《让你辅佐曹操,你天天骂他送死》 第1章:刚穿越就骂曹操是冤大头?主公你那是赶著投胎! “拖出去,砍了。” 曹操的声音在陈留大帐里炸开。 两个亲卫按住李远的肩膀,刀鞘顶著他的腰,硬要把这个踹帐而入的小兵拖走。 李远被拽得踉蹌了一步。 他抬头,看著主位上那个提剑的男人。 曹操案上摊著地图,旁边是一卷刚送来的军报,写著董卓西迁、诸侯响应、天下震动。 大帐里站著曹洪、夏侯渊、曹仁、李典等人。 全是日后响噹噹的人物。 可眼下,一个个脸上都带著一种热血上头的疯劲。 李远心里只想骂娘。 穿越到三国就算了。 穿成曹营底层小兵也算了。 偏偏赶上曹操家底最薄、脑子最热、最爱拿命换名声的阶段。 千余杂牌乡勇,几车发霉粮草,几匹瘦马,再加一群刚凑起来的亲族部曲。 就这配置,曹操竟然要去前线硬刚董卓的西凉铁骑。 这哪是討贼。 这是集体赶著投胎。 “砍我之前,主公不妨先听一句。” 李远挣开亲卫,反手拍了拍衣襟。 曹洪眼睛一瞪:“放肆!你一介小卒,也配让主公听你说话?” “那你配?”李远看了他一眼,“曹洪將军散尽家財募兵,忠心没得说,可眼下粮仓里还剩几日口粮,你算过没有?” 曹洪脸色一僵。 夏侯渊按住刀柄,冷声道:“小子,军中不是你耍嘴皮子的地方。” “耍嘴皮子总比拿脑袋撞铁骑强。”李远往前挪动半步,抬手指向地图,“诸位现在热血沸腾,觉得董卓残暴,天下共討,谁先打,谁就占大义。听著是挺痛快。”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曹操脸上。 “可主公,你不是去討贼。” “你是赶著去送死。” 曹操的脸色彻底黑了。 剑锋从鞘中抽出半寸。 “你再说一遍。” “再说十遍也一样。”李远深呼吸,索性豁出去了,“你现在一无朝廷正统名分,二无精兵强將,三无粮草輜重。董卓手里是什么?西凉铁骑,百战边军,洛阳库存,还有挟天子而令天下的名头。” “你呢?” 他摊开手,扫了一圈大帐。 “千把號新兵,刀还拿不稳。几位將军確实勇,可再勇也不能一人顶一万骑。粮草更別提,今晚多煮两锅稀粥,明日军需官就得抱著帐本哭。” 曹洪嘴角抽了抽。 军需官站在角落里,脸都白了。 曹操握剑的手紧锁。 李远心里也发凉。 但话已经出口,退一步也是死,不如把这群人骂醒。 “主公,你想扬名,我理解。你想討董,也没错。可没本钱的时候谈英雄气,那叫装。” 曹操眼神一沉:“你说我装?” “还挺像。”李远点头,“而且装得挺投入。” “……” 曹仁低头咳了一声,像是强忍著什么。 夏侯渊瞪过去,曹仁立刻恢復沉稳。 曹操怒极反笑,剑锋彻底出鞘。 “好,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小卒。你叫什么?” “李远。” “哪里人?” “陈留附近。” “入军多久?” “三日。” 曹洪当场气笑:“三日?主公,一个入军三日的小卒,竟敢在中军大帐指点天下。依我看,砍了不冤。” “砍了也行。”李远接得很快,“不过砍完以后,曹公照旧带兵去前线。运气好,战败逃回来;运气不好,曹家今日刚起兵,明日就能办丧事。” 这话太毒。 毒得帐中眾人后背都冒汗。 曹操眼里火光滚动,胸口起伏。 他最恨別人看轻他。 更恨別人把他的心思扒得乾乾净净。 可偏偏这个小兵每一句都戳在死穴上。 没有名分。 没有粮草。 没有强军。 没有地盘。 全是事实。 曹操把剑尖压下,“照你这么说,天下人都去討董,唯独我曹孟德缩在陈留做缩头乌龟?” 李远摇头。 “不是缩头乌龟,是先別当冤大头。” 曹操眯眼:“有区別?” “区別大了。”李远走到案前,手指落在地图上,“诸侯会盟,听著声势浩大。可袁绍想要名,袁术想要利,韩馥怕丟地盘,张邈只想保郡。各家带兵过去,嘴上喊討董,心里都在算自己家锅里还有几粒米。” “主公若现在衝上去,便是最好的枪。” “谁都夸你忠义,谁都敬你勇烈,等你被董卓打残,他们再站出来分名声。” 火盆里一截炭木塌了下去,火星溅起,又很快被灰埋住。 曹操盯著李远。 这个小兵衣裳旧,头髮用布条隨便一扎,脸上还带著年轻人的青涩,可那双眼睛不一样。 懒散、刻薄、像什么都看透了,又像隨时准备跑路。 不像豪杰。 更不像忠臣。 倒像街头那种能把十文钱掰成二十文花的混帐。 可这混帐,把诸侯那点心思说得太明白。 曹操忽然把剑往案上一拍。 “那你说,我该如何?” 曹洪愣住:“主公?” 夏侯渊也皱眉:“主公,此人来歷不明,话不可尽信。” 曹操没理他们,只盯著李远。 “你既敢踹我的帐,敢骂我送死,想必有破局之法。说。说不出来,今日仍旧砍你祭旗。” 李远心里骂了一句。 这曹老板真不是东西。 说了砍,不说也砍,合著刀架脖子上搞面试。 他面上却懒洋洋地笑了笑。 “办法很简单。” 曹操冷笑:“简单?” “对,不打仗。” “荒唐!” 曹洪第一个炸了:“不打仗还起什么兵?回家种地算了!” 李远看向他:“恭喜你,答对一半。” 曹洪:“……” 李远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暂缓出兵,不去前线凑热闹。诸侯爱吵让他们吵,爱送让他们送,咱们不当第一个死的。” “第二,囤粮。钱不够就找本地豪族借,借不到就许官职、许庇护、许日后还利。別嫌难看,活著才有脸。” “第三,收流民。董卓一乱,路上流民会越来越多。別人嫌他们是累赘,咱们拿来开荒、修营、补兵。给口饭吃,他们能给你卖命。” “第四,占一块不起眼的地盘,远离战火,慢慢练兵。別老盯著大城,大城有名,也有刀。现在谁抢大城,谁就先被人盯上。” 第2章:好消息升官了,坏消息是给曹老板当加班狗 帐中无人说话。 李典原本一直沉默,此刻忍不住开口:“若按此法,短时无名,却可保根基。只是诸侯会盟,主公不到,恐遭人非议。” “非议能当饭吃?”李远反问。 李典一怔,隨即苦笑。 曹仁盯著地图,缓缓点头:“若收流民屯田,確可解兵源粮草之困。” 曹洪还想说什么,却被曹操抬手压住。 曹操眼神变化很快。 先是怒,再是疑,然后是某种被迫消化后的不甘。 李远看得明白。 这位曹老板不是听不懂。 只是面子掛不住。 果然,下一刻曹操拍案怒喝:“一派胡言!” 眾人刚松下去的气又提了起来。 曹操指著李远大骂:“胆大包天,目无尊卑,军中大事岂容你一介小卒胡言乱语?来人!” 亲卫立刻上前。 李远眼皮一跳。 不是吧? 说急眼了真砍? 曹操冷著脸:“把李远拖下去。” 曹洪眼睛一亮。 曹操接著道:“洗乾净,换身衣裳。明日起,调到我帐下做主簿。” “……” 曹洪张大嘴:“主公,主簿?” 曹操地瞪曹洪:“怎么,你来当?” 曹洪立刻闭嘴。 李远也愣了一下,隨即脸色发苦。 主簿? 听著像升官。 其实就是被曹操拴在身边,隨时榨脑子,隨时背锅,隨时挨骂。 这还不如当小兵摸鱼。 李远试探著拱手:“曹公,其实我此人粗鄙懒散,不通文书,军纪也差,偶尔还顶撞上官。主簿这种要职,不如另请贤能?” 曹操冷笑:“无妨。我就喜欢你这种贤能。” 李远:“……” 这话听著不像赏识,像寻仇。 曹操重新坐回主位,拿起军报,强行摆出一副不在意的姿態。 “方才那些话,我一句不信。” 李远点头:“明白。” “调你在身边,也不是重用。” “理解。” “只是怕你出去妖言惑眾,乱我军心。” “主公英明。” 曹操眼角跳了跳。 这小子嘴上恭敬,脸上却写满了“你就装吧”。 曹操越看越气,偏偏又捨不得把人放走。 帐外鼓声响起,原本准备开拔的军令被临时压下。 將领们陆续退出大帐。 曹洪走到门口,还回头瞪了李远一眼,像是想把这一车恶气记到帐上。 曹仁目光多看了李远两眼。 李典轻轻拱手,眼底带了几分探究。 夏侯渊走得最快,嘴里含糊骂了一句:“邪门。” 帐內只剩曹操与李远。 曹操忽然开口:“李远。” “在。” “你为何冒死进帐?” 李远沉默片刻,认真道:“不想死。” 曹操一怔。 李远摊开手:“主公若败,我这种小兵跑都跑不掉。被西凉骑兵追上,一刀就没了。与其莫名其妙死在路上,不如进来骂醒你。骂醒了,有饭吃;骂不醒,早死早清净。” 曹操盯著他,半晌后笑出了声。 “你倒坦诚。” “主要是编忠义之词太累。” 曹操笑意一收:“滚。” 李远拱手,转身就走。 刚到帐门口,曹操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 “明日卯时,来我帐中议事。若迟了,我砍你。” 李远脚步一顿。 “主公,卯时天还没亮。” “那就摸黑来。” “人睡不好,脑子会慢。” “慢了就砍。” 李远深吸一口气,掀帘走出去。 夜风灌入脖颈,冷得他打了个颤。 远处营火连成一片,士卒们还不清楚刚才大帐里发生了什么,只听见中军军令改了,原定出兵暂缓。有人鬆气,有人不满,有人抱著兵器坐在泥地上发呆。 李远望著那些火,心里反倒沉了下去。 曹操暂时被拦住了。 可这只是第一回。 那人骨子里有一团火,烧的是名声、野心、天下,还有不肯低头的傲气。 一旦诸侯会盟的檄文传来,曹操八成还会热血上头。 到时候再拦,未必拦得住。 身后帐帘落下。 曹操坐在案前,看著地图。 过了许久:“李远。” 而帐外,李远抱著胳膊往自己的破帐篷走,边走边低声骂。 “狗老板,心眼比筛子还多。主簿?这不就是贴身加班狗?” 他踢开脚边一块石头。 石头撞到木桩。 不远处,一名亲卫悄悄看著他,又转身朝中军大帐走去。 李远余光扫见,嘴角一扯。 行。 刚入职就被监视。 曹老板的多疑,果然原汁原味。 …… 次日卯时李远披著一件袍子,哈欠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中军帐外,亲卫见他来了掀开帐帘。 帐內灯火通明。 曹操坐在案后,案上堆著竹简、帐册、军报,还有一碗已经凉了的粟米粥。 李远看了一眼那碗粥,心里当场骂开了。 狗老板。 自己不睡觉就算了,还要拖著员工一起修仙。 你是乱世梟雄,我是乱世打工人,体质能一样吗? 曹操抬眼看他。 “迟了半刻。” 李远拱手。 “回主公,路上天黑,差点被木桩绊死。若我死了,主公日后少一贤才,损失太大。” 曹操冷笑。 “你倒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主要是没人替我贴。” 曹操手里的竹简啪的一声拍在案上。 “从今日起,营中粮草帐、募兵名册、附近乡里户册,皆由你协助核验。” 李远抬头。 “协助?” 曹操盯著他。 “就是你来做。” 李远沉默了。 好一个协助。 第3章:刚入职就钓鱼执法?这金子太烫手! 这词放哪朝哪代都一样坑人。 曹操见他不说话,心里反倒舒坦了些。 昨日被这小子当著满帐將领骂得下不来台,曹操一晚上没睡好。 但他发现李远说的那些话,越想越对。 诸侯各怀鬼胎。 粮草撑不了多久。 兵卒未经训练。 这些东西摆在眼前,偏偏他先前被一腔热血压住了。 曹操不喜欢这种感觉。 所以他今日特意把李远叫来。 一来看看这人肚子里到底还有多少东西。 二来,也要压压他的气焰。 曹操拿起一卷帐册,丟到李远面前。 “半个时辰內,把粮草还能撑几日算出来。” 李远接过帐册,翻了两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帐做得乱。 仓里有多少粟,多少麦,多少豆,多少盐。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有的入仓没写损耗,有的出仓没写去向,还有一笔“待核”掛在那里,数目不小。 李远抬头看向角落里的军需官。 军需官是个瘦小老吏,鬍子稀疏,眼神躲闪。 李远看他一眼就懂了。 乱世募兵,粮草过手,不伸手的少。 曹操穷得裤腰带都快典当了,这帮人还敢从米袋子里抠油。 胆子很肥。 曹操问:“如何?” 李远把帐册合上。 “主公想听真话还是好听话?” 曹操眼角一跳。 “你嘴里还有好听话?” “有,但贵。” 曹操的手摸向剑柄。 李远立刻改口。 “真话就是,按帐面算,够全营吃十二日。按实际算,最多九日。” 帐內静了一下。 军需官扑通跪下。 “主公明鑑!小人绝不敢贪墨,只是近日新兵增多,流民混杂,出入仓急了些,难免有误……” 李远打断他。 “误得挺准。” 军需官脸色惨白。 曹操没有立刻发火,只是看著李远。 “你怎么看出来的?” 李远指著帐册。 “盐耗对不上。粮能虚报,盐不好虚。军中每日几锅粥,多少人吃,盐下多少,大致有数。帐上盐用得少,粮却出得多。要么弟兄们这几日都在吃白水煮石头,要么就是有人把粮从帐上搬走了。” 曹操的脸沉下去。 军需官汗如雨下,额头贴著地。 “主公饶命!小人只是一时糊涂,只拿了两袋,不,三袋……” “拖出去,杖三十,抄没家中存粮,补入军仓。” 亲卫进来,把军需官拖了出去。 帐外很快响起惨叫。 李远不觉得这人可怜。 乱世粮就是命。 你偷一袋粮,可能就有几个小兵饿著肚子上阵,可能就有流民拿不到粥,可能就有人半夜逃营,连带整座营盘崩掉。 这种人不打,留著过年? 曹操看了他一阵。 “心不软?” 李远奇怪地看他。 “我为什么要软?他偷的是我的饭。” 曹操愣了下,隨即笑了一声。 “好。你倒是分得清。” 李远把帐册往案上一推。 “主公若要我核帐,可以。但丑话说前面,查出一个办一个,別到时谁家亲戚谁家旧部跳出来求情,又让我背恶名。” 曹操眼睛眯起。 “你在教我做事?” “没有,我在提前免责。” “滚。” 李远麻溜拱手。 “主公英明。” 他转身就走。 曹操望著他的背影。 这小子懒是真懒,滑是真滑。 可眼睛毒。 心也够硬。 曹操忽然开口。 “来人。” 一名亲卫入帐。 “去,把昨夜备好的东西送到李远帐里。” 亲卫一怔。 “主公,是那匣金饼和那车精粮?” “嗯。” “可那车粮是主公特意留给宗族將领和亲卫的……” 曹操抬眼。 亲卫立刻低头。 “属下这就去。” 曹操看向帐外灰白的天色,嘴角微勾。 李远。 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贪財,还是贪名。 又或者,两样都贪。 李远回到自己那顶破帐篷时,第一眼就看见门口多了两名陌生士卒。 第二眼,看见帐內多了一只木匣。 第三眼,看见旁边停著一辆盖著麻布的小车。 麻布缝隙里露出白花花的米粒,还有醃肉的味道。 他站在帐口,半天没动。 好傢伙。 刚上班第二天,老板就往工位塞赃物。 曹老板,你钓鱼执法也太不讲究了。 两个士卒拱手。 “李主簿,这是主公赏赐。” 李远掀开木匣。 里面放著金饼,光看著就让人心跳快上几拍。 乱世里,金子比脸面实在。 有了这匣东西,真要跑路,够他找个偏僻地方买田买奴,苟上好多年。 李远又走到小车前,掀开麻布。 细米。 醃肉。 还有几坛酒。 这比金饼更扎眼。 金子可以藏。 粮肉一进帐,味道能飘出半里。 这不是赏赐。 这是把一块肥肉掛在狗窝门口,再躲在草丛里看狗咬不咬。 李远嘴角抽了抽。 曹老板是真閒。 明明粮草紧张,还拿精粮来试探人性。 富二代散家財起兵,散到最后心疼了是吧? 两个士卒还在看他。 远处不止一双眼睛盯著。 营中刚刚升起炊烟,粟米粥的味道寡淡得很,风一吹就散。许多底层士卒蹲在火堆边,捧著陶碗,碗里能照见人影。 他们看见李远帐前那车粮肉,眼神都直了。 有人咽口水。 有人低头装没看见。 还有人小声嘀咕。 “这新来的主簿,昨日才从小卒升上去,今日就得赏了?” “那是精米吧?” “还有肉。” “主公真看重他。” 这些声音全落进李远耳朵里。 李远揉了揉眉心。 好嘛。 这玩意儿要是收了,今天晚上全营就能传出十个版本。 说他奸佞也好,说他幸进也罢,最麻烦的是底层士卒会觉得曹操偏心。 大家喝稀粥,你李远吃肉。 以后他再想推什么屯田、收流民、整军纪,下面没人真心服。 金饼烫手。 粮肉更烫手。 但曹操既然把东西送来了,不薅一把就太对不起这场试探。 李远忽然笑了。 两个士卒被他笑得发毛。 “李主簿?” 李远合上木匣。 “这金子太重,我德薄,拿不动。劳烦二位,原封不动送回主公帐中。” 两个士卒对视一眼。 “这……主公赏赐,岂有退回之理?” 李远指著木匣。 “就说我说的,金饼硌手,怕睡觉压死自己。” 第4章:曹老板:我肉疼,但我还得夸他干得漂亮 士卒:“……” 李远又拍了拍那车粮肉。 “至於这车东西,主公既然送到我这儿,就是让我处置,对吧?” 士卒迟疑。 “应是如此。” “那就好。” 李远转身,扯著嗓子喊了一声。 “典灶的!伙头军!都过来!” 不多时,几个负责做饭的老卒跑了过来。 他们看见车上的精米醃肉,眼睛都绿了。 李远站上一个木墩,拍了拍手。 “都听著,主公体恤弟兄们这几日操练辛苦,特赐精米、肉食、酒水。” 营地里瞬间安静。 一群士卒抬起头。 李远继续道:“今日午食,全营底层士卒,每人碗里加一勺精米,伤兵和夜巡的弟兄,多半勺肉汤。酒不许乱喝,分给昨夜守营和今日抬粮的弟兄,一人一口,暖身,不许闹事。” 伙头军呆住。 “李主簿,这真是主公赏的?” 李远脸不红心不跳。 “废话。不是主公赏的,难道是我李远从天上变出来的?记好了,吃饭前都给主公谢恩。声音大点,別像没吃饱。” 底下轰的一下炸开。 “谢主公!” “主公仁厚!” “有肉汤了!” 一帮士卒高兴得像过年。 有人把碗举起来,有人跑去喊还在操练的同伴,还有几个老兵眼眶都有点红。 军中苦。 苦到什么程度? 一口热粥能让人惦记半天,碗底多几粒米都要用舌头舔乾净。 肉味更是稀罕。 家里没乱之前,逢年过节还能沾点荤腥。入了军,能活著吃上下一顿就不错了。 现在主公竟然赐肉。 不管多不多,这份心就够让人记住。 李远看著那些笑脸,心里也鬆了些。 曹老板想试探他。 他就顺手把试探改成团建福利。 金饼退回去,显示自己不贪財。 粮肉分下去,收买底层人心。 名声算曹操的,实惠落士卒嘴里,情分却有一半记在他李远身上。 完美。 就是曹老板可能要心疼。 那更完美。 中军帐內。 曹操正在听亲卫回报。 听到金饼原封不动送回,曹操眉头微扬。 “他没收?” 亲卫道:“没收。李主簿说金饼硌手,怕睡觉压死自己。” 曹操冷哼。 “油嘴滑舌。” 他心里却有点意外。 一匣金饼,不是小数。 这个年纪的年轻人,能忍住不碰,不容易。 曹操又问:“粮呢?” 亲卫脸色古怪。 “分了。” 曹操手一顿。 “分了?” “李主簿召来伙头军,说……说主公体恤弟兄们辛苦,特赐精米肉食酒水。如今全营都在谢主公仁厚。” 曹操愣住。 帐外正巧传来一阵喊声。 “谢主公赐食!” “主公仁厚!” 声音一浪接一浪,喊得特別真心。 曹操坐在案后,脸色变了好几回。 那车精粮,是他咬牙留下的。 军中缺粮,可將领亲卫总不能天天跟小卒一样喝薄粥。不是曹操捨不得,而是乱世讲究亲疏,宗族將领和亲卫是他的根,得笼络。 结果李远反手就给他全分了。 还是用他的名义分的。 他若现在说不是自己赏的,那刚起来的军心立刻碎一地。 他若认了,这亏就只能咽下去。 曹操吸了一口气。 胸口疼。 肉疼。 心也疼。 “李远。”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亲卫低著头,不敢接话。 曹操忽然笑了。 “好,好得很。” “拿我的粮,买他的名,还让我落个仁厚。” “这小子不贪財。” “他贪得更大。” 亲卫小声问:“主公,要不要將李主簿叫来训斥?” 曹操瞪他。 “训斥什么?训斥他替我收拢军心?训斥他让士卒谢我?” 亲卫闭嘴。 曹操越想越憋屈,抓起案上的竹简,又放下。 砸了心疼。 那也是钱买的。 他站起身,在帐里走了两圈,最后指著帐外。 “去,把他叫来。” 亲卫刚要走,曹操又改口。 “算了。” 叫来能如何? 那小子肯定一脸无辜。 问就是主公赏赐,问就是体恤士卒,问就是替主公扬名。 曹操甚至已经能想像李远那副欠揍的表情。 他揉了揉眉心。 “让他把今日粮帐重新做一份,少一粒米,我砍他。” 亲卫应声退下。 此时营地另一边,午食的大锅已经架起来。 精米下锅,米香很快飘开。 醃肉被切成小丁,丟进锅里和野菜一起煮,油星浮在汤麵上,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士卒们排著队,手里捧著碗,脖子伸得一个比一个长。 李远站在旁边监督。 “別抢,抢的扣半碗。” “伤兵先来。” “昨夜巡营的站左边,別混队。你,脸都睡肿了还冒充夜巡?滚后面去。” 被点出来的士卒訕訕退回去,周围一阵鬨笑。 伙头军给一个腿上缠著布的伤兵多舀了半勺肉汤。 那伤兵端著碗,手都有点抖。 “李主簿,这……真给我?” 李远看了他一眼。 “嫌少?” “不少不少!” 伤兵赶紧低头喝了一口,热汤入口,咸味和肉味一起衝上来,他眼眶立刻红了。 “多谢主公,多谢李主簿。” 李远摆手。 “谢主公就行。我只是传话的。” 旁边几个老卒互相看了看,心里却都明白。 东西是主公赏的没错。 可若没有李主簿,他们这些底下人未必能分到嘴里。 军营里的事,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有桿秤。 谁真把他们当人,谁只把他们当柴火,一顿饭就能看出来。 李远蹲在火边,捧著自己那碗加了肉汤的粥,慢慢喝著。 味道其实一般。 米还没完全煮开,肉也有点咸,野菜带苦。 可热乎。 在这种兵荒马乱的年月,能喝口热乎的,已经算不错。 他刚喝两口,旁边传来一声冷哼。 “倒是会做人。” 李远抬头。 曹洪抱著胳膊站在不远处,脸色不太好看。 他身后还跟著几个宗族部曲。 显然,那车本该进他们肚子的精粮,现在进了全营士卒的碗。 曹洪心里不痛快,很正常。 李远端著碗站起来。 “曹洪將军吃了吗?没吃排队。” 曹洪眉头一竖。 “你让我排队?” “规矩就是规矩。” 李远指了指队伍。 “主公赐食,全营有份。將军若想吃,也有。只是伤兵、夜巡、底层士卒在前,將军身体壮,饿一会儿不碍事。” 曹洪被噎得脸发红。 “李远,你別仗著主公今日抬举你,就不知天高地厚。” 李远喝了口粥。 “將军误会了。” 曹洪冷笑。 “误会?” 第5章:你不配,带兵的人先带明白! “我一直不知天高地厚,跟主公抬不抬举没关係。” 旁边几个士卒差点笑出声,又赶紧低头扒粥。 曹洪气得想拔刀。 可周围全是端著碗的士卒,一个个看似低头吃饭,耳朵却全竖著。 今日这顿饭是以主公名义赐下的。 他若当眾闹起来,倒像是对主公体恤士卒不满。 曹洪咬牙半晌,最后甩袖走了。 李远看著他背影,摇了摇头。 宗族大將就是麻烦。 一个个忠心是真的,脾气也是真的大。 曹操那点家底,一半靠这些亲族撑起来。得罪太狠不好,不得罪又不行。 將来要推屯田、整军纪、收流民,最大的阻力未必是外人,反而可能是这些觉得自己劳苦功高的老人。 李远把碗底最后一点粥喝乾净。 走一步看一步吧。 先活下去,再谈理想。 下午,李远被迫坐在临时搭起的草棚里核帐。 他面前堆著一摞竹简,旁边摆著两只陶碗,一只装水,一只装被他揪出来的问题竹片。 每揪出一处,他就让老吏重记。 老吏们原先还觉得他年轻好糊弄,可被他连著指出三处暗帐后,一个个腰背都弯了。 李远写字慢。 汉代简牘写起来麻烦,他这个现代人用毛笔也不顺手。 但他算数快。 加减乘除心算一跑,许多帐目当场露馅。 有人想辩解,被他一句话堵死。 “要么帐错,要么你手错。你选一个。” 选帐错,挨骂。 选手错,挨打。 老吏们冷汗直冒,最后都老实了。 亲卫把改好的帐册送到中军帐。 曹操翻了几页,眉头又皱又松。 皱的是亏空比他想的还多。 松的是帐终於清楚了。 他看著竹简上歪歪扭扭的字,忍不住嫌弃。 “字丑得像鸡爪刨泥。” 亲卫小声道:“李主簿说,字虽丑,帐不丑。” 曹操气笑了。 “他还说什么?” 亲卫犹豫一下。 “他说主公若嫌字丑,可以给他配两个会写字的文吏。他负责动脑,文吏负责动手。否则又要马跑,又不给马吃草,这是黑心东家。” 曹操的笑僵在脸上。 黑心东家? 他堂堂曹孟德,被一个小卒出身的主簿骂黑心东家? 曹操把帐册往案上一扣。 “不给。” 话出口,他又顿了顿。 “明日给他拨一个文吏。” 亲卫低头。 “诺。” 曹操补了一句。 “告诉他,不是我心疼他,是怕他那手字污了我的帐册。” 亲卫嘴角抽动,强行忍住。 “诺。” 傍晚时,营中炊烟再起。 白日那顿肉汤让士气明显好了许多,操练时骂娘的少了,跑队列的也齐整了些。 李远拖著发酸的手腕回帐。 刚到帐口,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那里。 李远脚步一停。 夏侯惇。 曹操宗族亲信,未来独眼猛將,现在眼睛还好好的,脾气估计也好不到哪去。 夏侯惇看见李远,脸色沉得厉害。 “你就是李远?” 李远看了看自己的帐,又看了看夏侯惇按在刀柄上的手。 很好。 曹洪告状还挺快。 白天薅曹操,下午查老吏,傍晚莽夫堵门。 这班上得真充实。 李远拱了拱手。 “见过夏侯將军。” 夏侯惇冷冷盯著他。 “昨日踹主公大帐的是你?” “是我。” “今日擅分主公精粮的是你?” “也是我。” “当眾顶撞曹洪的还是你?” “如果將军说的是排队吃饭那事,那確实是我。” 夏侯惇往前一步,阴影压下来。 “好胆。” 李远站在原地没退。 夏侯惇声音更冷。 “入军三日,便敢辱主公、乱军规、欺宗族將领。你真以为主公不杀你,我夏侯惇也不敢动你?” 周围几个士卒察觉不对,悄悄停下脚步。 有人想去报信,又不敢动得太明显。 李远嘆了口气。 “將军,你这总结不太准確。” 夏侯惇眼角一跳。 “你还敢辩?” 李远认真道:“我昨日不是辱主公,是救主公。今日不是乱军规,是替主公收军心。至於曹洪將军,他要插队,我让他排队,这叫维护秩序。” 夏侯惇被气笑了。 “好一张嘴。” 他猛地拔刀半寸。 “我倒要看看,你除了嘴,还有几分骨头。” 李远看著那截寒光,心里暗骂。 莽夫。 纯莽夫。 讲理不听,上来就拔刀。 不过他也没慌。 夏侯惇这种人最看重军中本事,跟他装可怜没用,越怂越被踩。 要打服莽夫,不一定要用拳头。 也可以用他最在意的东西抽他脸。 李远抬眼,看向远处正在操练的一队士卒。 那正是夏侯惇带来的部曲。 队列左侧有些散,右侧靠近輜重车,转向时总要慢半拍。前排几个老兵太突出,新兵下意识跟不上,整队看著有气势,其实一衝就会斜。 他心里有数了。 夏侯惇盯著他。 “怎么,不说话了?” 李远抬手,指向那队人马。 “夏侯將军,打我之前,要不先回头看看你的兵?” 夏侯惇眉头一皱。 “左翼空,右翼乱,前排压得太深,后排跟不上。遇上步卒还好,遇上骑兵从右侧一衝,不出三十息,你这队人就得散。” 夏侯惇回头望去。 远处,那队士卒正好转向。 右翼果然慢了。 前排几人冲得太急,后排被輜重车一挡,队形当场拉开一道口子。 夏侯惇脸色骤变。 李远站在帐前,伸手拍了拍袖口的灰。 “將军要教我做人,可以。” “不过带兵的人,先把兵带明白。” 第6章:刚才还要砍我,现在求我留下来加班? 夏侯惇握刀的手停在半空。 他原本是来教训人的。 一个入军三日的小卒,踹中军大帐,骂主公送死,今日又把主公赏给宗族將领的精粮分给底下士卒,还当眾顶撞曹洪。 这要是不压一压,日后军中还有没有尊卑? 可李远一句话,直接把他的火按在了喉咙里。 远处那队部曲还在操练。 鼓点一落,前排士卒向左转,后排却被輜重车挡住半拍。右翼三个人下意识绕车,队形一歪,左边露出大片空当。 若只是平地跑阵,看著还能糊弄。 可若真有骑兵从右侧斜冲,一口就能把这队人撕开。 夏侯惇脸皮发紧。 他带兵多年,自然看得出问题。 可看得出是一回事,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主簿当面点破,又是另一回事。 周围士卒不敢说话。 刚才还想看热闹的人,这会儿全把脑袋低了下去,生怕被夏侯惇的怒火扫到。 夏侯惇咬牙道:“你再说一遍。” 李远嘆了口气。 狗脾气。 古代莽夫都有这个毛病,听不懂人话时要你再说一遍,听懂了更要你再说一遍。 这是让人送死题。 不过事到如今,退就等於挨打。 李远抬手指向操练场。 “左翼空,是因为前排老卒压得太快,新兵跟不上。” “右翼乱,是因为輜重车摆错了位置,挡住了转向路线。” “前排压太深,是將军平日只夸勇猛,不罚脱队。久而久之,老兵都想抢头功,新兵只能被拖著跑。” “若遇步卒,他们还能靠胆气硬顶。” “若遇骑兵,尤其是西凉骑兵,三十息內必散。散了以后,老兵能逃,新兵会被踩死。將军到时再勇,也只能一个人拿刀砍空气。” 李远这话说完,夏侯惇脸色更难看了。 被骂不可怕。 可怕的是骂得太准。 李远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刀。 “將军若不信,现在让他们从右侧急转,再列盾阵。能在五十息內站稳,我给將军赔罪。” 夏侯惇猛地扭头,对远处亲兵喝道:“传令!右转列盾!” 鼓声骤变。 那队部曲听令转向。 前排老卒反应最快,几乎同时侧身。 可后排新兵一乱,几面木盾撞在一起,有人脚下一滑,直接摔在泥地里。輜重车旁的两名士卒绕不开,硬挤过去,把旁边一人撞得歪出队列。 五十息不到,队形开了三道口子。 夏侯惇的脸黑得像锅底。 李远揉了揉鼻子。 很好。 现场公开处刑。 这要是放现代职场,就是老板亲戚来找茬,被你当眾打开ppt展示部门kpi造假。 爽是爽。 就是容易被打死。 夏侯惇收刀入鞘,转身大步朝操练场走去。 眾人刚鬆口气,以为这事算过去了。 结果夏侯惇走了十几步,又猛地回头。 “李远!” 李远眼皮一跳。 “將军还有事?” 夏侯惇指著操练场,咬牙道:“你,过来。” 李远立刻警惕。 “过去做什么?” “整。” “整什么?” “整我的兵!” 李远沉默了。 好傢伙。 这莽夫还挺会顺杆爬。 刚才还是要砍他,现在直接让他加班。 李远果断后退半步。 “將军,我只是主簿,管帐的。练兵之事,非我职责。” 夏侯惇冷笑。 “方才指点得头头是道,现在说非你职责?” “指出问题和解决问题是两回事。比如我知道主公脾气差,但我也治不好。” 周围有人没忍住,噗地一声笑出来。 笑声刚冒头,夏侯惇眼睛一扫,那人立刻把嘴捂住。 夏侯惇盯著李远,脖颈上青筋跳动。 “你当真不怕我?” 李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按在刀柄上的手。 怕。 当然怕。 眼前这位可是夏侯惇。 不是普通莽夫,是能在乱军中杀穿的狠人。 真要一刀劈下来,他连格挡姿势都摆不对。 但怕归怕,不能露怯。 在军营里,尤其在这种宗族猛將面前,你一怂,他就真拿你当软柿子揉。 李远抬起下巴。 “怕有用吗?” 夏侯惇一愣。 李远继续道:“將军要杀我,我跑不过你,打不过你,喊也未必有人救。既然横竖都没用,那不如把话说完。” “你……” 夏侯惇被噎了一下。 他见过怕死的,也见过硬骨头。 像李远这种一边承认自己怕死,一边还敢继续扎人肺管子的,他真没见过。 夏侯惇沉声道:“那你说,怎么整?” 李远看向操练场。 “先把輜重车挪开,別挡转向。” “老兵拆开,別全堆前排。每伍放一个老兵带新兵,跑慢点也比散架强。” “前排不许擅自压上,谁脱队抢先,罚他背盾跑三圈。” “右翼选两个脚步稳的补位,转向时先看旗,不看人。” “还有,別天天喊杀声震天。嗓门大不等於能打。队形稳,脚步齐,才有命活到砍人那一下。” 夏侯惇听得眉头越皱越紧。 不是不认同。 是越听越觉得有道理,越有道理,心里越憋屈。 他一个宗族大將,竟然被一个小主簿教怎么带兵。 偏偏还不能反驳。 因为远处那队兵的烂样子就摆在那里。 夏侯惇一挥手,亲兵立刻去传令。 輜重车被拉开。 老兵被拆散。 队列重新排布。 李远站在原地没动,只是偶尔抬手指两下。 “那人,盾举太高,挡眼。” “后排那个,脚下別飘。打仗不是赶集,彆扭来扭去。” “旗手站稳。你旗乱了,全队都得跟著你犯病。” “对,就是这样。慢点,慢点不是丟人,散了才丟人。” 重新操练两遍后,队形果然稳了许多。 虽然不算精锐,但至少转向时不再东倒西歪。 夏侯惇看著看著,眼神渐渐变了。 这个李远,嘴是真毒。 但眼也是真毒。 他只是站在帐前瞥了几眼,就把自己部曲的问题看穿了七八成。 这等本事,若说只是乡间小卒,谁信? 夏侯惇越想越不对。 昨日踹帐辱主公,主公没杀。 今日分粮坏规矩,主公没罚。 方才当眾顶撞他,主公若知晓,八成也不会重罚。 凭什么? 第7章:夏侯惇:別砍了,这小子莫非是主公私生子? 就凭他有几分才干? 主公是什么人?多疑成性,心比针眼还细。寻常人敢在中军大帐骂他送死,坟头草都该有三寸高了。 偏偏李远活得好好的。 不但活著,还成了主簿。 还被安排在身边。 还试探。 还赏金。 还赏粮。 赏完被反手薅了羊毛,主公居然忍了。 夏侯惇的目光落在李远脸上。 二十岁上下。 眉眼清俊,脸型倒有几分文气,只是嘴太欠,站没站相。 再想想曹操年轻时那些风流事…… 夏侯惇心头猛地一跳。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这小子若只是普通人才,主公何至於这般纵容? 莫非…… 夏侯惇喉结滚了一下。 莫非这是主公早年在外留下的血脉? 因身份不便,不能公开,只能先放在军中歷练? 所以主公才明著骂、暗著护。 所以这小子才敢如此放肆。 所以他看主公时,从不似下属看上官,倒像家中晚辈顶撞长辈。 越想越像。 太像了。 夏侯惇脑子里轰的一声,所有线索瞬间串成一团。 他再看李远时,眼里的怒火不知不觉少了,反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李远正看操练,忽然被夏侯惇盯得后背发毛。 这莽夫什么眼神? 刚才还想砍人,现在怎么像看失散多年的亲戚? 李远心里一阵恶寒。 坏了。 不会被我骂出什么怪癖吧? 就在这时,中军方向传来脚步声。 曹操带著曹仁、曹洪、夏侯渊赶了过来。 曹洪脸色兴奋得很。 显然是听说夏侯惇堵了李远的门,特意来看这小子倒霉。 曹操远远看见夏侯惇按刀站著,李远也站著,旁边还围了一圈士卒,脸色当场沉了下去。 他就知道。 李远这张嘴,一日不惹事都像对不起天地。 曹操快步上前,冷声道:“元让,你在做什么?” 夏侯惇转身拱手。 “孟德。” 曹操看向李远。 “你又做了什么?” 李远当场不乐意了。 “主公这话就偏心了。什么叫我又做了什么?这次是夏侯將军先堵我帐门,拔刀要教我做人。” 曹洪立刻道:“主公,李远此人目无尊卑,惹怒元让也不奇怪。” 李远转头看他。 “曹洪將军,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中午插队没插成,晚上就来添油加醋,这格局是不是太小了?” 曹洪眼睛瞪圆。 “你说谁格局小?” “谁接话说谁。” “李远!” 曹洪气得就要上前。 曹操额头青筋跳了一下。 “都闭嘴!” 周围瞬间安静。 曹操深吸一口气,看向夏侯惇。 “元让,到底怎么回事?” 夏侯惇迟疑了一下。 若按他来的目的,自然是教训李远。 可现在…… 他又看了李远一眼。 这可能是孟德的血脉啊。 虽说嘴毒了点,懒散了点,气人了点,可才干是真有。 而且若真是曹操子嗣,那自己方才拔刀嚇唬,岂不是差点伤了自家人? 夏侯惇心里顿时涌起一阵后怕。 他抱拳道:“末將原本听闻李主簿擅分精粮,顶撞子廉,心中不忿,便来问问。” 曹操眯眼。 “问问需要拔刀?” 夏侯惇脸皮一紧。 李远在旁边补刀。 “可能夏侯將军问话方式比较硬朗。” 夏侯惇瞪了他一眼,却没发作。 曹操更疑惑了。 以夏侯惇的脾气,被李远这么阴阳怪气,竟然忍住了?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夏侯惇继续道:“不过李主簿方才指出末將部曲操练之弊,所言皆中要害。末將亲自试了,確有其事。” 曹仁听到这里,眼神微动,看向操练场。 那队部曲正在重新列阵,脚步比先前稳了不少。 夏侯渊也凑过去看了两眼,嘀咕道:“还真整齐些了。” 曹洪脸上的兴奋僵住,他原本是来看李远挨揍的。 结果夏侯惇不但没揍,还当著眾人的面承认李远说得对。 这就很难受。 更难受的是,夏侯惇看李远的眼神不对。 那种眼神,曹洪太熟了。 护犊子。 夏侯惇对自家晚辈犯错时,就是这个眼神。 曹洪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 元让怎么突然对这小子这么客气? 曹操也察觉到了。 他看了看夏侯惇,又看了看李远,眉头慢慢皱起。 “元让,你方才说,李远帮你整兵?” 夏侯惇抱拳道:“是。李主簿眼力不凡,所言皆中弊处。末將部曲確有疏漏。” 曹操沉默了一下。 李远这张嘴,能把人气死。 可这眼睛,也確实毒得让人心惊。 昨日看穿诸侯心思,今日查粮帐,又一眼指出夏侯惇部曲阵形漏洞。 这种人若只是乡间小卒,曹操自己都不信。 可越是不信,他越想把人攥在手里。 曹操冷冷看向李远。 “你倒是能耐不小。管帐管到练兵上去了。” 李远立刻拱手。 “主公误会,我只是路过,被夏侯將军强行加班。” 曹操眼皮一跳。 “加班?” 李远咳了一声。 “就是额外差事。” 曹操冷笑。 “既然你这么会看,那以后各部操练,你也去看。” 李远脸色当场变了。 “主公,帐还没核完。” “晚上核。” “晚上人要睡觉。” “你少睡一会儿也死不了。” “会死。” 曹操盯著他。 李远认真道:“困死。” 曹操深吸一口气。 他现在已经很习惯了。 只要跟李远说话,不管开头是什么,最后都能绕到想砍他。 曹操抬手指了指李远。 “少废话。明日议落脚之地,你也来。” 第8章:笑话能换粮?狂懟曹洪,谁敢拦我发育! 李远一怔。 “落脚之地?” 曹操没好气道:“不然呢?你不是说要占一块不起眼的地盘,远离战火,慢慢练兵吗?如今我听你的,暂缓去前线,总得找地方安营。” 李远看著曹操那张写满“我才不是听你的,我只是顺便”的脸,心里嘖了一声。 傲娇老板。 明明被说服了,还非得摆出一副施捨员工参与感的架势。 真要放现代公司,这种老板年会发言能把全体员工逼到离职群。 曹操见他不吭声,脸色更臭。 “你又在心里骂我?” 李远立刻抬头。 “没有。” “你刚才眼神不对。” “主公看错了。” “我没瞎。” “那就是我脸长得不忠诚。” 曹操的手又摸向剑柄。 李远当即后退半步。 “明日一定到。” 夏侯惇在旁边看著,眼神越发复杂。 这哪是普通主簿跟主公说话? 这分明是家中逆子顶撞亲爹。 孟德虽然气,可半点真杀意都没有。 坐实了。 八成坐实了。 夏侯惇清了清嗓子,忽然对李远道:“贤侄,明日若要议事,今晚早些歇著。” 李远愣住。 曹操也愣住。 曹洪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曹仁抬头看天,像是没听见。 夏侯渊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李远缓缓转头,看向夏侯惇。 “將军,你刚才叫我什么?” 夏侯惇一本正经。 “贤侄。” 李远脑子嗡的一下。 什么玩意儿? 贤侄? 谁是你贤侄? 这莽夫刚才不是还拔刀要砍他吗?怎么一转眼就开始认亲了? 曹操脸色也变得古怪。 “元让,你胡叫什么?” 夏侯惇心里一紧。 坏了。 孟德这是不想公开。 他连忙咳了一声,强行圆道:“李主簿年纪轻,又有才干。末將年长几岁,称一声贤侄,勉励后进,也无不可。” 曹操盯著他。 夏侯惇一脸坦然。 李远更懵了。 勉励后进? 你们古人表达欣赏都这么嚇人吗? 曹洪忍不住道:“元让,你方才还要教训他。” 夏侯惇瞥了曹洪一眼。 “教训是教训,欣赏是欣赏。子廉,你莫要心胸狭窄。” 曹洪当场炸了。 “我心胸狭窄?” 李远在旁边补了一句。 “刚才我说格局小,將军还不认。” 曹洪转头怒视。 “你闭嘴!” 曹操忍无可忍。 “都滚!” 眾人瞬间安静。 曹操甩袖而去。 曹洪憋了一肚子火,跟著离开。 曹仁走前看了李远一眼,眼神里带著几分探究。 夏侯渊挠了挠头,嘀咕道:“贤侄?这辈分乱不乱啊……” 夏侯惇则走到李远身边,压低声音。 “贤侄,日后在军中若有人欺你,来找我。” 李远后背发冷。 “夏侯將军,我觉得我们之间可能有误会。” 夏侯惇拍了拍他的肩。 “我懂。” 李远更慌。 你懂什么了? 你这表情不像懂,像脑补了八十集家族伦理大戏。 夏侯惇又道:“放心,我不会多嘴。” 李远:“……” 那你倒是別用这种慈爱的眼神看我啊! 夜里,李远躺在帐中,翻来覆去睡不著。 倒不是因为夏侯惇那声贤侄。 主要是明日议落脚点。 这件事比夏侯惇脑子里那团浆糊重要得多。 曹操现在刚起兵,家底薄得嚇人。 打仗不行,抢大城也不行。 大城有钱有粮,但也有名声,有目光,有爭夺。 东汉末年,谁占了好地方,谁就会被盯上。 曹操现在缺的不是风光。 缺的是活下去的空间。 要有田。 要能收流民。 要离战火中心远一点。 还得方便日后起势。 李远闭著眼,脑子里把陈留周边的地形来回过了一遍。 己吾。 就是己吾。 曹操本就曾在己吾起兵,这地方名声不大,却適合当新手村。 偏僻,能避开第一轮乱战。 有田,能屯粮。 周边流民会经过,能补人。 最关键的是,不会让曹操一开始就膨胀。 这点很重要。 曹老板一旦膨胀,就爱干大事。 干大事就容易送。 李远翻了个身,扯过薄被盖住脑袋。 明天必须把他按在己吾。 谁提大城,懟谁。 第二日一早,中军帐內再次坐满了人。 案上铺著地图。 陈留、酸枣、雍丘、襄邑、己吾。 曹操坐在主位。 曹洪第一个开口。 “主公,若不即刻西进討董,那也该择一大城立足。陈留富庶,酸枣交通便利,诸侯往来皆知。占住此等地方,方有號令之势。” 曹仁沉吟道:“大城有利,也有弊。兵少而城大,守备不易。” 曹洪不服。 “可若去小县,粮草何来?人马何来?旁人又如何看主公?起兵討董,总不能躲到乡下去种地吧?” 李远站在侧边,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 熟悉的味道。 又是这句。 怎么你们曹家人都这么喜欢回家种地这个嘲讽? 问题是,现在最值钱的就是种地啊。 夏侯渊也道:“酸枣离会盟之地近,若诸侯聚兵,主公也方便进退。” 曹洪立刻点头。 “正是。若去酸枣,还能结交袁本初等人,借势扬名。” 曹操没说话,却显然有些意动。 名声。 大义。 诸侯会盟。 这些东西对现在的曹操诱惑太大。 李远一看曹操那表情,就知道坏了。 曹老板的装杯之魂又开始燃烧。 他上前一步。 “主公,我建议去己吾。” 帐中静了一下。 曹洪皱眉。 “己吾?那是什么地方?” 旁边一名熟悉地理的老吏低声道:“陈留属县,地不大,名声也不显。” 曹洪像是听见笑话。 “李远,你让主公去一个鸟不拉屎的小县?” 李远看向他。 “鸟拉不拉屎我不清楚,但人能活。” 曹洪冷笑。 “主公起兵討董,天下瞩目。你让主公躲去小县,岂不让人笑话?” 李远反问:“笑话能换粮?” 曹洪一噎。 第9章:谁家好人去会盟啊?真男人就该去小县种田! 李远走到地图前,手指直接按在己吾的位置。 “去陈留,別人会盯著。去酸枣,袁绍会盯著,袁术会盯著,张邈会盯著,董卓的人也会盯著。” “主公现在要兵没兵,要粮没粮,要地盘没地盘。往大城一坐,看著威风,实则就是把自己摆上案板。” 曹操脸色一沉。 “照你这么说,我曹操便只配躲在小县?” 李远抬头。 “不是只配,是只该。” 曹操眼角一跳。 帐中將领一个个屏住呼吸。 来了。 这小子又要开始了。 李远一点都不客气。 “主公现在最要命的毛病,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曹操的手按住剑。 “李远。” 李远像没看见。 “你总觉得起兵就得轰轰烈烈,落脚就得大城高门,旁人一看,哎呀,曹孟德真英雄,真有排面。” “可排面能挡骑兵吗?排面能让新兵不跑吗?排面能把空粮仓填满吗?” “主公,咱们穷。” 曹操脸黑了。 李远继续补刀。 “穷就要有穷的活法。別老想著穿锦衣坐大堂。现在咱们最该乾的,是找个没人抢的小地方,把粮种出来,把人练出来,把坑填上。” 曹洪怒道:“那己吾有什么好?” 李远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远离战火中心。” “董卓在西,到时候诸侯会盟多半在酸枣一带,热闹归热闹,刀也多。己吾偏一点,没人一上来就跟咱们拼命。” 第二根手指竖起。 “第二,流民必经。” “洛阳一乱,周边百姓会往东、往南逃。大城关门自保,豪族嫌弃流民吃粮,別人不收,咱们收。青壮补兵,老弱开荒,妇人纺织做饭。只要管住,不让他们乱,流民不是累赘,是本钱。” 第三根手指竖起。 “第三,田地。” “己吾地虽不大,却能屯田。现在抢粮只能抢一时,种粮才能吃一年。主公若想日后打董卓、爭天下,先问问明年春天锅里煮什么。” 帐中再次安静。 曹仁盯著地图,缓缓点头。 “若以根基论,己吾確比酸枣稳。” 李典也道:“小县不显眼,便於积蓄。若能收拢流民,数月之后,兵粮皆可见效。” 曹洪还是不甘心。 “可名声呢?別人都在会盟,主公窝在己吾,岂不落人之后?” 李远看了他一眼。 “曹洪將军,你散尽家財助主公起兵,我敬你忠义。但你现在最该心疼的不是名声,是你那些钱能撑几天。” 曹洪脸色一变。 李远毫不留情。 “名声这种东西,活著才有用。死了,別人给你写一百篇檄文,你也看不见。” 曹洪气得脸红,却说不出话。 曹操看向李远。 “若我去了己吾,诸侯会盟时,別人问我为何不至,又该如何?” 李远摊手。 “简单。” 曹操眯眼。 “说。” 李远道:“就说主公正在陈留收拢义兵、安置流民、筹措粮草,为討董做长久之计。谁爱笑谁笑。等他们在酸枣天天喝酒扯皮,主公这边兵粮翻倍,到时候谁笑谁还不一定。” 夏侯渊忍不住道:“你怎知诸侯会喝酒扯皮?” 李远看向他。 “因为他们都有兵,有粮,有地盘,有小心思。真正想拿命打董卓的,没几个。” 曹操眼神微动。 这话他不爱听。 可他知道,李远说得多半是真的。 袁绍要名。 袁术要利。 各路太守刺史更怕自己家底折损。 盟军声势越大,心思越杂。 曹操低头看著地图。 己吾那个小小的墨点,实在不起眼。 不起眼到让他觉得憋屈。 他曹孟德散家財,举义兵,为的是討董卓,扬天下大义。 结果如今要去小县种地。 这口气,怎么咽都不顺。 可粮帐摆在那里。 兵册摆在那里。 营中那些刚吃过一顿肉汤就感激涕零的士卒也摆在那里。 他若不管不顾去大城,或去会盟处爭名,可能真的会把这点家底折进去。 曹操缓缓抬头。 “若去己吾,你负责安置流民、清点田地、筹措屯田章程。” 李远脸色一变。 “主公,我只是建议。” 曹操冷笑。 “建议得这么好,不做可惜。” 李远试图挣扎。 “我身体虚。” “看不出来。” “我不会种地。” “你会指使別人种。” “我还要核帐。” “给你配文吏。” 李远沉默了。 黑心东家终於开始扩招了。 但扩招的目的不是减负,是为了让他干更多活。 曹操看著他吃瘪,心情总算好了些。 “传令。” 帐中眾人一肃。 曹操站起身,手掌按在地图上。 “全军整备,三日內拔营,往己吾。” 曹洪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低头。 “诺。” 夏侯惇抱拳。 “末將领命。” 他说完,又看向李远。 “贤侄放心,若有人不服屯田安置,我替你压著。” 李远嘴角抽了抽。 “不必这么客气。” 夏侯惇严肃道:“应该的。” 曹操脸色更古怪了。 三日后,曹军拔营。 说是曹军,其实更像一支拼凑起来的逃荒队伍。 前头是亲族部曲,衣甲还算齐整。 中间是新募乡勇,扛著长矛木盾,有人鞋底都磨破了。 后面是輜重车,车轮压在泥地里吱呀作响,粮袋不多,锅碗不少。 还有几头瘦牛,被士卒牵著,走几步就低头啃路边草。 李远骑不了马,只能坐在一辆輜重车边上,手里抱著帐册。 道路两旁是冬末的田地,土色发灰,枯草伏在田埂上。 偶尔能看见几户人家,门半掩著,院里没鸡鸣,也没人声。 乱世的荒凉,不是一下子砸到脸上。 是一路走过去,锅冷著,井空著,门口的草比人高。 李远看著那些村舍,心里没了吐槽。 这种时候,才会真切感觉到。 歷史书上“民不聊生”四个字,落在地上就是一户户没炊烟的人家。 曹操骑马走在前头,也看见了这些。 他脸上没有说话时的傲气,眉头压得很低。 等队伍行到己吾县外时,天色已经偏暗。 县城不大,城墙矮旧,墙角有青苔和裂缝。 城外一片空地被临时划出来,准备做招兵和安置之所。 李远跳下车,踩了一脚湿泥,差点滑倒。 “这就是己吾?” 曹洪嫌弃地看著四周。 “果然鸟不拉屎。” 李远蹲下,抓了一把土,用手指捻了捻。 土不算差。 只要有水,有人,有秩序,能活。 他站起身。 “鸟拉不拉不知道,但能种粮。” 曹洪哼了一声。 曹操也看著这座小县,脸色说不上满意。 “李远,这地方若养不出兵粮,我拿你问罪。” 李远拍掉手上泥。 “主公放心,养不出来之前,我一定先跑。” 曹操眼神一冷。 李远立刻补充。 “开个玩笑,活跃气氛。” 曹操咬牙。 “你最好少活跃。” 就在这时,前方招兵处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先是吵骂声。 接著是木桌翻倒的声音。 然后有人惨叫。 “打人了!” “快拦住他!” “那大汉疯了!” 营区边缘瞬间乱起来。 几个新兵连滚带爬往后退,一个负责发粮的军需小吏抱著脑袋钻到桌下。 夏侯渊最先反应过来,翻身下马,抓起长枪就往那边冲。 “何人闹事!” 人群分开。 一个魁梧的壮汉站在招兵棚前。 他一手提著一根折断的木桩,另一只手按著肚子。 地上躺了七八个士卒,哎哟叫唤。 那壮汉瞪著眼。 “说好当兵管饭!” “就给俺这一碗稀的?” “餵鸡呢?!” 第10章:好消息招到典韦,坏消息他是个饿死鬼! 四周新兵齐刷刷往后退。 不是他们胆小。 实在是地上躺著的那七八个人太有说服力。 一个捂著胳膊哼哼,一个抱著腰抽气,还有一个脑袋扎进翻倒的粮筐里,半天拔不出来。 招兵棚前,一口大锅还冒著热气。 锅里是稀粥。 粟米少,水多,拿勺子一搅,能看见锅底。 那壮汉手里攥著半截木桩,手背青筋鼓起,肚子还很不爭气地叫了一声。 咕嚕。 声音很响。 李远听得眼皮一跳。 好傢伙。 这动静不像肚子饿。 就像井里有头牛在翻身。 夏侯渊已经衝到前头,长枪一横,厉声喝道:“军营重地,何人敢乱!” 壮汉扭头看他,瞪眼道:“俺来当兵,官吏说管饭。结果就给俺一碗水。俺问能不能再添,他骂俺饿死鬼投胎。” 他抬脚踢了踢桌下那名军需小吏。 “俺就问问,饿了要饭,有错?” 军需小吏从桌下探出半张脸,哭丧著喊:“夏侯將军!不是小人不给,是军中有定额!他一来就喝了三碗,还要第四碗!再给下去,后面的人吃什么?” 壮汉立刻急了。 “你胡说!” 他伸出四根手指。 “俺才吃三碗!” 四周安静了一下。 一个刚入伍的新兵小声嘀咕:“三碗还才?” 壮汉猛地看过去。 那新兵嚇得脖子一缩,赶紧躲到別人背后。 夏侯渊眼角抽了抽。 他见过能吃的。 军中汉子,饭量都不小。 可一顿三碗还没打底,真不多见。 曹操目光已经落到那壮汉身上。 越看,眼睛越亮。 那身板,那臂膀,那股蛮劲。 简直像天生为战场长出来的。 曹操虽然嘴硬爱面子,但看人是真准。 这大汉若入军,披甲执戟,站在阵前就是一堵墙。 曹洪也看直了眼,忍不住低声道:“这廝力气不小啊。” 曹仁沉稳些,目光扫过地上士卒,又看向壮汉脚下。 泥地被踩出深深的脚印。 不是虚胖。 是真有力。 夏侯惇也来了精神,刚才因为己吾寒酸而憋著的气,顿时散了不少。 他一拍刀柄:“好汉子!” 李远站在后面,听到这三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这场面。 己吾本地。 壮汉。 饭量大。 蛮力无双。 还因为吃不饱跟人打起来。 答案已经不是写在脸上了。 这是直接拿木桩懟到他鼻子底下。 典韦。 未来曹操贴身保鏢,濮阳城外死战救主,曹营武力天花板之一。 歷史上曹老板的快乐保安。 现在还站在招兵棚前,为了第四碗稀粥跟军需小吏较劲。 李远看了一眼曹操。 果然。 曹老板那眼神已经不对了。 像穷了半辈子的老板忽然在垃圾堆里捡到一块金砖,表面还要装作风轻云淡,实则手指都快把马韁绳捏断了。 李远心里当场警铃大作。 不行。 这个得截胡。 他现在身边太缺人。 曹操有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这些宗族骨干,还有李典带资入股。 他李远呢? 一个主簿名头,两个写字文吏还没到位呢! 真遇到乱刀,他这身板连逃跑都嫌腿短。 乱世里,聪明人没保鏢,就像怀揣金子走夜路。 不是你会不会死。 是你什么时候被人摸走。 典韦必须拿下。 曹操刚要开口,夏侯渊已经按捺不住,长枪往地上一顿。 “你既来投军,就该守军规!军中口粮自有定数,岂容你撒野?” 壮汉瞪眼。 “俺守了啊!俺排队了!俺也没抢!是他骂俺!” 军需小吏急了:“你还没抢?你把桌子都掀了!” 典韦低头看了眼翻倒的木桌,声音弱了一点。 “那是它不结实。” 夏侯渊怒道:“还敢狡辩!” 他长枪一抖,枪尖直指壮汉胸口。 壮汉也来了火,抄起半截木桩挡在身前。 “你要打,俺奉陪!” 周围士卒又退了一圈。 李远眼看局面要炸,赶紧出声:“夏侯將军,先別急著打。” 夏侯渊回头,皱眉道:“李主簿,此人扰乱军营,伤我士卒,不打不立规矩!” 李远看著地上的士卒。 伤得不轻,但没有一个见血要命的。 典韦下手其实收著了。 否则以他的力气,一木桩下去,不是抱腰哼哼,是当场吃席。 “规矩要立,人也要分。” 李远走上前:“有人闹事是为了抢,有人闹事是为了活。这两个打法不一样。” 夏侯渊不服:“那他伤人怎么算?” 李远指了指桌下的军需小吏。 “先问清楚,是谁先骂人。” 军需小吏脸色一白。 曹操没有阻止。 他也想看看李远怎么处理。 这小子平日嘴毒,遇到这种蛮横的,会不会翻车。 曹洪在旁边冷哼:“一个吃不饱就掀桌的莽汉,有什么好问?军中若人人如此,岂不乱套?” 李远看向曹洪。 “曹洪將军,这话听著就像没饿过。” 曹洪脸色一黑。 他確实没饿过。 他散尽家財助曹操起兵是真,可家底厚也是真。要说他为钱心疼,那是性格。要说他饿到眼发绿,那还真没有。 李远没再理他,走到典韦面前。 离得近了,更能感觉到压迫感。 这人肩膀太宽,站在那里,像把路都堵住了。 李远仰头看他。 典韦也低头看李远,眼神警惕。 “你也是官?” 李远点头:“算是。” 典韦立刻攥紧木桩:“你也要罚俺?” “罚不罚另说。” 李远指了指他的肚子。 “先问一句,没吃饱?” 典韦瞪圆眼睛:“废话!” 他大概觉得自己说得太冲,又补了一句:“俺饭量大。” 李远看著那口见底的锅。 “看出来了。” 典韦哼了一声。 李远又问:“叫什么?” “典韦。” 这两个字一出来,曹操眼底明显动了一下。 李远心里更稳了。 果然是他。 “哪里人?” “己吾人。” “为何投军?” 典韦沉默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听说当兵管饭。” 眾人表情都有些古怪。 这理由太直白。 直白得让那些满口忠义、討董、大义的人有点接不上话。 李远却没笑。 乱世里,很多人活著的理由就这么简单。 第11章:拿捏猛將典韦,只需一句管你老母饱饭! 管饭。 比什么匡扶汉室都实在。 李远又问:“家里还有人?” 典韦握木桩的手紧了紧。 “有老母。” 李远心头一动。 这就对了。 典韦孝。 这种人脑子不一定多会绕弯,但认准了就不会轻易变。 他不是不能打服。 但打服的是身体。 要拿心,得从根上按。 李远回头看了一眼曹操。 曹操也正看他。 那眼神里写得很清楚:这人我要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李远转了回来。 不好意思,老板。 职场可以加班,保鏢不能让。 李远看向典韦,说道:“典韦,你听清楚。军中確实有定额。你一人吃三四人份,按普通兵卒发粮,肯定不够。” 典韦急了:“那俺不当了!”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夏侯渊长枪一横:“伤了人还想走?” 典韦怒道:“那你想怎样!” 两边又要顶起来。 李远提高声音:“我说让你走了吗?” 典韦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李远走到那口大锅前,拿勺子搅了搅。 稀得很。 锅底飘著几粒粟米,像穷人的尊严,沉也沉不下去,浮也浮不上来。 他把勺子放回去,拍了拍手。 “跟普通兵卒,你肯定吃不饱。” “但跟我,可以。” 典韦皱眉。 “跟你?” 李远点头。 “从今日起,你不归招兵棚管,归我帐下。” 此话一出,周围瞬间炸了。 曹洪第一个急了:“李远,你胡说什么?这等壮士,自该入军中效力,岂能给你一个主簿做私隨?” 夏侯渊也皱眉:“李主簿,此人力大,可上阵杀敌。放你身边端茶送水,岂不浪费?” 曹操没说话。 但脸色已经沉下来了。 李远假装没看见。 他看著典韦,继续道:“跟我,有三件事。” “第一,管饱。” 典韦眼睛立刻亮了。 李远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老母也管。每日有粮,有柴,冬天有厚衣。只要我有一口吃的,就不让她饿著。” 典韦脸上的怒气一下顿住。 他盯著李远,像是没听明白。 “俺娘也有?” “有。” 李远道:“不但有,若你立功,我让她顿顿吃上肉。” 典韦喉咙动了一下。 一个身高八尺的壮汉,眼睛竟然有点发红。 他自己饿可以。 打一架,扛一扛,睡一觉,明天接著找吃的。 可家里老母不行。 老人牙口不好,身体也弱。乱世里一旦断粮,先倒下的就是老弱。 典韦来当兵,说到底就是想多混几口粮带回去。 別人骂他饿死鬼,他可以忍。 骂到第三碗的时候,他忍不了,不是因为自己面子,而是他想到家里那张空米缸。 李远这句话,比夏侯渊的长枪还准。 直接扎进他心窝里。 曹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个李远。 真会挑地方下手。 他刚才也看出典韦可用,却还想著先压一压,问清来歷,再收进军中。 李远倒好。 不谈忠义,不谈前程,不谈军功。 上来就是管饱,养老母。 俗。 太俗。 偏偏该死的有用。 典韦声音发哑:“你说真的?” 李远看著他。 “我这个人懒,嘴毒,爱骂人,但不喜欢拿老人骗人。” 典韦沉默。 四周也安静下来。 典韦忽然把手里的半截木桩丟到地上。 他单膝跪下,抱拳低头。 “典韦愿跟李主簿。” 这一下,曹洪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 夏侯渊脸上也满是不甘。 他刚才还在想著,若能把这壮汉编进自己麾下,冲阵时肯定好用。 结果就这么被李远一句话拐走了。 曹仁看向李远,眼神更深。 曹纯站在曹仁身后,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也多看了典韦两眼。 夏侯惇却一拍大腿。 “好!” 眾人看向他。 夏侯惇一本正经道:“贤侄身边確实该有个护卫。军中人杂,若再有不长眼的衝撞他,有典韦在,也省得我时时照看。” 李远嘴角一抽。 大哥,你可闭嘴吧。 你越解释越搞到我很像什么曹家私生子一样。 曹操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他冷冷道:“李远,你倒是手快。” 李远转身拱手。 “主公过奖。” 曹操眯眼:“我夸你了吗?” “主公刚才说我手快,这在军中算夸。” “……” 曹操差点被噎住。 他翻身下马,走到典韦面前。 典韦还跪著,抬头看他。 曹操打量他一番,问道:“你既投了李远,便是我军中之人。军纪可守?” 典韦粗声道:“只要给饭,俺守。” 曹操眉头一跳。 李远在旁边提醒:“还有给他娘饭。” 典韦立刻点头:“对,还有俺娘。” 曹操深吸一口气。 他现在听见“饭”这个字就心疼。 曹营本来就缺粮。 李远前几日刚分了他的精粮肉食,现在又收了个饭桶。 这哪是主簿。 这是专门来克他粮仓的。 曹操冷声道:“若他一顿吃五人份,这粮从何处出?” 李远早有准备。 “从我的俸粮里扣。” 曹操一愣。 周围人也愣了。 曹洪立刻露出看笑话的表情。 李远现在虽是主簿,但曹操家底薄,俸粮本就没多少。真要养典韦,怕是自己都得喝稀的。 曹操盯著他。 “你捨得?” 李远点头:“捨得。” 曹操反倒更不信。 “你这等人会捨得?” 李远嘆了口气。 “主公,人和人之间能不能有点信任?” 曹操冷笑:“不能。” 李远只好摊牌:“当然,不够的部分,算入护卫军需。毕竟典韦保护的是我,我保护的是主公的脑子。四捨五入,他也在保护主公。” 曹操额头青筋跳了跳。 “你又绕回来了。” “帐就是这么算的。” “你这是强词夺理。” “主公若觉得不对,可以砍我。” 曹操手摸上剑柄。 典韦立刻站了起来,挡在李远身前。 动作很快。 快得曹操都怔了一下。 典韦盯著曹操,认真道:“他管俺娘饭,你不能砍他。” 四周死一般安静。 夏侯渊脸色一变:“放肆!这是主公!” 典韦皱眉:“主公也不能隨便砍管饭的人。” 李远站在典韦背后,心情复杂。 这保鏢上岗速度是挺快。 就是政治敏感度基本为零。 曹操看著挡在自己面前的典韦,又看了看典韦后面的李远。 他忽然气笑了。 好。 太好了。 他曹孟德亲自招来的地盘,亲自募的兵,亲自缺的粮。 结果一个绝世猛汉,转头认了李远。 认完第一件事,就是挡著他这个主公拔剑。 曹操笑得牙疼。 “李远,你教得真好。” 李远赶紧把典韦往旁边拽。 “误会,都是误会。典韦刚来,不懂主公平日拔剑只是活动手腕,並不一定真砍。” 曹操怒道:“我什么时候拔剑只是活动手腕?” 李远看著他。 “那您现在要真砍?” 曹操噎住。 典韦又往前站了半步。 曹操脸都黑了。 夏侯惇赶紧出来打圆场。 “孟德,典韦忠直,虽莽了些,却正可护卫贤侄。李主簿为军中谋事,身边有个勇士,也免得杂人衝撞。” 曹操听到“贤侄”两个字,太阳穴又开始跳。 他指著夏侯惇:“元让,你少说两句。” 夏侯惇闭嘴了。 但看李远的眼神更慈爱。 第12章:截胡典韦还让主公买单,李主簿你是真损啊! 曹仁也开口道:“主公,典韦力大,若真留在李主簿身边,未必是坏事。李主簿行事得罪人多,有护卫可省不少麻烦。” 李远忍不住看向曹仁。 什么叫得罪人多? 我那是为工作牺牲社交关係。 曹洪哼了一声:“是省麻烦,还是多吃粮?” 李远立刻转向他。 “曹洪將军放心,不吃你的。” 曹洪脸色一僵。 这句话杀伤力很强。 因为他真心疼粮。 典韦听懂了“不吃你的”,也认真点头。 “俺吃李主簿的。” 李远拍了拍他的胳膊。 “也不用这么实诚。” 曹操看著这主僕二人一唱一和,胸口堵得慌。 他很想把典韦调到自己身边。 可典韦刚认李远,当眾抢人,显得他这个主公太小气。 再说李远这小子確实需要人护著。 照他这张嘴,哪天半夜被人套麻袋打一顿,曹操都不意外。 真打坏了,谁给他查帐,谁给他谋划,谁来骂醒他? 曹操越想越气。 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还得替李远的安全考虑。 这比丟了典韦还难受。 曹操甩袖道:“既然如此,典韦暂归李远帐下。伤人之事,念其初犯,又是军需小吏辱人在先,杖责免了。但营中桌椅、木桩、打翻的粮,照价赔偿。” 典韦愣住。 “俺没钱。” 曹操冷笑,看向李远。 “他归你了。” 李远:“……” 好一个照价赔偿。 曹老板这亏是一点不肯吃。 李远咬牙道:“记我帐上。” 曹操立刻舒服了。 “好。” 这声好,说得特別快。 李远怀疑他早就等著自己这句话。 军需小吏从桌下爬出来,刚想哭诉,李远已经看向他。 “你,过来。” 小吏腿一软:“李主簿,小人……” 李远道:“典韦赔桌椅,你赔骂人的帐。” 小吏脸白了。 曹操眼神微动,没有阻止。 李远指著那口稀粥锅。 “招兵处以后立规矩。饭少可以明说,粮紧可以解释。但谁敢再骂来投军的人是饿死鬼,是贱民,是討饭的,直接赶出军营。” 小吏赶紧磕头。 “诺,诺!” 李远声音不高,却让周围不少新兵抬起头。 他们来投军,真不一定是为了什么大义。 很多人只是想活。 想有碗热粥。 想一家人不被饿死。 被当人看一眼,就够让他们记很久。 曹操看著那些新兵的反应,脸上的怒气慢慢压下去。 他知道李远在收人心。 这小子从来不放过任何机会。 一车精粮能被他分成军心。 一个闹事壮汉能被他收成护卫。 连训斥小吏,都能顺手把招兵处的怨气按下去。 可偏偏这些事对曹营有好处。 这才最气人。 你明知道他在薅你的羊毛,还得承认他薅得对。 李远让伙头军重新盛了一大碗稠些的粥,又让人切了两块咸菜,递给典韦。 典韦接过碗,没立刻吃。 他看向李远。 “俺娘那份……” 李远嘆了口气。 “少不了。等安顿下来,你带人去接。若老人不愿挪,就派人送粮过去。” 典韦这才低头喝粥。 一大碗粥,三两口就没了。 他舔了舔碗底,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看向李远。 李远眼皮一跳。 “还要?” 典韦点头。 “半饱。” 曹操在旁边听得脸都绿了。 半饱。 这么大一碗下去,只是半饱。 这不是护卫。 这是粮仓漏洞成精。 李远也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觉得截胡典韦是赚了。 但赚得有点费粮。 不过想想未来典韦双戟开路、护主如山的场面,李远又咬牙认了。 乱世里,粮食贵。 命更贵。 他转头对伙头军道:“再给他一碗。稠点。” 伙头军看向曹操。 曹操黑著脸:“看我做什么?看李主簿。” 伙头军立刻给典韦盛粥。 典韦捧著第二碗,吃得认真。 热气扑在他脸上,粗硬的眉眼慢慢松下来。 一个能打翻七八个士卒的壮汉,此刻蹲在锅边,像个终於抢到饭的孩子。 李远看了他一眼,心里那点肉疼也散了些。 罢了。 养就养吧。 反正最后头疼的是曹老板。 到了傍晚,己吾县外的临时营地终於搭起了大半。 輜重车围成一圈,木桩打进泥里,帐篷一顶顶支起。 招兵处的风波传开后,来报名的人反而多了些。 有人听说曹营不许小吏辱人,也有人听说那个饭量嚇人的大汉被收了,还管他老母。 乱世消息传得快,尤其是跟饭有关的消息。 李远忙了一下午,给典韦登记名册,又让人记下他老母住处,还顺手把招兵处的口粮发放规矩改了一遍。 等他回到自己帐前,天已经黑了。 典韦扛著两根新削好的木棍,像门神一样跟在他后面。 李远回头看他。 “你不用一直跟这么近。” 典韦认真道:“俺是护卫。” “护卫也不用贴著我后脑勺走。” “怕有人砍你。” 李远沉默了。 这话听著质朴。 但结合他目前在曹营的人缘,又很有道理。 他掀开帐帘进去,刚想坐下,典韦也要跟进来。 李远赶紧拦住。 “你睡外帐。” 典韦一愣。 “俺不守里面?” 李远看著他那门板一样的身躯,又看了看自己小得可怜的帐篷。 “你进来,我就得出去。” 典韦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抱著木棍坐在帐门口。 李远终於坐下,揉了揉发酸的腿。 外头,典韦的声音传来。 “李主簿。” “嗯?” “明日真能接俺娘?” “能。” “有肉吗?” 李远闭了闭眼。 “立功就有。” 典韦沉默了一下。 “那俺明日立功。” 李远嘴角动了动。 这憨货。 倒也好哄。 中军帐內,曹操还没睡。 案上摆著新送来的名册。 典韦的名字被单独圈了出来。 曹操盯著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越看越不顺眼。 明明是他先看中的。 怎么就成李远的了? 亲卫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曹操忽然问:“典韦现在何处?” 亲卫低头:“在李主簿帐外守著。” “李远呢?” “回帐歇下了。” 曹操冷笑。 “他倒睡得著。” 亲卫不敢接话。 曹操拿起名册,又放下。 放下又拿起。 最后他猛地站起身。 亲卫忙问:“主公要去何处?” 曹操披上外袍,脸色阴沉。 “去找李远。” 亲卫一愣。 “此时?” 曹操咬牙道:“我睡不著,他也別想睡安稳。” 帐外夜风吹过。 李远帐前,典韦正抱著木棍打盹。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睁眼,站起来挡在帐门前。 曹操停下脚步,抬头看著这个刚被李远截走的壮汉。 典韦也看著他。 “主公,李主簿睡了。” 曹操的脸在火把下黑了又黑。 第13章:你不配,你连自家主簿的门都进不去! “我知道他睡了。” 典韦点头。 “那就明日再来。” 曹操抬头看他。 “你在教我做事?” 典韦想了想,认真道:“俺不敢。俺只是护卫。李主簿说,人睡不好脑子会慢。脑子慢了,主公吃亏。” 曹操胸口一堵。 好。 好得很。 李远自己气人也就罢了,刚收的护卫也学会拿他的话堵人了。 曹操冷声道:“让开。” 典韦没动。 “李主簿睡了。” 曹操手摸向剑柄。 “典韦,你可知我是何人?” 典韦低头看著曹操,表情很严肃。 “知道。主公。” 曹操眯眼。 “那你还敢拦我?” 典韦也皱眉。 “主公要杀他?” 曹操差点被气笑。 “我半夜来找他说话,怎么就是要杀他?” 典韦鬆了口气,却还是没让开。 “那也得小声点。他白日忙了一天,腿都酸了。” 曹操:“……” 亲卫站在后面,头低得快埋进胸口。 他感觉自己今晚若是笑出声,明天就能被调去刷马桶。 帐內,李远其实早醒了。 典韦那嗓门跟破锣似的,隔著帐布都能震得人耳朵疼。 他闭著眼,假装没听见。 曹老板半夜来找人,绝对没好事。 不是抓他加班,就是找他谈理想。 前者要命,后者更要命。 现代职场血泪经验告诉他,老板半夜不睡觉突然找你谈人生,十有八九是要画饼,剩下一成是让你替他背锅。 李远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 外面安静了一瞬。 紧接著,曹操的声音从帐外钻进来。 “李远。” 李远不动。 “我知道你醒著。” 李远继续装死。 曹操冷笑。 “你若再不出来,我便让典韦去伙房领明日口粮,告诉他们从你俸粮里扣。” 帐內瞬间有了动静。 李远一把掀开被子,黑著脸坐起来。 狗老板。 拿工资威胁员工,古今通用是吧? 他披上外衣,掀开帐帘。 冷风灌进脖子,李远打了个哆嗦,看见曹操那张阴沉的脸,心情更差了。 “主公,这个时辰,鸡都没起。” 曹操负手而立。 “你倒睡得香。” “人类正常作息。” 曹操皱眉。 “什么?” 李远揉了揉眼睛。 “意思是,我不是主公这种半夜不睡还到处嚇人的异类。” 亲卫肩膀抖了一下。 曹操目光一扫。 亲卫立刻站直,脸绷得跟木板一样。 典韦看见李远出来,赶紧把帐帘掀高些,生怕碰著他脑袋。 曹操看得更堵。 明明是他的营,他的兵,他的粮。 怎么李远这小子身边的人,一个个比护他这个主公还上心? 曹操冷声道:“进去说。” 李远警惕。 “主公,深夜入下属帐中,不合適吧?” 曹操盯著他。 “你一个男子,有何不合適?” 李远嘆气。 “主要是怕传出去影响主公清名。” 曹操抬脚就往里走。 “我的清名,早被你气没了。” 曹操进来后,典韦还想跟进,被李远一把按住。 “你在外面守著。” 典韦迟疑。 “主公若拔剑……” 曹操猛地回头。 典韦闭嘴了。 李远拍了拍他的胳膊。 “放心,主公半夜来,应该只是想折磨我精神,不至於直接动手。” 曹操咬牙。 “李远。” 李远立刻转身。 “主公请坐。” 帐內只有一张矮榻,一张小案,几卷帐册,角落堆著李远白日没来得及整理的竹简。 曹操看了一眼,嫌弃道:“乱。” 李远打了个哈欠。 “贫穷打工人的工位,主公將就。” 曹操坐下。 李远也坐,屁股刚碰到榻沿,就听曹操道:“谁准你坐了?” 李远默默站起来。 好。 深夜谈心第一步,先搞职场压迫。 曹老板,你这套我熟。 曹操看他吃瘪,心里稍微舒服了点。 可舒服不过三息,他又想起典韦的事,脸色重新沉下来。 “典韦那等猛士,你为何非要收在身边?” 李远想都没想。 “怕死。” 曹操被噎了一下。 “你倒坦白。” “这事没什么好装的。”李远摊手,“我在军中得罪的人不少,曹洪將军想揍我,夏侯將军以前想砍我,老吏们恨我查帐,军需小吏恨我立规矩。哪天晚上被人套麻袋,我都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帐外,典韦立刻把木棍握紧了些。 曹操冷哼。 “你也知道自己得罪人多?” “为主公办事嘛,难免牺牲个人口碑。” 曹操眼角一跳。 “你分我的粮,截我的人,还说是为我办事?” 李远认真道:“主公,格局打开。” 曹操眉心一跳。 他现在最討厌李远说这种听不懂但肯定不是好话的词。 “说人话。” 李远道:“典韦跟我,跟主公有区別吗?我在曹营,吃主公的饭,办主公的事。他护我,就是护住主公的脑子。” 曹操冷笑。 “你还真把自己当我的脑子?” 李远想了想。 “不敢说全是,至少算个止损部件。” “止损?” “就是主公热血上头要送命时,负责把你往回拽的东西。” 曹操脸色一黑。 “你今晚若只是来气我,我现在便走。” 李远眼睛亮了。 “主公慢走。” 曹操坐著没动。 李远眼里的光又灭了。 就知道没这么容易。 曹操看著他,忽然沉默下来。过了许久才开口。 “李远,你觉得我曹孟德,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远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老板深夜灵魂提问。 这题比“你觉得公司未来如何”还阴险。 说好听了,他觉得你拍马屁。 说难听了,他真可能拔剑。 李远斟酌片刻。 “主公想听真话还是贵话?” 曹操眉头一皱。 “何为贵话?” “好听话比较费脑子,得加钱。” 曹操手又摸向剑柄。 李远立刻道:“真话就是,主公有雄心,有胆气,有手段,也有名望。若给你足够本钱,你能做大事。” 曹操眼神微动。 这话倒顺耳。 可他还没来得及舒坦,李远下一句就来了。 “但现在没本钱。” 曹操脸一沉。 李远像没看见。 “主公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总想用未来老板的排场,乾草台班子的事。” 曹操听不懂“草台班子”,但不妨碍他听出骂意。 “你是说我寒酸?” “不是说,是事实。” 曹操冷声道:“李远,你当真以为我不杀你?” 李远看著他。 “主公若真要杀我,刚才典韦拦不住。你现在坐下来问我这些,不就是因为心里也清楚吗?” 曹操眯起眼。 李远站在案前,睡意散了些。 “主公今日见了己吾,心里不舒服。” “你觉得这县小,城破,地偏,配不上你曹孟德的志向。” 第14章:別画饼了!饭都吃不上还谈什么英雄气? 曹操的手指在膝上敲了一下。 “继续。” “你看见典韦,又想到了猛將。你想收他,是因为你心里还想著打仗,想著有朝一日衝到诸侯面前,让他们看看你曹操不比袁绍差,不比袁术差。” 曹操眼神冷下来。 李远却没有停。 “所以主公半夜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典韦。” “你是睡不著。” “你觉得憋屈。” “你觉得自己明明有討董之心,却被我按在己吾这个小地方种地、收流民、算口粮。” “你怕天下人笑你。” 曹操猛地站起来。 帐內空气一下绷紧。 典韦在帐外听见动静,立刻转身掀帘。 曹操冷喝:“出去!” 典韦看向李远。 李远摆摆手。 典韦这才放下帐帘。 曹操盯著李远。 “你看我倒看得准。” 李远道:“因为主公不难看。” 曹操怒极反笑。 “我曹孟德不难看?” “主公把野心都写脸上了。”李远指了指他,“嘴上说匡扶汉室,眼里全是想贏。” 曹操脸色变了。 这句话比前面所有话都重。 匡扶汉室,是大义。 想贏,是私心。 曹操不是没有私心。 可被人当面撕开,还是像一把刀挑开衣襟,冷风直往骨头里灌。 他盯著李远。 “那又如何?乱世之中,若无胜心,如何平贼?若无壮志,如何扶社稷?我曹操散尽家財,弃官逃亡,起兵討董,难道只是为了窝在己吾算几斗米?” 李远看著他,忽然问:“主公,营中现在有多少粮?” 曹操一顿。 李远继续问:“全营每日耗粮多少?新募兵卒几日能成队?己吾周边田地几顷可开?牛几头,犁几具,种子够不够春耕?” 曹操脸色难看。 这些他知道大概,却答不出细数。 李远抬手指向帐外。 “主公,你谈天下,我不反对。” “可外面那些人明日吃什么,你答不上来。” 曹操胸口起伏。 李远一句一句往下砸。 “匡扶汉室很好听。” “討董卓也很热血。” “可弟兄们饿著肚子的时候,听不懂这些。” “他们只知道今天碗里有没有米,伤了有没有人管,家里老娘会不会饿死,跟著主公能不能活到明天。” 曹操沉声道:“我自会给他们前程。” 李远笑了。 “前程?” 他揉了揉眉心,像是被气醒了。 “主公,没钱没粮没地盘的时候谈前程,就是耍流氓。” 曹操愣住。 李远继续道:“你给他们画一个大饼,说將来封侯拜將,功名富贵。听著很香。可他们今晚回帐,还是喝稀粥。明日操练,还是腿发软。后日若遇西凉骑兵,还是要拿命填。” “主公,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能靠一口热血撑著。” “热血烧完了,人会饿。” 曹操站在原地,竟一时说不出话。 李远心里其实也憋著火。 他不是不懂曹操的理想。 恰恰因为懂,才更不能让他现在上头。 歷史上的曹操厉害吗? 厉害。 可厉害的人,也不是开局就能拿一千杂牌硬刚天下。 现实不是演讲。 士卒不会因为老板一句“兄弟们跟我干,明年上市”就自动不吃饭。 乱世更残酷。 飢饿,疾病,逃兵,军纪,豪族,流民。 每一件都能把一支刚起的兵马拖死。 李远不想死。 也不想看这些刚吃上一口肉汤就眼眶发红的小兵,被曹操一腔壮志带去填坑。 曹操慢慢坐回去。 他的脸色不再只是怒,更多是沉。 “那你说,所谓大义,便无用了?” 李远摇头。 “有用。” 曹操看向他。 李远道:“大义是旗。” “旗要举。” “但旗下面得有人。” “人得吃饭。” “饭从地里来。” “所以现在,先种地。” 曹操:“……” 他差点又被气笑。 绕来绕去,还是种地。 李远看出他的表情,补了一句。 “主公別嫌土。” “人活著,靠的就是土里长出来的东西。” 帐內安静下来。 曹操忽然想起今日路过的村舍。 门半掩著,井边落著破桶,院中没有炊烟。 他也想起招兵棚前,那些新兵听见不许辱骂投军之人时抬起的脸。 还有典韦说起老母时,那双发红的眼睛。 曹操曾见过洛阳繁华。 也见过董卓入京后的血。 可今日这一路荒凉,像是把天下从朝堂大义里拽了出来,摊在泥地上给他看。 李远说话难听。 却不虚。 曹操沉默许久,忽然道:“你可知,我为何討董?” 李远看他一眼。 “因为董卓该死。” 曹操抬头。 李远这次没有阴阳怪气。 “这点我不反驳。董卓祸乱朝纲,残暴无度,天下人共討之,没错。” 曹操眼神缓了些。 李远又道:“但主公要记住,想杀董卓,得先活到能杀他的那天。” 曹操心头一震。 这句话很轻,却比刚才那些骂人的话更重。 想杀董卓,得先活到那天。 曹操慢慢攥紧手。 他这一生,最不缺的就是胆气。 可李远偏偏逼著他看另外一样东西。 本钱。 曹操忽然觉得今晚不该来。 他原本是想来找回场子。 典韦被截,心里不快。 李远白日处处占便宜,他想半夜敲打敲打,顺便讲讲志向,让这小子知道谁才是主公。 结果场子没找回来。 反倒被这小子拆得连台子都没剩。 曹操抬头,冷声道:“照你这么说,我日后若每做一事,都要先问粮草,先算得失,那还有何英雄气?” 第15章:刚吹完牛,流民就利滚利砸脸上了? 李远打了个哈欠。 “英雄气可以有,但別拿弟兄们的命替你付帐。” 曹操又被噎住。 李远是真的困了。 困到说话都懒得绕弯。 “主公,真正的英雄不是冲得最快那个。” “是能带著最多人活下来,再把该砍的人砍了那个。” 曹操盯著他。 帐外巡夜的梆子响了三下。 夜更深了。 李远看曹操不说话,试探著问:“主公,谈完了吗?” 曹操冷笑。 “你急什么?” “我明日还得看田地,改粮帐,安置招兵棚,顺便给典韦接老母。”李远掰著手指,“主公若再不让我睡,我明天真的会慢。” 曹操道:“慢了我砍你。” 李远嘆了口气。 “你看,又回到职场压榨了。” 曹操起身。 他本想甩袖就走,可走到帐门口,又停下。 “李远。” “在。” “你说我画饼。” 曹操背对著他,声音冷硬。 “那你给我记住。终有一日,我会让这张饼变成真的。” 李远看著他的背影。 这个人確实傲。 心眼小,多疑,爱面子,脾气差。 可他也確实有那股劲。 换个人被李远这么懟,早就恼羞成怒,或者拂袖不听。 曹操会生气,会破防,会半夜来找麻烦。 但他真听。 李远难得没有拆台,只是点头。 “那就先从明天早饭別太稀开始。” 曹操脚下一个趔趄。 他猛地回头。 李远已经倒回榻上,把被子往身上一裹。 “主公慢走,不送。” 曹操气得笑了一声。 “睡吧。” 他掀帘出去。 典韦立刻看过来。 “主公谈完了?” 曹操冷著脸。 “谈完了。” 典韦往帐里看了一眼。 “李主簿没事吧?” 曹操额头青筋跳了跳。 “他好得很。” 典韦这才放心,重新抱著木棍坐下。 曹操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看李远的帐篷。 里面很快传来李远翻身的声音。 不多时,里面传出呼嚕声。 曹操站在夜风里,脸色更黑了。 他睡不著。 这小子倒真睡了。 回到中军帐后,曹操坐在案前,拿起竹简,又放下。 帐內油灯烧了一夜。 亲卫换了两次灯油,困得眼皮打架,却不敢劝。 曹操面前铺著粮册。 全营口粮。 己吾田地。 招募新兵。 流民安置。 这些东西白日看时,只是琐碎杂务。 可李远那几句话像钉子一样扎在脑子里。 外面那些人明日吃什么,你答不上来。 没钱没粮没地盘的时候谈前程,就是耍流氓。 英雄气可以有,但別拿弟兄们的命替你付帐。 曹操越想越烦。 烦到最后,乾脆提笔在竹简上写了几个字。 屯田。 收民。 练兵。 写完后,他盯著那几个字看了半晌,又觉得不够,旁边添了一行。 粮为先。 天快亮时,曹操才靠在案边眯了一会儿。 可没睡多久,帐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主公!” 亲卫衝进帐中,脸色发白。 曹操猛地睁眼。 “何事?” 亲卫喘著气,指向营外。 “县北道上来了大批流民,黑压压一片,看不到头。” 曹操起身,披上外袍就往外走。 清晨的冷雾还没散。 己吾县外,曹营刚刚升起炊烟,粥锅里的水还没开。 营门外的土路尽头,人影一层叠著一层。 老人拄著断木,妇人抱著孩子,青壮拖著板车,车上躺著不知是病是伤的人。 有人脚上没有鞋,踩在冻硬的泥里,脚趾青紫。 孩子哭声断断续续。 更多人已经哭不出来,只是麻木地往前走。 队伍里飘著一股酸臭味、汗味、血痂味,还有许久没吃饱的人身上那种空荡荡的味道。 曹操站在营门前,脸上的困意彻底没了。 曹洪、曹仁、夏侯惇、夏侯渊等人陆续赶来。 曹洪看著那片人潮,脸色当场变了。 “这么多人?” 夏侯渊握紧长枪。 “若冲营,麻烦大了。” 曹仁沉声道:“先列阵,稳住营门。” 士卒们慌忙披甲,木盾一面面竖起。 可许多新兵看著那群流民,手都在抖。 他们不是怕敌军。 他们怕的是人太多。 怕粮不够。 怕今天锅里的粥,被这片看不到头的人潮吞乾净。 曹操目光扫过那些流民,又回头看向营中还没煮开的粥锅。 昨夜李远的话,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外面那些人明日吃什么,你答不上来。 这时,李远顶著乱糟糟的头髮,从帐篷方向赶来。 他衣带都没系好,典韦扛著木棍跟在身后,手里还提著李远的一只鞋。 李远一边跳著穿鞋,一边骂。 “谁大清早嚎丧?粥开了没有就喊?” 他挤到营门前,抬头看见县北道上那片黑压压的人潮,声音戛然而止。 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小女孩被人群挤倒在路边。 她怀里还抱著半块发黑的树皮。 典韦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李远伸手拦住他,脸上的睡意一点点褪乾净。 曹操转头看他。 李远也看向曹操。 两人谁都没说话。 …… 营门外的流民还在往前涌。 前头的人想停,后头的人不知道前头停了。老人摔倒,妇人尖叫,孩子被挤得哭声发哑。几个青壮抬著一扇破门板,上面躺著个面色蜡黄的老汉,老汉嘴唇乾裂,胸口起伏得很轻。 曹营的盾牌已经立起来。 新兵们握著木盾。 他们看著眼前这片人潮,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粮。 这么多人要是衝进来,营里那点粮,连今日午食都撑不到。 曹洪脸色难看:“主公,不能让他们靠近。” 夏侯渊也道:“先封营门。若有人冲营,立刻打回去。” 曹仁皱眉:“驱散可以,但不能乱杀。否则民心尽失。” 曹洪急了:“子孝,你说得轻巧!这是多少人?一眼看不到头!咱们自己才多少粮?昨日刚到己吾,营地都没扎稳,若让他们进来,今日就得炸营!” 他说完,指著后方粥锅。 “你们看看,那锅里煮的是什么?水!就那点粟米,咱们自家弟兄都吃不饱!” 这话很难听。 却是实话。 士卒们听见,脸色更慌。 流民中也有人听见了。 前排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扑通跪下,孩子瘦得只剩一张脸,哭都没力气。 “军爷,给口吃的吧。” “孩子三日没进米了。” “我们不进营,就在外头,给口汤也行。” 她一跪,后面一片人跟著跪下。 李远看著那片人,喉咙发堵。 他昨夜还跟曹操说,人得先吃饭。 天一亮,饭碗就被老天爷端到脸上来了。 真他娘会安排。 曹操沉著脸,目光扫过流民,又扫过曹营士卒。 他能看见士卒的怕。 也能看见流民眼里的饿。 那种饿不是装出来的。 是人被掏空以后,眼睛里只剩下锅和米。 曹操开口:“李远。” 李远嘆了口气。 “在。” 曹操盯著他:“你昨夜说流民是本钱。” 李远看著外面黑压压的人头,嘴角抽了抽。 “我说的是可控数量的流民。” 曹操冷笑:“现在呢?” 李远揉了揉脸。 “现在是本金带著利滚利一起砸脸上了。” 曹洪忍不住骂道:“你还有心思说怪话?李远,这事是你提的!你说来己吾收流民,如今流民来了,你倒是收啊!” 李远看向他。 “曹洪將军,你这话就像看见雨下大了,怪昨夜说要打井的人。” 第16章:抢粮?想活命的都给我站左边,干活换饭! 曹洪眼睛一瞪:“你!” 李远没理他,转头问曹操:“营中还能动用多少粮?” 曹操直接看向刚赶来的老吏。 老吏抱著帐册。 “回主公,若按全营正常口粮,还能撑八日。若减半,能撑十二日。” 曹洪立刻道:“减半也不够!这些流民少说数千,后面说不定还有。只要开这个口,咱们仓里那点粮一日就空!” 他说完,咬牙道:“主公,乱世不能心软。给他们一锅粥,让他们往別处去。若不走,就驱!” 流民那边传来骚动。 有人听见“驱”字,当场哭喊起来。 “別赶我们!” “后面有兵,有贼,回去也是死!” “陈留城不让进,乡里豪强关了门,我们能去哪儿?” “军爷,求求你们!” 哭喊声越来越大。 盾阵前的新兵更慌。 一个瘦高的流民青壮忽然从人群里挤出来,眼睛通红,手里抓著一根削尖的木棍。 “他们不会给粮!” “他们就是想看我们死!” “衝进去!营里有锅!有米!” 这句话像火星掉进乾草堆。 本来已经跪倒的人群猛地乱了。 有人往前扑,有人往后退,有人怕被踩死,便下意识推搡身边人。 一个孩子被挤倒,妇人尖叫著扑过去。 曹营盾阵前,几个新兵嚇得后退半步。 夏侯渊脸色一变,长枪一抬。 “列阵!” 盾牌撞在一起,发出沉闷声响。 曹洪拔刀怒喝:“敢冲营者,杀!” 流民前排那瘦高青壮却像疯了,举著木棍就往盾阵冲。 “不给活路,那就抢!” 他身后又有七八个青壮跟著衝出。 他们未必真想造反。 只是饿疯了。 可军营面前,饿疯了也能死人。 典韦眼睛一瞪,拎著木棍就要上。 李远冷声道:“典韦,打腿,別打头。” 典韦一愣,隨即大步衝出去。 第一棍横扫。 冲在最前面的瘦高青壮膝盖一软,整个人扑倒在泥里,木棍飞出去老远。 第二个还没反应过来,被典韦一脚踹在肚子上,翻滚著摔回人群边缘。 典韦下手很重,但避开了要害。 夏侯渊也带亲兵上前,枪桿横拍,把几个冲阵的青壮打翻。 曹营士卒跟著压上,盾牌往前一顶。 流民前排顿时倒了一片。 哭声更大。 慌乱也更大。 有人喊:“军队杀人了!” 又有人喊:“跑啊!” 人群开始向两边散,可后面不知情的人还在往前挤。 眼看就要踩踏。 李远脸色一变,抄起旁边一面铜锣,狠狠敲了一下。 当! 刺耳的锣声炸开。 所有人都被震得一顿。 李远站到营门旁一辆輜重车上,扯著嗓子吼:“都给我站住!” 没人听。 李远又敲。 当! 当! 当! 他敲得手腕发麻,声音压过哭喊。 “想吃饭的,站住!” 这句话比锣好用。 前排流民猛地停下,后面的人也被带著慢慢止住。 李远指著地上那个被典韦打翻的瘦高青壮。 “冲营抢粮,按军法该砍!” 瘦高青壮趴在泥里,嚇得脸都白了。 几个跟著冲的人也抖起来。 流民群里哭声压低,许多人死死盯著李远,眼里又怕又恨。 李远没软。 他很清楚,这时候不能软。 一软,流民会以为哭闹能换粮。 士卒会以为主公怕民乱。 然后所有秩序都会碎。 李远冷声道:“典韦,把带头冲营的全捆了。” 典韦立刻应声:“诺!” 他拎小鸡一样,把那几个青壮拖出来,用麻绳捆成一串。 瘦高青壮挣扎著喊:“我们只是想活!” 李远看著他。 “想活可以,抢粮不行。” 瘦高青壮眼睛血红:“不抢也是死!” 李远指向曹营后方。 “那边有锅,有粮,有刀,也有规矩。” 他又指著流民。 “你们若想吃饭,就按我的规矩来。” 人群安静下来。 曹洪皱眉:“李远,你想干什么?” 李远没回头:“救命,顺便保命。” 曹洪冷笑:“靠嘴救?” 李远回头看他一眼。 “靠你那点心疼粮的表情,肯定救不了。” 曹洪气得脸都涨红了。 曹操抬手止住曹洪,目光落在李远身上。 “说你的规矩。” 站在车上大声大吼道:“从现在起,所有流民不得靠近营门三十步。” “青壮男子站左边,妇人孩子站中间,老人病弱站右边。” “谁抢队,谁闹事,谁煽动冲营,今天没饭,明天也没饭。” 人群又有骚动。 李远立刻指向被捆的几个人。 “觉得我嚇唬人的,可以试试。” 典韦配合地把木棍往地上一顿。 流民们立刻安静不少。 李远又喊:“曹营不是善堂。粮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要吃饭,干活换。” “青壮开荒、挖沟、伐木、修营。妇人做饭、缝补、挑拣种子。老人看孩子,能编草绳的编草绳,能看火的看火。” “干活的,一日两顿稀粥。” “干得好的,多半勺。” “老弱病幼,先登记,再领粥。领了粥不许乱跑,不许重复领。查出来,一家三日没饭。” 这话一出,流民群里炸开了。 “干活就有饭?” “老人孩子也有?” “军爷,俺能挖沟!” “俺会修犁!” “俺媳妇会纺麻!” 一双双眼睛亮起来。 不是希望多大。 是一条绳子从井口垂下来,哪怕粗糙,哪怕割手,也足够让快淹死的人伸手抓住。 曹仁眼神微动。 李典轻声道:“以工换食,可稳民心,也可免坐吃山空。” 曹洪却急了:“可粮从哪里来?他们干活也得吃!春耕前田里长不出粮!这中间的日子谁撑?” 李远跳下輜重车,走到曹操面前。 “主公,粮肯定不够。” 曹操看著他:“然后?” 李远道:“所以不能白养,必须立刻把人变成劳力。” 他抬手指向己吾县外的荒地。 “县外荒田先清出来。沟渠堵的挖开。旧井能修的修。营地外再立两圈木柵,流民住外营,曹军住內营,中间设粮点和工点。” 第17章:拿流民去嚇豪族?你管这叫替主公分忧? “青壮按十人为一队,设队头。每日点卯,出工,收工,领饭。” “谁偷懒,队里少半勺。谁闹事,全队停饭一顿。” 曹操眯眼:“连坐?” 李远点头:“乱世管人,光靠嘴不够。让他们互相看著,比咱们派兵盯著省人。” 曹仁点头:“可行。” 夏侯渊皱眉:“若有奸细混入?” 李远道:“所以青壮要分流。” 他说著,看向典韦。 “典韦。” 典韦立刻站直:“在!” “你从流民青壮里挑人。身强力壮,手上有茧,眼神老实,不偷奸耍滑的,先挑三百。” 典韦挠头:“挑来干啥?” 李远道:“先修营,后操练。” 曹操眼神一动。 曹洪立刻警觉:“李远,你又想收人?” 李远看向他。 “曹洪將军,这叫替主公分忧。” 曹洪咬牙:“我怎么听著这么耳熟?” 李远摊手:“可能好话都长得像。” 曹操冷冷道:“这三百人归谁管?” 李远回答得很快:“名义上归主公,实际先由典韦带著干活,我负责粮帐和工分。” 曹操盯著他。 “工分又是什么鬼东西?” 李远道:“干多少活,记多少分。分高的多半勺粥,优先发衣,优先编入新兵。分低的喝清汤,看別人吃。” 曹操沉默片刻。 “你倒是会拿饭吊人。” 李远认真道:“因为饭最实在。” 曹操想起昨夜的话,脸色稍缓。 曹洪仍旧肉疼:“那今日粥怎么办?现在就开仓?” 李远道:“开。” 曹洪急得声音都变了:“开了就少了!” 李远看著他。 “不打开,外面这群人立刻就乱。乱了,营门一破,粮仓被抢,少的就不是几袋米,是全没。” 曹洪被噎住。 李远转向曹操。 “主公,舍一顿粥,换几千人听令。” “这买卖不亏。” 曹操看著营门外那些流民。 又看向自家盾阵后那些发慌的新兵。 若今日把流民打散,曹营暂时保住粮。 可己吾周边会多出几千饿疯的人。 他们会抢村,会烧田,会夜里摸营,会被別的诸侯收走,也可能变成贼。 若收下,粮压得人喘不过气。 但李远说得对。 流民不是只会吃。 他们有手,有腿,有命。 曹操终於开口:“开仓。” 曹洪脸皮抽了一下。 “主公!” 曹操冷冷看他。 “按李远的规矩来。” 曹洪憋了半天,低头:“诺。” 李远立刻转身。 “李典,麻烦你带文吏登记。按户造册,青壮、妇孺、老弱分开。” 李典拱手:“好。” “曹仁將军,劳你带人划外营。木柵先简后稳,別让流民和军营混住。” 曹仁点头:“明白。” “夏侯渊將军,你带骑快,去周边乡里问豪族借粮。別说借,难听。” 夏侯渊一愣:“那说什么?” 李远道:“说曹公安民,需各家出义粮。出粮者记名,日后护其庄田。若不出,流民饿急了衝到谁家门前,曹军不一定来得及救。” 夏侯渊眼睛一亮。 “懂了。” 曹操听得嘴角一抽。 这叫借粮? 这叫拿流民嚇豪族。 偏偏还很有用。 夏侯惇大步上前:“贤侄,我做什么?” 李远脸色僵了一下。 又来了。 当著这么多人叫贤侄,搞得我跟你很熟似的。 他咳了一声。 “夏侯將军,你压阵。谁敢冲营,打。谁敢抢粮,也打。但別乱杀,杀多了后面不好管。” 夏侯惇拍胸口:“放心,有我在,没人敢乱。” 李远看向典韦。 “你跟我走。” 典韦立刻跟上。 两人走到流民前。 李远让人搬来几口大锅,又让伙头军把粥煮得稀些。 曹洪看得心疼,眼睛都快贴到米袋上了。 李远顺手抓过一个老吏。 “记清楚,今日第一锅,只给老人、孩子、病人。” 老吏点头。 “第二锅,给登记完的妇人。” “第三锅,给青壮。但青壮吃饭前,先排队领木牌,编队,下午出工。谁不干活,晚上没饭。” 老吏赶紧记。 被捆著的瘦高青壮忽然抬头。 “那我们呢?” 李远看他。 “你们带头冲营,按规矩今日没饭。” 瘦高青壮脸色惨白。 旁边一个年轻人哭道:“军爷,我们真是饿糊涂了。” 李远没鬆口。 “饿不是抢的理由。” 典韦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李远,没说话。 他自己饿过。 所以知道饿急了人会疯。 可他也知道李远说得对。 若带头冲营的人也有饭,那后面所有人都会学。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排到锅前时,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伙头军给她舀了半碗稀粥。 她没先喝,而是低头吹了吹,餵给怀里的孩子。 孩子嘴碰到热粥,像小兽一样急急吞咽,烫得直抽气也不肯鬆口。 妇人眼泪掉进碗里,混著粥一起被孩子喝下去。 李远看著这一幕,心里堵得厉害。 他没多看,转身去安排工队。 人不能一直盯著苦难看。 看久了会心软。 心软就会坏规矩。 规矩一坏,今天救下的人,明天就会因为混乱死更多。 到了午后,外营初见雏形。 几百青壮被分成小队,在曹仁带兵看护下砍木、挖沟、搬土。 他们刚开始还乱,后来听说干得快晚上能多半勺粥,速度明显起来。 有个瘸腿老匠人被李远从老弱堆里挑出来,安排他带人修犁。 老匠人摸著断了一边的犁头,眼神像摸自家孩子。 “能修。” “给俺两根硬木,再给半截铁片,明日就能下田。” 李远立刻道:“记他一分。” 老匠人愣住:“啥分?” 旁边文吏解释:“干活有记,分高多粥。” 老匠人听完,佝僂的腰都直了点。 “那俺还能修耙。” 李远点头:“都记。” 另一边,典韦在人群里挑青壮。 他的標准很朴素。 能扛木头的。 手脚利索的。 眼神不乱瞟的。 別人抢粥时没挤妇孺的。 有个肩膀宽的汉子被典韦拎出来,嚇得直哆嗦。 “军爷,俺没犯事。” 典韦瞪他:“你能扛。” 汉子愣住:“扛啥?” 典韦指著外营木桩。 “先扛木头,以后扛刀。” 汉子脸色变了变,最后看了眼远处喝粥的老母,咬牙点头。 “俺扛。” 第18章:尼玛哪来这么多嘴?粥里给我掺沙子! 李远站在不远处看著。 这第一批人底子不错。 他们还没沾上老兵油滑,也没被军中坏习气磨成老油条。现在用饭、工分、家人安置绑住,忠诚比什么口號都稳。 当然,这话不能跟曹操说得太直。 说太直,曹老板今晚又该睡不著了。 可曹操已经看出来一些了。 他站在营內高处,看著典韦挑出的那批青壮,又看了看李远手里的名册。 曹操冷声道:“你动作倒快。” 李远回头。 “主公说哪方面?” “少装糊涂。” 曹操指向那批青壮。 “这批人,你打算怎么用?” 李远一脸坦然:“先当工队,修营开荒。表现好的,编成护田兵。农忙种地,农閒操练。有粮有家有规矩,比现在那些拿了矛还找不著队伍的新兵强。” 曹操看著他:“谁统?” 李远立刻道:“主公统。” 曹操冷笑。 李远补了一句:“典韦代管,我代记帐。” 曹操被气笑:“你倒诚实。” 李远道:“主公,我这叫透明管理。” 曹操听不懂,但他听出了不要脸。 不过他没有立刻发作。 因为这一天,外营真的稳住了。 没有流民冲营。 没有大规模抢粮。 几口锅排队放粥,木牌发下去,青壮开始干活,妇人开始烧水洗锅,老人看著一群孩子坐在草棚下,手里搓草绳。 整个营地仍旧乱。 却不是要命的乱。 是活人忙起来的乱。 曹操从清晨压到心口的石头,终於鬆了半寸。 傍晚时,第一批工队收工。 文吏拿著木片高声报数。 “第三队,挖沟三十七步,合格,多半勺。” 那队青壮瞬间欢呼。 “第六队,偷懒两人,队头未报,全队少半勺。” 第六队立刻炸了。 几个青壮当场把那两个偷懒的按住,骂得狗血淋头。 李远看著,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 內部监督机制初步形成。 不用他天天骂,群眾自己会骂。 曹洪从旁边经过,看见发下去的一勺勺粥,脸皮又开始抽。 李远端著碗,递给他。 “曹洪將军,喝点?” 曹洪警惕:“哪里来的?” 李远道:“正常晚食。” 曹洪看了看碗里,稀得能照见月亮。 他脸色更差。 “李远,我散尽家財起兵,结果现在喝这个?” 李远拍了拍他的肩。 “將军,这碗里喝的不是粥。” 曹洪一愣。 李远认真道:“是未来。” 曹洪差点把碗扣他脸上。 “你少拿主公那套画饼糊弄我!” 李远笑了笑,端著自己的粥走了。 夜色落下来。 己吾县外的营地燃起一堆堆火。 外营的流民缩在临时草棚里,很多人一边喝粥一边哭。孩子们喝饱后终於不哭了,靠在母亲怀里睡过去。 典韦蹲在李远帐外,手里捧著一大碗粥,旁边还放著一小包粮。 那是给他老母的。 他看了好几次,像怕粮袋自己长腿跑了。 李远累得坐在小案前,手腕都抬不起来。 桌上堆著新造的户册、工队名册、口粮帐、田地清册。 曹操坐在中军帐里,看著亲卫送来的简册。 今日安置流民三千七百余。 青壮一千二百。 初选工队八百。 典韦另挑壮丁二百三十六。 开沟一百四十步。 修灶十二处。 外营木柵立起半圈。 耗粮,比曹洪预估的少了三成。 曹操盯著最后一行,沉默了很久。 粮为先。 这三个字,他昨夜写在竹简上。 今日,这三个字变成了人,变成了锅,变成了泥地里一条条沟。 …… 第二日天还没亮,外营的草棚里咳嗽声不断,孩子哭声被妇人捂在怀里。营內几口大锅架在土灶上,湿柴烧得噼啪响,烟呛得伙头军直抹眼泪。 曹洪抱著帐册站在粮仓门口,脸色比锅底还黑。 他把帐册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手指在竹简上戳得啪啪响。 “昨日耗粮多少?” 管粮老吏低著头,声音发虚。 “回曹將军,昨日安置流民三千七百余,虽按李主簿规矩分锅放粥,可老弱病幼先给,青壮出工也给,合计耗粟……” 老吏报了一个数。 曹洪眼前发黑。 他差点一把把帐册摔了。 “这么吃下去,粮仓能撑几日?” 老吏的头更低。 “若照昨日之法,至多五日。” 曹洪脸皮抽动。 五日。 他散尽家財支持曹操起兵,钱粮一车车往外搬,本来就心疼得夜里睡不著。 现在倒好。 刚到己吾,仗还没打,董卓的影子还没看见,先来了几千张嘴。 这些嘴张开不是喊忠义。 是要饭。 一口一口,全咬在曹洪心窝上。 曹洪抬头看向外营。 雾气里,流民青壮已经被木牌分队,正扛著木桩往营外走。有人饿得腿软,走两步停一步;有人捂著肚子,眼睛直往锅边瞟。 曹洪看得更加心烦。 “干活?” 他冷笑一声。 “干活能把粮变出来?” 旁边一名亲兵小声道:“李主簿说,先把人稳住,日后开荒……” “日后,日后!” 曹洪猛地转头。 “今日锅里都快没米了,还日后?” 亲兵嚇得不敢再说。 曹洪拿著帐册,转身直奔中军帐。 中军帐內,曹操正看昨夜送来的田地清册。 己吾县外可开荒田有多少,沟渠堵了几处,旧井几眼能修,哪几处豪族田庄有余粮,哪几处村落已经空了。 这些东西放在从前,曹操看一眼都嫌琐碎。 可现在每一个数,都像压在他胸口的石头。 他刚拿起竹简,曹洪就掀帘进来。 “主公,不能这么吃下去了!” 曹操抬眼。 曹洪把帐册往案上一放,声音发紧。 “昨日一日,粮耗比原先多了近倍。照这吃法,最多五日,粮仓见底。” 曹操眉头压了下来。 帐內还有曹仁、夏侯惇、夏侯渊、李典等人。 眾人脸色都不好看。 流民是稳住了。 可稳住要粮。 粮从哪里来? 曹洪咬牙道:“主公,李远那套以工换食,听著好,可粮草撑不到田里长粮。眼下必须减耗。” 曹操放下竹简。 “如何减?” 曹洪像是早就等著这句,立刻道:“青壮口粮减半。老弱病幼,只给清汤吊命。至於外营流民,粥里……” 他顿了一下。 “掺些细沙。” 帐中瞬间静了一下。 夏侯渊眉头一皱。 曹仁脸色也沉了沉。 曹操没有立刻说话。 曹洪赶紧补了一句:“主公,不是真让他们吃土。只是粥太稀,流民总嫌不饱,掺些洗净细沙,入口有物,能哄一哄肚子。” 李典忍不住道:“沙子入腹,恐伤肠胃。” 曹洪急了。 “那你说怎么办?粮仓就这么大!他们饿著会乱,吃著也会把咱们吃死!” 他拍著帐册。 “主公,军中自家士卒都未必吃饱,怎能让这些流民吃个没完?若粮尽,莫说流民,咱们这点兵也得散!” 这话说得难听,却戳在眾人心里。 曹操看向粮册,昨夜还在竹简上写下“粮为先”。 今日粮字就拿刀架在了脖子上。 曹洪继续道:“不是末將心狠,是乱世不能做滥好人。先省下来,撑过这几日,再想办法。若真到断粮那天,主公才是要被所有人拖死。” 曹操闭了闭眼。 片刻后,他开口道:“青壮口粮暂减三成。” 曹洪一喜。 曹操又道:“外营之粥,可稀些。” 曹仁抬头。 “主公。” 曹操脸色不太好。 “先撑过眼前。” 他没有说掺沙。 可也没有说不准。 曹洪听懂了。 第19章:粥里掺沙?你不要命啦! 他抱拳道:“末將明白。” 中军帐外,伙房那边,几名伙头军正围著大锅忙活。 一袋细沙被抬了过来。 负责伙房的老卒脸色发白。 他看了看沙袋,又看了看锅里滚开的薄粥。 锅里米粒少得可怜,水一翻滚,几粒粟米在浑水里打转。 旁边的军需小吏压低声音。 “愣著做什么?倒。” 老卒手指发抖。 “这……真倒?” 小吏瞪他。 “曹將军的令!主公也知道!让你倒你就倒,哪来这么多废话?” 老卒咬著牙,解开麻袋口。 沙子刚露出来,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麻袋。 老卒嚇得一哆嗦。 李远站在锅边,头髮还没完全束好,脸色阴得嚇人。 典韦扛著木棍站在他身后,眼睛瞪得像要吃人。 李远低头看了一眼麻袋。 又看向小吏。 “这是什么?” 小吏脸色一变,强撑著道:“回李主簿,细沙。” “我眼没瞎。” “我问你,细沙往粥锅边搬,准备干什么?” 小吏额头冒汗。 “这是曹將军吩咐的。粮草紧张,粥里掺些沙,能……” 啪! 李远一巴掌抽在小吏脸上。 小吏被抽得原地转了半圈,扑通摔在泥里。 四周伙头军全僵住了。 典韦往前踏了一步,木棍一顿,震得土灶边灰尘直跳。 小吏捂著脸,声音发颤。 “李主簿,你敢打我?这是曹將军……” 李远弯腰,抓住麻袋口,直接把那袋沙拎了起来。 “典韦。” 典韦立刻接过沙袋,李远指向中军帐。 “走。” 小吏慌了,爬起来想拦。 “李主簿!不可!主公正在议事!” 典韦一把按住他的脑袋,把人按回泥里。 “別挡路。” 李远一路往中军帐走,营地里不少士卒看见了。 外营正在排队领粥的流民也看见了。 他们看见典韦手里那袋沙,又看见李远的脸色,原本乱糟糟的队伍慢慢安静下来。 有人小声问:“那是啥?” 一个老流民盯著麻袋,脸色惨白。 “沙。” 这一个字传开,像冷水泼进火堆。 外营里不少人脸上的血色都退了。 他们饿过,逃过,啃过树皮,吃过草根。 可谁也不想吃沙。 中军帐內,曹操正听曹仁稟报外营木柵进度。 帐帘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砰! 曹操脸色一沉。 “李远!” 典韦紧跟著进帐,把那袋沙“咚”地一声砸在曹操案前。 曹洪脸色一变。 “李远,你发什么疯?” 李远指著案前沙袋:“我发疯?” 他抬头看向曹操。 “主公,这是你默许的?” 曹操眉头一皱。 曹洪立刻道:“粮草紧张,权宜之计而已!粥里掺少许细沙,撑一撑肚子,又不是毒药!” “不是毒药?” 李远笑了一声。 “曹洪將军,要不你先吃一碗?” 曹洪一噎。 李远上前半步,盯著曹操。 “主公,你要省粮,可以减你的饭,减我的饭,减將领的饭。” “你要士卒苦,可以明著说,粮不够,大家一起熬。” “可你往流民和士卒的粥里掺沙?” 他一脚踢在沙袋上。 麻袋口散开,细沙漏了一地。 “这是粮吗?” “这是人吃的东西吗?” 帐中无人说话。 曹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曹洪怒道:“李远,你少站著说话不腰疼!营中就这么点粮,不省怎么办?你昨日收流民收得痛快,今日粮仓快空了,你倒是变粮出来啊!” 李远猛地转头。 “省粮不是这么省的!” 曹洪还要说话,李远直接打断。 “你以为掺了沙,流民就能老实?” “你以为他们饿得眼花,就吃不出嘴里是米还是石头?” “他们今日吃一口沙,明日肚子疼死几个,后日整个外营就会传,我们把他们当畜生喂!” “到时候青壮还会给你挖沟?” “妇人还会给你烧水?” “老匠人还会给你修犁?” “不会。” “他们会半夜拔木桩,会抢粮仓,会烧营,会把你曹洪將军的脑袋当锅盖砸!” 曹洪脸色涨红。 “你放肆!” 李远根本不理他,转向曹操。 “主公,剋扣军粮,等於自掘坟墓。” “掺了沙子的粥,吃不出忠诚。” “只能吃出反贼。” 夏侯惇眼神一变。 曹仁低头看著地上的沙,脸色沉沉。 李典轻轻嘆了口气。 夏侯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曹洪气得浑身发抖。 “李远,你以为你是谁?主公也是为了大局!” 李远冷冷道:“大局不是往別人碗里倒沙子。” 曹洪怒极,抬手就要抓李远衣领。 典韦一步横在李远身前,木棍往地上一砸。 “別碰他。” 曹洪气得眼睛都红了。 “典韦,你让开!” 典韦认真道:“不让。” 曹操终於开口。 “够了!” 帐內瞬间安静。 曹操站起身,目光压在李远脸上。 “你骂也骂了,沙也砸了。” “粮草不够,你来填?” 李远看著他。 曹操一字一句道:“今日不开这个口,明日外营几千人吃什么?后日士卒吃什么?” “你说不能掺沙,好。” “那你告诉我,粮从哪里来?” 曹洪冷笑。 “对,你说啊。” “不是能耐大吗?昨日收几千流民,今日就把粮变出来。” “你若变不出来,就別在这里装什么菩萨心肠!” 李远抬眼看他。 “我不是菩萨。” 他弯腰抓起一把沙,摊在掌心。 细沙从指缝漏下,洒在地上。 “菩萨救人不收帐。” “我救人,讲回本。” 曹操眯起眼。 “什么意思?” 李远拍了拍手上的沙,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己吾县周边几个庄田位置。 “咱们没粮。” “但己吾县的本地豪强有。” 曹洪嗤笑。 “你当我没派人去借?一个个哭穷,说家中粮仓也空,说庄户也要吃,说今年收成不好。嘴上比谁都可怜,门关得比城门还死。” 李远看向他。 “因为你去借。” 曹洪皱眉。 “借粮不借,难道抢?” “抢了名声坏,豪强反,后患无穷。” 李远摇头。 “抢是下等法子。” 曹操盯著他。 “那你想如何?” 李远嘴角微勾。 熟悉他的人一看这表情,心里都咯噔。 夏侯渊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 曹仁看了李远一眼,又看向曹操,心想这小子又要坑人。 夏侯惇却眼睛一亮。 贤侄要动脑子了。 第20章:道德绑架?不,这叫替豪强积德! 一般有人要倒霉。 李远手指点在地图上一处最大的庄田。 “王家。” 李典道:“己吾本地大族,田多粮多,家丁也多。县中不少佃户都靠他家吃饭。” 曹洪冷哼。 “我知道。昨日我亲自让人去过,王家家主说粮仓见底,只肯拿出两袋糠。” 李远笑了。 “两袋糠?” 他抬头看向曹操。 “主公信吗?” 曹操冷笑。 “我若信,便是傻子。” 李远点头。 “既然他装穷,那就別跟他借。” 曹洪皱眉。 “不借不抢,你还能让他自己送来?” 李远看了曹洪一眼。 “曹洪將军,格局打开。” 曹洪脸色瞬间黑了。 他现在一听这四个字就头疼。 李远转身对曹操道:“主公拉不下脸去要,我去。” 曹操看著他。 “你带兵去?” “不带兵。” “带典韦?” “带。” “那也算兵。” “他算饭桶。” 帐外的典韦挠了挠头,没听懂是不是在夸自己。 曹操嘴角抽了一下。 “你到底要怎么做?” 李远指著外营方向。 “王家不是哭穷吗?” “那我就帮他扬名。” 曹操眉头一挑。 李远慢悠悠道:“明日一早,我带十口大锅去王家门口煮粥。” “再把外营最饿、最惨、最能哭的老弱妇孺带过去。” “门口掛一块大牌子。” “感谢王大善人毁家紓难,倾尽家財捐粮养民。” 帐中安静了一息。 然后夏侯渊差点笑出声,又硬生生憋住。 曹仁眼皮跳了一下。 李典低头咳嗽。 曹洪瞪大眼睛。 “你这不是坑人吗?” 李远看著他。 “这叫替豪强积德。” 曹洪张了张嘴,竟然接不上。 李远继续道:“流民去了王家门口,天天磕头谢恩。王家若真有善心,那就开仓放粮,名声传遍己吾。” “王家若不开仓……” 他笑意更深。 “几千饿疯的人堵在门前,哭著喊著感谢王大善人。” “到时候他不给粮,门外流民会怎么想?” “己吾百姓会怎么想?” “他家那些佃户、庄客会怎么想?” 曹操的眼神慢慢变了。 曹洪也听明白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你这也太损了。” 李远纠正道:“是太有效了。” 曹仁沉声道:“王家若闭门不出呢?” “那就继续谢。” 李远道:“早上谢,中午谢,晚上谢。” “老人孩子在门口哭,妇人抱著空碗磕头,青壮不闹事,就站在门外等王大善人开仓。” “我不碰他家一根木头,不强闯他家一扇门。” “可只要门外饿死一个人,王家祖宗十八代的名声就別想要了。” 李典轻声道:“捧杀。” 李远看了他一眼。 “读书人说话就是好听。” 夏侯渊忍不住笑了。 “这招够毒。” 夏侯惇拍著大腿道:“贤侄高明!” 曹操脸色原本还绷著,听到这声贤侄,太阳穴又跳了一下。 “元让。” 夏侯惇立刻闭嘴。 曹操看向李远,眼底有压不住的笑意,却还强行摆著主公架子。 “若王家狗急跳墙,放家丁驱赶流民呢?” 李远看向典韦。 “那更好。” 典韦把木棍扛在肩上,眼睛一瞪。 “俺打断他们腿。” 李远点头。 “王家私蓄家丁,殴打饥民,抗拒曹公安民。” “到时候主公就不是借粮了。” “是替天行道,查抄奸恶。” 曹洪倒吸一口凉气。 “你连后手都想好了?” 李远摊手。 “出门办事,总得带脑子。” 曹操盯著他看了许久。 忽然,他低头看向案前那堆沙。 方才看著刺眼。 现在更刺眼。 他抬脚踢开沙袋,冷声道:“伙房不准掺沙。” 曹洪脸色一变。 “主公,粮……” 曹操打断他。 “按昨日规矩放粥,口粮可稀,不可辱人。” 曹洪咬牙,最后低头。 “诺。” 曹操又看向李远。 “你说不费一兵一卒,能让王家主动送粮?” 李远道:“不是送粮。” 曹操皱眉。 “那是什么?” 李远笑了笑。 “是王大善人感念主公安民之德,主动毁家紓难。” 曹操终於没绷住,笑骂道:“无耻。” 李远拱手。 “主公过奖。” 曹操指著他。 “明日你去。若粮要不来,我把那袋沙全煮给你吃。” 李远脸色一僵。 “主公,这就没必要了吧?” 曹洪立刻冷笑。 “我看很有必要。李主簿不是能耐大吗?正好尝尝自己拦下的沙。” 李远看向他。 “曹洪將军要不要一起?毕竟主意是你出的。” 曹洪瞬间闭嘴。 曹操心情莫名好了不少。 他挥手道:“滚出去准备。” 李远转身就走。 走到帐门口,他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沙。 “主公。” 曹操抬眼。 “以后再有人往粥里倒这种东西,不用等我来骂。” “直接砍。” 曹操脸上的笑意收了些。 他看著李远,片刻后道:“知道了。” 李远这才掀帘出去。 帐外,外营的粥锅还在冒热气。 排队的流民看见李远出来,全都下意识望了过来。 有人盯著典韦手里空了的麻袋,眼神惊疑。 李远走到伙房前,抬脚踢翻那袋剩下的细沙。 沙子洒进泥里,被锅边的热水一衝,很快变成一团脏泥。 他指著锅,对伙头军道:“照常放粥。” 老卒愣了一下,眼眶有点红,赶紧点头。 “诺!” 第一勺稀粥舀进陶碗里,递给一个抱孩子的妇人。 妇人低头看了看碗底。 没有沙。 她捧著碗的手抖了抖,忽然转身,朝李远跪下。 李远皱眉。 “別跪,后面还排著队。” 妇人赶紧爬起来,把碗护在怀里,跌跌撞撞回了草棚。 李远看著一队队流民安静领粥,转头对典韦道:“去挑几个哭起来最惨的老人孩子,明早跟我走。” 典韦愣住。 “干啥?” 李远拍了拍他的胳膊。 “带他们去发財。” 典韦眼睛亮了。 “有肉吗?” 李远看向远处己吾县內那片高墙深院的王家庄。 “看王大善人懂不懂事。” 第21章:典韦:你也来给王大善人磕个头? 次日!天刚蒙蒙亮,己吾县东边的王家庄门前,就多了十口大锅。 锅是曹营伙房里借来的。 柴是外营青壮昨夜现劈的。 人,是李远亲自挑的。 最前头站著一排老人,瘦得衣裳掛在骨头上,风一吹直晃。 中间是抱孩子的妇人,孩子一个个脸色发黄,后面还有几十个青壮拿木牌。 典韦扛著两根粗木棍,往王家大门口一站。 门內顿时没声了。 王家庄墙高门厚,门楼上还掛著旧匾,写著“积善传家”四个字。 李远抬头看了看那匾,又看了看紧闭的大门,笑了。 “积善传家。” “挺会给自己贴金。” 典韦听不懂,只问:“李主簿,什么时候煮粥?” “急什么?” 李远打了个哈欠,转身对身后几个流民老人道:“等会儿別乱喊,按我教你们的喊。谁喊得好,中午多半勺粥。” 一群老人眼睛立刻亮了。 “李主簿放心!” “俺哭得最响!” “俺年轻时给人哭丧,十里八乡都说好!” 李远看了那老人一眼。 好傢伙。 专业对口。 他当即点头:“你站最前面。” 老人立刻挺直腰。 夏侯渊站在旁边,脸色很古怪。 他原本以为李远要来借粮,怎么也得带点兵威,再讲几句曹公安民的大义。 结果这小子真就带了锅、带了流民、带了一个典韦。 连刀都没拔。 王家大门里,很快传来脚步声。 一个管事隔著门板喊:“外面何人?此乃王氏庄门,閒杂人等不得喧譁!” 李远抬手。 旁边两个青壮立刻把一块巨大的木牌抬了起来,往王家大门旁边一立。 木牌上刷著大字。 感谢王大善人毁家紓难,倾尽家財捐粮养民。 大到王家门楼上的“积善传家”都显得有点小气。 门里忽然没声了。 片刻后,门缝里传来惊慌的低语。 “这写的什么?” “快去稟家主!” “他们疯了吗?” 李远站在木牌旁,扯开嗓子喊:“王家主!曹公安置流民,听闻王氏乃己吾第一善门,祖上积德,家风仁厚,特来向王家主致谢!” 大门內一片死寂。 李远继续喊:“昨日王家虽只拿出两袋糠,但我懂,王家主不是不愿出粮。” “是为人低调。” “是行善不欲人知。” “是大善人都有的毛病。” 夏侯渊嘴角抽了一下。 曹洪昨日若是听见这话,估计能当场呛死。 两袋糠都能吹成低调行善。 李远这张嘴,真是能把死人夸得爬起来捐棺材本。 门內终於传来一道声音。 “李主簿!” “老夫王绩,昨日已向曹公说明,家中確实无粮。你今日带这些人堵我庄门,是何道理?” 王家家主开口了。 声音听著年纪不小,但中气足得很。 不像断粮的人。 李远立刻拱手,笑得特別真诚。 “王家主误会了。” “我不是来堵门的。” “我是来替王家主扬名的。” 王绩沉声道:“扬名?” “对。” 李远拍了拍旁边木牌:“您看,牌子都写好了。” 门內又静了一下。 王绩显然被气得不轻。 “老夫何时说过要倾尽家財捐粮养民?” 李远脸色一变,转身看向身后的流民。 “听见没有?” “王大善人太谦虚了!” “明明已经有心毁家紓难,却怕百姓感念太深,不肯承认!” 那群早就排练好的老人妇人,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哭丧专业户老头第一个开嗓。 “王大善人啊!” “您活菩萨啊!” “我们三天没米下肚,听说您要开仓救命,老汉给您磕头啦!” 砰。 他脑袋磕在地上,声音特別实在。 后面一群人立刻跟著喊。 “谢王大善人!” “王家积德啊!” “王家主救救孩子吧!” “孩子快饿死了,求王大善人赏口粥!” 哭声一下子铺开。 王家庄门前的土路本就不宽,几百流民一跪,直接把路堵得满满当当。 有孩子被母亲抱著,听见別人哭,也跟著哭。 门內的王家僕役全慌了。 “家主,这怎么办?” “外面全是人!” “还有人朝咱们门磕头!” “这若传出去……” 王绩坐在堂中,脸色铁青。 他六十来岁,穿著厚袍,手里捏著一串木珠。 昨日曹洪派人来借粮,他只拿了两袋糠打发。 乱世里,粮就是命。 曹操刚来己吾,家底不稳,王家犯不著把粮拿出去打水漂。 可王绩没想到,曹营里竟有这么个不要脸的主簿。 不抢。 不骂。 不威胁。 直接把一群饿民带到他门口谢恩。 谢得他头皮发麻。 王绩咬牙道:“开侧门,让家丁把他们赶走!” 旁边管事脸色一白。 “家主,外头有曹军的人。” “多少?” “不多,就一个大汉,还有些青壮。” 王绩怒道:“那怕什么?我王家也有护院!” 管事小声道:“那大汉看著……不太像人。” 王绩抬手就把木珠砸了过去。 “胡说八道!难道他还能有三头六臂?” 管事捂著额头,不敢再说。 不久后,王家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十几个护院拿著棍棒衝出来,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 他一出来就吼:“都滚!谁敢堵王家庄门,打断腿!” 流民嚇得往后一缩。 典韦眼睛一瞪,扛著木棍走过去。 那护院头领看见典韦,声音立刻小了半截。 但他身后有王家大门,有家主命令,硬著头皮骂道:“你又是什么人?敢在王家门前撒野?” 典韦想了想。 “俺是李主簿的护卫。” 护院头领冷笑:“曹营主簿又如何?这是王家庄!” 典韦扭头问:“李主簿,他骂你吗?” 李远摆手:“他还没骂到重点。” 护院头领顿时有了底气,挥棍就要去推前头跪著的老头。 “再不滚,別怪爷爷不客气!” 棍子刚抬起来。 典韦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咔。 一声脆响。 护院头领整张脸瞬间白了,嘴巴张大,还没叫出声,就被典韦一脚踹在腿弯。 扑通。 人跪了。 典韦低头看著他,认真道:“你也谢王大善人?” 护院头领疼得鼻涕眼泪一起流。 “啊……” 后面十几个护院嚇得齐齐退了一步。 夏侯渊抱著长枪,在旁边看得眉梢直跳。 这憨货。 说话是真憨。 下手也是真狠。 李远立刻走上前,声音抬高。 “诸位看见了!” “王家护院殴打饥民,妄图阻拦王家主行善!” “幸亏我等及时阻止!” 跪在地上的流民们一愣。 隨即那个哭丧老头反应最快,扑地又是一磕。 “王大善人啊!您家下人不懂您的慈悲,差点坏了您的名声啊!” 其他人跟著喊。 “王大善人开恩啊!” “王家主一定不是这样的人!” “王家积善传家,不能让恶奴坏了名声!” 声音越喊越大。 王家侧门后的管事脸都白了,赶紧让人把护院往回拖。 李远却伸手拦住。 “別急。” 他看向那个护院头领,笑眯眯道:“你刚才说,谁敢堵门就打断腿?” 护院头领疼得浑身发抖,不敢说话。 “问你话。” 典韦木棍往地上一顿。 护院头领嚇得一哆嗦。 “我……小人胡说的!” 李远点头:“胡说就好。” 第22章:只要锄头舞得好,没有墙角挖不倒 “回去告诉王家主,曹军不抢粮,也不扰民。” “但若王家纵奴伤民,私蓄恶徒,我家主公最见不得这个。” “到时就不是我带锅来了。” “是夏侯將军带兵来。” 夏侯渊立刻上前一步,长枪在日头下泛著冷色。 “李主簿说得对。” 护院头领彻底软了。 被人拖回门里时,两条腿都在抖。 侧门砰地关上。 李远转身挥手。 “继续。” 哭声再起。 这一次,比刚才还整齐。 “谢王大善人!” “求王大善人开仓!” “王大善人救命啊!” 一声接一声。 没多久,王家庄外的村民也被惊动了。 田埂上,巷口边,墙根后,开始有人探头。 己吾就这么大。 王家有多少粮,普通百姓不一定知道清数,但知道他们家不缺粮。 往年灾荒,王家收租照收。 佃户欠粮,王家照样收地。 如今曹营收流民,王家昨日只拿两袋糠的事,本来还没人敢议论。 可李远把牌子一掛,几百人一哭,事情味道变了。 有人小声道:“王家真要捐粮?” “牌子都掛出来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王老爷以前不是最爱说积善传家吗?” “这回真积善了?” “若不开仓,这些人得哭死在门口吧?” 王绩在堂中来回踱步。 “无耻!” “曹营怎会有这等无耻之徒!” 管事低著头,不敢说话。 王绩怒道:“县中那些人怎么说?” 管事艰难道:“已有不少百姓在外头看热闹。还有佃户也去了。” 王绩脚步一停。 佃户也去了。 这才是要命的。 王家能有今日,靠的就是田地和佃户。 若所有人都看见王家见死不救,日后再收租,再使唤庄户,底下人心里就会多一根刺。 乱世里,刺扎多了,是会要命的。 王绩咬牙:“去告诉李远,王家可出粮十石,让他把人带走!” 管事赶紧跑去传话。 大门开了一条缝,管事探出半张脸。 “李主簿,我家家主仁厚,愿出粮十石,救济流民。还请李主簿速速带人离开。” 李远看著他。 “十石?” 管事点头,鬆了口气。 “正是。” 李远抬起手。 哭声停了。 他转身看向身后几百流民,又看向远处越来越多围观的百姓。 然后深深嘆了口气。 “诸位,王大善人说了。” “他家倾尽家財,只能拿出十石粮。” 人群安静了一下。 隨即炸了。 “十石?” “我们这么多人,一人能分几口?” “王家那么多粮仓,就十石?” “前日我还看见王家粮车进庄!” “我给王家扛过粮,那仓里满著呢!” 一个王家佃户红著眼喊了一句。 喊完,他自己也嚇了一跳,赶紧缩进人群。 可这句话已经被所有人听见了。 门內的管事脸色惨白。 李远看向他。 “听见了吗?” “不是我不信王大善人。” “是百姓不信。” 管事嘴唇哆嗦:“李主簿,你不要欺人太甚!” 李远脸色当场冷下来。 “我欺人?” 他指著门口跪著的老人孩子。 “他们饿得连路都走不稳,来谢王家救命。” “王家牌匾上写著积善传家,家中粮仓里有粮,却只拿十石出来打发人。” “到底谁欺人?” 管事哑口无言。 李远忽然提高声音。 “诸位!” “王家主说十石粮已是倾尽家財!” “既然王家穷到这个份上,我们也不能逼人太甚。” “来人,把牌子改了!” 两个青壮立刻上前。 李远指著大木牌道:“把『王大善人毁家紓难』改成『王家贫寒,全族仅余十石』。” “再去县里敲锣。” “告诉全县百姓,王家已经穷得只剩十石粮了。” “以后王家若再收租,诸位也体谅些。” “毕竟他们家穷。” 围观百姓先是一愣。 隨即有人噗嗤笑出声。 一个笑,带起一片笑。 “王家穷?” “他家若穷,咱们算什么?泥里刨食的鬼吗?” “只剩十石粮还收什么租?” 门內的管事差点瘫下去。 这牌子要是真改了,王家以后就成己吾县最大的笑话。 更可怕的是,佃户们真会拿这话顶租。 王绩在门內听到外头动静,气得把茶盏砸了。 “混帐!” “他这是要断我王家的根!” 堂中几个族老也坐不住了。 “家主,不能再拖了。” “再拖,名声没了,庄户心也散了。” “曹操虽穷,可毕竟有兵。那李远就是个滚刀肉,真闹到查抄家丁,咱们更亏。” 王绩胸口起伏,眼前发黑。 他一辈子精明,没想到临老被一个年轻主簿架在火上烤。 给粮,肉疼。 不给粮,名声、佃户、庄子都要出事。 这哪里是借粮。 这是把刀放在他粮仓和祖坟中间,让他自己选。 王绩闭了闭眼,几乎从牙缝里挤出话。 “开仓。” 管事一愣。 王绩怒吼:“开仓!” “取粮五百石!” 族老立刻道:“五百太多!” 外头又传来李远的声音。 “牌子写大点,別省墨!” 王绩眼前一黑。 “八百石!” 管事赶紧应声,连滚带爬往粮仓跑。 不久后,王家大门终於打开。 一辆辆粮车被推了出来。 麻袋堆得高高的,围观百姓眼睛都直了。 那些流民更是盯著粮袋,喉咙不停滚动。 王绩被人扶著走出来,脸色像刚被人从棺材里拽出来。 第23章:好消息粮有了,坏消息地翻不动 他看见李远,嘴角抖了抖。 “李主簿。” “王家感念曹公安民之德,愿捐粮八百石,以济流民。” 李远立刻满脸敬佩,拱手弯腰。 “王大善人高义!” “我就知道,王家积善传家,绝非空话!” 王绩听得胸口一堵,差点当场吐血。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李远转身大喊:“都愣著做什么?” “谢王大善人!” 几百流民齐刷刷跪下。 “谢王大善人!” “王家积德!” “王家主长命百岁!” 王绩脸上的肉抽了抽。 他现在只想少活几年。 夏侯渊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八百石。 真让这小子一张嘴弄来了八百石。 曹洪昨天派人低声下气去借,只借来两袋糠。 李远今天带著锅和哭丧队,直接把王家粮车薅出来了。 这哪是主簿。 这是专门扒人粮仓皮的妖孽。 李远却没停。 他让文吏当场记帐。 “王家捐粮八百石,记入曹公安民义粮册。” “粮袋封口,车数清点,路上不许少。” “王家出粮之事,写成告示,贴到己吾县口。” 王绩一听,赶紧道:“不必如此张扬。” 李远摇头,认真道:“不行。” “王家主如此高义,若不张扬,岂不埋没善名?” 王绩嘴唇都白了。 李远又补了一句:“放心,我一定写得好看。” 王绩身子晃了一下。 管事赶紧扶住他。 粮车一辆辆往曹营方向走。 流民没有乱抢。 因为典韦在前面扛著木棍,夏侯渊带人压著队,谁敢靠近粮车三步,直接棍子招呼。 李远走在最后,经过王绩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他压低声音道:“王家主,今日这事,您赚了。” 王绩气得笑了。 “老夫出了八百石粮,还赚了?” 李远看著他,脸上没什么笑意。 “外面几千流民饿著,王家粮仓又这么满。” “若不是曹营接手,三日之內,饿急的人会自己来王家门口。” “到时候他们不会掛牌,也不会磕头。” “他们会翻墙。” “会放火。” “会把粮仓抢乾净。” 王绩脸色慢慢变了。 李远继续道:“今日你出了八百石,换曹军记你一份功,换流民谢你一回,换庄户不立刻恨你。” “这买卖,不亏。” 王绩盯著他,半晌说不出话。 李远抬手拍了拍那块写著“王大善人”的牌子。 “牌子我给你留著。” “以后真想积德,可以继续用。” 说完,他转身就走。 王绩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门前跪过的一片泥印。 …… 曹营里,曹操已经等了半日。 曹洪在帐中来迴转圈,嘴里不停念叨。 “八成要出事。” “王家那群人最爱装死。” “李远这小子嘴是厉害,可粮又不是用嘴能咬出来的。” 曹操被他转得心烦。 “你能不能坐下?” 曹洪憋屈道:“主公,我是心疼粮。” 曹操冷笑:“粮还没来,你心疼什么?” 曹洪一噎。 正这时,营外忽然传来喧譁。 亲卫快步进帐,脸上压不住喜色。 “主公!” “李主簿回来了!” 曹操猛地起身。 曹洪立刻问:“空手?” 亲卫咧嘴道:“八百石粮,正在入仓!” 帐內一下安静。 曹洪嘴巴张著,像被人塞了一整块糠饼。 曹操走出中军帐时,正看见一辆辆粮车从营门进来。 流民们围在两侧,却没人敢乱。 文吏高声报数。 “第一车,粟二十石!” “第二车,麦十八石!” “第三车……” 曹操看著那一袋袋粮,眼睛都亮了。 李远慢悠悠走进营门,身后跟著扛木棍的典韦。 曹操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骂。 “你小子,真把王家薅出血了?” 李远拱手。 “主公慎言。” “这是王大善人主动捐粮。” 曹洪终於缓过来,衝到粮车旁,亲手摸了摸麻袋。 沉的。 真粮。 不是糠。 他脸色一阵变换,最后看向李远,憋出一句:“王家真给了?” 李远看他。 “曹洪將军不信,可以去王家门口看看。” “那边还有您借不到的两袋糠。” 曹洪脸一黑。 夏侯渊哈哈大笑。 曹仁也忍不住低头笑了一声。 曹操心情大好,大手一挥。 “入仓!” “今日外营工队,多半勺粥!” 流民那边顿时爆出一阵欢呼。 “谢主公!” “谢王大善人!” 曹操听见前半句还挺舒服。 听见后半句,脸色有点微妙。 他看向李远。 “怎么还谢王大善人?” 李远一脸无辜。 “主公,品牌打出去了,得持续维护。” 曹操不知道品牌是什么。 但他知道这小子肯定又在说怪话。 他懒得追究,只看著粮车入仓。 八百石粮。 省著点,足够曹营喘一大口气。 可没过多久,负责田地清册的老吏急匆匆跑来,脸上的喜色还没落下,愁色又爬了上来。 “主公,李主簿。” “县外荒田已清出不少,可……可开荒犁地卡住了。” 曹操皱眉:“为何?” 老吏苦著脸道:“牛太少,犁也破。” “一具犁要两头牛拉。咱们营里能用的牛满打满算不过十几头,其中还有几头瘦得走路打晃。” “照这么开下去,春耕前,怕是连三成地都翻不完。” 李远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曹洪正摸著粮袋高兴,听见这话,手也停住了。 远处田埂上,两个流民青壮正合力推著一具破犁。 一头瘦牛低著脑袋,肋骨一根根支著皮,走了不到十步,前蹄一软,跪进了泥里,半天没能站起来。 两个流民青壮急得满头汗,一个在前面拽韁绳,一个在后面推犁架,泥水溅了满腿。 破旧的直辕犁卡在地里,犁头歪斜,木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下一刻就要散架。 田埂边,曹操、曹洪、曹仁、夏侯惇、夏侯渊、李典都站著。 刚入仓的八百石粮还没让眾人高兴多久,眼前这头跪倒的瘦牛,直接把喜气踩进了泥里。 曹洪看著那头瘦牛,脸皮又开始抽。 “粮是有了,可地翻不出来,秋后吃什么?” 这话没人反驳。 流民能干活。 青壮能挖沟、能砍木、能修营。 可开荒不一样。 地不是喊两句口號就能自己翻开的。 己吾县外这些荒田,许久没人打理,土硬得跟石板一样。汉代的直辕犁又笨又沉,辕长架大,转向费劲,两头壮牛拉起来都吃力。 更別说曹营手里这十几头牛。 瘦的瘦,老的老,还有两头走路都打晃。 曹洪越看越心疼。 心疼粮。 心疼牛。 更心疼自己当初散出去的钱。 他转头看向李远,冷笑道:“李主簿,你不是最能耐吗?昨日薅王家,今日不如顺手把地也薅开?” 李远蹲在田埂上,伸手摸了摸那具破犁。 犁身粗笨,犁辕笔直,木头边缘磨得发黑,前后重心极不合理。 他看了一眼就嫌弃得不行。 这玩意儿放在现代,连农具博物馆都嫌占地方。 李远抬头看向曹洪。 “曹洪將军,这犁谁造的?” 曹洪皱眉:“县里旧仓找到的,老农都这么用。”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地翻得慢。” 曹洪眼睛一瞪:“李远,你什么意思?难不成用了几百年的犁,到你嘴里还成废物了?” 李远拍掉手上的泥,站起身。 “不是成废物。” 他指著那架直辕犁。 “它本来就是垃圾。” 田埂上瞬间安静。 几个老农和老匠人脸色都变了。 其中一个瘸腿老匠人拄著木棍,忍不住开口:“李主簿,这犁虽旧,可祖祖辈辈都是这么用的。地能翻,土能开,怎能说是垃圾?” 李远看了他一眼。 这老匠人就是昨日修犁的那个,姓陈,腿瘸了一条,手却稳得很。昨夜半宿没睡,带人把三具破犁修到能下田。 李远对认真干活的人向来不乱喷。 於是他换了个说法。 “陈老,我不是说你手艺垃圾。” 老匠人脸色稍缓。 李远指了指直辕犁。 “我是说这东西结构垃圾。” 老匠人:“……” 这有区別吗? 曹洪当场笑了。 “好啊,好啊,李主簿如今连犁都看不上了。” “你昨日逼王家捐粮,我认你有几分本事。” “可种地这事,你一个二十岁的主簿,难不成还比老农懂?” 夏侯渊也摸著下巴,半信半疑。 “李远,你真会造犁?” 曹仁看了看那头瘦牛,又看向李远,没有急著说话。 李典则低声道:“若真能省牛力,便是大功。” 曹操盯著李远。 他太熟悉李远这个表情了。 嫌弃。 很嫌弃。 一旦这小子露出这种看破烂的眼神,十有八九又要折腾出什么东西来。 曹操沉声道:“你说它不好,那你有更好的?” 李远道:“有。” 曹洪嗤笑:“吹吧。” 第24章:你叫什么叫?一头瘦牛直接打肿你的脸! 李远看向他。 “我能造一种犁,一头瘦牛就能拉动。” 曹洪笑声一顿。 李远继续道:“转向轻,入土深,省人力,快得多。” 田埂边的老农全愣住了。 瘸腿老匠人更是差点把木棍捏断。 “一头瘦牛?” “入土还深?” “转向还轻?” 他连问三句,脸上写满了不信。 “李主簿,犁地不是编草绳。土硬,犁重,牛力不够,怎么可能拉得动?” 李远道:“所以要改。” 曹洪冷笑:“怎么改?” 李远伸手比划了一下。 “直辕改曲辕。” “长辕改短辕。” “犁架重心往后调。” “加犁评,调深浅。” “犁壁改成能翻土的形。” 眾人听得一脸茫然。 曹操听懂了一半,没听懂另一半。 但他听出来了,李远不是隨口胡说。 这小子说起粮帐、工队、流民的时候,也是这副样子。 懒洋洋的,却句句落在点上。 曹操问:“图呢?” 李远摊手。 “没有。” 曹洪立刻抓住机会:“主公你看,他根本就是嘴上……” 李远看向旁边文吏。 “拿木板和炭笔来,我现在画。” 曹洪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片刻后,木板送来。 李远蹲在田埂边,拿炭笔在木板上飞快画线。 曲辕犁的完整细节,他当然不可能记得像工科图纸那么精確。 但大概结构他知道。 弯曲的犁辕。 更短的犁身。 便於调节深浅的犁评。 能把土翻向一侧的犁壁。 还有便於操控的把手。 现代人不一定会种地,但九年义务教育加上短视频杂学,足够在东汉末年降维欺负人。 更何况李远这两日看了不少旧犁,又问了老农实际使用时哪里费劲。 难的不是“发明”。 难的是把问题换个方向解决。 不多时,木板上多出一具形制古怪的犁。 老匠人起初还皱眉。 看著看著,他的腰慢慢弯了下去。 他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指,顺著曲辕那条线一点点摸过去。 “这辕为何要弯?” 李远道:“直辕太长,力传得笨,转向也难。弯辕短些,牛力更直接,人也好控。” 老匠人又指向犁评。 “此处是何物?” “调深浅。” “犁头入土深了,牛拉不动。浅了,翻不透。有这东西,可以按土软硬调。” 老匠人呼吸急了些。 他又指著犁壁。 “这个斜面……” “翻土用的。” 李远抓起一把泥,隨手比划。 “犁头破土,这边把土翻过去。不是只划一道沟,而是把土掀开。” 老匠人猛地抬头。 “能成!” 曹洪愣住。 “陈瘸子,你看清楚了?这东西真能成?” 老匠人没搭理曹洪,反而一把抓住木板抱在怀里。 “能成!” “若照李主簿这图,犁身轻,转向省,入土还可调。” “若犁壁真能翻土,那一遍抵过去两遍!” 曹洪脸色变了变,还想嘴硬。 “纸上画得好有什么用?造出来再说。” 李远点头。 “说得对。” 他转身看向曹操。 “主公,给我木匠、铁匠、旧铁片、硬木,再给陈老调三十个手脚利索的帮工。” 曹操没犹豫。 “给。” 曹洪急了。 “主公,铁料紧缺!兵器都不够打,拿去造犁?” 李远看向他。 “曹洪將军,刀能杀人,犁能养人。” 曹洪冷哼:“可没刀就护不住粮。” 李远道:“没粮你连举刀的力气都没有。” 曹洪被噎得脸发红。 曹操抬手压住他。 “照李远说的办。” 说完,他又盯著李远。 “若造不出来呢?” 李远很乾脆。 “我少吃一顿。” 曹洪立刻道:“一顿怎么够?” 李远看他。 “那曹洪將军也少吃一顿,给大家助兴?” 曹洪瞬间闭嘴。 曹操气笑了。 “滚去造。” 李远拿著木板转身就走。 典韦立刻跟上。 他看了看木板,又看了看李远,小声问:“李主簿,这犁真能让一头牛拉?” “能。” “那俺能拉吗?” 李远脚步一顿,回头打量他。 典韦胸口一挺。 “俺比牛有劲。” 李远沉默片刻。 “你先別侮辱牛。” 典韦挠头。 “这算夸俺吗?” “算。” 典韦顿时高兴了。 当天,曹营后方的临时工棚非常热闹。 木匠削木。 铁匠烧炉。 老匠人陈瘸子拄著棍子指挥,嗓子都快喊哑。 “那根木不行,太脆!” “犁辕要弯,不是让你折断!” “铁片烧红再锤,別硬砸!” “李主簿说了,这犁壁要斜,斜!你耳朵让粥糊住了?” 李远蹲在旁边,手里捧著一碗粥,边喝边看。 他本来想指挥两句,结果发现陈瘸子进入状態后比他还疯。 老匠人干了一辈子农具,最清楚旧犁哪里折磨人。 如今有了图,他脑子里那些堵了半辈子的地方像突然开了口,整个人都亢奋起来。 李远乐得偷懒。 专业的事就该交给专业的人。 他负责提供思路,別人负责流汗。 这才叫管理。 曹操中途来过一次。 看见李远蹲在棚外喝粥,工棚里一群人忙得脚不沾地,脸色当场沉了。 “你倒清閒。” 李远抬头。 “主公,这叫技术监督。” 曹操看了看他手里的碗。 “监督到碗里去了?” 李远认真道:“人不吃饭,脑子慢。” 曹操额头青筋一跳。 “这句话你打算用一辈子?” “有用就行。” 曹操懒得跟他扯,走进工棚看了一圈。 第一架曲辕犁已经初见模样。 犁辕弯曲,犁身比旧犁短了许多,整体看著轻巧。 曹操伸手摸了摸犁架沉默了一下。 “若此物真如你说的那般有用,李远,你可知意味著什么?” 李远喝完最后一口粥。 “意味著曹洪將军以后少点机会哭粮。” 曹操:“……” 他刚起来的情绪被这句话一脚踹没了。 “你就不能说句正经的?” 李远把碗放下。 “意味著我们能用更少的牛,更少的人,翻更多的地。” “意味著今年秋后,粮仓不一定只靠薅豪强。” “意味著流民不会只张嘴吃饭,他们能变成田里长粮的人。” 曹操看著他。 李远拍了拍那架尚未完成的犁。 “主公,这东西不威风。” “没有刀亮。” “也没有战马好看。” “但它比现在营里大多数刀都值钱。” 曹操冷哼一声。 “最好真值钱。” 李远道:“放心,包主公满意。” 曹操皱眉:“包什么?” “没什么。” 李远及时闭嘴。 一直忙到后半夜,第一架曲辕犁终於做成。 陈瘸子抱著那架犁,手都在抖。 他不让別人碰。 谁伸手,他就瞪谁。 “轻点!” “这是犁,不是柴火!” “都闪开,我自己看!” 李远困得眼皮打架,靠在典韦身上差点睡过去。 典韦站得像根柱子,还贴心地把肩膀往低放了点。 第二日清晨。 试犁的田边围满了人。 曹操来了。 曹洪来了。 曹仁、夏侯惇、夏侯渊、李典都来了。 连外营不少流民都远远站在木柵后看。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若这新犁真能成,地就能开出来。 地能开出来,秋后就有粮。 有粮,就能活。 昨日跪倒的那头瘦牛又被牵了过来。 曹洪一看这牛,眉头立刻皱起来。 “用这头?” 李远道:“就用这头。” 曹洪冷笑:“若它拉不动,你可別说牛不行。” 李远看向典韦。 “你去扶犁。” 典韦一愣。 “俺?” “对,你力气大,控得稳。” 典韦立刻咧嘴。 “好!” 陈瘸子不放心,瘸著腿跟在旁边,反覆叮嘱。 “別硬压!” “犁评先浅一点!” “牛走慢些,別急!” 典韦听得头大,最后只记住一句。 別把犁弄坏。 曹操站在田埂上,目光紧紧盯著田里。 瘦牛套上曲辕犁。 典韦握住犁把。 陈瘸子蹲下调了犁评,又亲手摸了摸犁头入土的位置。 “走!” 牵牛的青壮轻轻一喝。 瘦牛低头往前迈了一步。 曲辕犁动了。 犁头切进硬土,发出沙沙声。 泥土被犁头破开,又顺著斜斜的犁壁翻到一侧。 一条深沟出现在眾人眼前。 第25章:凭什么流民多吃半勺粥?给老子打! 田埂上瞬间安静。 瘦牛继续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它没有跪。 没有发颤。 甚至比昨日拉旧犁时走得稳。 典韦扶著犁把,刚开始还绷著胳膊,走了几步后忽然惊讶地回头。 “李主簿!” “这玩意儿轻!”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远站在田埂上,打了个哈欠。 “废话。” 典韦来了兴致,扶著犁往前走。 泥土一层层翻开,湿润的土腥味从地里冒出来,混著清晨的冷风,扑到眾人脸上。 外营的流民眼睛都红了。这是地的味道。是粮的味道。是活路的味道。 走到田头时,最难的地方来了。 旧犁转向极难,往往要人牛一起折腾半天。 可典韦只是按著李远昨夜教的法子,略微抬犁,牵牛青壮一拽,曲辕犁便顺著田头转了过去。 曹洪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这就转过去了?” 夏侯渊忍不住上前两步。 “真一头瘦牛拉动了?” 李典喃喃道:“入土不浅,翻土亦厚。若大批打造,春耕可赶上。” 曹仁脸上也露出喜色。 “此物可救己吾。” 陈瘸子站在田边,忽然抬手抹了一把脸。盯著那条翻开的泥沟,嘴唇哆嗦。 “成了。” “真成了。” “老汉种了一辈子地,造了一辈子犁,竟不知犁还能这么做。” 曹操忽然走下田埂。 亲卫嚇了一跳。 “主公,泥深!” 曹操没理。 他踩进泥里,靴底陷进去半寸,走到曲辕犁旁。 典韦赶紧停下。 “主公要试?” 曹操看了一眼李远。 李远摊手。 “主公想试就试,別把犁弄坏就行。” 曹操脸一黑。 “我在你眼里,还不如一架犁?” 李远想了想。 “现在不好说。” 曹操差点拔剑。 但他还是握住了犁把。 那一刻,他才真正感觉到这东西的不同。 轻。 稳。 牛一走,力便顺著弯辕传来,不像旧犁那样死沉死沉地拽著人往前拖。 犁头入土,泥翻到一侧。 曹操跟著走了十几步,呼吸渐渐变粗。 他看见的不是一条泥沟。 是己吾县外大片荒田被翻开。 是流民变成农夫。 是粮仓装满。 是兵卒吃饱后列阵。 是他曹孟德终於不必靠一腔热血硬撑著往前走。 曹操停下脚步,手还握著犁把。 他回头看向李远。 那眼神热得嚇人。 李远被看得后背发毛。 完了。 曹老板又要开始搞情绪价值了。 曹操沉声道:“此物若推广天下,可活民无数。” 李远赶紧道:“主公,先推广己吾,天下太远,咱们没钱。” 曹操的感慨卡了一下。 他狠狠瞪了李远一眼。 “闭嘴。” 李远立刻闭嘴。 曹操低头看著曲辕犁,掌心在木把上摩挲了一下。 “此乃镇营之器。” 