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朱十八,大明一字並肩王》 第1章 肉香引贵客 【脑子寄存处~】 【各位亦菲彦祖可以寄存在这里呀~】 洪武十一年,应天城郊。 风和日丽,柳枝轻扬。 一片寻常的村庄中,却有一处小院隱隱透著不同。 低矮的土坯房,乾净整洁。 最奇怪的是,一股子浓油赤酱的肉香,正从小院里飘出,勾的人肚子里的馋虫直挠。 穿著一身粗布旧袍,在村里閒逛的朱元璋,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脚步,鼻翼微动。 这香味……就算他贵为天子,御膳珍饈也算尝了个遍,竟也从未闻过如此勾人食慾的肉香。 他循著香味,来到一座小院前。 隔著半开的木门,只见一个穿著乾净的少年,正在院中大锅里,燉煮著什么,洪亮油润的肉块在浓稠的汤汁里翻滚。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眉眼清秀,神態却有种超乎年龄的閒適自在。 朱元璋咽了咽口水,肚子不爭气的叫了一声。 他抬手敲了敲门道:“小哥,叨扰了。” 朱十八闻声抬起头,见门外站著个身材高大的老者,虽衣著朴素,但面容肃穆,眼神锐利,有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度。 他心中一动,放下筷子,笑著开门:“老人家有事吗?” “咱路过此地,被你这锅里的香味勾得走不动道。”朱元璋难得露出笑意,“不知你这燉的什么?这般香?” 朱十八笑道:“红烧羊肉,加了些我自己配的香料。您若是不嫌弃,进来尝尝?” “这羊肉可不便宜,咱也不白吃,这买肉钱咱出了。”朱元璋大方的准备掏钱。 “看您说的,一块羊肉而已。”朱十八却摆摆手,谢绝了朱元璋的好意。 “那咱就不客气了。”朱元璋迈步进了小院,目光看似隨意,却已將院內陈设扫了一遍。 乾净,利落,甚至角落的农具都摆放得井井有条。 朱十八另取了一副碗筷,盛了一大碗带骨的羊肉,又盛了一碗饭,递给他:“趁热吃,这汤泡饭特別香。” 朱元璋夹起一块放入口中,眼睛顿时亮了。 这肉燉的软烂入味,肥瘦相间,入口即化。 那酱汁咸甜適口,带著说不清的香料味道,层次丰富。 他虽吃遍山珍海味,却从未尝过这般滋味。 “好手艺!”朱元璋真心讚嘆,“小哥这燉肉的法子,从哪学的?” “自己瞎琢磨的。”朱十八隨后道,“食材新鲜,火候到位,再加点小心思,这羊肉就好吃了。” “这羊肉在小哥手中,真是別有一番滋味。”朱元璋是肉不能停啊。 朱十八嘿嘿一笑,摆摆手道:“食材无贵贱,妙手使之然,主要还是心思和火候。” 两人就著这锅肉,天南地北的閒聊起来。 从农事收成到市井见闻,朱元璋发现这少年谈吐不凡,偶尔蹦出的几句话,竟隱含著几分超越世俗的见解。 这哪是普通的乡野少年会有的见识? 两人聊著聊著,话题不知怎就绕到了城中贵人身上。 “听闻东宫那位太子妃,又快临盆了。”朱元璋隨口一说。 朱十八正嚼著肉,闻言动作一顿,想起明史记载,太子妃在生下朱允熥后便血崩而亡,心中唏嘘,下意识的摇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 “哎,也是个苦命人。刚生下皇孙,怕是就要被人害的血崩而亡了。” 朱元璋眉头微皱,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无比,紧紧盯著朱十八,声音低沉:“小哥,慎言!此话可是能招来杀身之祸的,小心隔墙有耳。” 他心中只当是少年人胡言乱语罢了,吃人一碗肉,就不与他计较。 朱十八自知失言,打了个哈哈,低头继续吃肉。 朱元璋却突然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追问:“你方才说……皇孙?你怎知太子妃此番诞下的,定是皇孙?难不成,你还会卜算之术?” 朱十八放下碗,擦了擦嘴,信口胡诌道:“不瞒老哥,早年逃荒时,运气好遇到过一位仙风道骨的老神仙,自称三丰真人。蒙他老人家不弃,点拨了几日,学了点粗浅的卜算之术罢了。” “张三丰?”朱元璋心臟猛地一跳。 他也曾寻找过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活神仙多年,一直苦无线索,此刻竟从一个乡野少年口中听到了这个名字。 朱元璋按耐住思绪,又隨意閒扯了几句道:“不知小哥如何称呼?听小哥口音,不似本地人?祖籍何处啊?” 朱十八吃完最后一口饭,隨口答道:“在下朱十八,祖上是濠州钟离的,元末乱世,跟著家里人逃难到应天。只可惜,如今只剩我一人。” “哦?竟还是陛下的同乡。”朱元璋眉头微不可察的挑了挑。 “是啊,陛下也是钟离人呢。对了,不知老人家如何称呼?祖籍何处?”朱十八客套问道。 “咱姓黄,你叫咱老黄就行,说来也巧,咱祖上也是濠州钟离的。”朱元璋隨口给自己编了个姓。 “天色不早,咱还有事,就先走了,今日还要多谢小哥这碗肉。”对於这碗肉,朱元璋著实是由衷讚嘆。 朱十八觉得与这气度非凡的老黄颇为投缘,转身从屋里取出一块淡黄色,方方正正的物件儿塞给了他。 “黄大叔,这个你拿著。这是我自己捣鼓的玩意儿,叫肥皂,洗手沐浴去污垢比皂角好使,常用不易生病。” 朱元璋接过那块触手光滑,还带著淡淡香味的肥皂,隨即將其收好。 “朱小哥的好意,咱记下了。时候不早,咱也该回去了。”朱元璋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您啊慢走,得了空再来坐。”朱十八笑著將朱元璋送到门口,目送他消失在村道尽头。 转身回到院中,朱十八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回想刚才的对话。 “这老黄,气势不凡,谈吐间对朝堂民间之事似乎都颇有见地,而且他祖上也是钟离的……姓黄,皇?” “臥槽!” 朱十八咽了口唾沫,心中顿时有个大胆的想法。 毕竟这种桥段,他前世在各种大明穿越的小说中见过不少。 不过没关係,他要真是朱元璋,按照他的性格肯定不会主动暴露身份的。 而他自己,肯定是不会主动提的。 毕竟皇家太麻烦,哪有现在安逸。 “唉,走一步看一步吧,就先装作不知道好了,万一是我猜错了呢……”朱十八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另一边,朱元璋离开那小院,脚步看似从容,心中却是思绪翻腾。 肉的余香还留在口中,但那少年的话却比那肉味更让他心神不寧。 “张三丰……濠州钟离朱家……未降生的皇孙……太子妃血崩……” 一个个线索在他脑中交织,朱十八的话涉及皇嗣,他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这朱十八,看似寻常乡野少年,却处处透著古怪。 究竟是同宗遗珠,还是別有用心之人? 还有这肥皂…… 他越走越快,隨行的便装侍卫也悄无声息的跟上,感受著皇帝身上散发的威压,他们个个屏息凝神,不敢稍有惊扰。 回到皇宫。 “来人!” 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皇爷。”贴身內侍躬身应道。 “传咱的口諭,太子妃临盆在即,命太医院给咱用最好的药,派最得力的人手,日夜轮班看护,绝不容有任何闪失!若太子妃和她腹中孩儿有半分差池,太医院上下,提头来见!” “是,皇爷!”內侍心头一凛,连忙退下传旨。 殿內重归寂静,朱元璋负手而立,望著窗外,片刻后,再次开口道:“毛驤!” 一道人影应声而出,单膝跪地:“臣在。” 朱元璋转过身,眼神深邃的令人心悸。 “去给咱查一个人。”朱元璋声音低沉,“城东三十里,那村中有个叫朱十八的少年,自称钟离朱氏之后。给咱查清楚……他的身世、来歷、这些年的行踪、都会些什么、接触过什么人。” 毛驤低头问道:“皇爷,要查到何种程度?” “彻查!”朱元璋目光深邃,“但不可惊动他。给你三日时间,要秘密进行。”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沉声应道:“臣,遵旨!定將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第2章 血崩惊宫慌 三日后,东宫传出喜讯。 太子妃常氏於东宫顺利诞下一子,母子平安! 消息传到乾清宫,朱元璋握著捷报的手都微微一颤。 皇孙,竟真是个皇孙! 朱十八那日隨口一嘟囔,如同惊雷,在他脑海里炸响。 那看似胡言乱语,此刻竟已成真。 可还不等他消化这喜悦,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东宫內侍连滚带爬的来到殿外,声音颤抖:“陛下!不好了,太子妃血……血流不止!太医院的大人们说……止不住。” “什么?”朱元璋豁然起身,快步赶往东宫。 东宫內,一片愁云惨澹。 太子朱標脸色煞白,紧握著昏迷不醒的常氏之手,眼中儘是血色与恐慌。 数名太医跪伏在地,浑身抖如筛糠,额头顶在冰冷的地砖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废物!一群废物!”朱元璋看著气势微弱的儿媳,又看看这群太医,勃然大怒,眼中杀机毕露,“说,现在到底怎么样?” “回……回陛下,太子妃血流不止,虽不严重,但我等用了各种办法,实在是止不住……” 太医们结结巴巴的解释著,其实也不是他们没有办法,只是事关太子妃,他们根本不敢贸然下药。 治好了,那是他们的本分,最多得几两赏赐。 可要是治不好……朱元璋就要玩他的九族消消乐了。 “咱养你们何用!连个血崩都止不住!来人,给咱把这群庸医全都……” “重八!”一个温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暴怒。 闻讯而来的马皇后,在宫女的搀扶下快步走入,她虽面色焦虑,却仍保持著镇定。 她一把拉住朱元璋的手,柔声道:“重八,你先冷静点。现在就算砍了他们的头,也救不了常氏的命!当务之急,是想法子救人。” 朱元璋胸口剧烈起伏,但在马皇后的温言劝慰下,那滔天的怒火才勉强压下去了几分。 跪伏一地的太医们悄悄鬆了口气,今天这小命总算是保住了。 朱元璋脸色阴沉的可怕,隨后厉声道:“传朕旨意,即刻张掛皇榜,广招天下能人异士,凡有能救治太子妃者,赏千金,封官进爵!” 旨意很快就传遍京城,顿时引起轩然大波。 但朱元璋清楚,这更多的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愁容之间,朱元璋突然想起朱十八那日所言,“被人害得血崩而亡!”这句话。 “你们都给咱在这儿守著,若太子妃有变,咱诛你们九族!妹子,你在这看著。” 朱元璋厉声丟下一句话,便不再理会眾人,转身大步流星而出。 他再次换上那身便服,带著几名护卫,策马扬鞭,衝出皇宫,直奔城郊那个小院。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传来。 朱十八打著哈欠刚打开门,朱元璋便一步跨入。 “朱小哥,出大事了!” 朱元璋压低了声音,语气急切的说道:“你可知道,宫里出了天大的事!” “何事?不会是太子妃出事了吧?” 朱十八心里咯噔一下,难不成歷史真的发生了? “对!太子妃產后血崩,太医院那群饭桶全都束手无策。陛下雷霆震怒,张掛了皇榜,广招天下圣手。” 朱元璋儘量让自己表现的沉稳一些:“朱小哥,咱知道你是有真本事的人,得过三丰真人点拨。咱虽只是个商人,但也想为陛下分忧,若是你有什么法子,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告诉咱,咱想办法递进宫里。若能成,便是泼天富贵啊!” 朱十八闻言,眉头微皱,沉吟片刻才开口道:“老黄大哥,血崩之症,確属凶险万分。太医院诸位大人束手无策,也在情理之中。不过,昔日真人也確曾提及过一些应急固元之法,可以一试。” 朱元璋闻言,催促道:“快!小哥快讲!” 得亏朱十八以前喜欢看歷史,也就这明朝歷史上的各种事件都详细研究过,其中自然也包括常氏血崩之后的处理方法。 “第一,洁净防腐。產房內所有接触之物,尤其是產妇的……患处,必须用煮沸后放温的草木灰水反覆擦拭清洁,所用布巾、器皿皆需以沸水煮过。此乃隔绝毒邪入侵之关键,关乎性命,万不可省!” “第二,用蒲黄、仙鹤草两味药材,熬製成浓汁,让太子妃服下。但切记,止血不可过猛,需循序渐进,否则恐生他变,反伤元气。” “第三,太子妃失血过多,体虚至极,不可用猛药大补。可用红枣、小米、阿胶、猪肝熬製成稀粥,待药起效后,少量多次餵食。” 他一边说,老黄一边將这些东西一字不差的记下。 “老黄大哥,人命关天,能否赶上,又能否起效,就看天意了。你快去吧!” 朱元璋收好方子,立即返回了宫。 看著他离去的背影,朱十八嘆了口气:“皇家的日子,也不容易呀……” 皇宫,东宫。 朱元璋匆匆返回,避开外人,立刻將马皇后与太医院院使戴原礼唤至偏殿。 “快,按此方办理!”朱元璋压低声音,將朱十八说过的话又口述了一遍。 马皇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却也没说什么。 可戴原礼起初听到用草木灰水时,眉头微不可察的蹙了一下,这简直就是闻所未闻的土法。 但听到蒲黄、仙鹤草的配伍以及循序止血的理念时,眼中却闪过一丝恍然与钦佩。 他不敢多问来源,立刻亲自带人去准备。 东宫內眾人很快就忙碌起来。 大量的草木灰被煮沸、放温,乾净的布巾在沸水中翻滚,蒲黄与仙鹤草熬製的汤药味开始在宫內瀰漫。 朱元璋坐镇在外,面沉如水,目光时不时的扫向殿內方向。 朱標依旧守在榻前,紧握著常氏冰凉的手。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滴的过去,每一刻都如同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內殿终於传来戴原礼略带疲惫却难掩欣喜的声音:“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血……血止住了!太子妃的脉象虽弱,但已趋於平稳。” 此言一出,外殿凝滯的空气仿佛瞬间流动了起来。 朱標猛地鬆了口气,几乎虚脱,眼眶瞬间红了。 马皇后则双手合十,连声道:“祖宗保佑!” 朱元璋紧绷的身躯也终於放鬆下来,缓缓坐回椅子上。 朱十八的法子,竟然真的奏效了!这少年,果然身负异术! 然而,庆幸之余,朱元璋的脸色再次阴沉下来。 他想起朱十八最初那句“被人害得血崩而亡”。 如今人被救回来了,那这下毒之人…… 他目光锐利如刀,扫向殿外,毛驤的身影若隱若现。 朱元璋微微頷首,一道无声的命令已然下达。 彻查东宫!无论牵扯到谁,绝不姑息! 与此同时,毛驤將关於朱十八身世的初步密报,也已悄然呈递至朱元璋的案头。 第3章 大明的官,狗都不当 太子妃的血崩危机解除,大家心里都非常高兴。 尤其是那群老太医,现在如果有的选,他们寧可不当这个太医了。 而太子妃常氏虽仍面色苍白,虚弱不堪,但脉象依然平稳,沉沉昏睡过去。 乾清宫內,朱元璋屏退左右,独自翻阅著毛驤呈上来的最新密报。 他越看,脸上的神色就越是精彩。 密报上写著:朱十八,祖籍濠州钟离,其父亲乃朱初一之幼弟朱初十,早年因灾荒与主家失散,流落他乡。 当时正处於元末乱世,朱初十其余三个子女全部死在战乱中。 朱初十老来得子,最后於元末乱世中双双病亡,仅余朱十八一人存活。 朱十八近两年凭藉独创的肥皂在应天城郊立足,为人本分,未见与任何可疑之人往来。 “朱十八……是咱的小叔叔??” 朱元璋放下密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隨即这震惊又化作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喜悦。 他老朱家,除了他这一脉,竟还有血脉存活於世间。 朱元璋在成为皇帝后,也曾大肆寻找家族血亲,可多年下来,始终是一无所获。 这也成了朱元璋心里最大的遗憾,身边没有个亲友长辈,过年过节时总是感觉缺了点什么。 不过,现在好了,他朱元璋也有长辈了。 “来人,出宫!” 朱元璋现在心情大好,换上常服,就准备再去看看他的小叔叔。 只是刚走出皇宫,便遇到了李善长,朱元璋將他一併带上,前往城郊小院。 砰砰砰。 这次的敲门声不再急促,朱十八打开门,见到老黄,笑道:“老黄大哥,今日气色不错,看来是喜事临门?” “誒!別,您还是叫咱老黄就行。” 朱元璋哪敢让自己的小叔叔叫他大哥,那岂不是乱了辈分。 而这一幕,却把一旁的李善长嚇得张大了嘴,大脑好一阵没反应过来。 “行吧……老黄,这位是?”朱十八看著那老者问道。 朱元璋侧身介绍道:“这位是咱的管家,老李。朱小哥,你可是立下大功了!宫里传来消息,太子妃已转危为安!陛下闻之大悦,正要重重赏赐献方之人。咱已將你的名號报了上去,小哥,您说说,想要什么赏赐?金银田宅,还是个一官半职?” 朱十八闻言,脸上並没有太多喜色,反而摸著下巴,认真思索起来。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朱元璋道:“老黄,老李,既然陛下开恩,那我也就不客气了。我有两个请求,若陛下能允,便是天大的恩典。” “哦?但说无妨!”朱元璋来了兴趣。 朱十八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第一嘛……我这人腿脚笨拙,实在不惯行跪拜大礼。若是面圣见官,可否允我躬身行礼便罢?毕竟……”他眨眨眼,“我这膝盖从小就有这毛病,跪久了怕起不来。” 此话一出,朱元璋尚未表態,旁边的李善长已是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少年郎,好大的口气!见君不跪?这可是大不敬之罪! 朱元璋也是一愣,没想到自己的小叔叔会有这个要求。 朱十八的身份摆在这,若不是朱元璋是皇帝,他现在都得给这毛头小子行跪拜之礼呢。 “那第二呢?” “第二,不当官。”朱十八说的更加乾脆,“大明的官,狗都不当。” 噗—— 李善长刚拿起茶杯饮了一口,就差点被茶水给呛死,老脸憋得通红。 朱元璋闻言,脸色有点不好看,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压迫:“朱小哥,此言何意啊?莫非是瞧不起咱大明的官位?以你之才,若愿出仕,封侯拜相亦非不可能!” 朱十八却摆了摆手道:“老黄,別误会,我不是瞧不起,是怕死,也嫌累得慌。” 他掰著手指头数著:“你看啊,当官有啥好的?俸禄就那么一丟丟,洪武爷定的规矩,一个七品知县一年才多少俸米?够养家餬口还是够交际应酬?日子过的清贫,稍微心志不坚,就得贪,这一贪,嘿!洪武爷那剥皮实草的手段可就等著了。” 他顿了顿,看著脸色变换的朱元璋和李善长,继续放炮:“再说说风险。自打皇上架空胡惟庸后,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皇上是想收回相权。权力是回归到皇上手里了。可皇上他老人家一个人干几个人的活,每天睡得比鸡晚,起的比狗早,批阅奏摺到深夜,那是人过的日子吗?他累,底下当官的更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今天不知道明天的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这样的官,谁愿当?” 这番话,可谓是大逆不道,將大明官场的现状和朱元璋的统治手段批的淋漓尽致。 若换做常人,哪怕是一个功勋卓越的武將,此刻也早就被朱元璋下令拖出去九族消消乐了。 但面对这位口无遮拦的自家小叔叔,朱元璋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奈的苦笑。 他能怎么办?跟自家长辈计较这个? 朱元璋深吸口气,转移了话题,也是真心求教:“照您这么说,裁撤丞相,是弊大於利了?那您可有更好的法子,既能分担君劳,又不使权臣当道?” 朱十八思索一番,直接將后世朱元璋的好大儿,永乐大帝朱棣创立的內阁制度雏形,娓娓道来:“这个简单。可以选拔几位品级不高,但才学渊博,精通政务的年轻官员,组成一个……嗯,內阁就好了。他们的职责不是决策,而是帮陛下初步阅览奏摺,將繁杂的政务分门別类,提炼要点,附上处理建议,甚至草擬好批答的初稿,最终有陛下拍板决定。” 他看了看陷入沉思的朱元璋和李善长,继续道:“如此一来,陛下既不用事事亲力亲为,累坏身体,又能牢牢掌握最终决策之权,避免大权旁落。这些內阁成员品级低,不易形成朋党,隨时可以更换。” 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让朱元璋和李善长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李善长看向朱十八的目光,已经从最初的惊讶,变成了深深的震撼。 此子对权术制衡的理解,简直骇人听闻。 而朱元璋直接激动的拍著桌子大喝道:“大才啊!朱小哥竟有如此大才!” 朱元璋目光灼灼的盯著朱十八,心中波涛汹涌。他这个小叔叔,真是给他带来了天大的惊喜。 第4章 盐利惊皇心 朱元璋与李善长带著满心的震撼离开了朱十八的小院。 回宫的路上,李善长依旧沉浸在內阁构想带来的衝击,不由讚嘆:“此策精妙,於君於国,皆是两全!陛下,这个朱小哥,真乃奇才也!” 朱元璋心中得意,面上却只是矜持的嗯了一声,心想: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家的小叔叔! 回到宫中,朱元璋难掩兴奋,立刻將马皇后与太子唤来,屏退左右,將今日所见所闻,尤其是朱十八那石破天惊的內阁之策,以及皇叔的身份,原原本本的告知了二人。 马皇后闻言,又惊又喜,拉著朱元璋的手道:“重八,这是天大的喜事啊!想不到我朱家竟还有长辈流落民间,而且有如此大才!这是祖宗保佑。” 朱標也是满脸不可思议之色,隨即化为由衷的喜悦:“父皇,如此说来,儿臣岂不是多了一位年轻的小叔公?他献方救了常姐姐,又献此良策,这是大功!我们定要好好孝顺小叔公,將他迎回宫中奉养才是。” 朱元璋则笑著摇头:“咱小叔叔脾气怪著呢,不愿当官,连跪都不肯。不过,他这个性子,倒是真性情。標儿,明日早朝,咱便商议一下这內阁之事。” 翌日早朝。 当朱元璋將內阁制度在奉天殿上提出时,果然引得群臣譁然。 不少老成持重的大臣细细思量下来,不得不承认,这確实是在废除丞相后,既能有效分担皇帝政务压力,又能防止权臣诞生的绝佳平衡之策。 经过一番討论,朱元璋力排眾议,决定先在翰林院试行此制。 朝臣们看著龙椅上目光灼灼的皇帝,心中都对提出此策的高人充满了好奇。 散朝后,朱元璋心情愈发畅快,正要再次出宫,朱標却跟了上来,恳求道:“父皇,儿臣也想隨您去拜见那位小叔公。” 一国太子脸上此刻竟带著好奇与期待。 朱元璋看著素来沉稳的太子此刻都有如此表情,想了想便答应了,但郑重嘱咐:“记住,暂时不可暴露身份,咱现在是老黄,你嘛……就是小黄。” 朱標咧咧嘴,小黄,这名字怎么感觉多少好像缺点人味儿呢。 父子二人一同来到城郊小院。 一进门,一股混合著焦香与辛香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只见朱十八正蹲在一个小泥炉前,手持几串穿好的肉块,在炭火上不断翻烤,油脂滴落,滋滋作响,那香味勾的人食慾大动。 “哟!老黄来了?还带了位小哥,这是?”朱十八抬头,看到了朱元璋身后的朱標,笑著打招呼。 朱元璋满面笑容道:“这是咱家大儿子,您叫他小黄就行。今日带他来串个门,朱小哥,您这是做什么新奇吃食呢?香的很!” “我自己瞎琢磨的。来来来,正好熟了,一起尝尝!老黄你运气倒好,每次都能赶上我做好吃的。”朱十八热情的递过几串给二人。 朱元璋和朱標早就被香味勾的口水疯狂分泌,现在也不客气,接过便吹著吹直接吃了起来。 肉质鲜嫩,火候也恰到好处,调料更是锦上添花。 父子俩吃的满嘴流油,连连称讚。 几串下肚,朱元璋细品之下,忽然察觉出一丝不同。 他停下动作,看向朱十八,疑惑道:“朱小哥,你这肉……咸味怎地如此纯正?咱吃著,竟没有丝毫苦涩杂味?”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朱標经父亲一提,也仔细回味,果然如此。 这时代的盐,无论是官盐还是私盐,或多或少都带有苦味和杂质,如此纯净的咸味,他们还从未尝到过。 朱十八则是笑了笑,指了指手边的小瓦罐道:“哦,你说盐啊?我自己弄的,就是把那矿盐提纯了一下,杂质和苦味就去掉了。” “啊?你自己……提纯矿盐?”朱元璋和朱標同时失声,眼睛瞪得老大。 矿盐有毒,且苦涩难除,这是常识,他竟能將其变得比官盐还纯净? 看著震惊的父子俩,朱十八觉得这又是个赚钱的门路,便对朱元璋说道: “老黄啊,我看你像个有门路的商人。这製盐的法子,我可以告诉你,咱们合作,我出技术,你出人手、场地和销售,利润嘛……你六我四,如何?” 他主动让出大头,深知在古代,盐铁官营,没有官面背景,这生意做不大也做不安稳。 “那这盐製作成本几何?”朱元璋紧张的问道,如果造价过高,那只能在富人圈子里少量流通,百姓肯定是无缘了。 “成本的话……也就十几文吧。” 朱元璋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这成本,低到令人髮指了。 盐,乃国之重器,財富命脉! 若此法能推广开来,不仅可得巨利,更能让百姓吃上便宜的好盐,利国利民啊! 他这小叔叔,隨手拿出的不是救命的良方,就是治国的良策,现在更是点石成金般的製盐秘术! 朱元璋强压內心激动,看向朱十八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朱小哥,这等点石成金的秘术,您为何……为何如此信得过咱?愿將大头利润让与咱?” 朱十八闻言,洒脱一笑,又递过一串烤的滋滋冒油的肉串,语气中带著几分自然而然的亲近: “老黄啊,说实话,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投缘。你这人,虽然看著严肃,但眼神正,不是那种奸猾狡诈之辈。” 朱元璋顿时觉得心头一股暖流涌过,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热。 他放下竹籤,神情变得异常郑重,看向朱十八,声音低沉道:“不瞒您说,咱回去后,特意查证了一下族谱。咱们……確实是一家人。” “哦?”朱十八挑了挑眉,露出感兴趣的神色,“老黄,你可莫要骗我,你姓黄,我姓朱,怎么是一家人呢?” 朱元璋深吸口气,道:“嗨!那是咱的化名,咱也姓朱。按照族谱辈分排下来,您的父亲,与咱的祖父是亲兄弟。论起来……您,您当是咱的堂叔,是咱老朱家正儿八经的长辈!咱……咱该叫您一声小叔叔!” 朱十八闻言还是愣了一下,这特么不就石锤了嘛!! 姓朱,还气势不凡,这不是洪武大帝还能是谁。 但看朱元璋的架势明显是不打算与他公开身份,估计也是怕自己在得知了他的身份后会有什么隔阂。 那索性这层窗户纸暂时就不要捅破了,就让他顺其自然吧。 而且,他穿越而来,占据此身,还有亲人在世,朱十八自然乐得开心。 隨即,他便想通了。 朱十八看著老朱父子,不由的大笑出声道:“好!好啊!没想到我朱十八在这世上,还有亲人!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什么赏赐官职,都比不上这份血缘亲情!” 他这话说的真心实意,倒让朱元璋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只剩下找到亲人的欢喜。 “小叔叔说的是!”朱元璋心里畅快无比。 隨即他指向那罐雪白的盐罐,语气热切道:“那这製盐之事?” “都是一家人,还客气啥!法子我一会写一份给你,就当是给你们的见面礼!”朱十八大手一挥,豪爽道。 朱元璋嘴角抽动,这一本万利的玩意就这么白送给他了? 咱这小叔叔当真好胸怀! “那咱就不跟小叔叔客气了!”朱元璋也不再矫情,郑重应下。 第5章 盐策动朝堂 朱元璋接过那记载著製盐之法,墨跡未乾的纸张,如同捧著稀世珍宝,小心翼翼的吹乾叠好,郑重的放入怀中收好。 此刻他感觉自己揣著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座足以撼动天下的金山。 朱十八看著他那郑重其事的样子,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又补充道:“大侄子,这精盐製作出来,我倒是有个想法。眼下產量定然有限,想立刻惠及天下百姓,恐怕力有未逮。既然如此,咱们何不先劫富济贫呢?” “哦?小叔叔有何高见?” 朱元璋闻言,立刻来了兴趣,连旁边的朱標也好奇的望了过来。 “高见谈不上,”朱十八狡黠一笑,“咱们可以先不著急推向市井。把这雪白纯净,毫无苦涩的上等精盐,包装的精美些,就瞄准应天府里那些高官显贵、豪商巨贾。他们不缺钱,缺的是面子,是独一无二的享受。咱们就定它个……五十两银子一斤!先狠狠从他们兜里赚上一笔!等日后產量上来了,工艺更成熟了,成本说不定还能再降,那时再逐步降价,让利给百姓,岂不是两全其美。” “一斤五十两???”朱標听得咋舌,这价格简直是天价! 如今的官盐,品质远不及此,价格也不过数钱银子一斤。 而朱元璋却是眼中精光一闪,抚掌大笑:“妙!妙啊!小叔叔此计,深諳人性!那些个勛贵官员,平日里锦衣玉食,最重顏面。如此好盐,他们定然趋之若鶩!好,就依小叔叔之言,咱先赚他个盆满钵满!” 朱元璋仿佛已经看到白花花的银子如同流水般涌入他的內帑,充盈著他那因为北伐、賑灾而捉襟见肘的国库。 叔侄孙三人又就著盐坊的初步建设、人员挑选等细节商议了一番,越聊越是投机。 直至夜色深沉,朱元璋和朱標才带著满腹的烤串、一纸盐方和满腔的兴奋,心满意足的告辞离去。 回宫的路上,朱元璋依旧兴奋难耐,对朱標感慨道:“標儿,看见没?你这小叔公,就是咱老朱家的福星啊!先是救人有功,后有治国之策,现在更是献上这利国利民的製盐妙法,真是天佑我大明!” 朱標也深以为然,点头道:“叔公虽身处乡野,却心怀天下,且性情豁达,真乃奇人。只是父皇,这製盐之法关係重大,需得谨慎行事。” “嗯,咱晓得。”朱元璋目光深邃,“回去咱便和工部的商议一下。” 然而,这份满足和兴奋,却在回到皇宫的后半夜,被一桩不大不小的意外给冲淡了。 或许是烧烤过於美味让人贪嘴,又或许是辛辣的调料对久居宫廷,饮食精细的父子俩的肠胃发起了挑战。 到了后半夜,朱元璋先是觉得腹中隱隱作痛,咕嚕作响,不得不频繁起夜。 紧接著,东宫也传来消息,太子朱標情况更甚,不仅腹泻,还有些轻微发热,小脸儿都白了。 这可嚇坏了宫中的內侍。 太医院院使戴原礼连夜被召入宫中,一番紧张的诊脉后,他脸上表情有些古怪,斟酌了一番用词后,一脸阴沉的向朱元璋稟报: “陛下,您与太子殿下……此乃饮食不节,加之异物刺激肠胃,导致湿热內蕴,运化失常……並非恶疾。待臣开一剂调和脾胃,清热化湿的汤药,服下后静养一两日便无大碍。” 他顿了顿,特別补充道:“只是……太子殿下素体偏弱,元气不如陛下雄健,此次损耗稍大,日后於饮食一道,还需更加谨慎,以温软清淡为宜,切忌再骤然使用如此辛燥油腻之物。” 朱元璋一听,老脸一红,顿时明白了缘由。 想到自己带著太子在小叔叔那里吃到闹肚子,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成为千古笑谈? 他只能板著脸,冷哼一声:“朕知道了,快去开方煎药!” 而马皇后也闻讯急忙赶来,见到父子二人並无大碍,这才鬆了口气。 听闻是吃坏了肚子,又是心疼又是好气,忍不住数落了朱元璋几句:“好你个朱重八!自己胡闹也就罢了,怎么还带著標儿一起?他那小身板你又不是不知道!” 朱元璋訕訕无语,又不敢还嘴,只能默默承受著马皇后责备。 这事虽然不大,但皇帝和太子同时微恙,还是在宫里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消息灵通的妃嬪、勛贵们纷纷打听缘由,各种猜测也悄然流传。 有说是被人下毒的,有说是感染了病症的,一时间宫內人心浮动。 次日,朱元璋强忍著腹中不適,秘密召见了工部右侍郎张昺(bing)。 他將那份製盐之法取出,递给了张昺。 “敢问陛下,此为何物?”张昺接过纸张开口询问。 “自己看看。” 张昺依言展开纸张,起初只是隨意瀏览,但越看他的眼睛瞪得越大,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当他看到纸上记载的东西,尤其是成本不过十数文等字眼时,手都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陛下!此法当真?!” 张昺猛地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调,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若此法为真,简直是顛覆乾坤之举。 朱元璋看著他的反应,心中得意,面上却只是沉稳的点点头:“朕已初步验证,此法可行。今日召你来,便是要你將此事作为工部头等机密要务来办。”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如鹰:“朕给你三道旨意:第一,在京郊皇庄內,秘密筹建製盐工坊,一应人手由你亲自挑选,必须是家世清白,背景乾净,绝对可靠的工匠,及其家眷皆需集中居住,严加管控,在工坊稳定產盐之前,许进不许出!” “第二,按此方所述,儘快试製第一批雪盐。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一个月內,咱要看到成品!” “第三,此事除你我,以及你挑选的核心工匠外,不得再有旁人知晓!若有半分泄露……” 朱元璋没有说下去,但那森然的语气让张昺瞬间汗流浹背。 “臣!遵旨!” 张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高举那重若千钧的纸张,声音斩钉截铁道:“臣以项上人头担保,必不负陛下重託!” 他知道,这是一个挑战,但何尝不是一个天大的机遇! 办好了,前程似锦。 办砸了,万劫不復。 张昺领命而去后,朱元璋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揉了揉依旧有些隱痛的肚子,无奈的笑了笑。 “这贪嘴的毛病,往后可真得改改了……” 朱元璋暗自嘀咕,尤其不能在自家小叔叔那里失了分寸。 不过,想到那烧烤的滋味,他又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第6章 狂赚十万两 七日,仅仅七日! 工部右侍郎张昺几乎是脚步虚浮,眼眶发黑的捧著一个小巧精致的紫檀木盒,再次求见朱元璋。 他这七日几乎是不眠不休,亲自盯在皇庄內的秘密製盐工坊,与挑选出来的老工匠们反覆试验,终於彻底吃透了那製盐之法。 “陛下!成了!臣幸不辱命!” 张昺的声音十分激动,他小心翼翼的打开木盒,里面铺著红色的绒布,上面盛放的,正是那洁白如雪,细腻如沙的精盐。 朱元璋看著面前的精盐,也顾不上其他,直接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入口中。 瞬间,那股纯粹的咸鲜味道在舌尖化开,没有丝毫苦涩和杂味,甚至比他记忆中小叔叔那里的味道还要在好上一分。 他强压內心的狂喜,看向朱標。 朱標会意,也迫不及待的尝了一点,眼中顿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好好好!”朱元璋连说三个好字,重重一拍御案,“张爱卿,你立下了大功!朕问你,这盐成本如何?產量如何?” 张昺也激动的回稟:“启稟陛下,臣等反覆核算,若大规模製作,剔除所有开销,每斤成本可控制在八文钱左右!此次试製,七日之內,已得成品精盐两千一百余斤!” “八文!两千斤!” 朱元璋深吸口气,即便是他,也被这个数字震撼了。 八文钱的成本,对比市面上动輒数十文、上百文,品质却天差地別的盐,这简直就是点石成金!不,这比点石成金更可怕! “赏!重重有赏!”朱元璋龙顏大悦,“所有参与此事的工匠,赏银五十两,张昺,你督办有功,加俸一级,赐帛十匹!” 张昺连忙叩首谢恩,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更是充满了干劲。 要知道,他一年的俸禄加一起也不过七八十两而已啊。 “张昺,”朱元璋目光灼灼的看著他,“这两千斤盐,朕交给你。就按照之前议定的,包装务必精美,打上皇家御贡的隱晦標记,定价五十两一斤。你先找几个信得过的商行,在勛贵圈子里悄悄放出去,看看反响。” “臣,遵旨!”张昺心领神会。 接下来的两天,在应天城內最顶尖的那个圈子里,悄然流传开一个消息。 有一种堪比霜雪,纯净无暇,入口只有纯咸没有丝毫苦涩的『天赐雪盐』出现了,数量极其稀少,只通过特定渠道向极少数贵人供应,价格更是骇人听闻的五十两一斤。 起初,大傢伙都嗤之以鼻,都认为谁会花五十两去买盐吃。 但当几位国公爷、侯爷府上率先试用后,反馈却炸开了锅! 这盐,无论是直接食用,还是用於烹飪,其味道都远非他们平日吃的官盐,甚至是最好的青盐可比的。 面子,攀比,以及对极致享受的追求,让这些顶级权贵和豪商们彻底疯狂了。 五十两?不贵!能彰显身份,能享受到独一无二的美味,值! 就这样,两千斤盐,在暗流涌动的抢购中,仅仅两天,便被瓜分一空。 当张昺將装著整整十万两白银的箱子运送到朱元璋面前时,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洪武皇帝,激动的面色都有些潮红。 十万两!短短两天,这还只是两千斤盐。 扣除掉微不足道的成本,这利润高的令人窒息。 “哈哈哈!好,好啊!”朱元璋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一把拉过旁边同样目瞪口呆的朱標,“標儿,看见没,看见没!你小叔公隨手给出的,哪里是什么盐方,分明是一座挖不完的金山啊!” 巨大的喜悦需要分享,而最合適的分享对象,自然是他的小叔叔。 朱元璋立刻下令准备车驾,特意取出了四万两的大明宝钞带上,这是给他小叔叔的分红。 儘管小叔叔说这盐方送给他了,但他朱元璋哪里敢吃独食,这可是大不孝啊! 应天城郊。 朱十八正在院子里琢磨著能不能酿点酒和做点玻璃杯子,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热闹的动静。 他打开门一看,果然是自家大侄子和侄孙来了。 “哟,大侄子,侄孙,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看你这满面红光的,遇上什么喜事了?” 朱十八笑著將两人迎进院子。 朱元璋此刻心情极好,大步走进院子,激动道:“小叔叔,发了!咱们发財了!” 隨即,他將一个小箱子放在石桌上打开。 “小叔叔您看!”朱元璋拿起一小盒盐,又指了指另一个箱子继续道,“按您说到的法子,盐製作出来了,成本才八文钱。这第一批咱做了两千斤,定价五十两,两天!就两天!全卖光了。这是您四万两的分成。哈哈哈!” 朱標也在一旁用力点头,脸上洋溢著兴奋的红晕:“小叔公,您真是神了!城里那些达官显贵们,为了抢这盐,都快打破了头。” 朱十八看著桌子上装著宝钞的盒子,也是愣了一下。 他知道这生意暴利,但也没想到来钱这么快,这么猛。 两天十万两,这放在现代也是极其恐怖的吸金速度了。 他拿起那盒精盐看了看,点点头:“嗯,包装弄得不错,有点奢侈品那味儿了,看来这盐卖的非常成功。” “何止是成功。”朱元璋激动的搓著手,“小叔叔,您是真不知道,当这十万两银子到手的时候,咱这心里,別提多踏实了!好多之前捉襟见肘的事情,一下子都宽裕了不少。您可是帮了咱,帮了……额,帮了咱家大忙呀!” 朱元璋及时剎住车,没把『大明』说出来。 朱十八倒是淡定的很,笑了笑:“这才哪到哪。等產量上来了,咱们再把价格打下来,让老百姓也能吃上便宜的好盐,那才是真正的成功。” 他顿了顿,看向朱元璋继续道:“不过大侄子,这钱来的太快太猛,你也得小心点。” “小叔叔请讲。”朱元璋立刻收敛笑容,认真聆听。 这小叔叔虽然年纪小,但此刻在老朱心中,他小叔叔的话堪比金科玉律。 “最重要的就是工坊的保密必须做到极致,参与的人手也要恩威並施,既要给足好处,也要有严格的管控。销售渠道也要牢牢抓在自己信得过的人手里,避免被人摸清底细,甚至被人仿製。”朱十八正色道。 朱元璋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小叔叔放心,咱晓得厉害。工坊那边都是咱最得力的手下亲自盯著,人手也都是精挑细选且集中管理。销售也是通过几个根底清白的自家商人,层层转手,外人轻易查不到源头。” “那就好。” 朱十八放下心来,隨即又笑道:“既然赚了钱,也就別閒著。第一批利润,我建议你立刻拿出一大部分,投入到扩大生產中去。建更多的盐坊,招募培训更多的工人,把產量儘快提上来。只有產量大了,成本才能进一步降低。” 朱元璋听得连连点头,这和他心里想的不谋而合。 “还有啊,我都说方子就当给你们的见面礼了。宝钞一会你们就带回去吧。我现在吃喝不愁,要那么多现钱也没地方花。” 朱十八心里清楚,现在的大明可谓是穷的叮噹响,这些钱能帮大侄子他们解决很多问题。 朱元璋闻言,更是感动。 自家这小叔叔,不仅有点石成金的本事,对待钱財更是毫不在意,这心胸气度,远非常人能及啊。 “小叔叔……”朱元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朱十八摆摆手,打断了他的感慨,笑道:“行了,別肉麻了。今天既然来了,正好,我弄了点新吃食,味道保证比上回的烧烤好,咱们边吃边聊?” 一听到吃,朱元璋和朱標下意识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心有余悸。 但看著朱十八那热情的笑容,以及空气中似乎开始飘荡的食物香气,父子俩最终还是没能抵抗住美味的诱惑。 “好!就听小叔叔的。” 朱元璋大手一挥,心中暗道这次定要浅尝即止。 第7章 一语惊天命 这一次,朱十八做的好在都是些温和的食物。 几样清爽的小菜,配著一锅熬的奶白的鱼汤,还有他蒸的一笼包子。 香味虽然不似烧烤那般霸道,却正適合现在的朱元璋和朱標。 朱元璋父子见状,心下稍安,三人围坐在石桌旁,气氛融洽的边吃边聊。 朱元璋先是兴致勃勃的又讲了精盐售卖时发生的趣闻,哪些勛贵为了抢购差点当场爭执起来,哪些豪商一掷千金眼都不眨一下,言语间充满了兴奋。 朱十八笑著听他讲,等他讲累了开口问道:“说起来,大侄子,太子妃如今身体可大好了?那位刚出生的小皇孙,一切都安好吗?” 他记得歷史上常氏產后血崩而亡,如今被他救了回来,不知会不会对其他方面有什么影响。 提到妻儿,朱標脸上立刻浮现出温柔的笑意,待父亲答道:“小叔公,太子妃的身体正在稳步恢復,虽仍虚弱,但听说好生休养便无大碍了。那皇孙……也一切安好,能吃能睡。” “那就好,那就好。要不然朱允熥在吕氏膝下可没什么好果子吃……” 朱十八下意识的接话,话一出口才惊觉失言,立刻剎住了车,心中暗叫一声糟糕。 光顾著回想歷史,忘了这名字和未来的处境,现在根本不是一个乡野村民能知道的。 然而,这话已经如同惊雷在朱元璋和朱標耳边炸响。 啪嗒! 朱標手中的筷子直接掉在地上,他猛地抬头,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向朱十八,嘴唇哆嗦著,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 朱允熥这个名字,是他前几日才定下的,除了他们自家人和极少数內侍,根本无人知晓。 还有吕氏?那是指他的侧妃吕氏?小叔公怎么会突然提到她? 还说允熥在她膝下没好果子吃?这……这信息量太大,让他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而反观朱元璋则平静很多,只能说不愧是大明开国皇帝。 他紧紧盯著朱十八,开口问道:“小叔叔,您……你是怎么知道皇孙的名讳?还有那吕氏,您何出此言吶?” 感受到两人震惊的目光,朱十八心念电转,心里已经想好了说辞。 他面上不动声色,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淡然道:“大侄子,侄孙,你们忘了我以前蒙三丰真人点拨,学了他老人家一些皮毛的事了吗?” “那日听闻东宫喜得麟儿,我便心有所感,凝神观望,见东宫上空气运交织,隱隱有『允』、『熥』二字星辉与之呼应,便知此名应该与皇孙命格相合,乃是天定。至於那吕氏……” 朱十八故作沉吟片刻,继续道:“我观其气,与皇孙之气並非同源,甚至有隱隱相剋之象。若皇孙长期依附於此气之下,空有折损夭亡之危,此乃气运所示,信与不信,全在你们。” 朱十八將一切直接都推给了张三丰这个背锅侠。 朱元璋和朱標闻言,面面相覷,心中的惊骇如同滔天巨浪。 如果说之前预言皇孙性別和太子妃血崩,还能说是巧合或者真有几分医道望闻问切的本事,那这连他们都才刚定下几日的名字被一口道破,甚至点出了未来可能发生的隱患,这就绝非巧合可以解释了。 这位小叔叔,恐怕真是得了三丰真人的真传,身负神鬼莫测之能。 朱元璋深吸口气,强行压下心中惊涛骇浪,看向朱十八的目光已经带上了前所未有的敬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隨后他小心翼翼的问道:“小叔叔,您既然能窥探天机,不知……不知可能看出咱……咱那主家,还有其他什么需要注意的福祸吗?” 朱十八看著朱元璋那紧张的样子,脑中思绪飞转。 洪武十五年五月,皇长孙朱雄英薨逝,紧接著同年八月,一代贤后马皇后也相继薨逝。 而现在是洪武十一年,还有四年时间。一些慢性病或者身体隱患,此时或许已见端倪。 若能藉此机会提醒,或许真能改变这二人的命运。 朱十八故意沉默了片刻,眉头微蹙,仿佛是在感应什么一样。 隨即他轻轻嘆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沉重:“福祸相依,此乃天道常理。有些事,本不该多说,但既然是一家人……罢了。我观宫中,那位德高望重的主母,凤仪虽盛,然其根基之外,似有病疾缠身,恐非吉兆。” “什么?”朱元璋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朱十八口中的主母,除了他的妹子马皇后,还能有谁! “小叔叔,您是说主母她……”朱元璋声音发颤,几乎不敢问下去。 朱標也紧张的站了起来,脸色发白。 朱十八示意他们稍安勿躁,继续道:“我非亲眼所见,只是依气运推断。凤体或许此时看似无恙,但病灶或许早已深种。应是常年劳心劳力,积鬱成疾,加之早年顛沛流离,身体底子有所亏损所致。” 他见朱元璋父子神色愈发凝重,又补充道:“除此之外,皇长孙的气运也……唉,我观其星辉虽明亮,却如流星般短暂,恐有早夭之相。此二者,病发之时,恐都在数年之內。” “主母多表现为体內生痈,或伴有持续地热,懈怠乏力,某处疼痛等症。长孙则更需注意,其命格似乎与某些时令之气相衝,特別是在春夏之交,且一旦染病便凶险异常。如今细查,或能发现些许徵兆。” “积鬱成疾……体內生痈……长孙早夭……” 朱元璋喃喃重复著这几个字,每个字都刺痛著他的心。 他知道自己的妹子,为了这个大家族,操了多少心,受了多少累。 早年跟著他担惊受怕,食不果腹更是常事。 而雄英,那是他的嫡长孙,標儿的嫡长子,大明的未来啊! 一想到妹子和孙子都可能命不久矣吗,朱元璋只觉得心如刀绞,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和悲痛瞬间淹没了他。 “小叔叔,此言当真?”朱元璋一把抓住朱十八的手,力道之大,让朱十八都感到生疼。 “气运所示,十有八九。” 朱十八神色凝重的点点头,“大侄子,现在或许还为时不晚。立刻请最好的大夫,为皇后和长孙都做一次最详尽的全身检查。皇后尤其注意背部、胸腹等处,若有隱痛、硬块或不明发热,万不可掉以轻心。长孙则需要格外注意调养,增强体质,远离病原。若能及早发现,对症调养,或可化解灾厄。” 朱元璋闻言,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猛地鬆开朱十八,转身就对朱標吼道:“快!咱回去!立刻稟报上去。” “小叔叔,大恩不言谢!侄儿先行告退!” 朱元璋仓促的对朱十八说了一句,便拉著同样心急如焚的朱標,几乎是踉蹌著衝出了小院,脚步声杂乱而仓促,父子俩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朱十八站在门口,看著他们匆忙离去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这番剧透是否能改变歷史,但至少,他尽力了。 希望那位青史留名的孝慈高皇后和那位早夭的皇长孙,能逃过这一劫吧。 第8章 群臣面天威 朱元璋父子几乎是脚不沾地的冲回了皇宫。 一入宫,朱元璋甚至来不及换下便服,便以雷霆之势连下数道口諭: “传朕旨意,即刻封锁宫门,无朕手諭,任何人不得出入!” “宣太医院所有太医,院使,院判,一个不准少,立刻到坤寧宫外候旨!” “命毛驤,即刻带人暗中控制所有曾为皇后、皇长孙诊脉的太医及其相关內侍,暂不得与外人接触!” 一道道命令瞬间在整个皇宫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已经歇息的太医们被从被窝里拽起,仓促提著药箱,在坤寧宫外跪了一地,面面相覷,不知发生了何等惊天大事,竟让陛下如此兴师动眾。 坤寧宫內,马皇后也被这阵仗惊动,看著脸色铁青,眼中布满血色的朱元璋,以及一旁同样惶惶不安的朱標,她心中诧异,柔声问道: “重八,这是怎么了?出了何事如此慌张?” 朱元璋一把抓住马皇后的手,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后怕:“妹子,你和雄英,你们……” 老朱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开口,难道直接说小叔叔算到了你们几年后可能会死? 这也太特么扯淡了。 还是朱標稍稳心神,上前一步,斟酌著语句道:“母后,今日……今日听闻一位隱士高人言及,您凤体与雄英的气运似有隱忧,恐有宿疾暗藏。父皇忧心不已,故连夜召集太医为您和雄英仔细诊察,以求安心。” 马皇后闻言,先是一愣,隨即看到丈夫和儿子满脸担忧,心中瞭然,又是感动又是无奈。 她轻轻拍了拍朱元璋的手背,温言道:“我当是什么事呢,原来是这个。我自个儿的身体,自个儿清楚,不过是些陈年旧疾,偶尔有些疲惫罢了,何须如此劳师动眾,惊扰六宫不寧。” “陈年旧疾?”朱元璋声音猛地拔高,“是何旧疾?为何太医院从未向朕稟报!” 这时,太医院院使戴原礼战战兢兢的被宣入內殿。 在朱元璋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逼视下,他跪伏在地,冷汗涔涔,不敢有丝毫隱瞒: “回……回陛下,皇后娘娘確有此意,命臣等不得以微恙扰陛下圣听。娘娘凤体早年操劳过度,损及根本,加之確有气鬱之症,臣等平日皆以温补之方徐徐调理,然……然病灶深沉,非旦夕可除。背部偶有隱痛,亦与此相关。” “混帐!” 朱元璋勃然大怒道:“皇后不让说,你们就敢瞒著朕?若是耽搁了病情,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还有雄英?皇长孙体质如何?” 另一位负责朱雄英的太医连忙叩首回稟:“回稟陛下,皇长孙殿下如今身体健康,只是……只是先天体质稍弱,比起寻常孩童更需仔细將养,尤其需防时气变化,避免染疫。” 朱元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心中对小叔叔那鬼神之能再无半点怀疑,剩下的只有无尽的庆幸。 “查!给朕仔仔细细的查!擬出最稳妥的方子,用最好的药!若是皇后和皇长孙有半分差池,朕要你们太医院所有人陪葬!” 朱元璋的怒吼声迴荡在整个坤寧宫。 马皇后见状,也知道丈夫是关心则乱,心中暖流划过,也不再阻拦,只是柔声劝慰: “重八,莫要动气,嚇著孩子们和太医了。既然查出来了,好生调养便是,我以后也多注意,不再逞强了,可好?” 要说这天下,谁能管得住朱元璋,马皇后当属其一。 而另一个,不用说,自然是朱十八,朱元璋的小叔叔! 翌日,奉天殿早朝。 文武百官依序而入,敏锐的察觉到今日朝堂的气氛格外凝重。 龙椅上的洪武皇帝面色阴沉,眼神扫过下方,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连平日里最受信重的几位国公,如魏国公徐达、曹国公李文忠、宋国公冯胜等,也都神色肃然,不敢有丝毫懈怠。 例行政务奏报完毕后,朱元璋並未像往常一样立刻决断,而是沉默了片刻,这沉默让底下的群臣心中愈发忐忑。 终於,朱元璋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的传遍大殿:“昨日!朕听闻民间有高人言,谓『居安思危,方得长久』,朕深以为然。” 他目光如电,扫过满朝朱紫,继续道:“朕问你们,如今我大明开国十余载,四海渐平,是否就当真可以高枕无忧了?” 眾臣闻言,心中皆是一凛,不知皇帝此言何意。 魏国公出班奏道:“陛下神武,扫清六合,天下归心,然北元残孽未清,各地偶有天灾,臣等不敢懈怠。” “不敢懈怠?”朱元璋冷哼一声,“朕看有些人,是懈怠的很!只顾著眼前的富贵,却忘了根本!” 他话锋一转,突然点明:“户部,朕来问你,去年各地盐税,徵收几何?与往年相比,是增是减?盐价几何?百姓可能轻易购得?” 户部尚书脸色一白,连忙出列,支支吾吾的稟报著数据,其中多有不清不楚之处。 朱元璋越听脸色越沉,他知道盐政积弊已久,官商勾结、中饱私囊者眾多,以前是腾不出手,如今…… “看来,这盐之一事,是该好好整治一番了。” 朱元璋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並未深究,却让户部官员乃至其背后可能牵扯到的势力都惊出一身冷汗。 接著,他又询问兵部关於边镇卫所兵员、粮餉情况,询问工部关於水利修缮、河道疏浚的进度,问题犀利,直指要害,让几位主管大臣疲於应付。 而朝会就在这种高压氛围下进行著,每一位被点到的官员都倍感压力。 朱元璋藉此机会,好好敲打了这帮官员一番。 退朝后,朱元璋单独留下了徐达、李文忠等几位核心勛贵。 看著这些跟隨自己出生入死的老兄弟,朱元璋的语气缓和了许多,但依旧严肃: “天德,保儿,今日朝上所言,並非虚言。这天下,还远未到可以马放南山的时候。咱们的老兄弟里,已经有人开始耽於享乐,忘了当年的艰难了。” 徐达沉声应道:“陛下教诲的是,臣等定当谨记,约束部下,不忘本心。” 朱元璋点点头,又道:“还有,家里的小辈们,也要严加管教,多习文武,少些紈絝之气。尤其是……与宫中往来,更要谨守本分。” 他这话意有所指,让徐达和李文忠心中都是一动,连忙躬身称是。 看著老兄弟们离去的背影,朱元璋扶手而立,目光深邃。 第9章 香皂赠侄媳 宫中风波暂息。 眼见马皇后与朱雄英的情况稳定下来,朱元璋紧绷的心弦才稍稍鬆弛。 而这一放鬆,他就对朱十八院子里那份独特烟火气的思念便涌了上来。 说白了,是老朱馋了。 自从尝过小叔叔做的美味之后,光禄寺的菜餚便显得有些食之无味了。 这日,朱元璋兴致勃勃的对马皇后讲:“妹子,今日天气甚好,咱带你去拜见那位小叔叔可好?你身子需静养,与我城外走走,也尝尝咱小叔叔的手艺,定然有益!” 马皇后对这位小叔叔心中亦是好奇,便温柔应允:“既是家中长辈,自当拜见,只是莫要叨扰才是。” “无妨无妨!”朱元璋连连摆手,“就是去坐坐,吃顿家常便饭,咱都安排好了,轻车从简。” 见丈夫如此兴致勃勃,马皇后便含笑跟著他一道同去。 风和日丽,朱元璋带著一位气质温婉,衣著朴素却难掩贵气的夫人,再次来到朱十八的小院。 “小叔叔,小叔叔!咱来看您啦!还带了咱家里的来看看您!”朱元璋一进门,便熟络的高声喊道。 朱十八闻声出来,看到朱元璋身边的妇人,眼中满是震惊:“大侄子来了?这位是……侄媳妇吧?快进来,快进来!” 这就是传说中的孝慈高皇后马秀英啊!他今天算是见到活的了…… 马皇后此刻见到这位年轻的小叔叔,虽然有些惊讶,但却依著民间礼节,微笑著对朱十八微微躬身: “侄媳马氏,见过小叔叔。常听外子(丈夫的意思)说起小叔叔学识渊博,手艺精湛,今日特来拜会,冒昧之处,还望小叔叔海涵。” 马皇后语气温婉,態度恭敬,完全是对待自家长辈的礼数。 “侄媳妇太客气了,快请坐,到了这就跟自己家一样。” 朱十八连忙招呼侄媳妇进来坐,脸上笑的跟朵花一样。 落座后,朱元璋免不了又將主家两位贵人的身体情况,以及盐坊生意进展顺利等事,和朱十八匯报了一遍,言辞之间满是对朱十八的感激之情。 朱十八听了也非常高兴:“人没事,生意也顺,这就是最大的福气。你们先坐著,我去准备些饭菜,侄媳妇第一次来,尝尝我的手艺。” 马皇后连忙道:“小叔叔不必太过操劳…… 朱元璋却笑道:“妹子,你就让小叔叔露一手吧,保管你吃了念念不忘。” 毕竟有女眷在,朱十八今日的饭菜主要以清淡滋补为主。 一道清蒸江鱼,只用了薑丝和少许清酱(酱油),最大程度保留鱼肉的鲜甜。 一锅加了枸杞红枣的鸡汤,文火慢燉,汤色清澈。 几样时令蔬菜清炒,爽口开胃。 饭菜上桌,香气扑鼻。 马皇后一开始还保持端庄矜持,但尝了一口那清蒸鱼之后,眼中满是浓浓的惊艷之色。 “小叔叔,您这手艺当真绝妙!”马皇后忍不住讚嘆道。 朱元璋见妻子喜欢,比自己吃了还开心,得意道:“怎么样,咱没骗你吧?” 吃完饭,朱十八看著侄媳妇,越看越觉得投缘。 他想了想,转身取出一个木盒递给了马皇后。 “侄媳妇,头回见面,我也没什么贵重东西能送给你。这是我自己做的香皂,沐浴洁面时用,比皂角澡豆方便些,还带著花香,你拿著用。” 马皇后好奇接过,打开木盒,里面是几块顏色雅致、造型古朴的皂块,散发著淡雅的花香。 “香皂?”她拿起一块仔细查看,触手温润。 朱十八简单解释了用法:“用水打湿,搓出泡沫清洗,去污留香,用后肌肤不易乾涩。” 马皇后闻言在手背擦了擦,细腻的泡沫伴隨著清香,冲洗后皮肤果然洁净爽滑,还留有淡淡余香。 她顿时爱不释手,眼中满是喜爱。 这等兼具实用与雅致的小物件儿,最是得女子欢心。 “这太精巧了,小叔叔。”马皇后摩挲著香皂,很是欢喜。 “我自己做的小玩意儿,侄媳妇你喜欢就好。” 朱十八见她真心喜欢,也很高兴,隨即爽快道:“这东西做法不难,主要就是油脂、碱和香料。你要是感兴趣,我把方子写给你,让大侄子没事做给你,或者开个作坊做这个买卖也行。虽不如精盐利大,但在应天城里,想来也能受夫人小姐们的欢迎,赚些贴己钱不成问题。” 朱元璋在一旁听的心花怒放!又是方子!小叔叔简直就是座挖不完的宝山啊! “小叔叔既然捨得,那咱就不客气了!这方子咱定好好利用,赚了钱,还按老规矩给您分红!” 朱十八则是摆了摆手道:“分什么红,这是我给侄媳妇的见面礼,以后赚的钱都归侄媳妇,大侄子你可不许惦记。侄媳妇,以后他要是敢欺负你,就过来找小叔叔,咱帮你收拾他!” 朱元璋拍著胸脯道:“小叔叔放心,咱疼妹子还来不及呢,哪里捨得欺负!这钱自然都是妹子的,咱一个子儿都不碰!” 马皇后在一旁被逗的掩唇轻笑,心中却是暖流涌动。 她看得出,丈夫在这位小叔叔面前,是真的卸下了所有心防,如同寻常人家的晚辈一般自然亲近。 这种纯粹的亲情氛围,在规矩繁多的大家族和皇族中,已是许久未曾感受过了。 马皇后小心翼翼地將香皂放回木盒,又仔细收好朱十八当场写下的製作方子,柔声道: “多谢小叔叔厚赠,这方子侄媳定会好好珍惜。日后若真能製作售卖,所得银钱,除了贴补家用,侄媳也想学著做些布施善举,为家中积福,不负小叔叔这份心意。” 朱十八闻言,眼中讚赏之色更浓。 “好!侄媳妇有此善心,再好不过!这才是持家兴业的长久之道。” 夕阳渐沉,天色已晚,朱元璋夫妇这才起身告辞。 朱十八將两人送到门口,看著他们登上马车,还不忘叮嘱朱元璋:“大侄子,路上照顾好侄媳妇,慢些走。”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这农家小院。 车厢內,马皇后依旧轻轻摩挲著那块散发著淡雅香气的香皂,脸上还带著恬静满足的笑容。 “重八,这位小叔叔,当真是个奇人。” 马皇后轻声继续道:“小叔叔不仅身怀异术,心胸开阔,待人真诚,更是难得。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將我们当作亲人看待。” 朱元璋握著妻子的手,感慨的点点头:“是啊,妹子。在咱这小叔叔面前,咱才能觉著自个儿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晚辈。这种感觉,真好。” 他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继续道:“盐利已见成效,如今又有了这香皂的方子。小叔叔隨手拿出的东西,皆是利国利民、惠及家业的宝贝。更重要的是,他三番两次预警,救了常氏,又提醒了咱,妹子你和雄英的隱疾……这份恩情,咱老朱家,永世不忘。” 马皇后將头轻轻靠在丈夫肩上,温声道:“既然是自家长辈,我们以后便多来走动,真心孝敬便是。我看小叔叔一个人住,虽有手艺,但也需人关心。” “妹子说的是。”朱元璋深以为然,“往后咱得空就常来,陪小叔叔说说话,也让你多散散心。至於这香皂作坊之事,回去咱就让人著手去办,定做的漂漂亮亮,让妹子你的善举也能顺利施行。” 第10章 河边邂娇娥 坤寧宫內,灯火通明。 马皇后轻轻放下那块仍带著余香的香皂,对正在喝茶的朱元璋柔声道:“重八,今日见了小叔叔,我这心里既是欢喜,又有些不是滋味。” “哦?妹子何出此言?”朱元璋放下茶盏,关切的问道。 “你看小叔叔,”马皇后轻嘆一声,“年纪轻轻,便孤身一人住在城郊。虽说他本事大,不缺吃穿,也乐得清静,但身边总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咱们是不是也该为他张罗张罗,寻一门合適的亲事,也好让他有个完整的家?” 朱元璋闻言,猛地一拍大腿:“对啊!咱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他眼中精光一闪,顿时来了精神:“咱小叔叔这等人物,岂能没个婆娘照顾?必须得找个配得上他的贤惠女子,这事儿啊咱得抓紧办。” 说干就干,朱元璋立刻派人將太子召来。 朱標听闻是要给那位神奇的小叔公找媳妇,也是又惊又喜,觉得这是理所应当之事。 “父皇,母后,此事確应操办。只是……” 朱標沉吟道,“以小叔公的辈分和……嗯,和他这等不凡,寻常人家的女子恐怕难以匹配。需得是知书达理、品行端良,最好家世也清白的官宦千金,方能般配。” 朱元璋捋著短须,开始在脑中筛选朝中合適的未婚女子。 “徐达他二女儿徐妙清,听闻性情贞静,聪慧伶俐,颇有徐妙云之风……还有李文忠家的幼女,冯胜的侄女……” 朱元璋越想越觉得棘手:“还有这辈分也是个问题啊!若真成了,这帮老小子不就平白比咱高了一辈?” 马皇后见状,出声劝道:“重八,此事也急不得。关键还得看小叔叔自己的心意,以及缘分是否到了。我们虽可留意撮合,但最终还得他自己看对眼才行,毕竟强扭的瓜不甜。” “妹子说的是。”朱元璋点点头,“那咱就先暗中留意著,若有合適的,再想办法让小叔叔相看相看。” 就在皇宫里正为朱十八的终身大事开始暗中筹划之时,城郊河畔,朱十八正悠哉悠哉的来到了河边。 朱十八今日閒来无事,便提著鱼竿,到离家不远的河边垂钓,享受这难得的悠閒时光。 他寻了处树荫坐下,刚下鉤没多久,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以及女子压低嗓音的惊呼。 他好奇的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著淡黄色衣裙,年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正手忙脚乱的想从一片荆棘中扯回自己的裙摆,小脸上满是焦急,额角还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衣著料子华贵,不似寻常村姑,身边却不见丫鬟僕从。 朱十八放下鱼竿,走了过去,出声问道:“这位姑娘,需要帮忙吗?” 那少女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嚇了一跳,猛地抬头,露出一张明媚娇艷的脸庞,眉眼间带著一股寻常闺秀少有的灵动与英气。 她见朱十八衣著朴素但很乾净,面容和善,不像坏人,悄悄鬆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的指了指被勾住的裙角:“我的裙子……被勾住了。” 朱十八笑了笑,上前小心的帮她把裙角从荆棘中解脱出来,动作轻柔,並未损坏衣服。 “多谢这位……公子。”少女福了一礼,好奇的打量著朱十八和他放在一旁的鱼竿,“你是在这里钓鱼吗?” “閒来无事,钓著玩的。”朱十八点点头,看她样子不像本地人,隨便问道,“姑娘不是附近的人吧?怎么一个人到这河边来了?” 少女眨了眨眼睛,带著几分狡黠笑道:“我在家里闷得慌,偷偷溜出来玩儿的。我爹出门……做生意去了,没人管我。” 她自然不会说,她爹正是在西番征討叛乱的蓝玉,她是因为实在无聊,才带著贴身丫鬟偷跑出府,结果和丫鬟走散了,自己逛到了这河边, 朱十八见她神態天真烂漫,又不失大方,心生好感,觉得这小姑娘还挺有意思。 这时,他刚好钓上来一尾肥美的鱼,便笑道:“看来今天运气不错。姑娘若是不急著回去,我请你吃烤鱼如何?我手艺还不错。” 少女眼睛顿时一亮,她偷跑出来本就饿了,闻言立刻点头:“好呀好呀!我还没吃过河边现烤的鱼呢!” 朱十八熟练的生起一堆篝火,將鱼清洗乾净,抹上带来的调料,用树枝串好,放在火上慢慢烤。 不一会儿,鱼肉特有的焦香便瀰漫开来,引得少女不停的吸著鼻子,眼巴巴的看著。 烤好后,朱十八將最大的一块递给了她。 少女也顾不上矜持,吹了吹气便小心的咬了一口,外皮微焦,內里鲜嫩多汁,简单的调味却將鱼肉的鲜美衬托的淋漓尽致。 “好吃!真好吃!”少女吃的眉眼弯弯,毫不吝嗇的夸讚,“比我家里厨子做的还好吃!公子你真厉害。” “我叫朱十八,住在前面的村子里,不知姑娘如何称呼?”朱十八一边吃著烤鱼,一边问道。 “我……我叫蓝沁怡。”少女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朱十八闻言,眉头微不可察的挑了挑。 两人就坐在河边,一边吃著烤鱼,一边天南地北的閒聊起来。 蓝沁怡性格活泼,见识也不凡,朱十八言谈风趣,见识广博,两人相谈甚欢,河边时不时传来蓝沁怡甜甜的笑声。 夕阳將河面染成了金色,也將两人的影子拉的老长。 蓝沁怡毫无闺阁千金的拘束,双手托腮听著朱十八讲述各地风物,听到有趣处便咯咯笑起。 “朱公子懂得真多,你常在这河边钓鱼吗?”蓝沁怡咬了口鱼肉,歪头问道。 “有空就来钓两条,这河里的鱼最是肥美,清蒸红烧都很好,不过现烤的也別有风味。” 朱十八將最后一块鱼肉也给了她。 就在这时,远处隱约传来阵阵呼唤声,蓝沁怡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依依不捨道:“我得回去了,今日多谢公子款待。”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颊边梨涡浅现:“改日我带些点心来找你换烤鱼可好?” “隨时恭候。”朱十八含笑目送她远去。 待蓝沁怡走远,朱十八收拾渔具时,发现岸边落著枚缠丝银铃,想来是那姑娘遗落的。 他將银铃收进袖中,想著下次见面再归还。 回程路上,朱十八眼前还不时晃著蓝沁怡那双灵动的眸子。 第11章 银铃牵姻缘 蓝沁怡回到府中,直到沐浴更衣时,才惊觉腕间空落落的。 这时她才发现,祖母留给她的那枚缠丝银铃不见了! 她顿时慌了神,那是她祖母留下的唯一念想,平日里从不离身。 隨后,她將今日去过的地方、接触过的人都细细回想了一遍,最后確信,应该是落在河边了。 蓝沁怡心中焦急,她也顾不得许多,次日一早,便又带著贴身丫头,寻了个由头再次溜出府,直奔昨日的河边。 主僕二人在河边沿岸、草丛、她昨日坐过的地方仔细寻找了许久,却是一无所获。 蓝沁怡望著潺潺流水,眼圈不禁有些发红。 “小姐,別急,会不会是被其他人捡走了?”丫鬟小声提醒道。 蓝沁怡心中一动。 是啊,昨日最后接触的便是那位朱公子。 她正要去前面的村子打听一下,却见不远处,朱十八正提著个小木桶,似乎是刚从集市回来。 “朱公子!”蓝沁怡连忙唤道,快步走了过去。 朱十八闻声转头,见到是蓝沁怡,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蓝姑娘,这么早?” “朱公子,我昨日丟了一枚银铃,那是祖母的遗物,不知公子可曾见到?” 蓝沁怡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带著急切地问道。 朱十八闻言,隨后从怀中取出那枚小巧精致的缠丝银铃:“可是此物?昨日收拾东西时在岸边捡到,正想著若再遇见姑娘便物归原主。” 失而復得的喜悦瞬间涌上心头,蓝沁怡小心的接过银铃,紧紧攥在手心,激动的连连道谢:“正是它!多谢朱公子!真是、真是太感谢你了。” 蓝沁怡看著朱十八,眼中满是感激:“此物对我极为重要,公子拾金不昧,沁怡都不知该如何报答才好!” 朱十八笑了笑,毫不在意:“举手之劳,物归原主而已,谈何报答。” “那怎么行!公子帮了我大忙,我一定要报答的。不如……我请公子去城中最好的酒楼用膳?” 朱十八看著她认真的模样,觉得有趣,笑道:“酒楼就不必了。若姑娘不嫌弃寒舍简陋,不如去我那里,姑娘买些食材来,我下厨做几道小菜,朱某对自己的厨艺还是比较自信的。” 蓝沁怡闻言眼睛一亮,这个提议显然更合她的心意。 这样既能感谢对方,又能再次品尝到朱十八的手艺。 隨即她立刻点头道:“好!就这么说定了,那我这就去买菜!” 不多时,蓝沁怡便和丫鬟提著大包小裹的食材回到了朱十八的小院。 鸡鸭鱼肉,时鲜蔬菜,各色调料,甚至还有一坛不错的酒,准备的十分周全。 朱十八接过食材,便开始在厨房里忙碌起来。 煎炒烹炸,香味很快便瀰漫了整个小院。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蓝沁怡好奇的在一旁看著,只见朱十八动作嫻熟,有条不紊,不由得有些看痴了。 当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菜餚被端上桌时,小小的石桌几乎被摆满,顿时香气诱人。 蓝沁怡和她的小丫鬟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朱公子,你这手艺,怕是宫里的御厨都比不上!”蓝沁怡由衷讚嘆。 就在三人准备动筷之际,院门外再次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小叔叔!咱和您侄媳妇又来叨扰啦!” 话音未落,朱元璋和马皇后便笑吟吟的走了进来。 他们今天也是心血来潮,想著来看看小叔叔,顺便再蹭顿饭,却没料到院中还有旁人。 蓝沁怡闻声抬头,当看清来人的面容时,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落在桌上,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呆愣在原地,小脸瞬间变得煞白。 皇上!皇后娘娘!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他们刚才说什么?小叔叔?他们是在喊……朱公子? 蓝沁怡慌忙站起身,下意识的就要跪下行礼,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马皇后心思何等细腻,一眼便认出来这女娃正是蓝雨的长女,见她嚇得魂不附体,立刻抢先一步上前,不著痕跡的扶住她的手臂,阻止了她下跪的动作。 同时递给她一个安抚且略带警告的眼神,借著身体的遮挡,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著:“好孩子,莫慌,今日只论家礼,不论其他,切记。” 朱元璋也是愣了一下,隨即看清是蓝玉的闺女,又见马皇后已经稳住了场面,他反应极快,脸上立刻露出和煦的笑容,仿佛没看到蓝沁怡的失態一般,对著朱十八笑道:“小叔叔,您这有客人啊?这位姑娘是?” 朱十八並未看见蓝沁怡的反应,笑著介绍道:“大侄子,侄媳妇,你们来的正好,刚开饭。这位是蓝沁怡蓝姑娘,昨日在河边认识的。蓝姑娘,这两位是我大侄子和他媳妇。” 蓝沁怡在马皇后鼓励的眼神下,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依著朱十八的介绍,对著朱元璋和马皇后福了一福,声音细弱蚊蝇:“见……见过……朱老爷,朱夫人。” 这称呼说出口,让她叫的是胆战心惊! 马皇后则亲切的拉住她的手,顺势让她坐在自己身边,柔声道:“原来是蓝姑娘,真是標致可人。既然是小叔叔的朋友,那就是自家人,快別站著了,一起用饭吧。” 朱元璋也是哈哈一笑,自顾自的坐下:“对对对,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咱今天又有口福了。” 这顿饭,对朱十八而言,是亲人相聚,其乐融融。 但对蓝沁怡来说,却是食不知味,如坐针毡。 倒不是这饭不好吃,相反的,这饭非常好吃。 但和皇帝皇后一桌吃饭,她还哪有心思品尝饭菜的美味。 每每偷眼去看那与民间老翁无异的皇帝和温婉可亲的皇后,蓝沁怡都觉得和做梦一样。 而朱元璋和马皇后,则將朱十八和蓝沁怡之间那种自然融洽,暗生情愫的氛围看在眼中,记在心上。 饭后,朱元璋和马皇后藉口还有事,先行离去。 离开小院一段距离后,朱元璋才摸著下巴,对马皇后低声道:“妹子,你看这蓝家的丫头,跟咱小叔叔……是不是挺般配的?” 马皇后回想著刚才的情景,含笑点头:“沁怡这孩子,性子活泼,眼神乾净,与咱小叔叔相处也自然,只是……不知小叔叔和蓝家那边,各自是什么想法。” “嗯,蓝玉还在外面打仗,等他回来,咱得好好和他说道说道。”朱元璋眼中精光闪烁著。 而小院內,送走了朱元璋夫妇的蓝沁怡,终於长长鬆了口气,拍著胸脯,心有余悸的对朱十八道: “朱公子,你这位大侄子……气势可真足。”蓝沁怡只能隱晦的表达一下。 朱十八笑道:“他啊,是做大买卖的人,你不用怕,他其实人很好的。” 蓝沁怡看著浑然不知的朱十八,心中五味杂陈,今日这番际遇,实在是她长这么大最惊心动魄的一次。 第12章 宝钞隱忧现 回宫的路上,朱元璋与马皇后对蓝沁怡都颇为满意。 “妹子,咱看著蓝家小丫头还不错,跟咱小叔叔说话时那个眼神,透著亲近。” 朱元璋越想越合適。 马皇后含笑点头,但心思更为细腻:“沁怡確是个好孩子。不过,此事终究要看小叔叔和沁怡自己的缘分,那毕竟是长辈,咱们也不好直接下旨赐婚。我们暗中撮合便可,不宜过於明显,免得適得其反。” “咱晓得,咱晓得。”朱元璋连连应承。 回到宫中,朱元璋还未坐定,毛驤便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殿內,带来了关於太子妃血崩一事的调查结果。 “陛下,经查,太子妃生產前后,东宫侧妃吕氏宫中一名老嬤嬤,曾与宫外一名药材商人有过接触,时间蹊蹺。此外,负责太子妃產后饮食的一名宫女,与吕氏娘家带来的一名侍女过往甚密。只是……目前所得皆为间接旁证,並无直接证据指向侧妃吕氏本人,那名老嬤嬤和宫女也已经暴毙。” 毛驤跪地稟报著。 朱元璋闻言,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中寒光凛冽。 虽然没有铁证,但这丝丝缕缕的线索,全都指向吕氏。 “暴毙?哼!好一个死无对证!” 朱元璋重重一拍桌案:“给咱盯紧了吕氏和她身边的人,一有异动,立刻来报!切记,要暗中行动,勿要打草惊蛇。” “臣,遵旨!”毛驤领命,悄悄退了下去。 此时朱元璋胸口堵著一口闷气,他非常重视东宫,可没想到这东宫之中却有人敢玩弄这等阴毒伎俩! 若非小叔叔提前告知,这常氏恐怕早就薨了。 他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勉强压下心中沸腾的杀意。 接下来的几日,朝堂上也不太平。 隨著盐利初显,国库稍显宽裕,一些积压的问题也隨之浮出水面。 这日早朝,户部官员奏报,言及民间流通的大明宝钞,近来有贬值的跡象。 尤其是在江南富庶之地,百姓商贾更倾向於使用铜钱或金银,导致宝钞信誉受损,物价亦有波动。 几位御史言官也隨之附议,指出若宝钞信誉不保,恐动摇国本,请求朝廷拿出对策。 朱元璋听的是眉头紧锁。 发行宝钞本是为了便利交易,弥补金银铜钱不足。 若百姓不愿使用,朝廷威信何在?他责令户部及中书省儘快商议出稳定宝钞价值的办法。 然而,接连几日,朝臣们提出的无非就是严令禁止金银交易、强行推行宝钞等老生常谈。 这些办法不仅难以执行,更可能激起民怨。 朱元璋越听越是心烦,感觉自己养的这群臣子,都是一群酒囊饭袋,关键时刻连一个切实可行的良策都拿不出来! 焦躁之下,他只觉御书房的空气都变得沉闷无比。 朱元璋猛的站起身,对伺候在一旁的內侍道:“备车,出宫!” 他需要换个环境,换个心情。 再继续和这帮废物待在一起,难免要拿这群人出气了。 老朱现在需要一个能给他不同意见,提出真正解决办法的人。 而这个人,必然是应天城郊,那做的一手美味的朱十八,他的小叔叔! 啊丘! “不会又是我那大侄子念叨我吧?完!他一念叨我准没好事……” 朱十八此刻正在院子里翻晒著前几日採摘的一些药草,打算试著做些驱蚊的香囊。 他一个喷嚏刚打完,话音刚落,就见朱元璋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脸上还带著显而易见的烦躁。 “小叔叔!” 朱元璋一屁股坐在石凳上,自己个儿倒了碗凉茶,咕咚咕咚的灌了下去,这才长出一口气。 “哟,大侄子,这是怎么了?跟人吵架了?还是生意上遇到麻烦了?” 朱十八放下手中的活计,走过来关切地问道。 朱元璋嘆了口气,也没隱瞒:“唉,別提了。小叔叔,您是不知道,陛下最近被那大明宝钞折腾的够呛。” “宝钞?怎么,是宝钞不值钱了,百姓不愿意用了?”朱十八挑眉,立刻明白了问题的核心。 “可不是嘛!那帮大臣想了不少法子,不是强行命令,就是空喊口號,没一个能落到实处,让百姓真心愿意用宝钞的。再这么下去,这宝钞怕是要成了一堆废纸了。咱那为了支持陛下,可攒了不少宝钞!小叔叔,您见识广,可有啥好法子没有?” 朱元璋可是找到了倾诉对象,开始倒起了苦水。 朱十八沉吟起来。 他自然深知大名宝钞最终崩溃的歷史,其根源在於朝廷缺乏现代金融知识,无节制印钞,且没有足够的准备金,无法保证宝钞的信用和幣值稳定。 隨后他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开口道:“大侄子,这钱钞之事,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关键在於信用二字。百姓为何信铜钱,信金银?因为它们本身有价值,数量也相对稳定。宝钞若想让人信,让人用,也得遵循这个道理。” 朱元璋闻言,立刻坐直了身子,目光炯炯:“小叔叔快细细道来!” “第一,不能滥发。”朱十八伸出一根手指道:“印多少宝钞,心里得有个数,最好能与国库里的金银、粮食、布匹这些实物掛鉤。比如,国库里有十万两银子,那你印的宝钞总价值,就不能远超这个数,得让百姓觉得,这宝钞是能换到实打实的东西的。” “第二,要能兑换。”他继续伸出第二根手指道:“朝廷其实可以在各州府设立官方的钞库或者钱局,明確告示百姓,拿著宝钞,隨时可以按一定比例兑换成铜钱,或者折抵税赋。只要能让百姓隨时把手里的纸变成实实在在的钱或者好处,他们自然就愿意用了。” “第三,朝廷自己要带头。”隨后他伸出第三根手指道:“朝廷发放俸禄,採购物资,赏赐功勋,这些都要儘量使用宝钞。你想,连朝廷自己都不用,怎么指望百姓去用?” 朱元璋听的两眼放光,这些道理浅显易懂,却直指要害。 尤其是与实物掛鉤和准许兑换这两条,是他和满朝文武都未曾深入想过的方向。 他们只是想著如何让百姓接受,却从未想过要先给宝钞赋予真正的价值。 “妙啊!小叔叔,您真是……咱这就回去跟上面说。” 朱元璋激动的不知该说什么好,胸中的烦闷一扫而空。 看著大侄子重新焕发精神的样子,朱十八也笑了,补充道:“这都是些治標的法子。归根结底,还是要发展生產,让天下物资丰盈,国库充盈。百姓富足了,国家强盛了,这钱钞自然就稳定了。” “是极是极!小叔叔说的是。” 朱元璋连连点头,只觉得这次又来对了。 他现在恨不得立刻飞回宫中,召集户部官员,將小叔叔的意见付诸实践。 “行了,正事谈完了,留下吃个饭吧,我今天正好弄了点新鲜的。”朱十八笑著邀请。 “那感情好!”朱元璋爽快的答应了。 此刻他心情大好,哪怕现在是陪著小叔叔吃糠咽菜也能品出肉味,更何况是小叔叔的手艺! 第13章 驛站谋新財 朱元璋回宫后,立刻召集户部与中书省重臣,將朱十八关於宝钞改革的『三策』拋了出来。 殿內眾臣初闻与实物掛鉤,让老百姓兑换等概念,先是愕然,隨即如同醍醐灌顶,纷纷讚嘆。 然而,兴奋之余,一个最现实也最残酷的问题也摆在了眾人面前。 没钱。 户部尚书费震捧著帐册,愁眉苦脸的稟报:“陛下,纵然盐利初见成效,然国库歷年空虚,积欠甚多。如今库藏金银铜料,远不足以支撑全国宝钞之兑换啊。” 总结成一句话,大明,太特么穷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再好的政策,没有足够的真金白银做底气,也只是一纸空文。 朱元璋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再次被深深地无力感笼罩。 他挥退了眾臣,独自在殿內踱步,眉头拧在一起。 “重八,可是又遇到什么难处了?”马皇后见他神色不对,端著一碗莲子羹走了进来。 朱元璋嘆了口气,將所遇问题说了出来。 朱標此时也闻讯赶来,父子二人相对发愁。 “说到底,还是根基太薄。若能广开財源,或许还有转机。”朱標优心道。 “开源……谈何容易。”朱元璋揉了揉眉心。 马皇后看著父子二人愁眉不展的样子,心疼道:“既然宫中烦闷,不如……再去小叔叔那里坐坐?或许,他又有奇思妙想能解此困。標儿也同去,散散心。” 朱元璋眼前一亮,若说现在还有哪里能让他开心,那肯定是他小叔叔家里。 三人刚到院门外,就听到里面传来朱十八和蓝沁怡的说笑声。 其间还夹杂著一些怪的声音,类似和泥巴的动静。 推门进入,只见朱十八和蓝沁怡正蹲在地上,围著一个木盆,里面装著些沙土和黏糊糊的物料。 两人手上、衣服上都沾了些泥点,却都笑的十分开心。 “小叔叔,沁怡,你们这是……?”马皇后有些好奇的问道。 蓝沁怡见他们来了,有些不好意思的站起身,小脸微红。 朱十八则笑著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解释道:“也没什么,閒来无事,弄点沙子石头,试著烧点琉璃玩玩。” “哦~原来是烧点琉璃玩玩。咱就说……” “什么?琉璃?!”朱元璋、马皇后和朱標三人几乎异口同声的惊呼出来,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琉璃!这可是价比黄金的稀罕物! 从西域传来的琉璃器皿,单是一个小小的杯子都能卖出上万两的天价!小叔叔居然说……烧著玩? 朱元璋几步上前,看著木盆里那些其貌不扬的原料,又看看朱十八那轻鬆的神情,声音颤抖的问道:“小、小叔叔,您、你真能烧出琉璃?” “理论上没问题,就是工艺需要摸索,火候和材料配比是关键。等烧好了,送你们一人一个杯子或者小摆件。” 朱十八语气轻鬆,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送、送我们?”朱標感觉自己的舌头都有些打结。 那可是价值数万两起步的东西!小叔公就这么隨口当礼物送了? 这手笔……比父皇赏赐国公还阔气。 朱元璋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感觉自己对小叔叔点石成金的能力,又一次被刷新了。 他深吸口气,决定先不提琉璃这茬,把更紧迫的问题说了出来。 “小叔叔,您上次说的宝钞之法,主家听了觉得极好!只是咱主家家底太薄,库里的金银实在有限,根本撑不起那么大的兑换盘子。眼看著良策在前,却无米下锅,这可如何是好?小叔叔您可还有別的开源之法?” 朱元璋重重嘆了口气,脸上愁容再现。 朱十八闻言,也收敛了笑容,沉思起来。 他也知道大明初期確实不富裕,隨后他想了想,说道:“远水解不了近渴。要说来钱快,资源多……东边海上那个小日子……不是,是倭国,倒是听说金银矿藏极其丰富,堪称金银岛。若能拿下,挖掘其金银,大明短时间內都不必为钱发愁了。” “倭国?小叔叔,您是不是记错了。那帮倭寇常年对咱大明百姓烧杀抢掠,他们如果有金银矿,自己怕不是早就开挖了。”朱元璋摇摇头。 朱十八也不在意他的反驳,继续道:“大侄子,这你有所不知。倭国確有其金山银山,只是他们开採技术落后,管理混乱,许多富矿都未得到有效开发。而且他们国內诸侯割据,混战不休,即便有產出,也多用於征战,而非流通。” 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锐芒,若真如此,那倭国简直就是一座等待挖掘的金库! 但隨即,他又苦笑道:“小叔叔,即便倭国真有金山银山,可跨海征伐,谈何容易!造船、募兵、粮餉都是巨大开销,朝廷现在……实在拿不出来了。” 朱標也嘆道:“叔公,此策虽好,却非眼下能行。还需寻些立竿见影,或者投入少、见效快的法子。” “立竿见影……投入少……” 朱十八面露思索之色,当他目光再次落到朱元璋身上,忽然问道:“大侄子,大明的驛站是不是只用来传递公文、接待官员啊?” “驛站?確有驛站,遍布各府州县要道。只是此乃国之脉络,维持运转也耗费颇多,年年都需要朝廷拨付大量钱粮,是个只进不出的窟窿。” 朱元璋一愣,不明白小叔叔为何提起这个赔钱货。 “窟窿?那是你们不会经营。这驛站,若是用好了,便是下金丹的母鸡,也是座挖不完的宝山!”朱十八笑道。 “哦?”朱元璋、马皇后和朱標全都竖起耳朵认真听。 朱十八侃侃而谈:“大明驛站最大的优势,就是位置好,遍布广。除了传递公文,它完全可以对外开放,赚钱盈利!” 他继续道:“你们看,可以先设立『民用邮驛』。百姓商贾缴纳相应的费用,便能通过驛站网络邮寄家书、契约、小件货物等。此乃也是便民之举,亦能赚取钱財,积少成多,谓之邮政。” “其次,驛站客舍大多宽敞,除了接待过往官员,完全可以將部分空閒房舍整理出来,作为客栈,接待往来的商旅行人,收取住宿费用。甚至可以提供饭食,这又是一笔收入。” “最后,驛站本身就有马匹、车辆、人手,完全可以组建一支可靠的货运队伍,承接商贾的货物运输业务,按照路程、货物重量收取运费,此乃货运。” “如此一来,驛站不仅不再是个负担,反而能成为沟通南北,连结东西的枢纽,既能方便天下百姓商贾,促进货殖流通,又能为朝廷带来持续稳定的收入。这叫变废为宝,以站养站。” 一番话,如同在朱元璋父子面前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他们从未想过,那个被视为必要行政成本、年年需要填补亏空的驛站系统,竟然还蕴含著如此巨大的商业潜力! 朱元璋与朱標听的呼吸都急促起来,他们仿佛看到了无数的铜钱、银两通过那四通八达的驛站网络,源源不断的进入国库。 这法子,不需要动用大军,不需要巨额投入,只需要转变一下思路,调整经营方式! 这简直是……神来之笔! “妙!太妙了!小叔叔,您真是咱家的臥龙凤雏啊!这驛站若能如此经营,何愁財源不广!”朱元璋激动的差点从石凳上跳起来。 臥龙凤雏本是极好的讚扬,但听在朱十八耳中,他总觉得这个大侄子是在骂他是个大聪明…… 朱標此刻也满脸兴奋道:“叔公此策,切实可行!若能推行,不仅可解国库燃眉之急,更能惠及天下百姓,实乃利国利民之良策!” 就在朱元璋父子为驛站改革激动不已时,马皇后则悄悄將蓝沁怡拉到一旁的葡萄架下。 看著蓝沁怡那明媚的小脸,马皇后柔声问道:“好孩子,別怕。跟咱说说,你觉得小叔叔这人如何?” 蓝沁怡闻言,脸颊瞬间染上了红晕。 她羞涩的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摆弄衣带,声音细弱道:“朱、朱公子他懂得多,性子好,待人真诚……和、和他在一起,沁怡觉得很自在,很开心。” 马皇后看著她这副女儿家情態,心中已然明了。 隨即她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 “好,咱知道了。你是个好孩子,小叔叔也是个难得的好人。以后得空了,多来陪陪他说说话,他一个人,也怪冷清的。” 蓝沁怡听著这意有所指的话,当即耳根子都红透了。 心中如同揣了只小鹿,砰砰直跳,却还是点了点头。 第14章 群臣访隱贤 朱元璋回到宫中,立刻召见心腹重臣。 不多时,汪广洋、费震、李敏、阮畯,以及徐达、李文忠、李善长等人便齐聚奉天殿偏殿。 看著底下这群老伙计,朱元璋难耐住兴奋,將驛站改革之策细细道来。 “陛下,臣认为,此策甚妙!若真能如此,驛站非但不是负担,还能成为稳定的財源。” 费震第一个站出来赞成此策,他身为户部尚书,深知国库艰难。 工部尚书王虎也连连点头:“驛站的东西都是现成的,稍加整备便能利用,投入少,见效快,实乃良策!” 徐达虽不精通经济,却也抚掌笑道:“听著就靠谱!既能方便百姓,又能充实国库。”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如此乐观。 吏部尚书阮畯眉头微蹙,出列沉声道:“陛下,臣认为,此策確实精妙,但……” “吞吞吐吐作甚,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这帮文臣欲言又止的模样,著实看的朱元璋头大。 “驛站乃传递军国文书、接待往来官员之命脉,关乎朝廷体系与机密。若对庶民商贾开放,鱼龙混杂,万一耽搁了八百里加急军报,或是泄露了机要文书,岂非因小失大,动摇国本?” 他这话一出,让原本热烈的气氛为之一静。 几位较为持重的官员也纷纷露出思索之色,微微頷首。 一直沉默的汪广洋此刻也缓缓开口,他身为右相,言辞更为谨慎: “阮尚书所虑,老成谋国之言。驛站本职,在於迅捷与稳妥二字。若与民用混杂,管理上如何理清权责,確保军国大事不受半分延误?此中分寸拿捏,关乎国运,確需……从长计议。” 一时间,方才还一片叫好的大殿,分成了旗帜鲜明的两派。 双方各执一词,爭论不下,吵的朱元璋头疼不已。 隨即他大手一挥,洪声道:“行了行了,你们的顾虑咱都知晓,既然商量不出个所以然,那就隨咱一起,去请教一下献策之人的意见。” 眾臣闻言,皆是一惊。 提出此策的,竟另有其人?而且看这架势,陛下还要亲自带他们去拜访? 而眾人之中,只有李善长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从皇帝將此策说出,他心中大概就有猜想,此策恐怕就是那位皇叔所献。 朱元璋隨即又道:“即刻准备,隨朕出宫!记住,此行需隱瞒身份,尔等皆用化名,朕乃朱老爷,谁敢泄漏半分,严惩不贷!” 於是,一支看似富商出游,实则匯聚了大明顶尖权力核心的队伍,悄然离开皇宫,再次驶向城郊那座小院。 途中,朱元璋再三叮嘱眾人注意事项,特別是不能暴露身份! 来到小院外,依旧能听到里面隱约传来的谈笑声。 朱元璋率先推开院门,朗声笑道:“小叔叔,咱又回来了!这次还带了几个家中的老伙计,他们都是听了您的高见,佩服得紧,特来请教!” 朱十八闻言转头,看到朱元璋身后跟著一群气度不凡,年龄各异的中年男子。 他摇头苦笑,都不用想就知道大侄子这是將他的左膀右臂都带来了。 “大侄子你不是刚回去嘛,这么快又回来了,还带了这么多朋友,快进来,院子简陋,诸位莫要见怪。” 朱元璋抢过话头,连忙介绍道:“这咱的管家老李,您见过了。这是老徐,这是老汪……” 朱元璋一一用化名介绍过去。 眾臣虽然早已得到叮嘱,但亲眼见到这位被陛下称为小叔叔,看起来如此年轻的高人,心中仍是震惊不已。 隨后眾人纷纷依著礼节,上前见礼。 但眾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朱十八,最后都口称朱先生,態度恭敬。 朱十八闻言確是心中震盪,这老徐……难道是徐达?还有那老汪?莫不是汪广洋?? 心中虽震惊,但他面上还是表现的平静如常。 寒暄落座后,性子较急的徐达率先开口,嗓门洪亮道:“朱先生,您那驛站生財的法子,俺听著是真好!可俺就是个粗人,就担心一样,这驛站要是都去给老百姓送信运货了,耽误了军国大事可咋整?” 朱十八闻言,眼珠一转,心中起了逗弄之心:“咳咳……我说你们这帮商人,咋一个个对军国大事都这么上心呢。莫不是都有些官位在身?” 眾人闻言,皆是一惊,难道被这皇叔识破了身份?不可能啊! 还是李善长思维敏捷,眼珠一转说道:“朱先生说笑了,我等以前也是隨著陛下上过战场的。所以听了老爷所言,觉得此策甚好。但我等不知其中厉害,特来请教先生。” 徐达等人擦了擦额头冷汗,悄悄对著李善长比了个大拇指。 这时,阮畯也顺著话头,將自己的忧虑委婉的说了出来:“朱先生,在下也有一虑。驛站乃国之经络,贵在神速与机密。若与民混杂,管理若不得法,恐生滯碍,反为其害啊。” 朱十八听罢,淡然一笑,从容解答:“你们所虑,都在情理之中,也是此策成败的关键。然而,此事並非无解。” 他隨手拿起几块石子,在地上比划起来:“诸位请看,我们可以將驛站的功能明確区分开来。比如,设立官驛通道和民驛通道。” “官驛通道,优先保障朝廷,独立运作。”他放下一块大石子,“传递军需急报、朝廷公文的驛卒、马匹,享有最高优先权,驛站必须优先、全力保障甚至可以设立专门的信使和马匹,不与民驛混用。確保军国大事,毫釐不差,分秒不误。” “民驛通道,有偿服务百姓,规范管理。”他又放下几块小石子,“百姓商贾的邮件、货物则按照先来后到、付费高低的原则进行排队处理。可以制定详细的章程,明確收费標准、运送时限、赔偿责任等。如此一来,公私分明,各不相扰。” 朱十八继续深入道:“甚至,我们可以藉此机会,对全国的驛站进行一次梳理和升级。优化路线,增补人手,加强管理。民用业务带来的利润,反过来可以补贴官方驛传系统的运营和改善,让馆驛跑的更快,更稳!这叫以民养官,反哺公用。”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逻辑縝密,既解决了眾人的核心担忧,又指出了更进一步的优化方向。 不仅徐达、阮畯等人听的连连点头,豁然开朗。 就连李善长、汪广洋这等精於谋算之人,眼中也露出了由衷的敬佩之色。 “好!此策甚好啊!朱先生这一番话,真是让俺茅塞顿开。这么一来,啥顾虑都没了。” 徐达一拍大腿,满脸折服。 阮畯也心悦诚服的拱手:“先生思虑之周详,布局之深远,在下佩服!如此公私两便,互利共贏之策,实乃良法!” 朱元璋看著眾臣被小叔叔轻而易举地说服,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仿佛被夸奖的是他自己一般。 第15章 邮花聚细流 朱十八的言论,彻底打消了眾人的顾虑。 此时眾人看向朱十八的目光,已不仅仅是敬佩,更带上了几分对惊世奇才的嘆服。 朱元璋趁热打铁,笑著问道:“小叔叔,那这百姓寄信,具体该如何操作?总不能空口白牙吧?” 朱十八闻言,脑中思索一番,隨即笑了笑。 他顺手从旁边拿起一张之前写字剩下的草纸,又取了一小截木炭,边画边说:“大侄子算是问到点子上了。这民用寄信,確实需要个凭证和规矩。” 他先在纸上画了个小方框,说道:“可以设计一种专门的凭证,就叫……邮票吧。用特定的纸张製作,上面印有面值,比如一文、两文、五文,根据传递距离远近定价。百姓寄信时,根据路程购买相应价值的邮票,贴在信封上,再做好防偽,作为已付邮资的凭证。驛站验看邮票,接收邮件,按图索驥,送往目的地。” “邮票?”眾人觉得这名字既贴切又新奇。 “对,邮票。这东西虽小,但玩法很多。除了普通邮票,还可以发行纪念邮票。”朱十八点头说道。 “何为纪念邮票?”朱元璋不解。 “就是遇到国家大事,比如陛下寿辰、太子大婚、北伐大捷、五穀丰登等等喜庆祥瑞之事,就可以发行特定图案的纪念邮票。这种邮票除了能寄信,本身设计精美,又有纪念意义,肯定有很多豪商勛贵愿意购买收藏,甚至溢价转卖,这可又是一笔收入。” 李善长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领会了其中关窍: “妙啊!朱先生此计,是將这方寸纸片,也变成了可居之奇货!既能实用,又能敛情,更能增值,实乃……生財有道!” 他差点说出於国有利,赶紧剎住。 朱十八继续拋出新点子:“还有,可以推出特种邮票或者名人邮票。比如请当朝书法大家或是德高望重的翰林学士题字作画,印在邮票上。甚至……” 他顿了顿,半开玩笑的看向朱元璋道:“若是能请动当今圣上御笔,哪怕只写一个字,印成邮票,你们说,这邮票得值多少钱?那些读书人、收藏家还不得抢破了头?” “御笔邮票?!”朱元璋听的先是一愣,隨即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仿佛看到了无数士子文人,为了求得一枚皇帝御笔邮票而慷慨解囊的场景。 这哪里是邮票,这分明又是个金库啊! 朱元璋重重一拍徐达的大腿,给徐达拍的齜牙咧嘴道:“好!这个好!咱……咱回去就劝劝主家试试。” 朱十八见他们理解的差不多了,便总结道:“总之,驛站改革,核心是服务与经营。邮政是基础,客栈和货运是延伸。 要制定详细的章程,明確各类服务的质量標准、收费规范和赔偿责任。比如货运,可以按里程、重量、货物种类分级定价。客栈也要分档次,提供不同的服务。” 他指了指地上刚才比划的痕跡:“具体的细节,就需要你们这些经验丰富的老掌柜们回去仔细推敲了。原则就是方便百姓、提升效率、增加收入、反哺官方。只要把这几个环节理顺了,驛站这块宝地,必將成为取之不尽的財富源泉。” 一番话,將驛站改革的表达的清晰无比,既有宏观架构,又有微观巧思,听的在场眾人心潮澎湃,思路大开。 又討论了一些细节后,朱元璋见目的已达到,便起身告辞: “小叔叔,今日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咱真是受益匪浅,这就回去好好消化,儘快將您的良策呈上去给陛下过目。” “行,回去告诉你的好陛下吧。但是这功劳就別强行放在我身上了。”朱十八开口提醒著,他可是真怕这大侄子一下就给他抓到朝堂上去。 眾人闻言,皆是一怔。 这位小皇叔不想让陛下知道,可他已经自己全都当著陛下的面说了个明白。 朱元璋无奈的笑笑:“小叔叔放心,咱知道您不想当官,怕麻烦。” 李善长也连忙附和:“朱先生淡泊名利,令人钦佩。我等定然守口如瓶,绝不对外泄露先生之事。”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称是,看向朱十八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敬重。 这等惊世之才,却甘於平淡,若非亲眼所见,实在难以想像。 朱十八见他们如此保证,这才放心的点点头:“那就好。行了,正事谈完,你们也赶紧回去忙吧,变法初期,千头万绪,有你们操心的。” 眾人再次恭敬行礼,这才在朱元璋的带领下,依依不捨的离开了小院。 皇宫,眾人再次回到奉天殿。 “陛下,”李善长捋著鬍鬚,眼中闪著精明的光芒,“皇叔所提邮票一物,尤其是这纪念邮票与御笔邮票,构思之巧,堪称绝妙!不仅可增財源,更能藉此宣扬国威,凝聚士林之心,实在是一举多得!臣建议,首批纪念邮票,可选用陛下平定天下之伟业,或皇后娘娘仁德布於四海为主题,必能引起轰动。” 朱元璋点头道:“好!那此事就交由你和礼部、工部共同操办,务必做的精美,显出咱大明的气派来!” 徐达揉著还有些发麻的大腿,咧嘴笑道:“嘿嘿,要是能让俺老徐的画像也印在那什么邮票上,俺出钱买它个一千张!” 他这话引得眾人一阵鬨笑。 汪广洋则更关注实际操作:“陛下,驛站改革,牵扯甚广。官民分驛,需划定明確责权,增补的人手从何而来?新的章程如何確保各级驛站严格执行?这些都需要细细考量,擬出条陈,方可推行全国避免良政在底下走了样。” 朱元璋神色肃然道:“广洋所言甚是。这件事,就由中书省牵头、户、工、兵三部及吏部配合,儘快拿出一个周全的章程来!记住,这是利国利民的大事,也是充实国库的要务,谁敢在其中敷衍塞责,阳奉阴违,咱绝不轻饶!” “臣等遵旨!”眾人齐声应道。 第16章 圣旨临小院 驛站改革之策在朝廷中枢紧锣密鼓的推进。 朱元璋每每想起小叔叔那层出不穷的妙策,心中既是兴奋,又有些惆悵。 这日,他与马皇后、太子在坤寧宫敘话,不免又提起了朱十八。 朱標恭敬说道:“父皇,小叔公献策之功,於国於家,皆是巨大。 先是救太子妃、预警母后与雄英之疾,后有內阁、精盐、香皂、宝钞、驛站诸策,桩桩件件,皆是不世之功。 朝廷一直拖著赏赐,如今……若是在无所表示,恐非待亲之道,亦寒了知晓內情臣子之心。” 马皇后也温言劝道:“標儿所言在理。重八,小叔叔虽淡泊名利,屡次推辞,但我们做晚辈的,却不能真的坦然受之,视为理所当然。 常氏之事,朝廷本就有赏格,一直悬而未决,如今小叔叔功劳越积越大,再不行赏,於礼不合,也显得我们刻薄寡恩。” 朱元璋嘆了口气,他又何尝不知道该赏?只是这赏赐的內容,著实让他犯了难。 “妹子,標儿,你们说的咱都明白。可你们也看到了,官职,小叔叔不屑一顾,曾还说过大明的官狗都不当。 金银,精盐香皂的分红他分文不取,全当见面礼送了回来。咱还能赏他什么?难道封他个王?封王也不是不行,他辈分够了,可无功名直接封王,朝野上下难免非议,也非小叔叔所愿。” 马皇后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慧黠的光芒,柔声道:“重八,爵位之事或可暂缓,我们现在应该赏赐些更实在的东西。” “哦?赏赐何物?”朱元璋见自己妹子有了主意,连忙询问。 “你看小叔叔如今居住的院子,虽整洁,却也著实简陋了些,与他身份才能实不相符。他每日饮食起居,皆需亲力亲为,连个使唤的下人都没有。我们何不藉此机会,赏他一座像样的宅院,再配些得用的僕役婢女?一来改善他的居住,让他能更舒心的研究他的那些新奇事物。 二来,身边有人照料,我们也能更放心。这並非官位,也非直接赏钱,算是我们做晚辈的一点孝心,他或许更容易接受。” 朱元璋闻言,眼睛顿时一亮,大笑道:“对啊!妹子,还是你心思细!赏宅子,赏僕人,这个好!咱就不信,他总不能连房子和下人都往外推吧?” 他当即朗声道:“来人!擬旨!” 很快,一份圣旨便擬好了。 朱元璋没有选择在朝堂上公开圣旨,而是决定亲自前往,他要亲眼看看小叔叔接到圣旨时的反应。 翌日,朱元璋和马皇后再次来到城郊小院。 这次,朱元璋手中多了一个明黄色的捲轴。 “小叔叔!咱和妹子又来看您了,这次还给您带了份好东西!” 朱元璋一进门,便扬了扬手中的圣旨,脸上还带著几分孩童般的得意与炫耀。 朱十八此刻正在整理他的琉璃实验笔记,闻声抬头,看到那明黄色的捲轴,愣了一下。 他虽然穿越而来,但这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传说中的圣旨,心中不免有些好奇。 “大侄子,你这是……?”他指了指那捲轴。 “嘿嘿,小叔叔,这可是当今陛下亲手所书的圣旨!”朱元璋故意说的很大声。 他小心翼翼的將圣旨展开一部分,露出上面工整有力的字跡和鲜红的玉璽大印:“小叔叔您瞧瞧,多气派!” 朱十八凑上前看了看,只觉得那丝绸质地精良,字跡工整威严,玉璽大印更是庄重无比,不由的点头赞道: “嗯,是挺气派的,这就是圣旨啊……果然不一样。” 他那纯粹是看到新奇事物的反应,並没多少敬畏,反而让朱元璋觉得有趣。 隨后朱元璋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小叔叔,不瞒您说,陛下一直记著您救治太子妃,献上诸多利国良策的大功!之前诸事繁杂,赏赐迟迟未下。如今,陛下特下圣旨,要重重赏您。” 朱十八一听,眉头微皱,下意识就想推辞:“大侄子,我不是说了吗?那些……” “哎呀!小叔叔,您先听咱说完。”朱元璋连忙打断他,“咱也和陛下说过您不慕权势,不爱金银!所以这次赏的,不是官职,也不是金银。” “哦?那赏的什么?”朱十八倒是有些意外,但只要不是让他去上班就行。 “陛下知道您居住简陋,事事躬亲,特赐下应天城內府邸一座,僕役十名,婢女六人,並城外良田百亩,以供日常用度!” 朱元璋朗声念出圣旨的核心內容,然后眼巴巴的看著朱十八继续道: “小叔叔,这可是陛下的一片心意,也是咱这做晚辈的一点孝心,你总不能连这都拒绝吧?再说了,圣旨都下了,金口玉言,可不能收回啊!” 马皇后也在一旁柔声劝道:“小叔叔,您就收下吧。有了宽敞的宅子,您那些研究也能施展的更开。有人伺候著,您也能轻鬆些,多些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我们看著,心里也踏实。” 朱十八看著朱元璋那期盼中带著一丝紧张的眼神,又看看马皇后真诚温和的笑容,再瞧瞧那捲明黄色的圣旨,索性也不再推脱。 他嘆了口气,无奈的笑了笑:“好吧,既然是陛下的圣意,也是你们的一番心意,我再推辞,就显得不识抬举了。” 朱元璋和马皇后闻言,顿时鬆了口气。 他们这小叔叔,虽说年纪小,可主意正的很。 他如果认定了就是不接这圣旨,他们还真没什么好办法,毕竟也不能强迫人家接下不是。 朱元璋则是高兴的將圣旨塞到朱十八手中:“这就对了嘛!小叔叔,宅子和田地的地契、僕役的身契,稍后就给您送过来!你看看喜欢哪里,咱……呃,陛下让人给您收拾的妥妥噹噹的。” 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朱元璋只觉得浑身轻鬆。 虽然小叔叔暂时不肯要官职,但能用这种方式改善一下他的生活,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 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朱公子!你看我带什么来了……” 蓝沁怡提著一个食盒,推门走了进来。 当她看到院中的朱元璋和马秀英后,脚步猛的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马皇后笑著招呼道:“是沁怡啊!快来,你朱公子今日可是有大喜事呢!” 蓝沁怡懵懂的走上前,当她看到朱十八手中那明黄色的圣旨,小嘴微张,眼中充满了惊讶与好奇。 这一家人,是在玩什么呢? 第17章 市井遇燕王 收下了那笔丰厚的赏赐,朱十八的生活暂时也没太大的变化。 毕竟东西的交接都需要时间,他也乐得清静。 每天还是待在自己的小院里,摆弄他的窑炉和那些瓶瓶罐罐。 这日,朱十八见烧制琉璃的一些材料快用完了,便决定去应天城內去採购一番,也顺便逛逛应天城。 应天府內车水马龙,商铺林立,一派繁华景象。 朱十八走走看看,感受著浓郁的市井气息。 忽然,他看见一个摊位前挤满了人,出於好奇,他也凑了过去看看热闹。 只见那个摊主是个高鼻深眼的番商,正卖力的吆喝著一些色彩斑斕的贝壳、香料和古怪的矿石,但大家都是只看不买。 朱十八的目光扫过摊位的角落,猛的定格在几个毫不起眼,还沾著鸡兔的块茎和几串乾瘪发芽的根茎物体上。 “好傢伙,那玩意难道是地瓜和土豆?”朱十八心中震惊。 这两样可是后世养活无数人口的神器,没想到竟然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无人问津的方式出现在了大明。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装作隨意的指著那堆土疙瘩问道:“老板,这些是什么东西?怎么卖?” 番商见终於有人问他的东西,连忙用生硬的汉话说道:“尊贵的客人,这是从我的老家,极西之地带来的地果和土豆,煮熟了可以吃,只是……味道一般,没什么人买。您要是感兴趣,给……给二十文钱,全都卖给您!” 番商似乎也觉得这堆玩意儿卖不上价,就报了个极低的价格。 “好!我要了。” 朱十八毫不犹豫的掏了钱,这可是天大的宝贝,他小心的將那些地瓜和土豆包好,准备带回去好好培育。 番商见他如此爽快,倒是愣了一下,隨即喜笑顏开。 买了种子,朱十八心情大好,继续在街上閒逛。 行至一处僻静的街口时,却见前方围了一小圈人,传来阵阵呵斥与哀求之声。 “老不死的!没长眼睛啊?弄脏了爷的袍子,你赔得起吗?” 一个穿著还不错的壮汉正对著一个跌坐在地的老人厉声喝骂。 那老人衣衫襤褸,面色愁苦,右腿自膝盖以下空空荡荡,倚靠著一根粗糙的木拐。 “对不住,对不住军爷……小老儿不是故意的,实在是这腿脚不便……” 老人连连作揖道歉,声音颤抖。 “军爷?呸!老子现在是五城兵马司的王管事!谁是你军爷!一句对不住就完了?老子这身袍子值二两银子呢!拿钱来!” 那自称王管事的汉子不依不饶,甚至抬脚欲踢。 周围有人面露不忍,却也无人敢上前阻拦。 这王管事显然有些背景,寻常百姓惹不起。 朱十八看的心头火起,几步上前,挡在了老人面前,沉声道:“不过是不小心碰了一下,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尊老爱幼的道理不懂?” 那王管事见有人出头,还是个穿著普通的少年,顿时气焰更囂张了,上下打量了朱十八几眼,嗤笑道: “哟呵?哪儿来的穷酸小子,也敢学人多管閒事?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揍!” 他身后的几个狗腿子闻言,也擼起袖子面露凶光。 朱十八前世便酷爱传统武术,功底扎实,穿越后这具身体年轻力壮,更是將前世的技艺融会贯通。 他见对方要动手,只是冷笑一声:“光天化日,欺凌老弱,还有王法吗?” “王法?在这条街上,老子的规矩就是规矩!给我打!” 王管事一声令下,那几个狗腿子便扑了上来。 然而,接下来的情形却让所有围观者目瞪口呆。 只见那少年身形灵动,步法巧妙,或拳或掌,或格或挡,动作乾净利落,不过三五下功夫,那几个看似凶悍的狗腿子便哎呦哎呦的倒了一地,半天都爬不起来。 那王管事见势不妙,还想开溜,却被朱十八一脚踹在腿窝处,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你……你敢打官差?!”王管事又惊又怒,他何时受过这等屈辱! “官差?我看是官痞才对!”朱十八冷哼一声,不再理会他,转身將那位残疾老人扶起,“老丈,您没事吧?” 老人感激涕零,连连道谢。 不远处,一家茶楼的二楼雅间,一位身著蓝色锦袍,英气勃勃的年轻公子,將楼下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这人,正是偷偷溜出皇宫閒逛的燕王朱棣。 燕王生性尚武,喜好结交豪杰,眼见朱十八身手不凡,且侠义心肠,不由的心生欣赏。 “好身手!更难得的是这份侠义之心!” 朱棣抚掌讚嘆,隨即对身后一名便装护卫低语几句。 那护卫领命,悄然下楼。 不多时,一队五城兵马司的兵卒赶了过来,不由分说,便將那王管事及其狗腿子全部带走,罪名是冒充官差,勒索百姓,扰乱治安。 那王管事百口莫辩,他那点关係在燕王殿下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处理了这些泼皮,朱棣整理了一下衣袍,信步下了茶楼,来到正安慰老人的朱十八面前,拱手笑道: “这位兄台请了!方才兄台仗义出手,教训那等恶徒,当真是大快人心!在下朱岳,见此豪举,心生敬佩,不知可否邀兄台共饮一杯,交个朋友?” 朱十八抬头,见来人年纪与他相仿,衣著华贵,气度不凡,眉宇间自带一股英武之气,语言也颇为诚恳,心中暗道:“朱岳?大明好像没这號人物吧……应该和老朱没啥关係。” 隨即他也拱手道:“在下朱十八,见过朱兄。路见不平罢了,当不得朱兄如此夸讚。既然朱兄盛情,那便叨扰了。” 朱十八让老人先行离去,又托旁边店铺的伙计將自己买的材料送回小院,这才与朱棣一同走向附近一家颇为雅致的酒楼。 两人在雅间坐定,几杯酒下肚,言谈愈发投机。 从方才的仗义执言,聊到江湖趣闻,又从各地风土,聊到兵法武艺。 朱棣发现,这朱十八不仅身手了得,见识更是广博,许多见解一针见血,发人深省,完全不像个寻常乡野少年。 而朱十八也觉得眼前这朱岳性格爽朗,胸怀大志,绝非池中之物。 一股相见恨晚之意在朱棣心中油然而生,他越看朱十八越觉得对脾气,猛的一拍桌子,激动道:“十八兄弟,你我今日相识,实乃缘分!我朱岳平生最喜结交豪杰,观兄弟你文武双全,性情豪爽,与我脾气相投。不如你我就在此地义结金兰,拜为兄弟如何?正好你我都姓朱,五百年前本是一家,更是亲上加亲!” 朱十八也被朱棣的豪情感染,他也对此人印象极佳,觉得多个朋友多条路,便爽快答应:“承蒙朱兄不弃,朱十八定当从命。” 朱棣当即唤来酒保,简单设下香案,续了年齿,便在这酒楼雅间內,对著皇天后土,结为了兄弟。 “二弟!” “大哥!” 两人把臂言欢,畅饮更酣。 殊不知,雅间外暗中守护朱十八的蒋瓛,早已惊得目瞪口呆,冷汗直流! 我的老天爷!燕王殿下……和皇叔祖……结拜成兄弟了? 这……这辈分全乱套了。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让副手接替自己,他则火速衝出酒楼,朝著皇宫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必须立刻、马上將这天大的事情稟报给皇爷!这简直是要捅破天了! 第18章 急报惊御膳 坤寧宫內,气氛温馨融洽。 朱元璋、马皇后与太子朱標正围坐用膳,说著些家常閒话,其乐融融。 朱元璋还在琢磨著过两日赏赐物资备齐了,该如何风风光光的给小叔叔送过去。 既能彰显恩宠,又不显得太过刻意,以免惹小叔叔不喜。 就在这时,贴身太监匆匆入內,低声稟报:“皇爷,蒋瓛蒋大人在外求见,说有十万火急之事稟奏,观其神色,极为惶恐。” 朱元璋眉头一皱,蒋瓛是他派去暗中保护兼观察小叔叔的,若非天大的事情,这傢伙绝不会在他用膳时如此失仪的求见。 “宣他进来。”朱元璋放下筷子,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蒋瓛快步进了殿內,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陛、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出大事了。”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慢慢说,何事?”朱元璋沉声说道,但心中那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 蒋瓛深吸口气,將今日在市井所见所闻,如燕王朱棣如何偶遇朱十八,如何欣赏其仗义出手,二人如何相谈甚欢,最后又如何在那酒楼雅间內……设香案,结为兄弟的经过,原原本本,不敢有丝毫遗漏的稟报了出来。 蒋瓛每说一句,殿內的气氛就凝固一分。 当听到义结金兰、兄弟相称时,朱元璋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 他瞪大了眼睛,脸上表情极其精彩,先是难以置信,隨即是荒谬绝伦,最后化为一种哭笑不得的震怒! “什、什么?你再说一遍?老四和谁结拜了??” 朱元璋猛的站起身,指著蒋瓛的手指都有些发抖。 马皇后也是满脸错愕,用手捂著嘴,才没惊呼出声。 朱標更是张大了嘴巴,看著暴怒的父皇,又看了看跪地发抖的蒋瓛,只觉得这事儿荒唐的就像茶馆里说书人编的故事。 燕王朱棣,父皇的第四子,太子的亲弟弟,竟然和父皇的小叔叔、他的小叔公……结拜成了兄弟。 这辈分,岂不是全乱套了? 按照这个关係算,朱棣瞬间变成了他父亲朱元璋的叔叔,成了太子朱標的叔公。 而朱十八,莫名其妙的就从朱元璋的小叔叔,变成了朱元璋儿子的二弟…… “反了!反了天了!” 朱元璋气的在原地转了两圈,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忍不住,竟被气笑了。 “呵呵……好,好的很!朱棣这小子,真是长本事了啊!出去溜达一圈,给自己找回个弟弟来!还是咱的小叔叔,他可真是咱的好大儿啊!”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儿简直就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成了千古笑话!皇家顏面何存? “这个混帐东西,他人现在何处?”朱元璋怒声问道。 “回、回陛下,燕王殿下与那位分开后,应是回王府了。”蒋瓛战战兢兢的回答。 “立刻!马上!给咱把这个混帐东西叫进宫来!咱倒要问问他,这唱的是哪一出大义灭亲!” 朱元璋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凳子,显然是动了真怒。 “重八,你先消消气。” 马皇后连忙上前安抚,虽然她也觉得此事荒唐,但毕竟涉及儿子和那位小叔叔。 “棣儿他並不知情,所谓不知者不罪。他只是一时兴起,欣赏小叔叔的为人,这才……唉,这都是误会。” “误会?天大的误会!这小子平日里就无法无天,现在更是捅出这么大的篓子!蒋瓛,你特娘的还愣著干什么?快去!”朱元璋暴怒喝道。 “是!是!臣遵旨!” 蒋瓛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退出了坤寧宫,立刻亲自带人去燕王府传旨。 燕王府內,朱棣刚刚回来,心情还处於结交一位好兄弟的兴奋中。 此刻他正回味著与朱十八把酒言欢的畅快,他这二弟,文武双全,见解独到,假以时日,定会一飞冲天。 就在这时,王府属官慌忙来报,说蒋大人亲自前来,传了陛下口諭,命殿下即刻入宫见驾,语气十分急迫。 朱棣顿时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飞快的回想自己最近犯没犯什么事。 难道是今日抓了几个泼皮的事被父皇知道了?不对啊,这等小事怎么会劳动蒋瓛亲自来传旨,还语气急迫? 朱棣不敢怠慢,立刻更换朝服,怀著忐忑的心情,跟著蒋瓛匆匆赶往皇宫。 一路上,朱棣试探著问蒋瓛:“蒋大人,可知父皇急召本王,所为何事?” 蒋瓛面色古怪,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含糊道:“殿下……您……您今日是否与人结拜了?” 朱棣一愣,隨即坦然笑道:“原来是为了此事?不错,本王今日结识了一位少年英雄,名唤朱十八。我二人一见如故,便结为了兄弟。怎么,此事也值得父皇如此兴师动眾?” 朱棣脸上甚至还带著几分得意,觉得自己为父皇招揽了一位人才。 蒋瓛看著燕王那一脸『求表扬』的神情,嘴角都抽搐了一下,低下头装看不见,心中哀嘆:殿下啊殿下,您这回可是捅破天了!您那位结拜兄弟,辈分说出来能嚇死您嘞! 朱棣见蒋瓛神色异常,心中疑惑更甚,但也不再多问,只是怀著一肚子的疑问,快步走向坤寧宫。 进入殿內,刚行完礼,朱棣还未开口,就见朱元璋猛的將茶盏重重砸在桌上。 “混帐东西!你今日在外头干了什么好事!”朱元璋怒目圆睁大声质问。 朱棣被这突如其来的责问弄的一怔,下意识回道:“儿臣今日在街上遇到几个泼皮欺辱老弱,便叫人將那几个欺人者抓了起来……” “谁问你这个了!咱问你,你跟谁结拜了?”朱元璋气的七窍生烟。 朱棣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父皇是为了这事动怒。 他虽不解其中缘由,却仍挺直腰板,带著几分自豪道:“回父皇,儿臣今日结识了一位少年英雄,名唤朱十八。此人身手不凡,见识过人,儿臣与他意气相投,便结为兄弟。父皇若是见到他,定也会欣赏……” “放你娘的狗臭屁!你可知那朱十八是谁?”朱元璋暴喝一声,气的直接站了起来。 朱棣被问的莫名其妙:“他……他不就是个寻常百姓吗?” “寻常百姓?那是你小叔公!是咱的小叔叔!你这个逆子,竟敢和自己叔公称兄道弟!”朱元璋怒极反笑道。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劈的朱棣目瞪口呆。 他张著嘴,半天说不出话来,脸上写满了不相信。 “父、父皇……您说什么?这怎么可能?他明明才……”朱棣的声音都变了调。 “才十八岁是吧?辈分摆在这儿,年纪小怎么了?咱告诉你,从今往后,见了他得叫叔公!再敢称兄道弟,看咱不打断你的腿!” 朱棣彻底懵了,一脸求助的看向一旁的母后与大哥,却见母后无奈摇头,大哥也是一脸哭笑不得。 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当真是闯下了大祸,竟然稀里糊涂的和自己的叔公拜了把子…… 第19章 初尝火锅鲜 朱棣在太子朱標的苦苦劝解和马皇后的庇护下,总算是免去了皮肉之苦。 但朱元璋余怒未消,一想到自家这逆子和小叔叔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场景,就觉得血压飆升。 “不行!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咱得亲自带你这逆子去给小叔叔赔罪!”朱元璋一拍桌子说道。 於是,朱元璋带著垂头丧气的朱棣,与马皇后、朱標一同微服出宫,直奔城郊小院。 马车刚在巷口停稳,几人还未进门,便听到院內传来朱十八悠扬却带著几分古怪腔调的哼唱声: “花开又花谢花漫天,是你忽隱又忽现。朝朝又暮暮朝暮间,却难勾勒你的脸……” 这古怪的曲调,就像一根无形的针,猝然刺入朱元璋的心。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恐慌自心底涌起,他脸色微白,下意识捂紧胸口,喃喃低语: “咱的妹子……咱的標儿……咱的雄英……咱的大明……” 一旁的马皇后和朱標听的不明所以,面露担忧。 马皇后拉住丈夫的手臂道:“重八,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朱元璋猛的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失態,强行压下心中那股莫名的悸动。摇了摇头,脸色却依旧有些难看:“没、没事。” 而一旁的朱棣,听著这古怪的曲调,心中竟也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就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血脉中蠢蠢欲动,一种对至高权柄的模糊渴望悄然掠过心头,让他自己都嚇了一跳,赶紧將这荒谬的念头压了下去。 几人就这样怀著复杂心情,推开了院门。 院內,朱十八正和蓝沁怡一起忙碌著。 蓝沁怡在一旁洗著蔬菜,而朱十八则在一个奇怪的铜锅面前摆弄著。 只见锅里红油翻滚,辛辣香气扑鼻,正是朱十八今天打算尝试的火锅。 见到朱元璋一家子进来,朱十八笑著招呼道:“哟,大侄子,侄媳妇,侄孙,还有……朱岳大哥?” 看到朱岳,朱十八心里咯噔一下,不会是自己看走眼了吧?这货莫不成也是老朱的儿砸??? “你们……认识?怎么凑到一块儿来了?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正弄了个新吃食,叫火锅,一起尝尝?” 这一声朱岳大哥,如同点爆了火药桶。 朱元璋眼皮狂跳,脸色瞬间黑如锅底,再也忍不住,扭头对著朱棣厉声喝道:“你这逆子,还不给你小叔公赔罪!” 朱十八闻言,紧闭双眼直摇头,还真让他猜对了。 而朱棣被吼的浑身一激灵,看著父皇那要扒他皮的目光,又想起自己乾的糊涂事,脸上青红交加。 他上前一步,对著朱十八深深一揖,声音乾涩道:“小叔公!侄孙朱岳无知,先前……先前妄自称兄,实属大不敬!恳请您老人家原谅。” 朱十八还能说啥,他赶紧上前,想扶起朱棣:“哎呀,快起来快起来。我事先也不知道你的身份,这才闹了笑话!这纯属误会,误会。哈哈哈……” 朱元璋上前一步,拦在朱十八面前道:“小叔叔您莫要惯著他!这小子就是欠揍!” 说著又狠狠瞪了朱棣一眼。 朱十八连忙打圆场:“行了行了,大侄子,孩子嘛,难免犯错。而且人家都道歉了,这事就算翻篇了。都过来坐,火锅正好,边吃边聊。” 蓝沁怡在一旁看的心惊,心中暗道:这是自己能看的吗?燕王居然和自己的小叔公结拜了?陛下不会为了保存皇家顏面將我蓝家抄家吧…… 蓝沁怡心中惴惴,手上动作却不敢停,连忙帮著摆放碗筷,低眉顺眼,恨不得自己能隱形。 朱元璋见朱十八確实无意追究,脸色这才缓和下来,又瞪了朱棣一眼,才坐了下来。 朱棣訕訕的直起身,不敢与朱元璋对视,默默坐在了大哥身边,如坐针毡。 “来来来,都別愣著了,这火锅就得趁热吃。这羊肉片变色就能吃,鲜嫩著呢。” 朱十八热情的招呼著,隨后演示如何涮烫肉片和蔬菜。 辛辣鲜香的滋味是朱元璋等人从未体验过的。 那翻滚的红油,多样的食材,以及朱十八特意调製的蘸料,很快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马皇后细心的將烫好的肉片先夹给朱元璋,又给朱標和朱棣夹了一些,也温和的招呼蓝沁怡:“沁怡,別客气,多吃些。” 朱元璋吃了几口,热汗微出,胃里暖和了,心情也稍微平復了些。 他到底是经歷过大风大浪的,既然小叔叔给了台阶,顺势而下也是给了小叔叔面子。 他主动挑起话头,问起这火锅的来歷和做法。 朱十八心中鬆了口气,知道这事算是翻篇了,便笑著解释: “这东西是我偶然间做饭想到的,天冷的时候吃上一锅,浑身都暖和。主要是这底料和蘸料有讲究,回头我把方子写给你,让家里厨子学著做,冬天吃著也舒坦。” 话题渐渐转到了美食和生活琐事上,气氛终於不再像之前那么紧绷。 朱標也適时插话,问起小叔公最近又在研究什么新玩意儿。 朱十八便兴致勃勃的说起自己刚淘到一些种子,打算在院子里试种看看。 而朱棣一直在埋头苦吃,偶尔偷偷抬眼打量一下这位年轻的小叔公。 只是这辈分……唉,朱棣在心中嘆了口气,以后在这位小叔公面前,可得谨言慎行了。 马皇后將眾人的神情尽收眼底,见丈夫怒气消散,儿子们也都安分下来,小叔叔更是豁达,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她笑著对蓝沁怡说道:“沁怡,別光顾著伺候我们,你也多吃些。看你和小叔叔一起忙活著火锅,配合倒是默契。” 蓝沁怡脸色一红,小声应了,偷偷瞥了朱十八一眼,见他正笑著给朱元璋夹菜,心中不由泛起一丝涟漪。 朱元璋正品尝著辛辣鲜香的火锅,突然开口问道:“小叔叔,方才在门外听你哼唱的曲子,那调子怪新鲜的,词儿也有些……特別,那是什么曲子?” 朱十八闻言,隨口说道:“那个啊,早些年逃荒的时候听別人唱过。也不知道叫啥名,就是觉得听著还不错就记住了。” 朱元璋点点头,也不再多问。 一家人围坐在火锅旁,欢声笑语,只有朱棣,规规矩矩的坐著低头吃饭,再不敢如往日那般恣意谈笑。 第20章 善言警帝心 火锅的辛辣鲜香在口中炸开,让眾人吃的是不亦乐乎。 朱十八捞起一筷子鲜嫩的羊肉,蘸了蘸麻酱,隨口问道:“对了,大侄子,咱们认识这么久,我还一直没问过,咱家主要是做什么营生的?看你这气派,还能接触到宫里贵人的门路,生意做的肯定不小吧?” 这个问题来的突然,朱元璋正夹著一片毛肚,闻言手微微一顿,隨即面不改色的將毛肚放入锅中,哈哈一笑,含糊道: “小叔叔,咱家嘛……也就是做些……嗯,南北货的买卖,兼著些皇家採办,杂七杂八的,什么来钱做什么,勉强餬口罢了。” 朱十八点点头,心想著该怎么提点一下大侄子赶紧干掉胡惟庸呢……毕竟现在有了內阁,他这个过时丞相也该下岗了。 但紧接著,他眼珠一转,拋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声音都压低了些,带著几分关切: “大侄子,那咱家……跟那位中书省的胡丞相,胡惟庸,可有什么往来牵连?” “胡惟庸?小叔叔为何突然问起他?咱家生意虽杂,但与胡丞相倒也算不上有什么深交,不过是寻常礼节往来罢了。”朱元璋心中疑惑,开口问道。 桌上其他几人,马皇后、朱標,乃至朱棣,都停下了筷子,目光聚焦在朱十八身上,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当朝丞相。 朱十八放下筷子,神色变得有些凝重,他看著朱元璋,语气认真:“若真只是寻常往来,那最好。若是有什么密切的关联,听我一句劝,大侄子,赶紧想办法撇清关係,能断多乾净就断多乾净。” “这是为何?” 朱元璋心中震惊不已,他確有动胡惟庸之心,但这念头深藏心底,从未对任何人言明,小叔叔是如何得知? 隨即他故作不解道:“胡丞相如今圣眷正浓,权倾朝野,与他交好,不是对生意更有利吗?” 朱十八闻言,差点笑出声,心中暗道:確实有利……有利到您都快把人家九族一锅端了。 他轻咳一声,声音压的更低,就像是怕隔墙有耳一样。 “要不说人心不足蛇吞象呢。权倾朝野……正是他的取祸之道。我这么跟你说吧,咱们这位丞相,怕是没几天好风光嘍。陛下哪天对他下手都不奇怪!到时候,但凡是跟他沾亲带故,哪怕只是走得近些的,恐怕都会被牵连进去,抄家灭族都是轻的。你现在跟他家养的狗认识,搞不好都要被揪出来查问一番。” “小叔叔这是从何得知啊?”朱元璋真的惊了,他很確定这些话哪怕连太子都没说过,这小叔叔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乃昨晚我夜观天象,三丰真人又託梦与我才得知的。”朱十八赶紧搬出张三丰这个挡箭牌。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三丰真人託梦?”朱元璋听得是又好气又好笑。 他明知道这是小叔叔又在胡诌,但他又不好明著拆穿。 隨即朱元璋故意板起脸,反驳道:“小叔叔,您这话可就有些危言耸听了,胡惟庸好歹是当朝丞相,陛下倚重的肱骨之臣,岂是说动就动的?无凭无据,陛下为何要杀他?” “嘿,这老朱,早就想杀人家,还在这跟我揣著明白装糊涂……”朱十八心中暗道,他也不气,只是摇头苦笑。 “大侄子你呀,咋还非要我把话说这么明白呢。” “咱这不是不懂嘛,还请小叔叔解惑。” “行,你不懂,那我就说说。你们在京城做生意,听到的风声应该比我更多。单是我知道的就有擅权批奏、结党营私、贪赃枉法,触怒皇权,你们说,陛下会不会寻机清算?” “当然了,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陛下是怎么想的,咱们老百姓可不敢隨便揣测上意。” 朱十八这话说完,朱元璋的眼皮就跳一下。 这些,正是他心中对胡惟庸日益不满、乃至起了杀心的核心原因。 有些甚至是他暗中授意毛驤调查的方向,隱秘至极。 小叔叔一个乡野之人,竟能分析的如此透彻,仿佛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一样。 小叔叔这洞若观火,直指人心的本事,当真妖孽! 朱元璋此时后背都不禁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受到,自己这位小叔叔,除了那些奇技淫巧和治国良策外,对政治权谋、帝王心术,竟也有著如此可怕的洞察力。 “而且……这种人,留久了就是祸害,若我是陛下,会快刀斩乱麻,虽然一时疼,但胜在乾净利落。”朱十八道。 而朱元璋听完却沉默了,手中的筷子久久未动。 马皇后和朱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与担忧。 朱棣更是听得心潮澎湃,只觉得这位小叔公之言,字字珠璣,发人深省。 半晌,朱元璋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拿起酒壶,亲自给朱十八斟满一杯,郑重道: “小叔叔金玉良言,振聋发聵,咱记住了。回去之后,定会彻底查清与胡家的往来,绝不沾染半分!这杯酒,咱敬小叔叔!” 朱元璋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马皇后见状,温婉的夹了片青菜放到朱元璋碗中,柔声道:“好了,小叔叔见识非凡,既是提醒,我们谨记便是。眼下这火锅正好,莫要辜负了小叔叔一番美意。” 朱標也举起酒杯,恭敬的对朱十八道:“叔公洞悉时局,令孙儿受益匪浅。此事关係重大,父亲定会妥善处置,今日难得团聚,孙儿敬您一杯。” 气氛在马皇后和太子的斡旋之下稍稍回暖。 朱棣则是默默听著,全程埋头吃饭,但他心中对这位年轻小叔公的评价又上了一个台阶。 朱十八见朱元璋神色凝重,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便不再深谈,笑著招呼大家继续用餐: “好了好了,朝堂大事自有陛下圣裁。咱们平头老百姓,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来,尝尝刚烫好的羊肉,新鲜著呢。” 然而,火锅升腾的热气也驱不散朱元璋心头的寒意。 第21章 凯旋將归京 回宫的车驾在夜色中轆轆而行。 车厢內一片沉寂,与来时的兴奋截然不同。 火锅的余香还在鼻尖縈绕,但每个人心头都压著朱十八那番关於胡惟庸的惊人之言。 最终还是朱標打破了沉默,他看向面色沉凝的朱元璋,声音带著疑惑道:“父皇,小叔公所言……难道你真的早已决定要对胡惟庸……” 朱元璋缓缓睁开眼,眼中没有丝毫醉意,只有深不见底的寒光。 他轻嗯了一声,算是肯定了朱標的猜测。 儘管心中早已有了准备,但得到確认的朱標还是倒吸一口凉气。 他每日跟在父皇左右,参与政务,竟也未察觉到父皇对胡惟庸的杀心已如此坚决。 隨后朱標喃喃道:“小叔公他从未见过圣顏,甚至不知父皇身份,为何他能对朝局、对父皇的心思,洞悉至此?这……这简直匪夷所思。” 马皇后亦是轻嘆一声,握住朱元璋的手,柔声道:“重八,小叔叔非常人,其智近乎妖。胡惟庸之事,你需更加谨慎周密才行。” 朱元璋反手握住马皇后的手,感受著那份温暖,心中的波澜稍稍平復。 他沉声道:“妹子,標儿,你们放心。咱心里有数。小叔叔……他越是如此,咱越是庆幸他是咱朱家的人,是咱的小叔叔。” 翌日。 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打破了京城的寧静,征西將军蓝玉,凯旋班师回朝了。 旌旗招展,甲冑鲜明,得胜的军队带著缴获和荣耀,浩浩荡荡的进入应天城。 街道两旁,挤满了前来瞻仰君威、欢呼雀跃的百姓,那场面,锣鼓喧天,热闹非凡啊。 朱十八也被这热闹所吸引,挤在人群中想看看这位歷史上鼎鼎大名的猛將是何等风采。 可惜人山人海,他挤了半天,也只远远看到一桿『蓝』字大旗下一员顶盔摜甲的將领身影,在亲兵簇拥下策马而过,面容都没看的真切,队伍便已远去。 “唉,白挤了一身汗。” 朱十八有些遗憾的摇摇头,隨即转身去集市买了些需要的农具和材料,打算回去继续捣鼓他的土豆和地瓜。 他可知道,这些看似不起眼儿的玩意,可是比十个蓝玉的军功,更能影响这个时代的未来。 另一头,蓝玉府邸,此刻却是欢声笑语一片。 风尘僕僕的蓝玉卸去甲冑,沐浴更衣后,与家人团聚。 看著许久未见的儿女,尤其是出落的越发亭亭玉立的长女蓝沁怡,蓝玉刚毅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柔情。 “沁怡,为父不在的这些时日,家中可好?看你今日气色红润,眉眼带笑,可是遇到了什么开心事?” 蓝玉隨口问道,拿起茶杯饮了一口。 蓝沁怡正想著昨日在朱十八那里吃火锅的事,闻言顿时俏脸一红,羞涩的低下了头,手指摆弄著袖口道:“没……没什么,爹爹平安归来,女儿自然开心。” 知女莫若父,蓝玉何等人物,一眼便看出女儿这绝不仅仅是因为他过来而高兴,那分明是怀春少女特有的娇羞之態。 他一口茶差点呛住,瞪大了眼睛,狐疑的在女儿脸上扫来扫去:“真没事?你这丫头,莫不是瞒著为父……”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来报:“老爷,宫里来人了,宣老爷即刻入宫见驾。” 蓝玉闻言,神色一肃,立刻將女儿的异样暂且压下。 凯旋归来,陛下降旨召见是惯例,也是恩宠。 他不敢怠慢,迅速换上朝服,整理仪容,隨著前来宣旨的太监,大步向著皇宫走去。 皇宫,武英殿內。 朱元璋端坐於龙椅之上,脸上满是笑意。 “臣蓝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蓝玉身著朝服,虽已卸去战场杀伐之气,但眉宇间的彪悍与久经沙场的威严依旧迫人。 “爱卿平身!”朱元璋笑容和煦,抬手虚扶,“此次西征,歷时数月,荡平边陲叛逆,扬我大明国威,稳固西北边陲,爱卿辛苦了!来来来,给朕细细说说此番战事的经过,也让朕与诸位听听我大明虎賁的英姿!” 蓝玉心中激动,紧忙谢恩起身,开始稟报战况。 他从大军出征、沿路艰险,讲到遭遇叛军主力、几场关键战役的惨烈搏杀,再到如何运用战术分化瓦解,最终犁庭扫穴,彻底平定叛乱。 他声音激昂,描绘著大漠孤烟、金戈铁马的场景,说到酣畅处,不免带上了一些军中的坏毛病,手势也比划起来,尽显悍將本色。 “……陛下,那些蛮子,起初还想仗著地利负隅顽抗,被臣带著儿郎们一个衝锋就打得七零八落。斩首数千,缴获牛羊马匹、军械物资不计其数。自此,西北边境,可保数年安寧。” 待蓝玉说完,朱元璋抚掌大笑:“好!打得好!有此儿郎,何愁边疆不寧!传朕旨意,犒赏三军,有功將士,俱按律论功行赏!蓝玉居功至伟,赏金千两,布帛百匹,加禄五百石!” “臣,谢陛下隆恩!”蓝玉再次跪地,如此厚赏,可见圣心。 然而,就在这君臣气氛融洽之际,朱元璋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 “爱卿啊,你常年在外征战,为国操劳,家中事务,怕是多有疏忽吧?朕听闻,你家中的小子们,近来似乎有些不太安分。还有,你那长女沁怡,年纪也不小了吧?” 蓝玉心头猛的一跳,陛下怎么会突然关心起他的家事来了,尤其还提到了沁怡? 他立刻联想到女儿刚才那异常的娇羞神態,难道陛下知道什么? 他不敢怠慢,连忙收敛心神,谨慎回道:“劳陛下掛心,臣家中犬子顽劣,臣回去定当严加管教!至於小女沁怡……年方二八,尚且……尚且懵懂。” 朱元璋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手指轻轻敲击著龙椅扶手,似是无意的说道: “懵懂好啊,女孩子家,纯净些好。朕与皇后,倒是挺喜欢沁怡这孩子的,性子活泼,心思也单纯。前些日子,皇后还念叨著,说这孩子与她投缘,让她常进宫说说话呢。” 这话瞬间让蓝玉愣在原地。 皇后娘娘喜欢沁怡?还常召她进宫?这说明什么? 难道陛下和皇后有意……指婚? 会是哪位皇子?太子殿下已有正妃侧妃,难道是秦王?或是晋王?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思绪,躬身道:“小女顽劣,能得皇后娘娘垂青,是她的福分,也是臣全家之幸!” 朱元璋將蓝玉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瞭然,知道铺垫已经到位。 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再次褒奖了蓝玉的军功。 约莫半个时辰后,蓝玉才怀著激动、忐忑的复杂心情,躬身退出了武英殿。 走出宫门,被外面的冷风一吹,蓝玉才感觉有些发烫的头脑清醒了些。 陛下今日特意提及沁怡,绝非无心之言! 看来,他得立刻回府,好好问一下那个丫头,最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还有陛下口中不太安分的儿子们,也得立刻叫回来狠狠收拾一顿。 而武英殿內,朱元璋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恢復了平日的深沉。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朱標,淡淡道:“標儿,你觉得蓝玉如何?” 朱標沉吟片刻,恭敬答道:“父皇,蓝玉此人勇猛善战,忠心不二。只是性子骄横了些,还需时时敲打才行。” 朱元璋点了点头,目光深邃:“是啊,是柄好刀,但也得握紧了刀柄才行。至於他家丫头和小叔叔的事……暂且看看缘分吧。” 第22章 蓝玉暗窥探 蓝玉回到府中,当即命人將蓝春、蓝斌那俩小子叫了过来。 两人刚进厅堂,还没来得及行礼,蓝玉便黑著脸,抄起手边的鸡毛掸子,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抽! “哎呦!爹!您干嘛!” “爹!饶命啊!我们没犯错啊!” 两个半大小子被打的抱头鼠窜,哭爹喊娘,完全不明白这无妄之灾从何而来。 蓝玉打累了,將鸡毛掸子往地上一扔,厉声喝道:“说!你们两个小兔崽子,最近是不是又在外面给老子惹是生非了?!还有,你们大姐呢?跑哪儿去了?” 蓝春、蓝斌挨了顿不明不白的打,委屈的要命,但面对盛怒的父亲,不敢有丝毫隱瞒。 蓝斌捂著生疼的屁股,带著哭腔说道:“爹,我们最近真没惹事!大姐……大姐她一早就带著小桃出府了,说是……说是去逛逛集市,散散心。” “逛逛集市?”蓝玉眉头拧成了疙瘩,联想到女儿的异样和陛下意味深长的话,心中疑竇更甚。 他冷哼一声,不再理会两个儿子,换了身寻常衣裳,悄悄从侧门出了府,决定亲自去寻个究竟。 应天府的大街上人流涌动,蓝玉锐利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 许是父女连心,又或是他这沙场老將的直觉惊人,没过多久,还真的让他在一个卖胭脂水粉的摊位前,看到了自家女儿蓝沁怡和丫鬟小桃的身影。 然而,让他心头火起的是,在女儿身边,还站著一个穿著朴素青衫、年纪轻轻的陌生少年。 两人並肩而立,蓝沁怡正拿起一盒胭脂,侧头笑著对那少年说著什么,眉眼间的愉悦和亲近,是蓝玉在家中都少见的神采! 那少年也含笑回应,姿態从容。 “小子好胆!竟敢勾引老子的闺女!” 蓝玉一股邪火直衝脑门,拳头捏的咯咯作响,几乎就要衝上去將那小子揪出来暴打一顿。 但他毕竟是统兵大將,深知谋定而后动。 他强压下怒火,决定先跟上去看个究竟。 蓝玉隱在人群中,如同潜行的猎豹,悄无声息的跟在三人后面。 只见女儿和那少年一路有说有笑,穿街过巷,竟一路向著城郊走去。越走越偏僻,蓝玉的心也越来越沉。 最终,他眼睁睁看著女儿和丫鬟,跟著那少年走进了一处看起来颇为简朴,甚至有些残旧的农家小院。 孤男两女,共处一室?这还了得?! 蓝玉只觉得气血上涌,再也按耐不住,就欲从藏身的树后衝出,砸开那院门,將那勾引他宝贝女儿的混帐小子揪出来打的他老妈都不认识他! 然而,就在他脚步即將迈出的剎那,一阵马蹄和车轮声由远及近。 一辆看似普通,实则用料讲究、赶车之人气息沉稳的马车,缓缓的停在了那小院门口。 车帘掀开,一个身著锦袍,身材高大的汉子走了下来。 当看清那汉子的面容时,蓝玉如同被一道雷霆劈中一般,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如同铜铃。 陛……陛下??? 他难以置信的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几遍。 没错!那面容,那身材,那即便穿了常服也难以完全掩盖的威严气度,不是洪武皇帝朱元璋还能是谁! 他亲眼看著朱元璋神態自然的推开那扇院门,走了进去,里面甚至还隱约传来了打招呼的声音:“小叔叔,咱来啦!” 小叔叔?陛下叫谁小叔叔???? 蓝玉的脑子瞬间一片混乱,如同塞进了一团乱麻。 陛下为何会来这种地方?还如此熟络?那少年到底是什么人? 难道……难道是陛下流落民间的骨血?陛下今日在宫中提及沁怡,莫非是真有意將沁怡指婚给这个民间皇子? 各种离谱的猜测在他脑中疯狂涌现,让他心乱如麻。 他现在哪里还敢衝进去打人?给他一万个胆子也不敢的呀! 他继续强行定住心神,决定按兵不动,看看情况再说。 这一等,就是將近一个时辰。 蓝玉就像个沙雕般蹲在角落,心中焦灼万分。 终於,他看到院门再次打开,朱元璋面带笑容走了出来,登车离去。 又过了一会儿,自家女儿和丫鬟也出来了,脸上还带著未褪尽的笑意,步履轻快的向著城里的方向走去。 確认所有人都离开了,蓝玉又在原地等了一刻钟,这才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装作路过口渴的行人,走向了那座神秘的小院。 他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那少年的声音。 “这位小哥,叨扰了,赶路口渴,可否討碗水喝?”蓝玉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 门被打开,朱十八看著门外身材魁梧,面带风霜之色,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汉子,虽觉得对方气度不凡,不似寻常路人,但还是热情的侧身请他进来:“哦,请进,院里有刚晾凉的茶水。” 蓝玉道了声谢,走进院子,目光却如同探照灯般迅速扫过院內的每一个角落。 院子乾净整洁,一角堆著些奇怪的瓦罐泥土,另一角则种著些他没见过的绿苗,透著几分与他处不同的气息。 朱十八用粗陶碗给他倒了一碗凉茶,蓝玉接过,假装隨意的喝著,实则心思电转,开始套话。 “小哥一个人住在此处啊?”蓝玉装作隨口閒聊。 “是啊,就我一个。”朱十八笑道。 “我看小哥年纪轻轻,气度却是不凡,不知如何称呼?以何为生啊?”蓝玉试探著问。 “我叫朱十八,就是个普通农户,偶尔弄点小玩意儿,混口饭吃。”朱十八回答的也是滴水不漏。 朱十八?也姓朱?蓝玉心中一动,更加印证了某种猜测。 他故作惊讶道:“朱?这可是国姓啊!小哥莫非与皇家……” 朱十八闻言,连忙摆手打断:“哎!这可不敢乱说!我就是个寻常百姓,恰巧姓朱而已,跟天家可攀不上关係。” 他这话说的坦然,倒让蓝玉有些拿不准了。 蓝玉又旁敲侧击了几句,比如是否常有人来访,尤其是像刚才那位气度不凡的汉子之类的。 朱十八只说是自家做生意的亲戚,常来走动,並未透露其他。 一番交谈下来,蓝玉发现这少年言谈从容,不卑不亢,面对他有意无意的试探,应对的十分自然,竟让他这沙场老將也试探不出太多虚实。 只知道此人绝非常人,而且与陛下关係匪浅! 喝完水,蓝玉將碗递还,道谢告辞。 走出院门,他回头又深深看了一眼这座看似普通的小院。 “朱十八……”蓝玉喃喃念著这个名字,眉头紧锁。 此人身份成谜,与陛下关係莫测,自家女儿又显然对其有意…… 这事,恐怕比他打过的任何一场仗都要复杂。 他得回去好好查查,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朱十八,到底是何方神圣! 第23章 巧计欲隨行 蓝玉回到府中,心绪难平。 城郊那座小院和名叫朱十八的少年,如同在他心里扎了根刺。 他思前想后,决定还是先从自家女儿这里探探口风。 隨后蓝玉命人將蓝沁怡唤到书房,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柔和:“沁怡啊,今日出去逛集市,可还开心?都买了些什么新奇玩意儿?” 蓝沁怡见父亲不再追究自己偷跑出府,稍稍安心,但提到集市,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朱十八陪她挑选胭脂、谈笑风生的场景,脸颊不由的微热。 隨即她回过神来,低声道:“回爹爹,没、没买什么,就是隨便看看。” “哦?只是隨便看看?”蓝玉盯著女儿,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表情,“那为父怎么听说,你是跟一个年轻公子一同去的集市?还一起回了城郊的一处院子?” 蓝沁怡心中一惊,没想到父亲竟然知道了! 她顿时有些慌乱,支支吾吾道:“爹爹……您、您听谁说的?那是朱公子,他……他为人正派,学识渊博,女儿……女儿只是与他探討些学问……” “探討学问?探討学问需要跑到他那偏僻的院子里去?你可知他是什么来歷?家中还有何人?如此不清不楚,万一遇到歹人,你让为父如何放心?” 蓝玉语气加重了几分。 蓝沁怡见父亲动怒,心中委屈,却又无法说出朱十八与皇帝的关係,只能倔强的低下头,小声道:“朱公子是正人君子,女儿……女儿心中有数。” 见女儿守口如瓶,一副情根深种的模样,蓝玉又是气恼又是无奈。 硬逼恐怕適得其反,他只得挥挥手让女儿退下,自己坐在书房里长吁短嘆。 女儿这里问不出个所以然,那该问谁?问陛下?给他一万个胆子他蓝玉也不敢。 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魏国公徐达! 这老小子常年待在京师,深得陛下信任,而且看今日陛下出入那小院熟门熟路的样子,徐达没理由不知道內情。 说干就干,蓝玉立刻备车,直奔魏国公府。 徐达见蓝玉来访,倒是颇为热情,两人虽是同僚,但也是战场上过命的交情。 寒暄过后,蓝玉屏退左右,压低了声音直接问道:“魏国公,我今日遇到一桩奇事,心中疑惑,特来请教。” “哦?有何奇事,说来听听。”徐达笑道。 蓝玉便將自己所见,简略的说了一遍,然后紧盯著徐达问道:“魏国公久在京师,可知那名叫朱十八的少年,究竟是何种来歷?与陛下是何关係?陛下那声小叔叔,叫的我心惊肉跳啊!” 徐达一听,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了几分,露出些许为难之色。 他捋了捋鬍鬚,沉吟道:“这个……蓝玉啊,此事陛下確有严令,不得对外泄露,咱也不便多言。” 蓝玉见他果然知情,却不肯明说,心中更是如同猫抓一般难受:“魏国公啊!你我兄弟,生死之交,难道连这点事都不肯透露?那少年莫非真是陛下……” “哎!打住打住!绝非你所想那般!那位……那位朱先生,身份尊贵特殊,与陛下乃是正儿八经的族亲!其人才学通天,堪称国士无双!多的,为兄真的不能多说了。” 他见蓝玉抓耳挠腮,坐立不安,心中不忍,便岔开话题,將近期朝中发生的几件大事,如內阁制度的创立,精盐的暴利,香皂的新奇,宝钞改革的良策以及驛站的生財妙法,一一说给蓝玉听。 末了,徐达还特意强调了一句:“蓝玉你可知,这些足以改变国运的良策妙法,皆是出自那位朱先生之手!” 蓝玉听的是目瞪口呆,手中的茶杯差点都没端稳,心中的震撼无以復加! 內阁、精盐、香皂、宝钞、驛站……这些他回京后略有耳闻却不知其详又深感精妙绝伦的变革,竟然全都源於那个看似普通的乡野少年? 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才能,说是国士无双一点都不为过。 徐达看著他震惊的模样,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的低声道:“蓝玉啊,老哥哥只能告诉你这么多。那位朱先生,是陛下极为敬重之人,其身份……嗯,辈分极高。陛下常以家人礼待之。你今日所见所闻,自己知道便好,切勿外传,更不可莽撞行事,以免触怒天顏,也唐突了高人。” 蓝玉浑浑噩噩的点头,他现在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团浆糊。 辈分极高?族亲?能让陛下心甘情愿喊小叔叔,还能拿出这一桩桩一件件利国利民的奇策…… 这朱十八的形象在他心中瞬间变得无比高大神秘,同时也更加扑朔迷离。 如此一来,他心中对朱十八的好奇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如同野火燎原,愈发旺盛。 此人不仅身份尊贵,竟还有如此经天纬地之才! 自家女儿倾心於他,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若他真如徐达所言,是陛下敬重的长辈,那…… 但无论如何,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他必须亲自再去看看,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总不能凭徐达这几句含糊其辞的话,就把他自己宝贝女儿稀里糊涂的交出去吧。 从徐达府中出来,蓝玉坐在马车上,眉头紧锁,苦思冥想。 直接去问陛下?不行不行。再去问徐达?这老小子口风紧的很。 再去那小院?万一衝撞了陛下敬重的小叔叔,那后果可不堪设想。 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想出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既然直接问不到,陛下又常去那小院,那自己何不製造一场偶遇呢? 比如,守在陛下的必经之路上,等陛下微服出行时,假装恰好路过,然后顺势提出陪同前往,或是请教一些军务,陛下总不至於把他赶走吧?只要跟去了,不就能亲眼看看陛下与那朱十八是如何相处的了吗? “对!就这么办!” 蓝玉一拍大腿,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 他觉得这个计划天衣无缝,既能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又不会显得太过刻意。 於是,从次日开始,蓝玉便格外留意宫门的动静以及朱元璋可能微服出行的规律。 他处理完必要的军务匯报和封赏事宜后,便有意无意的在皇宫附近几条主要的街道上溜达。 目光时不时扫向宫门方向,期待著能与微服出宫的朱元璋来一场『不期而遇』。 第24章 酒后良言劝 蓝玉的守株待兔之计,在几日后的一个下午,竟真的让他等到了机会。 他远远瞧见一辆熟悉的马车从宫门驶出,赶车之人身形精干,眼神锐利,正是毛驤。 毛驤亲自赶车,车內之人的身份不言而喻。 蓝玉心中一动,立刻整理了一下衣冠,算准了马车行进路线,在一个街口『恰好』迎面遇上。 他装作刚处理完公务的样子,勒马停住,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对著马车方向拱手道:“哎呦!这不是毛驤毛大人嘛,这是出宫办差?” 车驾停下,车帘掀开一角,露出朱元璋那张不怒自威的脸。 他看了看蓝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瞭然,淡淡道:“蓝小二,你这是要去何处?” 蓝玉见朱元璋露面,连忙下马,恭敬道:“陛下!末將刚去兵部回了趟差事,正欲回府。没想到在此偶遇陛下,真是缘分吶!” 他心中暗自得意,觉得自己的演技天衣无缝。 孰不知,朱元璋是何等人物,就蓝玉那点弯弯绕绕在他面前如同透明一般。 他早就从毛驤的匯报中知道蓝玉今日常在宫外徘徊,此刻见他『偶遇』,心中已然明了其意图。 不过,想到小叔叔对蓝家丫头似乎颇有情意,让蓝玉知晓內情,或许也非坏事,省得他整日胡乱猜疑。 於是,朱元璋顺势道:“咱正要去城外拜访一位长辈。既然遇上了,蓝小二,你便隨咱一同前去吧,正好让你见见世面。” 蓝玉心中狂喜,没想到会如此顺利,连忙应道:“是!末將荣幸之至!” 他赶紧將马交给守门士兵,登上了朱元璋的马车。 马车一路驶向城郊,再次停在了朱十八的小院外。 蓝玉跟在朱元璋身后,心情既激动又忐忑。 “小叔叔!咱来看您了,还带了位朋友。”朱元璋一进院门,便高声喊道。 朱十八正在院子里检查他的土豆苗长势,闻声抬头,看到朱元璋身后的蓝玉,立刻认了出来,笑道: “大侄子来了。这位……不是前几日来討水喝的壮士吗?快请进。” 蓝玉过来討水喝的事自然瞒不过朱元璋,此刻朱十八小院的周围早就让朱元璋派来的暗卫里三层外三层的保护起来了。 朱元璋笑著接话:“这位是蓝石,做南北货生意的,也是……沁怡那丫头的父亲。” “啊?”朱十八震惊了,倒不是震惊他是蓝沁怡的父亲,而是震惊这特喵的居然是蓝玉?? 朱十八回过神,对蓝玉拱拱手:“咳咳……原来是蓝姑娘的父亲,失敬,前几日匆忙,未来得及深谈。” 蓝玉此刻心神巨震! 他亲耳听到,亲眼看到,陛下真的无比自然的称呼这少年为小叔叔! 他也不敢怠慢,连忙跟著称呼,躬身行礼,彆扭的喊道:“蓝石,见过……小叔叔。” 这一声小叔叔叫出口,蓝玉感觉半辈子建立起的认知都在崩塌重组。 落座后,朱元璋取出一个锦盒放在朱十八面前:“小叔叔,宅子和田地的地契,还有僕役的身契都办妥了,您看看,若是满意,隨时都可以搬过去。” 朱十八打开看了看,点点头:“有劳大侄子来。” 一旁的蓝玉见状,立刻抓住机会表现,主动请缨道: “搬家这等琐事,何须小叔叔和……和朱老爷操心!末將……咳咳,在下家中僕役不少,人手充足,若小叔叔不嫌弃,这搬家的一应事物,包在在下身上,定给小叔叔办的妥妥贴贴。” 朱元璋闻言,满意的看了蓝玉一眼,暗道这小子还挺上道。 隨即他便对朱十八说道:“小叔叔,蓝石既然有此心意,您就让他去张罗吧,也省得您劳累。” 朱十八见他们热情,不好拒绝,便笑著应下:“那就有劳了。” 正说著,院门外传来了蓝沁怡轻快的声音:“朱公子,我带了新做的点心……” 她提著食盒走了进来,一眼便看到了自己父亲竟和朱元璋坐在一起,瞬间僵在原地,手中食盒险些掉落。 “爹……您怎么……” 朱元璋见状,赶紧哈哈一笑打圆场道:“沁怡来的正好,你爹今日隨咱一起来看望小叔叔,別愣著了,过来坐。” 朱十八也笑道:“蓝姑娘来了,真是巧。既然都赶上了,就一起用个便饭吧,就当是为你爹接风。” 这顿饭,气氛可谓微妙。 蓝玉看著女儿与朱十八之间的自然亲近,又感受著陛下对朱十八发自內心的敬重,心中顿时百感交集。 朱十八拿出了自酿的蒸馏酒,酒液清澈,香气凛冽。 朱元璋和蓝玉都是好酒之人,一杯下肚,只觉得一股暖流贯通四肢,烈而不冲,回味绵长。 “好酒!”朱元璋眼睛一亮,“咱喝过多少所谓名酒,跟小叔叔这酒一比,简直成了寡水。” 蓝玉也激动的脸色发红:“此酒堪称仙酿!小叔叔,这酒从何得来?” “这个啊,我自己瞎琢磨著酿的,火候还差得远。”朱十八隨口道。 自己酿的?!朱元璋、蓝玉、蓝沁怡三人再次被震撼。 这小叔叔,还有什么是不会的吗? 朱十八见他们喜欢,便道:“既然爱喝,待会带两坛回去。不过我酿的不多,且喝且珍惜。” 酒过三巡,话题不知怎的绕到了刚刚凯旋的『蓝玉大將军』身上。 蓝玉接著再些酒劲,小心的问:“小叔叔见识广博,不知……您对朝中那位蓝玉大將军,怎么看?” 朱元璋放下了酒杯,目光微凝,蓝沁怡也紧张的看向朱十八。 朱十八沉吟片刻,便结合歷史,坦诚说道:“蓝玉將军確是难得的驍將,衝锋陷阵,於国有大功。只是……”他话锋一转,“有些毛病,他若是不改掉,只怕日后祸事不小。” “哦?小叔叔何出此言?”蓝玉紧接著问道。 朱十八放下酒杯,语气平和:“我听说他仗著军功,行事日渐骄横,部下侵占民田、侮辱官吏的事怕也不少。甚至对陛下的封赏,都敢流露出不满。陛下念其军功,或可忍一时,但长此以往,帝王威严何在?这是取祸的根本。” 看著蓝玉渐渐凝重的脸色,他继续道:“再者,他在军中广布心腹,广收义子,我大侄子……额,还有皇帝的义子都没他多。与诸多將领往来过密,隱隱已成势力。” “虽说蓝玉他绝对没有谋反之心,但这些事看在有些人眼中,已经是大逆不道的罪过。而且,武將该做的是保境安民,而非结党营私,插手朝堂。这在哪位君王眼里,都是大忌。” “最要紧的是,”朱十八看著朱元璋几人,直言不讳,“他似乎不懂飞鸟尽,良弓藏的道理。如今北元未灭,陛下尚需他用兵。一旦北境稍安,他若还不知收敛,依旧我行我素……恐怕不仅自身难保,还会累及家族。” 这一番剖析,如同一盆凉水浇了下来,將微醺的蓝玉彻底浇醒。 他额头渗出冷汗,朱十八说的每一条,都精准刺中了他的痛处和內心深处的不安。 朱元璋则在一旁默默点头,小叔叔这番话,既点醒了蓝玉,也说出了他的隱忧。 蓝沁怡则听的花容失色,但她也不敢有过多表露,强装镇定道:“朱公子,您既然看得明白,定有解救之法,您能说给沁怡听听吗?” 朱十八见蓝沁怡开口问了,隨即说道:“那我姑且妄言。若想保全,也不是毫无办法,只需谨记,对陛下永葆敬畏忠诚,谨守臣子本分,万不可骄矜。主动约束部下,早早將那些义子都散了,远离朝堂是非,尤其是莫要与朝中权臣过往太密。待此番过后,或可考虑激流勇退,镇守边关也好,领个閒职也罢,这才是长久之道。” 蓝玉闻言,脸上青红交加,既有后怕,又有一种被点破真相的难堪,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嘆息。 隨即他对朱十八拱拱手,用一种复杂的语气说道:“小叔叔目光如炬,这番对蓝大將军的点评,真是令人警醒!在下虽是一介商贾,也听的冷汗直流。若蓝大將军能亲耳听到小叔叔这番教诲,或许……他能迷途知返啊。” 朱元璋在一旁將蓝玉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笑,知道小叔叔这番话已经狠狠敲打在了蓝玉的心坎上。 这时他才缓缓开口,打了圆场:“好了好了,朝堂大事,自有陛下圣裁。咱们今日是家宴,不谈这些了。蓝石啊,小叔叔的话,你记在心里便是。”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蓝玉哪里还不明白。 而蓝沁怡也暗暗鬆了口气,將朱十八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中,决定日后定要好好劝诫父亲。 酒足饭饱,几人怀著各自复杂的心情告辞离去。 蓝玉跟在朱元璋身后,再无来时的得意与好奇,只剩下满心的沉重与反思,以及对这位深不可测的小叔叔由衷的敬畏。 第25章 父女夜谈心 蓝玉与蓝沁怡回到府中,屏退左右,书房內只剩下父女二人。 烛火摇曳,映照著蓝沁怡依旧泛著些许红晕的脸颊,和蓝玉复杂难言的神情。 沉默了半晌,蓝玉才缓缓开口,声音不似平日那般洪亮,还带著一丝沙哑: “沁怡,此刻没有外人,你老老实实告诉为父,你与小叔叔,究竟是如何相识的?你对他……到底是如何看待的?” 蓝沁怡闻言,压下心中的羞涩,將如何在河边初遇,如何丟失银铃,如何再次相遇並受邀用餐 以及后来多次拜访,听他讲述各种新奇知识、品尝他亲手製作的美食等经歷,细细的说与父亲听。 她的语气从一开始的略带紧张,到后来渐渐充满光彩,眉宇间洋溢著纯粹的快乐和仰慕。 “爹爹,朱公子他……他真的和女儿见过的所有男子都不一样。” 蓝沁怡鼓足勇气,抬起眼眸,目光清澈坚定,继续道:“他懂得道理可多了,无论是朝堂大事,还是市井民生,甚至那些奇巧之物,都仿佛信手拈来。可他从不倨傲,待人温和,和他在一起,女儿觉得自在又开心。” 蓝玉静静的听著,女儿话语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倾慕,让他心中五味杂陈。 他看著女儿眼中闪烁的光芒,那是陷入情网的少女才会有的神采。 他嘆了口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沁怡,你……可是真心喜欢他?若是让你嫁与他,你可愿意?” 蓝沁怡闻言,俏脸瞬间红透,如同熟透的樱桃。 她猛的低下头,心跳如鼓。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细小的声音回道:“女儿……女儿愿意。若能……若能常伴朱公子左右,女儿此生无憾。” 听到女儿如此明確的答覆,蓝玉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 他了解自己的女儿,性子执拗,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长长舒了口气,沉声道:“好!既然我宝贝闺女心意已决,那为父就是豁出这张老脸,也要去恳求陛下,为你赐婚。” 蓝沁怡惊喜的抬起头,脸上更红了:“婚姻大事,全……全凭爹娘做主。” 父女二人又谈了许久,蓝沁怡几乎把朱十八夸上了天,从学识人品到厨艺手艺,简直无所不能。 听的蓝玉嘴角忍不住抽搐,心中暗道:这丫头,算是彻底被那小子迷住了心窍,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翌日,奉天殿早朝。 久未露面的洪武皇帝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之上,让不少心中惴惴不安的大臣稍微安定了些。 然而,积压的政务很快便让朝堂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户部尚书费震率先出列,奏报地方灾情:“陛下,山东,河南部分府州入夏以来少雨,已有旱情苗头,恐影响秋收。另,江西部分地区突发山洪,冲毁民舍农田,需紧急賑济……” 接著,兵部官员稟报边镇军情,虽无大战,但小规模摩擦不断,军餉粮草调配仍需谨慎。 一番常规政务奏报后,话题不可避免的再次聚焦到了內阁制度的推行上。 虽然此策已议论许久,並在翰林院初步试行,但许多关键细节,如內阁学士的最终品级、选拔標准、与六部的具体权责划分、奏章流转的最终流程等,仍存在诸多爭议,迟迟未能定案。 太子站在御阶之下,眉宇间满是疲惫之色。 他近日代父处理政务,深感压力山大。 许多事情牵扯甚广,尤其是內阁制度这等关乎国体架构的大事。 各方意见难以统一,大量精力耗费在协调和爭论上,使得政务堆积,效率反而不如从前。 吏部尚书阮畯出班,就內阁学士的选拔资格与几位同僚爭论了起来。 都察院的御史则对內阁可能侵夺言官监督之权表示担忧。 而一些保守的老臣,则依旧对这套削弱丞相权力的新制度抱有疑虑。 朝堂之上,各方引经据典,爭论不休,一时间难以达成共识。 “够了。”朱元璋声音低沉,眉头紧皱喝止了眾人,“內阁之制,利弊已剖析多次,无须再议。其旨在辅佐政务,非分夺六部之权,亦非取代言官之责。” 他目光扫过眾臣,继续说道:“內阁学士,秩定正五品,选翰林官中才识俱佳、通晓政务者充任,由朕亲自遴选。其责在於票擬批答,协理文书,提供諮询,最终决断之权,仍在朕手。” “凡內外章奏,由通政司呈送內阁,內阁学士阅览后,以小票墨书贴各疏面以进,谓之票擬。朕披览后,或採纳,或更改,或发回重议,用硃笔批出,谓之批红。” “六部依旨行事,都察院、六科皆有封驳、纠劾之权。如此,上下相继,內外相制,有何不可?” 这套说辞,也是这几日朱元璋在朱十八那里蹭饭时听到的。 这套制度本质上是在他绝对皇权之下,建立一个高效的秘书班子,同时利用原有的官僚体系进行制衡。 朱元璋回来深思熟虑之后,觉得这套制度可行,今日便在朝会上直接拍板决定。 “诸位爱卿可有异议?”朱元璋最后沉声问道,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皇帝已然乾纲独断,且思虑周详,权衡得当,眾臣哪里还敢再有大的反对之声?即便有个別心有不甘者,他们也只能憋著。 这时候敢跳出来反对,那朱元璋也不介意拿他一家玩个九族消消乐。 最后,眾臣也只得躬身应和:“陛下圣明,臣等无异!” “既无异议,便照此施行。吏部、礼部会同翰林院,十日內將具体人选及更细致规程呈报於朕。” 朱元璋一锤定音,隨即又看向朱標道:“太子近日辛劳,內阁既立,往后诸多繁琐文书之事,便可分担,你亦当多关注国计民生之大者。” 朱標闻言,顿时满头问號,心中暗道:自己这老爹什么意思?什么叫多关注国计民生?他不过是个太子啊,这难道不是他这个皇帝该关注的吗? 但朱標能说啥,朱標心里苦,但现在还不能说,只能连忙躬身道:“儿臣遵旨,谢父皇体恤。” 退朝之后,朱標本想著去找母后告状,却被自己老爹叫住了。 “標儿,內阁之事既然定下,以后按章办事即可。你也莫要太过操劳,身子要紧。” 朱標闻言,一阵苦笑,赶紧转移话题:“父皇,说起来,儿臣也许久未去拜见小叔公了,心中甚是掛念,不知叔公近日在做什么?” 朱元璋闻言,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你小叔公好的很,整日里不是捣鼓他那些菜地,就是研究他的琉璃,自在的很。怎么,想见你叔公了?” 朱標笑道:“是啊,身为晚辈,儿臣理当时常问候。待儿臣將这几日积压的紧要政务处理完毕,定要再去叨扰,当面请教。” 朱標非常努力的暗示自己老爹帮自己处理一下政务。 “嗯,你有这份心就好。等你忙完,咱爷俩一同去。” 可朱元璋好像完全没听出来一样,安慰了一下自己的好大儿,隨后就乐呵呵的离开去找马皇后了。 第26章 祥瑞降大明 翌日,天光微亮。 朱元璋就拉著朱標,轻车简从出了宫。 刚到宫门口,却见朱棣一身常服,在那里翘首以盼。 “爹,大哥,你们这是要去小叔公那儿?带上我一起去吧!我也许久未见叔公,心里怪想的。” 他主要是想念朱十八那手出神入化的厨艺,以及那些闻所未闻的奇谈妙论。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你这是想你叔公吗?怕不是又想去混吃混喝。罢了,一起来吧,省得你时间长不去,忘了长辈。” 朱棣訕笑两声,不敢反驳,麻利的爬上马车。 就这样,车轮滚滚,向著城郊而去。 到得院外,尚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了哼哧哼哧的用力声。 推开院门,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三人同时一愣。 只见朱十八正背对著他们,毫无形象的撅著屁股,埋头在那片小小的菜地里,双手正奋力的刨挖著泥土。 他身上沾了不少泥土,额头上也满是汗珠。 “小叔公,您这是……”朱標率先开口,语气带著疑惑。 朱十八闻声回头,见是大侄子一家,咧嘴一笑道;“嘿!大侄子,侄孙,你们来了。来的正好,快来看看我的大宝贝。” 他侧过身,让出脚下的土地。 只见被他刨开的泥土里,赫然躺著一堆堆硕大的块茎。 一种是红皮圆滚滚的,另一种则是黄皮凹凸不平的,密密麻麻铺了一地,数量之多,远远超乎那小菜地所能承载的常理。 朱元璋瞳孔微缩,他本就是贫农出身,深知这么点地方能长出这么多实实在在的吃食,绝非等閒。 他快步上前,蹲下身,拿起一个沉甸甸的红皮块茎在手里掂量,又看向那一片金黄的土疙瘩,喉结不自觉的滚动了一下。 “小叔公,这……这是何物?怎么从这点田地,刨出这么多?”朱標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 朱十八用袖子抹了把汗,毫不在意的说道:“哦,这就是我前段和你们说的地瓜和土豆。这红皮的我叫它地瓜,黄皮的叫土豆,就是隨便种著玩玩,没想到长得还行。” “隨便种著玩玩?”朱棣拿起一个比拳头还大的土豆,掂量著,咋舌道,“叔公,你这点地收了这么多,这要是正经种上一亩……產量得有多少?” 朱十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语气依旧是那副轻描淡写的样子:“这玩意儿不挑地,好伺候。种得好了,亩產四五千斤没啥大问题吧。” “多……多少?!”朱標猛的拔高了音量,几乎是吼出来的,一贯的温文儒雅荡然无存。 他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著朱十八,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跡。 朱元璋手一抖,那个大地瓜差点脱手掉落。 他深吸口气,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耳朵嗡嗡作响。 亩產四五千斤?他治理天下多年,殫精竭虑,最丰年的稻穀麦子也不过亩產三百余斤。 这其貌不扬的土疙瘩,竟然比之高了十倍有余。 朱棣更是张大了嘴巴,足以塞进一个鸡蛋,看看地上的宝贝,又看看淡定的朱十八,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院子里瞬间陷入死寂,只有风吹过树枝的沙沙声,以及朱元璋父子三人粗重的呼吸声。 他们如同三尊泥塑木雕,僵在原地,久久无法言语,脑海中翻江倒海,全是亩產四五千斤这石破天惊的数字。 过了好半晌,朱元璋几人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隨即开口问道:“小叔叔,此言当真?” “看你说的,咱这个当叔叔的啥时候骗过你。” 朱十八有些嫌弃的看了一眼朱元璋,隨后开始弯腰收拾地里的收穫。 “正好,前些日子陛下不是赏了我点田產吗?我正愁人手不够,没把把这些种子赶紧种下去。这东西好活,长得快,要是推广开来,以后咱们大名的百姓,至少能多口吃的,不至於饿肚子。” 父子几人眼神凝重,没想到朱十八种植这些作物,想的是让大明的百姓不再饿肚子。 朱元璋深吸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再次蹲下,双手近乎虔诚的捧起那些沾著泥土的地瓜,整双手都有些颤抖。 要知道他朱元璋,比任何人都清楚饥荒二字的可怕,也比谁都明白亩產四五千斤意味著什么。 这是足以顛覆乾坤,奠定万世太平基业的社稷神器! 朱標也从极度的震惊中缓过神来,他学著父亲的样子蹲下,拿起一个土豆,反覆观看,声音依旧带著激动道:“小叔公,您说这东西好活,不挑地?即便是贫瘠山地,也能有如此產量?” “嗯,差不多吧。这东西耐旱耐瘠,比稻麦好伺候多了。而且吃法也多,蒸著吃,煮著吃,烤著吃都行,还能磨粉做成別的。尤其是这土豆,顶饿,还能当主粮。” “当主粮……”朱元璋喃喃自语,眼中精光爆射。 他猛的站起身,看向朱十八,语气急促道:“小叔叔,这种子你还有多少?” 朱十八指了指草蓆上的收穫,又指了指还没挖完的一小片地:“喏,就这些了。不过这些都是可以留种的,等种到陛下赏的那片地里,过几个月就能收穫更多,明年应该就能试著小范围推广了。” “好!好!好!”朱元璋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的对著朱棣说道,“老四!” 朱棣浑身一激灵:“爹!” “你都听见了?也看清楚了?” 朱元璋指著满地的珍宝,声音低沉道:“照顾好这些种子,把你平日的机灵劲儿,都给朕……真真正正的用在这些种子上!出了半点差错,老子扒了你的皮!” 朱元璋情急之下,差点说漏了嘴,幸亏他机智,及时改了口。 “啊?我……种地?”朱棣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好歹是堂堂燕王,当今四皇子,现在居然要留在这里撅著屁股种地? “怎么?委屈你了?”朱元璋眼睛一瞪,“帮你叔公做事,是你的福分!好好学,好好干!没事的时候嘴甜点,你叔公还能亏待你吗?” 朱棣看著父皇那严肃的表情,又瞥了一眼旁边看似寻常却身系国运的土疙瘩,心中那点不情愿立刻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取代。 隨即他挺直腰板,抱拳郑重道:“爹!您放心,孩儿定不负所托!” “哎呀,好了好了,多大岁数人了,没事老嚇唬孩子干什么。”朱十八赶紧出来打圆场。 就在这时,院门外再次传来动静。 几名身著宫中內侍服侍的人恭敬等候,为首者躬身道:“朱公子,陛下为您准备的新宅院已收拾妥当,一应僕役也已备齐,您看何时方便搬迁?” 朱十八直起腰,看了看满地的收穫,又看了看这小院,笑道:“这边也收拾的差不多了,等我把这点挖完,就可以……” 他话还未说完,朱元璋大手一挥,对朱棣道:“听见没?搬家种地两不误!你,现在立刻去找你蓝……蓝舅父,告诉他,他小叔叔要搬家了,让他赶紧带人过来帮忙!” 朱棣大声应了一句是,转身快速离开。 第27章 乔迁见民心 永昌侯府。 门房见是燕王殿下亲至,不敢怠慢,连忙將人引了进去。 不过片刻,蓝玉便大步流星的迎了出来。 “殿下匆匆而来,所为何事?”蓝玉见朱棣神色匆忙,心中便已猜到几分。 朱棣言简意賅:“永昌侯,父皇让我来传话,小叔公要搬家了,让你赶紧带人过去帮忙。” 蓝玉一听,眼中精光一闪,果然如此! 他立刻抱拳道:“殿下先行一步回稟,蓝某即刻点齐人手,隨后就到。” 送走朱棣,蓝玉转身回府,雷厉风行的喝道:“来人!速去集结府中得力家丁、僕役,准备马车!再去內院告诉小姐,让她……咳,让她好生打扮一番,隨为父一同去帮她小叔公搬家!” 下人们虽然觉得侯爷这好生打扮的要求有些突兀,但人家不说,咱也不敢问,纷纷领命而去。 蓝玉自己则心中盘算:陛下和太子定然都在,这可是在老朱一家面前展现他蓝家,尤其是沁怡,与小叔叔亲近的绝佳机会! 不多时,蓝府中门大开,蓝玉一马当先,身后跟著精心妆点过,身著一袭清雅衣裙的蓝沁怡。 以及两个听说能去见那位传奇小叔公而兴奋不已的两个儿子,再后面则是数十名精干僕役和几辆空著的马车,一眾人浩浩荡荡的朝著城外小院开拔。 小院內,朱十八刚把最后几个土豆从土里刨出来,正和朱元璋、朱標一起將地瓜、土豆分装在箩筐里。 就听到院外人喊马嘶,动静不小。 “这个蓝小二,搬个家动静闹这么大,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把小叔叔这里夷为平地呢。” 朱元璋听著这声势,不由笑骂道。 朱十八和朱標闻言,也都是哈哈一笑。 只见蓝玉率先踏入院门,声音洪亮:“小叔叔!听闻您今日乔迁之喜,侄子我特意带家中儿女並一眾下人,前来听候差遣!” “哎呀!大哥,你们也在呢。”蓝玉热情的和朱元璋与朱標打著招呼。 朱十八抬头,看到这阵仗,有些不好意思道:“哎呀,大侄子你这也太客气了。就是搬个家,哪用得了这么多人。” “小叔叔这是哪里话,您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蓝玉说著,侧身让出身后的蓝沁怡、蓝春、蓝斌几人,开口道:“小叔叔,这是咱犬子蓝春和蓝斌。咱女儿,您也熟。你们俩,还不滚过来见过你小叔公,还有朱伯伯,朱大哥。” “侄孙蓝春、侄孙蓝斌,拜见小叔公!拜见朱伯伯与大哥。” 蓝春和蓝玉对著几人深深一拜。 隨后蓝沁怡缓缓站出,对著朱十八盈盈一礼,落落大方道:“沁怡……见过小叔公。” 隨后她又向朱元璋和朱標行礼。 只是这声小叔公叫出来,她的耳根瞬间红透。 平日她们都是相互称呼名字,或是蓝小姐与朱公子,如此正式的叫小叔公还是第一次,顿时让她娇羞不已。 朱十八倒是没多想,只是觉得蓝沁怡今天格外的好看,笑著摆手:“好了好了,不用这么多礼,快起来。” 朱元璋將蓝家父女这番做派看在眼里,心中暗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好了,既然人都齐了,那就动手吧!早点收拾妥当,也好让小叔叔早些安顿。” 皇帝发话,眾人立刻行动起来。 蓝玉带来的家丁僕役训练有素,在朱十八的指点下,开始有条不紊的收拾屋內的书籍、笔记、瓶瓶罐罐,以及那些他们看不懂的实验器材。 朱棣也没閒著,主动扛起一筐刚收穫的宝贝种子,小心翼翼的和几个侍卫一起装车。 人多力量大,不过一个多时辰,这小院里本就不多的家当便被收拾的七七八八,装上了马车。 队伍启程,返回应天城內。 穿过繁华街市,最终在一座气势恢宏,朱漆大门,石狮镇宅的府邸门前停了下来。 门楣之上,悬著御笔亲书的朱府匾额。 “小叔叔,就是这里了。”朱元璋笑著引朱十八上前。 推开沉重的大门,映入眼帘的是宽敞的影壁,转过影壁,各种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迴廊曲折,庭院深深。 奇花异草点缀其间,假山流水相映成趣。 这规模,这气派,远非城外那小院可比。 朱十八纵然心性淡然,此刻也不由的微微咋舌。 他下意识的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这地段,这面积,这装修……要搁在现代,没十几个亿根本拿不下来!老朱这皇帝,可真是太够意思了! 他脸上那瞬间的惊讶和感慨,丝毫没逃过朱元璋的眼睛。 老朱心中顿时一阵暗爽:总算啊!总算见到这小叔公有点正常年轻人的反应了! 一直以来,朱十八都表现的太过沉稳老成,仿佛万事不縈於心,让朱元璋时常觉得这小子淡定得不像个十八岁的少年。 但此刻见他露出这般神色,朱元璋竟有种莫名的成就感。 “小叔公,可还满意?”朱標在一旁笑著问道。 “满意,太满意了!”朱十八回过神来,由衷赞道,“哈哈哈,破费了啊!” 正当眾人欣赏新宅时,门外又传来通报声:“夫人到了!” 话音未落,只见马皇后笑盈盈的走了进来:“小叔叔乔迁新居,侄媳妇岂能不来恭贺?” 朱十八连忙迎上:“侄媳妇你也来了,真是劳你们一家费心了。” 马皇后目光柔和的打量了一下府邸环境,点头道:“陛下特意吩咐要好生安排,看来下面的人还算尽心。” 说著她转身看向朱十八继续道:“我知小叔叔不喜人多搅扰,但新宅宽敞,总需些人手打理。这些都是我亲自挑选的侍女,手脚麻利,人也本分,以后就留在府中听候小叔叔差遣。” 她身后走出八名身著统一服饰,个个容貌上佳,低眉顺眼的侍女,齐齐向朱十八行礼。 朱十八何时见过这等阵仗,虽然之前那些年也攒了不少钱,但还从来没买过一个丫头回来伺候自己,现在他也算过上了地主老財的生活。 朱十八嘿嘿一笑:“那就多谢侄媳妇了。” 眾人再次回到城郊小院,最后一点零碎物品也装车完毕,车队准备返回城中新宅。 当朱十八一行人走出村口,准备登车时,却见村中老幼妇孺,几乎全都自发的聚集在了村道两旁。 “朱先生,您要搬走了啊。” “先生,多谢您这些年帮俺们看病。” “先生,这些鸡蛋您拿著。” “先生,有空常回来看看。” 村民们七嘴八舌,话语朴实,却充满了浓浓的不舍与感激。 他们有的拿著鸡蛋,有的提著蔬菜,有的甚至只是空著手,但眼中满是热切的泪光。 这些年,朱十八住在这里,谁家有个头疼脑热,他隨手就给治了。 谁家地里收成不好,他也能指点个一二。 他弄出的那些稀奇玩意儿,有时惠及乡邻……这份恩情,村民们一直记在心里。 朱元璋、马皇后、朱標、蓝玉等人看著这感人的一幕,心中皆是动容。 他们身处庙堂之高,何曾见过如此纯粹质朴的民心? 若天下士绅地主,都能如朱十八这般,真心待民,泽被乡里,那这大明天下,何愁不盛世安康? 朱十八也被这情景触动,他接过村民们硬塞过来的东西,一一谢过。 隨后朗声道:“各位乡亲放心,我只是搬到城里,离得不远。大家日后若有难处,依旧可以来城中朱府寻我。” 就这样,朱十八在眾人依依不捨的眼神中离开了这个充满回忆的村子。 第28章 勛贵登门贺 回到新宅,眾人在吃过午饭后,朱元璋和马皇后便笑著提议,要带朱十八好好逛逛这个新家。 朱標、朱棣自然陪在一旁,蓝玉厚著脸皮留了下来,美其名曰可以帮忙搬东西。 而这一逛,更是让朱十八大开眼界。 这府邸不仅占地极大,布置更是精致。 穿过层层院落,有专门待客的前厅、书房,有幽静雅致的后花园,花园中还引了活水,形成了一小片人工湖。 湖中心还建了一座小巧的亭子,以九曲迴廊相连。 还有独立的演武场、藏书阁,甚至还有一小片特意留出来的空地,显然是留给朱十八种东西用的。 “这……这简直就是个小型公园啊!”朱十八忍不住出声感嘆。 前世他也只在短视频里刷到过这种级別的古典园林豪宅,如今亲身走在其中,只觉得一步一景,恍如梦中。 那亭台楼阁的精致,那假山流水的美景,远非现代仿古建筑可比的。 朱元璋在一旁瞧著他那掩饰不住的惊嘆模样,心中那份暗爽又添了几分。 逛完园子,朱元璋带著他接见了府中的下人。 管家是一位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眼神精明的老者,自称姓安,是宫里精心挑选出来的,办事极为妥帖。 其后是二三十名僕役、杂工,皆衣著整洁,低眉顺眼。 最后,便是那八名马皇后亲自挑选的贴身侍女。 她们个个容貌秀丽,举止得体,齐齐向朱十八敬礼,並柔声道:“奴婢见过老爷。” 被一群青春靚丽的少女称呼『老爷』,朱十八饶是脸皮不薄,也觉得耳根有些发热。 隨即他乾咳两声,说了些『以后府中事务还有劳各位』、『大家和睦相处』之类的场面话。 可紧接著朱十八就在心中嘀咕:这万恶的封建地主生活,还真是……有点爽歪歪! 就这样,朱十八在新奇和忙乱中结束了第一天的新宅生活。 谁曾想,第二天,他这朱府门前竟一下子热闹起来。 也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还是朱元璋『无意』中透露,那些之前见过朱十八的朝中重臣们,竟像是约好了一般,纷纷带著厚礼,登门道贺来了。 首先到的便是徐达,他声如洪钟,送上了一对品相还不错的白玉如意,口中说著:“恭喜朱先生乔迁之喜,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紧接著,李善长也到了,送的是一套古籍,两人交谈间颇多考较与试探,李善长对朱十八的学问讚不绝口。 李文忠、汤和、汪广洋等人也陆续抵达,贺礼堆满了前厅一角。 眾人彼此心照不宣,这位看似年轻的小叔叔,深得圣心,且有经天纬地之才,此时不结交,更待何时? 蓝玉自然是早早就带著蓝沁怡到了,儼然一副半个主人的架势,帮著朱十八招呼宾客。 蓝沁怡今日依旧打扮的清雅脱俗,安静的站在朱十八身后,帮著他一起接待客人。 其他几位人精一看蓝玉这架势,在看他身边那明显对朱十八有意的女儿,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话题不知怎的,就拐到了各家女儿身上。 汤和捋著鬍子,看似隨意的感慨:“唉,说起来,我家那丫头,年纪倒与朱先生相仿,平日里就喜欢读些诗书,棋下的也不错,就是性子有些跳脱,不如沁怡这般文静。” 李善长也慢悠悠的接口:“汤兄过谦了。令媛活泼可爱,乃是真性情。不像我家那个,整日里只知道闷头作画,说什么要师法自然,人都快养的比朱先生府上这湖边的柳枝还安静了。” 他这话看似贬低,实则是將自家女儿夸成了才女。 徐达更是直接,大手一挥道:“嗨嗨嗨!女红诗画有啥用?俺老徐的闺女,那才叫一个爽利!骑马射箭,不比男儿差!身体也好,一看就是……咳咳,一看就是好生养的!” 他这话一出,满堂皆惊,隨即爆发出一阵善意的鬨笑。 徐达自己也觉得有些过了,嘿嘿笑著摸了摸脑袋,自罚一杯。 朱元璋和马皇后坐在上首,乐呵呵的看著这一幕,並不插话,就那么看戏。 朱十八被这突如其来的推销搞得有些头大,只能端著酒杯,尷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连连摆手:“诸位……诸位过誉了,过誉了……朱某何德何能……” 蓝玉在一旁听得那叫一个七窍生烟,这些老杀才,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关键时刻竟然都想挖他墙角! 他忍不住重重咳嗽一声,將眾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然后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诸位兄长家中千金自然都是极好的。不过嘛,这婚姻大事,讲究个缘分,也讲究个知根知底。我们家沁怡,与小叔叔相识於微时,性情相投,平日里共同话题极多……” 他这话暗示意味极强,就差直著说我女儿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蓝沁怡在一旁听的是面红耳赤,羞的脚趾都快抠出来一个永昌侯府,却又忍不住悄悄抬眼去瞄朱十八的反应。 朱十八此刻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用脚悄悄踢了一下朱元璋,眼中意思不言而喻:救救我救救我! 朱元璋被朱十八在桌下踢了一脚,差点没把口中的酒喷出来。 他强忍著笑意,接收到朱十八求救的眼神,心中更是乐不可支。 这小叔公,面对亩產数千斤的神物、面对皇权赏赐都能泰然处之,如今却被一群老兄弟的嫁女攻势弄得手足无措,这反差著实让老朱觉得有趣。 但小叔叔求救了,他也不能继续看戏。 隨即朱元璋清了清嗓子,终於决定开口打个圆场,不能真把自家这宝贝叔公给逼急了。 “咳咳,”朱元璋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喧闹的厅堂安静下来,当即所有人都看向了朱元璋。 “诸位的美意,咱这小叔叔心领了。”朱元璋脸上带著笑容,“不过嘛,这结亲之事,確实也讲究个你情我愿,缘分到了自然成。咱这小叔叔年纪尚轻,才华横溢,將来前途不可限量,这终身大事,也不急於一时嘛。” 朱元璋这话一出,一旁的朱標、朱棣等人都傻眼了。 这是朱元璋会说出来的话?什么叫你情我愿?什么叫不急於一时? 他们这些皇子的婚事哪一件不是朱元璋指定,他们要敢说一个不字,分分钟能被老朱给吊起来抽。 马皇后也面带笑容的开口道:“正是此理。今日是来恭贺小叔叔乔迁之喜的,莫要让这些事扰了小叔叔的清净。来来来,诸位尝尝这厨子的手艺。” 见眾人终於停了下来,朱十八顿时鬆了口气。 这帮老头真是太嚇人了,这是闺女都嫁不出去了吗?怎么都要介绍给自己。 朱十八心中开始盘算著,是不是该找个藉口出去躲两天,避避这群老头。 第29章 床榻搬回宫 搬家这事算是过去了,朱十八难得迎来几天清閒日子。 他正想享受当地主老財的悠閒,琢磨著是不是该把琉璃的配方再改进改进,或是画几张新式家具的图纸时,这一大清早,朱棣就带著行李,风风火火的找上门来了。 “小叔公!”朱棣嗓门洪亮,进门就喊,“侄孙奉……奉家父之命,来跟您学习种地了!” 朱十八看著这位英气勃勃的侄孙,不禁让他想起一句话:起兵yes削藩no,奉天靖难gogogo。 这可是未来的永乐大帝呀!现在被派来给他种地,朱十八这待遇可是蝎子粑粑独一份! 只不过可惜的是,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老四是够呛能再靖难一次了。 隨后朱十八笑著点头道:“来的正好,安伯,给老四安排个房间。” 隨后他看向朱棣继续道:“走,带上傢伙事儿,咱们去地里。” 就这样,一行人包括朱棣带来的几个看似普通,实则身手矫健的『家丁』,以及朱十八府上新招的几名老实佃户,带著之前收穫的土豆和地瓜种子,前往城外那片御赐的田地。 到了地头,朱十八挽起袖子,亲自示范起来。 他拿起一个发了芽的土豆,仔细切成了几块,確保每块上都带著芽眼。 一边操作一边讲解:“这土豆,得像我这么切,每块都得有芽,不然长不出来。地头要起垄,排水好,株距嘛……大概这么远。” 朱十八手里拿著土豆,一边讲解如何用土豆块育苗,一边比划著名距离。 朱棣也不是第一次种地,之前也带著军队的將士们囤过田,所以对朱十八所说也全都理解。 “都记清楚了吗?”朱十八讲完,看向朱棣和眾人。 “小叔公放心,侄孙都记下了。” 朱棣郑重点头,隨即转身,对那些家丁和佃户肃然道:“方才小叔公所言,便是金科玉律!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严格按照要求来。这片地,从今天起给我看严实了,閒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或是损了一株苗……” 朱棣眼神一厉,顿时让眾人心头一凛,连忙称是。 人多力量大,加上朱棣亲自挽起袖子带头干,没到晌午,朱十八之前培育的种子便都已按照他的要求种了下去。 朱十八见安排妥当,便先行回府。 他前脚刚走,朱棣后脚就调动了早已安排好的士兵,將这片田地暗中围了起来,戒备森严,真真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回到府中,朱十八看著还剩下的一些地瓜和土豆,心血来潮,决定犒劳一下自己,也顺便试试这些宝贝口感如何,毕竟种出来之后他还没吃过呢。 朱十八钻进厨房,一番忙活,做出来烤地瓜、拔丝地瓜、炸薯条,还用之前备著的牛肉做了道土豆燉牛肉。 顿时,厨房里香气四溢,勾人馋虫。 说来也巧,这香味飘出去没多久,朱元璋、马皇后和朱標三人就到了。 原来他们是担心小叔叔刚搬过来不適应,特意过来看看缺不缺什么。 一进院子,朱元璋那鼻子就忍不住使劲嗅了嗅,眼睛一亮:“小叔叔,您这是又捣鼓出什么好吃的了?这味道……嗯!香的很吶!” 朱十八从厨房探出头,没好气的白了朱元璋一眼:“我说大侄子,你这鼻子属狗的吧?怎么每次我这边刚弄点吃的,你就能闻著味儿赶来?” 他擦了擦手,说道:“算了,都去洗手吧。我正好做了几样新菜式,用的就是土豆和地瓜,都来尝尝鲜。” “嘿!小叔叔,瞧您说的,咱这是孝顺嘛。想著多过来看看您,陪您聊聊天。”朱元璋也不恼,笑呵呵的说著。 马皇后等人也乐得如此,隨后眾人落座,看著桌上金黄油亮的炸薯条,焦糖包裹的拔丝地瓜,软糯流蜜的烤地瓜,以及汤汁浓郁、牛肉与土豆相得益彰的燉菜,皆是让人食指大动! 朱元璋率先夹起一块拔丝地瓜,那拉丝的糖浆让他嘖嘖称奇。 放入口中,外脆里糯,甜而不腻,顿时眉开眼笑。 马皇后则对那烤地瓜情有独钟,赞其甘甜適口,朱標更是对炸薯条和土豆燉牛肉讚不绝口。 一家人吃的正欢,下人匆匆来报,说朱老爷家中的大生意出了些岔子,需主事人即刻回去定夺。 朱元璋正啃著一块烤地瓜,满手是蜜,闻言头也不抬,直接对朱標挥挥手:“標儿,家里生意要紧,你先別吃了,赶紧回去处理一下!” 朱標刚夹起一筷子牛肉,闻言动作僵在半空,一脸错愕的看著自家老爹,心中哀嚎: 爹啊!我到底是不是您亲生的?这肉都快吃到嘴了,你现在让我回去!况且,什么生意能比陪小叔公……和品尝这等美味更重要? 可他也只是敢怒不敢言,只得悻悻的赶紧將那口牛肉吃下,幽怨的看了朱元璋一眼,乖乖领命而去。 酒足饭饱,困意上涌。 朱元璋摸著圆滚滚的肚子,打著哈欠道:“小叔叔,您这饭菜实在是太好吃了,吃得咱都困了,就在您这儿借个地方眯会儿。” 朱十八自然无有不允,吩咐安伯带著大侄子和侄媳妇去客房休息。 安伯引著朱元璋和马皇后来到一间雅致的厢房。 一进门,两人的目光就被房中那张造型奇特的床榻吸引了。 这床榻比寻常的拔步床矮些,上面铺著厚厚的,看似极其柔软的毯子,並非传统的硬板。 朱元璋好奇的上前,伸手按了按,只觉得入手软绵,极具弹性。 他试著躺了上去,整个身体仿佛被棉花包裹,脊背腰腿都得到了完美的支撑,舒服的让他差点呻吟出声。 “妹子!快来!你快来试试,这床……这床绝了!”朱元璋兴奋的招呼马皇后。 马皇后笑骂一句:“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好歹是一国之君,怎么还如此毛躁。”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可也依言躺了下去。 这一躺,马皇后亦是美目圆睁,满脸惊异:“这……这怎地如此舒服?仿佛浑身筋骨都鬆快了一般!” 老两口在这软榻上翻来覆去,体验著前所未有的舒適感,睡意全无,只剩下满心的好奇与享受。 待到午睡时间结束,朱元璋精神抖擞的找到朱十八,开门见山,脸上堆著討好的笑意: “咱说……小叔叔啊,您房里那床……嘿嘿,当真是个好东西!您看,您侄媳妇身子骨弱,睡那硬板床总是不舒坦,要不……您把这床给咱一个?” 朱十八看著朱元璋那厚顏无耻的模样,一阵无语。 得,这大侄子不仅蹭吃蹭喝,现在连床都要蹭走了。 但他能怎么办,自家大侄子,他只能无奈的摆摆手:“行了行了,搬走吧搬走吧!过两日我再画个图,让木匠给侄媳妇重新打一张更舒服的。” 朱元璋闻言大喜,连忙道谢,立刻指挥跟来的护卫,小心翼翼的將那张神床搬出了朱府,一路护送回了皇宫。 第30章 標点惊儒林 清晨天气大好。 朱十八用完早饭,在庭院中徐徐打了一套太极。 动作行云流水,气息绵长,看得府中下人嘖嘖称奇,只觉自家老爷愈发有神仙姿態。 活动开筋骨后,他命人在院中石桌上铺开纸笔,准备绘製新式床榻图纸,兑现给大侄子的承诺。 朱十八凝神静气,开始勾勒线条,並在旁边附上详细的用料,尺寸说明。 恰在此时,安伯引著两人走了进来,来者正是魏国公徐达。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位身著浅绿色衣裙的少女,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眉眼英气中带著几分书卷气。 “小叔叔!侄子带著闺女来看您了!”徐达嗓门洪亮,但语气恭敬,这小叔叔喊的也是越来越顺口了。 朱十八闻声抬头,放下笔笑道:“哟,徐大侄子这么早啊!快请坐。这位是……” 徐达连忙拉过女儿:“这是咱家二丫头,叫徐、徐……徐清!清儿,快见过你小叔公。” 这女子正是徐达的二女儿,徐妙清。 徐妙清上前一步,落落大方的行了一礼,声音清越:“清儿见过小叔公。” 她目光低垂,姿態端庄,但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的飘向那神秘的小叔公。 “不必多礼,都是自家人。你们先稍微坐下,我忙完这点事。”朱十八笑著摆手,隨后请二人坐下,奉上好茶。 见朱十八似乎在忙,徐达自然不会过多打扰。 父女二人就那么安静的坐在一旁,目光都落在朱十八笔下的图纸和文字上。 徐达是个直性子,只觉得那线条画的工整,字也写的挺拔有力,比他那手字强多了,心中暗赞:“小叔叔果然有本事!” 而心思细腻,饱读诗书的徐妙清,却立刻发现了不寻常之处。 那纸上书写的文字之间,夹杂著许多她从未见过的奇异符號。 有小点(、),有圆圈(。),有勾挑(,),还有弯鉤样(?)等等。 这些符號將文字清晰的分隔,停顿,疑问,使得整段说明看起来层次分明,意思表达的精准无比,阅读起来丝毫不费力,理解起来也顺畅自然! 她自幼读书,深知古文无句读之苦,常常需要反覆揣摩才能断句明义。 而眼前这些小小的符號,竟似有化繁为简,点石成金之妙。 徐妙云越看越是心惊,忍不住轻声开口,声音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小……小叔公,请恕清儿冒昧,您这文字之间所用的……是何等符號?为何清儿从未见过?” 朱十八闻言,这才想起来大明此时尚无標点符號。 他放下笔,隨意解释道:“哦,你说这个啊,我叫它標点符號。就是用来表示语句的停顿、语气和结构的。你看,这个点(、)表示小的停顿,这个圈(。)表示一句话说完了,这个鉤(?)表示疑问……有了它们,写的人和看的人都能更清楚明白意思,不容易產生误解,阅读起来也省力很多。” 他一边说,一边隨手在纸上举例说明。 徐妙清听的美目圆睁,心中的震撼无以復加。 她天资聪颖,立刻便领悟了这些符號的巨大价值。 这绝非奇技淫巧,而是足以提升整个文明读写效率的创举! “竟……竟有如此妙用!”徐妙清拿起那张纸,仔细端详,越看越是激动,“若天下文章皆以此书法书写,学子启蒙,处理帐目文书,乃至著书立传,该省去多少揣摩之功,减少多少歧义之爭。” 徐达则在一旁听的云里雾里,但见女儿如此激动,忍不住问道:“闺女,这些小点点,真有这么大用处?” 徐妙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动,向父亲解释道:“爹,我这么跟您说,您就懂了。” “您看,以往看一份契约或帐册,有时因断句不同,意思可能天差地別,甚至引起纠纷。若有此等符號明確標示,岂非一目了然?寻常人读书识字,也可事半功倍!” 徐达虽不完全懂文墨,但这么点道理他还是听的明白的。 经过女儿一番解释,他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隨即他猛的一拍大腿:“哎呀!这可是个好东西啊!” 徐达瞬间就坐不住了,这个发现,必须得赶紧上报陛下才行。 “那个……小叔叔!”徐达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俺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完,俺去去就回,就让清儿在这陪您说说话,请教请教学问。” 说完,也不等朱十八回应,徐达对著女儿使了个眼色,便风风火火的大步离去,出门直奔皇宫了。 皇宫,奉天殿偏殿。 朱元璋正与几位翰林院大儒及李善长、汪广洋等重臣商议编修《洪武正韵》的细节,殿內气氛庄重。 突然,一名太监过来通报,说魏国公求见。 朱元璋眉头一皱,这徐蛮子又搞什么名堂?但还是宣他进来了。 只见徐达急匆匆进来,也顾不上礼仪周全,直接嚷道:“陛下!臣发现了个宝贝!天大的宝贝!” 眾人闻言皆是一愣。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翰林不悦道:“魏国公,此乃商议朝中要事之地,何等宝贝能让你如此失態?” 徐达也不恼,兴奋的比划著名:“是字!是写字的宝贝!小叔叔……哦不,是臣刚刚在朱先生那儿看到的!是一种名叫標点符號的东西。那些小点点在字里行间,就能让文章变得清清楚楚,读起来一点都不费劲。臣的闺女说了,这东西能让天下人读书都容易几分!” “標点符號?”殿內眾儒生面面相覷,皆是一脸茫然,从未听闻过这等东西。 那老翰林更是嗤之以鼻:“荒唐!文字之道,在乎义理章句,自有其法度。岂是隨意添加些奇奇怪怪的符號所能改变的?魏国公定是受了江湖术士的矇骗!” “放屁!”徐达一听就急了,也顾不得斯文,直接开骂,“陛下,这都是臣亲眼所见!那文章用了之后,就是好读了!臣的闺女自小就聪明,她都说好。李丞相,汪御史,你们都是见过世面的,你们说,这东西有没有用?” 李善长和汪广洋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深知那位皇叔的能耐,连亩產数千斤的祥瑞、內阁宝钞之策都能拿出来,这標点符號恐怕也非虚言。 李善长沉吟道:“陛下,若真如魏国公所言,能明晰句读,减少歧义,於文书政务、教化百姓,確有益处。” 汪广洋也点头附和:“臣亦以为,耳听为虚,不妨我们去朱先生那里看看。”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著扶手。 自家小叔叔的本事他再清楚不过,对这事他心里已经是信了七八分。 见殿內诸多大儒仍是一脸不信与鄙夷,他心中冷笑,隨即开口道:“既然诸位学士心存疑虑,今日便议到此吧。徐达、李善长、汪广洋,隨朕出宫一趟。朕倒要亲眼看看,这能让许家丫头都拍案叫绝的標点符號,究竟是何等模样!” 第31章 眾大儒求学 朱元璋带著徐达、李善长、汪广洋几人,脚步匆匆的赶回了朱十八的府邸。 安伯见朱元璋领著几人到来,连忙引著他们前往后院。 刚穿过月亮门,映入眼帘的景象便让几人脚步一顿,表情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只见庭院石桌旁,朱十八正站在徐妙清身旁,微微俯身,一手轻按在铺开的纸张上,似乎低声讲解著什么。 徐妙清则微微侧首,听得极为专注,白皙的侧颊染著一层淡淡的红晕,在阳光下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旖旎。 “这……!”徐达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一股热血直衝脑门,一句臥槽差点脱口而出。 他知道自家闺女心高气傲,寻常男子根本看不上眼,这才带来让他瞧瞧小叔叔。 虽然他在家中也叮嘱过徐妙清要主动一些,可未曾想……这进展速度也太快了吧?! 小叔叔这……这手段,简直是润物细无声,高明的嚇人啊。 朱元璋也是愣了一瞬,隨即嘴角控制不住的向上扬起,赶紧用咳嗽掩饰:咳咳! 这声咳嗽惊动了院中的两人。 朱十八闻声直起身,自然的放开手,转头笑道:“哟,徐大侄子,你怎么把他们也带回来了?” 徐妙清则像受惊的小鹿猛的站起身,脸颊緋红,慌忙退开两步,低著头盯著自己的鞋尖,羞得不敢看人,尤其是自己那眼神复杂的父亲。 朱元璋强忍著笑意,走上前道:“可不是嘛!小叔叔,刚在铺子里遇到老徐,他说起您这標点符號,咱家里这些个老帐房、老先生都坐不住了,非要跟著过来见识见识。” 他指了指身后的李善长和汪广洋。 李善长和汪广洋此刻也收起了方才的震惊,將注意力转移到正事上,对著朱十八恭敬行礼:“朱先生。” 朱十八恍然,原来这群老头是为了標点符號来的。 他本来就觉得这玩意也不是什么需要藏著掖著的东西,便大方指著石桌上的纸稿:“就这个,我刚给徐姑娘讲了一遍。原理很简单,但用处不小。” 朱元璋几人立刻围到桌边。 朱十八懒得给这群老头再重复讲解,便对著依旧脸颊发烫的徐妙清道:“徐姑娘,你刚才听的仔细,就由你给他们再讲一遍吧,加深一下印象,也看看你是否真的理解了。” 徐妙清闻言,深吸口气,努力平復心跳。 她抬起头,虽然耳根还红著,但眼神已经恢復清明镇定,隨后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张写满標註的图纸,用清晰柔美的声音,將各种標点符號的名称、用法、作用一一阐述开来。 “……故此,这逗號是用於句中停顿的,句號用於句末完结,问號则是表示疑问,感嘆號表示惊嘆惊讶……若这些符號用於商號规章、契约文书,可很大程度的避免因断句不清引发的歧义与纠纷。若用於书籍文章,则可使文意顺畅,大大降低阅读门槛,利於启蒙教化……” 徐妙清讲得条理清晰,举例恰当,不仅复述了朱十八所教,还加入了自己的一些理解和引申。 李善长和汪广洋起初还带著几分探究,听著听著,脸色逐渐变得凝重,继而转为震惊,最后已经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们都是学问大家,瞬间就明白了这看似简单的符號背后,蕴含著何等巨大的能量,这是能提升整个社会信息传递效率和准確性的利器! “妙!妙啊!”李善长抚掌讚嘆,看向朱十八的目光充满了敬佩,“朱先生大才啊!此等创举,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若推行开来,实乃天下读书人之福,亦是政务商事之幸! 汪广洋也连连点头:“化繁为简,直至核心。朱先生真有圣人之资!” 朱十八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道:“没那么玄乎,就是觉得原来那样读写太麻烦了,自己瞎琢磨了点省事的法子。你们觉得有用,就拿去用好了,或者乾脆献给朝廷,没准陛下龙心大悦,还能给你们点赏赐啥的。” 眾人见他又是这般浑不在意,视功名利禄如浮云的態度,心中更是折服。 这等胸怀,岂是常人能有? 徐妙清讲解完毕,乖巧的退到朱十八身侧稍后的位置,低垂著头,眼眼角余光仍忍不住悄悄落在身旁这位深不可测的小叔公身上,心中那份混杂著敬佩,惊奇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情愫的波澜,久久不能平息。 李善长和汪广洋消化完这巨大的信息,心中已经是波涛汹涌。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李善长上前一步,对著朱元璋低声道:“老爷,此事关係重大,需儘快……嗯,儘快商议个章程出来。您看……” 李善长语气急促,显然已经是迫不及待的想要將这標点符號之事彻底敲定下来。 朱元璋看著几人急不可耐的眼神,又瞥了一眼石桌上残留的笔墨和旁边姿態难掩亲密的朱十八与徐妙清,心里那叫一个不情愿。 他本来还指望能蹭一顿小叔叔做的新奇吃食呢!这下好了,好吃的没捞著,还得立刻回去处理这標点符號的推广事宜。 这劳什子符號虽好,却也耽误了他吃美食的机会,真真也算个小烦恼。 隨即朱元璋垮著一张脸,像是被人欠了八百贯钱似的,无奈的嘆了口气道:“行了行了,知道了!这就走。” 他转头对著朱十八挤出个笑容:“小叔叔,咱家铺子里还有事情,咱得赶紧回去处理,今日就不多叨扰了。” 老朱嘴上这么说,但那语气里充满了恋恋不捨。 隨后朱十八点头道:“正事要紧,你们快去忙吧。这东西你们若觉得有用,隨意处置便是。” 得到了朱十八的首肯,朱元璋这才一步三回头的,带著同样心潮澎湃但又强装镇定的徐达、李善长、汪广洋等人离开了朱府。 一出府门,几人也顾不上仪態,几乎是小跑的上了马车,朝著皇宫的方向赶去。 只剩下朱十八和脸颊依旧微红的徐妙清留在院中,此刻阳光正好,两人气氛微妙。 第32章 朱棣触霉头 皇宫,武英殿。 朱元璋召集了之前对此事存疑的几位翰林院大儒,当然还有和他一道回来的李善长等人。 当李善长將一套完整標註了標点符號的《论语》节选篇章展示出来,並详细解释起用法之后,殿內顿时陷入长久的寂静。 那几位鬚髮皆白的老翰林,此刻早已面红耳赤,之前的鄙夷与不屑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震惊和羞愧。 他们反覆阅读著那清晰明了、毫无歧义的文句,感受著那流畅自如的阅读体验,终於明白了自己错得是有多么的离谱! 一位老翰林颤颤巍巍的站起身,对著徐达深深一揖:“魏国公,老朽……老朽先前妄言,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汗顏!此標点符號確是利国利民之神器,老朽拜服!” 这老翰林之后,又有几人也纷纷起身致歉。 徐达心中畅快,大手一挥:“哎呀,几位老先生也是为学问严谨,不打紧,不打紧!只要这东西真的好用就行!” 解决了之前的爭议,眾人立刻投入到紧锣密鼓的商议中。 越是深入研究,他们越是心惊於这標点符號体系的精妙与完备,对那位深藏不露的皇叔朱十八的敬佩之情也如滔滔江水。 此等天纵之才,简直闻所未闻。 经过详细討论,推广標点符號的具体章程很快敲定下来。 朱元璋当场拍板,先从朝廷公文、翰林院修书以及官学蒙童教材开始试行,並由他的內帑拨出专款,用於刊印带有標点符號的书籍和培训相关人员。 太子朱標激动的表示:“父皇,小叔公立此不世奇功,於国於民皆有大利,朝廷理应重重嘉奖!” 眾臣纷纷附议。 而然,每每说到赏赐,朱元璋就头疼不已,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该赏些什么。 朱標也知道父皇头疼,就在这时,他灵光一闪,开口道:“父皇,赏赐之事或可从长计议。儿臣认为,有一事或许更为紧迫。” “哦?何事?”朱元璋闻言,也是来了兴趣。 “就是小叔公的终身大事。先前虽偶有提及,但近来诸事繁忙,咱们便给耽搁了下来。小叔公年已十八,寻常人家早已是成家立业,此事不能再拖了。”朱標含笑说著。 此言一出,殿內眾位家中有待嫁女儿的眾臣,如徐达、汤和、李善长等人,眼睛瞬间就亮了。 若能成为皇叔岳丈,那地位简直堪比丹书铁卷,不,是比丹书铁卷更好用,更尊容! 这可是当今大明辈分最高,最受圣心眷顾之人啊。 朱元璋也觉得有理,当即决定:“標儿说的对!明日,咱就亲自去问问小叔叔,看他中意什么样的女子。若他已有心仪之人,咱便直接为他赐婚!” 翌日,朱元璋带著朱標再次来到朱府。 寒暄过后,朱元璋便笑眯眯的切入正题:“小叔叔,您看您这年纪也不小了,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不知……您对未来媳妇,有啥要求没有?” 朱十八正喝著茶,闻言差点呛到。 他一个现代灵魂,对包办婚姻没啥概念,挠了挠头,很实诚的说道: “要求?也没啥特別的要求啊。主要就是人品好,善良,明事理,能踏实过日子就行。” 隨即,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当然咯,要是长的好看点,个子高挑,有大长腿那就更好了!哈哈哈。” 朱元璋和朱標闻言,当场愣住。 他们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位学究天人、屡创奇蹟的小叔叔,对妻子的要求竟然……如此朴实无华,甚至有点……肤浅。 难道不应该是要求才情绝顶,能与他诗词唱和,探討学问的才女吗?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 朱標忍不住確认道:“小叔公,您……不要求女方才学如何吗?” 朱十八摆摆手:“才学嘛,有当然好,没有其实也无所谓。人品才是关键,长得顺眼就是加分项。毕竟是要过一辈子的人,要是天天对著个看不顺眼的,那多难受。” 他这话说的理直气壮,充满了现代人的婚恋观。 朱元璋父子虽然觉得诧异,但细想之下,竟也觉得有那么几分道理。 朱元璋点头道:“小叔叔说的是,娶妻娶贤,容貌也在考量之內。既然您如此要求,那咱就按这人品端良、才色双绝的標准去寻访!” 隨后朱標又试探著问:“那……小叔公,您近来接触的姑娘家中,可有觉得特別合眼缘,或者说……相处起来特別愉快的?” 他这话问的含蓄,但意思也显而易见。 朱十八毕竟年轻,前世也不过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提到这个话题也有些不好意思。 他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了一下,还是老实说道:“这个嘛……沁怡姑娘就不错,性子爽利,为人真诚,挺好的。还有昨天来的清儿姑娘,聪明伶俐,一点就通,也很不错。” 朱十八言语间对两位姑娘的欣赏之意,溢於言表。 朱元璋和朱標心中瞭然,果然如此! 二人当即表示,回去之后就找蓝石与老徐好好谈谈。 正事谈完,两人起身准备告辞。 只是刚走到前院,恰逢朱棣风风火火的从田里回来,满身尘土,却精神头十足。 “爹,大哥,你们来啦。”朱棣招呼著,隨即兴奋的向二人匯报,“小叔公那种植法子真是神了!这才几天,那土豆苗和地瓜藤长得蹭蹭的,绿油油一片,看著就喜人。” 朱元璋和朱標询问了几句作物长势,勉励了他一番。 而朱棣则是好奇的问道:“爹,你们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朱標隨口答道:“来跟小叔公商量给他寻个媳妇的事,初步定了蓝家姑娘,还有徐家……” 徐家二字刚一出口,朱元璋和朱標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猛的呆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也瞬间凝固。 坏了!光想著如何赏赐小叔叔,如何成全他的心意,竟然把朱棣这茬给忘了! 老四朱棣,娶的正是魏国公徐达的长女,徐妙云! 若是小叔叔娶了徐妙清……那这辈分可就全乱套了。 朱十八成了徐妙清的丈夫,而徐妙清的亲姐姐是朱棣的王妃……难道要让朱棣叫小叔叔一声妹夫?亦或是让小叔叔叫朱棣一声姐夫? 这简直是不孝,是大逆不道啊! 朱元璋和朱標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如同吞了只苍蝇一样。 两人目光齐刷刷的看向一脸茫然的朱棣,恨不得把这混小子揪过来揍一顿! 成亲那么早作甚!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朱棣被父亲和大哥那恨不得生吞了他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完全摸不著头脑:“爹,大哥,你们……你们这么看著我作甚?” 朱元璋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朱標也嘆了口气,无奈的看了朱棣一眼,赶紧跟上父亲。 朱棣被这二人弄得一脸懵逼,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朱元璋父子急匆匆赶回皇宫,直奔坤寧宫,將这天大的难题拋给了马皇后。 马皇后听闻此事,也是哭笑不得,扶著额头连声道:“这……这可如何是好?小叔叔明显对妙清丫头也有意,可这辈分……唉!” 朱元璋一家三口,此刻围坐在一起,对朱十八的婚事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与头疼中。 原本一件锦上添花的美事,转眼间竟成了棘手的麻烦。 第33章 皇叔亲事多 坤寧宫內,气氛凝重。 朱元璋、马皇后和朱標相对无言,皆是一脸愁眉不展。 “难道就因为老四娶了妙云,便要生生拆散小叔叔与妙清这桩良缘?”朱元璋烦躁的来回踱步。 “可这辈分……唉,若是寻常人家也就罢了,偏偏牵扯天家顏面,宗法伦理。” 马皇后也是愁眉不展:“强扭的瓜不甜,若硬是为了辈分拆散他俩,且不说小叔叔会不会心生芥蒂,就是徐家丫头那边,也未免太委屈了。可这伦理纲常,又是国之基石,轻易动摇不得。” 朱標沉吟片刻,提议道:“父皇,母后,此事牵扯皇家体统。不如將蓝玉、徐达、李善长、汤和等几位核心重臣召来一同商议?他们皆是我朝廷柱石,且家中皆有適龄女子曾被考虑,或能集思广益。” 朱元璋想了想,觉得有理,便下令召见几人。 不多时,几人匆匆入宫。 在朱標將事情原委,尤其是那棘手的辈分问题和盘托出后,殿內顿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闻听此言,蓝玉心中暗喜,而李善长、汤和等人先是愕然,隨即也纷纷皱起了眉头。 他们之前光顾著盘算如何將女儿嫁给皇叔,竟也完全忽略了自家儿女与皇室错综复杂的联姻关係。 李善长的儿子当了駙马,汤和的女儿也嫁给了某位皇子……若真论起来,各家或多或少都有些牵扯,只是不像徐达家与朱棣这般直接和要命。 “这……確是臣等思虑不周了。”李善长抚须苦笑,“只想著皇叔人才难得,却忘了这辈分问题,轻易僭越不得。” 汤和也闷声道:“是啊,这要是乱了套,底下人怎么看?史书上又该如何记载?” 一时间,大部分人都收起了那份嫁女的心思,转而开始忧虑起这个难题该如何破解。 有人提议是否可从远支宗室或民间选拔才德兼备的女子,但立刻被朱元璋否决,他觉得那样太委屈了小叔叔。 有人欢喜有人愁。 在一片愁云惨澹中,唯有永昌侯蓝玉,嘴角难以抑制的向上翘起,心中乐开了花。 他蓝家,如今可还没跟任何皇子皇女联姻,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而小叔叔明显也对自家沁怡有意,这下再无人能与他爭了。 蓝玉恨不得当场大笑三声,但看著朱元璋凝重的脸色和徐达那铁青的脸,他只能强行忍住,但眉梢眼角的得意,却是藏也藏不住的。 徐达脸色最为难看,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心中五味杂陈。 他既不甘心就此放弃与皇叔联姻这天大的机遇,又深知这辈分问题確实是个死结。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嘆息。 若能成,徐家至少可再保两代富贵无忧,可现在……唉! 朱元璋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也有了决断。 他沉声道:“此事关乎礼法体统,確实需慎重。眼下看来,魏国公家的女儿……暂且不便考虑了。其他各家,也需仔细理清关係,莫要再闹出这等尷尬。至於小叔叔的婚事……”朱元璋目光扫过一脸期待的蓝玉,“暂且搁置,容后再议。今日之事,出得此殿,不得外传!” 眾人齐声应诺。 而徐达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脸色灰败的隨著眾人告退。 回到府中,徐达屏退左右,单独留下女儿徐妙清。 他艰难的將宫中商议的结果,尤其是那无法逾越的辈分鸿沟,委婉的告诉了女儿。 徐妙清听完,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怔怔的站在原地,仿佛失了魂一般。 她脑海中当即浮现出昨日院中,那位小叔公耐心教导她时专注的侧脸,以及那令人心安的温和笑容。 那份刚刚萌芽,带著羞涩与仰慕的情愫,还未及细细品味,便被这冰冷的现实击的粉碎。 “爹……女儿知道了。” 良久,徐妙清才低声说道,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她向徐达行了一礼,便转身默默离开,那纤细的背影显得格外落寞。 徐达看著女儿如此模样,心如刀绞,却又无可奈何,只能重重一拳捶在桌子上,暗骂一声这该死的辈分! 与徐府的阴沉不同,永昌侯府內却是春风拂面。 蓝玉回府后,也是立刻唤来女儿蓝沁怡和两个儿子,满面红光的宣布:“快!准备些礼物,一会隨为父去探望你们小叔公!” 蓝沁怡见父亲如此兴奋,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乖巧应下。 蓝春、蓝斌更是摩拳擦掌,他们对这位神通广大的小叔公可是崇拜得紧。 不多时,蓝玉便带著儿女,提著大包小裹的礼物,再次来到了朱府。 “小叔叔,咱带著孩子们来看您了!”蓝玉人未到声先至,热情的有些夸张。 朱十八此时正在书房里整理一些杂记,闻声出来,见到这阵仗倒是有些意外:“蓝大侄子,你们这是……?” “哎呦,小叔叔,您搬了新家,咱这做晚辈的得多来走动走动不是?” 蓝玉笑的那张老脸就跟朵菊花一样,隨后亲自將礼物奉上,又催促儿女道:“还不快给你们小叔公问安!” “沁怡给叔公请安。” “蓝春、蓝斌给叔公请安。” 朱十八被蓝玉这过分的热情弄得有些摸不著头脑,但还是招呼著让他们坐下,吩咐下人看茶。 蓝玉坐下后,便开始滔滔不绝,从关心朱十八的饮食起居,到夸讚他学究天人,再到暗示自家女儿如何贤良淑德、与小叔叔如何投缘…… 那话里话外的热切劲儿,几乎要把娶我女儿这四个字刻在脸上了。 蓝沁怡在一旁听的面红耳赤,偷偷拽父亲的衣袖,却被蓝玉直接无视。 朱十八何等聪明,隱约猜到了些什么,但他却也没多说什么,毕竟自己已经到了成婚的年纪,娶个婆娘过日子也挺好的。 蓝玉见火候差不多了,又话锋一转,开始大谈特谈自己如何严格治家,如何教导子女忠君爱国、知书达理,就差明著说我家女儿是可以当你老婆的不二人选! 蓝玉这突如其来的岳父攻势让朱十八有些招架不住,只能藉口要去看看后院的试验田,才算是暂时摆脱了蓝玉。 蓝玉见状,也知道逼急了不好,当即乐呵呵带著儿女先告辞了,临走时还热情的说有什么事儘管吩咐。 送走了蓝玉一家,朱十八站在门口脸上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神情。 “看这架势,蓝大侄子这是势在必得啊!不过……沁怡姑娘,確实也挺好的。” 朱十八低声自语,嘴角不自觉的微微上扬起来。 第34章 应天遇妖僧 相亲这事儿算是暂时平息了,朱十八也是乐得几天清閒。 这日天气正好,他心血来潮,带了两名隨从,便晃悠悠的出了门。 想著在应天城里隨意逛逛,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奇的玩意儿。 行走在繁华的街市上,看著两旁的商铺和往来穿梭的行人,朱十八心情颇佳。 然而,几人行至一处富户聚居的街巷时,却被一阵喧譁吸引了注意力。 只见一群身著黄色僧衣的和尚,约莫十来人,正围在一朱门大户前。 与其他化缘僧人低眉顺眼、手捧钵盂不同,这些和尚各个面色红润,神態倨傲。 那户人家的管家正陪著笑脸,將一些铜钱和一匹绢布放入为首一个胖大和尚托著的精致布袋里。 和尚们接过布施,却连句像样的佛號都懒得念,只是微微頷首,便趾高气昂的转向下一家。 更奇怪的是,这群和尚似乎只挑高门大户化缘,对於寻常百姓甚至小门小户,连看都不看一眼。 而那些富户人家,见到他们,虽脸上或有无奈,却大多选择破財消灾,无人敢对其驱赶。 而在这群黄衣和尚队伍的最后,却跟著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形消瘦,却穿著陈旧黑色僧袍的和尚,他始终低眉垂眸,双手合十,嘴唇微动,似在默默诵经,对前面的喧闹与收穫恍若未闻。 朱十八正觉诧异。那群黄衣和尚已然注意到了他。 见他衣著虽不显奢华,但用料讲究,气度不凡,身边还跟著隨从,立刻將他判定为肥羊。 那为首的胖大和尚使了个眼色,几个和尚便围了上来,挡住了朱十八的去路。 “阿弥陀佛。”胖大和尚唱了句佛號,声音洪亮却毫无慈悲之意,他抖了抖手中的布袋,意思不言而喻,该你布施了。 朱十八眉头一挑,心中冷笑,他平生最討厌这种打著宗教旗帜强取豪夺的行径。 “几位大师,这是何意啊?”朱十八故作不解。 胖大和尚皮笑肉不笑:“施主与我佛有缘,贫僧等特来化分善缘,积些功德。” “化缘?”