曹洪在旁边小声嘀咕:“不是镇国吗?” 曹操瞥了他一眼。 “你有国?” 曹洪当场闭嘴。 李远差点笑出声。 曹老板还是曹老板。 穷归穷,自知之明偶尔也有。 曹操抬头下令:“陈匠。” 陈瘸子赶紧拄著棍子上前。 “草民在!” “从今日起,你带所有木匠铁匠,全力打造此犁。” 曹操看了一眼李远。 “图纸由李远给你,材料优先供给。” 曹洪脸色一苦。 又要花铁。 李远立刻补刀:“曹洪將军放心,今日花的是铁,秋后收的是粮。” 曹洪咬牙。 “你少来!” 曹操继续道:“先造十架。” 李远道:“不够。” 曹操皱眉。 “那多少?” “至少三十架。” 曹洪声音都变了。 “三十?你知道要耗多少铁木吗?” 李远道:“知道。” “知道你还敢开口?” “所以才只要三十。” 曹洪捂住胸口。 曹操沉默片刻,咬牙道:“造。” 曹洪差点急眼。 “主公!” 曹操看著田里那条翻开的深沟。 “造。” 这一次,曹洪没再说话。 因为他也看见了。 一头瘦牛,一架新犁,半盏茶的工夫,翻出的地比昨日那破犁折腾半个时辰还像样。 他抠门。 但他不傻。 钱粮花出去若能翻倍收回来,那就不是亏,是赚。 曹洪盯著曲辕犁,眼神从心疼慢慢变成了盘算。 “若秋后真能多收粮……” 李远在旁边幽幽接了一句。 “曹洪將军就能少哭几回。” 曹洪怒目而视。 “李远!” 田边爆出一阵笑声。 气氛难得轻鬆起来。 外营流民那边更是压不住了。 有人跪在木柵后,朝田里磕头。 有人捂著脸哭。 还有青壮扯著嗓子喊:“李主簿!俺会扶犁!让俺学!” “俺也会!” “俺家以前种过二十亩地!” “俺不要多粥,学会了给俺娘多半勺就成!” 李远看著那群人,心里那点困意终於散了。 这些人不怕苦。 他们怕的是苦没有用。 只要看见地能翻,看见秋后有粮,他们比谁都能拼命。 李远立刻道:“登记。” 旁边文吏赶紧抱著木板跑过来。 “会扶犁的,记名。” “会养牛的,记名。” “会修犁的,优先。” “谁敢虚报,三日没饭。” 流民青壮立刻排队。 乱鬨鬨的,却比昨日多了许多生气。 曹操站在田里,看著这一幕,嘴角上扬。 午后,第一批曲辕犁的木料刚送到工棚,外营和內营之间忽然传来吵闹声。 先是几句骂。 接著是碗碎的声音。 然后有人惨叫。 李远正在给陈瘸子改第二张图,听见动静,眉头一皱。 典韦拎著木棍立刻站起来。 远处,一个流民新兵捂著额头倒在地上,鲜血从指缝里淌出来。 几个曹营老兵围著他,手里还端著饭碗,脸上满是不服。 其中一人指著那流民新兵骂道:“你们这群逃荒的泥腿子,昨日还跪著要饭,今日凭什么跟老子一样领粥?” 另一个老兵抬脚踹翻旁边的木牌。 “还多半勺?” “老子跟著主公起兵时,你们还不知道在哪啃树皮!” 流民工队的青壮也围了上来,一个个眼睛发红。 “我们干了一上午活!” “犁是我们扛的,沟是我们挖的!” “凭什么打人?” 老兵冷笑,抽出木棍。 “凭什么?” “凭老子先来的!” 话音刚落,几个流民青壮猛地扑了上去。 木碗、扁担、饭勺砸成一团。 热粥泼在泥地里,白气腾起。 夏侯惇从远处大步赶来。 “都给我住手!” 第26章:你老在哪?老在脸皮厚是吧! 夏侯惇一声暴喝,大步衝来,一把抓住一个老兵的后领,直接甩了出去。 那老兵摔在泥里,滚了两圈,半天爬不起来。 另一个流民青壮还要挥扁担,被夏侯惇一脚踢翻。 “反了你们!” 夏侯惇拔出军棍,脸色铁青。 “军营之中私斗,按军法,该打!” 曹洪也赶了过来。 他一看地上碎碗和洒掉的粥,眼皮猛跳。 “我的粮!” 曹洪衝过去,看著泥地里那片被踩烂的粥,非常心疼。 “你们这群混帐!吃都堵不住嘴?还敢打?” 一个老兵捂著脸喊道:“曹將军,是他们先顶撞老卒!” 流民青壮立刻吼道:“放屁!明明是你们抢我们粥,还骂我们逃荒狗!” “你们本来就是逃荒的!” “俺们干活换饭,碍你们什么事?” “你敢顶嘴!” 双方又要往前扑。夏侯惇军棍横扫,砰砰两下,把最前头两人抽翻。 “谁再动,打断腿!” 人群终於安静了一点。李远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场面。 地上躺了七八个人。 有人捂著脑袋,有人捂著肚子。 热粥混著泥水,流到木牌下面。 一个流民新兵额角裂开,血顺著脸往下淌,他却还死死攥著半截木牌。 木牌上刻著他的队號。 第七队。 李远脸色一下沉了。 典韦站在他身后,握著木棍。 “李主簿,俺能打吗?” “先別。” 李远看著那群老兵,又看向那群流民青壮。 他知道这事迟早要爆。 粮食少的时候,人会为了半勺粥红眼。 规矩变的时候,旧人会觉得自己吃亏。 老兵觉得自己有资歷。 新兵觉得自己有苦劳。 曹营眼下不是一支军队。 是乡勇、宗族部曲、流民工队、临时新卒、豪族部曲揉在一起的破麻绳。 看著能拧成一股。 一扯,全是毛刺。 夏侯惇看见李远,眉头皱得更深。 “贤侄,你来得正好。这群人不打不行。” 李远嘴角一抽。 都这个时候了,还贤侄。这称呼真是阴魂不散。 曹洪冷著脸道:“李远,你看看你弄出来的好规矩!什么工分,什么多半勺!现在好了,老兵不服,新兵也不服,打起来了!” 李远看向他。 “所以曹洪將军的意思是,规矩不用管,谁嗓门大谁先吃,谁拳头硬谁多舀?” 曹洪一噎。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李远指著地上那个额头流血的流民新兵。 “他上午挖沟四十步,队里第一,按规矩多半勺。” 他又指向旁边那个老兵。 “他上午操练迟到,饭点抢队,还打人。” “你告诉我,该给谁?” 曹洪脸色难看。 那老兵立刻喊道:“李主簿!俺跟著主公起兵,是老卒!凭什么跟这些逃荒的比工分?” 李远看著他。 “你上过战场?” 老兵一愣。 “还……还没。” “杀过敌?” 老兵脸涨红。 “没有。” “那你老在哪?” “老在脸皮厚?” 周围顿时有人憋不住笑。那老兵气得脖子通红,却不敢顶。 典韦就在李远身后站著。这憨货平时不爱说话,但打人是真疼。 夏侯惇脸色还是沉著。 “李远,话虽如此,可新旧不合,军中必乱。先各打二十棍,压下去再说。” 李远摇头。 “打完明天还打。” 夏侯惇眉头一竖。 “那你说怎么办?” 李远看向远处乱糟糟的营地。 一队士卒操练完,兵器隨手丟在地上。 有人蹲著喝粥,有人坐在木桩上抠脚。 几个老兵笑骂著推搡新卒,新卒敢怒不敢言。 流民青壮看著內营的眼神,也开始不对。 嫉妒。 怨气。 不服。 还有一点怕。 这不是军营。 这就是菜市场加难民窝,再撒一把刀枪。 夏侯惇带兵勇猛,曹洪护主忠心,曹仁沉稳,夏侯渊能打。 可眼下这些人凑在一起,谁都没有真正把他们揉成一支听令的队伍。 李远嘆了口气。 “夏侯將军,你这练兵练得不行。” 夏侯惇脸色一黑。曹洪眼睛一亮,像终於逮住机会。 “李远,你说什么?” 李远指了指营中那些兵。 “我说,夏侯將军练兵像放羊。” 四周瞬间安静。 夏侯惇眼睛瞪圆了。 曹仁眼皮跳了一下。 夏侯渊下意识后退半步。 曹洪差点笑出声。 “好,好啊!” 曹洪抱著胳膊,冷笑道:“李主簿真是长本事了。昨日骂主公,前日骂我,今日连元让练兵都敢骂。” 夏侯惇握紧军棍。 “贤侄,你把话说清楚。” 李远看著他。 “现在这些兵,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吃饭抢,出工乱,听令慢。遇事不是看旗號,不是听號令,是看谁嗓门大。” “老兵仗著资歷欺负新兵,新兵抱团怨老兵。” “今天为了半勺粥打,明天上了战场,敌骑一衝,他们就会各自找熟人抱团跑。” 夏侯惇脸色越来越难看。 李远继续道:“你管他们,靠军棍。” “打得疼,能安静半日。” 第27章:输了要早起?这惩罚比挨打还狠! 疼劲一过,该乱还是乱。 “这不是练乒,这是赶羊。” “羊跑散了,你就抡棍子抽两下。” 夏侯惇额角青筋鼓起。 他不是听不得真话。 但真话这么难听,他很想先把说真话的人打一顿。 曹洪立刻拱火。 “元让,这你能忍?” 夏侯惇瞪了曹洪一眼。 “闭嘴!” 曹洪被吼得一愣。 夏侯惇转头看向李远,咬牙道:“那你会练?” 李远道:“会一点。” 曹洪立刻笑了。 “你会练兵?” 他上下打量李远,满脸嘲讽。 “你一个拿笔桿子的主簿,走两步都嫌累,典韦给你拎鞋,你跟我说你会练兵?” 李远看向他。 “曹洪將军,嘴上少说两句,能省点力气。” 曹洪怒道:“你別扯开话题!” 他指著旁边三百老兵。 “这些都是跟著主公起兵的弟兄,虽没上过大战,可刀枪见过,操练也有日子。” “你不是说元让放羊吗?” “行。” “你来练。” 曹洪冷笑越来越重。 “给你三百流民新兵,都是昨日刚从外营挑出来的泥腿子。” “十天。” “十天后演武。” “你若练得出来,让他们跟我的三百老兵比一场。” “输了,你以后少在军中指手画脚。” 李远没说话。 曹洪以为他怕了,立刻追击。 “怎么,不敢?” 夏侯惇皱眉。 “子廉,十天太短。” 曹洪道:“他不是能耐大吗?曲辕犁一夜能造,王家八百石能薅,练三百兵算什么?” 夏侯渊在旁边小声嘀咕:“这话听著怎么像夸他。” 曹洪瞪过去。 “妙才,你站哪边?” 夏侯渊立刻闭嘴。 这时,曹操来了。 他显然已经听了半截,脸色不太好看。 军中私斗,最伤士气。 尤其是曹营现在根基刚稳,粮、田、人都勉强理顺,若內部先乱,那前头做的一切都要打折。 曹操走到眾人面前,看了一眼地上的伤兵,又看向李远。 “你要练兵?” 李远摊手。 “主公,我本来不想。” 曹操冷笑。 “你哪次惹事之前想过?” 李远认真道:“这次是他们逼我的。” 曹操看向曹洪。 曹洪立刻道:“主公,李远当眾说元让练兵像放羊。此事若不给个说法,军中谁还服將?” 夏侯惇脸更黑了。 你能不能別重复? 曹操看向李远。 “十天,你能把三百流民新兵练成什么样?” 李远道:“打贏曹洪將军的三百老兵。” 曹洪当场气笑。 “好!你说的!” 李远补了一句:“木製兵器,不许真杀。” 曹洪冷笑:“怕了?” “不是怕。” 李远看了看他身后的老兵。 “我是怕你输完还得赔抚恤。” 曹洪脸涨得通红。 “李远!” 曹操嘴角抽动了一下,硬忍著没笑。 他盯著李远。 “立军令状?” 李远想了想。 十天確实短。 想把农民练成精锐不可能。 但把一群乱冲乱喊的老兵按在地上摩擦,不一定需要个人战力。 纪律。队列。统一动作。简单口令。再加上长矛阵型。古代游勇最怕的不是猛人。 是结阵不乱的人。 李远看了一眼那群流民新兵。他们瘦,穷,没见过世面。但他们听话。 他们知道饭从哪里来,知道家人住在外营。 知道只要守规矩、干得好,就有粥、有衣、有机会当兵。 这就够了。 李远抬头。 “立。” 曹操眯眼。 “输了如何?” “输了,我往后一个月不睡懒觉,卯时准到主公帐中。” 曹操眼睛一亮。 这惩罚好。 比罚粮还好。 曹洪不满。 “这算什么惩罚?” 李远看向他。 “曹洪將军,你不懂。对我来说,这比挨打狠。” 曹操冷声道:“再加一条。输了,你给曹洪当眾赔礼。” 曹洪顿时舒服了。 李远点头。 “行。” 曹操又问:“贏了呢?” 李远立刻道:“贏了,三百新兵归我训,营中新兵操练规矩也按我来。” 曹洪急了。 “主公!” 曹操没理他。 “还有呢?” 李远道:“给我三百根木矛,三百面藤盾或木盾,十天內所有训练粮食不得剋扣。” 曹洪脸色一变。 “你还要粮?” 李远道:“兵饿著肚子练不动。” 曹洪咬牙:“你是借练兵骗饭吧?” 李远点头。 “对。” 曹洪愣住。 李远这么坦然,反倒把他堵住了。 曹操看著李远,沉默片刻。 “准。” 曹洪还想说话,曹操冷冷扫了他一眼。 “你若怕输,可以现在认。” 曹洪当场挺胸。 “末將岂会怕?” 李远转头看向那三百流民新兵。 他们被临时叫来,站得歪歪斜斜,有人手里还拿著半个木碗,有人脸上带著泥,有人衣裳破得露出肩膀。 眼神里全是紧张。 他们不懂练兵。 也不懂演武。 只知道李主簿给过他们粥,给他们老娘登记过户册,给他们排工分。 如今李主簿说要练他们。 他们怕。 也想抓住这个机会。 李远走到他们面前,开口第一句就很实在。 “想吃饱吗?” 三百人愣了一下。 隨即有人喊:“想!” 声音不齐。 乱七八糟。 李远皱眉。 “没吃饭?重喊。” 三百人立刻扯著嗓子。 “想!” “想活吗?” “想!” “想让外营里的娘、媳妇、孩子以后不被人踹翻饭碗吗?” 这次声音更大。 “想!” 李远点头。 “那就听我的。” 他指著地上的碎碗。 “从今天起,你们不是工队。” “是兵。” “兵第一件事,不是会杀人。” “是听令。” “我说站,腿断了也站。” “我说走,前面是泥坑也走。” “我说刺,前面是曹洪將军的脸,也刺。” 曹洪怒道:“李远!” 李远立刻改口。 “木矛刺,演武刺。” 曹操捂著额头。 这个人真的不气人会死。 训练从当天开始。 李远没有教刀法。 没有教花架子。 甚至连所谓武艺都没提。 第一件事,站。 三百流民新兵被拉到营外空地,按身高分排。 高的在后,矮的在前。 十人为一伍,五伍一队。 每队设队头。 站直。 脚併拢。 背挺起。 眼看前。 不许抓脸。 不许挠痒。 不许偷看旁边。 太阳不大,风却冷。 泥地里的寒气顺著破草鞋往脚底钻。 才站半炷香,就有人晃。 一个瘦高新兵忍不住弯腰揉腿。 典韦走过去,木棍往他面前一顿。 “站直。” 那新兵嚇得立刻挺起。 另一个人小声道:“军爷,俺腿抽筋……” 李远坐在旁边木墩上,手里捧著热水。 “抽筋可以。” 那新兵刚鬆口气。 第28章:曹將军,等会下手轻点,您可別哭啊 李远继续道:“你这一伍晚饭少半勺。” 唰。 旁边九双眼睛全瞪了过去。 “站直!” “你敢害俺少粥,俺晚上揍你!” “娘的,腿抽筋憋著!” 那新兵脸都绿了,硬生生站直。 李远满意点头。 很好。 连坐扣饭,永远好用。 典韦看得一愣一愣的。 “李主簿,俺还没打,他们就听话了。” “因为饭比棍子疼。” 典韦想了想,认真点头。 “有道理。” 第二件事,左右转。 “向左转!” 有人往右转。 “向右转!” 有人原地绕了一圈。 “向后转!” 一排人撞成一团。 李远看得眼皮直跳。 现代大学军训教官当年骂得还算轻了。 这要让那些教官穿来,看见眼前这群人,估计能气得当场投胎回去。 李远深吸一口气。 “错一次,全伍多站半炷香。” 队头们当场急了。 “你左右不分啊?” “拿筷子的那边是右!” “俺左手也能拿筷子!” “那你別吃了!” 第三件事,走齐。 李远让人砍了两根木棍,敲节拍。 “咚。” “左。” “咚。” “右。” 三百人开始像一群刚学走路的鸭子。 有人快,有人慢,有人同手同脚。 曹洪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笑得前仰后合。 “这就是练兵?” “这不是赶集吗?” 夏侯渊也忍不住乐。 “確实怪。” 夏侯惇却没笑。皱著眉看了很久:“虽然怪,但他们开始看令了。” 曹仁点头。 “脚乱,但眼不乱。都在盯队头。” 李典轻声道:“先齐心,再齐步。李主簿练的不是武艺,是令行禁止。” 曹洪笑声慢慢小了。 因为到了第三日,那群原本歪歪扭扭的流民新兵,已经能走出一个大概齐整的方阵。 脚步落下时,能听出节奏。 咚。 咚。 咚。 木棍敲一下,三百只脚跟著落一下。 老兵们起初还笑。 后来笑不出来了。 因为那种整齐,看著有点压人。 第四日,李远开始发木矛。 三百根木矛,削去锋尖,包上麻布。 “刺!” 三百人乱刺。 “收!” 有人收,有人还在往前捅。 “第十三伍,晚饭少半勺。” 第十三伍队头当场衝过去,对著那个慢半拍的兵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你娘的!收听不懂吗?” “刺!” “收!” “刺!” “收!” 一上午下来,许多人胳膊都抬不起来。 手掌磨破,麻布染了血。 有人疼得直抽气,却没人敢丟矛。 因为丟一次,全伍少粥。 典韦负责巡场。 谁动作乱,他不骂就站到那人面前,看著对方。 典韦那张脸太有压迫感。尤其手里还拎著一根比別人粗两圈的木棍。被他盯住的人,立刻比谁都精神。 到了第六日,李远加盾。 前排持盾。 后排持矛。 再后排预备。 “盾举!” “矛出!” “收!” “进!” “停!” 动作简单到不能再简单。 但简单才適合这群新兵。 不要他们耍花活。 不要个人英雄。 只要前排不退,后排不乱,听见口令一起刺。 曹洪的老兵会劈砍,会打架,会一拥而上。 可他们散。 散兵遇到齐刺,衝上来就是撞墙。 第七日,李远让他们带著木盾木矛绕营走。 老兵们在旁边起鬨。 “走得挺齐啊!” “会不会打啊?” “演武时候別尿裤子!” 流民新兵没人回嘴。 队头被李远交代过。 谁说话,谁扣饭。 所以他们只是看著前面,脚步一下一下落地。 咚。 咚。 咚。 老兵们骂著骂著,声音就小了。 被三百双眼睛无声扫过去,比被骂回来还难受。 第八日,夏侯惇亲自来看。 他看见三百新兵在日头下站军姿。 一个个汗顺著脸往下流。 衣裳湿透,腿在抖。 可没人动。 夏侯惇看了半晌,忽然问:“站这个,真有用?” 李远坐在木墩上,正在啃一块干饼。 “有用。” “用在哪?” “让他们知道,自己的身体也得听令。” 夏侯惇愣住。 李远咽下干饼。 “人一怕,腿会软。” “一乱,手会抖。” “练武艺太慢,十天练不出高手。” “但十天能让他们养成一个念头。” “听令。” “哪怕腿软,也先听令。” 夏侯惇沉默很久。 他忽然对著李远抱了抱拳。 “贤侄,这话我记下了。” 李远差点被饼噎死。 “夏侯將军,你能不能別叫贤侄?” 夏侯惇认真道:“好的,贤侄。” 李远闭嘴了。 算了。 毁灭吧。 第九日,李远把三百人拉到营外泥地。 故意让曹洪的老兵在旁边敲盾、吼叫、乱冲。 三百新兵第一次明显慌了。 前排盾牌抖得厉害。 有人下意识想后退。 李远没有骂。 他只是看向典韦。 典韦拎著木棍站到阵后。 “退一步,俺打断腿。” 三百新兵瞬间不退了。 李远举起木棍。 “盾!” 前排盾起。 “矛!” 后排矛出。 “刺!” 三百木矛同时向前。 不算特別齐。 但足够让衝过来嚇唬人的老兵停住脚。 因为那一排木矛指过来时,真的像林子一样。 曹洪脸色开始不太对。 第十日清晨。 演武场边,曹操亲自到了。 曹洪带著三百老兵站在另一侧,一个个摩拳擦掌,脸上还带著不服。 他们仍旧觉得自己能贏。 老兵打新兵。 哪有输的道理? 另一边,李远的三百流民新兵沉默站著。 破衣,草鞋,木盾,木矛。 没有漂亮甲冑。 没有凶狠叫骂。 只有队列。 三百人站成一个方阵,脚尖对齐,木矛斜立。 曹操原本还想说两句,看到这一幕,话到嘴边停住了。 夏侯惇也沉默了。 曹洪看著那三百人,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李远打著哈欠从队列后面走出来。 这十天,他也没睡好。 太亏了。 上辈子军训被折磨。 这辈子还得折磨別人。 打工人穿越了也逃不开军训,真是天理难容。 他走到曹操面前,拱了拱手。 “主公,人练完了。” 曹操看著他。 “有把握?” 李远转头看了一眼那三百流民新兵。 第七队那个额头受过伤的年轻人站在前排,伤口已经结痂,手里盾牌握得很稳。 他身后几排人呼吸有些重,却没人乱看。 李远收回目光。 “打曹洪將军的老兵,够了。” 曹洪立刻怒道:“李远!你少囂张!等会儿输了,別忘了给我赔礼!” 李远看向他,笑了笑。 “曹洪將军放心。” “等会儿你要是趴得太难看,我让他们下手轻点。” 第29章:你们不行,又吵又乱还想撞碎我的盾? “你!” 曹洪气得差点把手里木棍捏断。 曹操坐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这小子一张嘴,是真能把活人汽到想提前入土。 夏侯惇站在曹操身侧,目光却一直盯著那三百新兵。 他越看越沉默。 十日前,这些人还站得歪歪斜斜,有人连左右都分不清。 现在不同了。 破衣草鞋,身形瘦削,可三百人站在那里,竟然没有乱动。 前排持盾。 后排斜矛。 每一排之间留著距离。 每一个队头都盯著李远手里的小旗。 没有叫骂。 没有爭吵。 甚至连吞口水的声音都被压住了。 夏侯惇喉结动了动。 “主公。” 曹操问:“怎么?” 夏侯惇低声道:“这不像新兵。” 曹操眯起眼。 “哪里不像?” 夏侯惇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太安静了。” 曹操也觉得安静。 战场上最怕的不是敌人喊得响。 是敌人不喊。 三百双眼睛看著前方。 曹仁抱臂站在一旁,低声道:“子廉今日怕要吃亏。” 夏侯渊一怔:“老兵对新兵,还能输?” 曹仁看向东侧那群老兵。 那边有人扛著木刀在笑,有人转头说话,还有人踢了踢脚下泥块。 曹仁又看向西侧。 三百新兵连肩膀都不晃。 “若单人斗,老兵贏。” “可今日不是单人斗。” 李典点头。 “李主簿练的是一口气。” “一口气不断,阵便不散。” 曹洪听不到他们说什么。 他只觉得对面越安静,他越烦。 於是他一挥手,喝道:“老弟兄们!” “今日让这些新来的看看,什么叫军中本事!” 三百老兵轰然喊了起来。 “杀!” “杀!” “杀!” 声音很大。 气势很足。 有几个流民新兵的手指下意识紧了紧。 李远看见了,却没骂。 第一次真对阵,哪怕只是演武,怕很正常。 不怕才怪。 这群人十天前还在为半碗粥发愁。 现在让他们站在老兵对面,能不腿软已经不错了。 李远走到前排后方。 “记住。” “你们不用比他们凶。” “不用比他们会打。” “你们只要记住我的令。” “盾起,就把盾举稳。” “矛刺,就一起往前刺。” “谁乱动,不是他一个人丟饭。” “是全伍丟饭。” 前排几个队头脸色立刻紧了。 一个新兵低声骂道:“都听见没?谁敢害俺们少粥,演武完俺先揍他。” 旁边几人低声应道:“听见了。” 李远满意了。 很好。 信念这种东西太远。 半勺粥比较近。 曹操抬手。 鼓声响起。 咚。 咚。 咚。 演武开始。 曹洪那边根本没摆什么阵。 三百老兵分成几股,一窝蜂往前压。 他们打惯了平日操练的乱架,觉得只要衝过去,把那些新兵前排撞散,后面自然全乱。 最前面的老兵举著木棍,边跑边骂:“泥腿子!站稳了別尿!” “等会儿爷爷教你们怎么拿兵器!” 人群衝起来,脚下泥水飞溅。 曹洪脸上露出笑。 他要的就是这种气势。 一衝。 一撞。 一乱。 李远那套花架子就碎了。 高台上,曹操手指收紧。 他也想知道,李远十天练出来的东西,到底能不能经得住一衝。 对面。 李远没有动。 他盯著老兵冲近。 五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新兵前排盾牌抖得更明显。 有人呼吸粗了。 有人额头冒汗。 李远忽然举旗。 “盾!” 三百新兵齐声低吼:“盾!” 前排木盾同时砸下,盾底陷入湿泥。 声音不算特別整齐。 但足够沉。 砰! 一排木盾立起来,像半截木墙。 曹洪眼皮一跳。 老兵已经衝到十步內。 李远小旗猛地向前。 “矛!” 后排木矛从盾缝之间探出。 一根。 十根。 百根。 密密麻麻的木矛向前斜指。 前冲的老兵笑声戛然而止。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老兵脸色当场变了。 他们原本以为对面会退,会乱,会抱头蹲下。 结果迎面是一排木矛。 虽然矛头包著麻布,可这要是被齐齐捅上,胸口也得闷半天。 “停!” 有人下意识喊。 可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 前排想停,后排收不住。 砰! 第一批老兵撞上盾阵。 木盾剧烈一震。 前排几个流民新兵脸色涨红,牙都咬紧了,脚跟在泥里滑出半寸。 但他们没有退。 阵后,典韦扛著木棍,眼睛瞪得滚圆。 “退一步,晚饭没肉汤!” 这一嗓子,比军令还狠。 前排新兵硬生生把脚又踩了回去。 李远手中旗子再落。 “刺!” “刺!” 三百人齐吼。 盾后木矛猛然向前。 噗噗噗! 包著麻布的矛头捅在老兵胸口、肩膀、肚子上。 最前排十几个老兵当场被顶得连退数步,有人脚下一滑,直接摔进泥里。 后面的人被他们一绊,阵脚顿时乱了。 “收!” 木矛齐齐收回。 “刺!” 又是一轮。 噗噗噗! 老兵前排彻底崩了。 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被连续捅了两下肚子,疼得弯腰乾呕。 他抬头想骂,第三根木矛已经抵到他脸前。 那一瞬间,他竟然没敢往前冲。 曹洪脸上的笑僵住了。 “怎么回事?” “往前冲啊!” 他在马上怒吼。 “他们是新兵!你们怕什么?” 老兵也想冲。 可前面是盾。 盾后是矛。 一根矛不可怕。 十根也能躲。 可几十根、上百根一起伸出来,谁冲谁挨捅。 更要命的是,对面不是乱捅。 他们听令。 刺。 收。 刺。 收。 动作简单,笨拙,甚至有的人还慢半拍。 可就是这简单的几下,把老兵冲势打没了。 李远没有给他们喘息。 小旗向前压。 “进!” 前排队头嘶声喊:“进!” 三百新兵迈步。 咚。 盾向前。 咚。 矛跟上。 咚。 泥地震动。 他们走得不快。 可每一步都一起落下。 老兵们反倒被逼著后退。 有个老兵恼羞成怒,从侧边想绕过去。 李远早就盯著侧翼。 “左队,斜盾!” 左侧五十人立刻转向半步,盾牌斜开,木矛横刺。 那老兵刚衝出两步,就被三根木矛一起顶在胸口,整个人腾地坐进泥里。 旁边看热闹的士卒发出一阵惊呼。 曹仁眼神亮了。 “好。” 第30章:你不行,你又穷又没马 夏侯惇更是握紧拳头。 “令行禁止。” “真练出来了。” 曹洪额头冒汗。 他终於看懂了。 李远根本没想让这三百新兵去比武艺。 这群人只会三件事。 举盾。 刺矛。 往前走。 可偏偏这三件事做到一起,就能把乱冲的老兵压得抬不起头。 曹洪怒道:“分开!从两翼夹!別傻愣著往前撞!” 老兵们也回过神,开始往两侧散。 可这一散,更乱。 有人往左,有人往右,有人还想从中间冲。 三百老兵本来就没统一口令,全凭个人血气。 一乱,互相挡路。 李远小旗再次一抬。 “停!” 新兵方阵停住。 “右进!” 右侧队伍向前半步,木矛斜刺,把试图绕后的老兵逼回去。 “中进!” 中间盾阵压上。 “刺!” 噗噗噗! 这一次,老兵彻底被打散。 有人丟了木棍。 有人捂著肋骨后退。 有人气不过,想扑上去近身抱摔,却被盾牌撞得仰面倒地。 第七队那个额头结痂的年轻人咬著牙,盾牌顶在前面。 一个老兵挥木刀砸在他盾上。 砰! 他手臂震得发麻,身后队友立刻从他肩侧刺出木矛。 那老兵被捅得一屁股坐下,满脸茫然。 他想不明白。 十天前还被他们踹饭碗的人,怎么忽然就能把他们按在泥里打了? “进!” “刺!” “收!” “再刺!” 李远的声音,一声接一声。三百新兵像被绳子拴在同一个木轴上。 曹洪的三百老兵退到演武场边时,已经没有阵形可言。 有人倒在泥里哼哼。 有人气得满脸通红。 有人还举著木棍,却找不到往哪里打。 最后一轮突刺后,曹操猛地站了起来。 “停!” 鼓声骤停。 演武场上只剩下喘息声。泥水顺著盾牌往下滴。 流民新兵一个个脸色发白,手臂发抖,胸口剧烈起伏。 可他们还站著,盾还举著,木矛还对著前方。 对面。 曹洪的老兵横七竖八。 有的坐著,有的跪著,有的乾脆躺了。 曹洪骑在马上,脸色青一阵红一阵。 夏侯渊憋了半天,终於没憋住。 “子廉,你这老兵……挺会躺啊。” 曹洪猛地回头。 “妙才!” 夏侯渊立刻望天。 “我什么都没说。” 曹仁低头咳了一声。 李典也把脸侧到一边,肩膀微抖。 夏侯惇走到李远面前,眼神火热。 “贤侄!” “这练兵之法,给我一份!” 李远揉了揉耳朵。 “夏侯將军,你先把贤侄两个字戒了,我考虑考虑。” 夏侯惇认真点头。 “好的,贤侄。” 李远沉默。 算了。 这病治不好。 曹操从高台上走下来,的目光扫过那三百新兵。 十天。 只十天。 从逃荒的泥腿子,到能压著老兵打的方阵。 这不是兵强马壮。 但这是根。 是曹营最缺的东西。 规矩。 纪律。 令行禁止。 曹操心口一阵发热。 他看向李远,忽然觉得这小子虽然嘴毒、懒散、气人、还爱薅自己,可真到了要命处,从不掉链子。 曹操走到三百新兵面前。 那些新兵立刻紧张起来。 有人想跪,被队头一眼瞪住,又站了回去。 曹操看见这个小动作,心里更满意。 他拔出佩剑,演武场瞬间安静。曹操胸中豪气翻涌,声音拔高。 “好!” “好一支敢战之兵!” “我曹孟德起兵討董,所缺者非忠义,非胆气,而是能听令、能列阵、能隨我扫平国贼的精卒!” 眾人呼吸一紧。 曹操越说越激昂。 “今日三百新兵尚能如此,来日三千、三万又如何?” “我军有此等精锐,何愁董贼不灭?” 曹洪刚丟了脸,听见这话,也被激得抬起头。 夏侯惇眼眶发热。 夏侯渊握紧枪桿。 曹仁神色肃然。 李典轻轻吸了一口气。 流民新兵们更是被曹操几句话说得胸口发烫。 他们原本只是为了吃饱。 可此刻被主公当眾称作精锐,个个腰杆都挺直了。 曹操长剑一指东方。 “明日!” “我便发兵酸枣!” “与天下诸侯会盟,討伐董卓,震动天下!” 演武场上气氛一下被推到顶。 许多士卒忍不住振臂。 “討董!” “討董!” “討董!” 曹操立在泥地里,衣袍被风吹起,眼神明亮,仿佛已经看见自己率军会盟、诸侯侧目、天下扬名的场面。 然后。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飘了出来。 “主公。” 曹操眼皮一跳。 他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李远抱著胳膊,站在不远处。 “咱们全军战马加起来不够十匹。” 曹操握剑的手一僵。 李远继续道:“其中三匹还瘦得像曹洪將军的钱袋,空有架子没多少东西。” 曹洪怒道:“你说马就说马,扯我干什么?” 李远没理他。 “从己吾到酸枣,路不近。” “您明日发兵,靠两条腿走过去,鞋底都得磨破。” “到时候天下诸侯看见曹公威风凛凛抵达大营。” 他顿了顿。 “脚上全是血泡。” “您確定要这样震动天下?” 全场死寂。 刚刚还在喊討董的士卒,一个个嘴巴半张,声音全卡在喉咙里。 夏侯渊低头看自己的靴子。 曹仁转过脸。 李典用袖子挡住嘴。 夏侯惇摸了摸鬍子,努力装作没听见。 曹洪先是一愣,隨后差点笑出声,但一看曹操脸色,赶紧把笑憋回去,憋得脸都紫了。 曹操站在原地,剑还指著东方。 收回来不是。 继续指著也不是。 他额角青筋一跳一跳。 “李远。” 李远拱手。 “在。” 曹操咬牙道:“你不拆我的台,会死吗?” 李远想了想。 “不会死。” 曹操刚要鬆口气。 李远又道:“但难受。” 曹操的剑尖转向他。 “我现在也很难受。” 李远立刻往典韦身后一挪。 典韦扛著木棍,认真看著曹操。 “主公,不能砍。” 曹操气笑了。 “我还没砍!” 典韦点头。 “那就好。” 曹操胸口起伏。 他堂堂曹孟德,方才热血上头,正要当眾定下出兵大计,结果被李远一句战马不够,直接从天下大义砸回鞋底血泡。 偏偏这话还对。 曹营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不能会盟。 是去会盟都寒酸。 兵有了雏形。 粮能撑一阵。 可战马、輜重、甲冑、旗號、名义,一样都缺。 现在衝过去,依旧容易被诸侯当枪使。 曹操越想越气。 更气的是李远永远能在他最热血的时候,往他头上泼一瓢冷水。 还泼得很准。 曹操收剑入鞘,冷冷道:“此事回帐再议。” 李远点头。 “主公英明。” 曹操瞪他。 “你闭嘴。” 李远立刻闭嘴。 三百新兵还站在原地,一个个想笑又不敢笑。 曹操扫了他们一眼,沉声道:“今日演武,李远所练新兵胜。” “自今日起,新兵操练章程,由李远擬定,夏侯惇、曹仁协办。” “凡入营新卒,先学队列,后授兵器。” “抢粮、私斗、违令者,按新规处置。” 三百新兵眼睛一下亮了。 他们贏了。 真的贏了。 曹操又道:“今日参演新兵,每人加半勺粥。” 三百人齐声大喊。 “谢主公!” 声音整齐得连他们自己都愣了一下。 曹操听得心情稍微好了点。 李远在旁边补了一句:“队列没散,喊得不错。” 那三百新兵背脊更直。 曹洪从马上下来,黑著脸走到李远面前。 他盯著李远看了许久。 李远抬头。 “曹洪將军,是来认输的?” 曹洪脸皮抽了抽。 “今日……算你贏。” 李远点了点头。 “承让。” 曹洪冷哼。 “你別得意。老兵今日是轻敌,真上战场,未必输给你这些新兵。” 李远看著他。 “所以以后一起练。” 曹洪一愣。 李远道:“老兵有胆气,有力气,也比新兵敢打。” “但散。” “把他们也按新规练起来,比现在强。” 曹洪原本准备好的嘲讽,一下卡住了。 他没想到李远会这么说。 李远又补了一句:“当然,曹洪將军要是捨不得老兵受苦,也可以继续 第31章:抢劫抢到资本家头上?通通给我挖茅坑去! “继续把他们当一群会躺的老爷兵养著。” 李远把曹洪没听完的话补完。 曹洪脸色黑了起来。 “李远,你別得寸进尺!” 李远指了指演武场里还在泥地上揉肚子的老兵。 “曹洪將军,你看他们现在这个样子,还有多少尺能让我进?” 曹洪张了张嘴,愣是没骂出来。 周围憋笑声一片。 曹操揉了揉眉心。 他刚被李远当眾拆台,心口那股气还没顺下去,现在又看曹洪被气得跳脚,竟然有点诡异的舒坦。 有人倒霉,自己就没那么倒霉。 这可能就是人心。 曹操咳了一声,正要开口给这场演武收尾。 营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探子衝进演武场。 “主公!” “急报!” 眾人脸色一变。 曹操眼中的笑意瞬间收了乾净。 “说。” 探子单膝跪地。 “西北三十里黑风岭,有山贼下山!” “人数五百上下,皆持刀枪木弓,正往己吾方向来!” “沿途已有村户被抢,他们打听到我军新得王家粮草,扬言今晚便来劫营!” 演武场上刚起来的热闹一下凉了。 五百山贼。 这数目不算少。 曹军眼下人不少,可真正能打的精锐不多。 老兵刚被新兵按在泥里摩擦,新兵又只是十天速成的架子货。 营中粮草、流民、工棚、曲辕犁,全在己吾。 若让山贼衝进外营,別说粮草,刚刚稳下来的流民都得炸。 曹洪第一个跳起来。 “好胆!” “区区山贼,也敢惦记主公的粮!” 他刚丟了脸,正憋著火没处撒。 眼下山贼撞上来,简直就是送来的出气筒。 夏侯渊也一把提枪,眼睛发亮。 “主公,末將愿率三百骑……不,三百步卒出击!” 说到骑字时,他自己都顿了一下。 没马。 这事很伤人。 夏侯惇冷声道:“五百山贼,乌合之眾。正好让新兵见血,也让老兵把今日丟的脸挣回来。” 曹洪立刻附和。 “对!” “杀一批,掛几颗脑袋在营门外,看谁还敢来!” 曹仁沉吟道:“山贼虽散,却熟山路。若出击,需防埋伏。” 曹操看向李远。 这已经成习惯了。 有事,先看李远。 若李远不开口,那大概率可按常法办。 若李远露出那副嫌弃的表情,就说明有人又要倒霉。 果然。 李远正盯著探子,眉头皱得很紧。 五百山贼。 五百个青壮劳动力。 能扛木,能挖沟,能开荒,能修墙,还能被押著去挖茅坑。 这要是全砍了,脑袋掛营门上能当饭吃? 不但不能当饭吃,还得费绳子掛,费人看,臭了还得埋。 亏。 太亏了。 李远当场抬手。 “不能打。” 曹洪猛地回头。 “什么?” 夏侯渊也愣住。 “山贼都要抢粮了,你还不打?” 李远看著他们,满脸写著你们怎么这么不会过日子。 “打仗不要钱?” “刀砍钝了不要磨?” “箭射出去了不要捡?” “人伤了不要药?” “死了不要抚恤?” 曹洪眼皮一跳。 这些话一句比一句戳他肺管子。 李远越说越认真。 “五百个壮汉,从山上自己走下来。” “不要招募钱。” “不要安家费。” “不要我们派人去请。” “他们甚至自带刀枪。” “这么懂事的免费劳力,你们开口就要杀?” 他痛心疾首地看著眾人。 “暴殄天物啊!” 演武场安静了一下。 夏侯渊嘴角抽了抽。 “你管山贼叫免费劳力?” 李远反问:“不然叫义务工?” 夏侯渊:“……” 曹洪气笑了。 “李远,那是山贼!抢粮杀人的山贼!不是你外营里排队领粥的流民!” 李远脸色淡了些。 “我知道。” “所以才要抓。” 曹洪一怔。 李远看向曹操。 “主公,山贼这东西,杀一批,只能嚇一阵。” “抓一批,能干好几个月。” “杀了还得埋。” “活著能挖坑埋別人。” 曹操眼角跳了一下。 这话听著阴损,却很有道理。 曹洪还想爭。 “那你说怎么抓?五百山贼,不是五百只鸡!” “你带兵上山,山路难行,贼人熟路。” “你守营等他们来,外营流民必乱。” “你想不死人抓五百壮汉?你当自己是神仙?” 李远摆了摆手。 “神仙不干这么缺德的活。” 曹洪一噎。 曹操眯眼。 “你有法子?” 李远点头。 “有。” 曹操太了解他了。 这小子只要答得这么快,就说明心里已经开始算计人了。 曹操问:“要多少兵?” 李远道:“不用兵。” 夏侯惇皱眉。 “不用兵?” “那你拿什么抓山贼?” 李远道:“拿饭。” 眾人又静了。 曹洪一脸怀疑。 “你是不是饿糊涂了?” 李远懒得理他,转头看向探子。 “山贼从黑风岭下来,必经哪条路?” 探子赶紧道:“若要来己吾抢粮,必走老槐坡。那边路窄,但能通车。” 李远点头。 “好。” 他看向曹操。 “主公,给我三车粮。” 曹洪瞬间炸了。 “三车粮?” “你还嫌山贼惦记得不够,准备亲自送过去?” 李远道:“对。” 曹洪差点被气得拔刀。 “主公!你听听!他说的是人话吗?” 曹操也被噎了一下。 他盯著李远。 “你要把粮送给山贼?” 李远纠正。 “不是送。” “是钓。” 曹操眼神动了动。 李远继续道:“山贼下山抢粮,最怕什么?” 夏侯渊道:“怕我一枪捅死他?” “那是你希望他们怕。” 李远道:“他们真正怕的是抢不到。” “黑风岭离己吾不近,五百人下山,吃喝耗费也不少。若半路看见三车精粮肉食,押车的人又不多,他们会怎么样?” 曹仁缓缓道:“必抢。” “抢完之后呢?” 李典接话:“运回山寨,以为得手,放鬆戒备。” 李远点头。 “对。” 曹洪皱眉:“然后我们趁夜攻山?” 李远看他一眼。 “曹洪將军,你为什么这么执著於打架?” 曹洪怒道:“那不然呢?” 李远认真道:“等他们自己倒下。” 眾人都看著他。 李远没有立刻说破,只是转身朝伙房方向走。 “典韦。” 典韦立刻跟上。 “在。” 第32章:別人打仗要命,李主簿打仗要人拉稀 “去找伙头军。” “要巴豆。” 典韦挠头。 “巴豆是啥?” 李远脚步不停。 “能让人把肠子拉出来的好东西。” 典韦眼睛一下瞪大。 他回头看了看曹操等人,又看了看李远。 “李主簿,你要给山贼吃这个?” “嗯。” 典韦沉默片刻,认真道:“那他们挺惨。” 李远道:“他们下山抢粮的时候,也没问流民惨不惨。” 典韦想了想,用力点头。 “有道理。” 曹操站在原地,听得后背发凉。 他终於明白李远想干什么了。 三车粮肉,故意送到山贼嘴边。 山贼抢回去,必然大吃大喝。 然后…… 曹操看了一眼李远的背影。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小子,打仗不爱见血。 他爱让人自己崩。 曹洪也反应过来了,脸色很精彩。 “这……这也行?” 夏侯渊摸了摸鼻子。 “好像比硬打省事。” 夏侯惇沉声道:“可若山贼警惕,不吃呢?” 李远头也不回。 “所以要香。” “肉要多。” “盐要足。” “最好让他们抢的时候,隔著车都能闻见味。” 曹洪听到肉要多,心口又开始疼。 “肉也要?” 李远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曹洪將军,钓鱼还要下饵呢。” “你捨不得肉,就別惦记鱼。” 曹洪捂著胸口。 他知道李远说得对。 可对归对,疼也是真疼。 半个时辰后,伙房后面非常热闹。 三口大锅一起烧著。 粟米蒸得喷香。 醃肉切成厚块,肥的地方被热气一逼,油星子浮上来,顺著锅边往下淌。 盐、野葱、乾薑,全被李远让人往里加。 香味飘出去老远,外营干活的流民都伸长了脖子。 曹洪站在锅边,脸色比锅底还沉。 “这么多肉。” “这么多盐。” “给山贼吃?” 李远拿木勺搅锅。 “他们不吃,怎么上套?” 曹洪咬牙道:“少放点不行?” 李远看他。 “曹洪將军,你见过鱼嫌饵太香不咬鉤的吗?” 曹洪不说话了。 他怕再说下去,自己心疼死。 伙头军端来一包东西。 “李主簿,这是巴豆粉。” “医工说了,这玩意儿劲大,平日里一点点就够通便,放多了能把人拉虚脱。” 李远掂了掂。 “好。” 曹洪警惕道:“你悠著点,別把人全毒死了。” 李远瞥他。 “放心,死不了。” “死了还怎么干活?” 曹洪一时竟无言以对。 李远让所有无关人退开,只留下几个信得过的伙头军和典韦。 巴豆粉被分成几份,拌进最香的肉粥和蒸粮里。 为了不让气味露馅,李远又让人多撒了盐和肉油。 一锅搅完,香得连典韦都忍不住咽口水。 “李主簿,这个俺能吃吗?” 李远看他一眼。 “你想一路拉到黑风岭?” 典韦立刻后退半步。 “不吃了。” 李远拍了拍手。 “装车。” 三辆粮车很快备好。 车上堆著麻袋,最上面摆著几口封好的陶瓮。 陶瓮里是肉粥。 麻袋里有蒸熟又晾过的粟米糰,还有混过巴豆粉的肉乾。 表面看著就是押给某处营地的军粮。 曹操带人来到伙房外。 “押车的人呢?” 李远指了指旁边十几个挑出来的士卒。 这些士卒都是脚程快、脑子活的。 每个人脸上都写著紧张。 李远对他们道:“记住,你们不是去打山贼。” “你们是去丟粮。” 一个士卒愣愣问:“李主簿,丟粮也有规矩?” 李远点头。 “有。” “第一,遇见山贼,別逞强。” “第二,喊得越惨越好。” “第三,跑得越快越好。” “第四,兵器可以丟,命別丟。” 士卒们面面相覷。 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见军令要求自己跑快点。 曹操脸皮动了动。 “若他们跑得太假呢?” 李远道:“那就让夏侯渊將军训他们两句。” 夏侯渊一怔。 “我?” 李远道:“妙才將军吼人像真要砍人。” 夏侯渊想了想,觉得这像夸奖,於是提枪走到那十几个士卒面前。 他脸色一沉,长枪往地上一顿。 “都听好了!” “待会儿谁跑慢了,被山贼追上,我不救!” “谁敢回头逞英雄,坏了李主簿的计,我先打断他的腿!” 十几个士卒脸都白了。 很好。 现在不用演了。 他们已经真怕了。 李远满意点头。 “出发。” 三辆粮车出了营。 十几个押车士卒故意走得鬆散,旗子插得歪,连甲都没穿整齐。 远远看去,简直像一队倒霉的运粮兵。 曹操站在营门上,看著粮车远去,眉头微皱。 “你確定他们会中计?” 李远道:“饿贼看见粮,就像曹洪將军看见没入帐的钱。” 曹洪怒道:“你又拿我打比方!” 李远道:“形象。” 曹洪还要骂,曹操抬手压住。 “若山贼不抢,反而继续来攻营呢?” 李远道:“那就守营。” “山贼赶了三十里路,肚子空,人困马乏,再来撞营,只会更好打。” “这三车粮是饵,也是筛子。” “贪的留下,不贪的再杀。” 曹操看了他一眼。 第33章:別人夜袭带刀,你特么带绳子去捡漏? 这话乾脆。 李远平日里看著懒散嘴毒,像什么事都能拿来开玩笑。 可真到敌我之分,他从不手软。 曹操喜欢这一点。 乱世里,心软的人活不长。 不久后,老槐坡。 三辆粮车刚转过坡口,山林里便传来一声唿哨。 押车士卒浑身一紧。 路两侧枯草晃动,几十个衣衫杂乱的山贼先窜了出来。 有人拿刀,有人拿粪叉,还有人背著猎弓。 为首的是个满脸络腮鬍的汉子,骑著一匹矮马,肩上扛著大刀。 他一眼就看见粮车,鼻子又闻见肉香,眼睛瞬间直了。 “粮!” “还有肉!” 押车士卒按李远教的,脸色大变。 “山贼!” “快跑啊!” 其中一个跑前还特別敬业地把手里的木盾往地上一扔,转头就窜。 其他人见状,也撒腿狂奔。 那跑得叫一个真。 山贼们都愣了一下。 他们抢过不少人。 有哭的,有跪的,有拼命的。 这么干脆把粮丟下逃命的,还真少见。 络腮鬍大笑。 “曹军不过如此!” “弟兄们,拿粮!” “今晚吃饱,明日再劫曹营!” 山贼一拥而上,把三辆粮车围住。 有人撕开麻袋,抓起粟米糰就往嘴里塞。 有人打开陶瓮,热气虽然散了些,可肉香还在。 那一块块醃肉泡在浓粥里,油汪汪的,看得人眼睛发绿。 “肉!” “真有肉!” “快运回寨!” “別在这吃,万一曹军追来!” 络腮鬍还算有点脑子,挥刀催人。 “搬走!” “回寨分!” 山贼们推车的推车,扛袋的扛袋,喜气洋洋往山里走。 远处草丛里,一个押车士卒趴在泥里,看著山贼把粮车拖走,等人走远后才爬起来,撒腿往己吾跑。 傍晚时分,消息传回曹营。 “抢了!” “山贼把三车粮都拖回黑风岭了!” 营中將领齐聚。 曹洪脸上的表情复杂。 既心疼粮,又期待结果。 “他们真会吃?” 李远正在给一捆麻绳打结。 “会。” 夏侯渊问:“为什么这么肯定?” “山贼抢到肉,不吃还能供起来?” 夏侯渊觉得很有道理。 曹操看著地上堆成小山的麻绳,眼皮一跳。 “你准备何时动身?” 李远道:“入夜。” 曹操皱眉:“带多少兵?” “三百新兵。” 曹洪立刻道:“你疯了?那是山寨!山贼就算吃了你的东西,也未必全倒。你带一群新兵上山,出事怎么办?” 李远指了指绳子。 “不带刀。” 曹洪差点没喘上气。 “不带刀?” 夏侯惇也皱眉。 “贤侄,不可托大。” 李远嘆了口气。 “夏侯將军,带刀容易手痒。” “今晚不是去杀人,是去捆人。” “刀一拔,人死了,劳力就少了。” 曹操看著他。 “若有山贼没吃呢?” 李远指了指典韦。 “他吃了典韦的棍子。” 典韦立刻挺胸。 “主公放心,俺带大棍。” 曹操看了典韦那根粗木棍,沉默了一下。 那確实比刀还嚇人。 李远把麻绳分给三百新兵。 “都听好。” “今晚爬山,不许吵。” “进寨之后,不许乱跑。” “看见躺著的,先绑手,再绑脚。” “看见还能站的,盾队压上,典韦敲晕。” “谁敢抢山贼私藏的钱,抓到剁手。” 三百新兵站得笔直。 他们刚在演武场贏过一次,现在看李远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信他给饭。 现在是信他能贏。 第七队那个额头结痂的年轻人抱著一捆绳子,大声道:“听李主簿令!” 其余人立刻跟著喊。 “听李主簿令!” 曹操站在火把旁,望著这支手拿麻绳的队伍,心情古怪。 別人夜袭山寨,带刀枪弓弩。 李远夜袭山寨,带绳子。 偏偏他还觉得,这事真能成。 曹操走到李远面前。 “李远。” “主公还有吩咐?” 曹操盯著他。 “活著回来。” 李远笑了笑。 “放心。” “我这么怕死,不会拿自己开玩笑。” 曹操冷哼。 “你最好是。” 李远转身要走,曹操又道:“若抓到山贼头子,留活口。” “问清背后有没有人。” 李远脚步一顿。 曹操果然是曹操。 他看见的是山贼。 曹操已经想到,会不会有人借山贼探曹营虚实。 李远点头。 “明白。” 夜色落下。 三百新兵背著麻绳,跟在李远身后出了营。 曹洪站在营门边,看著他们远去,忍不住嘀咕。 “三车粮啊。” “要是没抓回来,我跟他没完。” 夏侯渊拍了拍他的肩。 “子廉,往好处想。” 曹洪看他。 “怎么想?” 夏侯渊认真道:“至少山贼今晚吃得挺好。” 曹洪脸色一绿。 “妙才,你闭嘴!” 黑风岭山路上,越往上走,越能闻见一股奇怪的味道。 肉香。 酒味。 臭味。 三百新兵起初紧张得手心冒汗,闻到后面那个味,一个个脸色开始变得古怪。 典韦吸了吸鼻子,皱眉。 “李主簿。” “他们是不是已经开始拉了?” 李远抬头看向山寨方向。 寨门口掛著两盏火盆。 火光下,原本该守门的两个山贼,一个扶著木桩弯腰,一个蹲在草丛边,裤腰带都没系好。 寨子里不断传来惨叫。 “茅坑!” “给老子让开!” “谁把门堵了!” “我不行了!” 第34章:別打了军爷!让我先系个裤子行吗? 三百新兵看到山寨这模样都呆住了。 他们本来是来夜袭山寨的。 出发前,一个个握著麻绳,心里想的都是刀光、血、惨叫、山贼拼命。 结果到了地方,刀光没有。 血也没有。 惨叫倒是有。 就是方向不太对。 第七队那个额头结痂的年轻人咽了口唾沫,小声道:“李主簿,这……这还用打吗?” 李远看了他一眼。 “打什么?” 他指了指寨门口那个扶木桩的山贼。 “你看他那样,风大一点都能吹走。” 那山贼听见动静,艰难抬头。 火光下,他看见一群曹军站在寨门外。 最前面是一个年轻人,而旁边是一个扛著粗木棍的大汉。 山贼愣了一下。 然后他眼睛猛地瞪大。 “曹……” 话没说完,他肚子咕嚕一声。 脸色瞬间扭曲。 典韦大步上前,木棍往他肩头一按。 扑通。 山贼跪了。 典韦低头问:“你是要喊,还是要拉?” 那山贼嘴唇直哆嗦。 “拉……” 典韦扭头看李远。 “李主簿,他挺诚实。” 李远摆手。 “绑了。” 两个新兵立刻扑上去,按著李远白天教的法子,先反剪双手,再捆脚腕,最后用短绳把手脚连起来。 那山贼连挣扎都没有。 不是不想。 是没劲。 另一个蹲在草丛里的山贼更惨。 裤腰还没系好,就被两个新兵用麻绳套住胳膊,拖出来时脸都绿了。 “军爷!等我系裤子!” 第七队队头犹豫了一下,看向李远。 “让他系。” 眾人一愣。 李远皱眉道:“不系好,一会儿拖回营,臭一路。” 新兵们恍然。 山贼差点哭出来。 他活这么大,第一次觉得敌军这么讲道理。 可裤子刚繫上,典韦就一巴掌把他按翻。 “绑紧点,別让他跑茅坑。” 那山贼哭得更伤心了。 寨门大开。 李远抬手。 三百新兵立刻分成三队。 前队进寨控门。 中队搜屋绑人。 后队看押俘虏,堵住山路。 这是他来之前反覆交代过的。 不许乱喊。 不许乱砍。 不许抢东西。 谁敢手贱,回去不仅没饭,还得让典韦单独“讲规矩”。 他们猫著腰入寨,寨中一片狼藉。 白日抢来的三车粮,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 陶瓮倒在地上,肉粥洒得到处都是。 几个山贼趴在桌边,嘴角还沾著油,手却捂著肚子,脸色惨白。 一个山贼头髮散乱,扶著门框想往外冲。 刚出门,就看见两面木盾顶在面前。 后面三根木矛齐齐探出。 “站住!” 那山贼眼珠子都红了。 “让开!我要去茅坑!” 队头有点慌。 这跟李主簿教的“山贼负隅顽抗”不太一样。 李远在后面淡淡道:“不让。” 山贼当场崩溃。 “我投降!我投降还不行吗!” “投降也得先绑。” “绑了我怎么去!” 李远看向旁边。 “给他找个桶。” 山贼:“……” 几个新兵憋得脸通红。 他们想笑,又不敢笑。 李远却没笑。 山贼杀人抢粮的时候,可没给百姓留体面。 现在轮到他们丟人,已经很便宜了。 山寨中央的大屋里,最热闹。 十几个山贼挤在一间屋內,桌上还摆著没吃完的肉乾和酒。 有人趴在地上呻吟。 有人抱著柱子喊娘。 还有两个抢茅坑失败的,直接瘫在墙根,眼神都空了。 第七队队头带人衝进去时,他原本以为会有人挥刀反抗。 结果最凶的那个山贼抬头看他,气若游丝地骂了一句。 “你们曹军……下作……” 队头一听,火气上来了。 “你们抢粮杀人就不下作?” 那山贼嘴还硬。 “有本事真刀真枪……” 话没说完,他肚子又叫了。 整个人一缩,像被人从肚子里拧了一把。 队头冷笑一声。 “绑。” 几个新兵扑上去,三两下把人捆成粽子。 李远进屋扫了一眼。 “先绑手。” “脚踝绳留短,不能让他们迈大步。” “嘴不用堵,等会儿还要问话。” 新兵赶紧照做。 一个山贼见李远眼神一狠,趁旁边新兵低头繫绳,摸向靴子里藏著的小刀。 刀刚抽出半寸。 砰! 典韦的木棍落下。 那山贼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趴在地上。 典韦皱眉看著他。 “李主簿说了,不许乱动。” 李远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把小刀看了看。 刀刃发黑,有股怪味。 “抹毒了?” 旁边一个山贼脸色变了。 李远抬头看他。 那山贼赶紧低头。 李远笑了一下。 “挺好。” 他把小刀递给第七队队头。 “记住,山贼不是流民。” “他们喊投降,不等於他们不咬人。” 第七队队头额头冒汗,立刻挺直。 “记住了!” 李远指了指那个被典韦敲晕的山贼。 “单独捆,搜身。” “再有藏刀的,打断手。” “诺!” 命令传下去后,新兵们动作明显狠了许多。 他们之前还带点生疏。 现在终於明白,眼前这些人不是饭堂里抢粥的老兵,也不是外营里一起干活的流民。 这是山贼。 杀过人,抢过粮,夜里摸到村子里能把一家老小都拖出来的山贼。 对这种人客气,就是给自己挖坑。 寨子里的反抗很快被压下。 准確地说,也没多少反抗。 巴豆粉下得足。 肉给得香。 盐也捨得放。 山贼白天抢到粮,晚上开宴,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 现在全都付出了代价。 李远一路走过山寨,看到的全是横七竖八的山贼。 有人趴在粮袋上。 有人躺在酒罈旁。 有人裤子还掛在膝盖上,被新兵拖出来时连喊都喊不响。 三百新兵从一开始紧张,到后面越绑越顺手。 麻绳不够了,就拆山寨里的草绳。 草绳不够,就撕山贼自己的衣裳。 典韦最简单。 看见还能站稳的,先问一句。 “跪不跪?” 跪的,绑。 不跪的,敲。 半个时辰不到,山寨空地上已经堆满了俘虏。 五百多山贼,被按队绑成一串串。 有的脸白得嚇人。 有的还在往旁边蹭,想找地方解决。 新兵们拿木棍往地上一敲。 “憋著!” 山贼们敢怒不敢言。 第七队队头兴奋得脸都红了。 “李主簿,已经绑了四百六十七个!” 另一个队头跑来。 “后寨抓到三十九个!” 第35章 三车剩粮,竟换回一个山寨! 又有人喊:“粮仓里还有十二个,躲米缸后面,全拉虚了!” 李远点头。 “继续搜。” “屋顶、柴堆、马棚、茅坑后面,都看一遍。” 一个新兵迟疑道:“茅坑也看?” 李远看著他。 “你要是山贼头子,现在能跑哪?” 新兵想了想,脸色一变。 “茅坑!” 他说完立刻带人衝出去。 片刻后,后寨传来一阵惊呼。 “抓到了!” “真在茅坑后面!” “他还拿刀!” “典护卫!” 典韦听见,眼睛一亮,扛著木棍就跑。 李远也跟了过去。 后寨茅坑旁,臭气衝天。 一个络腮鬍汉子被三个新兵用木盾顶在角落里。 他正是白日在老槐坡抢粮的山贼头子。 只是现在再没有白日的威风。 脸色惨白,额头全是冷汗,一手扶著墙,一手握著刀,腿都在抖。 他看见李远,眼睛里满是恨。 “你就是曹营那个主簿?” 李远站在几步外。 “是我。” 络腮鬍咬牙。 “你敢不敢跟我真刀真枪打一场?” 李远看向典韦。 典韦立刻往前一步。 络腮鬍脸色一僵。 李远道:“他跟你打。” 络腮鬍看了看典韦那胳膊,再看了看自己发软的腿,怒道:“我说的是你!” 李远奇怪地看著他。 “我有护卫,为什么要自己打?” 络腮鬍差点吐血。 “无耻!” 李远点头。 “你说得对。” 络腮鬍被噎得胸口剧烈起伏。 他纵横黑风岭多年,见过求饶的,见过拼命的,见过装义气的。 没见过这么坦然承认无耻的。 典韦有点不耐烦。 “李主簿,俺能敲吗?” 李远看向络腮鬍。 “最后问一遍。” “跪不跪?” 络腮鬍眼里闪过狠色,猛地一刀向旁边新兵砍去。 可他肚子实在不爭气。 脚刚迈出半步,腿一软。 刀还没碰到人,典韦的木棍已经横扫过去。 砰! 络腮鬍整个人撞在茅坑旁的木桩上,刀飞出去,人顺著墙滑下。 典韦控制了力道。 没打死。 但那山贼头子嘴角流血,半天爬不起来。 典韦走过去,一脚踩住他的手腕。 “你不跪也得趴。” 几个新兵立刻上前,把络腮鬍捆得比其他人更结实。 李远蹲下,看著他。 “谁让你来打听曹营粮草的?” 络腮鬍眼神一闪。 “没人。” 李远点头。 “嘴硬。” 他起身道:“带回去。” 络腮鬍一愣。 他本以为李远要严刑逼问。 结果李远转身就走。 这让他反而心里发毛。 “你不问了?” 李远头也不回。 “回营慢慢问。” “你现在这个样子,万一问一半绷不住,我还嫌脏。” 络腮鬍眼前一黑,差点又气晕过去。 山寨彻底被控制时,天还没亮。 李远让新兵点清人数。 山贼共五百二十三人。 死了两个。 一个是吃太多,撑著肚子还硬喝酒,自己把自己折腾没了。 另一个是拿毒刀偷袭,被典韦一棍敲在脑袋上,没醒过来。 李远看都没多看。 “拖到一边,天亮埋了。” “其余活的,按十人一串,押下山。” 新兵们立刻行动。 最让他们兴奋的不是抓人。 是抄寨。 山寨后方有粮仓。 粮不算精,可不少。 有粟、有麦,还有不少抢来的豆子。 粗略一算,竟有三百多石。 另外还有兵器。 刀枪杂乱,弓也有二十多张,箭矢几筐,皮甲十几副。 虽然旧,但对现在的曹营来说,旧也是宝贝。 曹洪要是在这里,估计能抱著粮袋亲两口。 更让新兵们瞪眼的是,山寨头子的屋里挖出两只木箱。 箱子里有铜钱、银饼、几块金饼,还有女人首饰、玉佩、布匹。 都是抢来的。 第七队队头看得眼睛发直。 他以前连一贯钱都没见过。 现在箱子一开,铜钱哗啦一响,差点把他的魂勾进去。 李远站在旁边,淡淡道:“看可以,伸手不行。” 第七队队头立刻后退半步。 “俺不拿!” 李远扫过所有新兵。 “这些东西入公库。” “回去后按功赏饭、赏布、赏钱,都有规矩。” “现在谁偷拿,典韦剁手。” 典韦认真点头。 “俺剁得齐。” 新兵们齐刷刷把手背到身后。 一夜抓五百山贼。 缴粮。 缴钱。 缴兵器。 还没死一个自己人。 他们心里热得发烫。 以前他们是流民,是饿得跪在营门外求粥的人。 现在他们押著山贼,抄著山寨,连山贼头子都被他们绑成了粽子。 这种感觉,比多喝两碗粥还撑人。 下山时,天边泛白。 黑风岭的山路上,五百多山贼被绳子串著,一步一挪。 有的走两步就夹紧腿。 后面的新兵立刻木棍往地上一敲。 “走!” 山贼哭丧著脸。 “军爷,真走不动了。” 新兵冷笑。 “抢粮时不挺能跑?” 那山贼低头不敢说话。 李远走在队伍前面,困得眼皮打架。 他昨夜一夜没睡。 现在只想回营找个地方躺下。 典韦扛著两只箱子,背上还掛著几把刀,走得稳稳噹噹。 他甚至还有点高兴。 “李主簿。” “嗯?” “以后打仗都这么打吗?” 李远看他。 “想得美。” 典韦有点失望。 “俺还以为以后都不用砍人了。” 李远打了个哈欠。 “能省力就省力,省不了就砍。” “哦。” 典韦认真记下。 “先省力,再砍。” 李远觉得这总结也没毛病。 曹营营门外。 曹操一夜没睡。 曹洪也没睡。 不是担心李远。 主要是心疼那三车粮。 夏侯渊靠在营门柱上,时不时往山路方向看一眼。 曹仁站得最安静。 李典则已经让文吏准备好登记册。 天刚亮,远处便传来脚步声。 先是一队新兵。 然后是一串山贼。 再后面,又是一串。 一串接一串。 曹洪眼睛慢慢瞪大。 “真抓回来了?” 夏侯渊往前走了两步,忽然笑出声。 “还真是用绳子抓回来的。” 曹操站在营门前,看著李远慢悠悠走近。 他身后五百多山贼脸色惨白,横七竖八地被绳子牵著。 再后面,粮车、兵器、箱子,一样不少。 甚至还多了几辆从山寨里搜出来的破车。 曹操一时没说话。 他不是没见过胜仗。 可这种仗,他真没见过。 没冲阵。 没廝杀。 没死伤。 三车粮送出去,回来时变成五百壮丁、三百石粮、两箱財物、一堆兵器。 曹操看著李远,眼神都有点麻。 这小子到底是主簿,还是山贼克星? 李远走到营门口,拱手。 “主公,山贼五百二十三,死两个,活捉五百二十一。” “缴粮三百余石,兵器若干,钱財两箱。” “另外,三车饵粮没剩多少。” 曹洪听到最后一句,刚要心疼。 可看见后面那两箱钱和一车车粮,他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三车换这么多。 这帐他会算。 太赚了。 赚得他都有点不好意思骂李远。 曹操深吸一口气。 “好。” 他看向三百新兵沉声道:“昨夜隨李主簿上山者,每人加一碗粥,队头加肉汤。” 三百新兵瞬间挺直。 “谢主公!” 曹操又看向山贼。 那些山贼被他目光一扫,齐齐低头。 尤其是络腮鬍,被两个新兵架著,脸上再无半点凶气。 曹操冷声道:“押入外营,分开看管。” “伤民杀人者,查清后斩。” “其余按苦役编队,修墙、挖沟、开荒。” “敢逃者,斩。” 山贼们脸色发白。 没人敢喊冤。 因为他们知道,能活著已经算命大。 曹洪凑到缴获的木箱旁,搓了搓手。 “主公,这钱……” 曹操瞥了他一眼。 “入公库。” 曹洪嘴角一垮。 李远在旁边补刀:“曹洪將军放心,公库也姓曹。” 曹洪瞪他。 “你少说两句会死?” 李远困得厉害。 “不会死,但提神。” 曹操懒得理他们,转身吩咐文吏清点。 李典带人接过帐册。 一袋袋粮入仓。 一柄柄刀枪归堆。 一串串山贼被押往外营。 流民们早就被动静惊醒,站在木柵后看著。 昨日还凶名在外的黑风岭山贼,现在一个个脸白腿软,被曹军牵狗一样牵回来。 有人忍不住喊:“这些就是要来抢粮的山贼?” 旁边老头啐了一口。 “呸,也有今天!” 一个妇人抱著孩子,眼眶发红。 “我娘家村,就是被山贼抢的。” 不少流民看向李远和那三百新兵的眼神变了。 李远没在意这些。 他现在只想睡觉。 可他刚转身,陈瘸子就拄著木棍跑来,气喘吁吁。 “李主簿!山寨缴来的铁器里有好几块能用的铁板!” “打犁壁正合適!” 曹洪一听,脸色又不好了。 “好,好好好,山贼还是有点用的。” 李远看著他。 “曹洪將军,现在还想砍光吗?” 曹洪咳了一声。 “偶尔留活口,也不是不行。” 夏侯渊哈哈大笑。 曹操也忍不住笑了下。 第36章:刚吃饱饭,主公就想带我们去送死? 己吾营里热闹了整整三日。 黑风岭那五百多山贼被拆成十几队,有人挖沟,有人搬木,有人修墙,还有人被陈瘸子抓去拉风箱。 最惨的是山贼头子。 络腮鬍原本还想硬气,结果被典韦拎到工棚旁,塞了一把锤子。 陈瘸子拄著木棍站在他面前,嗓门比军中號角还响。 “锤歪了!” “再锤歪,今晚粥里没盐!” 络腮鬍满脸憋屈,举著锤子,手腕抖得像筛糠。 昔日山寨大王,如今铁匠学徒。 李远路过时,看得很满意。 这才对。 砍头有什么用? 脑袋掛营门上,最多嚇嚇人。 活著抡锤,能打犁壁。 曹洪也满意。 他抱著帐册在仓门口转了三圈,嘴角压都压不住。 三百多石粮入仓,两箱钱財入库,旧刀旧枪堆在兵器棚,连破车轮都被拆下来当木料用。 曹洪一边算,一边念叨。 “三车粮换这些,赚。” “就是那三车肉粥可惜了。” “肉啊。” 李远正坐在草棚下核工分,听见这话头也没抬。 “曹洪將军,你要实在惦记,下次给你留一碗巴豆肉粥。” 曹洪脸色一变。 “滚。” 旁边文吏低头憋笑,笔都差点拿不稳。 营地比半个月前已经完全变了样。 外营木柵往外扩了一圈。 新挖的沟渠沿著田边往下延伸。 曲辕犁一架接一架从工棚里抬出来。 流民不再整日缩在棚子里等粥。 男人扛木、挖沟、扶犁。 妇人编草绳、缝衣、烧饭。 老人带孩子捡柴、晾豆、搓麻。 每到饭点,木牌一掛,各队按工分排队。 有人嘴馋想插队,被旁边同队的人按著脖子拖回去。 “想害俺们少粥?” “排后头!” 李远看著这一切,心里难得舒坦。 这才叫过日子。 不是天天喊什么匡扶汉室,討伐国贼。 嘴巴喊破了,锅里没米,一样饿死。 先让人有饭吃,有地种,有墙挡山贼。 再谈天下。 他正准备把今日帐册丟给文吏,自己找个角落补觉,营门方向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让开!” “陈留急报!” 一骑冲入营中,马还没停稳,骑士便翻身滚下,捧著一卷文书直奔中军帐。 营里原本忙碌的声音一下低了。 曹仁从练兵场转头。 夏侯渊提著枪从马棚旁走来。 夏侯惇也皱著眉看向中军。 李远心里咯噔一下。 这年头,能让信使跑得跟催命一样的文书,不多。 再看那骑士身上泥点和马鼻里喷出的白沫,显然不是寻常县中文告。 李远放下帐册,起身往中军帐走。 典韦拎著木棍跟上。 “李主簿,又要打仗?” “不知道。” 李远嘴上这么说,心里已经开始骂了。 別是那玩意儿。 千万別是那玩意儿。 进帐时,曹操已经展开文书。 帐中眾將几乎全到。 曹洪脸上还带著仓库里的喜色,没来得及收。 夏侯惇站得笔直。 曹仁沉默。 李典眉头微蹙。 夏侯渊眼睛发亮,一看就是闻到仗味了。 曹操握著文书,呼吸一点点变重。 李远看到他这个表情,心里直接凉了半截。 完了。 曹老板又要上头。 曹操猛地一拍案。 “好!” 曹洪忙问:“主公,何事?” 曹操把文书高高举起。 “袁本初已传檄天下!” “董卓废立天子,残害忠良,焚宫掠民,罪不容诛!” “关东诸州郡,皆应举兵!” “酸枣会盟,诸侯共討董贼!” 帐中眾人精神猛地一振。 夏侯渊当场一拳砸在掌心。 “终於来了!” 曹洪也挺直腰。 “主公,咱们起兵不就是为此?” 夏侯惇沉声道:“董卓逆贼,天下共愤。此时若不去,岂不让天下人小看曹氏?” 曹仁没有急著说话,但眼神也明显动了。 李典轻声道:“檄文既至,名义已成。酸枣若聚天下兵马,確是扬名之机。” 曹操眼中的热劲更盛。 他绕出案后,手按剑柄,几步走到帐中。 “我曹孟德弃官而逃,散家財募义兵,为的便是今日!” “董卓欺君罔上,挟持天子,天下人人可诛!” “如今袁绍传檄,诸侯响应,我等岂能困守己吾,只顾田亩?” 这话说得帐中人胸口都热了起来。 曹洪握拳。 夏侯渊已经开始盘算出兵路线。 夏侯惇更是看向李远,像是在等他也点头。 李远一动不动。 他看著曹操那张激动到发红的脸,脑子里只有四个字。 梟雄病犯。 这人是真不能夸。 刚给他练出三百像样新兵,抓了五百山贼,仓里多了粮,田里有了犁,他就觉得自己又行了。 李远太懂这种感觉了。 就像一个穷学生刚发了兼职工资,还没捂热,就想请全宿舍吃海底捞。 区別是曹操请不起饭。 他要请全营去送命。 曹操长剑半出鞘,声音更高。 “传令!” “全军整备!” “三日后拔营,发兵酸枣!” “我曹孟德要让天下诸侯看看,陈留曹氏,绝非只会苟安之辈!” 帐中一片振奋。 “诺!” 几名亲卫刚要转身传令。 “等等。”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亲卫脚步一僵。 曹操握剑的手也一僵。 帐中所有人都慢慢转头,看向李远。 李远站在帐门边,抬手揉了揉眉心。 果然。 打工人就是这样。 刚想下班,老板又开始拍脑袋上项目。 曹操盯著他。 “李远,你又要说什么?” 李远走到案前,伸手把桌上的粮帐、兵册、工分册一卷一卷铺开。 “我说,主公先別急著带大家投胎。” 帐中温度瞬间降了。 曹洪眼皮一跳。 夏侯渊倒吸一口气。 李典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 曹操脸色黑得像锅底。 “你再说一遍?” 李远很配合。 “主公先別急著带大家投胎。” 曹操剑彻底拔出来了。 “李远!” 典韦立刻往前一步,木棍横在身前。 “主公,不能砍。” 曹操气笑了。 “我还没砍!” 典韦认真点头。 “俺提前拦著。” 曹操胸口一闷,差点把剑柄捏碎。 李远看著曹操,直接把粮帐往前一推。 “主公,咱们现在有多少粮?” 第37章:做人最重要的当然是装穷啊! 曹操冷声道:“比之前多。” “能吃多久?” 曹操没说话。 李远替他说。 “按现在人头算,省著吃,两个月多一点。” “若全军出征,路上消耗加倍。” “若再带流民家属转移,粮车不够。” “若不带家属,外营这些人一乱,己吾就废。” 曹洪嘴硬道:“到酸枣会盟,自有盟军粮草。” 李远扭头看他。 “曹洪將军,你跟袁术很熟?” 曹洪一愣。 “不熟。” “那你凭什么觉得他会给你粮?” “就凭你长得像粮仓钥匙?” 曹洪脸一红。 “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远没理他,继续看向曹操。 “诸侯会盟听著好听。” “袁绍要盟主名声。” “袁术要粮草輜重的好处。” “韩馥怕冀州被人惦记。” “张邈怕陈留出事。” “孙坚真能打,但他也不是给別人当刀的傻子。” “大家各怀鬼胎,都在等別人先上。” “主公现在带全军过去,穿著破甲,赶著瘦马,牵著刚会走方阵的新兵,一头扎进酸枣。” 他停了一下,指了指帐外。 “你猜诸侯看见咱们,是夸你忠义,还是笑你寒酸?” 夏侯渊皱眉。 “可不去,天下人也会笑。” 李远道:“去当然要去。” 曹操眼神一动。 “你同意去?” “我同意去会盟,不同意去送家底。” 李远伸出手指。 “己吾刚稳。” “田刚翻。” “曲辕犁刚造。” “山贼俘虏刚编苦役。” “三百新兵刚有点样子。” “主公现在要全军拔营,前面的功夫全白费了。” 曹操沉声道:“大义当前,岂能只计较这些?” 李远抬头看他。 “主公,没家底的大义,叫给別人垫脚。” 曹操眼神沉下。 李远一点没退。 “你今日带兵去,诸侯会拍著你肩膀夸你曹孟德忠义。” “明日打董卓,他们让你先上。” “后日你兵败,他们继续喝酒。” “等你残兵败將逃回来,酸枣大营里还有人会说一句,曹孟德真勇。” “然后呢?” 曹操脸上的怒色没有退,反而更重。 因为李远每一句都戳到了他心里最不愿看的地方。 他想去。 想得要命。 他从洛阳逃出来,散家財,募义兵,忍著天下笑话,忍著家底薄弱,为的就是討董扬名。 现在檄文到了。 天下诸侯都在动。 若他还窝在己吾种地,他曹孟德算什么? 可李远说得也对。 粮不厚。 兵不强。 马不够。 地刚稳。 他若把这一切都拖走,一旦败了,连回头的本钱都没有。 曹操咬牙道:“那依你之见,我曹孟德便该缩在己吾,看著天下英雄討董?” “不是。” 李远摇头。 “去。” 曹操一怔。 眾人也愣住。 李远竖起三根手指。 “但只能带三百人。” 曹洪眼睛一瞪。 “三百?” 夏侯渊也急了。 “酸枣会盟,诸侯动輒数千上万。主公只带三百人,岂不更叫人笑话?” 李远点头。 “就是要让他们笑。” 帐中又静了。 曹操眉头皱成一团。 “你什么意思?” 李远走到帐边,掀开帘子,看向外面正在操练的新兵。 “主公想去酸枣,要的是名,不是真的立刻跟董卓拼命。” “既然要名,就得会演。” “咱们家底薄,这是事实。” “硬装阔,装不像,还容易被人当肥羊。” “不如装穷。” 曹洪愣住。 “装穷?” 李远道:“对。” “只带三百人。” “甲冑挑最破的。” “旗子用旧的。” “粮袋別装满。” “车也別带好的,挑两辆走起来会响的破车。” “士卒衣服別洗太乾净。” “刀枪可以藏好的,外面套破布。” “马更別骑太多,主公一匹,將领几匹,其余牵瘦马。” 曹操听得脸色越来越精彩。 夏侯渊张了张嘴。 “这不是……叫花子吗?” 李远一拍手。 “妙才將军总结得好。” “咱们就装成叫花子去。” “別人问,就说主公散尽家財,募兵討董,穷得揭不开锅。” “別人笑,咱们忍。” “別人给粮,咱们收。” “別人给营地,咱们住。” “別人衝锋,咱们在后面摇旗。” “谁贏,咱们喊得最大声。” “谁败,咱们跑得最快。” 曹操脸都绿了。 “李远!” “我曹孟德是去討董,不是去要饭!” 李远看著他。 “要饭怎么了?” “能要到粮,就是本事。” 曹洪小声道:“这话倒也不是没道理。” 曹操猛地瞪过去。 曹洪立刻闭嘴。 李远继续道:“主公,你若带全军去,酸枣那些人会觉得你有兵有粮,有资格被推上前线。” “你若只带三百破烂兵去,他们只会笑你穷。” “人一旦觉得你穷,就不会惦记你。” “他们不会逼你出大力,只会拿你当个凑数的忠义牌子。” “咱们要的就是这个。” 李典缓缓点头。 “藏拙。” 曹仁也低声道:“示弱於外,保根基於內。” 夏侯惇摸著鬍鬚,看向李远的眼神又开始不对。 “贤侄此计,虽不够威风,却稳。” 李远眼角一跳。 贤侄这病,是真没救了。 曹操冷冷看著夏侯惇。 “元让,你也赞同?” 夏侯惇拱手。 “主公,末將想打董贼。” “可李远说得对。” “己吾不能丟。” “若全军出征,根基空虚,一旦有变,悔之晚矣。” 曹仁也道:“主公可带三百精壮赴会,仁愿留守己吾,继续整军屯田。” 李典道:“粮册、户册、工队皆需人看管。若营中无主事之人,流民与俘虏难免生乱。” 夏侯渊咬了咬牙。 “末將也想去,可若只带三百,確实不能拖全军走。” 曹洪看了看曹操,又看了看李远,忍了半天。 “主公,钱粮刚攒起来。” “真全带出去,万一丟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点。 “怪心疼的。” 曹操气得太阳穴直跳。 好。 一个个都被李远带坏了。 忠义之师,还没出门,先开始心疼钱粮。 他看向李远。 “照你说,我便穿破甲,带破兵,装穷去酸枣让诸侯取笑?” 第38章:尼玛,这到底是去会盟还是去逃荒? 李远认真道:“不是取笑。” 曹操脸色稍缓。 李远补了一句:“是狠狠取笑。” 曹操抄起案上竹简就砸。 李远早有准备,往典韦身后一躲。 竹简砸在典韦胸口。 典韦低头看了看,又捡起来递迴去。 “主公,还砸吗?” 曹操差点被气笑。 “滚!” 李远从典韦身后探出头。 “主公,面子这东西,吃不饱饭的时候最不值钱。”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別人笑几句,不掉肉。” “可若能换来粮草、营地、情报、诸侯虚实,就赚。” “等咱们己吾粮仓满了,兵练出来了,马也有了。” “到时候谁笑谁,还不一定。” 曹操握著剑柄,沉默了很久。 帐外传来木桩被敲打的声音。 新兵还在训练。 远处工棚里,铁锤一下下落在铁板上。 再远一点,流民扶著曲辕犁,瘦牛慢慢往前走,泥土翻开,露出湿黑的田垄。 这些声音原本细碎。 此刻却像一根根绳子,把曹操胸口那团火硬生生往回拽。 他想要天下。 可天下不是凭一腔热血抢来的。 他现在有的东西不多。 正因为不多,才不能拿去赌。 曹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怒意仍在,但那股衝动已经压下去一半。 “好。” 眾人抬头。 曹操咬著牙道:“便依你。” “我亲赴酸枣。” “只带三百人。” 李远立刻拱手。 “主公英明。” 曹操冷笑。 “別急著拍。” “你跟我去。” 李远脸色一僵。 “主公,己吾这边事务繁杂,离不开人。” 曹操盯著他。 “元让,妙才,子孝要隨我去。” “李典可管帐。” “陈匠可造犁。” “。” “典韦可不去。” 典韦一听急了。 “俺要跟李主簿!” 曹操瞥他。 “那你也去。” 典韦立刻满意。 “好。” 李远整个人都不好了。 去酸枣? 那地方是什么? 诸侯大舞台,群雄吹牛场,袁家兄弟斗嘴窝,刘备卖惨圣地。 还有华雄、吕布、董卓、西凉骑兵一堆危险物。 他一个怕死大学生,好不容易把己吾经营得像个样子,现在又要陪曹老板出差去前线。 这老板是真会压榨。 李远试图挣扎。 “主公,其实我最近身体不太好。” 曹操冷声道:“哪里不好?” “早起头晕,赶路腿软,看见刀兵心慌。” “无妨,路上慢慢治。” “我还晕车。” “我们马不多,你走路。” 李远沉默了。 狠。 太狠了。 曹操看他吃瘪,心情终於好了点。 “传令。” “挑三百新兵隨行。” “夏侯惇、夏侯渊、曹仁隨我赴酸枣。” “曹洪、曹纯、李典留守己吾。” “曲辕犁继续造,沟渠继续挖,山贼苦役严加看管。” “若我回来时,己吾乱了,军法处置。” 曹洪拱手。 “主公放心。” 李典也道:“典必守好粮册户册。” 曹纯一直安静站在曹仁身后。 “俘虏苦役,纯会分队看住。” 曹操点头。 隨即,他又看向李远。 “至於装穷之事,你来安排。” 李远嘆了口气。 “主公放心。” “保证诸侯看了,都想给您捐两袋粮。” 曹操脸黑了。 “我谢谢你。” 李远拱手。 “不客气。” 当天下午,己吾营里开始了一场极其离谱的整备。 別人出征,擦甲磨刀,旗帜鲜明。 曹军出征,先挑破甲。 曹洪看著李远让人把几副还算完整的皮甲换下来,急得直跳。 “这副还能穿!为什么不用?” 李远道:“太新。” “这副呢?” “太亮。” “这面盾只是裂了一道口子!” “很好,就它。” 曹洪捂著胸口。 “李远,你是不是存心糟蹋东西?” 李远把一块旧布往盾牌裂口上一缠。 “这叫包装。” 曹洪看著那面被缠得像乞丐补丁的盾,嘴唇哆嗦。 “包装成什么?” “穷。” 另一边,夏侯渊正在挑马。 他牵出一匹还算精神的,刚要交给亲卫,李远一眼扫过去。 “不行,太壮。” 夏侯渊愣住。 “出征不骑壮马,骑什么?” 李远指向马棚角落里一匹瘦得肋骨微露的老马。 “骑它。” 夏侯渊脸都绿了。 “它跑得动吗?” “跑得动就行,跑太快容易显得我们有余力。” 夏侯渊沉默片刻,扭头对夏侯惇说:“兄长,我现在有点想打他。” 夏侯惇拍了拍他的肩。 “忍忍,贤侄有大谋。” 李远当场眼前发黑。 贤侄就算了。 大谋听著更嚇人。 曹操最惨。 李远亲自给他挑甲。 一副旧皮甲,边缘磨得发白,肩带还缺了一枚铜扣。 曹操盯著那副甲,脸色比甲还旧。 “李远,你让我穿这个?” “主公,这副最好。” “哪里好?” “旧得有故事。” 曹操冷笑。 “什么故事?” “散尽家財,討贼无悔。” 曹操愣了一下。 李远顺手把一块补丁布递过去。 “再补这里,更像。” 曹操刚起来的一点情绪,瞬间碎了。 “滚!” 黄昏时,三百隨行兵终於整备完毕。 他们站在营门外,破甲旧盾,布条缠刀,粮袋半瘪,旗子边缘还特意剪出几道毛边。 有几个新兵原本还挺紧张。 结果低头一看自己这身打扮,脸上表情都麻了。 第七队的小兵小声问队头。 “咱们这是去会盟?” 队头看著自己脚上一双故意抹了泥的草鞋,沉默半天。 “像去逃荒。” 旁边另一个兵低声道:“李主簿说了,谁装得不像,晚饭少半勺。” 三百人立刻把腰又弯了点,脸也故意垮了下来。 曹操骑在那匹不算太精神的马上,看著自己身后三百“残兵败卒”,气得半天没说话。 曹仁站在旁边,也穿著一副旧甲,脸色幽怨得像被人抢了钱袋。 夏侯渊牵著瘦马,越看越嫌弃。 典韦最突兀。 他块头太大,怎么穿破衣都不像穷。 李远只好让他扛一根粗木棍,再背两个破包袱。 典韦还挺满意。 “李主簿,俺像不像护卫?” 李远看了看他。 “像打劫失败的山贼。” 典韦认真想了想。 “那也挺厉害。” 李远懒得纠正。 营门上,曹洪、曹纯、李典带人相送。 外营流民也远远站著。 有人端著碗,有人抱著孩子。 他们不知道酸枣有多远,也不知道诸侯会盟是什么场面。 他们只知道,曹公要出门討董。 李主簿也去。 一个老汉忽然弯腰行礼。 “曹公早回。” 旁边妇人也跟著喊。 “李主簿早回,地还等著您看呢!” 李远听得心里有点彆扭。 他最怕这种场面。 容易让人不好意思继续摸鱼。 曹操坐在马上,看著这些流民,脸色慢慢缓和。 这些人,半个月前还像草一样倒在营门外。 如今他们有粥喝,有活干,有田盼。 这就是根。 曹操收回目光,沉声道:“出发。” 三百曹军低著头,故意走得灰头土脸。 曹操走在最前,脸色越来越黑。 李远跟在马旁,打著哈欠。 曹操忍了半天,终於低头咬牙道:“李远。” 李远抬头。 “主公?” 曹操看著前方官道。 “若酸枣诸侯真把我当叫花子笑。” 李远点头。 “那说明咱们装得成功。” 曹操一口气堵在胸口,手又摸向剑柄。 典韦在后面扛著木棍,立刻提醒。 “主公,出门前说好了,不能砍李主簿。” 曹操闭了闭眼。 官道上,夕阳把这支寒酸队伍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远看去,真像一群刚从灾地里逃出来的落魄兵。 第39章:刚出门就碰见白马义从这只大肥羊? 官道上,三百曹军走得灰头土脸。 破旗被风吹得啪啪响,边角还被李远亲手剪出几道毛边。 几辆破车吱呀吱呀,车轴每转一下,都像在替曹操喊穷。 曹操骑在马上,脸色已经黑了一路。 他身上的旧皮甲肩头还被李远缝了一块补丁。 曹操低头看了一眼,终於忍不住了。 “李远。” 李远跟在马旁,打著哈欠。 “主公有事?” 曹操咬牙道:“这补丁是怎么回事?” 李远抬头看了一眼。 “点睛之笔。” 曹操眉头一跳。 “你管这个叫点睛?” “对。” 李远认真道:“主公散尽家財,討董无悔,连甲都补了三遍。诸侯一看,眼泪不得掉下来?” 曹操冷笑。 “我看他们会笑掉牙。” 李远点头。 “那也行,笑掉牙更好,吃粮都慢,咱们就能多吃两口。” 曹操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拔剑。 典韦扛著木棍走在旁边,立刻警惕地看过来。 “主公,不能砍。” 曹操闭了闭眼。 “我知道!” 典韦点头。 “知道就好。” 曹操觉得自己迟早要被这两个人活活气死。 夏侯渊牵著那匹瘦马走在后头,马走两步喘一下,他也跟著嘆一声。 “李远,这马真能到酸枣?” 李远道:“能。” 夏侯渊怀疑地看著马。 “它刚才走著走著啃草去了。” “说明它心態好。” “心態好有用吗?” “有用。到了酸枣大营,诸侯看见这马,才知道咱们穷得真实。” 夏侯渊沉默片刻,扭头看向夏侯惇。 “兄长,我现在更想打他了。” 夏侯惇拍了拍他的肩。 “忍忍,贤侄有大谋。” 李远脚下一滑,差点踩进路边泥坑。 又来了。 贤侄这个破称呼,像狗皮膏药一样甩不掉。 曹仁骑著另一匹瘦马,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只是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抹了泥的甲冑,声音有些闷。 “李远,下次能不能別往甲上抹猪油灰?” 李远一本正经。 “曹仁將军,泥容易掉,猪油灰沾得住。” 曹仁沉默了。 他现在也想打人。 队伍走到午后,远处官道尽头忽然扬起一片尘土。 曹操抬手,三百曹军立刻停下。 李远眯眼看去。 尘土里,一队骑兵渐渐露出形状。 白马。 白衣。 长枪。 队列整齐,马蹄翻飞。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面容刚硬,披甲鲜亮,腰间长剑隨著马步晃动。 旗上写著一个大字。 公孙。 李远心里顿时一动。 公孙瓚? 白马义从? 好傢伙。 刚出门就碰见大户了。 曹操显然也认出来了,眉头微挑。 “公孙伯珪。” 公孙瓚的骑队很快靠近。 几十匹白马在官道上停下,马鼻喷著热气,骑士们居高临下看著曹军。 他们身上的甲冑虽不算极新,却整齐乾净。马鞍、箭壶、长枪,一样不缺。 再看看曹操这边。 破旗。 旧甲。 瘦马。 半瘪粮袋。 还有一个扛木棍的典韦,像刚从山沟里抢劫失败。 差距太明显。 明显到公孙瓚身后的骑士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公孙瓚打量了曹操一眼,脸上也露出些许古怪。 “孟德?” 曹操硬挤出一个笑。 “伯珪兄。” 公孙瓚翻身下马,大步走来。 他先看曹操,又看曹操身后的三百兵,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孟德,你这是……去酸枣会盟?” 曹操脸皮一僵。 “正是。” 公孙瓚又看了一眼那面破旗。 公孙瓚身后有人低声笑道:“这哪像会盟,像逃难。” 声音不大。 但曹军听得清清楚楚。 夏侯渊眼睛一瞪,手已经按向刀柄。 夏侯惇脸也沉了下去。 曹操的脸黑得能滴墨。 他知道会被笑。 可真被笑的时候,还是想杀人。 李远却很淡定。 笑。 儘管笑。 你们笑得越开心,等会儿我薅你们的时候越顺手。 公孙瓚回头瞪了那骑士一眼。 “不得无礼。” 话虽如此,他自己眼底那点笑意也没藏住。 他转向曹操,语气带了几分感慨。 “孟德散家財起兵,忠义可佩。只是这兵马……確实清苦了些。” 清苦。 这词算客气。 翻译一下就是穷得不忍直视。 曹操额角青筋跳了跳。 李远忽然上前一步,拱手道:“公孙將军说得是。我家主公为討董贼,家財散尽,连亲卫甲冑都拿去换粮给士卒吃了。如今还能凑出三百义兵,已是不易。” 公孙瓚怔了一下。 他本来只是隨口一刺,没想到李远直接顺杆爬,把曹操说得更惨了。 曹操瞪向李远。 李远像没看见,继续道:“我等虽穷,但心不穷。董贼乱政,天下共討,我家主公便是穿破甲、骑瘦马,也要去酸枣喊这一声討董。” 这话一出,公孙瓚身后的笑声少了不少。 曹操脸色也缓了一点。 还算这小子会说句人话。 结果下一刻,李远又道:“当然,要是路上能借到几匹马,就更好了。” 曹操刚缓下来的脸又僵住了。 公孙瓚也愣了。 “借马?” 李远摇头。 “不是借,是买。” 他看向公孙瓚身后那一排白马义从,眼神像看见一排会走路的金元宝。 “公孙將军威震幽州,白马义从名扬边塞。今日一见,果然马好,人也好。” 第40章:天阿!买几匹破马居然还能附赠个SSR? 公孙瓚眉头微扬。 这话他爱听。 谁不爱听別人夸自己兵强马壮? 尤其是当著曹操的面。 公孙瓚笑道:“孟德这位主簿倒会说话。” 曹操冷冷道:“他也只会说话。” 李远立刻道:“主公过奖。” 曹操差点又被气到。 李远不管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用旧布包著的金饼。 这是黑风岭缴获后入了公库的钱財之一。 李远出门前硬从曹洪那里“预支”出来的。 理由也很充分。 穷要装。 但真穷会死。 曹洪当时抱著箱子死活不肯撒手,最后还是曹操一句“给他”,才让李远抠出几块。 现在派上用场了。 公孙瓚看见金饼,眼神微动。 “你们还有金?” 李远嘆气。 “最后一点压箱底的钱了。本来想留著给主公买棺材。” 曹操猛地回头。 “李远!” 李远立刻改口。 “买乾粮。” 公孙瓚身后的骑士又有人没忍住笑。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曹操脸都绿了。 李远把金饼往前一递。 “公孙將军,我家主公兵少马缺,去酸枣若全靠腿,诸侯还没见到,脚底先磨没了。” “將军马多,不如匀给我们几匹。” 公孙瓚摸了摸下巴。 他倒不缺几匹马。 白马义从都是精挑细选的战马,当然不能卖。 但队伍里也有些驮马、杂马,卖几匹给曹操,既能赚金,又能顺手看个笑话。 公孙瓚看向曹操。 “孟德,你真要买马?” 曹操嘴角抽动。 他不想。 但他確实缺马。 更气的是,这个口是李远开的,他现在拒绝,倒像是自己要面子不要实惠。 曹操咬牙道:“买。” 公孙瓚笑了。 “好。既是孟德开口,我便匀你十匹杂马。” “杂马也好。” 李远立刻接话:“能喘气就行。” 夏侯渊听得眼前一黑。 他现在对“能喘气就行”这几个字有阴影。 公孙瓚让人牵马。 不多时,十匹马被牵了出来。 有两匹还算壮,剩下八匹確实一般。 但对曹营来说,已经是好东西。 李远绕著马走了一圈,看似挑马,眼睛却从公孙瓚阵中扫过去。 白马义从一排排立著。 年轻骑士们背脊挺直,眉眼带著北地边军特有的锋利。 然后李远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公孙瓚亲卫后方,不算显眼。 一身白袍,银枪在手,年纪很轻,面容清俊,身形挺拔。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嘲笑曹军,也没有因曹操寒酸而露出轻慢。 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著曹军那三百破烂兵。 尤其看那三百兵停令、立盾、收矛时,眼神里有些认真。 李远心里猛地一跳。 白袍。 银枪。 年轻。 在公孙瓚麾下不受重用。 这配置要不是赵云,他李远把曹操那副补丁甲当场吃了。 赚大了。 这趟出差才走半天,就撞上ssr。 刘备啊刘备,我先替你验验货。 李远压住心里的兴奋,表面不动声色,指著十匹马道:“马可以。” 公孙瓚笑道:“李主簿眼光不错。” 李远又道:“不过还有个小问题。” 曹操眼皮一跳。 他现在一听李远说有小问题,就知道有人要倒霉。 公孙瓚倒没多想。 “何事?” 李远拍了拍一匹杂马的脖子。 “我们这边懂马的人少,买回去没人会照料。万一路上马出了毛病,岂不是辜负公孙將军好意?” 公孙瓚笑容淡了点。 “你还想怎样?” 李远一脸诚恳。 “买马送个训马兵,不过分吧?” 公孙瓚愣住。 曹操也愣住。 夏侯渊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买马。 送人? 这是什么路数? 公孙瓚身后的骑士脸上顿时露出不满。 有人冷声道:“我白马义从的骑士,岂是货物?” 李远摆手。 “不是骑士。” 他抬手隨便一指,指向赵云。 “就那个白袍小將,看著老实。让他帮我们看几日马,到时候把马给训好了再还。” 赵云一怔。 他没想到李远会指自己。 公孙瓚回头看了一眼。 “赵云?” 李远心里更稳了。 果然。 赵云,赵子龙。 就是他。 公孙瓚其实对赵云有印象。 常山人,骑术不错,枪法也好,为人稳重。 但白马义从里勇武之士不少,赵云又来得不久,不是他的亲族,也不是幽州旧部。 说重用,还谈不上。 让他送几匹杂马去酸枣,不算什么大事。 而且曹操这边穷成这样,一个主簿竟然拿金饼买马,还要求送个训马兵。 这事荒唐归荒唐,却也不值得计较。 公孙瓚笑了一声。 “孟德,你这主簿倒会做买卖。” 曹操已经不想解释李远不是他的正常下属。 公孙瓚对赵云道:“子龙,你隨曹公走一程,照看马匹。把马训好了,再归我营。” 赵云抱拳。 “诺。” 李远立刻把金饼递过去。 “公孙將军大气。” 公孙瓚接过金饼,隨手掂了掂,心情不错。 他拍了拍曹操肩膀。 “孟德,酸枣再见。届时诸侯云集,你可莫要来得太晚。” 曹操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三百破烂兵,又看了看公孙瓚那队白马,皮笑肉不笑。 “自然。” 公孙瓚翻身上马。 白马义从调转方向,马蹄声再次响起。 临走前,不少骑士还回头看曹军,脸上带笑。 有人低声道:“曹孟德还真是穷得买马都要送人照看。” “那小主簿也有意思,像市井牙人。” “赵云倒霉,摊上这活。” 声音隨著马蹄远去。 曹操站在官道上,脸色阴沉。 “李远。” 李远正看著赵云,隨口应道:“在。” “你是不是觉得,我曹孟德还不够丟人?” 李远回头。 “主公,丟人是暂时的。” 曹操冷笑。 “那什么是长久的?” 李远看了一眼赵云。 “人是长久的。” 曹操眉头一皱。 他顺著李远目光看去。 赵云牵著两匹马站在不远处,神色平静,不卑不亢。 曹操眼神动了动。 他这才认真打量起这个白袍小將。 年轻。 稳。 站姿很正,手掌虎口有厚茧,显然常年用枪。 马在他手里也很安静。 不是普通训马兵。 曹操心里升起些许古怪。 “你看上他了?” 李远点头。 “嗯。” 曹操脸一黑。 “那是公孙瓚的人。” 李远道:“现在不是在我们队里吗?” “只是暂借。” “借久了就熟了。” 曹操盯著他。 “李远,你最好別乱来。公孙瓚兵强马壮,不是王家,也不是山贼。” 李远摆手。 “主公放心,我是正经人。” 曹操冷笑。 “你说这话时,先把手从那匹马的鞍袋上拿开。” 李远低头一看。 手还真摸上去了。 他面不改色地收回来。 “检查质量。” 曹操懒得理他。 队伍重新上路。 多了十匹马,曹军终於不再像纯靠两条腿逃荒。 只是赵云跟在队伍旁边,怎么看都和这群破烂兵不搭。 他白袍乾净,银枪笔直,马也打理得毛色顺滑。 而曹军这边,甲破,旗破,车破,连曹操脸色都破防。 走了一段,李远主动凑到赵云旁边。 “赵兄,常山人?” 赵云看了他一眼,拱手道:“常山真定,赵云。” “字子龙?” 赵云有些意外。 “李主簿听过我?” 李远心里一乐。 何止听过。 你以后在长坂坡七进七出,差点把老板家的娃都刷成副本奖励。 但这话不能说。 李远隨口道:“看你这气度,不像无名之辈。” 赵云摇头。 “云不过公孙將军麾下一小卒,担不得此言。” 李远看著他。 第41章:典韦:李主簿说这白袍小將值钱! 这孩子还挺谦虚。 更想拐了。 他指了指身后的曹军。 “赵兄看我军如何?” 赵云沉默了一下。 这问题不好答。 说实话,寒酸。 说假话,违心。 他想了想,道:“军容虽简,行止却不乱。” 李远笑了。 “会说话。” 赵云认真道:“不是奉承。方才公孙將军骑队到时,贵军三百人停步、立盾、备矛,虽衣甲破旧,却能听令。寻常新卒做不到。” 李远对赵云的好感又涨了一截。 內行看门道。 別人看曹军破,赵云却看见了纪律。 好。 更该留下。 李远道:“他们十几日前还是流民。” 赵云脚步一顿。 “流民?” “对。” 李远指了指队伍里的第七队。 “那个额头有疤的,半个月前在营门外饿得站不住。现在能持盾顶老兵。” “那边那个高个,之前带著老娘逃荒,差点卖身换半袋豆子。现在是伍长。” “还有后面那个,原先是山贼俘虏,杀过人的,查清没血债,丟去苦役干了三日,手脚还算利索,现在给我们推车。” 赵云听得眉头渐渐皱起。 “流民入营,难管。” “是难管。” 李远道:“所以要给饭,给活,给规矩。” “干活有粥。” “练得好有肉汤。” “抢粮打人挨棍。” “立功有赏。” “逃跑杀人,斩。” 赵云却听得很认真。 他跟隨公孙瓚日子不算久,见过幽州边军的驍勇,也见过征伐之下百姓流离。 各路豪强嘴里都说保境安民,可真到粮草紧缺时,百姓往往是最先被丟下的。 像曹营这样,把流民编队、开荒、练兵,还能让他们有规矩地吃饭做事,他很少见。 赵云看向李远。 “这些都是李主簿定的?” 李远立刻摇头。 “主公仁厚,我只是跑腿。” 前面曹操听见这话,眉头微动。 这小子难得给他脸上贴金。 结果李远又补了一句:“当然,主公有时候也会上头,得有人拽著。” 曹操脸色一沉。 他就知道。 赵云看了看曹操,又看了看李远,眼中多了些不解。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主臣。 臣子当面拆台,主公气得想砍,却又真听。 看似胡闹,却透著一种奇怪的信任。 队伍走到傍晚,在一处废亭旁歇脚。 伙头军烧起小锅,粟米粥里加了些野菜,味道淡得很。 士卒按队排队,没有爭抢。 赵云牵马饮水时,看见一个瘦小新兵把自己碗里的半块干饼掰下来,塞给旁边推车的老卒。 老卒推回去。 “你训练耗力,自己吃。” 新兵咧嘴。 “俺今日没掉队,李主簿说队里能多半勺。你推车脚磨破了,你吃。” 老卒没再推,只低头咬了一口。 赵云看著这一幕,久久没动。 李远端著碗走过来。 “赵兄,吃点?” 赵云接过陶碗,粥很稀,只有一点盐味。 他喝了一口,胃里暖起来。 李远蹲在旁边,也喝了一口,皱眉。 “淡了。” 不远处伙头军立刻喊:“李主簿,盐省著呢!” 李远嘆气。 “听见没,赵兄。穷得盐都要数著下。” 赵云却道:“乱世之中,能让士卒喝上热粥,已不易。” 李远看了他一眼。 “赵兄这话实在。” 赵云放下碗,沉默片刻,忽然问:“李主簿,为何不多带兵去酸枣?诸侯会盟,兵少易受轻视。” 李远搅了搅碗里的粥。 “轻视就轻视。” “己吾的田不能没人种。” “流民不能没人管。” “新兵不能全带出去撞死。” “主公要名,我陪他去拿点名。” “但家底得留住。” 赵云看著他。 “若诸侯真攻董卓,曹公只带三百,岂不难立功?” 李远笑了一下。 “赵兄,你觉得诸侯真会齐心攻董?” 李远道:“到了酸枣你就知道了。” “人多不一定能成事。” “有时候人越多,饭桌越乱。” 赵云皱眉。 “可董卓乱政,天下共愤。” 李远点头。 “共愤是真的。” “共打就未必。” 赵云沉默了。 这话刺耳。 却不是没道理。 夜色渐深,废亭外风吹枯草,火堆噼啪作响。 曹操坐在另一边,表面在看地图,耳朵却一直竖著。 听到李远跟赵云说己吾、说屯田、说流民,曹操心里有些得意。 这小子嘴毒归嘴毒,讲起曹营的根基,倒比谁都清楚。 只是他看赵云的眼神,越看越不对。 像狼看见羊。 曹操忽然开口:“李远。” 李远抬头。 “主公?” 曹操冷声道:“赵子龙是公孙瓚暂借给我等照看马匹之人,要还的。” 李远点头。 “当然。” 曹操盯著他。 “你答得太快,我不信。” 李远满脸无辜。 “主公多疑。” 曹操冷笑。 “我多疑?你敢说你没打歪主意?” 李远端起碗喝粥。 “没有。” 典韦在旁边挠头。 “李主簿,你刚才不是说,这白袍小將看著值钱吗?” 李远一口粥差点喷出来。 曹操眼睛瞬间眯起。 赵云也看了过来。 李远放下碗,看向典韦。 “典韦。” “在。” “以后我说话,你可以不用记这么清楚。” 典韦认真道:“可你说过,俺脑子不好,要多记。” 李远沉默了。 搬石头砸脚,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曹操冷笑连连。 “值钱?” 赵云神色也有些古怪。 李远咳了一声,转向赵云,脸不红心不跳。 “赵兄別误会。我的意思是,你这样的人才,放哪里都值钱。” 赵云怔了一下。 曹操也怔了一下。 这话倒不轻佻。 李远看著赵云,语气难得正经。 “马好,能跑千里。” “人好,能安一方。” “赵兄枪法、骑术、心性都不差。若只做个送马的,那不是你亏,是用你的人眼瞎。” 赵云握著陶碗的手紧了紧。 他没有立刻说话。 火光照在他脸上,映出年轻人的沉默和克制。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李主簿谬讚了。” 李远笑了笑。 “不急。” “路还长。” 第二日,队伍继续赶路。 有了赵云照看,十匹杂马一路都没出岔子。 他不但会相马,还会分配驮载,哪匹马能多背,哪匹马该歇,安排得清清楚楚。 夏侯渊看得眼热。 “这赵云真懂马。” 夏侯惇点头。 “枪也不差。” 曹仁也看了赵云几眼。 “李远,这人確实不错。” 李远立刻纠正。 “曹仁將军,那是公孙瓚的人,咱们不能惦记。” 曹仁看著他。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怎么听著更不放心?” 李远望天。 队伍走到第三日,酸枣方向的官道渐渐宽了。 路上各路兵马多了起来。 有的旗帜鲜明,车马连绵。 有的甲冑齐整,刀枪如林。 还有不少豪强部曲,打著討董名號,护送粮车往大营方向去。 他们看见曹操这支队伍,无一例外都会放慢脚步。 然后看。 再笑。 “这是哪路兵马?” “旗上写曹?曹孟德?” “曹操就带这点人?” “这甲也太破了吧。” “那马是不是快死了?” 曹操一路听著,脸色一路发黑。 李远却一路拱手。 “诸位见笑,我家主公散尽家財,穷是穷了点,忠义不缺。” “有粮的兄台,到酸枣可別忘了照应一二。” “大家都是討董义军,帮我们就是帮大义。” 不少人被他说得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有人甚至真丟来半袋豆子。 曹操看著那半袋豆子,手指抖了半天。 “李远。” “主公?” “我曹孟德的脸,今日算是被你卖完了。” 李远掂了掂豆袋。 “主公,半袋豆子。” 曹操咬牙。 “半袋豆子就能买我的脸?” 李远认真道:“现在粮价贵,挺值。” 曹操一把按住剑柄。 典韦立刻靠近。 赵云牵马走在旁边,看著这一幕,眼神越发复杂。 第42章:嫌我穷?我直接道德绑架你! 他原以为曹操会恼羞成怒,至少也会责罚李远。 可曹操骂归骂,气归气,却没有真动手。 而李远看似嬉笑,却每次都能给曹营带回实实在在的东西。 半袋豆子不多。 但跟在队伍后面的士卒看见了,眼睛都亮。 他们知道李主簿没说错。 脸不能煮。 豆子能。 傍晚,酸枣大营终於出现在远处。 营盘连绵,旌旗密布。 袁字大旗、袁术的旗、韩、孔、张、鲍,各路诸侯旗帜在风里翻动,声势极大。 车马堵在营外,甲士往来,鼓声远远传来。 曹操坐在瘦马上,望著那片大营,眼神复杂。 他胸口的热血又开始翻。 这里,才是天下诸侯的舞台。 可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破甲,又看了看身后三百灰头土脸的兵,脸色再次僵住。 营门前,几个负责验名的军吏已经注意到他们。 其中一人看了眼曹字破旗,先是一愣,隨后嘴角慢慢咧开。 他转身朝营內喊了一嗓子。 “曹孟德到了!” 营门旁不少人齐刷刷回头。 目光落在曹操那副补丁旧甲上,又落在那匹瘦马和三百破烂兵身上。 短暂安静后,不知谁先笑了一声。 紧接著,营门口响起一片压不住的鬨笑。 曹操的手,慢慢按住了剑柄。 李远站在马旁,伸手把刚討来的半袋豆子往肩上一扛,低声提醒。 “主公,忍住。” “这才刚到门口,还没开要饭呢。” …… 就这样酸枣大营门口,笑声一浪接一浪。 曹操坐在瘦马上脸非常黑,他想过会被笑。 也知道李远这一路就是奔著让人笑来的。 可真到了诸侯营门,被一群军吏、亲兵、杂役指著补丁甲笑,曹操还是觉得胸口发闷。 他曹孟德,洛阳刺董不成,弃官逃命,散家財起兵,心里憋著的是一口討董大义。 结果到了酸枣,第一件事不是群雄相迎。 是被当成逃荒队伍围观。 曹操咬著牙,低声道:“李远。” 李远扛著半袋豆子,站在马旁,神色淡定。 “主公,別急。” 曹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现在很急。” 李远看向营门口那些笑得前仰后合的人。 “他们笑得越大声,一会儿掏粮的时候越不好意思。” 曹操眼角一跳。 “谁说他们会掏粮?” 李远拍了拍肩上的豆袋。 “人有时候很奇怪。笑穷人可以,真看穷人饿死在自己门口,又怕坏名声。” 曹操冷笑。 “你对人心倒是看得透。” 李远点头。 “主要是穷过。” 曹操差点没接上话。 营门军吏终於忍住笑,走上前来,拱手拱得很隨意。 “来者可是曹孟德曹公?” 曹操压著火。 “正是。” 军吏又看了眼曹操身后的三百兵,嘴角抽了抽。 “三百人?” 曹操沉声道:“三百义兵。” 军吏差点又笑出声。 “曹公忠义。” 这四个字,说得像憋著屁。 夏侯渊脸色一沉,手已经搭到刀柄上。 夏侯惇更是往前半步,眼神像要把军吏钉在地上。 李远立刻咳了一声。 夏侯惇看他一眼,忍了。 贤侄有大谋。 忍。 军吏翻了翻手里的册子,懒洋洋道:“诸侯营地早已分定。曹公来得不巧,营中空地不多。” 曹操皱眉。 “不多?” 军吏指向大营最外侧一片低洼地。 “那边还有一处,靠近污水沟,虽说偏了些,但能扎营。” 曹仁抬头看去,脸色都变了。 那地方靠近营盘排水处,泥水发黑,苍蝇乱飞,隔著这么远都能闻到一股酸臭味。 几处破帐篷歪歪斜斜支著,明显是杂役和临时民夫住剩下的烂地。 让曹操扎那里? 这不是安排营地。 这是把脸按泥里踩。 曹操眼神沉下来。 “我曹操受檄討董,虽兵少,也是一方义军。袁本初便是如此待客?” 军吏脸上笑意淡了。 “曹公莫怪。酸枣诸侯眾多,大营拥挤。袁盟主日理万机,哪里顾得上每一处小营?” “再说,曹公只带三百人,那片地足够了。” 曹操气得胸口起伏。 他能忍別人笑他穷。 但不能忍別人拿袁绍压他。 袁本初。 当年一起胡闹的旧友。 如今倒好,还没见面,手下人先给他一个下马威。 李远却忽然上前,把肩上的豆袋往地上一放。 “这位兄台说得对。” 曹操猛地看向他。 军吏也愣了一下。 李远满脸诚恳。 “我家主公兵少,粮少,甲破,马瘦,確实不配跟诸位大军抢地方。” 军吏听得舒坦,刚要点头。 李远继续道:“只是有件小事,不知兄台能不能替我们传进去。” 军吏警惕起来。 “何事?” 李远嘆了口气,声音忽然拔高。 “陈留曹孟德,散尽家財,募兵討董。” “家中金银换粮,衣甲换粮,马匹换粮。” “主公一路风餐露宿,带三百义士赶来酸枣,只为响应袁盟主檄文,討伐董贼。” “如今到了盟军大营,连一块干地都分不到,只能住污水沟旁。” 他说到这里,转身面向营门口那些看热闹的人。 “诸位都是討董义军,想必心中有大义。” “我只问一句。” “若天下人知道,曹孟德倾家荡產来会盟,袁盟主却让他住烂泥沟,诸位脸上好看吗?” 笑声没了。 营门口一下安静。 刚才还在看笑话的兵卒、军吏、杂役,一个个表情僵住。 曹操也愣了。 他原本以为李远又要卖他的脸。 第43章:好消息白嫖百石粮,坏消息大耳贼来了 结果这小子一开口,直接把他那张已经被卖得差不多的脸,掛到了袁绍的门匾上。 军吏脸色变了。 “你胡说什么!谁让曹公住烂泥沟了?” 李远指著远处那片低洼地。 “那不是烂泥沟?” 军吏嘴硬。 “那是临时营地。” 李远点头。 “好,临时烂泥沟。” “你!” 军吏被噎得脸发红。 李远继续道:“袁盟主发檄文,说天下义士共討董贼。我家主公真来了,还穷得叮噹响来了。” “你们若觉得穷人不配討董,那也行。” “我这就让人把旗子插在营门口。” “上面写清楚。” “陈留曹孟德,因太穷,不配入盟。” 这话一出,旁边不少人倒吸一口气。 曹操眼皮狂跳。 好傢伙。 这不是闹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是把袁绍架火上烤。 袁绍最要什么? 名。 盟主名声。 四世三公门面。 他发檄文號召天下討董,结果有人真散家財来了,却被他堵在门外嫌穷。 这事传出去,袁本初的脸能被人啃掉半张。 军吏也明白了,额头开始冒汗。 “你莫要乱喊!我何时说曹公不配入盟?” 李远立刻道:“那就是配?” 军吏咬牙。 “自然配。” “既然配,营地呢?” 军吏卡住了。 李远又问:“粮草呢?” 军吏眼睛瞪大。 “粮草?” “对啊。” 李远一脸理所当然。 “我家主公为了討董,穷到马都骑瘦的了。袁盟主身为盟主,难道不该体恤义士,拨点粮草?” 军吏嘴唇直哆嗦。 他算看明白了。 这人不是来要营地的。 他是来抢袁盟主名声变现的。 曹操坐在马上,脸色复杂到极点。 他想骂李远不要脸。 可又觉得,这脸不要得好像还挺值钱。 营门口动静越来越大。 不少诸侯营中的亲兵都围了过来。 有人认出曹操,低声议论。 “真是曹孟德?” “听说他在陈留散尽家財起兵。” “就带三百人?也太惨了。” “惨归惨,人家真来了。” “那军吏让他住污水沟?这不是打袁盟主的脸吗?” 军吏听得脸色发白。 他只是奉上头意思,给这个穷酸曹操安排个角落,压一压气焰。 谁知道曹操身边有个这么噁心人的主簿。 一句话就把他从势利眼,推成了坏盟主名声的蠢货。 就在此时,营內一阵骚动。 一队甲士分开人群。 袁绍来了。 袁绍身著锦袍,外披轻甲,身后跟著逢纪、许攸等人,气度確实不凡。 他远远看见曹操,脸上立刻堆出笑。 “孟德!” 曹操翻身下马,压下情绪,拱手道:“本初兄。” 袁绍快步上前,握住曹操手臂。 “孟德能来,绍心甚慰啊。” 他说得很亲热。 眼角却先扫了一眼曹操身后的三百破烂兵。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惊讶差点没藏住。 曹操真穷成这样? 袁绍心里有点复杂。 他知道曹操散家財起兵,但没想到散得这么彻底。 这不像诸侯。 像刚被山贼抢过。 李远站在旁边,把袁绍那点神色看得清清楚楚。 笑。 你也笑。 笑完好办事。 袁绍转向军吏,脸色一沉。 “为何让孟德在营门久候?” 军吏扑通跪下。 “盟主,小人只是安排营地,一时不察……” 李远立刻接话。 “袁盟主莫怪他。” 袁绍看向李远。 “你是?” 曹操皮笑肉不笑。 “我帐下主簿,李远。” 袁绍点了点头。 “李主簿方才所言,我在营內也听了几句。” 李远拱手。 “让盟主见笑了。” 袁绍心里冷哼。 见笑? 你差点把我架成嫌贫爱富的小人。 面上他却只能温和道:“孟德忠义,天下皆知。既来酸枣,绍岂能慢待?” “来人。” “將东侧高地那处营盘拨给孟德。” 旁边军吏脸色一变。 “盟主,那处原本是给……” 袁绍冷眼一扫。 军吏立刻闭嘴。 东侧高地。 地势乾燥,靠近水源,又不在主路口拥堵处。 在酸枣大营里,算得上好地方。 曹操心里一震,面上仍稳。 “本初兄厚待,操愧领。” 李远立刻跟上。 “袁盟主仁厚,我家主公一路还担心,自己兵少粮薄,会给盟军添麻烦。如今看来,是主公小看盟主胸襟了。” 袁绍笑容微僵。 这话听著是在夸。 可怎么听怎么像下一句还要钱。 果然。 李远嘆道:“只是我家主公散尽家財,三百义士一路来得急,粮袋已空。若明日连锅都架不起来,怕是会让诸侯误会盟主待义士不周。” 袁绍太阳穴轻轻跳了一下。 曹操低头咳了一声。 他怕自己笑出来。 这小子是真敢要。 先要营地,再要粮。 而且句句不离袁盟主名声。 不给? 就是待义士不周。 给少了? 就是胸襟不够。 袁绍看了一眼周围越聚越多的人。 此刻眾目睽睽,他还真不能小气。 “拨粮五十石,草料十车。” 李远立刻摇头。 袁绍脸色一僵。 “李主簿嫌少?” 李远满脸诚恳。 “不是嫌少,是怕盟主吃亏。” 袁绍被这话说得一愣。 “我吃亏?” 李远道:“我家主公散尽家財討董,眾人皆知。盟主若只拨五十石,外人不知道,还以为盟军粮草紧张。” “到时候诸侯心里打鼓,士气受损,岂不麻烦?” “盟主乃四世三公之后,討董盟主,出手自然该有盟主气度。” 袁绍眼角抽了抽。 这话说得漂亮。 翻译一下就是,给少了丟你的人。 许攸站在袁绍身后,嘴角忍不住抽动。 他看了李远一眼,心想曹孟德从哪捡来的玩意儿。 这嘴比刀还刮人。 袁绍深吸一口气,笑道:“李主簿所言,也有几分道理。” “那便拨粮百石,草料二十车,再给曹营补帐二十顶。” 周围顿时有人低声惊呼。 百石粮不算小数。 尤其是现在各路诸侯都带兵来会盟,粮草本就紧张。 曹操心里也跳了一下。 这一趟门口被笑,换来百石粮、好营地、草料、营帐。 李远这脸卖得,竟然比黑风岭那三车巴豆肉粥还赚。 李远终於拱手。 “袁盟主高义。” 曹操也正色行礼。 “多谢本初兄。” 袁绍笑著扶他。 “孟德何必如此?你我旧交,討董大义当前,自当同心。” 两人说得情真意切。 李远在旁边看得直想翻白眼。 同心? 同个锤子。 袁绍要盟主脸面,曹操要討董名声。 现在不过是互相演得好看。 就在这时,营门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道温和声音。 “曹公。” 李远转头看去。 三个人走了过来。 为首一人面容宽厚,耳垂明显,身上衣甲不华,却收拾得乾乾净净。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谦卑笑意,眼底却一直在扫曹操身边眾人。 他身后两人,一个红脸长须,丹凤眼半眯,手扶长刀,一身傲气压都压不住。 另一个豹头环眼,鬍鬚炸开,走路带风,瞪谁都像要吼一嗓子。 刘备。 关羽。 张飞。 李远心里当场嘖了一声。 大耳贼终於到了。 刘备上前拱手,姿態放得很低。 “备乃中山靖王之后,刘备刘玄德,久闻曹公忠义之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曹操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玄德公。” 曹操此刻心情还不错。 第44章:做人最要紧的,当然是不要脸啊! 毕竟刚薅了袁绍一把。 刘备却已经看向李远,目光柔和。 “方才听李主簿一番言语,句句为曹公与士卒打算,备心中敬佩。” 李远眉头一挑。 冲我来了? 刘备继续嘆道:“如今天下纷乱,百姓流离。备虽身微,却常恨力薄,不能安民。” “见曹公麾下有李主簿这等实干之才,备心中既喜又惭。” 他说著,眼眶竟有点红。 “若天下多几个李主簿,百姓何至於此。” 赵云站在后方,听见这话,目光微动。 李远看得清楚。 刘备这一套,確实有东西。 不爭营地,不爭粮草,先夸你心怀百姓,再把自己放低,顺手拉情绪。 一般正直青年听了,很难不有点触动。 尤其赵云这种心怀苍生、重情重义的人。 这要是让刘备多聊几句,说不定就给他种下种子了。 李远脸上立刻露出一个礼貌但敷衍的笑。 “玄德公过奖。” 刘备还要开口。 “备听闻曹公在己吾收流民、行屯田,不知李主簿可否与备细说……” 李远直接转身。 对。 转身。 他像没听见后半句一样,抬手招呼曹仁。 “曹仁將军,快带人去接营地,別让好地方被別人占了。” 曹仁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 “大侄子说得是。” 刘备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张飞眼睛一瞪,差点开口。 关羽眯起丹凤眼,看向李远的目光冷了几分。 刘备却很快调整过来。 “李主簿公务繁忙,备不敢打扰。” 李远点头。 “知道就好。” 刘备:“……” 曹操差点咳出声。 袁绍也有点意外,看了刘备一眼,又看了李远一眼。 这李主簿是真不讲场面。 刘备都把话递到嘴边了,他硬是一口不接。 还把人晾在营门口。 赵云站在曹军队尾,看著刘备那副受了冷落仍温和含笑的模样,眉头皱了一下。 他本该觉得李远失礼。 可不知为何,他反倒觉得刘备方才那几句话,像是提前熬好的汤,端出来便热,端给谁都能喝。 李远已经不再管刘备。 他转身面向周围诸侯亲兵,忽然高声道:“诸位也看到了!” 眾人一愣。 怎么又来了? 李远指著曹操身后的三百破甲兵。 “我家主公散尽家財,带三百义士来酸枣,不为富贵,只为討董。” “袁盟主仁厚,已拨营地粮草。” “诸位若也有多余破帐、旧锅、烂草蓆、不能穿的皮甲、走不动的老马,都可送来。” “別嫌东西破。” “我曹营不挑。” “诸位给的不是旧物,是討董大义的一份心!” 这话喊完,营门口一片死寂。 曹操整个人都麻了。 你还真开始要饭了? 袁绍脸上的笑差点裂开。 他给粮草,是为了保盟主名声。 可李远这一嗓子,直接把整个酸枣大营都拖下水。 不给? 你不支持討董大义? 给? 那就是被这个穷酸主簿薅一把。 不少旁观军吏脸色很难看。 偏偏人群中还真有人被架住了。 一个小诸侯的亲兵低声道:“我们营里倒有几口旧锅。” 旁边人踢了他一脚。 “你傻啊?” 那亲兵嘀咕:“反正也是破的。” 李远耳朵尖,立刻拱手。 “多谢这位义士!敢问哪家营中?我让人去取,顺便替我家主公登册,日后討董功劳簿上,也记一笔心意。” 那亲兵脸都白了。 周围一阵低笑。 可这笑声已经不是嘲笑曹操了。 是笑那些被李远架住的人。 曹操终於明白了。 刚进营门时,所有人都看曹军笑话。 现在笑话转移了。 谁不给曹操一点东西,谁就显得小气。 谁给少了,谁又像被李远当眾登记。 这混帐,把“穷”变成了一把刀。 专门割诸侯脸皮。 袁绍怕场面继续失控,立刻开口。 “孟德一路辛苦,先去安营。” “晚间中军设宴,为诸位接风。” 曹操拱手。 “多谢盟主。” 李远也拱手。 “袁盟主高义,今日所赐粮草帐篷,我曹营上下必铭记在心。” 袁绍笑得很勉强。 “李主簿客气。” 曹军终於入营。 一路上,刚才还嘲笑他们的兵卒眼神都变了。 有人仍看他们寒酸,却没人再敢当面笑得太大声。 毕竟李远那张嘴,能把半句嘲笑变成一车粮草。 三百曹军跟在后面,一个个腰板都悄悄直了些。 第七队的小兵低声道:“队头,咱们真要到东西了。” 队头摸了摸怀里的半袋豆子,咧嘴。 “李主簿说了,脸皮薄吃不饱。” 赵云牵著马,听见这话,忍不住看向李远。 李远正和曹操並肩走著。 曹操压著声音骂。 “李远,我曹孟德今日这张脸,被你掛营门口卖了三遍。” 李远认真纠正。 “四遍。” 曹操脚步一顿。 “你还敢数?” 李远道:“主公,百石粮,二十车草料,二十顶帐,外加路上半袋豆子。脸卖得很值。” 曹操深吸一口气。 “我是不是还得谢你?” 李远拱手。 “不客气。” 曹操差点拔剑。 典韦立刻凑上来。 “主公,不能砍。” 曹操怒道:“我没砍!” 典韦点头。 “俺看著呢。” 曹操气得拂袖往前走。 夏侯惇在旁边低声感嘆。 “贤侄果然能屈能伸。” 夏侯渊嘴角抽了抽。 “兄长,这叫能屈能伸?” 夏侯惇认真道:“主公屈,贤侄伸手拿粮。” 夏侯渊沉默半天。 “好像也对。” 李远听得差点眼前发黑。 这都什么理解能力。 东侧高地果然不错。 地面乾燥,旁边有水渠,离袁绍中军不远不近,既不碍眼,又方便听消息。 曹军扎营时,不少其他营的兵卒过来看热闹。 有人送来两口旧锅。 有人送来几捆草蓆。 还有人把一匹跛脚老马牵来,说是“支持曹公討董”。 曹操看著那匹跛脚老马,脸都绿了。 李远却照收不误。 “登记。” “某某营赠老马一匹,虽跛,心诚。” 送马的人脸色一僵。 “这也要记?” 李远点头。 “当然,要让天下知道贵营支持討董大义。” 那人赶紧改口。 “其实我们营还有两袋豆。” 李远笑了。 “那就一起记。” 半日下来,曹营竟又收了不少零碎东西。 不值大钱,但够噁心人。 曹操从最开始的破防,到后面已经麻木。 甚至看见李远又收来三捆乾柴时,他只冷冷问了一句。 “这次卖的是我的哪块脸?” 李远想了想。 “侧脸。” 曹操抬脚就踹。 李远早有准备,往旁边一闪。 典韦很认真地挡在中间。 “主公,脚也不能踹。” 第45章:袁公路真仁义,好粮省给诸侯,自己吃发霉的! 曹操指著典韦。 “你到底是谁的护卫?” 典韦毫不犹豫。 “李主簿的。” 曹操气笑了。 傍晚时分,袁绍许诺的粮草终於送来。 押粮的是袁术营中的人。 为首的小吏穿得乾净,鼻孔朝天,身后几辆粮车停在曹营外。 曹仁上前接收。 李远原本正坐在帐边喝水,鼻子忽然动了动。 不对。 粮味不对。 新粮有谷香,陈粮有灰味。 可这几车粮刚靠近,风里却带著一股潮湿发酸的霉味。 李远放下陶碗,走过去。 小吏皮笑肉不笑。 “曹公,这是袁盟主拨给贵营的粮草。” “请收吧。” 曹仁掀开第一袋粮,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粟米发暗,里面夹著黑绿霉点。 再掀第二袋。 还是一样。 第三袋更过分,底下已经结块,一股霉酸味冲得人皱眉。 曹仁眼神冷了。 “这是给人吃的粮?” 小吏摊手。 “诸侯会盟,粮草紧张。有得吃便不错了。” 他看向远处曹操那身补丁旧甲,笑得阴阳怪气。 “贵营不是不挑吗?” …… 小吏这句“贵营不是不挑吗”,甩在曹营眾人脸上。 曹仁的手按在刀柄上。 曹操站在帐前,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刚才入营时被笑,他忍了。 李远当眾卖惨要粮,他也忍了。 可袁绍答应拨粮,送来的却是这种发霉结块、酸味冲鼻的烂穀子。 这不是穷不穷的问题。 这是把曹操当狗打发。 曹洪若在这里,估计已经拔刀砍人了。 曹仁比曹洪稳,可此刻眼神也冷得嚇人。 夏侯渊上前一步,一脚踢翻一袋粮。 灰黑色的粟米哗啦洒了一地,里面还爬出几只小虫。 围过来看热闹的兵卒顿时往后退了半步。 那味道太难闻。 潮霉、发酸,还带著一点腐烂的闷臭,像雨天泡了三个月的草蓆。 夏侯渊怒道:“这东西餵马,马都嫌脏!” 小吏却不慌,反而抬了抬下巴。 “夏侯將军说笑了。” “诸侯会盟,粮草调度繁忙,难免有些陈粮。” “曹公若嫌弃,可以去袁盟主处说。” 他说这话时,眼神往袁术营地方向瞟了一下。 李远看在眼里,心里立刻明白。 袁绍要面子,刚才被架住,不得不给粮。 但粮草輜重大多经袁术的人手。 袁术这货出了名的爱摆谱、爱记仇、爱抠门。 曹操在营门口薅了袁绍脸面,袁术未必不乐意顺手噁心一把。 更何况曹操现在穷酸,兵少,看著就好欺负。 李远蹲下,抓起一把霉粮,在指间搓了搓。 粟米发潮,指腹沾了一层黏腻的粉。 这东西真吃下去,轻则拉肚子,重则全营病倒。 三百新兵刚有点样子,若因为几车烂粮倒下,那才叫亏到姥姥家。 曹仁低声道:“李远,这粮不能收。” 李远抬头看他。 “当然不能收。” 曹仁鬆了口气。 下一刻,李远道:“但也不能退。” 曹仁一怔。 夏侯渊皱眉:“不收不退,那怎么办?砍了这廝?” 小吏脸色一变,下意识后退。 他身后袁术营的兵卒也按住刀柄。 曹操冷冷看著李远。 “李远,你又想做什么?” 李远把手里的霉粮丟回袋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主公,这粮是谁拨的?” 小吏立刻道:“自然是盟中粮草调拨。” 李远看向他。 “我问你是谁经手拨的。” 小吏嘴硬:“粮草由后营统一分派。” “后营归谁管?” 小吏不说话了。 围观人群里有人低声嘀咕。 “好像是袁公路的人。” “袁术掌著不少粮车。” “这下有热闹看了。” 曹操眼神微动。 李远笑了。 “懂了。” 小吏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他见过耍横的,见过撒泼的,也见过拔刀的。 但李远这种笑得挺客气、眼神却像在盘算怎么把人埋了的,他没见过。 李远冲曹仁一摆手。 “曹仁將军,先把粮车留下。” 曹仁皱眉:“留下?” “对。” 李远转头又对典韦道:“典韦,把车围起来,別让人动。” 典韦拎著木棍往粮车旁一站。 袁术营的小吏急了。 “李主簿,你们既嫌粮不好,便让我们拉回去!” 李远一脸惊讶。 “谁说嫌不好了?” 小吏一愣。 李远指著几车霉粮,声音忽然放大。 “这是袁公路送来的粮,是袁家四世三公的心意,是討董大义的一份热乎情。” “我们曹营穷归穷,但不能不懂礼数。” “收!” “必须收!” 小吏听得脑子都懵了。 曹操也眯起眼。 他太熟悉李远这个语气了。 这小子一旦开始把“礼数”“大义”“心意”掛嘴边,基本就有人要被架上锅蒸。 果然,李远下一句就来了。 “不过这份大义太贵重,我曹营三百破烂兵受不起。” “明日一早,咱们得原车送回去。” “要敲锣打鼓,披红掛彩,感谢袁公路毁家紓难。” 小吏脸刷地白了。 “你什么意思?” 李远笑道:“字面意思。” “袁公路真仁义啊。” “把好粮省给诸侯,把发霉烂谷送给曹营。”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自己平日吃得更差。” “咱们怎么能夺人所爱?” 小吏嘴唇哆嗦。 “你敢!” 李远一脚踩住地上的霉粮,笑容收了。 “你再说一遍。” 典韦木棍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震得车辕都晃了一下。 小吏喉咙一紧。 李远盯著他。 “回去告诉你家管粮的人。” “粮我们先替袁公路看一夜。” “明日一早,亲自送还。” “若他今晚想来抢,也行。” “记得多带点人。” 小吏脸色青白交错,最终不敢再嘴硬,带著几个袁术营兵卒灰溜溜走了。 围观的各营兵卒也散了些。 可消息已经散出去了。 曹营刚得袁盟主拨粮,袁术的人送来的却是霉谷。 这种事,在酸枣大营里传得比马跑得还快。 曹操看著那几车烂粮,冷声道:“李远,你要闹袁术?” 李远摇头。 “不是闹。” “是送礼。” 曹操额角跳了跳。 “你把发霉粮送回去,叫送礼?” 李远认真道:“主公,这叫礼尚往来。” 夏侯渊冷笑:“袁术那廝鼻孔朝天,肯定不认。” “他认不认不重要。” 李远拍了拍粮袋。 “重要的是让所有人都知道,这粮是他最爱吃的。” 曹仁沉默片刻,忽然道:“他若怕丟脸,必换好粮。” 李远点头。 “还得双倍。” 夏侯渊一愣:“凭什么双倍?” 李远看向袁术营地方向。 “因为他四世三公。” “越爱脸的人,脸越贵。” 曹操听得眼皮直跳。 这话太缺德。 但很有道理。 就在此时,营外又来了一队人。 为首之人披甲持刀,身材健壮,面容刚毅,眼中带著一股刚从战场上磨出来的锐气。 孙坚。 他身后跟著几名亲兵,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 孙坚还没靠近,先闻到那股霉味,眉头当场皱起。 第46章:大清早送丧?不,是给袁术送礼! “曹公这里也被拨了烂粮?” 曹操一听这个“也”字,神色微动。 “文台兄也如此?” 孙坚冷哼一声。 “我军前锋出力最多,粮草却被袁公路扣著不放。” “今日送来的,要么掺糠,要么短斤少两。” “我来寻曹公,正想与你一同去袁绍帐前討个说法。” 夏侯渊眼睛亮了。 “主公,孙文台愿同去,正好!” 曹仁也看向曹操。 曹操没说话,只看向李远。 李远却低头搓著手上残留的霉粉,半天没开口。 孙坚注意到他。 “这位便是李主簿?” 李远拱手:“见过孙將军。” 孙坚打量他一眼。 “营门口之事,我已听说。李主簿舌头厉害。” “但袁术剋扣粮草,不是靠嘴能解决的。” “曹公若愿与我同去,我孙坚愿在前面扛话。” 他说得很豪气。 也很像那么回事。 可李远心里却嘖了一声。 扛话? 好听。 孙坚是真能打,也是真敢冲。 可他这次来拉曹操,未必没有別的算盘。 他自己被袁术扣粮,若单独去闹,像是跟袁家內訌。 拉上曹操这个刚被欺负的“穷义士”,事情就变成了诸军公愤。 曹操兵少,却有名声。 孙坚想借曹操的名,把袁术架起来。 当然,这不算坏。 大家都是互相利用。 但曹操现在不能被人当枪。 尤其不能当孙坚的枪。 李远笑了笑。 “孙將军勇烈,我家主公佩服。” “不过去袁绍帐前闹,就算了。” 孙坚眉头一皱。 “为何?” 李远指了指那几车霉粮。 “证据都在这里,何必去吵?” “吵得越凶,袁术越有藉口说我等坏盟军和气。” “到时候袁绍出来和稀泥,大家各退一步。” “孙將军拿回一点粮,我曹营得几句安抚。” “袁术呢?” “最多罚个小吏。” “孙將军是先锋猛虎,犯不著为几袋霉粮,先替別人咬一口硬骨头。” 孙坚沉默了。 曹操也听懂了。 李远是在提醒他,也是在提醒孙坚。 袁术欠孙坚粮,孙坚可以闹。 但曹操不能跟著上头。 一旦闹成诸侯之间明面衝突,最吃亏的是根基最薄的曹操。 孙坚看著李远,忽然笑了一声。 “曹公有此主簿,倒是省心。” 曹操冷冷道:“省心?” 他看了李远一眼。 “他不把我气死,我便谢天谢地了。” 孙坚大笑。 笑过之后,他又看了看粮车。 “那李主簿打算如何?” 李远道:“明早孙將军若有空,可以来看热闹。” 孙坚眼神一亮。 “好。” 他也不多问,转身就走。 临走前,他丟下一句。 “若你真能让袁公路吐粮,我孙坚请你喝酒。” 李远立刻道:“酒不如粮。” 孙坚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半晌,笑得更大声。 “行,粮也成。” 孙坚离开后,曹操看向李远。 “你觉得孙坚不可信?” 李远摇头。 “不是不可信。” “是诸侯大营里,谁都先顾自己。” 曹操没反驳。 他望著远处连绵营火。 酸枣很热闹。 鼓声、马嘶、酒肉香、士卒笑骂,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可越热闹,越让人心里发冷。 这里每一面旗后面,都藏著一只算盘。 第二日清晨。 天还没亮透,曹营就先响起了锣声。 咣。 咣。 咣。 东侧高地上,三百曹军排成两列。 前头两名士卒抬著一面临时赶出来的木牌,上面字歪得很有李远风格。 “袁公路毁家紓难,霉粮自食,义薄云天。” 曹操看见那块牌时,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李远!” 李远正在指挥人给粮车掛破红布,听见喊声回头。 “主公,怎么了?” 曹操指著木牌,手都在抖。 “这几个字,谁写的?” 李远道:“我。” 曹操咬牙:“我看出来了!” “字丑不要紧,意思到位。” 曹操闭了闭眼。 “你確定是送礼,不是奔丧?” 李远看了看掛满破红布的粮车,又看了看那几袋霉粮。 “主公,袁术看了,应该挺想给自己办。” 曹操一时间竟不知该骂还是该笑。 典韦扛著木棍站在粮车旁,很认真地问:“李主簿,俺要喊吗?” “喊。” “喊什么?” 李远清了清嗓子。 “感谢袁公路!” 典韦立刻扯开嗓子。 “感谢袁公路!” 他嗓门太大,震得旁边马都打了个喷嚏。 三百曹军跟著喊。 “感谢袁公路!” “袁公路高义!” “烂粮自留,好粮让人!” “曹营绝不夺人所爱!” 这一喊,半个酸枣大营都醒了。 各营帐帘纷纷掀开。 士卒们揉著眼睛出来看热闹。 有人一眼看见那块木牌,直接笑得蹲在地上。 “霉粮自食?这谁想出来的?” “曹营那李主簿吧?” “太损了!” 曹操骑著马走在队伍前面,脸上没有表情。 他已经麻了。 李远则走在粮车旁边,精神很好。 打工人最开心的事,不是早起。 是早起去噁心欠帐的甲方。 袁术营地在中军偏南,帐篷明显比旁人华丽。 大旗高掛,门口甲士衣甲鲜亮。 一看就富。 李远看著那些帐篷,心里只有两个字。 肥羊。 锣声一路敲到袁术营门口。 袁术营的守卫脸都绿了。 “站住!” “何人在此喧譁?” 李远拱手,声音洪亮。 “曹营主簿李远,特来感谢公路將军高义!” “昨日袁將军体恤盟军,將自己最爱吃的霉粮拨给我曹营。” “我家主公感动得一夜未眠。” “思来想去,此等厚礼,我曹营受之有愧。” “今日原物奉还!” “愿袁公路继续享用!” 身后曹军立刻齐喊。 “原物奉还!” “绝不夺爱!”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连孙坚也来了,抱著刀站在人群外,嘴角压都压不住。 刘备带著关羽张飞也在人群中。 张飞瞪大眼睛,看得很乐。 关羽半眯著眼,神色有些不屑。 刘备却一直盯著李远,眼底沉了几分。 赵云牵著马站在曹营队伍旁,望著这一幕,表情复杂。 他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把討粮变成送葬。 不。 是送礼。 袁术很快被惊动。 帐帘猛地掀开。 袁术衣冠还没完全整理好,脸上怒意冲得发红。 “谁在本將营前放肆?” 李远立刻拱手。 “袁將军,我等来谢礼。” 袁术看见那几车霉粮,又看见木牌上的字,脸色瞬间变了。 “混帐!” “这是谁送去的粮?” 旁边昨夜那个小吏扑通跪下。 “將军,小人只是按后营库存……” 袁术恨不得一脚踹死他。 第47章:关二爷刚想站起来,发现被我截胡了 蠢货。 给烂粮就给烂粮,怎么还让人抓著闹到营门口? 李远立刻道:“袁將军不必怪他。” “我知道,这是您的苦心。” “您怕我曹营穷苦,不知霉粮滋味,特意让我们见识。” “但我家主公说了,袁將军身为名门之后,平日能吃这种粮,实在令人敬佩。” “所以我们一粒不敢动。” “都还给您。” 说完,他一挥手。 典韦直接拎起一袋霉粮,咚地放在袁术营门口。 袋口散开。 霉味衝出。 袁术脸都青了。 围观人群顿时鬨笑。 孙坚身后亲兵笑得最放肆。 “袁將军高义!” 不知谁喊了一声。 立刻有人跟著起鬨。 “袁公路高义!” “烂粮自食!” 袁术气得嘴唇发抖。 “曹孟德!” 曹操坐在马上,平静道:“公路兄何事?” 袁术怒道:“你纵容手下辱我?” 曹操淡淡道:“辱你?” 他低头看向那袋霉粮。 “此粮不是你营中拨出?” 袁术卡住。 曹操又道:“我曹操散家財来会盟,袁盟主厚赐粮草,我本感激。” “可若这粮非公路兄本意,那便是下吏欺上。” “若是公路兄本意,我等原物奉还,也算全了礼数。” 这话比李远还狠。 李远忍不住看了曹操一眼。 可以啊曹老板。 学坏挺快。 袁术脸色变了几变。 他最恨曹操这种出身不如他、名声却不低的人。 可眼下眾目睽睽,他不能承认自己故意给霉粮。 更不能真把霉粮收回去。 收回去,他袁公路以后在酸枣就成笑话了。 袁术咬牙切齿。 “来人!” “把昨日那批粮撤回!” 小吏刚鬆口气。 袁术又怒道:“杖二十!” 小吏当场瘫了。 李远立刻鼓掌。 “袁將军明察秋毫!” 袁术恶狠狠看向他。 “再给曹营拨粮百石。” 李远眨了眨眼。 没说话。 只是看了看地上的霉粮,又看了看周围人群。 那表情很简单。 就这? 围观的人也在看。 袁术额角青筋乱跳。 他知道,若只补百石,李远肯定还有话等著他。 这混帐主簿的嘴,比烂粮还噁心。 袁术深吸一口气。 “拨精粮二百石。” “草料二十车。” “再补盐五石。” 周围顿时一片低呼。 曹操眼神都亮了一下。 盐! 粮重要,盐也重要。 军中人马天天出汗,盐比肉还实在。 李远立刻躬身。 “袁將军高义!” 三百曹军齐声大喊。 “袁將军高义!” 这次喊得比刚才真心多了。 袁术听得胸口疼。 他一甩袖,转身进帐。 帐帘落下之前,里面传来砸杯子的声音。 啪! 清脆。 解气。 孙坚终於忍不住大笑出声。 “李主簿,好本事!” 李远转头,笑著拱手。 “孙將军,您说的粮,还算数吗?” 孙坚笑声一停。 他看著李远,半晌后摇头失笑。 “算。” “来人,给曹营送二十石好粮。” 李远立刻道:“孙將军豪爽。” 曹操瞥了他一眼。 “你连孙坚也薅?” 李远低声道:“主公,做人要一视同仁。” 曹操差点笑出来,又忍住。 精粮很快送到曹营。 一袋袋新粟倒进仓里,谷香乾净,摸著乾爽。 曹营士卒一个个眼睛发亮。 曹仁亲自点数,越点嘴角越压不住。 二百石精粮。 二十车草料。 五石盐。 外加孙坚送来的二十石。 昨夜几车霉粮,今天翻成了实打实的家底。 夏侯渊拍著粮袋,笑得牙都露出来。 “李远,这回真赚了。” 李远纠正道:“叫袁將军高义。” 夏侯渊立刻反应过来,朝袁术营方向拱了拱手,声音故意放大。 “袁將军高义!” 远处袁术营內,又传来一声瓷器碎裂。 曹操这回终於没忍住,嘴角扬了一下。 营外忽然响起急促鼓声。 咚! 咚! 咚! 是警鼓。 整个酸枣大营瞬间骚动起来。 一骑快马从西面冲入营中。 “汜水关急报!” “董卓部將华雄领兵来袭!” “鲍將军前部被斩!” “联军数將败退!” “华雄正在关前叫阵!” 营中笑声戛然而止。 刚才还围著看袁术笑话的士卒,脸色一个个变了。 远处中军大帐方向,袁绍亲兵奔走呼喊。 “诸侯入帐!” “议战!” 曹操抬头,眼神一下热了。 夏侯惇握住刀柄。 夏侯渊也舔了舔嘴角。 曹仁把粮册往怀里一塞,转身去整兵。 赵云站在马旁,白袍被风吹动,目光望向西面。 李远看见曹操那副表情,心里当场一沉。 来了。 华雄来了。 曹操已经翻身上马。 李远刚想开口,曹操已经低头看他。 “李远。” “跟我去中军。” 李远看了看身后还没来得及封好的粮仓,又看了看西面扬起的尘土。 他把手里那把用来验粮的木勺往典韦怀里一塞。 “看好盐。” 典韦愣愣抱著木勺。 …… 各营亲兵奔走,曹操翻身下马,带著李远、夏侯惇、夏侯渊、曹仁、赵云等人直入中军。 典韦本来也想跟进去,手里还抱著那把验粮木勺。 帐门口亲兵一拦。 “中军议事,閒杂不得入內。” 典韦低头看了看他。 那亲兵喉结动了动,手下意识鬆了一点。 李远回头道:“典韦,在外面守著,顺便看好咱们的马。” 典韦点了点头。 “谁敢偷马,俺打断腿。” 周围几个诸侯亲兵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 李远进帐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袁绍居中而坐,脸色阴沉。 袁术坐在一侧,脸还青著,显然刚才被霉粮折腾出来的火还没散。 孙坚站在帐中,甲冑未解,眉眼间带著压不住的怒气。 刘备带著关羽、张飞也在角落里。 曹操进帐,袁绍挤出几分笑。 “孟德来了。” 曹操拱手。 “本初兄,军情如何?” 袁绍还没开口,孙坚已经冷声道:“华雄领西凉兵出汜水,连败我军数阵。鲍忠贪功轻进,被华雄斩了。” 帐中气氛更沉。 有人小声道:“那华雄身长九尺,力大无穷,西凉猛將,刀快得很。” “方才俞涉將军出战,不三合便被斩了。” “潘凤將军也去了。” 话音刚落,帐外忽然又有急报传来。 一名浑身是血的兵卒踉蹌衝进来,扑通跪倒。 “报!” “冀州上將潘凤,被华雄斩於马下!” 帐中霎时死寂。 刚刚还提到潘凤的人嘴巴张著,半天没合上。 李远站在曹操身后,眼角跳了跳。 来了。 潘凤没了。 接下来按剧本,就该是各路诸侯装死,关二爷起身,曹老板温酒,然后温酒斩华雄。 多经典。 多热血。 多適合给刘备三兄弟刷名声。 可惜。 这章他们遇见了李远。 李远看向关羽。 关羽的眼皮果然抬了起来。 那双丹凤眼里,带著一种很淡的傲气。 刘备察觉到机会,脸上悲悯之色更浓,轻轻嘆了一口气。 张飞已经忍不住低声骂道:“一群酒囊饭袋,连个华雄都怕成这样。” 刘备按住张飞手臂。 第48章:贤叔!他骂你穷,这能忍? “翼德,不可无礼。” 张飞哼了一声。 关羽手指抚过刀柄,向前迈出半步。 李远眼睛一眯。 不行。 你这半步一迈,曹营今日白来。 袁绍皱眉道:“华雄连斩我数將,锐气正盛。诸位麾下,可还有敢战之將?” 帐中无人立刻应声。 不少诸侯低头喝水,有人看竹简,有人假装咳嗽。 袁术冷笑道:“诸位平日皆称猛將如云,怎么今日一个华雄,倒把诸公嚇住了?” 孙坚冷冷看他。 “若我军粮草不断,何至於前军不稳?” 袁术脸色一变。 “孙文台,你莫要血口喷人!” 袁绍一拍案。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够了!” 帐中再次安静。 袁绍面色难看。 盟主大帐里,眾目睽睽,外头华雄叫阵,里头诸侯扯皮。 这要是传出去,联军士气还打不打? 刘备看准时机,微微侧身。 关羽终於迈出那一步。 “某愿……” “我曹营有人愿往!” 李远的声音忽然在帐中炸开。 关羽的后半句卡在喉咙里。 他的手停在刀柄上。 张飞眼睛一瞪。 刘备脸上的温和笑意僵了半拍。 曹操也懵了。 他猛地回头看向李远。 “你说什么?” 李远没看他。 他一把抓住旁边夏侯惇的胳膊,把人往前一推。 “我家夏侯將军,愿斩华雄!” 夏侯惇被推得往前一步。 他愣住了。 我愿? 我什么时候愿了? 夏侯渊也愣住。 曹仁眼皮一跳。 赵云站在后方,目光一下落在夏侯惇身上。 帐中诸侯齐刷刷看过来。 夏侯惇只觉得背后一热,所有目光都压在他身上。 他是猛將不假。 他不怕死也不假。 可被李远这么突然推出来,多少有点像人还没睡醒就被踹上战场。 曹操压著声音,咬牙道:“李远!” 李远低声道:“主公,机会。” 曹操眼神一动。 李远声音更低。 “华雄的人头,谁拿谁扬名。” “再慢半步,就成別人家的了。” 曹操眼角余光扫向关羽。 关羽还站在那里,脸色已经冷了些。 刘备垂下眼,手指拢住袖口。 曹操心里瞬间明白。 这小子又在截胡。 只是这一次截的不是粮,不是马,是名声。 曹操心头那股火,忽然被点著了。 他曹孟德带三百破烂兵来酸枣,被人笑了一路。 今日若能斩华雄,谁还敢只盯著他的补丁甲? 袁绍看向夏侯惇。 “夏侯將军可有把握?” 夏侯惇这会儿已经反应过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李远。 李远冲他眨了一下眼,嘴型很清楚。 贤叔,上。 夏侯惇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这个混帐贤侄。 可下一刻,夏侯惇胸中那口猛气也上来了。 他是夏侯元让。 曹氏起兵,他隨曹操一路奔波,屯田练兵,被李远骂过。 这几日憋的火,一层摞一层。 袁术给烂粮,他想砍。 营门军吏羞辱曹操,他想砍。 各路诸侯笑曹军穷酸,他还是想砍。 现在正好。 全砍在华雄身上。 夏侯惇上前,抱拳道:“末將愿往。” 曹操心里一震,立刻开口:“好!” 袁术却冷笑一声。 “曹公麾下果然勇烈。只是华雄非寻常草寇,夏侯將军若败,怕是……” 李远接话很快。 “怕是什么?怕袁將军心疼棺材?” 袁术脸色一黑。 帐中有人差点笑出声。 李远拱手道:“袁將军放心,若夏侯將军战死,我曹营自己埋,不劳袁营拨霉粮陪葬。” 袁术气得猛地一拍案。 “你!” 曹操冷冷道:“李远,闭嘴。” 李远立刻低头。 “诺。” 袁绍不想再让他们吵下去,立刻道:“既如此,来人,取酒,为夏侯將军壮行。” 曹操亲自起身。 他拿过酒壶,倒了一爵热酒。 酒气腾起,带著辛辣的香。 曹操端酒走到夏侯惇面前。 “元让,此战若胜,曹营今日便不再是笑话。” 夏侯惇接过酒爵,却没有喝。 他把酒放在案上。 “主公,酒且温著。” 曹操一怔。 夏侯惇握紧刀柄。 “末將去去就回。” 这话一出,帐中诸侯神色各异。 关羽的丹凤眼彻底睁开了一些。 张飞嘴角撇了撇。 “倒会说大话。” 刘备低声道:“翼德。” 李远看著那爵热酒,心里忍不住乐。 好。 台词也截了。 关二爷,不好意思,今日你的酒先借曹营用用。 夏侯惇转身出帐。 曹操、袁绍等人隨即出帐观战。 汜水关前风大。 远处西凉军阵铺开,黑压压一片。 关前空地上,华雄骑著高头大马,手中大刀还在滴血。 地上横著几具尸体。 其中一具披甲魁梧,正是刚被斩的潘凤。 华雄勒马大笑,声音传得极远。 “关东鼠辈!” “还有谁敢来送死?” 联军这边不少士卒脸色发白。 连斩数將,华雄的气势已经压住了人。 曹操站在阵前手握紧了剑柄。 李远站在他旁边,看著华雄。 说实话,压迫感很足。 这不是演义里一行字带过的龙套。 这是实打实从西凉军里杀出来的猛將,身上那股血腥气,隔著几十步都让人心里发冷。 夏侯惇能不能三回合? 李远心里也没十成把握。 但他知道,曹营必须贏。 不能让关羽贏。 也不能让诸侯继续把曹操当笑话。 曹老板现在缺名,缺到已经快冒烟了。 这颗人头,就是酸枣大营最硬的入场券。 夏侯惇翻身上马,提刀出阵。 他的马不算好。 甚至比起华雄那匹战马,显得有些瘦。 可夏侯惇坐在马上,背脊挺直,刀锋一横,整个人气势猛地拔起来。 华雄看见他,冷笑道:“来將通名!” 夏侯惇大喝:“沛国夏侯惇!” 华雄笑得更轻蔑。 “曹操帐下?” “就是那三百叫花子兵的主將?” 联军这边传来几声低低的鬨笑。 曹操脸色沉了。 李远却突然扯著嗓子喊:“贤叔!他骂你穷!” 夏侯惇额角青筋瞬间暴起。 华雄一愣。 夏侯惇已经拍马衝出。 “找死!” 马蹄踏开泥水,夏侯惇长刀高举,直奔华雄面门。 华雄也怒喝一声,催马迎上。 两马交错。 第一合。 第49章:三合斩华雄!酒还没凉,军师已在算帐 刀锋相撞,鐺的一声巨响,震得附近士卒耳朵发麻。 华雄手臂一沉,脸色微变。 他没想到这个曹营將领力道这么狠。 夏侯惇却不给他喘息,拨马回身,第二刀已经劈来。 华雄横刀架住,刀杆被压得微弯。 夏侯惇眼里全是火。 李远平日气他。 曹操平日憋他。 袁术刚才噁心他。 诸侯刚才笑他。 华雄还骂他穷。 所有火气在这一刻全砸了出去。 第二合,华雄被震得身子一偏。 西凉阵中响起几声惊呼。 联军这边则一下安静。 袁绍瞪大眼。 袁术脸色也变了。 刘备袖中的手指一紧。 关羽眯著眼,盯住夏侯惇的刀路。 张飞不吭声了。 第三合。 夏侯惇忽然低身避过华雄横斩,刀锋贴著马颈斜撩而上。 华雄想收刀,已经慢了半拍。 噗! 一颗头颅飞起。 热血喷在半空,被冷风一吹,洒成一片暗红。 华雄无头尸身在马上晃了晃,轰然栽下。 西凉军阵死寂了一瞬。 紧接著大乱。 夏侯惇勒马回身,弯腰一把抓起华雄髮髻,提著头颅往回走。 联军这边先是无人说话。 隨后,曹营三百人爆出吼声。 “夏侯將军威武!” “曹营威武!” “主公威武!” 喊声像铁锅里滚开的水,轰的一下炸开。 原本看不起曹军的诸侯兵卒,全都变了脸。 那个一路被笑的补丁曹操。 那支像逃荒来的三百破烂兵。 竟然出了个三合斩华雄的猛將。 夏侯惇策马回到阵前,翻身下马。 他把华雄头颅往地上一掷。 咚。 那颗血淋淋的人头滚到帐前,眼睛还瞪著。 不少诸侯亲兵嚇得后退半步。 夏侯惇大步走进帐內,拿起案上那爵酒。 酒还冒著热气。 他仰头一饮而尽。 “主公。” “酒尚温。” 曹操胸口起伏,忽然大笑。 “好!” “好” 袁绍也站起身来,连声道:“壮哉!夏侯將军勇冠三军!” 孙坚拍案大笑。 “痛快!” “曹公麾下有此猛將,难怪敢带三百人来会盟!” 这句话一出,帐中不少人脸色都怪了。 刚才三百人是笑话。 现在三百人是胆气。 同样的破甲旧旗,斩了华雄之后,看起来都带了几分狠劲。 袁术脸色最难看。 他刚被李远逼著吐了二百石精粮,现在又看曹操扬名,心里像吞了半袋霉谷。 刘备站在角落,脸上的笑还在,却比方才淡了许多。 关羽垂下眼,看著自己的手。 方才他已要出列。 只差半句话。 张飞憋了半天,低声道:“二哥,那廝倒也有几分本事。” 关羽淡淡道:“力勇而已。” 嘴上这么说,他的手却一直没有离开刀柄。 赵云站在帐外不远处,望著夏侯惇提头归来的身影,眼中多了几分震动。 曹营穷。 可曹营不弱。 更重要的是,李远喊出夏侯惇那一刻,没有半分犹豫。 他早就知道这场功劳该谁拿。 赵云又看向李远。 李远正站在曹操身后,低声嘀咕:“这人头值钱,等会儿记得让袁盟主补赏。咱们出了力,不能光听两句壮哉。” 曹操原本还在激动,听见这话,笑容当场僵住。 “李远。” 李远抬头。 “主公?” 曹操压著声音道:“你能不能让我多高兴半盏茶?” 李远认真道:“高兴不能当饭吃。” 曹操深吸一口气。 “我迟早砍了你。” 典韦在帐外探头。 “主公,不能砍。” 曹操猛地回头。 “你怎么又听见了?” 典韦抱著木勺,理直气壮。 “俺耳朵好。” 帐中原本紧绷的气氛,顿时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袁绍趁势下令,將华雄头颅悬於营门,鼓舞士气。 联军士卒纷纷涌去观看。 曹营三百兵走过营地时,周围眼神彻底变了。 有人让路。 有人拱手。 还有人小声问:“那就是斩华雄的夏侯將军?” “听说酒还没凉。” “曹操那三百兵,真不是普通叫花子啊。” 第七队的小兵听见这话,腰杆挺得比枪还直。 夏侯渊笑得合不拢嘴,拍著夏侯惇肩膀。 “兄长,痛快!三合斩了华雄,今日谁还敢笑咱们?” 夏侯惇却看向李远。 “贤侄。” 李远眼皮一跳。 “夏侯將军,咱商量一下,別在人多的时候叫这个。” 夏侯惇压根没听。 “今日若非你推我出阵,此功未必落在曹营。” 李远嘆了口气。 “主要是你能打。” 夏侯惇点头。 “你放心,日后谁敢欺你,我替你砍他。” 李远看了曹操一眼。 “包括主公吗?” 夏侯惇沉默了。 曹操冷笑。 “你问得很好。” 李远立刻往典韦身后挪了一步。 曹操气得牙痒。 可气归气,他眼底的痛快压不住。 这一日之前,曹操进酸枣,是穷酸曹操。 这一日之后,曹操身后多了一个三合斩华雄的夏侯惇。 