朱十八指了指他们鼓鼓囊囊的布袋,又看了看他们红光满面的脸,“我看诸位大师不像缺衣少食之人啊。化缘化的是诚意与温饱,诸位这架势,倒像是收税的官差,还挑肥拣瘦,只找富户。” 和尚们脸色一变。 胖大和尚强压怒气:“施主慎言!布施乃功德,心诚则灵。钱財乃身外之物,施主舍些钱財,是为自身修福报!” “福报?” 朱十八嗤笑一声:“那按大师这么说,穷人没钱布施,就活该没福报?佛祖慈悲,渡天下眾生,难道是看谁给的钱多就渡谁?那这极乐世界,岂不成了你们这些有钱……哦不,是有大功德之人的专场了?” 他语速极快,逻辑清晰,句句戳在要害上。 围观的百姓渐渐多了起来,有人忍不住发出低笑。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胖大和尚被懟的面色涨红。 “我强词夺理?” 朱十八环视一圈那些敢怒不敢言的人继续道:“那我倒要问问,诸位大师修的到底是佛法,还是钱法?口口声声眾生平等,为何只向富户化缘?是觉得穷人的诚意不值钱,还是富人的钱更容易骗……哦,不对,是更容易积功德?” “放肆!”另一个脾气火爆的和尚忍不住喝道,“你敢污衊我佛!” “我说的是假借我佛之名,行勒索之实的蛀虫!” 朱十八毫不退缩,声音朗朗道:“真修行者,深山古剎,青灯古佛,心怀慈悲,度化世人。岂会像诸位这般,结队横行於市,专挑富户,强索钱財?这与市井流氓收保护费有何区別?不过是披了身僧袍罢了。” “你……你找死!”那火爆和尚气的额头青筋暴起,擼起袖子就要上前动手。 “师弟!不可!”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跟在最后的那个黑袍和尚突然上前一步,拦住了同伴。 他转向朱十八,双手合十,深深一躬:“阿弥陀佛。这位施主所言,虽言辞激烈,却也不无道理。我等出家人,確应以修持为本,慈悲为怀,不可执著於外物,更不可强求布施,失了出家人的本分。诸位师兄,今日之事,不如就此作罢。” 这黑袍和尚声音平和,却自有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那群黄衣和尚显然对他有些忌惮,虽然依旧愤愤不平,但在他的劝阻和越来越多围观者的指指点点下,终究没敢真的动手。 那胖大和尚恶狠狠的瞪了朱十八和黑袍和尚一眼,冷哼一声:“哼!你少在这里假清高!我们走!” 说罢,他带著一群人气冲冲的转向下一家。 围观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逐渐散去。 朱十八对这齣面解围的黑袍和尚心生好感,拱手道:“多谢大师出言相助。” 黑袍和尚回礼,神色淡然:“贫僧並未做什么,是施主自己道理通达,驳的他们无言。贫僧只是不忍见同门造下口业乃至拳脚之孽罢了。” “大师客气了。还未请教大师法號?”朱十八问道。 “贫僧法號道衍。” “道衍?”朱十八一愣,下意识脱口而出:“臥槽?!” 道衍被他这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怔,疑惑的抬头:“施主认识贫僧?” 朱十八紧紧盯著他,压低了声音,试探著问:“大师,你俗家姓名,可是姚广孝?” 道衍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与警惕,隨后他目光锐利的看向朱十八:“施主究竟是何人?为何知晓贫僧俗家名讳?” 这名字,他遁入空门后早就不用,知晓者寥寥无几。 朱十八尷尬的咳嗽一声,面上打著哈哈:“呃……这个嘛,偶然听说,偶然听说的。久仰大师之名,今日得见,果然……非同凡响。” 他心中暗道:果然是这位唯恐天下不乱的黑衣宰相,永乐大帝的头號谋士! 只是没想到在这洪武年间,还是个不得志的游方僧。 道衍见朱十八不愿多说,虽满腹疑惑,但看他似乎並无恶意,便也不再追问,只是合十道:“施主过誉,贫僧愧不敢当。” 两人又隨意交谈了几句,朱十八发现这道衍和尚学识渊博,对儒释道乃至兵法韜略都有涉猎,言谈间虽极力掩饰,但那股不甘寂寞、欲以所学搅动风云的潜质已然隱隱流露。 朱十八心中盘算,这可是个顶级人才,虽然现在还是个妖僧,但能力没得挑,实打实的厉害。 他正想著如何招揽一下,道衍却主动开口,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施主,贫僧並非本地寺院掛单僧人,今日得罪了他们,怕是难以在此地容身了。不知施主可否行个方便,容贫僧暂避几日?” 朱十八眼睛一转,正合他意!隨即笑道:“这有何难?我府上正好缺个清谈的伴当,大师若不嫌弃,便隨我回府暂住吧。” 道衍深深看了朱十八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最终躬身一礼:“如此,便叨扰施主了。” 就这样,朱十八这趟閒逛,不仅懟跑了一群势利眼和尚,更是阴差阳错的將未来搅动大明风云的关键人物妖僧姚广孝带回了自己的府中。 第35章 朱元璋盛怒 朱十八將道衍和尚带回府中,安排了一处清净的厢房住下,好茶好饭招待著。 他倒是並不著急与道衍深谈,只让道衍先安心住下,自己则琢磨著如何慢慢观察这位歷史上的『黑衣宰相』。 与此同时,皇宫內的朱元璋也很快就收到了毛驤的密报。 將今日街上朱十八舌战群僧,並带回一个黑袍和尚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呈报上来。 朱元璋听完先是勃然大怒,一掌拍在御案上:“混帐东西!一群禿驴,化缘竟敢化到咱小叔叔头上去了?还强索钱財,这与勒索何异!当真是无法无天!” 京师重地,天子脚下,竟有如此囂张的僧侣,这让他如何不怒! 但紧接著,当他听到朱十八如何以一己之力,引经据典、逻辑严密的將那十几个和尚驳的哑口无言、险些动手时,朱元璋又忍不住抚掌大笑。 隨后对著身边的朱標赞道:“標儿你听听!咱小叔叔这口才,这胆识!哈哈哈,当真是痛快啊!那群只会念经骗钱的蠢货,哪里是咱小叔叔的对手!” 笑过之后,朱元璋的眼神也冷了下来。 他敏锐的察觉到,这事儿恐怕不是简单的僧人行为不端。 隨即他立刻下令,让亲军都尉府会同应天府,彻查这群和尚的来歷,以及他们为何敢如此肆无忌惮。 调查结果很快就出来。 这群和尚来自应天城外颇为有名的普济寺。 这普济寺香火鼎盛,田產眾多,寺內僧侣成分复杂。 多年来,常有附近百姓状告该寺僧人强占民田、放贷牟利,甚至借做法事之名索要巨额钱財,但状子往往石沉大海,或被轻描淡写的处理。 显然,其背后必有倚仗。 “好啊!好一个普渡眾生的普济寺!” 朱元璋看著调查结果,气得冷笑连连:“就在咱的眼皮子底下,干著这等勾当!查!给咱彻查!看看这寺庙里到底藏了多少污纳了多少垢!还有,是哪些官员在给他们当保护伞!”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亲军都尉府和刑部官员可不敢怠慢,雷厉风行的行动起来。 这不查不知道,一查竟牵扯出一桩大案。 原来,这普济寺的方丈与户部一名员外郎、应天府一名通判过往甚密。 寺庙利用香火钱和信眾布施大肆放贷,利息高昂,逼得不少农户倾家荡產。 而那两名官员则利用职权,为寺庙侵占良田、压下诉状提供便利,从中获取巨额贿赂,形成了一个官寺勾结、盘剥百姓的利益链条。 拿到確凿证据后,朱元璋怒不可遏,当即下令:“给咱把普济寺围了!所有涉案僧侣、官吏,一个不留,全部锁拿入詔狱!严加审讯!” 一时间,京师震动。 如狼似虎的官差將普济寺围的水泄不通,香客被驱散,大小僧侣悉数被擒。 詔狱之內,严刑拷打之下,更多骇人听闻的细节被揭露出来。 就在外面风云变色之际,朱元璋带著朱標,再次来到了朱十八府上,美其名曰探望小叔叔,给他压压惊。 三人坐在花厅,品著香茗,桌上摆著几样精致的点心。 朱元璋故作隨意的提起话头:“小叔叔,听说您前几日在街上遇到了点麻烦?没事吧?” 朱十八摆摆手道:“没事,就是几个不长眼的和尚,想强要钱財,被我说到了几句。” 朱元璋顺势道:“可不是嘛!咱也听说了,好像还惊动了陛下。据说陛下龙顏大怒,下令严查,这一查可不得了,那城外的普济寺,竟是个藏污纳垢之所,还牵扯到了朝廷官员!陛下已经下旨,將那一干人等都抓了起来。” 朱十八闻言,非但不惊,反而拍手称快:“抓得好!这帮禿驴,早就该整治了。” 他放下茶杯,继续说道:“要我说,现在大明的这些个寺庙,很多都变了味。出家人本应六根清净,潜心修行,可现在呢?很多寺庙广占良田,却不用缴纳赋税。大量僧侣不事生產,却坐享信眾供奉,这岂不是成了国之蛀虫?” 他见朱元璋和朱標听的认真,便进一步阐述:“寺庙拥有大量免税田產,这本身就在侵占国家税基。而且,许多青壮年为了逃避徭役赋税,纷纷出家,导致民间劳动力减少。” “而且这些寺庙放贷牟利,与民爭利,甚至勾结官吏,欺压良善,哪里还有半点慈悲为怀的样子?长此以往,必成国家大患!” “陛下若能藉此机会,好好整顿一下天下寺庙,理清田產,严格度牒发放,规范僧人行为,那才是真正的功德无量,利国利民。” 朱元璋和朱標父子二人,听著朱十八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神色越来越凝重。 他们身处高位,自然知道佛寺势力膨胀带来的问题,但从未像今天这样,被如此清晰直白的点出要害。 朱標忍不住讚嘆:“小叔公所言,真乃振聋发聵!寺庙占地免税,僧侣逃避徭役,兼併土地,放贷牟利,確是国家痼疾,若任其发展,后果不堪设想!” 朱元璋眼中精光闪动,沉声道:“小叔叔看的透彻,句句都说在了点子上!这帮禿驴,不事生產,蠹国害民,还敢欺负到您头上!咱……咱回去定要立刻稟明陛下,非得藉此机会,好好剎一剎这股歪风邪气不可!”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整顿后的清明景象。 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是百姓的天下,岂容这些蛀虫肆意妄为? 就该严格限制寺庙田產,清查所有度牒,凡有作奸犯科者,严惩不贷! 还要定下规矩,往后寺庙不得隨意放贷,不得干涉地方政务! 看著朱元璋义愤填膺,朱十八不由得嘴角牵起一丝弧度。 他心里也明白,自己这番言辞,已经在朱元璋升起的那团小火苗上,浇上了一碗油。 因为一场席捲全国,针对宗教势力尤其是佛教寺院的严厉整顿,即將以普济寺案件为开端,迅猛展开。 第36章 相权终落幕 从朱十八府上回到皇宫,朱元璋心中的怒火併未完全平息。 反而因小叔叔那番关於寺庙积弊的言论,更添了几分对朝廷蛀虫的憎恶。 他刚在御书房坐定,亲军都尉府指挥使毛驤便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殿內,呈上了关於普济寺案件更深层次的调查结果。 朱元璋接过奏报,目光冰冷的扫过上面的字句。 隨著阅读的深入,他的脸色愈发阴沉,直到一个名字跃入眼帘,胡惟庸! 奏报中提到,普济寺方丈在严刑拷问下,吐露曾通过中间人,向当朝左丞相胡惟庸进献过巨额『香火钱』,以求庇护。 虽然证据链尚不完整,但胡惟庸的影子已然清晰的投射在这桩官寺勾结的大案之后。 “果然……有他!” 朱元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架空胡惟庸已久,本想观察其是否安分,没想到此人贼心不死,非但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结党营私,手都伸到了佛门之中,与这等蠹国害民之举牵扯不清! 侍立一旁的朱標也看到了那个名字,心中猛地一沉。 他不由得想起之前小叔公屡次提醒他们,要远离胡惟庸。 如今看来,小叔公果然有先见之明啊! 他看向面色铁青的父亲,知道这一次,胡惟庸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毛驤!”朱元璋的声音如同寒冰,“给咱盯紧了!以此为突破口,將胡惟庸及其党羽所有不法之事,结党营私、贪赃枉法、欺君罔上……一桩桩一件件,都要给咱查个水落石出!记住,要快,要隱秘!” “臣,遵旨!”毛驤领命,悄悄退下。 接下来的日子,应天府乃至整个大明朝堂,都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中。 亲军都尉府的人四处出动,抓人的、抄家的、审讯的,动作迅疾如雷。 一条条指向胡惟庸的罪证都被匯集起来,其规模之巨,牵扯之广,令朱元璋都感到触目惊心。 时机已然成熟,一场席捲朝堂的风暴终於降临。 朱元璋以擅权枉法、结党营私、谋逆不轨等十余条罪状,下令逮捕左丞相胡惟庸,抄没其家。 与其过往甚密的一大批官员也纷纷落马,整个胡党集团被连根拔起。 胡惟庸被打入昭狱,曾经权倾朝野的丞相,转眼间沦落为阶下之囚。 而这,就是赫赫有名的明初四大案之一的胡惟庸案,或许是因为朱十八的到来,让原本两年后的案件提前发生了。 藉此雷霆之势,朱元璋乾纲独断,宣布永久裁撤中书省,废除沿袭千年的丞相制度! 他明確的对著眾臣宣告:“自古三公论道,六卿分职,不闻设立丞相。自秦始置丞相,不旋踵而亡。汉、唐、宋虽有贤相,然其中多小人专权乱政。今我朝罢丞相,设五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等衙门,分理天下庶务,事皆朝廷总之,所以稳当。” 同时,朱元璋正式推行之前已经在翰林院试行並完善的內阁制度。 遴选数名翰林院官员入职文渊阁,担任內阁学士,品级不高,也就正五品。 职责就是票擬批答,平章政务,相当於皇帝的秘书和顾问班子,协助处理政务,但最终决策权牢牢掌握在皇帝手中,皇权得到了空前的加强。 所有事情尘埃落定之后,朱元璋再次带著朱標来到了朱十八的府邸。 “小叔叔,最近城里可是出了件大事。”朱元璋喝著茶,开口继续道,“那个权倾朝野的丞相胡惟庸,倒台了。” 朱十八闻言,眉头微微一挑。 隔了这么时日,胡惟庸终於是解决了。 作为穿越者,他可太清楚胡惟庸案在大明歷史上的分量。 这不仅仅是罢黜一个丞相,更是洪武皇帝加强集权的標誌性事件。 而且这个案子前后延续十余年,牵连致死者超过三万人,堪称一场血腥无比的政治清洗。 朱十八低声问道:“这么大的事,我当然听说了。大侄子,这个胡惟庸……彻底解决了吗?没对咱们家有什么影响吧?” 朱元璋见小叔叔第一反应是关心自家安危,心中微暖,哈哈一笑,语气篤定: “小叔叔放心!陛下这次雷霆手段,直接將胡惟庸及其党羽连根拔起,没问题的。” 朱十八这才真的鬆了口气,开口道:“那就好,那就好!这种人,沾上就是麻烦。” 他想起史书上记载的惨状,不免有些心有余悸。 朱元璋看著朱十八的反应,隨后又顺势將废除丞相、设立內阁的事情也简单的说了一下。 “大侄子,那朝堂的反应怎么样?反对的人应该不在少数吧?” 朱十八能想像到,內阁制度一出,朝堂得掀起怎么样的风雨。 毕竟內阁影响了太多人的权柄,稍有不慎就会造成动盪。 朱元璋被朱十八说的一愣,他没想到自己的小叔叔开口居然先问的是这个? 他连忙摆手,脸上带著笑开口道:“小叔叔您放心!朝堂那些人还翻不出什么浪花。以陛下的手段,他们但凡敢多说一个字,自然会得到陛下的亲切问候。” 朱十八闻言,也是连连点头,这事以大侄子的性格確实干的出来。 “而且,陛下圣明,觉得此策甚好,这才推行开来。但咱可不敢居功,更不敢说是小叔叔您的主意,怕给您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朱十八听他这么说,眼神才缓和下来,但还是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教训道: “这还差不多!以后关起门来说的话,尤其是涉及朝政的,出去可別乱传!咱们平头老百姓,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掺和那些大事,小心祸从口出!” “是是是,小叔叔教训的是,咱记下了,以后一定谨言慎行!” 朱元璋从善如流,连连点头,一副受教的模样。 一旁的朱標看著自家父皇在小叔公面前这般伏低做小,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感慨。 普天之下,除了母后,终於又有一个人能稳稳压自己父皇一头了。 第37章 农书惊朝野 胡惟庸案带来的腥风血雨,並未影响朱十八悠閒的小日子。 他每日里不是琢磨著优化琉璃配方,便是变著花样弄些美食,火锅、小炒、烧烤轮番上阵,偶尔再小酌几杯。 时不时与暂住府中的道衍和尚谈天说地,或是接待一下时不时来访的蓝沁怡,探討些学问,那小日子过得叫一个滋润瀟洒,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这日,朱十八正在他那间充作实验室的偏房里对著几个坩堝和一堆矿物粉末鼓捣,朱棣风风火火的找了过来。 “小叔公!地里有些苗子长得似乎不如別处精神,叶子也有些发黄,侄孙瞧著心里没底,特来向您请教。” 朱棣抹了把额头的汗,语气带著些急切。 朱十八放下手中的东西,神態自若道:“走,去看看。多半是肥力不均或者有些小病虫害,问题应该不大。” 两人来到城外那片被严格看守的实验田。 果然,部分区域的土豆和地瓜苗长势稍弱,叶色偏黄。 朱十八蹲下身,仔细查看了土壤和苗株情况,心中便有了数。 “没事,”他站起身,对围拢过来的朱棣和几名老农解释道:“这块地之前可能肥力耗得多了点,加上最近雨水勤,有些板结,透气不好。回头让人深翻一下,把我之前教你们沤的堆肥重点追施一些。另外,看见这些叶子上细小的斑点没?这是初期病害,弄些石灰水稀释了喷洒一下就好。” 他一边说,一边自然的引出了更深入的概念:“这种地不能光盯著一种作物死磕。等这茬收了,之后可以试著在这片地上种点豆子。豆子能肥田,这叫轮作,能让地力恢復。” “还有这堆肥,不光是用粪肥,那些杂草、烂叶子、厨房剩下的东西,堆在一起发酵透了,都是好肥料,这叫充分利用资源……” 朱棣和旁边的老农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世代种田,何曾听过如此精妙又切实可行的道理? 什么轮作恢復地力,什么废物利用堆肥,这简直是点石成金的神仙法术! 朱棣激动的赶紧掏出隨身携带的小本本就要记录。 朱十八见状,笑道:“不用记了,零零碎碎的。我书房里正好有一本杂学笔记,里面专门有一卷写了些农事上的心得,从选种、育苗、施肥、除害到田间管理,都有涉猎。回头拿给你,你自己慢慢看。” “当真?!侄孙多谢小叔公!”朱棣喜出望外。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什么好书?让咱也瞧瞧!” 只见朱元璋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田边,显然也听到了他们后半段的的对话。 他看著那片长势总体喜人的庄稼,又听了朱十八方才那番闻所未闻的农学道理,眼中充满了惊嘆。 咱这小叔叔不仅有治国良策,赚钱之方,没想到种地还是一把好手! 见到老爹到来,朱棣连忙將农书之事说给老爹听。 朱元璋一听,眼睛顿时亮了,比看到金山银山还兴奋,当即拉著朱十八和朱棣:“走走走!回府!咱现在就要看看那本神书!” 一行人回到朱府,朱十八让安伯去书房取来一本看似普通,却以硬壳子装订的册子,封面上並无署名,只简单写著『杂录·农事』几个字样。 朱元璋几乎是抢一般接过书,与朱標、朱棣凑在一起,迫不及待的翻看起来。 这一看不要紧,父子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宛如那红了眼的公牛。 书中不仅详细阐述了朱十八刚才提到的轮作、堆肥之法,更有精选良种、合理密植、病虫害防治、根据不同土壤性质施肥、甚至简单的农田水利规划等系统知识。 其中许多方法看似简单,却直指农耕要害,若能推行,对提升亩產有立竿见影之效。 这已不是简单的农书,而是一套足以顛覆传统农业,大幅提升生產力的宝典! “小……小叔叔!”朱元璋抬起头,声音激动道,“此书……此书真乃国之重宝!若能將此书献给朝廷,刊印推广至天下州县,令万千农户习得此法,再辅以您那土豆、地瓜之神物,我大明……我大明將再无饥饉之忧啊!这可是活人无数,功在千秋的壮举!” 朱十八见朱元璋两眼放光,一副恨不得立刻把书揣怀里跑掉的架势,顿时警惕起来,谨慎的盯著他:“你又想干嘛?不会又想拿著这本书上缴朝廷吧?” “小叔叔看您说的,此事真开不得玩笑,有了此书,大明的百姓將个个有饭吃啊!”朱元璋现在確实激动。 “我可跟你说,这书给你看可以,但你可不能隨便乱传。” 朱元璋父子几人闻言,相视苦笑。 这位小叔叔什么都好,就是对朝廷的戒心也太重了,仿佛一沾上就有杀身之祸似的。 朱元璋只得再次拿出哄孩子的耐心,陪著笑脸道:“小叔叔,您想想,这书若是能推广开来,天下得有多少百姓因此受益?能多收多少粮食?这可是积大德的事啊!” 朱十八摸著下巴想了想,確实,知识藏起来就没价值了,能造福百姓总是好的。 隨即他嘆了口气,摆摆手道:“行吧,你想怎么弄就怎么弄吧!反正我告诉你,不许说是我弄的,別把我牵扯进去就行。书你拿去看,到时候记得还我就行。” 朱元璋如获至宝,紧紧將书抱在怀里,连声道:“小叔叔深明大义!咱……咱代天下百姓谢过小叔叔!” 他也顾不上多留,立刻带著朱標、朱棣,如同捧著传国玉璽一般,急匆匆的赶回了皇宫。 一回宫,朱元璋立刻召集李善长、汪广洋以及新任的几位內阁学士和户部、工部主事官员。 当朱元璋將那本《杂录·农事》让眾人传阅后,整个武英殿內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妙啊!这轮作之法,竟能如此养地!” “堆肥之术,化腐朽为神奇,若能推广,何愁肥力不足?” “此病虫害防治之法,闻所未闻,却看似行之有效!” “陛下!此书实乃天降祥瑞,佑我大明啊!”一位老臣激动的鬍鬚直颤。 李善长也是长嘆连连:“著此书者,真乃神农再世!若依此而行,我大明粮仓可期,盛世可期!” 朱元璋看著群臣激动的模样,心中畅快道:“这书是谁著的你们就不用管了,咱觉得这实在是利国利民之至宝。著即由翰林院、户部、工部协同,立即组织人手,据此书精要,编撰通俗易懂之《农政指南》,刊印分发至各府州县,命各地官吏务必组织乡老、农户学习推行,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眾臣齐声应诺,个个面带兴奋之色。 他们都清楚,这本看似不起眼的农书,其价值远超千军万马,乃是大明国本稳固的又一块坚实基石!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琢磨晚上是吃南瓜蒸蛋,还是再来一顿香喷喷的土豆燜饭。 第38章 琉璃赠佳人 皇宫之內。 朱元璋此刻正亲自督促著翰林院和工部的官员们紧锣密鼓的编撰、抄录那本农政指南,整个文渊阁都瀰漫著一股兴奋与忙碌的气氛。 而在城东的朱府,朱十八的实验偏房內,温度比平日里高出许多。 他正小心翼翼的从一个小型特製窑炉中,用耐火钳取出一块刚烧制好,尚处於炽热状態的透明琉璃杯子。 他直接將杯子迅速转移至旁边一个温度稍低,能够精確控温的退火窑中。 琉璃製品最忌急速冷却,必须经过漫长的退火过程,让其缓慢降温,才能释放內部应力,避免炸裂或有裂纹。 但现在这个时代,受限於技术原因,只能靠时间来慢慢退火。 “接下来,就是耐心等待了。” 朱十八擦了擦额角的汗,看著退火窑,眼中闪烁著期待。 他心里有数,经过漫长的实验,他知道这次成功的希望很大。 但想要达到完美无瑕的品质,还需要不少的时间来调整配方。 恰在此时,安伯引著蓝玉和蓝沁怡走进了院子。 蓝玉离著老远,就开始对著朱十八喊道:“小叔叔!咱带沁怡来……” 他的话戛然而止,目光瞬间被旁边工作檯上几件已经完成退火的琉璃製品牢牢吸引。 这几件杯子是之前朱十八实验做出来的,品质始终都差了那么一丟丟。 而朱十八看不上的杯子,看在蓝玉眼中確如珍宝。 那只小巧的杯子,通体透明,肉眼看去几乎毫无杂质,在光线下竟折射出纯净的光芒。 而杯子旁边,还有几块色彩斑斕的琉璃料块,湛蓝、緋红、翠绿,个个色泽饱满纯正,远非市面上那些浑浊带气泡的琉璃可比。 蓝沁怡也是惊讶的瞪大了美目,縴手掩住微微张开的朱唇,失声低呼:“这……这是……琉璃?!” 她身为侯府千金,自然是见过琉璃的。 可那些被家中视若珍宝的琉璃器,与眼前这几件晶莹剔透,宛如一汪凝固的彩色清泉般的物件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別。 蓝玉一个箭步衝上前,眼睛瞪的像铜铃,死死盯著那只琉璃杯,开口道:“小……小叔叔!这……这些琉璃,是您烧制出来的?”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琉璃啊!价比黄金啊!看这品相,若是拿出去,足以引起轰动。 朱十八看著两人震惊的模样,心中颇有成就感,笑道:“嗯,琢磨了挺久的,总算有点样子了。不过这东西娇气,烧制不易,尤其是退火定型,急不得。” 蓝玉激动的搓手,这简直就是无尽的財富啊! 而蓝沁怡的目光,则被工作檯上那块宛如朝霞般绚丽的緋红色琉璃料深深吸引,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喜爱。 朱十八注意到她的目光,心中一动,拿起那块緋红琉璃料,对著蓝沁怡温和一笑: “沁怡姑娘喜欢这个顏色?这料子质地还不错,正好可以用来製作点小物件。我帮你做支髮簪可好?不过,这需要点时间,至少得两日,要经过塑形、雕刻、再次退火才能完好定型。” 蓝沁怡闻言,娇躯猛的一颤,难以置信的望向朱十八。 琉璃髮簪!这可是极其珍贵稀罕之物,他竟然愿意为自己费时费力亲手製作? “小……小叔公,这……这太珍贵了!製作过程如此繁复,沁怡何德何能……” 她连忙摆手,脸颊緋红,心中既是惊喜又是惶恐,还夹杂著一丝甜蜜。 “誒,一块料子而已,难得你喜欢。” 朱十八摆摆手,语气真诚,继续道:“只要你喜欢,花费些功夫算不得什么。你就安心等两日,届时来看成品便是。” 蓝玉在一旁看著,脸上乐开了花,连忙帮腔道:“闺女,既然是小叔叔的一片心意,你就安心收下!还不快谢谢小叔公!” 蓝沁怡见父亲也如此说,心中羞涩更甚,但那份喜悦却也满溢出来。 她对著朱十八盈盈一礼道:“沁怡……多谢小叔公厚爱,那沁怡便静候佳音了。” 接下来的两日,朱十八一有空便钻进偏房,精心打磨那支琉璃髮簪。 两日后,蓝玉果然又带著满心期待的蓝沁怡来了。 当朱十八將那只完成的作品取出时,连他自己都觉得十分满意。 通体緋红的琉璃髮簪,簪身圆润流畅,簪头那朵五瓣梅花栩栩如生,花瓣薄如蝉翼,脉络隱约可见,在自然光下流转著温润的光影,既显高贵,又不失优雅。 “沁怡姑娘,看看可还喜欢?”朱十八將髮簪递到蓝沁怡面前。 蓝沁怡屏住呼吸,双手微微颤抖的接过髮簪。 触手温润光滑,那抹緋红在她白皙的掌心更显夺目。 在父亲和朱十八鼓励的目光下,她走到院中水缸边,借著倒影,小心翼翼的將髮簪簪在了髮髻之上。 霎时间,緋红的琉璃梅花在她如墨的青丝间粲然绽放,与她那含羞带怯的娇顏、白皙修长的脖颈相得益彰。 人面琉璃相映红,仿佛整个院子的光景都匯聚在了她的鬢角上。 “好!真是好看!我闺女戴上这簪子,真是……真是比画里的仙子还好看!” 蓝玉看的眉开眼笑,讚不绝口,那洪亮的嗓门里满是自豪与喜悦。 朱十八也微笑著点头,目光落在蓝沁怡发间那抹动人的緋红上,开口道:“很漂亮,这簪子很配你。” 簪子戴在蓝沁怡头上,更添了几分娇媚。 蓝沁怡望著水中倒影,又抬眼看向朱十八那含笑的眼眸,心中满是欢喜。 她再次深深一礼,声音带著一丝哽咽道:“沁怡……多谢小叔公,此簪……沁怡定当珍视一生。” 这份礼物,不仅仅是一件珍贵的饰品,更是朱十八最真切,最用心的情意。 朱十八也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又不是傻子,自然听得懂人家姑娘话中意思。 他摸了摸鼻子,看著眼前人比花娇,因为一支簪子而容光焕发的少女,只觉得这漫长而枯燥的实验带来的疲惫,在此刻都烟消云散了。 隨即朱十八笑道:“你喜欢就好。日后若还有什么喜欢的样式或顏色,儘管告诉我,閒暇时我再做给你。” 此话一出,朱十八脑海里竟不自觉的浮现起另一个人的身影,就是徐达的女儿,徐妙清。 那日院中,徐妙清专注聆听讲解时明亮的眼眸,举一反三的聪慧机敏,都给朱十八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两位姑娘,一位爽朗真诚如夏日阳光,一位聪慧灵秀似秋夜明月,性情各异,却也都那般美好。 “既然给沁怡姑娘做了,是不是……也该给徐清姑娘也做一只?”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的冒了出来。 倒不是朱十八心里有什么其他心思,只是觉得都是自己小辈,总不能厚此薄彼吧。 索性,他在送走满心欢喜的蓝玉父女后,便著手把那块湛蓝色的琉璃料做成了簪子,等著大侄子下次过来,让他捎给徐大侄子。 第39章 大明没有钱 接下来这几天,朱十八忙的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每天他都扎在那个小琉璃工坊里,对著那窑炉和各种矿物顏料反覆试验。 凭藉前世的记忆和不断摸索调整的配方与火候,他陆续烧制出了更多品质上乘的琉璃製品。 除了各式杯盏碗碟,他还特意用那块湛蓝色琉璃料,精心製作了一支髮簪。 簪身被塑成流云状,簪头则是一朵含苞待放的兰花,清雅別致,与之前送给兰沁怡的緋红梅花簪风格迥异。 他將这支簪子收好,只等大侄子过来时,让他转交给清儿姑娘。 另一边,皇宫內。 朱元璋与朱標父子二人却是相对愁坐,面前摊开著户部呈上的帐册。 宝钞改革虽已初见成效,信誉有所提升,但朝廷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北疆军费、各地水利、官员俸禄、还有正在推行的驛站改革和新农书推广……每一项都是吞金巨兽。 精盐的利润虽然后续可观,但目前產量和销售网络还在扩张中,回笼资金尚需时日,远水解不了近渴。 巨大的財政压力让父子俩愁眉不展,几乎一宿未眠。 马皇后见父子二人满面倦容,忧心忡忡,便温言劝道:“重八,標儿,你们爷俩干坐著发愁也不是办法。为何不去小叔叔那里坐坐?他天资聪颖,每每总有出人意料之策,或许对眼下困境能有点拨之处。” 此言如同醍醐灌顶,朱元璋激动道:“对啊!怎么把咱小叔叔给忘了!” 他站起身,拉起朱標:“走,標儿,隨爹去小叔叔那討个主意!” 父子二人火急火燎的赶往朱府,连安伯引路都等不及,径直来到了后院。 然而,当他们一只脚踏入院子,目光立刻就被石桌上摆放的几件新出炉的琉璃製品牢牢吸引住了。 那流光溢彩、纯净无瑕的色泽,那巧夺天工的造型,瞬间让他们將筹措银钱的烦恼拋到了九霄云外。 “这……这……”朱元璋眼睛瞪得溜圆,小心翼翼的捧起一只透明的琉璃盏,对著阳光仔细端详,口中嘖嘖称奇。 “小叔叔!您这……您这手艺真是神了!这琉璃,可比宫里珍藏的那些个贡品还要通透纯净!” 朱標也拿起一个翠绿色的琉璃小兽把玩,爱不释手,惊嘆道:“小叔公,此物只应天上有啊!若是拿出去售卖,恐怕万金难求!” 朱十八看著父子俩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不由好笑,正要说话,朱標却悄悄拉了拉父亲的衣袖,使了个眼色。 朱元璋这才猛的回过神来,想来此番前来还有正事。 他尷尬的咳嗽两声,放下琉璃盏,脸上堆起愁容,开始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向朱十八诉苦。 “小叔叔啊!不瞒您说,咱家……咱家那大铺子最近遇上了难处。” “哦?发生了何事?” “唉,咱家有个大项目,把能动用的现银都压了上去,如今各处生意周转都有些捉襟见肘,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了,誒……” 朱十八一听,原来是缺钱了啊。 他看了看桌上那些熠熠生辉的琉璃,又看了看愁眉苦脸的大侄子,不由得乐了:“我当是什么大事。缺钱?眼前这不就是现成的金山银山吗?” 他指著那些琉璃製品,语气轻鬆的说道:“这些东西的烧制流程和关键配方,我差不多摸透了。” 隨后他叫安伯从书房拿出一打写满字,画著示意图的纸张,递给了朱元璋:“喏,具体的法子都在这里。你们拿去吧,找信得过的工匠,严格按照方子来,记住,一定要找信得过的工匠,最好眼前是能控制起来的,这玩意价值如何不用我说你们也懂。” 朱十八十分严肃的告诫他们,生怕他们不当回事。 朱元璋捧著那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纸张,双手竟有些微微颤抖。 他迅速翻看了几页,上面清晰的列出了原料配比、窑温控制、退火工序时长,甚至还有几种不同色泽琉璃的著色剂配方,图文並茂,详尽至极。 这哪里是几张纸,这就是一座触手可及的金山。 “小叔叔,您……您当真要把这……这无价之宝交给咱?” 朱元璋那叫一个激动,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所见所闻。 如此秘技,小叔叔竟然就这样轻描淡写的拿了出来,给了他? 朱十八淡淡一笑,语气轻快,但眼神却带著叮嘱:“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法子给你们了,能不能成关键还在人。我刚才也说了,工匠必须绝对可靠,最好是能完全掌控的。” “这琉璃的利润有多大,你们心里想必也清楚,这玩意儿一旦泄露出去,可就卖不上价了。最好找个由头,把工匠和作坊都严格看管起来,统一原料,统一製作,核心的配方和关键步骤,必须拆分,不能让任何人掌握全部流程。” 朱十八这番管理理念,再次让朱元璋和朱標心头巨震。 他们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键,这不仅是在传授技艺,更是在教他们如何长久的垄断这门暴利的生意。 “小叔叔思虑周详,咱明白了!”朱元璋重重点头,將图纸贴身收好,“咱办事,您放心。咱一定找最信得过的老伙计,把这事办的妥妥贴贴,绝不让秘方外泄!” 解决了最大的难题,朱元璋心中狂喜,恨不得立刻飞回去安排人手开工。 他正要告辞回宫,朱十八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叫住了他,转身从屋里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径直长方形锦盒。 “对了,大侄子,这个你顺手捎给徐大侄子。” 朱十八將锦盒递到朱元璋面前道:“我瞧著清儿姑娘也是个聪慧灵秀的,上次来整理那些標点符號,人家也出了不少力。我顺手给她做了支小簪子,不算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个心意。” 朱元璋接过锦盒。 他打开盒盖,只见深色的绒布衬垫上,静静躺著一支湛蓝如水,清雅绝伦的琉璃髮簪。 然而,看到这簪子的瞬间,朱元璋脸上那灿烂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甚至还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下意识的侧头看向身旁的朱標,发现朱標的脸色也同样变得极其不自然,父子二人飞快的交换了一个充满无奈,尷尬和几分头疼的眼神。 这可如何是好?小叔叔这明显是对徐家那二丫头也颇有好感啊! 可……可老四娶了徐家大女儿徐妙云,这辈分摆在那里,根本无法逾越。 这簪子若是送过去,以徐妙清的聪慧和那份隱约可见的情绪,岂不是更要深陷其中?到时候该如何收场? 朱十八见他们父子接过锦盒后,非但没有爽快答应,反而面色古怪,沉默不语,不由疑惑的蹙起眉头:“怎么?是不方便捎带吗?还是徐大侄子他……” “方便!方便的很!没什么不方便的!” 朱元璋一个激灵,猛的回过神来,赶紧啪的一声合上锦盒,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语气甚至带著些许急促: “小叔叔您放心!咱……咱一定亲手交给老徐!保证带到!那个……铺子里还有急事,咱就先回去了!” 朱元璋几乎是抢著把话说完,隨即对著朱標使了个眼色。 “行,那你们路上小心,我这两天在做一些簪子,过两天你过来给侄媳妇也带一些回去,还有侄孙家的媳妇。”朱十八闻言,倒也没多问什么。 “啊哈哈~那就多谢小叔公了,您先忙,我们就先回去了。” 父子二人也顾不上什么礼仪,抱著配方和那只烫手山芋,快步离开了朱十八院子。 回宫路上,朱元璋看著那只锦盒,嘴中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嘆息。 “標儿,你说这……这叫什么事啊!”朱元璋苦著脸,“小叔叔这桃花运……唉,有点棘手。” 朱標也是一脸无奈:“父皇,徐家妹妹那边……终究是难以两全。这支簪子,怕是更要让她……”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朱元璋烦躁的揉了揉眉心:“先把琉璃的事办妥再说!这可是解了咱们的燃眉之急!至於这簪子……容咱回去和你母后商量商量再说。” 他打定主意,暂时先將这簪子扣下,不能让徐妙清收到。 第40章 皇后妙策献 朱元璋回到皇宫,立刻秘密召见了工部右侍郎张昺。 此人之前负责精盐之事,办事稳妥,口风极严,现在深受朱元璋信任。 將琉璃烧制的秘方和工艺流程郑重交予张昺,並反覆叮嘱其重要性、保密性以及工匠管控之后,朱元璋这才暂时放下了这件事。 紧接著,他便与朱標一道来了坤寧宫,將那只装著湛蓝琉璃簪的锦盒放在桌上,对著马皇后苦笑道:“妹子,你看看,小叔叔这……这让咱如何是好?” 他详细说了朱十八赠簪给徐妙清之事,以及他们父子当时的尷尬与担忧。 “小叔叔显然对徐家二丫头也有好感,可这辈分……这辈分可咋办?这簪子若是送过去,岂不是让那丫头越陷越深?可若不送,又如何向小叔叔交代?” 马皇后拿起那支湛蓝琉璃簪,端详了片刻,开口道:“嗯,这簪子做工当真考究。” 朱元璋父子闻言,脸上皆是不知道说些什么的表情。 “哎呀,妹子!都什么时候了,你咋还有心情欣赏这簪子!小叔叔说了,也有你的份儿,过两天让咱过去取!你快別看了。” 朱元璋这个急啊,可他看自家媳妇好像一点不急的样子。 马皇后也只是想逗逗他,隨即脸上露出温和而睿智的笑容。 “好了,重八,標儿,此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易。” 她缓缓开口继续道:“我也是刚刚想到,这件事的关键就在於,需要让妙清那丫头,在名分上,不再仅仅是徐达的女儿。” 朱元璋和朱標闻言,眼睛皆是一亮,似乎抓住了什么关键信息。 马皇后继续道:“我听闻,天德有一远房堂兄,早年追隨你起义,后战死沙场,其妻亦早逝,留下一支香火近乎断绝,在族中算是旁支远系。不如,让徐达將妙清过继到这位阵亡堂兄名下,承袭其香火。如此,妙清在族谱上便算是徐达的侄女,而非亲生女儿。” 听了马皇后的话,朱元璋父子二人皆沉默下来,开始细细思量。 马皇后见二人沉思,补充道:“如此一来,妙清与妙云虽是亲姐妹,但在宗法礼制上,已分属不同房支。小叔叔娶的是徐氏旁支之女,而非魏国公嫡女。” “虽然血脉依旧亲近,但在讲究宗法名分的当下,这层关係便为这桩婚事提供了足够的转圜余地。” “届时,再由陛下出面指婚,言明体恤功臣之后、成全良缘,朝野上下纵有微词,也难从根本上驳斥。毕竟,过继之事在民间乃至勛贵间本就常见,以此为由成就姻亲,並非无例可循。” “好!”朱元璋抚掌大笑,心中忧愁顿消。 “妹子,你可真是咱的贤內助!此计既顾全了礼法名分,又未强行改变根本。如此一来,既成全了小叔叔的心意,也对天德有个交代。” 朱標也点头附和:“母后思虑周详,此策確是当前最稳妥之法。” 定下此事,朱元璋心中大定。 另一边,朱十八忙完了手头的活计,想著放鬆一下,便打算弄个烧烤聚会。 然而,当他准备派人去送信,才猛然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大侄子家住何处! 总不能让他进宫去找吧…… 隨后,他唤来了管家安伯询问。 安伯心中叫苦,面上却强装镇定,躬身回道:“回老爷,朱老爷行商,住处似乎並不固定。老奴只知朱老爷常去的商號,具体府邸所在,確实不甚清楚。不如让老奴去商號打听打听,代为传话?” 朱十八也不为难安伯,便点头应允。 安伯如蒙大赦,出了朱府直奔皇宫稟报。 坤寧宫內,朱元璋、马皇后、朱標以及刚巧回来的朱棣闻听此事,意识到这是个隱患。 朱元璋当即下令,將皇城东华门外不远处一座閒置府邸收拾出来,掛上朱府牌匾,作为商人朱安的固定宅邸,並让安伯將地址告知朱十八,並告诉他明天会带人去小叔叔府上。 处理完此事,朱元璋立刻召徐达入宫。 当朱元璋將马皇后所定之计,即让徐妙清过继给其阵亡堂兄、再行指婚的打算告知徐达时,徐达先是一怔,细细思量后,脸上露出激动之色。 此法虽不能完全抹去血缘,却在礼法上打开了缺口。 他当即拜伏於地:“臣……臣徐达,谢陛下、皇后娘娘天恩!如此周全考量,臣感激不尽!” 朱元璋扶起徐达,將锦盒交到他手中:“天德,回去便將此事与此物一併告知妙清,让她安心。待过继事宜办妥,朕自有旨意。” “敢问陛下,这是……”徐达双手颤抖的接过锦盒,开口问道。 “这个啊,这是小叔叔亲自烧制的琉璃簪子,专门送给妙清的。”朱元璋乐呵呵的说道。 徐达闻言,眼睛瞪得如同铃鐺,小心的將盒子收好,再次拜谢后便满心激动的离开了。 见徐达离开,朱元璋再次將李善长、李文忠、汤和、汪广洋和蓝玉等一眾核心重臣都召来,言明是小叔叔邀请各位过去聚聚。 眾人闻言,自然无不应允,应该说,他们求之不得。 第二天,眾人依约来到朱十八府上。 蓝玉带著女儿蓝沁怡,徐达也带来了徐妙清,其他几位则是单独前来的。 朱十八早已在庭院中准备好了烧烤的傢伙事儿。 碳火生起,肉串烤的滋滋作响,香气四溢。 朱十八手法嫻熟的翻动著肉串,时不时刷上特製的酱料,撒上一些眾人从未闻过的香料粉末,那混合著焦香与辛香的独特气味,引得眾人纷纷咽了口口水。 “来来来,都別客气,想吃什么自己拿。”朱十八將第一批烤好的肉串分发给眾人。 朱元璋率先接过,也顾不得烫,吹了两口便咬下一大块。 在嘴里咀嚼了几下,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含糊不清道:“唔!香!真香!小叔叔,您这手艺还是这么好!比宫里……比咱吃过最好的炙肉都够味儿!” 相比起朱元璋,朱標吃的就斯文多了,但速度也不慢,因为慢了你就抢不到了。 朱標一边吃也一边点头:“肉质外焦里嫩,调料更是画龙点睛,孙儿从未想过,简单的烤肉竟能有如此风味。” 蓝玉、徐达等人也纷纷大快朵颐,讚不绝口。 蓝沁怡则是落落大方的帮著朱十八照料炭火,递送食物。 徐妙清则安静许多,但眉眼间那份原本的鬱结似乎消散了,偶尔与朱十八目光相接,便会微微脸红,迅速低下头去,嘴角却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显然是已经从父亲那里知晓了陛下的安排。 朱十八虽觉得徐妙清今日神態有些微妙变化,却也没多想,只当是姑娘家害羞。 朱棣吃的更是豪迈,满手是油,直呼过癮:“小叔公,就冲您这手艺,侄孙以后都不想吃別人做的饭了。” 夕阳西下,炭火渐熄,宾主尽欢。 朱元璋与马皇后看著在人群中忙碌、笑容坦荡的朱十八,心中满是感慨与庆幸。 得此小叔叔,实乃大明之幸,朱家之福啊! 第41章 北疆烽烟起 朱十八的烧烤堪称大明一绝,你基本上在大明找不出第二家这个味儿的。 眾人也都是酒足饭饱,纷纷告辞离去,朱十八的府邸也恢復了寧静。 只是,这安静並未持续太久。 皇宫內,马皇后正欲服侍朱元璋歇下。这时,一名內侍匆匆呈上一份八百里加急军报。 朱元璋拆开一看,脸色瞬间阴沉如水,北元骑兵再度犯边,寇掠大同府外围数个村镇。 短短数日,杀害大明百姓上百人,掳走青壮、牲畜、財物无数,虽未攻破重要关隘,但其行径之猖狂,令人髮指。 “混帐!这群韃虏,欺人太甚!” 朱元璋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乱响。 北元残余势力如同附骨之蛆,屡屡南下劫掠,始终是大明北疆的心腹大患。 “好了,重八,你也莫要动怒,天色已晚,还是早早歇息吧。” 在马皇后的安抚下,这只愤怒的老虎才渐渐平息了怒火。 翌日早朝,朱元璋將这份军报示於眾臣。 朝堂之上顿时一片譁然,群情激愤,眾武將纷纷站出请命出征。 然而,愤怒归愤怒,现实问题却摆在眼前。 兵部尚书出列奏道:“陛下,如今已近十月,若此时调集大军,等抵达边塞,已是寒冬。塞外苦寒,粮草转运艰难,於我军极为不利。且……国库虽因新政略有起色,然若要支撑北伐,其他诸多事务,如水利、賑灾、官俸等,恐怕都需暂缓……” 户部尚书也面露难色,补充了国库的具体窘境。 是即刻兴兵北伐,不惜代价?还是暂忍一时,继续力量,待来年再图大举? 朝臣们意见不一,爭论不休。 朱元璋听著,心中烦躁更甚,当真是一铜板,难倒英雄汉啊。 所幸,下朝后,工部右侍郎张昺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他秘密稟奏,琉璃作坊已初步建成,核心工匠皆已到位並严加看管,原料也已备齐,最多三日,便可进行第一次正式烧制! 朱元璋听著张昺的稟报,精神一振,阴鬱的心情总算投进一丝光亮。 他勉励了张昺务必成功,並许以重赏。 张昺干劲十足的退下后,朱元璋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去小叔叔那里走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虽说不指望小叔叔精通军事,但过往的经歷已经让他形成了一种惯性,遇到难题,总想听听小叔叔那看似天马行空却往往直指核心的见解。 来到朱府,安伯带著朱元璋走入庭院,却见到一幅恬静和谐的画面。 只见朱十八正与徐妙清坐在石桌旁对弈,徐妙清执白,朱十八执黑,两人皆凝神静气,落子从容。 徐妙清下棋间隙偶尔抬眸看向朱十八,目光专注而柔和。 而朱十八则时而蹙眉沉思,时而展顏一笑,气氛安寧美好。 朱元璋一时竟不忍打扰。 还是徐妙清眼尖,瞥见朱元璋来了,连忙起身,盈盈一礼:“清儿见过伯伯。” 朱十八闻言,转头看去,发现朱元璋正站在不远处,看著二人下棋:“大侄子来了?正好,这局棋我也快输了,清儿姑娘棋力不凡啊。” 徐妙清闻言,脸颊微红,谦逊的退到一旁。 三人重新落座,徐妙清安静的为二人斟茶。 朱元璋酝酿了一下说辞,嘆了口气,开口道:“小叔叔,咱家那商队,最近想去北平府那边拓展些生意,您看……” 朱元璋话未说完,朱十八脸色一变,几乎是脱口而出:“不行!” 他这激烈的反应让朱元璋和一旁的徐妙清都嚇了一跳。 在他们的印象中,朱十八向来从容淡定,何曾有过如此失態的时候? 朱十八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乾咳一声,迅速收敛神色,开口道:“大侄子,听叔一句劝,北平那边,近期最好不要去,那边……恐怕很快就不太平了。” 朱元璋心中巨震,表面却故作疑惑:“不太平?小叔叔何出此言?北边……不是一直就那样吗?” 朱十八沉吟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压低了些声音道: “那边吧,北元近来动作频频,陛下怕是忍不了多久了。若我所料不差,最迟后年,陛下很可能就会发动第三次北伐,肃清北元残余!届时,北平乃至整个北疆,都將成为大军集结的征战之地,兵凶战危,实在不是行商之时。” 朱元璋听得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確有北伐之心,甚至已在暗中筹划,只是困於钱粮,才將时间初步定在明年秋后,待精盐、香皂、琉璃、驛站等利源稳定,积攒足够军费后再行动。 只是这等机密心思,连太子和几位核心重臣都未曾完全透露,这小叔叔是如何得知的?还如此精准的预测了时间? 他强压下心中惊异,顺著话头问道:“若……若陛下真决定北伐,小叔叔以为,胜负几何?” 朱十八这次回答得异常乾脆,语气篤定道:“必胜!而且还会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此战之后,北元势力必將遭受重创。” 朱元璋闻言,眼中精光爆射,兴趣被彻底勾了起来。 他正欲深入询问此次北伐可能的进军路线、关键节点,或是小叔叔对北元军力、地形的看法,院外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叔公!我回来啦!地里的苗子长势好的很!” 是朱棣,这傢伙刚监督完田里的农活,满头大汗的回来了。 几乎同时,徐达也迈步进了院子,他是来接女儿回家的。 “大哥?您也在?”徐达见到朱元璋,连忙问候,隨即又向朱十八问好。 朱元璋心中暗嘆一声,这刚要到关键处! 不过,朱棣是皇子,徐达更是军中宿將,他们听听倒也无妨,或许还能补充些实际的军务细节。 隨后朱元璋便笑道:“来的正好,咱正与小叔叔聊北边的事呢,都坐下一起听听吧。” 朱棣和徐达闻言,也都是来了兴趣,毕竟都是军伍出身,行军打仗这才是他们老本行。 徐妙清见状,更加安静的侍立一旁,添茶倒水,目光却不由自主的更多落在侃侃而谈的朱十八身上。 第42章 棋盘定北疆 庭院之中,几人围桌而坐。 此时,朱元璋、朱棣、徐达三人目光灼灼,都聚焦在神色平静却语出惊人的朱十八身上。 徐妙清安静的坐在一旁,素手执壶,隨时准备为眾人添茶。 她看向朱十八的目光,除了原本的钦慕,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震撼。 这位看似超然物外的小叔公,竟然对国战,都有著如此清晰的判断。 朱元璋压下心中的惊骇,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著前所未有的郑重:“小叔叔,您方才说北伐必胜,且是大胜。这……究竟是何道理?莫非你已推演过沙场局势?” 朱棣更是按耐不住,他本就年轻气盛,嚮往沙场,此时更是急声道:“小叔公,若陛下真要北伐,该如何打?韃子骑兵来去如风,塞外地域辽阔,寻找其主力决战不易,追剿更是难上加难。前几次北伐,虽有收穫,却也未能竟全功。” 他说著,下意识的瞥了一眼旁边的老丈人徐达。 只见徐达此刻面色沉静,但握著茶杯的手,也表明了他此刻不平静的內心。 上次北伐,他作为中路军主帅,深入漠北却因情报有误、贪功冒进,在岭北被扩廓帖木儿击败,损兵折將,这是他军事生涯中为数不多的败绩,一直引以为憾。 朱十八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扫过三人。 话已至此,他知道若是不说个明白,这几人晚上都会睡不著觉。 而这北伐又关係国运民生,他便將自己所知的歷史脉络,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娓娓道来。 “此次北伐能否成功,关键就在於三个字:快、准、狠。” 朱十八放下茶杯,对眾人说了一句:“哦,对了,还有个好东西可以给你们看看,也有助於你们理解战局。” 说著,朱十八带著几人前往了他的书房之中。 几人还是第一次进入朱十八的书房,只见里面光是书架就摆放了好几个,上面堆满了不知道记录了什么的书籍。 但最吸引他们目光的,是书房中央占据了一大块地方的物件。 那是一个巨大的木质平台,上面用染色的泥沙、细石、苔蘚、甚至还有微缩的树木模型,塑造出山川、河流、平原、沙漠等地形。 蜿蜒的黄河,巍峨的贺兰山,甚至一些重要的城池关隘,都出现在上面。 更令人吃惊的是,上面还插著许多不同顏色的小旗,以及用木头或黏土捏成的不同军队阵营的小人模型,分布在不同的区域。 “这……这是何物?!” 朱元璋瞪大了眼睛,几步走上前,围著这巨大的沙盘仔细端详,爱不释手,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山川地势,城池关隘,竟能如此呈现?还有这些小人,小旗……” 朱棣也凑到近前,看著標註著大同、宣府、灵州、和林、捕鱼儿海等地名的標识,以及那些代表敌我態势的小旗,只觉头皮发麻:“小叔公,这莫非是……万里江山,尽在盘中?” 徐达更是呼吸急促,作为一名宿將,他太清楚这样一件东西在军前议事、推演战局时有多么巨大的价值。 这比看枯燥的地图、听抽象的描述要直观千百倍。 他指著沙盘上贺兰山与河套地区,颤声道:“小叔叔,此物……此物真乃神奇!您是如何想到製作此物的?” 朱十八笑了笑,开口道:“閒著没事,根据早些年在外逃荒,然后在结合一些游记、地方志、商人手中的地图和道听途说的消息,自己瞎琢磨著做的,我姑且叫它沙盘。有了它,推演起兵事地理,確实方便不少。” 他自然不会说这是后世常见的军事工具。 徐妙清也是美目圆睁,她虽不通军事,但这沙盘的巧思与宏大,也足以让他感到震撼。 这小叔公的才智,当真是深如瀚海。 “好!好东西!”朱元璋连连讚嘆,看向朱十八的眼神也更加灼热,“小叔叔真乃奇才!有此物相助,推演战局,如观掌纹。” 他心中已然决定,一会说什么也要將此物带走,哪怕用老四换!!! 朱十八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棍,指向沙盘,开始了他的讲解:“我们接著说。此次北伐的关键,在於击溃北元当前最有实力的两人,阿鲁台和脱火赤,你们看……” 他拿著木棍在沙盘上指著一处说道:“脱火赤部近年活跃於河套以北、贺兰山以西这片区域。而阿鲁台的主力,则盘踞在臚朐河至和林一带。” 有了沙盘的直观战事,朱元璋等人立刻就对朱十八所指的位置和战略態势有了清晰的概念,听得也更加入神。 “所以,要打,就不能按照他们预想的节奏来。” 朱十八的木棍在沙盘上画出一条惊人的路线: “时间,我认为放在开春合適,冰雪初融,草料未丰,北元战马经过一冬,膘情未復,机动能力相对受限。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主帅人选和战略执行。” “主帅?”朱元璋追问,“若让小叔叔来选,当用何人?” 朱十八闻言,沉吟片刻道:“若论资歷威望,徐达將军、汤和將军、傅友德將军等皆是不世出的名將。但此次北伐,如果是我选的话,主將不用他们。” “哦?小叔公为何不用这些老將?”朱棣忍不住问道,徐达也抬起眼,目光紧紧的看向朱十八。 “因为上一次北伐的教训。” 朱十八直言不讳道:“我不是说老將们不行,正因为他们太行了,经验太丰富,有时候临阵看到机会,可能会想著变通,去抓战机。” “但北伐这么大的事,动輒几十万人马,最重要的是上下同心,严格执行既定的方略,不能这里打一下,那里变一下。” “我听说上次北伐,好像就有一路大军因为求胜心切,稍微脱离了原定计划,结果吃了点亏。” 朱十八说的比较模糊,但徐达闻言,心中確是一震,这正是他当年反思的癥结。 “所以如果是我的话,就会选一个既能干、又特別听话稳重的人当主帅。” 朱十八的棍子垫在沙盘上的西安附近,继续道:“比如,西平侯沐英,听说他在云南镇守,做事很稳妥,对陛下也忠心。” “那副將呢?”朱元璋继续问。 朱十八看著他们笑了笑:“而副將则需要胆大心细,擅长长途奔袭,能承受巨大压力。听闻燕王朱棣,年少时便跟隨开平王常遇春歷练,或可令其领一军,以为奇兵。” 朱棣闻言,眼中光彩大放!他努力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嘛! 第43章 还是叔公好 朱元璋闻言,倒是也没多说什么。 毕竟是小叔叔安排的,他也相信小叔叔不会害他。 隨即朱元璋追问道:“小叔叔,方才您说了快、准、狠,又定了人选,具体的方略究竟如何?” 朱十八精神一振,既然开了头,他便索性將自己知道的全部合盘托出,要不然说到正精彩的时候不说了,大侄子肯定跟他闹。 “此战核心目標,非是占地,而是歼敌主力,特別是击溃阿鲁台与脱火赤。他们一垮,北元短期內再无组织大规模南侵之力。” “而具体方略可分两步,实为两路大军,但他们目標一致,协同並进。” 朱十八的语速加快,木棍在沙盘上快速移动,仿佛有千军万马隨之奔腾。 “这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由沐英为主帅,统领主力大军,兵力需精,至少十万精骑步卒混合。出西安,不走上次北伐的老路,照著西北而行,直扑灵州(今寧夏灵武)!” 朱十八將棍子重重落在灵州的位置上,继续道:“在此稍作休整,然后,选精锐骑兵,携带二十日的乾粮,一人双马,从此急渡黄河!” 他手中木棍划过黄河:“渡河后,不要与之纠缠,立刻转向东北,翻越贺兰山!” 木棍沿著贺兰山的山势画出一道弧线。 “翻过山,便是漠南草原边缘,脱火赤部很可能就在这附近!將士们趁其不备,雷霆一击!此战的关键在於速度和出其不意,打一个时间差!” 沙盘上,那条翻越贺兰山的路线如此清晰,又如此大胆! 朱元璋等人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军铁骑如神兵天降,出现在完全意想不到的位置上。 “若此战成功,脱火赤溃灭,西翼洞开。” 朱十八的棍子挪到沙盘东边:“而这第二炉,燕王领五万精锐骑兵,明面上为押送粮草三十万石,实则出居庸关,过宣府,大张旗鼓,做出直捣和林姿態,阿鲁台那边必然分兵骚扰万全等地企图进行牵制。” “此时,第二路大军要做的就是……不要搭理他!” 木棍毫不犹豫的沿著臚朐河的河谷,一路向北,直指胡原:“主力全力北进,直扑阿鲁台的老巢胡原!” “阿鲁台见到牵制无效,老巢危急,西翼已失,他大概率会弃巢北逃,捨弃笨重輜重牛羊,携著家眷朝著捕鱼儿海方向远遁。” 朱十八的棍子垫在捕鱼儿海的位置。 “我军的目的,不在於是否追上阿鲁台本人,而在於驱散其部眾,夺取其生存根本,就是大量的牲畜物资!也可令將士们轻装追击,沿途就食於缴获即可。” “最后!”朱十八的棍子扫向沙盘东南的辽东区域道,“待阿鲁台主力溃散,其羽翼兀良哈三卫必然恐慌。此时,就可分兵两万,数路並进,横扫兀良哈,彻底安定辽东之地!” “如此,西击脱火赤,中破阿鲁台,东扫兀良哈,三管齐下,北元核心失利必遭毁灭性打击!” 朱十八这一番讲解,清晰明了。 从战略时机的选择、主帅副將的搭配、两路大军的具体任务、进军路线、战术要点到后续扫荡,环环相扣,步步惊心,却又逻辑縝密,可行性极高! 书房內一片寂静,只有朱元璋几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朱元璋、朱棣、徐达三人死死盯著沙盘,脑袋里已经浮现出金戈铁马,烽火连天的画面。 良久,徐达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將胸中积压多年的鬱结尽数吐出。 他转过身,对著朱十八,郑重的深深一揖。 “小叔叔真乃神人也!此策之精妙,可谓是算无遗策,洞察敌我肺腑!翻越贺兰山,直捣胡原,弃重就轻,夺其根本……步步皆打在韃子最难受的关节之上!尤其这不理睬万全的骚扰,全力北扑胡原的决断……非大魄力、大智慧者不可为。” 这一礼,徐达他行的是心服口服。 朱棣更是激动的满脸通红,拳头紧握,看向朱十八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尊战神偶像。 “小叔公,这沙盘,这战略,神了!简直神了!若真能如此,何愁韃虏不灭!” 朱元璋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却亮的嚇人,胸膛微微起伏,显示出他內心此刻也不是那么平静。 他的目光在沙盘和朱十八之间来回移动,最终,那目光定格在沙盘之上。 隨后,一个念头如同野火燎原般在他心中升腾,再也无法遏制。 朱元璋搓了搓手,脸上堆起笑容,凑近朱十八,开口道:“小叔叔……嘿嘿,咱……咱和您商量个事唄?” 朱十八一看他这表情,心里就大概有数了,挑了挑眉:“哦?大侄子又看上我这儿什么好东西了?先说好,琉璃配方已经给你了,再要別的可没那么容易。” “不是不是,”朱元璋连忙摆手,手指却指向了那巨大的沙盘,“是……是这沙盘。” “小叔叔,您看这沙盘做的如此精妙,山川河流,道路城池一目了然,不管是用来推演军国大事,还是路上行商,都是如虎添翼啊!您看……您这沙盘,能不能先借给咱用用?” “大侄子,说实话吧。”朱十八哪里不知道他心里那点小九九。 “哎呀,真是啥都瞒不过小叔叔。咱想著吧,若是能將此物献给陛下,用於此次北伐的军前议事,那对將士们理解方略,鼓舞士气,该有多大助益啊!这可都是为了咱大明的天下百姓啊!” 朱十八似笑非笑的看著他:“哟,又来了?大侄子,你这是拿你小叔叔的东西,去给你们陛下表忠心、换功劳,都换出习惯来了是吧?现在怎么连我摆在书房里自己玩儿的沙盘都不放过了?” 朱元璋被他戳破心思,老脸一红,嘿嘿乾笑两声,也不否认,只是搓著手,眼巴巴的看著朱十八。 那模样,活像个要糖吃的孩子。 朱棣、徐达和徐妙清三人哪里见过朱元璋这副姿態,当即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能都將脸別过去,儘量不让自己去看。 朱十八看他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最终无奈的摇摇头,嘆了口气: “罢了罢了,拿走拿走。反正这沙盘也只是根据一些零散记载和传闻做的,未必完全准確,给你们做个参考倒也无妨。” “不过……大侄子,我可提醒你,这上面的路线、方略,都是我根据一些道听途说瞎琢磨的,仅供参考,真要打仗,还得靠陛下和前方將士们隨机应变,可別把我给坑进去!”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朱元璋一听小叔叔答应下来,顿时喜出望外,拍著胸脯保证。 “小叔叔放心,咱一定把话说清楚,这沙盘和方略,都是一位世外高人的推演,仅供陛下和將军们参考,决计不会牵连到您!” 朱十八失笑的摇了摇头:“行了,找人来搬吧。小心点,碰坏了我可不管修。” 朱元璋乐得几乎要蹦起来,连忙吩咐下人,小心翼翼的將那巨大的沙盘搬走。 第44章 沙盘震朝堂 朱元璋几人带著沙盘从朱十八府上匆匆返回。 一路上,几人极少交谈,但彼此眼中都闪烁著激动的光芒。 因为那巧夺天工的沙盘,以及依託沙盘推演出来的北伐方略,此时还如同惊雷在他们脑海中反覆炸响。 一入皇宫,朱元璋立刻就下令紧闭宫门,同时一道道紧急的口諭传出宫去。 “传汤和、傅友德、李善长、汪广洋、兵部尚书、户部尚书、五军都督府左右都督……即刻入宫,武英殿候著!” “另,密召西平侯沐英,从西华门入,直接到武英殿后殿等候!” 朱元璋此刻换回了龙袍,与朱標、朱棣、徐达几人快速交流了几句,定下了商议的基调,便大步流星的走向武英殿。 朱棣和徐达也换上了正式朝服,紧隨其后。 不多时,被召见的重臣们陆续赶到武英殿。 殿內气氛肃穆,眾人见皇帝面色凝重,太子、燕王、魏国公皆在,心知必有关乎国运的大事发生,纷纷屏息凝神。 朱元璋也没有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道:“北元韃虏近日又犯我大明边境,杀我大明百姓,掠我大明財货。此等行径,朕,忍无可忍!” 武將行列中,顿时响起一片请战之声。 朱元璋抬手压下,沉声道:“战,自然要战!但如何战,何时战,需有万全之策。前几次北伐,虽有斩获,未尽全功,教训深刻。” 他说著,目光若有若无的扫过徐达,而徐达面色沉静,微微垂首。 “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要议定下一次北伐之策。” 朱元璋示意朱棣:“燕王,你將我们方才所闻之策,先与诸位爱卿说一说。” 朱棣应声出列,他早已將小叔公那番话反覆咀嚼、消化。 此刻,他条理清晰的將小叔公提出的北伐战略核心,如明年开春、两路並进、奇正相合、目標直指阿鲁台与脱火赤两部等娓娓道来。 当说到主力翻越贺兰山突袭脱火赤,偏师不顾袭扰直扑胡原,驱敌夺资的战略构想时,殿內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嘆声。 兵部尚书老成持重,首先提出疑问:“殿下,翻越贺兰山?此路艰险,大军輜重该如何通过?且如何能確保脱火赤部就在山后?若扑了空,大军孤悬,危矣!” 一位都督也皱眉道:“偏师直扑胡原,若阿鲁台不退,反而集结主力与我军决战,又当如何?粮道漫长,一旦被截,后果不堪设想。” 隨后,汤和、傅友德也相继问出自己心中疑虑。 这些,也都是极为现实而尖锐的实在问题。 朱元璋看向朱棣,朱棣一时语塞,细节推演,毕竟非他所长。 这时,朱元璋缓缓开口:“诸位爱卿所虑,皆有道理。然此策之精妙,在於全局统筹与出其不意。至於细节推演,地理验证……” 他顿了顿,提高了声音道:“毛驤!” 毛驤应声入殿。 “將东西抬进来!” 在眾臣疑惑的目光中,几名力士小心翼翼的將一个蒙著厚布的巨大物体抬进了武英殿,置於大殿中央。 当厚布被掀开时,满殿譁然。 这玩意儿,正是朱元璋舔著脸皮从小叔叔那里要过来的沙盘的仿製放大版。 原版当然是用完之后还给了自家小叔叔啦。 老朱这个版本的沙盘比之朱十八的更大,用料更考究,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的標识也更加清晰准確。 显然这是朱元璋回来后命能工巧匠根据各种典籍和现有地图紧急赶製出来的,虽不如朱十八原版那般富有艺术感,但军事用途要那么好看有啥用。 “此物,朕称之为沙盘!” 朱元璋走到沙盘旁,拿起特製的长杆道:“这沙盘可直观呈现万里江山、敌我態势於方寸之间。” 他亲自执杆,將朱十八的战略在沙盘上重新推演了一遍。 隨著长杆的移动,翻越贺兰山的险峻与可能带来的突袭效果,直扑胡原的决绝与对阿鲁台心理的把握,两条进军路线的配合与最终横扫兀良哈的收尾,变得无比直观,震撼。 “贺兰山小路,朕已让人与边军斥候加倍探查,绘製详图。脱火赤部活动范围,亦有最新情报佐证。” 朱元璋的长杆点在几个关键位置,继续道:“偏师粮道,可分设中途不几点,並以游骑护卫。至於阿鲁台是战是逃……” 他冷哼一声:“据多方情报及对其人性格分析,其部眾久无大战,人心思安,且西翼若失,他敢在胡原与我军倾力一战的可能性,不足三成。纵使其战,我偏师皆为精锐骑兵,进退自如,亦可纠缠待援,而届时主力军已破脱火赤,可挥师东进,形成夹击!” 朱元璋这一番话,结合沙盘的直观战事,顿时將许多大臣的疑虑打消了大半。 沙盘的存在,让原本需要脑补的战略变成了可以触摸,可以观看,可以爭论的具体布局。 “此策……此策是何人所献?竟如此老辣周全!”汤和一脸惊嘆,眼中精光闪烁。 要知道,每次开作战会议,我们的皇帝陛下也就是提一个笼统的概念,其他的东西可都是要他们这帮臣子去补充的。 而这次,陛下竟然直接拿出了一套这么完善的作战策略,而且相当的详细,简直就是已经把饭餵到嘴边了。 李善长也隨之点头附和:“看似行险,实则步步为营,深諳兵法虚实之要,更將敌酋心理、天时地利算到极致!献策者,真乃国士也!” 朱元璋暂时还不想透露这是小叔叔的点子,毕竟小叔叔真的是太全能全才了,还是低调点好。 朱元璋咳嗽一声,含糊道:“此事眾爱卿就不用过问了。反正此策朕与太子、魏国公、燕王亦反覆斟酌,认为可行。” “敢问陛下,计策已定,那此次北伐的人选……”李善长开口问道。 朱元璋就在等人开口问这事,他目光扫过眾人,最终落在一直沉默聆听的西平侯沐英身上:“沐英!” “臣在!”沐英出列,眼中带著沉稳与锐气。 “若以此策北伐,命你为征虏大將军,总督全军,自西安出,执行翻越贺兰山、突袭脱火赤之重任,你可能胜任?可能严格依策而行,不贪功,不冒进?”朱元璋语气严肃无比。 沐英单膝跪地,鏗鏘应道:“陛下信重,委以重任,臣沐英万死不辞!必谨遵陛下庙算,步步为营,如策而行,若有违逆,甘受军法!” “好!”朱元璋又看向自己的好大儿朱棣,“燕王!” “儿臣在!” “命你为左副將军,领偏师,出居庸,直捣胡原!你可能不顾沿途骚扰,心无旁騖,直扑敌巢?可能临机决断,抓住战机?” 朱棣激动的脸色发红,这一刻他不知等了多久,隨即大声道:“儿臣领命!定不负父皇期望,纵有千难万险,必直捣黄龙!儿臣一切行动,皆以大將军节度与朝廷方略为准!” “徐达、汤和、傅友德!”朱元璋又点了几位老將。 “臣在!” “命尔等为参赞军务,协助沐英、朱棣,查漏补缺,稳守后方,总督粮餉器械,务必万无一失!” “臣等遵旨!” 就这样,一场足以影响国运的北伐战略,就在这武英殿內,依託朱十八的沙盘,初步定了下来。 之后详细的兵力调配、粮草筹备、情报支持、后勤路线等,还需要各部紧密协作,仔细规划。 与此同时,朱十八府上。 朱十八看著被送回来的沙盘,失笑的摇了摇头。 “跟这群当过兵的大老粗讲这些,是不是有点太较真了?” 他自嘲的笑了笑,动手將沙盘上的模型慢慢收拢, “他们估计也就是听个热闹。不过……即使我不说,朱元璋自己也能想出来,毕竟这个战略也是人家皇帝和大臣一起商量出来的。” 將模型收好,再吩咐安伯备好洗澡水,朱十八准备好好的放鬆一下。 第45章 遇大明战神 自从朱元璋在他这里听完北伐之策后,也是好多天没来看过他这个小叔叔。 这日朱十八閒来无事,独自一人信步而行,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大名鼎鼎的秦淮河畔。 河水粼粼,画舫如梭,丝竹之声隱隱约约隨风飘来,其间还夹杂著女子的笑语。 朱十八穿越前就对这条承载了无数文人墨客风流軼事的河流心生嚮往,来了大明后一直疲於生活忙著各种事情,今日才算得閒前来。 他正负手站在一座石桥上,饶有兴致的看著河景,盘算著是不是该找条画舫上去体验一下『夜泊秦淮近酒家』,忽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爽朗带笑的声音: “这位兄台,独立桥头,观景不语,好雅兴啊!” 朱十八闻声看去,只见一位衣著华丽的年轻公子正看著自己。 这公子生得面如冠玉,眉眼灵动,自带一股子风流倜儻又有点玩世不恭的气质。 见朱十八回头,那公子笑容更盛,上前一步,颇为客气的拱手道: “在下李九江,冒昧打扰兄台清赏了,不知可否请教尊姓大名?” 李九江?朱十八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再仔细一打量对方那带点紈絝又透著精明的神態,一个在明史中鼎鼎大名,以『战绩』闻名的称號瞬间蹦入脑海。 “臥槽!大明战神……李景隆?!”朱十八一个没忍住,低呼出声。 这话脱口而出,声音虽然不大,但足够清晰。 李景隆闻言一愣:“大……大明战神?” 他下意识的重复了一遍,只觉得这四个字如同仙乐灌耳,简直比夸他玉树临风、才高八斗还要舒坦百倍! 他李景隆自幼喜好兵书战策,常以名將自詡,虽然目前还没有真正上过战场,但『战神』这个称呼……实在是太对他胃口了! 这位陌生兄台,眼光何其毒辣,品味何其超凡! “哈哈哈!” 李景隆心花怒放,忍不住大笑起来,亲热的拍了拍朱十八的肩膀道:“兄台!好眼光!当真是好眼光!李某……李某愧不敢当,愧不敢当啊!不过兄台这声『战神』,真是叫到李某心坎里去了!还不知兄台高姓大名?今日得遇知音,定要好好结识一番。” 朱十八看著李景隆那副激动的模样,心中哭笑不得,要是他知道这个战神是带引號的,不知是何感想。 隨即朱十八面色恢復了镇定,拱手回礼:“在下朱十八,一介閒人而已。方才失言,还望李公子莫怪。” 这可是带领五十万大军『武装旅游』,最终打开南京城门迎接燕王的传奇人物,朱十八心中实在是忍不住好奇。 “朱兄太谦虚了!”李景隆热情洋溢,“能一眼看出李某……呃,看出李某潜质者,岂是凡人?相逢即是有缘,朱兄可是也想领略这秦淮风月?巧了,李某正要前往揽月楼赴约,那里景致最佳,歌姬亦是绝色,不知朱兄可否赏光,让李某做东,你我二人把酒言欢,畅谈一番?” 朱十八正愁一个人去这种高消费场所有点肉疼,他现在虽然有点小钱,但也不是这么个花法。 见这位大明战神如此热情相邀,正好顺水推舟,笑道:“如此,便叨扰李公子了。” “哪里哪里!朱兄肯赏脸,是李某的荣幸!”李景隆喜不自胜,连忙引路。 两人来到秦淮河最为奢华气派的揽月楼。 李景隆显然是这里的常客,掌柜的亲自出来相迎,殷勤备至。 他们要了临河最好的雅间,点了珍饈美酒,又叫来几位色艺双绝的清倌人弹唱助兴。 凭栏远眺,秦淮风光尽收眼底。 耳畔吴儂软语,丝竹悠扬。 朱十八也放鬆了下来,真正体验了一把明代顶级娱乐场所的享受。 李景隆谈吐风趣,善於察言观色,虽然有些浮夸,但见识广博,尤其对京师各阶层人物、市井趣闻如数家珍,倒也让朱十八觉得颇有意思。 好在李景隆这次没有像大孙子当初那样,萌生出『一见如故、义结金兰』的可怕念头,让朱十八暗暗鬆了口气。 酒过三巡,两人谈兴愈浓。 李景隆感慨道:“朱兄见识非凡,言谈间每每有惊人之语,绝非池中之物。只可惜如今朝廷诸事繁杂,北伐在即,家父管的又严,这花钱……总有些束手束脚。” 李景隆连连嘆气,言明了自己如今手头不算太宽裕。 朱十八心中一动,看著眼前这位大明战神,再想到他国公之子的显赫身份,一个既能赚钱又有点恶趣味的念头冒了出来。 隨即他朱十八压低声音,对李景隆道:“李公子,我这儿倒是有个一本万利的买卖,不知公子可有兴趣?” 李景隆顿时来了兴趣:“是何买卖?朱兄快快讲来!” 朱十八看著身边的清倌人,声音压的更低道:“此乃……助兴雅物,有延年益寿,让人龙精虎猛之奇效的神画图册。” 都是风月场中老手,李景隆瞬间秒懂,开口问道:“神画图册?朱兄……究竟是何等神物?现在可有样本?” “我府上正好有几册。”朱十八道。 “那还等什么!走走走,去朱兄府上见识见识!若真如朱兄所言,这买卖,李某做了!” 李景隆酒意都醒了几分,迫不及待拉著朱十八就走。 两人当即结帐离开了揽月楼,直奔朱十八府上。 进了书房,朱十八神秘兮兮的打开一个暗格,取出几本自己以前閒暇时凭藉前世记忆绘製的彩色夏宫图。 这些画册装帧极为精美,远非市面上流传的那些粗陋画本可比。 李景隆只是翻了几页,就兴奋的面红耳赤,嘖嘖称奇:“当真是神物!朱兄真乃神人!此等化工,此等……意境,李某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买卖,绝对有得做!” 朱十八见他来了兴致,开口道:“此物定价,李公子看著办,反正目標客户是那些不缺钱的勛贵富商、文人骚客。我们可以分为上、中、下三册,先只卖上册,吊足胃口,待上册风靡,再推出中册,最后下册。如此,利益方能最大化。” 李景隆听得连连点头,拍案叫绝:“朱兄高见,就这么办!画稿由朱兄提供,印製、销售、打点各方,全包在李某身上!利润嘛……三七分帐,朱兄七,李某三,如何?” 李景隆也深知这画册的核心价值,就是朱十八。 “五五分即可。”朱十八倒也不贪心,虽然画是他提供的,可销售渠道却是李景隆这个保护伞搞定的。 两人相视一笑,击掌为盟,又详细商量了许多细节。 李景隆这才心满意足的揣著几本样书,兴冲冲的告辞,准备回去大展拳脚。 第46章 双美姻缘定 几乎就在朱十八与李景隆在秦淮河相遇的同时,皇宫內的朱元璋,也收到了毛驤的密报。 “什么?小叔叔去了秦淮河?还……还跟李文忠家那个混小子李景隆混到一起去了?还进了揽月楼?” 朱元璋看著密报,表情十分精彩,先是错愕,隨即是哭笑不得。 朱標在一旁也忍不住扶额:“小叔公他……终究是年轻气盛。不过,去听听曲儿,赏赏景,倒也无伤大雅。” “无伤大雅?”朱元璋冷哼一声,“都是李景隆那小子带坏的!好的不学!” 他立刻命人传曹国公李文忠进宫。 李文忠匆匆赶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朱元璋將密报往他面前一丟,没好气道:“保儿啊,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带著咱小叔叔去秦淮河喝花酒!真是……真是岂有此理!” 李文忠拿起密报一看,冷汗刷的就下来了,连忙跪倒:“臣教子无方,惊扰了老祖宗,臣罪该万死!臣这就回去,打断了那逆子的腿!” “倒也不必打断腿。” 朱元璋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继续道:“小叔叔不知我等身份,只当是寻常交际。你回去好生管教景隆那小子,让他嘴巴严实点,若是漏了半点口风,嚇著小叔叔,唯你是问!另外……警告他,別带小叔叔去那些乌烟瘴气的地方!听听曲儿可以,別的,想都別想!” “臣遵旨!臣明白!”李文忠如蒙大赦,连连叩首,后背已然湿透。 李文忠刚回到家,立刻命人將李景隆揪了过来,关起门就是一顿家法伺候,打得李景隆哭爹喊娘。 打完,李文忠才气喘吁吁的告知了自己这个傻大儿,朱十八的真实身份,那可是当今皇上的小叔叔,你的老祖宗! 李景隆当时就傻了,瘫在地上,如遭雷击:“小叔叔……陛下的小叔叔……那我该叫啥?太祖辈?这……这辈分算不过来呀!” 想到自己居然搂著老祖宗的肩膀称兄道弟,还打算一起卖夏宫图,李景隆只觉得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爹……爹……那现在怎么办?儿子……儿子已经告诉朱……老祖宗,儿子是国公之子了……” 李景隆哭丧著脸。 李文忠嘆了口气:“陛下有旨,让你就当不知情!在老祖宗面前,你就是偶然结识他的李九江,其他的,一概不知!记住,管好你的嘴!还有,老祖宗若再有什么事情找你,你小心接著,办好差事,但决不可再带老祖宗去那些风月之地!否则,下次为父打断的就不只是你的腿了!” 李景隆把头点的像小鸡啄米,心中又是后怕,又是莫名的兴奋。 自己跟皇上的小叔叔合伙做生意,这事要是说出去,谁敢信? 又过了两日,朱元璋觉得是时候解决小叔叔的终身大事了。 便带著马皇后和朱標,再次来到朱府。 寒暄过后,马皇后温和的开口:“小叔叔,前几日家中伙计上街,说远远瞧见您在秦淮河边散心?可是觉得府中冷清,想出去走走?” 朱十八闻言,老脸一红,没想到自己去个秦淮河还被自家侄媳妇知道了。 隨即他乾咳一声,开口笑道:“让侄媳妇惦记了,就是隨便走走,看看风景。” 马皇后顺势道:“小叔叔年轻,多走走看看也是好的。只是我们做晚辈的,总惦记著您的终身大事。” 她看了朱元璋一眼。 朱元璋会意,接过话头继续道:“小叔叔,不瞒您说,咱最近啊,可是听到些风声。” “哦?什么风声?”朱十八好奇。 “就是关於您的婚事!” 朱元璋凑近些:“听说啊,陛下和皇后娘娘似乎对您的婚事……挺上心的。” “我这婚事,有啥可操心的。” 朱十八一脸懵逼,不知道他们在操心个啥? “嗨!您毕竟献上了那么多利国利民的好东西,虽然您不让提名字,但上位心里能没个数吗?” 朱元璋一副你懂的表情,继续开口道:“听说啊,陛下和娘娘觉得您人才难得,本想给你加官进爵,但大侄子我明確和陛下表示过,您没有为官的打算,所以陛下才没有赐下官职。” “但陛下与娘娘觉得您人才难得,又到了年纪,就想著要不给您指一门顶好的亲事。尤其是蓝家和徐家那俩姑娘,上头似乎也挺中意,觉得他们品貌才德,都配得上您。” 朱標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小叔公。外头也有些传言,说上头可能有意开恩,成全美事。只是这具体如何安排,还得看上头的旨意。” 马皇后见气氛差不多了,便试探著问:“小叔叔,若是……若是上头真有恩典,允您同时迎娶沁怡和清儿两位姑娘,您……意下如何?可会觉得为难?” “啥?”朱十八这次是真的惊呆了,手里的茶杯差点都没拿稳。 “两……两个一起娶?!开……开什么玩笑。” 蓝沁怡和徐妙清,都是万里挑一的好姑娘,能得其一已是侥天之幸,现在告诉他可以一下娶俩? 这……这齐人之福,是他一个穿越者该想的吗?但內心深处的窃喜又是怎么回事? 震惊过后,现实问题也隨之浮出。 朱十八冷静下来,为难道:“侄媳妇,大侄子,这……这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可是,按照规矩,妻妾有別,终须有个正侧之分。沁怡和清儿都是好姑娘,无论委屈了谁,我心里都过意不去。再说了,上头……真会开这样的先例吗?” 这才是朱十八心中最大的纠结。 朱元璋和马皇后对视一眼,心中早有计较。 马皇后闻言道:“小叔叔所虑甚是。寻常人家,確实如此。但小叔叔於国有大功,上头格外恩宠,破例也是可能的。” 她斟酌著用语,隨后开口道:“听说,上头可能打算,让沁怡姑娘以正妻之礼进门,主持中馈。” “而清儿姑娘那边,上头也有打算,会给清儿姑娘一个更体面的出嫁名分,然后以平妻之礼,许给小叔叔。” “这样,两位姑娘在名分上都能得以保全,虽仍有细微差別,但大体可算並肩,不至於太过委屈。当然,这都是我们听来的,最终还是得看上头的旨意。” 马皇后这番话,给朱十八听得一愣一愣的。 朱十八只能在心中感嘆,在封建时代,只要皇帝愿意开绿灯,很多规矩都是可以变通的。 最终,朱十八缓缓点头,对著朱元璋和马秀英感慨道:“若……若上头真能如此周全考量,恩典至此,我自然无不应允。只是,还需过问两位姑娘及家中长辈的意思,若她们二人不愿意,万不可用旨意强压人家。” 朱元璋闻言哈哈笑道:“小叔叔放心!蓝石和老徐那边,咱亲自去找他们,保证他们乐得比咱还开心。” “那两位姑娘的心意,咱也都清楚。至於上头,既然有了风声,想必很快就会有定论!小叔叔就安心等著好消息吧。” 离开朱府,朱元璋立刻召见徐达、蓝玉入宫。 当皇帝將双娶的最终方案告知二人时,蓝玉自然是喜出望外,女儿能做皇叔正妻,已是极好。 徐达更是感激涕零,陛下和皇后娘娘为了成全女儿,思虑甚多,如此恩典,徐家满门唯有誓死效忠以报。 其实身份还是次要,朱元璋考虑的,主要是自家小叔叔在朝廷的根基不够。 纵然小叔叔所献良策颇多,但没有自己的班底。 而整个朝中,適龄女子身份还能配得上朱十八的,著实不多。 朱元璋看著眼前两位老伙计,沉声道:“小叔叔才学通天,却无意朝堂。他与你们两家结亲,日后在朝野,也能多些依仗。你们,就是小叔叔在朝中的根基!” 蓝玉和徐达也都是人精,怎么会不懂其中厉害。 当即单膝跪地,郑重抱拳:“臣等明白!定不负陛下所託!” 而此时的朱十八,独自站在院中,望著天边的晚霞,心情复杂难言。 第47章 背痈病突发 婚事暂时定好,朱元璋心头一件大事总算有了著落。 回到宫中,他立刻召来礼部及一眾相关官员,当面下达了筹备婚礼的旨意。 “这次的婚事,必须按照最高规格操办。”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之上,面色肃然:“一应礼仪、规格、用度,皆需精心筹备,务求盛大隆重,要彰显出天家恩典与尊荣!” 礼部尚书朱梦炎心中忐忑,试探著问道:“陛下,不知……不知是哪位殿下大婚?臣等好参照相应仪制。” 在他印象中,適婚的皇子似乎都已经成家了。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必多问。尔等只需记住,此次大婚的主角身份尊贵无比,其礼制……就参照太上皇之仪斟酌办理,只可隆重,不可简慢。若办得好,朕重重有赏!若有半分差池,尔等自己掂量。” “太……太上皇之仪?” 朱梦炎以及在场官员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参照太上皇规格?那岂不是比太子大婚还要隆重数倍? 满朝如今,还有哪位宗亲能当得起如此礼遇? 眾人心中惊疑万分,但见皇帝神色不容置疑,哪里还敢再多问半句,只得连连叩首,心中都打定主意,定要倾尽全力,將这桩神秘又无比尊贵的大婚办的空前绝后。 就在礼部为这突如其来的太上皇规格的大婚焦头烂额,开始疯狂翻阅典籍调配资源之时,一场意外悄然降临。 东宫之中,太子朱標正在与几位大臣商议政务,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尖锐的刺痛,隨即眼前发黑,竟直接昏厥过去,从椅子上滑落。 “太子殿下!” “快传太医!” 太子突然倒下,东宫顿时乱作一团。 朱元璋和马皇后闻讯,立刻赶来,只见朱標面色潮红,昏迷不醒,被小心翼翼安置在榻上,后背衣袍被解开,只见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肿,中心已然鼓起,隱隱有化脓之势。 太医院院使、院判及数位精於外科的太医被火速召来。 一番紧张的诊视后,几位太医面色凝重,互相对视,眼中皆是忧惧。 “如何?”朱元璋声音低沉,带著压抑的怒火与焦急。 太医院院使戴原礼跪地颤声道:“启稟陛下、娘娘,太子殿下所患,乃……乃是背痈。此症来势凶猛,乃热毒壅盛,气血瘀滯所致。眼下痈疽已成,毒势內陷……” “朕不管什么毒势內陷!”朱元璋直接打断了他,“你就说,能否医治?如何医治!” 另一位太医硬著头皮道:“回陛下,背痈重症,古来棘手。” “通常之法,不外內服清热败毒之汤剂,外敷拔毒生肌之膏散,待其脓熟,再行切开引流。” “然,太子殿下痈疽部位险要,且观其势,毒热炽盛,一旦处理不当,恐毒邪走散,引发疔疮走黄,那便是……便是九死一生之局啊!” 那太医说到最后,声音已细若蝇蚊。 马皇后闻言,身子一晃,几乎站立不稳,被身旁宫女慌忙扶住。 朱元璋脸色铁青,眼中布满血丝,看著榻上面容痛苦的爱子,又看看跪了一地束手无策的太医,一股狂暴的怒火与深切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窒息。 “废物!一群废物!朕养你们当真是一点用都没有!上次的太子妃如此,现在的太子亦是如此!!!” 朱元璋一脚踹翻一名太医,暴怒的声音在殿中迴荡。 太医们匍匐在地,瑟瑟发抖,无人敢言。 殿內一片死寂,只有朱標偶尔发出的痛苦呻吟。 就在这时,马皇后强自镇定下来,她深吸口气,走到朱元璋身边,握住他因愤怒而颤抖的手,轻声道:“重八,莫急。太医们既无良策,我们……我们何不去问问小叔叔?” 朱元璋闻言,猛的抬起头,眼中的怒意被一丝希望所取代。 对啊!还有小叔叔! 他的小叔叔屡次创造奇蹟,连亩產数千斤的祥瑞、一件万金的琉璃、足以定鼎江山的北伐良策都能信手拈来,或许……对这背痈也有办法?哪怕只是一线希望! “对!对!找小叔叔!” 朱元璋再也顾不得其他,对朱棣和徐达丟下一句“看好標儿”,换好衣服便急匆匆跑出东宫,连龙撵都等不及,直接骑上快马,带著贴身护卫,朝著朱十八的府邸疾驰而去。 朱十八此时正在府中有条不紊的整理著他那些杂学笔记,忽然听到前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安伯惊慌的通报声:“老爷,老爷!朱老爷他……他家中出事啦!” 话音未落,朱元璋已经直接衝进书房,只见他髮髻微乱,额角见汗,脸上虽然掩饰的极好,但也能见到急躁之色。 “小叔叔!快救救您大侄孙!”朱元璋一把抓住朱十八的胳膊,声音都带著颤。 朱十八被他嚇了一跳:“大侄子?你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何事,慢慢说?” “慢不得啊!”朱元璋急声道,“是您的大侄孙!他突然晕倒,大夫说是得了背痈,现在高热不退,昏迷不醒,咱找了很多大夫都束手无策,说……说恐怕凶多吉少!小叔叔,您见识广博,可有法子能救救您侄孙?哪怕有一线希望也好!” “背痈?!”朱十八心头也是一紧。 他对医术了解不深,但背痈在古代的凶险他还是知道的。 背痈这玩意儿,其实就是严重的细菌感染引发的深层化脓性炎症。 但在古代的医疗条件下,一旦引发败血症,那死亡率极高。 朱十八瞬间也焦急了起来,朱標这倒霉玩意怎么现在就得了背痈呢?这不对啊! 而且他这个大侄孙对自己这位小叔公也一直恭敬有加,从未说自己年纪小就看轻自己,所以他不能见死不救。 但该怎么救呢?这年头也没有抗生素和抗菌之类的药。 想到此处,他就想到其他小说里的穿越者遇到这种情况都是手搓青霉素来解决问题的。 但是別逗了,他一个没有系统的普通人,以他现在的条件根本不可能手搓出来,提纯、无菌、过敏测试每一项都是天堑。 但除了青霉素,难道就没有其他具有抗菌作用的天然药物了吗? 有了!大蒜素!朱十八脑中灵光一闪。 第48章 太子小命保 大蒜素是从大蒜中提取的有机硫化合物,具有显著的抗菌消炎作用。 尤其是对金黄色葡萄球菌等常见化脓菌有效,而且製作相对简单,副作用也小的多! 虽然效果不如青霉素给力,但在没有抗生素的古代,这不用想就是救命的神药! “大侄子,你先別急,我有办法!” 朱十八定了定神,快速说道:“背痈说白了就是细菌……呃,是邪毒入侵,气血淤堵化脓。现在的关键就是要抑制邪毒,防止它扩散入血。我这儿有个方子,或许有用。” 说著,他就铺开纸张,一边飞快书写,一边解释:“此方主药是大蒜,但需要特別处理。首先取来大量新鲜独头紫皮蒜,剥皮捣碎成泥,用双层细纱布包裹,用力挤压出蒜汁。然后,取我府上那种最烈的蒸馏酒,与蒜汁按照一定比例混合,静置一段时间,然后取其上层清液。此液我称之为『蒜素清』,有极强的杀灭邪毒之效!” 朱十八笔下不停,將大蒜的选择、捣碎程度、取汁方法、与酒精的混合比例、静置时间、取用方法、以及如何用乾净的棉布或羽毛蘸取蒜素清涂抹清洗痈肿周围及创口、如何少量內服以辅助消炎等步骤。 他全都写的清清楚楚,並画了简单的示意图。 “记住!” 朱十八写完后,將方子交给朱元璋,叮嘱道:“製作和使用过程中,务必儘可能的保持乾净!” “就像之前治疗太子妃一样,所有用具全都用沸水煮过。蒜素清外敷时可能会有灼热刺痛感,这是正常反应,说明其有奇效。內服一定只能极小量,兑入温水或米汤中,且需观察是否有剧烈不適。” “此方我不敢说百分百奏效,但值得一试,总比乾等著强!” 朱元璋双手颤抖的接过小叔叔递过来的纸,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圈儿都有些发红: “小叔叔……我……”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好了,还废什么话,赶紧去救我大侄孙!”朱十八直接將朱元璋推出书房。 朱元璋也不再多言,转身狂奔而出,上马疾驰回宫。 东宫內,马皇后、太子妃、朱棣、徐达等人正望眼欲穿。 见朱元璋回来,眾人纷纷围了上来。 朱元璋也顾不得解释,直接將方子塞给了戴原礼:“快!照这个方子,立刻著手製作!要快!所有器具都给朕用沸水煮透!” 有了上次太子妃的教训,这次太医们倒老实了不少,接过方子就开始立刻分工协作。 有的指挥宫人取来大量上等独头紫皮蒜,洗净剥皮,在严格清洗过的石臼中捣碎取汁。 又將朱元璋从朱十八那里带回来的烈性白酒,按照方子比例与蒜汁混合,置於乾净瓷器中静置。 整个过程中,朱元璋亲自在一旁监督,要求每一个环节都儘可能洁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殿內的气氛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 床榻上的朱標已然昏迷,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背部的痈肿似乎又扩大了些。 终於,半个多时辰后,瓷器中混合液分层,上层析出些许清液。 太医们小心的用消过毒的银勺取出一部分,又按方子所言,先用少量在一位自愿试药的患轻微皮肤炎症的內侍手臂上涂抹测试,確认除轻微灼热外无剧烈不良反应后,才敢用於太子。 在所有人紧张到极点的注视下,戴原礼颤著手,用煮过的洁白棉纱,蘸取那带著浓烈蒜味和酒气的蒜素清,小心翼翼的涂抹在朱標背部痈肿的周围,並轻轻擦拭了痈顶已经有些许破溃渗液之处。 药液触及皮肤的瞬间,昏迷中的朱標似乎轻微抽搐了一下,眉头紧蹙,但並未醒来。 涂抹完毕,眾人屏息等待。 朱元璋紧握双拳,指甲几乎都要掐进肉里。 马皇后默默垂泪,紧握著儿子的手。 而太子妃、朱棣和徐达也是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一刻钟,两刻钟……时间缓慢的如同凝滯。 就在眾人的心越来越沉,几乎都要绝望之际,一直负责观察太子面色和呼吸的太医忽然低呼一声: “陛下!娘娘!太子殿下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面色……潮红也稍退了。” 眾人急忙上前细看。 果然,朱標原本急促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了些许,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也真的淡了一点。 虽然人还未醒,但那病症似乎被稍稍遏制住了。 “有效!当真有效!” 戴原礼声音颤抖,难掩激动,自己等人的性命今天算是保下了…… 他再次仔细检查朱標背部痈肿,虽然红肿依旧触目惊心,但確实有所缓解。 “陛下,娘娘,这蒜素清竟真有抑制邪毒、防止其內陷走黄之奇效啊!太子殿下脉象虽仍沉数,但已不似先前那般凶险躁急!真是天佑殿下,天佑大明啊!” 马皇后闻言,一直强忍的泪水终於夺眶而出,他紧紧握住朱元璋的手,哽咽道:“重八……標儿,標儿有救了!” 朱元璋反握住她的手,重重的点了点头,一直紧绷的面部终於稍稍鬆动,眼底深处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暴怒,被巨大的庆幸和后怕所取代。 “继续用药!” 朱元璋的声音恢復了帝王的沉稳与决断,当即开口道:“外敷不可间断,內服也按方子所言,小心尝试。戴原礼,你亲自负责,一应事项,务必周全,不得有丝毫差错!” “臣遵旨!”戴原礼连忙应下,指挥太医们继续操作。 有了初步效果的鼓舞,眾人也是精神大振,动作更加细致有序。 朱元璋又看向朱棣和徐达道:“老四,天德,你们在此协助太医,照看太子。有任何变化,即刻来报!” “儿臣、臣遵旨!”朱棣和徐达齐声应道,同样心中鬆了口气。 安排妥当,朱元璋拉著马皇后稍微走开几步,低声道:“妹子,標儿这里暂时稳定,咱得再去趟小叔叔那里,咱刚才那著急的模样估计也让小叔叔担心了。” “是啊,此次若不是有小叔叔,標儿就怕……重八,你去了要好好与小叔叔交代清楚,莫要让小叔叔担心。” 马皇后拉著朱元璋的手交待了一番。 朱元璋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东宫,再次翻身上马。 第49章 背痈引余波 夕阳斜照,朱十八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 手里捏著一块琉璃半成品对著光看著,眉头微蹙,显然心思不在这上头。 “小叔叔!” 朱元璋这一声喊的是中气十足,与之前那副天塌地陷的模样判若两人。 朱十八闻声抬头,见是朱元璋,急忙放下手中物件儿站起身来:“大侄子?你怎么又来了?咱家大侄孙那边……” “稳住了!稳住了!” 朱元璋大步走过来,脸上带著真切的笑意道: “小叔叔您那方子真是神了!大夫们按方子製作,给老大用了之后,不到一个时辰,呼吸就平稳了不少,背上的痈肿也没再继续恶化。” 朱十八闻言,长长舒了口气,一直悬著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 “有效就好,有效就好……从你走后,我这心里就一直七上八下的。” 他说著,引朱元璋在石桌旁坐下,又朝屋里喊道:“春香,沏壶茶来!就泡上次大侄子送的那罐龙井!” 侍女春香应声而去。 朱元璋打量著朱十八的神色,见他眼中有血丝,知道这段时间他定也是悬心不已,心中更添暖意,温声道: “小叔叔,这次真是多亏了您了。若不是您……” “打住!一家人就不要说两家话。”朱十八摆手打断他,“再说了,我这也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古书上看来的偏方,能管用也是老大福大命大。” “什么偏方,这简直是救命的神方!”朱元璋正色道,“大夫们都说了,这蒜素清能抑制邪毒內陷,若非如此,老大这次怕是凶多吉少。” 朱十八被他说的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道;“可別这么说。对了,后续用药要跟上,外敷內服都不能断。还有,千万要注意乾净,所有用具必须沸水煮过,伤口周围也要保持清洁,最好每日也用煮过的细麻布蘸淡盐水轻轻擦拭……” 他將能想到的病症护理细节一一嘱咐著,朱元璋也听得仔细,频频点头。 这时春香端著茶上来,朱元璋接过茶盏,吹了吹热气,忽然想起什么,嘆道:“说来也奇怪,这背痈之症,似乎专找体魄强健之人。老大平日里身子骨还算不错,竟也著了道。” 朱十八抿了口茶,隨口应道:“这病啊,说白了就是细菌……呃,邪毒感染。跟体质强弱关係不大,主要是看有没有伤口让邪毒侵入,再加上平日饮食起居若不注意……”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眉头皱了起来。 朱元璋察觉他神色有异,问道:“小叔叔,怎么了?” 朱十八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神情,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又像是在斟酌如何开口。 他沉吟片刻,才缓缓道:“大侄子,我刚才琢磨著……这背痈之症,恐怕不止老大会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哦?”朱元璋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提到细菌感染,再加上饮食不注意,顿时就让朱十八想到了徐达。 这傢伙也是因为得了背痈,还爱吃烧鹅,最后遭了此难。 现在正好借著这个引子,让大侄子提醒一下徐达。 朱十八压低声音,神色认真道:“我刚才偶有感应,总觉得朝中还有一位贵人,怕也会遭此劫难。” “哪位贵人?”朱元璋握著茶盏的手微微紧了紧。 “徐达大將军。” 朱十八说的篤定,见朱元璋眼神微变,又补充道:“你想啊,徐达大將军常年征战,身上旧伤不少吧?这背痈最容易从旧伤处发作。再加上……” 他顿了顿,凑近些道:“我听说徐达大將军最爱一口烧鹅,是不是?” 朱元璋点头:“听说徐达確实好这口,每逢宴饮必点。” “这就对了!”朱十八饮了口茶继续道,“背痈这病,最忌讳的就是发物!烧鹅性热,最是催发毒邪。若是本就体內有邪毒潜伏,再吃这些东西,无异於火上浇油!” 朱十八说的言之凿凿,有理有据。 朱元璋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小叔叔的意思是……徐大將军也会得背痈?” “十有八九吧。”朱十八嘆了口气,神色惋惜,“而且若真发作,恐怕比老大这次还要凶险。徐达大將军性子刚强,有病痛多半选择硬抗,等实在扛不住了才会寻医问药,可到了那时……唉。”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声嘆息里的意味,朱元璋也听得明白。 院內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只有茶烟裊裊。 徐达…… 朱元璋眼神沉了沉。 天德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结拜兄弟,战场上替他挡过箭,政事上也从未逾矩,知进退,懂分寸。 像蓝玉那群骄兵悍將,总想著揽权,徐达却从不会。 这样的兄弟,若真会因背痈而死…… 朱元璋心中有了决断,等回去后,就让太医也给徐达瞧瞧,有病治病,没病防身。 “大侄子?想什么呢?”朱十八见他想的出神,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朱元璋回过神来,笑道:“没什么,就是想著老大这次逢凶化吉,多亏了小叔叔,等病好了,定要带来给小叔叔好好谢恩!” “可別!”朱十八连忙摆手,“咱家不兴这个。等他好了,你带著他们几个来家里吃顿饭就成,我给他燉锅红烧肉补补。” “那感情好!”朱元璋大笑,“不过小叔叔,您这方子价值连城,您看……” 朱元璋这话中意思不言而喻,这种救命的东西如果能推广开来,那也是能活人无数啊! 朱十八看他那样子也知道这大侄子打的什么算盘,当即无奈的笑了笑: “这方子你可以献给朝廷,让朝廷推广下去。毕竟这东西若是推广开来,不管是百姓还是军队,都多了一份保命的手段。” 隨即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不过这方子虽好,却也是治標不治本。真要减少疫病,还得从改善民生入手啊。让百姓吃饱穿暖,住处乾净,饮水清洁。这些事,可比一两个方子要紧的多。” 朱元璋听得连连点头,心中感慨:小叔叔虽身在市井之中,但所思所想却处处为了江山社稷。这样的人物,怎能让他一直隱於市井呢。 “小叔叔说的是。” 朱元璋望了望天色,隨后站起身;“时辰不早了,侄子我得回府了。老大那边还需要照看,这几日怕是不得閒来看您了。” “正事要紧,快去吧。”朱十八送他到门口,又叮嘱道,“让老大好生休养,別急著操心劳神。” 朱元璋重重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暮色四合,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第50章 朱十八封侯 朱元璋回到宫中时,已是华灯初上。 东宫那边传来消息,太子朱標情况持续好转,已经能进食些米汤。 虽然人还虚弱,但脉象平稳,痈肿未再扩散。 戴原礼等人守在一旁,不敢有丝毫鬆懈。 朱元璋亲自去看了一眼,见儿子睡得安稳,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接下来的几日,朱元璋再未出宫。 不是他不想出宫,不想去小叔叔那里蹭饭聊天,实在是忙的脱不开身。 朱標这一病,所有政务全都压到了他一人肩上。 虽然有了內阁,那些內阁学士们能处理大部分例行公事,但军国大事、官员任免、钱粮调度,这些事情仍需皇帝亲自决断。 乾清宫的灯,一直亮到深夜。 这日朱元璋批完最后一本奏摺,已是亥时七刻。 朱元璋揉了揉酸痛的脖颈,看著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本,忽然想起好大儿之前总劝他的话。 “父皇,国事繁重,您该多找些帮手才是。” “父皇,小叔公大才,若能入朝参政,定能解朝廷之忧。” 那时他只当儿子是替小叔叔说话,想为他谋个官职,並未当真。 要知道他朱元璋打天下时,什么事不是亲力亲为?批几本奏摺算什么! 可如今……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望著殿顶的藻井,忽然有些出神。 这几日埋头处理政务,他竟时不时会走神,想起在小叔叔府上吃各种美食的日子。 甚至批摺子时,遇到棘手的问题,他第一反应竟然是:这事儿若拿去问小叔叔,他会怎么说? “咱这是……被小叔叔养懒了呀。”朱元璋自嘲的笑了笑,眼中却无半分责怪之意。 他起身踱步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微凉。 再过些时日,小叔叔就要大婚了。 蓝家那丫头,徐家那姑娘,都是好女子。 小叔叔成家之后,也该立业了,朱元璋在心中盘算著。 北伐之策,小叔叔献的。 蒜素清神方,小叔叔献的。 精盐、香皂、琉璃、驛站改革、宝钞新制、內阁制度……哪一桩不是利国利民的大功? 这样的功劳,哪怕封个王都绰绰有余。 想到这里,朱元璋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他转身回到案前,提笔写下一道手諭。 “擬旨:赐朱十八忠勇侯爵,食禄千五百石,赐京郊上等田庄三处,僕役百人……”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 忠勇侯……这爵位对比小叔叔做的贡献是小了点。 但要是一下子封的太高,又怕朝臣非议,毕竟现在知晓小叔叔身份和功绩的人寥寥无几。 那就先以侯爵之位安置,日后再徐徐图之。 等小叔叔大婚之后,便是与他坦白身份之时。 到那时,他已是侯爵,又娶了蓝玉之女、徐达之女,在朝中也算有了根基,再公开皇叔的身份,也不会太过突兀。 此刻朱元璋想像著自家小叔叔得知真相时的表情,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笑意。 小叔叔究竟是震惊?惶恐?还是生气被骗了这么久? 以朱元璋对小叔叔的了解,怕是会先骂一句“臥槽”,然后追著他问“你真是朱元璋?”,最后可能还会捶他两拳,怪他瞒了这么久。 朱元璋收起思绪,將手諭交给值夜的內侍:“明日一早,送交內阁擬正式詔书。记住,此事暂时不要声张,待时机成熟再宣。” “遵旨。”內侍领旨躬身退下。 朱元璋又慢悠悠来到坤寧宫,將打算说与马皇后听。 马皇后听完,沉吟片刻,缓缓点头:“重八,你想得周到。先封侯爵,赐田產僕役,让小叔叔有个安稳的根基。等大婚之后,再让他知晓身份,不至於太过突兀。” “妹子你也觉得可行?”朱元璋握住她的手。 马皇后温柔一笑:“小叔叔是通情达理之人。他虽不慕权势,但既已成家,总该有个名分。况且他献上的那些方略、方子,哪一桩不是大功?莫说封侯,封王都是应当的。” “只是……”她顿了顿,眼中露出担忧之色,“等小叔叔知道了你就是皇帝,也不知道会不会气得追著你打。” 朱元璋哈哈大笑:“那咱就让他打两下出出气!这天下,也就你和咱小叔叔有这待遇!不过妹子,你说小叔叔知道了,会愿意入朝帮咱吗?” 马皇后想了想,轻声道;“以小叔叔的性子,你若是强迫他做官,他定然是不乐意的。但若是请他帮忙,以家人的名义,打打感情牌,他定不会推辞。” 朱元璋点头附和:“是这个理儿。所以咱想著,等坦白了,也不给他封什么实职,就掛个虚衔,平日里咱有难题了就去问他,他有好主意就告诉咱,你觉得咋样?” “这样最好。”马皇后含笑点头,轻轻拍了拍朱元璋的手背,“小叔叔的性子看似散漫,心里却是有大乾坤的。你以诚待他,他必以诚报之。” “妹子,你说咱是不是太贪心了?” 朱元璋忽然开口道:“咱既想让小叔叔帮咱,又不想拘著他。既想让他知晓咱的身份,又怕嚇著他。既想封他高官厚禄,又怕朝野非议……” 马皇后闻言笑著说:“重八,你不是贪心,这是真心把小叔叔当成了家人。若是旁人,你一道圣旨下去,何须这般纠结?正因为在意,才会想得多。” 朱元璋转头看她,眼中露出一份感慨:“是啊……自爹娘走后,能让咱这般掏心掏肺的,除了你、標儿,也就小叔叔了。” “对了,重八,”马皇后忽然想起了什么,忙问道,“你打算何时让礼部正式宣旨?小叔叔的婚事定在三月,这封侯的旨意,是婚前宣还是婚后宣?” 朱元璋略微思索道:“婚前宣吧。有了侯爵身份,他大婚时场面也能更体面些。蓝玉、徐达那边,咱也会多个招呼,让他们心里有数。” “如此甚好。”马皇后点头道。 夫妻二人又说了会儿话,直到更鼓敲过三响,这才安歇。 而此时的朱十八府上,这傢伙早已酣然入梦。 梦里,他正与朱元璋、朱標、朱棣一大家子人围坐吃饭,红烧肉的香气飘满院子。 蓝沁怡和徐妙清坐在他身旁,笑靨如花。 而院中那几株梅树,不知何时已开满了梅花。 红梅似火,白梅如雪。 来年春天,应该会更热闹吧。 朱十八在睡梦中,嘴角轻轻扬起。 第51章 人才李景隆 太子朱標的病情一日好过一日。 蒜素清的神效在太医院眾医官眼中近乎神跡,那背痈从最初的触目惊心,到如今红肿渐消、脓液渐净,不过短短五日光景。 虽然人还虚弱,需要臥床静养,但性命已无大碍。 戴原礼私下对同僚感慨:“若非此神药,殿下此次恐怕凶多吉少,我等也將万劫不復啊!制此药者,当真在世华佗,天降福星啊。” 这话传到朱元璋耳中,他只是淡淡一笑,心中却想著:咱小叔叔何止是福星,那简直是咱大明的定海神针! 这日下午,张昺突然带著几个密封的木箱,悄悄进了乾清宫。 “陛下,”张昺打开木箱,露出里面用锦缎包裹的物件儿,“这是琉璃作坊第一批成品,共五十件,全在此处。” 锦缎揭开,殿內顿时流光溢彩。 那些琉璃器形態各异,有通体透亮的花瓶,瓶身似有流水波纹。 有晶莹剔透的杯盏,在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 有雕成麒麟、仙鹤等祥瑞的摆件,栩栩如生。 还有釵环首饰,项炼吊坠,样式眾多。 最难得的,是这批琉璃器几乎没有任何气泡杂质,质地纯净的如同天然水晶,却又比水晶多了几分温润光泽。 朱元璋拿起一只杯盏,在手中细细端详,眼中光彩比那琉璃更盛:“好!好啊!张昺你办得好!这成色,这品相,比小叔叔那里的竟还隱隱强上几分。” 小叔叔? 张昺虽然不知陛下口中小叔叔是谁,可他也不敢多问,只得躬身道:“全赖陛下洪福,以及这工艺详尽的方子。工匠们按图索驥,又经多次实验调整,方有今日成果。” 朱元璋將杯盏小心的放回锦盒,背著手在殿中踱了几步,忽然问道:“张昺,依你看,这一件琉璃器,市面上能值多少?” 张昺沉吟片刻,谨慎答道:“臣不敢妄言。但臣听说,西域胡商带来的一件上等琉璃瓶便价值百金。如今这等品相的琉璃,市面上从未见过,若是操作得当……恐怕千两黄金也是有人爭抢的。” “千两……”朱元璋眼中精光一闪。 一件卖千两,五十件,便是五万两,还是黄金,若是换成白银,那就是整整三十万两! 而这还只是第一批,往后还能源源不断的產出。 精盐之利虽大,但终究是民生之物,后期產能彻底扩大之后,是要降低价格的。 但琉璃却不同,这是纯粹的奢侈品,专为收割那些勛贵富商的钱袋子而生。 想到这里,朱元璋心情大好,当即下旨:“张昺,你即刻安排,將这五十件琉璃器秘密售卖。所得银两,八成入內帑,两成留给作坊运转及赏赐工匠。” “臣遵旨。”张昺应下,脸上却露出几分难色。 朱元璋察觉,问道:“怎么?有何难处?” 张昺苦笑道:“陛下明鑑。若是售卖精盐,臣还能设法。但这琉璃器……臣这辈子的俸禄加起来,怕也买不起一件。让臣去寻买家、谈价格,实在……实在不知从何著手。” 他想了想,又道:“这等贵重之物,若找寻常商贾售卖,恐怕卖不出好价。若是寻勛贵富商,臣一个工部官员,平日里与这些人並无往来,贸然上门,反惹人生疑。” 朱元璋闻言,眉头皱了起来。 这话说的在理。 张昺是实干之臣,让他督造还可以,但让他去和那些吃喝玩乐的勛贵子弟打交道,確实难为他了。 “那你可有人选推荐?”朱元璋问道,“朝中可有既懂这些奇巧玩物,又熟悉勛贵圈子的官员?” 张昺想了半天,摇头道:“恕臣愚钝。懂得这些的,多半是……是那些紈絝子弟,或是平日里喜好奢靡的官员,正直清廉的官员,恐怕也不屑於此道。” 朱元璋脸色沉了下来。 这话也点醒了他。 是啊,要找会卖琉璃的人,就得找个懂得吃喝玩乐、熟悉奢侈之物的。 可这样的人,多半也不是什么好官,至少在他朱元璋眼里不是。 他生平最恨贪官,见一个杀一个,但现在却要找个可能贪腐的人来办这事?那他娘的这钱最后进谁口袋都不一定了。 若是召集群臣集思广益,那琉璃作坊的秘密就保不住了。 到时候勛贵们知道这琉璃是皇家所出,谁还敢买?那不是摆明了告诉皇帝:我有钱,我贪了! “行了,你先退下吧。”朱元璋摆摆手,“琉璃器暂存宫中,售卖之事,你不用管了,回去继续督造吧。” 张昺擦了擦汗,乖乖行礼退下。 朱元璋在殿中踱步,越想越头疼。 这事儿还真棘手。 既要懂行,又要可靠,还要能接触到那些有钱的勛贵富商…… 忽然,他脚步一顿,一个人影浮现在脑海。 遇事不决,就找小叔! 半个时辰后,朱元璋的马车再次停在朱十八府门前。 朱十八正在院中摆弄几盆从皇庄移来的土豆苗,见朱元璋来了,紧张道:“大侄子,你不是说这几天不过来了吗?难道是我大孙的病恶化了?” “誒呦!没有没有!您別误会。”朱元璋急忙解释。 “您大侄孙现在好多了,都能下床走动了。”朱元璋说著,也不客气,自己拎了把竹椅坐下,“小叔叔,咱今天来,是有桩生意上的难事,想请教请教。” “哦?”朱十八来了兴趣,洗了手在他对面坐下,“说来听听。” 朱元璋便將琉璃器已经製成,却苦於无人能售卖的事情说了一遍。 说完,他嘆道:“小叔叔您是不知道,这事难就难在,既要懂这些奢靡之物,又要认识那些有钱的主顾。咱手底下那些人,要么老实干活的,不懂这些味道。要么……哼,懂的恐怕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朱十八听罢,摸著下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大侄子,我倒是想起一个人。” “谁?” “大明战神李景隆啊!”朱十八笑道。 朱元璋一怔:“什么大明战神?” “咳咳,没什么。”朱十八尷尬的咳嗽了一声,只是每次一想到李景隆就难免想起他这大明战神的绰號。 朱元璋则是眉头微蹙:“就他?” “对啊!就他!” 朱十八越想越觉得合適,继续道:“这李景隆不学无术是真的,但吃喝玩乐可是样样精通!而且这京里哪家青楼酒肆他没去过?哪个勛贵子弟他不认识?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我上次跟他合伙卖那『艺术画册』,你猜怎么著?短短几天,他就卖了八万多两!八万两啊!就凭他那张脸、那张嘴,还有他那圈子里的人脉。” 朱元璋自然也是从毛驤的密报中得知了自家小叔叔在卖那些有损斯文的玩意儿,但他能怎么办,卖就卖吧。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就那么个不正经的玩意儿,居然这么赚钱。 八万两……这李景隆,倒也还有些真本事。 “更难得的是,那小子卖了钱,居然全给我送来了,自己一分没留。最后还是我连哄带骗,硬塞给他三万两,他才肯收下。这小子虽然紈絝,但还挺讲义气,懂规矩。” 朱元璋冷笑,他李景隆要是不懂规矩才怪。但凡他敢留一分,就算他朱元璋不打断李景隆的腿,他老爹也得揍他一顿。 朱元璋思索片刻,缓缓点头:“小叔叔这么一说……倒真是个合適的人选。” 他当即吩咐站在一旁的安伯:“老安,你去一趟曹国公府,就说……就说朱老爷有请,让他家公子过来一趟。” 安伯领命而去。 约莫两刻钟后,李景隆跟著安伯来了。 他今日穿著一身白色锦袍,腰间佩玉,手里还拿著把摺扇,一副翩翩公子模样。 进院见到朱元璋,他面色如常,上前拱手行礼:“朱老爷安好,朱先生安好。” 態度恭敬,却也不过分諂媚,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 朱元璋打量了他一眼,心中暗暗点头:这小子,还算有点人样。 “九江啊。”朱元璋开口说道,“今日找你来,是有桩生意想托你办。” 李景隆连忙道:“朱老爷瞧您说的,有什么事情您吩咐便是。” 朱元璋便將琉璃器的事情又说了一遍,这次说得更加详细,连第一批五十件的数量、大致的样貌成色都交代详细。 李景隆听著,越听越是震惊。 等朱元璋说完,他强压心中激动,正色道:“朱老爷放心,此事包在晚辈身上!这等稀罕物,京城那些勛贵富商见了,怕是要抢破头!” 隨即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九江有个不情之请。” “说。” “这琉璃器售卖,可否让晚辈全权操办?” 李景隆眼中闪著光:“就是定价、宣传、找买家、甚至如何吊胃口,晚辈都有些想法。若是信得过,一个月內,晚辈定让这五十件琉璃器卖出天价,且不露半点风声。” 朱元璋和朱十八对视一眼。 朱十八笑道:“大侄子,我看可以。” 朱元璋这才点头:“好,就依你。需要什么支持,隨时来找咱。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李景隆大喜,深深一揖:“谢朱老爷信任,晚辈定不负所托!” 此刻,李景隆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这可是为皇上办事!办好了,不仅自己能得到好处,能在皇上心里形象大变,甚至连带著父亲脸上都有光!也省得那些人老说曹国公的儿子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紈絝。 此事若成,看谁还敢小覷他李景隆! 三人又商议了些细节,李景隆才告辞离去。 朱元璋看著李景隆离去的背影,忽然笑道:“小叔叔,您说李景隆这些花花心思若是用在正道上,会不会是个人才?” 朱十八端起茶盏,悠悠道:“人才不人才的,不好说。但有些事,还真就得他这样的人来办。这世上啊,有人適合治国,有人適合打仗,有人……就適合吃喝玩乐,顺便把钱从有钱人兜里掏出来。” 朱元璋闻言,哈哈大笑:“小叔叔这话,精闢!” 琉璃售卖之事有了著落,朱元璋心中一块大石终是落下。 第52章 宫墙涌暗流 李景隆得了差事,便如脱韁的野马般忙碌起来。 他先是託辞『寻访古籍珍玩』,整日流连於京中各大酒楼茶肆、古董铺子,与那些勛贵子弟、富商巨贾偶遇閒谈。 言语间,总似有若无的透出些许风声: “我听说西域来了批稀世琉璃,成色比宫里的还好……” “江南那几个盐商,为了爭一件前朝的琉璃瓶,差点没打起来。” “要我说啊,真正的好东西,从来不在明面上流通。” 这些话七拐八绕,但最终都指向一个模糊的消息,有一批绝世琉璃即將现世,而且数量极少,价高者得,但非有门路者连见都见不到。 这吊人胃口的手段,李景隆玩得那叫一个炉火纯青。 短短三日,京中上层圈子里就已经暗流涌动。 不少人家开始暗中筹措银两,就等著那『绝世琉璃』现身的消息。 而这一切,自然逃不过拱卫司的眼睛。作为锦衣卫的前身,拱卫司的情报能力还是不错的。 毛驤每日都將李景隆的行踪、接触之人、散布的消息整理成册,呈报御前。 朱元璋看罢,时常忍不住笑骂:“这混小子,倒还真他娘的是个人才!小叔叔这识人用人的本事,也当真了得。” 朱元璋放下摺子,拿起下一份毛驤呈上来的密报,顿时脸上再没了半分笑意。 他的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白,眼中寒光凛冽,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吕氏……她好大的胆子!” 朱元璋声音低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毛驤垂首肃立,连大气儿都不敢出,生怕朱元璋拿他出气。 密报上写得分明:太子侧妃吕氏,三日前召贴身侍女春黎入內室密谈半个时辰。 次日,春黎便以回乡探亲为由告假出宫,实则悄悄联络了宫外三名地痞,许以重金,命其寻机会教训一个叫朱十八的乡野村夫,最好能让他从此消失。 更令朱元璋震怒的是,毛驤顺藤摸瓜查下去,竟发现春黎之前就曾暗中接触过太医院的药童,极有可能与太子妃常氏產后血崩一事有关! 只是当时线索断的乾净,拱卫司虽怀疑吕氏,却苦无实证。 “好……好一个吕氏!”朱元璋將密报重重拍在案上,“害了咱的儿媳不够,如今还要害咱的小叔叔!她这是打量著,要把咱朱家的人一个个都除掉,好让她儿子上位?” 大殿內气温骤降。 毛驤的头垂的更低了:“陛下,是否將那春黎和三名地痞抓捕归来,进行审讯?” “不急。”朱元璋深吸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背著手在殿中踱步,眼中寒光闪烁:“抓一个侍女,能问出什么?吕氏既然敢做,必然已经想好了退路。那侍女若出事,她大可以推个乾净,说是侍女自作主张。” “那……” “你就给咱盯紧了!”朱元璋停下脚步,声音冰冷如铁,“吕氏身边,加派暗卫,一举一动都给咱记下来。春黎那边,让她去联络,让她去安排,咱倒要看看,她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朱元璋继续道:“毛驤,你给咱听好了,小叔叔府邸周围,增派三队暗卫,十二个时辰轮值。府中僕役、来往之人,全都暗中筛查。若咱小叔叔少了一根汗毛……”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你毛驤,就提头来见吧。” 毛驤浑身一凛,单膝跪地:“臣遵旨!必保皇叔万全!” 朱元璋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沉沉的夜色,“吕家这些年是不是过得太安生了?” 毛驤心领神会:“吕本近年虽无实权,但在文官中仍有些影响力。其门生故旧遍布六部,尤其与浙东文人往来密切。” 朱元璋没有说话,只是冷笑一声,但毛驤已然明白其中深意。 吕家,怕是好日子要到头了。 东宫侧殿。 宫灯摇曳,將吕氏的身影打在墙上,拉的细长扭曲。 她坐在妆檯前,手中捏著一支金簪,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著灯芯。 镜中的女子容貌姣好,眉眼温婉,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位贤淑柔顺的妃嬪。 但只有贴身伺候的人才知道,这温婉表象下,藏著怎样一副心肠。 “春黎去几日了?”吕氏忽然开口,声音轻柔。 一旁侍立的宫女低声答道:“回娘娘,三日了。” “三日……”吕氏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也该有消息了。” 她放下金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中闪过冷意。 那个叫朱十八的乡野村夫,她查了许久。 此人来歷不明,仿佛凭空冒出来的一般。 唯一能查到的,便是他与陛下身边一位神秘的『朱安老爷』关係密切,且精通医术。 吕氏查不到也属正常,毕竟关於朱十八的所有资料,都早就被老朱严密的管控了起来。 太子妃常氏產后血崩,就是此人献的方子救回来的。 “坏我大事……”吕氏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的掐进掌心。 常氏若死,正妃之位空悬,她吕氏便有希望扶正。还有她那嫡长子朱雄英,若是也没了,届时,太孙之位唾手可得。 可偏偏,常氏活了下来。 不仅活下来了,还又为太子诞下一子,当真是气死她了。 而这一切,都是拜那个朱十八所赐! “娘娘,那朱十八似乎与曹国公府也有往来。前几日,李景隆还去过他府上……”宫女小心翼翼道。 “李景隆?那个紈絝?”吕氏挑著眉。 她沉吟片刻,忽然笑了:“也好。若那朱十八真出了事,李家那小子也脱不了干係。到时候,说不定还能一石二鸟……”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就像是野猫踏过瓦片一样。 吕氏神色一凛,厉声喝问:“谁?!” 殿外值守的太监忙道:“娘娘,是只野猫。” 吕氏盯著窗欞看了片刻,这才缓缓放鬆下来,但心中却莫名有些不安。 她总觉得,暗处似乎有双眼睛在盯著自己,是错觉吗? 要不说,有时候女人的第六感还是很准的。 不远处的阴影中,一个暗卫,如同毒蛇般,將刚才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中。 第53章 吕家终到头 皇宫里的暗流涌动,朱十八全然不知。 他此刻正坐在小院里,正笑得合不拢嘴。 只见他左手拿著一张白净的帕子,右手握著一本书籍。 那帕子是蓝沁怡亲手绣的,上面绣的是並蒂莲花。 而那捲书则是徐妙清新抄的诗集,里头还夹著片晒乾的红梅。 两女虽都未说什么,但那点欲说还休的小心思,朱十八岂会不懂? “这小日子,倒是越来越有盼头了。”他小心將手帕与诗集收好,嘴里还哼著不成调的小曲儿。 府门外,两名扮作货郎的拱卫司暗探交换了个眼神,继续警惕的扫视四周。 而街头拐角,三个地痞模样的汉子探头探脑,朝朱十八家方向不断张望。 为首的黑脸汉子低声问:“就是这家?” “没错,春黎姑娘给的地址就是这。” 瘦高个咽了口唾沫继续道:“不过……大哥,我总觉得这府邸周围不太对劲。” “咋不对劲?” “说不上来……”瘦高个挠挠头,“就觉得好像被人盯著似的。你再瞧那俩货郎,在那儿转悠半天了,也不叫卖,就干杵著。” 黑脸汉子眯眼看去,果然见俩货郎守在府门不远处,虽然挑著担子,但腰背挺得笔直,怎么看也不像寻常小贩。 他心头一凛。 能在京城地界混这么久,他多少有点眼力。 那俩货郎,脚步沉稳,呼吸绵长,分明就是练家子。 而且不止他们,街对麵茶馆二楼窗口,似乎也有人影…… “撤!”黑脸汉子当机立断。 “啊?大哥,钱不要了?” “要个屁!这趟浑水蹚不得!春黎那娘们儿怕不是坑咱们呢!这府邸……八成有官府的人盯著!”黑脸汉子压低了声音道。 另外两人闻言,心中一惊,赶紧跟著黑脸汉子悄悄退走,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货郎打扮的暗探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不动声色的打了个手势。 暗处,立刻有两道身影尾隨而去。 一刻钟后,消息传到了毛驤耳中。 “跑了?算他们识相。继续盯著,看他们找谁復命”毛驤冷笑。 “是!” 隨后,毛驤转身入宫稟报。 乾清宫內,朱元璋听完稟报,面上毫无波澜,只淡淡道:“哼,几个蠢贼还不算蠢!不过……那个春黎,该收网了。” “陛下,现在动手,会不会打草惊蛇?” “惊蛇?咱就是要惊她!不仅要惊,还要让她知道,她的一举一动,都在咱眼皮子底下!”朱元璋眼中寒光一闪。 隨后他站起身,负手而立:“去,把春黎带进宫。记住,要隱秘,別让任何人知道。” 毛驤心领神会:“臣明白。” 当夜,春黎在回宫途中『偶遇』一队巡夜的拱卫司校尉。 领头的校尉拦住她的去路,说是宫中前几日失窃了一件御用之物,奉命搜查所有出入宫禁之人。 春黎见状虽心中慌乱,却不敢违抗,只得任其搜查。 这一搜,便从她贴身荷包里搜出了几样要命的东西。 一张写有地痞姓名住址的纸条、两张百两面额的银票,以及……一小包用油纸细裹著的灰色药粉。 “这是什么?”校尉捏著药粉,眼神锐利如刀。 春黎脸色唰的惨白,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那、那是奴婢在路上捡的……” “路上捡的?”校尉冷笑,“连同这银票、纸条,一併捡的?给我带走!” “大人!冤枉啊!奴婢冤枉~”春黎的哭喊声被迅速捂住,整个人被拖进一旁等候的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这消息传到吕氏耳中时,已是次日清晨。 “娘娘,春黎她……昨夜回宫途中,被拱卫司的人带走了。”宫女战战兢兢的稟报,声音都在颤抖。 吕氏手中那盏刚沏好的热茶哐当一声落在地上,青瓷茶盏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她的裙角。 而她却浑然不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 “为……为何?”吕氏强自镇定,声音却止不住的发抖。 “说是……涉嫌谋害朝廷要员,还在她身上搜出了不明药物和银票……” 吕氏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险些晕厥过去。 谋害朝廷要员? 那朱十八一个乡野村夫,算哪门子的朝廷要员?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毒蛇般窜上心头。 除非那朱十八,根本就不是什么普通百姓!难道他与陛下……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係? “快……”吕氏猛的抓住宫女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声音嘶哑继续道,“快去告知我父亲!就说……就说女儿怕是要大祸临头了,让他无论如何设法周旋一二!” 宫女慌忙退下。 吕氏独坐殿中,看著满地碎瓷和一地的茶渍,忽然悽然一笑。 她终於明白,那股莫名的不安从何而来了。 那不是错觉。 是真的有双眼睛在盯著她,从始至终。 而那双眼睛的主人……怕是早已將她看穿,只等著她一步步走进罗网。 另一边的乾清宫偏殿。 毛驤躬身呈上一份刚出炉的检验文书:“陛下,太医院几位院判已连夜验过那包药粉。结果与之前太子妃產后所用汤药中查出的异物,系出同源。” 朱元璋接过文书,逐字看罢,面沉如水。 他没有暴怒,没有摔东西,也没骂任何人,只是將那文书轻轻放在案上,手指在『同源』二字上轻轻点了点。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的可怕:“吕本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陛下,今日一早,吕本便去了吏部尚书府上,闭门密谈了近一个时辰。隨后又派人往浙东送了急信,应是给其门生故旧的。” “急信……怕不是要串联吧。”朱元璋冷笑。 他起身踱步到窗前,望著宫墙外渐亮的天色:“毛驤,你说这读书人,读了一肚子圣贤书,怎么心就野成这样?以为靠著笔桿子、靠著联姻结党,就能左右朝局,谋夺国本?” 毛驤垂首不敢答。 “咱这些年,是不是对他们太过宽容了?”朱元璋像是在问毛驤,又像是在自问,“胡惟庸案才过去多久?就有人忘了疼。” 他转过身,眼中已是一片冰寒:“传旨:即日起,拱卫司加派人手,严密监控吕本及其党羽所有动向。所有往来书信、人员接触,一律记录在案。但记住,先不要动他们,让他们跳,让他们串联。” “臣遵旨!”毛驤心中一凛,知道陛下这次是要连根拔起了。 “至於春黎,好生给咱审!把她知道的所有事,特別是吕氏这些年做过的脏事,一桩一件,都给咱记清楚,明天这个时候咱要看到结果。”朱元璋开口道。 “是!” “还有,”朱元璋走到案前,提笔写下一道手諭,“传朕手諭给太子,让他好生养病,东宫诸事,暂由太子妃协理。吕氏……先让她禁足,无旨不得出侧殿。” 这是要软禁了先。 毛驤双手接过手諭:“臣这就去办。” 朱元璋挥挥手,待毛驤退下后,才缓缓坐回龙椅,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殿內寂静无声。 良久,他睁开眼,望向窗外朱十八府邸的方向,低声自语: “小叔叔啊,等你大婚之后,咱定要好好与你说道说道。这大明江山,这个家,离了你得散吶。” 第54章 硬气太子爷 接下来的几日,朝野上下是异常的平静。 朱元璋也安安分分的在宫中批阅奏摺,每日早朝不輟,下朝后便钻进乾清宫,一直忙到深夜。 那份勤勉,让朝中老臣们都暗自感慨:陛下虽年到五旬,可这精力却丝毫不减当年吶。 只有马皇后知道,自家丈夫这几日批摺子时,时常会望著窗外发呆,嘴里偶尔嘀咕著:“小叔叔那儿的红烧肉……该燉好了吧?” 而太子朱標的病情一日好过一日。 在马皇后和太子妃常氏的悉心照料下,背上的痈肿已基本消退,只留下淡淡的红痕。 太医用蒜素清继续巩固,配合温补汤药调理,朱標的气色也日渐红润起来。 这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欞晒进东宫殿內。 朱標在常氏的搀扶下缓缓起身,试著在殿中走了几步。 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比起前几日臥床不起的状態,已是天壤之別。 “殿下小心。”常氏扶著他的手臂,眼中满是关切。 “无妨,”朱標微笑摆手,“躺了这些日子,骨头都僵了。今日天气好,正好去给父皇母后请安。” 常氏本想劝阻,但见丈夫神色坚定,也不再多言,只是细心为他整理衣冠,又命人备好软轿。 乾清宫外,朱棣风尘僕僕的从皇庄赶回来,正欲进去找父皇,就见到大哥到来。 他眼睛一亮,大步迎上前:“大哥!你能下床了?!” “老四?”朱標也有些意外,“你怎的回来了?” “我回来稟报土豆和地瓜的长势,看大哥这气色,当真是大好了!小叔公那方子真是神了!” 朱棣咧嘴笑道,又上下打量著朱標。 说话间,三人一同入殿。 朱元璋正与户部尚书费震商议秋粮徵收事宜,见朱標进来,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面上却板著脸:“身子还没好利索,乱跑什么?” 话虽严厉,却已起身走过来,让朱標在软榻上坐下。 费震见状,识趣的行礼告退。 殿內此时只剩自家人,朱元璋这才仔细端详儿子,见他虽消瘦了些,但精神尚可,这才真的放下心来,嘴上却还是道: “太医说了,你这病最忌劳神。既然能走动了,就在东宫好好养著,朝中的事不急。” 朱標笑道;“儿臣躺了这些日子,也该活动活动了。再说,总让父皇一人操劳,儿臣心中不安。” “咱习惯了,”朱元璋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朱棣,“老四,你方才说回来稟报庄稼的事?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朱棣顿时眉飞色舞起来:“父皇,您是没瞧见,那土豆苗长得旺而不疯,齐膝不到的高度,茎粗叶茂却不鬱闭。地瓜藤也爬的整齐,绿油油铺满田垄,藤蔓不打结,一看就是后劲十足的好长势。我们还按照小叔公说的法子施肥浇水,长势比寻常庄稼快了一倍不止呢!” 他越说越兴奋:“儿臣还特意挖了一株土豆苗查看,地下已经结了好些小土豆,虽然还没长大,但密密麻麻的,一株上少说也有十几个!等到秋收时,亩產四五千斤绝非虚言!” 朱元璋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好!好!这事儿你办的妥当!等秋收有了实打实的收成,咱就下旨全国推广!也好好奖赏你。” 朱棣得了夸奖,更是得意;“父皇放心,儿臣每日都盯著,绝不会出岔子!等这批土豆地瓜丰收了,咱们大明百姓就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朱標在一旁含笑听著,忽然道:“老四,你这些日子辛苦了。既要督管庄稼,又要练兵筹备北伐,怕是连口热乎饭都顾不上吃吧?” 朱棣挠挠头,嘿嘿笑道:“大哥这话说的……其实还好。就是……” 他偷偷瞥了朱元璋一眼,压低声音道:“就是有点馋小叔公做的红烧肉了。” 这话一出,殿內几人都笑了。 朱元璋笑骂:“你这混小子,就惦记著吃!” 虽然老朱骂著小朱贪吃,可他自己的喉头也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 常氏在旁听著,心中却是暗自吃惊。 她入宫多年,何曾见过陛下这般模样? 从前的朱元璋,永远是威严、勤政、不苟言笑的。 天不亮就起床上朝,深夜还在批阅奏摺,一年到头都难得有片刻閒暇。 可如今……陛下竟然会当著他们的面,谈论起红烧肉这样的话题? 而更让她惊讶的还在后头。 朱元璋嘆了口气,对朱標道:“標儿啊,你身子既然好转了,就赶紧好利索。你看咱都替你处理这么久的朝事了,咱也需要放鬆放鬆啊。” 朱標闻言,嘴角微抽。 这话他可太熟悉了。 自打父皇认了小叔叔,隔三差五就要往那边跑。 后来更是变本加厉,直接把朝政丟给他,美名其曰『锻炼储君,为日后登基做准备』。 起初朱標还真信了,兢兢业业处理政务,生怕辜负父皇的期望。 可时间一长,他品出味儿来了,用小叔公的话说就是,这糟老头子坏的很,根本就是惦记去小叔公那里玩! 想到这里,朱標心中那点愧疚顿时烟消云散,反而生出一股叛逆出来。 他抬起头,直视朱元璋,斩钉截铁道:“父皇,儿臣身子还虚著呢。太医也说了,这病需静养,不能劳神。” 朱元璋一愣:“所以呢?” “所以,”朱標理直气壮继续道,“朝政之事,还得劳烦父皇再操心些时日。儿臣想去小叔公府上小住几日,好生养病。这些日子,就辛苦父皇了。” 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常氏瞪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太子殿下……这是在顶撞陛下?还说的这么理所当然? 朱棣也傻眼了,悄悄往旁边挪了挪,生怕待会儿父皇发火会殃及池鱼。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朱元璋並没有发怒,甚至他脸上还有一点……感动? 標儿他……他终於敢这么跟咱说话了! 从前那个温文尔雅,对父皇言听计从的太子,如今竟也会討价还价了。 这时朱元璋忽然想起小叔叔说过的话:“一家人嘛,就该有啥说啥,藏著掖著多累。” 是啊,標儿能这般直言,不正说明他没把咱当外人,当皇帝,而是当成亲爹吗? 想到这里,朱元璋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意。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朱標却已起身,对常氏道:“常姐姐,咱们走吧,回去收拾收拾,明日便去小叔公府上。” 说完,就拉著常氏,转身朝殿外走去。 常氏此刻整个人都是懵的,任由朱標拉著,一步三回头的看向朱元璋,生怕下一秒陛下突然暴走! 可朱元璋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儿子儿媳离去的背影,许久,忽然笑出声来。 “这小子……”他摇摇头,语气里竟带著几分得意,“有出息了!” 朱棣在一旁看得那叫一个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父皇……您不生气?” “生气?生什么气?你大哥说的对,他身子还没好利索呢,是该好好养著。至於朝政……”朱元璋挑挑眉。 他顿了顿,忽然长嘆一声:“咱就当……在替他顶几日吧,谁让咱是他爹呢。” 话虽如此,但朱元璋此刻的眼神还是不自觉的飘向了朱十八府邸的方向。 红烧肉啊……烧烤啊……火锅啊…… 朱棣见状,眼珠子一转,忙道:“父皇,儿臣也得回皇庄盯著庄稼了。若是无事,儿臣这就告退?” “滚吧滚吧!”朱元璋摆摆手,“记得替咱好好孝顺你小叔公!” “儿臣领旨!” 朱棣行礼退下,一出殿门,跑的那是比兔子还快。 第55章 太子爷蹭饭 翌日清晨。 朱標与常氏简单收拾了一番,便前往了小叔公家里。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朱十八府门前。 朱標在妻子的搀扶下缓缓下了马车,两人刚走到府门口,就闻到一股奇特的甜香。 像是蜜糖,又带著些许焦糊的烟火气。 “小叔公这是在做什么?”朱標好奇的问著门丁。 门丁恭敬的回道:“回少爷的话,老爷好像说是在做什么好吃的。” “好吃的?看来今天又有口福了。”朱標笑道,隨后便走进院內。 走进院子,香味更浓。 灶台前,只见朱十八正在不停的搅动著什么。 那土灶上架著一口大铁锅,锅里还熬著粘稠的琥珀色糖浆,正咕嘟咕嘟冒著泡。 他手持个木铲不停搅动,额头上还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小叔公!”朱標唤了一声。 朱十八闻声回头,见是朱標,顿时眼睛一亮:“大侄孙?你来了!身子都好了吗?” 他將木铲交给一名侍女让她不要停继续搅拌,自己则快步上前,仔细打量著朱標:“嗯,看著气色是好了不少,但还得好好养著。这位是……” 说著,朱十八將目光转向常氏。 朱標忙道:“这是內子,您的侄孙媳妇。” 常氏盈盈一福:“见过小叔公。” “原来这就是歷史上早薨的常氏?”朱十八心中暗道。 隨后,他开口道:“好好好!侄孙媳妇快別客气,你这第一次来,叔公这儿也没什么好东西……”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跑进屋里,不多时捧著个锦盒出来。 打开锦盒,里头是一套琉璃首饰,分別是一支牡丹花簪,一对耳坠,一条项炼,皆是孔雀绿色,在晨光下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这是叔公自己做的,不值什么钱,就当见面礼了。”朱十八笑著將锦盒递给了侄孙媳妇。 常氏愣住了。 她虽贵为太子妃,宫中珍宝也见过无数,但这般纯净剔透的琉璃首饰却是头一回见。 更难得的是,这竟是小叔公亲手所制。 “这……这太贵重了……”常氏有些手足无措。 “拿著拿著!”朱十八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一家人客气什么?再说了,这玩意儿就是沙子烧的,看著好看,其实不值钱。” 朱標在旁看著,心中温暖。 他知道小叔公说的轻巧,但这等品相的琉璃,若是放到市面上怕是价值连城。 小叔公对家人,从来都是这般掏心掏肺。 常氏捧著锦盒,眼眶微热。 入宫这些年,她收到的赏赐无数,却从没有哪一件礼物,是这般纯粹、不带任何算计的馈赠。 “多谢小叔公。”她郑重敛衽行礼。 “好了好了,快坐快坐。” 朱十八招呼两人在院中石凳上坐下,又想起灶上的糖浆,忙跑回去继续搅动。 朱標跟著走到灶边,好奇问道:“小叔公,您这是在熬糖?” “对,用地瓜做的。”朱十八一边搅动一边解释。 “地瓜还能製糖?!”朱標吃了一惊。 “能啊!地瓜这玩意儿,浑身都是宝。不仅能製糖,吃法也多了去了。”朱十八笑道。 他如数家珍般掰著手指头数了起来:“除了我之前和你们说过的吃法,还有地瓜饼、地瓜奶球,就是用地瓜泥混上糯米粉,加点糖和牛乳,搓成小球蒸上一刻钟,软糯香甜。拔丝地瓜、糖醋地瓜丸子深受女人孩子喜爱。地瓜燉肉、地瓜粥,养胃又滋补。晒成地瓜干还能当零嘴儿,磨成地瓜粉能做粉条、凉粉……” 朱十八越说越起劲:“就连地瓜叶都能吃!蒜蓉清炒地瓜叶,清脆爽口是下酒好菜。地瓜叶炒虾仁,鲜香扑鼻。哦对了,地瓜还能酿酒,那酒香醇厚,比粮食酒还带劲。” 这一大串菜名报出来,朱標听得目瞪口呆,肚子竟不爭气的咕嚕叫了一声。 常氏则在一旁掩嘴轻笑。 朱十八哈哈大笑:“饿了?正好!今天叔公就给你们做一顿地瓜宴,让你们尝尝鲜!” 说干就干,他熄了灶火,將熬好的麦芽糖盛进玻璃罐,洗净锅灶,便开始准备食材。 地瓜是朱十八之前亲自培育的,现在刚好收上来一些可以供他研究吃食用。 他將地瓜洗净去皮,一部分切成滚刀块,一部分蒸熟捣泥。 地瓜叶择洗乾净,虾仁是刚让门丁去集市买回来的活虾现剥。 排骨剁成小块,各色调料一字排开。 朱十八系上腰裙(围裙),架势十足。 常氏本想帮忙,却被他拦下:“侄孙媳妇第一次来,哪有让你动手的道理?坐著,等著吃就行了!” 朱標倒是兴致勃勃的坐在灶边看著,眼中满是好奇。 只见朱十八先將蒸熟的地瓜泥与糯米粉、麦芽糖、牛乳混合,揉成光滑的麵团,再搓成一个个小圆球,上屉蒸製。 不多时,一股奶香混著地瓜甜香便飘散开来。 接著起锅烧油,地瓜裹上薄薄一层淀粉下锅炸至金黄捞出。 另起锅熬糖,倒入炸好的地瓜块快速翻炒,糖浆拉出晶莹的丝线,正是拔丝地瓜。 排骨焯水后,热油下入薑片,在將排骨放入翻炒,在加入酱油炒出酱香味,锅边在烹入白酒,倒入热水,加入其他调料燉煮二十分钟,最后加入地瓜在燉煮二十分钟即可出锅。 地瓜叶与虾仁清炒,蒜香扑鼻。 短短半个时辰,四道菜便上了桌。 金黄软糯的地瓜奶球,晶莹拉丝的拔丝地瓜,酱香浓郁的地瓜燉排骨,翠绿鲜香的地瓜叶炒虾仁。 “开饭啦!”朱十八擦擦手,笑呵呵的招呼著。 三人刚坐下,只见朱棣满头大汗的冲了进来:“小叔公!饭好了没?饿死我了……誒?大哥?大嫂?你们来了!” 他今日在皇庄盯了一上午庄稼,特意赶回来蹭饭。 朱標笑道:“老四来的正好,小叔公做了一桌地瓜宴,快来尝尝。” 朱棣眼睛放光,也不客气,洗了手便坐下。 看著满桌菜式,他嘖嘖称奇:“小叔公,这些……全都是地瓜做的?” “都是。”朱十八得意的夹了一块拔丝地瓜给他,“尝尝,小心烫。” 朱棣吹了吹,咬下一口。 外层的糖壳脆甜,里面的地瓜软糯,热乎乎的化在嘴里,甜香满溢。 “好吃!”他含糊不清的赞道,又夹了颗地瓜奶球。 那奶球入口即化,奶香与地瓜香完美融合,甜而不腻。 常氏也尝了口地瓜叶炒虾仁,顿时眼睛亮了。 地瓜叶的清新与虾仁的鲜甜相得益彰,蒜香提味,竟是出奇的美味。 朱標更是每道菜都细细品味。 地瓜燉排骨里,地瓜吸饱了肉汁,软烂香甜。 排骨也燉的酥烂,与地瓜的甜味交融,別有风味。 “小叔公,从前只知地瓜能饱腹,却不知竟有这么多吃法。若推广开来,百姓餐桌又能添多少花样。”朱標感慨道。 朱十八摆摆手:“吃的东西嘛,就得变著花样来,毕竟人以食为天嘛。” 四人边吃边聊,院子里笑声不断。 常氏静静听著,看著丈夫与小叔公、四弟谈笑风生的模样,心中泛起层层暖意。 在宫里,用膳是规矩,是礼仪,是食不言寢不语。 可在这里,吃饭就是吃饭,是家人团聚,是说说笑笑。 常氏忽然有些明白,为何陛下和太子都这般喜欢来小叔公这里了。 这里有的,是宫里永远求不来的……人间烟火,家人温情。 第56章 村塾论治道 朱標在朱十八府上一住就是三日。 这三日里,他也见到了暂居此处的姚广孝。 两人交谈过几次后,朱標心中暗惊。 这和尚看似平和,可谈吐间却透著对天下大势的深刻见解,对朝政得失的敏锐洞察,更难得的是,其胸中似有经纬韜略,非寻常僧侣可比。 “小叔公府上真是藏龙臥虎,那位道衍师父,实有大才。”晚饭后,朱標私下对朱十八感慨。 朱十八饭后正在饮茶,闻言只是笑笑:“是有些本事。不过大侄孙啊,有才的人未必都想走正途,你往后用人时,得多留个心眼儿。” 这话说的含糊,朱標只当是小叔公的寻常嘱咐,並未深想。 他哪里知道,自家小叔公心里门儿清,这姚广孝日后可是要攛掇朱棣造反的黑衣宰相啊。 第四日清晨,用过早饭,恰巧徐妙清和蓝沁怡也来寻朱十八。 两女与朱標夫妇见了礼,朱十八便提议:“今日正好无事,你们不如隨我回村里学堂看看。也好些日子没去了,也不知孩子们学的如何。” 眾人自然无异议,一行车马便往城外朱十八原先的小村庄而去。 这学堂是朱十八搬进新府邸前就张罗起来的,他出钱修缮了村里的旧祠堂,置办了桌椅笔墨,又请了位落第秀才日常授课。 他自己得空时,也会回来给孩子们讲讲课。 如今他虽搬走了,但对村里的关照从未断过。 学堂照常开著,每月银钱按时送来,偶尔还会带些城里的新奇玩意儿给孩子们。 马车刚到村口,就有眼尖的孩童喊了起来;“朱先生回来啦!” 不多时,村长就领著十几户人家迎了出来,脸上都是真挚的笑。 朱十八与眾人寒暄几句,便往学堂走去。 今日正逢姚广孝在授课。 这和尚倒也尽责,正拿著本《千字文》逐字讲解,声音温和,孩子们听的也很认真。 见朱十八一行到来,姚广孝合上书,含笑施礼。 孩子们也齐刷刷起身行礼:“朱先生好!” 朱十八摆摆手让他们坐下,又对姚广孝道:“道衍师父辛苦,今日既然我来了,便给孩子们上一课吧。” 姚广孝闻言退至一旁,与朱標等人一同坐下旁听。 朱十八走到木质讲台前,看著下面那些稚嫩的面孔,心中忽悠感慨。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今日咱们不讲四书五经,也不讲算数识字,咱们就聊聊……什么是『治国』。” 这话一出,不仅孩子们懵懂,就连旁听的朱標、姚广孝等人都是一怔。 治国?这等话题,如何与孩童讲? 朱十八確是不慌不忙,拿起炭笔在木板上画了个圆圈:“假设这是一个村子,村里有百来口人。要让大家日子过得好,该怎么办?” 一个胆大的男孩举手:“要有粮食吃!” “对!”朱十八点头,在圆圈里画上麦穗,“所以得有人种地,这就是『农』。但光有粮食还不够,天冷了得有衣服穿,房子破了得修补,这就需要『工』。” 他又画上了衣裳和房屋的简图。 “粮食多了,衣服有了,村里张三想要用多余的粮食换李四做的陶罐,王五想用织的布换赵六打的铁……这就有了『商』。” 朱十八继续画上了交换的箭头。 “可要是有人偷抢了別人的东西,或者两家起了爭执打起来,怎么办?” 孩子们齐声道:“找村长评理!” “没错。”朱十八笑了,“这就需要『法』,需要有人来主持公道。而村长要管好村子,就得知道大家缺什么、需要什么,这就得『听民声、察民情』。” 他讲的极慢,每说一句都配合简单的图画。 孩子们听的入神,就连最调皮的那个孩子都睁大了眼睛,认真听讲。 朱標在旁听著,心中已掀起波澜。 这番道理看似浅显,却將农、工、商、法、政的关係说的透彻。 更难得的是,竟能让孩童们听懂。 朱十八又道:“治国就像……嗯,就像给人看病。一个村子、一个国家若是生了病,得先诊脉。看看百姓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有没有冤屈无处诉。诊清楚了,才能开方子。” 他顿了顿,见孩子们似懂非懂,便打住话头:“好了,今日就讲到这儿。你们只需记住,將来无论做什么,种田也好,做工也好,读书做官也罢,心里都得装著『让大家日子过好』这个理儿。” 课毕,孩子们行礼散去。 朱十八刚走出学堂,就被朱標等人给围住了。 “小叔公!您方才讲到诊脉开方,似乎未尽其意?这治国如治病的道理,可否再细说一二?”朱標眼神灼灼的看著朱十八。 徐妙清也轻声道:“先生讲得深入浅出,小女子听著,竟觉得比读那些治国策论更通透。” 蓝沁怡虽不懂政事,却也点头:“听著是挺有道理的。” 姚广孝双手合十,眼中精光闪动:“阿弥陀佛。朱施主这番村塾论治,可谓是大道至简。贫僧斗胆,也想听听后续。” 朱十八见眾人如此,苦笑摇头;“我就是隨口一说,哪有什么深奥道理……” “小叔公莫要推辞!您方才所言诊脉开方,必是有所指的!”朱標竟有些急了。 朱十八无奈,只得在学堂外的老槐树下坐稳,眾人围坐一圈。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別急。誒,也罢,那我就再简单说几句。”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所谓诊脉,不光是看税赋收了多少钱粮,更要看百姓脸上有没有笑容,市集里买卖是否兴旺,路上行人是否从容。若是百姓愁眉苦脸,市集萧条,行人匆匆……那这个国家定是病了。” “至於开方……”他顿了顿,“病有轻有重,方有缓急。若是重疾,比如外敌入侵、天灾肆虐,那就得下猛药,集中力量办大事。若是慢性病,比如吏治腐败、民生困顿,那就得慢慢调理,既要治標,更要治本。” 他扫向眾人,语重心长:“最怕的,是把慢性病当成急症来治,乱下猛药。或者把急症当成慢性病,貽误时机。这其中的分寸,最考验为政者的眼光和定力。” 一番话说完,场中寂静无声。 朱標怔怔坐在那里,脑海中翻腾不息。 他想起这些年处理政务时遇到的种种难题,想起那些看似有理却总觉隔靴搔痒的奏对,想起父皇时而急躁而迟疑的决策……原来癥结全都在此! 徐妙清低眉沉思,蓝沁怡似懂非懂却觉得厉害。 常氏则暗暗记下这些话,她虽为女流,却知这对丈夫何等珍贵。 姚广孝深深看了朱十八一眼,双手合十,不再言语。只是那眼底深处,某种决心更加坚定。 回程路上,姚广孝寻了个机会与朱十八独处。 “朱施主,您有经天纬地之才,又有悲天悯人之心。如此大才,难道就甘心隱於市井,终老此生?”姚广孝压低了声音。 朱十八瞥了他一眼,知道这和尚又动了心思。 “道衍师父,人各有志。我觉得如今的日子挺好的。有家人,有朋友,能做点喜欢的事,还能帮帮需要帮助的人。至於什么天下大势、江山社稷……” 朱十八笑了笑,拍了拍姚广孝的肩膀:“太累。我这个人懒,担不起那么重的担子。您啊,也甭劝了,劝了也是白劝。” 姚广孝默然良久,终是嘆了口气;“阿弥陀佛。施主豁达,是贫僧著相了。” 话虽如此,但他眼中那簇火苗却未熄灭。 当然了,朱十八也没想过一两句话就打消姚广孝想搅动天下的念头。 晚间,朱標夫妇在房中私语。 “夫君,”常氏轻声道,“小叔公今日所言,妾身听著,竟觉得比那些翰林学士的奏对更有见地。他这般大才,若是……” “我又何尝不想呢。若能把小叔公接回去,何愁朝中不稳?只是小叔公性子洒脱,不慕权势,我和父皇也毫无办法。”朱標握著妻子的手,一脸苦笑。 他抬眸望向窗外,喃喃道:“不过,这样也好。有小叔公在,便如定海神针。他虽不在朝廷,却也处处影响著朝堂。” 翌日,朱標夫妇向朱十八告辞。 “这些日子叨扰小叔公了。侄孙身子已大好,也该回去了。再不回去,只怕……只怕老爹要惦记了。”朱標行礼道。 他说的委婉,朱十八却听懂了。 再不回去,只怕老朱该发飆了。 “哈哈哈!也好,回去后还是要多注意休息,莫要太过劳累。得空了再来,叔公给你们做好吃的。” 回宫路上,朱標一直闭目沉思,將这几日所见所闻、所听所感细细咀嚼。 而皇宫里,朱元璋正翻著毛驤新呈上来的密报,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吕家的网,也该收了。 第57章 毒妇终伏诛 乾清宫。 朱元璋面前摊著三份文书。 第一份是拱卫司歷时多日查实的吕家罪证,其中包含了: 与胡惟庸旧部暗中往来,收受贿赂,干涉地方官员任免。 第二份则是春黎的供词,其中详述了吕氏是如何指使她买通太医院药童,在太子妃常氏產后汤药中下毒。 而第三份……朱元璋的手都在颤抖。 那是太医院一名被收买的太医的供述。 “吕妃许臣千金,並以臣家人性命为要挟,命臣在皇后娘娘日常调理的方子中……加入寒凉之物,日久可致宫寒体虚。又命臣在皇长孙殿下幼时用药中……参入微量损及肺腑之药,长期服用会致体弱多病……” 砰! 朱元璋一拳砸在御案上,那力道之大,竟直接將桌面砸出个缺口。 他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那怒意几乎要破体而出。 “毒妇!毒妇!她要害咱的妹子……害咱的雄英……她怎么敢的!”朱元璋咬牙切齿,声音低沉。 马皇后,那是与他相濡以沫三十年,陪他走过最艰难岁月的髮妻。 朱雄英,那是他最疼爱的嫡长孙,是大明未来的希望。 而吕氏这毒蛇,竟要將他的至亲一个个咬死! 毛驤跪在下方,大气儿都不敢出。 他此刻直面朱元璋,能切身感受到陛下身上散发出的滔天杀意,那是在战场上面对最凶恶的敌人时才会有的气息。 良久,朱元璋深吸几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寒。 “太子回来了?” “回陛下,太子殿下已至东宫。” “传太子。” 朱標踏入乾清宫时,便感觉气氛凝重。 父皇背对著他站在窗前,不知在想著什么。 “儿臣参见父皇。” 朱元璋没有转身,只是將声音低沉道:“那三份文书,你自己看。” 朱標上前,拿起文书。 第一份,他面色平静。 第二份,他眉头皱起。 当他看到第三份时,他手一抖,纸张飘落在地。 朱標缓缓转过头,看向老父亲的背影,声音颤抖:“父皇……这、这是真的?” “拱卫司查了多日,人证物证俱在。” 朱元璋转过身,脸上是朱標从未见过的疲惫与痛心:“標儿,这事你自己看著处置。她是你的侧妃,允炆是你的儿子。该怎么发落,你自己决定。” 朱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殿內死寂,落针可闻。 许久,朱標弯腰捡起那份飘落的供词,又仔细看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 他想起常氏產后奄奄一息的模样,想起母后这些年时常不適,想起雄英自幼多病……原来这背后都有这只黑手。 “儿臣……明白了。” 朱標的声音平静的可怕。 他將文书轻轻放回案上,整理了一下衣冠,对朱元璋深深一揖:“儿臣告退。” 转身时,他眼中最后一丝温润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 东宫侧殿。 吕氏正心神不寧的绣著帕子,针尖几次扎到手也浑然不觉。 春黎被抓已有数日,音讯全无,父亲那边也迟迟没有消息。 那种被无形罗网渐渐收紧的感觉,几乎让她窒息。 殿门忽然被推开。 朱標独自一人走进来,面色如常,甚至带著一丝温和的笑意。 “殿下……”吕氏慌忙起身,心中却是一沉、 太子的笑容她可太熟悉了,那是他决定某件大事时,惯有的令人不安的平静。 “都退下吧。”朱標对殿內宫女太监挥挥手。 眾人鱼贯退出,殿门轻轻合上。 吕氏强笑道:“殿下今日怎么有空来妾身这儿?身子可大好了?” “好了。”朱標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 吕氏依言坐下,手却不自觉的攥紧了衣角。 朱標静静的看著她,看了许久,久到吕氏几乎要撑不住那故作镇定的表情时,他才缓缓开口: “春黎都招了。” 普普通通的五个字,如同惊雷炸响。 吕氏的脸色唰的惨白,嘴唇哆嗦著:“殿、殿下……臣妾不明白……” “常氏的毒药,是你让春黎买的。太医院的那个张太医,是你用千金和他全家的身家性命收买的。” 朱標的声音依旧平静,就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想害死常氏,扶正自己。想在母后和雄英的药里做手脚,让他们体弱多病,日后好为你和允炆铺路。” 他每说一句,吕氏的脸就白一分,到最后已毫无血色,浑身颤抖如风中落叶。 “殿、殿下……”她跪倒在地,泪如雨下,“臣妾一时糊涂……臣妾只是……只是太爱殿下,太想为允炆谋个前程……求殿下看在允炆的份儿上,饶臣妾一命……” 朱標静静看著她哭诉,眼中却毫无波澜。 许久,他轻声道;“允炆是孤的儿子,孤自会善待他。但你……” 他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白綾,放在桌上。 “父皇將此事交给孤处置。孤给你体面,也给孩子留个体面。” 朱標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今夜子时之前,你自己了断。对外,孤会说你突发疾病暴薨。” 吕氏怔怔看著那捲白綾,忽然悽厉的笑起来:“体面?哈哈哈……朱標,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人?胡惟庸案时,你杀的人少吗?那些剥皮萱草的酷刑,不是你亲手批的?” 朱標脚步一顿。 “是,孤杀过人,用过酷刑。”他转过身,目光冰冷如霜,“但孤杀的,是祸国殃民的奸臣!孤用的刑,是对付罪大恶极之徒!而你……” 他俯下身,盯著吕氏的眼睛:“你害的是孤的髮妻,是孤的母亲,是孤的儿子!你动的是孤的家人!” 『家人』二字,朱標说得极重。 吕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话来。 朱標不再看她,转身走出侧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里面压抑的哭泣声。 乾清宫,朱元璋仍站在窗口等待。 朱標回来时,脸上看不出喜悲,只淡淡道:“父皇,办妥了。子时之前,她会自尽。对外称疾病暴薨。” 朱元璋深深看了儿子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標儿,你……” “父皇,”朱標忽然打断他,语气郑重,“此事,其实应该谢小叔公。” 朱元璋一怔,没明白这事怎么会和小叔叔扯上关係? 朱標继续道:“您可还记得,数月前小叔公就曾提醒过,说母后与雄英身子骨弱,需要好生调理?如今想来……若非小叔公那时提醒,您也不会特意让太医院换人给母后雄英诊脉。若继续由那张太医照料,母后和雄英如今……”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朱元璋浑身一震,背后瞬间冒出冷汗。 是啊……若不是小叔叔提醒,让他回来彻查,暗中换了太医,妹子和雄英恐怕早已…… 他不敢再想下去。 “所以儿臣觉得,父皇该去看看小叔公。这些日子宫中多事,您也劳心劳力,该去散散心了。”朱標说道。 这话说的委婉,但朱元璋却听懂了。这是好大儿要回来处理政务,让自己好生歇几日啊。 “也好。咱確实有些日子没见小叔叔了。標儿,这几日的奏摺……”朱元璋站起身,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笑意。 “儿臣会处理,父皇放心去便是。”朱標躬身道。 朱元璋拍了拍好大儿的肩膀,没再多言,转身便离开了大殿。 望著父皇离去的背影,朱標轻轻舒了口气。 这一天,註定了很多人会不安,会无眠。 第58章 笑谈天下势 朱元璋踏进小叔叔府邸时,正好是晌午时分。 院中葡萄架下摆开了大桌,炭炉上架著铜锅,红汤翻滚,香气四溢。 旁边还有小烧烤架,肉串滋滋冒油。 朱十八繫著腰裙正忙著调蘸料,未看朱元璋咧嘴笑道:“大侄子,今儿个咱们吃你最爱的火锅。还有这些烤串、炸鸡、薯条,保证你吃的停不下来。” 朱元璋看著一桌吃食,连日来压在胸口的鬱气都散了大半。 他也不客气,抄起筷子就开炫:“那咱可不客气了!” 这一顿吃的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朱元璋左手抓烤串,右手涮羊肉,嘴里还塞著炸鸡,吃相豪迈。 朱十八则在一旁笑眯眯的看著,时不时给他添料倒酒。 吃的正尽兴时,朱十八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隨口道:“大侄子,问你个事儿……你对当皇帝怎么看?” “噗……咳咳咳!”朱元璋一口羊肉卡在喉咙里,呛得满脸通红,捶胸顿足好半天才顺过气儿来。 他瞪大了眼睛盯著朱十八,声音都变了调:“小叔叔!你、你这话啥意思?难不成要……要造反?!” 朱十八被他这反应逗乐了,摆摆手笑道:“我造鸡毛反?好好的日子不过,造那玩意儿干什么?” 朱元璋这才缓过神来,知道小叔叔是隨口閒聊,並非真有异心。 但他心里又起了好奇,小叔叔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造反当皇帝,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朱元璋喝了口酒压惊,顺著话头往下说:“不过小叔叔既然提了……皇帝咱是不想了。那您说说,咱要是想当国公,有啥门路?” 朱十八闻言无奈的笑了笑,这大侄子的不去演戏真是可惜了。 他当即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我给你分析分析的架势。 “这事儿啊,就得从当今朝廷的局势说起。你听完给你捋捋……”朱十八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朱元璋也凑近了些,竖起耳朵。 “你看啊,当今陛下有太子,太子有嫡子,这继承顺序明明白白。但……” 朱十八顿了顿,“万一,我是说万一……皇后娘娘和皇长孙有个三长两短,之后太子若也发生啥意外……那这大统该传给谁?” 朱元璋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陛下还有其他儿子啊。” “其他儿子?”朱十八掰著手指头数著,“誒。咱就说那秦王,性子暴戾,在封地名声也不太好。那晋王,倒是比秦王强一些,燕王……” 说到朱棣,他顿了顿,继续道:“燕王其实不错,有勇有谋,手腕也硬,是眾皇子中最像陛下的一个。但正因如此,陛下反而不会选他,因为太像了,容易生出別的心思。” 朱元璋默默听著,心中波澜起伏。 “所以啊,如果真到了那一步,陛下只能从太子的子嗣里选。皇长孙若不在了,就只有侧妃所出的朱允炆能继承大统。朱允熥年纪太小,撑不起江山。” “而要是定了朱允炆,陛下就会担心,这孩子能镇得住那些骄兵悍將吗?比如蓝玉,他是坚定的太子党,要拥立也是拥立太子一脉的嫡系。朱允炆不是常氏所生,就算没有朱雄英,蓝玉也只会拥立朱允熥。这样一来,朝堂必乱。” 朱元璋眼神渐冷,但没有打断小叔叔的话。 “为了朝堂稳定,陛下只会做一件事……那就是除掉这些可能不服管束的悍將,为朱允炆扫清障碍。” 朱十八嘆了口气:“而朱允炆那性子……等陛下不在了,他肯定会削藩。这一削,必起刀兵。” 他看向朱元璋,目光灼灼:“而眾藩王中,唯一有可能靖难成功的,只有燕王朱棣。” 朱元璋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冒著泡,烤串的油滴在炭火上,噼啪作响。 朱元璋缓缓放下酒杯,脸上神色变换不定。 良久,他才沉声问道:“小叔叔,那如果……皇后、皇长孙、太子都没事呢?” “都没事?那其他皇子肯定老老实实的,不敢有半点心思。毕竟太子的手腕,可比他们强太多了。有太子在,大明江山稳如泰山。” 朱元璋听到这里,紧皱的眉头终於舒展开来,心中那块大石也落了地。 是啊,只要妹子、雄英、標儿都好好的,哪来那么多万一? 吕氏那毒妇已除,太医院的隱患也清了,而且还有小叔叔在,往后只会越来越好。 朱元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哈哈笑道:“小叔叔说的在理!不过造反什么的,咱可没那心思。现在这日子就挺好,有吃有喝,偶尔还能帮陛下办点事,够自在。” “就是嘛!当皇帝多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操心的事一大堆。要我说,还不如当个富家翁,想吃啥吃啥,想玩啥玩啥。” 两人碰杯,相视大笑。 只是朱元璋笑过之后,眼底深处却藏了丝异样。 燕王……老四…… 这小子,真有那么大的心思? 回宫的路上,朱元璋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毛驤。” “臣在。” “燕王最近在做什么?” 毛驤开口道:“燕王殿下近日多在皇庄督管土豆地瓜,偶尔去军营练兵,筹备北伐之事。並无异常。” “嗯。”朱元璋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朱元璋掀开车帘一角,望著外面熙攘的市井,脑中不断想起小叔叔说的那句…… “有太子在,大明江山稳如泰山。” 他放下车帘,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是啊,有標儿在,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不过……老四那小子,是该敲打敲打了。 明日就传他进宫,问问庄稼的事,顺便……看看他有没有长歪。 朱元璋摩挲著下巴,已经开始琢磨用什么趁手的玩意儿『教育』一下儿子了。 而此时的朱十八,正哼著小曲儿喝著茶,吃著侍女剥的水果,好不自在。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的一番閒聊,即將给他的好侄孙带来一场无妄之灾。 第59章 治理黄河难 乾清宫偏殿,朱棣跪在地上,额角渗著细密的汗珠。 他刚从黄庄被急召入宫,原以为父皇是要问庄家长势,没想到一进门,就感受到殿內不同寻常的低气压。 朱元璋背对著他站在御案前,良久不语。 “父、父皇……”朱棣试探著开口,“儿臣近日督管庄稼,土豆地瓜长势极好,秋收时定能……” “老四,你跟咱说实话,你有没有想过,当皇帝?”朱元璋忽然打断他,声音平淡的令人心慌。 轰的一声,朱棣只觉得脑袋里有什么炸开了。 他猛的抬头,对上朱元璋转过来的目光,那目光平静,却透著刺骨的寒意。 “儿臣不敢!”朱棣几乎是吼出来的,隨即砰砰磕头。 “父皇明鑑!儿臣绝无此心!大哥是储君,儿臣……儿臣只愿为大哥鞍前马后,绝无二心!” 他磕的极重,额头很快见了红。 朱元璋就那么静静的看著他,又道:“若是……你大哥不在了,这皇位传给你,你可愿意?” 朱棣浑身一颤,声音都变了调:“父皇!大哥洪福齐天,定能长命百岁!就算……就算真有不测,那不是还有雄英呢吗?儿臣定会竭尽全力辅佐侄儿,绝不敢有非分之想!” “那若是允炆登基呢?你心里可服气?”朱元璋的声音依旧平静。 这话老朱问的刁钻。 朱棣顿时呆愣在原地。 是啊……若是雄英登基,他自然心服口服,那是大哥嫡长子,名正言顺。 他会像辅佐大哥一样,辅佐雄英。 可若是允炆……那个性子绵软,被吕氏教得有些狭隘的侄儿? 他这一瞬间的迟疑,尽数落在朱元璋眼里。 “好……好的很。”朱元璋忽然笑了,那笑容却让朱棣遍体生寒。 只见朱元璋解下腰间玉带,握在手中掂了掂:“看来小叔叔说的没错,你这心里……还真有点想法。” “父皇!儿臣冤枉啊!”朱棣急了,刚要辩解,那玉带已经带著风声抽了下来。 啪! 第一下抽在肩头,锦衣裂开了一道口子。 “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真的没有……”朱棣不敢躲,只能硬挨这顿打,嘴里不住的求饶。 “没有?那你刚才迟疑什么?” 朱元璋手下不停,啪的又是一下:“是不是觉得允炆镇不住你?是不是觉得这江山,你也坐得?” “儿臣不敢!儿臣不敢啊!”朱棣疼得齜牙咧嘴,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父皇今日这是怎么了?为何突然问这些要命的话? 又是几记狠抽,朱棣背上已是一片狼藉。 就在这时,殿门被推开,朱標急匆匆进来,见状连忙上前拦住:“父皇息怒!老四犯了什么错,您慢慢教训就是,何必动这么大的气?” 朱元璋被朱標拉住,喘著粗气瞪著朱棣:“你问他!问问他心里有没有不该有的心思!” 朱標转向朱棣,眼神询问。 朱棣哭丧著脸:“大哥,我真没有……父皇突然问我想不想当皇帝,又问若是您不在了……我、我嚇都嚇死了,哪敢有什么心思?” 朱標闻言,心中瞭然。 他扶著朱元璋坐下,温声道:“父皇,老四的性子您还不清楚?直来直去,心里藏不住事。他若有异心,早露马脚了,何须等到今日?” 朱元璋哼了一声,脸色稍缓。 朱標又对朱棣使眼色:“还不快跟父皇认错?” 朱棣连忙跪正:“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日后定更加谨言慎行,一心辅佐大哥,绝无二心!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 见他赌咒发誓,朱元璋这才將玉带扔到一旁,冷冷道:“滚回去看好你的庄稼!土豆地瓜若有半点闪失,咱还揍你!” “是是是!儿臣遵旨!”朱棣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退出殿外。 一出宫门,他才长舒一口气,摸著火辣辣的后背,心里那叫一个委屈,这顿打挨得莫名其妙。 不行,得去找小叔公,弄点好吃的安抚安抚受伤的心灵…… 殿內,朱標给朱元璋倒了杯茶:“父皇,您今日怎的突然试探老四?” 朱元璋接过茶,將之前在朱十八那里听到的话简单说了,末了嘆道:“小叔叔说的有鼻子有眼,咱心里不踏实,就试试老四。” 朱標听完,摇头失笑:“父皇多虑了。小叔公那番话,说的是万一。可如今母后、雄英、儿臣都好好的,哪来那么多万一?再说了,老四自从跟著小叔公学种地、学做人,心思比以前纯粹多了。您没见他现在,提起庄稼比提起打仗还来劲吗?” 朱元璋想想也是,老四最近確实踏实不少,眼里少了从前的野性,多了几分烟火气。 “小叔叔真是咱朱家的福星。若不是他,吕氏的毒计怕是已经得逞。若不是他,老四怕是真会长歪。若不是他……” 话未说完,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一名太监慌慌张张进来,跪地稟报:“陛下!八百里加急!开封府封丘县黄河决口,兰阳、封丘等地遭灾,洪水冲毁民居无数,百姓流离失所,秋粮绝收!” 朱元璋腾的一下站起来:“何时的事?灾情如何?” “三日前决口,如今也淹了五县之地。地方官奏报,淹死的百姓尚在统计,但流民已有数万之眾……” “传旨!”朱元璋面色铁青,“即刻召六部堂官、內阁学士,奉天殿议事!” 奉天殿內,气氛凝重。 工部尚书先稟报了黄河歷年水患情况,户部尚书盘算了国库能拨出的賑灾钱粮。 几位阁老爷各抒己见,但说来说去,无非是『拨款賑灾』『开仓放粮』『减免赋税』这老三样。 朱標坐在朱元璋下首,听著这些陈词滥调,眉头越皱越紧。 待眾臣说的差不多了,他起身道:“诸位大人所言皆是治標之策。可黄河年年决口,年年賑灾,百姓年年受苦。朝廷拨了多少钱粮,修了多少堤坝,为何总不见效?” 殿內一静。 一位老臣出列道:“太子殿下,黄河水患自古有之,非人力可抗。能及时賑济灾民,已是朝廷仁政……” 朱標打断他,语气少见的严厉:“仁政?让百姓年年担惊受怕,年年家破人亡,这算什么仁政?真正的仁政,是根治水患,让百姓安居乐业!” 他转向朱元璋,躬身道:“父皇,儿臣认为,此次賑灾之后,当集全国之力,根治黄河水患。此患不除,中原永无寧日。” 朱元璋眼中闪过讚许,但面上仍沉声道:“太子说的在理。可黄河绵延数千里,水势汹涌,如何根治?诸位爱卿可有良策?” 殿內眾臣面面相覷,无人应声。 治理黄河?谈何容易!歷朝歷代投入无数人力物力,哪一朝真正治住了? 朱標看著沉默的群臣,心中暗嘆。他知道这事难,可再难,也得做。 忽然,他心中一动。 若是小叔公在……他会怎么说?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朱標定了定神,对朱元璋道: “父皇,此事关係重大,非一朝一夕可决。儿臣建议,先全力賑济灾民,同时命工部、户部、钦天监协同,详查黄河水情地理,擬定治河方略。来日朝会,再议具体章程。” 朱元璋点头:“准奏。传旨:即日起,免去受灾县三年赋税,开河南各府粮仓賑济。命工部尚书王虎直为钦差,即日赶赴河南督办事宜。” “臣遵旨!” 待眾人散去,朱標才对著朱元璋说道:“父皇,其实儿臣觉得倒是可以去问一下小叔公的意见。” “標儿,你还真当你叔公是全知全能啊。” 对於朱標的话,朱元璋虽然心中也很认同,但总是很难想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之前已经献上许多利国利民的良策。 后来又提出北伐那等老成的战略基调,现在还让他梳理黄河? 朱元璋有点不太相信,自己的小叔叔难道还真什么都会不成? “父皇,即使小叔公不会,我们去看望一下他老人家也是好的嘛。毕竟……小叔公做的吃食,太勾人馋虫了。” “哈哈哈!好啊標儿,原来你也惦记上了你小叔公的吃食……” 夕阳余暉下,这父子二人竟不再商討治理黄河,反而爭论起朱十八哪道吃食最好吃…… 第60章 惊人治河策 去往朱十八府邸的马车上,朱元璋心情颇好,甚至还哼起了小调。 “父皇,您就这么篤定小叔公不会治河?”朱標忍著笑。 “那当然!小叔叔是厉害,但治河这等事,需要实地勘察,需要水利经验,还需要懂得土木工程……他一个年轻人,再聪明也总有个限度吧?咱这次贏定了。”朱元璋得意道。 马皇后在一旁无奈摇头:“你们父子俩,一个皇帝一个太子,竟为这等事打赌,传出去像什么话。” “妹子你不懂,咱这是给標儿一个歷练的机会。他若输了,处理一个月政务,正好锻炼锻炼。”朱元璋笑道。 朱標也不恼,只笑道:“儿臣倒觉得,小叔公或许真有办法。他那些奇思妙想,哪一次不让人吃惊?”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时,朱十八正在院中捣鼓一堆灰白色的粉末,弄的满身灰。 见朱元璋一家三口来了,他拍拍手站起身:“哟,今天什么风把你们都吹来了?大侄子,侄媳妇,大侄孙,快坐快坐。” 眾人落座,春香端上茶点。 朱元璋喝了口茶,装作閒聊般开口:“小叔叔,最近听说黄河又闹水灾了,开封府那边淹了好几个县,百姓流离失所,真是造孽啊。” 朱十八闻言,神色凝重起来:“我也听说了。黄河年年泛滥,每次都得死不少人,毁不少田地。朝廷年年賑灾,可终究是治標不治本。” 朱標接话道:“可不是嘛,我们刚才还在说,这黄河水患到底有没有法子能根治?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 马皇后轻嘆:“是啊,若能治住黄河,中原百姓不知能少受多少苦。” 朱十八沉吟片刻,忽然道:“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朱元璋激动的瞪大了眼睛。 朱標也是眼前一亮:“小叔公真有办法?” “办法是有,但需要下大功夫,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朱十八站起身,带著眾人来到沙盘前,顺手抓了把沙子,在盘中堆出蜿蜒的曲线。 “你们看,黄河之所以年年泛滥,根本原因有三。” 他边堆沙子边说:“第一,上游水土流失严重,导致泥沙太多,河水含沙量高。” “第二,中下游河道淤积,河床抬高,成了地上河。” “第三,提防年久失修,汛期水大就容易决口。” 这番分析见解扼要,朱元璋和朱標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小叔叔对黄河的了解,竟比工部那些官员还要透彻。 “那该如何治理?”朱標急切的问道。 朱十八不紧不慢,拿起根树枝在沙盘上比划:“要治,就得系统治理,不能头疼医头,脚疼医脚。” “先说上游。” 他在沙盘高处点了点,继续道:“得植树造林,保持水土。可以颁布政令,鼓励百姓在荒山种树,官府提供树苗,种活了还有奖励。树根能固土,树叶能蓄水,这是长远之计。” 朱元璋若有所思的点头。 “中游,要修水库,建水坝。汛期蓄水,旱期放水,既能调节水量,又能沉淀泥沙。不过这个工程大,需要仔细勘察选址,不能乱修。” “最后,下游最关键。要疏浚河道,加固堤防。但现在的筑堤方法有问题。就是只顾加高,不顾加固。黄河泥沙多,堤坝要用特殊材料。” “哦?什么特殊材料?”朱標开口问道。 朱十八转身指向刚才捣鼓的那堆灰白色粉末:“我正在试一种新材料,叫水泥。就是用石灰石、粘土煅烧研磨而成,加水搅拌后能硬化如石,坚固无比。利用水泥筑堤,再混入碎石,修成梯形断面,堤坝就能又坚固又抗冲刷。” 朱元璋听的目瞪口呆。 水泥?梯形断面?这些词他闻所未闻,但听小叔叔说的头头是道,竟也觉得很有道理的样子。 朱十八继续道:“还有,现在的黄河只有一条主河道,水大时全挤在一起,不决口才怪。可以在下游开闢分洪河道,汛期时分流一部分洪水,减轻主河道压力。” 他在沙盘上画出几条支流:“这些分洪河道平时还能灌溉农田,一举两得。” “最重要的,”他放下树枝,正色道,“治河不能只靠官服,要发动百姓。可以设立河工税,但不是收钱,而是让沿河百姓每年出一定工日参与修堤浚河。干了活,官府管饭,还能免部分赋税。这样既能解决了劳动力问题,也让百姓觉得这河堤是他们自己修的,会更用心维护。” 一番话说完,院子里安静的只能听到风声。 朱元璋怔怔看著沙盘上那些线条,脑海中仿佛已经浮现出治理后的黄河。 堤坝坚固,河道畅通,两岸绿树成荫,百姓安居乐业。 这……真的是能实现的吗? 朱標也激动的脸都红了:“小叔公,您这治河之策,系统周全,既顾眼前又谋长远!若真能施行,黄河水患何愁不治!” 马皇后也感慨:“小叔叔真是……真是天赐大明的福星。” 只有朱元璋,张了张嘴,最后垮下脸来。 他输了!要处理一个月政务! 朱十八察觉他神色不对,好奇问道:“大侄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马皇后忍俊不禁,將父子打赌的事说了:“他们赌您会不会治河,您大侄子赌您不会,老大赌您会。赌注是谁输了就处理一个月……呃,一个月生意上的事。” 朱十八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原来如此!大侄子啊大侄子,这次你可失算了。” 他拍拍朱元璋的肩膀,安慰道:“不过你也不用太难过。我虽然知道怎么治,但真要实施,还得靠朝廷。你呀,就安心处理家中生意吧。” 朱元璋苦笑摇头,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小叔叔这番治河策,若真能推行,那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啊! 而这时朱標忽然起身,对著朱十八深深一揖:“小叔公,您之大才!天下苍生之幸。” 朱十八连忙扶住他:“哎呀!一家人搞这么客气做什么?来来来,正好我新研究了几道菜,今天咱们好好吃一顿。” 眾人欢声笑语,小院里飘起饭菜香气。 朱元璋吃著美食,心中却在盘算著,回去就召集工部、户部官员,按小叔叔的方略,擬定治河章程。 治理黄河,总算看到了希望。 第61章 议策与賑灾 从朱十八府上出来时,已是夜幕降临。 马车里,朱元璋一言不发,闭目养神。 朱標和马皇后对视一眼,都知道这位大明天子此刻脑中正飞速运转。 小叔叔那套治河之策,条条在理,句句可行,必须儘快推行。 马车刚进皇宫,朱元璋便睁开眼,沉声道:“標儿,传旨,召工部尚书、户部尚书、御史台右御史、韩国公、信国公……即刻到奉天殿议事。” 朱標有些迟疑:“父皇,天色已晚,诸位大人恐怕都已……” “都什么?吃晚饭?睡觉?” 朱元璋眼睛一瞪:“黄河决口,数万百姓泡在水里,他们还有心思吃饭睡觉?给咱传!半个时辰內不到者,明日也不用来上朝了。” “儿臣遵旨。” 马皇后也无奈摇头,却也知此事紧急,轻声道:“重八,你也別太急,总要让大臣们有个准备。”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准备?灾情不等人!妹子,你先回坤寧宫歇著,咱和標儿得连夜把章程敲定。”朱元璋摆摆手。 奉天殿內,烛火通明。 被紧急召来的十几位重臣面色凝重,分列两侧。 不少人官袍穿的匆忙,韩国公李善长的腰带甚至还系反了。 朱元璋端坐御案后,也不废话,直接对朱標道:“標儿,你把小……把方才咱们商议的治河之策,给诸位爱卿说说。” 朱標起身,走到殿中悬掛的黄河舆图前,將朱十八那套系统治河之策娓娓道来。 从上游植树造林,到中游修建水库,再到下游疏浚河道、加固堤防、开闢分洪河道……最后说到水泥、梯形断面、河工税等新概念,条理清晰,层层递进。 眾大臣闻言,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王虎这位工部尚书眼睛越瞪越大,待朱標说完,他竟忍不住往前跨了一步:“太子殿下,这、这治河之策是何人所献?实在是……实在是精妙绝伦!” 户部尚书也激动道:“特別是这河工税之议,以工代税,既解决了劳力,又让百姓有参与感,实乃良策。” 几位阁老也是交头接耳,面露惊嘆。 只有李善长心中瞭然。 这必然是出自那位皇叔的手笔,除了他,谁还能想出这等周全又新奇的法子? 朱元璋將眾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既得意又感慨。 他清了清嗓子:“诸位爱卿觉得,此策可行否?” 王虎躬身道:“陛下,臣以为可行!虽然工程浩大,耗时长,但若真能一步步施行,黄河水患確有根治之望。” “臣附议!” “臣也附议!” 眾臣纷纷表態。 朱元璋满意的点头:“好!王虎,你即刻擬定详细章程,三日內呈报上来。户部盘算钱粮,先拨五十万两用於賑灾和前期勘察。御史台派人隨行,监察钱粮使用,若有贪墨,立斩不赦!” “臣等遵旨!” 一场紧急会议,不到一个时辰便敲定了大明开国以来最大规模的水利工程。 眾臣领命退下时,不少人脸上还带著兴奋之色。 若能参与此事並成,那可是青史留名的功业! 李善长走在最后,心中暗自盘算:明日得找个由头去拜见皇叔,哪怕只是送些时鲜果蔬,也要在皇叔面前刷刷好感。 这位爷,可是真正能左右朝局,影响圣心的人物啊! 走出宫门时,夜已深了。 李善长几人相视苦笑,自打陛下认了那位小皇叔,这朝堂上的惊喜是一个接一个。 精盐、北伐、驛站改革、宝钞新制、內阁设立……如今,又要治黄河。 短短几个月,乾的活比过去几年加起来还多。 可他们能抱怨吗?不能。 因为这些桩桩件件,都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只是苦了他们这些老骨头,天天熬夜,本就不多的黑髮现在差不多全都白了。 “韩国公,您说……皇叔他老人家,下次会不会又弄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玩意来?” 汤和凑到李善长身边,低声笑道。 李善长捋著鬍鬚,幽幽道:“老夫现在只能盼著,皇叔下次再献什么方略时,能挑个白天的时辰……” 两人相视苦笑,各自上车回府。 同一时间,朱十八府邸。 送走朱元璋一家后,朱十八也没閒著,而是叫来了安伯。 “安伯,明日一早,你带人去城里各大粮行,儘量多买粮食。麦子、小米、豆子都要,再买些大陶瓮和柴火。” 安伯一愣:“老爷,府里粮食够吃啊。” 朱十八摇摇头道:“黄河决口,灾民很快就会涌入京城。他们一路逃难,缺衣少食。咱们在城门口设几个粥铺,每日施粥,能救一个是一个。” 安伯这才明白,肃然起敬:“老爷仁心!老奴明日一早就去办!” “等等,施粥的规矩要立好。排队领取,一人一碗,不得爭抢。老人孩子可优先,但也不许重复领取。还有,粥要熬的稠些,別清汤寡水的。” “之后你再去一趟官府,和他们报备一下,若是他们不允许私自賑济灾民,那就把粮食交给他们。天子脚下,想来他们应该不敢太过明目张胆的贪墨。” “老奴明白!” 安伯退下后,他悄悄出府入了宫,將朱十八要賑灾的想法告知了陛下。 朱元璋闻言当即大笑,同意了小叔叔的想法,允许他施粥,官府也会有人配合。 而朱十八站在院中,望著天上明月。 他想起前世在史书上读到的那些灾荒记载,那些数字背后,都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如今他既然在这里,而且他现在也有些能力,总要做点什么才是。 次日,消息不脛而走。 先是朱十八府上的下人满城採购粮食,接著城门口真的搭起了粥棚。 三口大瓮架在火上,稠粥的香气飘出老远。 衣衫襤褸的灾民排成长队,捧著破碗,眼中满是感激。 “听说这是那位朱十八先生设的粥棚?” “朱先生真是大善人啊!” “不止呢,我听说他还献了很多良策给朝廷,简直是圣人转世。” 百姓口口相传,朱十八的大名很快传播京城。 皇宫里,朱元璋看著毛驤呈上的奏报,当即哈哈大笑。 这件事,其实也是老朱暗中让人传播的。 他也是想借著小叔叔的善举,將他的一些功绩在民间传播开来,替他积攒一些声望。 朱元璋此时心情大好,而另一边的曹国公府、魏国公府、韩国公府、永昌侯府……也都动了。 蓝玉听说朱十八设粥棚,一拍大腿:“咱家小叔叔要做善事,岂能少了咱们?” 隨后蓝玉就派人给朱十八送去了五百石粮食,还调了二十名家丁过去帮忙维持秩序。 徐达更是人精,直接让徐妙清亲自带人,送去了粮食、药材,还有十几口新买的大锅。 李善长得知消息,懊恼自己晚了一步,连忙也备了东西送去。 一时间,朱十八府邸门前车马络绎不绝。 送粮的、送钱的、送人手的,把整条街都堵了。 朱十八看著院里堆积如山的粮食和他们送来的名帖,哭笑不得。 他本只是想尽点心意,没想到闹出这么大动静。 安伯却乐得合不拢嘴:“老爷,您看看,这都是他们的心意!说明老爷您德高望重,人人敬仰啊。” 朱十八摇摇头,吩咐道:“既然粮食够了,就再多设几个粥棚。从明天起,早中晚各施一次粥。还有,再去请几个郎中,在粥棚旁边设个义诊摊,在民中有生病的,免费诊治。毕竟如果发生了疫病,那后果不堪设想。” “老爷仁德!”安伯由衷赞道。 消息传到宫中,朱元璋正在批阅奏摺。 朱標在一旁协助,闻言笑道:“父皇,小叔公这一举动,可是把满朝勛贵都带动起来了。” 朱元璋放下硃笔,看向朱標,轻声道:“他们那帮人打的什么主意你会看不出来?不过这样也好。小叔叔本就根基薄弱,多些人支持他也算好事。” 朱標闻言,在一旁摇头苦笑。 咱这个父皇,也是够双標的。 要知道其他人如果敢如此结党营私,那下场就会如胡惟庸一般。 可如今到了自家小叔公身上,父皇却还十分高兴。 不过,朱標心里也明白,这都是建立在小叔公对权利毫无兴趣的前提上。 但凡小叔公有一点造反的心思,凭他的才能,他相信用不了多久这大明江山就会易主。 不过朱標也庆幸,庆幸朱十八是自己的小叔公,有小叔公在,大明江山何愁不稳! 第62章 百万琉璃银 应天城,曹国公府。 此时李文忠正悠哉悠哉的坐在院中品著茶,看著忙碌的李景隆,眼中满是欣慰。 这些日子,李景隆如穿花蝴蝶般周旋於各府之间,话只说三分,神秘感直接拉满。 “那琉璃瓶通体透亮,对著日光能看到七彩流云纹……” “听说江南首富准备了二十万两银票,对这琉璃志在必得。” “西域来的胡商说了,只要东西好,价钱不是问题。” 吊足了胃口,万眾期待的拍卖会,终於在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別院悄然开场。 別院外观朴素,內里却別有洞天,这可是李景隆花了大价钱布置的。 波斯地毯铺地,琉璃灯照明,连侍奉的婢女都穿著江南最新的绸缎。 受邀前来的不过三十余人,却个个身份显赫。 有开国勛贵之后,有江南盐商巨贾,还有两位低调的藩王代理人,甚至有两个高鼻深目的西域胡商。 拍卖台前垂著轻纱,琉璃器在纱后若隱若现,更添神秘。 这场拍卖李景隆亲自主持,他一改往日紈絝模样,著一袭月白锦袍,言谈得体: “诸位贵客,今日共五十件琉璃珍品,件件孤品,价高者得。规矩很简单……每次加价不得低於五百两,三声槌落,尘埃落定。” 拍卖锤的使用之法,还是朱十八教给他的。 毕竟提到了拍卖会,肯定会想起那个梆梆作响的小木槌。 第一件是只緋红色牡丹纹花瓶。 李景隆掀开轻纱的瞬间,满堂惊嘆。 那琉璃纯净无瑕,牡丹製作精细,在灯光的照耀下流光溢彩。 “起价五千两。” “六千。” “八千。” “一万二!” 竞价声此起彼伏。 最终这琉璃瓶被一位江南盐商以两万三千两拍下,这个价格,都足够在京城买下个三进的大宅了。 而接下来的拍卖更是激烈。 一件湛蓝色的麒麟摆件儿拍出三万两,一对翠绿耳坠拍出一万五千两,最贵的一套琉璃屏风,通体金红,似朝霞映雪,被一位西域胡商以十五万八千两的天价收入囊中。 李景隆掌控著节奏,时而煽风点火,时而欲擒故纵。 当竞价胶著时,他会似无意的透露:“西域有位大商人对此物有意,只是今日没时间前来……” 他这话一出,立刻便有人咬牙加价。 两个时辰后,五十件琉璃全部售罄。 李景隆亲自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关上院门,腿一软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他不是累的,而是激动的。 李景隆颤抖著手算了三遍帐目,所有银钱加在一起,总计一百二十八万两。 他不敢耽搁,连夜找老爹调集人手,將金银装好,在拱卫司暗探护送下秘密运往宫中。 深夜,一队马车悄悄驶入皇宫。 乾清宫偏殿,烛火通明。 当装有金银的箱子被打开时,里面白花花的银锭、黄澄澄的金锭,在宫灯下晃的老朱眼花。 朱元璋和朱標看著满殿的箱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李景隆跪在地上,强压激动:“陛下,太子殿下,此次拍卖五十件琉璃器,共得白银一百二十八万两,其中黄金一万七千两。扣除一切费用,最终获得白银一百二十五万两,黄金一万七千两。” 朱元璋缓缓走上前,抓起一块金锭,又鬆开手。 金锭落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一百二十五万两……” 朱元璋喃喃重复,忽然仰天大笑:“好!好!九江啊九江,你小子,还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李景隆浑身一颤,几乎就要哭出来。 从小到大,他听过多少训斥? 父亲骂他不爭气,同僚笑他紈絝,就连宫里的太监都背后议论『曹国公家出了个败家子』。 何曾有人这般夸过他?还是当今圣上! 而这一切,都是老祖宗给的机遇啊。 李景隆此刻对朱十八的崇拜达到了顶点,心中暗自发誓:从今往后,老祖宗就是天!老祖宗指哪儿,我李景隆就打哪儿!让我往东绝不往西,让我……让我打燕王都行! “陛下谬讚……”李景隆声音哽咽,“臣只是按老祖宗的吩咐办事。” “该赏!重重有赏!” 朱元璋大手一挥:“传旨,赐李景隆锦缎百匹,黄金千两,准其父李文忠休假半月!琉璃售卖之事,今后全权交由你负责!” “臣……谢陛下恩典!”李景隆重重磕头。 这一夜,乾清宫的灯亮到天明。 朱元璋和朱標对著那堆金银,算了又算,笑了又笑。 一百多万两啊!他朱元璋的內帑就没这么富裕过! 治河有钱了,賑灾有钱了,北伐的军餉也宽裕了。 “標儿,明日咱就去告诉小叔叔这个好消息。还有……这琉璃生意,得长久做下去。”朱元璋忽然正色道。 朱標点头:“儿臣明白。只是產量需控制,毕竟物以稀为贵。” “那是自然。” 次日晌午,朱元璋再次出现在朱十八府上。 “小叔叔!大喜事!” 他一进门就嚷嚷:“李景隆那小子,把那五十件琉璃全卖出去了!您猜卖了多少?” 朱十八还在研究他的水泥,闻言抬头笑道:“看你这高兴的样子,怕是卖了不少吧。” “一百二十万两!”朱元璋兴奋的说著,眼睛直放光,“那可是一百二十万两啊!” 朱十八也吃了一惊:“这么多?” 他虽然知道琉璃值钱,但也没想到这么值钱。 按照他之前的估算,能卖个五十万也就差不多了。 “那小子是个人才!以前咱总觉得他不务正业,现在看来,是没把他放对地方。”朱元璋感慨道。 朱十八洗了手,给朱元璋倒了杯茶:“李景隆这个人啊,你让他治国理政、带兵打仗,可能不行。但论吃喝玩乐、交集应酬、揣摩人心,满京城就找不出第二人。这种人,用对了就是宝贝。” “小叔叔说的在理。” 朱元璋喝了口茶,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李景隆说,拍卖会上有两个西域胡商,出价特別豪爽。他们还说,若是还有好货,愿意出更高的价钱。” 朱十八眼睛一亮:“对啊!大侄子,你光盯著大明这些有钱人算什么?外邦商人也很有钱,也更捨得花钱!”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道:“你可以让李景隆把目光放远些……西域胡商,琉球,暹罗,高丽,占城,安南这些……他们才是真正捨得花钱的主。他们没见过这等好东西,怕是愿意用金山银山来换。” 朱元璋也是听的心潮澎湃:“小叔叔说的对!咱回去就安排。” 回到宫中,朱元璋立即召来曹国公李文忠及其子李景隆。 父子二人匆匆进宫,到了乾清宫,却见朱元璋笑容满面。 “保儿,你养了个好儿子!解了朝廷燃眉之急。”朱元璋开口又是夸讚了一番李景隆。 李文忠又惊又喜,连忙拉著儿子跪下:“陛下谬讚,不过是侥倖罢了……” 朱元璋摆摆手,开口道:“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件更大的事交给你们。” 隨后他將朱十八的建议说了出来,最后道:“朝廷会暗中支持,你们明面操办。组建商队,跟外邦商人打交道,把琉璃卖给其他国家。所得利润,八成入內帑,两成归你们……这是小叔叔特意交代的,说不能让人白忙活。” 李文忠父子愣住了。 两成利润?以琉璃的暴利,那將是天文数字啊! 更重要的是,这是皇差,是圣眷! “臣……臣父子定不负陛下圣恩!不负老祖宗厚望!”李文忠声音颤抖,重重叩首。 李景隆更是热血沸腾! 老祖宗不仅给了他机会,还替他爭取了利益。 这份知遇之恩,他李景隆这辈子都还不清啊。 走出乾清宫,李景隆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墙,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老祖宗,从今往后,九江这条命,就是您的了! 第63章 庄稼收穫日 这日,朱十八府邸前来了两辆马车。 徐达和蓝玉先后下车,两人对视一眼,竟有些难得的默契。 他们都是忙里偷閒,带著女儿来看看未来女婿的。 而隨后下车的蓝沁怡和徐妙清,也都是精心梳妆了一番,看上去格外养眼。 蓝沁怡一身緋红骑装,英气中透著娇媚。 徐妙清则穿著水蓝襦裙,嫻静温婉。 两女站在一起,竟如红梅映雪,各有千秋。 “小叔叔可在?”徐达笑著问门丁。 话音未落,朱十八已闻声迎了出来。 见是两位大侄子带著女儿来访,他先是一愣,隨即笑道:“今儿是什么好日子?都赶一块儿来了?” 蓝沁怡看见朱十八,眼睛一亮,却又矜持的低下头。 而一旁的徐妙清则落落大方的施礼:“见过小叔公。” “快进来快进来!”朱十八招呼眾人进院。 眾人落座,徐达和蓝玉看著女儿不时偷瞄朱十八的模样,相视一笑,心中都觉欣慰。 “小叔叔,”蓝玉喝口茶,找了个话题,“最近北边的买卖有些动静,我们可能要出趟远门,帮著大哥处理些事情。” 朱十八抬头看了他一眼,点头道:“出门在外要多当心。对了,我上次说的那种便於携带的乾粮……就是把麵粉、糖、盐、油混合烤制的硬饼,可以久存不坏,你们要是路上需要,我可以做些给你们带上。” “小叔叔连这个都想到了?”徐达惊讶,“若真有此物,路上確实会方便许多。” 几人正说著话,徐达忽然给蓝玉使了个眼色。 蓝玉会意,起身道:“小叔叔,我们两个老头子还有些事要商量,就让沁怡和清儿陪您坐坐。” 说著,也不等朱十八回应,拉著蓝玉就往院子外走。 “誒?你们……”朱十八话还没说完,两人就一溜烟儿跑的没了踪影。 朱十八也是摇头失笑,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蓝沁怡脸颊微红,徐妙清也有些羞涩。朱十八挠挠头,正想找个话题,院门又被推开了。 朱元璋和马皇后並肩走进来,一见院里这情形,顿时瞭然。 “哎呦,咱来的不巧了。”朱元璋笑著眨眨眼,“打扰小叔叔好事了。” 马皇后抿嘴笑道:“你这个老不正经的,瞎说什么呢。” 隨即又对徐妙清二人温声道:“你们坐著,我们就是路过,隨便看看。” 朱元璋二人到来,让本就羞涩的蓝沁怡和徐妙清,俏脸更加羞红。 几人正说著,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声:“小叔公!土豆……土豆……” 朱棣一阵风似的衝进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朱元璋见他这般模样,心头一紧:“老四?土豆怎么了?出事了?” 朱棣见父皇母后也都在这,疑惑的问道:“爹,娘,你们二老怎么来了?” “你他娘废什么话!土豆到底怎么了?”朱元璋现在哪里还有耐心去管其他。 朱棣扶著膝盖喘了半天,才把话说全:“土豆……土豆长成了!可以收穫了。” “你这逆子!”朱元璋气得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说话说一半,嚇死咱了!还以为庄稼出事了呢。” 朱棣被打了也不恼,依旧兴奋:“没有没有,我刚才去桩上查看,挖了几株,底下土豆结了不少,个个都有拳头大!按这涨势,一亩地收个四五千斤绝对没问题!” “当真?快,带咱去看看!”朱元璋当即也兴奋了起来。 他这一激动,也顾不得小叔叔这边卿卿我我的气氛了,转身就要走。 马皇后无奈摇头,对朱十八道:“小叔叔,要不……一起去看看?” 朱十八自然应允。 蓝沁怡和徐妙清对视一眼,也起身跟上。 她们也著实好奇,这作物竟真能亩產四五千斤? 就这样,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城外的庄子。 秋日的田野一片金黄,唯独那几亩土豆地绿意盎然。 朱棣亲自下地,小心翼翼的挖开一株土豆苗。 泥土翻起,底下滚出七八个黄澄澄带土的土豆,大的如拳头,小的也有鸡蛋大小。 “好!好!真的成了!小叔叔,你这土豆……真是救命的宝贝啊!” 朱元璋捡起一个土豆,在手里掂了掂,激动的手都在颤抖,就像当初第一次见土豆时那般。 朱十八也蹲下查看,满意点头:“长势不错。等这批收穫后,留一部分做种,明年开春就可以大面积种植了。” 朱棣又挖了几株,每一株都结满了土豆。 眾人看得嘖嘖称奇,马皇后感慨道:“有此神物,以后这天下百姓再不愁吃了。” 朱元璋捧著土豆,眼眶竟有些发热。 他想起早年饥荒时,父母兄弟饿死的惨状,想起如今天下还有许多百姓食不果腹。 如今有了这土豆,百姓的苦日子,总算有盼头了。 朱十八突然开口问道:“大侄子,你那边琉璃作坊现在已经稳定了吧?” “稳定了,工匠们都熟练了。” “那好,”朱十八眼睛发亮,“那可以让他们做些大块的平板琉璃,用来建温室大棚。” “温室……大棚?”朱元璋一愣,这又是个新词儿。 “就是用琉璃做顶,竹子或木头做骨架,建起一个透明的屋子。阳光能透进来,里面温度比外面高很多。这样冬天可以在里面种菜种粮,就跟春天一样。”朱十八用手比划著名。 眾人听的目瞪口呆。 朱元璋开口道:“小叔叔,您这温室大棚,可是和暖洞子差不多?” “对,作用都差不多,都是用来种夏季的瓜果蔬菜。” 朱十八越说越兴奋:“你们想像一下,寒冬腊月,外面大雪纷飞,大棚里却是绿意盎然,黄瓜、青菜……要什么有什么。” 蓝沁怡和徐妙清听的眼睛发亮,她们家中虽然也有暖洞子,但蔬菜的种类无非也就是韭黄、萝卜、白菜之类。 其他绿叶蔬菜,那是想都不敢想。 朱棣更是激动:“小叔公!这、这真能成?” “那当然!”朱十八肯定道,“不过这琉璃得够大够平,透光性要好。骨架要结实,能抗风雪。里面还得设计取暖的设施……可以在底下设置火道,结合一下暖洞子就行。” 朱元璋怔怔看著朱十八,半晌忽然嘆道:“小叔叔,有时候咱都在想,您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为什么同样是人,您这脑子里总能冒出这些……这些惊世骇俗的奇思妙想?” 朱十八被他说的有些不好意思,只能打个哈哈:“就是瞎琢磨,瞎琢磨的……以前在古书上看过类似的记载,就试著想想能不能做出来。” 马皇后柔声道:“既然小叔叔说了能成,那咱们就试试吧。” “试!当然要试!小叔叔,您把具体做法写下来,咱让工匠把琉璃做出来送您这儿。您在府里先建一个试试,成了,咱们就多建一些。” 朱十八点头应下。 眾人又在地里转了转,挖了几筐土豆带了回去。 而眾人今晚的饭菜,也註定了是这土豆。 第64章 风寒藏杀机 这日早朝刚散,朱元璋踏进坤寧宫时,便觉气氛不对。 马皇后半倚在榻上,面色微红,还时不时轻咳两声。 见朱元璋进来,她强撑著身体,却被朱元璋按住:“妹子,你脸色不太好,这是怎么了?” “许是昨夜著了凉,”马皇后声音有些沙哑,“今早起来就觉得头重,身子发软。不打紧,歇歇就好。” 朱元璋眉头一皱,立刻吩咐宫人:“传太医!” 不多时,戴原礼匆匆赶来。 仔细诊脉后,他鬆了口气:“陛下放心,娘娘只是偶感风寒,脉象浮紧,但並无大碍。臣开一副疏风散寒的方子,服上两三日,好生休养便无虞。” “这季节怎么如此多人染风寒?宫中患病的似乎也不少。” 朱元璋想起这几日奏报中,也有几位大臣告病。 戴原礼躬身道:“回陛下,秋日天凉,早晚温差大,人若穿衣不当或是受了夜风,极易外感。这几日太医院接诊的宫人確有增多,不过都是寻常风寒,並无大疾之兆。” 朱元璋这才放下心来,嘱咐马皇后好生休养,又看著宫人煎了药给马皇后服下,这才离开。 午后处理完几件紧急政务,朱元璋忽然觉得宫中烦闷,想起也有些日子没去小叔叔那儿了,便换了便服,隨后出了宫。 到了朱十八府上,朱十八还在那研究著水泥,只是好像没太多进展。 见朱元璋来了,朱十八放下研究,开口道:“大侄子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忙里偷閒,”朱元璋在石凳上坐下,自顾自的倒了一杯茶,“最近也不知怎的,得风寒的人特別多。连咱家都病了好几个。” 朱十八闻言,神色认真起来:“大侄子,那你可得多当心。风寒虽是小病,但若拖重了,也能要人命的。” “哪有那么严重,谁每年不病个一两回?喝几副药发发汗就好了。”朱元璋不以为然。 “话不是这么说的,这风寒,里头门道可多著呢。”朱十八坐在他对面。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开口道:“你想想,同样受了凉,为什么有人病的重,有人病的轻?有人三五天就好,有人拖上十天半个月?” 朱元璋一愣,这他还真没细想过。 “这就要跟人体內的『正气』强弱有关了,正气足的人,邪毒入侵时身体能很快反应,发热、发汗、咳痰,都是在驱邪外出。正气弱的人,邪毒容易往里走,就可能引发更重的病。” 他见朱元璋听的认真,便说的更细:“而且这风寒传染,是有路数的。病人咳嗽、打喷嚏时,口鼻喷出的飞沫里就带著邪毒。旁人吸进去了,就可能染病。还有,病人用过的东西,摸过的物件,都可能沾上邪毒。” 朱元璋听的惊讶:“小叔叔,您连这个都懂?” “略懂……略懂……咳咳,所以啊!要防病,一是要养正气。就比如吃得营养,睡得充足,勤活动。二是要讲卫生,像勤洗手,病人用过的东西要分开,房间要通风。” 他又想起了什么,继续道:“对了,还有件事。你家里若是有人得病,最好让他们戴上口罩。” “何为口罩?”朱元璋一脸问號。 “就是用几层棉布做的面罩,遮住口鼻。这样病人咳嗽时,飞沫就不会到处飞了。”朱十八解释道。 “口罩?这有用?”朱元璋觉得新奇。 “那当然。口罩能大大减少传染。还有,病人的衣物、被褥也要勤换洗,最好用开水烫过再晒。房间里每日用醋熏一熏,也能杀菌……呃,也能驱邪毒。” 朱十八越讲越投入,从个人卫生讲到公共卫生,从隔离病人讲到环境消毒。 虽然用词儘量贴近古人理解,但理念却是实实在在的现代防疫知识。 朱元璋起初只当閒聊,可听著听著,神色越来越凝重。 他想起宫中年年都有宫人患病,有时甚至一传一大片。 以往只当天命如此,现在听小叔叔一说,竟都是有因可循的。 “小叔叔今日这番话,让咱茅塞顿开!原来防病还有这么多讲究。” 朱十八饮了口茶,笑道:“你要是觉得有用,回去可以试试。不说能全部防住吧,但总归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好,咱回去了一定试试。”朱元璋眼中闪著光。 他在朱十八这儿又坐了会,吃了些新做的菊花糕后,看著天色不早了,便告辞离去。 一进乾清宫,朱元璋立刻吩咐:“传戴原礼。” 戴原礼匆匆赶来,以为皇后病情有变,却见朱元璋端坐案前,面前铺著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戴爱卿,你看看这个。”朱元璋將纸张推了过去。 戴原礼接过细看,越看越惊。 上面写的,正是朱十八那套防病要诀。 从养正气到讲卫生,从口罩製法到醋熏消毒,条理清晰,见解独到。 “陛下,这、这是……”戴原礼声音发颤,“这防疫之法,是何人所献?简直是……简直是医家至理啊!” “你別管是谁献的,朕问你,这些法子,可行否?”朱元璋摆摆手问道。 “可行,那可太行了!” 戴原礼激动道:“臣细细想来,以往疫病流行时,確如这上面所说,不注意隔离,不注意清洁,病人越来越多。若真按此法施行,定能大大减少疫病传播。” 他指著口罩这一条说道:“此物虽简单,却能阻隔飞沫,实乃防疫利器!还有这勤洗手、分餐而食,皆是防微杜渐之法。” 朱元璋满意的点点头:“好。朕命你,即刻在太医院推行此法。所有太医、药童,都要学,都要做,先从宫中开始,所有宫人,都要遵守这些规矩。” 他顿了顿,又道:“若是宫中疫病果然减少,明年开春,朕要你编一部《防疫要略》,刊行天下,让各地医官学习,在民间推行。” “臣遵旨!” 戴原礼深深一揖,捧著那几张宛如重宝的纸张,激动道:“陛下,献此策者,实乃苍生之福啊!” “行了,你先去忙吧。”朱元璋挥挥手让他退下。 见戴原礼退下,朱元璋脸上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有咱小叔叔在,自然是苍生之福! 戴原礼的一顿夸奖,可著实让老朱高兴不少。 第65章 水泥惊眾人 朱府。 朱十八此刻正盯著面前那堆终於凝固成坚硬块状的灰白色物质,长长舒了口气,嘴角的笑意简直比ak还难压。 “成了!终於成了!” 耗费了无数心血,朱十八终於是將水泥给弄了出来。 他拿起小锤轻轻敲了敲那块水泥试样,当即就发出了清脆的叩击声。 隨后他又舀起一瓢水浇了上去,水珠滚落,表面只留下道道水痕。 “安伯!安伯!”朱十八兴奋的衝出工坊。 老管家安伯正在前院修剪花草,闻声赶来:“老爷,您这是……” “快看!”朱十八指著那块水泥试样,“这水泥,我弄出来了!” 安伯虽不懂这灰扑扑的东西有什么稀罕的,但见自家老爷如此兴奋,也笑著附和:“老爷真厉害!这又是什么新奇物事?” “这可是好东西!走,备车!咱们去找大侄子,让他也瞧瞧!”朱十八搓著手,眼里闪著光。 安伯一愣:“去、去朱老爷府上?” “对啊。我要第一时间给大侄子看看这宝贝。”朱十八边说边收拾桌上散落的笔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安伯脸色唰的就变了,冷汗瞬间流了下来。 他强笑道:“老爷,这……这贸然过去不太好吧?朱老爷他们生意挺忙的,这时候不一定在家啊。” 朱十八手上动作顿了顿,想了想:“也是……不过没关係,他们要是不在,咱们等著就是,大侄子总得回家的嘛。” 安伯一听,整个人都麻了,心里叫苦不迭。 但他面上还得维持镇定:“老爷说得是……那、那老奴这就去备车。” 说罢,安伯转身退出院子,脚步匆匆,一拐过墙角就压低声音对阴影处道: “快!快进宫稟报陛下!老爷要去他府上!” 暗处一道身影如箭般窜出,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皇宫,奉天殿。 朝会此刻正进行到一半,朱元璋听著户部稟报秋粮入库数目,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著龙椅扶手。 忽然,一名小太监匆匆从侧殿进来,附在值殿太监耳边低语了几句。 值殿太监闻言脸色微变,快步走到御阶下,用只有朱元璋能听到的声音道:“陛下,安伯急报,皇叔要去朱府……” 朱元璋敲扶手的手指猛的停住。 他面色不改,对满殿文武道:“朕有些乏了,余下事项由太子代朕处置。” 说罢起身,也不管其余大臣是何反应,在他们震惊的目光和惊呼声中快步离开。 一进偏殿,朱元璋就对等在那里的毛驤急道:“快!备车去预备的府邸!让皇后也赶紧过去!” “陛下,朝会还未散……” “还散什么散!小叔叔要来了!让你的人先过去收拾!务必赶在小叔叔到之前弄出有人住的样子!” 朱元璋一边扯下龙袍换上便服,一边催促。 毛驤这才反应过来,转身飞奔而去。 半刻钟后,朱元璋和马皇后的马车从宫门疾驰而出。 车里,朱元璋忙得额头冒汗:“妹子,你说咱小叔叔怎么突然想起要去咱那家府邸了?” 马皇后倒是镇定些:“许是又研究出了什么新东西,急著跟你分享。小叔叔虽说辈分大,毕竟还是个孩子,少年性子直,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可那府邸……”朱元璋苦笑,“除了两个看门洒扫的下人,哪有人气儿?要是让小叔叔看出破绽……” “现在急也没用,我们到了再说。”马皇后握住他的手。 马车在城东一处三进宅院前停下。 这宅子是朱元璋之前准备好的,就是为了应对小叔叔的突然造访。 这里家具陈设一应俱全,但他们压根就没来看过。 此时,十几名便衣侍卫和宫女正手忙脚乱的『製造生活痕跡』…… 厨房生火冒烟,院里晾晒衣物,书房摆上翻开的帐本等等…… “快!把那些家具擦乾净!茶壶里泡上茶!”朱元璋在一旁指挥著。 马皇后也挽起袖子,亲自去厨房煎了壶药,假装家里有人得了风寒的样子。 眾人忙得团团转,朱元璋看著这鸡飞狗跳的场面,忽然笑了:“妹子,你记不记得当年打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压境,咱都没这么慌过。” 马皇后也笑了:“谁说不是呢。这辈子能让咱们俩这般手忙脚乱的,也就小叔叔一人了。” 正说著,外头传来稟报……朱十八的马车已在三条街外。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对马皇后道:“走,接咱小叔叔去。” 朱十八的马车在宅门前停下时,安伯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门打开,朱元璋和马皇后笑呵呵迎了出来:“小叔叔!您怎么来了?有啥事派人过来说一声不就行了。” 朱十八下了车,打量著宅院:“我这不是还没来过你们家,就想著过来认认门。” 寒暄几句,朱元璋引著朱十八走进了院子。 朱十八走进院子,开口道:“大侄子,侄媳妇,我今天来,是有件好东西给你们看!” 说著,他给安伯使了个眼神,隨后一个木箱子被抬了进来。 箱子打开,里面装的是灰白色的粉末和那块水泥试样。 “小叔叔,这难道就是您之前提过的水泥?”朱元璋凑近细看。 “没错!”朱十八眼睛发亮,“我折腾了这么久,总算成了!” 朱元璋拿起箱中的水泥块,入手沉甸甸的,表面平整坚硬。 他屈指叩击,发出梆梆的脆响,不由惊讶:“这……这像是石头,可又比石头细腻。” “就是石头的效果!”朱十八兴奋道,“这东西用水和沙石混合,干了之后就跟石头一样硬,而且比石头更好塑形,想要什么形状都行。” 他让下人搬来准备好的沙石和水,当场演示起来。 將水泥灰、沙子、碎石按比例混合,加水搅拌成糊状,然后倒入一个木模中。 “等上几个时辰,它就会慢慢变硬。一天之后,就成这样了。”朱十八指著那块试样说道。 朱元璋和马皇后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简直就是震惊他俩一百年。 若真如小叔叔所说,这东西……可了不得! “小叔叔,那这水泥成本几何?”朱元璋开口问道。 朱十八摆摆手道:“不高,也就几文钱。主要原料就是石灰石、粘土,都是常见的东西。工艺我都琢磨透了,比烧琉璃还简单不少。” 他越说越兴奋,根本没注意到朱元璋和马皇后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第66章 册封忠勇侯 朱元璋看著那水泥试样,越看越是心惊。 这灰扑扑的东西,看著其貌不扬,竟有如此妙用? “小叔叔,”他抬起头,眼中闪著灼热的光,“您说这水泥干了之后坚如磐石……那到底能有多坚?” 朱十八笑了,对安伯道:“把我之前做好的那块大的搬进来。” 只见两个下人吭哧吭哧抬进一块三尺见方、寸许厚的水泥板,咚的一声放在院中地上。 那水泥板表面平整,边缘整齐,看上去就是一块灰色的石板。 “大侄子,你试试?”朱十八递过来一柄大锤。 朱元璋接过锤子,掂了掂分量,又看看那水泥板,有些迟疑:“小叔叔,这……” “哎呀!磨磨唧唧的,砸!”朱十八白了他一眼,“使劲儿砸!” 朱元璋不再犹豫,擼起袖子,抡起大锤,一锤砸了下去。 鐺! 一声闷响,锤头弹起老高。 朱元璋虎口被震得发麻,定睛看去,水泥板表面只留下个浅浅的白印,连道裂纹都没有。 “这……”朱元璋瞪大双眼。 马皇后也凑近细看,伸手摸了摸那白印,又敲了敲板面,惊嘆道:“当真坚硬!” 朱十八得意道:“这才哪到哪。这水泥若是配上钢筋……就是铁条,做成水泥柱子、水泥梁,盖起的房子几百年都不会有啥问题!若是用来修城墙,任他什么投石机也砸不垮!修水坝堤防,洪水来了也冲不坏。” 他越说越起劲:“还有修路!现在的官道,下雨就成了泥塘。要是用水泥修成平整坚硬的路面,马车跑起来又快又稳,大军开拔能省多少时间?商旅往来也方便,税收自然就上去了。” 朱元璋听得心潮澎湃,握住锤子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坚固的边城,牢固的河堤,平整的官道……这小小的水泥,竟有如此大用。 “小叔叔,”朱元璋放下锤子,郑重问道,“这东西……您打算怎么处置?” 朱十八收敛笑容,正色道:“大侄子,这次我不拦著你把方子献上去。水泥这东西,该让朝廷来管,该让天下人都用上。”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这次……我也想托你件事。” 朱元璋和马皇后对视一眼,齐声道:“小叔叔请讲。” “你们……能不能给我討个爵位什么的。”朱十八有些不好意思的搓搓手。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朱元璋眼睛猛的瞪大,音调都拔高了几分:“爵、爵位?小叔叔……您想入朝为官了?!” 他心中狂喜,小叔叔终於开窍了!终於愿意走到台前了! 马皇后也激动得眼眶发红:“小叔叔,您若愿为官,陛下定会重用……” “不不不,”朱十八连忙摆手,“你们別瞎想,我不是想当官。” 朱十八笑了笑,神色有些感慨:“你们看,我这不是要成亲了嘛。我若还是个白身,总归是……委屈了她们。” 他看向院中那几盆开的正好的菊花,轻声道:“有个爵位在身,身份高些,她们面儿上也好看。將来若是有了孩子,也能有个好出身。至於当官……” 他摇摇头:“那太累。我现在这样就挺好,偶尔琢磨点有用的东西,帮帮自家人,日子自在。” 朱元璋怔怔看著小叔叔,心中百味杂陈。 原来小叔叔要爵位,不是为了权势,不是为了名利,只是为了……给未来妻子一份体面,给未来孩子一个保障罢了。 就是这么简单,又这么纯粹。 朱元璋深吸口气,重重道:“小叔叔,这事包在咱身上!咱一会就去跟主家说,定给您討个爵位回来!以水泥之功,封侯都不为过!” 朱十八笑道:“侯不侯的倒无所谓,有个爵位就行,那就麻烦大侄子了。” 又聊了一阵水泥的具体用法和注意事项,朱十八便起身告辞。 朱元璋和马皇后送到门口,看著马车远去,久久没有回屋。 待马车消失在街角,马皇后才轻声道:“重八,想笑就笑吧,现在没人了。” 朱元璋嘴角开始抽搐,隨即越咧越大,最后终於忍不住,仰天大笑。 笑声在院子里迴荡,惊飞了树上几只麻雀。 “哈哈哈!妹子,你听见没?小叔叔要爵位了!他主动要爵位了!” 朱元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咱准备了那么久的圣旨,终於能用了!终於能用了啊!” 马皇后也掩嘴轻笑,眼中闪著泪花。 是啊,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小叔叔终於愿意主动接受这份荣耀了。 “快!回宫!”朱元璋一把握住马皇后的手,“咱要重新擬旨,明日一早,咱就和你一起去小叔叔府上宣旨!” 两人匆匆上车回宫。 一路上,朱元璋嘴角的笑意就没消失过。 乾清宫里,他亲自研墨,重新写下一份册封詔书。 写罢,他放下笔,对著詔书看了又看,忽然嘆道:“妹子,你看怎么样?” 马皇后温柔道:“嗯,多赏赐些田亩,充实一下小叔叔的家底也好。” 这一夜,乾清宫的灯又亮到很晚。 朱元璋对著那封詔书,一遍遍推敲明日宣旨的细节,一遍遍想像小叔叔接旨时的表情。 翌日清晨,天还未大亮,朱元璋便起身了。 他与马皇后快速收拾一番,便带著圣旨出发前往小叔叔家。 “妹子,你说小叔叔待会儿会不会高兴的说不出话?”马车上,朱元璋忍不住问道。 马皇后含笑:“小叔叔心思通透,荣辱不惊。不过这般皇恩浩荡,心里定是欣慰的。” 安伯早就得了消息,天不亮就在府门外候著。 远远见到朱元璋的车驾来了,忙迎上前,低声道:“老爷还在用早膳,老奴这就去稟报。” “不用了,咱要给他个惊喜。”朱元璋摆手道。 院子里,朱十八正坐在葡萄架下喝粥,配著几碟小菜。 见朱元璋夫妇一身正式打扮进来,他筷子一顿,好奇道:“大侄子,侄媳妇,你们这是……要去喝喜酒吗?” 朱元璋闻言,嘴角微抽,咱这小叔叔有时候这反应当真是迟钝。 他清清嗓子,从身后下人捧著的锦盒里,取出一道明黄捲轴。 “小叔叔,您想要的爵位,陛下准了。陛下感念您献上水泥之功,与之前重重功劳,特赐下恩典。” 朱十八愣住,放下碗筷起身,他没想到大侄子竟然连夜给他安排好了。 朱元璋展开圣旨,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朕闻贤者在野,乃国之憾事。今有朱十八,献水泥奇术,功在社稷,利在千秋……特封为忠勇侯,食禄千五百石,赐京郊皇庄两处,田亩千顷,以彰其功。钦此。” 念罢,他看向朱十八,眼中满是期待。 而朱十八只是垂手听著,面色如常。因为此前得过一次圣旨,允许了朱十八免了跪拜之礼。 所以,朱十八这才敢大摇大摆的站著接旨。 待钦此二字落定,朱十八从容的一拜:“臣朱十八,谢主隆恩。” 声音平稳,双手接过圣旨时,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明黄的捲轴。 没有预想中的激动颤抖,也没有受宠若惊的惶恐,就连眼中那点因为早起带来的睏倦,都未曾被惊喜驱散半分。 朱元璋站在一旁,看著小叔叔平淡如水的反应,满腔期待像被戳破的皮球,悄悄瘪了下去。 他忍不住试探问道:“小叔叔……陛下赐封侯爵,您……可还欢喜?” 朱十八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表现的太平淡了,当即笑道:“欢喜,当然欢喜,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他那语气真诚,却平淡的像在说今日天气真不错一样。 朱元璋:“……” 回宫的马车上,朱元璋靠著车壁,半晌无语。 马皇后看著丈夫难得吃瘪的模样,终於忍不住轻笑出声:“怎么,没瞧见小叔叔激动,失望了?” 朱元璋长嘆一声:“咱就纳闷了……封侯拜爵啊!旁人求之不得的殊荣,怎么到了小叔叔这儿,就跟接了张寻常拜帖似的?” “小叔叔本就不是寻常人。” 马皇后继续柔声道:“他心中装的,是家人安好,是百姓实惠。爵位於他,不过是让家人更体面的凭依罢了。你见他为水泥之功欣喜,为土豆丰收开怀,何曾见过他为自身荣辱动容?” 朱元璋怔了怔,缓缓点头。 是啊,小叔叔的心,从来不在那些浮华权势上。 他望著车窗外人渐渐多起来的街市,忽然又笑了。 “也罢,”他摇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想看咱小叔叔失態一回,怕是比生擒北元皇帝还难啊。” 第67章 苦命王尚书 翌日寅时三刻,奉天殿。 殿內烛火通明,映照著两列昏昏欲睡的面孔。 工部尚书王虎站著站著,脑袋就一点一点的往下垂,旁边的兵部尚书王琚不动声色的撞了他一下。 这一下王虎猛的惊醒,当即拍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清醒。 满朝文武,十有八九都顶著乌青的眼圈。 没办法,实在是……太困啦! 自打那位神秘的“高人”接连献上精盐、驛站新制、宝钞改革、內阁制度、治河方略…… 这些时日下来,朝中大事一桩接一桩,桩桩都要他们这些臣子去落实。 白日上朝议事,下朝后还要回去督办监事,常常要忙到深夜,连家中小娇妻都无暇顾及…… 工部尚书王虎尤其悽惨,前脚刚把治河的章程递上去,后脚又被陛下塞了个什么“水泥”的方子,命他连夜实验。 他这三天加起来睡了不到四个时辰,此刻站著他都能听见自己耳鸣。 卯时,皇爷来了。 反观御阶之上,朱元璋精神抖擞,双目炯炯有神,甚至还能一边听奏报一边翻看奏摺。 那精神头,让底下大臣们心里直嘀咕:皇爷这身子骨……莫非真是真龙转世?否则怎比他们这些人还能熬?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值殿太监拖长声音。 话音刚落,王虎一个激灵,几乎是踉蹌著出列:“臣……臣有本奏!” 他声音嘶哑,眼睛里却闪著亢奋的光,与那满脸疲惫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朱元璋放下奏摺,饶有兴致的看著王虎:“王爱卿,何事?” “陛下!那水泥……水泥成了!” 工部尚书激动道:“臣按方子试製,昨日午后製成,今日凌晨已完全凝固!其性坚如磐石,妙用无穷啊!” 他话音落下,殿內顿时响起一片低语。 “水泥?这又是何物?” “王尚书昨日神神秘秘的,原来是在捣鼓这个?” “听著像是筑城之物?” 朱元璋笑了,朗声道:“眾卿想必也好奇,这水泥究竟是何物。王虎……” 王虎应声道:“臣在。” “你来给诸位爱卿讲讲。” “臣遵旨。”王虎清了清嗓子。 他之前被朱元璋急召入宫,恶补了一番水泥知识,此刻虽也睏倦,但说起话来条理清晰。 “水泥,以石灰石、粘土等物煅烧研磨而成,状若细灰。与水、沙、石相合。初如稀泥,可塑任意形状。待其凝固,则坚如磐石,水火难侵。” 他顿了顿,见眾人仍面有疑色,便继续道:“陛下命工部试製,已得成品。其硬度……” 他抬起头,对朱元璋道:“请陛下允准,將试样呈上。” 朱元璋点头应允。 隨后,只见两名侍卫抬著一块四尺见方的水泥板走进殿来,將水泥板轻放在大殿中央。 那水泥板通体灰色,看上去毫不起眼。 眾臣伸长脖子看去,面面相覷,就这? 王虎见状,忙道:“陛下,可否容臣演示?” “准。” 王虎接过侍卫递来的铁锤,走到水泥板前,深吸口气,抡锤砸下。 鐺! 脆响在殿內迴响。 王虎收回铁锤,让开身子,露出水泥板表面,那面上只留下个浅浅白印。 眾人见状,顿时安静了一瞬。 隨即,譁然四起。 “这……当真坚硬!” “比寻常青石还硬。” 徐达忍不住出列:“陛下,可否容臣一试?” 朱元璋笑道:“哦?魏国公也想试试?那便试试吧。” 徐达本就是武將出身,力气不知比王虎大了多少。 他接过铁锤,沉腰立马,一锤狠狠砸下。 鏘! 这次声音更响,锤子反弹的力道让徐达都后退半步。 再看那水泥板,白印深了些,但仍无裂纹。 “给老夫看看!”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御史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又屈指叩击,梆梆作响,“果真坚硬!” 户部尚书忍不住问道:“王尚书,这水泥,造价几何?” 这是关键!水泥再好,若造价不菲,恐难推广於天下。 王虎仰著个头,就在等他们问水泥造价之事。 他挺直腰板,清清嗓子道:“经工部核算,一斤水泥,成本不足三文钱!” 此话一出,殿內彻底炸开了锅。 这等坚硬如石的材料,造价竟如此低廉? 朱元璋缓缓起身,走下御阶,来到水泥板前。 朱元璋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所有议论:“此物之用,远不止坚硬二字。” 他指著水泥板道:“若以此筑城,城墙可增高增厚,任他投石机轰击,难动分毫。若以此物修堤,河防固若金汤,洪水难侵。若以此物辅路,官道平整如镜,风雪无阻,车马疾行如飞!” 王虎激动的声音颤抖:“陛下!臣请旨,即刻筹建水泥作坊,大量生產,先用於黄河堤防加固!” “臣附议!开封水患未平,若有此物筑堤,明年汛期可保无虞。”工部侍郎出列躬身道。 “臣也附议!边关诸城年久失修,可择紧要处先行加固!”兵部尚书开口道。 一时间,请旨之声此起彼伏。 朱元璋目光扫过群臣,缓缓道:“此物,关乎国本。工部即日起,抽调精干人手,专司水泥生產。先建三大作坊,京师、开封、北平各一。所產水泥,七成用於治河筑堤,三成用於边城加固。” 他顿了顿,又道:“至於修路……费震。” “臣在。” “你与工部合议,擬个章程,先修两条官道试点。一条自京师至开封,一条自京师至北平。要核算清楚,用水泥修路,长远来看,究竟能省下多少维护银两,又能增收多少税银。” “臣遵旨!” 朝会散去时,天已大亮。 文武百官走出奉天殿,一个个精神焕发,早先的睏倦一扫而空。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的都是水泥。 “王尚书,那水泥方子,究竟是哪位高人所献?” “这……陛下未曾明言,下官也不得知啊。” “定是那位隱世大才!前有精盐驛站,今有水泥,这位……当真了不得!” “何止了不得,简直是天降祥瑞,佑我大明!” 这些不知內情的官员们都纷纷猜测究竟是谁献的策。 而工部衙门里,王虎已经铺开图纸,研磨提笔。 他得赶在午时前,把三大水泥作坊的选址和建造方案,呈报御前。 这官,当的是真累。 可他这心里,却也是真热乎。 第68章 荒山变宝山 应天城外,灾民聚集的棚区蔓延数里。 虽已设了粥棚,每日施粥,但眼看秋深天凉,数万人的安置成了大问题。 朝堂上为此吵了几日,户部哭穷,工部喊累,兵部更是担心流民生变,始终没个妥帖的法子。 这日午后,朱元璋带著朱標和李善长,又踏进了朱十八的小院。 “小叔叔,咱又来了。” 朱元璋一进门就嘆气:“最近生意上遇到桩难事,想说给您听听。” 朱十八正在院里烤著地瓜,香气扑鼻。 见三人来了,笑道:“大侄子,侄孙,你们来了。” 隨后他又看向李善长:“老李也来了?稀客啊。” 李善长忙拱手:“先生安好,许久未见,甚是掛念。” 朱十八一边翻著地瓜一边说道:“我说大侄子,你可真行啊,每次都能赶上我做好饭。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在我府上装摄像头了?”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摄、摄像头?” 朱元璋几人心中一紧,虽然他们听不懂摄像头是何物,但多少能猜到应该就是眼线的意思。 朱十八隨即將几个地瓜递给他们,又道:“开玩笑嘛,快趁热吃。” 见他真的只是隨口说说,几人便放下心来,围坐在石桌旁,剥著烫手的地瓜。 朱元璋咬了一口,含糊道:“小叔叔,您也知道最近黄河闹灾,不少灾民涌入到京城。咱看朝廷那边,为了安置这些人愁的头髮都白了。” 朱標配合著嘆气:“是啊,朝廷和小叔公设了粥棚,可总不能让他们一直喝粥。眼看天冷了,棚子不御寒,万一再闹出疫病……” 李善长也道:“更麻烦的是,这么多青壮贤者,时日一长,怕生事端。” 朱十八慢慢吃著地瓜,沉吟片刻:“这些人……总不能一直养著。得让他们有事做,有盼头。” “正是这个理!”朱元璋眼睛一亮,“小叔叔可有法子?” “法子倒是有几个。”朱十八擦擦手。 “第一,愿意回乡的,朝廷发些口粮路费,让他们回去。但是不白回去……” “黄河决口不是要修堤吗?让他们参与修堤,管饭,还发工钱。自己修的堤坝自己护著,往后他们也上心。” 朱標若有所思:“以工代賑?” “对,就是这个意思。”朱十八点头。 “这第二,不愿回乡或家园已毁的,可以在附近州县划出荒地,让他们垦荒。头三年免赋税,官府借他们种子农具,等收成了再慢慢还。有了地,人就能安定下来。” 李善长捻须沉吟:“此法甚好。只是荒地开垦需要时日,眼下过冬还是问题。” “所以还有第三,”朱十八笑道,“我皇庄上正缺人手,可以招些青壮来干活。工钱按日结,管吃住。有手艺的工匠更欢迎,我那儿正研究新东西呢。” 朱元璋听的连连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小叔叔,您方才说招工匠……可是又琢磨出什么了?” 朱十八神秘一笑:“这个先不说。倒是另一件大事……大侄子,应天城外有座梅山,你可知道?” “梅山?”朱元璋一愣,“知道啊,城西三十里那座荒山,草木不生的,咋了?” “那山现在归谁?” “无主的荒山,官府登记在册罢了。小叔叔问这个做什么?”朱元璋疑惑问道。 朱十八伸出食指摇了摇:“nonono。” 三人面面相覷,朱元璋忍不住问道:“小叔叔,这『弄弄弄』是啥意思?” “就是『非也非也』的意思,”朱十八被自己的口误给逗笑了。 “我是说,你们错了。那梅山不是荒山,是座宝山。” “宝山?”李善长诧异,“那山老夫也曾去过,除了些野梅,確实贫瘠。莫非……有矿?” 朱十八点头肯定了李善长的话:“老李聪明!那山里,藏著应天附近最大的铁矿。” “铁矿?!”朱元璋霍然起身,“小叔叔,此话当真?那山早年工部派人勘察过,並未发现矿脉啊。” 朱十八眨眨眼:“那是他们勘探技术不行。我自有特殊法子,能探知地底矿藏。” 他当然不能说是前世看资料知道的,只能含糊过去。 朱標急问:“小叔公,您有多大把握?” “也不大,九成九吧。”朱十八隨口道。 “九成九?那就是肯定是有了吗?”朱標等人大惊。 “嘿嘿!若开採出来,炼出的铁足够打造兵器农具,还能修桥铺路。更重要的是……开矿需要大量人力,又能安置一批灾民。” 朱元璋在院中踱了两步,心中飞快盘算。 若真如小叔叔所言,梅山有铁矿,那简直是天降横財! 如今北伐在即,兵器鎧甲正需大量铁料。 而开矿所需人力,正好解决了部分灾民的安置问题。 他忽然转身:“小叔叔,您想要这梅山?” 朱十八点头:“若上面能同意,我想討来开採。所得铁矿,八成上交朝廷,两成留作自用。开矿的灾民,我管吃住发工钱,绝不让朝廷为难。” 李善长听得暗暗心惊。 这位皇叔,眼光当真毒辣!一座无人问津的荒山,在他眼里竟是聚宝盆。 更难得的是,他主动提出八成上交……这份胸怀,朝中几人能有? 朱元璋与朱標交换个眼神,当即道:“小叔叔放心,这事包在咱身上!咱这就去跟主家说,那梅山,定给您討来!” 朱十八笑道:“不急,先解决眼前灾民问题。我刚才说的三条,返乡修堤的、垦荒安居的、来我这儿干活的,可以先办起来。等梅山手续下来,再招一批矿工。” 他又补充道:“对了,灾民中若有识字的,可以组织起来,教孩童认字。官府管饭,也算一份工。孩子有去处,大人也安心。” 朱標越听越佩服。 小叔公这法子,环环相扣,既解燃眉之急,又谋长远之利。 隨即朱標开口道:“小叔公思虑周全,侄孙受教了。” 李善长也起身行礼:“先生大才,心系苍生,李某敬佩。” 朱元璋看著小叔叔在秋阳下含笑的脸,心中暖流涌动。 他忽然想起当年打天下时,那些个谋士献策,总带著几分算计几分功利。 可小叔叔不同,他想的,永远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是百姓能得多少实惠。 这样的小叔叔,让他如何不敬,不爱? 四人又商议了许久细节,直到夕阳西斜才告辞。 朱十八虽然挽留几人吃晚饭,朱元璋心中也一百八十个愿意留下吃饭。 可朱標和李善长实在是著急梅山之事,愣是將老朱给带走了。 回宫的马车上,朱元璋一脸幽怨的看著朱標和李善长,带著怨气道:“你们觉得,梅山真有铁矿吗?” 朱標沉吟道:“小叔公从不说没把握的话。他既如此篤定,十有八九是真的。” 李善长在旁边轻声道:“陛下,若真有铁矿……此乃天佑大明。只是开矿之事,涉及工匠、运输、冶炼,还需工部配合。” 朱元璋眼中精光一闪:“配合?何止配合。传旨:即日起,工部抽调精干人手,听候小叔叔调遣。梅山方圆十里,划为皇叔私產,一应开採事宜,由他全权做主!”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笑意:“至於灾民安置,就按小叔叔说的办!標儿,你擬个章程,明日朝会上议。” “儿臣遵旨!” 马车驶过城门,城外棚区炊烟裊裊。 朱元璋掀开车帘一角,望著那些在粥棚前排队的灾民,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柔情。 有小叔叔在,这天下难题,似乎总能迎刃而解。 而此时的朱十八,正坐在院中,望著西边那若隱若现的山影,手指无意识的在石桌上画著什么。 若仔细看,那是一个简易的矿井剖面图。 秋风吹过,带来些许凉意。 但工部的衙门里,今晚註定又有一群人,要挑灯夜战了。 第69章 勘探证宝山 回到皇宫,朱元璋立即就召见了王虎。 不多时,王虎就晃晃悠悠的来到了乾清宫。 此刻这位工部尚书眼窝深陷,脸色蜡黄,走路都打晃。 他前夜熬了个通宵整理水泥作坊方案,清晨刚躺下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太监从被窝里拎了出来。 “陛、陛下……”王虎声音嘶哑,勉强行礼,“臣……臣拜见陛下。” 朱元璋看著他这副模样,非但不恼,反而满意点头:“王卿辛苦。不过眼下有桩更要紧的事,需你立即去办。” 王虎一听,差点两眼一翻,昏死过去:“陛下吩咐,臣万死不辞。” “梅山,”朱元璋吐出两个字,“朕接到密报,梅山或有铁矿。你立即带人前去勘探,务求確证。” “铁矿?” 王虎一个激灵,困意瞬间消了大半:“陛下,梅山……早年工部曾勘察过,並无矿脉啊。” “所以朕让你再去,不管用什么法子,仔细探。”朱元璋目光如炬。 王虎为难:“陛下,工部现有的勘探手段,无非是看山形、辨土色、查泉脉……这些当年都用过了。若真有矿,早该发现了。” 朱元璋沉吟片刻,忽然起身:“走,朕带你去见个人。” “敢问陛下,这是要去见何人?” 王虎心惊,这世上,还有谁可以让陛下屈尊亲自前往? “见了便知。记住,在那称朕为朱老爷,不能暴露朕的身份。若敢泄露半分……”朱元璋瞥他一眼,“你知道后果。” 王虎浑身一凛:“臣明白!” 朱府门口。 朱元璋熟络的推开大门,开口喊道:“小叔叔,咱又来啦!” 王虎见朱元璋对著一个年轻人口称『小叔叔』,他腿一软,扑通就跪下了。 朱十八也被他嚇了一跳,忙上前扶:“这位……不必行如此大礼。” 王虎被扶起来时,手都是抖的。 陛下的小叔叔?这年轻人看著不过二十出头,竟是皇叔? 朱元璋笑道:“小叔叔,这是老王,咱家专管营造勘探的伙计。您上次说的梅山铁矿,咱想让他先去探探,確证了才好往上报。只是他们那些老法子不顶用,想来问问您有更靠谱的法子吗?” 朱十八点点头,请两人坐下,又让侍女上茶。 “老王啊。”朱十八笑道。“你以前找矿,都用什么法子?” 王虎定了定神,恭敬答道:“回先生,无非是『望、闻、问、切』。望山形走势,闻土石气味,问当地老农,切脉探水。若有矿苗露头最好,若无,便难了。” 朱十八点头:“这些法子有用,但不够。” 他起身从屋里拿出一张纸,上面画著简易的探矿工具图。 “你看这个,这叫洛阳铲,形似半圆筒,装上长杆,打入底下带出深处的土样。通过土样的顏色、质地、包含物,就能判断底下有无矿藏。” 他在图上比划:“若土样呈红褐色,带铁锈味,八成有铁。若见黑色碎屑,那就是石炭矿。这铲子能探到地下一两丈深,比你们挖探坑省事多了。” 王虎眼睛越瞪越大。 这工具……他从未见过,但一听原理就觉得可行。 朱十八又画了几笔:“还有,铁矿常伴生磁石。你们可以用细线悬一枚针,在疑似矿脉处走动,若针的方向发生偏转,说明地下有磁性矿物。” 他见王虎听得认真,继续道:“最重要的还是系统勘探。不能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要按网格布点,每五十步打一铲,记录每个点的土样情况。最后把数据匯总,就能画出底下矿脉的大致走向和深度。” 一番话说完,院子里安静了。 王虎怔怔看著那些图纸,脑中飞快运转。 这方面他也是老手,一听就明白这些法子的精妙。 系统、全面、可操作,比他们原来那些靠经验、靠运气的土法子强出百倍。 王虎激动道:“先生当真大才!有此法门,何愁矿脉不现。” 朱元璋在一旁看著,心中暗笑。 小叔叔这隨手一画,怕是又要让工部的勘探水平往前跨一大步啊。 朱十八將图纸递给老王继续道:“法子给你们了,但记住,挖矿不是挖宝,要循序渐进。先找露头,在追踪脉线,最后確定矿体范围。別一上来就乱挖,毁了山体,后续开採反而麻烦。” “是!是!在下谨记!”王虎双手接过图纸,如获至宝。 从朱府出来,王虎迫不及待道:“陛……朱老爷,我这就回去调集人手,前去勘探梅山。” 朱元璋点头:“咱给你三日,三日后,咱要看到结果。” “是!” 三日后。 王虎一脸兴奋的来到乾清宫。 只见他浑身泥土,衣衫襤褸,眼里却闪著狂喜的光: “陛下!陛下!梅山南坡,地下两丈,发现赭石!按皇叔之法布点勘探,矿脉东西走向,宽十余丈,绵延至少三里。” 他呈上一包土样,暗红色的砂土中,夹杂著明显的铁锈色颗粒。 朱元璋接过土样,仔细查看,放声大笑:“好!好!王卿辛苦了!赏,重赏!” 王虎跪地谢恩,心中感慨万千。 若非那神秘的皇叔,这座宝山,怕是要永远埋没了。 翌日朝会。 朱元璋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宣布梅山发现大型铁矿时,殿內先是一静,隨即炸开了锅。 隨即,质疑声此起彼伏。 曾在工部任过职的几个老臣更是面面相覷,他们当年亲手勘过梅山,確是无矿啊。 朱元璋看著满朝文武吵的不可开交,待眾人吵累了,他才缓缓开口:“王虎!” 王虎闻言,直接捧著一摞图纸和土样开口道: “陛下,此乃臣三日內勘探所得……按新法布点三十六处,其中二十八处探得铁矿跡象。最浅处距地表仅两丈余,最深不过五丈。矿脉主为赭石矿,品位中等,但储量极大,初步估算,可採铁不下百万斤!” 他將图样和勘探记录一一展示给诸位大臣,让原本质疑的大臣们渐渐安静下来。 证据確凿,无可辩驳。 “恭喜陛下!天佑大明!” 李善长深知这件事必定是出自皇叔之手,这老狐狸始终都没有参与方才的爭吵。 现在待的事情確认,率先出列恭贺。 “天佑大明!”眾臣见状,也纷纷齐声附和。 就在眾人热议如何开採时,朱元璋忽然抬手,殿內顿时安静。 “梅山开採之事,朕已有决断。此山方圆十里,朕已赐予忠勇侯,由其全权负责开採事宜。所得铁矿,八成归朝廷,二成归其所有。开採所需人力,优先从灾民中招募。”朱元璋开口道。 话音落下,满殿愕然。 赐给……忠勇侯?那个刚刚封侯的朱十八? 户部尚书忍不住道:“陛下,铁矿关乎国计民生,交由私人开採,恐有不妥……” 朱元璋淡淡看了他一眼:“有何不妥?忠勇侯献水泥、献治河策、献防疫法,桩桩利国利民。如今他愿以八成铁矿上交朝廷,自担开採之责,安置灾民之任……”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还是说,诸位爱卿谁愿意接手,保证三月內出矿,且安置这些灾民?” 眾臣闻言,顿时鸦雀无声。 朱元璋冷眼扫过眾臣,也不给眾臣反驳的机会,直接开口道:“此事已定,毋庸再议。退朝!” 来到乾清宫,朱元璋铺开圣旨,亲自研墨。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梅山藏铁,天赐宝地。今赐忠勇侯朱十八梅山方圆十里为私產,准其开矿炼铁,安置灾民……” 他写的很慢,每一笔都透著郑重。 写完最后一个字,朱元璋放下笔,对著圣旨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小叔叔啊…… 这宝山,这机遇,这能安置无数灾民的活计,都交给您了。 第70章 皇帝学骑车 一日晌午。 朱元璋揣著梅山的赐地詔书,兴冲冲的往朱十八府上赶。 刚进院门,就听见一阵叮叮咚咚的敲打声。 只见那葡萄架下,朱十八挽著袖子,正围著一堆木头铁件忙活。 地上散落著锯好的木条、弯曲的铁环、削圆的木轮,还有几块裁好的牛皮。 “小叔叔,您这又是捣鼓什么新奇玩意儿呢?”朱元璋好奇的凑上前。 朱十八抬头,抹了把额头的汗,咧嘴笑道:“大侄子来的正好,我在做自行车。” “自……行车?”朱元璋绕著那堆零件转了两圈,愣是没看出来这是啥,“这铁木架子,难道能自己行走不成?” “不是自己走,是人骑著走。” 朱十八放下锤子,拿起一个木轮比划著名:“你看,这俩轮子一前一后,中间架上座子。人坐在上面,脚蹬踏板,就能往前走,比走路快,比骑马稳当。尤其是以后修了水泥路,那速度也不慢呢。” 朱元璋听得云里雾里:“这……能成?” “试试不就知道了。” 朱十八说著,继续埋头干起来。 他手脚麻利的將熟铁打制的车架与硬木支架用铆钉固定,前叉装上转向装置。 轮子用的是硬木轮圈,外面裹著麻絮,再蒙上牛皮,算是简易的『减震轮胎』。 坐椅则是皮革包裹麻絮,缝的厚实软和。 安伯和几个下人早就围在一旁看热闹,交头接耳的议论著这稀奇物件。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辆怪模怪样的『木铁怪物』出现在院子中央。 它通体木色,铁件闪著暗光,两个轮子一般大小,前头还有两个弯弯的把手。 朱元璋绕著这车转了三圈,越看越是稀奇:“小叔叔,这……真能骑?” “看好了!”朱十八跨上自行车,右脚踩上踏板,轻轻一蹬,车子动了。 起初还有些摇晃,但很快就稳了下来。 朱十八在不算宽敞的院子里绕起圈来,速度比小跑还快,转弯时车把一扭,灵活得像条游鱼。 到了院子尽头,他手捏剎车,那是用牛皮绳勒住后轮的简易装置,车子稳稳停住。 “神了!”朱元璋瞪大眼睛。 下人们也看的目瞪口呆。 安伯也喃喃道:“老爷真乃神人……” 朱十八翻身下车,拍拍坐椅:“怎么样?这可比骑马舒服多了,不顛屁股。比坐马车也轻便,想停就停,想走就走。” 朱元璋伸手摸摸那牛皮轮胎,又试试踏板,突然一拍大腿:“妙啊!此物若能推广,百姓出行岂不方便许多?还省了马料钱!” 朱十八笑道:“我就是嫌骑马太顛,马车又笨重,才想著做这个。反正材料现成的,閒著也是閒著。” 他们正说著,院门被推开,朱棣风风火火的冲了进来:“小叔公……” 只是这话刚说一半,他眼睛就直勾勾盯住了那辆自行车,隨即开口问道:“这、这是何物?” 朱元璋得意道:“看你那孤陋寡闻的样子!这叫自行车,能骑著跑,比马还听话!” 朱棣少年心性,顿时来了兴趣:“小叔公,能让孙儿试试吗?” 朱十八大方的把车让给他,並顺便给他演示了一下怎么骑。 朱棣兴冲冲的跨上去,学著朱十八的样子踩踏板。 结果脚刚离地,车子就往一边歪,只听哐当一声连人带车摔在地上。 “噗……”朱元璋没忍住笑出声。 朱棣不服气,爬起来再试。 这回他脚蹬的用力,车子是往前冲了,可方向把控不住,直直撞向院墙,得亏他跳得快,车子砰的撞在墙上。 “老四啊老四,”朱元璋摇头,“你骑马射箭样样精通,怎的骑个车这么笨?” 朱棣涨红了脸:“爹,您別光说,那您来试试!” “试试就逝世!”朱元璋擼起袖子,接过车子。 他到底是马上皇帝,平衡感极强,可骑自行车与骑马终究是两回事。 他颤颤巍巍的骑上去,蹬了两下,车子歪歪扭扭的走了几步,可最后还是没逃过摔跤的命运。 “哎呦!”朱元璋揉著屁股站起来,纳闷道,“小叔叔,这玩意在您手里听话的像小羊羔,怎的到我们手里就成了倔驴?” 朱十八忍俊不禁,上前扶起车子:“这骑车讲究三点,一是平衡,车子要正,眼睛看前方,別老盯著车轮。二是发力,脚踏板要均匀,別一猛子使劲。三是控向,车把微调就行,別拧太大。” 他重新示范了一遍,边骑边讲解:“起步时先蹬两下,有了速度就好平衡。转弯时身子微微倾斜,车把跟著转。剎车时慢慢勒,別一下捏死。” 朱元璋和朱棣认真看著,似懂非懂。 “来,再试试。”朱十八將车交给朱元璋。 这回朱元璋沉住气,按照要领慢慢来。 起初还是晃,但蹬了几圈后,竟真能摇摇晃晃的骑起来了。 虽然速度慢的像乌龟爬,方向也时不时跑偏,但好歹没再摔倒。 “成了!成了!”朱元璋兴奋的像个孩子,在院子里歪歪扭扭的绕著小圈。 朱棣看的心痒难耐:“爹,快,该我了!” 父子俩轮番上阵,一个时辰后,竟都初步掌握了要领。 朱元璋已能骑的稳稳噹噹,甚至敢稍微提点速。 朱棣年轻,学的更快,已经能在院子里自如的拐弯绕开障碍了。 “喵!妙啊!”朱元璋骑了一圈回来,恋恋不捨的下车,摸著车把感慨,“此物若是配上货架,还能运些轻便货物。军中传令兵若是骑这个,短途平路比跑马省力多了。” 朱棣也道:“小叔公,这车……能给侄孙也做一辆不?” 朱元璋眼睛一瞪:“没大没小!要做也是先给咱做!”转头对朱十八堆起笑脸,“小叔叔,您看……” 朱十八看著这对父子眼巴巴的模样,摇头笑道:“行行行,都做。安伯……” “老奴在。”安伯连忙上前。 “让工匠照著这个样式,再做两套零件。车架用熟铁,轮子要硬木,牛皮选厚实的。再做几个货架配件,可以拆卸的那种。”朱十八吩咐道。 “老奴这就去办。”安伯领命退下。 朱元璋心满意足,这才想起正事,从怀里掏出詔书:“小叔叔,梅山的事妥了。陛下已经下旨,梅山方圆十里赐予您为私產,准您开矿炼铁,安置灾民。工部那边也打过招呼,隨时可以调派人手配合。” 朱十八接过詔书看了看,笑道:“大侄子办事就是利落。既然手续齐了,明日我就去梅山看看,先把矿场架子搭起来。” “需要咱帮啥忙,儘管开口。”朱元璋拍著胸脯。 “暂时不用。”朱十八摆摆手,“你先把你那自行车骑熟了吧,別回头出去让人笑话。” 朱元璋老脸一红,朱棣在一旁偷笑。 之后,朱元璋又骑了几圈,这才依依不捨的告辞。 朱棣本想多留会儿,被朱元璋拎著耳朵拖走了,理由是『別打扰你小叔公休息』。 送走两人,朱十八看著那辆孤零零的自行车,忽然笑了。 这大明的生活,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71章 財帛动人心 翌日清晨,两辆崭新的自行车由安伯亲自送到了朱元璋和朱棣手中。 朱元璋得了车,像孩子得了新玩具,当即就在乾清宫前的广场上骑了起来。 朱棣更是直接骑入了军营,引来一群將士围观惊嘆。 而另一边的朱十八,已经带著几个得力下人,乘马车往城西的梅山去了。 梅山距离应天府约三十里,山势平缓,植被稀疏。 秋日的阳光下,整座山泛著土色,看著確实不起眼。 但朱十八知道,就在这看似贫瘠的山体下,埋藏著应天最大的宝藏。 马车刚到山脚,就看见几顶临时搭起的帐篷。 王虎带著十几个工部匠人早已等候在此,见朱十八下车,连忙迎上来。 “朱先生!”王虎今日穿著简单便服,完全看不出是个朝廷大官的模样。 “勘探队按您的吩咐,又细探了三日,这是最新绘製的矿脉图。” 他展开一捲图纸,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种符號和数字。 朱十八接过仔细查看。 矿脉主要分布在南坡,呈东西走向,最宽处十五丈,最窄也有五六丈。 浅层矿体距地表仅两三丈,越往深处品位越高,但开採难度也相应增加。 “做得好!老王,你这些手下都是行家啊。”朱十八讚许道。 王虎心中得意,面上却谦逊:“都是按先生教的法子来。那洛阳铲当真神奇,一铲下去,地下一丈的土样都能带上来。” 之后朱十八又问了几个问题,包括岩层硬度、地下水情况、周边地形等。 王虎一一作答,显然也是下足了功夫。 “既然如此,可以著手准备了。”朱十八望著山坡,“那就先从南坡这里,开一个斜井。不用太深,先採浅层矿。同时建几个炼铁炉,就近冶炼,省了运输。” 王虎立即接话:“斜井开凿,可用木架支护。炼铁炉按先生之前给的图样,已经让工匠试做了三个,效果不错。只是这燃料……” “先用木炭。梅山周边有的是杂木,伐木烧炭,又能解决一部分人力。等之后我改良了石炭,再改用石炭。” 他顿了顿,又道:“矿工住处要紧挨矿场,但要避开可能塌方或水患区域。食堂、医棚都要有,干活的人吃得饱、病了有药,才能安心做工。” 王虎全部记下,心中感嘆,这位皇叔思虑之周全,许多老矿监都未必想得到。 而接下来的几日,梅山脚下一片忙的热火朝天。 工匠们伐木搭棚,开凿井口,铁匠叮叮噹噹打造工具,伙夫砌灶备粮。 朱十八每日早出晚归,亲自督导,许多细节都亲力亲为。 时间来到第五日,矿场设施已初具雏形。 三排工棚整齐排列,井口木架搭建完毕,炼铁炉也起了两座。 现在万事俱备,只差矿工。 这日清晨,朱十八和王虎带著招募告示,来到城外灾民聚集的棚区,棚区比前些日子更显拥挤。 见有马车来,许多灾民围拢过来,眼中带著期盼之色。 他们早就听说梅山要开矿招工,都盼著这个机会。 朱十八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朗声道:“诸位乡亲!梅山铁矿即日开工,现招矿工三百名,伐木烧炭工两百名,杂役一百名!包吃住,月钱八百文,十日一结!有手艺的铁匠、木匠,工钱另算!” 话音未落,人群已经沸腾起来。 “八百文!还管吃住!” “我去!我去!” “我会打铁!在老家就是铁匠!” 一时间,报名处被围的水泄不通。 安伯带著几个识字的家丁登记造册,王虎则在一旁初步筛选工人。 年老体弱的劝去干些轻活,青壮年优先下矿。 一个面黄肌瘦的中年汉子挤到前面,声音沙哑:“老爷,俺家五口人,三个娃还小……能不能都收下?俺能下矿,婆娘能做饭,大娃十二了,也能干活!” 朱十八看了看他身后的妇人孩子,点点头:“可以。你下矿,你媳妇去食堂帮工,管饭,月钱三百文。大孩子跟著伐木队,管饭,给些零用。” 那汉子扑通跪地,连连磕头:“谢老爷!谢老爷!您是大善人。” 这一幕让更多灾民看到了希望。 不到两个时辰,六百名额已招满,还有数百人围在外头不愿散去。 朱十八见状,对王虎道:“老王,再招一百杂役,负责搬运、清洁。工钱少些,但管饭。” 王虎提醒:“先生,人手太多,开支……” “没事。”朱十八摆摆手,“矿场运转起来,產出远大於投入。况且这些人有了生计,才能安家落户,否则流落在外,迟早生乱。”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对了,让工棚多搭几排。以后若有家属来投奔,也有地方住。” 一切安排妥当,已近黄昏。 朱十八將矿场一应事物交给了安伯和王虎,自己乘车回府。 而马车刚驶出梅山范围,经过一片小树林时,忽然被几辆马车拦住了去路。 朱十八眉头微皱。 车夫老陈探头道:“老爷,前面有人拦路。” 话音未落,一个穿著绸缎长衫、留著山羊鬍的中年男人已走到车前,拱手笑道:“可是忠勇侯朱爷?在下城南周记商行的周福,久仰侯爷大名!” 紧接著,又过来两个人,一个胖如弥勒,一个瘦若竹竿,都是商人打扮。 “侯爷,在下宝昌號钱掌柜……” “小的永丰粮行李掌柜……” 三人围在车前,七嘴八舌。 朱十八听明白了,这群人都是衝著梅山铁矿来的。 周福堆著笑脸:“侯爷,开矿耗资巨大,风险也高。周某愿出一百万两,入股三成,风险共担,利润共享……” 钱掌柜抢道:“我愿出两百万两……” 李掌柜也不甘示弱:“侯爷,我有人脉,朝廷工部、户部都有熟人,能帮您打通关节……” 朱十八静静听完,才缓缓开口:“多谢诸位好意。不过梅山铁矿,朱某一人足矣,不与人合股……” 三人脸色一变。 周福笑容僵住:“侯爷,这开矿可不是小事。您虽有陛下恩赐,但採矿、冶炼、运输、销售,哪一环不需要人脉资金?” 朱十八冷眼看向三人:“不必,朝廷那边自有安排。还是说……各位想从朝廷手里分一杯羹?” 三个掌柜闻言面色微变,对视一眼,最后只能乖乖把路让开。 见几人还算识趣,朱十八倒也並未再说什么。 马车继续前行,车厢里,朱十八嘴角却浮起一丝冷笑。 財帛动人心,梅山这块肥肉,终究还是引来了饿狼。 不过……他倒要看看,谁敢伸这个爪子。 第72章 蓝玉赠亲卫 回府的路上,朱十八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的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树大招风。 这四个字在他脑中不断盘旋。 今日那些商贾敢明目张胆拦路游说,明日就可能有人动其他心思。 梅山铁矿这块肥肉,足够让不少人红了眼。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 朱十八刚下车,就见一名护院快步迎上来,神色恭敬:“老爷回来了。” 这护院叫赵武,三十来岁,身材精悍,眼神锐利。 朱十八记得他是安伯找来的,说是军伍出身,身手极好,府里十几个护院都服他管。 “赵武,”朱十八边走边道,“来书房,有事问你。” 书房里,烛火已经点上。 朱十八在书案后坐下,示意赵武也坐。 赵武哪里敢坐,虽然朱十八对待他们这群下人极好,但身份在此,他又怎敢逾越。 “老爷有事吩咐即可。”赵武垂手而立。 朱十八倒也不勉强,开口道:“咱们府上现在有多少护院?” “连我在內,共十六人。” “不够。”朱十八摇头,“我想再招些人手,要身手好的,最好是军伍出身。月钱可以给高些,但人要可靠。” 赵武眼神微动,压低了声音:“老爷……您这是打算……起兵?” 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朱十八刚端起茶盏,一口茶全都喷了出来。 他哭笑不得的看著赵武道:“你这脑子里想的都是啥?我小日子过得好好的,起鸡毛兵!” 赵武訕訕道:“那老爷为何突然要扩招护卫?还专要军伍出身……” 朱十八放下茶盏,正色道:“梅山铁矿的事,你听说了吧?” “略有耳闻。” 朱十八淡淡道:“今日回程,我被几个商贾拦了路。今日是游说,明日就可能是威胁。我现在树大招风,得防著有人狗急跳墙。” “总之,”朱十八清了清嗓子,“就是要多招点护卫。你军伍里可有相熟的老兄弟,如今赋閒在家的?” 赵武立即回道:“有!老爷若是要人,我能找来十几个,都是上过战场的好手,绝对可靠!” “好!你先去找人,把人领来我瞧瞧。只要人正,身手好,待遇不是问题。”朱十八点头道。 “是!”赵武抱拳应下。 待朱十八示意他退下,赵武出了书房,却没有去找人手,而是悄无声息的翻墙出了府,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街角。 半个时辰后,乾清宫。 朱元璋听著赵武的稟报,脸色越来越沉。 “那几个商贾,姓甚名谁?哪家的?”他声音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寧静罢了。 赵武躬身:“拦路三人,城南周记商行周福,宝昌號钱掌柜,永丰粮行李掌柜。周福开价百万两欲入股三成,钱、李二人也各有出价,都被侯爷拒绝了。” “好,好的很!区区商贾,敢拦侯爵的车驾,还敢威胁?”朱元璋冷笑。 他忽然拍案而起:“毛驤!” “臣在!”阴影中毛驤走了出来。 “去查!这三家背后是谁在撑腰!查清楚了,给咱……”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父皇!”朱標见状急忙上前劝阻,“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区区商贾若无依仗,岂敢对侯爵如此说话?这背后定有人指使。若贸然动手,只怕打草惊蛇。” 朱元璋闻言也是冷静了下来,强压怒火道:“標儿说的对……是咱气糊涂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声:“永昌侯蓝玉求见!” “宣!” 蓝玉大步进殿,一身戎装还未换下,显然是刚从军营过来。 见殿內气氛凝重,他愣了愣:“陛下,太子殿下,这是……” 朱標简单说了一遍事情的经过。 蓝玉一听,眼珠子瞬间瞪圆,鬚髮皆张:“他娘的!几个腌臢货色也敢打咱小叔叔的主意?!陛下,让臣去,臣这就带兵抄了他们三家!” 朱元璋刚要点头,朱標赶紧拦下:“胡闹!您怎么也跟父皇一样衝动!” 他转向朱元璋,苦口婆心:“父皇,小叔公既然想扩招护卫,不如就顺他的意。咱们暗中再加派些人手保护便是。至於那些商贾……让拱卫司暗中监视,看看他们与哪些朝中之人往来。若真有勾结,再一网打尽不迟。” 朱元璋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標儿说的在理。” 他看向赵武:“小叔叔要招护卫,你去找人。就从……从退下来的老兵里挑,要绝对可靠的。人数不限,月钱从內帑出。” “臣遵旨!” 蓝玉忽然道:“陛下,要不从臣府上调些人手过去?臣府上那些亲卫,都是跟著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绝对忠心。” 朱元璋沉思一番,点头道:“好!蓝玉,你亲自去挑人,明日就送过去吧。” “臣领旨。” 翌日晌午。 朱十八正在书房看梅山矿场的规划图,安伯来报:“老爷,蓝老爷和蓝小姐来了,还带著一队人马。” 朱十八一愣,赶忙起身迎出去。 院子里,蓝玉一身常服,身后站著二十名精壮汉子,个个腰板挺直,眼神锐利,一看就是身经百战的老兵。 蓝沁怡则站在父亲身侧,今日她穿了身淡蓝色襦裙,见了朱十八,脸上浮起淡淡红晕。 “蓝大侄子,沁怡姑娘,你们这是……”朱十八疑惑。 蓝玉哈哈大笑,开口道:“小叔叔,听说您要招护卫,我就在家里挑了二十个身手不错的人送来了!这些人跟隨我多年,绝对可靠!” 那二十人齐刷刷跪倒,动作整齐划一:“愿为侯爷效劳!” 朱十八连忙对眾人道:“快起来,快起来!” 他心中感动,对蓝玉道:“蓝大侄子,这……” “小叔叔就莫要客套了!”蓝玉正色道,“您的事就是咱的事。梅山开矿,树大招风,多些人手保护,我们才能放心。” 这时,蓝沁怡轻声开口道:“父亲听说您昨日遇到些麻烦,一夜没睡好,今早天没亮就去挑人了……” 蓝玉老脸一红:“丫头你瞎说什么!” 眾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朱十八吩咐安伯安排这些人的住处,又留蓝玉父女用了午饭。 席间,蓝玉详细问了梅山矿场的进展,拍著胸脯道:“小叔叔若有需要帮忙的,儘管开口!我在工部、兵部还有些熟人,打声招呼的事!” 饭后,蓝玉带著女儿告辞。 那二十人迅速接管了府邸的防卫,岗哨怎么布置,夜巡怎么安排,都井井有条。 朱十八站在廊下看著,心中感慨。 有这些人在,他心里踏实多了。 虽说他身手也还算不错,但毕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嘛。 第73章 秦王归京城 梅山矿场的事有条不紊的推进著。 王虎確实是个实干派,领著三百灾民开出了第一条矿洞,炼铁的高炉也开始垒筑基座。 朱十八去看了两次,见一切井井有条,便放手交给安伯和王虎盯著,自己乐得在府中清閒几日。 这日晌午,朱棣踩著自行车风风火火闯进府门,车还没停稳就喊道:“小叔公!小叔公!” 朱十八正在院子里研究用琉璃做温室大棚,闻言抬起头:“老四?你这急慌慌的,又闯什么祸了?” “不是!”朱棣跳下车,脸上带著几分兴奋:“我二哥要回来了!” “你二哥?”朱十八心中一动,那个传说中的秦王回来了? “对对对!”朱棣凑过来,“月前我爹就传信让二哥和三哥回来,说是要为小叔公您的大婚做准备。算算日子,我二哥今日应该到应天附近了。” 朱十八点头:“哦。怎么,你想他了?” 朱棣嘿嘿一笑,眼中闪过狡黠:“想是想……但主要是我寻思著,等二哥回来,总算有人能帮我分担分担了。” “分担什么?” “挨揍啊!小叔公您是不知道,自从上次结拜那件事之后,老爹和大哥隔三差五就要训我一顿。有时候是正经训话,有时候就直接揍,流程都不走了……您看我后脑勺这包,昨儿刚挨的。”朱棣苦著脸。 朱十八忍俊不禁:“那事不都过去了吗?你爹还打你作甚?” “说我莽撞!说我不懂事!可那都是多久前的事了……小叔公,您帮帮我唄?”朱棣委屈巴巴道。 “我怎么帮你?帮你劝劝你爹少揍你两顿?” 朱棣搓著手,笑的像只狐狸:“等二哥来了,您……您能不能也说道说道他?让他在老爹面前也犯点错?这样老爹的火力就能分一半给二哥了。” 朱十八愣住,隨即失笑摇头:“好你个老四……坑自家兄弟?” “一家人嘛!”朱棣理直气壮,“一个挨揍也是揍,两个挨揍还有个伴儿,多好!” 朱十八被他这歪理说的哭笑不得,但看朱棣那可怜巴巴的模样,终究还是心软了:“行吧,有机会我试试。不过我可先说好,不能太过分。” “不过分不过分!”朱棣顿时喜笑顏开。 正说著,朱棣的护卫进来通报:“老爷,四少爷,二少爷的车驾已至城外十里亭。” 朱棣眼睛一亮:“这么快!小叔公,我去接二哥,等会儿直接带他来见您。” 说罢也不等朱十八回应,骑上自行车风风火火的又冲了出去。 朱十八望著他的背影,无奈的摇摇头,转身吩咐厨房:“多备几个菜,我亲自下厨,二少爷今天会来。” 城外官道上,一支车马队伍正缓缓行进。 朱樉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望向越来越近的应天城墙,心中思绪纷杂。 他是昨日收到朱棣派人送来的口信,说今日会来迎他。 “殿下,前方有人!”侍卫稟报。 朱樉抬眼望去,只见官道旁边站著个灰头土脸的年轻人,身边还停著个怪模怪样的两轮车。 那人正朝他挥手,这人不是朱棣又是谁。 马车停下,朱樉下车,看著朱棣那一身沾满泥土的短打,皱眉道:“老四,你这……怎么弄成这样?” “我刚从田里过来!二哥一路辛苦,走走走,我先带你去见个人!”朱棣嘿嘿笑著上前。 “见谁?父皇那儿我还没……” “不急不急!先去见小叔公。”朱棣拉著他就往城里走。 朱樉一愣:“小叔公?就是父皇信里说的那位……” “对对对!”朱棣眼睛发亮,“二哥,我跟你说,咱们这小叔公,那可是惊为天人!惊世之才!世间任何词语都不足以称讚!” 朱樉將信將疑:“有这么邪乎?不过……朝中最近推行的內阁、標点符號,还有那个水泥,我倒是听说了。” “那都是小叔公的主意!走,见了你就知道了。” 就这么半推半就,朱樉被朱棣带到了朱十八府上。 府门前,朱十八已经等在门口。 见到二人,他笑著迎上来:“老四,接到人了?这位就是老二?” 朱棣赶紧介绍:“对!小叔公,这是我二哥!” 朱樉打量著眼前这位『小叔公』,心中震惊。 这也太年轻了吧?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应该和老四也差不多。 但他想起父皇信中的郑重,他还是恭敬行礼:“侄孙见过小叔公。” “不用客气。咱们年纪都差不多,这些虚礼以后就免了。” 朱十八笑著拍拍他的肩膀:“快里面坐,正好我做了好吃的。” 朱棣一听好吃的,眼睛顿时亮了,拉著朱樉就往里走:“二哥你可有口福了!小叔公手艺绝了。” 三人来到正厅,桌上已经摆了几道菜。 一道红烧肉色泽油亮,一道清蒸鱼香气扑鼻,还有几样小菜,看著就让人食指大动。 “快坐。”朱十八安排两人坐下。 朱棣干了一早上活,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坐下就见朱十八动筷,他赶紧就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烫的直吸气还不忘夸:“好吃!” 朱十八笑著给朱樉递筷子:“別客气,咱这没那么多规矩,快尝尝。” 朱樉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几口菜下肚,也放鬆了下来。 饭桌上,朱十八问起:“老二这是从哪回来?” “西安,家里在那边有些生意。”朱樉道。 “西安啊……”朱十八不著痕跡的点点头,“西安可是个好地方,咱家那边生意怎么样?” 朱樉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还行吧,就是……铺子多了管不过来,下面人有时办事不力。” 朱十八看著他,眉头微不可察的挑了挑,却没多说,只道:“做生意讲究诚信,对下面人也得宽严相济。太过苛责,容易生怨。” 朱樉闻言,含糊应著,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 他王府里的事,哪是其他人能懂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朱棣早就把要『坑二哥』的事忘到脑后,只顾埋头猛吃。 朱樉倒是渐渐放开,话也多了起来。 临別前,朱樉忽然想起什么,忙问道:“小叔公,您……听说过秦王吗?” 朱十八正小口抿著酒,闻言抬头看他:“秦王?自然听过。” “那您觉得这人怎么样?”朱樉故作隨意问道。 朱十八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敲。 闻听此言,就连一直乾饭的朱棣都停下了筷子,抬头看向小叔公。 “秦王朱樉……我倒是知道一些。”朱十八缓缓开口。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听说他刚到封地就大兴土木,王府修的堪比皇宫。这倒也罢了,藩王嘛,总要有点排场。” 闻言,朱樉面色稍缓。 “但是……”朱十八话锋一转,“听说他对正妻不好,宠妾灭妻,正妃王氏日子过的无比悽惨……” 朱十八继续道:“还听说,前些日子西安有百姓请愿,被他血腥镇压了。这事要是真的……” 他摇摇头:“那只能用四个字形容,禽兽不如。” 啪嗒! 朱棣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朱樉脸色铁青,手指微微发抖。 朱十八却像是没看见,自顾自继续道:“身为藩王之首,他不心繫百姓、造福百姓也就罢了,还利用手中权力欺压百姓。这才几年?就忘了老朱家是怎么起家的?这么快就忘本了?” 他忽然看向朱樉,目光锐利:“老二,你说说,这样的人,配当藩王吗?” 朱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朱十八收回目光,语气放缓,却更显沉重:“要我说啊,秦王若再这么一意孤行下去……” 他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但未尽之意,谁都听得懂。 良久,朱樉才缓缓起身,声音乾涩:“小叔公……说的是。这秦王若不知悔改,早晚会大祸临头的。” 朱棣也赶紧站起来,看看二哥,又看看小叔公,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朱十八摆摆手:“天色不早了,我这就吩咐人给你们安排房间。” “不了不了,小叔公,我还要去见爹……” 说罢,兄弟二人告辞出门。 走到府门外,朱樉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扇朱红大门,眼神复杂。 “二哥……”朱棣小心翼翼的开口。 朱樉摇摇头,直接上了马车。 马车驶向皇宫,车厢里,朱樉闭著眼,耳边一直迴荡著那句『禽兽不如』。 他忽然想起离京时父皇的叮嘱,想起母后眼里的期盼,想起西安那些敢怒不敢言的眼神…… “老四。”朱樉睁开眼。 “嗯?” “小叔公他……平时都是这样的吗?” 朱棣挠挠头:“小叔公平时人挺好的,就是……有时候说话比较直,但是他说的话一般都很对。” 闻听此言朱樉沉默了,片刻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马车驶过宫门,巍峨的宫殿在暮色中更显肃穆。 朱樉望著越来越近的皇宫,忽然觉得,这次回京,恐怕不会那么轻鬆了。 而此刻,朱十八站在庭院中,望著天边渐沉得夕阳,轻声嘆息。 “老二啊老二……但愿你能听进去几句。” 第74章 秦王跪御前 皇宫。 御书房里早已点起了灯,朱元璋坐在御案后,手里拿著一份奏报,目光却时不时瞟向殿门。 马皇后坐在一旁,手里做著针线,神色平和,可那针脚却比平日密了些。 “启稟陛下,太子殿下、秦王殿下、燕王殿下求见。”內侍通报。 “让他们进来。” 太子朱標先一步进来,朱樉和朱棣跟在身后。 “儿臣参见父皇、母后。”三人纷纷行礼。 朱元璋放下奏报,目光落在朱樉身上,半晌才道:“都起来吧。老二,一路辛苦。” “谢父皇,儿臣不辛苦。”朱樉站起身,却仍低著头。 “听说你回京后,先去见了小叔叔?”朱元璋语气平淡。 朱樉心里一紧,连忙又要跪下:“儿臣知错!儿臣本该先来向父皇母后请安。” “起来。”朱元璋摆摆手,“小叔叔是长辈,你回来先去拜见长辈,没什么错。咱老朱家最重孝悌,这礼数没毛病。” 朱樉稍稍鬆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就听朱元璋又道: “小叔叔家的饭,可还好吃?” 这话问得隨意,朱樉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抬眼看向父皇,见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回父皇,小叔公府上的饭菜……极好。”朱樉斟酌著词句。 “哦?”朱元璋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除了手艺,小叔叔可还说了些什么?” 殿內霎时安静下来。 朱棣偷偷看向二哥,手心微微出汗。 朱標则垂著眼,仿佛自己就是一团空气。 朱樉闻言,额角冷汗直流:“父皇……儿臣知错了。” 朱元璋一声冷笑:“哦?你错在何处?” 朱樉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儿臣……儿臣不该在封地大兴土木,不该宠妾灭妻,更不该……不该苛待百姓。” 他每说一句,头就更低一分。 这些话从他口中说出,比从小叔公口中听到更让他难堪。 那是他自己的罪状,如今就这么血淋淋的剥开了摆在父皇面前。 朱元璋沉默著,目光如刀般刮在朱樉身上。 良久,他才开口:“那你觉得,你小叔公说的对不对?” 朱樉重重將头磕在地上:“小叔公所言虽字字诛心,却也句句在理。儿臣……禽兽不如。” 最后四个字,他说的极轻,却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马皇后手里的针线停了下来。 她抬眸看向跪在地上的儿子,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有失望,有心疼,也有一丝……庆幸。 朱元璋站起身,缓步走到朱樉面前。 朱樉不敢抬头,只看见父皇那双磨损了边儿的靴子停在眼前。 朱元璋声音低沉:“老二,你是咱朱元璋的儿子,是大明的秦王,是藩王之首。咱对你寄予厚望,你可知道?” “儿臣……知道。” “知道?知道你还做出那些混帐事!”朱元璋声音忽然拔高。 “小叔叔说的对,你忘了本!忘了咱老朱家是怎么起家的!忘了你爹你娘,当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朱樉浑身一颤。 朱元璋越说越气:“百姓请愿,你不思己过,反而举刀相向?你这猪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父皇息怒……”朱標连忙上前安抚。 朱元璋摆摆手,压下火气,重新看向朱樉:“今日你小叔公这些话,虽然难听,確是救你!若你再执迷不悟下去,等著你的就是万劫不復。这话,你可明白?” “儿臣明白!”朱樉抬起头,眼眶发红,“儿臣向父皇保证,从今往后定当洗心革面,善待百姓,善待观音奴。若再犯……不必父皇动手,儿臣自行了断!” 这话说的重,殿內几人都是一震。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许久,终是缓缓点头:“好,这话是你自己说的,咱记下了!” 他转身重新坐下:“起来吧。王氏那边,你打算如何?” 朱樉站起身,恭声道:“儿臣明日就派人去西安接她。日后……定当好好待她,绝不再让她受委屈。” “嗯。”朱元璋脸色稍缓,“这几日你没事就多去小叔叔那走动走动,也好好陪陪你母后。等小叔叔大婚过后再回去。” “是。” “去吧,先去歇著。赶了那么久的路,也累了。” 朱樉和朱棣行礼告退。 走出奉天殿时,朱樉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 殿內重归安静。 朱元璋揉著眉心,半晌没说话。 马皇后放下针线,走到他身边:“重八,樉儿能听进去,是好事。” “是啊……小叔叔这番话,比咱说一百句都管用。”朱元璋嘆道。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唤道:“毛驤。” “陛下。”毛驤应声走了进来。 “你说,小叔叔说那些话……是不是,已经知晓了咱的身份?”朱元璋若有所思的问著。 毛驤一愣,低下头:“臣……不敢妄言。” “咱让你说。” 毛驤斟酌片刻,小心翼翼道:“侯爷心思通透,洞察世事。今日对秦王殿下所言,句句切中要害,若不是对殿下有所了解,恐怕说不出这般精准的话。但若说知晓陛下身份……臣以为,侯爷若真知晓,態度或许会有所不同。” 朱元璋沉吟著,眉头紧锁。 这时,马皇后轻声道:“重八,我倒觉得,小叔叔就算不知道,心里也该有了些猜想。你想想,从精盐、香皂到琉璃、水泥,哪一样不是惊世骇俗之物?小叔叔又不傻,怎会相信你只是个普通商人?” “那……他为何不说破?” 马皇后微微一笑:“或许,小叔叔在等咱们自己说。又或许……他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 朱元璋怔了怔,忽然苦笑:“这倒像他的性子,不在乎什么皇帝王爷,只认一家人。” 马皇后点头道:“正是如此。所以啊,咱们也不必太过忧心。小叔叔待咱们的心是真的,这就够了。” 话虽如此,但朱元璋心里却像是压了块石头。 他站起身,在殿內来回踱步,忽然道:“妹子,你说……咱要不要找个机会,跟小叔叔坦白?” 马皇后想了想,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小叔叔大婚在即,这时候说破,反倒乱了心境。不如……我先去探探口风?” “你?” 马皇后笑道:“嗯,明日我以商量婚事为由,去小叔叔府上坐坐。旁敲侧击,看看他到底怎么想的。” 朱元璋思索片刻,点头道:“也好。妹子你向来细心,这事交给你,咱放心。” 夜色渐深,宫灯在晚风里微微摇曳。 马皇后轻声嘆息:“小叔叔啊小叔叔……你这一来,可把咱们一家子,都搅得不轻呢。” 第75章 心照不宣时 次日清晨,朱樉刚用过早饭,宫里就来人了。 “秦王殿下,陛下召您即刻入宫。”內侍面无表情的传著话。 朱樉心里咯噔一下,昨日不是已经说完了吗?怎么今日又…… 但他也不敢耽搁,换好衣服就匆匆进宫。 一路上心里这个七上八下呀,一直在琢磨父皇还能有什么话说。 乾清宫里,朱元璋正拿著一本奏摺,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来了?” “儿臣参见父皇。”朱樉行礼。 “嗯。”朱元璋放下奏摺,站起身,缓缓踱步到他面前,“昨儿晚上,咱又想了想……” 他顿了顿,忽然抄起桌上的奏摺就往朱樉身上呼:“想个屁!老子特娘的越想越气!” 朱樉被砸的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朱元璋已经绕到他身后,抬脚就踹在他屁股上:“你个混帐东西!咱让你就藩是让你祸害百姓去了?” “父皇息怒!父皇息怒!”朱樉连忙开口求饶。 “息什么怒!咱今天不揍你一顿,出不了心中这口气!”朱元璋说著,解下腰带就要抽。 这时,店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朱棣骑著自己心爱的自行车,满头大汗的来到了乾清宫。 他一进门,就看到二哥跪在地上,父皇拿著腰带要抽人,他顿时眼睛一亮,来的正是时候! 朱元璋瞪了朱棣一眼:“你这混帐来做什么?” “儿臣……儿臣想父皇了!”朱棣说著,悄悄往旁边挪了挪,找了个绝佳的观战位置。 朱元璋哪里看不出他的小心思,冷哼一声,却也懒得搭理他,重新把目光投向朱樉。 朱元璋用腰带指著朱樉道:“你小叔公昨日说你禽兽不如,咱还觉得话重了。可现在想想,说轻了!你简直是……” 话还没说完,殿外又传来通报声:“晋王殿下求见。” 隨后,只见朱棡走了进来,见到殿內这架势,也是一愣。 他看了看跪著的二哥,又看了看拿著腰带的父皇,最后目光落在旁边一脸兴奋的四弟身上。 “三哥!”朱棣衝著他招招手,压低声音,“快来看!父皇要揍二哥了!” 朱棡嘴角抽了抽,但还是默默站到了朱棣身边。 朱元璋被这两个看热闹的儿子气笑了:“怎么,你们俩也想来一下?” “儿臣不敢!”朱棣朱棡异口同声,但脚却像钉在了地上,一步不动。 朱元璋摇摇头,重新看向朱樉:“罢了,看在他俩的份儿上,咱今日不抽你。但你给咱听好了……” 他弯下腰,盯著朱樉的眼睛:“从今日起,你的一言一行,咱都会派人盯著。若再敢胡作非为,你这秦王也別当了,回凤阳种地去!” “儿臣遵旨!儿臣定当改过自新,不会再让父皇失望!”朱樉连连磕头。 “滚吧。” 朱樉如蒙大赦,起身退了出去。 走到殿门外时,腿都软了。 朱棣看著二哥狼狈的背影,心满意足的嘆了口气,终於有人帮他分担父皇的火力了。 同一时间,朱十八府上。 马皇后的车停在府门前,她今日穿了身素雅的常服,只带了两名宫女,提著一盒刚做的点心。 “侄媳妇来了!”朱十八笑著迎出来。 两人在花厅坐下,侍女奉上茶,马皇后也將自己带来的点心盒推过去:“小叔叔尝尝,这是咱新做的桂花糕。” 朱十八尝了一块,赞道:“好手艺!比宫里御厨做的还好。” 这话说的自然,可马皇后心里却是一动。 她状似隨意的问道:“小叔叔怎么知道宫里御厨的手艺?” “听说的唄。”朱十八笑道,“天下谁不知道,宫里御厨那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不过要我说,手艺再好,也比不上家常味儿。” 马皇后点点头,顺著话头往下说:“说起来,小叔叔来应天也有些时日了,可还习惯?” “习惯,这有啥不习惯的。” 朱十八喝了口茶,继续道:“就是有时候觉得,我这大侄子,挺奇怪的。” “哦?哪里奇怪?” 朱十八放下茶盏,手指在桌上轻轻敲著:“你说他一个商人,虽然以前跟陛下打过天下,可现在毕竟不在朝中为官,怎么对朝廷的事这么上心?內阁、宝钞、水泥……哪一条他都要过问。” 他抬眼看向马皇后,眼神平静:“还有,我那蓝大侄子和他女儿蓝沁怡。咱就是说,应天城姓蓝的屈指可数吧……” 马皇后闻言心头一紧,面上却还保持微笑:“小叔叔的意思是……” “我能有啥意思,侄媳妇莫要多想。”朱十八笑了笑。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马皇后端起茶盏,接著喝茶掩饰心中的波澜。 但马皇后终究是见识过大风大浪的人,她放下茶盏时,已经恢復了平静。 “那小叔叔既然猜到了,为何……不问呢?” “问什么?”朱十八反问道,“问朱安你到底是谁?问你们一家子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他摇摇头:“没必要。有些事,看破不说破,对谁都好。” “您不生气?”马皇后轻声问。 朱十八闻言笑了:“生气?生什么气?你们是我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虽然瞒著我,可对我的好都是真的。我那大侄子虽说总来蹭饭,可每次我有什么需要,他都第一时间帮忙。老大、老四也都是真心待我。”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而且,若是我出的那些主意,真能帮到大明,改善百姓的生活,那我这身本事也没算白费。至於身份……说实话,我怕麻烦。一旦捅破了,天知道会有多少麻烦事找上门。还是现在这样好,每天给你们出出主意,我自己也乐得自在。” 马皇后听著,心头涌起一股暖意。 她看著眼前这位年轻的小叔叔,忽然明白为什么重八会那么看重他。 不只是因为那些惊世骇俗的本事,当然了这只是其中一部分,更重要的是因为这份通透和豁达。 “小叔叔……”马皇后声音有些哽咽,“谢谢您。” “嗨!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不过……” 朱十八话锋一转,正色道:“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不管你们是什么身份,在我这儿,你们就是我的侄儿、侄媳妇、侄孙。该说的说,该骂的骂,我可不会因为身份就改脾气,你可让咱大侄子心里有个准备。” 马皇后破涕为笑:“就该这样。咱们家啊,缺的就是您这样敢说真话的长辈。” 两人又聊了些家常,说了说大婚的筹备情况。 马皇后提出礼部按太上皇规格准备,朱十八只是笑笑,没多问,毕竟这方面他可以说是毫无经验。 临走时,马皇后走到府门口,忽然转身:“小叔叔,您真的……一点都不想知道?” 朱十八站在台阶上,背著手笑道:“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现在这样,挺好。” 马车驶离府邸。 车厢里,马皇后闭著眼,良久,轻声嘆了口气。 而朱府门前,朱十八望著远去的马车,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大侄子啊大侄子……你这皇帝当得,真是够累的。” 他转身回府,背影显得格外从容。 有些秘密,不必说破。有些情分,心照不宣。 这,就够了。 第76章 晋王归家宴 大清早,朱府门前便热闹起来。 马皇后的马车在前,后面还跟著朱標、朱樉、朱棡三兄弟的车驾,其中还混著骑自行车的朱棣。 府门大开,朱十八已等在门口,见到这阵仗,笑著迎上前:“今儿是什么风,把你们一家子都吹来了?” “小叔叔安好。”马皇后笑著下车,“带孩子们来认认门,也让他们多陪陪您。” 朱標、朱棣自然熟络的上前行礼。 朱樉还有些侷促,但昨日被『敲打』过后,人也恭敬了不少。 唯有朱棡,是头一回见这位小叔公。 他定睛看去,心中暗暗吃惊,这也太年轻了! 朱棣走上前,直接介绍道:“小叔公,这是我三哥。” 想起父皇母后的郑重,朱棡还是规规矩矩行礼:“侄孙见过小叔公。” “好好好,都別客气了,快里面坐。”朱十八笑著招呼眾人。 一行人进了花厅。 朱棡一路走一路打量,见这府邸虽不算奢华,却处处透著雅致。 庭院里种著些他不认识的花草,廊下还摆著几盆绿油油的植物。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地瓜和土豆苗。 眾人落座后,朱十八系上腰裙去了厨房。 不多时,一道道美味佳肴便被端了上来。 朱棡悄悄打量这位小叔公,见他动作自然隨意,全然没有长辈的架子,心里便多了几分好感。 朱十八解下腰裙,又转身从柜子里抱出一个小罈子道:“这可是我藏的好酒,连你们老爹想喝我都没捨得拿出来!” 眾人闻言都笑了,朱棣咽了咽口水问道:“小叔公,这酒比上次那个……” “比上次那个还好!”朱十八拍开泥封,一股浓郁的酒香顿时飘散开来。 酒过三巡,朱十八给朱棡夹了块排骨,隨口问道:“三侄孙这是从哪儿回来啊?” “太原。”朱棡放下筷子,“家里在那边有些生意。” 这话说完,马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小叔叔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群傻儿子还在这儿装呢。 朱十八点头道:“太原好啊!那可是个好地方。” 他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三侄孙,太原那边石炭多吧?” 朱棡一愣:“石炭?確实不少。太原府周边山里就有矿。” “那就好!你能不能给我多弄些石炭来?越多越好!”朱十八问道。 朱棡不解:“小叔公要石炭作甚?” “炼铁啊!石炭热量比木炭高,要是產量跟上了,冶炼效率能提升好几倍!我在改良改良炉子,那炼出来的铁……”朱十八道。 “小叔公,”朱棡打断了他,皱眉道,“若是您想用石炭炼铁,恐怕不行。” 他解释著:“之前就有铁匠试过用石炭锻铁,但炼出来的铁又脆又硬,打造的兵器一磕就卷刃,农具用几次就断。工匠们吃了亏,现在都不敢用了。而且石炭不好点著,烧起来烟也大,还有股刺鼻的味儿。” 朱十八听完笑道:“你说的这些,我都能解决。石炭里的硫可以用石灰石去除,燃烧问题改良炉膛就行。你就把石炭给我拉来,其他的交给我。” 朱棡闻言將信將疑,但见小叔公说的篤定,便点头应下:“既然小叔公能解决,那侄孙稍后就安排。第一批……先运五千斤过来?” “不够,你先给我运五万斤吧。”朱十八摇头道。 朱棡吃了一惊,但看小叔公不是玩笑,当即正色道:“侄孙明白了,定当办妥。” 他心里也暗暗决定,这是小叔公交代的第一件差事,无论如何都要办的漂亮。 朱棡一边吃著菜,心里却琢磨起另一件事。 二哥被小叔公说了一通,回去就被父皇狠批。 那自己在小叔公心里,又是个什么印象呢? 他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道:“小叔公,您……觉得晋王这人怎么样?” 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朱標、朱棣、朱樉都看向小叔公,马皇后也放下了筷子,静静等著。 要知道,朱十八现在说话,虽不如皇帝金口玉言,但却胜似金口。 朱十八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喝了口酒,才道:“晋王啊……聪明机智,但为人残暴乖戾。” 朱棡脸色刷的一变。 “有皇帝和太子压著,他还能老实点。”朱十八继续道,“可一脱离皇帝的眼皮子,就暴露本性了。听说他在就藩途中,因为一些膳食小事就当眾鞭了跟隨朱元璋二十几年的老厨师徐兴祖……” 朱棡额头冒出冷汗,小叔公居然连这等事都知道。 “朱元璋这等人物谁都敢得罪,可他唯独不敢得罪徐兴祖!这小子敢动他,真是不怕被毒死。” “皇帝知道这事虽惩戒过他,可他似乎还不明白皇帝为何惩戒他,不过好在经过这件事之后他脾气稍微收敛了点。” 朱十八看向朱棡道:“可惜啊,皇帝的良苦用心,就这么被糟蹋了。” 朱棡低下头,手指紧紧攥著。 朱十八抿了口酒,继续道:“不过要我说啊,朱棡这人整体的人品,还是强过秦王的……你说是吧,老二?” 朱樉正在夹菜,听到这话手一抖,筷上的菜差点没夹稳。 只听他结结巴巴道:“小、小叔公说的是。” 马皇后將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却明白,小叔叔这是想把误入歧途的孩子们往正道上引。 朱十八放下酒杯,语气柔和下来:“但世事无绝对。人嘛,都有犯错的时候,重要的是知错能改。秦王若能浪子回头,晋王若能收敛脾性,那一切都不晚。” 朱標轻咳一声,適时开口:“小叔公说的是。秦王晋王若是能改掉坏毛病,一定能成为国之栋樑。” 眾人闻言也都笑了起来,气氛也缓和了不少。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 临走时,朱棡郑重道:“小叔公,石炭的事您放心,侄孙定会儘快给您送来。” “好,那我就等你消息。” 马车驶离朱府。 车厢里,朱棡沉默良久,忽然道:“母后,小叔公他……真的只是个普通少年吗?” 马皇后看著他,微微一笑:“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小叔叔的话,你们要听进去。” 朱棡闻言,重重点头。 回到皇宫,马皇后带著儿子们直接去了乾清宫。 朱元璋听到皇后和儿子们回来了,顿时眉开眼笑:“都回来了。” 一家人进了殿,朱元璋眼睛就往马皇后手里瞟:“妹子,给咱带好吃的了吗?” 朱樉和朱棡闻言,惊得下巴都快掉了,这是他们那个威严的父皇吗? 马皇后笑著拿出食盒:“小叔叔让带的,还有些新做的点心。” 朱元璋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糕点。 他拿起一块塞进嘴里,满足的眯起眼:“嗯!还是小叔叔那儿的吃食味道好。” 吃了几口,他才想起正事,看向朱棡问道:“老三,今日去见小叔叔,感觉如何?” 朱棡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父皇!儿臣知错!” 见儿子这番模样,朱元璋轻轻嘆了口气:“起来吧,希望你是真心知错。” 朱棡站起身,隨后又將朱十八交代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朱元璋听完说道:“你小叔公交代的事,要用心办。石炭若能用於冶铁,对我大明军备民生都是大好事。” “儿臣遵旨!”朱棡恭敬道。 朱元璋又看向朱樉:“老二,你呢?可有什么话说?” 朱樉连忙道:“儿臣……儿臣定当改过自新,绝不负父皇和小叔公的期望。” “好!”朱元璋点点头,语气温和下来,“你们都是咱的儿子,咱对你们寄予厚望。以前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从今往后,好好做人,好好做事。” 他又看向朱標和朱棣:“你们也是。一家人,要互相扶持。” 几个儿子齐齐应声。 这一刻,乾清宫里少了些君臣的肃穆,多了份家的温暖。 朱樉和朱棡看著眼前的父母兄弟,心里久违的涌起一股暖流。 有些路走错了,还能回头。有些人错过了,还能弥补。 这大概就是家人吧…… 骂你最狠的是他们,等你回头的也是他们。 第77章 名动应天城 皇宫里,烛火映著一家六口的脸。 朱元璋吃著点心,马皇后含笑看著,四个儿子围坐一旁。 这样寻常百姓家的温馨场景,在帝王家却是稀罕事。 “重八,今日在小叔叔那儿,孩子们都受益匪浅。”马皇后轻声道。 朱元璋点点头,看向朱樉和朱棡:“你们小叔公的话,要记在心里。咱以前对你们严,是怕你们走错路。现在有小叔叔点拨,是你们的福气!”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咱当皇帝这些年,杀过不少人,也亏欠过不少人。对你们几个儿子……咱知道,有时候是太过严厉了。” 朱標这时连忙道:“儿臣们明白,父皇是为了我们好。” “是啊,是为你们好。可方法不对,再好也没用。还是小叔叔说得对,一家人,该说说,该骂骂,但心要在一块儿。”朱元璋嘆道。 他看向几个儿子,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今日咱跟你们交个底儿。你们小叔公,是咱朱元璋的亲叔叔,是你们的亲叔公。他的本事你们也看见了,相比起本事,他的为人更难得。不慕权贵,不图名利,心里装著百姓,也装著咱们这一大家子。” 朱棣忍不住插嘴:“父皇,那咱们什么时候告诉小叔公……” “不急,等大婚之后。现在说破了,反而让他不自在。”朱元璋摆摆手。 他忽然站起身,在殿內踱了几步,转身看向马皇后:“妹子,咱想好了。”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想好什么了?”马皇后疑惑道。 “明日早朝,咱要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宣布小叔叔的身份。”朱元璋目光坚定。 马皇后闻言一愣:“这么快就公开吗?” 朱元璋摇摇头道:“不快了。以小叔叔为大明做的贡献,该让天下人知道。那些暗地里打梅山主意的人,也该敲打敲打。更重要的是……” 他看向儿子们:“咱要让所有人明白,朱十八是咱老朱家的长辈,是大明的皇叔!谁敢对他不敬,就是对咱不敬,对大明不敬!” 几个儿子闻言,都挺直了腰板。 翌日,宫门大开。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只是奇怪的是皇帝今天竟然让他们都去乾清宫集合。 文官列左,武官列右,按品级站定。 眾人低声交谈著,不知今日朝会所为何事。 毕竟陛下昨日才召见过几位王爷,今日又紧急召集,定有大事。 更让他们惊讶的是,几位皇子公主也出现在了乾清宫。 太子朱標站在文官之首,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依次排列。 临安公主则站在马皇后身侧,面带疑惑。 “陛下驾到……” 朱元璋身著龙袍,他今日神情格外肃穆,目光扫过殿內眾人,所到之处,百官皆低头屏息。 “今日召诸位爱卿前来,皇子公主齐聚,是有一件大事要宣布!” 朱元璋的声音在眾人耳边迴荡,每一个字都敲在眾人心上。 李善长垂手而立,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徐达、蓝玉、汤和等人也都心照不宣,他们知道该来的终於来了。 朱元璋拿起一份奏摺,却没有打开,而是直接开口道:“自洪武元年以来,我大明推行新政,国力日盛。这其中,有诸位的功劳,也有……” 他顿了顿:“也有一位世外高人的指点。” 百官面面相覷。 “精盐提纯之法,是此人所献。香皂琉璃之技,是他所授。內阁之制、宝钞之改、驛站之革,皆出自他手。土豆地瓜之祥瑞,太蒜素救太子,水泥固堤防,自行车便利出行……这些,你们都知道了。”朱元璋缓缓道来。 话音落下,眾臣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但你们不知道的是,”朱元璋的声音突然拔高,“此人姓朱名十八,乃朕祖父朱初一幼弟之子,按族谱是朕的皇叔,太子的叔公!” 轰! 此话一出,百官顿时炸开了锅。 文官中有人惊呼出声,武將里也有人瞪大眼睛。 不知情的皇子公主更是满脸震惊,临安公主朱镜静捂著嘴,朱橚更是震惊的瞪大了眼睛。 人精李善长这时候突然出列,高声道:“陛下!皇叔之功,造福社稷,恩泽万民!臣为大明贺,为陛下贺!” 徐达蓝玉见状,顿时嘴角微抽,心中暗道:这老东西,不愧是文官之首,马屁拍的是真六!这么好的机会竟然被他给抢先了…… 二人也不甘示弱,急忙纷纷附和:“臣等为大明贺!” 但人群中,也有几人脸色煞白,冷汗直流,他们正是曾经对梅山铁矿动过心思的官员。 其中以工部右侍郎周德、户部郎中钱贵、都察院御史李岩最甚。 朱元璋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沉默片刻,才开口道:“皇叔淡泊名利,不慕权位,此前朕一直以商人朱安之名与之往来。但朕不能让他明珠蒙尘,更不能让某些人——” 他目光如刀,扫过那几人:“打错了主意!” 周德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陛下!臣……臣知罪!” 钱贵、李岩等人也纷纷跪倒,磕头如捣蒜。 朱元璋冷冷看著他们,若按他往日的脾气,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该拖出去砍了,严重点的直接再来个九族消消乐。 但他想起小叔叔平日里那副得饶人处且饶人的样子,他终究还是压下了杀意。 “朕给你们一个机会。”朱元璋沉声道,“现在认罪的,从轻发落。若还心存侥倖……” 他没有说下去,但话里的寒意让所有人打了个哆嗦。 周德颤声道:“臣……臣曾想入股梅山铁矿,从中牟利。臣知罪!求陛下开恩!” “臣也是!” “臣一时糊涂!” 一时间,七八个大臣纷纷跪地求饶。 朱元璋面无表情:“周德革去工部右侍郎之职,降为六品主事,罚俸一年。钱贵、李岩等人,各降三级,罚俸半年。若再有下次,定斩不饶。” 几人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 但人群中,仍有两人站著,光禄寺少卿孙礼、太僕寺丞赵全。 他们互看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侥倖:陛下既然宽恕了周德等人,或许…… 朱元璋看著他们,忽然笑了:“孙礼,赵全,你们就没什么要说的吗?” 两人心里一紧,孙礼硬著头皮道:“陛下,臣……臣不知陛下何意。” “不知?”朱元璋拿起两份奏摺,扔到他们面前,“需要朕念给你们听吗?你们与徽商勾结,欲以低价强购梅山矿权,甚至还打算僱人闹事,逼忠勇侯……不,逼皇叔就范,你们好大的狗胆!” 两人脸色瞬间惨白。 “朕给过你们机会了,可是你们不中用啊!”朱元璋声音冰冷,“拖出去,斩!家產充公,家人流放琼州。”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两人被侍卫拖了出去,求饶声也渐行渐远。 眾臣瞬间寂静。 朱元璋目光再次扫过眾人:“今日之事,都给朕记清楚了!皇叔乃朕的亲人,也是大明的功臣!谁再敢动歪心思,朕就让你们尝尝剥皮萱草的滋味。” 百官齐齐躬身:“臣等谨记!” 这时,李善长再次出列:“陛下,皇叔之功,当有封赏。臣请陛下赐皇叔更高的爵位,以彰其功。” 徐达和蓝玉对视一眼,皆是咬牙切齿:这老登怎么就这么多戏!又被他抢先了。 “臣附议!” “臣也附议!” 朱元璋却摆摆手:“此事不急。” 他看向朱標:“太子,你说说。” 朱標会意,出列道:“父皇,儿臣以为,小叔公淡泊名利,若骤然加封高位,恐非他所愿。不如先办好大婚之事,待小叔公回宫之后,再议封赏不迟。” 朱元璋点头:“標儿说得对。传朕旨意——”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传遍整个乾清宫:“即日起,满朝文武、应天府衙,全力筹备皇叔大婚!婚期在即,这是大明第一要事!朕要应天城张灯结彩,百姓同庆!皇叔的婚礼,必须空前盛大,不能有半点疏漏!” “臣等领旨!” 朝会散去时,百官议论纷纷。 有人感慨皇叔之功,有人后怕自己逃过一劫,更多人则在琢磨,这位忽然出现的皇叔,究竟是何等人物? 乾清宫外,朱棣拉著朱棡,兴奋道:“三哥,你看见没?那些人的脸色!哈哈哈,让他们打小叔公的主意。” 朱棡却若有所思:“四弟,你说……小叔公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 朱棣一愣,挠挠头:“这个……我还真没想过。” 宫门外,应天城的街道上,已经开始有人沿街打扫,张贴红绸,悬掛灯笼。 皇叔大婚的消息,像春风一样吹遍了京城。 而那位不知自己即將名动天下的皇叔,此刻还在府中,琢磨著怎么改良冶炼技术呢。 第78章 齐聚叔公府 次日早朝,奉天殿里的气氛比昨日更加肃杀。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声音冷的如同寒冬腊月:“昨日之事,想必诸位都清楚了。但今日,朕要警告你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在皇叔大婚之前,谁敢泄露皇叔身份,让他提前知晓了……剥皮实草,夷三族!” 最后几个字他咬的极重,殿內气温仿佛骤降三分。 百官齐齐躬身,冷汗浸湿了后背的官袍。 剥皮实草,株连三族……这几个字一直在百官耳边迴荡,谁还敢有半分侥倖? 朱元璋见威慑的差不多了,语气稍缓:“太子、秦王、晋王、燕王。” “儿臣在。”四人出列。 朱元璋开口道:“你们四个,从今日起就住到小叔叔府上。大婚之前,寸步不离的陪著。一是保护小叔叔安全,二是……” 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別让他閒著没事瞎琢磨,万一琢磨出点什么来,咱们这戏就白演了。” 朱棣眼睛一亮:“父皇放心!儿臣一定把小叔公哄的开开心心!” “你这逆子!咱是让你去玩吗?”朱元璋瞪了他一眼,“是让你去学习!小叔叔那儿好东西多,能学一点是一点!” “是是是!父皇说的对。”朱棣缩了缩脑袋,连忙认错。 朝会散去,四人换上了常服,登上马车出了宫。 路上,朱樉还有些犹豫:“大哥,咱们这么大一帮人住过去……小叔公不会起疑吧?” 朱標笑道:“放心。咱们就说父皇出门做生意了,让咱们来陪陪他,他保准高兴。” 果然,四人到了朱府,刚说明来意,朱十八就乐了:“你们老爹这是把你们都打包送我了?” 朱棣嘿嘿一笑:“可不是嘛!小叔公,咱们以后就跟著您混了!” 朱十八完全没注意到,府外街道比往日乾净了些,沿途商铺都掛上了崭新的灯笼。 虽说婚期將近,可这阵仗未免也太大了些。 只能说朱十八確实心大。 他每日生活规律的很,早晨起来打打拳,上午研究改良炼铁炉的图纸,下午要么钓鱼要么去梅山矿场转转,晚上就著烛火看看书。 外界的变化?他还真没留心。 “小叔公,”朱棣突然凑过来,眼睛亮晶晶道,“您看……大哥二哥三哥他们还没自行车呢。” 朱標、朱樉和朱棡闻言,老脸一红,可也眼巴巴的的看过来。 朱十八一愣,隨即笑道:“想学车?” “想!”三人异口同声。 “行!”朱十八爽快道,“安伯!去准备三套自行车零件,要最新的那批!” 安伯应声刚准备离去。 朱棣听到有最新款,眼睛放光道:“小叔公,那我这辆……” “你那辆不是挺好的吗?”朱十八瞥了他一眼。 “可……可我也想换辆新款。”朱棣嘿嘿笑道,“您看,大哥二哥三哥都有新的了……” 朱十八被他气笑了:“你小子,喜新厌旧是吧?行行行,给你也做一辆新的。” 他转向安伯:“再加一套!” 安伯笑著点头:“老爷放心,老奴这就去取。” 朱十八带著四人来到后院工坊。 这里工具齐全,铁砧、铁锤、銼刀、钻头一应俱全。 他挽起袖子,亲自上手。 “这批零件我这段时间又改良了一下。”朱十八一边组装车架一边讲解,“车轴用了精钢,更耐磨。传动的牛皮增加了厚度和强度,不容易脱落。还有这剎车……” 朱標看的仔细,忍不住问道:“小叔公,这些改良……您是怎么琢磨出来的?” 朱十八手上不停:“瞎琢磨唄。用著用著就发现问题了,发现问题就想办法解决,技术这东西,都是一点点改进出来的。” 一个时辰后,四辆崭新的自行车摆在院子里,看著比朱棣那辆旧车確实精致不少。 朱棣爱不释手的摸著自己的新车,忽然想起什么:“小叔公,我那辆旧车……” “送赵武吧。”朱十八道,“他每日巡查府邸,有辆车也方便。” 朱棣连连点头。 接下来几天,朱府后院就变成了『驾校』。 朱標学的最快,半日就能歪歪扭扭的骑上几圈。 朱樉和朱棡摔了好几跤,屁股都青了,可两人愣是咬牙坚持。 毕竟在小叔公和自家兄弟面前,谁也不想丟这个人。 学会了骑车,朱棣又有了新主意。 “小叔公,地里的庄稼该除草了。”他一脸诚恳,“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您看……” 朱十八哪能不明白他的小心思,笑道:“走吧,你们兄弟几个,都跟我下地干活去!” 於是,第二日清晨,四个穿著粗布短打的皇子,扛著锄头出现在了田埂上。 朱標动作还算熟练,他虽为太子,却也常去京郊视察农事,偶尔也会亲自下地做做样子。 而朱樉和朱棡就惨了,他们虽然也参与过农作教育,但那只是学习罢了。 “不是这么锄地的。”朱十八亲自示范,“手腕要稳,腰要发力。对,就是这样——” 朱樉一锄头下去,差点砍到自己的脚。 朱棡稍微好一些,可没一会儿就腰酸背痛。 朱棣在一旁幸灾乐祸:“二哥三哥,你们这身子骨不行啊!看我!” 说著他挥起锄头,动作嫻熟得很。 朱十八笑道:“老四这阵子没白干。行了,都別逞强,慢慢来。干活不是为了干多少,是让你们知道,粮食是怎么来的。” 日头渐渐升高,四人汗流浹背。 朱樉看著手上磨出的水泡,忽然想起自己封地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 他以前从未在意过这些人,甚至还觉得他们低贱。 可现在,他自己也成了『低贱』中的一个。 “小叔公,”朱樉直起腰,擦了把汗,“百姓……日日都这么辛苦吗?” 朱十八看了他一眼,道:“比这辛苦多了。你们才干了一个时辰,他们要从天不亮干到天黑。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一年到头不得閒。就这,还经常吃不饱肚子。” 朱棡沉默著。 他也想起太原那些佃户,那些见到他战战兢兢,骨瘦如柴的身影。 朱十八继续道:“所以啊,那些王爷、皇子,享了百姓的供奉,就该为他们著想。少修一座宫殿,能养活多少百姓?少收一分赋税,能让多少人家吃上一口饭?” 这话说的平淡,却像锤子一样砸在四人心上。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某种奇特的循环。 早晨读书习字,上午学习铁匠技艺,下午下地干活,晚上围坐吃饭。 朱十八偶尔还会讲些『古书上看来的』故事,有时是治国之道,有时是民生疾苦。 四人渐渐变了。 朱標思考问题时,眼神更加深沉。 朱樉说话不再那么颐指气使。 朱棡的暴脾气也收敛许多。 就连最跳脱的朱棣,也多了几分沉稳。 这日傍晚,四人坐在院子里,远处传来市井的喧闹声。 那声音是百姓在为皇叔大婚做准备,可百姓不知道的是,那位皇叔就坐在不远处的院子里,摇著蒲扇,给他们讲草船借箭的故事。 朱標忽然问道:“小叔公,等您大婚之后……您有什么打算?” 朱十八想了想,笑道:“先把梅山矿场弄好,再把石炭炼铁的技术搞出来。要是能成,大明的刀剑农具都能上一个档次。还有温室大棚,这个搞定了冬天也能种菜……” 他絮絮叨叨的说著,眼里闪著光。 那光不是为了功名利禄,只是为了『能把事情做成』的纯粹喜悦罢了。 朱樉看著小叔公的侧脸,忽然明白父皇为什么那么看重他。 在这位小叔公心里,天下大事和田间小事,同样重要。 百姓疾苦和技术改良,同样值得用心。 四个皇子躺在竹椅上,吹著晚风,久违的感到了轻鬆。 没有朝堂纷爭,没有权利算计,只有一家人在一起的温馨。 而远处的皇宫里,朱元璋和马皇后站在坤寧宫窗前,望著朱府的方向。 “重八,你说孩子们在小叔叔那儿……学得怎么样?”马皇后轻声问道。 朱元璋笑了:“別的不知道,但有一点肯定学会了……怎么当个人。” 是啊,先学会当个人,才能当好一个王爷、太子,一个好皇帝。 第79章 合家备婚宴 奉天殿。 朱元璋端坐龙椅,面上难得带著几分笑意:“礼部,皇叔大婚之事,筹备得如何了?” 礼部尚书出列,躬身道:“回陛下,一切基本已准备妥当。应天成八门张灯结彩,主街铺设红毡,沿途七十二坊皆已悬掛红绸。婚礼仪程、宴席安排、宾客名录均已核定,只待后日吉时。” 朱元璋抚掌大笑:“好!这些日子诸位爱卿辛苦了。今日忙完之后,明日休朝一日,后日养足精神,为皇叔贺!” 殿內气氛轻鬆不少,百官齐声应诺,但心里却都绷著一根弦。 皇叔大婚,这可是洪武朝开国以来第一桩盛事,半点差错不能有。 散朝后,朱元璋换了身常服,与马皇后一同出了宫,后面还跟著几名侍女。 朱府今日也格外热闹。 朱標领著几个弟弟在前院掛红灯笼,朱棣踩在梯子上,朱樉在下面扶著,朱棡则负责递东西。 朱橚年纪最小,被安排去贴窗花,可他贴的歪歪扭扭,惹得几个哥哥直笑。 “歪了歪了!往左一点!”朱棣在梯子上指挥。 朱橚手忙脚乱的调整,一个不小心,窗花撕破了半截儿。 “完了……”朱橚哭丧著脸。 朱標笑著接过:“没事,我这儿还有备用的。你呀,还是去帮安伯清点桌椅吧。” 几人正闹著,府门开了。 朱元璋和马皇后走进来,看见这热火朝天的景象,都笑了起来。 “爹!娘!”朱棣从梯子上跳下来。 朱十八听到动静从后院出来,见到二人,眼睛一亮:“誒呦喂!大侄子,可好久没过来露面了。” 今日朱十八穿了身新做的靛蓝长衫,头髮束的整整齐齐,脸上带著几分显而易见的激动。 前世今生头一回成亲,饶是他心再大,也难免有些紧张。 朱元璋打量著他,揶揄道:“哈哈!最近不是太忙了嘛。话说……小叔叔您今日这打扮,精神!” 马皇后也笑:“是啊,咱们小叔叔本就俊朗,这一打扮,更显风姿了。” 朱十八被说的老脸一红,咳嗽两声:“少打趣我。你们这是……” “来看看您准备的怎么样了。”马皇后说著,示意身后侍女上前,“这几个丫头是我精挑细选的,懂规矩,会办事。大婚前后一应杂事,交给她们就是。” 朱十八心中感动:“还是侄媳妇想的周到,这些规矩礼仪,我確实不太懂……” 马皇后柔声道:“您放心,有我们在,保准给您办的妥妥贴贴。” 接下来一整个下午,朱府忙成了一团。 马皇后带来的侍女,做事果然麻利。 清点聘礼、核对流程、布置喜堂、安排席位……事情井井有条。 朱元璋和马皇后也没閒著,一个指挥掛灯笼贴喜字,一个检查婚服首饰。 朱十八本想著帮忙,却被眾人按在椅子上:“您今天啥也不用干,就好好坐著,当个甩手掌柜就好!” 他只好坐著看眾人干活。 看著满院子忙碌的背影,看著红绸从廊下一直掛到府门,看著喜字在窗欞上泛著红光……他心里那股陌生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前世他是个孤儿,这辈子虽然有了亲人,可这样被全家人围著、宠著、护著的感觉,还是头一遭。 马皇后心细,瞥见他眼眶微红,走过来轻声问:“小叔叔,您怎么了?” “没……没什么。”朱十八连忙別过脸,“就是……有点感动。” 马皇后笑了,掏出手帕递给他:“您呀,平时看著豁达,其实心里柔软著呢。这是一家人该做的,您就別多想了。” 朱元璋也凑了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小叔叔,您帮了咱们这么多,如今您大婚,咱们出点力算什么?等后日拜了堂,咱们再好好喝一场!” 朱標、朱棣几个也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的安慰著。 朱十八看著这一张张关切的脸,忽然笑了:“好,那我今天就不客气了!晚上我下厨,咱们好好吃一顿!” “这才对嘛!”朱元璋大笑。 傍晚时分,一桌丰盛的晚宴摆了上来。 “来,第一杯,敬小叔叔!”朱元璋举杯,“祝您后日大婚,夫妻和睦,白头偕老!” “敬小叔公!”几个侄孙也齐齐举杯。 朱十八眼眶又热了,举起酒杯:“谢谢……谢谢你们。” 酒过三巡,眾人的话匣子全都打开了。 朱十八听著,心里那股暖意越来越浓。 他忽然开口:“其实我……我从前没想过,还能有这样一天。” 眾人都看向他。 “我有家人,有你们。还能娶到心仪的姑娘……真的,像做梦一样。”朱十八声音很轻。 马皇后柔声道:“小叔叔,这不是梦。以后的日子还长著呢,咱们一家子,会一直这样好下去。” 朱元璋重重拍桌:“对!以后每年过年,咱都这么聚!等您有了孩子,咱家就更热闹了。” 朱標笑道:“到时候,咱们这群侄孙,孙媳妇就该给小叔公带孩子了。” “我带!我带!”朱棣抢著说,“我要教他们骑车!” “那我教他们认字。”朱標道。 “我……我教他们种地。”朱樉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么一句。 眾人都笑了。 这一顿饭吃到月上中天。 最后离席时,朱十八站在廊下,看著满院红绸在月光下泛著柔光。 朱元璋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小叔叔,后日……您准备好了吗?” 朱十八点点头,又摇摇头:“说准备好了是假话。但……有你们在,我就不怕。” 朱元璋看著他,忽然郑重道:“小叔叔,有句话,咱一直想说——谢谢您。谢谢您来到咱们家,谢谢您……把咱当家人。” 朱十八愣了愣,隨即笑了,拍拍他的肩:“一家人,不说这些。”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肩头。 大婚之日,近在眼前。 朱元璋望著小叔叔回房的背影,轻声对马皇后说:“妹子,后日……咱定要给小叔叔一个毕生难忘的大婚。” 马皇后紧握他的手,含笑点头。 第80章 龙凤现真身 寅时,天还未亮,朱元璋和马皇后便要先回一趟皇宫。 府门前,朱十八送他们出来,忽然开口问道:“大侄子,这次大婚……你是不是准备的特別隆重?” 朱元璋闻言哈哈大笑:“那是自然!咱小叔叔大婚,定是应天城开国以来第一盛事,您就等著瞧好吧。” 朱十八苦笑摇头。 他本就不是喜好奢华排场的人,虽然他心里早就猜到大侄子的身份,但想让他们一切从简,恐怕比登天还难。 送走二人,朱十八回到院里。 天边已翻起鱼肚白,再过一会儿,吉时就要到了。 卯时,朱府上下已是一片繁忙。 朱十八被侍女们围在房中,梳头、更衣、系带。 一身大红喜袍用金线绣著云纹,腰间玉带温润,头戴一顶崭新的翼善冠。 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目间既有喜气,又有几分恍惚。 “老爷真俊!”侍女笑道。 朱十八看著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前世那个在工位上埋头苦干的单身汉。 谁能想到,他有朝一日会在大明穿上喜服,迎娶两位將门才女? 这时,前院传来喧闹声。 朱標四兄弟都已换上新衣,朱棣一身絳红,正兴奋的来回踱步:“迎亲的队伍该到了吧?” 话音刚落,府门外就传来震天的鼓乐声。 朱標快步走到门口,只见长街尽头,一支浩荡的队伍正缓缓行来。 前方是三百侍卫开道,金甲红袍,旌旗招展。 其后是六十四人抬的龙凤大轿,轿身鎏金嵌宝,熠熠生辉。 再往后是礼乐队、仪仗队、宫女太监……队伍延绵半里地,一眼望不到头。 沿途百姓早已挤满街道,人人翘首以盼,见到这般场景,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是迎皇后的规格吧?” “何止啊!你看那轿子,多气派。” “听说这个忠勇侯是皇上的叔叔。” “难怪……” 朱十八走出府门时,还是被这场面给嚇住了。 他知道以大侄子的性格肯定会很隆重,但万万没想到会隆重到这种地步。 “小叔公,请上马!”朱標说道。 朱十八深吸口气,直接跨上马。 而一旁的朱棣对著他挤眼睛,朱樉和朱棡则是一脸紧张。 因为这两位王爷今日要当迎亲使,他们压力可不小。 “出发!” 鼓乐再起,队伍缓缓开拔。 就在朱十八出发后不久,朱元璋和马皇后也回到了朱府。 府中正堂早已布置完毕,红烛高烧,喜字满堂。 满朝文武也隨之到来,自动分列两侧。 吉时將至,朱元璋走到堂前,从太监手里接过圣旨,亲自朗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满堂肃静。 “忠勇侯朱十八,乃朕之皇叔。自相识以来,献精盐、制香皂、创琉璃、改宝钞、立內阁、造水泥、寻铁矿……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朱元璋声音洪亮,迴荡在喜堂中:“今皇叔大婚,朕特旨:准娶魏国公徐达之女徐妙清、永昌侯蓝玉之女蓝沁怡为双妻,並尊主母,子女同享嫡出之待遇——” 这圣旨一出,堂內顿时炸开了锅。 双妻並立,子女同嫡! 这在大明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先例。 还是李善长这个人精第一个反应过来,高声道:“陛下圣明!皇叔之功,当得此殊荣!” “陛下圣明!”百官也齐声附和。 朱元璋满意的点点头,將圣旨交给礼官收好。 另一边,迎亲队伍此刻已经到了永昌侯府。 蓝玉一身朝服,早就在府门前等候。 见到那浩荡的仪仗,饶是他见惯大场面的开国名將,手心也微微出汗。 朱十八骑著高头大马过来,蓝玉连忙上前,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结结巴巴:“皇叔……不,那个……那个……” 朱十八见他这般模样,笑了笑:“蓝大侄子……哦,现在该叫岳父大人了。您不用紧张,其实你们的身份我早就隱约猜到了。一直没说,只是怕大家尷尬,也怕麻烦。” 蓝玉闻言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半晌,他才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原来……原来您早就知道了。” 仔细一想,可不是嘛! 整个应天城姓蓝的能有几家?女儿一直以本名与皇叔相处,被发现才是正常。 蓝玉老脸一红,却见朱十八神色坦然,对他恭敬行礼:“岳父大人,小婿今日前来迎娶沁怡姑娘。” 这一礼行得端正,全然是晚辈对长辈的尊重。 蓝玉心中感动,连忙扶起他:“好,好!沁怡在里面早就准备好了。” 不多时,蓝沁怡被侍女搀扶出来。 她头戴九翬四凤冠,霞帔上的云霞双凤戏牡丹,针脚细密,衬得她肌肤胜雪。 红盖头遮面,但透过薄纱,仍隱约可见蓝沁怡眉眼间的羞意与喜色。 朱十八上前,郑重牵过红绸。 两人在府门前拜別蓝玉,蓝玉眼眶微红,挥挥手:“去吧,好好待她。” “岳父放心。” 回程路上,百姓的欢呼声更盛。 朱十八坐在马上,看著街道两旁的百姓,心中百感交集。 朱府喜堂。 当迎亲队伍回到府门前时,鼓乐声响彻整个应天城。 朱十八牵著蓝沁怡走进喜堂,一抬头,愣住了。 堂上主位,朱元璋身著明黄龙袍,头戴翼善冠,不怒自威。 马皇后凤冠霞帔,雍容华贵。 两人並坐,哪里还有平日里那个贪吃的大侄子和温婉的侄媳妇? 饶是朱十八早有了心理准备,真见到这一幕,心中仍是掀起惊涛骇浪。 他的大侄子,真的是那个开局一个碗,打下江山的洪武皇帝朱元璋! 那个在史书中褒贬不一,却真实的让人敬畏的传奇帝王。 满堂文武、皇室宗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朱十八身上。 朱元璋更是眼睛发亮,一脸期待的看著小叔叔。 他想知道,小叔叔见到自己这身打扮,会是什么反应? 朱標、朱棣几兄弟也屏住呼吸。 朱棣甚至偷偷往朱十八那边挪了挪脚步,生怕小叔公一时接受不了,做出什么惊人举动。 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朱十八足足沉默了三息。 隨后,他摇了摇头,笑了。 那笑容里有惊讶,有恍然,有无奈,但唯独没有疏离。 他牵著新娘走上前,在皇帝皇后面前站定,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 “大侄子,侄媳妇,这还是咱们第一次这么正式的见面吧?” “哈哈哈哈哈——” 朱元璋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小叔叔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叔叔!您还是您,一点没变!” 他悬了一夜的心,此刻终於落地了。 朱元璋最怕的,就是这层窗户纸被捅破后,那份珍贵的亲情会变味儿。 可现在他知道了……不会的。 在小叔叔眼里,他朱元璋首先是大侄子,其次才是皇帝。 朱元璋转身,面向满堂宾客,声音洪亮如钟:“婚宴开始!” “奏乐!” 鼓乐齐鸣,礼炮震天。 喜堂內外,红绸翻飞,欢声如潮。 朱十八站在堂中,左手牵著蓝沁怡,右手被朱元璋紧紧握著。 他抬眼望去,满堂皆是笑脸…… 朱標的温润、朱棣的兴奋、朱樉朱棡的释然,还有徐达蓝玉的欣慰…… 这一刻,身份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是一家人。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成! 当『送入洞房』的这四个字响起时,朱元璋凑到朱十八耳边,对著他挑挑眉,压低声笑道: “小叔叔,今晚好好歇息,三日后,这个流程还得再来一遍呢!” 朱十八苦笑摇头,在眾人的鬨笑声中,牵著新娘走向后院。 今夜,且醉且欢,且喜且庆! 第81章 美人怀中抱 天刚蒙蒙亮,朱十八被一阵轻微响声吵醒。 “可是吵到夫君了?”蓝沁怡从镜中看见他睁眼,回头一笑。 “你怎么起的这么早?”朱十八睡眼惺忪的侧躺在床上,看著不远处的蓝沁怡。 镜子里映出一张还带著睡意的脸,眉眼间却已有了新婚妇人的温婉与娇羞。 蓝沁怡一边梳妆一边笑道:“夫君,咱们今日回门后,还要回来准备夫君与徐妹妹的婚事呢。所以啊,得抓紧时间。” 那笑容让朱十八心里一暖,隨即坐起身子:“今日回门,可都准备好了?” “早备妥了。”蓝沁怡站起身,丫鬟为她系上最后一根衣带。 朱十八闻言,也不再赖床。 两人收拾妥当,先是来到正堂。 府中下人早就接到通知,此刻齐齐站在堂下。 管家安伯站在最前,身后是各房管事、厨娘、护院、杂役,足有五六十人。 朱十八在正堂主位坐下,却对蓝沁怡做了个『请』的手势:“今日府中事,你来主理。” 蓝沁怡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夫君的用意。 她深吸口气,走到堂前。 “见过夫人!”安伯等人齐声跪拜。 蓝沁怡抬手:“都起来吧。” 待眾人起身,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声音清亮却沉稳:“侯爷平日忙於国事农桑、军械改良,府中大小事务,从今日起暂由我代为主理。” “但有一条规矩,需先说在前头。”蓝沁怡顿了顿,“两日后,徐家小姐进门,便是与我平起平坐的侯爷夫人。府中上下需一视同仁,不可分高低、搞偏袒。若有违背……” 她语气转冷:“严惩不贷!” 说著,她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重重拍在桌上。 令牌上刻著一个醒目的蓝字,边缘磨损,显然是常用之物。 “此乃家父所赠护卫令。侯府若有急事,凭此令可调动永昌侯府三百护院。” 蓝沁怡目光如炬:“谁敢刁难侯府,便是与永昌侯府为敌!” 堂下眾人噤若寒蝉。 能在朱十八府上当差的,都是朱元璋、马皇后和朱標亲自挑选的人,哪个不知深浅? 此刻见这位新夫人如此气度,更是不敢有半分轻视。 “谨遵夫人之命!”安伯率先应声。 蓝沁怡这才点头,语气稍缓:“好了,都去忙吧。安伯,回门礼可备好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回夫人,已备齐。按规制,绸缎十二匹、玉器六件、金饰四套、时令糕点八盒,另有侯爷特意吩咐的琉璃摆件一对。” “嗯。” 待眾人散去,朱十八才笑著起身,走到蓝沁怡身边:“夫人好威风。” 蓝沁怡闻言俏脸一红,小声道:“夫君莫要取笑我。” 朱十八握住她的手:“能娶了你和清儿,当真是为夫的幸事。” 准备妥当,回门队伍便出发。 朱十八骑著高头大马在前,蓝沁怡坐在四抬轿在后。 前面有十二名侍卫开道,后面跟著三十六名护院,中间是抬著回门礼的家丁队伍。 浩浩荡荡,引得满街百姓围观。 “看!那就是皇叔!” “侯爷夫人回门了!” 朱十八心情甚好,让隨从一路撒喜钱。 铜钱撒下,百姓们笑著拾取,街道上一片欢腾。 永昌侯府门前,蓝玉夫妇早已等候多时。 见到队伍到来,蓝玉脸上露出笑容,身旁的蓝夫人却已眼眶微红。 轿子落地,蓝沁怡在丫鬟的搀扶下走出。 见到父母,她快步上前,在父母面前盈盈拜倒:“女儿拜见父亲、母亲。” “快起来快起来!”蓝夫人连忙扶起她。 朱十八也上前行礼:“小婿拜见岳父、岳母。” “好,好!走,进屋说话。”蓝玉拉著他们进了门。 一行人进了正堂,按照回门礼,蓝沁怡亲自为父母沏茶。 她端著茶盏,先敬蓝玉:“父亲请用茶。” 蓝玉接过,喝了一口,嘱咐道:“沁怡啊,如今你已为侯府夫人,日后行事要稳重,不可让贤婿为难。” “父亲放心,夫君待我极好。”蓝沁怡柔声道,又转向母亲,“母亲请用茶。” 蓝夫人接过茶,饮了一口便拉著女儿的手不放,絮絮叨叨问了许多话:睡得好不好?吃得惯不惯?下人可听话…… 蓝沁怡一一作答,语气温婉耐心。 午时家宴,席间气氛温馨。 蓝玉的两个儿子见到朱十八,当即行礼:“见过姐夫!” 朱十八乐呵呵的拉过两人,眾人纷纷坐下。 之后,两个小舅子拉著朱十八,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很多他们姐弟三人小时候的趣事。 “大姐七岁那年,非要学射箭,结果拉不开弓,坐在地上哭鼻子。”蓝春笑道。 蓝沁怡脸一红,瞪了蓝春一眼。 “后来还是父亲给姐做了把小弓,她才破涕为笑。结果练了三个月,十步之內就能射中靶心了。”蓝斌接过话。 朱十八听得有趣:“原来夫人还有这等本事?” 蓝沁怡嗔道:“夫君別听他们胡说。” 说说笑笑间,一顿饭吃了近一个时辰。 午后,朱十八两人准备回府了。 蓝夫人拉著女儿的手,依依不捨。 蓝沁怡也红了眼眶,轻声道:“母亲放心,三日后我带著徐妹妹一起回来看您。” 蓝玉轻嘆一声:“贤婿,沁怡就交给你了。你们……好好的。” “岳父放心。” 回到侯府,蓝沁怡一刻未歇,立即召来安伯。 “徐妹妹那边的婚房,布置的如何了?” 安伯躬身道:“回夫人,已按您的吩咐,与您的婚房规格一模一样。家居摆设、床帐被褥,都是同一批匠人赶製的。” “好。”蓝沁怡点头,“记住,一丝一毫都不能差。侯爷重情义,咱们不能让侯爷难做。” “老奴明白。” 待安伯退下,蓝沁怡才鬆了口气。 她回到房中,却见朱十八已经在桌上摆了几样小菜。 “饿了吧?我亲自下厨,给你补补。”朱十八笑道。 蓝沁怡心中一暖,在朱十八身边坐下。 朱十八斟了两杯酒:“来,咱们小酌几杯。” 夫妻对坐,举杯共饮。 几杯酒下肚,气氛越来越好。 蓝沁怡说起小时候隨父亲在军营的见闻,说起第一次骑马从马背上摔下来的糗事,说起跟著弟弟们偷偷溜出府玩得事…… 朱十八听得入神。 轮到他时,讲起了自己以前的事,比如会自己转的风车、能载人飞上天的大鸟、千里之外能对话的铁盒子…… 蓝沁怡听得眼睛发亮:“世上真有这种东西吗?” “或许有吧。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嘛。”朱十八笑道。 说到兴头上,朱十八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 盒子打开,里面是两块白玉佩。 玉佩雕成合璧之形,一块刻著『沁』字,一块刻著『清』字,背面合在一起便是『同心』二字。 “这一半给你。”朱十八將刻著『沁』字的玉佩递给蓝沁怡。 “两日后清儿进门,我给她另一半。往后咱们三人,同心同德,护小家,兴大明。” 蓝沁怡接过玉佩,指尖抚过那个『沁』字。 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嫁对人,是一生的福气。 隨之,她眼眶一热,泪水滚落。 她站起身,走到朱十八身边,直接坐到他腿上,扑进他怀里:“夫君待我如此……沁怡定不负所托!” 朱十八抱著她,感受著怀中人的温度,心中一片安寧。 烛火噼啪轻响,夜……还很长。 第82章 最惨太子標 吉时已至,迎娶徐妙清的队伍已至国公府。 这一回,大家都有了经验,一切流程都轻车熟路,前几日的盛况再次重演。 徐达府门前,朱十八看著这位开国功臣,心中感触良多。 徐达比蓝玉沉稳许多,只是深深看了朱十八一眼,拱手道:“皇叔……额,不对,贤婿,小女就託付给你了。” “岳父放心。”朱十八郑重还礼。 徐妙清的衣著与之前蓝沁怡穿的一模一样,红盖头下,他轻声唤了句“夫君”,声音柔的像三月春水。 隨后,流程继续,接新娘回府,拜堂,入洞房。 翌日清晨,朱十八还在梦中,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徐妙清蜷在他的臂弯里。 新婚之夜,两人都折腾的不轻。 “老爷,陛下和太子殿下来了。”安伯轻声在门外说著。 朱十八嘆了口气,小心翼翼起身,儘量不惊动还在睡梦中的徐妙清。 等他穿戴整齐来到前厅,朱元璋、马皇后和朱標已经坐著喝茶了。 “小叔叔醒了?”朱元璋笑道,“咱来得是不是早了?” “你说呢?这天还没亮透呢。”朱十八摇著头没好气儿的坐下。 这时,蓝沁怡和徐妙清也收拾妥当走了出来。 两人见到皇帝、皇后和太子,连忙行礼:“见过陛下、皇后娘娘。” “哎,叫什么陛下娘娘。你们现在是长辈,在家里,就叫大侄子、侄媳妇就行。”马皇后笑著拉过她们。 朱元璋也点头道:“咳咳,对,叫大……大侄子。” 朱元璋也是有点尷尬,毕竟这俩丫头也算是他看著长大的。 现在可好,摇身一变成咱小婶婶了。 蓝沁怡和徐妙清面面相覷,还是朱十八开口解围:“沁怡,妙清,就听他们的吧。” 两人闻言,这才轻声唤了句『大侄子』、『侄媳妇』。 这称呼一出口,朱元璋哈哈大笑,蓝沁怡和徐妙清却羞红了脸。 让当今天子叫自己婶婶,这感觉实在太过震撼。 马皇后拉著两人到一旁说话去了。 朱元璋这才凑到朱十八面前,眼巴巴的问:“小叔叔,您看……啥时候去朝堂露个面啊?满朝文武可都盼著呢。” 朱標也附和:“小叔公,內阁诸公对您仰慕已久,都盼著能当面请教。” 朱十八一听,当即头摇的像拨浪鼓:“不去不去。我一个平头老百姓……现在顶多算个皇亲,哪懂什么朝政?去了不是添乱嘛。” “您怎么会添乱!”朱元璋急了,“精盐、香皂、琉璃、水泥、內阁、宝钞……哪一样不是您的主意?您要是不懂朝政,满朝文武都是吃乾饭的了!” 朱標也帮腔:“小叔公,您就当……就当是去逛逛。不用您做什么,露个面就行。” 父子俩一唱一和,把朝中难处、边疆局势、民生疾苦说了个遍。 说到动情处,朱元璋甚至红了眼眶:“小叔叔,咱这皇帝当得累啊……您就忍心看著咱和您大孙儿这么辛苦吗?” 朱十八被他们说的头疼。 他看著朱元璋眼角的皱纹,再看看朱標略显苍白的脸色,心里那点坚持动摇了。 “行了行了,”朱十八嘆了口气,“我去露个面总行了吧?但说好,我就是去看看,可不保证能帮上忙。” 朱元璋大喜:“好好好!您肯去就行!” 事情定下,朱十八却想起另一件事。 他皱眉道:“大侄子,说到上朝……你为啥非得天不亮就去?鸡都没起呢,人就得到齐,这谁受得了?” 朱元璋正色道:“为君者、为臣者,岂能懒惰?一日之计在於晨……” 朱十八直接打断他:“少来这套。你年纪大了,每天起早贪黑对身体不好。那些老臣年纪更大,冬天站在外面冻的发抖,脑子都不清醒,怎么议政?议不好还要挨板子,这不是折腾人嘛。” 朱元璋没说话,朱標却深有同感的点头。 他身为太子,既要陪父皇上朝,又要处理政务,经常忙到深夜,刚睡著就得起来上朝,苦不堪言! 朱十八把朱標拉过来:“你看看標儿,脸色这么差。我问你,你是不是经常胸闷、头晕、夜里睡不踏实?” 朱標一愣:“小叔公如何知晓?” “我还知道你再这么下去,就要成为歷史上第一个被累死的太子了!”朱十八这话说的重。 朱元璋浑身一震,猛地看向朱標:“標儿,你……” 朱標苦笑:“父皇,儿臣確实……有时会觉得力不从心。” 朱元璋脸色变了。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可以不在乎大臣的死活,但朱標不行。 这是他的嫡长子,是大明未来的希望。 朱元璋声音发颤:“咱、咱的標儿,要被咱累死了?” 朱十八趁热打铁:“早朝晚一会儿,天塌不下来。人睡够了,头脑清醒,办事效率才高。再说,当初我提议內阁制,就是为了让你们轻鬆点。结果呢?你们还是事事亲为,那內阁不是白设了?” 见朱元璋听了进去,他语气缓和道:“治国如烹小鲜,火候过了就糊了。你们得学会抓大放小,信任臣子,不然挨累的还是你们。” 朱元璋沉默良久,终於缓缓点头:“小叔叔说得对……是咱固执了。” 他看向朱標,眼中满是心疼:“从明日起,早朝改到辰时初刻。重要政务交由內阁先议,再报咱和標儿决断。” 朱標大喜过望:“父皇英明!” 朱十八也鬆了口气……当然,他这么积极建议改时间,除了关心家人健康,还有个小私心。 他真起不来那么早啊!以后要是常去朝堂,每天天不亮起床,那还不如杀了他。 他可以晚睡,但绝不可能早起! 朱元璋似乎也看穿了他的心思,似笑非笑:“小叔叔,早朝时间改了,您明天可没藉口赖床了吧?到时候,咱派人来接您。” 朱十八嘴角抽了抽,硬著头皮应下:“行……你是皇帝,你说了算。” 事情谈妥,朱元璋心情大好,拉著朱十八说了许多朝中之事。 午饭时,一大家子围坐一桌。 蓝沁怡和徐妙清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在马皇后的引导下,渐渐放鬆下来。 说起婚后生活,说起府中琐事,说起女子间的悄悄话…… 朱元璋看著这场景,忽然感慨:“这才像个家……话说小叔叔,您啥时候要孩子。” 朱十八扶额苦笑,果然啊,不管是哪个年代,年轻人结完婚就要面对被催生。 饭后,朱元璋一家起驾回宫。 马车离开侯府时,朱元璋回头看了眼那朱红大门,对马皇后说:“妹子,你说小叔叔明天……会不会跑?” 马皇后笑了:“跑不了。沁怡和妙清在呢,小叔叔能跑哪去?” “也是。”朱元璋也笑了,“有家室的人,就是不一样。” 侯府中,朱十八正被两位妻子围著。 “夫君明日真要上朝?”蓝沁怡问。 “去露个面,躲是躲不过了。”朱十八嘆气。 徐妙清柔声道:“那妾身明日早些叫您起身。” 朱十八看著她温柔的脸,忽然觉得早起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他搂著两位妻子,笑道:“行,那今晚咱们早点睡。” 入夜,他望著帐顶,心里盘算著:明天上朝……该说点什么呢?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先睡觉! 第83章 朝堂初亮相 卯时正刻刚过。 应天城的街道还笼罩在晨雾中,可今日的官员们却个个精神抖擞。 “听说了吗?今日皇叔要上朝!” “何止听说,昨夜陛下已经传旨,从今往后早朝改到辰。这可真是……皇叔大恩啊!” “是啊是啊,总算不用三更半夜就起床了。” 官员们三五成群走向宫门,人人脸上都带著喜色。 单就凭这一点,那位素未谋面的皇叔就贏得了满朝文武的好感。 宫门前,李善长、徐达、蓝玉、汤和、汪广洋几个与朱十八相熟的,早早就在殿外等候。 蓝玉搓著手,时不时就朝宫门方向张望:“该不会……睡过头了吧?” 徐达倒是沉稳:“有沁怡和妙清在,应该不会。” “那可说不准。”汤和笑道,“咱们这位皇叔,可是出了名的……隨性。” 几人正说著,宫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朱十八来了。 他今日穿了身緋色朝服,头戴七梁冠。 这本该是威严的打扮,可他脸上那副还没睡醒的表情,生生冲淡了这身行头的庄重感。 “皇叔!”李善长第一个迎了上去,“您可算来了。” “老李啊……”朱十八打了个哈欠,“你们怎么都来这么早?” 徐达和蓝玉也凑上前来,纷纷打过招呼。 “岳父大人早。”朱十八规规矩矩的还礼。 这时,其他官员也围了上来,一个个脸上堆笑,纷纷上前请安。 “下官见过皇叔!” “末將拜见皇叔!” 朱十八被这阵仗嚇了一跳。 眼前乌泱泱一片人,个个穿著朝服,品级最低的也是五品。 他连忙拱手:“诸位大人早,诸位大人早……” 朱十八一边打著招呼,一边心里叫苦不迭:这得记多少名字啊?咱这大侄子是真牛逼! 李善长看出他的窘迫,適时解围:“诸位,皇叔初来朝堂,日后有的是机会请教。眼看就要上朝了,不如……” 眾人闻言这才散去,却都忍不住多看了朱十八几眼。 这位可是让陛下改了早朝时辰的奇人,更別说那些精盐、水泥、琉璃的神奇造物了。 辰时一到,钟鸣响起。 百官按品级列队入殿。 朱十八跟在李善长身后,心里有些发虚。 他前世虽然在单位开过会,可这种古代朝会的阵仗,还是头一回经歷。 奉天殿內,朱元璋高坐龙椅,朱標立於御阶左侧。 见到朱十八进来,父子俩眼睛都是一亮,终於把小叔叔给揪到朝堂了。 百官山呼万岁,朱十八也跟著行礼。 可他该站哪儿呢?正犹豫间,朱元璋笑道:“小叔叔,您站那么远作甚?来,您以后就站在李善长身边。” 李善长身边確实留了个位置,朱十八硬著头皮走过去,站定后低声问:“老李,我站这儿合適吗?” “合適,太合適了。”李善长压低了声音,“陛下特意吩咐的,您就放心待著,有事我提醒您。” “行……” 朝会开始了。 今天的第一件事,朱元璋就宣布了早朝改制:“自即日起,早朝时辰改为辰时初刻。朝会议事,以一个时辰为限。各部奏事,需先经內阁议定要旨,再报朕与太子决断。” 话音刚落,文官列队中便有几人出列:“陛下圣明!此举体恤臣工,必能提振朝政效率!” 武將那边也是纷纷附和。 一时间,满殿都是歌功颂德之声。 朱元璋摆摆手:“此事乃皇叔提醒。朕细思之,確有道理。往后诸位爱卿养足精神,好好为朝廷办事便是。” 眾臣闻言,又齐刷刷看向朱十八,目光中满是感激。 朱十八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得乾笑两声掩饰尷尬。 朝会议事继续。 户部尚书奏报秋粮徵收进度:“江北六府已收八成,江南各府约七成,预计半月內可全部入库。” 新任工部右侍郎稟告水泥作坊进展:“三大作坊已初步建成,月產水泥可达五万斤。黄河筑堤工程,已用水泥加固险段三十七处。” 兵部匯报北伐筹备:“大军正在积极准备,粮草器械已筹备七成……” 朱十八起初还认真听著,可半个时辰后,他这双老腿就开始发酸。 这官看著威风,可站久了是真特娘的难受啊。 他偷偷换了换重心,却听身旁李善长轻咳一声。 “皇叔,再忍忍。一般还有一个时辰就结束了。”李善长压低了声音道。 “啥!一个时辰??”朱十八眼睛都瞪圆了。 李善长苦笑:“今日已经算快的了,往日议到午时也是常事。” 朱十八心里叫苦连天。 他总算明白为什么朱標会累成那个样子了。 光是站著听这些匯报,就是个体力活。 更让他无语的是,许多事情明明可以一句话说明白,可那些官员非要引经据典,从三皇五帝说到前朝旧事,听得人昏昏欲睡。 好不容易熬到兵部说完,朱元璋正要问『眾卿还有何事』时,朱十八忽然开口了。 “那个……我能不能说一句?” 满殿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他,朱元璋眼睛一亮:“小叔叔请讲!” 朱十八揉了揉发酸的腰,道:“我就是想问……这些奏报,能不能写成文书?比如户部的收成数据,列个表格,哪府多少石,一目了然。工部的工程进度,画个图纸,標出完工处和待修处。兵部的粮草器械,做个清单……” 他顿了顿,见眾人都愣愣的看著他,继续道:“这样陛下和太子一看便知,也省得诸位大人自朝堂上念半天。剩下的时间,可以议些要紧事,比如……怎么让百姓过冬不受冻,怎么让边关將士吃饱穿暖。” 殿內鸦雀无声。 李善长最先反应过来,激动道:“皇叔此议甚妙!文书图表,確实比口述明晰!” 徐达也点头:“军中早有此例,战报、粮册皆需列明细目。” 朱元璋抚掌大笑:“好!小叔叔这一说,倒是点醒了咱。往后各部奏事,需备文书图表。朝会议政,当以要事为先!” 眾臣纷纷称是。 看向朱十八的目光,又多了几分钦佩。 这位皇叔不仅会造奇物,连理政都有独到见解。 巳时,朝会终於散了。 朱十八走出奉天殿时,感觉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蓝玉关切道:“贤婿可还撑得住?” “撑是撑得住……”朱十八苦笑,“就是这腰感觉快断了。” 李善长跟在一旁,笑道:“皇叔今日可是开了个好头,往后慢慢习惯就好。” 朱十八摇头:“习惯?老李,你说这朝会……能不能再改改?” “改?怎么改?” 朱十八望著远处的宫门,喃喃道:“比如……不用天天上朝?或者,坐著议政?” 这话说出来,周围几人都嚇了一跳。 徐达赶紧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这话可不敢乱说啊……” 朱十八却笑了。 他忽然觉得,这朝堂虽然规矩多,但也不是不能变。 既然来了,总得做点什么。至少,得让自己站得舒服点吧? 远处,朱元璋和朱標站在奉天殿门口,看著朱十八蹣跚的背影。 “標儿,你看小叔叔那样子……”朱元璋忍俊不禁。 朱標也笑了:“小叔公怕是累坏了。不过父皇,小叔公今日那文书图表之议,確实可行。” “何止可行。咱这小叔叔,怕是又要给朝堂带来一场变革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身边太监吩咐:“去,给皇叔送把椅子。就说是咱赏的,明日上朝,特许他坐著听政。” 第84章 国公我不当 次日早朝,奉天殿內出现了开国以来第一奇景。 百官肃立,唯独李善长身侧多了一把紫檀木椅。 眾臣面面相覷,正疑惑间,朱元璋步入殿中。 他看了眼那把椅子,嘴角扬起:“今日起,特许皇叔坐著听政。皇叔年岁……咳咳,虽轻,但辈分高,站著辛苦。” 话音落下,殿內响起阵阵的惊嘆声。 坐著上朝,这在大明开国以来可是头一遭! 李善长这么大岁数的老臣尚且站著,这位年轻的皇叔却能坐著…… 可转念一想,人家提出的一条条国策,哪一样不是利国利民的大功? 单是改了早朝时辰,就让满朝文武受益。 这么一想,那把椅子似乎也没那么扎眼了。 辰时,朱十八才姍姍来迟。 见到那把椅子,他愣了愣,没想到大侄子还真给他放了把椅子。 朱元璋冲他眨眨眼,那意思分明是:小叔叔,咱够意思吧? 朱十八哭笑不得,却也老实不客气的一屁股坐下,反正他那个老腰现在还酸著呢。 朝会进行到一半,殿外忽然传来通报声:“燕王殿下求见!” “宣!” 朱棣大步进殿,一身尘土,脸上却带著压不住的兴奋。 他顾不上行礼,直接道:“父皇!地瓜……地瓜丰收了!” “当真?!”朱元璋霍然起身。 朱標也激动问道:“四弟,產量如何?” 朱棣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亩產……四千三百斤!” 顿时,殿內炸开了锅。 户部尚书第一个衝出来:“燕王殿下,您说的……是哪种作物?亩產四千三百斤?这、这怎么可能?” 其他官员也七嘴八舌: “自古以来,亩產最高不过六七百斤。” “这四千斤?那是十几倍的產量啊!” 朱元璋大笑:“诸位爱卿若是不信,隨朕去皇庄一观便是。” 说罢,他率先走下御阶。 朱十八也站起身,被李善长拉著往外走。 满朝文武浩浩荡荡出了宫,直奔京郊皇庄。 皇庄的田地早已围满了人。 朱棣手下的人正领著佃户们挖地瓜,一锄头下去,带出一串拳头大小的块茎。 田垄上堆满了刚挖出来的地瓜,堆得像座小山。 户部尚书衝到田边,抓起一个地瓜仔细看,又掂了掂重量,手都在抖:“这、这一株能有多少?” 佃户答道:“回大人,一株少则五六个,多则十余个。这一亩地种了八百株,方才称了一亩,净重四千三百二十斤。” “天佑大明!天佑大明啊!”户部尚书老泪纵横。 其他官员也围上来,有的摸,有的闻,有的直接掰开尝了一口,惊呼:“甜的!” 朱元璋站在田埂上,看著这丰收景象,眼眶发热。 “诸位,”他转过身,声音洪亮,“此物名唤地瓜,乃皇叔所献!还有一物名土豆,亩產也在四五千斤!这两样祥瑞,已在周边试种,明年便可全国推广!” 百官齐齐看向朱十八,目光中已不仅是钦佩,简直是仰望了。 蓝玉眼珠一转,第一个跪倒:“陛下!忠勇侯献此祥瑞,活民无数,功在千秋!臣请陛下封赏忠勇侯,以彰其功!” 徐达也反应过来,连忙附和:“臣附议!忠勇侯之功,当封国公!” 李善长、汤和等人纷纷跪倒:“臣等附议!” 朱元璋本就有要给小叔叔封赏的打算,直接顺势道:“好!朕今日便下旨……封皇叔朱十八为『兴国公』,食禄五千石,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 “陛下圣明!” “臥槽!”朱十八心中一句国粹脱口而出。 丹书铁券都出来了?这玩意儿他可不敢要。这东西虽说能免除死罪,但看过大明史的都知道,谁拿谁死! 朱十八连连摆手:“別別別!大侄子……不是,陛下,我那侯爵就挺好的,要国公干啥?虚名而已……” 朱元璋瞪眼:“这怎么是虚名?你献地瓜土豆,能救活多少百姓?这功劳封个王都不为过!” 朱標也劝道:“小叔公,您就受了吧。再说,內阁初创,正需要您这样的贤才主持大局。不如……您来当这第一任內阁首辅可好?” “內阁首辅?!”朱十八差点跳起来,“不去不去!当官累死个人,有那功夫我多陪陪沁怡妙清不好吗?天天对著一群大老爷们……” 这话说的直白,眾人一片死寂。 敢这么跟皇帝太子说话的,满朝也就马皇后和这位皇叔了。 朱元璋嘴角抽了抽,苦口婆心:“小叔叔,內阁是您提出的主意,您好歹带一带他们。咱也不让您处理具体政务,就帮咱盯著点,行不行?” 他换了个语气,可怜巴巴的看著朱十八:“您看啊,標儿还年轻,咱又老了……这朝堂上,总得有个自家人帮著把把关。” 朱十八最受不了这个。 他看著朱元璋脸上的皱纹,再看看朱標那期待的眼神,心里那根弦还是鬆了。 他嘆气道:“行吧行吧……先说好了啊,我就帮忙盯著点,具体事我可不管。” “好好好!”朱元璋大喜,只要小叔叔能去,其他的还不好说吗。 朱標则在一旁偷笑,父皇这招感情牌,对小叔公真是百试百灵。 回城路上,朱元璋和朱十八同乘一车。 朱十八忽然道:“大侄子,给我弄几把火銃来。” “火銃?”朱元璋一愣,“小叔叔要那玩意作甚?那东西有点威力,但不好用啊,装填慢,还容易炸膛。” “改良啊。北伐在即,要是能把火銃改良好了,咱们的將士就能少流血,多几个人回家见爹娘妻儿。”朱十八说的理所当然。 车里父子三人都沉默了,他们看向朱十八,眼神复杂。 这位皇叔心里装的,从来都不是功名利禄,而是活生生的人。 “好!小叔叔需要什么,直接去宝源局。那边的人手、物料,全听您调配。”朱元璋重重点头。 朱十八又道:“还有,我这段日子要专心改良火銃,可能还得做些新玩意儿……比如能让將士看得更远的东西。朝堂那边,我就先不去了。” “没问题!您专心做事,朝堂有咱和標儿呢。”朱元璋满口答应。 他顿了顿,又问:“小叔叔说的看得更远的东西,是何物件?” 朱十八神秘一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第85章 燧火破长空 应天城。 朱十八府上,现在宛如一个热火朝天的小工坊。 后院堆满了朱棡从太原运来的石炭,黑黝黝的堆成了一座小山。 朱十八带著宝源局调来的二十余名工匠,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其余时间全部投入到火器的开发中。 “成了!” 第三天傍晚,一个老铁匠激动的拿著一块铁,兴奋的大喊著。 “公爷您看!用了您改良的石炭,炼出来的钢,比木炭强了不止一倍!”老铁匠激动的手都在抖。 朱十八接过铁块,用铁锤敲了敲,声音清脆:“嗯,不错!就用这个做枪管。” 接下来,朱十八將工匠们分成三组。 一组负责锻造枪管,用水锤反覆锻打,將杂质尽数排出。 一组跟著朱十八研究燧石,还有一组开始尝试製作弹簧和击锤。 燧石的打磨是个精细活。 朱十八前世沉迷手工时,曾经研究过燧发枪的构造。 他记得燧石需要特定的角度和硬度,才能在撞击时迸出足够的火花。 “这块不行,太脆。要找那种……纹理细密,硬度適中的。”朱十八扔掉一块燧石。 工匠们从各地寻来不少燧石,朱十八一一实验。 第七日清晨,当他用钳子夹著一块灰黑色燧石,在铁砧上轻轻一敲。 啪! 一簇明亮的火花溅起。 “就是它!”朱十八兴奋道。 接下来就是弹簧,这个时代没有现代弹簧钢,朱十八就想到了弩机上的卷簧。 他画出图纸,用精钢拉成细丝,在铁棒上绕成螺旋状,再入炉回火。 第一个弹簧做出来时,朱十八反覆按压了五十次。 “公爷,怎么样?”工匠们紧张的看著他。 “嗯,能用。虽然寿命短,但我们可以给它做成可更换式的,换一个只要十几秒,总比火绳被雨浇灭了强。”朱十八擦了把汗道。 隨即,他立即让人开始批量製作弹簧,每把枪配三个。 击锤相对简单些,朱十八设计了模具,先铸造出粗胚,再由手艺最好的老匠人精细打磨。 为了保证尺寸一致,他还製作了简易的游標卡尺。 主尺刻著寸、分、厘,游標尺的刻度更密,能精確测量到厘。 工匠们从未用过如此精密的尺子,全都嘖嘖称奇:“公爷,这尺子……神了!” “干活,都別看了。”朱十八笑骂著,“等做成了,每人赏十两银子。” 重赏之下,眾人干劲更足。 第十日深夜,所有零件齐备,朱十八亲手组装。 枪管长三尺三寸,燧石安装在击锤上,弹簧卡在扳机后方。 他小心翼翼的调试击锤角度,確保燧石能精准撞击火镰。 子时三刻,大明的第一把燧发枪诞生了。 烛火下,枪身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 工匠们围在一旁,屏住呼吸。 朱十八举起枪,对著院中的稻草靶子,扣动扳机。 咔——砰! 击锤带动燧石猛击火镰,火花溅入火药池。 一声巨响,硝烟瀰漫。 百步外的草靶子应声而破,弹丸穿透后又飞出数十步,深深嵌入土墙。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成了!成了!”年纪最长的老铁匠第一个跳起来,老泪纵横。 工匠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这些天,他们熬了多少夜,失败了多少次,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朱十八也长舒一口气。 他抚摸著温热的枪管,忽然想起前世在博物馆里看到的那些古老火器。 如今,他亲手在这个时代,造出来超越时代的武器。 那后世的博物馆,以后展览的东西会不会是我造的……朱十八心中暗想。 “来人!”朱十八喝道,“去请陛下!就说火銃改良成了!” 寅时,乾清宫灯火通明。 朱元璋正与朱標、徐达、蓝玉等人商议北伐粮草事宜,忽然太监急匆匆进来:“陛下!兴国公府来人,说火銃……改良成了!” “什么?!走,去看看。”朱元璋霍然起身,全然不顾现在是什么时间。 一行人匆忙出宫。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朱元璋却在不停的催促:“快点!你他娘的是听不懂什么叫快点嘛!再快点!” 赶到朱府时,天边已泛白。 院中架起了火把,朱十八正指挥工匠布置靶场。 见到朱元璋,他笑道:“大侄子,来的正好。让你看看,什么才叫火銃!” 朱元璋眼睛死死盯著他手中那桿枪:“这就是……” “这叫燧发枪。不用火绳,不怕雨水,装填快,射程远。”朱十八將枪递给他。 他示意一名工匠演示。 装药、填弹、用推弹杆压实,整个过程不到二十息。 工匠举枪,瞄准百步外的木板。 砰! 木板应声而碎。 朱元璋倒吸一口凉气,他带兵多年,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 以往的火銃,雨天就是废铁,装填也要半天,射程不过百十步。 “再试!”朱十八继续道。 工匠將枪浸入水桶,取出后甩了甩水珠,再次装填。 砰! 两百步外的木板再次被击穿。 徐达忍不住惊呼:“这……这怎么可能!” 蓝玉眼睛都红了:“贤婿,这枪、这枪能量產吗?” “那必须的。零件都是模具做的,弹簧可更换。一个熟练的工匠一天能做两把左右。”朱十八点头道。 他亲自接过枪,走到三百步的靶位前。 这个距离,已经远超大部分弓箭了。 只见朱十八举枪,瞄准,扣动扳机。 砰! 又是一声枪响,弹丸击中靶子,虽未穿透,但也深深嵌入。 朱十八放下枪道:“三百步是有效射程。再远威力就减了,不过……” 他顿了顿:“如果做成长枪管,专给神射手用,四百步也能杀人。” 但朱元璋此刻已经说不出话来。 他颤著手接过枪,学著朱十八的样子装填、瞄准。 扣动扳机的瞬间,后坐力震得他肩膀发麻,但那种威力,让他浑身热血沸腾。 “好!好!好!”朱元璋直接给了个一键三连,“这才叫火銃!咱以前用的那些,都他娘的是烧火棍儿!” 武將们早就按耐不住,汤和第一个衝上来:“陛下,让臣也试试。” “臣也要试!” “俺也一样!” 一时间,院中枪声滚滚。 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將,摸到新枪就像孩子拿到新玩具,一个个兴奋的满脸通红。 徐达一连开了三枪,枪枪命中两百步靶子,激动的整个人直抖:“有此神器,北元骑兵何足惧哉!” 蓝玉更夸张,直接跪在朱元璋面前:“陛下!臣请命,北伐先锋营,全员装备此枪。” 朱元璋大笑:“准!都准!” 隨即他又转头看向朱十八,眼中满是感激:“小叔叔,您又救了多少將士的性命啊。” 朱十八摆摆手:“说这些干啥。” 他望著东方渐亮的天色,轻声道:“都是我大明的好儿郎,只要他们都能平安回来,这些天的付出,值了。” 朱十八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对身边的安伯道:“去,准备做饭,多做些,今天人多。” 安排完这些,他也不管朱元璋等人,直接转身回屋,他想看看两位妻子都醒了没有。 推开门,却见蓝沁怡和徐妙清早已梳洗完毕,正坐在窗边,含笑望著他。 “夫君辛苦。”两人齐声道。 朱十八心中一暖,走过去搂住她们:“不辛苦,走,吃饭去。” 院中,枪声还在响。 而屋內,饭香已经飘了满室。 第86章 枪响催生忙 朱十八这一觉睡得是昏天黑地。 等他被窗外的喧闹吵醒时,日头已经西斜。 他迷迷糊糊坐起身,发现身边空著,蓝沁怡和徐妙清不知去了哪里。 “什么时辰了?”他揉著眼睛问道。 守在门外的侍女答道:“老爷,申时了,陛下和诸位大人还在后院呢。” “还在?这群老头要干啥?”朱十八一愣,穿好衣服就往后院走。 一到后院,他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院子里不知啥时候又支起了三张长桌,上面铺满了图纸。 朱元璋、朱標、徐达、蓝玉、汤和,还有刚被叫来的工部尚书、兵部尚书,七八个人围著桌子,正爭的面红耳赤。 十几个工匠站在一旁,想插话又不敢,只能眼巴巴的看著。 “这里!”朱元璋指著图纸上一处,“枪管再加长三寸,射程能不能到四百步?” “陛下,再加长就太重了,骑兵拿不动。”徐达摇头。 “那就做两种,步兵用长的,骑兵用短的,怎么样?”蓝玉拍桌子道。 朱標则在一旁拿著算盘,噼里啪啦的扒拉著:“父皇,若按一天一人两把的產量算,要装备五万大军,就需要……需要四百多个工匠,才能在大军开拔前赶製出来。” “那就加人!从各卫所调匠户,不够就从民间招募!”朱元璋大手一挥道。 “陛下圣明!”眾人齐声应和。 朱十八站在廊下,看了半晌,才咳嗽一声:“咳咳。”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 “小叔叔醒了?您看啊,咱这改得对不对?”朱元璋眼睛一亮,拿著图纸就冲了过来。 朱十八扫了一眼,苦笑:“你们就在我这儿研究了一天?” “何止一天,父皇连午膳都是在这儿吃的。”朱標笑道。 “岂止是吃。”王虎抹了把汗,“陛下亲自上手装填,还跟著工匠学了打磨枪管。” 朱十八看著这群人,朱元璋的袖子都卷到了胳膊肘,手上沾著黑灰。 徐达脸上还有油渍,蓝玉头髮都散了。 这一个个哪还有皇帝、国公、侯爷的样子,分明都是一群痴迷手艺的老匠人。 他摇头失笑:“图纸都给你们了,回宫研究不行吗?” “宫里哪有这儿方便。工匠都在您这儿,咱有问题直接问。再说了,您在这儿,咱心里踏实。” 朱十八无语,他正要说话,院门外又传来了动静。 只见马皇后带著朱樉、朱棡、朱棣进来了。 见到这阵仗,马皇后愣了愣:“重八,你这是……” “妹子!快来,咱给你看个好东西。”朱元璋兴奋的跑过来拉住她。 他从桌上拿起那把燧发枪,视若珍宝的递了过去:“你看,这是小叔叔改良的火銃,不用火绳,不怕雨水,能打三百步!” 马皇后接过枪,入手沉甸甸的。 她也见过火銃,早年隨军时,还帮著管理过军械。 可手中这把,明显不同。 “这真能打三百步?”她有些不信。 “那当然,我打给你看。”朱元璋亲自装填,动作已经颇为熟练。 砰! 百步外的木靶应声破碎。 马皇后倒吸一口凉气,她虽不懂军事,但也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朱樉、朱棡、朱棣三兄弟眼睛都直了。 朱棣第一个衝上来:“父皇!让儿臣也试试。” “儿臣也要。”朱樉朱棡异口同声。 “滚滚滚,小兔崽子,让你们母后先看。”朱元璋瞪了他们一眼。 马皇后却摆摆手:“我不看了。你们男人家的事,我不掺合。” 她说著,目光就转向廊下的蓝沁怡和徐妙清,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走,咱们进去说说话。” 三个女人进了偏厅。 朱十八本想跟去,却被朱元璋一把拉住:“小叔叔,您再给咱讲讲,这弹簧的寿命……” 朱十八无奈,只能留下。 偏厅里,马皇后拉著蓝沁怡和徐妙清的手道:“在府里可还习惯?” “习惯的,娘娘。”蓝沁怡柔声道。 “还叫娘娘?”马皇后嗔怪,“这是在家里,要叫侄媳妇。” 蓝沁怡俏脸一红:“侄……侄媳妇。” 马皇后笑了,又看向徐妙清:“妙清婶婶呢?在这里可还好?” “嗯,姐姐待我极好,夫君也很好。”徐妙清温婉道。 “那就好。”马皇后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你们……身子可有什么动静?” 两人一愣。 蓝沁怡反应快些,顿时脸红到耳根:“还、还没。” 徐妙清也反应过来,当即羞红的低下头,手指摆弄著衣角。 马皇后嘆道:“也不是催你们。只是小叔叔年纪……虽轻,但辈分在那儿。若能早些有子嗣,也是咱们朱家的福气。”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重八嘴上不说,心里可盼著呢。你们不知道,他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蓝沁怡和徐妙清对视一眼,都羞的说不出话。 这时,朱十八终於摆脱了老朱,溜进了偏厅。 一进门,就看见两位妻子脸红的像熟透的桃子,马皇后则笑眯眯的看著他。 “小叔叔来的正好,正说孩子的事呢。”马皇后笑道。 朱十八闻言,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侄媳妇,这也……不用这么急吧?” “怎么不急?您不知道,重八他……”马皇后正色道。 朱十八连忙摆手:“打住打住!我懂我懂。但这事……得顺其自然不是?” 他实在是招架不住了,赶紧转移话题:“那个,外面试枪呢,你们不去看看?” 马皇后见他窘迫,也不再说,笑著起身:“行,去看看。不过小叔叔,这话我可记著呢。” 朱十八苦笑。 一行人回到后院时,场面已经失控了。 朱樉、朱棡、朱棣三兄弟正围著一把枪爭抢。 “二哥你都打了三发了!”朱棣急了。 “我打得准!”朱樉怎么都不肯放手。 “准什么准,刚才那几发全都脱靶了。”朱棡则是连忙拆台。 朱元璋在一旁看得直乐,也不管他们。 马皇后皱眉走了过来:“成何体统,让长辈看了笑话。” 见母后发话了,三人这才訕訕放手。 朱元璋笑道:“妹子,让他们闹吧,难得这么高兴。” 隨即他看向朱十八,说道:“小叔叔,这枪您取个名儿吧,总不能一直叫燧发枪啊。” 朱十八想都没想直接道:“那就叫洪武銃吧。洪武年间造的,纪念这个时代。” “洪武銃……好!就叫洪武銃。”朱元璋喃喃念了几遍,眼睛越来越亮。 夜幕降临,眾人终於散了。 朱十八站在府门前,看著马车一辆辆驶离。 蓝沁怡和徐妙清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徐妙清轻声道:“夫君累了吧?” “还好。就是有点……吵。”朱十八看著离去的眾人说道。 蓝沁怡笑著说:“家里热闹,是好事。” 三人回了屋。 烛火下,朱十八看著两位妻子温柔的脸,忽然想起马皇后的话。 孩子…… 他摇摇头,笑了。 顺其自然吧,该来总会来的。 现在,最重要的是先好好过日子。 远处皇宫里,朱元璋还在灯下看著洪武銃的图纸。 马皇后走过来,为他披上外衣:“还不睡?” “再看会儿。”朱元璋抬头,眼中闪著光,“妹子,你说小叔叔还能造出什么来?” 马皇后温婉的笑著:“谁知道呢。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她看向窗外朱府的方向:“有小叔叔在,这大明,会越来越好的。” 第87章 宫闕团圆宴 腊月二十八,奉天殿。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目光缓缓扫过大殿。 文武百官肃立两侧,几个儿子站在前排。 而他的小叔叔朱十八,此刻正坐在御阶旁特设的椅子上,一脸『我是谁我在哪儿』的表情。 “又是一年啊……”朱元璋忽然感慨。 殿內顿时安静下来。 “今年,发生了太多事。” 朱元璋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胡惟庸案结,內阁始立。黄河治水,水泥固堤。地瓜土豆丰收,百姓有望饱腹。洪武銃问世,北伐添利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朱十八身上:“这一切,都离不开皇叔之功。” 眾臣齐齐看向朱十八,他连忙摆手:“大侄子你別乱说,都是大家的功劳。” 朱元璋笑了,没继续这个话题。 他站起身:“再过几日就是除夕。朕今日宣布,各部公务处理完毕后,放假三日,让诸位爱卿好生过年!” “陛下圣明!”殿內响起欢快的回应。 朱元璋又补充道:“对了,皇叔那边,诸位就不必单独去拜年了。除夕当日,朕在宫中设宴,皇叔也会来,咱们一起热闹热闹。” 朱十八嘴角抽了抽,这是不想让他清净过年啊。 除夕当日,天还没亮,朱棣就带著几个兄弟敲响了兴国公府的大门。 “小叔公!父皇让我们来接您了。”朱棣嗓门跟他老爹一样响。 朱十八打著哈欠出来,身后跟著已经梳洗完毕的蓝沁怡和徐妙清。 两人今日都穿了喜庆的衣裳,蓝沁怡是石榴红,徐妙清则是海棠红,衬得人比花娇。 “你们这几个货……这么早干嘛。”朱十八睡眼惺忪的说著。 “不早了。”朱標笑道,“宫里已经准备好了,今日百官都要来拜年,父皇说您得在场。” 一行人乘马车进宫。 路上,朱棣兴奋的说著昨晚试射洪武銃的事:“小叔公,那銃真带劲!我这段时间日夜苦练,现在三百步內十发九中!” 朱樉在一旁不甘示弱:“我十发十中!” “二哥你吹牛,昨天明明脱靶两发。”朱棣直接拆台。 兄弟几个吵吵闹闹,车厢里充满了年节的欢快。 皇宫今日张灯结彩,从午门到奉天殿,沿途掛满了红灯笼。 百官已陆续进宫,见到朱十八一行人,纷纷停下行礼。 “见过皇叔!” “给皇叔拜早年!” 朱十八一路拱手回礼,脸都笑僵了。 奉天殿內,设了五张主位。 正中是朱元璋和马皇后,稍侧一些是三张並排的桌子,这是给朱十八和两位夫人准备的。 “小叔叔,这边坐。”朱元璋亲自过来引座。 朱十八看著那排场,头皮发麻:“大侄子,这……不合適吧?” “怎么不合適?您是长辈,自然坐咱旁边。”朱元璋理所当然道。 蓝沁怡和徐妙清也一脸紧张。 他们虽是国公夫人,但在皇帝面前坐主位,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马皇后笑著拉过她们:“別怕,今儿是家宴,不论那些虚礼。” 三人闻言,这才忐忑的坐下。 拜年开始。 第一个上前的是朱標一家。 太子妃牵著朱雄英,朱標怀里抱著朱允熥。 朱標带著他们,恭恭敬敬行礼:“儿臣、儿媳给父皇、母后,小叔公、两位小婶婆拜年。” 朱雄英今年五岁,长得虎头虎脑。 他也学著父亲朱標的样子作揖,奶声奶气道:“孙儿给皇爷爷、皇奶奶、太叔公、太叔婆拜年,祝你们福寿安康!” 朱十八眼睛一亮,连忙招手:“雄英来,快让太叔公看看。” 朱雄英迈著小短腿跑向朱十八。 朱十八抱起他,仔细端详。 这孩子面色红润,眼睛明亮,看起来健康的很,这才让他鬆了口气。 “雄英最近身体可好?有没有咳嗽、发热?”朱十八关切的问道。 太子妃一愣,隨即答道:“回小叔公,雄英身体最近很好。就是前几日贪玩,著了点凉,不过已经好了。” 朱十八心中一动。 他放下孩子,从袖中取出两个锦囊,这是他准备的新年礼。 “雄英,允熥,这是太叔公给你们的压岁钱。” 他將锦囊分別递给两个孩子:“里面除了银票,还有个小药瓶。若是他们感觉身体不適,就让太医按照瓶上的说明用药。” 太子妃连忙道谢接过。 朱標也深深看了小叔公一眼,他知道,小叔公从不做无谓的事。 接下来是朱樉一家,这傢伙还真的將观音奴接来了。 朱十八看著夫妻俩现在恩爱的模样,当即笑著给了红包。 朱棡、朱棣、朱橚……一个个轮流过来。 朱十八准备的红包很丰厚,每个锦囊里除了银票,还有根据每个人不同的特点准备的小礼物。 给朱棣的是最新研究出来的洪武銃模型,给朱橚的是一本草药图册。 轮到百官拜年时,朱十八已经发出去了几十个红包。 他揉著发酸的手腕,小声对蓝沁怡抱怨:“当长辈真累……” 蓝沁怡抿著嘴轻笑,但她却在桌下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这拜年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待所有人都行过礼,朱元璋宣布开宴。 眾人移步至华盖殿,今日尚食局准备了九十九道菜,取九九长远之意。 大殿两侧摆开长桌,百官按品级入座。 丝竹声起,宫女们如蝴蝶般穿梭上菜。 朱元璋举起酒杯:“第一杯,敬天地,佑我大明风调雨顺!” “第二杯,敬先祖,保我朱家子孙延绵!” “第三杯……”他看向朱十八,眼中含笑:“敬皇叔。没有您,就没有今年的好光景。” 朱十八连忙举杯:“大侄子言重了。” 三杯过后,宴席正式开场。 朱標忙著应付各官员,朱棣和几个兄弟都凑到朱十八这桌。 朱棣端著酒杯:“小叔公,我敬您!等开春北伐,我一定多杀几个北元韃子,给您爭脸!” “少说大话。”朱十八敲他脑袋,“平安回来才是正经,莫要贪功冒进。” “知道了。”朱棣嘿嘿笑著。 宴至中途,朱元璋忽然道:“小叔叔,咱有个想法。” “啥?” “等过了年,咱想重修太庙。把您也请进去,您是咱朱家长辈,该受后世香火。”朱元璋语气郑重。 朱十八差点被一口酒给呛死;“別!千万別!我还活著呢,进什么太庙!” “早晚的事嘛。”朱元璋笑道。 “那就等晚点再说。”朱十八坚决摇头,“我现在就想好好过日子,看著你们把大明治理好,看著孩子们平安长大。” 他顿了顿,看向殿中欢笑的眾人,轻声道:“这就够了。” 朱元璋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好,听您的。” 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 当子正的钟声敲响时,朱元璋站起身:“诸位,新的一年到了!” “恭贺陛下,恭贺皇叔,恭贺大明!”百官齐声。 朱十八也站起身,与蓝沁怡、徐妙清相视一笑。 皇城外,应天城万家灯火,鞭炮声此起彼伏。 新的一年,开始了。 第88章 镜观千里远 新年头几天,应天城还沉浸在节日的慵懒中。 百官难得休沐,百姓走亲访友,就连皇宫里的朱元璋都偷閒陪马皇后在散步。 就在眾人享受假期时,唯独兴国公府的后院,朱十八却忙的热火朝天。 “夫君,你这又是做什么?”徐妙清端著茶点走进工坊,见朱十八正伏在桌前,面前摆著几片打磨得极薄的琉璃片。 “嘿嘿,在做好东西。”朱十八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却闪著兴奋的光,“等做成了,给你们看个奇蹟。” 他手边散落著各种工具,什么鹿皮、细铜管、黑漆。 而桌上最显眼的,是一个黄铜製成的圆筒,两头已经镶好了琉璃片,一片凸,一片凹。 蓝沁怡也跟了进来,好奇的拿起一片琉璃片对著光看:“这琉璃……磨的好薄。” “岂止是薄。”朱十八接过琉璃片,小心的卡进铜管一端的凹槽,“要磨成特定的弧度,这样才能让光线聚焦。” 单筒望远镜的结构其实很简单,就是物镜用凸透镜聚光,目镜用凹透镜放大。难的是在这个时代,要手工磨出精度足够的镜片。 好在有了琉璃作坊。 朱十八挑了最纯净的无色琉璃,让工匠先粗磨成圆片,再由他亲自精磨。 这活儿极其费眼力,他熬了三个通宵,磨废了十几片,才得到两组合適的镜片。 “成了!”第五日清晨,朱十八举起一个一尺来长的黄铜圆筒。 他走到院中,將望远镜对准远处的宫墙。 透过目镜,城墙上巡逻侍卫的身影清晰可见。 “来,你们也试试。”朱十八把望远镜递给蓝沁怡。 蓝沁怡接过望远镜,学著朱十八的样子凑近目镜…… “呀!”她惊呼一声,差点把望远镜摔了。 “怎么了?”徐妙清连忙上前询问。 “我……我看到宫墙上的侍卫了,好近!”蓝沁怡声音发颤,“这、这是千里眼吗?” 徐妙清也试了试,同样震惊得说不出话。 朱十八笑了:“差不多吧。这东西叫望远镜,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见两位妻子爱不释手,他当即道:“我再做两支,你们一人一支。” 说干就干。 有了经验,第二支、第三支做得快了许多。 第七日,三支望远镜摆在桌上,除了尺寸略有差异,做工一模一样。 朱十八留下一支,让安伯將剩下那支包好:“这支送进宫,给大侄子,就说……是新年贺礼。” 正月十五,这日早朝。 奉天殿內,百官正匯报各地年节情况。 朱元璋听著,心思却有些飘了。 小叔叔说送个新年礼来,这早朝都快结束了,怎么还没到? 正想著,太监捧著个锦盒进来了:“陛下,兴国公府送来的。” 朱元璋眼睛一亮:“快呈上来。” 打开锦盒,里面是个黄铜圆筒,旁边还有张字条:“大侄子,用这头大的对准远处看。——小叔叔。” 朱元璋疑惑的拿起圆筒,按照字条说的,將粗的那头对准殿外。 他眯起一只眼,凑近细的那头。 “啊!”朱元璋猛地跳起来,屁股下的龙椅都被带的晃了晃。 “陛下!”李善长大惊,“您怎么了?” 徐达、蓝玉等人也紧张的围了上来。 朱元璋这才意识到失態,连忙咳嗽两声:“没、没事。诸位爱卿,你们……都来看看这个。” 他將望远镜递给李善长,特意嘱咐:“小心些,別摔了。” 李善长学著皇帝的样子,举起来一看…… “这……这……”他的手都在抖,“宫门外守卫的脸,都看得清清楚楚!” 百官譁然。 望远镜在殿內传阅。 徐达看后倒吸凉气:“若是战场上用得此物,敌军动向一览无余!” 蓝玉抢过来,直接跑到殿门口,对著远处的钟楼看去:“他娘的!连钟上的字都能看见。” 汤和、王虎等人一个个看完,无不震惊。 有年纪大的老臣,被突然拉进的景象嚇得腿软,被旁人扶住才没摔倒。 “诸位,”朱元璋压下心中激动,“此物乃皇叔所献。你们说,若北伐大军配上此物……” “必胜无疑!”徐达斩钉截铁。 “请陛下准允,即刻命工部赶製!”蓝玉跪地请命。 苦逼的王虎撇撇嘴,也不说话,就那么看著蓝玉。 朱元璋点头:“下朝后,先隨朕去皇叔那儿!” 兴国公府,朱十八正在喝茶。 听到门外动静,他放下茶盏:“安伯,再备些茶具,今天人多。” 话音刚落,朱元璋就领著十几號人走了进来。 文官以李善长为首,武將则以徐达打头,个个眼睛发亮,就像见了鱼的猫一样。 “小叔叔!”朱元璋直接开门见山,“那望远镜,能大量生產吗?” 朱十八指了指桌上的图纸:“图纸在这儿。这玩意,镜片打磨是关键。琉璃作坊那边有熟手,教教就会。” 朱元璋如获至宝:“小叔叔,那此物造价几何?” “不算贵。”朱十八想了想,“主要是铜和琉璃,加上手工,一支大概……二十两银子?” 隨后眾人又问了诸多细节,朱十八一一解答。 待喝完三壶茶,问题也问得差不多了,朱元璋这才带著人告辞。 回宫路上,李善长感慨:“皇叔真乃神人也。这般奇物,说献就献,连条件都不提。” 朱元璋沉默。 是啊,小叔叔从来都是这样,好东西拿出来,功劳推给別人,自己只要个清净。 当晚,坤寧宫。 朱元璋和马皇后用膳时说起这事。 马皇后听完,轻声道:“重八,小叔叔献了这么多宝贝,咱们是不是该赏赐些什么?” “赏什么?”朱元璋苦笑,这个老大难当真让他头疼。 马皇后想了想,道:“胡惟庸那个府邸不是还空著吗?那宅子比小叔叔现在住的大得多,位置也好。不如……” 朱元璋点头:“好主意!” 次日,圣旨下到兴国公府。 朱十八接旨时一脸懵逼:“啥?又赏我一座府邸?” 传旨太监陪笑:“国公爷,是原先胡惟庸的府邸。陛下说您现在的住处太小,配不上您的身份。” 朱十八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现在的府邸確实有些挤了。 两位妻子各有丫鬟僕妇,工匠们也有地方住,加上时不时来蹭饭的大侄子一家…… “行吧,替我谢谢大侄子。”朱十八点头道。 搬家这事自然不用朱十八操心。 朱棣带著几个兄弟,指挥著宫中派来的人手,三天就把一应事务办妥了。 搬进去那天,朱十八站在正厅前,看著匾额上御笔亲题的『兴国公府』四个大字,摇头笑了。 徐妙清轻声道:“夫君,这宅子……好大。” “大点好,以后孩子们有地方玩了。”朱十八笑道。 蓝沁怡和徐妙清闻言脸上一红,轻轻捶了他一下。 第89章 北征军备齐 春风又绿秦淮岸,朱十八忙的直打转。 新搬的兴国公府里,朱十八却把自己关在后院工坊整整七天。 蓝沁怡和徐妙清每日送饭进去,只见桌上堆满了各种物什。 什么油纸包、竹筒、麻布条、炒过的草木灰…… “夫君这是在做什么?”徐妙清小声问。 蓝沁怡摇头:“说是在准备……將士们用得上的东西。” 第八日清晨,朱十八终於推门而出。 他眼下乌青,神情却亢奋,身后还跟著六个家丁,抬著三口大木箱。 “备车,进宫!” 乾清宫里,朱元璋正与徐达、蓝玉、汤和等將领推演北伐路线。 沙盘上,代表明军的红旗已经插满贺兰山至辽东一线。 “陛下,粮草已运抵七成,洪武銃已装备前锋营五千人。望远镜也配了三百支,足够哨探所用。”徐达稟报著。 朱元璋点头:“好,待整备齐全,大军开拔……” “大侄咂!”他话音还没落下,朱十八的声音就从殿外传来。 眾人回头,只见朱十八风风火火的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一眾家丁抬著箱子。 朱元璋等人疑惑:“小叔叔来了?您这是……” “呀,两位岳父和信国公也在啊。正好,给你们看几样好东西。”朱十八让人打开箱子。 第一个箱子打开,里面整齐码放著不少油纸包,个个巴掌大小,厚约一寸,纸包上写著一个『急』字。 “这是单兵急救包。”朱十八拿起一个,拆开示范,“里面有四样东西。” 他一件件摆出来:“一是消毒用的烈酒,用小竹筒装著,封著蜡。二是止血用的炒制草木灰。这草木灰先用铁锅炒过,冷却后装袋。三是麻布绷带,沸水蒸煮消毒过。四是柳枝夹板和麻布条,固定骨折用的。” 蓝玉拿起一个竹筒,拔开塞子闻了闻:“咳咳,好烈的酒!” “战场上受伤,第一要务就是止血消毒。”朱十八正色道,“这急救包轻便,每个士兵隨身带一个。轻伤自己处理,重伤战友帮忙,能救回不少性命。” 汤和动容:“皇叔思虑周全。” 第二个箱子打开,里面是綑扎整齐的竹架和皮毛。 朱十八取出一套,双手动作飞快。 只见竹架採用三段式榫卯结构,交叉支撑,覆盖上皮毛篷布,固定好绳索。 不过一盏茶功夫,一个锥形小帐篷就搭成了。 “这是简易避风帐篷。”朱十八拍了拍帐篷,“竹子做架,皮毛桐油防水。重五斤,两人配合,不用一盏茶就能搭好。夜里宿营,能挡风寒露水。” 汤和钻进去试了试,惊喜道:“里面能躺四五个人,比扎营省时间。” “正是。省下輜重,可以多带箭矢火药。”朱十八点头。 第三个箱子最沉。 打开后,里面是一箱子的褐色块状物,每块拳头大小,用油纸裹著。 “这是……”朱元璋拿起一块,入手沉甸甸的。 “这叫压缩乾粮。”朱十八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咀嚼,“这玩意以麵粉为主,加了糖、盐、猪油、炒熟的豆粉。压实后高温烘烤,耐储存,体积小,热量高。” 他咽下乾粮,继续道:“一块四两重,士兵一天吃三块,就能维持基础体力。这东西我之前试过,阴凉处能放三个月。” 朱元璋眼睛瞪得老大:“三个月?!” “对。”朱十八点头,“大军远征,后勤最难的就是粮食。有了这个,至少能撑过最艰难的时候。” 殿內一片寂静。 他们看著这三箱东西,呼吸都重了。 他们都是沙场老將,太明白这些物件的价值。 洪武銃杀敌,望远镜观敌,但这些……都是保命的东西! 蓝玉忽然对著朱十八躬身拜下,抱拳道:“兴国公大恩!末將代北伐將士,谢兴国公!” 徐达、汤和等人也纷纷行礼:“谢兴国公!” 朱十八连忙扶起他们:“哎呀,你们这是干嘛!快起来,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朱元璋眼眶发红。 他走到箱子前,一件件抚摸著那些东西,声音哽咽:“小叔叔,您这是……把將士们当自家孩子疼啊。” 朱十八走过来,拍著他的肩膀道:“大侄子,打仗是要死人的。我能做的,就是让咱大明的儿郎,多几个活著回来的。” 他顿了顿,轻声道:“他们也是別人的儿子、丈夫、父亲。” 徐达抹了把脸:“陛下,臣请旨,全军配发此三物!” “准!”朱元璋斩钉截铁,“工部、兵部、太医院联手,半月之內,朕要看到五万套!” 接下来的日子,应天城宛如一座巨大的工坊。 太医院调集所有医官,教授士兵急救知识。 工部昼夜赶製帐篷竹架,户部开仓调粮,数十座烤炉在城外架起,日夜烘製压缩乾粮。 朱十八也没閒著,他亲自去到军营,教將士们使用急救包。 “伤口要先清创,用烈酒冲洗,疼也得忍著。”他一边讲一边示范,“草木灰止血快,但只能应急。包扎要用乾净绷带,不能隨便扯块布就裹……” 將士们认真听著,这时有个年轻的小兵问:“国公爷,这乾粮……真能顶饱?” 朱十八拿起一块递给他:“尝尝。” 小兵接过,小心咬了一口,眼睛亮了:“甜的!还有油香!” “管饱。”朱十八笑道,“但吃多了渴,记得多喝水。” 离开军营时,朱十八看见几个士兵正在练习搭帐篷。 竹架咔嚓合拢,篷布一披,转眼就是个避风所。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史书。 那上面冷冰冰的数字,某年某月,北伐阵亡多少人。 可现在,这些数字变成了活生生的人,会笑会问,会小心翼翼尝一块乾粮。 “夫君。”蓝沁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朱十八回头,见徐妙清和蓝沁怡提著食盒,两人脸上带著担忧。 “你们怎么来了?” “给夫君送饭呀。夫君这几日,都没好好吃饭呢。”徐妙清柔声道。 三人坐在营外的土坡上。 远处,將士们的操练声阵阵传来。 蓝沁怡轻声问:“夫君,这仗……一定会打吗?” “嗯。”朱十八点头,“北元不灭,边境永无寧日。” “会死很多人吧?” 朱十八沉默片刻,望向那些年轻的身影:“所以我才做这些东西。能少死一个,是一个。” 徐妙清握住他的手:“夫君心善。” 朱十八摇头道:“不是心善,是责任。既然来到了这个时代,既然我有能力做点什么,就该去做。” 回城路上,朱十八看见一队輜重车正驶出城门。 赶车的老兵哼著家乡小调,调子苍凉却坚定。 朱十八驻足看了很久。 他知道,歷史的车轮已经开始转动。 这场北伐,將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而他所能做的,就是在这车轮下,多垫几块石头,让车路碾过时,轻一些,再轻一些。 第90章 搅天下风云 二月的应天城,春寒料峭。 兴国公府里,朱十八正陪著两位夫人在暖阁里品茶,忽然听到前院传来一阵喧譁。 “小叔公!小叔公救命啊!”只听朱標的声音由远及近。 朱十八放下茶盏,刚起身,就见朱標抱著一摞几乎遮挡视线的奏摺,跌跌撞撞闯了进来。 那奏摺堆得小山似的,最顶上几本摇摇欲坠。 朱標为了让小叔公能帮忙处理这些奏摺,也是连苦肉计都用上了。 要不就按小叔公这性格,他可真怕小叔公用什么藉口就把他赶了回去。 “这是……”朱十八瞪大眼睛,紧忙让二位夫人將桌子收拾出来。 朱標將奏摺哗啦一声全堆在桌上,喘著粗气道:“小叔公,快帮帮侄孙!这些……这些事,我和父皇、眾臣討论了七八日,还是没个定论。” 蓝沁怡和徐妙清对视一眼,悄悄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朱十八隨手翻开最上面一本。 是关於黄河的,大概意思就是黄河春汛將至,水泥堤坝已筑三十七里,余下八十里是继续筑堤还是疏浚河道? 第二本是北伐大军开拔在即,辽东卫所请增军餉,言边地物价腾贵…… 他一连翻了十几本,內容五花八门。 其中包括了农事、水利、军务、刑狱、漕运、盐税……每本都写得密密麻麻,蝇头小楷看的人直眼晕。 朱十八扶额:“標儿,这些事……不是该你们父子和大臣们商议吗?” “商议了啊!”朱標苦著脸,“可每件事都有人说东,有人说西。就说地瓜这事,户部说该推广,工部说要留种,陕西地方官又说百姓不敢全种新粮……吵了三天,愣是没个结果。” 他又指另一本道:“还有这黄河堤坝,王尚书说一鼓作气全修完,可户部却说財力不足该分段,御史台又说劳民伤財……” 朱十八光是听著就头大如斗。 他前世最怕开会,没想到穿越了还要面对这种场面。 “大侄孙啊,”他嘆了口气,“我现在总算明白,为啥你和你爹那么累了。” 他帮著朱標处理了几件事,无非就是『地瓜种三成,余田轮作』、『堤坝分三年修,先险后缓』之类的折中建议。 可处理完一批,桌上那堆奏摺看上去那是一点没少啊。 “到底是谁这么喜欢当皇帝、当太子啊!这活儿就是倒贴我钱都不干。”朱十八终於忍不住吐槽。 朱標苦笑:“小叔公,您说笑了。这江山是朱家的,我和父皇……” “知道知道,责任嘛。”朱十八摆手,“可你们也得讲究方式方法啊。事事亲力亲为,累死也干不完。” 正说著,门外传来一声佛號。 “阿弥陀佛。国公爷,贫僧今日新得了一些好茶,特来……” 道衍推门而入,话说到一半,看见满桌奏摺和朱標,愣了一下。 朱十八看见道衍,眼睛发出亮光:臥槽,苦力这不就来了嘛! “大师来得正好!”他起身拉过道衍,“標儿,给你介绍个人。” 道衍手持念珠,神色平和。 但朱十八知道,这副麵皮下藏著怎样一颗不安分的心。 “这位是道衍大师,佛法精深,谋略……也不错,现在借住在我府上。”朱十八斟酌著用词。 朱標打量著道衍。 他对这和尚有印象,小叔公之前带回来的,据说有些本事,但一直也没太在意。 道衍合十行礼:“贫僧见过太子殿下。” 朱十八继续道:“標儿,你那些难题,不如让道衍帮著参详参详?他这人……脑子活。” 小叔公都发话了,朱標虽心中將信將疑,但还是挑了几本奏摺递给道衍:“大师请看。” 道衍接过,快速翻阅。 他看得仔细,但速度极快,不过一刻钟,就將七八本奏摺的內容瞭然於胸。 “殿下,”他开口,声音平静,“陕西地瓜之事,可令官府以『保底价』收购新粮。百姓见有利可图,自然会种。至於比例……三成足以,过多则粮价必跌。” 朱標眼睛一亮,这和尚果真有两把刷子。 道衍继续:“黄河堤坝,可分『急、缓、备』三等。险段急修,常段缓修,余力备料。三年之期,可改为『今年险,明年常,后年固』。” “至於辽东军餉,不必增拨,可许边军以『盐引』抵餉。盐商趋利,自会运粮至边,量多则价平……” 他一口气说了七八条建议,每条都切中要害,既考虑了实际,又兼顾了各方利益。 朱標越听越惊。 这些难题,朝堂上吵了多日无果,这和尚竟能在顷刻间理出条理。 “大师大才!”朱標由衷讚嘆。 道衍却神色淡然:“雕虫小技罢了。治国如弈棋,需纵观全局,不可困於一隅。” 朱十八在一旁看著,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老和尚一直待在他府里,憋久了,好不容易有个展示的机会,自然要露一手。 隨即,他趁热打铁:“標儿,你看……道衍大师这般大才,放在我这儿念经可惜了。不如让他去……发挥所长?” 朱標沉吟:“大师愿入朝为官否?” 道衍摇头:“谢太子殿下,贫僧方外之人,不入朝堂。” 朱十八听得只想笑,老和尚不入朝堂,那你还帮朱棣起兵造反。 “那……”朱標还想说什么。 朱十八却突然插话:“不入朝堂,也能做事嘛。比如……去各藩国走走?大师佛法精深,正好弘扬一下佛法,顺便……宣传一下大明,帮大明看看周边形势。” 他这话说的含蓄,但朱標却听懂了。 小叔公的意思,这和尚谋略国人,若不用,留在国內是隱患。 不如放到外头去,搅动风云,为大明谋利。 朱標深深看了道衍一眼:“大师可愿为大明的……外事顾问?” 道衍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很快掩去:“贫僧……愿效绵薄之力。” “好。”朱標起身,“那请大师隨我入宫,有些细节还需详谈。” 道衍合十:“遵命。” 道衍刚离开,朱十八忽然叫住朱標,压低声音道:“標儿,有句话你得记住。” “小叔公请讲。” 朱十八看著道衍离去的背影,轻声道:“这人……你若用,就好好用。若不用……”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万万不可留。” 朱標浑身一震,这还是他第一次从小叔公眼中看到如此冷冽的眼神。 “侄孙明白。” 送走两人,朱十八站在府门前,望著马车驶远,长长舒了口气。 蓝沁怡走过来,轻声问:“夫君为何如此谨慎?” 朱十八摇头道:“有些人,就像一把锋利的刀。用好了,可斩荆棘。用不好……会伤了自己。” 而此刻,马车里。 朱標与道衍相对而坐。 沉默良久,朱標忽然开口:“大师可知,小叔公方才对我说了什么?” 道衍微笑:“可是说……若不用贫僧,便杀了?” 朱標瞳孔一缩。 道衍却笑得越发淡然:“太子殿下不必惊讶。国公爷看得明白,贫僧这种人,要么为所用,要么……就该死。” 他转动念珠,声音平和:“所以殿下放心,贫僧既选了路,便会走下去。不为富贵,不为功名,只为一展平生所学。” 朱標看著他,忽然觉得,小叔公说得对啊。 这和尚,就是柄双刃剑。 第91章 斗银折弯腰 这天,应天城的街道比往日热闹许多。 百姓出游踏青,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朱十八一手牵著蓝沁怡,一手牵著徐妙清,三人在人群中缓缓走著。 “夫君看这个。”徐妙清停在糖画摊前,眼睛亮晶晶的。 老手艺人正用铜勺舀著热糖,手腕翻飞间,一只栩栩如生的小兔子便出现在铁板上。 朱十八笑著掏钱:“来三个,一个糖人,两个兔子。” 蓝沁怡接过兔子糖画,俏脸微红:“我又不是小孩子……” “在我这儿,你就是。”朱十八笑著咬了口自己的糖人。 三人正嬉笑著,前方传来了爭执声。 “掌柜的,这砚台……真不能再多些吗?” “刘大人,不是小的不肯。这二十两,已经是小人能给的最高价了。” 朱十八寻声望去,只见一家当铺前,站著个衣著朴素的中年人。 那人约莫四十岁,面容清瘦,手里捧著方砚台,脸色涨红。 “这人看著面熟,好像是工部的刘郎中?”朱十八想了想。 蓝沁怡轻声道:“好像是,夫君封国公时,他也曾来过府上道贺。” 朱十八点点头,走了过去:“刘郎中?” 刘德闻声回头,见是朱十八连忙行礼:“下官见过兴国公!” 朱十八摆摆手:“不必多礼。你这是……” 刘德面色尷尬,支支吾吾。 当铺掌柜倒是机灵,连忙道:“哎呦,国公爷,刘大人想当了这方砚台,小的出二十两,那这样,小的再加十两,三十两如何?” 朱十八看了眼那砚台,石质温润,雕工精细,確实是好东西。 “刘郎中可是遇到难处了?”朱十八问。 刘德嘴唇动了动,眼圈忽然红了。 他看看周围,压低声音道:“国公爷……下官,下官母亲病了,需要人参入药。家中……实在拿不出余钱。” 他声音哽咽:“这砚台是家传的,若非万不得已……” 朱十八皱眉:“工部郎中,正五品,俸禄难道不够用吗?” 刘德苦笑:“国公爷有所不知。下官月俸十六石,折合现银约十两。家中老母、妻子、三个孩子,还有两个僕役……每月勉强够吃用。这突然要用人参,实在是……” 朱十八愣住了。 他知道明朝官员俸禄低,但没想到会低到这个地步。 正五品官员,月入不到十两银子,养一大家子人? 他当即叫来安伯,取了五十两银子递给了刘德:“先拿去给老夫人看病。” 刘德连连摆手:“使不得!国公爷,这……” “拿著。”朱十八塞进他怀里,“砚台就別当了,留著。以后若有难处,可来府上找我。” 刘德扑通跪倒,泪流满面:“国公爷大恩……下官,下官……” “快起来,赶紧去抓药。” 看著刘德千恩万谢的离开,朱十八站在当铺前,久久没动。 蓝沁怡见夫君发呆,轻声问:“夫君怎么了?” “我在想……大明的官员,过得是不是有些苦了?”朱十八缓缓道。 回府后,朱十八安顿好两位妻子,转身就进了宫。 乾清宫偏殿里,朱元璋、马皇后和朱標正在用午膳。 见朱十八进来,朱元璋笑道:“小叔叔来的正好,一起吃点?” 朱十八也不客气,坐下就夹了一筷子菜。 尝了尝,点头道:“大侄子,你这的厨子手艺不错啊,那你咋还总去我那蹭饭?” 朱元璋大笑:“他们做得再好,也没小叔叔做的好吃。” 马皇后也笑道:“小叔叔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朱十八放下筷子,正色道:“大侄子,有件事得跟你说说。” “啥事?” “官员俸禄的事。” 朱元璋一愣:“俸禄?咋的了?” “你不觉得有点少吗?” 朱元璋皱眉:“少吗?他们不是都吃饱饭了吗?咱当年当和尚的时候,能有口粥喝就谢天谢地了。” 朱十八嘆气:“大侄子,人活著不只是为了吃饭。” 他掰著手指头开始算:“官员要交际应酬吧?同僚家里红白喜事,要不要隨礼?上司过寿,要不要表示表示?这些都是钱啊。” “再说家人。父母生病,要不要治?孩子读书,要不要束脩?同乡来投靠,要不要接济?” 朱標在一旁点头:“小叔公说得是。前几日御史台张御史的母亲病重,还是几位同僚凑钱帮著请的郎中。” 马皇后也轻声道:“重八,有些官员確实清贫。妾身听说,光禄寺的李少卿,每日下朝后还要去书局抄书补贴家用。” 朱元璋当即脸色沉了下来:“他们若是不够用,可以跟咱说……” “说什么?”朱十八打断道,“说『陛下,臣穷的揭不开锅了,求您赏点』?这话谁说的出口?” 他继续道:“人都有尊严。若是俸禄足够体面生活,谁会去贪那点小钱?可若是连家人生病都治不起……” 朱元璋沉默了。 朱十八话语柔和下来:“大侄子,你想想。咱大明现在有了好些赚钱的买卖,国库也比以前宽裕多了。稍微给官员提提俸禄,不是难事吧?” “咱总不能又让马儿跑,又不让马儿吃草。” 朱元璋拿起酒杯,慢慢喝著。 良久,他问:“小叔叔觉得,该提多少?” 这个问题朱十八早有准备:“正一品月俸从八十七石提到一百二十石,正五品从十六石提到二十五石等。” 他顿了顿:“还有,这俸禄不能全折成米。一半发米,一半发银。不然米价波动,官员实际收入不稳定。” 朱標眼睛一亮:“小叔公这主意好!发银钱,官员用著方便,也能促进市面流通。” 马皇后点点头:“重八,小叔叔说的在理。官员若生活无忧,方能专心政务。” 朱十八放下酒杯,长长嘆了口气。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自己年轻时在郭子兴手下,那些剋扣军餉的將领。 想起当皇帝后,杀的第一批贪官。 想起那些跪在刑场前,哭诉家中老小无人养的罪臣…… “小叔叔,您说得对。”朱元璋声音有些沙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咱总想著,官员不能有钱,有了钱就会腐化。可咱也忘了,人若穷到绝境,什么都能做出来。” 他转身看著朱十八,郑重道:“这事,咱会好好考虑。” 见大侄子鬆口,朱十八鬆了口气:“大侄子能想通就好。这江山要稳,得靠百官用心。他们用心了,百姓才能过得好。” 之后几人又聊了会,朱十八才起身告辞出宫。 而乾清宫里,朱元璋正对朱標说:“標儿,明日让户部、吏部的人都过来。咱要好好算算,这俸禄该怎么调。” 马皇后在一旁笑了。 她知道,重八这个人,固执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一旦想通了,也会做得彻底。 第92章 再添美味餐 第二日,朱元璋就召集了户部、吏部等官员,在乾清宫商议了一整天。 朱十八就没跟著去掺和,这种事,他提个意见就够了,具体怎么定,该让专业的人去办。 这日,倒是李景隆这货兴冲冲的来了兴国公府。 “老祖宗!”李景隆一进门就喊,手里还提著个食盒,“孙儿得了些新鲜玩意儿,请您去府上掌掌眼。” 朱十八此时正在院里教徐妙清下五子棋。 这游戏简单易学,徐妙清已经能和他杀得有来有回了。 见李景隆来了,他落下一字,笑道:“你这小子,又捣鼓什么了?” “好东西!”李景隆神经兮兮的,“孙儿最近结交了几个南洋来的商人,从他们那儿换了不少稀罕物。有些……就连孙儿都叫不上名,所以特来请老祖宗过去看看。” 朱十八一听,顿时也来了兴致。 他知道李景隆虽然紈絝,但眼光不差,能让他特意来请的,定非凡品。 “行,那就去看看。” 徐妙清柔声道:“夫君早些回来。” “放心。” 曹国公府在城西,离皇宫不远。 朱十八还是第一次来,刚下马车,就见李文忠领著家眷在府门前迎接。 “见过小舅爷!”李文忠恭恭敬敬行礼。 他比朱十八大了不少,此刻却得叫他舅爷,这场景著实有些滑稽。 李景隆的母亲、妻妾也纷纷见礼。 朱十八连忙摆手:“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 进了府,朱十八才明白什么叫热情款待。 正厅里,桌上已摆满了时鲜瓜果、精致点心。 李文忠亲自为他斟茶:“小舅爷尝尝,这是今年新来的龙井。” “外甥孙你太客气了。”朱十八笑道。 “应该的应该的。”李文忠搓著手,“景隆这孩子,多亏小舅爷照拂。自从跟著您做事,人都稳重了。” 李景隆在一旁嘿嘿笑。 寒暄过后,李景隆领著朱十八去了后院的库房。 这里原本是存放杂物的地方,如今却摆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物件儿。 什么镶著宝石的弯刀,色彩斑斕的羽毛,造型古怪的陶器,还有一捆捆晒乾的草药。 “这些是西域商人带来的,这些是南洋的。”李景隆指著一堆陶罐道。 朱十八一件件看去,大部分东西虽然新奇,但使用价值不大。 直到他走到库房角落,看见了几个麻袋。 “这是什么?”他蹲下身问。 李景隆赶紧解开麻袋:“这是种子。那些商人说,是他们家乡的作物,孙儿瞧著新鲜,就都收来了。” 麻袋里装著各种各样的种子,有的像豆子,有的像米粒。 朱十八抓起一把仔细辨认,大部分他都不认识,但有两样…… 他眼睛猛地瞪大。 “这……这是花生?!”他抓起几颗带壳的果实,剥开一看,里面果然是红皮花生米。 “老祖宗认识?”李景隆凑过来。 “何止认识?”朱十八嘴角带笑,“快,还有一袋是什么?” 李景隆又打开另一个麻袋。 里面是细小的黄色种子,混著些乾瘪的红色果实。 朱十八拿起一个乾瘪果实,仔细端详。 那果实已经皱缩,但依然能看出圆润的形状,顶端还带著枯萎的花萼。 “番茄……这是番茄啊!”朱十八兴奋了。 “番茄?”李景隆一脸茫然,“能吃吗?” “能吃啊!那可太能吃了!这些种子哪来的?那商人还有没有了?”朱十八站起身,抓著李景隆的胳膊问道。 李景隆被老祖宗这反应嚇了一跳,仔细回想:“是……是一个从佛郎机来到的商人。他说这些是他们船队从新大陆带回来的,在他们那儿也是稀罕物。孙儿看他们那些香料不错,就连种子一起买下了。” 他顿了顿又道:“老祖宗若是喜欢,孙儿这就去找他,他应该还没离开应天。” “快去!”朱十八催促,“將他带来的所有东西全部买下来,价钱不是问题!” 李景隆应声就跑。 李文忠这时也跟了进来,见朱十八蹲在麻袋前,像捧著宝贝似的捧著那些种子,疑惑道:“小舅爷,这些东西很重要吗?” “你要说重要吧,確实也算重要。你知道这俩东西能做什么吗?”朱十八问道。 李文忠摇头。 “这个叫花生的,可以榨油,出油率比大豆还高!花生粕还能餵牲口。这番茄……番茄能做菜,能当水果,营养丰富。” 他越说越激动:“地瓜土豆能饱腹,花生番茄能改善伙食。有了这些,百姓的餐桌就丰富了。” 李文忠虽然不太明白,但见朱十八如此重视,也肃然道:“那確实该多收些种子,小舅爷放心,我这就派人去帮景隆。” 朱十八却等不及了。 他让李文忠找来纸笔,当场画起花生和番茄的样图,標註生长习性、种植方法等。 画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你府上可有暖棚?” “有,后院有个园子,上面盖了暖棚。” “借我用用!”朱十八站起身,“我先试种一批。若成了,下半年就能推广了。” 李文忠闻言自然应允。 傍晚时分,李景隆回来了,身后还跟著几个家丁,抬著三个大麻袋。 “老祖宗,那商人所有的种子都在这儿了。他说这些在他们那儿叫地豆和金苹果,但种的人不多。”李景隆抹了把汗道。 朱十八迫不及待的打开麻袋。 花生种子大约有五十斤,番茄种子少些,但也有二十几斤,试种是足够了。 “好!好!景隆,你这次立了大功!”朱十八连说了两个好。 李景隆嘿嘿傻笑:“能为老祖宗办事,是孙儿的福气。” 朱十八当即就在曹国公府的后园忙活起来。 他指挥家丁翻土、做垄,亲自示范怎么播种。 花生要浅埋,番茄要先育苗。 天色渐暗,李文忠让人点起火把,整个园子光亮如白昼。 “小舅爷,先歇歇吧,这些明日再种也不迟。”李文忠劝道。 “农时不等人的。早一天种下,早一天收穫。”朱十八头也不抬。 他忙到亥时才停手。 二十垄花生,十垄番茄苗床,整整齐齐排列在园中。 浇完水,他蹲在地边,看著新翻的泥土,眼中满是期待。 李文忠站在他身后,轻声道:“小舅爷对农事……真是用心。” 朱十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带过兵,应该知道,粮草足,军心稳,百姓也一样。肚子填饱了,才有心思过日子,才能想更远的事。” 他望著夜空中的星辰:“咱大明要强盛,光靠刀剑不行。得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让每个人都有盼头。” 李文忠听罢沉默良久,隨后深深一揖:“小舅爷心怀天下,文忠佩服。” 回府的马车上,朱十八抱著两小袋种子,这是他要带回家试种的。 李景隆送他出门时还在问:“老祖宗,那些东西,真那么好吃吗?”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朱十八神秘一笑,“等收穫了,请你吃油炸花生米、番茄炒蛋、番茄牛腩……” 他说了一大串菜名,把李景隆说得直流口水。 马车驶过寂静的街道。 朱十八掀开车帘,望著窗外零星灯火,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激动。 花生和番茄,在这个时代还没出现。 但很快,它们就会遍布大明的每一寸土地,出现在百姓的餐桌上。 这感觉,比造出洪武銃、望远镜更让他满足,毕竟,那俩玩意不能吃啊。 回到兴国公府,蓝沁怡和徐妙清还在等他。 见他满身泥土却笑容满面,两人也都笑了。 “夫君这是去哪淘气了?”蓝沁怡打趣。 朱十八举起手中的种子袋:“给你们带了好东西。等种出来了,给你们做从来没吃过的好菜。” 徐妙清接过袋子,好奇的问道:“这是什么?” “这啊,这叫美味!”朱十八搂住她们,“走,睡觉。明天,夫君亲自带你们种下去!” 第93章 宗室隱忧起 兴国公府里一片忙,朱十八把那锄头扛。 此时,朱十八挽著袖子,正手把手教蓝沁怡和徐妙清播种。 花生要浅埋,一指深。 番茄先育苗,等长出三四片真叶再移栽。 府中下人们也跟著一起忙活,翻土的翻土,浇水的浇水,暖棚里热气腾腾。 “夫君,这些这能长出来吗?”徐妙清小心翼翼的將一粒花生按进土里。 “肯定能啊。”朱十八笑著给她擦汗,“等夏天,咱们就能吃上自己种的花生了。油炸、水煮、炒著吃,都香。” 蓝沁怡学得也快,已经能独立做垄了。 她直起腰,看著整整齐齐的苗床,眼中满是期待:“若是真成了,百姓餐桌上又能多两样吃食。” 正忙活著,安伯匆匆进来:“老爷,宫里来人了,说陛下请您和两位夫人入宫,参加家宴。” “家宴?”朱十八一愣,“今天是什么日子?” “传话的公公没说,只说陛下让您务必去。” 朱十八虽疑惑,但还是洗净手换了衣裳。 蓝沁怡和徐妙清也重新梳妆,三人乘著马车进了宫。 坤寧宫今日格外热闹。 朱十八刚迈进殿门,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殿內黑压压一片人,男女老少都有。 小的还在襁褓里,大的已到中年。 粗粗一数,竟有四五十人之多。 他倒吸一口凉气,悄悄问身边的妻子:“这……全都是大侄子的子嗣?” 蓝沁怡掩嘴轻笑:“是呢。陛下子嗣兴旺,大家都知道。” 徐妙清也低声补充:“这还不算公主们嫁出去生的外孙。” 朱十八嘴角抽了抽。 他知道朱元璋能生,史载有二十六子十六女,可亲眼见到这阵仗,还是震撼。 “小叔叔来了!来,上座!”朱元璋眼尖,一眼就看见了朱十八。 主位设了三张桌子。 朱元璋和马皇后居中,朱十八和两位夫人在左,朱標一家在右。 其余人按长幼分坐两侧。 朱元璋显得特別高兴,举杯道:“今日没什么大事,就是家里人聚聚。来,第一杯,敬咱们朱家人丁兴旺。” “敬父皇!”眾人齐声。 朱十八也跟著喝了,眼睛却忍不住往下瞟。 皇子们他认识一些,朱標、朱樉、朱棡、朱棣、朱橚……可再往下,许多面孔他就对不上號了。 更別说那些公主、駙马,还有已经出生的皇孙、皇孙女了。 宴席开始,按照规矩,晚辈要依次上前敬酒。 第一个是朱標,接著是朱樉、朱棡……轮到第十几个时,朱十八已经记不清名字了。 敬酒持续了近半个时辰。 朱十八粗略算了一下,光是今日到场的朱元璋直系子孙,就有五六十人。 若加上未到的、嫁出去的公主所生外孙…… 他忽然想起史书上的记载,明末宗室人口膨胀到几十万,成为財政巨大的负担。 宴至中途,朱元璋凑过来,带著几分自豪:“小叔叔,咱家人多吧?” 朱十八点点头:“多,太多了。” “嘿嘿,咱老朱家人丁兴旺,是祖宗保佑。”朱元璋喝得满面红光,“等再过些年,您也有了子嗣,咱朱家子孙遍布天下,看谁还敢造反!” 朱十八欲言又止。 这话听得豪迈,可细想却让人心惊。 宴席散后,朱元璋看出小叔叔有话要说,拉著他和马皇后、朱標回到了坤寧宫偏殿。 “小叔叔,您是不是有什么事?”朱元璋问。 朱十八斟酌一下,开口道:“大侄子,我刚才算了算……咱家这些子孙,將来会有多少,你心里有数吗?” 朱元璋一愣:“多少?当然是越多越好!” “那我给你算笔帐。”朱十八拿起纸笔,“你现在有四十多个孩子对吧?假设他们每人再生十个,就是四百多个。这四百多人,再生十个,就是四千多个。再下一代……” 他越算越多,越加越惊人。 朱元璋起初还笑呵呵的,可看到四万这个数字时,笑容僵住了? “这……这么多?” “这还没算女儿生的外孙。”朱十八继续道,“按这个算法,到你重孙辈,朱家宗室人口就可能破万。再往后……” 马皇后脸色也变了:“重八,小叔叔说的对。若真这样,朝廷还养得起吗?” 朱標也皱眉:“父皇,儿臣记得,宗室俸禄是按品级发放。亲王岁禄万石,郡王两千,镇国將军一千……若真有上万人,或者更多,这俸禄……” 朱元璋不说话了。 他盯著那串数字,眉头越皱越紧。 他穷苦出身,当了皇帝后最怕子孙受苦,所以定下规矩,宗室世袭罔替,俸禄优厚,不让经商、务农、科举、从军。 说白了,就是当猪养起来了,保他们一世富贵。 这政策在宗室人少的时候没问题,可若真如小叔叔推算,几代之后…… “小叔叔,”朱元璋声音有些乾涩,“您既然提出来,可是有……解决办法?” 朱十八嘆了口气。 他想起后世那些被圈养的宗室,想起明末財政被宗室拖垮的惨状,想起李自成攻破北京时,那些毫无生存能力的王爷们…… “办法是有。但……得改规矩。”朱十八缓缓道。 “改什么规矩?” 朱十八直视朱元璋:“宗室不能再当猪养,得让他们自食其力。” 朱元璋霍然起身:“那怎么行!咱的子孙,怎么能去经商种地?” “为什么不能?”朱十八反问,“大侄子,你当年不也种过地、当过和尚、要过饭?你的子孙,怎么就比你还金贵了?” 这话说的很重。 朱元璋脸色铁青,但没发火。 朱十八继续道:“我不是说不给俸禄。而是缓给,慢给,分级给。嫡系子孙,適当优待。旁支远亲,逐步减少供养,降低他们的爵位,让他们可以通过科举、经商、务农、从军,自己去拼一个前程。” 他顿了顿:“人活著,总得有事做。把他们圈在王府里,除了生孩子就是领俸禄,那是害他们。” 眾人闻言都沉默了。 良久,马皇后轻声打破沉默:“重八,小叔叔说的在理。咱们不能只顾眼前,得为了子孙后代,为了大明万千百姓想。” 朱標也道:“父皇,儿臣以为,小叔公此议……可徐徐图之。” 朱元璋重新坐下,揉著眉心。 “小叔叔,”朱元璋声音显得疲惫,“这事……咱得好好想想。” 朱十八点头道:“嗯。大侄子,你得记住,爱子孙,不是给他们金山银山,而是教他们立身的本事。” 话已至此,无需多说。 朱十八告辞出宫时,回头看了眼坤寧宫的灯火。 今天这番话,就像一颗种子,已经种下了。 至於何时发芽,何时生长…… 那就要看天意,也看人了。 第94章 心学启皇孙 阳光透过琉璃顶棚洒了进来。 花生苗竟窜出两片嫩绿的子叶,番茄苗也冒出了头。 朱十八蹲在垄间,小心翼翼的拔掉杂草,蓝沁怡和徐妙清在一旁浇水,三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閒聊著。 “夫君,这花生苗长得真快。”徐妙清用指尖轻触叶片,“这才七天吧。” 朱十八笑道:“暖棚里温度合適,长得就快。等再过一个月,就能移栽了。” 正说著,安伯匆匆进来:“老爷,夫人,燕王殿下和皇长孙来了。” 话音未落,朱棣的声音就已经传了进来:“小叔公!我带雄英来看您了!” 朱十八起身,就见朱棣牵著个五岁多的男孩儿走进暖棚。 那孩子穿著杏黄小袄,虎头虎脑,正是朱雄英。 “太叔公!”朱雄英见到朱十八,眼睛一亮,撒开朱棣的手就跑了过来。 朱十八笑著抱起他:“雄英又长高了。”转头对蓝沁怡道,“沁怡,去准备些点心。” 蓝沁怡应声去准备茶点了,徐妙清则端来温水给朱雄英擦手。 朱棣在暖棚里转了一圈,嘖嘖称奇:“小叔公,您这种的什么啊?长的可真精神。” “花生和番茄,新作物。”朱十八放下朱雄英,让他自己去玩,“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还带著雄英?” 朱棣挠挠头,压低声音:“別提了。父皇和大哥这几天,为了您说的宗室那事,头疼得不行。父皇是既想改,又捨不得亏待子孙。大哥是既赞成,又怕引起动盪。两人关在乾清宫吵……不是,是商议好些天了。” 他看了眼正在玩土块的朱雄英:“他爹他爷爷都忙,我就带他出来透透气。想著您这儿热闹,就来了。” 朱十八心中瞭然。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老四,这事……你不怪我吗?” 朱棣一愣:“怪您?为啥?” 朱十八看著他:“宗室改革,动的可是你们这些王爷的利益。往后你们的子孙,可能就没现在这么舒坦了。” 朱棣却笑了,笑的坦荡:“小叔公,您太小看咱了。孰轻孰重,我还是分得清的。您提这个,是为了大明长治久安,为了朱家万世基业。” 他正色道:“不瞒您说,我们兄弟几个私下聊过。二哥、三哥、我,还有老五,都表了態,全力支持改革。谁要是敢反对,先问问我们哥几个的拳头。” 朱十八怔住了。 他没想到,朱棣这些藩王竟有这般胸襟。 朱棣继续道:“我们跟著父皇打过天下,知道江山来的不易。要是几代之后,宗室成了朝廷的拖累,那咱们这些宗室,岂不是成了罪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再说……您说的对,把子孙当猪养,那是害了他们。咱们这些做爹的,谁不希望孩子有出息呢。” 朱十八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拍拍朱棣的肩膀:“老四,放心。叔公定会给你们的子孙谋条好出路,绝不会让他们饿肚子。” “嗨,儿孙自有儿孙福。”朱棣摆摆手,“咱管不了那么多代。等两眼一闭,身后事哪管得了?” 这话说得豁达,朱十八朗声大笑:“好!老四活的通透。” 这时,蓝沁怡端来了点心。 朱雄英眼睛一亮,扑到桌边。 朱棣也不客气,坐下就吃,边吃边夸:“还是小叔公这儿的点心好吃,宫里那些,照您这儿差远了。” 朱十八看著他俩狼吞虎咽,忽然道:“老四,雄英既然来了,就在我这儿住几天吧。正好,我也教他些东西。” 朱棣嘴里塞著糕点,含糊道:“行啊!父皇和大哥肯定乐意。” 之后,朱雄英就在兴国公府住下了。 朱十八对他也十分上心。 每日清晨,先带著他打拳,也不是什么高深武功,就是些强身健体的基础动作。 “雄英,蹲马步要稳。身子正,气才顺。”朱十八纠正他的姿势。 朱雄英学得认真,小脸憋的通红也不叫苦。 练完拳,上午是读书习字,朱十八亲自教他写字,从最简单的字开始。 下午,朱雄英要跟著他下地,朱十八给了他一把小锄头,教他除草、鬆土。 “太叔公,为什么要种地呀?”朱雄英仰著小脸问。 “让你知道,粮食是怎么来的。”朱十八蹲下身,与他平视,“雄英,你记住,天下最苦是农人,最重是粮食。你將来是要管天下的,若不知农事,不懂农苦,就不是好储君。” 朱雄英似懂非懂的点著小脑袋。 到了晚上,朱十八开始教他念书。但不是四书五经,而是…… “今日咱们学『心学』。”朱十八摊开自己手写的讲义。 朱棣这几日也赖在府里没走,闻言凑过来:“小叔公,您怎么不教程朱理学?这『心学』是什么?” 朱十八笑了笑:“老四问得好。这程朱理学讲的是存天理,灭人慾,要人克制本性,循规蹈矩。而心学讲究心即理、知行合一……道理不在书里,而在心里。知道了就要去做,做了才算真知道。” 他看向朱雄英:“比如雄英知道种地辛苦,这是『知』。那他以后若是做了皇帝,减轻赋税、兴修水利,这就是『行』。知行合一,才是真学问。” 朱棣听得入神,蓝沁怡和徐妙清也放下手中的针线,静静听著。 朱十八继续道:“程朱理学把人框在规矩里,久了,人就僵了,不敢想,不敢做。心学却鼓励人思考、实践……只要心中有理,手上做事,就能成事。” 他讲得浅显,却字字珠璣。 朱棣眼睛越来越亮,徐妙清更是震惊。 她本就学问不浅,读过不少书,却从未听过这般见解。 “夫君……”她轻声问,“这心学,是何人所创?” 朱十八顿了顿,王阳明还要等九十几年才出生呢。 他笑道:“咳咳,这都是我结合看过的古书总结出来的。” 蓝沁怡柔声道:“夫君这学问好。既讲道理,又讲做事,不像那些老学究,光会说不会做。” 朱棣一拍大腿:“小叔公说得对!我就烦那些文臣,整天之乎者也,真办事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怂。” 朱十八笑著摇头:“也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学问没有高低,只有合用不合用。程朱理学能让天下安定,心学能让人才辈出。两者结合,才是治国之道。” 他看向朱雄英:“雄英,你將来要学的,就是怎么把不同的学问用好,把不同的人用好。” 朱雄英用力点头:“孙儿记住了。” 夜深了,朱雄英被带去睡觉。 朱棣却拉著朱十八不放:“小叔公,您再多讲讲那个心学。我觉得,这东西对带兵也有用。” 就这样,朱十八和朱棣坐在石凳上,一个讲,一个听,直到三更。 而屋里,徐妙清对蓝沁怡轻声道:“姐姐,夫君他……真有圣人之资。” 蓝沁怡望著窗外的身影,眼中满是温柔:“他不是圣人。他是咱们的夫君,是心里装著咱们,也装著天下的人。” 第95章 聚贤科举难 书房里的讲课声传到院中时,朱元璋和朱標刚走到兴国公府的二门。 “所以,知行合一,不是光知道就行,还得去做,去实践。” 朱十八的声音清晰传来:“雄英,你昨日已经知道花生如何种,今日亲自种了,这就是知行合一。” 朱雄英奶声奶气的问:“那太叔公,如果我知道了却做不到呢?” “那就是知得不够真。”朱十八笑道,“真知必能行。就像你知道火烫手,绝不会去碰。若还碰,说明你不知道火真会烫伤你。” 朱元璋和朱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惊讶。 他们停在墙根下,没有惊动里面的人。 接下来朱十八讲的內容更让他们震撼。 从心即理讲到致良知,从个人修养讲到治国理政。 没有之乎者也的酸腐气,句句落在实处,却句句透著大智慧。 “小叔公这学问……”朱標低声道,“闻所未闻。” 等里面讲道告一段落,朱元璋两人才走进书房。 此时朱棣正拿著小本子记笔记,抬头看见他们,咧嘴一笑:“父皇,大哥,你们来了!” 朱雄英跑过来:“皇爷爷!父亲!” 朱元璋抱起大孙,看向朱十八:“小叔叔,您刚才讲的是何学问?” 朱棣抢答道:“小叔公说了,这叫阳明心学。” “阳明心学……”朱元璋重复著这个名字,“好一个心学!由心而学,由心而用,好!” 他放下朱雄英,正色道:“小叔叔,咱决定了,从今往后,朝廷取士、宗室教学,都以您这心学为本。程朱理学,咱不用了。” 朱標也道:“小叔公此学,既能明理,又能致用,正是治国所需。” 朱十八却摆摆手:“別急。学问的事慢慢来。大侄子,你们今天来,不只是过来閒聊吧?” 朱元璋这才想起正事:“对,是有件事想请教小叔叔。” 他直接开门见山:“咱想重开科举。” 朱十八眉毛一挑:“哦?大侄子你之前不是停了科举,改用荐举吗?” “荐举不行。”朱元璋摇头,“地方官举荐的,多是他们的亲朋故旧。真有才的寒门子弟,反而上不来。” 朱標补充道:“而且荐举无標准,全凭举荐人的一张嘴。长此以往,必生腐败。” “所以想重开科举?”朱十八问。 “对。”朱元璋点头,“但咱又担心……科举取士,容易变成书呆子。那些只会背书的,办事未必行。” 朱十八笑了,他知道朱元璋在担心什么。 歷史上的洪武科举,后来就是因为南北录取比例问题,闹出了南北榜案。 他思索了片刻,缓缓道:“科举要开,但制度得改。” “怎么改?”父子俩异口同声。 “第一,考试內容。”朱十八竖起第一根手指,“不能只考四书五经,要加考实务。比如治河方案、边关布防、粮草调度。纸上谈兵的,不要。” 朱元璋眼睛一亮:“这个好!” “第二,录取方式。不能只看文章好坏,要分南北榜。南方学子文採好,北方学子实务强,各取所长。具体比例……可以南方取六成,北方四成。” 朱標不解:“为何要分南北?” “因为教育资源不均。”朱十八解释,“南方文风盛,书院多,学子读书条件好。北方经歷战乱,文教不及南方。若不分榜,十年之后,朝堂上可能全是南方人,北方无人可用。” 朱元璋倒吸一口凉气。 他是打仗出身,太明白地域平衡的重要性。 若朝堂被一地垄断,那离天下大乱就不远了。 朱十八继续道:“还有,要设『糊名誉录製』。就是將考生的名字封住,试卷由专人誉抄,阅卷官不知考生是谁,哪里人,只能看文章优劣。” “这是为了防止考官徇私?”朱標问。 “对。”朱十八点头,“还要设『复试制』,初试取中者,由大侄子亲自复试。一来防止舞弊,二来……大侄子也能亲自挑选合心意的人才。” 他顿了顿:“最后一点,科举不是唯一出路。军中立功的、农事有成的、工匠有发明的,都可以通过特定渠道入仕,这叫多条腿走路。” 朱元璋听得心潮澎湃。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小叔叔,您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这些法子,咱和標儿想破了头都没想到如此周全!” 一旁的朱標已经抢过朱棣的小本本飞快的开始记录。 他越写越心惊,小叔公这套科举改革方案,几乎把所有可能的问题都想到了。 “还有件事。”朱十八忽然道,“雄英这几日在我这儿学的东西,你们看到了,感觉如何?” 朱標放下笔,让朱棣继续写,开口道:“雄英进步神速。不仅识字多了,说话做事都有条理。昨日还跟我说,等花生收穫了,要送给宫里的弟弟妹妹们尝尝。” 朱元璋也感慨:“这孩子,比以前活泛多了。” 朱十八正色道:“这就对了。孩子的教育,不能光关在屋里背书。要让他们知农事、懂实务、明事理。现在的那些大儒……学问是有的,但教法有问题。” 他看向朱元璋:“大侄子,你若真想让朱家子孙成才,让大明人才辈出,这教育,就得从头改。” 朱元璋沉默良久,重重点头:“小叔叔说的对。这事,您有想法吗?” “有,但得容我想想。”朱十八道,“过几日朝会上,我再详细说。” “好,咱等著!” 送走朱元璋父子,朱棣凑过来:“小叔公,您真要改教育?” “不改不行啊。”朱十八望著还在练字的朱雄英,“你看雄英,多聪明一孩子。若按老法子教,几年之后就成了小书呆子。” 朱棣挠挠头道:“那……咱们这些已经长大的,还有救吗?” 朱十八笑了:“你们是书呆子吗?但你们若是愿意学,我就愿意教。不过……” 他拍了拍朱棣的肩膀:“你得先从三字经开始补。” 朱棣闻言,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啊?” 翌日,奉天殿朝会。 当朱元璋宣布重开科举,並公布一系列改革措施时,满朝譁然。 南方出身的官员大多皱眉,北方官员则眼睛发亮。 当听到糊名誉录、南北分榜、实务加试这些具体措施后,反对的声音也渐渐小了。 这套方案,確实算公平。 退朝后,李善长来到太子身边:“太子殿下,这套科举新制……是陛下的主意?” 朱標微笑著看向李善长:“是,也不是。” 李善长闻言,心中瞭然。 他望向宫门外兴国公府的方向,轻声嘆:“当真是大明的福气啊。” 第96章 大本堂改革 奉天殿,早朝。 “诸位爱卿。”朱元璋开口,“前次朝议重开科举,新制已颁。然科举取士,源头在於教化。今日,兴国公有一番关於宗室教学改革的奏议,诸位且听仔细。” 朱十八闻言出列,朝朱元璋拱拱手,又转向满朝文武:“陛下,诸位同僚。这几日我琢磨了个事儿。咱们大明的皇子皇孙的教育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文臣班列中几位大儒:“现在大本堂的教法,诸位都清楚。四书五经,程朱理学,日日背诵,月月考核,可教出来的孩子……说句不中听的,有些都成了书呆子。” 文臣班列中,几位老儒眉头微皱。 朱十八却不给他们插话的机会,继续道:“这不是先生的错,是教法有问题。只重义理,不重实务。只知背诵,不知践行。长此以往,我大明宗室子弟,岂不成了只会掉书袋的废物?” “兴国公此言差矣!”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臣终於忍不住出列,正是翰林学士乐韶凤,“程朱理学乃圣人之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尽在其中。宗室子弟学此正学,方能明礼仪、知廉耻、守纲常。” 朱十八笑了:“乐学士说得对,但只说对了一半。” 他转向朱元璋:“大侄子,我提的改革主旨就十个字:程朱立纲常,心学强务实。二者合一,方为圣学。” 此话一出,朱元璋和朱標眼前一亮:“详细说说。” “第一,课程革新。”朱十八竖起手指,“保留程朱理学的核心,忠孝礼仪、君臣纲常、四书五经。但要去除空谈义理、死抠字句的糟粕。然后新增两类课程,与原有课程对半安排。” 他详细解释道:“第一类是阳明心学课。这学问我前几日给雄英讲过,核心就三点,知行合一、致良知、心即理。” 朱十八看向满朝文武:“知行合一,就是读书不是为了背字句,而是为了做事。知而不行,等於无知。学完论语要知道如何治民,学完尚书要懂得如何理政。” “致良知,是教宗室本心向善,躬身做事,便是守天理。摒弃存天理灭人慾这种压抑人性的部分,鼓励皇子主动理事,亲察民情。” “心即理,是教宗室遇事不必死守古籍教条。顺本心、合民心、利大明,便是真理,这有助於打破僵化思维。” 乐韶凤皱眉:“此学固然新颖,然则纲常伦理……” “这就是第二类课程,经世致用实学课。”朱十八接过话头继续道,“作为心学知行合一的落地配套,这个课占比过半。” 他掰著手指细数:“文务实学包括农桑水利、財税粮储、州县治理、律法断案,这些可以请户部、工部、刑部的官员来授课。武务实学就是边防军务、火器战法、各地形势、行军布阵,这些就请徐达、蓝玉这等老將授课。” “还有实操课,每月安排皇子皇孙去御田亲耕、军营观摩。像皇长孙这般幼童,可简化为观农事、识器械。总之就是一句话,践行知行合一。” 武將班列中,徐达微微頷首,蓝玉更是直接嘴角咧到了耳后根,这主意太对他胃口了。 “这第二啊,就是师资革新。”朱十八继续道,“大本堂原有的师资多是纯讲程朱理学的大儒,比如宋濂先生。” 被点名的宋濂出列,拱拱手等待下文。 “宋先生学问渊博,且重实学,可成为改革助力。”朱十八看著宋濂道。 “心学革新就由我牵头,主讲知行合一。实学这边我岳父徐达讲武,韩国公讲財税,懂农事的讲农桑,製造火器的讲军工。文武官员轮流授课,打破宗室子弟只读书、不理事的弊端。” 李善长在文臣班列中抚须微笑,这安排,他喜欢。 “第三,考核革新。”朱十八声音提高,“废除死记硬背,立三重考绩制。” “义理考占三成,考程朱理学核心,保皇室礼法底线,及格即可。实策考占四成,出题考如何治一县,如何修一渠,如何守一城,皇子皇孙当堂写策论,看务实能力。躬行考占三成,根据亲耕、官操、理事的表现打分,由授课將领、官员签字。光说不练者,一律评为下等!” 朱十八详细解释了何为三重考绩制,听的朝堂上是一片譁然。 这种考核方式,简直顛覆了千年来的教育传统。 乐韶凤脸色发白:“兴国公!此等考核,岂不是重术轻道,本末倒置?!” 朱十八转身直视他:“乐学士,我问你,若一个学子,能將论语倒背如流,却不知如何安抚一县灾民,这学问有何用?若一个皇孙,精通朱子註疏,却看不懂户部帐册,这书不是白读了?” “这……”乐韶凤语塞。 “我还有三条补充。”朱十八乘胜追击,“一,在大本堂增设讲武堂。让朱棣、朱樉等年长皇子,暂且留京,每月一半时间读书,一半时间习武、学兵法,文武双修。等他们回了封地戍边,更能懂其中真意。” 朱棣站在一旁听著,眼中满是精光。 “二,废除宗室禁理事之旧规,允许年长皇子在大本堂学成后,掛职六部、都督府歷练,把所学落地,让陛下亲眼看见宗室子弟的变化。” 此言一出,满朝寂静。 废除宗室禁理事,那就意味著皇子们將真正接触到朝政实务。 在座文臣中,不少人脸色变换,这触及了多少的人利益? 他转向朱元璋,开口道:“陛下,这套改革的核心诉求很简单,育宗室贤才、选务实官员、固大明皇权、富国强兵,学以致用!” 朱元璋听得是內心激动,热血澎湃。 他何尝不知宗室教育的弊端?那些儿子们,有的骄纵,有的懦弱,有的只知享乐……不都是教出来的? “大本堂是皇子皇孙的专属学府,是大明教育的源头。”朱十八最后道,“改好大本堂,既立改革样板,又能让陛下和诸位大儒亲眼看到成效。待成效显著,再推广全国官学、书院,到时便是水到渠成。” 朱十八话音落下,朝堂上沉默良久。 乐韶凤还想说什么,却见宋濂再次走出班列,朝朱元璋躬身:“陛下,老臣以为,兴国公此议……虽顛覆传统,却切中时弊。程朱理学固不可废,然务实致用確为当下之急。二者兼修,或可一试。” 连宋濂都表態了。 几位还想反对的老儒面面相覷,终究没再出声。 朱元璋环视满朝,缓缓站起:“好!若没有其他异议,就依小叔叔所言!即日起,大本堂按此改革!宋濂总领文教,兴国公督改务实,徐达、李善长等轮流授课。三个月后,咱要亲眼看看成效!” “臣等遵旨!” 隨后,朱元璋高呼一声退朝,文武百官鱼贯而出。 朱十八走在最前面,朱棣从后面追上来:“小叔公!真能去讲武堂习武?” “不仅能习武,还能学很多老將的本事。”朱十八笑道,“不过……兵法考不过,可別怪小叔公我不讲情面。” 朱棣兴奋的搓著手:“小叔公放心,一定考过!” 不远处,乐韶凤等几位老儒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只见他们有人摇头嘆息,有人面露忧色。 李善长走过时,轻声一笑:“诸公勿扰。兴国公此举,看似激进,实则……是在给大明续命啊。” 第97章 亲情牌难挡 散朝的声音刚刚褪去,朱十八刚走出奉天殿大门,就被一个小太监匆匆拦住。 “国公爷留步!”小太监喘著气行礼:“皇后娘娘有请,正在坤寧宫等著您呢。” 朱十八一愣,隨即笑道:“得,我这就过去。” 確实有些日子没见侄媳妇了。 自打过完年,他就忙著军备革新、种植新作物,又赶上这教学改革,宫里走动確实少了。 穿过层层宫门,来到坤寧宫时,马皇后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捧著一件小衣裳。 见朱十八进来,她放下针线,笑著起身:“小叔叔您可算来了,咱还以为您有了媳妇就忘了咱这个侄媳妇呢。” 马皇后这话虽带著几分埋怨,但语气中更多是亲近。 朱十八连忙赔笑道:“哪能啊,这不是最近太忙了嘛。那边要为北伐大军准备新的装备,这边还要琢磨大本堂的改革,实在是……” “快坐。”马皇后指了指对面的石凳,仔细打量著他,“小叔叔这脸瞧著都瘦了一圈。咱听標儿说了,您天天往工部跑,夜里还挑灯画图纸。事情可以交给旁人去做,何必事事亲为?” 宫女端上茶水点心,马皇后亲自推过来一碟糕点:“这是刚刚新做的,您尝尝。” 朱十八也不客气,净过手后吃了一块,含糊道:“有些事旁人做不来。就说那洪武銃的弹簧,工匠们试了多少回都不得法,最后还得是我亲手调教。” “那也不能累坏了身子。”马皇后正色道,“您现在是咱大明的顶樑柱,又是两位姑娘的夫君。有这个工夫,不如好生歇歇,早些……” 她顿了顿,笑容里带著促狭:“早些给咱生个小弟弟小妹妹。沁怡和妙清都是好姑娘,您可不能冷落了她们。” 朱十八差点被糕点噎住,连忙灌了口茶:“侄媳妇这话说的……我哪敢冷落她们啊。只是最近確实忙,等这阵子过去,一定好好陪她们。” 正说著,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朱元璋的大嗓门老远就传了过来:“咱就说小叔叔肯定在这儿!標儿,你看咱猜的准不准?” 这父子俩一前一后走进院子。 “大侄子也回来了?”朱十八站起身。 “坐坐坐,自家人客气啥。”朱元璋一屁股坐在马皇后身边,抓起块糕点就塞进嘴里,“嗯,还是咱妹子做的桂花糕好吃。” 马皇后嗔怪的白了他一下:“瞧你这老不正经的,净说些没用的。正跟小叔叔说呢,他最近太忙,人都瘦了。” 朱元璋闻言,也仔细看了看朱十八:“还真是。小叔叔,您可得保重身体。大本堂改革的事儿,有宋濂他们盯著,您不必事事操心。” “哪能不操心。”朱十八摇头,“理念是我提的,具体落实我也得把关。万一走偏了,又教出一批书呆子,我不是白忙活了?” 朱標在一旁温声道:“小叔公放心,侄孙也会时时盯著。宋先生也是明理之人,定能將改革落到实处。” 四人围坐石桌,聊起大本堂的具体安排。 马皇后最关心幼童的教育:“雄英这几日在您那儿,变化可大了。以前见人就往咱身后躲,现在见了生人都敢打招呼。昨日还跟咱说,等花生熟了,要分给宫里的弟弟妹妹。” “孩子就这样。”朱十八笑道,“关在屋里死读书,人都读傻了。我打算在大本堂增设蒙学部,让雄英这些幼孙,从小接触实务。哪怕只是认认农具、看看帐本,也比光背书强。” 朱元璋点头:“这个好,咱小时候要是有这条件……” 他忽然不说了,眼神暗了暗。 马皇后轻轻握住他的手。 朱十八看在眼里,心里嘆了口气。 老朱这童年阴影,真是刻在骨子里了。 他开口转移话题:“对了大侄子,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啥事?” “这些日子我实在太忙了,早朝能不能……”朱十八试探问道,“偶尔请个假?你也知道,我府上两位夫人,成亲到现在都没咋好好陪过她们。北伐在即,军工坊那边也得盯著,实在是……” 朱元璋眼睛一瞪:“那不行!” 朱標也连忙道:“小叔公,早朝的时辰都为您改了,您可不能不来啊。” “不是不来,是缓来,慢来,偶尔来……”朱十八试图解释。 “一次都不行!”朱元璋斩钉截铁,“小叔叔您想想,满朝文武都看著呢。您要是不来,那些老儒还不得说您这改革是儿戏?您得来。” 马皇后也劝道:“小叔叔,早朝现在也就个把时辰,不耽误您白日办事。” 朱十八苦笑:“你们是不知道,我现在每天卯时就得起来,收拾收拾赶往宫里。等晚上回去,她们又睡了。这日子过得……” 这话他说的倒是真的。 蓝沁怡和徐妙清都是將门虎女,虽然理解他们,但新婚燕尔就这般冷落,心里难免有小委屈。 朱元璋和朱標对视一眼。 忽然,朱元璋长嘆一声,神色暗淡下来:“小叔叔,您说的这些,咱都懂。可是……” 他抬起头,眼睛里竟有些发红:“咱从小没了爹,没了娘,大哥饿死,二哥病亡,一家子就剩咱一个。那些年挨饿受冻,给人放牛要饭,夜里睡破庙,冻的直哆嗦的时候,咱就想啊,要是还有个长辈该多好……” 马皇后別过脸去,轻轻擦了下眼角。 朱標也低下头。 “后来咱有了妹子,有了標儿,有了这一大家子。”朱元璋声音哽咽,“可咱心头里那个窟窿,始终填不上。直到咱遇见了您……” 他抓住朱十八的手:“小叔叔,咱知道您忙,知道您累。可您不知道,每次早朝看见您坐在那儿,咱心里就踏实。就像……就像小时候,爹还在的时候……” 朱十八头皮发麻。 又来这招! 每次老朱一摆出这副『没爹没娘小可怜』的模样,他就没辙。 “停停停!”朱十八举手投降,“大侄子,我真是服了你了。我来,我来还不行嘛!” 朱元璋闻言瞬间变脸,那速度堪比京剧脸谱,他嘿嘿一笑:“那咱可说好了,早朝您还得来。不过……” 他想了想:“这样,每月许您休沐三日,不算告假,如何?那三日你爱睡到几时就睡到几时,好好陪陪两位小婶婶。” 朱標补充:“若军工坊有事,您也可隨时告假去办,只要提前跟父皇说一声就行。” 马皇后也笑道:“这样可好?小叔叔既能为国操劳,也能顾全家里。” 朱十八看著这一家三口你一言我一语,把路都给他铺好了,他还能说什么? “成吧。”他无奈摇头,“不过大侄子,你以后可別再『没爹没娘』的了。听的我心里发酸,饭都吃不香了。” 朱元璋哈哈大笑:“成,咱记下了!来人,传膳!今儿咱陪小叔叔好好吃一顿!” 膳食摆上,都是些家常菜式。 朱元璋亲自给朱十八夹了块红烧肉:“小叔叔尝尝,这是厨子新学的做法,说是您府上传出来的。” 朱十八一尝,乐了:“这是我教沁怡做的,她倒传给宫里了。” “小婶婶手艺不错。”马皇后笑道,“前些日子还送了些自製的酱菜来,说是您教她怎么醃製的。” “是啊。”朱十八点头,“等夏天番茄收了,我再做一些番茄酱,那才叫好吃。” 一家人说说笑笑,一顿饭吃了半个时辰。 饭后,朱十八告辞出宫。 走在长长的官道上,他不禁摇头失笑。 大侄子这一家,软硬兼施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 罢了罢了,早朝就早朝吧,谁让自己心软呢。 不过…… 每月三天休沐,得好好规划规划。 带沁怡去京郊骑马?陪妙清写词作画?或者三人一起,去看看梅山的铁矿? 刚出宫门,就看见李景隆的马车等在路边。 这小子掀开车帘,挤眉弄眼:“老祖宗,可算等到您了!有新货,看不看?” 朱十八挑眉:“什么新货?” “佛郎机商人刚到的。”李景隆压低声音,“说是南洋来的稀奇种子,还有几本画册……那画工,绝了!当然,赶不上老祖宗您画的。” 朱十八笑骂:“你小子,净弄这些。种子可以看,画册你自己留著吧。” “別啊老祖宗,您鑑赏鑑赏……” 马车驶离宫门,朝著兴国公府方向而去。 坤寧宫里,马皇后站在朱元璋身边,看著宫门的方向,轻声道:“重八,咱们是不是太逼小叔叔了?” 朱元璋握住她的手:“咱知道小叔叔累,可大明需要他,咱……也需要这个长辈。” 他望著天边云彩,声音低沉:“有小叔叔在,標儿、棣儿、雄英他们,才能长成咱们期盼的样子。这大明江山,才能稳稳噹噹的传下去。” 马皇后轻轻点头。 “放心吧。”朱元璋忽然笑了,“小叔叔那人,嘴上虽抱怨,但心里明白著呢。不然,他早撂挑子不干了。” 是啊,他明白。 所以才会一边骂著『这活儿倒贴钱都不干』,一边把一件件事都亲力亲为。 所以才会在朱元璋摆出『没爹没娘』的可怜相时,明明看穿了把戏,还是选择了妥协。 因为这里,终究也是他的家。 第98章 休沐风波起 说好了每月三天休沐,朱十八那是一天都没浪费。 第二天一早,奉天殿文武百官到齐,龙椅上的朱元璋一贯性的往左侧首位看去…… 那儿空空如也。 “兴国公呢?”朱元璋皱眉。 殿內一片安静。 半晌没人说话,李善长赶紧出来找补:“陛下,许是国公爷……路上耽搁了?” “派人去瞧瞧。”朱元璋沉声道。 小太监领命而去,撒丫子一溜烟儿就跑出了皇宫。 要说这无根之人,没了牵绊跑的就是快。 两刻钟后,那小太监气喘吁吁的回来了,在殿门外平復了半天呼吸,才小步快走的进了殿。 “如何?”朱元璋问。 小太监跪地回话:“回陛下,国公爷说……说这个月的三天休沐,就从今日开始了。还让奴带句话给陛下:金口玉言,君无戏言。” 满朝文武:“……” 朱元璋只觉得眼前一黑又一黑,差点就从龙椅上栽下来。 朱標连忙上前劝道:“父皇息怒!” “息怒?咱怎么息怒?”朱元璋气的鬍子都在抖,“咱是说每月三天休沐,可这话才说完第二天,他就用上了?” 李善长低著头,肩膀微微耸动。 徐达绷著脸,嘴角却不受控制的向上扯,这特么的可太难绷了。 蓝玉直接扭头看向殿柱,假装研究上面的雕花。 满朝文武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都在嘀咕:还得是国公爷,敢这么跟陛下耍赖。 “退@#¥!”朱元璋憋了半天,本想喊退朝,结果一激动,咬舌头了。 “退朝!”朱標急忙站起身对著眾大臣说道。 金口玉言是他说的,他能怎么办?他老朱也很无奈呀。 但这口气,他咽不下! 散朝后,朱元璋阴沉著脸回到了乾清宫,对身边的太监道:“去,把老二、老三、老四给咱叫来!” 朱標一看这架势,心里明白,老爹这是揍不了小叔公,准备拿仨弟弟撒气了。 他当即找了个安全的角落坐下,抓起一把瓜子,准备看戏。 不多时,朱樉、朱棡、朱棣三兄弟不明所以的来了。 “儿臣参见父皇。”三人行礼。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面色『和蔼』:“都起来吧。最近都在忙些什么?说来听听。” 朱棣率先开口:“回父皇,儿臣在研习兵法,准备……” “准备什么?”朱元璋打断他,“准备去你小叔公那儿蹭吃蹭喝吗?” 朱棣一愣。 朱樉忙道:“父皇,儿臣今日在读《资治通鑑》,颇有心得……” “心得?”朱元璋冷笑,“你都有什么心得?” 朱棡最老实,小声道:“儿臣最近在盯著製作压缩乾粮……” “压缩乾粮?”朱元璋站起身,“那玩意用得著你盯著吗?那玩意能平天下吗?你们三个,一个比一个不上进!” 三兄弟面面相覷,完全不知道今日父皇哪来这么大火气。 朱元璋越说越气,最后直接脱下靴子:“咱今天就让你们知道知道,什么叫父爱如山!” “父皇息怒!” “儿臣知错了!” “啊!!!!” 乾清宫顿时鸡飞狗跳。 朱標坐在角落,嗑著瓜子,看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嗯,老四挨了四下,老三挨了五下,老二最惨,挨了七下。 该,谁让他当时在封地那么荒唐呢。 一顿『父爱如山体滑坡』后,朱元璋气喘吁吁的坐回椅子,三个儿子已经鼻青脸肿,抱头蹲在一边。 “滚回去好好反省!”朱元璋挥挥手。 三兄弟如蒙大赦,连滚带爬跑出了乾清宫。 朱標这才慢悠悠走出来,给朱元璋倒了杯茶:“父皇消消气。” “消不了!”朱元璋灌了口茶,“小叔叔这……这简直……” 朱標忍笑道:“小叔公也是按您说的办嘛。再说了,他確实该好好陪陪两位小叔婆了。”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你也帮著他说话?” “儿臣不敢。”朱標连忙低下头,肩膀却还在抖。 朱樉哭丧著脸:“我最近也没犯什么事啊……” 还是朱棣想起来,拉著两人找到大哥朱標。 一问之下,才知道原委。 “合著我们是替小叔公挨揍的?!”朱棣瞪大了眼睛。 朱標拍拍他的肩:“为小叔公挡灾,也算你们尽孝了。” 三兄弟对视一眼,当即调转方向,哭唧唧的往兴国公府上去了。 兴国公府里,朱十八正陪著两位夫人在后花园。 蓝沁怡一身劲装,正在练剑。 徐妙清则坐在一旁抚琴,琴声悠扬。 朱十八躺在摇椅上,吃著葡萄,好不愜意。 “老爷,三位殿下来了。”安伯来报。 “请进来。”朱十八坐起身。 不多时,三个鼻青脸肿的皇子就进来了。 蓝沁怡收剑入鞘,徐妙清也停下琴声,两人对视一眼,默契的退到一旁。 “哟,这是怎么了?”朱十八嚇了一跳。 朱棣直接扑过来,抱著他的腿:“小叔公啊!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朱樉和朱棡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把事情说了。 朱十八听完,老脸一红。 好傢伙,自己休沐休的爽,仨大侄孙替自己挨了顿揍。 “这个……这个嘛……”他心虚的搓搓手,“大侄子也真是的,有事冲我来嘛,打孩子算什么本事。” 蓝沁怡抿嘴偷笑,徐妙清轻声道:“夫君,三位殿下怕是还没用膳吧?” “对对对!”朱十八如蒙大赦,“来人,备膳!把我珍藏的好酒拿出来!” 一顿丰盛的午膳,鸡鸭鱼肉俱全,还有朱十八亲手做的几道现代菜式。 三兄弟吃得是满嘴流油,早把挨揍的事忘到脑后。 饭后,朱十八又让人抬来三个木箱。 打开一看,里面是崭新的洪武銃,比之前装备军队的更加精巧,枪托上还刻著各自的名字。 “这是最新改进型。”朱十八笑道,“射程多了二十步,准头更好,就当小叔公给你们的安慰了。” 三兄弟眼睛都直了。 “谢小叔公!”朱棣抱著火銃不撒手,又是亲又是摸的。 朱樉朱棡也乐得合不拢嘴。 这顿揍,值! 於是接下来的两天,这三兄弟乾脆就赖在兴国公府不走了。 美名其曰『养伤』,实则天天缠著朱十八讲火器原理,兵法战术。 朱十八倒也乐得有人陪著,两天时间把三位皇子哄的开开心心。 他自己也终於能好好陪陪两位夫人。 白天教蓝沁怡骑自行车,陪徐妙清画画写诗。 晚上三人或是秉烛夜谈,或是对弈品茶,新婚以来的冷落总算补回来些。 到了休沐最后一日,朱十八提议:“咱们去梅山铁矿看看吧,有些日子没去了。” 徐妙清眼睛一亮:“好啊!我还没见过铁矿呢。” 蓝沁怡也点头:“听说那边新建了冶炼坊,正好去看看。” 三兄弟一听也要跟著去。 於是,一行人骑著马,赶著马车出了城,朝著京郊梅山而去。 梅山铁矿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建设,已经初具规模。 山脚下是採矿区,半山腰是选矿坊,山坳里新建的冶炼坊正冒著滚滚浓烟。 管事早早等在路口,见朱十八来了,连忙迎上前来:“国公爷,您来了。” “最近怎么样?”朱十八下马问道。 “一切顺利。”管事引著眾人往里走,“就是……就是有件事,有些蹊蹺。” “哦?”朱十八挑眉。 管事压低声音:“矿上最近来了几个生面孔,说是游学的书生,可总在矿区附近转悠。小人派人盯著,发现他们……好像在画地图。” 朱十八脚下一顿。 朱棣三兄弟也收起笑容,眼神锐利起来。 “人在哪儿?”朱十八问。 “今早又来了,现在应该还在后山。”管事道。 朱十八看向眾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走,咱们去会会这些游学书生。” 他倒要看看,是谁敢打他梅山铁矿的主意。 第99章 矿山遇奇才 后山山道上,只见三个少年正蹲在一块大石旁,最小的孩子拿著炭笔在纸上勾画著什么。 “有人来了!”年纪最大的少年忽然抬头,脸色一变。 三人刚想躲,朱十八一行人已经从三个方向围了上来。 蓝沁怡和朱棣立在东侧,朱樉朱棡两兄弟堵在西边去路,朱十八和徐妙清站在南面,管家带著几个护卫封住了北面退路。 三个少年脸色煞白,年纪最小的那个手里炭笔啪嗒掉在了地上。 朱棣大步上前,恶狠狠道:“你们三个,鬼鬼祟祟在这儿干什么?” 他这一吼,三个少年腿一软,齐齐跌坐在地,瑟瑟发抖。 最小的那个眼眶都红了,眼看就要哭出来。 朱十八走过来,抬手敲了朱棣脑袋一下:“凶什么凶?看把孩子们嚇的。” 朱棣捂著脑袋,委屈的缩到一边:“我这不是……怕他们跑了嘛。” 朱十八蹲下身子,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別怕,我们不是坏人。你们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最大的少年颤声道:“我、我叫张生,今年十八。”他指了指旁边的同伴,“他叫李成,十六。” 最小的孩子吸了吸鼻子,小声道:“我……我叫解縉,十三岁。” 朱十八闻言瞳孔微微一缩。 解縉??? 那个永乐年间主编《永乐大典》的神童解縉?那个十九岁中进士,诗文书法无一不精的天才解縉? 他强压住心中震惊,仔细打量著眼前这个瘦小的少年。 他此刻面黄肌瘦,衣衫破旧,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透著灵秀之气。 歷史上的解縉少年成名,却因性格张扬,屡次触怒皇帝,最后落得个人形冰棍的悽惨下场。 朱十八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解縉……好名字。”他伸手將三个少年扶起,拍拍他们身上的尘土,“你们来这儿做什么?这梅山铁矿是朝廷重地,閒人不得靠近。”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解縉鼓起勇气,抬头看向朱十八:“您……您就是兴国公吧?” 朱十八挑眉:“你认得我?” “学生虽没见过国公爷,但这一行人中,学生却认得燕王殿下。能敲燕王殿下脑袋的,除了兴国公还有谁?” 解縉说话条理清晰,虽然声音还有些发抖:“学生是江西吉水人,在家乡听说了国公爷的种种事跡,心中仰慕不已,便想著来京拜访。” 他顿了顿,眼圈又红了:“我此次带了一个书童和两名家丁,从吉水出发。谁知走到安庆府时,遇到了一伙散匪,有十几人……他们把我们的盘缠都抢了,书童和家丁为了保护我……” 解縉说不下去了,低头抹了把眼泪。 张生这时接话道:“我们是在路上遇到解小弟的。当时他一个人晕倒在路边,我们就带著他一起走。他说要来京城找兴国公,我们就陪他一起来了。” 李成补充道:“但我们身上没钱,也没有路引,听说这山里有矿,就想著看看能不能找点活干,挣口饭吃。解小弟说他会画图,我们就在这儿看看地形……” 朱十八听完,心中瞭然。 歷史上的解縉確实少年时就名扬乡里,以聪慧过人著称。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这孩子才十三就敢带著那么点人来进京寻他。 “你说你在画地图?”朱十八看向地上那张纸。 解縉连忙捡起,双手递上:“学生只是隨手勾画……想著若是能帮上矿山的忙,或许能换口饭吃。” 朱十八无奈的摇了摇头,毕竟还是年少,不懂世道多艰啊。 他接过一看,纸上画的是梅山的地形简图,虽然粗糙,但山脉走势、矿道位置都標的清楚,甚至还有几处標记了『此处岩石鬆散,易塌方』『此处水源近,宜设工坊』的字样。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有这般观察力和绘图能力…… 朱十八深吸口气,转身给朱棣使了个眼色。 朱棣会意,低声道:“小叔公放心,我这就派人去安庆府查查那伙散匪。” 朱十八点点头,又看向张生和李成:“你们想在矿上干活?” 两人连连点头:“只要能吃饱饭,干什么都行。” “好。”朱十八对管事道,“带他们去矿上,安排个轻省伙计,管吃管住,每月发工钱。” 张生李成大喜,跪地就要磕头,被朱十八扶住:“不必如此,好好干活就是。” 两人千恩万谢的跟著管事走了。 朱十八这才看向解縉:“你呢?想留下做工,还是跟我走?” 解縉眼睛一亮,却又迟疑道:“学生……学生想跟著国公爷学习。可学生身无分文,又无才德……” “有没有才德,我说了算。”朱十八笑道,“走吧,先跟我回府洗个澡,换身衣裳,看你这一身灰。” 解縉激动的小脸通红,深深一揖:“学生谢国公爷!” 回城的马车上,徐妙清轻声问:“夫君似乎特別看重那个叫解縉的孩子?” 朱十八看著窗外和朱棣同骑一马的解縉,低声道:“这孩子……是块璞玉。好好雕琢,將来必成大器。” 蓝沁怡好奇:“比雄英还聪明?” “那不一样。”朱十八摇头,“雄英是储君之材,要学的是治国之道。解縉……是学者之材,若能得良师引导,將来著书立说、编撰典籍,可为大明文治添一座丰碑。” 更重要的是,有了解縉,许多文事就可以交给他去处理。 朱十八心里打著小算盘:等把这孩子培养出来,自己就能从繁琐的朝政中脱身,多陪陪两位夫人了。 不过……他又想起歷史上解縉的结局。 “得好好打磨打磨他的脾气。”朱十八喃喃道。 回到兴国公府,朱十八让人带解縉去沐浴更衣,又吩咐厨房准备饭菜。 等解縉收拾乾净出来,换了身合体的衣裳,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 虽然依旧瘦小,但那双眼睛里的灵气是藏不住的。 饭桌上,朱十八问道:“你读过哪些书?” 解縉放下筷子,恭敬道:“回国公爷,四书五经已通读,正在研习史书。诗词也学了些,只是做得不好。” “会作诗?来一首听听。”朱棣在一旁起鬨。 解縉想了想,开口道:“那学生就以今日之事做一首吧……千里寻师不畏难,梅山幸遇国公顏。从此得遂平生志,愿效犬马报云天。” 朱棣拍桌:“好!虽然我听不懂,但感觉挺厉害!” 朱十八却皱眉:“诗做得不错,但最后一句不对。” 解縉一愣:“请国公爷指教。” “你不是要效犬马报云天。”朱十八正色道,“是你要成为能翱翔九天之鹰,而非匍匐在地之犬马。记住,你的才华是用来济世安民的,不是用来討好任何人的。” 解縉浑身一震,呆呆的看著朱十八。 这话,他从未听过。 在家乡,先生教的是忠君事主。在书中,读到的是报效君恩。 可这位国公爷却说……要成为翱翔九天的鹰? “学生……学生明白了。”解縉郑重一拜。 “光明白不够。”朱十八给她夹了块肉,“吃饭,长身体。从明天起,上午跟著我读书,下午去大本堂旁听实务课,晚上还要练字习武。身体不好,再有才华也撑不住。” 解縉眼眶又红了,这次是感动的。 饭后,朱十八让人给解縉安排了住处,就在前院的书房旁。 夜深人静时,徐妙清轻声道:“夫君对那孩子,似乎寄予厚望?” 朱十八揽著她的肩,望著窗外的月色:“大明的未来,不能只靠咱们自家人。得多培养些人才,各行各业都要有扛鼎之人。解縉若是能成才,將来编撰典籍、整理文献,功在千秋。” 蓝沁怡靠在另一边,笑道:“那夫君岂不是更忙了?又要教雄英,又要教解縉。” 朱十八却笑了:“现在忙些,是为了將来能閒下来。等这些孩子长成了,我就能天天陪著你们,游山玩水,享清福了。” 当然,这话有一半是哄夫人们的。 他心里清楚,发现解縉这样的人才,只是开始。 这大明朝野,还藏著多少璞玉未被发掘? 教育改革的第二步,在全国范围內选拔培养人才,也该提上日程了。 不过,那都是明天的事。 今夜,他只想好好陪陪两位夫人。 毕竟三天的休沐,明天就特喵的要结束了! 而前院厢房里,解縉躺在床上,看著陌生的屋顶,心中激动难眠。 他从枕下摸出那块炭笔,在掌心写了个『鹰』字。 翱翔九天的鹰…… 少年的眼中,第一次燃起了不一样的光芒。 第100章 铁血誓师行 晨钟敲响第三遍,朱十八才到奉天殿。 三天休沐过的飞快,今天该上朝了。 他刚在左侧首站定,还没等坐下,就感受到一道灼热的视线。 龙椅上的朱元璋正拉著张脸,眼神里写满了『小叔叔你可真行啊』。 朱十八心虚的把脸转向另一边,不去看大侄子。 他这一转,朱元璋更来气了。 他盯著朱十八的后脑勺,又扫了眼下面站著的朱樉、朱棡、朱棣三兄弟,拳头捏得咯咯响。 朱標见状,连忙轻咳一声:“父皇,该议政了。” 朱元璋深吸口气,强迫自己把目光从朱十八身上移开,沉声道:“今日,只说一件事。” 他站起身,走到御阶前:“北伐之期,到了。” 殿內气氛骤然肃穆。 “沐英,朱棣,你们都准备好了吗?”朱元璋目光扫过武將班列。 沐英、朱棣齐步出列:“臣等、儿臣万死不辞!” 朱元璋点点头,转向文臣这边:“户部粮草?” 户部尚书出列道:“五十万石粮食已运抵边关,后续补给线路已安排妥当。” “工部军械?” “洪武銃一万支、望远镜一千支、急救包五万套、压缩乾粮四十万份,均已装备北伐前锋营。” “兵部兵马?” “精兵十五万,骑兵四万,火器营一万,隨时可发!” 朱元璋听完匯报,脸上终於露出几分满意之色。 他目光一转,又落到朱十八身上:“小叔叔。” 朱十八心里咯噔一下。 “这次北伐,全军装备了您提供的各种新式军械。”朱元璋脸色一变,“您……不去看看?” 朱十八刚想推辞,朱元璋已经继续道:“咱今日身子不適,就请小叔叔和標儿,代咱去检阅三军,为將士们送行。” 满朝文武都看向朱十八。 朱十八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想起自己连休三天的事儿,实在不好意思再推脱。 “那……那我就去看看叭。”他硬著头皮接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隨后,朱標笑著走过来:“小叔公莫要紧张,就是去说几句话,鼓舞鼓舞士气。” 朱十八苦笑:“我哪会这个啊。” “您会的。”朱標意味深长道,“將士们都敬您爱您,您去了,他们会很高兴的。” 一行人出了宫,直奔京郊大营。 这还是朱十八第一次见到如此正规的大明军队。 校场上,黑压压的军阵肃立如林。 阳光下,鎧甲反射著寒光,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骑兵在前,步兵在中,火器营列於两侧,军容整肃,鸦雀无声。 徐达、蓝玉、沐英、朱棣等將领身著戎装,立在点將台上。 朱十八踏上高台,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 这就是大明军队!这就是即將北伐,驱逐残元,收復河山的虎狼之师。 朱標率先上前,展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他声音清朗,传遍校场。 內容无非是勉励將士、申明大义,但说得慷慨激昂,台下军阵中隱隱有热血沸腾之气。 接著是徐达。 这位老將只说了三句话:“此战,为大明。此战,为百姓。此战,必胜!” “必胜!必胜!必胜!”三军齐吼,声震云霄。 蓝玉则更乾脆:“你们此去北边,要杀他个痛快!立了功,封妻荫子!死了,老子亲自给你们家人送抚恤!” 粗獷,却直击人心。 轮到朱十八时,台下忽然安静下来。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好奇,崇敬,期待。 朱十八走到台前,看著下面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 这些士兵大多不到三十岁,有些甚至只有十八九岁。 他们即將踏上战场,有些人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他深吸口气,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的传开:“诸位將士,我是朱十八,兴国公。” 台下依旧寂静,但无数双眼睛亮了起来。 “我不懂打仗,”朱十八实话实说,“但我知道,你们为什么要去北伐。” 他顿了顿:“你们北伐不是为了功名利禄,不是为了封侯拜將。是为了你们身后的父母妻儿,能安稳种地,安稳吃饭,安稳睡觉。是为了大明北疆的百姓,不再受韃子劫掠欺凌。” “我改良了洪武銃,做瞭望远镜,配了急救包,不是为了打贏仗……虽然確实能帮助你们打贏仗。”朱十八声音提高,“但更重要的是为了让你们少死几个人!是为了让更多人能活著回来,见爹娘,娶媳妇,抱孩子!” 台下开始有了骚动,许多士兵红了眼眶。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怕。”朱十八扫视全场,“怕死,怕伤,怕再也见不到家人。这不可耻,这是人之常情!但你们还是站在了这里,因为你们更怕……怕子孙后代还要受我们受过的苦!” 他举起右手:“我向你们保证!你们在战场上流的血,朝廷不会忘!你们立的功,陛下不会忘!你们若是……若是回不来,你们的家人,朝廷养!” “国公爷!”台下有人喊出声,带著哭腔。 朱十八继续道:“我做了急救包,里面有消毒的烈酒,止血的草木灰,固定的夹板。用了它,轻伤能活,重伤能撑到军医来!我做了压缩乾粮,饿了能吃,没粮的时候了能顶上!我做了避风帐篷,夜里能睡个安稳觉!” 他声音陡然激昂:“但这些,都是外物!真正能让你们打贏仗的,是你们手里的刀,是你们胯下的马,是你们心中的一口气!” “告诉我!”朱十八吼道,“你们这口气,还在不在?!” “在!!!”山呼海啸。 “能不能打贏?!” “能!!!” “敢不敢跟韃子拼命?!” “敢!!!” 朱十八胸膛起伏,他感受到那股滔天的战意,那股凝聚了二十万人的血气。 他最后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喊出了那句酝酿已久的话:“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在!!!” 短暂的寂静。 然后,二十万人竟齐声怒吼:“大明江山——永在!!!” “日月山河永在!” “大明江山永在!!!” 声浪如雷霆,震得点將台都在微微颤抖。 远在皇宫的朱元璋,此刻正站在奉天殿外,隱隱听到这排山倒海的呼声,眼眶忽然一热。 校场上,朱十八看著台下沸腾的军阵,看著那一张张激动得通红的脸,心中某个地方被深深触动了。 这就是大明。 这就是他来到这个时代,想要守护的东西。 徐达走过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女婿啊,你这话……真是说到將士们心坎里去了。” 蓝玉咧嘴笑道:“这下子,士气算是顶到天了。” 朱棣更是激动:“小叔公,有您这番话,此战必胜!” 就连一直不怎么说话的沐英此时都是一脸激动。 大军开拔。 铁甲鏗鏘,战马嘶鸣,旌旗蔽日。 二十万大军如一条黑色巨龙,缓缓向北而去。 朱十八站在高台上,目送军队远去,久久不语。 朱標轻声问:“小叔公,您在想什么?” “我在想……”朱十八喃喃道,“这些人里,有多少能回来。” 朱標沉默片刻:“所以我们要让大明更强,强到以后不用打仗,也能让四方臣服。” “是啊。”朱十八转身,望向京城方向,“该回去了,还有许多事要做呢。” 第101章 朝堂热血颂 点將台下战鼓息,大军如龙向北去。 朱十八站在高台上,胸口那股热血还在翻涌。 刚才那番话不只是说给將士们听的,说到最后,连他自己的热血都被点燃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恨不得抄起刀剑,跟著队伍一起北上。 只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被朱標死死按住了。 “小叔公啊,您可不能去!”朱標急的额头冒汗,他是真的慌了。 徐达和蓝玉见状,紧忙一左一右架住他,徐达沉声道:“女婿,冷静!你要是去了,陛下非扒了我们的皮不可!” 蓝玉更直接:“女婿啊!打仗是我们这些糙汉子的事,你可不能去啊……” “我怎么就不能去了?”朱十八还想挣扎一下,眼睛还盯著远去的军旗,“我刚才那话说的,我自己都信了!” “信了也不行!”朱標赶紧使了个眼色,后面两个侍卫匆匆上前,半请半驾的把朱十八扶下高台。 回城的马车上,朱十八那股子热血才慢慢凉下来。 他掀开车帘,看著外面倒退的景象,忽然苦笑:“我刚才是不是……有点上头了?” 朱標鬆了口气:“岂止是上头,小叔公您差点就衝下去了。” “不过那话说的確实带劲。”徐达在马背上笑道,“就连我这老將听了,都恨不得直接跟著大军再去杀一趟。” 蓝玉也点点头:“尤其是那句日月江河永在,喊的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朱十八摸摸鼻子,尷尬的笑了。 得,又犯中二病了。 回到皇宫时,奉天殿还是如几人离开时的模样。 满朝文武没一个走的,全都在殿內等著。 刚才那震天动地的大明江山永在,哪怕隔著十几里都传进了宫墙,听得这些文臣武將各个心潮澎湃。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朱元璋站在御阶上,见朱十八他们回来了,眼睛一亮:“皇叔回来了!” 朱十八拱手:“大侄子,我……” “不必多说!”朱元璋大步走下来,一把抓住他的手,“刚才那呼声,咱在奉天殿外都听见了!小叔叔,您跟將士们说了什么?他们怎么能喊出那般气势?” 朱元璋此言一出,满朝文武都竖起了耳朵。 朱十八被这么一问,刚凉下去的热血又有点回温了。 他清了清嗓子:“也没什么,就是……说了几句心里话。” “什么心里话?”朱元璋追问,“快说给咱听听,也让诸位爱卿听听。” 朱十八看著殿內一双双期待的眼睛,深吸口气。 罢了,反正刚才已经中二过一次了,也不差这一回。 他走到殿中,面向眾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 “刚才在校场上,我见到了我大明最英勇的儿郎。” “他们有的人,才十八九岁,脸上稚气未脱,却已披甲执锐,准备为国征战。有的人,三十出头,已是军中老卒,身上伤痕累累,却依然站得笔直。” “我问他们怕不怕?他们说怕,但他们不是怕死,他们是怕再也见不到爹娘,怕媳妇孩子没人照料。但我说,你们更怕什么?他们说,更怕子孙后代还要受我们受过的苦,怕大明疆土再被外族践踏!” 满朝文武中,有人悄悄抹了把眼角。 朱十八继续道:“所以我说,我大明有这样的军队,何愁外敌不灭?我大明有这样的將士,何愁江山不固?” 他转过身,看向朱元璋:“而我大明,更有这样的君主!” “我大侄子朱元璋,起於微末,提三尺剑,扫清寰宇,再造华夏大一统!” “他北伐驱元,收復燕云十六州……那可是丟了四百年的汉家故土!他南征北战,一统中原核心疆域,结束百年乱世!” 朱元璋怔住了,站在那里,眼眶渐渐发红。 朱十八则是上头了,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鏗鏘: “他建立大明,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他惩治贪腐,整顿吏治,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他设立卫所,巩固边防!他兴修水利,鼓励农桑!” 他每说一句,殿內的气氛就热烈一分。 文臣武將们也挺直了腰杆,眼中闪著光。 朱十八最后举起右手,一字一顿道:“而我今日要告诉诸位,我大明的立国之本,就在於此……” 他环视全场,突然提高音调:“我大明,不割地!不赔款!不和亲!不纳贡!”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最后这几个字,如同惊雷,在奉天殿內炸响。 短暂的寂静过后,满朝文武齐刷刷跪倒,山呼:“陛下万岁!大明万岁!” 朱元璋浑身颤抖,忽然仰头大笑: “哈哈哈!好!好一个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小叔叔,这话……这话说到咱心坎里去了。” 他握住朱十八的手,用力摇晃:“咱这辈子,就为了这句话活了!” 朱標也激动的面色潮红:“小叔公此言,当刻碑立传,传之后世!” 朝会就在这热血沸腾的气氛中结束了。 文武百官退出奉天殿时,个个脚下生风,腰板挺的笔直。 那句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就像是一剂强心针,打进了每个人心里。 朱十八见差不多了,刚想抬脚回家,却被朱元璋一把拉住,说啥也不肯让他走。 “小叔叔,跟咱来。”他拉著朱十八就往坤寧宫去,“这话咱得让妹子也听听!” 坤寧宫里,马皇后正在缝补一件旧衣裳。 那是朱元璋早年穿过的,袖口磨破了,她一直捨不得扔,总要补补再穿。 见两人进来,她放下针线:“怎么了这是?重八你这脸红的……” “妹子!妹子你听小叔叔说了什么?”朱元璋激动的有些语无伦次,隨后把朱十八在朝堂上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他说的顛三倒四,但那股劲头却怎么也掩不住。 当说到不割地不赔款时,马皇后手中的针线也掉在了桌子上。 说到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时,就连一向稳重的马皇后,眼眶也湿了。 “好……好!”马皇后站起身,朝朱十八深深一福,“小叔叔这话,是大明的魂啊。” 朱十八站在那儿,尷尬的脚趾头在鞋里都能抠出一个兴国公府了。 热血褪去后,羞耻感就涌了上来。 我的天吶!我刚才都说了些什么玩意? 还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今天真是没救了。 可朱元璋还在兴奋的来回踱步,嘴里反覆念叨著那几句话,越念眼睛越亮。 “重八,你坐下歇歇。”马皇后拉他坐下,转头对朱十八笑道,“小叔叔想必今日也累了,不如早些回去歇著吧,家里还有两位夫人等著呢。” 提到夫人,朱十八如蒙大赦:“啊对对对,大侄子,侄媳妇,那我先走了啊!” 话音落下,朱十八一溜烟的就跑出了坤寧宫。 走在回家的路上,朱十八的脑子清醒了些。 他拍拍脸,苦笑著摇头。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话本就是歷史上对明朝气节的评价。 虽然现在提前说了出来,但若是能成为大明的立国精神,倒也不是坏事。 至少,比靖康之耻强,比石敬瑭强,比后世那些割地赔款的窝囊废强。 想到这儿,他眼中寒光一闪而过。 女真,得找个时间去看看他们了。 回到兴国公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前院书房里还亮著灯,解縉瘦小的身影映在窗子上。 朱十八敲了敲门,隨后推门而入。 解縉见朱十八前来,紧忙起身行礼:“学生见过国公爷。” “怎么还不睡?” “学生……学生在抄写国公爷今日在校场上说的话。”解縉小脸通红,“学生听回来的下人说,国公爷那番演讲,让二十万大军齐声高呼大明江山永在……学生就想抄下来,日日诵读。” 朱十八走过去一看,纸上工工整整写著:“日月江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在。” 字跡清秀,已有几分风骨。 “光抄这个还不够。”朱十八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下两行字: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解縉看著这四句话,整个人呆住了。 许久,他深深一揖,声音哽咽:“学生……学生明白了。” “明白了就回去睡觉。”朱十八拍拍他的肩膀,“明天开始,有的你忙呢。” 从解縉那出来,朱十八回到后院。 蓝沁怡和徐妙清还在等他,桌上摆著碗热汤。 “夫君今日……”徐妙清欲言又止。 “很热血,我知道。”朱十八苦笑,灌了口汤,“但话都说出去了,也收不回来。” 蓝沁怡却眼睛发亮:“我觉得夫君说的很好啊。爹爹回来都说了,將士们听了夫君的话,士气高涨的不得了。” 朱十八摇摇头,也没再说什么。 他躺在床上,望著帐顶,忽然想起一件事。 歷史上,明朝最终確实也做到了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崇禎吊死在煤山,老四迁都北京…… “算了,不想了。”他翻了个身,搂住身边的妻子,“睡觉!” 窗外,月色正好。 而朱十八今日朝堂上那番话,今夜已隨著眾官员,传遍了应天府的大街小巷。 要不了多久,也会传遍整个大明。 有些话,说了就收不回来。 有些精神,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 而此次北伐大军出征的这一夜,许多人的心里,也都燃起了一团火。 第102章 税改暗流涌 翌日朝会。 文臣武將们已经褪去热血,回归平静。 户部尚书率先出列,奏报赋税徵收情况:“各省的夏税已陆续起运,然河南、山东两地因去年灾情,请求减免三成。江浙一带漕运畅通,比往年多收了两成。” 朱元璋听著奏报,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打。 轻徭薄赋是他立国以来坚持的国策。 经历元末战乱,民生凋敝,让百姓休养生息是大明头等大事。 朝臣们接下来又开始討论如何平衡减免与徵收。 有人主张严格执行税法,有人建议酌情减免。 朱十八站在首位,听著眾人你一言我一语,眉头渐渐皱起。 大明朝现在的赋税制度,不管百姓有没有土地,只要是成年男性,就得缴丁税,服徭役。 这制度看似公平,实则藏著大问题。 他想起歷史上明朝中后期的流民问题,想起李自成起义……根源之一,就是这沉重的人头税把无地农民逼上了绝路。 但现在,朝堂上竟然没人提这个。 朱十八心里清楚,不是他们想不到,而是不敢想,人头税牵扯的利益太大了。 那些占著万亩良田的豪强地主,那些家中僕役成群的勛贵,哪个愿意將自己的財富拱手让出? 他瞥了眼龙椅上的朱元璋,又看了看身边认真听证的朱標。 这事,不能在朝堂上说。 散了朝,文武百官陆续退出奉天殿。 朱十八磨磨蹭蹭走在最后,等人都走的差不多了,他左右看看,朝朱元璋和朱標使了个眼色。 父子俩会意,跟著他拐进了奉天殿西侧的一间值房。 这是侍卫轮值时歇脚的地方,此刻空无一人。 朱十八关上门,还特意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朱元璋看他这副贼头贼脑的样子,忍不住压低声音笑道:“咋了,小叔叔?您偷李善长钱袋子了?” 朱標也忍著笑。 朱十八一脸黑线:“我偷个大头鬼偷!有正事,正经事!” 见他说的严肃,父子俩收起了玩笑神色。 “是赋税的事。”朱十八开门见山,“大侄子,你现在轻徭薄赋是好事,百姓確实得了实惠。但赋税制度的根本问题,没解决。” 朱元璋眉头一挑:“什么问题?” “人头税。”朱十八吐出三个字。 他详细解释道:“现在的大明税制,不管百姓有没有土地,只要是成年男丁,就必须缴丁税,服徭役。结果是什么?无地的贫农、佃农,身无寸土却要承担沉重丁税,最后被逼的只能逃亡,成了流民。” 朱元璋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而那些豪强地主、勛贵世家呢?”朱十八继续说,“他们占田万顷,却勾结地方官吏,隱匿家中人丁,逃缴丁税。不仅如此,他们还把自家该缴的赋税,转嫁到佃农身上。佃农租他们的地,除了交租子,还得替他们承担赋税。” 朱標倒吸一口凉气:“小叔公,此言当真?” “你去查查地方黄册就明白了。”朱十八继续道,“豪强们隱匿的不仅是丁税,还有大量人口和田地。他们把佃农、僕役划进自家私户,不在官府黄册登记,既逃丁税,又逃田赋。” 他顿了顿,说出了更严重的问题:“大量土地被兼併后,豪强也不上报鱼鳞图册。导致大明在册的耕地、人口,远少於实际数量。国库赋税锐减,户籍、土地制度……形同虚设。” 值房里一片寂静。 朱元璋的脸色已经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他想起这些年地方上奏的流民问题,想起某些州县税收连年减少的奏报…… 原来根子在这里! “小叔叔,”朱元璋声音低沉,“您有解决的法子?” 朱十八点点头,缓缓吐出四个字:“摊丁入亩。” “何为摊丁入亩?”朱標问道。 他隨即详细解释起来:“就是废了人头税,將天下丁役银,全部併入田赋之中。只按田亩多寡徵税……有田者多缴,无田者不缴,田多者多承担,田少者少承担。” 朱元璋眼睛亮了。 朱標已经在心里飞快盘算:“如此一来,豪强占田越多,缴税越重,再也无法隱匿田地逃赋。贫农无田,便免了丁税之苦,流民自然会归乡垦耕……” “正是这个理。”朱十八道,“但这政策一旦推行,阻力会非常大。那些既得利益者,绝不会坐视自己的利益受损。” 他看向朱元璋:“所以,不能一下子全面推行。我建议,分三步走。” “第一步,以清查隱户隱田为核心突破口。先从几个问题最严重的州县下手,派干员彻查。查出来的隱田,一律登记入册,该补税的补税,该罚的罚。” “第二步,选几个受灾严重的地区做试点。这些地方流民多,豪强势力相对薄弱,推行摊丁入亩阻力小。成功了,就是样板。失败了,影响也有限。” “第三步,卫所配套。让军队在试点地区维持秩序,防止豪强煽动佃农闹事。同时,卫所军屯也可以率先试行新税制,让將士们看到好处。” 朱標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那第四步呢?” “试点成功,就逐步推广。”朱十八继续道,“先在一省试行,再扩大到数省,最后全国推行。同时要修改律法,將摊丁入亩写入《大明律》,成为定製。” 朱元璋在值房里踱步,越走越快。 突然,他停下脚步,神色严肃:“小叔叔,这主意,不要再说与其他人听。” 朱十八一愣。 朱元璋压低声音:“这个利益太大,他们若知道是您提出的,怕是会狗急跳墙。” 朱標也反应过来:“父皇说得对。小叔公,此事您就当不知道。推行之事,我与父皇来办。” 朱十八闻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之后,三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到值房外传来侍卫换班的脚步声,才结束了密谈。 走出值房,天色已近午时。 朱十八看著巍峨的宫殿,忽然想起歷史上的一条鞭法之策。 那也是明朝中后期的一次税制改革,但推行的磕磕绊绊,最终未能彻底成功。 朱標轻声问道:“小叔公,您说这改革,要多少年才能见效?” 朱十八想了想:“快的话一两年之內就能看到变化,慢则十余年也有可能。但此策一旦成功,大明的根基就稳了。百姓有地种,有饭吃,谁还愿意造反?” 朱元璋望著远处宫墙,目光深远:“这些时间咱还等得起。为了大明江山,等多少年都值得。” 谁也不知道,就在这天午后,一场將震动整个大明利益格局的改革,已经悄然拉开了帷幕。 第103章 锦衣现锋芒 摊丁入亩交元璋,朱十八乐得家中藏。 毕竟这事真要他亲自操办,那些错综复杂的利益关係和地方豪强的反扑,也不是他能应付的。 这日朝会散了后,朱十八突然想起个人来。 他拉住正要离开的朱標问道:“標儿,道衍大师最近去哪儿了?有些日子没见他回府了。” 朱標闻言笑道:“小叔公来得正好,侄孙正要找您说这事。走,咱们去坤寧宫吧,父皇母后也在。” 两人来到坤寧宫时,朱元璋和马皇后正在对弈。 棋盘上黑白交错,杀得难解难分。 “小叔叔来了?”朱元璋抬头,手里捏著颗黑子,“正好,帮咱看看这步怎么走。咱妹子这棋下的刁钻,专堵咱的气眼。” 朱十八凑过去一看,隨手一指:“下这儿,先活一片再说。” 朱元璋依言落子,果然盘活了一圈,顿时眉开眼笑:“还是小叔叔厉害!” 马皇后笑著摇头:“重八你这是耍赖,请外援。” 玩笑过后,朱十八压低声音:“大侄子,那件事……安排的怎么样了?” 朱元璋知道他问的是摊丁入亩,也压低声音:“放心吧,咱找了些心腹去办。先在河南、山东几个受灾严重的县试点。就是人手不够,那些豪强在地方根基太深,查起来得慢慢来。” 朱十八嘆了口气:“是啊,最麻烦的就是豪强隱匿田亩,官吏徇私舞弊。普通的刑部、户部官员,根本不敢碰这些……” 他忽然想起什么,顺嘴说道:“哎,要是有个锦衣卫就好了。”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果然,桌上三人都看了过来。 “锦衣卫?”朱元璋放下棋子,“这是什么?咱怎么没听过?” 朱標也疑惑:“小叔公,这锦衣卫又是何东西?” 朱十八訕訕一笑,硬著头皮找补:“就是……就是我閒暇时细琢磨的。你们看啊,现在摊丁入亩最大的阻碍,就是豪强和贪官勾结。” 他索性放开了说:“那些豪强多是开国勛贵、宗室旁支,地方官忌惮他们的权势,哪敢真查?刑部、户部的官员下去,要么被收买,要么被威胁,最后都是不了了之。” “所以我就想,得有一个只属於皇帝、不受六部节制、拥有先斩后奏之权的机构。”朱十八越说越顺,“这个机构的人要精干,要忠诚,要敢碰硬。他们可以直接调查贪官污吏,可以秘密缉拿不法豪强,可以直接向大侄子匯报……这就叫锦衣卫。” 朱元璋的眼睛越听越亮。 他猛地一拍桌子:“臥槽!这个好!” 马皇后嗔怪的看了他一眼:“重八,稳重些。” 朱元璋激动的站起身:“小叔叔,您接著说!这锦衣卫……具体怎么弄?” 朱十八既然开了头,索性就说个彻底:“锦衣卫设指挥使一人,正三品,直接对大侄子负责。下设南北镇抚司,南镇抚司主管锦衣卫內部军纪、法纪,监督內部人员,负责军匠户籍和武器研发等。而北镇抚司专管詔狱,有独立的监狱和审讯权。” 他顿了顿:“锦衣卫的人要从军中精锐、勛贵子弟中选拔,要年轻,要忠心,要敢拼命。他们身穿飞鱼服,手握绣春刀,持驾贴办事,见驾贴如见圣旨。” 朱標听得入神:“那权力是不是太大了些?若锦衣卫本身腐化……” “所以要设监督机制。”朱十八道,“锦衣卫办案必须有完整卷宗,事后要接受御史台覆核。而且锦衣卫指挥使不能久任,三五年就得换人,防止尾大不掉。” 朱元璋抚掌大笑:“妙!太妙了!小叔叔,您这脑子……咱服了。” 他眼神灼灼:“这锦衣卫,简直就是將皇权延伸到了极致!有了它,咱想查谁就查谁,想办谁就办谁!那些贪官污吏、不法豪强,看他们还敢不敢囂张!” 马皇后却微微蹙眉:“重八,这权力確实太大了。用得好是利器,用不好……恐伤国本。” “侄媳妇说的对。”朱十八接过话,“所以锦衣卫的第一任指挥使,必须是个明白人。要知道什么该查,什么不该查。要懂得適可而止,不能变成祸乱朝纲的疯狗。” 朱元璋眼珠一转,忽然笑了:“小叔叔,咱觉得……您就挺合適。” “???” 朱十八头皮一麻:“別!大侄子,你可不能恩將仇报啊!我哪干得了这个?” “您怎么干不了?”朱元璋道,“这主意是您想的,规矩是您定的,您不当谁当?” “让蒋瓛当!”朱十八赶紧推脱,“毛驤天天跟你屁股后面给你干活,估计也没时间,蒋瓛刚刚好。” 朱元璋摸著下巴想了想:“蒋瓛嘛……倒是个合適的人选。不过小叔叔,锦衣卫权力太大,若不放在您手里,咱不放心。” 他眼睛一转,换了个说法:“那这样吧,您掛个指挥使的名,实际办事让蒋瓛来。您就平时看著点,关键时候把把关,这样总行了吧?” 朱十八苦著脸:“我这国公当得好好的,干嘛要兼职这个……” “因为只有您镇得住。”朱標温声道,“小叔公,锦衣卫若真如您所说那般厉害,满朝文武都会忌惮。唯有您这样地位超然、又深得父皇信任的人坐镇,才能让各方安心。” 马皇后也劝道:“小叔叔,您就应了吧。重八和標儿说得对,这担子,非您不可。” 朱十八看著这一家三口,知道今天是推不掉了。 “成吧……”他无奈道,“但说好了啊,具体活儿我可不干。我就掛个名,蒋瓛干活。” “成!”朱元璋大喜,“明日咱就下旨,设立锦衣卫!小叔叔您是第一任指挥使,蒋瓛当指挥同知,给您当副手。” 几人又商议了许多细节:锦衣卫的编制、俸禄、选拔標准、办案流程……等一切敲定时,已是午后。 走出坤寧宫,阳光正好。 锦衣卫啊……歷史上毁誉参半的特务机构,居然从他嘴里诞生了。 不过转念一想,现在的锦衣卫有自己把关,应该不会变成歷史上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恐怖组织吧? 至少,在查办摊丁入亩这件事上,锦衣卫能派上大用场。 回到兴国公府,朱十八径直走向前院书房。 推开门,解縉正埋头苦读,桌上堆满了书稿。 见朱十八进来,少年连忙起身:“国公爷。” 朱十八摆摆手,走到书案前,隨手翻了翻解縉写的文章。 字跡工整,见解也有独到之处,但……还是太书生气了。 “今天不读书了。”朱十八忽然道。 解縉一愣:“那……那学生该做什么?” 朱十八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跟我来,今天给你上点强度。” 他带著解縉和几个护卫出了府,没坐马车,一眾人步行穿过街市。 解縉不明所以,只能默默跟在后面。 走到城西一处贫民聚集的街巷时,朱十八停下脚步。 “看看这里。”他指著低矮破旧的房屋,“知道住在这里的都是什么人吗?” 解縉迟疑道:“应是……贫苦百姓?” 朱十八微微嘆气道:“他们大多是佃农、僱工、小贩。有些人原本有地,但遇上天灾人祸,不得不卖地求生。有些人从祖上就是佃户,从来没拥有过一寸土地。” 他转头看向解縉:“你写的那些治国文章里,可提到过他们?” 解縉脸红了:“学生……学生主要研读经史,民生之事,涉猎不多。” “所以我今天带你来看看。”朱十八走进巷子,“有些国策,最后能不能成,关键就在这些人身上。” 他敲开一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是个驼背老汉,见朱十八衣著华贵,身后还跟著气势不凡的护卫,当即嚇得就要跪拜。 朱十八却扶住了他,递过去几个铜钱:“老伯別怕,我们就隨便问问,您家有几口人?有几亩地?” 老汉颤抖著回答:“回贵人……家中四口人,地……地早没了,现在租张老爷家的地种。” 解縉在一旁默默听著,看著家徒四壁的屋子,看著墙角缩著的两个孩子,眼神渐渐变了。 一连走访了三五家,情况大同小异。 走出巷子时,解縉低著头,许久才问:“国公爷,他们……一直这样吗?” “从元朝到现在,一直这样。”朱十八淡淡道,“而且如果没有特殊事情发生,他们的子孙,还会这样。” 解縉握紧了拳头。 朱十八拍拍他的肩道:“今天让你看的,就是实学。回去写篇文章。记住,不要空谈道理,就写你刚才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 解縉重重点头:“学生明白了!” 朱十八回头看了眼那条破旧的巷子,又看了看身边眼神坚定的解縉,心里忽然踏实了些。 锦衣卫要成立了,税改要推行了,下一代也在成长了。 这大明,或许真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第104章 招学生入京 回到兴国公府,朱十八就拉著解縉进了书房。 他决定,把摊丁入亩的事跟著孩子说透。 “刚才你看到的那些百姓,就是摊丁入亩要救的人。” 朱十八倒了杯茶继续道:“朝廷现在的税制,不管有没有地,成年男丁都要交税。那些豪强地主占著万亩良田,却把税转嫁给佃农。佃农租地要交租,还要替地主交税,最后连饭都吃不饱。” 解縉眼睛睁得大大的:“所以陛下才提出摊丁入亩?只按田亩徵税,谁有田谁交税?” “对。”朱十八点头,“但这政策要推行,需要说服很多人。朝堂上那些大臣,地方上那些豪强,都会反对。所以需要有人写文章,把道理讲明白,把百姓的苦说出来。” 他把纸笔推到解縉面前:“你今天就写这个。题目就叫《论摊丁入亩与民生》,还是之前的要求。” 解縉重重点头,提笔深思片刻,便开始奋笔疾书起来。 朱十八也不打扰他,自己在书架上找了本书翻看。 偶尔抬头,看见少年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奋笔疾书,那份专注让他想起自己当年备考的样子。 只是自己考的是数理化,这孩子写的是治国策。 夕阳西斜时,解縉终於搁笔。 他捧著文章,恭敬的递给朱十八:“国公爷,学生写好了。” 朱十八接过细看。 文章不算长,千余字,但字字扎实。 开头描写了今天在贫民巷的见闻,接著分析现行税制的弊端,然后阐述摊丁入亩,最后论证此策对民生、对国家的益处。 虽然文章里还带著些儒家文风,但已经跳出空谈义理的固有思维,开始关注实际问题。 更难得的是,文章最后提出『治国当以民为本,理政当以实为基』,这思想已经接近朱十八平时教导的知行合一了。 “不错。”朱十八满意的点头,“有见地,有实据,有情怀。” 解縉闻言,小脸涨得通红,拳头握得紧紧的,眼睛也亮的嚇人。 这时蓝沁怡和徐妙清端著点心进来。 蓝沁怡好奇的凑过来:“夫君在看什么?哟,解縉写的文章?” 徐妙清也轻声道:“能让我看看吗?” 朱十八把文章递给他们。 蓝沁怡看了一会儿,虽然有些文縐縐的看不太懂,但能感觉到写的用心。 徐妙清则看得仔细,边看边点头:“解縉年纪虽小,却能体察民生疾苦,难得。” 朱十八问解縉:“今天走了这一趟,你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解縉想了想,认真道:“学生以前读书,总觉得治国理政就是读圣贤书、讲大道理。今天见了那些百姓,才知道……纸上得来终觉浅。若不知民间疾苦,再好的政策也是空中楼阁。” “孺子可教!”朱十八拍案笑道,“就凭你这句话,这段时间的饭就没白吃!” 他招呼解縉:“走,一起吃饭。今天加菜,庆祝解縉写出来第一篇经世致用的好文章!” 饭桌上其乐融融。 解縉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蓝沁怡不时给他夹菜,徐妙清温和的问他家乡的事,渐渐也就放开了。 第二天一早,朱十八就挎著张脸准备去上朝。 刚出房门,就看见解縉已经在院子里锻炼。 少年穿著单衣,正在打著一套简单的拳法,虽然动作还不够熟练,但一招一式都很认真。 见朱十八出来,解縉连忙收势:“国公爷早。” “起的挺早啊。”朱十八打量著他,“锻炼是好事,但要注意循序渐进。运动后要多喝水,多吃些有营养的。你还在长身体,別亏著了。” 解縉点头:“学生记住了。” “还有,”朱十八忽然想起什么,“记得给家里写封家书,报个平安,你父母肯定惦记著你。没事也別总窝在府里,多出去走走,见见世面。” “是。”解縉恭敬应下。 朱十八交代完,这才不情不愿的出门上朝去了。 奉天殿里,气氛有些沉闷。 朱十八瞥了眼龙椅上的朱元璋,发现大侄子今天脸色不太对。 眉头紧锁,嘴角下撇,一副『谁都別惹我』的表情。 他悄悄往旁边挪了挪,靠近李善长,低声问道:“老李,大侄子这是咋了?吃坏东西拉肚子了?” 李善长差点没绷住,强忍笑意摇头:“国公爷说笑了。陛下这是……在为人才发愁。” “人才?什么人才?” “就是大本堂改革的事。”李善长解释道,“如今大本堂要增设实学课,可合適的先生太难找了。那些老儒大多不愿改,觉得教实务是捨本逐末。宋濂一个人忙不过来,眼下大本堂的师资……青黄不接。” 朱十八恍然,难怪大侄子一脸便秘样。 朝会上,朱元璋果然提到了这事:“大本堂改革已有些时日,成效初显。然师资短缺,实学课程难以全面铺开。诸位爱卿,可有贤才推荐?” 文臣班列中一阵沉默。 不是没人可荐,而是合適的人太少了。 既要学问扎实,又要通晓实务,还得愿意教皇子皇孙……这样的人,满朝文武扒拉一遍,也没几个。 没人接话茬,朱元璋的脸色越来越黑。 就这样,眾人在大眼瞪小眼中,结束了今天的朝会。 散朝后,朱十八没著急走。 他看见宋濂正满脸愁容的往外走,连忙追上去:“宋先生留步。” 宋濂转身见是朱十八,连忙拱手:“兴国公。” “大本堂的事,我有些想法。”朱十八开门见山,“我听说您有个学生叫方孝孺?” 宋濂一愣:“兴国公如何知道孝孺?” “偶然听人提过,说是您的得意门生,学问扎实,品行端正。”朱十八隨口带过,“何不让他来大本堂授课?” 宋濂闻言,脸上露出复杂之色。 他確实想过让方孝孺来,可这个学生…… “孝孺才学是有的,只是……”宋濂斟酌著措辞,“他性情过於刚直,不善变通。教皇子皇孙,恐有不妥。” 朱十八笑了,他当然知道方孝孺是什么样的人。 那可是歷史上唯一一个被诛了十族的硬骨头,学问没得说,但確实是又倔又直,认死理。 “刚直不是坏事。”朱十八道,“大本堂现在缺的,就是有风骨、敢说话的先生。那些唯唯诺诺的,教不出有担当的人才。” 他顿了顿:“这样,您让他来。人到了,先让我见见。若真是可造之材,我帮著调教调教。” 宋濂眼睛一亮。 他早就听说兴国公教人有方,朱雄英、朱棣、朱樉等,这些孩子在朱十八手下都是进步神速、 若能得他指点,对方孝孺来说是莫大的机缘。 “那……老臣就先代孝孺谢过兴国公了!”宋濂深深一揖,“老臣这就修书,让他儘快进京。” “不急。”朱十八笑道,“让他路上好好想想,来了教什么,怎么教,大本堂可不欢迎照本宣科的先生。” 两人又聊了几句,这才分开。 朱十八走出宫门时,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方孝孺这样的人才,用好了是把利剑,用不好可能会伤到自己。 得先磨磨他的稜角,让他学会在坚持原则的同时,懂得变通和策略。 刚回到兴国公府,安伯就来报:“老爷,解縉公子出去了,说是去城东集市看看。” “这小子,行动倒是快。行,隨他去吧,多看看是好事。”朱十八笑著说。 他想起方孝孺,又想起解縉,忽然觉得有趣。 这两个歷史上都有名的人物,现在都在自己手下学习。 大本堂的改革,也许能从这两个年轻人身上,找到突破口。 “有时间……应该把杨士奇也招过来。”朱十八眼睛一转,心里又有了新的想法。 正想著,蓝沁怡从后院走来:“夫君,工部送来消息,说是新一批洪武銃已经打造完成,问您要不要去看看?” 朱十八坐起身:“那就去看看吧……不过得等下午。现在我还得想想,怎么『调教』一下那位即將到来的方大才子。” 说著,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方孝孺啊方孝孺,歷史上你因为不肯屈服而被诛了十族,这份气节我敬佩。 但这一世,我要告诉你……有时候,活著才能做更多事,妥协不是软弱,而是为了走更远的路。 第105章 北疆风雷动 早饭过后,朱十八总觉得好像忘了点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在书房里踱了两步,突然一拍脑门。 是道衍的事,上次被锦衣卫的事一打岔给忘了。 这和尚可不是安生的主,不问清楚他心不安吶。 散朝后,朱十八特意找到朱標,直接拉著他又往坤寧宫去。 朱元璋正好也在,见小叔叔来了,开口问道:“小叔叔这是有事?” 朱十八也不废话:“上次我问標儿道衍的事,被锦衣卫那茬给搅了。那和尚去哪儿了?別是又憋著什么坏水儿呢。” 朱元璋和朱標对视一眼,都笑了。 朱標道:“小叔公,道衍大师……当真不得了。” “怎么说?”朱十八挑眉。 “我们听了您的建议,把道衍派到北元去了。”朱標微笑道。 朱十八却是一愣:“派到北元?” “对。”朱元璋接过话,“这和尚心思深,能耐大,虽然平日隱藏的不错,但还瞒不过咱的眼睛。” 他继续道:“这人,留在咱大明境內,咱总不放心。索性就让他去北边,搅和搅和韃子。北伐大军在外打仗,他在里头策应,里应外合。” 朱標补充道:“道衍大师精通蒙语,熟悉北元內部情况。我们给了他一批金银细软,让他以游方僧人的身份潜入进去,联络那些对元廷不满的部落,散布流言,製造內乱。” 朱十八听完,也是点点头。 这安排,妥当。 歷史上的道衍就是搞阴谋诡计的行家,靖难之役里那些神出鬼没的计策,多半都出自他手。 让他去祸害北元,简直是专业对口。 就道衍这种唯恐天下不乱的谋士,最怕的不是危险,而是无聊。 把他放在太平盛世,他能憋出病来。要扔进乱局里,他就是如鱼得水。 朱元璋也笑道:“那和尚临行前,咱亲自见了他。您猜他说什么?他说:陛下此策,深得贫僧之心。北伐大军在外摧枯拉朽,贫僧在內釜底抽薪,內外呼应,大事可成。” 朱十八点头:“这才是我认识的道衍。” 话说到这儿,他忽然想到北伐的大军,隨后看向北方:“也不知道老四他们怎么样了……顺不顺利。” 此时,千里之外。 经过半个月的长途跋涉,北伐大军已经来到了漠南草原。 要说这水泥路就是好,大军开拔比原来节省了太多的时间。 一处高坡上,沐英正举著望远镜观察著远方。 远处地平线上,隱约可见蒙古包群的轮廓,牛羊如云。 “脱火赤部的主力,应该就在前面五十里。”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副將道,“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两个时辰。入夜后,按计划行动。” 副將领命而去。 这支明军主力从西安出发后,一路向西北急行。 在灵州渡过黄河时,遭遇了小股元军袭扰,但很快就被其击溃。 渡过黄河后,全军换上一人双马,轻装简从,翻越贺兰山。 这一路走得极为艰难。 贺兰山山势险峻,许多地方马都不能通行,將士们只能牵著马徒步翻越。 但朱十八事先准备的压缩乾粮和避风帐篷发挥了关键作用。 乾粮耐存耐饿,帐篷在寒冷的山夜里保住了不少人的命。 翻过贺兰山,眼前豁然开朗。 漠南草原的风扑面而来,带著草香和牛羊粪的味道。 沐英按照朱十八、朱元璋等人战前制定的方略,没有急於求成。 他先派出大量哨骑,摸清了脱火赤部的分布和动向。 发现这个部落分为三处草场放牧,彼此相隔三十余里。 “分而击之。”沐英在军帐中制定了详细计划,“今夜子时,兵分三路。我率主力直扑中军大营,你们两个各带五千精骑,袭击左右两翼。记住,不要恋战,击溃即可。重点是烧掉他们的粮草輜重,驱散他们的牛羊。” “得令!” 夜幕降临,明军將士默默检查装备。 洪武銃已经装填完毕,马匹餵足了草粮。 许多士兵在整理急救包,这东西在翻越贺兰山时救了十几个摔伤的兄弟,现在没人敢轻视它。 与此同时,漠北胡原。 朱棣率领的五万精锐骑兵,正沿著臚朐河河谷缓缓北进。 他的任务很明確,就是大张旗鼓,吸引阿鲁台的注意力。 这一路,他们走得『很囂张』。 白天旌旗招展,夜里篝火连营,生怕元军不知道他们来了似的。 果然,阿鲁台那边很快就派兵骚扰,试图牵制这支『明军主力』。 但朱棣严格执行朱十八的嘱咐,不搭理他们。 元军小股部队袭扰,他就派少量骑兵驱逐。 元军试图断粮道,他就加强护卫,主力始终朝著胡原方向稳步推进。 “报!!”哨骑飞马而来,“副將军,前方三十里发现元军大营,看规模至少有三万人!” 朱棣闻言眼睛一亮:“终於咬住了。” 他策马登上一处高坡,举起望远镜。 远处,元军大营连绵数里,牛羊满山遍野。 但从旗帜和营寨布置来看,这应该不是阿鲁台的主力,倒像是留守部队。 “传令,全军扎营。”朱棣下令,“多设篝火,把声势造大。让阿鲁台以为,我们真要跟他决战了。” 副將有些不解:“副將军,不趁夜突袭吗?” 朱棣摇头:“兴国公说了,咱们这路是佯攻。真要打起来,反而坏事。咱们的任务就是牵制,是製造压力,让阿鲁台不敢分兵西援脱火赤。” 他望著远方,想起临行前朱十八的叮嘱:“老四,记住你的任务不是杀敌多少,是让阿鲁台觉得你隨时会捅他老窝。他越紧张,沐英那边就越好打。” 现在,他这边的任务完成的很顺利。 而此刻,在更北的地方,捕鱼儿海附近的一个蒙古包里。 道衍盘坐在毡毯上,面前是个满脸横肉的蒙古贵族。 油灯昏暗,映著两人闪烁不定的脸。 “大师的意思是……明军主力其实在西边?”那贵族皱眉。 “贫僧在灵州时亲眼所见。”道衍双手合十,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沐英率十万大军西进,看似要打亦集乃路。可依贫僧看,那不过是幌子。他们真正的目標……” 他压低声音:“是脱火赤。” 蒙古贵族脸色一变。 道衍继续道:“明军此计毒辣,先击溃脱火赤,再全力东进。到时阿鲁台独木难支……” 他没再继续说,但那意思已十分明显。 那贵族沉默良久,忽然道:“大师为何告知我这些?” 道衍长嘆一声:“贫僧是出家人,不忍见草原生灵涂炭。更不忍见……有人被当枪使,还蒙在鼓里。” 他顿了顿:“其实,此事未尝不是个机会。若有人能提前警示脱火赤,让他有所准备……甚至反戈一击,那功劳……” 蒙古贵族眼睛亮了。 道衍微微一笑,知道鱼儿上鉤了。 这场北伐,明面上是沐英和朱棣的两路大军。 可暗地里,还有他这把插进北元心窝的软刀子。 这一切,都在按照朱十八之前推演时的谋划,稳步进行著。 而北疆的风雷,已经动了。 第106章 方孝孺本儒 北疆战火正酣,应天却是一派祥和。 改革之事稳步推进,大本堂的新课程渐渐走上正轨,解縉在朱十八的教导下进步神速。 这日朝会结束得早,朱元璋难得没有留人议事。 锦衣卫的架子已经搭起来,摊丁入亩的试点也在暗中进行,这位开国皇帝终於能稍稍鬆口气。 朱十八回到府中,蓝沁怡和徐妙清正在后院忙活著。 初夏的阳光正好,番茄藤上已经结出几个青绿色的果实,花生长势也不错。 “夫君回来了?”蓝沁怡抬头,额上带著细汗,“夫君你看,这番茄是不是再过段时间就能红了?” 解縉蹲在地里,小心翼翼地在每株花生苗旁插上竹籤做標记。 这是朱十八教的方法,方便记录生长情况。 朱十八挽起袖子正要帮忙,前院门丁匆匆来报:“老爷,宋濂大人带著他的学生求见。” “终於来了!”朱十八眼睛一亮,让其他人继续忙,“请他们到前厅稍候,我换身衣服就来。” 他知道来的是谁……方孝孺,那个歷史上寧死不屈,被诛了十族的硬骨头,今天终於能亲眼见见了。 换好衣服来到前厅,宋濂已经坐在客位上,身边站著个青年。 那青年约莫二十出头,身形清瘦,穿著一身青布长衫,面容端正,眉宇间透著股书卷气,但脊樑挺得笔直,像棵不肯弯腰的青竹。 “宋先生来了。”朱十八拱手笑道。 宋濂连忙起身还礼:“兴国公。” 隨后他又对身边青年道:“孝孺,还不拜见兴国公?” 方孝孺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学生方孝孺,拜见兴国公。”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朱十八仔细打量著他。 歷史上的方孝孺是什么模样,史书没有详载,但眼前这个年轻人確实有股子读书人的傲骨。 不是那种目中无人的狂妄,而是一种『我知道我是谁,我知道我要什么』的坚定。 “不必多礼。”朱十八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两人落座,“早听宋先生提过你,说你是他门下最得意的弟子。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方孝孺恭敬道:“国公爷谬讚。学生不过一介书生,当不起气度不凡四字。” 他说这话时,目光平静地看著朱十八,没有其他人初见时的惊讶。 显然是已经知道这位兴国公年轻,心里有了准备。 但也没有因此轻视,態度始终恭敬有礼。 朱十八暗暗点头。 这方孝孺果然如歷史上记载那般,虽然性子直,但並非不懂人情世故的蠢人。 他知道朱十八的身份,知道该有礼数,更知道若衝撞了这位皇叔,不仅自己遭殃,还可能连累恩师。 “听说你学问扎实,四书五经无一不通。”朱十八端起茶盏,“宋先生想让你去大本堂授课,你怎么想?” 方孝孺正色道:“若能教书育人,传播圣贤之道,学生自然愿意。只是……学生有些疑虑。” “哦?但说无妨?” “学生听闻,大本堂如今改革,重实务而轻义理。”方孝孺直言不讳,“治国固然需要实务,但若失了义理根本,只怕本末倒置。” 宋濂闻言,脸色一变:“孝孺,不得无礼!” 朱十八却摆摆手:“宋先生莫急。方公子能直言心中所想,这是好事。” 隨后他看向方孝孺:“你说的没错,治国需要义理。但我要问你……若一个学子能將论语倒背如流,却不知如何治一县、理一民,这学问何用?若一个官员满口仁义道德,却让治下百姓饿死冻死,这义理岂不成了空谈?” 方孝孺一怔。 朱十八继续道:“大本堂改革,”不是不要义理,而是要將义理与实务结合。教皇子皇孙读《孟子》,就要教他们如何行仁政。读《尚书》,就要教他们如何理朝纲。这才是真正的学以致用。 方孝孺沉吟片刻:“国公爷此言有理,但学生还想请教……” 宋濂又要开口制止,朱十八却不在意笑道:“问吧。今日你儘管问,我知无不言。” 方孝孺深吸口气,一连问了两个问题。 第一个是关於『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具体实践之法。 第二个最为尖锐……若君王有过,臣子当如何劝諫? 这两个问题,一个比一个难。 尤其是第二个,稍有不慎就可能触怒天顏。 但朱十八不慌不忙,一一作答。 讲到民生,他举例之前带解縉去贫民巷的见闻。 讲到劝諫君王,他就说了八个字:“直言敢諫,巧思善导。” “直言是风骨,善导是智慧。”朱十八看著方孝孺,“若君王有过,自然要諫。但怎么諫,何时諫,用什么方法諫,这里头大有学问。一头撞死在南墙上固然壮烈,但若能让君王改过、让百姓受益,自己还留的性命继续为天下百姓请命,岂不更好?” 方孝孺听得入神,眼中光芒闪烁。 朱十八最后道:“我知道你性子直,这是优点。但直不等於莽,刚不等於蠢。真正的风骨,不是一味硬顶,而是在坚持原则的同时,懂得策略和变通。” 这番话,说的方孝孺心潮澎湃。 他起身,整了整衣冠,朝朱十八深深一揖:“学生受教了。方才多有冒犯,还请兴国公恕罪。” 宋濂见状,终於鬆了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朱十八扶起方孝孺:“不必如此。你能问出这些问题,说明你是真正思考过治国之道的。大本堂需要的,就是你这样有想法、有风骨的先生。” 他转头对宋濂道:“宋先生,您这位学生,之后就让他去大本堂报到吧,先从蒙学部的文史课教起。等熟悉了,再让他参与实学课程的编纂。” 宋濂大喜:“多谢国公爷!” “不过……”朱十八看向方孝孺,“去了大本堂,你得先做一件事……就是跟著皇子皇孙们去御田亲耕三日,去户部观摩三日,去军营体验三日。九日之后,再谈教学。” 方孝孺一愣,隨即郑重道:“学生遵命。” “好!”朱十八笑道,“今日难得,就留在府中用饭吧。我让人备几个小菜,咱们边吃边聊。” 席间,朱十八又问了方孝孺许多学问上的见解,发现这年轻人確实博学,经史子集信手拈来,更难能可贵的是有自己的思考,不是人云亦云。 解縉也被叫来作陪。 两个年纪相差不到十岁的读书人一见面,竟有些惺惺相惜之意、 解縉佩服方孝孺的学识,方孝孺欣赏解縉的灵慧。 饭后,宋濂和方孝孺告辞离去。 送走两人,朱十八站在府门前,望著他们的背影,嘴角勾起笑意。 蓝沁怡走了过来:“夫君似乎很高兴?” “当然高兴。”朱十八道,“又得一良才啊。这方孝孺若是调教好了,將来必是大明的栋樑。” 徐妙清轻声道:“只是看他性子,確实刚直了些。” 朱十八握著她的手笑道:“刚直不怕,就怕没本事脾气还大。他有才学,有风骨,缺的只是一些打磨。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想起歷史上方孝孺的结局,心中暗嘆:这一世,你应该不会重走老路了。 回到书房解縉还在回味刚才的交谈:“国公爷,方先生学问真好,学生有许多问题想请教他。” “以后有的是机会。”朱十八拍拍他的肩膀,“等他从御田、户部、军营回来,会有更多感悟。到时候你们多交流,互相学习。” 窗外,夕阳西下。 朱十八翻开桌上一份文书……那是锦衣卫送来的密报,关於摊丁入亩试点地区的豪强反应。 他仔细看著,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 毕竟改革之路,从来都不是易事。 第107章 璞玉初打磨 朱十八直接让方孝孺也住进来自己家,这样方便自己管理。 宋濂和方孝孺都没什么意见,甚至说宋濂求之不得让方孝孺住进去。 当天,方孝孺就收拾东西住进兴国公府,和解縉当起了邻居。 之后,两人就一同开始了为期九天的『体验学习』。 第一天去御田,方孝孺站在田埂上,看著一大片地,都有些手足无措。 管农事的太监递过两把锄头,解縉之前就跟著朱十八农作过,还算有些心得。 可方孝孺就不行了,刚接过锄头就差点被锄头的重量带了个趔趄。 “今天的任务,”朱十八背著手,“你们每人负责半亩田的除草、鬆土。午时之前做完,做不完没饭吃。” 方孝孺看著眼前的田,额头冒汗。 他自幼读书,哪里做过农活? 但现在能怎么办?退出?显然不可能,那只能硬著头皮干了。 一开始,他连锄头都挥不好,不是挖的太深伤了苗根,就是太浅没除掉草。 解縉稍微好些,但也笨手笨脚的。 两个人忙活了一个时辰,汗流浹背,但进度却十分感人…… 管事的太监看不过去,瞅了朱十八一眼,见朱十八对自己微微点头,他屁顛儿跑过来指点。 “方公子,锄头要斜著入土,轻轻一带,草就起来了。解公子,您那畦沟挖歪了……” 到了午时,在农事太监的帮助下,两人总算是勉强完成了任务。 回到朱十八身边,方孝孺的手已经磨出了水泡,解縉的腰都直不起来了。 “吃饭!”朱十八递过来两个粗面饃饃,一碟咸菜,“农人平日就吃这些。” 方孝孺看著手里的饃饃,再看看自己满是泥土的手,忽然想起《悯农》里的诗句。 以前还觉得文字优美,此刻才真正体会到了『汗滴禾下土』的艰辛。 第二天去户部,主事搬来一堆帐册,让两人学著核算。 方孝孺翻开一看,密密麻麻的字,顿时头都大了,脑袋嗡嗡作响。 解縉倒是有些天赋,很快就摸清了门道。 “这一县的田赋,为何年年递减?”方孝孺忽然指著一本帐册问道。 主事低声道:“方公子,这里头……有文章。您看这些隱户,这些瞒报的田亩……” 方孝孺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第三天来到军营,两人换上粗布军服,跟著士兵一起操练。 站军姿、走队列、练劈砍,一天下来浑身酸疼。 晚上两人坐在屋檐下,解縉小声说:“方先生,我脚底起泡了。” 方孝孺苦笑:“我也一样。” 但这九天里,无论多苦多累,两人从未说过一句退缩的话。 每晚回到兴国公府,朱十八都会在书房等他们,听他们讲当日的见闻,看他们写的感悟。 方孝孺第一天的感悟里还带著浓浓的书生气:“农事艰辛,方知盘中餐来之不易。” 到了第三天,他的文章已经变成:“隱田不查,税制不改,民无寧日。” 解縉的进步更快,这孩子本就灵慧,此次进京又经歷了流浪之苦,对民生有更深的体会。 他写的感悟往往一针见血:“户部帐册如镜,照出豪强贪吏嘴脸。不改制,镜终將破。” 朱十八每晚看他们的感悟,心中欣慰。 这两个歷史上留名的人物,果然都不是庸才。 方孝孺虽然起初有些迂腐,但他肯学肯想。 解縉则一点就通,触类旁通。 更让朱十八惊讶的还是方孝孺的变化。 他本以为这个歷史上寧折不弯的硬骨头会很难接受新理念,但没想到方孝孺不仅接受了,还在快速消化吸收。 第九天晚上,方孝孺在感悟中写道: “九日体验,胜读十年书。以往读圣贤言民生,如雾里看花。今亲歷农事、核帐、从军,方知治国非空谈义理,需脚踏实地。知行合一,诚不欺我。” 朱十八看到这句,笑了。 这榆木疙瘩,终於开窍了。 第九日傍晚,宋濂来到兴国公府。 他是来接方孝孺去大本堂报到的。 虽然朱十八说让方孝孺住在府里,但宋濂觉得总该让弟子正式入个职。 当方孝孺和解縉从后院走出来时,宋濂愣住了。 不过九天时间,这两个孩子身上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首当其衝的就是,这俩娃晒黑了,手上也有了层薄茧,走路时腰背挺直,步伐稳健。 更重要的是眼神。 以前方孝孺眼里是纯粹的读书人的清高,现在多了些沉静和篤定,解縉则更加灵动自信。 “先生。”方孝孺和解縉一同上前行礼。 宋濂打量著方孝孺,他几乎不敢相信这是自己那个性子耿直的弟子。 眼前的方孝孺依然有风骨,但不再是一碰就折的刚硬,而是一种有韧性的坚定。 “孝孺,你……”宋濂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朱十八从书房走出来,笑道:“宋先生来了?正好,一起用饭吧。吃完饭,咱们聊聊大本堂的事。” 饭桌上,宋濂忍不住问起这九天的经歷。 方孝孺一一道来,从最初下田时的窘迫,到核帐时的震惊,再到军营操练的辛苦,说到最后,他郑重道: “先生,学生以往读书,总以为治国只需明圣贤之道。这九日方知,若不知农人如何耕作,不知税吏如何收赋,不知將士如何戍边,纵有满腹经纶,也是纸上谈兵。” 宋濂听得心潮澎湃,转向朱十八深深一揖:“兴国公调教有方,老臣佩服!” 朱十八连忙扶起他:“是他们自己肯学。璞玉再好,也得自己愿意被打磨才行。” 饭后,四人移步书房。 朱十八摊开大本堂的课程安排,正色道:“孝孺,解縉,你们明日就去大本堂。不过不是直接授课,先跟著听课,熟悉环境。” 他指著课程表:“孝孺你去蒙学部的文史课,解縉跟著实学课。各听三日,然后写份报告,说说现有教学有什么问题,该怎么改进。” 方孝孺有些意外:“国公爷,学生……也能提意见?” “为什么不能?”朱十八反问,“你是去教书的,不是去做木偶的。发现问题不提,难道要误人子弟?” 解縉则眼睛发亮:“学生一定仔细观察!” “你这孩子,做事不要急躁,要先多思考,明白吗?”朱十八敲了解縉的小脑袋一下。 宋濂则在一旁抚须微笑。 他越来越觉得,把方孝孺交给朱十八是这辈子最正確的决定。 “还有件事。”朱十八想起什么,“大本堂现在缺一套合適的蒙学教材。现有的三字经、千字文固然好,但缺了东西。” 他看著方孝孺和解縉:“你们俩,合作编一套新蒙学读物。要通俗易懂,要寓教於乐,既要教认字,也要教道理……不是空道理,是做人做事的实道理。” 方孝孺和解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奋。 “学生领命!”两人齐声道。 夜深了,宋濂也告辞离去,方孝孺並没有和他离开,而是约定好明日和兴国公一同前往大本堂。 送走宋濂回到后院时,见朱十八还在书房里写著什么。 “国公爷还不歇息吗?”方孝孺问。 朱十八抬起头:“在给你们写教学要点。既然要去大本堂,有些事得提前嘱咐你们。” 他递过来几张纸:“第一条,对皇子皇孙要尊重,但不必卑躬屈膝。你们是先生,他们是学生,师生之礼不可废。” “第二,教学要因材施教。有的孩子活泼,有的沉静,方法要灵活。”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朱十八看著两人,“教书育人,不只是传授课业,更要教他们怎么做人。皇子皇孙將来要治国,若连人都做不好,如何治国?” 方孝孺和解縉郑重接过纸张:“学生谨记。” 看著两人回房的背影,朱十八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 这两块璞玉,已经初步打磨出光彩了。 接下来,就看他们在大本堂能放出怎样的光芒吧。 他望向窗外,月色皎洁。 北伐大军应该还在草原上征战吧?老四沐英他们,不知道有没有按时吃饭睡觉。 还有道衍那老和尚,在北元搅风搅雨,可別玩脱了,离得这么远我可没办法救他。 不过眼下,他最关心的还是大本堂。 教育改革是百年大计,如今有了方孝孺和解縉这样的新鲜血液加入,或许真能走出一条新路。 “夫君,该歇息了。”徐妙清轻轻推门进来,手里端著热汤。 朱十八接过汤碗,一饮而尽:“是啊,该歇息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108章 乾清宫验才 早朝后,朱十八没有著急回府。 他叫上在外等候的方孝孺和解縉,三人一同往乾清宫而去。 “国公爷,咱们这是……”方孝孺有些迟疑。 虽然早就知道朱十八要带他们去见陛下,但真到了宫门口,心里难免还是有些紧张。 而十几岁的解縉更是攥紧了衣角,浑身紧绷。 朱十八回头看著他俩,笑道:“紧张什么?我大侄子又不会吃人。带你们去让他过过眼,毕竟要去大本堂教书,总得知会一声。” 话虽这么说,但朱十八心里也清楚,方孝孺和解縉太年轻了。 一个二十出头,一个才十三岁,去教皇子皇孙,再怎么样也需要让大侄子点头。 虽然大侄子说过大本堂用人由他全权决定,但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一下滴。 乾清宫里,朱元璋正在批阅奏摺,朱標在一旁协助。 听说小叔叔带著两个年轻人来了,父子俩都放下手头上的事。 “小叔叔来了?”朱元璋抬眼,目光扫过方孝孺和解縉,“这就是您说的那两个才子?” 朱十八点头:“对,方孝孺,解縉。他二人在我那有段时间了,带去大本堂应该没什么问题。” 朱元璋打量著两人。 方孝孺身形清瘦但站得笔直,解縉虽然稚嫩却眼神灵动。 光看外表,倒是比那些迂腐老儒顺眼。 朱標温声道:“既然是小叔公那里出来的,想必是有过人之处的。不如……考校一二?” 朱元璋也来了兴致:“好,就让咱看看小叔叔教出来的学生,有什么本事。” 方孝孺和解縉对视一眼,深吸口气,上前跪拜:“生员方孝孺、童生解縉,拜见陛下。” 朱元璋先问方孝孺:“你读圣贤书,可知治国最重何事?” 这问题看似简单,实则確实很难。 若回答『仁义礼智』,显得空泛。若回答『富国强兵』,又失於功利。 方孝孺略微思索,恭声道:“回陛下,治国之要,在安民。民安则国稳,民富则国强。而安民富民,非空谈仁义可成,需明制度、察民情、行实政。” 朱元璋眉毛一挑:“哦?那你说说,如何行实政?” 方孝孺不疾不徐道:“学生前九日,曾亲耕御田、核户部帐、隨军操练。以此三事为例,农事需知节气土宜,方可定赋轻重。核帐需明田亩户籍,方可查隱田隱户。练兵需晓阵法军械,方可固边城。此皆实政,需脚踏实地为之。” 朱元璋眼睛亮了,朱十八和朱標在一旁也听得连连点头。 这回答不仅有理有据,还结合亲身经歷,正是他喜欢的务实风格。 朱標接著问解縉:“你年纪尚小,为何敢去大本堂教书?” 解縉深吸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开口道:“回太子殿下,学生虽年幼,但蒙国公爷教导,知『知行合一』之理。大本堂改革,重在务实。学生愿將学以致用,与皇子皇孙分享,教他们知农事艰辛、明赋税之理、晓戍边之苦。” “好!说得好!”朱元璋抚掌,“小叔叔,这两个孩子,確实有意思。” 隨即他又转向方孝孺和解縉:“你们可知,教导皇子皇孙,与教寻常学子有何不同?” 方孝孺道:“皇子皇孙將来或治国、或戍边,肩上担著江山社稷。教他们,不能只授书本知识,更要培养担当、明辨、务实之能。” 解縉隨即开口补充:“还需教他们知民间疾苦。若不知百姓如何生活,如何制定利民之策?” 一番对答下来,朱元璋和朱標都颇为满意。 这两人不仅学识扎实,更重要的是思想开明,不迂腐,正合大本堂改革的需要。 朱十八在一旁笑眯眯的看著,开口道:“大侄子,还行吧?要是没问题,我就带他们去大本堂了。” “等等。”朱元璋忽然想起什么,“小叔叔,您都亲自教导他们了,怎么还没收他们为弟子?” 朱十八一愣:“这……算弟子吗?我就是教了他们几天而已。” 朱標哭笑不得:“小叔公,您亲自教导学识,传道授业,这不是师徒是什么?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您教出来的人,个个都是人才。” 朱元璋也道:“就是!雄英、老四他们,不都是您教出来的吗?现在又多了这两个,您这当老师的,可不能不负责任啊!” 朱十八挠挠头:“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就是一个顺手……” 方孝孺和解縉对视一眼,齐齐跪地:“学生愿拜国公爷为师!” 这两天他俩早就被朱十八的学识和为人折服,心中早以师礼待之,只是不敢贸然开口。 这俩人虽然年龄不大,可心眼儿著实不少。 皇帝和太子都如此说了,他们二人要是再接不住机会,真的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朱十八连忙扶起他们:“行行行,你们愿意认,那我也没啥可说的。不过丑话说在前面,想当我的学生,可得做好吃苦的打算。” “学生不怕!”两人异口同声。 朱元璋哈哈大笑:“好!今日咱做见证,小叔叔收了两位高徒!” 事情定下,朱元璋兴致更高了:“走,咱也去大本堂看看。標儿,你也一起吧。” 於是,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朝著大本堂而去。 皇帝、太子、国公爷同行,这阵仗,引得沿途宫人纷纷侧目。 现在的大本堂,分成了三个教学区域。 其中前院是蒙学部,中院是经学部,后院是实学讲堂和练武场。 此刻正是课间,院中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 宋濂早就得到皇帝要来的消息,早早就带著大本堂的官员们在门口等候。 见到圣驾亲临,眾人慌忙跪迎。 “都起来吧。”朱元璋摆手,“咱今天就是来看看,不必拘礼。” 朱十八把宋濂叫到一旁,低声交代了几句。 宋濂连连点头,隨即让所有教职人员到中院集合。 大本堂的先生们聚在一起,足有二三十人。 有白髮苍苍的老儒,也有三四十岁的中年文士,见到皇帝太子亲临,个个神色紧张。 朱十八带著方孝孺和解縉走到眾人面前,清了清嗓子:“诸位,今天介绍两位新同事……方孝孺,解縉,他们將在蒙学部任教。” 底下顿时一阵骚动。 有人小声议论:“这么年轻……” “那个小的,有十五岁吗?” “这能教得好吗?” 朱十八装作没听见,继续道:“他们刚经过九天的实务体验,对农事、赋税、军务都有亲身经歷。接下来三天,他们会先隨堂听课,熟悉教学。之后,会提出改进建议。” 一个老儒忍不住道:“兴国公,这两个年轻人初来乍到,恐怕……” 朱元璋眼睛一瞪:“恐怕什么?咱看他们就挺好!年轻人有新想法,老规矩该改就得改!” 皇帝都发话了,那老儒顿时噤声。 见到那老儒吃瘪,朱十八这才开始介绍大本堂的现状:“大本堂现有皇子皇孙三十三人,按年龄分三个班。经学部十人,实学部现在师资不足,目前只开两门课……” 他详细讲解了课程安排、考核方式、师资结构,方孝孺和解縉听的认真,不时拿出小本本做著记录。 介绍完毕,朱十八开始布置任务:“孝孺,你这三天跟蒙学一班的文史课。解縉跟实学部的农事课。每天课后写听课心得,发现问题,思考改进方法。” “是。”两人应下。 朱元璋忽然道:“咱也听听课。標儿,咱们去蒙学部看看?” 朱標含笑点头。 於是,大本堂出现了难得一见的景象。 皇帝和太子坐在教室后排,像普通家长一样听先生讲课。 朱元璋他俩都是装成普通人了,可是给讲课的老儒嚇得声音发颤,差点尿了裤子。 而底下的皇子皇孙也正襟危坐,没了往日的闹腾。 开玩笑,这时候谁敢造次,那就是自己挖坑埋自己,找死。 方孝孺站在朱十八身边,仔细观察教学。 若是之前的他,定会觉得这老儒学问非凡。 但现在,他只觉得这老儒教法太过死板,只顾自己讲,基本不与孩子互动。 孩子们听得昏昏欲睡,只有几个年纪稍大的还在苦苦支撑。 一堂课下来,方孝孺记了满满两页笔记。 课间休息时,朱十八问他:“感觉如何?” 方孝孺沉吟道:“先生讲的內容都很经典,但教法……太过沉闷。孩子天性活泼,这样教,怕是事倍功半。” 朱十八点头:“能看出问题就好。三天后,你和你师弟要拿出一套改进方案来。” 另一边,解縉在实学课堂上也发现了问题。 教农事的先生是户部调来的老吏,实务经验丰富,但不会讲课,总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孩子们听得云里雾里。 解縉一边记,一边在心里构思:如果能用图表、实物配合讲解,效果会不会更好? 日头西斜,朱元璋父子才起驾回宫。 临走前,朱元璋对著朱十八道:“小叔叔,大本堂就交给您了。有什么需要,儘管提。” 朱十八笑道:“放心吧,大本堂会越来越好的。” 回到兴国公府,朱十八带著二人来到书房:“今天只是开始。接下来的三天,你们要多看多听多想。不仅要看先生怎么教,还要看学生怎么学。大本堂的改革,最终要落在每个孩子身上,懂了吗?” “懂了!”两人郑重点头。 第109章 偷得浮生閒 自从上次休沐之后,朱十八又不知道有多久没休息了。 每天不是在忙锦衣卫的建设,就是忙著大本堂的改革。 地里的作物也要管,朝堂的事又很多。 一连好些天,朱十八就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 早朝、议事、授课、视察……回到府里还要批阅文书,还要教导方孝孺和解縉。 这日清晨,朱十八不情不愿的起床,准备去上朝。 可他刚坐起来,就觉得脑袋发沉,眼前发黑。 他扶著床沿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稳。 “夫君怎么了?”蓝沁怡见状走过来,见他脸色不对,连忙问道:“是不是病了?” 徐妙清也跟著过来,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有些发烫。” 朱十八摆摆手:“没事,就是累的。这段时间连轴转,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他强撑著穿戴整齐,准备出门,却被两位夫人拦住。 “今日告假吧。”蓝沁怡难得严肃,“您看看自己的脸色,白的跟张纸似的。” 徐妙清也道:“夫君,身体要紧。朝廷的事再多,也不急於这一日。” 朱十八看看她俩,又掂量著自己的状態,確实撑不住了。 这才嘆口气:“成,那我去跟大侄子说一声。” 来到乾清宫时,朱元璋正在用早膳。 见朱十八进来,招呼道:“小叔叔来了?吃了吗?” 朱十八直接走过来,坐在老朱对面,用自己煞白的脸看著他:“大侄子,我要休息。” 朱元璋一愣:“啊?” “我说,我要休息!”朱十八重复一遍,语气里带著罕见的疲惫,“这段时间忙,锦衣卫要建,大本堂要改,朝堂的事又多,我就一直脱不开身,我要累死了!” 朱元璋放下筷子,仔细打量他,这才发现小叔叔的脸色確实不好,眼底下还有淡淡的青黑。 “咱……咱不是给了您休沐吗?每月三天呢……” “三天哪够啊!!!”朱十八索性耍起赖来,“我今天就要休息,就今天!你要是不答应,我……我就带著沁怡妙清跑路!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种地去。” 朱元璋一听,这饭都吃不下去了,连忙起身:“別別別!小叔叔您可別嚇咱!休息,今天就休息!想休几天休几天!咱准了!” 他是真怕把小叔叔逼急了。 这位皇叔要是撂挑子不干,带著家眷跑路,他能怎么办? 大明的改革怎么办?北伐的军械谁改良?那些新作物谁培养? 朱十八听到这话,瞬间变了脸,乐呵呵道:“那可说好了啊,我今天休息,明天我再来上朝。” “成!”朱元璋赶紧应下,“您好好歇著,想吃啥您说,想玩啥……” 他话还没说完,朱十八已经一溜烟跑没了影,那速度,哪像个病秧子? “咱……是不是被小叔叔给耍了?”朱元璋愣在原地,半晌才摇头失笑。 这时,朱標走了进来,也笑了:“小叔公这是真累了。这段时间,他確实太忙了。” “是啊。”朱元璋嘆道,“是咱太依赖小叔叔了。从今往后,每月给他五天……不,七天休沐!可不能真把他累跑了。” 另一边,朱十八一出宫门,整个人的脚步都轻快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是假期的味道! 回到兴国公府,蓝沁怡和徐妙清还在担心,见他这么快就回来,都围了上来。 “夫君,陛下准假了?” 朱十八一把搂住两人,笑道:“准了!今天咱们什么都不干,就出去玩儿!” “真的?”蓝沁怡眼睛一亮。 徐妙清也露出笑容:“去何处?” “踏青,游山玩水。”朱十八兴致勃勃,“咱们去城外的棲霞山,听说这个时节,山上的杜鹃花开的正好。” 说走就走。 朱十八让人备了马车,带著茶水点心,又让护卫远远跟著,別打扰他们三人。 马车驶出城门,沿著官道往东。 春末夏初,路两旁田野清脆,天上白云悠悠。 蓝沁怡掀开车帘,望著窗外,心情大好:“好久没出来了。” 徐妙清也点头:“自打成亲后,夫君一直忙,咱们三人还没一起出游过呢。” 朱十八坐在中间,一手揽一个,歉然道:“是我不好,冷落你们了。以后每个月,我都抽时间陪你们出来走走。” “夫君言重了。”徐妙清靠在他肩上,“我们知道您忙的是正事。” 蓝沁怡却笑道:“知道归知道,但该陪我们的时候还是得陪。不然……我们真跟您闹了。” 她说这话时,眉眼含笑,带著几分俏皮。 看得朱十八心里直痒痒,忍不住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蓝沁怡俏脸一红,小拳拳捶他:“哎呀,夫君,这青天白日的……” 徐妙清却在一旁掩嘴轻笑。 说说笑笑间,马车到了棲霞山脚下。 三人下车,沿著石阶往山上走。 朱十八特意没让护卫跟太近,只是远远跟著,给他们留出独处的空间。 山路两旁,杜鹃花开的正艷,一丛丛,一簇簇。 山间有溪水流过,哗哗作响。 蓝沁怡性子活泼,走在前头,不时回头招呼:“夫君,妙清,你们快来看!这儿有只松鼠。” 徐妙清则文静些,缓步而行,始终陪在朱十八身边,与他欣赏沿途景致。 走到半山腰一处凉亭,三人坐下休息。 朱十八从食盒里拿出点心,这是徐妙清做的桂花糕,还有蓝沁怡醃的酱菜。 “誒,要是有瓶快乐水就好了。”朱十八吃著糕点,感慨道。 “夫君,这快乐水是何物?”徐妙清和蓝沁怡投来好奇的目光。 “嗯……就是一种好喝的。等夫君研究一下,看看能不能做出来。”朱十八不回味別的,就是这一口快乐水让他念念不忘啊。 山风拂过,带著满山的花香和草木清气。 朱十八看著身边的两位妻子,忽然觉得,穿越到大明,最大的幸运不是改变歷史,不是位极人臣,而是遇到了她们。 “沁怡,妙清。”他轻声道,“谢谢你们。” 两人都看向他。 “谢什么?”蓝沁怡问。 “谢谢你们愿意嫁给我,谢谢你们包容我,谢谢你们……陪我走了这一路。” 徐妙清握住朱十八的手:“夫君说哪里话。能嫁给您,是我们的福气。” 蓝沁怡也靠过来:“就是。您可是大明的兴国公,陛下的叔叔,能文能武,还会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本事……我们才赚了呢。” 朱十八笑了,將两人搂的更紧了些。 休息够了,三人继续往上走。 快到山顶时,有一片开阔的地方,视野极佳。 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应天府。 城墙绵延,宿舍儼然,秦淮河如带,皇宫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真美。”徐妙清轻嘆。 蓝沁怡忽然道:“夫君,您看那边……是不是咱们府上?” 朱十八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兴国公府的轮廓。 他笑道:“你別说,还真是,你这丫头眼神真好。” 三人在山顶坐了许久,直到日头偏西。 回城的马车上,蓝沁怡靠在朱十八的肩上睡著了。 她今天玩的最欢,累了。 徐妙清也闭目养神,嘴角却带著浅浅的笑意。 朱十八看著她们,心中一片柔软。 原来,最简单的陪伴,才是最难得的幸福。 回到兴国公府,方孝孺和解縉出来迎接。 见老师神清气爽,两位师母也面带笑容,他们就知道这一日过得愉快,也都跟著高兴。 “老师,师母。”两人见礼。 朱十八点头:“今日辛苦了,教材编的如何?” 方孝孺道:“已有初稿,明日请老师过目。” “好。”朱十八拍拍他的肩,“都去歇著吧。事情……明天再说。” 明天,又要回去上班了…… 但至少今天,他偷得了这一日閒。 第110章 皇帝来蹭饭 朱十八偷得浮生一日閒,朱元璋那边忙得要翻天。 昨日一时心软,竟夸下海口许出了每月七天休沐。 这话刚说出口老朱就后悔了…… 不是捨不得给小叔叔放假,而是小叔叔手里的那些活儿,真特娘的不是人干的! 朱元璋原本想著,就建设锦衣卫、改革大本堂,这些事小叔叔都已经规划的明明白白,自己接手不过是按部就班推进,那能有多难? 结果,真当他亲自过问时,才发现是自己愚蠢了。 先说锦衣卫。 蒋瓛拿著章程揽请示:“陛下,国公爷定的选拔標准里有一条,『需通文墨,能独立撰写案情文书』。可军中精锐多是粗人,识字的都没几个,更別说写文书了……” 再说大本堂。 宋濂愁眉苦脸:“陛下,实学课要请六部官员轮流授课,可户部、工部的官员都说公务繁忙,抽不出时间。兵部倒是愿意,可派来的老將……不会讲课啊。” 还有摊丁入亩的试点,派去河南的钦差密奏:“地方豪强联合施压,佃农们都不敢说实话,清查隱田进展缓慢……” 明明小叔叔已经把这些事的利害关係、实施步骤都讲得清清楚楚,可为什么到了自己手上,就推进不下去了呢? 朱元璋在乾清宫里来回踱步,百思不得其解。 他找来朱標、毛驤、蒋瓛,开了个小会。 “你们说,”朱元璋眉头紧锁,“问题到底出在哪儿?是咱不如小叔叔?” 朱標连忙道:“父皇何出此言吶?小叔公確有奇才,但父皇治国理政的本事,也是天下无双。” 毛驤看了一眼老朱今天的脸色,看著还挺『和善』,小心翼翼的开口道:“陛下,或许……是国公爷的有些想法,太过新奇?” 蒋瓛也道:“陛下,还有大本堂的改革也是。让皇子皇孙去御田亲耕,去户部观摩,这些事……歷朝歷代都没听说过。” 朱元璋听著,忽然明白了。 不是自己能力不行,也不是小叔叔的方案有问题,而是自己这些人的思维方式,和小叔叔差距太大。 小叔叔那些另类的想法,自己虽然能听懂,但真要落实时,还是会不自觉的按老办法来。 就像锦衣卫的选拔,自己下意识就觉得该选能打的,却忽略了能书写文书这一条。 可细细想来,若是锦衣卫办案连个像样的卷宗都写不出来,那还查什么案? “没招了。”朱元璋长嘆一声,“標儿,跟咱去小叔叔府上请教请教。” 朱標闻言,眼睛一转,好像知道自家老爹的小心思了。 好傢伙,原来父皇不是真解决不了问题,而是太久没出宫,没去小叔叔那里蹭饭了,这是在硬找藉口啊! 確实,自从身份公开后,朱元璋就没什么正当理由出宫去朱十八府上蹭吃蹭喝了。 虽然他是皇帝,但也不是想去哪就去哪,总得有个由头不是? 朱標心里暗笑,但面上却一本正经:“父皇说的是。小叔公见识卓绝,定能指点迷津。” 他能咋办?只能陪著自家老爹好好演这齣戏唄,谁让是自家老爹呢。 朱元璋兴高采烈的收拾一番,换了身常服,就带著朱標出了宫。 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几个便衣侍卫,溜溜达达就往兴国公府去了。 到了府门前,门丁见到皇帝和太子,急忙进去通报。 此时朱十八正在后院与解縉对弈,听到朱元璋父子来了,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坏了,大侄子这是反悔了?来抓我去上朝的? 他急忙起身匆匆来到前厅,见朱元璋和朱標已经坐在那儿喝茶了。 “咳……大侄子,標儿,你们怎么来了?”朱十八试探著问,“是不是……朝中有急事?” 朱元璋摆摆手:“没有没有,就是……有些事情想请教小叔叔。” 朱標补充道:“父皇接手您的那些工作后,遇到些难题,特来请教。” 朱十八闻言,这才鬆了口气,来干嘛都可以,只要不是抓他去上班就行。 “什么事?说说吧。”他坐下开口问道。 朱標赶紧把锦衣卫选拔、大本堂授课、摊丁入亩试点遇到的问题一一说了。 朱十八一听,渐渐明白了。 “就这事啊……”他沉吟道,“其实不难解决,关键是转变思路。” 朱十八详细解释道;“锦衣卫选拔,不一定非要从军中找。可以开个特招考试,从全国各地挑选,文武都考。文考律法、刑案,武考骑射、格斗。选出来的人,既有文化底子,又能打。” “大本堂授课,六部官员不愿来,那就给他们算政绩。” 朱十八一脸坏笑:“谁来讲课,讲得好,年终考核加分,优先升迁。再设个『优秀教师津贴』,来讲课的给补贴,你看他们来不来。” “至於摊丁入亩试点……”他压低声音,“豪强施压?那就让锦衣卫去。选几个典型,查实了就严办。什么剥皮萱草、千刀万剐的大侄子你在行,到时候看谁还敢阻挠?” 一番话,让朱元璋和朱標茅塞顿开。 “嗯,此策甚好……誒?什么叫咱在行?咱……咱……咱不就是多杀了那么一点点人吗。”朱元璋说到最后底气也是不怎么足。 朱標也在一旁笑道:“小叔公厉害,您这办法我们怎么就想不到呢?” 朱十八心里暗笑:这不是现代管理学的基操嘛。绩效考核、激励措施、抓典型……都是惯用手段。 正事说完,朱元璋忽然摸摸肚子:“说起来……咱还没吃饭呢。” 朱標也配合道:“儿臣也有些饿了。” 朱十八一看这架势,哪还不明白?这是来蹭饭的。 他当即笑道:“得,正好我府里刚得了些新鲜食材,今日就让你们尝尝我新研究的美食。” 他吩咐下去,让厨房把最好的食材都拿出来,又亲自搬了两坛珍藏的好酒。 “今天必须给大侄子安排好!”朱十八擼起袖子,亲自下厨。 蓝沁怡和徐妙清听说皇帝太子来了,也出来见礼。 朱元璋见了她们,笑呵呵道:“两位小婶婶近来可好?小叔叔没欺负你们吧?” 蓝沁怡落落大方道:“陛下说笑了,夫君待我们极好。” 徐妙清温婉行礼,之后就去厨房帮忙了。 不多时,一桌子丰盛的菜餚摆了上来。 除了朱十八那些拿手菜外,还有一道这个时代没有的……番茄炒蛋。 “这是何物?怎红彤彤的?”朱元璋指著那盘红黄相间的菜问道。 “这个啊,叫番茄炒蛋。”朱十八得意道,“这玩意是之前景隆收回来的种子,我就给种了出来。来,都尝尝,保证你们没吃过。” 朱元璋夹了一筷子,放入嘴中,眼睛顿时亮了:“嗯!好吃!酸甜可口,下饭!” 朱標也尝了尝,连连点头。 席间,朱元璋几杯酒下肚,这话又密了起来:“小叔叔啊,您不知道,您不在朝上坐著,咱这心里空落落的。那些大臣议政,说来说去都是老一套,没意思。” 朱十八给他倒酒:“大侄子,你也不能总指望我啊。大明人才那么多,你得学会用人。” “咱知道。”朱元璋嘆道,“可像您这样的人才,天底下能有几个?” 正说著,方孝孺和解縉来问安。 朱元璋见了是他们,笑道:“你二人最近学得如何?来,让咱考考。” 他隨口问了几个问题,两人都对答如流。 朱元璋越看越满意:“好!好!小叔叔的弟子,果然不凡!” 这顿饭一吃就是一下午。 朱元璋喝得微醺,拉著朱十八的手:“小叔叔,七天的休沐,咱答应了就不反悔。您好好歇著,歇够了再回来。” 朱十八心里一暖:“好,我知道了。” 送走朱元璋父子,朱十八站在府门前,望著远去的大侄子,摇头失笑。 这个大侄子,明明是个皇帝,却还像个想家的小孩,找藉口来蹭饭。 不过……这种感觉,也不坏。 回到院里,蓝沁怡笑道:“陛下这是想您了。” 徐妙清也道:“夫君与陛下感情深厚,令人羡慕。” 朱十八握著二人的手:“咱们的感情才是最深厚的。” 第111章 占城来献粮 经过了一夜的思想斗爭,朱十八第二天还是乖乖起床,老老实实去上早朝了。 毕竟他要是真敢一连休沐七天,他相信他那大侄子就敢亲自踹开兴国公府的大门,把他拎到奉天殿去。 朱元璋干得出这种事。 来到奉天殿时,文武百官已经全员到齐。 眾人见兴国公居然没休沐,都有些意外,纷纷上前打招呼。 “国公爷今日不是休沐吗?”李善长笑问。 朱十八嘆气:“休什么休,再休下去,大侄子该急眼了。” 他走到左侧首位,一屁股坐在那张特赐的椅子上。 不坐白不坐,整个大明独一份的待遇。 上朝钟响,朱元璋大步走进来,看见朱十八在座,眼睛一亮,嘴角都翘了起来。 但他很快就板起脸,装作若有其事的样子坐上龙椅。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老太监拉长声音道。 话音未落,兵部尚书第一个出列,声音激动:“陛下,北伐大军传来捷报!沐英將军率部翻越贺兰山,奇袭脱火赤部,斩首三千,俘获牛羊马匹无数!燕王殿下在臚朐河牵制阿鲁台主力,使其不敢西援。两路配合,大局已定!” 满朝譁然,人人振奋。 朱元璋拍案而起:“好!好!照此情形,北元覆灭指日可待!” 朱十八也鬆了口气,老四那小子,总算没给他丟脸,毕竟可是他自己举荐的老四。 正高兴著,鸿臚寺卿出列:“陛下,占城国世子携使臣求见。” “宣。” 不多时,几个皮肤黝黑、穿著异国服饰的人走进殿来,跪地行礼,汉语说得磕磕绊绊:“占城世子……拜见大明皇帝陛下。我国……危难,求大明相助。” 原来占城国內乱不断,旁边的安南国又虎视眈眈,最近集结了大军,准备攻打占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占城王无奈,只好遣使者向大明求援。 文臣班列中,不少人捋须点头。 礼部尚书出列道:“陛下,我大明乃天朝上国,藩国有难,理应庇护,此乃展现大国气度之时。” 几位老儒也附和:“正事。扶弱抑强,方显仁德。” 武將那边就没什么动静了。 以徐达、蓝玉为首的那帮人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仗不是不能打,但得看值不值得打。 朱十八听著听著,眼珠一转,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坏笑。 满朝文武可太熟悉这表情了。 每次兴国公露出这种笑容,就有人要倒霉。 今天看来,是轮到占城国了。 “这位世子,”朱十八慢悠悠开口,“你们占城国……有多少人口?多少田亩?一年產多少粮食?” 占城世子一愣,老老实实回答:“我国……现有人口三十万。田地……很多。稻米一年三熟,吃不完。” “吃不完?”朱十八眼睛亮了,“那剩下的粮食呢?” “放在仓库里,有时候会换些物资之类的。” 朱十八嘖嘖摇头:“浪费啊!暴殄天物!” 他转向朱元璋:“大侄子,这事儿咱们得管,不过嘛……” 他又看向占城世子,笑得像只狐狸:“我们大明出兵,將士们要吃饭,军械要损耗,抚恤要银子,总不能让我们白忙活吧?” 世子连忙道:“我国愿意献上厚礼……” “厚礼不够。”朱十八摇头,“得长远打算。这样吧,我们帮你们平定內乱,打退安南,甚至灭了他们也行。打下来的安南土地,可以分给你们一些。但是……” “从今往后,占城国每年收成的粮食,八成进贡大明。另外,你们那里特產的香料、象牙、犀角,每年也要定量进贡,如何?” 满朝寂静。 文臣们目瞪口呆,都说兴国公仁厚,可这怎么一开口就要灭一国呢?这也叫仁厚? 只能说不愧是他朱元璋的小叔叔,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吶。 而武將们则是都憋著笑。 这哪是帮忙,这是要把占城变成大明的粮仓啊。 占城世子的脸都绿了:“八……八成?那我国百姓……” “百姓饿不著。”朱十八笑道,“你们三十万人,一年三熟的稻米,就算只剩两成,也够吃了。再说了,有大明庇护,以后再没人敢欺负你们。这笔帐,你自己算算,绝对稳赚不赔。” 世子在那犹豫,朱十八又加码:“如果你不同意……那安南打过来,你们別说两成粮食,就是一粒米你都留不住。到时候国破家亡,可別怪我们没帮忙。” 这话直接戳中他们的要害。 世子想起安南大军压境的惨状,一咬牙:“好……好!我国同意!” “你能代表你的国家吗?”朱十八挑眉问道。 “可以。”占城世子点头。 “好!”朱十八看向朱元璋,眨眨眼。 朱元璋早就憋不住笑了,见小叔叔看来,收敛情绪,重重点头:“就依兴国公之言。” 满朝文武这才反应过来,顿时议论纷纷。 有人觉得太苛刻了,有失天朝体面。 有人却暗中叫好,这可是实打实的利益啊。 户部尚书与他人不同,他此刻已经在心里算起了帐:占城稻米一年三熟,哪怕亩產不高,三十万人耕种,八成收成……我滴个乖乖,以后大明再也不用担心粮食问题了。 朱元璋当即下令:“蓝玉!” “臣在!” “命你率三万精兵,即日南下,助占城平乱退敌。” “臣领旨!” 退朝后,朱元璋一把拉住朱十八,笑得合不拢嘴:“小叔叔,您这手……绝了。八成粮食啊!以后咱大明的粮仓,又多了一个。” 朱標也笑道:“小叔叔深谋远虑。如此既得了实利,又巩固了藩属关係。” “走走走,今日咱喝几杯。”朱元璋兴致高涨。 三人来到坤寧宫,马皇后早已备好了酒菜。 听说占城之事后,她也笑了:“小叔叔这算盘都打到別国去了。” 朱十八嘿嘿一笑:“侄媳妇,这你就不懂了。国与国之间,哪有白帮忙的事。咱们出人出力,他们出钱出粮,合情合理,公平交易嘛。” 朱元璋这时举起酒杯:“来,为了大明的粮仓,干了!” 几人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朱元璋越喝越高兴:“有了占城的粮食,加上小叔叔的土豆地瓜,咱大明从此再也不怕饥荒了。等北伐大军凯旋,北疆安定,这盛世……就要来了!” 朱十八也有些微醺,靠在椅背上,望著天空。 是啊,盛世要来了。 地瓜土豆在北方推广,占城稻米从南方运来,摊丁入亩改革在进行,大本堂在培养人才,锦衣卫初具雏形,北元即將覆灭…… 这一切,都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一点点改变的。 虽然累,虽然难,但看著这大明一天天变好,值了。 他不会让大明重走歷史的老路,他要让华夏的旗帜,插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马皇后轻声道:“小叔叔,您为大明確实操劳太多了。如今诸事渐入正轨,您也该多歇歇。” 朱元璋也点头:“对对对,那七天休沐,您该休就休。不过……休之前,能不能把占城的具体章程写出来?” 朱十八苦笑:“大侄子,你这是不让我閒著啊。” “能者多劳嘛。”朱元璋咧嘴笑著。 他举起酒杯:“来,为了大明,为了咱们这一家子,干了!” “干!” 酒杯相碰,笑声满堂。 而此刻的占城国世子,正在驛馆里写信送回国。 写著写著,忽然觉得哪里不对……说好的天朝上国仁义之师呢?怎么感觉……被算计了呢? 不过转念一想,有大明庇护,总比被安南灭国了强。 他嘆了口气,继续写信:“……父皇,大明提出的条件虽然苛刻,然可保国安民。故此,儿臣同意了他们的条件……” 这封信,將改变占城国未来的命运。 也將为大明,打开一扇通往南海的粮仓。 第112章 神炮初问世 解决了占城国的事,朱十八第二天就理所当然地休起了假期。 毕竟刚给大明弄来这么大个粮仓,稍微休息一下,大侄子应该不会说什么吧……对吧。 不过说是休沐,但他还是閒不住,这不,溜溜达达就逛到了工部军器局。 院子里,工匠们正围著一门铜炮忙碌著。 那炮身长约六尺,口径碗口粗,几个工匠在调试炮架,累得是满头大汗。 “国公爷来了!”有人眼尖,喊了一嗓子。 工部侍郎匆匆迎了出来:“国公爷今儿不是休沐吗?怎么……” “休沐就不能来看看?”朱十八背著手,绕著那门大炮转了一圈,“这是新铸的?” “正是。”工部侍郎面露得意,“这是咱们最新改良的火炮,威力比之前大了三成。” 朱十八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炮膛,又伸手敲敲炮身:“现在的火炮,有效射程多少?极限多少?” 工部侍郎挺起胸膛:“回国公爷,有效射程三百步,一炮可破城门,铁皮包的门也是两炮的事。极限射程……五百步。” 周围工匠都停下手中活计,眼巴巴等著国公爷的夸奖,这可是他们几个月的心血啊。 谁知朱十八听完,摇摇头:“不太行。” 眾人一愣。 “威力不够,射程太近。”朱十八站起身,“还有很大的改良空间。” 若是別人说这话,这人今天怕是得让人抬出去。 但说这话的是朱十八……改良了洪武銃、发明瞭望远镜、造出水泥路的兴国公。 他说的『不太行』,那就肯定是真的不行。 工部侍郎不但没生气,反而眼睛发亮:“请国公爷指教!” 眾工匠闻言也都围了过来,个个精神振奋,又能跟国公爷学新东西了。 朱十八让人取来纸笔,一边画一边说:“现在的火炮问题有三。第一,炮身太厚,笨重不便移动。第二,火药配方不纯,燃速不稳定。第三,弹丸不规整,打出去乱飘。” 他画出个简图:“炮身要优化。不用全铜,用铁铸,外层包铜。炮管加长,但管壁可以薄些……只要铸造时处理好內膛,让火药燃气都用来推动弹丸,不是炸膛。” 一个老工匠皱眉:“国公爷,铁铸的容易炸……” “所以要精炼。”朱十八道,“用高炉反覆炼,去除杂质。铸炮时用泥模,慢慢冷却。铸好了再用鏜床加工內膛,务必光滑如镜。” “鏜……鏜床?”工匠们又听到了一个新词。 “就是將炮膛打磨光滑的一种工具,这个我之后再解决。”朱十八忘了,这个时候还没有这玩意呢。 隨即他接著画火药的配比:“现在的火药,硝七硫二炭一,比例对,但颗粒大小不均。要晒匀,做成颗粒状,这样燃烧更稳定。硝要提纯,用热水溶解再结晶,去掉杂质。” 最后说到炮弹:“弹丸不能隨便找个铁疙瘩就塞进去。要铸成標准球形,大小正好卡住炮膛又不至於太紧。还可以做两种,一种实心弹打城墙,一种开花弹打人群。” 他说的这些,工匠们听得似懂非懂,但工部侍郎却越听越激动:“国公爷,若是按此法改良,能提升多少?” 朱十八算了算:“射程至少能提到七百步,好的能到一千步吧。威力嘛……现在的炮打城墙要十几炮,改良后三五炮就能轰开个口子。” 满院譁然。 “一千步?” “三五炮就能破城墙?!” “这……这岂不是神炮?” 朱十八笑道:“神不神的,造出来就知道。怎么样,敢不敢跟我试试?” “敢!”工匠们齐声应道。 说干就干。 朱十八的休沐计划算是彻底泡汤了,但他反而更来劲了。 搞技术研发,比上朝可有意思多了。 工部腾出最好的作坊,调来最熟练的工匠。 朱十八亲自坐镇,从选料开始把关。 铁料要选上好的云子铁,运来后先入高炉炼个三遍。 朱十八让人在炉旁搭了个棚子,日夜守著炉温。 他自己也常蹲在炉前,满脸炉灰,跟工匠没啥两样。 火药作坊那边,他叫工匠们用大锅煮硝石,一遍遍结晶提纯。 硫磺也要研磨筛选,木炭选用柳木炭,烧制时严格控制温度。 最麻烦的是铸炮。 第一门实验炮铸出来,內膛有砂眼,直接报废。 第二门冷却太快,出现裂痕。 直到第三门,才勉强合格。 但朱十八还是不满意:“內膛不够光滑,还是得用鏜床加工。” 可特么的这个时代哪有鏜床…… 於是,朱十八就带著工匠们现造。 用硬木做支架,装上铁製钻头,靠水力驱动……正好工部衙门旁有条小河。 五天五夜,朱十八几乎就没怎么合眼。 工部侍郎劝他回去歇歇,他却摆摆手:“最后关头了,不能鬆劲儿。” 方案终於在第五天夜里定下。 朱十八在图纸上籤下名字时,手都在抖……纯累的。 接下来是七天的铸造期。 这期间,朱元璋听说小叔叔在工部搞新炮,就好奇的来看过一次。 见朱十八眼窝深陷,心疼道:“小叔叔,您这是何苦呢?休沐就该好好休息啊。” 朱十八咧嘴笑著:“大侄子,等炮造出来,你就知道值不值了。” 七天后的清晨,第一门改良火炮终於完工。 炮身长八尺,黝黑髮亮,外层包著黄铜箍,在晨光下闪著金光。 炮架是全新的设计,四个小轮子可以灵活转向,还有升降机构调节射角。 工部院子里此时挤满了人。 不仅是工匠,连徐达、汤和、李善长等文臣武將都闻讯赶来。 他们都是听说兴国公造了新炮,谁不想先睹为快? 朱十八抚摸著冰凉的炮身,长长舒了口气。 “试炮吧。”他说。 装填手按朱十八教的方法,先装入定量颗粒火药,用木槌轻轻捣实。 接著放入实心弹丸,那弹丸铸得浑圆,大小刚刚好。 “点火!” 引信呲呲燃烧,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轰!!! 一声巨响,比以往任何火炮的声音都更沉闷、更厚重。 炮身猛地后坐,但炮架稳如泰山。 远处,一堵实验用的砖墙应声破开一个大洞,砖石飞溅! “多少步?”工部侍郎急忙问。 测距的工匠飞奔而去,片刻后跑回来,声音发颤:“七……七百八十步!” 全场寂静,隨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七百八十步!” “一炮破墙!” “神炮!真是神炮!” 徐达激动地抓住朱十八的手:“女婿啊!这炮……这炮若装备军中,何城不破?何敌不惧?” 汤和更是眼睛放光:“要是北伐大军有这炮,早就把北元老巢轰平了。” 朱十八却还算冷静:“这才第一门,还得测试稳定性。连续打上几十炮,看看会不会炸膛。还有开花弹没试呢……” 正说著,朱元璋和朱標也赶了过来。 他们得知新炮造好,父子俩也坐不住了,直接跑过来看看。 听完工部侍郎的匯报,朱元璋围著火炮转了好几圈,忽然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好!好啊!小叔叔,您又给咱送了份大礼啊!” 他转身对工部官员道:“即日起,全力铸造此炮!先造一百门,装备边关。” 朱標也感慨:“有此神炮,大明边防,固若金汤。” 夕阳西下,试射场依旧热闹。 工匠们在测试连续发射,轰鸣声不绝於耳。 朱十八则悄悄退出人群,走到一旁的水缸前,洗了把脸。 累,是真累。 但看著那门在夕阳下泛著金属光泽的火炮,看著他们兴奋的脸,朱十八也跟著高兴。 远处,徐达正在跟朱元璋比划,说著如何用这新炮布防。 汤和已经缠著工部侍郎,问何时能造出一百门。 朱十八笑了笑,转身走出工部。 他,该回家了,沁怡和妙清都等急了。 说好休沐陪她们,结果这工作一做就是十几天。 不过他知道,她们不会真生气。 因为他做的事,她们懂。 第113章 晋封郡王衔 在工部一连泡了半个月,朱十八回到府中倒头就睡,这一睡就是整整一天一夜。 再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子洒进来,暖洋洋的。 他坐起身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浑身舒畅。 洗漱完毕来到前院,就见方孝孺和解縉已经等在书房门口了。 两人站得笔直,手里还捧著厚厚一叠文稿。 “这么早?”朱十八有些意外,“有事?” 方孝孺上前一步,恭敬道:“稟老师,您之前让我二人整理大本堂改进方案,学生与师弟已经完成了。” 朱十八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来是有这件事。 这半个月光顾著搞火炮,把这事给忘了。 “进来说。”他推开书房门。 朱十八座下,方孝孺將文稿呈上。 朱十八翻看仔细,越看越满意。 这份改进方案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课程优化,提出『经史为骨,实学为肉』的理念,建议將实学课比例提高到四成,但强调不是取代经史,而是相辅相成。 第二部分是教学方法改革,方孝孺写到:“蒙童好动,不宜久坐。当以故事引经义,以实物教算数,以游戏习礼仪。” 他举了个例子,比如教三字经时,可以让孩子们演其中的典故。 教算数时,可以用算盘、石子等实物。 解縉补充的部分更具体,他设计了三段式教学法:课前预习提出问题,课中討论解决问题,课后实践验证问题。 还提议每旬设答题日,让皇子皇孙提问,先生答疑,甚至邀请六部官员来回答专业问题。 第三部分是考核改革,方孝孺提出四维评价:义理认知、实务能力、品德修养、体魄强健。 每一项都有具体评分標准,比如实务能力要看农事操作、帐目核算等实际表现。 朱十八看完,合上文稿,笑了:“好!想的很周全。孝孺稳重,解縉灵巧,你二人互补,这份方案比我想的还要好。” 方孝孺和解縉对视一眼,都鬆了口气,露出笑容。 “不过……”朱十八话锋一转,“实行起来会有阻力,那些老儒怕是不乐意。” “学生想到了。”方孝孺道,“可先在小范围试行,比如在蒙学一班试点三个月。效果好,再推广。效果不好,及时调整。” 解縉补充:“还可请陛下和太子殿下观摩,让他们看到成效。” 朱十八点头:“嗯,那就这么办。这事你们负责推进,有困难找我。” 说完大本堂的事,朱十八又想起另一件事:“对了,地瓜和土豆的事。” 他走到书架前,翻出一本册子:“这两种作物,经过半年培育,种子攒了不少,是时候推广了。” 方孝孺接过册子翻看,上面详细记录了地瓜土豆的种植方法、產量数据、储存要点等。 “老师打算如何推广?” “分阶段。”朱十八道,“先在江南、闽粤、湖广这些暖和的地方铺开。北方……等种子再多些,种植技术更成熟些再说。北方冬天冷,得选耐旱品种,或者研究窖藏越冬的法子。” 解縉敏锐的指出关键:“光是给种子也不行,得教农民怎么种。否则种不活,冬天是要饿死人的。” 朱十八讚许的看了他一眼,开口道:“正是。所以推广时要配套派农官下去,实地指导。还要编简易种植手册,图文並茂,让识字的人能看懂,不识字的人听人念也能明白。” 三人又商议了许久,直到蓝沁怡来喊他们吃早饭。 餐桌上,朱十八看著两个埋头乾饭的弟子,心里感慨:这俩徒弟真没收错,有事他们是真给你解决啊。 就这样,朱十八又悠閒的过了一天。 翌日清晨,朱十八难得穿戴整齐,准备去上朝。 火炮造出来了,总得去跟大侄子匯报匯报。 来到奉天殿时,文武百官已经到了大半。 朱十八刚走进来,就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那眼神……就跟饿狼看见小白兔似的。 他莫名其妙,走到李善长身边,压低声音:“老李,他们要干啥?” 李善长忍俊不禁:“国公爷,您还不知道?您改良火炮的事,已经传遍了。七百八十步射程,一炮破城墙……大家这是敬佩您呢。” 朱十八恍然,这才鬆了口气。 不多时,朱元璋大步走进来,脸上带笑,显然心情极好。 朝会开始,兵部尚书先匯报了北伐最近战况。 沐英和朱棣两路大军已经会师,正在清剿残敌。 接著工部侍郎出列,详细稟报了最新火炮的测试结果。 每说一项数据,殿內就响起一片惊嘆。 朱元璋听得眉飞色舞,等工部侍郎说完,他朗声笑道:“好!先是洪武銃,现在又是这等神炮!大明有此利器,何愁不兴!” 他看向朱十八:“小叔叔,这火炮,您给起个名字?” 朱十八想都没想:“那就叫洪武炮唄。洪武銃,洪武炮,一套。” 殿內有人轻笑,这取名风格,果然很兴国公,简单粗暴。 朱元璋却觉得挺好:“成!那就叫洪武炮!传旨工部,加紧铸造,先装备边关重镇。” 说完正事,朱元璋画风一转:“小叔叔献上如此神器,於国有大功。咱想著……该封赏些什么。” 他环视眾臣:“诸位爱卿觉得,该给兴国公什么封赏合適?” 这话问得巧妙。 朱元璋其实早想给朱十八封王,以这位皇叔的功劳,封个郡王绰绰有余。 但这话不能由他主动提,否则显得偏私。 李善长何等精明,立即出列:“陛下,兴国公自入朝以来,献新农法解饥荒、制洪武銃强军备,创心学育人才,改税制安民生,如今又献神炮固边防……桩桩件件,皆是不世之功。臣以为,当晋封王爵,方显朝廷恩荣。” 这话一出,文臣班列中几位老臣下意识想反对……异姓封王?本朝还没有先例! 但转念一想,这兴国公哪特娘的是异姓?人家姓朱,是皇叔! 再说那些功劳,也確实大的没边了。 徐达率先附和:“臣附议!兴国公之功,当得王爵!” 武將们纷纷表態,文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也齐声道:“臣等附议!” 谁也不敢在这时候唱反调,那不是跟皇帝过不去,是跟满朝文武过不去,更是跟自己的脑袋过不去。 朱元璋满意的点头,顺势道:“既然眾卿一致认为该封,那便……” “等一下!”朱十八忽然出声。 眾人一愣,怎么,兴国公要推辞? 只见朱十八出列,苦著脸:“大侄子,封王……是不是太麻烦了?我这国公当得好好的……” 朱元璋瞪眼:“麻烦啥?就是多个名號,多点俸禄,其他该干嘛还干嘛!” 朱標也柔声劝道:“小叔公,此乃朝廷恩典,也是父皇一片心意,您就莫要推辞了。” 朱十八看著大侄子,又看看满朝文武殷切的眼神,他知道推不掉了。 他嘆了口气:“成吧……不过说好了啊,我就掛个名,该休沐还得休沐,该偷懒还得偷懒。” 朱元璋大笑:“准!” 当下擬旨:晋封兴国公朱十八为凤阳郡王,加授太子太师,食禄万石,王府规制照亲王例。其妻蓝氏、徐氏皆封郡王妃,誥命一品。 圣旨读完,满朝齐贺:“恭贺凤阳郡王!” 朱十八苦笑著接旨,心里五味杂陈。 郡王……歷史上好像没有凤阳郡王这个封號吧。不过算了,反正都是虚名。 退朝后,朱元璋拉著朱十八去坤寧宫,非要一家子庆祝一下。 马皇后听说小叔叔封王,也替他高兴。 宴席上,朱元璋几杯酒下肚,感慨道:“小叔叔啊,您刚来那时,咱还担心您不適应。现在看来……您都快把大明翻个底朝天了。” 朱十八笑道:“那还不是大侄子你给的机会嘛。” “是您自己有本事。”朱元璋认真道,“换了別人,有您这本事,早不知道狂成什么样了。可您还是您,该骂咱骂咱,该偷懒偷懒。” 这话老朱说的真诚,朱十八听著心里也暖和。 歷史上的朱元璋,可不似他眼前人这般。 朱十八举起杯:“大侄子,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大明是咱朱家的大明,也是天下人的大明。我做的这些,不是为了封王封侯,是为了让百姓过得好些,让江山稳当些,让你们负担也小些。” 这话说的让老朱动容,感动的他差点掉下小珍珠。 “说得好!”朱元璋当即站起身,与朱十八碰杯,“为了大明,干了!” 夜深宴散,朱十八微醺回府。 蓝沁怡和徐妙清早已得到消息,等在府门前。 见他回来,双双行礼:“妾身恭贺王爷。” 朱十八扶起他们,笑道:“什么王爷不王爷的,在家里,我就是你们的夫君。” 三人相视而笑。 月光如水,洒在崭新的『凤阳郡王府』的匾额上。 朱十八抬头看了一眼,摇摇头,揽著两位夫人往里走。 王不王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大明的路,他还得继续走下去。 明天,该去看看地瓜土豆了,还有大本堂的改革,摊丁入亩的试点,洪武炮的批量生產…… 可做的事情多著呢。 不过今晚,先好好睡一觉。 毕竟,他现在都是郡王了……郡王偷个懒,这不算过分吧? 第114章 閒逛遇良才 翌日一早,奉天殿里,朱元璋左等右等不见小叔叔人影,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眾臣也察觉到了,那位新晋的凤阳郡王,今天居然没来上朝。 朱元璋的手指在龙椅上越敲越快,终於他忍不住问道:“凤阳郡王呢?今日为何不到?” 殿內一片寂静,人家身为郡王,就算不是郡王,还是皇叔,谁敢过问行踪? 朱標见状,连忙说道:“父皇,小叔公昨日说要去巡视地瓜土豆推广情况,还要去大本堂看看改革进展,再去工部问问洪武炮量產的事……许是事情太多,耽搁了。” 朱元璋一愣,这才悻悻地不再多问,尷尬地咳嗽一声:“也是……皇叔事务繁忙,咱不该苛责。” 底下几位老臣偷偷交换眼色,暗自好笑。 要说这位皇叔来了之后,陛下的脾气真是好多了。 以前要是有人敢无故缺朝,怕是要当场拖出去打板子。 现在嘛……也就是吹鬍子瞪眼罢了。 但眾人也明白,这事也就是放在朱十八身上,换成別人,这板子一样逃不了。 眾人继续议事,不再等那位凤阳郡王。 而此刻的朱十八,確实在满京城转悠。 他先去了城外的皇庄,查看地瓜土豆的长势。 管事的老太监领著他在田埂间走,指著一片藤蔓道:“王爷您看,这地瓜长得好,下个月就能收了。土豆也不错,一株结不少。” 朱十八蹲下身,拨开一株土豆的根部看了看,点点头:“记著,收的时候要轻挖轻放,破了容易坏。还有,留种的单独存放,別跟食用的混了。” “您放心吧。” 从皇庄出来,他又去了大本堂。 今天正好是蒙学一班的问答日,方孝孺站在讲台上,底下坐著朱雄英等十几个皇子皇孙。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正在问:“先生,百姓种地为何要交税?” 方孝孺不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们昨日在御田干活,累不累?” “累!” “那守卫边疆的將士,辛苦不辛苦?” “辛苦!” “修建河堤的民夫,劳作不劳作?” “劳作!” 方孝孺这才道:“种地交税,就像你们在学堂要守规矩一样,是责任。税收用来养將士守边疆,雇民夫修水利,请先生教你们读书……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朱十八在窗外听得点头,这方孝孺,確实开窍了。 离开大本堂,他又转到工部军器局。 院子里,十几门洪武炮正在调试,工匠们忙得热火朝天。 “王爷!”工部侍郎迎了上来。 “进度如何?” “第一批二十门,月底能完工。就是这炮身铸造……废品率还是高了点。” 朱十八查看了一番废品,发现问题出在铁水纯度上:“加大高炉风力,延长冶炼时间。寧可慢些,也要保证质量。” 等把这些地方都跑完,已是午时。 朱十八想了想,转身进了宫,他得问问摊丁入亩进行得怎么样了。 谨身殿里,朱元璋和朱標正在用膳。 听到小叔叔来了,朱元璋筷子一放:“小叔叔来了!” 朱十八走进来,也不客气,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大侄子,摊丁入亩怎么样了?” 这话一问,朱元璋和朱標顿时觉得手里的饭就不香了,同时面露愁容。 “怎么,不顺利?”朱十八挑眉。 朱元璋嘆道:“还是人手不够。锦衣卫架子搭起来了,可北镇抚司那边……缺能人。摊丁入亩要查隱田,要对付豪强,没几个手腕硬的,镇不住场子。” 朱標补充道:“特別是北镇抚司掌刑的职位,一直空缺。这位置既要精通律法,又要手段了得,还要忠心耿耿……难找。” 朱十八皱眉,这確实是个难题。 武功高,学问好,还要忠心的人才,確实凤毛麟角。 “这事,我再想想办法。”他扒拉几口饭,“对了,地瓜土豆推广方案我看了,可行。大本堂那边,方孝孺和解縉干得不错,洪武炮月底能出第一批。” 朱元璋闻言,脸色好了些:“有小叔叔在,咱真是省了不少心吶。” 吃完饭,朱十八溜溜达达出了宫,不知不觉走到了兵部门前。 想了想,还是抬脚进去看看。 兵部侍郎正在值房整理文书,听说凤阳郡王来了,赶紧迎出来:“王爷您怎么来了?有何吩咐?” “我没什么事,就是隨便转转。”朱十八摆摆手,“兵部最近怎么样?北伐大军补给跟得上吗?” “回王爷,一切顺利。沐將军前期来报,说粮草充足,军械也够用。” 两人閒聊了几句,朱十八隨后就说现在缺人。 兵部侍郎一听,眼睛一转:“王爷若是要找手腕了得的人才……下官倒是知道一人。” “哦?说来听听。” “下官有个同乡,叫解雨辰,山东济南府歷城人士。此人……文治武功都不错,就是手段……”兵部侍郎斟酌著用词,“手段颇多。在地方上审案断狱,人称『解阎王』。” 朱十八顿时来了兴趣:“怎么个阎王法?” “他审案,不拘常法。有时扮作商人混入匪窝,有时装病套取口供,有时甚至……用些非常手段,但经他手的案子,没有破不了的。就是……就是手段太狠,有些同僚看不过眼。” 朱十八眼睛亮了。 这不正是北镇抚司需要的人才吗?锦衣卫办的都是棘手案子,要的就是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主。 “此人现在何处?” “现不在京中。前些日子他家中老母病重,回历城侍奉去了。算算时间,也该回来了。” 兵部侍郎继续道:“王爷若是有意,下官这就修书,让他儘快进京。” 朱十八点头:“好!告诉他,只要他有真本事,锦衣卫北镇抚司给他留著位置。” “下官明白。” 从兵部出来,天色渐暗。 朱十八走在回府的路上,心情好了不少。 解雨辰……解阎王,这绰號听著就带劲。 要是真如兵部侍郎所说,那北镇抚司掌刑的位置,算是有了人选。 回到王府时,蓝沁怡和徐妙清正在院中下棋,见朱十八回来,都起身迎上。 “夫君今日跑了一天,累了吧?”徐妙清递过温茶。 蓝沁怡则拉著让朱十八坐下,给他按摩:“厨子燉了参汤,给夫君补补身子。” 朱十八接过茶,看著两位夫人,忽然笑了:“看见你们,我就一点都不累了。” 隨后他把今日的事简单说了说。 听到找到人才,蓝沁怡笑道:“夫君这是又要收一员大將了。” “但愿吧。”朱十八喝口茶继续道,“锦衣卫现在缺的就是这种狠角色。摊丁入亩要推行,没几把快刀,砍不断那些豪强的根。” 徐妙清轻声道:“夫君也要注意分寸。手段太狠,恐伤阴德。” “我知道。”朱十八握住她的手,“该狠时狠,该仁时仁。这其中的度,我会把握。” 第115章 阎王初现行 三日后,京郊官道上,一骑快马绝尘而来。 马背上是个青衫书生,面容清秀,眉眼温润,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好个翩翩公子』。 可若仔细看,就会发现他握韁的手骨节分明,虎口有厚茧。 腰背挺直如松,自有一股锐气內敛。 此人,正是日夜兼程赶回京的解雨辰。 当日下午,兵部侍郎便带著解雨辰来到凤阳郡王府。 门丁通报时,朱十八正在后院看蓝沁怡练剑。 听门丁说兵部侍郎来了,他当即就去了前厅。 一进厅门,朱十八就愣住了。 只见兵部侍郎身旁站著个年轻人,约莫二十七八岁,身姿挺拔,穿著半旧青衫,面容清俊,眉眼含笑,活脱脱一副读书人的模样。 若不是兵部侍郎介绍说这就是解阎王,朱十八真要以为找错人了呢。 “下官解雨辰,拜见凤阳郡王。”年轻人上前行礼,声音清朗,举止从容。 朱十八上下打量他,心里直嘀咕:这哪像什么阎王?分明是个白面书生。 这要是扔现代,拍个短剧,妥妥的古风网红。 “快起来,我这没那么多虚礼。”朱十八在主位坐下,“解雨辰……听说你在地方上审案很有一套?” 解雨辰垂首道:“王爷谬讚,下官只是尽本分。” “坐,坐下说。”朱十八指著椅子,“说说你之前都做过什么,家里什么情况。” 解雨辰也不推辞,落座后娓娓道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是济南府歷城人,父亲前些年过世,与母亲相依为命。 自幼习文练武,十八岁中举人,在县衙做了刑名师爷。 几年间经手大小案件百余起,无一错判。 “你既是举人,为何不去考进士?”朱十八问。 “家母年迈,需人照料。”解雨辰神色平静,“且下官觉得,断一案可救数人,治一县可安万家,未必不如在朝为官。” 这话说的坦荡,朱十八暗暗点头。 “听说你审案手段……不太寻常?” 解雨辰微微一笑:“法理不外人情,办案不拘常法。只要能查明真相,还人清白,手段不过是工具。” 朱十八闻言顿时来了兴趣:“那你最擅长什么手段?” “因人而异。”解雨辰道,“对狡诈者,以诈制诈。对凶顽者,以狠制狠。对愚昧者,智开导。审案如医病,需先诊脉,再开方。” 这话说的漂亮,朱十八决定试试他有几斤几两。 “走,去刑部大牢。”他站起身,“去那儿找几个硬骨头,看你能不能啃下来。” 一行人来到刑部大牢。 阴暗潮湿的甬道里,狱卒引他们来到最里间。 铁柵后关著个精瘦汉子,眼神凶悍,嘴角带著不屑的冷笑。 刑部主事低声道:“王爷,此人叫张疤子,江洋大盗,手上七条人命。被抓后死不认罪,同伙、赃物一概不供。用刑也撬不开嘴,是个滚刀肉。” 朱十八看向解雨辰:“给你一个时辰,问出他老巢在哪儿,赃物藏在何处。” 解雨辰拱手:“下官一炷香足矣。” 说罢,他没有先进牢房去审问,而是找到狱卒要了张疤子的卷宗,仔细看了半晌。 隨后他又去看了看张疤子被收缴的隨身物品……几件旧衣物,一双破鞋,半块干饼。 看完这些,解雨辰才走进牢房。 他没带刑具,只搬了把椅子,在张疤子对面坐下。 张疤子斜眼看他,嗤笑:“又来一个?省省吧,爷爷什么都不会说。” 解雨辰也不恼,反而笑了:“张疤子,原名张二狗,保定府人氏。父早亡,母改嫁,你十三岁离家,跟了个叫『黑三爷』的拐子学偷盗。十八岁第一次杀人,是因为同伙想独吞赃物,你捅了他三刀。” 张疤子脸色微变。 “你左手虎口有疤,是二十岁被捕快砍的。右脚踝有旧伤,是去年翻墙时摔的。”解雨辰声音平静,“你睡觉喜欢蜷著身子,因为小时候冬天冷,蜷著暖和。你吃饭先吃菜后吃饭,因为你母亲改嫁那家,继父的孩子总抢你的肉。” 张疤子的冷笑僵在脸上。 “你母亲改嫁后,又生了个儿子,今年该有十岁了。”解雨辰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麦芽糖,“这是你老家保定府的特產,你小时候最爱吃。” 张疤子死死盯著那糖,喉结滚动。 “你死不开口,是觉得说了也是死,不如硬抗。”解雨辰把糖放在地上,“可你若说了,我能让你死的痛快点。还能……让人给你母亲捎句话,说你是在战场上死的,是个英雄,不是强盗。” 牢房里一片死寂。 张疤子盯著那几块糖,眼圈渐渐红了。 “老巢在……城南土地庙后头的枯井里。” 张疤子终於鬆口,声音沙哑道:“赃物……埋在西山乱葬岗第三棵槐树下。” 解雨辰点点头,起身出了牢房。 一炷香,时间刚好。 朱十八在牢外听得真切,心里暗嘆:这解雨辰,审案不是靠刑具,是靠攻心。 他摸清了张疤子的底细,抓住了对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对母亲的愧疚,对童年的怀念。 兵部侍郎也惊呆了,喃喃道:“这就……招了?” 刑部主事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下官审了他半个月,什么刑都用了,就是撬不开嘴,解先生几句话就……” 解雨辰走出牢房,对朱十八拱手:“王爷,幸不辱命。” 朱十八笑道:“好手段。不过……你怎么知道那些细节的?” “卷宗上只有籍贯和案情。”解雨辰道,“但下官看了他的衣物,上面补丁针脚细密,是女人手艺,说明他曾有亲人照料。鞋底磨损不均,右脚重左脚轻,所以判断右脚有旧伤。至於其他的……是下官猜的。” “猜的?” “人人都有习惯。审案时,说中一两件细节,对方就会以为你无所不知,防线自然鬆动。” 朱十八哈哈大笑:“好!好个解阎王。走,跟我进宫,去面见陛下。” 来到乾清宫时,朱元璋正在批阅奏摺。 见朱十八带了个陌生年轻人来,有些疑惑。 “小叔叔,这位是……” “大侄子,我给你找了个宝贝。”朱十八把解雨辰往前一推,“解雨辰,济南府来的。北镇抚司掌刑的位置,他有资格坐。” 朱元璋打量了解雨辰一番:“看著……像个读书人。” “人不可貌相。”隨后朱十八把大牢里的事复述了一遍。 朱元璋越听眼睛越亮,最后拍案道:“好!审案如用兵,攻心为上!解雨辰,你可愿入锦衣卫,掌北镇抚司刑狱吗?” 解雨辰单膝跪地:“臣,万死不辞!” “不过咱有言在先。”朱元璋神色严肃,“锦衣卫权力大,但也不能无法无天。若滥用职权,欺压良善……咱绝不轻饶!” “臣谨记!” 朱元璋满意地点点头:“即日起,授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从四品。好生办事,莫负朕与凤阳郡王期望。” “谢陛下隆恩!谢凤阳郡王!” 出了乾清宫,太阳又要下班回家了。 “王爷,”解雨辰忽然道,“下官有一事不解。” “说。” “您为何如此信任下官?今日才初见,就让下官担此重任。” 朱十八笑了:“我看人,不看外表,看本事。你有本事,又懂分寸,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锦衣卫是个特殊的地方。既要狠,又不能滥杀。既要忠,又不能愚忠。这个度,你得自己把握。” 解雨辰闻言,郑重道:“下官明白。” 送解雨辰出宫后,朱十八独自站在宫门前,望著天边晚霞。 摊丁入亩的刀,终於找到了。 接下来,就看这把刀,能不能砍断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了。 不过今晚,先回家吃饭。 毕竟,再忙也得吃饭不是? 第116章 大军捷报来 乾清宫的烛火彻夜未灭。 入夜后,朱元璋又將解雨辰召入宫中,交给了他一份密档。 “这是河南布政使半月前呈上的密报,试点三县……杞县、兰阳、仪封,隱田已达六成,豪强串联抗税,县令束手。你持此令牌,可调当地卫所百人。” 解雨辰接过密档,声音平静:“臣不需要卫所。人多眼杂,反碍行事。” 朱元璋挑眉:“你一个人?” “刀,贵在精准。”解雨辰单膝跪地,“陛下,一月之內,臣必破网。” 次日寅时三刻,天色未明,一骑青衫已悄然出京,就宛如他之前进京时的模样。 马背上除了一卷行囊,还有朱十八昨夜遣人送来的锦囊,內书八字:“以正破诡,以法立威。” 辰时初,奉天殿。 朱元璋刚刚坐定,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八百里加急!北伐军报!” 只见一名风尘僕僕的驛卒来到殿中,扑跪在地,双手高举军报筒。 满朝文武顿时譁然。 朱元璋霍然起身:“快呈上来!” 太监小跑著接过军报,呈至御前。 朱元璋火速拆开,展开奏报,目光急扫。 片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哈哈哈!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字,声震殿梁。 朱元璋仰天大笑,满面红光:“北伐大捷!沐英、朱棣已击溃北元残部,俘获王公贵族一百余人,缴获牛羊马匹无数!我军伤亡……伤亡仅八百余人!” “什么?!” “八百余人?” 殿內一片吸气声。 这种规模的战事,以往哪次不是伤亡数万?此次竟只损八百余人,简直闻所未闻! 朱十八也愣住了。 他知道新装备能减少伤亡,但这数字……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好!”朱元璋重重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乱颤,“沐英,老四,没给咱丟脸!没给小叔叔丟脸!” 他目光转向朱十八,眼中满是自豪:“小叔叔那些东西,救了多少儿郎的性命!” 朱十八笑著摇头:“那都是將士们用命换来的,我可不敢居功。” “哈哈,小叔叔就莫要谦虚了。”朱元璋大笑,“奏报里写的明明白白,此战若不是有小叔叔的新装备,战法,此战至少要折损几万精锐!” 李善长这是站出,贺道:“陛下,此乃天佑大明,亦显凤阳郡王辅国之功。老臣以为,当重赏有功將士,並祭告太庙。” “准!”朱元璋意气风发,“传旨:北伐大军即日班师,沿途州县预备犒劳。待沐英、老四回来,咱要亲自出城三十里相迎!” 朝堂上一片称颂之声。 退朝后,朱元璋特意留下朱十八,两人並肩往乾清宫走。 “小叔叔,”朱元璋压低声音,“解雨辰今早走了。” “这么快?” “刀要快,就得趁锋未钝。”朱元璋眯起眼,“河南那帮地头蛇,盘踞了几十年,连布政使都头疼。咱倒要看看,这个解阎王一个月能搅出多大动静。” 朱十八想了想,问道:“大侄子给他调兵了吗?” “调了,但他没要。”朱元璋摇头,“他说人多反碍事。这小子……有股子疯劲儿。” 朱十八笑道:“不是疯,这叫自信。审案如医病,他既然敢去,想必心里是有方子的。” …… 五日后,河南杞县。 时近黄昏,县城最大的酒楼醉仙楼二楼雅间,本县张、王、李三家家主正围坐吃酒。 王家主喝著酒,神色轻鬆:“听说京城派了个镇抚使来了?锦衣卫这官儿,听著嚇人。” 张家主嗤笑:“锦衣卫又如何?强龙不压地头蛇。咱们三家在杞县经营百年,田契、户册、佃户,哪一环不是铁板一块?他一个外官,人生地不熟的,查什么?” “还是小心些。”李家主比他二人谨慎些,“毕竟是皇上亲军。” “李兄多虑了。”王家主夹起一筷子羊肉,“前几任县令,哪个不是灰头土脸走了?他若识趣,咱们好酒好肉招待,可若不识趣……哼哼。” 三人相视而笑,推杯换盏。 酒过几巡,三人醉醺醺下了楼,上了各自的马车。 王家主的马车刚拐进巷子,忽然停住。 车夫声音发颤:“老爷……前、前面有人。” 灯笼昏暗的光晕里,一个青衫书生静静立在巷中,身旁倒著两个昏迷的家丁。 书生手中提著一卷文书,夜风吹动衣角,面容在阴影中半明半暗。 “阁下是?”王家主下了马车,强装镇定问道。 那书生抬起头,眉眼温润如初:“锦衣卫北镇抚司,解雨辰。” 王家主紧忙走过来,拱手道:“原来是解大人!失敬失敬。不知深夜在此,有何指教?” 解雨辰嘴角带笑,也不与他废话:“这是洪武三年至十一年,杞县田亩清册与税赋实录的对比。王老爷名下田產,七年扩增四倍,所纳税粮却只增三成,能否解释一下?” 王家主闻言,眼角止不住抽动,目光隨之带著寒意。 “这、这定是户房书吏弄错了……” “户房书吏昨夜已经招了。”解雨辰声音平静,“你买通他篡改鱼鳞册,將新购田產分散记於贫户下,以此逃税。人证、物证、口供俱全、” 王家主腿一软,险些瘫倒。 “不过,”解雨辰话锋一转,“本官可以给你一个將功折罪的机会。” “大人请讲!请讲!” “明日午时,县衙大堂,你需当眾供出同谋,並交出真实田契。”解雨辰微微俯身,轻音轻如耳语,“若不然……你那个在府学读书的儿子,前日与人斗殴致残的案子,本官就不得不重新查查了。” 灯笼光下,王家主面如死灰。 他本打算先將眼前的解雨辰糊弄过去,等回去了就找另外两家的家主商量对策,可如今…… …… 十日后,京郊官道。 朱十八正带著方孝孺、解縉在实验田查看花生番茄,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飞驰而至,马上驛卒高举黄封奏报:“河南急奏!” “黄封奏报?怎么送到老师手里来了?”解縉一脸不解的问。 “笨!肯定是陛下特许的唄。”方孝孺有些嫌弃的看了眼解縉。 朱十八笑著摇头,隨后接过奏报,火速打开。 方孝孺见他眉头紧皱又隨之展开,忍不住问道:“老师,可是摊丁入亩……” “解雨辰动手了。”朱十八將奏报递过去,“杞县三家豪强,已主动交出隱田六千亩,补缴歷年税粮。兰阳、仪封两地闻风,已有七户豪绅自首。” 解縉凑过来看,咋舌:“这才半个月……解镇抚使怎么办到的?” “攻心。”朱十八望向南方,微微一笑,“他查的不是田,是人。谁家没几件见不得光的事?与其等被锦衣卫连根拔起,不如主动割肉求生。” 方孝孺沉思片刻,忽然道:“此乃阳谋。即便他们知道是胁迫,也无法反抗。” “因为法理在咱们这边。”朱十八笑道,“走,进宫给大侄子报喜去。” 乾清宫。 朱元璋看完奏报,畅快大笑:“好小子!真让他撕开口子了!” “这只是开始。”朱十八提醒,“三县之后,还有整个河南,然后是山东、山西……阻力只会越来越大。” “那就一刀一刀砍。”朱元璋眼中闪过厉色,“贪腐豪强不除,大明永无寧日。小叔叔,您这把刀选的好啊。” 两人正说著,殿外忽然传来孩童的奔跑声。 朱雄英抱著个木匣子冲了进来,小脸红扑扑的:“皇爷爷!太叔公!我娘说,北伐大军过两天就到京城了。” 朱十八一把抱起他:“你都听说了?你四叔要回来了,还立了大功!” “四叔厉害!”朱雄英眼睛发亮,看向朱十八,“但太叔公更厉害!没有太叔公的洪武銃,四叔也打不贏!” 朱十八笑著揉他的脑袋:“就你嘴甜。” 朱元璋走到殿门前,望著漫天霞光。 “小叔叔,等沐英和老四回来了,咱要在奉天殿设庆功宴。”他忽然道,“你就坐咱旁边。” “这……不合礼制吧?” “去他娘的礼制!”朱元璋回头,笑得就像个普通的老父亲,“一家人吃饭,哪有那么多礼制讲!谁敢讲,咱把他掛城门上晾三天。” 朱十八也笑了。 是啊,一家人,还讲什么礼制。 这江山,这家国,这一粥一饭的烟火人间,终归是靠人一点一点守下来的。 而此刻,河南的夜色里,那把刚刚出鞘的刀,正映著晚霞,悄然转向下一个目標。 第117章 凯旋宴群英 解雨辰的刀,在河南地界上划的是又快又准。 短短二十日,三县豪强如秋风扫过的麦秆,倒了一片。 更让朱元璋惊喜的是,解雨辰在办案间隙,竟从地方刑房、衙役乃至讼师中,遴选出十三人。 奏报里附了名册,每个人的特长也写的明明白白。 擅追踪者三人,精帐目者四人,通地方人情者六人。 解雨辰在附言中写道:“此十三人虽出身微末,然各有所长,可充锦衣卫耳目。若加以训导,必成利器。” 乾清宫里,朱元璋把奏报递给朱標,笑得见眼不见牙:“標儿你看看,小叔叔给咱找的这把刀,不但自己锋利,还会给咱磨新刀!” 朱標仔细看完,也忍不住讚嘆:“解镇抚使確有识人之明。这几人若真如他所言,锦衣卫在地方上的空缺便能补上了不少。” “何止不少!”朱元璋笑道,“等摊丁入亩摊开了,锦衣卫就得撒向全国。到时候,这些人就是种子。” 隨即,他转头看向正在吃葡萄的朱十八,凑过来道:“小叔叔,您这眼光,绝了!” 朱標也笑道:“小叔公慧眼如炬,解镇抚使这般人才,满朝文武竟无人发掘,唯有您一眼看中。” 朱十八吐出葡萄籽,摆摆手笑著,“嘿嘿嘿,低调,低调啊。主要是我这个人吧,就喜欢观察细节。你们是不知道,那天在大牢里,他审案那个劲头,嘖,跟我以前在……古书上看的狄仁杰似的。” 朱元璋父子相视而笑,轮番夸讚朱十八。 次日拂晓,应天城外三十里,旌旗蔽日。 朱元璋身著袞服,率文武百官列队相迎。 朱十八站在他身侧,一身郡王朝服,难得正经。 晨雾中,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线。 紧接著是马蹄声,由远及近,如闷雷滚动。 “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大明军旗,红色旗帜上金线绣的『明』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旗下一骑白马,红甲红袍,正是沐英。 他的左侧是朱棣,面容肃杀,但眼中闪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大军在百丈外停下。 沐英、朱棣翻身下马,疾步上前,单膝跪地:“臣沐英、朱棣,奉旨北伐,今克敌而归,特向陛下復命!” 身后將士齐刷刷跪倒,甲冑碰撞声如金铁交鸣。 朱元璋上前两步,亲手扶起二人。 他盯著沐英看了半晌,又转向朱棣,忽然伸手拍在二人肩上:“好!好小子,黑了,瘦了,但更精神了!” 朱棣闻言,瞬间红了眼眶:“父皇,儿臣没给您丟脸。” “丟什么脸!给咱长了大脸!”朱元璋哈哈大笑,转向全军,“將士们辛苦了!咱今天在这儿,迎你们回家!” “万岁!万岁!万岁!”山呼海啸般的吶喊声震彻原野。 朱元璋走到军阵前,从一个老兵手中接过长枪,仔细看了看枪尖的磨损,又拍了拍年轻士卒的肩膀:“好,都是好儿郎。咱已命人备好酒肉,今日全军畅饮!” 又是一阵欢呼。 沐英趁机走到朱十八面前,郑重一礼:“郡王,此次北伐,您的洪武銃、望远镜、急救包,救了多少兄弟的命。末將代全军將士,谢过郡王!” 朱十八连忙扶住:“誒呀!客气啥,都是自家人,別说这么见外的话。你啊,以后就跟著老四他们喊我小叔公。” 沐英闻言,声音哽咽:“小……小叔公。” 朱棣这时也凑了过来,语气兴奋道:“小叔公,您不知道,那洪武銃一响,元军的马都惊了,阵型乱成一团……太过癮了。” 看他眉飞色舞的样子,朱十八忍不住笑:“平安回来就好。” 午时,太庙。 朱元璋亲率沐英、朱棣及主要將领,行告庙礼。 香烛繚绕中,朱元璋朗声诵读祭文:“列祖列宗在上,孝子皇帝臣璋,今率大明將士,北伐建功,大破残元,復华夏衣冠……此皆將士用命,天佑大明,亦得失散长辈朱十八辅佐,革新军备,乃有此胜……” 朱十八听得暗自咋舌,这祭文里居然还提了他一嘴,老朱这真是把他当自家人啊。 礼成后,朱元璋转身,对眾將道:“功劳,太庙里的祖宗们都知道了。现在……回奉天殿,论功行赏!” 奉天殿內,气氛庄重而热烈。 朱元璋站在御阶上,对沐英、朱棣这两人进行封赏。 之后由兵部尚书手捧功绩册,一一唱名。 一个个名字念出,一份份封赏落下。 有功將士或升官,或晋爵,或得金银田宅,人人脸上洋溢著激动。 他们出生入死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吗? 最后,朱元璋看向朱十八。 “凤阳郡王朱十八。”他声音放缓,却格外清晰,“革新军备,制洪武銃、洪武炮、望远镜等利器,献北伐方略,使我军伤亡大减,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朕思之,对凤阳郡王进行封赏……” 他顿了顿,满殿寂静。 “即日起,凤阳郡王朱十八,总领军器局,凡军国器械革新,皆可专断。另赐京郊皇庄两处,黄金千两,帛五百匹。” 朱十八一听,都是实在好处,也没拒绝,当即笑呵呵接受了。 “还有,”朱元璋忽然笑了,“今晚庆功宴,小叔叔就坐咱旁边。这事不在圣旨里,但咱说了算。” 群臣先是一愣,隨即都会心而笑。 他们叔侄之间的情分,早已超越了歷代君王家,甚至超越了寻常百姓家。 当日,犒赏三军的旨意传遍各营。 按军功,士卒分得白银、布匹、酒肉,战功显著者更得田宅赏赐。 阵亡將士的抚恤也一併发下,免其家赋役三年,赐田二十亩,子女由官府供养至成年。 消息传开,军中一片欢腾。 有老兵捧著白银,泪流满面:“当兵十几年,从未见过这般厚赏……值了,这条命豁出去值了!” 夜幕降临,奉天殿內灯火通明。 庆功宴摆开几十桌,君臣同席,將士共饮。 朱元璋果然把朱十八的席位设在自己左手边,连马皇后都笑著打趣:“今儿咱们一家子,可算坐齐了。”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 沐英举杯向朱十八敬酒,朱棣更是直接拎著酒罈过来:“小叔公,咱敬您!要不是您那些宝贝,咱大明儿郎不知要折损多少呢。” 朱十八被这俩臭小子灌了不少酒,脸上泛红,话也多了:“老四啊,不是我说,你们打仗也得讲究科学……” 朱元璋在一旁听得直乐:“小叔叔又念叨他那什么『科学』了。” 马皇后温声道:“多亏了小叔叔念叨,才少死了那么多人。” 正说著,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名侍卫在殿门口,对著毛驤低语了几句。 毛驤闻言神色微变,转身来到御前,低声稟报。 朱元璋听著,眉头渐渐皱起,但很快又舒展开。 他挥退毛驤,举杯起身:“来,再饮一杯!今日只管请功,別的事……明日再说。” 群臣轰然应和,杯盏交错。 朱十八却瞥见,朱元璋放下酒杯时,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三下。 那是他们约定的小动作……轻敲三下,代表有麻烦了,但不大。 朱十八抿了口酒,望向殿外漆黑的夜空。 河南的刀还在挥,北伐的將士人已归。 这大明的棋局,一子刚落,一子又起啊。 第118章 再定灭北元 庆功宴的喧囂散尽,应天城难得睡了场懒觉。 因为朱元璋破天荒给了三品以上京官一日休沐,只留基层官员轮值。 而他自己却早早就醒了,正悠閒地喝著粥。 “大侄子,你这皇帝当的,比打工人还自律。”朱十八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朱元璋抬头,见朱十八提著个食盒进来,笑了:“小叔叔怎么来了?不是说今日都歇著吗?” “心里有事,睡不著。”朱十八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头是两碗还在冒热气的豆腐脑配著几根油炸檜,“喏,妙清早起做的,说让你也尝尝。” 朱元璋也不客气,端过一碗,舀了一大勺送进嘴里,眯起眼:“香!” 两人稀里呼嚕吃完,朱元璋擦擦嘴,神色正经起来:“小叔叔是为昨夜毛驤稟报的事来的吧?” “嗯。”朱十八点头,“发生什么事了?” 朱元璋起身拿出一份密报,递了过去:“解雨辰在兰阳县遇到点小麻烦。” 朱十八展开密报。 上面写的是兰阳县最大的豪强刘家,在解雨辰逼其交出隱田后,暗中联络了开封府几位致仕的官员,联名上了一封『万民书』,状告解雨辰滥用酷刑、屈打成招、勒索乡绅。更噁心的是,刘家还收买了几个地痞,在县衙前哭诉,说自家良田被锦衣卫强占。 “这手段……没脑子,够下作。”朱十八皱眉。 “苍蝇不咬人,但膈应人。”朱元璋冷笑,“那刘家老头当过前元县令,最擅长这种阴招。解雨辰查案厉害,但对付这种泼脏水的,经验还浅。” 朱十八想了想:“这事简单。让监察御史去一趟兰阳,公开审理那些『苦主』。刘家既然敢闹,那就让他闹大,正好藉机把他家那些陈年烂帐全翻出来。” 朱元璋顿时理解了:“您是说……反將一军?” “对。”朱十八笑道,“他不是告解雨辰滥用酷刑吗?那就让御史当眾验伤,查那些地痞身上有没有刑伤。再查查刘家歷年田產来源,前元县令任上有没有贪腐。把事情闹大,一查到底。” “好!”朱元璋一拍大腿,“咱这就派人去。” 事情定下,太监进来换了新茶。 朱十八捧著茶杯,忽然道:“大侄子,北元的事,你怎么想?” 朱元璋神色一凝:“漠北残部已不成气候,咱打算让老四在边境屯兵,慢慢清扫便是。” “慢慢清扫……”朱十八摇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他放下茶杯,身子前倾:“我之前在研究古籍时看过,草原上的部落,打散了又会聚起来。今天逃个脱古思帖木儿,明天就能冒出个什么別的帖木儿。只要草原上还有能拉弓射箭的男人,北元就灭不了根。” 朱元璋沉默片刻:“小叔叔的意思是?” “要灭,就彻底灭。”朱十八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趁现在大明国力正盛,军心正旺,装备碾压……组织一次决定性远征,犁庭扫穴,把北元的根彻底刨了。” 大殿里寂静无声。 朱元璋的手指在案几上轻敲,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彻底灭元……小叔叔,您知道这要动用多少兵马、多少粮草吗?” “知道。”朱十八点头,“但我也知道,如果北元不灭,十年后、二十年后,还得再打。每次北伐都是劳民伤財,不如毕其功於一役。”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草图,铺在案上。 图上画的是漠北地形,標註了几个关键地点。 “他们在草原上生活主要依赖几个东西,水源、草场、过冬营地。”朱十八指著图,“我们不需要追著他们满草原跑,只要控制住这几处要地,再派精骑清扫……他们没地方躲,没草养马,冬天没营地过冬,自然就散了。” 朱元璋盯著图,眼中精光闪烁。 “而且我们现在的军备很强。”朱十八继续道。“洪武銃、洪武炮的射程优势,能让我们的军队在草原上以少打多。望远镜可以提前发现敌情,压缩乾粮和急救包能减少后勤压力和伤亡。” “还有锦衣卫。”朱元璋忽然开口。 “对!”朱十八笑道,“蒋瓛已经训练出一批精通蒙语的探子,可以提前渗透进漠北。道衍现在就在草原上活动,他能策反北元內部不满的贵族。情报、策反、军事三管齐下,胜算极大。” 朱元璋站起身,又开始来回踱步。 窗外阳光正好,鸟鸣声声。 “小叔叔,”他忽然停下,“您说得对。咱这辈子打仗,从不留后患。以前不灭他们,只是当时还办不到。但现在,咱要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他走回案前,提笔疾书:“咱这就给道衍去密信,让他加紧策反北元贵族,尤其是那些与脱古思帖木儿有旧怨的。再让蒋瓛派精锐北上,摸清漠北各部虚实。” 朱十八补充:“军器局那边,我再改良一下洪武炮的炮架,让它更適合草原机动。还有,可以设计一种轻型马车,专门运载弹药补给,提高行军速度。” “粮草呢?”朱元璋问。 “占城稻今年秋收就能运来第一批,加上北方屯田的收成,和地瓜土豆,支撑远征绰绰有余。”朱十八算了算,“如果现在开始筹备,明年开春就又能出兵了。” 朱元璋点头,又在纸上写下几行字:“军费从內帑出一半,国库出一半。这段时间的盐税、琉璃等活计都赚了不少钱。”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兵力配置、行军路线、后勤保障,一直谈到战后安置。 朱十八结合后世歷史教训,提出了『分而治之』的策略。 將归附的草原部落打散安置,与汉民杂居,赐田授爵,逐步同化。 “还要在漠北设几个卫所,驻军屯田。”朱元璋道,“咱要让大明的旗,永远插在草原上。” 听到卫所,朱十八本想说啥,但想想现在还是別提了。 卫所的制度,等北伐彻底稳定之后再说吧。 午时將近,朱元璋写完最后一封手諭,唤来亲信太监让他秘密送出。 朱十八伸了个懒腰:“这事儿,暂时就咱俩知道?” “嗯。”朱元璋道,“筹备需要时间,不宜过早声张。等道衍那边有眉目了,再跟標儿、徐达他们商量细节。” 两人相视一笑。 谁能想到,在这百官休沐的平凡一天里,大明最有权势的叔侄二人,就在这间大殿里,悄无声息地定下了一个帝国的生死、一片草原的未来。 “走,小叔叔。”朱元璋起身,“您侄媳妇今天包了饺子,咱一起去尝尝咸淡。” 朱十八跟著站起来,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下次北伐……让老四掛帅吧。” 他著实不想让这位『永乐大帝』就这么埋没了才能。 朱元璋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下次北伐,挑两个老將让他们坐镇中军。但衝锋陷阵、千里奔袭,老四那股子疯劲儿更適合。”朱十八笑道,“也该让他,真正的独当一面了。” 朱元璋沉默良久,缓缓点头:“小叔叔说的是,也是该让他……见见血,挑挑担子了。” 第119章 南巡风波起 晨光透过窗欞时,朱十八正梦见自己躺在马尔地夫的沙滩上喝著椰汁。 “小叔公!小叔公!太阳晒屁股啦!” 哐哐的砸门声把椰林海浪砸了个粉碎。 朱十八从被窝里探出头,一脸生无可恋。 门外那大嗓门,除了朱棣还能有谁?还有谁??? “老四!!!”他衝著门口吼著,“打了那么久的仗你都不累吗?!啊!!!好好在家陪老婆孩子不行吗?!” 门外的朱棣嘿嘿笑:“咱这不是想您了嘛。” “滚滚滚,前厅等著去。”朱十八没好气儿道。 徐妙清早已起身,此刻忍笑推了推丈夫:“快起吧,燕王殿下怕是真有事。” “他有个屁的事,准是又馋了。”朱十八不情不愿地爬出来,在徐妙清的服侍下更衣洗漱。 前厅里,朱棣正大马金刀坐著喝茶,见朱十八出来,一下站起身:“小叔公,您可算起了!咱听说您又改良了洪武炮,炮架还加了俩轮子,射程还增加了五十步?当真厉害。” 朱十八打了个哈欠,白了他一眼:“大清早跑来,就为说这个?” “那不能。”朱棣搓搓手,“主要是……想您的手艺了。军营里那伙食,跟您做的一比,简直就是猪食。” “我就知道。”朱十八又好气又好笑,“等著,我去下碗面。” 厨房里烟雾升腾。 朱十八麻利地擀麵切菜,做了三碗阳春麵,又煎了六个煎蛋。 撒上葱花、淋上香油时,香味儿飘的满院子都是。 朱棣端著海碗稀里呼嚕吃得满头汗,边吃边嘟囔:“香!还是小叔公做的面得劲儿。” 朱十八慢悠悠吃著,忽然道:“老四,老二老三都回封地了吧?你最近是不是閒著呢?” “可不是嘛。”朱棣咽下嘴里的面,“父皇让我好好休息,天天除了去大本堂听讲,就是在家逗孩子,閒得发慌。” “那正好。”朱十八放下碗,“陪我出去转转?” 朱棣想都没想:“成啊!去哪儿?紫金山还是玄武湖?咱给你当护卫。” “我说的不是应天周围。是出一趟远门,去南方看看。”朱十八笑眯眯的。 “南……”朱棣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瞪圆了,“小叔公您別开玩笑!在应天周围转转,父皇还能睁只眼闭只眼。要是带您跑出应天府……父皇非活劈了我不可!” “瞧你那点出息。”朱十八嫌弃道,“这么大人了,还怕爹?” “这不是怕,这是孝顺!”朱棣义正言辞,隨即又垮下脸,“小叔公,您要真想出去,先去跟父皇说成不?他点头,咱立马收拾行李。” 朱十八盯著他看了半晌,嘆口气:“行吧,那你跟我一块儿进宫。” 乾清宫里,朱元璋正在批阅奏摺,朱標在一旁帮著整理。 见朱十八拉著耷拉著脑袋的朱棣进来,朱元璋乐了:“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小叔叔今日怎么主动进宫了?” 朱十八笑呵呵上前:“大侄子忙著呢?吃早饭没啊?昨晚睡得好不?腰还疼不疼?我那有膏药……” 朱元璋被他这一连串嘘寒问暖整懵了,和朱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疑惑。 “小叔叔,”朱元璋放下硃笔,“您有啥事直接说吧,別整这么肉麻,咱都答应。” 朱標也笑,“小叔公,您这般作態,倒让侄孙心里发毛。” “那我就直说了。”朱十八清清嗓子,“我逃难到应天待了这么多年,还没正经出去游玩过。如今朝廷诸事顺遂,我想出去见识见识大明的大好河山。” 朱元璋闻言,鬆了口气:“我当什么事呢。成啊,让老四陪您,在应天周围转转。周围的景色,也够您玩十天半月了。” “不是周围,”朱十八摇头,“我想走远些,去南边看看。” 话音落下,乾清宫静了一瞬。 “不行!”朱元璋和朱標异口同声。 朱標急忙上前:“小叔公,您要三思啊!南方路途遥远,舟车劳顿,您这千金之躯怎能涉险?况且出行仪仗、护卫、沿途接待,都要筹备数月……” “就是!”朱元璋接过话头,“小叔叔,您要是闷了,咱让戏班子进府连唱三天大戏。要是想逛,咱把玄武湖清场让您逛个够。出远门?不成!” 朱棣也在角落疯狂点头。 朱十八却不急,拉过椅子坐下,压低声音:“大侄子,標儿,我不是单纯去玩。我是想去南方看看商机,看看民生。” 朱元璋神色微动。 朱十八继续道:“南方沿海,商贸潜力巨大。我研究过,宋元时泉州、广州、明州都是万国商埠,市舶司岁入惊人。可如今海禁甚严,海贸凋零。我想去实地看看,能否在几个港口设特区,有限开放互市,徵收商税,这一年税收可不少啊。” 朱標沉吟:“小叔公是想开海禁吗?” 朱十八摇头道:“不全开放。选一两处良港当做试点,准番商前来贸易,朝廷设关抽分。既可增国库收入,又能获取海外物產。棉花、香料、药材,甚至新的种子。” 朱元璋手指轻敲桌面,显然是在思考。 “还有啊,”朱十八声音更轻了,“我成亲这么久,还没带沁怡和妙清出去走过。她们嫁给我,整天不是待在府里,就是进宫陪侄媳妇说话,我想带她们看看江南风光。” 朱元璋看著朱十八眼中难得的恳切,到嘴边拒绝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背著手在殿中踱步,良久才到:“小叔叔,这事……咱得想想。您先回去,明日咱给您答覆。” 朱十八见这事儿有戏,含笑道:“行行行,那我可等你好消息!” 说著,他就拉著朱棣退出了乾清宫。 看著朱十八那模样,朱元璋摇头失笑。 “父皇,”朱標先开口,“小叔公说得海贸之事,確有道理。宋元市舶司岁入最高是达二百万两,若能恢復一二,国库就更充盈了。” “咱知道这对朝廷来说是好事。”朱元璋皱眉,“可南方虽平定,但前元余孽、地方豪强、甚至倭寇,都不安寧。他要是有个闪失,咱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 “可小叔公显然心意已决。”朱標苦笑,“他那性子,真拦著,说不定哪天就自己偷跑出去了。” 朱元璋揉了揉眉心,忽然问:“標儿,若让你陪小叔叔南下,沿途调度护卫、安排行程,你能做到万无一失吗?” 朱標一怔,隨即郑重道:“儿臣愿立军令状!” 窗外,晴空万里。 而此刻的宫门外,朱棣正苦著脸对朱十八说:“小叔公,您可把咱害惨了。父皇要是答应了,这一路护卫的苦差事,准落在咱头上。” 朱十八拍拍他的肩膀:“年轻人,多走走多见见世面,有好处。” 他望向天空,眼中闪著期待的光。 下江南啊……也不知道这个时代的大明江南,会是什么模样。 第120章 南巡有条件 乾清宫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朱元璋在御案前踱步,朱標在一旁研墨,也不说话。 “標儿,”朱元璋忽然停下,“你说,咱是不是太惯著小叔叔了?” 朱標温声道:“爹,小叔公不是不知轻重的人。他提海贸、察民情,確是为国著想。只有游山玩水……人非草木,小叔公为朝廷操劳,也该放鬆放鬆了。” “咱知道。”朱元璋坐下,手指无意识敲著桌面,“可万一路上有个头疼脑热,荒郊野岭的,上哪找好药用?”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哎,小叔叔要是出点什么事,咱这心里……” 朱標看著父亲眼中难得的柔软,心头触动。 这位杀伐决断的帝王,也只有在极少几个人身上,才会露出这般忧色。 “父皇,”朱標轻声道,“堵不如疏。小叔公若真想去,咱们把功夫做在前头,总比他偷跑出去强。” 朱元璋抬眼:“你有主意了?” 朱標正色道:“儿臣有三策。其一,护卫须精锐。可以从北伐军中抽调三百悍卒,再由锦衣卫选三十好手,混编成队,明暗相护。毛驤办事稳妥,可命他带队。” “其二,路线要严控。”朱標走到悬掛的地图前,“不走偏僻小路,只沿官道南下。现在不少官道都修了水泥路,速度也快了不少。然后让沿途州府提前清道,但不必惊扰百姓,只暗中布防。形成控制在两月內,最远只到杭州、明州,不得再往南。” “其三,”朱標转身,“给小叔公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比如钦差观风使,可巡查沿途州府吏治民情。如此,既能掩人耳目,又能让他光明正大查访,不至惹人怀疑。” 朱元璋盯著地图,久久不语。 “父皇,还有儿臣跟著,您放心吧。”朱標开口补充。 朱元璋终是点点头:“嗯,有你跟著,一来能管住小叔叔,二来……你也该出去看看,看看这大明的江山到底是什么模样,看看那些奏摺里的『太平盛世』,到底有几分真。” 他站起身,走到朱標面前,按著儿子的肩膀:“標儿,皇帝不能只坐在皇宫里看奏章。你得用自己的脚去丈量土地,用眼睛去看民生。” 朱標深吸口气,郑重行礼:“儿臣明白。” 次日,刚下了早朝,朱元璋就把朱十八带到乾清宫。 朱元璋也不拐弯抹角:“小叔叔,咱准了。” 朱十八眼睛一亮:“真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真的,但有条件。”朱元璋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每日传书报平安,不得中断。第二,行程路线必须按咱定的走,不得擅自更改。第三,必须听护卫统领的……咱让毛驤带队,他的话,就是军令。” 朱十八连连点头:“行行行,都听你的。” “还有,”朱元璋看向朱標,“標儿也跟你一起去。” “啥?”朱十八瞪大眼睛,“不行!標儿是太子,国本所在,怎能跟我出远门?万一……” 朱元璋直接打断他:“没有万一。要么標儿跟著,要么都別去。小叔叔,咱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朱標也上前温声道:“小叔公,侄孙也想出去见见世面。有我在,沿途州府接待、行程安排,都能更周全些。” 朱十八看著朱元璋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看朱標温和却坚定的表情,知道这事没商量了。 他撇撇嘴:“行吧……但说好了,標儿要是掉一根头髮,回来我找你算帐!” 朱元璋笑了:“小叔叔,咱封你为钦差观风使,沿途若遇贪官污吏、不法豪强,您全权处置。” “另外,”朱元璋压低声音,“锦衣卫最近得了些风声,南方几个州府,有些士绅不太安分……小叔叔此去,不妨多看看,多听听。” 朱十八心领神会:“大侄子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確实有数。 昨晚睡不著时,他回忆起了明末那些糟心事。 国库空的都能跑马车,崇禎求大臣借钱,一个个却哭穷装死。 最后李自成进了京,拷掠出的白银竟有七千万两! 这些士绅豪强,平日里吞田占產、逃税漏税,国难时却一毛不拔。 真是应了那句话,肉食者鄙,未能远谋。 这次南巡,明面上是游山玩水、考察海贸,暗地里……他倒要看看,这些国之蛀虫,到底藏了多少脓疮。 出了宫,朱十八脚步轻快。 回到府里,蓝沁怡和徐妙清正在廊下对弈,见他满面春风的回来,都停了手。 “夫君何事这般高兴?”徐妙清笑问。 “好事!”朱十八凑过来,“大侄子准了,咱们去江南玩两个月。” 两位王妃都是一愣。 蓝沁怡先反应过来,眼中闪过惊喜:“这……合適吗?朝廷事务……” “朝廷的事有大侄子和满朝文武呢。”朱十八摆手,“咱们就当是……补个蜜月旅行。对了,老四和標儿都跟著,护卫森严,安全得很。” 徐妙清掩口轻笑:“夫君怕是早就谋划好了吧?” “那是!”朱十八得意,“快去收拾行李,轻装简从,別带太多东西。” 两个女子相视一笑,眼中都有光。 嫁入王府后,虽尊容无限,却终究困在这四方庭院。 能出去看看江南烟雨,哪能不心动? 看著她们欢快离去的背影,朱十八靠在廊柱上,嘴角含笑。 但笑著笑著,神色又渐渐凝重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 上面用简体字写著几行字,是昨晚失眠时记下的。 江南考察重点: 1.松江府棉田规模、纺织作坊。 2.苏州、杭州丝绸產业。 3.寧波、泉州港口现状。 4.地方豪强土地兼併情况。 5.市舶司旧制资料收集。 最后一条旁边,他画了个圈,又重重描了几笔。 “士绅豪强们……”朱十八低声自语,“我朱十八来看你们了。” 另一边,朱棣府上,他正对著毛驤送来的护卫名单发愁:“三百悍卒,三十锦衣卫,还有其他护卫若干……小叔公这趟门出的,快赶上父皇了。” 毛驤面无表情:“燕王殿下,陛下有旨,凤阳郡王若少了一根汗毛,末將提头来见。所以……这一路,恐怕要委屈殿下,一切听令行事了。” 朱棣苦笑:“得,本王就当个跟班。” 他望向天空,心中却莫名有些激动。 待在应天,还是有些闷了。 出去吹吹江南的风,也好。 第121章 初探扬州城 太阳高掛,朱十八一大家子收拾妥当都上了马车。 朱元璋亲自送他们到城门口,身后还跟著文武百官。 这场面不像是送行,反倒像是皇帝出巡一样。 要说出巡到也没错,毕竟还有当朝太子跟著呢。 “小叔叔,”朱元璋拉著朱十八的手,用力握了握,“早去早回,別让咱惦记。” 朱十八笑道:“知道了,知道了,大侄子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有標儿和老四在,还有毛驤这么多號人,我能出什么事?你应该把注意力都放在標儿身上,他可是太子啊。” 话虽这么说,朱元璋还是挨个叮嘱了一遍才安心。 对朱標说道:“照顾好你小叔公,也照顾好自己。” 又转向朱棣:“护好你小叔公和大哥,少一根头髮,咱拿你是问。” 看向毛驤:“朕的话你都记著,郡王和太子要是有半点闪失,你们也不用回来了。” 朱十八在一旁摇头失笑,果然啊,老朱的儿子只有朱標和其他。 最后朱元璋走到马车前,蓝沁怡和徐妙清正要行礼,朱元璋却摆摆手:“免了免了。这趟出去,替咱看紧小叔叔,別让他乱跑。” 徐妙清抿嘴笑:“陛下放心。” 蓝沁怡豪迈道:“臣妾定护夫君周全。” 朱元璋被这『护夫君周全』说得一愣,隨即大笑:“好!有小婶婶这句话,咱放心。” 日头渐高,车队终於启程。 三十辆马车组成的队伍,看上去並不奢华。 朱十八坚持轻装简从,除了必要的衣物、药品、文书,只带了些新制的压缩乾粮和应急用品。 三百护卫皆著便衣,分散在车队前后,若非细看,只当是富商出行罢了。 朱棣骑马在前开道,朱標陪朱十八夫妻三人坐在中间最大的马车里。 车厢宽敞,布置的却简单,只有几张软垫和小几。 “小叔公,”朱標掀开车帘,看著窗外渐远的城楼,“上次离京还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朱十八靠在垫子上,翘著二郎腿:“以后有的是机会。等大侄子彻底放心了,你也该多出去走走,皇帝不能只活在奏章里。” “不过……”朱十八话锋一转,“你还是要增强身体素质,没事多锻炼身体,懂嘛。” 朱標闻言,也是点头。 三日的路程,走的是新修的水泥官道。 这路用水泥混合碎石铺成,平整坚实。 马车走在上面,顛簸比之前的路少了很多,速度也快了不少。 沿途所见,让朱十八既欣慰又感慨。 田里的地瓜藤蔓延,正是收穫的时候,农人弯腰挖薯,一筐筐紫红的果实堆在地头。 偶尔也能看到土豆田,虽然规模不如地瓜,但长势也十分喜人。 “这些都是之前推广的新种。”朱標指著窗外,“据户部统计,仅应天周边,地瓜亩產已达千斤以上,毕竟没有全部种植,產量还有些低。但就算如此,也有稻米的两倍有余了。今年若能推广至江南,饥荒可缓矣。” 朱十八却注意到田埂上坐著的几个老农,正就著凉水啃干饼,脸上虽有丰收的喜悦,却掩不住疲惫。 “標儿,”他忽然问,“你觉得这些百姓,日子过好了吗?” 朱標一怔,仔细看去,缓缓道:“比前元时……好多了。至少有饭吃,有衣穿。” “但这还不够。”朱十八轻声道,“你看他们的手,老茧比铜钱还厚。你看他们的衣服,补丁叠著补丁。吃饱穿暖只是底线……更何况他们现在还不一定是真的吃饱穿暖。咱们要做的,是让他们活得有尊严。” 朱標默然良久,郑重记下这番话。 第三日傍晚,扬州城郭出现在眾人视线中。 “到了!”朱棣策马来到马车旁,脸上带著笑,“小叔公,大哥,扬州知府带著人在城外迎接呢。” 朱十八掀开车帘望去。 夕阳余暉下,扬州城楼巍峨,运河如带穿城而过。 城门外黑压压站著一群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官员,緋袍乌纱,正是扬州知府陈瑜。 车队停下,陈瑜率眾官上前行礼:“臣扬州知府陈瑜,恭迎太子殿下、燕王殿下、凤阳郡王、郡王妃。” 朱標下车,温声道:“陈大人免礼。本宫与郡王此行只为观风,不必兴师动眾。” 话虽如此,但陈瑜哪敢怠慢,要是真把这话当真,他这知府也算是做到头了。 说著,陈瑜亲自引车队入城,安排住进早已备好的別院,宅子清雅宽敞,临水而建。 当晚接风宴,陈瑜办得隆重却不奢靡。 菜是淮扬特色,斩肉圆、炒鱔丝、咸肉燉鲜笋等,酒是本地酿的琼花露。 席间陈瑜简单匯报了一下扬州政务,条理清晰,数据详实,人口、田亩、赋税、学政,无一遗漏。 朱標听得频频点头,朱十八却一边吃著斩肉圆,一边观察席间其他官员的神色。 他发现,每当陈瑜说到『清查隱田』、『调整漕运』时,席间几个士绅代表的脸色就有些不自然。 虽然很快掩饰过去,但那一闪而逝的僵硬,还是没逃过他的眼睛。 宴罢回房,朱棣凑过来:“小叔公,这扬州……太平静了。” “平静不好吗?”朱十八笑问。 “好是好,”朱棣挠头,“可就是太……太规矩了,规矩的有点假。” 朱十八拍拍他的肩膀:“老四可以啊,有长进,会看事儿了。” 他走到窗前,望著窗外运河上的点点灯火,轻声道:“在大侄子眼皮子底下,他们当然要装得规矩。但利益足够大时……人就会鋌而走险。” 接下来的三日,朱十八就带著两位夫人开启了蜜月之旅。 白日里,他们逛保障湖、游个园。蓝沁怡不爱坐船,偏要骑马沿湖而行,一身红衣颯爽,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徐妙清则安静得多,喜欢在茶社听曲,偶尔提笔写几句诗。 朱十八陪著她们,看似游山玩水,眼睛却一直没閒著。 在保障湖边的茶楼,他听见几个商人打扮的茶客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北边好像在搞什么摊丁入亩,按田收税……” “嘘!小声点。陈大人前日才召集士绅议过,扬州绝不跟风。” “可那是朝廷新政……” “新政?那也得看下面执不执行啊,咱们扬州有扬州的规矩。” 在漕运码头,他看见运粮的漕船吃水极深,船工却面黄肌瘦。 问起工钱,船老大支支吾吾:“够餬口,够餬口了……” 在城外的棉田,他蹲下来和佃农聊天,老农指著远处一片庄园:“那原是村里的农田,前年被周老爷『买』了去。说是买,一亩地就给了二两银子……不卖?不卖就来年加租,逼著你卖。” 徐妙清心细,注意到丈夫总在记录什么,轻声问:“夫君在查什么?” 朱十八合上小本子,笑道:“查查这扬州的规矩。” 第三日傍晚,毛驤悄悄递上一份密报。 朱十八在灯下展开,上面是锦衣卫这三日暗查的结果。 扬州府七县,隱田约三成,主要集中在江都、高邮二县。 涉事士绅二十七户,多与漕运、盐业有关联。 知府陈瑜……暂未查实涉案,但与其姻亲周家有往来。 朱十八看完,把密报凑到烛火上烧了。 纸灰飘落时,他望向窗外明月,轻声道:“才三成?我不信。” “郡王的意思是?”毛驤低声问。 “让他们再查深一点。”朱十八道,“別只查田契,查查这些士绅的仓库、货栈、船队。查查他们每年走多少货,交多少税。帐本……总会说话。” 毛驤领命退下。 徐妙清端茶进来,见丈夫神色凝重,柔声道:“夫君若有事要办,不必陪我们。江南风光,日后还能再看。” 朱十八拉过她的手,笑道:“事要办,蜜月也要度。” 窗外,运河的夜船缓缓驶过,櫓声欸乃。 扬州的月色很美,美的让人几乎忘了,这温柔水乡底下,或许也藏著不见光的淤泥。 第122章 再探常州景 第四日清晨,扬州城的薄雾还未散去,朱十八等人已悄然出城。 朱十八特意嘱咐不必惊动地方官员,只让毛驤留了封信给知府,言明『观风已毕,不必相送。』 马车上,朱十八翻著锦衣卫新送来的密报,那是扬州士绅的初步调查结果。 他看完后递给朱標:“你怎么看?” 朱標接过仔细阅读,眉头渐皱:“仅江都一县,隱田就达四万亩……这还只是初步核查。若真按帐目深挖,怕是远不止此数。” “所以我说三成是假的。”朱十八把密报收进特製的铁匣,“这些人都精得很,明面上的田產做的乾净,暗地里的交易却藏在货栈、船队、甚至当铺里。毛驤已经派人继续跟进了,等查实坐稳,直接报给大侄子处置。” 朱棣骑马凑到车窗边:“小叔公,咱们就这么走了?不抓几个典型杀鸡儆猴?” “你想抓哪只鸡,儆哪只猴?”朱十八摆摆手,“刀要磨快了再砍。况且……咱们这趟出来,主要目的是看,不是杀鸡儆猴。” 他望向窗外渐变的风景。 进入常州地界,路旁偶尔可见农人架著新改良的水车灌溉。 那是朱十八去年和工部推广的新龙骨水车,效率比原来的高了三成。 徐妙清轻声道:“夫君看那水车,倒是普及的很快。” “利民的东西,百姓自然愿意用。”朱十八笑道,“这叫用脚投票。” 蓝沁怡不解:“何为用脚投票?” “就是……”朱十八想了想,“好东西,大家自然会爭先恐后去用。不好用的,直接一脚踢开。比什么圣旨,政令都实在。” 朱標若有所思的记下这个说法。 几天后,常州府城在望。 白墙黛瓦的民居沿河而建,石拱桥如月横波,船娘摇著櫓唱吴儂软语,炊烟裊裊升起。 常州知府周汉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相貌儒雅,举止有度。 接待的別院也不算奢华,亭台水榭虽有些年头,却打理的清爽雅致。 接风宴更是简单,八菜一汤,本地米酒。 周汉解释:“殿下、郡王轻装简从,下官不敢铺张。这些皆是本地特產,请尝尝鲜。”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朱十八也不客气,夹起菜吃了一口,忍不住讚嘆:“地道!” 眾人席间,周汉匯报政务,重点竟是劝课农桑和兴办学堂。 他拿出一本册子:“殿下、郡王请看,这是常州府去岁推广新式织机的名录。共改良织机三百二十架,设官办织坊三处,民间合营十二处,带动妇孺就业千余人。” 朱十八闻言来了兴趣:“织机?什么样的?” “下官已命人抬来一架,就在院中。”周汉起身引路。 庭院中,一架改良过的织机摆在那里。 朱十八细看,发现这织机加了几个滑轮组,踏板也做了改进,效率应当比传统织机要高不少。 “这是府衙工房的老匠人琢磨出来的。”周汉道,“下官只是给了些建议。如今常州府的棉布、麻布產量,比三年前增了三成。” 朱標仔细询问细节,朱棣则绕著织机转圈。 朱十八看著周汉在月光下讲解的身影,忽然觉得,这大明的地方官,也不全是庸碌之辈。 而接下来的两日,朱十八的蜜月之旅有了新的內容。 他特意让周汉自己忙去,不用陪著他们。 他就带著两位夫人和朱標、朱棣,扮作寻常富户,在常州城里閒逛。 第一站他们去了官办织坊。 织坊设在城西,是个大院落,里头数十架织机咔噠作响。 织工多是妇人,也有半大孩子在帮著理线。 管事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姓王,说话爽利。 “咱们这织坊,工钱按尺算,手脚快的,一月能挣一两银子。”王管事介绍,“孩子帮忙理线,一天给十文饭钱。” 朱十八注意到,有几个孩子看著不过七八岁,手指却已粗糙。 他蹲在一个梳著双髻的小女孩面前:“小姑娘,你多大了?” “九岁。”小女孩怯生生答。 “怎么不去学堂?” “家里弟弟妹妹多,爹病了,娘说……挣钱买药。” 徐妙清眼圈微红,从荷包里掏出一块碎银塞给女孩。 蓝沁怡则皱眉问王管事:“朝廷不是有养济院吗?病者不是可以去惠民药局吗?” 王管事苦笑:“夫人有所不知,养济院只收孤儿,惠民药局……药材也有限。” 出了织坊,眾人都有些沉默。 朱標低声道:“小叔公,我回去就上书父皇,请增拨各地惠民药局款项。” “治標不治本。”朱十八摇头,“朝廷拨款用处不大,关键还是要让百姓手里有余钱。你看那织坊,妇人一月一两银子,听著不少,可若家里有个病人,这钱还不够抓药呢。” 他忽然想起什么:“周汉不是说还有民间合营织坊吗?走,看看去。” 民间织坊在城南,规模小些,但更热闹。 这里除了纺织,还兼职做著印染,院子里掛满了蓝印花布,隨风飘荡。 坊主是个精瘦汉子,姓陆,见朱十八等人衣著光鲜,热情招呼:“几位客官要看布?咱们这有棉布、麻布,还有新出的常州细,比苏州罗也不差!” 朱十八摸著一匹布,手感不错:“这布怎么卖?” “看您要多少。”陆坊主眼睛发亮,“若是要的多,价钱好商量。不瞒您说,咱们这布,连松江府的商人都来收呢。” 朱棣插嘴:“松江府?他们那的布不是天下闻名吗?” “嘿,这位爷有所不知。”陆坊主压低声音,“松江布是好,可价也高啊。咱们常州布实惠,寻常百姓买得起。再说了……” 他四下看看,声音更低了:“松江那边的大户,把持著棉田、染坊,小户难出头。咱们周大人不一样,鼓励咱们这些小坊合营,还给低息贷款呢。” 朱十八等人心中一动。 当晚回到別院,他就让毛驤去查两件事,一是常州惠民药局的实情,二是民间织坊的税赋情况。 毛驤办事麻利,第二日就带回了消息。 “郡王,查清了。”毛驤匯报著,“常州府共有惠民药局七处,但药材常年不足,大夫也少。至於赋税……民间织坊的税,比官办织坊低两成。” “低两成?”朱標诧异,“这是为何?” “这是周知府定下的规矩。”毛驤道,“他说民力当惜,小本生意若税重,则民生凋敝。此事……並未上报户部。” 朱十八和朱標对视一眼。 “这个周汉,有点意思。”朱十八笑道。 隨后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行字: 常州模式:官民合营、轻税养民、技术改良。 写完看著字,想了想又加上一句: 现有问题:童工现象普遍,社会保障缺失。 朱十八合上本子,对朱標道:“老大,你发现没有?为官之道,不在多精明,而在有没有心。” 朱標郑重頷首:“侄孙受教。” 而此刻的知府衙门后院,周汉正对著一封密信沉思。 信是扬州姻亲写来的,言及“凤阳郡王在扬暗查,君当谨慎”。 烛光下,他轻轻將信凑到火苗上。 纸化为灰烬时,他望向別院方向,低声自语:“查吧……我周汉行事,但求无愧於心。” 夜风吹过庭前桂树,暗香浮动。 第123章 常州见贤明 第二日,太阳刚刚升起。 朱十八难得起了个大早,见朱棣还没起,他当即就跑过去把这小子从被窝里拎了出来。 “老四,快別睡了,今天咱们好好放鬆放鬆。” 朱棣揉著惺忪睡眼:“小叔公,我难得想睡个懒觉,您还起了个大早……” “还睡啥懒觉,我都起来了!”朱十八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年轻人要有朝气!你看你大哥,早就起来打拳了。” 院子里,朱標果然在练五禽戏。 这是朱十八结合后世健身理念改良过的版本,动作舒缓却十分有效。 一套打完,朱標额上微汗,面色红润。 “不错不错。”朱十八递过布巾,“坚持练,你爹那套刚猛的不適合你。要知道治国如养生,要懂得鬆弛有度。” 朱標擦著汗笑道:“侄孙谨记。” 用过早膳,一行人换好衣服便出门了。 周汉本要陪同,被朱十八婉拒了:“周大人忙你的公务,我们自家人隨便逛逛。” 常州城不大,却別有韵味。 他们先去了天寧寺,古剎幽静,这时候人还不多,反倒合了朱十八的心意。 蓝沁怡不信佛,却喜欢看殿前的古银杏,她弯腰捡起几片说要带回去夹在书里。 徐妙清则在佛前静静站了片刻,也不知许了什么愿。 出寺往东,是青果巷。 巷子窄窄的,石板被人走的光滑,两旁白墙斑驳,藤蔓垂檐。 午时,他们在巷口一家小馆子用饭。 店面简陋,只摆了四张桌子,掌柜的是个瘸腿老汉,儿子在后厨掌勺。 菜全是家常菜,清炒茭白、咸肉烧百叶、雪菜蚕豆汤。 朱棣吃得讚不绝口:“这小馆子,比宫里的御膳还有滋味。” 朱十八笑著给两位夫人夹菜,眼角却瞥见墙角坐著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就著一碟咸菜喝粥,手边还摊著本书。 他让徐妙清过去搭个话,问一下。 徐妙清说话温婉,几句话就问了出来。 书生姓陈,是府学的生员,家中贫寒,每日来此温书,掌柜的老汉只收他三文粥钱。 “这事周知府知道吗?”朱標低声问道。 朱十八示意他先不要问。 待书生吃完离开,他们才继续开口问掌柜。 老汉咧嘴笑道:“周大人怎么不知道?府学里贫寒的学子,周大人都让衙役悄悄摸过底。像陈生这样的,每月可去府衙领一斗米、五十文钱,说是……叫什么助学银。” 朱標和朱棣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这事儿周汉可没在奏报里提过。”朱棣嘀咕著。 “做了好事不留名,才是真做事。”朱十八道,“走,下午咱们去城外转转。” 城外。 常州城西有片桑园,是官府扶持的劝桑区。 院子里有不少人在忙活,朱十八上前攀谈。 一番閒聊下来,他得知这些妇人多是城中贫户,閒时来此劳作,按斤计酬。 “周大人定的规矩,桑园收三成,剩下七成归採桑人。”一个姓钱的妇人道,“比给大户人家当短工强多了,至少不剋扣工钱。” 朱標也仔细询问了工钱数额、发放时间,又看了她们手里自己记的帐簿……就是简单的流水帐,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每笔也都有按手印。 回程路上,朱十八特意让马车绕到惠民药局。 药局门面不大,里头只有一个老大夫坐诊,两个学徒抓药。 排队的人不多,但来的都是衣衫襤褸的贫民。 朱十八和朱標扮作问路人进去,老大夫正给个咳嗽的孩子把脉,开完方子说道:“这药局里缺两味药,你去街口仁济堂抓,就说惠民药局的方子,掌柜的会给你按成本价。” “周大人补贴的?”朱標趁机问道。 老大夫抬眼看了他一眼:“公子是外乡人吧?周大人自掏腰包,跟城里几家药堂说好了,穷苦人家拿著药局的方子去,只收本钱。这事……你们可別往外传,周大人不让说。” 出了药局,太阳已西斜。 朱棣忍不住道:“小叔公,这周汉……真是个异类。” “是清流。”朱標纠正道,“大明需要这样的官。” 朱十八没说话,只是慢慢走在石板路上。 街边店铺陆续点起灯笼,炊烟也从各家各户升起,孩子的笑声也从巷子里传来。 他突然停下脚步,对朱標和朱棣说:“老大,老四,你爹常说要爱民如子,可什么是爱民如子?不是坐在龙椅上发善心,是像周汉这样,知道一斗米能救一个书生,知道一味药能救一个孩子,知道桑园里妇人的手不能白忙活。” 朱標和朱棣闻言,都是低下了头,若有所思。 “所以啊,”朱十八拍拍他们的肩膀,“治国要先知民。你不知道民之苦,就解不了民之忧。这次带你们出来,就是要让那你们看看,什么是真太平,什么是假繁荣。” 常州事毕,第三日清晨,他们准备离开了。 周汉来送行,依旧一身半旧官袍,只带了两个衙役。 朱十八在马车前站定,看了他半晌,忽然道:“周大人,惠民药局缺药的事,怎么不上报?” 周汉一愣,隨即苦笑:“下官……下官想等秋税收上来,再从府库支些银子补上。上报朝廷,层层审批,怕耽误了百姓用药。” “糊涂。”朱十八语气不重,却带著责备,“你用自己的俸禄补贴,能补多久?你自己家里不过了?该上报就要上报,该要钱就要钱。为官清廉是好事,可若因为清廉耽误了正事,那就是迂腐。” 周汉垂首:“下官知错。” 朱十八嘆息一声,开口道:“稍后我会让人给你送来五千两,是我私人的钱。一半补贴药局,一半……给府学那些贫寒学子加餐。別推辞,这不是给你的,是给百姓的。” 周汉眼眶微红,深深一揖:“下官……代常州百姓,谢过郡王!” “行了,有困难记得上报。”朱十八说完,直接上了马车。 车队驶出城门时,朱標回头望去,只见周汉还站在城门口,身影在晨光里渐渐模糊。 “小叔公为何给他钱?”朱棣不解,“朝廷自有制度……” “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朱十八靠在车厢里,“周汉这样的官,值得帮一把。况且……我这五千两,若能唤来他继续为百姓办实事,值了。” 徐妙清轻声道:“夫君是惜才。” “惜才,也惜民。”朱十八望向窗外,“常州这趟没白来。至少证明,大明不是所有地方都烂透了,还是有人在认真做事的。” 马车沿著官道继续向南,他们的下一站,是无锡。 第124章 苏州有清廉 又经几日顛簸,车队过无锡只是短暂逛了一下,隨后就直奔苏州。 当閶门两个大字出现在城楼上时,朱十八掀开车帘,不禁嘆出声:“乖乖……这就是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啊。” 眼前的苏州城,与扬州、常州截然不同。 城墙高阔,护城河如带环绕,河上舟船如织。 透过城门可见城內街市,店铺鳞次櫛比,行人摩肩接踵,吆喝声、谈笑声、丝竹声混成一片繁华的市井交响。 朱棣勒马感嘆:“这气派,快赶上应天了。” “江南財富,半聚苏州。”朱標温声道,“此地丝织、刺绣、刻书、园林,皆为天下之冠。” 正说著,只见有人迎了上来。 为首的官员约莫五十多岁,三缕长须,面容清瘦,正是苏州知府汤德。 “臣苏州知府汤德,恭迎太子殿下、凤阳郡王、郡王妃、燕王殿下。”汤德行礼时腰背挺直,声音清朗。 朱標轻声道:“汤大人不必多礼。” 汤德起身,目光在朱十八脸上停留一瞬,隨即垂目:“殿下,下官已备好下处,请隨下官入城。” 车队穿过閶门,沿著大街缓走。 街道两侧店铺林立,绸缎庄、绣坊、书肆、茶楼、幌子五光十色。 行人见有车队,纷纷避让,却无惊慌之色,反倒有孩童好奇张望。 不多时,他们一行人来到一处园子。 汤德引眾人入园,边走边介绍:“此园取名拙政,乃取拙者之为政之意。下官以为,为官者当守拙务实,故择此处接待殿下与郡王。” 接风宴设在园中远香堂。 宴席果然隆重,席间有各种节目表演,每道菜也都配以诗画解说。 更妙的是,每上一道菜,汤德便讲解其来歷、做法,乃至相关的典故诗词。 一顿饭下来,竟如上了一堂苏州文化课。 朱十八吃的津津有味,心里却暗赞:这汤德,把接待做成文化展示,既显诚意,又不落奢靡的口实,是个聪明人。 宴罢,汤德亲自送眾人到住处,临別时道:“殿下与郡王舟车劳顿,今日好生歇息。明日若欲游观,下官隨时听候差遣。” 朱十八笑道:“汤大人也辛苦了,明日再说。” 接下来的两日,朱十八就是带著俩夫人自行游玩。 他们逛了碎锦街,吃了糕团,去虎丘看了剑池,乘画舫游了山塘河。 蓝沁怡买了几把苏绣团扇,徐妙清则淘到几册古籍刻本。 但朱十八的眼睛,始终都没閒著。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在碎锦街的茶楼,他听见了茶客们议论纷纷。 “听说北边在搞什么摊丁入亩,咱们这边不会也要搞吧?” “汤大人前日召集士绅议过了,说苏州情况特殊,要因地制宜。” “怎么个因地制宜法?” “这就不清楚了……不过汤大人做事,向来有分寸。” 在虎丘山脚下,他看见几个衙役正在调解纠纷,是茶农与茶园主因採茶工钱起的爭执。 衙役不偏不倚,当场算帐,当场裁定,双方签字画押,不过一刻钟便了结。 朱十八问围观的老者:“官府办事都这么快吗? 老者笑道:“汤大人定的规矩,民间细故,须当日结清,拖久了,小纠纷变大仇怨。” 第三日,朱十八眼珠一转,有了新想法。 他一大早让毛驤去请汤德:“汤大人若有空,今日陪我们走走?” “不知郡王想去何处?”汤德问。 “听说苏州丝绸甲天下,去最大的织坊看看吧。”朱十八道。 汤德神色如常:“遵命。” 一行人来到城西的苏锦坊。 这也是个官民合办的织坊,规模却比常州的织坊大了数倍,织机多达两百余架。 坊內分工明確,繅丝、染线、织造、刺绣,各成区域。 汤德边走边介绍:“苏州织户三万有余,织机五万余架。此坊所產宋锦,专供宫廷。” 朱標又仔细询问了工钱、工时、用料。 汤德对答如流,数据精准到每机日耗丝几两,出锦几尺。 朱十八忽然问道:“坊里女工,可有孕產之假?” 汤德一愣,隨即道:“我们这里,女工產子可休一月。” “工钱照发?” “……照发半数。” 朱十八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又看到几个女工手指缠著布条,问道:“手指怎么了?” “长年理丝,手指易裂。”汤德道,“下官已命惠民药局配置润手膏,免费发放。” 参观完织坊,朱十八又说要去市舶司旧址看看。 汤德闻言脸色微变,开口道:“启稟郡王,市舶司路途遥远,走水路大概需要两天。” “海禁之后,那处市舶司就荒废了。”汤德继续道,“下官曾上书请有限开海,但……” “但朝廷没准。”朱十八接话,“你觉得该开吗?” 汤德沉默片刻,缓缓道:“下官以为,海禁如筑堤,可暂防水患,然非长久之计。水势日积,中游溃堤之日。若能设闸疏导,以我之丝绸、瓷器,换海外之白银、作物,利国利民。” 这话说的大胆,朱標和朱棣都看向朱十八。 朱十八却笑了:“说得好。走,那就去別处看看吧……去你府衙,看看你平日怎么断案。” 可朱十八没说的是,想让大侄子开海禁,只有一个办法,灭了小日子! 而这件事,他迟早得去办。 府衙大堂,汤德升堂问案。 下午只有三案,一为田產纠纷,一为商债拖欠,一为盗窃小案。 汤德审案极快,问话直切要害,证据、证言、律条,信手拈来。 三案审完,不过一个时辰。 退堂后,朱十八等人在二堂喝茶,忽然问:“汤大人,苏州隱田几何?” 噗! 朱棣闻言,差点將口中茶水全都喷出。 问的这么直接么? 朱十八和朱標都是一脸嫌弃的看向他。 汤德没被朱十八的话嚇到,却被这位燕王嚇了一跳。 只见他端茶的手稳如磐石道:“据去岁清丈,隱田约两成。” “实际呢?” “下官不知郡王所指『实际』为何。” 朱十八盯著他:“我们这一路南下,扬州隱田三成,常州两成半。苏州最富有,反而只有两成?汤大人,这话你自己信吗?” 堂內空气骤然凝滯。 汤德放下茶盏,起身一揖:“郡王明察。苏州隱田……確有。但下官到任期间,已清出隱田五万余亩,补徵税粮八万石。余下之数,牵涉太广,若强行清丈,恐生民变。” “所以你因地制宜,就是徐徐图之?” “是。”汤德抬头,目光坦荡,“苏州士绅盘根错节,与前朝遗老、当朝显贵皆有勾连。下官若操之过急,非但事不成,反害百姓……此前已有县令因强推清丈,被士绅联手逼走,新任者变本加厉,百姓苦不堪言。” 朱標动容:“竟有此事?” “下官有卷宗为证。”汤德在书架上取来一册,“此乃前任县令被劾案始末,所谓贪腐,实为清丈触怒豪强,遭其反噬。” 朱十八接过翻看,半晌才轻声嘆道:“为官不易啊。” 他放下卷宗,神色严肃的看著汤德:“若我给你撑腰,让你放手去干,你敢吗?” 汤德闻言眼中闪过锐光:“郡王若真愿为苏州百姓做主,下官……万死不辞!” 朱十八笑著点头:“好!明日把苏州所有士绅名册、田產帐目,送到我住处。记住,我要真的。” 汤德深深一揖:“下官遵命。” 走出府衙时,朱棣低声道:“小叔公,您信他?” “不全信。”朱十八道,“但至少,他是个真想做事、也敢做事的人,而这,就够了。” 第125章 雷霆定苏州 汤德办事,雷厉风行。 这老头,天不亮就叩响了朱十八的大门。 他带著四名书吏,抬著两口木箱站在门前。 箱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帐簿、名册、地契副本,甚至还有几封私密往来的信件。 “郡王,这是苏州府下辖六县所有士绅的田產帐目。”汤德眼底有血丝,声音却依然沉稳。 他顿了顿,继续道:“下官与户房、刑房十余名书吏通宵整理,共录得在册田亩一百二十万亩,疑为隱田者……约四十万亩。” 朱十八隨后拿起一本帐册,翻开便是密密麻麻的数字:“这上面记的,都是真的?” “真偽混杂。”汤德直言不讳,“明面上的帐册,皆合规矩。但下官另附一册『疑点摘要』,凡田產增长异常、交易价格过低、佃户投献集中者,均已標红。另有二十七户士绅,与应天、北平、乃至凤阳的官员有姻亲故旧关係,也另册详录。” 朱棣倒吸一口凉气:“四十万亩隱田?这要是全清出来,得补多少税粮?” 朱標大致算了一下:“按苏州中田亩產一石五斗,四十万亩便是六十万石。若摊丁入亩,每亩征银三分……岁入可增一万两千两白银。” “不止。”朱十八合上帐册,“隱田只是冰山一角,这些士绅手里还有店铺、船队、当铺、钱庄……这些產业的税,他们又得逃多少?” 这一天,朱十八他们没出门游玩,而是理了一天的帐。 朱十八、朱標、朱棣几人围坐长案,毛驤带著几名识字的锦衣卫在旁协助。 帐簿堆积如山,算盘声噼啪不绝。 他们越查,越是心惊。 苏州府最大的士绅姓沈,祖上在前元做过大官,本朝又与多位勛贵联姻。 名下明面田產三万亩,但根据佃户数量、粮仓容量推算,实际田產至少在八万亩以上。 更棘手的是,沈家在松江、杭州皆有產业,与海商往来密切。 汤德附上的私信里,竟还有沈家长子与倭寇交易的模糊线索。 “哼!这狗日的竟然还敢和倭寇有勾结?”朱十八拍案而起,愤愤道。 朱標等人都被嚇了一跳,每次提到关於倭寇的事,这位小叔公的反应就很大,就跟倭寇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一样。 回到工作上,苏州第二大士绅姓周,专营丝绸。 帐面上织机五百架,但苏锦坊的老匠人私下说,周家暗坊的织机不下千架,且多用童工,工钱压的极低。 第三大姓王,把持漕运。 苏州运河段七成以上的码头、客栈,皆属王家或与其有关联。 去岁漕粮北运,王家承运的部分竟有三次翻船事故,折损粮食六千石。 而事后打捞,却未见沉船。 “牵一髮而动全身啊。”朱標放下最后一本帐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些士绅彼此联姻、合伙,早已结成一张大网。若动一家,其余各家必联合反扑。” 朱棣一拳捶在案上:“那就一网打尽!” “怎么打?”朱標苦笑,“苏州府衙役不过三百,卫所兵不能轻动。这些士绅蓄养的家丁、护院,加起来怕有数千人。真要硬来,非出乱子不可。” 一直沉默的徐妙清忽然开口:“夫君,妾身观这些帐目,发现一事。” “你说。” “这些士绅看似一体,实则各有嫌隙。”徐妙清纤指轻点几处记录,“沈家去年想吞併王家的码头,暗中使绊子,致使王家一批生丝延误,赔了三千两。周家与沈家为爭苏州织造的贡品名额,去年在织工中互相挖人,差点闹出人命。” 朱十八眼前一亮:“继续说。” “还有,”徐妙清又翻出几页,“这些士绅的子弟,多在府学、县学读书。但他们之间也分派系……沈家子弟与周家子弟在府学斗殴,已是常事。” 朱棣听得抓耳挠腮:“小婶婆,您说这些有什么用?” “有用。”朱十八站起身,在堂中踱步,“他们不是铁板一块,就有缝隙可钻。我们要做的,不是硬碰硬,而是分化瓦解,逐个击破。” 他停下脚步,脸上露出笑意:“老四,你带人去找沈家对头……就是那个去年被沈家抢了生意的粮商。標儿,你安排人去府学,找那些与沈家、周家子弟有怨的寒门学子。妙清,你和沁怡去拜访几家与周家竞爭的绣坊,就说……郡王妃想定製一批绣品,要寻可靠的合作者。” 朱標若有所思:“小叔公是想……引蛇出洞?” “不,”朱十八笑道,“是要让他们自己先咬起来。” 他招来毛驤,低声吩咐一番,毛驤领命而去。 隨后,他又叫来汤德。 朱十八摊开一份地图,指著上面道:“汤大人,你看……沈家的田產多在城西,周家在城东,王家在运河沿线。他们三家的势力范围,其实涇渭分明。” 汤德点头:“郡王说得不错。三家明面和睦,暗地爭利已久。” “那就从他们最在乎的地方下手。”朱十八手指点在地图上,“明日,你召集全城士绅,宣布三件事。第一,官府要徵购优质生丝五万斤,价高者得。第二,运河码头须统一修缮,承办者需垫资,事后以关税抵扣。第三……府学明年乡试名额,將按各户捐赠学堂银两多寡分配。” 汤德先是一愣,隨即面露喜色:“妙啊!生丝是周家命脉,码头是王家根基,科举名额更是所有士绅必爭之物。这三件事一出,他们必先內斗。” 朱十八却冷笑道:“等他们爭得不可开交时,你在暗中放出风声……就说朝廷已有密旨,要在苏州推行摊丁入亩,但有功於朝廷、热心公益者,或可酌情减免。” 朱標闻言讚嘆:“小叔公此计,乃阳谋!他们若想保全自家,就得拿出诚意。谁先配合清丈、主动补税,谁就能得好处。谁若顽抗……自然有其他想上位的家族,愿意替朝廷动手。” 朱棣更是兴奋的摩拳擦掌:“到时候,咱们只需坐山观虎斗,最后出来收拾残局!” 汤德心悦诚服:“郡王一席话,让下官茅塞顿开。郡王此策,既免兵戈之险,又收肃清之效,实乃老成谋国。” “別急著夸。”朱十八摆摆手,“这计策有个关键,就是你得找几个可靠的中间人,去给那几家透风。话要说得模稜两可,让他们自己去猜,去爭,这个想必你应该明白。” “下官明白。”汤德眼中燃起火焰,“此事……下官会妥善处理。” 送走汤德,朱十八独自站在院中看著池塘。 徐妙清为他披上外袍:“夫君在想什么?” 朱十八轻声道:“我在想,这苏州城的繁华,底下埋著多少污秽。这一计下去,不知要打翻多少人的饭碗。” “但也会让更多人吃上饱饭。”蓝沁怡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夫君常说,大仁不仁。若为百姓计,有些人的饭碗,该砸就得砸。” 朱十八笑了,握住两位夫人的手:“走吧,今晚早点歇息。明天开始……这苏州城,就该变天了。” 第126章 士绅炸锅了 翌日清晨,眾人都起了个大早。 因为今天可有他们要忙的了。 他们忙,朱十八却閒得很。 只见他搬了张藤椅坐在池边,前面小几上摆著一壶茶,两碟茶点。 他眯著眼看池中锦鲤爭食,手里閒閒的翻著苏州府志。 “小叔公倒是清閒。”朱棣一身便装走进来,脸上带著疲惫,可眼里却闪著兴奋的光。 朱十八笑道:“事情都安排下去了,我还忙什么?倒是你,忙了一夜?” “睡了两个时辰。”朱標拉过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灌下去。 擦了擦嘴角的水,继续道:“那粮商姓吴,叫吴大有。他说去年他那批从湖州运来的粳米,明明都谈好了买家,沈家硬是让漕帮把船扣在滸墅关三天,说是查验,结果米都闷坏了,赔了五千两。” “有证据吗?”朱十八问。 “有。”朱棣从怀里掏出几张纸,“这是当时漕帮的扣船文书,还有吴大有和买家的契约,违约赔偿的收据。” 朱十八接过细看,点点头:“这事办的不错。” 朱棣压低声音:“还有呢,他说沈家这些年垄断苏州米市,压价收、高价卖,中间不知赚了多少黑心钱。他还说……沈家在太湖边上有个私仓,里头存的米少说十万石,都是从各地低价强购来的,专等荒年抬价。” 朱十八眼神一凝:“私仓的位置知道吗?” “知道,在吴江县的菱湖湾,表面是个鱼行仓库。”朱棣咧嘴笑。 正说著,朱標也回来了,手里还拿著几卷文稿。 “小叔公,”朱標坐下,神色有些复杂,“侄孙今日在府学,见了七位寒门学子。他们……唉。” “怎么?”朱十八递过茶杯。 “其中有个叫陈韵的,二十一岁,廩生,文章极好。” 朱標展开一卷文稿继续道:“这是他去年岁考的文章,府学教授评了甲上。可今年乡试,他连考场都没进去,被沈家一个远房侄子顶了他的名额。” 朱棣拍案而起:“还有这等事?” “唉……”朱標又翻开另一卷,“这是周家子弟在府学斗殴伤人的案卷。被打的是个佃户之子,腿都被打断了,最后只赔了二十两银子了事。那孩子……今年春天投河自尽了。” 小院里一时寂静。 远处传来画眉的鸟鸣,衬得这沉默愈发沉重。 朱十八慢慢放下茶杯:“这些案卷,汤德知道吗?” “他说知道,但苦无实证。”朱標继续道,“打人的周家子弟事后就『游学』去了外地,苦主家里收了钱,也不敢再告。府学教授……收了周家人的『润笔费』。” “好一个润笔费。”朱十八冷笑,“这些帐,一笔笔都记著。” 日上三竿时,徐妙清和蓝沁怡也回来了。 两位王妃换了寻常妇人装扮,但气质难掩。 蓝沁怡一进门就灌了半壶茶,这才开口:“我和妙清去了三家绣坊,都是被周家挤兑的快开不下去的。其中锦云绣庄的东家是个寡妇,姓林,手艺极好,祖上还给宫里供过绣品。” 徐妙清接话:“林娘子说,周家垄断生丝供应,高价卖给她这样的散户,又压低收绣品的价格。她绣一幅双面绣要两个月,周家只给五两银子,转头卖到应天,能卖五十两。” “她还说,”蓝沁怡补充,“周家暗坊用的童工,多是欠了印子钱人家的孩子。有个叫小禾的女孩,十岁,父母双亡,被叔叔卖给了周家抵债,每天做工六个时辰,手指都变形了。” 朱棣听得拳头紧握:“这群王八蛋!” 朱十八却问:“林娘子敢出来作证吗?” “敢。”徐妙清道,“她说只要能为那些孩子討个公道,她愿意把周家这些年压价的帐本都拿出来。她还认识几个从周家暗坊逃出来的绣娘,也能作证。” 午膳时分,眾人围坐一桌。 桌上满是美味佳肴,但谁也没心思细品,都在整理上午所得的情报。 朱十八偶尔问几句细节,在隨身的小本上记几笔。 將事情理清,他开口道:“这些情报还远远不够。我们要的不是一两家倒台,而是要整个苏州的风气都变一变。” “小叔公的意思是?”朱標问。 朱十八微笑说道:“不急,等汤德那边。他那三件事拋出去,才是重头戏。” 未时刚过,汤德就匆匆赶来。 “殿下,郡王,今日府衙可算炸锅了。”汤德直接將府衙发生的事复述了一遍。 今天,苏州府有头有脸的士绅四十七家,全部被请到府衙。 汤德按计划宣布了三件事,话音刚落,堂內就乱了套。 周家家主当场站了起来:“汤大人,五万斤生丝不是小数,您这价高者得,岂不是让有心人哄抬市价吗?” 王家主这边更急:“大人,码头修缮要垫资?这得多少银子?事后关税抵扣,若是抵扣不完该如何?” 沈家家主沈容倒是沉得住气,开口问道:“府学名额按捐银分配,可有章程?捐多少算多,多少算少?” “诸位莫急,下官只是传达上意。”汤德淡淡道,“至於其中细则……诸位经商多年,其中利害都不懂吗?” 他故意把『利害』二字咬的重些。 士绅们闻言,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都多了些算计。 议事匆匆结束。 沈容邀周、王两家家主去茶楼『喝茶』,其余各家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下官派了人盯著。”汤德低声道,“沈容在茶楼里提议三家联手,把生丝、码头两桩事包下来,好处均分。但周家主不乐意,说生丝是周家根本,不能让。王家也说码头的事王家最熟,该王家主导。” 朱棣乐了:“这就內訌了?” 汤德眼中闪过笑意:“下午,下官按郡王吩咐,让几个可靠的吏员去放风。现在全苏州都在传,说朝廷密旨已到,摊丁入亩势在必行,但若能助朝廷、捐学堂,或可减免田亩数。” 朱標文:“他们信了?” “寧可信其有。”汤德道,“已经有三家中等士绅,悄悄来找下官打探口风了。其中一家还暗示,愿意『主动清丈』,只求保留科举名额。” 朱十八听到现在终於露出笑容:“鱼饵撒下去了,就看哪条先咬鉤。”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天边。 暮色下,苏州的白墙黛瓦连绵如画,运河上的船帆翩翩如云。 但在这片寧静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沈家大宅书房的灯亮了一夜,周家的帐房算盘扒拉的都快冒烟,王家的码头突然加派了不少护院…… 而那些被压抑了多年的粮商、绣娘、寒门学子、受欺的佃户,也第一次看到了希望的光。 朱十八转过身,对著眾人道:“今晚都好生休息。从明天起……咱们看戏。” 第127章 三日定乾坤 接下来的三天,朱十八当真是看了场好戏。 第一日,先拿沈家开刀。 那个粮商吴大有,带著扣船文书和赔偿收据,敲响了府衙的鸣冤鼓。 汤德当堂受理,派衙役去滸墅关调取当年的漕运记录。 这本该是繁琐程序,可毛驤手下的锦衣卫早已『协助』整理好证据,半个时辰便取了回来。 证据確凿的情况下,沈家扣船损货事实成立。 而沈家被不痛不痒的罚了千两白银,外加赔偿吴大有的损失。 可这区区千两白银对沈家来说九牛一毛,沈容压根儿就没看在眼中。 但是当吴大有拋出另一件事时,他慌了。 “大人!草民还要告沈家囤积居奇,私设粮仓,操纵米价!” 话音落下,堂外围观的百姓譁然。 沈容肉眼可见的脸色大变,破口道:“吴大有!你他妈血口喷人!” “肃静!”汤德惊堂木一拍,“来人,持本府手令,调吴江县衙役、卫所兵五十,即刻前往菱湖湾查验!” 沈容想阻拦,可他再牛逼,现在也不能阻挡官差办案。 他咽了口唾沫,只能眼睁睁看著衙役飞奔而去。 不多时,消息传回。 菱湖湾鱼行仓库內,实为粮仓,存米十二万石,远超沈家明面帐目所载。 更关键的是,仓中还有三舱发霉的陈米,显然是准备掺入新米售卖的。 这消息一出,就如捅了马蜂窝。 大明百姓最恨粮商作恶,消息一传开,沈家米铺前立刻围满了人,烂菜叶、臭鸡蛋全招呼上。 第二天,轮到了周家。 先是林娘子带著七名从周家暗坊逃出来的绣娘,抱著一摞帐本来告状。 帐本上清楚记录著,周家以每斤一两的价格强购生丝,转手以二两卖给小绣坊。 又以每幅五两的贱价收购双面绣,运到外地售价五十两。 这还不算完。 林娘子当堂领出一个瘦小的女孩,正是之前提到的小禾。 她撩起袖子,双臂上满是烫伤、鞭痕,手指关节也严重变形。 “这是周家暗坊定下的规矩。”一位绣娘哭诉,“做错了针脚,就用烙铁烫。完不成定量,就拿藤条抽。孩子们的手……都是这么坏的。” 堂外围观的妇人们闻言都红了眼圈,对著周家主就是一顿友好的问候。 汤德当即下令:“查封周家所有作坊、仓库,解救所有童工!” 周家家主周焕还想狡辩:“大人!这些妇人定是受了奸人指使……” “指使?”朱標缓步从后堂走出,手里拿著几份供词,“周家主不妨看看,这是你周家三位帐房先生昨夜写的证词。上面清清楚楚写著,暗坊用工三百二十七人,其中童工八十一人,最幼者年仅八岁。去岁累死、病死者七人,皆以『自请辞工』报官……这些,也是奸人指使?” 周焕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第三天,是王家。 这次倒是没人来告状,而是王家自己人捅的刀子。 王家三房的一个庶子,因不满长房把持家业,暗中收集了王家漕运舞弊的证据,连夜送到了府衙。 其中最重要的,是几封与沿海走私团伙往来的信件。 信中虽未明说,但明里暗里提及东瀛货、南洋香料,已足够引人联想。 汤德升堂时,王家家主王世昌还想抵赖:“大人,这是家中小儿挟私报復,不可信啊!” “那这个呢?”朱棣大步上堂,將一只木箱重重放在案上。 箱盖打开,里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每锭底下都刻著漕运司监製的小字。 朱棣冷笑:“这里共白银五千两,全是官银。王老爷,这官银……怎么跑到你们家私库去了?” “这……这……”王世昌磕巴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辩解。 大士绅一个个倒台,中小士绅们,则开始了疯狂的自救。 第四日清晨,府衙门前排起了长队,全是来『主动清丈田亩、补缴税粮』的士绅。 有人捧著田契,有人抬著银箱,个个满脸堆笑,態度谦卑。 汤德坐在堂上,按朱十八事先擬好的章程办理。 短短一日,苏州府库便入库白银八万两,清出隱田十八万亩。 拙政园里,朱十八正看著汤德送来的匯总文书。 “沈家罚银五万两,勒令平价售出囤粮,家主沈容削去功名,三代不得科举。” “周家罚银三万两,暗坊全部没收,改为官办织造分院,周焕下狱待审。” “王家罚银四万两,漕运营生收归官营,王世昌及涉案子弟经过上面终审,判流放琼州。” 此番事了,朱十八立即给朱元璋写了封长信,详细稟报了苏州之事。 信末,他写道: “臣请陛下速派干员赴苏,一则协助汤德推行摊丁入亩,二则接管没收之產业,三则……苏州士绅虽暂服,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需有强力之人坐镇,防其反扑。汤德清廉能干,然独木难支,望陛下简拔良臣助之。” 信由锦衣卫加急送往应天。 第五日,离別之时。 苏州城门下,汤德率属官相送。 这位知府三日间仿佛老了五岁,但眼神却比从前更加清亮。 “郡王教诲,下官铭记於心。”汤德深深一揖,“苏州经此一事,风气当为之一新。下官必竭尽全力,推行新政,不负郡王所託。” 朱十八扶起他:“汤大人,记住,过刚易折,过柔则废。这其中的度,你要把握好。” “下官明白。” 车队缓缓驶出城门。 朱十八回头望去,苏州城楼在秋阳下巍然屹立,运河上的船帆依旧如云。 徐妙清轻声道:“夫君似乎有些不舍?” “不是不舍。”朱十八摇头,“是在想,咱们这一走,汤德能不能顶住压力。那些士绅虽一时被打垮,但关係网还在,反扑是必然的。” 蓝沁怡按剑道:“夫君若担心,妾身可留些护卫给他。” “不用。”朱十八笑了,“我相信汤德。更相信……大侄子派来的人。” 朱棣骑在马上,忽然笑道:“小叔公,下一站是杭州吧?听说西湖美景甲天下,咱们可得好好玩玩。” “玩是要玩。”朱十八靠在车厢里,眯起眼睛,“但杭州……恐怕也不会太平。” 他想起史书上的记载,杭州丝商、茶商、盐商势力错综复杂,前宋遗风犹存,海禁之后走私猖獗。 更麻烦的是,杭州离海更近,倭寇之患,恐怕已现端倪。 朱標显然也想到了这点,低声道:“小叔公,杭州的情况,可能比苏州更复杂。” “复杂才好。”朱十八伸了个懒腰,“太平淡了,咱们这趟出来还有什么意思?” 眾人闻言都笑了。 车队在官道上拉成长龙,向著江南的另一颗明珠杭州,缓缓行去。 第128章 怒海起惊雷 六月的江南,是浸在烟雨里的画。 车队离开苏州后,行得慢了许多。 朱十八特意嘱咐不必赶路,他要好好看看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的景致。 官道两侧,水田如镜,新插的秧苗泛著嫩绿。 採桑妇人的吴歌隨风飘来,软糯动人。 “难怪前人都说江南好。”徐妙清依著车窗,眼中满是沉醉,“这般山水,这般田园,任是铁石心肠,看了也要化开。” “地瓜、土豆推广后,百姓的日子確实好过了些。”朱標也望著窗外,轻声道,“这一路所见,少有面黄肌瘦之人。” 朱十八撑著下巴,望向窗外道:“等摊丁入亩全面推开,海贸再稍微开一丟丟,百姓的日子会更好。” 他现在心情不错,苏州的事圆满解决。 汤德是个能吏,朱元璋回信说已派户部侍郎南下协助。 而眼前的江南风光,也让他这个前世没机会出去旅游的现代人,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经过一天的顛簸,车队终於抵达了嘉兴府,嘉兴知府侯清合早已在城门外等候。 “臣嘉兴知府侯清合,恭迎太子殿下、凤阳郡王、郡王妃、燕王殿下。” 行礼时,这位嘉兴知府的额头渗出细汗。 不是因为天热,而是被嚇得。 显然这位知府已经知道了苏州的事,態度就格外小心。 接下来就是走流程,吃饭,介绍当地政务。 只是宴席途中,侯清合介绍的正兴起,外面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一名衙役走了进来,稟报导:“大人,海盐急报。倭寇……倭寇又来了。” 侯清合眉头紧皱问道:“何时发生的?” “昨日,倭寇袭海盐县白沙湾,劫掠钱粮,烧毁民房十余间,杀……杀百姓十九人,伤二十余眾!”驛卒声音发颤,“县衙组织乡勇抵抗,倭寇已退去海上,但扬言……七日后还要再来!” “混帐!”侯清合豁然起身,脸色铁青。 但他话还没说完,朱十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子。 桌上的碗筷杯盏碎裂一地,汤水菜汁溅的到处都是。 他站在那里,面色阴沉,眼神里满是杀意。 “你……再说一遍。”朱十八的声音很轻,但听在人耳中却如刀子刮过一般,“什么人干的?” 衙役被朱十八的气势嚇了一跳,回过神紧忙道:“是、是倭寇……” “倭寇……呵呵。”朱十八重复著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容冷的让人心底发寒。 “好,好得很。”他慢慢走向窗边,冷声道,“狗日的小日子!老子一直抽不出时间搭理你们,让你们蹦躂了几天。现在……” 他转过身,看向眾人一字一顿道:“老子不让你们移种灭国,老子特么的不姓朱!!!” 朱十八这副模样,让眾人都惊呆了。 那双总是含著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燃烧著近乎疯狂的怒火。 而那怒火里,似乎还掺杂著某种……深切的痛恨。 侯清合被嚇得腿都软了,紧忙劝道:“郡、郡王息怒……” “息怒?”朱十八盯著他,“我大明百姓被那狗日的杂碎杀了,你让我息怒?” 朱十八抬头看向那衙役:“海盐现在情况如何?百姓安置了吗?伤员救治了吗?” “县、县衙正在安置……”衙役哆嗦著回答。 朱十八也不再多问,直接唤来毛驤:“改道,去海盐。” 毛驤闻言脸色一变:“郡王,这……行程规划中没有海盐,且沿海危险,陛下有旨……” “陛下那边我去说!”朱十八抬手打断他,“八百里加急,现在就去请示,我们先行出发。侯清合,你调嘉兴卫所兵二百,隨我们同去。” 侯清合看向朱標,他可不敢下这个命令。 朱標深吸口气,站起身:“按郡王说的办。” 他知道,此刻的小叔公,哪怕是父皇在这也拦不住。 去海盐的路上,气氛凝重。 马车里,眾人都沉默不语。 大家心里都好奇为何朱十八会这般暴怒,可没人敢问。 终於,朱標忍不住了,出声问道:“小叔公,倭寇虽可恨,但……您方才的反应,似乎不止是因为百姓受害?” 朱十八看向眾人,沉默良久。 他不知道该怎么和眾人说,说华夏几百年后这片土地上的血与火。 那些记忆是刻在民族骨子里的,哪怕是穿越时空,跨越万千,也无法磨灭。 “標儿,”他缓缓开口,“有些仇,不是一代人的仇。有些恨,是刻在血脉里的。你们不懂我的这种感受……但我希望,你们,永远都不必懂。” 这话说得玄奥,朱標听得云里雾里,但他看到朱十八眼中深沉的痛色,也不再追问。 朱棣握紧了腰间的刀:“管他什么仇不仇的,敢杀我大明百姓,那就该死!小叔公,您说要灭了他们,怎么灭?直接跨海远征杀到他们老巢吗?” “跨海远征是迟早得事。”朱十八眼中寒光闪动,“但不是现在。现在……要先让沿海百姓,能睡个安稳觉。” 一日后,朱元璋的回信到来。 信的內容很少,但字跡却力透纸背。 “准!妥善安置百姓,剿灭倭寇。一切事宜,小叔叔可专断。另,已命浙江都司调兵三千赴海盐,归小叔叔节制。” 毛驤得了旨意,开始全速向海盐进发。 海盐县,白沙湾。 当朱十八站在被烧成废墟的村落前时,那股压下去的怒火,再次被点燃。 断壁残垣间,焦木还在冒著青烟。 地上还散落著破碎的瓦罐、扯烂的衣物,还有几摊已经发黑的血跡。 倖存的百姓还在废墟里翻找著能用的东西,个个面容悲戚。 他转过身,对匆匆赶来的海盐县令下令:“统计伤亡,安置百姓,所有损失由官府补偿,不够的我出!伤员集中救治,从嘉兴调大夫、调药材。” 隨后他又对毛驤道:“锦衣卫配合卫兵所,沿海沿线巡查,搜捕可能隱匿的倭寇。记住,要抓活口。我要知道他们的据点、船数、头目是谁。” 最后,他看向朱棣:“老四,你带人帮著清理废墟。標儿,你去县衙,协助安置、统计事宜。” 眾人领命而去。 朱十八独自走到海边。 六月的东海,波涛汹涌。 他站在那里,任由海风扑面。 倭寇……这个困扰了华夏几百年的毒瘤。 歷史上的朱元璋实行海禁,一部分的原因就是因为倭寇。 而到了嘉靖年间,倭患达到顶峰,东南沿海生灵涂炭。 “现在……既然我来了,”朱十八低声自语,“这歷史,就得改一改。你们……留在史书中就够了。” 但在此之前…… “海图的问题得先解决了,要不然找不到小日子的老巢,再多的计划也没用。”朱十八眼中闪过寒芒。 这时,朱棣带回了两具倭寇的尸体。 朱十八走过去,掀开盖著的草蓆。 尸体矮小,一看就是根正苗红的小日子。 朱棣开口道:“小叔公,有渔民说,看见七八条船往东去了,像是去舟山方向。” “舟山……”朱十八呢喃著。 第129章 东海步天罗 安置百姓、救治伤员、清理废墟,海盐上下齐忙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临时搭建的营地总算有了秩序。 粥棚冒著热气,受伤的百姓躺在草蓆上敷药,孩子们捧著刚出锅的地瓜,小口小口的啃著。 而县衙后堂,烛火通明。 朱十八、朱標、朱棣、毛驤、侯清合以及匆匆赶来的浙江都指挥使王诚,围著一张粗糙的海防图。 图上標註著白沙湾附近的海域、岛屿、暗礁等。 “据生还渔民和乡勇描述,”王诚指著图上的几个点道,“倭寇此次约有八条船,每条船上三十人左右。他们从海外来,先停在距岸二十里的白塔岛,然后趁夜乘小船登陆劫掠。” 朱棣冷哼一声:“白塔岛……咱们现在就杀过去,把他们一锅端了。” “不急。”朱十八开口道,“海上作战,我们的人不熟水性。贸然出击,胜算不大。” 他看向王诚:“王指挥使,浙江水师现在能调动的战船有多少?” 王诚面露难色道:“郡王,不瞒您说……浙江水师自前年起就缺餉严重,战船多年未修,能出海的不足十艘。且水师兵卒多被调往內地屯田,现员不足三成。” 朱標闻言皱眉道:“那你怎么不上奏?” 王诚苦笑:“下官曾三次上书,最后皆石沉大海。” 堂內一阵沉默。 朱十八忽然笑了:“钱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咱们先打他一仗。” 他站起身,手指点在海防图上:“倭寇扬言七日后还要再来,那咱们就在白沙湾等他们。王指挥使,你立即整顿所有能用的战船,埋伏在白塔岛以东十里海域。侯知府,你组织乡勇、卫所兵,在白沙湾沿岸设伏。” “小叔公,要如何设伏?”朱標问。 朱十八眼中闪过精光:“倭狗不是喜欢趁夜登陆吗?那咱们就给他们造个无人村落,来个瓮中捉狗。” 隨后他详细的布置了起来。 先將白沙湾倖存的百姓暂时迁往別处,然后在废墟中留下少许粮食、布匹做诱饵。 然后在沿岸的灌木丛、礁石后埋伏弓箭手、火銃手。 最关键的是,昨天他加急向应天请调的洪武銃,傍晚就送到了五十支。 “这些洪武銃,射程远,威力强。”朱十八摸著洪武銃的枪管,“倭寇的刀再利,也砍不到咱们。咱们就在他们上岸后,进入村子的时候给他们来个迎头痛击。” 毛驤补充:“锦衣卫已探明,倭寇船队中至少有两名火长,也就是嚮导。他们常年在海上跑,手里必有海图。郡王交代了,务必生擒。” “海图……”王诚闻言眼睛一亮,“若能得到海图,日后清剿倭寇巢穴,指日可待!” “不止呢。”朱十八淡淡道,“有了海图,咱们才能找到去东瀛的路。” 这话,让眾人心头一震。 朱棣则是兴奋道:“小叔公,真要跨海远征?” “老四,你记住,犯我华夏疆土,虽远必诛!” 朱十八望向东方黑暗的海面:“但在此之前,得先把家里的苍蝇拍乾净。”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向眾人:“你们谁可听说过云南有个叫马和的孩子?约莫……十岁左右?” 眾人一愣:“马和?没听过?” 朱十八见眾人的反应倒也不意外。 郑和现在还叫马和,在云南当他的小少爷。 等回去后,得跟大侄子提提,早点把云南平定,把这个未来的航海家找出来培养。 跨海远征,远渡重洋,没有优秀的航海家领航可不行。 接下来几日,白沙湾开始了情绪高涨的备战。 沿岸的灌木丛被悄悄挖出藏兵坑,弓手、火銃手反覆演练伏击位置。 浙江水师的五艘破旧战船进行了简单修补,藏在白塔岛背面的海湾里。 五十支洪武銃分配到最精锐的卫所兵手中,实弹演练了三次,鸣的枪声嚇得海鸟不敢落地,却也给了士兵们信心。 朱十八亲自检查了每一处伏击点。 他教士兵用树枝、草叶偽装,甚至连撤退路线都规划了三条。 时间来到第六日黄昏,一切,都准备就绪。 今天的白沙湾,静的出奇,只有阵阵海浪声。 朱十八躲在一处礁石后,身上盖著渔网和杂草,而他身旁就是朱棣和二十名洪武銃手。 “小叔公,您一会可別乱跑啊!您要是出点什么事,侄孙回去可免不了一顿胖揍啊。”朱棣此刻有点崩溃。 “嘿!你这小子,咋这么囉嗦。杀倭狗怎么能落下你小叔公!”朱十八手握洪武銃,眼中没有要杀人的恐惧,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子时,月隱星稀。 而海面上,终於出现了点点灯火。 “来了!”朱棣拿出望远镜朝著火光看去。 朱十八也拿著望远镜看去,默默数著:“一条,两条……八条,全来了!” 小船停在前滩,船上黑影纷纷跳下。 他们为首的是个矮壮倭狗,左右看了看,发出低沉的笑声:“果然都逃了,搜!能拿走的全都搬走!” 倭狗顿时散开,扑向那些『遗落』的粮袋、布匹。 就是现在! 朱十八缓缓举起右手,然后猛地挥下。 “放!” 砰砰砰砰砰!!!!! 五十支洪武銃轮流开火,火光撕裂夜幕,铅弹如同死神的镰刀朝著倭狗倾泻。 刚抱起粮袋的倭狗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打成了筛子,惨叫声瞬间响彻海湾! “有埋伏!退!退!退!”矮壮倭狗头目嘶吼著往后跑。 但……来不及了。 沿岸灌木丛中,弓箭手齐发。 火箭带著哨音射向倭狗的小船,被射中的船顿时燃起大火。 礁石后,卫所兵手持长枪杀出,截断了倭狗的退路! “杀倭狗!!!”朱十八第一个跃出掩体,长刀在手,就要衝上去砍倭狗。 只是他刚起身,就被朱棣死死抱住了双腿:“哎呦!我的祖宗誒!您可不能去啊!!!您要是破了点皮,您侄孙我就得掉层皮啊!!!” 就在朱棣死命拉著朱十八时,战斗在一边倒的战局中结束了。 倭狗的攻击,在洪武銃的射程优势面前毫无作用。 想近身搏杀,又被弓箭手和长枪兵压制。 短短一刻钟,八条小船的倭狗死伤过半,剩下的纷纷跪地求饶。 海面上,那八条倭寇大船见势不妙,慌忙起帆想逃。 但早已埋伏在白塔岛后的五艘明军战船顺风杀出,虽然船旧人少,但架不住居高临下放火箭、投火罐。 三条倭船被点燃,其余五条仓皇逃窜。 “给老子追!抓火长!抢海图!”王诚站在船上大吼。 天色渐渐明亮,白沙湾重归平静。 海滩上横七竖八躺著八十多具倭狗的尸体,三十多个俘虏被捆成串,跪在沙滩上瑟瑟发抖。 明军伤亡极小,三人轻伤,无人阵亡。 朱十八走到俘虏面前,目光扫过这群矮子。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一个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的倭狗身上。 这人虽然也穿著浪人衣服,但手指乾净,不像常握刀的样子。 “你是火长?”朱十八这边说著,他旁边懂倭语的將士翻译一句。 倭狗浑身一抖,磕磕巴巴道:“是、是……小人梅友谢川,是、是火长……” “海图在哪?” 梅友谢川颤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一卷油布包裹的图册。 朱十八展开一看,上面用墨线勾勒著海岸、岛屿、洋流,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倭文。 “从这,能到东瀛?”朱十八指著图上一个標著肥前的港口。 “能、能……”梅友谢川点头如捣蒜,“顺风半月可达……” 朱十八收起海图,对毛驤道:“把所有俘虏分开审问,重点问海图真偽、倭寇巢穴位置、东瀛国內情况。若有出入……你知道怎么办。” 毛驤拱手:“明白。” 这时,朱棣拎著刀走了回来,刀尖还在滴血:“小叔公,逃了五条船,王诚追上去又截住两条,击沉一条,剩下两条跑了。” “嗯,这就够了。”朱十八王望著海湾线道,“这一仗,我们的目的达到了。” 第130章 灭倭进行时 海盐事了,朱十八再无心南游。 此时,他正翻阅著从倭寇手里获得的海图资料。 图上那些弯弯曲曲的航线、星罗棋布的岛屿,在他眼中不是一张普通的海图,而是一条条通往復仇与征服的血路。 而毛驤的『友好询问』效率极高。 不过一夜,就將那些倭寇俘虏的口供整理成册,送到了朱十八面前。 那个叫梅友谢川的火长还是个软骨头,见同伴在锦衣卫手中生不如死,不仅供出了所有已知航线、倭寇巢穴,还主动画了份更详细的东瀛沿海布防图。 显然,这傢伙在东瀛地位也不低。 “那倭寇说,东瀛现在南北分裂,南朝势微,北朝掌权但內斗不断。”毛驤匯报著,“沿海大名各自为政,有些甚至暗中支持倭寇劫掠,分润赃物。若我军跨海征討,可效仿元世祖旧事,但……” “但元军两次跨海都失败了。”朱十八接过话,但眼中却闪著光,“那是因为他们不懂海战,更不懂……什么叫降维打击。” 海盐事情处理完,朱十八准备启程返京了。 就现在的情况,他也没了再继续南下的心情。 来时悠游赏景,归时快马加鞭。 经过十天的顛簸,应天城郭在望。 朱元璋亲自来到城门迎接,当他看到朱十八风尘僕僕却眼神灼灼的模样,开口道:“小叔叔……瘦了。” “大侄子,我想死你了!”朱十八直接走过去给了老朱一个拥抱,“还有侄媳妇的手艺!” 马皇后在一旁抹泪道:“小叔叔平安就好……” 当晚,皇宫摆开了丰盛的家宴。 没有外臣,只有老朱家自己人。 朱元璋、马皇后、朱標、朱棣、朱十八夫妇三人,就连朱雄英都被朱十八抱在怀中,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 朱棣绘声绘色讲著苏州智斗士绅、嘉兴海战灭倭的故事。 朱標则补充细节,说到倭寇残害百姓时,桌上欢声笑语顿时沉寂。 朱元璋放下酒杯,沉声道:“倭寇之患,咱心里有数。只是如今北元未灭,西南未平,若再兴海战……” “大侄子,”朱十八忽然开口,“我要灭了东瀛。” 这话说得平静,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宴席上。 眾人都沉默了,只有朱雄英眨巴著大眼睛道:“太叔公,东瀛……很远吧?” “远,但必须灭。”朱十八站起身,走到悬掛的巨幅舆图前,手指点在那片狭长的岛链上,“倭寇为何屡禁不绝?因为根源在东瀛。他们国內战乱,浪人、败兵无处可去,便出海为寇。今天杀一波,明天又冒出来一拨。” 朱元璋盯著舆图:“小叔叔,跨海远征,非同小可。当年忽必烈两次征日,皆遭『神风』而败,损兵折將……” “忽必烈败,是因为他不懂海。”朱十八转身,眼中闪著自信的光,“第一,他用的多是高丽造的破船,不抗风浪。第二,他军队不习水战,登陆后又被地形所困。第三……他没有人造『神风』。” “人造神风?”朱標疑惑。 “嘿嘿,这个之后在和你们细说。”朱十八神秘一笑,隨即正色道,“大侄子,灭东瀛不是意气用事。还记得以前我和你说过那边有金银山吗?若能拿下,大明百年內不缺银钱。” 朱元璋这时才想起来,小叔叔確实提过这事。 “还有,”朱十八继续道,“东瀛人口虽不多,但胜在听话。战败之国,皆为奴隶。咱们开矿、修路、垦荒,那些脏活累活危险活,都可以让他们去干。既省了民力,又能加快工程进度。” 朱棣拍案叫好:“这个好!让他们也尝尝当牛做马的滋味!” “其三,”朱十八声音渐冷,“灭了东瀛,东南沿海永绝倭患。商路畅通,海贸可兴。到时候咱们的丝绸、瓷器、茶叶运出去,换回白银、香料、新作物……这才是长久之计。” 朱元璋沉吟良久,手指在桌面上轻敲。 “小叔叔说的,咱都明白。”他缓缓道,“可明年开春,咱已定下要彻底扫灭北元残部。沐英、老四都要领兵北上。若同时征伐东瀛……国库怕支撑不住两线作战。” 朱標也道:“小叔公,若分兵东征,恐两头皆失。” 对此,朱十八早有准备:“那就先北后东。明年开春北伐,爭取半年內平定草原。同时……给我一年时间,我造出能跨海远征的船队。” “造船?”朱元璋皱眉,“龙江宝船厂虽在,但能造大海船的匠人……” “匠人好解决,缺的是图纸和思路。”朱十八笑道,“大侄子可记得,我去年做的那个『船模』?” 朱元璋思索了一番,忽然想起来了。 前段时间朱十八閒来无事,用木头削了个奇奇怪怪的船模,九桅十二帆,当时还被老朱笑话“异想天开”。 “那不是玩具?”朱棣插嘴。 “那是『宝船』。”朱十八眼中闪著光,“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载重八千料,可容千人。这样的船,造出五十艘,载兵五万,辅以战船百艘……东瀛,唾手可得。” 宴席上一片吸气声。 四十四丈是什么概念?当世最大的战船不过十几二十丈啊。 “小叔叔……这真能造出来?”朱元璋呼吸有些急促。 “那必须能。”朱十八斩钉截铁,“模型我都造出来了,等比例放大就行。龙骨用南洋硬木,船板用松杉交叉叠铺,水密隔舱,多重桅帆。再配上洪武炮、洪武銃……这就是海上移动堡垒。” 马皇后轻声道:“重八,小叔叔既然说了能,定是有把握。” 朱元璋盯著朱十八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好!咱信小叔叔!北伐之事照旧,小叔叔全力督造海船。待北疆平定,立即挥师东进……咱要让那弹丸小国知道,犯我大明的代价!” “不过,”他话锋一转,“造船钱粮从哪出?这可是一笔巨款。咱现在虽然有了点家底儿,可想支撑这么庞大的船队,也有些困难……” 朱十八早有算计:“这个好办。第一,苏州抄没的士绅家產,截留三成。第二,海盐剿倭所得赃物,全部投入。第三……开放有限海贸试点,设市舶司抽分,专款专用。” 他走到朱元璋身边,朗声道:“大侄子,这不仅是造船,更是给大明开一条財路。等船队成了,不仅能征东瀛,还能下南洋、通西洋。到时候万国来朝,四海宾服……这才是你朱元璋该有的气魄!” 这话说得朱元璋热血沸腾。他猛地一拍桌子:“干了!標儿,明日朝会,你替咱擬旨:设『征东造船司』,由凤阳郡王总领,工部、户部、兵部协同。一应钱粮人员,优先调配!” “儿臣领旨!”朱標肃然应道。 宴席继续,气氛却已不同。 朱十八和朱元璋推杯换盏,细细商议著造船细节、人员调配、时间节点。 朱標在一旁记录,朱棣兴奋得手舞足蹈,连说要当东征先锋。 夜深时,家宴方散。 朱十八微醺地走出坤寧宫,夜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 他仰头望著满天星斗,仿佛看见了未来那支遮天蔽日的船队,正劈波斩浪,驶向东方。 徐妙清为他披上外袍:“夫君当真要造那么大的船?” “要造。”朱十八握住她的手,“不仅要造,还要造得比郑和的船更好。” “郑和是谁?” “是……是我大明的英雄。”朱十八轻笑,“不过这一世,他会有一个更辉煌的舞台。” 第131章 宝船图纸现 回到凤阳王府,烛火摇曳至天明。 翌日清晨,朱十八神清气爽的推开房门,迎著朝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徐妙清还在安睡,蓝沁怡却已起身,正在院中练剑。 剑光如练,颯颯生风。 “夫君醒了?”蓝沁怡收剑入鞘,额角微汗,面色红润。 朱十八笑著走过去,替她擦了擦汗:“怎么不多睡会儿?” “还不是怪夫君。”蓝沁怡难得露出女儿情態,“折腾那么晚……” “嘿嘿,”朱十八凑到她耳边轻语,“出门在外,可把为夫憋坏了……” 蓝沁怡闻言,耳根泛红,嗔了他一眼:“夫君討厌!快洗漱用膳,方孝孺和解縉一早就起来了,在前厅候著呢。” 前厅里,方孝孺和解縉正对坐饮茶。 两月不见,两人都沉稳了不少。 方孝孺眉宇间那股书生意气犹在,却多了几分通透。 解縉则褪去些少年跳脱,眼神愈发清亮。 见朱十八进来,二人急忙起身行礼:“老师!” “坐吧。”朱十八在主位坐下,打量著他们,“我不在这些日子,大本堂改革推行得如何?” 方孝孺先开口:“回老师,新制推行顺利。蒙学一班三十七人,已有半数能熟诵《千字文》,並会简单算术。实学课最受学子欢迎,上月工部李侍郎来讲『水利疏浚』,课后学子们竟自发去秦淮河边观察水势,写了十七篇策论。” 解縉补充道:“最难的是『躬行考』。上月我们带学子去京郊皇庄,让他们亲手插秧半日。起初有人叫苦,待看到老农双手老茧、听到农家疾苦后,个个沉默。回来后,有学子在课业中写道:『方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话,比读一百遍圣贤书都管用。” 朱十八听得连连点头:“好!这才是真正的教育。对了,你们自己的学业呢?” 方孝孺从袖中取出一卷文稿:“这是学生撰写的《税赋论》,请老师指正。学生查阅了宋元以来田赋、丁税、盐税等十三种税目沿革,结合苏州、常州情况,提出『税制当以养民为本,不可竭泽而渔』。” 解縉拿出一本小册子:“学生整理了江南七府市集物价波动数据,发现每逢青黄不接时,米价必涨三成以上。若能在各府设常平仓,丰年收储,荒年平价售出,既可平抑粮价,又能防奸商囤积。” 朱十八接过细看,越看越欣慰。 这两个弟子,一个著眼宏观制度,一个专注民生细节,都是可造之材。 “不错!”他合上文稿,“但有几点要注意。孝孺,你论赋税,要考虑朝廷实际开支……养兵、治河、賑灾,哪样不要钱?理想固然重要,可行性才是关键。解縉,你提常平仓是好事,但如何防止仓吏舞弊、如何定价、如何调配,这些细节都要想透。”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二人闻言,顿时理解了自己文稿中的漏洞。 解縉忽然问道:“老师,学生在整理数据时发现一事。苏州、常州等地,商贸越发达,市税收入反而增长很慢,这是为何?” 朱十八笑了:“你倒是敏锐。这是因为很多交易不走明帐。大户之间以货易货,小商贩逃税漏税,市舶司又因海禁形同虚设。所以我才力主开海,设市舶司抽分。等宝船造好,商路畅通,这些问题才能根治。” “宝船?”二人眼中满是疑问。 “此事稍后再说。”朱十八摆摆手,“你们先回去,把我刚才说得几点想透,三日后交修订稿,我还有其他事要处理。” 送走弟子,朱十八直奔书房。 书房里早就准备好了巨幅纸张,各色笔墨。 朱十八挽起袖子,深吸口气,平復心情。 前世有三个月,他几乎每天都泡在图书馆和模型店里。 郑和宝船的每一种復原图、每一份考古报告、每一本航海史,他都翻烂了。 那个一米二长的模型,他拆了装、装了拆,每个部件都刻在脑子里。 提笔,落下。 先是龙骨线……从船首到船尾,一条流畅的弧线。 这不是普通的龙骨,而是採用“多段接合”技术,用南洋铁力木分段打造,再用铁箍铆接,既坚固又抗扭。 接著是船体轮廓。 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这个长宽比经过精心计算,既保证稳定性,又不失航速。 船底採用更好的“尖底”设计,吃水深,抗浪性强。 然后是最关键的水密隔舱。 朱十八用细笔画出十二道横隔板,將船体分隔成十三个独立舱室。 即便一两个舱室进水,船也不会沉。 这就是华夏造船独有的智慧,领先西方不知道几百条街。 桅杆的布局最费心思。 九桅十二帆,主桅高十二丈,帆面採用硬帆设计。 竹条为骨,棉布为面,可根据风向调整角度,逆风也能航行。 帆索系统复杂如蛛网,朱十八画了又改,改了又画,反反覆覆直到日落西山也没改好。 “夫君,用膳了。”徐妙清端著食盒走了进来,见满地的图纸,不禁惊嘆,“这……这就是宝船?” “雏形而已。”朱十八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还有很多细节需要推敲。” 接下来的两日,朱十八又开启了闭关模式。 三餐都由夫人送进来,困了就找地方眯一会儿。 图纸是越来越多,標註是越来越密。 船楼设计、锚机位置、炮窗布局、生活舱室、货舱容积、甚至厨房和厕所的位置都標了出来。 第三日清晨,朱標和朱棣联袂而来。 一进门,就被满地的图纸震住了。 朱棣蹲在地上,捡起一张,震惊的他张大了嘴:“这……这比我的府邸还要大啊!” 朱標则仔细查看宝船的设计,越看越心惊:“小叔公,此设计若能成,我大明水师將无敌於天下!” “你们別高兴的太早。”朱十八指著几处用红笔圈出来的地方,“这些点是关键点。一是这么长的龙骨,如何找那么大的木料。二是多层甲板的结构强度,三是火炮上船后的后坐力缓衝,这些我都得和老师傅们细细研究。” 正说著,毛驤就领著五位老者进了书房。 这五人,都是龙江宝船厂的顶尖匠头。 掌墨的孙师傅,专攻龙骨的陈师傅,精於桅帆的周师傅,擅造船楼的李师傅,通晓船漆的吴师傅。 五人皆年过花甲,一看就是经验老道的师傅。 “草民拜见太子殿下、燕王殿下、凤阳郡王。”五人颤颤巍巍的就要跪拜。 朱十八连忙扶住:“诸位老师傅免礼,我们还是先看这些图纸。” 五位老师傅起初只是恭敬的看,但看著看著,神色就全变了。 陈师傅的手开始发抖,他指著龙骨设计图激动道:“这、这多段接合法……老朽琢磨了三十年,只敢想不敢做啊!” 孙师傅扑到船体剖面图前,老泪纵横:“这设计……这结构……” 周师傅盯著桅帆系统,呼吸急促:“九桅联动……若真能成,八面来风皆为用!神了,当真神了!” 李师傅和吴师傅更是直接跪倒在地,对著图纸磕头:“祖师爷显灵!这是祖师爷显灵啊!” 几个老头搞这一出,让朱十八哭笑不得。 他赶紧把人扶起来说道:“诸位师傅,图纸是死的,船是活的,咱们得一起把它变成真的。” 而接下来的七日,王府的书房变成了工坊。 五位老师傅吃住都在郡王府,白天和朱十八推敲细节,晚上就著烛火计算数据。 年轻时的经验、祖传的秘诀、甚至一些“不传之秘”,都被他们掏心掏肺地拿出来討论。 爭论是常有的,常常爭得脸红脖子粗。 “郡王,这炮窗开在这儿,开炮时船体会震裂的。” “那就在內侧加肋板,用弹性榫卯。” “桅杆这么高,遇大风必折!” “那就用三根木头拼接,中间灌鱼胶,外箍铁环。” “水密舱的门如何密封?” “用多层麻絮浸桐油,压紧后再涂沥青。” 每一个难题,都在爭吵与演算中解决。 朱十八用自己现代知识结合老师傅的古老智慧,诞生出一个个超越时代的解决方案。 第七日黄昏,最后一张总装图终於完成。 长四十四丈四尺,宽十八丈,九桅十二帆,载重八千料。 设水密隔舱十三,炮位四十八,生活舱可容千人。 船首饰龙首,船尾绘鹏翼,帆面绣日月……这已不是一艘船,而是一座海上城池。 五位老师傅对著完整的图纸,再次跪倒。 孙师傅声音哽咽:“郡王……此船若成,老朽死而无憾!” 朱十八扶起他们:“图纸定了,接下来就该诸位师傅大显身手了。明日,征东造船司正式开工。咱们一起……造出这天下第一的宝船!” 几位师傅拱手神色郑重道:“我等誓死造出宝船!” 第132章 赶工造宝船 图纸落定后的第三日,龙江宝船厂东区一片肃穆。 这里已被划为征东造船司专用船坞,五座新修的干船坞沿江排开。 每座都有五十丈长、二十丈宽,坞底铺著厚重的青石板,两侧是巍峨的木质脚手架。 朱十八站在最大的那座船坞前,身后跟著五位老师傅以及刚刚调来的工部、户部官员。 远处,数百名工匠、力夫垂首肃立,鸦雀无声。 “孙师傅,”朱十八转过身,“依你看,这第一艘宝船,从头到尾需要多久?” 孙师傅与其他四位师傅交换了眼色,沉吟道:“回郡王,若是一切顺利……三年可成。” “三年?”朱十八眉头骤然锁紧,“太久了。” 他走到船坞边缘,指著空荡的坞底:“三年后,沿海又要有多少百姓遭倭寇荼毒?难道要等那时才东征?” 陈师傅上前一步,苦笑道:“郡王有所不知。宝船非寻常船只,光是龙骨所需铁力木,便要从南洋採买,海运至应天就要数月。木料运到后,还需阴乾至少半年,否则造船后易裂。” 周师傅补充:“舵杆一根就需三丈长的整木,打磨、开槽、做榫卯,至少要六个月。这铁力木硬度堪比精铁,凿子一天就得磨三次。” 李师傅又指著图纸上的多层甲板:“这些甲板结构,每层都需精准校准,误差不能超过一寸。光这一步,没有三个月下不来。若是偏差大了,船下海就要断裂。” 吴师傅最后道:“就算船体造好,还得静置三到六个月,释放木料內部应力。否则一下水,船体自己就会变形。” 三位老师傅你一言我一语,將建造的难点、耗时一一剖明。 这些老师傅说的都是实情,三年工期,已是全力以赴的估算了。 朱十八沉默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坞边的栏杆。 良久,他抬起头:“若是钱管够,人管够,材料优先调拨。最快,多久?” 五位老师傅面面相覷。 孙师傅咬了咬牙道:“那……或许能缩到两年半。” “不够。”朱十八摇头,“我要一年。” “一年?!”五位师傅齐声惊呼,瞪大了眼。 孙师傅急得跺脚:“郡王!这不是人多钱多就能快的事!木头要时间干,榫卯要时间做,应力要时间消!一年……就是把老朽这把骨头拆了填进去,也造不出来啊!” 朱十八走到他们面前,目光扫过每一张布满皱纹的脸:“诸位师傅,我知道你们为难,但沿海的百姓等不起。你们可知道,就在我们说话这当口,可能又有渔村被倭寇洗劫,又有百姓家破人亡?”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每多等一年,就是多纵容那些畜生祸害我大明子民一年。这口气,我咽不下,陛下咽不下,天下百姓都咽不下。” 陈师傅嘴唇哆嗦:“郡王,我们……我们何尝不想快些?可造船是精细活,急不得啊。” “此一时彼一时。”朱十八打断他,他转身面向眾工匠,朗声道:“从今日起,征东造船司实行三班轮作,昼夜不停。每提前一天完工,全体工匠赏银十两!每解决一个技术难题,重赏百两!若能缩短工期,赏银翻倍!” 人群一阵骚动。 朱十八继续道:“铁力木阴乾太慢?那就建烘乾窑,控温控湿,加速乾燥。榫卯费时?那就改良工具,用新式凿、锯、刨。应力问题……可不可以分段建造,边造边释放?” 五位老师傅听得目瞪口呆。 孙师傅颤声道:“郡王……我们没有那么大的烘乾窑啊。” “那我们就建!”朱十八目光灼灼,“诸位师傅,你们造了一辈子船,我相信,凭藉我们齐心协力,一定能將这宝船造出来。” 他走回老师傅们面前,语气缓和下来:“这样吧……咱们做个试验。先造一个分段,就用你们说的最难的部分,用我的法子试试。若成了,咱们就按新法子来。若不成……再想別的办法。” 这提议让老师傅们鬆了口气。 陈师傅拱手:“郡王如此体谅,老朽……愿试!” 接下来朱十八调集了全国最好的工匠,按照他的设计,建起一座长十丈、宽五丈的窑房。 当第一根铁力木运进去时,五位老师傅紧张的就像在等孩子出生。 按照以往,这样粗的木料至少要阴乾个半年左右。 朱十八思索了一番,说道:“窑里温度控制在四十多度,湿度三成,差不多四十天应该就能干了。” 但这个时代还没有温度计,朱十八乾脆就用笨法子来测量温度。 就比如將一块湿布贴在窑壁上,一刻钟干透差不多就是四十度左右。 眾人闻言,连连点头。 之后,他们將第一根铁力木送入了窑房,开始了第一次烘乾实验。 几天后,木材表面果然干了。 拆开一看,內部湿度均匀,毫无裂纹。 五位老师傅围著木材转了一天,最后孙师傅嘆道:“神了……真是神了。” 与此同时,这几天朱十八也没閒著,他带人將榫卯工具也做了改良。 朱十八画了后世木工刨床的草图,虽然现在造不出电动工具,但这种脚踏式的旋转刨刀,还是比手工要快不少。 经过测试,原本需要工匠刨三天的平面,现在有了旋转刨刀半个时辰就能完成。 只可惜,各个零件都是木头连接,耐用性大打折扣。 不过问题不大,多弄一些备件隨时替换即可。 