诸侯看他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这变化,曹操比谁都清楚。 而让这个变化提前落到曹营头上的人,正站在典韦身后,像没事人一样搓著手,盘算袁绍该赏几车粮。 傍晚,曹营回到东侧高地。 华雄被斩的消息已经传遍大营,送旧锅破席的人又多了几家。 还有人送来两坛酒,说是贺夏侯將军扬威。 李远照旧登记。 “某营赠酒两坛,心意甚诚。” 曹操看著那两坛酒,脸色终於好看了些。 “这次倒不算太丟脸。” 李远掀开酒封闻了闻,皱眉。 “有点酸。” 曹操脸一黑。 “酸你也给我喝。” 李远把酒罈递给伙头军。 “掺水煮肉汤,给参战弟兄分了。” 曹操刚想骂,又忍住。 算了。 今日高兴。 不跟他计较。 远处营火渐起,烤麦饼的焦香和马粪味混在一起,酸枣大营重新热闹起来。 赵云牵著马从水渠边回来。 他刚把韁绳拴好,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子龙。” 赵云转身。 刘备站在火光外,脸上带著笑,身后没有关羽张飞。 他手里捧著一只陶碗,碗中热气升腾。 “今日关前风冷,我见你一直照看马匹,还未用饭。” 刘备把陶碗递过来,声音放得很轻。 “备营中也不富裕,只多出这一碗热粥。子龙若不嫌,暖暖身子。” 第50章:挖墙脚是吧?你这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赵云看著刘备递来的陶碗没有接。 “子龙不必多心。” 刘备温声道:“备只是见你一路隨曹公奔波,白日又在阵前立了许久,想来还未用饭。” 赵云拱手。 “多谢玄德公好意,云不敢受。” 刘备嘆了口气。 “乱世之中,一碗热粥而已,何来敢与不敢?” 他说著,把陶碗又往前递了半寸。 “备虽无曹公那般名望,也无袁氏那般家资,可见忠义之士受寒挨饿,心中总是不忍。” 赵云眉头微动。 刘备很会说话。 他不夸自己有多仁义,也不直接说曹营不好,只把自己放得很低,像个见不得別人受苦的老实人。 赵云自幼习武,跟著公孙瓚见过不少將领。 有的爱摆威风。 有的爱讲军功。 也有的见面便问出身、问本事、问能不能杀人。 像刘备这样上来先递热粥的,不多。 赵云沉默片刻,终究伸手接过陶碗。 “多谢玄德公。” 刘备脸上笑意更温和了些。 “子龙太客气了。”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赵云身侧,望著远处曹营的火堆。 那边正闹哄哄地分肉汤。 夏侯惇斩了华雄,曹营三百人今日扬了脸,伙头军把別人送来的酸酒倒进锅里,又掺了些肉丁和野菜,熬得满营都是咸香味。 典韦蹲在大锅旁边,有士卒想多伸半个碗,他木棍往地上一顿,那人立刻老老实实缩回去。 李远坐在火边,正在拿木片记帐。 別人庆功,他算粮。 別人喝汤,他算盐。 赵云看著那边,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感觉。 曹营穷是真的。 破甲、旧盾、瘦马,也是真的。 可从己吾到酸枣,这支穷酸兵马从未散乱过。 吃饭有队。 取水有序。 扎营先挖沟。 马匹先餵草。 伤兵先喝汤。 今日夏侯惇斩华雄后,三百人明明兴奋得眼睛都红了,却仍旧没有乱抢酒肉。 只因李远一句。 “排队。” 於是所有人都排了。 刘备顺著赵云的目光看过去:“曹公麾下,倒是治军有方。” 赵云点头。 “李主簿规矩严。” 刘备笑了笑。 “规矩严,是好事。”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乱世行军,光有规矩还不够。” “子龙,你可知备为何来酸枣?” 赵云道:“討董。” “討董,是天下义士皆愿为之事。” “备来此,不只是为討董。” “董卓乱政,天子蒙尘,百姓流离。备每每想起,夜不能寐。” “我出身微末,虽为汉室之后,却无兵无粮,无地无权。一路至今,靠两位义弟不离不弃,靠乡人些许资助,才勉强站在诸侯大帐一角。” 他说到这里,自嘲一笑。 “今日帐中,诸侯谈笑,兵马如云。备站在那里,倒像个多余的人。” 这话一出,连赵云都忍不住抬眼看他。 刘备眼眶已发红。 “可备不敢退。” “我若退了,便又少一人记得大汉,少一人记得这天下还有饿死的百姓。” “子龙,你我虽初见,备却看得出,你不是只求功名富贵之人。” 赵云握著陶碗的手紧了紧。 刘备终於转头看他。 火光映著他的脸,那张宽厚面孔上,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真诚。 “若有朝一日,子龙不愿再寄人篱下,不愿只做別人阵中一名白马骑卒,备愿扫榻相迎。” “备无金银相赠,无高官相许。” “唯有一腔匡扶汉室之心,与两位义弟同生共死之义。” “子龙若来,备必以兄弟待之。” 赵云望著刘备,眼神安静。 刘备这番话,说得並不重。 却句句往人心软处落。 不谈钱,不谈粮,不谈地盘。 只谈汉室,谈百姓,谈兄弟。 若换一个少年侠客,或许此刻已经热血上头,当场拜倒。 可赵云想起的,却是白天曹营入酸枣时的场景。 眾人嘲笑,曹操忍著。 李远站出来,把穷酸变成粮草,把羞辱变成实惠。 想起己吾路上,李远对他说过的话。 “流民不是拖累,是人。” “给他们一口饭,他们能开荒,能修沟,能成兵。” “天下要安,不是喊两句仁义,是锅里有粮,地里有苗,孩子有粥喝。” 赵云低头看了看碗。 这碗粥很热。 可不够三百人喝。 更不够成千上万流民活命。 就在他沉默时,不远处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哟,玄德公还挺会挑时候。” 赵云转头。 李远不知何时站在几步外,手里还拿著半块没啃完的麦饼。 典韦跟在他身后,端著一大碗肉汤,嘴边还沾著油。 李远看了看刘备,又看了看赵云手里的陶碗。 “这粥不错啊。” “玄德公自己营里都不富裕,还能省一碗给子龙。” “感人。” 刘备拱了拱手。 “李主簿说笑了。” “备只是见子龙辛劳,送碗热粥,並无他意。” 李远咬了一口麦饼。 “我也没说你有他意。” “你紧张什么?” 刘备笑意一顿。 张飞和关羽不在身边,刘备没有人替他瞪眼,只能继续温和。 “李主簿误会了。” “备素来敬重豪杰,见子龙忠勇,心生亲近,也是人之常情。” 李远点头。 “懂。” “见谁都亲近。” “玄德公这人心善,路边石头若长得方正些,你怕是都想拜把子。” 刘备:“……” 赵云差点被粥呛到。 典韦没忍住,嘿嘿笑了一声。 刘备脸上的笑终於有些掛不住。 “李主簿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李远把麦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因为我这人小气。” “別人挖我墙脚,我一般都不装大度。” 刘备轻嘆一声。 “子龙乃公孙將军部下,只是暂隨曹营送马。何来你曹营之人一说?” 李远一拍脑袋。 “对,暂隨。” 他转头看赵云。 “子龙,你听见没?” “玄德公说你现在还是公孙瓚的人,不是曹营的人。” 赵云眉头微皱。 刘备这句话本是为了占理。 可经李远这么一拎,味道顿时变了。 像是在提醒赵云,他只是被借来的马夫。 刘备也意识到不妥,立刻补道:“备並非此意。子龙英雄,岂可只以归属论之?” 李远笑了。 第51章:你又不配,又穷又怂,拿什么跟人谈仁义? “那以什么论?” “以玄德公一碗粥?” 刘备脸色微变。 李远往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玄德公,我问你三件事。” 刘备看著他。 “李主簿请讲。” 李远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你说你心怀百姓。那你现在有多少田,能分给流民?” 刘备沉默半息。 “备眼下虽无地,却有……” 李远直接打断。 “没有。”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说你匡扶汉室。那你现在有多少粮,能让跟你的人吃饱?” 刘备嘴唇动了动。 李远又道:“也没有。” 第三根手指竖起。 “第三,你说以兄弟待子龙。” “那我问你,若明日子龙跟著你,遇见千户流民跪在路边求粥,你是给他们分田,还是给他们讲汉室宗亲?” 刘备的脸彻底僵住。 火边几个曹军士卒听见动静,悄悄围了过来。 有人端著碗,有人啃著麦饼,有人连汤都忘了喝。 李远看著刘备,语气仍旧懒散,却半点不让。 “玄德公,仁义不是嘴上熬出来的。” “百姓饿了,听不懂大汉宗亲。” “流民冻了,也盖不了匡扶汉室。” “士卒上阵前,肚子里没粮,你跟他说兄弟同心,他只会腿软。” 刘备眼角跳了一下。 “李主簿,备虽贫弱,却从未忘民。” “贫弱不是错。” 李远点头。 “对,贫弱不是错。” “可拿贫弱当招牌,到处卖惨拉人,就是你的不对了。” 这话太直。 直得像一巴掌抽在刘备脸上。 刘备的眼眶又红了。 这一次不是演的。 是气的。 但他仍旧压住了。 “李主簿如此看备,备无话可说。” “只是备自问所行所愿,皆不负本心。” 李远哦了一声。 “那挺好。” “本心先放你怀里揣著,別老往別人碗里倒。” 典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肉汤,认真道:“倒碗里会串味。” 旁边几个曹军士卒终於憋不住,噗嗤笑出声。 刘备脸色发白。 他没有发作,只是朝赵云拱手。 “子龙,今日是备冒昧。” “这碗粥,你若不愿喝,倒了便是。” 说完,他转身离去。 赵云看著刘备走远,许久没有说话。 李远也没催他。 他走到火边,找了块木桩坐下,把剩下半块麦饼塞进嘴里。 典韦蹲在他旁边,吸溜吸溜喝汤,声音特別响。 赵云端著那碗粥,走到李远面前。 “李主簿。” 李远抬眼。 “怎么,觉得我刚才太刻薄?” 赵云摇头。 “云只是不解。” “玄德公所言,亦有怜民之意。主簿为何如此厌他?” 李远嚼完麦饼,拍了拍胸口。 有点噎。 典韦很自然地把肉汤递过去。 李远喝了一口。 “我不厌他说怜民。” “我厌的是只说。” 他指了指远处曹营。 “子龙,你一路看见了。” “曹营现在也穷。” “穷得主公脸都快被我卖没了。” 不远处曹操刚好走过来,听见这句,脸当场黑了。 “李远!” “主公,我夸你呢。” 曹操冷笑。 “你管这叫夸?” 李远转头看赵云。 “你看,主公穷,脾气还差,心眼还小,动不动想砍我。” 曹操手已经摸到剑柄。 典韦抬头。 “主公,不能砍。” 曹操深吸一口气,硬是把手放下。 李远继续道:“可他至少愿意开仓。” “愿意收流民。” “愿意让人去开荒。” “愿意把捡来的山贼不杀光,留著挖沟修渠。” “愿意被我当眾卖惨,换粮给底下士卒吃。” 曹操站在旁边,原本一肚子火,听到后面,反倒沉默了。 赵云也沉默。 “我不信空话。” “我只看锅里有没有粥,地里有没有犁,营里有没有规矩,伤兵碗里有没有多半勺汤。” “谁能让人活下去,我就帮谁。” “谁只会哭,我就离他远点。” 赵云低头看著手里的粥。 这碗粥已经凉了些。 他忽然走到一旁,把粥倒进曹营的大锅里。 伙头军愣住。 “赵壮士,这是……” 赵云道:“既是粮,便不该独食。” 他转身走回李远面前,单膝跪下。 周围一下安静。 曹操眼神猛地一凝。 李远嘴里的麦饼也停了。 赵云抱拳。 “云本为公孙將军麾下,今隨曹营送马而来,身份未明,不敢妄言归属。” “但这些时日,云亲眼见李主簿安流民、整军纪、护粮草,也见曹公虽受委屈,却能为士卒忍辱取实。” 他抬头,看向李远,又看向曹操。 “若曹公不弃,李主簿不嫌,云愿暂留曹营。” “待来日向公孙將军稟明,再定去从。” 曹操眼中亮意压都压不住。 赵云。 白马义从。 今日关前,他虽未出手,可那份沉稳和身形,曹操早看在眼里。 这种人,放在哪里都是宝。 曹操刚要开口,李远已经先一步站起来,把赵云扶起。 “暂留就暂留。” “咱曹营穷,官职暂时给不了大的。” “马你会训,兵你也会带,先帮我看马,再顺手教教那帮新兵骑术。” 赵云一怔。 曹操脸色一黑。 “李远!” “子龙这等人物,你让他看马?” 李远回头。 “主公,咱现在马比脸还缺。” “子龙不看,难道让典韦看?” 典韦立刻摇头。 “俺看不住。” “马跑,俺追不上。” 曹操气得眼皮直跳。 赵云却笑了。 “云愿为曹营看马。” 李远满意地点头。 “好,明日起马料归你管。” “谁敢偷餵、少餵、乱喂,你直接报我。” 曹操咬牙。 “你是不是还要让他管草料帐?” 李远眼睛一亮。 “主公英明。” 曹操差点拔剑。 赵云看著两人互懟,心中那点因去留而生的沉重,竟慢慢散了。 这里不像诸侯大营。 没有那么多漂亮话。 有的是吵闹、算帐、扣粮、排队、护马,还有一碗分进大锅里的凉粥。 可就是这些琐碎东西,让人脚下有地。 …… 夜深了。 刘备回到自己营地,关羽和张飞迎上来。 张飞一看刘备脸色,立刻怒道:“大哥,可是那姓李的小子又辱你?俺这就去撕了他的嘴!” 刘备抬手拦住他。 “翼德,不可。” 关羽眯眼道:“此人牙尖嘴利,屡坏兄长之事。” 刘备坐到火边,低头看著空荡荡的陶碗。 碗底还沾著几粒粟米。 他用拇指慢慢擦去。 “李远此人,不可小看。” 张飞不服。 “一个主簿罢了。” 刘备抬眼,望向曹营方向。 那边传来典韦的大嗓门。 “排队!李主簿说了,不排队没汤!” 紧接著是曹操的怒声。 “李远!那是我的酒!” 刘备握著陶碗的手紧了紧。 另一边,曹营火堆旁,赵云已经被李远塞了一册马匹草料简册。 赵云看著上面歪歪扭扭的字,沉默半天。 “李主簿,这是何字?” 李远脸不红心不跳。 “帐字。” 赵云又看了一眼。 “云识字不多,但也觉得它不像。” 曹操在旁边冷笑。 “他写的字,狗爬过泥地都比这齐整。” 李远正要反驳,西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夜色中,一骑斥候冲入大营。 “报!” “虎牢关急报!” “吕布出关搦战!” “河內方悦、上党穆顺皆死!” “联军诸將不敢近前!” 斥候滚下马,摔在泥地里,喘著粗气抬起头。 “吕布在关前骂阵,说关东诸侯,儘是土鸡瓦犬!” 第52章:截胡张飞!打架可以输,流量必须抢! 斥候这句“土鸡瓦犬”落地,曹营火堆旁的热闹一下被按住。 曹操手里的酒盏停在半空。 夏侯惇刚斩华雄,胸口那口热气还没散,听见吕布二字,眼神立刻沉了下来。 夏侯渊舔了舔后槽牙。 曹仁也把刚拿起的麦饼放回案上。 赵云正在看草料简册,闻言抬头,目光望向西面。 李远嘴里那半口麦饼差点噎死。 来了。 三英战吕布。 三国最大流量名场面之一。 按原本的路数,张飞先骂“三姓家奴”,衝上去扛吕布;关羽上去助战;刘备再拎著双股剑凑数,然后三兄弟一战扬名。 从此刘关张在诸侯面前彻底露脸。 可问题是,现在关羽的温酒斩华雄已经被夏侯惇截了。 刘备这会儿八成正憋著一肚子气。 吕布这一场,他绝不可能再错过。 李远把麦饼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典韦立刻把肉汤递过来。 “李主簿,喝。” 李远灌了一口汤,烫得舌头髮麻,差点骂娘。 曹操已经站起身。 他眼底又热了。 那种熟悉的、让李远头皮发紧的热。 前脚斩华雄,后脚遇吕布。 曹老板这会儿心里估计已经开始盘算曹营再扬一次名,最好把董卓连夜嚇得搬家。 李远太懂他了。 这人一旦上头,脸上写的不是討董,是送命。 “传令!” “诸將隨我入中军!” 李远一把抓住旁边的粮册塞给典韦。 “看好粮,看好盐,看好马。” 典韦愣了一下。 “俺不去?” 李远看著他手里那碗肉汤,又看了看他那根木棍。 “你去干什么?拿木勺敲吕布?” 典韦认真想了想。 “也不是不行。” 曹操额角跳了跳。 “李远!” “来了来了。” 李远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心里骂。 好傢伙。 刚跟刘备抢完赵云,马上又要跟刘备抢吕布流量。 这酸枣大营不是討董,是大型截胡现场。 中军大帐內。 诸侯比刚才更乱。 华雄虽猛,可毕竟只是董卓麾下一將。 吕布不同。 丁原旧部,并州飞將,赤兔马,方天画戟。 人的名,树的影。 斥候一连报出方悦、穆顺两人被斩,帐里好几个诸侯脸色都不好看。 袁绍坐在主位,手指按著案角。 袁术方才被霉粮噁心得吐血,又看夏侯惇扬名,此刻脸色阴得能滴水。 孙坚站在一旁,双臂抱刀,眼里有怒,也有忌惮。 刘备带著关羽、张飞站在角落。 李远一进帐,眼睛先扫刘备三兄弟。 果然。 来了。 袁绍沉声道:“吕布连斩我两將,关前叫骂不休。诸公麾下,可有人敢战?” 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火盆噼啪。 吕布不是华雄。 华雄刚被夏侯惇三合斩了,诸侯还能说曹营撞上好时候。 吕布若败不了,谁去谁死。 张飞终於忍不住,往前踏了一步。 “俺……” “曹营三將在此!” 李远的声音比他还快。 张飞一个“俺”字卡住,眼珠子当场瞪圆。 关羽眼皮猛地抬起。 刘备脸上的笑像被刀削了一下。 曹操差点扭头把李远掐死。 又来? 你上次推夏侯惇也就罢了。 吕布是什么人? 那是能连斩联军將领、在虎牢关前横著走的怪物。 你这张嘴一张,又把曹营架上去了? 曹操咬牙低声道:“李远,你疯了?” 李远压低声音。 “主公,別让刘备抢。” 曹操眼神一凝。 李远语速极快。 “华雄的名声刚到手,若吕布这一战让刘关张扬了名,今日曹营的风头立刻被压下去。” “你想让別人以后提起酸枣,只记得三英战吕布,不记得夏侯斩华雄?” 曹操胸口一堵。 这话扎得太准。 他曹操带三百破烂兵来会盟,好不容易把穷酸变成胆气。 若这一场让刘备三兄弟露脸,曹营刚攒起来的名声就要分出去大半。 曹操不愿。 非常不愿。 可问题是,那是吕布。 曹操冷声道:“谁去?” 李远一把拉过夏侯惇。 夏侯惇眉头一皱。 “贤侄?” 李远又扯过夏侯渊。 夏侯渊一脸懵。 最后他看向曹仁。 曹仁沉默了一下,下意识后退半步。 李远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袖子。 “別躲。” 曹仁脸色发黑。 李远把三人往前一推。 “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愿战吕布!” 帐中诸侯齐刷刷看过来。 夏侯惇:“……” 夏侯渊:“……” 曹仁:“……” 曹操:“……” 袁术先是一愣,隨后冷笑出声。 “曹公麾下果然勇得很。” “华雄刚死,便要再战吕布。” “只是不知这回,还能不能酒尚温?” 这话又酸又毒。 李远立刻回头。 “袁將军放心,这次不用你的酒。” “你那酒我怕掺了霉粮味。” 袁术脸都绿了。 “李远!” 袁绍皱眉拍案。 “够了!” 他看向曹操。 “孟德,此战非同小可。吕布勇冠并州,赤兔马快,方天画戟重,寻常將领近不得身。你当真要让三將出战?” 曹操看著夏侯惇三人。 夏侯惇已经冷静下来。 刚斩华雄,他不怕战。 可吕布的名声压在那里,没人能不忌惮。 夏侯渊握紧刀柄,眼中反倒冒起战意。 曹仁最稳,他看向李远,沉声道:“你既推我等出战,可有章法?” 李远等的就是这句。 “有。” 帐中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李远抬手在案上抓起三枚竹筹,又拿了一只空酒盏放在中央。 “吕布强在什么?” “马快,戟长,力猛。” “单挑谁上都吃亏。” 张飞在角落冷哼。 “怕死就別上,扯这些作甚?” 李远看都没看他。 “所以不单挑。” 帐中一静。 袁绍皱眉。 “不单挑?” 李远把三枚竹筹往酒盏周围一插。 “一人正面缠住,一人专打马侧,一人盯他换手回戟的空当。” “別想著一刀砍死他。” “吕布不是山贼,没那么好杀。” “目標只有一个。” “逼退。” 曹操眼神微动。 赵云站在后方,听得很认真。 曹仁看著案上三枚竹筹:“三角合围,轮换进退。” 李远点头。 “对。” “夏侯惇正面扛。你刚斩华雄,气势最盛,吕布必先看你。” 第53章:吕布:不讲武德!李远:我给你敲锣 “夏侯渊游侧,別贪功,专门逼赤兔马转向。” “曹仁稳,你盯空位补缝,谁露破绽你就顶上。” “记住,不求胜,不求杀,只求让吕布打得难受。” 夏侯渊皱眉。 “这也太不痛快。” 李远看他。 “痛快的人都躺关前了。” 夏侯渊闭嘴。 夏侯惇忽然笑了一声。 “贤侄,你这是让我们三人围殴。” 李远认真点头。 “贤叔,说得文雅点。” “这叫军阵合击。” 曹仁嘴角抽了一下。 曹操原本心里紧绷,听到这里,竟差点笑出来。 袁术却嗤笑道:“三打一?曹营倒真是不讲武德。” 李远立刻看向他。 “袁將军若讲武德,你一个人去。” 袁术脸色一僵。 李远补刀。 “我给你敲锣。” 帐中有人低头咳嗽。 孙坚嘴角压不住。 袁术气得胸口起伏,却不敢接这话。 让他去战吕布? 疯了不成? 袁绍也知道不能再拖。 关外吕布还在骂阵,联军若一直不出战,士气就垮了。 他起身道:“既曹营三將愿往,诸军擂鼓助威!” 曹操深吸一口气,看向三人。 “元让、妙才、子孝。” “此战不求斩敌,保命为先。” 三人抱拳。 “诺!” 李远听得很满意。 曹老板总算说了句人话。 虎牢关前。 董卓军阵列在关下,西凉铁骑披甲立马,长矛如林。 阵前一骑极醒目。 赤兔马浑身赤红,鬃毛隨风扬起。 马上那人身形高大,头戴束髮金冠,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鎧,手中方天画戟斜斜垂著。 吕布。 他抬眼看著联军阵前,冷笑道:“关东诸侯,果真无人?” “一个个披甲带刀,倒不如回家抱孩子。” 西凉军顿时鬨笑。 联军这边不少士卒脸色发白。 张飞气得脸皮直抖。 他正要衝出去,曹营那边战鼓先响。 咚! 咚! 咚! 夏侯惇提刀出阵。 夏侯渊从左侧策马而出。 曹仁持枪压在右后。 三骑呈三角朝吕布逼去。 关羽眼神一沉。 张飞怒道:“又被他们抢了!” 刘备的脸色终於有些不好看。 这已不是抢一次了。 华雄被抢。 赵云被截。 如今吕布也被曹营堵上。 吕布看著三人,先是一怔,隨后大笑。 “三个?” “关东鼠辈,果然只会以多欺少!” 李远站在曹操身后,扯著嗓子喊:“吕布!你带著几万西凉兵来骂阵,也好意思说以多欺少?” “有本事你让后面的人都回洛阳睡觉!” 联军士卒顿时有人笑出声。 吕布眼神一冷,目光落在李远身上。 那一瞬间,李远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 好傢伙。 被吕布盯一眼,確实跟被野兽盯上差不多。 他默默往曹操身后挪了半步。 曹操低声冷笑。 “你也知道怕?” 李远脸不红心不跳。 “主公误会,我这是给你表现护短的机会。” 曹操气得差点拔剑。 阵前,吕布已经催动赤兔。 赤兔一动,快得像火。 方天画戟横扫而来,直取夏侯惇。 夏侯惇大喝一声,举刀硬架。 鐺! 刀戟相撞,声如裂铁。 夏侯惇整个人在马上晃了一下,胳膊猛地一沉。 他心里一惊。 好大的力! 华雄的刀已经够重。 吕布这一戟,却像连人带马一起压过来。 吕布冷笑,戟锋一转,顺势就要压刀挑喉。 就在这时,夏侯渊从侧面斜冲而至,一刀直奔赤兔马前腿。 吕布眼神一厉,不得不收戟回护。 赤兔马极灵,猛地侧身避开。 曹仁已经补到另一侧,长枪不刺人,只顶吕布马腹方向。 这一下不求伤敌,只逼他转向。 吕布眉头皱起。 三个人都不跟他硬拼到底。 夏侯惇正面接一招便退半步,夏侯渊侧面骚扰,曹仁补空封路。 看著不凶,却像三块磨盘,把他往中间卡。 吕布怒道:“鼠辈!” 方天画戟猛然上挑,逼退夏侯惇,赤兔长嘶一声,竟从三人缝隙中硬衝出去。 夏侯渊刚要追,曹仁大喝。 “別乱!” 夏侯渊咬牙勒马。 下一刻,吕布回身杀来,戟锋擦著夏侯渊胸甲掠过。 若方才夏侯渊贪追,这一下就能把他挑下马。 李远看得手心冒汗。 他嘴上轻鬆,心里一点不轻鬆。 吕布太猛了。 这不是游戏里血条长一点的武將。 这是战场上真正能靠一人压住一军士气的怪物。 三人只要乱一个,立刻就会死人。 “鼓!” 李远忽然吼道。 “给曹营擂鼓!” 曹营三百士卒猛地反应过来,齐齐敲盾。 咚咚咚! 破盾、旧甲、木槌,声音不齐,却越来越响。 “夏侯將军威武!” “曹营威武!” “別贪功!” 最后一句喊得特別突兀。 夏侯渊听见,脸色一黑。 他不用想也知道是李远喊的。 可偏偏这一声,把他刚冒出来的火气按了下去。 他不再抢攻,只盯赤兔马侧。 曹仁稳得像石头,每次都补在最难受的位置。 夏侯惇正面接戟,虎口已经震麻,却硬是一声不吭。 十合。 二十合。 三十合。 联军这边从起初的屏息,到后面慢慢爆出叫好声。 谁都看得出,夏侯惇三人单个都不是吕布对手。 可三人配合起来,竟真把吕布缠住了。 吕布几次想衝破,皆被逼回。 他越打越怒。 方天画戟横扫,带起一片风声。 夏侯惇架住半招,刀杆震得发颤。 曹仁立刻补位,一枪点向吕布手腕。 吕布回戟盪开。 夏侯渊趁机砍向马侧。 赤兔被逼得长嘶后撤。 西凉军阵中笑声早没了。 董卓坐在关前车驾里,肥胖的脸阴了下来。 “那曹操,不是只有三百破兵?” 李儒站在旁边,眉头紧锁。 “曹操兵少,可將勇。” “此人不可轻视。” 董卓眼睛眯起,盯著曹操旗號。 阵前,吕布忽然怒吼一声。 “滚开!” 他双臂发力,方天画戟猛地砸下。 夏侯惇举刀硬接,马蹄往后滑出半步。 曹仁和夏侯渊同时上前。 三人兵刃交错。 鐺! 火星迸开。 赤兔马被逼得退了两步。 吕布脸色彻底变了。 他吕布关前搦战,连斩联军將领,本该无人敢近身。 第54章 坏了,曹老板的梟雄病又犯了! 如今却被三个曹营將领缠得脱不开手。 远处联军鼓声越来越大。 再打下去,就算他不败,气势也要折。 吕布冷冷扫了三人一眼,忽然拨马后退。 “今日暂且饶你等性命!” 夏侯渊还想追。 曹仁一把横枪拦住。 “穷寇莫追!” 夏侯惇喘著气,手臂发麻,仍提刀指向吕布背影。 “吕布!” “下次再战!” 吕布回头看了一眼,可他没有再冲。 赤兔马带著他退回西凉阵中。 联军这边安静了一瞬。 隨后,声浪炸开。 “退了!” “吕布退了!” “曹营三將逼退吕布!” 三百曹军像疯了一样拍盾吶喊。 夏侯渊回阵时,脸上全是汗,嘴却咧著。 曹仁鬆开枪桿时,掌心已经磨出血。 夏侯惇翻身下马,脚落地的瞬间膝盖微微一沉,又立刻站稳。 曹操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 “元让!” 夏侯惇摇头。 “无妨。” 他看向李远,喘著粗气道:“贤侄,这军阵合击,还真有用。” 李远看著他发抖的手,嘴上却不饶人。 “有用是有用,就是贤叔你下次別硬接那么多。” “你胳膊断了,我还得给你报工伤。” 夏侯惇没听懂。 曹操听懂了个大概,黑著脸道:“闭嘴。” 袁绍满脸喜色,快步走来。 “孟德!曹营今日大振我联军士气!” “先斩华雄,再退吕布,壮哉!” 袁术站在后头,脸色比锅底还黑。 孙坚朗声大笑。 “曹公三百兵,抵得上旁人三千!” 这话一出,各路诸侯看曹操的眼神又变了。 之前是笑话。 斩华雄后是忌惮。 现在,是不得不重视。 刘备站在人群后,默默看著曹营三將被眾人围住。 张飞气得直跺脚。 “又叫他们抢了!” 关羽脸色冷淡,却没有说话。 他看著夏侯惇,又看向曹仁、夏侯渊,最后目光落到李远身上。 刘备低声道:“此人比猛將更难缠。” 赵云站在曹营队列旁,望著退去的吕布。 他没有喝彩,只是看著三人方才的位置,在心里把那套合击走位又过了一遍。 片刻后,他看向李远。 “李主簿,此法若用於骑兵小队,也可行。” 李远眼睛一亮。 “子龙懂我。” 曹操立刻警觉。 “你又想做什么?” 李远认真道:“主公,咱们马少,更要练精。” “以后赵云看马,顺便练骑兵小队合击。” 曹操咬牙。 “赵云不是给你看马的!” 赵云拱手道:“主公,云愿试练。” 曹操一下噎住。 李远在旁边点头。 “你看,人家本人都愿意。” 曹操胸口闷得厉害。 他发现自己现在最怕的不是董卓。 是李远开口。 只要李远开口,他身边的人总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黄昏时,虎牢关前的西凉军缓缓后撤。 城头鼓声低沉。 董卓没有再让吕布出战。 联军诸侯回到大营,士气大振,各营都在谈曹营三將战吕布之事。 夜里,中军大帐摆了庆功宴。 袁绍难得大方,命人送来酒肉。 袁术虽然满脸不愿,也不得不当眾称讚几句。 曹营三百人分到了一大锅羊肉汤。 士卒们排队时,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 白日里那些嘲笑过他们的別营士卒,如今路过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那就是曹营?” “別看破,真能打。” “夏侯惇斩华雄,三將还逼退了吕布。” “曹孟德这人,不简单啊。” 曹操坐在宴上,听著四周恭维,终於找回了几分脸面。 可他很快就发现,李远没在席间。 曹操端著酒盏,眼皮一跳。 这小子不在,八成又没干好事。 他起身离席,走到曹营粮车旁。 果然。 李远蹲在草料堆边,正指挥赵云清点袁绍刚赏下来的草料。 典韦抱著一块羊骨头啃得满嘴油。 曹操黑著脸走过去。 “李远。” “主公,庆功宴好吃吗?” 曹操冷笑。 “比你这张嘴香。” 李远点点头。 “那就多吃点,別浪费。” 曹操差点把酒盏砸他头上。 他忍了忍,最终站到李远旁边,望向西面虎牢关方向。 夜色里,关楼像一团沉黑。 远处隱约还能看见董卓军营的火把在移动。 曹操忽然低声道:“董卓怕了。” 李远手上动作一停。 曹操的眼神又热了起来。 “华雄死,吕布退,西凉军锐气已挫。” “诸侯若肯一鼓作气,必能破关。” 李远缓缓抬头,看著曹操的侧脸。 坏了。 这熟悉的表情。 这熟悉的语气。 曹老板的梟雄病,又犯了。 曹操握紧酒盏,盯著远处火光。 “李远。” “明日,我想请战为前锋。” 第55章:主公要送死?我反手就是一个抱马腿! 李远蹲在地上,手里捏著一根用来划帐的炭条,半天没说话。 他抬头,看著曹操。 又上头了。 华雄死了。 吕布退了。 诸侯开始恭维了。 曹老板被嘲笑了一路的脸面终於捡回来一点,於是那颗不安分的心又开始砰砰跳。 李远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像一个刚贏了两把牌的人,觉得自己下一把能把赌桌都掀了。 问题是,赌桌对面坐的是董卓。 西凉铁骑。 吕布。 还有一群嘴上喊兄弟、心里等著別人先死的关东诸侯。 李远把炭条往地上一丟。 “主公,你刚才说什么?” 曹操皱眉。 “我说明日请战为前锋。” 李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前锋干什么?” 曹操沉声道:“董卓军锐气已挫,华雄被斩,吕布被退。若联军趁势进逼,虎牢未必不能破。”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然后呢?” “然后?”曹操看向西面沉黑的关楼,“破虎牢,入洛阳,救天子,诛董卓。” 他把心里压了很久的东西,一点点从牙缝里咬出来。 曹操这一生,最受不了的就是大义摆在眼前,他却只能站在旁边看。 以前在洛阳,他敢刺董。 现在在虎牢,他也敢冲阵。 李远知道他为什么激动。 可知道归知道。 该骂还得骂。 李远指了指曹营那三百破兵。 “就凭咱们?” 曹操眼神一冷。 “李远,今日曹营斩华雄,退吕布,难道还不能证明我军可战?” “能。” 李远点头。 曹操脸色刚缓一点。 李远下一句就来了。 “证明咱们能打,不证明咱们能送。” 曹操额角一跳。 “你这张嘴,非得这么招人恨?” 李远认真道:“主公,我这是怕你明天招人哭。” 曹操握紧酒盏。 “诸侯若都像你这般算计,董卓何日能诛?” “诸侯本来就都在算计。” 李远抬手往中军大帐方向一指。 “主公,你刚才在宴上没看见?” “袁绍嘴上说壮哉,手里酒盏端得比谁都稳。” “袁术脸黑得跟锅底一样,他巴不得你明天衝上去被吕布戳个窟窿。” “孙坚倒是真敢打,可他自己的粮草都被袁术卡著,前军打残了,他现在比谁都想让別人顶上。” “刘备更不用说了,三兄弟今日连著被截两次风头,正憋著劲找机会呢。” 曹操冷笑。 “所以我曹孟德便也缩回营中,跟他们一样坐视董贼?” “你別把自己说得那么伟大。” 李远毫不客气。 “你不是坐视董贼。” “你是没本钱。” 曹操眼底怒意腾地上来。 “李远!” 典韦默默把羊骨头放下,往李远旁边挪了一步。 赵云也抬头看过来。 李远指著草料堆。 “主公,你看看咱们现在有什么。” “三百人。” “十几匹能跑的马。” “二百多石刚从袁术嘴里抠出来的粮。” “几车草料。” “一个刚借来的赵云。” “还有三个刚跟吕布拼完、胳膊都快抬不起来的將军。” “就这点家底,你要请战为前锋?” 李远笑了一声。 “前锋是好听。” “说难听点,就是第一个撞上西凉铁骑的肉垫。” 曹操脸色铁青。 “你以为我怕死?” “我当然知道你不怕死。” 李远盯著他。 “可你不能带著所有人陪你证明不怕死。” 这句话一出,曹操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最恨別人说他莽撞。 可李远每次都能戳中最深的地方。 曹操不是不懂。 只是他不愿意承认。 他心里那股火,太旺。 旺到一看见机会,就想扑上去烧个痛快。 可李远站在旁边,像一盆冷水。 不管他火烧得多高,这混帐都能兜头浇下来。 曹操沉默片刻,忽然冷声道:“若天下人都像你这般,只顾保全实力,谁来討董?” 李远也沉默了一下。 联军大营里还在庆祝。 笑声、酒令声、拍案声混在一起。 白日里刚死了那么多人。 夜里照样有人喝得满脸通红。 这就是诸侯会盟。 嘴上天下大义,桌上各家算盘。 李远吐出了一口气。 “主公,討董不是靠一口气。” “是靠粮,靠兵,靠地盘,靠熬到別人撑不住的时候你还撑得住。” 曹操盯著他。 李远继续道:“你现在衝上去,若败了,诸侯会说什么?” “他们会说,曹孟德忠义可嘉,可惜寡不敌眾。” “袁绍会替你哭两句。” “孙坚会嘆一声可惜。” “刘备会红著眼说,孟德公乃天下义士。” “袁术呢?” 李远冷笑。 “袁术八成会偷偷多吃两碗饭。” 典韦挠了挠头。 “袁术那么坏?” 李远看他。 “他连霉粮都捨得送,你觉得呢?” 典韦认真点头。 “那是挺坏。” 曹操被气得胸口起伏。 可偏偏又被这对话搅得怒意卡了一下。 他咬牙道:“你少拿这些话糊弄我。” “我没糊弄。” 李远指著西面。 “董卓会退。” 曹操眼神一凝。 赵云也看向李远。 “为何?” 李远道:“今日华雄死,吕布退,董卓脸上掛不住。可你以为他真怕联军?” “他怕的是拖。” “洛阳在他手里,天子在他手里,钱粮在他手里。” “虎牢关前,关东诸侯声势越大,他越不安心。” “但联军越拖,诸侯內部越乱。” “所以董卓最可能做的,不是跟你们在虎牢死磕。” “是带著天子、百官、洛阳库存,往长安跑。” 曹操的眼睛猛然一缩。 “迁都?” 李远点头。 “对。” 曹操呼吸沉了几分。 这个判断太惊人。 可又並非没有道理。 董卓不傻。 洛阳虽是帝都,却离关东诸侯太近。 长安有旧都根基,又能依关中之险,西凉兵退入那里,比留在洛阳硬扛安全得多。 曹操眼神闪动。 他越想,越觉得李远这话不是胡说。 可正因如此,他胸中那股火更急。 “若董卓迁都,我更该追!” 李远脸一黑。 好傢伙。 绕半天又绕回来了。 这老板真是属驴的,牵著不走,打著倒退,还专挑悬崖边撒欢。 “追什么?” 曹操沉声道:“天子被挟,百官被掳,洛阳百姓遭劫。我若不追,心何以安?” 李远盯著曹操看了片刻。 忽然,他转身就走。 曹操一愣。 “你去哪?” 李远头也不回。 “睡觉。” 曹操大怒。 “站住!” 李远继续走。 曹操猛地一甩袖,大步追上去。 “李远!我在与你议军国大事,你敢走?” “我不跟送死的人议事。” “你放肆!” “我一直放肆,主公今日才知道?” 曹操气得一把抓住李远后领。 李远被拽得一个踉蹌,回头看见曹操脸色发黑,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 曹操怔住。 “你干什么?” 李远仰头看他。 “你不是要追吗?” “明日你上马,我就抱马腿。” 曹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抱马腿?” 李远点头。 “对。” 第56章:別抢金银了,赶紧拿麻袋装人啊! “你若敢带三百人去追董卓,我就当著诸侯的面抱著你马腿哭。” “我哭得比刘备还惨。” 远处刚好路过的一个曹军小卒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赵云低头咳了一声。 典韦眼睛亮了。 “李主簿,俺帮你抱另一条?” 曹操怒道:“你闭嘴!” 典韦立刻闭嘴。 李远坐在地上,继续道:“主公,我说真的。” “你要脸,我不要。” “你想当忠义孤臣,我就让你明日变成被主簿抱腿拦马的曹孟德。” “到时候全营都看见。” “袁术能笑三天。” 曹操脸都绿了。 “你敢!” 李远抬头看著他。 “你敢送,我就敢抱。” 两人对视。 一个站著,一个坐著。 曹操气得手指都在抖。 他是真的想一脚踹过去。 可踹之前,他脑子里已经出现了那画面。 虎牢关前,战鼓擂响。 他曹孟德披甲上马,正要请战追击。 李远扑过来抱住马腿,哭得满地打滚。 袁术在旁边笑。 袁绍在旁边劝。 孙坚在旁边看热闹。 刘备红著眼睛说“李主簿也是忠心”。 光是想一想,曹操就觉得太阳穴突突跳。 太丟人。 比穿破甲入酸枣还丟人。 曹操咬牙切齿。 “你真是我的克星。” 李远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主公过奖。” “我没夸你!” “我当夸听,心情好。” 曹操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 “那你说,不追董卓,我等明日做什么?” 李远等的就是这句。 他脸上的懒散一下收了几分,转身走到草料堆旁,从一辆粮车底下拖出几个麻袋。 麻袋很旧,上面还沾著泥。 曹操皱眉。 “这是什么?” 李远拍了拍麻袋。 “发財的傢伙。” 曹操眼皮一跳。 “你又要干什么?” 李远蹲下,把麻袋一个个摊开。 “主公,联军很快就会乱。” “董卓若退,洛阳必乱。” “诸侯肯定有人想追,有人不敢追,有人想抢功,有人想抢粮,还有人想趁乱摸东西。” “孙坚那边最敢冲,他要是先进洛阳,肯定会有收穫。” “袁绍袁术兄弟面和心不和,一旦有好东西,必然翻脸。” “到时候大家都盯著金银、宫室、玉器、名声。” 曹操看著他。 “你想抢金银?” “抢那个干什么?” 李远一脸嫌弃。 “金银扎眼,谁拿谁挨盯。” “咱们三百人,抢不过別人。” 曹操问:“那你抢什么?” 李远掰著手指头。 “流民。” “溃兵。” “被丟下的粮车。” “坏掉的兵器。” “逃出来的铁匠木匠。” “没人要的耕牛驴骡。” “还有被诸侯嫌累赘的伤兵。” 曹操怔了一下。 李远越说越顺。 “別人抢宫里值钱的,咱们抢能下地干活的。” “別人抢玉,咱们抢人。” “別人抢鼎,咱们抢锅。” “谁家輜重车坏在路边,没人要,咱们拖走。” “谁家溃兵饿得走不动,给口粥,登记造册。” “洛阳周边乱成一锅粥,最不缺的就是无主之物。” “咱们不爭第一,不冲最前。” “就跟在后面捡。” 曹操听著听著,眼神变了。 他刚才心里还满是追董救驾。 可李远这一番话,硬生生把他的目光从虎牢关顶拉回了地上。 人。 粮。 牛。 铁匠。 这些东西不响亮。 不如“救天子”好听。 不如“诛董卓”热血。 可对如今的曹营来说,比什么都实在。 己吾缺什么? 缺人口。 缺牲口。 缺工匠。 缺铁。 缺粮。 洛阳一乱,这些东西都会从大城里溅出来。 旁人看不上,曹营看得上。 曹操缓缓蹲下,抓起一个麻袋看了看。 麻袋破得很。 补丁叠补丁,边角还漏线。 这东西跟曹营现在的模样很像。 寒酸。 丟脸。 可真能装东西。 曹操沉默许久,忽然道:“李远。” “在。” “你是不是早就盼著诸侯乱?” 李远想了想。 “也不能这么说。” 曹操看著他。 李远咧嘴。 “我只是觉得他们不乱,对不起他们那副德行。” 曹操被噎了一下,隨后竟笑出声。 笑过之后,他又看向西面。 他还是想追。 那股大义之火没有灭。 只是被李远死死按住了。 按得很憋屈。 也很清醒。 曹操转头道:“明日若诸侯请战追击,我不主动请为前锋。” 李远立刻道:“主公英明。” 曹操冷笑。 “但若形势有利……” 李远立刻抱住旁边一匹瘦马的前腿。 瘦马嚇得打了个响鼻。 曹操脸色一黑。 “你给我鬆开!” 李远抬头。 “主公,我先练练。” 典韦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认真道:“李主簿,这条腿细,不如抱主公那匹,结实。” 赵云终於没忍住,偏过头笑了一下。 曹操站在草料堆前,气得半晌说不出话。 最后,他一脚踢在麻袋上。 “明日带上。” 李远立刻鬆开马腿,捡起麻袋抖了抖。 “诺。” 曹操转身往营帐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 “李远。” “在。” “明日你若敢当眾抱我马腿,我真砍你。” 李远把麻袋往肩上一扛。 “主公放心。” 曹操刚要鬆口气。 李远补了一句。 “我会先让典韦抱住你。” 曹操脚下一顿,险些踩进草料坑里。 “李远!” 夜色里,曹操的怒声传出老远。 不远处,刘备营地中,张飞掀开帐帘探头看了一眼。 “曹营又闹什么?” 曹营草料堆旁,李远把几个麻袋逐一叠好,又让赵云找来绳子扎紧。 典韦蹲在旁边,把最后一点羊骨头嚼碎咽下去。 李远拍了拍麻袋上的灰,低声嘀咕。 “明天不抢大的。” “专捡没人要的。” 赵云问:“若有人爭呢?” 李远抬头,看了一眼典韦。 典韦立刻把木棍往肩上一扛。 “俺问他要不要脸。” 李远满意地点头,把麻袋塞到粮车底下。 他弯腰捡起,顺手又往车底多塞了两个空袋。 …… 第二日天还没亮,虎牢关方向先乱了。 曹操披甲出帐时,眉头一下皱紧。 西面夜色未散,关楼方向却火把连成长龙,像一条烧红的绳子,正往洛阳方向拖。 斥候从泥路上滚下马,跪地急报。 “报!” “董卓昨夜焚烧宫室,逼天子百官西迁!” “洛阳城中大乱,百姓四散!” “西凉军携輜重向长安方向撤离,吕布断后!” 曹操的脸色瞬间变了。 李远刚把麻袋往粮车上塞,听到这话,手也停了一下。 果然。 董胖子真跑了。 而且跑之前还不忘把洛阳扒一层皮。 曹操握住剑柄,眼神一下烧起来。 “传令……” “主公。” 李远幽幽开口。 曹操额角跳了跳。 他还没说完,这混帐就知道他想干什么。 曹操冷著脸看他。 “我还没下令。” 李远指了指旁边那匹瘦马。 “我也还没抱腿。” 曹操脸黑得像锅底。 典韦站在李远身后,认真活动了一下肩膀。 “主公,俺也准备好了。” 曹操差点气笑。 “你们两个,是不是盼著我当眾丟脸?” 李远摇头。 “不盼。” 曹操脸色刚缓。 李远又道:“主要是你真要追,丟脸总比丟命强。” 曹操深吸一口气。 远处中军鼓声已经响起。 袁绍急召诸侯议事。 曹操盯著虎牢方向看了片刻,最后咬牙道:“入中军。” 李远立刻招手。 “麻袋带上。” 曹操猛地回头。 “议事带麻袋做什么?” 李远理直气壮。 “主公,洛阳乱了,诸侯肯定也要乱。机会这种东西,等它摆好姿势就晚了。” 曹操忍了又忍。 “你最好別在中军大帐里掏麻袋。” 李远点头。 “放心,我有分寸。” 曹操冷笑。 “你有分寸?” 李远抱著麻袋往肩上一扛。 “主公,你可以怀疑我的人品,但不能怀疑我的业务。” 曹操一甩袖,懒得理他。 第57章:做人最重要的当然是捡破烂啊! 中军大帐里,气氛比昨日更乱。 袁绍坐在主位,脸色阴晴不定。 袁术眼睛里全是算计。 刘备也在,关羽、张飞立在他身后。 张飞一看见李远肩上的麻袋,眼睛就瞪圆了。 “你来议事,还背个破袋子?” 李远看他一眼。 “翼德將军不懂。” 张飞冷哼。 “俺是不懂你这等小人行径。” 李远点头。 “对,你们君子一般空手来,空手走,最后全靠嘴装满。” 张飞当场就要炸。 刘备立刻抬手按住他,脸上挤出笑。 “李主簿还是这般风趣。” 李远把麻袋往脚边一放。 “玄德公还是这般能忍。” 刘备脸上的笑又僵了一下。 袁绍没心情听他们斗嘴,一拍案。 “董贼迁都,焚宫掳帝,罪不可赦!” “诸公以为,当如何?” 孙坚第一个站出来。 “追!” “董卓挟天子西走,洛阳空虚。若不趁势进兵,岂不让天下人耻笑?” 曹操眼神一动,脚步下意识往前半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远在后面咳了一声。 曹操硬生生停住。 袁术看了一眼孙坚,慢悠悠道:“文台勇烈,自然可为先锋。” 孙坚脸色一沉。 “袁公路,你昨日扣我粮草,害我前军受挫。今日又想让我孤军追击?” 袁术冷笑。 “你孙文台不是一向自夸江东猛虎?怎么,如今虎也怕了?” 孙坚眼中怒火腾起。 “你再说一遍!” 袁绍脸色难看。 “够了!” 帐中又吵成一锅粥。 有人主张追,有人主张先整兵,有人说洛阳有火,不宜轻进,有人说董卓诡诈,恐有埋伏。 嘴上都是大义。 眼睛却都在看別人。 谁先上? 谁出粮? 谁出兵? 谁承担吕布断后的风险? 没人愿意。 曹操站在帐中,脸上那股热意一点点变冷。 他看见袁绍皱著眉,却迟迟不下决断。 看见袁术冷眼旁观,巴不得孙坚和曹操先去撞董卓。 看见几个诸侯低头喝水,像茶盏里能长出救驾之策。 看见刘备眼眶微红,却只嘆不动。 曹操的手指慢慢从剑柄上鬆开。 李远站在他身后,低声道:“看明白了?” 曹操没有回头。 “看明白了。” 声音有些沉。 李远难得没损他。 这世道最难受的,不是没热血。 是你一腔热血举起来,回头发现旁边全是算盘。 最后,袁绍下令各营先派斥候探路,整兵待命,不可冒进。 这命令说得稳重。 翻译过来就是:先看別人动不动。 孙坚冷笑一声,转身出了大帐。 袁术也甩袖离去。 诸侯三三两两散开,帐外一片嘈杂。 曹操走出大帐,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 洛阳方向,有黑烟升起来。 那是宫室在烧。 也是一座都城被人从骨头里敲碎。 曹操喉头动了动。 “李远。” “在。” “你说得对。” 李远一愣。 曹老板居然主动认了? 这比袁术主动给粮还稀罕。 曹操冷著脸补了一句。 “但你若敢得意,我仍砍你。” 李远立刻把刚翘起来的嘴角压回去。 “主公英明。” 曹操看向他脚边的麻袋。 “现在你说,做什么?” 李远弯腰拎起麻袋,眼神终於亮了。 “捡漏。” …… 联军大营很快乱得不像话。 孙坚部最先拔营,朝洛阳方向扑去。 他是真敢冲。 江东兵甲冑鲜明,刀盾碰撞,脚步急促,像憋了许久的猛兽。 袁术的人在后面磨磨蹭蹭,嘴上说调粮,车轮却半天不动。 袁绍派出斥候,又派人催各路诸侯整队,营中军令一层传一层,传到最后全变了味。 有人说董卓败逃,洛阳遍地金银。 有人说宫中宝物无人看守。 有人说谁先入洛阳,谁就能得天子遗物。 这话一传开,各营士卒眼珠子都红了。 李远站在曹营高地上,看著底下乱糟糟的人流,搓了搓手。 “主公,看见没?” 曹操皱眉。 “看见什么?” “钱味。” 曹操眼角一跳。 “我闻见的是烟味。” “都一样。” 李远回头招呼曹营三百人。 “都听好了!” “今日不抢金银,不碰宫物,不跟诸侯爭路!” “咱们只要没人要的东西!” “流民,溃兵,坏车,破锅,铁器,牲口,工匠,能带走的全带走。” “谁敢私吞珠玉,剁手。” 三百曹军齐声应诺。 曹操看向他。 “真不碰金银?” 李远反问:“主公,咱们三百人抱著金银从洛阳出来,你猜袁术会不会眼红?” 曹操沉默。 “袁绍会不会问?” 曹操继续沉默。 “孙坚会不会惦记?” 曹操脸色沉下来。 李远摊手。 “你看,金银拿在手里,不叫发財,叫招贼。” “人、粮、铁、牛,才是己吾缺的。” 曹操看他一眼。 “走。” 曹军没有走大道。 李远让赵云带著几名骑卒在前探路,专挑官道旁的荒沟、田埂、废村走。 大队诸侯往洛阳城方向扑,烟尘滚滚,喊声震天。 曹营三百人灰头土脸,扛著麻袋,牵著瘦马,像一支掉队的逃荒队。 可他们眼睛都很亮。 因为李主簿说了,今日捡到的东西,入库后按功记赏。 这句话比什么大义都好使。 走出十几里,第一桩漏就来了。 一辆輜重车翻在沟边。 车轴断了,两个別营士卒正在旁边骂娘。 车上装著几袋豆子,还有半车草料。 那两个士卒见曹营靠近,立刻按刀。 “干什么?” 李远看了看断轴,又看了看他们身后。 “你们营的人呢?” 士卒脸色难看。 “前头追董去了。” “这车不要了?” “谁说不要?只是轴断了!” 李远点点头。 “那你们慢慢修。” 他说完就要走。 两个士卒愣住。 不抢? 李远走出两步,又回头。 “对了,后面还有袁术营的车队。你们守著也行,就是不知道他们认不认你们这两把刀。” 两个士卒脸色一变。 袁术营的人什么德行,他们太知道了。 李远又道:“车归我们,豆子按半价记帐。你们跟我们走,到曹营吃口热粥,回头登记归营也行,愿留也行。” 两个士卒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咬牙道:“你真给粥?” 典韦把木棍往肩上一扛。 “不给粥,俺不让他说。” 士卒看了看典韦那胳膊,默默鬆开刀。 “车归你们。” 李远立刻一挥手。 “拆轮,搬豆,草料捆好。” 曹军动作飞快。 没一会儿,断车能用的木板、铁钉、绳索,全被拆得乾乾净净。 两个士卒看得目瞪口呆。 这不是收车。 这是剃骨头。 曹操站在旁边,看著李远把断车轴都让人扛上,忍不住道:“那根断木也要?” 李远认真道:“回去能当柴。” 曹操嘴角抽了抽。 “你真是一点不浪费。” 李远嘆气。 “穷过。” 曹操一时竟没接话。 再往前,路边开始出现流民。 有从洛阳逃出来的,也有被西凉军驱赶散掉的。 老人背著破包袱,妇人抱著孩子,孩子脸上全是黑灰,哭得嗓子都哑了。 有人看见军队,嚇得往田沟里躲。 李远没有让兵卒衝过去。 他让伙头军在路边架起一口小锅,煮了半袋豆子,撒了点盐。 豆香很快飘开。 躲在沟里的孩子先探出头。 妇人死死按著他,不让他出去。 李远站在锅边喊:“不抢人,不抓丁。” “愿跟曹营走的,排队登记,青壮干活换粮,妇孺老人有粥。” “偷抢闹事,典韦管。” 典韦往锅边一站。 第58章:曹操:你这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那身板比告示还管用。 过了片刻,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老人颤巍巍走出来。 “军爷,当真给粥?” 李远舀了半碗豆汤递过去。 “先喝,烫嘴慢点。” 老人捧著碗,手抖得厉害。 喝了一口,他眼泪一下砸进碗里。 “有盐……” 这两个字一出来,沟里那些人再也忍不住。 妇人抱著孩子出来,青壮扶著老人出来,还有几个半大少年饿得直盯锅。 李典不在,李远便让赵云临时登记。 赵云蹲在一块木板前,字写得端正。 “姓名。” “张木。” “几口人?” “六口,死了两个,还剩四个。” 赵云笔尖停了一下,又继续写。 李远在旁边看著,心里堵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乱世里可怜人太多。 他救不了所有人。 能捞一个算一个。 曹操站在路边,看著那些流民喝粥,脸色沉得厉害。 他想救天子。 可眼前这些人,连活到明日都难。 半个时辰后,曹营队伍后面多了七十多名流民。 李远没有让他们白跟著。 青壮分去推车、背柴、牵驴,妇人照看孩子和老人,几个半大小子被分去捡路上的散箭和破盾。 曹操看著队伍越走越长,低声道:“粮耗会增加。” 李远点头。 “会。” “那你还收?” “他们到了己吾,会开荒,会修沟,会生孩子,会补兵。” 李远扭头看他。 “主公,人不是今天吃一碗粥就亏了。” “人活下来,才有明年的粮。” 曹操看向队伍末尾那个抱著孩子的妇人。 那孩子喝了半碗豆汤,已经趴在母亲肩头睡著了,嘴角还沾著豆皮。 接近洛阳外围时,烟味更重。 路上散著破箱、断矛、碎陶罐,还有被踩烂的绸布。 各路诸侯的前队早已衝进城去。 远处传来爭吵和打斗声。 “这是我先发现的!” “放屁!此乃我营所得!” “滚开!” 曹操听得脸色难看。 李远却眼睛一扫,立刻指向一处废宅后院。 “那边有烟,但不是火烟。” 赵云带人过去,很快回报。 “是铁匠炉,里面有人。” 李远立刻精神了。 “走。” 废宅后院里,三个男人正围著小炉子发抖。 其中一个老匠抱著一只铁锤,两个年轻些的护著几件工具。 他们看见曹军进来,脸都白了。 老匠咬牙道:“军爷,屋里没钱了,炉子也搬不走,求军爷留我们一条命。” 李远看了一眼那炉子,又看工具。 锤、钳、凿、銼。 好东西。 比金饼还好。 曹洪要是在这里,估计能当场笑出声。 李远蹲下,捡起一把铁钳。 “会打农具吗?” 老匠一愣。 “会。” “犁鏵会不会?” “会。” “会修兵器吗?” “会。” “行,跟我走。” 老匠脸色发苦。 “军爷,小老儿腿脚慢,去了也没用……” 李远打断他。 “到己吾,有粥,有棚,有活干。你打铁,家里人吃饭。” 老匠猛地抬头。 “当真?” 李远指了指旁边刚收的流民。 “你问他们。” 那个喝了豆汤的老人立刻道:“这位主簿给粥,真给。” 老匠眼眶一下红了。 他抱著铁锤跪下。 “小老儿陈锤,愿跟军爷走。” 李远立刻摆手。 “別跪,工具收好,炉子能拆的拆。” 曹操看著那小炉子,眉头一跳。 “炉子也要?” 李远理所当然。 “回去能用。” “太重。” “让新收的青壮抬。” 曹操看著那几个刚喝完粥就被安排抬炉子的流民,忽然觉得李远给粥的时候,算盘声大概已经打到虎牢关了。 午后,曹营又捡到一群溃兵。 十几个人蹲在乱坟边,甲冑丟了大半,兵器也没几把。 看旗號,是韩馥部下。 他们一看见曹军,嚇得转身就跑。 典韦提著木棍追出几步,吼了一声。 “站住!再跑俺打断腿!” 十几个人立刻站住。 李远走过去,看著他们。 “想活吗?” 没人敢答。 李远指著锅。 “想活就登记。愿回原营,吃完粥自己走。愿留曹营,按新兵规矩来。偷懒扣饭,闹事挨棍,杀良冒功直接砍。” 一个溃兵小声道:“曹营……收败兵?” 李远看他。 “败兵不是废兵。” “但废物不收。” 那人嘴唇动了动,忽然跪下。 “小人愿留。”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十几名溃兵最后留下了九个。 李远让他们卸下乱七八糟的標记,编到队伍后面,由曹仁临时看管。 曹仁看著那几人走路的姿势,低声道:“有两个是老卒,能用。” 李远点头。 “回己吾先审一遍,手上有百姓血的不要。” 曹仁看他一眼。 “你倒不是谁都收。” 李远道:“我们缺人,不缺祸害。” 曹仁沉默片刻,点头。 “这话我记下了。” 傍晚时,洛阳城里忽然传出更大的骚动。 一队孙坚兵从城门方向衝出来,护著几辆车急行。 后面袁术的人紧追不捨。 双方隔著半条街就开始骂。 “孙文台私藏宫中宝物!” “放屁!我军先入洛阳,所得自归我军!” “留下车!” “谁敢拦,杀!” 刀盾撞在一起,火星乱溅。 曹操站在远处废墙后,看著那边混乱,眉头紧锁。 “他们竟在洛阳城外自相残杀。” 李远正在指挥人把一口破锅塞进麻袋,闻言头也不抬。 “正常。” “董卓未灭,天子未救,他们便为这些东西翻脸?” 李远把破锅拍了拍。 “主公,你把诸侯想得太好了。” 曹操看见孙坚车队里有一辆车被撞歪,车帘掀开半角,里面似乎有玉匣一类的东西。 袁术兵卒眼睛都红了。 第59章:主公,咱们穷啊,连柴火都不能放过! 孙坚亲兵死死护住,不肯退半步。 曹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李远却忽然拉住他往后退。 “主公,別看了。” 曹操皱眉。 “为何?” 李远指了指他们身后的队伍。 “咱们今天收了流民一百六十七口,溃兵九人,铁匠三户,木匠两户,破锅七口,断车五辆,豆子八袋,草料十三捆,驴一头半。” 曹操一愣。 “什么叫一头半?” 赵云牵著一头瘸驴走过来,后面还有半副驴车架。 李远道:“驴一头,车半副。” 曹操嘴角一抽。 李远继续道:“还有铁器一百多斤,旧矛头三十七个,箭头两袋,麻绳若干。” “主公,他们抢他们的玉匣,咱们赚咱们的家底。” “这会儿凑上去看热闹,容易挨刀。” 曹操看了他一眼。 远处孙坚和袁术部下还在推搡怒骂。 一边是玉匣。 一边是破锅、流民、瘸驴、断车。 若放在昨日,曹操或许会觉得李远小家子气。 可现在,他看著身后那一长串沉默跟隨的人,看著新收的铁匠把工具抱得比命还紧,看著几个孩子围著锅舔碗边的豆渣,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玉匣不能犁地。 破锅能煮粥。 曹操低声道:“撤。” 李远立刻挥手。 “走走走,趁天黑前离开这破地方。” “典韦断后,赵云看马,曹仁点人。” “谁掉队,先喊,別瞎跑。” 典韦扛著木棍走到队尾。 他看著几个眼神不老实、想往孙坚那边凑热闹的溃兵,瓮声道:“李主簿说了,看热闹没饭。” 那几个人立刻低头赶路。 曹营没有入洛阳深处。 他们沿著城外废道绕行,趁著诸侯还在为宫中財物吵成一团时,悄悄往酸枣营地方向撤。 夕阳落下,黑烟压在洛阳上空。 路上全是灰。 李远走在粮车旁,伸手摸了摸车上新捆的麻袋,里面是豆子、旧铁和拆下来的车钉。 硬邦邦的,硌手。 他却摸得很满意。 曹操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早上出营时,曹军只有三百破兵,几辆空车。 现在队伍拖得老长。 流民扶老携幼,溃兵低头推车,匠人抱著工具,瘸驴慢吞吞跟著,车上堆满破烂和粮袋。 看著寒酸。 又满满当当。 赵云牵马经过,低声道:“李主簿,后面还有一名孩子跟著,没登记。” 李远回头。 一个脸上糊满黑灰的小孩躲在车后,怀里死死抱著半块烧焦的木牌。 李远蹲下看他。 “你叫什么?” 小孩不说话。 李远看了看那木牌,上面隱约刻著一个“匠”字。 他把半块麦饼递过去。 “会烧火吗?” 小孩盯著麦饼,咽了咽口水,点头。 李远把麦饼塞进他手里。 “行,先算半个伙房工。” 小孩抓著麦饼,忽然抬头看了曹操一眼,又看了看李远。 然后他默默走到那几个铁匠身后,伸手抓住了装工具的麻袋角。 麻袋太重。 他拖不动。 旁边的老匠陈锤弯腰,把麻袋往肩上一背,又空出一只手牵住了他。 曹操看著这一幕,许久没有催马。 李远站起来,拍了拍手。 “主公,走吧。” 曹操收回目光。 “嗯。” 队伍继续往前。 夜色慢慢压下来。 曹营的破旗在风里晃著。 铁锅隨著车轮顛簸,叮噹叮噹地响。 …… 酸枣大营散得比李远想像中还快。 前一日还鼓声震天,旌旗挤得像集市,诸侯们坐在中军大帐里,一口一个天下大义。 今日天刚亮,各营就开始拆帐。 士卒们骂骂咧咧,牵马的牵马,扛锅的扛锅,还有人趁乱从別营柴堆里抱走两捆乾柴,被追上后一顿拳脚。 昨日的討董联军,今日像一锅煮烂的粥。 袁绍营中还勉强维持体面。 袁术营里骂声最大。 孙坚那边已经拔营离开,走得又急又狠,连烧坏的车辕都没要。 刘备带著关羽、张飞站在营边,看著各路兵马散去,脸上仍是那副忧国忧民的模样。 张飞气得直哼哼。 关羽半眯著眼,不知在想什么。 刘备的目光却落在曹营这边。 曹营也在收拾。 只是別人收拾的是营帐、军械、车马。 曹营收拾得有点不像话。 一辆断车被拆成木板捆起来。 七口破锅摞在一起。 半副驴车架用绳子绑在粮车后头。 几个铁匠抱著工具,像抱著祖宗牌位。 流民扶老携幼,站成几队,赵云拿著木板逐个点名。 典韦扛著木棍在队尾晃悠,谁敢乱挤,他就把眼睛一瞪。 曹仁带人清点溃兵。 夏侯惇胳膊还疼,靠在一辆车旁,看著这支越来越长的队伍,表情复杂。 曹操坐在马上,脸色也复杂。 他昨夜几乎没睡。 洛阳烧了。 董卓跑了。 诸侯散了。 这世上最难受的不是战败。 是你一腔热血提起来,发现身边全是凉水。 袁绍不追。 袁术不追。 诸侯们嘴上痛骂董卓,脚下却往自家地盘跑得比谁都快。 曹操昨夜几次想点兵追击。 每一次刚动念头,眼前就浮出李远抱马腿的画面。 太丟人。 也太有效。 李远正蹲在车边,拿炭条在木板上划帐。 “流民一百九十二口。” “溃兵十一人,其中两人疑似有劫掠百姓前科,先绑著回去审。” “铁匠三户,木匠两户,烧炉小孩一个。” “旧铁一百三十七斤。” “豆子九袋半。” “草料十五捆。” “驴一头,半辆车。” 他念到这里,自己都停了一下。 这战利品清单听著实在寒酸。 曹操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李远。” 李远头也不抬。 “在。” 曹操指著那半副驴车架。 “这东西你真要带回己吾?” “要。” “它都断成这样了。” “断了能修,不能修能拆,拆了能烧。” 曹操额角跳了跳。 “你连柴火都不放过?” 李远终於抬头,一脸认真。 “主公,咱们穷。” 曹操胸口一堵。 这三个字从李远嘴里出来,杀伤力比吕布一戟还大。 夏侯渊在旁边揉著肩膀,忍不住道:“李远,咱们如今也不算太穷吧?华雄斩了,吕布退了,诸侯也送了不少东西。” 李远看他一眼。 第60章:做人最重要的当然是让主公当好人啊! “妙才將军,你是不是对不穷有什么误会?” 夏侯渊一愣。 李远掰著手指。 “咱们己吾有多少张嘴?” “多少荒地没开?” “多少新兵没甲?” “多少流民等著盖棚?” “多少山贼苦役要看著?” “曲辕犁还要铁,水渠还要人,仓廩还要修,马料还不够赵云看两眼。” 赵云正好牵马经过,听到最后一句,脚步停了一下。 “李主簿,马料確实还缺。” 曹操闭了闭眼。 很好。 赵云现在也被带歪了。 一个白马义从,开口先说马料。 曹操深吸一口气,看向远处正在拔营的诸侯。 “这联军,竟就这样散了。” 李远把炭条插在耳后,站起身。 “不然呢?” 曹操冷声道:“董卓未诛,天子未救,洛阳被焚,他们却各自离去。” “主公,你昨日不就看明白了吗?” 曹操当然看明白了。 可看明白,不代表心里不堵。 袁绍要名望,却怕担风险。 袁术要利益,又捨不得粮草。 孙坚勇是勇,可孤军难撑。 其他诸侯更不必说,个个带著算盘来,拿著算盘走。 所谓会盟討董,最后打掉的不是董卓。 是那点可笑的同心。 曹操忽然道:“若昨日我追,或许还有机会。” 李远一听这话,头皮都麻了。 好傢伙。 曹老板这旧病復发得也太快了。 都散伙了还想往死人堆里扑。 他转身看向典韦。 典韦立刻把木棍换了个肩,瓮声道:“主公,要抱腿吗?” 曹操脸一黑。 “我说了吗?” 典韦认真道:“你刚才像是快说了。” 曹操咬牙。 “闭嘴。” 李远嘆了口气。 “主公,不是我泼冷水。” “你昨日若追,今日咱们这点家底就不是满载而归,而是尸体都凑不齐。” 曹操眼神一沉。 李远指向西面。 “董卓不是傻子。” “他敢迁都,就一定安排了断后。” “吕布还在。” “西凉骑兵还在。” “沿途还会驱赶百姓,焚烧桥樑,堵塞道路。” “你带三百人追上去,救不到天子,拦不住董卓,只会被吕布回头一口吞掉。” 夏侯惇也沉声道:“主公,昨日与吕布交手,確非虚名。” 他说著抬了抬胳膊,脸皮抽动。 那一戟一戟砸下来,现在骨头缝里还疼。 曹仁点头。 “若三百人孤军追击,遇骑兵反扑,阵脚难稳。” 曹操没再反驳。 李远看著他,语气难得放缓。 “主公想救天子,想诛董卓,没错。” “可现在不是时候。” “董卓迁都长安,关中有险,西凉有根,他一时半会儿不会倒。” “真正要乱的,是中原。” 曹操眼神微动。 “中原?” “洛阳烧了,朝廷威严碎了。” “袁绍回渤海,袁术回南阳,韩馥守冀州,张邈保陈留,刘岱、孔伷、陶谦,各自都要看自家锅。” “大家这次会盟,表面是討董。” “实际是互相看了一眼家底。” 李远继续道:“等他们回去,第一件事不是继续討董。” “是扩兵。” “是抢粮。” “是占地盘。” “谁都怕別人先壮大。” “董卓在西边挟天子,诸侯在东边抢地盘,中原很快就会碎成一地。” 风从营道上卷过来,吹起灰尘和草屑。 曹操脸色慢慢沉下去。 李远的话不好听。 但越不好听,越像真的。 “那我曹孟德,该如何?” 李远一听这话,心里鬆了半截。 能问这句,就说明曹老板暂时不想送死了。 他立刻抬手,指向东南。 “回己吾。” 曹操皱眉。 “只回己吾?” “先回己吾。” 李远纠正他。 “回去之后,第一,清点人口,分田安置,把这批流民变成屯田户。” “第二,铁匠木匠全归工坊,曲辕犁继续造,农具先补齐,再修兵器。” “第三,新收溃兵审乾净,能用的编入新兵,不能用的送去挖沟。” “第四,山贼苦役別閒著,水渠、壕沟、营墙,往死里用。” 曹操眼角一跳。 “往死里用?” 李远点头。 “敌人不心疼。” 典韦在旁边重重点头。 “坏人多干活,应该的。” 赵云看了一眼李远。 他发现李远平日懒得像没骨头,可一说到这些具体事,眼神就会变得极稳。 粮怎么用。 人怎么分。 兵怎么练。 铁怎么打。 每一件都不是空话。 曹操沉吟道:“那地盘呢?” 李远咧嘴。 “这就是第五。” “別急著打大城。” “己吾周边的小乡、小寨、无主田、废弃坞堡,能收就收。” “豪强愿意交粮交人,咱们给他们留脸。” “不愿意的,就查他们勾结山贼、私藏兵器、欺压流民。” 曹操看他。 “若他们没有?” 李远眨了眨眼。 “主公,他们最好有。” 曹操:“……” 曹仁低头咳了一声。 夏侯渊咧嘴笑了。 夏侯惇看李远的眼神更慈爱了几分。 不愧是贤侄。 这股阴损劲,真有孟德年轻时的味道。 曹操冷笑。 “你这是要让我做恶人?” 李远摇头。 “主公误会了。” 曹操眼皮一跳。 每次李远说这句,后面都没好话。 果然,李远下一句就来了。 “主公只需做仁义之主。” “恶名我来背。” “到时候我带典韦上门敲锣。” “主公在后面嘆息一声,说李远行事粗鄙,但念在流民无粮,只能暂且如此。” 曹操气笑了。 “你倒把我安排得明明白白。” 李远拱手。 “主公英明神武,適合坐收人心。” 曹操盯著他。 “那你呢?” 李远想了想。 “我適合挨骂。” 第61章:袁术连破锅都抢?李远:典韦,送他个漏的! 曹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胸口那口闷气散了些。 他看向身后那支破破烂烂却满满当当的队伍。 来时三百人,破甲瘦马,被人笑成叫花子。 如今回去,还是破甲瘦马。 可队伍后面多了流民,多了工匠,多了粮袋,多了旧铁,多了马料,多了赵云。 更重要的是,他看清了诸侯。 也看清了自己脚下该走哪条路。 曹操忽然道:“李远。” “在。” “这次酸枣会盟,你早就算到会是这样?” 李远立刻摇头。 “没有。” 曹操冷笑。 “你觉得我信?” 李远嘆气。 “主公,人不能把我想得太神。” “我只是觉得,袁绍好名,袁术贪利,孙坚太猛,刘备太会哭。” “这几个人凑一锅,若还能同心协力,那才是见鬼。” 曹操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 远处忽然传来爭吵声。 一个袁术营的军吏带著几名士卒,拦在曹营前方。 那军吏指著曹营车队上的草料和木板,冷声道:“这些东西是盟军遗留輜重,尔等不可私带!” 曹营士卒顿时停下。 曹操脸色一沉。 袁术的人又来找事。 李远却像早等著一样,慢悠悠走过去。 “你说这是盟军遗留輜重?” 军吏挺著胸。 “不错。” 李远指著那半副驴车架。 “这个也是?” 军吏看了一眼,皱眉道:“也是。” “破锅也是?” “也是。” “断车轴也是?” “也是。” “那袋草料呢?” “自然也是!” 李远点点头,忽然转身扯著嗓子喊。 “都听见了没有!” “公路將仁义啊!” “连破锅断轴烂车架都记掛著,说全是盟军輜重!” “公路將军这是捨不得盟军吃亏,要把这些破烂全收回去自己用!” 周围正在拔营的士卒顿时看过来。 那军吏脸色一变。 “你胡说什么?” 李远不理他,继续喊。 “典韦,把那口漏锅给袁术营送过去!” “再把断车轴也送过去!” “告诉公路將军,曹营绝不夺人所爱!” “这些宝贝,全归他!” 典韦二话不说,拎起一口锅。 那锅底破了个洞,黑灰扑簌簌掉。 他又扛起一根断车轴,大步朝袁术营方向走。 军吏脸都绿了。 周围有人已经笑出声。 “袁术连破锅都要?” “他们营里这么缺?” “昨日才赔了曹营精粮,今日就来抢烂车轴了?” 军吏急得额头冒汗。 这事若传回去,袁术能把他皮扒了。 他赶紧拦住典韦。 “不不不!这些破烂……这些无用之物,你们带走便是!” 李远眯眼。 “不是盟军輜重了?” 军吏咬牙。 “不是!” 李远追问:“那草料呢?” 军吏眼角抽搐。 “也不是!” “旧铁呢?” “不是!” “豆子呢?” 军吏脸色发白。 那豆子他是真想扣下。 可周围笑声越来越大,曹操又冷冷看著他。 他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不是。” 李远满意地点头。 “早说嘛。” “典韦,把锅拿回来。” 典韦扛著锅走回来,路过军吏时,还认真问了一句:“你真不要?” 军吏差点哭出来。 “不要!” 典韦皱眉。 “你刚才明明挺想要。” 周围笑声彻底压不住了。 军吏带著人灰溜溜走了。 曹操看著李远,嘴角忍了又忍。 “你是不是一早就等著他来?” 李远一脸无辜。 “主公,我哪有那么閒?” 曹操冷哼。 “你最好没有。” 李远转头就对曹仁道:“子孝將军,记一笔,袁术营確认我方所得皆非盟军輜重。” 曹仁愣了一下,隨即点头。 “我这就记。” 曹操:“……” 这小子果然早就准备好了。 队伍终於启程。 离开酸枣大营时,曹操回头看了一眼。 营地里到处是拔掉木桩留下的坑。 烧黑的柴灰被风一吹,卷得满地都是。 昨日中军大帐的位置,只剩几根歪斜的竹竿。 几个掉队士卒正在抢一块破布,扯得脸红脖子粗。 曹操看了许久,忽然道:“来时,我以为天下英雄会聚於此,必能成事。” 李远牵著瘸驴走在旁边。 “现在呢?” “现在觉得,英雄不少,成事的没几个。” 李远点头。 “主公进步很大。” 曹操眼神一冷。 “你少用这种教学生的语气。” 李远立刻闭嘴。 过了片刻,他又忍不住道:“主公。” “说。” “回己吾以后,咱们要低调。” 曹操皱眉。 “我何时不低调?” 李远看著他。 曹操也看著李远。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曹操咬牙。 “你那是什么眼神?” 李远诚恳道:“主公心里有数就好。” 曹操差点抬脚踹他。 赵云牵马跟在后面,唇角微微动了动。 这一路他见了太多。 诸侯的锦旗,烧毁的洛阳,逃亡的百姓,翻脸的盟军。 再看曹营这辆装满破锅旧铁的车,竟莫名觉得踏实。 走到午后,队伍在一处废亭旁歇脚。 伙头军架锅煮豆。 风里有灰,有汗味,也有豆汤的咸香。 流民们排队领食,孩子们捧著木碗蹲在车边,小口小口喝。 那个烧炉小孩仍旧不说话,只是帮陈锤看著工具。 陈锤把一枚断矛头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铁能回炉。” 李远眼睛一亮。 “能打犁鏵吗?” 陈锤点头。 “能,就是杂质多,得多锤几遍。” “多锤,粮给够。” 陈锤立刻把断矛头像宝贝一样收好。 曹操坐在亭柱旁,看著这一幕,忽然问:“李远,若有一日,我也有了兵、有了粮、有了地盘,你还拦我討董吗?” 李远端著豆汤,吹了吹热气。 “看情况。” 曹操皱眉。 “什么叫看情况?” “有十万兵,我劝你打。” “有三千兵,我劝你等。” “有三百兵,我抱腿。” 曹操脸又黑了。 典韦在旁边捧著一大碗豆汤,认真补充。 “俺帮忙抱。” 曹操怒道:“你喝你的!” 典韦低头喝了一大口。 “哦。” 夏侯惇笑出了声,扯到胳膊,又疼得吸了口冷气。 “贤侄啊,你这张嘴,迟早让主公少活十年。” 李远摇头。 “贤叔误会了。” “主公有我在,能多活二十年。” 曹操冷笑。 “我看我是被你气死得更快。” “不衝动就死不了。” 曹操看著李远,看了很久。 眼前这小子年纪轻,嘴毒,懒散,字丑,行事阴损,还总能把他气到想拔剑。 可也是这个小子,把他从陈留帐中那场送死的热血里拽出来。 让他屯田,收民,练兵。 让他装穷入酸枣。 让他斩华雄,退吕布,却没有孤军追董。 如今又让他带著一支满是破烂和活人的队伍回己吾。 曹操忽然端起碗,喝了一口豆汤。 “回己吾。” 他看向东方。 “回去种田,练兵,造犁,修渠。” “周边无主之地,能收便收。” “愿归附者安置,不愿者查。” 李远立刻精神了。 “主公英明。” 曹操瞥他一眼。 “恶名你背。” 李远端著碗的手一顿。 “主公,这种时候你倒记得挺清楚。” 曹操冷笑。 “跟你学的。” 李远嘆了口气。 行。 曹老板也开始会甩锅了。 队伍再次上路时,天色已经偏黄。 曹操骑马走在前头。 李远牵著瘸驴跟在旁边,嘴里还在念叨。 “回去先让曹洪別乱花粮。” “典韦看好山贼苦役。” “赵云管马料,再练骑兵小队。” “曹仁审溃兵。” “夏侯惇先养胳膊,別逞强。” 夏侯惇在后头喊:“贤侄,我听见了!” “听见就好,別偷偷练刀。” 夏侯惇嘟囔了一句,还是把刀放回车上。 曹操听著这些琐碎安排,忽然觉得吵得安心。 酸枣越来越远。 己吾越来越近。 第62章:曹洪:李远你別过来,我粮仓真的一滴都没了! 曹军回来的时候,队伍拖得很长。 前头还是那三百破甲兵,旗子打著补丁,甲叶缺得像狗啃。后头却跟著一串人。 车上堆著破锅、旧铁、断矛头、草料、豆袋,还有拆下来的车板。 寒酸。 又满当。 曹洪站在己吾城外的土坡上,远远看见这支队伍,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他脸都白了。 “完了。” 旁边李典正拿著简册核算田亩,闻言抬头。 “子廉兄何出此言?” 曹洪指著远处那一长串黑压压的人头,声音都变了。 “这么多人!” “这么多张嘴!” “李远那小子是去酸枣討董,还是去洛阳开粥棚了?” 曹纯站在后面,沉默地看著队伍。 “人多未必是坏事。” 曹洪一扭头。 “你说得轻巧!粮仓里的粮是你家的?” 曹纯看了他一眼。 “粮仓里的粮,也不是你家的了。” 曹洪胸口一堵。 这话扎得很准。 当初他散尽家財助曹操募兵,如今一提粮,心口就像有人拿刀刮。 不是不捨得给曹操。 是不捨得被李远那混帐拿去“安排”。 那小子安排起人来,连曹操都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曹洪越想越不安,转头就往营门走。 “不行,我得先去看看粮仓。” “別等那小子一回来,又给我开仓放粥!” 李典忍不住笑了笑。 可笑到一半,他也看向远处。 那队伍確实太长了。 从酸枣回来,本该疲惫狼狈。 三百士卒虽然甲破旗旧,腰杆却挺得笔直。路过营外田埂时,一个个下意识放轻脚步,没人踩进新开的垄沟。 李典合上简册:“看来这趟酸枣,收穫不小。” 城外营门前。 曹操骑在马上,远远望见己吾,原本紧著的眉头慢慢鬆了些。 他出发前,己吾还是个破县。 城墙低矮,营棚漏风,流民扎在外头,沟渠只挖了一截,田地刚翻开一层黄土。 曹操这一路回来,心里其实也没底。 李远在酸枣捡了这么多人,嘴上说得好听,人就是明年的粮。 可人不是豆子,往仓里一堆就完事。 人要吃,要住,要管。 一个管不好,就会从家底变成祸根。 尤其己吾本来就穷。 若老家被吃空了,他曹操这趟酸枣就算斩华雄、退吕布,也只是虚名。 李远牵著瘸驴走在旁边,打了个哈欠。 “主公,別皱眉了。” 曹操冷冷看他。 “我皱眉碍你事了?” “碍事。” 李远认真道:“你一皱眉,我就觉得你又想扣我俸禄。” 曹操气笑了。 “你有俸禄可扣?” 李远沉默片刻。 这话太伤人了。 乱世打工人,干最脏的活,背最黑的锅,工资还没发过。 曹老板,黑心东家实锤。 典韦扛著木棍走在后面,瓮声道:“主公,李主簿这一路没偷懒。” 曹操瞥他。 “你替他说话?” 典韦点头。 “他捡破烂捡得挺辛苦。” 李远脸一黑。 “典韦,你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赵云牵著马从前头回来,拱手道:“主公,营门无乱象。田间有人耕作,沟渠旁有人巡看,外营也未见拥堵。” 曹操眉头一挑。 “哦?” 李远也抬头看去。 很快,他也看见了。 己吾城外,原本荒草丛生的大片地,已经翻成一块块田垄。 曲辕犁在地里慢慢走。 瘦牛拉著犁,妇人牵牛,青壮扶把,老人在田边捡石头。泥土被翻开,顏色湿润,带著新土味。 沟渠比离开时宽了一倍。 水从远处低洼处引过来,沿著新挖的渠缓缓流进田边小沟。几个山贼苦役赤著膀子,正扛著木桩加固渠口,背上全是泥。 营墙外,多了一圈矮壕。 虽然不深,但已经有了防备的样子。 外营的棚子也变多了。 木桩、草帘、泥墙,粗糙得很,却排列得齐整。每片棚区前都立著木牌,写著“东棚”“南棚”“工坊”“屯田一队”等字。 字不算漂亮。 但比李远写的强。 李远眯眼看了半天。 “谁写的牌?” 曹操也看过去。 李远不等人答,立刻补了一句:“反正不是我。” 曹操冷笑。 “你也知道自己字丑?” “主公,这叫术业有专攻。” “你专攻什么?” “气你。” 曹操一把按住剑柄。 赵云低头咳了一声。 夏侯惇骑马在后头,听见动静,笑著喊:“贤侄,才到家门口,別又惹主公拔剑。” 李远回头。 “贤叔,你胳膊好点了吗?” 夏侯惇下意识动了动肩膀,脸皮一抽。 “不碍事。” “那就是还疼。” “……” 李远道:“回去让医匠看看,別偷练刀。” 夏侯惇沉默了一下,竟然没顶嘴。 曹操看得眼皮一跳。 这就离谱。 夏侯惇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他曹孟德的话,夏侯惇都敢据理力爭。李远一句別偷练刀,他竟然真老实。 曹操越想越不爽。 这曹营到底谁是主公? 营门前,曹洪终於等不住了,带著几名士卒迎出来。 他先看曹操,拱手行礼。 “主公!” 曹操点头。 “子廉,己吾如何?” 曹洪刚要开口,眼睛瞥见后面那一长串流民,脸色又垮了。 “主公,己吾倒是没出乱子。” “可你们这一路带回来这么多人,这粮……” 李远从瘸驴旁探出头。 “曹洪將军,好久不见,一见面就问粮,真亲切。” 曹洪一看见他,火气立刻上来了。 “你还知道回来?” “我当然知道,不回来谁替你算帐?” 曹洪冷哼。 “你不回来,我的粮仓还能多睡两天安稳觉。” 第63章:曹操看傻了:酸枣虚名算个屁,这满地新土才是真扎实! 李远指了指后面车队。 “別急著哭,我给你带东西了。” 曹洪狐疑地看过去。 “什么?” “豆子九袋半,草料十五捆,旧铁一百三十七斤,破锅七口,铁匠三户,木匠两户,还有能干活的人一百多口。” 曹洪眼睛先亮了一下。 旧铁。 铁匠。 草料。 这些都是好东西。 可他马上又警觉起来。 “人一百多口?” 李远纠正。 “一百九十二口。” 曹洪差点跳起来。 “你管这叫带东西?” “这是一百九十二张嘴!” “李远,你是不是觉得己吾粮多得吃不完?” 李远拍了拍瘸驴脑袋。 “曹洪將军,你格局小了。” 曹洪怒道:“你少拿这话糊弄我!” 李远慢悠悠道:“这一百九十二口里,青壮六十三,妇人四十多,半大小子二十几个。只要安置得好,三日內能下地,五日內能修渠,十日內能进工队。” “他们不是白吃饭。” “他们是会走路的田,是会喘气的粮仓。” 曹洪张了张嘴。 这话听著怪。 但又有点道理。 李典走上前,听见这句,眼睛一亮。 “会走路的田……此言虽俗,却切中要害。” 曹洪瞪他。 “你怎么也帮他说话?” 李典笑而不语。 曹操下马,目光扫过营地。 “这些日子,营中是谁主事?” 曹洪刚要挺胸。 旁边一个老卒已经抢著道:“回主公,是曹洪將军管粮,李典先生管册,曹纯將军管外营,陈瘸子带工匠造犁,典韦將军留下的人……不对,典韦將军不在,是他抓的那些山贼在挖沟。” 曹洪脸一黑。 “你说这么细干什么?” 老卒缩了缩脖子。 李远却听得满意。 “不错,各管一摊,没乱。” 曹操看向曹洪。 曹洪哼了一声。 “我虽担心粮,但没乱动你的规矩。” 他指著营外棚区。 “流民按你走前定的工分制领粮,青壮干活多,领得多。老弱妇孺领基本粥。偷懒扣,闹事打。” “山贼苦役每日两顿稀的,干不动再加半碗,不许进內营。” “粮仓钥匙三把,我一把,李典一把,曹纯一把。” 李远有点意外。 “你居然没偷偷给自己留小灶?” 曹洪脸红了一下,隨即大怒。 “我是那种人吗?” 李远看著他。 曹操也看著他。 夏侯渊也看著他。 曹洪更怒。 “我真没有!” 旁边伙房老卒小声道:“曹洪將军每日都来数米,倒是没多吃,就是看著锅心疼。” 眾人一静。 隨后夏侯渊先笑出声。 曹洪气得想踹人。 曹操嘴角也动了动,强行压住。 “进去。” 队伍入营时,外营的流民都停下了活。 他们看见曹操回来,先是安静,隨即有人跪下。 “曹公回来了!” “李主簿回来了!” “夏侯將军回来了!” 声音很快散开。 正在田里扶犁的妇人抬起头,手上还沾著泥。沟渠里的苦役山贼也停下锄头,刚想跟著喊,就被看守老卒一棍敲在背上。 “干活!” 山贼们立刻继续挖。 李远看得很满意。 坏人就该多干活。 內营前,陈瘸子带著几个工匠跑过来。 “主公!李主簿!” 李远看著他。 “陈瘸子,你这是捡钱了?” 陈瘸子一拍大腿。 “比捡钱还好!” 他一挥手,两个工匠抬出一架新犁。 曲辕犁。 但比走前那架更稳。 犁身打磨过,犁鏵更厚,犁壁略改了弧度,把土翻得更顺。扶手位置也低了些,妇人和半大少年都能扶。 “李主簿走前说那犁还能改,小老儿琢磨了好几日,改了三处。” “瘦牛拉得动,人扶著也不累。” “如今营里已经有二十六架能用的,坏了两架,正在修。” 曹操眼神一凝。 “二十六架?” 李远也愣了一下。 他走前让造三十架,可当时铁料紧,工匠少,能造出十几架就不错了。 陈瘸子得意得很。 “有山贼苦役打下手,拆了旧兵器,补了犁鏵。曹洪將军起初不捨得铁,后来我拉他看了一趟地,他就给了。” 曹洪立刻咳嗽。 “我那是为了主公大业。” 李远点头。 “懂,心疼得睡不著也是为了主公。” 曹洪怒视他。 曹操却没理两人拌嘴。 他走到田边,亲眼看著一头瘦牛拉著曲辕犁往前走。 泥土被犁开,翻出整齐的沟。 一个半大少年扶著犁,额头都是汗,却咬牙稳稳跟著。旁边老农喊著节奏。 “慢些!” “压住!” “好,好,就这么走!” 曹操站在田埂上,半晌没说话。 这不是战场上的大胜。 没有人头,没有鼓声,没有诸侯恭维。 可这一沟新土,比酸枣那些虚名更扎实。 李远蹲下,抓了一把翻开的泥。 他捏了捏,心里终於放下一块石头。 老家没崩。 不仅没崩,还比他想的更好。 曹老板这群宗族莽夫,居然真把种田这事干起来了。 李远嘴上不饶人,心里却有点爽。 这才像话。 兵荒马乱的年代,谁能把地种稳,谁就能把人留住。 曹操转身。 “李典,帐册。” 李典立刻递上简册。 曹操翻开看。 人口。 粮草。 田亩。 工坊。 新兵。 山贼苦役。 一项项写得清清楚楚。 李典在旁解释:“主公离营前,己吾內外人口共一千八百余。如今加上陆续投来的流民,以及主公带回之人,可过两千四百。” “已开荒田约七百亩,能春播者四百余亩。” “粮仓尚余粟六百石,豆麦杂粮一百五十余石。若按现行工分配给,撑至夏收前尚紧,但不至断粮。” 曹洪立刻补了一句。 “前提是李远別再乱收人。” 李远看他。 “这次带回来的铁匠木匠,能造犁修车。你以后会感谢我。” 曹洪冷哼。 “我先替粮仓哭两声。” 李典继续道:“新兵三百已按李主簿留下的队列法操练,老兵也分批整队。曹纯將军另挑了一百二十名守外营,纪律尚可。” 曹纯上前拱手。 “主公,新兵听令比从前强。但兵器不足,甲更不足。” 李远立刻指向车队。 “旧铁一百三十七斤,断矛头三十七个,箭头两袋,都给工坊。” 陈瘸子眼睛当场亮了。 “真有旧铁?” “有。” “能给我?” 李远道:“先打农具,再修兵器。” 陈瘸子点头如捣蒜。 “懂,懂!有犁才有粮,有粮才养兵!” 曹操听见这话,看向李远。 这话以前若从工匠嘴里说出来,他未必在意。 可现在,连陈瘸子这种老匠都能张口说出“有犁才有粮,有粮才养兵”。 说明李远那套东西,已经不只是中军帐里的话。 它落到地里了。 落到锅里了。 落到每个人手上了。 曹操心里发沉,又发热。 他抬头看向营地。 田里有人耕。 沟里有人挖。 外营有人登记。 工坊里传来叮叮噹噹的打铁声。 第64章:好消息赵云留下了,坏消息我成牛马了 伙房大锅冒著热气,豆汤和野菜混在一起。 这就是根基。 寒酸,却活著。 曹操忽然道:“把子龙带来的马也清点。” 赵云立刻拱手。 “回曹公,原有瘦马十二匹,途中购得杂马十匹,尚可用者八匹。另有一匹脚伤,需养。草料不足,但可撑十日。” 曹操看著赵云。 “子龙,你暂管马匹与骑兵小队。” 赵云一怔。 他如今名义上还是公孙瓚借来送马的人。 曹操这句话,已经有些越界。 李远在旁边立刻补刀。 “主公英明。子龙放心,咱们这里虽穷,但马料帐清楚。不会让你白干。” 赵云沉默片刻,郑重拱手。 “云愿尽力。” 曹操眼底终於有了笑意。 赵云留下了。 虽然还没明说归曹营,但人只要在这里,李远那张嘴迟早能把人说成自己人。 曹操一想到这,心里又舒服又不舒服。 舒服的是多了一员好將。 不舒服的是,这人又是李远截来的。 怎么好东西都往他身边凑? 曹操扫了一眼典韦。 典韦正在伙房旁边盯锅。 曹操眼角跳了跳。 连典韦也是。 曹仁走到曹操身侧:“主公,此番回营,实力確比离开时强了许多。” 夏侯渊也咧嘴。 “人多了,粮多了,铁也多了,还多了赵云。” 夏侯惇看向李远,满脸欣慰。 “贤侄真有本事。” 李远被他看得后背发毛。 “贤叔,你別这么看我。我害怕。” 夏侯惇一把拍在他肩上。 “怕什么?都是自家人。” 李远肩膀差点被拍散。 自家人个鬼。 曹操看见夏侯惇那副慈爱模样,脸色越来越黑。 “元让。” 夏侯惇回头。 “主公?” “你的胳膊不疼了?” 夏侯惇立刻把手收回去。 “疼。” “疼就少动。” “诺。” 李远揉著肩膀,小声嘀咕:“主公难得干了件人事。” 曹操冷眼扫来。 “你说什么?” “我说主公体恤部下,英明神武。” 曹操冷哼。 “晚了。” 李远心里一凉。 “扣俸?” 曹操道:“你有吗?” 李远闭嘴。 这日子没法过了。 营中很快开始安置新带回的人。 流民按户登记。 青壮入工队,妇孺入外棚,老人分去看孩子、捡柴、挑豆。溃兵单独押到一边,由曹仁审问。 铁匠陈锤见到工坊,抱著自己的锤子站了半天。 工坊其实很破。 几间泥棚,一座小炉,两排木架,地上堆满旧铁和炭灰。 可他看见那些新犁,看见炉边有人磨犁鏵,看见陈瘸子一瘸一拐地指挥工匠,眼眶一下红了。 “真打农具啊。” 李远从旁边路过。 “不然呢?骗你回来给我捶背?” 陈锤赶紧摇头。 “不是,不是。” 他把怀里那个烧炉小孩推到前面。 “小七会拉风箱,会看火,吃得也少。” 烧炉小孩还是不说话,手里攥著半块麦饼。 李远看了他一眼。 “先跟著陈瘸子。” 陈瘸子立刻道:“行,正缺看火的。” 小孩抬头看了李远一眼,又低下头。 傍晚,曹操在营中空地召集文武。 曹操让李典当眾报帐。 “现己吾人口两千四百余。” “可战之兵,老卒、新兵合计近千。” “另有苦役五百余,可用於修渠、筑垒、开荒。” “工匠新旧合计四十余人。” “曲辕犁二十六架,十日內可增至四十架。” “粮草虽紧,但可支撑春耕。” 一项项报完,场中安静了一下。 隨后,曹洪先低声骂了一句。 “邪门。” 这话却被李远听见了。 “曹洪將军,邪门归邪门,帐没错吧?” 曹洪瞪他。 “帐没错。” 曹仁抱拳。 “主公,此基业虽小,却已成形。” 夏侯渊笑道:“比咱们去酸枣前强多了。” 曹纯也点头。 “营规已立,人心可用。” 夏侯惇看向李远。 “贤侄真神人也。” 这话一出,周围不少將领和吏员也跟著看向李远。 眼神里有佩服,有惊奇,还有点说不清的敬畏。 从陈留到己吾。 从小卒到主簿。 从骂曹操送死,到屯田收民、造犁练兵、酸枣捡漏。 李远做的事,一桩比一桩离谱。 可偏偏每桩都成了。 连最不服他的曹洪,此刻都只是黑著脸,没再骂他胡闹。 李远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他立刻往曹操身后一站。 “都看主公。” “主公才是英明神武的那个。” 曹操冷笑。 “你现在知道推我出来了?” “主公,功劳你拿,恶名我背,咱们不是说好了吗?” 曹操看他一眼。 “我何时与你说好了?” “主公默认了。” “我没有。” “那现在默认也来得及。” 曹操差点气笑。 眾人看著两人互懟,反倒觉得安心。 曹操抬手,场中安静下来。 他看著眼前这群人。 曹操沉声道:“今日起,己吾不再只是暂驻营地。” “此处,便是我曹孟德立身之基。” 眾人齐齐抱拳。 “诺!” 曹操继续道:“李典总户册粮册。” “曹洪守粮仓,调拨须三人同签。” 曹洪一听“三人同签”,脸色又苦了。 李远在旁边补了一句。 “防的不是你,是人性。” 曹洪怒道:“你闭嘴。” 曹操没理他们。 “曹仁整编新兵与溃兵。” “曹纯管外营守备。” “夏侯惇、夏侯渊先养伤,隨后统练军阵。” 夏侯渊一愣。 “主公,我没伤。” 李远幽幽道:“你脑子算不算?” 夏侯渊:“……” 曹操嘴角动了动,继续道:“赵云暂管马匹与骑兵小队。” 赵云拱手。 “诺。” 最后,曹操看向李远。 李远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每次曹老板这么看他,都没好事。 曹操道:“李远。” “在。” “总理屯田、工坊、流民安置、山贼苦役。” 李远脸色当场垮了。 “主公,这是不是太多了?” 曹操冷笑。 “你不是会安排吗?” “我是会安排別人,不是会安排自己。” “那就从今日开始学。” 李远深吸一口气。 “主公,我申请加人。” 曹操道:“给你文吏三人。” “加粮?” “没有。” “加俸?” “你有吗?” 李远闭眼。 黑心东家。 还是熟悉的配方。 眾人终於忍不住笑出声。 这座破县城,在这一刻像真的活了过来。 入夜后,营地新来的流民被分到外棚,孩子们捧著碗,喝完最后一点粥,靠在草垫上睡著。工坊那边炉火未灭,陈瘸子和陈锤蹲在地上,围著一堆旧铁商量明日先打几副犁鏵。 赵云在马棚前检查草料。 第65章:半年爆兵三千,曹洪:求你別再捡人了! 典韦抱著自己的饭盆,坐在李远帐外。 李远趴在案前,面前堆著一堆新简册。 他看著那堆东西,整个人都麻了。 “我就知道。” “捡漏一时爽,安置火葬场。” 曹操掀帘进来时,正好听见这句。 “什么场?” 李远抬头,面不改色。 “我说主公来得正好。” 曹操冷笑。 “你方才不是这句。” 李远把一卷简册推过去。 “主公,先看这个。” 曹操接过。 上面写著周边乡寨、坞堡、豪强的大致位置。 有些名字旁边画了圈。 有些画了叉。 还有几个后面写著“粮多”“有人”“墙薄”“疑有私兵”。 曹操眼神微凝。 “你刚回来,就查这个?” 李远揉了揉手腕。 “在酸枣时就让留守的人探了。” 曹操盯著他。 “你还真是不閒。” 李远嘆气。 “我也想閒,但乱世不允许。” 曹操坐下,翻看简册。 “王家已经捐过粮。” “王家留著,做样子。” “这几个小寨呢?” “能谈就谈,不能谈就查。” “查什么?” 李远抬头,认真道:“主公,他们最好有问题。” 曹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恶名你背。” 李远翻了一个白眼。 “知道了。” …… 半年后,己吾变了模样。 最先变的是城外的地。 原本荒草齐腰,野狗都嫌硌脚的破地,如今被一条条沟渠切得整整齐齐。田垄从营墙外一直铺到远处低坡,春麦已经冒出青苗,风一吹,绿浪贴著地皮往前滚。 几个山贼苦役光著膀子,踩在泥里修渠壁,旁边老卒拄著木棍,谁偷懒,木棍就落谁屁股上。 “快点!” “今日工分不够,晚上少半碗!” 苦役们立刻弯腰刨泥,动作比良民还老实。 田边,妇人牵著瘦牛,半大少年扶著曲辕犁。 远处工坊叮叮噹噹。 铁匠陈瘸子如今腰杆都直了不少,拎著锤子骂人骂得中气十足。 “火小了!” “你拉风箱还是哄孩子?” “小七,盯炉!这块铁烧过了,老子把你塞炉膛里!” 工坊外,堆著新打好的犁鏵、锄头、镰刀,也有一排修好的长矛和刀盾。 农具多,兵器少。 这是李远定的规矩。 “先吃饭,再砍人。” 当时曹洪听完这话,心疼了三天铁。 如今他不心疼了。 因为粮仓真的开始满了。 己吾內营,粮仓门口。 曹洪抱著帐册,站在木梯上,看著仓里新堆起来的粟袋,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他伸手摸了一把麻袋。 “好啊。” “真好啊。” “这袋子缝得也结实。” 旁边老吏小声道:“曹洪將军,这是昨日屯田队送来的春麦预估册,不是现粮。” 曹洪笑容一僵。 他低头看著帐册,脸又垮了。 “预估?” 老吏点头。 “李主簿说,先按田亩、苗势、口粮消耗推算夏收。” 曹洪当场把帐册合上。 “预估也好。” “预估也是粮。” 他说完,又忍不住往仓里看了一眼。 营校场上,赵云正带著百余骑卒操练,队形已经有了样子。 赵云一身素甲,手中银枪横在身侧。 “左列散开。” “右列压住。” “听鼓,不听人喊。” 鼓声一变,十几匹马立刻斜切出去,后头步卒持木枪补上空位。动作称不上精锐,却比半年前那群连刀都拿不稳的新兵强了太多。 曹纯站在一旁看著,难得点头。 “子龙练兵,很稳。” 夏侯渊抱著胳膊,眼里有点痒。 “就是太稳了。” “要我说,骑兵就该跑起来。跑得越快越好,最好一口气插到敌人腰眼上。” 赵云收枪下马,拱手道:“妙才將军说得是。只是眼下马少,人新,先练听令,再练奔袭。” 夏侯渊被这句“先练听令”噎了一下。 这话怎么听著这么耳熟? 他转头看向不远处树荫下。 李远躺在一张破竹椅上,手里盖著半卷简册,正睡得不知死活。 典韦坐在旁边,抱著一个比脸还大的饭盆,里面装著粟饭和醃菜。他一边吃,一边认真替李远挡太阳。 夏侯渊嘴角抽了抽。 “他倒是会享福。” 赵云看了一眼李远。 “李主簿昨夜核帐到三更。” 夏侯渊一怔。 典韦立刻抬头补了一句:“还骂了主公半个时辰。” 赵云沉默。 夏侯渊眼睛一亮。 “骂什么?” 典韦想了想。 “骂主公半夜不睡觉,非要查军备,说黑心东家迟早遭雷劈。” 夏侯渊倒吸一口凉气,隨即看向中军大帐。 “主公没砍他?” 典韦摇头。 “主公说等明天再砍。” 夏侯渊一听这话,放心了。 那就是不砍。 半年下来,曹营眾人也摸出规律了。 曹操真要杀人,话少,手快。 曹操若是说“明日再砍”,那多半就是今晚被气得睡不著,明日继续用人。 李远翻了个身,睁开了眼,第一反应就是摸自己盖在脸上的简册还在不在。 还在。 很好。 加班人的命保住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望著远处田地、营墙、工坊和校场。 半年。 整整半年。 他把己吾从一块破漏筛子,补成了一个能喘气、能吃饭、能练兵的小窝。 人口从两千多涨到近六千。 可战之兵也从千余杂牌,整编到三千出头。 其中真正能拉出去打硬仗的精锐,大概一千五。 剩下的还得继续操练。 粮仓不敢说富得流油,但至少不再是揭开盖子能看见老鼠哭。 工坊能造犁,能修兵器,能补车轴。 外营有棚,內营有壕,田里有苗,锅里有粥。 这在乱世里,已经是很离谱的安全感。 李远心里刚升起一点欣慰,远处就传来曹洪的吼声。 “李远!” “你给我过来!” 李远闭上眼。 好,安全感没了。 典韦端著饭盆问:“要俺去吗?” 李远摆手。 “不用。” “你去了,他会以为我派你打劫粮仓。” 典韦点了点头。 “那俺吃完再去。” 李远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慢悠悠往粮仓走。 曹洪拿著帐册,脸色十分严肃。 “你看看这个。” 李远接过来翻了两页。 “夏收预估,不挺好吗?” “太好了。” 李远抬头。 “啊?” 曹洪指著帐册,眼里又是激动又是心疼。 “若不出天灾,今夏己吾周边能收粮不少。” “加上前些日子收拢的几处坞堡田亩,还有王家那边按约送来的粮,咱们粮仓到秋天前,可能真能堆满。” 李远点头。 “好事啊。” 曹洪盯著他。 “问题就在这里。” “粮仓若堆满了,你会不会又收人?” 李远:“……” 曹洪痛心疾首。 “我太了解你了!” “你看见粮,就想找嘴。” “你看见荒地,就想找人。” “你看见人,就想开锅。” “照你这么折腾,粮仓这辈子都满不了!” 李远沉默片刻。 “曹洪將军,你这半年进步很大。” 曹洪一愣。 “你夸我?” 第66章:曹操:我想打陈留,李远:主公你现在去抢那叫贼! 李远认真道:“你已经能预判我的预判了。” 曹洪脸色当场黑了。 “少来!” 李远把帐册还给他。 “放心,最近不大收人。” 曹洪狐疑地看著他。 “真的?” 李远点头。 “真的。” 曹洪刚鬆一口气。 李远又道:“小收一点。” 曹洪差点把帐册砸他脸上。 “李远!” 中军大帐外,亲卫匆匆过来。 “李主簿,主公召你议事。” 李远抬头看了看天色。 太阳还没落。 这个点召议事,八成不是好事。 他嘆了口气。 “走吧。” “曹老板又发病了。” 亲卫眼皮跳了跳,装作没听见。 中军大帐里,气氛比外头闷多了。 曹操站在地图前,双手撑案,案上摊著周边地形图。 己吾、陈留、东郡、济阴、濮阳、顿丘,一片片地名都被墨线圈著。 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纯、李典都在。 曹洪也跟著进来,李远一进帐,就看见曹操盯著地图的眼神。 坏了。 这眼神他太熟了。 不是想种地的眼神。 是想抢地盘的眼神。 曹操听见脚步。 “李远。” “在。” “己吾太小了。” 李远转身就想走。 曹操猛地回头。 “站住!” 李远停住脚,嘆气。 “主公,我还一句话没说。” 曹操冷笑。 “你脸上已经说完了。” 李远摸了摸脸。 “这么明显?” 曹操指著地图。 “半年了。” “我曹孟德从陈留起兵,到如今兵有三千,粮有数仓,民有数千,工坊、屯田、骑卒皆有雏形。” “可地盘呢?” 他手指按在己吾上。 “就这么一块弹丸之地。” “再练兵,再屯粮,难道都堆在己吾等发霉?” 夏侯渊立刻道:“主公说得是!弟兄们练了半年,刀都快生锈了。” 曹仁沉稳些,却也点头。 “周边形势越发混乱,若我等只守己吾,日后或被大势挤压。” 曹洪抱著粮册,虽然心疼粮,但也忍不住道:“粮仓也確实快挤了。” 他说完又赶紧补一句。 “我是说按预估,预估。” 夏侯惇站在一旁,看向李远。 “贤侄,主公所虑也不无道理。如今我军已有根基,总不能一辈子窝在己吾。” 半年了。 夏侯惇还是这么叫。 更离谱的是曹仁私下偶尔还跟著喊“大侄子”。 曹操一开始解释过。 没人信。 后来他懒得解释。 越解释越像真的。 李远走到案前,看了一眼地图。 “主公盯上哪了?” 夏侯渊却急性子,直接抬手一指。 “陈留。” 大帐里安静了一下。 陈留大城。 地肥,人多,位置好,名声也足。 若能拿下,曹操立刻就不再是窝在己吾的小股势力,而是正经有郡望、有大城的诸侯。 曹操沉声道:“张邈虽与我有旧,但陈留郡中人心浮动,豪强各自为政。” “如今董卓西迁,诸侯离散,天下无主。” “我若取陈留,不但可得粮民,也可立威。” 李远抬头看他。 “取?” 曹操皱眉。 “你有异议?” 李远点头。 “有。” 曹操脸色沉下去。 “说。” 李远指著陈留城。 “主公,你现在去抢陈留,那叫贼。” 一句话,帐里眾人脸色都变了。 曹洪张嘴就骂:“你胡说什么?主公取陈留,是为安民定乱!” 李远看他。 “你信吗?” 曹洪一噎。 李远又看向夏侯渊。 “妙才將军信吗?” 夏侯渊挠了挠头。 “说安民也行吧……” 李远点头。 “你看,他都只能说『也行吧』。” 夏侯渊脸一黑。 曹操冷声道:“乱世之中,地盘皆凭本事取。袁绍取冀州,袁术据南阳,孙坚入豫州,何人不是如此?” 李远摇头。 “所以他们现在一个比一个招人恨。” 曹操眼神一沉。 李远手指点在陈留城上。 “主公,你和张邈有旧。你起兵时,人家也帮过你。” “你现在兵强一点,就转头去抢他的地盘,天下人会怎么说?” “他们不会说曹孟德有雄才。” “他们会说曹孟德忘恩负义,刚有点家底就咬旧友。” 曹操嘴唇抿紧。 李远继续道:“更麻烦的是,打陈留不一定轻鬆。” “陈留是大城,有城墙,有豪强,有库藏,也有各家眼睛盯著。” “咱们一动,袁绍会看,袁术会看,张邈会恨,周边豪族会怕。” “打贏了,名声臭。” “打输了,家底空。” “打成僵持,己吾半年白干。” 曹洪忍不住道:“那就不打?粮多兵多,就在己吾晒太阳?” 李远看向他。 “粮多不好吗?” 曹洪下意识抱紧粮册。 “好是好……” 李远摊手。 “那就继续多。” 曹洪又被噎住了。 曹操盯著李远。 “李远,我知道你谨慎。” “可我曹孟德起兵,不是为了在己吾种一辈子地。” “天下已经乱了。” “我若不爭,別人就会爭。” “等袁绍、袁术这些人把地盘都吞完,我拿什么立足?” 李远看著曹操。 这话没错。 曹老板的梟雄病,確实不是单纯犯衝动。 他急,是因为看得见天下正在裂。 谁慢一步,可能就被挤死。 可问题是,现在曹操还没名分。 兵有了,粮有了,地盘雏形有了。 但缺一张“合法抢地盘”的门票。 没有门票就衝出去,那就是贼。 有门票再出去,那叫奉命平乱。 差別大到能让史官换一支笔。 李远伸手,拿起案上的炭条,在地图上慢慢画了个圈。 圈住东郡。 濮阳、顿丘、东武阳一线,被他用黑炭圈了起来。 曹操眉头一皱。 “东郡?” 夏侯惇也凑近看。 “贤侄,你圈东郡作甚?” 李远把炭条往案上一放。 “主公別急。” “再苟半年。” 曹操眼皮一跳。 “苟?” 李远面不改色。 “再稳半年。” 曹操冷笑。 “你当我听不懂?” 李远嘆了口气。 “主公,听懂就好,別拆穿。” 曹操手又摸向剑柄。 李远立刻伸手按住地图。 “东郡现在看著跟咱们没关係。” “但它位置太要命。” “北接黄河,西通陈留,东连兗州腹地。” “谁拿东郡,谁就能把己吾这块小窝,变成真正的根据地。” 第67章:这种好事上哪找?名义我要,地盘我也要! 曹仁看著地图,眼神微动。 “东郡確实比陈留更適合扩展。濮阳一带水网纵横,可屯田,可练兵,也可控黄河南岸。” 李典也点头。 “且东郡太守王肱名望不强,郡中兵力未必能稳。” 曹操看向李远。 “可东郡不是无主之地。” 李远笑了笑。 “所以不能抢。” 曹操眯眼。 “那怎么取?” 李远伸出两根手指。 “让別人送。” 帐中几人同时愣住。 曹洪像听见天方夜谭。 “送?谁会把地盘送给咱们?” 李远看向北方。 “袁绍。” 曹操眉头一跳。 “袁本初?” 李远点头。 “袁绍如今最头疼的不是咱们,是公孙瓚。” “北边迟早要打。” “他要和公孙瓚爭冀州、幽州一线,就顾不上黄河南岸。” “东郡若乱,他自己抽不出手,又不能放任贼寇坐大。” “那时候,他需要一把刀。” 李远拍了拍曹操面前的案角。 “主公,你就是那把刀。” 曹操脸色沉了沉。 夏侯渊皱眉。 “让主公给袁绍当刀?那不还是被他使唤?” 李远看他。 “要看怎么当。” “別人当刀,是白干活。” “咱们当刀,是连刀鞘一起拿走。” 夏侯惇眼睛顿时亮了。 “贤侄的意思是……” 李远手指点在东郡。 “若东郡有贼寇作乱,袁绍命主公领兵平乱。” “主公奉命出兵,打的是贼,救的是郡,拿的是袁绍给的名义。” “打贏以后,东郡太守无能,地方百姓感恩,袁绍又不可能亲自来管。” “到时候主公留兵驻守,接管郡务。” “这叫抢吗?” “这叫奉命安民。” 帐內安静了。 连曹洪都张著嘴,半天没骂出来。 曹操盯著地图,呼吸慢慢重了。 他看见了。 真的看见了。 若按李远所说,东郡不是抢来的,而是顺势接来的。 同样是拿地盘,名声却完全不同。 打陈留,是背旧友,惹人骂。 救东郡,是奉袁绍之令,平贼安民。 甚至还能拿到官职。 曹操心口那团火,忽然被按住了,但没灭。 它换了个方向烧。 烧向东郡。 曹操沉声道:“你如何確定东郡会乱?” 李远心里翻了个白眼。 因为歷史上就乱。 黑山军白绕、於毒那群人迟早南下,东郡王肱守不住,袁绍会把锅甩给你。 然后你曹老板靠这一战拿到东郡太守,才算真正有了第一块像样地盘。 但这话不能说。 说了容易被当妖怪烧了。 李远懒洋洋道:“主公,你看看这天下,还有哪不乱?” 曹操脸色一黑。 李远继续道:“黑山军盘踞太行,流民贼寇十万、数十万都有。” “董卓迁都后,中原郡县空虚,黄河南岸肥得流油。” “东郡太守王肱守不住是迟早的事。” “袁绍北顾公孙瓚,必然要找人替他看南边。” “咱们离得近,兵也有,名声刚在酸枣打出来。” “他不找主公找谁?” 曹仁缓缓点头。 “有理。” 李典道:“若袁绍真下令,则名义极正。” 曹洪还有点不甘。 “那要等多久?” 李远看向他。 “半年。” 曹洪倒吸一口气。 “又半年?” 李远纠正。 “最多半年。” 曹洪抱著粮册,整张脸都皱了。 “你是不是喜欢半年半年地熬人?” 李远看著他。 “曹洪將军,粮仓多熬半年,你不高兴?” 曹洪嘴唇动了动。 高兴。 当然高兴。 可被李远这么一说,他又觉得自己输了。 曹操沉默许久。 他的手指在陈留和东郡之间来回移动。 陈留近,诱人,能立刻拿。 东郡远些,却有名义,有更大的空间。 一个是硬抢。 一个是等人送上门。 曹操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一掌拍在东郡的位置。 “好。” “再等半年。” 眾人心头一松。 李远也鬆了口气。 终於把曹老板这波梟雄病压下去了。 然而曹操下一句就来了。 “这半年,兵要扩。” “粮要屯。” “骑兵要练。” “工坊要加造兵器。” “屯田不能停,周边小寨该收的也收。” “李远,这些都归你安排。” 李远脸色慢慢垮了。 “主公,我刚才劝你別打仗,不是让你把所有活都打到我头上。” 曹操冷笑。 “你不是说再苟半年?” “苟也要苟出样子。” 李远深吸一口气。 “我申请病假。” 曹操道:“准。” 李远一愣。 曹操补了一句。 “病死再休。” 李远:“……” 典韦在帐口探头。 “主公,李主簿没病,就是懒。” 李远回头。 “典韦,你今晚少一块肉。” 典韦大惊。 “俺错了!” 夏侯惇哈哈大笑,走过来拍了李远肩膀。 “贤侄,辛苦些。” “等东郡真送上门,叔请你喝酒。” 李远被拍得肩膀发麻:“贤叔,你先把手拿开,我还能活到东郡。” 夏侯惇立刻收手,满脸慈爱。 “好好好。” 曹操看得太阳穴直跳。 这日子真是越来越邪门。 议事散后,己吾继续忙了起来。 曹操的命令很快传到各处。 新兵增训。 工坊加炉。 屯田队重新分组。 粮仓开始修第二座。 曹洪虽然骂骂咧咧,却亲自盯著木料进场,谁敢浪费一根,他比看守山贼还凶。 李典带著文吏重新造册,外营人口按户分田。 曹仁整顿营防,曹纯训练守备,夏侯渊天天绕著骑兵队转。 赵云倒是稳。 每日天不亮便在校场练枪,练完枪练马,练完马带人巡田。 典韦则继续守著李远。 因为曹操发现,李远只要没人看著,就能在工坊、田边、粮仓、校场任何一个地方睡著。 有一次甚至睡在新修的粮仓樑上。 问就是上去看看木料,顺便闭眼思考。 曹操气得当场让典韦看人。 典韦执行得很认真。 只要李远要睡,他就蹲旁边。 李远问:“你看著我干什么?” 典韦答:“主公说,你睡可以,別摔死。” 李远无话可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 己吾的粮仓真的满了半座。 第二座粮仓也起了架。 校场上的喊杀声越来越齐。 田里的青苗从浅绿长到深绿,又在风里一层层压低。 外营孩子的脸上开始有肉,妇人的眼神也不再总是惊慌。 工坊里,铁锤声从早敲到晚。 夜里站在营墙上往下看,己吾城外一片火点。 曹操常常站在墙头,看著这些火,一站就是许久。 有时李远也会被他拎上来。 曹操问:“你说东郡真会送来?” 李远打著哈欠。 “会。” 曹操问:“若不来呢?” 李远道:“那就继续屯粮。” 曹操冷笑。 “若我等不及呢?” 李远看向墙下。 第68章:格局小了,这哪是催命符,这是地盘门票! 典韦正扛著木棍巡夜。 “主公,典韦最近饭量又涨了,抱腿更稳。” 曹操脸一黑,拂袖就走。 初平二年春末的一天,天还没亮。 己吾营外忽然响起急促马蹄声。 守门士卒举枪大喝。 “来者何人!” 一匹快马从晨雾里衝出来,骑士浑身泥水,背后插著袁字令旗。 他双手高举一封加急军令。 “袁盟主急令!” “黑山贼南下,东郡告急!” 中军帐帘被猛地掀开。 曹操披衣而出,眼神一下钉在那封军令上。 李远被典韦从帐里拎出来,头髮还乱著,眼睛半睁。 他看见那面袁字令旗,打了个哈欠,伸手拍了拍曹操的肩。 “主公。” “地盘来了。” 来了。 真来了。 曹操接过军令回到了中军,展开看了两眼,脸色越看越沉。 下一刻,他一掌拍在案上。 “砰!” 曹洪刚从粮仓那边赶来,腰带都没系好,见状立刻问:“主公,怎么了?” 曹操把军令往案上一摔。 “袁本初欺人太甚!” 曹洪一愣,赶紧拿起军令看。 看完之后,他脸色也炸了。 “十余万黑山贼?” “不给粮,不给兵,不给钱,只给一道破令,就要咱们去挡十余万贼兵?” “他袁绍把咱们当什么?垫脚石吗?” 夏侯渊披甲而入,听见这话,眉头一竖。 “十余万?” “他袁绍自己人呢?” 使者脸色尷尬,低头道:“盟主正调兵北上,以备公孙瓚。” 曹仁眼神一沉。 “所以,北边要打公孙瓚,南边挡黑山贼,就让主公来?” 曹纯站在角落:“这是借刀。” “还是借了不还的刀。”李典补了一句。 曹操脸色更难看。 他抓起案边长剑,猛地拔出。 寒光一闪。 袁绍使者嚇得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曹操一剑劈在案角。 使者脸都白了。 曹操怒道:“袁本初好大的脸!” “我曹孟德在己吾屯田练兵半年,不是给他做看门狗的!” “他自己去爭冀州,爭名望,爭地盘,如今黑山贼南下,他倒想起我来了?” 曹洪立刻拱手。 “主公,不能去!” “十余万贼兵,咱们才多少人?” “这不是军令,这是催命符!” 夏侯渊也冷声道:“若袁绍肯拨粮草兵马,尚可一战。如今空口白牙一句话,就让咱们去扛黑山军,凭什么?” 曹仁沉稳,却也皱眉。 “黑山军虽號称贼寇,但人数极眾,流动作战,极难缠。” “若我军贸然北上,稍有不慎,半年家底便会折在东郡。” 夏侯惇的脸色也不好看。 “主公,袁绍这是看咱们在酸枣出了名,又离东郡近,便把烂摊子丟过来。” “这口气,不能就这么咽。” 帐中眾將越说越怒。 曹操胸口起伏。 他当然明白。 袁绍这道军令,写得冠冕堂皇。 什么同討国贼。 什么救护郡县。 什么匡扶大义。 翻成白话就是一句。 曹孟德,你离得近,你去送。 曹操最恨被人当枪使。 更恨別人把他当傻子。 他盯著那封军令,手指捏得发白。 “传令。” 曹操冷声道:“回使者,就说我曹操兵少粮薄,无力……” 话没说完。 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 把军令抢走了。 曹操一怔。 眾人也一怔。 李远抱著那封军令,低头看了两眼,原本困得像没睡醒的脸,突然精神了。 不止精神。 两只眼睛都快冒火了。 曹洪皱眉:“李远,你干什么?” 李远没理他,又把军令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隨后,他猛地一拍大腿。 “好!” 帐內眾人全看向他。 曹操眼角跳了跳。 “好?” 李远用力点头。 “好啊!” 曹洪差点气笑。 “你疯了?” “袁绍拿咱们当挡箭牌,你说好?” 李远抱著军令,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挡箭牌?” “曹洪將军,你格局又小了。” 曹洪脸色一黑。 这半年里,他最怕听见这句话。 因为每次李远说他格局小,后面必定要薅粮仓。 “你少来!” “十余万黑山贼!东郡太守都顶不住!咱们去,不是送死是什么?” 李远抬手晃了晃军令。 “这是送死?” “这是袁老板给咱们送地盘来了!” 帐中安静了一下。 连使者都愣住了。 他见过接到军令愤怒的。 也见过接到军令害怕的。 没见过接到这种催命军令还笑得像捡了钱的。 曹操眯起眼。 “李远,你把话说清楚。” 李远把军令啪地拍在地图上,手指点在东郡位置。 “主公,半年前我说什么来著?” “东郡会乱。” “袁绍会北顾公孙瓚。” “他顾不上黄河南岸。” “到时候,会有人哭著喊著把地盘和官印送到咱们手里。” 曹操眼神微动。 夏侯惇猛地凑近。 “贤侄,你是说……” “对。” 李远指著军令。 “这封不是催命符。” “这是门票。” “袁绍盖章的门票。” 曹洪听得眉毛都拧成一团。 “什么门票?你说人话。” 李远看他。 “曹洪將军,咱们现在最缺什么?” 曹洪下意识道:“粮。” 李远翻了个白眼。 “除了粮。” 曹洪想了想:“铁?” “再除了。” “马?” 李远深吸一口气。 “你能不能別总盯著仓库?” 曹洪大怒:“不盯仓库,吃土吗?” 李远懒得跟他绕,直接道:“咱们缺名分。” 帐內眾人神色一顿。 “主公如今有兵,有粮,有民,有工坊。” “可在天下人眼里,咱们是什么?” “陈留起兵的一支义军。” “住在己吾的一股地方武装。” “说好听点,叫討董义士。” “说难听点,和占个坞堡的豪强也没差太多。” 曹操脸色不太好。 但没反驳。 这话难听,却是实话。 李远继续道:“所以主公若去抢陈留,哪怕打贏,也会被骂忘恩负义、趁乱夺地。” “可现在不一样。” 他抓起军令,举到曹操面前。 第69章:袁绍:让你去挡枪。李远:主公,这锅里全是肉! “袁绍命主公去救东郡。” “黑山贼攻打濮阳,东郡太守王肱无能。” “主公奉盟主之令,率兵平贼。” “这叫什么?” 夏侯渊皱眉:“平乱?” “对。” 李远点了点头。 “打贏了,咱们救的是东郡百姓。” “占的是贼寇退去后的空城。” “管的是王肱守不住的郡县。” “袁绍若再想让咱们走,他得怎么说?” “说曹孟德,你辛辛苦苦帮我挡了黑山贼,现在滚蛋?” “他袁本初要脸不要?” 曹仁眼睛亮了。 “若袁绍不赶,我军便可顺势驻守濮阳。” 李典接著道:“王肱失郡,必失人心。主公若安民有功,郡中豪强与百姓未必愿再奉王肱。” “有兵驻城,有粮安民,有袁绍军令为证。” “东郡便能握在手里。” 曹操的呼吸慢了下来。 刚才那股怒火还在。 但它变了味道。 从被人利用的怒,变成了看见猎物的热。 李远继续补刀。 “袁绍以为他在甩锅。” “他想让主公替他挡黑山军。” “可他没想明白。” “这锅里面有肉。” 曹洪怔了怔。 “锅里有肉?” 典韦站在帐口,听见肉字,眼睛立刻抬起来。 李远瞥了他一眼。 “没你的肉。” 典韦又低下头。 曹操却忽然笑了一声。 “好一个锅里有肉。” 他看著地图上的东郡,目光越来越亮。 “袁本初想让我曹孟德替他守南门。” “那我便守。” “守著守著,这南门归谁,可就不好说了。” 袁绍使者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口。 这军令確实是袁绍亲笔。 命曹操去东郡阻击黑山贼,也確实是袁绍的意思。 可怎么听著听著,味道就变了? 怎么像袁绍亲手把东郡递给曹操一样? 曹洪还是有些发虚。 “可黑山军十余万,不是闹著玩的。” “地盘再好,也得有命拿。” 夏侯渊点头。 “是啊,三千兵对十余万,怎么打?” 李远看向夏侯渊。 “谁说要跟十余万硬打?” 夏侯渊一愣。 “不硬打,那怎么打?” 李远指著东郡周边。 “黑山军號称十余万,里面有多少真兵?” “多少老弱?” “多少裹挟百姓?” “多少是为了混饭吃的流民?” “他们人多,粮耗就大。” “他们攻城,队伍必散。” “他们轻视主公,必骄。” “主公只要不犯病,不摆开阵势和他们比谁人多,机会多得是。” 曹操脸一黑。 “我何时犯病?” 帐內眾人齐齐沉默。 李远看著他。 曹操也看著李远。 最后曹操咬牙。 “你把眼神收回去。” 李远立刻低头。 “主公英明。” 曹操冷哼一声。 夏侯惇却越听越兴奋,一把拍在李远肩膀上。 “贤侄真乃神人也!” 李远膝盖差点一弯。 这一下差点把他拍回床上。 “贤叔,轻点。” “我还没死,別提前送我。” 夏侯惇哈哈大笑。 “好,好!” “我就知道,贤侄你必有妙计!” 曹操看著夏侯惇那副慈爱得离谱的模样,太阳穴又开始疼。 “元让。” 夏侯惇转身:“主公?” 曹操冷声道:“你若再拍他,拍死了,东郡你去拿?” 夏侯惇立刻把手收回。 “那还是让贤侄活著。” 李远揉著肩膀,心里骂了一句。 这帮三国莽夫,表达认可的方式就是物理攻击。 早晚让曹老板给他批一件护肩。 曹操重新拿起军令,脸上的怒色已经散了大半。 他走到袁绍使者面前。 使者赶紧低头。 曹操淡淡道:“回去告诉本初兄。” “曹操奉令。” “黑山贼乱东郡,曹某自当领兵平之。” 使者大鬆一口气,连忙拱手。 “曹公高义!” 李远在旁边忽然道:“別光高义。” 使者一僵。 曹操看向李远。 “你又要干什么?” 李远看著使者,笑得很和气。 “东郡告急,袁盟主既然命我家主公出兵,总不能一点表示没有吧?” 使者额头冒汗。 “军情紧急,粮草调拨不便……” 李远点头。 “我懂。” “袁盟主忙著打公孙瓚嘛。” 使者刚要附和。 李远接著道:“那就给文书。” 使者愣住。 “文书?” “对。” 李远伸出手。 “一份明令。” “写清楚,曹公奉袁盟主之令,领兵入东郡,討黑山贼,安抚郡县。” “沿途郡县、坞堡、豪强,不得阻拦。” “若有人拒不供给,可按通贼论处。” 使者脸色变了。 “这……” 李远脸上的笑淡了些。 “怎么?袁盟主让人卖命,却连张纸都捨不得?” 曹洪眼睛亮了。 “对!” “不给粮也就算了,连文书都不给,还想让咱们空著手去?” 夏侯渊也冷笑。 “十余万黑山贼,总不能让我们一路饿著肚子去打。” 曹仁沉声道:“有明令在手,行军调粮也方便。” 曹操他的眼神落在使者身上,压得使者背后发凉。 使者擦了擦汗。 “此事……小人需回稟盟主。” 李远点头。 “行,那你现在回去。” “我们等你文书到了再出兵。” 使者脸都绿了。 东郡那边火烧眉毛。 他若真这么回去,袁绍能把他骂死。 曹操淡淡道:“军令如山,我曹操自然不敢拖延。” “只是李主簿所言也有理。” “无明令,沿途郡县若误会我军擅动,岂不坏了本初大事?” 使者咬牙。 他算是听明白了。 这不是商量。 这是伸手要东西。 偏偏要得还合理。 他只能从怀中取出备用空白绢书,又取出袁绍使节印信。 “盟主临行前曾给小人便宜行事之权。” “小人可先书一份通行明令。” “待回稟盟主后,再补正式文书。” 李远立刻招手。 “李典,笔。” 李典早已站到案边,把笔墨推过去。 那动作熟练得让使者心里一凉。 合著这帮人早等著了? 使者硬著头皮写。 李远站在旁边,一个字一个字盯。 “这里,加上『安抚郡县』。” “这里,写『粮草可就近支取,战后造册报盟主』。” “別写借,写支取。” “借是要还的,支取听著大义。” 使者手一抖,墨点差点落歪。 曹操眼皮也跳了一下。 好傢伙。 袁绍还没给粮,李远已经开始替他报帐了。 曹洪在旁边听得心花怒放。 “对,写清楚!” “还有草料!” 李远点头。 “加上军械、草料。” 使者脸色由白转青。 最后那份绢书写完时,他整个人像被抽乾了一样。 李典接过,仔细吹乾,又看了一遍,才递给曹操。 曹操扫过几行字,嘴角终於压不住了。 这东西,比袁绍那封急令有用多了。 急令只是让他出兵。 这份文书,却等於给他一把沿途开门的钥匙。 曹操把绢书收好。 “来人。” 亲卫入帐。 “传令。” “曹仁整兵一千五,隨我北上。” “夏侯惇、夏侯渊各领五百精锐。” “曹纯留守己吾,统外营守备。” 第70章:尼玛怎么一见面就想拔剑衝锋啊! “李典守册粮,曹洪守粮仓。” 曹洪一听留守,急了。 “主公,我也去!” 李远立刻道:“你不能去。” 曹洪怒视他。 “凭什么?” 李远认真道:“粮仓离不开你。” 曹洪愣了一下。 这话听著像夸他。 但不知道为什么,又有点憋屈。 曹操点头。 “子廉,你留下。” “己吾是根,不可有失。” 曹洪只能咬牙拱手。 “诺。” 曹操又看向赵云。 赵云已经披甲进帐。 “子龙。” “在。” “你领骑兵隨军。” 赵云拱手。 “诺。” 曹操最后看向李远。 李远已经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曹操冷笑。 “你想去哪?” 李远一脸诚恳。 “主公,我觉得己吾也很需要我。” 曹操道:“东郡更需要。” 李远嘆气。 “我就知道。” 典韦在帐口立刻挺胸。 “俺跟著李主簿。” 曹操看了典韦一眼,心里又酸了一下。 “你当然跟著。” “你若不跟著,他半路能找个草堆睡到天黑。” 李远张了张嘴。 他想反驳。 但想想自己確实干得出来,只好闭嘴。 曹操走回案前,手掌按在东郡地图上。 “明日一早,出兵濮阳。” 眾將齐声抱拳。 “诺!” 帐外,號角很快吹响。 沉睡的己吾营地被一层层叫醒。 校场上火把点起,士卒披甲,兵器出架,马棚里响起嘶鸣。 工坊那边连夜开炉,陈瘸子骂人的声音隔著半个营都能听见。 “快!” “给骑兵补矛头!” 粮仓门口,曹洪抱著钥匙,脸上全是心疼。 可他还是亲自盯著老吏开仓。 一袋袋粟米被扛出来,装上车。 每装一袋,曹洪就像被割一刀。 李远路过时,忍不住安慰。 “曹洪將军,別哭。” “这些粮出去,会带回来一个东郡。” 曹洪咬牙道:“若带不回来呢?” 李远拍了拍身边典韦的胳膊。 “那我让典韦把袁绍使者绑回来抵粮。” 袁绍使者刚好从旁边经过,腿一软,差点摔进粮车底下。 天色將明时,三千曹军已在营外列阵。 曹操翻身上马,看著北方,眼中压著兴奋,也压著杀气。 李远骑著那匹瘦得很有特色的马,歪歪斜斜地跟在旁边。 赵云牵马过来,看了他一眼。 “李主簿,马鞍可还稳?” 李远低头看了看。 “稳是稳,就是它看起来不太想驮我。” 赵云沉默片刻。 “它只是年纪大些。” 典韦扛著大戟站在旁边,认真道:“它要是不驮,俺驮你。” 李远赶紧摆手。 “不至於。” 曹操听得额头青筋一跳。 “出发!” 鼓声响起。 营门缓缓打开。 曹军踏著晨雾向北而去。 曹洪站在粮车旁,抱著帐册看了半天,忽然扭头冲老吏吼了一句。 “都记清楚!” “今日出粮三百石!” “等他们回来,少带一个东郡,老子找李远算帐!” …… 曹军抵达濮阳外围时,天色刚过午。 濮阳城远远立在平原尽头,城头旗帜歪斜,黑山军的杂旗插得乱七八糟。 城外田地被踩得不成样子。 曹操勒马停在一处低坡上,脸色沉得厉害。 “白绕已经占了濮阳?” 斥候跪在马前。 “回主公,东郡太守王肱早已弃城退走。白绕昨日入城,纵兵抢粮,今日听闻我军抵达,已经集兵出城。” 夏侯惇冷声道:“他还敢出城?” 斥候咽了口唾沫。 “黑山军人多,漫山遍野都是。白绕扬言,说曹公不过数千兵马,他半日便可踏平。” 夏侯渊当场笑了。 “好大的口气。” 曹仁站在曹操身侧,望著远处濮阳城外渐渐扬起的尘土,眉头微皱。 “人数確实不少。” 不用他说,眾人都看见了。 远处城门大开。 黑压压的人潮从城里涌出来。 最前面是扛著刀矛的青壮,后面跟著乱糟糟的贼兵,有人披甲,有人穿破布,有人背著抢来的包袱,还有人嘴里嚼著干饼,边走边笑。 旗子上写著“白”字。 鼓声敲得又急又乱。 乍一看,像一片乌泱泱的蝗虫,从城门里扑出来。 曹军这边,三千人列在坡后,阵列不乱。 许多新兵握紧矛杆。 他们练了半年,打过山贼,也捆过流寇,可眼前这种场面,还是头一回见。 几万人站在对面,光是那片人头就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夏侯渊原本还在笑,笑著笑著,脸也绷住了。 “这白绕,倒是真捨得把人摆出来。” 曹操盯著敌阵。 他的手已经摸上剑柄。 李远一看曹操这动作,脑壳当场疼了。 来了。 曹老板又想拔剑喊冲了。 这毛病真是刻进骨头里了。 对面几万人乱糟糟摆出来,曹操第一反应不是先想怎么阴人,而是想列阵硬刚,顺便证明自己很猛。 李远伸手,按住曹操的手。 曹操低头看他,眼神冷了。 “你干什么?” 李远打了个哈欠。 “主公,別拔。” 曹操眯眼。 “敌军当前,我拔剑也不行?” “可以。” 李远点头。 “你拔剑之后,是不是还要说一句,诸將隨我破贼?” 曹操脸色一僵。 夏侯惇忍不住看了曹操一眼。 夏侯渊也低头咳了一声。 曹操怒道:“我何时要说?” 李远看著他。 曹操也看著李远。 片刻后,曹操咬牙。 “把你的眼神收回去。” 李远收回眼神,转头看向远处黑山军。 “主公,杀猪不用牛刀。” 曹操冷笑。 “你把几万黑山军当猪?” 李远认真道:“猪比他们排队整齐。” 典韦在旁边点头。 “猪也没这么吵。” 曹操差点被这两人气笑。 曹仁却开口道:“李主簿有计?” 李远指了指前方。 “打流氓,不能列阵。” 夏侯渊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別用他们能看懂的打法打他们。” 李远翻身下马,走到一块摊开的地图前。 濮阳周围河道多,沟渠多,低洼地也多。西南有几处土丘,不高,却能藏兵。再往东,是一片被水浸过的烂泥地,地表看著平,马一踩进去,蹄子就往下陷。 李远拿起炭条,在图上划了一条线。 “白绕人多,胆子壮。他现在看不起咱们。” “咱们若在这儿摆开阵势,他一定压上来。” “我们三千人,和他几万人在平地硬碰,就算贏,也要死不少。” 曹操盯著地图。 第71章:你不行,你又爱冲又容易乱 “所以?” 李远的炭条点在一片河网交错的地方。 “把他引进来。” 夏侯惇凑近看。 “这里?” “对。” 李远道:“这片地看著能走,其实烂得很。前几日下过雨,河水涨过,地底都是湿泥。步卒进去,前排还能走,后排一挤,就会堵。” “黑山军人多,但不懂军阵。” “他们看见咱们败退,只会一窝蜂追。” “等他们追进这片泥地,队伍前后挤在一起,左右展不开,后面的人看不见前面,前面的人退不回来。” “到时候,他们人越多,越乱。” 夏侯渊眼睛亮了。 “诈败?” 李远点头。 “妙才將军带五百人去正面骂阵。” 夏侯渊笑容一僵。 “我?” 李远看他。 “你跑得快。” 夏侯渊一时不知道这是夸还是骂。 曹操沉声道:“五百人去诱敌,若白绕派骑兵追击,如何脱身?” 赵云在旁开口:“黑山军骑兵不多,且马杂,不成队列。若妙才將军不恋战,只作扰敌,引退不难。” 夏侯渊看了赵云一眼,咧嘴一笑。 “子龙说得对。” 李远又在地图上画了两个圈。 “曹仁將军带八百步卒,埋伏在左侧土丘后。用盾矛阵,不求衝散敌军,只要等他们乱起来,从侧面压过去,把他们往泥地里挤。” 曹仁点头。 “可。” 李远又看向夏侯惇。 “贤叔,你带八百人藏右侧。” 夏侯惇眉头一挑。 “贤侄放心。” 李远立刻补了一句:“你別一开打就衝进敌阵。” 夏侯惇脸色一黑。 “我像那种人?” 李远沉默。 曹操沉默…… 夏侯惇怒道:“你们什么意思?” 李远嘆了口气。 “贤叔,你是猛將,不是投石车。今天你的任务不是砸进去,是堵住右边,不让他们散开。” 夏侯惇哼了一声。 “知道了。” 李远又看向曹操。 “主公带中军压后。” 曹操眉头一皱。 “我压后?” 李远直接道:“你不能冲。” 曹操眼神顿时危险起来。 “你再说一遍?” “你不能冲。” 李远一点不怂。 “主公,今天这仗要的是乱中取胜,不是主公亲自砍几个贼兵扬名。” “你一衝,中军就动。” “中军一动,所有人都想跟著你往前压。” “到时候阵脚乱了,白绕没被坑死,咱们先把自己坑了。” 曹操黑著脸,可他没反驳。 因为李远说得对。 他確实有这个毛病。 曹操冷声道:“那你呢?” 李远一愣。 “我?” 曹操盯著他。 “你把所有人都安排了,你准备在哪?” 李远指了指后面一处最高的土坡。 “我在那里。” 曹操冷笑。 “躲得倒远。” “不是躲。” 李远一本正经。 “那叫观敌调度。” 曹操道:“说人话。” “怕死。” 曹操被噎了一下。 典韦立刻道:“俺陪李主簿。” 曹操看了典韦一眼。 “你除了陪他,还能干什么?” 典韦想了想。 “谁衝到他面前,俺打死谁。” 曹操忽然觉得没毛病。 李远最后看向赵云。 赵云站在马旁,李远走到他面前。 “子龙。” 赵云抬眼。 “李主簿。” 李远指向地图上泥地西侧一条狭窄斜坡。 “这里。” 赵云看了一眼,立刻明白了。 那是土丘背面下来的缓坡。 坡不长,但正对黑山军侧翼。 若黑山军被夏侯渊引进河网,又被曹仁、夏侯惇从两翼压住,中军必乱。 这时候若有一支骑兵从斜坡衝下,直插中军旗帜。 黑山军会炸。 赵云沉声道:“云领骑兵突阵?” 李远点头。 “今日这把尖刀,你来当。” 周围几人都看了过来。 曹操也盯住赵云。 这半年,赵云一直在曹营练马,练骑兵,出力极多,却没有真正当眾打过一场大仗。 曹操知道赵云武艺高。 但高到什么程度,他没亲眼见过。 夏侯惇听见李远这句话,眼睛都亮了。 “贤侄,你这么看重子龙?” 李远看著赵云,语气难得认真。 “这仗,敌眾我寡。” “前面靠妙才將军诱敌,左右靠曹仁將军和贤叔压阵。” “但真正决定白绕会不会崩的,是中军那一下。” “打蛇打七寸。” “黑山军不是铁板,他们是靠白绕那杆大旗拢起来的。” “旗一倒,人心就散。” 赵云抬头望向远处。 黑山军还在出城,嘈杂声隔著几里地都能听见。 有人敲鼓,有人吹哨,有人扛著抢来的酒罈乱喊。 赵云握紧枪桿。 “云明白。” 李远看著他。 “別恋战。” “你的任务不是杀多少人。” “是把他们的胆子打碎。” 赵云拱手。 “诺。” 曹操听到这一声“诺”,心里一动。 曹操下意识看了李远一眼。 又是这小子。 好东西全被他往怀里捡。 曹操心里酸了一下,但很快被战意压住。 他抬手。 “传令。” “各部按李远之计行事。” “夏侯渊诱敌。” “曹仁左伏。” “夏侯惇右伏。” “赵云领骑兵待机。” “中军隨我压阵,擅自出阵者,斩。” 眾將抱拳。 “诺!” 军令一下,曹军立刻动了起来。 旗令一变,队伍便分成数股,钻入土丘、沟渠、矮林之后。 李远站在高坡上,看著曹军各部进入位置,心里终於稳了一点。 打仗最怕的不是敌人多。 是自己人乱。 曹营现在还是穷,甲不全,马不够,兵也不算多。 但至少能听令。 能听令,就有得打。 远处,黑山军阵中忽然响起一阵大笑。 一名披著皮甲、骑著杂色马的汉子越眾而出,身后扛著大旗。 那人膀大腰圆,手里提著一柄长刀。 白绕。 他站在阵前,望著曹军原本列阵的位置,见只剩夏侯渊带著五百兵马,顿时仰头大笑。 “曹操呢?” “不是说酸枣斩华雄、退吕布吗?” “怎么就带这点人来送死?” 他身后贼兵轰然大笑。 有人敲盾。 有人吹口哨。 有人扯著嗓子骂曹操是袁绍的看门狗。 声音传到坡后,夏侯惇脸都绿了。 “这廝找死。” 李远在高坡上听见,赶紧让传令兵过去。 “告诉贤叔,別动。” 传令兵一路猫著腰跑过去。 片刻后,夏侯惇那边没动。 夏侯渊却笑了。 他拨马上前,手中长枪一指白绕。 “白绕!” “你带这么多人出来,是怕自己死得不够热闹?” 白绕脸色一沉。 夏侯渊继续骂。 “我家主公原以为黑山军有十万猛士,今日一看,都是些拿锅铲的饿鬼。” “就你们这副样子,也敢占濮阳?” “趁早把城门洗乾净,跪著把粮仓钥匙送出来,省得爷爷动手!” 第72章:做人最重要的当然是把敌人当猪赶啊! 白绕身边几个头目当场暴怒。 “杀了他!” “剁了这廝!” 白绕却盯著夏侯渊,忽然冷笑。 “曹军就这点人,还敢嘴硬?” “儿郎们!” “给我冲!” 鼓声猛地炸开。 黑山军前排立刻涌了上去。 夏侯渊一夹马腹,带著五百人迎上去。 双方刚一接触,夏侯渊並不深冲,只用骑卒和精锐步卒在前沿一搅,杀翻数十人后,立刻吹哨后撤。 黑山军见曹军退,顿时叫声大起。 “曹军败了!” “追!” “別让他们跑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白绕也看见夏侯渊后撤。 那五百曹军退得快。 可在白绕眼里,这就是怕了。 三千对十万,曹操凭什么不怕? 他挥刀怒吼:“全军压上!” 身后黑山军像被捅了窝,乱鬨鬨往前涌。 前排跑得快。 后排怕捞不到战利品,也跟著挤。 有人掉了鞋,弯腰去捡,被后面的人直接踩进泥里。 有人扛著长矛乱挥,扎到前面自己人,挨了一巴掌又继续冲。 夏侯渊一边退,一边回头看。 他看见黑山军果然追得乱,嘴角咧开。 “李远这小子,真把他们当猪赶了。” 他抬枪一挥。 “慢点!” “別跑太快!” 旁边亲兵愣了一下。 “將军,跑慢了会被追上!” 夏侯渊骂道:“废话,不让他们追上点,他们怎么进坑?” 曹军诱敌兵开始有意放慢。 黑山军更兴奋了。 他们以为曹军真撑不住了。 白绕在后方看见这一幕,连眼睛都红了。 曹操的名声现在不小。 若他白绕今日能击溃曹操,不但东郡能吞下,黑山军里於毒、眭固那些人也得高看他一眼。 他猛地抽了胯下马一刀。 “追!” “取曹操首级者,赏粮百石!” “取夏侯渊首级者,赏女人十个!” 黑山军彻底疯了。 高坡上,李远听见斥候回报。 “这白绕嘴挺脏。” 典韦道:“俺去打死他?” “还不到时候。” 李远盯著远处地势。 夏侯渊已经退进河网边缘。 那片地表面乾裂,下面却是软泥 第一批黑山军衝进去时,还没察觉。 等后面的人越来越多,问题来了。 脚陷进泥里,拔出来费劲。 前面的人速度一慢,后面的人剎不住,直接撞上。 长矛戳到自己人,盾牌砸在同伴后脑勺上。 有人摔倒,刚要爬起来,就被后面的人踩了下去。 骂声、惨叫声、鼓声混在一起。 原本像洪水一样衝来的黑山军,突然在河网边缘拧成一团。 夏侯渊带兵从泥地边缘擦过去,绕出一条早就探好的硬路。 黑山军却不知道。 他们只看见曹军就在前面,以为再追几步就能咬住。 越追越乱。 越乱越挤。 白绕在后面终於发现不对。 “停!” “別挤!” 他的声音被几万人的吼声吞得乾乾净净。 前排听不见。 后排还在往里冲。 左侧土丘后,曹仁抬起手。 身后八百步卒伏在草里,盾牌贴著泥,长矛压低。 他静静等著。 等到黑山军左翼彻底陷入泥地,曹仁手掌猛地落下。 “起!” 盾牌齐齐竖起。 曹军从土丘后衝出,鼓声骤响。 “杀!” 八百步卒排成紧密阵列,从左侧压向黑山军。 他们不乱追,不散开,只举盾推进,长矛从盾缝里刺出。 黑山军左翼本就挤在泥里,突然遭袭,顿时炸开。 “有伏兵!” “左边有曹军!” “別挤!別挤!” 喊声刚起,右侧也响起夏侯惇的怒吼。 “压过去!” “一个也別放出来!” 右侧曹军从矮林后杀出。 夏侯惇果然记得李远的话,没有一头扎进敌阵,而是带著人横著压住黑山军右路。 刀盾顶前,长矛跟进。 黑山军被左右一夹,彻底乱成一锅烂粥。 白绕终於慌了。 他在中军大旗下勒马怒吼。 “稳住!” “都给我稳住!” “他们人少!他们人少!” 可没人听他。 前面的人陷在泥里,后面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有人喊伏兵,便下意识后退。 再后面的人却还在往前挤。 中间的人被挤得进退不得,脸都憋红了。 李远站在高坡上,眼睛盯著白绕那杆大旗。 “差不多了。” 他抬手。 身边令兵立刻举起红旗。 红旗在风里猛地一挥。 土丘背后,赵云翻身上马。 一百多骑卒早已伏在坡后。 可他们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 赵云抬起银枪,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骑卒。 “跟我杀。” 白马率先踏出。 下一刻,赵云一夹马腹,整个人连同白马,从土丘斜坡上冲了下去。 身后一百多骑紧隨其后。 高坡上的李远看著那道白影直扑黑山军侧翼,吐出一口气。 “尖刀出鞘了。” 第73章:主公別演了,这真是你的部將! 一百多骑。 放在几万黑山军面前,少得像一把撒进锅里的盐。 可这一把盐,撒进的是已经翻滚起来的烂粥里。 黑山军的侧翼还挤在泥地边缘,前排在喊退,后排在喊冲,中间的人被顶得喘不过气。有人拔脚拔不出来,急得拿刀砍旁边人的胳膊。有人跌在泥里,刚抬头,便看见一匹白马从斜坡上衝下。 “骑兵!” “曹军骑兵!” 喊声刚起,赵云已经到了。 第一名黑山头目举著刀,正想组织人手拦截。他身边七八个亲兵刚转身,还没把盾抬起来,白马已贴著泥地边缘掠过。 银枪一探。 那头目喉间一凉,整个人还坐在马上,脑袋却猛地后仰,血顺著甲领喷了出来。 赵云没有看他第二眼。 枪桿在掌心一转,枪尾磕开一柄横刺来的长矛,枪尖顺势挑起,直接扎进第二人的胸口。 那人被挑得双脚离地,砸翻身后三个贼兵。 “跟上。” 身后骑卒听见这两个字,原本发紧的手心忽然踏实了。 他们练了半年。 每日听鼓,听哨,听赵云冷静得近乎严苛的命令。 现在终於知道,那些反覆到让人想吐的斜切、压阵、收拢、再突,不是为了在校场上好看。 是为了此刻杀进去,还能活著出来。 一百多骑没有乱散。 他们跟著赵云,如同一柄窄刀,从黑山军侧腹斜斜切进去。 最前头的贼兵根本没反应过来。 他们以为曹军骑兵会被人海吞掉。 可赵云压根不和人海纠缠。 他只衝旗。 只衝中军。 挡路的,死。 不挡路的,被马蹄和后面的骑卒撞开。 白绕在中军大旗下看得眼皮直跳。 他先前还在怒吼稳住阵脚,可左右两侧伏兵一起压来,前军陷在泥地里,后军又堵著退路,命令根本传不出去。 此时又见曹军骑兵直扑自己,他心里终於冒出一股凉气。 “拦住他!” 白绕挥刀大吼。 “谁拦住那白马小將,赏粮五百石!” 赏粮两个字对黑山军很有用。 立刻有三名头目带著亲兵从乱军中衝出来。 第一人手持大斧,满脸横肉,见赵云年轻,怒吼一声,双手抡斧便砸。 “来得好!” 坡上,夏侯渊远远看见这一幕,手心都紧了一下。 曹操也看见了。 他站在中军高处,眼睛眯起。 那大斧沉重,若换成寻常骑將,正面硬接就算不死,马势也会被砸停。 马一停,在乱军里就是死。 赵云却连眉头都没动。 白马一偏。 斧刃贴著他肩侧砸空。 下一瞬,赵云手中银枪从斧柄下穿过,像毒蛇钻草,枪尖直入那人咽喉。 噗。 血花炸开。 第一將,一枪挑落。 赵云抽枪时,连马速都没慢。 第二名头目见状脸色大变,赶紧把盾举到胸前,身子缩在盾后,企图用亲兵挡住马势。 赵云不退反进。 白马前蹄猛地踏在一具尸体上,借著那一点高度,整匹马向前一窜。 银枪从盾牌上方压下,枪桿弯出一个弧度。 啪! 盾牌被砸得下沉。 那头目双臂一麻,脑袋不由自主露出半截。 赵云枪尖一转。 冷芒扫过。 第二將,交马即死。 第三名头目刚衝到一半,亲眼看见前两人死得如此乾脆,魂都差点飞出来。 他勒马就想退。 可身后全是乱兵。 退不动。 他急得大喊:“护我!护我!” 赵云已经到了眼前。 第三人慌忙举刀乱劈。 赵云侧身避开,银枪贴著刀背滑过去,枪尾猛地一磕那人手腕。 刀脱手。 枪尖再进。 胸甲被刺穿,血从甲缝里涌出来。 第三將也落下马去。 三员头目,从衝出到倒下,不过几个呼吸。 黑山军中军附近,原本还想围上来的贼兵脚步全顿住了。 他们见过猛人。 黑山里有的是敢杀人、敢拼命的狠角色。 可这种人不一样。 赵云不吼,不骂,不装凶。 他只是往前。 谁挡他,谁就没了。 那种乾净利落,比满脸凶相更嚇人。 白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弓手!” “射他!” 旁边亲兵慌忙转身去找弓手。 可这会儿哪还有什么阵型。 弓手被步卒挤在后面,有的弓弦还掛著泥,有的箭袋早被人踩散。前面自己人密密麻麻,谁敢放箭? 一个亲兵刚把弓拉开,赵云已经从侧面杀到。 那亲兵手一抖,箭射偏,扎进自己人屁股上。 中箭的贼兵惨叫一声,回头一刀砍过去。 场面更乱了。 高坡上,李远看得直吸气。 他知道赵云猛。 毕竟常山赵子龙这个名字,不是吹出来的。 可知道归知道,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 这不是单纯武艺高。 这是战场上的判断、胆气、马术、枪法,全都堆到离谱之后形成的碾压。 李远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离谱。” 典韦站在他旁边,眼睛瞪得滚圆。 “他挺能打。” 李远看了典韦一眼。 能从典韦嘴里说出“挺能打”三个字,已经约等於封神。 曹操在中军高处,整个人也看呆了。 他原本知道赵云好。 李远在酸枣费尽心思,把赵云从公孙瓚那边“借”过来,曹操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一直惦记。 这半年,赵云练马、练骑、巡田,做事稳妥,从不爭功。 曹操欣赏他的沉稳,也看重他的武艺。 可他没想到,赵云一旦上了真正的战场,会是这个样子。 白马银枪,衝进几万人里,不像冲阵,倒像回自家院子拿东西。 曹操下意识攥紧剑柄。 这等猛將。 这等猛將! 他心口忽然一热,几乎脱口而出。 “我原以为吕布已经天下无敌。” “没想到此人竟比吕布还勇猛!” “这是谁的部將?” 话音刚落,旁边忽然安静了。 李远隔著不远听见,差点一脚踩空。 来了。 名场面来了。 只是这回被曹老板提前用在赵云身上了。 李远揉了揉眉心,幽幽道:“主公,別演了。” “这是你的部將。” 曹操脸上的激动僵了一下。 他回头瞪向李远。 “我不知道吗?” 李远点头。 “知道你还问?” 曹操脸色一黑。 夏侯惇却已经哈哈大笑起来。 “主公这是高兴!” “贤侄好眼力,子龙这等人物,果然没有看错!” 曹仁也难得露出笑意。 “大侄子这回捡得好。” 李远嘴角一抽。 “曹仁將军,咱能不能换个称呼?” 曹仁认真想了想。 “贤大侄?” 李远闭嘴了。 算了。 越纠正越乱。 曹操被这一群人气得太阳穴跳,却又忍不住看向战场。 赵云已经杀到距离白绕大旗不足百步。 黑山军中军彻底慌了。 白绕身边还有几百亲兵,比前面的乌合之眾强一些,勉强结成一圈,將他护在中间。 白绕脸色发白,仍旧咬牙大吼。 “他就一个人!” “围死他!” 赵云確实冲在最前。 可他不是一个人。 身后一百多骑已经顺著他劈开的口子杀入,左右分散,把试图围上来的贼兵撞得东倒西歪。 更远处,曹仁和夏侯惇的步卒还在向內压。 夏侯渊绕出泥地后,已经重新整队,反身从前方杀回。 黑山军被三面一挤,像一张被人揉烂的草蓆,彻底没了形状。 赵云盯著白绕大旗。 白绕也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白绕后背的汗毛全立起来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刚才喊得再凶,也不想和这个白马小將交手。 半招都不想。 第74章:做人最重要的是什么?当然是白嫖劳动力啊! “撤!” 白绕的声音几乎破了。 旁边亲兵一怔。 “大帅?” 白绕一巴掌抽过去。 “撤啊!” 他猛地拨马就走。 大旗手还愣著,赵云已经杀到。 一名亲兵举矛刺来,被赵云枪桿盪开。 另一个亲兵从侧面扑向白马,被后面骑卒一刀砍翻。 赵云手中银枪向上挑起,枪尖扎进旗杆下方,用力一绞。 咔嚓。 白绕中军大旗断了。 旗倒了。 黑山军的心也倒了。 前面的贼兵回头看见大旗没了,第一反应不是確认白绕死没死,而是拔腿就跑。 “大帅败了!” “曹军杀进来了!” “跑啊!” 喊声像瘟疫一样扩散。 陷在泥里的开始往外爬。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还没进泥地的转身就逃。 后面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见前面人潮倒卷,也跟著跑。 有人把兵器扔了,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 有人还背著从濮阳抢来的包袱,跑两步嫌重,直接丟在地上。 白绕在亲兵护著下狼狈逃窜。 赵云想追,却忽然听见高坡方向鸣金。 清脆的铜声传来。 赵云勒马停住。 他望著白绕逃去的方向,银枪上血珠一滴滴落下。 身后骑卒也停住,没有人擅自追击。 赵云回身,看向高坡。 李远站在那里,手里还拿著令旗。 “別追太深。” 李远对身边传令兵道:“告诉子龙,收住口子,驱散就行。” 传令兵立刻跑下去。 典韦有些不解。 “为啥不追?” “那白绕跑了。” 李远看著漫山遍野溃逃的黑山军,摇了摇头。 “白绕跑不了太远。” “可现在追急了,咱们这点骑兵容易被乱军裹进去。” “再说了。” 他低头看向那些丟盔弃甲、跪地求饶的黑山贼兵。 “满地都是人,跑了白绕一个,不亏。” 典韦想了想。 “能吃饭干活的人?” “对。” 李远说:“能修渠,能开荒,能推车,能搬粮。” 