最让老师傅们震惊的是分段建造法。 朱十八提出,將船体分成十二个模块,在岸上分別建造,最后拼装起来。 这样既能同时开工,又能让每个模块在拼装前充分释放应力。 “这、这能拼得严丝合缝吗?”这是师傅们最担心的问题。 朱十八笑了:“当然能,但前提是所有零件都必须是统一標准。榫头、卯眼,都用同一套模具製作,误差控制在毫釐之间。” 之后,他让工匠做了十套精钢模具,每套都经过游標卡尺反覆校准。 一个月后,所有东西均已筹备齐全。 五位老师傅再次聚在朱十八面前,而这次,他们的眼睛里没有迟疑,只有对造船的渴望。 孙师傅第一个开口:“郡王,老朽等人算了算……若按照新法子,造一艘宝船,十八个月应该能成。” “十八个月……”朱十八沉吟道。 “这已经是极限了。”陈师傅见朱十八这样子,急忙站出来说道,“龙骨拼接、多层甲板校准、整体合拢,这些步骤实在无法加快了。十八个月……已经是咱们拼了老命了。” 朱十八失笑摇头:“诸位別紧张,我不是要让你们赶进度,而是有一件事要交代你们。” 五位老师傅齐刷刷看向朱十八问道:“郡王有事,儘管吩咐。” “在这十八个月的时间里,你们不仅要造出第一艘宝船,还要带出一批能独当一面的徒弟来。” 朱十八目光扫过眾人:“我需要的,不只是一艘宝船。我要的是五十艘、一百艘宝船!等东征之时,我要让大明的宝船遮天蔽日,让倭狗望之丧胆!” 五位老师傅同时跪倒在地:“老朽……万死不辞!” 工部侍郎適时上前:“郡王,钱粮物料都已到位。南洋铁力木第一批三百根已到港,桐油、麻絮、铁钉等物堆积如山。工匠名册已造好,共三千七百五十六人,分三班,隨时可以开工。” 朱十八走到船坞最高处,望向下面黑压压的工匠。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传遍全场: “今日,征东造船司,正式开工!” “诸位……让我们造出这天下第一的宝船,让我大明龙旗,飘扬在东海之巔!” “飘扬东海之巔!!!”三千多人齐声吶喊,声音震天。 江风猎猎,吹动朱十八的衣袍。 他望著忙碌的船坞,心中默默计算:十八个月后,是洪武十四年春。 那时北元战事应已结束,大军可转锋东向…… “小叔公。”朱標不知何时来到身边,轻声道,“您真的相信,十八个月能成?” “信。”朱十八目光坚定,“因为这次,我们不是在循规蹈矩,而是在创造歷史。” 第133章 百僚恭贺来 许久不见的凤阳郡王突然现身奉天殿,惹得满朝文武纷纷侧目。 朱十八閒庭信步走进大殿,坐在那张特设的椅子上。 “哟!小叔叔今日怎么捨得来了?”朱元璋侧过身,眼中是藏不住的喜色,但声音却压的很低,“可是宝船那边有进展了?” “进展顺利,也不需要我盯著了,咱就等著工匠们造出宝船就行。” 朱十八笑眯眯的,隨即目光扫过殿內:“今天人挺齐啊。” 確实很齐。 文官以李善长为首的文官集团,武將则是以徐达、蓝玉打头的集团。 朱十八目光所过眾人,在蓝玉身上顿了顿。 这位岳父风尘僕僕,甲冑虽卸,但眉宇间还带著点点煞气,与离京时相比,黑瘦了不少,但精神矍鑠。 “陛下,”待朝会正式开始,蓝玉率先出列,“臣奉命平定占城內乱,今已功成,特来復命。” 朱元璋点点头道:“好!那就將其中细节说与眾爱卿听听。” “臣率军三万南下,至占城时,其国已乱。权臣阮氏弒君自立,勾结安南陈氏,欲割北部三州求和。”蓝玉声音洪亮,迴荡在大殿,“臣按陛下旨意,扶立先王幼子继位,击溃阮氏叛军,阵斩阮氏及其党羽三百余人。安南陈氏见势不妙,主动退兵,並遣使谢罪。”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此乃新王与大明所订国书。占城愿永为大明藩属,岁贡稻米八成、象牙五百斤、香料三千斤、犀角百对。另,准大明商船在其港口自由贸易,税率减半。” “好!”朱元璋拍案而起,满脸红光,“蓝玉,此役当记你首功!” “臣不敢居功。”蓝玉拱手,“此皆陛下威德所致,亦是……凤阳郡王先前定策之功。” 满朝目光又聚焦到朱十八身上。 他正低头玩著腰间的玉佩,闻言抬头,摆摆手:“我就动动嘴皮子,仗是岳父打的,血是岳父流的,功劳就是岳父的。” 朱元璋大笑:“都有功!传旨:永昌侯加禄五百石,赐黄金千两!所有出征將士,按功行赏!” 封赏毕,朱元璋心情大好,看向朱十八:“小叔叔,占城岁贡之事,你看如何安排?” 朱十八这才正色道:“占城全国收穫的八成稻米,可解大明很大压力。但运输、储存是个问题。我建议在寧波、泉州设转运仓,由市舶司兼管。至於象牙、香料这些,可在应天设『蕃货司』专营,既充实內帑,又可调控市价。” 李善长出列附和:“郡王所言极是。老臣以为,还可將部分贡米拨给沿海卫所,充作军粮,减轻卫所负担。” “准!”朱元璋一挥手,“此事由户部、工部、兵部合议,十日內拿出章程。” 而接下来的朝议,朱十八大多时间在旁听,可多数都是云里雾里的,好多都是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李善长自然看出了朱十八的困惑,不时低声为他讲解:“……河南摊丁入亩试点已扩至五府,解雨辰手段了得,豪强已清剿大半……山东那边有些反弹,但锦衣卫北镇抚司已派人过去。前段时间,苏州汤德也上了摺子,说隱田已清六成,今年税粮可增三成……” 朱十八听得暗暗点头,这汤德果然没让他失望。 而解雨辰这把刀,也够锋利。 正好说到锦衣卫和摊丁入亩,朱元璋特意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群臣:“这两件事,关乎国本。诸卿……可有话说?” 话音落下,殿內顿时鸦雀无声。 朱十八原本以为会有不少人站出来反对,毕竟这两样,一样动田產,一样动权柄,都是往他们心窝子里戳啊。 可出乎意料的是,文官队列中,只有几位年轻御史出列,提了些防扰民,慎用刑的建议,语气温和,更像是补充而非反对。 而武將那边就更安静了。 徐达全程闭目养神,蓝玉则是低著头看靴,其余將领眼观鼻鼻观心。 朱元璋也有些意外,挑了挑眉:“就这些?” 李善长躬身道:“陛下,摊丁入亩乃利国利民之策,锦衣卫为陛下耳目,皆是圣明之举。老臣等唯有尽心协办,岂有异议?” 这话面儿上说得漂亮,但背后却是刀光剑影。 朱十八忽然明白了,这些老狐狸,其实早就算清了帐。 朱元璋既然已经摆明车马要推行,这时候跳出来反对,非但拦不住,反而会成为“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断腕求生,总比抄家灭族强。 他瞥了眼徐达和蓝玉。 这两位岳父大人,定是私下提点过军中旧部。 毕竟跟著朱十八这条大船,长远利益远大於眼前损失。 但凡事都有个例外的。 就在朱元璋准备宣布退朝时,一名年过半百的御史突然出列,扑通跪地:“陛下!臣有本奏!” 眾人看去,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周延,以刚直敢言著称。 “周卿请讲。” “摊丁入亩,臣无异议。然锦衣卫……臣恐其权重难制,日后恐成酷吏渊藪,祸乱朝纲!”周延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太祖立国,以法度治天下。今设锦衣卫,可先斩后奏,可私刑逼供,此非盛世之象啊陛下!” 这话一出,殿內空气骤然凝固。 几位老臣暗暗摇头,这周延,太不识时务了。 朱元璋脸色沉了下来:“周延,你是说咱会用锦衣卫祸乱朝纲?” “臣不敢!”周延叩首,“然权柄如刀,易伤其主。臣斗胆进言,锦衣卫当设章程,严约束,不可使其凌驾於律法之上!” 这话其实在理。 朱十八心里也清楚,锦衣卫若无约束,迟早出问题。 但此刻周延当眾发难,却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果然,朱元璋冷笑一声:“好,你说要章程。毛驤!” “臣在!”毛驤从殿侧走出,一身飞鱼服刺得人眼疼。 “把锦衣卫的章程,念给周御史听听。” 毛驤展开一卷黄册,朗声念道:“《锦衣卫条陈》:一,办案须有实据,不得凭空构陷。二,刑讯须录口供,不得滥施酷刑。三,缉拿官员须奏请,五品以上需陛下亲批。四,凡锦衣卫违法,罪加三等……” 洋洋洒洒二十条,条条都是约束,周延听得直接呆愣在原地。 这怎么和他想像中无法无天的特务机构,完全不同啊? 朱元璋等他听完,才缓缓道:“周延,你还有何话说?” “臣……臣……”周延冷汗涔涔,“臣愚钝,不知陛下早有圣裁……” “你是愚钝。”朱元璋语气转厉,“念你本心为国,罚俸半年,回去好好想想。退朝!” 周延瘫软在地,被同僚搀扶下去。 退朝钟响,百官鱼贯而出。 朱十八故意慢了几步,与李善长並肩而行。 “老李,”他低声问,“周延这人……” “是个清流,就是没脑子。”李善长苦笑,“郡王放心,此人虽迂,却不坏。今日这一出,反倒让锦衣卫的章程过了明路,未必是坏事。” 朱十八看了眼李善长,心中瞭然。 这老狐狸,怕不是早就算计好了。 出了奉天殿,阳光刺眼。 蓝玉在阶下等著,见朱十八出来,上前行礼:“郡王。” “岳父大人辛苦。”朱十八笑道,“南边湿热,可还习惯?” “惯了。”蓝玉眼中带著欣慰,“沁怡可好?” “好著呢,天天念叨您。”朱十八压低声音,“岳父,占城那边……真稳定了?” 蓝玉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阮氏余党已清剿乾净,新王是个明白人。只是安南陈氏……贼心不死。臣在时他们老实,臣一走,怕又生事。” 朱十八点点头:“不急。等宝船成了,水师强了,咱们再慢慢收拾。” 正说著,徐达也走了过来。 两位岳父一左一右,倒是难得。 “女婿啊,”徐达温声道,“妙清前日进宫,说你最近忙於造船,人都累瘦了,你可得保重身体,我们还等著抱孙子呢。” “岳父放心,我晓得。”朱十八摇头苦笑,真的是只要他一閒下来,这群人就开始催生啊。 三人边走边聊,至宫门方散。 朱十八登上马车前,回头望了眼巍峨的宫城。 朝堂之上,风平浪静。 但外地那些士绅豪强,绝不会像京官这般识时务。 他们的抵抗,才是重头戏。 不过……那又如何? 任凭他们手段通天,还能翻出大侄子的手心? “回府。”他吩咐车夫,嘴角泛起笑意,“今天心情好,亲自下厨,请两位岳父过府吃饭。” 马车驶过御街,沿途百姓见到郡王府徽记,纷纷避让,眼中满是崇敬。 他们不知道朝堂上的暗流,只知道这位凤阳郡王来了后,日子一天天好过了。 地瓜土豆能吃饱了,赋税渐渐公平了,倭寇有人去打了。 而这……就够了。 第134章 双喜临门日 朱十八忙活这么些天,终於迎来几日难得的閒適。 自龙江宝船厂步入正轨,摊丁入亩由解雨辰等人推行得力,朱十八也是能抽空喘口气了。 这日清晨,朱府后院,桌上放著三碗小米粥,几碟酱菜,还有一笼刚出屉的肉包。 “夫君这包子,蒸的倒是皮薄馅大。”徐妙清小口咬著,眉眼弯弯,“就是有点腻。” 蓝沁怡则是一口咬掉一半:“我觉得刚刚好,这馅儿很香。” 朱十八笑眯眯的看著两位夫人,心里说不出的满足。 这趟南下虽累,但看到她们游歷江南时眼中的光彩,看到此刻这般的温馨,什么苦累都值了。 正说著,徐妙清忽然放下筷子,捂住嘴,脸色微微发白。 “清儿?”朱十八一愣。 话未落音,徐妙清已起身快步走到廊下,扶著柱子乾呕起来。 那声音压抑难受,听得朱十八心头一紧。 “清儿!”他急忙跟过去,轻拍她的背,“怎么了?可是吃坏了东西?” 蓝沁怡也端著温水过来,眼中满是关切。 徐妙清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接过水漱了口,轻声道:“应该不是……这反胃的感觉,断断续续有好些日子了。只是今日格外重些。” “好些日子了?”朱十八眉头紧皱,“怎么不早说?” “原以为是旅途劳顿,脾胃不適……”徐妙清声音渐低,脸却莫名红了红。 蓝沁怡忽然眼睛一亮,抓住徐妙清的手腕:“妹妹,你这个月的月信……可来了?” 徐妙清一怔,隨即脸更红了,声如蚊蚋:“迟了……有十来日了。” “哎哟!”蓝沁怡一拍大腿,转头朝院子里喊,“快!快请太医!” 朱十八还没反应过来:“这是……” “呆子!”蓝沁怡又气又笑地推他一把,“妙清怕是有喜了!” “有……有喜?”朱十八呆呆重复,脑子里嗡的一声。 前世今生,三十多年,他从未想过“父亲”这个身份会如此突然地降临。 那种感觉就像有人在他胸口轻轻敲了一下,不重,却让整个胸腔都震颤起来。 “真、真的?”他声音发颤,想碰徐妙清又不敢碰,“清儿,你感觉……怎么样?难受吗?想吃什么?我、我去做!” 徐妙清看他手足无措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眼中却泛起泪花:“夫君別慌,妾身……妾身很好。” 太医院刘太医来得极快……凤阳郡王府来人,谁敢怠慢? 这位鬚髮皆白的老太医进了內室,隔著纱帘为徐妙清诊脉。 朱十八在帘外搓著手转圈,蓝沁怡都看不下去了:“夫君,您坐下成吗?转得我眼晕。” 片刻,刘太医收回手,脸上露出笑容,掀帘而出,对著朱十八深深一揖:“恭喜郡王,贺喜郡王!王妃这是喜脉,已有一月余了!”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臥槽!”朱十八脱口而出,隨即一把抓住刘太医的手,“当真?当真是一个月?男孩女孩?” 刘太医被他晃得头晕:“郡王……郡王……这、这才月余,男女尚不可知。但脉象確为喜脉无疑!” 朱十八鬆开手,站在原地,忽然大笑起来,笑著笑著,眼圈却红了。 他转身衝进內室,也不顾刘太医还在,一把抱住徐妙清,声音哽咽:“清儿……我要当爹了……我要当爹了!” 徐妙清被他抱得紧紧的,眼泪也落下来,却笑著拍他的背:“夫君……轻些,小心孩子。” “哦哦哦!”朱十八像被烫到似的鬆手,却又捨不得,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徐妙清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动作轻得像触碰稀世珍宝,“宝宝……我是爹……你爹……” 蓝沁怡在门外看著,眼中既有欣慰,又有一丝说不清的落寞。 但很快那落寞便化作坚定,她是將门之女,心胸自非常人可比。 刘太医开了安胎的方子,又细细嘱咐了饮食禁忌,这才告退。 朱十八赏了百两黄金,亲自送到府门口。 回到內室,徐妙清已半靠在榻上,朱十八坐在床边,握著她的手,傻笑就没停过。 “夫君,”徐妙清柔声道,“这事……该告诉父亲和陛下。” “啊对对对!”朱十八跳起来,“我这就去!不,你先歇著,我让厨房燉鸡汤……不对,太医说头三个月要清淡……清儿你想吃什么?我让他们做!” 蓝沁怡实在看不过去,把他推出门:“您快去报喜吧!妙清这儿有我呢!” 朱十八这才如梦初醒,换了身衣裳,风风火火出了门。 第一站是魏国公府。 徐达正在后院练枪,只听砰的一声,精准的打在远处的靶子上。 当真是好一个练『枪』! 见女婿满头大汗衝进来,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等听完朱十八语无伦次的报喜,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將竟愣在原地,手中长枪哐当掉在地上。 “真、真的?”徐达声音发颤。 “真噠!太医刚诊的脉!”朱十八咧嘴笑。 徐达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屋檐瓦片都簌簌响:“好!好!我又要当外公了!”他一把抱住朱十八,用力拍他的背,“你小子……好小子!” 隨即又猛地鬆开:“不行,我得去看妙清!对了,库房里还有支老山参,正好给她补身子……” “那岳父您找著,”朱十八笑道,“我先进趟宫,这消息还没告诉大侄子他们呢。” “对对对!快去!”徐达推著他出门,“替我向陛下、娘娘带好!” 第二站,皇宫。 乾清宫里,朱元璋正在批阅奏摺,马皇后在一旁绣著件小衣裳,是给朱雄英做的秋衣。 见朱十八一脸红光闯进来,两人都愣了。 “小叔叔,这是……” “大侄子!侄媳妇!”朱十八声音都在抖,“我要当爹了!妙清有喜了!” “什么?!”朱元璋手里的硃笔啪嗒掉在奏摺上,染红了一大片。 他却浑然不觉,猛地站起来,“当真?!” “刘太医诊的脉,一个月了,脉象平稳!” 马皇后手中的针线箩筐掉在地上,她捂著嘴,眼泪瞬间涌出来:“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小叔叔终於……终於有后了!” 朱元璋绕过御案,大步走过来,声音竟有些哽咽:“好……好啊!咱……咱等这天等太久了!” 他转过身对马皇后道:“妹子,快!把库里那对玉如意找出来,还有前年贡上来的蜀锦,全都拿出来!对了,尚食局……让他们准备补品,最好的!” “重八你別急。”马皇后抹著泪笑,“小叔叔,妙清现在如何?反应重不重?” “还好,就是有些反胃。”朱十八这会儿才稍稍平静,“太医说脉象稳,好好养著就行。” “那就好,那就好。”马皇后连连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沁怡呢?她知道了吗?” “知道,就是她先看出来的。”朱十八笑道,“这会儿在府里陪著清儿呢。” 朱元璋一拍脑门:“走!咱现在就去看看小婶子!” 帝后二人放下所有事务,换了常服,带著一大车赏赐,浩浩荡荡出宫往凤阳郡王府去。 沿途百姓见圣驾,纷纷跪拜,却不知这位洪武皇帝此刻心里,比当年登基时还要欢喜。 而此刻的郡王府里也热闹非凡。 徐妙清见朱元璋和马皇后来了刚要起身行礼,就被马皇后一把按住:“快躺著!如今你是双身子的人,这些虚礼全免了!” 朱元璋站在床边,想说什么,却只是搓著手嘿嘿笑,最后憋出一句:“小婶子,好好养著,缺什么儘管说!咱……咱把整个太医院搬来都成!” 徐妙清感动得泪眼盈盈:“谢陛下、娘娘厚爱……” “叫什么陛下娘娘!”马皇后嗔道,“叫大侄子、侄媳妇!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正说著,蓝沁怡端著安胎药进来。 马皇后接过,亲自试了温度,才餵徐妙清喝下。 那细心体贴的模样,让徐妙清又落下泪来。 接下来的几日,郡王府门庭若市。 徐达每日必来,不是带补品就是带玩具。 天知道这孩子还没出生,他连拨浪鼓、布老虎都备齐了。 蓝玉也从京营赶回来,虽不善言辞,却默默在府外加派了护卫。 宫里的赏赐更是源源不断:绸缎、药材、首饰、摆件……朱元璋甚至把內库钥匙给了马皇后,让她“看著拿”。 马皇后则亲自盯著尚食局,每日变著花样给徐妙清送膳食。 谁都没想到,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 七日后清晨,用午膳时,蓝沁怡看著桌上的清蒸鱼,忽然也捂住了嘴。 桌上瞬间寂静。 朱十八手中的筷子掉在桌上,声音发颤:“沁怡……你该不会……” 蓝沁怡乾呕了几声,抬起头,脸上是难以置信的惊喜:“妾身……妾身月信也迟了半月……” 太医再次被火速请来。 诊脉,静默,刘太医脸上再次绽开笑容:“恭喜郡王!贺喜郡王!王妃……也有喜了!脉象同样稳健,也是一月有余!” “臥槽!臥槽槽槽!”朱十八这次真的跳了起来,在厅里转了三圈,最后一把抱住蓝沁怡,“沁怡!你也有了!天啊!双喜临门!双喜临门啊!” 蓝沁怡靠在他怀里,笑得眼泪直流。 消息很快就传开,整个应天城都沸腾了。 徐达和蓝玉在府中相对畅饮,喝得酩酊大醉。 朱元璋在朝会上宣布此事时,声音都带著笑。 满朝文武纷纷道贺,这次是真心实意的,谁都能看出,这位凤阳郡王在陛下心中的分量,如今更是固若金汤了。 凤阳郡王府里。 朱十八一手牵著徐妙清,一手揽著蓝沁怡,坐在廊下看落叶。 “夫君,”徐妙清轻抚小腹,“你说……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都好。”朱十八笑道,“男孩像我一样帅,女孩像你们一样美。” 蓝沁怡也摸著肚子,眼中闪著光:“若是男孩,我教他习武。若是女孩……我也教她习武!” “都习武,都习武。”朱十八哈哈大笑,“咱家的孩子,文武双全!” 第135章 踏平门槛时 接下来这些天,朱十八家的门槛都快被踏平了。 自打两位王妃有孕的消息传开,每日来道贺送礼的官员、勛贵那是络绎不绝。 前厢房里堆积的贺礼眼看著就要堆满,什么辽东的人参、云南的茯苓、蜀地的锦缎、江南的绸绢,甚至还有不知从哪弄来的珊瑚、珍珠。 朱十八再三推辞,却架不住眾人一句『这是给王妃和小郡王、小郡主的,郡王可不能拒绝呀』。 到最后,朱十八索性在府门外贴了告示,拒绝了一切上门送礼的,这才勉强清静了些。 而朱十八,现在更是將全部心思放在了两位夫人身上。 每日早早起床,亲自下厨做饭。 太医说徐妙清饮食要清淡,蓝沁怡要多补气血,朱十八天天变著花样的做好吃的。 小米海参粥、燕窝燉梨、虾仁蒸蛋、红枣山药糕…… 做完早饭,看著两位夫人用完,他才换衣服去上朝。 下朝后更是归心似箭。 工部、户部有事寻他,都被他推到下午,若非要紧事,他都是直接说:下次,下次一定。 毛驤有此来匯报锦衣卫事务,见朱十八一边听一边盯著沙漏,忍不住问道:“郡王可是有急事?” “有,赶著回去给夫人燉汤。”朱十八答得理所当然。 毛驤:…… 这日朝会刚散,朱十八照例准备脚底抹油就开溜,但他刚抬脚,在殿门口就被朱標叫住。 “小叔公留步!”朱標快步走来,压低声音道,“父皇请您去武英殿,有要事相商。” 朱十八心头一动,武英殿可是老朱和重臣商议军事的地方,现在让他去那里,多半是关於灭元的事。 武英殿內,那巨大的沙盘占据了半个大殿。 这沙盘比之前朱十八给他们的时候,更大了,上面的细节也更全了。 山川、河流、沙漠、草原都標记的清清楚楚,甚至还用不同的顏色標记出了季节性的水草分布,显然朱元璋也是下了大功夫完善这沙盘。 朱元璋站在沙盘前,手中拿著一份密报,朱棣、徐达、蓝玉、李善长等十余名核心重臣分立两侧。 见朱十八进来,朱元璋笑著招手:“小叔叔快来!” “大侄子,咋的了这是……”朱十八走到沙盘旁,目光扫过上面的那些熟悉的北元地名……斡难河、阔滦海、捕鱼儿海,他心中就已猜到大半。 “咱今天,就说说灭北元这事。”朱元璋將密报递给他,“这是道衍从漠北传回的消息。脱古思帖木儿残部,如今藏在捕鱼儿海一带,兵力不足五万,但都是骑兵精锐,机动性强。” 朱十八接过密报快速看了起来。 这道衍果然厉害,潜入北元不过大半年,不仅摸清了北元残部的兵力部署、补给路线,还策反了几个小部落头领、 密报最后写道:“北元內部已生裂隙,脱古思帖木儿与部眾离心。若大明雷霆一击,可收奇效。” “小叔叔觉得,若是军队提前准备好,这灭元之战……要不要提前?”朱元璋指著捕鱼儿海的位置道。 殿內眾人目光齐刷刷落在朱十八身上。 朱十八沉默片刻,走到沙盘另一侧,从架子上取下几面小旗。 “大侄子,你们看。”他缓缓开口,“据我猜测,北元残部多半会藏身於捕鱼儿海或者阔滦海等水草丰美之地。这些地方远离中原,但並非不可及。” 他將一面旗子插在捕鱼儿海继续道:“此处,应是北元王庭所在之地。” 隨后他又插了几面蓝旗在周边:“这些是游牧部落,拱卫王庭,但……他们並非铁板一块。” 朱棣忍不住问:“小叔公,那这仗该怎么打?” “別急,听我慢慢讲。”朱十八笑了笑,“这一仗,一是时机,就和上次北伐一样,春末夏初最好。二是路线……” 他拿起一根细木棍,从沙盘上的北平位置划出一条弧线:“我军不走传统驛道,而是出居庸关后,直插漠北腹地。沿途避开大部落,轻装疾进,目標……捕鱼儿海!” 徐达这时皱眉问:“此线需要穿越戈壁,我军没有穿越戈壁的经验,这补给如何解决?” “用骆驼。”朱十八说道,“每兵配双马一驼,马骑乘,驼驮补给。带上压缩乾粮、肉脯、炒麵,足以支撑一月。另,可令山西、陕西的卫所提前在沿途设隱蔽补给点,囤积草料、清水。” 蓝玉盯著沙盘,眼中精光闪烁:“若真能找到捕鱼儿海……此战,可定乾坤。” “这个问题不大。”朱十八语气篤定,“我军有望远镜,还有熟悉漠北的嚮导。更重要的是……”他看向朱元璋,“有道衍在內部策应。到时候里应外合,北元插翅难逃。” 李善长捋须道:“郡王所言在理。然漠北广袤,若扑空……” “所以需要双管齐下。”朱十八又插上几面黄旗,“派一支偏师,大张旗鼓从河西出击,佯攻哈密、亦集乃,吸引北元注意。主力则悄无声息从北平北上,直捣黄龙。”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此战,我军有三大优势。其一,洪武銃、洪武炮的射程,远超蒙古弓箭。其二,望远镜可提前发现敌情,不会被埋伏。其三……北元根本想不到,我们会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方式杀过去。” 朱元璋听得眼中光芒越来越盛。他在沙盘前来回踱步,忽然停下:“小叔叔,那此战你觉得该由谁掛帅……” 朱十八转过头,看向蓝玉:“此战,我觉得当由我岳父,永昌侯蓝玉掛帅。” 蓝玉闻言浑身一震,出列对朱元璋抱拳道:“臣……万死不辞!” 朱元璋思索一番,点头道:“嗯,那就让蓝玉掛帅。老四,你当先锋。” 朱棣兴奋的脸都红了:“儿臣领旨!” “沐英为副帅,傅友德、冯胜各领一军策应。”朱元璋一道道命令下去,“兵部即日起筹备粮草,工部加速军械生產。三个月內,要完成全部准备。” 眾臣轰然应诺。 “等等……”朱十八出声打断道。 “小叔叔还有什么要补充?”朱元璋问道。 “这次就不用沐英去了,让其他人补上沐英的位置。” “哦?为何?”朱元璋有些不解。 “沐英我还有大用,这个稍后我再跟你细说。”朱十八神秘兮兮道。 之后朱十八又补充了几点细节:如何防沙暴、如何辨方向、如何应对骑兵衝击。 他把后世了解到的沙漠作战要点一一说出,听得徐达等老將频频点头。 议事毕,眾人散去后,朱元璋单独留下朱十八。 “小叔叔,”他轻声道,“这次灭元……您有几成把握?” “七成。”朱十八诚实道,“剩下三成,看天意,看將士,看道衍能否及时送出关键情报。” 朱元璋望著沙盘,良久,嘆道:“当年徐达、常遇春北伐,把元帝赶出中原。如今……咱要彻底终结北元。这担子,重啊。” “大侄子,”朱十八拍拍他肩膀,“你是开国皇帝,这本就是你该做的事。等北元灭了,草原平了,你再腾出手来,咱们一起收拾东瀛……到时候,你的功业,就真的前无古人了。” 朱元璋哈哈大笑,笑罢正色道:“小叔叔,等您孩子出生,咱要亲自给他们取名。” “成啊。”朱十八也笑了,“不过大名你取,小名我来……我都想好了,一个叫土豆,一个叫地瓜。” “……”朱元璋表情复杂,“小叔叔,这……” “开玩笑的!”朱十八摆摆手,“走了,回去陪夫人。” 第136章 制定平滇策 回到郡王府,朱十八第一件事就是去后院。 推门而入,徐妙清正靠在软榻上翻书,蓝沁怡则坐在一旁绣著小衣裳。 虽然孩子才一个多月,这位將门虎女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准备了。 “夫君回来了?”蓝沁怡抬头,手中针线不停,“今天怎么比往常晚了些?” “和大侄子议事,耽误了会儿。”朱十八走到两人中间坐下,仔细端详著她们的面色,“今儿感觉如何?可有不適?” 徐妙清放下手中书,温婉一笑:“夫君太过紧张了,太医都说我们胎象很稳。” “那也得小心啊。”朱十八认真道,“头三个月最要紧,午饭吃了吗?” “刚用过。”蓝沁怡笑道,“你呀,都快成管家婆了。” 说笑一阵,朱十八见两人精神都好,也就放下心来。 陪她们又说了会儿话,又叮嘱侍女好生照看,这才转身去了书房。 关上门,朱十八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白纸。 云南。 这两个字在他脑海中浮现时,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片大地上的山川河流。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对云南的记忆不止来自史书,更来自前世的诸多记忆。 过桥米线的美味、野生菌的鲜美、小米辣的刺激,还有那个未来的大航海家,郑和。 “马和那孩子,现在应该还是个少年,这时候,他的小兄弟应该还留在身上呢吧……”朱十八喃喃自语。 按照时间推算,马和如今应该十岁出头,正隨家人生活在昆明一带。 几年后,明军平定云南,这个少年会被俘入宫做了太监,从此开启了传奇的一生。 但现在,歷史已经改变了。 朱十八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平滇方略四个字。 首先是人选。 这次的主帅朱十八打算让汤和上,这位老將今年五十有三,虽已不如早年那般勇猛,但胜在经验丰富,行事稳重。 “沐英为左副將军,郭英为右副將军……”朱十八继续写著。 郭英也是老將了,勇猛善战,与沐英配合,相得益彰。 至於其他人选,就交给大侄子定吧。 朝中能征善战者不少,想选几个人去平滇还是没啥问题。 接下来就是战略部分。 朱十八闭上眼睛,回忆著前世看过的史料。 明军平滇的路线,歷史上是从湖南辰州、沅州进入贵州,再取道曲靖直扑昆明。 这条路虽然绕远,但沿途有驛道、补给相对容易。 更重要的是……能避开云南东部复杂的土司势力,直捣梁王把匝剌瓦尔密的统治核心。 “二十万兵力……”朱十八在数字上画了个圈。 这个数字是他仔细权衡过的。 歷史上沐英平滇用了三十万,但现在大明同时要准备北伐,兵力不能全压在一处。 二十万精兵,加上先进的火器装备,足够横扫他们了。 现在的关键是,该如何用这二十万。 朱十八咬著笔桿,开始细化方案。 第一,就是战前筹备。 粮草先行这是必须的,从武昌、长沙等地调集,再沿沅水西运,在辰州、沅州建立中转粮仓。 这个工作需要户部和工部配合,怎么也需要几个月才行。 第二就是情报。 派个可靠的人潜入云南,联络曲靖、楚雄一带的汉彝土司。 这些土司长期受元朝梁王压迫,早有归附大明之心…… 第三,政治承诺。 对那些愿意归附的土司,大明要给予实实在在的好处,没好处谁会冒著这么大风险跟你玩呢。 可以承诺给他们世袭地位、减免赋税,甚至可以封官赐爵。 总之,就是要让他们觉得归附大明比跟著梁王更有前途。 第四,军事打击要快准狠! 主力从曲靖突破后,直扑昆明,不给梁王喘息的机会。 同时分兵控制大理、丽江等要地,防止段氏等地方势力浑水摸鱼。 写完这些,朱十八又在最后加了一条:战后治理。 平定容易,治理难。 云南民族眾多、地形复杂,必须採取『土流並治』的策略。 重要府县派流官管理,偏远地区则任用土司,但要加强监管,逐步推行改土归流。 此外,移民实边、兴修水利、推广新作物……这些都是长远之计。 “还有马和……”朱十八在纸的边上写下这个名字。 这次大军入滇,他的主要目的就是要找一个叫马和的回族少年。 找到后谁也不准为难,直接送到应天来。 这个未来的航海家,朱十八要亲自培养。 放下笔,朱十八看著密密麻麻的字,满意地点点头。 这时,书房外传来脚步声。 “老爷,宫里来人了。”安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陛下召您入宫。” 朱十八看了看天色,这都下午三点了,这个时候找他,看来大侄子按耐不住想问我留沐英要干嘛了。 “备车。”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將写好的方案仔细吹乾叠好收进袖中。 武英殿,朱元璋正独自对著墙上的大明全图沉思著。 见朱十八进来,他招招手:“小叔叔,快来。咱刚才琢磨了一下,这云南……咱也想打下来了。” 朱十八走到地图前,发现云南那片区域已经被硃砂笔画了好几个圈。 “大侄子想打云南了?”朱十八笑道。 “北伐在即,本不该两线作战。”朱元璋指著地图,“但道衍从漠北传回消息说,北元內部裂隙已深,脱古思帖木儿眾叛亲离。咱估摸著,蓝玉这一去,最多半年就能解决。既然如此,云南的事就可以提前筹备了。” 朱十八从袖中取出那份方案,铺在桌上:“巧了,我刚才在家也写了些想法。” 朱元璋凑过来,逐字逐句地看。 越看,眼睛越亮。 “汤和掛帅……沐英副之……嗯,这安排妥当。”朱元璋点头,“他们这群人配合,咱放心。” “兵力二十万,是不是少了点?”朱元璋指著数字问。 “不少。”朱十八解释道,“咱们有洪武銃、洪武炮,火力远超元军。而且这次是突袭,贵在神速。二十万精兵,配上火器,足够了。” 他接著详细解释了粮草筹备、情报渗透、土司联络等细节,听得朱元璋频频点头。 “这些土司,能为我大明所用?”朱元璋问。 “能。”朱十八篤定道,“那梁王暴虐,苛捐杂税极重,各地土司早有怨言。咱们许以厚利,他们自然倒戈。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承诺要兑现。”朱十八认真道,“大侄子,这些土司归附后,咱们可不能过河拆桥。该给的官职爵位要给,该减免的赋税要减。至少要稳定一代人,等咱们在云南站稳脚跟,再慢慢推行改土归流。” 朱元璋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成,就依小叔叔的。咱老朱说话算话,只要他们真心归附,绝不亏待。” 两人又商议了许久,从將领人选到进军路线,从后勤补给到战后安排。 朱元璋时而提问,时而补充,这叔侄二人,在这张地图前,一点点勾勒出平定云南的宏图。 最后,朱元璋拍板:“就这么定了!北伐与平滇同时筹备,北伐优先,平滇次之。等蓝玉那边传来捷报,汤和的大军就立刻开拔!” 他看向朱十八,眼中满是感慨:“小叔叔,您说您这脑袋是怎么长的?北伐、平滇、宝船、税改……这么多大事,您居然都能安排得井井有条。” 朱十八笑道:“那可不是我跟你吹,我这脑袋里,可装著几百年的知识呢……” “誒呦!好好好,您最厉害!”朱元璋笑著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您之前说沐英有大用,指的就是平滇这事?” “对。”朱十八点头,“云南平定之后,我想让沐英留在当地,总督云贵军政。那里位置特殊,连接西南诸国,將来咱们的宝船想下西洋,从云南走陆路到缅甸出海,也是一条路线。” 朱元璋眼睛一亮:“这主意好!等宝船建成,咱们就水陆並进,把海外那些小国都收拾服帖了!” 议事毕,已是黄昏。 朱十八告辞出宫,朱元璋亲自送到殿门外。 “小叔叔,”朱元璋忽然道,“等您家那两个小傢伙出生,咱要摆三天大宴,普天同庆!” “那敢情好。”朱十八笑了,“不过大侄子,宴席可以摆,礼物就別送了,我府上前院都快堆不下了。” 两人相视大笑。 北伐、平滇、宝船……一件件大事如同棋盘上的棋子,正在布局成形。 而此刻,他心中最惦记的,却是府中那两个有孕的妻子,和即將出世的孩子。 第137章 深仇终揭因 今日天气晴朗,不用上班真爽。 朱十八给俩媳妇做完早饭,此刻正悠哉的坐在院子里晒著太阳。 “誒,这天儿是越来越热了,是时候考虑多做点冰出来降降温,要不然再把沁怡和妙清热坏了。” 他这边儿在考虑怎么改善媳妇的生活,而另一边的军器局正在日夜赶工。 征东造船司的工地上,数千匠人在督造官的指挥下,按照朱十八绘製的图纸,开始了宝船龙骨的第一阶段建造。 朱十八估算过,等第一艘宝船下水时,北伐和平滇的战事应该都已尘埃落定。 那时,大明就能腾出手来,专心对付东海彼岸那个让他刻骨铭心的岛国。 “灭种……”院子里,朱十八眼中寒光闪烁,“这次,定要让你们从世上彻底消失。” 同一时间,皇宫坤寧宫。 朱元璋、马皇后、朱標、朱棣四人围坐一桌,气氛却异常凝重。 “父皇,事情就是这样。”朱標將南巡途中遭遇倭寇、朱十八立誓移种灭国的经过详细复述了一遍,“小叔公当时的神情……儿臣从未见过他如此暴怒。” 朱棣补充道:“那些倭寇確实该死,但小叔公的恨意,似乎不止於此。就像……就像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马皇后眉头紧锁:“小叔叔平日里待人宽和,连对下人都极少苛责。那些倭寇虽然可恨,但也不至於让他恨到要灭人全族的地步啊。” “这就是咱想不通的地方。”朱元璋敲著桌面,“小叔叔对北元残部,也只是说要犁庭扫穴,但说起东瀛,那真是咬牙切齿。標儿说他在嘉兴杀了倭寇后,还对著海面骂了足足一刻钟。” 四人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朱元璋忽然一拍桌子:“想不通就不想了!反正那群矮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小叔叔要灭他们,咱就支持!” “重八!”马皇后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你这脾气……小叔叔自然有他的道理,咱们该问清楚才是。” “妹子说得对。”朱元璋冷静下来,“明日正好小叔叔休沐,咱们一家子过去看看两位小婶婶,顺便……问问这事。” 翌日上午,郡王府。 朱十八正陪著两位夫人在后院散步。 徐妙清和蓝沁怡的孕肚虽还不明显,但朱十八坚持让她们每日適量走动,说是对胎儿好。 “夫君,走慢些。”徐妙清轻声提醒,“沁怡姐姐昨夜没睡好,今日精神有些不济。” 朱十八立刻放缓脚步,关切地看向蓝沁怡:“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太医?” “不用。”蓝沁怡摇头笑道,“就是有些反胃。” 朱十八点头道:“没事就好,哪不舒服可要告诉我。” “知道啦。”蓝沁怡脸上泛起母性的柔光。 正说著,前院传来管家的通报声:“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燕王殿下到……” 朱十八连忙迎出去。 只见朱元璋一家四口走了进来,身后的太监宫女还提著大包小包。 “大侄子,你们这是……”朱十八看著那些礼盒,哭笑不得,“不是说了別送东西吗?” “这不是送你的,是送咱两位婶婶的。”朱元璋理直气壮,“孕妇要补身子,你看,辽东的老参、南海的燕窝、蜀地的当归……都是好东西!” 马皇后笑著拉过徐妙清和蓝沁怡的手,细细问起孕期情况。 女眷们去了里屋说话,朱元璋父子三人则跟著朱十八去了正堂。 落座奉茶后,朱元璋清了清嗓子,终於切入正题:“小叔叔,咱今天来,一是看看两位婶婶,二是有件事……实在想不明白。” 朱十八端起茶盏:“说吧,啥事?” “就是东瀛的事。”朱元璋直视著他,“您对那群矮子……是不是有什么特別的仇怨?” 话音落下,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朱標和朱棣齐齐看向朱十八,等著他的回答。 朱十八放下茶盏,沉默良久。 他知道,这次是糊弄不过去了。 “大侄子啊,”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可知道,东瀛这颗毒瘤,若不彻底剷除,將来会害死多少大明子民?” 朱元璋皱眉:“他们不就是些海盗吗?剿灭便是,何至於要灭族……” “不只是海盗。”朱十八摇头,“他们这个民族,骨子里就带著侵略和残忍。我……曾在一些古书上看过记载,海外有个叫『莱州』的国家,就曾遭过他们的毒手。” 他开始讲述,將后世记忆中的暴行,嫁接到一个虚构的国度上。 “啪!”朱元璋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碎瓷四溅,“畜生!这群畜生不如的东西!” 朱標和朱棣也听得脸色发白,拳头紧握。 朱十八继续说道:“这还不算完。他们占领『莱州』后,把所有百姓集中起来,用火銃扫射,尸体堆成山,浇上油烧了三天三夜。他们杀人取乐,把活人绑在树上练刺刀,把婴儿扔进开水锅……” “够了!”朱元璋猛地站起来,双眼赤红,“小叔叔你別说了!咱明白了!全明白了!” 他喘著粗气,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这种畜生不如的东西,就不该活在世上!灭族!必须灭族!咱要亲自带兵,把他们一个个都宰了!” 外面的马皇后和两位王妃听到动静,连忙进来。 “重八,你这是怎么了?”马皇后见朱元璋状若癲狂,嚇了一跳。 “妹子!你听听!你听听那群矮子都干了什么!”朱元璋把朱十八刚才说的复述了一遍,越说越激动。 马皇后听完,脸色也变了,她看向朱十八:“小叔叔,这些……都是真的?” “千真万確。”朱十八沉声道,“所以我才说,这个民族没有存在的必要。今日他们劫掠沿海,明日就可能做出更残忍的事。与其等他们將来做大,不如现在就斩草除根!” 蓝沁怡握住朱十八的手,发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从未见过夫君如此激动,心中既疼惜又震撼。 徐妙清轻声劝道:“陛下,夫君,都冷静些。东瀛要灭,但也要从长计议。如今北伐和平滇在即,宝船还未建成,此事急不得。” 朱標也劝道:“是啊父皇,小叔公。灭东瀛需跨海远征,非一朝一夕之功。咱们先筹备著,等时机成熟,再雷霆一击。” 好一番劝慰,朱元璋和朱十八才渐渐冷静下来。 但两人眼中,都已燃起了熊熊烈火。 “小叔叔,”朱元璋一字一顿道,“东瀛这颗毒瘤,必须连根拔起!” “好。”朱十八重重点头。 午饭时,朱十八亲自下厨,做了一桌丰盛的菜餚。 席间无人再提东瀛之事,但每个人都清楚……那个岛国的命运,已经在今日被宣判了死刑。 第138章 我送你上天 大清早的来上班,朱十八困得直打鼾。 朝会已经进行了半个时辰,工部尚书正在奏报宝船龙骨铺设进度:“征东造船司已完成首艘宝船龙骨合拢,按郡王所授分段建造法,工期较预期可缩短……” 工部尚书巴拉巴拉说个没完。 朱十八坐在李善长旁边的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沉重的就像掛了个秤砣。 昨晚蓝沁怡孕吐反应厉害,折腾到半夜才歇息,后半夜又因腰酸翻来覆去。 朱十八陪著按摩、递水,天快亮时妻子才睡著,他却到了该上朝的时辰。 “故请拨银五万两,用於採购南洋硬木……”工部尚书还在念。 朱十八的头又往下垂了垂,朝堂上的声音简直太催眠了。 李善长不动声色地乾咳一声,借著袍袖遮掩,轻轻碰了一下朱十八的胳膊。 朱十八猛地惊醒,茫然四顾,见满朝文武都在看他,连忙正襟危坐。 龙椅上的朱元璋將这一幕尽收眼底,无奈地笑著开口:“小叔叔,您这昨晚干嘛了?没休息好吗?” 朱十八拍拍脸,努力让自己清醒:“沁怡反应有些大,吐了几回,又腰酸得睡不著。这一晚上都没怎么合眼,天快亮了她才睡下。我看著到点要上朝了,索性就不睡了,直接过来。” 话音落下,朝堂上响起一阵善意的低笑。 几位家中有孕妇的老臣感同身受地点头,年轻官员则暗自咋舌……这位郡王对王妃的体贴,当真无人能及。 朱元璋摇头笑道:“標儿,带你小叔公去偏殿歇会儿。这要是累出个好歹,咱妹子还不得跟咱拼命?” “儿臣遵旨。”朱標出列,走到朱十八身边,“小叔公,请隨我来。” 朱十八也確实困得不行,不再推辞,跟著朱標离开了奉天殿。 二人来到东侧的一处偏殿,这里平日是供朝臣等候召见时暂歇之用。 殿內陈设简洁,但桌椅茶具一应俱全。 朱十八进门就瞧见窗边摆著一张竹製摇椅,眼睛一亮:“这个好。” 他走过去躺下,椅子隨著他的动作轻轻摇晃起来,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朱標给他倒了杯茶,在一旁坐下:“小叔公先歇著,等散朝了我再叫您。” “嗯……”朱十八闭著眼应了一声。 可说来也怪。 在朝堂上他困得眼皮打架,现在真让他安静歇著了,睡意反而散了。 躺了约莫一刻钟,他睁开眼,看著窗外发呆。 已是夏季时节,殿外的树鬱鬱葱葱,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在枝头跳跃鸣叫,时而振翅飞起,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 朱十八忽然开口:“標儿,你飞过吗?” “啊?”朱標正在翻阅一份奏章,闻言抬起头,脸上写满茫然。 这问题来得突兀,顶聪明的一个太子愣是被问得怔住了。 他仔细琢磨了一下字面意思,又想了想深层含义,最后还是没弄明白。 “小叔公说笑了,”朱標笑著答道,“我等肉体凡胎,哪里有那等本事。” 朱十八却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那我要是能送你上天呢?” “什么???” 朱標手里的奏章啪嗒掉在地上。 他站起身,快步走到摇椅旁,弯下腰仔细打量朱十八的面色,不像是在说梦话啊! 可这內容…… 飞天?让人飞起来? 朱標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小叔公莫非真是仙人下凡? 此前那些奇思妙想、未卜先知,难道都是仙家手段? 如今功德圆满,要飞升而去了? “臥槽!这可是大事啊!”朱標脱口而出,竟学了朱十八的口头禪,“小叔公,您可先別飞升!我这就去找父皇!” 说著,他也不管朱十八那一脸看傻子的表情,转身就跑出偏殿,脚步急促,袍角翻飞。 朱十八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人已经没影了。 “这孩子……”他哭笑不得地摇头,“脑补什么乱七八糟的呢?” 不多时,殿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朱元璋一马当先冲了进来,身后跟著马皇后、朱棣,还有一群文武重臣,徐达、蓝玉、李善长、工部尚书、兵部尚书……乌泱泱挤了半屋子。 “小叔叔!”朱元璋一把抓住朱十八的胳膊,神情紧张,“您得道成仙了?要飞升了?可不能啊!大明离不开您!咱一家人离不开您!” 朱十八嫌弃地拍掉他的手:“我飞鸡毛升!我成什么仙!我要成精了……” 他嘆了口气,从摇椅上站起身,看著满屋子紧张兮兮的面孔,无奈道:“我的意思是,我有办法能让人飞上天!不是我要成仙飞走!” “飞……飞上天?”蓝玉瞪大了眼睛。 “就像……鸟儿那样?”徐达指著窗外飞鸟的手停在半空。 满殿寂静。 飞天啊! 千百年来,这是只有神仙和传说中才有的本事。 嫦娥奔月、列子御风,那都是神话故事。 现实中,谁敢想人能飞上天空? 朱十八也懒得跟这群被固有认知束缚的古人多解释。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 “都过来看。” 眾人围拢过去。 只见朱十八笔走龙蛇,画出了一个奇特的装置。 下方是个吊篮,上方连接著一个巨大的球状物,球体开口处还画著火焰的图案。 “此物我称之为热气球。”朱十八指著图纸讲解,“原理很简单。这个大气囊用丝绸或涂胶的棉布製成,要確保密封。吊篮里放置火炉,燃烧时產生的热空气比冷空气轻,会上升进入气囊。气囊充满热空气后,整体受到的浮力大於自重,就能带著吊篮一起升空。” 他边说边画剖面图,標註尺寸和材料要求。 工部尚书眼睛都快贴到纸上了,颤声道:“郡、郡王……这……这真能成?” “理论上可以。”朱十八放下笔,“现在难点有三个,一是气囊的密封性,不能漏气。二是火源要可控,能调节热量大小来控制升降。三是升空时要选对天气,风力不能太大。”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第一次试飞肯定不能载人。先做个小的,绑上沙袋试试。等確保安全了,再让人上去。” 殿內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盯著那张图纸,脑海中想像著那幅画面。 一个巨大的球体缓缓升空,吊篮中的人俯瞰大地,山河城郭尽收眼底…… “神乎其技……”李善长喃喃道。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拍桌子:“干!工部,照著这个图纸,给咱造出来!” “臣遵旨!”工部尚书激动得声音发颤,双手捧过图纸,如获至宝。 几个工部官员也围上来,指著图纸上的细节低声討论:“这个气囊缝合要用双层线……火炉得用精铁打造,防风……吊篮的绳索必须是最结实的……” 朱十八看著他们沉迷的样子,打了个哈欠:“图纸给你们了,先研究著。有什么不懂的再来问我。” 困意又涌了上来。 他走回摇椅躺下,摆了摆手:“我得补个觉,你们自便。” 殿內眾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放轻脚步,压低声音。 朱元璋使了个眼色,眾人会意,悄悄退了出去。 朱標最后一个离开,轻轻带上殿门。 偏殿內恢復了安静,只余摇椅轻微的“吱呀”声。 窗外,鸟儿依旧在飞。 而殿外,大明的君臣们捧著那张图纸,心中都燃起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梦。 一个飞天的梦。 第139章 太阳肩並肩 朱十八是真困了。 偏殿里安安静静的,他屁股下的摇椅吱呀吱呀的晃著,没一会儿就睡著了。 就连朱元璋什么时候带人走的,殿门什么时候关上的,他都不知道。 再睁眼时,太阳已经升的老高。 中午了! “臥槽!都这个点了?咋特么没人喊我!!”他一个激灵从椅子上弹起来,“我得赶紧回去看看妙清和沁怡怎么样了。” 打开殿门,朱十八撒丫子就往宫外走。 宫道上来来往往的人见他风风火火的模样,纷纷行礼打招呼。 “郡王安好!” “郡王这是急著回府呢。” “郡王……” 朱十八脚下不停,只是抬手隨意摆了摆:“誒!誒!回见回见!” 几个年轻官员看著他的背影,相视而笑。 朱十八出了宫门,坐上早已等候的马车:“快!走!” 车夫扬鞭,马车在青石路上疾驰。 不多时,郡王府到了。 朱十八跳下马车,三步並作两步衝进府门,直奔后院。 推开门,只见徐妙清正靠在软榻上读诗,蓝沁怡则闭目养神,一旁的侍女轻轻为她打著扇。 “夫君回来了?”徐妙清放下书册,温婉一笑。 蓝沁怡也睁开眼,脸色比早上好了些:“朝会结束了?” “早结束了,我在偏殿睡过头了。”朱十八走到两人中间坐下,仔细端详她们面色,“今儿感觉怎么样?沁怡还吐吗?腰还酸不酸?” “好多了。”蓝沁怡轻抚小腹,“上午喝了点小米粥,夫君莫要担心。” 朱十八这才鬆了口气,又看向徐妙清:“清儿呢?” “我一切都好。”徐妙清柔声道,“就是有些饿。” “饿了好,饿了说明胃口开!”朱十八站起身,“你们等著,我这就去做饭。” 他脱下朝服,换上常衫,系上围裙就去了厨房。 王府的厨房宽敞明亮,灶火正旺。 朱十八挽起袖子,开始忙活。 今天蒸了鸡蛋羹,又燉了母鸡黄芪汤,汤色澄黄,香气扑鼻。 炒了个青菜,拌了个凉拌黄瓜,都是清淡开胃的菜式。 正守著汤锅,朱十八忽然想起前世听老人说过,鯽鱼汤下奶。 “明天去钓点鯽鱼……”他盘算著,“城西那片湖应该有不少。” 饭菜做好,朱十八亲自端到后院。 三人围坐小桌,温馨用饭。 徐妙清小口喝著鸡汤,赞道:“夫君的手艺越发好了。” “那是,你夫君厉害著呢。”朱十八笑著给蓝沁怡夹了块鸡肉,“多吃点,你现在可是一人吃两人补。” 正说笑著,前院传来管家的声音:“陛下驾到——” 朱十八筷子一顿,苦笑道:“得,饭点准时到。” 话音未落,朱元璋已经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著工部尚书王虎。 “小叔叔!咱来得正好!”朱元璋闻著香味,眼睛一亮,“哟,燉鸡汤了?” 朱十八无奈:“大侄子,你这鼻子属狗的吧?又蹭饭来了?” “瞧您说的,咱是那种人吗?”朱元璋在桌边坐下,很自然地让侍女添了碗筷,“咱是带王尚书来谈正事的,顺便……咳,顺便尝尝小叔叔的手艺。” 王虎在一旁躬身行礼:“下官见过郡王、两位王妃。” “王尚书不必多礼,坐。”朱十八示意侍女再加把椅子,“还没吃吧?一起吃点。” 王虎本想推辞,但看朱元璋已经开动,只得谢恩坐下。 一顿饭吃得飞快。 朱元璋是真饿了,连喝两碗鸡汤,又吃了好几碗饭。 王虎则拘谨得多,只夹了几筷子菜,毕竟人家客气一下让你吃,你也不能真狼吞虎咽不是…… 饭后,侍女撤下碗碟,奉上清茶。 朱元璋抹抹嘴,正色道:“小叔叔,咱和王尚书来,是为热气球的事。” 王虎立刻从袖中取出一捲图纸,在桌上铺开。 朱十八一看,不禁惊讶。 图上不仅復刻了他早上画的热气球主体,还多了许多细节標註。 什么吊篮的尺寸、火炉的结构、绳索的固定方式、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风向標设计。 “这是你们一上午弄出来的?”朱十八问。 “正是。”王虎有些兴奋,“下官与工部几位同僚仔细研討了郡王的图纸,除了气囊的密封材料尚未確定外,其余部分都有了初步方案。” 他指著图纸一一讲解:“吊篮用竹编,外覆牛皮,既轻便又结实。火炉用精铁打造,分三层设计,下层添柴,中层通风,上层隔热,可调节火力大小。绳索用三股牛筋绞合,每根可承重五百斤……” 朱十八边听边点头,古人的执行力当真惊人。 他只是给了一个概念,一个上午时间,他们就能拿出如此详细的设计方案。 “气囊呢?”朱十八问出关键问题。 王虎面露难色:“这正是下官最头疼的。丝绸轻薄,但孔隙较大,易漏气。涂胶的棉布密封性好,但太重,恐怕难以升空。下官试了几种胶料,要么太脆容易开裂,要么太黏难以涂抹均匀……” 朱元璋插话道:“小叔叔,这热气球要是真能做出来,飞在天上配合望远镜,那在战场上可就是神兵利器了!敌军的部署、动向,咱一目了然。这仗还怎么打?敌人哪还有什么秘密可言?” 他越说越兴奋:“到时候北伐大军带上几个,在草原上这么一飞,北元残部藏哪儿去?平滇的时候往云南上空一飘,什么山川险要,尽收眼底!” 朱十八笑了:“大侄子想得挺远。不过现在的问题是,气囊材料解决不了,一切都是空谈。” 他沉思片刻,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些资料。 “王尚书,你试过熟桐油吗?” “熟桐油?”王虎一愣。 “对,就是熟桐油。”朱十八解释道,“用熟桐油反覆涂个三遍,晾乾后差不多能防止漏气。” 王虎眼睛一亮:“下官怎么没想到!” “不过单用熟桐油可能还不够。”朱十八继续道,“可以试试多层结构。最里层用薄绢,涂一层熟桐油,中间加一层极薄的油纸,外层再用涂胶的丝绸。这样既保证密封,又不会太重。” 王虎听得入神,连忙取笔记录。 三人又討论了近一个时辰。 朱十八將记忆中关於热气球的细节一一说出,如何控制升降、如何应对气流变化、如何紧急降落、甚至如何在高空判断风向…… 王虎听得如痴如醉,笔记记了厚厚一沓。 “下官明白了!”最后,王虎激动地站起身,“给下官十日时间,必做出第一个试验气囊!” “不用急,安全第一。”朱十八叮嘱,“先做个小號的,绑沙袋试飞,成功了再做大。” “下官谨记!” 送走朱元璋和王虎,已是傍晚时分。 朱十八站在院中,看著天空出神。 徐妙清走到他身边,轻声问:“夫君在想什么?” “在想……”朱十八握住她的手,“用不了多久,咱们大明的旗帜,就能飘扬在天上了。” 第140章 推进標准化 七月的应天已经十分闷热了。 热气球经过十天的研发,工部还真传来了好消息。 第一个实验气囊製作成功了! 朱十八过去一看,是个直径三尺的小球。 这小球用了三层结构,薄绢、油纸、涂胶丝绸,然后用熟桐油反覆浸渍晾乾,拎在手里不算重。 之后工部的人在气囊下面绑上五斤沙袋,准备试飞。 火炉点燃,热气涌入气囊,那球体缓缓膨胀起来。 隨后,气囊开始晃晃悠悠的飘离地面。 虽然只升起了一丈多高,虽然只停留了半刻钟,虽然最后因为一处裂缝漏气又落了下来……但满院子的工匠和官员都疯了! “飞了!飞起来了!真飞起来了!!!” “神跡!这就是神跡啊!” 王虎激动的老泪纵横,抓著朱十八的袖子:“郡王!飞起来了!成了呀!” 朱十八也很高兴,但还算冷静:“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解决几个问题才行。一是接缝工艺要改进,二是要做出能载人的大小,三是要测试不同天气条件下的稳定性。” 离开工部时,朱十八看著那些忙碌的工匠,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大明发展到现在,国力、军力、民力都不错。 摊丁入亩虽未彻底推行,但以朱元璋的铁血手腕加上解雨辰在地方试点,这只是时间问题。 宝船在造,热气球在试,北伐和平滇在筹备…… 似乎,是时候考虑下一步了。 这日清晨,朱十八给两位夫人做完早饭,今日是鱼片粥和清炒时蔬,蓝沁怡孕吐好些了,能吃些荤腥。 和她们吃完饭,朱十八换了身常服,对徐妙清道:“清儿,我进宫一趟,中午回来给你们做新菜。” “新菜?”徐妙清好奇。 “嘿嘿,中午你就知道了。”朱十八笑道。 安顿好家里,朱十八乘马车入宫。 武英殿內,朱元璋正在批阅奏章,朱標在一旁协助。 见朱十八进来,父子俩都笑了。 “小叔叔怎么有空来?”朱元璋放下硃笔,“不陪两位婶婶了?” “有事和大侄子商量。”朱十八在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我在想,咱们大明……是不是可以开始发展工业了。” “工业?”朱元璋和朱標对视一眼,对这个新词有些陌生。 “简单说,就是规模化、標准化生產。”朱十八解释道,“现在大明的工匠都是匠户,按户服役,分散各处。这样生產效率低,造出来的东西零件无法通用。比如一把洪武銃的配件坏了,换另一把的就不一定装得上。” 朱元璋皱眉:“这確实是个问题。工部也跟咱提过,军器局造火銃,每批都有些许差异。” “所以我想推动標准化生產。”朱十八继续道,“先定下標准尺寸、標准规格,所有零件按统一標准製造。这样坏了可以直接换,生產速度也能提高。” 朱標思索道:“小叔公的意思,是要改革匠户制度?” “不,制度暂时不能动。”朱十八摇头,“这东西牵一髮而动全身,得慢慢来。我的想法是,先在官办工坊试行標准化。比如军器局、造船司、织造局这些地方,先定出標准,让他们推行下去。” 他顿了顿,说出真正的目標:“等標准化成熟了,我想造一台机器,一台可以自己干活的机器。” “还能自己干活?水车吗?”朱元璋来了兴趣。 “比水车可厉害多了。”朱十八眼睛发亮,“那机器我称之为蒸汽机。简单来说就是烧水时產生的蒸汽,蒸汽推动零件,再带动上面的轮子转动,这样就有了持续不断的动力。” 他从桌上取过纸笔,画了个简易示意图:“有了这个,可以用来抽水、纺纱、锻造、甚至……带动车辆前进。” 朱元璋和朱標凑过来看。 图上是个锅炉,连接著汽缸和活塞,还有曲轴和飞轮。 虽然简陋,但原理清晰。 “这……真能造出来?”朱元璋问。 “理论上可以。”朱十八道,“其实这想法,是我一次做饭时想出来的。锅里水烧开,蒸汽把锅盖顶得砰砰响。我就想,这力量要是能利用起来该多好。” 朱標惊嘆:“小叔公连做饭都能有如此灵感……” “都是瞎琢磨。”朱十八笑道,“不过这蒸汽机要造出来,需要解决不少技术难题。锅炉的密封、活塞的精度、传动部件的耐磨……所以我才说要先推行標准化。零件標准了,製造精度上去了,蒸汽机才有可能成功。” 朱元璋在殿內踱步。 他虽不完全理解蒸汽机的意义,但他相信朱十八的眼光。 从洪武銃到望远镜,从宝船到热气球,小叔叔拿出来的每一样东西,都让大明受益匪浅。 “小叔叔需要什么?”朱元璋停下脚步,斩钉截铁,“直接说!需要银子,咱拨!需要工匠,咱调!需要材料,咱给!” 朱十八心中一暖:“大侄子这么信我?” “咱不信您信谁?”朱元璋大手一挥,“您做的哪件事不是为了大明好?这蒸汽机要是真能造出来,咱大明的国力……岂不是又能向前踏一大步!” “何止是一大步。”朱十八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远处宫墙外的应天城,“那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到时候,机器可以日夜不停生產,织布速度是现在的百倍千倍。蒸汽机车拉著货物在铁轨上奔跑,日行千里。蒸汽船不用帆不用桨,逆风逆水照样航行……” 朱元璋和朱標被这番描述震撼了。 日行千里的车?不用帆的船?日夜生產的机器? 这简直是神话中的场景。 “干!”朱元璋一拍桌子,“小叔叔,您就放手去做!工部、户部、兵部,哪个衙门敢不配合,咱砍了他的脑袋!” 朱標也郑重道:“小叔公,需要侄孙做什么,您儘管吩咐。” 朱十八笑了:“不急,一步步来。我先和工部制定標准化章程,挑选一批优秀工匠组建蒸汽机研究所。估计……得花个一年半载才能出成果。” “多久都等!”朱元璋豪气干云,“咱还有时间,咱等得起!” 商议定,朱十八告辞出宫。 马车行驶在应天街头,窗外是熙攘的人群、林立的商铺、往来的车马。 朱十八看著这一切,心中暗暗发誓。 这一世,他要让工业革命提前五百年在华夏大地发生。 这一世,他要让大明跳过缓慢的自然演进,直接进入机器时代。 这一世,他要用这一代人的时间,赶超后世西方几百年的发展! “西方列强……”朱十八轻声自语,“这一世,你们不会有机会了。” 而此时,工部衙门里,王虎正对著新到的旨意发呆。 “组建蒸汽机研究所……標准化生產章程……郡王亲自督办……”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窗,看向外面忙碌的工匠们。 一个新的时代,正在一点点发芽。 第141章 空军癮还大 朱十八给朱元璋父子俩画完蒸汽机的大饼,心满意足的出了宫。 虽说不是真画饼,这些东西他早晚都会研究出来,但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钓鱼! 自打想起鯽鱼汤能下奶,这念头就像猫爪子似的在他心里挠啊挠。 可朱十八的钓鱼技术实在不怎么滴,十次有八次空军,可架不住他人菜癮还大啊! 没事就想去水边坐坐,甩两竿,闻闻水腥味儿。 哪怕钓不上来,那份閒適也让他舒坦。 当然,有时候钓了一天还空军,怕回家没面子,他就会偷偷摸摸去市集买几条鱼,假装是自己钓的。 徐妙清和蓝沁怡看破不说破,每次都夸『哇!夫君真厉害』。 但今天不同。 今天是为了给怀孕的妻子们补身体,朱十八暗下决心,一定要凭真本事钓上几条鯽鱼来! 回到郡王府,他兴冲冲地翻出渔具。 鱼竿是特製的,竹身轻韧,鱼线用的是最好的蚕丝线,鱼鉤是军器局铁匠打的精铁鉤。 用朱十八的话说,“装备必须到位,技术可以慢慢练”。 他又准备了饵料,麵粉加鸡蛋和成团,滴几滴香油,揉得软硬適中。 “夫君这是要去钓鱼?”徐妙清从屋里出来,见他忙碌,笑问。 “嗯!今天给你们钓鯽鱼燉汤!”朱十八信心满满,“等我凯旋!” 蓝沁怡也走了出来笑道:“那可等著夫君的好消息了。” 朱十八背上渔具,拎著小马扎,雄赳赳气昂昂出了门。 城西有片湖,叫碧波潭,水清鱼肥,是应天钓鱼人常去的地方。 朱十八到的时候,已有三五个钓友坐在岸边。 找了个树荫下的好位置,朱十八摆开阵势。 掛饵,甩竿,浮漂稳稳落在水面。 开始等待。 初夏午后,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湖面微波粼粼。 远处有孩童嬉闹声,近处有蝉鸣,偶尔还有鱼儿跃出水面的“扑通”声。 朱十八心情极好,觉得今天必定丰收。 一刻钟过去,浮漂纹丝不动。 两刻钟过去,还是没动静。 旁边一位老钓叟已经起了两条巴掌大的鯽鱼,看得朱十八眼热。 又过半个时辰,浮漂终於动了! 朱十八精神一振,屏住呼吸。 只见浮漂轻轻点了几下,然后缓缓下沉…… 提竿! 手感一沉,有货! 他小心翼翼收线,一条银白色的小鱼被提出水面……是条小杂鱼,还没手指长。 “也算开张了。”朱十八自我安慰。 之后又等了一个时辰,浮漂再没动静。倒是那老钓叟,又上了三四条鯽鱼,每条都肥美。 日头西斜,朱十八看著空空的鱼篓……除了那条小杂鱼,再无收穫。 “不应该啊……”他挠头,“装备这么好,位置也不差,饵料口感丰富……咋就钓不著鱼呢?” 眼看天色渐晚,朱十八咬咬牙,收了竿。 可这空手回去…… 说好的给媳妇钓鯽鱼燉汤的,这条小杂鱼怎么够? “唉……”朱十八一声嘆息,带著护卫绕道去了西市。 鱼市正是热闹的时候,各色鲜鱼活蹦乱跳。 朱十八挑了几条肥嫩的鯽鱼,又买了条黑鱼,听说黑鱼汤也滋补。 想了想,又去肉铺买了半斤瘦肉,去菜摊买了豆腐、青菜。 这才拎著大包小包,往家走。 郡王府门口,徐妙清和蓝沁怡正等著。 见朱十八回来,两人迎上来。 “夫君辛苦了!”蓝沁怡接过鱼篓,往里一看,“呀,钓了这么多!” 鱼篓里,几条鯽鱼和黑鱼还在扑腾,那是朱十八在鱼市特意挑的最精神的。 徐妙清也凑过来看,眉眼弯弯:“夫君真厉害,这鯽鱼真肥。” 朱十八老脸一红,轻咳一声:“还、还行吧,今天运气不错。” “何止不错,是大丰收!”蓝沁怡拎起一条鯽鱼,“这鱼得有一斤多吧?夫君钓技见长啊!” 朱十八听著夸奖,心里又暖又虚,嘴上却道:“那是,我可是钻研过的。钓鱼讲究耐心、技巧、还有对鱼性的了解……” 他胡吹一通,两位夫人听得认真,不时点头,眼神里满是崇拜。 这情绪价值给的,足足的。 朱十八信心暴涨,当即宣布:“明天我再去!给你们钓条更大的!” “好呀!”徐妙清柔声道,“不过夫君也別太累,钓不到也没关係,心意到了就好。” “那不行,说到做到!”朱十八自信道。 三人说笑著进了府。 朱十八系上围裙,钻进厨房。 鯽鱼去鳞剖腹,洗净后用油煎至两面金黄,再加开水、薑片,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燉。 厨房里很快飘出鱼汤的鲜香。 忙活半个时辰,饭菜上桌。 奶白色的鯽鱼汤盛在青瓷碗里,香气扑鼻。肉沫豆腐嫩滑,青菜碧绿。 “夫君辛苦了。”徐妙清给朱十八盛了碗汤,“快尝尝自己的手艺。” 朱十八喝了一口,鲜香满口,確实不错。 蓝沁怡小口喝著鱼汤,满足地眯起眼:“这汤真好喝,夫君钓的鱼就是不一样。” 朱十八心里美滋滋的,虽然鱼不是他钓的,但汤是他燉的,这份心意是真的。 饭后,三人在院中纳凉。 夏夜星空璀璨,晚风习习。 徐妙清靠在朱十八肩头,轻声道:“夫君,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对咱们这么好。”徐妙清声音柔柔的,“每日变著花样做饭,陪我们散步,还特意去钓鱼……” 蓝沁怡也道:“是啊。朝中那么多大事,夫君还总惦记著我们。” 朱十八揽住两人,笑道:“朝中大事要做,家里的事也不小啊。你们和孩子,就是我最大的事。” 星空下,三人依偎,岁月静好。 朱十八想,这样挺好。 国事家事,他都要顾好。 第二天一早,朱十八果然又背著渔具出门了。 “今天一定钓条大的!”他信心满满。 徐妙清和蓝沁怡站在门口,笑著挥手。 等马车走远,蓝沁怡才对徐妙清笑道:“你说夫君今天能钓到吗?” 徐妙清抿嘴一笑:“钓不到也不要紧,咱们多夸夸他就是了。” 两人相视而笑,眼中满是柔情。 这日子,真好。 第142章 標准化生產 俗话说得好,人菜癮还大,说的就是朱十八。 哪有孩子天天哭?哪有钓鱼佬天天空军? 他朱十八还就偏不信这个邪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雄赳赳气昂昂的带著全套装备又出发了。 路上他心里还发著狠:今天钓不上来十条鲜活大鯽鱼,他倒立吃……吃……吃一斤大葱! 碧波潭畔,晨雾未散。 朱十八找了个新位置,信心满满的掛耳甩竿。 浮漂入水,涟漪圈圈盪开,他屏息凝神,等待著大鱼主动上鉤。 “今天……定要一雪前耻!”朱十八话音落下,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郡王,郡王啊!” 朱十八回头看去,只见工部尚书王虎气喘吁吁朝他跑来。 额头上全是汗,官袍上还沾著些许泥土。 “王尚书这是咋了?”朱十八疑惑的看看他身后,“被狗撵了?” “不、不是……”王虎扶著膝盖喘气,“有要事,请郡王务必跟下官走一趟。” 王虎神色郑重,朱十八知道是有正事找他。 他惋惜的看了眼浮漂,唤来护卫:“收拾东西送回府,跟两位夫人说,我晚些回去。” 鱼竿刚收,王虎就拉著朱十八上了马车。 马车没去工部,而是朝著城外驶去。 约莫两刻钟,车停在一处新建的院落前。 朱十八下车一看,嚯!好气派的建筑群! 青砖灰瓦,占地少说比工部大了不止一倍。 (请记住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门口掛著一块新匾额,上面写著几个大字,大明工研院。 “这是……”朱十八挑眉问道。 “这是陛下的旨意,新开的工研院。”王虎引著他进门,“昨日刚收拾完,工匠、物料都已到位。可下官……下官实在不知从何著手啊!” 穿过院落,来到正堂。 堂內已经有十余名官员在此等候,见朱十八进来,纷纷起身行礼:“见过郡王!” 朱十八在首位坐下,开门见山道:“找我来啥事?出问题了?” 王虎苦著脸:“郡王,前日陛下下旨,说要推行標准化生產,还要组建蒸汽研究所。可这標准化……倒是个什么標准?下官和同僚们琢磨了两天,还是云里雾里的。” 他指著堂中堆放的各种物件儿。 有洪武銃的零件、船用铁钉、织机梭子、甚至还有锅碗瓢盆:“您看,这些都是工部各局送来的样品。可尺寸、规格、用料,各家有各家的做法。这『標准』……该怎么定?” 朱十八环视一周,见眾人脸上都是困惑,不由笑了。 “怪我,之前没讲清楚。”他站起身,走到那堆样品前,隨手拿起两个洪武銃的击锤,“你们看,这两个都是击锤,可大小、重量、形状都有差异。战场上,这把銃的击锤坏了,换另一把的就不一定合適。” 他又拿起几颗铁钉:“再看这些船钉,长短粗细不一。造船时,工匠得现场修整才能用,费时费力。” 眾人点头,这些確实是实际问题。 “所谓標准化,”朱十八回到主位,示意大家都坐下,“就是定下一套统一的规矩。比如洪武銃的击锤,咱们规定,长度三寸二分,重四两八钱,榫口宽五分。所有军器局都按这个尺寸造,造出来的击锤就能通用。” 王虎若有所思:“那……这標准怎么定?” “取优去劣。”朱十八道,“把各局最好的工匠召集起来,让他们各自拿出最得意的作品。大家比对討论,取长补短,定出一个最优方案。这个方案,就是『標准』。” 他顿了顿,继续道:“定了標准还不够,还得有『公差』。” “公差?”眾人不解。 “就是允许的误差范围。”朱十八比划著名,“比如规定长度三寸二分,但工匠製作时难免有微小偏差。咱们可以规定,误差不超过半分都算合格。这样既保证质量,又不至於太严苛。” 堂內渐渐安静,官员们纷纷提笔记录。 “標准化分三步走。”朱十八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制定標准。各行业成立標准委员会,由老师傅、官员、使用方共同参与。第二,推行標准。工部颁布標准册,所有官办工坊强制执行。第三,检验標准。设立质检机构,抽检產品,不合格的返工重做。” 王虎听的眼前一亮:“如此一来,生產效率必能大增!” “没错!”朱十八笑道,“等標准成熟了,咱们就可以模具製造为主。之后咱们研究真正的重头……就是蒸汽机。” 他让人取来纸笔,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 “蒸汽机,核心就三点。锅炉烧水產生的蒸汽,蒸汽推动活塞,活塞带动轮子转动。”朱十八指著图,“听起来简单,可要做出来,难处太多了。锅炉怎么密封不漏气?活塞和汽缸怎么做到严丝合缝?传动机构怎么设计才耐用?” 他看向眾人:“这些难题,都需要標准化来解决。零件標准了,精度上去了,才能一点点攻克。” 一名年轻官员举手:“郡王,恕下官愚钝。这蒸汽机……有何用处?” “用处大了!”朱十八眼睛放光,“先说最简单的抽水。江南多水患,农田常需排水。现在靠人力水车,效率低。若用蒸汽机带动水泵,一台蒸汽机顶百人!” “百人???”眾人闻言皆是一惊。 “再说纺纱织布。现在靠手摇纺车,一个熟练工一天纺不了一斤纱。若用蒸汽机带动纺纱机,產量能翻几十倍!” “还有採矿。矿井深处积水,靠人力根本排不干。用蒸汽抽水机,再深的矿也能开!” “將来……”朱十八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远方,“咱们还能造蒸汽机车,拉著几十节车厢在铁轨上跑,日行千里。造蒸汽船,不用帆不用桨,逆风逆水照样航行。那时候,大明的货物能运到天涯海角,大明的军队能朝发夕至!” 堂內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番描述震撼了。 日行千里的车,不靠风帆的船,这简直是神话中的法宝! 王虎颤声道:“郡王……这些,真能实现?” “事在人为。”朱十八转身,目光坚定。 他走回桌前,手指敲著图纸:“所以,標准化是第一步,也是关键一步。王尚书,给你三个月时间,把军器、造船、织造、矿冶这几个行业的標准先定出来。需要什么人、什么物,直接报给我。” “下官领命!”王虎激动得声音发颤。 其他官员也纷纷起身:“我等必竭尽全力!” 会议又持续了一个时辰。 朱十八详细解答各种疑问,从標准制定的具体流程,到质检机构的设置,再到蒸汽研究所的筹建方案。 等眾人终於弄明白时,已是正午。 王虎感慨道:“郡王这番讲解,真是醍醐灌顶。下官这脑子……以前怎么就想不到这些?” 朱十八咧嘴一笑:“老王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眾人哈哈大笑:“自然是夸郡王!郡王这脑子,简直就不是人脑子啊!” “去去去,你们才不是人脑子。”朱十八笑骂。 气氛轻鬆起来。 標准化,蒸汽机,工业革命……这些词在脑中盘旋。 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 但,总要有人迈出第一步。 马车驶回应天城,街道依旧熙攘。 朱十八忽然想起今天没钓成的鱼,不由笑了。 钓鱼要耐心,治国搞工业,更要耐心。 不急,一步步来。 他相信,用不了多久,这片土地上会有机器轰鸣,会有车轮飞转,会有船舰远航。 而他要做的,就是当好那个播种人。 回到郡王府时,徐妙清和蓝沁怡正在院中散步。 “夫君回来了。”蓝沁怡迎上来,“今天钓到鱼了吗?” 朱十八老脸一红:“这个……今天有事,没钓成。明天,明天一定!” 第143章 钓鱼反被秀 古人吶! 除了受限於时代眼界,思维有时不够开阔之外,这份智慧与手艺当真不容小覷。 朱十八常常感慨,他每次只是提出个构思,画出个草图,交给工匠们。 用不了多久,成品就能摆在他面前,有些甚至比他想像的还要精妙。 老祖宗的手艺,真是牛逼! 这次朝散,朱十八慢悠悠的往宫外走,满脑子都在琢磨蒸汽机的事。 锅炉的密封材料用什么好?活塞和缸筒的精度怎么保证?传动机构使用齿轮还是连杆…… “小叔公!小叔公你等等我啊!” 这时,朱十八身后传来喊声。 他回过神,转头看见朱棣小跑著追了上来。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侄孙喊您半天了。”朱棣笑道。 “在想一种新机器。”朱十八隨口应答,继续往前走。 朱棣跟在他身边,好奇道:“啥机器啊?您又有新点子了?有啥是侄孙能帮忙的您说话,大事帮不上,听您发发牢骚、跑跑腿还是可以的。” 朱十八白了他一眼:“你小子,无事献殷勤。” “看您说的,我这不是关心您嘛。”朱棣嘿嘿一笑,隨即压低声音,“其实吧……是我府里厨子这几天做的菜忒没滋味儿,想著小叔公您的手艺了。” “得,又是来蹭饭的。”朱十八哭笑不得,“我就知道。” “哪能叫蹭呢!”朱棣理直气壮,“我这是怕您好吃的做多了吃不完,浪费粮食多不好,您不是常教导我们要勤俭节约嘛。” “就你理由多。”朱十八笑骂,脚下却没停,“走吧,今天正好燉了鸡汤,便宜你小子了。” 两人说笑著回了郡王府。 午饭简单而丰盛,山药燉鸡、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还有一碟朱十八自己醃的酱菜。 朱棣吃得津津有味,连喝两碗鸡汤,讚不绝口:“还是小叔公这儿的东西好吃!我府上那厨子,该送来跟您学学。” 徐妙清柔声道:“燕王喜欢就常来,夫君总念叨你们兄弟几个。” 蓝沁怡也笑道:“就是,人多热闹。” 饭后,朱十八看著外头阳光正好,忽然想起钓鱼的事。 他眼珠一转,看向朱棣:“老四,下午有事没?” “没事啊,咋了?” “走,陪我去钓鱼。”朱十八起身,“今天要是钓不回来十条鯽鱼,晚上可不给你饭吃。” 朱棣乐了:“小叔公,您这是自己钓不到,拿我出气呢?” 一旁徐妙清和蓝沁怡忍不住捂嘴轻笑。 朱十八老脸一红,强撑道:“谁、谁说我钓不到?我那是没认真!今天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技术!” 说干就干。 朱十八让僕人备了两套渔具,拉著朱棣又去了碧波潭。 午后的湖边比清晨热闹些,有三五成群的钓友,也有来游玩的百姓。 朱十八找了处树荫,摆开架势。 “老四,我可告诉你,钓鱼讲究的是耐心、技巧,还有对鱼性的深刻理解。”朱十八一边掛饵一边吹嘘,“今天我教教你,什么叫真正的钓鱼高手。” 朱棣忍著笑,点头:“是是是,侄孙跟著小叔公好好学。” 两人相隔丈许,各自下竿。 朱十八全神贯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浮漂。 微风拂过湖面,浮漂轻轻晃动,他立刻提竿……空的。 “嘖,这鱼狡猾。”他重新掛饵。 另一边,朱棣倒是不慌不忙。 他掛好饵,甩竿入水,然后……从怀里掏出本书,靠在树根上看了起来。 “喂,你这哪是钓鱼?”朱十八不满。 “小叔公,钓鱼要心静。”朱棣头也不抬,“您太著急了。” 朱十八哼了一声,继续盯漂。 一刻钟过去,没动静。 两刻钟过去,浮漂还是纹丝不动。 朱十八开始怀疑人生:饵料没问题啊,位置也不错,怎么就没鱼咬鉤呢? 就在这时,朱棣那边哗啦一声。 朱十八转头看去,只见朱棣不紧不慢地收线,一条巴掌大的鯽鱼被提出水面,银鳞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誒嘿!小叔公,我开张了。”朱棣笑道,把鱼放进鱼篓,继续看书。 朱十八看得眼热,心里嘀咕:他喵的肯定是运气,肯定是。 然而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朱十八开始怀疑朱棣是不是在鱼鉤上下了咒。 他这边浮漂死寂一般,朱棣那边却接二连三上鱼。 有时候朱棣甚至头都不抬,感觉竿子动了才隨手一提,又是一条。 “第六条了。”朱棣把鱼扔进篓子,那鱼篓已经半满。 朱十八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鱼篓,脸越来越黑:“我说老四,你以前总钓鱼?” “没啊。”朱棣合上书,“也就小时候玩过几次。后来就忙了,没空。” “那你怎么……” “可能是……天赋?”朱棣眨眨眼,一脸无辜。 朱十八差点老一口血喷出来。 日落西山时,朱棣足足钓了十二条大鯽鱼,每条都肥嫩鲜活。 朱十八呢?两条小杂鱼,还是趁朱棣不注意时偷偷去他那边“借”了个位置才钓到的。 回府的路上,朱十八闷不吭声。 朱棣拎著沉甸甸的鱼篓,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辛苦。 进了府门,徐妙清和蓝沁怡迎出来。 看到朱棣那满篓的鱼,两人都是一愣,隨即看向朱十八。 “夫君……这是?”蓝沁怡小心翼翼地问。 朱十八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今天……老四发挥出色。我嘛,主要是在旁边指导。” 徐妙清忍著笑,柔声道:“燕王真厉害。夫君指导得也好,瞧这鱼多肥。” 朱棣连忙道:“对对对,都是小叔公教得好!要不是小叔公指点,我哪能钓这么多。” 朱十八看著两人一唱一和地给自己找台阶,心里的鬱闷散了些,但那份挫败感是真的。 他一个现代人,装备精良,理论知识丰富,居然输给了一个偶尔钓鱼的古人? 这不科学! 晚饭时,朱十八化悲愤为厨艺,用那些鯽鱼做了好几道菜,奶白鯽鱼汤、红烧鯽鱼、香煎鯽鱼,还用鯽鱼燉了豆腐。 饭菜上桌,香气四溢。 朱棣吃得讚不绝口:“小叔公,就冲您这手艺,侄孙天天来都行!” “美得你。”朱十八给他夹了条鱼,“吃你的吧。” 徐妙清和蓝沁怡相视一笑,也给朱十八夹菜:“夫君辛苦了。” 这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朱十八看著满桌的鱼,忽然觉得,钓不钓得到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著热乎的饭菜,说说笑笑。 饭后,朱棣告辞回府。 朱十八送他到门口,忽然道:“老四,明天还来不来?” 朱棣一愣:“啊?” “钓鱼。”朱十八咬牙,“我就不信了,我还教不会你……不是,我还贏不了你!” 朱棣哈哈大笑:“成!明天侄孙陪您!” 看著朱棣的马车远去,朱十八站在门口,忽然也笑了。 钓鱼嘛,重要的是过程,是那份閒適,是和家人朋友在一起的时光。 至於鱼获……嗯,明天一定要贏! 回到院中,徐妙清和蓝沁怡正在月下散步。 “夫君还想钓鱼呢?”蓝沁怡笑问。 “钓!”朱十八斩钉截铁,“不过下次我带你们一起去,咱们郊游,野炊,边玩边钓。” “好呀。”徐妙清柔声道,“夫君开心就好。” 夜空星辰点点,夏虫鸣叫。 朱十八揽著两位夫人,心中那点挫败感早已烟消云散。 钓鱼输给老四算什么?他还会造蒸汽机、造宝船、造热气球呢! 各有各的长处嘛。 这么一想,心情大好。 “走,回屋,我给你们讲个新故事。”朱十八笑道,“关於一个会自己跑的铁马的故事……” 第144章 巧手造机魂 月华如水,故事讲到一半时,徐妙清和蓝沁怡就靠在朱十八肩头睡眼惺忪。 “后来呢?”蓝沁怡强打著精神问,“那铁马……真能自己跑?” “能啊,等蒸汽机造出来,咱们就可以造能自己跑的铁马。”朱十八看著俩媳妇都困了,轻声道,“好了,该睡觉了。” 安顿好两位夫人,朱十八独自坐在院中,望著星空出神。 蒸汽机…… 这三个字在他脑中盘旋。 这玩意儿的原理他知道,前世他还用木头跟著网上的视频做过几个。 可要在大明造出能实用的蒸汽机,难处可不少。 “先从模型做起吧。”朱十八自言自语,“有了实物,最起码工匠们也好理解。” 大清早,朱十八让下人找来各种木材。 工具也准备齐全,他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前世他就痴迷机械,那些铜质、铁製的蒸汽机模型动輒成千上万块,他个穷鬼哪买得起。 买不起他就自己研究,跟著图纸、视频用木头一点点手搓。 只是没想到,当时的爱好如今竟然派上了用场。 “老爷,您这是要做啥?”安伯好奇地问。 “这可是个好东西,它自己会动。”朱十八笑道,“你去忙吧,別让人来打扰我。” 安伯退下了,朱十八先画了张草图。 蒸汽机的原理大家都懂,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几个部件的配合。 就像气缸要光滑,活塞要严丝合缝,阀门的开合要精准。 朱十八选了块硬枣木,开始製作汽缸。 没有车床,全靠手搓。 他先用锯子锯出粗坯,再用刨子慢慢修圆,最后用砂纸细细打磨,只是这砂纸和现代的差距有点大啊…… 这是个磨人的活儿,力道大了尺寸不对,力道小了效率太低。 徐妙清和蓝沁怡午睡醒来,寻到后院时,只见朱十八满头木屑,正对著一个木筒子较劲。 “夫君这是……”徐妙清轻声道。 “做模型呢。”朱十八头也不抬,“你们別过来,木屑呛人。” 蓝沁怡却走近些,看他额上的汗珠,心疼道:“让匠人做就是了,何苦自己动手。” “有些事,得自己先弄明白。”朱十八停下动作,笑道,“放心,不累。你们去歇著,晚上给你们看个新鲜玩意儿。” 两位夫人知道劝不动,只得嘱咐他注意休息,留下茶水点心便离开了。 两人走后,朱十八继续埋头苦干。 活塞他选了松木,做的比气缸內径略小一丟丟,但又不能太小,否则漏气严重,蒸汽压力就浪费了。 经过反覆测量打磨,终於磨出了一个合適的。 阀门这玩意最麻烦。 要在合適的时候打开,让蒸汽能顺利进入气缸。 而阀门,朱十八琢磨了半天,最终决定先用简易的滑阀机构。 飞轮倒是简单,找个结实的圆木修整即可。 忙活到傍晚,所有零件终於完成,朱十八小心翼翼地將它们组装起来。 枣木汽缸固定在底座上,松木活塞塞进去,檀木阀门装上,连杆连接活塞和飞轮。 最后是锅炉,他用小铜壶代替,壶嘴接根竹管,连到汽缸的进气口。 “终於装好了。”朱十八直起腰,擦了把汗。 徐妙清和蓝沁怡闻声而来,看到桌上那个怪模怪样的木製装置,满脸好奇。 “夫君,这就是你说的蒸汽机?”徐妙清疑惑的看著这堆木疙瘩。 “对,但这就是个缩小版,让別人了解它是怎么运作的。”朱十八兴致勃勃地往铜壶里加水,又在壶下点燃小炭炉,“你们瞧好。” 水渐渐烧开,蒸汽嗤嗤冒出,沿著竹管进入汽缸。 可水烧了半天,只见热气往出冒,不见活塞有动静。 朱十八皱眉,检查各连接处。 果然,阀门处密封不好有些漏气,他用湿泥临时封堵,再试。 “动了!”蓝沁怡惊呼。 只见活塞在蒸汽推动下缓缓移动,带动连杆,连杆又推动飞轮。 那木製的飞轮,竟真的开始转动起来! 虽然转得慢,虽然时不时卡顿,虽然蒸汽泄漏的嗤嗤声不绝於耳……但它確实在动。 “神乎其技……”徐妙清喃喃道。 朱十八盯著那转动的飞轮,心中却是另一番思量。 这木头模型能转,是因为要求低。 可要造出能抽水、能纺纱、能拉车的实用蒸汽机,木头不行,必须用铁,而且密封的问题也要解决。 而铁製蒸汽机的关键,在於加工精度。 “汽缸內壁要光滑如镜,活塞要严丝合缝。”朱十八看著模型自言自语,“可我们现在手头的鏜床,精度不够。不要说气缸了,就连洪武炮鏜出来都是坑坑洼洼,这要是鏜气缸,活塞塞进去就得到处漏气,蒸汽压力全浪费了。” 若是想造出能用的蒸汽机,鏜床就必须的改良。 现有的鏜床是人力或水力驱动,刀具固定,工件旋转。 问题是主轴晃动大,刀具容易磨损,加工出的孔洞总有偏差。 “得改。”朱十八想起前世在视频里看过的老式鏜床,那是工业革命初期的產物,结构简单却有效。 用现在的技术,应该能造出来。 “夫君,先用饭吧。”蓝沁怡柔声提醒。 朱十八这才发觉天已全黑,肚子也饿了。 晚饭时,他仍沉浸在思考中。 两位夫人也不打扰,只默默给他夹菜添饭。 饭后,朱十八回到后院,对著模型和图纸又琢磨起来。 “其实华夏的工艺不差。”他自语道,“青铜时代就能铸造精美礼器,汉代的齿轮、唐代的水车、宋代的纺织机……哪样不是世界顶尖?” 问题在於,这些技艺多用於礼器、艺术品、生活用具,很少系统性地用於提升生產效率。 “这次不一样。”朱十八眼神坚定,“蒸汽机只是个开始。有了它,就能造出更精密的工具机;有了精密工具机,就能造出更精密的蒸汽机……如此循环,工业才能起飞。” 夜深人静时,朱元璋忽然来了。 “小叔叔,听说您捣鼓出新玩意儿了?”老朱一进门就嚷嚷,“王虎那老小子跟咱说,您做的木器会自己动?” 朱十八笑著引他到后院,重新演示了一遍。 蒸汽推动,活塞往復,飞轮转动。 朱元璋看得目瞪口呆:“这、这……小叔叔厉害呀!” “只是模型。”朱十八道,“真要实用,得用铁造。可现在的鏜床精度不够,造不出合格的汽缸。” 他拿出鏜床改进图:“大侄子,我想先改造鏜床。等鏜床精度上去了,再攻关蒸汽机。” 朱元璋仔细看图,虽不懂细节,但明白重要性:“需要什么?” “熟铁、精钢、好工匠。”朱十八道,“还得在工研院专门建个『精密加工坊』。” “成!”朱元璋大手一挥,“要什么给什么!咱一会回去就给您调人手。” 他围著那木模型转了好几圈,越看越欢喜:“小叔叔,等这铁傢伙造出来,咱大明……可就真不一样了。” “是啊。”朱十八望向夜空,“到那时,水车换成蒸汽机,纺车换成纺织机,马车爆改蒸汽机车……这就是一个全新的时代。” 送走朱元璋,朱十八回到院中,將木质模型小心收好。 这粗糙的木器,却是工业之始。 他想起前世那些博物馆里的文物,越王勾践剑千年不锈,曾侯乙编钟音准依旧,地动仪精妙绝伦…… 老祖宗的智慧从不欠缺,缺的只是方向和契机。 而现在,契机来了。 第145章 诸事皆顺遂 天刚蒙蒙亮,朱十八就起床开始为两位夫人准备早饭。 三人在用过饭后,朱十八就带著东西,前往了城外的工研院。 而王虎,提前收到了朱十八要来的消息,已经召集了三十余名顶尖的工匠在此等候。 见朱十八到来,眾人齐齐行礼:“见过郡王!” “不必多礼。”朱十八挥手,让人將模型放在中央的长桌上,又取出图纸铺开,“今日,有两件事要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古怪的木疙瘩上。 朱十八也不多废话,直接演示。 小铜壶加水烧开,蒸汽涌入,活塞缓缓移动,飞轮缓缓转动起来。 看著一堆木头疙瘩竟然动了起来,堂內一片寂静。 老工匠们眼睛瞪得滚圆,有几个甚至下意识地往前凑,想看得更仔细些。 “这……这木头疙瘩,它自己动了?”一位铸炮老师傅颤声问。 “没错!靠的就是蒸汽的力量。”朱十八指著模型,开始给眾人讲解蒸汽机的原理。 他顿了顿,看向眾人:“但这只是木头模型,真要想用在实处,得用铁造。而且要比这个大十倍、百倍,那样力量才够用。” 王虎咽了口唾沫:“郡王的意思是……木头换成铁??” “对!木改铁胶改焊,一天三顿……咳咳,”朱十八轻咳一声,將图纸推到了眾人面前,“可要造铁製蒸汽机,先得有能加工精密零件的工具机。现在的鏜床精度不够,所以要先改良它。” 工匠们围拢过来看图纸。 图纸画得详细,主轴加粗、向心滑动轴承改良、刀具可调、还有一套全新的进给机构。几个老匠人边看边点头,眼中渐露精光。 “妙啊!”一位专做水车齿轮的老师傅拍腿道,“这主轴加衬套的法子,能减少晃动!还有这刀具调节机构,以前咱们都是凭手感,这下有刻度了!” 之后,他將一叠写满要点的纸递给王虎:“经验方面,你们比我强。我只出点子,具体怎么做,你们商量著来。” 王虎郑重接过:“郡王放心,下官必竭尽全力!” “对了,”朱十八想起什么,“这蒸汽机模型就留在这儿,你们拆了研究都行。弄明白了原理,造起来才有方向。” 工匠们闻言大喜,那木头模型虽简陋,却是最直观的教材。 朱十八又问:“这鏜床改良,大概要多久?” 几位老工匠凑在一起,低声商议著。 半晌,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开口道:“回郡王,这新设计確实精妙,可做起来……难说。光是这加粗的主轴,要铸造得又直又匀,就得耗费不少时间,还有这向心滑动轴承、刀具……快则两月,慢则半年。” 朱十八点头:“行,不求速度,稳妥第一。需要什么材料、人手,直接报给王尚书。” 交代完毕,他背著手溜溜达达出了工研院。 下一站,朱十八打算去造船司看看。 马车沿江而行,远远就看见江畔那巨大的船坞。 数千工匠正在忙碌,號子声、敲击声、锯木声交织成一片。 朱十八登上观景台,放眼望去。 首艘宝船的龙骨已合拢,巨大的肋骨框架巍然矗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工匠们如蚂蚁般在框架上忙碌,铺设船板,安装隔舱。 督造官见朱十八来了,连忙迎上:“郡王,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进度。”朱十八笑道,“怎么样了?” “顺利,可太顺利了!”督造官一脸兴奋,“按您那分段建造法,各部件儿同时加工,最后再组装,恭工期大大缩短。原本预计十八个月,现在看来……十六个月就能下水了!” 朱十八眼睛一亮:“能提前两个月?” “是!而且质量更好。”督造官指著船体,“您看,水密隔舱已经做了十二个,每个都能独立密封。还有这船板铺设,用了双层交错法,比传统单层结实得多。” 朱十八细细查看,確实处处透著匠心。 工匠们甚至自发改进了些细节,比如在船舵处加了助力机构,在桅杆底座用了更稳固的榫卯。 “好!”朱十八心情大好,“所有工匠,本月工钱加倍!再杀十头猪,今天加餐!” “谢郡王!”督造官激动得声音发颤。 离开造船司,朱十八又改道进了宫。 武英殿內,朱元璋正在听朱標匯报摊丁入亩的试点情况。 见朱十八进来,父子俩都笑了。 “小叔叔来得正好。”朱元璋招手,“標儿正说河南那边的情况呢。” 朱標將奏报递过来:“小叔公,解雨辰在河南推行摊丁入亩,进展比预想顺利。他先拿几个劣跡斑斑的豪强开刀,清出隱田三万余亩。其他士绅见朝廷动真格,不少主动上报了。” 朱十八边看边点头:“解雨辰这速度不慢。不过真正的硬骨头还在后头,那些盘根错节的大家族,不会轻易就范。” “正是。”朱標道,“他已请求增派锦衣卫,准备下一步动作。” 朱元璋冷哼:“哼!这摊丁入亩是国策,谁敢阻挠,咱砍了他的脑袋!” 说完又看向朱十八:“小叔叔,工研院那边怎么样了?” 朱十八將上午的情况说了,又把造船司的好消息稟报。 朱元璋听得眉开眼笑:“好好好!都是好消息!道衍那边也有信儿了……”他从案头抽出一封密报,“脱古思帖木儿残部確在捕鱼儿海,兵力四万左右,但內部不和。道衍已策反两个小部落,等咱们大军一到,他们愿为內应。” 朱十八仔细看了密报,点头:“时机成熟了,我岳父那边准备得如何?” “粮草已备齐七成,军械正在加紧生產。”朱元璋道,“最迟下月底,就能出兵。” 三人又商议了许久北伐细节,直到天色渐晚。 朱十八告退时,朱元璋忽然道:“小叔叔,两位婶婶最近怎么样?胎象可稳?” “稳,太医说一切都好。”朱十八笑道,“就是胃口时好时坏,我得变著花样做饭。” 朱元璋大笑:“您这厨艺,咱都馋!改天咱带妹子一起去蹭饭!” “行,哪天过去提前派人告诉我,我给你们准备好吃的。”朱十八摆摆手,出了宫。 回到郡王府时,夕阳正西沉。 徐妙清和蓝沁怡在院中散步,见他回来,双双迎上。 “夫君今日可忙?”蓝沁怡问。 “还行,各处转了转。”朱十八揽著两人往屋里走,“工研院、造船司、宫里……都是好消息。” 徐妙清柔声道:“那便好。夫君饿了吧?厨房备了饭菜。” “不用,等夫君给你们做好吃的。”朱十八系上围裙。 厨房里很快飘出香气。 饭桌上,朱十八说著今日见闻。 工匠们的巧思,宝船的宏伟,北伐的筹备…… 两位夫人静静听著,偶尔问上一句。 窗外暮色四合,屋內灯火温暖。 朱十八看著妻子们日渐圆润的脸庞,心中一片安寧。 国事在推进,家事在美满。 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日子了。 饭后,三人在院中乘凉。 朱十八忽然道:“等孩子出生,我带你们乘宝船出海,看看大海是什么样子。” “好呀。”徐妙清倚在他肩头,眼中满是憧憬。 蓝沁怡也笑:“那夫君可要先把蒸汽机造出来,咱们坐不用帆的船去。” “一定。”朱十八握紧两人的手。 第146章 热气球试飞 几日后,就在朱十八琢磨著今天煲什么汤时,工研院那边来人了。 “郡王!成了,咱的热气球成了!”来的是个年轻小工匠,跑的气喘吁吁,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 朱十八手里的汤勺一顿:“气囊做好了?” “做好了,正在组装,王尚书请您过去看看。” “走!”朱十八解下围裙,对徐妙清和蓝沁怡道,“你们先歇著,我去去就回。” 马车一路疾驰到工研院的试验场,场地上早已人声鼎沸。 朱十八下了马车,远远就能看见一个巨大的气囊铺在地上,几十名工匠正在忙活著,將吊篮与气囊连接在一起。 王虎见朱十八来了,连忙上前:“郡王您看,气囊改进后用了三层结构,薄绢夹油纸,外层涂胶丝绸,用熟桐油反覆浸渍了五遍!” 朱十八走上去细看,这气囊做工精细,接缝处针脚细密,涂胶均匀。 用手轻抚,质地坚韧又不失柔软。 “吊篮是竹编的,外蒙牛皮。”王虎继续介绍,“火炉用精铁打造,分三层,可调节火力。绳索是六股牛筋绞合,每根能承重八百斤!” 吊篮里已经放上了沙袋,王虎解释道:“这些沙袋加起来约一百四十斤,差不多就是一个成年人的重量。” 场地四周,三百名军士严阵以待,每人手中都握著一根粗绳。 这些绳索连接著吊篮,防止热气球飞走后无法收回。 “开始吧。”朱十八道。 工匠们將气囊口对准火炉,点燃柴火。 橘红色的火焰升腾而起,热空气源源不断涌入气囊。 眾人撑开气囊口,那巨大的球体开始缓缓鼓胀,从扁平的“大饼”渐渐变成饱满的“球”。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朱十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实物热气球升空,虽然原理清楚,但真见到这庞然大物渐渐充盈,心中仍难免激动。 气囊越来越鼓,开始有了上浮的趋势。 几名工匠鬆开固定绳索,热气球摇晃著,一点点离开地面。 一寸、两寸、一尺…… “动了!动了!”有人忍不住低呼。 吊篮里的沙袋隨著热气球的上升微微晃动。 那巨大的橘红色球体缓缓升空,像一朵倒悬的花苞在风中舒展。 绳索渐渐绷直,三百名军士紧握绳端,感受著来自空中的拉力。 一丈、两丈、三丈…… 热气球越升越高,最终停在约十丈的空中。 橘红色的气囊在蓝天映衬下格外醒目,吊篮在空中轻轻摇摆。 场地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飞起来了!真飞起来了!” “老天爷!真的能上天了!” 工匠们相拥而泣,几个老匠人甚至跪倒在地,朝著热气球叩拜。 王虎激动得浑身发抖:“郡王!成了!真成了!” 朱十八仰头望著空中的热气球,心中也是波澜起伏。 虽然这高度不过十丈,虽然还只是载重测试,虽然还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 但这是第一次,人造之物凭藉自身力量稳定地悬浮於空中。 “记录时间。”他吩咐道。 一旁的书吏连忙在册子上记下:“巳时三刻,热气球升空。” 接下来的时间,所有人都开始了等待。 热气球在空中静静悬浮,偶尔有微风拂过,气囊微微晃动,但整体稳定。 火炉中的柴火持续燃烧,热气维持著浮力。 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 朱十八让人搬来椅子坐下,眼睛却始终没离开空中的热气球。 一个时辰后,火炉中的柴火渐渐燃尽。 气囊开始缓缓收缩,热气球一点点下降。 军士们配合著收紧绳索,控制著降落速度。 最终,吊篮稳稳落地,沙袋完好无损。 “歷时一个时辰零一刻!”书吏高声报时。 场地上再次沸腾! 工匠们围上来检查,气囊完好,接缝无破损。 吊篮牢固,绳索无磨损。 火炉虽熄,结构完整。 “郡王。”一位老匠颤声道,“经过检查,热气球一切正常。” 朱十八起身,走到热气球旁,仔细检查起每一个细节。 气囊有几处涂胶稍薄,需补强。 吊篮的竹编可以更密实些,火炉的添柴口设计还需改进…… 但他脸上已露出笑容:“好!很好!” 他转向王虎和眾工匠:“此次试飞成功,诸位功不可没!所有参与工匠,赏银二十两!王尚书,你擬个名单,我要进宫为诸位请功!” “谢郡王!”眾人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回城的马车上,朱十八心情激盪。 热气球成功了,这意味著大明即將拥有空中侦察能力。 北伐时带上几个,草原地形一览无余,平滇时飞上高空,山川险要尽收眼底。 更重要的是……这是人类征服天空的第一步。 回到郡王府,朱十八立刻更衣入宫。 武英殿內,朱元璋正在批阅奏章。 见朱十八风风火火进来,笑道:“小叔叔这是又有什么好消息?” “大侄子猜对了!”朱十八將试飞情况详细稟报。 朱元璋听罢,霍然起身:“真飞起来了?还飞了一个多时辰?” “没错。”朱十八道,“所以我建议,立即组建热气球营,选拔胆大心细的军士训练,以备北伐之用。” 朱元璋兴奋道:“好!太好了!空中俯瞰,敌情尽在掌握!这仗他们还怎么打?北元残部还能藏哪去?” 他当即下旨:“工部所有参与热气球研製者,赏!王虎擢赏银百两!工匠每人赏银三十两!另拨专款,加紧製作三个……不,五个热气球!” 朱十八补充道:“还需训练操作人员,擬定空中侦察规程,研究不同天气条件下的飞行要点。” “都依小叔叔的!”朱元璋大手一挥,“您说怎么干,咱就怎么干!” 商议完毕,朱十八告辞时,朱元璋忽然问:“小叔叔,您说这热气球……最高能飞多高?” “理论上,只要气囊够大,火力够足,飞上百丈也不难。”朱十八道,“不过越高越冷,风越大,风险也越大,初期还是稳妥些好。” “百丈……”朱元璋想像著那个高度,喃喃道,“那岂不是能摸著云了?” 朱十八笑了:“云还在更高处呢。等以后技术成熟了,咱们造更大的,飞更高的。” 回到府中,徐妙清和蓝沁怡已备好饭菜。 “夫君,热气球真成功了?”蓝沁怡迫不及待地问。 “成功了。”朱十八坐下,將今日见闻细细道来。 两位夫人听得入神,眼中满是惊嘆。 “可惜我们未能亲眼见到。”徐妙清有些遗憾。 “下次试飞带你们去。”朱十八笑道,“等正式载人时,咱们一起去见证。” 第147章 飞天第一人 翌日清晨,朱十八起了个大早。 今天是热气球首次载人试飞的日子,一个註定载入史册的日子。 他特意换上一身新衣服,还是鲜艷的红色,就为图个吉利。 隨后,他又帮徐妙清和蓝沁怡精心挑了件衣裙。 “夫君今日格外郑重呢。”徐妙清为他整理衣襟时柔声道。 “因为今天,咱们要创造歷史!”朱十八眼中闪著光,“从今往后,人类將真正征服天空。而第一个做到这点的,是咱大明!” 用过早膳,马车载著一家三口前往了工研院。 朱十八还特意派人去请了朱元璋、马皇后、朱標、朱棣,以及徐达、蓝玉两位岳父,还有李善长等一眾重臣。 他要让所有人都亲眼见证这个时刻。 工研院实验场上,那个橘红色的热气球已经准备就绪。 经过昨日最后的整改,气囊加强了薄弱处,吊篮也加固了结构,火炉也改进了添柴口。 就是这燃料问题,后期朱十八还得想办法再好好改良一下。 而此时,几位工匠正在进行最后的检查,王虎在一旁紧张的监督著。 “郡王!”王虎连忙迎上,“一切准备就绪,只等陛下和诸位大人到来。” 朱十八点点头,亲自走到热气球旁仔细查看。 他用手轻拍气囊,检查每一处接缝,俯身查看吊篮的牢固程度,甚至亲自试了试火炉的点火装置。 “志愿者选好了吗?”他问。 “选好了。”王虎指向不远处一名年轻军士,“锦衣卫小旗张武,二十五岁,胆大心细,会看旗语,还懂些天文。” 那军士见朱十八看向自己,连忙挺直腰板行军礼,但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他內心的紧张。 “怕吗?”朱十八走过去问。 “回郡王,不……不怕!”张武声音有些发紧。 朱十八拍拍他肩膀:“正常,我第一次坐飞机……咳,內个,记住操作要点,升空后注意风向,隨时报告情况。若遇紧急,立即打红色旗语,地面会全力救援。” “卑职明白!” 说话间,远处传来车马声。 朱元璋的御驾率先抵达,隨后是各位重臣的车马。 不一会儿,试验场边就站满了人。 马皇后则牵著徐妙清和蓝沁怡到准备好的遮阳棚下坐著,朱元璋则带著朱標、朱棣等人走到热气球旁。 “小叔叔,这样就能把人带上天了?”朱元璋仰头看著巨大的气囊,眼中满是惊奇。 “对唄。”朱十八开口道,“今天进行首次载人试飞。若成功,北伐时就能派上大用场。” 徐达仰头道:“空中俯瞰,战场形势一目了然。此物若成,確是神器。” 蓝玉更是激动:“到时候在草原上一飞,北元残部藏哪儿去?全看得清清楚楚!” 眾臣议论纷纷,有惊嘆,有怀疑,更多的是期待。 辰时三刻,一切准备就绪。 “大明热气球首次载人试飞……”王虎高声宣布,“现在开始!” 工匠们点燃火炉,橘红色的火焰升腾。 热空气涌入气囊,那巨大的球体缓缓鼓胀、升起。 张武深吸一口气,在眾人注视下登上吊篮。 “升空!”朱十八下令。 固定绳索鬆开,热气球开始上升。 一寸、一尺、一丈……场边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马皇后紧紧握住徐妙清的手,朱元璋则拳头紧握,眼睛一眨不眨。 朱棣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被朱標轻轻拉住。 热气球升到五丈高度时,朱十八示意暂停。 这是预定的低空测试阶段,检查各项设备是否正常。 不多时,吊篮中的张武挥动绿色旗子,一切正常。 “继续升空!”朱十八喊道。 火炉加大火力,热气球再次上升。 十丈、十五丈、二十丈……最终停在约三十丈的空中。 这高度,已经相当於三十层楼那么高了。 从地面看去,热气球已变得不大,但橘红色的气囊在蓝天中格外醒目。 朱十八举起望远镜观察,只见张武在吊篮中站稳,正按照训练內容进行测试。 观察风向、检查气囊状態、记录火炉燃烧情况。 只是透过望远镜能看到,他握著旗杆的手明显在发抖。 “旗语询问状况。”朱十八吩咐。 地面旗手打出旗语。 片刻后,张武回覆:一切正常,风向稳定,气囊完好。 “进行第二阶段测试!”朱十八下令。 一系列预定的测试项目展开,模擬风向变化时的应对,测试不同火力下的升降速度,甚至尝试小幅水平移动…… 整个过程持续了半个时辰,在场所有人的心也跟著热气球悬在半空。 徐达和蓝玉这两位沙场老將,此刻也紧张得额头冒汗。 朱元璋更是时不时询问:“怎么样?没问题吧?” 朱十八始终举著望远镜,一刻未离。 终於,所有测试完成。 朱十八下令:“准备降落!” 火炉减小火力,热气球开始缓缓下降。地面军士们收紧绳索,引导降落方向。 二十丈、十丈、五丈…… 吊篮稳稳落地,张武一步跨出,脚踩实地时竟踉蹌了一下。 在天上待了半个时辰,回到地面反而不適应了。 “成功啦!” 欢呼声响彻云霄! 工匠们相拥而泣,军士们振臂高呼,重臣们纷纷上前祝贺。 朱元璋大步走到热气球旁,仰头看著这个刚刚征服天空的造物,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朱十八第一个走到张武面前:“感觉如何?” 张武脸色还有些发白,但眼中闪著光:“郡王……天上,太美了!能看到整个应天城,看到长江像条带子,看到远处的钟山……就是,就是风大,吊篮晃得厉害,刚开始腿软。” 眾人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上面冷不冷?” “怕不怕?” “看得多远?” 张武一一回答,说到惊险处,眾人屏息。说到壮丽处,眾人嚮往。 朱元璋走到张武面前,重重拍他肩膀:“好小子!你是咱大明第一个上天的人!此等壮举,当载入史册!” 他转身对眾臣道:“传旨!张武勇毅可嘉,擢升锦衣卫百户,赏银五百两,赐『飞天勇士』匾额!所有参与工匠,赏银翻倍!” “谢陛下隆恩!”眾人跪倒一片。 朱十八补充道:“张武需將今日所见所感详细记录,供后续训练参考。另外,立即选拔第二批志愿者,开始系统训练。” “就依小叔叔的!”朱元璋大手一挥,“今日大喜,当设宴庆贺!就在这工研院,摆宴!咱要与诸位功臣同饮!” 工研院的空地上很快摆开宴席。 朱元璋亲自举杯:“这一杯,敬小叔叔!若无您奇思妙想,便无今日飞天壮举!” 眾人齐举杯:“敬郡王!” 朱十八笑著饮尽,又斟满一杯:“这一杯,敬所有工匠!是你们巧手,將图纸变为现实!” 再一杯:“敬张武!你是真正的勇士!” 宴席热闹非凡。 工匠们从最初的拘谨到放开,纷纷讲述研製过程中的趣事。 张武成了焦点,被眾人围著问东问西。 徐妙清和蓝沁怡坐在女眷席中,看著被眾人簇拥的朱十八,眼中满是自豪。 蓝玉喝得满脸通红,搂著徐达肩膀:“老徐,看见没?我女婿!我蓝玉的女婿!” 徐达笑著摇头:“放屁!那也是我女婿。” 夕阳西下时,宴席方散。 朱十八携两位夫人登上马车,回头望去。 工研院在暮色中静静矗立,而那个橘红色的热气球已被小心收起,等待下一次飞翔。 “夫君今日高兴?”徐妙清问。 “高兴。”朱十八揽住两人,“但更高兴的是,我们迈出了第一步。从今往后,天空不再遥不可及。” 第148章 燃料再革新 热气球成功载人后,工研院並未停歇。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他们又进行了十余次试飞,高度从原来的三十丈提高到了五十丈,滯空时长也延伸到了將近两个时辰。 而每次试飞都会被详细记录,包括不同风速下的稳定性、各种天气条件的適应性、载重与升力的关係…… 张武也成了热气球营的第一位教官,带著新选拔出来的二十人进行著训练。 但现在有一个问题逐渐暴露了出来……就是燃料。 “木柴占地太大,一次飞行要带百十来斤。”王虎在匯报时愁眉苦脸,“而且燃烧时还会崩火星,好几次差点溅到气囊上。这要是点燃了……” 朱十八点头。 其实他早就注意到这个问题了,热气球的气囊里涂了熟桐油,本就是易燃物。 木柴燃烧时的火星,確实是个定时炸弹。 “这燃料……得好好改良一下。”朱十八摩挲著下巴,看著热气球陷入了沉思。 接下来的几天,朱十八桌上摆满了各种材料。 什么木炭粉、松脂、蜂蜡、菜油、甚至还有硫磺和硝石。 徐妙清和蓝沁怡来送饭时,常看见他对著那些瓶瓶罐罐发呆,手上脸上沾满黑灰。 “夫君这是要炼丹?”蓝沁怡打趣道。 “这东西可比炼丹有意思多了。”朱十八笑道。 经过几天试验,前后尝试了七八种配方后,他终於找到了最佳组合。 松树油、蜂蜡和乾燥的木屑,按照一定比例混合。 松树油燃烧值高,蜂蜡能塑形且燃烧稳定,木屑既降低成本又能调节燃烧速度。 三者加热混合后倒入模具,冷却就成了巴掌大的固体燃料块。 做好了第一批,朱十八迫不及待的拿到后院进行测试。 一块燃料点燃后,火焰呈稳定的橘黄色,几乎没有火星飞溅,燃烧时间却也比木柴长了一倍。 “成了!”他兴奋道。 次日,朱十八带著燃料块来到工研院。 王虎和工匠们看著这些方正正的疙瘩块,都有些疑惑。 “郡王,这是?” “这是我改良的燃料块,用来替代木柴的。”朱十八让人取来小型测试炉。 一块燃料块放入,点燃。 火焰稳定升起,热度却比木柴更集中。 朱十八指著燃料块:“这玩意体积小,同样的热值,体积只有木柴的三分之一,而且重量更轻。” 王虎眼睛亮了:“那燃烧时间呢?” “比木柴能多一倍。” 王虎闻言,眼睛亮了:“居然延长了这么多?” “对唄。”朱十八道,“而且这玩意燃烧稳定,火星少,安全性大大提高。” 说著,朱十八將製作配方递给工匠,立即安排批量生產。 三天后,第一批三百块燃料块製作完成。 这次热气球只携带了五十块燃料块……按计算,足够飞行两个时辰。 升空过程明显更平稳。 固体燃料燃烧稳定,火炉无需频繁添柴,操作简单许多。 热气球升至五十丈高度,在空中停留了两个时辰零一刻,最后因燃料耗尽安全降落。 “成功了!”王虎激动得声音发颤。 数据也令人振奋,同样载重下,续航时间延长四成。 操作人员从三人减为两人,最重要的是,安全性大幅提升,整个飞行过程未见一颗火星飞出。 试飞结束,朱十八仰头看著缓缓降落的热气球,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强烈的念头。 前世他只在电视上看过热气球,从未亲身体验。 如今这东西就在眼前,而且是他一手推动诞生的…… “王尚书,”他转身道,“你安排一下,之后的试飞,我上。” “啊?您说什么?”王虎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下次试飞,我亲自上去看看。”朱十八重复道,眼中闪著兴奋的光。 “不可!万万不可!”王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嚇得脸都白了,“郡王!这、这太危险了!您万金之躯,怎能涉险?” 朱十八摆摆手:“我就飞个几丈高,不往高处去。再说了,张武他们都飞了十几次了,不都好好的?” “那不一样!”王虎急得直跺脚,“他们是训练过的军士,您……您可是郡王!两位王妃还怀著身孕,您要是……” 他没敢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您要是出事,我们所有人都得陪葬。 朱十八笑了:“哪有那么夸张。我就体验一下,离地三五丈,绳子拴著,能出什么事?” 他说得轻鬆,王虎却快哭了。 这位爷的脾气他是知道的,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可让他上热气球?借王虎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郡王……要不,容下官再准备准备?”王虎试图拖延,“气囊要再检查检查,绳索要再加固加固,燃料要再测试测试……” “不都刚检查过吗?”朱十八挑眉,“王尚书,你这是推脱啊。” “下官不敢!”王虎冷汗直冒,脑中飞快思索对策,忽然,他灵机一动,“对了!陛下前日还说,要来看热气球的进展。不如……等陛下来了,郡王再试飞?也让陛下亲眼见证?” 他想的是,等朱元璋来了,自然有办法阻止。 朱十八眯著眼看著王虎:“我说老王,你不会是想等著我大侄子来了,好让他阻止我上去吧。” “郡王您说笑了,下官不敢……”王虎眼角抽搐,他没想到,这位爷居然这么聪明。 但让他放朱十八自己飞上天,他是真的不敢,只能一边拖延朱十八,一边悄悄写了封信让人快速进宫去请陛下! 王虎目不转睛的盯著朱十八,见他正围著热气球转悠,这边摸摸,那边看看,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郡王,您看……要不先歇会?或者您今日先回去,明日咱们再试?”他试探道。 “不急,你赶紧检查,”朱十八找了把椅子坐下,“我正好看看你们平日怎么操作的。”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王虎如坐针毡,每隔一刻钟就派人去门口张望。 朱十八倒是悠閒,跟工匠们聊著热气球的改进方向,还提出不少新点子。 能不能做可拆卸的气囊?能不能加个简易的舵来控制方向?能不能…… 每个点子都让王虎心惊肉跳,这位爷是真敢想啊! 又过一刻钟,远处终於传来马蹄声。 王虎霍然起身,伸长脖子望去。 只见一队骑兵护著一辆马车疾驰而来,马车上的明黄色帘子……是御驾! “陛下来了!”他几乎要哭出来。 朱十八也起身,笑著迎上去。 马车停下,朱元璋不等太监搀扶就跳下车,脸色铁青。 他一眼就看见场中那个橘红色的热气球,又看见站在旁边的朱十八,三步並作两步衝过来。 “小叔叔!”朱元璋声音都变了调,“您要干啥?!” 王虎连忙跪倒:“陛下!郡王他……” 朱十八却笑道:“大侄子来了?正好,我正要上去体验体验,你帮我掌掌眼。” “体验个屁!”朱元璋难得爆了粗口,“您知道王虎那信里怎么写的吗?『郡王欲登天』!咱还以为您要成仙飞走了!” 他抓著朱十八的胳膊,死活不放:“不准去!说什么都不准去!您要是有个好歹,两位婶婶怎么办?未出生的孩子怎么办?咱怎么办?!” 朱十八哭笑不得:“我就飞几丈高……” “一丈也不行!”朱元璋斩钉截铁,“这事儿没商量!王虎!” “臣在!” “给咱看好了!从今天起,没有咱的旨意,谁也不准让郡王靠近热气球!听见没有?!” “臣遵旨!”王虎响亮应道,心中大石终於落地。 朱十八还想爭辩,朱元璋已经拉著他往马车走:“走走走,回宫!咱有正事跟您说!” “哎,我还没……” “没什么没!跟咱回去!” 夕阳下,朱元璋硬是把朱十八塞进马车。 王虎看著远去的车驾,抹了把额头的汗,长舒一口气。 这位爷的飞天梦,今日是圆不了了。 而马车里,朱十八的抱怨声隱约传来:“我就想看看风景……” “看鸡毛风景!在地上不能看?!” “嘿!你这皇帝,咋开口鸡毛闭口鸡毛,都跟谁学的……” 热气球静静立在试验场上,橘红色的气囊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第149章 老朱欲登天 马车驶入宫门,朱十八被朱元璋拖进了坤寧宫。 马皇后也早早得到了消息,此刻正在殿內等候。 见两人进来,她先是鬆了口气,隨后便板起脸来:“小叔叔,您这是要嚇死我啊!” 朱十八訕訕一笑:“侄媳妇莫担心,我就是想上去看看,不做別的……” “看什么看!”马皇后难得语气严厉,“您知不知道,王虎那封信送到时,重八正在批奏摺,看完信手都抖了!您要是有个万一,让我们怎么办?让两位婶婶怎么办?” 她说著,眼圈竟有些发红。 朱十八心中一暖,他也知道侄媳妇是关心他。 隨即他收起玩笑神色,郑重道:“侄媳妇,大侄子,我知道你们担心。但热气球真的安全,这半个月飞了十几次,没出过一次问题。我就是想……离地几丈,看看风景。” “那也不行!”朱元璋在殿里踱步,“您是咱小叔叔!您要是有个闪失,咱这江山……咱这家……” 他说不下去了。 朱十八嘆了口气,坐下道:“其实吧,我理解你们。但你们想想,飞天啊!自古以来,谁不想飞天?秦始皇派徐福寻仙,汉武帝建承露盘,唐太宗信道炼丹……不都是为了求长生、望飞天吗?” 朱元璋脚步一顿。 就连马皇后也愣住了。 朱十八继续说:“大侄子,现在咱们有条件了,真能飞上天。虽然还不能像神仙那样腾云驾雾,但升上几十丈,看百里风光,还是能做到的。这机会……千古未有啊。” 殿內安静下来。 朱元璋望向窗外,眼神有些飘远。 是啊,飞天……哪个帝王不想? 他朱元璋出身草莽,从乞丐到皇帝,什么苦都吃过,什么仗都打过。 如今江山在手,万民归心,若说还有什么遗憾…… “重八。”马皇后轻声唤他。 朱元璋回过神,看向朱十八:“小叔叔,您说的……真能行?” “能!”朱十八立刻道,“热气球技术现在很稳定了。燃料改良后更安全,操作流程也成熟。只要不飞太高,做好防护,万无一失!” 马皇后蹙眉思索,半晌,轻声道:“若真如小叔所说,倒是……倒是可以试试。” “妹子你也……”朱元璋惊讶。 “自古帝王封禪泰山,是为告天。”马皇后缓缓道,“若能从天上亲览山河,祭告天地,或许……更有深意。” 她看向朱元璋:“只是,必须確保万全。” 朱元璋在殿內来回踱步,脚步越来越慢。 终於,他停下,眼中闪过决断:“小叔叔,您说的对。这机会,千古未有。咱……也想试试。” “这才对……不是,你等会!”朱十八反倒慌了,“大侄子,我说的是我飞上去,是我!不是让你飞上去!你可別搞错了!” “君无戏言!”朱元璋大手一挥,“咱既然说了要试,就要试!不过……” “你一个皇帝,飞上去要是出啥事可咋办?这不行!”朱十八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他看向朱十八,露出狡黠的笑:“小叔叔那您陪咱一起?” “啊?” “您不是说安全吗?”朱元璋理直气壮,“您都敢亲自上去了,咱还有啥怕的。” 朱十八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马皇后却点头:“重八说得对。小叔若陪同,我也放心些。” “不是……这……”朱十八还想挣扎。 “就这么定了!”朱元璋一锤定音,“不过得好好准备。咱是皇帝,不能草率。” 他当即唤来太监:“传太子!” 不多时,朱標匆匆赶来。见殿內三人神色严肃,心中一惊:“父皇,母后,小叔公,出什么事了?” 朱元璋让他坐下,沉声道:“標儿,有件事要交代你。” 他將飞天计划简单说了。 朱標听完,脸色都变了:“父皇!这太危险了!您上去就算了,怎么还带著小叔公呢……” “咱意已决……”朱元璋摆手,“誒?不对,什么叫咱上去就算了?好好好!你这逆子,感情小叔叔比咱更重要是吧!” 朱元璋说罢,脱下一只靴子就朝朱標扔来…… 经过这么一闹,殿內的气氛终於算缓和了些。 隨后,朱元璋穿好鞋,语重心长地对朱標道:“你放心,有你小叔公在,咱心里有底。这次飞天,不仅是为圆一个梦,更是要向天下人展示……大明,无所不能!” 朱標看著父亲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儿臣……遵旨。” 商议完毕,朱十八回到郡王府。 回府之后,他就將自己关在书房。 因为朱元璋要求他在三日內拿出最周全的飞天方案,若是方案不通过,那上天就免谈。 朱元璋那边则开始处理朝政,为可能出现的意外做准备。 他秘密召见了李善长、徐达、蓝玉等重臣,交代了诸多事宜。 马皇后也没閒著,她亲自检查了热气球的製作记录,又召太医询问高空可能对人体的影响,甚至还让钦天监择定吉日。 两日后,朱十八带著厚厚一叠方案进宫。 “热气球用最新的三號气囊,涂胶加厚,防风性能最好。吊篮特別加固,加设扶手和安全带。”他指著图纸讲解,“燃料用新式燃料块,多带三成备用。绳索用十二股牛筋,承重测试过了,绝对安全。” “飞行高度二十到三十丈,这个高度既能看清地面,又相对安全。飞行时间控制在半个时辰內。天气必须选无风或微风的日子,钦天监说三日后最佳。” “隨行人员包括我、大侄子你,再加两名操作员。地面配备三百人的救援队,太医隨时待命。另外……” 他拿出一件奇怪的背心:“这是骨架伞,它展开后像个大斗笠,强度我已经和工研院测试过了,载一个成年人低空降落没问题。万一……我是说万一热气球出事,穿上这个跳下来,能保小命。” 朱元璋拿起那背心看了看,笑道:“小叔叔准备得真周全。” “能不全吗?”朱十八苦笑,“您要是有个闪失,我可就是千古罪人了。” 朱元璋大笑:“放心!咱命硬得很!当年陈友谅几十万大军都奈何不了咱,还能怕这小小的热气球?” 话虽如此,准备工作却一点不敢马虎。 三日后,工研院试验场。 一切准备就绪。新制的热气球比之前更大,气囊呈明黄色,这是朱元璋特意要求的,象徵皇权。 吊篮也特別设计,加了锦垫和扶手。 场边除了常规人员,还多了徐达、蓝玉、李善长等重臣,以及朱標、朱棣等皇子,所有人都神色凝重。 辰时正,朱元璋和朱十八换上特製的紧身衣,这是为了方便活动,也为了万一需要跳伞。 马皇后亲自为两人整理衣襟,手有些抖。 蓝沁怡和徐妙清没来,朱十八可不敢告诉她们俩,万一嚇到了咋办…… “妹子放心。”朱元璋握住她的手,“咱很快就回来。” 朱十八也道:“侄媳妇,有我在呢。” 两人登上吊篮,操作员是张武和李亮。 火炉点燃,热空气涌入,明黄色的气囊缓缓升起。 一寸、一尺、一丈…… 场边所有人屏住呼吸。 朱標拳头紧握,朱棣眼睛瞪得滚圆,徐达和蓝玉並肩而立,神色严峻。 热气球升至五丈时稍停,检查设备,一切正常。 继续上升。 十丈、十五丈、二十丈…… 最终停在预定高度。 从吊篮望下去,应天城尽收眼底。 宫殿楼阁如棋盘,街巷纵横如脉络,长江如带蜿蜒东去。 朱元璋扶著吊篮边缘,看得痴了。 “大侄子,怎么样?”朱十八问。 朱元璋良久不语,最终长嘆一声:“壮哉!朕之江山!” 风轻轻吹过,热气球微微摇晃。 但此刻,两人心中已无恐惧,只有震撼与豪情。 第150章 標准定乾坤 半个时辰的飞天之旅结束,热气球稳稳落地。 当朱元璋和朱十八跨出吊篮时,场边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徐达、蓝玉等老將快步上前,眼中儘是惊嘆。 “陛下!感觉如何?”蓝玉迫不及待地问。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朗声笑道:“痛快!从未有过的痛快!从天上往下看,这江山……这江山真他娘壮阔!” 这位开国皇帝难得爆了粗口,却无人觉得不妥,反而更显豪情。 朱標和朱棣也围过来,朱棣眼巴巴地问:“父皇,小叔公,上面……真的能看到整个应天城?” “何止应天。”朱十八笑道,“钟山、棲霞山、长江、玄武湖……尽收眼底,改天让你们也上去看看。” 这话一出,在场的皇子重臣们眼睛都亮了。 马皇后在一旁笑著摇头:“看把你们馋的。” 朱元璋大手一挥:“想上都上!不过……”他神色严肃起来,“必须確保安全,王虎!” “臣在!” “从今日起,热气球每日最多飞三次。每次飞行前,必须检查所有设备,確认天气適宜,做好万全准备。谁敢马虎,军法从事!” “臣遵旨!” 接下来的几日,工研院试验场成了最热闹的地方。 马皇后是第二个上去的。 这位开国皇后胆识过人,在二十丈高空俯瞰山河时,竟落下泪来:“重八,咱们当年从濠州起兵时,可曾想过有今日?” 朱元璋在下面仰望,眼眶也有些发热。 朱標、朱棣、等人也挨个体验。 朱棣最为兴奋,在空中待了足足半个时辰不肯下来,最后是被朱十八用旗语硬叫下来的。 徐达、蓝玉等武將也纷纷上天。 蓝玉下来后激动得满脸通红:“他娘的!爽,真爽!” 李善长等文臣虽有些畏高,但在朱十八鼓励下也尝试了低空飞行。 下来后一个个脸色发白,却都感慨:“千古未有之奇观!” 热气球的安全性和实用性得到彻底验证。 七日后,武英殿內论功行赏。 朱元璋看著殿下眾臣,笑道:“热气球研製成功,乃我大明一大创举。王虎及工研院所有工匠,赏!张武等首批飞天勇士,赏!具体赏赐,由户部擬定。” 眾人跪谢皇恩。 朱元璋又看向朱十八:“小叔叔,您又立下大功。说说,想要什么赏赐?咱都答应!” 朱十八想了想,道:“大侄子,我还真有个事。” “您说!” “我想……统一度量衡。”朱十八缓缓道,“不是秦朝那种书同文、车同轨的大一统,而是工坊里的度量衡。” 他从袖中取出那把特製的游標卡尺:“你们应该发现了,我用的工具和其他师傅不太一样。这把尺子,最小能量到『丝』。而现在工坊用的尺,最小只能量到『分』,精度差了很多。” 他將卡尺递给朱元璋看,尺身上的刻度精细,还有游標滑动,能读出极其细微的尺寸。 “工部各局、军器局、造船司……各家用的尺子都不一样。同样说『一寸』,实际长度可能差半分。造出来的零件看似一样,实则无法通用。”朱十八解释道,“我想以我这套工具为標准,在皇家工坊全面推广。” 朱元璋仔细端详卡尺,又传给朱標、李善长等人看。 李善长沉吟道:“郡王所言確有其事。工部曾报,军器局造的火銃零件,有时需要修整才能装上。若是尺寸完全一致,生產效率必能提升。” 徐达也道:“臣在军中深有体会。同样叫洪武銃,不同批次总有些许差异。若能统一標准,战时维修、零件替换都方便得多。” 朱元璋拍板:“行!既然眾爱卿都同意,那就依小叔叔的!传旨:以郡王所制游標卡尺为標准,重定度量衡。工部即日起制定新规,皇家所属工坊三月內全面换用新標准!”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事由小叔叔总揽,王虎协助。需要什么,直接报给咱!” 朱十八笑了:“大侄子爽快!有了统一標准,將来造蒸汽机、造精密工具机,才有基础。这就叫……標准化生產。” “標准化……”朱元璋品味著这个词,“好!咱大明,什么都要是最好的!连尺子,也要最准的!” 议定此事,朱十八心情舒畅地回了郡王府。 刚进门,就听见徐妙清和蓝沁怡在后院说话。 “夫君回来了。”徐妙清迎上来,眼中带著担忧,“听说这几日……陛下和您都上热气球了?” 朱十八一愣:“你们怎么知道的?” 蓝沁怡轻抚小腹,嗔怪道:“满城都传遍了,说陛下与郡王飞天,乃千古祥瑞。我们也是听下人们议论才知道……夫君,这么危险的事,怎么不告诉我们?” 朱十八訕訕道:“怕你们担心。其实很安全,飞得也不高。” 他拉著两人坐下,细细讲了这几日的事:朱元璋的震撼,眾人的兴奋,还有刚刚定下的度量衡改革。 徐妙清听完,柔声道:“夫君总是想著大明,想著百姓。但也要顾著自己。” “放心吧。”朱十八握住两人的手,“我有分寸。等孩子们出生,我带你们坐热气球……飞低些,慢些,看遍应天风光。” 蓝沁怡眼睛一亮:“真的?” “当然。”朱十八笑道,“不过得等你们生產完,身子养好了再说。” 晚饭时,朱十八亲自下厨。 饭桌上,他讲起工坊標准化的事:“等新度量衡推行下去,零件精度上来了,蒸汽机就能加快研发。到时候,机器代替人力,生產效率翻几倍……” 徐妙清安静听著,偶尔问上一句。 蓝沁怡则更关注实际:“那匠人们的工钱会涨吗?” “会。”朱十八肯定道,“效率高了,產出多了,工钱自然要涨。而且標准化后,学徒也更容易上手,能培养更多工匠。” “夫君思虑周全。”徐妙清微笑。 饭后,三人在院中乘凉。 朱十八仰头望天,想起白日在热气球上看到的景象。 “夫君在想什么?”蓝沁怡问。 “想未来。”朱十八轻声道,“等蒸汽机造出来,等宝船下海,等铁路铺遍大明……那会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徐妙清靠在他肩头:“不管什么世界,有夫君在,就是好世界。” 朱十八心中一暖,揽紧两人。 第151章 寻传国玉璽 奉天殿,朝会。 今日的早朝已经进行了半个时辰,各部依次奏事。 当工部尚书王虎出列时,满朝文武的目光都看向他。 “启稟陛下,热气球已製成十六个,经反覆测试,稳定性、安全性俱佳,最长滯空时间达两个半时辰,最高升空高度六十丈。” 王虎声音洪亮,继续道:“臣以为,热气球可投入军中使用。” 话音落下,殿內响起一片低语。 朱元璋眼中精光闪烁道:“好!北伐大军准备的如何?” 兵部尚书出列稟报:“回陛下,十五万精兵已集结於北平,粮草、军械已备齐成,最迟下月底可完成全部准备。” “热气球呢?”朱元璋问。 王虎答道:“回陛下,每个热气球配备操作手两人,护卫四人,地面配合人员二十。十六个热气球,共增派四百余人。臣已选拔完毕,正在加紧训练。” 朱元璋一拍御案:“好!传旨,热气球即日划归北伐军序列,由蓝玉节制!此战,务求全歼北元残部,永绝后患!” “臣等遵旨!”眾臣齐声应和。 散朝后,朱十八叫住了正要离去的蓝玉。 “岳父留步。” 蓝玉转身,见是朱十八,笑道:“郡王这是有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请岳父过去坐坐。”朱十八压低声音,“有些话……我想私下说说。” 蓝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点头:“成,那咱走吧。” 郡王府,后院。 一桌丰盛菜餚已然摆好,还有一坛窖藏多年的好酒。 侍女们布好菜便悄然退下,后院只剩翁婿二人。 蓝玉看著满桌菜餚,笑道:“女婿今日这般隆重,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朱十八斟满两杯酒,神色却渐渐凝重:“岳父,此次北伐,有件极重要的事,需私下与您交代。” 见朱十八如此郑重,蓝玉也收起笑容:“你说。” “关於……传国玉璽。”朱十八一字一顿。 蓝玉手中酒杯一晃,酒水险些洒出。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酒杯:“女婿此言何意?” 朱十八不答反问:“岳父可知,当年元顺帝北逃时,带走了何物?” “自是金银財宝、后宫妃嬪……”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还有传国玉璽。”朱十八打断道,“那方『受命於天,既寿永昌』的玉璽,元灭宋后得其璽,奉为正统。元顺帝北逃,此璽必隨行。” 他压低声音:“据我所知,此璽如今……很可能就在捕鱼儿海的北元可汗金帐之中。” 蓝玉脸色变了又变,良久,沉声道:“这……女婿你从何得知?” “这个其实不难推断。”朱十八继续道,“岳父细想,北元虽败,仍以正统自居,凭的是什么?便是这传国玉璽。此璽在,则天命在;此璽失,则气运终。” 他继续分析:“此次北伐,我军有热气球侦察敌情,有洪武銃火炮碾压,有精兵良將,更有道衍在內策应。此乃千载难逢之机,若能一举歼灭北元残部,同时寻回传国玉璽……” 蓝玉呼吸粗重起来。 传国玉璽!哪个武將不知它的分量? 朱元璋为何年號洪武?为何急於北伐? 除了肃清边患,何尝不是想找回这象徵天命的神器? “陛下对此璽……”蓝玉欲言又止。 “朝思暮想。”朱十八轻声道,“岳父,我虽常与大侄子玩笑,但知他心中执念。若此次能寻回玉璽,於国於君,都是不世之功。” 蓝玉盯著朱十八:“你让我暗中寻找?” “正是。”朱十八点头,“此事绝密,除你我二人,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包括陛下。” “为何?” “原因有三。”朱十八竖起手指,“其一,此事尚无十成把握,若提前告知陛下,届时寻不到,徒增失望。其二,北伐重在歼敌,若为寻璽分心,恐误战机。其三……” 他顿了顿:“岳父当知,功高震主。您此次北伐灭元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回来后肯定会加官进爵。但若是在灭元的基础上再增加寻回传国玉璽,立此大功,您就封无可封。不如暗中寻得,事后找机会献上,既是惊喜,也显忠心。” 蓝玉沉默良久,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明白朱十八的意思。 传国玉璽若真能找到,功劳太大。若在战场上公然搜寻,必引人注目。不如战事结束后,借清点战利品之机暗中查找。 “你有几成把握?”蓝玉问。 “七成吧。”朱十八如实道,“毕竟未曾亲见。但据情报分析,北元可汗脱古思帖木儿仓促北逃,能带走的最贵重之物,除了玉璽还有何物?此等神器,他必隨身珍藏。” 他又斟满两杯酒:“岳父,此事风险不小。若寻到,是大功。若寻不到,或走漏风声,恐遭猜忌。您可愿一试?” 蓝玉看著杯中酒,忽然笑了:“我蓝玉纵横沙场几十年,怕过什么风险?此战本就志在必得,多寻一物,有何难哉?” 他举杯:“只是……为何告诉我?你大可等战后再自己寻找。” 朱十八也举杯:“因为您是我岳父,是沁怡的父亲。更因为……”他直视蓝玉,“我相信您对陛下的忠心,也相信您懂得分寸。” 两人对饮而尽。 酒过三巡,朱十八又详细交代了搜寻要点。 重点检查可汗金帐、后宫帐、祭祀场所。留意金盒、玉匣等容器,注意北元贵族口风…… “切记,”朱十八最后叮嘱,“无论寻到与否,此事止於你我。即便寻到,也勿立即献上,待班师回朝后,择机而行。” “我明白。”蓝玉重重点头。 宴罢,已是申时。 蓝玉起身告辞,走到厅门口时,忽然转身:“女婿,此事若成……你当居首功。” 朱十八摇头:“功劳是岳父的。我只愿玉璽归位,了却大侄子一桩心事,也断北元正统之念。” 送走蓝玉,朱十八独自站在院中。 夕阳西沉,天边泛起橘红。 他想起前世史书上的记载,蓝玉確实在捕鱼儿海大破北元,也確实缴获了传国玉璽。 但这一世,有了热气球、有了改良装备、有了提前准备,战果应当更大。 只是歷史已变,玉璽是否还在原处?他並无十足把握。 “夫君。”蓝沁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父亲走了?” “嗯。”朱十八转身,见她扶著腰慢慢走来,连忙上前搀扶,“怎么出来了?当心著凉。” “在屋里闷得慌。”蓝沁怡柔声道,“夫君与父亲谈了什么?这般郑重。” “一些北伐的事。”朱十八含糊带过,扶她在石凳坐下,“清儿呢?” “歇著了,这几日总犯困。”蓝沁怡轻抚小腹。 “夫君,”蓝沁怡忽然轻声道,“父亲……会平安回来的,对吗?” 朱十八知道她担心父亲,温声安慰:“岳父身经百战,此战准备充足,又有新式装备,定能凯旋。” “那就好。”蓝沁怡倚在他肩头,“我只盼家人平安。” 晚风拂过,院中梧桐沙沙作响。 朱十八望著北方天际,心中默念:传国玉璽……但愿能如愿寻回。 第152章 鏜床惊世现 翌日朝会,户部尚书正在奏报摊丁入亩试点进展。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走入大殿,稟报导:“启稟陛下!工研院急报……鏜床改良已成,请郡王过目。” 满殿一静。 朱十八原本还有些昏昏欲睡,此刻闻言却是睁大了眼睛:“造好了?” “是!工匠们连夜调试,今晨试鏜,说是已满足郡王您的要求。” 朱十八唰的站起身,对朱元璋道:“大侄子,我去看看,你们继续。” 朱元璋见他这般急切,顿时也来了兴趣:“等等,咱也去!標儿、老四你们也来!诸位爱卿,今日朝会暂歇,都隨咱去瞧瞧这鏜床是何等神器!” 一时间,奉天殿內文武大臣浩浩荡荡的出了宫。 马车队驶向城外工研院,朱十八与朱元璋同乘一车。 路上,朱元璋好奇道:“小叔叔,这鏜床……真那么重要?” “那是相当重要了!”朱十八眼睛发亮,“有了精密鏜床,就能加工合格的汽缸。有了合格的汽缸,蒸汽机才能造出来!这可是工业之母!” “工业之母?”朱元璋琢磨著这个词,“比热气球还厉害?” “那不一样。”朱十八解释道,“热气球是飞天,是眼睛看得见的奇观。鏜床是基础,是看不见的根基。就像盖房子,热气球是屋顶的琉璃瓦,鏜床是地基的夯土。瓦片漂亮,但地基才是根本。” 朱元璋似懂非懂,但看朱十八如此重视,便知此物不凡。 车马抵达工研院,朱十八下了车直奔后院作坊。 一进作坊,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作坊中央,放著一个庞然大物。 “这……这是鏜床?”徐达瞠目结舌。 朱十八已走到鏜床旁,仔细检查每一处细节。 “试过了吗?”朱十八问道。 “试过了!”一名老工匠激动道,“今晨鏜了一根炮管,內径误差不超过三丝!郡王您看……” 他指向一旁架子上的一根铁管,那铁管內壁光滑如镜,在阳光下泛著金属光泽。 朱十八取过游標卡尺测量,连续测了五个位置,数值几乎一致。 他眼中露出惊喜:“好!做得非常好!” 朱元璋等人也围了过来。 朱標问道:“小叔公,现在够造蒸汽机了吗?” “能!”朱十八兴奋道,“蒸汽机的精度要求其实也没那么高,有了这台鏜床,製造蒸汽机指日可待!” 他当即吩咐:“取块熟铁来,现场鏜一个试试!” 隨后,工匠们搬来一块圆柱形熟铁坯,固定在鏜床工作檯上。 老工匠亲自操作,摇动进给手柄,刀架缓缓移动。 锋利的鏜刀接触铁坯,发出均匀的切削声,铁屑如流水般落下。 所有人都屏息观看,朱十八紧盯著刀尖。 这第一代鏜床虽然巨大笨重,但结构设计合理,刚性足够,切削稳定。 只要操作得当,精度是有保障的。 约莫一刻钟后,一个直径六寸、深一尺的圆孔鏜削完成。 朱十八迫不及待地取下工件,测量內径。 六个点的测量结果相差不到五丝,这在没有数控工具机的时代,已是惊人精度。 这再一次让朱十八感嘆,古人的动手能力是真滴牛逼! “哈哈哈!好!”他高声道,“大侄子,所有参与工匠你可得重赏他们呀!” 朱元璋也看出门道了,笑道:“好!听小叔叔的。王虎,擬个名单,咱要重重有赏!” “谢陛下!谢郡王!”工匠们跪倒一片,个个激动得脸色通红。 之后,朱十八又仔细检查鏜削表面,发现几处细微的振纹,这是刀头强度不足、切削时轻微震动造成的。 他指著痕跡道:“这里,还有这里,刀头刚性不够。得用更好的钢,或者……改进刀头形状。” 老工匠点头:“郡王慧眼。咱们试了几种刀头,现在的样式已是最好。若要再强,恐怕得用百炼钢。” “那就用百炼钢!”朱元璋大手一挥,“工部库存的百炼钢,优先供应鏜床刀具!” “不,百炼钢也不够,我们之后得研发强度更高的钢材。”朱十八思索一番道。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这进给机构。现在是手动摇,將来可以改造成自动进给,用水力或蒸汽力带动,保持匀速,加工质量会更稳定。” 他在图纸上画出简单的自动进给机构示意图:丝槓、螺母、离合装置…… 工匠们围拢观看,眼中渐露明悟。 “另外,测量工具也得跟上。”朱十八拿出游標卡尺,“现在只能量外径、內径。將来要造更精密的量具:千分尺、百分表、水平仪……这些都得慢慢研发。” 朱元璋听得头大,却知道这些都是好东西,当即道:“小叔叔您列个单子,需要什么,咱就造什么!” 眾人又討论了半个时辰,从鏜床的日常维护,到將来量產后的管理,再到相关配套工具的开发。 朱標一直安静旁听,此时忽然问:“小叔公,有了这鏜床,蒸汽机何时能造出来?” 朱十八估算道:“汽缸加工问题解决了,接下来是活塞、阀门、锅炉……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第一台实用蒸汽机应该能问世。” “半年……”朱元璋喃喃道,“到时候,咱要亲自来看!” “一定请大侄子来剪彩。”朱十八笑道。 日落时分,眾人方散。 回城的马车上,朱元璋感慨:“小叔叔,您这脑子……咱算是服了。热气球、鏜床、还有將来的蒸汽机……这些奇思妙想,简直无穷无尽。” 朱十八靠在车厢上,笑道:“早跟你说了,我这脑子里可装著后世几百年的知识,可你们也不信啊。” “咱信,咱哪不信了。”朱元璋面上笑著答应,可那表情明显还是不信,“等蒸汽机出来,咱大明……真就要不一样了。” 朱十八望向窗外。 夕阳下的应天城寧静祥和,街道上车马往来,百姓安居。 是啊,大明……要不一样了。 但这一切,才只是开始。 回到郡王府时,徐妙清和蓝沁怡正在院中散步。 见朱十八满脸喜色,蓝沁怡笑问:“夫君今日这般高兴,可是有什么喜事?” “大喜事!”朱十八揽著两人进屋,將鏜床成功的事细细道来。 徐妙清虽不懂技术,但见夫君如此兴奋,也柔声道:“恭喜夫君。只是……莫要太过劳累。” “放心,我有分寸。”朱十八笑道,“等蒸汽机造出来,我带你们去看,那才是真正的大场面。” 第153章 冶铁標准册 这日清晨,朱十八站在工研院冶铁作坊前,看著炉火燃烧,铁水奔流。 工匠们赤膊挥汗,动作嫻熟,但仔细观察会发现…… 同样的工序,不同的师傅操作,手法也各不相同。 “王尚书,把各作坊的老师傅都请来,我有话要说。”朱十八对身边的王虎道。 一刻钟后,三十余名老师傅都聚在作坊外的空地上。 这些匠人大多年过四旬,手上老茧层层,那是多年手艺磨礪出来的自信。 朱十八站在眾人面前,开门见山:“诸位,你们的技艺,我佩服。但今日我想说说……手艺之外的事。”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这位郡王要说什么。 “我先问大家一个问题。”朱十八道,“炒钢时加石灰石除杂,诸位都是怎么加的?” 一位老铁匠出列说道:“回郡王,咱是看火色、观铁水,觉得该加了就加一铲。咱们这群老伙计干了几十年,手感错不了。” “具体加多少?”朱十八继续问。 “这个……”老铁匠犹豫道,“凭感觉,没个固定数。”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这就是问题所在。” 朱十八走到炉前,拿起一块石灰石:“凭感觉,这次加对了,下次可能就加错了。徒弟学师傅,师傅凭感觉教,徒弟凭感觉学……手艺传几代,可能就变样了。” 他顿了顿,看向眾人:“更不用说,有些师傅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关键处还藏著掖著。长此以往,好手艺失传了,岂不可惜?” 这话说中了要害,几位老匠人低下头。 见眾人这模样,朱十八话锋一转:“我不是怪诸位。手艺是吃饭的本事,谨慎些没错。但如今大明要造蒸汽机、造宝船、造精良火器,需要的是稳定、可靠、可传承的技术。所以我想……帮诸位把经验变成標准。” 他让人取来纸笔,画了个简单的流程图。 “以造渣除杂为例。”朱十八指著图,“我们早就知道加石灰石,但多是凭手感。现在我告诉诸位,石灰石用量,按铁水重量的百分之五添加……也就是半成。而且要分三次加,熔炼初期加三成,中期加四成,后期加三成。” 他在纸上写下具体比例:“至於为什么分三次?其中细节我也不多讲了,你们多操作几次就会知道。这样操作,杂质去除更彻底。” 老匠人们围拢过来,有人皱眉思索,有人恍然点头。 一位姓周的老铁匠迟疑道:“郡王说的……似乎有理。可这半成,怎么算?” “这个容易。”朱十八让人取来秤,“一炉铁水多重,先称出来。比如一千斤铁水,半成就是五十斤石灰石。初期十五斤,中期二十斤,后期十五斤。用秤称,別凭手感。” 隨后,他现场演示起来。 “你们看,”朱十八指著炉渣,“杂质反应充分,铁水更纯净。这样炼出的熟铁,杂质少,韧性好,用来造蒸汽机汽缸,寿命能长三成。” 眾匠人纷纷凑过来观看。 他们都是行家,一点就通。 朱十八这套方案不是顛覆传统,而是把经验量化、流程化,就像给模糊的手感標上了刻度。 “这只是开始。”朱十八继续道,“还有淬火温度、回火时间、锻打次数……这些都可以標准化。” 隨后,他就著这几条,给眾人进行了详细的解释。 “这些都不是我凭空想出来的。”朱十八解释道,“这是我通过观察诸位操作,总结出的最优值。记录下来,编成手册,新工匠按著手册学,三个月就能出师。老工匠按著手册做,次品率能降一半。” 王虎在一旁听得激动:“郡王,这要是推行下去,我大明工匠水平……能提升一个档次!” “没错。”朱十八道,“標准化之后,零件互换性好了,生產效率高了,更重要的是……手艺不会失传。今天周师傅的绝活,明天李学徒也能学会。一代代积累,一代代改进,这才是真正的传承。” 他看向眾匠人:“诸位老师傅,我知道你们有顾虑。怕手艺传开了,自己不值钱了。但我向你们保证,推行標准化后,工钱只会涨不会降。为什么?因为效率高了,產出多了,朝廷赚得多了,自然不能亏待功臣。”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而且诸位想想,你们的手艺若能写入《工部標准手册》,名字流传后世,子孙提起都骄傲,这不比藏著掖著强?” 眾人闻言,都安静了下来,眼中都闪过复杂之色。 终於,周师傅率先开口:“咱觉得郡王说的在理!咱老周打了一辈子铁,最怕的就是这身本事带进棺材。要是能传下去,让世人都知我周氏锻法,我……我就是死了也是笑死的!”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跟著表態。 朱十八笑了:“好!那从今日起,工研院成立標准化小组,周师傅您任组长。诸位把各自的绝活都拿出来,咱们一起討论,定出最优標准,编成手册。” 他又对王虎道:“王尚书,你安排文书,把討论过程详细记录。另外,在工研院设匠师堂,每月评选优秀匠师,给予额外奖励。手艺好的,不但要有名,还要有利!” “下官明白!”王虎重重点头。 接下来的几日,工研院冶铁作坊成了最热闹的地方。 老匠人们围炉而坐,你一言我一语,爭论著淬火的最佳温度、回火的最適时间。 朱十八在一旁听著,时而插话解释原理,时而记录关键数据。 爭论激烈时,几位老师傅面红耳赤。 达成共识时,眾人击掌相庆。 那些原本秘而不宣的诀窍,在討论中一点点被揭开、被验证、被完善。 七日后,第一版《冶铁工艺標准手册》初稿完成。 薄薄十几页纸,记录了从选矿、熔炼、炒钢、到锻造、热处理的全套標准化流程。 每个步骤都有具体参数,每个参数都有实验依据。 朱十八捧著手册,感慨万千。 这不仅仅是几页纸,这是千年工匠智慧的结晶,是第一次被系统化、量化的传统技艺。 “先试行三个月。”他对王虎道,“在各作坊推行,收集反馈,不断修订。等成熟了,推广到全国官办工坊。” “那民间作坊呢?”王虎问。 “慢慢来。”朱十八道,“先让官办工坊做出榜样,產出好、效率高、工匠待遇好,民间自然会跟学。” 离开工研院时,已是黄昏。 朱十八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心中思绪不断。 標准化,不仅仅是尺寸的统一,更是知识的传承、效率的提升、工艺的飞跃。 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 会有阻力,会有反覆,但今日迈出的这一步,必將改变大明的工匠体系,进而改变整个国家的工业基础。 第154章 新政破坚冰 冶铁工业標准化手册试行了半月有余,工研院工作坊的风气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炉火熊熊燃烧,锻铁声不绝於耳。 若仔细看就会发现,现在的匠人们手边都多了很多工具。 那都是朱十八统一给匠人们发放的秤具、量筒和刻有时辰的沙漏等等。 而周师傅带著检查小组穿梭在各个工坊之间,记录著每炉铁水的成分、每次淬火的温度、每件成品的质量数据等。 这日下午,朱十八正在府中翻阅各地送来的新作物试种报告,王虎则亲自送来了一本装订蒸汽的蓝皮册子。 “郡王,这是《冶铁工艺標准手册》的修订版,请过目。” 朱十八接过翻看起来,里面条目清晰,图文並茂,关键参数也都用硃笔標了出来,不禁点头: “老王,这修订版做的不错。” “都是郡王的点拨和匠人们的心血。”王虎感慨,“如今工研院七个冶铁作坊,按同一標准產出,熟铁质量波动不到一成。几个老匠师都说,干了半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稳的铁。” 二人正说著,安伯轻步进门,呈上一封密信:“老爷,北镇抚司八百里加急,解镇抚使密报。” 王虎见朱十八有事要忙,抱拳刚要告退,却让朱十八留了下来,他还有些事要交代王虎。 朱十八拆开密报,取出信纸。 解雨辰的字跡凌厉如刀: “臣雨辰顿首:河南布政使司摊丁入亩试点推行两月余,开封、归德、河南三府已完成田亩清丈。计清出隱田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亩,新增赋税折银两万一千两。地方官府初有牴触,士绅或观望或软抗,然商丘沈氏率先响应,举族清田八千亩,並邀臣入驻其庄,当眾丈量,纳税造册。沈氏家主沈文渊更奔走於开封士绅间,陈说新政之利。现三府士绅十之七八已配合清丈,剩余顽固者,臣正依法查办。另,沈氏有献《河南田亩水利图》一册,详载各府县水系、田亩肥瘠,於清丈大有裨益。新政破冰,此氏之功不可没。然臣观沈文渊,非惟识时务,其目光之长远,行事之果决,非常人也。特报郡王知晓。臣雨辰再拜。” 朱十八看完,苦笑著摇头:“这特么要是没推行標点符號,一大段字看下来得累死我……” 不过看到后面,朱十八嘴角还是掛上一抹笑容。 这个沈文渊,当真是个聪明人。 他放下密报,对王虎道:“老王,你看看。什么叫顺势而为?这才叫顺势而为。” “这……郡王,不好吧。这可是密报誒,下官可不敢看。”王虎往后缩了缩,他可不敢伸手去接。 万一里面有啥不能见人的秘密,他这小命不就没了? 好日子刚过几天,他可不想这么快就带著九族下去找老祖宗团圆。 朱十八白了他一眼:“老王啊老王,你咋还岁数越大胆子越小呢。我给你看的,怕啥?我大侄子还能吃了你?” 王虎一听,也不敢反驳,撇撇嘴,心中暗道:您大侄子確实不会吃了我,可那剥皮萱草……还不如吃了我呢。 接过密报,王虎仔细看了起来。 看完他忍不住讚嘆:“这沈文渊当真好气魄。摊丁入亩势在必行,他不但不阻挠,反而带头响应,甚至协助推行。这一来,既在新政中占据了主动,又得了朝廷的赏识,將来在河南商界,沈氏怕是更要一枝独秀了。” “不止如此。”朱十八继续道,“他献的水利图,看似协助清丈,实则是在为將来铺路。新政推行后,田赋清晰,水利兴修必然提上日程。到时谁最熟悉河南水利?谁最有资格承接相关工程?自然是献图的沈氏。” 王虎恍然:“这是……放长线钓大鱼。” “没错。”朱十八点头道,“他看明白了,新政的核心是『按田亩徵税』,只要田亩数量真实,士绅的实际负担未必增加,甚至可能因吏治清明而减轻。与其对抗朝廷落得身败名裂,不如主动配合,吃到第一波红利。” 他回到书案前,提笔蘸墨:“这样的聪明人,该用,也该防。用其才,防其心。” 摊开一张新的密报用纸,朱十八笔走龙蛇: “河南捷报,欣慰甚。沈氏之举,可谓识时务之俊杰。然其心机深沉,不可不察。今有三事嘱尔:其一,沈氏主动配合,可给予褒奖,奏请朝廷赐『义绅』匾额,许其子弟入地方官学。其二,对其所献水利图详细核验,无误则可纳入官府存档,然水利工程招標,仍需公开公正,不可独许一家。其三,河南既已破局,当趁热打铁,將清丈范围扩至全省。尔可抽调精干人手留守督导,亲率北镇抚司主力转赴山东。山东士绅根系更深,顽抗必烈。吾已奏请陛下,准尔在山东先斩后奏之权,对阻挠新政、暴力抗法者,可立斩不赦。切记,雷霆手段方显菩萨心肠。朱十八手书。” 写完,吹乾墨跡,装入信封,加盖郡王私印和锦衣卫指挥使官印。 “八百里加急,送河南。”朱十八將信递给安伯。 待安伯退出,王虎忍不住道:“郡王,山东不比河南,曲阜孔府、邹县孟府,皆是圣裔,田產万顷,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解镇抚使此去……” “正因为难,才要他去。”朱十八微笑道,“摊丁入亩要成,必须啃下最硬的骨头。孔孟之家,更应为民表率。若他们也阻挠新政,那这『圣裔』二字,就该重新掂量掂量了。” 王虎闻言神色一凛,他可是知道,咱这位郡王一旦露出这个笑容,保准有人要倒霉。 月华初上,朱十八在交代完几件事后就让王虎回去了。 而他则继续留在书房,翻看著几份关於蒸汽机的进度简报。 上面说气缸鏜孔完成,活塞也达到了精度要求,阀门组件正在进行最后的组装……算算日子,应该这几天就会装好。 正当他准备歇息时,门外响起脚步声。 安伯再次叩门而入,这次脸上带著喜色:“老爷,工研院蒸汽机坊刚刚派人飞马来报……第一台实用型蒸汽机,组装完成了!王尚书嘱人来问,明日可否请郡王亲临试机?” 朱十八先是一怔,隨即笑容在脸上绽开:“这么快?” “来人说,是周师傅带著標准化小组连夜攻关,改进了密封工艺,提前了两日完成。” “好!好!好!告诉他们,明日辰时,我准时到!”朱十八连说三个好字。 朱十八站在窗前,望著夜空中的半轮明月,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畅快。 河南新政破冰,蒸汽机问世在即。 这两件事,一件关乎国本,一件关乎未来,竟在同一天传来捷报。 他忽然想起前世那句老话:歷史的进程,往往在某个节点突然加速。 “来人。”他唤来侍女。 “老爷,怎么啦?”一个俏生生的侍女走了进来。 “巧儿,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小菜,在温一壶酒来。对了,再来一碟儿油炸花生米。老爷我呀,今天要小酌几杯。” 第155章 蒸汽惊龙顏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朱十八起了个大早,为两位夫人准备了早餐。 他將早餐端到膳厅,却见蓝沁怡和徐妙清已经坐在桌旁。 “今日怎么起的这么早?”朱十八笑著给两人盛了粥。 徐妙清温声道:“夫君要去工研院看那蒸汽机,我们便想著早起些陪您用饭。” 蓝沁怡则夹了个大包子放到他碗里:“听安伯说,那蒸汽机能顶几十个劳力?夫君可要看仔细了,若真成了,可是天大的好事。” “放心吧,成了就带你们一起去瞧瞧。”朱十八三两口吃完早饭,又叮嘱道,“我今日可能会晚些回来,你们好生歇著,莫要劳累。” 两女相视一笑,齐齐点头。 辰时初刻,朱十八的马车已停在工研院大门外。 而工研院大门口,王虎领著周师傅等一眾匠人早早等候在此。 见朱十八下车,眾人齐齐行礼。 “诸位不必多礼。誒!老王,你今天也没去上朝啊。”朱十八摆摆手,笑著看向王虎。 “下官已经和陛下报备过了……內个,郡王,咱还是先看蒸汽机吧……”王虎抬手擦了擦额上滴下汗珠。 “老王,说机不说吧!文明你我他。”朱十八笑著走进工研院,留下一脸茫然的王虎。 穿过人群,他的目光就落在了院中那台蒸汽机上。 那是一台高约六尺、宽近四尺的铸铁机器,整体呈暗青色。 黄铜打造的活塞连杆鋥亮发光,阀门组件排列整齐,下方连著个硕大的铸铁飞轮。 机器一侧连接著木质水箱和煤炉,另一侧则延伸出传动杆,正是按朱十八当初那台模型放大了十余倍的实用型蒸汽机。 “郡王请看。”周师傅上前,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汽缸鏜孔精度达您的要求,密封用的是三层浸油麻绳加铅粉,试压时半点不漏。” 朱十八绕著机器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尚有余温的汽缸壁:“试过吗?” “昨夜组装完试运行了半个时辰,一切正常。”王虎接过话头,“就等郡王来,正式试机。” “那还等什么?”朱十八笑道,“点火!” 炉膛內煤块燃起,火焰舔舐著锅炉底部。 一炷香后,炉內压力开始缓缓爬升。 看著压力差不多了,周师傅深吸一口气,用力扳动进气阀门。 呲…… 高压蒸汽冲入汽缸,推动活塞猛然向后。 连杆带动曲轴,飞轮开始转动,起初缓慢,隨后越来越快。 沉重的铸铁构件在蒸汽驱动下发出有节奏的呼哧呼哧声,传动杆隨著飞轮旋转来回摆动,整个机器仿佛一头甦醒的钢铁巨兽。 机器平稳的运行著,匠人们激动的互相拍打著肩膀,几个年轻的学徒更是跳了起来。 朱十八也十分激动,开口道:“来,抽个水看看。” 学徒们闻言,將传动杆连接到一台木质的抽水机上。 隨著蒸汽机持续运转,抽水机的活塞开始往復运动,將一旁水缸中的水源源不断抽到三丈高的木槽中,水流哗哗落下。 “换锻锤。”朱十八又道。 传动杆被改接到一台简易的锻打机构上。 蒸汽动力带动重达五十斤的锻锤抬起、落下,精准地砸在烧红的铁块上。 鐺鐺鐺的敲击声沉稳有力,每次落锤都让地面微微震动。 王虎在一旁激动道:“郡王!这蒸汽机,一台就能顶几十个壮劳力,还不知疲倦。” 朱十八则拍了拍他的肩膀:“老王,淡定,这只是个开始。” 隨即他又转身对眾匠人道:“诸位,今日你们造出的,不仅仅是一台机器。这是大明工业的种子,是未来的开端!” 他顿了顿,朗声道:“所有参与此项目的匠人,本月工钱翻倍!周师傅及核心组员,额外赏银五十两!” 欢呼声再起。 朱十八却对王虎低声道:“备车,入宫。这么大的喜事,得让大侄子亲眼看看。” 半个时辰后,乾清宫。 朱元璋刚批完一摞奏摺,正揉著眉心,就听朱十八的声音:“大侄子!有天大的喜事……” 话音落下,就见朱十八风风火火闯了进来,拉起他就往外走。 “哎哎!小叔叔,您这是干啥?”朱元璋被拽得一个趔趄。 “快走快走,我有好东西给你看。”朱十八头也不回,“保准让你把眼珠子瞪出来。” 马车一路疾驰到工研院。 朱元璋被朱十八弄得还有些懵,可当他走进院子,看到那台正在运转的机器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蒸汽机的轰鸣声充斥耳膜,飞轮旋转带起风声,锻锤起落砸出火星。 老朱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这……这就是那蒸汽机?”他终於找回声音。 “没错!这就是蒸汽机!”朱十八肯定道。 他示意匠人暂停机器,噪声渐歇。 朱元璋走近,伸手摸了摸尚在微微震颤的机体,喉咙动了动:“这一台……能顶多少人?” “抽水的话,能顶三十个壮汉日夜不休。”王虎上前稟报,“锻打的话,抵得上二十个熟手铁匠。” 朱元璋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盯著朱十八:“小叔叔,这东西能造多少?” “按照现在的速度,一个月能出三台。”朱十八笑道,“等工坊扩建,工人熟练,產量还能翻倍。” 老朱在院中踱了几步,突然仰天大笑:“好!好!好!” 他环视在场匠人,朗声道:“所有参与此事的工匠,赏银百两,赐绢五匹!王虎!” 王虎连忙躬身:“臣在。” “你督办有功,朕要给你……” “陛下。”王虎却深深一揖,“臣不求升迁。臣只想留在工研院,为大明造出更多这样的神器。若陛下真要赏……就请多拨些银钱物料,让工研院能扩招匠人,多建工坊。” 朱元璋怔了怔,看著王虎诚恳的面容,良久,重重点头:“好!朕准了!工研院年拨银增至五万两,匠人名额你们自己定!王虎,你虽不加官,但朕赐你『工部匠师之首』称號,岁禄加五百石!” “谢陛下隆恩!”王虎激动跪地。 回宫的马车上,朱元璋仍难掩兴奋,拉著朱十八的手道:“小叔叔,这蒸汽机当真是神了。” 朱十八笑道:“大侄子,这……才只是个开始。” 第156章 悄悄来查岗 蒸汽机已经步入了正轨,接下来也不需要朱十八去操心了。 工研院里,现在开始全力投入到蒸汽机的改进与量產中。 周师傅带著检查小组进一步完善图纸,王虎则开始筹划扩建工坊、培训新匠人的事宜。 朱十八去看了两次,见一切都进行的井井有条,便再次当起了甩手掌柜。 这日阳光明媚,难得休沐,朱十八觉得有些无聊。 “安伯,备车。”他开口对安伯说道,“去大本堂转转。” 马车驶过京城繁华的街道,窗外传来市井的喧闹。 自摊丁入亩试点推行,蒸汽机问世后,朱十八明显感觉到,这座应天城的氛围好像发生了变化。 匠人们的腰板挺的更直了,商贾间的谈话多了『標准化』『量產』等这些新鲜词儿。 就连茶楼里说书的先生,也开始讲起飞天勇士和铁牛神机的故事。 “好傢伙,这都是谁跟他们说的,就离谱……”听著那些越传越离谱的故事,朱十八无奈的摇头笑著。 马车来到大本堂,朱十八下了车,差点没认出来。 原先古朴庄严的学府大门旁,新掛了一块木牌,上书“讲武堂”三个遒劲大字。 院子里传来的不是琅琅书声,而是十分有节奏的呼呼声和木器碰撞声。 朱十八循声走过去,只见东侧空地上,二十余名年岁不一的宗室子弟正排列成队,跟著一名教头练习拳脚兵器。 “一!二!三!四!” 喊声整齐划一,虽动作尚显生涩,但个个神情认真。 朱十八欣慰的点点头,没有打扰他们,继续往里走。 穿过一道月亮门,便是大本堂主院。 这里的变化更大,原先死气沉沉的廊下,如今掛满了各种图表。 有大明舆图,各省田亩產量对比表、歷年漕运数据折线图,甚至还有一幅简易的星象导航示意图。 几个年轻学子正围在图表前低声討论,手中拿著炭笔和小本子记录。 爭论声传入耳中,朱十八嘴角微扬。 他放轻脚步,走向正厅。 透过敞开的窗欞,可见里面坐著三十余名学生,年龄从十来岁到二十出头不等。 讲台上站著的,竟是解縉。 十四岁的少年身量未足,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他手持教鞭,指著一块写满字的小黑板。 “昨日给你们讲了『知行合一』,现在说『致良知』。何为良知?不是书上写的道德条文,是每个人心中那桿秤……见到老弱受欺会怒,见到孩童落水会救,这便是良知的本然发动。读书不是为了把圣贤话背熟,是为了擦亮心中这桿秤,让它不被私慾蒙蔽……” 解縉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举例生动。 台下学生听得入神,连后排几个向来顽劣的郡王世子都频频点头。 朱十八靠在廊柱旁,静静听著。 一刻钟后,钟声响起。 解縉宣布下课,学生们起身行礼,三三两两走出教室。 解縉收拾教具时,一抬头看见了窗外的朱十八,眼睛顿时亮了:“老师!” 他小跑出来,方孝孺也从隔壁教室走出,二人齐齐行礼。 “不必多礼。”朱十八笑著打量他们,“方才听了会儿,讲得不错。孝孺,你那边教的什么?” 方孝孺正色道:“回老师,学生在讲《尚书·洪范》篇,但结合了近年各地水旱灾害的实例,让学生明白『五行』『八政』並非空谈,而是治国实策。” “好。”朱十八点头,隨即话锋一转,“不过,你二人其中还有两处小问题。” 二人神色一肃,垂首恭听。 “解縉,”朱十八看向少年,“你讲『致良知』时,举的例子都是善行善念。这没错,但少了另一半。人心中的『秤』为何会被蒙蔽?贪慾、恐惧、偏见、懒惰……这些蒙蔽从何而来,如何破除?你不讲透这一点,学生只知『良知很好』,却不知『如何护持良知』。” 解縉怔了怔,隨即恍然大悟:“学生明白了!下一课就补上!” “孝孺,”朱十八又转向方孝孺,“你结合实例是好事,但要注意分寸。批评地方官救灾不力可以,但莫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有些灾情是天灾远甚於人祸,有些则是朝廷政令未及。要引导学生分析深层原因,而非简单归咎。” 方孝孺面露思索,缓缓点头:“老师教诲的是……学生近日確实有些偏激了。” “知道改进就好。”朱十八拍拍二人肩膀,“改革不是推翻一切,而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你们肩上的担子不轻。这些学生里,將来可能有內阁阁老、封疆大吏、统兵大將。你们今日教他们一分务实,大明將来就多一分希望。” 解縉和方孝孺对视一眼,齐齐躬身:“学生谨记。” 离开大本堂时,日头已近中天。 朱十八心中欣慰,这两个弟子,一个灵动而不失深度,一个刚直而渐知变通,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马车转向,朝著军器局驶去。 比起大本堂的热闹革新,军器局显得沉稳有序。 高大的围墙內,十余座工坊井然排列,打铁声、锯木声、打磨声不绝於耳。 门口守卫认得郡王车驾,连忙开门迎入。 朱十八直奔洪武銃作坊。 坊內,工匠们各司其职。 有人正在车削枪管,有人组装击发机构,有人检验成品。 每条工序旁都贴著標准流程图示,关键尺寸用硃笔標出。 工头见朱十八来了,连忙上前稟报: “郡王,目前月產洪武銃已达二百八十支,次品率控制在百分之三以內。按您的要求,所有枪管鏜孔后都要做水压试验,击发机构要连续试击百次……” “好。”朱十八点头道,“带我去看看洪武炮。” 火炮工坊在院子最深处,防卫也更森严。 这里生產的已不是早期的火炮,而是按朱十八设计图改良的“洪武三型”火炮。 炮管长六尺,口径三寸,配两轮炮车,可发射实心弹、霰弹两种弹药。 三门新铸成的火炮正进行最后检验。 “郡王,”工坊主事上前稟报,“按標准化流程后,铸炮次品率从三成降到一成半。而且现在各部件能互换。这门炮的炮閂若坏了,换另一门炮的同型號炮閂就能用,不用专门返修。” 朱十八满意点头:“北伐军的装备送去了吗?” “第一批三千支洪武銃、七十门洪武炮、配套弹药及望远镜、急救包等,已於五日前由锦衣卫押运送往北平。第二批正在赶製,十日后出发。” “好!做的不错。” 从军器局出来,已是夕阳西斜。 “老爷,到了。”车夫的声音打断思绪。 朱十八睁开眼,掀开车帘。 郡王府门前,两盏灯笼已然亮起,昏黄的光晕中,可见蓝沁怡和徐妙清正並肩站在阶上,朝马车方向张望。 他心中一暖,快步下车。 “怎么出来了?傍晚风凉。”朱十八上前,自然而然地扶住二人。 “听安伯说您去了大本堂和军器局,便想著您该回来了。”徐妙清柔声道。 蓝沁怡则眨了眨眼:“夫君,今日可有什么新鲜事儿?讲给我们听听唄。” 朱十八笑了,一手挽著一人,往府內走去。 “有啊,今日解縉那小子讲课,差点把自己绕进去……” 第157章 殿前嚇倭使 九月的应天,还是那么热。 今天,奉天殿前广场旌旗招展,礼乐齐鸣。 自辰时起,一对对身著异国服饰的使臣在鸿臚寺官员的引导下,手捧贡表礼单,依次入殿朝覲。 高丽、琉球、占城、暹罗……各国使团或恭敬或惶恐,在朱元璋威严的目光中跪拜行礼,献上本国特產。 老朱端坐於龙椅之上,神色肃穆,偶尔问几句风土民情,再赏赐些东西,尽显天朝上国的气度。 而朱十八本来对这种外交场合毫无兴趣,但今日却应是被朱元璋硬拉过来,说是见见咱大明的朝贡国。 大侄子都发话了,他还能怎么办,只能过来看看唄。 当轮到暹罗使臣上殿朝贡时,朱十八突然想起件事,开口问道:“你们那边是不是有种猫,叫……誒?现在叫啥来著?好像不叫暹罗猫……” 暹罗的使臣一听,就知道朱十八问的是什么猫,当即开口道:“启稟凤阳郡王,您问的可是月亮钻石猫?此次的贡品中正好有一只。这可是我暹罗守护王宫的圣物呢!” “对对对!嘿嘿,內个……大侄子,你们也没人养猫,送我唄?” 朱十八本就是个爱猫之人,现在府里还有好多毛孩子天天上躥下跳的。 “您都开口了,都是您的。”朱元璋大手一挥,直接同意了。 就在朱十八满心欢喜时,殿外再次传来通报声。 “东瀛南朝征西將军府使臣,菊池武政覲见……” 东瀛二字入耳,朱十八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殿门方向。 只见店门外,一个身高不足五尺、身著狩衣头戴立乌帽的矮小身影,正迈著碎步低头进殿。 那人的姿態看似恭敬,但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略显轻浮的步態,却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倨傲。 看著走进来的小矮子,朱十八的呼吸逐渐粗重起来。 隨后,他脑子里就不受控制的涌起前世的记忆…… 屠杀、惨嚎、活体实验、还有那永不认罪的扭曲嘴脸…… 那些他从未亲身经歷却刻入民族基因的痛,在此刻化作实质的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菊池武政走到殿中,用生硬的汉语念诵贡表:“东瀛南朝征西將军怀良亲王,谨奉表大明皇帝陛下:我东瀛虽僻处海东,然慕中华文明久矣。今遣使入贡,献金千两、硫磺五千斤、刀剑三十柄、玛瑙十匣,愿永结盟好……” 他的话音未落。 鏘!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骤然响起。 满殿文武惊愕的转头,只见朱十八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手中多了一柄闪光闪闪的刀。 那是他刚从殿前侍卫手里『借』过来的。 朱十八的脸色平静得可怕,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杀意,却让离他最近的李善长都感到窒息。 那是真正上过战场、见过尸山血海的老將才有的眼神……可这位郡王明明从未亲临战阵。 朱十八提著刀,一步步走向殿中。每走一步,杀意便浓一分。 菊池武政终於察觉不对,惊恐地抬起头,正对上朱十八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你、你……”小矮子结巴著步步后退。 “臥槽!”龙椅上的朱元璋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反应过来。 坏了!把小叔叔这茬给忘了! 他太清楚朱十八对“东瀛”二字的態度了。 平日提起,这位小叔叔都是咬牙切齿,说出要移种灭国这种狠话。 如今活生生的倭使就在眼前,这还得了? “標儿!”朱元璋急得顾不上仪態,朝朱標使眼色。 朱標瞬间会意,与李善长几乎是扑上去,一左一右架住朱十八的胳膊。 “小叔公!使不得!”朱標压低声音,“这是朝贡大典,万国使臣都在看著!” “郡王三思!”李善长也急得满头汗,“杀使臣是两国交战之兆,如今北伐在即,不宜节外生枝啊!” 朱十八的手臂肌肉紧绷,刀尖仍指著瑟瑟发抖的菊池武政。 他盯著那张猥琐的脸,足足三息,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拿著刀。”朱十八將手中刀递了出去。 朱標连忙接过绣春刀,递给一旁的侍卫。 李善长趁机半推半请,將朱十八“请”出了奉天殿。 经过菊池武政身边时,朱十八脚步一顿,声音冰寒道:“大明的船,很快就到。让你们的人……洗乾净脖子等著你朱爷爷!” 菊池武政腿一软,瘫倒在地。 出了奉天殿,被秋风一吹,朱十八眼中的血色渐渐褪去。 他揉了揉眉心,苦笑摇头:“衝动了。” 朱標和李善长相视一眼,都鬆了口气。 方才那一刻,他们真怕这位爷当场把那倭使剁了。 “小叔公,先去坤寧宫歇歇。”朱標也是害怕了,引著朱十八就往后宫走。 坤寧宫里,马皇后已听闻前殿动静,早备好了安神茶。 见朱十八进来,她温声道:“小叔叔,喝口茶消消气。” 朱十八接过茶,一饮而尽。 热茶入腹,最后那点戾气也消散了。 “唉,让侄媳妇见笑了。”朱十八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哪里的话。”马皇后柔声道,“小叔叔的心情咱能理解。只是如今北伐在即,宝船未成,咱们还灭不了他们。待咱们的水师练成,那弹丸小国,弹指可灭。” 朱標在一旁听著母后这霸气的发现,也不禁咂咂嘴,对马皇后悄悄竖起大拇指。 几人正说著,朱元璋匆匆下了朝也赶了过来。 老朱一进门就摆手:“小叔叔,您可把咱嚇得不轻。那高丽使臣都嚇得尿了裤子,咱还得赏他两匹绢压惊!” 朱十八笑了笑,问道:“这次各国来朝,都什么目的?” 朱元璋闻言,掰著手指道:“琉球、占城是真心朝贡,安南、暹罗表面恭顺,实则试探。高丽嘛……”他冷哼一声,“送来的贡礼里掺了三成次品,使臣言语间还提到他们『击退北元残余,保境安民有功』,言下之意是觉得自个儿翅膀硬了。” 朱十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大侄子,高丽这事,我倒有个想法。” “小叔叔请讲。” “高丽不是自称击退北元有功吗?那咱们就顺水推舟。”朱十八慢条斯理地说,“下旨给高丽,要他们交出北逃的北元宗室、官员详细名单。他若交,得罪北元残余。若不交,便是欺君之罪,给咱们日后留个把柄。” 朱元璋眼睛一亮:“这招妙!” “还有,”朱十八继续道,“要他们开放釜山、庆源两港,准许大明商船停靠补给,关税按大明商税的一半徵收。名义上是『便利两国通商』,实则为將来……无论是经商还是用兵,都埋个钉子。” 朱元璋抚掌:“好!就按小叔叔说的办!至於东瀛……”他看向朱十八,“小叔叔再忍忍,等宝船齐备,就是他东瀛灭国之日!” 朱十八端起新斟的茶,抿了一口:“让他们再蹦躂几天。等咱们腾出手来,我要亲眼看到那个岛上,再也听不到一句倭语。” 第158章 誓师灭北元 这日,奉天殿早朝。 朱十八百无聊赖的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著工研院製作的一枚铜製齿轮。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正在依次说著各自手头上的事情。 大多都是日常照例稟报,並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 而就在这时,兵部尚书大步出列道:“启奏陛下!北伐大军已集结完毕!十五万將士驻於北平,粮草军械齐备,洪武銃三万支、洪武炮两百门、热气球十六具皆已列装!请陛下定出征之期!” 殿中骤然一静,所有目光都投向御座上的朱元璋。 老朱拍案而起:“粮道可畅通?” “回陛下,从直沽至开平的运粮通道已清剿三遍,沿途设十二处粮站,每站驻军五百,万无一失!” “好!” 朱元璋大声道:“传朕旨意,明日辰时,大军开拔!此战,咱只要一样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文武,一字一顿:“北元,灭国!” “陛下圣明!”山呼声中,整个奉天殿仿佛都在震动。 朱十八轻轻摩挲著手中的齿轮,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行了,若没其他事就退朝吧。兵部、户部、工部主事留下,朕要最后核验一遍。”朱元璋说完,又看向朱十八,“小叔叔,您要是没事,也跟著听听?” “行,那就一起去听听。”朱十八收起齿轮,跟著老朱出了奉天殿。 来到武英殿,地图铺满长案,沙盘上插满各色小旗。 朱十八坐在一旁,听著各部稟报,偶尔插话问几句细节。 当听到“热气球营已训练三月,可在百丈高空侦察三十里”时,他满意点头。 一个时辰后,各种细节全都敲定完毕。 次日清晨,朝阳初升。 应天城外校场,征虏大將军蓝玉、先锋朱棣及三千亲卫已列阵以待。 旌旗猎猎,甲冑森森,最新式的洪武銃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朱元璋没有穿龙袍,而是一身戎装。 那是他当年征战时的旧甲,洗得发白,但保养得极好。 马皇后、朱標、徐达、李善长等重臣皆在。 没有长篇大论的誓词。 老朱走到点將台上,目光扫过台下三千健儿,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抽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北方:“出发!!!” 两个字,重若千钧。 “大明万胜!”蓝玉声如雷霆。 “大明万胜!”三千將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朱棣翻身上马,回头看了眼点將台。 朱十八朝他挥了挥手,做了个“小心”的口型。 朱棣重重点头,一拉韁绳,战马嘶鸣著衝出校场。 蓝玉转身时,目光与朱十八短暂交匯,其中意味,二人都知。 大军开拔,烟尘渐远。 朱元璋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队骑兵消失在地平线,才缓缓收剑入鞘。 “回宫。”他声音有些沙哑。 回程的马车上,朱元璋闭目养神。 朱十八也没说话,只是掀开车帘,看著窗外秋色。 农田里,土豆和地瓜的藤蔓已经开始枯黄,预示著丰收在即。 更远处的工坊区,烟囱冒著裊裊青烟……那是工研院新扩建的冶铁工坊在日夜赶工。 “小叔叔,”朱元璋忽然开口,“这一战若成,咱大明的北境將再无战事。” “是啊。”朱十八放下车帘,“若能彻底扫清漠北,打通西域商路,再配合海运开拓……大明的疆域,將远超汉唐。” 朱元璋睁开眼,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炽热的光芒。 今日朝会也没什么事,朱元璋索性就让眾人都该干嘛干嘛去了。 朱十八也乐得清閒,直接撒丫子回了府。 郡王府內,秋菊正艷。 朱十八刚进二门,就看见蓝沁怡和徐妙清並肩在庭院中散步。 两人皆著宽鬆的常服,小腹已有明显隆起。 徐妙清一手轻轻扶著腰,蓝沁怡则拿著个小剪子,正修剪一丛菊花的枯枝。 “誒!放著我来!”朱十八快步上前,接过剪子,“你们现在可金贵著呢,这种事让下人来就好。” 蓝沁怡笑道:“哪有那么娇贵。太医说了,適当走动对胎儿好。” “那也得小心。”朱十八一手扶一个,引她们到廊下坐下,“今日感觉如何?可有什么不適?” 蓝沁怡柔声道:“一切都好。就是昨夜这小傢伙闹得厉害,许是知道父亲今日要送大军出征,也跟著激动呢。” 朱十八蹲下身,將耳朵轻轻贴在蓝沁怡腹上,听了片刻,笑道:“好小子,还没出世就知道关心国事了。” 徐妙清也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腹上:“我这个倒是文静,就是早上馋酸梅汤,喝了两碗还不够。” “馋就吃,想喝就喝。”朱十八起身,唤来侍女,“去告诉厨房,两位王妃想吃什么,儘管做。” 夕阳西下,廊下渐凉。 朱十八陪著两位妻子说了会儿话,讲了些朝中趣事,避开了北伐的凶险。 直到晚膳时分,三人移至花厅用饭。 饭桌上都是清淡滋补的菜餚,朱十八亲自给两人布菜。 蓝沁怡吃著忽然问道:“夫君,北伐这一去,要多久?” 朱十八筷子顿了顿:“若是顺利,最多两月应能凯旋。” 蓝沁怡轻声道:“妾身昨日去大相国寺祈福,求佛祖保佑北伐將士平安,也保佑……父亲能立不世之功,全身而退。” 朱十八点头道:“放心,岳父身经百战,又有新式装备,定能旗开得胜。”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闪过一念…… 歷史上蓝玉正是在捕鱼儿海大破北元,但也正是此战之后,功高震主,埋下祸根。 此次他密嘱寻找传国玉璽,若能成,或许可以…… “夫君?”蓝沁怡见他出神,唤了一声。 朱十八回过神,笑道:“没事,想起工研院还有些图纸要改。你们先吃,我去书房一趟。” 其实图纸是假,他是想给蓝玉再写一封密信。有些事,需再三叮嘱。 书房中,烛火摇曳。 朱十八提笔良久,最终只写了八个字: “功成身退,余事勿急。” 隨后他唤来安伯:“明日一早,八百里加急,直送蓝玉大营。” 做完这些,他推开窗。秋夜寒凉,星河璀璨。 北方天际,一颗流星划过。 朱十八静静看著,轻声自语: “此去,当定乾坤。” 第159章 蒸汽机显威 北伐大军出征的第七日,应天下起了连绵的小雨。 可这雨並没有给应天散去酷热,反而更闷热潮湿了。 此时,朱十八正站在工研院的工坊里,看著眼前这台已经运转了六天六夜的初代蒸汽机。 机器粗略一看运转正常,可若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气缸与活塞的连接处已经出现细微的蒸汽泄漏,各个零部件也出现了严重的磨损。 “停下吧。”朱十八示意关掉机器。 周师傅关闭阀门,蒸汽机缓缓停了下来。 机器刚停下,几位老师傅就立刻上前进行检查。 片刻后,周师傅开口道:“郡王,密封用的麻绳磨损过半,滑动轴承间隙增大了三丝。若再运转两日,恐怕就不能运转了。” 朱十八走上前,仔细检查了一下各位置连接处:“现在的运行寿命有多久?” “最多八天。”周师傅面上带著惭愧之色,“这还是保养得当的情况。若是在矿山之类的日夜不停,怕是撑不到五天就要大修一次。” “这样不行。”朱十八站起身,看向身旁的工匠们,“矿山抽水,需要全天不间断,一旦停机超过一个时辰,里面可能就会被淹。咱们现在造的这玩意儿,还是太娇气了。” 王虎在一旁开口道:“可是郡王,这已经是按照您做的图纸造出来最精细的蒸汽机了……” “目前来说这一代蒸汽机確实是最精细的了,但我们目前还是有很多问题没有攻破。” 朱十八走到桌前,铺开图纸画了起来:“你们看,首先就是密封问题。三层浸油麻绳加铅粉,思路对,但材料不行。”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可以改用石墨的棉麻混编绳,铅粉里掺三成细石棉粉。石棉耐高温,不易老化。” “再就是轴承磨损。”朱十八在滑动轴承处画了个圈,“现在的连接处是直接铁磨铁,摩擦太大。给他改成铸铁轴套配上青铜轴瓦,中间再开上油槽,每六个时辰加一次牛油润滑。” “最后就是气缸。”他指向气缸说道,“我们现在做的是单动式,活塞只有一边做工,效率太低。所以我决定,改成双动式。就是蒸汽从两头轮流进,活塞来回做功。这样同样的煤,效率能增加六成左右。” 工匠们都被朱十八的话惊呆了,看著朱十八在图纸上画出的草图,眾人的眼睛是越看越亮。 “双动式……秒啊!可是郡王,这气缸两头都要进排气,阀门的结构就更复杂了……” “复杂我们也得做。”朱十八放下笔,“咱们造的不是玩具,而是要扛起整个大明工业脊樑的机器。一台蒸汽机能顶几十个劳力不假,可若它三天两头的坏,谁还愿意用它?” 隨后,朱十八看向周围的几个师傅:“老周,你带人跟成三组。一组攻克密封材料,缺什么直接去调样品。二组研究双动阀门,先把模型做出来。三组就负责改进润滑系统,把加油周期延长到二十四小时。” “二……二十四小时?”三组的组长懵了一下。 “就是十二个时辰……”朱十八一时嘴快,直接说了后世的时间。 “是!”三组的师傅重重点头。 接下来几日,工研院昼夜灯火通明。 但改良並非一帆风顺,双动阀门的木模型做了三次才成功,光密封材料的配比就多达十七种配方。 可最棘手的,还是润滑系统。 牛油在高温下会融化流失,而矿山水质多含杂质,时间久了容易堵塞油槽。 这日,朱十八盯著又一次失败的轴承,忽然想起前世在农机站见过的黄油嘴。 “老周,取铜料来,咱们做个新玩意儿。”朱十八说著便挽起了袖子。 两个时辰后,一个铜製的小部件出现在案上。 圆柱形外壳,內有弹簧顶著的钢珠,底部有螺纹可拧入轴承座。 其中这小小的弹簧,是朱十八让师傅们耗费了好长时间才製作出来的劣质半弹簧。 能用,但比起后世的弹簧还差了不少。 而中间的那枚小钢珠,整整让师傅们反覆敲打了三个时辰。 当所有的零部件都准备就绪,朱十八將黄油嘴组装在一起。 “这叫压注油嘴。”朱十八演示道,“用特製的油枪从这口压入黄油,弹簧顶住钢珠防止灰尘进入。加油时不用拆机器,省时省力,密封还好。” 王虎拿著那精巧的小件翻来覆去地看,忍不住讚嘆:“郡王这脑子……真是七窍玲瓏。” 第十三日,改进版蒸汽机样机组装完成。 这台机器比初代大了三成,结构明显复杂,但做工也更精细。 隨后,朱十八亲自点火试机。 蒸汽涌入双动汽缸,活塞的往復速度明显加快,飞轮转速提升近五成。 连续运转十二个时辰后检查,密封处仅见极轻微渗漏,轴承温度正常。 “再试四天。”朱十八下令。 四日后,机器仍在平稳运转。 周师傅测量数据后激动稟报:“郡王!磨损程度仅为初代机的三成!按此推算,连续运转一月无需大修!” 工坊內爆发出欢呼声。 朱十八长长舒了口气:“好。定版,量產。” 经过了將近一个月的时间,,改进型蒸汽机正式命名为“洪武一號”。 工研院当月即產出五台,全部运往京郊梅山铁矿试用。 十日后,梅山矿监来报:蒸汽抽水机日夜不停,矿坑积水问题彻底解决,深部矿层得以开採,铁矿石月產量翻了两番!更妙的是,抽出的矿井水经简单沉淀后,可用於选矿、洗煤,形成循环。 朱元璋闻讯,亲临梅山视察。 站在矿坑边,看著蒸汽机带动的水泵將地底涌水源源不断抽出,老朱沉默良久,忽然道:“小叔叔,这机器……能不能用在江南水乡?那些低洼之地,年年涝灾……” “能。”朱十八肯定道,“一台蒸汽抽水机,能抵百架水车。但大侄子,现在產量还低,得先紧著矿山。煤铁產量上去了,才能造更多蒸汽机,这是个循环。” “咱懂。”朱元璋目光灼灼,“就像您常说的……鸡生蛋,蛋生鸡。” 月底,在工研院日夜不停生產的情况下,蒸汽机已造出十二台。 朱十八与王虎擬定分配方案,六台继续供给梅山及周边矿山,三台送往山西煤窑,两台用於黄河沿岸试点排涝,最后一台则留在工研院,作为研製蒸汽鼓风机的试验机。 “郡王,还要造鼓风机吗?”王虎不解。 “对。”朱十八在纸上画了个简易图,“现在的冶铁高炉,靠人力或水力鼓风,炉温还不够。若用蒸汽机带动大型鼓风机,风量增加五倍,炉温可大幅提升。那时炼出的就不是熟铁,而是真正意义上的钢。” 隨后,他看向王虎继续道:“老王,你安排下去,接下来工研院除了继续製造蒸汽机外,其余人开始参与鼓风机的改造。” “是。”王虎领命退了下去。 第160章 密信警蓝玉 今日的应天,依然酷热难挡。 工研院內,蒸汽机的量產线已经全面铺开。 匠人们严格按照標准化手册进行操作,从铸造毛坯到精密加工,三十余道工序环环相扣。 院落一处仓库,里面整齐排列著几台刚下线的洪武一號,明日就要运往各地矿山。 朱十八走进总工坊时,王虎正捧著帐册与周师傅等人进行核对。 “郡王,您来了!” 王虎迎了上来,脸上带著喜色:“咱们工研院本月预计能產出二十台蒸汽机。晋王那边传来消息,蒸汽抽水机效果非常好,解决了积水问题,煤窑深度增加了十五丈,日產煤量翻了一番还多!” “嗯,不错。”朱十八走到一台刚组装完成的机器前,伸手摸了摸温热的汽缸,“鼓风机进展如何?” 周师傅抢著道:“回郡王,试验机已能稳定运行,但风压还不够。按您说的离心式设计,叶片角度还要调整,正在做第三版模型。” 就在两人说话时,院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只见一名锦衣卫小跑著进来道:“指挥使,八百里加急。” 朱十八接过密封的铜桶,挥退眾人,抽出了军报。 上面是朱棣的字跡,虽然写的有些潦草,却透著一股子亢奋。 “小叔公钧鉴:我军出塞二十日,连破北元三道防线。锦衣卫密探引路,道衍大师策应,北元兵力部署尽在掌握。三日前,先锋军於斡难河畔遭遇北元主力,以洪武炮轰击敌阵,热气球营高空指引,敌军大溃。此战歼敌三万,俘获輜重无数。现大军已进至捕鱼儿海三百里处,蓝帅言旬日內必破敌巢。侄孙棣谨稟。” 朱十八盯著那行字,沉默良久。 捕鱼儿海……传国玉璽…… 他走到案前,铺纸研墨,笔尖悬在纸面上空,久久未落。 歷史在这里已彻底改变。 徐达未死,朱雄英健在,蓝玉北伐提前数年,装备更是天壤之別。 隨即,朱十八落下笔尖缓缓写道: “岳父大人亲启:捷报欣闻,將士用命,沁怡与婿皆欣慰。今有数言,关乎此战胜负与岳父身后荣辱,请务必慎行。其一,切记要贯彻大侄子的话,北元宗室贵族,绝不可留。彼辈盘踞漠北百年,根系深植,若留活口,后患无穷。战场刀剑无眼,宜趁乱尽诛之,勿使一人南逃。其二,金帐之物,仔细搜寻。无论寻得何物,密藏之,勿示於人,待班师后私呈於婿。切记:此战功成之日,岳父已是擎天之功,万勿再留人口实。史笔如铁,后人评说,皆在今日一举,婿十八顿首。” 写到这里,朱十八笔尖微顿,又添一句:“战场之事,皆可推於『敌军负隅顽抗』『乱军误伤』。岳父当知,陛下要的是漠北永靖,不是一堆需供养的俘虏。” 封好密信,唤来锦衣卫:“八百里加急,直送蓝玉大营。此信必须亲手交予蓝帅本人,阅后即焚。” 锦衣卫领命而去。 朱十八站在值房门口,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他喃喃念著这句诗,眼中闪过决然,“既然要烧,那就烧得彻底些。” 回到工坊,王虎和周师傅还在討论鼓风机的叶片角度。 朱十八收敛心神,加入討论。 “你们看,叶片不是平的,要有弧度。蒸汽机带动叶轮旋转时,空气被叶片『兜』住,从中心向四周甩出,形成风压……”他边画边讲,周围渐渐围拢了十余个匠人。 讲解持续了半个时辰。 当朱十八放下炭笔时,周师傅眼睛发亮:“郡王这一说,咱就明白了!原来不是风越大越好,是要『兜』得住、甩得远!” “正是。”朱十八笑道,“做第三版模型时,叶片弧度加大三成,转速提高两成试试。” “好嘞!” 离开工研院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朱十八没有直接回府,而是绕道去了趟徐达府上。 徐达正在书房看兵书,见他来了,放下书卷:“女婿来了,可是有北伐消息?” “岳父料事如神。”朱十八將朱棣军报的概要说了,自然隱去敏感部分。 徐达听完,抚须沉吟:“捕鱼儿海……若真能一战功成,北元百年基业尽毁。只是漠北苦寒,这个时节进军,后勤压力极大。” “那边已做了万全准备。”朱十八道,“沿途设了十二处补给站,热气球可侦察天气,將士们也都配了加厚冬装和避风帐篷。” “你那些新玩意儿,倒是真顶用。”徐达难得露出笑意,“妙清近日可好?” “一切都好,就是惦记著岳父。”朱十八顿了顿,“小婿今日来,也是想请岳父得空去府上坐坐,陪她说说话。” 徐达点头:“好,明日我便过去。” 回府时,天色已暗。 郡王府门前灯笼高掛,朱十八刚下马车,就看见蓝沁怡站在门內张望。 “你怎么又出来了?”他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 “听见车马声,就出来看看。”蓝沁怡柔声道,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今日去工研院,可还顺利?” “顺利。”朱十八扶著她往里走,“鼓风机有新进展,过几日应该就能出试验机了。” 两人走进花厅,徐妙清正坐在廊下边绣著小衣,见他们进来,放下绣绷:“夫君回来了。厨房燉了羊肉汤,一直温著呢。” 用晚膳时,朱十八讲了些工研院的趣事,又说起今日去看了徐达。 徐妙清听到父亲安好,眉眼舒展了许多。 夜深人静,朱十八躺在榻上,却无睡意。 两位妻子已在身侧安睡,呼吸均匀。 他轻轻將手覆在蓝沁怡隆起的小腹上,感受著那微弱的胎动……那是新生命在孕育。 而千里之外,捕鱼儿海边,一个旧王朝即將迎来彻底的终结。 “这一次,”他望著帐顶的暗影,心中默念,“要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窗外,应天的虫鸣依然充斥在耳边。 而北元,即將在这个时代彻底落幕。 第161章 蓝图兴大明 翌日,乾清宫。 朱元璋刚批完几份关於河南摊丁入亩进展的奏摺。 正揉著眉心,就见朱十八走了进来:“小叔叔来的正好,咱正要寻你呢。解雨辰又在河南清出了五万多亩的隱田,可山东那边却卡住了,孔府的人……” “大侄子,摊丁入亩的事儿咱先放放。”朱十八摆摆手,“今日我过来,是想跟你聊聊大明的未来。” 朱元璋一愣,挥手屏退左右:“小叔叔,您有什么想法儘管说。” 隨即,朱十八从怀中取出一捲图纸,在御案上铺开。 “你看。”他指向图纸中央,“蒸汽机现在月產二十台,明年开春可达五十台。这些机器现在主要用在矿山抽水,但接下来,我要做几件事。” “哦?小叔叔要做什么?说来便是。”朱元璋凑近细看。 “第一,就是继续提高我大明的冶炼技术。”朱十八在图纸左上方画了个圈,“现在的冶铁炉温不够,炼不出好钢。用蒸汽机带动大型鼓风机,炉温能提高不少,出来的就是钢……不是现在咱们炼的那种的苏钢,是真正的百炼钢。有了好钢,洪武銃的枪管寿命能延五年,蒸汽机的汽缸能更耐用,將来造大船、造机器,都有了根基。” 朱元璋眼睛发亮:“那这钢……能產多少?” “初期月產千斤左右吧,等工艺成熟,翻十倍不难。”朱十八又指向图纸右上方,“第二,修路。现在官道逐步改水泥路,这没错。但我要说的是另一种路……” 他画了两条平行线:“铁路。” “这铁路,莫不是用钢铁铺成的路?这……这得需要多少钢铁?”朱元璋一下子就懵了。 朱十八说道:“用量確实不少,但若是建成了铁路,一辆机车就能拉几十万斤货物,日行几百里,还风雨无阻。从应天到北平,现在要走半个月,以后三天就到。” “三……三天??”朱元璋倒吸一口凉气,“小叔叔,您可別忽悠我。” “大侄子,看你说的,我啥时候忽悠过你。”朱十八笑道,“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有足够的钢。所以蒸汽鼓风机是第一环,產钢是第二环,铁轨是第三环,环环相扣。” 他顿了顿,继续道:“最后就是民生。蒸汽机现在用於矿山、治水,將来还可以用来纺纱、织布、碾米、榨油。一台蒸汽纺纱机,能顶两百个女工。布匹价格会降,百姓能穿得更暖。粮食加工快了,粮价也会稳。更重要的是……” 朱十八在图纸下方重重一点:“机器造出来了,就要有人操作、有人维修、有人改进。这会催生出一批懂技术的工匠,他们挣了钱要消费,就会带动市集繁荣。工厂多了,百姓有活干,朝廷税收也会增,这是个良性循环。” 朱元璋盯著图纸,半晌没有说话。 “小叔叔,”他缓缓抬头,“这些……要多少年能做成?” “进展快的话,三五年初见成效,十年初具规模,二十年……大明將远超汉唐。”朱十八直视著他,“但前提是,朝廷得持续投入,不能急功近利。” 朱元璋站起身笑道:“小叔叔,您儘管去做!要钱,咱拨!要人,咱调!要权,咱给您特旨!谁要是敢拦著……”他眼中寒光一闪,“咱剥了他的皮!” 朱十八笑了:“不过,大侄子,这早朝我可能就没空天天来了。工研院、军器局、矿山、船厂……我都得盯著。” “行,您忙您的!”朱元璋大手一挥,“您缺啥就跟咱说,咱有的一定给,没有的……咱就是出去抢,也给小叔叔抢来!” 朱十八一听,忍不住笑出声:“得,有你这句,我心里就踏实了。” 正说著,马皇后端著茶点进来,闻言嗔道:“重八,又说什么浑话。”转头对朱十八温声道,“小叔叔別听他胡说。不过您要做的事,咱们全家都支持。前日雄英还念叨著您呢,说他种好的地瓜要第一个给您尝尝。” 朱十八接过茶盏:“雄英那孩子灵性,好生培养,將来是块材料。”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朱十八將那捲蓝图留在御案上,起身告辞。 走出乾清宫时,秋阳正好。 宫墙下的花开得正盛,几个小太监正仔细修剪枯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朱十八忽然想起昨日在自家院里,蓝沁怡也这样修剪菊花。 “家事国事……”他轻声自语,摇头笑了。 回府路上,他特意绕道工研院。 王虎正在督造第三版鼓风机模型,见朱十八来,连忙稟报进度。 “郡王,按您说的弧度调整后,风压增了三成!就是这叶片铸造还有些瑕疵,正在改进模具。” “好。”朱十八拍拍他肩,“老王,接下来几年,工研院会是朝廷最烧钱的地方,也是最出成绩的地方,你肩上担子不轻。” 王虎正色道:“下官明白。能为大明造出神器,是下官这辈子最大的造化。” 离开工研院,朱十八没有立即回府,而是去了趟大本堂。 “此言差矣!商贾流通货物,便利民生,岂可一概贬为『末业』?” “可农乃国之本!若人人逐利,田亩荒芜,国之根基何在?” 朱十八站在窗外,看见解縉站在讲台上,正引导十余名学生辩论“农商关係”。 少年面色从容,不时插话引导,將话题引向“农商並举”“实业兴国”。 方孝孺在另一间教室讲《周礼》,却结合了现今的税制改革、工坊管理,讲得那些郡王世子们频频点头。 朱十八看了片刻,点点头就离开了。 回到郡王府,已近黄昏。 两位王妃正在对弈,见他回来,齐齐抬头。 “夫君今日入宫,可是有要紧事?”徐妙清落下一子,柔声问。 “嗯,跟大侄子聊了聊將来的打算。”朱十八在两人中间坐下,“接下来几年,我可能会更忙些。工研院要扩大,新项目要上马,还得经常往各地跑……” 蓝沁怡放下棋子,握住他的手:“夫君只管忙大事。家里有我们,还有安伯和下人们照应著。” “就是,”徐妙清也道,“父亲昨日来,也说夫君在做利国利民的大事,让我们好生支持。” 朱十八心中一暖,將两人轻轻揽住:“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第162章 神钢降大明 大清早,朱十八顶著个黑眼圈就来到了工研院。 “老王,今天礼拜几了?”朱十八睡眼惺忪的问道。 “礼……礼拜几?郡王,何为礼拜几?”王虎不解,只是一味的懵逼。 “嗨!瞧我这记性……走吧,咱们还是先去冶铁工坊看看。”朱十八打了个哈欠,朝著冶铁工坊走去。 冶铁工坊內,炉火熊熊燃烧,新造出来的蒸汽鼓风机在一旁发著低沉的轰鸣。 朱十八走到门口,刚好遇到周师傅:“周师傅,鼓风机怎么样?” “君王您来啦!炉温正在不断升高,比昨日火力最旺时还高了两成。” 朱十八站在数丈之外,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浪。 隨后,周师傅递过来一份记录表。 传统水力鼓风时,炉温最高只能熔化铜片,不能熔铁片,火焰呈橙黄色。而现在,蒸汽鼓风机的风量大了五倍,配合改良的窑炉,炉温已经轻易烧软铁片了。 朱十八苦笑摇头,这个时代还没有温度计,不能准確的掌握温度。 所以老匠人只能通过火焰顏色和把不同材质的串片放进炉子里,然后观察得到大概的温度。 “看来得抓紧时间做个测量温度的东西出来……要不然耽误標准化的推广。”朱十八收起记录表暗道。 但现在的炉温按照朱十八的估算,能融化铁片,应该直逼一千五百度了,这是炼钢需要的理想温度。 “现在,加石灰石!”朱十八下令道。 工匠们按標准化手册的比例,將称量好的石灰石投入炉中。 铁里杂质与石灰反应,形成炉渣浮起,铁水在高温下持续沸腾,碳含量逐渐降低。 一个时辰后,周师傅大喊:“可以出铁了!” 炉工扳动机关,炉底的出铁口打开。 一股黄白色的铁水奔涌而出,流入准备好的砂模中。 与往日暗红的铁水不同,这次流出的液体色泽更亮,流动性更好,表面泛著淡淡的蓝色火焰。 “这顏色……”王虎凑近细看,惊呼道,“前所未见!” 铁水在模具中渐渐冷却凝固。 待温度稍降,工匠们將还通红的铁块夹出,放到锻台上。 蒸汽锻锤早已预热,重达百斤的锤头在蒸汽驱动下抬起、落下。 鐺……鐺……鐺…… 每一锤都火星四溅,铁块在重锤下延展变形。 朱十八亲自上前,用铁钳夹起锻打后的铁块,浸入旁边的水槽淬火。 嗤……白汽蒸腾。 取出时,铁块已呈暗青色。 他取来一把小锤,轻轻敲击铁块边缘,声音清脆,余音绵长,与熟铁沉闷的响声截然不同。 朱十八放下锤子,接过工匠递来的銼刀,在新铁块表面銼了几下。 銼下的铁屑细密均匀,不像熟铁那样成片剥落。 “成了。”他吐出两个字,脸上终於露出笑容。 朱十八话音落下,欢呼声瞬间爆发,工匠们激动地互相拥抱。 他们打了一辈子铁,今日才第一次亲手炼出真正的钢! 待眾人情绪稍平,他吩咐道:“取这块钢,造一把剑。要最好的手艺,最用心的锻打。这把剑,我要送给大侄子。” 送给大侄子五个字一出,工匠们神色顿时肃然。 接下来的三日,工研院最顶尖的七位铁匠轮班作业。 他们將那块钢坯反覆摺叠锻打,所谓千锤百炼绝非虚言。 每锻打一次,钢的密度就增加一分,杂质又被排除一层。 淬火时用的是特製的桐油,回火温度精確控制,剑身渐次呈现出流水般的纹理。 第三日黄昏,剑成。 剑长三尺二寸,剑身修长,暗青色的钢纹如层云叠浪。 剑格处镶嵌青铜兽首,剑柄缠著密实的黑色丝线。 朱十八接过剑,隨手挽了个剑花,破空声锐利,剑身颤动时发出龙吟般的低鸣。 “取把旧剑来,与新剑对砍试试。”他吩咐。 隨后,侍卫取来两把军中制式长剑,都是精铁打造的上品。 朱十八令两名健卒各持一把,与这把新剑对砍。 鐺! 第一击,新剑在旧剑刃上留下深深缺口。 “再用力!” 第二击,旧剑应声而断,半截剑身飞出去丈余,插入土中。 围观眾人倒吸凉气。 朱十八又让人取来一副铁甲,挥剑劈下,甲叶如纸般被切开,断口平整光滑。 “好剑!”王虎忍不住喝彩。 朱十八归剑入鞘,那鞘是早备好的紫檀木鞘,外蒙鯊鱼皮,铜装具上鏨刻云龙纹。 “备车,入宫。” 时值戌初,宫门已闭。 但朱十八的马车刚到午门外,守门將领一见是凤阳郡王,连忙开门放行。 开玩笑,当今陛下的亲叔叔,谁敢拦? 更何况,朱元璋和马皇后早就吩咐过,小叔叔要入宫,谁也不许阻拦,谁敢拦,咱诛他九族! 乾清宫里,朱元璋正在灯下看北方的军报,眉头紧锁。 见朱十八夤夜来访,诧异道:“小叔叔,这么晚了……” “大侄子,给你看个好东西。”朱十八笑著將剑连鞘递上。 朱元璋接过,入手便觉分量恰到好处。 他“鏘”地一声拔出剑,殿內烛火映在剑身上,竟反射出流水般的光晕。 “这是……” “大明第一炉钢铸的剑。”朱十八轻声道,“匠人们赶工三日锻成。刚才试过了,斩铁甲如切豆腐。” 朱元璋走到殿中空地,挥剑试了几个招式。 剑风凌厉,破空之声迥异寻常兵器。 他收剑细看剑身纹理,又用手指轻弹剑脊,龙吟声久久不绝。 “好剑!”老朱眼中精光大盛,“咱这辈子用过无数兵刃,从未见过如此神兵!小叔叔,这钢……能量產?” “能。”朱十八点头,“蒸汽鼓风机已成,按现在的工艺,月產千斤钢不是问题。等工匠熟练、炉窑改进,產量还能翻几番。” 朱元璋抚剑沉吟:“若全军装备钢刀钢甲……” “那还得些时日。”朱十八实话实说,“眼下钢產有限,得先紧著关键处用……蒸汽机汽缸、洪武銃枪管、宝船龙骨。等產量上来,再换装全军不迟。” “也是。”朱元璋还剑入鞘,爱不释手地摩挲著剑鞘,“小叔叔,这份礼太重了。” “重什么。”朱十八笑道,“这剑不光是礼物,更是个见证。见证大明从铁器时代迈向钢铁时代的第一步。大侄子你把它掛在乾清宫,日日看著,提醒自己咱们的路才刚开始。” 朱元璋郑重將剑掛在御座旁的剑架上,转身拍了拍朱十八的肩:“小叔叔,有您在,咱这心里踏实。”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朱十八便出了宫。 走出乾清宫,夜风微凉。 朱十八抬头望向北方星空……那里,蓝玉的大军应该已逼近捕鱼儿海了吧。 钢已炼成,剑已铸就。 而大明这把剑,正等著饮血开锋。 第163章 七日作息制 华灯初上,朱十八回到了郡王府。 臥房里的灯还亮著,蓝沁怡和徐妙清並肩坐在软榻上,正嘻嘻哈哈说著什么。 见朱十八进门,两女齐齐起身。 “夫君回来了。”徐妙清开口道,“厨房里还温著莲子羹,还有新做的桂花糕。” “哎呦,你们快坐著,莲子羹我自己盛就行了。” 朱十八紧忙將两位夫人扶回榻上,隨后自己盛了碗莲子羹喝了起来。 只是他刚喝两口,忽然道:“夫人们,你们说……咱们平时说今天明天后天的,是不是有点不太方便?” 徐妙清微微一怔:“不方便吗?妾身觉得还好呀。” “不,也不是说不好。”朱十八放下碗继续道,“你看,比如我们跟匠人说『大后天来领工钱』,有的人就得摆著手指头算……今儿是初五,后个是初七,大后天是初八……要是赶上月底小建(就是只有二十九天),那就更乱了。再说安排工期,说十日后交货,还得翻黄历算日子。” 蓝沁怡若有所思:“夫君说得是。我在家管帐时,也常要为这些日子头疼。” “所以我在想,”朱十八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能不能定个简单的规矩……七天一个循环,给起个名儿。比如第一天叫『作一日』,第二天『作二日』,一直数到『作六日』,第七天叫『休日』。工匠们大字不识几个,『作』就是干活,『休』就是歇著,一听就懂。” 徐妙清眼睛一亮:“这法子好!每六天歇一天,工匠们也有个盼头。” “不止工匠。”朱十八道,“官署、学堂、商铺,都可以照这个来。工坊里的匠人、田里的农户、市集的小贩,一年到头没个固定歇息的时候。” 蓝沁怡抚著小腹,轻声道:“妾身怀了身子后,才知歇息的重要。那些工匠日日劳作,若能有规律地歇一歇,於身体、於活计,应该都是好的。” “正是这个理。”朱十八几口吃完糕点,“明日我就跟大侄子提这个事。” 翌日清晨,朱十八再次入宫。 坤寧宫里,朱元璋正和马皇后用著早膳,见朱十八来了,笑道:“小叔叔今儿气色不错啊,吃了吗?” “吃过了。”朱十八拉过把凳子坐下,“大侄子,侄媳妇,你们觉得……咱们现在记日子、算工期的法子,麻不麻烦?” 马皇后给朱十八倒了杯茶,柔声道:“小叔叔,咱都是自家人,您有话直说便是。” 朱十八便將昨夜的想法细细道来,特別强调“七天一循环,第六日作工,第七日休息”。 说到命名时,他解释道:“『作一』到『作六』,简单好记。『休日』就是歇息的日子。这样匠人们不用识字也能明白,监工安排工期也方便。” 朱元璋听完,眉头微皱:“每六天歇一天?小叔叔,这……是不是太频繁了?咱大明现在百废待兴,工坊里日夜赶工还嫌慢呢。” “啊?不是……大侄子,咱大明现在哪废了?咱大明现在要钱有钱,要装备有装备,这还废?”朱十八直勾勾地看著老朱问道。 “咱……咱不是那个意思。”朱元璋闻言,顿时有些不知道该说点啥。 “行了,大侄子,你听我算笔帐。”朱十八早有准备,“一个人天天干活,干到第十天,已经累得效率减半,还容易出错。可若是每干六天歇一天,第七天养足精神,接下来六天都能保持好状態。一来一去,总產出不但不少,可能还更多……因为次品少了,事故也少了。”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人不是蒸汽机,就算是蒸汽机还得上油保养呢。让工匠们有个盼头,知道干满六天就能歇一天,他们干活也有劲头。否则日日无休,时间长了,要么工作不积极,要么乾脆跑了……现在工研院待遇好,可还是有匠人累病累倒的。” 朱十八这还是收敛著说呢,要是按照他的想法,倒是想直接给匠人们安排上五休二了…… 但他也知道,就凭老朱的尿性,上六休一已经是极限。 马皇后听到这里,轻轻拍了拍朱元璋的手:“重八,小叔叔说得在理。咱们庄户人家种地,都知道不能把牛马使唤得太狠,得让它们歇歇脚、吃吃草。人难道还不如牛马?” 朱十八听到牛马二字,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朱元璋沉吟片刻,看向朱十八:“小叔叔,若真这么办,朝廷各衙署、地方官署,是不是也得跟著改?” “咱们可以分步来嘛。”朱十八道,“还是先在工研院、军器局、官办矿场试行三个月。效果好,再推广到各衙署。民间工坊见朝廷工坊这么办,待遇又好,自然会跟著学……这叫上行下效。” 马皇后补充道:“还可以定个规矩……休日这天,若真有急务需要开工,工钱得加倍。这样既给了歇息的由头,又不误大事。” 朱十八闻言,悄悄给侄媳妇竖了个大拇指。 朱元璋在殿中踱了几步,忽然笑道:“小叔叔,你这脑子真是……怎么啥事都能琢磨出花样来。行,咱准了!先在工研院试行!” 他走回御案前,提笔写下手諭:“著工研院自即日起,试行『七日作息制』,工匠每作六日,休一日。休日若需开工,工钱加倍。试行三月,具奏成效。” 写完盖上玉璽,递给朱十八:“小叔叔,您看著办。若真有工匠趁机偷懒耍滑……” “那就按规矩处置。”朱十八接过手諭,“大侄子放心,我会定好细则……休日是福利,但完成工期是本分。哪个匠人活没干好就想歇,那对不起,別人的休日照休,他的休日加班补活,还没加倍工钱。” 朱元璋哈哈大笑:“还是小叔叔想得周全!” 离开乾清宫时,日头已高。 朱十八没有立即去工研院,而是绕道去了大本堂,他想听听方孝孺和解縉对这事的看法。 大本堂里,两人正在整理新编的蒙学教材,见朱十八来,连忙行礼。 朱十八將七日作息制与二人说了,隨后问道:“你们觉得,若在书里加这么一段,教蒙童识数、记日,可好?” 解縉眼睛一亮:“老师这法子妙!作六休日简单上口,蒙童易学。而且……这不止是记日之法,更是仁政啊。礼记云:张而不弛,文武弗能也;弛而不张,文武弗为也。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六日一休,正是张弛之道!” 方孝孺也点头:“学生往日读史,见秦役民过甚而速亡,汉初与民休息而兴。今老师此策,既利民生,又合圣贤之道。只是……”他犹豫道,“恐有些守旧儒生会非议,说勤则不匱,休日恐滋惰性。” “那就让他们非议去。”朱十八笑道,“等试行的效果出来了,他们再敢非议,就让大侄子收拾他们。” 午后,工研院。 王虎和周师傅听完朱十八的讲解,又看了朱元璋的手諭,两人面面相覷。 “郡王……这、这真是陛下的意思?”王虎还有些不敢相信。 “老王,淡定,多大点事啊。”朱十八白了他一眼,將手諭递给他看,“明日就定为作一日。作一、作二、作三、作四、作五、作六,然后休日。你们现在就通知所有匠人,再把值日牌做好——用七块木牌,写上作一到休日,每日掛相应的牌子。” 周师傅激动得手都有些抖:“郡王大恩!陛下圣明啊!老周我打铁四十年,除了年节,从未有过固定歇息的日子。这、这……” 几个老匠人闻讯围拢过来,听明白后,眼眶都红了。 “郡王,这是真的?每六天能歇一天?” “那……那要是活紧,休日要上工,真给双倍工钱?” 朱十八大声道:“放心吧,白纸黑字写著呢!从明日起,工研院所有人,全部按这个来!值日牌会掛在院门口,你们每天上工看一眼就知道今日是作几,离休日还有几天!” 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 傍晚回府时,朱十八心情格外舒畅。 回到府中,两位夫人正在廊下看晚霞。 见他回来,蓝沁怡笑著迎上:“夫君,陛下同意了?” “同意了。”朱十八一手挽一个,“今日起,大明要有星期了……虽然现在叫七日作息制。” “星期?”徐妙清轻声重复,“这词儿好听。” “嗯,星星周转之期。”朱十八望著天边渐暗的星光,“七天一个循环,周而復始。人在这循环里劳作、歇息、生活……这才叫过日子。” 第164章 北元终覆灭 工研院冶铁工坊。 朱十八正蹲在一台新组装的蒸汽鼓风机旁,手里拿著尺子测量叶片间隙。 他脸上沾著油灰,身上也沾了不少灰尘。 而周围的工匠们也都埋头忙碌著,因为今天是作五日,离第一个休日还有两天,大家都在忙手上的活计,为了不影响进度。 “郡王!郡王!”王虎急忙跑了进来,“宫里来了消息,北伐……北伐传来捷报,大捷!” “大捷?真的大捷?”对於北伐大捷,朱十八心里还是十拿九稳的。 毕竟有那么多火器装备加持,蓝玉和老四在打不下来才是有问题。 可虽然知道十拿九稳,但在得到確切的结果前,一切都是未知…… 而现在得到了大捷的消息,朱十八那颗悬著的心也终於落地了。 “到了。陛下召您即刻入宫。”王虎激动的声音发颤。 “走走走!赶紧备车,现在就进宫!” 朱十八一脸兴奋,连手都顾不上擦,抓过布巾胡乱抹了把脸,匆匆前往皇宫。 两刻钟后,马车来到了宫门。 守卫见是凤阳郡王,连忙放行。 朱十八下了马车,靴子上还沾著工坊的煤灰,袍袖卷到肘部,就这么风风火火衝进奉天殿。 “唉,这衣服,穿著当真是不方便,有空得给他改改……” 朱十八一边整理著衣服,一边走进奉天殿。 听到声音,殿內文武百官齐刷刷回头,见朱十八是这般模样,先是一愣,隨即都明白过来这位郡王定又是从工研院直接赶来的。 自“七日作息制”试行以来,工坊產量不降反升,次品率降了两成,工匠们干劲十足。 这位郡王更是常泡在工坊里,这般灰头土脸的模样,眾人早已见怪不怪。 朱元璋高坐御座,见朱十八进来,大笑道:“小叔叔,您来得正好!快,快看看这捷报!” 朱元璋三步並作两步走下御阶,来到朱十八面前將捷报塞到他手里:“看看!看看蓝玉和老四给咱打出了何等大捷!” 朱十八展开捷报,蓝玉的字跡龙飞凤舞,扑面一股沙场铁血之气: “臣蓝玉顿首:十月初九,我军进抵捕鱼儿海南岸。锦衣卫密探、道衍大师已策反三个部落,尽知北元主力方位。十月十二丑时,臣分兵三路:燕王率左翼两万骑迂迴北截,王志率右翼三万骑侧击,臣自领中军十万正面压上。热气球营黎明升空,指引炮阵轰击敌营。北元军大乱,其主脱古思帖木儿率亲卫万余仓惶北逃,被燕王截於哈剌哈河畔。激战半日,全歼敌酋卫队,脱古思帖木儿死於乱军,其余残部已悉数处决,不留后患。是役,共斩敌七万三千余。缴获牛羊马匹三十余万,金印、宝册、仪仗、財货无算。北元百年基业,至此灰飞烟灭。我军伤亡仅两千余。大军即日班师,臣蓝玉再拜。” 短短百余字,朱十八却是反覆看了良久。 一边看,他脑海中一边闪过歷史上的那个蓝玉,那个在捕鱼儿海大捷后居功自傲,私纳北元妃嬪,致其羞愤自尽,最终酿下大祸。 而如今这份捷报里,明確写著『悉数处决,不留后患』。 “看来自己的那封密信,岳父听进去了。”朱十八心中暗道。 “好……好啊!”朱十八抬起头,眼中光彩熠熠,“岳父和老四此战,功在千秋!” 隨后,朱元璋面向满殿文武,朗声大笑道:“诸卿都听见了吗!北元……灭了!自石敬瑭献燕云,到今日整整四百四十三年!四百四十三年啊!!汉家儿郎盼这一天,盼了多少代人!”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老朱说著说著,声音有些哽咽。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此战,蓝玉用兵如神,朱棣驍勇善战,王志稳扎稳打,十五万浴血奋战!更有……”说著,他看向朱十八,“工研院所造洪武銃、洪武炮、热气球、避风帐、急救包,件件顶用!此乃举国之力,方成大功!” 殿中轰然响起“陛下圣明”“大明万胜”的欢呼声。 朱十八站在御阶上,看著下方激动的人群。 文官们抚掌讚嘆,武將们热泪盈眶,几个老臣甚至撩起袍袖擦拭眼角。 他能理解这种情绪,自北宋靖康之耻后,这是汉人政权首次真正意义上扫清漠北,恢復汉唐旧疆。 这不是简单的战胜,是洗刷百年屈辱,重塑民族脊樑。 待殿中稍静,朱元璋又道:“蓝玉、朱棣、王志等將士,不日將凯旋。朕要率文武百官,亲出应天三十里相迎!传旨礼部,按最高仪制准备凯旋大典!兵部、户部,即刻核计封赏!” “臣等领旨!” 朱元璋忽然话锋一转:“今日大喜,诸卿也都辛苦了。传朕旨意……明日休朝一日!后日再议封赏细则!” 眾臣先是一愣,隨即纷纷拜谢。 回到郡王府时,已是午后。 两位王妃显然已听闻捷报,见朱十八回来,蓝沁怡眼圈微红:“夫君……父亲他……” “岳父立了不世之功。”朱十八握住她的手,“此战之后,岳父当名垂青史。” 徐妙清柔声道:“妾身已让厨房备了酒菜,今日当为北伐將士庆贺。” 晚膳时,朱十八难得小酌了几杯。 酒酣耳热之际,他忽然想起前世读史时,看到“捕鱼儿海大捷”那寥寥数语的记载,与今日这份详实的捷报重叠在一起。 歷史真的改变了,蓝玉此战乾净利落,北元宗室全数覆灭…… 从此,大明將再也不会遭受韃子的袭扰,百姓们也终於可以安居乐业。 “夫君在想什么?”徐妙清轻声问。 “我啊在想……”朱十八放下酒杯,“有些刺,拔了就是拔了,不会再长出来。有些路,走对了就是走对了,不会再有回头。” 两女闻言都似懂非懂,但见朱十八神色欣然,便也没多想,相视而笑。 夜深人静时,朱十八来到书房。 隨即他来到大明舆图前,用硃笔在漠北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又在旁边写下了四个字: 永清朔漠。 “我这……算不算变相帮老四完成了心愿?”朱十八摇头笑道。 第165章 女塾初构想 北元覆灭的消息如长了翅膀般席捲整个应天,街头巷尾儘是欢腾。 茶楼酒肆里的说书先生更是连夜添了新的段子,孩童们也在传唱著蓝大將军破北元的童谣。 而朱十八更是大方,从自己的小金库里拿出两千两银子,给工研院七百余人甚至门口的守卫没人发了三两赏钱。 毕竟,与国同庆,与有荣焉。 工研院所有人都得到了赏银,个个晓得是见牙不见眼的。 匠人们干活时横著小调,那效率硬生生是又高了三分。 朱十八见状,摇头失笑:“果然吶,不能怪牛马不干活。钱到位,你让干啥,牛马指定二话不说。” 赏钱发完,朱十八又想起已有些时日没去梅山铁矿了。 於是他叫上王虎,轻车简从就出了城。 梅山距离应天三十几里,马车晃晃悠悠一个多时辰才到。 “特么的,这马车是又顛又不舒服,速度还慢,找时间得把蒸汽机车提上日程了……” 这马车,朱十八可真是坐够了。 马车还未到矿场,就能隱约听到蒸汽机发出了低沉轰鸣声。 朱十八下车望去,只见矿区的规模比上次来时又大了一些。 三台洪武一號蒸汽抽水机並排运行著,將矿井里的积水哗哗抽到一个大蓄水池里,在通过水泥管分流到各洗矿槽。 矿监见郡王亲临,连忙迎上稟报:“郡王,自蒸汽机下井,最深矿坑已掘至二十五丈,月產铁矿石翻了四番!就是……就是人手不太够,採掘还是靠镐凿肩扛,进度跟不上运力。” 朱十八点头:“开採的事我已在琢磨,得一步步来。你这边人手不够就再找一些,先带我去冶炼工坊看看吧。” 冶炼工坊建在矿区东侧,十座改良高炉日夜不息。 炉火映红半边天,蒸汽鼓风机嗡嗡作响,热浪扑面而来。 朱十八在各炉间巡视,查看炼铁记录,又抽查了几炉成品熟铁。 质量稳定,杂质含量已控制在一成以下。 转到原料堆放区时,他注意到几个妇人正围著一堆矿石和焦炭忙碌。 她们有的用木炭在粗纸上记著什么,有的对著料单发愁,不时互相询问。 “这是……”朱十八驻足。 矿监忙解释:“这些都是匠人的家眷。男人在炉前干活,女人便帮著记帐、核对料单、管领工具。工钱按日算,一天十五文。” 朱十八走近,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正对著料单皱眉,纸上画著些歪歪扭扭的符號。他轻声问:“大姐,这上面写的什么?” 妇人嚇了一跳,见是位贵人,紧张道:“回、回老爷……这写的是『焦炭二十筐』,可俺不认得『焦炭』俩字,就画了个黑疙瘩。这『二十』俺会,画两道槓。但刚才发料的刘二说,今天领的是『二十五筐』,俺这画错了……” 旁边另一个年轻些的妇人插嘴:“俺也是!上月记帐,把『石灰石』记成『白石』,结果库房发错了料,害得周师傅那炉铁废了,扣了三天工钱……”说著眼圈就红了。 朱十八沉默片刻,又问:“你们这些记帐管料的,有多少人识字?” 几个妇人面面相覷,最后年长的那位小声道:“俺们这儿三十多个姐妹,识得自个儿名字的……不到五个。能认全数目字的,也就十来个。” 离开冶炼工坊时,朱十八眉头紧锁。 王虎跟在身后,低声劝道:“郡王,这也没法子。女子读书的少,能识文断字的,多是官宦人家或大户小姐。寻常百姓家,饭都吃不饱,哪会送女娃认字?” “不对。”朱十八摇头,“你看她们记帐、管料,做的都是精细活。若识字,效率能高一倍,差错能少八成。这不光是她们自己的事。记错一笔帐,可能就废一炉铁。发错一次料,可能就误一天工。这耽误的,可都是朝廷的產出。” 他顿了顿,声音渐沉:“再说,將士在外打仗、屯田,家中田產、帐目、书信往来,哪样不要识字?若妇人睁眼瞎,家里事一团乱,男人在前方能安心?” 朱十八这话一出,王虎竟无言以对。 回城路上,朱十八一直没说话。 马车驶入应天城门时,他忽然道:“去坤寧宫。” 坤寧宫里,马皇后正在看內廷帐册,见朱十八来了,笑著放下册子:“小叔叔今日怎么有空过来?您可是好久都没到侄媳妇这来了。” “嘿嘿,瞧您说的,最近不是忙嘛。”朱十八訕訕笑道。 “小叔叔您吶,有什么事就直说吧。”马皇后给他倒了杯茶,笑问道。 “侄媳妇,我今日去了趟梅山。”朱十八在她对面坐下,將所见所闻细细说了,特別提到那些记帐妇人因不识字闹出的差错。 马皇后听得很认真,待他说完,轻嘆一声:“这事我早有所感。当年隨重八征战,军中粮草、器械、文书,样样都需人打理。我若是不识字,许多事便只能抓瞎。后来入了宫,见那些宫女、女官,识字的寥寥无几,办事总要再三交代,效率確实不高。” “所以我想,”朱十八身体微微前倾,“咱们能不能……办个女塾?” 马皇后一怔:“女塾?” “对。”朱十八道,“咱不教什么四书五经,就教实用的。像识字、算术、记帐、看文书。学生不限於官家小姐,工匠、军户、商户家的女子,只要愿意,都可来学。学制也不用长,半年一期,学完能认字、会算帐、能看契书便够。” 他见马皇后沉思,继续道:“我知道这事敏感,所以不设科举,不与男子爭途。就说『为便利家计、辅助夫业』。女子学了这些,在家能管好帐、教好子女,在工坊能当个帐房、管事,於国於家都是好事。” 马皇后眼睛渐渐亮了:“小叔叔这主意……当真是好!重八常说要『藏富於民』,可若连帐都算不清,如何藏富?若连契书都看不懂,如何守业?”她顿了顿继续道,“只是……朝中那些老夫子,怕是要说三道四。” “所以得请侄媳妇出面。”朱十八笑道,“你若牵头办个宫塾,先教宫女、女官识字算术。办好了,再慢慢推广到宫外。到时那些夫子若敢非议,你就说,皇后教宫中女子识字,是为更好地管理六宫、节省用度,他们还能拦著不成?” 马皇后忍不住笑出声:“小叔叔这是让咱『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呢。” “正是。”朱十八也笑,“等宫塾办出成效,工匠、军户家的女子见了实惠,自然会求著来学。那时再顺势扩大,在京城设几个试点女塾,请些女先生任教。束脩不用高,朝廷补贴些,家里出些,总是能负担得起。” 两人说著,马皇后唤宫女取来纸笔,当场草擬章程。 第一期先招五十人,年龄十二至三十岁,每日学两个时辰,课程设“识字”“算术”“家计管理”三门。 先生由宫中女官兼任,束脩全免,还管一顿午膳。 “名字就叫『坤寧宫塾』。”马皇后写下这几个字,“对外就说,是为给宫中培养懂帐务、识文墨的女官。等第一批学成了,挑几个优秀的留用,其余的……若工坊需要帐房、管事,优先录用。” 朱十八竖起大拇指:“嘿!侄媳妇比咱大侄子雷厉风行多了!” 说完女塾之事,朱十八又与马皇后拉了会家常。 待他离开坤寧宫时,已是夕阳西下。 回府后,他將此事说与两位王妃听。 蓝沁怡拍手叫好:“夫君当真是心繫天下啊,居然连女子识字的问题都考虑到了。” 徐妙清则柔声道:“夫君这是在做功德。女子识字明理,於家於国,善莫大焉。” 晚膳后,朱十八回到书房。 摊开纸,他开始构思更详细的《女塾推行三步策》:第一期宫塾试点,第二期京城工坊区推广,第三期…… 写到一半,他忽然停笔。 他忽然想起了前世那个男女平等、同工同酬的时代。 虽然那个时代还远,但至少今夜,他朝著那个方向,迈出了一小步。 “路漫漫其修远兮……”他轻声念著,继续落笔。 第166章 大侄子上门 翌日,难得有个休息。 朱十八一觉就睡到了日上三竿,睁开眼时,阳光已经晒到了屁股。 身旁,床上空空的。 蓝沁怡和徐妙清早早起床,此时不知道干嘛去了。 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浑身舒坦。 “夫君醒了?”就在这时,徐妙清和蓝沁怡走了进来,“今日可要出门?” “不出不出。”朱十八翻身下床,“今天啥也不干,就陪著你们。一会咱们去市集逛逛,看你们有什么想吃的,我今天下厨做给你们吃。” 蓝沁怡可高兴坏了:“夫君今天要亲自下厨?那可太好了!今天妾身要吃番茄炒蛋。” 三人说说笑笑用了早膳,便乘著马车去了东市。 今日的市集比往日更热闹,摊贩的吆喝声、主妇的討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成一片。 朱十八一手挽著一位夫人,在人群中慢慢逛著,买了条活蹦乱跳的鱼、两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一筐新摘的青菜,还有豆腐、香蕈(香菇)、嫩笋等配料。 “今天燉个鱼、东坡肉、香蕈菜心、笋片豆腐汤。”朱十八盘算著,“再拌个黄瓜凉菜,齐活。” 回到府中已近午时。 朱十八系上围裙,正在厨房大展身手,忽听前院传来安伯的声音:“老爷,陛下和娘娘驾到!” 朱十八手一抖,菜刀差点切到手指。 他放下刀,解下围裙,一脸无奈地走出厨房,果然看见朱元璋和马皇后已进了二门。 “我说大侄子,”朱十八叉著腰,哭笑不得,“我咋每次一要做好吃的,你肯定就会出现呢?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派锦衣卫跟著我了?我一买鱼买肉,你就收到信儿了?” 朱元璋哈哈大笑,一点也不见外:“瞧小叔叔说的,这不都赶巧了嘛!咱和妹子正好路过,纯路过,就进来了。”说著还抽了抽鼻子,“哟,这是燉肉了?真香!” 马皇后在一旁抿嘴笑,上前挽住迎出来的蓝沁怡和徐妙清:“你们两个身子可好?快五个月了吧?” 朱十八看著朱元璋那副“我就是来蹭饭”的理直气壮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但他能怎么办,最终也只能摆摆手:“得,来都来了,一起吃点吧。” 將二人迎了进去,奉上茶点,朱十八才正经问道:“今日这是找我有事?” 朱元璋放下茶盏,脸上笑意敛去几分,佯装板起脸:“小叔叔,您有事不跟咱说,倒跟妹子悄悄说呢。您就这么不相信咱这个当侄子的?” 朱十八一愣,隨即看向马皇后。 马皇后对他微微点头,眼中带著笑意。 朱十八顿时瞭然,女塾的事,想来侄媳妇已经跟大侄子通了气。 “这事儿啊,”朱十八在朱元璋对面坐下,神色坦然,“我原是想等宫塾办出些样子,再跟你细说。既然侄媳妇都说了,那我也不瞒你了。大侄子,女子识字这事,真不是为了爭什么男女高下。” 他顿了顿,认真道:“你想想,將士在外征战屯田,家中田產谁管?帐目谁记?书信往来谁看?若妇人目不识丁,家里一团乱麻,男人在前方能安心?再说工坊,现在记帐、管料的多是匠人家眷,可她们连『焦炭』『石灰石』都分不清,画个黑疙瘩当记號,记错一笔就废一炉铁,耽误的是朝廷的產出。” 朱元璋在一旁听著,连连点头。 “我办女塾,”朱十八继续道,“不教四书五经,不设科举,就教认字、算帐、看文书。女子学了这些,在家能管好家计、教好子女,在工坊能当个明白帐房、得力管事。这不是让女子取代男子,是让她们能更好地『相夫教子、持家守业』。最终为的,还是咱大明的家底更厚实,百姓的日子更红火。” 马皇后適时接话:“重八,小叔叔这话在理。你想想当年,我若不识字,怎么帮你打理后勤。如今四海渐定,正是修文兴业之时。女子明理,则家宅寧。家宅寧,则天下安。” 朱元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小叔叔,咱又没说不准。您这一套套的道理,说得咱都快信了……不对,是本来就该信!” 数著,他站起身,走到朱十八面前,拍了拍他的肩,“您要做的事,哪件不是为了大明好?女塾这事,咱准了!坤寧宫塾,这名字起得好。您和妹子商量著办,缺钱缺人,跟咱说。” 朱十八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笑道:“得,有你这句,我就放心了。不过今日咱不谈政事……好了,今天我下厨,你们就等著吃现成的!” 他重新系上围裙钻进厨房,朱元璋竟也跟了进来,好奇地看他处理食材。 马皇后则和两位王妃在花厅里说著孕期要注意的种种,笑声阵阵。 一个时辰后,六道菜摆上桌。 朱元璋夹了块东坡肉入口,肥而不腻,酥烂入味,忍不住赞道:“小叔叔这手艺,真是绝了。” “那是,”朱十八得意道,“这道菜关键在火候,得慢燉一个时辰。不过今日时间紧,我用了个小窍门……” “停停停,”朱元璋摆手,“您可別跟咱又说什么『压强』『沸点』的,咱听不懂,吃著香就行!” 眾人都笑起来。马皇后细心地將鱼腹最嫩的肉夹给两位孕妇,柔声道:“多吃些鱼,对孩子好。” 席间其乐融融。 朱元璋说起北伐大军已过黄河,不日將抵京。 朱十八聊起工研院新制的蒸汽鼓风机已能稳定產出钢水,蓝沁怡和徐妙清则说起府中新养的暹罗猫如何调皮。 一顿饭吃了近一个时辰,笑声始终未断。 饭后,朱元璋和马皇后又坐了会儿,才起身回宫。 送至府门前,朱元璋忽然回头,低声道:“小叔叔,女塾这事……您慢慢来,別太急。有些老脑筋,得温水煮。” “我明白。”朱十八点头,“先办宫塾,做出样子。等大家看到实惠,阻力自然就小了。” 目送马车远去,朱十八回到府中。 夕阳將庭院染成金黄,两位王妃正在廊下餵猫,那只从暹罗进贡来的月亮钻石猫慵懒地伸著腰,一身毛髮在光下闪闪发亮。 “夫君,”蓝沁怡回头笑道,“今日这顿饭,吃得真舒心。” “是啊,”徐妙清也道,“陛下和娘娘,真像寻常人家的兄嫂来访。” 朱十八走到她们中间,一手揽住一个:“咱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第167章 宝船新动力 大清早起来,朱十八正在院子里逗弄那只暹罗猫。 “钢珠呀!今天抓了几只老鼠啊。”朱十八熟练的挠著小猫的下巴。 “夫君你也真是的,咱们家钢珠最爱吃虾了,有虾不吃,干嘛要抓老鼠……”蓝沁怡笑著反驳。 “好好好,不抓老鼠。两位夫人,一会我去一趟造船司,你们俩一会把煲好的汤喝了。” 说著,朱十八又吩咐安伯备好马车,朝著龙江宝船厂去了。 来到宝船厂,里面一派热火朝天。 三艘宝船的骨架已经巍然矗立,每一艘都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横臥在江边。 匠人们如蚁群般在脚手架间穿梭,忙的不亦乐乎。 朱十八站在船坞高处,身旁就是宝船厂管事杨崇。 这位年过五旬的老船匠指著下方的宝船,声音激动道:“郡王您看,首艘宝船进度已完成一半!水密隔舱全部封闭,主桅座基加固完毕,舵舱结构昨日也验收合格。按照现在的进度,最多再有十一个月……不,十个月!十个月之內,必能下水!” “十个月……算上之前五个月,那就是十五个月。”朱十八呢喃著,眼中闪烁光彩。 这个时间,比原定的十八个月整整提前了三个月! 这也就意味著,他们可以提前三个月进行跨海远征计划。 他快步走下台阶,来到宝船旁。 仰头望去,船体龙骨用的是最新炼出的钢木复合结构。 其核心是两根一尺见方的钢樑,外包三层柞木板,用铁箍铆死。 这种结构比纯木龙骨强度高三成,重量却只增一成。 “赏!”朱十八转身对杨崇道,“造船司所有匠人,每人发五两喜钱!各工段领头师傅,再加十两!” 匠人们闻言,欢呼声顿时响起。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一个老船匠颤巍巍上前,深深作揖:“郡王,这赏钱太重了……咱们干活已经拿了工钱……” “你们的工钱是工钱,但超出正常的进度,咱就有赏!”朱十八扶起他,朗声道,“诸位,这宝船不是普通的船。它是大明伸向海外的臂膀,是將来犁庭扫穴的利器!你们每提前一天造好,海疆就早一天安寧,百姓就早一天免受倭患!” 这话,直接说到了匠人们的心坎里。 自嘉兴倭寇劫掠的消息传来,船厂里谁不是憋著一股劲?那些惨死的百姓、焚毁的村庄,虽未亲见,但听在耳中,痛在心里。 隨后朱十八又转向杨崇:“杨主事,带我去看看蒸汽机安装的预留位。” 杨崇带著朱十八登上了还在施工的甲板。 在船体中部,特意留出了一个长三丈、宽两丈的舱室,四周加固了钢架。 朱十八蹲下,用手敲了敲舱底,这里是计划安装蒸汽机的位置。 “工研院那边来人看过了吗?”他问。 “周师傅前日刚来过。”杨崇答道,“他说现有『洪武一號』蒸汽机重量过大,直接上船怕影响重心。他们正在研製船用改良型,把锅炉和汽缸分离,用传动轴连接,重量能减三成,出力不减。” 朱十八眼睛一亮:“好思路!传动轴多长?如何密封?” “暂定两丈四尺,穿过三层水密隔舱,连接尾部的明轮。”杨崇展开一张草图,“密封用浸油石棉绳加铅封,周师傅说试过了,滴水不漏。” “明轮……”朱十八盯著图上那两个巨大的桨轮,“若是换成蒸汽驱动,航速能提多少?” “若用蒸汽机,可稳定保持两更六十里。顺风时配合帆具,能达到三更九十里!”杨崇越说越兴奋,“郡王,若真成了,这宝船便是真正的『不惧风浪、昼夜兼程』!” 朱十八重重一拍栏杆:“立即请周师傅和工研院蒸汽机组的人过来,与造船司成立联合攻关组!我要在三个月內,看到第一台船用蒸汽机原型!” “是!” 交代完事情,朱十八离开了宝船厂。 但他没有直接回府,直接让马车转向皇宫。 乾清宫里,朱元璋正在看水师的训练奏报,见他风尘僕僕进来,笑道:“小叔叔这是又从船厂回来?瞧这一身木屑。” “大侄子,好消息!”朱十八顾不上喝茶,“宝船工期能提前到十五个月!而且蒸汽机上船的事,有眉目了!” 朱元璋闻言精神一振,放下奏报:“仔细说说!” 朱十八將船厂见闻一一道来,特別提到蒸汽机驱动明轮的设想。 老朱听得眼中放光:“若真能日夜航行,从寧波到倭岛,岂不是五六日便到?” “差不多。”朱十八走到悬掛的海图前,“宝船载重八千料,能装三个月粮草、两百门洪武炮、五千精兵。三十艘这样的船组成舰队,搭载热气球营空中侦察,配合作战沙盘推演……大侄子,这一次,定能將那群倭狗杀得寸草不生!” 朱元璋走到他身旁,沉默良久才开口道:“小叔叔,你知道咱最恨什么吗?不是恨敌人强大,是恨他们欺负了咱的百姓,还能逍遥海外。嘉兴那么多的人命……咱夜里想起来,心口就堵得慌。” 朱十八没有说话,只是將手按在海图上倭岛的位置。 “水师训练如何了?”朱十八转移了话题。 “已练成三万。”朱元璋回到御案前,抽出一份奏摺,“汤和在福建督练,每月报一次进度。现在水兵已熟悉火炮操作、跳帮接战、信號旗语。就等宝船下水,登船实训。” 他顿了顿,又道:“咱已下旨,命沿海各省加紧修造战船。不全是宝船那种巨舰,更多的是快船、炮船、运兵船。宝船是拳头,这些船就是手指,要能握成拳,也能撒开网。” 朱十八点头:“大侄子考虑得周全。海战不同陆战,补给、通讯、协同,样样都难。得提前演练,形成章程。” 两人又商议了许久,直到宫灯初上。 朱元璋留朱十八用膳,席间忽然道:“小叔叔,蓝玉他们后日就到京了。” “这么快?”朱十八应道,心中却闪过一念……岳父可曾找到那方玉璽?密信里只字未提,是没找到,还是…… 但他没有问出口,有些事,急不得。 离开皇宫时,夜色已深。 回到郡王府,两位王妃还在等他。 “夫君回来了。”两人齐齐起身。 朱十八走到床边坐下,將今日船厂见闻简单说了。 蓝沁怡听到蒸汽机要上船,好奇道:“那机器在船上烧煤,不会把船烧著吗?” “肯定不会烧著啊!我们有专门设计的烟囱和防火隔离。”朱十八笑道,“等第一艘蒸汽宝船下水,带你们去坐坐。” 徐妙清柔声道:“妾身只盼海疆早日安寧,百姓不再受倭寇之苦。” 夜深人静时,朱十八独自站在院中。 冬夜的星空格外清澈,他望向东南方向……那是大海的方向,也是那个岛国的方向。 “快了。”他轻声自语,“再等一年……不,用不上一年了。” 第168章 凯旋封国公 今日是个好日子,凯旋的大军要回城。 朱十八也是穿戴整齐,站在镜前整理衣襟时,蓝沁怡为他抚平身上的褶皱。 隨后她柔声道:“父亲今日回京,妾身本当同去迎接,只是这身子……” “你啊就好好歇著。”朱十八转身握著她的手,“岳父看到你平安,比你去接他更高兴。等岳父忙完,我设宴为岳父庆祝。” 徐妙清也走过来道:“那夫君早些回来。” 卯时六刻,朱十八来到了皇宫。 此时文武百官俱已到齐,按品阶列队。 朱元璋见朱十八来,招手让他站到御驾旁。辰时正,礼炮九响,御驾出城。 应天城外十里长亭,旌旗猎猎。 虽时间还早,但道路两旁早已挤满了百姓,他们都想再睹凯旋將士的风采。 朱十八站在朱元璋身侧,目光不断望向北方。 约莫等了半个时辰,远处终於出现了黑压压的人马。 先是三骑探马飞奔而来,至御驾前滚鞍下马:“启奏陛下!征虏大將军蓝玉、先锋將军燕王朱棣率凯旋之师,距此三里!” “奏乐!”朱元璋朗声道。 礼乐声起,《得胜令》雄浑激昂。不多时,大军前锋已至。 当先两骑,正是蓝玉和朱棣。 两人虽风尘僕僕,但精神抖擞。至御驾前十丈,二人翻身下马,大步上前,单膝跪地: “臣蓝玉、朱棣,奉旨北伐,今已荡平北元,率师凯旋!吾皇万岁!” 朱元璋上前,將二人扶起:“你二人辛苦了!我大明將士也辛苦了!” 他的目光扫过二人身后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军,扬声道:“今日凯旋,当普天同庆!” 蓝玉和朱棣再拜起身,转身走向朱十八。 蓝玉眼中带著血丝,但神采飞扬。朱棣脸上多了道浅浅疤痕,却更显英武。 “小叔公!”朱棣先行礼,咧嘴笑道,“侄孙没给您丟人!” “好小子!”朱十八用力拍拍他肩膀,又转向蓝玉,“岳父大人辛苦。” 蓝玉低声道:“一切安好。” 说话时,目光与朱十八短暂交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朱十八心头剧震,找到了!传国玉璽真的找到了! 他强压激动,面上笑容不变:“岳父杀敌辛苦,待朝廷事了,小婿安排家宴为您接风。沁怡……也为您担心得紧。” 蓝玉会意:“好,好。” 此时朱元璋已走向大军,亲自慰问前排將士。 当看到那些伤痕累累却挺直脊樑的兵卒,看到那些明显瘦了一圈却目光炯炯的將领,老朱眼眶微红。 他走到一名断臂的百户面前,问:“家乡何处?家中还有何人?” 那百户大声道:“回陛下!末將大同府人,家中还有老母、妻子、一儿一女!末將虽断一臂,但仍可以为陛下征战!” “好!不愧是我大明的好儿郎!”朱元璋拍著他的肩膀,“赐银百两,田五十亩,子女免赋十年!” 朱元璋话音落下,欢呼声如山呼海啸。 午时,大军入城。 应天街道两侧已是人山人海,鞭炮齐鸣。 朱十八和朱元璋坐在御驾里,看著將士们挺起的胸膛,百姓们由衷地笑脸,顿时心中感慨万千……这就是胜利该有的样子。 眾人回到奉天殿,凯旋大典正式开始。 蓝玉、朱棣及三十六名有功將领按序站立,文东武西,百官肃立。 朱元璋高坐御座,声音响彻大殿:“北伐之功,旷古烁今!蓝玉听封……” 蓝玉出列,单膝跪地。 “卿率师远征,犁庭扫穴,一战而定北疆。今封尔为梁国公,岁禄五千石,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 梁国公三字一出,朱十八心头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走出半步,脱口问道:“大侄子,你这『梁』是哪个梁?不会是……凉了的凉吧?” 朱十八这话一出,满殿先是一静,隨即大家都蚌埠住了爆发出阵阵善意的笑声。 就连朱元璋都忍俊不禁:“小叔叔啊,蓝玉立下如此大功,怎么会是凉了的凉呢?是木字旁的梁,栋樑之梁!” 十八长舒一口气,退回原位。 木字旁的梁……看来歷史真的改变了。 那个在原本时空中因骄纵被夷了三族的“凉国公”,此生成了真正的“梁国公”……国之栋樑! 蓝玉重重叩首:“臣蓝玉,谢陛下隆恩!臣必肝脑涂地,以报天恩!” “朱棣听封!”朱元璋继续道,“晋封燕王为征北大將军,加岁禄三千石,赐黄金千两!” “王志听封……” 封赏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三十六名將领各有封赏,阵亡將士抚恤加倍,伤残將士安置周全。 朱元璋最后宣布:“今日起,大赦天下(除十恶不赦者),免北疆三省赋税三年!全军將士,赏三月餉银!”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封赏完毕,接下来就是吃好喝好,庆功宴开。 奉天殿前广场摆开数百桌,將领与百官同席。 光禄寺倾力而为,菜式虽不奢华,但都是量大管饱。 像什么整只的烤羊、大盆的红烧肉、满钵的燉菜,配上新酿的烧酒,吃得將士们满面红光。 朱十八坐在朱元璋下首,蓝玉和朱棣分坐两侧。 席间推杯换盏,笑声不断。 朱元璋难得喝得满面通红,拉著蓝玉的手说:“蓝玉啊,你这仗打得好!痛快!咱心里这口憋了几十年的气,今天总算吐出来了!” 蓝玉恭敬道:“全赖陛下洪福,將士用命。” 朱棣则凑到朱十八身边,低声道:“小叔公,热气球营真是神了!在捕鱼儿海上空一看,北元金帐在哪、兵力怎么分布,一目了然!还有那洪武炮,一轮齐射,敌阵就乱了……” 朱十八笑著听他讲述,目光却不时瞥向蓝玉。 这位新晋梁国公看似开怀畅饮,但眼中始终保持著清明。 显然,那方可能改变许多人命运的玉璽,正沉甸甸地压在他心里。 宴至黄昏,朱元璋已有醉意,被马皇后劝著回宫休息。 百官陆续散去,朱十八走到蓝玉身边,低声道:“岳父,府里已备好醒酒汤。” 蓝玉会意:“好。” 夜幕降临,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向郡王府。 府门前灯笼高掛,蓝沁怡挺著肚子和徐妙清相互搀扶下等候著。 见父亲下车,她眼眶顿时红了:“父亲……” “好女儿,莫哭。”蓝玉快步上前,仔细打量女儿,见她气色红润,腹中胎儿安稳,这才放心,“为父回来了,一切都好。” 花厅里,热茶已备好。 屏退左右后,蓝玉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密密包裹的方形物件,置於桌上。 “好傢伙,岳父,这么大个玩意您就一直放身上了?”朱十八咂巴著嘴看著桌上的物件儿。 “那不然呢?你让我藏哪?总不能藏裤襠里吧……那以后要是让陛下知道了,还不有我好果子吃?”蓝玉也是笑道。 朱十八也收起了嬉闹的神色,颤抖著双手將油布一层层解开,最后现出一方玉璽。 璽身白玉质,螭龙钮,一角用黄金修补。 朱十八激动地將玉璽拿起赶了过来,印面篆刻八字:受命於天,既寿永昌。 烛火下,玉璽泛著温润光泽,那修补的金角在光中熠熠生辉。 朱十八盯著这方传说中的传国玉璽,呼吸都轻了。 他知道,这东西若现世,將震动整个朝野。 因为它是正统的象徵,是无数帝王梦寐以求的天命信物。 蓝玉声音压得极低:“在金帐废墟下三尺的秘窖中找到,除我之外,只有两名亲兵知晓,已妥善安置。按你密信嘱咐,战报中只字未提。” 朱十八缓缓点头,用油布重新將玉璽包好:“岳父,此物……您暂且保管好。何时献上,如何献上,需从长计议。” “我明白。”蓝玉重重点头,“功高震主,物极必反。这玉璽是祥瑞,也是祸端。” 花厅里烛火摇曳,映著桌上那方被重新包裹的玉璽,也映著翁婿二人凝重的面容。 第169章 大摆庆功宴 翌日清晨。 朱十八正与两位夫人吃著早饭,安伯就一路小跑著进来稟报:“老爷,两位夫人,梁国公来了,还带了好几个口大箱子。” “啊?大箱子?岳父这大清早的是要干嘛?” 朱十八疑惑的看向蓝沁怡和徐妙清,二人也都是摇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隨后三人来到前院,只见蓝玉站在院中,身后放著五口木箱。 见女儿出来,蓝玉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沁怡,这四口箱子都是为父从漠北带回来的,里面都是给你和妙清准备的。里面有上好的貂皮,玉器,金银宝物,还有给我外孙准备的长命锁。”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中间那口箱子是给女婿的,你们先將其他四口抬进去吧。” 蓝沁怡闻言脸上带笑,徐妙清则是对著蓝玉道了谢,隨后吩咐下人將箱子抬入库房。 趁著女儿和徐妙清去安排箱子的空档,蓝玉將朱十八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女婿,那个油纸包,我放在箱子底层,用几匹绸缎裹著。” 朱十八一怔:“岳父,你这是……” “我思来想去,”蓝玉神色凝重,“这东西还是由你交给陛下最合適。寻回传国玉璽是天大的功劳,但这份功劳……不该全落在我头上。” 见朱十八刚要开口,蓝玉拍拍他的肩:“主意是你出的,漠北情报是你安排的,就连搜寻的方位都是你点的。若没有你,我怕是掘地三尺也找不到。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们是一家人。你好,沁怡好,蓝家就好。我已经是梁国公,封无可封,这功劳於我反成负累。但你不一样,你是陛下的亲叔,你献上玉璽,陛下只会感动,不会猜忌。” 朱十八闻言缓缓点头,蓝玉这话確实在理。 毕竟功高震主这四个字就足够要了他的命了。 “行吧,那我找机会把这玩意儿交给大侄子。”朱十八低声道。 蓝玉鬆了口气,笑道:“那就好。今日宫中家宴,咱们也该准备出发了。” 朱十八收拾了一番,亲自扶著两位王妃上了马车。 又仔细检查了车內的软垫,確认万无一失后才放下车帘。 蓝玉看在眼里,满是欣慰。 朱十八一家入宫时,徐达、朱棣早已到了,正与马皇后说著话。 见蓝玉进来,徐达笑著拱手道:“哎呦,梁国公,恭喜恭喜啊!” 蓝玉连忙走过来笑道:“魏国公客气,同喜同喜。” 两人对视一眼,隨后仰头大笑起来。 朱棣则蹦到朱十八面前:“小叔公!昨日人多,我都没好好跟您说说话。您不知道,北元那些贵族见了热气球,还以为是天神下凡,跪了一地……” 几人正说著,殿外传来一声佛號:“阿弥陀佛,贫僧来迟了。” 眾人转头,只见道衍一身灰色僧袍,风尘僕僕走进殿来。 他比北伐前瘦了些,但目光更加深邃。 见到朱十八,道衍快步上前,深深一揖:“郡王,贫僧不负所托。” 朱十八扶起他:“大师辛苦了。漠北之事,其中不少地方多亏大师周旋。” 道衍摇头:“皆是陛下洪福、將士用命。贫僧不过稍尽绵力。”说著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这是北元各部落的详细舆图,標註了水草丰美之地、矿藏分布、部落人口。將来若要经营漠北,当有用处。” 朱十八接过,郑重收好。 两人正说话间,朱元璋终於来了。 今日是家宴,老朱只穿了常服,笑容满面:“都到了?好,好!今日没有君臣,只有家人,都隨意坐!” 宴席开,菜式精致却不奢华。 朱元璋亲自给蓝玉、徐达斟酒,又给两位怀孕的小婶婶夹菜,席间笑声不断。 酒过三巡,朱元璋看向道衍:“大师此次居功至伟,朕欲封你为护国禪师,赐紫衣金钵,不知大师意下如何?” 道衍起身合十:“陛下厚爱,贫僧心领。然出家之人,不求功名利禄,但求佛法昌明、眾生安乐。封赏之事,还请陛下收回。” 朱元璋也不勉强,笑道:“那大师可有什么想要的?但凡朕能做到,定不推辞。” 道衍还未答话,朱十八忽然插话:“大侄子,我倒是觉得……该给大师赐个俗家名字。大师虽出家,但毕竟有功於国,有个正式姓名,將来史书也好记载。” 朱元璋眼睛一亮:“小叔叔说得是!那依你看,该赐何名?” 朱十八心中早有计较,却故作沉吟,目光还若有若无地瞥了朱棣一眼。 只见这位燕王正埋头吃菜,浑然不觉。 “让我想想……”朱十八缓缓道,“大师俗家姓姚,不如就叫……姚广孝。广取广博、广大之意,孝取忠孝仁义之孝。大师虽出家,但心怀家国,此名正合。” “姚广孝……”朱元璋轻声重复,抚掌赞道,“好名字!广博仁孝,好!” 道衍也怔了怔,低声念了两遍姚广孝,眼中渐渐泛起奇异光彩。 这名字仿佛天生就该属於他,念在口中,竟有心神契合之感。 他起身向朱元璋和朱十八各施一礼:“贫僧……姚广孝,谢陛下赐名,谢郡王赐意。” 朱棣此时才抬起头,嘴里还嚼著肉,含糊道:“姚广孝?好名字!比道衍听著气派!” 眾人都笑起来。马皇后柔声道:“大师有了俗名,往后往来朝野也方便些。陛下,不如再赐大师一座庙宇,也好弘法利生。” 朱元璋点头:“准了!就在法宝寺改建广孝寺,大师为主持。” 宴至申时方散。 出宫时,朱十八与蓝玉並肩而行。 蓝玉低声道:“姚广孝……这名字起得妙。此人確有大才,又懂分寸,可用。” 朱十八点头:“是啊,大师最近无事,我已与他说好,年后请他去大本堂讲学,专讲实务经世。那些学生里,將来定有能与他相辅相成之人。” 回到府中,朱十八第一件事就是去库房。 在其中一口木箱底层,他果然摸到了一个用油布密裹的硬物。 他小心取出,带回书房。 烛光下,油布再次解开。 传国玉璽静静躺在桌上,螭龙钮在光下栩栩如生,金补一角熠熠生辉。朱十八用手指轻抚那八字篆文……受命於天,既寿永昌。 他知道,这方玉璽一旦现世,將彻底坐实朱元璋天命所归的正统性,对安抚北元遗民、震慑四方藩属都有莫大意义。 但献璽的时机……他还得好好挑一挑。 “等开春吧。”他轻声自语,“等宝船下水、水师练成,等两位夫人生下孩子之时……就是我给大侄子一个惊喜的时候。” 第170章 暖屋过寒冬 清晨。 朱十八推开房门,一股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吹的他连打两个喷嚏。 庭院里,钢珠正在廊下的猫窝里舔著毛。 他搓著手退回屋內,见蓝沁怡和徐妙清已经起身,正围著炭盆取暖。 “这天儿真是说冷就冷,南方就这点不好,冬天这个阴冷真是太难熬了。”朱十八坐在她俩身边道,“昨晚你们睡得可好?” 徐妙清轻声道:“还好,就是后半夜有些凉。妾身倒是不打紧,只怕冻著孩儿。” 蓝沁怡也点头:“往年这时节还能撑撑,今年怀著身子,確实有些怕冷。” 朱十八看著妻子们微红的鼻尖,心中一动。 他走到窗前,伸手摸了摸窗子,那层窗纸根本挡不住寒气,窗缝里呼呼的冷风在往里灌。 “这不行,我堂堂郡王怎么能让自己的妻子挨冻呢?”朱十八转过身道,“咱们府上这些屋子,冬天跟冰窖似的。你们等著,我让人来改改!” 说著,朱十八径直来到书房,铺开纸笔。 他坐在案后,先是回忆著前世见过的农村火炕结构。 灶台连著炕洞,烟火在炕板下迂迴穿过,加热整个炕面后再从烟囱排出。 他又想著可以在厅堂砌个带烟囱的砖炉,既取暖又安全。 “琉璃……对了,窗户可以换成琉璃的。”他喃喃自语,在纸上画了扇双层琉璃窗的草图。 半个时辰后,所有的图纸都画完了。 他当即唤来安伯:“带著图纸去趟工研院,找会砌炕盘灶的师傅。记住,要手艺好的。” 安伯接过图纸:“老奴这就去。” 两刻钟,安伯带著工研院的匠人来了。 带头的姓赵,五十来岁:“郡王,俺们那儿家家有炕!您这图画得精细,比俺们老法子还讲究哩!” “你们看看,图纸若是没什么问题,就先用砌一个看看。” 说著,朱十八带他们到西厢客房:“先拿这间练手。料我都备好了。” 赵师傅一拍胸脯:“俺们干活,您放心!” 匠人们当即动工,先拆了旧床,在地上砌起二尺高的炕基,留出灶口和烟道。 青砖立砌成蜂窝状的炕洞,上面铺平整的炕板。 灶台砌在屋外廊下,通过墙洞与炕洞相连,烟囱倚外墙而建,高出屋檐三尺。 朱十八全程盯著,不时提点:“炕头这边烟道要窄些,炕梢那边放宽,这样热量才均匀。还有烟囱底部留个清灰口,用活砖封住。” 忙到午时,第一个火炕主体完工。 赵师傅抓了把干稻草,在灶口点燃,火苗窜进炕洞,不多时,屋顶烟囱冒出裊裊青烟,均匀顺畅,屋內闻不到半点菸味。 “成了!”赵师傅咧嘴笑,露出黄牙。 朱十八伸手摸了摸炕面青砖,温温热热从砖下透上来。 他满意点头:“晾两天,再用小火慢慢烘,你们现在去砌花厅的火炉。” 火炉的设计更精巧些,砖砌的炉体嵌在墙內,炉膛宽大,能烧木柴也能烧煤。 炉门是铸铁的,带通风调节孔。 炉后烟道贴著墙壁上升,在屋顶拐个弯伸出屋外,这样大部分热量都留在墙內慢慢散发。 “这叫火墙。”朱十八解释,“冬天烧上,整面墙都是暖的。” 徐妙清扶著腰来看,好奇道:“这炉子不冒烟?” “烟都走烟道出去了。”朱十八打开炉门演示,“你们看,炉箅子下面是灰坑,烧完的灰落下去,清理也方便。最重要的是……”他指指炉顶预留的圆口,“这儿能坐水壶,隨时有热水用。” 蓝沁怡眼睛一亮:“这个好!冬日泡茶、洗漱,都不用另外烧水了。” 接下来的三日,郡王府成了大工地。 六间臥房全盘上火炕,书房、花厅、暖阁各砌一座火炉。 窗户也换了,木匠按图纸做出双层窗框,中间嵌上工研院新制的平板琉璃。 安装时,朱十八特意让在窗框缝隙填上浸油的麻绳,確保密不透风。 十月最后一天,所有工程完工。 朱十八让匠人们点燃各处炉灶,西厢客房里,灶火噼啪,炕面渐暖。 花厅火炉里,煤块燃起橘红火焰,热量透过砖墙缓缓散发。 琉璃窗隔绝了寒风,室內光线却依然明亮。 蓝沁怡坐在花厅炕边,伸手摸了摸暖融融的墙面,惊喜道:“当真不冷了!连脚下地砖都是温的!” 徐妙清则看著窗上晶莹的琉璃:“往日糊纸窗,屋里昏昏暗暗。现在这般亮堂,做针线都不费眼了。” 朱十八站在厅中,感受著满室暖意,心中却忽然一沉。 他想起了前几日在梅山矿场看到的那些匠人窝棚……茅草顶、破木板墙,寒风中瑟瑟发抖。 也想起市集里那些缩在墙角卖菜的老农,手上冻疮溃烂流脓。 “柴米油盐……柴在首位啊。”他轻声自语。 安伯在一旁听见,嘆道:“老爷说得是。寻常百姓家,冬日一担柴要三十文,抵得上一斤米钱。好多人家捨不得烧柴,就硬扛著。每年冬天,冻病冻死的……” 朱十八沉默良久,忽然问:“赵师傅他们工钱结了吗?” “结了,每人三两银子,都千恩万谢的。” “再加二两。”朱十八道,“让他们把砌炕盘灶的手艺写成册子,越详细越好。画图不识字,就口述让人记。写好了,我有用。” 安伯不解:“老爷这是要……” “先让工研院的匠人都学会。”朱十八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等开春,我想法子让百姓也用得上便宜些的取暖法子。现在煤的產量比以前多了不少,若能压成煤饼,配个省柴的炉子……” 他没再说下去,但眼中已有了盘算。 夜幕降临时,府內各处都已暖透。 朱十八陪著两位妻子在花厅用晚膳,炭火燉的羊肉锅咕嘟冒著热气,琉璃窗外寒风呼啸,屋內却暖如春日。 蓝沁怡夹了块羊肉,忽然笑道:“夫君,这炕这般暖和,等孩儿出生,冬天就不怕冻著了。” 徐妙清也柔声说:“父亲前日来看我,还担心冬日难熬。明日请他来,让他也瞧瞧这火炕火炉。” 正说著,门外传来安伯声音:“老爷,宫里来人了。” 来的是坤寧宫的小太监,捧著个食盒:“娘娘说天寒,让给两位王妃送些血燕窝,暖暖身子。” 朱十八与两位妻子相视一笑。 他接过食盒,对小太监道:“回去稟报陛下和娘娘,明日我入宫,有些事和他们说。我这取暖的法子……宫里也该改改了。” 第171章 天冷暖人心 进入十一月,应天更冷了。 朱十八裹著裘袍,不情不愿的上了马车,直奔工研院而去。 昨日他吩咐赵师傅编撰火炕手册的事,让他惦记了一夜。 因为这本小册子,可是决定了百姓们能不能暖和过冬的根基啊。 来到工研院,里面依旧是乾的热火朝天。 见朱十八来了,眾人连忙行礼。 “郡王,您瞧瞧!”赵师傅捧上一本册子,上面写著三个工整的大字《暖炕录》。 朱十八接过翻看起来,眼中满是讚许。 册子不过三十余页,內容却是图文並茂。 前半部分是各种火炕的构造图,什么直洞炕、回龙炕、花洞炕,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朱十八那火炕的构造图。 而且每张图旁都標註著尺寸、用砖数、烟道走向。 后半部分则是砌筑要领,步步详细,就算是不识字的人,多看看也能看懂。 “郡王,其他炕是俺们几个老傢伙凑一块,把各自老家、走南闯北见过的炕式都花了进去。” 赵师傅搓著手继续道:“按照郡王的吩咐,怎么盘炕、怎么留烟道、炕洞多高多宽、砖怎么砌不裂缝,能写的都写上了。” 另一名匠人补充:“俺口述,让识字的学徒记的。有些地方说不清,就现场比划著名画。” 朱十八他合上册子,满意点头:“辛苦诸位了。” “每人再加五两。”朱十八道,“这册子编得好。不只是手艺,更是活命的法子。开春后,工研院要办个暖房匠培训班,你们就是第一批教习师傅。” 匠人们面面相覷,隨即激动地跪地谢恩。 得了赏银他们自然高兴,可更难得的……是这教习的名头。 匠人世代卑贱,何时能登堂授课? “好了,你们都忙去吧。”说著,朱十八收起册子,前往了皇宫。 来到坤寧宫,朱十八刚跨过门槛,便觉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见朱十八进来,老朱率先开口:“小叔叔来了?快坐,妹子让人燉了薑茶。” 朱十八搓著手坐下,接过马皇后递来的茶碗。 温热的薑茶入腹,才觉得身子缓过来些。 “大侄子,这坤寧宫……”他环顾四周,咂咂嘴,“也太省了点儿吧?这冷的和冰窖一样。” 朱元璋却笑道:“冷就多穿点。咱小时候冬天连件囫圇棉袄都没有,不也过来了?” 马皇后温声道:“小叔叔,宫里殿阁太大,炭火用多了靡费。眼下这般,手不冻、身不寒,也就够了。” “这怎么能够?万一冻坏了侄媳妇咋办?”朱十八摇头,从怀中掏出那本册子,“你们瞧瞧这个。” 册子摊开在案上,朱元璋几人凑近细看。 朱標指著烟道图问:“小叔公,这热气在炕洞里迂迴,岂不是整个炕面都能暖透?” “嗯,没错。”朱十八翻到一页,“这炕烧一把柴能暖半夜,炕头热、炕梢温,睡人最舒服。” 朱元璋越看眼睛越亮,手指在图上敲了敲:“这玩意儿……宫里能用?” “能用,但得改改。”朱十八道,“火炕適合住人的屋子,像寢殿、值房。可奉天殿、华盖殿那些大朝堂,层高四五丈,面积几百步,一个小炕哪带得动?” 马皇后沉吟道:“叔父的意思是……” “这样吧……”朱十八合上册子,“我府上已经建好了火炕和火炉,你们若不忙,现在隨我回府一趟?屋里外头两重天,感受感受再说。” 朱元璋当即起身:“那还等啥,走!” 郡王府门前,马车陆续停下。 进了大门,穿过前院,来到暖阁的廊下,一股暖意便扑面而来。 “这……”朱元璋怔了怔。 朱十八推开花厅门,热气裹著淡淡木香涌出。 厅內,两面火墙已烧得温手,地面青砖透著暖意,双层琉璃窗將冬日惨白的阳光滤成柔和的明光。 蓝沁怡和徐妙清正在炕边做针线,见眾人进来,忙要起身。 “坐著坐著。”马皇后快步上前,按住二人,自己先在炕沿坐下,伸手一摸炕面,“哎呀,真是暖的!” 朱元璋也凑过来,大手在炕面上来回摩挲,又走到火墙边,盯著那砖砌的炉体看了半晌。 炉门开了一条缝,橘红的火光跳跃,炉顶上坐著铜壶,正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这炉子不呛人?”老朱问。 “烟都走烟道出去了。”朱十八打开灰坑的小门,“灰落在这儿,三日清一次就行。烧煤烧柴都成,这一炉火,能暖二十步见方的屋子六个时辰。” 朱棣已经躥到窗边,手指戳著琉璃:“真透亮!” 朱標则在细看窗框密封,又俯身摸了摸地砖温度,眼中满是讚嘆:“小叔公,这全套下来,一间屋子所费几何?” “这琉璃成本你们也知道,没几个钱。人工材料全算上,几两银子足够了。”朱十八粗略算了一下。 他顿了顿,继续道:“当然了,寻常百姓家肯定用不起琉璃窗,但盘个火炕,有个百十来文就差不多了。” 朱元璋在厅里踱了一圈问道:“小叔叔,你这府上全改了?” “六间臥房全盘了炕,还有下人们住的屋子也都改建了。三处厅堂砌了火炉,窗户换了十二扇。”朱十八笑道,“怎么样?暖和吧?” “暖和!”朱元璋转身,看向朱十八:“小叔叔,咱也按照你这改一遍!咱这就传旨,让工部匠作监……” “等会儿!”朱十八抬手打断,“大侄子你先別急。我刚才说了,火炕不適合大殿。坤寧宫寢殿、乾清宫、太子东宫这些住人的地方,照图册改没问题。可奉天殿、武英殿那些朝会议政的大殿,得另想法子。” 朱標反应过来:“小叔公是说,有能让大殿整体暖起来的法子?” “那肯定的。”朱十八走到案边,铺纸提笔,画了个简图,“大殿太大,靠几个火炉不行。我在想,能不能在地下埋烟道,或者在墙內做夹层,让热气走遍每个角落。但这需要重新规划宫殿结构,工程不小。” 他放下笔,正色道:“所以,我的建议是先改寢宫、值房,让你们和轮值官员不受冻。大殿的取暖系统,容我琢磨几日,画个稳妥的图样再说。” 马皇后点头:“叔父考虑得周全。奉天殿是国朝正殿,若动土木,须慎之又慎。” 朱元璋沉吟片刻,对朱標道:“標儿,你亲自督办,先从坤寧宫、乾清宫改起。匠人就从工研院调,按小叔叔这册子上的来。” “儿臣遵旨。” 朱棣凑到朱十八身边,挤眉弄眼:“小叔公,那大殿的取暖法子……您琢磨时带上我唄?我觉得这事儿有意思!” “你?”朱十八瞥他一眼,“行啊,先把这本《暖炕录》吃透,到时候我要考你。” 眾人皆笑。 又在暖厅里坐了半个时辰,马皇后拉著两位王妃说了好些孕期注意的事,朱元璋则把府里各处的取暖布置看了个遍。 临走时,老朱站在府门前,回头望了望那透著暖黄光亮的琉璃窗,忽然嘆道: “小叔叔,你这哪儿是暖屋……这是暖人心啊。” 第172章 皇宫暖日来 送走朱元璋一家,朱十八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不由得眯起了眼。 “这个鬼天气,早晚温差真是太大了。”朱十八嘴上吐著槽。 他见时间还早,就坐上马车又去了工研院。 “安柏,派人去工部传话,让懂宫殿营造的官员、匠人头目,两刻钟后到工研院议事厅集合。” “是。” 马车摇摇晃晃出了府门,而车里的朱十八脑子一直在想如何改造宫殿。 像奉天殿那种巨构建筑,层高十几丈,面阔三十丈,进深十五丈,其室內空间堪比后世的小型体育馆了。 想单靠火炉取暖那没戏,热气全跑上面去了,底下的人一点热乎气捞不到。 “地火龙……暖墙……还得考虑分区控制……”他喃喃自语,手指在膝上敲著。 来到工研院议事厅內,里面已是人头攒动。 工部来了三名员外郎,为首的姓陈,四十来岁,精瘦干练,专司宫殿修缮。 匠作监来了七八个老师傅,有擅砌墙的、懂木构的、会烧陶管的。 工研院这边,赵师傅带著几个砌炕好手,就连周师傅也来了。 这位铁匠头儿虽不擅营造,但对火道传热却颇有心得。 朱十八走进厅堂,眾人纷纷起身行礼。 “都坐吧。”他摆摆手,“今天叫各位来,是商议一下皇宫各个宫殿的取暖改造问题。” 陈员外郎起身拱手道:“郡王,夏纶有一言。前朝宋时,宫中曾有暖阁之设,於殿角砌炉,烟气走夹墙而上。然此法耗炭甚巨,且暖阁之外依旧寒冷” 一位老匠人也开口道:“俺在山西修过庙,那儿的大殿底下挖了烟道,烧火口在殿外,热气从地砖下走,整间屋子都温乎。就是……工程太大,得把地砖全起了重铺。” “哦?详细说来听听。”朱十八眼睛一亮。 老匠人比划著名:“就是殿外挖个深坑砌炉膛,炉膛连著陶管或砖砌的烟道,从殿下头穿过去,拐几道弯,最后从殿后烟囱出去。烧起火来,热气顺著烟道走,把地砖烘热,热气再往上散。” “陶管耐得住?”朱十八问。 “得用厚陶,內径三寸,外头裹层黏土灰浆,埋地下三尺深,压不坏。”老匠人道,“就是陶管接缝处得抹严实,漏烟可不行。” 周师傅插话:“郡王,俺觉得光地下走烟还不够。墙也得暖,可宫墙都是厚砖石,里头做夹层太难。不如在墙根处砌一圈暖墙,高三尺,里头走烟道,人坐在附近就不冷。” 朱十八盯著图纸,脑中渐渐成形一个系统。 他提起炭笔,在奉天殿平面图上画起来:“诸位看,咱们可以这么做……” “首先,殿外东西两侧各设一处锅炉房,砌大型砖炉,烧煤。炉膛连接主烟道,主烟道用陶管,埋入地下三尺,从殿基下穿入殿內。” “其次,殿內地下,铺设回字形分支烟道网。主烟道入殿后分四路,沿殿四周墙根走,再在中部交匯,最后从殿后烟囱排出。烟道全部用陶管,上覆三寸厚夯土,再铺地砖。” “然后我们在沿殿內墙壁,砌三尺高暖墙,內留烟道,与地下烟道连通。暖墙表面可用大理石或青砖贴面,既美观又传热。” “最后,最关键的是……”朱十八在图纸上標出几个点,“设调风闸。每条分支烟道入口处,安装铁製闸板,通过殿外拉杆控制开合。天不太冷时,只开一两路;极寒时全开。如此可省燃料,也防过热。” 眾人听完,陷入一片寂静。。 陈员外郎盯著图纸,眉头微皱道:“郡王,这……这工程著实浩大。单是奉天殿,地下就得埋五六百步陶管,挖土方、砌炉膛、铺烟道、回填夯土、重铺地砖……没三个月下不来。” “改造这种规模的大殿,三个月能成那都算快的了。”朱十八道,“但这一切都值得。奉天殿是大明正殿,每日朝会,百官立於殿中,常有人冻得瑟瑟发抖。陛下节俭,冬日朝会从简,可国事岂能因寒废弛?” 他环视眾人:“而且这不只是为奉天殿。这套系统试成了,文华殿、武英殿、华盖殿乃至三大殿东西廡廊,皆可照此改造。届时整个外朝区域,寒冬亦如暖春。” 匠人们交头接耳,眼中渐渐燃起火光。 他们都是手艺顶尖之人,谁不想参与这般前所未有的大工程? 赵师傅搓著手道:“郡王,那陶管咱工研院就能烧!俺们有窑,按尺寸做模子就行。厚陶管烧制费时,但赶一赶,一个月能出几百根。” 周师傅也道:“铁闸板好办,锻打成形,装上转轴就成。” 陈员外郎沉吟良久,终於拱手:“下官会全力配合各位师傅。工部存有奉天殿全套构造图,地基深浅、樑柱位置,皆可提供。” “好!”朱十八一拍桌案,“今日咱们就把详细方案敲定。陈大人,你带人核算所需陶管数、砖石量、人工工期。赵师傅,你负责陶管烧制和烟道铺设工艺。周师傅,铁闸板和炉膛铁件归你。其余各位师傅,各司其职……” 他顿了顿,正色道:“这是造福百官、惠泽后世的大事。方案要细,用料要实,工期要准。三日后,我要带著完整方案进宫。” 接下来的三天,工研院忙的热火朝天。 图纸是一张接一张,光模型就做了三四个。 朱十八也日日都来,全程跟进度,与眾人反覆推敲细节。 就在第三日傍晚,方案终於敲定。 厚厚一摞文书,包括总图、分项图、物料清单、工期安排、费用预估。朱十八仔细翻看一遍,確认无误,这才长舒一口气。 “诸位辛苦。”他看著眼前一双双熬红的眼睛,“待陛下准奏,工程启动,每人赏银二十两,再给诸位放假一天。” 说著,朱十八抱著方案册子,连夜入宫。 乾清宫暖阁里,朱元璋正披著大氅批阅奏章。 见朱十八进来,老朱放下硃笔,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小叔来了?正好,咱这手都快握不住笔了。” 朱十八看著心疼,赶紧將方案册子呈上:“大侄子,奉天殿取暖改造方案,成了。” 朱元璋接过,朱標也凑过来。父子俩一页页翻看,起初面色凝重,越往后,眼中光彩越盛。 “地底下埋陶管……这法子妙!”朱元璋指著烟道图,“热气从下往上走,脚先暖,人就不冷了。” 朱標则关注调风闸:“叔公这分区控制的心思巧。奉天殿平日只开前半部烟道,大朝时全开,省料又实用。” “费用也不小。”朱元璋翻到最后一页的预算,“单奉天殿,物料人工全算,要八千两。三大殿全改,得三万两往上。” 朱十八点头:“大侄子呀!你看看你冻得,咱们现在又不缺钱,何必非得苦著自己呢?你要是钱不够,我再拉著李景隆做点买卖。实在不行,这钱我这个当长辈的出了!我怎么能看著你们天天挨冻呢。” 朱元璋和朱標听完,心里暖和的紧:“哎呀!咱怎么能用您出钱。您说得对,咱现在不缺钱了,没必要再省这些。” 老朱沉吟片刻,终於拍板:“行,这事儿咱准了!標儿,你亲自督办,工部、工研院协同。先改奉天殿,若效果好,再推及其他殿宇。银子从內帑出,不动国库的钱。” 大事敲定,朱十八只觉肩头一松。 剩下的具体施工,有朱標盯著,工部和工研院能办妥,无需他再日日盯著。 回到府中,已是华灯初上。 花厅里暖意融融,火炉也烧得正旺。 蓝沁怡和徐妙清正在炕边对弈,见朱十八提著大包小包进来,都笑了。 “夫君这是把集市搬回来了?”蓝沁怡打趣。 “天冷了,该吃锅子。”朱十八將食材交给丫鬟,自己脱了外袍,凑到火炉边烤手,“清儿,你近日胃口可好?沁怡,孩儿今日闹你没?” 徐妙清柔声道:“都好。就是总想吃些酸的,安伯今早买了山楂。” 蓝沁怡摸著微隆的小腹,笑道:“这小傢伙午后踢了我两脚,劲儿可不小。” 朱十八心中一片柔软。 他让丫鬟搬来黄铜暖锅,架上炭炉,注入熬好的骨汤。 红炭渐旺,汤锅咕嘟咕嘟滚起来,热气蒸腾,肉香四溢。 “夫君今日事可都办成了?”徐妙清问。 “成了。”朱十八涮著羊肉,將奉天殿改造方案简单说了,“等开春动工,最迟明年入冬前,我上朝就不用挨冻了。” 对,没错!其实归根结底还是朱十八自己不想挨冻…… 蓝沁怡给他夹了片萝卜:“夫君总想著这些大事,也要顾著自己身子。这几日跑来跑去,都瘦了。” “瘦点好,穿袍子精神。”朱十八笑道,又给二人各舀了碗热汤,“你们才要好好补补。等孩儿出生,咱们府上就更热闹了。” 说笑间,暖锅热气裊裊上升,在琉璃窗上凝成细密的水珠,又缓缓滑落。 第173章 阎王捷报传 这应天的风,是一日冷过一日。 而他的郡王府里,却是暖意融融。 这日上午,朱十八正陪著两位夫人在炕上说著京中八卦。 蓝沁怡手里缝著小衣,针脚细密。 徐妙清则倚著软枕,翻看著一本诗集。 炉上煨著红枣桂圆茶,甜香裊裊。 “夫君今日不去工研院吗?”徐妙清抬眼问道。 “昨日去过了。”朱十八削著苹果,將果肉切成小块,放在白瓷碟里推到二人面前,“蒸汽机那边,王虎带著人又改进了活塞密封,现在一台机子能带三架鼓风机。周师傅他们顺势又改进了蒸汽鏜床,鏜炮管是又快又准。” 蓝沁怡放下针线,好奇道:“蒸汽鏜床?那是何物?” “简单说,就是用蒸汽机带动鏜刀旋转,工匠只需控制进刀深浅。”朱十八比划著名,“原先手工鏜一根炮管,老师傅也得七八天。现在用蒸汽机,两天就能出一根,而且內壁光滑均匀,炸膛的风险小多了。” 徐妙清柔声笑道:“妾身虽不懂这些机巧,但听夫君说来,总觉得……咱们大明,正一日日变得不一样了。” “是不一样了。”朱十八望向窗外,神色有些感慨,“有时候我自己都吃惊。蒸汽机才出来几个月?工匠们就举一反三,弄出这么多新花样。他们这脑子,当真厉害。” 这他说的是真心话。 前世读史,总觉古代技术发展缓慢。 可亲身置身其中才明白,不是古人愚钝,而是缺乏捅破那层窗户纸的思维。 一旦捅破了,以华夏积淀千年的工匠智慧,迸发出的创造力简直惊人。 午膳后,朱十八见天色尚早,便套车去了趟征东造船司。 宝船的龙骨已全部搭成,巨大如鯨的骨架横臥船坞,蔚为壮观。 船匠们正在铺设甲板,硬木厚板用铁钉和桐油灰密封,一层层往上建。 船用蒸汽机的图纸掛在工棚里,几个老师傅围著爭论锅炉的安装位置。 “郡王!”监工的老船匠迎上来,“您瞧,主甲板已完成六成。按这进度,十五个月工期只快不慢。” 朱十八仰头看著那高耸的桅座,问道:“蒸汽机那边如何?” “王匠师前日来看过,说锅炉太重,得装在船体中线靠后的位置,不然影响稳性。”老船匠指著图纸,“汽缸和明轮传动系统正在工研院试製,三个月內定能送来安装。” “好。”朱十八拍了拍老船匠的肩膀,“这是大明的第一艘铁骨宝船,更是日后征倭的旗舰。诸位用心,史书上必留一笔。” 交代完事情,朱十八坐在回府的马车里,心中盘算著…… 蒸汽机、鏜床、宝船、钢铁,这些技术点正在连成线,线又织成网。 或许用不了十年,大明真能迈入蒸汽时代。 刚进府门,安伯便迎上来,低声道:“老爷,锦衣卫来了,在书房候著。” 朱十八心头一动,快步走向书房。 来的是名年轻千户,见朱十八进来,双手奉上一封密信:“郡王,解大人急报。” 朱十八接过信,拆开密信。 信纸是特製的薄棉纸,字跡小而密,正是解雨辰的手笔。 解雨辰先报了平安,隨即详述摊丁入亩在山东的进展。 有河南试点的经验在前,又有沈文渊这位地头蛇全力协助,清丈田亩、编造鱼鳞册的进度极快。 两个月时间,济南、兗州、青州三府已完成大半,清出隱田四十七万余亩。 “然孔府、孟府阻力尤甚。”解雨辰写道,“衍圣公府以圣裔田產乃歷代御赐为由,拒不配合清丈。孟府亦然,言亚圣之后,岂同庶民。臣与沈按察使三赴曲阜,皆被婉拒。” 朱十八眉头微皱,继续往下看。 解雨辰没硬碰硬,而是转而清查依附两府的旁支、佃户。 这些人可没圣裔光环,在锦衣卫和按察司的威压下,纷纷吐实,供出大量掛靠在孔孟名下的投献田。 解雨辰据此列出明细,再赴曲阜,將册子往衍圣公面前一放: “公府名下田產,下官已据实造册。若公仍言此皆御赐,下官即刻上奏朝廷,请陛下核对歷代赏赐记录……但凡多出一亩,那便是欺君之罪。” 衍圣公当场色变。 大明开国以来,赏赐孔府的田產不过三千亩。 而册上所列,仅孔府直系名下就有五万余亩,这多出的四万七千亩从何而来? 要么承认是隱田,要么就是虚报赏赐、欺君罔上。 解雨辰笔锋一转:“衍圣公终是低头,允诺配合清丈。然其族中仍有顽固者,煽动佃户闹事,围堵县衙,毁伤书吏三人。臣与沈按察使当机立断,调卫所兵弹压,擒首恶二十七人。三日后,於济南府衙前公审,依大明律判流放三人,余者杖责、罚役。事后,臣將判决文书抄送孔孟二府,附言:圣人之后,当为天下先。若再纵容族人为恶,恐损圣名。” 信末,解雨辰总结:“山东全省清丈已完成四成,预计来年夏收前可毕。新税制推行后,山东岁入可增银三十万两以上,且贫户负担大减,民多称善。” 朱十八放下信,长长舒了口气。 好个解雨辰!雷霆手段,却又拿捏著分寸。 他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 “山东之事,办得漂亮。孔孟世家树大根深,你能既破其垒,又不伤国体,分寸把握极佳。然手段稍酷,恐招酷吏之名,日后行事,当刚柔並济。” 写完,朱十八吹乾墨跡,將信纸封入牛皮信封將其封好。 隨即他將信封交由那名锦衣卫:“將此信交於解雨辰,再叮嘱他,万事小心。” “卑职遵命!”那锦衣卫领命而去。 “夫君?”门外传来徐妙清的声音。 朱十八抬起头,见两位夫人相携而来。 蓝沁怡笑问:“可是有要紧事?安伯说锦衣卫来了。” “是雨辰从山东来信。”朱十八扶二人坐下,將事情简单说了,“事儿办得不错,我让他回家过年。” 徐妙清细声道:“解大人这一去半年,著实辛苦。” “是啊,摊丁入亩的推行解雨辰当居首功!”朱十八笑道,“等他回来,我得好好跟大侄子说说,给他一个大大的封赏。” 窗外,暮色四合。 府中各处渐次点起灯火,暖黄的光透过琉璃窗,在院中石板路上投下斑驳光影。 厨房飘出燉肉的香气,丫鬟们轻手轻脚地布置晚膳。 第174章 大明格致院 今日,这鬼天气更冷了。 郡王府书房里,朱十八正对著桌上一叠蒸汽机草图皱眉沉思。 他拿著笔不断在纸上勾画,將单动式改成双动式,又在气缸上增加了滑阀结构。 理论上,这样效率能提高一倍。 可画著画著,朱十八忽然停下笔,盯著那些线条发愣。 “不对啊……”他喃喃自语,“我特么不是为了躺平当咸鱼的吗?怎么搞到现在活越来越多?越来越忙了??” 朱十八突然想起自己的初心,他不禁眼角抽搐。 自从和朱元璋搭上关係开始,他凭藉著现代知识点出了一个又一个科技树。 什么精盐、水泥、蒸汽机、燧发枪、望远镜、钢铁等等。 可这些东西哪一样不是靠他亲力亲为的画图、讲解、盯著工匠製作的? 工研院上千工匠,军器局、造船司、各个矿场加起来现在都有数万人了,可真正能举一反三、理解其中原理的,都不足两手之数。 就在朱十八沉思该怎么让自己继续躺平摸鱼时,书房外传来安柏的声音。 “老爷,工研院王尚书、军器局李主事、造船司陈监造求见,说有急事。” 朱十八眉头一挑开口道:“带他们去正厅。” 正厅里,三人面带愁容,见朱十八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都坐吧。”朱十八摆摆手,自己在主位坐下,“你们三位联袂而来,是出了什么事吗?” 王虎最先开口:“郡王,蒸汽鏜床是造出来了,可会用的人太少。原先手工鏜炮管,老师傅全凭手感就知道深浅快慢。现在换成了蒸汽机,好些老师傅反倒是束手束脚。要么进刀太快崩了刀头,要么太慢费工费料。这个月已经废了七根炮管坯子,都是上好的熟铁啊!” 军器局的李主事也嘆道:“下官那边更愁。洪武銃的击发机构,弹簧力道总调不准。力道大了扳不动,小了打不著火。郡王您说过標准化,可弹簧钢的淬火回火,全凭老师傅看火色,十个师傅十个说法。这个月交上来的三百支銃,有两成不合格。” 造船司的陈监造苦著脸:“下官那儿……宝船蒸汽机的图纸,郡王您画得精细,可匠人们看不懂啊!什么锅炉热效率、汽缸容积比、明轮传动损耗,问谁谁摇头。现在几个老师傅硬著头皮按图施工,可心里都没底,就怕装上去转不起来。” 朱十八听完,更头疼了。 看来眼前想躺平摸鱼,是办不到了。 而他,也早该想到,技术可以升级叠代,知识也可以灌输。 但现在人的思维方式、理论体系、人才培养,才是需要重点改革的地方。 “你们的问题我都明白了。”朱十八缓缓开口,“你们缺的不是人手,缺的是个明白人。老师傅手艺精湛,但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年轻学徒有干劲,可连『其然』都还没搞明白。对不对?” 三人闻言,连连点头。 王虎道:“郡王说得透彻!就说蒸汽机,好些匠人能照著图纸做出零件,可问他们为啥活塞要密封、为啥要分离冷凝器,十个有九个答不上来。这样下去,机器坏了都修不明白!” “而且……”李主事补充,“各衙署之间也有隔阂。军器局的匠人不通冶铁,冶铁坊的师傅不懂机械,造船的就更別说了。可如今蒸汽机要上船,火器要用钢,处处都需通才。” 朱十八起身,在厅中踱步。 “我知道了,你们先回去吧。”他停下脚步,正色道,“这事儿,不是工研院或哪个衙门自己能解决的。我进宫一趟,和陛下商量看看怎么解决。” 乾清宫,朱元璋正与朱標商议著什么事。 见朱十八风风火火的进来,老朱笑道:“小叔叔来的正好,咱正和標儿说呢,今年您府上添丁进口,年礼得厚三分……” “大侄子,先不说这个。”朱十八也不墨跡,“有件事,有件大事,关乎大明百年基业的大事。” 朱元璋见他神色郑重,也收敛了笑容:“小叔叔请讲。” 朱十八先將刚才三人的困境说了一遍,隨后他又將自己的忧虑和盘托出:“眼下咱们看似红红火火,可你们细想,这些东西全都繫於我一人之身,倘若有一天我不在了,或者精力不济,这些新技术谁来推动?谁来改进?” 朱標若有所思:“小叔公的意思是……想培养能继往开来的人才?” “没错!”朱十八拿过纸笔,“我的想法是,建一所专门培养工技人才的学院。不教四书五经,不考八股文章,专教实用技艺与基础原理。” 朱元璋皱眉:“不考科举?那学子们为何要学?” “因为学成了,一样有前途!”朱十八笔走龙蛇,“工技物理、医药学、化艺、天算格物。这四大门类,对应的是大明的军工、民生、医药、航海天文。学成了,可入工研院、军器局、太医院、钦天监,授官身、领俸禄、建功业。这前程,不比皓首穷经考科举差!” 朱標眼睛一亮:“小叔公这想法……妙!如此一来,天下有巧思、善动手的寒门子弟,便多了一条出路。” “不止如此。”朱十八继续道,“这学院要全国选才。在各州府张贴告示,按四大领域分科命题。比如工技科,可考如何改良水车效率。医药科,考常见外伤如何处理。化艺科,考如何提纯粗盐。天算格物,考测量山高之法。” 朱元璋听得入神,手指在案上轻叩:“那先生从何而来?” “第一期,由我亲自培训。”朱十八早有盘算,“从工研院、太医院、钦天监、军器局抽调有经验的老师傅,我给他们讲原理、教方法。待他们通了,再由他们去教学生。” 他越说越兴奋:“这学院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大明技学总院!总院设在应天,待成熟后,可在各省设分院。第一批学生,就招……二百人!年纪不限,出身不限,唯才是举!” 朱元璋缓缓起身,眼中精光闪烁:“小叔叔,您这主意……胆子大,可也实在。咱大明如今確实缺这样的人。標儿,你觉得呢?” 朱標郑重道:“儿臣以为可行。小叔公所虑深远,技术若无传承,终是曇花一现。且此举能为寒门开新路,於国於民皆有利。” “好!”朱元璋拍案,“那就办!不过……”他看向朱十八,“这事儿得有个名目。若直接叫技学总院,怕那些读书人要说咱重工轻文。” 朱十八笑道:“那就换个说法……叫大明格致院吧。格物致知,圣人都说过。咱们不过是把格物落到实处罢了。” “格致院……好!”朱元璋点头,“小叔,这事儿您牵头。標儿,你协助小叔叔,务必把这事儿办成。” 朱標起身应诺。 三人又商议了整整一下午,从学院选址、招生章程、课程设置,到师资遴选、考核標准、出路安排,朱十八將现代职业教育的理念融入古代框架,说得条理清晰。 待到夕阳西斜,方案已大致成形。 朱十八走出乾清宫时,天色已暗。 “种子播下了。”他轻声自语,“接下来,赶紧把人才培养出来,那我才有时间躺平摸鱼啊!” 第175章 摸鱼进行时 进入腊月,距离年关只剩不到一个月了。 朱十八站在工研院新辟出的师训堂里,看著眼前二十几张面带忐忑好奇的面孔,深吸口气。 为了能早日躺平摸鱼,他这回可真是拼了老命了。 三天时间,他从工研院挑了八位手艺顶尖,还识字的老师傅。 从太医院选了四位精通外伤、药理的中年医官。 从钦天监找来了三位通晓历法、星象的老司歷,又在军器局找了五位对火器製造了如指掌的匠人。 再加上被他从大本堂召回来的解縉、方孝孺,共计二十三人。 这,便是大明格致院的第一批种子教习。 “诸位。”朱十八清了清嗓子,“从今日开始,咱们要干一件大事!二十天,我要把你们培养成能独当一面的先生。” 底下人闻言,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这时,有人壮著胆子,举手问道:“郡王,二十天是不是太短了?” 朱十八却不在意的笑道:“二十天,自然学不会毕生本事。但我要教的,不是具体手艺,而是其中道理。比如蒸汽机为何能动?火药为何会炸?钢铁为何坚硬?伤口为何会溃烂?星辰为何有规律?把这些道理弄明白了,你们才能举一反三,才能教会学生『为何如此』,而不只是『照做便是』。” 他走到一块新制的黑板前……这是让木匠用整块松木板涂上黑漆製成的,用石灰条写字,可反覆擦写。 “咱们时间紧,所以从今日起,施行『斯巴达式』训练。”朱十八写下这四个字,见眾人茫然,解释道,“就是卯时初刻到,酉时末刻散,一日六个时辰,分三段授课。午间休息半个时辰用膳,晚膳后还要做功课。” 话音落下,底下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一位太医院的医官犹豫道:“郡王,这……是否太急了些?且年关將近……” “急?我还嫌慢呢!”朱十八正色道,“你们可知,工研院一台蒸汽鏜床因无人会用,月废七根炮管坯?军器局三百支洪武銃,两成不合格?宝船蒸汽机的图纸,匠人们看著像天书?大明等不起!” 只是眾人不知道的是,朱十八心里还有一句话没说完:我也等不起!我还想早点教出人才,自己好躺平呢! 解縉起身拱手:“老师苦心,学生明白。格致院关乎大明百年基业,我等必竭尽全力。” 方孝孺也道:“大本堂那边已安排妥当,学生二人定当全心辅佐老师。” “好。”朱十八点头,“现在开始第一课……万物皆有理。” 他在黑板上画了个简易的蒸汽机示意图:“谁能说说,这机器为何能动?” 工研院的周师傅举手:“因为火烧水,水变气,气推活塞。” “对,但不够深。”朱十八在“水变气”旁打了个圈,“水为何会变气?因为加热后,水分子……就是水里看不见的极小颗粒,动得越来越快,最后挣脱束缚,变成气体。这气体占据的空间比水大千百倍,所以產生压力,推动活塞。” 他见眾人似懂非懂,便让人抬来个小铜壶,壶嘴塞个软木塞,放在炭炉上加热。 不多时,砰的一声,软木塞被冲开,白汽喷涌。 “瞧,这就是水变气的力量。”朱十八道,“若把这力量约束在汽缸里,就能做有用之功。推活塞、转轮子、带机器。这道理,放之四海皆准。” 接下来,他让人搬来各式物件,一块磁石、几根铁钉、一盆清水、几样矿石、一套简易的弹簧秤……每样东西,他都从最基础的现象讲起,再引申出原理。 “磁石为何吸铁?因为铁里有磁畴,平时杂乱,遇磁石则整齐排列,產生吸力。” “铁为何生锈?因为与空气里的氧气结合,变成新物质。若隔绝空气,铁就不易锈。所以我们要在枪管上油,宝船铁件要刷漆。” “弹簧为何能弹回?因为钢铁有弹性,受力变形,力撤復原。但若超过弹性限度,就回不去了,所以弹簧力道要恰到好处。” 他讲得深入浅出,时而画图,时而演示,时而让学员亲手尝试。 就这样,一上午的时间飞速流逝。 午膳是简单的馒头、肉汤、咸菜。 眾人围坐而食,还在討论上午的內容。 “原来如此!俺打铁几十年,总觉淬火时那『嗤』一声有讲究,今日才知是钢中铁碳结构变化!” “外伤溃烂原是微邪作祟,用蒸煮过的布包扎,却比普通乾净……” 解縉和方孝孺一边用膳,一边整理上午的笔记。 他俩底子好,理解最快,已开始帮朱十八准备下午的教案。 下午,朱十八將二十三人分为四组,分別是工技组、医药组、化艺组、天算组。 每组发下一套教材大纲,分初、中、高三级,每级列出核心知识点、演示实验、常见问题。 “你们的任务,是吃透自己这组的教材。”朱十八道,“不仅要懂,还要会教。从明日起,每天下午最后半个时辰,每人上台试讲一刻钟,就讲今日所学的一个知识点。解縉、孝孺负责点评。” 眾人面色一紧,这可比干手艺难多了。 傍晚时分,第一日课程结束。 朱十八宣布:“今晚的功课,是將今日所学写成讲义,不拘文采,但求明白,明日交上来。” 拖著疲惫的身子回到郡王府,已是戌时三刻。 花厅里,蓝沁怡和徐妙清还在等他。 见朱十八一脸倦色,蓝沁怡心疼道:“夫君这几日早出晚归,人都瘦了一圈。再这般拼命,身子怎么受得住?” 徐妙清已让丫鬟备好热水、热粥,柔声道:“先暖暖身子再用膳。” 朱十八洗了把脸,坐在炕边,看著两位妻子关切的眼神,心中一暖:“没事,就这二十天。等把这些人带出来,我就能轻鬆了。” “您总这么说。”蓝沁怡给他盛粥,“可事情一件接一件,哪有尽头?” “这回是真的。”朱十八笑道,“等格致院办起来,有了专门的师资,往后新技术推广、人才培养,就都有体系了。我就不用事事亲力亲为,到时候天天在家陪你们,陪孩儿。” 徐妙清轻抚微隆的小腹,微笑道:“那孩儿们可有福了,能日日见到父亲。” 正说著,安伯送来一摞文书:“老爷,工部送来的,是格致院选址的几处方案。” 朱十八接过翻看,工部效率很高,已在城东选了三个地方。 一处是旧国子监的偏院,屋舍现成但略小。 一处是废弃的营房,面积大但需改建。 还有一处是皇庄边缘的荒地,可完全新建。 他仔细比较,最终圈定了皇庄荒地:“这儿好,离工研院、军器局都近,学生实习方便。而且空地大,往后扩建有余地。” 夜深了。 朱十八躺在床上,看著身边两位妻子安睡的侧顏,听著她们均匀的呼吸,心中那点疲惫渐渐消散。 为了这个家,为了能顺利的躺平摸鱼,拼这二十天,值。 第176章 师训见成效 师训堂,第四日。 卯时初刻,太阳还没上班,堂內已经是灯火通明。 朱十八推门进来时,正看到解縉站在黑板前,讲解著力的分解图示。 方信孺在台下走动,指点著几名匠人计算斜面省力的公式。 二十几名学员分坐四桌,有的埋头奋笔疾书,有的低声討论,竟无一人迟到懈怠。 “老师,您来了。”解縉见朱十八进来,放下炭条行礼。 “嗯,讲到哪儿了?”朱十八走到台前,扫了眼黑板。 “正在讲斜面与槓桿。”方孝孺接过话头,“方才周师傅问,为何造船时用滚木移龙骨比直接拖拽省力,学生便以此为例讲解。” 隨即,朱十八看向工研院的周师傅。 这位老铁匠竟站起身来,有些靦腆却清晰地说道:“郡王,俺听明白了!滚木相当於是无数个小斜面,把滑动摩擦变成了滚动摩擦,所以省力。这道理……这道理能用在好多地方!比如工坊里运重料,若在道上铺圆木,就能省不少人力。” “说得好!”朱十八眼睛一亮,“不只如此,车轮也是这个道理。你想想,若把滚木固定在轴上,不就是车轮么?” 周师傅愣住,隨即一拍大腿:“哎哟!还真是!” 满堂轻笑,气氛鬆快。 朱十八在堂中踱步,看著这些或年轻或年长的面孔。 短短三日,变化已经慢慢出现。 “看来,我今日可以偷个懒了。”朱十八笑道,“上午的课,解縉、孝孺,你们继续。我进宫一趟,与陛下商议格致院招生事宜。” 解縉躬身:“学生定当尽力。” 方孝孺也道:“老师放心,教案都已备妥。” 朱十八点点头,又对学员们道:“下午我要检查这几日的功课。每人交三页讲义,还要准备一刻钟的试讲。诸位,可別让我失望。” 眾人齐声应诺。 乾清宫,暖阁。 朱元璋刚下早朝,正与朱標用早膳。 见朱十八来了,连忙招呼:“小叔叔吃了吗?来一起吃点。” 朱十八也不客气,正好饿得慌。 他坐下净了手抓起个包子吃了起来,含糊道:“大侄子,格致院师训进展的很顺利,过完年可以准备招生了。” “哦?这才三天,那些人就能当先生了?”朱元璋挑眉。 “当先生那还早,但开窍了。”朱十八咽下包子,將早晨所见细细说了,“现在他们缺的不是手艺,是教学经验。再训半个月,带第一批学生应该没问题。” 朱標递过一碗热粥,问道:“叔公,招生的章程可有眉目?” “有。”朱十八从怀中取出一捲纸递了过去,“我擬了个草案,你们瞧瞧。” 纸上列得清楚: 大明格致院第一期招生,四大科各招五十人,共计二百人。 年龄限十五至三十岁,不分士农工商,唯才是举。 选拔分三步:初选由地方官推举或自荐,中选在各布政使司举行实操考核,终选在应天由格致院教习面试。 朱元璋细细看著,指著一处问:“这实操考核……工技科考设计省力工具,医药科考辨识常用药材,化艺科考提纯粗盐,天算科考测量塔高……咱不考文章吗?” “考那玩意有啥用?让他们给我摺纸飞机吗?”朱十八斩钉截铁,“格致院要的是动手能力强、有巧思的人。文章写得好,未必能造出好机器、治好伤病。当然……”他补充道,“识字是必须的,否则看不了图纸、读不了医书。所以初选时,要加个识千字的底线。” 朱標沉吟道:“二百人……会不会太少?各省才俊,怕是要挤破头。” “可不少了!標儿,寧缺毋滥啊。”朱十八道,“再说了,咱们这是试点,要摸索出一套成熟的选拔、培养、考核体系。等这套体系成了,再扩大规模不迟。况且……”他笑了笑,“这二百人学成后,就是第二期的教习。如此滚雪球,三五年內,人才就能成批涌现。” 朱元璋听得点头,又看向另一条:“学制三年,食宿全免,每月发膏火银一两……这开销可不小。” “我的大侄子,咱不能只看眼前开销啊。”朱十八正色道,“一个合格的工匠,一年能为朝廷创造的价值,何止百两?一个能改良工艺的匠师,价值又何止千金?更別说军器、医药、航海这些关乎国运的领域。所以啊,这钱花得值。” 朱標在一旁补充:“父皇,小叔公所言极是。且食宿全免、发膏火银,方能吸引寒门子弟。若还要自备资费,穷苦人家有天赋的孩子,也只能望而却步。” 朱元璋沉思片刻,点点头:“成!就按小叔说的办。標儿,你擬旨,发往各省。年后,各府县张贴告示。开春二月,各布政使司举行中选。三月,终选在应天。” 他顿了顿,又道:“告诉那些地方官,推举要公正。若有徇私舞弊、埋没人才的,咱剥了他的皮!” “儿臣遵旨。” 大事已定,朱十八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这时他又想起一事:“对了,格致院的院舍,我选了皇庄东边那片荒地。离工研院近些,学生实习方便。” “行,这事儿小叔叔您决定即可。”朱元璋道,“工部已经在备料,开春就动工。爭取明年夏天前,把主院舍建起来。” 朱十八起身:“那成,没事我就回工研院了,下午还要盯著他们试讲。” “等等。”朱元璋叫住他,从桌上拿起个食盒,“这是妹子让带给两位小婶婶的蜜枣,补气血。您吶,也別光顾著忙,多陪陪她们。这眼看要过年了,年货备了没?” 朱十八接过食盒,心头一暖:“备了备了。等这批教习训出来,我就天天在家待著。” “您呀,也別太劳累。”朱元璋笑道,“快去吧!” 回到工研院,已是午时末。 师训堂里飘出饭香,学员们正用午膳。 朱十八走进去,解縉迎上来,低声匯报:“老师,上午的课程都讲完了。但学生们提议……想先去工坊看看实物。” 朱十八看向眾人。 下面人纷纷点头,有人开口道:“郡王,这几日听讲,茅塞顿开。但有些道理,光听不够……若能亲眼看看蒸汽机如何运转,看看鏜床如何做工,或许理解更深。” 朱十八环视一圈,见眾人眼中都是期盼,忽然笑了。 “好!”他拍板,“那下午就改成实践课。” 眾人欢呼。 午后,师训堂兵分四路。 朱十八带著天算组的五人登上钦天监的观星台。 虽是白日,但台上仪器齐全,浑仪、简仪、仰仪、圭表,在冬日阳光下泛著铜光。 “这些仪器,你们都会用吧?”朱十八问。 三位老司歷点头,另两位从军器局来的匠人却摇头。 朱十八便从最基础的日晷讲起,如何根据影长测时辰、算纬度;又演示浑仪如何模擬星辰运转。 最后让人抬来一副新制的望远镜……这是工研院按他图纸造的,放大三十倍,镜筒包黄铜。 “用这个,白天可见金星相位,夜晚能看清月面坑谷。”朱十八將望远镜对准远处钟楼,“瞧,瓦片纹路都清晰可见。” 匠人们轮流观看,嘖嘖称奇。 一位姓孙的匠人忽然道:“郡王,这望远镜……可否用来测距?若知目標大小,再测其视角,应该能算距离吧?” 朱十八一怔,隨即大笑:“没错!你这举一反三的本事,可以当先生了!” 孙匠人脸一红,挠头道:“俺就是瞎琢磨……” “琢磨得好!”朱十八拍拍他肩膀,“这正是格致院要的精神!多问、多想、多试。” 夕阳西斜时,四组人马匯合。 每个人脸上都带著兴奋的红光,交流著下午所见所闻。 而朱十八站在堂前,看著这群渐渐开窍的学员,心中欣慰。 或许用不著二十天,他就能躺平摸鱼了。 第177章 极限二十日 这日辰时初,师训堂里安静的只能听见笔划在纸上的沙沙声。 二十三张案几后,二十三名学员正在进行最后的结业考核。 他们每人需要在三个时辰內,完成一套综合试卷,並现场演示一个教学片段。 朱十八背著手在堂中踱步,目光扫过每一张专注的脸。 这二十天,真真是够『斯巴达』的。 卯时起人到,酉时末人散,雷打不动,刀劈不停。 上午他们讲理论,下午就实践,晚上写讲义、备教案,子时前能睡下,那都算你厉害。 可就算如此,没一个人退出,没一个人叫苦。 因为朱十八比他们更拼! 每日他最早到,最晚走,教案写的比谁都细,还要每日批改他们的作业。 有天早晨大雪,朱十八的马车陷在雪里,他竟徒步两里路赶到工研院,裘袍下摆全是冰碴子。 那一刻,他们所有想偷懒的念头都烟消云散。 “郡王都这样,咱们还有啥说的?”军器局的李匠头私下感慨,“俺活了四十多年,没见过这样的贵人。” 此刻,考核已近尾声。 朱十八停在解縉身旁,二十天下来,解縉都瘦了一圈。 但他不仅吃透了朱十八传授的知识,更整理出了一套系统的格致教学法,连朱十八看了都讚嘆。 “老师。”解縉低声匯报,“试卷已批完大半,优良者逾七成。最差的那位……也能及格。” 朱十八点头,又看向方孝孺。 这位以刚直闻名的儒生,此刻正观摩医药组的教学演示。 刘医官手持一副新制的人体骨骼模型,讲解著骨折固定原理。 这可是朱十八花费了大代价和诸多口舌劝解了一堆人,才製作出来的骨骼模型。 毕竟古人嘛,讲究的是身体髮肤受之父母。 方孝孺听得认真,不时提问,问题竟都切中要害。 “孝孺进步很大。”朱十八对解縉道,“从前他只认圣贤书,如今却知实用之学亦是大道。” 解縉微笑:“学生亦是。从前总觉得诗词文章才是正经,如今方知,能让水车转得更快、让伤者愈得更速、让星辰测算更准的学问,才是真正造福苍生。” 午时三刻,考核全部结束。 学员们列队站在堂前,个个神情紧张。 二十天的魔鬼训练,成败在此一举。 朱十八走上讲台,手中拿著一叠考评结果。 他环视眾人,忽然笑了:“诸位,恭喜你们,全部合格!” 堂內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欢呼。 几个年轻匠人互相捶打肩膀,太医院的医官们相视而笑,连三位不苟言笑的老司歷都捋著鬍鬚,眼中泛光。 “好了,都安静。”朱十八抬手,待声浪平息,正色道,“这二十天,你们辛苦了。我知道,有人每天只睡三个时辰,有人手上磨出血泡,有人做梦都在背讲义。但今日我看到的,是一群脱胎换骨、真正开窍的先生!” 隨后,他翻开考评册,一一进行点评。 “工技组周师傅,你的简易机械教学方案,非常好,思路清晰。特別是那个用木块和绳子做的滑轮组演示,简单易懂,好!” “医药组刘医官,你编的《外伤处理三字诀》——洗、包、换,朗朗上口,適合速记。太医院已决定印製成册,发往各卫所。” “化艺组陈司匠,你提出的炼铁除杂口诀:一观火色二听声,三看渣沫四试温。把老师傅的经验量化了,了不起。” “天算组孙匠人,你的简易测距仪,用两根竹片加个量角器就能测百步外的距离,巧思!” 每点到一人,那人便挺直腰板,眼中闪著自豪的光。 点评完毕,朱十八拍了拍手。 安伯带著几个僕人抬进来三个木箱,箱盖打开。 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在冬日阳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合格者赏银二十两,加俸一级。”朱十八朗声道,“另外,每人再加十两的年节补贴。这二十天,你们没能好好备年货,这钱算我的补偿。” 眾人愣住了。 三十两银子,够寻常人家过两年好日子。 更別说加俸一级,这意味著他们从此有了官身,子孙都有了出路。 扑通一声,周师傅率先跪下,声音哽咽:“郡王……这、这赏太重了!俺们学本事是应当的,怎敢……” “都给我起来。”朱十八扶起他,“这是你们应得的。记住,从今日起,你们不再只是匠人、医官、司歷!你们是我大明格致院的第一批教习,是未来千千万万工技人才的启蒙先生!这份担子重,这份荣耀,也重!” 他后退一步,向眾人拱手:“我代大明,谢诸位这二十日的辛劳。现在……放假!余下这些天,好好陪家人,过个团圆年!” 眾人齐刷刷还礼,许多人都红了眼眶。 未时末,坤寧宫。 朱十八满面春风地走进来,马皇后笑道:“小叔叔这是有什么喜事?嘴角都咧到耳根了。” “大喜事!”朱十八一屁股坐下,自己倒了杯热茶,“师训堂二十三名学员,全部合格!年后格致院就能开课了!” 朱元璋眼睛一亮:“当真?这才二十天啊!” “是啊,二十天……你知道我们这二十天是怎么过的吗?” 隨后,朱十八將考核情况细细说了,又把几份优秀的教案拿出来:“大侄子你瞧瞧,这是周师傅编的机械教案,这是刘医官写的医训口诀,这是孙匠人自製的测距仪图纸……这些人,如今个个都能独当一面!” 朱標接过翻看,越看越惊:“小叔公,这些教案,深入浅出,连我都能看懂七八分。若真按此教学,三年后格致院出的学生,定是了不得!” 朱棣也凑过来看那张测距仪图纸,嘖嘖称奇:“这东西巧!两根竹片加个量角器,就能测距?小叔公,我能学不?” “能,当然能学。”朱十八笑道,“等格致院开了,你也去听听课。不光你,朝中年轻官员、勛贵子弟,有兴趣的都能去。学问这东西,多学点没坏处。” 马皇后温声道:“小叔这二十日辛苦了。瞧您这脸色,都熬青了。今日既是除夕,便在宫里用膳吧,正好有您爱吃的燉鹿筋。” “不了不了。”朱十八摆手,“沁怡和清儿还等著我呢。这些日子早出晚归,都没好好陪她们。今日考核结束,我得回去陪她们守岁。” 朱元璋点头:“行,那咱就不留您了。对了,年礼已经送去府上了,两位小婶婶的补品、孩儿的小衣小鞋,都备齐了。您呀,过完年也別急著忙,多歇几日。” “那肯定的。”朱十八起身,笑得狡黠,“教习都训出来了,我终於能躺……啊不是,是好好休养一阵了。” 眾人大笑,其乐融融。 第178章 年礼暖人心 腊月近,年味浓。 师训堂结束后,朱十八难得睡了几个懒觉。 每日辰时才起,陪两位夫人用过早膳,或是在炕上閒话,或是去院中散步。 虽然天寒,但多走动走动对孕妇也有好处。 府中年货自有安伯操持,倒是不用他过多费心。 各色腊肉腊肠掛了满廊,各色乾果蜜饯装了十几坛。 新衣新鞋早早备好,就连丫鬟小廝都得了两套冬衣和五百文赏钱。 郡王府里人人面带喜色,就连走路都带风。 但这日早膳,朱十八却对著张单子满面愁容。 “夫君这是怎的了?”徐妙清轻声问。 朱十八把单子递了过去:“你们瞧瞧,这年礼往来……光是咱们要送出去的,就列了三大页。” 蓝沁怡凑过来看,抿嘴笑道:“谁让夫君辈分高呢。陛下、娘娘、太子、各位皇子、两位父亲大人、各位国公侯爵、谢縉方孝孺、王虎和各位师傅……这还只是亲近的。” “对唄。”朱十八揉著太阳穴,“若是寻常人家,包个红包送些吃用也就罢了。可咱们这些亲戚朋友,哪个缺银子?送的太寻常,显得没心意。送的太贵重,又落了俗套。” 他放下单子,起身踱步:“所以我想著,今年这些年礼,得特別些。就送一些实用的、贴心的。” 徐妙清眼睛一亮:“夫君这主意好。礼轻情意重,亲手做的更显心意。” “那夫君打算做什么?”蓝沁怡好奇。 朱十八重新坐下,提笔在纸上写起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给大侄子……”他顿了顿,“他日理万机,常久坐批阅奏章。我让工研院做把工学椅。就是一种椅背可调弧度,座垫填充羽绒,扶手包软皮。再配个带抽屉的宽大书案,案面略倾斜,写字不累腕。” “给侄媳妇……”他想了想,“她平日节俭,冬日宫里虽改了些取暖,但坤寧宫殿宇广大,难免有冷角。给她设计个暖手炉套,外层绣锦,內衬兔毛,炉子放进去不烫手,保温还久。再配一套琉璃茶具,透亮好看,泡花茶最宜。” 蓝沁怡点头:“娘娘定会喜欢。” “標儿监国辛苦,常熬夜。送他盏护目灯。用琉璃灯罩,烛光经罩子折射更柔和,不伤眼。灯座带笔插、砚台位,方便。” “老四好武,送他套便携兵械图册。牛皮封面,內页画了各种兵器分解图、保养法。再配个新制的军用望远镜,比现用的轻便,看得更远。” “雄英那孩子……”朱十八笑了,“送套积木。硬木製成各种形状,能搭房子、造桥、拼图案,寓教於乐。” “还有两位岳父。”他笔不停,“两位岳父好酒,送套恆温酒具。双层琉璃壶,中间注热水,酒倒进去能保温半个时辰。” 徐妙清柔声道:“父亲定会珍爱。” 蓝沁怡却问:“那……解縉、方孝孺他们呢?王尚书、周师傅他们呢?” 朱十八笑道:“都有,都有……” 他一口气写了二十多人,每件礼物都针对那人的喜好、需求,实用又贴心。 蓝沁怡看著单子,眼中满是柔情:“夫君真是用心了。” “这还没完。”朱十八放下笔,看向二人,“最重要的礼物,是给你们的。” 徐妙清一怔:“妾身与姐姐也有?” “当然有。”朱十八笑道,“他们都有,怎么可能落下你们呢。” 接下来的三日,朱十八一头扎进了工研院的木工坊。 他要做的,是两张可调节臥床小案几。 案几主体用上好的黄花梨,木质坚硬纹理美。 桌面长二尺、宽一尺二,四周起微沿,防物品滑落。 最巧妙的是支撑结构,朱十八设计了四根可伸缩的立柱,立柱上有刻度,通过旋转木钮调节高度,从一尺到两尺五,能適应坐、臥、半臥各种姿势。 “郡王,这榫卯做得真精巧。”木工坊的老师傅看著图纸讚嘆,“这几根立柱里的螺纹,俺们还是第一次见。” “这叫螺旋升降。”朱十八解释,“旋转木钮,带动立柱內的木螺纹,就能平稳升降。关键是要做得顺滑,不能卡涩。” 他亲自挑选木料,监督刨削、打孔、雕榫。 桌面铺层软绒垫,用暗扣固定,可拆洗。 案几边缘还做了两个凹槽,一个放茶盏,一个放笔或小物件。 第三日下午,两张案几完工。 朱十八让人拾回府中,摆在花厅炕上,隨即他唤来两位夫人。 “你们瞧,若是想坐著看书……”他旋转木钮,案几升到一尺八高,“这个高度正好。” “若是想半臥著用茶点……”案几降到一尺二,“这样手不用抬太高。” “若是完全躺著,想写个字、翻个书……”案几降到最低的一尺,“搁在身前,毫不费力。” 蓝沁怡试著操作,惊喜道:“当真顺滑!而且这绒垫软和,手腕搁著不凉。” 徐妙清抚摸著案几光滑的边缘,眼中泛起水光:“夫君……这几日早出晚归,原来是在忙这个。” “你们怀著身子,日渐沉重,起身躺下都不易。”朱十八温声道,“有了这个,想吃什么、看什么、写画什么,都不用喊人。我若不在家,你们也能自在些。” 他顿了顿,又取出两个小锦盒:“还有这个。” 盒里是一对羊脂玉鐲,玉质温润,內圈刻了极小的字。 蓝沁怡那只是“平安喜乐”,徐妙清那只是“康寧顺遂”。 “玉能养人。”朱十八为二人戴上,“愿你们与孩儿,都平平安安。” 蓝沁怡低头看著玉鐲,忽然抱住朱十八,声音哽咽:“夫君……” 徐妙清也倚过来,泪珠滚落。 朱十八轻拍二人背脊,心中一片柔软。 穿越至今,他在大明也有了牵掛,有了归属。 这些亲人,是他在这时代最珍贵的羈绊。 年关將近,年礼陆续送出。 朱元璋收到工学椅,当场试坐,调整了几次椅背后,大讚:“舒坦!这腰背托得正好!” 马皇后捧著暖手炉套,笑得眉眼弯弯:“小叔真是心细,这兔毛衬著,手炉都不烫了。” 朱標当夜就用上了护目灯,批奏章到亥时,眼竟不觉酸涩。 朱棣得瞭望远镜,爬上宫墙看远处街市,兴奋得大呼小叫。 朱雄英的积木,让一干皇孙都眼馋,围著他转。 蓝玉徐达试了恆温酒具,冬日饮温酒,直呼过癮。 解縉、方孝孺、王虎、周师傅等人收到礼物,皆是珍而重之。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物件,却比金银更暖人心。 第179章 宫宴贺新岁 腊月二十八。 晌午刚过,郡王府门前就来了大队车驾。 只见老朱身披玄色大氅,马皇后裹著狐裘,朱標、朱棣跟在身后。 就连朱雄英都来了,他牵著马皇后的手,小脸儿冻的红扑扑的。 朱十八闻讯连忙迎了出来,惊讶道:“这大冷天的,你们怎么都来了?” “来看看小叔叔府上收拾得如何。”朱元璋笑呵呵的跨进门,“缺什么少什么,咱好让人送来。” 马皇后也笑著:“主要是来请小叔叔和两位小婶婶,今年除夕,您一家定要入宫同过。” 朱十八將眾人引进花厅。 里面火炉烧的正旺,琉璃窗透进满室天光,暖意融融。 蓝沁怡和徐妙清要起身相迎,被马皇后快步制止:“都坐著,怀著身子呢,別拘礼。” 眾人落座,丫鬟奉上热茶点心。 朱元璋环顾四周,见府中年货齐备,点头道:“小叔叔这儿收拾的利落。两位小婶婶身子重,咱在宫里都备好了太医,小叔叔放心便是。” 朱十八与两位夫人对视一眼,笑道:“大侄子想得周到。” 马皇后柔声道:“坤寧宫东暖阁已收拾出来,火炕烧得热乎,两位小婶婶住著定不比您府里差。” 朱棣凑到朱十八身边,挤眉弄眼:“小叔公,您那望远镜我试了,真清楚!昨儿我在宫墙上,连秦淮河上的画舫都瞧得真切!” 朱標则问:“小叔公,格致院招生告示已发往各省,开春就能选拔。您看还有何要补充的?” “按咱们商定的章程办就成。”朱十八道,“唯才是举,寧缺毋滥。” 说笑一阵,朱元璋一家告辞。 临行前,老朱又叮嘱:“明儿二十九,標儿和老四来接你们。” 送走车驾,朱十八当即叫来安伯,吩咐给府中下人放假:“从今日到正月初三,都回家过年。月钱照发,另每人赏一两银子过节费。” 安伯迟疑:“老爷,府里不留人伺候?” “不用。”朱十八摆手,“我们都入宫了,空著院子留人作甚?让大家回去团圆才是正经。” 安伯眼眶微红,躬身应下。 腊月二十九,辰时,朱標和朱棣早早就来了。 两辆特製的宽大马车停在府前,车內铺了三层软垫,角落搁著暖炉,窗缝都用棉条封严。 朱十八亲自扶著两位夫人上车,又检查了携带的衣物、用品,这才一同上了车。 马车缓缓驶向皇城。 街市上已是张灯结彩,摊贩虽少了许多,但行人脸上都带著年节的喜气。 孩童们穿新衣放炮仗,噼啪声零星响起。 徐妙清掀开车帘一角,轻声道:“今年这年景,比往年热闹。” 蓝沁怡点头:“夫君那些新粮种推广后,百姓收成好了,自然过得宽裕。” 朱十八握住二人的手,心中感慨。 穿越这些年,从最初只求自保,到如今真的为这个时代带来改变……这种成就感,是前世从未有过的。 马车入宫,直抵坤寧宫东暖阁。 果然如马皇后所言,屋里火炕烧得温热,窗明几净,一应物件俱全。 “小叔叔放心,这儿比您府上不差。”马皇后亲自来迎,拉著两位夫人的手往暖阁走,“晚宴酉时开始,你们先歇著,有什么需要儘管说。” 朱十八安顿好妻子,这才鬆了口气。 刚出暖阁,便见朱棣等在廊下。 “小叔公,父皇让您去奉天殿一趟,说有几位老臣想见见您。” 奉天殿侧殿里,几位鬚髮皆白的老臣正与朱元璋敘话。 见朱十八进来,眾人起身行礼。 “小叔来得正好。”朱元璋招手,“几位老兄弟都说,今年大明变化太大,想当面谢您。” 李善长拱手道:“郡王所做,桩桩件件,皆是利国利民。百姓负担减轻,军中装备一新,此皆郡王之功。” 汤和也道:“北伐大捷,火器之利居功至伟。军中將士皆言,有洪武銃在手,对上北元铁骑再无惧色。” 朱十八连忙摆手:“诸位言重了。点子是我出的,但具体施行,靠的是大侄子的决断、百官用力、匠人巧手。我不过动动嘴皮子,当不得如此夸讚。” 朱元璋大笑:“好了好了,都別捧他了。小叔脸皮薄,再夸该钻地缝了。” 酉时,除夕宫宴开席。 奉天殿內灯火通明,数百盏琉璃灯將大殿照得恍如白昼。 地下火龙已试烧过,暖意自地砖升起,百官著朝服而坐,竟不觉寒冷。 朱元璋携马皇后坐於御座,朱標、朱棣及眾皇子列於左,朱十八一家在御座右下首。 宴席开始前,朱元璋起身举杯。 “洪武十二年將尽,这一年,咱大明好事连连。”老朱声音洪亮,迴荡殿中,“北伐大捷,北元覆灭。新粮丰產,仓廩充实。火器革新,军威大振。蒸汽机械,日新月异。” 他目光转向朱十八:“这些变化,皆因一人……咱的小叔叔,大明凤阳郡王!” 话音落下,朱十八老脸腾的一下就红了。 朱元璋继续道:“咱这小叔叔,他不求权,不求利,只一门心思为大明谋划。从最初的水泥、新粮,到后来的火器、蒸汽机,再到如今的格致院、宝船……桩桩件件,皆是百年大计!” 朱十八连忙起身道:“大侄子过誉了,我……” “您坐著!”朱元璋摆手,“今日咱不是皇帝,是侄子。这杯酒,敬小叔叔……敬您为大明、为朱家、为百姓所做的一切!” 说罢,老朱仰头饮尽。 殿內百官齐刷刷起身,举杯高呼:“敬郡王!” 声震殿宇。 朱十八眼眶发热,举杯还礼,一饮而尽。 酒入喉,辣中带暖。 接下来,就是喜闻乐见的拜年环节。 百官按品级上前,向帝后、太子、郡王行礼贺岁。 朱十八饶是经歷过一次,可真接受这么多人拜年,还是有点不適应啊。 宴至亥时,气氛愈加热烈。 朱十八趁著间隙,溜到殿外廊下透气。 夜空澄净,繁星点点,远处街市传来隱约的爆竹声。 朱標跟了出来,递过一杯热茶:“小叔公,您可还好?” 朱十八接过茶,苦笑:“標儿,你说你爹……是不是夸得太过了?我都要臊死了。” “父皇句句真心。”朱標正色道,“若非小叔公,大明不会有今日气象。百官敬您,也是发自肺腑。” 朱十八望著夜空,沉默片刻,轻声道:“不过……这才刚开始呢。格致院、宝船、火器升级……还有平滇、灭倭。” 朱標眼神一凝:“小叔公说的是。” “滇地土司反覆,终是隱患。倭寇侵扰海疆,更不可纵容。”朱十八饮尽杯中茶,“等开春,宝船下水,蒸汽机上舰,火器弹药充足……便是时候了。” 他转身看向殿內通明的灯火,看向那些推杯换盏、畅想未来的人们。 “標儿,你记住……强国不止在疆域,更在民心,在技术,在传承。咱们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大明的百年基业打根基。” 朱標郑重行礼:“標儿受教。” 子时將至,宫中燃起烟花。 朱十八回到暖阁时,两位夫人还未睡,正倚在炕上说著话。 见他进来,蓝沁怡笑问:“夫君可被灌了不少酒吧?” “还好。”朱十八在炕边坐下,握住二人的手,“酒虽喝了不少,可我这心里才叫热乎。” 窗外,烟花绽开,璀璨夺目。 第180章 裂土封疆策 坤寧宫暖阁里,一大家子正围著圆桌用著早膳。 朱元璋坐在首位,左边是马皇后和朱標,右边则是朱十八和两位夫人。 朱棣、朱雄英等坐在下首。 一家人说说笑笑,气氛其乐融融。 就在这时,朱十八抬眼看见朱棣。 这傢伙今日格外的安静,就那么规规矩矩的坐在那,偶尔偷瞄朱元璋一眼。 许是昨夜喝多了酒意未消,朱十八突然脑抽心里冒出个念头,脱口就问:“老四,想当皇帝不?” 噗…… 咳咳咳…… 满桌喷饭喷水的咳嗽声。 朱棣闻言,更是直接从凳子上滑了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小脸儿被嚇得煞白。 朱元璋一口粥呛在喉咙,憋的他面红耳赤。 马皇后连忙拍著朱元璋的后背,可她自己也忍不住轻咳起来。 朱標、蓝沁怡和徐妙清同时目瞪口呆,眼睛瞪得溜圆。 最惨的还得是雄英,这孩子正夹个饺子往嘴里送,被这一嚇,手一抖,饺子掉进了粥碗里,溅了一身汤水。 “誒呦我的小叔公啊!”朱棣连滚带爬站起来,哭丧著脸,“父皇之前就问过我了,您怎么又问一遍吶!那顿揍好不容易挨过去了,现在看来这顿揍又免不了了……” 他委屈得都快哭了。 之前朱元璋確实私下问过他“有无异心”,他指天发誓绝无二心,这才过关。 虽是过关了,但还是偶尔需要接受一下老朱的父爱如山……体滑坡。 今儿个大年初一,小叔公又来这么一出,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朱元璋好不容易顺过气,瞪著朱十八:“小叔叔!大过年的,您这……” 朱十八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摆手:“怪我怪我!没说清楚!” 他站起身,先把朱棣按回座位,又给朱元璋递了杯茶顺气,这才正色道:“我的意思不是让老四做大明的皇帝……当然了,他就是有那心也没那胆儿啊。” 最后半句带笑,气氛稍缓。 朱棣嘟囔:“小叔公,您可別嚇我了……” “听我说完。”朱十八坐回位置,“我的意思是,让老四当別国的皇帝。” 这话一出,满桌又是一静。 马皇后先反应过来:“小叔叔是说……开疆拓土,另立新朝?” “还是侄媳妇聪慧!”朱十八眼睛发亮,“老四不是快就藩了嘛?封地在北平。可北平才多大?北边草原、西边西域、再往北还有大片苦寒之地,那些地方现在要么是北元残部,要么是部落散居,要么乾脆无人。” 他看向朱棣:“老四你一身本事,难道就甘心守著北平一隅,当个太平王爷?咱们大明现在有洪武銃、有火炮、有蒸汽机、有宝船,后勤补给比前朝强了不知多少倍。你带著精锐出去,往北打,往西打,打下来的地盘,朝廷封你做个『塞北王』也好,『西域都护』也罢,总之……你自己打下的江山,你自己治!” 朱棣愣住了,握著粥碗的手微微发抖。 朱元璋眯起眼睛,手指在桌沿轻叩:“小叔叔这想法……倒是新鲜。” 朱十八正色道:“大侄子你想啊,咱们大明土地就这么些,宗室问题虽然解决过,但人口依旧不少。现在还能封王就藩,再过几十年、上百年,哪有那么多地可封?” 朱標若有所思:“小叔公是说……让宗室向外开拓,既解朝廷之困,又扩华夏之疆?” “没错!”朱十八一拍桌子,“老四就是最好的例子。他善战,有魄力,北伐时已经证明了自己。给他精兵强將,配足火器弹药,再派几个得力文官辅佐,让他一路往北打。打到哪里,哪里就是大明的藩属,他就是那片土地的王!” 他越说越激动:“咱先说好,这可不是造反啊,这是开疆!朝廷给他名义、给支持,他打下的地盘,朝廷设都护府监理,但具体治理让他自主。每年向朝廷纳贡即可。如此一来,朝廷不费一兵一卒,疆域却能扩大数倍。” 眾人闻言,又是安静下来。 朱棣呼吸渐重,眼中燃起两团火。 他本性就好战,北伐时纵横草原的快意,至今难忘。 若真能如小叔公所说,率军远征,打下属於自己的江山…… 但他不敢说话,只偷偷看向朱元璋。 老朱沉默良久,缓缓道:“小叔叔这主意……够敢想。但咱有几个难处,其一,老四若真在外立国,往后与朝廷是何种关係?其二,远征耗费巨大,钱粮从何而来?其三,其他皇子若也效仿,又当如何?” 朱十八眼睛滴溜一转开口道:“这还不好解决。老四打下的地盘,名义上是大明领土,设『塞北都护府』,老四任都护,世袭罔替。他在境內有全权,但外交、大政需报朝廷。说白了,就是个高度自治的藩国。” “第二,钱粮可分三步。初期朝廷支持,中期以战养战,后期自给自足。北元残余部落多有积蓄,西域商路可收关税,苦寒之地也有皮毛矿產。只要打下来,总有生財之道。” “第三……”他笑了笑,“其他皇子若有老四这本事,当然也可以去闯。但咱们先把规矩立好,朝廷只支持有能力的,而且要分批分方向,避免內斗。比如老四往北,往后或许可以有人往南、往西。” 马皇后轻声问:“小叔叔,这般安排……是否太过冒险?老四独自在外,万一……” 朱十八说道:“所以朝廷要派监军、派文官、派工匠。火器弹药的控制权在朝廷手中,定期补给。老四若真有异心,朝廷断他补给,他那些火器就成了烧火棍。”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我相信老四。” 朱棣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朱十八看著他:“老四勇猛却不莽撞,善战更知进退。更重要的是……他重情。对父母孝顺,对兄长敬重,对將士爱护。这样的人,你给他信任,他必以忠诚相报。” 朱棣眼圈红了,站起身,撩袍跪地:“父皇!儿臣……儿臣愿立军令状!若得远征之机,必为大明开疆拓土,永世效忠朝廷!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朱元璋盯著儿子看了许久,终於长嘆一声,起身扶起他。 “老四,你小叔公把话说到这份上……咱信你。”老朱拍拍儿子肩膀,“但此事关係重大,需从长计议。征倭在即,待海疆平定,朝廷有余力时……咱们再详谈。” 朱棣激动得声音发颤:“儿臣……遵旨!” 早膳继续,但气氛已截然不同。 朱棣坐得笔直,眼中光彩灼灼,连喝粥都带著股杀气。 朱標低声与朱十八討论著藩国制度的细节,马皇后和两位王妃说著话,目光却不时飘向朱棣,眼中既有担忧,也有骄傲。 朱元璋默默吃著粥,忽然笑了:“小叔叔,您这一句话,怕是要给咱大明开出一条新路啊。” 朱十八夹了个饺子,含糊道:“路是人走出来的。老四这块料,不让他去开山劈石,难道留在家里当摆设?” 这话,说到了朱棣的心坎儿里。 而此刻,年轻的燕王仿佛已经看到了,草原的尽头还有草原…… 山的那边,还有望不到头的群山。 第181章 最佳灭倭將 大年初四,雪后初晴。 郡王府里,朱十八刚安顿好两位夫人,正打算去暖阁补个回笼觉。 这几日在宫里虽然热闹,但金窝银窝终是不如自家舒服。 朱十八刚在炕上躺下,就听见安伯的声音。 “老爷,曹国公携世子来访。” 朱十八一下就坐了起来:“嗯?李文忠?李景隆?这爷俩咋来的这么早……带他们进来吧。” 话音落下,暖阁的门被推开,李文忠那洪亮嗓门已经传了进来:“哎呦小舅爷!给您拜年啦!” 只见李文忠满面红光,拉著李景隆大步走了进来。 爷俩刚到炕前,李文忠一撩袍摆,竟真要跪下:“小舅爷,祝您新年安康,万事……” “臥槽!” 朱十八直接从炕上崩了下来,鞋都顾不上穿,一把托起李文忠的胳膊:“你们爷俩大清早这是干啥?拜年就拜年,跪个什么劲儿?” 李景隆在一旁笑的开心:“老祖宗,您最近身体可好呀!咱们中间做的几个买卖又赚了两千多万两,咱带著七百万两来给您送分红的。” 朱十八把两人按到炕上,自己也坐下,哭笑不得:“还分啥红?那买卖我早说过,你们管著就行。这钱就当……就当给你们爷俩的压岁钱!” 李文忠父子当场愣住了。 七百万两白银……当压岁钱? 李文忠手一抖,茶盏里的水洒出来些许:“小、小舅爷……这可使不得!那买卖本就是您的点子,我们不过是跑跑腿,哪能……” “我说使得就使得。”朱十八摆摆手,“你们曹国公府虽显赫,但朝廷俸禄就那些,养著那么大一家子也不容易。这钱你们拿著,该修缮府邸就修缮,该置產业就置產。只要別欺压百姓、別违法乱纪,怎么花都行。” 李景隆激动得脸都红了:“老祖宗,您这……这也太……” “太什么太。”朱十八瞪他一眼,“你小子往后收敛点,少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有钱多办点正事,比如资助几个寒门学子,或是帮衬军中孤寡。名声好了,往后才有大前程。” 李景隆连连点头:“是是是,孙儿记住了!” 朱十八这才打量李文忠。 这位曹国公身材魁梧,面庞稜角分明,眼中精光內敛。 他忽然想起,歷史上李文忠在岭北之役,从黎明战至深夜,杀了个七进七出,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杀得北元骑兵闻风丧胆,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將。 看著看著,朱十八脑子里忽然“叮”的一声。 对啊!征倭主帅,这不现成的人选吗?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文忠,景隆,隨我去书房。有件大事,想与你们商议。” 书房里,炉火烧得正旺。 朱十八关上门,示意二人坐下,直截了当问道:“文忠,灭倭之事,你可知晓?” 李文忠神色一凛:“自然知晓。去年您从嘉兴回来后,朝中就在筹备跨海征討。宝船、火器、粮草都在加紧准备。只是……”他顿了顿,“主帅人选,陛下尚未明示。” “你觉得,谁合適?”朱十八问。 李文忠沉吟:“若论水战,当推信国公汤和。若论陆战,梁国公蓝玉自是首选。不过蓝公刚北伐归来,陛下或许会让他休整一段时日。” 朱十八摇头:“周德兴善守不善攻,蓝玉陆战无敌但水战非其所长。我要的,是既能海战夺岛,又能登陆荡寇的全才。” 他盯著李文忠:“你觉得自己如何?” 李文忠怔住,手指微微一颤。 李景隆眼睛亮了:“父亲当然行!岭北之役,父亲率骑兵千里奔袭,连破北元七营!后来守大同,三千步卒硬扛万元骑三日不破!这陆战本事……” “水战呢?”朱十八打断。 李文忠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不瞒小舅爷,末將早年隨陛下渡江时,就常在战船上。鄱阳湖大战,末將率三十艘快船穿插陈友谅水阵,烧毁其粮船百余艘。后来征福建、討两广,海战、江战都打过。” 朱十八眼睛一亮:“这就对了!我要的就是你这样水陆皆通、敢打敢拼的將领!” 他起身走到墙边,拉开帘幕,露出一幅巨大的海图。 “你看。”朱十八手指点在图上的倭国本州岛,“这里,石见地区,有座银山。据古书记载,银矿蕴藏极丰,若全力开採,年出白银不下百万两。” 他又指向佐渡岛:“这里也有银山,还有各地金矿、铜矿……”他转头看向李文忠,“灭倭,不止是为报仇雪恨、靖清海疆,更是为了这些!” 李文忠呼吸粗重起来,盯著地图,眼中锋芒渐露。 “宝船很快就能下水,首艘装备蒸汽明轮,航速快、载量大。洪武銃月產已超三百支,炮弹、火药管够。”朱十八一字一句,“而你的任务……” 他手指重重戳在倭国本州岛上: “第一步,摧毁倭寇巢穴,扫清沿海匪患。” “第二步,登陆本州,占领石见银山,建立要塞。” “第三步,若有可能……直捣京都,灭了那群狗日的!” 李文忠盯著地图,胸膛起伏。 朱十八继续道:“还有,跨海远征,不比陆战。海上风浪难测,补给线漫长,敌军熟悉地形……这些困难,你可有对策?” 李文忠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沿著海岸线滑动。 “海上作战,首重情报。可先派细作扮作商旅,潜入倭国摸清港口、兵力、银山守卫情况。” “补给方面,可在高丽设中转站,陛下已命高丽开放两港,正好用上。粮草、弹药从应天运至高丽,再短途运往倭国,风险大减。” “登陆作战……”他顿了顿,“倭国多山,不利骑兵。但我军火器占优,可集中火炮轰击滩头,步兵结阵推进,步步为营。占住银山后,就地筑城,以战养战。” 他说得条理清晰,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过思量。 朱十八满意点头,却又问:“若倭人据险死守,战事拖延,如何?” “那就分兵。”李文忠手指点在几个海岛,“倭国诸岛分散,我可派偏师袭扰四国、九州,令其首尾不能相顾。主力则固守银山,开採矿石。有银矿在手,战事拖得越久,我们反倒越富。倭国贫瘠,耗不起。” “好!”朱十八拍案,“就是这个思路!不以占地为先,而以实利为重。银山在手,我们可以一点点清剿倭寇。” 李景隆忍不住插话:“父亲,那……那我能去吗?” 李文忠瞪他一眼:“你去作甚?刀剑无眼!” “让他去。”朱十八却道,“景隆年纪不小了,该见见血。不指望他衝锋陷阵,但跟著你学学军务、管管后勤总是好的。將来……曹国公府的担子,总得有人扛。” 李景隆大喜,李文忠沉吟片刻,终於点头:“那……便让他隨军,做个书记官。” 大事议定,三人又细谈许久。 从战舰配置、兵员选拔,到登陆战术、矿区防守,直至午时。 临別时,李文忠郑重拱手:“小舅爷,若陛下允准,必竭尽全力,为大明治海疆、开银源!” 朱十八送他们到府门,看著父子二人上马离去,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灭倭主帅,有了。 银山蓝图,有了。 接下来,就是等宝船下水,等火器足备,等春来海靖。 倭寇,洗乾净脖子等著吧。 第182章 三策定乾坤 从朱十八回家开始,郡王府的门槛都快被踩烂了。 从清晨睁眼到黄昏掌灯,朱十八几乎就长在了正厅的椅子上。 各大国公、侯爵、尚书、侍郎……真是铁打的朱十八流水的拜年客啊。 礼单堆了半人多高,光是回礼朱十八就准备了好几十大箱,就连安伯和几个管事都忙的脚不沾地。 “好傢伙的,这特么哪是拜年,这妥妥的是车轮战啊。”朱十八一直忙到晌午才送走最后一波客人。 他瘫在椅子上,揉著笑得发僵的脸说道:“安伯,快!闭门谢客!不管谁来都说我入宫了!!!” 这时,蓝沁怡端著参茶走了进来,见状抿嘴笑著:“谁让夫君是陛下的小叔叔,又是大明第一红人呢。格致院、蒸汽机、摊丁入亩、北伐大捷……这桩桩件件都掛著您的名头,这些人能不巴结嘛。” 徐妙清也轻声道:“方才信国公府上送来的礼单,光是辽东老参就有十盒。妾身让安柏登记造册,咱们日后好还礼。” “这事儿你们就不用操心了,之后我处理就行。”朱十八喝了口茶,长舒口气。 歇了半个时辰,他让安伯备好车准备入宫。 过完年,格致院招生的事得抓紧时间了。 乾清宫里,朱元璋正在听朱標匯报年节期间各衙役署的值守情况。 见朱十八来了,老朱笑道:“小叔叔来了!正好,標儿刚说工研院那边,蒸汽鏜床又有了改进,现在鏜一根炮管只要一天半。” 朱十八坐下,接过朱標递的茶:“好事啊。不过今日我来,有三件事,都挺急的。” “哦?哪三件?”朱元璋坐直身子。 “第一,就是格致院招生。”朱十八继续道,“各省的告示该贴出去了。二月初各布政使司初选,三月初应天终选。我想著终选时,大侄子你最好亲临,以示朝廷重视。” “行,就按小叔叔说的办。”老朱点头,“標儿,你督办此事,各省务必按时张贴告示。” 议定此事,朱十八说起第二件:“这第二件事就是灭倭主帅,我推荐李文忠。” 朱元璋挑眉:“文忠?小叔叔倒是选的一手猛將……” “那是!”朱十八有些小得意,“文忠的战绩我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让他去执行灭倭计划,我觉得刚刚好。” “行,那就定他。”朱元璋拍板,“开春后,让他去征东造船司熟悉宝船,再调拨一批新造火器给他部操练。” “嗯,宝船预计今年九月左右就能完工,蒸汽机装舰调试需两月,火器弹药备齐也得三四个月。”朱十八掐指算著,“最快……今秋九月可出征。那时海上风浪渐平,正是用兵之时。” “九月……”朱元璋眼中闪过厉色,“好!就让倭寇再活半年!” 朱十八接著说第三件事:“最后就是平滇。云南梁王把匝剌瓦尔密虽表面归附,但屡纵容土司劫掠边民,暗通北元残部。此患不除,西南难安。” 提到云南,朱元璋神色凝重起来。洪武八年他曾派傅友德征云南,虽取胜但未根治,土司势力依然盘根错节。 “小叔有何良策?” “我们可以双管齐下。”朱十八道,“一方面,命沐英在昆明整军,作出威慑姿態。另一方面,派使臣暗中联络各土司,许以重利,分化瓦解。待其內乱,再以精兵击之……最好也是九月出兵,那时雨季已过,瘴气稍退,利於行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朱標插话:“小叔公,九月既要征倭,又要平滇,朝廷兵力、粮草可支撑得住?” “我们肯定不是在同一天发兵啊,要错开时间。”朱十八解释,“征倭其实还好,前期也就带五万精锐过去,现在主要是平滇这边。” 朱元璋缓缓道:“小叔叔这盘棋……下得够大。但两线作战,歷来是兵家大忌。” “所以准备要足。”朱十八正色道,“从现在到九月,还有八个月。这八个月,工研院全力造舰造炮,军器局加班產銃產弹,户部筹措粮餉,兵部整训士卒……时间虽紧,但若调度得当,碾压他们,不成问题。”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这两战,意义不同。征倭是为復仇、为银矿、为永绝海患。平滇是为稳固西南、打通南下商路。只要打贏,往后,大明无忧矣。” 朱元璋闻言忽然问:“小叔叔,若……若有一路不顺,该如何?” “那就要看哪一路了。”朱十八坦然道,“若征倭受挫,无非退守朝鲜,待来年再战。但你觉得,以我大明火器之利、宝船之坚,加上李文忠之能,凭那群倭狗,能阻挡李文忠?若平滇不顺……”他看向朱標,“標儿,你觉得呢?” 朱標沉吟道:“云南土司虽桀驁,但並非铁板一块。只要策略得当,分化拉拢,步步为营,当无大碍。” “正是此理。”朱十八笑道,“大侄子,你这皇帝当得太谨慎了。咱们现在有洪武銃、有火炮、有蒸汽机、有充足粮餉……若这都不敢打两场必胜之仗,那这些年的革新,岂不是白费了?” 朱元璋愣住,隨即哈哈大笑:“小叔说得对!是咱想多了!打!两路都打!让天下看看,如今的大明,是什么气象!” “大侄子,你就放心吧。待开战之前,我肯定还会为大军再更新一波装备的。”朱十八笑著看向朱元璋父子。 “哦?小叔叔莫不是又有了什么新奇玩意儿?”朱元璋和朱標闻言,立即眼睛放光。 “嘿嘿,这个暂时保密。”朱十八一脸神秘兮兮。 大事议定,朱十八告辞出宫,朱標亲自送到午门。 临別时,这位太子殿下郑重行礼:“小叔公今日定下的三策,关乎大明国运。標儿定竭尽全力,务必办成。” “你办事,我放心。”朱十八拍拍他肩膀,“对了,格致院终选时,让老四也去瞧瞧。那小子將来要开疆拓土,身边得有几个懂技术的人才。” 回到府中,天色已暗。 花厅里暖意融融,两位夫人正在炕上用那小案几对弈。 见他回来,蓝沁怡抬头笑问:“夫君今日入宫,事可顺利?” “顺利。”朱十八脱了外袍,坐到两人中间,“手上几件大事都定下了,接下来这大半年,又有的忙咯。” 徐妙清递过一杯热茶:“夫君辛苦。但……妾身与姐姐的產期在五月,那时……” 朱十八握住她的手:“放心,五月我哪儿都不去,就在家陪著你们。等孩儿平安出生,我再忙外头的事。” 窗外,暮色四合。 朱十八看著两位妻子温婉的侧脸,看著她们日渐隆起的腹部,心中一片寧静。 第183章 研究新军器 正月十一,雪霽天晴。 朱十八又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三天。 书房的桌上、地上甚至休息的榻上都堆满了图纸。 朱十八这些天,一直在研究基础军器的改良。 “工研院现在月產熟铁三十万斤,百炼钢也有两万多斤……这些好材料该用在刀刃上了。” 他喃喃自语,炭笔在纸上飞快勾画。 首先他要改良的就是长枪。 大明军中制式长枪,枪头多是扁叶形。 朱十八画了个三稜锥形枪头,旁註:“三棱钢製,带血槽。刺入后创口难癒合,且易於旋转拔出。枪桿用硬木裹竹片,外缠浸油麻绳,既轻且韧。” 接著是腰刀。 现用战刀虽利,但刀身偏重,久战易疲。 他想到了戚家刀,但却在此基础上做出了改良。 刀身微弧,背厚刃薄,开双血槽减重。 刀柄缠防滑细绳,刀鐔加宽护手。 熟钢锻打,淬火后回火至深蓝。刃口局部覆土烧刃,得微锯齿效果,破甲更易。 然后是盾牌。 军中常用圆木盾笨重,藤牌轻但防护差。 朱十八画了种复合盾,木胎为底,外蒙浸漆生牛皮,再覆一层薄铁片。 盾面微凸,边缘包铁。 盾背设活动臂扣,可掛肩上。 重不过八斤,能挡寻常刀箭,火銃远距离流弹亦能防。 弩箭也需改进。 现用弩箭箭杆粗细不均,影响精度。 他索性也制定了標准箭杆模具,要求箭杆长一尺八寸,径三分,杨木製,尾羽用鵰翎,三片等距粘合。 箭头则分三种,破甲锥、倒刺刃、平头训练箭。 “骑兵……”朱十八皱眉思索。 骑兵朱十八倒是没太多要改良的,大明现有的骑兵装备已经很不错了。 硬要挑的话……就只剩那个马鞍了,那玩意是真滴硌屁股的狠吶。 耗费了足足三刻钟,朱十八才捣鼓出来一个重心稳,减震,久骑不累的马鞍。 最后是火炮,这才是重头戏。 洪武三型火炮已实现部件互换,但装填仍繁琐。 先倒火药,用长杆捣实,再塞弹丸,再捣实……发射一轮需半刻钟。 且炮身沉重,移动艰难。 朱十八铺开新图纸,標题写:“洪武四型野战炮”。 “首要就是要减重,得轻量化。”他继续在图纸上標註,“炮管壁厚减一分,用百炼钢铸,强度不减。炮身长度缩至六尺,重八百斤,四马可拖。” “还有这个炮架……也得配套改改。”他画了个带轮子的炮架,“铁木复合结构,两轮直径三尺,轮缘包铁。架尾设驻锄,发射时下插稳地。架前有拖杆,可掛马匹。” 最关键的是装填系统。 朱十八在炮尾处画了个活动药室:“后膛装填……算了吧,难度太大,我现在可搞不定。还是继续用老办法,但推行定装火药包。” 他快速在旁边標註:用防水油纸包定量火药,每包標註不同重量,对应不同射程。 发射时,只需撕开纸包倒入,省去称量时间。 弹丸也预先用薄布袋包裹,內填锯末防滚。 画完这些,朱十八又想起一事,在末尾补上:“所有军器部件,推行標准化。枪头、刀鐔、箭簇、马蹄铁、炮车轮……皆定统一尺寸,损坏后可快速更换。” 搞定所有装备改良,朱十八带著厚厚一摞图纸来到工研院。 王虎、周师傅和军器局的几位匠头早已候著。 郡王闭门三日,必有新花样,这是工研院上下皆知的事。 “诸位瞧瞧。”朱十八將图纸摊在长案上,“九月有两场大仗要打,咱们得让將士们用上更好的傢伙。” 匠人们围拢细看,不时发出惊嘆。 “这三棱枪头……妙啊!刺进去一拧,创口就扯大了!” 王虎则对定装火药包最感兴趣:“郡王,这法子好!战场上兵荒马乱,谁有功夫慢慢称火药?统一分量,装填快一倍!” “是啊,战场上分秒必爭,我们多打出去一发炮弹,士兵的伤亡就减少一分!”朱十八说道。 隨后他又看向军器局的李匠头:“李师傅,骑兵新鞍,你们多久能做出一副样品?” 李匠头估算著:“鞍架得找好木工,包皮填毛……明天下午就能做出来。” “好,明天我要见样品。”朱十八又对周师傅道,“三棱枪头、新式腰刀,各打十件样品,我要测试。” 眾人领命而去。 朱十八单独留下王虎,指著火炮图纸:“这个最难,也最要紧。轻量化炮管,工研院现在能铸吗?” 王虎仔细看了一会儿,点头:“能!蒸汽鼓风机现在风力足,炼出的钢杂质少。按郡王这尺寸,铸一门炮约需熟铁九百斤左右,百炼钢一百斤……咱们现在月產够铸一百门左右。” “先铸两门样品。”朱十八道,“炮架让木工坊和铁匠坊合作。定装火药包……找造纸坊定製油纸,要厚实不透气。” “是!” 安排妥当,朱十八走出工研院。 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看著院內忙碌的匠人,看著远处试验场冒出的蒸汽白烟,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这些改进,看似琐碎,却是实实在在的战斗力提升。 一把更轻更利的刀,一面更坚更轻的盾,一副更稳更舒適的马鞍……匯聚起来,就是一支无敌之师。 “老爷。”安伯迎上来,“宫里来话,陛下请您入宫。” “知道了。” 马车驶向皇城。 朱十八靠在厢壁上,闭目养神。 脑中却还在盘算,步兵装备改进后,战术也得调整。 或许该编练一支全火器营,专练洪武銃三段击?骑兵配上新鞍新蹄铁,机动性更强,可尝试骑射+衝锋组合? 还有海军……宝船上的火炮布局,也得重新设计。 “任重道远啊。”他轻声自语,嘴角却带著笑。 乾清宫里,朱元璋一家都在,见朱十八进来,老朱笑道:“小叔叔可算来了!咱刚才还和標儿说,您这闭门三日,定又琢磨出好东西了。” 朱十八坐下,也不隱瞒,將军器改良的事说了个大概。 朱棣听得眼睛发亮:“小叔公,那新马鞍……我能先试试不?” “样品出来第一个给你。”朱十八笑道,“你將来要远征塞外,好马鞍能省一半力气。” 朱元璋则关注火炮:“定装火药包……这法子简单却实在。战场上快一刻,就能多打一轮炮。” 马皇后温声道:“小叔叔这般尽心,將士们定能少流些血。” “正是此意。”朱十八正色道,“咱们的將士也是爹生娘养,能用更好的装备取胜,何必让他们拿血肉去拼?” 宴罢,朱十八告辞回府。 马车上,他掀帘望著街市灯火。 应天城內,处处张灯结彩,游人如织。 这太平景象,需要利器守护。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利器,越来越锋锐。 回到府中,暖阁里亮著灯。 两位夫人倚在炕上,见朱十八回来,蓝沁怡笑道:“夫君可算回了,这灯上的画儿有趣,是八仙过海呢。” 朱十八脱了外袍坐下,將二人揽入怀中。 “等孩儿出生,咱们一家五口也去街上看灯。”他轻声道。 徐妙清靠在他肩头:“夫君近日忙碌,也要顾著身子。” “忙过这阵就好。”朱十八望著灯上转动的光影,“等九月两场仗打完,等格致院上了正轨,等宝船下了海……我就真能陪著你们,看每一个灯会了。” 第184章 工研院新装 正月十六,年节的气息还未散尽,工研院里已经忙碌起来。 朱十八裹著裘袍走进院门时,正看见王虎带著几个匠人围著台蒸汽机爭论著什么。 见他来了,眾人连忙行礼。 “都忙著呢?”朱十八摆摆手,“各项目的进展现在如何?” 王虎引著他往值房走,边走边匯报:“回郡王,军器改良那边,三棱枪头打了第一批样品出来,新式战刀也锻造了十把,李匠头昨儿送来了新马鞍的初样,正在马厩试装。火炮工坊开始铸四型野战炮的炮管了,定装火药包的油纸也找到了合適的。” 朱十八边走边看。 冶炼坊里,三座高炉冒著青烟,蒸汽鼓风机呼哧的声有节奏地响著。 木工坊內,新炮架的轮子正在车削中。 军器坊中,匠人们按图纸锻打刀剑,火星四溅。 “进度不错。”朱十八满意的点头,“但咱们不能光盯著军器,蒸汽机才是根本。” 王虎眼睛一亮:“郡王是说……” “继续叠代蒸汽机。”朱十八在桌前坐下,铺开纸笔,“现有的双动式蒸汽机,抽水、带鏜床还行,但马力太小。你看咱们现在装在宝船上的蒸汽机,体积太过巨大。若想把蒸汽机装在车上,还有很多地方需要改进。” 王虎听得呼吸急促:“郡王所说不错,我与师傅们也是这么琢磨的。” 朱十八点点头,继续道:“所以,我们现在要研究的,就是提高蒸汽机的整体精度,提高蒸汽机的动力。” 说著,他在图上快速写了起来:“你们的改良方案方向对,但密封还不行。” 王虎忙道:“是,活塞环用熟铁锻的,受热易变形漏气。这几日试了铜环、铅环,都不理想。” “那就试试黑铅(石墨)。”朱十八写下一个词,“那玩意质地软,耐高温,自润滑。掺在油脂里抹在活塞环上,应该能改善密封。” 他又画了几张图:“蒸汽机功率上来了,就能做更多事。比如这个,蒸汽绞盘。” 图上是个带齿轮组的卷扬机构,蒸汽机通过皮带带动齿轮,齿轮减速后驱动绞盘。 码头装卸、矿场提升、战场拖炮……省人力,效率高。 “还有蒸汽起重机。”他继续画,“立个铁架,装滑轮组,蒸汽机卷钢索。宝船上装这个,装卸火炮、货物就轻鬆了。战场上还能快速架桥、移障碍。” 王虎盯著图纸,手微微发抖:“郡王,这些……这些要是成了,那真是……” “这才是工业革命的起点。”朱十八心里接了一句,嘴上却说,“这……才是大明腾飞的翅膀。” 他放下手中笔,正色道:“从现在起,工研院分三组。一组继续改良军器,推行標准化。二组主攻蒸汽机叠代,三组负责新应用开发绞盘、起重机、甚至以后的车、船动力,都归这组,三组以后单独成立一个部门,就叫……动力造作司。” “標准化这块……”他想起一事,“军器局送来的报告我看了,各地工坊造的洪武銃部件,尺寸还有出入。你派人去,把工研院的標准图纸、量具模具分发下去,定期抽查。不合格的,停工整改。” 王虎点头:“是,这事儿標下亲自抓。” “还有冶铁。”朱十八翻出另一本册子,“现在的高炉,废渣里还有不少铁粒没回收。我画了个水淬碎渣法,出炉的热渣直接倒进水池,急冷碎裂,再用磁石吸出铁粒。另外,鼓风机的位置可以调低些,让风从炉腹吹入,这样焦炭燃烧更充分。” 他边说边画示意图:“按这个改,熟铁產量能提两成,焦炭用量能降一成。省下的钱,够养半个工研院。” 王虎仔细记下,忽然问:“郡王,这些改良……您怎么想到的?” 朱十八手一顿,隨即笑道:“我怎么想到的……多上网唄,多学多看就会了。哈哈哈!” “上……上网?”王虎听得一愣,压根儿不明白其中何意。 “行了,你先忙去吧,有什么进展隨时告诉我。” 交代完事情,朱十八离开了工研院。 马车经过秦淮河畔,朱十八掀帘望去。 河上画舫点点灯火,丝竹声隱约可闻。 岸边有孩童在放著稀稀拉拉的鞭炮,啪一声脆响,在暮色中绽开小小的光亮。 这閒適缓慢的古代生活,正在被他带来的技术一点点改变。 有时他会想,这种改变是好是坏?但看到匠人们眼中那簇求知的光,看到王虎说起蒸汽机时那股狂热,他又觉得……文明总是要向前走的。 而且,他们现在不走,將来就会被西方列强赶超,这是他不能容忍的。 明明他们泱泱大国自古都是屹立世界之巔,不管是谁来了,都要俯首称臣! 可偏偏总有那么一群人不爭气…… 回到府中,暖阁里飘著药膳的香气。 蓝沁怡正小口喝著鸡汤,徐妙清在绣小肚兜。 见他回来,二人相视一笑。 “夫君今日又忙到这么晚。”蓝沁怡盛了碗汤递过来。 “是啊,今天將蒸汽机的改进方向说了一下。”朱十八接过汤,温热的汤汁入腹,驱散了寒意,“等这机器成熟了,咱们府上也能装一台,带个水泵,庭院洒水、厨房供水都方便。” 徐妙清柔声道:“妾身不懂那些机巧,但听夫君说来,总觉得……大明正在变得不一样。” “是在变。”朱十八握住二人的手,“等孩儿们长大,他们看到的,会是一个更强盛、更先进的大明。”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消散,星辰渐现。 朱十八望著夜空,心中默默盘算:双缸机成了,蒸汽绞盘、起重机就能上马。 军工標准化推行下去,全国產能就能统一。 冶铁工艺优化后,钢铁產量还能再涨……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前进。 而他的“躺平”梦想,似乎也越来越近了。 等这些体系都建立起来,他就不用事事亲力亲为,真能做个閒散郡王,日日陪著妻儿。 “夫君笑什么?”蓝沁怡问。 “笑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朱十八收回目光,给二人各夹了块点心。 暖阁里,灯火温黄。 第185章 朝堂惊雷动 大清早,天刚亮。 朱十八一头钻进马车,安伯站在马车旁,嘴里哈著白气儿:“老爷,这大冷天的您还去上朝……” “没办法,好久都没去了,怎么也该去露个脸。”朱十八搓著手坐进车厢里。 辰时初,奉天殿內。 好久没来奉天殿了,刚走进来他就明显感受到了不同。 那股之前朝会时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气,此刻竟淡了许多。 很显然奉天殿的採暖改造进行的很顺利。 虽未完全改造完毕,但此刻站在大殿的青砖上,能感觉到隱隱的暖意从脚底升起。 最起码,不至於再让人冻得缩手跺脚。 “小叔叔来了?”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开口笑道:“您瞧瞧,现在这殿中不冷了吧。” 朱十八走到李善长身边,点头道:“是暖和不少。等改造彻底完毕,明年冬天会更暖和。” 一旁的朱棣也开口道:“小叔公,您那新马鞍我试了,真舒坦!昨个儿骑了半个时辰,屁股当真舒服不少。” “舒服吧?等最终量產了,就可以给大军换上了。”朱十八笑道。 时辰到,朝会开始了。 先是各部例行奏报。 户部说去岁国库岁入又增一成,工部报宝船进度已达七成,兵部呈上军器改良样品已发往各卫试用的文书……桩桩件件,都透著欣欣向荣的气象。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传:“锦衣卫北镇抚司解雨辰,奉旨回京述职……” 话音落下,满殿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 只见解雨辰一身风尘僕僕的飞鱼服,大步进殿。 大半年不见,这傢伙瘦了,黑了,但腰杆笔直,眼中精光內敛。 来到御前,他撩袍跪地:“臣解雨辰,奉旨巡察河南、山东清丈田亩事,今已完成河南全省、山东四府清丈,特回京復命!”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朱元璋抬手:“讲。” 解雨辰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朗声道:“河南全省,清丈前登记田亩计三千七百八十二万亩。清丈后,实有田亩四千二百九十六万亩……清出隱田五百一十四万亩!” 殿內响起一片抽气声。 五百一十四万亩!按亩產一石半算,这就是近八百万石粮的税源!更別说这些田地多年未纳赋,积累的欠税…… 解雨辰继续道:“山东其中四府,已完成清丈。清丈前登记田亩一千零九十六万亩,清丈后实有一千三百八十七万亩……清出隱田二百九十一万亩。”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其中,孔府名下隱田四万七千亩,孟府名下隱田三万二千亩。臣已追缴歷年欠赋,罚银各十万两,两府皆已具结认罚。” 这下文武百官连呼吸声都快听不见了。 孔府!孟府!圣人之后!竟也隱匿田亩数万! 几位翰林院的老学士脸色发白,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见朱元璋目光扫来,又生生咽了回去。 解雨辰合上册子,声音清亮:“河南、山东已清丈之处,新税制推行顺利。去岁两省岁入,较往年增银八十七万两。且贫户田少者,税赋大减,民多称善。臣返京途中,见村舍多有新炊,百姓面带喜色,此皆陛下圣德,朝廷新政之功!” 静。 然后不知谁先起的头,掌声渐起,最后响彻大殿。 朱元璋抚掌大笑:“好!半年时间,清出隱田八百余万亩,追回赋税,安定民心。此功当赏!” 他看向吏部尚书:“擬旨:解雨辰升锦衣卫指挥僉事,正四品,赏银千两,绢百匹。” 解雨辰再次跪地:“臣,谢陛下隆恩!” 朝会散后,朱元璋將朱十八和解雨辰叫到乾清宫。 朱元璋乐呵呵的开口:“解爱卿,这半年辛苦了。山东那边……孔孟二府,没给你使绊子?” 解雨辰恭敬道:“回陛下,起初確有阻挠。但臣按郡王所教『分化瓦解、刚柔並济』之法,先查其依附佃户,再列明细对质。衍圣公是『明理』之人,见事实確凿,便配合了。至於族中闹事者……”他眼中寒光一闪,“已按律处置。” 朱元璋点头,又问:“山东其余府县,何时能完?” “最迟六月。”解雨辰信心满满,“有河南经验在前,山东士绅已知朝廷决心。主动配合者,既往不咎。顽固抵抗者……臣手中的刀,还没钝。” 朱十八在一旁听著,忽然问:“解大人,你这一趟,可有人伤亡?” 解雨辰沉默片刻,低声道:“折了三个书吏,伤了十二个差役。都是被煽动的暴民所伤……凶手已正法。” 朱十八轻嘆一声,拍拍他肩膀:“唉,真是难为你了。” “这是標下应尽的职责!”解雨辰抬起头,“郡王,您不知道……臣在河南亲眼看见,那些只有三五亩薄田的农户,听说新税制后,跪在衙门口磕头,说『朝廷终於看见咱们了』。那些被豪强霸占田產几十年的人家,拿回地契时,哭得像个孩子……” 他声音有些哽咽:“这半年,臣睡过破庙,吃过糠饼,被刺客追过,被暴民围过。可每次想撂挑子时,就想起那些百姓的眼睛……他们信朝廷,信陛下,信郡王您推行的新政。臣……不能让他们白信。” 朱元璋动容,起身走到解雨辰面前,用力拍拍他肩膀:“好!是条汉子!小叔叔和咱没看错人!” 他转身从案上取过一柄剑,递给解雨辰:“这是咱年轻时用的剑,今日赐你。山东之事,放手去干!天塌下来,有咱和小叔叔给你撑著!” 解雨辰双手接过,眼眶发红:“臣……必不负所托!”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解雨辰便告辞。 他今日就要赶回山东,那边还有大半州府等著清丈。 朱十八送他到午门。 寒风中,解雨辰翻身上马,忽然回头:“郡王,您快回吧,这天冷的紧。” 朱十八笑道:“区区寒气算的了什!去吧,记住……刚易折,柔易靡,刚柔並济,方是长久之道。” 马蹄声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 朱十八站在午门前,望著那背影。 “小叔公,您看什么呢?”朱標从后面走来。 “看咱们大明,正在一点点变好。”朱十八转身,揽住太子的肩膀,“走,回宫。我还有几件军器改良的事,要和你爹商量。” 第186章 对外忙扩张 郡王府,暖阁。 朱十八正与两位夫人閒话时,门外传来安伯的声音:“老爷,燕王殿下和道衍大师到了。” 朱十八闻言眼前一亮:“让他们到书房等我。” 书房里,炉火暖融。 朱棣进门就搓手:“小叔公,这天儿可真冷!您找我和大师何事?” 道衍一身僧袍,神色平静,合十行礼:“贫僧见过郡王。” “坐,都坐。”朱十八示意二人坐下,“老四,你今年就该就藩了吧?” 朱棣点头:“是快了,预计三月吧,四月前到北平。” “北平……”朱十八走到墙边,拉开帘幕,露出一幅巨大的北疆舆图。 图上,从北平往北,草原、戈壁、群山连绵不绝,標註著“韃靼残部”“瓦剌诸部”“女真各部”等字样。 他手指点在漠北草原:“北伐灭了北元王庭,但这片地方,现在成了无主之地。各部族你爭我夺,乱得很。” 朱棣眼睛盯著地图,也是赞同的点头。 “我跟你爹商量过了。”朱十八转身看他,“你的封地,不止北平。从北平往北,一直到北海(贝加尔湖),往东到黑龙江,往西到哈密……这片疆域,將来都归你节制。” 朱棣一下就站了起来,声音发颤:“小、小叔公……这……” “你看你激动啥,先坐下,听我说完。”朱十八把他按回椅子,“这不是白给你。朝廷给你名义、给支持,但地盘,得你自己去拿、去治。” 道衍眼中精光一闪,合十道:“郡王好大的手笔。只是……燕王殿下单凭北平三卫,如何控此万里疆土?” “所以需要策略。”朱十八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第一步,趁漠北群龙无首,以『大明燕王』名义,招抚各部。愿归附者,封官职、许互市。顽固者……”他看向朱棣,“你北伐时怎么对付北元的,就怎么对付他们。” 朱棣咬牙:“打!” “对,但要打得巧。”朱十八道,“漠北骑兵来去如风,硬追不行。咱们的洪武銃射程远,火炮威力大,结车阵固守,诱其来攻,以火力消耗。待其疲敝,再用精骑突袭。” 他顿了顿:“这需要个懂谋略的军师。”目光转向道衍,“大师,可愿隨老四北上?” 道衍微微一怔,隨即笑了:“郡王这是要贫僧还俗从军?” “不必还俗。”朱十八也笑,“你就以燕王府谋士的身份隨行。平时你念你的经,战时再出你的计。漠北各族多信佛教,你这高僧身份,有时比刀剑还好用。” 道衍沉默片刻,眼中泛起异彩:“郡王这安排当真有趣,比在寺里讲经有意思多了。” 朱十八知道他心动了。 歷史上这位黑衣宰相本就热衷权势,渴望一展抱负。 如今给他一个更宏大、更光明的舞台,他岂会拒绝? “第二步,”朱十八手指东移,点到辽东,“就是女真各部。那里有优质铁矿、金矿、皮毛、人参。黑龙江、松花江渔猎资源丰富,水运便利。拿下这里,能为大明提供大量军工原料,也能切断高丽与北方的联繫。” 朱棣皱眉:“女真散居山林,不好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个好解决。”朱十八道,“这个可以分而治之。建州女真、海西女真、野人女真,他们本就不和。许以重利,拉拢一部,打击一部。开互市,用盐、茶、铁器换他们的皮毛、人参,渐控经济命脉。待时机成熟,设卫所、驻军、移民实边……把大明的疆界,推到黑龙江畔!” 他越说越快:“女真一平,高丽还敢不老实?届时不用打,他们自会称臣纳贡。东陲百年之患,一举而解!” 朱棣听得热血沸腾,拳头紧握。 道衍则若有所思:“郡王此策……步步为营,確是高招。只是移民实边,耗费巨大。” “所以是长远之计。”朱十八道,“五年布局,十年见效。老四,你有的是时间。” 他手指又往西移:“第三步,西进哈密,控制西域东部。那里是丝绸之路咽喉,商税丰厚。更重要的是……”他看向朱棣,“为將来西征,建立前进基地。” 朱棣喉结滚动:“小叔公是说……西域以西,还有天地?” “何止西域!”朱十八在地图最西边虚画一圈,“那之后还有万里疆土,亿万生灵。老四,你甘心这辈子就守著北平?” “不甘心!”朱棣脱口而出。 “那就去闯!”朱十八拍他肩膀,“朝廷给你支持。火器、粮餉、工匠、流放的罪囚可充边民。你打下的地盘,朝廷设都护府,你任都护,世袭罔替。只要每年纳贡、听从调遣,境內事务你全权处置……这比你当个太平王爷,有意思多了吧?” 朱棣激动得脸色涨红,忽然起身跪地:“小叔公!侄孙……侄孙必不负所望!” 道衍也起身合十:“郡王布局深远,贫僧嘆服。愿隨燕王北上,助其成此大业。” 朱十八扶起二人,正色道:“老四,我把道衍大师交给你,是让他辅佐你,不是伺候你。遇事多听他的意见……大师之才,可比留侯(张良)!” 道衍眼中闪过一丝感动,躬身道:“郡王过誉。” 三人重新落座,细谈具体方略。 朱十八將现代地缘政治的理念融入古代征伐,说得条理清晰:如何建立情报网,如何分化拉拢,何时该硬打何时该怀柔,如何利用贸易控制经济…… 说到最后,朱十八忽然问:“老四,你可知我为何选你?” 朱棣想了想:“因为……侄孙能打?” “不全是。”朱十八摇头,“是因为你重情,知进退。北伐时,你身先士卒,但对將士爱护;立功不骄,对兄长敬重。让你在外开疆,我放心。你不会变成第二个北元,不会反咬大明一口。” 朱棣眼眶发热,重重点头。 道衍轻声道:“郡王以诚待人,燕王必以忠相报。此乃君臣佳话。” “什么君臣,这可是我好大孙儿!”朱十八笑道,“好了,今日就说到这儿。老四,你回去后,就著手筹备吧。亲军卫要扩充,火器要熟悉,漠北的情报要搜集。道衍大师,劳您费心,帮老四擬个详细的三年方略。” 事情商议完,二人起身告辞。 送到府门时,朱棣忽然回头:“小叔公,您说……我真能成吗?” “你是我大明的燕王,是北伐先锋,是未来要裂土封疆的人物。”朱十八拍拍他肩膀,“有什么不能成的?你记住,心要大,步要稳。一口吃不成胖子,但一年吃一口,十年下来,也能吃成个巨汉!” 朱棣大笑,与道衍上了马车。 雪中,马车渐远。 朱十八站在门廊下,望著他们消失的方向,轻声自语:“永乐大帝……这一世,让你去当个开疆拓土的塞北王,也不错。” 回到暖阁,蓝沁怡问:“夫君与燕王说了这许久,可是大事?” “大事。”朱十八在炕边坐下,“给老四铺了条新路……一条比当皇帝更广阔的路。” 徐妙清柔声道:“燕王勇武,確有开疆之才。” “是啊。”朱十八望著窗外纷飞的雪,“大明不能只守著中原这一亩三分地。往外走,才有活路,才有未来。” 他想起歷史上的闭关锁国,最终导致的屈辱。 这一世,他要让大明提前三百年睁开眼睛,看向更远的世界。 而朱棣,就是那把开疆拓土的利刃。 道衍,则是执刃的手。 “夫君在想什么?”蓝沁怡问。 “想咱们的孩儿。”朱十八握住二人的手,“等他们长大了,会看到一个疆域万里、四夷宾服的大明。他们会以身为华夏子民而自豪!” 第187章 泡麵加个蛋 休七的早晨白茫茫,勤劳的朱十八排成行。 这日阳光正好,朱十八在书房里看书,忽然觉得嘴里寡淡。 就在这时,不知怎的他脑子里就蹦出了个念头……他想吃泡麵。 “我可真是……”朱十八摇头苦笑,“小时候做梦天天都想吃泡麵,结果长大后成了牛马,反倒天天吃。现在穿越了,居然又馋这口?” 还別说,越想越馋。 这书是看不下去了,朱十八索性起身去了厨房。 王府的厨房宽敞的很,光是灶台就有四个。 小厨娘见郡王来了,忙要行礼,朱十八摆手:“忙你的,我就找个地方研究点东西。” 说著,他叫人搬来石磨,挑了上好的小麦,將其磨成麵粉。 隨后他加水、加盐、加少许碱,揉成光滑麵团。 醒面半个时辰后,擀成薄片,切成细条。 “郡王,您这是要做拉麵?”厨娘好奇。 “我这玩意儿,比拉麵可有意思多了。”朱十八神秘一笑。 接下来是关键,油炸定型。 他让厨娘烧热油锅,油温六成热时,將麵条盘成圆饼状,小心放入。 滋啦声响,麵饼在油中迅速膨胀、定型,变成金黄酥脆的块状。 捞出沥油,放在竹筛上晾凉。 “成了!”朱十八拿起一块,轻轻一掰,咔嚓脆响。 但只是炸至定型还不够。 他又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几样东西,晒乾的葱末、姜粉、花椒粉、磨细的盐、糖、还有用虾米磨成的海鲜粉。 按照一定比例混合,用油纸包成小包。 脱水蔬菜就更简单了,白菜、胡萝卜切薄片,用盐醃后晒乾。 一连忙活了三天,朱十八还没吃上他心心念念的泡麵。 不过经过三天的折腾,所有材料倒是备齐了。 朱十八赶紧吩咐人起锅烧水,准备泡大明的第一碗方便麵! 水开,他熟练的拆开方便麵的外衣扔进碗里,隨后撒上调料包、蔬菜乾,浇入滚水,盖上盘子燜。 就在这时,厨房外传来安伯的声音:“老爷,陛下来了……” 话音未落,朱元璋已经大步跨进来,鼻子抽动:“小叔叔,您又琢磨啥好吃的呢?这味儿……嗯?怪香的!” 朱十八神秘一笑:“嘿嘿,好东西。你来的也巧,在等一会儿就能吃了。” 过了一会儿,他掀开盘子,热气伴著面香蒸腾而起。 麵饼已软化,蔬菜乾吸水舒展,汤色微黄,上面浮著点点油星和葱末。 “怎么样,没见过吧?这叫方便麵。”朱十八递过筷子,“大侄子来尝尝?” 朱元璋也不客气,接过筷子就挑了一箸。 麵条入口,弹牙劲道,汤味鲜咸適中,带著股说不清的复合香气。 他眼睛一亮,又连吃几口,含糊道:“这面……有意思!看著简单,味儿却不简单!” 朱十八给自己也泡了一碗,还从厨房摸出个鸡蛋,敲进小锅煮成荷包蛋,铺在面上。 黄白的蛋臥在麵条间,看著就诱人。 朱元璋见状,立刻把碗推过来:“小叔叔,咱也要加蛋的!” 两碗加蛋的方便麵下肚,朱元璋满足地抹抹嘴:“舒坦!这玩意儿比尚食局的鸡汤麵还香!小叔叔,您怎么琢磨出来的?” “还能怎么琢磨出来的?我自己想吃唄。”朱十八收拾碗筷,“其实这东西妙处不在味道,在方便。麵饼油炸过能久存,调料包、蔬菜乾都是乾的,放几个月不坏。想吃时,只要有热水,泡一会儿就能吃。不用生火,不用煮麵,省时省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了,生火煮麵再加些配菜更好吃。” 朱元璋何等精明,立刻听出关键:“军中能用?” “那肯定的!”朱十八眼睛发亮,“大侄子你想,行军打仗,埋锅造饭多麻烦?有了这个,士兵隨身带几块麵饼、几包调料,休息时烧点热水一泡,一刻钟就能吃上热乎饭。比啃乾粮强多了,还省了运粮草的麻烦——麵饼轻,不占地方。” 他越说越起劲:“要是能配上肉乾、蛋粉,营养也够。尤其水师、骑兵这种移动快的部队,最適合带这个。” 朱元璋盯著桌上那几个麵饼,神色渐渐严肃。他带兵多年,太知道军粮的重要。往常行军,要么吃硬得硌牙的乾粮,要么就得停下生火煮饭,既耽误时间又容易暴露。 “这麵饼……能放多久?” “密封好的话,三个月没问题。”朱十八道,“调料包、蔬菜乾更耐放。” 老朱抓起一个麵饼,掂了掂分量:“一块能顶一顿?” “麵饼做大一些,成年人一块够了,要是体力消耗大,可以配两块。”朱十八掰开麵饼展示,“你看,里头全是空心的,吸水后胀开,实际分量不少。” 朱元璋在厨房里踱了几步,忽然问:“小叔叔,这玩意儿……好做不?” “单做不难,难在量產。”朱十八早就想好了,“和面、切条、盘饼、油炸、包装……每道工序都得有人。但咱们有蒸汽机,可以设计一套机器。蒸汽机带动和面机、压面机、切条机,油炸用大锅流水作业。一天下来,做个几万块不成问题。” 他拿起炭笔,在灶台旁的灰墙上画起来:“你看,这是和面桶,这是压面辊,这是切条刀,这是盘饼模具……炸好后,传送带送到包装工位,人工装袋封口。一条流水线,二十个人,一天能出五千块。” 朱元璋盯著那简易的流程图,眼中光芒越来越盛:“成本呢?” “麵粉、油、盐、调料……算下来,一块麵饼的成本不到三文钱。加上包装、人工,五文钱顶天了。”朱十八道,“要是大规模做,还能更便宜。” “五文钱……”朱元璋喃喃道,“一个士兵一天口粮少说要十文。这麵饼要是真能顶一顿,省了一半!” “不止省粮,还省时间、省人力、省风险。”朱十八补充,“尤其远征部队,比如九月要出征的李文忠,跨海打倭寇,船上生火不便,带这个最合適。登陆后急行军,也不用停下来做饭。” 朱元璋一拍灶台:“干了!小叔叔,您把这机器设计图画详细些,让工研院赶紧做!先做一条流水线试试,要是成了,立刻扩大生產!” 他想了想,又道:“第一批,先紧著水师和北平的燕王卫。老四要去北边,这东西带著方便。” 朱十八笑道:“大侄子英明。其实百姓也能用……出门行商、赶考、走亲戚,带几块麵饼,路上就不愁吃了。要是能做成小块的,当零嘴也行。” “那都是后话。”朱元璋搓著手,“眼下要紧的是军需。小叔叔,这面……您给它起个名?” “那还起啥名,就叫洪武面唄。”朱十八的起名方式依旧这么简单粗暴。 朱元璋哈哈大笑:“好!就叫洪武面!等量產了,咱让每个出征的將士都带上。让他们知道,朝廷惦记著他们,连口热乎饭都给他们想到了!” 两人又商议了半个时辰,从机器设计到原料採购,从生產线布局到品质检验。 朱元璋听得认真,不时发问,显然极为重视。 末了,老朱忽然感慨:“小叔叔,您说您这脑子怎么长的?一会儿蒸汽机,一会儿火炮,一会儿又冒出个方便麵……咱有时候真想敲开看看,里头还装著啥好东西。” 朱十八摸摸鼻子:“好东西肯定是有!但敲开让你看是肯定不行滴……哈哈哈!” 送走朱元璋,已是申时。 朱十八回到暖阁,两位夫人正在炕上做品著茶。 见他进来,蓝沁怡笑问:“听说陛下又来了?还和夫君在厨房吃了面?” “嗯,做了个新吃食。”朱十八在炕边坐下,將方便麵的事说了。 徐妙清柔声道:“夫君总是想著这些实用之物。前几日是军器,今日是军粮……都是为了大明,为了百姓。” “也不全是。”朱十八握住二人的手,“我自己也馋啊。你们是不知道,我老家那边,这面可是……咳,总之是好东西。” 他差点说漏嘴,忙岔开话题:“等五月你们生產时,我就在家陪著。到时候咱们想吃啥就做啥,我亲自下厨。” 蓝沁怡抿嘴笑:“那妾身可记著了。” 第188章 玉璽惊天顏 天刚蒙蒙亮,安伯就起床。 来到大门口,就把皇帝撞。 “陛、陛下?您怎的这么早……” “咱找小叔叔有事,他起了吗?” “起了起了……” 两人说著,安伯就引著朱元璋进了王府。 “大侄子?”朱十八吐出漱口水,一脸诧异,“你这大清早的不上朝,跑我这儿来做甚?又来蹭方便麵吃???” “看您说的!”朱元璋到他面前,咧嘴一笑,“都赖您那方便麵,一打岔让咱把正事都忘了。走走走,书房说话。” 朱十八见他神色不似玩笑,便屏退下人,领著朱元璋进了书房。 他倒了杯热茶递过去:“现在没人了,啥事这么急?” 朱元璋接过茶碗却不喝,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小叔叔,您到底打算啥时候把玉璽给咱吶?咱等得花儿都快谢了……” “噗……” 朱十八一口茶水全喷了出来,正好喷了朱元璋满脸。 “咳咳咳!!!”他呛得满脸通红,扶著桌子剧烈咳嗽。 朱元璋无奈地拿起案上布巾擦脸,苦笑道:“这整个大明,也就您敢朝咱脸上喷水了。” 朱十八好不容易顺过气,瞪大眼睛:“你、你咋知道的?” 话一出口,他就反应过来了…… 对啊,整个大明,有什么是朱元璋不知道的? 锦衣卫遍布天下,蓝玉寻玉璽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瞒得过这位皇帝? 朱十八苦笑摇头:“我这不是想著,等沁怡和妙清生產后,借孩儿满月的喜气,再跟你提这事儿嘛……” “哎呀,咱知道。”朱元璋將脸上水擦乾,“其实咱早得了密报,知道您让蓝小二去找玉璽,不让他一併上交,也是怕功劳太大咱不好封赏。所以咱就一直忍著没问,装不知道。” 他顿了顿,眼中闪著光:“可咱还是低估了这玩意儿对咱的吸引力。传国玉璽啊!受命於天,既寿永昌!您说咱能不想亲眼瞧瞧吗?这几日做梦都梦见它,当真忍不住了,哈哈哈!” 朱十八看著朱元璋此刻笑得像个得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心中感慨。 隨即他起身走到书架旁,挪开几摞书,露出后面墙上一块活动的砖。 轻轻一按,砖块弹开,里面是个暗格。 一个黄绸包裹的方正物件,静静躺在其中。 朱十八双手捧出,走到朱元璋面前,郑重递上:“大侄子,交给你了。” 朱元璋看著小叔叔手中之物,他的手竟有些止不住的颤抖。 他接过包裹,放在书案上,深吸一口气,才缓缓解开黄绸。 褪去黄绸,玉璽露出真容。 那是一方四寸见方的玉璽,通体青白,螭龙钮,五龙交缠。 朱元璋小心的將玉璽拿起,底部八个大字清晰可辨,受命於天,既寿永昌。 而其中一角用黄金补过,正是史书记载的金镶玉特徵。 朱元璋盯著玉璽,许久不动。 他的手轻轻抚过璽身,从螭龙钮到璽文,再到那个金镶的角。 指尖触到那八个字时,他整个人都微微颤抖。 “真的,是真的……”他喃喃道,声音发涩,“和史书上记载的一模一样。王莽篡汉时,孝元太后掷璽於地,崩其一角,以金镶之……就是这儿。” 朱元璋忽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却带著哽咽:“哈哈哈哈!好啊!好啊!北元夺了玉璽百年,最后还不是归了咱大明!这天下,终究是汉家的天下!” 他笑著笑著,眼角竟溢出泪来。 朱十八默默递过布巾,朱元璋接过来胡乱抹了把脸,又哭又笑:“小叔叔,您知道吗?咱当年在皇觉寺当和尚时,做梦都梦不到能有今天!后来得了天下,可心里总有个疙瘩……玉璽不在手上,总觉得名不正言不顺。现在……现在……” 他说不下去,只是紧紧抱著玉璽,像抱著失散多年的骨肉。 良久,朱元璋情绪平復。 他將玉璽小心放回黄绸上,却又忍不住拿起来细看,翻来覆去,爱不释手。 “小叔叔,”他忽然问,“您说……咱配得上它吗?” 朱十八一愣,隨即正色道:“大侄子,这问题不该问我,该问天下百姓。你轻徭薄赋,整顿吏治,平定四方,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若你都不配,还有谁配?” 朱元璋深深看他一眼,重重点头:“您说得对。咱要对得起这八个字……受命於天,既寿永昌。天把天下交给咱,咱就得让天下人永享安康!” 他小心翼翼重新包好玉璽,却不急著拿走,而是问:“小叔叔,您说……咱何时公布此事为宜?” 朱十八沉吟:“开春吧。等二月二龙抬头,大朝会时,当眾献璽。正好格致院终选也在那时,双喜临门,可振国威。” “好!就二月二!”朱元璋拍板,又笑道,“不过小叔叔,这献璽的功劳……” “还啥功劳不功劳的。”朱十八打断,“你直接拿走不就完了,岳父也不缺这件功劳。至於我……”他摆摆手,“算了吧,我可不想出这个风头。” 朱元璋看著他,眼中满是感慨:“小叔叔啊小叔叔,您这性子……真是千古难寻。行,就依您。不过蓝玉那边,咱得重赏!” “行!那你就找个由头赏他。”朱十八点头,“不过大侄子,玉璽现世后,朝野必有震动。反正对你来说,也不算啥大问题就是了。” “咱晓得。”朱元璋冷笑,“玉璽是死物,民心才是活的天命。咱有您帮著造的洪武銃、蒸汽机、摊丁入亩、格致院……这些才是真正的天命!” 辰时將至,朱元璋该上朝了。 他捧著玉璽包裹,走到门口又回头:“小叔叔,二月二那天,您得来。咱要当著文武百官的面,好好的谢您……没有您,就没有咱今天的大明。” “行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朱十八送他出府,“快去吧,別误了朝会,我今天就在家休息了哈!” “好,您就继续休沐吧。” 马车驶远,朱十八站在府门前,望著渐亮的天色,长舒一口气。 玉璽之事,终於落定。 回到书房,他看见案上还留著刚才喷茶的水渍,不禁失笑。 谁能想到,传国玉璽这样的大事,竟是在这样一个平常的清晨,以这样戏剧性的方式交接的? 第189章 皇帝来验货 回宫的车驾里,朱元璋紧紧攥著手中的黄绸包裹。 他闭上眼睛,深吸口气又缓缓吐出。 传国玉璽! 这四个字如同烙铁般烫在他心头,烫的他浑身发热。 多少年了…… 从至正十六年攻占集庆开始,到后面改应天府,到洪武元年在应天称帝,国號大明。 那时朱元璋就知道,玉璽多半就在北元手中。 那个前朝欲孽,占著传国重器,仿佛这天下还是他们的一样…… 可如今,这东西居然真的到了他手中。 “陛下,到了。”就在这时,车外传来了侍卫的声音。 朱元璋闻言睁开眼,那眼神已经恢復帝王应有的锐利。 他整了整衣袍,將玉璽小心的放入袖中,隨后他才下了车。 奉天殿內,百官早早就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著朱元璋的到来。 朱元璋走进大殿,端坐在龙椅之上,开始听著各部奏报,神色如常。 只有离得最近的朱標註意到,父皇今日的坐姿好像格外挺拔,那左手一直轻轻按在龙袍袖口上,似乎是在摸著什么。 “工部奏报,新式蒸汽机已於昨日完成第三次运行,连续运转了四个时辰无故障。”工部尚书王虎出列奏道,“臣等按凤阳郡王所绘图纸,蒸汽绞盘、起重机的样机已开始著手製作,预计三月可成。” 朱元璋点头:“好!王虎你做的不错,这些事都抓紧些,九月朕要看到这些东西全部落到实用!” “户部奏报,山东六府清丈田亩已完成四府,解大人推行摊丁入亩新法,目前进展顺利。”户部尚书出列道。 “好,告诉解雨辰稳著来,不要急。”朱元璋道,“要小心谨慎,切莫激起民变。” “臣遵旨。” 一条条奏报,一件件政事。 朱元璋虽面上处理得有条不紊,可心思却有一半分在袖中那方重器上。 终於,当最后一个大臣奏毕,朱元璋宣布散朝。 百官行礼退出,朱標正要上前与父皇商议几件政务,却见朱元璋摆了摆手:“標儿,今日的奏章你先处理,咱有些要紧事。” 说罢,不待朱標回应,朱元璋已起身转入后殿。 朱標愣在原地,与身旁的小太监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有疑惑…… 乾清宫內,朱元璋屏退所有太监宫女。 “去,传礼部尚书朱梦炎、钦天监令周敬德,再叫內廷造办处最资深的三个玉工过来。”他对贴身侍卫吩咐,“记住,悄悄的叫,莫要声张。” “遵旨!” 不到两刻钟,五人被引至乾清宫偏殿。 五人跪拜行礼后,朱元璋令侍卫关闭殿门,並守在门外十丈处,任何人不得靠近。 殿內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今日唤诸位来,是要看一样东西。”朱元璋开门见山,从袖中取出黄绸包裹,放在案上。 他缓缓揭开黄绸。 青白色的玉璽在烛光下泛著温润光泽,螭龙钮上五龙交缠,栩栩如生。 “这……这是……”朱梦炎瞳孔骤缩,猛地起身,又意识到失仪,慌忙跪下,“陛下,这莫非是……” 周敬德更是直接扑到案前,老眼瞪得滚圆,颤抖著手想碰又不敢碰:“传国玉璽?受命於天,既寿永昌?” 三位玉工也惊呆了,他们一辈子与玉石打交道,见过无数珍宝,可眼前这东西……只看那形制、那包浆、那螭龙钮的刀工,就知绝非寻常之物。 “都起来,近前细看。”朱元璋道,“今日之事,出得此殿,不得与任何人言说。若走漏半点风声……” 他没有说完,但眼中的寒光让五人齐齐打了个冷颤。 “臣等不敢!” 隨即,五人围到案前,开始仔细研究起这方玉璽。 三位玉工则从隨身工具箱中取出放大镜、软布、特製油灯等物……这些都是內廷检验珍贵玉器的工具。 “陛下,容老臣细观。”为首的陈姓老玉工恭敬道。 朱元璋点头。 陈玉工先是不用手,只以目测。 另两位玉工则一个测量尺寸,一个记录特徵。 “璽身四寸见方,高一寸二分,与史载方四寸,高寸二吻合。” “陛下,能否准许臣將其拿起查看……”陈玉工小心的询问。 “准!” 陈玉工闻言,才敢戴上蚕丝手套,小心捧起玉璽。 他掂了掂分量,又轻轻敲击,侧耳倾听回声:“玉质致密,回声清越,是千年古玉才有的声韵。” 他翻转玉璽,底部朝上。 八个篆书大字赫然在目:受命於天,既寿永昌。 三位玉工则用软布蘸取特製油脂,轻轻擦拭璽文凹槽。 油脂填入后,字跡愈发清晰,且凹槽內包浆厚重均匀,绝非新刻所能仿造。 “陛下,”陈玉工跪地奏道,“老臣以六十年眼力担保,此金镶玉修补痕跡至少有数百年歷史,璽文包浆非千年不能形成。此乃……此乃传国玉璽真品无疑!” 另两位玉工也齐齐跪下:“臣等附议!” 朱梦炎和周敬德对视一眼,双双跪倒:“恭喜陛下!贺喜陛下!传国玉璽重归华夏,此乃天佑大明,天命所归啊!” 朱元璋听著这些话语,看著案上那方玉璽,一直紧绷的肩膀终於鬆弛下来。 他仰天大笑,笑声洪亮震殿:“哈哈哈哈!好!好!好!” 连说三个好字,朱元璋这才起身,亲手將玉璽重新用黄绸包好。 他目光扫过跪地的五人,沉声道:“今日之事,切记暂不可对外透露半字,朕自有安排。行了,都下去领赏去吧。” 五人退出殿外,仍觉得腿软心跳。 他们互相对视,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传国玉璽现世,这可是要载入史册的大事啊! 殿內,朱元璋独自站在案前。 他重新打开黄绸,又一次捧起玉璽。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从容,目光更加深邃。 “受命於天,既寿永昌……”朱元璋轻声念著这八个字,指尖抚过每一道笔画,“咱朱元璋,一个放过牛、当过和尚、要过饭的穷小子,如今执掌天下,手握传国玉璽……这他娘的,说出去谁信?” 他摇摇头,笑了。 笑罢,朱元璋走到乾清宫东侧的墙边,按动机关。 一块墙板悄然滑开,露出里面一尺见方的暗格……这是他私人小金库的入口。 朱元璋將玉璽小心放入最深处,重新合上墙板,拍了拍墙面,长舒一口气。 心,彻底踏实了。 朱元璋走出大殿,寒风吹在他的脸上,可他的嘴角却缓缓扬起。 传国玉璽是过去的象徵,而蒸汽机、宝船、格致院、摊丁入亩、北拓东征……咱的小叔叔,才是大明的未来。 “咱的大明,”朱元璋轻声自语,眼中闪著光,“受命於天,既寿永昌。” 第190章 重八展欢顏 自从在乾清宫验过玉璽后,老朱整个人都透著股说不出的轻快。 早朝时,王虎奏报蒸汽机製作遇到密封难题。 这要是按照老朱以往的性子,一准儿得皱眉敲打他一番。 可今日,他只是摆摆手:“做事情不要急躁,带著匠人慢慢琢磨,三月前弄出来就行。” 户部那边说到山东清丈遇到乡绅抵抗,老朱也没发火:“让解雨辰酌情处置,別闹出人命就行了。” 甚至连御史弹劾某位勛贵强占民田的摺子,他也只是留中不发,淡淡道:“查实了再说。” 下朝后,朱元璋更是放飞自我。 他没像往常那般直接回乾清宫批阅奏摺,而是背著手在宫中散步。 走到御花园,看见腊梅开得正好,竟驻足看了小半天。 皇帝这般反常,把宫里上上下下都看愣了。 “陛下这是……”一个小太监缩在廊柱后,压低声音对同伴说,“莫不是捡到什么宝贝了?” “嘘嘘嘘!你找死別带上我啊!”年长的太监一把捂住小太监的嘴,差点没给他憋死,“主子的事儿你也敢嚼舌根儿?” 话虽如此,可老太监心里也犯嘀咕。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伺候陛下这么些年,就没见他这么和气过。 而最提心弔胆的就是乾清宫里的宫女太监。 朱元璋心情好时不骂人,可万一这好心情只是暂时的,过后发现他们哪伺候的不对,那结果…… 於是,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乾清宫里,朱元璋和顏悦色,而当值的宫人,一个个屏息凝神,连走路都踮著脚,生怕扰了陛下的好心情。 坤寧宫里,马皇后正看著新送过来的春装料子。 朱標和朱棣坐在下首,母子三人原本在商议开春后格致院招生的事,可说著说著,话题就转到了朱元璋身上。 “母后,父皇今日……”朱標欲言又止。 “你也察觉了?”马皇后放下手中绸缎,嘆了口气,“从昨儿下午开始就这般,晚膳时还多吃了半碗饭,夜里批奏章居然哼起了小调……你父皇什么时候哼过曲子?” 朱棣挠挠头:“是啊,今早早朝我故意说北平卫所需要增拨火器,按以往父皇肯定要先骂我一顿『就知道要东西』,结果他竟直接准了,还让兵部儘快办理……” 三人面面相覷。 “该不会……”朱標犹豫道,“是小叔叔又弄出什么新奇玩意儿了?” 马皇后摇头:“若是小叔叔的事,你父皇早该跑来跟咱显摆了。可这次他谁都没说,就自己乐呵……不对劲。” 正说著,外头传来太监的通传:“陛下驾到……” 话音未落,朱元璋已经笑呵呵地走了进来。 整个人脚步轻快,脸上那笑意藏都藏不住。 “妹子,標儿,老四,都在呢?”朱元璋自顾自坐下,端起茶就喝,“哟,这茶不错,新进的?” 马皇后给朱標使了个眼色。 朱標会意,试探著开口:“父皇今日……似乎心情甚好?” “有吗?”朱元璋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咱哪天心情不好?”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再看马皇后母子三人那副“你还装”的表情,朱元璋这才反应过来。 敢情自己那点得意,全写在脸上了。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放下茶盏,正了正神色。 可那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行了行了,別猜了。”朱元璋终於绷不住了,笑著摆手,“咱是遇著件天大的好事,本来想过两日大朝会再说……罢了,既然你们都看出来了,就跟你们透个底。”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传国玉璽,找著了。” “什么?!”朱標霍然起身。 朱棣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桌上。 马皇后虽然坐著没动,可手中的帕子瞬间攥紧了。 “重八,你……你说清楚。”马皇后声音发颤,“传国玉璽?受命於天那个?” “正是!”朱元璋重重点头,眼中闪著光,“前日小叔叔交给咱的。蓝玉在捕鱼儿海打扫北元御帐时,从石匱里寻到的真品!金镶玉角,八字篆文,一点不差!” 隨后,他一五一十將事情说了一遍。 蓝玉如何密寻玉璽,如何私下交给朱十八,朱十八如何保管,前日清晨又如何交还给他。 连自己喷了一脸茶水的事都没隱瞒,说得眉飞色舞。 “小叔叔原本想等孩子满月时再提,是咱实在等不及,主动去要的。”朱元璋说到这儿,笑容微敛,“你们猜小叔叔怎么说?他说『岳父也不缺这件功劳,至於我……算了吧,我可不想出这个风头』。” 殿內一片寂静。 良久,朱標才喃喃道:“小叔叔他……连传国玉璽的功劳都不要?” “何止是不要。”朱元璋嘆道,“他还特意叮嘱,这功劳也不能给蓝玉。北伐之功加上寻回玉璽,功高难赏,反成祸患。所以咱想了个法子……” 他將自己心中想法说了出来,主要详细说了大朝会的安排,將以蓝玉部下张霽的名义献璽,说成是打扫战场时偶然发现。 这样玉璽归朝是天佑大明,具体功劳却不落实到个人,既全了体面,又免了封赏难题。 “小叔叔连这都想到了。”马皇后眼圈微红,“他处处为大明著想,为你著想,为蓝玉著想……就是不想著自己。” 朱元璋点头,声音有些发涩:“妹子,你说得对。得此小叔叔,是咱朱家的福分,更是大明的福分。咱有时候想想都觉得后怕……要是当年没遇见他,要是他没认咱这个大侄子,如今的大明会是什么光景?” 他不敢往下想。 没有土豆地瓜,百姓还得挨饿。 没有洪武銃火炮,北伐不知要死多少儿郎。 没有摊丁入亩,税制还是一团乱麻。 没有格致院,人才从何而来? 更別提蒸汽机、宝船、方便麵、……这些改变生活的东西。 “父皇,”朱標忽然起身,郑重一礼,“儿臣提议,二月二大朝会献璽时,当著小叔公的面,皇室全体向他行家礼……不跪拜,只躬身。让满朝文武都看看,小叔公在咱们朱家是什么分量。” 朱元璋眼睛一亮:“好主意!” “我也赞同!”朱棣拍案,“小叔公不要功劳,那是他高风亮节。可咱们不能真当理所当然!” 马皇后擦了擦眼角,笑道:“行,就这么办。不过重八,小叔叔那边……你得提前透个风,別到时候嚇著他。” “放心,咱有数。”朱元璋恢復了笑容,“过两日咱再去他府上蹭……咳,探望,顺便说说。” 气氛重新轻鬆起来。 朱棣好奇道:“父皇,那玉璽……能让儿臣看看吗?” “现在不行。”朱元璋摇头,“等大朝会吧,到时候摆在奉天殿上,让你们看个够。” 他又嘱咐:“此事暂不可外传。这几日咱高兴归高兴,你们也装作不知,该干嘛干嘛。” “儿臣明白。” 正事说完,朱元璋又想起什么:“对了,两位小婶婶孕六月了吧?產期在五月?咱得让太医院派最好的太医常驻守著,接生婆、乳娘都提前备好……” 他开始絮絮叨叨安排起这些家常事,语气里的关切不作假。 马皇后笑著听,偶尔补充几句。 朱標和朱棣相视一笑……这样的父皇,真好。 窗外天色渐晚,太监悄声问是否传膳。 “传!今儿咱就在坤寧宫用膳。”朱元璋大手一挥,“再加两个菜,咱高兴!” 第191章 老朱来偷閒 坤寧宫內欢情浓,满席和乐意融融。 大中午的,朱元璋破例小酌了几杯,酒水下肚,脸上泛著红光。 马皇后见他高兴,也没拦著,只是吩咐多上几个清爽小菜。 酒足饭饱,宫女撤去碗碟,奉上新茶。 朱元璋愜意的靠在椅背上,眯著眼儿哼起了小调。 哼著哼著,他忽然想起什么,对朱標招手道:“標儿,你看咱刚喝了点酒,今日的奏摺……你就都处理了吧。” 朱標正喝著茶,闻言差点呛著:“父皇,这……儿臣只是个太子啊!” “太子咋了?”朱元璋眼睛都没睁,“咱今儿个高兴,不想看那些糟心摺子。” 朱標眼角抽搐:“您不能总把工作丟给儿臣呀……” “你也不想干活啊……那简单。”朱元璋终於睁开眼,嘴角一翘:“你把活儿分老四一半,让他也熟悉熟悉,反正他早晚也得帮著干活。” 这话一出,朱標脸上的不高兴一扫而空,顿时露出笑容。 他转头看向正在啃苹果的朱棣,露出『和善』的笑容:“老四啊……” 朱棣手里的苹果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他瞪大眼睛,连连摆手:“不是,大哥,你別听父皇瞎说!我三月就要就藩了,这几天还得收拾行李、熟悉北拓方案、跟道衍大师商议细节……” “没事,那些晚上做。”朱標起身,走到朱棣身边,一把抓住他后脖领子,“现在先跟大哥去干活,学习处理政务。” “不要哇……!”朱棣哀嚎著被拖起来,“你们一个皇帝一个太子,自己不干活怎么能压榨我?!我要找小叔公评理!小叔公救我啊!” 朱標经过朱十八的调养,现在力气不小,拖著朱棣就往外走:“小叔公那是心疼你,但该学的还得学。走走走,今天先看山东的清丈奏报……” “大哥你放手!我自己走!衣服要扯坏了!” “扯坏了我给你做新的。” 兄弟俩的声音渐行渐远,一个无奈中带著笑意,一个哀嚎中透著认命。 马皇后在一旁看得笑弯了腰,手中帕子直抹眼角:“这俩孩子……重八,你就这么欺负老四?” “哪叫欺负?”朱元璋理直气壮,“他是咱儿子,是亲王,將来更是要出去征战天下的,现在不学著干活,等咱闭眼了再学就晚了。” 话虽如此,他脸上却满是笑意。 马皇后摇头笑骂:“就你歪理多。”她看著殿门外早已消失的背影,轻声道,“不过这样真好……这才像个家。” 朱元璋点头,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酒意上涌,困意渐渐袭来。 坤寧宫的炉火烧得正旺,暖洋洋的,马皇后轻声吩咐宫女拿来薄毯,盖在他身上。 朱元璋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这一觉睡得踏实,连梦都没做。等再醒来时,已是申时三刻。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坤寧宫的软榻上,身上盖著锦被。马皇后正坐在窗边做针线,见他醒了,笑道:“醒了?这一觉睡得可香?” 朱元璋坐起身,活动了下肩膀:“香!多久没睡这么踏实了。” 他下榻走到窗边,推开窗欞。冬日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来,不烈,暖融融的。 “什么时辰了?” “申时三刻了。”马皇后放下针线,“饿不饿?让尚食局送些点心来?” 朱元璋摆摆手:“不饿。咱出去走走……嗯,去小叔叔那儿转转。” 马皇后失笑:“又去蹭饭?” “哪能呢!”朱元璋正色道,“你不是让咱去和小叔叔通个气儿嘛。” 他说著,自己先绷不住笑了。 马皇后也不戳穿,只嘱咐:“去了別空手,带些补品。两位小婶婶有孕在身,正是需要滋补的时候。” “晓得了晓得了。” 朱元璋换了身常服,吩咐太监备了些上好的燕窝、阿胶、老参,装了两大盒,这才出宫往凤阳郡王府去。 王府里,朱十八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拿著根狗尾巴草,逗弄著那只暹罗猫。 猫儿扑来扑去,就是抓不著草尖,急得喵喵直叫。 朱十八乐得哈哈大笑:“小样儿,还治不了你了?” 正玩得开心,安伯匆匆走来:“老爷,陛下来了。” 朱十八一愣,抬头就看见朱元璋提著礼盒,笑呵呵地走进院子。 “大侄子?”他站起身,“你这……又来蹭晚饭?” “看您说的!”朱元璋把礼盒往石桌上一放,“咱是来送补品的!给两位小婶婶补身子!” 朱十八看了看那两大盒,又看了看朱元璋那“快夸我”的表情,失笑道:“行行行,谢谢大侄子。安伯,收起来吧。” 两人在院中坐下,丫鬟奉上热茶。 朱元璋喝了口茶,这才说起正事:“小叔叔,上午咱跟妹子、標儿他们说了玉璽的事。他们提议,二月二大朝会献璽时,朱家全体当眾给您行家礼……不跪拜,只躬身,让满朝文武都看看您的分量。” 朱十八一听,差点又把茶喷出来:“別別別!这不合適!” “怎么不合適?”朱元璋认真道,“您不要功劳,是您高风亮节。可咱不能真当理所当然。这礼不是君臣礼,是家礼……侄子给叔叔行礼,天经地义。” “可你不是一般的侄子啊,你可是咱大明的皇帝,洪武大帝呀!”朱十八摆手道。 “皇帝咋了,那咱也是您大侄子啊。反正这事没得商量,这是您应该得的。”朱元璋斩钉截铁道。 朱十八还想推辞,但看朱元璋那不容置疑的表情,知道这事儿是推不掉了。 他嘆了口气:“行吧行吧,你们爱咋整咋整。不过说好了,就这一次,下不为例,我可不想天天被人当猴看。” “行,就一次!再说了,哪有您这么俊的猴儿。”朱元璋乐了,“那献璽的说辞,咱也想好了……” 他把张霽偶然发现的方案详细说了一遍,连届时如何安排、如何赏赐、如何將功劳淡化的细节都说了。 朱十八听完,点头:“这法子好。既全了体面,又不让岳父为难。” 两人又聊了会儿,说起格致院招生、蒸汽机进展、两位王妃的孕事。 朱元璋听说朱十八已经找好了稳婆、乳娘,太医院也派了太医常驻,这才放心。 “对了,”朱元璋忽然想起,“老四那小子,上午被標儿抓去干活了,嚎著要找您评理呢。” 朱十八闻言大笑:“那小子就不能让他閒著,让他多干点活好,省得整天瞎琢磨。” “咱也是这么想的。”朱元璋笑著起身,“时辰不早了,咱得回宫了。” “不留下来吃饭?” “不了,標儿和老四还在干活呢,咱这当爹的,怎么也得回去『关怀关怀』不是?” 朱十八会意,也笑了:“行,那我就不留你了。替我向標儿和老四问好,告诉他们……好好干活。对了,这些方便麵也带回去给他们尝尝。” 说著,朱十八让安伯取来几包方便麵交给了朱元璋。 “好嘞,咱一定带到!” 朱元璋走后,朱十八重新坐回石凳上。 暹罗猫蹭过来,跳到他膝上。 朱十八摸著猫背,望著渐暗的天色,嘴角微扬。 这样的日子,挺好。 文华殿里,烛火通明。 朱標坐在主位,面前堆著小山般的奏章。 朱棣坐在侧位,面前也有一摞,只是少些。 兄弟俩已经批了两个时辰。 朱棣揉著发酸的手腕,哀嘆:“大哥,咱能歇会儿不?眼睛都看花了……” “看完这十本就歇。”朱標头也不抬,“山东这摊丁入亩的奏报,你得仔细看。解雨辰的法子很有讲究,以后你去北平,治理地方用得上。” 朱棣苦著脸,只能继续。 正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朱元璋背著手踱步进来,看著埋头苦干的俩儿子,满意地点点头:“嗯,不错,有点样子了。” 朱棣抬头,委屈道:“父皇,您可算来了!儿臣手都要断了……” “断不了。”朱元璋走到他身边,翻看他批过的奏章,“嗯,这几条批得还行,就是语气硬了点。下次委婉些,都是朝廷命官,要给留面子。” 他又走到朱標那边,看了一会儿,点头:“標儿处理得老练多了。行,今日就到这儿吧,剩下的明天再说。” 朱棣如蒙大赦,瘫在椅子上。 朱元璋看著两个儿子,忽然道:“咱刚才去小叔叔那儿了。” 朱標和朱棣都抬起头。 “小叔叔说,”朱元璋忍著笑,“让你们好好干活。” 朱棣:“……” 朱標笑了:“小叔公说得对。” 朱元璋拍拍俩儿子的肩膀:“走,用晚膳去,咱从小叔叔那给你们带好吃的了。” “真噠?”一听有好吃的,朱棣刚才那半死不活的模样一下就没了。 父子三人走出文华殿。 暮色四合,宫中已掌灯。 灯笼的光晕染开,温暖一片。 朱元璋走在中间,左边是沉稳的太子,右边是虽累却精神的燕王。 他忽然觉得,这江山的重量,有人分担的感觉……真好。 第192章 燕王躲债忙 奏摺堆如山高,朱棣昼夜辛劳。 一连三天,他都批奏摺到深夜。 第一天的时候,他还能保持新鲜感,学著大哥的样子批阅那些山东清丈、河道修缮、边关粮餉的摺子。 可来到第二天,朱棣就开始头晕眼花,手腕发酸。 第三天,他更是看见奏摺就想吐…… 可偏偏朱元璋和朱標这对父子,配合的还天衣无缝,让他根本找不到机会脱身。 “老四啊,我今日要去礼部商议大朝会的仪程,今日的奏章你多分担些。”朱標说得诚恳。 “老四啊,咱得去工部看看蒸汽机的进度,顺便问问格致院考场布置得如何了。”朱元璋一脸正经,“这些活你抓点紧今天都批完,晓得不?”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两人拍拍屁股就走,留下朱棣对著满桌奏章欲哭无泪。 第四日清晨,天还没亮透。 朱棣就躡手躡脚的从燕王府侧门溜了出去,连贴身侍卫都没带,就穿了身寻常锦袍,像做贼似的往凤阳郡王府摸去。 他算准了时辰,这个点,父皇应该刚起,大哥还没出东宫。 只要赶在他们之前躲到小叔公府上,今天就能逃过一劫! 郡王府的门房打著哈欠开门,就见燕王殿下鬼鬼祟祟地挤进来,还做了个“嘘”的手势。 “小叔公起了吗?”朱棣压低声音。 “王、王爷在院中打拳……”门房愣愣道。 朱棣二话不说,直奔后院。 果然,朱十八正在院子里打一套奇怪的拳法,动作慢悠悠的,像是老太太揉麵团。 暹罗猫蹲在石凳上,歪头看著。 “小叔公!”朱棣窜过去,差点没剎住脚。 朱十八收势转身,看见朱棣这副模样,乐了:“哟,老四?你这大清早,怎么跟做贼似的……咋,跟妙云吵架了?她把你扫地出门了?” “看您说的!”朱棣一脸生无可恋,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妙云贤惠著呢!是大哥和父皇!他俩太不当人了!” 他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这三天的悲惨遭遇说了一遍。 每天天不亮就被揪去文华殿,对著堆积如山的奏章,一坐就是一整天。 朱元璋和朱標轮流用“为你好”“锻炼你”“將来用得著”等理由,把活儿全推给他。 “整整三天吶小叔公!您知道我这三天是怎么过的嘛!!!”朱棣伸出三根手指,声音都带著哭腔,“他俩是一点活不干,全让我干!批奏章、见官员、议政务……我眼睛都快瞎了,手腕子现在还抖呢!” 朱十八听著,先是愣,然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他越笑越大声,最后笑得弯下腰,扶著石桌直喘气:“哈哈哈哈……你、你说你父皇和大哥……合伙坑你?哈哈哈哈……” “小叔公您还笑!”朱棣委屈极了,“我都快累死了!” 朱十八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看著朱棣那副惨样,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意。 他拍拍朱棣的肩膀:“傻小子,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朱棣茫然摇头。 “这意味著,”朱十八正色道,“你父皇和大哥,是真的把你当自己人,当未来的左膀右臂。他们要是不信任你,不看重你,会把这些政务交给你?会让一个亲王参与核心决策?” 朱棣一愣。 “你再想想,”朱十八继续道,“歷史上那些皇家,兄弟之间为了皇位斗得你死我活,父子之间相互猜忌防备……可咱们家呢?你父皇敢把政务交给太子,太子敢分给亲王,亲王虽然抱怨却还是老老实实干……这叫什么?这叫兄友弟恭,这叫家庭和睦,这叫信任!”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下来:“老四啊,你该高兴。这样的皇家,千古难寻。” 朱棣沉默了。 他仔细想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大哥批阅奏章时从不避著他,甚至会把一些难处理的摺子拿出来,两人一起商议。 父皇虽然总摆著严父的架子,可偶尔路过文华殿,会特意进来看看,指点几句。 这种被信任、被倚重的感觉…… “可、可我还是累啊。”朱棣小声嘀咕。 “累就对了!”朱十八笑道,“欲戴其冠,必承其重。你將来要就藩北平,要北拓疆土,要治理一方,现在多学点,將来少吃亏。” 正说著,前院传来安伯的声音:“老爷,燕王殿下,太子殿下来了。” 朱棣闻言,噌地站起来,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窜到朱十八身后,死死抓著他的衣袖:“小叔公,您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朱十八哭笑不得。 朱標一身常服走进院子,看见躲在朱十八身后的朱棣,也不惊讶,只笑著行礼:“小叔公早。老四,躲什么呢?今日的奏章还等著你呢。” “我不去!”朱棣从朱十八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大哥你太狠了!三天!整整三天!” “这不是为你好嘛。”朱標笑容温和,“快出来,跟大哥回去。今日的摺子不多,就三十来本……” “三十本还叫不多?!”朱棣哀嚎。 朱十八看著这兄弟俩,一个温文尔雅却步步紧逼,一个上躥下跳却不敢真跑,忍不住又笑起来。 “行了行了,都別闹了。”他摆摆手,“既然来了,一起用早膳吧。安伯,让厨房多加两副碗筷。” 朱標从善如流:“那就叨扰小叔公了。” 朱棣还想说什么,被朱標一瞪,只好蔫蔫地跟著进了饭厅。 早膳很丰盛,小米粥、包子、小菜,还有朱十八特意让厨房做的煎蛋,。 饭桌上,朱棣一边啃包子一边抱怨,朱標不紧不慢地解释,朱十八偶尔插句话调侃。 气氛轻鬆融洽,不像天家皇室,倒像寻常百姓家的叔侄兄弟。 徐妙清和蓝沁怡也出来见了礼。 两人孕肚已显,行动却还灵便,气色红润。朱標和朱棣连忙起身:“见过小婶婆。” “燕王殿下,”蓝沁怡笑道,“听说你近日很是用功?好事,男子汉大丈夫,多学本事总是好的。” 朱棣苦著脸:“小婶婆,您就別取笑我了……” 徐妙清温声道:“太子殿下也是为燕王殿下著想。將来燕王就藩,独当一面,现在多学些,日后便从容些。” 这话说得在理,朱棣也只能点头。 用过早膳,朱標擦了擦嘴,看向朱棣:“好了,饭也吃了,该干活了吧?” 朱棣长嘆一声,认命地站起来。 朱十八送他们到府门口,拍拍朱棣的肩膀:“好好干。等你就藩前,小叔公再教你几招实用的。” “真的?”朱棣眼睛一亮。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朱棣这才有了精神,跟著朱標走了。 目送兄弟俩远去,朱十八站在府门前,嘴角带著笑意。 安伯在一旁轻声道:“老爷,燕王殿下虽然抱怨,可老奴看他眼底並无怨气,反而挺高兴的。” “是啊。”朱十八轻声道,“老四心里明白著呢。他只是喜欢闹,喜欢被家里人关注……这样的皇家,真好。” 他转身回府,暹罗猫不知从哪里窜出来,蹭著他的腿。 朱十八弯腰抱起猫,挠著它的下巴:“走,咱们去看看你两位主母今日想吃什么。对了,得想想给老四准备点什么践行礼……那小子,嘴上抱怨,心里其实挺捨不得离开应天的吧?” 猫儿喵了一声,像是赞同朱十八的话。 第193章 格物炼物术 昨晚睡的非常好,朱十八却醒的格外早。 他躺在床上,忽然想起昨日朱棣那副惨样子,又没忍住笑出了声。 可笑著笑著,心里又有些掛念……那小子,今天不会又躲哪了吧? 奏摺批的怎么样?有没有偷懒? 想著想著,他索性起身。 轻手轻脚的穿好衣服,没惊动还在熟睡的两位夫人,只跟安伯交代了一声,便坐著马车出了府。 他打算入宫去看看情况。 皇宫的门禁对朱十八来说形同虚设,看见车里坐的是凤阳郡王,侍卫乐呵的开门放行。 这可是朱元璋和马皇后下的特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朱十八现、不得阻拦。 大过年的,朱十八拿出红包,给了守门侍卫一人一个。 朱十八自己则背著手,慢悠悠的往文华殿方向走。 清晨的皇宫很安静,只有洒扫的宫人低头忙碌著,见朱十八来了纷纷热情的行礼打招呼。 快到文华殿时,他忽然心血来潮,绕到侧面的窗下,想先偷偷瞧瞧。 窗欞半开著,殿內景象一览无余。 朱標坐在主案后,面前堆著奏章,正提笔批阅。 他神色专注,偶尔蹙眉沉思,动作从容不迫。 而朱棣…… 朱十八差点笑出声。 朱棣坐在侧案,面前也堆著小山高的摺子。 他左手撑著额头,右手奋笔疾书,嘴里还念念有词:“山东青州府请求减免三成夏税,理由是去岁蝗灾……蝗个球的灾!减个屁!解雨辰的奏报明明说青州蝗灾只影响两成田地,这些地方官就会夸大其词……” 他唰唰写下批语,把摺子往旁边一扔,又拿起一本:“河南河道修缮预算超支三千两……查!给咱细细地查!工部的人是干什么吃的……” 那副咬牙切齿又认真的模样,让朱十八看得既好笑又欣慰。 他悄悄退开几步,这才正大光明地走向殿门。 “小叔公?”朱標先看见他,连忙起身。 朱棣闻声抬头,眼睛一亮,像见了救星:“小叔公!您可来了!快救救我……” “救什么救?”朱十八走进殿內,顺手拿起朱棣刚批的一本奏摺翻看,“嗯……这批覆写得不错,有理有据,还点出了关键。老四,进步不小啊。” 朱棣被夸得一愣,隨即咧嘴笑了:“真的?小叔公您別哄我。” “我哄你干嘛?”朱十八又看了几本,点头,“確实可以。虽然有些地方语气硬了点,但意思都对,处置也得当。” 朱標也笑道:“老四这几日確实长进很快。昨日批阅山东摊丁入亩的奏报,还提出了几条不错建议,我已让人快马送给解雨辰参考了。” 朱棣被两人一夸,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挠头道:“嘿嘿,其实也没那么厉害啦……我都是跟大哥学的。” “兄弟之间就该如此。”朱十八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著这俩侄子,“一个肯教,一个肯学,这才是朱家的福气。” 他顿了顿,忽然正色道:“老四,我今天来,除了看看你,也是想告诉你……就藩北平后,批阅奏章只是基本功。真正的考验,是能不能把学到的东西用在实处。” 朱棣神色一肃:“小叔公请讲。” “北拓疆土,不光要会打仗。”朱十八缓缓道,“你要治理新得的土地,要安抚归附的部落,要发展经济,要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这些,比批奏章难多了。” 朱標深以为然:“小叔公说得对。老四,你现在学的每一条政务处置,將来都可能用在漠北、用在辽东、用在你打下的每一寸土地上。” 朱棣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朱元璋也来了,他今日居然没上朝,倒是稀奇。 “小叔叔?”朱元璋看见朱十八,眼睛一亮,“您怎么来了?正好正好,咱刚想去您府上呢!” “找我干嘛?” “蒸汽机的事!”朱元璋兴致勃勃,“王虎那边说,双缸机现在运转稳定,问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用。咱想著,是不是该装到船上了?九月征倭,宝船要是能用上蒸汽机,那得多快!” 朱十八闻言,却摇了摇头:“大侄子,你先別急。王虎没和你说过吗?蒸汽机上船我已经让宝船厂去弄了,估计用不了多久就可以进行实验了,但现在蒸汽机大规模上船还不是时候。” “为啥?”朱元璋不解。 “因为咱们基础还不够扎实。”朱十八解释道,“你想啊,现在蒸汽机才刚稳定,密封、材料、传动都还在摸索阶段。所以之后得进行大量的实验和测试,不然直接装到船上,万一在海上坏了怎么办?茫茫大海,修都没法修。” 朱元璋恍然:“那您的意思是……” “先用在陆地上,用在有把握的地方。”朱十八眼中闪著光,“比如矿区。用蒸汽机拉动矿车,从井下一次性拉几倍、十几倍的矿石上来。这样既能节省人力,又能大幅提高產量。而且矿区就在地面上,出了问题隨时能修,可以积累经验。” 朱標眼睛一亮:“妙啊!这法子好!而且煤矿、铁矿產量上去了,炼铁、炼钢的原料就更充足,形成良性循环!” “对。”朱十八继续道,“等蒸汽机在矿区用熟了,我们再改进,造出更精密的型號。然后……”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兴奋:“然后我们就可以造更精密的工具机了。蒸汽车床、铣床、钻床。有了这些,火器的精度会暴增,零部件的加工能力会飞跃。而更好的工具机,又能造出更好的蒸汽机……如此循环,工业才能真正起飞。” 殿內一片安静。 朱元璋、朱標、朱棣都听呆了。 他们虽不完全明白“工具机”“精度”“循环”这些词的全部含义,但能感受到小叔叔话语中那种宏大的、环环相扣的规划。 那是一种……系统性的思维。 “还有,”朱十八继续道,“工业发展不能只靠机械。基础化工也得跟上……纯碱、硫酸、硝酸、消毒水、净水技术等等……这些都是工业的血液。没有它们,很多事都做不成。” “化……化工是什么工?”朱棣一头问號,不只是他,朱元璋和朱標同样如此。 “就是……就是格物炼物之术,是格物辨性、调合金石草木之实学。”朱十八想破了头,才用他们多少能听懂的语言解释了一番。 他索性走到案前,拿起纸笔就开始写写画画。 “你看,蒸汽机拉矿车,可以这样设计轨道……工具机的传动系统,齿轮比例要这样算……化工这块,制酸制碱的流程……” 朱元璋三人围过来,看著纸上那些陌生的图样和符號,虽然看不懂,却都屏息凝神。 他们能感觉到,小叔叔此刻描绘的,是一个崭新世界的蓝图。 半个时辰后,朱十八停下笔,看著满满几页纸,长舒一口气:“大概就是这些思路。具体怎么做,还得让王虎他们去实践、去摸索。” 朱元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几页纸,像捧著珍宝:“小叔叔,这些……能成吗?” “当然能。”朱十八笑了,“不过得一步一步来。先从矿区蒸汽机开始,等积累了经验,再发展工具机,同时启动化工研究。三五年內,必见成效。” “好!好!”朱元璋激动得手都在抖,“咱这就让王虎来!不,咱亲自去工部!” “急什么?”朱十八拦住他,“今天先让老四把奏摺批完。这些图纸你让人抄一份送到工研院,让王虎他们先研究著。过两日我再去现场指导。” “行!听您的!” 朱十八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尤其强调了化工生產的危险性……制酸制碱都有毒,必须做好防护。 等他交代完,已近午时。 “好了,我该回去了。”朱十八起身,“两位夫人还等著我用午膳呢。” 朱元璋忙道:“小叔叔留下用膳吧?咱让尚食局……” “不了。”朱十八摆摆手,“你们父子三人继续忙。老四,好好干,我一会儿让人给你们送好吃的。” 朱棣原本听到“继续忙”时脸一垮,听到“好吃的”又亮了:“真的?什么好吃的?” “保密。”朱十八神秘一笑,转身走了。 第194章 兄弟同心策 离开父子三人影,十八不忙归府庭。 他先是去了趟尚膳监,找到管事太监。 “誒呦!郡王,您怎么来啦?”管事太监热情的上前招呼。 “炸鸡会做吗?”朱十八说道。 “炸、炸鸡?”管事太监听得一愣,“郡王说的可是炸酥鸡?” “差不多!都是用热油把过了麵糊的鸡块炸熟,只不过具体做法和你们的不太一样。”朱十八简单解释。 他顿了顿,继续道:“回头我让府里厨子送个方子过来,你们照做就是。晚上送到文华殿,给燕王加个菜,那小子这几天辛苦了。” 管事太监闻言,连忙笑眯眯的应下。 他可是知道,但凡是从这位爷手里出来的方子,就没有不牛逼的! 朱十八见状,满意的点点头隨后出宫回府。 午膳时,徐妙清问起今日进宫的事,朱十八笑著把朱棣那副惨样说了一遍,逗得两位王妃直笑。 “燕王殿下也是可怜。”蓝沁怡抿嘴笑道,“不过能得陛下和太子殿下如此信任,也是燕王殿下的福气。” “是啊。”徐妙清轻抚孕肚,“夫君,您晚上真给燕王送炸鸡?妾身也想吃呢。” “放心,少不了你们的。”朱十八笑道,“不过孕妇不宜多吃油炸之物,我让厨房少做些,你们尝尝鲜就行。等生完了,想吃多少都行。” 用过午膳,朱十八小憩片刻,便开始整理化工相关的资料。 虽然昨日在文华殿已经画了些草图,但要给王虎他们讲清楚,还得准备得更详细些。 次日一早,朱十八便来到工研院,王虎早已带著十几名核心匠师等候在议事堂。 这些人都是工研院的骨干,有的精通冶金,有的擅长机械,还有几个是最近从太医院调来的药师,朱十八特意要的,因为化工多少跟医药有些相通。 “今日叫大家来,是有一项新学问要启动。”朱十八开门见山,“格物炼物之术,或者说……化艺之学。” 他走到堂前掛起的木板前,拿起炭笔写下两个大字:化工。 “所谓化工,就是研究物质变化、调配合成的实学。”朱十八解释道,“比如我们平日用的香皂,那是油脂与碱的变化。水泥,是石灰石与黏土煅烧后的產物。火药,是硝、硫、炭的配比……这些都属化工范畴。” 眾人听得聚精会神。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而今日要重点说的,是几样更基础、也更重要的东西。”朱十八在木板上画了个简单的流程图,“纯碱、硫酸、硝酸、消毒水、净水剂……这些,將是未来工业的基石。” 他详细讲解了每样东西的用途:纯碱用於玻璃、肥皂、造纸。 硫酸硝酸可用於冶炼、製药、甚至未来更高级的火药。 消毒水能防瘟疫,净水剂能让浑水变清…… “但这些都不是轻易能得的。”朱十八神色严肃起来,“制酸制碱,过程危险。酸有强腐蚀性,碱能灼伤皮肉,產生的烟气有毒。所以……” 他加重语气:“防护第一。” 朱十八拿出一沓图纸,分发给眾人。 上面画著防护服、护目镜、手套、口罩的样式,还有通风设备、反应容器、安全操作流程的示意图。 “所有参与化工实验的人,必须严格按这些规程来。”朱十八扫视眾人,“寧可慢,不可急。寧可不做,不可冒险。出了事,不是一条命的问题,是整个项目都可能停滯。” 王虎郑重接过图纸:“王爷放心,下官一定严加管束。只是……这些防护用具,工部库房怕是……” “让工部调配去做。”朱十八早有打算,“用最好的牛皮做手套,琉璃做护目镜,棉布多层缝製口罩,钱的问题你不用担心,我来出。” “这怎么行!”王虎急道,“该由工部……” “行了,別爭了。”朱十八摆手,“先把事办起来要紧。你们今日就开始研究这些图纸,三日內拿出具体方案。记住,安全永远是第一位。” 会议开了一上午。 朱十八不仅讲了理论,还回答了匠师们各种问题。 有几个从太医院来的药师对“消毒”“净水”特別感兴趣,问得格外仔细。 散会后,王虎送朱十八出门,感慨道:“王爷,您说的这化工若真成了,怕是又要掀起一场变革啊。” “变革是肯定的。”朱十八望著工研院里忙碌的匠人,“但饭要一口一口吃。先从小规模实验开始,等摸透了,再慢慢扩大。” 离开工研院,朱十八没有直接回府,而是让车夫转向皇宫。 坐在车里,他忽然想起两个人……秦王朱樉,晋王朱棡。 这两位侄子,自上次回封地后,已有许久没见了。 虽然偶有书信往来,但终究不如见面亲切。 而且朱棣马上就要就藩北平,开始北拓大业,光靠他一个人,能打下的疆土有限。 朱樉封地在西安,临近西域。 朱棡封地在太原,北接草原。 这两个位置,都是战略要地,若能把他们也纳入开拓体系,一个向西,一个向北,与朱棣形成三角之势…… 朱十八眼睛亮了。 这么好的苦力……啊不,这么好的將才,不用太浪费了! 乾清宫里,朱元璋正在批阅奏章。 因为昨日偷懒,今日得补上。 见朱十八进来,他放下笔笑道:“小叔叔您怎么来了?咱正想找您呢。工研院那边……” “已经交代过了。”朱十八坐下,“大侄子,我今日来,是想跟你商量另一件事。” “您说。” “是关於老二、老三的。”朱十八直接道,“老四马上要就藩北拓了,可大明外头的土地那么多,光靠老四一个人,打到猴年马月去?” 朱元璋眼睛一亮:“小叔叔的意思是……” “樉儿在西安,向西可通西域。棡儿在太原,向北可控草原。”朱十八摊开手,“这两个都是好位置,也都是有能力的孩子。与其让他们在封地閒著,不如给他们指个方向,让他们也出去闯闯。” “哈哈哈!”朱元璋大笑,“咱正有此意!昨日咱还在想,老四这一出去,老二老三会不会觉得咱偏心。现在好了,小叔叔您提出来,咱顺势而为!” 他越说越兴奋:“没错!朱樉那小子,勇武有余,谋略稍欠,但守成开拓足够了。朱棡沉稳,可独当一面。若是他们三兄弟一个向北、一个向西、一个向东北……哎呀,咱大明疆土,得扩多少!” 朱十八也笑了:“那就叫他们回来一趟吧。过几天就是大朝会,正好聚一聚。咱们把想法跟他们说说,看他们什么意见。” “还看什么意见!”朱元璋一挥手,“咱是老子,他们是儿子,老子让儿子干啥就干啥!” 话虽如此,他还是补充道:“不过小叔叔说得对,得听听他们的想法。毕竟是要他们去拼命,得他们自己愿意才行。” “正是这个理。”朱十八点头,“强扭的瓜不甜。若他们真有雄心,自然会答应。若只愿守成,咱们也不能逼太紧。” 朱元璋当即唤来太监:“传旨,八百里加急送往西安、太原,令秦王朱樉、晋王朱棡即刻返京,参加大朝会。不得延误!” “遵旨!” 太监领命而去。 朱元璋看著朱十八,眼中满是欣慰:“小叔叔,您说咱朱家这是积了什么德,能有您这样的长辈帮著谋划?这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啊!” “跟我你还见外啥。”朱十八摆摆手,“不过大侄子,等他们回来了,咱们得好好规划规划。北拓、西进,不是光靠武力就行,还得有配套的治理、移民、经济策略。” “那是自然!”朱元璋重重点头,“到时候还得小叔叔您多费心。”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到日落西山。 朱十八起身告辞时,朱元璋忽然道:“小叔叔,等老二老三回来了,咱想办个家宴……就咱们朱家自己人,好好聚聚。” “好。”朱十八笑了,“我让厨房准备些新菜式。” “那咱可等著了!” 走出乾清宫,暮色已深。 宫中灯笼次第亮起,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朱十八回头看了一眼乾清宫的灯火,嘴角微扬。 朱樉,朱棡……那两个小子,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等他们回来,这个家,就更热闹了。 第195章 橚才堪大用 大冷天,工研院。 今天正在进行第二场化工会议,只是这次的会议比朱十八预想的更艰难。 那些从太医院调来的药师,对消毒、製药还能理解一二。 可工研院的那些工匠们,面对酸碱中和、化学反应这些概念时,一个个两眼发直,如同听天书。 “郡王,您说的这个硫酸……它到底是个啥样子?”一个老工匠怯生生问道,“比醋还酸吗?” “它俩这酸不是一回事儿……”朱十八耐著性子解释,“醋是弱酸,硫酸是强酸,能腐蚀铁器,能灼伤皮肉,所以做的时候要千万小心。” “那、那这玩意怎么个做法?” “用硫磺燃烧得二氧化硫,再氧化得三氧化硫,溶於水就是硫酸……”朱十八说到一半,看见底下眾人茫然的眼神,顿住了。 他知道问题在哪了。 这些匠师都是实干派,靠的是几十年积累的手艺和经验。 他们能看懂图纸,能按图製作,可让他们理解背后的化学原理,理解那些看不见摸不著的分子、反应……太特么难了。 会开了一个时辰,朱十八嗓子都说干了,可进展寥寥。 散会后,王虎留下,苦著脸道:“王爷,不是匠人们不尽力,实在是……您说的这些,太玄乎了。他们连字都认不全,更別说理解这些道理了。” 朱十八揉著直突突的太阳穴,也意识到问题所在。 是啊,这个时代连基础的化学教育都没有,直接让一群匠人去搞化工研究,就像让小学生去解微积分。 不是他们笨,是根本没有这个概念罢了。 回到王府书房,朱十八坐在案前,看著桌上那些化工图纸,愁得直嘆气。 “人才啊……到处都特么缺人才!”他仰头靠在椅背上,“要研究化工,就得有懂化学的人。可现在呢?连个正经的化学老师都没有,全得从零开始教……” 他闭上眼,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个个名字。 王虎?不行,他管工部已经够忙了,而且更擅长机械。 那几个太医院药师?懂点医药,但化学底子太薄。 方孝孺、解縉?那两个小子在格致院教基础课还行,化工这种专业领域…… 等等。 朱十八忽然坐直了身子。 他想起一个人……周王朱橚。 歷史上这位王爷对政治毫无兴趣,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学术天才。 他编撰的《救荒本草》,收录四百多种可食用植物,救了多少灾民。 他研究医药,救人无数。 他还在王府里建了东书堂,聚书万卷,自己带头钻研学问…… 最重要的是,朱橚之前在他府上学过一阵子,对格物、实学很有兴趣,而且接受能力极强。 很多现代概念一点就通,甚至能举一反三。 “对啊!怎么把他给忘了!”朱十八一拍大腿,“朱橚那小子,天生的植物学家加医药学家,人道主义者一个,政治野心几乎没有……这不正是搞化工的绝佳人选吗?!” 他越想越兴奋。 化工的很多基础,尤其是製药、提纯、分析这些,跟医药学、植物学是相通的。 朱橚有这个底子,学起来肯定快。 而且他性格沉稳,有耐心,適合做研究。 “就这么定了!” 朱十八噌地站起来,冲门外喊:“安伯!备车!去周王府!” 安伯在门外应了一声,虽不解王爷为何突然要去周王府,但还是赶紧去安排了。 朱十八的马车到府门前时,守门侍卫认得他,连忙开门迎入。 “你们王爷呢?”朱十八下车就问。 “回郡王,王爷在后园暖房侍弄花草。” 朱十八熟门熟路地往后园走。 穿过几道迴廊,果然看见一座玻璃暖房,这还是他当初教朱橚建的,用於冬日培育植物。 暖房里,朱橚正弯腰给一株植物鬆土。 “老五!”朱十八唤了一声。 朱橚抬头,见是朱十八,连忙放下小铲,擦了擦手迎上来:“小叔公?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不进去了,我有事找你。”朱十八开门见山,“工研院新开了个化工部,研究格物炼物之术,缺个管事的。我思来想去,你最合適。” 朱橚一愣:“我?小叔公,我……我不懂化工啊。” “你之前在我府上学过基础,比那些完全不懂的强多了。”朱十八摆手,“而且化工跟医药、植物有很多相通之处。你平时不也研究过植物的性质、药用价值吗?那就是最朴素的化学。” 朱橚犹豫:“可我毕竟只是略懂皮毛……” “所以才要你来学!”朱十八眼中闪著光,“从今天开始,你就搬到工研院去住。未来五天,我给你恶补化工知识!等基本框架搭起来了,你再慢慢深入研究。” “五、五天?”朱橚瞪大眼睛,“小叔公,这……这也太急了吧?而且我手头还有几株新发现的植物要记录,医馆那边也约了几个病人……” “那些都往后推!”朱十八不容置疑,“橚儿,你知道化工是什么吗?是未来大明的基石!有了它,我们能造更好的药、更结实的材料、更高效的肥料……能救的人,比你一辈子行医救的还多!” 这话打动了朱橚。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小叔公,您说的化工……真能救更多人?” “千真万確。”朱十八正色道,“消毒水能防瘟疫,净水剂能让百姓喝上乾净水,合成药物能治现在治不了的病……这些,都是化工能带来的。” 朱橚深吸一口气,眼神渐渐坚定:“好,我去。” “这就对了!”朱十八笑道,“赶紧收拾东西,现在就跟我走。书、笔记都带上,换洗衣物带几件就行,工研院那边什么都有。” 隨即朱橚吩咐管家收拾行李,自己则去书房抱出一大摞笔记和书籍。 都是他这些年研究植物,医药的心得。 半个时辰后,朱橚背著包袱,跟著朱十八上了马车。 马车上,朱橚还有些忐忑:“小叔公,我……我真能行吗?万一学不会……” “放心。”朱十八拍拍他的肩,“我看得出来,你有天赋,有耐心,更重要的是……你有心。” 他顿了顿,轻声道:“化工这行,光聪明不够,还得有敬畏心。因为一个疏忽,可能就害人性命。你这孩子心善,做事仔细,正是最合適的人选。” 朱橚闻言,心中稍定。 马车驶入工研院时,天色已近黄昏。 王虎听说周王殿下来了,连忙迎出来。 朱十八三言两语交代了情况,就让王虎给朱橚安排住处,要清静、要离实验室近。 “王爷,周王殿下这是……”王虎小声问。 “未来化工部的掌舵人。”朱十八正色道,“从明天开始,我亲自给他上课。你也抽空来听,有些基础的东西,你也得懂。” “下官明白!” 安顿好朱橚,朱十八又交代了几句,这才离开。 回府的马车上,他靠在车壁上,长舒一口气。 人才问题,总算有了突破口。 朱橚这孩子,只要能入门,以他的天分和勤奋,必成大器。 到时候化工部有人主持,他就能腾出手来,继续推进其他项目。 回到王府,两位王妃正在用晚膳。 见他回来,徐妙清问:“夫君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晚?” “去抓了个壮丁。”朱十八笑著坐下,把朱橚的事说了一遍。 蓝沁怡笑道:“周王殿下確实是个做学问的人。妾身记得他小时候就爱摆弄花花草草,不爱舞刀弄枪。” “小鸡不尿尿,各有各的道。”朱十八夹了口菜,“老四適合开疆拓土,橚儿適合钻研学问。只要能找到自己的路,都是好样的。” 用过晚膳,朱十八又去了书房。 他得为明天给朱橚上课做准备。 五天时间,要讲完基础化学,任务很重。 但他有信心,朱橚不是那种死读书的人,他有实践经验,有求知慾,学起来一定快。 夜深了,书房烛火依然亮著。 朱十八伏案疾书,偶尔停笔沉思,然后又继续写。 前世那些化学公式、反应方程式、实验步骤,都多少年不用的东西,早就还给老师了。 现在让他想这个,著实又想起了当年挑灯夜战的日子。 而且,他还要翻译成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要设计出安全可行的实验。 这一夜,朱十八註定无法安眠嘍。 第196章 刷手掌柜閒 五天时日何其短,何人能成化工专? 五天时间,朱十八可做不到让老五成为化工专家。 他又不是神仙…… 但五天时间,足够让老五弄明白格物炼物的基本原理。 工研院一间厢房里,这五天几乎是灯火通明。 朱十八把自己会的基础化学知识,掰开揉碎了讲给朱橚和王虎听。 而朱橚不愧是学术天才。 他本就对植物、医药兴趣浓厚,很多知识概念一点就通。 而且这孩子別看他年纪不大,心思却极其沉稳內敛,笔记做的非常详细,不懂的地方反覆追问,直至彻底弄明白。 “小叔公,您说的这个分子,是不是就像药材里的有效成分?同样的药材,提纯与否,药效天差地別?” “对!就是这个道理!”朱十八点头道,“化工的精髓之一就是提纯、合成。把有用的东西提出来,把没用的去掉,或者把几种东西合成新的、更有用的。” “那硫酸的製备,其实就像炼丹术里的煅烧、溶解?” “类似,但更精確、更可控。炼丹术靠经验,化工靠数据和流程。” 一问一答间,朱橚的化学知识体系快速搭建起来。 到第五天傍晚,朱十八拿出一份试卷。 这是他昨晚现编的,涵盖了这五天讲的所有重点。 朱橚埋头答题,笔尖沙沙作响。 半个时辰后,朱十八批改完试卷,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八十五分。不错,真不错。” 朱橚却有些懊恼:“才八十五?我哪里答错了?” “不是错,是有些地方理解还不够深。”朱十八指著试卷,“比如这个制碱流程的防护措施,你只写了小心操作,但具体怎么小心?遇到突发情况怎么处理?这些都需要细化。” 他拍拍朱橚的肩膀:“不过已经很难得了。五天时间,能学到这个程度,说明你確实有天分。从今天起,化工部就交给你了。” 朱橚愣住:“交、交给我?” “对。”朱十八正色道,“你现在是大明除我之外,最懂化工的人。接下来的研究、实验、人才培养,都由你来主持。王虎会配合你,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可是小叔公,我才学了五天……” “怕什么。”朱十八笑道,“剩下的,在实践中慢慢学。你只要记住三条大原则,安全第一,数据为准,循序渐进。只要守住这三条,化工部就乱不了。” 朱橚深吸一口气,郑重行礼:“橚……定不负小叔公所託。” “好!”朱十八大笑,“走,今晚我请你吃顿好的,算是庆祝你出师。” 晚饭是在工研院食堂吃的,朱十八特意让厨子加了几个菜。 王虎作陪,三人边吃边聊,朱十八又交代了许多注意事项。 饭毕,朱十八拍拍屁股,瀟洒地当起了甩手掌柜。 走出工研院时,他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总算又卸下一个担子。 次日,朱十八没去工研院,而是转头去了龙江宝船厂。 冬日的江风凛冽,但宝船厂的工地上却热火朝天。 朱十八在督造官的陪同下,登上进度最快的那艘宝船。 这艘船长约四十丈,宽约十五丈,三层甲板,九桅十二帆。 最引人注目的是船体中部那个特意加大的舱室,那是为蒸汽机预留的。 “郡王您看,”督造官指著舱室,“蒸汽机的底座已经装好,齿轮传动系统也基本完成。王尚书说,再过十天,第一台船用蒸汽机就能运来安装。” 朱十八蹲下身,仔细检查底座的固定情况,又摸了摸传动齿轮的咬合度,满意地点头:“做得不错。密封问题怎么解决的?” “按您的吩咐,用了多层麻绳浸油密封,外加石墨垫圈。”督造官递过一份图纸,“这是改进后的密封结构,王尚书说试运行效果很好。” 朱十八看了看图纸,上面的设计虽然简陋,但思路最起码是正確的。 在这个没有橡胶的时代,能用麻绳、石墨做到这个程度,已经难能可贵。 “蒸汽机上船后,先做静態测试,再系泊测试,最后才是航行测试。”朱十八交代,“每一步都要稳,寧慢勿快。九月征倭要用,时间虽然紧,但安全第一。” “下官明白!” 在宝船厂转了一圈,朱十八又去看了正在建造的蒸汽绞盘、起重机。 这些都是为装卸货物设计的,一旦成功,宝船的装卸效率將提升数倍。 而这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著。 离开宝船厂时,已近黄昏。 朱十八坐在回府的马车上,望著窗外渐暗的天色,他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化工有朱橚,机械有王虎,宝船有督造官,格致院有方孝孺解縉……他这个总设计师,终於可以稍微轻鬆些了。 回到王府,他直奔暖阁,往躺椅上一瘫,舒服地嘆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嘆完,安伯就来报:“老爷,陛下来了。” 朱十八无奈起身,刚走到前厅,就见朱元璋笑呵呵地走进来,手里还提著一盒点心。 “大侄子,你这是……”朱十八挑眉。 “妹子新做的桂花糕,带给您和两位小婶婶尝尝。”朱元璋把点心递给安伯,自顾自坐下,“小叔叔今日去宝船厂了?” “嗯,看了看进度。”朱十八也坐下,“蒸汽机月底能上船,下月初开始测试。顺利的话,六月就能定型量產。” “好!好!”朱元璋连说两个好字,却欲言又止。 朱十八瞥他一眼:“还有事?” “嘿嘿,”朱元璋搓搓手,“老二老三来信了,预计再有四五天就能到京城。” “这么快?”朱十八有些意外,“你八百里加急催他们了?” “哪能呢!”朱元璋笑道,“是他们自己急著回来。信上说,听说老四要就藩北拓,他们坐不住了,也想为大明开疆拓土。” 朱十八笑了:“这是好事。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是啊。”朱元璋眼中闪著光,“等他们回来,咱好好跟他们聊聊。西域、草原……大明需要打下的地方还多著呢。” 两人又聊了会儿,话题转到格致院招生、山东清丈进展、两位王妃的孕事上。 聊著聊著,天色彻底暗了。 朱元璋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探头看了看外头,咂咂嘴:“小叔叔,您府上今晚……吃什么?” 朱十八失笑:“我说你怎么赖著不走,原来是又来蹭饭!” “看您说的!”朱元璋理直气壮,“咱是来关心小婶婶的!顺便……顺便吃个饭嘛。” “行行行,留下吃吧。”朱十八吩咐安伯加菜,“正好今天从宝船厂回来,让厨房做了道新菜,红烧江鱼,你尝尝。” 席间,朱元璋说起朱橚的变化:“听说那小子这几天在工研院闭门苦学?他以前可是最坐不住的,整天摆弄花花草草。” “人各有志。”朱十八给两位夫人夹了菜,“橚儿在化工上很有天分,將来成就未必比老四他们低。” “那是!”朱元璋一脸骄傲,“咱老朱家的孩子,个个都是好样的!” 用过晚膳,朱元璋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宫。 送走他,朱十八站在府门前,望著夜空中稀疏的星子,嘴角微扬。 朱樉、朱棡要回来了。 而大明的疆土,也將因为这些年轻人的雄心,向更远的地方延伸。 第197章 偷閒反被抓 临到月末应天城,空气皆盪忙碌声。 距离大朝会只剩下七八日,现在朝廷上下所有人都像上了发条般,昼夜不停的运转。 礼部在反覆核对大朝会仪程,工部则一边盯著宝船进度,一边筹备格致院开院事宜。 户部在匯总各地春耕准备情况,兵部则是在完善征倭、平滇的作战方案。 就连平日里最清閒的翰林院,也忙得脚不沾地。 他们要起草大朝会的詔书、贺表,还要准备格致院开院的贺词。 整个朝廷,所有人都憋著一股劲。 在大朝会前把手头事务处理乾净,千万別在这个节骨眼上给陛下添堵。 朱十八这几日倒是清閒。 化工部甩给了朱橚,宝船厂按部就班,蒸汽机有王虎盯著。 这日他閒来无事,想到格致院马上要招生了,也不知道校舍建得怎么样? 这日一早,他决定去看看。 格致院建在工研院旁十里外,原本是一处荒废的皇庄。 朱元璋大手一挥,豪爽的拨了五万两银子,又调了几百工匠,日夜赶工。 朱十八的马车停在格致院门前时,他几乎认不出这地方了。 年前这里还是一片破败,如今却是焕然一新。 青砖灰瓦的校舍整齐排列,主楼三层高,飞檐斗拱,气派却不奢靡。 院子里铺著青石板路,两侧移栽了松柏,虽是冬日,依旧苍翠。 工部侍郎正在现场督工,见朱十八来了,连忙迎上:“郡王,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进度。”朱十八背著手往院里走,“下月能按时完工吗?” “能!一定能!”工部侍郎信心满满,“主体建筑全完工了,现在在做內部装饰。桌椅、黑板、实验台都在赶製,三日內全部到位。” 朱十八一间间教室看过去。 教室宽敞明亮,窗户用的是双层琉璃,既透光又保暖。 “实验车间在哪?”朱十八问。 “在后面!”工部侍郎引路,“按您的吩咐,分了金工、木工、化工三个车间,设备正在安装。” 实验车间比教室还大,里面已经摆上了几台简易车床、锻炉。 化工车间里,通风管道、水池、操作台一应俱全,虽然简陋,但功能齐全。 “不错。”朱十八满意地点头,“安全措施呢?” “每个车间配了水缸、沙箱,化工车间还加了通风扇……按您给的图纸做的,手摇式,虽不如蒸汽动力,但也能用。” 巡视一圈,朱十八心里踏实了。 格致院的硬体比他预想的还好,剩下的就是师资和招生。 方孝孺、解縉那些个种子教习已经培训完毕,就等开院了。 离开格致院,朱十八又让车夫转向皇宫。 他得去看看女塾的进展。 皇宫一处侧殿,如今已改造成女塾的教室。 朱十八到的时候,先生正在给十几个宫女上课,马皇后也在后面旁听。 黑板上写著简单的算术题,宫女们低头认真计算,偶尔交头接耳討论。 见朱十八进来,马皇后示意宫女们自习,自己迎了出来。 “小叔叔怎么来了?”马皇后笑道,“可是不放心咱们这女塾?” “哪能呢!”朱十八也笑,“就是来看看。怎么样,还顺利吗?” “顺利得很。”马皇后引他走到一旁,压低声音,“不瞒您说,起初咱还担心没人愿意来学。可您猜怎么著?消息一传出去,报名的挤破了头!” 她眼中闪著光:“宫里的宫女、女官就不说了,连宫外都来了好些人。矿场的女工、商贾家的女儿、甚至有些小吏的妻女……现在宫外也开了两处女塾,都快坐不下了。” 朱十八惊喜:“这么多人?” “是啊!”马皇后感慨,“原来这天下,想读书识字的女子这么多。以前是没机会,现在有了门路,一个个都抢著来。” 她顿了顿,轻声道:“小叔叔,您这主意……真是功德无量。这些女子学了识字、算术、管家,將来嫁人持家,教子育女,一代传一代,这民智可就开了。” “侄媳妇言重了。”朱十八摆摆手,“我只是开了个头,真正做事的还是你。对了,教材够用吗?” “够!方孝孺他们编的《女子蒙学》很好用,浅显易懂。咱还让太医署编了本《妇幼常识》,教些卫生、育儿的知识,也很受欢迎。” 两人正说著,教室里传来一阵小小的欢呼。 原来是有个宫女解出了一道难题,得了先生的夸奖。 看著那些女子眼中求知的光,朱十八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时代对女性有太多束缚,他能做的有限。 但哪怕只是打开一扇窗,透进一点光,也是好的。 离开坤寧宫,朱十八本想直接回府。 可路过文华殿时,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爭论声,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嚇了一跳。 文华殿里,朱元璋、朱標、朱棣父子三人围在沙盘前,个个眼带血丝,面色疲惫。 案上的奏章堆得摇摇欲坠,地上还散落著许多地图、文书。 朱棣更是直接趴在沙盘边上,有气无力地嘟囔:“父皇,大哥,咱能歇会儿吗……我眼睛都快瞎了……” “歇什么歇!”朱元璋瞪眼,“征倭的后勤方案还没定,云南土司的情报还没分析完,格致院开院的流程还要核对……这么多事,你不多干点,难道让老子干吗?” 朱標揉著太阳穴,声音沙哑:“老四,再坚持一下。把这些处理完,我让你歇半天。” “大哥你昨天、前天也是这么说的……”朱棣哀嚎。 朱十八见状,下意识缩回脑袋,躡手躡脚就想溜。 可他刚转身,就听见朱元璋一声大喝:“小叔叔!別跑!” 朱十八僵住。 朱元璋几个大步追出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来得正好!快来帮帮忙!” “不是,大侄子,我还有事……”朱十八试图挣扎。 “有什么事比国事重要?”朱元璋不由分说把他拉进殿里,“小叔叔您看看,这一摊子事,咱都快累死了。您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朱十八被按在椅子上,面前立刻堆上一摞文书。 朱標递过一支笔,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小叔公,您来得太及时了。这是山东清丈的匯总,您帮著看看,有没有什么疏漏。” 朱棣也爬起来,两眼放光:“小叔公!救命啊!” 朱十八看著眼前这父子三人…… 朱元璋眼中血丝密布,朱標声音沙哑,朱棣更是累得东倒西歪。再看看那堆积如山的文书、地图、方案…… 他嘆了口气,认命地拿起笔。 “行吧行吧,我帮你们看看。”朱十八翻开文书,“不过说好了,我只帮忙到申时,夫人们还等著我回去用晚膳呢。” “行行行!”朱元璋连连点头,“申时就申时!” 於是,文华殿里从三个人变成了四个人。 第198章 文华夜未央 丑时,文华殿。 朱十八坐在椅子上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发出了咔咔咔的响声。 “我的终於……弄完啦!”朱棣趴在案上,整个人已经去了半条命。 朱標没说话,只是缓缓合上最后一本奏摺,揉了揉眉心。 那双温润的眼睛此刻也布满血丝,不过看朱標的样子应该是习惯了…… 但要说他们这几个人里,还就属年纪最大的朱元璋精神头好。 他们仨累的都快直接躺在地上了,可朱元璋那小老头还在生龙活虎的批著奏摺。 “你爹是真牛逼!咱们到底谁是年轻人?”朱十八不免吐槽起来。 “父皇的精力確实骇人……”朱標苦笑摇头。 朱十八站起身,活动著咔咔作响的关节,隨即看向朱元璋道:“大侄砸!” “啊?咋的了小叔叔?”朱元璋抬起头,莫名的心虚起来。 “你早上说可跟我说过,申时让我回家的。”朱十八一字一顿。 朱元璋闻言,目光开始四乱飘:“啊……是吗?咱说过吗?” “嘿!你这老头?跟我耍赖?” “那可能……是咱记岔了。” “……” 朱十八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个属狗鼻子的皇帝一般见识,他抬脚就往殿外走。 “小叔叔您这是要回去了?”朱元璋在身后问。 “我回个鸡毛!我出去找吃的!”朱十八头也不回,“饿了!” 殿门推开,深夜的寒气扑面而来。 朱十八打了个哆嗦,拢紧大氅,沿著宫道往尚膳监的方向走。 尚膳监的值夜太监正在打盹,听见开门声一个激灵跳起来,开门见是凤阳郡王,连忙行礼。 “郡王?这大半夜的……” “还有吃的吗?”朱十八问,“热的,能垫肚子的。” “有有有!”老太监连声应道,“您看鸡汤行吗?鸡汤下麵?” “行。多下几碗,文华殿里还有三个呢。”朱十八顿了顿,“面用方便麵,一人煮两包。” 老太监应声而去,灶火很快亮起。 朱十八坐在灶边,看著火苗舔舐锅底,忽然有些恍惚。 前世他也是这样加班的。 凌晨三四点,外卖都叫不到,只能泡碗方便麵,坐在工位上就著屏幕的光吃完,然后继续改方案。 那时候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在大明的皇宫里,在洪武皇帝亲自抓壮丁的深夜里,等一碗自己发明的方便麵。 “郡王,好了。”老太监端上食盒,四碗面,码得整整齐齐,还配了四碟小菜。 “行了,忙你的去吧,我自己拎回去。”朱十八提著食盒往回走。 文华殿里,父子三人正对著空茶盏发呆。 “父皇,”朱棣有气无力,“儿臣饿了……” “忍著。”朱元璋还在忙手里的活,没好气儿的懟了朱棣一句。 “可儿臣中午就没怎么吃……” 朱標闻言默默给两人各倒了杯温水,自己也端了一杯。 三个人就著白水,对著空案,像三尊望梅止渴的雕像。 这时,殿门被推开,寒风灌入。 朱十八提著食盒走进来,在三人发直的目光中將盖子打开。 鸡汤的香气瞬间瀰漫整个大殿。 “小叔公!”朱棣像见了救星,“您可真是我亲叔公!” “少贫嘴。”朱十八把面碗一一放到案上,“趁热吃。” 朱元璋看著面前这碗面,金黄的饼丝在滚烫鸡汤里舒展开,浮著翠绿的葱花,顶上臥著一个荷包蛋,旁边码著两片青菜。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烫的,鲜的,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 他没说话,只是低头吃麵,吃得很快。 朱標吃得慢些,但一碗麵也见了底。 朱棣更是连汤都喝乾净,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饱了?”朱十八问。 “饱了。”三人异口同声。 朱十八点点头,把碗筷收回食盒,放到一边。 然后他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笔:“行了,继续干活吧。” 朱元璋一愣:“小叔叔,您不回去?” “回去干什么?这点回去吵醒沁怡和妙清?”朱十八头也不抬,“抓紧把最后这点弄完,弄完好睡觉。” 殿內安静了一瞬。 朱元璋深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批奏章。 朱標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朱棣抹了抹眼角……他怀疑是麵汤熏的。 寅时初,最后一本文书批完。 朱棣直接瘫在椅子上,眼皮打架。 朱標靠在椅背,闭目养神。 饶是朱元璋那龙精虎猛的精神头,此刻都长长舒了口气。 朱十八搁笔,活动著发僵的手指,看著眼前终於清空的桌面,忽然有种莫名的成就感。 “行了,都歇了吧。”朱元璋站起身,难得没有催促谁去干活,“標儿,老四,今日早朝免了,多睡会儿再起。” “是……”朱棣已经半梦半醒。 朱標强撑著行礼,拖著弟弟往外走。 殿內只剩下朱元璋和朱十八。 “小叔叔,”朱元璋轻声道,“今晚委屈您了。” “这有啥委屈的。”朱十八摆摆手,“一家人,还跟我说这个。” 他顿了顿,打了个哈欠:“给我找个地方眯一会儿,天亮我就回府。” “乾清宫偏殿还空著,您去那儿歇。”朱元璋道,“被子是新的,前日內府才送来。” “行。” 朱十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又回头。 “大侄子。” “嗯?” “你也是,別太拼,要劳逸结合,身体才是事业的本钱。” 朱元璋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好,咱晓得。” 朱十八点点头,推门出去。 寅时的夜空格外深邃,星子稀疏。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很轻,像是怕惊扰这一夜疲惫的人。 朱十八跟著太监往乾清宫走,脚步有些沉,心里却踏实。 这一夜虽然累,但他知道,那些批过的奏章、议定的方案、理顺的流程,都会变成大明稳步向前走的坚定步伐。 乾清宫正殿,朱元璋没有去歇息。 他坐在案前,看著那方静静躺在暗格里的传国玉璽。 “受命於天,既寿永昌……”他轻声念著,指尖抚过那八个字。 片刻后,他合上暗格,起身走到窗前。 朱元璋忽然笑了。 “咱的大明,”他轻声说,“真是越来越有奔头了。” 第199章 归人踏尘来 迷迷糊糊间,朱十八被一阵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吵醒。 不是那种刺耳的喧譁,是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兴奋的那种嗡嗡嗡,像一窝刚回巢的蜜蜂。 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没用,那声音还往里钻。 “小叔叔还没醒?” “回陛下,郡王寅时末才歇下,怕是……” “行行行,咱小声点。咱就看看,咱不说话。” 朱十八一把掀开被子,顶著一头乱得能孵蛋的头髮,睡眼惺忪地瞪著床边那道明黄色的身影。 “大侄子,你是属公鸡的吗?” 朱元璋正弯著腰凑近了看他,被这一嗓子嚇得直起腰,脸上却堆著笑:“哟,小叔叔醒啦?咱还说让您再睡会儿呢。” “你这跟抄家似的动静,我睡个屁!”朱十八揉著眼睛,声音还带著浓重的鼻音,“什么时辰了?” “午时刚过。” “……”朱十八沉默片刻,“我睡了四个时辰?” “五个。”朱元璋纠正,“外面那么大的动静,您都不醒呢。” 朱十八呆滯地看著窗外刺眼的阳光,整个人还处在“我是谁我在哪”的哲学状態里。 头髮支棱著,脸颊上还压出了枕巾的褶印。 朱元璋看著他这副模样,忽然哈哈大笑。 “笑什么笑!”朱十八恼羞成怒,抓了抓头髮,“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精神头那么足?我是正常人,正常人要睡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朱元璋瞪眼,“那不成猪了?” “你才猪!你全家都……”朱十八说到一半,想起来对面这位全家也包括他自己,硬生生把后半句咽回去。 朱元璋笑得更欢了。 朱十八懒得跟他计较,打了个哈欠:“你这大中午跑来找我,又有什么事?” 他忽然警觉起来,困意散了大半:“不会又要抓我干活吧?大侄子我可跟你说,昨天那帐还没跟你算呢,说好申时,结果乾到丑时……” “不是不是!”朱元璋连忙摆手,脸上还带著笑,“小叔叔莫慌,是好事。” “什么好事?” “老二老三,快到了。” 朱十八一愣。 “不是说还要几天吗?” “原本是要四五天。”朱元璋眼中带著笑意,“可这俩小子日夜兼程,硬是把路程压了一半。今早传来消息,说是申时左右就能进城。” 朱十八彻底清醒了。 他噌地坐起来,把被子往旁边一掀:“那你还在这儿磨蹭什么?赶紧接人去啊!” “哎呀您急什么,还早著呢。”朱元璋稳稳噹噹坐著,“咱已经让人去城门候著了,他们进城先回府洗漱,酉时家宴。咱这不是来跟您说一声嘛。” “行行行,我知道了。”朱十八翻身下床,冲门外喊,“来人,更衣!” 宫女鱼贯而入,伺候他梳洗。 朱元璋也不走,就坐在那儿看著,时不时还点评几句:“这衣裳顏色太素,今儿家宴,得喜庆点。” “你管我穿什么!” “咱这不是关心您嘛……” 朱十八懒得理他,利索地穿戴整齐,对著铜镜扒拉了两下头髮,还是有点翘,算了,反正也压不下去。 他转身就往外走。 “小叔叔您去哪儿?”朱元璋在身后问。 “回府!”朱十八头也不回,“一宿没回,得回去看看。” 马车出了宫门,朱十八靠在车壁上,终於有空静下来想想。 一宿没回家。 虽然昨晚让人回府传了话,说在宫里有事,但沁怡和妙清都怀著身子,最是需要人陪的时候。 他嘴上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可真让两位夫人独守空房,心里还是过意不去。 马车在郡王府门前停下,朱十八还没进门,安伯就迎了上来。 “老爷回来了!” “嗯。”朱十八一边往里走一边问,“夫人们呢?” “两位夫人在暖阁用午膳,今儿胃口都好,蓝夫人多用了半碗饭,徐夫人还问起老爷呢。” 朱十八脚步一顿:“问什么?” “问老爷昨夜是不是又熬夜了,让厨房燉了参汤,说等您回来喝。” 朱十八没说话,脚步却快了几分。 暖阁里,蓝沁怡和徐妙清正相对而坐。 桌上摆著几道清淡小菜,两人边吃边说话。 “夫君?”徐妙清先看见他,放下筷子就要起身。 “別动別动。”朱十八连忙走过去,按著她的肩,“坐著,我就是回来看一眼。” 蓝沁怡上下打量他,抿嘴笑道:“夫君这一眼,看得还挺急。衣裳都没换?” “早上在宫里睡的,哪来的衣裳换。”朱十八在她旁边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参汤,喝了一口,“你们昨夜睡得可好?” “都好。”徐妙清温声道,“夫君派人回来说了,妾身们便知您平安。” 蓝沁怡则直接得多:“倒是您,又熬了一宿?眼睛都红了。” “哪有那么夸张。”朱十八揉揉眼睛,“就是睡得晚些。对了,老二老三下午到,晚上宫里有家宴,我得去。” “秦王和晋王殿下?”徐妙清有些意外,“不是说还要几日吗?” “两个小子急著回来,日夜赶路。”朱十八笑道,“老四这下有伴了,不用一个人被压榨了。” 蓝沁怡忍不住笑:“燕王殿下听见这话,怕是要哭。” “哭也没用,该干活还得干活。”朱十八喝完参汤,起身,“我就是回来看看你们。晚上家宴不知要弄到什么时候,你们不用等我,早些歇息。” “夫君且去忙。”徐妙清道,“妾身们晓得分寸。” 朱十八点点头,又看了她们一眼,这才转身出门。 走出暖阁,他长舒一口气。 家里一切都好,两位夫人气色红润,胎象稳定,府里上上下下井井有条。 他这颗心,总算踏实了。 酉时,乾清宫。 朱十八到时,殿內已经布置妥当。 没有那些个繁文縟节,就是寻常家宴的陈设。 朱元璋和马皇后已经入座,朱標坐在下首,朱棣正跟他说著什么,一脸苦大仇深……多半是在控诉这几天的非人待遇。 “小叔公!”朱棣见他进来,眼睛一亮,“您可得给我做主!大哥他又……” “行了行了。”朱十八拍拍他的肩,在朱標旁边坐下,“你大哥也是为了你好,多学点本事不吃亏。” 朱棣:“您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以前说什么了?” “您说让我轻鬆点!” “那是以前。”朱十八面不改色,“此一时彼一时。” 朱棣:“???” 朱標低头喝茶,肩膀微抖。 朱元璋看热闹不嫌事大,还补一刀:“听见没?小叔叔都说了,此一时彼一时。老四啊,菜就得多练。” 朱棣一脸生无可恋,缩在椅子上自闭了。 马皇后笑著给他夹了块点心:“行了,別逗老四了。老二老三到哪儿了?” “刚递了消息,已进正阳门。”朱元璋往外看了一眼,“快了。”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秦王殿下、晋王殿下到……” 朱十八转头看向殿门。 两道身影並肩踏入,风尘僕僕,却步履矫健。 第200章 家宴拓疆图 兄弟二人进大殿,齐齐跪下把礼见。 “儿臣,参见父皇、母后。” “好了,起来吧。”朱元璋摆摆手,语气虽然刻意表现的平淡,可眼尾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今天是家宴,別整这些虚的。” 朱樉嘿嘿笑著起身,朱棡则看向了朱十八这边。 “小叔公。”他唤了一声。 朱十八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 他先看看朱樉,拍了拍他的胳膊:“壮了不少,也黑了。” “小叔公见笑了。”朱樉咧嘴笑道,“侄孙如今每日巡城、练兵,风吹日晒实属常態,自然就晒黑了些。” 说著,朱十八又看向朱棡。 朱棡没说话,只是静静的看著他。 “比走的时候瘦了。”朱十八说,“下巴都尖了。” “小叔公,侄孙没瘦……” “还说没瘦呢,你这在封地不会是挑食不好好吃饭吧?”朱十八笑道。 朱棡闻言,摇头苦笑:“其实啊,这还要怪小叔公您呢。主要是在您那吃的太好,回去后再吃我那厨子做的,太难吃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马皇后在一旁看著儿子与小叔叔,悄悄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这一幕,当真让她感到温馨。 这时,朱棣也凑了过来,酸溜溜的嘀咕:“小叔公,您可不能偏心吶,我累死累活批了好几天奏摺,也没瞧著您说我瘦了啊……” “那不是你应该乾的吗?”朱十八头也不回说道。 朱棣:“?” 朱標低头喝茶,肩膀抖得厉害。 “行了,都別站著了。”朱元璋发话,“入座,边吃边说。” 眾人落座。 热锅子咕嘟咕嘟冒著白汽,尚食局备的是羊肉锅底,配上新鲜时蔬、手切鱼片,还有朱十八之前贡献的那几道新菜式,炸鸡、红烧江鱼、洪武面做的汤饼。 朱樉夹了一筷子炸鸡,眼睛一亮:“这什么?酥脆香嫩甜甜辣辣,儿臣在西安从未吃过。” “你小叔公捣鼓出来的。”朱元璋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叫什么……韩式炸鸡?对,就叫这名。现在宫里常做,回头让尚食局给你写个方子带回封地去。” “多谢父皇!多谢小叔公!” 朱棡则更偏爱那道红烧江鱼,连鱼汤都拌了饭,全无一点王爷的样子。 酒过三巡,气氛也热络起来。 朱樉放下筷子,开始讲述西安这一年多的情形。 他先说了加固城墙、整顿卫所、安抚边境部族,说西域商人带来的葡萄乾和玉石,说关中平原的冬麦长势喜人。 “年前儿臣带兵巡边,西边有几个部落不太安分,露了露兵锋就老实了。”朱樉说得轻描淡写,但谁都听得出那一句露兵锋背后是真刀真枪的较量。 朱元璋点头:“做得不错。西安是大明西陲重镇,你守好了,咱才能安心。” 朱樉说罢,朱棡接过话头说得更细些。 “儿臣新开了一处惠民药局,开门头三个月,诊治了两千余人。”朱棡道,“儿臣想著,將来晋地各府州都大力扶持。” 朱元璋深深看他一眼:“这事做得对。回头写个详折呈上来,咱让户部议一议。” “是。” 马皇后看著两个儿子,眼中满是欣慰:“老二如今有担当了,老三也懂得体恤百姓。你们父皇和咱,都放心了。” 朱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朱棡则垂眸轻声道:“儿臣离京时,小叔公嘱咐过,藩王守土,不只要守疆界,更要守民心,儿臣一直记著。” 殿內安静了一瞬。 朱十八没说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朱棣闻言,一下子坐不住了。 他放下筷子,看看大哥,又看看两个哥哥,终於憋不住开口:“哎呦我的好哥哥们,你们知道父皇叫我是干嘛的吗?” 朱樉和朱棡对视一眼。 “知道。”朱樉道,“北拓。” “那你俩咋想的?”朱棣眼睛亮晶晶的,“父皇说让我就藩后向北打,打下疆土设都护府自治。你们不想也来一块儿?” 这话问得直白。 朱元璋放下酒杯,神色认真了几分。 朱樉沉吟片刻,缓缓道:“说实话,年初听闻老四要北拓,我夜里翻来覆去睡不著。”他顿了顿,“我比他年长,是兄长。若弟弟开疆拓土建功立业,我这个当哥哥的却守著现成地盘无所作为……说不过去。” 朱棡点头:“俺也一样。” 他看向朱元璋,轻声道:“父皇,儿臣知道您召我们回来,定有安排。太原北接草原,西连河套,都是可拓之地。若朝廷准许,儿臣愿效老四之策,向北向西进取。” 殿內安静下来。 朱元璋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慢慢饮尽。 朱十八放下筷子,笑了。 “你们俩急什么?”他看向朱樉和朱棡,语气带著几分揶揄,“天下这么大,还能忘了你们不成?” 朱樉眼睛一亮:“小叔公,您的意思是……” “你往西。”朱十八拿起桌上果碟里的一颗核桃,放在圆桌西侧,“西域,千里沃土,商路要衝。汉时设西域都护,唐时安西、北庭两大都护府。如今大明兵强马壮,火器犀利,凭什么不能重开西域?” 他又拿起一颗核桃,放在北侧略偏西:“棡儿往西北。河套、寧夏,乃至更远的哈密。这些地方,汉唐都曾经营过,如今该收回来了。” 朱樉和朱棡盯著那两颗核桃,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朱棣不甘示弱,伸手抢过一颗核桃放在东北:“我往北!漠北、辽东、女真之地!” “没人跟你抢。”朱十八把他的核桃往边上挪了挪,“你的是这边。” 三兄弟围著一桌果碟,像三只护食的狼崽子。 朱元璋看得直乐,也不阻止,只捻须笑道:“小叔叔早给你们规划好了。老二向西,老三向西北,老四向北、向东北。三路並进,互为犄角。” 朱樉深吸一口气,声音发紧:“父皇,儿臣……真能打自己的疆土?” “不是你的疆土。”朱元璋纠正,“是大明的疆土。你只是替大明去打、去守、去经营。” 他顿了顿,语气沉缓:“但只要你打下来的,朝廷会设都护府,以你为都护。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朱樉喉头滚动,重重叩首:“儿臣……定不负父皇所託!” 朱棡也跪下,声音虽轻,却字字千钧:“儿臣愿往。” 朱棣看看两个哥哥,也扑通一声跪了:“父皇,別忘了儿臣呢!” 朱元璋看著跪在面前的三个儿子,沉默良久。 烛火映在他已生皱纹的脸上,那双曾见惯生死的眼里,此刻盛著复杂难言的情绪。 “都起来。”他声音有些哑,“咱的大明,往后靠你们了。” 三兄弟起身,重新落座。 可殿里的气氛却变了。 方才还是久別重逢的欢欣,此刻却添了几分沉甸甸的东西。 那是责任的重量,也是信任的分量。 朱十八给朱元璋倒了杯酒,轻声道:“大侄子,儿孙自有儿孙福,没有儿孙……啊呸,你给他们指了路,怎么走,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 朱元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咱知道。”他放下酒杯,看著三个儿子,忽然笑骂,“都愣著干什么?菜都凉了!吃菜!” 眾人闻言,这才重新动筷。 朱樉夹了一大筷子羊肉,塞得满嘴都是,含糊不清道:“小叔公,您说西域……往西最远能到哪儿?” 朱十八想了想:“撒马尔罕、別失八里,再往西,还有更远的地方。” “那些地方,有咱们大明大吗?” “有些没有,有些比大明还大。” 朱樉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再问,只是把羊肉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 朱棡沉默地喝著汤,眼中却有火苗跳动。 朱棣看看二哥,又看看三哥,忽然嘿嘿笑起来:“二哥,三哥,往后咱们仨比赛吧。看谁打的疆土多,看谁治理得好。” “比就比。”朱樉不服气,“我怕你不成?” 朱棡微微一笑:“可以。” 朱標在一旁轻咳一声:“怎么,不带我这个大哥?” 四人齐齐看向他。 朱標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你们在外开拓,我在內统筹。兵马钱粮、官员委派、移民实边、都护府建制……哪一样不要人协调?” 他顿了顿,唇角微扬:“这天下,你们打,我守。没有高下之分,都是为大明。” 朱棣愣了愣,隨即咧嘴笑了:“大哥说得对,咱们是兄弟,何须再分彼此。” 朱樉重重点头,朱棡也轻轻頷首。 朱元璋看著这一幕,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又饮尽一杯。 马皇后笑著给每人添了汤:“好了好了,別光顾著说话,汤要凉了。” 窗外,夜色沉沉,而乾清宫的灯火,却暖得像道道春阳。 第201章 玉璽镇朝堂 夜色初临灯火静,接风宴散人已定。 朱元璋站在殿门口,看著几个儿子和小叔叔的背影依次没入夜色。 朱樉和朱棡並肩而行,朱棣还在朱十八耳边絮絮叨叨说著什么,朱標走在前头,不时回头等一等他们。 马皇后轻声道:“重八,回去吧,起风了。” “嗯。”朱元璋应了一声,却站著没动。 他望著那片渐行渐远的灯火,忽然说:“妹子,咱以前从不敢想,能有这么一天。” 马皇后什么也没问,只是静静听著。 “几个儿子,各有各的成色,没一个是孬种。”朱元璋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老大沉稳仁厚,老二勇武,老三细致,老四锐气……还有老五,別看他不爱说话,心里比谁都明白。” 他顿了顿,轻声道:“咱有时候做梦,梦见还在皇觉寺的时候,饿得前胸贴后背,想著这辈子能有口饱饭吃就知足了。谁曾想……” 夜风拂过他鬢边早生的白髮。 “谁曾想,咱会有今日。” 马皇后握住他的手,没说话。 那双粗糙的手,一只曾是放牛娃的手,一只曾是叫花子的手。 就是这么一双手,如今握著万里江山,握著传国玉璽,握著整个朱家。 “回去吧。”马皇后轻声道,“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另一边,凤阳郡王府。 朱十八进暖阁时,两位王妃已歇下了。 榻边留了一盏小灯,光线昏黄,照见徐妙清侧臥的睡顏,蓝沁怡均匀的呼吸声轻轻起伏。 他在榻边静静站了一会儿,没有惊动她们,只俯身把滑落的锦被往上提了提。 