典韦恍然大悟。 “那比砍了强。” 曹操策马来到高坡边,刚好听见这句话。 他看了一眼战场。 曹军各部正在收拢阵型,黑山军已经彻底崩成几股乱流。曹仁稳稳压住左翼,夏侯惇右侧横推,夏侯渊带人从泥地边缘来回衝杀,把试图重新聚拢的贼兵打散。 赵云则立在断旗旁边。 周围数十名黑山贼兵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曹操看得胸口发烫。 这一战,三千对数万。 没有硬碰。 没有苦战。 从诱敌到伏击,再到赵云斩將夺旗,黑山军像被剥了皮的竹子,一节节裂开。 曹操忍不住看向李远。 这小子平日懒得像没骨头,嘴也毒得能气死人。 可到了要命的时候,他总能把最难啃的东西拆成几块,让曹营一口口吃下去。 曹操沉声道:“李远。” 李远立刻警觉。 “主公,我没睡。” 曹操脸色一滯。 “我问你,接下来如何?” 李远眨了眨眼。 “接下来?” 他指了指战场。 “打完了,抓人啊。” 曹洪不在,没人心疼粮,曹操却还是忍不住皱眉。 “俘虏太多,若尽数收押,粮草压力不小。” 李远看著他。 “主公,你还记得咱们为什么来东郡吗?” 曹操道:“平贼,取地。” “还有安民。” 李远抬手,点向那些跪地发抖的黑山军。 “这些人里,有不少是被裹挟的流民。” “真要全部砍了,省粮是省粮,可濮阳百姓看见什么?” “看见曹军杀降。” “以后东郡各县听见主公来,第一反应不是开门,是死守。” “但也不能放。” “放了,他们回头继续当贼。” “所以先捆起来。” “头目、惯匪、手上有人命的,分出来。” “剩下的,押到城外干活。” “濮阳城墙要修,沟渠要清,粮仓要搬,荒地要开。” “他们吃了东郡的粮,就拿命给东郡还。” 曹操眼神微动。 这话难听。 但实在。 杀了是尸体。 留著,是劳力,也是兵源。 曹操点头。 “按你说的办。” 李远立刻抬手,大声道:“传令!” 附近令兵赶紧竖起耳朵。 李远指著战场。 “不许乱追。” “不许私杀跪降者。” “不许抢包袱。” “全军换麻绳。” “黑山贼兵,能站的自己抱头排队,不能站的拖到一边,头目另押。” “敢藏刀,敢反抗,敢趁乱伤人的,就地砍了。” 令兵愣了一下。 “李主簿,真换麻绳?” 李远看了他一眼。 “你还想用刀砍到晚上?” 令兵立刻低头。 “诺!”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 战场上的曹军士卒先是一愣,隨即纷纷收刀换绳。 有老卒从腰后解下麻绳,三两下把跪在地上的贼兵反绑起来。 新兵们动作更熟。 当初黑风岭上捆山贼,他们就练过。 现在不过是人数多了些。 一个曹军新兵拎著绳子走到两个黑山贼兵面前,熟练地踢开他们手边短刀。 “手伸出来。” 那两个贼兵哆哆嗦嗦照做。 新兵打了个结,又嫌不牢,重新绕了一圈,嘴里还嘀咕。 “別乱动。” “我们李主簿说了,老实干活有饭吃,乱动脑袋搬家。” 不远处,赵云翻身下马,拔起插在泥里的断旗。 他看了一眼上面被踩烂的“白”字,隨手丟到地上。 曹操策马过来,目光落在赵云身上,停了片刻。 “子龙。” 赵云拱手。 “主公。” 曹操看著他甲上血跡,又看向那片被杀穿的敌阵。 “今日一战,你当首功。” “是李主簿调度得当,诸將合力,云不过奉命突阵。” 李远在后面听见,心里顿时舒服了。 看看。 什么叫优质员工? 不抢功,不甩锅,能打能干,还会说话。 再看看曹老板,动不动就想砍人,差距太明显。 曹操却瞥了李远一眼。 “你笑什么?” 李远立刻收脸。 “我替主公高兴。” 曹操冷笑。 “你是替自己捡了个猛將高兴吧?” 李远想了想。 “也行。” 曹操差点拔剑。 夏侯惇这时满身泥水地走过来,脸上却兴奋得发红。 “痛快!” “贤侄,这仗打得痛快!” “几万人被咱们按进泥里揍,白绕那廝跑得比兔子还快!” 李远后退半步。 “贤叔,別拍。” 夏侯惇手停在半空,想起曹操先前那句话,又默默收了回去。 他改成竖起大拇指。 “贤侄真乃神人也。” 李远嘆了口气。 “这句留著下次说吧,今天子龙才是神人。” 夏侯惇转头看向赵云,越看越喜欢。 “子龙这枪法,確实俊。” 夏侯渊也骑马回来。 “主公,白绕带著几千残兵往东北跑了。” “追不追?” 曹操看向李远。 李远看了看濮阳城,又看了看满地俘虏。 “先不追。” “濮阳要接,俘虏要押,城里粮仓要保。” “白绕败了一场,短时间不敢回头。” “咱们先把东郡太守的空椅子坐热。” 曹操眼睛一眯。 空椅子。 这三个字,说得他心里格外舒服。 第75章 :尼玛,你对粮食比狗还灵? 他抬头望向濮阳城。 城头上的黑山杂旗已经歪了。 曹操抬手。 “进濮阳。” “诺!” 曹军鼓声再次响起。 城外泥地里,黑山降卒被一串串麻绳捆著,排成长队。 一个曹军士卒扛著一捆新绳跑过来,喘著气问:“李主簿,绳子快不够了!” 李远看著满地跪著的人,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转头对典韦道:“去把濮阳城里能拆的破门帘、麻袋、草索都收来。” 典韦点头就走。 李远又补了一句。 “顺便找找粮仓。” 典韦立刻回头,眼睛亮了。 “粮也归俺搬?” 李远点头。 “你搬得多,晚上加肉。” 典韦扛著大戟,大步朝濮阳城门衝去,嚇得城门口几个刚跪下的黑山贼兵往旁边让。 曹操看著那背影,又看了看李远。 “你倒会使唤人。” 李远揉了揉发酸的肩。 “主公,能者多劳。” 曹操冷笑。 “那你为何不多劳?” 李远一本正经。 “我不能。” “我懒。” 曹操深吸一口气,正要骂人,前方城门內忽然传来典韦的大嗓门。 “李主簿!” “城里有粮!” “还有好多绳子!” 李远立刻精神了。 “主公,听见没?” “东郡欢迎咱们,连绳子都备好了。 …… 濮阳城门打开时,城门两侧跪满了百姓。 老人抱著孩子,妇人低著头,青壮缩在墙根,谁也不敢先出声。 他们被黑山军嚇怕了。 昨日白绕入城,先抢粮仓,再抢大户,最后连普通人家灶台上的半袋豆子都没放过。谁家敢藏粮,轻则挨打,重则拖出去砍。 如今又换了一支军队进城。 谁知道是救命的,还是换一拨抢的。 曹操骑马入城,目光扫过两侧百姓,脸色沉得厉害。 他看见街边倒著两具尸体,身上衣裳被剥得只剩里衣。 也看见一户人家的门板被砸碎,屋里米缸翻倒,几粒粟米混在泥里,被一个瘦小孩子偷偷捡起来往嘴里塞。 曹操握紧韁绳。 李远骑著那匹老马跟在后面,他看著街道两旁的眼神,心里很清楚。 这时候喊什么仁义都没用。 百姓不听口號。 他们只看你进城之后,是拿刀,还是架锅。 曹仁带兵迅速接管城门和府库。 夏侯惇领人清街。 夏侯渊去追查城內残余贼兵。 赵云带骑兵在主街上来回巡视,没有纵马惊民。 典韦扛著大戟站在李远旁边,鼻子动了动。 “有粮味。” 李远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对粮比狗还灵。” 典韦认真道:“俺饿的时候,比狗灵。” 李远无言以对。 很快,曹仁派人来报。 “主公,濮阳粮仓尚有粟米三千余石,豆麦一千余石,只是被黑山军搬走一部分。” “城中府库还有布匹、盐、旧甲、杂铁若干。” “另有黑山军未及带走的抢掠財物,正在封存。” 曹操听到粮仓还在,脸色终於缓了一些。 曹洪若在这里,估计能抱著粮仓门亲两口。 李远立刻道:“粮仓封门,贴封条,派两队人轮值。” “没有主公和我的手令,谁都不许动。” 曹操瞥他。 “为何还要你的手令?” 李远一本正经。 “主公心软。” 曹操差点气笑。 “我心软?” 李远点头。 “对,尤其在宗族將领喊饿的时候。” 曹操脸黑了。 旁边曹仁低头咳了一声。 他觉得李远说得有点冒犯。 但又有点像真的。 曹操懒得跟他斗嘴,抬手下令。 “照办。” 命令一下,城里曹军立刻动起来。 贴封条,设军哨,清点粮袋,登记仓簿。 这些事曹军做得很熟。 在己吾半年,李远折腾出来的那套规矩,早把他们从乱糟糟的义军,磨成了见粮先造册、见人先登记、见俘先捆手的怪队伍。 濮阳百姓原本跪在街边发抖。 可他们很快发现,这支曹军入城后,没有衝进民宅,没有抢锅砸门,也没有见到妇人就吹口哨。 他们只是把黑山军留下的尸体拖走,把街口封住,把粮仓看住,又在府衙前架起了几口大锅。 锅里很快冒出白气。 热气一飘出来,街边许多孩子的眼睛都直了。 李远站在府衙台阶上,拍了拍手。 “都听著!” 街上百姓缩得更紧。 李远也不废话,直接指向大锅。 “曹公奉袁盟主之令,来东郡平贼。” “黑山军抢的粮,今日先拿出来熬粥。” “濮阳城中老弱妇孺,先领一碗。” “青壮想吃第二碗,明日到城外登记,修城墙、清沟渠、搬尸首、平路面,干活换粮。” “谁敢抢,砍。” “谁敢插队,打。” “谁敢趁乱欺负妇孺,掛城门口。” 百姓面面相覷。 有人不敢相信。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颤巍巍抬起头。 “军爷,真给粥?” 李远看向伙头兵。 伙头兵立刻舀了一碗热粥,送到老人面前。 老人捧著陶碗,手抖得厉害。 他先闻了闻,又看了看李远,最后像怕別人抢似的,低头喝了一口。 热粥入喉,老人眼眶立刻红了。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跪得更低。 “谢曹公。” 这一声不大。 可街上像被什么戳了一下。 很快,妇人抱著孩子过来,小心翼翼排在锅前。 孩子饿得直咽口水,却被母亲死死按住肩膀,不许乱跑。 曹军士卒维持队列。 有人想挤,被典韦一眼瞪过去,当场退回原位。 典韦站在锅边,他手里没拿碗,却盯著锅看。 李远见状,嘆了口气。 “给他也舀一碗。” 伙头兵立刻舀了一大碗。 典韦接过来,蹲在旁边呼嚕呼嚕喝了两口,抬头道:“淡。” “你要不要再点个菜?” 典韦想了想。 “有肉吗?” 李远抬腿就想踹他。 典韦赶紧低头喝粥。 曹操站在府衙门口,看著百姓从恐惧到试探,再到排队领粥,眼神渐渐变了。 他原先入城时,看到的是一座乱城。 现在他看见的是人心。 锅一架,粥一发,刀一立。 秩序就回来了。 这东西比喊一百遍仁义有用。 不久后,城外俘虏也被押了进来。 黑山降卒一串串被麻绳捆著,灰头土脸,身上带著泥,许多人脚都陷破了皮。 他们看见府衙前的大锅,眼珠子几乎要贴上去。 可曹军刀矛在旁,他们不敢动。 夏侯惇带著人押俘回来。 “主公,粗略一数,活捉七千多人。” “其中青壮不少。” “头目和手上沾血的,已经另押。” 曹操点头。 “好。” 就在这时,城门方向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队人护著车驾入城。 曹洪来了。 他是从己吾押送后续粮草来的,一进城就直奔粮仓,等確认濮阳粮仓还没被搬空,脸上的肉疼才稍微缓了一点。 可当他看见城外押进来成片俘虏,又看见府衙前大锅不断给百姓施粥,整张脸又绿了。 “李远!” 曹洪嗓门极大,隔著半条街都能震到人。 李远正拿著竹片登记城中匠户,听到这一声,眼皮跳了跳。 完了。 第76章:你脑子有坑?七千劳动力你张嘴就砍! 粮仓守护神上线了。 曹洪大步走到他面前,指著那些黑山俘虏。 “你准备拿这些人怎么办?” 李远头也不抬。 “能怎么办,先捆著。” 曹洪怒道:“捆著不用吃饭?” 李远终於抬头。 “人不吃饭会死。” “废话!” 曹洪气得鬍子都快竖起来了。 “七千多俘虏!再加城中百姓!再加咱们三千兵!” “你架这几口锅,一日要耗多少粮?” “这些黑山贼昨日还拿刀砍咱们,今日你就要给他们饭吃?” 周围曹军士卒也看过来。 许多人心里其实也有同样的想法。 打仗抓俘虏是好事。 可养俘虏,太费粮。 乱世里,一袋米能救自己人,为什么要给敌人? 曹洪越说越激动。 “依我看,头目砍了。” “其余惯匪也砍了。” “剩下那些看著不老实的,一併砍。” “留一两千能干活的就够了。” “省粮,还立威。” 他说得很乾脆。 也很符合这个时代的想法。 贼兵就是祸害。 杀了乾净。 曹操站在旁边没说话。 他也在看李远。 李远把手里的竹片放下,走到曹洪面前。 曹洪昂著头。 “怎么?你又要说我格局小?” 李远摇头。 “不。” 曹洪一愣。 下一刻,李远抬脚踹在曹洪小腿上。 曹洪当场炸了。 “李远!你敢踹我?” 李远指著他的鼻子。 “我不光敢踹你,我还想拿粥勺敲你。” 曹洪眼睛瞪圆。 夏侯惇在旁边赶紧往前半步,又忍住。 贤侄打子廉。 这事他帮谁都不合適。 李远骂道:“曹洪將军,你是不是对『劳动力』三个字过敏?” 曹洪懵了。 “劳什么力?” 李远指著城外俘虏。 “七千多青壮!” “会走路,会扛粮,会挖土,会修墙,会拉车。” “你张嘴就砍?” “你当他们是地里的草,割了明年还长?” 曹洪怒道:“他们是贼!” 李远冷声道:“他们当然是贼。” “所以头目要砍,惯匪要罚,手上有人命的要杀。” “可你睁大眼睛看看,剩下那些是什么?” 他大步走到俘虏队伍前,一把拽出一个瘦得肋骨突出的年轻人。 那人嚇得腿软,扑通跪下。 李远问:“你原先做什么的?” 年轻人哆嗦道:“种……种地的。” “为何从贼?” “家里没粮,县里徵税,爹娘饿死了,俺跟著人进山,能分半碗糠。” 李远又拽出一个中年汉子。 “你呢?” “俺是佃户。” “为何从贼?” “庄主跑了,兵来抢粮,孩子饿得哭,黑山军说跟著走有饭。” 李远又指向队伍里一个才十六七岁的少年。 “你呢?” 少年脸上还带著泥,眼睛发红。 “俺……俺被裹来的。” “他们说不走就砍俺娘。” 街边百姓听到这些话,神色变得复杂。 他们怕黑山军。 可他们也知道,乱世里人怎么变成贼。 不是所有人天生就拿刀抢人。 很多人只是先没了田,再没了粮,最后没了活路。 李远转身看向曹洪。 “听见没有?” “他们不是金饼,也不是粮袋。” “砍了不会变粮。” “留著,才会变粮。” 曹洪嘴硬道:“留著万一再反?” 李远冷笑。 “所以要分。” “头目、惯匪、杀人抢女人的,挑出来,砍一批,掛一批。” “剩下的打散编队,十人一组,互保连坐。” “给饭,不白给。” “修城墙,挖护沟,清淤渠,开荒地,搬粮仓。” “一日不干,没饭。” “偷懒扣饭。” “逃跑,全队扣粮。” “告发逃跑的,加半碗。” 曹洪听著听著,怒气慢慢卡住了。 这味道他太熟了。 己吾就是这么被李远折腾起来的。 流民也好,山贼也好,苦役也好,到了李远手里,先登记,再分队,再干活,最后全变成会动的粮食工具。 曹操眼睛微亮。 “继续说。” 李远指向濮阳城外。 “东郡刚被黑山军祸害过,田荒了,沟堵了,城坏了,人心散了。” “主公要坐稳东郡,靠三千兵够吗?” “不够。” “靠杀人立威够吗?” “也不够。” “得让百姓看见,曹军来了,贼被抓了,粥有了,田能种了,城能守了。” “这些俘虏,就是给百姓看的。” “他们昨日抢粮。” “今日就让他们当著全城人的面,把抢坏的路修回去,把堵死的沟挖开,把荒田翻出来。” “百姓看见了,心里才会顺。” 曹仁在旁点头。 “如此既安民,又补劳力。” 李典从旁边翻著册子,接话道:“东郡荒地不少,若按己吾之法屯田,来年粮草可观。” 夏侯渊笑了笑。 “让昨日的贼,明日替咱们种粮,倒也痛快。” 夏侯惇大手一拍大腿。 “贤侄说得对!” 李远下意识往旁边一躲。 夏侯惇的手拍了个空。 他訕訕收回手。 “我没拍你。” 李远鬆了口气。 “贤叔,你克製得很好。” 曹操看著两人,嘴角抽了一下。 曹洪还是有点不服,但声音已经没刚才那么硬了。 “那粮呢?” “这么多人总要吃。” 李远看向濮阳粮仓。 “先吃黑山军抢来的。” “再吃王肱留下的。” “再让各县豪强捐一点。” 曹洪警觉起来。 “捐一点?” 李远笑了笑。 “曹洪將军放心,这次不动己吾粮仓。” 曹洪脸色稍缓。 李远补了一句。 “先动东郡豪强的。” 曹洪沉默片刻,忽然觉得这事可以商量。 只要不动他守的粮仓,別人的粮仓也不是不能开。 就在这时,城门外又有一骑急奔而入。 是袁绍派来的使者。 他原本跟著曹军赶来东郡,只是先前战场上太乱,嚇得躲在后头,直到濮阳入手,才敢进城。 使者一进府衙,立刻翻身下马,腿还有些软。 他看见街上成串的黑山俘虏,又看见府衙前井然有序的曹军,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这就打完了? 白绕数万大军呢? 不是说东郡要烂成一锅粥吗? 怎么曹操进城像来接收自家仓库? 曹操坐在府衙正堂,李远站在旁边,手里还拿著登记俘虏的竹片。 使者整理衣冠,恭敬拜下。 “曹公神武。” “白绕贼眾,竟一战而溃。” 曹操淡淡道:“奉本初兄之令,平东郡贼乱,分內之事。” 使者嘴角抽了抽。 这话听著客气,可他总觉得曹操已经在这“分內”两个字上插了旗。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绢包,双手捧上。 “盟主得知王肱弃城无能,东郡不可无主。” “特命小人奉上东郡太守印綬。” “请曹公暂领东郡太守,安抚郡县,清剿余贼。” 正堂內静了一下。 曹操的目光落在那绢包上。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太守印綬。 从陈留起兵到酸枣会盟,再到己吾屯田,曹操有名望,有兵,有粮,有人追隨,却一直缺一块真正立得住的官牌。 如今这枚印綬送到面前,便等於告诉天下人。 曹孟德,不再只是一个住在己吾的义军头领。 他是东郡太守。 名正言顺。 曹操缓缓伸手,接过绢包。 绢布打开。 第77章:刚想躺平摸鱼,十万黑山军就来砸场子? 里面是一枚官印,一条綬带。 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却压不住。 曹洪眼睛也亮了。 夏侯惇大喜。 “主公,东郡到手了!” 夏侯渊抱拳道:“恭贺主公!” 曹仁也沉声道:“主公有郡可依,曹军根基成矣。” 赵云站在堂外也拱手。 典韦伸长脖子看了看官印,小声问李远:“这玩意儿能换肉吗?” 李远低声道:“能换一郡的肉。” 典韦眼睛顿时亮了。 曹操听见了,眼皮一跳。 “李远。” 李远立刻站正。 “在。” 曹操盯著他。 “你是不是早就在等这一刻?” 李远看了一眼印綬,又看了一眼使者。 “主公,这话不能乱说。” “这是袁盟主英明,识人善任。” 使者听得浑身不自在。 曹操冷笑。 “你少装。” 李远摊手。 “那我换个说法。” “袁老板人真好。” 正堂里几人差点没绷住。 使者脸色僵硬,只能装作没听见。 曹操把印綬放在案上,手掌压住。 “传令。” “濮阳各门张榜。” “曹操奉袁盟主令,暂领东郡太守,平贼安民。” “城中不得喧譁,不得劫掠。” “俘虏按李远之法处置。” “头目审明后斩。” “其余降卒登记造册,城外设营,以工代賑。” 李远立刻补充。 “再加一条。” 曹操看他。 李远道:“凡黑山降卒,放下兵器,老实干活者,每日两顿稀粥。” “干满三十日,无逃亡无闹事,可分入屯田营。” “愿留东郡耕作的,按户编籍,来年分荒地。” “若有家眷流落,报明姓名籍贯,曹军可代为查访。” 使者听得愣住。 曹洪也愣住。 “你还给他们分地?” 李远看他。 “不分地,难道让他们吃完粥继续进山?” 曹洪被噎住。 李远又道:“主公现在缺的不是死人,是人丁。” “东郡空了田,就得有人种。” “人心空了,也得拿饭和地填回去。” 曹操点头。 “写。” 李典立刻铺开竹简,提笔记录。 很快,告示贴满濮阳城门和府衙前。 城外降卒被分成一队队,先交出兵器,再按姓名、年岁、籍贯登记。 许多人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必死。 直到看见头目被单独押走,而普通降卒被带到大锅前,每人分到半碗热粥,才终於有人哭出声来。 一个满脸泥的降卒捧著碗,喝一口,哭一声。 “俺没死。” 旁边曹军士卒冷著脸。 “哭什么?喝完去挖沟。” 那降卒连忙点头。 “挖,俺挖。” “给饭就挖。” 另一边,几个手上有血债的黑山小头目被押到城门外。 百姓认出来后,哭喊著扑上去指认。 “就是他!他杀了我男人!” “他抢了我家粮!” “他拖走我闺女!” 曹操没有犹豫。 审过之后,当场斩首。 人头掛上城门时,濮阳百姓终於敢抬头看曹军。 那目光里仍有惧怕,却多了些別的东西。 下午,城外荒地上支起了更大的锅。 降卒们排队领粥,隨后被曹军分往各处。 一队去清理护城河。 一队去修补城墙缺口。 一队去把城外被踩坏的田埂重新垒起来。 还有人被安排搬运粮袋,修仓门,拆黑山军留下的破棚。 曹军士卒提著棍子监督。 谁偷懒,棍子立刻落下。 谁干得快,晚饭碗里多半勺。 规矩粗暴,却明白。 到了傍晚,濮阳城外已经有了动静。 泥水被一筐筐挑走。 断木被拖到一旁。 城墙缺口处,黑山降卒弯著腰,一块一块搬石头。 他们累得满头汗,却没人敢停。 因为大锅就在不远处。 锅里粥不稠,可热气是真实的。 李远站在土坡上,看著这一幕,总算鬆了口气。 曹操走到他身旁。 他手里还拿著那枚东郡太守印。 “李远。” “嗯?” “东郡拿下了。” 李远看他一眼。 曹操脸上难得没有傲气外露,只是望著城外那些干活的人,神色很深。 “我曹操,终於有一郡之地了。” 李远点点头。 “恭喜主公,从流动摊贩升级成有铺面的小老板了。” 曹操脸上的感慨瞬间裂开。 “你能不能说句好听的?” 李远想了想。 “铺面位置不错,客流量很大。” 曹操抬手就想按剑。 李远立刻后退半步。 典韦也往前挪了一步。 曹操看著典韦,胸口又堵了一下。 “迟早有一日,我要把你这张嘴缝上。” 李远认真道:“主公捨不得。” 曹操冷笑。 “我为何捨不得?” 李远指了指城外。 “缝上了,谁替你把贼变成农夫?” 曹操沉默片刻,哼了一声。 “算你还有用。” 入冬前,濮阳渐渐稳了下来。 黑山降卒被打散编入屯田营。 有家眷的,登记后安置在城外新建的棚区。 无家眷的,先做苦役,表现好的再分去开荒。 东郡各县听闻曹操斩白绕、入濮阳、开仓施粥,又掛了杀人头目的首级,陆续派人来投。 王肱的旧吏有的跑了,有的主动献册。 李典忙得脚不沾地。 曹仁修城。 夏侯惇练兵。 夏侯渊清剿周边散贼。 赵云带骑兵巡查各县道路,凡有小股贼寇冒头,基本当天就被按灭。 曹洪从己吾赶来后,接手濮阳粮仓。 他每日抱著帐册坐在仓门口,谁靠近都像欠他粮。 李远则把府衙旁边一间偏屋占了,堆满户册、田册、俘册、工分竹片。 他想摸鱼。 但东郡不允许他摸。 每日天没亮,就有人敲门。 不是城南沟渠塌了,就是屯田营有人打架。 不是豪强哭穷不肯捐粮,就是降卒里有人藏刀。 李远处理得乾脆。 沟塌了,让那一队返工,晚饭减半。 打架的,两边都绑到校场晒半日,再按伤情扣工分。 豪强哭穷,就让百姓抬著空锅去他家门口感谢。 藏刀的,当场砍。 几次之后,东郡很快明白曹军的规矩。 饭给。 活干。 刀收起来。 谁敢炸刺,脑袋也收起来。 一个冬天过去,濮阳城外多了大片翻好的荒田。 护城河清了半圈。 粮仓修得严严实实。 城门口的告示换了三次,最后那张已经被风吹得发白,上面“干活换粮”四个字还很清楚。 到了初平二年春,第一场春雨落下。 降卒改编的屯田队扛著锄头下地,旁边曹军士卒盯著。 有个原黑山降卒弯腰摸了摸湿土,忽然对旁边同伴说:“这地肥。” 同伴低声道:“好好种,秋后说不定真能分粮。” 那人没再说话,只把锄头砸进土里。 府衙內,曹操正在看各县春耕简册。 李远趴在案边,困得眼皮打架。 曹洪抱著粮册坐在另一边,难得没有骂人,甚至嘴角还带点笑。 “今年若不出大乱,东郡能收不少粮。” 李远闭著眼道:“別立这种旗。” 曹洪皱眉。 “什么旗?” 李远刚想敷衍,外面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斥候衝进堂內,扑通跪下。 “主公!” “黑山军於毒率主力十万出山!” “绕过顿丘,直扑东武阳!” 堂內声音戛然而止。 曹操手中的竹简停在半空。 曹洪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李远睁开眼,看著斥候慢慢坐直了身子。 第78章:救什么救?直接去端他老巢! 曹操把手里的竹简放下。 “再说一遍。” 斥候咽了口唾沫。 “黑山军於毒率主力出山,號称十万,绕过顿丘,直扑东武阳。” “东武阳守军不足千人,城中粮仓刚修,百姓新附。” “於毒已在城外扎营,正在打造攻具。” 曹洪第一个跳起来。 “他娘的!” “於毒这是衝著咱们东郡来的!” 夏侯渊脸色也变了。 “东武阳若失,东郡北面门户就开了。” 曹仁沉声道:“不只是门户。东武阳屯粮不少,城外刚安置了一批降卒家眷。若被於毒攻破,黑山军必定大掠。” “东武阳一乱,周边县乡刚归附的人心也会动。” “他们会觉得主公守不住东郡。” 这话最要命。 东郡刚稳下来。 濮阳有了锅,城外有了田,降卒开始下地,豪强开始低头。 百姓刚敢把门开一条缝,刚敢把藏在灶灰里的种子拿出来。 於毒这十万大军一压到东武阳城下,等於是拿刀架在东郡新长出来的脖子上。 曹操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他当然明白东武阳的重要。 东郡不是一座濮阳城。 它是一张刚铺开的网。 濮阳是结,东武阳是线头。 线头一断,整张网就要散。 曹洪急得在堂里来迴转。 “主公,不能等!” “东武阳城小兵少,若让於毒攻上三五日,城中必乱!” 夏侯渊直接抱拳。 “主公,给我两千兵,我今夜就走。” “明日午前必到东武阳城下!” 曹仁也站了出来。 “末將愿领步卒隨行。” “东武阳不可失。” 夏侯惇大步进堂。 他显然也听到了急报,脸色非常黑。 “於毒这廝,白绕败了,他不敢来濮阳,倒去咬东武阳。” “主公,下令吧。” “俺带人把他脑袋拧下来。” 典韦站在李远旁边:“俺也去。” “谁敢打咱们粮仓,俺砸死谁。” 曹洪一听粮仓,眼睛都红了。 “东武阳那批粮,是春耕备用粮!” “还有种子!” “那可是种子!” 他说到最后,嗓子都劈了。 要是换成半年前,曹洪大概只会心疼粮。 可现在,他知道种子是什么。 那不是一袋袋死物。 那是秋后的粮仓,是明年的兵餉,是曹军能不能继续扩兵的命根子。 曹操站起身,手掌按在案上。 他的眼睛看向地图。 濮阳。 顿丘。 东武阳。 黑山军於毒绕过顿丘,直扑东武阳。 这个路线很毒。 若曹操全军回援,就要从濮阳北上,路上还得经过泥路与河道。 於毒人多,若在城外摆开阵势等他,曹军未必能轻鬆靠近。 若曹操不救,东武阳一破,东郡半边人心都要塌。 曹操胸口起伏。 他刚拿到东郡太守印没多久。 这印还没捂热,於毒就来砸锅。 曹操最恨別人砸他的锅。 “传令。” “各部集结,今夜回援东武阳。” 曹洪立刻精神一振。 “诺!” 夏侯渊转身就要去点兵。 曹仁也要出堂。 就在这时,一只手按在了地图上。 “不能回。” 堂內动作全停。 曹操转头,看向李远。 李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直了。 他脸上那点困意没了,眼睛盯著地图,手掌压住东武阳与濮阳之间那条路。 “李远,你说什么?” 李远抬头。 “我说,不能回。” 曹洪当场炸了。 “你疯了?” “东武阳都被十万黑山军围了,你说不能回?” 夏侯渊皱眉。 “李远,这回不是小股贼寇。” “於毒带的是黑山主力。” 夏侯惇也急了。 “贤侄,东武阳一丟,东郡可就乱了。” 李远看向曹操。 “主公,你现在回去,就是给於毒送人头。” 堂內顿时一静。 曹操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 “你再说一遍。” 李远没有躲。 “再说也一样。” “於毒围东武阳,不是单纯攻城。” “他是要逼主公回援。” 曹仁眼神微动。 李远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 “东武阳在这儿。” “於毒十万人围城,看著是在打城,其实是在等主公。” “主公一回援,就得急行军。” “兵累,马累,輜重跟不上。” “到了东武阳城下,城还在,咱们就要和十万黑山军正面撞。” “城若破了,咱们还要在乱民、败兵、火场里和十万贼兵打。” “哪一种好打?” 没人说话。 曹洪脸色难看,却也被堵住了。 夏侯渊性子急,可他不是傻。 急行军救城,最怕敌人以逸待劳。 更何况於毒不是几千山贼,而是十万黑山主力。 李远继续道:“黑山军是什么?” “流寇。” “流寇打仗,最喜欢什么?” “人多势大,围城抢粮,逼你出来。” “你若真按他的节奏走,他今天打东武阳,明天打顿丘,后天又去骚扰濮阳。” “咱们三千兵,被他牵著鼻子满东郡跑。” “跑到最后,马跑死,人跑散,田没人种,粮没人收。” “他於毒不用打贏,拖也能拖死咱们。” 曹操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刚才確实被东武阳告急冲了头。 不是他不懂兵法。 而是东武阳太要紧。 越要紧,越容易被人捏住。 於毒这一下,捏的就是曹操的心口。 曹操咬牙道:“那你要我眼睁睁看著东武阳被围?” 李远摇头。 “不。” “我没说不救。” 曹洪怒道:“不回援还叫救?” 李远看他一眼。 “曹洪將军,你家被贼堵门,你是冲门口跟他拼,还是去把他家锅端了?” 曹洪一怔。 “什么锅?” 李远嘆了口气。 这人脑子里除了粮仓就是锅。 不过也好,解释起来省事。 李远伸手,在地图上一路向西北划过去。 他的手指越过东武阳,越过山道,最后落在一处標註很粗糙的山谷上。 “鹿肠山。” “苍岩谷。” 李典立刻抬头。 “黑山军老巢?” 李远点头。 “於毒的老窝。” 第79章:白天管粮晚上偷家,这破班一天也上不下去! 堂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处山谷上。 鹿肠山地势崎嶇,山道像羊肠一样绕来绕去。 苍岩谷在山中深处,谷口狭窄,里面却能藏人藏粮。 黑山军这些年流窜周边,抢来的粮草、金银、家眷、老弱,大多都放在这类山谷之中。 於毒带十万主力出山,去打东武阳。 那他的老巢呢? 曹仁眼睛亮了。 “主力尽出,老巢必空。” 夏侯渊猛地一拍掌。 “我们去抄他后路?” 李远点头。 “对。” “贼攻我家,我攻贼家。” “於毒十万人在东武阳城下。” “他的粮草輜重、家眷老弱、抢来的財物,大半都在苍岩谷。” “咱们不去东武阳跟他硬碰。” “直接轻兵急进,直捣苍岩谷。” “烧他的粮,夺他的財,抓他的留守。” “消息传到东武阳城下,你们猜於毒还攻不攻城?” 曹洪嘴巴张了张。 夏侯惇眼睛瞪圆。 “他若不回,他老家没了。” 夏侯渊冷笑。 “他若回,东武阳之围自解。” 曹仁沉声道:“而他回军路上,十万大军仓促撤围,队列必乱。” 李典接著道:“军心也会乱。” “黑山军不少人家眷就在谷中,听闻老巢被袭,必无心攻城。” 这是一步险棋。 也是一步毒棋。 不救眼前的城,去打敌人的根。 曹操盯著地图,呼吸慢了下来。 他越看,越觉得背后发凉。 因为李远这个办法,不像救火。 像拔树。 东武阳城下那十万黑山军,看著声势滔天。 可流寇的命门从来不在前阵。 在粮草,在家眷,在退路。 苍岩谷一破,於毒那十万人立刻就会从攻城大军变成一群急著回家的疯狗。 曹操抬头看李远。 “你怎么知道於毒老巢在苍岩谷?” 李远指向案边一卷旧册。 “去年收编黑山降卒时问过。” “今年冬天又让赵云巡路时查过。” “白绕残部里也有人提到过。” “於毒和眭固那一支,常年以鹿肠山一带为窝。” “苍岩穀穀口险,谷內宽,水源不缺,適合藏粮藏人。” “他这次能带十万主力出山,说明后方必有屯粮。” “否则十万人吃什么?” 曹洪下意识道:“吃粮。” 李远看了他一眼。 “谢谢你总结。” 曹洪脸一黑。 曹操没心思理会他们斗嘴。 他看著鹿肠山,又看向东武阳。 “若我率军去苍岩谷,东武阳撑不住怎么办?” 堂內又静了下来。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围魏救赵能不能成,全看城能撑多久。 东武阳若一天就破,那曹操就算抄了於毒老巢,也只能给东武阳收尸。 夏侯惇沉声道:“东武阳守將是谁?” 李典立刻翻册。 “县尉刘成,原王肱旧部,后归顺主公。” “城中有曹仁將军留下的五百老卒,又有三百新编守兵,另有青壮可动员。” 曹仁道:“东武阳城墙虽旧,但冬日修过一轮,护沟也清了一半。” “若守军不乱,三五日能撑。” 曹洪急道:“三五日?” “於毒十万人,三五日够吗?” 李远看向斥候。 “於毒攻城了吗?” 斥候忙道:“回李主簿,斥候离城时,於毒才扎营,正在砍木造梯。” “还未大攻。” 李远又问:“东武阳城门关了吗?” “关了。” “城中粮仓呢?” “守將已经封仓,百姓也被赶入內城。” 李远点头。 “那就有时间。” 曹操问:“多少时间?” 李远道:“於毒人多,但人多不是每个人都能爬城墙。” “东武阳城不大,他一次能压上去的就那么些人。” “他若急攻,前头死得快,后头就会怕。” “他若慢攻,我们就更有时间。” “而且他是来报復,不是来送死。” “他一定想等主公回援。” “所以头一两日,他会围,会嚇,会骂,会造势。” “真拿命填城,未必那么快。” 夏侯渊忍不住道:“主公,若打苍岩谷,末將愿为先锋。” 赵云从堂外走进来,他刚巡城回来。 “主公,云愿领骑兵先行探路,封锁山道斥候。” 李远看了赵云一眼。 来得正好。 苍岩谷这一趟,最怕消息走漏。 赵云这种人,清斥候,控小路,简直专业对口。 典韦也抬头。 “俺去。” 李远道:“你当然去。” 典韦满意了。 曹洪突然反应过来。 “那我呢?” 李远看他。 “你守濮阳粮仓。” 曹洪脸瞬间黑了。 “又是我守粮仓?” 李远认真道:“这个位置非你不可。” 曹洪狐疑地看著他。 “你是真夸我,还是嫌我碍事?” 李远道:“都有。” 曹洪差点拔刀。 曹操却抬手压住。 “子廉留守濮阳。” 曹洪满脸不甘。 “主公!” 曹操沉声道:“濮阳是根。” “东武阳被围,濮阳不能乱。” “粮仓、府库、降卒营、城外屯田,都要人镇著。” “你守,我放心。” 曹洪咬了咬牙,这才抱拳。 “诺。” 李远在旁边补刀。 “曹洪將军,你放心。” “我们若端了於毒老巢,缴获的粮会先送你过目。” 曹洪眼睛动了一下。 “真有粮?” 李远道:“十万黑山军的老巢,你说呢?” 曹洪的脸色肉眼可见缓和了一点。 “那你们快去。” “別耽误。” 眾人:“……” 曹操看著地图,终於下定决心。 “传令。” “夏侯渊领五百轻骑,赵云领骑兵隨行,先一步出发,清扫斥候,探明山道。” “曹仁领八百精卒隨我后进。” “夏侯惇领八百步卒压阵。” “典韦护李远。” “李典留濮阳协助曹洪,稳住城中户册粮册。” “曹纯守己吾,防备周边生变。” 他顿了顿,目光压过眾人。 “全军轻装,不带大车。” “三日乾粮。” “今夜出发。” 眾將齐声抱拳。 “诺!” 命令一下,堂內瞬间动了起来。 夏侯渊转身就走。 曹仁把地图捲起一角,吩咐亲兵去点精卒。 赵云没有多话,只低头检查腰间箭囊。 典韦开始摸自己怀里的干饼,数了两个,觉得不够,又看向李远。 李远没好气道:“別看我。” “你那饭量,三日乾粮能吃半日。” 典韦闷声道:“俺可以少吃点。” 李远看他。 典韦又补了一句:“少吃一口。” 李远懒得理他。 堂內人都散去后,曹操仍站在地图前。 他的目光落在东武阳。 那座城此刻被十万黑山军围著。 城墙上也许已经挤满了守卒。 百姓也许正抱著孩子躲在屋里,听外面的鼓声发抖。 曹操不是铁石心肠。 他想救。 立刻救。 亲自带兵衝到城下,把於毒砍翻,把围城的黑山军杀散。 这样痛快。 也像他曹孟德会做的事。 可李远按住了他。 又一次。 曹操忽然道:“李远。” 李远正在卷竹简,闻言抬头。 “在。” “若东武阳撑不住。” “城中百姓怎么办?” 李远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主公,乱世打仗,最怕被敌人牵著走。” “於毒打东武阳,就是逼你救。” “你若回,他高兴。” “你若不回,他才慌。” 曹操转头看他。 李远指向鹿肠山。 “东武阳能不能撑住,不只看城墙。” “也看於毒敢不敢把命全压上去。” “只要苍岩谷被袭的消息够快传到他耳朵里,他就没胆子慢慢打。” 曹操沉默。 李远又道:“所以別问东武阳能撑多久。” “问我们能跑多快。” 他拿起案上的炭条,在濮阳到鹿肠山之间划了一道。 “他打咱们家。” “咱们抄他家。” “就看谁先疼。” 曹操看著那道黑线,忽然笑了一声。 “好。” “那就比谁跑得快。” 入夜后,濮阳城门悄悄打开。 夏侯渊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轻骑。 “都把嘴闭紧。” “谁惊了山里的鸟,老子把他掛树上。” 赵云牵著白马从阴影里走出,抬手摸了摸箭囊。 典韦背著大戟,腰间掛了三个乾粮袋,走两步就晃一下。 李远披著蓑衣,坐在老马上,脸色很臭。 他低头看了眼泥路,又看了眼远处黑沉沉的山影,心里骂了一句。 这破班。 白天管粮,晚上偷家。 曹操骑马从城门下经过,身后八百精卒无声跟上。 城头上,曹洪抱著帐册低声衝下面喊了一句。 “李远!” 李远抬头。 曹洪压著嗓子,仍旧藏不住心疼。 “苍岩谷若有粮,给我看好了!” “少一袋,我跟你没完!” 李远抬手摆了摆。 “放心。” “这回抢別人的。” 曹洪听完,终於把帐册抱得更紧了些,脸上露出一点踏实。 第80章:资本家见了曹操都得点菸,我太难了 夜里的路很难走。 濮阳往鹿肠山方向,越走越偏,官道很快没了影,只剩被雨水泡烂的土路。 曹军没有点火把。 前头是夏侯渊的轻骑。再往后,是赵云带著骑兵散成数队,压住两侧小路。 曹操和曹仁领精卒居中。 夏侯惇压后。 李远坐在老马上,被顛得脸色发青。 他一手抓韁绳,一手按著胃,心里把这破时代骂了八百遍。 白天管粮仓,晚上赶山路。 资本家见了曹老板都得喊一声祖师爷。 典韦扛著大戟跟在他旁边。他低头看了看李远。 “李主簿,你脸白了。” 李远咬牙道:“废话,你坐这破马走一夜试试。” 典韦认真看了看那匹老马。 老马也喘得厉害,耳朵耷拉著,像是隨时准备撂挑子。 典韦道:“它也白了。” 李远闭了闭眼。 “你少说两句,我还能多活半个时辰。”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短哨。 整支队伍立刻停住。 夏侯渊策马从前方回来,压低声音。 “前面有黑山军斥候,三个人,沿山道巡。” 曹操目光一沉。 “能不能绕?” 夏侯渊摇头。 “这段山道窄,右边是坡,左边是沟。绕过去要多走十几里,天亮前未必到得了苍岩谷。” 曹操还没说话,赵云已经下马。 “交给云。” 李远抬头看他。 赵云检查了一下弓弦,又从箭囊里抽出三支箭。 夏侯渊挑眉。 “三个都要活的?” 李远立刻道:“不用。” “咱们是去偷家,不是去审案。” “这时候留活口,就是给於毒报信。” 赵云点头。 他牵著白马往前走了几步,隨后身影没入路边矮林。 片刻后,前方隱约传来一个黑山军斥候的骂声。 “这鬼天气,东武阳那边打得热闹,咱们在这餵蚊子。” 另一个人笑著。 “別废话,谷里粮草家眷都在,出不得差错。” 第三人打了个哈欠。 “曹操现在怕是正往东武阳赶,哪有胆子来鹿肠山?” 话音刚落。 咻。 第一支箭穿过夜色,正中说话那人的喉咙。 他连叫都没叫出来,仰面栽倒。 第二个斥候刚转头,第二支箭从他耳边扎入,箭羽颤了两下。 第三人嚇得拔腿就跑。 他刚跑出三步,赵云从树后踏出,弓弦已满。 咻。 那人扑倒在泥水里,手指抠著地面抽了两下,再没动静。 赵云上前,把三具尸体拖进草丛,又顺手抹去路上的血痕。 夏侯渊看得眼皮一跳。 “子龙,你这手射术,平日藏得够深啊。” 赵云收弓上马。 “山路行军,声响越少越好。” 李远在后面听著,心里又一次感嘆。 看看。 什么叫可靠员工。 不仅会杀,还知道把现场收拾乾净。 曹老板捡到这种人,祖坟估计都冒烟了。 不对。 是他李远截来的。 那祖坟该冒他的。 曹操看了李远一眼,像是猜到他心里没憋好话。 “你又在笑什么?” 李远立刻收脸。 “我在替主公庆幸。” 曹操冷笑。 “庆幸什么?” “庆幸子龙不是刘备的。” 曹操一愣,隨即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这话倒中听。” 队伍继续前进。 越靠近鹿肠山,山道越窄 夏侯渊带人一路清斥候。 有时是赵云一箭封喉。 有时是夏侯渊亲自带两名骑卒摸过去,用短刀解决。 有一次,山坡上两个黑山斥候正在烤火,火堆被土挡著,不易被远处看见。 曹军停在坡下。 曹仁皱眉。 “火若不灭,后队经过时容易暴露。” 李远看了看地势,又看了看那两个斥候。 “別灭火。” 曹操皱眉。 “不灭?” 李远指了指火堆旁边的草棚。 “灭了,他们换岗的人远远看不见火,才会疑心。” “人杀了,火照烧。” “再把尸体拖进棚后,留个背影坐那儿。” 曹操沉默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这小子有时候真不像读书人。 倒像山贼窝里长出来的。 阴得很实用。 夏侯渊照做。 两个斥候很快被抹了脖子,尸体靠在草棚阴影里,从远处看,像是有人坐著打盹。 火堆照样烧著。 曹军从坡下无声通过。 曹操经过时看了李远一眼。 “你以前真没当过贼?” 李远一个白眼。 “主公,你这是污衊。” 曹操冷笑。 “我看不像。” 李远道:“我最多算研究过贼的工作流程。” 曹操一时没听懂。 但他確定,这不是什么好话。 天快亮时,队伍终於抵达苍岩谷外。 山谷藏在两道石壁之间。 谷口不宽,两侧有木柵和哨楼。哨楼上掛著黑山军的破旗。 谷內隱约能看见草棚、粮垛、牛车,还有成片低矮木屋。 曹仁趴在山坡后看了一阵。 “留守不过千余。” 夏侯惇眼睛当场亮了。 “衝进去?” 李远立刻看他。 “贤叔,你先把这个念头按回去。” 夏侯惇不服。 “谷口就这么点人,俺带八百人一衝便破。” “破是能破。” 李远道:“可一衝就乱。” “谷里那么多粮草、家眷、牛车、棚屋,你一打进去,留守的黑山军若是狗急跳墙放火,咱们来干什么?” 夏侯惇被噎住。 曹操盯著谷口。 “那你说怎么打?” 李远看向典韦。 典韦正在啃干饼,被他一看,立刻把饼藏到身后。 “俺就吃了一口。” 第81章:於毒:我围东武阳,曹操把我老底抄了? 李远懒得理他的饼。 “恶来,你带两百人,绕到谷口右侧。” 典韦把饼咽下去。 “砸门?” “不砸门。” 李远指了指谷口两侧乾草堆和旧棚。 “扔火把。” 曹仁眉头一皱。 “你不是怕他们放火?” “我们放的是外火。” 李远道:“只烧谷口外面的草棚和空车,不烧粮垛。” “火一起,烟一冒,再让人擂鼓喊杀。” “谷里留守那些人会以为主力被包了。” 夏侯渊瞬间明白。 “製造大军压境的假象。” 李远点头。 “对。” “赵云带骑兵堵住谷后小路,別让人跑出去报信。” “妙才將军从左侧山道压下去,见人就喊,於毒败了,曹军大队已到。” 夏侯渊咧嘴一笑。 “这种缺德话,我会喊。” 李远又看向曹仁。 “曹仁將军领步卒列阵推进,別散。” “谁放下兵器,捆。” “谁敢靠近粮仓和火堆,砍。” 曹仁点头。 “明白。” 曹操看著谷口,沉声道:“我呢?” 李远道:“主公在正面亮旗。” 曹操眉头一挑。 “亮旗?” “对。” 李远指著谷口。 “让他们看清楚,是曹操来了。” “於毒能打东武阳,说明他觉得主公一定会去救城。” “现在主公的旗出现在他老巢门口,留守的人第一反应不会是拼命。” “会是脑子炸。” 曹操听得胸口一热。 这话他爱听。 不去东武阳救火。 反手把曹字旗插到於毒锅边。 这滋味,比正面砍贏一阵还痛快。 曹操拔剑,低声下令。 “按李远之计。” 眾將散开。 谷口哨楼上,一个黑山军小头目正抱著刀打盹。 昨夜他喝了两口浊酒,胃里还烧著,眼皮沉得厉害。 他根本没想过曹军会来。 东武阳离这里不近。 於毒带著十万主力围城,曹操若不傻,就该火急火燎去救。 谁会来这鸟不拉屎的山谷? 他打了个哈欠,刚想换个姿势,忽然听见右侧传来一阵闷响。 下一刻,火起。 乾草沾了油,呼的一下窜高。 浓烟顺著谷口往里卷。 小头目愣住了。 紧接著,山坡上战鼓炸响。 “杀!” “曹公大军到了!” “於毒败了!” “放下兵器,跪地不杀!” 左侧山道,夏侯渊也带人衝出。 “於毒败了!” “东武阳之围已解!” “曹公亲至,降者免死!” 谷口留守黑山军彻底懵了。 有人还在系裤带,有人拎著刀从棚里衝出来,眼睛还没睁圆,就看见谷外火光滚滚,曹军旗帜从薄雾里一面面竖起。 中间那杆“曹”字大旗最显眼。 曹操骑在马上,剑锋向前,身后精卒列阵,盾矛森然。 薄雾、火光、战鼓、喊杀声混在一起。 在谷里那些老弱眼中,外面像是真来了几万兵。 一个黑山嘍囉嚇得声音都变了。 “曹操怎么在这?” “他不是去东武阳了吗?” “于帅呢?于帅不是围城吗?” 没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於毒呢? 主力呢? 他们的粮草、家眷、老窝,怎么忽然被曹军堵门了? 小头目终於反应过来,拔刀大吼。 “別乱!” “他们人不多!” “守住谷口!” 他吼得很卖力。 可他刚衝下哨楼,迎面就看见一名黑脸大汉扛著大戟撞了过来。 典韦根本没给他第二句话的机会。 大戟横扫。 小头目的刀飞了,人也飞了,砸进后面的木柵。 典韦瞪眼大吼。 “谁还守?” 周围黑山嘍囉齐刷刷后退一步。 曹仁的步卒已经压上来了。 盾牌顶在前面,长矛从盾缝里伸出。 几个黑山军想仗著熟悉地形从旁边钻出去,还没跑到小路口,赵云的骑兵已经截住。 白马立在路中。 赵云长枪斜指。 “弃械。” 那几人咬了咬牙,还想冲。 赵云身后骑卒弓弦齐响。 三人倒地。 剩下的人立刻把刀扔了。 “降!我们降!” 谷內乱成一团。 妇人抱著孩子哭,老人拄著棍子往粮垛后缩,伤兵拖著断腿往棚里爬。 留守黑山军本来就没多少敢战之人。 敢打的,都跟於毒去了东武阳。 留下的不是看粮的,就是看人的,还有些本就是伤残嘍囉。 现在谷口火起,曹军从三面压来,主心骨又被典韦一戟抽飞,他们那点胆气瞬间散乾净。 有人扔刀。 有人跪下。 有人转身想跑,结果发现谷后也被赵云堵了。 夏侯惇憋了半天,终於忍不住带人从右侧衝进谷里。 他记得李远的话,没乱砍,只逮著还拿刀的揍。 一个黑山军举著长矛发抖,被夏侯惇一脚踹翻。 “抖什么?” “拿矛的手都软了,还学人守寨?” 那人嚇得把矛丟得比谁都快。 李远在曹操身后进谷。 刚一进去,他就闻到了粮味。 曹洪要是在这里,估计能当场跪地亲粮袋。 曹操也闻到了。 他的眼神变了。 谷內最深处,几个大棚连在一起,外面堆著木板和草帘。 曹仁派人掀开一看,里面一袋袋粟米堆得满满当当。 旁边还有豆、麦、盐袋、干肉、皮货、铜钱箱、旧甲、兵器。 一名曹军士卒忍不住喊出声。 “主公!” “粮!” “全是粮!” 夏侯渊大步过去,掀开一个麻袋,抓起一把粟米,眼睛发亮。 “好傢伙,於毒这老巢,比东武阳粮仓还肥。” 典韦也凑过去,伸手摸了摸干肉。 李远在后面幽幽道:“手放下。” 典韦动作一僵。 “俺就看看。” “你是用手看?” 典韦默默收手。 曹操翻身下马,走到粮仓前。 他伸手抓起一把粟米,转头看向李远。 “清点。” 李远立刻道:“封仓。” “曹仁將军派人守粮。” “贤叔去把谷內所有兵器收了。” “夏侯渊清点马匹牛车。” “赵云继续封住后路,任何人不得出谷。” “典韦。” 典韦立刻站直。 “在。” “你守肉。” 典韦眼睛亮了。 “俺守得住。” 李远看他。 “少一条,你今晚没饭。” 典韦脸色一肃。 “谁敢偷肉,俺打死谁。” 曹操看著李远熟练分派,嘴角抽了抽。 “你倒比我还像主公。” 李远忙著拿竹片记帐。 “主公別冤枉我,我只对粮仓有短暂兴趣。” 曹操冷哼。 “那叫短暂?” “等粮运回濮阳,兴趣就转交给曹洪將军了。” 曹操想了想曹洪抱著粮册的样子,竟然觉得很合理。 谷內的黑山留守很快被全部控制。 曹军没有乱杀。 但也没客气。 凡持刀反抗的,当场砍了。 凡跪地弃械的,捆起来。 几个试图趁乱点燃粮棚的黑山军,被赵云亲手射杀在粮仓外。 其中一人手里还捏著火摺子。 李远走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冷下来。 “把这几个人头砍了,掛谷口。” “让谷里所有人都看清楚。” “投降能活。” “碰粮仓,死。” 曹操点头。 “照办。” 很快,谷口多了几颗人头。 谷內哭声小了很多。 曹军士卒开始清点缴获。 粮草装车。 金银封箱。 兵器堆成一处。 牛马牵到谷口。 一些被黑山军裹来的匠户和杂役,也被单独登记。 有个老木匠跪在地上,手上全是茧,颤声道:“军爷,小老儿会修车,会做木轮,不是贼。” 李远看了他一眼。 “会做车?” “会,会。” “带走。” 老木匠愣住。 李远道:“去曹营干活,有饭吃。敢跑,腿打断。” 老木匠反而磕头。 第82章:偷家、断粮、扣家眷,於毒:曹操你真不是人! “谢军爷,谢军爷。” 旁边几个会打铁、会赶车、会醃肉的,也赶紧报本事。 李远越记越精神。 这哪是抄老巢。 这是於毒给曹营开了个杂货铺。 粮、车、牛、匠人、牲口、布匹,全都有。 曹操站在一旁,看著一车车东西被拖出来,心里那股压著东武阳的沉重终於鬆了些。 他忽然问:“李远,若消息传到於毒耳里,他会如何?” 李远把一片竹简递给老吏,抬头道:“他会疼。” 曹操道:“只是疼?” 李远看向谷內那些哭喊的家眷和被封住的粮仓。 “粮没了,家眷没了,老窝没了。” “十万黑山军在东武阳城下,听见这个消息,谁还愿意爬城墙?” “於毒若不回,兵心先散。” “他若回,路上就是咱们说了算。” 曹操眼睛微眯。 “所以我们还不能只守谷?” 李远笑了笑。 “主公,偷家只是第一口。” “打回援,才是第二口。” 曹操看著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忽然觉得於毒有点倒霉。 这世上最惨的不是老家被抄。 是老家被抄以后,回家路上还有人等著收尸。 就在这时,谷口传来赵云的声音。 “主公。” 眾人转头。 赵云押著一个黑山军斥候走进来。 那斥候满脸泥,肩头中了一箭,显然是想从后山小路逃走,被赵云截了回来。 他一进谷,看见曹军旗帜、满地被捆的同伴、被封住的粮仓,还有谷口掛著的人头,整个人都软了。 曹操冷声道:“从哪来?” 斥候哆嗦道:“东……东武阳。” 李远眼睛动了一下。 “於毒派你回谷催粮?” 斥候连忙点头。 “是。” “于帅说攻城耗粮大,让谷中再送三日粮过去。” 曹操和李远对视一眼。 李远蹲到那斥候面前。 “那你现在回去。” 斥候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惊恐。 “军爷饶命!” 李远从旁边粮袋里抓起一把粟米,摊在他眼前。 “回去告诉於毒。” “粮,我们替他收了。” “家,我们替他看了。” “让他想要,就自己回来取。” 斥候嘴唇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云把他拎起来,押到谷口。 曹军让开一条路。 那斥候踉蹌著往外跑,跑出十几步又摔了一跤,爬起来时连鞋都掉了一只。 他顾不上捡,光著一只脚衝进山道。 …… 东武阳城下,黑山军的营帐从城外一直铺到河岸边。 城墙上,东武阳守军已经两夜没合眼。 县尉刘成披著旧甲,眼睛布满血丝,手里握著一柄缺口刀。 城下,黑山军又推著几架刚赶製出来的木梯往前压。 於毒骑在马上,盯著东武阳城门,脸色阴沉。 “再压一轮。” 旁边头目道:“大帅,弟兄们昨夜死了不少,城上守得硬,再攻怕是……” 於毒猛地转头。 “怕?” 那头目立刻闭嘴。 於毒冷笑一声,抬手指著城墙。 “曹操呢?” “他不是东郡太守吗?” “他不是刚拿了濮阳吗?” “老子打他的东武阳,他怎么还不来?” 周围几个头目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都明白,於毒真正等的不是东武阳破城。 是曹操回援。 十万人围一座城,声势很大。 可东武阳城虽小,城墙却修过,粮也有,守军更知道城破之后是什么下场。 真要拿人命硬填,於毒也肉疼。 黑山军说是十万,其实乱得很。 有能打的老贼,有新裹来的流民,有背著锅跟来的家眷,还有一路抢掠凑起来的青壮。 顺风时人人喊杀。 逆风时跑得比兔子还快。 所以於毒要逼曹操来。 只要曹操急著救城,疲兵赶到,他就能用人海把曹军拖进泥里。 到时候,东郡刚立起来的威风就碎了。 白绕败给曹操的脸,也能在这里找回来。 想到白绕,於毒眼里又多了几分火气。 “废物。” “数万兵马被三千人打散,还丟了濮阳。” “今日老子就让曹操知道,黑山军不是他想捏就捏的软柿子。” 他挥手。 “擂鼓!” 鼓声又响。 黑山军前排举著盾牌往前挤,后面的人扛梯子,嘴里骂骂咧咧。 城墙上,刘成咬牙大喊:“滚木!” 一根裹著泥的木头从墙头滚下,砸翻两名贼兵。 热水泼下去,城下惨叫一片。 於毒看著,眉头越皱越紧。 城不好打。 但没关係。 曹操一定会来。 东武阳是他的脸。 他不可能不要脸。 於毒正想著,后方忽然有马蹄声急促传来。 一个斥候衝过营门。 “大帅!” 於毒脸一沉。 “慌什么?” 斥候抬起头,嘴唇发白。 “大帅,不好了!” 於毒心头猛地一跳。 “说!” “曹操没来东武阳!” 周围几个头目先是一愣。 於毒眉头一皱。 “他没来?” “那他去哪了?” “他去了鹿肠山!” “苍岩谷……苍岩谷没了!” 这一句话落下,周围忽然安静。 於毒盯著他,眼珠子慢慢瞪大。 “你说什么?” 斥候哭丧著脸喊道:“曹军夜袭苍岩谷!” “谷口被破,守谷的人全降了!” “粮仓被封,牛马被牵走,家眷也都被扣了!” “曹操让小人带话回来。” 於毒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什么话?” 斥候咽了咽口水。 “曹军说……” “粮,他们替大帅收了。” “家,他们替大帅看了。” “让大帅想要,就自己回去取。” 几个黑山头目听到这话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 苍岩谷不是一座普通山寨。 那是他们的锅。 是粮,是钱,是退路,是抢来的女人孩子,是受伤后能躺回去的破棚子,是他们敢出来横行的底气。 於毒这次带主力出山,敢围东武阳,就是因为苍岩谷里囤著粮,后方稳。 现在后方没了。 一个人正举刀砍人,突然发现自己裤腰带被人抽了,还顺手把家里锅端走了。 於毒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不信。 他不想信。 “放屁!” 他一鞭子抽在斥候脸上。 斥候惨叫一声,半张脸立刻肿起来。 “曹操怎么可能去苍岩谷?” “他东武阳不要了?” “濮阳不要了?” “他疯了?” 没人敢回答。 可斥候身上的泥、肩上的箭伤、丟掉的一只鞋,都不像假的。 更要命的是,后面的黑山兵已经有人听见了。 “苍岩谷没了?” “我娘还在谷里!” “我婆娘孩子也在!” “粮没了?那咱们吃什么?” “曹军怎么跑咱们后头去了?” 声音起初只是几个人低声嘀咕。 很快,像水渗进干土,一片片散开。 黑山军原本就乱。 前头攻城的听见后方骚动,回头看。 后面运木梯的又不知发生何事,只知道营中突然乱了。 於毒猛地转身怒吼:“闭嘴!” “谁敢乱传军心,斩!” 他拔刀砍翻了一个正在喊娘的贼兵。 周围顿时安静了一小片。 可更远的地方,骚动没有停。 十万人不是一百人。 你砍得了眼前一个,砍不了每个人心里的家。 一个头目脸色发白地凑上来。 “大帅,谷中若真出事,咱们得回啊。” 另一个头目也急道:“我那一部家眷全在苍岩谷,弟兄们已经压不住了。” “若不回,军心要散。” 於毒眼珠发红。 “东武阳马上就要破了!” 他指著城墙,几乎是在吼。 “破了东武阳,粮草更多,女人更多,钱更多!” “曹操抄了一个谷又如何?” “我们打下他的城!” 可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东武阳能不能马上破? 第83章:十万黑山军崩了!主公这招扒人祖坟是真损啊 不知道。 苍岩谷没了,却是已经发生的事。 而且曹操既然能摸到苍岩谷,就能烧粮,能杀人,能把他们的家眷当筹码。 最可怕的是,曹操根本没按他想的来。 於毒以为自己牵住了曹操的鼻子。 结果曹操转头就把他裤襠掏了。 他胸口一阵发闷,眼前都有些发黑。 那个曹操身边,到底是谁在出这种缺德主意? 正常人会放著东武阳不救,跑去偷山沟里的老巢吗? 这是人干的事? 东武阳城头上,刘成也发现城外不对。 黑山军鼓声乱了。 前排原本压上来的贼兵停在半途,后面的木梯没人抬,有人扔下盾牌往后跑。 城墙上一个老卒眯眼看了半天,忽然喊道:“县尉!贼营乱了!” 刘成扒著墙垛往外看。 远处黑山营中人影乱窜,旗子歪倒,几匹马衝出队列,差点踩翻锅灶。 刘成愣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 “主公没来城下。” 旁边守卒怔住。 “那贼怎么乱了?” 刘成望著远处,握紧刀柄。 “主公必是去了他们不想让人去的地方。” 他猛地抬刀。 “擂鼓!” “城上都给我喊!” “於毒老巢没了!” “黑山贼要跑了!” 守卒们先是一愣,憋了两天的气终於找到出口。 城头鼓声响起。 “於毒老巢没了!” “黑山贼要跑了!” “曹公断他后路了!” 喊声从城墙上砸下来。 城下黑山军本就心虚,被这一喊,更乱了。 於毒听见,脸都青了。 “谁让他们喊的?” 因为东武阳城上的守军喊得越来越响。 城里的百姓原本躲在屋中发抖,此刻也听到了动静。 有人悄悄推开门缝,看向城墙方向。 一个妇人抱著孩子,听见“曹公断他后路”,眼泪当场掉了下来。 不是曹军到了城下。 可比到了城下更让人安心。 於毒死死盯著东武阳。 只差一点。 他真的觉得只差一点。 可身后的喧譁越来越大。 几个部头目已经压不住人。 有人偷偷拔营。 有人吵著要回谷救老娘。 还有人趁乱去抢营里的粮袋。 流寇军最怕什么? 不是死。 是没饭。 是没退路。 於毒握刀的手抖了抖,牙齿咬得咯吱响。 最后,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撤。” 旁边头目没听清。 “大帅?” 於毒猛地回头,一巴掌抽过去。 “撤!” “全军回鹿肠山!” “谁敢乱跑,砍!” 命令一下,黑山军前队转后队,后队挤前队。 扛梯子的把梯子一丟,砸到自己人脚背。 牵马的找不到马,背锅的找不到锅。 有人想去取营中粮袋,结果三个人抢一个袋子,当场打起来。 於毒看得眼前发黑。 他知道不能乱。 可他更知道,再不走,军心就不是乱,是散。 东武阳城头,刘成亲眼看见黑山军拔营后撤,整个人靠在墙垛上,半晌才吐出一口气。 他腿一软,差点坐倒。 旁边老卒扶住他。 “县尉,贼退了。” 刘成看著城外一片狼藉的黑山营,忽然低声骂道:“曹公身边,是哪个狠人出的招?” “这不是救城。” “这是扒了於毒的祖坟。” 鹿肠山,苍岩谷。 曹军已经彻底控制谷內。 粮袋一层层封好,牛车排在谷口,黑山军留下的家眷和杂役被分开看押。 谷里原本乱糟糟的哭声小了许多。 因为曹军没有乱杀。 但刀一直在。 谁敢靠近粮仓,谁死。 谁敢点火,谁死。 谁敢藏刀,谁死。 规矩简单,谷里的人很快就学会了安静。 李远坐在一块木箱上,手里拿著竹片,眼皮直打架。 他已经一夜没睡。 典韦坐在不远处守著干肉棚。 李远看了他一眼。 “恶来。” 典韦立刻转头。 “俺没偷吃。” 李远道:“我还没说什么。” 典韦沉默了一下。 “那俺提前说。” 李远揉了揉额头。 “你离肉棚远一点。” 典韦不情不愿挪了半步。 “远了。” “再远点。” 典韦又挪半步。 “李主簿,这肉要是被別人偷了咋办?” 李远看著他。 “我现在最怕的就是你监守自盗。” 典韦脸色严肃起来。 “俺不是那种人。” 他说完,肚子很响地叫了一声。 李远闭上眼。 这队伍里一个两个都不省心。 曹操站在谷口高处,正看著地图。 曹仁、夏侯渊、赵云都在旁边。 他们没有因为拿下苍岩谷就鬆懈。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於毒必回。 他不可能不回。 曹操手指点在一条山路上。 “於毒从东武阳回鹿肠山,最近的路是哪条?” 赵云道:“若急回,必走羊脊道。” 夏侯渊点头。 “那条路近,但中段有一处夹谷,两侧高,谷口窄。” 曹仁沉声道:“適合设伏。” 曹操抬头看向李远。 “你怎么看?” 李远睁开眼,慢吞吞走过去。 他看了一眼地图。 “主公,这是问我怎么看,还是等我说那句缺德话?” 曹操眉头一跳。 “说正事。” 李远指向羊脊道。 “於毒现在最怕的不是我们。” “是他自己人散了。” “所以他一定急行军,越快越好。” “十万人一急,队伍会被山路拉成长蛇。” “前头想快,后头跟不上。” “中间有人掉队,有人抢路,有人找家眷,有人惦记粮。” “这时候只要一刀砍在腰上,他这条蛇就断了。” 夏侯渊眼睛亮了。 “夹谷设伏,正好断腰。” 曹仁道:“谷口我来封。” 赵云道:“云可领骑兵从侧翼切入,击散中段。” 曹操看著地图,心中那口气彻底顺了。 他原本担心东武阳。 可现在於毒撤了。 东武阳活了。 苍岩谷在手。 接下来,就是让於毒为他的十万大军付帐。 这时,谷外一骑飞奔而来。 骑士翻身下马。 “主公!” “东武阳急报!” 第84章:你这心是真黑,十万大军说退就退? 曹操猛地转身。 眾人也看过去。 骑士满脸汗泥,却掩不住兴奋。 “於毒得知苍岩谷被破,当场撤围!” “东武阳之围已解!” “黑山军正往鹿肠山方向急退!” 谷口安静了片刻。 隨后夏侯渊猛地一拳砸在掌心。 “成了!” 曹仁长出一口气。 赵云也点头。 曹操站在那里,手指慢慢攥紧,脸上终於露出笑意。 他没有去东武阳。 东武阳却解了。 他没有和十万黑山军正面硬撞。 於毒却自己乱了。 这种感觉,像是他本来准备拔剑拼命,结果李远从旁边递来一根棍子,轻轻一捅,就把敌人锅底捅穿了。 曹操转头看向李远。 李远正低头打哈欠。 “李远。” 李远抬头,眼里还有困意。 “在。” 曹操盯著他半晌,忽然笑骂。 “你这心,是真黑。” 李远一脸无辜。 “主公,这叫兵法。” 曹操冷笑。 “兵法?” “我看兵法见了你都得绕路走。” 李远认真道:“那说明它不懂变通。” 曹操刚想骂,旁边夏侯惇已经大步衝过来。 “贤侄!” 李远脸色一变,立刻后退。 “贤叔,有话好说,別拍!” 夏侯惇大手已经落下。 啪! 李远肩膀一沉,差点被拍得当场矮半截。 夏侯惇大笑道:“贤侄真乃神人也!” 李远被拍得咳了两声,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捂著肩膀,內心破口大骂。 神你大爷。 这一下再重点,他能直接去见华佗预约骨科。 夏侯惇还没完,激动地指著东武阳方向。 “十万大军围城啊!” “咱们不去救,城自己解了!” “於毒那廝现在怕是气得吐血!” 夏侯渊也笑道:“不止吐血。” “他还得拼命往回跑。” “跑慢了,老窝没了。” “跑快了,队伍散了。” 曹仁看向李远,难得开口夸了一句。 “大侄子这计,確实狠。” 李远揉著肩膀。 “曹仁將军,你能不能先別跟著叫?” 曹仁认真想了想。 “贤大侄?” 李远沉默了。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甩不掉这个称呼了。 曹操看著几人,心情很好,连李远那张欠揍脸都顺眼了几分。 但他很快收住笑。 “於毒已撤,必走羊脊道。” “不能让他安稳回来。” 李远点头,指了指地图。 “主公,现在该给他准备第二份礼了。” “说。” 李远伸手点在羊脊道中段那处夹谷。 “曹仁將军封前口,盾兵立阵。” “贤叔封后口,別让后队回头跑。” “夏侯渊將军和赵云带骑兵从两侧冲中段。” “主公居高控全局。” “典韦跟我守粮。” 典韦立刻抬头。 “守粮好。” 曹操脸一黑。 “典韦隨我上阵。” 典韦愣了一下,有些不舍地看了看肉棚。 “那肉呢?” 李远道:“肉不会跑,於毒会跑。” 典韦想了想,点头。 “那先打於毒。” 曹操差点被气笑。 李远继续道:“不过咱们不能把谷里守空。” “留下三百人看粮,看俘,看谷口。” “尤其是粮仓,谁敢靠近,直接杀。” 曹操点头。 “曹仁,你挑人留守。” 曹仁抱拳。 “诺。” 夏侯渊已经有些等不及。 “主公,末將先去探羊脊道。” 赵云也道:“云隨妙才將军同行,封锁小路。” 曹操看向二人。 “去。” 两人翻身上马,很快带著骑兵出了谷。 山道里马蹄声渐远。 曹操看著地图,隨后又看了一眼李远。 “你不困?” “困。” “那你还撑著?” “怕我睡著之后,主公脑子一热,带人正面冲於毒十万残军。” 曹操额角跳了一下。 “我在你眼里就这么莽?” 李远看了看夏侯惇,又看了看夏侯渊离去的方向。 “主公身边莽气太重,我这是预防。” 夏侯惇不乐意了。 “贤侄,你这话说谁呢?” 李远立刻道:“说於毒。” 夏侯惇满意点头。 “那廝確实莽。” 曹操揉了揉眉心。 他忽然觉得,李远能活到今天,除了有本事,主要还是因为脸皮够厚。 半个时辰后,曹军开始悄然出谷。 粮仓被封,俘虏被捆,谷口掛著几颗点火贼的人头。 三百曹军留守,各自握著刀站在粮棚外。 谷內那些黑山家眷缩在棚下,没人敢出声。 李远骑上那匹老马,刚坐稳,肩膀又疼得齜牙。 他回头看了一眼夏侯惇。 夏侯惇还满脸欣慰地看著他。 “贤侄,怎么了?” 李远深吸一口气。 “没事。” “就是忽然觉得,於毒罪不至此。” 夏侯惇没听懂。 曹操也上了马,冷声道:“少废话,走。” 队伍沿著山路往羊脊道而去。 不久后,前方斥候来报。 “主公!” “黑山军前锋已入羊脊道!” “队伍拉得极长,后军还在十里之外!” 曹操勒住马。 眾將停下。 李远抬头看向那条夹在两山之间的窄道,伸手揉了揉被拍麻的肩膀。 “行。” “锅回来了。” 他放下手,指向两侧山坡。 “架起来。” 第85章:关门打狗!於毒:曹操你不讲武德,居然掀桌子! 羊脊道这地方,名字起得很实在。 两边山脊高高夹著,中间一条窄路弯弯曲曲,远远看去,真像一截瘦羊脊骨。 山坡上,曹军已经伏了半个时辰。 盾兵蹲在灌木后,长矛横放在脚边。弓手趴在石头缝里。骑兵藏在两侧林中。 李远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披著蓑衣,脸色比泥还难看。 他肩膀还疼。 夏侯惇那一巴掌,拍得他现在抬手都觉得骨头在抗议。 更要命的是,他已经快两天没睡了。 穿越前上大学熬夜打游戏,他以为那叫极限。 现在才知道,古代军旅加班才是真正的地狱。 没有咖啡,没有外卖,没有软床。 只有冷风、烂泥、硬饼,以及隨时可能从山路尽头冒出来的十万疲兵。 典韦蹲在他旁边,肚子咕嚕叫了一声。 李远闭了闭眼。 “恶来。” 典韦立刻压低声音:“俺没说话。” “你肚子说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典韦认真想了想:“它也饿。” “你不是带了三袋饼?” 典韦沉默片刻。 “路上掉了。” “掉你肚子里了?” 典韦不吭声了。 前方山坡上,赵云半跪在草丛后,眼睛望著羊脊道入口。 夏侯渊伏在另一侧,他最喜欢这种仗。 跑。 绕。 堵。 突。 比起坐在帐里听李远算粮,这种在山道里伏击疲兵的活,简直舒坦。 曹仁在谷前口。 八百盾步早已列好。 夏侯惇则带兵堵在后口。 他憋著劲,满脸兴奋。 李远远远看见他那样,心里就犯怵。 贤叔,你待会儿砍於毒可以,別再拍我了。 真的。 我只是主簿,不是木桩。 曹操站在一处高坡后,身边插著捲起的“曹”字旗。 旗现在不能亮。 得等於毒进了锅,锅盖扣上,再让他看清是谁煮他。 曹操目光扫过羊脊道,最后落到李远身上。 李远正靠著石头,眼皮往下垂。 曹操脸一黑:“李远。” 李远猛地睁眼。 “在。” 曹操盯著他。 “你睡了?” 李远立刻道:“没有,我在听地。” 曹操冷笑。 “听出什么了?” 李远把耳朵往石头上一贴,过了片刻,认真道:“听出主公很烦。” 曹操差点拔剑。 旁边曹仁都忍不住低头咳了一声。 就在这时,赵云忽然抬手。 所有人瞬间安静。 远处山道尽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先是几个斥候。 “快点!大帅催得急!” “催个屁,后面都快散了。” “苍岩谷要是真没了,我回去看不见我婆娘,老子跟曹操拼命。” “你先有力气走回去再说吧。” 几个斥候骂骂咧咧走过羊脊道口,根本没发现两边草丛里藏著人。 赵云他们没有动。 现在还不是时候。 放前锋进去。 让更多人进来。 锅太小,肉少了不够吃。 很快,黑山军前锋出现了。 前队进了羊脊道,中段还在山口外,后队更远,拖成一条又长又散的队伍。 於毒在中军。 他骑在马上,脸色非常黑。 “大帅,前面就是羊脊道。” 一个头目喘著气道:“过了这里,再走半日,就能到鹿肠山外。” 於毒咬牙。 “快。” “谁敢拖后,砍。” 头目脸色难看。 “弟兄们一夜没停,前头还能走,后头真跟不上了。” 於毒一鞭子抽过去。 “跟不上就死在路上!” 那头目被抽得低头,不敢再说。 於毒心里急得像火烧。 苍岩谷。 他的粮,他的人,他这些年攒的家底,全在那里。 曹操那狗东西,竟然不救东武阳,跑去抄他的老巢。 这不是打仗。 这是掀桌。 於毒越想越恨,胸口一阵阵发堵。 只要回到苍岩谷。 只要回去。 他一定要把曹操剁了,把那个出主意的狗头军师剁碎餵狗。 队伍继续往羊脊道里挤。 前锋已经走到谷道中段。 中军刚刚进入。 后队还没完全跟上。 山坡上,李远抬起手。 曹操也看到了。 时机到了。 他伸手,抓住身旁令旗。 然后猛地挥下。 “咚!” 第一声战鼓在山坡上炸开。 於毒猛地抬头。 下一瞬,两侧山上鼓声齐鸣。 “咚!咚!咚!” 林中伏兵同时起身。 曹军旗帜一面面竖起。 “杀!” 曹仁率先动了。 谷前口,八百盾步从泥坡后推出,盾牌砸在路上。 前排黑山军正走得发懵,忽然看见前方多出一排盾墙,眼睛都直了。 “曹军!” “前面有曹军!” “立盾。” 盾兵下压。 “进。” 盾墙缓缓向前逼。 长矛从盾缝探出。 黑山前锋慌忙后退,却撞上后面源源不断涌进来的同伴。 “退啊!” “前面堵了!” “別挤!別挤!” 曹仁根本不急。 他不追。 不乱冲。 就是一步一步压。 黑山军前排被矛尖逼得不断后缩,脚下泥滑,有人摔倒,后面的人踩上去,又被盾墙推回来。 羊脊道前口瞬间堵死。 后口方向,夏侯惇终於等到了动手的时候。 他从石坡后站起,拔刀大吼。 “关门!” 八百步卒从山坡后衝下,横在黑山军后队前方。 夏侯惇一刀砍翻一个还想往外跑的黑山头目。 “往哪跑?” “都给老子留下!” 后队黑山军当场乱了。 他们原本就急著回家,现在前面忽然喊杀,后面又被曹军堵住。 有人想冲夏侯惇。 结果刚抬刀,就被夏侯惇一脚踹翻,脑袋磕在石头上,当场没了动静。 更多人开始往中间挤。 前面退不出。 后面出不去。 整条羊脊道像被人两头扎住的布袋,里面的黑山军越挤越乱。 於毒脸色瞬间变了。 第86章:於毒:你太毒了!李远:做人不能这么双標! “伏兵!” “曹操在这里!” 他猛地拔刀,怒吼道:“稳住!” “稳住阵脚!” “往两侧山坡冲!” 话音刚落,两侧山林里传来马蹄声。 夏侯渊率轻骑从左侧坡道衝下。 他等这一刻等得骨头都痒了。 “隨我杀!” 五百轻骑贴著山坡斜切下来,专冲黑山军中段。 这些黑山兵刚刚被前后挤住,还没弄明白髮生什么,就看见骑兵从侧面撞进来。 刀光劈落。 人群被切开。 夏侯渊一槊挑翻一个举旗的贼兵,大笑道:“跑啊!” “不是急著回家吗?” “我们送你们一程!” 另一侧,赵云也动了。 白马从林间衝出,枪尖压低。 身后百余骑紧紧跟隨。 他们切的位置更狠。 不冲最厚处。 专挑黑山军中军与前队之间那段鬆动的地方。 赵云一枪刺穿一个传令头目的胸口,顺手挑断一面小旗。 旗倒的瞬间,那一段黑山军彻底失去號令。 “中军在哪?” “大帅呢?” “前面过不去!” “后面也堵了!” 有人扔下兵器往山坡上爬。 还没爬两步,就被坡上曹军弓手射下去。 有人试图结队反衝。 结果赵云带骑兵从侧翼一穿而过,队伍还没成型就被削成两截。 整个羊脊道里,哭喊、怒骂、马嘶、鼓声混成一团。 於毒坐在马上,眼睁睁看著自己的队伍被一刀刀切开。 他不是没打过败仗。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败得太憋屈。 他从东武阳撤下来,本来就军心散乱,士卒疲惫。一路急赶,队伍拖得极长。 而曹军偏偏等在这里。 前堵。 后封。 两侧切腰。 每一下都打在最难受的位置。 於毒的眼睛红了。 “曹操!” 他怒吼一声:“你敢不敢出来正面一战!” 高坡上,曹操听见了。 他缓缓站起。 卷著的“曹”字大旗猛地展开。 曹操按剑而立,冷冷看著下方乱军。 “於毒。” “你的老巢我取了。” “你的粮我封了。” “你的十万兵,现在也在我脚下。” 於毒抬头看见曹操,整张脸扭曲起来。 “曹孟德!” “你卑鄙!” 曹操还没开口,李远在旁边探出头。 “於大帅,说话讲理。” “你带十万人围东武阳,就不卑鄙?” “我们带几千人抄你家,就叫卑鄙?” “做人不能这么双標。” 於毒根本听不懂什么双標。 但他听得出嘲讽。 他气得胸口一闷,差点从马上栽下去。 “是你!” “就是你出的毒计!” 李远立刻往曹操身后退半步。 “主公,他骂你毒。” 曹操眼角跳了一下。 “他骂的是你。” 李远一本正经。 “我是主公的人,骂我就是骂主公。” 曹操被他气得差点忘了自己在打仗。 於毒看著两人在山坡上还敢斗嘴,肺都要炸了。 他挥刀怒吼:“衝上去!” “杀了曹操!” “谁杀曹操,赏粮万石!” 赏粮这两个字,若在平日还有用。 可现在黑山军听到粮,第一反应不是衝锋。 而是想起苍岩谷。 粮还在吗? 家还在吗? 他们还能活著回去吗? 有人抬头看了看曹操的旗,又看了看前后堵死的路,手里的刀慢慢垂下。 一个黑山兵忽然丟了刀,跪在泥里。 “降!” “我降!” 旁边头目大怒,一刀砍过去。 那头目的刀还没落下,一支箭从侧面飞来,正中他脖颈。 赵云收弓,继续向前。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黑山军中段开始有人跪下。 於毒见状,眼睛都快裂开。 “谁敢降!” “杀!” 他亲自砍翻两个跪地的兵。 可越砍,周围人离他越远。 流寇军就是这样。 顺风时能漫山遍野喊杀。 一旦被堵住,粮没了,家没了,前后路都没了,他们比谁都明白该怎么活。 夏侯渊带骑兵又冲了一轮。 黑山军中段彻底断开。 曹仁从前口推进,夏侯惇从后口压缩。 赵云与夏侯渊左右穿插,把试图聚集的贼兵一片片打散。 於毒身边只剩数百亲兵还在硬撑。 “大帅,走!” 一个亲兵扑过来,脸上全是血。 “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於毒咬牙看向山坡上的曹操。 他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东武阳没拿下。 苍岩谷丟了。 现在连这十万兵也被曹军切碎。 他明明人更多。 可在这条破山道里,人多反而成了累赘。 曹军不和他正面拼。 就用刀子割。 割得他喘不上气。 “大帅!” 亲兵又喊。 於毒终於调转马头。 “突后口!” “隨我杀出去!” 亲兵护著於毒,拼命朝后方冲。 夏侯惇正堵在那里。 他见於毒亲自衝来,眼睛当场亮了。 “於毒!” “来得好!” 夏侯惇提刀就迎上去。 於毒不敢恋战。 他身边亲兵疯了一样往前填。 一个亲兵用身体撞开盾兵,另一个扑向夏侯惇的刀,给於毒挤出一条缝。 夏侯惇一刀砍翻两人,再抬头时,於毒已经被十几骑护著衝过后口边缘。 “想跑?” 夏侯惇大怒,抬脚就追。 李远在坡上立刻喊:“贤叔!別追太深!” 夏侯惇脚步一顿。 他很想追。 但这半年被李远骂了太多次,脑子里竟然自动冒出一句话。 別为了一个头,把锅打翻。 夏侯惇气得一刀劈在旁边木桩上。 “封口!” “剩下的全给我按住!” 於毒逃了。 但他的主力跑不了。 后口被重新堵死。 曹军鼓声更急。 曹仁稳步压进,夏侯渊和赵云不断切割,山坡上的弓手专射还拿旗喊话的头目。 一个个黑山小头目倒下。 军心彻底崩了。 成片成片的黑山兵跪下。 “降!” “別杀!” “俺放下刀了!” “俺不是头目!” “俺家里还有老娘!” 曹军士卒没有乱砍。 李远早在开战前就说过。 跪地弃械的,先绑。 持刀反抗的,杀。 藏刀诈降的,杀。 敢趁乱点火抢粮的,杀。 这一套他们太熟了。 新兵老兵一边押人,一边骂。 “刀丟远点!” “手抱头!” “十人一排,谁乱动砍谁!” “你看什么看?跪好!” 典韦终於也衝下去了。 他憋了半天,手痒得厉害。 一个黑山悍卒不肯投降,举著斧头乱劈。 典韦大步过去,一戟把斧头连人一起拍进泥里。 周围十几个黑山兵看见,齐刷刷把刀丟了。 典韦瞪眼。 “还有谁不服?” 没人吭声。 典韦满意地点点头。 “都挺懂事。” 李远在坡上看得嘴角抽了一下。 懂事? 那是怕被你拍成饼。 战斗从午后打到黄昏。 其实真正廝杀的时间不算长。 崩溃才费时间。 黑山军太多,跑散的、跪降的、挤在山道里哭喊的,到处都是。 曹军不得不用抢来的草绳、腰带、破布,把人一串一串捆起来。 山谷两头堆满了丟弃的兵器。 刀、矛、破盾、木棒、弓。 还有锅。 不少黑山兵逃命时还背著锅,跪下后捨不得放,被曹军踹了两脚才鬆手。 曹操从高坡下来看著满地俘虏,看著远处於毒逃走的方向,脸上没有多少遗憾。 於毒带走了几千残兵。 但他的十万主力,已经被打断了脊樑。 逃回去的於毒,不再是能围东武阳的於毒。 只是一条被掏空老巢、打散兵马的丧家犬。 夏侯渊策马回来。 “主公,於毒跑了。” “不过他身边最多几千人。” “后军被咱们堵住,大半降了。” 赵云也回来,翻身下马。 “各处小路已封。” “散逃者斩获不少,仍有少数钻入山林。” 曹仁走来。 “前口俘虏已控住。” “粗略一数,至少两万余。” 夏侯惇满脸不爽。 “差一点就砍了於毒。” 李远揉著肩膀走下来。 “贤叔,砍了於毒值几个钱?” 夏侯惇瞪他。 “贼首不值钱?” 李远指了指满地跪著的黑山兵。 “这些才值钱。” “於毒一个脑袋,不能修城,不能挖沟,不能种田。” “这两三万人,能。” 夏侯惇想了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但他还是不甘心。 “那也该砍他。” 李远道:“放心,他现在回去也睡不著。” “粮没了,人没了,家也没了。” “他要是还能睡著,说明心態比主公还好。” 曹操本来听得还算满意,忽然脸一黑。 “你拿我比於毒?” 李远立刻道:“主公误会了。” 第87章:曹操:我一个眼神,你就知道我要让你加班? “我是说於毒不配。” 曹操冷哼。 他看向山道。 羊脊道里满是泥、血、兵器和跪著的人。 曹军士卒正来回奔走,押俘、收刀、清点缴获。 有人从黑山军輜重里翻出半袋盐,立刻高喊登记。 曹洪不在这里。 若在,估计已经衝过去抱住盐袋了。 曹操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几个月前,他还在为一县之地焦躁。 为粮草发愁。 为兵少心急。 现在,他站在羊脊道,看著黑山军十万主力在他手里崩开,看著一批批俘虏被绳子串起来。 他终於真切地摸到了“地盘”和“兵源”四个字的分量。 这些不是喊来的。 是算出来的,偷来的,打出来的。 也是李远一次次按住他的剑,硬把他从热血里拖出来换来的。 曹操转头看向李远。 李远正蹲在一堆缴获旁边,拿木棍拨拉一个黑山军丟下的破锅。 典韦凑过去。 “李主簿,这锅还能用。” 李远点头。 “收了。” 典韦又指旁边一袋东西。 “这个呢?” 李远打开看了一眼。 “豆子,收了。” “这个破盾呢?” “能补,收了。” “这半截梯子?” “拆了当木料。” 典韦认真点头,转身冲曹军士卒喊:“李主簿说了,锅、豆子、破盾、烂梯子,全收!” 曹操听得太阳穴一跳。 大战刚胜。 这小子第一反应果然还是捡破烂。 夏侯渊忍不住笑。 曹仁也摇了摇头。 夏侯惇则满脸欣慰。 “不愧是贤侄。” 李远听见“贤侄”两个字,肩膀又开始疼。 他站起身,正想离夏侯惇远点,一名军吏捧著初步清点的竹片跑来。 “主公!” “此战缴获兵器极多,粮袋三百余,盐二十余袋,牛车四十多辆。” “俘虏尚未清完,目前已登记一万八千余,后面还在捆。” 曹操接过竹片,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满地黑山降卒。 他只转头,看向李远。 那眼神太熟了。 李远心里当场咯噔一下。 来了。 老板看见一地麻烦,又想让员工加班。 他果断后退半步。 “主公,我先声明。” 曹操眯眼。 “声明什么?” 李远指著满地俘虏。 “这么多人,不可能我一个人登记。” 曹操冷笑。 “我问了吗?” 李远认真道:“你眼神问了。” 曹操被噎了一下。 他压住火气,抬手指向那些黑山降卒。 “这些人,怎么处置?” 周围眾將也看了过来。 满地俘虏。 满地劳力。 也满地隱患。 一个跪在最前面的黑山降卒偷偷抬头,正对上李远的目光,嚇得立刻把头埋了下去。 李远看著他手上厚厚的老茧,又看向旁边堆成小山的锄头、破刀和木锅。 他伸手从地上捡起一根麻绳,扯了扯。 绳子还算结实。 李远抬头。 “先別急著砍。” “让他们排队。” “会种地的站左边,会打铁修车的站右边,头目和手上有人命的跪中间。” 曹操挑眉。 “然后呢?” 李远把麻绳丟给旁边士卒。 “然后架锅。” “打了一天仗,咱们的人也该吃饭了。” …… 羊脊道的夜,比白日更冷。 不远处,大锅已经架起来了。 锅里煮的是黑山军自己带的粟米,又添了几把豆子,水一滚,热气夹著粮香飘开,跪在地上的降卒喉结一个接一个往下滚。 曹军士卒也饿狠了。 从夜袭苍岩谷,到设伏羊脊道,再到收拢俘虏,几乎没一个人睡过整觉。此刻闻到热粥味,连夏侯惇都忍不住多看了锅两眼。 李远蹲在锅边,手里拿著根木棍,正把锅底搅得哗啦响。 典韦蹲在他旁边,眼神比降卒还直。 “恶来,把口水收一收。” 典韦低头擦了擦嘴角,闷声道:“俺没流。” 李远瞥他一眼。 “那锅边这摊水是山泉自己长腿跑来的?” 典韦沉默了一下,往后挪了半步。 曹操走过来时,正好看见李远先给一名受伤曹卒舀了一碗稠粥,又让伙头军给夜里巡山的骑卒多添半勺盐汤。 至於跪著的黑山降卒,则全都被晾著。 有人忍不住抬头,哑著嗓子喊:“军爷,俺们也降了,给口吃的吧。” 李远抬头看他。 “手上有人命没有?” 那降卒脸色一白,赶紧低头。 旁边另一个人忙道:“俺是被裹来的!俺会种地!俺真会种地!” 李远指了指左边。 “会种地的,等登记完,活著有饭。” 他又指向中间跪著的几十个头目。 “这些喊过杀人、放火、抢粮的,先饿著。” 几个黑山头目脸色惨白。 有人不服,梗著脖子道:“凭什么?俺也降了!” 李远手里的木棍一停。 典韦立刻站了起来。 那头目看著典韦的身板,脖子一下缩回去了。 李远把木棍在锅沿上敲了敲。 “凭你们先前围东武阳时,喊著破城之后屠城。” 那头目嘴唇动了动,没敢再说话。 曹操站在一旁,看著李远把俘虏分成几堆。 会种地的,单列。 会修车、打铁、编筐、赶牛的,单列。 身上有旧伤、年纪太小太老的,单列。 头目和惯匪,跪中间。 曹操眼神微动。 这不是单纯收俘。 这是在筛人。 能用的留下,危险的拎出来,没用但能活的再安排。 曹操忽然开口:“这些头目,你打算如何?” “东武阳城下喊屠城的,砍。” “苍岩谷试图点粮的,砍。” “俘虏里被人指认抢杀百姓的,砍。” “剩下的,先押回濮阳审。” 曹操点了点头。 “够狠。” 李远这才抬眼。 “主公,仁慈要给能活成百姓的人,不是给拿百姓当粮袋的人。” 曹操看著他,半晌没说话。 夏侯渊在旁边咧嘴一笑。 “这话听著顺耳。” 夏侯惇也点头。 “贤侄说得对。” 李远肩膀顿时一疼。 他现在听见“贤侄”两个字,骨头都条件反射地发酸。 “贤叔,你认同可以,別动手。” 夏侯惇刚抬起来的手僵在半空,悻悻收回。 “俺又没想拍你。” 李远看著他。 夏侯惇移开视线。 曹仁走来,递上一卷初步清点的竹片。 “主公,羊脊道所获已经粗记。” 第88章:一波肥!两万俘虏三千石粮,曹洪眼珠子都红了 “俘虏两万七千余,其中可用青壮一万九千上下。” “缴获粮袋四百余,盐二十三袋,牛车四十六辆,破甲兵器若干。” “苍岩谷那边还没全数运出,估计粮草更多。” 曹操接过竹片,看了一眼,手指慢慢收紧。 这些数目,放在袁绍、袁术那种家大业大的诸侯眼里,或许还算不上惊天动地。 可对曹操来说,每一个数目都像砸在心口上。 粮。 人。 车。 牛。 铁。 这些东西,半年前他想都不敢想。 那时候他手里只有千余乡勇,几车发霉粮草,连多煮一锅粥都要皱眉。 现在,东郡在手,黑山军主力被打残,俘虏满地,粮车成排。 曹操抬头,看向跪在泥里的黑山降卒。 这些人昨日还是贼。 明日,就可能是修城的苦役、开荒的农夫、受训的新兵。 前提是压得住,分得清,用得狠。 曹操把竹片收起,沉声道:“按李远的法子办。” “头目审清。”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恶行重者,斩首示眾。” “普通降卒打散编队,押回濮阳。” “敢闹事者,立斩。” 眾將抱拳。 “诺!” 命令传下去后,羊脊道里很快响起一阵哭喊。 被揪出来的黑山头目拼命挣扎,有人叫冤,有人破口大骂,有人嚇得瘫在地上爬都爬不动。 曹军士卒没有废话。 一批批人被拖到谷口。 刀落得很快。 血腥味被山风卷开,原本还躁动的俘虏瞬间安静下来。 李远站在锅边,看著那些降卒低下头,才把手一挥。 “登记完的,十人一组领粥。” “谁抢,整组扣饭。” “谁藏刀,整组绑起来重审。” “谁举报有功,今晚多半碗。” 这话一出,俘虏堆里立刻有人抬头。 没过多久,就有几个黑山兵咬著牙指认出躲在普通降卒里的小头目。 那小头目刚想骂人,被曹军一把按进泥里。 曹操看著这一幕,眼角跳了一下。 李远这小子,连俘虏互咬都算进去了。 坏。 是真坏。 可好用也是真好用。 天亮时,羊脊道的乱局终於收拾乾净。 曹军押著长长的俘虏队伍,带著缴获的牛车粮袋,返回苍岩谷。 谷內留守曹军一夜未眠,见主力回来,又看见俘虏队伍一眼望不到头,个个眼睛发直。 曹洪接到消息,从濮阳赶来时,已经是第二日下午。 他人还没进谷,声音先到了。 “粮呢?” “李远!粮在哪?” 李远正在登记匠户,听见声音,头都没抬。 “曹洪將军,你能不能先关心一下主公安危?” 曹洪大步衝进谷,先扫了一眼曹操,见曹操好端端站著,立刻鬆了口气。 然后他眼睛就黏在粮仓上拔不下来了。 一袋袋粟米堆得像小山。 盐袋被单独封好。 牛车排在谷口。 破甲、兵器、旧铁堆成几堆。 曹洪呼吸都变重了。 “这……这都是咱们的?” 李远纠正道:“暂时是缴获,登记完才是咱们的。” 曹洪一把抢过军吏手里的帐册,翻了两页,眼睛越瞪越大。 “苍岩谷粮草三千余石?” “牛马近两百?” “盐、布、铜钱、皮货……” 他翻到后面,声音都变了。 “还有两万多俘虏?” 李远点头。 “劳动力。” 曹洪这回没有骂浪费粮。 他看著那一串数字,嘴唇抖了抖,破天荒转头看向李远。 “你这回……” 李远抬头。 曹洪憋了半天。 “干得还行。” 周围瞬间安静。 夏侯渊差点笑出声。 夏侯惇满脸震惊。 曹仁也抬眼看了曹洪一下。 曹洪脸一黑。 “看什么?” “我说他干得还行,又没说他天下第一!” 李远嘆了口气。 “曹洪將军,你夸人像欠债还钱。” 曹洪哼了一声,把帐册抱得更紧。 “少废话。” “这些粮运回濮阳,我亲自盯。” 李远摊手。 “这不正是为你准备的吗?” 曹洪愣了一下,狐疑地看著他。 “你是不是又在坑我?” 李远认真道:“没有。” 曹洪更不信了。 三日后,濮阳城外。 押俘的队伍、粮车、牛车、匠户、妇孺杂役,排成数里长。 城中百姓起初还以为黑山军又来了,一个个关门闭户。 等看清是曹军旗帜,又看见那些被绳子串著的黑山降卒,才有人推开门。 没过多久,街边站满了人。 有人认出几个曾经抢过村子的黑山贼,当场捡起泥块砸过去。 “贼!” “你也有今日!” 被砸的降卒低著头,不敢还口。 曹军士卒也没拦。 只要百姓不衝上去杀人,他们就当没看见。 曹操骑马入城时,东郡府门外已经摆好了香案。 东武阳县尉刘成也带著伤兵赶来拜见。 他左臂缠著厚厚的布,脸色还白著。 “东武阳守军,谢主公救城!” 曹操下马,將他扶起。 “东武阳能守住,是你们自己的功劳。” 刘成眼眶发红。 “若非主公断於毒后路,东武阳必破。”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往曹操身后看了一眼。 “末將斗胆问一句,那抄苍岩谷之计,是哪位先生所出?” 曹操嘴角一抽。 李远正在后面打哈欠,闻言立刻往典韦身后躲了半步。 曹操冷笑。 “还能是谁?” 刘成顺著曹操目光看去,看著李远愣了一下,隨即郑重抱拳。 “李主簿救东武阳百姓一城性命,刘成代城中老幼拜谢。” 李远最怕这种场面。 他寧愿被曹操骂,也不太会接这种真心实意的谢。 他抓了抓头髮。 “別谢我。” “谢你们自己城门关得够快。” “还有,下次修护沟別修一半,剩下一半也赶紧补上。” 刘成一怔,隨即用力点头。 “末將回去就修。” 曹操看著李远这副彆扭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小子嘴毒,手黑,心眼多得像筛子。 可真有人谢他,他反倒像被火烫了一样。 当夜,濮阳府中设宴。 说是庆功宴,其实也没奢侈到哪里去。 几案上摆的是热粟饭、烤肉、盐菜,还有从苍岩谷缴来的几坛浊酒。 可对曹营眾將来说,这已经算极好的饭食。 曹洪坐在一旁,怀里还揣著帐册。 別人喝酒,他翻帐。 翻一页,笑一下。 笑得后槽牙都快露出来。 夏侯渊看不下去。 “子廉,你是喝酒还是喝帐册?” 曹洪瞪他。 “你懂什么?” “这一袋袋粮,是秋收前的命。” “这些牛车,是运粮的腿。” “这些盐,是军心。” 李远端著碗补了一句。 “曹洪將军终於开窍了。” 曹洪脸一黑。 “你闭嘴。” 夏侯惇大笑。 “贤侄说得没错,子廉如今也懂粮为先了。” 曹洪冷哼。 “我一直懂。” 李远看向曹操。 “主公,记下来,曹洪將军说他一直懂。” 曹操心情不错,竟然真点了点头。 “嗯,记功。” 曹洪一愣。 “真记?” 曹操道:“濮阳粮仓守得稳,后方未乱,自然有功。” 曹洪脸上那点不痛快瞬间没了,低头继续翻帐,嘴里还嘀咕。 “那倒也是。” 宴中,曹操举杯。 “此战,东武阳未失,苍岩谷已取,於毒主力被破。” “东郡,从今日起,算是站稳了。” 眾將齐齐举杯。 “敬主公!” 曹操放下酒盏,目光从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赵云、典韦、李典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李远身上。 “李远。” 李远刚夹起一块肉,手一顿。 “主公,你这种语气一般没好事。” 曹操眉头一跳。 第89章:百万黄巾是祸?不,那是老子的泼天富贵! “我还没说。” “所以我提前防备。” 曹操忍了忍,还是说道:“东郡既定,我军兵强马壮,粮草渐足。” “下一步,你以为该往何处?” 这话一出,堂內安静了些。 曹洪立刻把帐册合上。 夏侯渊眼睛亮了。 “向南?” “陈留、济阴一带,都可图。” 夏侯惇也道:“若再取几城,东郡便更稳。” 曹仁沉吟片刻。 “向南扩张,能连通己吾与濮阳,確有好处。” 曹操没有急著表態,只看李远。 李远把那块肉塞进嘴里,又喝了一口酒。 然后他摇了摇手指。 “急什么。” 曹操眯眼。 “你又想让我苟?” 李远放下酒盏。 “主公,东郡刚定,降卒刚分,田还没种稳,城墙还没修完。” “现在南下,地是能拿。” “可拿了之后呢?” “派谁守?拿什么养?豪强服不服?百姓认不认?” 曹操皱眉。 “难道坐等?” 李远笑了笑。 “不是坐等。” “是准备接货。” 堂內眾人都愣了一下。 曹洪警觉起来。 “接什么货?” 李远走到地图前,伸手点在东郡以东。 “青州。” 曹操眼神一动。 李典先反应过来。 “青州黄巾?” 李远点头。 “黑山军败了,可青州黄巾还在乱窜。” “那不是几万山贼。” “是几十万,甚至號称百万的流民、贼兵、家眷、老弱。” 曹洪脸色当场变了。 “百万?” “你还想收?” 他差点把酒盏捏碎。 “李远,你知道百万张嘴要吃多少粮吗?” 李远看著他。 “我当然知道。” “所以现在才要准备锅,准备粮册,准备荒地,准备曲辕犁。” 曹洪嘴角抽搐。 “我就知道你盯上粮仓没好事。” 夏侯渊也皱眉。 “百万黄巾若入境,那是大祸。” 李远反问。 “若没有锅,没有粮,没有田,没有军纪,那当然是大祸。” “可若咱们有东郡,有屯田,有工坊,有新兵营,有以工代賑的规矩呢?” 他手指在地图上。 “那就是人口。” “是劳力。” “是兵源。” “是主公真正能跟天下诸侯掰手腕的本钱。” 曹操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盯著青州方向。 百万黄巾。 別人听见这四个字,第一反应是乱,是灾,是城破人亡。 可李远嘴里说出来,却像一座会走的粮田,一片会动的兵营。 曹操喉咙动了动。 “你想让我收编他们?” 李远点头。 “能杀的贼首,杀。” “能种地的百姓,留下。” “能打的青壮,练成兵。” “主公,黑山降卒这几万人算什么?” “青州那边,才是真正的泼天富贵。” 堂內彻底安静。 连曹洪都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帐册,又看向地图上青州的位置,眼神又怕又馋。 典韦没听太懂,只抓住了重点。 “那要架很多锅?” 李远点头。 “很多。” 典韦认真想了想。 “那肉也会多?” 李远看他。 “你就惦记肉。” 典韦坦然点头。 “嗯。” 曹操忽然笑了。 “好。” “好一个泼天富贵。” 他抬手按在地图上,掌心压住东郡,又慢慢移向青州。 “传令。” “东郡各县,修城、清沟、开荒、造犁,不得停。” “降卒分营,严加看管,能用者用,敢乱者斩。” “工坊扩造铁锅、农具、车轴。” “粮仓由曹洪总管,清点入册,不得有失。” 曹洪立刻抱住帐册。 “诺!” 曹操又看向李远。 “至於你。” 李远心里咯噔一下。 “主公,我觉得我最近太累,需要休沐。” 曹操冷笑。 “休沐?” “你去把接收青州黄巾的章程写出来。” 李远脸一垮。 “主公,百万人的章程,你让我今晚写?” 曹操看著他。 “写不完,明日接著写。” “写得不好,砍。” 李远深吸一口气。 “黑心东家。” 曹操挑眉。 “你说什么?” “我说主公英明。” 堂內眾將全都低头憋笑。 宴散时,夜已经深了。 李远抱著一摞竹简从府中出来,脸色臭得像刚被人塞进粮仓干了十天活。 典韦跟在旁边,手里还拎著半块烤肉。 曹洪从后面追出来,把一本粮册硬塞进李远怀里。 “青州黄巾若真来,你先算清楚。” “每天多少粥,多少锅,多少粮。” 李远低头看著怀里又多出来的帐册,眼前发黑。 “曹洪將军,你这是谋杀。” 曹洪认真道:“粮不能乱。” 说完,他转身走了。 李远揉了揉酸疼的肩膀,冲典韦抬了抬下巴。 “走。” 典韦咬了一口肉。 “去哪?” 李远嘆气。 “去找陈瘸子。” “让他別睡了,先把铁锅图纸翻出来。” 典韦看了看手里的肉,又看了看李远怀里的竹简。 “李主簿,俺觉得你也別睡了。” 李远脚步一顿,转头看他。 典韦很诚恳地补了一句。 “不然写不完,主公真砍你。” 李远闭了闭眼。 他忽然觉得,於毒跑得真好。 至少那傢伙今晚不用写方案。 第90章:生產队的驴都不敢这么用,曹老板你做个人吧! 一个月后!濮阳曹府后院的偏房里。 案上堆满了竹简。 地上也堆满了竹简。 李远趴在案前,右手捏著笔,左手按著额头,顶著两个熊猫眼。 他已经连续熬了两个晚上。 《青州黄巾接收计划书》六个字,写出来的时候挺威风。 真落到竹简上,就全是命。 多少锅。 多少粥。 多少荒地。 多少青壮。 多少妇孺。 多少老弱。 多少人能编入屯田,多少人得先隔离看管,多少人要筛出来当兵,多少头目必须砍,多少人能用来修沟挖渠。 这玩意儿不是写方案。 这是把百万张嘴拆成一堆帐。 李远写到最后,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 加班。 狗老板曹孟德,自己睡不睡不知道,反正一定不让別人睡。 偏房外,典韦抱著大戟守在门口,靠著柱子打盹。 他嘴角还沾著晚宴剩下的肉油。 李远抬头看了一眼,心里更不平衡。 凭什么。 这憨货吃饱就能睡。 他一个二十岁大学生,穿越过来还没来得及享受乱世摸鱼,就被迫给曹老板写百万流民安置方案。 生產队的驴都不敢这么用。 李远低头,在竹简上写下四个字。 以工代賑。 写完,他盯著那四个字看了半天,又在旁边补了一行。 先架锅,再立规矩。 再往下写。 偷懒者扣粮。 闹事者连坐。 藏兵器者斩。 煽动者斩。 抢粮者斩。 写到这里,李远顿了顿。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方案交上去,青州黄巾还没见著,曹操先得骂他一句黑心。 不过骂归骂,肯定会用。 曹老板嘴硬得很,身体一直很诚实。 李远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 他刚想把笔放下,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典韦猛地睁眼,提戟挡在门前。 “谁?” 下一刻,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撞开。 典韦差点一戟砸过去。 “恶来,退下。” 曹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李远抬头。 曹操披著外袍进来,脸色黑得嚇人,手里捏著一卷急报。 他身后跟著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李典几人。 曹洪头髮都没束好,显然是刚从睡梦里被人拽起来。 曹仁沉著脸,一句话没说。 李远看见这阵仗,心里当场咯噔一下。 半夜领导带著全体高管衝进你办公室,绝对没好事。 不是公司要倒闭,就是你要背锅。 李远把笔放下。 “主公,先说好,我这章程还没写完。” 曹操把急报啪地拍在案上。 “眭固反了。” “黑山残部眭固,勾连南匈奴单于於夫罗,盘踞內黄。” “斥候来报,他们正在聚兵。” “最迟三日,便可能南下。” 曹洪脸色当场变了。 “內黄?” 他一把抢过急报,看了两眼,声音都变尖了。 “內黄离咱们东郡才多远?” “这帮狗东西刚被打残,又勾来匈奴人?” “咱们田才种下去!” “春耕刚稳啊!” 曹洪越说越急。 “主公,若让他们南下,黄河南岸刚稳的几县都得乱。” “那些降卒、流民、屯田户刚安下心,匈奴骑兵一衝,田没了,牛没了,人也要跑!” 李远看了他一眼,心里难得给曹洪点了个赞。 这抠门货终於从“钱是命”,进化到了“粮田是命”。 不错。 有长进。 夏侯渊皱眉道:“眭固倒也罢了,黑山残部士气已损,硬拼未必能胜咱们。” “可於夫罗有匈奴骑兵。” “若在平原野战,两翼一衝,步卒未必挡得住。” 夏侯惇冷哼。 “匈奴骑兵又如何?” “敢来东郡,砍了便是。” 曹仁却摇头。 “不可轻敌。” “我军新得东郡,降卒眾多,城防尚未全固。” “若出战失利,濮阳军心必动。” 李典沉吟道:“內黄一带地势开阔,利骑不利步。” “眭固与於夫罗联兵,若我军主动迎战,风险不小。” 曹洪立刻道:“那便守。” “守濮阳,守东武阳,守几处粮仓。” “城墙在,粮仓在,他们未必啃得动。” 夏侯渊也点头。 “死守几城,派轻骑盯住他们,等他们粮儘自退,也是一策。” 曹操看著案上的急报。 东郡刚定。 黑山主力刚破。 於毒还在逃。 青州黄巾那边的泼天富贵还没伸手。 这个时候,眭固和於夫罗忽然冒出来,正好卡在曹营最难受的位置。 出兵,怕野战被匈奴骑兵拖垮。 不出兵,任他们在內黄坐大,东郡北面就永远睡不踏实。 曹操抬头看向李远。 “你怎么看?” 李远伸手拿起急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眭固收拢黑山残兵,號称数万。 於夫罗率南匈奴骑兵入內黄,兵马不详。 两方合营,正大肆征粮。 征粮。 李远看到这两个字,眼睛眯了起来。 所谓联军,最怕的不是敌人。 最怕自己人分锅。 黑山军是流寇,缺粮缺根基,靠抢。 於夫罗是匈奴单于,被中原局势裹进来,带骑兵打秋风,最看重的是战马、人口、財物,未必真想替眭固拼命。 这两拨人凑一起,看著嚇人。 其实就是一张破蓆子,外面铺得挺大,中间全是洞。 曹洪见李远不说话,急得不行。 “李远,你倒是说话啊。” “这回你总不能说把他们全收了当劳力吧?” 李远抬头。 “也不是不行。” 曹洪脸都绿了。 “你疯了?” “匈奴骑兵你也想收?” 李远把急报往案上一放。 “能带马来的,为什么不收?” 曹洪怔住。 他眼神忽然动了一下。 马。 匈奴骑兵。 战马。 曹洪的呼吸一下子轻了。 李远看著他,嘆气道:“曹洪將军,你这个眼神,像看见了会走路的粮袋。” 曹洪立刻咳了一声。 “胡说。” “我是在为军中缺马忧心。” 夏侯惇不耐烦道:“贤侄,別卖关子。” “到底打还是守?” “守个屁。” 曹洪愣了。 曹仁抬眼。 夏侯渊眉头一挑。 曹操嘴角动了动,他就知道李远嘴里吐不出什么温和话。 李远指著地图上的內黄。 “主公,你现在退一步,明天匈奴人的马就能把你的锅踩烂。” 曹洪下意识抱紧怀里的粮册。 李远继续道:“咱们东郡刚定,靠的是什么?” “不是城高池深。” “是百姓觉得曹军能打,能管饭,能保命。” “刚把於毒打散,眭固和於夫罗就在北面插旗。” “你若缩回濮阳死守,百姓会怎么想?” “降卒会怎么想?” “豪强会怎么想?” “他们不会觉得主公稳重,他们只会觉得曹军怕了匈奴骑兵。” 曹操眼神沉了下来。 这话不好听。 但是真的。 第91章:两只狗抢一锅饭?李远:趁他们没坐热,直接剁了! 李远一向会专挑曹操死穴捅。 “东郡现在最缺的不是城墙。” “是一个规矩。” “谁敢伸手,就剁谁的手。” “谁敢踩田,就砍谁的马腿。” 曹洪听得眼睛发红,连连点头。 “对,砍马腿!” 李远看了他一眼。 “曹洪將军,重点是打贏之后马归咱们,不是真全砍了。” 曹洪立刻改口。 “那就先別砍腿,砍人。” 夏侯渊忍不住笑了一声。 曹操却盯著地图。 “你说主动出击?” 李远点头。 “直奔內黄。” 曹仁皱眉。 “敌有匈奴骑兵,若我军急进,被其野外袭扰,恐生变。” 李远道:“所以不能慢吞吞去。” “要快。” “趁眭固和於夫罗还没把屁股坐热,趁他们还在分赃、征粮、互相试探,直接打过去。” 夏侯渊眼睛亮了。 “奔袭?” 李远看向他。 “妙才將军最擅长这个。” 夏侯渊立刻挺直背。 “这活我熟。” 夏侯惇则皱眉道:“可他们兵力不小。” “黑山步卒加匈奴骑兵,正面冲,不好打。” 李远伸手在地图上点了点。 “谁说要硬冲?” “眭固和於夫罗不是一条心。” “眭固想借匈奴骑兵壮声势,打回东郡,夺粮夺地。” “於夫罗想的是打秋风,捞马粮財物,保存骑兵。” “眭固怕於夫罗抢功。” “於夫罗怕眭固把他拖进死战。” “这叫联军?” 李远冷笑。 “这叫两只狗抢一口锅,还没吃就互相防著。” 夏侯惇眨了眨眼。 “贤侄,你骂得真顺。” 李远没理他。 他指著內黄一带继续道:“他们现在看著人多,其实最怕一件事。” 曹操问:“什么?” “怕先吃亏。” 李远道:“只要一方先陷进去,另一方第一反应绝不是救。” “是看。” “看对方死不死。” “看自己能不能捡便宜。” 曹仁缓缓点头。 “若能诱眭固步卒先动,使其脱离骑兵掩护,確有破绽。” 夏侯渊接道:“匈奴骑兵若保存实力,不肯死战,两翼便慢。” 李典眼神也亮了。 “联军阵型自裂。” 李远打了个响指。 “对。” “所以死守最蠢。” “你守城,他们反而能慢慢磨合。” “今天一起抢几个村,明天一起嚇几座县。” “抢著抢著,利益到手,胆子就壮了。” “等他们尝到甜头,再打就麻烦。” “现在打,最合適。” 曹操看著地图,没有说话。 李远知道曹操在权衡。 这人不是没胆。 恰恰相反,他胆子太大。 李远真正要防的,一直不是曹操不敢打。 而是曹操脑子一热,把仗打成个人英雄秀。 所以他得提前把锅架好。 “主公。” “內黄不能留。” “眭固不能让他喘气。” “於夫罗更不能让他觉得中原的田好踩,中原的人好抢。” “东郡刚种下去的不是几亩田。” “是咱们的根。” “这根要是被马蹄踩烂,青州黄巾来了,谁还信咱们能给他们饭吃?” 曹操猛地抬眼。 这句话,正中要害。 东郡不稳,青州就接不了。 青州接不了,百万黄巾就不是泼天富贵,而是泼天灾祸。 曹操慢慢握住案边剑柄。 “兵贵神速。” “传令。” 屋中眾人神情一肃。 “夏侯渊,率轻骑先行探路,遮断敌军斥候。” 夏侯渊抱拳。 “诺!” “曹仁,整步卒,带盾矛阵,隨中军急进。” 曹仁沉声道:“诺。” “夏侯惇,领精锐为前阵。” 夏侯惇咧嘴一笑。 “主公放心,俺一定把眭固脑袋拧下来。” 李远立刻补了一句。 “贤叔,先別忙著拧,记得听令。” 夏侯惇瞪他。 “贤侄,你怎么总觉得俺莽?” 眾人看向夏侯惇。 夏侯惇沉默了一下。 “行,俺听令。” 曹操继续道:“赵云管骑兵,隨军出征。” “典韦护李远。” 典韦立刻挺胸。 “诺!” 李远脸色一苦。 “主公,我也要去?” 曹操冷笑。 “不然呢?” “计是你出的,你不去看著,我怎么知道下一步该往哪捅?” 李远深吸一口气。 黑心东家。 真的黑心。 加班写方案还不够,写到一半拉去出差。 还是高危野外出差。 他指了指案上的竹简。 “那《青州黄巾接收计划书》怎么办?” 曹操看了一眼那堆竹简。 “带上。” 李远眼前一黑。 “主公,你是人吗?” 曹操眉头一挑。 “你说什么?” “我说主公英明,竹简隨军,可以路上接著写。” 曹洪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曹操看见他笑,立刻转头。 “曹洪。” 曹洪笑容僵住。 曹操道:“你留守濮阳,管粮仓,调运军粮,稳住后方。” 曹洪立刻精神。 “主公放心。” “粮仓在,我在。” 李远补了一句。 “粮仓若不在,曹洪將军大概也不想在了。” 曹洪怒道:“你少咒我的粮!” 屋里几人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紧绷的气氛终於鬆了半分。 曹操將剑从鞘中抽出半寸。 “半个时辰后,全军拔营。” “目標內黄。” “在眭固南下之前,把战火烧回他自己脚下。” 眾將齐声抱拳。 “诺!” 命令一出,偏房外立刻乱了起来。 亲卫奔走传令。 马厩那边响起嘶鸣。 李远弯腰收拾案上的竹简,脸色臭得不行。 典韦帮他抱起一摞,低头看了看上面的字。 “李主簿,这么多都要带?” 李远嘆气。 “不带怎么办?” “主公说要带。” 典韦认真道:“那俺帮你背。” 李远看著典韦怀里那堆竹简,又看了看他腰间掛著的半块肉。 “你別把肉油蹭上去。” 典韦低头看了一眼,默默把肉换到另一边。 曹操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李远。” 李远抬头。 “在。” 曹操看著他那两个黑眼圈,语气难得没那么冲。 “此战若胜,匈奴战马,便归我曹营。” 李远立刻道:“主公放心。” “打贏了,匈奴的马归咱们。” “曹洪將军以后不用再心疼耕牛拉车了。” 门口的曹洪本来正抱著粮册吩咐军吏,听见这话,猛地转头。 “战马能拉车?” 李远看他。 “重点是能组骑兵。” 曹洪眼睛却已经亮了。 “也能省牛。” 夏侯渊哈哈大笑。 夏侯惇拍著刀鞘道:“那还等什么?” “走,去內黄抢马!” 曹操脸色一黑。 “是討贼。” 李远抱著竹简从旁边经过,顺口道:“对,討贼顺便收马。” 曹操瞪他。 第92章:把工位搬到战场?主公你乾脆累死我算了! 李远立刻闭嘴。 半个时辰后,濮阳北门悄然打开。 一队队曹军踏著夜色出城。 曹洪站在城门內,怀里抱著粮册,眼巴巴看著队伍远去。 李远骑在那匹老马上,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 典韦扛著大戟跟在旁边,背上还捆著一大包竹简。 曹操策马走在前方,回头看了一眼。 “李远。” 李远有气无力。 “又怎么了?” 曹操指向北方。 “內黄。” 李远抬头。 夜色尽头,官道黑沉沉延伸出去。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低声骂了一句。 “眭固,於夫罗。” “你们两个最好真的带了很多马。” …… 天还没亮,曹军已经离濮阳六十里。 李远骑在那匹老马上,身体都被掏空了。 他怀里揣著半卷没写完的《青州黄巾接收计划书》,背后还有典韦替他背著一大包竹简。 这哪是出征。 这是把工位搬到战场上来了。 曹操骑马在前。 夏侯渊率轻骑先行,早在半夜便散出斥候,遮断內黄方向的耳目。 赵云带著百余骑在侧翼游走,始终和中军保持距离。 曹仁的步卒走得最稳。 夏侯惇在前阵,憋了一路,脸上写满了“快让我砍人”。 李远远远看著他,心里有点发毛。 贤叔这个状態,很像开了闸的水牛。 好用是好用。 但一不小心就会把自家田也拱了。 临近午时,前方斥候快马折回。 “主公!” “內黄以南二十里,发现敌军!” “眭固已出城列阵,黑山步卒居中,匈奴骑兵分在两翼!” 曹操勒住马。 他翻身下马,走到路边一处小坡上。 李远揉著眼睛跟过去,刚站稳,就听见远处传来 雾气被风吹散一截,前方平地上,黑压压的人影铺开。 眭固的黑山军居中。 两翼则是匈奴骑兵。 那股压迫感,和黑山步卒完全不同。 步卒再多,是一堵墙。 骑兵却像一群隨时会扑过来的狼。 曹军不少新兵第一次正面看见成规模的胡骑,握矛的手都有些发紧。 夏侯渊皱眉道:“两翼骑兵不少。” 曹仁看了一会儿,沉声道:“阵形倒像那么回事。眭固居中,於夫罗分翼,若我军正面压上,两翼一夹,容易吃亏。” 夏侯惇提刀看著前方。 “主公,末將愿率前阵冲中军。” 曹操看向李远。 李远正低头从怀里掏干饼,掰了一小块放嘴里。 曹操眉头一跳。 “李远。” 李远抬头。 “嗯?” 曹操冷声道:“你还有心思吃?” 李远把干饼咽下去,差点噎住,赶紧从典韦腰间抢过水囊灌了一口。 “主公,饿著肚子打仗,脑子会慢。” 典韦一脸心疼地看著水囊。 “李主簿,那是俺的。” 李远把水囊塞回去。 “你的就是我的。” 典韦想了想,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夏侯惇已经忍不住了。 “贤侄,你別吃了。” “敌军就在眼前,眭固那廝旗子都立出来了。” “俺带人一衝,先把他那杆破旗砍了!” 李远看了他一眼。 “贤叔,你那叫送外卖,不叫打仗。” 夏侯惇一愣。 “什么外卖?” 李远指了指前方。 “你带步卒衝过去,中间黑山军一挡,两边匈奴骑兵一包。” “眭固一边喊好兄弟,一边让你撞墙。” “於夫罗一边看热闹,一边从你背后捅刀。” “到时候你人到了,命也到了。” 夏侯惇脸一黑。 “俺有那么蠢?” 周围几个人同时沉默。 夏侯惇眼角抽了抽。 “你们什么意思?” 曹仁咳了一声,转头看向敌阵。 赵云这时策马靠近:“眭固中军人多,似有急战之意。两翼匈奴骑兵却不贴阵,游离在外,像是在观望。” 李远看了赵云一眼,点头。 “子龙看得准。” “眭固怕我们不敢打。” “於夫罗怕眭固让他先死。” 曹操眯起眼。 “细说。” 李远拍了拍手上的饼屑,走到坡前。 远处敌阵已经开始缓缓移动。 眭固大概是觉得自己终於翻身了。 之前白绕败,於毒败,黑山军的脸被曹操按在地上踩。 现在他带著残部,又拉来了南匈奴单于於夫罗,兵多,马多,旗多。 他要是不出城耀武扬威一下,晚上睡觉都觉得亏。 李远抬手指向黑山中军。 “眭固现在最想要什么?” 夏侯渊道:“胜。” 李远点头。 “对,他太想贏。” “白绕输了,於毒输了,黑山军在东郡连著丟脸。” “他若能在內黄打败主公,立刻就能收拢残部,重新扬名。” “所以他不能让於夫罗抢头功。” 曹仁接道:“故而他中军会急。” “不错。” 李远又指向两翼骑兵。 “於夫罗想要什么?” 夏侯渊道:“劫掠。” 赵云道:“保存骑兵。” 李远笑了一下。 “都对。” “匈奴骑兵跟眭固不是亲兄弟。” “他们来內黄,不是为了復仇。” “是来打秋风。” “能抢就抢,能占便宜就占便宜。” “真要让他们拿自家骑兵去撞曹仁將军的盾阵,你看於夫罗干不干。” 曹仁面看了李远一眼。 “大侄子说得在理。” 李远揉了揉眉心。 “曹仁將军,你能不能別在战场上也这么叫?” 曹仁认真想了想。 “李主簿。” 李远鬆了口气。 夏侯惇不满道:“那怎么办?就这么看著?” 李远摇头。 “当然不是。” “咱们要钓鱼。” 曹操眼神微动。 “钓谁?” 李远抬手指向眭固中军那面大旗。 “钓那个急著露脸的。” 远处。 眭固骑在一匹高头马上,正望著曹军方向冷笑。 “曹操就这点人?” 旁边黑山头目道:“看旗號,是曹操亲至。” 眭固啐了一口。 “於毒那个废物,被这种人抄了老巢,真是丟尽黑山人的脸。” 另一个头目低声道:“大帅,曹操诡计多,不可轻敌。” 眭固瞪过去。 “诡计?” “这里是平地!” “老子有步卒,有骑兵。” “他曹操还能把地挖塌不成?” 头目不敢再说。 眭固转头看向左翼。 那边,於夫罗的匈奴骑兵正散在外侧,马队游动,像是在展示威势,却始终离黑山军有一段距离。 眭固心里冷哼。 胡人就是胡人。 嘴上说联手,真到阵前,只想著捡便宜。 不过没关係。 只要他先打穿曹军,於夫罗不想上也得上。 到时候,功是他的,粮是他的,东郡北面也是他的。 眭固越想越热。 他拔刀指向前方。 “擂鼓!” “压上去!” 第93章:鱼儿咬鉤,锅盖扣严,李远:该收网了! 黑山军鼓声顿时变急。 曹军阵前,曹操看著敌军动了,手指搭在剑柄上。 李远忽然道:“主公,让前阵松一点。” 曹操眉头一皱。 “松?” “对。” 李远道:“盾牌別立得太整,旗子压低,前排后退二十步。” “再让左边露个空。” 夏侯惇眼睛一瞪。 “露空?” “贤侄,你这是让人家看著好欺负?” 李远看著他。 “不好欺负,鱼怎么咬鉤?” 夏侯惇还想说,被曹操抬手压住。 曹操盯著李远。 “若眭固不上当?” 李远打了个哈欠。 “他会上的。” “他若不上,当初也不会跟於夫罗凑一起。” “这种人最怕別人说他靠胡骑撑腰。” “咱们一退,他就觉得机会到了。” “他不抢这个头功,晚上於夫罗都能笑话他。” 曹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好。” 他转头下令。 “前阵依李远之计,后撤二十步。” “盾阵略散,旗號不动。” “曹仁,你在后压阵。” 曹仁抱拳。 “诺。” 夏侯惇憋得难受,但还是领命。 “前阵后撤!” “盾牌別挤!” “你,往后!” “不是让你真跑!慢点!” 曹军前阵开始变动。 原本齐整的盾线向后缓缓退开,左侧几面小旗故意压低,队列中露出几道缝。 远远望去,像是曹军被匈奴骑兵的声势嚇住,正在犹豫后退。 眭固看见这一幕,眼睛当场亮了。 “曹军怯了!” 旁边头目也兴奋起来。 “他们在退!” “果然怕了单于骑兵!” 眭固却听得有些刺耳。 怕单于骑兵? 他娘的,功劳怎么能算在於夫罗头上? 眭固猛地挥刀。 “传令!” “中军加速!” “趁曹军阵脚未稳,给老子衝散他们!” 头目一怔。 “大帅,两翼骑兵还未跟上。” 眭固怒道:“等他们干什么?” “等胡人来分功吗?” “冲!” 黑山军鼓声更急。 原本缓慢推进的中军忽然加速。 前排举盾,后排扛矛,一群人乱鬨鬨往曹军阵前压来。 看著声势很大。 但这一加速,问题立刻出来了。 中军步卒脱离了两翼骑兵的节奏。 黑山军人多,队列本就不严,一跑起来,前面冲得快,后面挤得乱。 旗子歪了。 鼓点散了。 头目喊破嗓子,也压不住那些想抢头功的人。 於夫罗在右翼远远看著,眉头皱起。 一名匈奴贵人低声道:“单于,眭固冲了。” 於夫罗冷笑。 “他急著送死,让他去。” 那贵人问:“我们不跟?” 於夫罗看向曹军阵线。 曹军看似在退,可退得太整。 尤其是后面那几排盾兵,脚步没有乱。 这不像溃。 更像……让。 於夫罗打了这么多年仗,能活到现在,不靠莽。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慢些。” 於夫罗道:“让眭固先试。” “若曹军真乱,我们再冲。” “若有诈,他替我们挡刀。” 匈奴骑兵隨即放慢。 两翼马队没有停,却不再贴著黑山中军往前压,而是向外散开,留出了一段越来越大的空当。 高坡上,李远看见这一幕,嘴角终於动了。 成了。 曹操也看见了。 黑山中军狂奔。 匈奴两翼慢行。 原本看似完整的联军阵型,中间被眭固自己扯出了一道裂口。 夏侯渊眼睛发亮,握著马槊的手都紧了。 “这胡人果然不救。” 赵云看著远处:“眭固中军太前,骑兵已护不住他。” 曹仁道:“若此时合盾,可困其前锋。” 夏侯惇咧嘴一笑。 “那俺能砍了吗?” 李远看了他一眼。 “还不行。” 夏侯惇脸又黑了。 “还等?” 李远指著黑山军最前排。 “让他再往里走两步。” “锅盖没扣严,急什么?” 夏侯惇憋得鼻孔都大了一圈。 曹操看著越来越近的黑山军,眼底却越发冷静。 他已经习惯了李远这种打法。 不急著热血。 不急著扬名。 先让敌人犯错。 再把错变成绳子,往对方脖子上一套。 黑山军越冲越近。 前排已经能看清他们脸。 有人吼得嗓子沙哑。 有人举著破刀,眼里全是贪婪。 “曹军退了!” “杀进去!” “抢粮!” “砍曹操!” 曹军前阵还在退。 退得黑山军更兴奋。 眭固在中军见状,几乎笑出声。 “曹操不过如此!” 他挥刀大吼。 “压上!” “谁先破曹军阵,赏粮百石!” 黑山军彻底疯了。 他们踩著泥土,越过原本两翼骑兵该护住的位置,扑向曹军中间。 於夫罗远远看著,脸色却越来越沉。 眭固跑得太快了。 快到两翼跟不上。 “单于,还追吗?” 於夫罗看见曹军后方那面捲起的旗忽然动了一下,心头一跳。 “慢!” “都慢!” “不要贴近!” 可眭固已经听不见了。 他的中军前锋,已经撞进了曹军故意让出的那片鬆散阵线。 最前面的黑山兵刚衝进去,还没来得及欢呼,就发现左右两侧的曹军盾兵並没有散。 那些盾兵一直在等。 等他们进来。 李远站在坡上,终於放下手里的半块干饼。 曹操转头看他。 李远抬手,指向前方。 “主公。” “鱼咬鉤了。” “收网。” 第94章:曹仁扣锅盖,赵子龙万军取首! 曹操的令旗猛地落下。 “合阵!” 曹仁的声音同时炸开。 盾牌砰砰砸地。 前排盾兵侧身压上,左右两翼同时內扣,刚才故意露出的空隙瞬间被堵死。 黑山军最前排的人还在往里冲。 他们冲得太快,后面的人也压得太狠。 前头刚发现不对,想停,后面已经收不住了。 一排排人撞上来。 “停!” “別挤!” “前面有盾!” “退啊!” 黑山军前锋乱成一团。 可哪里退得回去? 身后全是自己人。 曹仁站在盾阵之后,手中长刀向下一压。 “盾不许散。” “矛手,刺!” 盾缝里,长矛齐探出。 每刺一轮,盾兵就往前压半步。 黑山军前排立刻倒下一片。 后排看见血,终於醒了。 眭固远远看见前锋被堵,脸色一变。 “怎么回事?” 旁边头目急声道:“大帅,前头被曹军盾阵卡住了!” 眭固怒吼:“冲开!” “人多还衝不开?” 那头目脸都白了。 “大帅,后面还在往前挤,前面施展不开!” 眭固抬头看向两翼。 匈奴骑兵还在外侧游走,根本没贴上来。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 “於夫罗!” “这个胡狗!” 眭固咬牙切齿,挥刀大吼:“传令两翼,让匈奴骑兵压上来!” 传令兵立刻打马往侧面跑。 可还没跑出多远,一支箭从曹军侧翼飞来,正中他的胸口。 传令兵从马上栽下去。 赵云收弓,將长枪重新握在手中。 他身后的百余骑已经压低了身子。 赵云没有急著冲。 他在等。 等黑山军中军被挤死。 等眭固的旗露出来。 高坡上,曹操看著曹仁的盾阵合拢,眼神逐渐亮了起来。 “子孝这阵,练得稳。” 李远眼睛盯著战场。 “曹仁將军这种人,最適合乾锅盖。” 曹操眉头一跳。 “锅盖?” 李远指著前面。 “主公你看,眭固的前锋就是鱼,曹仁將军一扣,他就只能在锅里扑腾。” 曹操本来想骂他把大战说得像燉鱼。 可看著前方黑山军那副乱挤乱撞的样子,又觉得这比喻还挺准。 他冷哼一声。 “那你说,何时下刀?” 李远看向两翼。 夏侯惇在左侧,已经快憋炸了。 夏侯渊在右侧,马槊斜提,眼睛盯著匈奴骑兵和黑山中军之间的空当。 那道空当越来越大。 眭固中军急著救前锋,继续往前拱。 於夫罗却越来越慢。 李远抬手往下一压。 “现在。” 曹操拔剑出鞘。 “元让!” “妙才!” “斩其两肋!” 夏侯惇等这一声等得牙都痒了。 他提刀大笑。 “儿郎们!” “跟俺砍进去!” 左侧曹军精锐猛地衝出。 他们没有正撞黑山军最厚的位置,而是从侧面斜切。 夏侯惇冲在最前,长刀一挥,直接砍翻一名举盾头目。 黑山军侧翼本来就被自家前锋挤得鬆散,此刻被曹军一撞,顿时塌了一块。 “左边!” “曹军从左边来了!” “拦住!” 几个黑山头目拼命喊人。 可喊声很快被夏侯惇的刀劈断。 他一脚踹翻一个挡路的贼兵,怒吼道:“挡什么挡!” “都给老子趴下!” 另一侧,夏侯渊的动作更快。 率轻骑沿著黑山军与匈奴骑兵之间那道空当穿了过去。 夏侯渊俯身一槊,挑飞一名黑山军旗手。 小旗落地。 那一段黑山兵顿时失了方向。 “衝过头了!” “骑兵呢?” “匈奴人怎么不来?” 他们回头看去。 匈奴骑兵就在远处。 看得见。 却够不著。 那种感觉比看不见更让人绝望。 於夫罗也看见了曹军两侧反切。 他坐在马上,脸色阴沉。 身旁匈奴贵人急道:“单于,眭固被曹军夹住了。” 於夫罗冷冷道:“我看见了。” “那我们救不救?” 於夫罗看著曹军盾阵后方那面曹字旗,又看向眭固越来越乱的中军。 救? 怎么救? 现在衝上去,正好撞进曹军准备好的口袋。 曹操摆明了在等他们贴上去。 眭固那个蠢货,自己抢功抢进了坑里,还想让他拿骑兵填命? 於夫罗咬了咬牙。 “游走。” “莫近。” 贵人一怔。 “单于,眭固若败……” 於夫罗猛地瞪过去。 “他败了还能再找別人。” “我的骑兵没了,你给我变出来?” 贵人立刻闭嘴。 匈奴两翼没有前压,反而向外绕开。 这一幕落在黑山军眼里,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胡人退了!” “他们不救咱们!” “眭帅!匈奴人跑了!” 眭固听见这喊声,气得眼前发黑。 “闭嘴!” “谁再乱喊,斩!” 他拔刀砍翻一个惊慌回头的士卒。 可那士卒倒下后,更多人开始回头。 军心这种东西,一旦裂开,就不是一两颗脑袋能堵住的。 眭固抬头,看见曹军中军后方,一骑白马动了。 白马之上,赵云银枪在手。 白马衝出。 身后百余骑隨之而动。 赵云的目標很清楚。 眭固中军大旗。 李远站在坡上,看到赵云出击,把半块干饼塞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含糊道:“子龙这时候放出去,正好。” 曹操看著白马银枪刺入敌阵,眼睛一眨不眨。 “你就不怕他陷进去?” 李远咽下干饼。 “主公,子龙不是夏侯惇將军。” 旁边正在押阵的曹仁忍不住咳了一声。 曹操嘴角一抽。 “这话若让元让听见,他又要拍你。” 李远脸色一变,下意识揉了揉肩膀。 “所以主公別告诉他。” 战场上,赵云已经撞进黑山中军。 一名黑山悍將持斧迎上来。 “白脸小儿,找死!” 赵云手腕一抖。 枪尖从斧柄下方钻入,贴著那人手臂一旋。 血飞出来。 悍將惨叫还没出口,赵云第二枪已经刺穿他的咽喉。 尸体从马上翻下去。 第二名头目试图从侧面扑来,被赵云侧身避过,一枪挑开对方刀锋,枪尾顺势砸在那人脸上。 骨裂声很脆。 那人仰面摔倒,被后面的马蹄踩进尘土里。 赵云身后的曹军骑兵跟著撕开缺口。 他们不恋战。 不追散兵。 只护著赵云往大旗方向冲。 “拦住他!” 眭固终於慌了。 “给老子拦住那白马!” 他身边数十名亲兵立刻涌上。 这些人都是眭固从黑山残部里挑出来的狠角色,平日杀人抢粮从不手软。 可他们遇上的,是赵云。 赵云长枪往前一递,枪尖点在第一人胸口。 抽枪。 横扫。 第二人的刀还没落下,手腕便被挑断。 赵云身子伏低,避开一柄长矛,隨即一枪刺入持矛者小腹,將人挑下马去。 他的动作乾净得不像廝杀。 像在一片乱麻里穿针。 曹操越看,眼神越热。 “好枪法。” “好胆气。” 这是谁的…… 李远翻了一个白眼:主公打住!子龙是你的部將。 前方,典韦终於忍不住了。 他一直守在李远身边,眼看夏侯惇砍进去了,夏侯渊衝进去了,赵云也杀进去了,自己却只能站在坡上当门神,急得脚底发痒。 “李主簿。” 典韦扛著大戟,眼巴巴看他。 “俺能去吗?” 李远看了看战场。 第95章:你不配,你又怂又爱跑! 黑山军中军已经被赵云撕开。 夏侯惇、夏侯渊两侧反切,曹仁盾阵前压。 眭固的阵,快碎了。 这种时候放典韦下去,效果很好。 问题是,这憨货下去之后,可能会打得太开心,忘了回来。 李远严肃道:“恶来。” 典韦立刻挺胸。 “在!” “看见那面大旗了吗?” “看见了。” “赵云负责断旗,你负责把旗下面那些不长眼的拍开。” 典韦眼睛一亮。 “能拍死吗?” 李远点头。 “反抗的都能。” 典韦咧嘴笑了。 “那俺懂了。” 他大步衝下坡。 “你就这么把典韦也放出去了?” 李远道:“主公放心,恶来虽然不聪明,但很会分辨谁该拍。” 曹操冷笑。 “你这么放心?” 李远看了一眼身后。 典韦下坡前,还把那包《青州黄巾接收计划书》的竹简放在了石头后面,摆得整整齐齐。 李远鬆了口气。 “他没背著我的竹简衝下去,我就放心。” 曹操:“……” 典韦冲入战场的方式和赵云完全不同。 赵云像刀尖。 典韦像石碾。 他没有花哨招式。 大戟抡开。 挡路的盾牌碎。 迎面的刀被砸飞。 有个黑山壮汉举著铁锤朝他脑袋砸来,典韦看都没避,左手抓住锤柄,右手大戟反手一扫。 那人连锤带人飞出去,砸翻了后面三四个。 典韦瞪著眼喊:“谁拦赵將军?” 周围黑山兵被他吼得一哆嗦。 有人刚想后退,身后头目踹了他一脚。 “上!” 那黑山兵咬牙衝上去。 典韦一戟把他拍趴下。 “还有谁?” 没人敢答。 赵云趁著典韦砸开的缺口,直取中军旗。 眭固看见赵云越来越近,彻底慌了。 他身边亲兵一层层扑上去,却一层层倒下。 那杆中军大旗还在风里晃。 旗在,人心就在。 旗断,人就散。 眭固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护旗!” “都护旗!” 一个黑山悍將咬牙拦在旗前,双手持刀,满脸凶狠。 “想断旗,先过我这一关!” 赵云勒马半步。 那悍將以为他怕了,怒吼著扑上来。 下一刻,赵云长枪刺出。 枪尖没有刺人。 赵云连人带马从他身侧掠过,枪尾顺势扫在他后颈。 悍將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赵云已经到了大旗下。 旗手嚇得转身就跑。 赵云长枪一抬,对准旗杆根部。 “断。” 枪尖刺入木桿。 手腕一绞。 咔嚓。 眭固的中军大旗从中折断。 旗面砸落下来。 黑山军一大片人都愣住了。 “旗倒了!” “中军旗倒了!” “大帅败了!” 眭固看著倒下的大旗,脸色惨白。 他身边一个亲兵扑过来,急声道:“大帅,走!” 眭固一巴掌抽过去。 “走什么!” 可他骂完,自己却先回头看了一眼。 曹军两侧已经压上来。 前锋被曹仁盾阵死死卡住。 赵云和典韦就在中军里乱杀。 匈奴骑兵远远游著,不肯上前。 眭固忽然明白了。 这仗没法打了。 再打下去,他就要被曹操像於毒一样捆在地上。 他咬牙切齿地看了一眼赵云,又看了一眼高坡上的曹字旗。 “撤!” 亲兵一怔。 眭固怒吼:“撤回內黄!” 他说完,也不管身后还有多少人,调转马头就跑。 亲兵们连忙护著他往后冲。 中军主帅一跑,黑山军最后那点胆气也没了。 “眭帅跑了!” “別挤!” “俺降!” “別杀俺!” 曹仁见势,立刻下令。 “盾阵前压!” “弃械者不杀!” 夏侯惇听见眭固跑了,气得大骂。 “眭固!” “有胆別跑!” 他提刀要追。 李远在坡上扯著嗓子喊:“贤叔!別追眭固!” 夏侯惇脚步一顿,火气上头。 “他都跑了!” 李远喊得更大。 “旗断了,兵散了,眭固一条丧家犬,值几个钱?” “中间这些降兵和后面的匈奴马才值钱!” 夏侯惇停住。 他看了一眼满地黑山降卒,又看了一眼远处游离的匈奴骑兵。 脸上不爽归不爽,刀却转向了还在顽抗的黑山兵。 “听见没有?” “降的跪下!” “不降的,砍!” 黑山军彻底崩了。 有人丟刀跪地。 有人往匈奴骑兵方向跑。 可匈奴人看见黑山军溃兵涌来,第一反应不是接应,而是勒马后退。 於夫罗的脸已经黑透。 眭固败得太快了。 快到他连捡便宜的机会都没有。 他原本想让眭固消耗曹军,自己再从侧翼衝进去。 可现在眭固中军被凿穿,大旗被断,黑山步卒反而成了挡在他面前的乱流。 这时候冲? 衝进去先踩死的是黑山溃兵,然后被曹军骑兵和盾阵反包。 於夫罗不是眭固那种蠢货。 他猛地抬手。 “撤!” 身边贵人急道:“单于,不救眭固了?” 於夫罗怒骂:“救他娘!” “他自己把头伸进曹军刀下,难道还要我把脖子也送过去?” “撤北面!” 號角声响起。 匈奴骑兵开始调头。 他们动作比黑山军快得多,马队向北捲动,尘土立刻扬起。 高坡上,曹操看见匈奴骑兵要走,眼神一冷。 “於夫罗想跑。” 李远站在坡上,眯著眼看向更远的北面。 就在匈奴骑兵调头的方向,远处忽然也扬起了一片更大的尘烟。 像有一支大军正迎面压来。 於夫罗猛地勒住马。 他盯著北面,脸色终於变了。 “那是什么?” 身边匈奴贵人也看见了。 北面尘土之中,隱隱有声传来。 还有曹军旗帜,在尘烟里若隱若现。 高坡上,李远把手里最后一点干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夏侯渊这烟扬得不错。” 曹操转头看他。 李远看著北面被尘土堵住的退路,笑了一下。 “主公。” “匈奴人的马,好像跑不掉了。” …… 北面的尘土越卷越高。 於夫罗勒住战马,脸色非常难看。 他身后的匈奴骑兵也乱了。 这些人不是没见过阵仗。 可前面黑山军刚崩,后面退路又忽然冒出一片遮天尘烟,任谁心里都要咯噔一下。 一个匈奴贵人凑上前。 “单于,北面有曹军伏兵!” 於夫罗咬牙看著北方。 他不信。 曹操刚才主力都在南面,怎么可能还有一支大军绕到北面? 可那尘土不是假的。 那旗也不是假的。 更要命的是,前方曹军已经压过来了。 黑山军的溃兵像被热水烫过的蚂蚁,到处乱窜。曹仁盾阵稳稳推进,夏侯惇在左边砍得血衣都红了,赵云白马银枪横在中间,典韦扛著大戟像堵门神。 於夫罗一眼扫过去,心里越来越沉。 他们刚才不救眭固,现在眭固一败,黑山溃兵反倒堵住了他们南面的路。北面又冒出伏兵,东边是洼地,西边有沟渠和林带。 骑兵最怕什么? 最怕跑不起来。 跑不起来的骑兵,就是长了四条腿的肉。 高坡上,曹操看著北面的尘烟,眼神有些古怪。 “那真是妙才?” 第96章:三百轻骑几百头牛,於夫罗直接被嚇尿了! 李远点点头。 “是。” 曹操眯眼。 “他带了多少人?” 李远伸出手,比了个数。 曹操眉头一皱。 “五千?” 李远看他一眼。 “主公,你现在这么富了吗?” 曹操眼角跳了一下。 “五百?” 李远咳了一声。 “准確点,三百轻骑,外加几百头牛。” 曹操愣住。 “牛?” 旁边曹仁也看了过来。 李远指著北面那片尘土,一脸认真。 “尾巴绑树枝,跑起来扬尘,效果很好。” 曹操:“……”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曹仁:“……” 典韦刚从下面回来,身上还沾著血,听见这话也愣了一下。 “牛也能当伏兵?” 李远看他。 “你不也能当门神?” 典韦想了想,觉得这话好像是在夸他,於是点头。 “俺能。” 曹操深吸一口气。 他忽然很想骂人。 三百轻骑,几百头瘦牛,就敢去堵匈奴人的后路。 这要是被於夫罗看穿,夏侯渊那点人能被匈奴骑兵反手吞了。 可偏偏现在,於夫罗不敢赌。 因为眭固已经败了。 因为曹军刚刚凿穿了黑山中军。 因为匈奴骑兵亲眼看见赵云断旗、典韦破阵、曹仁合盾、夏侯惇反切。 一场大败摆在眼前,北面再扬起尘烟,谁敢拿命去猜那到底是大军,还是牛尾巴扫地? 曹操忽然笑了一声。 “李远,你是真敢。” 李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主公,我也不想敢。” “可咱们穷。” “穷人打仗,不多骗点,难道真拿人命往里填?” 曹操看著他那两个黑眼圈,本来想骂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小子嘴欠归嘴欠。 可该省命的时候,是真省命。 战场上,於夫罗终於下令。 “向西!” “从西侧衝出去!” 匈奴號角一响,数千骑兵立刻调头。 他们避开北面尘烟,也不愿南下撞曹军主阵,准备从西侧沟渠之间强行穿过去。 曹操眼神一冷。 “他要跑。” 李远立刻道:“不能让他跑。” 曹操看他。 “你说怎么拦?” 李远朝下面一指。 “让曹仁盾阵往前压,堵住南面。” “让夏侯惇別追黑山残兵了,往西侧靠。” “赵云和典韦站正面。” “再让全军喊话。” 曹操皱眉。 “喊什么?” 李远面无表情。 “降者不杀,顽抗者斩马。” 曹操一怔。 “斩马?” 李远看著远处的匈奴骑兵。 “人可以降。” “马必须留下。” 曹操嘴角抽了一下。 他发现李远看匈奴骑兵的眼神,跟曹洪看粮仓几乎一模一样。 黑。 太黑了。 但很对他的胃口。 曹操拔剑下令。 “传令!” “曹仁南压!” “元让封西!” “子龙、典韦正面截住於夫罗!” “全军齐喊,降者不杀,顽抗者斩马!” 亲卫飞马传令。 很快,曹军阵中爆发出整齐的吼声。 “降者不杀!” “顽抗者斩马!” “降者不杀!” “顽抗者斩马!” 声音一浪接一浪砸过去。 匈奴骑兵听见前半句,心里还没什么。 听见后半句,脸色全变了。 斩马。 对胡骑来说,这比斩人还狠。 人死了,部族还能补。 马没了,骑兵就没了魂。 有匈奴骑卒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战马,眼里露出慌乱。 马也被四周的喊杀声惊得喷鼻,不安地踏著地面。 於夫罗听见这喊声,脸都绿了。 “曹操小儿!” “他敢!” 旁边贵人小声道:“单于,他们真敢。” 於夫罗回头瞪他。 那贵人脖子一缩,却不敢再说。 因为曹军已经开始动了。 曹仁的盾阵从南面压上。 夏侯惇率精锐往西侧斜插,把匈奴骑兵准备突围的缺口堵住半边。 “胡骑!” “谁敢过来,先问问老子的刀!” 匈奴骑兵一阵骚动。 有人想冲。 可西侧地面並不平坦,沟渠纵横,骑队无法完全展开。若是强冲,前排被夏侯惇缠住,后排就得挤成一团。 骑兵最怕挤。 一挤,刀枪还没到,自己先乱。 更何况正面还有赵云。 白马立在尘土里。 赵云银枪斜垂,身后百余骑排成半弧,正好卡在匈奴人最想转向的位置。 典韦站在赵云旁边,扛著大戟。 他看著对面的匈奴骑兵,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李主簿说了!” “降的有饭!” “硬冲的,先拍死马!” 李远在坡上听见,脸都黑了。 “谁让他这么喊的?” 曹操忍了忍,没忍住笑。 “倒也直白。” 李远捂住额头。 “这是谈判,不是菜市场吆喝。” 曹操看向战场。 “有用就行。” 確实有用。 匈奴骑兵听见“有饭”两个字,反倒更慌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曹军不急著杀他们。 不急著杀,就代表有余力。 有余力,就代表包围是真的。 北面的尘烟还在滚。 夏侯渊那边也极会做戏。 三百轻骑来回穿插,几百头瘦牛被驱赶著狂奔,牛尾巴上的树枝扫得黄土满天飞。远远看去,像后面真藏著数千步骑。 夏侯渊自己藏在尘烟后面,趴在马背上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跑!” “让牛跑快点!” “谁的牛停了,今晚扣肉汤!” 几个骑卒一边赶牛一边喊。 瘦牛被抽得哞哞乱叫,尾巴后面的树枝扫起大片尘土,场面又荒唐又唬人。 一个年轻骑卒忍不住道:“將军,匈奴人真会信?” 夏侯渊瞪他。 “现在他们不信也得信。” “李远那小子说得对,人一慌,牛都能看成虎。” 骑卒看了看前面尘烟,又看了看身后那群被绑了树枝的牛,嘴角直抽。 他以前只听说过伏兵。 没听说过伏牛。 於夫罗终於被逼到了中间。 南面曹仁压来。 西面夏侯惇卡住。 正面赵云和典韦站著。 北面尘烟堵路。 黑山溃兵还在四处乱跑,像一堆烂泥糊住了战场。 匈奴骑兵的马阵越缩越小。 战马焦躁,骑卒心虚。 有人开始小声嘀咕。 “单于,要不降吧?” “曹军说降者不杀。” “马呢?” “马……马总比命轻。” “可没马回去怎么交代?” “有命回去再说。” 这种声音一旦起了,就压不住。 於夫罗听得额角青筋暴跳。 他拔刀砍翻一个开口的骑卒,怒吼道:“再言降者,死!” 可下一刻,曹军阵中鼓声响了。 曹操亲自站在高坡上,手中鼓槌落下。 曹军士卒跟著鼓声踏前。 盾阵压一寸。 矛尖近一寸。 喊声再起。 “降者不杀!” “顽抗者斩马!” “降者不杀!” “顽抗者斩马!” 於夫罗握刀的手开始发汗。 他不是没想过衝出去。 可冲哪边? 冲曹仁,撞盾阵。 冲夏侯惇,地形窄,损失惨重。 冲赵云典韦,正面硬啃这两个杀神。 冲北面,万一尘烟后是真伏兵,整支骑队就会被截成两段。 最关键的是,他身边的人已经不想冲了。 骑兵能衝起来,靠的是胆气。 胆气没了,马再快也没用。 一个匈奴老骑卒忽然翻身下马,將弯刀扔在地上。 “我降!” 旁边几人脸色一变。 於夫罗怒吼:“杀了他!” 第97章:曹仁疯了:谁敢动我的马,我就剁谁的手! 可还没等亲兵动手,又有三四名骑卒下马。 “我也降!” “別斩马!” “我降!” 声音开始扩散。 先是几个。 然后十几个。 再然后,一片马背上的人开始动摇。 弯刀落地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於夫罗脸色煞白。 他带来的不是普通步卒。 是骑兵。 是他在乱世里还能说话的底气。 现在这些人,当著他的面,一批批下马投降。 这比败仗还让他难受。 曹操看著这一幕,眼中杀意渐起。 “胡骑反覆无常。” “今日降,明日未必不叛。” 李远听见这语气,心里顿时一紧。 坏了。 曹老板又起杀心了。 乱世里杀俘立威是常事。 尤其是匈奴骑兵这种外来武装,曹操要是想砍一批震慑东郡,完全说得过去。 可李远看著那一匹匹战马,心都疼得抽了一下。 杀人简单。 养马难啊。 这可不是俘虏。 这是曹营未来骑兵营的移动素材库。 李远一把按住曹操的手。 曹操低头看他。 “你做什么?” 李远认真道:“主公,別衝动。” 曹操冷声道:“留著他们,日后生乱?” 李远指向战场。 “杀人太浪费。” 曹操眉头一拧。 李远眼神发亮,像看见了绝世肥羊。 “这是上好的免费打工人。” 曹操:“……” 李远继续道:“会骑马,会放牧,会养马,还自带战马。” “砍了只能埋土里。” “留下,能给咱们练骑兵,养马群,巡边境,拉车也行。” “谁拉车?” “匈奴马。” “別杀!” 曹操脸色黑了。 “你眼里除了粮和马,还有没有点军威?” 李远看他。 “有。” 曹操冷哼。 “说。” 李远指著战场上跪倒一片的匈奴骑兵。 “让他们跪著交刀,这就是军威。” “让他们牵著自己的马,给我军当马夫,这更是军威。” “杀一批人,百姓看一日热闹。” “用他们替咱们干活,百姓能看一年。” 曹操沉默了。 这话不华丽。 但很扎实。 杀降能立威。 收降能壮己。 如今曹营缺马,缺骑兵,缺会养马的人。 於夫罗带来的这些人,正好补了短板。 曹操看向於夫罗。 於夫罗还骑在马上。 他周围的亲兵越来越少,许多人都已经下马投降。剩下的几十骑围著他,却也满脸惊惶。 赵云策马上前几步。 “於夫罗。” “下马弃刀,可活。” 典韦也上前一步,咧嘴道:“不下马,俺先拍马。” 於夫罗脸皮一抽。 他看了看赵云。 又看了看典韦。 最后看向高坡上的曹操。 鼓声停了。 战场也跟著静了下来。 只剩下受惊的战马喷鼻声,还有黑山溃兵被捆绑时的哭喊声。 於夫罗的手鬆开刀柄,脸涨得通红。 终於。 他翻身下马。 “我降。” 下一刻,更多弯刀落地。 匈奴人一片片跪下。 曹军阵中爆发出欢呼。 “胜了!” “匈奴降了!” “马!好多马!” 曹仁已经顾不得形象,带著军吏衝下坡。 “登记!” “快登记!” “马一匹都不许少!” “谁敢私藏韁绳,我剁他手!” 李远看著曹仁那副扑向马群的样子,嘴角抽了抽。 “主公,你看。” “曹仁將军比我还积极。” 曹操冷笑。 “他至少不敢说我是黑心东家。” 李远立刻闭嘴。 战场开始收束。 黑山军降卒被分开捆押,顽抗的头目直接砍了。 匈奴骑兵则另列一处。 人跪一边。 马牵一边。 刀弓箭袋堆成小山。 赵云亲自带骑卒看管马群,防止受惊散跑。 曹操走下高坡,看著那片马群,脚步都慢了。 他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人。 可曹营穷太久了。 穷到当初十匹杂马都要李远厚著脸皮从公孙瓚那里买。 如今几千匹马就摆在眼前。 有马,就能有骑兵。 有骑兵,就不再只靠步卒硬走。 有骑兵,东郡的平原才算真正能守住。 李远打著哈欠走到他旁边。 “主公,別光看。” “赶紧让人挑马夫,分马圈,记品牌。” 曹操瞥他。 “你就不能让我高兴片刻?” 李远给曹操一个白眼。 “可以。” “等马跑了,主公还能哭很久。” 曹操抬脚就想踹他。 李远早有防备,往典韦身后一躲。 典韦立刻站直。 曹操脚停在半空,脸色更黑。 “你给我出来。” 李远从典韦肩膀后探出头。 “主公,大胜之日,不宜殴打功臣。” 曹操咬牙。 “你算功臣?” 李远指了指北面还在跑的瘦牛。 “牛都算。” 曹操被噎了一下。 远处,夏侯渊带著那群“伏牛”回来了。 几百头瘦牛尾巴上还绑著树枝,有几头跑累了,正低头啃路边枯草。 夏侯渊翻身下马,满脸得意。 “主公,末將不辱使命!” 曹操看了看牛,又看了看夏侯渊。 “妙才辛苦。” 夏侯渊嘿嘿一笑。 “还是李远这法子损。” “俺就带著牛绕了两圈,那於夫罗愣是不敢往北冲。” 李远嘆气。 “妙才將军,夸人可以別带损字。” 夏侯渊拍了拍他肩膀。 “贤侄,咱夸你呢。” 李远肩膀一沉,脸都白了。 夏侯惇也走来。 他看著跪了一地的匈奴人,哼了一声。 “就这?” “刚才还耀武扬威,真围起来,比黑山贼还怂。” 李典点头道:“眭固急功,於夫罗惜马,各怀算计,故败得快。” 曹操听著眾人议论,心情终於舒畅了些。 这仗贏得漂亮。 黑山残部被打崩,眭固逃回內黄也只剩半条命。 於夫罗连人带马被扣下。 东郡北面的威胁,眼下已经解了一大半。 就在这时,亲卫押著於夫罗走来。 於夫罗双手被绑,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看向曹操,勉强撑著尊严。 第98章:我这人心软,不杀你只送你去改造 “曹公,我既已下马请降,便是按中原规矩行事。” “我南匈奴愿奉上金银、牛羊、皮货,以赎我部骑士与战马。” 曹洪听见“金银牛羊”四个字,喉咙明显滚了一下。 他原本该留守濮阳,可这会儿隨军押运粮草赶到,刚好赶上收尾。 他往前挪了半步。 李远抬脚就踹在曹洪小腿上。 曹洪疼得脸一抽,怒道:“你踢我作甚?” “曹洪將军,擦擦嘴。” 曹洪下意识摸嘴。 没有口水。 他脸更黑了。 “李远!” “人家撒点碎银子,你眼睛就直了。” “你是没见过钱,还是没见过马?” 曹洪立刻扭头看向马群。 几千匹马被曹军牵在一处。 曹洪沉默了。 片刻后,他小声道:“那还是马要紧。” 李远满意地点头。 “这才对。” 於夫罗听得额角青筋暴起。 他知道曹军穷。 可没想到穷得这么不要脸。 他堂堂南匈奴单于,开口谈赎金,对面第一反应竟然是嫌弃赎金不如马值钱。 这比直接骂他还难受。 於夫罗看向曹操,强压怒火。 “曹公,战马乃我部根本。” “若曹公尽数夺走,我部日后如何自存?” 曹操端起水碗,喝了一口。 还是不说话。 他把谈判丟给李远。 李远也很懂事。 这种当好人的事,当然轮不到他。 脏活累活背骂名,才是主簿的日常工作。 李远走到於夫罗面前,上下打量他。 “单于,你现在是不是还没搞清楚一件事?” 於夫罗冷冷道:“何事?” 李远指了指外面跪著的匈奴骑兵。 “你不是来做买卖的。” “你是战败被俘的。” 於夫罗脸皮抽动。 李远继续道:“打贏的人才有资格讲条件。” “打输的人,能活著听別人讲条件,已经是祖坟冒烟。” 於夫罗怒道:“我已请降!” “那是因为你跑不掉。” 李远一点面子也不给。 帐內安静了一下。 夏侯惇咧了咧嘴,觉得这话听著痛快。 夏侯渊抱著胳膊看热闹。 曹操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了下去。 於夫罗脸色涨红。 “曹公便任由一个小吏羞辱我?” 李远扭头看曹操。 曹操放下水碗:“李远之言,便是我意。” 於夫罗胸口一滯。 这一下,他终於明白了。 曹操不是不说话。 是让这年轻主簿来咬人。 咬完了,曹操再收肉。 李远重新坐回案边,拿起竹简。 那竹简原本是给青州黄巾写安置章程用的,刚被他从典韦背上的包里抽出来。 上面还写著“偷懒扣粮”。 李远看了看,觉得不合適,又翻到背面。 “单于,咱们先算一笔帐。” 於夫罗咬牙:“算什么?” 李远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你与眭固勾连,犯东郡边境,抢粮征丁,扰我春耕。” “按我家主公的规矩,主犯该斩。” 於夫罗脸色一变。 李远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带匈奴骑兵入中原,助黑山反贼。” “这事若传到袁绍耳朵里,他会怎么想?” 於夫罗眼神微动。 袁绍。 这名字一出来,帐中不少人也看了过来。 “袁绍现在在北边跟公孙瓚较劲。” “他缺什么?” “缺名声。” “缺一个向天下证明自己能压胡骑、安河北的好机会。” “单于,你猜我若把你的人头洗乾净,装在匣子里,再配一封书信送去鄴城,袁绍会不会高兴?” 於夫罗脸色彻底变了。 他刚才还能撑著尊严。 现在撑不住了。 南匈奴这些年在中原夹缝里求活,最怕的就是被大诸侯拿来立威。 袁绍是什么人? 四世三公。 河北大族拥戴。 他要是拿於夫罗的人头祭旗,说不定还能顺手把南匈奴各部压得抬不起头。 於夫罗嘴唇动了动。 “曹公与袁绍並非一路。” 李远笑了。 “单于,你这话说得太看得起自己了。” “我家主公和袁绍是不是一路,不耽误拿你的人头换交情。” “一个匈奴单于的脑袋,多少也值点人情。” 曹洪小声道:“还能换粮吗?” 李远回头瞪他。 “闭嘴。” 曹洪咳了一声,又把眼睛挪回马群。 於夫罗后背冒出冷汗。 他终於意识到,眼前这个黑眼圈很重的年轻人,不是在嚇他玩。 这人是真在认真考虑怎么把他榨乾。 杀了送人情。 不杀当劳力。 怎么都不亏。 这才可怕。 於夫罗低声道:“曹公若杀我,我部必反。” 李远点头。 “所以我没说一定杀你。” 於夫罗抬头。 李远换了个坐姿,慢悠悠道:“我这个人,心软。” 帐內眾人齐齐看他。 典韦都挠了挠头。 曹操差点把水喷出来。 李远脸不红心不跳。 “我不爱浪费。” “能用的人,儘量用。” “能跑的马,更不能乱砍。” 於夫罗听得眼皮直跳。 这叫心软? 这叫把人当牲口估价。 李远把竹简摊开,用木炭写下几行字。 “现在给你两条路。” “第一条,砍了你,把你脑袋送袁绍。你的骑兵分开看押,敢闹事的全埋了,马全部归曹营。” 於夫罗脸色难看。 “第二条呢?” 李远抬头。 “签归降文书。” “从今日起,於夫罗及所部骑兵,听从我家主公调遣。” “所有战马登记造册,归曹营统一调配。” “你部骑卒暂编为胡骑营,由赵云节制。” 赵云听见自己的名字一怔。 他看向李远。 李远继续道:“你们会骑马会养马,这点有用。” “曹营管饭,管住,伤者给药。” “家眷若愿迁入东郡,可按屯田户安置。” “但有三条规矩。” 於夫罗咬牙问:“哪三条?” 李远竖起手指。 “第一,马归公,不许私藏。” “第二,不听军令者斩。” “第三,抢掠百姓者斩全队。” “还有,部眾打散,不许私聚成旧部。” 於夫罗听完,怒得差点站起来。 旁边亲卫立刻按住他的肩。 “你这是要我南匈奴给曹操做奴!” 李远摇头。 “不。” 於夫罗脸色稍缓。 李远认真道:“奴还得买。” “你们这是战败改造。” 第99章:曹操:我只是心狠,你是真的黑透了啊! 於夫罗眼前一黑。 夏侯渊没忍住笑出声。 夏侯惇拍著大腿道:“贤侄,你这嘴是真缺德。” 李远嘆气。 “贤叔,我这是实话实说。” “李远。” 李远立刻正色。 “主公放心,我有分寸。” 曹操冷笑。 “我看你分寸都快把人逼死了。” 李远转头看於夫罗。 “单于,你也別觉得委屈。” “你带兵来踩东郡田的时候,想过东郡百姓委屈吗?” “你跟眭固徵粮的时候,想过那些刚安家的屯田户委屈吗?” “现在刀架你脖子上,你倒想讲体面了。” “体面这东西,打贏才有。” 於夫罗沉默了。 帐外,匈奴俘虏被曹军看押著。 有人低声说话,很快被呵斥下去。 马群那边传来一阵嘶鸣。 於夫罗听见马叫,心里像被刀割。 他一辈子的底气都在那里。 可现在,那些马已经被曹军士卒牵走,烙印、登记、分群。 一匹匹记到册上。 李远又补了一刀。 “单于,你也可以不签。” “反正马已经在我们手里。” “人嘛,麻烦是麻烦点,但埋起来也不费太多土。” 於夫罗猛地抬头,眼里全是血丝。 “你不怕我部日后反噬?” 李远看著他。 “怕。” 於夫罗一愣。 李远道:“所以会打散,会连坐,会让赵云管你们。” “谁敢反,先砍谁。” “你们若听话,有饭吃,有地住,还能保住一条命。” “若不听话,东郡刚好缺肥田的灰。” 夫罗听了这话浑身发寒。 他忽然发现,这年轻人不是在赌他的善心。 也不是在求他的忠诚。 这人根本不信他。 这人只是把每一条可能反噬的路,都先用刀堵住。 於夫罗看向曹操。 曹操终於开口。 “於夫罗。” “李远的话难听。” “但我给你的条件,已经够厚。” “你若降,我留你性命,留你部眾活路。” “你若不降,我也正好拿你立威。” “我曹孟德刚定东郡,正缺一颗足够重的脑袋,告诉各路贼寇,谁敢来犯。” “你可以替我省很多口粮。” 於夫罗嘴角抽搐。 这一刻,他终於明白了。 曹操和李远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 可本质一样。 都不是善茬。 李远黑在脸上。 曹操黑在骨子里。 他闭上眼,胸口起伏了好几次。 过了许久,於夫罗睁开眼。 “若我签,曹公真能管我部饭?” 曹洪立刻警觉。 “多少人?” 李远又踹了他一脚。 曹洪怒目而视。 李远不理他,只看於夫罗。 “饭有。” “但不是白吃。” “骑卒训练、养马、巡防、修营、搬粮,该干什么干什么。” “你们以前抢饭吃。” “以后干活吃饭。” 於夫罗嘴角抽了一下。 这个差別,听起来很屈辱。 可至少能活。 他又问:“我还是单于?” 李远笑了一声。 “在你自己部眾面前,你可以继续当。” “在曹营,你是归降胡骑营头领。” 於夫罗咬牙。 这就是把他的单于名號扒了一半。 可他没得选。 若不签,他连这半个名號都留不住。 於夫罗低声道:“我要见我的部眾。” 李远摇头。 “签完再见。” “免得你说错话,我还得换一批人来管马。” 於夫罗双拳攥紧。 曹操看向亲卫。 亲卫端来一卷空白竹简和笔墨。 李远接过笔,刷刷写了起来。 他的字依旧丑。 歪歪扭扭,像鸡爪在泥地里踩过。 曹操看了一眼,眉头顿时拧紧。 “你这字……” “主公,现在是卖身契,不是书法会。” 曹操深吸一口气。 忍住。 大胜之日,不能打功臣。 至少不能当著降將的面打。 李远写得很快。 归降。 交马。 编营。 听令。 连坐。 供饭。 屯住。 犯禁斩。 一条一条,全是铁钉。 写完后,他吹了吹墨跡,把竹简推到於夫罗面前。 “按手印。” 於夫罗看著那捲竹简,脸色灰败。 他不太认得上面的汉字。 可他知道,只要按下去,自己和部眾就再不是能自由来去的胡骑。 他抬头看了一眼曹操。 曹操面无表情。 又看赵云。 赵云站得笔直,目光坦荡,却没有替他说一句话。 最后,他看向李远。 李远顶著两个黑眼圈,打了个哈欠。 “快点。” “我还得回去写青州黄巾接收计划。” 於夫罗差点被这句话气死。 他一个单于的生死大事,在这个人眼里,竟然还排在加班后面。 亲卫端来朱泥。 於夫罗闭了闭眼,將拇指按进朱泥。 然后按在竹简末尾。 鲜红的指印落下。 曹操起身。 “传令。” “匈奴降卒暂编胡骑营。” “赵云统管。” “战马全部登记,不许私藏。” “於夫罗部眾若有违令抢掠者,斩。” 赵云抱拳。 “诺。” 於夫罗低下头。 “败军於夫罗,听令。” 李远把竹简捲起来,递给曹操。 曹操接过,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眼神很复杂。 过了片刻,他低声骂了一句。 “黑心。” 李远立刻道:“主公骂得对。” “但这契,是您收的。” 曹操手一顿,狠狠瞪他。 李远已经很熟练地退到了典韦身后。 典韦挺胸挡住曹操视线,一脸认真。 曹操气得笑了一声。 “滚去清点马匹。” 李远指了指自己眼睛。 “主公,我两天没睡了。” 曹操冷冷道:“清点完再睡。” 李远看著曹操,半晌憋出一句。 “你真是人间难得的好东家。” 曹操拔剑半寸。 李远转身就走。 “典韦,搬竹简。” 典韦扛起那包《青州黄巾接收计划书》,又顺手把李远的水囊和干饼掛好。 帐外,夕阳压在平原尽头。 曹军士卒牵著马,一匹一匹从木桩前经过。 军吏高声报数。 “青马一匹!” “黑马一匹!” “栗色马三匹!” 曹洪站在马群旁边,手里捧著新开的马册,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 他摸著一匹匈奴战马的鬃毛,嘴里小声念叨。 “能骑。” “能拉。” “还能省牛。” 旁边那匹马忽然打了个响鼻,喷了曹洪一脸热气。 曹洪抹了把脸,非但没生气,反而抱著马脖子嘿嘿笑了起来。 第100章:抢粮者斩,举报有赏!李远一招让匈奴人全麻了 大军班师濮阳那日,北门外挤满了人。 城墙上站著守卒。 城门里站著屯田户。 远处田埂上,还有不少百姓扶著锄头往这边看。 最先进城的不是曹操的大旗。 是马。 一匹接一匹的马。 青的,黑的,栗色的,灰白的。 曹洪站在城门口,抱著马册,眼睛都快贴到马屁股上了。 “慢点!” “都慢点!” “那匹黑马记了没有?” “记了?再记一遍!” “韁绳別丟!马鞍也別丟!那都是钱!” 一个军吏擦著汗道:“曹將军,这匹已经记三遍了。” 曹洪瞪过去。 “三遍怎么了?” “这是匈奴战马,不是你家门口的瘦驴。” 军吏立刻低头。 “诺。” 李远骑在老马上,整个人像被风乾的咸鱼。 他两眼发黑,腰酸背痛,怀里还揣著半卷没写完的竹简。 典韦跟在旁边,背上仍旧捆著那一大包《青州黄巾接收计划书》。 “李主簿,回城有肉吃吗?” 李远有气无力地看他一眼。 “有。” 典韦眼睛亮了。 “真的?” “梦里什么都有。” 典韦愣了愣,脸上的亮色慢慢没了。 “哦。” 曹操策马在前,听见这话,回头冷笑。 “你还有力气欺负典韦,看来不累。” 李远抬头。 “主公,你若心疼我,就让我睡两天。” 曹操道:“先把战报、俘虏册、马册、粮耗册都核完。” 李远沉默了一下。 “主公,你这个心疼,比刀还疼。” 曹操嘴角动了动。 这一路回城,他心情极好。 眭固残部被打崩。 於夫罗连人带马按在地上签了归降文书。 东郡北面的黑山势力被连根扫了一遍。 最要命的是,曹营终於有马了。 还是数千匹匈奴战马。 曹操眼睛往马群上一扫,连胸口都觉得宽了几分。 以前他看天下,像是隔著一条河。 如今有了这些马,那条河终於能踩过去了。 濮阳百姓起初还不敢靠近。 他们看见那些匈奴俘虏被分队押著,头髮散乱,腰间无刀,一个个垂著头走在路边,才渐渐壮起胆子。 有人小声问:“那些就是匈奴人?” 旁边老汉吐了口唾沫。 “就是他们!以前北边来的胡骑,抢粮抢人,马蹄一过,田里连根苗都留不住。” 一个妇人抱著孩子,怔怔看著那些低头走过的匈奴骑卒。 孩子伸手指著马。 “娘,马好多。” 妇人捂住他的嘴,却忍不住红了眼。 “別怕。” “这回是咱们曹军牵回来的。” 城门前,刘成也赶来迎接。 他一见曹操,立刻下拜。 “恭迎主公大胜归来!” “內黄之患已解,东郡百姓可安了!” 曹操翻身下马,伸手將他扶起。 “此战诸將用命,非我一人之功。” 刘成又朝李远拜去。 “李主簿妙计破敌,东武阳上下,铭记於心。” 李远一听这话,立刻往老马上缩了缩。 “刘县尉,別拜。” 刘成一愣。 李远揉著腰道:“你一拜,主公就觉得我还能干活。” 曹操脸色一黑。 “李远。” 李远立刻坐直。 “属下说的是,皆赖主公神武。” 曹操懒得理他。 曹洪在旁边嘀咕。 “神武是神武,可马册得赶紧封存。” “这么多马,万一丟一匹,我今晚睡不著。” 李远看了他一眼。 “曹洪將军,你现在看马的眼神,跟看亲儿子差不多。” 曹洪正色道:“胡说。” 他摸了摸旁边一匹栗色马的脖子。 “亲儿子还得吃粮,这马能打仗,能拉车,能配种,关键还能省牛。” 那匹马打了个响鼻,喷了曹洪一脸热气。 曹洪抹了抹脸,仍旧笑得合不拢嘴。 眾人进城。 濮阳街道两侧挤满了人。 他们看著曹军押回来的俘虏,看著一车车缴获的弓刀、皮甲、马鞍,看著那些匈奴骑卒低头走过,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於鬆了。 曹军能打。 曹军真能保住田。 这比榜文上写一百句都管用。 入城之后,战利品被直接押往城北校场。 赵云亲自带人接收胡骑营。 於夫罗也被押到校场一侧。 他脸色仍旧难看,却不敢再摆单于架子。 赵云看著那些匈奴降卒。 “从今日起,马归曹营。” “人归胡骑营。” “听令者有饭,有住处,有活路。” “不听令者,军法处置。” 一个匈奴骑卒抬头,眼里还有不服。 典韦扛著大戟往赵云身后一站。 那骑卒立刻低头。 李远站在旁边,打著哈欠补了一句。 “抢百姓一粒粮,斩。” “私藏一把刀,斩。” “聚眾闹事,斩全队。” “举报有赏。” 匈奴降卒们听到最后一句,不少人脸色变了。 於夫罗猛地抬头看李远。 这招太毒。 连旧部之间最后一点抱团的胆子,都被他一刀割开。 李远却懒得看他。 他现在只想把人分完,把马圈好,然后找张榻睡死过去。 赵云抱拳道:“主簿放心,我会將胡骑分营打散,分批训练。” 李远点头。 “子龙,別急著让他们上阵。” “先教规矩。” “再教曹军號令。” “马术好的留下当教头,养马懂行的编入马厩,刺头单独列册。” 赵云道:“明白。” 曹操听著,心里越发舒坦。 赵云稳。 李远狠。 一个管得住兵,一个想得到坑。 胡骑营交给他们,至少比交给夏侯惇强。 夏侯惇在旁边皱眉。 “主公,你是不是在心里说俺莽?” 曹操一怔。 李远也一怔。 曹操道:“没有。” 李远道:“贤叔,你现在都会抢答了。” 夏侯惇哼了一声。 “贤侄,你少来。” 曹仁从马群那边走来,手里拿著新册,脸上难得带著笑。 “初步点过,能用战马两千七百余匹,驮马杂马一千余匹。” “另有弓、刀、皮甲若干。” “胡骑降卒三千上下,其中伤者三百余。” 曹操吸了一口气。 两千七百余匹战马。 这几个字像热酒下肚。 从喉咙一路烧到胸口。 曹营终於不再是只会靠脚走路的穷兵了。 赵云也看向马群。 他平日沉稳,这时眼里也压不住喜意。 第101章:曹操:天下大可去得!李远:主公,新手村还没出呢! 有了这些马,他终於能真正练出一支骑兵。 不是百余人的骑兵小队。 是真正能奔袭、追击、截断敌军的精骑。 曹操看向赵云。 “子龙。” 赵云抱拳。 “在。” “从今日起,挑选军中善骑者,与胡骑中可用者混编。” “我要一支听曹军號令的骑兵。” 赵云沉声道:“云必不负主公。” 李远立刻补道:“先別全混。” “胡骑不能一窝放进去。” “十个胡骑配二十个曹军老卒,再配五个识字军吏。” “饭一起吃,活一起干,睡觉分开盯。” 曹操皱眉。 “你连睡觉都安排?” 李远看他。 “不安排,半夜他们牵马跑了,主公追吗?” 曹操闭嘴了。 他说不过。 也没必要说。 因为这小子说得对。 傍晚,府中大堂灯火通明。 战后盘点从午后一直做到入夜。 曹洪一手粮册,一手马册,忙得脸上油光发亮。 李典带著文吏核算俘虏安置。 曹仁安排城防与马厩。 夏侯渊负责巡查北线,防止眭固残兵再聚。 夏侯惇则被李远塞去看管黑山降卒。 理由很简单。 “贤叔站那儿,比十道柵栏都管用。” 夏侯惇本来想发火。 后来想了想,觉得这话像夸他,就去了。 李远终於坐回案前。 案上摆著热粥。 粥里有肉丁。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热气衝进鼻腔,整个人才像活过来一点。 曹操坐在主位,看著堂中一卷卷简册,心里一阵发胀。 东郡。 马匹。 降卒。 粮草。 工匠。 屯田。 这些东西一项项列出来,不像过去那样寒酸得让人心凉。 他终於有了点诸侯的样子。 就在这时,门外亲卫入內。 “主公,袁绍使者到了。” 曹操眉梢一动。 “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衣冠整齐的使者走进大堂。 他先看了堂中眾人一眼,又看见堆在角落的马册与俘虏册,眼神微微一变。 隨后,他拱手道:“袁公闻曹公平定东郡贼乱,又破黑山眭固、降南匈奴於夫罗,甚为嘉许。” 曹操面上不动声色。 “木初兄有何吩咐?” 使者挺了挺胸。 “袁公言,曹公忠勇可嘉,安郡有功,当勉之。” 说完,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 “此乃袁公亲笔嘉勉。” 曹操接过。 打开。 看了两眼。 脸上笑意淡了点。 李远伸长脖子看过去。 信不长。 夸了。 確实夸了。 但也就夸了。 没有粮。 没有钱。 没有兵。 没有官职实授。 连盐都没有。 李远当场就笑了。 使者皱眉。 “李主簿为何发笑?” 李远放下粥碗。 “没事。” “我就是第一次见这么轻的赏赐。” 使者脸色一僵。 “袁公亲笔嘉勉,何来轻薄?” 李远点头。 “確实不轻。” “竹简还是有点分量的。” 堂中几人差点笑出声。 曹操瞪了李远一眼,可嘴角也压得辛苦。 使者脸色涨红。 “李主簿慎言。” “袁公乃盟主,天下所望。” 李远认真道:“所以我才纳闷。” “天下所望,怎么连两袋盐都不给?” 使者气得鬍子发抖。 “你!” 李远端起粥,又喝了一口。 “我们主公在前面打黑山、降匈奴,马蹄都快踩到东郡田里了。” “袁公在后面送来一句『当勉之』。” “这话很好。” “就是不能下锅。” 曹洪立刻点头。 “对,不能下锅。” 使者怒道:“曹公便任由部下如此无礼?” 曹操把书信捲起:“李远言语粗鄙,使者莫怪。” 使者脸色稍缓。 曹操又道:“不过盐確实没有。” 使者一口气堵在胸口。 曹操命人將使者安置下去。 使者走时,背影都带著火。 堂中终於有人笑出声。 夏侯渊拍著案道:“李远,你这嘴,袁绍听见怕是要气死。” 李远道:“那不能。” “袁老板家大业大,气量应该也大。” 曹操看他。 “你少给我惹袁绍。” 李远摊手。 “主公,我没惹。” “我只是替您表达一下,咱们穷得很诚实。” 曹操哼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袁绍不会真给多少东西。 东郡在他手上越稳,袁绍越会防著他。 嘉勉可以给。 实惠不给。 这就是袁本初。 曹操看著案上的各项册籍,忽然笑了笑。 不给就不给。 如今东郡已经在他手里。 袁绍一封轻飘飘的信,压不住他曹孟德手里的粮仓和马群。 李典这时起身道:“主公,粗略盘点已出。” “黑山降卒分拨各县后,春耕开荒人手可增三成。” “胡骑降卒中,可用骑兵约两千。” “战马若调配得当,赵將军三月內可先练出五百精骑。” 曹仁接道:“另有杂马驮马,可用於运粮拉车。” 曹洪眼睛也亮了起来。 “还有牛。” “这回战马能驮,杂马能拉,牛就能省下来耕田。” “今年秋粮,能多不少!” 曹操听著,心里越发舒展。 曾几何时,他们为了十石粮堵王家门。 为了几匹马向公孙瓚买情面。 为了几车霉粮跟袁术当眾撕脸。 如今,马群在城北,粮仓在城中,田在城外,兵在营里。 一点一点,都是抠出来、抢出来、打出来的家底。 曹操站起身,走到堂外。 夜色下的濮阳,火把一排排亮著。 城北校场传来马嘶。 城南工坊还有锤打声。 城外田棚里,屯田户的灶火像星点一样散开。 这不再是一座惊惶的城。 这是他的东郡。 曹操心中豪气翻涌。 他负手而立。 “东郡已定。” 堂中眾將纷纷起身。 “北面黑山余孽已不足惧,於夫罗降,胡骑入我营中。” “有粮,有兵,有马。” “天下大可去得。” 这话一出,夏侯惇眼睛立刻亮了。 夏侯渊也握紧拳头。 曹洪却下意识抱住粮册。 李远坐在案边,把粥碗放下。 坏了。 熟悉的味道。 曹老板一有家底,脑子里的火又开始往外冒。 他拖著疲惫的身体站起来,从典韦背上的大包里抽出一卷竹简。 李远走到曹操身后,啪地一声,把竹简拍在栏杆上。 曹操回头。 “什么东西?” 李远顶著两个黑眼圈看他。 “主公,醒醒。” “东郡不是天下。” “东郡只是新手村。” 曹操眉头一皱。 “新手村是什么?” 第102章:百万黄巾入兗州?曹操:全是我的打工人! “就是刚够你不饿死的地方。” 李远把竹简推到他面前。 “真正的泼天富贵,在青州。” 堂中眾人安静下来。 青州黄巾。 这四个字一落地,连夏侯惇都收起了几分莽气。 百万黄巾。 那不是几千黑山残兵,也不是几千匈奴骑兵。 那是百万张嘴。 也是百万双手。 曹操看著那捲竹简,伸手拿起。 竹简展开。 《青州黄巾接收计划书》。 曹操眼角跳了跳。 字还是丑。 但下面的条款,却让他的呼吸一点点变重。 “先架锅,后立规。” “按户分营,青壮、妇孺、老弱分棚安置。” “头目单独看押,罪大者斩,胁从者编入苦役。” “以工代賑,多劳多食。” “屯田户给地不卖身,军户给粮不养閒。” “筛选青壮,先练队列,再授兵器。” “匠人登记入坊,医者单列,识字者入吏房。” “各营连坐,举报有赏。” “粮仓分级,锅灶先行,军纪压后。” 曹操越看,手指攥得越紧。 这哪里是接收流民。 这是把一座乱成泥潭的百万黄巾,拆成田、兵、匠、粮、路、营、册。 毒辣。 细碎。 难看。 却实用得可怕。 曹操抬头看李远。 李远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快出来了。 “主公,別这么看我。” “这玩意儿我写了两天两夜,路上还差点被典韦的肉油糊了。” 典韦立刻低头看竹简。 “俺已经把肉换边了。” 曹操没理典韦。 他盯著李远,半晌后骂了一句。 “黑心。” 李远点头。 “主公骂得对。” “但青州黄巾若真来了,不黑心一点,咱们会被他们吃穷。” 曹操看著竹简,忽然笑了。 “百万黄巾。” “若能收为我用……” 李远接道:“主公就真有本钱了。” “种田有人。” “打仗有人。” “修城有人。” “工坊有人。” “到时候,別说东郡,兗州也能看一看。” 曹操眼神猛地一亮。 他转身看向东方。 青州就在那边。 饥民、黄巾、乱兵、头目、妇孺、青壮、工匠,全都混在一起。 別人看见的是灾。 李远看见的是帐。 曹操看见的,是根基。 他一把抽出腰间长剑。 “传令。” “各县加固粮仓,扩建棚营。” “工坊日夜打造大锅、锄犁、镰刀、矛头。” “赵云练骑兵。” “曹仁整军纪。” “李典核户册。” “曹洪管粮。” 曹洪立刻抱紧粮册。 “主公放心,粮在人在!” 曹操看向李远。 “你。” 李远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曹操道:“继续把这卷计划写完。” 李远眼前一黑。 “主公,我还没睡。” 曹操冷笑。 “睡醒再写。” 李远刚鬆一口气。 曹操又补了一句。 “睡两个时辰。” 李远看著曹操,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抱拳。 “主公仁厚,属下感激得想辞官。” 曹操剑尖指向东方,嘴角微勾。 “辞官免谈。” “传令全郡。” “准备接客!” 堂中眾將齐声应诺。 李远抱著那捲竹简往外走。 典韦赶紧跟上,伸手扶住他。 “李主簿,你真要睡两个时辰吗?” 李远闭著眼往前挪。 “恶来。” “在。” “两个时辰后,谁叫我起床,你就把谁拦在门外。” 典韦认真点头。 “主公也拦?” 李远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了一眼堂中。 曹操正拿著那捲竹简,低头又看了一遍,眉头皱著,嘴角却压不下去。 李远嘆了口气。 “主公不用拦。” 典韦不解。 “为何?” 李远揉著黑眼圈。 “他会提前半个时辰来。” …… 三个月后。 东郡,濮阳。 秋风颳过城外的田垄,沉甸甸的粟穗压弯了杆子。 屯田户们弯腰割粮。晒场上,妇人拿木叉翻著谷堆,孩童蹲在旁边捡落穗,老卒拄著矛站岗,眼睛却总忍不住往粮堆上瞟。 那是粮。 乱世里最硬的东西。 比刀硬。 比脸面硬。 比诸侯嘴里的大义还硬。 曹洪站在粮仓门口,怀里抱著新送来的粮册,笑得脸都快裂开了。 “好,好,好!” 他一边翻,一边用手指蘸著唾沫数。 “濮阳东屯,多收三成。” “东武阳新田,虽是头年开荒,也有两成入仓。” “黑山降卒那几片地,居然没偷懒?” 旁边小吏赶紧道:“回曹將军,李主簿定了连坐,十户一组,少一斗全组扣粮。没人敢偷。” 曹洪乐得直拍大腿。 “扣得好!” “早该这么扣!” 说完,他忽然想起当初自己为了省粮,差点在粥里掺沙,脸上笑意僵了一下。 他左右看了看,见李远不在,这才鬆口气。 那小子若在,八成又要说一句:曹洪將军,您现在笑得像个粮仓成精。 曹洪很不爱听。 但他更怕李远真把这话说出来。 城中府衙里,曹操正在看各县秋收简报。 案上堆著竹简,旁边还有一碗热粥。 粥比以前稠多了,里面甚至还能看见几粒豆子。 曹操拿起碗喝了一口,眉眼都鬆了些。 穷过的人,最懂一碗稠粥的滋味。 夏侯惇坐在下首,曹仁正在看军册。 夏侯渊刚从骑兵营回来。 赵云站在一旁,匯报胡骑营近况。 “於夫罗部眾已打散编入三营,马匹重新烙印,逃马十七匹,已追回十五匹。” “另有两名胡骑私藏短刀,按军令斩首示眾。” 曹操点头。 “好。” 赵云又道:“胡骑营中有几人会辨马病,李主簿已令其单列,暂归马房使用。” 曹操听到李远,眉头习惯性一跳。 “他人呢?” 李典抬头道:“李主簿昨夜核粮帐到三更,今晨说要补觉。” 曹操冷笑。 “补觉?” “秋收盘点,他倒睡得著。” 夏侯渊咧嘴道:“主公,李远这几个月也確实累。” 夏侯惇立刻点头。 “贤侄是累了些。” 曹操斜了二人一眼。 这俩现在护李远护得比护自家侄子还自然。 尤其夏侯惇。 贤侄贤侄叫得比谁都顺口。 曹操一想到这事,心里就堵。 他刚要开口,府衙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门外亲卫厉声喝问。 “何人擅闯府衙!” 下一刻,一个斥候几乎是从马上滚下来的。 他扑进堂中,膝盖砸在地上。 “主公!” “兗州急报!” 堂中气氛瞬间变了。 曹操放下粥碗。 “说。” “青州黄巾……青州黄巾百万眾入兗州!” 堂中一静。 百万。 第103章:百万黄巾入寇,曹老板头铁送死被我一脚踹醒 曹洪刚抱著粮册进门,听见这话,脚下一滑,差点一头撞在门框上。 “多少?” 斥候咽了口唾沫。 “號称百万。” “黄巾自青州西入,沿途郡县望风而溃。” “兗州刺史刘岱不听济北相鲍信劝阻,强行出兵迎战。” 曹操脸色一沉。 “结果?” 斥候低下头。 “刘岱兵败,被黄巾所杀。” 堂中彻底炸开。 夏侯惇猛地站起。 “兗州刺史死了?” 曹仁眉头紧锁。 “兗州无主,全境必乱。” 曹洪抱紧粮册,脸都白了。 “百万张嘴?这要是涌进东郡,咱们粮仓……” 他没敢往下说。 说出来不吉利。 斥候又从怀中摸出一封沾血的帛书,双手奉上。 “济北相鲍信遣使连夜入濮阳,人在城外,马已跑死两匹。” “鲍相请主公暂代兗州刺史,领兵平乱。” 暂代兗州刺史。 这几个字落下,堂中眾人的呼吸都变重了。 曹操起身。 他接过帛书,展开。 字跡仓促,墨色不匀,显然是急写的。 鲍信在信里说得很明白。 刘岱已死,兗州无主,黄巾如水灌入,全境人心崩散。 若再无人出面统兵,兗州郡县必被黄巾吞没。 请曹操以东郡太守之名暂领兗州刺史事,合诸郡之兵,平定黄巾。 曹操的手指越攥越紧。 他眼中先是震惊。 隨后,是压不住的热。 兗州。 刺史。 名分。 地盘。 百万人口。 危机是真危机。 可这也是一口从天上掉下来的大锅。 別人看见锅里是滚油。 曹操看见锅底,刻著两个字。 机会。 夏侯惇已经热血上头。 “主公!” “刘岱已死,鲍信来请,此乃天赐大义!” “末將愿领前军,直取黄巾!” 夏侯渊也站了起来。 “百万黄巾又如何?不过饥民乱眾!” “我军如今有粮有马,胡骑营也已成形,正可一战扬威!” 曹仁沉稳些,却也难掩动容。 “若能平兗州,主公便不止东郡一隅。” 曹洪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粮。 可看著曹操的眼神,他又把话咽回去。 曹操走到堂中地图前。 地图上,东郡只是兗州东北一角。 而此刻,青州黄巾从东面涌入,像一大片墨跡,正朝兗州腹地铺开。 曹操盯著那片地方,胸口起伏。 他忽然拔剑。 “传令!” “东郡各县整兵!” “赵云整骑兵,夏侯惇为前锋,曹仁领步卒,夏侯渊率轻骑探路!” “曹洪调粮!” 曹洪脸色一垮。 “主公……” 曹操没理他,声音更高。 “刘岱已死,兗州危急。” “我曹孟德既受鲍信所请,当领东郡之兵,入兗州平乱!” 堂中眾將齐声应诺。 热气一下子衝起来了。 就在这时,府衙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让开!” “都让开!” “谁拦我,我扣他晚饭!” 亲卫还没来得及通报,一个顶著鸡窝头的人影已经衝进堂中。 李远衣襟歪著,眼下乌青,脚上还穿错了一只鞋。显然是从床上被人拖起来的。 或者说,是被军情嚇醒的。 他一进来,先扫了一眼堂中眾人。 再看见曹操拔剑立在地图前。 李远脸色当场黑了。 坏了。 这熟悉的姿势。 这熟悉的热血。 这熟悉的要带全家送人头的气质。 曹老板又犯病了。 曹操看见他,皱眉。 “李远,你来得正好。” “青州黄巾百万入兗州,刘岱战死,鲍信请我暂代兗州刺史。” “我正要发兵……” 话还没说完。 李远已经大步衝到地图前。 然后。 抬脚。 砰! 一脚踹翻了立在地图旁的帅旗。 旗杆砸在地上,哐当一声。 堂中眾人全愣住了。 曹操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 “李远!” 夏侯惇眼睛都瞪圆了。 “贤侄,你踹主公帅旗作甚?” 李远喘著气,头髮还翘著一撮。 “踹旗总比踹棺材强。” 曹操握剑的手青筋都起来了。 “你说什么?” 李远抬头,盯著曹操。 “主公,刘岱头七还没过,您就赶著去地下陪他?” 堂中一片死寂。 曹洪倒吸一口凉气。 这话太毒了。 毒得他都想给李远让半步,免得血溅到自己粮册上。 曹操眼神发冷。 “李远,你再说一遍。” 李远揉了揉乱发,声音比他更冷。 “再说十遍也一样。” “刘岱怎么死的?” “被百万黄巾淹死的。” “您现在想怎么打?” “尽起东郡之兵,衝进兗州腹地,跟一群饿疯了的人正面硬碰?” 他指著地图上那片代表黄巾的区域。 “主公,您是觉得自己头比刘岱硬,还是觉得曹军士卒的肚子比黄巾更抗饿?” 夏侯渊皱眉。 “李远,黄巾虽眾,多是乌合之眾。” “正因是乌合之眾,才不能硬碰。” 李远转头看他。 “妙才將军,十个流民打不过你。” “一百个也打不过你。” “一万个饿疯了的人,踩也能把你踩没。” “百万这个数,哪怕去掉吹牛的,剩下也足够把兗州地皮啃禿。” 夏侯渊张了张嘴,没能反驳。 曹仁沉声道:“你的意思是,不救兗州?” “救。” “但不是现在这样救。” 曹操冷声道:“那你说,如何救?” 李远走到地图前,把被自己踹倒的旗杆捡起来,隨手往旁边一丟。 “第一步,收拢残兵。” “刘岱死了,兗州各郡的兵不是没了,是散了。” “鲍信既然请主公暂代刺史,那就让他立刻传檄各郡县。” “凡愿听令者,带兵带粮带户册来濮阳会合。” “谁不来,先记帐。” 曹操眼神微动。 李远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步,集结嫡系。” “东郡兵不能全撒出去。” “主公能真正指挥动的,是夏侯將军、曹仁將军、赵云、典韦、胡骑营、东郡屯田兵。” “这些是骨头。” “骨头散了,人就塌了。” “所以兵要集中,不许被黄巾牵著鼻子跑。” 曹仁缓缓点头。 “有理。” 李远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步,坚壁清野。” 曹洪听见这个词,心里咯噔一下。 “清野?清什么?” 李远看向他。 “城外粮食,牲口,农具,盐,锅,布,能搬的全搬进城。” “搬不动的烧。” 曹洪眼睛一瞪。 “烧?” “那都是东西!” 李远冷冷道:“留给黄巾,就是敌人的东西。” 曹洪被噎住了。 李远指著地图上的道路。 “百万黄巾,不是百万精兵。” “他们没有粮道,没有輜重,没有军纪。” “他们靠什么活?” “抢。” “抢不到,就饿。” “饿了,就乱。” “乱了,就散。” 堂中眾人慢慢安静下来。 “主公若现在带兵迎上去,就是给他们送肉。” “他们不怕死战。” “因为他们本来就快饿死了。” “你跟饿鬼讲堂堂正正,那叫讲笑话。” 曹操沉默了。 他看著地图,脑子里的热一点点退开。 刘岱为什么死? 不就是因为觉得自己是兗州刺史,必须堂堂正正出战,必须把百万黄巾拦在境外? 结果呢? 人没拦住。 命没了。 兗州也崩了。 曹操背后忽然冒出一层冷汗。 刚才若不是李远这一脚,他已经下令调兵了。 东郡兵一旦全军压入兗州腹地,粮道拉长,郡县崩溃,黄巾四面乱窜。 到时候,曹军就算精锐,也会被拖死、饿死、围死。 曹操抬眼看李远。 这小子头髮乱得像鸡窝,鞋还穿错了一只,可那双眼睛冷得嚇人。 曹操深吸一口气。 “那你说,具体怎么打?” 李远脸色终於缓和了一点。 肯问怎么打,说明脑子回来了。 他打了个响指。 “恶来。” 典韦立刻从门口探头。 “在!” “东西呢?” 典韦一挥手。 几个士卒抬著一口大铁锅进来。 曹洪看见锅,嘴角一抽。 “李远,你又要架锅?” 李远拍了拍锅沿。 “对。” “这就是打百万黄巾的第一件兵器。” 夏侯惇愣住。 “锅?” 李远点头。 “锅。” “不是让我们吃。” “是让他们闻。” 眾人面面相覷。 曹操眼角跳了一下。 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李远每次拿出这种看似不靠谱的东西,最后都能把人坑得很惨。 李远走到锅旁,抬手指向外面。 “传令各县。” “一粒米都不许留在城外。” “一头牛都不许留在村口。” “所有百姓入坞堡、入县城、入屯营。” “田里剩下的秸秆割走,井口封盖,磨盘搬进城,野菜都给我薅乾净。” 曹洪听得脸都疼。 第104章:城外一根草,都比你曹洪的脸重要 “野菜也薅?” 李远看他。 “你要留给黄巾补口维生素?” 曹洪不懂维生素,但他听懂了那股嘲讽味。 他闭嘴。 李远又道:“各城多架锅。” “锅里煮粥。” “但粥只给守城百姓、兵卒、愿入册的流民。” “城外黄巾,饿著。” 夏侯渊眼睛亮了。 “坚壁清野,诱其围城,耗其粮力?” 李远点头。 “黄巾若来攻,城墙挡著。” “黄巾若不攻,野外没粮。” “他们人越多,饿得越快。” “到时候不用我们打,他们自己就会抢自己。” 曹仁沉声道:“若他们转向別郡?” “那就更好。” 李远抬手点在地图上。 “东郡坚壁,他们啃不动,就会找软地方。” “咱们不跟他们正面拼。” “先饿。” “饿到他们队伍变慢,队形拉长,老人孩子掉队,头目压不住人。” “那时候再放骑兵咬尾巴。” 赵云轻声道:“分割其眾。” “不错。” 李远看向赵云。 “子龙,到时候胡骑营归你用。” “白天不决战,夜里不让他们睡。” 赵云点头。 “明白。” 曹操走到那口铁锅前。 他伸手摸了摸锅沿。 百万黄巾。 刚才还是一座压在头顶的山。 现在被李远三两句话拆开。 拆成了嘴。 拆成了胃。 拆成了没有粮道的饥民。 曹操忽然笑了。 “百万黄巾。” “你就准备用锅对付?” 李远打了个哈欠。 “主公,別小看锅。” “刀杀人,锅收人。” “前面饿他们。” “后面餵他们。” “只要他们知道放下兵器就有饭吃,谁还愿意替那些黄巾头目送命?” 曹操眼神猛地一凝。 这话和那捲《青州黄巾接收计划书》接上了。 先坚壁清野。 再疲敌。 再招降。 百万黄巾不是要一口吃下。 是要先把他们熬软,再一勺一勺盛进曹营的碗里。 曹操握紧剑柄,又慢慢鬆开。 “传令。” 堂中眾人立刻肃立。 “东郡各县,即刻坚壁清野。” “城外粮草牲畜农具,三日內尽数入城。” “各坞堡接纳百姓,不得拒收。” “鲍信使者入城后,命其以兗州名义传檄诸郡,奉我为暂代兗州刺史,凡兵粮户册,皆来濮阳会合。” “曹仁整备守城。” “夏侯惇集结步卒。” “夏侯渊备轻骑斥候。” “赵云清点胡骑营。” “曹洪管粮。” 曹洪脸上一苦,却还是抱拳。 “诺。” 曹操最后看向李远。 “你。” 李远后退半步。 “主公,我建议您慎重开口。” 曹操冷笑。 “你负责统筹坚壁清野,诸县锅灶、粮册、百姓入城,全归你调度。” 李远闭了闭眼。 果然。 天上掉下来的不是兗州刺史印。 是他的加班锅。 还特別大。 李远低头看了看那口大铁锅,忽然觉得这玩意儿不像兵器。 像自己的命。 曹操见他不说话,心里舒服了点。 “怎么?” “方才不是很能说?” “主公,我现在能不能再踹一次帅旗?” 曹操眼角一跳。 “你敢。” 李远嘆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典韦,叫工坊別睡了。” “铁锅、木桶、粥勺、柵栏、登记牌,全给我做。” 典韦扛起那口大锅,走得虎虎生风。 “李主簿,这锅放哪?” “先放府衙门口。” 曹操皱眉。 “放门口作甚?” 李远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让鲍信的使者一进城就看见。” “告诉他,我们曹营已经准备好接锅了。” 曹操盯著他。 片刻后,气笑了。 “滚。” 李远拱手。 “主公英明。” 他走出府衙时,外面秋风正紧。 街上已经有亲卫骑马疾驰,往各县传令。 工坊方向传来急促的锤声。 粮仓门口,曹洪抱著粮册,正在对小吏咆哮。 “都记清楚!” “米一斗,麦一斗,豆一斗,都要写!” “谁敢少记,李远不砍你,我也砍你!” 府衙门口,那口黑漆漆的大铁锅被典韦往地上一放。 不多时,城门方向一队疲惫骑士被引入城中。 为首的鲍信使者满脸尘土,嘴唇乾裂。 他刚进府衙前街,就看见那口大锅。 旁边还有个顶著鸡窝头的年轻主簿,正蹲在地上,用木炭在锅身上写字。 使者勒住马,怔怔看去。 锅身上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大字。 兗州专用。 李远写完最后一笔,吹了吹炭灰,抬头看向使者。 “来得正好。” “你们兗州这口锅,我们曹营接了。” …… 次日!各县快马一匹接一匹出城。 军令贴满城门、坊市、坞堡、乡亭。 城外粮草入城。 牲口入城。 农具入城。 百姓入城。 能搬的搬,搬不动的砸,砸不动的烧。 一粒米不许留在野外。 曹洪看著一车车秸秆、破磨盘、旧木桶被拉进城,眼皮跳了一整天。 到第三天,他终於忍不住了,抱著粮册衝到城头。 “李远!” “你连村口那几口破缸都让人搬回来?” “那玩意儿值几个钱?” 李远正蹲在城墙垛口旁,拿木炭在竹简上写锅灶分布。 “破缸能装水。” 曹洪气道:“可搬回来占地方!” “留在外面,黄巾就能装水。” “他们有水喝,就能多撑半天。” 李远抬头看了他一眼。 “曹洪將军,你是想省地方,还是想请黄巾喝水?” 曹洪嘴角抽了抽。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別心疼破缸。” 李远继续写。 “现在城外一根草,都比你的脸重要。” 曹洪脸色一黑。 旁边几个军吏立刻低头,假装没听见。 曹洪咬牙半晌,最后硬是忍住了。 第105章:道德绑架?典韦,把大锅抬到城门口! 他现在不敢跟李远吵。 不是吵不过。 主要是每次吵完,最后多半会变成他去干活。 城外,百姓拖家带口往城里赶。 有人推著独轮车,上面堆著谷袋和被褥…… 县兵在道路两侧维持秩序。 李典带著文吏坐在城门旁登记。 “姓名。” “几口人。” “带粮多少。” “有无耕牛。” “有无手艺。” 一户一户,全都入册。 百姓一开始害怕。 听说黄巾来了,许多人以为官府要关城门不管他们。 可东郡城门没关。 反而摆了十几口大锅。 热粥滚著白气,里面有粟米,有豆子,甚至还有几片野菜。 李远站在锅边,扯著嗓子喊。 “入城登记的,按户给棚。” “带粮入仓的,记数,日后照数折还工分。” “藏粮不报的,查出来全户扣粥。” “趁乱抢东西的,就地绑了,送夏侯將军那边醒醒脑子。” 夏侯惇站在不远处,抱著刀。 有个青壮趁乱去抢旁人的粮袋,刚伸手,就被夏侯惇一脚踹翻在地。 “绑了!” 那青壮哭喊:“將军饶命!我家也饿!” 夏侯惇冷声道:“饿就排队领粥,伸手抢,手就別要了。” 青壮立刻闭嘴。 李远看了一眼,满意地点头。 “贤叔今日很適合当门神。” 夏侯惇哼了一声。 “贤侄,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看你心情。” 夏侯惇想了想。 “那就是夸。” 李远懒得纠正。 另一边,赵云领著骑兵来回巡查。 胡骑营也被分成小队,十个胡骑配二十个曹军老卒,负责把远处村庄里的百姓和物资押回来。 那些胡骑起初还不情愿。 可李远只说了一句话。 “谁敢偷粮,谁敢嚇百姓,谁敢私藏马具,我就让典韦去你们帐里吃三天饭。” 典韦当时还挺高兴。 “俺吃得下。” 胡骑营全老实了。 於夫罗听完,脸色比锅底还黑,却一个字也没敢说。 五日后。 黄巾来了。 最先出现在东郡边境的,是一片灰黄的尘土。 尘土下面,是人。 密密麻麻的人。 他们扛著锄头、木棍、破刀、竹枪。 有些人头上还绑著发黑髮脏的黄巾。 有些人连黄巾都没有,只用草绳扎著头髮。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混在一起。 城头上,夏侯渊握著枪,脸色难得凝重。 “这就是百万黄巾?” 曹仁站在旁边,沉声道:“號称百万,实际未必有百万。” 曹洪也来了。 他原本是来看城外有无遗漏粮草的。 结果一抬头,看见远处铺天盖地的人头,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这……这就算没百万,也太多了。” 夏侯惇按住刀柄。 “主公,末將请战。” 曹操站在城楼中央,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著城外那一片混乱的人潮,手指慢慢攥紧。 若在三日前,他大概已经下令出城列阵了。 可现在,他没有动。 因为李远正躺在旁边。他拿竹简盖著脸,像是睡著了。 曹操看得眼角直跳。 “李远。” 没反应。 曹操声音冷了些。 “李远。” 竹简下面传出一句含糊的声音。 “没破城別叫我。” 曹操深吸一口气。 夏侯惇看了看曹操,又看了看李远。 “贤侄,敌军到了。” 李远翻了个身。 “我知道。” “知道你还睡?” “他们又没带梯子。” 夏侯渊皱眉。 “他们人多,若一拥而上,未必不能蚁附攻城。” 李远把竹简拿下来。 “妙才將军,你看清楚点。” “前面那群人有几个拿盾的?” “有几个穿甲的?” “有几架衝车?” “有几张弓?” 夏侯渊望去。 黄巾军最前头的人確实乱得厉害。 有人扛著锄头,有人拖著门板,还有人手里只拿了根树枝。 真正拿刀枪的,反倒不多。 “可是人太多。” “人多也要吃饭。” 李远坐起来,打了个哈欠。 “他们从青州一路抢过来,兗州各县又被刘岱那一败嚇得崩了,沿路能抢的早抢光了。” “现在到东郡边上,看见的是什么?” 他抬手一指城外。 空田。 空村。 空井。 连田埂上的草都被割得乾乾净净。 村口磨盘不见了。 晒场空了。 鸡圈、猪圈、牛棚全开著门,里面连根毛都没有。 几处搬不走的草垛,被烧成黑灰,秋风一吹,灰屑滚得到处都是。 李远淡淡道:“他们现在看到的不是东郡。” “是空盘子。” 黄巾大队很快逼近城下。 他们没有立刻攻城。 因为他们也愣住了。 城外太乾净了。 一个黄巾头目骑在瘦马上,脸色铁青。 “粮呢?” 没人回答。 “村里的人呢?” 还是没人回答。 一个瘦得颧骨凸起的黄巾小头目跑回来,气喘吁吁道:“渠帅,前面三个村都空了。” “粮仓空,井口封,锅灶也拆了。” “连田里的豆秆都没剩。” 渠帅脸皮一抽。 “曹操这是想饿死我们?” 城头上,李远听不到这句话。 但他能猜到。 他甚至还挺想告诉对方。 恭喜你,答对了。 黄巾军开始围城。 他们站在城下叫骂。 “曹操小儿!” “有胆出城一战!”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开城放粮,不然屠城!” 喊声一阵接一阵。 新兵们脸色发白。 不少刚编入守城的屯田兵,握著矛杆的手都出汗了。 他们从没见过这么多人。 人多到看不见边。 人多到像一张嘴,隨时能把濮阳吞下去。 一个年轻士卒小声道:“他们要是真衝上来怎么办?” 旁边老卒咽了口唾沫。 “別胡说。” 嘴上这么说,他自己也在抖。 曹操看在眼里,眉头微皱。 军心被压住了。 不是曹军不勇。 而是百万这个数字太嚇人。 夏侯惇再一次抱拳。 “主公,让我领兵冲一阵。” “只要斩几个头目,城下声势自然弱下去。” 夏侯渊也道:“末將愿隨兄长出战。” 曹操看向李远。 李远正捧著陶碗喝粥。 听见请战,他抬头。 “谁出城,扣断全营口粮。” 夏侯惇瞪眼。 “贤侄,你敢扣我的?” “贤叔可以试试。” 李远放下碗。 “你出城杀一百人,外面还剩几十万。” “你若被缠住,主公救不救?” “救,兵就被拖出去。” “不救,你就没了。” 夏侯惇脸色一沉。 “我没那么容易死。” 李远看著他。 “刘岱出兵前,大概也这么想。” 夏侯惇顿时没话了。 这话太扎心。 曹操也沉默下来。 城下叫骂还在继续。 到了下午,黄巾军换了招。 他们驱赶老弱妇孺到城下。 有老妇跪在地上哭。 “开门吧!” “给口吃的吧!” “孩子要饿死了!” 还有几个瘦小孩童被推到最前面,哭得声音都哑了。 城上不少士卒脸色变了。 有人不忍去看。 曹洪看著也有些发怔。 “这……” 曹操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招噁心。 若开门,城池危。 若不开门,守军心里难免被刺。 黄巾头目躲在人群后面,扯著嗓子喊。 “曹操不仁!” “城中有粮,却看百姓饿死!” “曹军不是说安民吗?” “开门放粮!” 喊声很快传开。 城上士卒开始骚动。 李远终於从躺椅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城垛边,看了一眼下面被驱赶来的老弱妇孺。 然后扭头道:“典韦。” 第106章:一碗稀粥,我把十几万大军玩崩溃了 典韦立刻上前。 “在!” “带三百嗓门大的。” “喊话。” 典韦眼睛一亮。 “喊啥?” 李远冷声道:“就喊:黄巾头目抢粮不分,拿老弱当盾,谁扔下兵器绕到东门登记,给粥。” 典韦挠头。 “有点长。” 李远道:“那你记简单点。” “头目有粮不给你们吃。” “丟兵器,东门喝粥。” 典韦点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个俺会。” 片刻后,城头响起典韦雷一样的嗓门。 “下面的听著!” “你们头目有粮不给你们吃!” “还拿你们挡箭!” “丟兵器!去东门!有粥喝!” 三百士卒跟著喊。 “丟兵器!” “东门喝粥!” “头目有粮不给你们吃!” 黄巾阵中顿时乱了一下。 被推到城下的老弱妇孺面面相覷。 几个黄巾头目气急败坏,挥鞭抽人。 “別听他们胡说!” “曹军骗你们!” 城头上,李远又道:“把粥锅推到东门外瓮城口。” 曹洪脸色一变。 “真给?” 李远看他。 “只给放下兵器、入册的人。” “不给,他们就继续当盾。” “给了,黄巾头目就压不住。” 曹洪一咬牙。 “给!” 很快,东门小门半开。 外面柵栏后,几口大锅冒著热气。 香味顺风飘出去。 可对於饿了几天的人来说,已经够要命。 一个被驱赶来的老妇忽然扑向东门方向。 她没有兵器。 几个黄巾想拦,被曹军弩手一箭钉在脚边。 “放无兵者过!” 赵云站在东门城楼上。 “持兵近前者,射。” 老妇踉蹌著跑到柵栏前,被士卒扶进去,登记,给了一碗粥。 她捧著碗,手抖得厉害,喝第一口时,眼泪直接砸进碗里。 这一下,城下的人群炸了。 又有十几人丟下木棍,往东门跑。 接著几十人。 再接著一小片人都动了。 黄巾头目怒吼著砍翻两人。 可更多的人开始往后缩。 曹操站在城上,看著这一幕,眼神沉沉。 李远的办法很脏。 但有效。 不用出城血战。 一碗粥,就能在黄巾內部撕开口子。 当天夜里,黄巾没有攻城。 他们在城外扎营。 说是扎营,其实就是人挤人躺在荒地里。 没有帐篷。 没有足够的锅。 没有柴火。 更没有粮。 夜风一吹,哭声、咳嗽声、骂声混在一起。 城內却灯火有序。 守军换班。 百姓入棚。 锅灶按时熄火。 粮仓门口,曹洪亲自抱著册子睡觉,谁靠近三步,他就睁眼。 第二天,黄巾军开始四处搜粮。 他们衝进空村。 翻灶灰。 扒墙根。 撬地窖。 挖井边的泥。 结果什么都没有。 一个黄巾兵从屋樑上摸出半把霉豆,刚塞进怀里,就被旁边三个人扑倒。 “分我!” “这是我找到的!” “我孩子饿!” 几个人扭打成一团。 很快,变成十几个人抢。 最后那半把霉豆洒进泥里,被人连泥带豆抓起来往嘴里塞。 第三天。 叫骂声小了。 黄巾军开始砍树皮。 有人挖草根。 可东郡城外早被薅过一遍。 草根都少得可怜。 有几个黄巾跑到河边捞水草,刚捞上来,就被后面的人抢走。 第四天。 黄巾军眼睛开始发绿。 真的饿得眼窝发青,瞳仁发直。 他们攻了一次城。 人很多。 声势也大。 可衝到墙下时,连云梯都架不稳。 曹仁指挥守军用滚木砸下去。 夏侯惇站在城头,亲手砍翻两个爬上墙垛的黄巾。 攻势不到半个时辰就散了。 不是被打怕。 是没力气。 城下死了几百人,更多人拖著伤腿往回爬。 后面的人没有救他们。 反而有人去扒死人的腰袋。 曹洪站在城头,看得脸色发白。 “他们……抢自己人?” 李远坐在躺椅上。 “饿到这份上,別说自己人。” “亲兄弟也能抢。” 曹洪抱紧粮册,忽然觉得城內每一斗粮都烫手。 以前他只觉得粮是钱。 现在他看明白了。 粮也是刀。 谁握著粮,谁就握著命。 夏侯渊看著城外混乱的黄巾大营:“真被你说中了。” “他们自己先乱了。” 李远只是盯著远处几个骑马的黄巾头目。 那些人还没饿到。 他们身边有人护著,甚至还能吃上干饼。 普通黄巾饿得抢树皮,头目却还有马骑。 这就是口子。 再饿两天,不用曹军动手,那些头目就会被自己的兵撕了。 可第五天清晨,黄巾大营忽然动了。 他们没有继续围濮阳。 而是拔营。 乱鬨鬨的人群开始向南偏西移动。 …… 人太多。 队伍太乱。 曹操站在城楼上,看著那条黄巾长队。 “他们要去济阴。” 夏侯渊已经按不住了。 “主公,末將请命,率骑兵冲一阵!” “他们现在又饿又乱,正是一鼓作气击溃之时!” 夏侯惇也道:“我带步卒压上去,拦腰一截,他们必散!” 曹仁沉声道:“若任其入济阴,济阴百姓恐遭大难。” 曹洪抱著粮册站在后面,脸色极其复杂。 他既想黄巾赶紧走,又怕他们走去別的郡抢粮,抢完再回头。 更怕曹操一热血,带著全军追出去。 粮道一拉长,粮册就要哭。 曹操看向李远。 李远正蹲在城垛边,拿一根木棍在泥灰上画线。 一条粗线代表黄巾大队。 线头画了几个圈。 线尾画了几个叉。 曹操皱眉:“你在画什么?” 李远头也不抬。 “画狗怎么咬鱼。” 曹操眼角一跳。 夏侯惇愣了一下:“鱼不是在水里吗?” 李远抬头看他。 “贤叔,重点是狗,不是鱼。” 夏侯惇认真想了想,点头。 “哦。” 曹操深吸一口气,忍住想踹人的衝动。 “说人话。” 李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黄巾现在最怕两件事。” “第一,饿。” “第二,睡不著。” 眾人一怔。 李远指向远处黄巾队尾。 “他们已经饿了五天,体力没了,士气没了,规矩更没了。” “现在硬冲,不是不行。” “但他们一旦被逼急,十几万人掉头拼命,咱们也得流血。” 第107章:打仗最重要的当然是让敌人流脑浆 夏侯渊皱眉:“打仗哪有不流血的?” 李远看他。 “能让敌人流脑浆,为什么要让自己人流血?” 夏侯渊张了张嘴。 这话很难听。 但很有道理。 曹操眼神微动:“所以你要怎么咬?” 李远伸出手指。 “白天,妙才將军带轻骑。” “不冲主阵。” “不追头目。” “专打队尾,专打掉队,专打輜重。” “敌追,你退。” “敌停,你射。” “敌走,你再贴上去。” 夏侯渊眼睛越来越亮。 这事他擅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奔袭,骚扰,放风箏。 比让他站在城头憋著舒服多了。 李远又看向赵云。 “夜里,子龙带胡骑营。” “不要恋战。” “敲锣,放火,射冷箭,烧他们剩下的粮车。” “这边打一下,那边烧一把。” “让他们以为曹军到处都是。” 赵云沉稳点头。 “可。” 曹操皱眉:“胡骑营刚收编不久,让他们夜袭,会不会反噬?” 李远道:“所以让子龙带。” “每队胡骑配曹军老卒。” “敢乱跑的,当场斩。” “抢东西的,当场斩。” “擅自追击的,也斩。” “今晚谁手软,明早谁去曹洪將军那儿领半碗稀粥。” 曹洪脸一黑。 “为什么又是我?” 李远道:“你管粮,威慑大。” 曹洪一时竟觉得这像夸他,脸色稍缓。 曹操沉吟片刻。 “步卒呢?” 李远指向地图。 “步卒慢慢跟。” “曹仁將军率盾阵,稳压中路。” “夏侯惇领精卒跟在后方,不许冲太前。” 夏侯惇眉头立刻竖起。 “为何我不冲前?” “因为贤叔冲太快,就不像狗咬尾巴,像狗扑锅。” “……” 夏侯惇憋了半天。 “贤侄,你这话不顺耳。” “顺耳的话会害你送命。” 夏侯惇想了想,又点头。 “那行。” 曹操看著眾人分派,心里那股热渐渐沉下来。 李远这打法,很不堂堂正正。 甚至有点缺德。 可曹操看得明白。 这才是对付黄巾最省命的办法。 不跟他们讲大义。 不跟他们拼血勇。 就像熬粥一样,小火慢熬。 熬到锅里的人自己散开。 曹操拔剑,剑锋指向城外。 “传令!” “夏侯渊领轻骑三百,先咬队尾。” “赵云整胡骑营,入夜出击。” “曹仁率步卒隨后压进。” “夏侯惇领精卒为后军。” “李远隨我中军。” 李远脸色一变。 “主公,其实我可以在城里统筹锅灶。” 曹操冷笑。 “锅灶有人管。” “你隨军。” 李远嘆了口气。 狗老板现在学聪明了。 有坑的时候,绝不让他在家睡觉。 半个时辰后,濮阳南门打开。 夏侯渊率轻骑率先出城。 轻骑每人只带三日乾粮,一壶水,两袋箭。 不带重甲,不带大车。 跑得越快越好。 李远站在城门边,叫住夏侯渊。 “妙才將军。” 夏侯渊勒马回头。 “还有何吩咐?” 李远递过去一卷小竹简。 夏侯渊展开看了一眼,眉毛抖了抖。 上面写得极简单。 敌进我退。 敌退我扰。 敌疲我打。 敌睡我敲。 下面还有一句。 不许上头。 夏侯渊脸色一黑。 “最后这句是给我看的?” 李远认真道:“主要是给主公看的,顺便给你。” 曹操在旁边脸也黑了。 夏侯渊忽然笑了,把竹简往怀里一塞。 “放心。” “今日我不斩渠帅。” “我专砍他们屁股。” 说完,他一夹马腹,轻骑如风,直追黄巾队尾。 黄巾队伍最后方。 一群掉队的老弱和推车青壮正慢慢走著。 有人走不动,坐在路边喘气。 一个黄巾小头目挥著木棍骂。 “起来!” “都起来!” “再慢,曹军来了先砍你们!”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响起马蹄。 他回头。 只见数百曹军轻骑从坡后绕出,速度极快。 为首一將弯弓搭箭,箭矢破风而来。 噗。 黄巾小头目胸口中箭,仰面栽倒。 队尾瞬间大乱。 “曹军来了!” “骑兵!” “快跑!” 夏侯渊没有冲入人群。 他带著轻骑贴著队尾掠过,箭雨斜斜洒下,专射拿刀的、骑马的、护粮车的。 几个黄巾青壮怒吼著追来。 夏侯渊拨马就走。 黄巾追了不到百步,便喘得像破风箱。 他们饿了太久,腿软得厉害。 夏侯渊见他们停下,又绕回来。 又是一阵箭。 一个黄巾头目气得眼珠发红。 “追!” “给我追!” 可没人追得动。 后面妇孺哭,前面队伍不等人。 粮车被射翻一辆,麻袋滚落,露出里面所剩不多的杂粮。 人群立刻炸了。 “粮!” “有粮!” “那是渠帅的粮,谁敢动!” 喊声刚起,一群饿疯的人已经扑了上去。 刀砍在背上。 木棍敲在头上。 几袋粮还没落地,就被人抢成了血泥。 夏侯渊远远看著,心里都发凉。 他跟过董卓残兵,见过黑山贼乱。 可这种饿到自己撕自己的场面,还是让他胃里发紧。 身旁骑兵低声道:“將军,还打吗?” 夏侯渊握紧马韁。 “打。” “李远说了,不能让他们喘气。” 轻骑再度绕上。 这一次,他们不射人群。 射拉车的牲口。 两匹瘦驴惨叫倒地,輜重车横在路中。 黄巾队尾彻底堵住。 前面还在走,后面乱成一团。 等黄巾主力派人回头时,夏侯渊已经带著轻骑跑远,只留下一地断车、死马和抢粮打红眼的人。 傍晚,曹操中军缓缓推进。 远处不断有斥候回报。 “夏侯將军击破敌尾一处,焚其輜重二车。” “黄巾队伍后段脱节。” “敌军派三千人回赶,夏侯將军已退。” 曹操听得眉头舒展。 “妙才这回倒稳。” 李远骑在马上,困得脑袋一点一点。 “因为我给他写了不许上头。” 曹操斜他。 “你是不是也该给自己写一句不许睡死?” 李远闭著眼道:“我睡著也比主公清醒。” 曹操手摸向剑柄。 赵云在旁边轻咳一声。 “主公,入夜后,该我出发了。” 曹操这才把手放下。 夜色很快压下来。 黄巾军被折腾一天,终於停在一片荒野扎营。 他们没有营盘。 第108章:別打了!曹军大锅饭已做好,投降就开吃 只是人挤著人,车挨著车。 几处火堆刚点起来,就有头目派人看守粮袋。 普通黄巾闻著乾粮味,眼睛都直了。 孩子哭。 妇人咳。 男人骂。 疲惫像泥一样糊在人身上,连吵架都没力气。 一个黄巾兵抱著木棍,刚靠著车轮闭上眼。 忽然。 远处响起铜锣声。 紧接著传来马蹄。 “曹军夜袭!” 一嗓子炸开。 黄巾营地瞬间翻了锅。 有人抓刀。 有人乱跑。 有人踩到了睡著的人,引来惨叫。 赵云率胡骑营从东侧掠过,手中长枪一指。 “放火。” 几个曹军老卒立刻將火箭递上。 胡骑弯弓射出。 火箭落在几辆輜重车上。 乾草、破布、木箱,很快烧起来。 火舌窜起,照得黄巾人脸惨白。 “粮车!” “救粮!” 黄巾头目急得大叫。 赵云却已经拨马转向。 “撤。” 胡骑营刚跟著跑出不到半里,西侧又响起锣声。 那是另一队曹军老卒。 敲完就跑。 黄巾刚往西冲,北面又有火起。 一夜之间。 黄巾军没有睡成一刻安稳觉。 他们不知道曹军来了多少人。 只知道哪边都像有人。 锣声停一会儿,又响。 火灭一处,又起。 有人被自己人踩死。 有人惊慌中抢马。 还有几个黄巾小头目为了保粮,拔刀砍了十几个乱冲的流民,结果激起一片哭骂。 赵云站在远处坡上,看著乱成一团的营地,脸色平静。 於夫罗被编入胡骑营,此刻也跟在后面。 他看著那些黄巾,喉咙发乾。 若当初內黄一战后,李远也这么折磨他们匈奴骑兵,只怕他们连投降的力气都没有。 典韦骑著一匹大马跟在旁边,手里拿著锣。 他敲得很开心。 哐! 赵云看他一眼。 “典將军,轻些。” 典韦点头。 “哦。” 然后又敲了一下。 哐! 比刚才还响。 赵云沉默片刻。 “算了。” …… 第二天清晨。 黄巾军继续赶路。 但队伍明显慢了。 许多人走著走著就跪倒在地。 头目用鞭子抽也抽不起来。 夏侯渊的轻骑又来了。 他们像闻到血味的狼,远远跟著,不靠近,不决战。 黄巾停,他们射。 黄巾追,他们跑。 黄巾继续走,他们就又吊在后面。 到了夜里,赵云又来。 锣声。 火箭。 冷箭。 马蹄。 惨叫。 第三天。 黄巾队伍被拖成了三截。 前军还在渠帅身边,勉强成形。 中段混著大批青壮和妇孺,互相挤压。 后段全是掉队、伤病、老人,还有散乱輜重。 首尾已经传不了令。 第四天。 黄巾头目开始杀逃兵。 可逃的人更多。 有些人乾脆丟下黄巾,趁夜往曹军方向跑。 曹仁按李远军令,只收无兵者。 持刀靠近者,射杀。 放下兵器者,入册,给半碗粥。 半碗。 不多。 但对於饿疯的人来说,足够让他们跪在地上磕头。 曹操看著一批批跪地求降的黄巾,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这些人若还拿著刀,就是乱军。 放下刀,又只是一群饿得没了人样的百姓。 李远站在粥锅旁。 “登记。” “按户分开。” “青壮单列。” “头上黄巾乾净、腰间有粮袋的,挑出来。” 曹洪一愣。 “为何?” 李远道:“普通人饿得脸都青了,他们黄巾乾净,还有粮袋,不是头目就是亲信。” 曹洪立刻反应过来。 “绑!” 几个士卒衝上去,把三名想混入降民的黄巾小头目按倒。 其中一人挣扎大骂。 “曹贼无义!” 李远看都没看。 “拖后面,问出粮藏在哪。” “问不出,送夏侯將军练刀。” 夏侯惇正在旁边擦刀,闻言抬头。 “贤侄,这活我熟。” 那黄巾小头目脸色刷地白了。 第五天。 黄巾军开始疯狂向南逃。 夏侯渊在白天咬掉他们后队。 赵云在夜里烧掉他们粮车。 曹仁带盾阵稳稳压进,把投降者和溃散者像筛子一样筛出来。 曹操几次想下令总攻,都被李远按住。 “还没到时候。” 曹操盯著远处。 “再拖,黄巾主力就要入济阴。” 李远指著地图。 “他们入不了。” “前面是寿张。” “寿张谷口窄,左右有坡,前面我已让曹仁分兵去堵。” 曹操一怔。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李远打了个哈欠。 “你昨晚骂我睡得像死猪的时候。” 曹操:“……” 他忽然有点后悔昨晚没真踹这小子一脚。 第七日黄昏。 黄巾主力终於被逼到寿张附近。 前方,曹仁已率盾阵封住谷口。 一排排大盾落地,长矛从盾缝里探出,像一堵铁墙。 后方,夏侯惇的追兵压上。 两侧高坡上,夏侯渊轻骑来回游走,弓弦绷紧。 赵云带胡骑营立在东侧,马匹喷著白气。 黄巾军被夹在中间。 十余万主力挤成一团。 他们红著眼,手里握著破刀、锄头、木枪。 饿。 困。 怕。 恨。 所有东西搅在一起,最后变成一种快要爆开的绝望。 黄巾渠帅站在一辆破车上,脸上黑灰交错,声音嘶哑。 “曹军不给活路!” “前后都是死!” “衝过去!” “裹著那些百姓一起冲!” “他们不敢放箭!” 他一把扯过旁边一个哭喊的孩童,推到最前面。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冲!” 人群里爆出嘶哑的吼声。 曹军阵前,气氛一下绷紧。 曹仁握紧盾后长刀。 夏侯惇眼神发狠。 夏侯渊压低声音:“真要衝了。” 曹操拔剑,脸色冷硬。 若黄巾裹挟百姓冲阵,这一战必然见血。 而且会死很多人。 曹操看向李远。 李远坐在一辆輜重车上,他看了看前方那些被推到最前面的老弱妇孺,又看了看黄巾中还骑著马、拿著饼的头目。 脸色冷得像锅底铁灰。 “把车推上来。” 曹操皱眉。 “什么车?” 下一刻,后阵传来木轮碾地的声音。 一辆。 十辆。 几十辆。 几百辆大车被士卒推了出来。 车上盖著麻布,压得严严实实。 曹洪看见那些车,脸色猛地一变。 “李远!” “那不是粮车吗?” 李远跳下车,拍了拍其中一辆大车的麻布。 “对。” 曹洪眼前发黑。 “你又要干什么?” 李远掀开麻布一角,一口口黑漆漆的大铁锅出现眼前。 曹操看著那些锅,手中的剑放低。 李远抬头,看向前方已经开始躁动的黄巾主力。 “打了七天。” “该开饭了。” 第109章:败家子!你居然在阵前煮肉粥? 曹洪看见这些东西,脸都绿了。 “李远!” “你到底运了多少粮出来?” “不多。” 曹洪刚松半口气。 李远又道:“够香。” 曹洪差点当场厥过去。 “够香是什么意思?” 李远拍了拍锅沿。 “意思就是,今天这仗,不靠刀。” 曹操转头看他。 “你要在阵前煮粥?” “不是粥。” 李远纠正道:“肉粥。” 曹洪眼前一黑。 “肉?” 他声音都劈了。 “你还放肉?” 李远看他一眼。 “不放肉,他们怎么闻得到?” 曹洪抱著粮册的手开始发抖。 “那是肉啊!” “给黄巾闻也算用在刀刃上。” “那刀刃也太贵了!” 李远懒得理他,转身喊道:“伙头军!” “在!” 后阵早就憋著的一群伙头军扛著木桶、铁勺、柴草冲了上来。 他们动作非常快。 架锅。 填柴。 倒水。 下米。 盐袋撕开。 肉糜倒入锅中。 有人拿长柄木勺一搅,生肉味混著米浆味冒起来。 火很快烧旺。 锅底咕嘟咕嘟响。 热气一股股往上冲。 曹军阵前,原本绷紧的杀气,被这阵锅响弄得有些怪。 士卒们都忍不住回头看。 打了这么多年仗。 阵前摆锅的见过。 阵前煮肉粥的,真没见过。 典韦扛著大戟站在锅边,鼻子抽了抽。 “李主簿,这粥真香。” 李远瞥他。 “你敢偷喝,我扣你三顿。” 典韦立刻站直。 “俺不喝。” 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问:“打完能喝吗?” “看你喊得大不大声。” 典韦眼睛亮了。 “俺能把山喊塌。” 李远从怀里掏出一片竹简,塞给他。 “照著喊。” 典韦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成一团。 “字太丑,俺不认识。” 李远沉默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李典。 李典很自然地接过竹简,看完以后嘴角抽了抽。 “李主簿,这词……很直白。” “饿疯了的人,不需要听文章。” 李远道:“他们只听得懂饭。” 李典点头,把招降词念给典韦。 典韦听一遍,记住一半。 听两遍,记住大半。 听第三遍,他直接扯开嗓子吼了出去。 “黄巾听著!” “放下兵器!” “既往不咎!” “入册给田!” “干活给饭!” “老弱有粥!” “青壮有粮!” “顽抗者死!” “头目藏粮者,斩!” 几百个曹军大嗓门也跟著喊。 “放下兵器!” “既往不咎!” “入册给田!” “干活给饭!” “老弱有粥!” “青壮有粮!” “顽抗者死!” “头目藏粮者,斩!” 黄巾军前排一阵骚动。 渠帅脸色猛地变了。 “別听!” “曹军骗你们!” “他们会杀了你们!” 他挥刀指著前方。 “冲!” “给我冲!” 可就在这时,第一锅肉粥开了。 米粒在锅里翻滚。 西南风一吹。 那股香味直接吹进黄巾大阵。 可对七天没睡好、五六天没吃饱的人来说,这不是香味。 这是命。 一个黄巾兵原本被头目推著往前走。 他闻到味道,脚步一下停住。 喉咙滚动。 眼睛直勾勾盯著曹军阵前那几百口锅。 他身边另一个人嘴唇动了动。 “肉……” 没人笑他。 因为周围所有人的喉咙都在动。 前排被推出来的老人孩子更是愣住了。 一个小孩哭声停了。 他吸了吸鼻子,眼泪还掛在脸上,哑著嗓子说:“娘,有饭。” 抱著他的妇人嘴唇哆嗦,眼睛盯著热气,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曹军阵前,伙头军继续搅锅。 李远还嫌不够。 “肉桶再倒半桶。” 曹洪当场扑过来。 “半桶?” “李远,你不能这么败家!” 李远伸手按住他的脸,把人推开。 “现在不败,等会儿用人命补。” 曹洪嘴唇抖了抖,硬是没再拦。 他扭头看向黄巾阵中。 那一张张饿绿的脸,那一双双盯著锅的眼睛,让他后背发凉。 这一刻,曹洪终於明白了。 这些肉不是给人吃的。 是拿来杀军心的。 又一阵喊声响起。 “放下兵器!” “来曹营!” “有粥喝!” “头目藏粮不给你们吃!” “抓头目者,多给一碗!” 最后一句是李远临时加的。 典韦喊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更兴奋了。 “抓头目者,多给一碗!” 曹军大嗓门齐齐跟上。 “抓头目者,多给一碗!” 黄巾渠帅脸色终於白了。 “闭嘴!” “都闭嘴!” 他抽刀砍翻一个往前挪的老汉。 “谁敢降,谁死!” 鲜血溅到地上。 可这一次,人群没有像之前那样被嚇退。 相反,前排几十双眼睛同时看向他腰间的粮袋。 那粮袋鼓鼓囊囊。 里面有饼。 他们看见过。 这几天头目吃饼,他们啃树皮。 头目有马骑,他们拖著孩子走。 头目拿他们挡箭,他们连一口水都抢不到。 现在曹军说放下兵器有粥。 还说抓头目多给一碗。 一碗。 多给一碗。 这四个字比什么苍天黄天都扎心。 一个黄巾青壮握著锄头,手背青筋暴起。 头目瞪他。 “你看什么?” 那青壮低下头。 下一刻,他猛地扑上去,一锄头砸在头目的腿上。 头目惨叫倒地。 旁边几人像疯了一样压了上去。 “他有粮!” “他藏饼!” “抓他!” 渠帅看得魂都快飞了。 “反了!” “你们反了!” 他刚要命亲兵镇压,后面忽然又乱了。 一个小头目被十几个人拖下马。 有人抢他的刀。 有人扒他的粮袋。 有人死死按著他的脖子,边哭边骂。 “我孩子饿死了,你还有饼!” “你还让我们冲!” “你怎么不去死!” 这道口子一开,就再也堵不住了。 最先丟下兵器的是一个瘦得皮包骨的老人。 他手里那根木棍啪地掉在地上。 老人颤颤巍巍往曹军阵前走。 曹仁盾阵后,弓手立刻抬弓。 李远抬手。 “无兵者,放。” 老人走了几步,腿软跪倒,膝盖砸在土里。 他朝曹军方向磕头。 “给口吃的。” “求求你们,给口吃的。” 李远没有犹豫。 “开柵。” “先收老弱妇孺。” “青壮十人一队,兵器丟在三十步外。” 第110章 曹洪:你清高,你用我的粮仓装逼! “敢藏刀,斩。” 赵云立刻领骑兵压上。 “丟兵器者,往左。” “携兵器近前者,射杀。” 曹仁盾阵让开一道口子。 窄道两侧,全是持矛曹军。 降人只能一个个走。 这条口子一开,黄巾阵里彻底崩了。 木棍落地。 锄头落地。 破刀落地。 竹枪一根根被丟出去。 先是几十人。 然后几百人。 再是几千人。 人群一片片往曹军方向跪倒。 “降!” “我们降!” “別杀!” “给粥!” “我会种地!” “我会打铁!” “我家有三口,求入册!” 喊声乱成一团。 哭声比喊声更大。 黄巾渠帅还想稳住局面。 他拔刀连斩两人,嘶声大吼:“谁敢降!”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亲兵忽然停住了。 那亲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乾裂的手,又看了一眼曹军阵前的锅。 锅里肉粥还在翻滚。 香味一阵阵飘过来。 他咽了口唾沫。 然后反手一刀,捅进渠帅腰里。 渠帅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回头。 “你……” 亲兵红著眼。 “我娘三天没吃了。” “你昨夜还吃饼。” 说完,他拔刀又捅了一下。 渠帅从破车上栽下来。 周围人一拥而上。 有人抢他的粮袋。 有人抢他的马。 有人拖著他的头髮往曹军方向拉。 “抓头目!” “多给一碗!” 曹操站在中军前,他被眼前这一幕震住了。 十余万黄巾主力。 刚才还准备裹挟百姓自杀衝锋。 现在,在几百口锅前,像雪崩一样跪了下去。 没有万箭齐发。 没有血流成河。 没有盾墙被撞碎。 只有饭香。 只有丟了一地的破刀木棍。 还有漫山遍野跪倒的人。 夏侯惇张著嘴,半天没说出话。 夏侯渊看著自己的弓,又看了看那几百口锅。 “这仗……还能这么打?” 曹仁沉默许久,吐出两个字。 “厉害。” 赵云望著跪地求降的人群,眼神复杂。 他见过战场上的勇烈。 也见过乱世里的饥荒。 可今日这一幕,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人饿到极处,一碗粥,真能比刀更有分量。 李远却没时间感慨。 他拍了拍手,大声下令。 “別愣著!” “曹仁將军,盾阵別散,口子只开三道!” “赵云,骑兵压住两侧,谁敢趁乱抢锅,射!” “夏侯惇,带精卒抓头目,骑马的、腰间有粮袋的、衣裳乾净的,全绑!” “夏侯渊,绕后看住逃散人群,別让他们衝进村野!” “李典,户册!” “曹洪,粮册!” “伙头军,粥稀一点,先吊命,別撑死!” 曹洪本来还在发呆。 听到自己的名字,他下意识应了一声。 “诺!” 然后他看见前方跪下的人还在增加。 一片。 两片。 三片。 黑压压全是人头。 曹洪嘴唇开始发白。 他低头飞快心算。 一人半碗。 十万人就是五万碗。 还有后续降眾。 还有老弱妇孺。 还有青壮筛选。 还有明天、后天、大后天。 他算著算著,眼睛直了。 “李远。” 曹洪声音发飘。 “这些人……都要吃饭?” 李远忙著让士卒插木牌分区,隨口道:“废话,不吃饭吃你?” 曹洪抱著粮册,身体晃了一下。 他看著还在跪下的人潮,又看了看锅里翻滚的肉粥。 下一刻,两眼一翻。 扑通。 整个人直挺挺倒了下去。 旁边小吏嚇得尖叫。 “曹將军晕了!” 典韦立刻扭头。 “要给他粥吗?” 李远头也不回。 “给水。” “粥省著点。” 曹操听见这话,差点被气笑。 可他笑不出来。 因为眼前降眾太多了。 多到让人头皮发麻。 多到让人心里发胀。 这不是一场普通胜仗。 这是人口。 是兵源。 是田里的手。 是工坊里的锤。 是未来曹营粮仓里一袋袋粟米。 当然,也是现在压在粮仓上的一座山。 曹操走到李远身旁。 “你早就算到会这样?” 李远从怀里摸了摸,掏出一卷竹简。 上面写著几个字。 《青州黄巾接收计划书》。 李远把竹简塞进曹操手里,顺手拍了拍。 “主公。” “別看了。” “干活了。” 曹操低头看著那捲竹简。 再抬头,看见谷口外的空地上,曹军士卒已经竖起一块块木牌。 老弱。 妇孺。 青壮。 伤病。 匠户。 疑似头目。 一队黄巾降眾被押著经过。 最前面的老人捧著半碗粥,蹲在地上喝了一口,眼泪啪嗒掉进碗里。 他不敢浪费,低头把那滴混著泪的粥也舔乾净了。 …… 寿张谷口的锅火烧了一整夜。 天亮时,谷外的雾还没散,地上已经堆满了被丟弃的破刀、木棍、锄头、竹枪。 曹军士卒拿著长矛,沿著木柵一排排站著。 降眾则被分成一块一块。 老弱在东边。 妇孺在南边。 伤病在临时搭起的草棚下。 青壮跪在西侧空地,十人一排,双手抱头。 疑似头目的那一堆最惨,被夏侯惇带人看著,谁腰间有粮袋,谁衣裳太乾净,谁手上没有老茧,统统拖出来绑成一串。 夏侯惇站在旁边,刀背拍著一个黄巾小头目的脸。 “说,粮藏哪了?” 那小头目还想硬气。 下一刻,他看见典韦扛著大戟走过来,嘴里还叼著半块干饼。 小头目当场哭了。 “在后车底下!还有三袋!渠帅藏的!我就分了两口!” 夏侯惇回头喊:“贤侄,又问出三袋粮!” 李远坐在一张破车板上。 “记帐。” 李典带著文吏坐在旁边,手腕写得发酸,面前竹简堆成小山。 “疑似头目第四百七十三人,供出私粮三袋。” 李典写完,抬头看了一眼前方黑压压的人群,嗓子都有点干。 太多了。 真的是太多了。 昨夜只是寿张谷口的十余万主力跪了。 可这一路被饿散、拖散、嚇散的黄巾,还在源源不断往曹军这边涌。 有人拖著孩子。 有人扶著老人。 有人背著破锅。 更多人什么都没有,只剩一条命和一张等饭的嘴。 曹洪在后面醒了。 醒来第一句话不是问战况。 而是问粮。 “粥放多少米?” 小吏小心翼翼道:“李主簿说,第一顿吊命,粥稀。” 曹洪鬆了口气。 小吏又道:“但人太多,锅已经加到三百六十口了。” 曹洪眼睛一翻,又往后倒。 旁边士卒赶紧扶住。 曹洪硬生生撑住了,咬牙骂道:“不许扶我!我不能晕!” “我一晕,李远那个败家子能把粮仓煮空!” 他抱著粮册衝到李远面前。 “李远!” “你给我说实话!” “这些人到底要收多少?” 李远抬头看著他。 “能收多少收多少。” 曹洪差点跳起来。 “你疯了?” “这是几十万,可能上百万!” “他们一天吃多少,你算过没有?” 李远把手里竹简递过去。 “算过。” 曹洪愣了一下,接过来一看。 上面写得密密麻麻。 降眾分级口粮。 第111章:规矩立下,曹操的最强王牌「青州兵」诞生! 老弱半碗粥。 妇孺一碗稀粥。 青壮干活前半碗,干活后加半碗。 伤病单列。 头目不给粥,先审,审完按罪处置。 敢抢粮者斩。 敢聚眾闹事者斩。 敢藏兵器者斩。 十户连坐。 举报有赏。 曹洪越看,脸色越古怪。 这不是收人。 这是拿绳子把每一张嘴都拴在粮册上。 他咽了口唾沫。 “那也撑不了太久。” 李远揉了揉眉心。 “所以不能让他们閒著。” 曹洪一怔。 李远站起来,指著谷外大片降眾。 “现在他们是嘴。” “明天开始,他们就是手。” “修路,挖沟,搭棚,开荒,运粮,打木桩,筑营墙。” “谁干活,谁吃饭。” “谁不干活,就饿著。” “谁敢闹事,砍了掛在营门口,让后面的人看清楚规矩。” 曹洪听得背后发凉。 “你这也太狠了。” 李远看他一眼。 “曹洪將军,你要是捨得粮,可以温柔点。” 曹洪立刻道:“狠得好。” “乱世就该狠。” 曹操从中军走来。 他一夜没睡,眼中也有血丝,但精神极亢。 他看著谷口外的人山人海,又看向李远。 “计划书呢?” 李远从怀里摸出《青州黄巾接收计划书》。 李远拍到曹操手里。 “主公,第一步,先立规矩。” 曹操接过竹简,声音沉下来。 “传令。” 周围眾將立刻肃立。 “降眾按户分营。” “青壮单列。” “妇孺老弱单列。” “匠人、医者、识字者,立刻登记。” “黄巾头目、渠帅亲信,全部看押。” “罪大恶极者,斩。” “胁从者,编入苦役。” “敢抢粮、藏刀、聚眾者,就地军法。” 曹操顿了顿,看向那片跪著的青壮。 “愿从军者,先筛。” “能活下来,能守规矩,能拿矛站稳的,才配吃军粮。” 黄巾降眾听不懂全部军令。 但他们听懂了几个字。 给饭。 给田。 登记。 不杀。 人群里有人哭出声。 可曹军没有心软。 矛尖仍旧指著他们。 木柵仍旧立著。 锅里的粥,也只按队伍一碗一碗发。 一个青壮饿得眼发直,伸手去抢前面老人碗里的粥。 还没碰到碗,赵云的马已经到了。 枪桿一抽。 那青壮被打翻在地。 “抢食者,绑。” 两个曹军老卒上前,將人拖走。 后面一片降眾瞬间安静。 李远站在木台上,扯著嗓子喊。 “听清楚!” “到了曹营,就按曹营规矩吃饭!” “排队,有粥。” “干活,有饭。” “抢,没命。” “藏刀,没命。” “头目藏粮,没命。” “举报藏刀藏粮者,多给半碗!” 人群里顿时有不少目光乱动。 一个瘦小妇人忽然抬手,指向身边一个男人。 “他怀里有刀!” 那男人脸色大变,转身想跑。 夏侯渊一箭钉在他脚前。 男人嚇得跪倒。 士卒衝上去,从他怀里摸出一把短刀。 李远抬手。 “斩。” 没有多余废话。 刀落。 血溅在土里。 刚刚骚动的人群彻底死静。 妇人捧著多出来的半碗粥,手抖得厉害,却一口都没敢洒。 曹操看著这一幕,没有阻止。 乱世安民,先要有刀。 没有刀,锅就守不住。 没有锅,什么仁义都是屁话。 三日后。 寿张外临时大营已经变了模样。 第一天,降眾还是一滩散泥。 第二天,木柵把人群切成了十几块。 第三天,每一块营地前都插上了木牌。 一號青壮营。 二號妇孺营。 伤病棚。 匠户棚。 待审头目。 苦役队。 锅灶区。 粪坑区。 曹洪一开始看见“粪坑区”三个字时,还觉得李远閒得慌。 直到第四天,几万降眾腹泻,若不是早挖好坑、撒了草木灰,整座大营都能臭成鬼门关。 曹洪站在风口处,捂著鼻子,眼神复杂。 “这你也算到了?” 李远顶著黑眼圈。 “不算这个,瘟疫来了,你负责用粮册给他们治?” 曹洪闭嘴了。 他现在对李远的破嘴已经有了抵抗力。 只要这破嘴能省粮,骂他两句也不是不能忍。 第五日。 筛青壮。 夏侯惇、曹仁、赵云、夏侯渊全在场。 青壮降眾排成长龙。 先看体格。 太瘦的刷下去。 有伤病的刷下去。 手脚虚浮的刷下去。 眼神乱飘的刷下去。 再跑步。 绕营三圈。 跑完还能站著的,留。 站不住的,去屯田。 最后拿木矛站队。 曹仁亲自看队列。 “左脚。” “右脚。” “举矛。” “蹲。” “起。” 有人乱动,旁边曹军老卒一棍子抽过去。 夏侯惇看著那些被筛出来的强壮青壮,眼睛越来越亮。 “这些人底子不差。” 曹仁点头。 “饿成这样还能跑完三圈,养一个月,可用。” 夏侯渊绕著一队人走了一圈。 “有几个狠的。” 李远站在旁边。 “狠的留下。” “但得先把他们的黄巾骨头敲碎,再换成曹军规矩。” 夏侯惇抬头。 “贤侄,这话俺爱听。” 曹操站在高处,看著一批批青壮被挑出来。 一千。 五千。 一万。 两万。 到最后,足足三万人单独列营。 他们身上还穿著破衣烂布。 脸上还有飢色。 可他们站在一起时,那股凶悍劲,已经压不住了。 这不是普通流民。 他们从青州一路裹挟、逃亡、抢掠、廝杀,能活到现在,本身就是刀口里滚过的人。 曹操看著他们,心跳渐渐加快。 李远走到他身边。 “主公,名字想好了吗?” 曹操眯眼。 “青州降卒?” 李远摇头。 “不好听。” “降字太软,也不吉利。” 曹操看他。 “那叫什么?” 李远指著下方三万青壮。 “青州兵。” 曹操握著栏杆的手一紧。 “青州兵……” 属於曹操的兵。 曹操转身下令。 “夏侯惇、曹仁。” 二人抱拳。 “在!” “这三万人,交由你二人先练。” “去黄巾旧號,立曹军军旗。” “十人一什,五什一队。” “先练队列,后发兵器。” “谁不服军令,斩。” 夏侯惇咧嘴。 “诺!” 曹仁沉声道:“必练成精锐。” 李远赶紧补了一句。 “先別急著发铁兵器。” “木矛练半个月。” “再给长矛。” “刀先不给。” 夏侯惇不解。 “为何?” 李远看他。 “贤叔,你刚捡了一条狼,会直接把刀塞它嘴里吗?” 夏侯惇认真想了想。 “狼不会拿刀。” 李远沉默了一下。 曹仁在旁边低声道:“他说得有理。” 夏侯惇这才点头。 第112章:曹操:天下谁堪为敌?李远:先结下加班费 “那先木矛。” 青州兵立营的消息很快传开。 兗州本地士族也坐不住了。 濮阳城內,几个豪强家主聚在堂中。 桌上摆著茶汤,却没人喝。 “百万黄巾,曹操真敢收?” “收了又如何?一百万张嘴,吃也吃垮他。” “东郡秋粮才多少?他如今又要养降眾,又要练兵,粮仓迟早空。” “到时这些黄巾一乱,曹操自己先被吞了。” 有人冷笑。 “等著吧。” “曹孟德这回接的不是兗州刺史,是一口吞不下去的铁锅。” 可他们没有等太久。 半个月后。 曹军榜文贴满各县。 无主荒地登记。 逃亡户田地重分。 降眾按户打散。 十户一组,百户一屯。 屯田客不得私逃。 给种子,给农具,给牛力。 秋后按额缴粮。 多劳多得。 少劳少食。 闹事者斩。 藏粮者罚。 举报者赏。 黄巾老弱妇孺被分批送往各郡荒地。 青州人配兗州老户。 降眾旁边必有曹军屯田兵。 每个屯点都有锅,有仓,有军吏,有木牌。 李远亲自带著文吏跑了十几个屯点。 跑到最后,他坐在牛车上,整个人晃得快散架。 典韦跟在旁边,手里还拿著一串木牌。 “李主簿,这个牌掛哪?” 李远眼皮都快睁不开。 “掛粪坑旁边。” 典韦看了眼牌。 “上面写的是『匠户棚』。” 李远睁眼看了一下。 “那掛匠户棚。” “你怎么不早说?” 典韦很委屈。 “俺说了。” “你睡著了。” 李远闭上眼。 “那就说明我不该来。” 典韦点头。 “主公说你不来,他睡不著。” 李远冷笑。 “他睡不著,就让我也睡不著。” “这叫君臣同苦?” 典韦想了想。 “俺不懂。” “俺只知道主公这几天也没睡。” 李远掀开车帘,望向远处。 荒地上,一队青州降眾正在挖沟。 旁边曹军老卒拿著木棍盯著。 不远处,妇人们在搭草棚,几个孩子围著大锅眼巴巴等粥。 再远些,一名铁匠被登记入册,正蹲在炉边修镰刀。 一个月后。 濮阳府衙。 曹洪衝进大堂时,脸上的表情很嚇人。 眾人以为粮仓炸了。 李远正趴在案上补觉,被他一嗓子吼醒。 “李远!” 李远抬头,眼神发直。 “曹洪將军,你最好是来报丧。” 曹洪一把抱住他的腿。 “活財神!” 大堂里瞬间安静。 夏侯惇瞪大眼。 曹仁也愣住了。 李远低头看著抱著自己大腿的曹洪,整个人都清醒了。 “曹洪將军,你冷静点。” “我不借钱。” 曹洪激动得脸通红,把帐册举起来。 “不是借钱!” “是粮!” “屯田客第一批秋收预估出来了!” “开荒地比原先多了四倍!” “黑山降卒那边能收!” “青州降眾那边也能收!” “明年若不闹灾,粮草至少翻三倍!” 他说著说著,声音都发抖。 “三倍啊!” “李远,三倍!” “咱们不但不会被吃垮,还能多出粮!” 李远把腿往外抽。 没抽动。 曹洪抱得很紧。 “你先鬆手。” 曹洪不松。 “你再给我看看这帐!” “是不是我算错了?” 李远接过帐册,扫了几眼。 “没错。” 曹洪眼睛更亮。 李远补道:“前提是你別半夜抱著粮册睡觉,把帐册压烂。” 曹洪这回没生气。 他甚至嘿嘿笑了两声。 “压烂了我重抄。” “只要有粮,抄十遍都行。” 曹操站了起来。 他走到堂中,拿过帐册一页页看。 粮。 兵。 田。 户。 匠。 马。 这些东西一项项落在竹简上,不再是空话。 刘岱死后压过来的兗州烂摊子,竟然真的被李远拆开、捋顺、重新装进了曹营的锅里。 曹操胸口起伏。 这一个月,他忙得脚不沾地。 拜会鲍信。 安抚诸郡。 压服郡县官吏。 震慑本地豪强。 接收黄巾。 整顿青州兵。 安置屯田客。 每一件都要命。 可现在,帐册告诉他。 成了。 外面传来鼓声。 校场点兵。 曹操带著眾人走出府衙,登上高台。 台下,三万青州兵列阵。 他们已经换下破烂黄巾。 虽然甲冑仍旧简陋,手中多半还是木矛、长矛,但队列已经有了形状。 夏侯惇站在左军,嗓门震天。 “站直!” “谁敢歪,老子抽他!” 赵云的骑兵在更远处巡行。 台下另一侧,兗州诸郡代表、士族豪强、县吏郡兵全都站著。 他们看著这三万青州兵,脸色一变再变。 一个月前,他们等著看曹操被百万张嘴吃垮。 现在曹操把那百万张嘴,变成了田里的手,营里的兵,工坊里的锤。 鲍信亲自捧著兗州刺史印上前。 “刘刺史已歿,兗州不可一日无主。” “曹公平黄巾,安郡县,收流民,定屯田。” “兗州上下,请曹公暂领刺史事。” 曹操低头看著那枚印。 这一刻,他没有急著伸手。 他想起陈留起兵时的破帐。 想起几车发霉粮草。 想起酸枣会盟时的污水沟营地。 想起袁术给的霉粮。 想起那口写著“兗州专用”的大铁锅。 最后,他看向身侧。 李远正站在高台边,困得脑袋一点一点,手里还拿著半块没啃完的饼。 曹操嘴角抽了抽。 这混帐。 这种时候也能睡。 曹操伸手,接过刺史印。 台下鼓声骤然一响。 曹军士卒齐声大喝。 “拜见刺史!” 青州兵慢了半拍,隨后也跟著喊。 “拜见刺史!” 曹操握著印,眼中热意翻涌。 东郡不再只是东郡。 兗州,也不再是別人砸给他的烂锅。 这是他的基本盘。 曹操转头,看向李远。 “李远。” 李远抬头。 “在。” 曹操望著台下军阵。 “兗州已定。” “青州兵已成。” “屯田已立。” “如今我有兵,有粮,有马,有地。” “天下诸侯,谁堪为敌?” 台上眾將精神一振。 李远咬了一口饼,嚼了两下。 然后他抬手,先指北方。 “袁绍。” 又指东方。 “陶谦。” 再隨手往远处一点。 “还有个到处认乾爹的吕布。” 曹操脸上的豪气僵了一下。 李远把饼咽下去。 “主公,別飘。” “兗州刚到手,士族还没全服,屯田还没稳,青州兵还没见血。” “袁绍在北边看著你流口水。” “徐州陶谦防你像防贼。” “吕布那条疯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窜出来咬人。” 曹操脸色发黑。 “今日大喜,你非要拆台?” 李远认真道:“主公问的。” 曹操咬牙。 “那你说,眼下最要紧的是何事?” 李远把手伸出来。 曹操皱眉。 “什么意思?” 李远面无表情。 “结加班费。” 高台上静了一瞬。 夏侯渊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夏侯惇拍著大腿。 “贤侄说得有理!” 曹洪立刻抱紧帐册。 “没钱。” 李远看向他。 曹洪补了一句。 “粮也没有。” 李远冷笑。 “活財神刚叫完,就开始装穷?” 曹洪一本正经。 “公是公,私是私。” 曹操终於忍不住,一脚踹过去。 李远早有防备,往旁边一闪。 曹操踹空,脸更黑。 台下青州兵正好看见这一幕。 三万新兵面面相覷,不敢笑。 典韦站在高台下,忽然扯著嗓子喊:“主公神武!” 青州兵一听,立刻跟著喊。 “主公神武!” 曹操脚还没收回来,听见这声,脸色更精彩了。 李远站在旁边,低头把最后半块饼塞进嘴里。 曹操瞪著他。 “李远。” 李远含糊道:“主公,属下在。 “今晚把青州兵整训章程写出来。” 李远动作一停。 他看著曹操。 “主公,你知道吗?” “我现在特別想投袁绍。” 曹操冷笑。 “你敢走,我让典韦把你绑回来。” 典韦在台下立刻点头。 “俺绑得紧。” 李远闭了闭眼。 高台下,三万青州兵还在喊。 “主公神武!” 曹洪抱著粮册,趁眾人不注意,悄悄把那本预估明年粮草翻三倍的帐册塞进怀里。 李远低头看见了。 伸手一抽。 曹洪脸色大变。 “李远!” “那是我的!” 李远展开看了一眼,在帐册空白处用炭笔写下四个字。 加班凭证。 然后他把帐册塞回曹洪怀里,拍了拍。 “收好。” “年底我来兑。” 第113章:做人最重要的当然是拒绝996啊! 兗州首府,昌邑。 府衙大堂里,竹简堆得跟坟头似的。 一摞是各县户籍。 一摞是青州降眾安置。 一摞是屯田分地。 一摞是青州兵整训。 还有一摞,曹洪抱来的粮册。 李远坐在案后,眼底发青,脸色发白,手里拿著炭笔。 他已经三天没睡一个整觉了。 不对。 自从曹操接手兗州,他就没睡过一个像人睡的觉。 白天看帐。 晚上写章程。 半夜曹操还要把他叫过去议事。 天刚亮,曹洪又抱著粮册来问今年秋粮该怎么分。 李远现在看见竹简就想吐。 看见曹操就想辞职。 偏偏曹操还坐在主位上,精神得很。 曹操手里翻著一卷新送来的郡县文书。 “济阴郡那边,降眾又跑了三百多人。” “陈留豪强拖著不交荒田。” “山阳送来的户册有问题。” “青州兵那边,夏侯惇说木矛不够。” 曹操抬头。 “李远,你怎么看?” 李远没抬头。 他把炭笔往案上一啪。 但大堂里瞬间安静了。 曹洪抱著粮册,眼皮跳了一下。 夏侯惇站在旁边,刚想开口,忽然觉得不对,默默闭嘴。 曹仁看了一眼李远的脸色,也不说话了。 曹操皱眉。 “你摔笔给谁看?” 李远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主公。” “属下不干了。” 曹操一愣。 “你说什么?” 李远站起来,指著案上的竹简。 “这些,户籍、田亩、军籍、粮册、工坊、降眾、士族、青州兵。” “全都丟给我一个人。” “白天干,晚上干,睁眼乾,闭眼还梦见曹洪抱著粮册追我。” 曹洪顿时不乐意了。 “你梦见我干什么?” 李远瞪他。 “因为你比鬼嚇人。” 曹洪张了张嘴,硬是没接上。 李远转头继续看曹操。 “主公,做人不能这么黑。” “牲口都得歇口气。” “牛耕一天还要餵草。” “我呢?” “我从陈留跟你熬到兗州,从酸枣要饭要到洛阳捡破烂,从东郡打黑山打到青州黄巾跪锅前。” “现在兗州刚稳,你反手把所有破事都堆我桌上。” 他伸手拍了拍桌案。 “我拒绝996。” 曹操眉头一皱。 “九九六是什么军令?” “就是天还没亮就上工,狗都睡了我还在写字。” 夏侯渊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 曹操冷冷看过去。 夏侯渊立刻低头。 曹操又看向李远,笑道:“兗州初定,百废待兴。此时不用你,难道让我自己写?” 李远立刻道:“主公英明,正该亲力亲为。” 曹操脸一黑。 “滚。” 李远立刻拱手。 “好嘞。” 他说完就要走。 曹操猛地一拍案。 “站住!” 李远脚步一停。 果然。 狗老板嘴上让滚,手里还捏著绳。 曹操眯眼看著他。 “你想偷懒?” 李远纠正道:“这是合理休假。” “休假?” 曹操像听见什么荒唐事。 “兗州各郡还没理顺,青州兵还没练成,屯田还没完全铺开,士族还在暗中观望,黄巾降眾隨时可能闹事。” “你这个时候要休假?” 李远点头。 “对。” 曹操气笑了。 “那你倒是给我找个能顶你的人出来。” “找出来,我就让你歇。” 大堂里眾人神色都动了动。 这话听著像退让。 其实等於没说。 现在曹营什么都缺。 缺武將还好说。 夏侯兄弟、曹仁、曹洪、赵云、典韦都能顶上。 可缺文臣。 真正能把户籍、田亩、粮草、军政、士族关係全串起来的人,曹操手底下就李远一个。 李典稳重,但更多管军务文书。 曹洪管粮,容易管到把锅都锁起来。 让夏侯惇处理政务,不如直接让典韦写诗。 曹操正是看准了这一点。 他抱著胳膊,等著李远服软。 李远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看得曹操眼皮一跳。 每次这小子这么笑,都有人要倒霉。 李远慢悠悠坐回去,伸出右手。 他先掐了掐指节。 又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 “天灵灵,地灵灵。” “黑心老板快不灵。” 大堂里所有人都懵了。 夏侯惇皱眉看向曹仁。 “贤侄这是中邪了?” 曹仁沉默片刻。 “不像。” 典韦站在门口,认真道:“要不要俺去找巫医?” 李远睁开眼,瞥他。 “你闭嘴。” 典韦哦了一声。 曹操脸色越来越黑。 “李远,你又在装什么鬼?” 李远抬手,摆出一副高深模样。 “主公,別装穷了。” “你的人,马上来了。” 曹操一怔。 “什么人?” 李远伸出五根手指。 “五日內。” “必有一位顶级大才,从潁川而来,投奔主公。” “此人姓荀,名彧,字文若。” “世人称其为王佐之才。” 大堂里忽然安静。 曹操原本还想骂人,听到“荀彧”二字,神色变了。 潁川荀氏。 那可不是普通士族。 荀彧更不是无名之辈。 其人出身名门,年少有名,才望极高。 曹操如今虽然得了兗州,可在天下士族眼里,仍旧只是刚起势的地方诸侯。 比袁绍的四世三公差远了。 比袁术的家门名望也差远了。 荀彧这种人,若要择主,去袁绍那里才合常理。 来曹操这里? 曹操自己都不敢这么做梦。 曹洪忍不住道:“李远,你別为了偷懒胡扯。” 第114章:曹老板光脚迎子房,李远含泪收长假 “荀氏名门,荀彧何等人物,怎么会来咱们兗州?” 李远看他。 “你不懂。” 曹洪瞪眼。 “我怎么不懂?” 李远认真道:“因为你只懂粮。” 曹洪立刻抱紧粮册。 “粮怎么了?粮最要紧!” 李远懒得理他,转头看曹操。 “主公敢不敢赌?” 曹操眯起眼。 “赌什么?” “若五日內荀彧来投,主公放我两个月带薪长假。” 曹操眉头一挑。 “带薪又是什么?” “就是我不上工,俸禄照发,饭照吃,肉照领,谁也不许半夜叫我议事。” 曹操冷笑。 “你想得倒美。” 李远继续道:“若五日內荀彧没来,我从今往后自愿加班,干到死。” 大堂里一片抽气声。 曹洪眼睛亮了。 “主公,赌!” 夏侯惇也点头。 “这赌约不错。” 夏侯渊看热闹不嫌事大。 “我也觉得能赌。” 曹仁则谨慎些。 “主公,李远从不无的放矢。” 曹操当然知道。 这小子从陈留起兵开始,嘴毒归嘴毒,懒归懒,可大事上几乎没错过。 每一次都像提前看过一样。 可荀彧不同。 那是人心。 人心怎么能算得这么准? 曹操盯著李远。 李远眼皮都快抬不起来,偏偏脸上那副篤定模样极欠揍。 曹操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服。 他堂堂曹孟德,还真能被这小子一句“掐指一算”嚇住? “好。” 曹操一拍案。 “我与你赌。” “若五日內荀彧真来,我放你两个月假。” 李远立刻伸手。 “立字据。” 曹操脸一黑。 “你还信不过我?” 李远看著他。 大堂里眾人也看著曹操。 曹操沉默了。 这话问得他自己都有点心虚。 李远调侃道:“主公,您上次说青州兵章程写完让我睡两日。” 曹操眼神飘了一下。 李远又道:“结果第二天卯时,您把我叫去看屯田帐。” 曹操咳了一声。 “军务紧急。” “上上次您说黑山降卒安置完让我休半日。” “结果当晚让我写胡骑营编制。” 曹操脸色更黑。 “那是你写得好。” “上上上次……” 曹操猛地拍案。 “写!” 李典憋著笑,立刻取来竹简。 曹操黑著脸亲手写下赌约。 李远凑过去检查。 “这里不对。” 曹操咬牙。 “哪里不对?” “放假两月,要写清楚不得以军务、政务、粮务、临时议事、紧急召见、主公睡不著等理由强行打断。” 曹操额头青筋跳了跳。 “我何时因为睡不著叫过你?” 李远看著他。 曹操想了想,脸更黑了。 “加上。” 李典低头补字,肩膀微微抖动。 曹操签完,把竹简往李远怀里一丟。 “滚去干活。” 李远接住赌约塞进怀里。 “主公,五日后见分晓。” “五日之內,你要是没算准,我让你把昌邑所有户册重抄三遍。” 李远打了个哈欠。 “先说好,抄字不归我,我字丑。” 曹操指著门外。 “滚!” 李远麻溜滚了。 接下来五日,曹操表面镇定,心里却像被猫爪挠。 第一日。 无事。 曹操处理政务时,时不时看向门口。 门外只有军吏进出,没有潁川名士。 曹洪偷偷凑过来。 “主公,我看李远这回悬了。” 曹操冷哼。 “他若输了,我让他一年不许休。” 第二日。 仍无事。 曹操召见各县官吏,谈到一半,外面马蹄声响。 他差点站起来。 结果来的是送粮册的小吏。 曹操脸色难看。 “滚去找曹洪。” 小吏嚇得连滚带爬。 第三日。 曹操没问。 但亲卫发现,主公今日喝了六次茶,换了三次坐姿,还把门房叫来问了两遍有没有潁川来人。 门房额头冒汗。 “回主公,没有。” 曹操冷声道:“我只是隨口问。” 门房连连点头。 “属下明白。” 曹操更不爽了。 第四日。 李远反倒最悠閒。 他抱著赌约,在府衙偏房睡了半日。 曹操路过时,正好看见他躺在竹蓆上,脸上盖著一卷户册,睡得连典韦在旁边啃饼都没醒。 曹操站在门口,看了半晌。 典韦抬头。 “主公,要叫醒他吗?” 曹操冷笑。 “不必。” 他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把他那捲户册拿走,別让他压坏了。” 典韦哦了一声,小心把户册抽出来。 李远翻了个身,嘴里含糊骂了一句。 “狗老板……” 典韦僵住。 曹操脚步一停。 典韦立刻把饼塞进嘴里,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曹操盯著李远看了半晌,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记帐。” 典韦认真点头。 “扣他饼?” 曹操深吸一口气。 “等荀彧没来,一併算。” 第五日。 清晨。 昌邑城门刚开,薄雾还没散。 门房正打著哈欠,忽然看见远处官道上来了一辆青帷马车。 门房原本没当回事。 直到那文士下马,拱手递上名刺。 “潁川荀彧。” “求见曹公。” 门房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头看名刺,又抬头看人。 再低头。 再抬头。 下一刻,他脸色大变,转身就往府衙狂奔。 “报——” “潁川荀彧求见!” 府衙大堂里。 曹操正端著茶碗。 啪。 茶碗直接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曹洪手里的粮册也差点掉了。 曹操站起来时,甚至没顾上穿鞋。 他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才发现脚下只穿著袜。 曹洪连忙喊:“主公,鞋!” 曹操头也不回。 “不穿了!” 眾人眼睁睁看著曹操光著脚衝出大堂。 李远从偏房探出头,他看著曹操的背影,从怀里摸出那捲赌约。 “来了?” 典韦点了点头。 “来了!” 李远立刻精神了。 “走。” “收假。” 府衙门外。 曹操已经迎到台阶下。 荀彧见曹操赤足而出,神色微动,立刻拱手行礼。 “荀彧,见过曹公。” 曹操一把扶住他,眼中喜色压都压不住。 “文若远来,操何其幸也!” 荀彧温声道:“兗州新定,曹公收青州眾,立屯田,安百姓,非寻常诸侯可比。” “彧久闻曹公胸怀,故来相投。” 曹操听得心头大畅。 他拉著荀彧入堂,一路问策。 从兗州士族,到黄巾降眾。 从屯田法,到青州兵。 荀彧说话不急不缓,每一句都落在关键处。 曹操越听眼睛越亮。 最后,他忍不住拍案。 “吾之子房也!” 堂內眾人心头一震。 这评价太高。 “曹公谬讚。” 就在气氛正热时,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 手里拿著一卷竹简。 李远笑眯眯站在曹操身侧。 第115章:曹孟德,你再压榨员工信不信我起义? “主公。” “兑现吧。” 曹操脸上的笑容僵住。 荀彧侧头看向李远。 他来之前听过不少兗州传闻。 有人说曹操麾下有一年轻主簿,善奇谋,嘴毒,行事不拘常理。 今日一见,果然不太像正经文臣。 曹操低头看著赌约,眼角开始跳。 “两个月?” 李远点头。 “带薪。” 曹操咳了一声。 “文若初来,对兗州事务尚不熟悉。” 李远脸色一变。 曹操继续道:“老带新,总要有人带。” 李远瞪大眼。 “主公,你要赖帐?” 曹操板著脸。 “我曹孟德岂是赖帐之人?” 李远看著他。 眾人看著他。 曹操脸皮厚如城墙,继续道:“两个月太久。” “文若初来,需要你交接。” “半个月。” 李远当场炸了。 “半个月?” “主公你砍价砍到脚后跟了?” 曹操理直气壮。 “兗州政务繁重。” “那你当初別写两个月!” “彼一时,此一时。” “曹孟德!” 曹操眼睛一瞪。 “放肆!” 李远指著他。 “黑心老板!” “你再骂一句?” 李远深吸一口气,转头看荀彧。 “荀先生,看见没有?” “这就是你新老板。” “赤脚迎贤是真。” “转头赖假也是真。” 荀彧温润的脸上终於露出几分忍俊不禁。 曹操脸色更黑。 “半个月。” “多一天没有。” 李远咬牙。 “带薪?” 曹操冷哼。 “带。” “不许半夜叫我?” “除非军情紧急。” 李远立刻道:“写上。” 曹操额头青筋暴起。 “李远!” 李远把赌约往怀里一塞。 “半个月就半个月。” “我从现在开始休。”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荀先生,桌上左边三摞是要命的,右边两摞是能拖的,曹洪手里的粮册別全信,他会心疼到少算口粮。” 曹洪气道:“我什么时候少算过?” 李远没理他。 “李典能帮你写字,典韦別让他碰户册,他会拿去垫饼。” 典韦摸了摸脑袋。 “俺就垫过一次。” “还有。” 李远指著曹操。 “主公说不急的事,通常都急。” “主公说急的事,通常是他睡不著。” 曹操忍无可忍。 “滚!” 李远拱手。 “休假去了。” 他跑得飞快。 荀彧望著李远离去的背影,轻声道:“此人有趣。” 曹操冷哼。 “有趣?” “文若,你以后就知道了。” “这小王八蛋气人,比打仗还伤元气。” 荀彧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只是他低头看向案上的竹简,很快便收了笑意。 兗州这摊政务,確实繁重。 而这些竹简的分类、標註、口粮计算、屯田分派,全都清楚得近乎苛刻。 字丑得很。 但事理极明。 荀彧指尖拂过其中一卷,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五日后。 李远正在城外小院里晒太阳。 这是他好不容易抢来的休假地。 院里有一张竹榻,一壶温水,半盘饼,还有典韦替他抢来的两块肉乾。 他刚闭上眼,准备睡一个天荒地老。 院门忽然被敲响。 典韦探头进来。 “李主簿,府衙来人了。” 李远猛地坐起。 “曹操又要赖假?” 典韦摇头。 “不是。” “说是又来了两个投奔主公的文士。” 李远眼皮一跳。 “谁?” 典韦掰著手指数。 “一个叫程昱。” “另一个叫郭嘉。” 李远沉默了片刻,重新躺回竹榻上。 “告诉主公,我死了。” 典韦认真点头,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 “真这么说?” 李远把脸埋进竹枕里。 “委婉点。” “就说我死得很安详。” 昌邑府衙內。 曹操坐在堂上,看著下方新来的程昱,又看向懒洋洋倚著柱子的郭嘉。 再想起五日前李远那句漫不经心的“掐指一算”。 他后背忽然冒出一层冷汗。 曹洪抱著粮册站在旁边,小声道:“主公,你怎么了?” 曹操没有答他。 他只是缓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 那日迎荀彧时,他跑得太急,脚底被石子硌破的地方,到现在还没好。 …… 李远的半个月长假,才过了七天。 第八天清晨,天还没亮,昌邑城外的小院门就被人拍响。 李远躺在竹榻上,脸上盖著一块旧布,整个人像死了一样。 典韦蹲在院门口,手里攥著一根肉乾,边啃边看门。 门外亲卫急得满头汗。 “典將军,主公有令,请李主簿即刻回府衙议事!” 典韦扭头看了看竹榻。 李远没有动。 亲卫又拍门。 “军情紧急!” 竹榻上,李远把盖脸的旧布往下扯了一点。 他睁开眼。 “谁死了?” 亲卫一噎。 “还……还没人死。” 李远重新把旧布盖回脸上。 “那不急。” 亲卫快哭了。 “主公说,若李主簿不去,就让典將军把您绑去。” 典韦立刻站起来。 李远猛地坐起。 他盯著典韦。 典韦也盯著他。 两人大眼瞪小眼。 典韦认真道:“李主簿,俺绑得不疼。” 李远深吸一口气。 狗老板。 你真不是人。 半个月假,缩水成七天还不够,现在连早觉都抢。 李远披上外袍,头髮都没束好,踩著鞋就往外走。 亲卫刚鬆口气,就听李远咬牙切齿道:“走。” “我倒要看看,曹孟德今天要是说不出个死人来,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员工起义。” 昌邑府衙。 曹操坐在案后,荀彧坐在左侧,郭嘉懒洋洋靠著柱子。 案上摆著几卷军报。 曹操脸色非常不好。 兗州刚定,事情一件接一件。 北面袁绍盯著。 南面各郡还没完全服帖。 青州兵在练。 屯田在铺。 士族在试探。 如今又来了一封家书。 是从琅琊送来的。 曹操的父亲曹嵩,准备带著家眷和多年积蓄,从琅琊往兗州来。 这本该是喜事。 曹操起兵以来,家眷分散,父亲远在外地,他心里一直掛著。 第116章:主公,你爹快死了,但能换个徐州! 如今兗州初稳,曹嵩愿意来投奔他,说明曹家根基要真正聚拢了。 可曹操偏偏睡不著。 他总觉得不对。 荀彧看过信后,温声道:“老太公携家財而来,沿途需小心。徐州境內虽有陶谦照应,但乱世之中,財货太露,未必安全。” 郭嘉笑了笑。 “主公若不放心,派人去接便是。” 程昱点头。 “可派精骑迎於兗、徐交界。” 曹操正要说话,书房门砰的一声被踹开。 所有人齐刷刷看过去。 李远披头散髮站在门口,脸色非常臭。 他扫了一眼书房。 曹操。 荀彧。 郭嘉。 程昱。 全在。 好。 这阵仗要是不重要,曹操今晚就得挨骂。 曹操眉头一皱。 “李远,你如今越发放肆了,连门都不会敲?” 李远盯著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开口第一句,直接把整个书房砸死了。 “主公,你爹快死了。” 书房里瞬间安静。 荀彧手里的竹简啪嗒掉在案上。 郭嘉原本歪著的身子坐直了。 程昱眼皮猛地一抬。 曹操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铁青,只用了一个呼吸。 下一刻,他拔剑出鞘。 “李远!” 曹操站了起来。 “你敢咒我父亲?” 李远连眼皮都懒得抬。 他现在困得要命,起床气压过了生死恐惧。 而且这事,他不说不行。 曹嵩之死,是曹操一生里绕不过去的血债。 歷史上陶谦部將张闓见財起意,杀曹嵩一家,卷財逃亡。 曹操因此暴怒攻徐州,屠戮惨重,声名也从此染上血色。 可现在不一样。 他李远人在这里。 曹嵩能不死。 徐州也能照样拿。 爹活著,地盘也要。 这才叫成年人的选择。 曹操提剑走下台阶,眼神像要吃人。 “我父亲在琅琊好好的,你今日若说不出道理,我便真砍了你。” 李远打了个哈欠。 “主公,你要砍我也等我说完。” “我这可是刚从梦里爬出来救你爹。” 曹操额头青筋暴起。 “说!” 李远走到案前,拿起那封家书扫了一眼。 “曹老太公要来兗州,对吧?” 曹操冷著脸。 “是。” “带了家眷?” “是。” “还带了不少家財?” 曹操没有说话。 李远看他表情就懂了。 不止不少。 估计很多。 曹嵩当过太尉,曹家又不是穷门小户。 哪怕曹操散了家財起兵,曹嵩手里也绝对还有厚底。 乱世里,一百车珠宝金银,比一百个美人还招贼惦记。 李远把家书往案上一放。 “曹老太公从琅琊来兗州,要经过徐州地界。” “陶谦为了討好主公,必定会派兵护送。” 曹操脸色稍缓。 “这有何不对?” 李远抬头。 “护送的人,叫张闓。” 曹操眉头一皱。 曹操冷声道:“你如何知道?” 李远伸出右手,慢悠悠掐了掐指节。 “掐指一算。” 曹操的脸更黑了。 荀彧眼中却多了几分沉思。 他来昌邑之前,李远算准他会投曹操。 甚至连时间都掐得极准。 这种事说一次是巧合,说两次就让人心里发毛。 郭嘉嘴角却往上挑了挑。 他最喜欢这种邪门的人。 李远继续道:“张闓此人,不是什么忠臣义士。” “他看见曹老太公带著几十上百车財货,眼睛会红。” “陶谦的面子压不住贪心。” “等队伍走到徐州与兗州交界,天黑雨急,荒郊破庙。” “张闓会杀人。” “杀曹老太公。” “杀隨行家眷。” “然后劫財跑路。” 砰! 曹操一脚踹翻面前的案几。 竹简滚了一地。 “住口!” “李远,你再敢胡言乱语一句,我今日绝不饶你!” 李远盯著曹操:“主公,你可以不信。” “但你敢赌吗?” 曹操僵住。 曹操敢赌吗? 若是別人说这种话,他早一剑砍了。 可说这话的是李远。 从陈留开始,这小子骂他送死,拦他追董卓。 酸枣会盟,算诸侯各怀鬼胎。 东郡黑山,算白绕,於毒,眭固,於夫罗。 青州黄巾,算人心,算粮,算崩溃。 五日前,又一口说出荀彧会来。 曹操不怕別人胡扯。 他怕李远说的是真的。 曹操胸口剧烈起伏,半晌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若真如你所说,如何救?” 李远等的就是这句。 他走到书房中央,捡起一卷竹简,摊开当地图用。 “简单。” “第一步,派最稳的人,带精锐轻骑提前赶去徐州与琅琊交界。” “不要打旗,不要声张。” “盯住陶谦派来的护送队。” “张闓一动手,就杀进去,把曹老太公抢出来。” 曹操立刻道:“谁去?” 李远想都没想。 “赵云。” 曹操点头。 这事不能让夏侯惇去。 夏侯惇勇是勇,但脾气太冲,一旦撞见张闓,可能把整个徐州护送队全砍乾净。 夏侯渊擅奔袭,可杀心也重。 曹仁稳,但步卒更合適。 赵云最好。 冷静,快,能打,还能把事情做乾净。 荀彧道:“子龙將军沉稳,確是合適。” 曹操盯著李远。 “救下父亲之后呢?” 李远笑了。 那笑容让曹操后背莫名一凉。 郭嘉也笑了。 他好像已经猜到了什么。 李远抬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步。” “救下曹老太公后,不能立刻接回昌邑。” 曹操眉头猛地皱起。 “为何?” “因为接回来,就只能算救人。” 李远看著他。 “主公,你想只救爹,还是想顺手把徐州也拿了?” 书房里又静了。 曹操眼神变了。 荀彧眉头微动。 郭嘉直接笑出了声。 “有意思。” 曹操盯著李远。 “继续说。” 李远摊开手。 “第三步。” “把曹老太公和家財,秘密安置到安全地方。” “对外封锁消息。” “然后放出风声。” “曹老太公进入徐州后,失踪了。” “护送的张闓也不见了。” “財货没了,人没了,陶谦交不出人。” 曹操的呼吸慢了半拍。 他已经明白了。 “这时候,主公披麻戴孝。” “哭。” “往死里哭。” “哭给兗州士族看。” “哭给天下诸侯看。” “哭给徐州百姓看。” “然后发檄文问陶谦要人。” “陶谦若交不出,便是纵兵害我曹氏父。” “陶谦若说张闓反叛,他也脱不了管教不严之罪。” “主公要为父討公道。” “要出兵徐州。” “谁敢说你无义?” 曹操站在原地,久久没说话。 他父亲不能死。 这是底线。 可徐州…… 徐州富庶,人口眾多,粮草丰足,东临大海,南接淮泗。 若曹操能拿下徐州,兗州就不再是孤盘。 曹营的地盘、粮草、人口,都会暴涨。 而且这次不一样。 不是无名出兵。 是为父討还公道。 陶谦理亏。 天下人就算心里明白,也不能明著骂他。 曹操的眼睛越来越亮,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乾。 “你让我拿我父亲做饵?” 李远立刻摇头。 “不。” “是拿张闓的贪心做饵,拿陶谦的蠢做锅,拿主公的孝心当刀。” 曹操:“……” 荀彧:“……” 程昱:“……” 郭嘉靠著柱子,笑得肩膀都在抖。 “好,好一个孝心当刀。” 曹操脸色复杂。 这话太缺德。 但缺德得太有用。 曹操甚至挑不出毛病。 李远又补了一句。 “而且主公別误会。” “曹老太公必须救。” “他活著,比死了更有用。” 曹操眼神一冷。 “你说什么?” 李远平静道:“死人只能让主公愤怒。” “活人能让主公安心。” “再说了,若老太公真死了,主公怒火上头,怕是会杀红眼。” “到时候徐州拿不拿得下另说,名声先坏一半。” “人活著,戏照演,地照拿。” “这才划算。” 曹操沉默下来。 他不喜欢別人把父亲放到帐本上算。 可他更清楚,李远说得对。 若曹嵩真死,他曹孟德一定会疯。 到时候徐州血流成河,他自己都未必拦得住自己。 曹操收剑入鞘。 “若此事有差池,我饶不了你。” 李远翻了个白眼。 “主公,救人的是赵云,哭的是你,背锅的是陶谦,发財的是曹营。” “我就出了个主意。” 曹操冷笑。 “你倒摘得乾净。” 李远认真道:“放假期间,属下本来就不该承担工伤。” 曹操差点又想拔剑。 荀彧终於开口了。 第117章:好消息人救下了,坏消息主公白披麻戴孝了 “主公,此计虽险,却可行。” “老太公安危为先,需立刻派人暗中接应。” “张闓若真如李主簿所言,见財起意,此事便可坐实徐州失责。” “只是后续出兵,仍需把握分寸。” 郭嘉笑道:“文若说得稳。” “我倒觉得,越快越好。” “先救人,后封消息。” “等陶谦反应过来,主公的檄文已经满天下飞了。” 程昱也点头。 “徐州迟早要碰。” “若有此名义,胜过寻常攻伐十倍。” 曹操脑子转得很快。 救父。 藏父。 哭父。 討徐州。 这四步若成,曹营可趁势东进。 曹操忽然看向李远。 “你说我该怎么哭?” 李远一愣。 “啊?” 曹操脸不红心不跳。 “既要演,便要演得像。” “你刚才说披麻戴孝,发檄文,哭给天下看。” “那哭到什么程度最合適?” 书房里几个人同时看向曹操。 李远也沉默了。 好傢伙。 曹老板进入状態真快。 亲爹还没出事,已经开始研究哭戏了。 李远想了想,道:“不能太假。” “主公平日强硬,若哭得太细碎,像妇人。” 曹操脸一黑。 李远继续道:“也不能不哭。” “不哭,天下人说你不孝。” “最好是先压著。” “当眾听到消息,身子一晃,手中竹简落地。” “然后强撑著问三遍。” “我父何在?” “问到第三遍,声音哑一点。” “再拔剑,砍断案角。” “最后红著眼发誓,不得父尸,不罢兵。” 曹操听得极认真。 郭嘉在旁边拍了一下柱子。 “妙。” 程昱嘴角抽了抽。 李远又道:“檄文里不要直接说陶谦杀父。” “说陶谦受朝廷牧守之任,却纵部曲劫杀朝廷旧臣,致老太公生死不明。” “这样留余地。” “等打起来,陶谦若服软赔粮赔地,主公可以收。” “若不服,就继续打。” 曹操眼里已经有了笑意。 “赔粮赔地?” 李远看他。 “主公,你不会真只想要一个说法吧?” 曹操轻咳一声。 “我自然是为父討公道。” 李远点头。 “懂。” “公道按郡算。” 曹操嘴角抽了抽,却没反驳。 郭嘉彻底绷不住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文若,我现在明白你为何说曹营有趣了。” 荀彧放下茶盏。 “確实有趣。” 程昱看著李远,半晌后吐出一句。 “好计。”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就是有些缺德。” 郭嘉立刻接上。 “缺德得正好。” 荀彧笑道:“若老太公安然无恙,陶谦又失了大义,此局便活了。” 曹操走到门口。 “来人!” 亲卫立刻入內。 曹操沉声道:“速召赵云。” “点五百精锐轻骑。” “不得张旗,不得声张。” “备两日乾粮,三匹换马,今夜出发。” 亲卫领命而去。 曹操又道:“荀彧,擬暗令。” “程昱,查徐州沿途道路。” “郭嘉,你隨我推演陶谦反应。” 三人同时应下。 李远见状,立刻转身。 “那属下回去补觉。” 曹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站住。” 李远脚步一僵。 “主公,我还在休假。” 曹操看著他。 “此计是你出的。” “暗令你也看一遍。” “檄文你先擬个底稿。” “哭词也写出来。” 李远回头。 “哭词?” 曹操理直气壮。 “你方才不是说得挺好?” 李远指著自己。 “主公,我堂堂主簿,给你写哭词?” 曹操冷笑。 “不写也行。” “那你去接我父亲?” 李远沉默了一下。 然后走回案边,捡起一块还能写字的竹简。 他咬牙道:“写。” “我写。” “但这算加班。” 曹操看向荀彧。 “文若,记下。” 荀彧忍著笑,取笔落字。 李远坐在书房角落,满脸怨气地开始写。 竹简第一行,吾父何在。 他写完,又抬头看曹操。 “主公,到时候记得手抖。” “抖得太轻不像。” “抖得太重像中风。” 曹操额头青筋跳了跳。 郭嘉扶著柱子笑弯了腰。 荀彧低头记下“手抖不可过重”六个字,笔尖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忍住,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曹操站在灯下,黑著脸看李远写哭词。 半个时辰后! 赵云披甲入府,银枪在背。 李远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在竹简上补了一句。 “闻噩耗,茶盏落地。” 他想了想,在旁边又添了四个小字。 “別摔贵的。” 曹操把一卷密令递给赵云。 “子龙,此行不打旗,不报號。” “你带五百轻骑,昼伏夜行,赶往徐州与琅琊交界。” “见到我父亲队伍后,不要现身,只暗中跟著。” “若张闓真敢动手,杀。” 赵云接过密令,拱手道:“云明白。” “我父亲,交给你了。” 这一句,比前面所有军令都重。 赵云抬头,看见曹操眼底的血丝,也看见这位兗州之主强行压住的焦躁。 他抱拳沉声道:“主公放心。老太公若少一根头髮,云提头来见。” 曹操点了点头。 李远在旁边打了个哈欠。 曹操立刻看向他。 “你还有什么要补的?” 李远揉著眼睛,从案上抽出一片竹简,递给赵云。 赵云接过一看。 第一,救人优先。 第二,杀张闓。 第三,家財能保就保,保不了先保命。 第四,救下后不回昌邑。 第五,秘密转移到临时安全屋。 第六,不许让老太公给曹操写信。 赵云看到最后一条,眉头微动。 “为何不能写信?” 李远道:“老太公一写信,主公一安心,就哭不出来了。” 曹操脸色一黑。 赵云沉默了一下,竟然觉得很有道理。 曹操咬牙道:“李远。” 李远立刻道:“主公,演戏要全套。” “你要为父討公道,结果你爹提前给你报平安,那还討什么?” “討张闓吗?” “一个叛將值几个郡?” 曹操胸口起伏了一下。 很气。 但无法反驳。 郭嘉靠在柱子边,笑得茶都快洒了。 “李主簿这话缺德是缺德了些,但確实是正理。” 荀彧补了一句。 “子龙將军救下老太公后,须安抚其心。此事虽需隱瞒外人,却不可让老太公受惊。” 李远立刻点头。 “对。” “子龙,你到时候就说主公要给陶谦一个惊喜。” 曹操眼皮一跳。 “什么惊喜?” 李远看他。 “主公披麻戴孝,兵临徐州,这还不够惊喜?” 曹操手又摸向剑柄。 赵云嘴角微勾,隨即正色拱手。 “云这就出发。” 曹操大手一挥。 “去。” 府衙外,五百轻骑已经备好。 赵云翻身上马。 李远追到门口,忽然喊了一声。 第118章:尼玛,这李远难道是开了天眼吗! “子龙!” 赵云勒马回头。 李远快步走过去,將一只小布包塞给他。 “里面是乾粮,还有一点盐。” “路上別全给別人。” 赵云怔了一下。 曹操在后面冷笑。 “他还会关心你?” 李远头也不回。 “废话,赵云要是饿晕了,谁救你爹?” 曹操:“……” 赵云收好布包,抱拳。 “多谢。” 马蹄声很快消失在雨夜中。 五百轻骑没有走官道,而是从昌邑东南小路绕出,扎进漆黑的原野。 李远站在府衙门口,看著雨点打湿石阶。 曹操也没走。 过了许久,曹操低声问:“你確定会有雨?” 李远打了个哈欠。 “主公,雨不雨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杀人越货这种事,最適合夜里,荒郊,破庙,雨声大。” 曹操眼神沉下去。 “若张闓不动手呢?” 李远看他。 “那就说明陶谦命好。” “不过张闓看见一百多车財货还能忍住,他就不叫张闓了。” 曹操没再说话。 …… 徐州边境。 破庙外,大雨倾盆。 泥水顺著荒草往低处流,车轮陷在软泥里,牲口喷著白气,车队被迫停在庙前。 十几辆车,盖著油布。 油布下压著箱笼。 箱笼里是金银、珠玉、布帛、器物,还有曹家多年积下的家財。 曹嵩坐在庙里,身上披著厚袍,脸色有些发白。 他年纪大了,连日赶路,又遇上大雨,整个人疲惫不堪。 身边家眷挤在庙內,奴僕们缩在角落,火盆里的柴湿了,烟呛得人直咳。 外面,陶谦派来的护送兵马正在避雨。 张闓站在庙门口,看著那一辆辆车。 雨水顺著他的头盔往下滴。 身旁亲兵凑近,压低声音道:“將军,车太多了。” 张闓没有说话。 亲兵又道:“小的刚才看了一眼,后面第五辆车,箱子压断了木条,露出来的全是金饼。” 张闓喉结动了动。 曹嵩带的財货,比他想的还多。 多到让人心慌。 多到让人忍不住想伸手。 他是陶谦部將没错。 可陶谦能给他什么? 几句夸奖,几石俸粮? 眼前这些东西,只要拿到手,往山里一钻,改名换姓,足够他一辈子吃香喝辣。 亲兵眼里也全是贪意。 “將军,雨这么大,荒郊野外。” “曹家人死了,谁知道是谁干的?” 张闓猛地扭头看他。 亲兵立刻低头。 张闓盯著庙內。 曹嵩正低声吩咐僕人照看车马,满脸担忧,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盯上。 张闓深吸一口气。 雨声太大了。 大到能盖住惨叫。 天也太黑了。 黑到杀完人,血流进泥里,第二天就什么都看不清。 他终於下了决心。 “传下去。” “后半夜动手。” 亲兵眼睛大亮。 “诺。” …… 破庙外三里。 一片低坡后,五百曹军轻骑伏在雨里。 赵云坐在马上,目光穿过雨幕,盯著远处破庙那点昏黄火光。 一名斥候弯腰跑来。 “將军,张闓部兵马开始换岗。” “庙后有十几人绕向车队。” “还有人拔刀了。” 赵云眼神一冷。 果然。 李远说得一点不差。 连雨,破庙,夜半动手,都像提前看过。 赵云握紧银枪。 “再探。” 斥候刚要走,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赵云不再等。 他猛地拔枪。 “上马。” 五百轻骑齐齐翻身。 赵云一马当先,白马衝下低坡。 …… 破庙內,曹嵩被惊醒时,外面已经乱了。 一个老僕浑身是血地扑进来。 “老太公!” “护送兵反了!” 曹嵩脸色大变。 “什么?” 话音刚落,庙门被人一脚踹开。 张闓提著刀走进来,雨水和血一起从刀尖往下滴。 曹家家眷顿时惊叫。 曹嵩强撑著站起身。 “张將军,你这是何意?” 张闓咧嘴一笑。 “老太公,对不住。” “路上不太平。” “您带的东西太招眼。” 曹嵩怒道:“你奉陶使君之命护送老夫,竟敢……” 张闓脸色一沉。 “少拿陶谦压我。” “杀了你,带上財货,我往山里一走,谁知道?” 曹嵩身子晃了一下。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朝堂风浪,也见过宦海沉浮。 可眼下,他第一次闻到这么近的血腥味。 刀就架在眼前。 外头奴僕惨叫声接连响起。 曹家妇孺缩成一团,哭得喘不上气。 张闓抬刀。 “老太公,別怪我。” 刀锋落下的一瞬间。 庙外忽然炸开一声马嘶。 紧接著,一道人影从雨幕中冲入。 银枪先到。 噗。 张闓身旁亲兵胸口被枪尖贯穿,整个人倒飞出去,砸翻了门边的香案。 张闓大惊,猛地回刀。 赵云已经跃马入庙半步,枪桿一横震开他的刀。 赵云长枪一抖,枪尖点向张闓咽喉。 “常山赵子龙,奉曹公之命,接老太公。” 曹嵩愣住了。 张闓脸色惨白。 “曹操的人?” 他反应很快,转身就想从侧门逃。 赵云眼神冷下去。 银枪脱手而出。 长枪破空,直接贯穿张闓肩背,將他钉在庙门木柱上。 张闓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 下一刻,曹军轻骑杀到。 庙外,张闓叛军刚刚劫开几辆財车,还没来得及搬箱子,就被雨夜中衝出的骑兵撞得人仰马翻。 曹军轻骑不喊废话,只杀拿刀的。 一个叛兵抱著金箱想跑,被曹军骑卒从背后一刀砍翻,箱子摔开,金饼滚进泥里。 另一个叛兵慌乱中跪地求饶。 赵云的亲兵看了一眼他手里还带血的刀,直接一枪刺穿。 李远交代过。 这种人不用留。 张闓被钉在柱上,还想挣扎。 赵云走过去,拔回银枪。 张闓摔在地上,捂著伤口,满脸泥血。 “饶命!” “我是陶使君的人!” “你杀了我,陶使君不会放过你!” “你动曹家老太公时,可想过陶谦?” 张闓嘴唇哆嗦。 “我……我只是一时糊涂……” 赵云没有再听。 银枪落下。 张闓的声音断了。 庙外的廝杀很快结束。 曹嵩被扶出破庙时,整个人还有些发抖。 他看向赵云。 “你是孟德派来的?” 赵云抱拳道:“正是。” 曹嵩喉咙动了动,眼眶一下红了。 “孟德……他知道有人要害我?” 赵云迟疑了一下。 他想起李远交代的那句“別让老太公写信”,又想起曹操那双通红的眼睛。 最后,他低声道:“主公心繫老太公安危,特命末將暗中接应。” 曹嵩闭了闭眼。 “好,好。” “我儿未忘老父。” 旁边曹家家眷已经哭成一片。 第119章:做人最重要的当然是装哭啊! 赵云却没有让眾人停留。 “此地不可久留。” “所有人换车。” “財货重新封箱。” “死去僕从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地掩埋。” “张闓尸首留下。” 副將一愣。 “將军,留下尸首?” 赵云看了他一眼。 副將立刻反应过来。 张闓得被人看见。 否则陶谦怎么解释? 赵云又补了一句。 “把叛兵尸体也留下几具。” “刀上血別擦。” “財车车辙往北做一段,再折向西。” 副將忍不住看了赵云一眼。 这不像赵云平日的做法。 “李主簿教的。” 副將顿时明白了。 那没事了。 缺德得很合理。 半个时辰后,曹嵩一行被换上轻车,家財分成几批,由曹军轻骑护送,悄无声息离开破庙。 张闓的尸体倒在庙门口,眼睛还睁著。 雨水把血衝进泥里。 破庙的门板上,被赵云亲手刻下四个字。 张闓劫曹。 …… 两日后。 昌邑。 一名骑卒冲入府衙。 曹操正在堂中议事。 李远也被强行拎了回来,正趴在角落补写檄文底稿,脸色非常臭。 骑卒跪地。 “报!” “赵將军来信!” 曹操猛地站起。 “说!” 骑卒双手呈上密信。 曹操一把接过,拆开一看。 短短几行字。 张闓果反。 老太公安。 財货大半保全。 人已转移。 张闓已斩。 曹操握著信的手颤了一下。 他缓缓闭上眼。 胸口那口压了几日的气,终於吐了出来。 还活著。 父亲还活著。 曹操睁眼时,眼眶已经有些红。 这次不是演的。 李远走过来,伸头看了一眼。 “成了?” 曹操把信收进袖中:“成了。” 堂內眾人同时鬆了口气。 曹洪第一反应却是:“財货大半保全?” 李远瞥他。 “曹洪將军,你关注点真稳定。” 曹洪理直气壮。 “老太公安然无恙当然最好,但財货也不能丟啊!” 曹操没有骂他。 因为他自己也觉得大半保全挺好。 荀彧道:“既然老太公安然,下一步便是封锁消息。” 郭嘉接话极快。 “然后哭。” 曹操脸色僵了一下。 李远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 “主公,哭词在这。” 曹操看著那捲竹简,额头青筋跳了跳。 “你真写了?” “你让我写的。” “我何时让你写得这么厚?” 李远把竹简展开。 “主公,这不是普通哭词。” “这是流程。” “第一步,闻信落盏。” “第二步,扶案强撑。” “第三步,问我父何在。” “第四步,拔剑斩案。” “第五步,发檄文。” 曹操脸色越来越黑。 “我像戏子?” 李远认真道:“不像。” 曹操刚要鬆口气。 李远又道:“戏子没你这么大阵仗。” 曹操一脚踹过去。 李远早有防备,往旁边一跳。 曹操深吸一口气,压住火。 “来人。” 亲卫入堂。 曹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经换了一副神情。 那是压抑到极点的悲痛。 李远看得都愣了一下。 不愧是曹老板。 入戏真快。 亲卫刚要稟报,曹操手中的茶盏忽然落地。 啪。 曹操身子晃了一下,扶住案角。 “你说什么?” 亲卫懵了。 他什么都还没说。 李远在旁边小声提醒:“主公,早了。” 曹操眼角狠狠一跳。 他瞪了李远一眼,又强行续上。 亲卫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跪下哭喊:“主公!徐州急报!老太公行至徐州境內,护送部將张闓反叛,劫財害命,老太公……老太公生死不明!” 曹操身体一僵。 这次,他没有装得太夸张。 他只是慢慢低头,看著地上碎开的茶盏。 堂內一片死寂。 曹操声音沙哑。 “我父何在?” 无人敢答。 曹操又问了一遍。 “我父何在?” 亲卫伏地不起。 曹操第三次开口时,声音已经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 “我父何在!” 他猛地拔剑。 剑光落下,案角被生生斩断。 竹简哗啦滚落一地。 曹操红著眼,怒声道:“陶谦受朝廷牧守之任,纵部曲劫杀朝廷旧臣!” “我父入徐州而不见!” “张闓反叛而陶谦不知!” “此仇不报,操有何面目立於天地!” 堂下眾人齐齐跪地。 “主公节哀!” 李远站在人群后面,忍不住点了点头。 可以。 手抖没抖过头。 砍案也砍得准。 就是茶盏摔得有点早。 曹操哭得不算嚎啕,却更嚇人。 那种压著怒火的哑声,让堂中將领一个个眼睛都红了。 夏侯惇第一个站出来。 “主公,末將请命!” “杀入徐州,为老太公討公道!” 夏侯渊也抱拳。 “陶谦老儿若交不出人,就拿徐州城来赔!” 曹仁沉声道:“需先发檄文,昭告诸郡。” 荀彧点头。 “名义要正。” 郭嘉笑意收了几分。 “兵也要快。” 曹操转身,看向李远。 李远立刻把檄文底稿递过去。 曹操接过,扫了一眼。 第一句就写得很狠。 徐州牧陶谦,失政纵兵,致曹氏老太公生死不明。 曹操继续往下看。 越看,眼神越冷。 檄文没有一句直接说陶谦杀人。 但每一句都把陶谦按在“失职纵兵”的坑里。 你说不是你杀的? 那也是你的人杀的。 你说张闓反叛? 那你为何派反贼护送? 你说老太公没死? 那你把人交出来。 交不出来,就別怪曹操披麻戴孝,领兵登门问罪。 曹操把檄文递给荀彧。 “润色。” 荀彧看完,轻轻点头。 “可用。” 郭嘉凑过去看了一眼,笑道:“陶谦看完,怕是夜里睡不著。” 曹操冷声道:“他该睡不著。” 李远在旁边补了一句。 “主公,记得派人去各郡传檄的时候,穿孝服。” 曹操扭头看他。 李远继续道:“越惨越好。” “最好让传檄的人进城前先哭。” 曹操咬牙。 “你安排。” 李远脸色一变。 “主公,我休假……” 曹操冷冷道:“军情紧急。” 李远指著曹操:“你果然会用这句!” 曹操理直气壮:“我父亲生死不明,难道不急?” 李远张了张嘴。 好。 这锅他自己架的。 现在把自己也煮进去了。 半日之內,昌邑府衙掛白。 曹操换上麻衣,腰束白绳,头髮未冠,坐在大堂上。 他面前放著一块断案角。 那是刚才一剑砍下来的。 李远让人別扔。 “摆著。” “来一个使者看一次。” “省得主公每次都砍新案,太费木头。” 曹洪一听,立刻赞同。 “对,木头也要钱。” 曹操看著这俩人,气得半天没说话。 檄文很快发出。 一骑又一骑衝出昌邑。 “徐州牧陶谦纵兵害曹老太公!” “曹公披麻问罪!” “陶谦交人!” “交不出,便討徐州!” 喊声沿著官道传开。 兗州士族听见消息,一个个脸色大变。 有人同情曹操。 有人暗骂陶谦倒霉。 还有人关上门,小声嘀咕。 “曹孟德这回出兵,名正言顺了。” …… 徐州。 陶谦收到檄文时,正在饮茶。 他年纪已老,脸上皱纹深,听完使者稟报,手里的茶盏差点掉了。 “你说什么?” “曹嵩在我徐州境內遇害?” 下方官吏满头大汗。 “主公,不是遇害,是……生死不明。” 第120章:你拿他当至交,他转头就想偷你老家 陶谦怒道:“那还不是一个意思?” 他猛地站起。 “张闓呢?” “派去护送的人呢?” 官吏脸色惨白。 “破庙外发现不少尸体,还有……还有张闓的尸体。” 陶谦愣住。 “张闓死了?” 官吏咽了口唾沫。 “庙门上刻著四个字。” 陶谦声音发紧。 “什么字?” 官吏低头。 “张闓劫曹。” 陶谦眼前一黑,扶住案几才没倒下。 “曹嵩呢?” 官吏头更低。 “没找到。” “曹家车队也没找到。” 陶谦整个人都懵了。 人没了。 財没了。 张闓死了。 曹操的檄文却已经满天飞了。 他解释什么? 说不是他杀的? 可张闓是他派的。 说曹嵩没死? 那人在哪里? 说自己冤? 曹操会听吗? 堂外又有军吏连滚带爬衝进来。 “主公!” “曹操连发十道檄文,兗州兵马已经开始集结!” 陶谦脸色非常惨白。 他扶著案几,半天只挤出一句话。 “我只是派人护送。” “怎么就护出个曹操披麻戴孝来?” …… 昌邑府衙掛了三日白。 曹操坐在堂上,案前摆著那块被他一剑斩下来的断木。 李远非要留著。 理由也很朴素。 省钱。 曹操每次看见那块断木,都想把李远也劈成两块。 兗州各郡使者来一批,看一眼断案角,再看曹操一身麻衣,最后听檄文里那句“徐州牧陶谦失政纵兵,致曹氏老太公生死不明”,一个个脸色都变了。 没人敢说曹操无名出兵。 至少明面上不敢。 徐州那边更乱。 陶谦连发三封书信解释,说张闓反叛,自己绝无害曹嵩之心,愿送粮赔罪。 曹操看完,直接把书信按在案上。 “赔罪?” “我父生死不明,他拿几车粮草便想糊弄过去?” 夏侯惇站在堂下,大声吼道:“主公,別跟陶谦废话!” “俺愿为先锋,直取徐州!” 夏侯渊也抱拳。 “徐州富庶,陶谦老迈,军心不稳。趁他慌乱,一鼓作气,必能破之。” 曹洪站在旁边,怀里还抱著粮册。 他这几日眼睛也红。 出兵徐州要粮。 守兗州要粮。 青州兵要粮。 屯田客要粮。 胡骑营的马也要草料。 他现在看谁都像一张嘴。 可一想到徐州府库,曹洪又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徐州啊。 那可是徐州。 地肥,粮多,人多,商旅多。 陶谦老头守著那么一口大锅,自己却拿不稳勺。 不抢他抢谁? 曹仁拱手道:“主公,出兵可行,但兗州新定,青州兵尚在整训,各郡士族未必真心归附。后方须留重兵。” 荀彧点头。 “主公为父问罪,名义已正。” “只是徐州不可轻取。” “陶谦虽老,徐州士族却不弱,糜家、陈家皆有根基。若攻伐过急,恐使其同心抗拒。” “更要防袁绍。” “主公如今得兗州,已非昔日东郡太守。袁本初坐北方,未必愿见主公再得徐州。” 郭嘉靠在柱边,也给了意见。 “袁绍暂时顾不上。” “他北边还要压公孙瓚,手伸不到这么快。” “倒是徐州这仗,不能打得太丑。” 他说著,看了一眼李远。 “毕竟老太公还活著。” 堂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曹操眼角一跳。 “奉孝。” 郭嘉笑眯眯道:“我说错了,是生死不明。” 李远坐在角落里,抱著一碗热水,困得脑袋一点一点。 听到这话,他抬眼看了郭嘉一下。 这人不愧是鬼才。 嘴上比他还缺德。 曹操深吸一口气,压下想骂人的衝动。 他看向李远。 “李远。” 李远没动。 曹操冷声道:“別装死。” 李远嘆了口气,慢慢坐直。 “主公,我现在还在休假。” “我父亲生死不明。” 李远立刻道:“你爹现在吃得应该比我好。” 曹操手摸向剑柄。 堂內眾人齐齐低头。 荀彧低头喝茶。 程昱眼观鼻鼻观心。 夏侯惇则挠了挠头,小声问曹仁:“贤侄这话,是不是不太合適?” 曹仁沉默片刻。 “但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曹操猛地看过去。 曹仁立刻闭嘴。 曹操瞪了李远一眼。 “少废话。” “徐州这一仗,你怎么看?” 李远揉了揉眉心。 “我怎么看不重要。” “重要的是,主公你现在不能把兗州掏空。” 曹操皱眉。 “我自然知道兗州要留兵。” 李远抬头,看著他。 “不。” “主公不知道。” 堂中气氛一沉。 曹操眼睛眯起。 “你什么意思?” 李远放下碗,站了起来。 他走到堂中央,抬手指向舆图上的徐州。 “现在所有人都盯著徐州。” “陶谦慌了,主公怒了,兗州诸將想立功,曹洪將军想搬粮,袁绍在北边看热闹。” 曹洪立刻不满。 “我想搬粮怎么了?” “徐州粮不搬回来,难道放著生虫?” 李远看他。 “曹洪將军,你这句话很有战略眼光。” 曹洪一愣。 他难得从李远嘴里听到夸奖,脸上竟然有点不自在。 “你知道就好。” 李远补了一句。 “就是太诚实,显得像土匪。” 曹洪脸一黑。 堂中有人低笑。 曹操拍案。 “说正事!” 李远指尖从徐州慢慢挪回兗州。 “徐州当然要打。” “而且要打得漂亮。” “但主公,你前脚带主力走,后脚就有人会把你家偷了。” 堂內瞬间没了声音。 曹操脸色沉下来。 “谁?” “张邈。” 夏侯惇听到这话第一个炸了。 “不可能!” 他大步上前,瞪著李远。 “张邈当初迎主公入兗州,有大功。” “他更是主公至交。” “你这话,是要离间功臣?” 曹洪也皱眉。 “李远,饭能乱吃,话不能乱说。” “张邈与主公相交多年,又有迎立之功。兗州士人本就观望,你今日说他们会反,传出去,人心必乱。” 曹操没有立刻说话。 张邈是他的老友。 当初他刺董失败、逃亡在外,天下人畏惧董卓,张邈却仍愿与他交往。 这不是小事。 这是要掀兗州的屋顶。 “李远。”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李远点头。 “知道。” 曹操盯著他。 “你若拿不出证据,我今日就算不杀你,也要军法处置。” 李远看了他一眼。 “主公,你每次说不杀我,后面都不是什么好话。” 曹操额头青筋跳了一下。 “说!” 李远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根木棍。 他先点在昌邑。 “主公现在是兗州刺史。” “听起来风光。” “但兗州到底是谁的?” “是主公的吗?” 没人接话。 李远自问自答。 “不完全是。” “东郡是咱们打出来的。” “青州兵是咱们收出来的。” “屯田客是咱们餵出来的。” “可兗州士族呢?” “陈留、山阳、济阴、任城、东平,各郡豪强士族,他们真服主公吗?” “他们服的是局势。” “刘岱死了,黄巾压境,兗州没人能扛锅,主公来了,打贏了,给饭了,分田了,练兵了,所以他们暂时低头。” “可暂时低头,不等於真把命交给主公。” 他木棍一转,点在陈留。 第121章:三个聪明人一条疯狗,刚好烧你后院 “张邈是什么人?” “名士。” “豪强。” “老资格。” “主公昔日旧友。” “他跟主公交情深,可交情越深,他越怕。” 曹操眼神冷下来。 “怕什么?” 李远看著他。 “怕主公。” “怕主公越坐越大。” “怕主公秋后算帐。” “怕有一天,兗州只知曹孟德,不知张孟卓。” 曹操脸颊绷紧。 夏侯惇还想反驳,荀彧却抬手,拦了他。 李远又点向另一处。 “再说陈宫。” “陈宫迎主公入兗州,是功臣。” “可功臣最麻烦。” “因为他觉得,兗州有他一份功劳。” “主公若事事依他,他心里舒坦。” “主公若不依,他便觉得主公忘恩。” 曹操皱眉。 “我何曾薄待陈宫?” 李远嗤了一声。 “主公是没薄待。” “但陈宫要的不是俸禄,也不是官位。” “他要的是你按他的想法做明主。” 堂中几人脸色都变了。 这话太狠。 也太准。 陈宫性子刚直,自负才名,又看重名士风骨。 他能迎曹操入兗州,是因为他觉得曹操能救兗州。 李远低声道:“主公前些时日杀边让,骂名士,压士族,这些事陈宫看在眼里。” 曹操脸色一沉。 边让。 兗州名士。 嘴臭,狂,瞧不起曹操,借酒讥讽,被曹操一怒之下杀了。 那事曹操不后悔。 但他知道,兗州士族心里不可能没有疙瘩。 李远看向曹操。 “主公杀边让,杀的是一个人。” “可在陈宫眼里,你杀的是名士脸面。” “张邈怕你清算。” “陈宫恨你残暴。” “兗州士族怕你越坐越稳。” “这三股火,平时压著,看不见。” “可主公一旦带精锐去徐州,兗州空了。” “他们就会觉得机会到了。” 夏侯惇咬牙。 “就算他们有怨,又能如何?” “兗州城池在我们手里,兵也在我们手里!” 李远看著他。 “所以他们要找一把刀。” “什么刀?” 曹操已经猜到,脸色变得极难看。 李远木棍往北边一敲。 “吕布。” 堂中死寂。 李远继续说道:“吕布现在到处被人嫌弃。” “杀丁原,投董卓。” “杀董卓,又被李傕郭汜赶出长安。” “想投袁术,袁术嫌他反覆。” “想靠袁绍,袁绍也防著他。” “这人武勇天下少有,却没地盘,没粮草,没根基。” “他就是一条饿疯的狗。” “谁给肉,他咬谁的敌人。” 曹操问道:“陈宫会迎吕布入兗州?” 李远点头。 “会。” “因为吕布有兵。” “因为吕布够猛。” “因为吕布没脑子,好哄。” “陈宫以为自己能借吕布制衡主公。” “张邈以为迎吕布入兗州,就能保住自己的位子。” “吕布以为来了兗州,就能有地有粮。” 李远抬头,冷笑。 “三个聪明人,加一条疯狗。” “凑一起,刚好能烧主公后院。” 曹操握紧了拳。 堂內眾將再没人说话。 连夏侯惇都僵住了。 他莽,不代表他傻。 若曹操真带主力攻徐州,兗州內部有张邈、陈宫配合,外面再来一个吕布。 后果不敢想。 曹操缓缓坐回去。 他脸上的怒意一点点褪去,换成了阴沉。 “文若,你怎么看?” 荀彧放下茶盏。 “李主簿所言,並非无端。” “兗州初定,士族未附,青州兵新编。张邈、陈宫若有异心,確会趁主公外出。” “陈宫性刚,张邈多疑。” “若有人挑拨,再许以兵权,未必不会动。” 郭嘉咬著青梅,酸得眯了眯眼。 “吕布確实像条饿狗。” “饿狗最怕不是咬人。” “是有人替他打开门。” 曹操脸色彻底黑了。 他盯著李远。 “既如此,立刻抓陈宫、张邈。” “先下手为强。” 夏侯惇立刻抱拳。 “末將这就带人!” 李远猛地抬手。 “抓个屁。” 夏侯惇脚步一顿。 曹操眼角一跳。 “你说什么?” 李远看著他。 “主公现在抓人,有证据吗?” 曹操冷冷道:“你刚才说了这么多。” 李远摊手。 “我说的是推演。” “推演能拿去砍人吗?” “你前脚因为陶谦纵兵害父要打徐州,后脚在兗州无凭无据抓迎立功臣和旧友。” “兗州士族怎么看?” “他们会觉得你曹孟德过河拆桥,杀功臣杀旧友。” “到时候没反的也要反。” 曹操被堵得说不出话。 李远转身,在沙盘上圈出三个点。 “所以不能抓。” “要防。” “鄄城。” “范县。” “东阿。” “这三城,是兗州命脉。” “只要这三城不丟,兗州就没丟。” “陈宫、张邈就算迎吕布进来,拿下几十个空县也没用。” “他们没有粮仓,没有精锐,没有根。” “就像端了一锅水,看著满,其实没米。” 