然后轻手轻脚退出內室,在次间的软榻上和衣躺下。 再过几天就是大朝会了。 二月初一,夜。 朱十八难得没有熬夜,早早洗漱躺下。 可躺下却睡不著,翻来覆去烙饼似的。 蓝沁怡被他扰醒了,迷迷糊糊问:“夫君,睡不著?” “嗯。”朱十八望著帐顶,“明天大朝会。” 蓝沁怡没说话,只是把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孕后期她的手有些浮肿,却很暖。 “沁怡,”朱十八轻声问,“你说,我这人是不是挺没出息的?明明是大好事,心里却直打鼓。” 蓝沁怡轻笑一声:“夫君这是敬畏。敬畏大事,敬畏歷史,敬畏自己做的事会留下印记。” 朱十八闻言倒是没反驳。 良久,他开口道:“睡吧,明儿个我还得早起。” 嘴上这么说,可这一夜,他翻来覆去醒了好几次,不知何时,才沉沉睡去…… 二月初二,龙抬头。 天还没亮透,郡王府大门就被拍响了。 安伯披衣开门,就见太子朱標含笑而立,身后跟著秦王、晋王、燕王、周王……五兄弟齐刷刷站在晨雾里,把门房嚇了一跳。 “殿、殿下们这是……” “来接小叔公。”朱標温声道,“怕他睡过头误了时辰。” 安伯张了张嘴,想说我家老爷卯时就起了,可看著这阵仗,愣是没敢吱声。 暖阁里,朱十八正在两位王妃伺候下更衣。 朝服繁复,里三层外三层,他像个提线木偶似的任人摆布,嘴里还嘟囔:“我自己来就行,你们怀著身子……” “夫君別动。”徐妙清为他系好玉带,退后一步端详,“好了。” 蓝沁怡抿嘴笑道:“夫君今日格外俊朗。” “我哪天不俊朗?”朱十八隨口接了句。 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杂沓脚步声。 “小叔公!起了没?”朱棣的声音最响。 “小叔公,大哥说您会睡懒觉,侄孙还不信呢。”朱樉憨厚笑著。 朱棡没说话,只静静站在门槛外。 朱橚最后头,手里还攥著一卷化工笔记。 朱十八推门出来,看见这五兄弟,脸一黑:“你们这是干嘛?抄家啊?” “接您入宫。”朱標笑道。 “我自己有腿,不会走?” “会。”朱標依然微笑,“但怕您又拐去尚膳监吃麵。” 朱十八:“……” 別说,他確实有这个打算。 五兄弟见朱十八这模样,一起笑了起来。 朱十八无奈地摆手:“走走走,赶紧走!你们小叔公很靠谱的好吧,这么重要的事,我会睡懒觉?” 五兄弟异口同声:“会。” 朱十八:“嘖……还能不能愉快地玩耍了?” 笑声中,朱十八被五兄弟簇拥著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他靠在车壁上,嘴角却没压住那丝笑意。 奉天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自午门外至殿阶,甲士执戟,旌旗猎猎。 朱元璋端坐龙椅。 丹陛之下,香炉升腾起裊裊青烟,將他的面容映得格外庄重。 礼部尚书出列,展开詔书。 “洪武十三年二月初二,龙抬头,天呈祥瑞。征虏大將军、梁国公蓝玉於捕鱼儿海之役,留部清扫北元御帐,主將张霽於石匱之中,偶得古璽一方……” 殿內落针可闻。 “观其形制,汉玉螭钮,金镶一角,底篆八文:受命於天,既寿永昌。经礼部、钦天监、內廷玉作眾官联验,確係传国玉璽!”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隨即…… “吾皇万岁!万万岁!” 满殿文武齐齐跪倒,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几乎掀翻殿顶。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朗声道:“传国玉璽,自后唐失於石敬瑭,歷宋、辽、金、元,辗转北漠,凡四百余年。” 他顿了顿:“今日,归大明。”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又是一阵山呼。 朱十八站在勛贵列中,看著满殿跪拜的群臣,忽然有些想笑。 他突然想起前世在网上看过的段子……皇帝手里就算拿块砖头,只要他说是玉璽,那就是玉璽。 朱元璋的目光越过满殿跪拜的群臣,落在朱十八身上。 朱十八微微点头。 朱元璋收回视线,抬手:“眾卿平身。” 献璽仪程继续。 礼部尚书继续恭读贺表,钦天监正奏报天象吉兆,户部尚书奏请择吉日告祭太庙。 一切顺遂,皆大欢喜。 朱十八站在人群里,听著那些冠冕堂皇的贺词,思绪却飘远了。 他想起那个清晨,朱元璋蹲在自家书房门口,像討糖吃的孩子似的说“小叔叔,您到底打算啥时候把玉璽给咱吶”。 他想起自己一口茶水喷了朱元璋满脸。 他想起朱元璋捧著玉璽,又哭又笑,说“咱当年在皇觉寺当和尚时,做梦都梦不到能有今天”。 朱十八突然回过神,发现满殿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笑得像只偷到鸡的老狐狸:“凤阳郡王朱十八,咱的小叔叔,自受封以来,兴实业、开民智、造火器、利民生,功在社稷。今传国玉璽归朝,朕心甚慰。现赐郡王食邑三千石,金千斤,帛万匹。” 满朝文武闻言,心里瞭然。 这传国玉璽能落到陛下手中,多半又跟皇叔有关吶…… 赏赐完朱十八与其他有功之臣,大朝会继续进行。 而接下来的仪程朱十八就有些心不在焉了。 他只记得朱標代太子府贺,朱樉朱棡朱棣朱橚依次贺,然后群臣再贺。 玉璽始终静静安放在锦匣之中,五龙交纽,金镶一角。 朱十八看著它,忽然想到,从今天起,这东西真的就属於大明了。 第202章 哥仨赖王府 大朝盛会皆圆满,礼成落幕尽安然。 接下来的几日,应天的天气不错,春意渐浓。 而朱十八也迎来了难得的清閒时光。 工研院那边,王虎亲自来稟报过,化工部已经正式掛牌,周王殿下每日泡在实验室里,带著几个药师研究朱十八留下的那些笔记,据说已经有了初步进展。 而蒸汽机那边攻关仍在继续,但工匠们有了之前的基础,如今就算没有朱十八一旁辅助,也能摸著石头过河了。 宝船厂那边,督造官也传来消息,船用蒸汽机底座已经全部安装完毕,传动齿轮进入了最后的调试,预计七日后可进行首次静態测试。 格致院更是万事俱备,只等第一批学子入京来上学啦! 现有的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推进著。 而朱十八现在正躺在自家暖阁的躺椅上,擼著怀里的小暹罗,愜意的差点哼出歌来。 “这才叫过日子嘛。”他眯著眼,翘著腿,“不用加班,不用开会,不用被大侄子抓壮丁……” 还不等朱十八话说完,外头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小叔公!” 朱十八闻言,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朱棣第一个衝进来,手里还拎著一包点心:“小叔公,侄孙给您带早膳了!这可是点心房新出的桂花糕!” 他身后,朱樉和朱棡也鱼贯而入。 朱十八缓缓坐起身,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三位不速之客。 “你们……怎么又来了?” “什么叫又?”朱棣一脸理所当然,“侄孙们来陪小叔公用早膳啊!” “我吃过了。” “那陪小叔公晒太阳!” “我晒完了。” “那……”朱棣眼珠一转,“那陪小叔公聊天!” 朱十八:“我不用人陪。” 他刚说完,朱樉已经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朱棡更是熟门熟路地去泡茶了。 朱十八:“?” 他看著这三位侄孙熟练地在自家安营扎寨,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朱樉坐下后,笑道:“小叔公,您不知道,西安的厨子做的饭太难吃了。侄孙在封地时就想,什么时候能再尝尝小叔公府上的饭菜……” 朱棣立刻接茬:“对对对!尤其是那个炸鸡!还有方便麵!还有红烧鱼!” 朱棡端著茶回来,默默补充了一句:“上次家宴的羊肉锅子也好。” 朱十八:“你们是来蹭饭的?” 三兄弟对视一眼,异口同声:“不是!” “那是什么?” “这不是怕您孤单没人说话嘛,我们就来陪陪您,顺便蹭饭。”朱棣理直气壮。 朱十八:“…………”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几个小崽子一般见识。 赶是肯定赶不走了。 从那天起,朱十八身后就多了三条尾巴。 每日清早,三兄弟准时登门,比上朝还积极。 来了就先蹭一顿早膳,然后跟著朱十八满院子转悠。 他去书房,三兄弟跟著。他去花园,三兄弟跟著。他去茅房…… 朱十八及时剎住脚步,回头瞪眼:“这你们也跟?” 朱樉挠头:“这倒也大可不必……” 朱棡轻咳一声,移开目光。 朱棣一脸无辜:“小叔公,我们就是敬爱您,想多陪陪您嘛。” 朱十八呵呵一笑:“我信你个鬼,你这个老四坏得很……” 话虽如此,他却也没真赶人。 一天之中,午膳是最热闹的时候。 朱十八家的厨子可谓是得到了他的真传,什么炸鸡、红烧、锅子,信手拈来。 给那三兄弟吃得头都不抬,连素来矜持的朱棡都添了两次饭。 “秦王殿下胃口真好。”蓝沁怡看著朱樉连扫三碗饭,忍不住笑道。 朱樉不好意思地放下碗:“让两位小婶婆见笑了……实在是您家的饭菜太好吃。” 朱棣咽下一口炸鸡,含糊不清道:“二哥说得对!我以后就藩北平,最捨不得的就是这口吃的!” 朱棡默默又夹了一筷子鱼。 朱十八看著这三个饿死鬼投胎的侄孙,又好气又好笑:“你们好歹也是大明堂堂藩王,能不能有点藩王的样子?” “在您面前,我们就是晚辈,不是藩王。”朱棡难得开口,说得格外真诚。 朱十八愣了愣,没再说什么。 只是转头吩咐厨房,晚上把拿手的菜全都加上! 翌日,用过早膳,三兄弟也不走,就继续赖著。 朱十八被缠得没办法,索性把他们拎到书房。 “閒著也是閒著,我正好要给解縉和方孝孺上课,你们也跟著,多少学点东西。” 书房里,解縉和方孝孺已经到了。 最近,朱十八给二人制定了一系列课程。 今日讲的,是基础的数理化。 “数者,算学也。物者,格物也。化者,炼物也。”朱十八站在黑板前,用炭笔写下几个大字,“我给这仨起了个名,就叫数理化。” 解縉认真记笔记,方孝孺若有所思。 朱棣举手:“小叔公,这仨学了有什么用?” 朱十八瞥他一眼:“学了,你將来北拓时,就知道怎么算粮草、怎么测距离、怎么造火器。” 朱棣立刻坐直了。 朱十八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不学数理化,生活处处是魔法。” 朱樉愣了一下,没太听懂,但听不懂不要紧啊,小叔公说那就是对的。 而朱棡已经拿出一个小本本,开始认真做著笔记。 一上午的课,就这么开始了。 朱十八一开始讲得不算深,主要还是看看他们本身的底子如何。 解縉听得两眼放光,时不时追问几句。 方孝孺边听边记,偶尔皱眉思索。 朱棣时而恍然时而茫然,表情丰富。 朱樉听得认真,但明显有些吃力。 朱棡倒是跟得上,还问了一个关於拋物线的问题。 朱十八解答完他们的问题,看了眼时间,已近午时。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他放下炭笔,“回去消化消化,明日继续。” 又是一顿丰盛的午饭,吃饱喝足的眾人起身告辞。 朱十八站在窗前,看著三兄弟、解縉和方孝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处,他忽然笑了笑。 这哥几个,天天赖著不走,嘴上说是蹭饭,其实是捨不得这份亲情吧? 朱樉朱棡离京一年,回来后发现一切都变了模样。 父皇母后更和蔼了,大哥也更沉稳了,老四……还是那么闹腾。 可唯独朱十八这里,还是那个让他们感到温暖的地方。 有好吃的好玩的,还有不把他们当亲王的嘮叨和管教。 朱十八摇摇头,转身走出书房回了暖阁。 “夫君,秦王他们走了?”见朱十八进来,徐妙清开口问。 “嗯,走了。”朱十八坐下,“明日还来。” 蓝沁怡抿嘴笑:“几位殿下倒是真把咱府上当家了。” “本来就是家。”朱十八笑道,“他们愿意来,就来吧。” 徐妙清温声道:“夫君说得对。一家人,本就该常来常往。” 朱十八点点头,笑著给两位夫人剥著橘子。 第203章 宝船惊藩王 五日光阴,转瞬而过。 这五日里,三兄弟雷打不动的每天都来朱十八府上。 早膳、午膳、晚膳,一膳不落。 上课、提问、记笔记,一样不少。 朱十八算是看明白了。这几个小子是真把他这儿当家了。 不过,他们学得也確实认真。 朱樉虽然学的比其他人慢一些,但胜在肯下苦功,每日课后还追著解縉问这问那。 朱棡心思细,笔记记得密密麻麻,偶尔还能举一反三。 朱棣更不必说,一听这些知识將来能用上,两眼放光,学得比谁都起劲。 解縉和方孝孺自然不用多说,学习速度自然比那哥仨要快上不少。 五日下来,朱十八教的那些知识,眾人竟都融会贯通了。 第六日清晨,三兄弟照例准时登门。 早膳刚摆上桌,安伯就匆匆来报:“老爷,宝船厂来人传话,说蒸汽机已安装完毕,今日可以进行首次静態测试。” 朱十八筷子一顿,眼睛亮了:“这么快?” “是。督造官说一切就绪,只等老爷您去验看。” 朱十八放下筷子,看向围坐在桌旁的眾人。 朱棣第一个跳起来:“小叔公!带我们去!” 朱樉虽没说话,眼里也满是期待。 朱棡放下粥碗,静静等著朱十八发话。 解縉和方孝孺对视一眼,两人眼中也有好奇。 朱十八失笑:“那还等什么?走啊!” 半个时辰后,一辆马车出了应天城门,往龙江宝船厂而去。 二月江风还带寒,眾人脸上笑开顏。 宝船厂的工地比朱十八上次来时更加热火朝天。 一眾宝船的骨架已基本成型,最高的那艘船楼巍然矗立,远远望去,如同一座小山。 当那巨大的船体映入眼帘时,朱樉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仰著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特么是船?” 朱棡也没好到哪去。 他的目光顺著那高耸的桅杆底座往上移,移了半天才看到顶端,喉结滚动了一下。 朱棣得意地凑过来:“二哥、三哥,怎么样?震撼吧?我第一次见这船也是你们这副熊样。” 朱樉喃喃道:“老四,你管这叫船?这他娘的是座城吧……还有,你说谁这副熊样呢?欠揍了你!” 朱十八回头笑道:“別傻站著了,进去看看。” 眾人跟著督造官穿过工地,登上那艘进度最快的宝船。 船板宽厚,踩上去稳稳噹噹。 督造官边走边稟报:“郡王,蒸汽机按您的图纸安装完毕。底座用铁水浇铸,与船体龙骨固定。传动系统经王尚书亲自调试,齿轮咬合严丝合缝。密封处用了三层麻绳浸油,外加石墨垫圈。” 朱十八点头:“试运行前的检查都做了?” “做了,您放心吧,一切正常。” 说话间,眾人来到船体中部的机舱。 那是一个特意加大的舱室,约有两丈见方。 正中安置著一台铁铸的庞然大物,双缸蒸汽机。 这大傢伙比工研院那台初代机大了整整一圈,管线纵横,连杆粗壮。 朱樉眼睛瞪得溜圆:“这是蒸汽机?” “对啊,这是改良过的蒸汽机,比之前给你们矿山抽水的蒸汽机好用不少。”朱十八走到机器旁,拍了拍那冰冷的铸铁机身,“有了它,船不用风也能跑了。” “开始吧。”朱十八对督造官道。 督造官一挥手,几名工匠立即忙碌起来。 添煤的添煤,注水的注水,检查管线的检查管线。 很快,炉膛里燃起火焰。 眾人屏息凝视。 起初没有动静,只有火焰的呼呼声,和水加热时轻微的滋滋声。 然后,蒸汽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那声音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刚刚甦醒,沉闷、有力、震得人胸口发麻。 “动了!动了!”朱棣激动地抓住朱十八的胳膊。 连杆开始缓慢移动,带动飞轮,一圈、两圈、三圈……速度越来越快,飞轮转成一道模糊的影子。 传动轴开始旋转,齿轮咬合,发出规律的咔嗒声。 “蒸汽机运行正常!”工匠大声稟报,“压力稳定!传动正常!” 朱十八盯著那飞转的飞轮,嘴角慢慢扬起。 一连运转了两刻钟,机器始终稳定运转。 督造官激动得声音都在抖:“郡王,成了!成了!” “好!今日所有参与的工匠,”朱十八高声道,“每人赏银十两!工头赏二十两!督造官记大功一次,上报工部!” “谢郡王!”工匠们齐刷刷跪下,声音洪亮。 朱十八摆摆手:“起来,这是你们应得的。” 他走到机舱门口,望著那仍在运转的蒸汽机,忽然笑道:“有了这个,九月征倭,咱们就更有底气了。” 朱樉朱棡朱棣三人站在他身后,望著那轰鸣的机器,心中震撼难以言表。 半晌,朱樉喃喃道:“小叔公,这玩意儿……能跑多快?” “比普通船快,而且不受风向影响。” 朱樉沉默片刻,忽然问:“那……能装战车上吗?” 朱十八回头看他一眼,笑了:“你小子,脑子转得挺快。装是肯定能装,但现在不行,还得再等几年。” 朱樉咧嘴笑了,眼中满是嚮往。 从宝船厂出来,一行人就回了王府。 朱十八今日心情大好,进门就喊:“安伯!让厨房备菜,今晚我亲自下厨!” “小叔公亲自下厨?”朱棣眼睛亮了,“那我得多吃几碗饭!” “敞开了吃,管够。” 说著,朱十八去到厨房系上围裙,亲自掌勺。 解縉和方孝孺也没走,被留下用晚膳。 饭厅里,烛火通明。 朱樉啃著鸡腿,含糊不清道:“小叔公,您这手艺,当真比天下最好的酒楼都强。” 朱棡不语,只是埋头乾饭,筷子都没停过。 朱棣更是可怕,两只手左右开弓,一手鸡腿一手红烧肉,忙得不亦乐乎。 解縉和方孝孺斯文些,但也比平日多吃了一碗饭。 朱十八看著这群饿狼,笑著摇摇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 “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 “小叔公,”朱棣咽下一口肉,忽然问,“您说,等蒸汽机装到船上,征倭是不是就容易了?” “那肯定的。”朱十八放下筷子,“到时候船跑得快,火炮打得远,运兵运粮都方便。倭国那几个岛,跑不了。” 朱樉若有所思:“那我去西域,能用上吗?” “西域是陆路,暂时用不上。”朱十八道,“不过等以后蒸汽机做小了,可以装车上。到时候从关中到西域,日行千里,也不是不可能。” 朱樉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咧嘴笑了。 朱棡没说话,但眼中也闪著光。 一顿饭吃到入夜,眾人才尽兴而散。 今日宝船蒸汽机成功,是大明工业的一大步。 而餐桌上那些年轻人的眼睛,让他看到更远的未来。 那些眼睛里有好奇,有嚮往,有想建功立业的勃勃野心。 他们会带著这些知识,走向西域,走向草原,走向更远的地方。 而大明,会跟著他们的脚步,走向前所未有的辽阔。 第204章 兄弟言壮志 翌日,朱樉、朱棡和朱棣这几个货破天荒的竟然没有出现在郡王府。 朱十八站在院中,看著空荡荡的院子,还有些不太习惯…… “那几个小子今天咋没来?”他嘀咕著,转身回了屋,“也好,难得清閒一天。” 就在朱十八窃喜能消停一天时,乾清宫偏殿却热闹了起来。 朱元璋正在批阅奏摺,太监来报:“陛下,秦王殿下、晋王殿下求见。” “嗯?老二老三来干嘛?”朱元璋放下笔道,“让他们进来吧。” 兄弟二人並肩而入,行礼后却站著没动。 朱元璋打量他们一眼,笑了:“怎么?今儿个没去你们小叔公那儿蹭饭?” 朱樉挠了挠头,嘿嘿一笑:“父皇,儿臣今日有正事。” “哦?”朱元璋来了兴趣,“什么正事?” 朱樉和朱棡对视一眼,由朱棡开口:“父皇,儿臣二人昨日隨小叔公去了宝船厂,亲眼见了那蒸汽机……” 他说著,眼中仍带著昨日的震撼:“那东西,当真是神物。不用风,只靠煤炭就能让那么大的船动起来。” 朱元璋点头:“你们小叔公弄出来的东西,自然不凡。” “父皇,”朱樉接话,“儿臣在想,若蒸汽机能装船上,日后征倭便易如反掌。若將来能装车上,儿臣去西域、老三去草原,也必是摧枯拉朽!”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但这些都是器物。器物再利,也要有人去用,有人去拼。” 朱元璋看著他,没说话。 朱樉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父皇,儿臣请命……待儿臣回封地后,即刻整顿兵马,操练士卒,学习小叔公教的那些新学问。待时机成熟,儿臣愿为大明开疆拓土,向西、向西北,將大明的旗帜插遍目之所及!” 朱棡也隨之跪下:“儿臣亦愿。父皇信得过儿臣,儿臣必不负所托。” 殿內安静了一瞬。 朱元璋看著跪在面前的两个儿子,心中百感交集。 他们不再是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跑的少年了,虽然中间也犯过错,可好歹在小叔叔的教导下迷途知返。 他们现在有想法,有担当,有志向。 他刚要开口,殿外又传来通报:“陛下,燕王殿下、周王殿下求见。” 朱元璋一愣,隨即笑道:“今儿个是什么日子?都来了?让他们也进来!” 朱棣大步流星走进来,身后跟著朱橚。 他一进门,就看见跪在地上的两个哥哥,愣了一下,隨即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父皇!儿臣也要说!”朱棣抬头,眼睛亮得惊人,“二哥三哥说的,就是儿臣想说的!儿臣去北边,打下来的地盘肯定比他们还大!” 朱元璋失笑:“你连就藩都还没去,就想著打地盘了?” “小叔公说了,不想当將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朱棣振振有词,“儿臣是大明的亲王,不想开疆拓土的亲王也不是好亲王!” 朱元璋被逗笑了,却没反驳。 朱橚站在一旁,等几个哥哥说完,才轻声道:“父皇,儿臣……儿臣不会打仗。” 朱元璋看向他,目光温和。 “但儿臣愿留在工研院。”朱橚的声音不高,却格外坚定,“几位哥哥在外征战,儿臣便为他们研製更利的神器。要火器,儿臣造。要器械,儿臣做。要医药,儿臣配。儿臣……愿为哥哥们的后盾。” 殿內又安静下来。 朱樉转头看著这个最小的弟弟,眼眶有些发热。 朱棡垂下眼,喉结滚动。 朱棣直接伸手,狠狠揉了揉朱橚的脑袋:“老五,好样的!” 朱橚被揉得头髮凌乱,却笑了。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看著这四个儿子。 隨即他的视线落在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的朱標身上。 朱標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轻轻点头。 那是他身为长兄的承诺。 弟弟们在外,他在內,他们打下的疆土,他来守,他们需要的一切,他来供。 朱元璋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凤阳的破庙里,他一个人守著几尊泥菩萨,饿得前胸贴后背。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口饱饭吃。 如今,他有万里江山,有传国玉璽,有满朝文武。 但最让他骄傲的,是这几个儿子。 他们有野心,却不贪心;有志向,却不骄纵;有分歧,却能同心。 “好。”朱元璋站起身,声音有些沙哑,“好!好啊!” 他走到四个跪著的儿子面前,一个个扶起来。 “老二,咱信你。西域再远,咱的大明也能到。” “老三,咱也信你。草原再阔,咱的旗帜也能插遍。” “老四,咱更信你。北边那些地方,你打下来,咱给你设都护府。” “老五,”朱元璋看著最小的儿子,拍拍他的肩,“你安心做学问。你哥哥们在外头拼命,靠的就是你造的这些东西。” 朱橚用力点头。 朱元璋转身,看向朱標。 父子二人对视,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行了!”朱元璋一拍大腿,中气十足地喝道,“都跟咱走!” “去哪儿?”朱棣茫然。 “那肯定是去你们小叔公家啊!”朱元璋瞪眼,“今儿个高兴,让你们小叔公多做点好吃的!对了……” 他朝外头喊:“去坤寧宫请皇后!就说咱说的,让她也来!” 太监应声而去。 朱棣第一个反应过来,拔腿就往外跑:“我去占座!小叔公家饭桌就那么大,去晚了没地方!” “老四你站住!”朱樉追上去,“我是二哥,我先挑!” “抢座还分什么大小!” 朱棡失笑摇头,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朱橚跟在他身边,轻声道:“三哥,你说小叔公今儿会做什么?” “不知道。”朱棡想了想,“但肯定好吃。” 朱標走在最后,看著前面闹成一团的弟弟们,嘴角笑意温煦。 朱元璋大步流星走在最前头,那步伐,哪像个年过半百的人。 凤阳郡王府。 朱十八正躺在躺椅上,享受难得的清静。 只是他忽然感觉鼻子一痒,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出来:“我靠!不会朱棣那几个傢伙憋什么好屁吧?” 话音落下,他就听见一阵熟悉的喧譁由远及近。 他睁开眼,就看见朱棣第一个衝进院子,嘴里喊著:“小叔公!我们来蹭饭了!” 身后,朱樉、朱棡、朱橚鱼贯而入。 再后面,是含笑而立的朱標。 最后,朱元璋大步流星走进来,手里还拎著两个大食盒,里头装满了珍稀食材。马皇后跟在他身侧,笑意盈盈。 朱十八缓缓坐起身,看著这一院子的人,沉默了。 他现在真想给自己来两个大嘴巴子…… 良久,他开口:“你们……是把我这儿当尚食局了?” 朱元璋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放,理直气壮:“小叔叔,今儿个高兴,您得露一手!” “高兴什么?” “咱儿子们,您大侄孙们都有出息了!”朱元璋眼中闪著光,“老二老三要拓西,老四要征北,老五在工研院给哥哥们造神器,老大在內统筹……咱老朱家的儿子,个个都是好样的!” 他说著,声音竟有些哽咽。 朱十八看著他,又看看那些站在阳光里的年轻人。 朱樉笑得憨厚,朱棡眉眼温润,朱棣一脸得意,朱橚安静浅笑,朱標沉稳如山。 马皇后站在一旁,眼中满是慈爱。 朱十八忽然也笑了。 他站起身,接过朱元璋手里的食盒。 “行。”他说,“今儿个,给你们做顿好的。” 阳光洒满庭院。 笑声阵阵,炊烟裊裊。 第205章 送別人离愁 之后这几天,热闹胜从前。 不对,是比之前更热闹了。 朱樉、朱棡、朱棣这哥仨,就像是商量好了似的,每天都是天不亮就敲响了朱十八家大门,直到日落西山才回家。 朱十八起初还纳闷:“我说,你们几个都不用回封地的吗?” 朱樉挠头笑道:“快了呀,就这几天。” 朱棡低头喝茶,也不接话。 朱棣倒是一如既往的理直气壮:“咱这不是捨不得小叔公嘛!多待一天是一天!” 朱十八瞥了他一眼:“你快少来这套。你们是捨不得我嘛?那分明是捨不得我家的饭好不好。” 朱棣嘿嘿一笑:“都捨不得。” 朱十八懒得再戳穿他,但他心里明白,这几个小子是捨不得走。 老二老三离京一年,回来发现家里更好了。 父皇没以前那么可怕了,大哥愈发靠谱了,老四虽然闹腾,但与他们也更亲近,老五闷葫芦一个却让人心里踏实。 最重要的是,还是因为小叔公,所以他们才赖著不走。 朱十八也不赶,反正家里热闹点好,两位夫人也喜欢热闹。 只是每天的饭菜,他换著花样做。 今儿个红烧肉,明儿个糖醋鱼,后儿个燉羊肉,大后儿个炸鸡配方便麵。 朱棣吃得满嘴流油,感慨道:“小叔公,您这手艺,我要是去了北平,想这一口可咋整?” 朱十八头也不抬:“忍著。” 朱棣:“……” 朱樉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笑著笑著,忽然想起自己也要回西安,笑容凝固了。 朱棡默默放下筷子,轻声道:“小叔公,您能不能……把那些菜的做法教给我?” 朱十八抬头看他。 朱棡有些不好意思:“我让府里厨子来学,学会了,回去也能做。至少……想吃的时候能吃到。” 朱十八愣了愣,笑了:“行,让你们的人都来吧。” 从那天起,郡王府厨房里就又多了几个人。 秦王府、晋王府、燕王府的厨子,排排站好,看朱十八掌勺。 朱十八一手拿锅铲,一手顛勺,嘴里念念有词:“看好了啊,红烧肉要炒糖色,不能炒糊了,糊了发苦……炸鸡的麵糊要调得稀一点,掛上去才酥脆……方便麵的麵饼要压紧实,炸的时候油温不能太高……” 三个厨子拿著小本本,奋笔疾书。 朱棣在一旁凑热闹,被朱十八轰出去了:“你又不下厨,凑什么热闹?” “我看看还不行?” “不行,挡光。” 朱棣灰溜溜地走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每天上午,兄弟几个跟著解縉和方孝孺一起上课。 下午,朱十八带著他们实践,看图纸、认材料、动手做小玩意儿。 朱樉做了个简易滑轮,朱棡画了张槓桿原理图,朱棣非要做个小火炮模型,被朱十八按住了:“想都別想,火药不能动。” 晚上,一家人围坐吃饭。 有时候朱元璋和马皇后也来,有时候朱標带著常姐姐和朱雄英来,一屋子人,热热闹闹。 蓝沁怡和徐妙清的肚子越来越大了。 兄弟几个对这两位小婶婆格外恭敬,每次来都先问安,走之前必请安。 朱雄英更是喜欢往郡王府跑,说太叔婆这里有好吃的点心。 朱十八看著这一大家子,心里暖洋洋的。 这样的日子,真好。 可惜,热闹的日子总有尽头。 第七日,朱樉和朱棡来辞行。 “小叔公,”朱樉站在院中,脸上的憨笑淡了些,“侄孙明日就得启程回西安了。” 朱棡站在他身旁,没说话,只是静静看著朱十八。 朱十八点点头:“知道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桌子菜,全是兄弟几个爱吃的。 朱樉吃得头都不抬,眼眶却有点红。 朱棡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每一口的味道。 朱棣难得没闹腾,只是默默给两个哥哥夹菜。 朱橚也来了,坐在一旁,安安静静。 饭桌上没什么话,只有碗筷轻碰的声音。 饭后,朱十八把两个包袱递给朱樉和朱棡。 “这是啥?”朱樉接过来。 “是我新研製的菜式,回去让厨子照著做,多练练,总能做出来。”朱十八顿了顿,“还有,你们的厨子在我这儿学了几天,虽不能说全学会,但基本的都会了。回去后让他们多练,过些日子就熟了。” 朱樉捧著那个包袱,像捧著什么稀世珍宝。 朱棡垂下眼,轻声道:“小叔公……” “行了,別整这些肉麻的。”朱十八摆摆手,“回去好好干,把封地治理好,把兵练好,等时机到了,我就让大侄子给你们下旨,到时候你们可別怂啊!” 他看向朱樉:“西安往西,那都是咱们老祖宗走过的地方。你去了,別给祖宗丟人。” 朱樉重重点头。 他又看向朱棡:“太原往北,草原辽阔,但也不是打不下来。你比你二哥稳,遇事多想一步,不会错。” 朱棡点头,眼眶微红。 朱十八拍拍两人的肩膀:“行了,早些回去歇著,明日还要赶路。” 朱樉和朱棡深深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朱棣追上去,送到府门口。 哥仨不知说了什么,忽然抱在一起,狠狠拍了拍彼此的后背。 然后,朱樉和朱棡没入夜色。 次日清晨,应天城门外。 朱十八站在道旁,身后是朱棣、朱橚,还有特意赶来的朱標。 远处,两列车马队缓缓驶来。 朱樉和朱棡看见朱十八一行人,下了马车,快步走来。 “小叔公,您怎么来了?”朱樉惊讶道。 “送送你们。”朱十八笑道,“好歹也是我侄孙,不来送说不过去。” 朱樉咧嘴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又红了。 “行了,时辰不早,走吧。”他拍拍两人的肩,声音有些哑,“记住小叔公的话,现在的分离,只是为了以后更好的相聚。” 朱樉用力点头,朱棡深吸一口气,转身上了马车。 二人上了马车,探出头来看了朱十八一眼,忽然咧嘴笑道:“小叔公,等小婶婆生了,侄孙一定回来给您庆贺!” “知道了,赶紧走!” 话音落下,马车缓缓驶离。 朱十八站在道旁,望著那两列车马消失在官道尽头,久久没有动。 “小叔公,”朱棣凑过来,难得轻声道,“回去吧。” 朱十八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老四。” “嗯?” “你也是。將来就藩北平,好好干。” 朱棣愣了愣,咧嘴笑了:“小叔公放心,侄孙不会给您丟人。” 朱十八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马车驶回城。 身后,官道上的尘土渐渐落下。 前方,郡王府里,还有人在等他。 这样的离別,虽然不舍,却因为有了期待,而变得不那么难过。 第206章 工院惊魂记 二月到中,春意渐浓。 送走了朱樉和朱棡后,郡王府也变得冷清了起来。 可朱十八没功夫伤感,因为躺平了这些日子,他手头上的那些项目,也该往前赶一赶了。 这日一早,他用过早膳便往工研院去了。 头段时间朱十八就將车床、铣床这些精密机器的方案交给了王虎,让他们去研究。 过去了这么久,他想著怎么也该有点进展了。 “要是能弄出像样的工具机,火器的精度就能再上一个台阶……”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著光。 朱十八正想著,马车忽然停了。 “老爷,工研院到了。” 朱十八掀帘下车,刚迈步往大门走…… 砰!!! 一声巨响,震得朱十八整个人一哆嗦,差点原地蹦起来。 “臥槽!”他瞪大了眼睛,心里一阵不好的预感升起,“不会是工研院炸了吧?” 朱十八脑瓜子嗡的一下,隨后他撒腿就往里跑。 王虎此刻正好从里面衝出来,一脸惊惶:“郡王!化工部那边……” “可別特么废话了!快走!”朱十八一把推开王虎,朝著工研院狂奔而去。 “老五啊!!!”他边跑边嚎,声音都变了调,“你可不能出事啊!你要是没了,我可怎么跟你爹你娘交代啊!!!” 来到化工部门口,浓烟正从窗户里往外冒。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就在这时,化工部的大门打开了,几道身影互相搀扶著跌跌撞撞走了出来。 前头那人,满脸黢黑,头髮根根竖起,衣裳上全是灰,活像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 但那双眼睛,朱十八认得。 “老五?!”朱十八一把扶住他,上下打量,“你怎么样?哪受伤了?说话!” 朱橚被熏得眼泪直流,却还咧嘴笑:“小、小叔公……侄孙没事……” “没事个屁!”朱十八急眼了,扳著他的脑袋仔细看,“脸上有没有伤?这小脸儿要是破相了可咋整。身上疼不疼?胳膊腿能动吗?” 朱橚乖乖任他检查,嘴里还嘟囔:“真没事……就是炸了一下……” 朱十八检查了一遍,没发现明显的外伤。 他又看了看后面那几个人,个个黢黑,但看著都能走能动。 他稍稍鬆了口气,但心里的火腾地就上来了。 “来人!”他冲外头喊,“先去灭火,再去请太医!立刻!把这几个都给我检查一遍,从头到脚,一处都不许漏!” 护卫应声而去。 朱十八这才转头,瞪著朱橚:“你给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朱橚被他瞪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一五一十交代了。 原来,他按朱十八给的硝酸配方,成功制出了一批硝酸。 兴奋之下,想著硝酸能用来做什么,就想起小叔公提过火药威力还能再提。 於是他把硝酸和现有的火药结合,想试试效果。 “侄孙就……就取了一点样品,想做个小实验……”朱橚訕訕道,“结果用量没掌握好,就……就炸了。” 他说得简单,可朱十八听得心惊肉跳。 硝酸加火药?那是能隨便试的吗?稍有不慎,別说这点小爆炸,整个化工部都能掀上天! “你……”朱十八指著他,手都在抖,“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硝酸!强酸!火药!易燃易爆!你俩弄一块儿,还『用量没掌握好』?你他娘的以为这是炒菜呢,盐放多了加水就能救?!” 朱橚被骂得头都不敢抬。 旁边几个化工部的匠师更是缩成一团,大气不敢喘。 朱十八越说越气:“我跟你强调过多少遍?安全第一!安全第一!实验之前要做防护!要穿防护服!戴护目镜!要有应急措施!你呢?你给我整这齣?!” “侄孙知错了……”朱橚小声道。 “知错?知错有什么用!今儿个幸好只是小炸,要是真出大事,你让我怎么跟你爹你娘说?让他们白髮人送黑髮人?!” 朱橚低著头,不说话了。 朱十八喘著粗气,瞪著这个满头满脸黢黑的侄孙,真是又气又后怕。 太医这时匆匆赶到,把朱橚和几个匠师按在椅子上,挨个检查。 把脉、听诊、看眼睛、摸骨骼……折腾了小半个时辰。 “回郡王,”太医起身稟报,“几位殿下和匠师均无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嚇,加之烟燻火燎,休养两日便好。” 朱十八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他转头看向朱橚,后者正眼巴巴望著他,满脸黢黑中透著一丝心虚。 “小叔公……”朱橚试探著开口。 朱十八嘆了口气,摆摆手:“行了,没事就好。” 朱橚眼睛一亮。 “但是……”朱十八话锋一转,“从今天起,化工部所有实验,必须按规程来。防护服、护目镜、通风、应急预案,一样都不能少。你要是再敢给我玩『用量没掌握好』,我就把你绑回宫交给你爹,你看他抽不抽你就完了!他抽完了还有你娘,你娘抽完了还有我!” 朱橚连连点头:“侄孙记住了!一定按规程来!” 朱十八看了他片刻,终究没再训下去。 他知道这孩子是真热爱这些学问,也確实是研究材料的好苗子。 今天这事,说到底也是因为太投入、太想做出成绩,太想弄出些东西帮助他的哥哥们…… 但热爱归热爱,规矩不能乱。 “去洗把脸。”朱十八摆摆手,“洗乾净了,待会儿去我府上找我。” 朱橚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 朱十八看著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王虎凑上来,小声道:“郡王,周王殿下也是心急……” “我知道。”朱十八转身往外走,“走吧,去看看车床那边进展如何。” 机械部里,一片忙碌。 朱十八进门时,几个老匠师正在一台机器前討论什么。见了他,连忙行礼。 “郡王来了!” “起来起来。”朱十八走到那台机器前,“车床进展如何?” “进展还不错。”为首的老匠师引著他看,“按您的图纸,咱们反覆试製了十几版,总算弄出这个。您看这滑轨,用的是百炼钢,淬火三次,硬度足够。刀架可以前后左右移动,手轮控制进给……” 老匠师一边说,一边演示。 朱十八仔细看著,不时点头。 车床转动起来,切削一根铁棒,铁屑丝丝落下,断面平整。 “精度如何?” “回郡王,目测误差约半分。”老匠师道,“再调试调试,应该还能再细。” 朱十八满意地点头:“不错。铣床和钻床呢?” “这边请。” 铣床、钻床都已有了雏形,虽简陋,但功能齐备。 朱十八挨个看过去,心里有了底。 “这三台机器,是咱们大明的宝贝。”他对围过来的匠师们道,“有了它们,以后造火器、造零件,精度能翻几番,你们都是功臣。” 匠师们面露喜色。 “但还不够。”朱十八继续道,“还要再精、再准。接下来的日子,继续调试,爭取把误差压到最低。” “是!” 从机械部出来,已是午后。 朱十八在工研院门口站了片刻,望著化工部的方向。 那边的烟已经散了,隱约能看见几个人影在收拾残局。 他忽然笑了笑。 老五那小子,挨了顿骂,应该能长记性了。 车床有了眉目,化工虽出了点岔子,但也说明朱橚在往前推进。 而这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第207章 慰藉小心灵 离开工研院,朱十八没直接回府,而是去了集市。 东市是应天城最热闹的集市,卖什么的都有。 来到集市,他背著手在人群里穿梭,时不时停下来看看。 卖鱼的摊子上,几条鯽鱼活蹦乱跳。 他蹲下挑了两条最肥的,让摊主杀好洗净。 卖肉的铺子里,上好的五花肉肥瘦相间,他切了三斤,又要了两根筒子骨。 卖菜的挑担旁,嫩绿的春韭、新发的豆芽、水灵的萝卜,看著都不错,朱十八都各买了一些。 最后他还拐去卖调料的铺子,买了些做菜用的调料。 菜摊肉摊朱十八逛了个遍,身后跟著的三个护卫手里都提的满满当当。 朱十八边买边在心里嘀咕:今天老五嚇得不轻,又被自己数落一顿,这会儿估计正心虚呢。还是先做顿好吃的,抚慰一下他幼小的心灵吧。 再说了,两位夫人也该多补补才是。 马车回到王府时,朱橚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换了身乾净衣裳,脸也洗乾净了,就是头髮还有些乱…… 有些头髮被炸的捲曲了些,一时半会是肯定顺不过来了,只是这模样,多少有点搞笑。 见朱十八回来,朱橚迎上来,訕訕笑道:“小叔公……” “来了?”朱十八看了他一眼,“进去吧。” 朱橚跟著往里走,眼神飘忽,一副做错事的孩子模样。 朱十八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他:“愣著干嘛?给我打下手洗菜去。” 朱橚愣了愣,连忙跟进去。 厨房里很快热闹起来。 朱十八系上围裙掌勺,朱橚蹲在一旁洗韭菜,时不时偷瞄小叔公的脸色。 “看什么看?”朱十八头也不回,“洗乾净点,別留黄叶。” “哦。”朱橚低头认真择菜。 灶火燃起,油锅烧热。 朱十八手脚麻利,肉下锅煸出油,加糖炒色,倒入黄酒清酱,扔进葱姜舶茴香,加水慢燉。 鯽鱼两面煎黄,烹醋去腥,加开水熬汤,奶白的汤汁咕嘟咕嘟冒著泡…… 厨房里香气渐浓,飘出老远。 朱橚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小叔公做的菜真香……” “香一会就多吃点。”朱十八盛出红烧肉,瞥他一眼,“不过吃完饭,咱俩得聊聊。” 朱橚闻言手一抖,差点把韭菜掉地上。 午膳摆上桌,蓝沁怡和徐妙清也出来了。 红烧肉色泽红亮,鯽鱼汤奶白鲜香,清炒时蔬青翠欲滴,还有几道爽口小菜。 朱橚坐在桌旁,拿起碗一开始吃的还有些拘谨,可吃著吃著这傢伙就甩开了腮帮子。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朱十八给他夹了块肉,“多吃点,压压惊。” 朱橚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道:“谢谢小叔公……” 蓝沁怡和徐妙清对视一眼,都笑了。 一顿饭吃完,朱橚帮著收拾碗筷。 朱十八擦擦手,冲他招招手:“跟我来书房。” 朱橚乖乖跟著去了。 书房里,朱十八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朱橚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老实得像个小学生。 “老五,”朱十八看著他,语气平和下来,“知道我为什么骂你吗?” “知道。”朱橚低声道,“侄孙不该心急,不该不注意安全。” 朱十八点点头:“你知道就好。但你知不知道,我真正怕的是什么?” 朱橚抬起头。 “我怕你出事。”朱十八的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你爹你娘把你交给我,让我带你做学问。你要是真出点什么事,我怎么跟他们交代?我自己心里这道坎,又怎么过得去?” 朱橚愣住了。 “做研究,最忌讳的就是心急。”朱十八继续道,“因为一急就会出错,一出错就可能出事。你今天运气好,只是小炸。下次呢?下下次呢?” 他顿了顿:“记住,不管做什么研究,不管多想要结果,都要把自己的命放在第一位。只有你活著,才能做更多的研究,才能帮到你那些哥哥们。明白吗?” 朱橚垂下眼,良久,重重点头:“小叔公,侄孙明白了。侄孙保证,以后一定按规程来,一定注意安全。要是再犯……” 他抬起头,认真道:“不用小叔公和父皇动手,侄孙自己抽自己!” 朱十八被他这模样逗笑了,摆摆手:“行了行了,记住就好。” 他从书案上拿起几张纸,递给朱橚:“这是硝酸和火药配比的一些要点。你拿回去看,有什么不懂的来问。但记住……” “慢慢来,不能心急。”朱橚接过纸,接话道。 朱十八笑了:“嗯,去吧。” 朱橚捧著那几张纸,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从书房出来,已是黄昏。 朱十八正要留朱橚吃晚饭,安伯匆匆来报:“老爷,陛下和皇后娘娘来了,太子殿下也来了!” 朱十八一愣,隨即失笑。 这蹭饭的,倒是来得巧。 话音刚落,朱元璋的大嗓门就传进来了:“小叔叔!咱来看老五了!” 马皇后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拎著个食盒。 朱標含笑而立,目光在朱橚身上转了一圈,见弟弟无恙,微微点头。 朱橚迎上去行礼:“父皇、母后、大哥……” 朱元璋上下打量他,见他完好无损,这才鬆了口气:“听人说你被炸了,咱跟你娘急得不行。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马皇后拉过朱橚的手,仔细看了看,眼眶有些红:“嚇著了吧?” “儿臣没事,让小叔公骂了一顿,已经长记性了。”朱橚老实道。 朱元璋看向朱十八,嘿嘿笑道:“小叔叔骂得好!你这孩子就是欠收拾!” 朱十八翻个白眼:“行了行了,既然来了,就留下吃饭吧。” “那敢情好!”朱元璋眼睛一亮,“咱就说嘛,今儿个肯定有好吃的!” 马皇后笑著摇头,朱標依旧温和。 夕阳西沉,郡王府里又热闹起来。 苦逼的朱十八又繫上了围裙,走进厨房。 第208章 晚膳话家常 酒足饭饱,正厅閒聊。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品著热茶,舒坦的长出口气。 他瞥了眼缩在一旁的朱橚,忽然开口:“老五,过来。” 朱橚闻言身子一僵,但还是乖乖的一点点凑了过去。 朱元璋看著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你小叔公既然已经骂过你了,咱也就不骂了。” 朱橚垂著头,不敢吭声。 “咱知道你心急,想帮著哥哥们做点事。”朱元璋语气平和道,“但心急不是莽撞的理由。你的哥哥们在外拼命,以后靠的就是你造的东西。你要是把自己炸没了,他们会是何心情?” 朱橚低声道:“儿臣知错。” “嗯,知错就好!我朱元璋的儿子不怕犯错,就怕犯浑!”朱元璋摆摆手,“往后多听你小叔公的,他说怎么弄就怎么弄。他说安全第一,你就把安全第一刻脑子里,明白吗?” “儿臣明白。” 马皇后在一旁看著,適时开口:“好了好了,孩子知道错了就行。老五,过来让娘看看。” 朱橚走过去,马皇后拉著他的手,上下打量,心疼道:“头髮都炸捲儿了……回头让太医开些膏药,抹一抹。” “是,母后。” 朱十八在一旁看著,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大侄子,格致院招生的事,进展如何了?” 朱元璋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咱正想跟您说这个呢。”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奏摺,递给朱十八:“各省的初选名单都报上来了,您看看。” 朱十八接过,翻开细看。 名单密密麻麻,写著各省推荐的人选:北平二十三人,南直隶三十五人,山东十九人,山西十六人,河南二十一人,陕西十二人,浙江二十八人,江西二十六人,湖广二十五人,四川九人,福建十一人,广东八人,广西六人…… “总共二百八十六人?”朱十八抬头。 “对。”朱元璋点头,“都是各地学政精挑细选的,有功底的,年纪都在十五到二十五之间。下个月就能全部入京,参加终选。” 朱十八眼睛亮了。 二百八十六人!虽然最终能留下多少还不確定,但哪怕只留下一半,也是一百多號人才! “好!太好了!”他合上奏摺,喜形於色,“这批人教出来,大明就有了自己的人才储备。往后工研院、格致院、各地方官府,都不愁没人用了!” 朱元璋也笑:“咱也是这么想的。” 朱標在一旁接话:“小叔公,听说方孝孺和解縉已经把课程都排好了,到时候终选完,就能直接开课。” “对,课程基本上都定好了。”朱十八笑道,“等这些人入京面圣时我也去看看,若里面有好苗子,提前预定几个到工研院。” 朱橚在一旁小声嘀咕:“小叔公,化工部也缺人……” 朱十八看他一眼:“放心,少不了你的。有好苗子,先紧著你挑。” 朱橚咧嘴笑了。 正说著,马皇后站起身,冲蓝沁怡和徐妙清招招手:“走,咱们进暖阁说话,让他们爷们儿聊他们的。” 蓝沁怡和徐妙清笑著起身,跟著马皇后进了內室。 暖阁里,马皇后拉著两人的手坐下,看著她们高高隆起的肚子,眼中满是慈爱:“现在感觉怎么样?可都还好?” “一切都好。”徐妙清轻声道,“就是晚上有时候闹腾的厉害。” “东西都备齐了吗?” “齐了。”蓝沁怡笑道,“夫君亲自盯著备的,稳婆、乳娘都找好了,孩子用的东西一样不少。” 马皇后点点头:“那就好。小叔叔当真心细,比女人还周到。”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生產的时候,咱会派最好的太医来守著。你们別怕,女人生孩子虽然疼,但过了这一关,就好了。” 蓝沁怡和徐妙清对视一眼,都红了脸。 “谢皇后娘娘关心。”两人轻声道。 “跟咱还客气什么?”马皇后笑道,“你们是咱的小婶婶,肚子里是咱的小叔叔的骨肉,也是咱朱家的孩子,咱不疼你们疼谁?” 暖阁里,说笑声轻轻传来。 正厅里,朱十八和朱元璋父子还在聊著。 “摊丁入亩那边,进展如何?”朱十八问。 朱元璋眉头微皱:“解雨辰那边,还算顺利。山东六府,如今已完成五府。只是最后这一府……有些棘手。” “怎么了?” “青州府。”朱標接话,“那边有几个大族,占著万亩良田,一直瞒报。解雨辰去清丈,他们明面上配合,暗地里使绊子。前些日子还闹出点事,几个清丈的吏员被打了。” 朱十八皱眉:“解雨辰怎么说?” “他说能应付。”朱標道,“已经调了锦衣卫的人去暗中盯著,只要拿到实证,就动手。” 朱十八想了想:“告诉他,稳著来,別急。摊丁入亩是大事,不能因为几个大族坏了规矩,免得激起民变。” “侄孙也是这么交代的。”朱標点头。 朱元璋冷哼一声:“那几个大族,咱记著呢。等解雨辰拿到实证,一併收拾。” 朱十八看他一眼,没说话。 他知道朱元璋的性子,最恨贪官污吏,最恨豪强欺压百姓。 那几个大族,这次算撞枪口上了。 “对了,”朱十八想起什么,“老四就藩的日子定了吗?” “定了。”朱標道,“三月初八,礼部算的日子,宜出行。” 朱十八点点头:“没几天了。” 朱元璋起身:“行了,时候不早,咱也回了。” 马皇后从暖阁出来,蓝沁怡和徐妙清跟在身后,朱十八送他们到府门口。 “小叔叔,”朱元璋临上马车前,回头道,“格致院终选的时候,咱派人来接您。” “行。”朱十八点头。 马车缓缓驶离。 朱十八站在府门口,望著远去的车马,长舒一口气。 格致院要开了,人才要来了。 摊丁入亩虽有小波折,但解雨辰能应付。 老五挨了顿骂,应该能长记性。 老四快就藩了,该准备的得准备起来。 他转身往回走。 身后,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暉沉入天际。 前方,暖阁的灯已经亮起。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著。 有喜有忧,有忙有閒。 但每一步,都在一点点的往前走。 第209章 铁牛入矿井 三月应天,春意尽显。 院子里的桃花零星开了一些,粉白一片,风一吹,花落满地。 小暹罗猫蹲在树下,伸著爪子去抓飘落的花瓣,自己没抓到,还急的喵喵叫。 而朱十八却没工夫去看花。 此时他正在自己的研究室內,摆弄一堆木头疙瘩。 “夫君这是在做什么?”蓝沁怡扶著腰走了过来,一脸好奇的看著那堆东西。 “我再给咱孩子做点新的婴儿床。”朱十八回头看著蓝沁怡,“还有小婴儿饭桌、手摇铃、拨浪鼓啥的……” 徐妙清也凑了过来,拿起一个半成品的手摇铃问道:“这是什么?” “手摇铃啊。”朱十八接过,轻轻摇了摇,里面发出了清脆的响声,“里面是空心的,放了几颗小木珠,没事的时候摇给他们听。” 两位王妃对视一眼,眼中都是笑意。 “这些家中不是都有嘛,夫君还要亲手做啊。”徐妙清问道。 “那当然嘍。”朱十八理直气壮,“我儿子闺女用的东西,肯定要我亲手做,外头买的东西哪有自己做的好。” 蓝沁怡抿嘴笑著:“那妾身可得好好看著,等以后孩儿长大了,告诉他们这是他爹亲手做的。” 朱十八手上不停,嘴上却道:“告诉他也行,但別让他觉得他爹就是个木匠。” “那夫君是什么?” “我是……”朱十八想了想,“大明第一全能型人才。” 两位王妃笑得花枝乱颤。 正说著,安伯来报:“老爷,工部尚书王大人求见。” “王虎?”朱十八放下刨子,“让他进来。” 王虎进院,先给两位王妃请了安,然后凑到朱十八跟前,看著那一堆木工活儿,眼睛都亮了。 “郡王这手艺,绝了!”他拿起一个做好的小摇椅,翻来覆去地看,“这榫卯,这打磨,比內造监的老师傅都不差!您这哪是郡王,分明是大明第一好夫君啊!” 朱十八翻个白眼:“行了行了,少拍马屁,有事说事。” 王虎嘿嘿一笑,放下摇椅:“郡王,梅山那边,井下蒸汽矿车弄好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朱十八手上动作一顿,眼睛亮了:“弄好了?” “好了!”王虎眉飞色舞,“按您的要求,轨道铺进矿井,蒸汽机装在地面,用钢索拉动矿车。前几天试了试,运行稳定!” 朱十八一下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木屑:“走!去看看!” 他转头冲两位夫人道:“我去趟梅山,午饭不用等我。” 蓝沁怡和徐妙清笑著点头。 梅山离应天城不远,马车半个时辰便到。 远远的,朱十八就看见矿井那边围了不少人。 走近了,最显眼的是矿井口旁边那座巨大的蒸汽机。 这机器比工研院那台又大了一圈,烟囱正冒著淡淡的青烟。 矿井洞口,一条铁轨笔直地延伸进黑暗深处。铁轨上,一列小矿车静静地停著,足足二十辆,每辆都有半人多高。 梅山的管事和一群工匠早已等候,见朱十八下车,齐刷刷行礼。 “都起来吧。”朱十八径直走到蒸汽机前,“说说,什么情况?” 王虎凑上来,指著那列矿车:“郡王您看,一机之力,拉动矿车二十辆。一炷香之功,抵得上百人一日之劳!” 朱十八眼睛更亮了:“实验过了?” “实验过几次,都成了。”管事接话,“今日就等郡王您来,亲眼看一次。” “那就开始!” 管事一挥手,工匠们立即忙碌起来。 添煤的添煤,注水的注水,检查钢索的检查钢索。 蒸汽机很快发出低沉的轰鸣,连杆开始缓慢移动,带动巨大的飞轮。 “郡王,您看好了!”王虎指著那列矿车。 钢索绷紧,矿车缓缓动了起来。 第一节、第二节、第三节……二十辆矿车依次启动,沿著铁轨向矿井深处驶去。 车轮轧过铁轨,发出规律的哐当、哐当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朱十八盯著矿井洞口,一动不动。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约莫两刻钟后,矿井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铃响…… 叮! 朱十八一愣:“这是?” 管事解释道:“回郡王,这是停车信號。矿车到了採掘面,井下工人拉铃,地面就停车。” 话音刚落,蒸汽机停止了运转,轰鸣声渐渐平息。 又过了一会儿,矿井深处传来三声铃响…… 叮叮叮! “这是装车信號。”管事继续道,“三响,表示开始装车。” 朱十八点点头,讚嘆道:“不错!这信號系统,想得挺周到。” 等待的时间比下去时更长。 朱十八在矿井口踱步,时不时往黑漆漆的洞口张望。 终於,又是四声铃响…… 叮叮叮叮! “四响,回收信號!”管事大声道,“启动蒸汽机!” 轰鸣声再起,钢索缓缓往回拉。 这一次,矿车的速度明显慢了许多。 王虎在一旁解释:“郡王,现在是重载,蒸汽机马力还是小了些,拉得慢。往后改进,爭取再快些。” 朱十八点头:“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再提升速度,不能急,要慢慢来。” 一炷香后,第一辆矿车从黑暗中缓缓驶出。 朱十八眼睛一亮,满满一车,全是铁矿! 紧接著,第二辆、第三辆……二十辆矿车依次驶出,每一辆都装得满满当当,矿石堆得冒尖。 “停了!”管事一声令下,蒸汽机停止运转。 朱十八走到第一辆矿车前,抓起一把矿石,在手里掂了掂。 矿石质地坚硬,成色极好。 他转身,看向那些满手满脸煤灰的工匠,忽然笑了。 “好!好!好!” 连说三个好字,他高声道:“今日矿山所有人,每人赏银十两!工头赏二十两!管事记大功一次,上报工部!” 工匠们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出欢呼声。 “谢郡王!” 朱十八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这是你们应得的。往后好好干,把这蒸汽矿车做得更好、更快、更稳!开採更多矿石!” “是!” 之后朱十八又围著蒸汽机转了一圈,仔细询问了工匠们一些细节。 蒸汽压力、钢索强度、轨道磨损、信號系统……事无巨细,一一问过。 王虎在一旁陪著,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郡王,有这东西,往后梅山的铁產量,起码翻一番!” “是啊。”朱十八看著那列满载的矿车,眼中闪著光,“等蒸汽机马力再大些,轨道再铺远些,煤矿、铁矿、铜矿……都能用上。” 他顿了顿,轻声道:“有了大量的煤、铁,大明的工业,才能真正跑起来。” 王虎重重点头。 回城的马车上,朱十八靠在车壁上,望著窗外掠过的田野,嘴角一直带著笑。 井下蒸汽矿车成了。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煤矿產量翻倍,意味著炼铁的燃料更充足,意味著更多的钢铁能造出更多的机器,意味著那些精密工具机能更快地普及,意味著火器的精度能再上一个台阶…… 一环扣一环,一扣连一扣。 这就是工业的链条。 “老爷,”车夫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快进城了。” 朱十八回过神,应了一声。 马车驶过城门,沿著熟悉的街道往郡王府去。 路过集市时,他忽然喊停:“停车,我去买点东西。” 车夫勒住马,朱十八跳下车,熟门熟路地往肉铺走。 今儿个高兴,得给两位夫人加个菜。 还有老五,那小子最近在化工部闷头苦干,也该犒劳犒劳。 还有老四,快就藩了,得再做顿好的给他送行。 还有大侄子…… 算了,那傢伙不用叫,自己闻著味儿就来了。 朱十八拎著肉和菜,上了马车。 车轮滚滚,往家的方向去。 第210章 听老朱墙角 梅山铁矿回家中,十八兴奋没放鬆。 这一宿,他在书房里一直忙到后半夜。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顶著两个黑眼圈爬了起来,用过早饭后又赶往了工研院。 王虎见朱十八来了,连忙迎上来:“郡王,你怎么又来了?昨儿个才从煤山回来,也不歇歇?” “什么叫又?你这傢伙,昨天拍马屁的劲儿哪去了?”朱十八白了他一眼,径直朝议事堂走去。 “我今天过来,就是要把矿车的事定下来。” 议事堂里,几位核心匠师与官员已齐聚於此。 朱十八坐下,开口道:“煤山的蒸汽矿车昨日我看了,非常不错。而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这东西推广到大明所有重要的矿场。” 说著他让人取来地图,铺在桌上,指著上面標註的红点:“铁矿、煤矿、铜矿、金银矿等……这些地方都得配上。” 眾人围过来,仔细听著朱十八的话。 “但有一点,”朱十八加重语气,“与矿车配套的,就是井下的安全措施。” 他看向王虎:“昨儿个我想了一夜,井下防护这块,咱们还得再细化细化。” 王虎点头:“郡王请讲。” 朱十八从怀里掏出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画著图写著字:“这是我想的几个东西。第一,通风。井下必须保证空气流通,瓦斯……咳咳,毒气多了会炸,人吸多了会死。每个矿井都得有通风井,有风扇,有条件的最好用蒸汽机带动。” 匠师们赶紧拿笔记。 “第二,支护。矿井巷道要用木架甚至是铁架支撑,不能光靠挖出来的洞。支撑间隔要合理,定期检查更换。” “第三,照明。井下不能用明火,否则容易引爆瓦斯。要用这个……”朱十八拿起一张图,“煤油安全灯,火焰被玻璃罩和金属网罩住,不会引燃外面的毒气。” “第四,信號。像梅山那样,用铃鐺沟通井下地面,简单实用。每个矿场都得配,还得培训工人怎么用。” “第五,急救。井下要备急救箱,有止血药、包扎布、夹板。地面要设医馆,有大夫常驻。一旦出事,能第一时间救治。” 他一口气说了十几条,匠师们记了满满几页纸。 “郡王,”一个老匠师抬起头,“这些东西……不少啊,得花不少银子。” 朱十八轻笑一声:“小了……” 那老匠师一头雾水问到:“敢问郡王,什么小了?” 朱十八看著他们道:“我说你们格局小了!咱们现在投入的每一两银子,以后都会成倍的返还回来,你们现在还觉得,这银子花的多吗?”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矿工也是人,也是咱大明的百姓。他们在地下拼死拼活挖矿,咱们在上面,得对他们的命负责。產量再高,安全得不到保障,井下三天两头出事,那是本末倒置。” 议事堂里安静了一瞬。 王虎深吸一口气,郑重道:“郡王说得对,下官记住了。” 朱十八摆摆手:“行了,具体怎么做,你们再研究研究。图纸我留下了,需要什么、缺什么,隨时来找我。” “是!” 事情交代完,朱十八也就离开了工研院。 朱十八看了看头顶的太阳,发现时间还早,忽然不想这么早回府了。 “不回家还能干点啥呢……要不,去宫里转转?” 说去就去,朱十八抬脚上了马车就朝皇宫而去。 马车轔轔而行,穿过几条街,到了午门。 朱十八下车,熟门熟路地往里走。 侍卫见了,连忙行礼,他也不在意,背著手慢悠悠往里晃。 走著走著,到了乾清宫附近。 他忽然放慢脚步,眼睛往那边瞟了瞟。 大侄子这会儿在干嘛呢?要是在忙,就不过去打扰了,要是不忙…… 他想了想,决定先探探情况。 朱十八悄咪咪摸到乾清宫侧面的墙根下,左右看看,没人注意他。 他蹲下身子,把耳朵贴在窗子上,听里面的动静。 乾清宫里,隱约传来说话声。 “山东的摺子,青州那几个大族,解雨辰已经拿到实证了……” 这是户部侍郎的声音。 “拿到了?好!让他稳住,等咱的旨意,这回非得狠狠收拾不可!” 这是朱元璋的声音,中气十足。 “陛下,云南那边也来了消息,探子说土司那边……” 又一个大臣的声音。 朱十八听了一会儿,心里有数了:大侄子在忙,而且不是一般的忙,是在跟大臣议事。 这时候进去,十有八九会被抓壮丁。 “溜了溜了。”他小声嘀咕,猫著腰,顺著墙根往外挪。 挪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缓缓回头,就见一个小太监站在不远处,正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小太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十八冲他竖起一根手指:“嘘……” 小太监下意识点头。 朱十八继续猫著腰,一溜烟跑了。 身后,小太监站在原地,风中凌乱。 这位爷……这是在干什么?偷听陛下墙角?还……还跑了? 朱十八一路小跑,离乾清宫远了,才放慢脚步,长舒一口气。 “好险好险。”他拍拍胸口,“差点就被抓了。” 来都来了,就这么回去,好像有点亏。 他想了想,抬脚往坤寧宫走。 去看看侄媳妇在干嘛。 坤寧宫里,一片安静。 朱十八进门时,马皇后正坐在窗边,手里拿著一件龙袍,低头细细缝著什么。 “侄媳妇。”朱十八唤了一声。 马皇后抬头,见是他,连忙放下针线起身:“小叔叔?您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朱十八坐下,看著那件龙袍:“这是给大侄子缝的?” “可不是。”马皇后拿起龙袍,指了指袖口,“这儿磨破了,他说穿著舒服,捨不得换新的,让咱给补补。” 朱十八笑了:“他还挺念旧。” “可不是。”马皇后也笑,“这件袍子穿了好些年了,里里外外补了好几回,就是不肯换。说新袍子穿著不自在,磨得慌。” 朱十八点点头,没说什么。 前世史书上也记载了老朱节俭,衣服破了补补再穿。 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那不是史书上的套话,是真真切切的习惯。 “小叔叔今儿个怎么有空来?”马皇后倒了杯茶递过来,“听说昨儿个去梅山了?矿车成了?” “是啊。”朱十八接过茶,“今儿个去工研院安排推广的事,顺道进宫看看。刚才去乾清宫,听见大侄子在跟大臣议事,就没进去。” 马皇后抿嘴笑:“所以小叔叔是偷听了?” 朱十八:“什……什么叫偷听,我那不是怕打扰大侄子工作嘛,就听听动静。” 马皇后笑得更欢了:“好好好,听听动静。那您都听见什么了?” “听见说山东那几个大族,解雨辰拿到实证了。”朱十八道,“还听见说云南土司的事。” 马皇后点头:“那些事,咱也不懂,都是重八操心。咱就管管后宫,做做针线,看看女塾。” “女塾现在怎么样了?”朱十八问。 “好著呢!”马皇后眼睛亮了,“宫里的宫女,如今识字的一大半。宫外的两处女塾,人越来越多,都坐不下了。咱正想著,是不是再开两处?” 朱十八想了想:“可以开,但得稳著来。先生够不够?教材够不够?” “先生倒是不太够。”马皇后有些发愁,“识字的女子本就不多,愿意出来当先生的更少,如今就靠著几个老成的宫女撑著。” 朱十八沉吟片刻:“这个不急,慢慢来。等格致院那批学生出来,让他们帮忙编写些通俗易懂的教材,再培养些女先生。” “那敢情好!”马皇后笑道,“小叔叔想得周到。” 阳光静静地洒著,坤寧宫里一片祥和。 朱十八坐了半个时辰,起身告辞。 “小叔叔这就走了?”马皇后挽留,“不留下来用膳?” “不了。”朱十八笑道,“沁怡和妙清估计还没用饭呢,我回去在吃。” 马皇后送他到门口,忽然道:“小叔叔,有空多来坐坐。咱这儿清静,没人抓您壮丁。” 朱十八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好!一定常来!” 出了坤寧宫,朱十八背著手,慢悠悠往宫外走。 阳光正好,春风和煦。 他想起马皇后那句“没人抓您壮丁”,又忍不住笑出声。 走著走著,路过乾清宫附近,他下意识加快脚步,绕了个弯。 第211章 议婚延芳龄 翌日清晨,天刚微亮,朱十八就被门外的声音给吵醒了。 “老爷,宫里来人了。”朱十八的贴身大丫鬟春桃在外门低声说著。 朱十八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眼窗外的天色,阴沉沉的。 “啥时候了……”朱十八嘟囔著爬了起来,披上衣裳走了出去。 正厅里,来的是个眼熟的小太监,见了他连忙行礼:“郡王,陛下口諭,请您今日去上朝。” 朱十八闻言一下子就精神了:“啥玩意?上朝?我?” “是。”小太监陪笑,“陛下说,您许久没露面儿了,今儿个无论如何让您去一趟。” 朱十八:…… 他算是明白了,这老朱是嫌他摸鱼太久,抓他过去充数,当个吉祥物啊。 “行吧行吧,大侄子都开口了,好歹给他个面子。” 朱十八打了个哈欠,隨后回屋在春桃的服侍下换上朝服,又跟两位夫人交代了一声,便跟著小太监入了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奉天殿,困成狗的朱十八打著哈欠走了进来。 走到李善长身边,坐在专属於他的小椅子上,眼皮直打架差点就又睡著了。 主要是,朝堂上这点事,他实在是提不起太大的兴趣。 有这时间,他在家抱著香香软软的媳妇睡觉不好吗? 朱十八强撑著,用手托著下巴,假装在认真听。 不知过了多久,他耳边忽然传来一声:“退朝!” 朱十八一个激灵就醒了过来,站起身就要开溜。 可他刚站起来,还不等走,就被人按住了肩膀。 “小叔叔,哪里跑!”朱元璋不知何时神不知鬼不觉的走到他身边,还笑的一脸『和善』。 朱十八心头一紧:“大侄子,不是散朝了吗?有事咱明天上班再说,我还有事先走了哈……” “您现在是走不了了,跟咱去坤寧宫,有事跟您说。” 朱十八一听有事,下意识抬腿就要跑。 可朱元璋明显是有备而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的惊人。 “小叔叔別跑,不是抓您做壮丁,是真有事。” 朱十八挣了挣,没挣开,只好认命地跟著走。 坤寧宫里,马皇后正坐著喝茶。 见两人进来,笑著起身。 “小叔叔来了?快坐。” 朱十八坐下,忽然发现旁边还坐著一个人,安庆公主。 “见过小叔公……” 小姑娘十三四岁年纪,生得明眸皓齿,此刻正低著头,不知在想什么。 朱十八心里咯噔一下,这阵仗……该不会是给安庆选駙马吧?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前世看过的史料,安庆公主,朱元璋的第四个女儿,最后下嫁给了欧阳伦。 而那欧阳伦,是个什么东西?仗著駙马身份横行不法,私贩茶叶,最后被朱元璋赐死。 那可是个实打实的火坑啊! 朱十八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 朱元璋坐下,开口道:“小叔叔,今儿个叫您来,是想跟您商量件事,就是安庆这丫头,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 果然吶! 朱十八看向安庆,小姑娘头低得更低了,耳朵尖都红了。 马皇后笑著接话:“是啊,咱想著,趁著小叔叔在,帮著参详参详。” 朱十八沉吟片刻,没有直接接话,而是看向安庆:“安庆,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安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垂下眼,小声道:“侄孙女……侄孙女想找一个……”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想找一个不能比叔公您差的,不论是长相还是学识……” 殿內安静了一瞬。 朱元璋愣了。 马皇后愣了。 朱標愣了。 朱十八也愣了。 然后……噗嗤! 马皇后第一个笑出声,笑得前仰后合。 朱元璋跟著哈哈大笑,朱標低头,肩膀抖得厉害。 朱十八一脸无语:“你这丫头,拿我开涮呢?” 安庆红著脸,小声嘟囔:“侄孙女是认真的……” “认真的?”马皇后笑得直抹眼泪,“那你这辈子怕是嫁不出去了!你叔公这样的人,咱翻遍全大明也找不出第二个!” 朱元璋笑得直拍大腿:“对对对!这话你娘说得对!小叔叔这样的,天上地下独一份!安庆啊,你这要求太高了!” 安庆被笑得满脸通红,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再说话。 朱十八看著这丫头,心里却有些复杂。 笑了一阵,朱元璋止住笑,正要说什么,朱十八忽然开口。 “大侄子,侄媳妇,標儿,说到这个,我倒有个想法。” 三人看向他。 朱十八正色道:“你们看,如今不管是民间还是皇家,姑娘十三四便嫁了人,十五六就要生子。她们自己身子骨还没长结实,便要怀胎坐褥,往往伤了根本,一生体弱,子嗣也难保全。” 他顿了顿:“我觉得,咱大明的適婚年龄,应当往后延一延。等姑娘们十七八岁,身子长开了,再择良人,才是真的疼她。” 殿內安静下来,马皇后最先动容。 她最疼这个小女儿,也最懂女人生育之苦。 年轻时生孩子的那些经歷,她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小叔叔说得对。”她轻声道,“女人生孩子,本就是鬼门关上走一遭。年纪太小,更是险上加险。咱见过太多年纪轻轻就嫁人生子,结果伤了身子的……” 朱元璋沉默了。 他想起髮妻生儿育女时的辛苦,想起那些早夭的孩子,想起后宫那些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殞的妃嬪。 他看向安庆,这是他最疼爱的小女儿。 “小叔叔说得有理。”他沉声道,“咱的女儿,不能让她去冒那个险。” 朱標也点头:“小叔公所言极是。若能將適婚年龄延后,不仅对女子本身有益,所生子女也更强健,於国於民都是好事。” 朱元璋看向马皇后:“妹子,你怎么看?” 马皇后握住安庆的手:“咱赞成。安庆是咱的心头肉,咱巴不得多留她几年。” 朱元璋一拍大腿:“那就这么定了!回头咱下道旨意,將大明女子的適婚年龄延后。民间也好,皇家也罢,都按这个来!” 朱十八笑了。 他知道,这一改,能救无数女子的命,能免无数家庭的悲剧。 而安庆的婚事,也能拖一拖,让他有足够的时间,把那个欧阳伦弄走。 对,欧阳伦。 朱十八心里盘算起来:得想个办法,把那小子远远地打发走,不能让他出现在安庆面前。发配到哪儿去好呢?云南?辽东?还是……倭国?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 “小叔叔?”朱元璋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您想什么呢?” “没什么没什么。”朱十八回神,笑道,“就是想著,这婚龄一改,安庆这丫头就能多陪你们几年了。” 马皇后笑著揽过安庆:“可不是嘛!咱得多留她几年,好好疼疼。” 安庆红著脸,依偎在母亲怀里,眼中却满是笑意。 朱十八看著这一幕,心里也暖洋洋的。 第212章 巧思构手銃 朱十八他回到家,苦思冥想直抓瞎。 从坤寧宫出来,他这一路上一直在琢磨欧阳伦的事儿。 他坐在书房里,眉头皱成一团。 直接把人咔嚓了? 不行不行,人家现在啥都没干,没凭没据的,总不能因为“我知道你以后会犯法”就把人弄死吧? 继续让人不管?那更不行。 欧阳伦就是个坑,可不能再让安庆跳进去。 这可咋整…… 他揉了揉眉心,忽然灵光一闪。 “有了!” 这事,可以交给李景隆啊! 那小子,整天在京城里跟一帮勛贵子弟廝混,什么酒局饭局诗会花会,哪儿热闹往哪儿凑。 整个京城要说人脉广、消息灵通,他李景隆敢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欧阳伦那种想在京城混出名堂的人,肯定会削尖了脑袋往这个圈子里钻。 让李景隆出面,“稍微”操作一下,让那小子在京城混不下去,灰溜溜滚蛋,不就完了? 至於用什么手段……朱十八懒得管。 李景隆那小子,別的不行,这些歪门邪道的事,门儿清。 想到这儿,朱十八喊来安伯:“派人去曹国公府,把李景隆叫来。” 安伯应声而去。 不到半个时辰,李景隆就顛顛儿地跑来了。 一进门,他就满脸堆笑:“老祖宗!您找我?有什么事儘管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朱十八白他一眼:“少来这套,过来坐。” 李景隆嘿嘿笑著坐下,眼巴巴看著朱十八。 朱十八也不拐弯抹角:“景隆,我问你,京城里那些勛贵子弟、世家公子,你都熟吧?” “那当然!”李景隆一拍胸脯,“老祖宗您这话问的,京城这地界儿,但凡有点头脸的,咱没有不熟的!” “那好。”朱十八压低声音,“你回去帮我查查,京城里有没有一个叫欧阳伦的人。” 李景隆一愣:“欧阳伦?哪个欧阳家的?” “具体哪家的我也不清楚。”朱十八道,“你查查就知道了。如果查到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想办法,把他弄出京城。別伤人,就……让他在这儿混不下去,自己走。” 李景隆眨眨眼,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老祖宗,这人得罪您了?” “没有。”朱十八摇头,“但我看他不太顺眼。” 李景隆秒懂。 这种事儿他熟啊!得罪没得罪不重要,重要的是老祖宗看他不顺眼,那就必须得让他消失。 “老祖宗您放心!”李景隆站起身,拍著胸脯,“这事儿包在咱身上!三天,最多三天,咱让他在京城待不下去!” 朱十八点点头:“去吧。记住,別弄出人命,也別让人查到是你乾的。” “明白!”李景隆笑嘻嘻地行礼,“那我先去了?” “嗯,去吧。” 李景隆一溜烟跑了。 朱十八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这小子,办这种事,最合適不过了。 处理完欧阳伦的事,朱十八又想起另一件事。 还有几天,朱棣就要去北平就藩了。 他这个当叔公的,总得送点什么吧? 送什么呢…… 朱十八靠在椅背上,开始琢磨。 朱棣那小子,最喜欢两样东西,一是吃的,二是他做的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吃的就算了,送再多也有吃完的一天。 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对了!洪武銃! 朱十八眼睛一亮。 洪武銃是火銃,个头不小,得双手端著使。 要是能造一把小的,一只手就能拿的,那不就方便多了? 这种新奇玩意,朱棣肯定喜欢! 说干就干。 朱十八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炭笔,开始画。 他一边画一边想:口径不能太大,太大了后坐力强,不好控制。也不能太小,太小了威力不够,反倒鸡肋。就……比洪武銃小一圈,比手枪大一些就行了。 他越画越投入,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 蓝沁怡端著茶进来,见他埋头画图,轻声问:“夫君这是在画什么?” 朱十八头也不抬:“给老四的礼物。” 蓝沁怡凑近看了看,只见纸上画著一个形状古怪,线条复杂。 “夫君,这是洪武銃吗?但看外观不大一样呢。” “对,这叫手銃。”朱十八终於抬起头,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比洪武銃小,一只手就能拿,老四肯定喜欢。” 蓝沁怡抿嘴笑:“夫君对几位殿下,真是上心。” “那是。”朱十八接过茶喝了一口,“他们都是我侄孙,肯定得上点心啊。”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老四马上要去北平了,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送他点东西,也好有个念想儿。” 蓝沁怡笑著点头,没再说话。 朱十八喝完茶,又埋头画起来。 窗外,天色渐暗。 春桃进来掌了灯,烛火映在图纸上,照得那些线条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朱十八终於放下笔,长舒一口气。 “成了。” 他拿起图纸,仔细端详。 每一个部件都画得清清楚楚,尺寸、材质、工艺要点,標註得明明白白。 “明天拿去工研院,让王虎他们做。”他自言自语,“应该能在老四走之前赶出来。” 蓝沁怡在一旁笑道:“夫君,该用晚膳了。” 朱十八这才发觉肚子早就饿了,他小心收起图纸,跟著蓝沁怡往饭厅走。 “对了,”他边走边说,“明天让厨房多做些点心,我给老四带些。他爱吃甜的,多做几样。” 蓝沁怡笑著应了。 饭桌上,徐妙清问起进宫的事。 朱十八把给安庆议婚、改婚龄的事说了一遍,又说了让李景隆去办欧阳伦的事。 蓝沁怡好奇道:“那个欧阳伦,夫君认识?” “不认识。”朱十八摇头,“但我知道他以后会干什么。” 两位王妃对视一眼,没再追问。 她们知道,夫君有时候会说一些她们听不懂的话。 但那些话,最后都会变成真的。 翌日一早,朱十八揣著图纸,又往工研院去了。 王虎见他来了,连忙迎上,朱十八也不废话,直接拿出图纸。 “看看这个,能不能做?” 王虎接过图纸,仔细看了半晌,眼睛越来越亮。 “郡王,这是……火銃?” “对,但比火銃小。”朱十八指著图纸,“这个叫手銃,一只手就能拿。给燕王就藩的礼物,得在他走之前赶出来。” 王虎沉吟片刻:“有些部件工艺复杂,尤其是这个燧石击发装置,弹簧得反覆淬火调试。还有枪管,这么小的口径,钻孔难度大……” “行了。”朱十八打断他,“你就告诉我现在工研院能不能做。” 王虎想了想,重重点头:“能!” “好!”朱十八拍拍他的肩,“十天时间,够不够?” “够!” 朱十八笑了:“那行,交给你了,做好了我请你喝酒。” 离开工研院,朱十八心情大好。 老四的礼物搞定,欧阳伦的事也算解决,今晚他终於可以睡个好觉了。 第213章 建商行会所 清早起床精神好,十八厨房把粥熬。 他这头熬的正欢,就听著外头传来一阵喧譁。 “老祖宗!老祖宗誒!您人在哪吶!”李景隆那货的大嗓门儿隔著老远就听了个清楚。 朱十八苦笑著摇摇头,让厨娘继续盯著,他则走出了厨房。 “老祖宗!景隆又来看您啦!” 朱十八来到院中开口道:“李景隆,你小子大清早嚎什么呢。” 李景隆看到朱十八直奔他就来了:“老祖宗,咱来给您请安啦。” “你这是请安吗?这傢伙喊得跟催命一样。”朱十八笑骂道,“在这等会,我去换个衣服。” 李景隆缩了缩脑袋,乖乖站在原地等著。 朱十八回屋换了身衣服,出来就见李景隆还跟个小傻子一样站在那。 只是他身边却多出来一堆东西,都堆成了一座小山。 “你这是干啥?”朱十八愣住,“搬家呢?” 李景隆嘿嘿笑道:“老祖宗,这都是孝敬您几位的嘛。” 朱十八看著那堆东西,又好气又好笑。 这小子,別的不说,这察言观色、溜须拍马的本事,当真是玩得溜。 “行了行了,进来吧。”他转身往里走,“安伯,把东西收起来。” 安伯应声过来,看著那堆补品,也忍不住咋舌,全是好东西呀。 李景隆跟著朱十八进了正厅,丫鬟奉上茶,他喝了一口,才凑过来压低声音:“老祖宗,您昨天交代的事,孙儿查清楚了。” 朱十八挑眉:“哦?说说。” “京中確实有个叫欧阳伦的人。”李景隆道,“去年来的京城,四处钻营,想攀上些门路。” 朱十八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李景隆嘿嘿一笑,“孙儿暗中操作了一下。” “怎么操作的?” “也没什么。”李景隆轻描淡写道,“就是跟京中那些勛贵子弟、世家公子都打了招呼……这个欧阳伦,谁也別搭理。但凡有一家敢资助他、跟他往来,那就別怪咱不客气。” 他顿了顿,补充道:“老祖宗放心,咱说话还是有分量的。那些人家,没人敢不给咱面子。估摸著用不了多久,这欧阳伦在京中就混不下去了,灰溜溜自己走人。” 朱十八听完,看著李景隆,缓缓竖起大拇指。 “6。” 李景隆一愣:“老祖宗,这『6』……是何意啊?” 朱十八笑了:“夸你厉害。” 李景隆虽然不太明白6是什么意思,但夸你厉害四个字听懂了。 他当即眉开眼笑:“老祖宗过奖了!这都是孙儿应该做的!” 朱十八点点头,心里暗暗盘算:欧阳伦的事,交给李景隆办,確实放心。 这小子在京中混了这些年,三教九流都熟,办这种事最合適不过。 要是这样欧阳伦还能在京中混下去,那他就得亲自出马,去看看是哪家敢收留欧阳伦了。 不过以李景隆的手段,应该用不著。 “行了,这事办得不错。”朱十八端起茶喝了一口,“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李景隆连连摆手,“能为老祖宗办事,是孙儿的福分!” 朱十八瞥他一眼,心说这小子拍马屁的功夫,当真炉火纯青。 放下茶盏,他忽然想起什么,站起身:“对了,你跟我来书房一趟,有件事要交给你。” 李景隆眼睛一亮,连忙跟上。 书房里,朱十八在椅子上坐下,示意李景隆也坐。 李景隆规规矩矩坐下,眼巴巴看著他。 朱十八沉吟片刻,开口道:“景隆啊,有件事,想来想去,还是得交给你办。” 李景隆立刻坐直了身子:“老祖宗您吩咐!” “这事呢,只能交给你,別人还真不行。”朱十八看著他。 李景隆连连点头:“愿意愿意!老祖宗您说,上刀山下火海,孙儿绝不皱一下眉头!” 朱十八被他这副表忠心的模样逗笑了,摆摆手:“没那么严重,就是……需要你跑跑腿,动动脑子。” 李景隆认真听著。 朱十八却没急著说,而是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李景隆等了一会儿,见老祖宗还不开口,有些著急:“老祖宗,您倒是说呀!什么事?” 朱十八放下茶盏,看著他,缓缓道:“我想在京城建立一个商行和会所……” 李景隆一脸问號地看著朱十八,脑子里飞速转著:老祖宗这是缺钱了?不能啊,郡王府的进项他多少知道些,光是梅山铁矿的分成就够花几辈子了。 “老祖宗,您要是缺钱,孙儿这儿有……”李景隆试探著开口。 “我缺个鸡毛的钱!”朱十八白他一眼,“我是缺情报。” 李景隆更懵了:“情报?锦衣卫不是……” 朱十八抬手打断他:“这种事儿还用得著锦衣卫出手吗?那不是杀鸡用牛刀……” 话是这么说,可朱十八明白,锦衣卫现在那点人手,正经事都干不过来呢,哪有时间去掺和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但他李景隆就不一样了,有钱有閒,会吃会玩,交际的一把好手,用来收集情报刚刚好。 李景隆闻言愣住,隨即眼睛慢慢亮了。 朱十八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说:“我想在京城建一个商行,里面可以售卖些琉璃、饰品之类的奢侈品。再建一个会所,专门接待达官显贵、士绅商贾。” 李景隆眨眨眼,脑子飞快转动。 商行……会所……接待达官显贵……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老祖宗,您的意思是……”他压低声音,“借著这些地方,打听消息?” 朱十八放下茶盏,看著他,没说话。 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心跳都快了几分。 这事儿,要是成了,那可不得了! 他李景隆在京城混了这些年,三教九流什么人没见过? 哪家勛贵子弟跟谁喝酒、谁家老爷最近在愁什么、谁在外头养了外室、谁在背后骂人……这些事,他门儿清! 以前只是当八卦听听,乐呵乐呵。 这要是能把这些消息利用起来…… “老祖宗!”李景隆激动得脸都红了,“这事儿您交给我,您就放心吧!京城这地界儿,就没有我李景隆打听不著的消息!” 朱十八点点头:“我知道你人脉广,所以才找你。” 他顿了顿,继续道:“商行那边,卖的东西我来提供。琉璃、新式铁器、工具……都是市面上没有的,不愁没生意。会所那边,你自己张罗,要雅致,要舒服,要让那些达官贵人愿意来、愿意留。” 李景隆连连点头。 “但有一点,”朱十八加重语气,“表面上,这就是个赚钱的买卖。你李景隆开了个商行、办了个会所,赚银子、交朋友。至於別的……”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李景隆心领神会:“老祖宗放心,孙儿明白!这事儿,天知地知,您知我知!” 朱十八满意地点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李景隆凑过来,压低声音:“老祖宗,那孙儿该打听些什么?” 朱十八瞥他一眼:“你说呢?” “明白明白!”李景隆连连点头。 他心里那个激动啊!这事儿要是干好了,他李景隆在老祖宗心里的地位,那可就蹭蹭往上涨了! “老祖宗,”他搓著手,“那这商行和会所,什么时候开始张罗?” “越快越好。”朱十八道,“地方你先找,位置要好、地方要大,人手你自己挑。” “是!”李景隆站起身,拍著胸脯,“老祖宗放心,孙儿这就去办!” 说罢,李景隆一溜烟的跑了。 朱十八看著他的背影,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有了这个商行和会所,以后京城的风吹草动,他都能第一时间知道。 谁在背后搞小动作、谁在覬覦大明的產业、谁在打格致院的主意……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至於李景隆…… 那小子虽然爱拍马屁,但脑子活、人脉广、办事利索,正是最合適的人选。 朱十八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子里盛开的桃花,嘴角微微上扬。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安柏,备车,我现在要入宫!” 这事,他还是要和大侄子说一下,让他找个人出来管理。 第214章 权柄皇帝握 上了马车入了宫,找到皇帝把事通。 朱十八到乾清宫时,朱元璋和朱標刚处理完一堆奏摺,正靠在椅子上歇气儿。 见他来了,朱元璋眉开眼笑:“小叔叔您怎么来了?可是想咱了?” “想你个头……”朱十八一屁股坐下,“有个事跟你们说一下。” 朱標亲自倒了杯茶递了过来:“小叔公请讲。” 朱十八接过茶,喝了一口,这才把刚才和李景隆的事说了出来。 “我让李景隆在京城开个商行,再建个雅集之所。商行卖些稀罕物件,琉璃、新式铁器、精巧工具什么的。雅集之所嘛……专门接待达官显贵、士绅商贾。” 朱元璋和朱標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小叔叔,”朱元璋道,“您这是要经商?” “嘖……你现在咋和李景隆一个样呢?”朱十八放下茶盏,“这其中真正的妙用,你们好好想想?” 朱標沉吟片刻,忽然眼睛一亮:“小叔公的意思是……借这些地方,探听消息?” 朱十八点头:“誒!聪明,还得是年轻的脑子好使。” 朱元璋也反应过来了:“您的意思是,建个暗桩?” “对,但比暗桩高明。”朱十八道,“商行卖的东西,都是市面上没有的,不愁没人来。雅集之所,专门接待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些人来了,总要说话吧?说话,就有消息。” 他顿了顿,继续道:“咱大明现在看著一派祥和,但总总归算未雨绸繆嘛。若是真有人想搞小动作,咱们也能提前知道不是。” 朱元璋听得频频点头。 朱標却想到更深一层:“小叔公,这个雅集之所,若是运作得好,还能拉拢人心、化解矛盾。有些事不好摆在明面上说,在这种地方私下聊聊,说不定就通了。” “没错。”朱十八笑道,“所以我才来找你们商量。” 朱元璋沉吟片刻:“小叔叔,这主意是好,但谁去管?李景隆?” “你可真敢想……李景隆出面,我出谋划策。”朱十八道,“但最终,只对你自己负责。不经其他任何人手,可以最大程度杜绝走漏消息、攀附关係的问题。” 朱元璋重重点头:“好!还是小叔叔思虑周全!” 朱標问:“小叔公,那这商行和雅集之所,叫什么名字?总不能就叫商行吧?” “名字啊……你等我想一个。”朱十八道,“咱得起个雅致的名儿,听著就像正经买卖,不会引人怀疑。” 三人陷入沉思。 朱十八脑子里飞快过著前世看过的那些名字……什么雅集轩、聚贤楼、一品阁……都太普通了,一听就知道是干嘛的。 他忽然灵光一闪。 “叫匯珍阁如何?”他道,“匯聚奇珍异宝之意。商行就叫这个,卖的也都是稀罕物件,名副其实。” 朱元璋点头:“匯珍阁……听著不错,大气。” 朱標问:“那雅集之所呢?” 朱十八想了想:“叫清谈阁。清谈雅敘之地,听著就像文人墨客聚会的地方,不会引人注意。” “清谈阁……”朱標咀嚼著这个名字,忽然笑了,“妙!魏晋名士清谈,是风雅之事。用这个名字,那些士绅商贾听了,只会觉得是附庸风雅的地方,绝不会往別处想。” 朱元璋也笑了:“小叔叔这脑子,转得就是快!” 朱十八摆摆手:“行了,名字定了,接下来就是怎么弄。我琢磨了一下,这清谈阁,得有几个讲究……”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就是地方。这个让李景隆去弄了,他在京城熟,想来他能搞定。” 朱元璋点头:“嗯,然后呢?” 朱十八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里头要舒服。桌椅要舒服,茶要好,点心要精致。最好再设些棋牌、书册,让来的人有的消遣。” “第三,服务要周到。”他继续道,“得有伶俐的小姐姐伺候,客人来了要招呼,客人说话要听著,但听著不能让人看出来。得让他们觉得这儿自在,愿意常来。” 朱標听得入神,不时点头。 朱十八说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暂时就想到这些。具体怎么弄,让李景隆去张罗,他是行家。” 朱元璋笑道:“那小子,別的不行,这些事確实在行。” “还有商行那边。”朱十八道,“卖的东西我来提供。琉璃、新式铁器、精巧工具……都是工研院新捣鼓出来的,市面上没有,不愁没生意。”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商行的帐目,要做两本。一本明帐,给外人看。一本暗帐,只给咱们看。赚的银子,大头归国库,小头留下维持运转。这样一来,既能赚钱,又不显眼。” 朱元璋眼睛更亮了:“小叔叔,您这脑子,不当户部尚书可惜了!” “拉倒吧。”朱十八翻个白眼,“我现在身上虽然实在职位不多,可管的东西著实不少,你少给我安排点活,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朱標在一旁笑道:“小叔公,那这匯珍阁和清谈阁,什么时候开始弄?” “越快越好。”朱十八道,“等地方定下来,装修、招人、铺货,都得抓紧,爭取在格致院终选前弄好。” 朱元璋点头:“行!这事儿咱全力支持。” 朱十八摆手:“银子暂时不用,李景隆那小子有钱。人手……到时候看,需要了再找你。” 三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比如匯珍阁卖什么、清谈阁怎么管理、消息怎么传递、怎么筛选…… 一直说到太阳西斜,朱十八才起身告辞。 “小叔叔留下用膳吧?”朱元璋挽留。 “不了。”朱十八笑道,“家里还有两位夫人等著呢。” 朱元璋送他到门口,忽然问:“小叔叔,这匯珍阁和清谈阁,您打算让李景隆怎么跟人说?” 朱十八回头,想了想:“就说他李景隆想做买卖赚钱,找我合伙。我出东西,他出人出力。至於別的……” 他微微一笑:“让那些个客人自己猜去吧。” 朱元璋愣了愣,隨即哈哈大笑。 “好!那就让他们猜去!” 第215章 銃成惊四座 十八离开乾清宫,心情莫名的放鬆。 商行和会所的事……不对,现在叫匯珍阁和清谈阁。 这两个地方的事有了著落,欧阳伦也给解决了,老四的礼物也在赶製,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著。 接下来的几天,朱十八哪也没去,就窝在家里给朱棣准备东西。 吃的方面,各种朱棣爱吃的方子写了厚厚一沓。 为了让这个大侄孙到了北平也能吃上一口爱吃的,朱十八特意把朱棣府上的厨子叫了过来,把这些方子交给了他。 还让这厨子这些日子就住在他这,每天都跟著他家厨子学,直到出发去北平。 用的方面更是细致。 棉被要厚实的,北平那边冬天冷。 靴子底儿是朱十八特製的,耐磨防滑。 徐妙清和蓝沁怡看著他那副操心的模样,都忍不住笑。 “夫君这是把燕王当儿子了?”蓝沁怡笑道。 “那倒不至於。”朱十八头也不抬,继续收拾著东西,“但他是我侄孙,我不操心谁操心?” 他顿了顿继续道:“还有朱棣媳妇和將来的孩子呢。这些东西,都是给她们准备的。” 两位王妃对视一眼,眼中都是笑意。 东西准备的差不多了,朱十八心里还惦记著手銃的事。 算算日子,交给王虎他们也有些日子了,不知道现在进展如何。 他收拾完东西,和两位夫人说了一声后便去往了工研院。 马车停在工研院门口,朱十八下车,却没有直接去军器司,而是先绕了个弯。 他打算先去化工部看看。 老五那小子,上次挨了顿骂,也不知道长没长记性。 化工部门口,朱十八放轻脚步,悄悄摸到窗边,探头往里看。 这一看,他差点笑出声。 屋子里,几个人影正在忙碌。 他们穿著朱十八要求的那种特製防护服,粗布做的长袍,从头罩到脚,脸上戴著琉璃护目镜,嘴上捂著多层棉布缝製的口罩。 一个个笨拙得像企鹅,但动作却格外小心谨慎。 朱橚站在最里面,正拿著一个玻璃器皿,小心翼翼地往另一个容器里倾倒什么液体。 他动作极慢,眼睛死死盯著,大气都不敢出。 旁边有人举著通风扇的摇柄,缓缓转动。 有人拿著记录本,隨时准备记。 还有人提著水桶,一副隨时准备救火的模样。 朱十八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 这小子,长记性了。 他悄悄退开,没有惊动他们,这次直奔军器司。 军器司里,一片忙碌。 朱十八进门时,王虎正和几个老师傅围在一张案前,对著桌上的一堆零件討论什么。 “郡王您来了!”王虎眼尖,连忙迎上来。 朱十八摆摆手:“怎么样?手銃进度如何?” “顺利!”王虎眉飞色舞,“所有零件都做出来了,反覆测试过,没什么大问题。现在就剩组装,然后试射。” 朱十八点点头,没太多意外。 工研院这些老师傅,跟著他干了这么久,从最早的洪武銃到现在的蒸汽机、精密工具机,什么没做过? 手銃虽然精巧,但有图纸、有工艺、有材料,做不出来才怪。 他走到案前,看著那些零件。 枪管、药室、扳机、燧石夹、握把……每一件都泛著金属光泽,打磨得十分精细。 “开始组装吧。”他道。 几个老师傅应声而动。 只见他们拿起零件,先仔细检查一遍,然后用特製的小工具,一件一件组装起来。 动作熟练,配合默契。 枪管固定在木托上,药室连接枪管,扳机装入机匣,燧石夹校准角度,握把拧紧螺丝…… 一盏茶的工夫,一支完整的手銃呈现在眼前。 朱十八接过来,仔细端详。 这支手銃,外形与他画的图纸一般无二,却比图纸更加精致。 枪管乌黑髮亮,握把打磨得光滑顺手,扳机弧度恰到好处,燧石夹咬合有力。 “完美。”朱十八喃喃道。 王虎凑过来:“郡王,要不要试试?” “当然要试。” 朱十八转身,带著眾人出了军器司,来到外面的试射场。 这是一片空旷的场地,尽头立著几个草靶,最远的大概两百步开外。 一名士兵接过手銃,熟练地装填火药、塞入弹丸、压实、调整燧石……动作一气呵成。 他双手持銃,瞄准五十步外的草靶。 朱十八却道:“单手试试。” 士兵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 他右手持銃,左手背在身后,再次瞄准。 砰!!! 一声脆响,硝烟瀰漫。 眾人目光齐刷刷看向草靶。 靶心偏下位置,一个新鲜的弹孔赫然在目。 “中了!”有人惊呼。 朱十八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他让人依次测试不同距离,五十步,准头不错。 一百步,还能打中靶子。 一百五十步,弹丸落点开始分散。 两百步,已经没什么准头了。 王虎在一旁记录完数据,有些遗憾道:“郡王,这手銃射程比洪武銃短了不少,只有一半左右……一百五十步上下。” 朱十八却笑了:“这个距离,够了。” 王虎不解:“可是……” “你想想,”朱十八道,“战场上,火銃手在远处对射,那是阵列作战。可手銃是用来干嘛的?” 王虎想了想:“近身搏杀?” “对。”朱十八点头,“两军相接,短兵相接,距离往往就在几步之间。这时候,火銃太长,来不及调转。刀剑太短,够不著敌人。但手銃……” 他举起手中的手銃,比了个射击的姿势:“抬手就能打。” 王虎眼睛亮了。 朱十八继续道:“毕竟,七步之外手銃快……” 王虎茫然问道:“那……七步之內呢?” 朱十八眼带笑意说道:“七步之內手銃又准又快,哈哈哈!” 笑声中,眾人也跟著笑起来。 朱十八把手銃递给王虎:“好好收著,等老四走的时候,给他带上。抓紧时间再製作一只,明早能做好不?” 王虎不假思索道:“回郡王,可以!材料还有几套备份。” “好!”朱十八点头,“那我明早来取。” 王虎郑重接过:“是!” 离开工研院,朱十八心情大好。 手銃成了,老四的礼物又多了一件。 那小子,肯定会喜欢的。 他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望著窗外掠过的街景,嘴角一直带著笑。 第216章 手銃献殿前 翌日清晨天微亮,十八起床把事忙。 他轻手轻脚穿好衣服,没惊动两位还在熟睡的夫人。 大门外,安伯已经在门口候著,见朱十八出来连忙让人把马车驶来。 “老爷,这么早去哪儿?” “工研院。”朱十八上了车,“快著些,我们得赶在上朝前入宫。” 马车轔轔驶出王府,往工研院方向去。 朱十八靠在车壁上,心里盘算著……一把给老四,一把给大侄子。 老四那边,是叔公的心意,大侄子那边…… 他笑了笑。 不给能行吗?那老头儿知道了,肯定得闹脾气。 到时候说什么小叔叔偏心,只疼老四不疼咱,烦都烦死了。 还不如主动给了,省得麻烦。 工研院里,灯火通明。 朱十八到军器司时,几个老师傅正围在案前,对著两把手銃做最后的检查。见他来了,连忙行礼。 “郡王,您来了!” “嗯。”朱十八走到案前,“怎么样?” “好了!”为首的老师傅拿起一把手銃,双手递过来,“这把是昨日试射的那把,这把是新的,一模一样。” 朱十八接过,仔细端详。 两把手銃,一般无二。 枪管乌黑髮亮,握把光滑顺手,扳机灵活有力。 他掂了掂分量,又检查了燧石夹的咬合,满意地点点头。 “好,辛苦你们了。” “郡王言重,这是咱们该做的。” 朱十八把两把手銃小心收进准备好的木匣里,又確认了火药和弹丸也备齐了,这才离开工研院,往皇宫赶去。 奉天殿,早朝。 朱十八今日破天荒来得早,坐在他那张专属小椅子上,竟然没有打瞌睡。 李善长在一旁瞥了他一眼,心说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朝会照常进行。 户部奏报春耕,兵部奏报边关,礼部奏报祭天……一桩桩一件件,有条不紊。 朱十八耐著性子听著,等到所有大臣奏报完毕,他噌地站了起来。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看向他。 朱元璋也愣了:“小叔叔,您有事?” “有哇。”朱十八拎起脚边的木匣,走到殿中央,“我可是有个新东西要给你们看看。” “哦?”朱元璋来了兴趣,“什么东西?” 朱十八打开木匣,取出一把手銃,双手托举。 “此物名曰手銃,比洪武銃小,可单手使用。近身搏杀,百步之內,抬手即发。” 话音落下,殿內一片安静。 然后…… “什么玩意儿?”徐达第一个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单手?百步?抬手即发?” 蓝玉也挤过来了,盯著那把乌黑鋥亮的小东西,眼珠子都快掉出来:“女婿,这……这是火銃?这么小?” 朱棣更是不顾规矩,直接从队列里窜出来:“小叔公!这就是您说的那个?做好了?” 朱十八笑著点头。 朱元璋坐不住了。 他嗖地一下从龙椅上站起来,几步走到朱十八面前,一把夺过那把手銃,翻来覆去地看。 “轻!真轻!”他嘖嘖称奇,“这么短,能打著人吗?” 朱十八笑道:“看你这话说的,我还能造个烧火棍给你吗?你去试试就知道了。” 朱元璋抬头:“试?现在?” “现在。” 朱元璋眼睛一亮,转身就往外走:“走走走!去殿外试!” 满朝文武呼啦啦跟著涌出奉天殿。 殿外空地上,很快立起几个草靶,最远的两百步,最近的五十步。 朱元璋亲自上手。 他按朱十八的指点,装填火药、塞入弹丸、压实、调整燧石……动作虽生疏,但有洪武銃的底子,倒也像模像样。 “都给咱看好了!”他右手持銃,左手背在身后,瞄准五十步外的草靶。 砰……! 硝烟瀰漫。 眾人目光齐刷刷看向草靶。 靶心正中,一个新鲜的弹孔! “中了!”有人惊呼。 朱元璋自己都愣了:“这……这就中了?咱就隨便瞄了瞄……” 朱十八在一旁笑道:“大侄子天生神武,自然一学就会。” 朱元璋瞪他一眼:“小叔叔您就少拍马屁了。来人,再试一百步!” 朱元璋重新装填,再次瞄准。 砰! 这回偏了些,但仍在靶子上。 “一百五十步!”朱元璋来了兴致。 这回,弹丸落点开始分散,但仍有几发打在靶上。 朱元璋把手銃递给徐达:“你来试试。” 徐达接过来,掂了掂,也上手试了几发。 五十步稳中,一百步有准头,一百五十步勉强。 蓝玉也试了,朱棣也试了,几个武將都试了,甚至有不少文臣也来了兴致打了几发…… 试完,眾人面面相覷,眼中都是震撼。 “陛下,”徐达深吸一口气,“这手銃……当真是神兵利器!近身搏杀,有此物在手,谁能抵挡?” 蓝玉更是激动:“火銃虽好,但太长太重,近战不便。这手銃小巧轻便,抬手就能打,简直是贴身护卫的神器!” 在眾人都忙著研究手銃时,朱十八悄悄塞给朱棣另一把手銃。 朱棣接过,眼睛都在发光:“小叔公,这是给侄孙的?” “嗯。”朱十八点头,“就藩北平,带著防身。” 朱棣咧嘴笑,笑得眼眶都有点红。 朱元璋站在一旁,看看朱棣手里的那把,再看看自己手里这把,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凑到朱十八身边,压低声音:“小叔叔,您这是……做了两把?” 朱十八瞥他一眼:“一把给老四,一把给你。” 朱元璋愣了愣,隨即眉开眼笑:“咱就说嘛,小叔叔不会偏心!” 朱十八翻个白眼:“行了行了,试也试了,该干嘛干嘛去。” 朱元璋却没动。 他看著手里的手銃,沉吟片刻,忽然道:“王虎!” 王虎从人群里挤出来:“臣在!” “这东西,能大量造吗?” 王虎咬牙:“回陛下,能!但需要时间……” “时间不是问题。”朱元璋打断他,“给你三个月,先给火器营配上。往后,禁军、边军、各卫所,逐步装备!” 王虎脸都苦了:“陛下,三个月……火器营几千號人呢……” 朱元璋瞪眼:“几千號人怎么了?有小叔叔的图纸,有工研院的机器,你还怕做不出来?” 王虎张了张嘴,不敢再爭辩,只得跪下领命:“臣……遵旨!” 朱十八在一旁看著,心里暗暗好笑。 王虎这苦逼尚书,又要加班了。 不过也好,手銃大规模装备,大明的军力又能上一个台阶。 他看向朱棣,那小子还捧著新手銃傻乐呢。 又看向朱元璋,那老头儿也在摆弄手里的宝贝,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再看看徐达、蓝玉那些武將,一个个眼巴巴盯著手銃,恨不得现在就抢一把回去。 “小叔叔,”朱元璋把玩著手銃,爱不释手,“您这东西,当真是给咱的惊喜。” 朱十八开口道:“本来就是给老四做的,顺道给你也弄一把。” 朱元璋嘿嘿笑:“顺道好,顺道好。您以后多顺道,咱不嫌多。” 朱十八翻个白眼,可隨即他又忽然笑了。 这些日子,也算他没白忙活。 第217章 离京情更浓 三月初八,朱棣出发。 天还未亮透,应天城外已经是人山人海。 因为今日,是燕王朱棣就藩北平的日子。 满朝文武几乎是倾巢而出,队伍从城门一直排到城外十里长亭。 旌旗招展,甲士林立,场面之盛大,堪称洪武朝立国以来之最! 朱棣骑在马上,一身崭新的亲王服色,衬得他英姿勃发。 他身后的队伍浩浩荡荡,护卫、属官、家眷、輜重……延绵数里,一眼望不到头。 这傢伙在朝中人缘不错。 一来是灭元功臣,北元一战立下赫赫战功。 二来也是这些年性子稳重了些许,不再像少年时那般跳脱。 三来……现在谁不知道,这位燕王殿下深得圣心,更是与凤阳郡王关係极好。 所以,今日来送行的人就格外的多。 朱元璋站在城门口,身后是满朝文武。 而朱十八站在他身侧,不远处还停著两辆马车。 那是他这几天特意捣鼓出来的玩意儿。 第一辆马车里面装的满满当当,什么吃的、穿的、用的,是一应俱全。 光是点心就有二十几种,全是朱棣爱吃的。 还有各种药材、工具、书籍……朱十八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他装进去。 第二辆马车,则是他亲手改装的。 车身比普通马车宽了半尺,轮子加了减震的弹簧。 弹簧是他让工研院特製的,用最好的百炼钢反覆淬火锻造。 车厢內部更是讲究,铺了厚厚几层褥子,软得像云朵。 车窗装了双层琉璃,透光又保暖。 角落里还固定了一个小炉子,不光能取暖,还可以隨时烧水热饭。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这马车,比原来的那些顛死人不偿命的老爷车,舒服了不知道多少倍。 此刻,这两辆马车就停在队伍最前面,引得无数人围观。 “这是什么马车?”有官员小声嘀咕,“看著就不一样。” “轮子……轮子好像会动?”另一个眼尖的惊呼。 “那轮子上的铁片片是什么?” 眾人议论纷纷,眼中满是惊异。 朱十八没理会那些目光,只是看著远处的朱棣。 那小子,今天格外精神。 朱棣翻身下马,带著徐妙云走了过来。 徐妙云端庄秀丽,走在他身侧,步態从容。 两人走到朱元璋面前,齐齐跪下。 “父皇。” 朱元璋没去扶,只是看著他。 良久,他沉声道:“北平,交给你了。” 朱棣抬头:“儿臣定不负父皇所託。” “咱知道。”朱元璋点点头,“你比你那些哥哥们,更像咱。但也因为像,咱更不放心。”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去了北平,稳著来。不要急,不要躁。有事多跟妙云和道衍商量,多跟你小叔公写信。咱……等著你的好消息。” 朱棣喉结滚动,重重点头。 朱元璋终於伸出手,把他扶起来。 父子俩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朱棣点点头,和徐妙云一起,转身走向朱十八面前,齐齐跪下。 “小叔公。” 朱十八一愣,连忙去扶:“臥槽!起来起来!老四你这是做什么?” 朱棣跪著不肯起:“小叔公,侄孙今日离京,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侄孙……给您磕个头。” 说著,他和徐妙云一起,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 朱十八眼眶一热,赶紧把两人扶起来。 “行了行了,磕也磕了,起来说话。”他拉著朱棣的手,絮絮叨叨开始叮嘱,“老四啊,那两辆马车,一辆是给你们带的吃穿用度,到了北平別捨不得用。点心吃完了给我来信,我让人做好了给你送去。棉被褥子都是新做的,北平冷,记得换上。” 朱棣连连点头。 朱十八又看向徐妙云:“妙云啊,老四要是犯浑了,差人来告诉小叔公,我亲自过去抽他。” 徐妙云抿嘴笑:“妙云记住了。” “还有,”朱十八继续道,“他要是有什么事需要商量,你多帮他谋划谋划。你们俩在那边,我们都不在,以后就靠你们自己了。” 徐妙云微微一怔,隨即郑重道:“小叔公放心,侄孙媳妇定当尽心竭力。” 朱十八点点头。 他知道徐妙云的厉害,歷史上这位燕王妃,可是能披甲上城守门的狠角色,更是一路辅佐朱棣走到最后。 有她在朱棣身边,他放心。 絮叨完这些,他又拉著朱棣的手,压低声音:“手銃带了没?” “带了!”朱棣拍拍腰间,“贴身藏著呢。” “火药和弹丸够不够?” “够!您给的那些,加上王虎后来补的,够用好几年了。” 朱十八点点头,又想起什么:“还有,到了北平,记得多写信。你父皇母后那边,常报平安。我这边,有什么难处也別瞒著,隨时写信来。” 朱棣眼眶有些红:“侄孙记住了。” 朱十八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该说的好像都说完了。 这时,出发的时辰到了。 礼官高唱吉时,队伍开始缓缓移动。 朱棣和徐妙云对视一眼,忽然一起转身,朝著朱元璋和朱十八,再次跪了下去。 “父皇!儿臣走了!”朱棣声音洪亮,却带著一丝颤抖,“儿臣定不会给您丟人!” 他又看向朱十八:“小叔公,以后父皇就拜託您了!” 朱十八本来强忍著,听到这话,两行热泪终於绷不住了。 他別过脸去,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冲朱棣摆摆手:“走吧走吧,別磨蹭了!” 朱元璋也红了眼眶,却依旧稳稳站著,沉声道:“北平,交给你了。咱……放心。 朱棣重重叩首,起身,翻身上马。 徐妙云也上了马车。 队伍开始前行,旌旗飘扬,马蹄声隆隆。 朱十八站在城门口,望著那道越来越远的身影,眼泪止不住地流。 朱元璋站在他身侧,也是久久不语。 满朝文武看著这一幕,无不为之动容。 皇家亲情,竟能至此。 史无前例,闻所未闻。 队伍渐行渐远,终於消失在官道尽头。 城门口的人,也渐渐散了。 朱十八还站在那里,望著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朱元璋拍拍他的肩:“小叔叔,回去吧。” 朱十八回过神,点了点头。 两人上了马车,也开始往城里走。 第218章 家人暖心窝 朱十八坐在院中的摇椅上,一上午都没动过地方。 怀里的暹罗猫都快被他擼禿了,喵喵叫著抗议了几声,见他没啥反应,索性自己个儿跳下去跑了。 不跑不行啊,再不跑头上那点毛就保不住了。 朱十八也不追,就那么呆呆的望著天,望著院墙,望著那扇好几天没被人推开的大门。 以前这时候,院子里多热闹啊。 老二老三在的时候,天天来蹭饭。 老四那货就更別提了,不说天天来,那也是隔三差五就窜进来,嚷嚷著『小叔公,做好吃的没啊!』。 然后就一头扎进厨房,也不管里面油烟大不大,就蹲在灶台边眼巴巴等著。 有时候大侄子也会来,还带著侄媳妇,带著朱標和雄英,一大家子人,把暖阁挤的满满当当。 雄英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著猫玩。 朱標和老四下棋,老四输了就耍赖。 朱元璋和他喝茶聊天,说些朝堂上的事,说些家长里短的事。 那时候嫌吵,嫌闹,嫌这帮人来得太勤。 可现在……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能听见他思念亲人的声音…… 朱十八轻轻嘆了口气。 蓝沁怡和徐妙清站在暖阁门口,看著夫君那副落寞的样子,对视一眼,都有些心疼。 “夫君这是想燕王殿下了。”徐妙清轻声道。 蓝沁怡点点头:“往日燕王殿下在的时候,隔三差五就来闹腾。如今突然走了,夫君心里空落落的。” “要不……咱们去劝劝?” 徐妙清想了想,摇头:“劝也没用。这种事,得他自己慢慢缓过来。” 蓝沁怡蹙眉:“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看著夫君消沉吧?” 徐妙清沉吟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有了,让安伯进宫一趟。” “进宫?” “对。”徐妙清压低声音,“把夫君的情况告诉陛下。陛下来了,夫君就好了。” 徐妙清愣了愣,隨即笑了:“好!” 皇宫里,朱元璋正和马皇后、朱標说话。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安伯被引进来,行了礼,把朱十八这几日的状態说了一遍。 “陛下,郡王这几日,茶饭不思,整日坐在院子里发呆。两位夫人实在没法子,让老奴来稟报陛下……” 朱元璋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马皇后心疼道:“小叔叔这是想老四了。” 朱標点头:“往日四弟在的时候,常去小叔公府上。如今四弟走了,小叔公心里肯定不好受。” 朱元璋站起身:“走!去小叔叔家!” “现在?”马皇后一愣。 “对,就现在!”朱元璋道,“把雄英也带上,还有老五。人多热闹,小叔叔看了就高兴了。” 朱標笑道:“儿臣这就去安排。” 一个时辰后,郡王府门口久违的热闹起来。 朱元璋第一个下车,大步往里走,嗓门大得老远就能听见:“小叔叔!咱来蹭饭了!” 马皇后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拎著个食盒。 朱標和常姐姐带著朱雄英走在后面,小傢伙蹦蹦跳跳,一进门就喊:“太叔公!雄英来看您了!” 最后进来的是朱橚,还是一副闷葫芦的样子,但眼里带著关切。 朱十八正坐在院子里发呆,被这阵喧譁嚇了一跳。 他站起身,看著这一大家子呼啦啦涌进来,愣了好一会儿。 “你们……怎么都来了?” 朱元璋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一眼,笑道:“小叔叔,您这脸色不太好啊。怎么,几天没见,就瘦了?” 朱十八没说话,目光扫过眾人……朱元璋的笑脸,马皇后眼中的关切,朱標温和的目光,常氏含笑的頷首,朱雄英眨巴的大眼睛,还有朱橚那张写满“我很担心你”的脸。 他又看向暖阁门口,蓝沁怡和徐妙清站在那里,一个抿嘴笑,一个眼眶微红。 他忽然明白了。 这是夫人们怕他出问题,特意把大侄子一家叫来的。 朱十八心头一暖,鼻子有点酸。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行了行了,都別站著了,进屋坐。”他转身往里走,脚步比刚才有力多了。 眾人跟著进了正厅,丫鬟奉上茶,朱雄英已经跑去追猫了。 朱元璋坐下,看著朱十八:“小叔叔,您这可不行啊。老四走了,您就茶饭不思的。回头他知道了,心里能好受?” 朱十八苦笑:“我这不是……一时没適应嘛。” “不適应也得適应。”朱元璋道,“老四是去就藩,又不是不回来了。您要是想他了,过年过节,咱就让他们都回来。到时候您再见他,看他长胖了还是瘦了,看他在北平干得怎么样。” 马皇后也劝:“是啊小叔叔,孩子们大了,总要出去的。老二老三走得早,您不也挺过来了?老四也是一样的。” 朱標温声道:“小叔公,您要是想四弟了,就给他写信,他肯定也惦记著您呢。” 朱橚难得开口,闷闷地说:“小叔公,化工部新配出了一种药膏,对关节疼有好处。您要的话,侄孙给您送来。” 朱十八看著这一张张关切的脸,心里的那点落寞,不知不觉就散了。 是啊,老四只是去就藩了,又不是一辈子不回来了。 而且,他身边还有这么多人——大侄子、侄媳妇、標儿、常姐姐、雄英、老五,还有两位一直陪著他的夫人。 他有什么好难过的? 朱十八站起身,脸上的笑容终於回来了。 “安伯!”他冲外头喊,“把家里上好的食材都拿出来!晚上我要做一顿丰盛的!” 安伯在外头应了一声,脚步匆匆往厨房跑。 朱元璋眼睛亮了:“小叔叔亲自下厨?” “那当然。”朱十八挽起袖子,“今儿个高兴,给你们露一手。” 马皇后笑道:“那咱们可有口福了。” 朱雄英不知从哪窜出来,抱住朱十八的腿:“太叔公!雄英要吃炸鸡!” 朱十八弯腰把他抱起来,笑道:“好!太叔公给你做炸鸡!” 正厅里,笑声阵阵。 厨房里,灶火已经燃起。 朱十八站在厨房门口,看著院子里追猫的朱雄英,看著正厅里喝茶聊天的朱元璋和马皇后,看著朱標和朱橚凑在一起研究什么图纸,看著两位夫人依偎在暖阁门口,含笑望著他。 他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被填得满满的。 是啊,老二老三老四虽然走了,可他还有这一群亲人在。 这个家,还在。 他笑著转身走进厨房,锅铲翻飞,香气渐浓。 第219章 老朱要马车 饭桌上,热气腾腾,笑声阵阵。 朱十八做了一大桌子菜,都是大家爱吃的。 朱雄英吃的满嘴流油,一直在埋头乾饭。 朱元璋在啃著鸡腿,忽然放下筷子,嘆了口气。 眾人目光都齐刷刷看向他,朱十八知道,这老朱又要作妖蛾子了。 “咋的大侄子,这饭不好吃?”朱十八问道。 “不是不是。”朱元璋摆摆手,脸上却带著一丝幽怨,“菜肯定好吃,只是……” 他顿了顿,看著朱十八继续道:“小叔叔哇,您可不能偏心,厚此薄彼呀。” 朱十八翻了个白眼:“我咋偏心了?” “还说不偏心。”朱元璋装著失落摇头道,“您给老四的那辆马车,咱看著都眼馋。这么多天过去了,您也不说给咱弄一辆。” 眾人闻言,先是一愣,隨即都笑了。 马皇后笑著拍他:“重八,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跟儿子抢东西?” “那、那不一样!”朱元璋理直气壮,“他可是咱小叔叔,能给老四做,不能给咱做?” 做实验看著朱元璋那副我很委屈的表情,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老头儿,哪是真想要马车?分明是看他情绪低落,变著法子给他找事做,让他忙起来,就不胡思乱想了。 他心头一暖,笑道:“行行行,之后给你们一人做一辆,比老四的还好,行了吧?” 朱元璋眼睛一亮:“当真?”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敢情好!”朱元璋眉开眼笑,又抓起鸡腿啃了一口。 朱雄英从碗里抬起头,眨巴著大眼睛:“太叔公,雄英也有嘛?” 朱十八看著他,小傢伙脸上还沾著糖渍,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那肯定有!”朱十八笑道,“雄英的比他们的都好!” 朱雄英高兴得手舞足蹈,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朱十八面前,踮起脚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太叔公最好了!” 眾人哈哈大笑。 朱十八摸著被亲的地方,也笑了。 这孩子,真招人疼。 送走朱元璋一家,朱十八回到书房,摊开纸,开始画图。 说好了给他们坐马车,就得说到做到。 而且,要比老四那辆更好。 他提起笔,一边想一边画。 老四那辆马车,已经比普通马车舒服多了。 但那辆车的减震效果有限,遇到顛簸路面,还是会有晃动。 这次,他要用更好的东西……钢板弹簧。 朱十八在纸上画出结构,几片长短不一的钢板叠在一起,两头弯起,固定在车轴上。 这样受力时,钢板会弯曲变形,吸收震动,比弹簧更稳、更耐用。 前轮要小,方便转向。 后轮要大,负责承重。 车架用钢製主梁加硬木辅助,既保证强度,又不会太重。 车厢里更要讲究,玻璃车窗,锦缎窗帘,绒布包裹的內壁,软得像云朵的坐垫。 角落里固定一个小茶几,可以放茶点。 另一侧装个暖炉,冬天也不怕冷。 他越画越投入,笔尖沙沙作响,一直画到深夜。 蓝沁怡来催了几次,他都头也不抬:“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直到子时,他才放下笔,长舒一口气。 图纸上,一辆崭新的马车跃然纸上。 每一处细节都標註得清清楚楚,尺寸、材料、工艺要点,一目了然。 “明天拿去工研院。”他自言自语,“让王虎他们看看。” 翌日,工研院。 王虎接过图纸,仔细看了半晌,眼睛越来越亮。 “郡王,这……这是新马车?” “对。”朱十八指著图纸,“比老四那辆更好。这是钢板弹簧,这是车架结构,钢木结合,又轻又牢……” 他一口气讲了小半个时辰,把每个部件的原理、优点、製作要点都讲了一遍。 围过来的匠师们听得入神,不时点头。 “精巧!小人原本以为燕王殿下那辆已经是很好的马车了,没想到短短几天郡王竟又更新了马车。”一位老师傅感慨道。 “这还不算什么,”朱十八看向眾人,“等以后我们將蒸汽机的尺寸缩小,动力更强时,就可以装在车上取代马匹了。” 朱十八的话让眾人都有些兴奋,因为这些东西,全都出自他们之手啊! 隨后,朱十八看向王虎:“多久能做好?” “这……”王虎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周围的匠师,“郡王,这东西比燕王殿下那辆复杂不少……得十天左右。” 朱十八摇头:“太慢。” 王虎苦著脸:“郡王,这已经是快的了……” “五天。”朱十八打断他,“五天时间,做五辆。” 王虎瞪大眼睛:“五、五天?五辆?” “对。”朱十八道,“之前老四那辆你们做过,有经验。这次虽然复杂些,但原理相通。而且工研院现在有精密工具机,有好的钢材,有人手……五天,差不多了。” 王虎张了张嘴,想说不可能,可对上朱十八那双篤定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咬牙:“郡王,五天……臣试试。” “不是试试,是一定,毕竟大侄子他们都等著呢。”朱十八拍拍他的肩,“做好了,我请你们喝酒。” 王虎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王虎心里苦,但王虎还不能说……这叔侄俩,真是一个比一个过分呢。 接下来的五天,工研院灯火通明,日夜赶工。 朱十八每天来盯著,有问题当场解决,有难点一起攻关。 钢板弹簧的淬火工艺,试了十几遍才成功。 车架的钢木结合,更是折腾了无数回。 第五天傍晚,五辆崭新的马车,整整齐齐停在工研院的院子里。 朱十八挨个检查过去,钢板弹簧弹性十足,转向机构灵活轻便,车厢里软得像云朵,玻璃窗透亮,暖炉好用。 他满意地点点头:“好!辛苦你们了!” 王虎站在一旁,眼含热泪:“不辛苦,不辛苦。” 朱十八拍拍他的肩:“老王,一辆马车而已咋这么激动呢?哈哈!你们回去歇著吧,明天我请你们喝酒。” 翌日,朱十八就带著五辆马车入了宫。 朱元璋围著马车转了三圈,一会儿摸摸钢板弹簧,一会儿看看车轮,一会儿钻进车厢里,感受那软得让人想睡觉的坐垫。 “小叔叔,这……这比老四那辆还好啊!”他探出头来,满脸惊喜。 朱十八站在一旁,笑道:“说了给你做更好的。” 马皇后也来了,看著那精致的车厢,嘖嘖称奇:“这琉璃窗子,这窗帘,这锦缎……” 不多时,朱標带著朱雄英也来了。 小傢伙爬上自己的那辆小马车,比大人的小一號,但精致程度丝毫不差,高兴得在里头打滚。 “太叔公!雄英喜欢!” 朱十八笑著摸摸他的头。 朱元璋站在马车旁,忽然道:“小叔叔,这马车,往后就是咱朱家的传家宝了。” 朱十八一愣,隨即笑了。 “这玩意儿你当传家宝……行吧,你喜欢就好,想当传家宝就传家宝吧。” 阳光正好,洒在一辆辆崭新的马车上,闪闪发亮。 朱十八看著那些笑脸,心里也暖洋洋的。 第220章 脚打后脑勺 五辆马车,全都分了下去。 老朱一辆,小朱一辆,常氏一辆,马皇后一辆,朱雄英一辆。 朱十八自己倒是没做。 他想要?隨时都能做。 把马车交给朱元璋他们,朱十八又婉拒了留他用膳,转身就出了宫。 主要是他心里还惦记著几件事,就是手銃的进度,还有宝船厂那边也得去看看。 进入三月,距离九月出征只剩不到半年。 时间看著充裕,却是紧张的狠吶。 工研院里,依旧是一派热火朝天。 朱十八进门时,王虎正蹲在院子里啃烧饼。 “老王,这么巧,你亲自吃饭呢。” 王虎闻言,脑袋一下就宕机了,不知道怎么接话。 隨即他反应了一下,苦笑道:“郡王,您咋又来了?莫不是又要做什么东西?” 王虎是真的怕了,每天光是盯著手銃製作他就很忙了,这位爷倒好,隔三差五再给他点新的工作。 “看你说的,我这不是给大侄子送完马车,想著回来看看你们手銃的进度嘛。”朱十八白了他一眼。 不等王虎说话,朱十八就朝著军器司走去。 军器司里,匠师们围在案前,有的在组装零件,有的在调试弹簧,有的在打磨枪管。 朱十八看了一圈,心里有数了。 进度比他预想的快,照这势头,三个月確实能完成。 但代价是,这些人快累垮了。 他转身看向王虎:“厨房那边,伙食怎么样?” 王虎一愣:“厨房?” “对。”朱十八道,“工匠们这么拼命,伙食能跟上吗?” 王虎訕訕道:“还……还行吧,有米饭,有馒头,有菜……” “有肉吗?” “……有,但不多。” 朱十八点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王虎愣住:“郡王,您去哪儿?” “厨房!”朱十八头也不回。 工研院的厨房挺大的,毕竟吃饭的人多嘛。 管事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厨子,见朱十八进来,嚇得差点把勺子扔了。 “郡、郡王?!” “別紧张。”朱十八摆摆手,“我就是来看看,工匠们平时吃什么?” 老厨子带他看了库房,看了菜案,看了刚出锅的饭菜。 朱十八看完,沉默了。 米饭是有的,馒头也是白的,菜是炒青菜、燉萝卜,肉……肉丝细细的,数得清有几根。 “就吃这个?”他问。 老厨子忐忑道:“回郡王,这……这已经是好的了。外头寻常人家,还吃不上这些呢。” 朱十八摇摇头。 他知道老厨子没说错。 这个时代,寻常百姓確实吃不上白米饭白馒头。 但工研院的匠师们,乾的不是寻常活。 他们是在为大明的未来拼命。 “从今天起,”朱十八道,“工研院的伙食每天必须有肉,每人至少二两。中午晚上,一荤一素一汤,米饭馒头管够。钱你们不用管,照我说的做就行。” 老厨子瞪大眼睛:“郡、郡王,这……” “食材我让人送来。”朱十八打断他,“你就负责做好,让大伙吃好。明白?” 老厨子扑通跪下,眼眶都红了:“郡王仁厚!小人代大伙谢郡王!” 朱十八把他扶起来:“行了,赶紧起来。好好做饭,就是谢我了。” 离开厨房,他又找到王虎。 “手銃进度我看了,没问题。”他对王虎说,“但你记住,人比活儿重要。工匠们累垮了,活儿也完不成。该歇就歇,该吃就吃。伙食那边我安排了,往后每天有肉。” 王虎对著深深一揖:“郡王……臣替大伙,谢您了。” 朱十八摆摆手:“让工匠们好好干,大明亏待不了他们。” 出了工研院,他上了马车,往宝船厂去。 宝船厂比工研院还热闹。 江风吹拂,旌旗猎猎。 三艘宝船的骨架已经成型,巨大的船身横亘在船坞里,远远望去,像三座小山。 督造官见朱十八下车,连忙迎上来。 “郡王!您来了!” “嗯。”朱十八边走边问,“进度如何?” 督造官眉开眼笑:“回郡王,顺利!太顺利了!” 他边走边稟报:“之前咱们估摸著要十六个月。现在……” 他顿了顿,笑得合不拢嘴:“现在有蒸汽机帮忙,有精密工具机,有更好的材料,进度又快了一大截!照现在的势头,今年六七月,第一批宝船就能下水!” 朱十八脚步一顿:“六七月?” “对!”督造官重重点头,“比原计划快了近半年!” 朱十八笑了。 快了半年,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能儘早出征,宝船能提前到位,有充足的时间训练水手、测试性能、磨合队伍。 “好!”他拍拍督造官的肩,“干得漂亮!” 督造官受宠若惊,连连道:“都是郡王指点有方!都是工匠们拼了命干!” 朱十八点点头,又问:“现在造了多少艘?” “回郡王,第一批十艘,都在同步建造。进度最快的这三艘,六七月份能下水。剩下的七艘,最晚八月底也能完工。” 他顿了顿,又道:“第二批还有五艘,预计比第一批晚半个月左右。” 朱十八满意地点头。 十艘宝船,加上蒸汽机,加上新式火器,加上手銃、洪武銃、野战炮…… 他望向江面,目光悠远。 九月的倭国,等著吧。 一行人沿著船坞走了一圈。 朱十八仔细看了每一艘船的进度,问了材料、问了人手、问了遇到的困难。 督造官一一作答,事无巨细。 走到最后一艘船旁,朱十八停下脚步。 “所有工匠,每人赏银五两。”他道,“督造官记大功一次,等宝船下水,另有重赏。” 督造官激动得声音都抖了:“臣……谢郡王!” 朱十八摆摆手:“这是你们应得的。” 他望著那巨大的船身,沉默片刻,轻声道:“现在,只等火器和宝船就绪。只要宝船下水……” 他目光一凝,声音沉下来: “就是小日子灭国之日。” 江风吹过,捲起他的衣袍。 督造官站在一旁,看著这位年轻的郡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 他知道,这句话,不是空话。 九月的征倭,必將震惊天下。 离开宝船厂,天色已近黄昏。 朱十八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望著窗外掠过的田野。 手銃进度顺利,宝船提前完工,一切都比预想的更好。 九月,快了。 他闭上眼,嘴角微微上扬。 小日子,洗乾净脖子等著吧。 你朱爷爷,马上就要来收拾你们了! 第221章 革新为征途 马车回到王府时,天色渐晚。 朱十八下了车,来到暖阁,两位夫人正在灯下做著针线。 见他回来,徐妙清放下手里的活儿,笑道:“夫君回来了?可用过晚膳吗?” “用过了,你们不用操心。”朱十八坐下,接过蓝沁怡递过来的热茶,喝了一口。 蓝沁怡看著他,轻声道:“夫君今日去工研院和宝船厂了?” “嗯。”朱十八点头,“去看了看进度,都还不错。” 他顿了顿,认真道:“这段时间,我打算加快一下工研院各个研究的进度。” 两位夫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夫君这是……”徐妙清试探著问。 朱十八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主要是一閒下来,总觉得家里冷冷清清的。老四他们要去对外征战,我这个当叔公的,不能和他们一起上阵杀敌,总得给他们多备些东西。” 他声音沉了沉:“能多改良一件武器,他们在外头就多一分保障。能多救一个伤兵,那些孩子就能少死一个。” 蓝沁怡眼眶微热,轻声道:“夫君这是为他们著想。” “也是为大明。”朱十八站起身,“行了,我去书房待会儿,你们早点歇著,不用等我了。” “嗯,夫君也莫要太过操劳,用不了多久咱们的孩儿就要出世了,到时候可有夫君忙的呢。”徐妙清笑道。 书房里,烛火燃起。 朱十八铺开纸,拿起炭笔,开始写写画画。 洪武銃、洪武炮、急救包……脑子里跟过电影似的,一件件的过。 先说洪武銃。 这东西,工研院一直在改良。 他记得上次王虎稟报过,新造的洪武銃,最远能打到四百步。 四百步,什么概念?普通弓箭也就一百多步。 这意味著明军可以在敌军射程之外,从容装填、瞄准、射击。 这仗,还没打就贏了一半。 但还不够。 朱十八在纸上写下两个字,刺刀。 火銃手最大的弱点,就是近战。 敌人一旦衝进阵前,火銃就成了烧火棍,只能往后撤。 有时候战况紧迫,来不及抽出刀剑,那將士的危险就会大大增加。 但要是能在火銃前端装上一把刀,那就不同了。 远程能射,近战能刺,火銃秒变长矛。 隨后他又画了个草图,刀身细长,两侧开刃,尾部有个套筒,可以套在火銃管上。 平时拆下来,用时一插一拧,就能固定住。 简单,实用,好造。 洪武炮那边,倒是不用太操心。 如今有了更好的钢铁,有了精密加工,炮管更厚实、更耐压,炮弹打得更远、更准。 王虎他们自己就能琢磨改进,用不著他插手。 武器搞定,接下来是医疗。 朱十八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这个时代,不论是百姓还是士兵受了重伤,十有八九是活不下来的。 伤口感染、失血过多、救治不及时、医疗费用过高……隨便一个原因,就能要了命。 而他之前给军队配的那个急救包,其实完全就可以在民间推广开来。 现在做不出消炎药,但酒精可以提纯,纱布可以用细棉布,止血带可以用牛皮筋。 夹板更好办,薄木板削一削就行。 关键是要普及,要让每个百姓都知道怎么用,要在受伤时能及时用上。 隨后,他在纸上写下急救包標准配发,使用培训和日常救治流程…… 写著写著,忽然想起朱橚。 那小子在化工部捣鼓这些东西,到时候可以让他牵头,把培训这一块也抓起来。 朱十八则是越想越多,越写越密。 烛火摇曳,映著他专注的侧脸。 翌日,工研院。 朱十八一早就到了,直接找到王虎。 “老王,洪武銃现在能打多远?” 王虎一愣:“回郡王,新造的那批,最远能打四百步,三百五十步內准头最好。” 朱十八点点头:“再改。” 王虎:“啊?还改?” “对。”朱十八拿出图纸,“在这个基础上,加个东西。” 王虎接过图纸,仔细看了半晌,眼睛越来越亮。 “这……这是刀?” “这叫刺刀。”朱十八指著图纸,“套在火銃管上,平时拆下来,用时一插一拧。敌人冲近了,火銃就当长矛使。” 王虎深吸一口气,手都有些抖:“郡王,这东西……神了!火銃手最怕近战,有了这个,远近都能打!” “行,那这事就交给你了,有困难吗?” “没有!”王虎重重点头,“这个结构简单,材料也有,几天就能做出样品!” 朱十八点点头:“行,你先做著。样品出来试一下,结实、好用,就批量生產。” “是!” 交代完刺刀,朱十八又去了化工部。 朱橚正穿著防护服,带著几个匠师在摆弄什么。 见他来了,连忙迎上来。 “小叔公?” 朱十八看著他,开门见山:“老五,急救包这一块,我想交给你。” 朱橚一愣:“急救包?现在军队配备的急救包?” “对。”朱十八道,“现在用的急救包还是我之前做的,其中又很多细节还不太完善,配置的药品效果也有待提高。”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我想让你继续改良一下这个急救包,將里面的药品升级一下效果。之后我们再全配备,若是能再降低成本的话,可以推广至民间。你再培训一批人,教授老百姓如何使用这些急救包。” 朱橚听得入神,不时点头。 朱十八说完,看著他:“这事,你愿不愿意接?” 朱橚深吸一口气,郑重道:“小叔公,侄孙愿意。” 朱十八拍拍他的肩:“好。你先琢磨著,需要什么、缺什么,隨时来找我。” 离开化工部,朱十八站在院子里,望著头顶的太阳,长舒一口气。 武器在改,医疗在推,宝船在造,手銃在生產…… 一切都在往前赶。 他想起昨晚写下的那句话,能多改良一件武器,他们在外头就多一分保障。 九月,快了。 他转身,往军器司走去。 还得去看看手銃的进度,顺便问问王虎,现在的生產进度有没有什么问题。 阳光洒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身后,工研院的敲打声、蒸汽机的轰鸣声、匠师们忙碌的身影,交织成一幅热气腾腾的画面。 这就是大明的脉搏。 而他,正在让这脉搏跳得更快、更有力。 第222章 英才匯京师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的飞快。 自从朱棣走后,朱十八就把自己埋进了书房、工研院、宝船厂、军器司…… 一个接一个的项目,让他每天从天亮忙到天黑。 有时候蓝沁怡心疼他,劝他歇歇。 朱十八只是笑著对她们说:“没事,你夫君我好著呢,这点小活,不累。” 忙著,就没功夫想那些空落落的事。 忙著,就能多给老四他们备些东西。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回来了。 偶尔还会跟王虎开开玩笑,逗逗朱橚那个闷葫芦,回家陪两位夫人说说话。 朱元璋隔三差五来蹭饭,见他恢復了精神,也放了心。 “小叔叔,您可算缓过来了。”有一回吃饭时,朱元璋感慨道,“前些日子那模样,把咱嚇得不轻。” 朱十八翻个白眼:“我能有什么事?就是一时没適应。” “是是是,没適应。”朱元璋笑著给他夹菜,“多吃点,补补。” 朱十八看著碗里堆成山的菜,哭笑不得。 这老头儿,操心起来比谁都细。 时间一晃,到了三月中旬。 这日清晨,朱十八刚起床,安伯就来报:“老爷,陛下来了……” 话音未落,朱元璋的大嗓门就传了进来:“小叔叔!起了没?” 朱十八披著衣裳出来,就见朱元璋站在院子里,满脸喜色。 “大侄子?这一大早的,什么事这么高兴?” 朱元璋走到他面前,笑道:“小叔叔,您猜猜,今儿个是什么日子?” 朱十八想了想:“三月……十五?咋了?没什么特別的啊。” “怎么没有!”朱元璋一拍大腿,“格致院的学员,今日入京!” 朱十八一愣,隨即眼睛亮了。 “入京了?都到了?” “到了!”朱元璋笑道,“二百人,昨儿个陆续到的,今早全齐了,就等著咱去面试呢!” 朱十八心里那点困意,瞬间没了。 格致院第一批学员! 这是他最期待的事,没有之一。 从去年开始筹备,建校舍、编教材、培训教习、全国招生……折腾了小半年,终於等到这一天。 二百个学子,从全国各地选拔而来。 他们將是格致院的第一批火种,是大明未来的栋樑。 “走走走!”朱十八转身就往屋里跑,“等会,你等我换身衣裳,马上!” 朱元璋在后头笑:“您別急,还早著呢!” 半个时辰后,两辆马车往城东驶去。 朱十八坐在马车里,心里有些激动。 二百个学员,不知道都是什么样的人。 有天赋的能有多少?肯下苦功的能有多少?能留下来搞研究的又有多少? 他想起朱橚那小子,化工部缺人缺得紧,天天念叨。 这回可得好好挑几个,给老五送去。 还有工研院,王虎那边也缺人。 虽然匠师们手艺好,但理论知识薄弱,好多东西得从头教。 要是能有几个底子好的年轻人,学得快,將来能独当一面。 想著想著,马车停了。 “小叔叔,到了。”朱元璋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朱十八掀帘下车,眼前是一座宽敞的院子。 这是礼部临时安排的寓所,二百个学员暂住在此,等候召见。 院子门口,几个礼部官员正在候著,见朱元璋和朱十八来了,连忙行礼。 “人在里面?”朱元璋问。 “回陛下,都在里面候著。” 朱元璋点点头,和朱十八一起进了院子。 院子里,二百个年轻人站得整整齐齐。 年纪大的二十出头,小的只有十五六岁。 有的穿著绸衫,有的穿著布衣,有的紧张得手心冒汗,有的一脸淡定。 见两人进来,眾人齐齐行礼。 “草民参见陛下!参见郡王!” 朱元璋摆摆手:“都起来吧。” 眾人起身,目光却忍不住往朱十八身上瞟。 这位就是传说中的凤阳郡王? 就是他办了格致院?弄出了蒸汽机?改良了火銃?发明了那么多神奇的东西? 朱十八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低声道:“大侄子,你面试,我就在边上看看。” 朱元璋点头,走到眾人面前,开始一个个问话。 “叫什么名字?哪里人?读过什么书?为什么想来格致院?” 问得很细,很慢。 朱十八站在一旁,目光从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扫过。 有的紧张得说话都结巴,有的对答如流,有的憨厚老实,有的机灵精明。 出身不同,性格各异,但眼睛里都有一道光……那是求知的光,是对新事物的渴望。 “你叫什么名字?”朱元璋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回陛下,草民沈括。” 朱十八一愣。 沈括?这名字…… 他看向那个年轻人,十五六岁年纪,眉清目秀,不卑不亢。 朱十八心里一动,走上前去:“你叫沈括?哪个括?” “草民沈括,括是包括之括。” 朱十八点点头,又问:“读过什么书?” “《九章算术》《周髀算经》,还有……还有郡王您写的《格物基础入门》。” 朱十八笑了:“哦?这本书你都读了?读懂了吗?” 沈括想了想,老实道:“有些懂,有些不懂。但草民觉得,那些不懂的地方,正是最有趣的地方。” 朱十八眼睛一亮。 这小子,有点意思。 隨后,朱十八又问了几个问题,沈括都对答如流。 沈括答完,面试继续。 一个上午过去,二百个学员挨个过了一遍。 朱十八在一旁默默记著,哪个机灵,哪个沉稳,哪个有天赋,哪个肯下苦功。 心里已经有了几个人选。 面试结束,朱元璋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和朱十八一起离开。 出了院子,朱十八心情大好。 “大侄子,这批学员底子不错。”他道,“好好培养,將来都是大明的栋樑。” 朱元璋点头:“咱也看出来了,有几个,尤其出挑。” 朱十八笑道:“那我先预定几个了啊,回头让老五来挑。” 朱元璋瞪他一眼:“您这是把格致院当自家后院了?” “那可不?”朱十八理直气壮,“格致院是我建的,教习是我培训的,我不挑谁挑?” 朱元璋被他逗笑了,摆摆手:“行行行,您挑,您隨便挑。” 两人上了马车,往城里驶去。 朱十八靠在车壁上,望著窗外掠过的街景,嘴角一直带著笑。 二百个学员,二百颗种子。 等他们在格致院学成,撒向全国各地,大明会发生什么变化? 他想像不出来。 但他知道,那一定会很精彩。 马车渐行渐远。 身后,院子里传来年轻人们的说笑声,隱隱约约,朝气蓬勃。 第223章 开学前叮嘱 朱十八回到家,心里乐开花。 心心念念的这二百个学员,终於都到齐了! 这批人要是都能顺利毕业,距离他彻底躺平也就不远啦! 咳咳……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格致院的开学前准备。 “安伯。”朱十八对著身边的安伯说,“派人去叫解縉、方孝孺还有格致院其余二十一位教习,让他们儘快过来,我有事要说。” 安伯应了一声,连忙安排人去传话。 朱十八进了书房,摊开纸,开始把一会要说的事都列出来。 什么教室、宿舍、食堂、教材、实验器材等等……一样样写出,一项项核对。 虽然之前他都检查过,但临开学前,还是再过一遍的好。 毕竟谨慎一些不出错嘛。 两柱香后,院子外传来了动静。 “老师!”解縉的声音最响亮,“我们来了!” 朱十八放下笔,走出书房。 院子里,二十三个人整整齐齐站在那里。 解縉、方孝孺,还有那二十一位经歷过斯巴达式培训的种子教习。 他们一个个精神抖擞,眼睛里都带著期待。 “都进来吧,我们开个会。” 正厅里,眾人落座。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朱十八也不废话,开门见山:“过两日,格致院第一批学员就要入学了。二百人,来自全国各地。这是格致院开院以来头一遭,容不得半点差错。” 眾人认真听著。 “明日,所有人去格致院,把教学区域从头到尾检查一遍。”朱十八竖起一根手指,“教室、宿舍、食堂、实验室,一处都不能漏。” 解縉举手:“老师,检查哪些方面?” 朱十八看他一眼,心说这小子倒是积极。 “教室,桌椅齐不齐,黑板牢不牢,採光好不好。宿舍,床铺稳不稳,被褥够不够,有没有漏风漏雨的地方。食堂,灶台干不乾净,食材新不新鲜,碗筷消毒没消毒。实验室,器材齐不齐全,通风好不好,安全措施到位不到位。” 他一口气说完,顿了顿:“所有问题,列成清单。能当场解决的当场解决,解决不了的报上来,我来处理。” 眾人飞快记著。 “第二就是教材。”朱十八竖起第二根手指,“开学前再確认一遍,每个学员该发什么书,一本都不能少。尤其是《格物基础入门》,那是入门教材,必须人手一本。” 方孝孺点头:“老师放心,教材已经全部印好,明日再清点一遍。” 朱十八满意地点头,继续道:“第三,课程安排。第一周的课,以基础为主。不要一上来就讲难的,先把规矩立起来,把兴趣提起来。” 他看向解縉和方孝孺:“你们两个,负责制定第一周的课表。基础算学、基础格物、基础化工入门,每天轮流上。下午安排实践课,带他们熟悉实验室、认识器材。” “是!”两人齐声应道。 “第四,”朱十八竖起第四根手指,“教习分工。二十三位教习,每人负责一个班。每班八到九人,小班教学,方便照顾到每个人。” 他拿出一张纸,上面是他早就列好的名单:“这是分班安排,你们看看。有意见现在提。” 眾人传阅名单,小声议论。 “郡王,”一个教习举手,“学员水平参差不齐,有的读过书,有的只识几个字,一起教会不会……” “会。”朱十八打断他,“所以才小班教学。基础好的,可以多讲深一些。基础弱的,先把基础补上。你们要根据自己班上的情况,灵活调整。” 那教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朱十八又交代了十几条,从作息时间到请假制度,从实验安全到食堂卫生,事无巨细,一一嘱咐。 眾人听得认真,记得仔细。 足足一个时辰,会才开完。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朱十八站起身,“明日一早,所有人去格致院,把我说的事都落实了。过两天学员入学,我不希望看到任何问题。” “是!”眾人齐声应道。 教习们陆续散去。 解縉和方孝孺正要走,朱十八叫住他们:“你们两个,留下。” 两人对视一眼,乖乖站住。 正厅里安静下来。 朱十八重新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两人坐下,眼巴巴看著他。 朱十八打量他们一眼,笑了:“怎么?紧张什么?我又不吃人。” 解縉嘿嘿一笑:“老师,您突然留我们,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留你们吃顿饭?”朱十八白他一眼,“不过確实有事要问。” 他看向方孝孺:“孝孺,大本堂那边,最近怎么样?” 方孝孺正色道:“回老师,一切顺利。诸位殿下学业都有进益,尤其是皇太孙殿下,最是勤奋好学。” 朱十八点点头:“雄英確实用功。你呢?自己的学问有没有落下?” 方孝孺微微一怔,隨即道:“学生不敢鬆懈。每日睡前,必读书一个时辰。” 朱十八满意地点头,又看向解縉:“你呢?最近又写什么文章了?” 解縉挠挠头:“学生……学生最近在整理老师讲的算学笔记,想编一本小册子,方便以后教学用。” 朱十八眼睛一亮:“哦?拿来我看看。” 解縉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双手递上。 朱十八接过,翻开细看。 笔记记得很细,从基础的加减乘除,到简单的方程,再到几何入门,一步步讲得清楚。 还配了不少例题,通俗易懂。 他翻了几页,点点头:“不错。继续写,写完了我帮你看看。” 解縉眉开眼笑:“谢谢老师!” 朱十八放下册子,看著两人,忽然有些感慨。 这两个弟子,跟了他这么久,从一个只会掉书袋的酸儒生,变成如今能独当一面的教习,变化不可谓不大。 尤其是方孝孺,当初那个固执得让人头疼的年轻人,如今沉稳了许多,做事也有章法了。 “大本堂那边,那些皇孙们服你们吗?”他问。 解縉笑道:“服!怎么不服?一开始有几个刺头,被学生收拾了几回,现在老实多了。” 方孝孺轻声道:“学生不敢说让他们服,但至少,他们愿意听学生讲课了。” 朱十八点点头:“这就够了。大本堂的差事不好干,你们能做好,不容易。” 他顿了顿,又道:“但格致院这边,也不能鬆懈。二百个学员,都是各地选拔来的,底子不错。你们得用心教,把他们教出来。” “是!”两人齐声应道。 正说著,安伯来报:“老爷,晚膳备好了。” 朱十八站起身:“走,边吃边说。” 饭桌上,菜餚简单,却精致。 解縉和方孝孺起初还想著斯文一些,可刚吃了几口就彻底放开了。 尤其是解縉,筷子翻飞,一点都不客气。 朱十八看得好笑:“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解縉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道:“老、老师家的饭,太好吃了……” 方孝孺斯文些,但也比平时多吃了一碗饭。 饭后,朱十八又把他们带到书房,给两人讲了一些最近遇到的学业难点。 解縉听得入神,不时追问。方孝孺认真记笔记,偶尔皱眉思索。 直到夜色深沉,两人才起身告辞。 朱十八送他们到门口,叮嘱道:“安伯,派人送他们回去,路上要小心。对了,明日格致院那边,你们俩要多上心,有问题隨时来找我。” “老师放心!”解縉笑道,“学生一定把事办好。” 方孝孺郑重一揖:“老师早些歇息。” 两人上了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朱十八站在府门口,望著远去的车影,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两个弟子,越来越靠谱了。 格致院有他们,他放心。 第224章 奔波解难题 送走解縉和方信孺,朱十八站在府门口,望著夜色发了会呆。 不是他不想去格致院,亲自盯著那些检查。 毕竟那是他一手建起来的,第一批学员也是他心心念念盼来的。 可眼下,他实在是有点分身乏术。 军器司那边来信,说四型野战炮出了点问题,需要他过去看看。 宝船厂那边也是,眼看著就要下水了,有几个技术节点需要他拍板。 “得,一个一个来吧。”他笑著摇摇头,转身往回走 说到底,还是缺人才呀! 等格致院这批学员培养出来,工研院、军器司、宝船厂、化工部这些地方就都有自己的技术骨干了。 到那个时候,他就能彻底的躺平摸鱼了。 想著想著,朱十八忽然笑了。 这话,他不知说了多少回了? 好像每回都是『等这里人出来就能躺平』,可每回都有新的事找上门。 蒜鸟蒜鸟,不想了,还是回屋睡觉吧。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朱十八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穿好衣服,没惊动两位还在熟睡的夫人。 走到床前,看著她们安稳的睡顏,朱十八心里暖洋洋的。 两人的肚子越来越大了,蓝沁怡侧躺著,一只手轻轻搭在肚子上。 徐妙清平躺著,呼吸均匀,嘴角似乎还带著一丝笑意。 预產期越来越近了。 再过不久,他就要当爹了。 朱十八俯下身,在两人脸上各轻轻亲了一下。 蓝沁怡迷迷糊糊动了动,嘟囔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徐妙清睫毛颤了颤,没醒。 朱十八笑了笑,转身出了暖阁。 厨房里,他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小米粥熬上,鸡蛋煮上,再切几碟小菜。 两位夫人现在胃口好,得多准备些。 正忙活著,厨娘走了进来,见他亲自下厨,嚇了一跳:“老爷?您怎么……” “我这不是醒了也没事嘛。”朱十八竖起手指,“正好,来帮我看著粥,我去弄別的。” 厨娘捂嘴笑了,过来帮忙。 半个时辰后,早膳备好。 蓝沁怡和徐妙清也起了,洗漱完毕,来到饭厅。 “夫君又亲自下厨了?”蓝沁怡看著满桌饭菜,笑道。 “嗯,快吃。”朱十八给两人盛粥,“今天事多,我得早点出门。” 徐妙清问:“夫君去哪儿?” “先去工研院,再去宝船厂。”朱十八咬了口馒头,“四型炮那边有点问题,得去看看,宝船厂那边也有事等著拍板。” 蓝沁怡点点头:“夫君別太累。” “不累。”朱十八笑道,“你们在家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吃完饭,他换了身衣裳,出门上了马车。 工研院里,王虎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郡王!您可来了!”他迎上来,满脸焦急。 朱十八跳下车:“急什么?慢慢说。” 王虎边走边稟报:“四型野战炮,样炮试射时出了点问题。炮身没问题,炮弹也没问题,就是那个……” 他挠挠头,组织了一下语言:“就是那个炮架,后坐力太大,连著试了几发,炮架有点鬆了。” 朱十八点点头,跟著他来到试射场。 几门四型炮架在空地上,旁边围著一群匠师。 见朱十八来了,连忙让开。 朱十八走到一门炮前,蹲下仔细查看。 炮架是用硬木和铁件结合的,结构没问题,但连接处確实有些鬆动。 “后坐力大,是好事。”他站起身,“说明炮的威力够。但炮架得跟上,不然打几发就散架,战场上可不行。” 王虎连连点头:“郡王说得对,可这炮架怎么改?” 朱十八想了想:“两个方向。一是加强连接处,用更好的铁件,或者加斜撑。二是换材料,用全钢的炮架,肯定结实。” 王虎眼睛一亮:“全钢的?” “对。”朱十八道,“凭工研院现在的技术,做个全钢炮架不难。就是重一些,成本高一些。” 他顿了顿:“战场上,结实比轻便重要。你琢磨琢磨,先做两个样品试试。” 王虎重重点头:“是!” 解决了炮架问题,朱十八又去了军器司。 匠师们正在组装刺刀,见他来了,连忙展示样品。 朱十八接过一把刺刀,仔细端详。 刀身细长,两侧开刃,尾部套筒打磨得很光滑。 他拿著走到一桿洪武銃前,把刺刀套上,一插一拧,稳稳固定住。 “不错。”他点点头,又拔出来试了试,鬆紧合適。 王虎凑过来:“郡王,咱们试过了,装上刺刀后,銃管强度没问题,不影响射击。近战刺杀也试了,能刺穿两层皮甲。” 朱十八满意地笑了:“好!开始量產吧。先给火器营配上,往后所有新造洪武銃,都预留刺刀接口。” “是!” 离开工研院,朱十八又往宝船厂赶。 宝船厂里,督造官早已候著。 见他来了,连忙迎上来。 “郡王,您可算来了!” 朱十八跳下车:“不是,你和老王今天商量好了?咋都是一套说词儿?啥事这么急?” 督造官边走边稟报:“蒸汽机装船后,试运行了几次,都挺顺利。但有个问题,就是船舵,蒸汽机装上去后,船速快了,原来的舵有点不够用,转向不灵活。” 朱十八点点头:“加大舵面。同时,可以在船首加个小舵,辅助转向。这个你们研究研究,画个图。” “是!” 事情交代完,朱十八又在船厂转了一圈,看了几艘船的进度。 一切都比他预想的顺利。 从宝船厂出来,已近午时。 朱十八上了马车,忽然想起格致院,也不知道解縉他们检查得怎么样了。 “去格致院。”他对车夫道。 马车掉头,往格致院的方向驶去。 格致院里,一片忙碌。 教习们带著几个提前到的学员,正在打扫教室、整理宿舍。 解縉站在院子里,手里拿著个本子,边看边记。 “老师?”见朱十八进来,他连忙迎上来,“您怎么来了?” 朱十八摆摆手:“我那边忙完了,顺路过来看看。怎么样?有什么问题吗?” 解縉笑道:“没问题!都检查过了,教室、宿舍、食堂、实验室,全妥了。教材也清点完了,一本不少。” 朱十八点点头,跟著他往里走。 教室宽敞明亮,桌椅整齐。 宿舍里床铺稳当,被褥崭新。 食堂灶台乾净,食材新鲜。 实验室器材齐全,通风良好。 他转了一圈,心里踏实了。 正巧食堂开饭,朱十八闻著香味,肚子咕咕叫。 “正好,我蹭顿饭。”他笑道。 解縉愣了愣,隨即笑了:“老师,您这话说的……这格致院都是您建的,您想吃哪顿不行?” 朱十八也笑了,跟著他去食堂。 饭菜简单,但分量足。 朱十八打了一份,找了个空位坐下。 周围几个学员认出他,紧张得不敢动筷子。 朱十八冲他们招招手:“愣著干嘛?吃啊,下午还得干活呢。” 几个学员这才放鬆下来,埋头吃饭。 朱十八吃著饭,看著这些年轻人,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再过两天,他们就要入学了。 再过几个月,他们就能学到真正的知识。 再过几年,他们就会成为大明的栋樑。 吃完饭,朱十八又在格致院转了一圈,確认没问题后,才上了马车回府。 马车轔轔驶过街道,他靠在车壁上,望著窗外掠过的街景,嘴角一直带著笑。 虽然累,但充实。 马车在郡王府门前停下,他跳下车,进了门。 暖阁里,两位夫人正在等他。 见他回来,蓝沁怡笑道:“夫君回来了?可用过午膳了?” “吃过了,在格致院蹭的。”朱十八坐下,接过徐妙清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徐妙清问:“夫君今日忙什么了?” 朱十八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说,炮架、刺刀、烟囱、船舵……一桩桩一件件。 两位夫人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说完,朱十八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 “过两日,格致院就开学了。” 他看著窗外渐暗的天色,轻声道: “这二百人,就是大明的未来。” 第225章 格致启新章 三日后,天公作美,艷阳高照。 格致院的大门早早敞开,门前两排松柏扎著红绸,从院门口一路延伸到正堂。 朱十八早早就起了床。 他换上了郡王的朝服,蟒袍玉带,衬得人格外精神。 对著镜子照了又照,又扒拉两下头髮……算了,还是有点翘,压不下去了。 蓝沁怡和徐妙清挺著个肚子,硬是要送他到门口。 “行了行了,快回去吧。”朱十八扶著两人,“天气凉,別著凉了。” 徐妙清笑道:“夫君今日是主角,可得端住了。” “端什么端,我就去露个面。”朱十八嘴上这么说,心里確实有些小紧张。 格致院开学,可是他一直盼著的事,现在,终於要成了。 看著两位夫人被侍女搀扶著回了屋,朱十八才安下心来前往格致院。 马车离格致院越近,人就越多。 到了门口,朱十八掀帘一看,嚇了一跳。 格致院门口,人头攒动,车马如云。 穿著各色官服的官员三五成群,有的在寒暄,有的在往里张望。 更远处,还有不少百姓围观看热闹。 “这……这特么是开学还是开战?不会是把这儿当集市了吧?”朱十八嘀咕著下了车。 刚站稳,就听见两阵爽朗的大笑:“女婿!” 朱十八顺著声音方向看去,只见蓝玉和徐达大步走过来,身后还跟著冯胜、傅友德、汤和等一干淮西勛贵。 “两位岳父也来了?”朱十八一愣。 “那可不!”蓝玉笑眯眯说道,“我女婿办的格致院开学,我们怎么能不来捧场?” 徐达也在一旁笑道:“放心吧,有咱们在,谁也不敢捣乱。” 朱十八哭笑不得:“没人捣乱……” 正说著,又一群人涌过来。 李善长领头,身后跟著一帮文臣,什么宋濂、詹同……一个个拱手道贺。 “郡王,恭喜恭喜!” “格致院开院,乃我大明盛事!” 朱十八一一还礼,脸上笑著,心里却有些发懵。 这阵仗,也太大了吧? 还没等他缓过神,人群忽然安静下来,自动让开一条道。 朱元璋来了。 他身边跟著马皇后、朱標、常氏、朱雄英。 身后还有朱橚,以及一大群侍卫。 朱十八连忙迎上去:“大侄子,你们怎么也来了?” 朱元璋瞪他一眼:“格致院开学,咱能不来?这可是咱大明头一份的新学!” 马皇后笑道:“小叔叔,今儿个您是主角,咱们都是来给您捧场的。” 朱雄英从人群里挤出来,抱住朱十八的腿:“太叔公!雄英也要上学!” 朱十八弯腰把他抱起来,笑道:“你还小,等大了再来。” 朱雄英撅了噘嘴,但还是乖乖点头。 吉时將至,人群涌入格致院。 院子里,二百名学员早已整齐列队。 他们穿著统一的青色儒衫,腰系布带,一个个挺直了腰板,脸上带著紧张和期待。 见这么多人涌进来,不少学员眼睛都直了。 不是说……就一个开学典礼吗? 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皇帝、皇后、太子、皇太孙、郡王、国公、侯爷、尚书、侍郎……满朝文武,这是来了多少? 这阵仗,谁见过? 朱十八站在最前面,身边是朱元璋,身后是满朝文武。 再往后,是二百名学员。 司仪官高唱:“吉时已到!” 鼓乐齐鸣。 开学典礼,正式开始。 第一项,拜孔子。 格致院正堂,新设的孔子像端坐中央,面前香案上摆著三牲祭品、鲜花素果。 朱十八率眾师生,依次上香、奠酒、行三跪九叩大礼。 礼毕,他起身,望著那尊孔子像,心中感慨。 孔子当年杏坛讲学,弟子三千,传道授业。 如今他在大明办格致院,教的是格物致知之学,传的是数理化工之道。 学问不同,但传道授业四个字,是一样的。 第二项,入泮礼。 这是新生入学的传统礼仪,今日格外郑重。 二百名学员依次上前。 正衣冠……解縉和方孝孺站在两旁,帮每个学员整理衣冠,確保一丝不苟。 跨泮桥……院中那座小小的石拱桥,铺著红毡,学员依次跨过,寓意步入学问之门。 净手净心……铜盆里盛著清水,学员伸手净洗,寓意洗去杂念,专心向学。 硃砂开智……这是最重要的一环。 朱十八站在案前,手执蘸了硃砂的毛笔。 每个学员走到他面前,他就在眉心轻轻点上一颗红痣。 “点硃砂,开天眼。”他轻声道,“愿你从此眼明心亮,格物致知。” 学员一个个走过去,一个个被点上红痣。 有的紧张得直眨眼,有的激动得眼眶泛红,有的努力挺直腰板,有的低头不敢看他。 朱十八一一点过,手不停,嘴也不停。 “好好学。” “別怕,慢慢来。” “有问题来找我。” “將来靠你们了。” 二百个学员,二百句话。 他一句不重样,却句句真诚。 最后一个学员点完,朱十八放下笔,长舒一口气。 这给人点红点儿,也不是个轻巧活呀。 第三项,拜院长。 方孝孺上前,高声宣读:“格致院,奉圣諭,设院长一人,总领院务,督率教习,训导诸生……” 念完,他转向朱十八,深深一揖:“请院长受拜!” 二百名学员齐齐跪下,行叩首礼。 “学生拜见院长!” 声音洪亮,震得院子里树枝都在抖。 朱十八一愣。 他之前可不知道还有这一出。 院长?他什么时候答应当院长了? 他转头看向朱元璋,那老头儿正笑得一脸得意。 “大侄子,你……” “小叔叔,您就受了吧。”朱元璋笑道,“格致院是您建的,教习是您培训的,章程是您定的,您不当院长,谁当?” 朱十八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想当,可看著那二百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看著他们眼中的期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高声道:“都起来。” 学员起身,看著他。 朱十八扫过那一张张年轻的脸,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格致院,教的不是八股,不是科举。教的是格物致知,是数理化工,是能造出机器、炼出钢铁、种出高產庄稼的实学。” “你们来了,就要好好学。学成了,去工部,去工研院,去宝船厂,去天下各处。大明的未来,靠你们。”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我这个院长,没什么本事,就是把我会的教给你们。你们学会了,就教给更多人。一代传一代,大明才有希望。” “记住了吗?” 二百名学员齐声应道:“记住了!” 声音震天。 典礼结束,人群渐渐散去。 朱十八站在院子里,望著那些学员三三两两往宿舍走,脸上带著笑。 朱元璋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小叔叔,今儿个,您是真威风。” 朱十八翻个白眼:“威风什么,手都点酸了。” 朱元璋哈哈大笑。 马皇后走过来,笑道:“小叔叔,那二百个孩子,往后就拜託您了。” 朱十八点点头:“放心。” 朱雄英又跑过来,拽著他的衣角:“太叔公,雄英什么时候能来?” 朱十八弯腰看著他:“等你再大几岁,太叔公亲自教你。” 朱雄英高兴得直蹦。 朱十八站在那儿,看著这个他一手建起来的格致院,看著那些年轻的背影,看著身边这些亲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忙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今天……终於成了。 二百颗种子,种下了。 接下来,就等著他们发芽、长大、开花、结果。 第226章 学院初授课 典礼散去,热闹了一上午的格致院终於安静了些。 朱十八站在院子里,刚要去各处再看看,谢縉就跑了过来。 “老师!”他凑到跟前,“下午的安排,您再看看,有没有要改的?” 朱十八接过册子,范凯扫了一眼。 课程表上排的密密麻麻,一天的课程加上晚上的自习。 中间还穿插著实践课、实验课和体育课。 体育课是他特意加上去的,毕竟久坐对身体不好。 而且,他的学校可不存在体弱多病的体育老师总请假…… “行,就这么安排吧。”他合上册子,“对了,明天的第一节课你安排一下,我来讲。” 谢縉闻言眼睛一亮:“老师亲自讲?” “嗯。”朱十八点点头,“有些东西还是需要介绍一下的。” 谢縉嘿嘿笑著跑了,估计是去通知其他教习了。 翌日清晨,朱十八又起了个大早。 今天,那根翘起来的头髮,终於被徐妙清硬生生的给压了下去。 出门前,他对著镜子照了照,满意的点点头。 “夫君今日真精神。”蓝沁怡靠在床头笑道。 朱十八回头看著她:“你们在睡会吧,现在还早呢。” “睡不著了。”蓝沁怡摸了摸肚子,“这几日小傢伙踢的厉害。” 朱十八走过去,俯身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听了听,果然感觉到了轻微的动静。 “是个调皮的。”他笑道,“像我。” 蓝沁怡被他逗笑了。 朱十八又去看了看徐妙清,確认两人都好好的,这才放心出门。 格致院的教室里,二百名学员早已坐得整整齐齐。 这是间大教室,能容纳三百人。 讲台上摆著一张长案,案上放著几样简单的实验器材。 朱十八走进教室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院长!” 朱十八摆摆手:“都坐吧。” 学员们坐下,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朱十八走到讲台前,扫了一眼台下的面孔。 二百双眼睛,二百张年轻的脸,有的紧张,有的好奇,有的期待。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昨天典礼上,该说的都说了。今天正式上课前,先办几件事。”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名字。 “这二十三位,是你们的教习。” 他一个个介绍过去:解縉、方孝孺、张远、李思本、王明道……每个人负责哪一门课,擅长什么,有什么特点,都简单说了一遍。 介绍到解縉时,他顿了顿:“这位,你们可能听说过。大本堂的教习,也是我的学生。你们有什么不懂的,儘管问他。问烦了也没事,他脾气好。” 解縉在台下嘿嘿笑。 介绍到方孝孺时,他语气认真了些:“这位,也是我的学生。他做事严谨,你们別在他面前耍滑头。” 方孝孺微微頷首,面上没什么表情。 二十三个教习介绍完,朱十八放下粉笔。 “接下来,开始分班。” 他拿出一张纸,上面是早就分好的名单。 “二十个教习,每人带八个学生。剩下的三人,方孝孺、解縉你们各带十五人。”他指了指名单上的一个名字,“张敬,你带十人,有没有问题?” 张敬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之前在培训时考试分数仅次於解縉和方孝孺。 此刻被点名,他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行礼。 “没有问题,学生领命。” 朱十八点点头:“名单会贴出去,你们自己看自己在哪个班。有问题来找我,没问题就照此办理。” 分班的事交代完,他继续道:“行了,接下来,我给你们上第一课。” 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二百双眼睛更亮了。 朱十八拿起那根铁棒,走到台前。 “格物致知,这四个字,你们都知道。”他道,“但什么是格物?怎么格物?” 他举起铁棒:“这是什么?” “铁。”有人小声回答。 朱十八点头:“对,是铁。但为什么是铁?铁和石头有什么区別?和木头有什么区別?” 没人能答上来。 朱十八把铁棒放到桌上,又拿起那块磁石。 “这个,你们可能也见过。磁石,能吸铁。”他把磁石靠近铁棒,铁棒啪地一下被吸住了。 朱十八→把磁石拿开,铁棒掉在桌上。 “为什么磁石能吸铁,不能吸木头?”他问,“为什么有的石头能吸铁,有的不能?” 台下沉默。 朱十八也不急,慢慢道:“这些问题,我估计你们或多或少都想过。但你们想了这么多年,也没想明白。为什么?” 他顿了顿:“因为有的时候你们只想,不做。光坐在屋里想,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得动手,得做实验,得记录,得总结……这才是格物。” 他拿起那个玻璃杯,往里倒了些水。 “比如这个,水。水往低处流,大家都知道。但水烧开了会变成气,气遇冷了会变成水,你们知道吗?” 他点燃酒精灯,把玻璃杯架在火上烧。不一会儿,杯口冒出白气。 “这就是气。”他指著白气,“你们看不见它,但它存在。” 他又拿了个冷碟子,盖在杯口上。 没过多久,碟子底上凝出一层水珠。 “这就是水。”他指著水珠,“气冷了,又变回水。” 教室里鸦雀无声,二百个学员瞪大眼睛,看著那神奇的变化。 朱十八放下杯子,拍了拍手。 “这就是格物。观察、实验、记录、总结。然后,你会发现,这个世界,比你想的要有趣得多。” 他扫了一眼台下的面孔,笑了笑。 “今天讲的,都是最基础的。往后,你们会学到更多……怎么造机器,怎么炼钢铁,怎么算天文,怎么配药材。” “但无论学什么,记住一点,要多动手,別光动脑子。脑子想的,不一定对。手做出来的,才是真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 “格致院的规矩,就这一条。记住了吗?” 二百人齐声应道:“记住了!” 一上午的课,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下课铃响,朱十八收拾东西准备走。 刚走到门口,就被几个学员围住了。 “院长,您说的那个气变成水,是怎么变的?” “院长,磁石为什么能吸铁?” “院长,那个铁棒能不能换成铜的?” 朱十八被问得头大,却又忍不住笑。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这些问题,你们的教习都会讲。现在,先去吃饭。” 他顿了顿,又道:“今天中午,我跟你们一起吃,食堂见。” 食堂里,今日格外丰盛。 朱十八特意交代过,第一天开学,多做几个菜。 二百个学员端著碗,吃得头都不抬。 朱十八也打了一份,找了个空位坐下。 刚坐下,旁边就凑过来几个年轻人。 “院长,我们能坐这儿吗?” “坐吧。” 几个学员坐下,一开始还拘谨,吃了几口就放开了。 一个学员好奇道:“院长,您怎么学会这些的?” 朱十八愣了一下,隨即笑道:“自己琢磨的。琢磨多了,就会了。” 他顿了顿,又道:“你们比我强,有教习教,有书读,有实验做。好好学,將来肯定比我强。” 几个学员重重点头。 吃完饭,朱十八又在食堂里转了一圈,跟几个教习聊了聊,確认没问题后,才离开。 下午的课,他没去听。 不是不想去,是实在走不开。 军器司和宝船厂那边又来信了,说遇到了些小问题需要他过去看一下。 朱十八嘆了口气,上了马车。 “得,又得跑一趟。” 第227章 景隆携礼来 这几日,朱十八忙得是脚不沾地。 格致院刚开学,大事小情不断。 今天这个教习来请教课程安排,明天那个学员来问实验问题。 解縉和方孝孺虽然能干,但有些事还是得他亲自拍板才行。 军器司那边,刺刀也进入了量產阶段,野战炮也在紧锣密鼓的生產著,王虎是一天来他家三趟。 宝船厂也不消停,新舵设计图是改了又改,督造官都恨不得让朱十八住在宝船厂了。 化工部那边现在倒是让他省心不少。 朱橚那小子自从上次挨了顿骂后,现在乖的不得了。 每天都穿著防护服在实验室里闷头苦干,偶尔派人送个条子来,问几个问题,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朱十八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倒头就睡。 对,就是字面意思上的倒头就睡。 有一回蓝沁怡半夜醒来,发现他鞋都没脱,就那么趴在床上睡著了……睡著了……著了。 她小心的帮朱十八脱下鞋,盖好被子,这傢伙愣是没醒。 还有一回,徐妙清早上问他昨晚做了什么梦,朱十八一脸茫然:“做梦?我没做梦啊,一闭眼再一睁天就亮了。” 两位夫人看著他,又是骄傲又是心疼。 骄傲的是,她们的夫君是大明的顶樑柱,除了陛下,就数他担子最重。 心疼的是,这根顶樑柱,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 “夫君,今日还要出门吗?”这日清晨,蓝沁怡见他醒来,轻声问。 朱十八躺在床上,盯著帐顶发了会儿呆,忽然笑了。 “今天不用。”他翻身坐起来,“上午没事,在家陪你们。” 蓝沁怡眼睛一亮,徐妙清也笑了。 “那夫君多睡会儿?”徐妙清道。 “不睡了,睡够了。”朱十八下床,伸了个懒腰,“难得清閒,得好好享受享受。” 半个时辰后,朱十八坐在院中的摇椅上,怀里抱著那只橘猫,眯著眼晒太阳。 春桃在一旁伺候著,给他沏了壶新茶,又端来一盘剥好的水果。 各色时令鲜果,去了皮、剔了核,码得整整齐齐。 朱十八捏了颗荔枝放进嘴里,甜得眯起眼。 “舒服啊……”他长长地嘆了口气,又擼了擼怀里的猫。 小猫被他擼得直打呼嚕,尾巴一甩一甩的。 蓝沁怡和徐妙清坐在一旁的廊下,一个做针线,一个翻书页。 阳光洒在院子里,暖融融的。 “夫君这日子,倒是过得比神仙还自在。”徐妙清笑道。 朱十八头也不回:“哎呀,看你说的,神仙哪有我舒坦?神仙还得上班呢。” 蓝沁怡不解:“上……上班?夫君,这上班是何意?” “上班……”朱十八想了想,“就是去当差,像什么布云施雨、巡查三界、处理公务,这就叫上班。” 两位夫人闻言也是被他逗笑了。 几人正说著话,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老祖宗!老祖宗!” 朱十八手里的荔枝差点掉了。 他坐起身,循声望去。 只见李景隆那货,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手里拎著大包小包,脸上带著抑制不住的笑。 “景隆?”朱十八愣住,“你小子怎么来了?” 李景隆跑到他跟前,把那些东西往石桌上一放,嘿嘿笑道:“老祖宗,孙儿来看您了!哎呀,两位太叔祖母好!(我这个算错了嘛?没算错吧!!这次应该算对了吧!!!)” 朱十八看了看那堆东西……燕窝、阿胶、绸缎、茶叶……又是满满当当一堆。 “你这是……又来孝敬了?” “那是!”李景隆一拍胸脯,“老祖宗辛苦操劳,孙儿孝敬点是应该的!” 朱十八翻个白眼,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吧,別站著了。” 李景隆坐下,春桃又添了个茶盏。 朱十八喝了口茶,打量他一眼:“说吧,什么事?” 李景隆嘿嘿一笑:“老祖宗慧眼如炬!孙儿確实有事。”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商行和会所那边,差不多了。” 朱十八眼睛一亮:“哦?说来听听。” 李景隆眉飞色舞地讲起来。 场地选了两处,都是京城上好的地段。 一处靠近东市,人流密集,做商行正合適。 另一处藏在城南的幽静巷子里,院子大,房子精致,做会所再合適不过。 “商行那边,已经装修好了。按您说的,铺面敞亮,柜檯讲究,货架也做了新的。”李景隆道,“孙儿还专门从江南请了几个掌柜,都是老手,帐目清楚,人也机灵。” 朱十八点点头:“会所呢?” “会所还在收尾,再有几天就能弄完。”李景隆道,“院子三进,正厅雅致,偏厅清静。后头还带个小花园,种了花木,摆了石桌石凳,夏天可以纳凉。” 他顿了顿,又道:“里头装修都按您说的,桌椅舒服,茶具讲究,墙上掛了字画。还设了几间雅间,方便客人私下说话。” 朱十八听完,满意地点头:“不错,你小子办事靠谱。” 李景隆被夸得眉开眼笑,又凑近了些:“老祖宗,您要不要亲自去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孙儿赶紧改。” 朱十八想了想,站起身:“走,去看看。” 两位夫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夫君刚还说今天在家陪我们呢。”蓝沁怡笑道。 朱十八一拍脑门,訕訕道:“这……就去看一眼,看完就回来。” 徐妙清笑著摆手:“去吧去吧,正事要紧。” 两人上了马车,往东市方向去。 朱十八靠在车壁上,看著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问:“景隆,那两处地方,你是怎么弄到手的?” 李景隆嘿嘿一笑:“老祖宗,孙儿在京城混了这些年,別的不行,人脉还是有的。这两处地方,都是托关係弄的,虽然花了不少银子,但绝对值。” 朱十八点点头,没再问,这事交给他,確实放心。 马车先到了商行。 这是一栋三层的铺面,坐落在东市最热闹的街口。 门口掛著块崭新的匾额,上头三个大字,匯珍阁。 朱十八下车,抬头看了看那匾额,点点头:“字不错。” 李景隆笑道:“孙儿特意请宋濂老先生题的,花了好大功夫。” 朱十八进门,里里外外看了一遍。 一层是铺面,柜檯擦得鋥亮,货架排列整齐。 二层是库房,三层是帐房和伙计住处。后院还有个小厨房,可以做饭。 他转了一圈,挑了几个小毛病,不过整体问题都不大,稍加修整即可。 看完商行,两人又去了会所。 那地方藏在城南一条幽静的巷子里,巷口有棵大槐树,遮出一片阴凉。 往里走,青石板路,两侧是高高的院墙,隔绝了外头的喧囂。 院门不大,但精致,进门是一道影壁,雕著山水。 绕过影壁,豁然开朗,一个三进院子,青砖灰瓦,飞檐斗拱。 朱十八里里外外看了一遍,越看越满意。 正厅宽敞明亮,偏厅清静雅致,雅间布置得讲究。 后花园虽不大,但花木扶疏,还有一汪小池,养著几尾锦鲤。 “好地方。”他赞道。 李景隆咧嘴笑:“老祖宗满意就好。” 朱十八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忽然道:“景隆,这事办得漂亮。” “好了,其他的小问题你看著解决就行了,没事那我就先回去了,今天可是说好了要陪夫人们呢。” 说到两位夫人,朱十八的嘴角不自觉的又翘了起来。 出了院子,上了马车,他靠在车壁上,长舒一口气。 匯珍阁,清谈阁。 两个地方,一张网。 接下来,就等著网慢慢张开了。 第228章 產房待佳音 时间如白驹过隙,过得飞快。 给朱棣送行仿佛还是昨天的事,可一转眼,那小子都走了有一个月了。 现在的应天,已经迈进了四月。 朱十八院子里的海棠开的正好,粉白一片,风一吹,花瓣朵朵落下,铺了满地。 可总是花有万般艷丽,朱十八却没心思去看它。 此刻的他坐在暖阁里,直勾勾的盯著两位夫人的肚子。 “夫君,您都盯著看一上午了。”蓝沁怡被他看的直摇头,忍不住笑道,“妾身的肚子又不会开花。” 朱十八回过神,訕訕道:“我这不是紧张嘛……” 徐妙清抿嘴轻笑:“夫君紧张什么?又不是您生。” “还不如让我生呢,最起码不会这么紧张呀!”朱十八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你们知道吗,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你们俩同时生了,一个生了个儿子,一个生了个女儿。然后两个孩子一起哭,我抱哪个都不是,急得满头大汗……” 蓝沁怡和徐妙清对视一眼,都笑了。 “夫君这梦,倒是挺美。”蓝沁怡道。 朱十八摆摆手:“美什么美,我还没抱上呢,就醒了。” 三人正说著,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安伯的声音响起:“老爷,太医来请脉了。” “快请进来。” 两个太医鱼贯而入,都是太医院最擅长妇人科的。 他们仔细给两位夫人把了脉,又问了些饮食起居的事,最后退到外间,跟朱十八稟报。 “郡王放心,两位王妃脉象平稳,胎位也正,一切安好。” 朱十八鬆了口气,又问:“大概什么时候能生?” 太医沉吟道:“这个……不好说。足月之后,隨时都可能。但头胎一般会晚些,也可能再等个十天半月。” 朱十八点点头,心里有数了。 送走太医,他回到暖阁,又盯著两位夫人的肚子开始发呆。 自从进入四月,整个郡王府就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態。 朱元璋和马皇后派来的人,早早就住进了府里。 稳婆就干了四个,都是京城最有经验的,轮流值守。 奶娘六个,个个身强体健、奶水充足的,也在府中隨时待命。 太医三个,两个常驻,一个轮值。 贴身丫鬟更是增加了十几个,专门伺候两位夫人。 厨房里,每天都燉著各种补品,厨娘们不敢有丝毫懈怠,生怕出了岔子。 安伯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每天要检查好几遍產房。 那两间產房是朱十八亲自盯著布置的,从被褥到用具,从薰香到灯火,一样不落。 產房里还备著热水、烈酒、乾净的布匹,以及朱十八特意做的消毒酒精。 虽然比不上后世的医用酒精,但总比没有强。 而朱十八也暂停了所有工作。 不是特別紧急的事,就让各单位自己处理。 只有实在解决不了的,才到府里来找他。 於是,工研院、军器司、宝船厂的几个核心人物,这几日天天往郡王府跑。 有时候正商量著事,里头传来一声咳嗽,朱十八就噌地站起来,跑进去看。 发现只是寻常咳嗽,又訕訕地回来继续商量。 一来二去,那几个人也学会了。 一听见里头有动静,就自动闭嘴,等朱十八跑进去又跑出来,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而朱元璋他们最近也是天天来。 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晚上。 反正隔不了几个时辰,就能听见那大嗓门在府门口响起。 “小叔叔!咱来看您啦!” 马皇后每次都跟著,还带著各种补品。 朱標只要有空就来,常氏也来,朱雄英更是恨不得住在郡王府。 “太叔公,太叔婆什么时候生呀?”朱雄英仰著小脸问。 朱十八摸摸他的头:“快了快了。” “生了雄英能看吗?” “能,到时候让你看个够。” 朱雄英高兴得直蹦。 马皇后每次来,都要在暖阁里坐一会儿,跟两位小婶婶说说话,絮絮叨叨嘱咐著各种注意事项。 “多吃点,別饿著孩子。” “多走走,到时候好生。” “別怕,有太医在,有稳婆在,没事的。” 蓝沁怡和徐妙清一一应著,心里暖洋洋的。 有一回,待朱元璋他们走后,蓝沁怡轻声对朱十八说:“夫君,陛下和娘娘对我们,真是没得说。” 朱十八点点头:“咱都是一家人,他们不关心你还能关心谁呢?” 徐妙清轻声道:“是啊,我们本就是自家人呢。” 朱十八闻言,也是笑了笑。 对,本来就是自家人。 这日傍晚,夕阳西斜。 朱十八坐在暖阁外的廊下,望著天边的晚霞发呆。小暹罗趴在他脚边,也在发呆。 安伯匆匆走来,低声道:“老爷,徐夫人说……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朱十八闻言三步並作两步衝进暖阁。 徐妙清靠在床头,脸色有些发白。 见他进来,轻声道:“夫君,妾身……好像要生了。” 朱十八脑子里嗡地一下,整个人都懵了。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转身冲外头喊:“稳婆!太医!快!” 这一下,整个郡王府,瞬间动了起来。 稳婆衝进暖阁,太医在外间候著,丫鬟们端热水、拿布匹、准备剪刀……一切都有条不紊,却又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 朱十八被拦在门外。 “郡王,您不能进去。”稳婆道,“產房血腥,您进去不吉利。” 朱十八急眼了:“你还跟我说啥什么吉利不吉利!我就要进去!我媳妇可在里面生孩子呢!” “夫君。”徐妙清的声音从里头传来,虽然虚弱,“您就在外面等著吧,妾身……没事的。” 朱十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里头传来徐妙清压抑的呻吟声,一下一下,像刀子割在他心上。 他握紧拳头,不知过了多久,府门口传来一阵喧譁。 朱元璋的大嗓门响起:“小叔叔!咱听说要生了?!” 他大步走进来,身后跟著马皇后、朱標、常氏,几人脸上都带著焦急和期待。 朱十八没回头,只是盯著那扇紧闭的门。 朱元璋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没说话。 马皇后则拉著常氏的手,两人一起为產房里的徐妙清默默祈祷…… 第229章 麟儿啼春夜 凤阳郡王府,灯火通明。 朱十八已经不知道自己在门口转了多久。 从徐妙清进入產房,一直到月掛高空,他脚下的青砖都快被他磨出印子了。 可他根本停不下来,一停下来,耳边就全都是徐妙清那呼喊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的心口上。 朱元璋坐在廊下的椅子上,看著他来来回回的转,终於忍不住了。 “小叔叔誒!”他一把抓住朱十八的胳膊,“您快別转了,这地砖都让您走出槽了!” 朱十八被他按在椅子上,嘴里还念叨著:“我、我不转,不转了……” 可他的屁股刚挨著椅子,又一下站起来,走到產房门口,耳朵贴在门上听。 里面的声音时高时低,稳婆的鼓励声,丫鬟的脚步声,还有徐妙清断断续续的呻吟。 马皇后在一旁,双手合十,嘴唇翁动,不知道念了多少遍经。 朱標和常氏抱著朱雄英,小傢伙困的眼皮直打架,却硬撑著不肯睡,嘴里嘟囔著『雄鹰要等太叔婆生娃娃。』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滴的过去…… 朱十八的手心全都是汗,后背的衣裳都湿了。 他无数次想衝进去,又无数次生生忍住。 “怎么还没好……”他喃喃道,“怎么这么久……” 朱元璋拍拍他的肩:“小叔叔,头胎都这样,慢些正常。您別急,稳婆都是最好的,太医也候著呢,没事的。” 话音刚落,產房里忽然传来一声嘹亮的啼哭…… “哇!” 那声音又响又脆,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满院的寂静。 朱十八整个人僵住了。 他愣愣地站在门口,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著,半晌说不出话。 “大、大侄子……”他一把抓住朱元璋的胳膊,声音都在抖,“你听见了吗?是不是……是不是孩子的哭声?” 朱元璋也激动了,连连点头:“听见了听见了!咱听见了!哭声可大了,听著就壮实!” 马皇后眼眶都红了:“菩萨保佑,母子平安……” 朱標和常氏也凑过来,脸上带著笑。 朱雄英被哭声惊醒,揉著眼睛问:“生了吗?太叔婆生了?” 就在这时,產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 稳婆探出半个身子,满脸笑容,衝著朱十八福了一福:“恭喜郡王!夫人平安诞下小公子,母子平安!请郡王入內!” 朱十八脑子嗡的一下,整个人都懵了。 他站在原地,看看稳婆,又看看朱元璋,又看看马皇后,又看看朱標……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说不出一句话。 朱元璋被他那傻样逗笑了,推了他一把:“快进去呀小叔叔!愣著干什么!” 朱十八这才回过神,踉踉蹌蹌就往里冲。 身后,朱元璋的大嗓门响彻整个院子:“赏!今日所有人重重有赏!” 產房里,热气还没散尽。 朱十八一眼就看见了床榻上的徐妙清。 她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掛著汗珠,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虚弱得厉害。 但她睁著眼,嘴角带著笑,正看著他。 她身旁,一个小小的襁褓静静地躺著。 朱十八三步並作两步衝过去,却没有第一时间去看孩子,而是直接坐在床边,一把抓住徐妙清的手。 “你怎么样?”他声音发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疼不疼?累不累?” 徐妙清愣了一下,隨即眼眶就红了。 她以为夫君进来第一眼会先看孩子,毕竟那是他的骨肉,是朱家的血脉。可他……他却先问自己。 “妾身没事……”她声音有些哽咽,“夫君快看看咱们的孩子。” 朱十八这才转过头,看向那个小小的襁褓。 那是一个小小的人儿,小得让人不敢碰。 皮肤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像个小老头。 眼睛闭著,小嘴微微张著,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朱十八伸出手,想抱又不敢抱,手在半空中抖了又抖。 “这……这是我儿子?”他声音都在飘。 一旁的稳婆笑道:“是呢郡王,是小公子。您抱抱看,没事的。” 朱十八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那小小的人儿抱进怀里。 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抱著那个小东西,感觉整个人都飘起来了。 “我儿子……”他喃喃道,“我朱十八也有儿子了……这是我儿子!这是我儿砸!” 他越说越大声,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 一屋子的侍女和稳婆看著他这副模样,都忍不住笑了。 徐妙清躺在床上,看著夫君那副又傻又高兴的样子,眼眶里的泪终於落了下来,但那是欢喜的泪。 朱十八抱著孩子,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想起什么,又走回床边,把孩子轻轻放在徐妙清身旁。 “清儿,你看,这是咱们的儿子。”他指著那小小的人儿,声音又轻又柔,“长的多像你,像娘好,像娘以后长的俊。” 徐妙清被他逗笑了,虚弱地嗔道:“夫君说什么呢……” 一屋子人又笑了。 隨后,朱十八让稳婆將马皇后她们带进来。 外头,马皇后带著蓝沁怡、常氏等女眷进来了。 蓝沁怡挺著大肚子,走得小心翼翼,但脸上满是欢喜。 她走到床边,看著那个小小的人儿,眼眶也有些湿。 “妙清,你真厉害。”她轻声道。 徐妙清握住她的手,笑了笑:“你也要加油,很快就轮到你了。” 马皇后凑过来,仔细端详著那孩子,嘴里嘖嘖称奇:“瞧瞧这小模样,多俊啊!眼睛还没睁开呢,就能看出是个好孩子。” 常氏也笑著点头。 看完孩子,马皇后带著女眷们出去了,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朱十八坐在床边,握著徐妙清的手,看著她疲惫的脸,心里又软又疼。 “清儿,辛苦你了。”他轻声道。 徐妙清摇摇头:“不辛苦。能给夫君生孩子,妾身高兴。” 朱十八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好好歇著。”他道,“剩下的事,我来办。” 徐妙清点点头,闭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朱十八坐在床边,看著她,又看看那个小小的人儿,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有儿子了,他真的当爹了。 过了许久,他才轻轻起身,走出產房。 外头,朱元璋还在等著,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 “小叔叔,怎么样?小婶婶还好吧?” “好,都好。”朱十八点点头,脸上带著掩不住的笑,“母子平安。” 朱元璋笑了,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啊!咱朱家又添丁了!” 他顿了顿,又道:“小叔叔,您快回去歇著吧,这都折腾大半夜了。明日咱再来,好好看看咱那小弟弟!” 朱十八点点头,送走了他们。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他站在月光下,望著那间还亮著灯的產房,嘴角一直翘著。 他有儿子了。 他朱十八,当爹了。 第230章 皇帝携名来 翌日清晨,朱十八被一阵喧譁吵醒。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趴在床边睡著了。 床上的徐妙清还在熟睡,脸色比昨晚好了些,朱十八安心不少。 旁边的小床上,那个小小人儿也睡的正香,小嘴微微张开,时不时咂巴两下。 朱十八轻手轻脚起身,走到小床边,猫著腰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他儿子,他朱十八的儿子。 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他才捨得直起腰,走出房门。 外头,安伯带著下人们已经忙得脚不沾地。 “老爷,您醒啦?”安伯迎了上来,“宫里派人来了,送了好些东西。还有魏国公府那边,徐国公和夫人一早就到了,正在前厅呢。” 朱十八一拍脑门。 坏了,昨晚一激动,把通知岳父这事儿给忘了个乾净。 虽然事后想起来派人去了,可这大半夜的,徐达接到消息,估计一宿没睡好。 他连忙往前厅赶。 前厅里,徐达正襟危坐,脸上带著掩不住的笑。 旁边坐著他的夫人谢氏,也是满脸喜色。 见朱十八进来,徐达噌地站起来,几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女婿!好样的!” 朱十八被他说得一愣:“岳父,我……” “我什么我!”徐达哈哈大笑,“妙清给我生了个外孙,你功不可没!” 朱十八哭笑不得,心说这事好像主要功劳不在我吧…… 谢氏也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番,笑著点头:“十八啊,辛苦了。” 朱十八连忙道:“岳母言重,妙清才辛苦。” 谢氏点点头,眼中满是欣慰:“妙清那孩子,多亏了你照顾。” “应该的应该的。”朱十八挠挠头,“岳母要不要进去看看她?” “要要要!”谢氏连连点头,跟著丫鬟往內院去了。 徐达留在前厅,拉著朱十八坐下,絮絮叨叨问个不停。 孩子多重?像谁?奶娘找好了没?妙清恢復得怎么样? 朱十八一一作答,心里却暖洋洋的。 这岳父,是真疼闺女。 没过多久,府门口又是一阵喧譁。 朱元璋的大嗓门隔著老远就传进来了:“小叔叔!咱来啦!” 朱十八迎出去,就见朱元璋大步流星走进来,身后跟著马皇后和朱標。 一大群人手里拎著大包小包,浩浩荡荡。 “大侄子,你们怎么又来了?”朱十八笑道。 “什么叫又?”朱元璋瞪他一眼,“咱昨晚不说好了今日再来的嘛。” 马皇后笑著接话:“小叔叔,昨晚走得急,今儿个咱把东西都补上,都是给孩子和两位小婶婶的。” 朱十八看了看那些东西,金银绸缎、补品药材、婴儿衣物、长命锁、金银鐲子……满满当当堆了一地。 “这……这也太多了。” “瞎说!哪里多了!”朱元璋摆摆手,“咱朱家添丁,这是大喜事。多少都不嫌多。” 朱十八笑著让安伯將东西收好,一群人说说笑笑进了正厅。 中午,朱十八亲自下厨。 昨儿个只顾著紧张,没吃几口东西。 今天高兴,得好好做一顿,犒劳犒劳自家人。 厨房里,锅铲翻飞,香气四溢。 红烧肉、糖醋鱼、慢燉鸡汤、各色蔬菜。 一道道菜端上桌,摆了满满一桌子。 眾人落座,热热闹闹开吃。 吃了一阵,朱元璋放下筷子,看向朱十八。 “小叔叔啊,孩子名字想好了没?” 朱十八一愣,隨即笑了:“大侄子,你不是之前说要赐名吗?你先说说你的名字,我听听?” 朱元璋笑了,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您孩子这名啊,咱老早之前就琢磨了好几个。您听听,看哪个合適?” 他清了清嗓子,指著第一个名字:“朱煒,煒者,光明也。愿他一生光明磊落,前程似锦。” 眾人点头。 他又指著第二个:“朱煜,煜者,照耀也。愿他如日之升,光耀门楣。” 眾人又点头。 朱元璋指著第三个:“朱灿,灿者,光彩也。愿他人生灿烂,不负此生。” 他说完,看向朱十八:“小叔叔,您觉得哪个好?” 朱十八看著那几个名字,心里琢磨开了。 他本想让朱元璋赐名,毕竟这老头儿经验多,取的名字肯定比自己瞎琢磨的好听。 如今一看,果然。 “朱煒……”他念叨著,“朱煜……朱灿……” 马皇后在一旁笑道:“咱觉得朱煜不错,听著就敞亮。” 徐达点头:“朱煒也好,光明之意,吉利。” 朱標想了想,道:“小叔公,其实这三个都好。但若论寓意深远,侄孙觉得朱煜更胜一筹。煜者,照耀万物,有王者气象。” 朱元璋眉开眼笑:“没错!標儿说得对。” 朱十八又念了几遍,最后拍板:“就朱煜吧。朱煜,喊著顺口,寓意也好。” 朱元璋眼睛一亮:“定了?” “定了。” “好!”朱元璋一拍大腿,“那咱小弟弟就叫朱煜了!回头咱让人把名字记入宗谱!” 朱雄英在一旁举著勺子问:“太叔公,小叔祖叫朱煜?” “对,朱煜。” 朱雄英歪著小脑袋想了想,认真道:“朱煜小叔祖,雄英记住了。” 眾人又笑了。 朱十八心里忽然一动,看向朱元璋:“大侄子,那万一……生个闺女呢?” 朱元璋微微一笑,隨即道:“那咱肯定也是准备了的呀!”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开:“您看,女孩的名字咱也想了几个。朱婉寧,温婉安寧。朱静姝,嫻静美好。朱雅音,雅致清音……” 朱十八看著那满满一纸名字,心里暖得不行。 这老头儿,肚子里这点墨水可能都用在这上了。 “好,都留著。”他笑道,“等沁怡生了,咱们再挑。” 朱元璋点点头,端起酒杯:“来,小叔叔,咱敬您一杯。恭喜您喜得贵子!” 眾人纷纷举杯。 朱十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眾人说说笑笑,热热闹闹。 朱雄英吃饱了,趴在朱十八腿上,打著小哈欠。 马皇后和谢氏凑在一起,小声说著什么育儿经。 徐达和朱元璋聊著朝堂上的事,偶尔夹杂著几声大笑。 朱標和常氏坐在一旁,含笑看著这一大家子。 朱十八靠在椅背上,看著满屋子的亲人,心里暖洋洋的。 他有儿子了,还有这么多关心他、在乎他的人。 这日子,真好…… 第231章 双喜再降临 转眼两日又过,妙清恢復不错。 小朱煜也是一天一个样,脸上那皱皱巴巴的褶子正在一点点舒展开,露出白白嫩嫩的小模样。 朱十八每天都要来看个几十回,大门都差点让他开坏了。 而这日晚间,一家人用过晚膳,都去各自休息了。 朱十八搂著蓝沁怡,迷迷糊糊正要睡著,忽然感觉身边的人动了一下。 “夫君……”蓝沁怡的声音有些发紧。 朱十八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怎么了?” “妾身……肚子不舒服,感觉……好像要生了。” 朱十八一下坐了起来,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可身体已经动了起来。 “来人!” 有了上次的经验,他没有慌乱,知道该做什么。 侍女们闻声鱼贯而入,將蓝沁怡搀扶著去了產房。 其他人端水的端水,备布的备布,稳婆很快也来到產房,太医也在外间候著。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著。 蓝沁怡临进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朱十八,她此时脸色有些白,却还是挤出来一个笑容。 “夫君,妾身去了。” 朱十八轻抚著她的脸庞:“別怕,我就在外面。你和孩子,都会好好的。” 蓝沁怡点点头,被稳婆扶了进去。 隨之,门关上了。 朱十八站在门口,又开始了转圈。 刚转了没两圈,府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他抬头一看,朱元璋的大嗓门已经传进来了。 “小叔叔!咱听说又生了?!” 朱十八愣住:“大侄子?这大半夜的,你怎么……” “废话!”朱元璋大步走进来,身后跟著马皇后和朱標,“小婶婶要生这么大的事,咱能不来?” 马皇后也走过来,拍拍他的胳膊:“小叔叔別怕,有咱们在呢。” 朱十八心里一暖,点点头。 可该紧张还是紧张。 他在门口转来转去,朱元璋坐在廊下,也不拦他了,只是时不时看看產房的门。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一个时辰。 產房里,蓝沁怡的呻吟声时高时低,比徐妙清那次听起来更吃力些。 朱十八手心全是汗。 又一个时辰过去,还是没动静。 朱十八的脸色越来越白,脚底下转得更快了。 “怎么这么久……”朱十八喃喃道,“上次清儿不到两个时辰就生了,沁怡这都两个多时辰了……” 朱元璋拍拍他的肩:“小叔叔別急,各人各命,有的快有的慢,正常。” 话是这么说,他自己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就在这时,產房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侍女探出头来。 朱十八几步衝过去:“怎么样?” 侍女脸上带著紧张,也有些惊讶:“老爷,稳婆说……夫人怀的是双胞胎,所以生得要慢些。” “什么?!” 朱十八愣住了。 朱元璋愣住了。 马皇后和朱標也愣住了。 双胞胎? 蓝沁怡怀的居然是双胞胎? 朱十八脑子嗡地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朱元璋啪地一拍大腿。 “双胞胎!好啊!这可是大喜事!” 马皇后也激动了:“双生子,难得!难得!” 朱十八却没工夫高兴,他盯著那扇门,心里的紧张更甚了。 双胞胎,意味著沁怡要受两倍的苦。 又过了一炷香,终於,產房里传来一声嘹亮的啼哭。 “哇!” 朱十八整个人一颤,差点站不稳。 门开了一条缝,那个侍女又探出头来,这回脸上带著笑:“老爷!生了!是个小公子!母子平安!” 朱十八长出一口气,腿都软了。 朱元璋哈哈大笑:“好!好啊!又一个儿子!” 產房里,又持续了將近两炷香的工夫。 然后……“哇!” 又一声啼哭,比刚才那声细一些,脆一些。 门终於彻底打开了。 稳婆满脸笑容地走出来,衝著朱十八福了一福:“恭喜郡王!夫人平安诞下一位小姐!母子三人平安!” 儿子? 女儿? 他站在原地,看著稳婆,看著產房的门,看著里头隱约的人影,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话。 朱元璋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小叔叔!愣著干什么!还不快进去看看!” 朱十八这才回过神,踉踉蹌蹌就往里冲。 產房里,热气腾腾。 蓝沁怡躺在床上,脸色比徐妙清那时更白,整个人也虚弱得厉害。 但她睁著眼,嘴角带著笑,正看著他。 她身旁,两个小小的襁褓並排躺著。 朱十八三步並作两步衝过去:“沁怡!你怎么样?” 蓝沁怡看著他,脸上带著笑:“妾身没事……夫君快看看孩子们。” 朱十八这才转过头,看向那两个小小的襁褓。 左边那个,皮肤红红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正闭著眼睡觉。 右边那个,比左边的小一圈,皮肤更白一些,小嘴微微张著,呼吸轻轻的。 “这是……”他声音发飘。 一旁的稳婆笑道:“左边是小公子,右边是小小姐。龙凤胎,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朱十八看著那两个小小的人儿,眼眶忽然就湿了。 他伸出手,想抱又不敢抱,手在半空中抖了又抖。 “我……我有儿子了,还有女儿了……”他喃喃道,“我朱十八……儿女双全了……” 朱十八终於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把两个小傢伙都抱进怀里。 他看著左边那个,又看看右边那个,嘴里嘟囔著:“儿子……女儿……我儿子……我女儿……” 越说越傻,越说越乐。 一屋子的侍女和稳婆看著他这副模样,都忍不住笑了。 朱十八抱著两个孩子,走到门口,衝著外头喊:“大侄子!我有儿子!还有女儿!” 朱元璋看著他,哈哈大笑:“咱知道,咱知道!小叔叔好福气!” 马皇后眼眶也红了:“龙凤胎,这可是天大的祥瑞!小叔叔,您这是积了什么德!” 朱十八咧嘴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低头,看著怀里的两个孩子,轻声道:“儿子,女儿,爹一定好好疼你们。” 两个孩子睡得很沉,不知道他们的爹此刻有多高兴。 夜色深沉,郡王府却灯火通明。 笑声,哭声,欢呼声,响成一片。 第232章 奶爸朱十八 大清早,朱十八就精神抖擞的在院子里忙碌著。 因为他岳父蓝玉来了。 他身后还跟著夫人,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朱十八先让人带著岳母去看蓝沁怡和孩子。 蓝夫人进了內院,握著女儿的手,眼泪汪汪地看了好一会儿。 之后又去看那两个小小的外孙外孙女,怎么看都看不够。 “沁怡啊,你可是咱老蓝家的功臣!”蓝夫人抹著眼泪,“龙凤胎,天大的福气!” 蓝沁怡靠在床头,笑得温柔:“娘,您別这么说,是女儿的福气。” 蓝夫人点点头,又絮絮叨叨叮嘱了许多坐月子的注意事项。 什么不能吹风、不能碰凉水、不能劳累……蓝沁怡一一应著。 外头,蓝玉等得心焦,嘴上一直在说:“夫人咋还没出来?”“闺女怎么样?”“外孙外孙女好不好?” 朱十八哭笑不得,將孩子和蓝沁怡的情况仔细说了一下,这才安抚下来。 用过饭后,蓝玉和夫人也打算回去。 临走时,蓝玉拉著朱十八的手,郑重道:“女婿,咱闺女就交给你了。” “岳父放心。”朱十八认真道,“我会好好照顾沁怡和孩子们的。” 蓝玉点点头,拍拍他的肩,带著夫人走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朱十八彻底成了全职奶爸。 每天一睁眼,先去看三个孩子。 大儿子朱煜,能看得出长的很像徐妙清,白白净净的,安静的时候多,哭闹的时候少。 老二叫朱烜,虎头虎脑,哭声震天。 小女儿叫朱婉寧,长相最秀气,哭起来也是细细的,像小猫叫。 朱十八对这个小女儿是爱的不行,每天抱著就不肯撒手。 看完孩子,就是去陪两位夫人。 问问徐妙清今天胃口怎么样?蓝沁怡今天想吃什么?两人还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夫人们这边忙完,然后就是各种杂事。 工研院那边的事不能落下,格致院也得顾上,药材要补,厨房的补品要盯著燉,朱元璋那边每天派人来问,他还得抽空回话。 一天下来,忙得脚不沾地。 但朱十八乐在其中。 “自己的孩子,肯定要自己多照看吶!”这是他掛在嘴边的话。 有一回,马皇后来看他,见他正抱著朱烜哄,旁边摇篮里躺著朱煜和婉寧,他一边哄一边摇,嘴里还哼著不成调的小曲。 “小叔叔,您这是……”马皇后看得好笑。 朱十八头也不回:“哄孩子呢。” “有奶娘有侍女的,您怎么还亲自来?” 朱十八这才回头,认真道:“奶娘侍女是帮忙的,但孩子是我的。我能多抱一会儿是一会儿,等他们长大了,想抱都不让抱了。” 马皇后听了,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著点点头。 “小叔叔说得对。” 三个孩子,一天一个样。 小朱煜眉眼渐渐长开,不哭不闹的,徐妙清说这孩子性子隨她。 朱十八点头,心里却嘀咕:幸好不像我,我小时候可是一点不安静。 朱烜倒是省心,基本上就是吃饱了睡,睡醒了哭,哭够了再吃,循环往復,天天如此…… 婉寧可以说最得朱十八欢心,毕竟他自己就很喜欢女儿。 有一回,他抱著婉寧在在屋子里来回溜达,嘴里念叨著:“我家婉寧最乖了,將来肯定是个小美人儿。” 可话音刚落,婉寧就尿了他一身。 朱十八愣了愣,隨即哈哈大笑。 “好傢伙,不愧是我朱十八的闺女,有性格!” 蓝沁怡在床上听见,笑得直不起腰。 “夫君。”她轻声道。 “嗯?” “谢谢你。” 朱十八一愣,隨即笑了:“谢什么?是我该谢你才对。” 他顿了顿,认真道:“沁怡,你受苦了。” 蓝沁怡摇摇头,没说话,只是静静看著他。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朱十八每天的生活,变成了三点一线。 徐妙清那边,蓝沁怡这边,还有孩子们的小床。 三个孩子,他每天要抱无数回,抱完这个抱那个,哄完这个哄那个,忙得不亦乐乎。 奶娘们想帮忙,他还不乐意。 “我自己来。”他总是这么说,“照顾孩子这事还是亲力亲为乐趣才大。” 奶娘们听了,只是笑。 两位夫人看在眼里,暖在心里。 蓝沁怡私下对蓝沁怡说:“夫君对孩子们,真是没得说。” 徐妙清点头:“是啊,可对咱们,也是没得说。” 两人相视一笑。 她们知道,自己嫁对了人。 转眼,一个月快过去了。 这日上午,朱十八坐在院子里,怀里抱著婉寧,旁边摇篮里躺著虎头和小朱煜。 小暹罗蹲在他脚边,眯著眼打盹。 阳光正好,照的人暖洋洋的。 朱十八看著怀里的女儿,又看看旁边两个儿子,嘴角一直翘著。 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他经歷了从未有过的忙碌,也经歷了从未有过的幸福。 看著孩子一天天长大,看著两位夫人一天天恢復,看著这个家越来越热闹,他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早就被填得满满当当。 “夫君。”蓝沁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朱十八回头,见她扶著腰慢慢走来,连忙起身:“你怎么出来了?快坐下。” 蓝沁怡笑著坐下,看著三个孩子,眼中满是温柔。 徐妙清也出来了,侍女端著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到石桌上。 “夫君,吃点东西。” 朱十八点点头,拿起一颗苹果咬了一口。 三人坐在廊下,看著三个孩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 “再过几天,就是大满月了吧?”徐妙清问。 朱十八算了算日子:“对,还有两天。” 蓝沁怡笑道:“到时候肯定又热闹了。” 朱十八点点头,望向天边的云彩。 满月宴,肯定又是一场大热闹。 但他不嫌热闹,越热闹越好,这才是家该有的样子。 他低头,看看怀里的婉寧,又看看旁边两个儿子,轻声道:“孩子们,等你们满月那天,爹给你们办个大大的宴席。让所有人都看看,我朱十八的儿女,有多好。” 三个孩子睡得很沉,不知道他们的爹此刻有多高兴。 第233章 大办满月宴 哄完仨娃睡大觉,十八厨房把饭造。 每天哄三个小孩也算是一件极其耗费体力的事了,朱十八发现他现在的食量都比以前大了不少。 以前最多两碗顶天,现在真饿到份儿上了他居然能炫四大碗! 这食量,著实嚇坏了徐妙清和蓝沁怡。 这日傍晚,朱十八刚哄完三个孩子,还没等进厨房,就听见府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大嗓门。 “小叔叔!咱来蹭饭啦!” 朱十八失笑,这大侄子,现在蹭饭都蹭的这么理直气壮了。 他迎出去,就见朱元璋大步流星走进来,身后跟著马皇后。 两人脸上都带著笑,手里还拎著大包小包。 “大侄子,你这又带什么东西来了?”朱十八看著那堆东西,“这上午不是刚送过吗?” “那不一样。”朱元璋把东西往石桌上一放,“这是给三个孩子的,后天满月宴上用。” 朱十八愣了愣,隨即笑道:“大侄子,你比我这当爹的还上心吶。” “那可不!”朱元璋坐下,接过春桃递来的茶,“咱小弟弟小妹妹的满月宴,咱能不上心嘛!” 马皇后也坐下,笑著问:“小叔叔,满月宴的事,您打算怎么办?” 朱十八想了想,道:“我的意思,就別大办了。把亲朋好友叫来,热热闹闹吃顿饭就行,低调点好。” 朱元璋一听,放下茶盏:“低调?小叔叔,您这想法可不对。” 朱十八一愣:“怎么不对?” “您想啊,”朱元璋掰著手指头数,“您是咱小叔叔,是郡王,是格致院院长,是工研院、军器司、宝船厂的总顾问。您立的那些功,造的那么多东西,哪一样不是惊天动地?” 朱十八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那都是该做的……” “该做是该做,但功劳也是功劳。”朱元璋认真道,“您这身份,就註定了低调不了。” “说到这,您这爵位咱得找个时间再给您往上提提……” “誒停停停!还提什么提,郡王够用了,你可別给我整么蛾子。”朱十八连忙拒绝。 “您看您,这轴劲儿咋又上来了。咱不管,咱就要给您提,您等著圣旨就行了。” 朱元璋才不管朱十八的拒绝,谁让他是皇帝呢,就任性! “行!算你狠!等我哪天做出新的吃食,就不给你吃!” 马皇后在一旁掩嘴轻笑,看著这叔侄俩在一旁玩闹。 她轻咳一声,接话道:“小叔叔,您就算想低调,也做不到呀。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您?谁没受过您的恩惠?您的孩子满月,他们能不来?” 朱十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朱元璋趁热打铁:“再说了,您那三个孩子,咱的小弟弟小妹妹,哪一个不是宝贝疙瘩?满月宴不大办,对得起他们嘛?” 朱十八被他说得哭笑不得:“大侄子,你这是把我说得没法反驳了。” 朱元璋嘿嘿一笑:“那是,咱是谁?咱可是您大侄子!” 马皇后笑道:“小叔叔,您就放心吧,这事交给咱们。您府上该准备的准备,宫里该出的出,后天一定让您和小婶婶还有孩子们风风光光的。” 朱十八看著两人,心里暖洋洋的。 他知道,这是他们疼他,疼他的孩子。 “行吧行吧,”他摆摆手,“那就听你们的。不过別太过,差不多就行。” “那可不行!”朱元璋站起身,“您说差不多,咱可要说差得多!走了走了,回去准备去!” 朱十八一愣:“这就要走?不吃晚饭了?” “誒!差点把这饭给忘了,小叔叔今儿个做什么?” “蹲了个猪蹄儿,下奶的。”朱十八道,“还有红烧肉,炸鸡……都是你爱吃的。” 朱元璋眉开眼笑:“那敢情好!咱就爱您做的菜!” 朱十八笑著进厨房做饭,这一餐,一大半全都是大侄子爱吃的,他还拿出了珍藏的好酒。 酒过三巡,朱元璋吃饱喝足起身准备回宫。 “好了小叔叔,那咱和妹子就先回了。”朱元璋拉著马皇后就往外走,“时间紧,明儿个事儿多,咱得赶紧回去安排!” 朱十八送到门口,看著两人上了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朱十八站在府门口,望著远去的车影,哭笑不得。 这老头儿,比自己还急。 宫里,乾清宫。 朱元璋一回来,就把朱標叫来了。 “標儿,后天的满月宴,都安排好了吗?” 朱標笑道:“父皇放心,儿臣已经安排下去了。礼部那边,仪程都擬好了。內府那边,赏赐的东西都备齐了。光禄寺那边,宴席的菜单也定了。” 朱元璋点点头,又问:“文武百官都通知了?” “都通知了。后天休朝一日,所有人都去郡王府贺喜。” 朱元璋满意地点头,又想起什么:“老二老三老四那边呢?” “儿臣已派人八百里加急送信了。虽然赶不及回来,但贺礼应该能到。” 朱元璋沉默片刻,轻声道:“可惜了,他们回不来。” 朱標道:“父皇,他们在外开拓疆土,也是为大明尽忠。小叔公知道了,只会高兴。” 朱元璋点点头,不再说话。 窗外,夜色渐深。 乾清宫的灯火,却亮了一夜。 郡王府里,朱十八也没閒著。 送走朱元璋和马皇后,他又去了叫来安伯,仔细检查后天宴席的食材。 虽然光禄寺那边也会送菜来,但自己府上也得备些,尤其是几位夫人爱吃的。 检查完宴席用的东西,他又去两位夫人的寢房。 “夫君,陛下来了?”蓝沁怡问。 “嗯,来蹭饭的。”朱十八坐下,“顺便说满月宴的事。” 徐妙清问:“怎么说?” 朱十八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最后无奈道:“拗不过他们,只好让他们去办了。” 两位夫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夫君,陛下和娘娘是真心疼爱孩子们呢。”徐妙清轻声道。 朱十八点点头:“我知道。”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没想到,会办这么大。” 蓝沁怡笑道:“大才好呢。咱们的孩子,就该热热闹闹的。” 朱十八看著她们,又看看旁边小床上熟睡的孩子们,嘴角露出笑容 是啊,大才好。 他的孩子,就该让所有人都看看。 让两位夫人早些休息,朱十八来到书房,他摊开纸,拿起笔,开始写后天要说的几句话。 虽然不想大办,但既然要大办,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写著写著,他忽然笑了。 前世,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天。 有妻子,有孩子,有这么多关心他的人。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望著夜空中的星星。 “孩子们,”他轻声道,“后天,是你们的大日子。爹会让所有人知道,你们是爹的骄傲。” 第234章 亲朋四方来 这一个月,是朱十八前世今生过得最充实的一个月。 每天睁开眼,身边就是妻子。 一转头,就能看见三个小小的人儿並排躺在小床上。 抱抱这个,哄哄那个,喂喂奶,换换尿布,一天就这么过去了,而他也从不觉得累。 累什么?他现在可是有用不完的牛劲! 有时候半夜孩子哭,他第一个爬起来,奶娘都抢不过他:“老爷,您乾的是我的活呀!” 他就嘿嘿一笑:“嗨!等我忙不过来的你再伸手。” 蓝沁怡和徐妙清笑他,说他连奶娘的活都抢。 这也就是朱十八没有奶,但凡他自己有都轮不到奶娘登场。 而就在今日,终於到了他们心心念念的日子,孩子们满月的日子。 天还没亮,朱十八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望著帐顶,嘴角一直翘著。 旁边蓝沁怡还在睡,呼吸均匀,徐妙清也睡得正香。 他轻手轻脚起身,走到小床边,看著並排躺著的三个小人儿。 朱煜睡得最安稳,小嘴微微张著,时不时咂巴两下。 朱烜睡相最差,四仰八叉的,小拳头还攥得紧紧的。 婉寧最秀气,侧躺著,呼吸轻轻的,像只小猫。 朱十八看了好一会儿,才捨得直起腰。 天色渐亮,郡王府也开始热闹起来。 朱元璋昨天就派人来打点了,今日更是早早地就有人来。 內府的人、礼部的人、光禄寺的人,进进出出,忙而不乱。 府门口,大红灯笼高高掛起,红绸从门楼一直垂到地面。 院子里,张灯结彩,乐师们已经在角落就位,调试著乐器。 厨房里,更是热火朝天。 光禄寺的御厨和郡王府的厨娘们一起上阵,煎炒烹炸,香气四溢。 朱十八站在院子里,看著这阵仗,有些发懵。 这……这也太隆重了吧?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府门口传来一阵喧譁。 “小叔叔!咱来啦!” 朱元璋的大嗓门,隔著老远都能听见。 朱十八迎出去,就见朱元璋大步流星走进来,身后跟著马皇后、朱標、常氏、朱雄英,还有朱橚那个闷葫芦。 一群人浩浩荡荡,脸上都带著笑。 “大侄子,你们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朱十八笑道。 “早什么早!”朱元璋一挥手,“咱小弟弟小妹妹满月,咱能不早来?” 朱雄英从人群里挤出来,抱住朱十八的腿:“太叔公!雄英要看小叔祖和小姑祖母!” 朱十八弯腰把他抱起来:“好,一会带你看。” 一群人说说笑笑,往后院走去。 后院里,两位夫人已经梳洗完毕,正坐在厅中说话。 三个孩子被奶娘抱著,並排站著,等著见客。 朱元璋一进门,眼睛就直了。 “这……这就是咱小弟弟小妹妹?” 他几步走到奶娘面前,盯著三个孩子,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朱煜安安静静地躺著,睁著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看著这个突然凑近的大脸。 朱烜刚睡醒,精神头正足,小手小脚乱蹬,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叫著。 婉寧最乖,靠在奶娘怀里,不哭不闹,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朱元璋看著看著,忽然嘿嘿笑起来:“像!都像!” 朱標凑过来,也看得入神。 他看看朱煜,又看看朱烜,再看看婉寧,轻声道:“小叔公好福气。” 朱橚站在一旁,虽然没说话,但眼睛也亮亮的,盯著三个孩子看。 蓝玉和徐达也到了,两人一进门,就直奔孩子而去。 “咱外孙呢?”蓝玉嗓门最大,“咱外孙女呢?” 徐达没说话,但脚步比谁都快。 两人凑到孩子跟前,看著那三个小小的人儿,眼眶都有些红。 “好,好……”蓝玉喃喃道,“小傢伙长的真俊……” 徐达看著朱煜,轻声道:“像妙清,像她小时候。” 马皇后在一旁看著这几个大老爷们儿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行了行了,你们几个小心著点,別毛手毛脚的。”她走过去,从奶娘手里接过婉寧,“咱的宝贝疙瘩,碰坏了可不行。” 蓝玉訕訕地缩回手,却捨不得走开,就站在一旁,眼睛黏在孩子身上。 朱十八和两位夫人坐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 吉时將至,宾客们开始陆续上门。 第一个到的,是李善长。 他带著厚礼,进门就拱手道贺:“恭喜郡王!贺喜郡王!” 朱十八连忙还礼。 然后是宋濂、王虎等……一群文臣鱼贯而入,道贺声此起彼伏。 武將们也不甘落后。 冯胜、傅友德、汤和……一个个嗓门洪亮,进门就先喊“恭喜”,然后直奔孩子而去。 没多久,院子里就挤满了人。 朱十八站在人群中,不停地还礼、道谢,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有个小太监挤到他身边,低声道:“郡王,解雨辰解大人派人从山东送来了贺礼,说是人回不来,礼不能少。” 朱十八一愣,隨即笑了:“有心了。” 他接过礼单,看了一眼,上好的阿胶、东珠、绸缎,还有一封信。 信上写著几句贺词,字跡工整,诚意满满。 朱十八把信收好,心里暖洋洋的。 这个解雨辰,在山东办差那么忙,还惦记著这边。 吉时到,满月宴正式开始。 司仪官高唱,乐师奏乐。 奶娘抱著三个孩子,在朱十八和两位夫人的陪同下,缓缓走到正厅中央。 满院宾客,齐齐注目。 