曹操立刻看向荀彧。 “文若守鄄城。” 荀彧起身拱手。 “彧必死守。” 李远又道:“程昱守东阿。” 程昱点头。 “可。” “范县也要派稳人。” 李远看向曹仁。 “曹仁將军留一部精兵,外加本地守军,协助范县。” 曹仁抱拳。 “诺。” 曹操皱眉。 “若如此,出征徐州兵力便少了。” 李远直接道:“少就对了。” “徐州这一仗,不能把兗州精锐全带走。” “曹氏嫡系精兵、骑兵核心、粮仓守军,一兵一卒不许乱动。” 曹洪顿时鬆了口气。 “粮仓守军不能动,这话我爱听。” 李远看他。 “你也留下。” 曹洪脸色一变。 “我?” “徐州府库……” 李远打断。 “徐州府库跑不了。” “兗州粮仓要是被吕布吃了,你以后抱著空帐册哭吗?” 曹洪脸色白了一下,立刻抱紧粮册。 “我留下。” “谁敢碰粮,我跟他拼命。” 曹操却皱眉。 “不带精锐,如何取徐州?” 李远指向校场方向。 “带青州兵。” 堂中几人一怔。 夏侯惇眼睛一亮。 “让青州兵见血?” 李远点头。 “青州兵练了这么久,总不能一直拿木矛戳空气。” “徐州这一仗,正好让他们见血。” “而且咱们打徐州,不是去屠城。” “是去討公道。” “青州兵跟著去,打仗能练兵,攻城能壮胆,拿下地盘后还可以就地整编。” 曹操沉吟。 “青州兵新附,若临阵不稳呢?” 李远看向夏侯惇。 “所以让夏侯惇將军压著。” 夏侯惇咧嘴。 第122章:做人最重要的当然是白嫖吕布啊! “谁敢乱,俺砍谁。” 李远又补了一句。 “典韦跟著。” 门口的典韦立刻抬头。 “俺?” “对。” 李远看著他。 “你负责站在青州兵后面。” “谁后退,你就看他一眼。” 典韦挠头。 “只看一眼?” “先看一眼。” “还退再打断腿。” 典韦认真点头。 “这个俺会。” 堂內气氛稍缓。 曹操盯著沙盘,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凉。 若不是李远今日点破,他真有可能带精锐全力东进。 到时候徐州未必立刻拿下,兗州却先被吕布咬穿。 曹操抬头。 “对袁绍呢?” 李远道:“装孙子。” 曹操脸一黑。 “说人话。” “就是示弱。” 李远说道:“给袁绍写信。” “说主公为父所迫,不得不討徐州。” “兗州新定,兵少粮缺,若有不测,还请本初兄照拂。” 曹操嘴角抽了抽。 “我还要向袁绍求照拂?” 李远看著他。 “写几句软话又不会掉肉。” “主公现在越弱,袁绍越放心。” “袁绍越放心,张邈陈宫越觉得兗州空虚。” “他们越觉得有机会,就越会动。” 曹操心头一跳。 他猛地看向李远。 “你是故意让他们动?” 李远笑了。 那笑容让曹操十分熟悉。 每次李远这么笑,不是有人要倒霉,就是有一群人要倒霉。 李远慢悠悠道:“隱患放在肚子里,会烂。” “烂久了,会要命。” “陈宫和张邈若真有反心,现在不引出来,將来主公和袁绍大战时,他们再跳,那才叫噁心。” “现在正好。” “徐州要打。” “兗州要洗。” “吕布要收拾。” 曹操眼神越来越沉。 “你想把他们一网打尽?” “不。” 李远摇头。 “主公,你格局小了。” 曹操额头青筋一跳。 堂中眾人同时低头。 李远指向沙盘外的北方。 “吕布这条疯狗,別人管不住。” “可若打断腿,套上绳,未必不能看门。” 夏侯惇瞪大眼。 “你还想收吕布?” 曹洪也嚇了一跳。 “那可是三姓家奴!” 李远看他。 “正因为他是三姓家奴,才好用。” “他没忠义包袱。” “谁给肉,他替谁咬人。” “只要主公手里肉够多,绳够粗,旁边再放赵云、典韦看著,他翻不了天。” 曹操没有立刻反驳。 他想起虎牢关前吕布的勇武。 想起那杆方天画戟压得诸侯喘不过气。 如果那样的猛將能为他所用…… 曹操眼底闪过灼热。 但很快又压下去。 “那陈宫、张邈呢?” 李远声音冷了些。 “张邈看主公念不念旧。” “陈宫看他还能不能用。” “但在他们动手之前,不能杀。” “动手之后,就看主公心情。” 曹操盯著李远。 “你倒替我安排得明白。” 李远懒洋洋道:“没办法,谁让我休假又被叫回来。” 曹操冷笑。 “少拿休假说事。” 李远立刻伸手。 “那算加班。” 曹操额头青筋暴起。 “滚。” 荀彧忽然开口。 “主公,李主簿此策虽险,却能一举定三事。” “徐州以名义取之。” “兗州以死守固之。” “內患以诱发除之。” 程昱点头。 “若陈宫、张邈真反,便无话可说。” 郭嘉笑了笑。 “最妙的是吕布。” “他以为自己是来吃肉的,结果进了笼子。” 曹操站起了身。 他走到沙盘前,看著徐州,又看回兗州。 片刻后,他一掌按在案上。 “传令。” 眾將齐齐肃立。 “荀彧守鄄城。” “程昱守东阿。” “曹仁分兵协防范县。” “曹洪留守粮仓,统管兗州粮草。” “赵云回师后,先不隨征,暂入机动,隨时策应三城。” “夏侯惇、夏侯渊、典韦,隨我东征徐州。” “青州兵出两万,隨军见血。” “其余精锐,留守兗州。” 眾人抱拳。 “诺!” 曹操又看向李远。 “你隨军。” 李远脸色一变。 “主公,我觉得我適合留守。” 曹操冷笑。 “你不是说徐州要打得漂亮?” “那你就跟著去。” 李远认真道:“主公,远程指导也可以。” 曹操走近一步。 “你敢不去,我就让典韦把你绑在车上。” 典韦在门口立刻点头。 “俺绑得紧。” 李远闭了闭眼。 好。 又是这一招。 东汉职场,真是一点劳动法都没有。 曹操看他吃瘪,心情终於舒坦了些。 可下一刻,李远又开口。 “主公,还有一件事。” 曹操皱眉。 “说。” 李远指向陈留方向。 “陈宫和张邈,不但不能抓。” “还要赏。” 堂中眾人一愣。 曹操眼神一沉。 “赏?” 李远点头。 “明升暗降。” “给陈宫高位虚职,拿掉实权兵权。” “给张邈面子,外放要地,把他手下兵马拆开。” “再派人盯死他们。” “信件、使者、夜会、车马,全都记下来。” “他们若老实,算他们命好。” “他们若真去联络吕布……” 李远伸手,在沙盘上轻轻一拨。 一枚代表吕布的小木旗,被他推入兗州腹地。 然后,他拿起三枚黑色城旗,分別压在鄄城、范县、东阿。 木旗被围在中间。 退不得。 进不得。 曹操看著这一幕,呼吸慢了下来。 李远抬头,笑得很欠揍。 “主公,抓什么?” “不仅不杀,还要给他们升官。” “门打开。” “肉摆上。” “让他们亲手把外面那条名叫吕布的疯狗放进来。” 他伸手一按。 那枚小木旗咔的一声,被三枚城旗卡在沙盘中央。 “咱们关门,白嫖。” 第123章:升官嘛,升到空处就摸不著地了! 次日!曹操坐在堂上,看著案前两封尚未发出的任命文书。 堂下,荀彧、郭嘉、程昱都在。 夏侯惇抱著刀站在一旁,脸上写满了不痛快。 曹洪更不痛快。 他原本以为今天议的是出兵徐州的粮草调拨,结果李远一开口,就要给陈宫和张邈升官。 升官。 还是给两个可能造反的人升官。 曹洪憋了半天,终於忍不住道:“李远,你这是不是太离谱了?” 李远坐在角落里,手里捧著一碗热汤,眼皮都懒得抬。 “哪里离谱?” 曹洪指著案上的任命文书。 “陈宫若真有反心,你不抓他也就算了,还给他升官?” “张邈若真要反,你不杀他也就算了,还把他外放?” “这不是往他手里递刀吗?” 李远喝了口汤,烫得皱了一下眉。 “曹洪將军,你钓过鱼没有?” 曹洪一愣。 “钓鱼?” “鱼躲在水底,你拿刀下去砍?” 曹洪张了张嘴。 “那自然不能。” 李远点头。 “所以要下饵。” 曹洪脸色一黑。 “你拿官职当饵?” 李远看他。 “不然拿你粮册?” 曹洪立刻把怀里的粮册抱紧。 “那不行。” 堂內几人嘴角都动了动。 曹操冷冷看向李远。 “少废话。” “你把话说清楚。” 李远放下汤碗,起身走到案前。 他拿起第一封文书。 “陈宫这个人,不能硬压。” “他自负,清高,觉得自己迎主公入兗州,是救兗州於水火。” “主公若当面夺他权,他立刻会觉得你薄情寡义,过河拆桥。” 曹操脸色不太好看。 “那就不夺?” “夺。” 李远说得很乾脆。 “但要让他挑不出错。” 他把文书推到曹操面前。 “给陈宫一个好听的官。” “比如议曹从事,参谋军政,名头够大,面子够足。” “再给他加一句,主公出征徐州,后方政务繁重,需陈公台坐镇府中,统筹文书、礼仪、使者往来。” 夏侯惇皱眉。 “这不是重用?” 李远看了他一眼。 “贤叔,你觉得管文书礼仪有兵权吗?” 夏侯惇一怔。 李远继续道:“不给他兵,不给他粮,不给他调兵符,不让他接触青州兵,不让他靠近粮仓。” “表面上,陈宫是留守重臣。” “实际上,他手里只剩一堆竹简和一张嘴。” 郭嘉靠著柱子笑了。 “这一刀不见血,却能把人筋抽了。” 荀彧也点头。 “若陈宫有怨,也只能怨主公信任太重,將杂务託付於他。” 程昱也应。 “名升实降。” 曹操看著那封文书,眼神微动。 李远又拿起第二封。 “张邈更简单。” “他是主公旧友,名望高,根基在陈留。” “这种人不能留在兗州腹心。” 曹操皱眉。 “外放何处?” 李远手指点在舆图边缘。 “让他去雍丘一带,名义上防备袁术、陶谦乱兵,实则离开昌邑和陈留核心。” 曹洪皱眉道:“他若带兵出去,不是更容易反?” 李远摇头。 “不能让他带原本的兵。” “把他麾下兵马拆开。” “老卒调往三城。” “亲信打散进屯田营。” “给他一批新附郡兵,再派一名曹氏亲信做副手。” 曹仁抬眼。 “副手何人?” 曹操想了想。 “派曹纯去。” 李远点头。 “可以。” “年轻,谨慎,又是主公族人。” “张邈若想动兵,绕不开曹纯。” 夏侯惇听到这里,终於咂摸出味道来。 “你这是让他们看著风光,其实什么都碰不到。” 李远笑了。 “对。” “升官嘛。” “升到空处,就摸不到地了。” 曹操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冷笑。 “你平日若把这点心思用在正事上,何至於天天想著休假?” 李远立刻道:“主公,这就是正事。” “而且我现在是在休假期间处理正事。” 曹操脸一黑。 “闭嘴。” 李远乖乖闭嘴。 半个时辰后。 陈宫与张邈被请入府衙。 陈宫入堂后先看见曹操,再看见荀彧、郭嘉、程昱,最后目光落到角落里的李远身上。 李远正低头把一块肉乾掰成两半,分给典韦一半。 陈宫眉头皱了一下。 张邈则笑得亲切。 “孟德,听闻你即將出兵徐州,为老太公討公道,我本该早来相助,只是陈留事务牵绊,来迟一步。” 曹操立刻起身,迎下台阶。 他握住张邈的手,眼眶发红。 “孟卓兄哪里话。” “兗州初定,若无你当日相助,操岂有今日?” 张邈脸上笑意更深。 “你我多年交情,说这些便见外了。” 曹操又看向陈宫。 “公台,当日迎操入兗州,你功不可没。” “如今操为父问罪,不得不东征。” “后方诸事,少不得仰仗公台。” 陈宫拱手。 “宫既仕曹公,自当尽力。” 曹操嘆了口气,像是心中有万千感激。 “文书。” 亲卫上前,將两封任命文书奉上。 曹操亲手拿起一封,递给陈宫。 “公台才干卓绝,操思来想去,府中礼法文书、士族往来、各郡政令,皆需一位稳重之人统筹。” “从今日起,公台任议曹从事,留守昌邑,代操统筹府中政务。” 陈宫接过文书,目光扫过。 议曹从事。 名头確实不低。 府中士族往来,也確实重要。 可他很快看到了后面的条款。 不得擅调郡兵。 不得干预粮仓。 不得更易三城守备。 所有军务需经荀彧覆核。 陈宫的手指一顿。 曹操像是没看见,语气更诚恳。 “公台,兗州士人多仰望你。” “有你坐镇,操才能安心东征。” 陈宫抬头,看著曹操的脸。 那张脸上有悲痛,有信任,还有一点疲惫。 看不出破绽。 陈宫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 这是重用? 还是防他?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曹操已经拿起第二封文书。 “孟卓兄。” “徐州之事一起,袁术、陶谦周边必有乱兵。” “雍丘乃要地,非可信之人不可守。” “操想请孟卓兄暂驻雍丘,代我安定边地。” 张邈笑容稍稍僵住。 第124章:做人最重要是装傻,你小子非要当面点破? “雍丘?” 曹操握紧他的手。 “孟卓兄,旁人我不放心。” “你我之交,天下皆知。” “你去,操才放心。” 这话说得太满。 满到张邈一时连拒绝都不好开口。 曹操又补了一句。 “你原部兵马,我已命人暂入各县整训。” “雍丘那边另有郡兵三千,皆听你调遣。” “曹纯隨你同去,年轻不懂事,你可多多教他。” 张邈脸上的笑彻底淡了一点。 原部兵马调走。 换三千郡兵。 还塞一个曹纯。 这叫放心? 这是把他的手脚换了,再给他套上一层软绳。 可堂上眾人都在看著他。 曹操还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他若露出半点不满,便像是辜负老友情义。 张邈只能拱手。 “孟德既如此信我,我自当尽力。” 曹操大喜。 “好!” 他转头吩咐亲卫。 “设宴。” “今日我为公台、孟卓兄践行,也为徐州之战壮行。” 宴席很快摆开。 肉不多,酒也不烈。 可曹操今日格外热情。 他亲自给张邈倒酒,又给陈宫夹菜。 张邈饮得很慢。 陈宫更慢。 李远坐在角落里,看著两人面上的细微变化,心里嘖了一声。 曹老板演戏是越来越熟了。 前几天还练哭爹。 今天就开始练兄友臣恭。 再过两年怕不是能直接掛牌登台。 宴到一半,曹操忽然看向李远。 “李远。” “你为何不敬公台、孟卓兄一杯?” 李远正埋头啃饼,闻言差点噎住。 他抬头看曹操。 狗老板。 你自己钓鱼,还要我撒窝? 李远只好端起酒盏站了起来。 “陈从事,张太守。” “主公东征在即,后方就仰仗二位了。” 陈宫看向他。 “李主簿放心。” 李远笑了笑。 “我当然放心。” “二位都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堂內气氛微微一冷。 张邈眼神动了一下。 陈宫脸色也淡了些。 曹操眼角跳了跳。 这小王八蛋让他敬酒,不是让他当面阴阳怪气。 李远却像没看见,继续道:“兗州如今像刚盖好的屋子,墙还湿,梁还新。” “有人帮著扶梁,自然是功臣。” “若有人趁主人出门,自己拆墙搬砖,那就是贼。” 他举杯。 “来。” “祝二位做功臣。” 张邈握著酒盏的手紧了紧。 陈宫盯著李远,眼底闪过冷意。 片刻后,两人同时饮下。 李远也喝了一口,辣得眉头皱起。 这酒真难喝。 还不如兑水。 宴散后,陈宫与张邈一起离开府衙。 张邈上车前,低声道:“公台,今日这任命,你怎么看?” 陈宫面回道。 “明赏暗夺。” 张邈眼角抽动。 “孟德疑我?” 陈宫看向府衙方向。 “他疑的,不止你。” “他疑兗州所有士人。” 张邈沉默片刻。 “那李远……” 陈宫冷冷道:“此人最毒。” “曹操若只是疑,尚可挽回。” “李远在旁,疑便会变成刀。” 张邈脸色越发难看。 他想起宴上李远那句“做功臣”。 听著是祝酒,实则像把刀贴在脖子上刮。 张邈上了车。 街角阴影里,一个卖炊饼的老汉低头收摊。 等车走远,老汉背起筐,绕过两条巷子,进了一处小院。 片刻后,一片薄竹简被送进府衙后门。 竹简上只有几行字。 陈宫与张邈同行。 张邈问任命。 陈宫言明赏暗夺。 又称李远最毒。 曹操看完竹简,把竹简递给荀彧。 荀彧看完,没有说话。 郭嘉凑过来看了一眼,笑意淡了些。 “这才刚赏完。” “怨气已生。” 曹操看向李远。 李远正蹲在火盆边烤手。 “主公,现在信了?” 曹操把竹简往案上一放。 “继续盯。” “我要他们每一封信,每一次见面,每一句话。” 李远点头。 “已经安排了。” 曹操皱眉。 “何时安排的?” 李远抬眼。 “我说要升官的时候。” 曹操盯著他。 “你连我也瞒?” 李远很无辜。 “主公,你演戏前也没告诉我茶盏会提前摔。” 曹操被噎住。 郭嘉在旁边笑出声。 三日后,曹军东征。 昌邑城外,大军列阵。 这次隨军的不是曹氏嫡系精锐,而是两万青州兵。 夏侯惇骑在马上,目光扫过队伍。 “都听好了!” “谁敢临阵后退,俺先砍谁!” 典韦扛著双戟站在阵后。 他没喊话。 他只往那一站。 不少青州兵回头看了一眼,立刻把脚跟站直了。 李远坐在輜重车上,脸色灰败。 他看著车旁那根绑得很结实的绳子,沉默许久。 曹操骑马经过,心情很好。 “怎么,不闹了?” 李远看著他。 “主公,你再这么压榨我,我迟早写一本《黑心东家实录》传之后世。” 曹操冷笑。 “你敢写,我就让你抄一百遍。” 李远闭嘴了。 大军出城。 城头上,荀彧白衣立於风中。 程昱在东阿方向已经先行。 曹仁分兵去了范县。 曹洪站在粮仓门口,亲自拿著木牌核对每一车粮草,谁靠近一步,他都像防贼一样瞪过去。 昌邑城內,看似平静。 陈宫府中却亮著灯。 他坐在案前,面前摊著一卷空白竹简。 一名心腹低声道:“先生,曹操带青州兵往徐州去了。” 陈宫问:“精锐呢?” “多留在兗州。” 陈宫手指停住。 “赵云呢?” “未隨军。” 陈宫闭了闭眼。 “果然防我。” 心腹低声道:“那咱们……” 陈宫睁开眼。 眼里已经没有犹豫。 “去陈留。” “见张孟卓。” “再派人北上。” 心腹心头一跳。 “北上?” 陈宫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下两个字。 吕布。 “告诉他。” “兗州有粮。” “有城。” “曹操不在。” 第125章:攻城?攻个屁,做人最重要是装委屈 三徐州城外,曹军大营连绵数里。 两万青州兵第一次隨曹操远征,队伍看著黑压压一片,气势倒是足,可细看就能看出毛病。 有人盯著徐州高大的城墙,喉咙一口一口咽著唾沫。 还有人闻见城里飘出来的饭香,肚子当场咕嚕叫了一声。 李远坐在輜重车上,抱著一只陶碗喝热水。 他看著这群新兵,心里直摇头。 指望他们一上来就攻坚徐州,那不是练兵,那是给城墙刷血。 好在他本来也没打算硬啃。 远处,徐州城门紧闭。 城头上旌旗林立,弓弩手排得密密麻麻。陶谦年纪虽老,徐州却不穷,城防还算像样。 城下曹军列阵。 夏侯惇骑在马上,眼珠子都快瞪红了。 “主公!” “末將请命!” “给俺三千人,俺先登城头,砍开徐州城门!” 夏侯渊也按著刀柄,冷声道:“陶谦纵兵害老太公,如今闭门不出,摆明了是心虚。主公,不必与他废话,攻城便是。” 曹操一身麻衣未脱,脸色阴沉。 他看著徐州城,心里有火。 虽然曹嵩已经被赵云秘密护到安全处,可这一路戏演下来,他越演越真。 张闓敢对曹家下刀。 陶谦敢把这种人派来护送。 若不是李远提前算到,曹嵩真可能死在徐州地界。 这笔帐,不是假的。 曹操握紧剑柄,声音发冷。 “传令,准备攻城器械。” 青州兵阵中顿时一阵骚动。 不少人抬头看城墙,脸都白了。 李远把碗往车板上一放。 “攻个屁。” 曹操额头青筋一跳,猛地回头。 “李远!” 夏侯惇也瞪了过来。 “贤侄,你这话俺就不爱听了。” “陶谦老儿害了老太公,徐州城就在眼前,不攻,难道请他出来喝汤?” 李远从车上跳下来。 “贤叔,喝汤是好事。” “问题是,咱们现在不是来送汤的,也不是来送命的。” 夏侯惇一愣。 李远抬手指著徐州城墙。 “城高,壕深,守军不算少。” “咱们带的是青州兵。” “他们以前是黄巾,是流民,是被一碗粥哄过来的新兵。” “训练才多久?” “让他们跟著摇旗壮胆可以,让他们扛云梯往城墙上爬?” “爬到一半,被滚木礌石砸下来,死上几千人,你们谁负责?” 夏侯惇张了张嘴。 他想说死人是打仗常事,可低头看见青州兵阵中那些发慌的脸,话又卡住了。 曹操沉声道:“那你想如何?” 李远转头看他。 “主公,你是来为父討公道的,不是来给陶谦送把柄的。” 曹操皱眉。 “把柄?” 李远点头。 “你今天一声令下,强攻徐州。” “城破以后,青州兵若控制不住,杀红了眼,抢了百姓,烧了民宅。” “外面的人会怎么说?” “他们不会说陶谦纵兵害曹老太公。” “他们只会说曹孟德借父之名,屠徐州百姓。” 曹操脸色一沉。 夏侯渊忍不住道:“军中有军法,谁敢劫掠,斩便是。” 李远看他。 “妙才將军,你能斩一个,斩十个,斩一百个。” “城破那一刻,两万人涌进去,巷子窄,百姓乱,士卒饿,財货在眼前。” “你拿什么保证每个人都听话?” 夏侯渊不说话了。 典韦扛著双戟站在旁边,认真想了想。 “俺一个人最多看两条街。” 李远瞥他一眼。 “你还挺实诚。” 曹操盯著徐州城,眼神变化不定。 他明白李远的意思。 他现在占著大义。 披麻戴孝,问罪徐州,陶谦理亏,天下人没法骂他。 可一旦屠城,所有大义都会变成屎盆子,反扣在他头上。 他曹孟德可以心狠。 但不能蠢。 曹操吐出一口气。 “那就围?” “围。” 李远走到舆图前,拿木棍在徐州周边点了几处。 “围而不打。” “断粮道。” “堵城门。” “打外围郡县,不碰无辜百姓。” “再把陶谦架起来烤。” 夏侯惇皱眉。 “烤?” 李远嘴角一扯。 “对。” “他不是徐州牧吗?” “不是说张闓反叛,他也委屈吗?” “那就让徐州百姓看看,他这个徐州牧到底能不能保他们吃饭,能不能给曹家一个交代。” 曹操眼睛微动。 “说清楚。” 李远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不许屠城,不许抢民,不许烧屋。” “违令者,斩。” “青州兵也好,老卒也好,谁手欠砍百姓,脑袋掛营门。” 夏侯惇立刻点头。 “这个俺来盯。” 李远看向他。 “贤叔,你盯可以,但別一激动把人打死一片。” 夏侯惇脸一黑。 “俺有分寸。” 典韦在旁边小声道:“夏侯將军上次说有分寸,把人牙打掉了七颗。” 夏侯惇瞪眼。 “典韦!” 典韦立刻闭嘴,假装看天。 李远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派兵截徐州粮道。” “不是抢百姓口粮。” “是截官仓、军粮、豪强支援陶谦的车队。” “拿到粮,登记入册。” “能吃的,咱们吃。” “多的,架锅施粥。” 夏侯渊听到截粮,精神立刻来了。 “这个交给我。” “我带轻骑绕后,陶谦一粒军粮也別想送进城。” 李远点头。 “妙才將军干这个最合適。” “不过记住,別追太远,別贪功。” 夏侯渊哼了一声。 “我知道。” 李远没接茬。 他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你最好真知道。 他又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主公每天穿孝服,到阵前哭。” 曹操脸色瞬间变了。 “又哭?” 李远认真道:“必须哭。” 曹操咬牙。 “我已经哭过了。” “昌邑哭,是给兗州人看。” “现在徐州城下哭,是给徐州人看。” 李远指了指城头。 “陶谦躲在城里不出来。” “他可以跟官吏说自己冤。” “但他不能堵住满城百姓的耳朵。” “主公每日在城下哭诉,不骂百姓,只骂张闓,只问陶谦交人。” “徐州百姓听多了,就会想。” “曹操没杀人,没抢粮,还在城外给饭吃。” “陶谦却闭门不出,还让大家陪他挨饿。” “到时候,谁急?” 曹操沉默片刻。 郭嘉不在军中,荀彧也留守兗州。 眼下能跟他掰开局势的人,只有李远。 曹操很烦这种感觉。 更烦的是,这小子说得总有道理。 曹操冷冷道:“我若哭不出来呢?” 李远看著他。 “想想张闓那刀差点砍到老太公脖子上。” 曹操眼神瞬间冷了。 李远补了一句:“这次是真情实感,省茶盏。” 曹操抬脚就踹。 李远早有准备,往旁边一闪。 “主公,军前殴打谋士,影响士气。” 曹操指著他。 “你再多说一句,我让典韦把你绑到阵前替我哭。” 典韦立刻看向李远。 李远闭嘴。 很快,曹军军令传遍全营。 不许抢民。 不许杀良。 不许擅入村寨。 截获粮车,先登记,后入仓。 违令者斩。 青州兵原本还以为打徐州就是进城发財,听完军令,不少人脸上都有些失望。 夏侯惇直接骑马在阵前来回跑。 “都把耳朵竖起来!” “谁敢坏主公名声,俺亲手砍了他!” 典韦站在营门口,把两柄铁戟往地上一杵。 青州兵们立刻老实。 当天傍晚,曹军在徐州城外架起了几十口大锅。 锅里煮著粟米,野菜,碎肉末,还有一些盐。 可热气一起,香味就顺著风往城墙上飘。 城头徐州兵饿了一天,闻见味道,一个个眼睛都直了。 城外,李远让人竖起木牌。 第126章:眼看要贏了,大耳贼来摘桃子了! “只诛张闓余党。” “不伤徐州百姓。” “开门弃械者,有粥。” “官吏献粮道者,重赏。” 木牌字大,隔著老远都能看见。 曹操穿著孝服,站在阵前。 风吹得麻衣贴在身上,显得整个人又瘦又冷。 他望著城头,声音沙哑。 “陶恭祖!” “我父入徐州,你派张闓护送!” “如今张闓反叛,劫財害命,我父生死不明!” “你若无愧,便开城交代!” “你若有愧,便莫让满城百姓陪你受罪!” 城头上,一阵骚动。 陶谦站在女墙后,脸色青白。 他这些天瘦了一圈。 张闓死了。 曹嵩没找到。 曹操檄文传遍兗徐边境。 他派出去解释的人,不是被挡回来,就是被百姓围著问:“曹老太公到底在哪?” 他怎么答? 他说不知道。 可这三个字,比认罪还难听。 糜家的人来了两次,话里话外都是希望他儘快平息事端。 陈家也派人提醒,说曹操军纪严明,城外百姓未受侵扰,徐州士心已经动摇。 陶谦气得胸口发闷,却一点办法没有。 若曹操屠城,他还能號召徐州共抗暴曹。 可曹操不屠。 不但不屠,还施粥。 不但施粥,还天天穿孝服哭。 这谁受得了? 旁边一名徐州將领咬牙道:“使君,曹操虚偽至极!” “他若真仁义,为何围城?” 陶谦怒道:“那你出城破敌?” 那將领立刻低头。 城下青州兵看著乱,可曹军將领凶得很。 夏侯惇、夏侯渊,一个比一个像煞神。 更別提那个扛双戟的大汉,光站著就让人腿软。 出城? 谁爱去谁去。 第二日,夏侯渊截下第一批运往徐州的粮车。 车上全是官仓粟米,押送的徐州军吏见势不妙,转身就跑,被轻骑追上按翻。 夏侯渊没乱杀,只按李远交代,把为首的军吏绑到阵前。 李远亲自审。 “粮从哪来?” 军吏咬牙不答。 李远看向典韦。 典韦上前一步。 军吏立刻尿了。 “下邳官仓!” “送给城中守军的!” 李远点头。 “很好。” “带下去,给碗粥。” 军吏一愣。 “不给砍?” 李远奇怪地看他。 “你又不是张闓余党,我砍你干什么?” “不过你要是说谎,明天就砍。” 军吏哆嗦著被拖下去。 城头徐州兵看见这一幕,心里更乱。 曹军真给饭。 不杀降。 还不抢百姓。 这跟陶谦府里说的虎狼之师不一样。 第三日,徐州外围两个小县开门降了。 县令捧著印綬出来时,腿都在抖。 曹操没有为难他。 李远让人当场贴告示。 原官留任。 粮仓封存。 民户不扰。 献出军粮者,按册登记,秋后折算。 县里百姓一开始躲在门缝后看。 等发现曹军真的没有衝进屋抢东西,胆子才慢慢大起来。 一个老农端著半碗浑水,站在路边哆哆嗦嗦地问:“军爷,真不抓丁?” 曹军士卒也愣了一下。 他以前就是黄巾降卒,被人叫贼叫惯了,头一次有人喊军爷。 他挠了挠头,按军令回答:“不抓。” “李主簿说了,谁乱抓,砍谁。” 老农听不懂李主簿是谁。 但听懂了不抓。 他转身就往村里跑,边跑边喊:“不抓丁!曹军不抓丁!” 消息像风一样散开。 第四日,徐州城內粮价开始涨。 第五日,有士族暗中派人出城,送来陶谦府中粮道图。 那人被蒙著脸带入曹营,见到李远时,手还在抖。 “我家主人说,只求曹公入徐州后,莫伤城中百姓。” 李远看著那张粮道图,笑了一下。 “告诉你家主人。” “路带得准,饭有得吃。” “路带错,锅也有。” 那人没听明白。 典韦在旁边好心解释。 “锅里能煮粥,也能煮你。” 那人腿一软,差点跪下。 李远瞪了典韦一眼。 “你別嚇坏客户。” 典韦憨厚点头。 “哦。” 粮道图是真的。 夏侯渊按图出击,又截两批军粮。 徐州城里彻底慌了。 陶谦府中,几名本地士族爭得脸红脖子粗。 “使君,曹操只问张闓之罪,未伤百姓,何不送粮赔地,求和为上?” “求和?曹操兵临城下,岂会只要粮?” “那你去守城?粮还能撑几日?” “若城中断粮,百姓先乱!” 陶谦坐在主位,脸色灰败。 他想骂。 可骂不动。 曹操这一手太噁心。 打又不猛打,退又不退。 每天哭,每天问,每天施粥。 他陶谦像被架在火上,底下柴还不烧旺,就慢慢熏。 熏得他眼睛疼,喉咙干,心里发虚。 终於,第七日。 陶谦撑不住了。 他让人取出徐州牧印綬,手指在印盒上停了很久。 旁边官吏大惊。 “使君!” 陶谦闭上眼。 “再拖下去,徐州要乱。” “曹操要名,我给他名。” “他要粮,我给他粮。” “他若要徐州……” 陶谦声音低了下去。 “老夫也未必守得住。” 城外曹营。 曹操正在看陶谦派来的求和书。 书中语气极低。 愿献粮十万斛,布帛千匹,缉拿张闓余党,向曹氏老太公谢罪。 曹操冷笑。 “我父生死不明,他还想拿粮打发?” 夏侯惇立刻道:“主公,陶谦老儿怂了!” “明日俺就逼他开城!” 李远看完求和书,伸手敲了敲案面。 “差不多了。” 曹操看他。 “你觉得他会降?” “会。” 李远说道:“徐州士族不想陪陶谦死。” “百姓不想挨饿。” “外围郡县已经动了。” “他现在不交印,过几天就不是他想不想交的问题。” 曹操眼神一热。 徐州。 若陶谦真捧印出城,那曹营等於兵不血刃拿下半个徐州。 他还未开口,帐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斥候浑身是土,衝进大帐。 “报……!” “城外东南方向,发现一支兵马!” 夏侯渊皱眉。 “陶谦援军?” 斥候喘著粗气。 “旗號是平原相刘!” “来人自称汉室宗亲刘备,领关羽、张飞,打著救援徐州、匡扶汉室的旗號,正朝徐州城赶来!” 帐內气氛猛地一变。 夏侯惇脸色当场沉下去。 “刘备?” “这大耳贼来干什么?” 曹操也眯起眼。 陶谦眼看要降。 刘备这个时候来,摆明了是要摘桃子。 李远坐在案边,慢慢把陶谦求和书捲起来,塞进袖子里。 他站起身。 “来得好。” 曹操看向他。 李远掀开帐帘,看著远处渐起的烟尘,笑了一声。 “徐州这锅粥快熟了。” “刘大耳闻著味儿来了。” 远处官道上,一面“刘”字旗在风里晃动。 旗后,黑脸大汉扛矛大步前行,声音隔著很远都能听见。 “谁敢欺我哥哥要救的人!” 第127章:大耳贼別演了,你就是来摘桃子的! “曹操!” “你敢欺徐州无人?!” 这一嗓子,吼得曹营前排青州兵耳朵发麻。 不少新兵下意识握紧木盾。 夏侯惇脸色一沉,提刀就要往前。 “主公,俺去会会那黑廝!” 曹操骑在马上,眼神冷得嚇人。 陶谦都快捧印出来了。 徐州这口锅,肉已经燉烂,只差揭盖。 刘备偏偏这个时候带著关羽张飞跑来。 这不是救徐州。 这是闻著味儿来抢锅。 曹操胸口火气往上顶,手指按住剑柄,差点直接下令冲阵。 李远伸手拦住了他。 “主公,別急。” 曹操冷声道:“你看不出来?刘备是来坏我事的。” “看出来了。” 李远活动了一下脖子,眼神落在远处那张宽厚脸上。 “所以更不能让他死得太痛快。” 曹操眉头一挑。 “你想如何?” 李远拍了拍衣袖上的灰。 “他不是讲仁义吗?” “那就当著徐州城,当著两军阵,把他的仁义皮扒了。” 曹操盯著他。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远转头看向夏侯惇。 “贤叔,待会儿別急著砍人。” 夏侯惇不满道:“他都堵到营门前了,还不砍?” “砍是最后一步。” 李远看向城头。 徐州城上,陶谦也被扶了出来。 这老头脸色灰白,身边站著一群徐州官吏和士族。 他们也在看刘备。 眼神很微妙。 李远嘴角一扯。 很好。 观眾到齐了。 远处刘备勒住马,抬手示意兵马停下。 他没有立刻动武,而是翻身下马,向著曹操大营方向遥遥拱手。 姿態放得很低。 “曹公!” “备闻徐州有难,陶使君年老体弱,百姓惶恐不安,故率义兵前来相助。” “曹公为父討还公道,备敬重曹公孝心。” “然徐州百姓何辜?” “愿曹公看在天下苍生份上,暂退兵马,与陶使君坐下详谈,莫使百姓受刀兵之苦。” 这话一落,徐州城头立刻起了骚动。 不少徐州兵脸上露出感激。 城中士族也有人悄悄点头。 刘备这几句话太刁。 先承认曹操孝。 再抬出百姓。 最后劝退兵马。 曹操要是不退,就像不顾百姓死活。 曹操气得脸色发青。 “好个刘玄德。” “我未屠一民,未烧一屋,他倒先替徐州百姓哭上了。” 李远看著刘备,笑了一下。 大耳贼还是大耳贼。 人还没站稳,锅已经扣过来了。 曹操刚要开口,李远已经走出阵列。 典韦立刻跟上。 夏侯惇皱眉。 “贤侄,你小心点。” 李远摆摆手。 “放心,他现在还捨不得杀我。” 夏侯惇一愣。 “为何?” 李远没回头。 “因为他还没哭完。” 刘备远远看见李远走出来,眼神一动。 他认识李远。 虎牢关前,曹营那个嘴毒得要命的主簿。 诸侯会盟时,这人几句话就让曹操避开险局,还让曹营捡了大便宜,最重要的是没能在李远面前挖走赵云。。 后来东郡、兗州的事,也有这人的影子。 刘备心里早就把李远记住了。 这种人,最麻烦。 李远走到两军阵前,抬头看向刘备。 “刘玄德,你刚才说什么?” 刘备拱手道:“备只是愿为徐州百姓请命。” 李远点点头。 “哦,请命。” “那我问你,你以什么身份请命?” 刘备神色不变。 “备乃汉室宗亲,虽位卑力薄,却不忍见生民受难。” 李远笑出了声。 “汉室宗亲?” “你逢人就说中山靖王之后,说了这么多年,族谱带了吗?” 刘备脸色微僵。 关羽丹凤眼猛地睁开。 张飞直接炸了。 “放肆!” “你这小白脸,敢辱我哥哥?!” 张飞声音一顿,眼珠子瞪得更大。 典韦也瞪回去。 两个人隔著阵前空气对瞪,像两头野牛看见了对方的角。 李远连头都没回。 “张三爷,嗓门收收。” “你再吼两句,徐州城墙不用攻,自己就震塌了,到时候陶谦还得赖我们曹军。” 曹军阵中顿时传出低笑。 青州兵紧绷的气也鬆了不少。 张飞气得鬍鬚乱抖。 “俺杀了你!” 刘备抬手拦住他。 “三弟,不可。” 他看向李远,脸上仍是那副宽厚模样。 “李主簿,备身世清白,天下皆知。今日並非爭论血脉之时。” “徐州百姓危在旦夕,曹公大军围城,难道李主簿还要在此逞口舌之利?” 李远点了点头。 “急了。” 刘备眼角跳了一下。 “备何急之有?” “你当然急。” 李远抬手指向徐州城。 “陶谦快撑不住了。” “徐州粮道被断,外围县城已经投降,城中士族开始递消息,陶谦手里的印綬都快捧出来了。” “你这时候打著救援徐州的旗號赶来,不早不晚,正好卡在陶谦要投降之前。” “刘玄德,你是救徐州?” “还是来摘桃?” 城头上,陶谦身子一晃。 旁边官吏脸色也变了。 不少士族低声交头接耳。 刘备眸子微沉,却很快嘆息一声。 “李主簿误会备了。” “备兵微將寡,平原小地,何敢图徐州?” “备只是听闻陶使君有难,不忍坐视。” 李远嘖了一声。 “平原小地,你也知道自己兵微將寡?” “那你带这么点人来徐州干什么?” “给陶谦添饭碗?” “还是给徐州百姓表演你刘玄德多仁义?” 刘备脸上露出苦色。 “力虽薄,义不可弃。” “备若因势弱便不来,岂不愧对汉室宗亲之名?” 这话说得漂亮。 张飞眼睛都红了。 “哥哥仁义!” 关羽也微微頷首,抚须道:“大丈夫当如是。” 徐州城头也有百姓听见,忍不住低声道:“这刘使君倒是仁厚。” 李远看见了。 刘备也看见了。 刘备低下头,像是受了委屈又不愿辩解。 曹操在后方看得火气直冒。 “他又来了。” 李远心里也骂了一句。 这演技,比曹老板练哭爹还熟。 一个卖草鞋的能在乱世混到三分天下,靠的真不只是两个兄弟。 刘备最厉害的不是打。 是把所有人都拖进他的情绪里。 你跟他讲利益,他跟你讲仁义。 第128章:你不是仁义吗?发个誓要你命了? 你跟他讲局势,他跟你讲百姓。 你跟他讲兵马,他低头嘆气,说自己兵少力薄但问心无愧。 寻常人还真不好下嘴。 可李远不是寻常人。 他是专拆台的。 李远忽然提高声音。 “好!” “刘玄德,你既然这么仁义,那我给你一个机会。” 刘备抬头。 “李主簿请说。” 李远转身,指向徐州城头。 “陶使君就在城上。” “徐州士族在看。” “曹军將士在看。” “徐州百姓也在看。” “你不是说自己不图徐州,只为救百姓吗?” 刘备心里忽然一沉。 李远盯著他,一字一句道:“那你敢不敢当著两军,当著陶使君,当著徐州百姓的面发誓。” “此生绝不接任徐州牧。” “绝不染指徐州一城一县。” “若违此誓,天打雷劈,刘氏血脉断绝。” 阵前骤然安静。 刘备脸上的苦色僵住了。 关羽抚须的手停在半空。 张飞张著嘴,一时间竟没骂出来。 徐州城头上,陶谦猛地抬头。 几名徐州士族脸色也变了。 这个毒誓太狠。 狠到刘备只要不发,就等於默认自己有心图徐州。 可若发了,他这趟就白来了。 刘备喉结动了一下。 “李主簿何必如此逼人?” 李远立刻接上。 “我逼你?” “刘玄德,是你自己说不图徐州。” “是你自己说只为百姓。” “是你自己站在两军阵前拿仁义压我家主公。” “现在我让你把话坐实,你说我逼你?” “怎么,你刘玄德的仁义,只能拿来劝別人退兵,不能拿来约束自己?” 刘备脸色终於有些难看。 他看向曹操。 “曹公,备敬你为当世英雄,不想你受奸人挑拨。” 李远抬手打断。 “別转移话题。” “发誓。” 刘备沉默。 李远上前一步。 “发啊。” 刘备握紧韁绳。 李远又道:“你若真仁义,发个誓有什么难的?” “你不是不图徐州吗?” “徐州牧之位跟你无关啊。” “天打雷劈也劈不到你。” 张飞再也忍不住了,怒吼道:“俺哥哥凭什么受你这鸟气!” 李远冷笑。 “因为你哥哥想站著把徐州名声挣了,还想让別人不好意思问价。” “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这话像一把刀,直接剖开刘备胸口那件仁义外衣。 徐州城头,陶谦脸色发白。 他之前听刘备来援,心里確实动过念头。 若曹操逼得太紧,借刘备名声缓一缓也未尝不可。 可李远这誓一逼,陶谦忽然醒了。 刘备若真不图徐州,为何不敢发誓? 他是来救自己? 还是来等自己老死,然后名正言顺接锅? 旁边一名徐州士族低声道:“使君,刘备此人……不可全信。” 陶谦闭了闭眼,手指用力按住墙。 刘备听见城头议论,心中一沉。 坏了。 李远这几句话,比刀还毒。 他若继续沉默,徐州人心便不会再向他。 刘备眼眶忽然红了。 “备一片赤诚,竟被李主簿如此污衊。” “也罢。” “备势弱言轻,今日说什么都无人信。” “只是可怜徐州百姓,要受兵戈之苦。” 他低头,像是强忍悲痛。 若换个地方,这一套能把人心看软。 可李远这回连让他哭完的机会都不给。 “停。” 刘备抬眼。 李远道:“別哭。” “你一哭,我就知道你又答不上来了。” 曹军阵中爆出一阵鬨笑。 夏侯惇笑得最响。 “贤侄这话痛快!” 典韦也跟著点头。 “俺看他眼泪还没掉下来,嘴已经开始找锅了。” 张飞气得脸色发紫。 “黑大个,你说谁?!” 典韦抬起铁戟。 “谁接话说谁。” 张飞怒吼一声,再也按不住,拍马衝出。 “俺先宰了你们这群狗贼!” 关羽脸色一变。 “三弟!” 可张飞已经冲了出来。 丈八蛇矛捲起泥水,直奔李远。 夏侯惇大怒。 “张飞,你敢!” 他刚要衝,李远却抬手一挥。 “关门。” 典韦咧嘴。 “放俺?” 李远点头。 “放你。” 话音落下,典韦已经踏步衝出。 他没骑马。 可那速度硬是像一头撞出栏的猛兽。 张飞一矛刺来,矛尖带著破风声,直取典韦胸口。 典韦双戟一架。 鐺! 金铁爆响。 张飞胯下战马被震得前蹄一软。 张飞眼珠子瞪圆。 “好力气!” 典韦闷声道:“你也不差。” 下一刻,两人就撞在一起。 矛影和戟影搅成一团,泥水被踏得四处飞溅。 曹军青州兵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以前只知道典韦凶。 今天才知道,这人凶起来根本不像人。 关羽见张飞被缠住,眼神一冷,拍马出阵。 “放开我三弟。” 青龙偃月刀拖地而来,刀锋在泥地里划出一道深沟。 夏侯惇顿时红了眼。 “关羽!俺来会你!” 他纵马迎上。 刀对刀。 两匹战马交错的瞬间,兵刃相撞,火星崩开。 夏侯惇手臂一麻,却大笑起来。 “好!” “再来!” 关羽眼中傲意一闪。 “你不弱。” “但还不够。” 他说完,青龙刀再次斩下。 夏侯惇硬接一刀,虎口裂开,却半步不退。 “够不够,打过才知道!” 曹操在后方看得眼神发紧。 关羽张飞,果然是万人敌。 若让刘备借这两人立威,再加上那身仁义皮,徐州说不定真会被他搅浑。 李远看向旁边传令兵。 “让弓弩手压阵。” “別射人,射马前。” “谁敢往我这边冲,就把他马腿前的地钉满。” 传令兵立刻跑去。 刘备看著场中廝杀,脸色越来越沉。 张飞没能衝破典韦。 关羽也被夏侯惇死死拖住。 他原本想借关张之勇,震慑曹军,替自己重新把场面拉回来。 可现在,反倒成了曹军展示武力的台子。 徐州城头上,士族们已经彻底没了先前的激动。 有人低声道:“刘备兵少,將虽勇,却破不了曹军。” “他不敢发誓,又压不住曹操,救不了徐州。” 陶谦听得清清楚楚。 每一句都像砸在他心口。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印綬。 城下,李远忽然朝城头喊道:“陶使君!” 陶谦一怔。 “刘备不敢发誓。” “我家主公却敢立军令。” “曹军入徐州,只诛张闓余党,只清反贼官吏,不伤百姓,不抢民財。” “徐州官吏愿降者,按职录用。” “士族献城护民者,既往不咎。” “陶使君若还想给徐州百姓留一条活路,就別把他们押在一个连毒誓都不敢发的人身上。” 第129章:没胆子发誓还想摘桃?刘备灰溜溜地走了! 城头一片死寂。 刘备猛地看向陶谦。 “陶使君!” “备虽无大才,却愿与徐州共存亡!” 李远立刻补刀。 “共存亡容易。” “共接任不敢说。” 刘备脸色铁青。 张飞被典韦一戟震退,听见这话,又气得想冲李远。 典韦直接横戟拦住。 “你对手是俺。” 张飞怒道:“滚开!” 典韦认真道:“不滚。” 另一边,关羽见形势不妙,虚晃一刀,勒马后退。 夏侯惇还想追,被李远喝住。 “贤叔,別追!” 夏侯惇勒住了马。 他手上虎口裂开,反而笑得痛快。 “关羽,再打三百合!” 关羽没有答话,只看了李远一眼。 李远回看过去。 “关將军別这么看我。” “我又没让你大哥不发誓。” 关羽脸皮一抽。 张飞还想骂,被刘备沉声喝住。 “三弟,回来。” 张飞不甘,却只能拨马退回。 典韦看著他背影,小声嘀咕。 “嘴比俺还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远听见了,差点笑出声。 刘备深吸一口气,对曹操拱手。 “曹公,今日之事,备记下了。” 曹操冷冷道:“你最好记清楚。” 李远补了一句:“尤其记得,下次摘桃之前先练誓词。” 刘备的手在袖中握紧,没有再说话。 因为说什么都没用了。 两军阵前,徐州城上,所有人都看见了。 他刘玄德不敢发誓。 这层皮,今天被李远当眾撕开了一道口子。 就在这时,徐州城门方向传来响声。 咯吱…… 城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陶谦被两名隨从扶著,走出了城门。 他身后跟著徐州官吏和士族。 最前方,有人双手捧著徐州牧印綬。 陶谦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骨头上。 到了阵前,他抬头看向曹操,又看了看刘备。 最后,他没有走向刘备。 他走到曹操马前,颤巍巍躬身。 “曹公。” “张闓反叛,老夫失察,致老太公受难,徐州百姓受惊。” “老夫年迈无能,愿交徐州印綬。” “只求曹公入城后,保全百姓。” 曹操翻身下马,伸手接过印綬。 他身上的麻衣被风吹动,脸色仍旧冷硬。 “陶使君若早如此,何至於今日。” 陶谦低头不语。 刘备坐在马上,脸色彻底白了。 张飞握著蛇矛,怒得浑身发抖。 关羽望著陶谦手中的空匣,长髯被风吹起,眼中第一次没了傲气。 李远站在曹操身后,伸手拍了拍典韦的胳膊。 “走了。” 典韦挠头。 “不打了?” 李远看著徐州城门內一排排低头的守军,还有那些躲在门缝后偷看的百姓。 “不打了。” “锅到手了。” 曹操捧著印綬转身,下令道:“传令入城。” “军法照旧。” “敢抢民財者,斩。” “敢扰妇孺者,斩。” “敢私开府库者,斩。” 曹军阵中轰然应诺。 青州兵列队向徐州城门走去。 刘备的“刘”字旗还停在原地。 张飞看著曹军入城,终於忍不住低声道:“哥哥,俺们怎么办?就这么看著?” 刘备看著曹操接过徐州印綬,看著青州兵列队入城,看著陶谦低头让路,看著徐州士族一个个向曹操拱手。 每一幕,都像刀子往他心口扎。 他千里赶来。 带著关羽张飞。 打著救徐州、护百姓的旗號。 本该是雪中送炭,本该是仁义扬名,本该让陶谦感激涕零。 结果李远几句话,把他的台子拆了个乾净。 不敢发誓。 这四个字,已经像泥点子一样糊在了他脸上。 关羽骑马靠近:“兄长,此地不可久留。” 张飞怒道:“怕什么?俺再去骂那李远几句!” 刘备终於抬手。 “三弟。” 张飞一怔。 “走。” 张飞瞪大眼:“走?” 刘备看著徐州城门。 “今日徐州,已无我等立足之地。” 关羽沉默片刻,勒马转身。 张飞气得一拳砸在马鞍上,最后还是咬牙跟上。 刘备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带著兵马沿官道离去。 徐州城头,有百姓悄悄探出头。 有人低声道:“刘使君走了?” 旁边老卒咽了口唾沫。 “走了。” “那曹军真不抢?” “刚才有个青州兵摸了摊上一只梨,被他们自己人按在地上抽了十军棍。” 百姓愣住。 “摸个梨也打?” 老卒看了看城內街道上整齐入城的曹军。 “不光打,还赔了两个钱。” 街边卖梨的老汉捧著两枚铜钱,手都在抖。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兵过如匪,见过官过如狼。 兵进城不抢东西,还赔钱。 这事听著像撞鬼。 曹操入城后,没有先去州牧府。 他先去了府库。 刚从兗州过来的曹洪跟在后面,脚步比曹操还快。 李远看著曹洪那副样子,心里忍不住吐槽。 这哪是进府库。 这是老鼠掉进米缸,祖坟冒青烟。 徐州府库的大门被打开时,里面的粮气扑面而来。 一排排粮囤整齐码放。 麻袋堆到梁下。 粟米、麦、豆、盐、布帛、铜钱、铁料,分门別类。 曹洪站在门口,整个人僵住了。 他怀里的粮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夏侯惇也看呆了。 “这……这么多?” 夏侯渊伸手抓了一把粟米,手指一松,米粒哗啦啦落回粮袋。 “徐州真肥。” 曹操眼神发热。 兗州刚刚扛过黄巾,虽说屯田有起色,可处处用粮。 青州兵要吃。 屯田客要吃。 胡骑营的马要草料。 各城修缮也要钱粮。 曹洪每天抱著帐册,恨不得一粒米掰成两粒用。 现在这一仓仓徐州粮,摆在眼前。 曹操只觉得胸口都宽了。 他转头看向李远。 “如何?” 李远蹲在粮袋边,伸手摸了一下,又闻了闻。 “不错。” 曹操眉头一挑。 能从李远嘴里听见不错两个字,不容易。 曹洪终於回过神。 他扑到粮堆边,抓起一把米。 “粮!” “全是粮!” “主公,这都是粮啊!” 李远瞥他。 “曹洪將军,布帛铜钱你不看?” 曹洪猛地回头。 “在哪?” 李远指了指右侧。 曹洪一扭头,看见那边堆著封存好的钱箱和布匹。 他脚步一晃。 “主公。” 曹操皱眉:“怎么?” 曹洪捂著胸口。 “我有点喘不上气。” 下一刻,曹洪两眼一翻,直挺挺往后倒。 夏侯惇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子廉!” 李远立刻道:“別慌。” 曹操急道:“他怎么了?” 第130章:吕布:我来偷家了!荀彧:防盗门已锁死 李远蹲下,看了看曹洪脸色,又看了看他紧抓著粮袋。 “喜过头了。” 夏侯惇愣住。 “喜过头还能晕?” 李远点头。 “穷久了,猛地看见钱,会这样。” 曹操:“……” 曹洪被人掐了人中,很快醒来。 他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怎么了。 而是抓住曹操袖子。 “主公,封库!” “快封库!” “谁敢乱碰,砍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远嘆了口气。 “醒得真快。” 曹操忍著笑,沉声下令。 “封存府库。” “所有粮草钱帛,按册登记。” “徐州原有吏员暂留,配曹军文吏覆核。” “私拿一钱者,斩。” 军令传下去,徐州府库立刻忙了起来。 曹军没有劫掠。 没有烧杀。 街面上反而开始张贴安民告示。 原官吏留用。 百姓归户。 府库封存。 秋毫无犯。 州牧府外,徐州士族站了一排。 糜家、陈家的人都来了。 他们原本还怕曹操入城后翻脸,结果看见曹军军纪严明,反倒鬆了口气。 陶谦坐在堂下,脸色灰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曹操坐在上首,徐州印綬摆在案前。 他没有急著羞辱陶谦。 羞辱一个已经交印的老人,没什么意思。 更何况,他还要徐州人心。 李远站在旁边,看著曹操那副端正模样,心里嘖了一声。 曹老板现在越来越会装了。 前几天披麻戴孝哭爹。 今天宽仁大度收徐州。 这职业素养,搁后世都能拿最佳男主。 陶谦低声道:“曹公,老夫既已交印,只求曹公善待徐州百姓。” 曹操看了他一眼。 “陶使君放心。” “操此来,只问张闓之罪,不伤徐州百姓。” 陶谦闭了闭眼。 这话听起来体面。 可徐州已经不姓陶了。 堂外忽然有兵卒快步入內。 “报!” “徐州各县已有七县遣吏献册,愿听曹公號令!” 曹操眼中喜色一闪。 李远却道:“让他们带粮册、户册、兵册来。” 兵卒愣了一下。 曹操点头。 “照他说的办。” “诺!” 兵卒刚退,又有一名斥候冲入堂中。 “报……!” “兗州急报!” 堂內气氛猛地一沉。 曹操原本还带著笑的脸,瞬间绷紧。 “说!” 斥候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陈宫、张邈叛乱!” “已迎吕布入兗州!” “吕布率并州狼骑连破数县!” “兗州诸县震动!” 夏侯惇猛地站起。 “什么?!” 夏侯渊脸色大变。 “吕布进兗州了?” 曹洪刚醒没多久,听到这话,差点又背过气去。 “粮仓呢?” “昌邑粮仓呢?!” 曹操一把抓住案角。 虽然李远早就说过陈宫、张邈会反,也早就布下三城死守。 可真听见吕布入兗州,他心口还是猛地一紧。 那是兗州。 是他刚刚拿下的根基。 是东郡屯田,是青州兵家眷,是粮仓,是曹营老底。 一旦丟了,徐州再肥,也成了无根浮萍。 曹操下意识看向李远。 李远正坐在案边,手里捧著一个徐州特產的青皮苹果。 咔嚓。 他咬了一口。 清脆声在堂內格外响。 曹操眼角狠狠一跳。 “李远!” 李远嚼了两下,抬头。 “主公,別喊那么大声,苹果差点卡嗓子。” 曹操气得差点拔剑。 “兗州起火了!” 李远点头。 “知道。” 曹操瞪著他。 “吕布入兗州了!” 李远又咬了一口。 “知道。” 夏侯惇急得额头青筋暴起。 “贤侄!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吃?” 李远看著他。 “贤叔,不吃饱怎么打狗?” 堂中一静。 曹操盯著他。 “你確定三城守得住?” 李远放下苹果,擦了擦手。 “荀彧守鄄城,程昱守东阿,曹仁协防范县,曹洪的粮仓守军没动,赵云还在机动。” “主公,你问他们能不能打贏吕布,不好说。” “但你问他们能不能把城门关死。” 李远看向兗州方向。 “那比曹洪抱粮册还稳。” 曹洪听到这话,竟然没反驳。 他现在只想知道粮仓还在不在。 曹操深吸一口气。 “传第二封军报来。” 斥候连忙递上竹筒。 曹操拆开,越看,脸色越怪。 军报上写得很清楚。 吕布確实入了兗州。 张邈献陈留一带郡县。 陈宫传檄各地,声称曹操为父攻徐州,兗州空虚,吕布乃天下猛將,可护兗州。 不少小县望风而降。 可鄄城、范县、东阿三城,纹丝不动。 荀彧闭城不出。 程昱封门死守。 曹仁把范县城外民户全部迁入,烧掉空营,连一捆草都没留给吕布。 吕布攻了两日,损兵折將。 连城墙砖都没啃下来一块。 曹操看完,悬著的心落回半截。 他把军报递给夏侯惇。 夏侯惇看完,咧嘴笑了。 “文若先生真能忍啊!” 夏侯渊也凑过去看。 “吕布攻城吃瘪?” 李远拿回苹果。 “我早说了。” “荀彧和程昱在三城打麻將。” 曹操皱眉:“什么將?” “一种守城方术。” 曹操懒得追究。 …… 兗州。 鄄城城下。 吕布骑在赤兔马上,脸色阴得能滴水。 城墙上,箭矢密密麻麻插著。 城下,死伤的并州兵被拖回来。 吕布原本以为,曹操带兵远征徐州,兗州必然空虚。 陈宫说得信誓旦旦。 张邈也拍著胸口,说兗州士族苦曹操久矣,只要吕布入境,诸县必降。 一开始,確实顺。 小县开门。 郡吏献降。 粮草也抢到了一些。 吕布那时还大笑,说曹操不过如此。 结果到了鄄城,他一头撞上了铁板。 城门紧闭。 吊桥高收。 城头强弩、滚木、礌石、火油,一样不少。 他派人劝降,城上只回了四个字。 奉命死守。 吕布攻了一日。 死了几百人。 第二日又攻。 死得更多。 到了第三日,他已经开始烦躁。 “陈宫!” 吕布猛地回头。 “你不是说曹操精锐尽出,兗州空虚吗?” 陈宫站在不远处,脸色比吕布还难看。 他看著鄄城城头的布置,心口发冷。 不对。 全不对。 曹操若真是仓促东征,不可能留下这么完整的防备。 滚木礌石堆满城头。 弩机调校齐整。 城內粮草充足。 守军军心稳定。 最可怕的是,荀彧根本不出战。 吕布在城下骂,骂曹操,骂荀彧,骂兗州士族。 城上没人理。 你骂你的。 我守我的。 陈宫忽然想起李远宴席上那杯酒。 祝二位做功臣。 他握紧拳。 “李远……” 张邈在旁边非常急。 第131章:好消息拿下徐州,坏消息吕布要被关门打狗 “公台,现在如何?” 远处又有斥候跑来。 “报!” “范县攻不下!” “曹仁死守,城外粮草全空,周边村寨百姓尽数入城!” 又一名斥候衝来。 “报!” “东阿程昱闭门不出,城上强弩齐发,我军伤亡惨重!” 吕布勃然大怒。 “废物!” 他一鞭抽在旁边木桩上。 “区区几座城,怎么都打不下来?” 陈宫嘴唇发乾。 因为这三城不是仓促守的。 是早就备好的。 曹操出征前,就已经知道他们会反。 陈宫抬头看向鄄城城墙。 荀彧站在城头,神情平静。 两人隔著箭雨与尸体对视。 荀彧没有骂他。 也没有劝他。 只是抬手。 城头军士推下几块礌石。 轰隆! 刚靠近城墙的并州兵被砸得血肉横飞。 吕布眼角抽动。 并州狼骑擅野战,不擅攻坚。 没有足够攻城器械,再凶也只能拿命填。 而他们粮草也不多。 小县献的粮,支撑不了大军久攻。 陈宫终於低声道:“温侯,不能再耗。” 吕布猛地看他。 “你让我退?” 陈宫咬牙。 “曹操有备。” “三城不破,兗州不稳。” “我军粮草不足,若曹操从徐州回师……” 他没有说完。 吕布脸色变了。 张邈也变了。 曹操若回师,他们现在占下的那些小县,全是虚的。 没有三城,没有粮仓,没有根本。 他们就像站在別人院子里,手里拿著一把偷来的柴。 火还没点起来,主人已经提刀回来了。 吕布咬牙道:“曹操刚取徐州,哪有这么快回援?” 陈宫沉默。 若是寻常诸侯,自然不会这么快。 可曹操身边有李远。 那个老六,从来不按常理走。 与此同时,曹操已经恢復冷静。 他站在舆图前,手指按在兗州三城上。 “徐州刚降,不能乱。” “若此时尽起大军回援,徐州士族会不会生变?” 李远啃完最后一口苹果,把果核丟给典韦。 典韦愣了一下。 “俺不吃核。” 李远看他。 “我是让你扔。” 典韦哦了一声,老老实实拿去扔了。 曹操额头青筋一跳。 “李远。” “我在问你正事。” 李远走到舆图前。 “徐州留青州兵守。” 夏侯惇皱眉。 “青州兵能守住?” 李远点头。 “能。” “因为徐州现在不是靠他们打下来,是陶谦交出来的。” “士族要的是安稳,百姓要的是不挨抢。” “青州兵只要守城门、守府库、守粮仓,谁敢乱,砍谁。” “再把徐州本地官吏留下,让他们干活。” 曹操沉吟。 “谁统管徐州?” 李远看向陶谦留下的官吏名册。 “先用本地人。” “糜家管粮道,陈家管户册。” “给他们名分,也给他们刀架脖子。” “做得好,赏。” “敢通外敌,灭族。” 曹操点头。 “陶谦呢?” “供起来。” 李远道:“別让他死,別让他乱说话。” “他活著,徐州就是他自愿让的。” “他死了,外面容易编故事。” 曹操看他半晌。 “你连死人活人都算得清楚。” 李远打了个哈欠。 “主公过奖,都是被你逼出来的职场技能。” 曹操懒得理他,转头下令。 “夏侯惇留守徐州,镇青州兵。” 夏侯惇急了。 “主公,俺要回去打吕布!” 李远立刻道:“贤叔,你得留下。” 夏侯惇瞪他。 “为何?” 李远很认真。 “你凶。” 夏侯惇一愣。 李远继续道:“徐州新降,需要一个看著就不讲理的人镇著。” “你往州牧府门口一站,士族想搞小动作都得掂量自己骨头硬不硬。” 典韦在旁边点头。 “夏侯將军是挺凶。” 夏侯惇脸色变了几变。 这话听著不像夸。 但好像確实有用。 曹操道:“元让留下。” “妙才隨我回师。” 夏侯渊抱拳。 “诺!” 曹操又道:“典韦隨行。” 典韦立刻咧嘴。 “俺要打吕布。” 曹操看向李远。 “你也隨行。” 李远脸色一僵。 “主公,我觉得徐州需要文职人才坐镇。” 曹操冷笑。 “徐州有本地官吏。” 李远不死心。 “兗州那边有荀彧、程昱、曹仁、赵云,也不缺我。” 曹操走近一步。 “你说的,关门打狗。” “狗都进来了,你想躲在徐州睡觉?” 李远嘆了口气。 “主公,你现在越来越不好骗了。” 曹操冷笑。 “都是你教得好。” 李远看著舆图上吕布那片乱糟糟的攻势,脸上的懒散慢慢收起。 他伸手点在徐州,又一路划回兗州。 “徐州留夏侯惇和青州兵。” “府库封死。” “粮道不断。” “本地士族全部拉进来做事,谁也別想乾净站旁边看。” “主公带骑兵和精锐,轻装回师。” “不要走大路,绕开吕布斥候。” “先让他继续在三城下面撞。” 曹操眼神一凝。 “然后?” 李远抬手,把代表曹操的木旗按在吕布身后。 “然后从他背后出来。” “鄄城、范县、东阿三城在前。” “主公大军在后。” “吕布粮草快断,军心已乱。” “陈宫现在应该已经明白自己被耍了。” 李远笑了一下。 “不过晚了。” “主公,徐州这口锅已经端上桌了。” “让青州兵看著。” “咱们回兗州。” “关门打狗。” 堂外,亲卫已经牵来战马。 曹操披上甲冑,扯下腰间那条孝绳,隨手丟在案上。 李远刚迈出门槛,又退回来,把案上剩下的两个青皮苹果揣进袖子。 曹操回头看见,脸色一黑。 “你还拿?” 李远理直气壮。 “回师路上吃。” 典韦看了看李远袖子,小声问:“有俺的吗?” 李远从袖里摸出一个,塞给他。 “拿著。” 曹操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 徐州城门外,夏侯惇看著曹操、夏侯渊、典韦和李远带著精锐轻骑一路向西。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徐州守备令,又看了看城內探头探脑的士族家僕。 夏侯惇咧开嘴。 “都看什么?” “关门。” “谁敢乱跑,俺先敲断他的腿。” 第132章:做人最要紧的当然是群殴天下第一啊 曹军轻骑沿著土路疾奔,一路上没人敢鬆劲。 徐州刚到手,屁股都没坐热,转头就得回兗州救命。 换了別人,怕是早乱了。 可曹操这支人马,偏偏越跑越凶。 因为他们心里都憋著一股火。 吕布偷家。 陈宫张邈造反。 这不是来抢地盘,这是奔著掘曹营祖坟来的。 曹操骑在最前,他的脸色一直沉著。 急归急,可越靠近兗州,他反而越安静。 李远骑得腰都快散了。 他本来就不爱骑快马。 更別说这种昼夜兼程,屁股在鞍上被顛得像要裂开。 他一边伏低身子,一边在心里把曹老板骂了八百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黑心东家。 真是拿员工当牲口用。 徐州的苹果刚揣热乎,转头就得跨州加班。 典韦倒是精神得很,跟在旁边。 “李主簿,你脸色不太好。” 李远咬著牙。 “你连续跑几百里试试。” 典韦很认真地想了想。 “俺也去过。” “没你这么白。” 李远转头看他,气笑了。 “我谢谢你。” 夏侯渊从前面勒马转回。 “主公,前面探子回报,吕布还在鄄城一线转。” 曹操怒道:“还没退?” 夏侯渊冷笑。 “退个屁。” “他怕是捨不得兗州的粮,还想著碰碰运气。” 李远揉了揉发酸的腿根。 “捨不得就对了。” “狗闻著肉味,没啃到嘴前,哪那么容易走。” 曹操侧头看他。 “你有话就直说。” 李远夹了夹马腹,赶上半个马头。 “主公,吕布要是已经拔营远走,那才麻烦。” “他现在不走,说明他还心存侥倖。” “心里还有侥倖的人,最好杀。” 曹操目光一沉。 “继续说。” 李远抬手在空中比了一下。 “陈宫现在肯定已经反应过来,知道自己是踩进坑里了。” “可吕布这人,打仗看勇,不看帐。” “前面三城没破,后面咱们突然压上去,他第一反应不会是稳扎稳打。” “他会冲。” 夏侯渊嘿了一声。 “他最好冲。” 李远点头。 “对,他冲才好。” “并州狼骑最值钱的是速度,最嚇人的是一波顶脸。” “那就別跟他讲什么战阵风度,先把他腿打断。” 曹操听得眼皮一跳。 “腿打断?” “战马的腿。” 李远点了点头。 “谁跟他玩单挑。” “挖坑,埋绊马索,盾车错位,强弩封脸。” “再让赵云、典韦、夏侯渊围著他打。” “別让他跑,別让他快,別让他觉得自己还是那个想冲哪就冲哪的吕奉先。” 曹操嘴角扯了一下。 “你这法子,真是半点不给天下第一留脸。” 李远嘆了口气。 “主公,打工人最烦两种东西。” “第一种,临时加班。” “第二种,明知道会临时加班还不早点做预案的老板。” 曹操听懂了,也听火了。 “你在骂我?” 李远立刻摇头。 “我在陈述事实。” 曹操差点拔剑。 可剑没拔出来,他自己先笑了一下。 笑完,眼神更冷。 “那就按你说的办。” “这次,我要吕布留在兗州。” 天刚蒙亮时,鄄城方向已经能看见烧过的荒地和散落的营柵。 探子一拨拨回来。 吕布昨夜还在试探鄄城。 打不进去。 又不甘心走。 陈宫已经劝了几回撤军,吕布始终不肯。 他说只要再压一压,城里必定胆寒。 李远听完都乐了。 “他还真把自己当锤子了。” “见什么都想砸开。” 曹操下马,看著不远处起伏的地势。 前方是鄄城。 再往东南,是吕布营盘临时扎下的位置。 他们如果从正面出,吕布很快就能发现。 所以曹操没有立刻动。 而是按李远先前画的意思,带兵绕了半圈,借著一片枯林和低坡,把主力压到了吕布后方。 战马都勒了嘴。 士卒口中都含木片,不许乱出声。 连典韦这种走路都像砸地的人,这会儿都憋著气。 李远趴在坡后伸头往外看。 吕布营里果然有点乱。 并州兵本来就不擅攻城,连日攻不下三城,士气已经磨掉一截。 更要命的是,粮不多了。 营里炊烟细细的,远没有大军该有的厚。 不少士卒蹲在地上啃干硬的饼,连喝的汤都稀得见底。 陈宫站在吕布身边,正急声说著什么。 距离远,听不清。 但光看动作也知道,他在劝退。 吕布则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来回甩手,最后甚至把手里马鞭往地上一砸。 李远看得直乐。 “吵起来了。” 曹操低声道:“你倒挺高兴。” “当然高兴。” 李远缩回脑袋。 “反派內訌,说明加班快结束了。” 曹操已经懒得管他说的怪话了。 “什么时候动?” 李远伸手指了指鄄城方向。 “再等等。” “等城里先看见咱们。” 不多时,鄄城城头忽然升起一面大旗。 曹字大旗。 下一刻,城头鼓声擂起。 咚! 咚咚! 鼓声沿著空地传到吕布营前。 吕布两人猛地转头。 两人第一眼看到的是鄄城城头骤然活过来的守军。 第二眼,看到的是他们背后那片枯林上方,缓缓扬起的烟尘。 吕布的脸色当场变了。 “后面有兵?!” 陈宫嘴唇发白,他不用看旗都知道是谁。 能在这个时候,能绕到这个位置,能把时机卡得这么准的,只会是曹操。 “温侯,撤!” 陈宫这一声已经带了急。 “立刻撤!” 吕布怒意上头,转身一把揪住陈宫的衣襟。 “你不是说曹操还在徐州吗?!” 陈宫被拽得脚下踉蹌,脸色青白。 “中计了!” “从一开始就是局!” “鄄城、范县、东阿是饵,曹操等的就是我们陷在这里!” 吕布瞳孔一缩。 这一瞬,他终於明白过来。 可明白过来已经晚了。 枯林后,曹字大旗猛地立起。 曹操策马而出,身后精锐如潮。 “吕布!” “偷我兗州,今日还想走?!” 这一声喝出,曹军伏兵尽起。 夏侯渊最先带轻骑从侧翼插出,如刀子一样切向吕布营盘外沿。 箭雨先到。 嗖嗖嗖! 营外还没来得及列阵的并州兵当场倒下一片。 第133章:你不行,没脑子还被当狗溜 后营马匹受惊,嘶鸣乱窜。 吕布脸色狰狞,一把推开陈宫,翻身上马。 “并州儿郎,隨我衝出去!” 他这一吼,营中那股子悍气还真被重新提起来几分。 毕竟是吕布。 天下第一猛將,不是吹出来的。 有他在前面,并州狼骑就敢把脑袋往刀口上送。 陈宫却已经心凉了。 他看得比吕布更清楚。 曹操不是来击退他们的。 曹操是来收口袋的。 前方鄄城不出,后方曹操压上,左右还有轻骑游走。 他们现在不是在攻城。 是在笼子里。 可吕布不会认。 这人一旦怒起来,脑子里就只剩一个字。 杀。 转眼之间,并州狼骑已经集结一股,跟著吕布朝西南方向猛衝。 那里看著像曹军阵型最薄的一角。 吕布手中方天画戟一扬,赤兔马骤然发力,整个人像一支离弦重箭,硬生生从营盘里轰了出来。 “挡我者死!” 曹军前排步卒刚压上去,就被这股冲势撕开一道口子。 一名校尉举盾顶上,连人带盾被吕布一戟抽翻,胸骨塌下去一片,落地时连喊都没喊出第二声。 夏侯渊远远看见,脸色一变。 “好猛!” 典韦也看见了,眼里反而更亮。 “俺也去!” 李远一把拽住传令兵。 “传旗!” “绊马索起!” “陷坑开!” “强弩压西南口,不许让他衝出速度!” 命令一层层吼出去。 下一刻,原本看著空荡的那片土坡前,几处薄土突然塌陷。 战马嘶鸣著栽了进去。 后方冲得太快的并州骑卒来不及收韁,连人带马一头撞翻。 绊马索也在同一刻从地上猛地绷起。 几匹快马前腿一绊,整匹马横著飞出去,把后面的骑兵砸成一团。 吕布胯下赤兔神骏,避开一处陷坑。 可速度还是被迫一滯。 就这一滯。 两侧强弩起了。 咻! 咻咻! 密集箭矢不是奔吕布去的,专奔他前后左右的马。 几个并州精骑还想贴著吕布一起冲,被弩箭射得人仰马翻,瞬间就跟吕布拉开了距离。 吕布怒吼一声,挥戟拨开两箭,眼睛都红了。 “鼠辈!” 高坡上,李远笑道。 “骂得好。” “接著骂,反正你今天也只能骂了。” 曹操站在一旁,看著那片被打乱的狼骑,胸口那口恶气一点点往下压。 这就是李远说的遛狗。 不给你整阵。 不给你借势。 专削你那口最狠的衝劲。 冲不起来的狼骑,顶多算一群骑马的悍匪。 果然,吕布一旦没能一口撞穿,局面立刻不一样了。 赵云到了。 白马银枪,自侧后切入,像一根钉子直接钉向吕布右翼。 一枪挑翻一名并州亲卫后,他没有恋战,马上回枪护侧,专门卡吕布转马的角度。 紧接著,是夏侯渊。 他带著怒气从正面顶上,长刀直劈吕布面门。 “吕奉先!” “偷家偷到俺曹营头上,你活腻了!” 鐺! 刀戟撞在一起,震得两人胯下战马都往旁边偏了半步。 夏侯渊虎口发麻,眼神却越发凶。 吕布也被震得手臂一沉,心里猛地一紧。 夏侯渊一个人,他不怕。 可下一瞬,典韦已经从侧面扑了上来。 他没什么花哨。 就是快,狠,重。 双戟一前一后,专奔吕布手中方天戟的发力点去。 “给俺留下!” 吕布怒极,回戟横扫。 典韦硬架。 咣的一声,典韦脚下泥土都被踩裂了一圈,人却只退了半步。 赵云的枪又到了。 三个人。 三个方向。 没有人跟吕布讲什么单挑体面。 也没有人给他蓄力衝锋的距离。 你要左冲,就有人封左。 你要前压,就有人削前。 你一抬戟,典韦砸你杆子。 你一拨马,赵云卡你马头。 吕布打著打著,脸色终於变了。 不对。 全不对。 他过去打仗,靠的是快,狠,压。 敌人见他先怯三分,阵一散,他就能一路杀穿。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这些人根本不跟他硬讲输贏。 就是围。 就是缠。 就是拖。 像一群恶狗,咬不死你,也不让你跑。 城头上,鄄城守军看得眼都直了。 荀彧站在城墙后,看到赵云、典韦、夏侯渊彻底锁住吕布时,他那口憋了多日的气,才终於慢慢吐出来。 城下,陈宫已经连剑都握不稳了。 身后并州兵在乱。 前面吕布冲不出去。 他心里清楚,完了。 自从他们踏进兗州开始,每一步都被人算死了。 另一边,吕布还在挣。 方天画戟横扫出去,逼退夏侯渊,回手又震开赵云的枪尖。 赤兔马吃痛,人立而起。 他咆哮著想强衝出去。 可刚衝出两步,前方地上又是一道绷起的绊索。 赤兔猛地收蹄。 这一收,典韦抓住了。 双戟一绞,死死卡住方天画戟中段。 “撒手!” 吕布双臂暴起,脸上青筋紧绷。 典韦也在吼。 “俺也去不撒!” 就在这一息僵住的空当。 赵云的枪到了,一记乾净利落的回马枪。 枪锋贴著吕布咽喉停住。他整个人猛地僵住。 夏侯渊的刀也横在了他肋下。 典韦还咬牙绞著他的戟。 四三皆死。 并州兵看到这一幕,最后那点心气彻底塌了。 有人丟刀。 有人下马。 还有人转身想跑,刚跑两步就被曹军盾阵逼了回去。 高坡上,曹操终於迈步下去。 他踩著泥和血,走到吕布面前。 李远也跟了上来。 他一路走一路揉腿,走近后先低头看了看被按住的吕布,又看了看那匹还在喷白气的赤兔。 “马不错。” 曹操斜了他一眼。 “你先看马?” 李远很诚实。 “人也行,但马確实先看见了。” 吕布抬起头,脸上全是泥灰和怒气。 “曹操!” “有胆放开我!” “你我单战!” 曹操听得冷笑,还没开口,李远先蹲下了。 他伸手拍了拍吕布的脸。 “天下第一?” “就这?” 第134章:你不配,你又傲又没脑子! “脸挺硬。” “就是命没你嘴硬。” 吕布猛地抬头,怒道。 “你算什么东西!” “若不是你们以多欺少,设伏使诈,我岂会落到这般地步!” 李远点了点头。 “说得对。” “可你现在还是趴著。” “说明什么?” “说明你这人武艺是有,脑子是真不够用。” 一句话,把吕布噎得胸口发堵。 夏侯渊在旁边听得都想笑。 曹操却已经抬起手。 “来人。” “拖下去,斩了。” 话音一落,周围眾將都没意外。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吕布这种人,太危险。 天下第一猛將不假。 可也是出了名的反骨仔。 丁原认了义子,结果被他砍了。 董卓拿他当亲信,结果也被他捅了。 这种人留在身边,不是养虎,是养疯狗。 夏侯渊第一个应声。 “诺!” 典韦更直接,腾出一只手就要去拽吕布脖颈。 吕布脸色终於变了。 他刚才还满嘴硬气,可真听见一个“斩”字,喉头还是猛地一缩。 英雄也怕死。 战神更怕死。 越爬到高处的人,越捨不得咽那口气。 “慢著!” 吕布猛地吼了一声。 典韦动作一顿,转头看向曹操。 曹操面无表情。 “你还有话说?” 吕布胸口起伏,眼神里的凶光还在,可语气已经变了些。 “曹公!” “布一时受陈宫蛊惑,误信小人,方才犯下大错!” “若曹公肯饶我一命,布愿效犬马之劳!” 这话一出,周围一圈人脸色都古怪了。 夏侯渊嘴角抽了一下。 刚才还堂堂正正。 现在就犬马之劳了。 典韦低头看著吕布:“你变得真快。” 吕布脸色一僵,差点又被憋出血来。 曹操没说话。 可他眼底已经有了犹豫。 杀吕布,稳妥。 可也可惜。 这是吕布。 一人可当千军的吕布。 若能收为己用,曹营军锋立刻就会再涨一截。 问题是,这种人,真能用吗? 曹操心里转得飞快,目光下意识扫向李远。 李远一看他那眼神,心里就懂了。 狗老板又动心了。 很正常。 猛將这东西,谁不馋? 何况吕布这种核武器级別的打手,摆谁面前谁都得多看两眼。 但馋归馋,直接收,纯找死。 这货不是一般猛將。 这是个大號不稳定炸药桶。 用好了炸別人。 用不好先炸自己。 李远站起身,走到曹操身边。 “主公,先別急著砍。” 夏侯渊一愣。 “真留?” 曹操看著李远。 “你想收他?” 李远瞥了一眼地上的吕布。 “收是能收。” “不过不能像收条狗那样收。” 典韦在旁边点头。 “对,他比狗凶。” 吕布眼角狠狠一抽。 他想骂。 可现在这局面,骂出口只会死得更快。 曹操压低声音。 “说清楚。” 李远也没卖关子。 “这种人,先打碎,再拿起来。” “不能直接给脸。” “更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有討价还价的本钱。” 曹操点头。 李远这套,他熟。 先摁死,再开价。 对別人好使,对吕布这种人更好使。 因为这人最值钱的,不只是武艺。 是那身傲气。 把傲气踩碎了,链子才拴得上。 李远转回身,走到吕布面前。 “你说你愿效犬马之劳?” 吕布咬著牙。 “是。” “只求曹公饶命。” 李远看著他,忽然笑了。 “吕布,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吕布盯著他。 李远慢悠悠道:“像条被打断了腿,还非得冲人齜牙的野狗。” 典韦听完,非常认同。 “像。” 夏侯渊没忍住,偏过头咳了一声。 吕布双目赤红,手指都掐进泥里。 “你!” 李远根本不给他插嘴的机会。 “你什么你?” “丁原待你如何?认你为义子,提拔你,信你。你转头把人脑袋砍了,拿去投董卓。” “董卓待你如何?高官厚禄,金银美女,宝马兵马,样样没少你。你又转头一戟捅了他。” “后来呢?” “王允看重你没有?长安那些人奉你没有?结果你守不住长安,灰溜溜出逃,东投一个,西靠一个,今天像条龙,明天像条丧家犬。” “你武艺盖世,倒是真的。” “可你混了这么多年,混出什么了?” 李远抬手一指四周。 “混到现在,兵没了,將没了,地盘没了,连命都要靠跪著求。” “你不是天下第一吗?” “怎么第一到这份上?” 李远的每一句都是专朝吕布脸上、心口上戳。 吕布最在意什么? 脸面。 威名。 天下第一的名头。 可李远偏偏不说他输给了谁,只说他这些年像条野狗一样到处流窜。 这比骂他废物还狠。 因为这是事实。 吕布嘴唇发抖,呼吸越来越重。 他想反驳。 可李远说的每一句,偏偏都是真的。 他杀丁原,投董卓。 他杀董卓,失长安。 他靠武勇闯天下,却始终没有一块真正站得稳的地。 今日被陈宫拉来兗州,原本还想著翻身做主。 结果一脚踏进別人早挖好的坑里。 输得彻彻底底。 李远看著他。 “你这种人,说白了,就是手里戟太重,脑子太轻。” “你以为自己纵横天下。” “其实不过是別人手里一把最好用的刀。” “谁把你握住,你就替谁砍人。” “等砍完了,刀钝了,人家再把你扔了。” 吕布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 那双原本凶得能吃人的眼睛,此刻第一次露出了点別的东西。 李远知道,火候到了。 这种人,光拿大棒砸不够。 砸碎了,还得给个能让他自己捡起来的理由。 不然他就真烂在地上了。 李远蹲下身。 “吕布,你想不想活?” 吕布喉头滚了一下。 “想。” “想不想继续当天下第一?” 吕布眼神一颤。 “想。” “想不想有官做,有粮吃,有真正的地盘站稳脚跟,而不是今天投这个,明天靠那个,像条流浪狗一样四处看人脸色?” 这一次,吕布没立刻吭声。 可他眼里的东西,已经变了。 李远心里冷笑。 成了。 再硬的人,打到这一步,再把他最想要的东西摆出来,他自己就会往坑里跳。 李远起身,看向曹操。 “主公。” “吕布这人,不能当心腹。” “但能当刀。” “而且是天底下最锋的那把刀。” 曹操眯起眼。 “继续。” 李远道:“杀了,图个稳。” “留著,能砍袁术,砍刘备,砍谁都行。” “他不是想证明自己天下第一么?” “那就给他仗打,给他官做,给他兵带。” “让他知道,离了到处乱窜的日子,跟著主公,才有真正的前程。” “当然,链子也得拴紧。” 说到这里,李远抬手点了点赵云和典韦。 “再把他旧部拆散重编。” “有功就赏,有异动就砍。” “让他吃得到肉,也隨时看得到刀。” 曹操听著,眼神慢慢亮了。 这法子,不就是他最熟的驭人之术么? 打一巴掌,给颗枣。 先让你知道谁是主子,再让你觉得跟著主子有盼头。 只是对象换成吕布,得下手更重一些。 夏侯渊在旁边皱眉。 “主公,这人反骨太重。” “万一哪天又翻了呢?” 第135章:做人嘛,最重要是別乱认义父! 李远笑道。 “那就让他翻不起来。” “狼再凶,牙拔了,腿拴了,也得老实看门。” 典韦很认真地问:“牙也拔?” 李远看了他一眼。 “打个比方。” 典韦点头:“哦。” 曹操看著吕布。 “吕布。” 吕布抬起了头。 曹操走到他面前,低头看著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天下猛將。 “你若归我,我可饶你不死。” “还可给你官位,给你兵马,给你立功的机会。” “但你若敢有半分异心……” 曹操话没说完。 典韦已经把双戟往地上一磕。 赵云枪尖微收,却仍旧停在吕布喉前三寸。 夏侯渊提刀冷笑。 四面八方,全是压过来的杀气。 曹操这才把后半句吐出来。 “我让你死得比今日难看十倍。” 吕布咬紧牙关。 他不是听不出来。 这不是信任。 是拴绳。 可那又怎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现在命都在別人手里。 而且…… 曹操给的这张饼,太大了。 官位。 兵马。 立功。 重新站起来的机会。 最重要的是,曹操势大,麾下又有李远这种妖孽谋士。 跟著这样的人,也许真比自己四处漂著强。 吕布眼里的挣扎翻了好几遍,最后终於一点点散了。 他低下头。 这个动作,像是把自己最后那点硬撑的骨头也一併折了。 “布……” “布愿降。” 曹操盯著他。 “仅仅是降?” 吕布呼吸一滯,隨即猛地俯身。 额头磕进泥里。 “布飘零半生,未逢明主。” “今日若蒙曹公不弃,布愿效死!” 这话喊出来的时候,四周并州残兵脸色都变了。 有人惊。 有人鬆了口气。 那个骑著赤兔、横著方天戟、冲阵如入无人之境的吕奉先。 终究还是低头了。 曹操没立刻去扶。 他先看了一眼李远。 李远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差不多了。” “再压下去,狗就要咬绳子了。” 曹操嘴角抽了抽。 这破比喻虽然难听,但確实准。 他这才亲自上前,弯腰解开吕布身上的绳索。 “奉先既肯归我,往事便暂且揭过。” “自今日起,你为我帐下將。” “若立大功,驃骑將军也未必不可想。” 吕布猛地抬头。 眼里那点死灰,终於重新烧了起来。 驃骑將军。 这是实打实的大饼。 而且是天底下最香的那种。 李远在旁边看得直牙酸。 曹老板也学坏了。 以前还只会嘴硬破防,现在画饼画得越来越熟。 这职场风气,真是被他带坏了。 吕布已经彻底低下头,声音比先前更重。 “多谢主公!” 曹操抬手拍了拍他肩膀。 “起来吧。” 吕布撑著地站起来,腿还有些麻,脸上全是泥,甲也歪了,狼狈得很。 可他站起来之后,第一眼看的不是別人,是赵云。 赵云察觉到目光,平静回视。 吕布沉默了一下:“方才那枪,很快。” 赵云抱拳。 “將军承让。” 吕布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没说出口。 他败了。 败了就是败了。 嘴再硬也没用。 李远在一旁开口。 “温侯。” 吕布转头,脸色还有点僵。 这个人,他现在看著就牙疼。 偏偏还不能翻脸。 “何事?” 李远笑了笑。 “没別的。” “提醒你一句。” “以后別乱认义父了。” 四周先是一静。 紧接著,夏侯渊憋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典韦没太听懂,但看大家笑,也跟著咧嘴笑。 连曹操都差点没绷住,赶紧偏过头咳了一声。 吕布整张脸瞬间涨红,红得几乎快滴出血来。 可他硬是没敢发作。 只能咬著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知道了。” 李远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知道就好。” “做人嘛,最好专一一点。” 曹操终於忍不住,抬腿就踹了李远一下。 “行了!” “收了將,还堵不住你的嘴!” 李远往旁边一闪,没闪全,被踹到半边屁股,疼得齜了下牙。 “主公,你这是打击功臣。” 曹操冷笑。 “我没砍你,就算厚待你了。” 李远揉著屁股,心里把黑心老板又骂了一遍。 可骂归骂,活儿確实干完了。 吕布收了。 并州残兵散了胆。 这场兗州叛乱,最硬的一块骨头,算是啃下来了。 曹操转过身,正要下令整军。 两名士卒却押著一个人,从乱兵后方快步走了过来。 正是陈宫。 吕布回头看见他,喉头一紧,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 …… 陈宫被押上来的时候,身上没有绑绳。 两个曹军士卒一左一右按著刀柄,跟在他身后。 吕布看见他,嘴唇动了动。 “公台……” 陈宫看都没看他一眼。 这一眼不看,比骂还狠。 吕布脸上刚被曹操扶起来的那点热气,瞬间凉了半截。 陈宫走到曹操面前,站定。 他没有跪,也没有拱手,就那么直挺挺站著。 夏侯渊眉头一拧。 “陈宫,见了主公还不跪?” 陈宫冷笑一声。 “主公?” “曹孟德也配?” 周围曹军將士脸色齐变。 刚刚投降的并州残兵更是连呼吸都压低了。 吕布都降了。 陈宫竟然还敢当面骂曹操。 曹操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不是没被骂过。 李远天天骂他黑心东家,他都快习惯了。 可陈宫不一样。 陈宫曾经迎他入兗州。 曾经替他奔走郡县。 也曾经是曹操心里真正倚重过的人。 如今这人站在败军泥地里,当著眾將的面骂他不配。 那滋味,不是怒那么简单。 是被旧日情分反手捅了一刀。 “陈公台,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陈宫昂首道:“我当然知道。” “我说你曹操残暴不仁,杀名士,欺州郡,挟私怨攻徐州,今日又设局坑害兗州士民。” “我陈宫兵败被擒,无话可说。” “要杀便杀。” “想让我降你?” 他嗤笑一声。 “做梦。” 夏侯渊眼睛一瞪,提刀就要上前。 “主公,这等反贼还留什么?砍了!” 典韦也点头。 “嘴太硬,砍了省事。” 吕布站在旁边,神色复杂。 他刚刚才降。 现在陈宫这一副寧死不低头的样子,显得他特別没骨气。 吕布心里不舒服,却又不敢说话。 他现在开口劝,陈宫未必领情。 开口骂,更显得自己小人。 第136章:撕碎陈宫的偽装,你只是不敢活著的懦夫! 於是吕布只能闭嘴,尷尬地站著。 曹操看著陈宫。 “陈宫,你迎吕布入兗州,叛我根基,害我州县动盪,死不足惜。” “可我念你旧日有功,本想给你一条路。” 陈宫冷声道:“不必。” “我陈宫今日求死,不求活。” “只望曹孟德莫要假惺惺装什么宽仁。” 这句话,直接把曹操最后一点耐心戳破。 曹操拔剑半寸。 “好。” “既然你求死,我成全你。” 李远在旁边揉著刚才骑马顛酸的腰,听到这话,嘆了口气。 这一个个的。 吕布是脑子不好用,陈宫是脑子太会给自己加戏。 都兵败被抓了,还要站在道德台子上摆造型。 乱世里最討厌这种人。 刀架到脖子上,还非得给自己找个死得漂亮的姿势。 李远最烦漂亮姿势。 因为漂亮姿势通常都很耽误工作。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主公,等等。” 曹操眼角一跳。 他现在听见李远说等等,就知道这小子又有坏水。 “你又要替他求情?” 李远摇头。 “不是求情。” “我是怕主公一剑砍下去,便宜他了。” 陈宫目光终於落到李远身上。 那目光里带著恨。 “李远。” “果然是你。” 李远点点头。 “对,是我。” “明升暗降是我提的。” “留守三城是我提的。” “盯著你和张邈,也是我安排的。” “吕布这条狗被你牵进兗州,最后撞在铁桶阵上,也是我提前挖的坑。” 他摊了摊手。 “你没猜错。” “你输给的不是我主公。” “主要是输给我。” 陈宫脸色猛地涨红。 曹操嘴角也抽了一下。 什么叫主要输给你? 我曹孟德不要脸的吗? 可这时候他没有打断。 因为陈宫被李远一句话刺激得呼吸都乱了。 陈宫咬牙道:“卑鄙!” 李远笑了。 “你也配骂卑鄙?” “陈公台,你放吕布入兗州的时候,想过卑鄙两个字吗?” 陈宫冷冷道:“我为兗州除贼,为天下除暴。” 李远抬脚就踹。 砰! 陈宫被踹得向后踉蹌两步,险些摔倒。 押送士卒下意识要扶,又被李远抬手拦住。 陈宫捂著胸口,死死盯著他。 “你敢辱我?” 李远脸上的笑没了。 “辱你?” “我是在把你从自己编的梦里踹醒。” 他一步步走近。 “你说我主公残暴。” “好,我问你。” “他杀边让,你不满,你恨他,你要反。” “那你冲他来啊。” “你杀他啊。” “你刺杀,伏击,下毒,约战,怎么都行。” “可你做了什么?” 李远抬手指向四周那些投降的并州兵,又指向鄄城方向。 “你把吕布放进兗州。” “你让并州狼骑衝进郡县。” “你让兗州百姓重新听见马蹄声,重新躲进城里,重新看著粮仓被抢,田地被踏。” “你嘴里喊著除暴。” “手里放进来的,是更大的祸害。” 吕布脸皮狠狠一抖。 他想反驳。 可赵云的枪还没收远,典韦也正看著他。 吕布只好把话吞回去。 陈宫厉声道:“吕布乃诛董功臣!” 李远立刻接上。 “然后呢?” “诛董之后守住长安了吗?” “护住百姓了吗?” “整顿朝纲了吗?” “他干成什么了?” “他只是又一次把自己打成了丧家犬。” 吕布脸都黑了。 典韦小声嘀咕:“又说狗。” 夏侯渊忍著笑没吭声。 李远没理他们,只盯著陈宫。 “陈宫,你不是不知道吕布是什么人。” “你知道他勇猛,也知道他反覆。” “你知道他没有根基,也知道他手下兵马靠抢粮活命。” “可你还是把他引进来了。” “为什么?” 陈宫胸口起伏,却没有立刻答话。 李远替他说了。 “因为你恨我主公。” “因为你觉得他负了你心里的道义。” “因为你想证明自己没错。” “所以兗州百姓死不死,无所谓。” “县城乱不乱,无所谓。” “粮草烧不烧,无所谓。” “只要你陈公台能站在我主公对面,昂著头说一句我为忠义。” 李远伸手拍了拍陈宫胸前的泥。 “多乾净啊。” “乾净得连血都不用自己沾。” 陈宫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想骂回去。 可李远每一句都扎在他最不愿意看的地方。 他確实恨曹操。 恨他杀边让,恨他越来越狠,恨曹操与他当初所想的明主不一样。 可引吕布入兗州时,他也知道会乱。 他只是告诉自己,乱是暂时的。 只要赶走曹操,一切都会好。 可现在,三城死守,吕布兵败,兗州数县动盪。 那些被裹进来的百姓,不会因为他一句忠义就不饿,不怕,不死。 曹操看著陈宫,眼神沉了沉。 他没有说话。 李远继续道:“你骂主公残暴。” “可以。” “他確实不是圣人。” 曹操眉头一竖。 “李远。” 李远头也不回。 “主公先別破防,我骂人呢。” 曹操气得差点把剑拔出来。 李远接著道:“主公心狠,手黑,多疑,爱面子,还小气。” 曹操额头青筋跳得更厉害。 夏侯渊低头看地。 典韦憨憨点头,像是觉得说得挺准。 李远话锋一转。 “可他干了什么?” “东郡黑山乱,他收降卒,开荒屯田。” “青州黄巾百万流民入兗州,他没屠,没赶,架锅施粥,分户安置。” “徐州刚拿下,他封府库,禁劫掠,连士卒摸百姓一个梨都要挨军棍赔钱。” “你陈宫口口声声说为民。” “那我问你。” “这乱世里,谁给百姓一口饭吃?” “是你陈宫的名节吗?” “是吕布的方天画戟吗?” “还是张邈那点怕清算的胆子?” 陈宫的嘴唇发白。 曹操握剑的手缓缓鬆开了一点。 他本来还想骂李远几句。 可听到后面,胸口那股火忽然顺了。 这小子骂他是真骂。 抬他也是真抬。 就是抬之前非得先往他脸上踹两脚。 “陈宫,你想死?” “可以。” “刀就在这儿。” “你死了以后,后人会怎么说?” “哦,陈公台忠义,寧死不降。” “多好听。” “然后呢?” “兗州被你放进吕布这事,就没人提了?” “那些因为你造反死在路上的兵卒,就白死了?” “被你拉下水的张邈部曲,就活该陪你一起埋?” “你一死,所有烂帐都不用算了。” “你把自己洗乾净,留下別人替你收拾烂摊子。” 李远冷笑。 “陈宫,你这不是忠义。” “你这是懦。” 陈宫猛地抬头,眼中血丝都出来了。 “我懦?” 李远一字一句道:“对,你懦。” “你不敢承认自己看错了。” “不敢承认自己被私怨蒙了眼。” “不敢承认自己拿兗州百姓给自己的名声垫脚。” “所以你求死。” “因为死最省事。” “脑袋一掉,什么都不用面对。” “活著才难。” “活著要低头,要认错,要补救,要看著被你害乱的地方重新安稳起来。” “你陈宫敢吗?” 陈宫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 他想说敢。 第137章:好消息活干完了,坏消息主公不给放假! 可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曹操看著他,声音低了些。 “公台。” 陈宫眼神一颤。 曹操收剑入鞘。 “你若真恨我,活著看我。” “看我曹孟德到底是乱世奸贼,还是能给天下一个安稳的人。” “若有一日我错了,你再骂。” “但今日,你引吕布乱兗州,错的是你。” 陈宫的肩膀抖了一下。 这句话若是曹操一开始说,他会骂回去。 可李远已经把他的道德高台踹塌了。 现在曹操这句话,像一枚钉子,钉进了废墟里。 李远趁热打铁。 “陈宫,別摆那副慷慨赴死的脸。” “你有才。” “兗州內政,士族人心,郡县吏治,你比吕布懂一百倍。” “你要是真觉得自己对百姓有愧,就留下来干活。” “安抚被你煽动过的郡县。” “把张邈余部的名册交出来。” “把哪些士族暗中通敌、哪些县令墙头摇摆,一条条写清楚。” “赎罪不是跪著哭。” “赎罪是把烂摊子一点点擦乾净。” 陈宫闭上眼。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曹操杀边让,难道就无错?” 曹操脸色微变。 李远却没有避。 “有错。” 曹操看向他。 李远回头看了曹操一眼。 “主公以后少杀点嘴欠的名士。” 曹操被噎得眉头直跳。 “你闭嘴。” 李远转回头。 “但主公有错,不代表你陈宫就对。” “这世上不是谁站在他对面,谁就自动成了圣人。” “你討厌他,没问题。” “你想劝他,骂他,甚至逼他改,也可以。” “可你放吕布入兗州,就是错。” “错了就认。” “认了就补。” “补不完,就一辈子补。” 陈宫睁开眼。 他看向曹操。 又看向周围。 吕布低著头,不敢和他对视。 夏侯渊握著刀,眼里仍有敌意。 最后,陈宫看向李远。 这个年轻人嘴毒得让人恨不得撕了他的舌头。 可偏偏每一句都让他无处可躲。 陈宫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苦。 “李远。” “你这张嘴,当真比刀还毒。” 李远点头。 “谢谢夸奖。” 陈宫膝盖一软。 扑通。 他跪在了泥地里。 不是朝李远。 是朝曹操。 曹操眼神动了一下。 陈宫低下头,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宫……有罪。” “宫因私怨乱兗州,引狼入境,累及军民。” “败军之人,本不敢求活。” “若曹公不杀,宫愿领罪听命。” “兗州叛乱诸县、张邈余党、陈留粮道、人脉暗线,宫尽数写出。” “此后若有二心,愿受军法。” 曹操看著跪在泥里的陈宫,眼神深处有怒,有痛,也有压下去的旧情。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 “陈宫。” “我不杀你。” “但你记住。” “你这条命,不是我白给的。” “是拿兗州百姓的安稳换回来的。” 陈宫额头贴地。 “宫明白。” 曹操转头下令:“来人,带陈宫下去。” “给他纸笔。” “让荀彧派人核对名册。” “若有半句隱瞒,按叛贼论处。” 陈宫站起来时,腿上全是泥。 他没有再挺著脖子。 也没有再骂曹操。 路过吕布身边时,吕布低声道:“公台……” 陈宫停了一下,却仍旧没有看他。 “温侯既已归曹,往后少衝动。” 吕布脸皮一僵。 陈宫又补了一句。 “多听李远的。” 吕布脸色更难看了。 李远在旁边乐了。 “公台先生,你这刚降就很有觉悟。” 陈宫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还带著恨,但已经不再是先前那种死硬的恨。 更像是憋著一口气,迟早想在政务上找回场子。 “李主簿。” “你最好一直算得准。” 李远摆摆手。 “放心。” “我一般只在想休假的时候算不准。” 曹操冷哼一声。 “你还想休假?” 李远脸色立刻变了。 坏了。 嘴快了。 曹操看向四周,沉声道:“传令。” “吕布旧部,打散重编。” “并州兵愿降者登记造册,不愿降者按军法处置。” “陈宫供出的叛乱名册,立刻送往鄄城,由荀彧、程昱覆核。” “张邈余党,一个不留隱患。” 眾將齐声应诺。 兗州这口烂锅,终於开始从最烫的地方往下揭。 曹操转身往营中走。 李远跟在后面,揉著被马鞍磨疼的腿,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追上去。 “主公。” 曹操没回头。 “又怎么?” 李远清了清嗓子。 “徐州拿了。” “吕布收了。” “陈宫也跪了。” “兗州內患基本平了。” 曹操脚步一顿,警觉地回头看他。 李远从怀里摸出摸出一小片竹简。 竹简上写著几个字。 加班凭证。 李远把竹简往曹操面前一递,语气非常诚恳。 “主公。” “活儿干完了。” “结帐吧。” 曹操看著竹简,又看著李远那张理直气壮的脸。 他忽然很想把竹简塞进李远嘴里。 徐州刚定。 吕布刚降。 陈宫刚跪。 兗州叛乱的烂帐还没彻底算完,这小子第一件事不是问军情,不是问粮草,不是问后续安置。 他问结帐。 曹操深吸一口气。 “李远。” “在。”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 李远点头。 “知道。” 曹操冷笑。 “那你还敢討赏?” 李远更认真了。 “正因为知道,所以才趁主公心情好討。” “等主公回过味来,又该说什么兗州未稳、徐州待治、吕布要管、陈宫要看,然后把我的假期一刀砍到骨头上。” 曹操眼角跳了一下。 这话说得太熟练。 熟练到他刚才心里確实已经这么想了。 典韦站在旁边,手里还拿著没啃完的徐州青皮苹果,憨憨点头。 “主公,李主簿说得有理。” 曹操猛地看过去。 典韦立刻闭嘴,低头啃苹果。 曹操更气了。 夏侯渊在旁边忍笑忍得肩膀发抖。 曹操把那片竹简拿起来,看了半晌。 字丑。 丑得他心口疼。 可这几日的功劳,也確实摆在那儿。 若不是李远提前设局,兗州三城未必守得住。 若不是李远强行拆了刘备的仁义台子,徐州未必能这么顺利交印。 若不是李远在阵前压住吕布,又一顿嘴毒骂醒陈宫,眼下曹操至少还要多流几池血。 曹操心里明白。 但明白归明白。 这小子討赏的样子,实在欠揍。 曹操冷著脸道:“徐州府库封存之后,我赏你金百斤,绢三百匹。” 李远立刻后退半步。 “主公,你別害我。” 曹操一愣。 “赏你还害你?” 李远嘆了口气。 第138章:刚发誓出门就扣假,曹老太公就来送礼了 “这金绢我今天收了,明天曹洪將军就能抱著粮册坐我门口哭。” 曹洪刚从后面赶过来,听见这话,脸色当场一黑。 “李远!你少污衊我!” 李远看向他。 “那你敢说你不心疼?” 曹洪张了张嘴。 半天没说出话。 心疼。 当然心疼。 徐州府库再肥,也架不住这么赏啊。 曹洪捂著胸口,声音都低了。 “主公,金百斤是不是多了点?” 曹操瞪他。 “我赏功臣,你也管?” 曹洪硬著头皮道:“不是管,是帐上要记。” 李远立刻摊手。 “主公,你看。” 曹操额头青筋一跳。 这两个人,一个討赏討得像討债,一个管钱管得像看祖坟。 他夹在中间,竟然有种自己才是外人的错觉。 曹操咬牙道:“那你想要什么?” 李远眼睛一亮。 “假期。” 曹操面无表情。 “几日?” “十日。” “不可能。” “八日。” “最多三日。” “主公,你这是砍价还是砍人?” 曹操冷笑。 “你还敢嫌少?” 李远深吸一口气,语气沉痛。 “主公,我自入曹营以来,白天算粮,晚上算人,打黑山,收黄巾,平徐州,遛吕布,骂陈宫。” “別人出征是骑马。” “我出征是被绑在马上顛。” “別人打完仗庆功。” “我打完仗写章程。” “再这么下去,我不是主簿,我是会喘气的竹简。” 典韦咬著苹果,认真补了一句。 “还是字丑的竹简。” 李远转头看他。 “你到底哪边的?” 典韦想了想。 “俺站你这边,但字確实丑。” 夏侯渊终於没忍住,笑出了声。 曹操也差点被气笑。 他压了压嘴角,冷声道:“十日就十日。” 李远立刻拱手。 “主公英明!” 曹操抬手打断。 “別急。” 李远脸色一僵。 曹操慢慢道:“十日假期可以给你,再赐你许都城中宅院一座。” 李远愣住。 宅子? 他原本只是想薅点假期,没想到曹老板竟然真给房。 这可是乱世里的宅子。 有墙,有门,有床,有院子。 最重要的是,有个地方可以关门睡觉,不用在州牧府住了。 李远的心跳都快了半拍。 曹操看他那副样子,心里终於舒服了些。 这小子不是不爱钱。 只是爱得很会挑时候。 曹操冷哼道:“不过你给我记住,十日之內,不许乱跑,不许惹事。” 李远立刻道:“主公放心,我这十日只有一个安排。” 曹操眯眼。 “什么?” 李远斩钉截铁。 “睡觉。” 曹操看著他,半信半疑。 “你最好真是睡觉。” 李远拍著胸口。 “绝对。” “我若踏出宅门半步,主公就扣我一天假。” 曹操眉头一挑。 “这是你说的。” 李远嘴角一僵。 坏了。 嘴快了。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只要关门躺十日,谁还能把他拖出去? 曹操? 不可能。 这次可是当眾赏的假。 他曹孟德总不能刚赏完就反悔吧? 李远心里顿时稳了。 几日后,许县新宅。 李远站在宅门前,看著门楣上新掛的匾额,整个人都安静了。 宅子不算奢华,却很实在。 青砖院墙,黑漆大门,前院有井,后院有几株老槐。 屋子里新铺了席,床榻宽得能横著滚。 厨房有灶。 库房有锁。 连院角都堆好了柴。 李远推开寢屋的门,闻见新木和乾草混在一起的味道,差点当场热泪盈眶。 这是什么? 这是乱世打工人的梦中情房。 不用睡军帐。 不用半夜听鼓。 不用一睁眼就看见曹操那张写著“加班”的脸。 典韦跟著进来,手里抱著一坛酒,左右看了看。 “李主簿,这屋真大。” 李远往榻上一躺。 “从今天起,不许叫我李主簿。” 典韦挠头。 “那叫啥?” 李远闭上眼。 “叫我死人。” 典韦一愣。 李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褥里。 “谁来都说我死了。” 典韦认真点头。 “行。” “那要是主公来呢?” 李远闷声道:“就说我死得很安详。” 典韦想了想。 “上次说过了。” 李远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那就说死得更安详。” 典韦还想问,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李远整个人僵住。 这才第一天。 第一天! 谁这么缺德? 典韦转身去开门。 不多时,他又回来,脸色有点古怪。 “李主簿。” 李远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 “我死了。” 典韦道:“外头是曹老太公的人。” 李远愣住。 “曹老太公?” 典韦点头。 “说是老太公被赵云將军安全接回,听闻救命之计多出自你手,特备厚礼,请你过府赴宴。” 李远眼皮一跳。 曹嵩。 曹操他爹。 这不去不合適。 去了也不一定合適。 李远从榻上坐起来,揉了揉脸。 “厚礼呢?” 典韦把门外送来的礼单递给他。 李远扫了一眼。 金饼、锦缎、酒肉、玉佩、香料。 曹嵩不愧是曹嵩。 逃命都能带出富贵味。 李远沉默片刻。 “典韦。” “在。” “你说我现在装病,行不行?” 典韦想了想。 “老太公派来的人说,病了也请,府上有医。” 李远嘴角抽了抽。 “那我装死呢?” 典韦老实道:“估计也会抬过去。” 李远嘆了口气。 曹家父子,一个比一个难缠。 曹操是拿刀逼你加班。 曹嵩是拿礼逼你吃饭。 看著后者温柔,其实也没给选择。 半个时辰后,李远被迫换了身乾净衣裳,带著典韦去了曹嵩府上。 曹嵩府邸比李远那座新宅宽敞得多。 门口车马停得整齐,家僕进退有序,廊下掛著灯,院中香气浮动。 第139章:坏了,我成曹操他叔了! 乱世里,別人家是躲灾。 曹老太公这边像是搬了半座库房。 曹嵩亲自迎出来。 他年纪不小,面容圆润,鬍鬚修得整齐,眼睛里带著笑,看著不像刚从生死劫里逃出来的人,倒像刚从哪家宴席上回来。 “李主簿!” 曹嵩大步上前,握住李远的手。 “老夫这条命,多亏你了!” 李远连忙拱手。 “老太公言重了,救人的是赵云將军,出兵的是主公,我只是动了动嘴。” 曹嵩哈哈大笑。 “乱世里,动嘴能救命,比动刀还值钱!” 他说著,拉著李远就往堂中走。 “今日你別拘束。” “老夫听孟德说你年少有谋,嘴也利。” “来,陪老夫喝几杯。” 李远心里咯噔一下。 喝酒? 这可不是好兆头。 他连忙道:“老太公,我酒量浅。” 曹嵩摆手。 “浅好。” “浅了才真。” 李远:“……” 这话怎么听都不对劲。 堂中酒宴已经摆好。 羊肉燉得酥烂,鱼汤滚著白雾,蒸饼鬆软,案上还有几碟蜜饯果子。 酒一开坛,浓烈的香气衝出来,带著辛辣味,直往鼻腔里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远本想浅尝即止。 可曹嵩太热情。 第一杯,谢救命。 第二杯,谢保財。 第三杯,谢保住曹家香火。 第四杯,谢他替曹操打下徐州兗州。 李远举著杯,越喝越觉得不对。 “老太公,第四件跟我也没多大关係。” 曹嵩一拍案。 “怎么没关係?” “孟德那脾气,老夫还不知道?” “他年轻时便又倔又狠,心眼还小。” “若没你在旁边拉著、骂著、算著,他怕是早把家底折腾没了!” 李远听得愣住。 这老太公,看儿子还挺准。 典韦坐在旁边,啃著羊骨头,含糊道:“老太公说得对。” 李远瞪他一眼。 你是哪边的? 曹嵩笑得更开心。 “典壮士也喝!” 典韦眼睛一亮。 “俺能喝?” “能!” 曹嵩大手一挥。 “今日都喝!” 於是场面很快失控。 曹嵩酒兴上来,开始讲曹操小时候的事。 什么偷跑出去游侠。 什么装病骗家里。 什么少年时被人骂不像正经人,回家还不服气。 李远听得眼睛发亮。 这都是黑料。 珍贵黑料。 曹嵩拍著案,笑得鬍子乱颤。 “孟德小时候就爱装。” “明明想要,偏说不要。” “明明气得跳脚,偏说无妨。” 李远深有同感地点头。 “老太公说得太准了。” 曹嵩举杯。 “你懂他?” 李远也举杯。 “略懂。” 曹嵩眼睛一亮。 “好!” “知子莫若父,知主莫若臣。” “你这孩子,有趣。” 酒又下去几杯。 李远的眼前开始发飘。 堂中灯影晃著,羊肉香、酒气、炭火热气全混在一起。 曹嵩越看李远越顺眼。 他本就是圆滑豁达之人,经歷张闓那一遭后,更觉得世道险恶,能保命保財的人才最实在。 那些满嘴仁义礼法的,他见多了。 真到刀架脖子上,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李远不一样。 这小子嘴损归损,法子是真能活人。 曹嵩端著酒杯,忽然道:“李远。” 李远迷迷糊糊抬头。 “在。” 曹嵩盯著他。 “你今年多大?” “二十。” “家中可有长辈?” 李远一怔。 酒意里,原本热闹的心口忽然空了一下。 他穿到这乱世,哪里还有什么长辈。 原主家中也早被乱世衝散,剩下的记忆零零碎碎,连坟在哪都说不清。 李远晃了晃酒杯,笑了一下。 “没了。” 曹嵩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他看著李远。 这小子平日里嘴毒得像刀,懒得像没骨头,跟曹操顶嘴时一套一套的。 可说出“没了”两个字时。 乱世里,这两个字太常见。 曹嵩嘆了一声。 “可怜。” 李远摆手。 “不可怜。” “我现在有饭吃,有宅住,主公还欠我十天假。” 曹嵩被他逗笑了。 “你倒看得开。” 李远认真道:“看不开也没用。” “乱世不讲道理,只讲活著。” 曹嵩眼睛更亮。 “说得好!” 他忽然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旁边僕人连忙扶。 曹嵩甩开僕人。 “不用扶!” “老夫今日高兴!” 李远心里忽然升起不妙。 曹嵩走到堂前,指著李远。 “李远!” “老夫喜欢你这性子!” “有胆,有谋,不虚偽。” “你救老夫性命,护曹家財货,又辅佐孟德成事。” “老夫今日要与你结为异姓兄弟!” 李远脑袋嗡的一声。 酒醒了半分。 “啊?” 典韦也愣住,嘴里的肉都忘了嚼。 堂中僕人更是全傻了。 曹嵩是谁? 曹操的爹。 李远是谁? 曹操帐下主簿。 这两人结拜? 那曹操该喊什么? 李远反应过来,连忙摆手。 “老太公,不合適。” 曹嵩一瞪眼。 “哪里不合適?” 李远艰难道:“辈分不合適。” 曹嵩醉意上头,豪气冲天。 “辈分算什么?” “乱世之中,生死之交才是真!” 李远后背冒汗。 “老太公,我觉得主公可能不太同意。” 曹嵩大手一挥。 “他敢!” 李远:“……” 他太敢了。 他不光敢,他可能会提剑砍人。 曹嵩却已经命人去取黄纸、酒盏,又让厨房杀鸡。 李远想跑。 典韦一把按住他肩膀。 李远转头瞪他。 “你干什么?” 典韦小声道:“老太公说结拜,俺没见过,想看。” 李远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你想看热闹,就把我往火坑里按? 不多时,鸡血滴入酒中,黄纸在火盆里烧起。 曹嵩拉著李远跪在案前。 李远整个人都是麻的。 酒劲、热气、曹嵩的手劲,还有满堂僕人的震惊目光,全压在他身上。 曹嵩高声道:“皇天后土在上!” 李远嘴角抽动。 完了。 这回真完了。 曹嵩继续道:“今日我曹嵩,与李远结为异姓兄弟!” 李远低声道:“老太公,要不算了?” 曹嵩用力一拍他背。 “喊!” 李远被拍得差点咳出酒。 人在屋檐下。 不,是人在曹操他爹手里。 他只能硬著头皮跟著念。 “皇天后土在上。” “今日我李远,与曹嵩……结为异姓兄弟。” 曹嵩大喜,端起血酒。 “贤弟!” 李远手一抖。 “兄……兄长。” 两人一饮而尽。 烈酒混著血腥味衝进喉咙,辣得李远眼前发黑。 典韦在旁边看得双眼发亮。 “牛逼。”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州牧府后院书房。 曹操正与荀彧、程昱商议兗州叛乱余波。 一名亲卫冲了进来。 “主公!” 曹操皱眉。 “何事慌张?” 亲卫扑通跪下。 “老太公……老太公与李主簿在前堂喝酒。” 曹操冷哼。 “喝便喝,他总不至於把我父亲喝丟。” 亲卫喉头滚动。 “不是。” “老太公与李主簿……斩鸡头,烧黄纸,结拜了。” 书房里瞬间安静。 第140章:叫谁贤侄呢?你小子真不要命了! 荀彧手中的竹简啪嗒掉在案上。 程昱眼睛都瞪圆了。 曹操一开始没听懂。 过了两个呼吸,他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黑。 “你说什么?” 亲卫头皮发麻。 “老太公和李主簿,结为异姓兄弟了。” 曹操腾地站起。 “李远!” 曹操抄起案上的剑,提著就往前堂冲,曹嵩的府和州牧府里有一条直通的走廊。 荀彧张了张嘴,没拦住。 程昱沉默片刻,低声道:“李主簿这次,怕是真要挨打。” 荀彧揉了揉眉心。 “未必只是挨打。” 前堂里。 曹嵩正拉著李远坐上主位。 李远已经彻底晕了。 酒太烈。 事太大。 人太绝望。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曹老板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把他埋进新宅后院? 曹嵩却很高兴,拍著李远的肩膀。 “贤弟啊,往后孟德若欺负你,你只管告诉兄长。” 李远嘴比脑子快。 “兄长放心,我一般当场就懟回去了。” 曹嵩哈哈大笑。 “好!” 就在这时,堂门被人一脚踹开。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曹操提剑衝进来。 “李远!” 堂中酒气一滯。 李远迷迷糊糊抬头,看见曹操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 他心里本该害怕。 可酒劲已经把脑子烧得只剩三分清醒。 曹嵩醉眼朦朧,看见曹操,反倒招了招手。 “孟德,来得正好!” 曹操咬牙。 “父亲!” 曹嵩一把拉住曹操的袖子,指著李远,大声道:“快见过你李叔叔!” 曹操整个人僵住。 荀彧和程昱刚赶到门口,脚步同时停下。 典韦张大嘴,眼睛亮得更厉害。 李远坐在主位上,被酒气熏得头脑发热。 他看著曹操。 曹操也看著他。 四目相对。 按理说,李远现在该跪下,该解释,该认错。 可他偏偏抬了抬手。 动作还挺自然。 “贤侄不必多礼。” 堂中死寂。 下一刻,典韦满脸震撼,缓缓竖起大拇指。 “牛逼。” 曹操的手抖了。 剑也抖了。 他看著主位上那个醉得脸颊发红、还敢冲自己摆长辈架子的混帐,眼前一阵发黑。 弒父不行。 砍叔也不太行。 但把李远拖出去埋了,似乎还能商量。 曹操咬著牙。 “来人。” 亲卫战战兢兢进来。 曹操指著李远。 “把他给我扛走。” 李远还想说话。 “贤侄……” 曹操怒吼。 “堵上他的嘴!” 亲卫扑上来,手忙脚乱把李远架起。 典韦赶紧放下酒盏,主动上前帮忙。 “俺来,俺扛得稳。” 曹操瞪他。 “你也喝了?” 典韦老实道:“喝了点。” 曹操怒道:“那你还敢夸他牛逼?” 典韦想了想。 “真牛逼。” 曹操差点一剑劈过去。 最后,李远被典韦像扛麻袋一样扛出了曹府。 曹嵩还在后面摆手。 “贤弟,改日再喝!” 李远被扛在肩上,迷迷糊糊回了一句。 “兄长,慢走。” 曹操眼前又黑了一下。 次日清晨。 李远从榻上醒来时,头还在刺痛。 窗外天光刺眼。 屋里一股酒味。 他躺了半天,才慢慢想起昨夜去曹嵩府上喝酒。 然后…… 然后发生了什么? 李远坐起身,心里越来越不安。 典韦蹲在门口,正在啃蒸饼。 李远沙哑道:“典韦。” 典韦转头。 “醒了?” 李远按著太阳穴。 “昨晚我没闯祸吧?” 典韦嚼了两口,认真道:“闯了。” 李远心里咯噔一下。 “多大?” 典韦想了想。 “挺大。” 李远喉咙发乾。 “我打曹洪了?” 典韦摇头。 “没有。” “我骂荀彧了?” “没有。” “我把曹操的府库分了?” “也没有。” 李远鬆了半口气。 “那还好。” 典韦咽下蒸饼。 “你和老太公结拜了。” 李远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典韦继续道:“主公来了,老太公让主公见过李叔叔。” 李远眼前一黑。 典韦又补了一刀。 “然后你坐在主位上,对主公说,贤侄不必多礼。” 李远整个人像被雷劈中。 半晌后,他猛地从榻上跳下来。 “关门!” 典韦一愣。 李远衝到院门口,亲手把门栓插死,又搬来木槓顶住。 还不放心。 他又把院里的石墩拖过来,死死抵在门后。 典韦跟过来。 “李主簿,你干啥?” 李远脸色惨白。 “从现在开始,我不在家。” 典韦看了看紧闭的大门。 “那你在哪?” 李远咬牙。 “坟里。” 话音刚落,门外远远传来马蹄声。 李远背靠大门,双手死死按著门栓,额头冷汗一滴滴往下掉。 院外,有人停在门前。 片刻后,亲卫的声音响起。 “李主簿,主公有令。” 李远闭上眼,装死。 典韦站在一旁,低声问:“要不要说你死得很安详?” “闭嘴。” 李远在门后站了整整半个时辰。 院外亲卫喊了三遍。 他一声不吭。 典韦站在旁边,手里还拿著半块蒸饼,看著李远额头冒汗,忍不住道:“李主簿,要不俺出去说你不在?” 李远压低声音。 “你觉得他信吗?” 典韦想了想。 “不信。” “那你还问?” 典韦又道:“那说你病了?” 李远瞪他。 “主公现在最想治的病,是我活著。” 典韦挠了挠头,觉得有道理。 院外亲卫等了半天,终於走了。 马蹄声渐远。 李远这才鬆开门栓,整个人贴著门板往下滑,差点坐到地上。 完了。 彻底完了。 以前骂曹操,最多算职场衝突。 现在不一样。 现在是辈分碾压。 他昨晚那一句“贤侄不必多礼”,等於把曹操的脸按在地上,从前堂一路擦到后院。 曹老板心眼多小,李远太清楚了。 这仇能记到他八十岁。 如果他能活到八十岁的话。 於是接下来几日,李远彻底当起了缩头乌龟。 新宅大门白天关著,晚上也关著。 门栓后面顶著木槓,木槓后面堆著石墩,石墩后面还压了两袋米。 典韦每日负责从后墙翻出去买肉买饼,再从后墙翻回来。 李远则躺在榻上,披著被子装病。 偶尔有曹府亲卫过来敲门。 他就屏住呼吸。 典韦在院里扯著嗓子喊:“李主簿病了!” 亲卫问:“什么病?” 典韦想起李远教的话,认真道:“见不得主公的病。” 门外沉默很久。 然后走了。 李远差点当场把典韦踹出院子。 第五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院外忽然响起整齐脚步声。 是一队。 李远原本还缩在榻上补觉,听见声音,眼睛一下睁开。 坏了。 这脚步声不对。 不是来请人的。 是来抄家的。 下一刻,大门被敲响。 砰! 砰砰! 门外传来曹操亲卫的声音。 “李主簿,主公有令,请你即刻过府议事。” 李远裹著被子,闭眼不动。 典韦站在门后,犹豫了一下。 “他说病了。” 门外亲卫道:“主公说,病了抬过去。” 典韦又道:“他说死了。” 亲卫道:“主公说,死了也抬过去。” 李远在屋里猛地坐起。 “曹孟德你是真不讲人情啊!” 门外亲卫像是早有准备。 “主公还说,若李主簿骂他,便说明气足,不必请医。” 李远:“……” 行。 第141章:你不配,你又爱面子又怕麻烦 这狗老板连预判都学会了。 他披著衣裳走到门口,隔著门道:“诸位兄弟,商量一下,今天我不出门,明天我给你们一人写一份升官策。” 门外安静片刻。 亲卫头领道:“李主簿,得罪了。” 话音刚落,几名亲卫直接上前。 木槓被撞得一震。 石墩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李远死死抵住门。 “典韦!顶住!” 典韦很认真地顶了一下。 然后门外亲卫喊道:“典壮士,主公说了,你若帮李主簿抗命,今日午饭没肉。” 典韦动作一僵。 李远转头看他。 “你不会真信吧?” 典韦沉默片刻。 “主公扣肉这事,干得出来。” 李远还没来得及骂,典韦已经挪开半步。 下一刻,大门轰的一声被撞开。 一队亲卫涌进来,动作熟练得很。 两人按胳膊,两人按肩膀,还有一人直接把李远的鞋拎了起来。 李远怒道:“我自己会走!” 亲卫头领笑道。 “主公说,李主簿嘴上会走,腿不一定会走。” 李远气笑了。 “他还挺了解我。” 亲卫把他架出门时,典韦跟在后面,手里还拿著蒸饼。 李远回头骂道:“典韦,你卖主求肉!” 典韦想了想,纠正道:“俺没卖主,你不是主公。” “……” 李远被气得一路无话。 曹府议事厅。 今日厅內人来得很齐。 荀彧端坐左侧,神色温和,只是眼底有点压不住的笑。 程昱板著脸,嘴角却绷得很紧。 郭嘉手里捏著酒盏,眼神亮得像看见了什么稀罕玩意儿。 曹洪也在。 他怀里抱著帐册,看到李远被押进来,先是幸灾乐祸,隨后又下意识往门外看了一眼,像是確认有没有曹老太公跟来。 李远被亲卫放下。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咳了一声,强装镇定。 “主公,找我何事?” 曹操坐在主位上。 他今日没提剑。 但脸色比提剑还嚇人。 曹操看著李远。 厅內忽然安静下来。 曹操起身,整理衣袖,竟然朝李远拱了拱手。 然后,他冷笑一声。 “贤叔来了?” 一句话落地。 厅內彻底炸了。 郭嘉第一个笑出声,酒差点喷出来。 程昱把脸转到一边,肩膀抖得厉害。 荀彧低头捂住唇,此刻耳根都笑红了。 曹洪更直接,拍著帐册大笑。 “贤叔!哈哈哈哈哈!” 典韦站在门口,眼睛又亮了。 他小声道:“主公也会喊。” 李远站在厅中,整个人像被雷劈过第二遍。 社死。 极致社死。 他这五天躲在宅子里,最怕的就是这个场面。 偏偏曹操不但喊了,还当著一屋子谋士武將喊。 这比砍他还狠。 李远深吸一口气,硬著头皮拱手。 “主公,酒后失言,礼法不算。” 曹操冷笑。 “哦?你同我父亲斩鸡头、烧黄纸、饮血酒的时候,礼法不算?” 李远面不改色。 “那是老太公盛情难却。” 曹操眼角跳动。 “你坐主位,让我见过李叔叔,也是盛情难却?” 李远沉默了一下。 “那是酒劲难却。” 郭嘉又笑了一声。 “妙,妙极。李主簿这理由,当真別出心裁。” 李远看向郭嘉。 “奉孝先生,少看热闹,多熟悉业务。” 郭嘉笑道:“我正是在熟悉。曹营规矩之一,主簿能当主公叔父。” 厅內又是一阵闷笑。 曹操拍案。 “够了!” 眾人立刻收声。 曹操盯著李远,咬牙道:“若非今日有正事,我非把你吊在府门口醒酒不可。” 李远立刻道:“主公英明,大事为重,私怨稍后。” 曹操差点又破防。 “你还知道这是私怨?” 李远很认真。 “我知道主公心里委屈。” 曹操一口气堵在胸口。 这话听著像安慰。 可怎么听怎么像占便宜。 荀彧適时开口,替曹操解围。 “主公,天子东归之事,確该儘快议定。” 李远神色一动。 天子东归? 他原本还想继续装傻,听见这四个字,懒散的眼神顿时收了几分。 曹操冷哼一声,重新坐回主位。 “天子自长安逃出,正在东归洛阳。” “李傕、郭汜兵乱不止,沿途残破。各路诸侯皆收到消息。” “我欲问诸位,此事该如何应对。” 厅內笑意散去。 气氛瞬间变了。 荀彧正色道:“主公,此乃天赐良机。” “天子失所,朝廷蒙尘。若主公奉迎天子,安置朝廷,则名正言顺,可奉天子以令不臣。” “兗州、徐州虽定,然主公仍缺大义名分。天子若在主公处,天下诸侯再欲动兵,便须先掂量朝廷詔令。” 程昱点头。 “文若所言极是。如今袁绍虽强,袁术虽富,然皆无天子。主公若先迎天子,便是占了天下正统。” 曹操没有立刻应声。 “理是这个理。” “可袁绍势大,河北兵马雄厚。若我迎天子,他若说我挟朝廷,兴兵来攻,又当如何?” 曹洪皱眉。 “主公,如今徐州兗州新定,粮草虽有,却处处要用。若因天子引来袁绍,確实麻烦。” 夏侯渊也道:“袁绍兵多將广,名望又高。若他也想迎天子,我们未必抢得过。” 郭嘉摇著酒盏,目光落到李远身上。 “李主簿,不,李贤叔怎么看?” 李远脸色一黑。 “郭奉孝,你再喊一遍,我让你负责全军粮帐。” 郭嘉手一顿,立刻改口。 “李主簿请。” 曹操嘴角动了一下。 李远走到舆图前,看了眼洛阳位置,又看了眼河北。 “袁绍不会去。” 曹操眉头一挑。 “为何?” 李远伸出手指点在袁绍势力范围。 “袁绍这人,好谋无断,爱名声,怕麻烦。” “天子在长安被董卓、李傕、郭汜折腾成什么样,他看得清楚。” “迎天子,听起来风光,实际上是请回来一个活祖宗。” “吃要供,住要供,朝臣要供,礼仪要供。” “关键是,天子到了你手里,你做事就不能再像以前那么隨便。” “你要打谁,得有名义。” “你要赏谁,得过朝廷。” “你要杀谁,满朝公卿能哭给你看。” 曹操听得脸色古怪。 这话怎么听著不像劝他迎天子,倒像劝他別找麻烦。 李远继续道:“袁绍身边那些世家子弟,最爱讲排场。” “他们看不起落魄天子,却又不敢明著说。” “他们会劝袁绍等一等,看一看,议一议。” “这一议,天子就被別人接走了。” 荀彧眼中露出讚许。 郭嘉放下酒盏,身体稍稍坐正。没想到李远对袁绍人心竟看得如此透。 曹操沉声道:“你確定袁绍不会抢先?” 李远笑了。 第142章:主公別愣著,你的大义快被乱兵抢了! “主公,袁绍若真有这种魄力,当初討董时早打进洛阳了。” “他最大的本事,就是把十成胜算商量成五成,再把五成拖成没了。” 曹洪忍不住道:“那袁术呢?” 李远看他一眼。 “袁术更不会。” “他眼里只有玉璽和自己当天子。” “真把刘协接到身边,他还怎么做梦?” 厅內眾人一静。 这话说得太狠。 但又太准。 曹操眼神越来越亮。 “那依你之见,我当迎?” 李远点头。 “必须迎。” “而且要快。” “快到袁绍还在开会,主公已经把天子接到车上。” 曹操的手指停住。 “迎回来之后呢?” 李远看著曹操。 “迎回来之后,就把天子安置在我们能控制的地方。” “给他饭吃,给他宫室,给他朝仪,给他面子。” “然后用天子的名义,发詔书,封官,討贼,压诸侯。” “谁听话,给他一纸詔命,让他脸上有光。” “谁不听话,就一纸檄文,说他不臣。” “简单说,就是……” 李远话说到这里,顺嘴便吐出四个字。 “挟天子以令诸侯。” 啪! 曹操的手拍在案上。 厅內所有人都愣住。 曹操脸色骤沉。 “李远!” “你说什么?” 李远眼皮一跳。 坏了。 嘴快了。 荀彧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话太直。 直得像把曹操心里那点不能见人的东西,当眾从胸口里掏出来,掛在樑上晾。 曹操刚才被喊贤叔都没这么急。 可这一句“挟天子”,是真戳到他了。 他可以这么做。 但不能这么说。 李远反应极快,立刻拱手。 “主公误会。” 曹操冷笑。 “误会?你方才说的是挟!” 李远脸不红心不跳。 “我说的是奉。” 曹操瞪他。 “满堂人都听见了!” 李远转头看眾人。 “你们听见什么了?” 郭嘉眨了眨眼。 “我听见奉天子以令不臣。” 荀彧轻咳一声。 “文若亦听见奉天子。” 程昱慢慢点头。 “老夫年纪大了,只听得奉字。” 曹洪反应慢半拍,见曹操看过来,立刻抱紧帐册。 “我……我也听见奉。” 典韦站在门口,憨憨道:“俺听见挟……” 李远猛地回头。 典韦立刻改口。 “俺听错了。” 曹操气得太阳穴直跳。 这一屋子人,没一个省心。 李远赶紧顺毛。 “主公,话难听,但事要做得漂亮。” “对外,咱们是奉迎天子,安定朝廷,重整汉室。” “对內,天子在手,詔令在手,名分在手。” “主公不是董卓,不能粗暴。” “要给天子好吃好住,要给百官台阶,要让天下人觉得,是主公救了朝廷,不是朝廷落进了主公手里。” 曹操脸色稍缓。 李远继续道:“这事若办成,主公以后打谁,都有旗。” “打袁术,叫討伐僭逆。” “打吕布,叫剿除反覆。” 吕布不在厅內,不然估计脸又要黑。 “打袁绍,也能说他拥兵自重,不尊王命。” “主公原本只是兗徐之主。” “天子一到,主公就是替朝廷管天下。” 曹操的呼吸慢慢沉下去。 他看著舆图上的洛阳,这个诱惑太大了。 名分。 大义。 詔令。 从起兵到现在,他最缺的就是这个。 他有兵,有粮,有地,有谋士猛將。 可天下诸侯看他,仍是兗州曹操。 若天子在手,那就不同了。 那是奉詔行事。 曹操抬头看向荀彧。 “文若,你怎么看?” 荀彧肃然拱手。 “主公,此事当行。” “只是李主簿所言虽直,却点中要害。迎天子之后,主公更须谨慎,不可失礼,不可轻慢。唯有礼数周全,天下人才无话可说。” 曹操又看郭嘉。 郭嘉笑道:““若此事不取,便太可惜了。” 曹操脸色一黑。 “你可以闭嘴了。” 郭嘉从善如流。 “诺。” 曹操起身。 “传令。” “夏侯渊整备轻骑。” “赵云率骑兵为先锋。” “典韦隨我。” “荀彧、程昱留守兗州,稳住政务。” “曹洪核拨粮草,不得延误。” 曹洪立刻道:“主公,粮草可以拨,但沿途供给要记帐,天子百官若带回来,吃穿用度也要有章程,不然府库……” 曹操瞪了他一眼。 “记!” 曹洪这才安心。 曹操最后看向李远。 “至於你。” 李远心里咯噔一下。 “主公,我还在休假。” 曹操笑了。 “从现在起,你剩下假期清零。” 李远瞪大眼睛。 “主公,你不能这样!” 曹操冷冷道:“我能。” “你与我父亲结拜之罪,我可暂且不追。” “但你想躲在宅里睡到第十日,做梦。” 李远痛心疾首。 “主公,你这是公报私仇。” 曹操点头。 “对。” 李远:“……” 这狗老板现在连装都懒得装了。 曹操指著他。 “隨军出征。” “若敢逃,按军法处置。” 李远咬牙。 “贤侄,你过分了。” 厅內眾人头皮一紧。 曹操的手瞬间摸向剑柄。 李远立刻改口。 “主公,我刚才是说,贤明的主公,安排得非常妥当。” 郭嘉低头笑得肩膀直抖。 荀彧无奈扶额。 典韦小声嘀咕:“差点又牛逼了。” 半日后,曹军轻骑出许县,星夜赶往洛阳。 李远被迫骑在马上,腰酸腿疼,脸色比被押赴刑场还难看。 典韦跟在旁边,问道:“李主簿,你不是说不踏出宅门半步吗?” 李远嘴角抽了一下。 “我是被拖出来的,不算踏。” 典韦认真想了想。 “有理。” 夜风吹过官道,两侧荒草贴著地面摇晃。 远处偶尔能见到逃难的百姓,衣衫破烂,拖家带口,见到曹军旗帜便嚇得跪在路边,不敢抬头。 越靠近洛阳,路上的白骨越多。 曹操骑在前方,脸色越来越沉。 昔日帝都。 如今只剩残垣、荒烟、饿殍和乱兵踩出的泥路。 第二日黄昏,大军抵达洛阳外围。 斥候飞马回报。 “主公!” “前方发现天子车驾!” “有一群西凉乱兵正在围堵百官,似欲劫掠!” 曹操猛地勒马。 眾人顺著斥候所指看去。 残破官道尽头,几辆破旧车驾被围在废墟边。 车旁百官衣冠不整,惊慌退缩。 几名乱兵挥刀大笑,正扯著一名老臣的袖子。 一面残破的黄盖在烟尘里摇摇欲坠。 李远眯眼看了片刻,忽然抬手指向那边。 “主公。” “別愣著了。” “你的大义,在那群乱兵刀口下面。” 第143章:一碗肉粥换个天子,这波血赚! 曹操的眼神一下沉了下去。 他从来不怕乱兵。 他怕的是天子真死在自己眼前。 那不是人死。 那是刚送到嘴边的大义,啪一下掉进泥坑里,还被西凉兵踩两脚。 “夏侯渊!” “在!” “率轻骑从左侧切过去,先断他们退路!” “赵云!” “末將在!” “护住黄盖车驾,乱兵若近天子三十步,斩!” “典韦!” 典韦已经拎著双戟咧开嘴。 曹操指向那群西凉乱兵。 “砸碎他们。” 典韦眼睛一亮。 “诺!” 李远坐在马上,揉著被马鞍顛得发麻的大腿,忍不住嘀咕。 “终於到打架环节了。” “再骑下去,我这条腿都能单独迁都。” 曹操回头瞪他一眼。 “闭嘴,跟上。” 李远看著前方废墟里那面摇晃的黄盖,心里也不再犯懒。 洛阳。 昔日帝都。 如今城墙缺口像被野兽啃过,宫闕只剩黑焦的骨架。 官道两侧,白骨半埋在土里。 有些骨头旁边还放著破碗。 李远看得眉头微皱。 乱世这玩意儿,史书上写起来就几行字。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真走到这里,才知道什么叫人命不如草。 前方乱兵正围著车驾。 他们人数不算多,百余人上下,却凶得很。衣甲破烂,刀上还掛著血,脸上全是饿出来的狠劲。 一名老臣被他们扯倒在地,冠帽滚到泥里。 “把粮拿出来!” “还有钱!” “天子又如何?老子都快饿死了!” “这黄盖车里肯定有宝贝!” 车驾旁,一个少年缩在残破车帘后。 他衣衫脏乱,脸色发白,年纪不大,却已经被嚇得不敢乱动。 这便是汉献帝刘协。 大汉的天子。 天下诸侯嘴里高高在上的正统。 此刻看著跟逃难路上的孩子没两样。 只是他头上那点名分,能压死人,也能养活曹操的霸业。 乱兵头目刚要伸手掀车帘。 嗖! 一支箭从侧面飞来,直接贯穿他的手腕。 乱兵头目惨叫一声,刀落在地上。 下一瞬,马蹄声响起。 夏侯渊率轻骑从左侧冲入,长刀横扫,將外围乱兵砍翻一片。 赵云白马先至,银枪点地,身形一晃便到了车驾之前。 他一枪挑开扑向车驾的乱兵,枪尖迴转,冷声道:“靠近者死。” 紧接著,典韦到了。 他根本不讲什么阵势。 双戟一抡,前面两个乱兵直接飞出去,撞在断墙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清楚楚。 “抢天子?” 典韦一脚踩住一个乱兵的胸口。 “你们胆子比俺还大!” 那乱兵喷出一口血,话都没说出来。 曹军精骑压上,乱兵瞬间崩了。 西凉乱兵悍不怕死没错。 可那也得看对面是谁。 面对饿得半死的百官,他们是狼。 面对曹军精骑和典韦赵云,他们就是刚出锅的菜。 砍瓜切菜。 不到半炷香,乱兵死的死,跪的跪,剩下几个想跑,被夏侯渊从后面一刀一个全拍了回来。 曹操翻身下马,收起脸上杀气,快步走向车驾。 他走到黄盖前,衣袖一整,躬身行礼。 “臣曹操,救驾来迟。” 这一声喊出去,周围百官全都愣住。 他们这些日子被李傕郭汜追,被乱兵抢,被飢饿逼得连体面都快没了。 今日忽然有人带兵杀散乱兵,还规规矩矩向天子行礼。 不少人眼眶当场红了。 车帘被人小心掀开。 刘协探出头来。 少年天子的脸上沾著灰,嘴唇乾裂,眼神里全是惊惧和疲惫。 他看著曹操,过了好一会儿,才颤声道:“曹卿?” 曹操低著头,语气恭敬。 “臣在。” “陛下受惊了。” 李远在旁边看得直牙酸。 好傢伙。 曹老板这红脸唱得真熟。 刚才还要砸碎乱兵,现在转头就温良恭俭让。 要不是他见过曹操提剑追人喊“李远”,差点就信了。 曹操侧头道:“取粥来。” 亲卫很快端来一只陶碗。 碗里是热粥。 粥里面有碎肉,有盐,还有一点姜味,热气一衝出来,周围几个百官的肚子都咕嚕叫了一声。 刘协的眼睛也动了一下。 这些日子,他跟著百官东逃,吃过冷饼,喝过浑水,甚至有两日只嚼草根。 一碗肉粥,在宫里不值一提。 在此刻,却比玉璽还实在。 曹操亲手捧著碗,送到车前。 “陛下,先用些热粥。” 刘协伸手接过,手还在抖。 他喝了一口。 热粥入口,肉香和咸味一下铺开,烫得他眼睛发红。 他低头又喝一口,动作很快,像怕有人抢。 旁边一名老臣看得心酸,低声道:“陛下慢些。” 刘协没说话。 他只是捧著碗,喉头不停滚动。 李远看著这画面,心里很清楚。 这一碗粥,买不了天下。 但能买一个少年天子眼下最缺的东西。 安全感。 乱世里,谁给饭,谁给兵,谁不让人拿刀逼到车前,谁就是救命的人。 曹操这一手,漂亮。 曹操又命人给百官分粥。 当然,分得不多。 每人一碗,肉少粥稀。 百官捧著碗,一个个狼狈得没了平日清贵样子。 有人喝得太急,被呛得咳嗽。 有人端著碗,手指哆嗦,眼泪直接掉进粥里。 董承也在其中。 他衣袍破了半边,脸上还带著泥,喝粥时却仍旧端著一点国丈架子。 李远看他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这老东西不是善茬。 吃你饭,喝你粥,转头还能跟你讲礼法。 果不其然。 曹操安置天子稍稍歇息后,便在洛阳废墟中的一处残殿里召集百官议事。 殿顶破了。 风从上头灌进来,吹得灰尘乱飘。 四周墙壁焦黑,地上铺著临时捡来的木板,连案几都是从废宫里抬出来的半截旧物。 刘协坐在上首,手里还捧著没喝完的半碗粥。 曹操站在下方,拱手道:“陛下,洛阳残破,宫室尽毁,城中无粮,无兵,无险可守。” “臣请奉陛下迁往许县。” “许县有粮,有城,有兵,可保朝廷安稳。” 话音刚落,殿中百官神色一变。 董承第一个站了出来。 “不可!” 曹操看向他。 董承拱手道:“洛阳乃大汉旧都,祖宗基业所在。天子若弃洛阳而去,天下人如何看?” 第144章:你们嘴上全是忠义,我们帐上全是扣钱? 又一名老臣跟著道:“正是。陛下好不容易东归,岂能再迁?” “迁往许县,岂非寄居外镇?” “朝廷威仪何在?” “宗庙社稷何在?” 一群人越说越激动。 仿佛洛阳还是当年宫闕连绵、百官朝贺的帝都。 李远站在侧边,听得嘴角直抽。 威仪? 宗庙? 你们刚才被乱兵扯袖子的时候,威仪怎么没出来砍人? 曹操没有立刻发火。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脾气。 “诸公,洛阳如今无粮。城外乱兵未尽,李傕郭汜残部隨时可能再来。” “陛下留在此处,太过危险。” 董承沉声道:“曹公既奉天子,理当留兵护卫洛阳,供给百官,修缮宫室。” 曹洪站在门口,听见“供给百官”四个字,脸都绿了。 他下意识抱紧帐册。 修宫室? 供百官? 还留兵? 这是要曹营当冤大头啊。 曹操眼角也跳了跳。 董承还在继续:“若曹公真有忠心,便当辅佐陛下重兴洛阳,而非急著迁往自己治下。” 这话一出,殿中气氛冷了。 意思很明白。 你曹操想接天子可以,但天子不能跟你走。 你要留下兵、粮、钱、人,给我们当保鏢当粮仓,还不能管太多。 李远终於忍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 “董公。” 董承看向他,眉头一皱。 他不认识李远,但听曹军眾人站位,也知道此人不是普通小吏。 “你是何人?” 李远拱了拱手。 “曹公帐下主簿,李远。” 董承冷哼。 “区区主簿,也敢在天子面前插话?” 李远笑了。 “刚才乱兵抢人的时候,也没见董公拿国丈身份把他们嚇退。” 董承脸色一涨。 “放肆!” 李远抬手指向殿外。 “董公,別急著放肆。” “外头那堆白骨还热乎著呢。” “你们讲洛阳旧都,讲祖宗基业,讲朝廷威仪,可以。” “但我想问一句。” “今晚吃什么?” 殿中一静。 李远转身指著角落里几个空粮袋。 “洛阳城里还有粮吗?” 没人说话。 “宫室能住人吗?” 还是没人说话。 “城墙能守吗?” 沉默。 “乱兵再来,诸公是拿礼法堵城门,还是拿宗庙牌位砸西凉骑兵?” 董承怒得鬍鬚发抖。 “你这是褻瀆宗庙!” 李远看著他。 “宗庙若真灵,就不会让天子饿得捧著肉粥手抖。” 这句话太狠。 刘协捧著碗的手僵了一下。 殿中几个老臣脸色大变,有人张嘴想骂,却又不知道怎么骂。 因为天子还真在喝那碗粥。 李远没有停。 “董公,你们想留洛阳,说白了,不就是想让我家主公留下来给你们供粮供兵,再顺便替你们修宫殿?” “好啊。” “那粮从哪来?” “许县屯田的粮,是兗州徐州百姓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 “我们的兵,是一仗一仗拿命换来的。” “凭什么丟在这片废墟里,陪诸公守一座没粮、没城、没柴、连老鼠都嫌穷的破洛阳?” 董承气得胸口起伏。 “洛阳是帝都!” 李远点头。 “以前是。” 他抬脚踢了踢地上一块焦黑的木头。 “现在是废墟。” 短短四个字,把所有人的脸都抽了一遍。 曹操站在旁边,眼神微动。 这就是他要李远来的原因。 他不能说的话,李远能说。 他要做忠臣。 李远负责当恶人。 董承咬牙道:“就算洛阳残破,也可修!” “修?” 李远扭头看向曹洪。 “曹洪將军,修宫室、养百官、驻兵护城,再供给天子仪仗,每月耗粮几何?” 曹洪立刻来了精神。 他抱著帐册上前一步,声音都带著怒气。 “至少数万石起步!” “还不算木料、匠人、车马、军餉!” “若要重修宫室,那就是无底洞!” 说到无底洞,曹洪的眼神都快杀人了。 谁敢动曹营粮仓,谁就是他仇人。 李远摊手。 “听见了吗?” “这不是迁不迁的问题。” “这是留下来,大家一起饿死;迁去许县,大家有饭吃的问题。” 一名老臣厉声道:“曹操若真忠於汉室,便该不惜財粮!” 李远看向他。 “你家还有粮吗?” 老臣一愣。 李远继续道:“有就拿出来。” “你既然这么忠於汉室,把你家粮、家財、家丁全拿出来,先供天子一个月。” 老臣脸色顿时发白。 “老夫家业早毁於兵乱……” 李远冷笑。 “哦。” “你没粮,就让主公出。” “你没兵,就让主公守。” “你没钱,就让主公修。” “你们嘴上忠义,我们帐上扣钱。” “这算盘打得,西凉乱兵听了都得喊一声同行。” 郭嘉若在场,大概已经笑喷。 可此刻殿中没人敢笑。 董承面色铁青,怒道:“你这是威胁朝臣!” 李远上前半步,语气冷下来。 “对。” “我就是威胁。” 殿中空气一下凝住。 典韦站在门口,双戟往地上一顿。 咚的一声。 几个老臣肩膀一抖。 李远指著殿外。 “我们可以护驾,也可以撤。” “诸公若坚持留洛阳,可以。” “我们把陛下该有的礼数做完,给诸公留三日口粮,然后曹军回许县。” “到时候李傕郭汜残军也好,西凉散兵也罢,谁来抢,诸公自己用礼法挡。” 董承脸色变了。 他敢跟曹操讲礼法,是因为曹操有兵有粮。 若曹操真撤,他们这群人別说朝廷威仪,连明天能不能活都不知道。 刘协抬起头,看向殿外。 他能看到那里站著的曹军。 甲冑齐整,刀枪森寒。 更远处是残破的洛阳。 风从断墙吹过来,带著冷灰味。 他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半碗肉粥。 碗底还有几粒米。 刘协的手收紧了些。 他怕。 怕被乱兵围住。 怕再喝浑水。 怕那些口口声声祖宗礼法的大臣,把他留在这里等死。 他年纪虽小,却不是傻。 谁能让他活,他看得出来。 曹操在这时拱手,声音放低。 “陛下,臣愿奉陛下至许县。” “臣必修宫室,供百官,整朝仪,使陛下不再受乱兵之苦。” 这话说得好听。 李远在心里翻译了一遍。 去了许县,吃我的,住我的,听我的。 可刘协需要的,正是这个。 刘协看向董承。 董承还想开口,却被李远冷冷瞥了一眼。 典韦也跟著看过去。 董承嘴唇动了动,最后没敢说话。 刘协问道。 “曹卿所言……可保百官?” 曹操躬身。 “臣敢以性命担保。” 李远心里补了一句。 保百官吃饭可以。 保百官不作死,那得看典韦手快不快。 刘协终於放下碗。 “传詔。” 殿中百官齐齐一震。 刘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稳住。 “洛阳残破,宫室尽毁,朕蒙曹卿救驾,今迁都许县。” “百官隨行,不得延误。” 董承闭了闭眼。 几个顽固老臣脸色灰败,却无人再敢反对。 曹操伏地行礼。 “臣,遵旨。” 李远也跟著行礼,只是腰弯得很敷衍。 事情定下,后面就是搬家。 说是迁都,其实更像一群逃难的人换条路继续逃。 曹军接管车驾,重新整理黄盖仪仗。 破车换下,伤马淘汰,百官按名册编队,能走的走,不能走的上车。 曹洪拿著帐册盯著。 “这车只能坐两人!” “那箱是什么?谁的私物?登记!” “粥每日两顿,病者另记,谁敢冒领,军法!” 几个朝臣被他管得脸色发绿,却又不敢反驳。 李远站在一旁,看著曹洪追著百官登记,心情莫名舒坦。 终於有人比他更痛苦了。 曹操走到李远身边。 “今日这白脸唱得不错。” 李远揉了揉脖子。 “主公,唱白脸要加钱。” 曹操冷笑。 “你假期清零了。” 李远立刻痛心。 “主公,你这样迟早失去我。” 曹操看都不看他。 “失去之前,先把迁都章程写了。” 李远脸色一僵。 “现在?” 曹操点头。 “现在。” 李远看了看浩浩荡荡的车队,又看了看自己酸痛的腿。 “我刚才就不该骂董承。” “我该跟他一起留洛阳饿死。” 典韦路过,认真道:“那不行,饿死没肉吃。” 李远瞪他。 “你就惦记肉。” 典韦点头。 “对。” 迁都车队在曹军护卫下离开洛阳。 刘协坐在车中,怀里仍抱著那只空陶碗。 也不知是捨不得,还是握著它才安心。 洛阳废墟渐渐落在后方。 李远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歷史这台破车,终於被曹操拴上了绳。 接下来,就看谁来抢方向了。 第145章:嫌粥稀?曹洪:天子都登记,你算老几! 许县这一路,走得比来时更慢。 来时是轻骑疾奔,谁都顾不上路边死人。 回去时却不一样。 天子车驾在中间,百官拖家带口,前后都是曹军护卫。 有老臣坐在车上,怀里抱著空粮代。 有小吏脚底磨出血,走两步就齜牙,却不敢停。 还有几个百官家眷偷偷看向曹军的大锅,眼神比看玉璽还热。 李远骑在马上,半边屁股已经快没知觉了。 他看著前面那辆天子车驾,又看了看后面的队伍,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亏。 血亏。 本来他应该在新宅榻上睡到天昏地暗。 现在倒好。 假没了,腿麻了,还要帮曹老板把一个移动朝廷拖回许县。 这哪是奉迎天子。 这是奉迎一个吃粮巨兽。 曹洪更惨。 他一路抱著帐册,脸色一天比一天绿。 每走十里,他就要查一次粮车。 每停一顿,他就要盯著伙头军分粥。 几个朝臣嫌粥稀,说天子百官不该与军卒同食粗粥。 曹洪当场把帐册往案上一拍。 “嫌稀?” “那別喝。” “你们一碗粥里多半把米,我曹营士卒就少半把。你们要礼法,行,先把粮拿出来。” 那朝臣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捧著碗灰溜溜走了。 李远在旁边看得很欣慰。 曹洪终於成长了。 从抠自己人,进化到了抠朝廷。 曹操倒是心情极好。 他骑在天子车驾侧前方,脸上稳得很,见谁都客气,遇到百官行礼还会温声安抚。 这让不少落魄朝臣心里稍定。 至少眼下曹操没像董卓那样拖著他们走,也没像李傕郭汜那样一边护驾一边抢东西。 有饭吃。 有兵护。 还有人管路上不许乱抢。 对於这些从长安一路逃出来的人来说,这已经像从泥坑里爬上了岸。 刘协也慢慢缓过来一些。 他年纪虽小,见过的刀却不少。 他知道自己现在坐在车里,看著还有天子威仪,可实际上能不能吃上下一顿,全看车外那个曹卿愿不愿意给。 这让他心里发冷。 也让他更不敢乱说话。 到许县那日,城门外已经提前搭起迎驾棚。 荀彧、程昱、郭嘉带著留守官吏出来迎接。 许县百姓被安排在街道两侧,不许拥挤,不许乱喊。 曹军甲士隔出道路,天子车驾缓缓入城。 刘协掀开车帘,看著两侧整齐的军卒和街边跪地的百姓,手指不由抓紧了帘边。 这里不是洛阳。 没有高大的宫闕,也没有旧日帝都的威仪。 可这里有粮烟。 有城墙。 有兵。 有活人的气味。 许县街边的粥棚还冒著热气,锅里翻著米粒,盐味顺著风飘过来。 刘协看了一眼,喉咙动了动。 李远骑在旁边,正好看见。 他低声对曹操道:“主公,今晚御膳別搞虚的。” 曹操微微侧头。 “什么意思?” “肉粥,蒸饼,热汤,够饱。” 李远揉了揉脖子。 “別上什么看著好看吃不饱的玩意儿。陛下这一路饿怕了,你给他摆一桌礼菜,他未必高兴。你给他一锅管饱的,他晚上能睡踏实。” 曹操看了他一眼。 “你倒懂。” 李远嘆气。 “打工人最懂饿肚子和睡不好。” 曹操嘴角动了动,没骂他,只吩咐亲卫照办。 很快,天子被安置进临时修整好的宫室。 说是宫室,其实就是原先许县官署扩出来的一片宅院。 比洛阳废墟强太多。 也比真正皇宫差太多。 百官心里彆扭,却没人敢在饭前闹。 因为曹洪已经带人在门口登记口粮。 谁家几口,谁有病,谁带僕从,谁多领一斗,都要记。 一个老臣气得鬍子发抖。 “老夫三朝旧臣,领些粟米还要登记?” 曹洪笑了。 “天子都登记。” 老臣当场闭嘴。 李远远远看著,差点笑出声。 曹洪这张嘴,平时惹人嫌。 现在用来治朝臣,竟然意外好使。 当夜,许县灯火亮到后半夜。 天子安顿。 百官入册。 宫室设防。 粮草划拨。 曹操忙得脚不沾地,却越忙越精神。 第二日清晨,朝会在新修的殿中举行。 百官站得挤挤挨挨,衣冠也各不相同,有些人的袍角还打著补丁。 可黄盖立起,天子坐上去,钟鼓一响,这个残破的朝廷竟真有了几分样子。 刘协当眾下詔。 册封曹操为大將军,武平侯。 詔书念完,殿中一片恭贺之声。 曹操伏地谢恩,面上肃然,心里那口气却几乎压不住。 大將军。 武平侯。 从陈留起兵那天,到今日站在天子殿前受封,他走了太久。 他想起当初在陈留大帐里,自己案上只有几卷乱帐,帐外是千余杂牌乡勇。 那时他热血上头,差点带人去硬撞董卓。 若不是李远踹帐进来…… 曹操想到这里,眼角忽然跳了一下。 不能多想。 一想那混帐,就容易破坏此刻的庄重。 李远站在角落,打著哈欠。 他对大將军不大感兴趣。 他只对一件事有兴趣。 这朝廷来了以后,他的工作量会不会翻倍。 答案不用想。 肯定会。 李远看著殿中一群刚吃饱就开始挺胸抬头的百官,心里已经开始发凉。 这些人每一个都不像省油的灯。 董承那种老东西更是个典型。 饿的时候曹公救命。 饱了以后礼法压人。 曹老板接回来的是天子,也是一个大型政务麻烦包。 朝会之后,事情又起波折。 袁绍使者到许县,名为贺天子安定,实则话里话外都在敲打。 袁本初势大,名望高,河北兵强马壮。 曹操若独占大將军名號,袁绍那边脸上很不好看。 朝中也有人趁机议论。 说袁绍四世三公,门第更高,曹操虽救驾有功,却不宜居其上。 曹操听到消息时,脸上的笑淡了些。 他不是捨不得一个名號。 他是厌恶这种被逼著让的感觉。 一个时辰后!司空府內。 曹操坐在案后,荀彧、程昱、郭嘉、曹洪、曹仁、夏侯渊都在。 李远窝在角落,原本准备趁没人注意眯一会儿。 结果曹操的目光扫过来。 “李远。” 李远眼皮一动。 “主公,我醒著。” 第146章:为了十天假期,我当场折寿十年 曹操冷笑。 “你最好醒著。” 荀彧先开口道:“主公,如今朝廷初定,袁绍势大,暂不宜因虚名与其相爭。让出大將军,改任司空,行车骑將军,实权仍在主公。” 程昱点头。 “司空位列三公,足以掌朝政。车骑將军统兵,也不失军权。” 郭嘉笑了笑。 “名头让给袁绍,麻烦也让给袁绍。主公只要握著天子、粮草、兵马,朝廷政令自然出自许县。” 曹操沉默片刻,看向李远。 “你呢?” 李远慢吞吞坐直。 “让。” 曹操眉头一挑。 “这么干脆?” 李远揉了揉眼睛。 “主公,袁绍要面子,你给他面子就是。” “面子这东西,掛在门口好看,不能当饭吃。” “咱们要的是实权。” 曹操的脸色稍缓。 李远继续道:“大將军这个名號太扎眼。主公刚奉迎天子,屁股还没坐稳,就压袁绍一头,他不炸毛才怪。” “让给他。” “让他高兴。” “让天下人觉得主公恭让,不贪名。” “然后主公当司空,掌朝政,行车骑將军,握兵权。詔书从许县出,粮草从咱们仓里出,宫门由咱们兵守,百官俸禄由曹洪將军掐著脖子发。” 曹洪听到最后一句,精神一振。 “我可以掐。” 眾人看向他。 曹洪咳了一声。 “我是说,按章发放。” 李远摊手。 “看,这才叫实权。” 曹操忍不住笑了一声。 胸口那点憋气也散了些。 名號让出去,確实不痛快。 可若能换来时间,换来袁绍暂时不翻脸,那就值得。 他看向荀彧。 “让天子擬詔。” “我让大將军位於袁本初。” “我任司空,行车骑將军。” 荀彧拱手。 “诺。” 几日后,朝廷詔命正式发出。 曹操让出大將军,改任司空、行车骑將军。 袁绍那边收到消息,果然舒服了许多。 许县朝廷也开始真正运转。 流离的士族、文臣听闻天子在许,陆续前来。 有些是为汉室。 有些是为饭。 有些是看见曹操势成,想提前占个位置。 司空府的门槛几乎被踏热。 曹操这几日高兴得很。 朝廷在手。 名分在手。 文臣来投。 武將归心。 连他看李远,都顺眼了那么一点。 只有一点。 因为这混帐最近天天在司空府角落摸鱼。 这日小会。 司空府后堂里,荀彧、程昱、郭嘉、曹洪、曹仁、夏侯渊都在。 曹操刚处置完一批朝廷文书,心情不错。 案上摆著新送来的官印和詔书副本,旁边还有一盏热茶。 李远坐在最角落,靠著柱子,半睁著眼。 典韦蹲在他旁边,手里拿著一块饼。 李远低声喃喃道:“按照时间线,二憨应该就是这几天来投了。” 典韦耳朵动了动。 “李主簿,谁是二憨?” 李远看了他一眼。 “你是大憨,你说呢?” 典韦愣住。 他认真想了半天。 “俺没有弟弟啊。” 李远:“……” 这人每次都憨得很扎实。 曹操坐在上首,目光一下扫过来。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又想搞什么坏主意?” 李远抬头,眨了眨眼。 堂中眾人也看过来。 郭嘉最先露出看热闹的表情。 荀彧则轻轻放下茶盏,像是已经猜到李远又要出么蛾子。 李远想了想,忽然坐直。 “主公。” 曹操警觉起来。 “又怎么?” 李远一脸郑重。 “你要猛將不?” 曹操眼睛微眯。 “要肯定是要。” “但是你会变出来?” 李远站起了身,脸上露出一种悲壮的表情。 他抬手按住胸口,语气沉痛。 “主公,我用十年寿命,向天帮主公借来一位猛將。” 堂中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郭嘉差点把茶喷出来。 夏侯渊直接皱眉。 曹操反而笑了。 “你会那么好心?” 李远当场露出被伤透了心的表情。 “主公,我为曹营呕心沥血,殫精竭虑,如今连寿命都愿意折给主公,主公竟如此疑我?” 曹操冷笑。 “你少来。” “你惜命惜得连骑马都嫌折寿,还会拿十年寿命给我换猛將?” 李远嘆了一声。 “主公,你这话太伤人了。” “既然如此,我们打个赌。” 曹操往后一靠。 “说。” 李远抬起一根手指。 “若这几日没有猛將来投,主公想怎么罚我都可以。” 曹操眼睛亮了一下。 李远立刻补上:“不能砍头,不能断假,不能罚我抄朝廷礼制。” 曹操脸色一黑。 “那还叫隨我罚?” 李远理直气壮。 “赌博也要讲基本人性。” 郭嘉笑得肩膀都抖了。 荀彧低头喝茶,茶盏遮住了嘴角。 曹操咬牙。 “那若真有呢?” 李远立刻道:“主公看我为了你,白白少了十年寿命,可怜可怜我,放我十天假就行。” 堂中眾人瞬间明白了。 原来绕了这么大一圈。 第147章:大憨遇二憨,曹营臥龙凤雏齐活了 还是为了假。 曹洪当场道:“我就知道!” 夏侯渊翻了个白眼。 “十年寿命?我看你是十天懒觉。” 典韦还在旁边认真掰手指。 “十年换十天,亏不亏啊?” 李远拍了拍他的肩。 “大憨,这就是格局。” 典韦更懵了。 曹操看著李远,忽然笑得很危险。 “好。” “非常好。” “若真有猛將,我放你十天假。” “若没有……” 他手指在案上一敲。 “你就给我把许都朝廷百官俸禄、宫室修缮、屯田调粮、兵马换防四份章程全写出来。” 李远脸色一僵。 这惩罚真毒。 曹老板现在越来越会精准打击了。 可许褚这事,他稳。 李远深吸一口气,强撑气势。 “成交。” 曹操冷冷道:“空口无凭。” 李远眼角一跳。 “主公不会又要立字据吧?” 曹操笑了。 “你说呢?” 郭嘉立刻递来竹简。 李远看向他。 “奉孝先生,你这样很不利於同僚团结。” 郭嘉笑道:“我只是想见证天命。” 李远咬牙,在竹简上签了自己那手丑字。 曹操看见那字,眉头本能一抽。 “你这字,真是多年如一日地难看。” 李远把竹简推过去。 “字丑,命准。” 曹操接过竹简,冷笑。 “那你倒说说,这猛將姓甚名谁?” 李远竖起两根手指。 “我只能透露一点。” “他姓许。” 曹操眉头微挑。 “许?” 李远点头。 “沛国譙县人。” 曹操心里动了一下。 譙县离他本家不远。 若真有这么一个猛將,他怎么从未听闻? 但看李远那副篤定样子,曹操又有点犯嘀咕。 这小子邪门不是一次两次了。 荀彧看著李远,眼神也多了几分思索。 郭嘉则笑得更有兴致。 …… 两日后。 司空府外,亲卫快步入內。 “主公,府外有一壮士求见。” 曹操正在看文书,手一顿。 李远原本趴在案边补觉,听见这话,慢慢睁开眼。 来了。 亲卫继续道:“此人自称许褚,沛国譙县人,率宗族部曲前来投效。” 堂內空气忽然一静。 曹操猛地抬头。 “你说他姓什么?” 亲卫道:“许褚。” 曹操看向李远。 李远已经坐直了,脸上写满了四个字。 愿赌服输。 曹操眼角跳了跳。 还真有? 他立刻起身。 “带进来。” 不多时,一个高大汉子被引入府中。 许褚身形魁梧,肩背厚实。脸上不见多少精明,却有股沉稳悍气。步子落地重,腰间佩刀,手臂粗得很。 典韦一看,眼睛亮了。 “大。” 许褚也看见了典韦。 两个人对视一眼。 李远在旁边小声嘀咕。 “大憨见二憨,曹营有福了。” 典韦听见了,转头认真道:“他真是俺弟弟?” 李远闭嘴。 曹操围著许褚看了一圈,越看越满意。 这身板,这气势,一看就是能冲阵的人。 他压住心头喜意,问道:“你为何来投?” 许褚拱手。 “听闻曹公奉迎天子,安定许都,又有粮有军纪,不劫百姓。” “褚愿率乡里部曲来投。” 曹操点头。 “好。” “我军正缺壮士。” 夏侯渊在旁边抱著胳膊,上下打量许褚,有些不服。 “看著倒是壮。” “就是不知道手上如何。” 许褚看向他,没有恼。 “將军可试。” 夏侯渊眉头一扬。 “主公?” 曹操本就想试,立刻道:“去校场。” 眾人转至校场。 消息传得快,不少曹军將领都赶来围观。 典韦站在李远旁边,眼睛一直盯著许褚。 李远看了他一眼。 “想打?” 典韦点头。 “想。” 李远道:“先让妙才试试。” 典韦有点遗憾。 校场中,夏侯渊提刀上前。 许褚取了一柄大刀,双手一握,气势顿时变了。 鼓声一起,两人同时动了。 夏侯渊快。 刀势狠,脚下轻,绕侧便斩。 许褚却不乱。 他看著厚重,反应竟极快。大刀横架,硬接夏侯渊一击,隨后反手压下,逼得夏侯渊退了半步。 鐺! 刀刃相撞,火星迸开。 周围士卒齐齐叫好。 夏侯渊眼中战意更盛。 “有点本事!” 许褚沉声道:“將军承让。” 两人再战。 十回合,夏侯渊攻得急。 三十回合,许褚守得稳。 五十回合,许褚开始反压。 到八十回合时,夏侯渊一刀斜斩,被许褚大刀架住,紧接著许褚肩膀一沉,用力把夏侯渊的刀势压偏。 夏侯渊脚下滑了一步。 曹操眼睛顿时亮了。 “停!” 两人同时收手。 夏侯渊呼吸略重,脸上却带著痛快。 “好力气!” 许褚拱手。 “將军刀快,褚险些跟不上。” 曹操大笑出声。 “好!” “许褚,你既来投我,我必不负你。” 许褚立刻跪地。 “褚愿为主公效死!” 曹操上前扶起他,心里喜得厉害。 猛將。 真是猛將。 而且是自己送上门来的。 他忍不住看向李远。 李远站在校场边,已经开始伸懒腰。 曹操心里忽然一动。 这臭小子,难道真为了他折了十年寿命? 不可能。 绝不可能。 李远这种人,半夜少睡一个时辰都能骂他黑心东家。 让他折寿十年? 除非天塌了。 可许褚偏偏真来了。 曹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走到李远面前。 李远立刻拱手。 “主公,猛將已到。” “十日假期,麻烦结一下。” 曹操盯著他。 “你真折了十年寿命?” 李远一脸虚弱地扶住旁边木桩。 “主公,我现在感觉身体很空。” 典韦凑过来,认真看了看。 “脸色还行。” 李远瞪他。 “大憨,你闭嘴。” 曹操冷笑。 “你少装。” “说,你从哪知道许褚要来?” 李远嘆了口气。 “主公,这就是天机。” 曹操眯眼。 “天机?” 李远点头,语气沉重。 “泄露太多,会折寿。” 曹操的手摸向剑柄。 “我看你现在就挺想折。” 李远立刻改口。 “可能是梦见的。” 曹操气笑了。 “梦见?” 郭嘉在旁边悠悠道:“主公,李主簿梦里能招猛將,倒也值十天假。” 李远立刻看向郭嘉。 “奉孝先生今日大义。” 郭嘉笑道:“不过我也想知道,李主簿下回梦见谁。” 李远脸色一僵。 糟。 这帮聪明人就是麻烦。 一次两次还能糊弄。 次数多了,全盯上他了。 曹操盯著李远半晌,最后忽然笑了。 “好。” “愿赌服输。” “十日假期,给你。” 李远眼睛一亮。 曹操补了一句。 “不过许都新设朝廷,百官安置章程还差最后一版。” 李远笑容僵住。 “主公,你刚才说愿赌服输。” 曹操点头。 “是啊。” “所以章程写完之后,你再休。” 李远瞪大眼睛。 “那不就是没休?” 曹操理直气壮。 “你写得快,今日就能休。” 李远捂住胸口。 “主公,我刚折了十年寿命。” 曹操冷笑。 “那就趁还活著,赶紧写。” 典韦站在旁边,忽然拍了拍许褚肩膀。 “二憨,走,俺带你吃肉。” 许褚愣了一下。 “二憨?” 典韦点头。 “李主簿说的。” 许褚茫然看向李远。 李远转身就走。 曹操在后面喊道:“李远!” 李远脚步不停。 “我去写章程。” 曹操道:“写完送来。” 李远头也不回,声音里满是怨气。 “知道了,贤明的主公。” 曹操眉头一跳,总觉得这话里少了一个他很不想听见的字。 校场边,许褚还在琢磨“二憨”是什么意思。 典韦已经把一块肉饼塞到他手里。 “吃。” 许褚低头看了看肉饼,又看了看典韦。 他沉默片刻,咬了一大口。 典韦满意地点头。 “能吃,是自己人。” 第148章:捨不得羊肉套不著许褚,大席开整! 夜深。 李远躺在新宅的榻上,翻了个身。 没睡著。 又翻了个身。 还是没睡著。 按理说,他今天该睡得很香。 许褚来了。 赌贏了。 十日假期到手。 虽然曹操那个狗老板又强行塞了一堆章程,但好歹有盼头。 可李远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白天校场上的画面。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许褚提刀压得夏侯渊退半步。 典韦在旁边眼睛发亮。 两个大块头站在一起,李远越想越精神。 左典韦。 右许褚。 这是什么配置? 安全感直接拉满。 以后他再骂曹洪,曹洪敢拔刀吗? 以后他再懟董承,董承敢跳脚吗? 以后郭嘉再看热闹,他能不能让典韦和许褚一左一右站在郭嘉身后,微笑著请他负责全军粮帐? 完美。 当然,曹操除外。 曹老板那个心眼,典韦和许褚加起来也挡不住。 人家不一定砍他。 人家会扣假。 这比砍还毒。 李远猛地坐起来。 不行。 许褚不能只归曹操。 至少得先跟他混熟。 他得给自己再上一道保险。 李远披衣下榻,走到窗边心里迅速盘算。 许褚刚来曹营,人生地不熟。 这种人最重义气,最吃真诚,最怕別人拿官架子压他。 典韦和他又天然对味。 两个憨厚猛將,一顿肉,一坛酒,半句兄弟,十成能上鉤。 李远眼睛慢慢亮了。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透,典韦就被李远叫到了院里。 典韦手里拿著半个蒸饼,边嚼边看他。 “李主簿,这么早叫俺干啥?” 李远看著他,神情无比郑重。 “大憨,交给你一个关係曹营未来的大事。” 典韦立刻站直。 “打仗?” “比打仗重要。” “护主?” “比护主还重要。” 典韦脸色也严肃起来,蒸饼都不嚼了。 “那是啥?” 李远拍了拍他的肩。 “去军营,把许褚叫来我府上吃饭。” 典韦愣住。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蒸饼,又抬头看李远。 “吃饭?” “对,吃饭。” “这比打仗还重要?” 李远一本正经。 “人活著为了什么?” 典韦想都没想。 “吃肉。” “对。” 李远指著他。 “所以吃饭就是大事。” 典韦觉得很有道理,点了点头。 李远凑近些,压低声音。 “你去见许褚,別说我请他。” 典韦疑惑。 “那说啥?” “你就说,李主簿府上今日有肉,有酒,有热汤,还有整只羊。” 典韦眼睛亮了一下。 “真有整只羊?” “有。” “那俺能吃吗?” “你把人带来,你坐主桌。” 典韦立刻精神了。 “俺这就去。” 李远一把拉住他。 “回来。” 典韦停下。 “还有?” 李远清了清嗓子。 “话术记住。” 典韦脸色茫然。 “啥术?” “就是你要怎么说。” 李远耐著性子道:“第一,见到许褚,你先夸他。说昨日校场一战,打得夏侯渊將军都叫好。” 典韦点头。 “嗯。” “第二,你说我李远最敬重英雄,特意备宴,想请他过府一敘。” 典韦又点头。 “嗯。” “第三,你要说,都是自家兄弟,不来就是看不起你典韦。” 典韦眨了眨眼。 “他不来,就是看不起俺?” “对。” 典韦皱眉。 “那俺能揍他吗?” 李远脸色一僵。 “不能。” 典韦有些遗憾。 “哦。” 李远叮嘱道:“记住,要请,不是绑。” 典韦想了想。 “那他要是不来呢?” 李远深吸一口气。 “那你就说,肉会凉。” 典韦脸色一变。 “那他肯定来。” 李远满意地点头。 “去吧。” 典韦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李主簿,整只羊別先吃。” 李远摆手。 “给你留腿。” 典韦这才放心出了门。 典韦一走,李远立刻叫来管家。 “今日府上开大席。” 管家一愣。 “老爷要宴客?” “对。” 李远掰著手指吩咐:“羊肉燉上,鸡杀两只,鱼要新鲜的,蒸饼多做,酒先温上。再弄几碟下酒的肉乾、醃菜、蜜饯。” 管家听得心惊。 “老爷,这是不是太丰盛了些?” 李远看了他一眼。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管家没听懂。 李远又改口。 “捨不得肉,套不著护卫。” 管家更没听懂,但还是赶紧下去安排。 不多时,厨房里火烧起来。 羊肉下锅,油脂被热汤一滚,香味很快飘满院子。鸡肉斩成块,和薑片一起煮,鱼汤泛白,蒸饼一屉屉冒著热气。 李远站在廊下,闻著香味,心里很满意。 这年头,什么虚礼都不如一顿热饭实在。 尤其对许褚这种刚来投效、还没摸清曹营路数的人。 你给他讲官场规矩,他听不懂。 你给他一碗肉,他记得住。 半个时辰后,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远立刻整理衣袖,亲自迎了出去。 门一开,典韦站在前面,满脸完成任务的得意。 他身后是许褚。 许褚身形高大,他见李远亲自出来,连忙拱手。 “许褚见过李主簿。” 李远笑著上前扶住他。 “仲康不必多礼。” 许褚一怔。 他昨日刚入曹营,便已经从旁人口中听过李远的名字。 曹操身边的主簿。 能骂曹操,能让曹操气得拔剑,还能活得好好的。 更关键的是,曹操看似天天嫌弃此人,实则事事离不开他。 这种人亲自出门迎自己,许褚哪敢托大。 “主簿折煞褚了。” 李远笑得很诚恳。 “我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今日只是请两位壮士吃顿饭,认认门,以后都是自己人。” 典韦已经探头往里看。 “羊呢?” 李远看向他。 “你就不能先寒暄两句?” 典韦想了想,看向许褚。 “二憨,进去吃羊。” 许褚愣住。 “二憨?” 李远眼角一跳,赶紧咳了一声。 “先进屋,先进屋。” 三人入席。 桌上菜摆得满满当当。 羊肉热气腾腾,油亮的汤麵上飘著葱姜。鸡肉燉得软烂,鱼汤白得浓厚,旁边还有一坛刚温好的酒。 典韦坐下后,眼睛就没离开过羊腿。 许褚本来还拘束,见典韦已经下手撕肉,整个人都轻鬆了些。 第149章:刚拜完把子,曹老板当面挖我墙角 李远亲手给许褚倒酒。 “仲康初来曹营,可还习惯?” 许褚连忙双手接杯。 “主公军纪严明,士卒不扰百姓。褚能投主公,是幸事。” 李远点头。 “军纪严,是好事。就是主公脾气不太好。” 典韦啃著肉点头。 “主公骂人挺凶。” 许褚手一顿。 这话是能说的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远淡定地夹菜。 “没事,这里是我家,隨便说。” 典韦补了一句。 “不过主公给肉也爽快。” 李远看他。 “那是你靠饭量爭来的尊重。” 许褚没忍住笑了一下。 酒过三巡,屋里的拘束散了大半。 典韦和许褚越聊越投缘。 一个说自己当年如何追杀恶人。 一个说自己如何带宗族守乡里。 两人都说到痛快处,李远在旁边看著,心里暗暗点头。 差不多了。 感情到位。 酒劲到位。 肉也到位。 该下鉤了。 李远放下酒杯,忽然嘆了一声。 典韦抬头。 “咋了?肉不好吃?” “肉很好。” 李远看著二人,语气深沉。 “我只是觉得,我与两位有兄弟之缘。” 典韦眨眼。 许褚也愣了一下。 李远继续道:“乱世之中,人命贱如草。今日坐在一起吃肉,明日也许就要並肩上阵。与其只做同僚,不如结成异姓兄弟。” 典韦眼睛一下亮了。 “结拜?” 许褚有些迟疑。 “这……李主簿身份尊贵,褚不过乡野粗人。” 李远立刻摆手。 “身份都是虚的。真遇到刀子,官印不能替我挡,兄弟能。” 典韦重重点头。 “这话对。” 李远看向许褚。 “仲康,我不图你什么。只是见你赤诚勇猛,又与典韦投缘。今日若你愿意,咱们三人结个义。以后有饭一起吃,有仗一起打,有人欺负我,你们帮我站场。” 许褚听到最后一句,表情有些古怪。 这是不是说漏嘴了? 但酒意上头,胸中豪气翻涌。 许褚本就是重义之人,见李远如此坦荡,又有典韦在旁边眼巴巴看著,心里也热了起来。 他端起酒碗。 “既如此,褚愿与二位结义。” 典韦一拍桌子。 “好!” 李远立刻让人取黄纸、酒盏,又命厨房杀鸡。 片刻后,院中香案摆起。 黄纸燃著,鸡血滴入酒中,热酒腥气混著纸灰味,在夜风里打了个转。 三人並肩跪下。 典韦最大,当大哥。 许褚其次,当二哥。 李远年纪最小,顺理成章当三弟。 李远心里满意极了。 稳了。 以后谁敢动他,先问问曹营双憨答不答应。 典韦举碗,大声道:“皇天后土在上,今日俺典韦,与许褚、李远结为异姓兄弟。有肉一起吃,有酒一起喝,有人欺负三弟,俺先砸他!” 许褚跟著举碗,声音沉稳。 “许褚愿与二位同生共死,不负今日之义。” 李远端著血酒,心里有点感动,也有点心虚。 他本来只是想给自己拐两个护卫。 怎么气氛一上来,还真有点像那么回事了。 他清了清嗓子。 “今日我李远,与典韦、许褚结为兄弟。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儘量別让我先上。” 典韦皱眉。 “三弟,这话不够硬。” 李远立刻改口。 “有难大哥二哥先顶,我负责出主意。” 许褚认真点头。 “也好。” 三人一饮而尽。 礼成。 李远放下酒碗,眼睛慢慢亮了。 机会来了。 他准备开口。 从今以后,二位兄长轮流来我府上护卫,当然,名义上是吃饭交流感情…… 结果他刚张嘴,院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紧接著,大门被人推开。 曹操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哟。” “开大餐都不叫我?” “你们也太不把我这个主公放在眼里了吧。” 李远脸上的笑僵住。 曹操走进院中,身后跟著亲卫,脸色看著平静,眼神却凉颼颼的。 他扫了一眼香案。 又扫了一眼烧剩的黄纸。 最后落在典韦、许褚和李远身上。 曹操懂了。 他全懂了。 李远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曹老板鼻子也太灵了。 这才刚拜完,墙角还没挖,他就来了。 李远赶紧迎上去,笑得无比自然。 “主公,您老人家怎么来寒舍了?” 曹操冷笑。 “我问你话呢。” 李远眨了眨眼。 “什么话?” 曹操盯著他。 “你是不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院中亲卫低下头。 典韦刚要开口替李远解释,李远已经一本正经地点头。 “確实不把主公放在眼里。” 空气瞬间凝住。 典韦嘴巴张了张。 许褚也愣住。 曹操的手慢慢摸向剑柄。 李远不慌不忙,接著道:“因为我把主公放在心里。” 曹操的手停住。 亲卫眼睛都直了,隨后悄悄竖起大拇指。 这也能圆回来? 曹操脸上的怒气消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是被噁心的。 “少给我来这套。” 李远立刻扶著曹操入席。 “主公来得正好,羊肉还热,酒也温著。” 曹操坐下,看著满桌菜,又看了看李远。 “你倒捨得。” 李远给他倒酒。 “宴请猛將,怎能寒酸?” 曹操接过酒杯,冷哼一声。 “我不是来找你的。” 李远心里忽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曹操抬手一指许褚。 “我是来找他的。” 许褚立刻起身。 “主公。” 曹操看著许褚,语气温和了些。 “仲康。” “从明日起,你来我身边,做我的护卫。” 李远的脸当场黑了。 好。 很好。 他费羊、费酒、费感情,连黄纸都烧了。 最后墙角还是被曹操一锄头挖走。 这狗老板来得真准。 曹操看见李远吃瘪,心里顿时舒坦。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肉香入鼻,酒热入喉。 连这几日被李远气出来的堵都散了不少。 许褚却有些迟疑,看了看李远,又看了看典韦。 他刚结拜。 马上就被主公点去做护卫,倒不是不愿,只是觉得有点对不住李远。 李远看出他的心思,强行挤出笑。 “二哥去主公身边是好事。” “主公安危,重於泰山。” 曹操眉头一挑。 “你什么时候这么懂事了?” 李远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咬牙道:“我一直懂事,只是主公不懂珍惜。” 曹操笑了。 这才对味。 典韦拍了拍许褚肩膀。 第150章:尼玛,叉车王怎么就称帝了? “二弟,明日咱俩一起站主公身边。” 许褚认真点头。 “好。” 李远听得更心酸了。 他看著两个大块头,忽然觉得自己像辛辛苦苦养大的护院犬,被曹操牵走了两条。 不对。 不能这么想。 典韦和许褚不是犬。 曹操才是。 专门叼他假期和护卫的那种。 曹操看李远脸色变来变去,心情更好了。 “怎么,捨不得?” 李远面无表情。 “没有。” 曹操笑道:“那你为何脸黑?” 李远认真道:“羊肉燉久了,烟燻的。” 曹操差点笑出声:恶来就留下来保护你,就不用跟我。 就在这时,院外脚步声急促。 荀彧匆匆走入。 “主公。” 曹操脸上的笑意立刻收起。 “文若,何事?” 荀彧看了一眼院中酒席,又看见香案和黄纸,眼神一顿。 但他没有多问。 他快步上前。 “寿春急报。” “袁术称帝了。” 院中一下静了。 曹操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 许褚皱眉。 典韦没听太明白,但看眾人脸色,也把肉放下了。 李远愣了一下。 袁术称帝? 这么快? 他下意识脱口而出。 “叉车王称帝了?” 曹操看向他。 “什么王?” 李远立刻咳了一声。 “我是说,袁公路脑子终於被玉璽砸坏了。” 荀彧眉头紧皱,从袖中取出急报,递到曹操面前。 曹操展开一看,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荀彧站在一旁,面色凝重。 “寿春来报,袁术已在淮南僭號称帝,建號仲氏,置公卿百官。” “其人以传国玉璽为凭,称天命在己。” “寿春城內大设仪仗,强征民夫,搜刮粮帛,连日宴饮。” 典韦听得皱眉。 “他当皇帝了?” 许褚也愣了一下。 “天子不是在许都吗?” 典韦认真想了想,扭头看李远。 “三弟,这是不是两个天子打架?” 李远揉了揉眉心。 这问题问得很典韦。 一个真天子,一个叉车王。 硬要说,也算盗版碰正版。 曹操猛地一把將酒杯砸在地上。 “逆贼!” “袁术匹夫,竟敢僭越称帝!” “天子在许都,他在寿春称帝,是欺我,欺朝廷,欺天下无人乎!” 李远听到那个“欺我”,眼皮跳了一下。 主公,你代入是不是太快了点。 但眼下没人敢提醒。 曹操已经气得眼睛发红。 他不是没见过诸侯狂妄。 袁绍狂,袁术横,公孙瓚狠,吕布疯。 可称帝这事不一样。 这是把大汉的脸按在泥里踩。 更是在打曹操的脸。 曹操刚奉迎天子,把天子迁到许都,费尽心思才把朝廷架起来。袁术转头就自己当皇帝,这不是告诉天下人:你曹操手里的天子不值钱,我袁术手里的玉璽才是真命? 曹操忍不了。 一点都忍不了。 “来人!” 亲卫立刻入院。 曹操大步往外走。 “召荀攸、程昱、郭嘉、曹仁、曹洪、夏侯渊入司空府!” “传令各营,准备点兵!” “我要尽起兗州、徐州之兵,南下寿春,亲斩袁术!” 李远一听,酒都醒了一半。 完了。 曹老板又上头了。 上一次热血上头要去硬撞董卓。 这一次手里有兵有粮有天子,胆子更肥,直接想尽起两州之兵。 这要真南下,北边袁绍看著,西边关中乱著,荆州刘表蹲著,张绣还在宛城一带晃悠,后院一堆不安分的朝臣。 曹操要是空巢南征,家里被谁摸一下,许都都得当场表演一个大汉朝廷二次逃难。 李远刚要开口,曹操忽然回头瞪他。 “你闭嘴!” 李远一愣。 曹操冷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你肯定要说,不急,先算粮,先看局势,先別衝动。” “今日不行!” “袁术称帝,天下共愤,我身为司空,奉天子以討不臣,理当第一时间发兵!” 李远眨了眨眼。 好傢伙。 预判我的预判。 曹老板这几年被懟出经验了。 可经验不多。 李远诚恳道:“主公英明。” 曹操眼睛一眯。 “你少来。” 李远嘆了口气。 “我还没说话呢。” 曹操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那就留到我府上说。” 李远看著曹操的背影,心里直犯嘀咕。 这狗老板现在火气正旺。 直接硬拦,八成要挨喷。 得换个角度。 不能说不能打。 得说怎么打才最赚。 …… 司空府。 深夜灯火全亮。 曹操坐在主位,案上摊著寿春急报。 郭嘉披著外袍进来,头髮还有点乱,显然是被半夜从榻上挖起来的。 程昱脸色阴沉。 曹仁站在右侧。 夏侯渊一听袁术称帝,眼里已经有火。 曹洪抱著帐册进来时,第一眼不是看军报,而是看曹操的脸色。 看完之后,他脸也绿了。 曹操没有废话,抓起军报往案上一拍。 “袁术在寿春称帝。” “诸位,如何討之?” 夏侯渊第一个站出来。 “主公,袁术逆天而行,末將愿率先锋南下,先破其前军!” 许褚也沉声道:“主公若发兵,褚愿护卫左右,斩其偽臣。” 典韦跟著点头。 “俺也去,砸了他的皇位。” 曹仁拱手道:“袁术僭號,確该討伐。只是寿春城坚,淮南水网纵横,大军远征不可轻忽。” 曹操看向曹洪。 “子廉,粮草如何?” 曹洪像被人踩了尾巴。 他抱紧帐册,声音都拔高了。 “主公!” “刚迁天子,百官俸禄要发,宫室要修,许都城防要扩,兗州屯田还要调粮,徐州新附也要安抚。” “若小规模出兵,还能挤一挤。” “若尽起兗、徐两州之兵南征寿春,粮草輜重、民夫车马,至少数十万石起步!” “而且现在秋粮虽入库,可各地还要留种粮、备荒粮、军屯粮!” “不能全动啊!” 曹操眼神一冷。 “袁术称帝,难道我曹操因为几车粮,就坐视国贼猖狂?” 曹洪急得额头冒汗。 “不是几车粮,是几十万石粮!” “主公,袁术那边没打下来之前,粮吃一粒少一粒。若战事拖长,许都这边百官朝臣每日张嘴吃饭,他们可不会替咱们省!” 郭嘉靠在柱边,咳了一声。 “子廉这话虽不中听,却是真的。” 程昱也道:“討袁术当占大义,但若仓促动兵,恐生变数。” 曹操拍案而起。 “变数?” “袁术称帝就是最大的变数!” “此贼不除,天下人怎么看朝廷?怎么看天子?怎么看我曹操?” 他越说越怒,猛地拔剑。 寒光一闪。 案角被一剑劈断。 堂中眾人齐齐一静。 曹操持剑而立,胸口起伏。 “我意已决。” “立刻调兵。” 李远坐在角落,刚捧起一盏热茶,还没喝,眼皮又跳了。 这熟悉的配方。 这熟悉的暴躁。 曹老板每次遇到大事,都喜欢先把家具砍一遍。 可怜司空府的案子。 它到底做错了什么? 曹操的目光忽然扫到李远身上。 “李远。” 李远放下茶盏起身。 “在。” “你为何不说话?” 李远看著地上断掉的案角。 “我怕说了,下一剑劈我。” 曹操冷笑。 “你还知道怕?” “知道。” 李远认真点头。 “我这个人向来惜命。” 郭嘉没忍住笑了一声。 曹操瞪过去。 郭嘉立刻低头看地,嘴角却还压不住。 曹操重新看向李远。 “说。” “今日若说不出道理,我让你抱著曹洪的帐册去前军督粮。” 曹洪一听,眼睛亮了。 李远脸当场黑了。 恶毒。 太恶毒了。 第151章:做人最重要的当然是防偷家啊! 杀人不过头点地,让他跟曹洪一起督粮,那是肉体和精神双重折磨。 李远嘆了口气,往前走了两步。 “主公,袁术称帝,该不该打?” 曹操冷冷道:“废话。” “该打。” 李远点头。 “那现在是不是立刻尽起两州之兵去打?” 曹操眯眼。 “你想说不是?” 李远摇头。 “我想说,主公要是真这么打,袁术做梦都能笑醒。” 曹操眼神一沉。 “你说什么?” 李远指著案上的军报。 “袁术称帝,听著嚇人,其实是自掘坟墓。” “他手里那块玉璽,原本是个宝。可他把玉璽顶在脑门上称帝,那玉璽就成了催命符。” “天下诸侯都想看他死。” “但天下诸侯都不想自己先流血。” “主公现在若立刻尽起大军南下,就是替天下人挡枪。” “袁绍会说,曹孟德忠义,我支持。” “刘表会说,曹司空辛苦,我观望。” “孙策会说,袁术確实该打,等你们两败俱伤,我再捞。” “还有那些口口声声汉室忠臣的朝臣,他们会在许都每日写诗骂袁术,顺便催曹洪多发两斗俸禄。” 曹洪听到最后一句,脸色瞬间狰狞。 “谁敢!” 李远看他。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看,子廉將军已经感受到痛苦了。” 曹操没有笑。 他的怒气还在,但眼中的火慢慢压下去了些。 李远知道他听进去了。 只要听进去,就好办。 “主公,现在最重要的,不是你亲自带兵衝到寿春,把袁术砍成八段。” “最重要的是,先占大义。” “袁术不是称帝吗?” “好。” “让天子发詔。” “以朝廷名义昭告天下,定袁术为僭逆国贼,號召天下诸侯共討。” “谁响应,谁就是忠臣。” “谁装死,谁心里有鬼。” 曹操皱眉。 “檄文有用?” 李远笑了。 “有用。” “不是让他们真来打袁术,是给他们套绳子。” “主公想想,詔书一发,天下人都知道天子在许都,知道討袁术要听许都號令。” “袁术称帝,是在打天子的脸。” “主公奉詔討贼,是替天子出手。” “这口大义,先吞下去。” 荀彧点头。 “此言甚是。” “袁术自绝於天下,我等当先以朝廷定其名分,使天下诸侯无可回护。” 程昱也道:“先发檄文,则主公不是因私怨南征,而是奉詔討逆。” 曹操脸色缓了些。 但很快又冷哼。 “发檄文之后,难道不打?” “打。” 李远毫不犹豫。 “但不是现在倾巢而出。” “袁术称帝,必然穷奢极欲,强征百姓,军心民心会比以前更烂。” “他越飘,淮南越虚。” “主公先发詔书,把锅架起来,让天下都闻见袁术这块肉快熟了。” “等他被诸侯骂,被民心反噬,被粮草拖垮,咱们再出兵。” “那时候不是硬啃骨头,是捡熟肉。” 夏侯渊皱眉。 “若袁术趁机北上呢?” 李远看他一眼。 “妙才將军,你觉得袁术那种刚称帝的人,会立刻冒险北上?” “他现在忙著穿龙袍,封百官,听別人喊万岁。” “让他从寿春宫殿里出来吹风,他都嫌冷。” 郭嘉噗嗤一声笑了。 曹操嘴角也动了一下,但很快压住。 李远继续道:“不过,有一件事必须立刻做。” 曹操问:“何事?” 李远脸色正了些。 “防偷家。” 堂內眾人眼神一凝。 李远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许都西南。 “主公如今迎天子,迁许都,收徐州,平兗州,势头太盛。” “你一旦南征,许都空虚,谁最难受?” 他手指一点。 “宛城张绣。” 又一点。 “荆州刘表。” “张绣在关中南口,离许都不远。刘表坐荆州,看似温吞,但绝不会愿意主公越做越大。” “他们未必主动帮袁术。” “但若主公尽起精锐南下,他们动不动手,就不好说了。” 曹操眼底彻底冷了下来。 他方才满脑子砍袁术,確实没顾上这一层。 张绣。 刘表。 若此二人趁他南征时北上,许都危险。 天子危险。 他曹操这些年的布局,全会被撬动。 曹仁沉声道:“许都不可空虚。” 荀彧道:“可遣使安抚张绣、刘表,言明朝廷討逆,非欲西进南下,使其不敢轻动。” 郭嘉笑道:“也可让他们表態。袁术称帝,他们若不骂两句,脸上也不好看。” 李远点头。 “对。” “第二步,就是安后方。” “给张绣写信,封点虚名,夸他守土有功,让他別乱动。” “给刘表写信,说荆州乃汉室宗亲镇守之地,理当共討逆贼。” “话说漂亮点,帽子扣高点。” “他们出不出兵不重要。” “只要他们暂时不捅咱们后腰,就够了。” 曹操握剑的手慢慢鬆开。 堂中的杀气终於散了些。 曹洪试探道:“那粮草……” 李远立刻看向他。 “粮草照备。” 曹洪脸又绿了。 李远补充道:“但不是立刻倾巢出动。先按三路预案筹粮,一路主力南下,一路守许都,一路防宛城。” “別把仓库一次搬空。” 曹洪长出一口气。 “那还行。” 曹操坐回案后,目光盯著李远。 “你是说,先发詔檄,占大义;再安张绣、刘表,防偷家;最后择机南下討袁?” 李远拱手。 “主公英明。” 曹操冷哼。 “少拍马屁。” 李远很无辜。 “这次是真英明。” 曹操脸色更黑。 “合著以前是假的?” 李远沉默了一下。 堂中所有人都看向他。 李远诚恳道:“主公,这种问题不利於君臣和睦。” 郭嘉终於没忍住,笑出了声。 曹操抓起半截断案角就想砸他。 李远立刻往典韦身后一躲。 典韦愣了一下,下意识挡住。 许褚也往前一步。 曹操看著这两个新鲜结拜的护弟大汉,眼角一阵抽搐。 好。 很好。 这混帐刚结拜完就开始用上了。 曹操把断木往案上一丟。 “文若。” 荀彧拱手。 “在。” “即刻擬詔,以天子名义昭告天下,袁术僭號称帝,悖逆人伦,罪不容诛,號召诸侯共討。” “诺。” “仲德,准备安抚张绣、刘表的文书。” “诺。” “奉孝。” 郭嘉笑著拱手。 “在。” “你给我盯著许都那些朝臣。谁借袁术称帝之事乱嚼舌头,记下来。” 郭嘉笑意更深。 “主公放心,嚼得越响,记得越清楚。” 曹操又看向曹洪。 “子廉,清点粮草,先按李远所说,备三路预案。” 曹洪抱紧帐册。 “诺。” 最后,曹操看向李远。 李远心里一紧。 不好。 老板每次最后看他,都没好事。 果然。 曹操冷冷道:“你今晚留下,帮文若擬檄文。” 李远脸色一僵。 “主公,我刚结拜,酒还没醒。” 曹操笑了。 “正好。” “酒壮文胆。” 李远痛心疾首。 “主公,酒后写文,容易骂得太脏。” 曹操盯著他。 第152章:大耳贼来蹭局?李远:人可以进,宫门锁死! “袁术都称帝了,你还怕骂脏?” 李远想了想。 “也对。” 他转头看向荀彧。 “文若先生,开头就写,袁术这廝脑子被玉璽砸穿了,如何?” 荀彧温润的脸上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曹操额头青筋跳了一下。 “写正式点!” 李远嘆气。 “正式点就是,袁术悖逆狂悖,窃据偽號,自绝於天。” 曹操这才点头。 “这还像话。” 李远小声嘀咕。 “翻译过来不还是脑子被砸穿了。” 曹操抓起茶盏。 李远立刻闭嘴。 …… 三日后。 许都。 朝廷詔檄传遍各州郡。 詔书用的是天子名义,措辞极重。 袁术僭號称帝,被定为国贼。 凡天下牧守刺史、郡国诸侯,皆当奉詔討逆。 许都城內,百姓围著张榜处议论纷纷。 有人识字,站在人群里大声念詔。 “袁术悖逆,僭窃大號……” “奉天子詔,诸州共討……” 念到后面,周围百姓都骂起来。 “袁术疯了吧?天子不是在许都吗?” “他当皇帝,那咱们这个算什么?” “听说寿春那边又征粮又抓人,百姓都快活不下去了。” “该打!” 骂声很快从街头传到巷尾。 曹操要的效果有了。 朝廷要的脸面也立起来了。 但司空府里的气氛,却不算轻鬆。 荀彧拿著几份回报走进后堂时,神色有些古怪。 曹操正在看各地军报。 李远坐在旁边,正用袖子遮著脸打盹。 典韦和许褚一左一右站著。 曹操抬头。 “文若,各地如何?” 荀彧沉默片刻。 “主公,詔檄已至各州。” 曹操问:“袁绍怎么说?” 荀彧道:“袁绍回信,言袁术僭逆,当诛。只是河北初定,黑山余患未平,不便出兵,愿为朝廷声援。” 曹操冷笑。 “声援?” 李远眼睛都没睁。 “翻译一下,就是嘴上帮忙,腿不动。” 曹操看向荀彧。 “刘表呢?” 荀彧道:“刘表称荆州需防南蛮与江东,不敢轻离,但愿上表痛斥袁术。” 李远换了个姿势。 “也是嘴。” 曹操脸色难看了些。 “孙策?” “孙策言江东未稳,且旧与袁术有隙,不便贸然动兵,但会伺机而动。” 李远这次睁开眼。 “这个更直白,等捡便宜。” 曹操冷哼。 “好,好得很。” “一个个骂得比谁都响,动兵比谁都慢。” 荀彧又看了一眼手中最后一份情报,表情更微妙。 曹操察觉不对。 “还有谁?” 荀彧道:“倒是有一人,响应得极快。” 曹操眉头微挑。 “谁?” 荀彧缓缓道:“刘备。” 李远原本还懒洋洋靠著柱子。 听见这两个字,他整个人坐直了。 曹操也眯起眼。 荀彧继续道:“刘备自称汉室宗亲,闻袁术僭號,义愤填膺,已率关羽、张飞二將,带数百部曲,打著勤王討逆旗號,正往许都而来。” 堂內安静了一下。 许褚挠头。 “刘备是谁?听著挺忠义。” 李远看了他一眼。 二哥,你还是太年轻。 曹操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脸色有些玩味。 “天下诸侯都在装死。” “倒是刘玄德跑得快。” 郭嘉刚好从门外进来,听见这话,笑道:“主公,这位不是来討袁术的。” 曹操抬眼。 “那他来做什么?” 郭嘉看向李远。 李远面无表情地接话。 “来蹭局。” 曹操眉头一皱。 “蹭局?” 李远站起了身,走到荀彧面前,接过那份情报扫了一眼。 竹简上写著,刘备口称宗室,愿面见天子,陈述討贼忠心。 李远看到“面见天子”四个字,嘴角冷了下来。 果然。 这大耳贼鼻子比狗还灵。 朝廷刚在许都立稳,袁术刚称帝,天下刚有一口大义热饭,他就端著碗来了。 曹操看著李远的脸色。 “怎么?” 李远把竹简合上,递还给荀彧。 “主公,刘备人可以进许都。” “关羽张飞也可以进。” “但有一处地方,他绝对不能去。” 曹操眼神沉下去。 “哪里?” 李远一字一句道:“宫门。” 话音刚落,门外亲卫快步入內,单膝跪地。 “主公!” “城外来报,刘备已至许都十里外扎营,遣人递上名刺。” “其人言,备乃中山靖王之后,闻天子在许,泣不成声,恳请司空准许入城面圣,拜见陛下。” 曹操伸手拿过名刺。 李远站在案前,低头看著那名刺,忽然笑了一声。 “来得真快。” …… 许都城外。 刘备的营帐扎得很低调。 刘备在帐前站著,左右是张飞和关羽。 张飞抱著丈八蛇矛,满脸不耐烦。 “哥哥,咱都到许都了,还在城外等什么?” “那曹操若真敬汉室,就该开城门迎哥哥进去见天子!” 刘备抬手。 “三弟,慎言。” 张飞哼了一声。 “俺说错了吗?哥哥乃中山靖王之后,论起来也是天子宗亲。如今袁术那廝都敢称帝,哥哥来勤王討贼,难道还不够忠义?” 关羽缓缓睁眼。 “三弟,曹操今非昔比。天子在许都,他又任司空,许都內外皆是曹军,不可鲁莽。” 张飞撇嘴。 “二哥,你就是太谨慎。” 刘备看著远处许都城墙,眼底藏著一点热意。 许都。 天子。 朝廷。 这些东西对天下诸侯来说,是名分,是权柄,是刀鞘里的利刃。 对他刘备来说,更是命。 他如今兵不过数百,將不过关张,名声有,却飘在空中,落不下来。 可只要见了天子。 只要天子亲口认他这个汉室宗亲。 哪怕只一句“皇叔”。 从此以后,天下人看他刘备,就不是一个四处奔走的落魄的人了。 而是大汉皇亲。 曹操有天子。 他刘备也能借一分天子的光。 这趟许都,他必须进去。 必须见到刘协。 刘备低头,抬袖擦了擦眼角。 张飞看见,顿时急了。 “哥哥,你咋又哭了?” 刘备嘆了一声。 “我想起先祖高皇帝,想起汉室四百年基业,又想起陛下流离,心中如刀割。” 张飞立刻怒气上头。 “袁术那狗贼该杀!” 关羽也沉声道:“大哥忠心,天地可鑑。曹操若不让大哥面圣,便是心中有鬼。” 刘备摇头。 “云长,不可这样说曹司空。” “曹司空奉迎天子,安定许都,功在社稷。” “我此番前来,並非爭名夺利,只是想叩见陛下,陈述宗室忠心。若能蒙陛下一见,我便死也无憾。” 旁边几个隨从听得眼眶发红。 张飞更是攥紧蛇矛。 “哥哥放心!曹操若敢拦,俺老张便打进去!” 刘备脸色一肃。 “三弟!” 张飞低头。 “俺就是说说。” 刘备这才缓和神色,转身看向许都方向。 他派入城的使者,已经去了半个时辰。 按理说,该有回音了。 …… 司空府。 曹操坐在案后,手里拿著刘备递来的名刺,反覆看了两遍。 “汉室宗亲。” 第153章:別让刘备见天子,他会哭著认亲戚! 他低声念了一遍,嘴角似笑非笑。 郭嘉坐在旁边,手里捧著茶,眼睛却看著李远。 李远站在案前,一脸不爽。 他原本以为袁术称帝这事,最多让他加个班,写几份檄文。 结果刘备来了。 还指名道姓要见天子。 好傢伙。 这不是端著碗来蹭饭。 这是奔著厨房来的。 曹操放下名刺。 “刘备此人,昔日在徐州时,你便说他是来摘桃的。” 李远点头。 “没错。” 曹操敲了敲案面。 “可如今不同。” “袁术称帝,天下诸侯皆在观望。刘备虽兵少,却第一个响应朝廷詔檄。若我拒而不见,岂不是寒了天下忠义之士的心?” 荀彧沉吟道:“刘备打著勤王旗號而来,於情於理,確不好拒之门外。” 程昱接著说:“但他要面圣,便有些不妥。” 曹洪抱著帐册站在一旁,忍不住道:“他就带几百人,面圣能花多少粮?” 眾人齐齐看向他。 曹洪愣了一下,立刻改口。 “我是说,面圣这事不是粮不粮的问题。” 李远嘆气。 “子廉將军,你终於能把问题从粮上挪开半步了,可喜可贺。” 曹洪脸一黑。 “你少阴阳怪气。” 曹操没理他们,看向荀彧。 “文若,依你看,若带刘备面圣,可否彰显朝廷恩威?” 荀彧知道曹操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天下诸侯装死,唯独刘备来得快。 若曹操亲自带刘备面见天子,再由天子嘉奖刘备忠义,朝廷討袁术的大义就更好看。 这是一张面子牌。 也能给天下人做样子。 可问题是,刘备这个人,不是普通诸侯。 他姓刘。 这一个姓,在天子面前太扎眼。 郭嘉忽然笑了。 “主公若问我,我倒想听听李主簿怎么说。” 曹操眼皮一跳。 他本能觉得,只要郭嘉把话头递给李远,就没什么好事。 李远却没等点名,直接上前一步。 “主公。” “刘备可以见你,可以入城,可以隨军討袁术。” “但不能见天子。” 曹操眉头微皱。 “为何?” 李远盯著曹操。 “因为他姓刘。” 堂內安静下来。 曹操冷哼。 “天下姓刘的人多了。” 李远点头。 “对,姓刘的人是多。” “可带著关羽张飞两个猛男,天天把中山靖王之后掛在嘴边,还会哭,还会卖惨,还会挑时机的人,不多。” 曹操脸色微沉。 “你把话说清楚。” 李远伸手指向案上的名刺。 “主公,你脑子也被玉璽砸了吗?” 曹操脸色当场黑了。 堂中眾人呼吸一滯。 荀彧抬手按了按眉心。 郭嘉差点把茶喷出来。 许褚手按刀柄,愣是没弄明白这句话算不算以下犯上。 典韦倒是很习惯。 三弟骂主公。 正常。 曹操咬牙。 “李远,你再说一遍?” 李远很从容。 “主公要听实话,还是听好听话?” 曹操冷笑。 “你嘴里还有好听话?” “有。” 李远认真道:“主公英明神武,胸怀大汉,慧眼如炬,绝不会干出亲手给刘备刷声望这种蠢事。” 曹操额头青筋跳了跳。 “那实话呢?” 李远摊手。 “实话就是,主公你刚才差点就要干了。” 堂內彻底没人敢说话。 曹操伸手摸向剑柄。 李远却没有退。 “刘备现在最缺什么?” “兵马?他缺。” “地盘?他也缺。” “粮草?他更缺。” “但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 李远点了点案上的名刺。 “他最缺的是官方认证。” 曹操眯眼。 “官方认证?” “就是朝廷亲口承认他。” 李远道:“他天天说自己是中山靖王之后,谁能证明?族谱隔了几百年,真要查,能查到许都城外那条护城河里去。” “可主公若带他去见天子,天子年幼,又刚被主公奉迎到许都,最怕什么?最怕孤立无援,最怕天下刘氏宗亲不认他。” “这时候刘备一进去,扑通跪下,哭著喊一声陛下,臣刘备来迟了。” 李远顿了顿,抬袖往脸上一抹,声音立刻变得悽惨。 “臣祖上中山靖王,虽宗脉疏远,却日日心系汉室。闻陛下蒙尘,臣夜不能寐,食不下咽,恨不能以身代之!” 他学得太像。眾人脑子里都能浮出刘备流泪的脸。 郭嘉直接笑出了声。 荀彧强忍著没笑。 曹操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李远恢復原声。 “主公,你猜天子怎么办?” “天子能说,你滚,我不认?” “不能。” “百官看著,朝廷看著,天下檄文刚发出去,袁术称帝,大汉宗亲来勤王。陛下只要还有半分脑子,就得把刘备扶起来,说一句宗亲辛苦。” “再往深了说,万一董承那帮老臣在旁边起鬨,说刘备忠义可嘉,汉室宗亲当加封赏。” “主公准备怎么办?” 曹操的手从剑柄上慢慢鬆开。 李远继续补刀。 “天子若认他为皇叔。” “他以后就不是刘备了。” “他是天子亲认的皇叔。” “他打仗输了,是皇叔蒙难。” “他借兵借粮,是扶助汉室宗亲。” “他跑到谁那儿哭一场,谁要是不接,就是不敬汉室。” “主公,你这是给他发了一块金字护身符。” “你亲手盖章,天子亲口背书,百官当场见证。” “等他声望刷满,天下人是听天子的,听皇叔的,还是听你这个曹司空的?” 最后一句落下。 堂中冷得像被人泼了一盆井水。 曹操的脸色彻底沉了。 他刚才確实动过念头。 带刘备面圣,做给天下人看。 让天下人知道,朝廷號召討袁术,还是有人来的。 可他没往更深处想。 或者说,他想到了刘备会借名,却没想到会借得这么狠。 皇叔。 这两个字若真落到刘备头上,那就是一条缠在脖子上的绳。 短期看著光鲜。 日后却会被刘备拿来反覆勒人。 曹操看著李远。 “你觉得,刘备此来,就是为这个?” 李远笑了一声。 “不然呢?” 第154章:这么能哭你不要命了? “他就几百人,能討袁术?袁术那偽朝廷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把他淹了。” “天下那么多诸侯都在装死,他刘备跑得比谁都快。” “他是忠吗?” “他是闻见朝廷这锅肉香了。” 曹洪听懂了,顿时一拍帐册。 “原来是来骗封赏的!” 李远看他一眼。 “子廉將军总结得很朴素,但基本正確。” 曹仁沉声道:“若真让刘备面圣,后患不小。” 夏侯渊皱眉。 “那直接不许他入城?” 荀彧摇头。 “不妥。刘备毕竟打著勤王旗號而来。若拒之城外,反落人口实。” 郭嘉笑道:“让进城,但不让面圣。见主公即可。” 曹操点了点头。 “传令,准刘备入城,至司空府见我。” “宫门那边,今日起严查出入。” 半个时辰后!门外亲卫匆匆进来。 “主公,刘备已在城门外候命。” “他说宗亲久离天顏,悲不能自抑,恳请先赴宫门叩拜,再来拜见主公。” 曹操眼神骤冷。 李远冷笑。 “看见没?” “碗都不端了,直接奔锅。” 曹操猛地站起。 “备马。” 李远也站起。 曹操瞥他一眼。 “你做什么?” 李远理直气壮。 “去卡宫门。” 曹操一愣。 “我还没下令。” “等你下令,他都跪到宫门口了。” 李远转身就走,顺手点了点典韦和许褚。 “大哥,二哥,抄傢伙。” 典韦立刻扛起双戟。 “谁欺负三弟?” 许褚也握住刀柄,沉声道:“去宫门?” 曹操眼角抽动。 “李远,你把我的护卫带走?” 李远头也不回。 “主公放心,我不是不把你放眼里。” 曹操脸一黑。 “你给我滚回来把后半句说完!” 李远已经出了门。 “你在我心里。” 曹操气得差点把新换的案子也劈了。 …… 许都城门缓缓开启。 刘备带著关羽、张飞入城。 他没有骑马,而是牵马步行,態度放得极低。 两侧百姓看著这个风尘僕僕的汉室宗亲,小声议论。 “这就是刘备?” “听说是中山靖王之后。” “他来討袁术?” “看著倒是仁厚。” 刘备听见这些话,脸上没有得意,反而更显悲戚。 他走几步,便向百姓拱手。 “备无能,来迟了,让陛下与诸位受苦。” 有老妇听得眼眶一红。 张飞看得胸口发热:“哥哥,百姓都念你呢。” 刘备嘆道:“百姓苦,我心更苦。” 关羽看著前方道路,忽然皱眉。 “前面不是去司空府的路。” 刘备眼神一动。 他当然知道。 带路的小吏原本要引他们去司空府。 可他在城门口便以“先叩宫门,遥拜天子”为由,硬把方向拐向宫城。 只要到了宫门外。 只要他当眾一跪,一哭,一喊。 曹操再想拦,便难看了。 刘备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宫门。 那扇门后坐著的是天子。 只差几十步。 刘备的眼眶已经红了。 他刚准备加快脚步。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甲叶碰撞声。 宫门前,李远站在台阶下,袖子挽起,身后左右各立一尊铁塔。 典韦扛著双戟。 许褚按刀而立。 两个人往那儿一站,宫门口的风都像堵住了。 李远看著刘备,笑了笑。 “玄德公,走错路了。” 刘备脚步一顿。 张飞眉头倒竖。 “又是你!” 李远看向张飞。 “哟,黑脸兄,好久不见,嗓门还是这么值钱。” 张飞大怒。 “你说谁黑脸?” 典韦往前一步。 “说你。” 张飞眼珠子一瞪,丈八蛇矛一晃。 许褚也往前一步。 关羽手已经落在刀杆上,目光扫过典韦和许褚。 街道上的百姓瞬间嚇得后退。 宫门前的守军也握紧兵器。 气氛一下绷紧。 刘备立刻抬手。 “三弟,不得无礼。” 张飞咬牙。 “大哥,他拦你!” 刘备没有理他,而是向李远深深一揖。 “李主簿,备闻陛下在许都,心中悲喜交加。备虽宗脉疏远,却终究是汉室之后。今日至此,只想於宫门外叩拜天子,並无他意。” 李远点头。 “我知道。” 刘备一怔。 李远道:“你没別的意思,你就是想让全许都的人看见,你刘玄德跪在宫门外哭天子。” 刘备脸色一僵。 李远继续道:“然后百姓感动,朝臣议论,天子听闻,主公若不召你入宫,就是不近人情,不敬宗亲,不给大汉忠臣脸面。” “你这叫叩拜吗?” “你这叫逼宫。” 这两个字一出,周围守军脸色全变了。 刘备眼神一沉,隨即眼眶更红。 “李主簿何出此言?” “备一片赤心,天地可鑑!” “袁术僭號称帝,备恨不能亲手斩之。今日来许,只想面陈陛下,愿为大汉赴汤蹈火。李主簿为何如此辱我?” 说著,他眼泪已经滚落下来。 街边百姓低声骚动。 李远看著那两滴眼泪,心里嘖了一声。 这哭戏。 曹老板真该来学学。 比那晚披麻戴孝的版本自然多了。 李远往前走了一步。 “玄德公,別哭。” “你一哭,我害怕。” 刘备抬头。 李远道:“別人哭要钱,你哭要命。” 刘备眼角一跳。 张飞忍不住了。 “李远!你欺人太甚!” 典韦双戟一横。 “你再吼俺三弟,俺砸你。” 许褚也沉声道:“宫门重地,不得喧譁。” 张飞气得鬍子都炸了。 “你们两个一块上,俺老张也不怕!” 关羽看著李远:“李主簿,宫门前辱我兄长,不合礼吧?” 李远看向关羽。 “关將军,你讲礼?” “那我跟你讲。” 他伸手指了指宫门。 “天子刚安顿许都,宫禁未稳。无詔不得入宫,无令不得叩闕。” “刘备是宗亲也好,县令也好,勤王也好,都得先见司空,递文书,等朝廷核验身份,再由天子召见。” “这叫规矩。” “他现在带著兵器,带著两个猛將,直奔宫门。” “你说这是礼?” 关羽沉默了一下。 张飞还想骂,却被刘备死死按住。 刘备擦去眼泪,神色悲切。 “李主簿,备身无反意。” 李远点头。 “我信。” 刘备刚要鬆口气。 李远又道:“所以你现在转身去司空府,主公必然礼待你。” “你若继续往前一步,我就当你强闯宫门。” 典韦咧嘴。 “强闯宫门,砸不砸?” 许褚认真道:“按律,当拿下。” 张飞当场炸了。 “拿下谁?” 典韦看著他。 “你。” 许褚补了一句。 “还有你们。” 气氛再次压到极点。 刘备心里沉了下去。 他没想到李远会亲自堵在这里。 更没想到李远会把话说得这么绝。 只要他再往前一步,李远就敢扣一个强闯宫门的帽子。 这顶帽子太重。 他背不起。 尤其是在曹军的地盘上。 刘备袖中的手攥紧,又慢慢鬆开。 他忽然向宫门方向跪下。 李远眼皮一跳。 第155章:李远:我没別的优点,就是爱帮人守规矩 好傢伙。 还想隔空开哭? 刘备刚要开口,李远已经抢先一步,转身对宫门守军道:“记下。” “刘备至宫门外,遵朝廷规矩,未敢擅入,只遥拜天子,忠心可嘉。” “稍后送到司空府,由主公代呈陛下。” 刘备喉咙里的话硬生生卡住。 他本来想哭诉。 想喊陛下。 想让周围百姓都听见他宗亲来迟。 结果李远直接替他定性。 遥拜。 未敢擅入。 由曹操代呈。 这一下,所有戏都被堵死了。 他只能拜。 不能哭喊。 否则就成了他不懂规矩,故意喧譁宫门。 刘备低下头叩首。 “臣刘备,遥拜陛下。” 李远满意地点头。 “很好。” 刘备起身时向李远拱手。 “李主簿思虑周全,备受教了。” 李远笑了。 “玄德公客气。” “我这人没別的优点,就是爱帮人守规矩。” 张飞咬牙切齿。 “俺看你是专门坏俺哥哥好事!” 李远看向他。 “你才看出来?” 张飞差点衝上来。 关羽一把按住他的肩。 “三弟。” 张飞气得胸口起伏,却只能忍。 李远转身让开半步。 “走吧。” “司空府那边,主公等著呢。” 刘备看了一眼宫门。 明明只隔著几十步,却像隔著一条过不去的河。 他低下头,温声道:“有劳李主簿引路。” 李远摆手。 “我不引。” 刘备一怔。 李远看向旁边小吏。 “你带玄德公去司空府。” 小吏连忙应声。 刘备问:“李主簿不去?” 李远笑眯眯道:“我还得守宫门。” “防止有人又走错路。” 刘备脸上的笑差点没稳住。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跟著小吏离去。 关羽、张飞跟在后面。 三人走远后,典韦凑到李远身边。 “三弟,他真想进宫?” 李远看著刘备背影。 “他想进去的不是宫。” 典韦挠头。 “那是啥?” 许褚沉声道:“名分。” 李远诧异地看了许褚一眼。 “二哥可以啊。” 许褚有些不好意思。 “俺听懂了一点。” 李远点头。 “比大哥强。” 典韦不服。 “俺也懂。” 李远问:“你懂什么?” 典韦认真道:“他想蹭饭。” 李远沉默片刻。 “从某种意义上讲,也没错。” …… 半个时辰后!司空府內。 曹操坐在主位,脸色已经恢復平静。 刘备入堂后,立刻行礼。 “备拜见曹司空。” 曹操起身相扶,笑容温和。 “玄德公远来勤王,忠义可嘉。” 刘备眼眶又红了。 “袁术僭號,天下共愤。备虽兵微將寡,却不敢坐视国贼猖狂。” “只恨备力薄,不能早日为陛下分忧。” 曹操看著他,心里忽然浮起李远方才那句话。 別人哭要钱。 你哭要命。 曹操差点没绷住。 他咳了一声。 “玄德公有此心,朝廷自会知晓。” 刘备立刻道:“备愿入宫面陈陛下,陈述討贼之志。” 曹操笑容不变。 “陛下近日劳顿,身体未安。” “宫中诸事,皆有规程。” “玄德公忠心,我自会代为转奏。” 刘备心里一沉。 曹操拒绝了。 刘备低头,声音仍旧恭敬。 “如此,有劳司空。” 曹操看著他这副样子,忽然有点后怕。 若不是李远堵了宫门。 这人真跪到天子面前,哭成这样。 自己还真不好收场。 曹操又温声问了几句路途辛苦,刘备一一作答,姿態始终谦卑。 满脸不服的张飞,却被刘备几次眼神压住。 一场会面,看似宾主尽欢。 实则谁都没得到想要的东西。 刘备没见到天子。 曹操也没能从刘备脸上看出破绽。 等刘备三兄弟被安置去驛馆休息后,司空府后堂的门关上了。 曹操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夏侯渊冷哼一声。 “这刘备,装得倒像。” 门外脚步声响起。 李远带著典韦、许褚进来。 曹操抬眼看他。 “宫门守得不错。” 李远拱手。 “多谢主公夸奖。折算成假期吗?” 曹操面无表情。 “不折。” 李远立刻没精神了。 “那这夸奖没什么用。” 曹操懒得骂他。 “刘备此人,你们都看见了。” “姿態低,话说得漂亮,脸上半点怨气不露。” “今日他没见成天子,必然记恨。” 曹操的目光扫过眾人。 “我现在只问一句。” “刘备此人。” “杀,还是留?” 这句话一出口,曹洪抱著帐册,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他平日里敢跟李远斗嘴,敢在粮草上跟谁都掰扯,可这种关乎生死的大事,他很清楚自己不能乱开口。 眾人都沉默了。 李远看著曹操,心里嘆了口气。 来了。 经典难题。 杀刘备,坏名声。 不杀刘备,养祸患。 这玩意儿就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下去疼,吐出来也疼。 曹操的眼神从眾人脸上一一扫过。 “文若,你先说。” 荀彧抬起头:“主公,刘备今日虽有借宗亲之名面圣之意,但毕竟未成。” “他打著勤王討逆的旗號来许,城中百姓皆已知晓。” “若此时杀之,天下人只会说主公容不下汉室宗亲,寒忠义之士之心。” 曹操看著他。 “所以你的意思是留?” 荀彧沉默了一下。 “臣以为,不宜杀於许都。” 曹操眼睛微眯。 “不宜杀於许都。” 这话说得很讲究。 不是不能杀。 是不能在许都杀。 曹洪听这话就愣住。 文若先生平时温温和和,真到这种时候,说话也不软啊。 曹操又看向郭嘉。 “奉孝。” 郭嘉咳了一声,笑道:“主公,刘备此人,留著有留著的用处。” 夏侯渊眉头一皱:“他能有什么用?” 郭嘉抬眼。 “天下诸侯都在看主公如何对待第一个响应詔檄之人。” “刘备虽別有所图,可他確实来了。” “主公若礼待他,便能告诉天下人,凡来归朝廷者,主公皆以礼相待。” “將来那些观望之人,才敢靠过来。” 曹操手指停住。 “你主张留?” 郭嘉点头。 “留。” 夏侯渊冷哼一声。 “留著让他以后再哭著骗天子?” 郭嘉笑了笑。 “所以要用。” “让他去討袁术。” “既然他口口声声说愿为大汉赴汤蹈火,那便给他这个机会。” “让天下人看看,刘玄德到底是真忠义,还是只会在宫门前掉眼泪。” 张口就是软刀子。 李远瞥了郭嘉一眼。 不愧是郭奉孝。 这人平日里像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病弱酒鬼,真动脑子的时候,刀子也是往骨头缝里钻。 曹操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又看向程昱。 “仲德。” 程昱抬起眼。 “我以为,刘备不可久留。” “此人有梟雄之姿,能屈能伸,能忍能哭,今日宫门受阻,面上不见怒色,心中必已记恨。” “留在许都,必成朝臣勾连之患。” “留在外郡,迟早聚眾。” 曹操眼神微动。 “那你的意思是杀?” 程昱道:“先用后杀。” 这四个字落地,屋里又静了一下。 程昱继续道:“袁术僭號,正需人响应朝廷。可令刘备隨军南下。” “战场之上,刀箭无眼。” “若能使其立些小功,主公便有容人之名。” “待袁术平定,再寻机除之。” 夏侯渊点头:“这法子乾脆。” 第156章:尼玛,这山贼怎么还带强弩的? 曹仁却皱眉道:“若在军中动手,关羽、张飞必不肯罢休。” 夏侯渊冷笑:“两个匹夫,再勇能挡多少兵?” 曹仁看了他一眼。 “妙才,今日宫门前你也看见了。关羽、张飞不是寻常武夫。” “真逼急了,哪怕能杀,也要折损不少將士。” 许褚站在曹操身后,听到这里,忍不住道:“关羽那人,气势很重。” 典韦也点头:“那个黑脸嗓门大,劲儿也不小。” 曹操看了两人一眼。 连典韦许褚都这么说,可见关张確实不好轻视。 后堂里一时没人说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杀,不好杀。 留,不好留。 用,也得防著反咬。 曹操的目光转向角落。 李远已经开始往阴影里挪了。 曹操冷笑一声。 “李远。” 李远脚步一顿。 坏了。 果然躲不过。 他转身,脸上掛起十分真诚的疲惫。 “主公,诸位先生说得都很好,我就不献丑了。” 曹操盯著他。 “我让你说。” 李远嘆气。 “主公,我先是结拜,再守宫门,又被你叫来开会。” “我现在脑子像曹洪將军的帐册一样乱。” 曹洪立刻瞪眼:“你乱就乱,扯我帐册干什么?” 李远看他。 “因为你帐册確实乱。” 曹洪气得脸都红了。 曹操拍案。 “说正事!” 李远这才收起吊儿郎当的样子,走到堂中。 他看了一圈眾人。 “文若先生说不宜在许都杀,对。” “奉孝说留著收天下人心,也对。” “仲德先生说先用后杀,更对。” 程昱看了他一眼。 “那你觉得该如何杀?” 李远笑了笑。 这一笑,屋里几个人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郭嘉下意识坐直了些。 曹操眯起眼。 李远每次这么笑,都有人要倒霉。 而且倒霉得很难看。 李远道:“许都不能杀。” “军中不能杀。” “战后封赏时不能杀。” “甚至不能让人觉得他是被主公杀的。” 夏侯渊皱眉:“那还杀什么?” 李远抬手,在空中比了比。 “人活在世上,死法很多。” “病死。” “摔死。” “被流矢射死。” “被乱军踩死。” “还有一种最常见。” 眾人看著他。 李远慢悠悠道:“被山贼劫道,图財害命。” 后堂死寂。 曹洪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荀彧看著李远,温润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无奈。 郭嘉却忽然低头笑了起来。 “李主簿,你这法子,真是……” 他想了半天,似乎找不到一个合適的词。 最后只能摇头。 “缺德。” 李远不以为耻,甚至点头。 “多谢夸奖。” 曹操的手指重新敲起案面。 “说下去。” 李远道:“刘备不是要勤王討袁术吗?好,让他去。” “让他隨军南下。” “给他安排一个看起来体面,实际没实权的位置。” “衝锋时让他在前面露露脸,决策时別让他碰军令。” “打贏之后,主公当眾夸他忠义,请功的文书也写得漂亮点。” 曹洪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不是帮他扬名吗?” 李远看向曹洪。 “子廉將军,你卖东西之前,会不会先把货擦乾净?” 曹洪怔了一下。 “那当然。” “对啊。” 李远摊手。 “要杀一个人,先把场面做乾净。” “刘备若在战前就死了,天下人会说主公容不下响应朝廷的人。” “可他若跟著討袁术,得了主公夸奖,拿了朝廷请功文书,再离开大军。” “这时候他死在路上。” “那叫命不好。” 曹仁皱眉:“他为何要离开大军?” 李远道:“这就要看主公演戏了。” 曹操眉头一挑。 “又要我演?” 李远认真点头。 “主公这方面经验丰富。” 曹操脸一黑。 他想起徐州那次披麻戴孝。 那词还是李远写的。 哭到几分真,几分假,袖子什么时候遮脸,声音什么时候发颤,李远连备註都写了。 曹操至今想起来都觉得拳头痒。 李远继续道:“等袁术平定,主公单独召见刘备。” “態度要诚恳。” “语气要温和。” “最好握著他的手。” 曹操嫌弃道:“还要握手?” 李远点头:“要。” “刘备擅长哭,主公就得擅长装。” “你告诉他,此战劳苦功高,我必向天子为你请功。” “但许都眼下人多眼杂,朝臣复杂,袁绍使者也在。” “你刘玄德若隨我同归许都,恐怕有人嫉妒,有人挑拨,不如先回他的住处,等天子詔书一到,再名正言顺入京受封。” 郭嘉眼睛亮了。 “好理由。” 荀彧也明白了。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 不仅能让刘备走,还显得曹操替他考虑。 程昱沉声道:“刘备多疑,未必会信。” 李远摇头。 “他会信一半。” “但他会走。” 曹操问:“为何?” 李远道:“因为他没得选。” “留在军中,他没兵权。” “回许都,见不到天子。” “回去,至少还有自己的地盘和部曲。” “再加上主公承诺天子詔书,他就算心里犯嘀咕,也会赌。” 曹操缓缓点头。 “然后?” 李远奸诈一笑。 “然后,等他离开大军一段路。” “选一个山道,谷口,林子,最好是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地方。” “派精锐脱掉曹军甲冑,换破衣,抹黑脸,扮成山贼。” “强弩先射马,滚木断后路。” “不要喊军號,不要留旗帜,不要用曹军制式兵器。” “杀完之后,把隨身財物翻乱,车马抢走。” “尸体若能毁,就毁。” “若毁不了,就留几具真山贼的尸体在旁边。” 屋里眾人听完,心里都直发毛。 李远说得太细了。 就像他脑子里早就有一本《如何体面地让敌人意外死亡》。 曹洪咽了口唾沫。 “那关羽张飞呢?” 李远看他一眼。 “当然一起。” 曹洪脸色更僵。 “杀刘备不杀关张,等著他们以后拿刀找主公报仇?” “这事一旦动手,就不能留活口。” “山贼图財害命,不挑人。” 夏侯渊眼里杀意更重。 “若由我去,五百精锐足矣。” 李远立刻看向他。 第157章:好消息刘备能隨军,坏消息打完就得死 “妙才將军,別急。” “你可以去,但不能带你的亲兵原样去。” “挑人要挑嘴严的,家小在许都的,最好是经歷过徐州、兗州两战的老卒。” “动手前告诉他们,这是军令。” “动手后立刻分散归营,不准喝酒,不准吹嘘,不准多问。” 曹操盯著李远。 “你想得倒周全。” 李远嘆道:“没办法。” “主公天天把我往阴沟里逼,我只能学会在阴沟里走路。” 曹操冷笑。 “我逼你?” 李远认真道:“主公刚才问杀还是留,这种问题很阳光吗?” 曹操被噎了一下。 郭嘉再也忍不住,笑得肩膀直抖。 荀彧嘆了口气。 他看向曹操。 “主公,此计……阴狠。” 李远纠正道:“是稳妥。” 荀彧看了他一眼。 “阴狠且稳妥。” 李远想了想。 “也行。” 荀彧道:“但有一点,若事泄,后患无穷。” 程昱接话:“任何杀局都有泄露之险。” “相比许都杀、军中杀,此法风险最低。” 曹仁仍有顾虑:“刘备身边有关张二人,武勇过人。若截杀失败,反而彻底结仇。” 李远道:“所以要等袁术战后。” “那时刘备隨军奔波,兵疲马乏,又以为主公已承诺请功,戒心最低。” “关张再勇,也挡不住强弩伏击和山谷合围。” 说到这里,李远顿了顿。 他心里其实还有半句话没说。 理论上是这样。 可那是刘备。 天命之子。 这人命硬得离谱。 歷史上多少次死局都能爬出来。 真要杀他,必须把准备拉满。 曹操看著他,像是看出了什么。 “你觉得此计能成?” 李远只能无奈地回道:“主公,世上没有十成十的计。” “但这是现在最不亏的法子。” “杀成了,除一后患。” “杀不成,刘备也没见天子,没拿皇叔名分,没得到许都背书。” “他顶多知道有人要杀他。” 曹操眼神一冷。 “他会怀疑我。” 李远笑了。 “他当然会怀疑。” “但他没证据。” “没有证据,他就只能咽下去。” 郭嘉点头:“这话对。” “天下人不会因为刘备一句怀疑,就认定主公暗杀。” “尤其主公前脚刚替他请功,后脚还可发文哀悼。” 曹洪眼睛都瞪圆了。 “还哀悼?” 李远理所当然。 “当然。” “不但要哀悼,还要骂山贼。” “说玄德公忠义之士,竟遭贼害,主公闻之痛惜,命地方严查。” “再赏点薄礼给他家眷,做足场面。” 曹操听著听著,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这法子缺德。 可真的顺手。 他甚至已经能想到那篇哀悼文该怎么写。 忠义可嘉,天不假年。 贼寇猖獗,朝廷震怒。 最好再顺势把沿途山贼剿一遍,给天下人看看朝廷威严。 李远这混帐,果然脑子里全是阴损玩意。 偏偏好用。 曹操忽然拍案。 “好。” 堂中眾人神色各异。 荀彧眉头微皱,却没有再反对。 曹仁沉默片刻,也拱手道:“若主公定计,我等自当周全行事。” 曹操看向李远。 “此事,只限堂中诸人知晓。” “若泄露半句,按军法处置。” 眾人齐声道:“诺。” 曹操又看向夏侯渊。 “妙才。” 夏侯渊立刻出列。 “末將在。” “此事暂不动。” “先隨军討袁术。” “战后,你挑五百精锐候命。” 夏侯渊抱拳。 “诺。” 曹操又道:“刘备那边,明日我亲自见他。” “许他隨军討袁。” “但军令不得经他手,兵马不得由他调度。” 曹仁道:“可安排其部在前军侧翼,名为先锋策应,实则受我军节制。” 李远立刻道:“最好让他冲在前面,又不能让他指挥別人。” 曹洪忍不住道:“这不就是干活不给权?” 李远讚许地看了他一眼。 “子廉將军,你越来越懂了。” 曹洪脸一黑。 他觉得这不是夸。 但又找不到话反驳。 曹操看向荀彧。 “文若,擬一道文书。” “称刘备响应詔檄,忠义可嘉,准其隨军南下,共討袁术。” 荀彧拱手。 “诺。” 李远悄悄往后退。 曹操眼睛一斜。 “你去哪?” 李远动作僵住。 “主公,计也献完了,我回去睡会儿。” 曹操冷笑。 “你留下。” 李远脸色一变。 “不至於吧?这次又写什么?” 曹操道:“你给我擬一份刘备隨军的章程。” “写清楚他在哪一营,听谁调度,领多少粮,能带多少人,什么情况下可以出战,什么情况下不许擅动。” 李远痛苦地闭了闭眼。 “主公,你这是防刘备,还是折磨我?” 曹操淡淡道:“两者並不衝突。” 郭嘉笑得更开心了。 李远看向郭嘉。 “奉孝先生笑什么?” 郭嘉摆手。 “没什么,只是觉得李主簿劳苦功高。” 李远想刀人的心都快溢出来了。 “那这章程你来写?” 郭嘉立刻咳嗽。 “忽觉旧疾復发。” 李远冷笑。 “你这病来得比刘备眼泪还快。” 曹操没忍住,嘴角动了动。 后堂里紧绷的气氛总算鬆了些。 可眾人心里都明白。 从这一刻起,刘备的生死已经被摆上了案板。 只等淮南一战之后,刀落下去。 …… 次日清晨。 司空府前院。 刘备一身素袍,带著关羽张飞入內。 他昨夜显然没有睡好,可脸上仍旧温和恭敬。 见到曹操,他立刻行礼。 “备拜见司空。” 曹操亲自上前扶起他,笑容比昨夜更亲近。 “玄德公不必多礼。” “昨日宫中规矩森严,未能让玄德公面圣,还望莫怪。” 刘备连忙低头。 “备岂敢。” “陛下安危为重,宫禁谨严,本是应当。” 曹操握著他的手,语气沉痛。 “袁术僭號,天下震怒。” “玄德公第一个响应朝廷詔檄,我心甚慰。” 刘备眼眶一红。 “备身为汉室后裔,虽万死不敢辞。” 曹操点头。 “好。” “既如此,此番南下討袁术,玄德公便隨我同行。” 刘备心头一喜,面上却仍旧恭谨。 “备愿听司空调遣。” 第158章:突发恶疾!主公,我见不得加班啊 曹操笑道:“玄德公忠义,我自会记在心中。” “待袁术平定,我必向天子为玄德公请功。” “到时名正言顺,再入宫受封,岂不更好?” 刘备的眼神一动。 这话听著漂亮。 可也等於彻底堵死他现在面圣的路。 他心中发沉,却不能反驳。 因为曹操给的是“战后请功”。 他若急著现在见天子,就显得不是为了討贼,而是为了封赏。 刘备低下头,声音诚恳。 “司空厚恩,备铭记於心。” 李远站在不远处,手里捧著刚写完的章程,困得眼皮打架。 看见刘备这副忍辱负重的模样,他心里嘖了一声。 能忍。 真能忍。 换成张飞,宫门口就已经开骂了。 换成关羽,脸色早冷成铁了。 只有刘备,心里被人堵了三刀,脸上还能哭出忠义。 这种人不死,后面肯定麻烦。 曹操接过李远递来的竹简,隨手交给刘备。 “这是隨军调度。” “玄德公部曲暂归曹仁节制,隨前军行动。” “粮草兵械,一应由军中拨给。” 刘备双手接过。 “备领命。” 他打开竹简扫了一眼,眼底深处一沉。 他的人马,被安排在前军偏侧。 听起来是先锋。 实际上前后左右全是曹军。 没有独立营盘。 没有单独军令。 甚至连粮草领取,都要经过曹洪手里的帐册。 张飞凑过去看了一眼,当场就要炸。 “这算什么?让我哥哥给你们当……” 刘备猛地回头。 “三弟!” 张飞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脸涨得通红。 曹操像是没听见,笑容不变。 “玄德公,军中规矩严些,也是为大局。” 刘备拱手。 “备明白。” 李远在旁边打了个哈欠。 “玄德公明白就好。” 张飞狠狠瞪向他。 李远看都没看张飞,只把袖子往手上一拢。 “大军午后拔营,玄德公早些回去准备。” “对了,军中不许擅自离营,不许私见朝臣,不许靠近宫城。” “尤其最后一条,玄德公应该已经很熟了。” 刘备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隨即恢復如常。 “李主簿费心。” 李远点头。 “应该的。” “我这人没別的优点,就是喜欢防小人。” 张飞眼睛瞬间瞪圆。 关羽也抬眼看向李远。 刘备却按住张飞,向曹操再拜。 “备告退。” 曹操温和道:“去吧。” 刘备转身离开。 关羽、张飞跟在身后。 三人出了司空府,张飞终於忍不住怒道:“哥哥,他们欺人太甚!” 刘备只回他一个字。 “忍。” 张飞咬牙。 “还忍?” 刘备望著远处的许都宫墙。 “先討袁术。” “只要活著,总有机会。” 司空府门內。 李远站在台阶上,看著刘备三兄弟走远。 典韦凑过来。 “三弟,真要让他去打袁术?” 李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去。” 许褚问:“那他会老实吗?” 李远笑了一下。 “他老不老实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已经上车了。” 典韦愣住。 “啥车?” 李远打了个哈欠。 “催命的车。” …… 午后。 许都城外旌旗铺开。 曹军拔营南下。 刘备带著数百部曲,被安排在前军偏侧。 说是隨军討逆。 可他前面是曹仁的步阵,后面是夏侯渊的骑兵,左边是青州兵,右边是押粮队。 一眼望去,全是曹军旗帜。 张飞骑在马上,脸黑得像锅底。 刘备坐在马上,脸上仍旧平静,只是握韁绳的手始终没有鬆开。 远处,李远缩在马车里,靠著软垫补觉。 曹操骑马经过,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 “睡得著?” 李远眼睛都没睁。 “主公放心,我梦里都在替你算计人。” 曹操冷哼一声,放下车帘。 前方斥候疾驰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主公! “袁术遣大將纪灵统兵前出,號称三十万,已压向淮南边境!” …… 曹洪原本正坐在粮车旁核对帐册,听见“三十万”三个字,手里的竹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手指都在抖。 “多少?” 斥候低头道:“回將军,號称三十万。” 曹洪脸色当场白了。 “三十万?!” “他袁术拿什么养三十万?他家粮仓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吗?” 李远缩在马车里,本来刚睡著。 听见曹洪那声破音,他眼皮动了动,痛苦地睁开眼。 这熟悉的声音。 这熟悉的帐本焦虑。 不用看,肯定是曹洪又被粮草嚇了。 曹操骑在马上,脸色沉了下来。 三十万这个数字,他当然不全信。 可袁术毕竟占据淮南多年,钱粮人口不少,又刚称帝,必然要把声势摆足。 哪怕水分极大,也绝不可能只是三五千乌合之眾。 夏侯渊眼里反而燃起战意。 “主公,袁术敢派纪灵前来,正好!” “末將愿率轻骑先探其虚实,若有机会,便破其先锋!” 曹仁却稳得多。 “不可轻进。” “淮南地形复杂,水网密布,若敌军真有大股兵马,轻骑孤入,容易被截断退路。” 刘备在前军偏侧也听见了军报。 他脸色不变,心中却沉了下去。 三十万。 曹操此番南下若败,许都局势必乱。 可若曹操胜了,朝廷威望更重,他刘备更难借势。 刘备看著曹操中军方向,眼底藏著几分复杂。 张飞低声嘀咕:“三十万又如何?俺一矛捅他个窟窿。” 关羽眯著丹凤眼:“袁术称帝,兵势虽眾,军心未必齐。” 刘备点头:“二弟所言甚是。” 话是这么说。 可他心里很清楚,真要三十万人压过来,哪怕是一群拿著锄头的饥民,也足够把人淹死。 曹操抬手。 “传令。” “全军放缓行进,斥候再探。” “曹仁压住前阵,妙才带骑兵巡两翼,不许冒进。” “李远呢?” 马车里,李远默默把车帘往下一放。 没听见。 他什么都没听见。 曹操冷笑一声。 “把他拖出来。” 典韦正坐在车辕旁啃饼,闻言探头进去。 “三弟,主公叫你。” 李远闭著眼,声音虚弱。 “告诉主公,我突发恶疾,症状是见不得加班。” 典韦认真想了想,回头喊道:“主公,三弟说他病了,见不得加班。” 曹操脸都黑了。 第159章:好消息称帝了,坏消息全军饿肚子 许褚在旁边低声提醒:“大哥,这话不能原样说。” 典韦挠头:“可三弟就是这么说的。” 曹操咬牙。 “李远!” 马车帘子被李远掀开。 他一脸睏倦地下车,揉著脖子。 “主公,三十万而已,您喊这么大声做什么?” 曹洪听得眼睛都圆了。 “三十万而已?” “李远,你知道三十万大军每日要吃多少粮吗?” 李远看他一眼。 “知道。” 曹洪刚要继续骂,李远又补了一句。 “所以我才觉得袁术养不起。” 曹洪噎住。 曹操眉头一挑。 “你觉得袁术军数目有假?” 李远打了个哈欠。 “主公,號称这种东西,听听就行。” “袁术说三十万,实际能有十五万就算他实诚。” “能打的,可能连五万都悬。” 夏侯渊皱眉。 “你凭什么断定?” 李远抬手指了指前方。 “凭袁术这个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刚称帝的人,最爱排场。” “真有十万兵,他敢喊三十万。” “真有三十万兵,他敢喊百万。” “反正嘴不花钱。” 郭嘉骑著马从旁边慢悠悠过来,笑道:“这倒像袁公路的性子。” 曹操却没完全放鬆。 “就算有水分,也不可大意。” “纪灵是袁术麾下大將,绝非庸手。” “先看敌营。” 两日后。 曹军抵达淮南前线。 远处袁术军营连绵起伏。 营寨外挖了浅壕,树了鹿角,旗上写著“仲氏”二字。 曹军诸將登上一处高坡远望。 曹洪看见那片营寨,怀里抱著帐册,嘴里飞快念著数字。 “三十万,就算减半十五万。” “每日粮耗……” “若拖十日……” “不行。” “真不行。” 他念到后面,额头上全是汗。 李远站在旁边,听得心烦。 “子廉將军,你再念下去,敌军没崩,咱们粮草官先崩了。” 曹洪瞪他。 “你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李远指了指自己。 “我当过。” “从陈留几车发霉粮开始当的。” 曹洪闭嘴了。 这话没法反驳。 当初曹营穷得锅底都能照见人,李远確实一路算到现在。 曹操站在坡顶,眺望袁术营寨。 远处鼓声传来,袁军士卒在营前来回走动,人数確实不少。 夏侯渊握著刀柄。 “主公,敌营虽大,但若我军以精锐冲其一角,未必不能破。” 曹仁摇头。 “营寨连绵,贸然冲阵,若陷进去,左右支援不上。” 许褚沉声道:“人多。” 典韦点头:“好多。” 李远看著远处,观察了许久。 营寨確实铺得大。 旗也多。 鼓也响。 但有些东西不对。 营中炊烟太少。 按理说,这种规模的大军,傍晚造饭,炊烟应该像一层雾一样压在营上。 可袁术军营里,烟柱稀稀拉拉。 有些营区甚至根本没烟。 还有营门附近巡逻的士卒,衣甲倒是凑得齐,可走路发飘,脸色枯黄,个个像被人抽了半条命。 李远看著看著,忽然笑了。 曹操听见笑声,回头看他。 “你笑什么?” 李远抬手一指。 “主公,你看那边。” 曹操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看什么?” “炊烟。” 曹操皱眉。 郭嘉也看了过去,眼睛一亮。 李远道:“號称三十万大军,营盘连十几里。” “可现在正是造饭的时候,炊烟却只有这些。” “要么袁术军中伙头军全体罢工。” “要么就是这营里很多地方根本没饭煮。” 曹操目光一凝。 李远又指向另一处营门。 “再看那些兵。” “站岗都站不稳,腰带勒得那么紧,脸还瘦成那样。” “那不是精锐。” “那是饿的。” 曹洪立刻伸长脖子。 他不太懂兵形,但他懂粮。 一听“没饭煮”,整个人都精神了。 “你的意思是,袁术缺粮?” 李远点头。 “不是一般缺。” “是很缺。” 曹操沉声道:“袁术占据淮南,怎么会缺粮到这种地步?” 李远冷笑。 “主公,你別忘了,他称帝了。” “称帝要不要建宫?” “要不要封百官?” “要不要赏赐群臣?” “要不要摆仪仗?” “要不要征民夫?” “要不要天天宴饮,让人喊万岁?” “这些东西哪样不吃粮?哪样不烧钱?” “袁术本来就奢侈,如今脑袋上顶著玉璽,觉得自己是真命天子,花起民脂民膏只会更狠。” “百姓被刮干,府库被掏空,兵还要强征。” “看著三十万,其实是虚胖。” “外面肿得嚇人,肚子里全是水。” 曹操眼神一点点亮了。 他最怕的是袁术真有厚实家底,能和他硬拖。 可若袁术军粮不足,那局势就完全不同了。 曹仁也沉声道:“若敌军缺粮,则不可硬拼。” “拖其粮道,乱其军心,胜算更大。” 夏侯渊立刻道:“我去烧粮!” 李远看了他一眼。 “妙才將军终於说到点上了。” 夏侯渊眉头一挑。 “什么叫终於?” 李远当没听见,转向曹操。 “主公,袁术军现在最怕什么?” 曹操道:“断粮。” “对。” 李远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派妙才將军率轻骑绕到袁术后方,专烧粮道。” “不求杀多少人,只烧车、烧仓、烧渡口。” “看到粮队就打,看到民夫就放,告诉他们回家能活,给袁术运粮只有死。” 夏侯渊眼中战意大盛。 “这个我擅长。” 李远点头。 “所以才让你去。” “但记住,不许恋战。” “你是去烧饭锅,不是去抢皇位。” 夏侯渊脸色一黑。 “我像那么莽?” 曹仁、曹洪、郭嘉同时看了他一眼。 夏侯渊更黑了。 曹操嘴角动了一下,忍住没笑。 “第二呢?” 李远伸出第二根手指。 “攻心。” 曹操眉头一皱。 “又攻心?” 李远理直气壮。 “好用。” “人饿的时候,讲大义没用,讲皇帝也没用。” “他们只认一件事。” 曹洪下意识问:“什么?” 李远道:“饭。” 典韦听得连连点头。 “三弟这话对。” 许褚也认真道:“饿了,確实想吃饭。” 曹操扶额。 这俩人一插嘴,原本挺阴险的计策,忽然变得很朴实。 李远继续道:“让伙头军在阵前架大锅。” “越多越好。” “肉汤、米粥、蒸饼,只要能出香味,全摆出来。” 曹洪一听肉汤,脸先抽了。 “肉?” “又肉?” “你知不知道军中醃肉也不多?” 李远看著他。 “子廉將军,你想想。” “咱们拿一点肉汤,换袁术一营人心。” “划算吗?” 曹洪嘴唇动了动。 他开始算。 算完以后,脸上的肉疼变成了勉强能忍。 “那……少放点肉。” 李远翻了个白眼。 “你熬洗锅水呢?” 曹操问:“只煮肉汤?” 李远摇头。 “当然不止。” “顺风的时候,让人拿扇子扇。” “香味能飘多远飘多远。” “再射传单进去。” 郭嘉倒是来了兴趣。 “传单写什么?” 李远清了清嗓子。 “写得直白点。” “投降曹军,管饱吃肉。” “跟著袁术,啃树皮。” 眾人一静。 郭嘉笑得差点从马上晃下来。 曹洪张著嘴。 “这也太粗鄙了吧?” 李远看他。 “饿肚子的人,你跟他写駢文,他能嚼著吃?” “就得让他一眼看懂。” “吃肉,还是啃树皮。” “让他自己选。” 典韦一拍大腿。 “那肯定吃肉!” 许褚点头。 “树皮不好吃。” 曹操揉了揉眉心。 他觉得自己身边这三个结拜兄弟放在一起,迟早把司空府的格调拉到伙房。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 这法子確实毒。 袁术刚称帝,最需要士卒相信他是真命天子。 李远却直接把“天命”扒成了“饭碗”。 什么仲氏皇帝,什么传国玉璽,什么公卿百官。 饿三天以后,都不如一碗肉汤实在。 曹操忽然看向李远,冷声道:“又是断粮,抢粮,诱降。” “你就没有別的新鲜计策吗?” 李远一脸无辜。 “主公,计策不怕它旧,好用就行。” “人从古到今都得吃饭。” “他袁术称帝,也不能把士兵餵成神仙。” 郭嘉点头笑道:“朴素是朴素了些,但確实对症。” 曹仁也道:“此计若成,可不必与袁术大军正面相耗。” 曹操不再犹豫。 第160章:大哥二哥,有人吵我吃饭! “传令。” “夏侯渊率三千轻骑,今夜绕行敌后,袭其粮道。” “曹仁压住主阵,谨守营盘,不许敌军趁乱衝击。” “曹洪,调拨米肉,交伙头军设锅。” 曹洪脸色一苦。 “主公,肉真不能多。” 曹操瞪他。 “按李远说的办。” 曹洪心疼得像被人割了肉。 “诺。” 李远又补充道:“锅要摆得显眼。” “火要烧得旺。” “肉要切小,油要多放,香味比肉重要。” “再找嗓门大的士卒轮流喊。” “喊什么?”曹操问。 李远想都没想。 “袁术当皇帝,士卒啃树皮!” “曹军不开空话,投降先喝粥!” 曹洪听得脸一皱。 “这词也太难听了。” 李远道:“难听,但好记。” 典韦已经开始跟著念。 “袁术当皇帝,士卒啃树皮!” “曹军不开空话,投降先喝粥!” 他嗓门大,一喊出去,附近曹军士卒全听见了。 片刻后,有人忍不住笑。 再过一会儿,整片坡下都有人跟著念。 曹操脸色有点僵。 他忽然觉得,这仗打贏以后,史官最好別把这句写进去。 太丟朝廷脸。 可到了傍晚,效果出来了。 曹军营前百口大锅一字排开。 米粥翻滚,肉丁混著葱姜和盐巴在锅里浮沉。 热气白花花往上冒,带著油香顺风飘向袁术大营。 曹军士卒端著碗排队吃饭,故意吃得特別大声。 “香!” 典韦抱著一大碗肉粥,蹲在阵前,吸溜一口,声音响得离谱。 许褚比他稳重些,但也端著碗站在旁边。 两尊猛汉一边吃一边看著对面。 李远让人把传单绑在箭杆上,射进袁术营里。 纸上写著。 投曹军,吃肉粥。 隨袁术,啃树皮。 袁术营中。 几个士卒捡起传单,一开始还嚇得想丟。 可闻著风里飘来的肉香,他们喉咙动了又动。 一个瘦得颧骨突出的士卒低声道:“他们真有肉?” 旁边的人眼睛发绿。 “你没闻见?” 有人咬牙。 “別看!这是曹军奸计!” 话刚说完,他肚子咕嚕一声。 周围几个人都沉默了。 远处曹军又开始喊。 “袁术当皇帝,士卒啃树皮!” “曹军不开空话,投降先喝粥!” 喊声一阵接一阵,就像集市里的吆喝。 可越粗俗,越往人耳朵里钻。 袁术军中本来就缺粮,许多兵这两日只吃了半碗稀汤。 闻著肉香,看著传单,再听著对面喊,心里那点“偽朝天兵”的气势,一点点塌下去。 第一夜,袁术营中有人偷偷摸到壕沟边,被巡兵抓住,打得半死。 第二日,夏侯渊的轻骑从敌后传来捷报。 烧粮车三十余辆。 截断一处渡口。 放散运粮民夫近千人。 袁术营里的饭更稀了。 曹军锅里的粥却更香了。 曹洪一边拨粮,一边骂骂咧咧。 “这都是粮。” “都是粮啊。” “李远,你要是打不贏,我跟你拼了!” 李远坐在锅边,手里捧著一碗粥,慢悠悠喝著。 “子廉將军放心。” “等袁术的人投过来,你可以让他们干活还粮。” 曹洪眼睛一亮。 “还能还?” “当然。” “修路、挖壕、搬粮、屯田,哪样不缺人?” 曹洪脸色瞬间好看不少。 “那你早说。” 李远看著他。 “我说了你也只听见粮。” 第三日。 袁术大营终於乱了。 先是前营两个队率为了抢一袋霉米打起来。 隨后有一营士卒夜里想逃,被督军斩了十几人。 到了天明,曹军阵前肉锅刚架起来,袁术营里便有十几个饿得发昏的士卒丟下兵器跑向曹军。 “降!” “我们降!” 曹仁立刻命人缴械分押。 李远让伙头军给他们每人一碗稀粥,粥里有两粒肉丁。 那几个袁术兵捧著碗,烫得手抖,却死活不肯放。 有人喝了一口,眼泪直接落进了碗里。 曹军士卒看见这一幕,心里都有了数。 袁术那边,真饿了。 曹操站在高处,看著袁术营中逐渐混乱的旗帜,眼中冷意越发明显。 “李远。” “在。” “你说得没错。” “袁术这三十万,是虚胖。” 李远打了个哈欠。 “主公,现在別夸,夸了也不折假。” 曹操脸一黑。 “你就不能说句人话?” “能。” 李远指向袁术大营。 “再饿两天,他自己就要急了。” “越是虚胖的人,越怕被人戳肚子。” “袁术现在不敢继续缩著。” “他必须打一场胜仗,不然军心就散了。” 曹操刚要开口,前方忽然鼓声大作。 咚。 咚。 咚。 袁术大营营门打开。 一队披甲精锐缓缓推出。 最前方,一员大將骑高马而出,手持三尖两刃刀,身披重甲,面色阴沉。 他身后的士卒比旁营明显强壮许多,显然是袁术压箱底的精锐。 那大將来到两军阵前,横刀一指。 “曹军鼠辈!” “我乃后將军麾下纪灵!” “谁敢出来与我一战!” 曹军阵前的喊粥声停了一瞬。 李远端著粥碗,看了看纪灵,又看了看锅里没喝完的肉粥。 他嘆了口气。 “急了。” 典韦蹲在旁边,刚啃完一根大骨头,听见纪灵叫骂,抬起头。 许褚也放下手里的碗看向阵前。 纪灵又纵马往前几步吼道:“曹操!” “只会用肉汤惑乱军心,算什么英雄!” “可敢派人出阵,与我纪灵堂堂正正一战!” 李远被吵得皱起眉。 他伸手捂住耳朵,看向典韦和许褚。 “大哥,二哥。” “有人吵我吃饭。” 第161章:骂谁伙夫呢?一拳下去你可能会死! 李远这句话一出口,典韦眼睛立刻亮了。 许褚也把碗放下,伸手抹了抹嘴角的油。 两个人一个扛双戟,一个提大刀,动作整齐得像早就等著这句。 曹操看得眼皮一跳。 “李远。” “在。” “这是两军阵前,不是你家院子。” 李远指著阵外还在叫骂的纪灵。 “主公,他骂得我粥都不香了。” 曹操差点气笑。 “所以你让典韦和许褚出去?” “对。” 李远认真道:“大哥二哥这两天吃了不少肉,总得活动活动。不然子廉將军看著心疼。” 曹洪一听,立刻抱紧帐册。 “他们俩吃得確实多。” 典韦回头瞪他。 曹洪立刻咳了一声,装作没说过。 阵前。 纪灵骑在马上,三尖两刃刀横在身侧。 他身后的袁术精锐正敲著盾牌助威。 “纪將军!” “纪將军!” “斩曹贼!” “斩曹贼!” 声音一浪压一浪。 纪灵心里憋著火。 这几日曹军不正面打,只会烧粮道、煮肉汤、射那些下作纸条。 袁术军营里已经乱得不像样。 士卒半夜逃营,队率互相抢粮,就连他麾下精锐,也有人闻著曹营肉香咽口水。 再这样拖下去,不用曹操打,自己这边先散。 所以他必须出来。 必须贏一场。 用一颗曹军大將的脑袋,把军心重新按回去。 纪灵看向曹军阵中,继续吼道:“曹操!你麾下都是缩头鼠辈吗?” “可敢出来一战!” 曹军阵內,张飞已经忍不住了。 他握著丈八蛇矛,黑脸涨得发紫。 “哥哥,让俺去!” “俺一矛捅死那廝,让曹操那帮人看看,什么叫真本事!” 刘备眼神微动。 这是个机会。 他们这一路隨军,被曹军夹在中间,名义上是討逆,实际连军令都摸不到。 若张飞能在阵前斩了纪灵,立下大功,曹操再想轻视他刘备,就没那么容易了。 刘备正要开口。 关羽先说。 “此人刀势不弱,但不足惧。” 刘备心里更定。 二弟三弟若能出阵,不管谁贏,都是他的功劳。 他转头看向曹操方向,刚要拱手请战。 忽然。 曹军阵前一阵骚动。 典韦和许褚出来了。 典韦左手提著双戟,右手还捏著半截没啃乾净的骨头,边走边咬最后一口。 许褚倒是规矩些,双手握刀,步子沉稳。 两个人都没穿全套重甲。 看上去不像两军阵前出战的大將。 更像伙房里刚吃完饭,被人喊出来打架的莽汉。 张飞当场愣住。 “他们干什么?” 关羽眉头也皱了一下。 步战? 对面纪灵骑的是高马,手里又是长兵。 两军斗將,步卒对骑將,本来就吃亏。 更別说纪灵身披重甲,马快刀长,只要衝起来,寻常步卒连近身都难。 刘备脸色也变了。 曹操让这两人出去,是想截他的功? 还是想让这两人送死? 李远站在阵前,伸手拢著袖子喊了一声。 “大哥,二哥,快点。” “打完回来,粥凉了。” 典韦回头应了一声:“知道了!” 许褚也点头:“不耽误吃饭。” 纪灵听见这话,脸都绿了。 他堂堂袁术麾下第一大將,奉命出阵挽回军心。 曹军竟派两个步行莽夫出来。 还说打完回去喝粥? 这是把他当什么了? 纪灵怒极反笑。 “曹军无人了吗?” “派两个伙夫出来送死?” 典韦把骨头往地上一丟,双戟一撞。 “你骂谁伙夫?” 许褚也抬起刀,语气很认真。 “俺们吃饭,不做饭。” 纪灵脸皮一抽。 袁术军那边发出一阵鬨笑。 “杀了他们!” “纪將军,踩碎这两个蠢货!” “让曹军看看我仲氏天兵!” 纪灵不再废话,双腿一夹马腹。 战马嘶鸣一声,猛地衝出。 三尖两刃刀在半空划过,直劈许褚头顶。 这一刀很重。 纪灵能被袁术倚为大將,绝不只是名头响。 他身高臂长,又借马势下劈,寻常武將硬接这一刀,双手都得震麻。 许褚却没有退。 他两脚往地上一扎,大刀横起。 当! 刀刃撞上刀刃。 火星爆开。 纪灵原本带著冷笑的脸,瞬间僵住。 他只觉得一股蛮横的力道从刀杆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手臂发酸。 胯下战马也承不住这股反震,前蹄一软,往后退了半步。 许褚脚下土都被踩裂,却只是肩膀晃了晃。 他抬头看著纪灵。 “就这?” 曹军阵中轰的一声炸开。 “好!” “许將军威武!” “硬接了!” 曹洪帐册都差点掉了。 “这许褚吃那么多,倒也不是白吃。” 李远看他一眼。 “子廉將军,你终於理解肉变成战斗力这个道理了。” 曹洪嘴角抽了抽。 阵前。 纪灵惊怒交加,立刻想收刀再劈。 可他的刀还没完全抽回,侧面一阵恶风已经砸来。 典韦到了。 他没有绕,也没有闪。 整个人像头衝进猪圈的恶虎,双戟抡圆了,照著纪灵胯下战马前腿就是一下。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得让人牙酸。 战马惨嘶,前腿一折,庞大的马身向前栽倒。 纪灵大惊,猛地松鐙想跳。 许褚却已经踏前一步,大刀反手一拍。 纪灵半边身子被拍中,整个人从马上横飞出去,砸在地上。 尘土扑了一脸。 袁术军的喊声戛然而止。 曹军阵內也安静了一瞬。 然后典韦衝上去了。 许褚也衝上去了。 纪灵刚挣扎著要起身,典韦一脚踩住他的刀杆。 许褚一把按住他的肩甲。 纪灵怒吼:“放开!” 典韦抬手就是一拳。 砰! 纪灵头盔歪了。 许褚皱眉道:“別打死,三弟说可能有用。” 典韦点头。 “那轻点。” 他说完,又是一拳。 纪灵鼻血喷了出来。 许褚看了看,觉得典韦这个“轻点”可能跟正常人的理解不太一样,便伸手按住典韦。 “我来。” 纪灵听见这话,心里刚松半口气。 许褚一拳砸在他腹甲上。 咚! 纪灵整个人弓成了虾。 他眼珠子都快鼓出来,嘴里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李远在后面看得眉头一皱。 “二哥,你这还不如大哥呢。” 第162章:好消息活捉纪灵,坏消息要加班攻城 许褚回头,有些不好意思。 “俺怕他乱动。” 典韦认真点头。 “按住就不动了。” 两人一个按肩,一个按腿,纪灵堂堂大將,被他们按在地上连翻身都难。 袁术军前排士卒全看傻了。 他们原本等著纪灵衝杀曹將,一刀斩首,振奋军心。 结果纪灵衝过去。 一刀。 没砍动。 马没了。 人倒了。 现在正在挨打。 这画面太难看。 难看到他们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上去救。 曹军阵中,张飞瞪大眼睛。 “这俩傢伙……” 他后半句没说出来。 他刚才还想出战立功。 可现在看著典韦和许褚,他心里竟然罕见地没了轻视。 这两个人不讲招式。 不讲章法。 一个力气大得离谱,真要近身廝杀,绝对不好缠。 关羽看的是许褚。 方才许褚硬接纪灵一刀,身形只晃了一下。 这种膂力,放眼天下也少见。 关羽心中傲气很重,可他不瞎。 曹营猛將,比他想像的多。 刘备脸上的温和差点维持不住。 他原本想让关张阵前露脸。 结果曹操的人先出去了。 还贏得这么干脆。 这不是立功。 这是当著他的面,把他准备好的台子拆了,顺便在上面煮了一锅肉粥。 刘备袖中的手慢慢攥紧。 又是李远。 又是他。 从徐州到许都宫门,再到此刻阵前。 这个人像一根钉子,每次都扎在他最难受的位置。 曹操看著阵前,脸上的笑已经压不住了。 他回头看李远。 “你倒是会挑人。” 李远打了个哈欠。 “不是我会挑,是他们俩太適合解决噪音。” 曹操看向还在地上挣扎的纪灵。 “活捉?” “活捉。” 李远点头。 “袁术军现在靠纪灵撑脸面。” “杀了他,只是少一个將。” “活捉他,是把袁术的脸扯下来,当著全军踩。” 郭嘉笑得眼睛都弯了。 “李主簿这话粗,却准。” 曹操抬手下令。 “擂鼓!” “全军压上!” 鼓声骤然响起。 咚咚咚! 曹军步阵向前推进,夏侯渊率轻骑从侧翼兜出。 袁术军前锋本就饿了几日,靠纪灵的威望强撑。 如今纪灵被人按在地上打得满脸是血,连兵器都被典韦踩弯了。 他们最后那点胆气,啪的一下断了。 有人先退。 退一步。 后面的人也退。 再然后,前阵开始乱。 “纪將军被擒了!” “不好了!” “曹军杀来了!” “跑啊!” 督战的袁术军军官挥刀砍了两个逃卒,扯著嗓子吼。 “后退者斩!” 可他刚喊完,一支曹军弩箭射来,正中咽喉。 那军官捂著脖子倒下。 前军彻底炸了。 士卒丟下盾牌,扔下长矛,转身就往营门跑。 有的跑得急,踩进浅壕里,摔得满脸泥。 有的被鹿角绊住,自己人从身上踩过去。 还有人一边跑一边喊:“投降有粥!”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袁兵眼神都变了。 逃回营是饿死。 冲曹军那边,可能有粥。 本来向后跑的人群里,竟有几十人扔掉兵器,转头跪向曹军。 “降!” “我们降!” 曹仁立刻命人收拢降卒。 曹洪在后头看见,又开始低头算帐。 “又多几十张嘴。” 李远幽幽道:“也多几十个干活的人。” 曹洪立刻改口。 “那还行。” 阵前。 典韦拖著纪灵一条腿往回走。 纪灵盔歪甲裂,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里还在含糊骂人。 许褚捡起那柄三尖两刃刀,掂了掂。 “挺重。” 典韦看了一眼。 “没俺戟顺手。” 纪灵听见这话,气得又吐出一口血。 李远走过去,低头看了看纪灵。 “纪將军,还吵吗?” 纪灵抬起肿得只剩半条缝的眼睛,恶狠狠瞪他。 “曹贼……无耻……” 李远点头。 “还能骂,说明没打坏。” 他回头看曹操。 “主公,绑了。” 曹操骑马近前,居高临下看著纪灵。 “袁术僭號称帝,逆天背汉。” “你为其爪牙,今日被擒,可知罪?” 纪灵咬牙不答。 曹操也不在意,挥手。 “押下去。” “让袁术营中都看见。” 亲卫立刻上前,將纪灵五花大绑,特意押著从阵前走过。 曹军士卒齐声大喊。 “纪灵被擒!” “纪灵被擒!” 袁术前锋大营撑不住了。 先是营门附近的溃兵往里冲,后面的士卒以为曹军已经杀入,跟著乱跑。 战鼓、哭喊、马嘶、兵器落地声混成一团。 夏侯渊趁势从侧翼衝杀,专挑乱处撕开口子。 曹仁稳步压阵,不给对方重新聚拢的机会。 到了傍晚,袁术前锋连营被曹军拔掉三座。 残兵爭相逃向寿春方向。 曹操没有贪功深追,只命夏侯渊咬住尾巴,沿途收拢降卒、焚毁輜重。 李远站在被攻破的营寨外,闻到一股酸臭味。 锅里煮著发黑的野菜,旁边还有半袋掺了沙子的霉米。 几个降卒蹲在地上,捧著曹军发下的稀粥,喝得头也不抬。 其中一个人喝急了,被烫得直吸气,却还是死死抱著碗不鬆手。 曹操走进营中,看见那些锅,脸色微沉。 “袁术军中,竟穷到这等地步?” 李远用脚尖拨了拨地上的树皮。 “主公,你看。” 曹操低头。 地上有一堆剥下来的树皮,边缘还带著牙印。 曹洪看得直皱眉。 “这玩意也能吃?” 李远道:“饿急了,泥都有人吃。” 曹操没再说话。 他再看向寿春方向时,眼神已经冷了很多。 “传令。” “明日拔营,直逼寿春。” “袁术偽朝,不能再留。” 曹军乘胜南压。 数日后,寿春城出现在眾人视线里。 逃回来的袁军残部挤在城內,城门紧闭。 曹军在城外列阵,试探攻了一次。 寿春守军居高放箭,滚木礌石砸下,前排盾兵被迫后撤。 攻城车刚推到一半,天上忽然落下雨点。 淮南的雨来得又急又密。 泥水很快漫过车轮。 一架云梯陷在软泥里,十几个士卒喊著號子也拖不动。 曹洪站在雨里,怀里护著帐册,脸色比锅底还黑。 “完了。” “这城要是拖十天,粮草又得往下掉一大截。” 李远披著蓑衣,站在泥水边,看著远处坚固的寿春城墙。 曹操骑在马上,脸色阴沉地望著城头。 李远抬手抹掉脸上的泥点,低声骂了一句。 “这破地方,真不適合加班。” 第163章:主公,杀自己人算什么本事! 雨下了整整三日。 曹军大营外,泥水没过脚背。 几架攻城车歪在泥里,车轮陷进去半截,十几个士卒用绳子拉得脸红脖子粗,车却只往前蹭了不到半尺。 远处寿春城墙高大,湿漉漉的青砖在雨里发黑。 城头上袁军缩在垛口后面,只要曹军靠近,滚木、礌石、箭矢就劈头盖脸砸下来。 曹操站在中军帐前,看著又一队攻城士卒退回来。 前排几个盾兵肩甲被砸裂,血水混著雨水往下淌。 担架从他面前经过。 一个年轻士卒咬著木棍,腿被砸得不成样子,疼得满头冷汗,却硬是不敢喊出声。 曹操的脸色越来越沉。 曹洪抱著帐册站在旁边,脸比雨云还黑。 “主公,不能再这么打了。” “这三日攻城,箭矢耗了六千余支,云梯损了十二架,攻城车坏了三架。” “粮草更要命。” “淮南路烂,后方运粮慢了一倍,前军每日又要加发热汤驱寒。” “若再这么拖下去,最多七日,前营就要减口粮。” 曹操冷冷道:“减。” 曹洪嘴角抽了一下。 “主公,已经减过一次了。” 曹操看向他。 曹洪硬著头皮继续道:“再减,將士会怨。” 帐內几个將领都没说话。 夏侯渊一拳砸在柱上。 “这破城!” “若不是这鬼雨,今日我便率人登上去!” 曹仁沉声道:“寿春城高,护城河宽,城中又有袁术残部死守。强攻即便能下,伤亡也不会小。” 许褚站在曹操身后,身上雨水还没干,瓮声道:“城墙滑,梯子站不稳。” 典韦蹲在帐门口擦双戟,听见这话也点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俺刚才去看了,泥里不好发力。衝过去还没砍人,脚先拔不出来。” 李远坐在角落,披著蓑衣,捧著一碗热汤,小口小口喝著,脸上写满了不想上班。 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雨。 泥。 湿甲。 霉粮。 还有曹洪每天抱著帐册在耳边哭丧。 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把袁术从城里揪出来,塞进粪坑里醒醒脑子。 你称帝就称帝,挑什么地方不好,非挑寿春这种水乡泥潭。 害得打工人加班还泡脚。 曹操忽然转头。 “李远。” 李远手一顿。 又来了。 这语气一响,准没好事。 “主公,我先声明,我不会飞,也不会让城墙自己塌。” 曹操冷笑。 “我还没问。” “你眼神已经问了。” 曹操脸色一黑,忍住火气,指向城外。 “寿春久攻不下,粮草消耗日重。” “你不是最会算吗?” “算算还能拖多久。” 李远看了一眼曹洪。 曹洪立刻把帐册往怀里一按。 “你看我干什么?” 李远道:“我怕说完你晕。” 曹洪怒道:“我没那么脆!” 李远点头。 “那我说了。” “按现在的打法,七日后减粮,十日后士气动摇,半月后后方运粮线被泥路拖垮。” “若袁术再派人趁雨袭扰粮道,主公就要考虑是先撤军,还是先把曹洪將军埋进粮仓里祈福。” 曹洪当场跳起来。 “你埋谁?!” 李远道:“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 曹洪气得脸都红了。 “这气氛活跃了吗?” “你血压活跃了。” 曹操一拍案。 “够了!” 帐內安静下来。 曹操盯著李远。 “我不是让你来讲笑话的。” 李远放下汤碗,嘆了口气。 “那主公想听什么?” 曹操眼底压著火。 “我要破城之法。” 这时帐外又有一名军吏匆匆跑来,身上全是泥水。 他跪在帐前。 “主公,前营粮仓有霉变。” 曹洪眼前一黑。 “霉变多少?” 军吏低头。 “约三百石。” 曹洪差点没站稳。 “三百石?!” 他几步衝过去,恨不得把那军吏从泥里拎起来。 “谁管的仓?” 军吏颤声道:“王垕。” 曹操脸色彻底阴了。 “叫来。” 片刻后,一个四十多岁的粮官被押进帐。 王垕跪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主公饶命!” “连日大雨,仓底进水,小人已命人垫木铺草,可雨势太急,实在……” 曹操猛地起身。 “实在?” “你一句实在,便霉了三百石粮?” 王垕砰砰叩头。 “主公,小人有罪!” 曹洪在旁边心疼得嘴唇都哆嗦。 “三百石啊!” “那是粮,不是泥巴!” 曹操的目光冷下来。 粮草告急。 攻城不利。 军中已有怨声。 若不立威,后面更难。 他缓缓开口。 “军粮霉变,按军法……” 李远眉头一皱。 这味不对。 曹老板这表情,怎么像是要借脑袋安军心? 曹操话还没说完,李远已经站了起来。 “等等。” 曹操看向他。 “你要替他求情?” 李远走到帐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王垕。 王垕像抓住救命稻草,立刻转头看李远。 “李主簿救我!” 李远低头问:“粮是你贪了?” 王垕连连摇头。 “没有!小人不敢!仓册可查,粮都在,只是被水泡霉了!” 李远又问:“霉粮你私藏了?” “没有!” “你趁机倒卖了?” “没有!” 李远点点头,转向曹操。 “主公,他失职,该打,该罚,该革职。” “但不该杀。” 曹操冷声道:“军粮出事,军心不稳。若不杀一人立法,如何安眾?” 李远脸色也冷了下来。 “杀自己人算什么本事?” 帐內一静。 曹洪都不敢说话了。 曹操眼角跳了一下。 “李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李远上前一步,语气不快,却一句比一句硬。 “我知道。” “粮霉了,是仓储不当,是雨水太大,是我们攻城拖得久。” “这笔帐往上算,算得到粮官,也算得到督运,也算得到攻城方略。” “主公现在杀他,士卒会怎么想?” “他们不会觉得主公军法如山。” “他们只会觉得前面打不下城,后面粮不够吃,於是主公找个倒霉粮官砍头给大家看。” 曹操脸色难看。 “你说我迁怒?” 李远道:“主公自己心里清楚。” 这话太冲。 第164章:不打城墙改拆迁,曹洪眼睛都绿了! 夏侯渊眉头一皱,刚想开口,却被曹仁用眼神拦住。 荀彧抬起头,看了李远一眼,又看向曹操。 曹操盯著李远,半晌没动。 李远心里也有火。 这年头军中杀个粮官不算什么。 可问题是,杀了有用吗? 袁术会开门? 城墙会塌? 粮草会自己长腿跑来? 不会。 只会让底下干活的人更怕,更寒,更会在下一次出事时先想著推锅,而不是补救。 曹操这个人,有时候聪明得可怕,有时候又被压力逼得想走捷径。 而这种捷径,往往是拿別人的脑袋铺的。 李远不喜欢当圣人。 但他更不喜欢蠢办法。 曹操忽然笑了一声。 “好。” “你说杀他没用,那你给我一个有用的办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李远指了指跪在地上的王垕。 “先拖下去,杖二十,革职,罚去搬粮。” 王垕整个人瘫了下去,连忙叩头。 “谢主公!谢李主簿!” 曹操没说话。 亲卫看了一眼曹操,见他没有反对,立刻把王垕拖了出去。 很快,帐外响起板子落下的闷声。 一下。 又一下。 曹洪咬牙道:“那三百石霉粮怎么办?” 李远道:“能晒的晒,不能吃人的餵牲口,牲口都不吃的拿去沤肥。” 曹洪的表情更痛苦了。 “沤肥?” “总比餵死人强。” 李远转身走到地图前,伸手点在寿春周边。 “主公,寿春打不下来,不是因为我军不勇。” “是因为你们一直盯著主城打。” 曹操走到他身旁。 “主城不打,打哪里?” 李远手指沿著寿春外围画了一圈。 “打这里。” 曹操眯眼。 “外围村寨?” “村寨、坞堡、小城、粮仓、渡口、码头。” 李远一口气点了七八处。 “寿春是大城,但大城不是凭空活著的。” “它要吃粮,要进柴,要用水,要靠外面的庄田、仓屯、盐铺、码头供著。” “袁术现在缩在城里,指望我们一头撞城墙。” “那我们就不撞。” 曹仁眼神一动。 “围城打援?” 李远摇头。 “不止。” “是拆迁。” 曹洪愣住。 “什么迁?” 李远道:“把寿春外面的东西,全拆乾净。” 眾人都看向他。 李远指著地图。 “第一,派兵扫荡寿春周边所有卫星据点。” “能打下的打下,打不下的围死。” “粮草、牲畜、柴火、铁器、船只,全部收归我军。” “百姓愿走的迁到我军后方安置,不愿走的登记户籍,强迁。” 曹洪一听“全部收归”,眼睛立刻亮了。 “那粮草……” 李远看他。 “归仓。” 曹洪瞬间精神。 “这个好!” 李远继续道:“第二,封锁所有渡口和道路。” “夏侯渊带骑兵巡外围,见袁术运粮队就烧,见信使就抓,见逃兵就收。” “別让寿春进一粒米,別让城里送出一句完整的话。” 夏侯渊咧嘴。 “这活我会。” 李远看向曹仁。 “第三,修围壕。” “不是攻城壕,是困城壕。” “外圈挖壕,內圈立柵,断袁军夜袭和突围。” 曹仁点头。 “可行。” 曹操听得眉头鬆了些,却仍问:“寿春城中若粮草够多,仍可拖。” 李远笑了一下。 “所以还有第四。” 他手指点到淮河支流。 “引水。” 帐內几人同时一怔。 曹操看著地图。 “引淮水?” 李远点头。 “寿春地势低,周围水网多。” “如今连日大雨,河水正涨。” “我们不必水淹整座城,那太难。” “只要在城外修几道围堰,堵住排水沟渠,再挖渠引水倒灌低洼处。” “水进不去主城高处也没关係。” “只要淹了外郭、仓区、马厩、民居低洼地,城里就会乱。” “粮本来就不够。” “再泡水、发霉、生病、缺柴。” “袁术那偽朝廷不用我们打,自己就会变成泥坑里的王八。” 郭嘉吸了口气,隨后笑了。 “李主簿这法子,是不让寿春喘气啊。” 荀彧沉吟道:“迁百姓、断外援、引水困城。比强攻伤亡小得多。” 程昱在旁边点头。 “只是动作要快,不能给袁术反应时间。” 曹操盯著地图,眼神越来越亮。 他忽然问:“若城中百姓怨恨我军引水呢?” 李远回得很快。 “先发告示。” “告诉城中百姓,袁术僭逆,城破不诛百姓。” “愿出城者,放下兵器,按户接收,给粥,给棚,给活路。” “同时把外围迁来的百姓安置好,让城头看见。” “谁挡百姓出城,谁就是袁术的死忠。” “到时候城里怨的是袁术,不是主公。” 曹操看他半晌。 “你早想好了?” 李远回应他。 “没有。” “刚才被雨淋出来的灵感。” 曹操冷笑。 “我信你才怪。” 李远摊手。 “主公英明。” 曹操懒得跟他扯,转身下令。 “曹仁!” 曹仁出列。 “末將在。” “你率步卒修围壕,立柵断路。” “诺。” “夏侯渊!” “在!” “你率骑兵扫外围渡口,断袁术粮道信使。” “诺!” “曹洪!” 曹洪立刻抱紧帐册。 “在!” “你带人清点收缴粮草,安置迁民,不许乱。” 曹洪精神大振。 “主公放心!一粒粮都跑不了!” 李远看了他一眼。 “子廉將军,百姓也別跑了。” 曹洪脸色一僵。 “我知道!” 曹操又看向李远。 “你统筹章程。” 李远脸色瞬间垮了。 “主公,我就知道。” “计是我出的,活也是我干。” 曹操冷笑。 “不然呢?” 李远痛苦道:“不然主公给我加钱。” 曹操看向曹洪。 “记帐。” 曹洪一愣。 “记什么?” 曹操道:“李远此次若破寿春,赏钱另议。” 李远眼睛一亮。 “另议是多少?” 曹操转身往外走。 “看我心情。” 李远脸上的光当场灭了。 “那不就是没有?” 郭嘉终於笑出声。 “李主簿,主公的心情,主要看你气不气他。” 李远幽幽看向曹操背影。 “那完了。” “我这人天生克老板。” 命令很快传下去。 曹军不再强攻城墙。 大营外的攻城车被拖回,士卒们转而扛著锄头、铁锹、木桩奔向寿春外围。 一队队骑兵冒雨而出,夏侯渊带人直扑城外渡口。 曹仁则亲自下到泥地里,带著士卒挖壕立柵。 曹洪像换了个人,披著蓑衣穿梭在各处仓屯之间,见粮眼开,见柴也开。 “登记!” “全登记!” “这袋豆子是谁家的?先收归军仓,回头给户籍凭证!” “那车柴別扔!湿柴晒晒还能烧!” 第165章:做人最重要的,当然是带绩效跑路啊! 李远站在一处临时搭起的棚子下,拿著竹简指挥文吏登记迁民。 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怯生生站在队伍里,身上衣裳湿透。 她怀里的孩子饿得哭声都哑了。 伙头军把一碗热粥递过去。 妇人愣住,不敢接。 李远看了她一眼。 “拿著。” 妇人颤声道:“军爷,不杀我们?” 李远低头在竹简上划了一笔。 “不杀。” “放下兵器,登记户籍,去后营棚区。” “你家有壮丁吗?” 妇人摇头。 “男人被袁术抓去守城了。” 李远抬头看向寿春城墙。 “那就等他自己从城里跑出来喝粥。” 妇人眼圈一红,抱著孩子跪下。 “谢军爷。” 李远摆手。 “別跪,后面排著呢。” 典韦站在旁边,扛著双戟吼了一嗓子。 “都听俺三弟的!” “敢抢粥的,俺砸扁!” 人群立刻安静不少。 许褚则守在粮车旁,看到几个眼神乱瞟的青壮,手按刀柄往前一步。 那几个青壮立刻低头排好队。 李远看得很满意。 大哥二哥放在这儿,比十张告示都好使。 三日后。 寿春外围十几个据点被曹军一扫而空。 粮草、柴火、牲畜、船只,全被清走。 愿意出城的百姓越来越多。 城头上的袁军眼睁睁看著自己家眷在曹军营地里喝上热粥,又看著曹军在城外立柵挖壕,心一点点沉下去。 第四日夜里,水声变了。 曹军堵住几处旧沟,又挖开一条新渠。 涨起来的河水裹著泥沙,哗啦啦往寿春低洼处灌去。 城外外郭先被淹。 再是几处仓房。 城中传出混乱的喊声。 “水进来了!” “粮仓!粮仓漏水了!” “快搬粮!” “別挤!” 城头火把乱晃。 袁术偽朝的官员穿著湿透的袍服,在雨里奔走叫骂。 可没人听。 第五日清晨,寿春城內飘出一股霉烂味。 风一吹,连曹军营里都能闻到。 曹洪捏著鼻子,脸上却笑了。 “霉吧。” “袁术的粮霉了,咱们的粮就值钱了。” 李远看著他。 “子廉將军,你这算盘打得都快有声了。” 曹洪哼了一声。 “这叫持家。” 到了第六日,城內终於炸了。 先是一处偏门有人掛白布,哭喊著要出城。 守將不许,双方在门內打了起来。 隨后南门附近传来喊杀。 一群袁军士卒拖著一个督军的尸体衝上城头,冲曹军挥手。 “降!” “我们降!” “別放水了!” 曹操站在阵前。 “开门,弃械,按队出城。” “敢乱者,斩。” 城门缓缓打开。 一队队饿得脸色发青的袁军丟下兵器,踩著泥水走出来。 有人刚出门就跪下。 有人趴在地上呕水。 有人看见曹军粥锅,眼睛发亮。 典韦和许褚一左一右站在锅前。 典韦双戟往地上一顿。 “排队!” 许褚沉声补了一句。 “抢者斩。” 那群饿疯了的士卒停住脚,开始排队。 刘备远远看著这一幕,心里发寒。 曹操这仗,打得太狠。 不强攻,不拼命,只是一点点把寿春的骨头拆掉,把袁术的皮扒下来。 最后连守军自己都开门。 关羽眯眼看著李远的方向。 张飞低声骂道:“这姓李的,真损。” 寿春主城终於被曹军接管。 曹仁率军入城,先封府库,再控城门。 曹洪带人直奔粮仓,看到被水泡过的粮堆,脸色一会儿痛苦,一会儿庆幸。 “还能晒。” “这批能晒。” “那堆不行,那堆餵牲口。” “谁敢偷拿,我剁他手!” 李远进城时,靴底全是泥。 街道上到处是积水,偽宫门前,一个袁术任命的“太常”跪在地上,帽子歪了,哭得鼻涕眼泪糊成一团。 “降!下官降!” “下官本是被迫的!” 李远从他身边走过,连看都懒得多看。 曹操站在偽宫正殿前。 殿內空了大半。 案几翻倒,玉阶上满是泥脚印。 几名亲卫匆匆跑来。 “主公!” “袁术不在城中!” 曹操眼神骤冷。 “跑了?” 亲卫跪地。 “昨夜城中乱时,袁术带著亲信从北面水门逃走。” “同行还有数百残兵。” “据降卒说,他带走了传国玉璽。” 曹洪抱著刚清点出来的府库册子,原本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听见玉璽没了,他整个人像被人从帐册里抽走了魂。 “传国玉璽?” “袁术都这样了,还抱著那块石头跑?” 李远站在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底,又看了看偽宫门槛,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袁术这人,真是死到临头都不忘带绩效跑路。 曹操冷声问:“往哪儿逃了?” 亲卫跪地:“据降卒供认,袁术从北面水门出城,沿淮水支流向北,身边约有数百亲信,还有数辆车驾。” 夏侯渊立刻上前。 “主公,末將愿率骑兵追击!” 曹操没有马上答应。 寿春刚下,城中乱得厉害。 府库要封。 降卒要编。 百姓要安抚。 外围各处据点还要派人接管。 此时若主力追出去,城內再乱,前功尽弃。 曹仁沉声道:“主公,寿春初定,不宜大军分散。” 郭嘉也道:“袁术已成丧家之人,眼下先稳寿春,再议追击。” 曹操看向李远。 李远揉了揉眉心。 “主公,看我也没用。” “我现在只想洗脚睡觉。” 曹操冷笑。 “你觉得玉璽不重要?” 李远嘆气。 “重要。” “但袁术现在比玉璽更像催命符。” 曹操眼神一动。 李远抬手指了指北面。 “袁术没粮,没兵,没城,身边那几百人也只是看在玉璽和残余財物的份上跟著他。” “他带著玉璽跑,听起来像保住了命根子。” “其实是把天下最烫手的东西背在身上。” “谁追上他,谁就能拿玉璽。” “他现在跑不快,也藏不住。” 曹洪一听,精神又回来了。 “那还等什么?追啊!” 李远看他。 “子廉將军,你要不要看看城里多少粮仓还没点清?” 曹洪脸色一变,立刻把帐册抱紧。 “那……那追袁术也不能耽误粮仓。” 曹操沉吟片刻,最终下令。 “先稳寿春。” “曹仁,接管城防。” “曹洪,封府库,清粮仓。” “奉孝,擬安民告示。” “妙才,率轻骑探北路,摸清袁术去向,不许孤军深入。” 夏侯渊有些不甘,却还是抱拳。 “诺。” 曹操最后看向李远。 第166章 教主公演戏,李主簿是专业的。 “你留下,擬班师章程。” 李远当场抬头。 “主公,寿春刚打下来,你就开始班师章程?” 曹操笑了。 “你不是最会提前算?” 李远沉默片刻。 “主公,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压榨我压榨得越来越熟练了。” 曹操冷哼。 “都是你教得好。” 李远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当夜。 寿春城內火把彻夜不灭。 曹军入城后没有纵兵劫掠,反而在各街口设粥棚,收兵器,登户籍,清残卒。 城中百姓一开始躲在门缝后看。 等到第一锅热粥被抬到街口,米香混著湿柴的烟味飘开,才有人颤巍巍出来。 一个老人跪在粥棚前,手里捧著破碗,喝了两口便哭得停不下来。 “袁术的官说曹军进城就要杀人。” “他们说我们跟著偽朝,都得死。” 伙头军不知该怎么接话,只能看向李远。 李远坐在棚下写章程。 “告诉他,別哭进碗里,咸。” 老人愣了一下。 旁边几个排队的百姓也愣住,隨即有人低声笑了。 那种绷了很多天的恐惧,终於鬆开一点。 典韦站在粥棚旁边,扛著双戟喊:“排队!一户一碗,抢的没有!” 许褚站在另一边,手按刀柄,认真补了一句:“老人孩子先。” 两个猛人往那儿一杵,没人敢乱。 李远低头继续写。 寿春接管。 降卒甄別。 粮仓晒粮。 百姓迁回。 偽朝官吏审查。 袁术残党缉捕。 一条条写下来,写得他手腕发酸。 曹操从街口走来,身后跟著郭嘉和程昱。 他看见粥棚前井然有序,脸色才好看了些。 “城中可稳?” 李远甩了甩手腕。 “暂时稳。” “百姓怕死,士卒怕饿,降官怕算帐。” “只要给活路,给饭,给规矩,他们就会老实。” 郭嘉笑道:“李主簿这话听著粗,倒把人心说透了。” 李远看他一眼。 “奉孝先生既然听懂了,要不帮我写两卷?” 郭嘉立刻咳嗽。 “夜风太凉,旧疾有些起了。” 李远冷笑。 “你这病专挑有活的时候发。” 曹操嘴角动了一下,隨即恢復正色。 “刘备那边如何?” 李远笔尖一顿。 来了。 曹操不提,他都快被寿春这些烂事忙忘了。 刘备。 这位从许都开始一路被他们架著来的“忠义之士”,这几日非常安静。 纪灵被擒,他没抢到功。 寿春被下,他也没摸到城门。 整场淮南之战,他名义上隨军討逆,实际上就像被曹军夹在队伍里走了一圈。 不掉队。 不犯错。 不爭功。 甚至连张飞都被刘备死死压住,没有闹出大事。 越是这样,越麻烦。 会忍的人,比会叫的人难处理得多。 李远放下笔。 “刘备肯定还在等。” 曹操问:“等什么?” “等主公兑现许都那句话。” 李远道:“战后向天子请功,名正言顺入京受封。” 曹操冷笑。 “他还真敢想。” 李远摊手。 “你亲口说的。” 曹操脸一黑。 “那是你教我说的。” 李远认真道:“主公,甩锅要讲证据。” 郭嘉忍不住笑出了声。 程昱看向曹操。 “主公,此人不可再带回许都。” 曹操点头回道。 “我知道。” 他看向远处。 寿春城头掛起了曹军旗帜。 “明日论功。” “刘备也该走了。” 李远重新拿起笔:“话术我给主公写好了。” 曹操眼皮一跳。 “又写好了?” “当然。” 李远从竹简堆里抽出一卷递过去。 “主公对刘备说话,得真诚。” “眼睛要稳,语气要缓,最好別笑得太阴。” 曹操接过竹简,越看脸越黑。 上面不但写了该说什么,连动作都写了。 握手。 停顿。 嘆气。 拍肩。 语重心长。 曹操咬牙。 “李远,你把我当什么?” 李远抬头。 “主公,您自己问的。” 曹操看著竹简上那句“此处握住刘备双手,显得亲厚”,额角青筋直跳。 “我非握不可?” 李远点头。 “刘备擅长哭,你擅长装。” “他用眼泪,你用態度。” “主公,这叫互相尊重。” 曹操差点把竹简拍他脸上。 第二日清晨。 寿春城外,曹军大营拔去了半数营帐。 降卒被分批押送后营整编,粮车一辆接一辆往北调度。 刘备站在自己的小营前,看著曹军忙碌。 张飞憋了许多天,终於忍不住低声骂。 “哥哥,咱们这一趟算什么?” “说是来討袁术,打仗不让咱们打,军令不让咱们碰,连进城都是跟在他们屁股后头。” “俺看曹操根本没把哥哥当回事!” 关羽握著刀,脸色也很冷。 “曹操防备极深。” 刘备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著远处那面曹字大旗。 许都宫门。 寿春阵前。 每一次机会,都被人按死。 他心里不是不怒。 可怒有什么用? 现在他兵少,粮少,人在人家军中。 曹操要他忍,他只能忍。 刘备低声道:“等。” 张飞瞪眼。 “还等?” 刘备转头看他。 “三弟,曹操战前说过,战后会向天子为我请功。” “他既要收天下人心,便不能言而无信。” “只要有詔书,我便有名分。” 关羽缓缓点头。 “兄长所虑甚是。” 张飞还是憋屈。 “可那姓李的在,能让哥哥如愿?” 刘备眼底沉了一下。 “李远……” 他只念了两个字,便没有再说。 这时,曹操亲卫来了。 “玄德公,司空请您入帐一敘。” 刘备立刻收敛神色,脸上又恢復了温和。 “有劳。” 中军大帐里。 曹操已经坐在案后。 李远站在一旁,困得眼皮打架。 郭嘉端著茶看热闹。 程昱神色沉稳。 曹仁、夏侯渊立在两侧。 刘备入帐,立刻行礼。 “备拜见司空。” 曹操起身,亲自走下去扶他。 “玄德公不必多礼。” 刘备抬头,眼眶恰到好处地红了。 “袁术僭逆,今寿春已破,皆赖司空运筹帷幄。” “备惭愧,隨军以来未立寸功,心中不安。” 李远在旁边听得眉毛一挑。 好熟悉的味道。 先自谦,再把话头递给別人。 曹操若说“玄德公劳苦功高”,刘备就顺势接功。 第167章:好消息刘备回去了,坏消息他活不过今晚 他若说“確实没功”,又显得刻薄。 这人说话真是每一句都带鉤。 曹操按著李远写好的章程,嘆了一声,伸手握住刘备的手。 刘备微微一怔。 李远也愣了一下。 曹老板还真握了。 曹操语气诚恳。 “玄德公何出此言?” “此战你第一个响应朝廷詔檄,远来勤王,本就是大义。” “军中调度森严,你虽未能尽展所长,却一路约束部曲,未乱军令,已是难得。” 刘备眼底微动。 “司空过誉,备愧不敢当。” 曹操拍了拍他的手背。 李远看得牙酸。 演得还挺像。 曹操继续道:“我已擬好奏表,回许都后必向天子说明玄德公忠义,请朝廷嘉赏。” 刘备心头一松。 来了。 终於来了。 他连忙低头。 “备不求封赏,只愿能叩见陛下,陈述宗室之心。” 曹操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玄德公,此事正是我今日要与你商议的。” 刘备心里猛地一沉。 曹操放开他的手,转身走到案前,拿起一卷竹简。 “如今寿春虽下,袁术却带玉璽北逃。” “许都那边,百官聚集,袁绍使者也在。” “玄德公若此时隨我同归许都,朝中必有人议论,说我借討袁之功,私自引宗亲入朝。” 刘备抬头。 “司空之意是……” 曹操看著他,语气越发温和。 “玄德公忠义,我绝不愿让你受小人非议。” “不如你先率部回你的住处。” “待我回许都奏明天子,詔书一下,玄德公再名正言顺入京受封。” “到那时,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大帐里安静下来。 刘备脸上的表情险些没稳住。 回去。 不回许都。 不见天子。 等詔书。 这话听起来处处为他考虑,可每一句都把他往外推。 张飞站在刘备身后,眼睛一下红了。 “曹司空,我哥哥千里来勤王,你现在让他回去等?” 关羽也抬起眼,丹凤眼里压著冷意。 曹仁的手按上刀柄。 夏侯渊往前半步。 帐中气氛瞬间绷紧。 刘备立刻喝止。 “三弟,不得无礼!” 张飞咬牙。 “哥哥!” 刘备转身看他,眼神极重。 张飞胸口起伏几下,终究把话咽回去。 刘备再回头时,脸上已经带著苦笑。 “司空所虑周全。” “备兵微將寡,若贸然入许,確恐给司空添麻烦。” 曹操眼底闪过几分满意。 “玄德公能明白,我便放心了。” 刘备拱手。 “只是备心系陛下,不能当面叩拜,实在遗憾。” 曹操嘆道:“忠心不在一时。” “待詔书至,玄德公自然能见天顏。” 李远在旁边听得直想鼓掌。 曹老板这场戏,比徐州哭丧那回进步太多。 果然,人都是被逼出来的。 刘备低头。 “备领命。” 曹操立刻命人取来酒。 “玄德公回去,路途辛苦。” “我以此酒,为玄德公送行。” 刘备接过酒盏。 酒是温的。 入手有热意。 可刘备心里却冷得厉害。 他知道自己不能拒绝。 更不能闹。 曹操已经把理由摆得冠冕堂皇。 他若坚持要回许都,那就是贪图封赏,急於面圣。 这顶帽子,他不能戴。 刘备举盏。 “多谢司空。” 两人饮尽。 曹操又命曹洪送来粮草文书。 曹洪一脸肉疼地递给刘备。 “玄德公,这是三日粮秣。” “按人数给的,路上省著点。” 李远看了曹洪一眼。 “子廉將军,送別的时候能不能別像割肉?” 曹洪瞪他。 “粮本来就像肉!” 刘备捧著文书,温声道:“曹將军费心。” 曹洪摆手。 “费粮。” 刘备脸上的笑微微僵住。 李远差点笑出声。 这位是真不適合演场面戏。 半个时辰后。 刘备三兄弟带著部曲离营。 曹操亲自送到营门外。 表面上,宾主尽欢。 曹操握著刘备的手,满脸诚恳。 “玄德公先回去。” “詔书一到,我即刻派人通知。” 刘备眼中含泪。 “备此去,仍愿为朝廷效死。” 曹操点头。 “我知玄德公忠义。” 张飞黑著脸,一句话都不想说。 关羽则始终沉默,只在转身前看了李远一眼。 李远站在曹操身后,懒洋洋地拢著袖子。 看什么看。 再看也不能让你们进许都。 刘备翻身上马,向曹操拱手。 “司空保重。” 曹操回礼。 “玄德公一路小心。” 刘备带著队伍缓缓离开。 张飞走出一段,终於忍不住回头骂了一句。 “迟早让那姓李的好看!” 刘备低声道:“三弟,闭嘴。” 张飞咬牙,却不敢再说。 关羽看著前路。 “兄长,曹操未必会真给詔书。” 刘备握紧韁绳。 “我知道。” 张飞一愣。 “那哥哥还走?” 刘备没有回头。 “人在矮檐下,不能不低头。” “只要回去了,我们还有兵,还有路。” “留在曹营,才是什么都没有。” 关羽缓缓道:“只是曹操今日太顺了。” 刘备眼底沉得更深。 “不是曹操。” “是李远。” 队伍渐行渐远。 营门外,曹操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 他转身回营。 “夏侯渊。” 夏侯渊早已等在一旁,眼神冷硬。 “末將在。” 曹操走进帐內。 “挑五百最精锐的骑卒。” “不要打曹军旗號。” “换破甲,弃制式兵器,抹黑脸。” “绕到前面黑风谷。” 夏侯渊抱拳。 “诺。” 曹操盯著他。 “记住。” “不要活口。” 夏侯渊眼中杀意一闪。 “末將明白。” 李远坐在案边,抬手把一张简图推过去。 “黑风谷两侧崖壁不高,但够藏弩手。” “谷口窄,马队进去以后掉头不易。” “先射马,再封后路。” “滚木別堆太多,堆多了不像山贼,像军队。” 夏侯渊看了他一眼。 “你连这个都想好了?” 李远打了个哈欠。 “我不想加第二次班。” “这次最好一次做乾净。” 郭嘉端著茶,笑意淡了些。 “李主簿,你是真怕刘备活著。” 李远抬头,看向营外刘备离去的方向。 “我怕麻烦。” “刘备这种人,活著就是麻烦。” 曹操没有反驳。 他只问:“若关羽张飞护得住他呢?” 李远沉默了一下。 歷史上的刘备,命硬得不像正常人。 多少次绝境都能钻出去。 可这话不能说。 他说出口,曹操又得用那种看妖人的眼神看他。 李远只能道:“所以强弩要多。” “山谷要堵死。” “妙才將军別想著斗將。” “他们三个只要还站著,就继续射。” 夏侯渊皱眉。 “你怕我衝上去?” 曹仁、郭嘉、曹洪同时看他。 夏侯渊脸色一黑。 “我这次不冲。” 李远点头。 “很好。” “成熟的妙才將军,已经学会不把自己当纪灵。” 夏侯渊额角一跳。 “李远!” 曹操抬手止住。 “都下去准备。” “此事若成,刘备便死於山贼之手。” “若有人泄露半句……” 他没有继续说。 帐中所有人都明白。 夏侯渊领命离开。 夜色很快压下来。 五百骑卒在后营悄悄集结。 第168章:做人最重要的当然是听劝啊! 他们脱下曹军甲冑,换上破旧皮甲,刀鞘上的军印被泥抹掉,弩机用麻布缠住。 有人往脸上抹锅灰。 有人把马铃摘下。 没有鼓声。 没有旗帜。 夏侯渊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中军方向。 夏侯渊低声道:“走。” 马队悄无声息地出了营。 远处通往回去的官道上,刘备的队伍已经化成一串摇晃的火点。 再往前,黑风谷夹在两道山影之间。 …… 黑风谷不算深。 两侧山壁也不算高。 可这地方夹在两道山樑中间,谷口窄,谷中路弯,路面被前几日的雨泡过,马蹄踩上去,泥水能溅到小腿。 最要命的是,谷里没有人烟。 前不著村,后不著店。 连鸟叫都少。 刘备的队伍行到谷口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张飞骑在马上,黑著脸看了看两侧山壁。 “哥哥,这地方看著晦气。” 关羽也抬眼扫过山壁,丹凤眼眯起。 “谷道狭窄,不宜久留。” 刘备握著韁绳,心里也有些不安。 这一路走来太安静了。 曹操送粮送得规矩,话说得体面,连送行时的笑都像真的。 可越是这样,刘备心里越冷。 他不是不懂曹操的心思。 曹操不愿他见天子,不愿他回许都,不愿他沾半点朝廷正统。 可曹操要脸。 在许都杀他,不敢。 在军中杀他,也不好。 如今让他离开大军,走在这荒郊野外…… 刘备抬头看向谷中。 风从里面吹出来,带著潮湿泥腥味。 张飞见他迟疑:“哥哥,要不俺先带人进去探探?” 刘备沉默片刻。 他身边只剩数百部曲。 若在谷外停得太久,后面没有曹军,前面没有城寨,反而更危险。 刘备深吸一口气。 “速过此谷。” 关羽手握青龙偃月刀,沉声道:“三弟,你护住大哥左侧。” 张飞把丈八蛇矛一横。 “放心,有俺在,谁来也不好使。” 刘备点了点头,催马入谷。 谷中路窄。 队伍被拉成长长一条。 刘备越走,心越沉。 就在队伍走到谷中最窄处时,前方一匹马忽然嘶鸣,马蹄陷进泥坑,骑卒差点摔下来。 队伍一顿。 关羽脸色骤变。 “不对!” 话音刚落。 山壁上忽然响起一声短促的哨音。 嗖! 第一支弩箭从左侧草丛里射出,正中前排一名隨从的咽喉。 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仰面栽下马背。 下一刻。 密密麻麻的弩箭从两侧山壁倾泻而下。 “有伏兵!” “护住主公!” “盾!举盾!” 惨叫声瞬间响起。 刘备身旁的亲隨刚拔刀,胸口便连中两箭,整个人撞在刘备马侧,血喷了刘备半身。 刘备胯下马受惊,前蹄高高扬起。 一支弩箭擦著刘备耳边飞过,钉进他身后的木箱。 刘备脸色惨白,拉住韁绳。 张飞怒吼一声,丈八蛇矛横扫,直接扫飞几支落下的箭矢。 “谁!” “哪个狗贼敢伏击俺哥哥!” 关羽已经催马贴近刘备,青龙偃月刀舞成一圈冷影。 箭矢撞在刀背上,叮叮噹噹乱响。 “大哥,低头!” 刘备几乎是趴在马背上。 耳边全是弩箭破空声。 隨从一个接一个倒下。 有人中箭落马,被后面的马蹄踩进泥里。 有人捂著肚子在地上翻滚,血水混著泥水流成一片。 前方谷口忽然滚下数根巨木。 轰隆! 木头砸在路中,把前路堵死。 后方也传来惨叫。 又一批滚木砸落,把退路封住。 队伍彻底乱了。 山壁上,有喊声:“杀!” 一群披著破甲、脸上抹著黑灰的“山贼”从两侧衝下。 他们衣甲破旧,刀枪杂乱。 可落脚极稳,动作极快。 尤其是他们手里的弩。 那不是普通山贼该有的东西。 关羽只看一眼,眼神就冷了下去。 这些人不是山贼。 张飞也看出来了,气得眼睛都红了。 “曹操!” “俺就知道是曹操那奸贼!” 山坡上,夏侯渊伏在石后,脸色阴沉。 他没有打旗。 没有穿曹军甲。 连身边亲兵都换了破衣。 可听见张飞这一声骂,他眼中杀意更重。 “继续射。” 旁边副將低声道:“將军,关张护得太紧,弩箭难中刘备。” 夏侯渊冷冷道:“先射马。” “再压过去。” “今日一个都不能走。” 弩箭再次落下。 刘备身边的马匹接连中箭,倒在泥里。 刘备胯下马也被射中后腿,痛得猛地向前一扑。 刘备整个人从马背上摔下,滚进泥水里。 “大哥!” 关羽一刀劈开扑来的“山贼”,翻身下马,一把將刘备拽起。 张飞更是疯了一样衝到刘备身前,蛇矛横扫,硬生生把三个衝来的“山贼”扫下山道。 一个“山贼”手持短刀,从侧面刺向刘备。 刘备刚站稳,刀锋已经到了眼前。 关羽怒喝一声,青龙偃月刀反手斩下。 那人连刀带手被劈开,血溅在刘备脸上。 刘备喘著粗气,眼睛里全是惊惧。 差一点。 就差一点。 他就死在这里。 张飞一把揪住一个被打倒的伏兵,怒吼:“说!谁派你来的!” 那伏兵满嘴是血,闭口不言。 张飞眼神一狠,手腕用力,直接拧断了他的脖子。 “曹操!李远!肯定是你们” “你们这两个阴损东西!” 山坡上,夏侯渊脸色难看。 张飞的嗓门太大。 再让他喊下去,就算他们今日杀成了,也会留下话柄。 夏侯渊拔刀。 “下去。” 副將一惊。 “將军,李主簿说过,不许斗將。” 夏侯渊眼皮一跳。 李远那张欠揍的脸忽然在他脑子里冒出来。 他们三个只要还站著,就继续射。 別想著斗將。 別把自己当纪灵。 夏侯渊咬了咬牙。 “我不斗將。” “我去合围!” 他说完,带著数十精锐从侧翼衝下。 谷中已经乱成一团。 刘备的部曲死伤大半。 剩下的人被挤在泥路中间,前后不能动,只能背靠背抵挡。 关羽和张飞护著刘备,硬是在箭雨和乱刀里撑出一片小小空地。 张飞浑身是泥,肩上中了一箭,却像没感觉一样。 蛇矛每扫出一次,就有人惨叫飞退。 关羽长髯被雨水打湿,他一刀斩断扑来的长枪,又顺势劈开一名伏兵胸甲。 血水顺著刀锋往下滴。 “大哥,走右侧!” 关羽看见谷壁右侧有一道斜坡。 坡上杂草密,石块松,但比前后谷口好突。 张飞也看见了,怒吼道:“俺开路!” 他一矛挑开堵路的尸体,往右侧斜坡冲。 刘备咬牙跟上。 夏侯渊见状,眼神一寒。 第169章:扮演山贼,你这锅灰都白抹了! “拦住他们!” 弩手立刻调转方向。 箭矢朝斜坡射去。 刘备刚踏上坡面,一支箭钉在他脚边,泥点溅到脸上。 又一支箭射来,直奔他后心。 关羽从侧面赶上,刀背一挡。 当! 箭矢弹飞。 夏侯渊亲自带人压下去。 他手中长刀劈开一个刘备部曲,眼睛死死盯著刘备。 只差十几步。 只要合围上去,刘备必死。 张飞看见夏侯渊,怒火猛地炸开。 “原来是你!” 夏侯渊脸色一变。 他脸上抹了黑灰,甲也换了,没想到还是被认了出来。 张飞根本不管这些,丈八蛇矛带著泥水横扫而来。 夏侯渊不敢硬接,侧身闪开。 蛇矛砸在山石上,碎石乱飞。 “姓夏侯的狗贼!” “你扮山贼也不像!” 夏侯渊心里一沉。 不能拖了。 “放箭!” 弩手再次齐射。 可就在这时。 天上忽然一声闷雷。 轰隆! 整座山谷都震了一下。 紧接著,大雨毫无徵兆地砸下来。 山壁上的弩手视线瞬间模糊。 弩弦被雨水打湿,准头大乱。 更糟的是,谷壁上原本就被泡松的泥土开始往下滑。 有人脚下一空,直接从山坡滚下去。 夏侯渊抬头,脸色变了。 “不好!” 山谷深处传来轰隆隆的水声。 那声音一开始很远。 转眼就近了。 像有一群疯马从谷底衝来。 关羽也听见了。 “大哥,山洪!” 刘备脸色煞白。 他抬头看向斜坡上方。 再不走,所有人都要被冲死。 张飞咬牙,伸手去拽刘备。 “哥哥,上马!” 张飞一把扯住韁绳,硬把马牵到刘备面前。 “哥哥,上去!” 刘备翻身上马。 关羽、张飞一左一右护著他往斜坡冲。 夏侯渊也顾不上隱藏了,怒吼道:“追!” 可话音刚落,山洪到了。 浑浊的水裹著树枝、碎石、泥沙,从谷底猛地撞进来。 后方一队伏兵来不及躲,被水头直接拍翻。 人、马、木头、尸体,全被卷著往下冲。 惨叫声被水声吞没。 夏侯渊的马也受惊后退。 他一刀砍断撞来的树枝,再抬头时,刘备已经衝上斜坡。 斜坡尽头是一处断崖。 崖不算特別宽。 可中间裂著一道深沟,底下全是奔涌的泥水。 夏侯渊看见那断崖,心中一喜。 死路! 刘备也看见了。 他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身后是追兵。 下方是山洪。 前面是断崖。 关羽急声道:“大哥!” 张飞吼道:“冲!” 刘备死死咬牙,双腿猛夹马腹。 马嘶鸣一声,四蹄在泥地上猛地蹬开。 那一瞬间,马身几乎贴著雨幕飞了出去。 夏侯渊瞳孔骤缩。 不可能。 那断崖足有数丈。 可那马硬是跃了过去。 马蹄落在对面崖边时,前蹄一滑,半个身子差点栽下去。 刘备趴在马背上,死死抱住马颈。 那马挣扎著,后蹄在崖边乱蹬,泥土簌簌往下掉。 关羽紧隨其后,纵马跃过。 落地后,他一把扯住刘备韁绳,將马拖上平地。 张飞最后一个跃过。 他落地时,马腿一软,差点跪倒。 张飞翻身下马,反手一矛砸在马臀上,让那马自己往前跑。 “走!” 三人带著寥寥残卒,消失在雨幕另一侧。 夏侯渊衝到断崖边,勒住战马。 山洪在崖下翻滚。 断崖对面,雨水模糊了刘备的背影。 夏侯渊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身边副將满脸泥水,喘著粗气。 “將军,追不过去了。” 夏侯渊没有说话。 一滴雨水从他额角滑下来,冲开脸上的锅灰,露出一条清晰的肤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 脸色更难看了。 …… 曹营。 中军大帐里,灯火亮著。 曹操坐在案后,脸色很沉。 李远缩在一旁,手里捧著热茶,眼皮却一直跳。 他心里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按道理说,黑风谷那地方,五百精锐,强弩滚木,夏侯渊亲自带队。 刘备带著几百残兵,关张再猛,也不该跑。 可问题是,那是刘备。 別人叫命硬。 他叫剧情钉子户。 李远越想越觉得不踏实。 曹操冷眼看他。 “你坐立不安做什么?” 李远喝了口茶。 “主公,我在思考人生。” 曹操冷笑。 “你还有人生?” 李远抬头。 “主公这话就过分了,我虽然加班多,但还没死。” 曹操刚要骂,帐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亲卫掀帘入內。 “主公,夏侯將军回来了。” 曹操猛地抬头。 “带进来!” 片刻后,夏侯渊走进帐中。 他浑身湿透,脸上的锅灰被雨冲得一道黑一道白,肩甲歪著,靴子上全是泥。 身后跟著的几个亲兵也狼狈不堪。 曹操一看他这模样,心里就沉了。 “人呢?” 夏侯渊单膝跪地,咬牙道:“末將无能。” “刘备逃了。” 帐內瞬间安静。 曹操的脸黑得像锅底。 “逃了?” 夏侯渊低头。 “谷中伏击已成,刘备部曲死伤大半。” “关羽、张飞护著他突围。” “末將已將他们逼到断崖前。” “可忽降暴雨,山洪冲乱阵型。” “刘备骑的卢马跃过断崖,关张隨其逃脱。” 曹操一把抓起案上的竹简砸了出去。 “废物!” “五百精锐!” “强弩伏兵!” “黑风谷!” “你连一个刘备都杀不了?!” 夏侯渊低头不语,脸色涨红。 李远在旁边闭了闭眼。 果然。 果然他娘的。 山洪都来帮忙。 的卢马还能现场表演飞跃断崖。 这不是命硬。 这是老天爷直接伸手把刘备从阎王殿门口拽出来,还顺手给他披了件主角专用蓑衣。 曹操越想越怒,起身在帐中来回走。 “他必然知道是我!” 夏侯渊沉声道:“张飞认出了末將。” 曹洪抱著帐册站在一边,小声嘀咕:“那这山贼扮得也太亏了,人没杀成,衣服还白换了。” 曹操猛地看向他。 曹洪立刻闭嘴。 郭嘉坐在一旁,脸色也少见地正经。 “主公,张飞认出妙才,刘备心中必有数。” 程昱沉声道:“但他无证。” “无旗,无甲,无军號。” “只要我军不认,他便只能怀疑。” 曹操冷笑。 “怀疑?” “刘备这种人,只要让他活著,怀疑就够了!” 李远放下茶盏。 “主公,先別急著掀案。” 曹操怒道:“我不急?” “刘备跑了!” “关羽张飞也跑了!” “你不是说要做乾净吗?” 李远嘆了口气。 “主公,我说的是最好一次做乾净。” “没说老天爷会给他开后门。” 曹操眼角直跳。 “你还敢顶嘴?” 李远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现在骂妙才將军没用。” “他確实失败了,但刘备也不好过。” “部曲死伤大半,粮草丟了,隨从没了,还被所谓山贼追得跳崖。” “他现在不是皇叔,不是朝廷功臣,也不是许都贵客。” “他就是个被山贼打劫过的汉室宗亲。” 曹操胸口起伏稍缓。 李远指著地图北面。 “主公真正该盯的,不是刘备。” 曹操眼神一冷。 “那盯谁?” 李远手指落在袁术逃窜的方向。 “袁术。” “还有他怀里的那块石头。” 曹操眉头微皱。 李远抬头看他,嘴角一扯。 “传国玉璽还没拿回来。” “刘备跑了,最多是麻烦。” “玉璽若被別人拿走,那才是真亏。” 帐內眾人神色都变了。 曹操压下怒火低头看著地图,手指压在袁术北逃的路线上。 第170章:拿传国玉璽当鱼饵,你管这叫正经用人? “袁术已成丧家犬。” “丧家犬也会咬人。” 李远道:“更何况,他背上还绑著一块会招狼的肉。” 曹洪眼睛都直了。 “肉?” 李远看他。 “比肉贵。” 曹洪立刻严肃起来。 “那必须追回来。” 李远没理他,继续道:“袁术现在没兵,没粮,没城,还带著传国玉璽。” “他跑到哪儿,哪儿就会有人动心。” “袁绍会动心。” “孙策会动心。” “甚至连他身边那几百亲信,也会动心。” 曹操手指按在地图上。 “若玉璽落到袁绍手里……” 郭嘉接道:“袁绍便可藉此压主公一头。” 荀彧神色凝重。 “主公奉天子於许都,若能將玉璽奉还陛下,朝廷正统便更稳。” 程昱缓缓道:“若被旁人得去,便会平添变数。” 李远趁热打铁。 “刘备逃了,主公最坏的损失,是多一个敌人。” “可主公的敌人本来就不少。” “袁绍算一个,刘表算一个,孙策算一个,张绣也算半个。” “多一个刘备,不稀奇。” “但玉璽若丟,主公损失的是天下大义。” “这笔帐,曹洪將军都会算。” 曹洪一听这话,立刻挺胸。 “我当然会算。” 说完他又觉得不对。 “你这话怎么听著像骂我?” 李远认真道:“没有,夸你专业。” 曹洪狐疑地看著他。 曹操没心思听他们拌嘴问道:“袁术会往哪儿逃?” 夏侯渊立刻道:“他从北面水门出,沿支流向北,或许想投奔袁绍。” 曹仁摇头。 “袁绍未必肯收他。” 郭嘉道:“袁绍若收袁术,便要替其僭號背锅。可若只收玉璽,不收人,那便不同了。” 程昱冷声道:“袁术走投无路,未必有得选。” 曹操眼神沉沉。 “不能让他到河北。” 李远点头。 “也不能让他被乱军截了。” “玉璽若落进谁手里再藏起来,主公就得满天下翻石头。” 曹洪痛心疾首。 “那得花多少钱粮!” 李远道:“所以要快。” 曹操看向夏侯渊。 夏侯渊立刻拱手。 “主公,末將愿將功折罪,连夜追击袁术!” 曹操还没说话,李远先摆手。 “不行。” 夏侯渊脸色一黑。 “为什么不行?” 李远看了看他身上还没干的泥。 “妙才將军,你现在这造型去追袁术,很难让人相信曹军军容鼎盛。” 夏侯渊气得眼角直跳。 “李远!” 李远道:“开玩笑。” “真正原因是你刚从黑风谷回来,手下疲惫,且刘备那边一旦闹出风声,第一个会咬你。” “你现在该做的,是消失在营中。” “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昨夜在大营养伤,哪儿也没去。” 夏侯渊一愣。 曹操也看了李远一眼。 李远继续道:“不只是妙才將军。” “参与黑风谷的人,全部封口,分散回营,近期不得外出。” “有伤的说夜巡摔的。” “没伤的说修壕累的。” “谁敢嘴碎,就真让他变山贼,埋山里。” 曹操点头。 “照办。” 夏侯渊低头。 “诺。” 这一下,他心里那点不服也压下去了。 李远这张嘴欠归欠,做事是真替他擦屁股。 曹操问:“那追玉璽,派谁?” 帐內安静下来。 夏侯渊不宜去。 曹仁要稳寿春。 曹洪要清府库,离开粮仓他能当场闹病。 赵云此时还在后方统胡骑营与守备,不在前线。 典韦、许褚勇猛,却不適合千里追击。 曹操扫了一圈,脸色又有些难看。 “难不成让袁术慢慢跑?” 李远忽然笑了一下。 曹操眉头一皱。 每次李远露出这种表情,就有人要倒霉。 “你又想什么缺德事?” 李远道:“主公这话就偏见了。” “我这次想的是正经用人。” 郭嘉抬起眼。 “谁?” “吕布。” 帐內猛地一静。 曹洪第一个瞪眼。 “谁?” 李远重复。 “吕布。” 曹洪像听见有人要把粮仓钥匙交给耗子。 “你让吕布去追玉璽?” “那可是吕布!” “他看见玉璽,万一心一热,自己跑了怎么办?” 夏侯渊也皱眉。 “吕布反覆无常,贪功好利,不可轻信。” 曹仁沉声道:“但他麾下并州骑確实最快。” 郭嘉眼神亮了。 “李主簿是想……试他?” 李远点头。 “追袁术,最需要什么?” “快。” “能跑,能打,能嚇人。” “袁术现在残兵数百,带著车驾,走不快。” “吕布带并州狼骑追上去,简直是恶犬追瘸羊。” 曹洪嘀咕:“可恶犬也可能叼著肉跑。” 李远看向曹操。 “所以这不是单纯追击。” “这是考试。” 曹操眼神一点点变深。 李远道:“吕布投降后,一直被主公按著。” “不给他功,他心里不服。” “给他大权,主公不放心。” “现在正好。” “让他去追袁术,夺玉璽。” “追上了,是他立功。” “夺回来,是主公得玉璽。” “若他敢贪,那也简单。” 李远语气很淡。 “这次就不用扮山贼了。” 曹操慢慢笑了。 “你想借玉璽试他的心。” “对。” 李远道:“人心这种东西,平时看不准。” “得放在最烫手的东西面前。” “吕布若能把玉璽原封不动送回来,说明他至少知道怕,知道什么东西不能碰。” “若他伸手,那也省事。” “主公留他,本就是想把他当刀。” “刀若握不住,不如趁早折了。” 曹操眼中的怒意已经彻底没了。 剩下的是冷静和兴奋。 吕布。 天下驍將。 并州狼骑。 袁术残兵。 传国玉璽。 这一局若成,他不但能拿回玉璽,还能顺手验一验吕布这把刀锋利不锋利,听不听话。 曹操忽然看向李远。 “你不怕吕布真带玉璽跑了?” 李远反问:“他往哪儿跑?” “北边袁绍会信他?” “南边刘表敢收他?” “东边孙策容得下他?” “他若带著玉璽跑,天下诸侯都会盯上他。” “吕布是贪,不是傻到想被天下人剁成肉泥。” 曹洪想了想,竟然点头。 “有理。” 第171章:好消息能立大功,坏消息李远在旁边送棺材 “那块石头在袁术手里能催命,在吕布手里也一样催命。” 李远笑道:“子廉將军进步很大。” 曹洪脸一黑。 “我本来就聪明!” 曹操懒得理他们。 他转身对亲卫下令。 “召吕布来。” 亲卫抱拳。 “诺。” 没过多久,吕布被带进来。 自从投曹以后,他一直被晾著。 兵被拆了,旧部被盯著,自己表面上受礼遇,实际上连营门往哪开都有人记。 此刻深夜被曹操召见,他第一反应就是曹操要翻旧帐。 吕布进帐后,目光扫过眾人。 夏侯渊满身泥。 曹操脸色深沉。 李远站在地图旁边,笑得让他心里发毛。 吕布喉结动了一下,抱拳行礼。 “布拜见主公。” 曹操没有寒暄。 他抬手指向地图。 “袁术弃寿春北逃,身携传国玉璽。” 吕布眼神猛地一动。 传国玉璽。 曹操盯著他。 “我命你率并州狼骑,连夜追击袁术。” “追回玉璽。” 吕布愣住。 他本以为是问罪。 没想到是给功。 还是天大的功。 追击丧家之犬,夺回传国玉璽。 这功劳若拿到手,他在曹营里就不再只是个被看管的降將。 吕布胸口微微起伏,立刻单膝跪地。 “布愿往!” 李远慢悠悠开口。 “温侯,先別急著愿。” 吕布心里一紧。 来了。 这姓李的每次开口,都像往人心口塞鉤子。 李远走到他面前,低头看著跪在地上的吕布。 “袁术现在是落水狗,追上不难。” “杀他也不难。” “难的是那块玉璽。” 吕布抬头。 李远脸上没什么笑意。 “那东西好看。” “也烫手。” “温侯拿在手里的时候,最好多想想。” “袁术碰了它,寿春没了。” “你若碰了不该碰的心思,下一个没的,可能就是并州狼骑。” 听了李远的话,吕布后背瞬间绷紧。 他明白了。 这是机会。 也是刀架在脖子上的机会。 曹操给他功劳。 李远给他棺材。 拿玉璽回来,他是功臣。 敢动歪念,他就是下一个袁术。 吕布低下头,声音比刚才沉了许多。 “布明白。” 李远俯身。 “温侯,你最好是真明白。” “主公能容你,是因为你还有用。” “你若证明自己有用又听话,將来有的是仗打,有的是功立。” “你若证明自己只有贪心,没有脑子……” 李远停了一下。 “我保证,曹营会很省粮。” 曹洪眼睛一亮。 这话他爱听。 吕布却听得后颈发凉。 他不怕战场上万军冲阵。 可他怕李远这种人。 不跟你比武,不跟你讲义气,专门从你最想要的地方下刀。 吕布深吸一口气,重重叩首。 “布愿立军令状!” “若不能追回玉璽,愿受军法!” “若敢私藏玉璽,天地不容,主公斩我,布绝无怨言!” 曹操终於露出笑意。 “好。” 他走下案前,亲手扶起吕布。 “奉先,我给你这个机会。” “莫让我失望。” 吕布抬头,看见曹操眼中的温和。 可那温和底下,全是刀。 吕布心里一凛。 “诺。” 曹操转身下令。 “并州狼骑即刻整备。” “只带三日乾粮,轻骑追击。” “沿北路搜索袁术残兵,追上之后,先夺玉璽,再处置袁术。” “玉璽必须完整送回。” 吕布抱拳。 “末將领命!” 李远补了一句。 “还有。” 吕布脚步一停。 “別带太多车。” “別抢沿途百姓。” “別私自收编袁术残兵。” “別打开锦盒看太久。” 吕布脸皮抽了一下。 “最后一条也算军令?” 李远认真道:“算提醒。” “有些东西看久了,人容易犯病。” 吕布沉默片刻,咬牙道:“布记住了。” 曹操挥手。 “去。” 吕布大步出帐。 片刻后,营中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并州狼骑被连夜唤醒。 吕布翻身上马,方天画戟掛在马侧。 可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中军帐里有两双眼睛正盯著他。 一双是曹操的。 另一双是李远的。 前者给他富贵。 后者给他坟地。 吕布咬了咬牙,猛地一夹马腹。 “出营!” 营门打开。 并州狼骑顺著北路衝进夜色。 李远站在帐门口,看著那队骑兵远去,终於打了个哈欠。 曹操走到他身边。 “你觉得吕布会把玉璽带回来?” 李远拢了拢袖子。 “他会。” 曹操挑眉。 “这么肯定?” 李远道:“吕布贪,但他更怕死。” “现在他知道玉璽拿了会死,就不敢拿。” 曹操冷哼。 “若你看错呢?” 李远转头看他。 “那主公就少一个不稳定因素。” “怎么算都不亏。” 曹操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 “刘备跑了,你倒会给我找补。” 李远嘆气。 “主公,打工人最怕什么?” 曹操皱眉。 “什么?” “项目失败后,老板沉迷追责,不看下一笔收益。” 曹操听得脸一黑。 “你又把我当什么老板?” 李远拱手。 “英明神武、善纳忠言、偶尔剋扣假期的老板。” 曹操抬脚就踹。 李远早有准备,往旁边一闪。 曹操踹了个空,气得袖子一甩。 “滚去写追击章程!” 李远脸上的困意瞬间没了。 “主公,吕布都出营了,还写什么?” 曹操冷笑。 “写给明早百官看的。” “就说吕布奉朝廷之命,追剿袁术残逆,迎回传国玉璽。” 李远沉默。 曹操盯著他。 “怎么?” 李远痛苦地看著远处黑沉沉的夜色。 “我突然觉得刘备跑了也不是最惨。” 曹操问:“那什么最惨?” 李远低头看著自己发酸的手腕。 “最惨的是我又要加班。” 曹操心情终於好了一点。 他转身回帐,声音从帐內传出来。 “写不好,我扣你假。” 李远站在帐外,盯著那晃动的帐帘,半天没说话。 典韦凑过来,小声问:“三弟,要不要俺进去替你求求情?” 李远看了他一眼。 “你进去只会让他多扣我一顿饭。” 许褚认真想了想。 “那俺守门,不让人催你。” 李远嘆了口气,认命地走回案前。 竹简被摊开。 笔被塞进手里。 李远蘸了墨,在竹简第一行写下几个大字。 奉詔討逆,追夺玉璽。 曹操在旁边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 “字还是这么丑。” 李远头也不抬。 “主公,字丑不影响玉璽好看。” 曹操冷哼一声,没再骂。 第172章:吕布:別画大饼了,我怕曹营省粮! 吕布出营时,天还没亮。 吕布坐在赤兔马上。 传国玉璽。 那四个字像鉤子一样掛在他心口。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当年董卓乱京,孙坚得玉璽,袁术借玉璽称帝。天下人嘴上骂逆贼,可谁心里没想过那块东西? 皇帝用它。 诸侯想它。 野心家梦里都抱著它。 吕布手掌握紧韁绳。 若是从前,他或许真会动心。 可现在不一样。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曹操的眼睛,李远的嘴,都在他脑子里转。 尤其是李远那句。 “你若证明自己只有贪心,没有脑子,我保证,曹营会很省粮。” 吕布越想越憋屈。 他堂堂温侯,天下第一猛將,竟然被一个二十岁的小主簿拿“省粮”威胁。 偏偏他还真怕。 不是怕李远能打。 是怕那小子不跟人讲打。 那人会拆兵,会断粮,会设局,会笑眯眯把人往坑里踹。 吕布深吸一口冷气,猛地回头。 “传令!” 身后亲兵立刻靠近。 吕布冷声道:“追上袁术后,先封车驾,先夺匣子。谁敢私开箱笼,谁敢抢財货,斩。” 亲兵一愣。 并州狼骑跟著吕布多年,见过他抢粮,见过他夺马,见过他纵兵取財。 还真没见过他主动下这种规矩。 亲兵迟疑道:“温侯,若袁术车中有金帛……” 吕布扭头瞪他。 “金帛能换几颗脑袋?” 亲兵立刻闭嘴。 吕布咬牙道:“都给我记住,今日要的是玉璽,不是钱。” “谁敢坏事,我先砍谁。” 命令传下去。 并州狼骑的队伍更快了。 北路泥泞,袁术逃得並不远。 他从寿春水门出来时,还带著数百亲信和几辆车驾。可雨后道路烂,车轮一陷就是半个时辰。粮也少,护卫也累。 到了第二日午后,吕布的斥候终於追上了袁术的后队。 一名并州骑满身泥水地奔回。 “温侯!” “前方二十里,发现袁术车驾!” 吕布眼睛猛地一亮。 “多少人?” “约三百余,乱得很。车轮陷在泥里,有人爭抢粮袋,还有人往北逃散。” 吕布冷笑。 “丧家犬。” 他抬起方天画戟。 “全军加速!” 赤兔马一声长嘶,四蹄踏开泥水,像一团红影冲了出去。 …… 袁术此刻正躺在车中。 车厢里舖著锦褥,湿气却透了进来,熏得人胸口发闷。 他脸色蜡黄,嘴唇乾裂,头髮散乱,身上还裹著一件明黄色旧袍。 “蜜水。” 袁术睁开眼,声音干哑。 侍从跪在车旁,脸色发白。 “陛……陛下,已经没有蜜了。” 袁术眼睛一瞪。 “放肆!” “朕要蜜水!” 侍从嚇得叩头。 “真没有了,昨夜最后一罐被军士抢了。” 袁术气得胸口起伏,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咳著咳著,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一把抓住旁边的锦盒。 锦盒上缠著黄绸。 里面放的就是传国玉璽。 袁术死死抱著它。 “朕有玉璽。” “朕是天命所归。” “这些贱民,这些叛军,都该死。” 车外传来吵闹声。 一个將领满脸污泥,提著刀衝过来。 “陛下!不能再走了!” “马乏了,人也饿了。” “后面曹军隨时会追上来,再拖著车驾,所有人都得死!” 袁术掀开车帘,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想丟下朕?” 那將领脸色一僵。 旁边几个军士互相看了一眼,眼神变了。 他们跟著袁术出城,是想著还有玉璽,还有財物,还有翻身的可能。 可这一路下来,粮袋空了,马死了,车陷了。 所谓皇帝,只会抱著盒子喊蜜水。 有人低声道:“要不……咱们拿了玉璽去投袁绍?” 那声音不大。 袁术却听见了。 他猛地抓起车中短剑。 “反了!” “你们都反了!” “朕杀了你们!” 他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很快,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前方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冲回来,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骑兵!” “北路有骑兵追来了!” 那將领脸色大变。 “曹军?” 斥候还没来得及回答。 远处坡道上,一面没有旗號的骑队已经衝出雨幕。 最前方一骑红马,马背上那人身形高大,方天画戟斜指地面。 袁术护卫中有人认出来,当场腿软。 “吕布!” “是吕布!” 这两个字砸进人群,袁术残兵瞬间炸了。 若来的是夏侯渊,他们或许还敢抵挡。 若来的是曹仁,他们或许还能列阵。 可来的是吕布。 并州狼骑衝锋时根本不讲道理。 人还未到,气势已经压得人喘不过气。 袁术从车中爬出来,盯著远处那道红马人影,脸上终於露出恐惧。 “吕布?” “他怎么会在曹操麾下?” 没人回答他。 因为下一刻,吕布已经衝到近前。 方天画戟横扫。 第一名挡路的袁军连人带盾被砸飞出去,撞在车辕上,胸口当场塌了。 并州狼骑隨后压上。 他们没有绕,没有喊降,更没有废话。 骑枪刺落。 弯刀劈下。 袁术残兵本就飢疲交迫,阵型乱得像被狗咬过的草蓆,一碰就散。 有人丟刀跪下。 有人转身逃跑。 有人还想去抢车里的金帛,被并州骑一刀斩翻。 吕布看见袁术的马车,眼神一沉。 “围住!” 十几骑立刻左右包抄,將车驾团团围住。 袁术抓著锦盒,踉蹌著从车上站起。 他看著吕布,忽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奉先!” “朕与你旧识!” “你若护朕北上,朕封你为大將军!” 吕布勒马停在车前三丈处,低头看著他。 袁术急促喘息,继续道:“曹操不过一司空,挟天子自重,他给不了你的,朕都能给你!” “玉璽在朕手里!” “朕才是天命!” 吕布听著,脸上没有表情。 若是几年前,袁术这番话或许真能撩动他。 大將军。 天命。 玉璽。 这些东西听著太漂亮。 可吕布这一路顛沛,漂亮话听得太多了。 董卓说过。 袁绍说过。 张邈说过。 最后呢? 他像一条被人拿肉勾著跑的猛犬,跑到哪儿,哪儿嫌他咬人。 第173章:袁术要蜜水,我要放假,大家都挺卑微 吕布忽然想起李远在帐中那张脸。 吕布心里一寒,隨即怒火涌上来。 他怒的不是袁术。 是自己竟然真差点动心。 吕布抬起方天画戟,冷声道:“袁公路,你都快死了,还想坑我?” 袁术脸色一变。 “吕布!你敢辱朕?” 吕布一夹马腹,赤兔猛地上前。 方天画戟往上一挑。 袁术身前的车栏当场断裂,整辆马车一歪,袁术惨叫一声从车上滚了下来。 锦盒脱手,砸在泥水里。 袁术扑过去想抢。 吕布下马,一脚踩住锦盒旁边的泥地。 袁术抬头,满脸泥水。 “还给朕!” “那是朕的!” 吕布低头看著他。 “它在你手里,寿春没了。” “再让你抱著,我也得没。” 袁术张嘴还要骂,忽然一口血喷出来。 他两手撑地,想爬起来,却再没力气。 “蜜水……” “朕要蜜水……” 声音越来越低。 最后,他的头慢慢垂下去,手指还朝锦盒伸著。 吕布看了他一眼,没有再管。 “验。” 一名亲兵立刻上前,用布擦去锦盒上的泥,打开一道缝。 里面的玉璽露了出来。 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角上缺了一块,以金镶补。 受命於天,既寿永昌。 亲兵呼吸顿时乱了。 吕布也看见了。 那一刻,他的眼神不可避免地定住。 营帐、战马、兵权、封侯、称王。 好多念头像雨后的蚊虫一样往脑子里钻。 只要带走它。 只要转身北上。 只要…… 吕布猛地闭眼。 他看见的不是龙。 是李远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还有曹操坐在案后,手指敲著剑柄的样子。 他浑身一冷,抬手啪的一声合上锦盒。 亲兵嚇了一跳。 吕布一把扯过粗布,將锦盒包了三层,又亲手绑在自己背后。 “谁也不许再看。” “袁术尸首带回。” “其余降卒缴械,能走的押回去,不能走的就地看管。” 亲兵问道:“温侯,车中財物……” 吕布猛地回头。 亲兵扑通跪下。 “属下该死!” 吕布咬牙道:“封存,登记,送曹营。”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吕布,竟然有一天会说“登记”两个字。 都怪李远。 那小子把曹营的毛病传染给他了。 吕布翻身上马,不再多看袁术一眼。 “回营!” …… 曹营中,曹操一夜没睡。 他坐在中军大帐內,案上摊著地图,旁边放著李远写好的奏章。 李远趴在另一张案几上,困得脑袋一点一点。 曹洪抱著帐册坐在门边,嘴里念叨著寿春府库的数目,越念越精神。 郭嘉端著热茶,眼里也带著几分等待。 曹操忽然抬头。 “还没消息?” 亲卫立刻道:“回主公,尚未。” 曹操脸色不太好看。 李远眼睛都没睁。 “主公,你半刻钟前刚问过。” 曹操冷声道:“我愿意问。” 李远含糊道:“行,你是老板,你嗓子不值钱。” 曹操抓起一卷竹简就想砸。 想了想,又放下了。 这是刚写好的奏章。 砸坏了,还得让李远重写。 李远重写又要骂他黑心。 曹操忍住了。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所有人同时抬头。 亲卫衝进帐中,脸上带著泥点。 “主公!” “吕布回来了!” 曹操猛地起身。 曹洪帐册差点掉地上。 李远也一下清醒,揉了揉眼睛。 “人回来,还是东西回来?” 亲卫喘著气道:“都回来了!” 帐中气氛瞬间变了。 曹操大步走出帐外。 营门处,火把一支支亮起。 并州狼骑浑身泥水,带著血腥味入营。队伍后方押著袁术残卒,还有一辆破烂马车。 最前方,吕布翻身下马。 他没有像平日那样昂著头。 他背著一个被粗布层层包裹的锦盒,走到曹操面前,单膝跪地。 “末將吕布,奉命追击袁术。” “袁术已死。” “传国玉璽在此。” 说完,他解下锦盒,双手举过头顶。 曹操没有立刻接,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吕布。 四周所有人都盯著那个锦盒。 曹洪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快打开,又不敢催。 李远走到旁边,低头看了吕布一眼。 吕布也抬眼看他。 两人目光一碰。 吕布脸色很差。 李远却点了点头。 “温侯这回不费粮。” 吕布眼角一抽。 这算夸人吗? 曹操终於伸手,接过锦盒。 粗布解开。 黄绸露出。 锦盒打开。 传国玉璽静静躺在里面。 火光照在玉面上,金镶的缺角泛著暖色,底部八个篆字清清楚楚。 受命於天,既寿永昌。 曹操呼吸微微一顿。 他伸手摸了一下玉璽边缘,很快又收回手。 然后,他合上锦盒,转身面向眾將。 “袁术僭號,天厌其逆。” “今吕布奉朝廷之命,追斩逆贼,迎回传国玉璽。” “此乃大功。” 吕布绷紧的背脊终於鬆了半寸。 曹操亲自上前,把他扶起。 “奉先,做得好。” 吕布喉咙一动,抱拳低头。 “末將不敢负主公。” 曹操拍了拍他的肩。 周围并州狼骑的眼神都变了。 他们跟著吕布投曹后,一直像笼中猛兽。 今日吕布夺玉璽归来,曹操亲手扶起,等於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李远在旁边看著,心里也鬆了口气。 行。 吕布这把刀,暂时能握。 虽然刀柄滑,刀刃反光,还动不动想割自己人。 但只要嚇得住,就能用。 曹洪已经凑到锦盒旁边。 “这就是传国玉璽?” “这么小一块东西,害得袁术丟城丟命?” 李远道:“石头不贵。” “人心贵。” 曹洪想了想,认真道:“那还是粮贵。” 郭嘉笑得茶都差点喷出来。 曹操看向李远。 “奏章写好了吗?” 李远脸上的表情瞬间垮掉。 “主公,你拿到玉璽第一句话,不该是赏我假期吗?” 曹操冷笑。 “我拿到玉璽第一件事,是奉还天子。” “奏章若没写好,你今晚別睡。” 李远看著他手里的锦盒,又看了看自己发酸的手腕。 他忽然觉得袁术死前喊蜜水,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 人被逼急了,谁还没点执念。 袁术要蜜水。 他要放假。 都挺卑微。 曹操下令大军整备。 袁术尸首被收敛,残卒押往后营,玉璽则由许褚亲自抱匣,典韦持戟护在旁边,三步之外不许人近。 典韦瞪著眼,谁靠近就吼。 “退后!” “这玩意儿金贵!” 曹洪看得心痒。 “我就看一眼。” 典韦立刻把双戟一横。 “不行。” 曹洪气道:“我又不抢!” 第174章:做人最重要的当然是摸鱼啊! 许褚瓮声道:“三弟说过,看久了容易犯病。” 曹洪脸都绿了。 “我能犯什么病?” 李远从旁边路过,隨口道:“贪病。” 曹洪当场想追上来理论,被曹仁一把拽住。 “別闹,班师。” 天亮时,曹军拔营北归。 城中百姓排在街边,看著曹军押送袁术残党离开。有人跪地叩首,有人端著粥碗发呆,还有孩子踮脚去看那只被重兵护著的锦盒。 曹操骑马走在中军之前。 他身后是吕布与并州狼骑。 再往后,是一车车粮草、府库財物、降卒名册。 李远坐在马车上,怀里抱著半卷没写完的奏章,困得眼睛发直。 典韦在车旁问:“三弟,回许都能休假吗?” 李远望著前方曹操的背影,沉默片刻。 “你看他像人吗?” 典韦挠头。 “像主公。” “那就没假。” 许褚认真点头,像听懂了什么军国大事。 几日后,许都宫门大开。 曹操身著朝服,双手捧著锦盒,沿著御道一步步走入殿中。 百官站在两侧,眼睛全盯著那个盒子。 刘协坐在御座上,看到传国玉璽被呈上来时,手指忍不住抓紧了衣袖。 曹操跪地,將锦盒高举过头。 “臣曹操,奉詔討逆。” “今袁术已死,寿春已平。” “传国玉璽,臣不敢私藏,谨奉还陛下。” 殿中死静。 董承等老臣看著那枚玉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们想挑曹操的错。 可曹操灭了僭逆,迎回玉璽,当著百官奉还天子。 这一刻,谁开口,谁就是不识大体。 刘协亲手接过玉璽,眼眶发红。 “曹司空忠於汉室,社稷赖卿。” 曹操低头。 “臣分內之事。” 李远站在百官末尾,听得牙疼。 曹老板装得真像。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昨晚没把玉璽抱著看了半个时辰。 朝会散后,曹操回到司空府。 刚进书房,他脸上的恭敬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笑。 曹洪抱著赏赐清单,兴奋得走路都快飘。 “主公,天子赐帛三百匹,金五十斤,还有……” 李远立刻抬头。 “有我的假吗?” 曹洪翻了翻。 “没有。” 李远脸一黑。 曹操终於笑出声。 “李远。” 李远有气无力地拱手。 “在,主公又要压榨什么?” 李远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整个人已经靠在了柱子上。 他眼下发青,怀里还抱著半卷没写完的奏章,手腕酸得连抬起来骂人都费劲。 曹操心情很好。 非常好。 袁术死了。 寿春拿了。 传国玉璽也奉还天子了。 朝堂上百官一个个憋得脸色发青,却挑不出他半点错处。 这感觉,比多吃两碗肉还舒坦。 所以他看李远这副快要断气的样子,竟难得没骂。 曹操坐到案后,慢悠悠端起茶盏。 “李远。” 李远警惕地抬眼。 “主公,你这么温和地喊我,我有点害怕。” 曹操眼角跳了一下。 “我今日心情好,不与你计较。” 李远立刻站直了些。 “主公英明。” 曹操冷笑。 “少来这套。” 他把茶盏放下,抬手点了点案上的赏赐清单。 “此番討袁术,平寿春,迎回玉璽,你虽字丑,嘴欠,做事阴损,还屡次顶撞我,但功劳確实不小。” 李远听得后背发凉。 不对。 太不对了。 曹老板这人,夸人从来不会白夸。 他每夸一句,后面多半跟著三卷文书、五道军令、十天无偿加班。 李远立刻拱手。 “主公,功劳都是主公运筹帷幄,诸位將军浴血奋战,文若、奉孝、仲德先生筹谋得当,吕布也难得没犯病。” “我就是个写字难看的主簿,最多算个抄章程的。” 曹操眯眼看他。 “你倒推得乾净。” 李远认真道:“不是推,是我谦虚。” 曹洪在旁边抱著清单,小声道:“你还有谦虚的时候?” 李远看过去。 “子廉將军,你刚才翻赏赐清单的时候,眼睛都快贴上去了,也没见你谦虚。” 曹洪脸一黑。 “那是公帐!” “对,我也是公人。” “……” 曹洪被噎住。 曹操却没生气,反而笑了。 这让李远更慌了。 他寧愿曹操现在拍案骂他三句,也不愿看见曹操笑得这么平和。 曹操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隨手丟到李远面前。 “这是你的赏。” 李远低头一看。 竹简上写得很清楚。 李远劳苦功高,准休十日。 带俸。 不扣粮。 不扣钱。 不召见。 李远盯著那捲竹简,看了足足十息。 他怀疑自己困出幻觉了。 他伸手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还在。 十日。 带俸。 不召见。 这三个词放在一起,简直像天子当场禪位给曹操一样离谱。 李远抬头看曹操。 “主公。” 曹操挑眉。 “怎么?” 李远语气沉重。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曹操脸上的笑僵住。 “你什么意思?” 李远指了指门外。 “要不我让医官来看看?” 曹操额角青筋一跳。 “我赏你休假,你还咒我?” 李远拱手。 “不是咒,是关心。” 曹操一把抓起案上竹简。 “你若不想休,我现在收回。” 李远动作比兔子还快,瞬间把那捲假条抢进怀里,抱得死死的。 “主公仁厚!” “主公英明!” “主公忠於汉室,体恤下属,千古少有!” 曹操冷笑。 “你这嘴一遇见休假,倒是比朝堂百官还会说。” “主公,这叫真情流露。” 郭嘉坐在旁边,笑得咳了两声。 “李主簿方才还一副要死的模样,如今倒精神了。” 李远看他。 “奉孝先生不懂。” “打工人续命靠什么?” 郭嘉配合地问:“靠什么?” “靠休假。” 李远说完,又看向曹操,眼神里仍带著不信任。 “主公,你確定十日?” 曹操冷哼。 “確定。” “带俸?” “带。” “不召我?” “不召。” “亲卫也不许半夜踹门?” 曹操脸一黑。 “你把我当什么人?” 李远沉默了一下。 曹操眼神危险。 “你敢说出来,我今日便让你睡在司空府。” 李远立刻改口。 “主公一诺千金。” 曹操这才哼了一声。 “还有一事。” 李远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来了。 果然来了。 曹老板怎么可能单纯发福利? 太阳能从西边出来,曹操都不能白给假期。 李远抱紧袖子里的假条,警惕地问:“主公,这一事不会影响我的十日长假吧?” 曹操道:“不影响。” 李远更不信了。 “不影响你为什么现在说?” 曹操看著他。 “李典即日起调往徐州换防,安抚地方,督整军务。夏侯惇调回暂领许都城防事务。” 李远眨了眨眼。 “就这?” “就这。” 李远鬆了口气。 李典去徐州,那跟他有什么关係? 只要不让他去就行。 曹操看他那副庆幸样,心里又有点不爽。 “怎么,你就这么不想干活?” 李远认真道:“主公,人活著不能只为了干活。” 曹操冷笑。 “那为了什么?” 李远想了想。 “吃饭,睡觉,摸鱼。” 曹操抬手。 李远立刻后退半步。 “主公,假条已发,不可殴打休假人员。” 曹操气笑了。 “滚。” 李远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 “主公,十日。” 曹操忍著火。 “滚。” “带俸。” “滚!” “不召见。” 曹操抓起茶盏。 李远立刻跑了。 茶盏到底没砸出去。 曹操看著门口,骂了一句。 “混帐东西。” 郭嘉端著茶,笑道:“主公既捨得给他休假,看来確实心情不错。” 曹操哼了一声。 “这些日子,他连轴转,也该歇歇了。” 曹洪惊讶抬头。 “主公,你真心疼他?” 曹操瞪过去。 “我是怕他猝死在案前,没人给我干活。” 曹洪恍然。 “原来如此。” 曹操冷著脸,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目光落在案上的文书堆时,眉头还是皱了一下。 少了李远,许多事確实麻烦。 但也不能真把人用死。 那小子嘴欠归嘴欠,关键时候比谁都顶用。 李远出了司空府,整个人都飘了。 风吹在脸上都不冷了。 街边小贩叫卖的热汤味飘过来,他都觉得比寿春府库的金帛还香。 典韦扛著双戟跟在旁边,见他走路都带晃,忍不住问:“三弟,主公真给你假了?” 李远拍了拍袖口。 “白纸黑字。” 典韦咧嘴一笑。 第175章:曹老板你做个人吧,大清早送儿子来干嘛? “那好,俺这几日守门,谁来都不让进。” 李远感动地看了他一眼。 “大哥,亲大哥。” 许褚也跟了出来:“主公让俺回去护著他。” 李远点头。 “二哥,你回去盯紧主公。” 许褚认真问:“盯什么?” “盯他別后悔。” 许褚想了想,点头。 “俺儘量。” 李远回到府上,第一件事就是让典韦把大门关了。 第二件事,把府里所有门閂全加上。 第三件事,命人把前院空屋腾出来,放上铺盖。 典韦不解。 “三弟,放铺盖做什么?” 李远躺在榻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防曹老板半夜后悔,让亲卫来抓我。” 典韦点头。 “那俺睡门口。” 李远想了想。 “不,你睡大门后。” “有人敲门,你先问。” “问啥?” “问他有没有主公手令。” 典韦挠头。 “有呢?” 李远闭上眼。 “就说我死了。” 典韦一脸严肃。 “那要是主公亲自来呢?” 李远眼睛都没睁。 “就说我死得更彻底。” 典韦认真记下了。 接下来的五天,李远过得像从战场上逃出来的活人。 第一天,他睡到了日上三竿。 府中僕役来送饭,敲了三次门都没敢进。 因为典韦坐在门口,怀里抱著双戟。 “李主簿吩咐,睡觉期间,天塌了也等他醒。” 僕役小声道:“若司空府来人呢?” 典韦想了想。 “那就让天先塌。” 李远醒来时,窗外阳光斜照进来。 李远盯著它看了许久,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真实感。 不用卯时起。 不用写章程。 不用听曹老板阴阳怪气。 不用被曹洪抱著帐册追著问粮。 不用半夜被军情砸醒。 这就是人过的日子。 他慢吞吞坐起身,喝了一碗热粥,吃了两个炊饼,又躺了回去。 第二天,他继续睡。 第三天,他睡醒后在院子里晒太阳。 典韦在旁边啃肉,许褚偶尔过来送曹操的口信。 但每次都被李远一句话堵回去。 “我休假。” 许褚点头。 “主公说知道。” “那他还让你来?” “主公说路过。” 李远看著许褚手里那封明显从司空府带来的文书。 “二哥,你说谎的时候,眼睛別盯著地。” 许褚沉默片刻,把文书往怀里一塞。 “俺回去了。” 第四天,李远终於恢復了点人样。 第五天,他甚至有心情让厨房燉了一锅羊肉。 羊肉燉得软烂,汤麵漂著油花,胡椒和葱姜的气味把整个院子都熏得暖烘烘。 李远端著碗,喝了一口热汤,舒服得眯起眼。 这才叫生活。 人为什么要爭霸天下? 为了打完仗能喝口热羊汤。 可惜曹老板不懂。 他只知道打完这一仗,还有下一仗。 第六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 李远还在梦里啃鸡腿,忽然听见院外传来敲门声。 李远用被子蒙住头。 典韦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谁?” 门外有人笑了一声。 “我。” 李远猛地睁眼。 这个声音。 曹操。 他从榻上坐起来,头髮还翘著,脸上全无奈。 不是说不召见吗? 不是说十日吗? 不是说带薪长假吗? 曹老板你还是人吗? 典韦显然也愣住了。 “三弟说,他死了。” 门外安静了一下。 曹操的声音冷了几分。 “让他死出来。” 李远坐在榻上,深吸一口气。 好。 熟悉的味道。 这才是曹操。 李远披著外袍走出来时,满脸写著不高兴。 院门打开。 曹操站在门外,穿著常服,身后只带了几个亲卫。 他身旁还站著一个青年。 青年约莫十六七岁,身形挺拔,眉目温和,衣冠整洁,站姿端正。 他见李远出来,立刻拱手行礼。 “曹昂,见过李主簿。” 李远脚步一顿。 曹昂。 曹老板的长子。 子脩。 真正意义上的曹家太子爷。 李远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这不是普通上门。 这是带著麻烦上门。 曹操看著李远乱糟糟的头髮,嫌弃地皱眉。 “你看看你,成何体统。” 李远拢了拢外袍。 “主公,我在休假。” 曹操道:“休假也要有仪容。” 李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曹昂。 “主公,你第六天清晨登门,不会只是为了检查我的髮型吧?” 曹操笑了。 李远后背一凉。 曹操一笑,准没好事。 曹操把曹昂往前推了半步。 “子脩这些年隨我歷练,性情沉稳,读书也勤勉。” 曹昂立刻低头。 “父亲过誉。” 曹操没理他,继续看著李远。 “我想让他跟著你几日。” 李远脸上的表情僵住。 “跟我?” 曹操点头。 “学些东西。” 李远沉默片刻。 “主公,你確定?” 曹操道:“確定。” 李远指著自己。 “我?” “对。” “学东西?” “对。” 李远看向曹昂,语气真诚。 “公子,你年纪轻轻,別想不开。” 曹昂愣了一下。 曹操脸一黑。 “李远!” 李远立刻拱手。 “主公,我这人没文化。” 曹操冷笑。 “你倒知道。” 李远继续道:“我字丑,礼法差,性子懒,嘴还毒,平日里不是睡觉就是骂人。” “主公若想培养公子治世之才,应该找文若先生。” “若想培养奇谋鬼策,应该找奉孝先生。” “若想学稳重,找曹仁將军。” “若想学省钱,找曹洪將军。” 第176章:尼玛,哪来这么多变相加班的套路! 曹操听到前面还算平静,听到最后一句,嘴角抽了一下。 曹昂眼看了李远一眼。 找曹洪学省钱? 这话听著不太像夸人。 李远继续道:“总之,谁都比我合適。” 曹操抱著胳膊。 “你平日不是说我不会用人?” “今日我用你,你又推?” 李远嘆气。 “主公,用人也要看用途。” “我这种人適合扔去坑敌人,不適合教孩子。” 曹昂温声道:“李主簿不必自谦,父亲常言,先生谋事入骨,见人心极准,昂早有向学之意。” 李远看著曹昂那张真诚的脸,心里更难受了。 这孩子太懂礼了。 懂礼的人最麻烦。 你骂他,他不急。 你赶他,他行礼。 你敷衍他,他还会认真记。 这比曹洪难对付多了。 曹洪至少会炸毛。 曹昂只会让你觉得自己像个欺负好孩子的混帐。 李远揉了揉眉心。 “公子,我真没什么可教。” 曹操笑道:“你不用教经义。” 李远鬆了口气。 曹操接著道:“教他奇谋、识人、用兵、治民。” 李远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这不是什么都教吗? 他看向曹操。 “主公,你这是让我开学堂?” 曹操道:“只是几日。” 李远立刻道:“我拒绝。” 曹操脸色一沉。 “你拒绝?” 李远把袖子里的假条掏出来,双手捧著。 “主公,一诺千金。” 曹操看了一眼那捲竹简。 “我没说取消你的假。” “那你还塞人?” 曹操理直气壮。 “让子脩跟著你,也不耽误你休假。” 李远震惊地看著他。 “主公,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曹操眼神危险。 “你再说一遍。” 李远立刻换了个说法。 “这话很有司空风采。” 曹操冷笑。 “李远,子脩是我长子。” “我让他跟你,是信你。” 李远嘆了口气。 “主公,你別信我。” “我这人不值得。” 曹昂在旁边低声道:“先生若不愿,昂不敢强求父亲。” 李远听得更头疼。 这孩子还挺懂事。 可你懂事没用。 你爹不懂事。 曹操看著李远油盐不进的样子,忽然话锋一转。 “你若肯教子脩,我再给你加十日假。”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李远的眼睛亮了起来。 十日。 再加十日。 那就是二十日。 二十日带薪长假。 不用上朝。 不用写章程。 不用被曹老板半夜抓起来。 李远心里出现了短暂的挣扎。 不行。 不能被糖衣炮弹打倒。 曹昂不是普通孩子。 这是曹操长子。 教好了,曹操以后会继续塞活。 教坏了,曹操会砍人。 横竖都是坑。 可是二十日假期。 二十日啊。 人生有几个二十日? 尤其在曹操手底下打工。 能连续休二十日,跟羽化登仙有什么区別? 李远抬起头,表情严肃。 “主公,口说无凭。” 曹操嘴角一勾。 “拿简来。” 亲卫像是早有准备,立刻递上空白竹简与笔墨。 李远看著那准备齐全的东西,心里骂了一句。 狗老板。 果然早算好了。 曹操提笔写下承诺。 李远在旁边盯著,一个字一个字看。 “加十日。” “带俸。” “不召见。” “不变相召见。” 曹操写到这里,抬头瞪他。 “什么叫不变相召见?” 李远认真道:“比如让许褚路过,比如让亲卫请我喝茶,比如让大哥骗我去司空府吃饭。” 典韦在旁边点头。 “对,得写清楚。” 曹操气得手腕发紧。 曹昂低著头,嘴角却动了一下。 他终於明白,父亲为何提起李远时,总是一副又恼又离不开的模样。 这位李主簿,確实与旁人不同。 曹操最终还是写了。 写完后,他把竹简丟给李远。 “满意了?” 李远接过竹简,仔细吹乾墨跡,塞进怀里。 他整个人都平和了。 “主公放心。” “公子交给我。” 曹操狐疑地看他。 “你別把子脩带歪。” 李远立刻道:“主公,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是信任。” 曹操冷笑。 “我就是不信你,才特意警告。” 李远看向曹昂。 “公子,你听见了。” “你爹对你的老师毫无尊重。” 曹昂一时不知该怎么接,只能拱手。 “先生言重。” 曹操抬手指了指李远。 “子脩若少一根头髮,我找你。” 李远看著曹昂浓密整齐的头髮,认真问:“自然掉落算吗?” 曹操脸一黑。 “李远!” 李远摆手。 “知道了知道了。” 曹操又交代了几句,这才准备离开。 临走前,他看著曹昂。 “子脩,好生跟著他。” 曹昂恭敬行礼。 “孩儿明白。” 曹操又看向李远。 “你也好生教。” 李远懒洋洋拱手。 “主公慢走。” 曹操刚转身,李远又补了一句。 “记得二十日。” 曹操脚步一顿,终究没回头。 他怕自己回头会忍不住把那两卷假条抢回来。 曹操走后,院子里只剩李远、典韦和曹昂。 曹昂站得端正。 李远站得鬆散。 两人对视片刻。 曹昂先行礼。 “往后几日,劳烦先生教诲。” 李远看著他,嘆了口气。 “公子,先说好。” “我这里不讲虚礼。” 曹昂点头。 “是。” “不早起。” “是。” “不背经。” “是。” “不问我为什么躺著。” 曹昂顿了一下。 “是。” 李远满意地点头。 “很好。” “那你今日第一课,就是给我倒杯茶。” 曹昂没有半点不满,立刻走到案旁,洗盏、温杯、提壶,动作稳当得挑不出错。 他把茶端到李远面前。 “先生请。” 李远接过茶,心情复杂。 好傢伙。 曹老板真会生。 这孩子放在哪都是別人家的孩子。 温和,懂礼,能忍,还不矫情。 最关键的是,他给人倒茶一点都不做作。 李远喝了一口,刚想说话,院门外忽然又传来一阵大笑。 第177章: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用,你真是亲爹啊! “贤侄!” “听说你休假,我特意提酒来看你!” 李远端著茶的手一顿。 夏侯惇的声音。 下一刻,院门被典韦打开。 夏侯惇提著两坛酒,大步进来。 他脸上带著笑,显然心情不错。 “贤侄,你可算有空了,今日咱们叔侄好好喝……” 话没说完。 夏侯惇看见了曹昂。 曹昂正站在李远身侧,手里还端著茶盘。 夏侯惇的脚步停住了。 他的眼睛先看曹昂。 再看李远。 又看曹昂手里的茶盘。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李远脸上。 夏侯惇慢慢眯起眼,嘴角一点点往上扬。 “子脩?” 曹昂行礼。 “见过叔父。” 夏侯惇笑得更深了。 “你怎会在这儿?” 曹昂如实道:“父亲命我隨先生学习几日。” 夏侯惇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酒罈。 再抬头时,他看李远的眼神已经不对了。 李远心里咯噔一声。 不妙。 非常不妙。 夏侯惇把酒罈往桌上一放,笑得格外亲热。 “贤侄啊。” 李远警惕道:“贤叔,你有话直说,別这么笑。” 夏侯惇拍了拍他的肩。 “没什么。” “我就是觉得,你这院子挺宽敞。” 李远看著他那张快压不住算盘声的脸,忽然觉得那两卷假条有点烫手。 夏侯惇又看了曹昂一眼,转身往外走。 “我忽然想起还有点事。” “酒留下,你们喝。” 李远立刻喊住他。 “贤叔。” 夏侯惇回头。 “怎么?” 李远盯著他。 “你最好別乱想。” 夏侯惇一脸正气。 “贤侄说什么呢?” “我是那种人吗?” 他说完,提著空手走出院门。 还没走出多远,李远就听见他在巷口喊亲卫。 “回府!” “把充儿给我叫起来!” “让他洗脸,换衣,带上乾粮!” 李远站在院中,端著茶,脸色慢慢黑了。 曹昂也听见了,神色微怔。 典韦挠了挠头。 “三弟,夏侯將军这是要干啥?” 李远看著院门外夏侯惇远去的背影。 “他要把我这儿,当官二代收容所。” …… 第二日清晨。 李远还没睡醒,院门又响了。 他远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典韦的声音在院外响起。 “谁?” 门外传来夏侯惇的声音。 “我。” 李远在被子里闭上眼。 完了。 昨天夏侯惇走的时候那句“把充儿叫起来”,果然不是隨口一喊。 曹老板刚塞了个曹昂,夏侯惇今天就带儿子上门。 这帮人办正事的时候若能有这种效率,天下早被曹操打穿了。 典韦还记得李远昨夜的交代,说道:“三弟还没醒。” 夏侯惇道:“叫醒。” 典韦认真道:“他说睡觉的时候,天塌了也等他醒。” 夏侯惇顿了一下。 “那你告诉他,我带我儿子来了。” 屋里瞬间没动静了。 过了片刻,李远披著外袍,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看著院门,脸色很不好。 “开门。” 典韦把门閂取下。 院门一开,夏侯惇大步走进来,身后跟著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少年穿著整洁,眉眼像夏侯惇,却没夏侯惇那股炸开的火气,反而低眉顺眼,举止温和。 一进门,他便朝李远拱手。 “夏侯充,见过李先生。” 李远看了看夏侯充,又看了看夏侯惇。 “贤叔,你这是?” 夏侯惇笑得极其爽朗。 “贤侄,昨日我回去想了一夜。” 李远心里咯噔一下。 你这种人最好別想。 尤其別想一夜。 夏侯惇把夏侯充往前一推。 “子脩都能跟著你学,我家充儿自然也能跟著你学。” 李远当场抬手。 “停。” 夏侯惇一愣。 李远指著自己脚下的院子。 “贤叔,你看清楚。” “这是我家。” “不是学堂。” “更不是你们曹家夏侯家的育儿坊。” 夏侯惇皱眉。 “什么坊?” 李远摆手。 “总之,我不收。” 夏侯惇脸一沉。 “为何?” 李远理直气壮。 “我没答应。” 夏侯惇道:“主公都把子脩送来了。” 李远立刻道:“那是主公拿十天假期买的。” 夏侯惇眼睛一亮。 “还可以这样?” 李远看他这反应,心里顿时发寒。 坏了。 给这帮人打开新思路了。 夏侯惇却根本不等他反悔,一把按住夏侯充的肩膀。 “充儿,听见没有?” “往后几日,你便在你李哥这里好好学。” 夏侯充脸色有些尷尬,还是恭敬行礼。 “是。” 李远气笑了:別叫哥,我们不熟。 夏侯惇拍了拍夏侯充的背。 “行,那就叫先生。” 夏侯充又行礼。 “见过先生。” 李远深吸一口气。 他看出来了。 这孩子跟曹昂一样,都是懂礼的。 懂礼的人最可怕。 你赶他,他低头。 你骂他,他认错。 你不讲理,他比你更讲理。 最后弄得好像你才是院子里唯一的畜生。 李远看向夏侯惇。 “贤叔,我这里真不收。” 夏侯惇大手一挥。 “贤侄放心,他不是来当公子的。” “他来给你打下手。” 李远愣了一下。 “打下手?” “对。” 夏侯惇指著夏侯充,语气乾脆。 “端茶倒水,扫院劈柴,牵马跑腿,隨便使唤。” “使劲使唤。” “只要干不死,留一口气就行。”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曹昂正从廊下走出来,手里还拿著刚洗好的茶盏。 听见这话,他脚步停住,看向夏侯充的眼神很复杂。 那眼神仿佛在问。 这是你亲爹吗? 夏侯充低著头,脸上带著苦笑。 李远也沉默了。 夏侯家教育方式,果然很朴素。 夏侯惇又从袖中掏出一个钱袋拍在桌上。 “饭钱。” 李远低头看了一眼。 钱袋不小。 夏侯惇继续道:“不够再说。” “衣食住行,耗费多少,记我帐上。” 李远眼神动了动。 钱这东西,他不嫌烫。 但问题是这钱不是学费。 这是买命钱。 收了夏侯充,明天其他会不会也来? 李远正要开口,夏侯惇已经转身。 “行了,我还有事。” 李远立刻喊:“贤叔!” 夏侯惇脚步不停。 “贤侄不用送!” 李远追了两步。 “人你带回去!” 夏侯惇走得更快了。 “充儿,好好听先生的话!” 夏侯充在院中拱手。 “父亲慢走。” 夏侯惇已经出门。 典韦站在门边,挠了挠头。 “三弟,要不要俺把他抓回来?” 李远看著夏侯惇的背影,沉默片刻。 “算了。” “你抓得回来人,抓不回来脸皮。” 夏侯充站在院中,有些侷促。 曹昂走上前,温声道:“元让伯父性急,充弟不必拘束。” 夏侯充苦笑。 “子脩兄见笑了。” 曹昂摇头。 “父亲们皆是为我们好。” 李远听得牙疼。 你们这群二代,怎么还互相理解上了? 你们不应该痛斥家长压迫,然后联合我一起罢课吗? 李远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他看向曹昂。 “公子。” 曹昂立刻道:“先生请吩咐。” 李远指了指茶盏。 “第二课。” “茶凉了不能喝。” 曹昂认真点头。 “学生记下了。” 他转身去换茶。 夏侯充也连忙上前。 “先生,我来帮忙。” 两人一前一后,竟真把茶具收拾得妥妥噹噹。 李远看著他们忙活,心里更堵。 这俩孩子太像样了。 一个温和稳重,一个谨慎本分。 放在別人家,那都是能被夸到祖坟冒烟的好苗子。 可越是好苗子,越麻烦。 教坏了,自己没良心。 教好了,曹操以后只会塞更多。 李远坐在院中,望著门口,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不行。 必须想办法退货。 他这边还没盘算出结果,中午就出了事。 夏侯惇回府后,本来只是想喝两口酒。 结果曹仁来了。 曹洪也来了。 几个宗亲將领听说夏侯惇从李远那里回来,顺路便凑到一起。 夏侯惇酒量好,嘴也直。 一坛酒下去,他拍著桌子笑。 “你们还不知道吧?” “主公把子脩送到李远那儿去了。” 曹仁端著酒盏的手一顿。 “子脩?” 曹洪猛地抬头。 “曹昂?” 夏侯惇点头。 “对。” “还给那小子端茶倒水呢。” 第178章:抢著送钱当学生,李远人都麻了 屋中一下静了。 曹仁皱眉。 “主公让子脩跟李远学?” 夏侯惇喝得痛快,根本没察觉自己这句话扔下去是什么分量。 “可不是。” “我今日也把充儿送去了。” 曹洪眼睛瞪大。 “你把夏侯充也送去了?” 夏侯惇理所当然。 “那当然。” “主公都把子脩送过去了,我不送,岂不是亏了?” 曹仁脸色变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把酒盏放下。 “糟了。” 曹洪立刻问:“什么糟了?” 曹仁起身。 “你们一个个吃独食。” 夏侯惇一愣。 “吃什么独食?” 曹仁道:“李远虽嘴毒懒散,可他看事极准。” “子脩跟著他学,便是主公亲自开的小灶。” “你把夏侯充送去,也是占先机。” “我家曹泰若不去,日后岂不是落后?” 曹洪一听,整个人都坐直了。 他对钱敏感,对亏更敏感。 別人占了便宜,自己没占到,这比丟钱还难受。 “对啊!” “曹仁,你家曹泰得去,我家的人也得去。” 曹仁瞥他。 “你家子侄去了,別把帐册抱过去。” 曹洪瞪眼。 “我曹家子弟,难道还不配学?” 夏侯惇这才意识到不对。 “你们別乱来。” 曹仁看向他。 “你都送了,还不许我们送?” 夏侯惇哑口无言。 他確实送了。 曹洪已经站起来。 “我去备礼。” “送孩子哪有空手的道理?” 夏侯惇皱眉。 “你还备礼?” 曹洪冷哼。 “你懂什么?” “李远那小子嘴上说不收,手里却最讲帐。” “不给足钱,他转头就能让孩子睡柴房。” 曹仁想了想,竟然点头。 “有理。” 夏侯惇看著两人一前一后离开,酒都醒了半坛。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闯祸了。 但转念一想。 反正充儿已经送进去了。 那就不亏。 与此同时,司空府中。 荀彧正在处理文书。 一名小吏匆匆进来稟报,说曹昂在李远府中读学,夏侯充也被夏侯惇送去。 荀彧提笔的手停住。 他抬头。 “子脩公子?” “是。” “夏侯充也去了?” “是。” 荀彧沉默。 他想起李远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从陈留起兵,到青州黄巾,到徐州、兗州、许都、寿春。 那人做事不拘礼法,言语粗鄙,却每每能扒开乱局最深处的骨头。 荀彧並不完全认同李远的手段。 但他不能否认,李远看人心、看乱世,有一种旁人没有的锋利。 荀惲读书多,性子直。 太直的人,入乱世容易碰得头破血流。 若能让他看看李远怎么把直刀藏进袖子里,也未必是坏事。 荀彧放下笔。 “去,让惲儿换身衣裳。” 小吏一愣。 “令君也要送公子去?” 荀彧笑道:“只是让他去拜访李主簿。” 小吏低头。 “诺。” 荀彧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带些束脩。” “別太少。” 小吏退出后,荀彧看著案上文书,嘆了一声。 李远此人最怕麻烦。 今日怕是躲不过去了。 下午。 李远终於明白什么叫躲不过去了。 先是曹仁来了。 曹仁没有空手来。 他带著曹泰。 曹泰十六七岁,衣著华贵,腰间佩剑,眉眼间带著將门子弟的傲气。 他进门第一句话不是问好,而是先看了看院子。 “这地方也不大嘛。” 李远坐在廊下,抬眼看他。 “嫌小?” 曹泰下巴微扬。 “倒也不是。” “只是我以为能教子脩兄的地方,总该气派些。” 曹仁脸色一沉。 “曹泰。” 曹泰立刻闭嘴。 曹仁看向李远,抱拳道:“李远,犬子性子有些浮,劳你管教。” 李远气笑了。 “子孝將军,我没答应。” 曹仁把一个箱子放下。 箱盖一开,里面是布帛、钱串,还有几枚金饼。 “束脩。” 李远眼皮跳了一下。 曹仁继续道:“不够我再添。” 李远看著那箱东西,又看著曹仁。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这里可以明码標价?” 曹仁认真想了想。 “若你愿意,也不是不行。” 李远被噎住。 曹泰站在一旁,看见曹昂和夏侯充都在,脸上神色更不服。 曹昂是曹操长子,他不好比。 夏侯充凭什么比他早来? 他哼了一声。 “父亲,我又不是三岁孩子,何必非要跟著他学?” 曹仁瞥他。 “因为你像三岁。” 曹泰脸色涨红。 李远差点把茶喷出来。 不愧是曹仁。 话不多,扎得准。 曹仁也没给李远拒绝的机会。 “我还有军务人交给你。” 李远刚站起来,曹仁已经转身。 “恶来,別拦我。” 典韦愣住:我没有拦你啊。 李远看著院中又多出来的曹泰,太阳穴开始突突跳。 曹泰抱著胳膊,偏偏还不服。 “我先说好,我不是来端茶倒水的。” 李远看著他。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曹泰一抬下巴。 “学本事。” 李远点头。 “很好。” 他指著墙角一堆柴。 “第一项本事,劈柴。” 曹泰瞪大眼。 “你让我劈柴?” 李远道:“不想学就出门右转。” 曹泰脸涨得通红,看向曹昂。 曹昂温声道:“先生既有安排,照做便是。” 夏侯充也默默递过去一把斧子。 曹泰看著那斧子,像看见了奇耻大辱。 最后他咬牙接过。 “劈就劈。” 斧头落下。 咔。 柴没断。 斧子卡住了。 典韦看了他一眼,摇头。 “劲使歪了。” 曹泰脸更红了。 李远心情稍微好了点。 好,终於来了个能气人的。 这才像正常紈絝。 可他的好心情没持续多久。 曹洪也来了。 第179章:曹营幼儿园开班,第一课:去赌场! 他没带亲儿子,却带了几个曹家旁支子侄。 一进门,先把钱袋捂得死死的。 李远看他这动作,冷笑。 “子廉將军,你若捨不得,可以把人带走。” 曹洪立刻把钱袋递出去。 “谁捨不得?” 李远掂了掂。 “不多。” 曹洪脸色一变。 “这还不多?” 李远道:“我这里现在是高端学堂。” 曹洪瞪眼。 “你刚才不是说不是学堂吗?” 李远面不改色。 “涨价后就是。” 曹洪嘴角抽搐。 他看了看院子里曹昂、夏侯充、曹泰,再看看自家子侄,咬著牙又摸出一个小钱袋。 “就这些。” “再多没有。” 李远接过来,心里稍微舒服了点。 至少今天没白遭罪。 曹洪临走前还不放心。 “你別乱教啊。” 李远看著他。 “比如?” 曹洪想了想。 “別教他们花钱。” 李远点头。 “放心,我一般教別人怎么从你手里抠钱。” 曹洪脸都绿了。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敢!” 李远晃了晃钱袋。 “已经成功了。” 曹洪捂著胸口,被曹仁路过时顺手拖走。 黄昏前,荀彧来了。 他来得最体面。 车不重,隨从不多,礼也不张扬。 荀惲跟在他身后,白衣整洁,眉目清正,行礼时一板一眼。 “荀惲,见过李主簿。” 李远看著荀彧,整个人都麻了。 “文若先生。” 荀彧温和一笑。 “打扰了。” 李远指著院子。 “你看这像不像被打扰过的样子?” 院子里已经站了十几个年轻人。 曹昂在给眾人分茶。 夏侯充帮著搬凳。 曹泰还在墙角跟那根柴较劲,劈得满头汗。 曹洪带来的几个子侄围著典韦问双戟有多重,被典韦一人塞了一根木棍去扎马步。 整个院子吵得像菜市。 荀彧看了一圈,眼底也有些忍俊不禁。 “李主簿这里倒热闹。” 李远皮笑肉不笑。 “托诸位的福。” 荀彧把束脩放下。 “惲儿性子直,不善变通。” “若能在你这里看看世情,或有益处。” 李远嘆气。 “文若先生,你是读书人。” “读书人怎么也跟著他们胡闹?” 荀彧道:“正因读书,才知闭门读书不够。” 李远盯著他。 “你这话我没法反驳。” 荀彧微微一笑。 “那便劳烦了。” 李远看向荀惲。 荀惲目光坦荡,神色认真。 “若先生有教,惲必谨记。” 李远抬手捂住脸。 又来一个好孩子。 要命。 荀彧走后,太阳已经压到墙头。 院中人影乱糟糟的。 李远站在廊下,看著一院子的顶级官二代,感觉自己的二十日假期正在离自己远去。 他本来只是想睡觉。 现在倒好。 曹操塞一个。 夏侯惇塞一个。 曹仁、曹洪、荀彧全塞。 这哪里是休假? 这是曹营高层集体把孩子扔给他託管。 李远忽然抬头,扯著嗓子喊。 “都站好!” 院子里安静下来。 曹昂最先放下茶盏,站到前面。 夏侯充跟著站过去。 荀惲也规规矩矩站好。 曹泰扛著斧头,满脸不服,却也被曹昂看了一眼后站了过去。 其余人稀稀拉拉排成两排。 李远看著他们,脸色很严肃。 “第一,我这里不是官二代收容所。” 曹泰小声嘀咕。 “什么收容所?” 李远看向他。 “就是专门收你这种被亲爹嫌弃又无处安放的。” 曹泰脸一黑。 院中有人憋笑。 李远继续道:“第二,我穷,养不起你们。” 曹昂立刻道:“先生,父亲已备下用度。” 夏侯充也道:“我父亲留了饭钱。” 荀惲拱手:“荀家束脩已交。” 曹泰哼了一声。 “我父亲给了一箱。” 曹洪家的子侄举手。 “我们也给了。” 李远沉默。 这群人准备还挺齐。 他忽然感觉自己被钱堵住了嘴。 这种感觉很复杂。 痛苦。 但不完全痛苦。 李远深吸一口气。 “第三,我不教经义。” 荀惲道:“先生想教什么?” 李远看著他。 “教你们怎么不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曹泰嗤笑。 “谁敢卖我?” 李远看著他,笑了一下。 “很好。” “你这种就是第一批被卖的。” 曹泰刚要反驳,曹昂已经轻声道:“曹泰,听先生说完。” 曹泰憋住了。 李远看著曹昂。 这孩子真省心。 …… 院中晚风吹过,带著厨房里的饭香。 本该是他休假以来最舒服的晚饭时间。 现在却站满了別人家的孩子。 李远越想越气。 曹操,你不是想让我教吗? 夏侯惇,你们不是想鸡娃吗? 好。 想白嫖我是吧? 想让我带出一群治世之才是吧? 那我明天就让你们知道,什么叫误人子弟。 李远脸上忽然露出笑。 院中眾人莫名后背一凉。 曹昂看著他,心里隱隱觉得不太对。 “先生?” 李远笑得很平和。 “没事。” “今日天晚,不上课。” “都去吃饭。” 曹泰立刻道:“那明日学什么?” 李远看向他。 “明日带你们见世面。” 曹泰眼睛亮了。 “去哪儿?” 李远背著手往屋里走。 “许都最大的热闹地方。” 曹昂皱了皱眉。 “先生所说,可是集市?” 李远没有回头。 “比集市刺激。” 曹泰顿时来了精神。 廊下,典韦端著饭盆走来,问道:“三弟,明日真带他们出去?” 李远接过碗,喝了一口热汤。 “带。” 典韦问:“去哪儿?” 李远抬眼看向院外渐暗的街巷。 “赌场。” 第180章:做人最重要的当然是带学生去赌钱啊! 第二日一早。 李远难得没赖床。 不是他想通了。 而是院子里太吵。 曹泰一大早就在墙角练劈柴,劈一下,骂一句,斧头卡进木头里,再拔半天。 曹洪家的几个子侄跟著典韦扎马步,腿抖得像筛糠。 夏侯充默默扫院,曹昂在廊下整理茶具,还顺手把昨夜散乱的竹简归了类。 荀惲则站在树下读书,李远披著外袍站在门口,看著满院子年轻人,脸色比锅底还黑。 这哪是休假。 这是开託儿所。 还是高端权贵定製版。 別人家的孩子,打不得,骂不得,赶不得。 尤其是曹昂和荀惲这种。 你稍微说重一点,人家先行礼认错。 礼数一摆出来,显得你像个没教养的混帐。 李远揉了揉眉心。 不行。 今天必须把这事办黄。 不然明天曹仁能送两个,后天曹洪能送一串,大后天荀彧说不定连侄子外甥都打包过来。 曹操那边更可怕。 他一看孩子们被教得不错,立刻就能把这活固定下来。 到时候自己二十日带薪长假,直接变成二十日带娃加班。 这谁受得了? 李远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手。 “都过来。” 院子里立刻安静。 曹昂最先放下茶盏,走到前面。 夏侯充紧隨其后。 荀惲合上书卷。 曹泰扛著斧头,满头汗,昂著下巴走过来。 曹洪家的子侄们腿都快软了,听见不用扎马步,一个个像死里逃生。 李远看著他们,表情严肃。 “今日不上书。” 曹泰眼睛一亮。 “不上书?那学骑射?” 李远摇头。 “不学。” 曹泰更兴奋。 “学用兵?” “不学。” “那学什么?” 李远慢悠悠道:“学见世面。” 曹泰顿时来了精神。 曹昂却皱眉。 “先生,见何世面?” 李远看了他一眼。 好孩子就是麻烦。 问题多,还问得认真。 李远笑了笑。 “许都城里,最热闹的地方。” 曹泰立刻道:“集市?” 李远摇头。 “比集市吵。” 曹洪家的一个少年小声问:“酒楼?” “比酒楼乱。” 夏侯充迟疑道:“军营?” 李远看向他。 “比军营脏。” 荀惲眉头皱起,像是想到了什么。 曹昂也看著李远,神色渐渐凝重。 李远背著手,吐出两个字。 “赌场。” 院子里瞬间安静。 曹泰先是一愣,隨即眼睛都亮了。 “赌场?” 曹昂脸色立刻变了。 “先生,赌博有伤风化,且许都城中明令不许官吏子弟出入此等场所。” 荀惲也拱手道:“先生,此事不妥。” 夏侯充苦笑道:“若被父亲知晓,怕是要挨军棍。” 李远心里顿时舒服了。 对。 就是要你们怕。 就是要让你们回去告状。 最好曹昂回去跟曹操说,李远第一天授课就带我们去赌场。 曹操一怒之下,提剑衝进府里。 然后取消补习班,把孩子全领回去。 至於自己? 最多挨骂。 再严重一点,曹操气得多给他十天假,让他滚远点別教坏孩子。 完美。 李远看著曹昂,语重心长。 “子脩,你错了。” 曹昂一怔。 “学生何错之有?” 李远道:“你只知道赌场有伤风化,却不知道赌场为何伤风化。” 曹昂沉默。 李远继续道:“你们从小锦衣玉食,出门有人护,吃饭有人端,家里长辈全是曹营高层。” “你们看见的许都,是司空府,是宫门,是军营,是士族酒宴。” “可真正的许都,不只这些。” “有赌徒输红眼卖妻卖女。” “有庄家设局榨乾百姓钱袋。” “有地痞流氓借赌放债。” “有官吏睁眼收钱,闭眼当瞎子。” 曹昂神色微变。 荀惲也抬起头。 李远说得一本正经。 心里却在冷笑。 听起来是不是很有道理? 对。 我就是用大道理包装缺德事。 你们越觉得正经,等真进了赌场,曹操越觉得离谱。 到时候他骂起来才有劲。 曹泰却没想这么多。 他只听见要去赌场。 “先生说得对!” 曹泰把斧头往旁边一丟。 “我们总不能只在书里看民情,也该亲眼看看。” 曹昂看了他一眼。 曹泰立刻咳了一声,装得很认真。 “我不是想玩,我是想看民情。” 李远差点笑出声。 好。 这孩子真配合。 曹昂还是犹豫。 “先生,若只是察看世情,可否换个地方?” “不行。” 李远回答得很快。 “今日第一课,就叫人心。” 荀惲皱眉问:“赌场之中,能见人心?” 李远看著他。 “能。” “赌桌上,有人一文钱能赌出杀心。” “庄家一枚骰子能藏十条人命。” “贏了的人不知收手,输了的人不认天命。” “看一圈,比你读十卷礼法都实在。” 这话落下,荀惲不说话了。 他生性耿直,却不是死读书。 李远这番话,確实戳中了他的心。 曹昂低头思索片刻,最终拱手。 “既是先生授课,学生遵从。” 夏侯充也行礼。 “学生听命。” 曹泰已经迫不及待。 “那还等什么,走啊。” 李远看著他,心里默默给曹泰记了一功。 好孩子。 今天能不能退货成功,就看你发挥了。 典韦从屋里走出来,怀里抱著双戟。 “三弟,真去啊?” 李远点头。 “去。” 典韦皱眉。 “那地方不乾净。” 李远看他。 “大哥去过?” 典韦理直气壮。 “没去过,但俺以前揍过从赌场出来抢钱的。” 李远拍了拍他的肩。 “那更得去,你负责镇场子。” 典韦咧嘴。 “这个俺会。” 一行人出了府门。 许都清晨刚热闹起来。 街边蒸饼摊冒著白气,卖汤的老汉用木勺敲著锅沿,叮叮噹噹。 挑柴的汉子弓著背从巷口走过。 妇人牵著孩子,避开大队人马。 曹昂、夏侯充、荀惲几个走得端正。 曹泰和曹洪家的子侄明显兴奋,东看西看。 李远走在前面,典韦扛著双戟跟在后面。 他那身板往街上一站,路人自动让开一条道。 走过两条正街,李远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里味道立刻变了。 前头是蒸饼和热汤味。 这里是酒味、汗味、潮湿的霉味,还有一股隔夜呕吐物的酸臭。 墙角蹲著几个汉子,眼窝发黑,手里捏著几枚铜钱,嘴里念念有词。 一家半掩著门的铺子里,传来骰子撞碗的声音。 再往里走,吵闹声越来越大。 “开!开!开!” 第181章:输红眼了?没事,先生这还有你叔的钱! “豹子!” “娘的,又输了!” “押大!我押大!” 曹昂眉头越皱越紧。 夏侯充脸色也有些不自在。 荀惲抿著唇,目光扫过巷子里那些人的脸。 曹泰却两眼发亮。 “原来这就是赌场。” 李远侧头看他。 “怎么,没见过?” 曹泰哼了一声。 “我当然见过。”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只是没进过这么大的。” 李远笑了。 “那今日让你见个够。” 巷子尽头,是一座外面看著破旧、里面非常热闹。 门口站著两个壮汉,腰间別著短棍。 其中一个看见李远一行人,先是一愣。 这些人衣著不俗,气质也不像普通赌徒。 但赌场最喜欢的就是这种人。 穿得越好,越肥。 年纪越轻,越好骗。 壮汉立刻堆笑。 “几位公子,里头请。” 曹昂停了一下。 李远却已经跨过门槛。 曹泰紧跟其后。 夏侯充看了看曹昂。 曹昂沉默一息,也走了进去。 荀惲最后入內,进门前还看了那两个壮汉一眼。 院里比外面更吵。 四面屋门大开,每间屋里都挤满了人。 有人围著骰碗。 有人押木牌。 有人赌斗鸡。 还有人抱著钱袋哭,旁边立刻有人笑嘻嘻地凑上去,问要不要借钱翻本。 油灯掛在梁下,白天也点著。 地上有酒渍,还有被踩烂的饼屑。 李远刚进门,就闻到一股混在一起的臭味。 他差点没忍住捂鼻子。 这地方真够埋汰。 曹昂脸色发白,不是怕,是明显不適。 荀惲的脸已经沉了下来。 曹泰倒是適应很快。 他看见一桌人摇骰子,立刻凑过去。 “三个六?这也能贏?” 那桌赌徒抬头看他。 见他衣著华贵,腰间佩剑,立刻有人笑道:“公子懂行?” 曹泰下巴一扬。 “这有什么不懂?” 李远走过去,拍了拍桌子。 “给他们换筹码。” 庄家是个瘦脸中年人,留著两撇鬍子,眼睛很活。 他扫过这群少年,笑得更热情。 “公子们玩多少?” 李远从袖中摸出一个钱袋,啪地丟在桌上。 里面的钱不是他的。 是曹洪昨日交的束脩。 反正带娃赌博,用家长的钱最合理。 “先换这些。” 曹洪家的几个子侄看著钱袋,眼神有点微妙。 他们好像认出来了。 但没人敢说。 庄家打开钱袋,眼睛顿时亮了。 “好嘞!” 不多时,一堆木筹码推了过来。 曹昂立刻道:“先生,我们只是见世面,未必要下注。” 李远一本正经道:“光看不练,学不会。” 曹昂:“……” 荀惲沉声道:“先生,此举恐怕不合礼。” 李远看向他。 “荀惲,你要记住,坏东西只靠远远看,是看不透的。” “你得离近些。” “看它怎么勾人。” “看它怎么骗人。” “看它怎么把一个正常人,一点点拖进泥里。” 荀惲愣住。 曹昂也若有所思。 李远趁机把几枚筹码塞给曹泰。 “去,玩两把。” 曹泰接过筹码,神情顿时飞扬起来。 “先生放心,我不会输。” 李远心里乐了。 这句话一出来,稳了。 赌桌上最怕的就是这种自信。 庄家笑得更温和。 “公子押大押小?” 曹泰把筹码往桌上一拍。 “大。” 骰碗一开。 三、五、六。 大。 曹泰贏了。 他眼睛一下亮了。 “看见没有?” 曹洪家的子侄们立刻围上去。 “泰兄厉害!” “再来一把!” 曹泰得意地看了曹昂一眼。 曹昂无奈摇头。 李远在旁边加火。 “贏了就收手,是普通人。” “贏了还敢押,才叫胆气。” 曹昂猛地看他。 “先生?” 李远面不改色。 “我说的是赌徒心理,你记。” 曹昂:“……” 夏侯充小声道:“先生讲得,確实挺直观。” 曹昂沉默了。 曹泰第二把又贏。 第三把还是贏。 曹洪家的几个子侄也跟著押,竟也贏了点。 少年人的情绪最容易被点燃。 铜钱叮噹落袋,周围赌徒起鬨吹捧。 “公子好运!” “今日財神爷上身啊!” “再押大些!” 曹泰的脸越来越红,眼神越来越亮。 “再来!” 李远站在旁边,笑得很满意。 玩吧。 赶紧玩。 最好输红眼,再闹起来。 明天曹仁提刀来领人。 曹操看著曹昂被带进赌场,气得把自己假条撕了。 不对。 假条不能撕。 李远下意识摸了摸袖子。 假条还在。 安心。 曹昂始终没有下注。 他一直观察四周。 他看见一个老汉输掉最后几枚钱后,被两个打手拖到角落。 那老汉哭著说家里还有病妻。 打手却只是笑,让他按手印借钱。 曹昂的手慢慢握紧。 荀惲也看见了。 他脸色越发难看。 “先生,那些人是在放债?” 李远道:“嗯。” “利多少?” “看你还不还得起。” 荀惲皱眉。 “此等恶行,官府为何不管?” 李远淡淡道:“你觉得呢?” 荀惲一时语塞。 曹昂低声道:“若无人庇护,这赌场开不到今日。” 李远看了他一眼。 好孩子学得挺快。 可惜今天你学得越快,曹操越觉得我带你来是对的。 这不行。 得把事情搞大。 赌桌那边,局势开始变了。 曹泰连贏几把后,庄家笑容不变,手上的动作却微微快了些。 李远站在旁边,看得清楚。 这人手法熟。 骰子入碗的时候,声音沉了一点。 不明显。 但李远知道,有猫腻。 他不会听骰。 可他懂套路。 赌场怎么可能让肥羊一直贏? 前面贏,是餵鉤。 后面输,才是收网。 果然。 曹泰开始输。 一把。 两把。 三把。 刚贏的筹码很快被吞回去。 曹泰脸色变了。 “不对,再来!” 庄家笑道:“公子手气有起有落,正常。” 曹泰咬牙,又押。 还是输。 曹洪家的子侄也跟著输,脸上的兴奋渐渐变成慌乱。 “泰兄,要不算了?” 曹泰一把推开他。 “闭嘴!” 他把剩下筹码全推上去。 “这把押大!” 骰碗开。 一、二、三。 小。 庄家把筹码一收。 “公子,承让。” 曹泰脸涨得通红。 “再换!” 李远立刻道:“换。” 曹昂忍不住上前。 第182章:出千还想打人?先生教你用拳头讲道理! “先生,不能再让他赌了。” 李远道:“你看,他已经收不住了。” 曹昂一怔。 李远继续道:“这就是今日第二课。” “人不是输不起钱。” “人是输不起刚才那个贏过的自己。” 曹昂张了张嘴,竟反驳不了。 曹泰听不进去。 他把新换的筹码往桌上一拍。 “再来!” 庄家眼底笑意更浓。 周围几个赌徒也围得更紧。 他们看曹泰的眼神,已经不像看客人。 像看一头正在自己往案板上爬的肥羊。 又连输几把后,曹泰额头青筋都冒出来了。 他的手摸向腰间钱袋,才发现已经空了。 庄家温声道:“公子若不方便,小店也可暂借。” 旁边立刻有人捧来纸契。 曹昂脸色一沉。 “不借。” 曹泰却死死盯著赌桌。 “我还有佩剑。” 夏侯充连忙按住他。 “曹泰,不可。” 曹泰猛地甩开。 “放手!” 庄家笑道:“公子佩剑看著不凡,可抵不少。” 李远在旁边眼皮跳了一下。 好傢伙。 玩到押剑了。 效果比他想得还好。 曹仁啊曹仁,你儿子真爭气。 曹泰刚要解剑,荀惲忽然伸手按住赌桌。 “慢。” 整张桌子都安静了。 庄家眯起眼。 “这位公子有何指教?” 荀惲盯著骰碗。 “骰子声音不对。” 庄家的笑淡了些。 “公子说笑了。” 荀惲道:“前几局落碗,声清而散。” “这几局声沉,且停得太快。” 他抬起眼。 “骰子里灌了铅。” 周围瞬间譁然。 曹昂脸色骤沉。 夏侯充也看向庄家。 曹泰先是一愣,隨即暴怒。 “你出千?” 庄家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慢慢把骰碗按住。 “公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荀惲毫不退让。 “打开。” 庄家冷冷道:“若没有呢?” 荀惲道:“若没有,我向你赔礼。” 庄家笑了一声。 “赔礼?” “你们这些公子哥,张口就坏我生意,一句赔礼就算了?” 曹泰一拍桌子。 “少废话,打开!” 庄家的眼神沉了下来。 他抬手一挥。 屋內几个赌徒立刻散开。 门口的壮汉走了进来。 院子里的打手也围了过来,短棍从腰间抽出。 曹昂向前半步,把荀惲挡在身侧。 夏侯充脸色发白,却也跟著站住。 曹泰怒火上头,手已经按住剑柄。 典韦在后面咧了咧嘴,双戟往地上一顿。 地面咚的一响。 几个打手脚步明显停了半拍。 庄家却没退。 这里是他的地盘。 他见过不少世家子弟。 有些人穿得贵,胆子却小。 只要棍子一亮,立刻就软。 庄家盯著荀惲:“小子,你知道这里是谁的场子吗?” 荀惲冷冷道:“我只知道,你出千。” 庄家脸皮抽动,猛地把骰碗掀开。 三枚骰子滚在桌上。 其中一枚落地时声音沉闷,竟没有正常弹起。 荀惲俯身捡起那枚骰子,拿在手里掂了掂。 “这就是证据。” 曹泰眼睛都红了。 “你真敢骗我?” 庄家脸色彻底变了。 下一刻,他忽然一脚踹翻旁边凳子,厉声喝道:“闹事的!” “给我打!” 几十个打手瞬间围上来。 短棍抬起,堵住了门。 屋里赌徒尖叫著往后退。 铜钱滚了一地。 李远站在赌桌旁,看著满屋棍棒,心里反而鬆了口气。 好。 终於闹大了。 他伸手把桌上剩下的筹码慢慢拢进袖里。 曹昂回头看见这一幕,表情差点没绷住。 “先生?” 李远看著围上来的打手,语气平静。 “別看我。” “第三课。” “別人出千还想打你们的时候,先別讲礼。” 曹泰拔剑出鞘怒道:“那讲什么?” 李远抬手,指了指庄家的鼻子。 “讲拳头。” 李远这句话一落,曹泰整个人像是被火点著了。 他本来就输得眼红。 不是心疼钱。 曹仁给的钱,他花起来半点不心疼。 他气的是自己被人当傻子耍。 从小到大,他顶著曹仁长子的名头,在许都虽不至於横行霸道,可也没人敢把灌铅骰子摆到他面前,还笑眯眯地问他借不借钱。 这不是骗钱。 这是踩脸。 曹泰拔剑出鞘,剑锋一亮,桌边几个赌徒嚇得往后缩。 庄家脸色阴沉,抬手指著他。 “拿把剑就敢在这里撒野?” “打!” 几个打手抡著短棍衝上来。 曹昂脸色一沉,伸手把荀惲往后拉了半步。 “退到我身后。” 荀惲握著那枚灌铅骰子。 “他们出千,还想伤人。” 曹昂看了他一眼。 “那便不能退。” 夏侯充深吸一口气,从旁边抄起一根凳腿。 他平日不喜爭斗,可夏侯家的人再温和,骨头里也有军营里的血。 父亲把他丟来时说过,只要干不死,留一口气就行。 此刻要是被几个赌场打手嚇得躲到桌子底下,回去真会被夏侯惇打得只剩一口气。 曹泰已经冲了出去。 他剑术不算顶尖,却是將门子弟,自幼也练过。 第一个打手棍子刚砸下来,曹泰侧身躲开,抬脚就踹在那人肚子上。 那打手哎哟一声,连退几步,撞翻后面的赌桌。 骰子、铜钱、酒碗哗啦啦滚了一地。 屋里顿时炸开。 “打起来了!” “快跑!” “別踩我的钱!” 一个赌徒趴在地上捡铜钱,刚伸手,就被旁边逃命的人一脚踩在手背上,疼得惨叫。 李远站在赌桌旁,顺手把桌上那几枚灌铅骰子捡起来,塞进袖中。 证据。 这玩意儿不能丟。 以后曹老板若问起来,总不能光靠嘴说。 虽然他嘴挺好用,但有物证更稳。 典韦看见打手围上来,咧嘴笑了。 他没有立刻动双戟。 这地方太窄,真让他挥开,容易把屋樑一起拆了。 典韦伸手抓住冲得最近的一名壮汉,像拎鸡崽一样提起来,往旁边一扔。 那壮汉飞出去,撞倒两张桌子,脑袋扣进一只赌碗里,半天拔不出来。 曹洪家的几个子侄原本还在发愣。 他们早上跟著典韦扎马步,腿还酸著,本以为今日出来是看热闹,最多摸两把筹码。 谁知道转眼就变成打群架。 其中一个少年看著迎面砸来的短棍,嚇得下意识闭眼。 棍子还没落下,曹昂已经抬手按住那打手手腕,另一只手抓住桌边铜盆,狠狠扣在对方脸上。 砰的一声。 那打手鼻血横飞,当场仰倒。 曹洪家的少年瞪大眼。 “子脩兄……” 曹昂甩了甩被震麻的手:“別站著。” “拿东西挡。” 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几个曹家少年立刻抄起凳子、木棍、甚至还有人抓起装筹码的木盘,慌慌张张组成半圈。 曹昂站在最前面。 夏侯充护左侧。 荀惲护右侧。 曹泰在前面像疯狗一样追著庄家打。 李远看得嘖了一声。 可以。 不愧是曹营二代。 平时一个个看著不是温良恭俭,就是张扬欠揍,真动起手来,底子都不差。 尤其曹昂。 这孩子看著像温水,关键时候却压得住场。 不乱喊,不乱冲,先护人,再稳阵。 曹老板有这么个儿子,难怪捨得塞给他培养。 可惜。 今天这课的目標不是培养。 是退货。 李远目光一扫,瞧见赌场后门有几个打手正想绕出去叫人。 他抬脚踢起一张矮凳,矮凳贴著地面滑过去,正好卡在门槛边。 一个打手脚下一绊,脸朝地摔了个结实。 门牙磕在青砖上,啪嗒掉了两颗。 李远慢悠悠道:“跑什么?” “你们老板还没结帐呢。” 第183章:好消息:带学生实习,坏消息:实习是砸场子 庄家被曹泰逼得连连后退,脸色已经没了方才的从容。 他一边躲,一边怒吼:“你们知不知道这是谁罩的场子?” 曹泰怒道:“我管你谁罩的!” 庄家咬牙:“许都城里敢动这里,你们是不想活了!” “好大的口气。” 荀惲忽然开口。 “开赌场,设骗局,放重债,私养打手。” “如今还敢威胁官眷子弟。” “你背后是谁,说出来。” 庄家表情一变。 他没想到这个白衣少年被打手围著,还敢问这个。 李远也看了荀惲一眼。 荀家这孩子有意思。 直是真直,胆也是真不小。 这种人放在太平年,是清流名士。 放在乱世,容易被人做局坑死。 但若有人教他看清局,他那根直骨头也能变成刀。 庄家见荀惲逼问,眼里凶意更重。 “给脸不要脸。” “先打断他们的腿!” 话音刚落,院外又衝进来十几个打手。 这些人显然是后院养著的,手里不只是短棍,还有铁尺、麻绳、木叉。 曹昂一看人数增加,立刻喝道:“靠墙!” “別散!” 夏侯充立刻拉过两个曹家少年,把他们推到墙边。 曹泰还想往前冲,曹昂冷声道:“曹泰,回来!” 曹泰脚步一顿。 他脸上还带著怒气,显然不服。 可曹昂这一声不是商量。 那是长兄压下来的命令。 曹泰咬牙,还是退了回来。 “他们出千!” 曹昂道:“所以更不能乱。” 曹泰嘴硬:“我没乱。” 李远在旁边凉凉道:“你刚才差点追到厨房里去。” 曹泰脸一红。 “先生你到底帮谁?” 李远指了指袖子。 “我帮证据。” 说完,他往后退了半步,找了个不容易挨棍的位置站好。 曹昂看见他这个动作,眼角一跳。 先生退得很熟练。 李远察觉到曹昂的目光,咳了一声。 “看我做什么?” “第四课。”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曹泰忍不住道:“那我们呢?” 李远认真道:“你们还不是君子。” “先挨打长长记性。” 曹泰气得差点吐血。 庄家听见他们这时候还在说话,气极反笑。 “行。” “都挺有种。” “给我上!” 打手们一拥而上。 曹昂立刻抄起长桌,和夏侯充一左一右往前一推。 几名打手被桌沿顶得腹部一疼,冲势当场断了。 曹泰从桌侧绕出,一脚踹在一人膝弯,又用剑鞘砸在对方肩上。 他还算有分寸,没有真用剑锋砍人。 可那一砸也够狠。 那打手惨叫跪地。 荀惲不会武勇,却极稳。 他盯著对方动作,专挑伸手抓人的打手下手。 只要有人靠近,他便用木棍砸手腕。 砸一下不够,立刻补第二下。 他不骂人,也不乱喊。 可每一下都砸得极准。 一个打手手腕被他连砸两下,棍子当场落地。 “你这读书人,下手够黑!” 荀惲抿唇道:“是你先作恶。” 说完又是一棍。 那人抱著手惨叫后退。 李远在旁边看得点头。 不错。 荀惲这孩子开窍也快。 读书人打架最怕下手犹豫。 只要不犹豫,就能活得久些。 典韦终於有些不耐烦了。 因为一个打手竟敢从侧面绕向李远。 那人手里拿著铁尺,眼睛盯著李远,显然看出这群少年隱隱听他的话。 擒贼先擒王。 想法挺好。 就是眼瞎。 典韦一把按住那人的脑袋,直接往墙上一懟。 咚。 墙皮掉了一片。 那打手软软滑下去。 典韦低头看他,嫌弃道:“就这点劲,也学人打架?” 李远拍了拍衣袖。 “大哥,轻点。” 典韦愣住。 “三弟,你心软了?” 李远指著墙。 “修墙花钱。” 典韦恍然。 “俺下次往地上摁。” 庄家看著满屋打手一个接一个倒下,终於慌了。 这群少年不对劲。 普通世家子弟被围住,早该哭爹喊娘。 可眼前这些人,虽然年轻,却一个比一个敢打。 尤其那个大汉。 那根本不是人。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堵会喘气的城墙。 庄家眼珠一转,忽然往后退。 曹泰立刻看见了。 “想跑?”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骰碗砸过去。 骰碗正中庄家后脑。 庄家哎哟一声,踉蹌扑倒在地。 曹泰衝上去,一脚踩住他的背。 “出千骗我,还想跑?” 庄家挣扎道:“放开我!” “你们惹不起!” 曹泰冷笑:“你知道我是谁吗?” 李远听见这句话,眉头一挑。 来了。 经典紈絝台词。 很好。 就该这样。 事情不闹大,家长怎么来领人? 曹泰踩著庄家,正要报家门。 李远忽然抬手拦住。 “別急。” 曹泰愣住。 “先生?” 李远走过去,蹲在庄家面前。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灌铅骰子,在庄家眼前晃了晃。 “说吧。” “这场子谁开的?” 庄家满脸血污,却还硬著脖子。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问?” 李远点点头。 “嘴挺硬。” 他站起身,看向典韦。 “大哥,把他牙掰两颗。” 庄家脸色瞬间变了。 典韦已经走了过来。 大手刚伸出,庄家嚇得声音都劈了。 “別!” “我说!” 李远蹲回去。 “早这样多省事。” 庄家喘著粗气,眼神闪烁。 “是……是城东郑家的人。” 荀惲皱眉。 “哪个郑家?” 庄家咽了口唾沫。 “郑掌柜。” 曹泰一脚踹在他腿上。 “说人话!” 庄家痛得惨叫。 “郑三!” “郑三爷!” “他背后还有许都几个小吏照看,每月都送钱。” 曹昂脸色彻底沉了。 小吏照看。 曹操奉天子定都许县以来,最重秩序。 可城里竟有这种地方。 赌钱、放债、逼人卖身,还跟官吏勾连。 曹昂看向屋角。 先前那个被拖去按手印的老汉缩在那里,脸上满是恐惧。 他手腕被人捏得发紫,身旁还有一张没按完的债契。 曹昂走过去,捡起那张契纸。 上面写著借钱三百,三日还六百,不还以屋舍妻女抵债。 他再温和,此刻也忍不住怒意翻涌。 “此等契书,竟敢立在许都城中。” 荀惲也看见了,脸色铁青。 “这是逼良为奴。” 夏侯充怒道:“难怪先生带我们来。” 李远听见这句,眼皮一跳。 不是。 你別脑补。 我带你们来,是为了把你们带歪。 別给我往正道上解释。 曹泰更是怒火上头。 他一把揪起庄家衣领。 “你们还逼人卖妻女?” 庄家嚇得不敢说话。 曹泰抬手就是一拳。 庄家鼻血喷出来,整张脸都歪到一边。 曹泰还不解气,回头喊道:“把这些破桌子全砸了!” 曹昂没有阻止。 夏侯充只是默默把那老汉扶到一边。 曹洪家的几个少年一听能砸,精神顿时来了。 他们方才挨了几棍,早憋著火。 如今有曹泰带头,又有曹昂默认,一个个抄起凳子木棍,对著赌桌就砸。 砰! 一张骰桌被掀翻。 哗啦! 押牌的木架散了一地。 斗鸡笼被踹开,两只被养得凶狠的鸡扑腾著翅膀飞出来,嚇得几个赌徒抱头乱窜。 典韦更乾脆。 他嫌门口挡路,一脚踹过去。 半扇门板直接飞进院里,砸得几个打手连滚带爬。 整座赌场乱成一锅粥。 赌徒们逃的逃,跪的跪。 有些输得家破人亡的百姓见打手倒了,忽然红著眼衝上去,对著往日欺压他们的人拳打脚踢。 一个妇人从后院跑出来,头髮散乱,怀里抱著孩子,跪在地上哭喊。 “我的契书!” “他们抢了我家地契!” 荀惲立刻转身。 “后院有帐房。” 曹昂当即道:“找帐册。” 第184章:恨不能当场给这群逆徒跪下 夏侯充带人冲向后院。 曹泰拖著庄家,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拽。 李远站在院中央,看著越来越大的动静,心里舒服了。 很好。 非常好。 砸赌场。 打打手。 翻帐房。 逼出背后小吏。 这事情已经不是“李远带孩子赌博”了。 这是“李远带著曹营高层子弟在许都闹出惊天大案”。 曹操明天必炸。 曹仁会来领曹泰。 夏侯惇会来领夏侯充。 荀彧再稳,也不可能让荀惲天天跟著他砸场子。 补习班,就地解散。 假期,失而復得。 李远想到这里,差点笑出声。 后院很快传来夏侯充的声音。 “找到了!” 几个少年抬著一只木箱出来。 箱子里全是契书、帐册、地契,还有女人孩子的卖身文书。 曹昂翻了几页,脸色越发难看。 荀惲拿起一本帐册,指著其中几行。 “这里有官吏姓名。” “收钱日期也在。” 李远眉头一动。 这赌场比他想的还肥。 原本只是想带娃学坏,没想到还真撞到毒瘤。 不过也好。 有帐册,有契书,有人证,还有被砸的赌场。 曹操骂归骂,总不能说他砸错了。 最多说他方式不对。 方式不对好啊。 方式越不对,越说明他不適合教孩子。 李远清了清嗓子,走到一张还没塌完的桌子上。 他站上去,居高临下看著满院狼藉。 曹昂抬头。 “先生?” 李远摆摆手,示意他別说话。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指著赌场里趴了一地的打手,扯开嗓子喊。 “都听好了!” 院里瞬间安静了一些。 百姓、赌徒、少年、打手,全看向他。 李远指著曹昂、曹泰、荀惲、夏侯充等人。 “今日砸你们场子的,不是什么路过閒人。” “这几个,都是我李远教出来的学生!” 曹昂表情一僵。 夏侯充手里的帐册差点没拿稳。 荀惲皱眉,像是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却又不好当眾拆先生台。 曹泰却挺起胸膛,觉得这话听著很有气势。 李远继续喊。 “出千骗人,放债害命,逼良为奴,还敢私养打手。” “你们若不服,明日去司空府告我!” “就说李远带著学生,砸了你们这破赌场!” 庄家趴在地上,听见“司空府”三个字,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惹的不是普通公子哥。 能把司空府掛在嘴边,还敢让人去告的,哪是肥羊。 这是狼窝里出来的崽子。 还是一群。 曹昂看著李远,神情复杂。 他原本以为先生带他们来赌场,是荒唐。 后来见到出千、债契、卖身文书,他以为先生是让他们看民间疾苦。 现在听见李远这么囂张地报上名號,他又觉得先生似乎是在刻意把事情闹大。 可为什么? 曹昂想不透。 荀惲却盯著手里的帐册,低声道:“先生是要逼背后之人现身。” 夏侯充一愣。 “原来如此。” 曹泰恍然大悟。 “难怪先生一开始让我们玩。” “若不入局,怎知他们出千?” “若不输急,又怎会逼他们露出真面目?” 曹昂听著几人的话,心中也震动。 先生看似荒唐,实则层层推进。 先让他们见赌徒沉迷。 再让他们亲身入局,看庄家如何诱人。 最后借曹泰输急,引出出千和打手。 这一课,確实比书上更重。 李远若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估计能当场吐血。 不是。 你们怎么还给我圆上了? 我真是想带你们学坏。 我甚至拿的是你们爹的钱。 院外已经围满了人。 有人认出了曹昂,嚇得赶紧跪下。 有人认出典韦,更是连头都不敢抬。 不多时,巡街兵卒也赶来了。 领头的小校刚进门,看见满地赌场打手,又看见站在桌上的李远,脸色当场白了。 “李主簿?” 李远从桌上跳下来,拍了拍衣摆。 “来得正好。” “封场。” “人都看住。” “帐册、契书、地契,全送司空府。” 小校立刻抱拳。 “诺!” 庄家还想挣扎。 “我背后有人!” 曹泰抬脚踩住他。 “那就一起送。” 荀惲把灌铅骰子递给小校。 “此为证物。” 小校双手接过,大气不敢喘。 曹昂把那张逼良为奴的契纸放在帐册上。 “这些百姓,先安置。” 夏侯充点头,带著几个少年去扶受伤的人。 曹洪家的子侄们则忙著把散落铜钱归拢到一处。 其中一个少年刚想偷偷摸一枚,被典韦瞪了一眼,嚇得立刻放回去。 李远看著这一幕,心情微妙。 怎么感觉这群孩子还真有点像那么回事? 不行。 不能心软。 他立刻板起脸。 “行了,都回去。” 曹泰还意犹未尽。 “先生,明日还来吗?” 李远看他一眼。 “你还想来?” 曹泰兴奋道:“太刺激了。” 李远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这紈絝怎么还上癮了? 曹昂也走上前:“今日多谢先生。” 李远眼皮一跳。 “谢我什么?” 曹昂道:“若非先生带我们来,我等不知许都城中竟有这等恶事。” 荀惲也行礼。 “先生今日之课,惲必铭记。” 夏侯充认真道:“比读书要醒人。” 曹泰更直接。 “先生,以后这种事多叫我。” 李远脸都黑了。 我叫你们来,是为了让你们爹把你们带走。 不是让你们组团上癮。 他抬手指著曹泰。 “你回去最好实话实说。” 曹泰一愣。 “说什么?” 李远咬牙道:“说我带你们进赌场,带你们赌博,带你们打架,带你们砸场子。” 曹泰想了想,点头。 “先生放心,我会说你带我们惩恶扬善。” 李远:“……” 你闭嘴吧。 第185章:曹老板要拔剑?没事,能折成假期就行! 一行人离开赌场时,整条巷子都站满了百姓。 有人跪地磕头。 有人哭著喊青天。 还有几个被夺了地契的汉子,抱著找回来的契书,哭得直不起腰。 李远听得头皮发麻。 別喊。 千万別喊。 你们一喊,事情味道就变了。 我这是带娃赌博,不是替天行道。 可百姓不管这些。 他们只知道压在头上的赌场被砸了,帐册被抬出来了,打手被绑了,契书拿回来了。 一个老妇颤巍巍地把一篮鸡蛋塞到曹昂手里。 曹昂连忙推辞。 老妇哭著道:“公子收下吧。” “若不是你们,我孙女明日就要被他们拖走了。” 曹昂手停住。 那篮鸡蛋还带著温热,外壳沾著乾草屑。 曹昂沉默片刻,双手接过,却又让夏侯充取了钱放进老妇手里。 “鸡蛋我们收。” “钱你也收。” 老妇愣住,眼泪掉得更凶。 李远站在旁边,看得胸口一闷。 这孩子真好。 好到让人不忍心坑。 但不坑不行。 再不退货,他假期就没了。 回府后,几个少年还兴奋得不行。 曹泰一路都在比划自己怎么踹翻赌桌。 曹洪家的子侄围著他说,泰兄今日真威风。 荀惲抱著拓抄下来的帐目,神情严肃,说要回去请父亲查清官吏。 夏侯充默默把受伤少年扶进院中,替他擦药。 曹昂则把那篮鸡蛋放到厨房,吩咐晚上煮了分给眾人。 李远回到自己屋里,终於长长吐出一口气。 累。 比写章程还累。 带孩子比打仗麻烦多了。 打袁术还能断粮。 带曹泰断粮也没用,他爹会送钱。 典韦跟进来,咧嘴道:“三弟,今天砸得痛快。” 李远躺到榻上。 “大哥,明天曹老板若来,你就说我不在。” 典韦问:“去哪了?” 李远闭上眼。 “死了。” 典韦认真点头。 “那主公要看尸体呢?” 李远翻了个身。 “就说赌场砸得太累,尸体睡著了。” 典韦挠了挠头,像是觉得这话哪里不太对。 夜色落下时,许都那座赌场已经被兵卒封了。 打手们被捆成一串,蹲在墙根下。 帐册装了三箱,契书堆了半车。 几个巡街兵卒点著火把,把封条贴在大门上。 …… 李远睡得很沉。 昨夜砸赌场回来,他连晚饭都没吃几口,倒头就睡。 梦里,他看见曹操提著剑站在床头,脸黑得像锅底。 曹仁扛著曹泰,夏侯惇拎著夏侯充,荀彧牵著荀惲,三家大人整整齐齐堵在院里,齐声怒骂他误人子弟。 然后曹操一脚踹翻他的床,指著他鼻子大喊。 “李远!你带我儿子赌博?” 梦里的李远当场抱拳。 “主公息怒,我愿意深刻反省。” “怎么反省?” “休假三个月,闭门思过。” 曹操气得拔剑。 李远正准备趁势装死,忽然耳边传来敲门声。 “李主簿!” “李主簿醒醒!” “司空府急召!” 李远不情愿睁眼。 他躺在榻上,盯著屋樑看了三息。 完了。 来了。 曹老板终於提剑来了。 李远坐起了身,脸上没有半点惊慌,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安详。 这一天,他等了很久。 从他带曹昂进赌场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遭。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早。 典韦已经在院里拦住亲卫。 “三弟还没醒。” 亲卫急得直跺脚。 “司空亲令,立刻入府!” 典韦认真道:“那也得等他穿衣。” 亲卫声音都抖了。 “司空府门前已经跪满了人!” 屋里,李远刚套上外袍,手猛地一停。 跪满了人? 这么严重? 不至於吧。 他昨夜是砸了赌场,也报了曹操的名號,还让人去司空府告他。 可赌场老板就算背后有人,也不至於一大清早组织几百人去司空府门前哭丧吧? 难道那赌场背后的郑三真有朝中关係? 还是那几个收钱的小吏狗急跳墙,趁夜把百姓全赶去闹事? 李远越想越觉得合理。 很好。 闹吧。 闹得越大越好。 曹操最爱面子,尤其现在刚奉还玉璽,声望正盛,结果转头自家长子跟著主簿去赌场赌博,还把司空府名头掛出去砸场。 这不叫丟脸。 这叫把曹老板的脸按在赌桌上摩擦。 李远心里甚至有点踏实。 这波稳了。 补习班必黄。 假期必回。 最多挨一顿骂。 若曹操气狠了,说不定还能把他赶回府里“闭门思过”。 闭门思过这四个字,简直比带薪休假还顺耳。 李远穿好衣裳,推门出来。 典韦站在院中,怀里抱著双戟,脸色很凶。 亲卫满头汗,看见李远像看见救命稻草。 “李主簿,快些吧,主公等著呢!” 李远打了个哈欠。 “他带剑了吗?” 亲卫一愣。 “啊?” “我问主公带剑了吗?” 亲卫迟疑道:“朝服佩剑,应是带了。” 李远点点头。 “行,仪式挺全。” 亲卫听不懂,只觉得李主簿今天像是已经把后事想好了。 典韦凑过来,小声问:“三弟,要不要俺陪你去?” 李远看他一眼。 “去。” 典韦立刻咧嘴。 “谁敢动你,俺打谁。” 李远嘆气。 “大哥,今日你別急著打。” 典韦皱眉。 “为啥?” 李远幽幽道:“万一曹老板真要砍我,你记得先问他能不能折成假期。” 典韦想了半天,没想明白砍头怎么折假期。 但他还是认真点头。 “俺记下了。” 两人匆匆出府。 刚到街口,李远就觉得不对。 往日清晨的许都,街上最多是卖蒸饼的、挑柴的、赶早市的。今日却挤满了人。 男女老少都有。 有些人衣裳破旧,袖口还沾著泥。 有些妇人眼睛红肿,怀里抱著孩子。 还有几个老汉手里捧著破旧契书,像捧著祖宗牌位。 他们全朝司空府方向走。 李远心里一沉。 坏了。 真闹大了。 第186章:尼玛,我明明是来等死的啊! 走到司空府前那条长街时,他终於看清了。 整条街都跪满了百姓。 黑压压一片,从府门口一直跪到街尾。 有人手里捧著鸡蛋,有人捧著粗布,有人抬著酒罈,还有人举著一把伞。 那伞很大。 伞面上缝满了布条,红的、青的、灰的、白的,顏色杂乱,却每一条都写著字。 李远眯眼看去。 上面写著。 “除害安民。” “还我地契。” “救我女儿。” “谢司空府公子。” “谢李先生。” 李远脚步一下停住。 谢谁? 谢李先生? 不对劲。 很不对劲。 他明明是来等死的,怎么路边开始给他摆功德牌了? 典韦也愣住了,挠了挠头。 “三弟,他们好像不是来告你的。” 李远嘴角抽了抽。 “我看见了。” 更可怕的是,他还看见曹昂、曹泰、夏侯充、荀惲几人站在府门旁边。 曹昂衣冠整齐,神色沉稳,只是眼下也带著一点疲色,显然昨夜也没怎么睡。 曹泰脸上还贴著一块药布,正挺著胸膛站得笔直。 夏侯充扶著一个跪久了起不来的老汉,低声劝他先起来。 荀惲抱著帐册,面色肃然,旁边几个小吏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曹操站在府门前。 他穿著朝服,腰间佩剑,身后站著曹仁、夏侯惇、曹洪、荀彧、郭嘉等人。 曹操脸上没有怒。 不但没有怒。 他还在笑。 笑得非常痛快。 李远看见这个笑,后背比看见曹操拔剑还凉。 曹老板笑成这样,绝对没好事。 李远硬著头皮走上前,拱手。 “主公。” 曹操转头看他,眼里笑意压都压不住。 “醒了?” 李远谨慎道:“被急召醒的。” 曹操哼了一声。 “你倒睡得踏实。” 李远看了看跪满街的百姓,又看了看那把万民伞。 “主公,这是?” 曹操还没开口,一个老妇已经膝行上前,衝著李远便磕头。 “李先生!” “多谢李先生救我孙女!” 李远嚇得往旁边一闪。 “老人家,別,別磕。” 老妇却哭得停不下来。 “那赌场的畜生逼我儿子按了债契,今日若还不上钱,便要把我孙女拖走抵债。” “昨夜若不是先生带著诸位公子砸了那黑窝,我一家就活不成了。” 旁边一个汉子也举起手里的地契,眼眶通红。 “我家地契也找回来了!” “那帮人说我欠赌债,可我连赌场门都没进过,是他们硬按著我画押!” 又一个妇人抱著孩子哭喊。 “我男人被他们打断了腿,告到县里没人管,昨夜帐册一出,才知道那小吏每月拿他们钱!” “父母官啊!” “司空府给我们做主了!” 街上百姓顿时跟著磕头。 “谢司空!” “谢诸位公子!” “谢李先生!” 声音一浪接一浪,把李远听得脑袋发麻。 不是。 你们冷静点。 我不是阿。 我就是个想带孩子赌博、把自己这补习班干黄的摸鱼主簿。 你们这么喊,事情性质完全变了。 曹操看著李远僵硬的脸,笑得更开怀。 “李远。” 李远艰难转头。 “在。” 曹操指了指那几箱帐册契书。 “昨夜封场之后,巡街军连夜查帐。” “那赌场设局骗赌,重利放债,逼良卖身,还私通城中小吏,吞人田宅,害了不知多少百姓。” “短短一夜,便有上百户百姓来认契书。” 荀彧在旁边温声道:“帐册清楚,证据齐全。涉事小吏已押下,郑三及其同党也已拿住。” 曹洪抱著一卷帐册,脸色又震惊又痛心。 “这帮混帐,光帐上吞下的田宅钱粮就这么多!” 他翻到帐册一页,眼珠子都快冒火。 “这钱要是进府库多好!” 李远听见这话,反倒觉得这才正常。 曹洪还是那个曹洪。 曹仁看向李远,目光复杂。 “曹泰昨夜回来,將经过全说了。” 李远心头一动。 来了。 这才是重点。 他立刻摆出认错姿態。 “子孝將军,昨夜我带他们进赌场,確实荒唐。” 曹仁沉默片刻。 “荒唐是荒唐。” 李远眼睛亮了一点。 快。 继续骂。 最好当眾说以后不准曹泰再来。 曹仁却接著道:“但若非你这般荒唐,曹泰也不会亲眼看见赌桌如何诱人,庄家如何出千,百姓如何受害。” “他昨夜回府后,第一次没同我爭辩,只说自己从前眼皮浅。” 李远脸上的期待僵住。 曹泰在旁边咳了一声,脸红得厉害。 “父亲,这话就不必当眾说了吧。” 曹仁瞥他。 “你还知道丟脸?” 曹泰立刻闭嘴。 夏侯惇也走上前,大手拍在李远肩上,拍得李远身子一歪。 “贤侄,充儿昨夜也同我说了。” “他说跟著你这一日,胜过在家里读许多天书。” “知道了什么叫恶,什么叫民苦,也知道了手里有权势的人若不管,底下百姓会被欺负成什么样。” 夏侯惇说到这里,眼睛都亮。 “好!” “这才是教孩子!” 李远嘴角抽动。 贤叔,你冷静点。 你儿子昨天差点被赌场打手围殴。 你不觉得我危险,你觉得我会教? 曹洪也挤过来。 他一脸肉疼地看著李远。 “你拿我的束脩去换筹码,这事我还没跟你算。” 李远精神一振。 这个好。 这个能骂。 曹洪却话锋一转。 “不过那些筹码后来也封了,帐册也查了,赌场的钱也要抄没入库。” 他越说眼睛越亮。 “这么算,我那点束脩算是诱敌成本。” “赚了。” 李远张了张嘴,一句话没说出来。 曹洪竟然会替他找理由。 天塌了。 荀彧看著荀惲,眼中带著几分欣慰。 “惲儿昨夜回来,將灌铅骰子与债契一一说明,又连夜抄了帐册几处要点。” “李主簿,你这课虽不合常规,却很实在。” 荀惲上前一步,朝李远郑重行礼。 “先生昨日所授,人心之险,惲铭记。” 李远看著荀惲那张认真得不能再认真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荀惲是真信了。 他甚至可能觉得李远从一开始就算好了赌场会出千、会动手、会翻出帐册。 曹昂也走到李远面前,深深一礼。 “先生昨日让昂知晓,治民不能只坐在府中看文书。” “若非亲眼所见,昂难信许都之下尚有如此污垢。” “先生以身入局,借赌桌揭恶,昂受教。” 李远嘴唇动了动。 子脩啊。 你別这样。 你这么一本正经,我良心有点疼。 我真不是以身人局。 我是把你们往坑里带,结果坑底挖出金子了。 曹操这时终於开口。 第187章:好消息立功受奖,坏消息补习班扩招了 “李远。” 李远麻木地看过去。 曹操当著满街百姓、百官与曹营诸將的面,大步走到他面前。 然后,他一把握住李远的手。 李远差点当场挣开。 曹老板你干什么? 你正常点。 你这样比拔剑嚇人。 曹操却握得很紧,声音洪亮。 “好!” “李主簿教育有方!” “寻常人教子,只知让他们背书习礼,坐而论道。” “你倒好,直接带他们入市井,看赌徒沉沦,看恶徒设局,看百姓受苦,再亲手拔掉这颗毒瘤。” “这才叫知世情,懂民苦。” “这才叫治世之才的教法!” 街上百姓听得更激动。 “李先生仁义!” “司空英明!” “诸位公子好样的!” 曹泰听得胸膛越挺越高,脸上那点伤都不疼了。 夏侯充眼神微亮。 荀惲郑重低头。 曹昂看向李远的目光更敬重。 李远站在风里,整个人都是僵的。 他听著曹操一句一句夸,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声音。 不对。 全不对。 我带他们去赌场,是为了学坏。 我让曹泰玩,是为了让他输红眼。 我拱火打架,是为了让事情闹大。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报司空府,是为了让你丟脸。 结果你现在夸我教育有方? 曹老板,你脑子里到底把我美化成什么样了? 曹操握著他的手,脸上笑意越发浓。 “昨日之事,朝廷已知。” “天子听闻后,也称司空府治下不容奸恶,命我严查许都城中赌坊、暗债、私奴之事。” “李远,此事你有功。” 李远眼皮猛地一跳。 有功? 別。 千万別。 功劳这种东西,一旦落到他头上,后面一定跟著活。 果然,曹操一挥手。 亲卫立刻牵来几辆车。 车上堆著布帛、钱粮、酒肉,还有几只箱子。 曹洪看得眼睛发直。 曹操道:“这是赏你的。” 李远声音发乾。 “主公,我能不要吗?” 曹操冷笑。 “不能。” 李远闭了闭眼。 曹操继续道:“另外,昨夜参与查封赌场的诸少年,也各有赏赐。” 曹泰眼睛一亮。 曹仁冷冷看他。 “赏赐归你母亲管。” 曹泰脸上的亮色瞬间灭了。 夏侯惇则大笑。 “充儿,回去领赏,也领二十军棍。” 夏侯充脸色一白。 “父亲?” 夏侯惇理直气壮。 “进赌场归进赌场,打架归打架,立功归立功。该赏赏,该打打。” 李远听得差点笑出来。 夏侯家逻辑真硬。 荀彧倒是温和,只对荀惲道:“回去將今日所见写成札记。” 荀惲认真应下。 曹昂则静静站著,看向百姓手中那把万民伞。 几个百姓將伞抬上前来,递到曹操面前。 “司空,这是我们凑的。” “穷,拿不出好东西,只能缝了这把伞。” 曹操亲手接过,转身却递给李远。 李远一愣。 “主公?” 曹操看著他,嘴角扬起。 “拿著。” “百姓谢的是你。” 李远手里被塞进那把伞。 李远低头看著伞面上那些歪歪斜斜的字,心里忽然说不出话。 他想摆烂。 想摸鱼。 想让补习班散伙。 可这些百姓是真的在谢他。 那老妇的孙女不用被拖走了。 那汉子的地契拿回来了。 那个被打断腿的男人终於能告倒收黑钱的小吏。 这些都是真的。 李远忽然有点烦。 因为事情一旦变成真的,他就没法理直气壮说自己只是误人子弟。 曹操看著他难得安静,心情更好。 “李远。” 李远抬头,心里已经开始发凉。 “在。” 曹操道:“既然你教得好,子脩便继续跟你学。” 李远手一抖,万民伞差点掉了。 “主公?” 曹操像是没听见他的绝望。 “曹泰、夏侯充、荀惲也继续。” 李远眼前一黑。 “主公,我昨日可是带他们进赌场。” 曹操点头。 “带得好。” 李远急了。 “我还让他们赌博。” 曹操道:“让他们亲见赌害。” “我还让他们打架。” “让他们亲手除恶。” “我还报了司空府名號。” 曹操笑得牙都快露出来。 “报得更好。” 李远呆住。 这怎么打都打不动了。 他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三观被人按在地上翻面烙。 曹操拍了拍他的肩。 “从今日起,你这府上便算半个学舍。” 李远声音发飘。 “主公,我在休假。” 曹操道:“没耽误你休假。” 李远瞪大眼。 这句话又来了。 曹操继续道:“你教他们,也是在休假。” 李远看著曹操,半天说不出话。 你听听。 这是人话吗? 更可怕的是,曹昂、夏侯充、曹泰、荀惲竟然一起朝他行礼。 “学生谨受教。” 李远只觉得手里的万民伞更重了。 重得他想把自己埋进去。 就在这时,街尾忽然又传来熟悉的笑声。 “李主簿!” 李远僵硬转头。 只见荀彧身旁的小吏牵著一个更小些的少年走来。 另一边,曹仁也牵著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曹洪身后跟著两个曹家旁支小童。 夏侯惇甚至还拎著一个打著哈欠的小孩。 几人脸上都带著那种让李远窒息的笑。 荀彧温声道:“李主簿既善教子弟,我想让家中幼子也来听听。” 曹仁点头。 “曹泰性子浮,弟弟也该早些磨一磨。” 曹洪捂著钱袋,一脸肉疼却坚定。 “束脩我带了,能不能便宜点?” 夏侯惇把那小孩往前一推。 “贤侄,这个也能劈柴。” 李远站在司空府门前,左手握著万民伞,右手还被曹操拍著肩。 他看著眼前一串更小的官二代,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 “大哥。” 典韦立刻凑过来。 “三弟,咋了?” 李远把万民伞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往司空府台阶上一坐。 “去。” “给我找口棺材。” 典韦愣住。 “现在?” 李远望著那几个排队行礼的小孩,表情安详得像已经走了三天。 “现在。” “要大的。” “我和我的假期一起躺。” 第188章:做人最要紧的,当然是折磨二世祖啊 次日!清晨的李府,惨叫声比鸡叫还准。 天才刚亮,曹泰已经背著一袋沙子绕院跑了第三圈。 他嘴唇发乾,额头汗珠顺著下巴往下滴。 “我不跑了!” 曹泰扶著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爹送我来,是让我学本事,不是让我来当驴!” 典韦站在院中,抱著双臂。 他低头看了曹泰一眼。 “驴都比你能跑。” 曹泰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旁边,曹洪家的几个子侄更惨。 他们扎马步扎到双腿发抖,膝盖一弯,立刻被典韦一根木棍点回去。 “塌了。” “再塌。” “还塌。” 典韦每说一句,木棍就点一下。 几个少年脸都绿了。 夏侯充倒是老实,背著沙袋一圈一圈跑,虽然脸色发白,却没喊苦。 曹昂也在跑。 他衣裳已经被汗浸透,步子慢了许多,可腰背仍旧挺著,呼吸乱了也不肯停。 荀惲站在墙边扎马步,手里还捧著一卷书。 只是那捲书已经抖得看不清字。 李远躺在廊下摇椅里,身上盖著薄毯,旁边小炉上煮著茶。 他看著满院子被折磨得魂飞魄散的二世祖,心情终於好了点。 对。 这才叫休假。 別人痛苦,他就舒服。 曹泰跑到第四圈时,终於忍不住了。 他把沙袋往地上一扔,怒气冲冲走到廊下。 “先生!” 李远眼皮都没抬。 “喊什么,魂丟了?” 曹泰咬牙道:“你昨日带我们砸赌场,我服你。可今日这一出算什么?跑圈、扎马步、劈柴,这也叫学问?” 李远端起茶盏,吹了吹。 “怎么不叫?” 曹泰指著自己的腿。 “我腿都快不是我的了!” 李远喝了一口茶。 “那就对了。” 曹泰瞪大眼。 李远慢悠悠道:“腿还是你的时候,你总想往赌桌边凑。现在腿不是你的了,你就老实了。” 曹泰:“……” 曹昂跑完一圈,正好听见这话,差点没忍住笑。 荀惲放下书卷,认真问道:“先生是想先磨我等心性?” 李远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不好糊弄。 隨便一个缺德安排,都能被他解释成深意。 李远面不改色。 “算是吧。” 荀惲点头,重新扎稳马步。 “惲明白了。” 曹泰人都傻了。 你明白什么了? 我怎么没明白? 李远看曹泰还站著,伸手指了指院子。 “继续跑。” 曹泰不服。 “我要学真本事。” “下午教。” “当真?” “当真。” 曹泰眼睛一亮。 李远补了一句:“你上午要是偷懒,下午只教別人,不教你。” 曹泰立刻弯腰捡起沙袋,骂骂咧咧重新背上。 “跑就跑。” “我倒要看看,你下午能教出什么惊天本事。” 典韦咧嘴一笑,木棍往地上一敲。 “快点。” 曹泰浑身一抖,撒腿就跑。 院子里又是一片哀嚎。 李远靠回摇椅,嘴角扬起。 小样。 对付二世祖,光讲道理没用。 得先把他们的骨头榨一遍。 少年人最麻烦的地方,不是笨,也不是坏。 是精力太多。 精力多了就想惹事,惹事就容易给他增加工作量。 把他们练到抬筷子都嫌累,看谁还敢闹。 一上午过去,李府像被劫过一遍。 院里横七竖八瘫了一地少年。 曹泰靠著柴堆,眼神发直。 曹洪家的几个子侄抱著腿,脸上写满了悔恨。 夏侯充坐在井边,慢慢喝水,手还在抖。 曹昂替一个年纪小的曹家少年揉腿。 荀惲捧著书,半天没翻页。 李远睡醒一觉,伸了个懒腰。 “都活著呢?” 曹泰有气无力道:“差点。” 李远点头。 “很好,说明强度还不够。” 曹泰猛地坐直。 “先生!” 李远摆摆手。 “行了,吃饭。” 厨房早就备了饭。 不是大鱼大肉。 一人一碗粥,两个蒸饼,一小碟咸菜,外加一块肉乾。 若是平时,曹泰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现在他端起碗,三两口就喝乾了。 曹洪家的几个子侄更夸张,恨不得把碗底舔出花来。 曹昂吃得慢,却也比平日多用了半个蒸饼。 荀惲嚼著肉乾,沉默许久,忽然道:“先生上午这课,確有用处。” 李远警觉地看他。 “你又悟出什么了?” 荀惲认真道:“飢疲之后,方知军中士卒一餐之重。” 李远:“……” 曹泰愣了一下,低头看著空碗,脸上也少了几分不耐。 “確实。” “早上我还觉得一碗粥寒酸,现在倒觉得挺香。” 李远心里一沉。 坏了。 又被他们圆回来了。 他本来只是单纯想折磨人。 怎么还折磨出教育意义了? 不行。 下午必须上点硬货。 让这群孩子知道,他李远不是什么正经先生。 午后,日头偏斜。 李远让人在院中架起一块大木板。 木板原本是后厨挡风用的,被典韦扛出来,立在廊下。 少年们围坐在院里。 一个个虽然腿软,却都打起精神。 尤其曹泰。 他盯著木板,眼神发亮。 “先生,下午教兵法?” 李远摇头。 “不教。” 曹泰眉头一皱。 “教谋略?” “不教。” “那教什么?” 李远从袖中摸出一截炭条,在木板上写下几个符號。 0 1 2 3 4 5 6 7 8 9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曹泰盯著那一排东西,看了半天。 “这是什么鬼画符?” 曹洪家的一个少年小声道:“像蚯蚓爬过。” 荀惲眉头紧皱。 “非篆,非隶,亦非古文。” 曹昂看得很认真。 “先生,难道这是数数的符文?” 李远看了曹昂一眼。 “不愧是子脩。” 曹泰不服。 “这玩意儿也能数数?” 李远把炭条一拋,又接住。 “从今日起,它就叫数。” 他指著木板。 “这个是零。这个是一。后面依次到九。” 荀惲听见“零”字,一怔。 “零?无也?” “对。” 李远点头。 “没有,也要写出来。” 这话一出,荀惲眼神变了。 没有也要写出来。 这几个字,听著很怪,却一下戳中了记帐的要害。 汉家帐册里,空项常常不写。 不写,就容易被人钻空子。 曹昂也意识到了这点。 “若空缺也有符號,帐目便不易被人添改。” 李远笑了。 第189章:三息算完!你这真不是仙术? “聪明。” 曹泰还是不服。 “就算能记帐,又有什么稀奇?我们有算筹。” 李远看向他。 “你会算?” 曹泰昂起下巴。 “略会。” 李远立刻道:“好。” 他转身在木板上写下一道题。 “三千七百六十四石粮,分给两千八百二十三人,每人每日三升,另留一成损耗,问能支几日?” 曹泰脸色当场一僵。 李远把炭条递给他。 “来,略会兄。” 院子里几个少年差点笑出声。 曹泰硬著头皮走上前。 他让人取来算筹,蹲在地上开始摆。 一开始还挺有气势。 过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 再过一会儿,额头冒汗。 曹洪家的几个子侄也凑过去帮忙。 算筹摆来摆去,越摆越乱。 荀惲看不下去,亲自上手。 曹昂也低声算了几句。 半盏茶后,地上的算筹已经排成一片,几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李远等得不耐烦。 “行了。” 他走到木板前,拿起炭条。 “先把石换成升。” “再算每日消耗。” “损耗一成,直接乘十,再除十一。” 曹泰听得头皮发麻。 “等等,什么乘十除十一?” 李远没理他。 炭条在木板上飞快划动,阿拉伯数字一行行排下去。 竖式。 乘法。 除法。 进位。 借位。 没有算筹,没有小石子,也没有一群人围著地面挪来挪去。 只有一截炭条和一块木板。 三息后,李远停笔。 “十五日多一点。” 院子里死寂。 曹泰张著嘴,看看地上乱成一团的算筹,又看看木板上那几行鬼画符。 “你……你算完了?” 李远把炭条往桌上一丟。 “不然呢?等你把腿蹲麻?” 荀惲猛地起身,几乎扑到木板前。 他盯著那几行数字,眼睛越睁越大。 “不对。” “不是不对。” “是太顺了。” 曹昂也走上前,按照李远写的顺序重新推了一遍。 越推,呼吸越轻。 最后,他抬头看向李远。 “先生,此法可用於军粮、户籍、赋税、军械。” 李远点头。 “还能算你家今日吃了几个鸡蛋。” 曹昂:“……” 曹泰也凑过来。 他看不太懂,但他看得出速度。 他们几个人用算筹摆半天,还没算清楚。 李远三息得数。 这已经不是快。 这是把人的脸摁在地上磨。 曹洪家的一个少年咽了口唾沫。 “先生,这是不是仙术?” 李远瞪他。 “仙你个头。” “这是算术。” 他说完,又在木板旁写下九九乘法表。 “一一得一。” “一二得二。” “一三得三。” “……” 少年们一开始还觉得简单。 听到后面,脸色渐渐变了。 荀惲最先反应过来。 “背下此表,乘数可省大半心力。” 曹昂喃喃道:“军中帐册若用此法,粮曹核算至少快数倍。” 曹泰脸色复杂。 他突然觉得上午跑圈不算什么了。 下午这东西,才是真把他脑袋打了一棍。 他自幼见过名士讲经,见过父辈议兵,也见过府中老吏核帐。 那些老吏拿著算筹,往往一算就是半日。 可李远这一块破木板,竟像把繁复帐目剥了皮,露出最简单的骨头。 曹泰忍不住问:“先生,这么厉害的法子,你以前怎么不拿出来?” 李远看了他一眼。 “没人问。” 曹泰差点吐血。 这么大的本事,你就等別人问? 你不问他,他就真能藏著? 他忽然明白了父亲为什么说李远难伺候。 这人不是没有宝贝。 是你不把他逼到角落,他寧可躺著发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远!” 曹洪的声音先到,人后到。 他一进院子,眼睛先扫向曹家子侄。 见几个孩子虽然脸色发白,但没缺胳膊少腿,这才鬆了口气。 隨后,他立刻板起脸。 “我听说你今日又在折腾他们?” 李远懒洋洋道:“子廉將军这话说的。” “你把人送来,不就是让我折腾?” 曹洪一噎。 他今日来,主要是心疼束脩。 昨日赌场那事虽然赚了名声,可曹洪一晚上没睡好。 越想越觉得不对。 他的束脩拿去换筹码。 筹码封进赌场。 赌场抄没入库。 入的是司空府库。 算来算去,他好像亏了。 所以今日必须来看看。 若李远真只是让孩子跑圈劈柴,他就要想办法把束脩讲回来。 曹洪刚要开口,目光忽然落在木板上。 “这是什么?” 曹泰立刻像找到了靠山。 “叔父,这是先生教的算术。” 曹洪皱眉。 “算术?” 他走近看了看那一排数字,脸上全是嫌弃。 “鬼画符。” 李远笑了。 “子廉將军懂帐?” 曹洪当场挺胸。 “废话!” “曹家起兵时,多少粮多少钱,哪一笔不是我盯著?你以为谁都像你,花钱像泼水?” 李远点头。 “那正好。” 他从屋里取出一卷旧帐。 这是曹洪之前送束脩时,顺手让人带来的东郡旧帐副本,说是让李远看看有没有亏空。 其实曹洪原本只是想显摆自己会管钱。 现在刚好。 李远把帐册往曹洪怀里一塞。 “將军,用老法子算这一页。” 曹洪冷哼一声。 “算就算。” 他找来算筹,坐下便开始核。 不愧是守財奴。 曹洪碰到帐,整个人气势都不一样。 手指拨得飞快,眼睛盯著竹简,嘴里低声念著数。 可这页帐太杂。 粮、布、钱、盐、马料混在一起,还有几处跨月余存。 曹洪算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 李远也不催,只在木板上把同一页帐拆成几列。 收入。 支出。 余数。 损耗。 一项一项写清,再用阿拉伯数字標出。 曹洪还没算完,李远已经停笔。 “差二百七十六钱,三石粟,盐半斗。” 曹洪猛地抬头。 “不可能!” 李远指著木板。 “自己看。” 曹洪丟下算筹,几乎扑到木板前。 他一开始看得很痛苦。 因为那些符號太陌生。 但李远边指边讲,只讲了一遍,曹洪的眼神就变了。 第二遍时,他呼吸重了。 第三遍时,他直接抢过炭条,照著李远的方法重新算了一小段。 很快,他手停住了。 曹洪盯著木板,喉结滚了滚。 “快。” “太快了。” 他又抓起帐册,翻到另一页。 “这一页,教我算。” 李远挑眉。 “將军不是说鬼画符?” 曹洪脸皮一僵,隨即一把抓住李远袖子。 “方才是我眼瞎。” “你快教!” 李远低头看著自己被抓住的袖子。 “学费。” 曹洪手一抖。 “你已经收过束脩了!” 李远道:“那是你家孩子的。” “你这个年纪,算插班。” 曹洪眼睛都红了。 “李远,你別太过分!” 第190章:连放个假都要被物理召唤! 李远伸手就要擦木板。 曹洪当场按住他的手。 “別擦!” 那一声喊得极大,把院里少年都嚇了一跳。 曹洪脸皮抽动半天,咬牙道:“多少?” 李远想了想。 “看在熟人的份上,便宜些。” 曹洪刚鬆口气。 李远伸出三根手指。 “三车纸,五斤墨,二十斤肉,再加一坛好酒。” 曹洪瞪大眼。 “你抢劫啊!” 李远认真道:“抢劫没这个快。” 曹洪气得胸口疼。 可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木板上的数字。 那些歪歪扭扭的符號,方才还像蚯蚓,现在在他眼里全变成了钱。 粮帐能快十倍。 府库能少亏空。 军需能抓贪墨。 商贾旧帐能翻出来重算。 这哪里是算术。 这是把钱从土里往外刨的铲子。 曹洪闭了闭眼,像割肉一样道:“给。” 李远笑了。 “子廉將军大气。” 曹洪瞪著他。 “不许这么说。” “你一说大气,我就觉得还要亏。” 少年们终於忍不住笑了。 曹洪没心思管他们。 他把炭条握在手里,跟著李远学写数字。 他的字比李远还丑。 一个“8”写得像两个瘪葫芦摞在一起。 曹泰在旁边看了一眼,忍不住道:“叔父,你这写得像虫子打结。” 曹洪转头瞪他。 “你懂什么?” “这叫军需神器!” 他看著木板,越看越激动。 “若军中粮曹全学会此法,核粮、发餉、算损耗,哪个敢再糊弄?” “谁多报一石,谁少交一斗,当场就能揪出来!” 曹洪说到这里,忽然伸手摸了摸木板边缘。 “这板子给我。” 李远立刻道:“不给。” 曹洪急了。 “我买!” “也不卖。” “我出钱!” “你出命也不行。” 曹洪痛心疾首。 “如此宝物,你放在院里晒太阳?” 李远看了一眼那块被炭灰抹得乱七八糟的破木板。 “那原本是后厨挡风的。” 曹洪差点晕过去。 他指著李远,手都在抖。 “暴殄天物!” “你简直暴殄天物!” 李远幽幽道:“將军要是再喊,我就拿它继续挡风。” 曹洪立刻闭嘴。 半个时辰后,曹洪抱著自己誊写的数字表和乘法口诀,像抱著传家宝一样出了李府。 临走前,他还反覆叮嘱曹家子侄。 “都给我学!” “谁敢偷懒,回去我扣他月钱!” 曹洪家的几个少年脸色一白,连忙应声。 曹泰看著曹洪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嘀咕。 “先生,你这法子真这么值钱?” 李远躺回摇椅。 “对你不值钱。” “对你叔父值钱。” 曹泰不服。 “为何?” 李远闭著眼道:“因为你花钱,他数钱。” 曹泰:“……” 接下来几日,李府彻底变了样。 清晨,典韦练他们体能。 跑圈、扎马步、劈柴、搬水,一样不少。 谁叫苦,典韦就站到他面前。 只要典韦那张脸一低下来,什么苦都能咽回去。 下午,李远教数字、口诀、竖式、记帐。 曹昂学得最快。 他不但会算,还会把法子套进军粮分发里。 荀惲学得最深。 他连“零”的空位意义都琢磨了半日,还自己整理出一套防止帐册添改的小规矩。 夏侯充不声不响,却记得极稳。 曹泰起初最烦,后来发现用新法算帐能当眾碾压曹洪家那几个子侄,顿时学得比谁都起劲。 曹洪家的孩子最惨。 白天被李远教。 晚上被曹洪抽查。 错一个数,扣钱。 短短几日,满院少年看著都瘦了一圈。 可眼神变了。 曹泰不再动不动昂著下巴。 夏侯充做事更稳。 荀惲说话仍直,却学会先看帐再开口。 李远看在眼里,心情十分复杂。 他明明是想退货。 结果货没退成,还升级了。 这就很离谱。 假期最后一日傍晚。 李远终於把几个少年打包送回司空府。 曹昂临走前,朝他深深一礼。 “多谢先生。” 夏侯充也行礼。 “学生受益良多。” 荀惲抱著一摞誊好的口诀表,郑重道:“改日再来请教。” 曹泰揉著发酸的肩膀,嘴上还硬。 “先生,下次能不能少跑两圈?” 李远面无表情。 “不能。” 曹泰嘆了口气。 “那我回去先睡两日。” 曹洪家的几个子侄更直接,看李远的眼神又敬又怕。 等人全走了,李府终於安静下来。 夕阳压在墙头,李远瘫在摇椅上,整个人像被抽乾。 典韦坐在旁边啃饼。 “三弟,清净了。” 李远闭著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是啊。” “终於清净了。” 他伸手摸出曹操写的假条,看了一眼剩下的日子。 虽然被这群二世祖糟蹋了大半,好歹还剩一点尾巴。 明日开始,睡到日上三竿。 不见客,不议事,不写章程。 谁来都说死了。 李远刚把假条塞回袖中,门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名司空府亲卫翻身下马,连门都没进,隔著院门便喊。 “李主簿!” “主公急召!” 李远的脸当场垮了。 典韦停下啃饼。 亲卫喘著气:“司空府议事厅,诸將已到。” “主公命你即刻过去。” 李远沉默片刻,伸手把袖中的假条按住。 “你就说没找到我。” 亲卫快哭了。 “主公说,若李主簿不来,便让典將军扛也要扛过去。” 典韦默默放下饼,转头看向李远。 李远盯著他。 “大哥。” “你不会真扛吧?” 典韦挠了挠头,憨厚道:“主公都这么说了。” 第191章:曹老板,求你管好你的裤腰带吧! 李远最后还是被扛去了司空府。 不是他不想反抗。 是典韦真扛。 “典韦!” 李远趴在典韦肩上,脸色黑得像锅底。 “你到底是谁大哥?” 典韦闷声道:“俺是你大哥。” “那你还扛我?” “主公说了,扛也要扛过去。” “他说你就听?” 典韦想了想,认真道:“主公给军餉。” 李远差点一口气噎死。 很好。 结拜兄弟,亲如手足。 但工资发放权在曹老板手里。 这兄弟情多少有点被资本腐蚀了。 门外亲卫已经等得满头汗。 见典韦扛著李远过来,那亲卫明显鬆了一口气,赶紧上前引路。 …… 府中灯火通明。 天色已经暗了,议事厅那边传来声音。 李远被典韦放下来时,衣襟都歪了。 他低头整理衣服,嘴里还在骂。 “狗老板,假期最后一天也不放过。” “人家地主家驴磨完一圈还给口草呢,他倒好,草都不给,还嫌驴睡得早。” 典韦挠头。 “三弟,主公听见会砍你。” 李远抬眼看他。 “那你刚才扛我的时候怎么不怕我砍你?” 典韦想了想,憨厚道:“你砍不动俺。” 李远:“……” 这话过於真实,没法反驳。 议事厅门口,许褚正站在廊下抱著刀,见李远过来咧嘴一笑。 “三弟来了。” 李远看他一眼。 “二哥,你也在?” 许褚点头。 “主公召眾將议事。” 李远心里更烦。 眾將议事。 这四个字在曹营里,从来不代表好事。 不是要打仗,就是要加班。 大多数时候,是先打仗,再让他加班。 他抬脚进了议事厅。 厅內已经坐满了人。 曹操居中而坐,案前摊著一张沙盘地图。 荀彧、郭嘉、程昱等谋士坐在一侧。 曹仁、夏侯惇、夏侯渊、曹洪、吕布、赵云等武將列在另一侧。 曹昂也在。 他没有坐,只站在曹操身后,手里捧著一盏热茶,神情端正。 李远一眼看见曹昂,心里还没什么反应。 又看见典韦大步跟进来,在武將席末端站住,衝著他嘿嘿一笑。 李远翻了个白眼。 叛徒大哥。 曹操看见李远那副没睡醒的样子,额角跳了跳。 “李远。” 李远拱手。 “主公,我来了。” 曹操冷笑。 “我还以为你死在府里了。” 李远嘆气。 “我也这么希望。” 厅內有人低头咳嗽。 郭嘉端著酒盏,嘴角压不住。 曹洪瞪了李远一眼。 “议事厅上,少说晦气话。” 李远看向他。 “子廉將军,今天没带帐本?” 曹洪立刻警觉。 “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看你两手空空,有点不像你。” 曹洪气得鬍子都抖了一下。 曹操一拍案几。 “够了!” 厅內瞬间安静。 李远很自觉地往旁边角落挪。 老规矩。 议事时能躲柱子后面,绝不站中间。 能坐著打瞌睡,绝不睁眼听废话。 他刚要摸到熟悉的柱子后面,曹操的目光已经扫过来。 “站出来。” 李远脚步一顿。 “主公,我站后面也能听见。” 曹操冷冷道:“我怕你站后面睡著。” 李远沉默一息。 曹老板,你这人怎么能这么了解员工? 他只好不情不愿地站到一侧。 曹操没有再跟他斗嘴,手指落在沙盘上。 厅內气氛也隨之一沉。 沙盘上,许都、南阳、宛城几个小旗立著。 其中宛城那枚旗,距离许都並不远。 像一根扎在咽喉旁的刺。 曹操沉声道:“张绣屯兵宛城,虽表面恭顺,实则兵马未散,粮草未交,军心未定。” “宛城距许都太近。” “若南阳一动,许都便如枕边埋雷。” “如今朝廷初定,天子在许,诸侯环伺。此患不除,我寢食难安。” 李远原本还有点困。 听见“张绣”两个字时,他眼皮动了一下。 听见“宛城”两个字时,他整个人忽然僵住,睡意瞬间没了。 宛城。 张绣。 南阳。 这几个字砸进耳朵里,李远后背的汗一下冒出来。 他抬头看向沙盘上的那枚小旗。 厅內还在议论。 夏侯渊抱拳道:“主公,末將愿为先锋,三日內踏破宛城!” 夏侯惇冷声道:“张绣不过依仗南阳旧部,若敢不服,正好杀鸡儆猴。” 曹仁沉稳道:“宛城地势不差,城中兵马也非乌合之眾。若攻,当先断其外援,稳扎稳打。” 荀彧看著沙盘,缓声道:“张绣背后尚有贾詡,此人不可轻视。” 郭嘉晃了晃酒盏,眼神却很清醒。 “张绣未必想死战,可他手里兵马太多,若不压一压,迟早成患。” 曹操点头。 “我意亲征。” 亲征。 这两个字一出,李远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脑子里原本乱成一团的画面,一下全串起来了。 曹操征宛城。 张绣投降。 曹操进城。 然后…… 邹氏。 李远嘴角抽动了一下。 狗老板那点毛病別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 这人平日里装得人模狗样,一到某些关键时候,下半身比军令还积极。 歷史上宛城之战怎么败的? 不是张绣强到逆天。 不是曹营將士弱。 是曹老板进城以后睡了张绣的婶婶邹氏。 张绣脸都被按在地上踩了。 这谁忍得了? 於是夜里反叛。 典韦死守营门,身中数十创,血战而亡。 曹昂把马让给亲爹,自己乱军中被砍死。 曹安民也死。 曹操逃出去,回来哭得肝肠寸断。 后悔。 有什么用? 人都没了。 李远转头,看向典韦。 典韦正抱著双臂站在武將席那边,脸上还带著没心没肺的憨笑。 大哥啊。 你知道你原本会死在那座城里吗? 死得浑身是箭,连尸首都难整。 李远又看向曹昂。 曹昂站在曹操身后见李远望过来,还轻轻点了点头。 这是他这些日子教过的学生。 这样一个孩子,歷史上死在宛城,死因离谱得让人想把曹操按进井里洗脑子。 不行。 绝对不行。 李远的手指握紧。 他一直惜命。 能躲就躲,能赖就赖,能让別人干,绝不自己上。 他不想当英雄。 英雄通常死得早。 他只想活著,睡觉,吃饭,摸鱼,偶尔骂骂曹操,顺便把曹营往正確的方向推一把。 可有些事不能躲。 典韦不能死。 曹昂也不能死。 这两个,一个是他结拜大哥,一个是他亲手教过的学生。 他们不该因为曹老板裤腰带没管住,就被乱军吞掉。 曹操还在布置。 “夏侯渊率轻骑探路。” “曹仁整备步卒。” “子廉筹措粮草。” “许褚隨我中军。” “典韦……” 李远脑子嗡的一声。 第192章:吕布:你分析张绣就分析,老拿我当反面教材干嘛? 典韦。 又是典韦隨行。 歷史那条路,又要往前滚了。 曹操话还没说完,李远突然动了。 他从角落里大步衝出来。 挡在前面的曹洪还没反应过来,只觉肩膀一歪,被人一把推开。 “哎!” 曹洪踉蹌两步,差点撞到案角。 “李远!你推我干什么!” 李远没理他。 他直接衝到大堂中央,声音猛地拔高。 “主公!” 这一声太突然。 厅內所有人都看过来。 曹操皱眉。 “你又要干什么?” 李远胸口起伏,眼神盯著曹操。 “打张绣这活,我接了!” 厅內瞬间死寂。 曹洪揉著肩膀,怒气还没发出来,脸先僵了。 夏侯惇瞪大眼。 荀彧抬起头,眼中闪过错愕。 许褚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 典韦更直接。 他低头看了看李远,又看了看曹操。 “三弟?” “你说啥?” 李远站在大堂中央。 他平日里总是懒懒散散。 说话三分嘲讽,七分想躺。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能坐著绝不站著,能让別人出头绝不往前凑。 可此刻,他背脊挺得很直。 曹操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接了?” 李远点头。 “我接。” 曹操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话,缓缓往后一靠。 “你平日里连出门都嫌累。” “让你隨军,你能在马车里躺成尸体。” “让你写章程,你能抱著笔哀嚎半夜。” “今日你跟我说,打张绣这活,你接了?” 李远咬著牙。 “对。” 曹操眯起眼。 “你知道这是打仗,不是砸赌场。” “我知道。” “你知道宛城不是赌坊,张绣也不是庄家?” “我知道。” “你知道南阳军不是曹泰那群孩子,输了还能回家挨打?” “我知道。” 曹操脸色沉了下来。 “那你凭什么接?” 李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向沙盘。 宛城那枚小旗立在那里。 可在他眼里,那地方已经不是一座城。 那是典韦的血。 是曹昂的命。 是曹操一生都绕不过去的悔。 也是李远穿越到曹营以来,第一次真正觉得心口发冷的地方。 他可以骂曹操。 可以坑曹洪。 可以折腾二世祖。 可以用现代那点东西降维打击古人。 可真到了命数压下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法像旁观歷史一样淡定。 因为这些人已经不是史书上的名字了。 是会一起喝酒的人。 是会喊他三弟的人。 是会规规矩矩叫他先生的人。 李远深吸一口气。 “凭我能让张绣不反。” 厅內眾人神色一变。 荀彧立刻皱眉。 “李主簿此言何意?张绣尚未降,何谈反与不反?” 郭嘉眼神一动,放下酒盏。 “你觉得张绣会先降后叛?” 曹操的目光也变得锋利。 “李远。” “你知道什么?” 李远心里一紧。 有些话不能直接说。 总不能告诉他们,我知道歷史上你睡了人家婶婶,人家半夜掀桌,把你儿子和我的大哥都弄死了。 这话说出来,曹操现在就能拔剑。 不是因为不信。 是因为破防。 李远脑子飞快转动。 他不能说史书。 不能说穿越。 只能把未来偽装成推断。 “我推算出张秀会降。但张绣是张济旧部之主,手里兵马复杂,降未必是真降,怕也未必是真怕。” “南阳离许都太近,他若死守,主公必攻;他若投降,主公必收。” 厅內安静下来。 曹仁缓缓点头。 “有理。” 荀彧也皱眉沉思。 李远继续道:“张绣不是袁术那种蠢货,也不是吕布那种能用刀架脖子收服的人。” 吕布坐在一旁,脸色当场一黑。 “李远,你说谁呢?” 李远头也不回。 “说你。” 吕布气得一拍膝盖。 “我如今也是主公部將!” 李远冷声道:“所以你更该听。” 吕布被噎住。 郭嘉差点笑出声。 紧张的厅內气氛被这一下撕开一道口子,可很快又沉回去。 李远指著沙盘上的宛城。 “张绣这种人,表面看兵弱势孤,实则一旦逼急,必会反咬。” “他若降,便要给足体面。” “他身边的人,也要压住。” “尤其是那个贾詡。” 听到贾詡,荀彧和郭嘉的神情都认真了许多。 曹操手指敲著案几。 “继续。” 李远知道自己已经勾住了他们的注意。 “此战不能只按攻城来算。” “攻城容易,收心难。” “张绣若死守,那便打。” “可若他降,主公一时高兴,诸將放鬆戒备,军中饮宴散乱,营防鬆懈,再加上有人挑拨……” 他停了一下。 “宛城夜里若炸营,主公想过后果吗?” 厅內不少人脸色变了。 夏侯渊皱眉道:“他敢?” 李远猛地转头。 “人被逼急了,什么不敢?” “吕布敢杀丁原,敢投董卓,敢反董卓。” 吕布脸更黑了。 “你怎么又说我?” 李远瞥他。 “你案例多。” 吕布:“……” 曹洪忍不住道:“可你说了半天,这跟你接这活有什么关係?” 李远回头看曹操。 “因为我去,能盯死每一处细节。” “谁该安抚,谁该防备。” “营门怎么扎,亲卫怎么换,降卒怎么编,酒宴能不能开,城中人能不能乱进营。” “这些事,诸位將军能做,但未必愿意一条条抠。” “他们觉得麻烦。” “我不怕麻烦。” 曹操冷笑。 “你不怕麻烦?” 这话说出来,曹操自己都觉得荒唐。 李远这个人,平日里怕麻烦怕得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被窝里。 他今天居然说自己不怕麻烦。 这比吕布说自己忠贞不二还离谱。 吕布忽然抬头。 总觉得有人又在骂他。 李远没有避开曹操的目光。 “这次不怕。” 曹操盯著他。 李远也盯著曹操。 平日里他们斗嘴,曹操总能从李远脸上看见那种欠揍的懒散。 可今天没有。 曹操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不是怒。 而是一种被李远提前看穿了什么的烦躁。 他最討厌这种感觉。 曹操缓缓开口。 “李远,你平时最怕死。” “这次却主动往前凑。” “你让我很难不怀疑,你是不是又憋著什么阴招。” 李远道:“有。” 厅內眾人一愣。 曹操眼角一跳。 “你还真有?” 李远点头。 “有阴招,也有明招。” “只要主公肯让我主导此战,我保证宛城不乱,张绣可收,南阳可定。” 曹操眯起眼。 “包贏?” 这两个字一出口,郭嘉直接低头喝酒。 荀彧也抬袖遮了遮嘴角。 曹洪眼神一下亮了。 他最喜欢听这种话。 第193章:这么好色,你不要命了? 李远咬牙。 “包贏。” 曹操身体前倾。 “拿什么保证?” 李远抬手,指向自己的脖子。 “拿我的人头担保。” 厅內再度死寂。 这一次,比刚才更沉。 连典韦脸上的憨笑都没了。 “三弟!” 典韦急了。 “你胡说啥!” 许褚也皱眉。 “主公,三弟平日嘴欠,这话不能当真。” 李远不理双憨说道:“我当真。” 曹操脸上的笑意彻底收了。 他看著李远,眼神变得极深。 李远惜命。 这点曹操比谁都清楚。 当初起兵那会儿,李远踹帐进来骂他送死,理由不是忠义,不是名声,是不想跟著他一起死。 后来多少次也是这样。 能少冒险就少冒险。 能不上前线就不上前线。 能让典韦许褚顶上,他绝不自己往刀口撞。 可现在,他用人头担保。 这就不是玩笑了。 曹操忽然有点烦。 因为他知道,李远敢这么说,必然是真看见了极大的凶险。 而这凶险,偏偏他没看见。 曹操沉声道:“典韦。” 典韦立刻抱拳。 “在!” 曹操指著李远。 “去,摸摸你三弟额头。” “看看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 厅內眾人神情古怪。 郭嘉终於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把酒盏举起来挡住脸。 曹洪也想笑,但看李远脸色不对,硬憋住了。 典韦却是个实在人。 曹操说摸,他真摸。 他大步走到李远身边,伸出手指就要往李远额头上探。 李远一把拍开他的手。 “我没病。” 典韦皱眉。 “三弟,主公让俺摸。” “我说了没病!” 李远的声音忽然拔高。 典韦愣住。 厅內所有人也愣住。 李远很少对典韦发火。 平日里两人吵归吵,闹归闹,李远嘴上嫌弃大哥憨,可真有什么好吃的好用的,从没少过典韦一份。 典韦也护他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可此刻,李远拍开典韦的手,眼底竟带著压不住的火。 不是冲典韦。 是冲那座宛城。 冲那条他绝不能让它发生的路。 他看向典韦,看向曹昂,又看向曹操。 最后,他盯住曹操的眼睛。 “主公,此战若按你的性子胡来,典韦和曹昂,都会死在宛城。” 李远这话落下,满堂人被人迎头浇了一盆冰水。 典韦和曹昂,都会死在宛城。 这话太重了。 曹昂站在曹操身后,神情微怔。他下意识看向李远,更没想到先生会在这种场合,直接把他的名字和死字放在一起。 典韦更是瞪大眼睛。 “三弟,你胡说啥?” 曹操脸上的表情彻底沉了下来。 “李远。” “你再说一遍。” 李远抬手,指向沙盘上的宛城。 “此战若按主公平日的性子来,宛城必出大乱。” “张绣若反,营中最先挡刀的必是典韦。” “主公若陷在乱军里,子脩必会救你。” “他们两个,一个护你,一个救你。” “所以他们会死。” 典韦听得脸都红了。 “俺护主公,那不是应该的吗?” 李远猛地转头骂道:“应该个屁!” 典韦被骂得一愣。 李远胸口起伏,眼底火气压不住。 “你护人可以,但不能替別人犯蠢送命!” “你典韦一身蛮力,双戟能砸碎马头,能把赌坊门板踹飞,你死在战场上,我认。” “可你若死在別人酒后放鬆、防备鬆懈、营门失守这种破事上,我不认!” 典韦张了张嘴,竟没说出话来。 曹昂低下头,手指握紧了茶盏。 曹操站了起来。 “李远,你是在骂我蠢?” 李远转回头。 “主公若非要这么理解,也不是不行。” 曹洪眼皮一跳。 夏侯惇倒吸一口凉气:这贤侄真的口无遮拦。 荀彧皱眉,却没有阻止。 他看得出来,李远今日不是寻常顶嘴。 这小子像被什么逼到了墙角。 曹操脸色非常黑。 “你找死?” 李远抬手指著自己的脖子。 “我刚说了,拿人头担保。” “主公要砍,也等宛城回来再砍。” 曹操盯著他许久,忽然冷笑一声。 “好。” “那你说。” “此战你要怎么主导?” 李远毫不犹豫道:“第一,出征南阳期间,主公必须全听我的。” 曹操眉头一挑。 “全听你的?” “对。” 李远道:“军中扎营,降卒安置,张绣待遇,贾詡监控,宴饮禁令,亲卫轮值,营门更换,全都听我的。” 曹操眯眼。 “你口气倒大。” 李远冷声道:“我口气小一点,典韦和曹昂的命就少一点。” 曹操脸颊绷紧。 这句话把他堵住了。 若换成旁人,敢这样说,早被拖出去打烂嘴了。 可李远不同。 这混帐平日里嘴毒归嘴毒,却从不拿这种事开玩笑。 更不会拿典韦和曹昂的命开玩笑。 曹操沉默片刻。 “可。” 厅內眾人神情微变。 曹洪忍不住道:“主公,真让他全权?” 曹操冷冷看他。 “你有更好的法子?” 曹洪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我就是问问。” 李远紧接著道:“第二,出征期间,不许主公擅自饮酒。” 曹操皱眉。 “军中本就有节制。” “不是节制,是禁。” 李远道:“尤其入宛城之后,非必要不饮。” 曹操咬了咬牙。 “还有吗?” 李远深吸一口气。 终於到了最要命的地方。 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曹操必炸。 但不说不行。 根烂在这里。 不把曹老板裤腰带焊死,前面所有布置都可能白费。 李远抬头,声音清楚得整个议事厅都听得见。 “第三条铁律。” “南阳期间,主公必须戒色。” 啪嗒。 荀彧手里的竹简掉在地上。 郭嘉一口酒差点喷出来,硬生生呛住,咳得肩膀直抖。 夏侯惇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最后看向曹操的眼神都不对了。 吕布坐在旁边,先是一愣,隨后差点笑出声。 然后他又赶紧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