朱十八站在三个孩子身旁,看著那一张张笑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今日,是我三个孩子满月的日子,多谢诸位亲朋好友前来道贺。” 他顿了顿,看向三个孩子。 “朱煜、朱烜、婉寧,你们三个,是爹娘的心头肉。今日这么多人来看你们,是你们的福气。將来长大了,要记得感恩,记得回报,要为我大明的辉煌尽一份力。” 三个孩子当然听不懂,一个睁著眼睛看,一个挥著小手乱动,一个安静地靠在奶娘怀里。 朱十八笑了笑,继续道:“多余的话就不说了。今日,大家吃好喝好,不醉不归!” 满院宾客齐声叫好。 宴席开始,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朱十八端著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 宴席从中午一直持续到晚上。 夕阳西斜时,宾客们才陆续散去。 朱十八站在府门口,一一送別。 最后一个走的,是朱元璋一家。 他拉著朱十八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儿,才上了马车。 “小叔叔,好好养孩子!咱过两天再来!” 马车轔轔驶远,消失在暮色中。 朱十八站在府门口,望著远去的车影,长长地舒了口气。 累,但他心里这个舒坦。 他转身回府,往內院走去。 两位夫人已经回了房,三个孩子也睡了。 他轻手轻脚走进去,先看了看徐妙清和蓝沁怡,又走到小床边,看著三个熟睡的小人儿。 朱十八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孩子们,”他轻声道,“今天,是你们的大日子。以后,还会有更多大日子。爹会一直陪著你们,看著你们长大。” 三个孩子睡得很沉,不知有没有听见。 但朱十八知道,他们会懂的。 那一天……总会到来。 第235章 朝堂听政忙 满月宴的热闹,仿佛还在昨天…… 不对,確实是昨天结束的。 满月宴结束,朱十八的生活也回归了正常。 虽然每天还是要抱抱这个,哄哄那个,但总不至於像之前那一个月似的,什么活都撂挑子。 工研院那边,王虎隔几天就派人来问。 宝船厂那边也是,督造官的条子堆了一摞。 还有军器司、化工部、格致院……积压的事儿,全都等著他拿主意。 这天清晨,朱十八起的比平时更早了。 “夫君今日咋起这么早?”蓝沁怡迷迷糊糊的问。 “上朝唄。”朱十八穿好朝服,对著镜子扒拉了两下头髮,“好些日子没去了,今儿个去听听。” 蓝沁怡愣了愣,隨即笑了:“夫君居然主动去上朝?” 朱十八回头瞪她:“什么叫居然?我很勤快的好不好?” 蓝沁怡抿嘴笑,没戳穿他。 徐妙清也被吵醒了,靠在床头笑道:“夫君,记得早点回来,婉寧那小傢伙现在醒了就找你呢。” 朱十八一听女儿找他,心里就软了:“知道了,开完朝会就回。” 穿好朝服,他先去看了看三个孩子。 三个小傢伙睡得正香,朱十八给朱烜盖好被子,又看了婉寧一会儿,这才依依不捨地出了门。 马车顛顛儿的往皇宫驶去。 朱十八靠在车壁上,望著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有些恍惚。 好久没上朝了,上一次去朝会还是在上一次…… 如今再来,竟有种陌生感。 马车在午门外停下,朱十八下车,往里走。 刚进奉天门,就碰上了李善长。 “郡王!”李善长看见他,眼睛一亮,“您怎么来了?可是有要事?” 朱十八摆摆手:“没什么要事,就是许久没上朝,来听听。” 李善长笑了,与他並肩往里走:“郡王这一月,可是享尽天伦之乐啊。三个孩子,龙凤呈祥,当真可喜可贺。” 朱十八笑道:“老李客气了。啥时候有空来我府上坐坐,我给你炒花生米下酒。” “那敢情好!到时可就要叨扰郡王了。” 两人说著话,进了奉天殿。 殿內已经来了不少官员。见朱十八进来,纷纷起身招呼。 “郡王来了!” “郡王,恭喜恭喜!” “郡王,孩子可好?” 朱十八一一还礼,脸上带著笑。 隨后走到他那张专属小椅子前,一屁股坐下。 李善长在一旁站好,两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 不多时,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陛下驾到!” 朱元璋大步走进来,脸上带著惯常的威严。 可他的目光一扫,落在朱十八身上时,那威严顿时化作笑意。 “小叔叔?”他愣了愣,隨即笑道,“您怎么来了?” 朱十八站起身:“许久没来,就想著来听听。” 朱元璋笑得眉眼都开了:“好好好!那就开始吧!” 朝会开始。 户部先奏报春耕情况,今岁雨水均匀,各地麦苗长势良好,若无意外,当是丰年。 兵部奏报边关军情,北元残余已退至漠北深处,暂无动静。 工部奏报各项工程进度,王虎出列,捧著一摞奏摺,开始细数。 “宝船厂那边,第一批十艘宝船,三艘已下水试航,其余七艘六月可全部完工。蒸汽机运行稳定,航速比预计快了两成。” 朱十八点点头,心里有数了。 “军器司那边,手銃已完成第一批两千把,已配给火器营。刺刀样品早些时候通过测试,已经开始量產。四型野战炮,炮架问题已解决,全钢炮架正在试製……” 王虎一条条念下去,朱十八听著,不时点头。 朱元璋也听得认真,偶尔插话问几句,王虎一一作答。 接下来,又有几个衙门奏报了些琐事。朱十八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著,心思已经飘到了格致院。 也不知道那二百个学员学得怎么样了。 解縉和方孝孺有没有偷懒? 那个叫沈括的小子,还在不在? 匯报完,朱元璋看向朱十八:“小叔叔,您觉得如何?” 朱十八想了想,道:“进度都不错,比我预想的快。但有几处细节,回头我去看看再说。” 朱元璋点头:“好,那就辛苦您了。” 朱十八狐疑的看了朱元璋一眼:“大侄子,你不对劲,咋突然间这么客气了?说实话,是不是又想去蹭饭了?” “看您说的,咱是那种人嘛……咱还不是怕你累著。”朱元璋打著哈哈。 “哎呀,开玩笑嘛。找时间去我那,我整点好菜咱们爷几个喝点。行了,没事我就先走了。” 朱十八转身正要走,朱元璋却叫住了他:“小叔叔,等等。” 朱十八回头:“咋?还有事?” 朱元璋走过来说道:“您这一月不在,工研院那边,王虎可是天天念叨您。说是有几个难题,非得您亲自去不可。” 朱十八笑了:“我知道,回头就去。” 朱元璋点点头,又道:“还有格致院,解縉那小子也来问过几回,说是有些课程拿不准,想请您定夺。” 朱十八道:“正好,我打算一会儿去看看。” 朱元璋拍拍他的肩:“行,那您悠著点忙,有时间多陪陪小婶婶和孩子。” 朱十八摆摆手:“知道了,走了。” 出了奉天殿,朱十八没急著出宫,而是先拐去坤寧宫,跟马皇后打了个招呼。 马皇后正带著宫女们在做针线,见他来了,笑道:“小叔叔今日怎么有空来?” 朱十八道:“刚开完朝会,顺路来看看,也是许久没到你这来了。” 马皇后点点头:“那正好,这是侄媳妇早上新做的糕点,您尝尝?一会也给小婶婶们带一些回去。” 朱十八笑了笑,与马皇后拉了会家常便离开了。 出了宫门,上了马车,朱十八对车夫道:“去格致院。” 朱十八靠在车壁上,望著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盘算著一会儿要办的事。 先去看看那二百个学员,问问他们学得怎么样。 然后找解縉和方孝孺聊聊,看看课程有没有问题。 再去实验室转转,看看器材够不够用。 还有那个沈括…… 想起那个眼睛发亮的少年,朱十八嘴角微微翘起。 不知道这小子,这一个月学得怎么样了。 马车渐行渐远,往格致院的方向去。 第236章 格院赤子心 来到格致院门口,朱十八的脑袋刚探出马车,就听到里面一阵喧譁。 “院长来了!” “院长回来了!” 朱十八一愣,还不等他有所反应,就看见一大群人从院子里涌了出来。 那二百名学员也不知道从哪得到了消息,他前脚刚到,这群人后脚就呼啦啦的围了上来,把马车围了个严严实实。 “院长好!” “院长,您可算来了!” “院长,我们想死您了!” 朱十八被这阵仗嚇了一跳,差点从马车上摔下来。 他看著那些年轻的面孔,有些懵:“这……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学员们七嘴八舌地说著,他愣是一句也没听清。 正乱著,解縉从人群里挤出来,满脸堆笑:“老师!您可来了!学生们听说您来了,都激动得不行!” 朱十八看著他:“激动什么?我就是来看看,又不是给他们发媳妇?” 解縉嘿嘿一笑,低声道:“老师,您不知道,这一个月,学生们天天念叨您呢。” 朱十八更懵了:“念叨我干嘛?” 解縉还没来得及解释,方孝孺也过来了。 他比解縉稳重些,先给朱十八行了礼,才道:“老师,学生们是真心感激您,您要不进去看看?” 朱十八点点头,跟著他们往里走。 学员们自动让开一条道,却不肯散去,就围在两边,眼巴巴地看著他。 朱十八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冲他们摆摆手:“都该干嘛干嘛去,別围著了。” 没人动…… 朱十八:“行吧,那你们跟著吧。”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里走,朱十八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二百號人,那阵仗,赶上他大侄子出巡似的。 他先去看了教室。 教室里,桌椅整齐,黑板上还留著上节课的板书。 他看了看,是基础算学的题,字跡工整,步骤清晰。 “这谁写的?”他问。 一个学员怯生生举手:“院长,是我。” 朱十八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不错,思路清楚。” 那学员脸都红了,激动得直搓手。 他又去看了实验室。 实验室里,器材摆放整齐,通风良好。 朱十八走过去,看了看他们做的实验,是蒸馏,用酒精灯烧水,收集蒸汽冷凝。 操作虽稚嫩,但步骤都对。 “谁教的?” “解教习教的。”一个学员答。 朱十八点点头,又看了看他们的记录本,上面密密麻麻记著数据,虽然简陋,但態度认真。 他转身出门,学员们又跟上。 走到院子里,朱十八终於忍不住了,停下来回头看向眾人。 “你们到底跟著我干嘛?” 学员们面面相覷,没人敢说话。 方孝孺走上前,轻声道:“老师,学生们是……是感激您。” 朱十八一愣:“感激我?感激什么?” 方孝孺道:“老师,您可能不知道,这一个月,学生们学了您编的教材,了解了您做的事,才知道……才知道您有多厉害。” 朱十八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这有什么厉害不厉害的。” “院长,您就是厉害!”一个学员鼓起勇气,大声道,“院长,我家是种地的。以前亩產只有两石,饿肚子是常事。后来官府发了土豆种,教了新法子,现在亩產能到四石!家里再没饿过肚子!” 另一个学员接话:“院长,我爹是铁匠。以前打把刀,要反覆锻打几十遍,还不一定成。现在工研院发了新钢,直接就能打出好刀!我爹说,这都是您造的!” 又一个学员道:“院长,我家在河边,年年发水,年年淹。去年官府来修堤,用的是水泥,结实得跟石头一样!今年水再大也不怕了!” 朱十八听著,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方孝孺在一旁轻声道:“老师,您做的事,惠及的是千家万户。学生们学的越多,就越明白您的功劳有多大。” 他顿了顿,又道:“学生们大多是贫寒出身。按以往,他们这辈子最多就是种地、打铁、当个小吏。可现在,他们能学到真本事,有机会报效国家。这一切,也都是因为您。” 朱十八沉默了。 他看著那一张张年轻的脸,看著他们眼中的光,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半晌,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行了,都別站著了,找个地方坐下说。” 来到大教室,眾人有序落座。 “说说吧,”他道,“这一个月学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问题?” 学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那个说亩產四石的学员先开口。 “院长,我学得还行,就是算学有些跟不上。那些公式,有些还记不住……” 朱十八点点头:“算学这东西,不能死记硬背。要理解,要多练,回头让解縉给你们加几节习题课。” 解縉在一旁连忙点头。 又一个学员道:“院长,我对格物特別感兴趣,但有些实验做不好,总是失败。” 朱十八笑了:“失败就对了。做实验哪有一次成的?失败了,就想想为什么失败,下次怎么改进,这才是做学问的態度。” 那学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接下来,学员们七嘴八舌地问起来,有问课程的,有问实验的,有问將来出路的。 朱十八一一作答,不厌其烦。 问了一圈,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对了,沈括呢?” 人群里,一个少年站了起来。 正是那天面试时,朱十八看中的那个孩子。 沈括比一个月前瘦了些,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走到朱十八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院长。” 朱十八打量他一眼,笑道:“这一个月,学得怎么样?” 沈括想了想,道:“回院长,学生学得还行。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有些东西,教材上没写,教习也讲不透。学生想问您,又怕您忙。” 朱十八笑了:“教材上没写的,就是需要你们自己去琢磨的。教习讲不透的,就是需要你们自己去深挖的。学问这东西,不能光靠別人喂,得自己嚼。” 沈括愣了愣,隨即眼睛更亮了:“学生明白了。” 朱十八点点头,又问他几个问题。 沈括对答如流,思路清晰,见解独到。 朱十八越听越满意,转头对方孝孺和解縉道:“这小子是块料,你们多用点心,好好培养。” 两人连忙应下。 沈括站在一旁,激动得手都在抖。 在格致院待了大半日,朱十八才起身告辞。 学员们送他到门口,依依不捨。 “院长,您什么时候再来?” “院长,我们有问题能去府上问您吗?” “院长,下次来给我们讲讲课吧!” 朱十八被问得头大,连连摆手:“行了行了,都回去吧。我隔三差五就来,你们別嫌我烦就行。” 学员们这才笑了,齐声道:“不烦!院长天天来才好!” 朱十八笑著上了马车。 马车逐渐驶远,他掀帘回头,看见那些学员还站在门口,冲他挥手。 他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长舒一口气。 原来,他做的事,他们都记得。 原来,他种的种子,早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开始发芽。 第237章 两厂解千绪 从格致院回来,朱十八心情大好。 回到家,看见三个孩子他心情就更好了。 婉寧刚睡醒,正窝在奶娘怀里,见他进来,小嘴一咧,笑得那叫一个开心。 朱烜躺在摇篮里手舞足蹈,朱煜则安安静静的躺著,眼珠子滴溜溜的转。 朱十八挨个亲了一遍,隨后转身去陪两位夫人。 饭桌上,蓝沁怡开口道:“夫君,明日可还要出门?” 朱十八点点头:“嗯,工研院和宝船厂那边积了一堆事,我得赶紧过去处理一下。” 徐妙清道:“那夫君就早些歇息吧。” 翌日清晨,天刚亮朱十八就起来。 轻手轻脚的穿好衣服,看过三个孩子后他才出门。 上了马车朱十八也没閒著,將一些需要他批覆的文件趁著路上有时间就都看一看。 工研院里,依旧是那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朱十八刚进门,就被一群师傅给围了起来。 “誒呦,郡王您来了!” “郡王,我这边有个问题……” “郡王,我那边有个方案……” 朱十八身后又跟了一屁股的人,一边走一边听他们挨个匯报自己的事情。 一眾人先朝著蒸汽机那边去。 几个老匠师正围在一台机器前,见朱十八来了,连忙让开。 “郡王您看,这是我们最近新改良的。” 朱十八凑过去,仔细端详。 这台蒸汽机比之前的小了一圈,但结构更紧凑,管线也更规整。 “动力呢?”他问。 “没变!”老匠师兴奋道,“动力跟原来一样,但体积小了三分之一!用的材料也更省了!” 朱十八眼睛一亮:“好!好!” 他绕著机器转了两圈,將其中细节看了个遍,又问了些关键部件。老匠师一一作答,思路清晰,显然是下了功夫的。 朱十八拍拍他的肩:“不错,继续琢磨。等能再小一圈,就能装车上了。” 老匠师激动得脸都红了:“郡王放心,咱们一定努力!” 离开蒸汽机那边,朱十八又去了冶铁部。 炉火熊熊,铁水奔流。几个匠人正在忙碌,见他来了,连忙行礼。 朱十八摆摆手,走到一堆刚炼出来的钢铁前,拿起一块仔细端详。 钢块表面光滑,质地均匀,敲了敲,声音清脆。 “这批钢,品质不错。”他道。 一个老匠师凑过来:“郡王,咱们现在炼出来的钢,比以前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朱十八点点头:“好,继续保持。” 从冶铁部出来,他又去了军器司。 军器司里,问题最多。 手銃量產,有些零件公差对不上。 刺刀装配,有个批次淬火硬度不够。 四型炮的炮架,虽然全钢的解决了,但成本太高…… 朱十八一件件看过去,一件件解决。 手銃的问题,是模具磨损,换了就好。 刺刀的问题,是淬火温度没控制好,重新培训匠人。 炮架的问题,成本高就高,先保证质量,回头再琢磨怎么降。 就这样忙忙叨叨,一上午就过去了。 从军器司出来,朱十八又去了化工部。 朱橚正在实验室里,穿著防护服,戴著护目镜,对著几个瓶瓶罐罐发呆。 朱十八看他一眼:“怎么样?最近有什么进展?” “小叔公!您怎么来了?”听到声音,朱橚才回过神来。 “这不过来看看你们的进展嘛。” 朱橚道:“按您给的配方,又在试几种新药。酒精提纯的法子也改良了,现在能到七成左右。” 朱十八点点头:“不错。安全第一,慢慢来。” 朱橚应了,又拉著朱十八看了几个实验。朱十八一一指点,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项。 从化工部出来,已近午时。 朱十八站在院子里,长舒一口气。 一上午,跑了四个部门,解决了十几件事,好在问题都不大,无非就是需要他这个领导最终拍板罢了。 他上了马车,对车夫道:“回府。” 马车驶回郡王府,刚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孩子的笑声。 不,是咿咿呀呀的叫声。 朱十八循声走去,就看见奶娘们抱著三个孩子,正坐在廊下晒太阳。 他走过去,一把抱起婉寧:“小婉寧,想爹没有?” 婉寧看著他,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粉粉的牙床。 朱十八心都化了,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徐妙清和蓝沁怡也从屋里出来,见他回来,都笑了。 “夫君回来了?可用过午膳了?”徐妙清问。 “还没。”朱十八抱著婉寧不撒手,“先看看孩子,一会儿吃。” 蓝沁怡笑道:“那正好,厨房刚做好,一起吃吧。” 午膳很简单,几道家常菜。 朱十八吃得很香,一上午的疲惫,好像都被这顿饭衝散了。 吃完饭,他本想歇会儿,可看看太阳,已经未时了。 “行了,你们歇著吧,我走了。”朱十八站起身。 徐妙清道:“夫君不歇会儿?” “不了,早点干完早点回来。”朱十八又抱了抱三个孩子,这才出门。 宝船厂里,江风习习。 督造官早已候著,见他来了,连忙迎上来。 “郡王,您可来了!” 朱十八跳下车:“什么事这么急?” 督造官边走边稟报,蒸汽机装船后,有个管路密封不严,漏气。 新舵的转向机构,传动比不太对,操作费力。 还有几艘船的龙骨,安装时发现有些偏差…… 朱十八召集来工匠,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的解决。 管路的问题,是垫片老化,换了就好。 舵的问题,是齿轮比算错了,重新设计。 龙骨的问题,是测量有误,调整一下就行。 朱十八有些无语的看著他们:“你们都是老师傅了,这些问题下次你们自己解决就行,不用啥事都来请示我,交给你们我放心。” 忙到太阳西斜,终於把所有事都处理完了。 朱十八站在船坞边,望著那几艘即將完工的宝船,长舒一口气。 朱十八摆摆手:“这些天你们再辛苦点,爭取按期下水。” “是!” 回府的马车上,朱十八靠在车壁上,浑身像散了架。 从早忙到晚,跑了两个地方,解决了好几个问题,他现在累得眼皮都快睁不开了。 马车在郡王府门口停下,他下了车,往里走。 刚进內院,就听见三个孩子的笑声。 朱十八走进屋,看见三个孩子的瞬间,刚刚的疲態就一扫而空了。 “孩子们,想爹了是不是?” 三个孩子当然不会回答,但他们脸上的笑,就是最好的回答。 徐妙清走过来,轻声道:“夫君今日累坏了吧?” 朱十八摇摇头:“不累。” 蓝沁怡也过来了,笑道:“还不累?脸都瘦了一圈。” 朱十八摸摸脸:“哪有那么夸张。” 他顿了顿,看著三个孩子,轻声道:“看著他们,就不累了。” 两位夫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屋里,烛火初上。 三个孩子的笑声,咿咿呀呀的,就像这世上最好听的曲子。 第238章 匯珍清谈启 有了孩子之后,朱十八每天都觉得时间过得飞快。 仨孩子现在是一天一个样,已经完全脱离一开始那皱皱巴巴的模样了。 朱煜还是那副安静模样,朱烜依旧手舞足蹈,婉寧越来越黏人。 每次朱十八一回家,婉寧就是第一个伸著小手要抱抱的。 朱十八乐在其中,每天再忙也要抱够本。 这天上午,他正抱著婉寧在院子里晒太阳,安伯来报:“老爷,李世子来了。” 话音刚落,李景隆就拎著大包小裹进来了:“老祖宗!孙儿来看您了!” “哟,景隆?”朱十八抱著婉寧没撒手,“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李景隆走到跟前,先给婉寧行了个礼。 虽然小傢伙什么都不懂,但他礼数做得很足:“给姑祖母请安。” 婉寧眨巴著大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扭过头去,把脸埋进朱十八怀里。 李景隆:“……” 朱十八哈哈大笑:“我闺女不待见你。” 李景隆訕訕道:“没事,姑祖母还小,不认得我,以后我常来和姑祖母混个脸熟……” “行了行了,进屋说话吧。”朱十八把婉寧交给奶娘,带著李景隆进了正厅。 丫鬟奉上茶,李景隆喝了一口,这才开口。 “老祖宗,商行和会所那边,都准备妥当了。” 朱十八眼睛一亮:“哦?说来听听。” 李景隆眉飞色舞地讲起来。 匯珍阁那边,铺面已经装修完毕,货架摆得整整齐齐。 第一批货物也备齐了,有琉璃器皿、新式铁器、精巧工具,还有朱十八之前捣鼓出来的那些小玩意儿,香皂、镜子、怀表什么的。 “掌柜的是孙儿从江南重金挖过来的,做了几十年买卖,人脉广,关係多。伙计也招好了,都重点培训过,隨时可以开业。”李景隆道。 朱十八点点头:“嗯,不错,清谈阁呢?” “老祖宗放心,全都弄妥了。”李景隆道。 朱十八又问:“开业前的准备,都做足了吗?” 李景隆道:“匯珍阁那边,咱们自己的买卖都挪过去了,货源充足。清谈阁那边,孙儿请了几个朋友试过,都说地方雅致,待著舒服。” 朱十八想了想,道:“好,但是……清谈阁的格调,我们得再提一提。” 李景隆一愣:“提?老祖宗的意思是……” 朱十八起身,走到书案前:“我给你写几个方案,你回去琢磨。” 他一边写,一边说:“清谈阁,不能光是喝茶下棋。得让客人觉得,来了这儿,是一种享受,是一种身份的象徵。” “进门要有人迎,引到雅间。雅间里要焚香,香要好,不能俗。茶要最好的,点心要精致的,杯盏要讲究的。” “客人说话,伺候的人要听著,但听著不能让人看出来。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面上还得不动声色。” 李景隆听得是两眼放光:“不愧是老祖宗,真6哇!” “你这跟谁学的?”朱十八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李景隆。 “当然是跟你您学的啦!” “6!” “您看您看!” 朱十八懒得搭理他,提笔又写了几条,比如定期举办雅集,请些文人墨客来吟诗作对。 比如设几间密室,专门给有身份的客人用。 比如培养一批机灵的伙计,能说会道,会察言观色。 写完,他把纸递给李景隆:“回去看看,有不懂的隨时来问。” 李景隆接过,如获至宝,小心折好收进怀里。 朱十八看著他,忽然压低声音:“景隆,还有一件事,比这些都重要。” 李景隆神色一肃:“老祖宗请讲。” 朱十八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 確认院子里没人,他才关上门,回到座位上。 “清谈阁,不只是喝茶聊天的地方。”他盯著李景隆,一字一顿,“你得在里面,养一批人。” 李景隆愣了愣:“养人?养什么人?” “女的。”朱十八道,“机灵的,会说话的,长得好的。” 李景隆眼睛慢慢睁大。 朱十八继续道:“这些人,明面上是伺候客人的,端茶倒水,陪说话。但暗地里,要从那些客人嘴里,套出有用的消息。”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心跳都快了几分。 “老祖宗,您的意思是……” “我们要在打探消息的基础上,获得更多有用的情报。”朱十八道,“那些来清谈阁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达官显贵,富商大贾,还有……外邦来的使节、商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尤其是那些外邦人。他们知道什么?他们国家什么样?兵力如何?有什么特產?有什么弱点?这些,都得弄出来。” 这事他们之前虽然也谈过,不过当时只是说要借著清谈阁打探些消息罢了。 李景隆重重点头:“老祖宗,孙儿明白了。” 朱十八拍拍他的肩:“这事,只能交给你。別人办,我不放心。” 李景隆眼眶都有些红了:“老祖宗放心,孙儿一定办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朱十八笑了:“不用你赴汤蹈火,就好好办差。人,慢慢物色,要机灵的,要信得过的。培训,慢慢来,不能急。安全第一,不能暴露。” 李景隆一一记下。 两人又聊了一个时辰,把各种细节都敲定了。从人员选拔,到情报传递,到应急预案,事无巨细。 末了,李景隆起身告辞。 “老祖宗,那孙儿这就回去办。开业那天,您来吗?” 朱十八想了想,摆摆手:“看看吧,有时间我就过去。” 李景隆一愣:“老祖宗,您之前可答应我开业要去撑场面的呀!” “行了行了,別嚎了!”朱十八道,“我现在有多忙你也知道,有时间我肯定过去。” 李景隆点点头,又有些遗憾:“可您不去,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朱十八笑了:“少什么?我闺女还小,我得在家陪她。有时间我肯定去,行吧?” 李景隆撇撇嘴点点头,只能像霜打的茄子一样离开了。 送走李景隆,朱十八回到內院。 婉寧已经在奶娘怀里睡著了,小嘴微微张著,呼吸轻轻。 朱煜和朱烜並排躺著,哼哼唧唧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朱十八坐在床边,看著三个孩子,嘴角慢慢弯起来。 李景隆那边,网已经撒下去了。 接下来,就等著收网了。 但他不急。 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陪著他的孩子们,看著他们一天天长大。 第239章 商阁初张彩 清晨的阳光洒进院子,朱十八正抱著婉寧在廊下转圈。 小傢伙刚睡醒,精神头十足,小手在他脸上一顿乱拍,嘴里咿咿呀呀的叫著。 朱十八也不躲,反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爹的乖婉寧,今儿个怎么这么高兴?” 婉寧咿咿呀呀的回应著,又拍了拍他的脸。 徐妙清从屋里出来,见他这副模样,笑道:“夫君,今儿个不出门?” 朱十八头也不回:“不出。” “那李景隆那边……” 朱十八一愣,回头看她:“李景隆?他怎么了?” 蓝沁怡也出来了,接话道:“夫君忘了?今日是商行开业的日子。李景隆隔三差五就来送东西,对咱们也是尽心。夫君不去看看,说不过去。” 朱十八这才想起来。 对,匯珍阁今日开业。 他抱著婉寧,有些犹豫:“可我这……” “夫君要是真忙,不去也罢了。”徐妙清道,“可您今日明明没什么事。” 蓝沁怡也道:“就是。去看看,露个面,也算是给李景隆撑撑场面。他那个世子,虽然混得开,但您去了,分量不一样。” 朱十八看看怀里的婉寧,又看看摇篮里的两个儿子,再看看两位夫人殷切的目光。 “……行吧,那就去看看。” 他不情不愿的把婉寧交给奶娘,换了身衣裳,出门上了马车。 马车往东市驶去,越近人越多。 朱十八掀帘往外看,嚇了一跳。 街上人山人海,比赶集还热闹。 匯珍阁门口,更是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锣鼓声、鞭炮声、人声混成一片。 “这……这么多人呢?” 马车好不容易挤到门口,朱十八刚下车,就被李景隆看见了。 “老祖宗!”李景隆眼睛一亮,几步衝过来,“您来了!您真的来了!” 朱十八被他拽著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看。 匯珍阁门口,大红灯笼高高掛,红绸飘舞。 两排伙计穿著簇新的衣裳,站在门口迎客,掌柜的站在柜檯后,笑眯眯地招呼著客人。 铺子里,人挤人,热闹非凡。 有穿绸衫的富商,有穿官服的官员,有穿长衫的文人,还有不少老百姓,他们是来凑热闹领小礼物的。 李景隆放话,凡是来捧人场的,都有小礼物可拿。 朱十八看得直咋舌:“你小子,这是把半个京城的人都请来了?” 李景隆嘿嘿笑:“这还哪用请?老祖宗您那香皂每人送一块,这些人能不抢著来?” 朱十八失笑:“什么我的香皂,那玩意我送给侄媳妇了。” “啊对对对,您说的对!” 两人往里走,不断有人上来打招呼。 “郡王!” “郡王也来了!” “郡王,恭喜恭喜!” 朱十八一一还礼,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走到里间,几个官员正在看货,见朱十八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朱十八摆摆手,让他们继续看,自己跟著李景隆上了二楼。 二楼是库房和帐房,清静些。 朱十八站在窗前,看著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问:“景隆,清谈阁那边,什么时候开?” 李景隆道:“三日后。那边要雅致些,不能这么闹腾。” 朱十八点点头:“行。到时候我可能来不了,你自己盯著。” 李景隆有些失望,但还是点头:“老祖宗放心,孙儿一定办好。” 朱十八看著他,忽然笑了:“別这副模样。商行开得好,你就立了大功。回头我请你喝酒。” 李景隆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李景隆顿时眉开眼笑。 在匯珍阁待了小半个时辰,朱十八告辞离开。 李景隆送他到门口,依依不捨:“老祖宗,您这就走?” “嗯,还有事。”朱十八上了马车,“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马车轔轔驶远,李景隆站在门口,一直看著马车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去。 朱十八靠在车壁上,长舒一口气。 这人山人海的,比上朝还累。 可既然出来了,就这么回去,好像有点亏。 他想了想,对车夫道:“入宫。” 马车往皇宫驶去。 朱十八在宫门口下车,熟门熟路地往里走。 侍卫见了,连忙行礼,他对著眾人点点头,隨后背著手慢悠悠往里晃。 到了乾清宫,朱元璋正和朱標议事,见他来了,两人都有些意外。 “小叔叔?”朱元璋放下手里的奏摺,“您怎么来了?不是说今日在家陪孩子吗?” 朱十八一屁股坐下,接过朱標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本来是在家陪孩子的,被两位夫人赶出来,去李景隆那边看了看。” 朱元璋一愣:“李景隆?他怎么了?” 朱十八道:“匯珍阁今日开业。我那两位夫人说,李景隆隔三差五就来送东西,不去看看说不过去。” 朱標笑道:“小叔公,那商行开得如何?” 朱十八想了想,道:“热闹。人山人海,比赶集还热闹。李景隆那小子,倒是会办事。” 朱元璋点点头,又问:“清谈阁呢?” 朱十八道:“三日后开业。那边要雅致些,不能这么闹腾。” 朱元璋沉吟片刻,看向朱十八:“小叔叔,那清谈阁,您打算怎么办?” 朱十八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他放下茶盏,压低声音:“人,已经在物色了,李景隆在办。要机灵的,要信得过的,要能说会道的。尤其是外邦人那边,得重点盯著。” 朱元璋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好。这事,就交给您和景隆了。” 朱十八摆摆手:“什么交给我,你可別交给我!我就是出个主意,有事你找李景隆去!” 朱元璋笑了:“您出主意,他办事,正好。” 朱標在一旁道:“小叔公,那清谈阁,若真能成,对咱们日后开拓疆土,大有裨益。” 朱十八点头:“就是这个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那些外邦人,咱们现在两眼一抹黑。等摸清了他们的底细,老四他们打起来就省事了。”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朱十八起身告辞。 朱元璋送他到门口,忽然问:“小叔叔,咱弟弟妹妹们最近咋样?” 朱十八一听这个,脸上就笑开了花:“好著呢!这几个孩子当真是一天一个样,那可特別招人稀罕……”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朱元璋听得直笑。 “行了行了,您快回去吧,別让孩子等急了。” 朱十八点点头,转身走了。 回家的马车上,想到三个小傢伙正在等著他,朱十八的嘴角就疯狂的上翘。 他现在是一刻都不想多等,一个劲儿的催促车夫:“走走走,我们回家!” 第240章 两线备战忙 整个大明,现在正处於一个高速发展期。 然而,发展就要花钱,虽然大明现在赚钱的地方不少,可花钱的地方更多。 工研院、宝船厂、军器司、格致院等,哪一个不是烧钱的无底洞? 军队换装要钱,基础建设要钱,马上还要两线开战,平滇和征倭,更是要砸不少银子进去。 此时,朱十八忽然有些理解朱元璋为什么以前总是一副抠抠搜搜的样子了。 这偌大的一个王朝,处处都要钱,可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呀! “老爷,到家了。”车夫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朱十八下了车,刚进府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两位夫人和孩子们的嬉笑声。 他脸上顿时浮起笑容,脚步也轻快起来。 用过午膳,朱十八陪三个孩子玩了一会儿,又去了书房。 他坐在案前,摊开纸,把平滇和征倭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平滇那边,主帅是沐英。 那是朱元璋的义子,对老朱那可是忠心耿耿,而且他打仗也是把好手。 征倭那边,主帅定的是李文忠。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是朱元璋的外甥,大明的开国名將,歷史上赫赫有名的狠人。 他可是朱十八钦定的征倭大將军,为的就是能一举灭了小日子,不给他们任何反抗的机会。 现在的问题是,装备能不能跟上。 军器司那边,四型野战炮还在试製,全钢炮架成本太高,所以產量还不是很多。 手銃虽然量產了,但优先配给了火器营,征倭的部队还没轮上。 朱十八揉了揉眉心。 得进宫一趟,找大侄子、李文忠和沐英聊聊。 刚出书房,就碰上徐妙清。 见朱十八这副模样,问道:“夫君又要出门?” “嗯,进宫一趟。”朱十八道,“找李文忠和沐英聊聊平滇和征倭的事。” 徐妙清点点头,又叮嘱道:“夫君莫要太过操劳,记得早些回来。” 朱十八应了,出门上了马车。 乾清宫里,朱元璋正在批奏摺。见朱十八又来了,有些意外。 “小叔叔?您怎么又回来了?” 朱十八眉头一挑道:“嘿!看你这话说的,那我走?” “別別別!咱就是有些惊讶,您这两天进宫可勤吶,有啥事您派人来说一声不就得了。” “所以我这不就自己来了嘛!就是要找你还有李文忠、沐英聊聊。” 朱元璋一愣:“平滇和征倭的事?” “对。”朱十八点头,“装备那边,我得问问他们的想法。军队准备得怎么样了,也得了解了解。” 朱元璋放下笔,对一旁的太监道:“去传曹国公和西平侯。” 太监应声而去。 不多时,李文忠和沐英联袂而来。 两人都是武將,走路带风,进殿先给朱元璋和朱十八行礼。 朱十八摆摆手:“行了,没有外人,不用多礼了,都坐吧。” 两人坐下,目光都落在朱十八身上。 朱十八也不绕弯子,直接问沐英:“沐英,平滇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沐英正色道:“回郡王,兵马已集结完毕,共二十万人。其中步军十二万,骑军三万,火器营两万,剩下的都是后勤补给。粮草輜重也备齐了,足够半年之用。” 朱十八点点头,又问:“火器呢?” 沐英道:“洪武銃已配齐,每人一支。弹药备了三个月用量。火炮方面,现有洪武二型炮一百门,三型炮五十门。四型野战炮,军器司说还在试製,若能赶在九月前列装,就更好了。” 朱十八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一百五十门炮,足够了。 但四型炮威力更大,射程更远,若能列装,能大大减少伤亡。 “四型炮那边,我催催。”他道,“爭取九月前都给你们配上。” 沐英眼睛一亮:“多谢郡王!” 朱十八又问:“热气球呢?” 沐英道:“改良后的热气球,已收到二十个。试飞了几次,比原来稳多了。用来侦察敌情,效果很好。” 朱十八满意地点头,又转向李文忠。 “文忠,征倭那边呢?” 李文忠沉稳道:“水师训练基本完成。战船一百二十艘,其中宝船十艘,其余为战船、运输船。水手两万人,步卒三万人,火器营一万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跨海作战,最大的问题是风向和补给。如今有了蒸汽机,风向的问题解决了大半。补给方面,准备了三个月的粮食和弹药,沿途还设了三个补给点。” 朱十八点点头,又问:“你那边火器配备如何?” 李文忠道:“洪武銃人手一支,手銃配了五千把,优先给突击队。火炮方面,宝船上各配了十门洪武三型炮,其余战船各配四到六门。弹药充足。” 朱十八想了想,道:“手銃那边,我再催催,爭取给你凑够一万把。四型炮太大了,船上不好用,就不给你配了。” 李文忠拱手:“多谢郡王。” 隨后朱十八又问了些细节,从人员训练到后勤补给,从情报收集到应急预案,事无巨细。 聊了一个多时辰,朱十八心里有数了。 他看向朱元璋:“大侄子,我觉得问题不大,他们准备得都挺充分,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朱元璋点点头,对李文忠和沐英道:“您问的很全面了。文忠,沐英,你们回去后,再仔细检查一遍。九月出兵,不能出任何差错。” 两人齐声应道:“是!” 送走李文忠和沐英,乾清宫里安静下来。 朱十八靠在椅子上,长舒一口气。 朱元璋看著他,笑道:“小叔叔,您比咱还操心。” 朱十八摆摆手:“我就是问问,他们准备得好,我就放心了。” 朱標在一旁道:“小叔公,其实以咱们现在的军力,就算没有新火器,平滇和征倭也不成问题。” 朱十八点头:“我知道。但有更好的装备,就能少死些人。那些士兵,都是爹生娘养的,能少死一个是一个。” 朱元璋沉默片刻,轻声道:“小叔叔说得对。” 朱十八站起身:“行了,我回了,家里三个孩子还等著呢。” 朱元璋笑道:“您这当爹的,真是把孩子掛在嘴边。” 朱十八也笑了:“那是,走了。” 出了乾清宫,他往宫外走去。 夕阳西斜,洒了满宫金光。 他想起方才沐英和李文忠的话,心里踏实了不少。 两线作战,准备充分。 装备虽然还有些缺口,但问题不大。 九月,快到了…… 有些牲口的好日子,也马上要到头了。 第241章 三头六臂难 回到家,朱十八也没閒著。 吃饭完又和孩子们互动了一会后,他就一头扎进了书房。 摊开的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军器司、冶铁部、宝船厂、鎧甲坊……每一项后面都跟著一长串待办事项。 “臥槽!说好的躺平呢?我咋整了这么多活?” 朱十八盯著那张纸,揉了揉太阳穴。 大明的军队,在朱元璋手里本就是当世劲旅。 再加上他搞出来的那些火器,更是如虎添翼。 如今人马已经齐备,只等装备到位,九月一到,就能踏平倭国、收復云南。 问题是,这“只等”两个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要人命。 火器要赶工,鎧甲要改良,战船要建造,蒸汽机要调试……哪一样不得盯著? 朱十八靠在椅背上,望著房梁发呆。 他现在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可惜他没有。 只有一个他,一个累得快散架的他。 “夫君。”蓝沁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还不歇著?” 朱十八回过神,见她端著茶进来,连忙起身接过。 “你怎么出来了?快坐下。” 蓝沁怡笑著坐下,看了看桌上那张写满字的纸,轻声道:“夫君又在忙军务?” “嗯。”朱十八喝了口茶,“九月就要出兵,装备得跟上。火器、鎧甲、战船,一堆事。好在標儿这个太子能干,替我分担不少事。” 蓝沁怡点点头,没再多问。 她知道夫君肩上的担子有多重,也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他累的时候递杯茶,陪他说说话。 朱十八看著她,忽然笑了。 “行了,你去歇著吧。我再想想,一会儿就回。” 蓝沁怡应了,起身离开。 朱十八重新坐下,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先处理哪一桩呢…… 翌日清晨,朱十八早早出了门。 马车往军器司驶去,他靠在车壁上,脑子里盘算著今日的行程。 军器司那边,生產进度得盯著。 现在的法子是三班倒,流水线上日夜不停。 可即便如此,要赶在九月前把两线所需的火器全部配齐,还是有些紧。 鎧甲那边,问题更多。 现有的铁甲太重,士卒穿戴久了体力消耗太大。 得在保证防护的前提下减轻重量,这事他琢磨了许久,始终没找到太好的法子。 宝船厂……算了,先不想,一件一件来吧。 马车在军器司门口停下,朱十八跳下车,往里走。 里头依旧是那副热火朝天的景象,匠人们各司其职,流水线上零件源源不断產出,组装台前,一把把手銃正在成型。 王虎迎上来,脸上带著笑:“郡王,您来了!” 朱十八点点头,边走边问:“进度怎么样?” 王虎道:“手銃这边,已经完成八千把,再有半个月,一万把就能凑齐。四型炮那边,全钢炮架成本太高,產量上不去,目前只做出四十门。” 朱十八皱眉:“四十门?沐英那边要的是多少?” “他说最好能配一百门。” 朱十八震惊道:“一百门?他是要收復云南还是要將云南给夷为平地啊?这样,三十门先给他送去,剩下的继续赶。成本高就高,先把產量提上去。” 王虎应了,又道:“刺刀那边倒是顺利,已经配齐了火器营。洪武銃的產量也稳定,每天能出两百支。” 朱十八点点头,在车间里转了一圈。 流水线上,工人们神情专注,动作麻利。他看了片刻,心里踏实了些。 “行,这段时间匠人们的工钱翻倍,伙食要跟上。” 离开军器司,他又去了鎧甲坊。 鎧甲坊是朱十八从工部虞衡清吏司分离出来的,直接归併到工研院统一管理。 鎧甲坊的匠人正在忙碌,见了他,连忙围上来。 “郡王,您来的正好!”一个老匠人捧著件鎧甲,“您看看,这是新打的样式,比原来的轻了三斤,防护却没减。” 朱十八接过,掂了掂分量,又仔细检查了甲片的排列和厚度。 轻是轻了些,但还不够。 “还能再轻吗?”他问。 老匠人面露难色:“再轻,就得减甲片,防护就差了。” “行吧,那暂时先这样,我之后召集工匠再商討一下。” 从鎧甲坊出来,已近午时。 朱十八上了马车,往宝船厂赶去。 宝船厂里,船坞中几艘宝船已经成型,工匠们正在做最后的调试。 督造官迎上来,满脸堆笑:“郡王,您来了!” 朱十八边走边问:“宝船进度怎么样?” 督造官道:“十艘宝船,再有二十天就能全部完工。蒸汽机调试也顺利,航速比预计快了两成。” 朱十八点点头,又问:“战船和运输船呢?” 督造官面露难色:“战船一百二十艘,目前完成了七十艘。运输船五十艘,完成了三十艘。剩下的……进度有些慢。” 朱十八皱眉:“怎么回事?” 督造官道:“核心部件,只有几个老师傅会做。他们一边做一边带徒弟,徒弟学得慢,进度就上不去。” 朱十八沉默片刻,道:“把老师傅们集中起来,专门做核心部件。外围的活,让徒弟们练手。实在不行,就从工研院调人。” 督造官连连点头。 朱十八在船厂转了一圈,看了几艘正在建造的战船。 进度虽然比预想的慢,但质量没问题。 他站在船坞边,望著江面,长舒一口气。 宝船再有二十天就能全部完工,战船和运输船虽然慢,但九月前应该能赶出来。 问题不大。 回府的马车上,朱十八靠在车壁上,浑身像散了架。 从早跑到晚,跑了好几个地方,见了一群人,做了不少事,他现在连眼皮都快睁不开了。 可想到九月就要出征,马上就能灭了小日子了,他又觉得,这点累,不算什么。 马车在郡王府门口停下,他下了车,往里走。 刚进內院,就听见三个孩子的笑声。 朱十八走过去,挨个抱起孩子,在他们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想爹了是不是?” 婉寧咿咿呀呀地回应,笑得那叫一个开心。 徐妙清和蓝沁怡从屋里出来,见他满脸疲惫,都有些心疼。 “夫君今日累坏了吧?”徐妙清问。 朱十八摇摇头:“不累。” “晚膳准备好了,夫君先用膳吧。” 他转头看向三个孩子和两位夫人,嘴角不自觉的翘了起来。 第242章 身后跟屁虫 朱十八是脚不沾地,一连忙了好几天。 军器司那边,手銃的產量终於是提上来了,每天能稳定出两百把。 野战炮虽然还是很慢,但好歹凑够了五十门,先给沐英送过去一般。 王虎天天顶著个黑眼圈,见了朱十八就跟见到亲妈似的,恨不得把他一直留在工研院里。 鎧甲坊那边,经过眾人的研究,终於研究出来了新型的鎧甲。 新打出来的甲片比原来薄了三成,防护却没减。 老匠人激动得手都在抖,捧著那件新鎧甲,嘴里念叨个不停。 宝船厂那边,十艘宝船全部完工,正在做最后的调试。 战船和运输船也赶出来一大半,督造官拍著胸脯保证,八月前一定全部交付。 朱十八每天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才回家。 有时候累得连饭都不想吃,倒在床上就睡。 徐妙清和蓝沁怡看著心疼,又劝不动他,只能多燉些补品,盯著他吃下去。 这日傍晚,朱十八刚从宝船厂回来,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被徐妙清拦住了。 “夫君,陛下今儿个来了。” 朱十八一愣:“大侄子?他来干什么?” “说是好些天没见你,过来看看。”徐妙清道,“结果你不在,他又追去工研院了。” 朱十八:“……” 这老头儿,追得还挺紧。 第二天一早,朱十八刚到工研院,就看见门口停著辆熟悉的马车。 他嘴角抽了抽,抬脚往里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车间里,朱元璋正背著手站在流水线旁边,身后跟著两个战战兢兢的小太监。 匠人们低著头干活,动作僵硬,大气都不敢喘。 朱十八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大侄子,你站这儿干嘛呢?” 朱元璋回头,脸上带著笑:“小叔叔!咱来看看您忙什么呢。” 朱十八翻个白眼,没再理他,径直走到王虎跟前,问起昨天的生產进度。 王虎刚要说话,余光瞥见朱元璋还站在旁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朱十八回头一看,朱元璋正笑眯眯地盯著他们。 “说啊!你看他干个鸡毛!!他又不能帮你匯报!!!”他道。 王虎张了张嘴,愣是没敢出声。 敢这么在洪武大帝面前这么说话的,满天下除了马皇后就属眼前这位爷了。 朱十八又看向其他匠人,一个个低著头,手里的活都慢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朱元璋面前。 “大侄子。” “嗯?” “你看你站在这儿,他们都不敢干活了。” 朱元璋眨眨眼:“有吗?” 朱十八指著王虎:“你问他,有没有。” 王虎被点到名,脸都白了,连连摆手:“没、没有!陛下在,臣等……” “行了行了,別装了。”朱十八打断他,又看向朱元璋,“我说大侄子,你到底要干嘛?老跟著我们干啥?你在这儿,他们连气儿都不敢喘,还怎么干活?” 朱元璋被他一通抢白,脸上有些掛不住,訕訕道:“咱不就是想看看您忙什么呢嘛……有没有什么咱能帮忙的?” “帮忙?”朱十八看著他,又好气又好笑,“你站在这儿就是帮倒忙。” 朱元璋委屈巴巴地看著他,那模样,跟被抢了糖的孩子似的。 朱十八被他看得没脾气,嘆了口气:“行吧,跟著就跟著,但不能影响我们干活。” 朱元璋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好好,咱就看著,不说话。” 朱十八懒得再理他,转身继续问王虎:“赶紧匯报,你们就当他不存在。” 王虎悄悄看了朱元璋一眼,看见他对自己点头,这才放开胆子一五一十地匯报起来。 而朱元璋果然没说话,就站在一旁,背著手,安静地看著。 看著看著,他脸上渐渐露出惊讶的神色。 流水线上,零件一个接一个地出来,快得让人眼花繚乱。 匠人们各司其职,动作麻利,配合默契。 组装台前,一把把手銃很快成型,被送到下一个工序。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景。 以前只知道工研院厉害,造出了蒸汽机、洪武銃、手銃。但这些东西怎么造出来的,他从来不知道。 现在亲眼见了,才明白小叔叔这半个月在忙什么。 朱十八在军器司待了一个时辰,处理完手头的急事,又带著朱元璋去了鎧甲坊。 鎧甲坊里,匠人们正在试製新甲。 那个老匠人见朱十八来了,连忙迎上来,手里捧著那件造出来的新鎧甲。 “郡王,您看看,这是最新一批的,又轻了半斤!” 朱十八接过,掂了掂,又仔细检查了甲片。 確实比上次又轻了些,但防护一点没减。 “好。”他点点头,“就按这个標准,开始量產。” 老匠人兴奋地应了。 朱元璋凑过来,好奇地摸了摸那件鎧甲。 入手轻飘飘的,跟印象中的铁甲完全不一样。 “小叔叔,这……这是铁的?” 朱十八瞥他一眼:“不是铁的还是纸的?” 朱元璋訕訕道:“咱就是问问,这怎么这么轻?” 朱十八道:“这是我们新研製的锻造之法,里面保持韧性的同时还拥有坚固的防护,还可以做得更薄更轻。” 朱元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看了看那件鎧甲,眼里满是惊嘆。 从鎧甲坊出来,朱十八又去了冶铁部。 炉火熊熊,铁水奔流。 匠人们正在忙碌,见朱十八和朱元璋来了,连忙行礼。 朱十八摆摆手,走到一堆刚炼出来的钢前,拿起一块仔细端详。 钢块表面光滑,质地均匀,敲了敲,声音清脆。 “这批钢不错。”他道。 一个老匠人凑过来:“郡王,咱们现在炼出来的钢,比以前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朱十八点点头:“继续琢磨,爭取再提一提。” 朱元璋在一旁看著,眼里的惊讶越来越浓。 他从小在民间长大,见过铁匠铺里打铁是什么样子。 一锤一锤,千锤百炼,才能打出一点好钢。 可这里的钢,一炉一炉地出,又快又好。 他终於明白,小叔叔为什么能造出那么多东西了。 不是小叔叔一个人厉害,是这工研院,从上到下,都厉害。 在工研院转了大半天,朱元璋终於心满意足地走了。 临走前,他拉著朱十八的手,认真道:“小叔叔,您辛苦了。” 朱十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正经弄得一愣,隨即摆摆手:“辛苦是辛苦,但都值得!行了,你也早些回去吧。” 朱元璋点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驶远,朱十八站在工研院门口,长舒一口气。 这老头儿,总算走了。 他转身回去,继续忙活。 九月快到了,还有一堆事等著他呢。 第243章 父子把活干 朱十八算是彻底服了。 一连三天,朱元璋就跟个没事人似的,天天往工研院跑。 第一天是看热闹,第二天还是看热闹,第三天……朱十八决定不能再让他閒著了。 他干活,旁边还有个监工,朱十八心里不平衡呀! “大侄子。” “嗯?小叔叔您有啥事?” “来都来了,帮把手吧。” 朱元璋眨眨眼:“帮什么,你开口!” 朱十八指了指旁边一堆零件:“把那堆玩意搬到那边去。” 朱元璋看看那堆零件,又看看朱十八,確认他不是在开玩笑。 “小叔叔,咱是皇帝。” “知道啊。”朱十八头也不抬,“皇帝怎么了?皇帝就不用干活了?工研院现在缺人手,你来都来了,別閒著。” 朱元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看周围那些埋头干活的匠人,再看看朱十八那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最后老老实实走过去,弯腰搬起一摞零件。 “放哪儿?” “那边,第三排架子。” 朱元璋抱著零件往那边走,两个小太监嚇得脸都白了,想上去帮忙又不敢。朱元璋瞪他们一眼:“愣著干什么?过来跟咱一起搬!” 小太监们连忙上前,手忙脚乱地跟著搬起来。 朱十八瞥了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这才对嘛。 这边正忙活著,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朱標。 他听说父皇这两天老往工研院跑,今天特意过来看看热闹。 一进门,他就愣住了。 他爹,洪武皇帝朱元璋,正抱著一堆零件,吭哧吭哧往架子那边走。 袖子卷得老高,额头上还带著汗。 朱標揉了揉眼睛,確认自己没看错。 “父、父皇?” 朱元璋回头看他一眼,没好气道:“逆子!愣著干什么?还不过来帮忙!” 朱標:“……” 他不是来看热闹的吗? 朱十八这时候走过来,拍拍他的肩,笑眯眯道:“標儿来得正好,正缺人手呢。来来来,那边还有一堆,你帮著搬到后院去。” 朱標张了张嘴:“小叔公,侄孙是……” “是什么是?你爹都干了,你还好意思站著?”朱十八打断他,“你这小身板太弱了,平时让你练那个健身操,一看就没好好练。身为太子,你得支棱起来啊!” 朱標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 朱十八继续道:“从现在开始,你就跟著小叔公。一个月,保证让你从朱標变丧彪!” 朱標:“……” 他看向他爹,想寻求一点支援。 朱元璋抱著零件从他身边经过,面无表情地丟下一句:“看什么看?干活,没看你老子也在干嘛!” 朱標彻底绝望了。 於是,工研院里出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正弯著腰在流水线旁边清点零件。 太子朱標,满头大汗地搬著一筐半成品往后院走。 匠人们低著头干活,眼珠子却忍不住往那边瞟。 皇帝和太子给他们打下手?这事儿说出去谁信? 这特么要是换作往常,他们这些人全都得被手动封口…… 有个年轻的匠人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朱元璋的目光,嚇得赶紧低头,手里的活差点出错。 朱元璋倒是不在意,擦了把汗,继续清点。 朱標那边更惨,他都多少年没做过体力活了,一筐零件搬下来,手都抖了。 “小叔公……”他可怜巴巴地看向朱十八。 朱十八正蹲在地上检查一批新到的材料,头也不抬:“干完了?挺快呀,那边还有。” 朱標:“……” 中午吃饭的时候,两人都累坏了。 食堂里,匠人们端著碗,三三两两坐在一起,目光时不时朝著皇帝和太子这边瞟。 朱元璋和朱標端著碗,找了个桌子坐下。 朱十八这时也端著碗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们对面。 “吃啊,愣著干什么?等我给你们加菜呢?” 朱元璋低头看看碗里的饭菜,糙米饭,一个地瓜,一荤一素,外加一碗汤。 多少年了,他老朱没吃过这玩意了。 可现在,他闻著那香味,肚子咕咕叫。 他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 香。 真特娘的香。 朱標那边更夸张,平时吃饭斯斯文文,细嚼慢咽,这会儿捧著碗,筷子翻飞,跟打仗似的。 朱元璋看他一眼,忍不住笑:“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朱標咽下一口饭,含糊不清道:“父皇,儿臣……儿臣是真饿了。” 朱十八在旁边看著,笑得眼睛眯起来:“怎么样?干活累吧?” 朱標连连点头。 “累就对了。”朱十八道,“那些匠人,咱大明的百姓,天天都是这么干,一干就是一天。” 朱元璋放下筷子,沉默片刻,轻声道:“小叔叔说得对。” 朱標也放下碗,若有所思。 朱十八摆摆手:“行了,快吃吧,下午还有一堆活呢。” 朱元璋:“……” 朱標:“……” 下午的活比上午还多。 朱元璋负责把一批新到的材料分类入库,朱標跟著几个匠人学组装零件。 两人忙得脚不沾地,连说话的功夫都没有。 太阳西斜的时候,终於是將今天的工作量干完了。 朱元璋站在院子里,揉著发酸的腰,长长地呼了口气。 朱標蹲在地上,手都在抖。 朱十八走过来,拍拍他们的肩。 “行了,今天辛苦了。明天还来吗?” 朱元璋瞪他一眼,想说不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看那些还在忙碌的匠人,看看那一堆堆整齐的零件,再看看小叔叔那张理所当然的脸。 “来……”他闷声道。 朱標在旁边听著,脸都苦了。 朱十八笑著点点头:“这才对嘛。行了,回去吧休息吧,明天早点哦。” 朱元璋上了马车,朱標跟在后面。 马车驶远,朱標终於忍不住开口:“父皇,咱们明天真还来?” 朱元璋靠在车壁上,闭著眼,闷声道:“来。” 朱標:“为什嘛?” 朱元璋睁开眼,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小叔公说得对,咱大明的百姓天天这么干,咱们干两天怎么了?” 他顿了顿,轻声道:“咱当了十几年皇帝,差点忘了咱以前也这么干过活。” 朱標愣住了。 半晌,他点点头。 “儿臣明白了。” 朱元璋看著朱標,满意的点点头。 马车朝著皇宫的方向而去,工研院里,灯火初上,匠人们还在不停的忙碌著。 第244章 犒劳父子俩 翌日清晨,朱元璋和朱標早早起了床。 刚想著要去工研院,还不等两人动身,一个小太监先来了。 “陛下,郡王派人传话来了。” 朱元璋眼睛一亮:“哦?说什么了?” 小太监道:“郡王说,陛下和太子殿下上午就不用去工研院了,朝政要紧。” 朱元璋和朱標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笑容。 “小叔叔体谅咱们了。”朱標笑道。 朱元璋也点点头:“难得难得,咱还以为他要把咱俩扣在工研院当长工呢。” 话音刚落,小太监又开口了:“郡王还说,陛下和太子殿下用过午膳后,可去工研院继续做下午的工作。” 朱元璋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朱標的脸也垮了下来。 “……” 殿內安静了片刻。 朱標哀嚎一声:“父皇!小叔公这是耍您吶!” 朱元璋瞪他一眼:“嚷什么嚷?本来就是咱答应的,去就去!”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脸上的表情也不太好看。 处理完朝会,用过午膳,父子俩老老实实的出了宫。 马车往工研院驶去,朱標靠在车壁上,一脸生无可恋。 “父皇,您说小叔公为什么非得让咱们去干活?” 朱元璋瞥他一眼:“为什么?因为你小叔公觉得咱们该去。你小叔公都在干活呢,咱们俩好意思偷懒?” 朱標噎住了。 这个回答,无懈可击,竟让他无话可说。 工研院里,朱十八已经在等著了。 见两人进来,他笑眯眯地招招手。 “来了?正好,这边有一批新到的材料,需要入库。那边还有一堆零件,需要清点,你们俩自己挑哈,我先去忙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朱元璋看看那堆材料,又看看那堆零件,最后闷声道:“咱清点零件。” 朱標看著理直气壮的朱元璋,最终他敢怒不敢言,只能去搬材料。 就这样,两人又开始了吭哧吭哧的一天。 朱十八在一旁忙自己的事,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嘴角带著笑。 匠人们今天已经习惯了,该干活干活,该匯报匯报。 皇帝和太子在旁边,跟他们没关係。 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父子俩的腰越来越酸,手越来越抖。 终於,最后一筐零件清点完,最后一堆材料入了库。 朱元璋直起腰,长长地呼了口气。 朱標毫无形象的蹲在地上,手撑著膝盖,满头大汗。 朱十八走过来,看看他们,忽然笑了。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朱元璋和朱標对视一眼,都鬆了口气。 他们正要往外走,朱十八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对了,明天还来不来?” 朱元璋身体一颤,朱標差点腿软。 朱元璋回过头,脸上挤出一个笑:“那个……小叔叔,咱明天有个会,挺急的……” 朱標连忙附和:“对对对!侄孙也有事,挺急的!” 朱十八看著他们这副模样,终於忍不住哈哈大笑。 “行了行了,逗你们玩的。”他走过去,拍拍两人的肩,“干了两天了,差不多了。走,晚上去我那儿,做顿好的,犒劳犒劳你们。” 朱元璋一愣:“真的?” “废话。”朱十八白他一眼,“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朱元璋脸上顿时绽开笑容,朱標也鬆了口气。 三人上了马车,往郡王府驶去。 进了府门,朱元璋和朱標先去看了三个孩子。 婉寧正躺在摇篮里,睁著大眼睛,见有人来,小嘴一咧,露出粉粉的牙床。 朱元璋凑过去,逗了逗她,小傢伙居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指。 朱元璋愣了一下,隨即笑得眼睛眯起来。 “咱这小妹妹,有劲儿!” 朱標在一旁看著朱煜和朱烜,两个小傢伙一个安静,一个手舞足蹈。 他看得入神,脸上带著笑。 朱十八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锅铲翻飞,香气四溢。 半个时辰后,饭菜上桌。 朱元璋看著满桌菜,眼睛都直了。 “小叔叔,还得是您这手艺,真是百吃不厌!” 朱十八给他倒上酒:“少拍马屁,吃你的。” 三人坐下,边吃边聊。 朱元璋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香!真香!食堂那饭虽然也不差,可跟您这一比,就差远了。” 朱標也埋头苦吃,筷子没停过。 朱十八喝了一口酒,笑道:“食堂饭能管饱就行,还想跟家里比?” 朱元璋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菜。 酒过三巡,话也多了起来。 朱元璋放下筷子,看著朱十八,认真道:“小叔叔,这两天在工研院干活,咱想明白了一件事。” 朱十八挑眉:“哦?什么事?” 朱元璋道:“咱以前只知道工研院厉害,造出了那么多好东西。但这些东西怎么来的,咱从来没想过。这两天亲眼见了,才知道,是那些匠人一锤一锤敲出来的,一炉一炉炼出来的。” 他顿了顿,轻声道:“咱当了这么多年皇帝,今天才知道,这天下,是这些人撑起来的。” 朱十八看著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大侄子,你能这么想,就对了。” 他又给朱元璋倒了杯酒,道:“那些匠人,那些百姓,才是大明的根本。咱们当官的,当皇帝的,不过是帮他们把事情理顺了。没有他们,什么都不是。” 朱元璋点点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一顿饭吃了快一个时辰,三人都有些微醺。 朱元璋起身告辞,朱十八送他们到门口。 “小叔叔,咱明天真不用来了?”朱元璋还是有些不放心。 朱十八笑道:“不用了。朝政要紧,你们忙你们的。让你这个皇帝来当两天活,已经很不错了。” 朱元璋点点头,上了马车。 朱標跟在后面,忽然回头道:“小叔公,侄孙明天能不能来蹭饭啊?” 朱十八一愣,隨即笑了:“来,隨时来。” 朱標咧嘴一笑,钻进马车。 马车驶远,消失在夜色中。 朱十八站在府门口,望著远去的车影,嘴角带著笑。 这两天,虽然累,但值了。 他转身回府,往里走。 婉寧应该睡了,朱煜和朱烜也该睡了。 他也该睡了。 睡醒,明天还有干不完的活等著他呢…… 第245章 辽东局势定 六月的应天,热浪滚滚。 朱十八刚从工研院回来,身上衣服都湿透了。 回了家,朱十八刚想冲个凉,安伯就迎了上来。 “老爷,燕王殿下派人送信来了,还有一车东西。” 朱十八一愣:“老四的信?” 他接过信,边拆边往屋里走。 安伯跟在后面,让人把那车东西抬进来。 朱十八展开,一眼扫过去,嘴角就翘了起来。信不长,朱棣那小子写东西向来简洁。 信上说,他们到了北平后就没閒著。 这几个月把北平周边扫了一遍,上次北伐漏网的北元余孽,该抓的抓,该杀的杀,清理得乾乾净净。 道衍那和尚確实有两下子,出谋划策,帮著收服了好几个小部落。 接下来,他们打算往东边去,目標……辽东女真几大部族。 信的最后,朱棣写道:“小叔公放心,您交代的事,侄孙记著呢。那几个女真部族,能收就收,不能收,一个不留。” 朱十八看著这行字,沉默了片刻。 女真。 这两个字,在他心里分量不一样。 別人不知道,他知道。 再过两百多年,就是从这片土地起家的女真人,入主中原,让汉人受了多少苦。 剃髮易服,扬州十日,嘉定三屠……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现在说这些还早,但该做的,得提前做。 看完信,他又去看那一车东西。 盒子打开,他愣住了。 朱棣在信里说,给三个孩子每人打了个金锁。可眼前这东西,哪是什么金锁? 拳头大的一块金子,沉甸甸的,上面鏨著花纹,中间鏤空,勉强能看出是个锁的形状。 朱十八拎起来掂了掂,少说有一斤。 他哭笑不得:“这小子,管这叫金锁?” 安伯在一旁看著,也忍不住笑:“燕王殿下这是……实在。” 朱十八把那个金锁放回去,摆摆手:“收起来吧,给孩子们留著。等他们大了,拿去打些別的东西。” 安伯应了,让人把东西抬进去。 朱十八换了身乾净衣裳,对安伯道:“备车,我进趟宫。” 乾清宫里,朱元璋正在批奏摺。 见朱十八进来,他放下笔,笑道:“小叔叔来得正好,咱正有事要跟您说呢。” 朱十八坐下,接过朱標递来的茶,喝了一口:“什么事?” 朱元璋拿起一份奏摺,递给他:“解雨辰的摺子,山东那边,摊丁入亩基本收尾了。剩下些小问题,处理完就能完事。” 朱十八接过来扫了一眼,点点头:“这小子能干,比预想的快。” 朱元璋也点头:“是啊,当初派他去,算是用对人了。” 朱十八放下奏摺,忽然道:“大侄子,我今天来,也有事跟你说。” “哦?” “老四来信了。” 朱元璋眼睛一亮:“来信了?嘿!这臭小子,就知道给您写信,也不知道给咱带一封。他说什么了?” 朱十八把信的內容简单说了说。 北平周边扫清,道衍出谋划策,接下来准备往辽东去,对付女真几大部族。 朱元璋听著,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好,好!”他拍了拍大腿,“这小子,没给咱丟人!” 朱十八等他高兴完了,才开口道:“大侄子,我有个想法。” “您说。” “辽东那边,地盘大,兵力也多。现在老四要过去,光靠他燕王府那点人马,不够用。” 朱元璋沉吟道:“您的意思是……” 朱十八看著他,一字一顿:“让老四接管辽东都指挥使司。” 殿內安静了一瞬,朱標在一旁,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辽东都指挥使司,辖区从山海关一直到鸭绿江,下辖二十多个卫所,兵力十几万,那是大明在东北最大的军事机构。 让一个藩王接管,放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小叔叔,您这是给老四送大礼啊。” 朱十八摇摇头:“看你说的,这咋叫送他呢?他这是给咱大明打下的疆土。还有,女真那边,早晚要收拾。老四在北平,离得近,正好用上。十几万兵交给他,打起仗来顺手。”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老四之后也是要对外征战的,那些军队他早晚也有能力收入自己麾下。而且,咱们之前可都说好了要给他支持的。” 朱元璋被他逗笑了:“行行行,咱支持他。” 朱標在一旁轻声道:“父皇,儿臣觉得小叔公说得有理。四弟在北边,有兵有权,才能放开手脚。况且……” 他看了朱元璋一眼,没往下说。 朱元璋明白他的意思。 况且,他信得过老四。 要是以前,他绝对不会让儿子们掌这么大的兵权。 但这些年,有朱十八在中间调和,父子之间的关係早就不一样了。 几个儿子什么脾性,他心里有数。 老四那小子,虽然跳脱,但不糊涂。 该狠的时候狠,该稳的时候稳。 加上有道衍在旁边看著,出不了大乱子。 他看向朱十八:“小叔叔,您觉得,什么时候合適?” 朱十八想了想:“那你这个皇帝定就行。反正老四那边已经在准备了,你这边把旨意下了,他就能名正言顺地调兵。” 朱元璋点点头,沉吟片刻,忽然道:“行,那就这么定了。” 他拿起笔,铺开一张空白的圣旨。 朱十八看著他,嘴角微微翘起。 老四有了兵权,就能放开手脚收拾女真。 辽东那十几万兵,交给別人他不放心,交给老四,他放心。 至於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圣旨擬好,用了印,交给专门的信使,八百里加急送往北平。 朱十八站起身,准备告辞。 朱元璋忽然叫住他:“小叔叔,等等。” 朱十八回头:“怎么了?” 朱元璋看著他:“您侄媳妇那边也做了好吃的,要不要在咱这吃啊?” 朱十八一愣,隨即摆摆手:“不了不了,下次,下次一定。我这回家收到老四的信就进宫来找你们了,仨孩子我还没抱呢。”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对了,老四送的那几个金锁,你回头看看。那哪是金锁,分明是金坨坨。这小子,手笔太大。” 朱元璋愣了愣,隨即哈哈大笑。 笑声中,朱十八出了乾清宫,往宫外走去。 夕阳西斜,洒了满地金光。 他想起朱棣信里那句话:能收就收,不能收,一个不留。 这小子,懂他。 马车往郡王府驶去,他靠在车壁上,望著窗外的街景,嘴角一直带著笑。 女真的事,总算有了著落。 接下来,就看老四的了。 他相信,那小子不会让他失望。 第246章 真特娘舒坦 从皇宫回来,朱十八直奔浴室。 刚才著急进宫,澡还没洗上呢。 这大热天的,浑身黏糊糊,难受的要命。 一到夏天,朱十八都恨不得一天洗三遍澡。 说到洗澡,朱十八可是没少下功夫。 前些日子他实在受不了了,就琢磨著重新建个浴室。 现代那种泡澡桑拿捏脚捶背的日子,他是真怀念。 虽然他家里现在也有浴室,可离他的目標差的著实有点远。 於是,他在原有浴室的基础上,大改了一间豪华浴池! 能容纳五六个人的热水池子,用的是青石砌的,打磨得光滑温润。 进水口和出水口一应俱全,热水从墙上的铜管流进来,冷水从另一根管子进来,想调多热调多热。 旁边还有间桑拿房,木头搭的,里面架著炭火盆,烧热了往石头上浇水,“滋啦”一声,热气蒸腾。 整套系统全靠蒸汽机带动,恆温、自动进水、自动排水,全解决了。 朱十八站在浴室门口,对春桃道:“准备一下,老爷我要泡澡啦。” 春桃应了声,隨后进去调试水温。 朱十八正想往里走,安伯匆匆跑来:“老爷,陛下和太子殿下来了!” 朱十八一愣:“我这前脚刚到家,他们咋就来了?” 话音刚落,朱元璋的大嗓门就传进来了:“小叔叔!咱给您送补品来了!” 朱十八迎出去,就见朱元璋和朱標站在院子里,身后跟著两个小太监,手里拎著食盒。 “大侄子,你们怎么来了?”朱十八道。 朱元璋笑道:“妹子燉的补品,让咱给您送来。咱刚才邀您吃饭您不来,她就说送过来。正好咱也有些事想问问您,就顺道一起了。” 朱標在一旁点头,目光却被院子里那间新建筑吸引。 “小叔公,这是……” “浴室。”朱十八道,“刚建好没几天。” 朱元璋也看过去,好奇道:“浴室?大中午的洗什么澡?” 朱十八看著他们,忽然笑了:“你们俩,真是一点不懂享受。好歹是皇帝和太子,日子过得还没我滋润。” 他一手一个,揽著两人往里走:“今天让你们开开眼,好好享受一把,当一回浴皇大帝!” 朱元璋和朱標同时僵住。 “玉……玉皇大帝?”朱元璋声音都变了调,“小叔叔,这话可不敢瞎说!” 朱標也连连摆手:“小叔公,这这这……” 朱十八一看他们的反应,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想什么呢!”他拍著两人的肩,“是洗浴的浴,不是玉器的玉!怪我,没说明白,哈哈哈!” 朱元璋这才鬆了口气,抹了把额头:“嚇死咱了,还以为您要……” 他没往下说,但意思大家都懂。 朱標也长出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放鬆下来。 朱十八笑著把两人拉进浴室。 一进门,两人就打量了一圈。 这是浴室?建的还挺讲究。 青石砌的池子,水汽氤氳。 铜管从墙上伸出来,热水哗哗往里流。 墙角摆著几个木桶,里面装著香喷喷的浴盐、药草。 旁边还有一间小木屋,门关著,不知道里头是什么。 “这……这是洗澡的地方?”朱元璋喃喃道。 朱十八点点头:“怎么样?不错吧?” 朱標已经走到池边,伸手试了试水温:“温的?一直温著?” 朱十八道:“蒸汽机带动的,恆温。想泡多久泡多久,水凉了自动加热。” 朱標眼睛都亮了。 朱元璋也凑过来,东摸摸西看看,一脸新奇。 朱十八把两人推进更衣室:“別看了,先换衣服。泡澡之前得冲乾净,规矩。” 一刻钟后,三人泡在池子里,热气蒸腾。 朱元璋靠在池边,长长地呼了口气:“舒坦……真特娘的舒坦……” 朱標也闭著眼,一脸享受。 朱十八看著他们,笑道:“怎么样?没骗你们吧?” 朱元璋睁开眼,感慨道:“小叔叔,您这地方,比咱的混堂司可舒服多了。” “那是。”朱十八道,“洗澡不止是洗掉污秽,更是人生一大享受。尤其是你们俩,整天忙得脚不沾地,更该没事来泡泡,放鬆放鬆。” 朱標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小叔公,刚才您说的那个……桑拿房,是干嘛的?” 朱十八指了指旁边的小木屋:“那个啊,就是蒸汽浴。一会儿泡完了进去蒸,蒸出一身汗,再冲个凉,浑身通透。” 朱元璋听得入神,忽然问:“那捏脚呢?咱刚才可听您说有捏脚的。” 朱十八笑了:“別急,都安排好了。” 他朝外头喊了一声:“让她们进来吧。” 门开了,几个穿著素净衣裳的年轻女子鱼贯而入。 手里捧著木盆、毛巾、瓶瓶罐罐。 朱元璋和朱標对视一眼,都有些懵。 朱十八道:“这是我府里专门培训的按摩师。足疗、捏肩、按背全会。一会儿泡完了,让她们给你们好好按按。” 朱元璋看著那几个女子,忽然有些紧张:“这……这怎么按?” 毕竟,老朱在当皇帝以前没人给他按过脚,当了皇帝以后更没人敢按他的脚…… 朱十八笑道:“躺好就行,別的不用管。” 泡了小一刻钟,三人从池子里出来,换上乾净的袍子,躺到旁边的软榻上。 “不是,这就直接上手按了?”朱元璋有些慌。 朱十八白了他一眼:“咋的?还怕在我这遇到刺客呀?” 朱元璋闻言,倒是有一丟丟脸红:“看您说的,咱不是怕刺客,咱……咱是脚底板怕痒。” “没事,按几次就好了。来,动手!给咱们陛下好好按!” 说著,几个按摩师开始动手。 先给朱元璋捏脚的是个圆脸姑娘,手法轻柔,先用药水泡脚,再用毛巾擦乾,然后涂上香喷喷的膏子,开始揉捏。 一开始还好,朱元璋眯著眼,一脸享受,脚底板当真是一点不痒。 然后,那姑娘手指向下一挪,按到了老朱的脚心。 “嗷!!!”朱元璋惨叫一声,整个人差点从榻上弹起来。 朱標嚇了一跳,转头看他:“父皇?怎么了?” 朱元璋脸都白了,指著自己的脚:“这……这怎么这么疼?” 圆脸姑娘轻声道:“陛下,这是足底反射区,您这儿疼,说明肾有点虚。” 朱元璋一脸正经的反驳:“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朱標在旁边憋著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刚笑到一半,给他捏脚的姑娘也按到了关键位置。 “嗷嗷嗷!!!”朱標一连惨叫三声,比老朱刚才可惨多了,脸都皱成了一团。 那姑娘轻声道:“太子殿下,您这也虚。” 朱標:“……” 朱十八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你们俩呀,平时太累了,又不注意调理。这足底穴位通著全身,疼的地方就是有问题的地儿。” 他看著两人,认真道:“以后没事多来我这儿泡泡澡,按按脚,我给你们好好调理调理。” 朱元璋齜牙咧嘴地点头,额头上汗都出来了。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浴室里时不时响起一两声惨叫。 “嗷!” “嘶……轻点轻点!” “哎呦喂!” 朱十八在一旁看著,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一套大保健做完,三人躺在榻上,浑身像散了架,又莫名地舒坦。 朱元璋闭著眼,喃喃道:“小叔叔,您这地方,咱以后得常来。” 朱標也点头:“侄孙也想常来。” 朱十八笑道:“来唄,隨时来。不过下次来,可別再喊疼了,越喊越疼。” 朱元璋睁开眼,瞪他一下:“您这是享受还是受罪?” “当然是享受。”朱十八道,“疼过之后,浑身通透,不信你起来走走?” 朱元璋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忽然愣住了。 你別说,这腰不酸了,腿不疼了,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嘿,还真神了!” 朱十八笑了:“那当然!这都是老祖宗给咱留下的智慧。行了,起来吧,补品还没喝呢。” 三人出了浴室,坐到院子里。 小太监把食盒里的补品端出来,热气腾腾。 三人喝著补品,说说笑笑。 第247章 新火药显威 半月光阴一晃而过。 朱十八现在每天忙的就和陀螺一样,连轴转。 军器司那边,手銃的產量终於是稳定了下来,每天两百把雷打不动,但有时候使使劲也能多造个几十把。 四型炮虽然產量还是慢,但好歹凑够了八十门,全给沐英送了过去。 没办法,现在生產出来的钢材也不能一股脑的全用来製造四型炮哇! 鎧甲坊那边,新式甲片已经开始批量生產,第一批两千套已经交付火器营,剩下的,能装备多少將士就装备多少! 反正出征之前就一个字,干就完了! 这天下午,朱十八正召集各部门开会,商討接下来的生產计划。 王虎在匯报军器司的进度,冶铁部的老匠人在说新一批钢材的质量,鎧甲坊的掌案在问下一步的改良方向……一屋子人,热闹得很。 就在眾人激情匯报时,门突然被推开了。 朱橚闯进来,一脸兴奋,眼睛都在发光。 看著朱橚,一屋子人都愣住了。 这位周王殿下,平时闷葫芦一个,整天泡在化工部不出来,今天这是怎么了? 朱十八看著他,下意识脱口而出:“老五?这是咋了?买彩票中奖了?” 朱橚愣了愣:“彩……彩票?” 朱十八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咳咳,你这毛毛躁躁的干嘛?有什么事吗?” 被他一打岔,朱橚差点忘了自己来干嘛。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兴奋又回来了。 “小叔公,成功了!” 朱十八挑眉:“什么玩意成功了?” 朱橚几步走到他面前,声音都高了八度:“硝石!硫磺!我们化工部製作出了高纯度的硝石和精製的硫磺!按您给的方子,硝七成五、硫一成、炭一成五的配比,做出来的火药,威力比之前大了不老少!” 朱十八闻言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真的?” “真的!” 朱十八一拍桌子:“走!看看去!” 一屋子人呼啦啦全站起来,跟著朱十八和朱橚往外走。 王虎走在最后,还不忘喊了一声:“那这会……” “还会啥,不开了!走走走!”朱十八头也不回。 化工部的实验室里,几个研究员正围在案前,见朱十八来了,连忙让开。 案上摆著几个小瓷瓶,还有一小堆黑乎乎的火药。 朱十八走过去,捏起一小撮,仔细看了看。 粉末细腻,顏色均匀,比之前那种粗糙的火药好太多了。 “试过没有?”他问。 朱橚道:“试过小样,但没敢大试。怕……怕再炸一回。” 朱十八笑了:“嗯,知道怕是好事!走,找个地方,咱试试真章。” 就这样,一行几十人浩浩荡荡出了城,在城外找了片荒山。 士兵把周围警戒起来,不让任何人靠近。 朱十八带著眾人站在远处,看著几个工兵在忙活。 先试旧款火药。 一个炸药包被埋进山体,引线点燃,所有人退后。 砰! 只听一声闷响,山体上炸出个小坑,碎石飞溅。 眾人点点头,这威力,不算差。 接下来就是万眾期待的新火药。 工兵小心翼翼地把新制的炸药包埋进另一个位置,引线点燃,所有人又退后几步。 砰……!!! 这次的声音,比刚才响了一倍不止。 脚下传来明显的震感,眾人身子都晃了晃。 烟尘散去,眾人望过去,一时没人说话。 山体上,炸出了一个大坑,比刚才那个,大了至少三倍,碎石崩得到处都是,周围几棵小树都被震歪了。 朱十八盯著那个坑,半天没动。 朱橚在旁边,声音都在抖:“小叔公,这……这威力……” 朱十八转过头,看著他,忽然笑了。 “老五,你小子,行啊!” 朱橚咧嘴笑,笑得眼眶都红了。 王虎凑过来,盯著那个大坑,喃喃道:“这……这哪是火药,这是雷公爷下凡了吧?” 眾人都跑过去,围著被新火药炸出来的坑嘖嘖称奇。 朱十八拍拍朱橚的肩:“走,回去。今天这会不开了,我请客。” 回到工研院,朱十八把各部门的事简单交代了几句,就拉著朱橚上了马车。 “小叔公,咱们去哪儿?”朱橚问。 “我家。”朱十八道,“今天必须好好奖励你小子。” 朱橚愣了愣,隨即笑了。 郡王府里,朱十八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朱橚想帮忙,被他轰出去:“你这个做饭的水平还是別来捣乱了,坐著去,今天你只管吃。” 半个时辰后,饭菜上桌,全都是朱橚爱吃的,满满一桌子,热气腾腾。 朱橚看著那桌菜,眼睛都直了:“小叔公,这……这也太多了。” 朱十八给他倒了杯酒:“多什么多,吃!今天你是功臣,想吃什么吃什么。” 朱橚端起碗,埋头苦吃。 朱十八在旁边看著,时不时给他夹菜,脸上带著笑。 这小子,平时闷声不响的,关键时候真能办事。 一顿饭吃完,朱橚靠在椅子上,摸著肚子,一脸满足。 朱十八站起身:“吃饱了也別急著走,咱今天还有节目。” 朱橚一愣:“什么节目?” 朱十八拉著他往浴室走:“让你也享受享受,你爹和你大哥都享受过来。” 浴室里,水汽氤氳。 朱橚泡在池子里,闭著眼,一脸享受。 “小叔公,您这地方,当真舒服。” 朱十八在旁边笑道:“那是,以后常来。” 泡了小半个时辰,两人出来,躺到软榻上。 几个按摩师进来,开始给朱橚按脚。 朱橚一开始还有些紧张,脚趾头都蜷著。 那姑娘轻轻按了几下,他渐渐放鬆下来。 要不说还得是年轻人,上次朱元璋和朱標那被按的齜牙咧嘴。 而朱橚呢,就只是皱皱眉头,愣是没喊一声。 因为他刚才可听朱十八说了,父皇和大哥做足疗的时候疼的嗷嗷叫,越疼证明肾越虚。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浴室里时不时响起朱橚的闷哼声。 虽然疼,但他咬著牙,愣是没喊出来…… 一套大保健做完,朱橚躺在榻上,浑身舒坦。 “小叔公,这……这太舒服了。” 朱十八笑道:“舒服吧!以后有时间你就过来,我要是不在家你就自己泡,然后让她们给你按。这是男浴室,不会有女人进来的,你放心好了。” 朱橚点点头,脸上带著笑。 送走朱橚,朱十八站在府门口,望著夜色,长舒一口气。 新火药成了。 这东西,比旧款威力大了三倍不止。 用在战场上,那简直就是攻城略地的神器! 他想起朱棣那封信,想起辽东的女真,想起九月就要出征的两路大军。 有了这东西,胜算又多了几分。 他转身回府,往里走。 明天,还有得他继续忙呢。 第248章 硝烟起新篇 大半夜,朱十八躺在床上,满脑子都在想新火药的事。 这玩意儿威力大是大,可眼巴前產量却上不去,再好也没用。 精製硫磺倒是好解决,硫磺矿大明也不少,建几个蒸馏窑就行。 现在的关键还是硝石,这玩意儿缺的很吶。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些资料……人工养硝法。 就是把含硝的土、草木灰、人畜粪便混在一起,加尿液发酵,就能生出硝来。 这么做虽然慢,但胜在能批量生產。 每家每户都能弄,村里卫所也能弄,积少成多,產量就上来了。 朱十八一骨碌坐起来,悄悄披上衣裳去了书房。 摊开纸,拿起笔,开始写。 硝池怎么建,硝坑怎么挖,原料怎么配,发酵多久,怎么收集,怎么初步提纯……一项项写下来,写得密密麻麻。 写完,天已经蒙蒙亮了。 反正已经醒了,顺手把两位夫人的早饭做了,吃完饭他好入宫找大侄子去。 吃过早饭,朱十八让安伯备好车,一溜烟就入了宫。 乾清宫里,朱元璋也是刚用过早膳,就见朱十八风风火火闯进来。 “小叔叔?您怎么这么早?看您这样子,也不像是来上朝的呀?” 朱十八一屁股坐下,把那几张纸拍在桌上。 “哎呀!都挺忙的还上啥朝!大侄子,有个正事,得赶紧办。” 朱元璋拿起纸,看了几眼,眉头皱起来:“养硝?这是……” 朱十八道:“新火药威力你知道了吧?可硝石不够,產量上不去。这个法子,能让硝石源源不断。” 隨后,他把人工养硝的法子解释了一遍。 每家每户建硝池,村里卫所建硝坑,原料用含硝的土、草木灰、人畜粪便,发酵几个月就能出硝。 最后工部统一收购,送到工研院提纯。 朱元璋听著,连连点头:“这法子,能行?” “行是行,”朱十八道,“就是这法子慢,但胜在稳定。只要推广开,往后咱大明就不缺硝了。” 朱元璋沉吟片刻,忽然道:“来人,让李善长、徐达、蓝玉、汤和他们即刻进宫。” 半个时辰后,李善长、徐达、蓝玉、汤和这些大明的顶樑柱都到了。 几人面面相覷,见朱十八也在,不知道陛下这么急召他们来干什么。 但他们都知道,这事儿啊铁定跟朱十八有关。 朱元璋把那几张纸递给他们:“看看。” 几人传阅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兴奋。 蓝玉第一个开口:“陛下,这法子好啊!硝石这东西,咱们打仗最缺。有了这法子,还愁什么?” 徐达点头:“关键是能推广到各村各卫所,集少成多,產量就上来了。” 李善长沉吟道:“推广不难,但得有章程。怎么建池,怎么收集,怎么定价,都得定下来,不然容易乱。” 朱十八在一旁道:“老李,章程就交给你了。关键是执行,还得有人盯著。” 朱元璋看向几人:“你们怎么看?” 汤和笑道:“陛下,臣觉得这事能办。咱们武將这边,各卫所都能搞。让兄弟们干完活顺便养硝,还能多份收入,何乐而不为?” 蓝玉连连点头:“对对对!臣那边先搞起来,给其他人做个样子。” 朱元璋笑了:“行,那就这么定了。” 他看向李善长:“善长,你那边负责擬章程,定价格,然后让工部负责收购。” 又看向徐达、蓝玉、汤和:“你们几个,负责在各卫所推广。先把京营搞起来,再推广到各地。” 几人齐声应道:“是!” 朱十八补充道:“章程里要写清楚,硝池怎么建,原料怎么配,发酵多久,怎么收集。越细越好,让老百姓一看就懂。” 李善长点头:“郡王放心,臣明白。” 事情定下来,眾人散去。 朱十八站起身,准备回家。朱元璋叫住他:“小叔叔,等等。” 朱十八回头:“怎么了?” 朱元璋看著他,认真道:“这法子,又是您琢磨出来的?” 朱十八摆摆手:“我哪有那本事,全都是三丰真人以前给我看过一本古书,那书上记载过类似的法子。但最后能不能成,还得看推广得怎么样。” 朱元璋笑了:“您看您,咋又把那张三丰抬出来了……行吧行吧,咱也不问了,您吶,没事也別老在我这谦虚。这法子要是成了,往后咱大明就不愁硝了。” 朱十八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对了,章程擬好了给我看看,別出岔子。” 朱元璋应了:“成!擬好了咱第一时间给您送去。” 出了宫门,朱十八长舒一口气。 硝的事,总算有了著落,接下来就看推广得怎么样了。 只要各村各卫所都动起来,產量上来,新火药就能大规模生產。 到时候,別说平滇征倭,就是以后打更远的地方,也不愁弹药。 马车往郡王府驶去,他望著窗外的街景,忽然想起家里的三个孩子。 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都没好好陪他们。 还有两位夫人,也是冷落了。 他催了催车夫:“快点回家。” 进了府门,就听见里头传来孩子的笑声。 朱十八循声走去,看见蓝沁怡和徐妙清正坐在廊下,三个孩子躺在旁边的摇篮里。 婉寧伸著小手,咿咿呀呀地叫著什么。 朱烜手舞足蹈,一刻不停。 朱煜安安静静,眼珠子转来转去。 朱十八走过去,在婉寧脸上亲了一口,又摸摸朱烜的脑袋,最后看看朱煜。 “想爹没有?” 朱煜和朱烜看著老爹一直咿咿呀呀的不知道说个啥,只有婉寧咧嘴笑了,露出粉粉的牙床。 蓝沁怡看著他,笑道:“夫君今日回来得早。” 朱十八点点头:“事情办完了,就早点回来。这几天太忙,都没好好陪你们。” 徐妙清轻声道:“夫君忙的是正事,我们明白。” 朱十八在她旁边坐下,看著三个孩子,忽然道:“今天啊啥事都不忙了,就在家陪你们。” 两位夫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第249章 推广进行时 第二天中午,朱十八一家刚用过午饭,安伯就来报:“老爷,韩国公来了。” 朱十八一愣:“老李?咋这时候过来了?莫不是被大侄子传染了过来蹭饭的?快把人带进来吧。” 话音刚落,李善长就被下人带了进来。 六十多岁的人了,步伐依旧稳健,手里拿著一摞纸。 “郡王,王妃,打扰了。”李善长拱手道。 朱十八摆摆手:“老李吃了吗?要不一起吃点?” “老臣用过了,打扰郡王和王妃用膳了。” “没事,我们也刚吃完。春桃,上茶。” 李善长坐下,接过茶喝了一口,把那摞纸递过来:“昨晚擬的章程,陛下和朝会已经过了。陛下让臣拿来给您过目,您这边没问题,就可以执行了。” 朱十八接过,翻开细看。 章程写得很细,从硝池怎么建、硝坑怎么挖,到原料配比、发酵时间、收集方法,一项项列得清清楚楚。 后面还附了定价標准,按硝石的纯度分了三等,价格不等。 朱十八边看边点头。 李善长不愧是顶级谋臣,这章程写得比他预想的还周全。 尤其是定价那块,考虑到了百姓的利益,又不会让朝廷吃亏。 “走,书房细说。”朱十八站起身。 书房里,两人相对而坐。 朱十八把章程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拿起笔,在某些地方勾画了几笔。 “老李,你看这儿,”他指著其中一处,“硝池的尺寸,可以再细分一下。大户人家院子大,可以建大池。小户人家地方小,建小池就行,不用一刀切。” 李善长点头:“有道理,臣记下了。” 朱十八又翻了几页:“还有这儿,发酵时间的问题。南北气候不一样,北方冷,发酵慢,时间得延长。南方热,发酵快,时间可以缩短,不能全国一个標准。” 李善长眼睛一亮:“郡王想得周到,这確实得因地制宜。” 朱十八继续往下看,时不时提出修改意见。 李善长一一记下,偶尔也补充几句自己的看法。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知不觉就过了两个时辰。 春桃进来添了几回茶,又端来点心,两人都没顾上吃。 窗外的日头从正中移到西边,书房里的討论还在继续。 “对了,”朱十八忽然想起什么,“百姓推广这块,得有个激励机制。” 李善长一愣:“激励机制?” 朱十八道:“对。卫所那边,將军们一声令下,將士们就得干。百姓不一样,没好处的事,他们懒得做。”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以在定价上再让利一些,让百姓在种地之余觉得养硝也是个不错的收入。或者搞个奖励,哪家產得多,年底给点额外的好处。” 李善长沉吟片刻,点点头:“郡王说得对。臣之前光想著怎么推广,倒忘了百姓愿不愿意干。” 朱十八笑了:“你不是忘,是站的位置不一样。你站在朝廷的角度想事,我站在百姓的角度想事。两边合起来,就周全了。” 李善长看著他,忽然感慨道:“郡王,您这份心思,臣佩服。” 朱十八摆摆手:“少来。你比我大几十岁,我该佩服你才对。” 李善长笑了。 两人又商议了小半个时辰,终於把章程修改完毕。 朱十八放下笔,长舒一口气:“行了,差不多了。” 李善长接过那摞纸,仔细看了一遍,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郡王,这章程要是推行下去,往后咱大明就不缺硝了。” 朱十八点点头,忽然看向他,笑道:“老李,你今年六十多了吧?” 李善长一愣,隨即苦笑:“郡王记性好,臣今年六十有六。” 朱十八看著他,有些感慨:“这么大年纪了,还跟著我们折腾,辛苦你了。” 李善长摇摇头:“不辛苦。能为朝廷出力,是臣的本分。” 朱十八笑了:“行了,你在我这表忠心大侄子也看不到。章程定了,接下来就看你怎么推了。先在应天附近试点,效果好再逐步推广。” 李善长站起身:“臣明白,那臣这就回去安排。” 朱十八送他到门口,忽然道:“老李,保重身体。你要是累倒了,我可找不到人替你。” 李善长一愣,隨即笑了:“郡王放心,臣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 送走李善长,朱十八站在府门口,望著远去的马车,忽然有些感慨。 这老头儿,是真能折腾。 六十有六的人了,搁前世的职场,早该拿退休金跳广场舞去了。 可他还得在这儿跟他磨章程、定细则,一天到晚脚不沾地。 不过话说回来,李善长要是不干了,这些活儿谁干? 朱十八想了想满朝文武,能接这摊子的还真没几个。 徐达打仗行,管这事儿够呛。蓝玉更別提,让他带兵可以,让他跟百姓打交道,非乱套不可。 至於其他人……还是让老李再撑几年吧。 他转身往回走,进了內院,三个孩子正在廊下玩耍……確切地说,是奶娘抱著他们在廊下晒太阳。 朱烜,正手舞足蹈地够头顶的树叶。 婉寧躺在摇篮里,眼睛盯著飞来飞去的蝴蝶,小嘴一张一合的,也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朱煜依旧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就好像旁边的热闹跟他没关係似的。 徐妙清见他进来,笑道:“韩国公走了?” “嗯,回去安排养硝的事儿了。”朱十八在廊下坐下,顺手从奶妈手里接过婉寧,“这章程弄完,接下来就看他们怎么推了。” 蓝沁怡递了杯茶过来:“夫君,这事儿能成吗?” “肯定能啊,就是得花点时间。”朱十八喝了口茶,“而且这事推广开了百姓还能多份收入,何乐不为呢。” 他看著怀里的婉寧,小傢伙正努力伸手揪他的头髮,揪不著就急得直哼哼。 “你们说,”朱十八忽然道,“等婉寧她们长大了,大明会是什么样?” 徐妙清和蓝沁怡对视一眼,没接话。 朱十八自己想了想,笑了:“应该比现在好。” 蒸汽机跑得更快,火器打得更远,船能去更远的地方。 孩子们想学什么,有格致院。 想做什么,有工研院。 想出去看世界,有宝船。 “你们几个小傢伙,要好好长大。”朱十八把头髮从她手里解救出来,“爹把路给你们铺好,以后你们想怎么走,自己选!” 夕阳西斜,院子里渐渐暗下来。 奶娘过来把孩子们抱走餵奶,朱十八靠在廊柱上,望著天边的晚霞发呆。 “偷得浮生半日閒,明天又得把工延……” 蓝沁怡在旁边笑:“夫君这是自己给自己找活儿干。” “那能怎么办?”朱十八摊手,“总不能躺平吧?虽然我是真想躺平。” 徐妙清抿嘴笑:“夫君要是躺平了,那几个孩子將来可就没这么舒坦了。” 朱十八想想也对。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行了,吃饭去,吃饱了明天好干活。” 第250章 巡查三处忙 一连歇了三天,朱十八是浑身舒坦。 没有什么是比躺平更让人身心愉悦的了。 而这三天他哪儿也没去,就窝在家里陪媳妇孩子。 婉寧现在见了他就伸手要抱,抱起来就往脸上招呼,小肉手又软又香。 朱烜还是那副活力四射的模样,躺在摇篮里手舞足蹈,蓝沁怡说这孩子將来肯定閒不住。 朱煜依旧安静,但眼珠子转得越来越灵活,盯著人看的时候,总让朱十八想起徐妙清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 三天过后,朱十八觉得自己又行了。 “出门转转。”早饭时他说,“好些日子没去宝船厂了,不知道那些船造得怎么样。” 徐妙清给他添了碗粥:“夫君悠著点,別又忙得脚不沾地。” 蓝沁怡在旁边笑:“他呀,歇三天就嫌多,天生劳碌命。” 朱十八喝完粥,在婉寧脸上亲了一口,又摸摸两个儿子的脑袋,出门上了马车。 来到宝船厂,督造官早早在门口候著。 见朱十八下车,满脸堆笑迎上来:“郡王,您来了!” 朱十八摆摆手,边走边问:“宝船进度怎么样?” “都完工了!”督造官眉飞色舞,“十艘宝船,全部下水调试过。蒸汽机运转正常,现在就剩些细节,之后再一点点进行调整。” 朱十八点点头,沿著船坞走了一圈。 十艘宝船整齐排列在船坞里,巨大的船身在阳光下泛著深沉的木色。 桅杆高耸,甲板宽阔,炮窗整齐排列。 他登上最近的一艘,在甲板上转了一圈,又下到机舱看了看蒸汽机。 “不错。”他拍拍冰冷的铸铁机身,“战船和运输船呢?” 督造官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战船一百二十艘,完成了一百零五艘。运输船五十艘,完成了四十三艘。剩下的,七月底肯定能全部完工。” 朱十八看了他一眼:“有难处?” 督造官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核心部件,还是只有那几个老师傅会做。徒弟们学得慢,臣也不敢催,怕催急了出岔子。” 朱十八点点头,没说什么。 他知道这事的难处,手艺这东西,不是三天两天能学会的。 那几个老师傅干了几十年,才有今天的手艺。 徒弟们才学多久?能帮上手就不错了。 “慢慢来。”他道,“別催,催急了容易出事。七月底完不成就八月初,不差那几天。” 督造官鬆了口气:“多谢郡王体谅。” 朱十八又在船厂转了一圈,看了几艘正在建造的战船。 进度虽然比预想的慢了一丟丟,但质量没问题就好。 隨后他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离开了。 工研院里,依旧热火朝天。 朱十八刚进门,就被王虎逮住了。 “郡王!您可算来了!”王虎凑过来,手里捧著一摞单子,“这几天的生產记录,您看看。手銃又攒了两千把,四型炮又出了二十门,刺刀已经全配齐了……” 朱十八接过单子,边走边看。 数字都还行,產量稳定,质量也没问题。 他在军器司转了一圈,流水线上零件源源不断,组装台前手銃一把接一把成型。 匠人们各司其职,动作麻利。 “这批钢材不错。”冶铁部的老匠人凑过来,指著新出的一炉钢,“比上批又好了点。” 朱十八拿起一块,掂了掂,又仔细看了看断面。 钢质均匀,几乎没有气泡。 “好!继续保持,”他拍拍老匠人的肩,“爭取再提一提。” 从冶铁部出来,他又去了鎧甲坊。 新式甲片堆得满满当当,几个匠人正在组装。 他隨手拿起一件成品,掂了掂分量,又检查了甲片的排列。 “这批多少了?”他问。 掌案的道:“回郡王,已经交付火器营三千套。剩下的还在赶,月底能再出两千。” 朱十八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 化工部那边,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朱橚正穿著防护服,对著几个瓶瓶罐罐念叨著什么,旁边几个研究员小心翼翼地操作著。 他没进去打扰,转身走了。 一圈转下来,工研院没什么大问题。 朱十八鬆了口气,上了马车。 格致院离工研院不远,两刻钟就到了。 朱十八下车时,正好赶上上午的第三节课。 院子里安安静静,教室里隱约传来讲课声。 他放轻脚步,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教室门窗都开著,他悄悄从窗边走过,往里瞄了几眼。 解縉正在讲算学,黑板上写满了公式,底下的学员有的低头记笔记,有的皱眉思索。 他讲得投入,完全没发现窗外有人。 另一个教室里,方孝孺在讲格物。 他手里拿著一块磁石,正在演示吸引铁钉。学员们都目不转睛的盯著方孝孺手中的磁石,手底下也不停的记著。 朱十八看了一会儿,嘴角翘起来。 这两个弟子,越来越有样子了。 他继续往后走,实验室里有人在操作,图书馆里有人在看书,食堂里飘出饭菜香,一切都井井有条。 转了一圈,他回到院子里,正好碰上方孝孺下课出来。 “老师?”方孝孺一愣,“您怎么来了?” 朱十八笑道:“好些日子没来,过来看看。怎么样?有什么问题吗?” 方孝孺摇摇头:“没什么大问题。课程按您定的在走,学员们学得也认真。就是有几个悟性高的,进度比其他人快,解縉正琢磨著给他们单独加点课。” 朱十八点点头:“该加就加,別耽误好苗子。” 正说著,解縉也从教室里出来了。 见朱十八在,几步跑过来:“老师!您可算来了!我们正想找您呢!” 朱十八挑眉:“找我干嘛?” 解縉嘿嘿笑:“有几个问题,教材上没写明白,学生琢磨了好久也没琢磨透。要不,您给讲讲?” 朱十八看看天色,还早。 “行,走。” 教室里,朱十八坐在讲台上,底下围了一圈学员。 解縉和方孝孺也坐在下面,拿著本子准备记。 朱十八讲了小半个时辰,把几个难点掰开揉碎了讲了一遍。 学员们听得入神,不时有人举手提问,他都一一解答。 讲完朱十八问道:“都懂了?” 眾人点头。 朱十八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炭笔灰:“行了,你们继续上课吧,有问题隨时来找我。” 学员们起身行礼,他摆摆手,往外走。 解縉和方孝孺跟出来,送他到门口。 “老师,您这就要走?”解縉有些不舍。 朱十八看他一眼:“怎么?还想留我吃饭?” 解縉嘿嘿笑:“您要留,学生当然高兴。” 朱十八笑骂:“行了,有时间我再来。回去好好教课,別偷懒。” 解縉和方孝孺应了,站在门口目送他上了马车。 宝船厂进度不错,工研院稳定,格致院井井有条。 两个弟子也越来越靠谱,用不了多久就能完全接班。 他忽然笑了。 等他们都撑起来了,自己是不是就能真的躺平了? 想了想,又摇摇头。 躺平?想得美。 大明现在还有一堆事等著呢。 第251章 情报网初显 一连忙了这么多天,朱十八可终於閒下来了。 该解决的问题都解决了,该交代的事情也都交代了。 军器司那边產量稳定,宝船厂进度赶了上来,格致院的课程按部就班。 就连养硝的章程,李善长、徐达和蓝玉他们也已经开始在京郊各村庄和卫所进行试点。 朱十八愜意的躺在院子的摇椅上,眯著眼晒太阳。 “哎呀,好久没这么放鬆了,这才叫日子嘛。”他嘟囔了一句。 这时,小暹罗蹦蹦躂躂跳上他的肚子,趴下来打呼嚕,他也不赶,就让它趴著。 一人一猫刚眯了没一会儿,安伯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老爷,曹国公世子来了。” 朱十八睁开眼,就见李景隆已经走了进来,手里又拎著大包小包。 “老祖宗!”李景隆满脸堆笑,“孙儿给您请安来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朱十八坐起身,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吧。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也没顾上问你那边的情况。” 李景隆坐下,把东西往石桌上一放,嘿嘿笑道:“孙儿知道您忙,就没敢来打扰。今儿个听说您閒下来了,赶紧过来匯报。” 朱十八点点头:“说吧,商行和会所怎么样了?” 李景隆清了清嗓子,开始细数。 匯珍阁那边,生意红火得很。 琉璃器皿、新式铁器、精巧工具,还有香皂镜子那些小玩意儿,卖得飞快。 江南的富商,京城的勛贵,都抢著来订货。 帐上的流水,是一个日比一个日多。 “赚了不少?”朱十八问。 李景隆笑得见牙不见眼:“何止不少!比咱们当时卖画本可赚钱多了!回头孙儿把帐本拿来,您看看。” 朱十八摆摆手:“帐本你自己留著吧,要不你直接拿给大侄子看也行。到时候该分的分,该留的留。行了,说说会所。” 李景隆收了笑,压低声音。 清谈阁那边,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 那些文人墨客、商贾勛贵,去了都说好。 环境雅致,茶点精致,伺候的人周到,关键是还能说上话。 “尤其是那些外邦商人,”李景隆道,“他们最喜欢去。说是咱们大明的会所,比他们那儿的什么地方都强。” 朱十八点点头:“人培养得怎么样了?” 李景隆脸上露出几分得意:“老祖宗放心,孙儿都安排好了。” 他通过父亲李文忠的关係,从各处寻了一批女子。 长相没得说,一个个水灵灵的。 脑子也灵光,话头醒眼,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 关键是嘴严,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往外漏。 “培训了两个月,”李景隆道,“现在个个都是好手。尤其是从男人嘴里套话,一用一个准。” “这是人员名单,目前只有您、我爹和我知道这份名单。”李景隆说著將一份名单递了过来。 朱十八大致看了一眼挑眉道:“不错,套出什么有用的了?” 李景隆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还真有。” 他说,前些日子会所来了几个女真商人。 那几个傢伙喝多了酒,跟陪酒的姑娘吹牛,说他们部落周围有不少北元的人。 “北元的人?”朱十八眼睛一亮。 “对。”李景隆点头,“说是上次梁国公北伐时跑掉的漏网之鱼,躲到女真那边去了。那几个商人说,他们部落跟那些北元人有来往,还……还做买卖。” 朱十八听著,嘴角慢慢翘起来。 李景隆见他这副表情,有些懵:“老祖宗,是孙儿没说清吗?女真跟北元勾结,他们勾结到一块儿去了!” 朱十八白了他一眼:“听见了,勾结到一块儿去了。” 李景隆更懵了:“那……那您怎么还笑?” 朱十八看著他,忽然觉得这小子有时候是真可爱。 “景隆啊,”他拍拍李景隆的肩,“你知道什么叫师出有名吗?” 李景隆眨眨眼:“师出有名……就是出兵得有理由?” “对。”朱十八道,“女真跟北元勾结,这就是理由,而且是最好的理由。” 李景隆愣了一会儿,脑子里转了好几圈,终於明白过来。 “老祖宗,您的意思是……咱们可以打他们了?” 朱十八笑了:“看你说的,不是咱们,是燕王。老四在那边,正愁找不到藉口收拾女真呢。现在好了,他们自己把藉口送上门来了。” 李景隆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啊对对对!燕王殿下打他们,那是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什么!” 朱十八心情大好,端起茶喝了一口:“还有其他事吗?” 李景隆想了想:“没了。就这些。” 朱十八点点头:“行吧,你回去吧。会所那边继续盯著,有什么消息隨时来报。” 李景隆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一脸困惑:“老祖宗,那女真跟北元勾结,真是好事?” 朱十八笑著摆摆手:“你这个兵书看的也不少吧?这也不懂,就回去问你爹。” 李景隆挠挠头,一脸懵逼地走了。 送走李景隆,朱十八重新躺回摇椅上。 小暹罗又跳上来,趴在他肚子上打呼嚕。 他一下一下地擼著猫毛,脑子里转著刚才的消息。 女真跟北元勾结。 这消息要是传出去,朝堂上那些言官一准儿能跳起来,弹劾的摺子能堆满乾清宫。 但对朱十八来说,这不是坏事。 他早就想收拾女真了。 不是因为他们现在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们以后会做什么。 那些屈辱的歷史,別人可以忘,他忘不了。 每次想起来,心里都堵得慌。 现在好了,他们自己把把柄送上门来了。 勾结北元,这是实打实的罪名,出兵討伐,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什么。 朱十八眯著眼,望著头顶的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嘴角带著笑。 老四那小子,收到这个消息,肯定乐坏了。 他想了想,起身去了书房。 摊开纸,拿起笔,给朱棣写信。 信写得不长,把女真商人那些话原原本本写了一遍,最后加了一句: “师出有名,可动手矣。” 写完,封好,交给安伯:“八百里加急,送北平。” 安伯应了,刚要离开,却又被朱十八叫住:“誒!安伯你先等会。” “怎么了老爷?”安伯折回身来。 “先备车吧,我要入趟宫,还是先找大侄子说一下比较好。” 安伯应了声先去备车了。 第252章 入宫把事讲 送走李景隆,十八把事忙。 他把刚刚交给安伯的信又拿了回来,揣进怀里,再拿上李景隆那份名单,上了马车往皇宫而去。 午时的街道人不多,可路两旁叫卖的小商贩却不少。 马车晃晃悠悠走著,他靠在车壁上,脑子里还在转著女真的事。 虽然北元灭了,可妄图恢復北元的人却不在少数哇。 勾结北元,这罪名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往小了说,是几个部落私底下做买卖。 往大了说,那就是通敌叛国,怎么定性,全看朝廷想不想收拾他们。 朱十八自然不用说,他当然想收拾了女真。 而且他知道,朱元璋也会想收拾。 毕竟北元余孽,那是大明的眼中钉。 跟他们勾勾搭搭曖昧不清的,有一个算一个,谁都跑不了! 马车在午门外停下,他下了车,熟门熟路地往里走。 坤寧宫里,热气腾腾。 朱元璋正和马皇后、朱標用午膳,桌上摆著几道家常菜。 见朱十八进来,三人都愣了愣。 “小叔叔?”朱元璋放下筷子,“您这大中午怎么来了?吃没?一起吃点?” 朱十八本来想说自己吃过了,可看著那桌上的菜……炸鸡块、燉鸡汤、手撕鸡肉盘里装,还有一盘刚出锅的烙饼,肚子忽然有点饿。 “大中午吃这么丰盛?我看你们也吃不完,我帮你们分担点!我可不是饿了,就是怕你们浪费。” 马皇后轻笑道:“好好好,菜確实做多了,您快帮著吃一些吧。” 他接过马皇后递来的筷子,坐下就吃。 朱元璋看著他,笑道:“您这是掐著饭点来的吧?” 朱十八嘴里塞著肉,含糊不清道:“我又不是你,就知道来蹭饭!我在家吃过了,就是看你桌上这炸鸡块不错,再尝尝。” 马皇后笑著给他盛了碗汤:“还不是您手艺教得好,现在宫里的厨子会做的菜式也多了不少。小叔叔您喝点汤,別噎著。” 朱標在一旁看著,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一顿饭吃完,宫女撤下碗碟,奉上热茶。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这才开口:“小叔叔,您吃也吃饱了,茶也喝上了,这个时间来,不是真为了蹭饭吧?” 朱十八白了他一眼,隨后从怀里掏出两张纸,递过去:“我自己做的不比这好吃多了!算了,你先看看吧。” 朱元璋接过,先看那份名单。 上面列著人名、籍贯、特长,密密麻麻写了几十个。 “这是……” “李景隆那边的人。”朱十八道,“会所里培养的那批,名单只有他、李文忠和我知道,他拿来给我过目。” 朱元璋点点头,又看另一张纸,那是朱十八写给朱棣的信。 信不长,几句话就把女真商人的事说清楚了。 最后那句“师出有名,可动手矣”,写得很直白。 朱元璋看完,把信递给朱標。 朱標仔细看了一遍,脸上露出几分惊讶:“女真跟北元余孽勾结?” 朱十八点头:“李景隆的人从女真商人嘴里套出来的。说是他们部落周围有不少北元的人,两下里还有来往。” 朱元璋沉吟片刻,忽然笑了。 “好。”他道,“这消息好。” 朱標看向他:“父皇的意思是……” 朱元璋把信拍在桌上:“老四在那边,正愁没藉口收拾女真呢。现在好了,他们自己把藉口送上门来了。” 朱十八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给老四写了封信,让他准备动手。” 朱元璋想了想,起身走到书案前:“咱也给他写一封。” 他摊开纸,拿起笔,刷刷刷写起来。 朱十八凑过去看,见他在信里先是勉励了几句,然后交代了女真的事,最后写道:“既有通敌之实,当以雷霆手段除之。朕信你,放手去做。” 写完,用了印,封好。 “把这两封信一起送出去。”他道,“八百里加急。” 朱標应了,亲自去安排。 朱元璋重新坐下,看向朱十八:“小叔叔,您觉得老四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朱十八想了想:“上次让他接管辽东都指挥使司,过去也有段日子了。那十几万兵,应该收得差不多了。有道衍帮他,问题不大。” 朱元璋点点头,忽然又问:“老二老三那边呢?您最近有信吗?” 朱十八摇头:“这俩小子,写信跟挤牙膏似的,挤半天挤不出一点,我还正想问你呢。” 朱元璋笑了:“前些日子来过信。樉儿在西安,把周边扫了一遍,收服了几个小部落。棡儿在太原也没閒著,练兵、修城、整顿民生,干得不错。” 朱十八听著,嘴角慢慢翘起来。 这俩小子,终於有点样子了。 “他们要是缺什么,”他道,“你可別小气,该给都得给。” 朱元璋笑道:“看您说的,咱是那小气的人嘛!您放心吧,咱心里有数。” 朱十八顿了顿,又道:“对了,李景隆那边的进项,我让他把大部分利润都直接送宫里了。你看著办,该给他们兄弟的,別捨不得。” 朱元璋看著他,忽然有些感慨。 这个小叔叔,有好事永远先可著他们。 “行了行了,咱知道了。”他摆摆手,“您就別操心了。” 朱十八点点头,又跟朱元璋和马皇后拉了会儿家常,问了问孩子们的事。 他说三个小傢伙都挺好,婉寧越来越会笑,朱烜整天手舞足蹈,朱煜安安静静但眼睛越来越有神。 坐了半个时辰,他起身告辞。 朱元璋送他到门口,忽然道:“小叔叔,您那边还有没有什么好吃的了?总是这几样,咱吃腻了都。” 朱十八一愣:“好吃的?你別说还真有!” 朱元璋闻言,眼中直放光:“当真?什么好吃的?” 朱十八神秘一笑:“一名面,还特別適合夏天吃,冰冰凉凉特別酸爽!” 此话一出,让朱元璋大为好奇:“那咱晚上去您府上尝尝?” “今天不行,你等我做出来要是好吃了再叫你们去吃。”朱十八摇头道。 “行吧,那您可快著点。”朱元璋认真道,“咱这边,您侄媳妇和您侄孙都等著吃呢。” 朱十八一脸无语:“分明就是你自己想吃,还要带著侄媳妇和標儿……行了,不跟你说了,我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步伐轻快。 出了宫门,上了马车,他靠在车壁上,长舒一口气。 女真的事定下,接下来就看老四的了。 马车往郡王府驶去,他望著窗外的街景,嘴角一直带著笑。 这日子,还真是越过越有盼头了。 第253章 上门把面炫 答应了老朱的事,朱十八不敢拖太久。 他可太了解那小老头儿了,要是过个几天还没动静,朱元璋一准得天天往他这儿跑。 见了他就得问“小叔叔,好吃的呢?”“小叔叔,您是不是忘了?”“小叔叔,啥时候给咱做呀?” 那架势,跟催债似的。 所以第二天一早,朱十八就钻进了厨房。 他要做的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就是后世人夏天常吃的冷麵。 主要也是朱十八最近看两位夫人胃口不太好,正想著怎么给她们改善改善伙食,这不恰巧让朱元璋赶上了。 不过现在不能叫朝鲜冷麵了……朝鲜这会儿还是高丽,所以得叫高丽冷麵。 其实冷麵的做法不难,难的是汤,这汤调不好这碗面吶可就毁了。 而后世的冷麵汤里要放雪碧,可这大明朝他上哪儿找雪碧去?可乐他都还没琢磨出来呢。 “唉,没招,只能挨个试试了。”朱十八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第一步,就是熬汤。 他让下人买了牛肉和牛骨回来,在大明,牛肉可不是想买就能买的。 牛是重要的劳动力,朝廷有令,私自杀牛是犯法的。 朱十八这牛肉,也是託了郡王的身份,从官府那边弄来的。 要是没这层身份,想吃口牛肉不说难如登天,那也是买牛无门吶。 “就为了这口牛肉,也得把工业搞起来。”他一边熬汤一边嘀咕,“等蒸汽机多了,用不著牛耕地了,就能放开养牛吃肉啦!” 汤锅里,牛肉、牛骨、鸡架子一起燉著,小火慢熬,咕嘟咕嘟冒著泡,厨房里很快飘出浓郁的肉香。 接下来就是做面,蕎麦麵掺上小麦面,和面、醒面、压面,一气呵成。 他手法熟练,麵团在手里翻来覆去,很快变成一张张薄片,再切成细条。 和面、揉面也是个耗体力的活,將面揉好,朱十八也是满头大汗。 他靠在一旁,擦著头上的汗说道:“抽空得让王虎做一台压面机,这要是人多了都供不上吃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而第三步,滷牛肉。 牛肉燉得差不多了,他將肉捞出,换一锅滷水。 放入清酱、糖、盐、香料,一样样倒进去,小火慢卤。 牛肉在滷水里翻滚,顏色越来越深,香味越来越浓。 最后一步就是调汤,这也是最关键的。 碗里放清酱、醋、糖、盐,再切几片梨进去,挤出梨汁提鲜。 最后放一把冰块,让汤迅速降温。 朱十八端起碗,尝了一口。 酸甜爽口,冰凉沁人,带著淡淡的梨香。 “嘖!还行。”他咂吧著嘴。 虽然没有雪碧,但现在就这条件,有这味儿已经够可以了。 他飞快地煮了一碗麵,过凉水,捞进碗里,浇上冷麵汤,再码上几片滷牛肉、半个煮鸡蛋、几根黄瓜丝。 一碗正宗的高丽冷麵,新鲜出炉。 朱十八端起碗,刚要动筷子,忽然想起什么,紧张兮兮地往门口看了一眼。 “大侄子不会又来了吧?” 每次他做点好吃的,朱元璋就跟装了监控似的,立马就能出现在他面前。 他左右看看,院子里安安静静,一个人影都没有。 “呼……”他鬆了口气,拿起筷子,准备享受这独一份的美味。 可筷子刚碰到麵条,外面传来安伯的声音:“老爷,陛下来了!” 朱十八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地上:“臥槽!”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朱元璋的大嗓门已经传了进来:“小叔叔!咱来啦!” 下一秒,朱元璋大步流星走进厨房,两眼放光,直奔朱十八手里的碗。 “小叔叔,您这是做出来了?” 朱十八看著他那副馋样,又好气又好笑:“刚做出来,还没吃呢你就来了。要不,这碗你先尝尝?” 朱元璋也不客气,一把接过碗,拿起筷子就开动。 吸溜……一口面进嘴,朱元璋的眼睛瞬间亮了。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嚷著,“冰冰凉凉,酸甜爽口,这大热天的吃这个,舒坦!” 他三两口就把一碗麵吃完了,连汤都喝得乾乾净净。 “小叔叔,还有没有了?再来一碗!” 朱十八笑著摇头,接过空碗,又给他煮了一碗。 “有,管够。牛肉也滷好了,多给你切几片。” 第二碗端上来,朱元璋这次吃得慢了些,细细品味。 “这面劲道,汤也够味。”他一边吃一边点评,“小叔叔,您这手艺,还是这么好。” 朱十八自己也煮了一碗,坐在他对面,吸溜吸溜地吃起来。 厨房里,两个大男人相对而坐,一人捧著一碗冷麵,吃得满头大汗又浑身舒爽。 “小叔叔,”朱元璋咽下一口面,“这面叫什么?” “冷麵。”朱十八道,“凉著吃的面。” 朱元璋点点头:“哦?冷麵?这名字倒是和冷淘面差不多,不过这味道却大不相同啊。这大热天的,吃一碗这个,比什么都强。” 他又吃了几口,忽然道:“这面,能不能推广?” 朱十八一愣:“推广?” “对。”朱元璋道,“让尚膳监学学,往后宫里夏天就吃这个。再让工部琢磨琢磨,能不能做成军粮?將士们夏天打仗,吃热食容易中暑,吃这个正好。” 朱十八想了想,点点头:“行倒是行,就是得改良。军粮的话,面得做成乾的,汤得做成浓缩的,到地方再兑水,这玩意回头我让工研院琢磨琢磨吧。” 朱元璋笑了:“那敢情好。” 两碗面下肚,朱元璋心满意足地靠在椅子上,摸著肚子直哼哼。 “小叔叔,您这手艺,咱真是服了。” 朱十八收拾著碗筷,笑道:“行了,別拍了。吃也吃了,回去吧。”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小叔叔,明天咱带妹子她们一起来吃。” 朱十八瞪他一眼:“好傢伙的,组团过来蹭饭吶!” 朱元璋嘿嘿一笑,大步走了。 送走朱元璋,朱十八回到厨房,看著空了的锅和碗,忍不住笑了。 这老头儿,吃相是真难看。 不过…… 他端起自己那碗还剩一半的冷麵,又吃了一口。 嗯,確实好吃。 “一会在给两位夫人也煮一些,让她们也尝尝。” 他眯著眼,望著窗外的阳光,嘴角一直带著笑。 这日子啊,真是有滋有味。 第254章 共谋钢铁兽 第二天大清早,门口来人少不了。 朱十八这边刚和三个小傢伙互动完,正准备吃早饭,府门口就传来了熟悉的大嗓门。 “小叔叔!咱们来啦!” 朱十八苦笑著摇头,隨后他抬头一看,朱元璋已经大步流星走进来,身后跟著马皇后和朱標。 三个人脸上都带著笑,身后太监手里还拎著大包小裹。 “不是,我说大侄子,”朱十八放下筷子,“你也不至於大清早就过来吧?就一个冷麵你至於嘛?” 朱元璋走到他面前,难得正色道:“小叔叔,吃饭是一方面,主要是咱有些事情想跟您说一下。” 朱十八见他这副模样,知道是真有事。 不过事情要说,但饭也要吃的嘛。 马皇后心里惦记著孩子,就不跟他们几个大老爷们掺和,直奔后院去看孩子了。 朱十八吃完饭,带著朱元璋和朱標进了书房,春桃端上茶来,三人坐下。 “说吧,”朱十八开门见山,“是不是老四那边有什么消息?” 朱元璋和朱標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惊讶。 “小叔公,您咋知道的?”朱標忍不住问。 朱十八摊手:“就是隨口一猜,谁知道还真猜对了。” 朱元璋有些无语:“您这猜得也太准了,搞的咱准备的词儿都没法说了。” 朱十八笑了:“要不重新来?我给你个说词儿的机会?” 朱元璋撇撇嘴:“算了吧,咱还是说正事吧。” 说著,朱元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了过去。 朱十八接过,展开细看。 信是朱棣写的,字跡潦草,一看就是匆忙间写的。 信上说,他们派人暗中查访,確实发现了女真部落和北元余孽勾结的证据。 那几个部落不仅收留北元逃兵,还私底下交易马匹、粮食。 “这消息和咱们得到的一致。”朱標在一旁道,“四弟说,他和道衍商量之后,决定整合辽东都指挥使司的军队,开始清扫各部。” 朱十八点点头,把信放下:“他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朱元璋道:“八月左右,等粮食收完,军队集结完毕,就开打。” 朱十八沉吟片刻,忽然道:“辽东那边,铁矿煤矿很多吧?” 朱元璋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朱標想了想,道:“辽东铁矿不少,尤其是鞍山一带,矿脉很厚。煤矿也有,只是开採得少。” 朱十八眼睛亮了:“好。” 朱元璋看著他:“小叔叔,您这是……” 朱十八摆摆手,示意他別急,然后站起身,走到墙上掛著的大明舆图前。 “你们看,”他指著辽东的位置,“这一片,山多地广,但资源丰富。铁矿、煤矿,都有。” 朱元璋和朱標也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朱十八继续道:“老四把辽东收回来之后,可以在这里设行省,派官员治理。然后开发矿產,建矿场,炼钢铁。” 朱元璋若有所思:“炼钢铁……然后呢?” 朱十八转过头,看著他们,嘴角慢慢翘起来。 “然后,造蒸汽机车。” “蒸汽机车?”朱標眼睛一亮,“就是您之前说的,那种能拉很多货物的车?” 朱十八点头:“对。大明现在的官道虽然修了水泥路,但马车运输效率太低,速度也慢。从应天运一批货到北平,得走一个多月。路上损耗大,成本还高。” 他指著地图上的线条:“要是能铺上铁轨,让蒸汽机车拉著车厢跑,那就不一样了。一列车能拉十几万斤货,日行几百里。从应天到北平,几天就能到。” 朱元璋听得入神,盯著地图,眼睛越来越亮。 “小叔叔,您说的这个……当真能成吗?” 朱十八摸索著下巴:“技术上来说,问题不大。蒸汽机咱们已经有了,造得更强就行。关键是材料,需要大量的钢铁,所以我才问辽东的铁矿。” 他顿了顿,继续道:“有了辽东的铁矿,咱们就能炼更多的钢。有了钢,就能铺铁轨,造机车。铁轨铺到哪儿,货物就能送到哪儿。军队的补给,百姓的物资,都能更快、更便宜。” 朱標听得热血沸腾:“小叔公,这要是真成了,大明得强成什么样?” 朱十八笑了:“那得等真成了才知道。” 朱元璋沉默片刻,忽然一拍大腿。 “好!那就打!”他看著地图上的辽东,“这一片,咱要定了!女真那边,留不得!” 朱十八点点头,又补充道:“不光是为了矿產。女真跟北元勾结,这是实打实的罪名。老四动手,名正言顺。打下来之后,该迁的迁,该改的改,彻底纳入大明。” 朱元璋沉吟道:“迁?怎么迁?” 朱十八道:“把部分女真人迁到內地,分散安置。再把內地百姓迁过去,屯田戍边。这样一来,既能削弱他们的根基,又能稳固疆土。” 朱標在一旁点头:“小叔公这法子好。” 朱元璋想了想,道:“行,回头咱给老四写信,把这些都写进去。” 三人又商议了小半天,把各种细节都过了一遍。 从军队部署到战后治理,从矿產开发到机车规划,一项项敲定。 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书房里的討论终於告一段落。 朱十八伸了个懒腰:“行了,该说的都说了,饿了吧?” 朱元璋这才想起来:“对了,咱今天是来吃冷麵的!这怎么还干上活了呢!咱今天可是连早朝都没上呀!” 朱十八笑了:“大侄子你可真行啊!走吧走吧,我下面给你吃!” 厨房里,朱十八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汤是昨晚熬好的,面是今早现压的,牛肉卤得入味,鸡蛋煮得恰到好处。 他手脚麻利,一碗碗冷麵很快就端上了桌。 正厅里,马皇后正和蓝沁怡、徐妙清说话,三个孩子躺在旁边的摇篮里。婉 寧见朱十八进来,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叫著。 朱十八走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又看了看两个儿子,这才招呼大家入座。 一碗碗冷麵摆在桌上,浇著冰凉的汤,码著红亮的牛肉片、金黄的蛋丝、翠绿的黄瓜丝,看著就让人食慾大开。 朱元璋第一个动筷子,吸溜一口,满足地眯起眼:“好吃!” 马皇后尝了一口,也讚不绝口:“小叔叔这手艺,当真是天下无双啊。” 朱標埋头苦吃,筷子就没停过。 蓝沁怡和徐妙清也吃得很香,这些日子天气热,她们胃口不好,这冷麵正合心意。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吸溜吸溜地吃著面,偶尔说笑几句。 婉寧在摇篮里看著,小嘴也跟著一动一动的,不知道是不是在学他们。 朱十八看著这一幕,嘴角一直带著笑。 这日子,真好。 一顿饭吃完,朱元璋靠在椅子上,摸著肚子,心满意足。 “小叔叔,咱那份儿明天也准备好,到时候咱来吃!” 朱十八瞪他一眼:“你还真打算天天来啊?” 朱元璋嘿嘿笑,站起身,招呼马皇后和朱標:“走了走了,回去干活了。” 三人告辞,朱十八送到门口。 临上车前,朱元璋回头道:“小叔叔,辽东的事,咱盯著,您放心。” 朱十八点点头,目送马车远去。 等蒸汽机车造好,他们就可以隨时去看老二、老三、老四了。 第255章 大奸商一枚 艷阳高照,微风不燥。 朱十八躺在院子的摇椅上,眯著眼晒太阳。 小暹罗趴在他肚子上,呼嚕呼嚕地打著盹。一人一猫,岁月静好。 这可是他为数不多的閒暇时光了…… 从明天开始,就要著手蒸汽机车的事。 这东西他前世也就做过几个模型,可其中的细节部分早就忘得七七八八了。 现在只能先搞个大致方向,然后跟工研院的老师傅们一起琢磨。 他相信,凭他的点子加上老师傅们的经验,迟早能把蒸汽机车造出来。 目前,问题大的还是铁轨。 从炼钢到製作到铺设,每一步都得从头摸索。 路基、枕木、道钉、弯道、道岔……这些东西他也就知道个大概,真要落地,得费老鼻子劲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他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 小暹罗被他吵醒,不满地叫了一声,跳下肚子跑了。 朱十八正要继续眯,安伯的声音响了起来。 “老爷,曹国公世子来了。” 朱十八睁开眼,就见李景隆已经走了进来,满面春风,手里又拎著大包小包。 “老祖宗!”李景隆走到跟前,脸上带著抑制不住的笑,“孙儿给您请安来了!” 朱十八坐起身,打量他一眼:“哟,景隆,大清早这么高兴,是发財了?” 李景隆嘿嘿一笑:“老祖宗您真是明察秋毫!您是怎么知道咱们商行赚钱了的?” 朱十八来了兴趣:“哦?赚了多少?你別告诉我赚了一百万?” 李景隆摇摇头,脸上的笑更浓了:“老祖宗,您这格局太小了!得把格局打开!” 朱十八愣了愣,指著自己的鼻子:“格局小?我?” 他坐直了身体,一脸好奇:“你別告诉我是一千万?商行总共才开业多久,就赚这么多?” 李景隆脸上的笑快溢出来了:“嘿嘿,老祖宗您还真猜对了!是一千万,准確地说,是一千一百七十三万两。” 朱十八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夺少?!” “一千一百七十三万两。”李景隆重复了一遍,笑得见牙不见眼。 朱十八瞪大眼睛,半天说不出话。 商行开业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两个月。 两个月,狂赚一千多万两? 他们到底卖了什么?不会是什么违法乱纪的东西吧? 朱十八咽了口唾沫,纵使他再淡漠钱財,可这是千万两白银啊!换算成后世的钱,那可是大几十亿! “你们到底把什么卖了?”他盯著李景隆,“你这小子,不会……” 李景隆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老祖宗想歪了,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卖的都是咱们自己的东西!清清白白,童叟无欺!” 朱十八鬆了口气,又好奇起来:“那到底卖了什么能赚这么多?” 李景隆得意洋洋地开始细数。 琉璃器皿卖了多少,新式铁器卖了多少,香皂镜子卖了多少……一项项报下来,数字都很可观。 但真正的大头,是蒸汽机。 “蒸汽机?”朱十八一愣,“你们把蒸汽机卖出去了?” 李景隆点头:“对!那些矿主、作坊主,听说咱们有这玩意儿,都疯了似的来订货。尤其是煤矿和铁矿的,一订就是好几台。” 朱十八问:“你们怎么定价的?” 李景隆掰著手指头数:“小型的,两千两一台。中型的,四千两一台。大型的,一万两一台。” 朱十八嘴角抽了抽。 一台蒸汽机的成本,算上人工材料,撑死了几百两。 这小子,直接翻了十倍往出卖? “臥槽,”他看著李景隆,“奸商啊!你小子可真是个地地道道的奸商!大奸商一枚!” 李景隆嘿嘿笑:“都是跟老祖宗学的!” 朱十八瞪他一眼:“少放屁,我什么时候教你这个了?” 李景隆一脸无辜:“您没说,但您做的那些东西,哪样不值这个价?蒸汽机这东西,整个大明就咱们能造,別人想买都没地方买。定价高点儿,不是应该的吗?” 朱十八被他说得没脾气,想想也是。 市场经济嘛,供需关係决定价格。 垄断產品,爱买不买,你不买有都是人排著队买! “行吧,”他摆摆手,“不过你这个名字得改改。” 李景隆一愣:“改什么名字?” 朱十八道:“什么小型中型大型,太土了。改成基础款、进阶款、旗舰款。” 李景隆眨眨眼,嘴里念叨了几遍,眼睛越来越亮。 “基础款……进阶款……旗舰款……老祖宗,这名字听著就高级!” 朱十八笑了:“那当然。你回去把招牌改了,以后就这么叫。” 李景隆连连点头,掏出个小本本记下来。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李景隆把商行的情况详细匯报了一遍。 帐上的流水,库存的货物,新来的订单,还有几个想合作的商人……事无巨细,一一道来。 朱十八听著,不时点头。 这小子办事,確实靠谱。 匯报完商行,李景隆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搓了搓手,又开口了。 “老祖宗……” 朱十八看著李景隆眉头一挑:“咋的?你秘结了(便秘)?我这可治不了这个。” 李景隆小嘴一撇:“看您说的,孙儿身体好著呢。” 朱十八笑道:“那到底有啥事,赶紧说,说完我好继续晒太阳。” 李景隆不好意思道:“內个,孙儿听说您又新研究出来一种吃食,叫冷麵?” 朱十八一听,笑骂道:“你这小子,从哪听说的?我说你不会是打著匯报的名义,来我这蹭饭吧?” 李景隆也不装了,直接摊牌:“老祖宗圣明!陛下昨日和我父亲说在您这吃了碗冷麵,那味道叫一绝。父亲回家后念叨了半宿,孙儿这不就……” “就惦记上了?”朱十八又好气又好笑,“你爹想吃,让他自己来。你倒好,打著匯报的名义来蹭饭。” 李景隆嘿嘿一笑,凑近了些:“老祖宗,孙儿这不是孝顺嘛,替父亲先尝尝,回头好跟他描述描述。” 朱十八被他这副无赖样逗笑了,摆摆手:“行了行了,等著吧。” 他起身往厨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那一千多万两,回头七成送进宫,两成留著周转,剩下一成归你。” 李景隆一愣开口道:“老祖宗,那可是一百万吶,孙儿……” “让你拿著就拿著,”朱十八也不给他说完的机会,“玩归玩闹归闹,咱从来不让人白干活。尤其是你小子经营的不错,这也是你应得的。” 李景隆感动万分,连连点头:“孙儿明白,多谢老祖宗。” “行了,你小子等著,我给你下面去。” 说著朱十八就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第256章 白莲藏杀机 厨房里,热气腾腾。 大夏天在厨房煮麵,属实是个折磨人的活。 “得考虑在厨房装个风扇了,要不然夏天这么热,再给小厨娘热中暑了。” 一边想著,朱十八手脚麻利,煮麵、过凉、浇汤、码料,一碗冷麵端上桌。 李景隆坐在桌前,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碗面,喉结滚动。 “吃吧。”朱十八把筷子递给他。 李景隆接过来,吸溜一口,整个人都愣住了。 “老祖宗,这……这也太好吃了!” 朱十八笑著坐下:“好吃就多吃点。” 话音刚落,李景隆已经把那碗面干完了。 朱十八眨眨眼,还没反应过来,李景隆已经把空碗递过来:“老祖宗,再来一碗!” “……”朱十八接过碗,又给他煮了一碗。 这一碗更快,三两口就见底了。 朱十八煮第三碗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他:“你这傢伙,怕不是饭桶转世吧?得亏你爹是高官,要不然还真养不起你。” 李景隆嘿嘿笑,嘴里还塞著面,含糊不清道:“孙儿平时也吃不下这么多,可今儿就奇了怪了,老祖宗您这面真是太爽口了,吃了一碗又一碗,根本停不下来……” 朱十八嘴角抽了抽:“你可能是嚼到炫迈了。” 李景隆一听,两眼放光:“老祖宗,您说这炫迈是?也是吃的?” 朱十八赶紧摆手:“没什么!我没说过,你听错了!吃饱没?吃饱了就赶紧回去干活。” 李景隆举起空碗:“老祖宗,再来一碗!” 朱十八扶额,认命地又去煮麵。 第五碗下肚,李景隆终於放下筷子,心满意足地靠在椅子上,摸著肚子直哼哼。 “饱了?” “饱了饱了。”李景隆笑得见牙不见眼,“老祖宗,您这面,绝了!” 朱十八正要赶人,却见李景隆神色一正。 “老祖宗,其实还有件事要跟您说……” 朱十八手上动作一顿,看著他:“怎么了?有什么不好解决的?” 李景隆压低声音:“是会所那边。前两天来了一群人,穿著文雅,他们说话极为谨慎,不过咱们的人还是听到了些有用的消息。” 朱十八放下碗,在他对面坐下:“说。” 李景隆道:“那群人,好像是白莲教的。” 朱十八眉头一挑:“白莲教?他们居然还敢在应天出现?” “不止是出现。”李景隆凑近了些,“他们还想利用流民製造动乱,目標是……梅山。” 朱十八的眼睛眯了起来。 “知道他们具体想干什么吗?”他问。 李景隆摇头:“具体的不清楚,他们说得隱晦。但意思很明白,要搞破坏,让咱们的梅山不能继续开採。” 朱十八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胆。”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两步,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冷。 “敢动老子的东西。好好好,他们既然来了,那就別走了。这次应天的白莲教,老子要一个不剩全给他们拔出来!” 李景隆看著他,心里莫名发寒。 老祖宗平时笑眯眯的,看起来跟谁都好说话。 可一旦动了真火,这气势…… “老祖宗,”他小心翼翼地问,“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朱十八停下脚步,看向他:“这事你就不用管了。哦对了,晚上带你爹一起过来。” 李景隆一愣:“晚上?” 朱十八道:“你这个大孝子吃饱了,怎么也得让你爹也尝尝咸淡不是。” 李景隆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嘞!那孙儿晚上和父亲再来!” 说罢,他屁顛屁顛地跑了。 朱十八看著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白莲教…… 这帮阴沟里的老鼠,往日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他懒得管。 可打主意打到他头上,那就別怪他不客气了。 “安伯!”他喊了一声。 安伯匆匆过来:“老爷?” “备车,入宫。” 午门外的街道上,官员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早朝刚散,正是出宫的时候。 朱十八的马车在午门外停下,他下了车,往里走。 一路上不断有人打招呼。 “郡王!” “郡王来了?” “郡王,好久不见呀!” 朱十八一一还礼,脚步却没停。 乾清宫里,朱元璋刚坐下,屁股还没捂热,就听见太监通传:“凤阳郡王到……” 朱元璋一愣,隨即笑了:“今儿个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朱十八走进来,一屁股坐下,开门见山:“大侄子,两件事。” 朱元璋见他神色不对,也收了笑:“您说。” “第一件,李景隆那边,商行赚了大钱。”朱十八道,“两个月,一千一百七十三万两。” 朱元璋眼睛瞪大了:“夺少?!” “一千一百七十三万两。”朱十八重复了一遍,“大头是蒸汽机卖的。这小子定价狠,一台一万两。” 朱元璋嘴角抽了抽,半天没说出话。 一千万两,两月时间。 “这小子……”朱元璋喃喃道,“乾的漂亮!” 朱十八摆摆手:“行了,你先別激动,这第二件,才是正事。” 朱元璋看著他:“什么事?” 朱十八压低声音:“白莲教。”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变了,朱十八把李景隆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白莲教的人在应天出现,目標是梅山,想利用流民製造动乱。 朱元璋听完,一掌拍在案上。 “放肆!” 他站起身,在殿內来回踱步,脸色铁青。 “这帮妖孽,居然还敢出现!还敢对梅山动手!是咱的刀不够快了,让他们不够怕了!” 他朝外头喊:“来人!去传毛驤!” 许久没出场的毛驤来得飞快。 可刚一进殿,他就感觉气氛好像有点不对劲。 朱元璋坐在案后,脸色难看,朱十八坐在一旁,神色平静。 “陛下,郡王。”毛驤行礼。 朱元璋盯著他,冷冷道:“毛驤,你锦衣卫是干什么吃的?” 毛驤心头一紧,跪了下去:“臣……不知陛下所指何事?” 朱元璋道:“眼皮子底下有白莲教妖孽,你们锦衣卫一点都不知道?” 毛驤愣住了,白莲教?在应天? 毛驤心里苦:这是要闹哪样?好不容易露个面,结果还摊上这么个事…… “臣……臣该死!”他额头冒汗,“臣这就去查!” “查?”朱元璋冷笑,“等你去查,梅山早出事了!” 毛驤不敢说话,头埋得更低。 朱十八这时开口了:“大侄子,这事也不能全怪他们。锦衣卫现在人手本来就少,还得分配到各地,忙不过来。白莲教那群人藏在暗处,有心算无心,一时疏漏也正常。” 毛驤抬起头,看向朱十八,眼眶都红了。 那眼神,感激涕零,恨不得拉丝儿都。 朱十八被他看得后背一凉,汗毛直立。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別这么看我,瘮得慌。”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毛驤,你起来吧。” 毛驤站起身,低头站著。 朱元璋道:“给你三天时间,把应天城里的白莲教,给咱揪出来,漏掉一个,咱就把你揪了!” 毛驤沉声道:“臣遵旨!” 匆匆而来的毛驤,就这么匆匆退下了。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 朱十八这时站起身:“行了,事说完了,那我走了。” 朱元璋一愣:“这就走?不留下用膳?” 朱十八摆摆手:“不了,回家躺会儿,再说了,你这儿也没啥好吃的。” 朱元璋哭笑不得:“您这日子,过得比咱舒坦多了。” 朱十八已经走到门口,回头道:“那是,谁让我有个好大侄儿呢。” 第257章 我头要禿啦 接下来这几天,朱十八忙得脚不沾地。 不,应该说忙得他头皮发麻。 每天早上起来,他都能从枕头上捡起不少头髮。 朱十八对著镜子端详半天,確认发量正常,髮际线没有后移,这才敢出门。 “唉,再这么下去,非禿了不可。”他嘀咕著。 可嘀咕归嘀咕,该干还得干。 蒸汽机车的事,他也是只记得大部分设计,但细节早就忘光了。 毕竟前世也就做过几个模型,还是照著图纸拼的,哪记得住那么多? 好在大方向他知道,不至於两眼一抹黑,直抓瞎。 第一天,他带著工研院的老师傅们开了个会,把蒸汽机车的大致原理讲了一遍。 热气膨胀推动活塞,活塞带动连杆,连杆驱动车轮。 这套东西,蒸汽机已经有了,无非是放大、改造,增加马力等等。 第二天,开始画图纸,他画一笔,老师傅们凑过来看。 他画错了,老师傅们就指出来,他想不起来了,老师傅们就一起琢磨。 第三天,图纸初稿终於完成了。 朱十八看著那张密密麻麻的图纸,长舒一口气,虽然细节还不够完善,但大框架已经定下来了。 剩下的,只能慢慢磨来。 老师傅们围在图纸前,你一言我一语,爭论不休。 朱十八在一旁听著,偶尔插句话,偶尔画几笔。 时间来到第七天,图纸完成定稿。 朱十八站在案前,看著那张完整的蒸汽机车设计图,眼眶都有点发青。 没办法,这几天熬夜熬的太厉害了。 “终於搞完了……”他喃喃道。 王虎凑过来,盯著图纸看了半天,忽然问:“郡王,这东西……真能跑起来吗?” 朱十八白了他一眼:“不能跑,我们这些天熬通宵是精力多吗?这玩意只要有蒸汽机,有铁轨,它就能跑。” 王虎咽了口唾沫,又问:“那……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始造?” 朱十八想了想:“先造个模型。” “模型?” “对。”朱十八指著图纸,“按这个尺寸,缩小一圈,造个能跑的小样。要是没问题,再造大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王虎点点头,又问:“那得造多久?” 朱十八估算了一下:“以咱们现在的技术,材料齐全的话,个把月吧。” 王虎眼睛亮了:“个把月就能成?” 朱十八摆摆手:“別高兴太早。模型能跑,不代表大的也能跑。到时候还得改,还得试,麻烦著呢。” 王虎嘿嘿一笑:“不怕麻烦,就怕没方向。郡王您把方向指好了,咱们有的是力气。” 朱十八笑了,拍拍他的肩:“行,那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 王虎一愣:“郡王,您不跟我们一起?” 朱十八打了个哈欠:“我回家躺平了。这些天掉的头髮,够织个假髮了。” 王虎:“……” 而同样忙碌的,还有毛驤。 他这几天也没閒著,一直在追查白莲教的事。 自从那天被朱元璋骂了一顿,他就没睡过一个囫圇觉。 锦衣卫全员出动,把应天城翻了个底朝天。 好在李景隆那边给力,会所的人把那几个白莲教教徒的样貌、口音、穿著,全记了下来。 锦衣卫顺著这些线索,一路摸排,终於锁定了他们的老窝。 那地方藏在城西一条偏僻巷子里,表面是个杂货铺,后院却是白莲教的联络点。 毛驤没急著动手,先派人盯了三天。 摸清了他们的活动规律、人员数量、接头方式。 第三天夜里,锦衣卫突然行动。 二十几个白莲教教徒,一个都没跑掉。为首的那个,还想反抗,被毛驤亲手按在地上。 “你们想对梅山动手?”毛驤问。 那人咬著牙,不说话。 毛驤笑了:“不说?行,是个硬骨头!锦衣卫有的是办法让你说。” 审讯室里,灯火通明。 “说不说!你说不说!”锦衣卫手里的刑具是换了一个又一个,可那白莲教的还真是个硬骨头,愣是没说一个字。 “唔!唔唔唔唔!!!” 白莲教那人一直唔唔唔,就是不说话。 就在这时,之前审讯这人的锦衣卫回来换班了,看见这情况当即开口道: “哎呦!我之前审他的时候也是什么都不说,然后我给他嘴里塞了个球,换班的时候给忘了……” 白莲教的人听完,泪流满面,这帮人,太牲口了。 赶紧將他嘴里的那颗球拿了出来,这货是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原来,这帮人潜伏在应天已经半年多了。 他们一直在暗中联络流民,许以重利,准备在梅山製造动乱。 只要梅山一乱,煤矿停產,工研院就会断粮。 到时候,再煽动流民闹事,一举两得。 计划很周密,可惜运气不好,在会所里说漏了嘴。 毛驤听完,后背一阵发凉。 要是真让他们得手了,梅山出事,工研院停工,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怕是脑袋不保。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出了审讯室。 “备马,入宫。” 乾清宫里,朱元璋正在批奏摺。 见毛驤进来,他放下笔:“查出来了?” 毛驤跪下:“臣幸不辱命。白莲教潜伏在应天的人,一共二十三个,全部抓获。为首的那个,已经招了。” 朱元璋眼睛一亮:“哦?说说。” 毛驤把审讯结果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朱元璋听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他道,“干得不错。” 毛驤低著头,不敢接话。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这次能这么快破案,李景隆那边出了大力。回头备些赏赐,你送过去。” 毛驤应了。 朱元璋又道:“梅山那边,加派人手。白莲教能派一波,就能派第二波,不能给他们可乘之机。” 毛驤道:“臣明白。” 朱元璋摆摆手:“行了,下去吧。” 毛驤行礼,退了出去。 朱十八回到家,躺在摇椅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老爷,”安伯走过来,“毛大人那边传来消息,白莲教的人全抓著了。” 朱十八睁开眼:“哦?这么快?” 安伯道:“听说曹国公世子那边出了大力,锦衣卫顺藤摸瓜,一锅端了。” 朱十八笑了:“这小子,倒是会办事。” 他重新闭上眼,嘴角带著笑。 白莲教的事解决了,蒸汽机车的图纸也定了,接下来个把月,他总算能歇歇了。 不过话说回来,那模型真能跑起来吗? 他心里也没底,算了,不想了。 反正有老师傅们盯著,出不了大岔子。 他翻了个身,继续晒太阳。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今天就先躺平,谁来了也不行! 第258章 今日不抱猫 朱十八抱著闺女躺在摇椅上,悠哉悠哉地晃著。 小傢伙趴在他胸口,小手抓著他的衣襟,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在念叨什么。 “婉寧吶,你这咿咿呀呀的爹也听不懂啊。来,跟爹学,说爹!叫爹!”朱十八看著朱婉寧,不厌其烦的教著她说话。 “誒!”小婉寧也不知是真听懂了,还是误打误撞,居然回应了一声。 “嘿!你这小傢伙,还敢占你爹的便宜……”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爽啊。”朱十八眯著眼,长嘆一声,“不用自己干活真是太爽了。” 徐妙清从屋里出来,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夫君,你把事情都交给他们干,真的没问题吗?” 朱十八头也不回:“啥问题?有问题他们就会自己找过来了。” 徐妙清走到他身边,坐下:“妾身不是这个意思。你就不怕他们公饱私囊,把技术泄露出去?” 朱十八睁开眼睛,看著她,笑了:“这有什么可怕的?放心吧,他们不会的。” 徐妙清有些惊讶:“夫君对他们倒是信任。” 朱十八摇摇头:“不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正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让他们干,就相信他们会干好。”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他们就算想泄露,也得有地方泄露。工研院的设备,外头哪家有?图纸拿出去,没有对应的工具机,也造不出来。” 徐妙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朱十八继续道:“就算他们真能想办法造出来,你以为我让大侄子建锦衣卫是干嘛的?” 徐妙清一愣,隨即摇头失笑。 “夫君您可真是……把他们拿捏得死死的。” 朱十八摆摆手:“也不算拿捏吧。人各有志,他们若真不想留在工研院,我绝不强求。但技术想带走?对不起,我这的福利待遇可不是白拿的。” 徐妙清看著他,眼中带著笑意。 婉寧在他怀里扭了扭,小手往他脸上招呼。朱十八躲了两下,没躲开,被她拍了个正著。 “哎哟,闺女打爹了!你可真是个大孝女!刚才占爹便宜,现在还打爹!”他夸张地叫道。 婉寧咯咯笑起来,露出粉粉的牙床。 徐妙清笑著把女儿抱过来:“行了,別闹了,让爹歇会儿。” 婉寧被抱走,朱十八的胸口顿时空了一块。 他伸了个懒腰,正要继续眯,安伯的声音响了起来。 “老爷,王尚书来了。” 朱十八一愣:“王虎?这时候来?” 话音刚落,王虎已经走了进来,手里捧著一捲图纸,脸上带著几分兴奋。 “郡王!” 朱十八坐起身,指了指书房:“走,里头说。” 书房里,王虎把图纸摊开在案上。 “郡王,这是师傅们这几日完善的设计图,您看看。” 朱十八凑过去,仔细端详。 图纸比之前厚了一叠,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线条和標註。 他一张张翻过去,发现很多细节都被补充完善了。 原来空著的地方,现在都有了具体的方案。 “不错。”他点点头,“这帮老师傅,是真有本事。” 王虎嘿嘿笑:“都是郡王您带得好。没您指方向,他们再有本事也摸不著门。” 朱十八白他一眼:“少拍马屁,笔拿来。” 王虎连忙递上炭笔。 朱十八拿起笔,在图纸上又添了几笔。 有些地方是他这几天又想起来的新点子,有些是对原有设计的微调。 他一边画一边解释,王虎在一旁认真听著,时不时点头。 画了小半个时辰,终於收工。 朱十八放下笔,长舒一口气。 “行了,现在应该问题不大。你们著手开始把模型需要的零件都造出来吧。哪里有问题,隨时过来。” 王虎小心翼翼地把图纸捲起来,抱在怀里:“郡王放心,臣一定盯紧了。” 朱十八点点头,送他到门口。 王虎刚走,府门口又传来一阵喧譁。 朱十八抬头一看,朱元璋的大嗓门已经传进来了。 “小叔叔!咱来啦!” 朱元璋大步流星走进来,身后跟著两个小太监,手里拎著食盒。 朱十八看著他,哭笑不得:“大侄子,你这是掐著饭点来的吧?” 朱元璋嘿嘿一笑:“看您说的,咱是有事要说!顺便……顺便吃个饭。” 朱十八翻个白眼,招呼他进正厅。 春桃端上茶来,朱元璋喝了一口,这才开口。 “小叔叔,白莲教那事,毛驤那边都查清楚了。” 朱十八点点头:“嗯,毛驤那边也给我来信儿了,但具体情况没说。” 朱元璋把审讯结果说了一遍,二十三个人,潜伏半年多,目標是梅山,想利用流民製造动乱。 计划挺周密,可惜在会所里说漏了嘴。 只能说,喝酒误事呀! “多亏了景隆那小子。”朱元璋道,“要不是他的人机灵,这事儿还真不好说。” 朱十八点点头:“那小子办事,还算靠谱。而且,会所以后的作用会越来越大。” 朱元璋又道:“毛驤那边,咱让他加派人手盯著梅山了。白莲教能派一波,就能派第二波,不能给他们可乘之机。” 朱十八应了,又问:“蒸汽机车的事,你知道了吧?” 朱元璋眼睛一亮:“听说了!王虎刚才跟咱提了一嘴,说图纸定了,准备造模型了。” 朱十八点头:“差不多个把月应该能出样。” 朱元璋搓了搓手,有些兴奋:“小叔叔,这东西要是真成了,那可不得了。” 朱十八笑了:“成了再说,现在说这些还早。” 朱元璋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您这边需要什么?人手?材料?银子?儘管开口。” 朱十八想了想:“暂时不缺。工研院那边,该有的都有。等模型造出来,试跑的时候可能需要些场地,到时候再说。” 朱元璋一拍大腿:“行!到时候咱亲自去看!”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日头渐渐升高。 朱十八看了看天色,站起身:“行了,到饭点了。走吧,吃饭去。。” 冷麵的手艺小厨娘已经学会了,不多时,两碗冷麵很快就端上了桌。 朱元璋早就等不及了,接过碗就开动。 吸溜一口,他满足地眯起眼。 “还是这个味儿!小叔叔,您这面,咱真是百吃不厌。” 朱十八也端了一碗,坐在他对面:“好吃就多吃点,不够再煮。” 两人相对而坐,吸溜吸溜地吃著面,偶尔说笑几句。 一碗下肚,朱元璋又添了一碗。 “小叔叔,”他一边吃一边说,“那蒸汽机车,真能拉几百吨货?” 朱十八点头:“理论上能。不过得看动力够不够,铁轨结不结实。” 朱元璋若有所思:“铁轨……要用很多铁矿吧?” “对。”朱十八道,“所以得先把辽东的铁矿开起来。有钢铁,才能铺轨。” 朱元璋点点头,不再说话,埋头吃麵。 两碗下肚,他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 “饱了饱了。小叔叔,咱回去了。” 朱十八送他到门口。 朱元璋上了马车,忽然探出头来:“小叔叔,那模型造好了,记得叫咱来看!” 朱十八笑著摆摆手。 送走朱元璋,朱十八回到院子里,重新躺回摇椅上。 蒸汽机车的图纸定了,白莲教的事解决了,朱元璋也吃饱喝足走了。 接下来个把月,总算能清閒清閒了。 应该……能吧。 第259章 工院警钟鸣 朱十八难得清閒,躺在摇椅上啃著猪肉脯。 这肉脯是他自己烤的,选上好的猪后腿肉,切成薄片,用清酱、糖、香料醃上,再放到炭火上慢慢烘烤。 烤出来的肉乾色泽红亮,撕开能拉丝,嚼起来又香又韧。 “嗯,好吃。”他嚼著肉乾,眯著眼,一脸享受。 他身旁,三个摇篮里,朱煜、朱烜、朱婉寧三个小傢伙看他吃也跟著咂吧著嘴。 小暹罗和大橘蹲在脚边,眼巴巴地盯著他手里的肉乾,喵喵叫个不停。 朱十八撕了一小块扔给它们,两只猫叼起来,躲到墙角嘎吱嘎吱啃了起来。 一人俩猫仨小孩,岁月静好。 只可惜,这静好没持续多久。 “郡王!郡王!” 王虎的大嗓门从府门口传来,紧接著就见他人影风风火火衝进来,脸上的表情跟家里失火似的。 朱十八坐起身,看著他:“老王,著急忙慌的干嘛?来来来,吃口肉乾缓缓,我自己烤的。” 王虎哪有心情吃肉乾?可郡王给的,他又不好拒绝,顺手接过来塞进嘴里,准备应付一下就开始说事。 结果嚼了两下,他愣住了。 这肉乾……好吃!真好吃! 他又嚼了两下,眼睛都亮了。 朱十八看著他,笑道:“怎么样?不错吧?” 王虎连连点头,三两口把肉乾吃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郡王……” “干嘛?” 王虎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內个……肉乾能否再给臣两块?” 朱十八一愣,隨即哈哈大笑:“给给给,这些全都给你,一会带回去吃。” 他把手里那包肉乾全塞给王虎,王虎欣喜若狂,连连道谢。 朱十八摆摆手,看著他:“行了,说吧,今天来又有啥事?” 王虎这才想起来意,脸上的笑容一收,正色道:“哎呦,郡王啊,差点把正事给忘了!刚刚臣等在改良蒸汽机的时候,锅炉爆炸了,有几个老师傅被炸伤了。” 朱十八腾地一下站起来。 “什么?锅炉炸了?人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王虎连忙道:“几位师傅都没大事,好在当时都离得远,就是被碎片崩了几下,有些皮外伤。太医看过了,说休养些时日就好。” 朱十八听到这儿,才鬆了口气。 “只要人没事就行。”他重新坐下,想了想,“你回去后给几位师傅放假,让他们好好养伤,工钱照发。还有,告诉所有人,一定要优先保证人员安全。机器炸了可以再造,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王虎点头:“臣明白。” 朱十八又问:“蒸汽机那边,损失大不大?” 王虎道:“炸了一台,旁边的几台也受了些影响。不过问题不大,修修就能用。臣已经让人收拾了,估计明天就能恢復生產。” 朱十八点点头,沉吟片刻,忽然站起身:“不行,我得去看看。” 王虎一愣:“郡王,那边刚炸完,乱得很,等收拾好了您再去不迟。” 朱十八摆摆手:“没事,我就去看看情况。顺便给师傅们开个会,强调一下安全问题。” 王虎见他坚持,也不好再拦。 工研院里,一片狼藉。 朱十八到的时候,匠人们正在清理现场。 炸毁的锅炉残骸堆在一边,地上散落著碎片,墙上还有被崩出的坑。 几个老师傅围在一起,討论著什么,见朱十八来了,连忙行礼。 朱十八摆摆手,走过去看了看残骸,又问了问情况。 確定问题不大,他才放下心来。 “几位受伤的师傅呢?”他问。 一个老匠人道:“回郡王,回家养伤去了。都是皮外伤,不碍事。” 朱十八点点头:“让他们好好养著,伤好了再来。” 老匠人感动得眼眶都红了:“多谢郡王体恤。” 朱十八拍拍他的肩,转身看向围过来的匠人们。 “都停一下手里的活,”他提高声音,“所有人,到院子里集合,开个会。” 院子里,几百號人黑压压站了一片。 朱十八站在台阶上,扫了一眼下面的面孔,清了清嗓子。 “今天锅炉爆炸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他声音不高,但院子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人没事,这是万幸。但我要说的是……安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 “工研院里,隨便一样东西,炸了都可能死人。锅炉、火药、蒸汽机、高压管道,哪一个不是要命的东西?” “今天这台锅炉炸了,好在人离得远。明天呢?后天呢?万一哪天炸到人了,怎么办?” 眾人低著头,没人说话。 朱十八继续道:“我知道,你们都想赶进度,都想多出活儿。但记住一条,进度再重要,也没人命重要。” “从今天起,所有设备,必须定期检查。该修的修,该换的换,该停的停。谁敢拿安全当儿戏,我第一个不答应!” “还有,操作的时候,必须按规程来。防护服、护目镜、安全距离,一样都不能少。谁敢偷懒,別怪我不客气!” 他一条条讲下去,从设备检查到操作规程,从应急预案到责任追究,事无巨细。 几百號人站在院子里,安安静静地听著。 讲了小半个时辰,朱十八终於说完了。 “都记住了吗?” 眾人齐声应道:“记住了!” 朱十八点点头,摆摆手:“行了,散了吧。该干活干活,该休息休息。受伤的师傅,回去好好养著。” 眾人散去,院子里渐渐空了下来。 王虎凑过来,小声道:“郡王,您这嗓子……” 朱十八这才发觉,嗓子已经快冒烟了。 几百號人开会,全靠吼。一场会开下来,嗓子都快哑了。 他摆摆手,没说话,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王虎连忙让人端来茶水。朱十八接过,咕咚咕咚灌下去,这才缓过一口气。 “行了,”他哑著嗓子,“这边你盯著,我先回去了。” 回到家,朱十八一头栽进摇椅里。 小暹罗跳上来,趴在他肚子上打呼嚕。他一下一下地擼著猫头,脑子里却在想別的事。 今天开会,几百號人站在院子里,他站在台阶上喊了半个时辰。 嗓子都快喊劈了,后面的人还不一定听得清楚。 “不行,”他嘀咕道,“得弄个喇叭出来。要不然天天这么吼,嗓子迟早完蛋。” 他想起了后世的扩音器,虽然造不出电子的,但做个机械的应该不难。 铁皮捲成喇叭状,说话的时候对著嘴,声音就能传得更远。 简单实用,明天就让王虎做一个。 第260章 喇叭响四方 第二天一早,朱十八就钻进了书房。 摊开纸,拿起笔,刷刷刷画了几笔,一个铁皮喇叭的草图就出来了。 一头粗,一头细,中间空心的,跟號角差不多。 “现在没有电,只能整个简易的对付用吧。”他端详著图纸,满意地点点头。 这东西结构简单,就是个扩音器。 虽说没有用电的声音大,但总比用嗓子干吼强多了。 他揣著图纸,出门上了马车。 工研院里,一切如常。 匠人们各司其职,动作比前几天规范了许多。 朱十八一路走过去,看到的都是戴著护目镜、穿著防护服的身影。 “果然吶!人教人教不会,事儿叫人一次就够啊!” 昨天那场爆炸,把大家都嚇著了。 今天明显谨慎多了,连走路都小心翼翼的。 他先去了锅炉房,昨天炸毁的锅炉已经被清理乾净,几台受损的正在维修。 匠人们围在机器旁,仔细检查著每一个部件。 “郡王。”一个老匠人见他来了,连忙行礼。 朱十八摆摆手,凑过去看了看:“修得怎么样了?” 老匠人道:“回郡王,今天就能修好,不耽误使用。” 朱十八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这才离开。 找到王虎时,他正在军器司里忙活。 朱十八把图纸递过去:“老王,找个手巧的,把这个做出来。” 王虎接过图纸,看了一眼,愣住了。 “郡王,这是……號角?看著不像呢。” “不是號角,是喇叭。”朱十八道,“对著细口说话,声音能传远。以后开会,用这个喊,省嗓子。” 王虎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好嘞!臣这就安排人去办。” 他喊来一个小匠人,把图纸交给他。 小匠人看了几眼,点头道:“这个简单,两刻钟就好。” 朱十八趁著这个功夫,在工研院里又转了一圈。 蒸汽机车部里,几个老师傅正围在一台半成品的机器前,小心翼翼地组装著什么。 见他来了,连忙让开。 朱十八凑过去看了看,是一台缩小版的蒸汽机车模型。 零件已经做出来不少,有的装在车架上,有的还摆在一边。 “进度怎么样?”他问。 一个老匠人道:“回郡王,进度尚可,就是几个精度要求高的还需些时日。” 朱十八点点头:“不急,慢慢来。精度一定要保证,寧可慢,不能错。” 老匠人应了。 他又问了几个细节,叮嘱了几句,这才离开。 刚回到院子,那个小匠人就跑过来了,手里捧著一个崭新的铁皮喇叭。 “郡王,做好了。” 朱十八接过来,仔细端详。 铁皮卷得规整,接口处打磨得光滑,粗细比例也合適。 他掂了掂分量,对著细口试了试。 “餵……喂喂……一二三一二三!” 声音果然比平时响亮了不少,在院子里迴荡。 朱十八笑了,把喇叭递给他:“行,按这样的多造几个,以后人多开会,就用这玩意儿喊。” 王虎接过喇叭,爱不释手地翻来覆去看著。 朱十八看了看天色,还早:“好了,这边你盯著,我去趟梅山。” 王虎一愣:“梅山?郡王去那儿干嘛?” 朱十八道:“白莲教的事,你忘了?他们盯上梅山,我得去看看,守卫够不够。” 王虎点点头,送他出门。 马车往梅山驶去,一路顛簸。 朱十八靠在车壁上,望著窗外掠过的田野,脑子里转著各种念头。 白莲教的人虽然被抓了,但谁知道还有没有其他组织盯著梅山? 那地方太重要了,万一出点事,麻烦就大了。 矿场的管事早就得到消息,在门口候著,见朱十八下车,连忙迎上来。 “郡王,您来了!” 朱十八摆摆手,边走边问:“最近怎么样?有什么异常吗?” 管事跟在他身边,一一作答。 矿井正常,蒸汽机正常,矿车正常,人员正常。 朱十八在矿场里转了一圈,仔细查看了各处。 矿井口有兵士把守,蒸汽机房有人值班,矿车轨道有人巡查。 表面上看起来,安保还算到位,但他总觉得不太够。 “守门的这些兵,多少人?”他问。 管事道:“回郡王,三十人。三班倒,每班十人。” 朱十八皱眉:“这么大矿山就三十人?” 管事有些紧张:“是……是三十人。之前觉得够了,毕竟矿场偏僻,平时也没人来……” 朱十八没说话,又看了看周围。 矿场地处山坳,四周都是荒地,確实偏僻,但偏僻不等於安全。 真要有人想搞破坏,这种地方反而容易得手。 “外面有巡逻的吗?”他问。 管事摇头:“没……没有,就守著门口。” 朱十八嘆了口气。 “这样不够。”他道,“回头我调些人来,在周围设几队巡逻。陌生人一律不得靠近,发现可疑的立即拿下。” 管事连连点头。 交代完事情,马车往皇宫驶去。 坤寧宫里,朱元璋正和马皇后、朱標说话。 三人吃著点心,喝著茶,悠哉悠哉。 见朱十八进来,朱元璋眼睛一亮。 “哟!小叔叔怎么来了?您这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肯定是有事才来。” 朱十八白了他一眼,一屁股坐下:“大侄子,给我点人。” 朱元璋眉头一挑,来了兴趣:“行啊,您要多少人?” 朱十八道:“不多,八百人就行。” 朱元璋一听,笑了:“小叔叔,您要八百人干嘛?也想跟咱对掏吗?那您可能不是咱对手,您掏標儿还差不多,哈哈哈!” 朱標在一旁憋著笑,马皇后也掩嘴轻笑。 朱十八无语地看著他:“我掏个鸡……屁股掏!给你讲个隋唐演义,学会俩词儿全用我身上了……” 他本想说鸡毛,可马皇后在场,他这个当长辈的也不好爆粗口,硬生生改了口。 朱元璋一家三口笑得前仰后合。 “小叔叔,难得看您这么无语!”朱元璋笑得直抹眼泪。 朱十八瞪著他们,等他们笑够了才开口:“说正事,我要人是为了梅山,可没时间跟你们掏这个掏那个的。” 朱標开口道:“小叔公,这事父皇已经安排下去了。” 朱十八一愣:“安排下去了?” 朱標点头:“对。白莲教的事出来后,父皇就让兵部调了五百人过去,在矿场周围设了三队巡逻。还让人在进山的路口设了卡,陌生人一律登记盘查。” 朱十八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嘿嘿一笑,一脸无辜。 朱十八:“……” 合著这老头儿刚才就是纯逗他玩呢! 他咬牙切齿道:“好好好,下次有好吃的我偷摸自己吃,不让你们知道。” 朱元璋一听,立马坐直了身体:“哎呀小叔叔,您看您一个长辈,咋还跟咱计较呢?咱不就是开个玩笑嘛!” 马皇后也在旁边笑:“小叔叔,重八就是逗您玩呢,您別跟他一般见识。” 朱標也凑过来:“小叔公,侄孙替父皇给您赔不是了。” 朱十八看著这三人,又好气又好笑。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知道你们安排了就行。我走了,回家。” 朱元璋连忙道:“小叔叔,不留下来用膳?” 朱十八头也不回:“不留!回家我自己做!” 出了坤寧宫,他走在宫道上,忍不住笑了。 这老头儿,真能闹。 不过话说回来,梅山的事安排好了,他也放心了。 五百人巡逻,三道卡,就算有人想闹事,也翻不起浪。 第261章 锦衣有难处 时间悄然来到七月。 院子里的知了没日没夜地叫,吵得人心烦意乱。 朱十八每天除了抱孩子,就是躺在摇椅上摇扇子,恨不得把自己醃在冰块里。 但再懒,正事也得办。 距离九月出征,也越来越近了。 宝船厂那边传来消息,十艘宝船已经全部完工。 督造官亲自来报,说蒸汽机调试了七八遍,运转平稳。 现在就等著下水试航,跑个来回,没问题就能正式交付。 剩下的战船和运输船,这几天也在陆续收尾。 督造官拍著胸脯保证,八月前全部到位,绝不耽误出征。 火器营那边,王虎亲自盯著。 手銃配齐了,刺刀配齐了,新式火药也装成了一个个標准的药包,整整齐齐码在库房里。 他一箱箱清点,贴上封条,等著运上战船。 而现在,他唯一担心的就是海图了。 书房里,朱十八坐在案前,看著对面的毛驤:“怎么样,那个梅友谢川还活著吗?”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梅友谢川,就是当初在江南抓到的那个倭寇。 软骨头一个,被抓之后什么都招了,连祖坟在哪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朱十八留著他,就是为了那张去倭国的海图。 毛驤脸上露出几分古怪的笑意:“回郡王,那倭狗活得挺好。” “那倭狗带回来之后,臣把他安排在锦衣卫的院子里,专门打扫茅房。住处就在茅房边上,隔著一堵墙,味儿是冲了点,但他一句怨言没有。” 朱十八挑眉:“哦?” 毛驤继续道:“每天吃的,是兄弟们的剩饭。馒头就咸菜,偶尔有点肉渣。就这,他还天天感恩戴德,见人就点头哈腰。” 朱十八闻言,嘴角慢慢翘起来:“哈哈哈!好,做得好。” 他笑得很畅快,眼里却闪著寒光:“倭狗配茅房,让他葬东洋!” 毛驤看著他的眼神,心里忍不住打了个突。 这位郡王,平时笑眯眯的,跟谁都好说话。 可只要一提到倭寇,浑身就透出一股杀意。 那眼神,跟看死人似的,冷得能结冰。 那些倭寇,在他眼里就跟畜生差不多。 朱十八笑够了,收敛神色,端起茶喝了一口。 “对了,锦衣卫最近怎么样?有什么难处吗?” 毛驤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郡王,实不相瞒,现在锦衣卫就是缺人。” 朱十八挑眉:“缺人?缺多少人?” 毛驤苦笑,开始细数。 锦衣卫建立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没多久。 一开始就那么几十號人,后来慢慢扩充,到现在也就三百出头。 可摊丁入亩的事一铺开,锦衣卫就得分派人手去各地盯著。 山东、河南、山西、湖广……哪一处不得放人? “光是摊丁入亩,就占了一百多號人。”毛驤道,“剩下的人,要看守詔狱,要盯著京城动向,要防著白莲教,还要看著其他事情。臣算了算,现在应天城里,能用的人手不到八十。” 朱十八皱眉:“这么少?” 毛驤点头:“这还是把文书、帐房都算上了。真要办事,能拉出去跑的,也就五十来號。” 朱十八沉默了。 他知道锦衣卫难,但没想到这么难。 毛驤又道:“而且,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进的。锦衣卫要的是能人,既要忠心,还得有本事。一般人根本不行,可符合要求的能人异士,太难找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还有就是詔狱那边。刑具不全,有些犯人就审不下来。兄弟们的审问技术也参差不齐,有的擅长,有的就差点意思。经常一个案子审很久也审不出结果,耽误事。” 朱十八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毛驤又罗列了几项,什么情报网不够密,有些消息传得太慢。 人手调配不过来,这边刚忙完那边又出事。 经费也不太够,有时候想买点好东西都捨不得…… 杂七杂八,全是锦衣卫目前的困境。 朱十八听完,靠在椅背上,望著房梁沉默了好一会儿。 “行,”他开口,“这些事情我想办法,先一个一个解决吧。” 毛驤眼睛一亮:“那就多谢郡王!” 朱十八摆摆手:“你们锦衣卫干得好,我也省心。你们要是出了岔子,大侄子第一个找我麻烦。” 毛驤连连点头,心里却热乎乎的。 朱十八又问:“对了,派人去过东瀛了吗?那海图可不能有任何问题!” 毛驤正色道:“回郡王,去过了。”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臣派了两个兄弟,扮成商人,按海图走了一趟。来回都顺利,没遇到什么麻烦。他们回来后,臣又让人对照海图仔细核验了一遍,方位、距离、岛礁,都对得上。” 朱十八满意地点点头。 海图没问题,最大的隱患就消除了。 接下来,就等宝船下水,火器装船,將士登船。 九月一到,就踏平倭国! 事情全都说完,毛驤起身告辞。 朱十八忽然开口叫住他:“对了,那个梅友谢川,继续留著。等打倭国的时候,说不定还能用上。” 毛驤点头:“臣明白,那臣先告退了。” 看著毛驤离开,朱十八也是长舒一口气。 锦衣卫的这些事啊,说大不大,但说小也不小。 其他的都好解决,就是这个人手问题不容易办。 人员培养需要时间,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 “算了,明天找大侄子商量商量吧,反正最后调钱调人都得经过他手。” 走进院子,三个小傢伙正被奶妈抱了出来,伸著小手咿咿呀呀地叫著。 见他进来,小脸上绽开笑容,嘴里嘟囔著什么。 朱十八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乖闺女,想爹了?” 婉寧咯咯笑,小手拍著他的脸,又往他怀里拱了拱。 朱十八抱著她,在廊下坐下。 夕阳西斜,洒了满院金光,树叶的影子落在地上,隨著微风轻轻晃动。 他看著怀里的女儿,想著刚才的事,嘴角慢慢翘起来。 锦衣卫的难处,一个一个解决。 海图的事,已经落实。 九月,快到了。 留给倭狗们的时间,可不多了。 第262章 能者多劳命 朱十八抱著婉寧坐在廊下,忍不住嘆了口气。 “我特喵说好的躺平呢?” 他嘀咕著,语气里满是无奈。 前两天说要躺平,结果第二天锅炉炸了。 事情刚处理好,宝船厂那边传来消息,宝船全部完工,征倭的事得提上日程。 征倭的事刚理出个头绪,锦衣卫又出毛病了。 缺人、缺设备、缺钱、缺技术……一想起毛驤那张脸,就让他脑瓜仁疼。 “反正只要我想閒著,肯定就会有一堆事找上门。”他仰天长嘆,“老天爷这是跟我有仇吧?” 婉寧趴在他怀里,小手抓著他的衣襟,咿咿呀呀地叫著。 见他嘆气,小傢伙歪著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往他脸上拍了一下。 啪。 清脆的一声。 朱十八愣了愣,隨即笑了:“怎么,贴心小棉袄也嫌爹嘮叨了?” 徐妙清从屋里出来,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道:“夫君这是又遇上什么事了?” 朱十八把婉寧递给她,伸了个懒腰:“毛驤来了,说锦衣卫这不行那不行的,让我想想办法。” 蓝沁怡也出来了,端著刚切好的西瓜,放在石桌上。 “夫君先吃点西瓜,消消暑。” 朱十八接过一块,咬了一口,冰凉爽口,总算舒坦了些。 徐妙清在他旁边坐下,轻声道:“夫君这是能者多劳嘛。您看啊,大明有了您,变化有多大。” 朱十八嚼著西瓜,含糊不清道:“能者多劳?我看这个劳啊,就是劳碌的劳。” 蓝沁怡抿嘴笑:“夫君这嘴,真是……” 朱十八又咬了一口西瓜,忽然眼睛一亮。 “誒!那我要是转变一下想法,天天想著忙一点,是不是就没这么多事了?”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聪明,一拍大腿:“对呀!我想躺平,老天爷偏不让我躺。那我反著来,天天想著忙,说不定就能閒下来了!” 徐妙清和蓝沁怡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出声。 “夫君,您这想法……”徐妙清笑著摇头,“妾身不知该说您是聪明还是糊涂。” 蓝沁怡也笑道:“这要是管用,那天下人都不用干活了,天天想著忙就行。” 朱十八摆摆手:“女人吶!头髮长见识短。你们不懂,这叫逆向思维。” 徐妙清和蓝沁怡闻言,都看向自己的头髮。 朱十八这才想起来,现在这个年代,大家头髮都一样长……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行了,不管逆向不逆向,眼下的事总得解决。我进宫一趟,找大侄子商量商量。” 徐妙清抱著婉寧站起身:“夫君这就走?西瓜还没吃完呢。” 朱十八又拿了一块,边走边啃:“我带著路上吃,你们歇著吧。” 乾清宫里,朱元璋正和朱標说话。 见朱十八进来,两人都有些意外。 “小叔叔?”朱元璋放下手里的奏摺,“您怎么这时候来了?有事?” 朱十八一屁股坐下,把那块啃了一半的西瓜放在茶几上,开门见山。 “大侄子,锦衣卫那边,你看看怎么给解决一下。” 朱元璋一愣:“锦衣卫?锦衣卫怎么了?” 朱十八把毛驤的话简单说了一遍。 缺人、缺钱、缺设备、缺技术……一桩桩一件件,全抖落出来。 朱元璋听完,眉头皱了起来:“毛驤这小子,怎么不直接跟咱说?都找到您那去了?” 朱十八白了他一眼:“跟你说?跟你说完了你是不是又得骂他?上次白莲教的事,你把他骂成什么样了?” 朱元璋訕訕地摸了摸鼻子:“那不是著急嘛……” 朱標在一旁忍著笑,低头喝茶。 朱十八继续道:“人手这事,你看看怎么解决。大军马上要出征了,兵不能动。从民间选拔,得朝廷下文。反正人员这事你看著给毛驤解决掉,我最近太忙,没时间顾这头。” 朱元璋想了想,点点头:“行,人手的事咱来办。” 朱十八又道:“还有一点,锦衣卫的人选,最好你自己定。” 朱元璋挑眉:“自己定?” 朱十八点头,压低声音:“人选、名单、安排,你自己知道就行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要做到隱秘。这样外人才无从探查,也才能真的做到监察天下。” 朱元璋愣住了。 他看著朱十八,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锦衣卫这种利器,谁不想掌握在自己手中? 但这话,他没法自己说,说出来就显得猜忌臣子,显得多疑。 可小叔叔替他说了,而且说得理所当然,好像本该如此。 “小叔叔……”朱元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十八摆摆手:“行了,別这副表情。锦衣卫是干什么的?是盯著官员、盯著地方、盯著那些心怀不轨的人的。这种人,必须得是皇帝信得过的人。名单让別人知道,还叫什么隱秘?” 他顿了顿,又道:“这事你自己办,我就一掛名指挥使,可不跟你掺和了。等大军出征回来,有的是时间慢慢完善。” 朱元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小叔叔,您这份心思,咱记下了。” 朱十八翻个白眼:“记什么记?一家人说这些。行了,事说完了,我走了。” 他站起身,顺手拿起那块啃了一半的西瓜,边啃边往外走。 朱元璋叫住他:“小叔叔,等等。” 朱十八回头:“怎么了?” 朱元璋看著他,认真道:“大军出征在即,您也得悠著点忙,可別累坏了。” 朱十八摆摆手:“放心,我肯定是能偷懒就偷……咳咳,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说完,他大步走了。 朱元璋和朱標对视一眼,都笑了。 “父皇,”朱標道,“小叔公这心里话,都快明说出来了。” 朱元璋笑著摇头:“你小叔公啊,就是嘴上喊著累,手上一点没停。” 出了乾清宫,朱十八走在宫道上,嘴里还嚼著西瓜。 锦衣卫的事,总算甩出去了。 接下来,就等大侄子自己折腾了。 他想著想著,忽然笑了。 这人手问题,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关键是得找对路子,找对人。 大侄子在这方面,还是有经验的。 至於自己……那肯定是回家抱闺女哇! 回到府里,婉寧正被奶娘抱著在院子里玩。 见他进来,小傢伙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叫著。 朱十八走过去,把她抱过来,在脸上亲了一口。 “乖闺女,爹回来了。” 婉寧咯咯笑,小手拍著他的脸。 朱烜在摇篮里手舞足蹈,朱煜安静地看著他。 朱十八抱著婉寧在廊下坐下,看著三个孩子,嘴角慢慢翘起来。 锦衣卫的事,交给大侄子了。 出征的事,有李文忠和沐英盯著。 工研院那边,王虎看著。 蒸汽机车,老师傅们慢慢琢磨。 接下来这几天他总能消停一下了吧,应该可以吧…… 第263章 天降星陨石 閒了三天,朱十八浑身舒坦。 没人来打扰,没有急事催,他每天就是抱抱孩子擼擼猫,在摇椅上吃冰糕。 “啊~这才叫日子嘛。”他眯著眼,晒著太阳,嘴里嘟囔著。 不过閒归閒,朱十八那脑子可没閒著。 蒸汽机车的设计虽然完成了,可东西还是以前那些,想拉更多的货物,就得继续改良。 缩小体积,提升功率,这就是接下来需要研究的方向。 他把以前的图纸都翻了出来,摊在书案上,一张张仔细研究。 蒸汽机上零部件不少,大部分体积都偏大。 要是能把它们攒成一个集成体,应该能省下不少空间。 他拿起炭笔,在纸上画起来。 正画到关键处,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你们看,天上那是什么?” “好亮!是火球吗?” “我知道,我知道,那叫星陨!” “快看快看,往那边飞了!” 朱十八手上一顿,抬起头。 透过书房的窗户,他看见天边一道刺目的亮光划破长空,拖著长长的尾焰,朝著应天城外方向飞去。 “臥槽!”他腾地站起来,手里的炭笔掉在纸上,“星陨!” 徐妙清和蓝沁怡也闻声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抬头看。 几个丫鬟下人仰著脖子,嘰嘰喳喳地议论著。 那亮光来得快,去得也快,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天际。 过了好一会儿,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 那声音低沉厚重,像是天边滚过的闷雷,又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咆哮。 朱十八站在院子里,都能感觉到脚下传来轻微的震颤。 “这威力……比洪武炮大多了。”他咽了口唾沫。 徐妙清脸色有些白,下意识抓住他的胳膊:“夫君,这……” 朱十八拍拍她的手,安抚道:“没事,是星陨落地。你们回屋去,我出去看看。” “夫君要去?”蓝沁怡担心道,“那地方会不会有危险?” 朱十八摇摇头:“已经落地了,放心吧。这么大的事,得去看看。” 他转身往外走,边走边喊:“安伯!备马!叫上护卫!” 郡王府的护卫很快就集结完毕。 朱十八翻身上马,一夹马腹,衝出了府门。 出了城门,他勒住马,对守城门的士兵道:“去通知魏国公和梁国公,让他们带兵去声响传来的方向,越快越好!” 士兵愣了一下,隨即抱拳:“是!” 朱十八带著护卫,策马狂奔。 陨石落下的方向,大概能判断出来,但具体在哪儿,还得一路问过去。 跑了二十多里,遇到一个老农。 朱十八勒住马,大声问:“老人家,刚才听见响声了吗?” 老农指著东南方向:“听见了听见了!轰隆一声,嚇得俺差点坐地上!就在那边,不远了!” 朱十八道了声谢,带著人继续狂奔。 一路上又问了几个村民,方向越来越明確。 跑了將近七十里,终於看见了。 那是一片空旷的荒地,周围零星散落著几户人家。 此刻,荒地中央多了一个巨大的圆坑。 朱十八勒住马,远远望去。 坑直径大约十几米,深几米,边缘的泥土被掀翻。 坑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百姓,嘰嘰喳喳地议论著,有的还凑近了想往里看。 “走!”朱十八一夹马腹,冲了过去。 护卫们紧隨其后,很快就到了坑边。 朱十八翻身下马,挤过人群,走到坑沿。 坑底中央,一块黑乎乎的东西静静地躺著。 那是陨石。 他第一次亲眼见到陨石,而且是这么近的距离。 不规则的形状,表面坑坑洼洼,有些地方还泛著暗红色的光泽。 他四下打量了一圈,心里一阵庆幸。 周围这几户人家,离得最近的也有两三百步。 陨石要是偏一点,砸在屋顶上,那后果…… “来人!”他喊道。 几个护卫应声上前。 朱十八指著那几户人家:“去问问,有没有人受伤,有没有房屋损坏,统计清楚了报上来。” 护卫们领命而去。 他又看向另外几个护卫:“你们几个,找根绳子,量一下这块星陨的大小。长、宽、粗,都量清楚。” 护卫们应了,开始忙活。 朱十八站在坑边,盯著那块陨石,脑子里转著各种念头。 这东西,放在大明可是宝贝呀。 没多久,出去调查的护卫回来了。 “郡王,问清楚了。村子里没有死人,但有几个受伤的。都是屋顶被震碎,瓦片掉下来砸的。还有好几户房子裂了缝,有的墙都歪了。” 朱十八点点头,又问:“伤的厉害吗?” 护卫道:“不厉害,皮外伤,村里人自己处理了。” 朱十八沉吟片刻,道:“回头你们带人过来,给百姓修房子。能修的就修,不能修的就重新盖,钱从府里出。” 护卫抱拳:“是!” 另一边,丈量陨石的护卫也回来了。 “郡王,量好了。这块星陨长约三尺一寸,最粗的地方直径约两尺两寸。重量暂时没法称,得用大秤才行。” 朱十八点点头,正要说话,远处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他抬头一看,两路人马正朝这边赶来。 为首的两人,正是徐达和蓝玉。 朱十八笑了,迎了上去。 “两位岳父,来得够快的!” 徐达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我们在家也看见了那星陨,正打算出来看看,刚要出门就接到你的消息。” 蓝玉也凑过来,伸长脖子往坑里看:“女婿,这玩意儿就是星陨?” 朱十八点头:“对,刚掉下来的。” 蓝玉嘖嘖称奇,绕著坑转了一圈,又盯著那块陨石看了半天。 “这东西,怎么跟烧焦的铁疙瘩似的?” 朱十八道:“这玩意本来就是铁质的。不过也不全是,星陨分几种,有石质的,有铁质的,还有石铁混合的,这块应该是铁星陨。” 徐达走过来,沉声道:“女婿,现场你打算怎么处理?” 朱十八想了想:“先把百姓安顿好,房屋修好。这块星陨,得运回去。” 蓝玉眼睛一亮:“运回京城?好东西啊!” 朱十八笑了:“这东西確实有用。回头让工研院研究研究,说不定能炼出什么好钢来。” 徐达点点头,又看了看周围聚集的百姓。 “百姓这边,我来安排人。先把围观的人清走,把星陨坑围起来。” 朱十八应了。 很快,徐达带来的人开始驱散围观百姓。 蓝玉的人则在坑周围拉起了警戒线,把陨石坑围得严严实实。 朱十八站在坑边,看著那块黑乎乎的陨石,嘴角慢慢翘起来。 这东西,可是老天爷送来的礼物。 回到府里,天已经黑了。 徐妙清和蓝沁怡正在等他,见他平安回来,都鬆了口气。 “夫君,那星陨……” 朱十八坐下来,喝了口茶,把经过说了一遍。 两位夫人听得入神,不时发出惊嘆。 “还好没砸到人。”朱十八最后道,“就几户房子裂了,我让人去修了。” 徐妙清点点头:“夫君做得对。” 蓝沁怡看著他,忽然问:“夫君,那星陨要运回来?” 朱十八点头:“对,运回来研究研究,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夜空。 今晚的星星格外亮。 他忽然想起什么,笑了。 老天爷送陨石,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管他呢,反正落在大明的地界上,那就是大明的。 第264章 打谁谁倒霉 第二天一早,朱十八就出了门。 陨石的事,可拖不得。 工研院里,老师傅们已经到齐了,王虎站在门口张望,见他的马车停下,连忙迎上来。 “郡王,人都到齐了。” 朱十八点点头,大步往里走。 会议室里,十几个人围坐一圈,都是工研院的核心人物。 冶铁的、锻造的、机械的、火器的,各部的掌案都在。 见朱十八进来,眾人纷纷起身。 朱十八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自己在首位落座,扫了一眼眾人,开门见山:“想必诸位都知道昨日天降星陨的事了。” 眾人点头,王虎开口道:“回郡王,我等昨日也见到了。那动静,隔著几十里都能听见。” 朱十八道:“星陨我已经找到了,就在城外七十里处。今天叫你们来,就是商量怎么处理它。”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喧譁。 “小叔叔!那块星陨您搬回来了?” 朱元璋的大嗓门隔著老远都能听见。 朱十八翻了个白眼,还没等他开口,朱元璋已经大步走了进来。 眾人连忙起身行礼。 朱元璋摆摆手,自顾自找了个位置坐下,一脸期待地看著朱十八。 朱十八哭笑不得:“大侄子,你这是又来干活了?” 朱元璋浑身一哆嗦,脸上的表情僵了僵:“咱……咱就是听说昨日有星陨落在城外,这不就来看看情况嘛。” 朱十八笑著摇摇头:“你这么好奇,昨日怎么不过去看看?” 朱元璋撇撇嘴,一脸委屈地看向他:“咱是皇帝,咱每天要忙的事可多了。不像某些长辈,天天就想著躺平。” 朱十八被他说得一愣,隨即失笑。 这老头儿,现在都会反將一军了。 “行了行了,先坐吧。”他指了指旁边的位置,“我正好要和他们商量星陨的事,你听著就行。” 朱元璋满意地点点头,老老实实坐下了。 朱十八清了清嗓子,继续刚才的话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陨石我已经让人量过了,长约三尺一寸,最粗处直径两尺两寸,重量估计得有一千斤上下。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它运回来,运回来后怎么用。” 王虎举手:“郡王,咱们的起重机可以將星陨吊出来。运输的话,工部有四轮重载太平车,千斤的星陨不在话下。” 朱十八道:“好,那运输就交给你了王虎。” 王虎点头应下。 另一个老师傅开口问:“郡王,运回来后,这星陨打算怎么用?” 朱十八沉吟片刻,道:“我打算先用它锻造成一门炮。” “炮?”眾人面面相覷。 朱十八点头:“对。四型野战炮的炮管,用陨铁来造。星陨这种东西,里面含有特殊的金属成分,比咱们现在炼的钢要强得多。用它造的炮管,应该能承受更大的膛压,打得更远、更准。” 一个老匠人激动得手都在抖:“郡王,您说的是……天外玄铁打造神兵利器?” 朱十八笑了:“对,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会议室里顿时热闹起来,眾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朱元璋在一旁听得入神,忍不住问:“小叔叔,这东西真能造炮?” 朱十八道:“理论上是可以。但具体怎么造,还得等运回来后,剥离外壳,看看里面的材质。” 朱元璋点点头,不再说话。 接下来,眾人开始討论具体的运输方案。 怎么搭架子,怎么吊装,怎么装车,怎么走山路……一项项细节敲定。 討论了一个时辰,终於定下方案。 朱十八站起身:“行,那就这么办。现在就去城外,实地看一看。” 眾人纷纷起身,跟著他往外走。 朱元璋也站起来,跟在后面。 朱十八回头看他:“大侄子,你也去?” 朱元璋理直气壮:“咱去看看,不行吗?” 朱十八笑著摇摇头:“行行行,一起去吧。”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城。 工研院的匠人们带著各种工具,还有那台蒸汽绞盘组装成的起重机,装在几辆大车上,慢慢往陨石坑的方向赶。 朱元璋骑在马上,一路东张西望,跟个出巡的孩子似的。 “小叔叔,还有多远?” “快了,再有二三十里。” “那陨石坑长什么样?” “圆形的,四丈宽,一丈多深。” 朱元璋听得津津有味,又问:“那陨石烫不烫?” 朱十八瞥他一眼:“我不敢摸,你自己摸去。” 朱元璋嘿嘿一笑,没再问。 一个时辰后,终於到了地方。 陨石坑周围,徐达和蓝玉留下的人还在守著。 见朱十八带著一大群人来了,连忙让开。 朱元璋第一个跳下马,跑到坑边,伸长脖子往里看。 “这……这就是星陨?” 坑底中央,那块黑乎乎的陨石静静地躺著。 朱元璋盯著看了半天,嘖嘖称奇:“好傢伙,这么大一块!” 工研院的匠人们已经开始忙碌起来,搭架子的搭架子,装绞盘的装绞盘,准备绳索的准备绳索。 朱十八站在坑边,指挥著眾人。 “架子搭稳一点,绞盘先试试力道。绳索多缠几道,別吊到半路断了。” 眾人应著,手脚麻利地干起来。 一个时辰后,架子搭好了。蒸汽绞盘开始运转,绳索缓缓收紧。 “起!”王虎一声令下。 眾人屏住呼吸,盯著那块陨石。 绳索绷得笔直,绞盘发出低沉的轰鸣。陨石缓缓离开坑底,一点一点往上抬。 朱元璋站在一旁,眼睛瞪得溜圆。 “动了动了!起来了!” 陨石被吊出坑,稳稳地悬在半空,匠人们赶紧推过一辆加固过的太平车,把陨石慢慢放下来。 只听哐的一声,陨石落在车上,平板车晃了晃,稳稳停住。 朱十八长舒一口气。 “行了,装车完毕。回城!” 回到工研院,已经是下午。 眾人又忙活著把陨石卸下来,搬到院子里。 王虎让人拿来大秤,几个人合力,终於称出了准確重量。 “郡王,一千三百七十七斤!” 朱十八点点头,围著陨石转了一圈。 陨石表面坑坑洼洼,覆盖著一层焦黑的熔壳,有些地方裂开了,露出里面暗银色的金属光泽。 王虎凑过来问:“郡王,接下来怎么办?直接回炉炼成铁水?” 朱十八摇摇头:“不行。” 王虎一愣:“不行?” 朱十八指著陨石表面的熔壳,解释道:“星陨不能直接回炉炼成铁水,那样会破坏它的结构。里面有特殊的金属成分,一炼就没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们先把它表面的熔壳剥离掉。小心一点,別伤到里面的本体。等收拾乾净了,再看看怎么用。” 王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明白了。” 朱十八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开。 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 徐妙清和蓝沁怡正在等他,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 “夫君,星陨运回来了?” 朱十八点点头:“运回来了,一千三百七十七斤。” 蓝沁怡惊讶道:“那么重?” 朱十八笑了:“对,用好的话能造不少东西。” 他坐下来,喝了口茶,把今天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徐妙清看著他,轻声道:“夫君忙了一天,累了吧?” 朱十八摇摇头:“不累。这陨石,可是老天爷送的大礼。” 这东西,落在大明,就是大明的。 用它造的炮,將来打谁谁倒霉。 第265章 神兵待出征 第二天一早,朱十八就去了工研院。 院子里,那块巨大的陨石静静地躺著。 表面黑乎乎的熔壳已经被剥离乾净,露出里面暗银色的金属本体。 几个老师傅围在旁边,见他来了,连忙迎上来。 “郡王,您可来了!”一个老匠人道,“星陨清理乾净了,可咱们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咋整,就一直等著您呢。” 朱十八点点头,走到陨石跟前,伸手摸了摸,入手冰凉。 他用力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 “硬度怎么样?”他问。 老匠人道:“试过了,硬得很!咱们最好的钢凿子,凿上去只能留下个白印。” 老师傅们围在他身边,七嘴八舌地问。 “郡王,既然不能熔,那这星陨该如何锻造?” “用锤子砸?可这么硬,砸得动吗?” “总不能就这么放著吧?” 朱十八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熔成铁水肯定是不行的,”他道,“好在咱们现在有蒸汽重锤,不然还真拿它没办法。” 王虎在一旁眼睛一亮:“郡王的意思是,用蒸汽锤锻打?” 朱十八点头:“对。不熔,就靠锻打。一点一点把它打成形。”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星陨坚逾精钢,比咱们手头上所有的钢材都要强。用它来造东西,那可真是宝贝。” 王虎搓著手,一脸兴奋:“郡王,那咱们准备用它造什么?” 朱十八沉吟片刻,道:“用它造蒸汽机的气缸和活塞,做枪炮的內衬,做工具机的切割刀。这些东西对材料要求最高,用星陨来做,效果应该好上不少。” 眾人听罢,连连点头。 气缸和活塞,那是蒸汽机的核心,要是能用星陨来做,耐压、耐磨、寿命长,蒸汽机的功率能再上一个台阶。 枪炮的內衬,更是关键。 炮管能承受的膛压越大,打得就越远越准,星陨做的內衬,那还得了? 还有工具机的切割刀,有了星陨做的刀,加工其他钢材就轻鬆多了。 朱十八说完,看向王虎:“先把星陨切割成三等份,然后再切成小块。咱们要造的东西都不大,体积小一些好加工。” “明白。”王虎应了,带著几个匠人开始准备工具。 朱十八正要跟著一起忙活,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郡王!郡王!” 一个穿著宝船厂官服的人跑了进来,满脸堆笑,正是督造官。 朱十八看著他:“怎么了?” 督造官笑得合不拢嘴:“郡王,幸不辱命!所有船,全部造好了!” 朱十八一愣:“全部?” 督造官连连点头:“对!宝船十艘,战船一百二十艘,运输船五十艘,全部完工!昨儿个晚上最后一艘战船下水调试,今早確认没问题了!” “都下水试过了?” “试过了试过了!”督造官眉飞色舞,“宝船跑了三趟,蒸汽机稳得很。战船也一艘艘试过,舵灵、帆顺、跑得快。运输船载了满货,一点问题没有!” 朱十八脸上露出笑容:“好!宝船厂这次干得漂亮!” 督造官嘿嘿笑,又道:“郡王,师傅们这几个月就没歇过。大家都憋著一股劲,想早些把船造好,早些去收拾那帮倭狗!” 朱十八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好!我稍后会向陛下给你们请功。走,现在去看看!”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王虎。 “老王,星陨切割要快,爭取三天內全部弄完。” 王虎脸上露出苦瓜相:“三天?郡王,这玩意儿这么硬……” 朱十八瞪他一眼:“三天!切不完我就把你切了。” 王虎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抱怨咽了回去,连连点头:“是是是,臣一定办到。” 朱十八这才满意地走了。 王虎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欲哭无泪。 这活,是真累。 可想想星陨做出来的那些东西,他又觉得,累也值了。 宝船厂。 朱十八站在岸边,看著江面上整齐排列的船队,整个人都愣住了。 十艘宝船,一字排开,巨大的船身在阳光下泛著深沉的木色。 桅杆高耸,甲板宽阔,炮窗整齐排列。 宝船后面,是一百二十艘战船,密密麻麻铺满了江面。 再往后,是五十艘运输船,船身宽大,船舱深阔,一看就能装不少东西。 一百八十艘船,铺天盖地,气势磅礴。 朱十八看得有些感慨。 这就是大明的海军,这就是他一手推动建成的舰队,这就是接下来踏平东瀛的底气。 督造官站在他身边,一脸得意:“郡王,怎么样?” 朱十八点点头,由衷地讚嘆:“好!真好!” 他沿著岸边走了一圈,仔细查看了每一艘船。 宝船的蒸汽机房,战船的炮位,运输船的货舱,都一一过目。 一切都比他预想的要好。 走完一圈,他把所有工匠召集起来。 几百號人黑压压站了一片,脸上都带著期待。 朱十八站在高处,清了清嗓子,举著铁皮喇叭喊道:“宝船厂的师傅们,你们辛苦了!” 小小的喇叭,大大的声音,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这几个月,你们日夜赶工,把这么多船造了出来。没有你们,就没有这支舰队。没有这支舰队,就没有踏平倭寇的那一天。” “所以,我要谢谢你们!” 他顿了顿,继续道:“今日所有工匠,每人赏银十两。工头赏二十两。督造官记大功一次,等出征回来,另有重赏!” 工匠们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出欢呼声。 “谢郡王!” 朱十八笑著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行了,都散了吧。该休息休息,该干活干活。晚上厨房加餐,好好吃一顿!” 眾人欢呼著散去。 督造官凑过来,小声道:“郡王,那臣这就去安排?” 朱十八点点头:“去吧。我还有事,先进宫一趟。” 乾清宫里,朱元璋正在批奏摺。 见朱十八进来,他放下笔,笑道:“小叔叔,今儿个怎么有空来?” 朱十八一屁股坐下,开门见山:“大侄子,宝船厂那边,所有船都造好了。” 朱元璋眼睛一亮:“都好了?” 朱十八点头:“十艘宝船,一百二十艘战船,五十艘运输船,全部完工。我亲眼看了,没问题。” 朱元璋一拍大腿,站起身在殿內来回踱步。 “好!好!好啊!” 他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的兴奋掩都掩不住。 “小叔叔,这下征倭的事,就真的提上日程了!” 朱十八点点头:“对。接下来就是调兵、装船、演练。九月一到,就可以出发。” 朱元璋走到他面前,认真道:“小叔叔,您这段时间辛苦了。” 朱十八摆摆手:“少来。我辛苦什么,真正辛苦的是那些工匠。” 朱元璋笑了,拍拍他的肩:“行,咱回头重重赏他们。” “好了,我那边还有事,就先回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朱十八起身告辞。 出了乾清宫,他走在宫道上,心情格外舒畅。 宝船造好了,陨石运回来了,蒸汽机车在造了。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九月,快了。 宝船造好了,接下来就是调兵。 调完兵,就是出征。 出征完,那些倭狗就该倒霉了。 第266章 灭倭带上我 宝船全部造好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应天城。 第二天一早,朱十八又去了工研院。 院子里,师傅们还在跟那块陨石较劲。 “郡王,”王虎凑过来,抹了把脸上的汗,“照这个速度,再有两天就能全部切完。” 朱十八点点头,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切割好的小块陨石整整齐齐码在一边,泛著暗银色的冷光。 他拿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入手冰凉。 “小心点切,”他叮嘱道,“这东西金贵,切坏了可没地方找第二块。” 王虎连连点头:“郡王放心,臣亲自盯著。” 朱十八又看了看那些正在忙碌的匠人,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征倭大军的装备,都到位了吗?” 王虎思索了一下:“回郡王,还差一些,不过月底能全军配备上。” 朱十八听得直点头:“后勤保障呢?” 王虎继续道:“粮食准备了三个月的,肉乾、咸菜、方便麵都有。药品也备足了,急救包每人一个,军医跟著走。” 朱十八满意地笑了:“好。那你们先忙著,有什么问题隨时去找我。” 从工研院出来,朱十八上了马车,心里盘算著,宝船到位了,装备齐了,后勤也足了。 接下来就该让李文忠的人上船熟悉了,九月初出征,时间紧任务重,一刻也耽误不得。 他靠在车壁上,望著窗外掠过的街景,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要不……自己也跟著去? 亲眼看著那些倭狗覆灭,是他穿越以来最大的心愿之一。 那些歷史上的屈辱,那些惨痛的记忆,虽然在这个时空还没发生,但他忘不了。 他想亲眼看著那些地方,被大明的炮火犁一遍。 “安伯,掉头去皇宫!” 乾清宫里,朱元璋正和朱標在看地图。 辽东的地形、女真的分布、北元余孽可能藏匿的位置,一项项標註得清清楚楚。 见朱十八进来,两人都抬起头。 “小叔叔?”朱元璋放下手里的笔,“您怎么来了?工研院那边忙完了?” 朱十八一屁股坐下,脸上堆著笑:“忙完了忙完了。大侄子,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朱元璋和朱標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笑容,太熟悉了。 每次小叔叔这么笑,准没好事。 “什么事?”朱元璋试探著问。 朱十八搓了搓手,笑道:“那个……宝船不是造好了嘛。我就是想问问,李文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水军上船熟悉了没有?” 朱元璋鬆了口气,心想原来是为这事。 “保儿那边早就准备好了,就等船到位。”他道,“昨儿个接到消息,今天就开始安排水军上船。你放心,误不了事。” 朱十八点点头,又笑了笑:“那就好……那就好。” 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让朱元璋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小叔叔,您到底想说什么?” 朱十八犹豫了一下,终於开口:“我就是想……那个……能不能也让我跟著去东瀛一趟?” 话音刚落,朱元璋和朱標同时站了起来。 “不行!” 两人异口同声,声音大得震得朱十八耳朵疼。 朱十八揉著耳朵:“你看你们俩,那么大岁数人了,怎么一点不淡定呢!” 朱標急得脸都红了:“小叔公,您可真不能去!那地方太危险了!大军是去打仗,不是像上次咱们那样游玩!刀剑无眼,万一出点什么事……” 朱元璋也赶紧说:“对对对!而且您走了,家里两位小婶婶怎么办?咱的弟弟妹妹怎么办?您不管她们了?” 朱十八张了张嘴:“我可以写信……” “写信有什么用!”朱元璋打断他,“您在京城,她们心里踏实。您要去了东瀛,隔著几千里海,她们能睡得著觉?” 朱十八又道:“那我可以带几个护卫……” “护卫?”朱元璋瞪眼,“护卫能挡得住倭寇的刀?护卫能挡得住海上的风浪?万一船翻了怎么办?万一遇上风暴怎么办?万一……” “行了行了!”朱十八赶紧摆手,“你別咒我!” 朱元璋不依不饶:“咱这不是咒您,是说实话!小叔叔,您就老老实实在家待著,抱抱孩子,陪陪两位小婶婶,比什么都强!” 朱十八还想说什么,朱元璋已经对朱標使了个眼色。 “標儿,快去坤寧宫,把你母后请来!” 朱標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朱十八赶紧拦住他:“別別別!我真是怕了你俩了!我不去还不行嘛!可別告诉侄媳妇!” 他站起身,一边往后退一边说:“那就先这样,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哈!” 说完,也不等朱元璋父子俩反应,一溜烟跑出了乾清宫。 朱元璋和朱標站在原地,面面相覷。 “父皇,”朱標小声道,“小叔公这……” 朱元璋长舒一口气,摆摆手:“算了算了,他也就是一时兴起。回去抱抱孩子,就不想去了。” 朱標点点头,忽然笑了:“父皇,您刚才那嗓门,儿臣耳朵都快聋了。” 朱元璋瞪他一眼:“还敢说我!你嗓门也不小。”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出了乾清宫,朱十八走在宫道上,心情复杂。 他想去看,他是真想去看看。 那些倭狗,那些歷史上给华夏带来无数苦难的畜生,他真想亲眼看著他们覆灭。 可大侄子和標儿说得对。 家里还有两位夫人,还有三个孩子。他要是走了,万一出点什么事…… 他想起婉寧那张小脸,想起她每次见他回来就伸著小手要抱抱的模样。想起朱烜在摇篮里手舞足蹈,想起朱煜安安静静看著他的眼神。 他摇摇头,加快脚步往外走。 “算了算了,不去了,还是回家抱闺女吧。” 回到家,院子里传来孩子的笑声。 婉寧正被奶娘抱著,在廊下晒太阳。 朱十八走过去,把她抱过来,在脸上亲了一口:“乖闺女,想爹没有?” 徐妙清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见他这副模样笑道:“夫君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朱十八抱著婉寧在廊下坐下:“事办完了,就早点回来唄。” 蓝沁怡也出来了,端著刚切好的西瓜,放在石桌上。 “夫君吃点西瓜,解解暑。” 朱十八接过一块,咬了一口,冰凉甜爽。 他看著怀里的女儿,又看看旁边摇篮里的两个儿子,心里那点遗憾慢慢散了。 去不了就去不了吧。 反正李文忠过去了,那些倭狗死定了。 他在家里看著孩子们长大,比什么都强。 徐妙清在他旁边坐下,看著他,轻声道:“夫君有心事?” 朱十八一愣,隨即笑了:“没有,就是想通了点事。” 蓝沁怡也坐下来,好奇道:“什么事?” 朱十八抱著婉寧,望著天边的云彩,缓缓道:“刚才在宫里,我跟大侄子说,想跟著去东瀛。” 两位夫人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 “夫君!”徐妙清急道,“那可去不得!” 蓝沁怡也急了:“对对对!那地方多危险啊!您可不能去!” 朱十八赶紧摆手:“行了行了,我这不没去嘛,大侄子和標儿把我拦住了。。” 两位夫人这才鬆了口气。 徐妙清拍拍胸口:“夫君嚇死妾身了。” 蓝沁怡也道:“以后可別动这种念头了。” 朱十八笑了,把婉寧举高高:“放心,不去了。在家陪你们,比什么都强。” 婉寧被举起来,高兴得咯咯直笑。 朱十八坐在廊下,抱著女儿,看著两个儿子,心里暖洋洋的。 去不了就去不了吧。 反正那些倭狗,早晚得死。 他只要等著好消息就行了。 第267章 燕王添新丁 工研院里,叮叮噹噹的敲击声不绝於耳。 朱十八站在切割台前,看著师傅们小心翼翼地把最后一块陨石切成小块。 “慢点慢点,”他盯著那块泛著暗银色光泽的陨铁,“这一刀下去要是切歪了,咱们可就亏大了。” 老匠人头也不抬,手里的活儿却更稳了:“郡王放心,小人心里有数。” 朱十八点点头,在旁边转了一圈。 切割好的陨石小块整整齐齐码在一边,大的拳头大,小的鸡蛋小,每一块都泛著幽幽的冷光。 王虎凑过来,小声道:“郡王,都切完了。您看看,这些够不够用?” “够是够,”朱十八沉吟道,“但不能一下全用了。这东西有限,得用在刀刃上。” 王虎点头:“郡王说得是,那咱们先做哪些?” 朱十八想了想,开始分配。 “这部分,”他指著其中一堆,“用来做蒸汽机车的缸体和活塞。正好咱们在造模型,用陨铁做一套,看看效果。” 朱十八又指著另一堆:“这部分,做两门炮的內衬。沐英那边一门,李文忠那边一门。原来的四型炮威力已经够强了,加上陨铁內衬,应该能再上一个台阶。” 旁边一个老匠人激动得手都在抖:“郡王,这要是成了,那可真是神兵利器!” 朱十八笑了:“成了再说。先做出来试试,好用再想別的。” 他又指著最小的一堆:“这些,做几把工具机的切割刀。硬度高,耐磨,加工其他钢材就轻鬆多了。” 王虎掰著手指头数了数:“缸体活塞一套,炮管內衬两根,切割刀几把……郡王,剩下的呢?” 朱十八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剩下的先收起来,留著以后用。这东西没了就没了,得省著点。” 王虎连连点头。 朱十八又叮嘱了几句,正要跟著师傅们一起动手,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郡王!郡王!” 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额头上都是汗。 朱十八看著他:“怎么了?” 小太监跑到他面前,弯著腰喘了几口气,才开口道:“郡王,陛下邀您入宫。” 朱十八一愣:“大侄子找我?啥事啊?” 小太监抬起头,脸上带著笑:“是燕王殿下那边来了消息,说是……” 话还没说完,朱十八已经冲了出去。 小太监愣在原地,眨眨眼,看著那道身影一溜烟跑出工研院大门。 “郡王!?郡王您等等奴婢!奴婢还没说完吶!”他一边喊一边追,可压根就追不上朱十八。 等他跑出去,只看见一辆马车绝尘而去。 小太监站在门口,欲哭无泪。 乾清宫里,朱元璋和朱標正坐在案前说话。 桌上摊著一封信,正是朱棣从北平送来的。 朱元璋脸上带著笑,朱標也眉眼舒展。 “父皇,”朱標道,“四弟这次可是双喜临门。” 朱元璋点点头:“是啊,辽东那边进展顺利,家里又添丁进口。这小子,有福气。”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著,朱十八的大嗓门就传了进来。 “大侄子!我来了!老四又传来啥好消息了?” 门被推开,朱十八大步走进来,脸上带著兴奋。 朱元璋和朱標对视一眼,都笑了。 “小叔叔,”朱元璋道,“您这来得够快的。” 朱十八一屁股坐下,急不可耐地问:“快说说,老四那边咋了?是不是又打胜仗了?还是又收服哪个部落了?” 朱元璋笑著摇摇头:“都不是。” 朱十八一愣:“那是什么?” 朱標在一旁道:“小叔公,是四弟又当爹了。” 朱十八眨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又当爹了?”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眼睛猛地睁大,“啥!老四家老二提前出生了?” 朱元璋哭笑不得:“看您说的,啥叫提前出生了?人家是瓜熟蒂落,正正好。” 朱十八尷尬地摸摸鼻子:“咳咳,口误口误。那孩子怎么样?男孩女孩?” 朱元璋道:“一切安好,是个男孩。” 朱十八一拍大腿:“好!好啊!” 他站起身,在殿內来回踱步,脸上的笑掩都掩不住。 “老四这小子,行啊!先是把辽东那边收拾得服服帖帖,现在又添了个儿子。” 朱元璋看著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道:“小叔叔,您比咱这个当爷爷的还激动。” 朱十八摆摆手:“我这当太叔公的,能不激动吗?” “对了,你叫我来还有別的事吗?没事我就回去给老四准备贺礼去了。” 说完,他抬脚就往外走。 朱元璋叫住他:“您先等等。” 朱十八回头:“咋了?” 朱元璋道:“老四生个孩子,看给您激动的。咱就是想跟您说一声,没別的事。” 朱十八撇撇嘴:“咋,你这个当爷爷的就不激动吗?那可是你亲孙咂!” 朱元璋笑了:“激动肯定是激动,但咱是皇帝,得端著点。” 朱十八翻个白眼:“端什么端,一家人还端著?行了,有啥事明天再说,我先回去了给老四准备贺礼了。” 说完,他也不等朱元璋父子俩反应,大步就往外走。 朱元璋和朱標对视一眼,都笑了。 “父皇,”朱標道,“小叔公这风风火火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 朱元璋笑著摇头:“改什么改?这样挺好。有他在,咱们这宫里才热闹。” 出了宫门,朱十八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嘴角还带著笑。 老四又当爹了。 这小子,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 他想起当初在应天时,朱棣天天往他府上跑,蹭吃蹭喝蹭新奇玩意儿。 如今去了北平,把辽东收拾得服服帖帖,家里还添了儿子。 “好,好啊。”他喃喃道。 回到府里,他直奔书房。 摊开纸,拿起笔,开始列贺礼的单子。 朱十八忽然脑子里蹦出个主意。 “对了,让王虎用陨铁打一把小刀。那玩意儿坚硬无比,给孩子留著,將来长大了能用。” 再打一套小玩意儿,什么小马小车的,用最好的木头,漆得漂漂亮亮的。 还有吃的……北平那边肯定没有冷麵,让厨娘多做些,晒乾了密封好,一起送过去。 他越想越多,越写越长,最后列了满满一张纸。 写完了,他端详著那张单子,满意地点点头:“行了,就这些。” 他折好单子,准备明天让人去办。 “以后得找个时间去看看老四一家……” 第268章 小叔叔偏心 整整两天,朱十八忙得是脚不沾地。 给老四家的礼物,他恨不得把整个郡王府都搬空。 吃的方面,冷麵、猪肉脯、方便麵、各色点心,装了满满几大箱子。 他还特意让厨娘把做法写成册子,一起塞进去,省得老四那边的厨子不会做。 武器方面,他也没落下。 两把新出的手銃,配足了弹药。一把陨铁做的小刀,虽然还没打磨,但已经初见锋芒。 两天下来,库房快空了,院子里却多了两辆堆得满满当当的马车。 朱十八站在马车前,满意地点点头。 “差不多了。”他拍拍手上的灰,“吃的用的玩的,该有的都有了。” 安伯在一旁看得直咋舌:“老爷,您对燕王殿下是真好”。 朱十八白了他一眼:“那肯定的!老四在北平那么辛苦,又添了儿子,我不表示表示,像话吗?” 安伯连连点头:“是是是,老爷说得对。” 话音刚落,府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大嗓门。 “小叔叔!咱来啦!” 朱十八抬头一看,朱元璋大步流星走进来,身后跟著马皇后。 不用想就知道,这一看就是来蹭饭的。 朱元璋走到院子里,一眼就看见了那两辆堆得满满的马车。 他愣住了。 “好傢伙!”他围著马车转了一圈,眼睛都瞪圆了,“小叔叔,您这也太偏心了吧?” 朱十八翻个白眼:“我咋又偏心了?车上这些东西,哪件你没有?哪样好吃的你没吃过?” 朱元璋指著那堆得冒尖的箱子:“咱有是有,可您从来没给咱送过两大马车的东西啊!” 朱十八被他气笑了:“你一个皇帝,要什么没有?还稀罕我这点东西?” 朱元璋撇撇嘴:“那不一样。您送的,跟別人送的,能一样吗?” 马皇后在一旁掩口轻笑,看著这叔侄俩斗嘴。 朱十八没好气道:“行了行了,今天看在侄媳妇的面子上,不跟你计较。一会留下吃饭吧,就当……” 他忽然停住,狐疑地看著朱元璋。 “不对!你就是为了来我这蹭饭找的理由吧?” 朱元璋一脸无辜:“您可別乱说,咱没有。” 朱十八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行,你没有,既然来了,那就留下吃饭吧。” 厨房里,朱十八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半个时辰后,饭菜上桌。 朱元璋看著一桌子的菜,笑道:“还得是小叔叔,您这手艺这天下谁也比不了,除了咱妹子。” 朱十八笑著给他倒上酒:“对对对,侄媳妇做的饭最好吃。”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朱元璋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 “饱了饱了。”他靠在椅子上,摸著肚子,“小叔叔,工研院那边最近怎么样?” 朱十八喝了口茶,简单说了说。 军器司產量稳定,鎧甲坊进度正常,化工部那边朱橚还在捣鼓新东西,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星陨那边已经开始锻打了。我一会要过去看看,要不跟我一起去?” 朱元璋眼睛一亮:“行啊!咱也想去看看那玩意儿到底什么样。” 两人收拾了一下就前往了工研院。 朱十八带著朱元璋走进锻造车间,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几个赤著上身的匠人正围在蒸汽重锤前,聚精会神地盯著那块暗银色的陨铁。 王虎迎上来,满脸堆笑:“陛下,郡王,您二位来了!” 朱十八摆摆手,走到重锤前。 陨铁已经被锻打出雏形,一块长条状的,是工具机的切割刀。 一块圆柱状的,看著应该是炮管內衬。 还有几块小的,零零散散摆在一边。 “进度怎么样?”他问。 王虎道:“回郡王,切割刀已经锻打得差不多了,再打磨打磨就能用。炮管內衬和缸体活塞还在弄,估计还得几天。” 朱十八点点头,拿起一把已经锻打好的切割刀,仔细端详。 刀身泛著暗银色的冷光,刀刃处已经开出了锋口,虽然还没精磨,但已经能看出锋芒。 朱元璋凑过来,好奇道:“小叔叔,这玩意儿真有那么厉害?” 朱十八把刀递给他:“你试试。” 朱元璋接过来,四处看了看,目光落在一副鎧甲上。 那是工研院新制的鎧甲,比原来的轻了三成,防护却没减,此刻正掛在架子上,等著测试。 朱元璋走过去,拿起刀,在鎧甲上轻轻一划,一道深深的划痕出现在鎧甲上。 朱元璋愣住了。 他又试了一下,这回用了点力,刀锋划过,鎧甲直接被划开一道口子,边缘整齐,像是被利器切开一样。 “这……”朱元璋瞪大眼睛,“这可是能挡刀箭的鎧甲!” 朱十八笑了:“对。而且这把刀还没精磨,要是精磨好了,削铁如泥不是梦。” 朱元璋看著手里的刀,眼睛越来越亮。 “小叔叔……”他转过头,一脸期待地看著朱十八,“您这星陨还有没有多余的?” 朱十八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想都別想。”他摇摇头,“这东西就这么多,每一块都有用。” 朱元璋不死心:“那……那给咱打一把剑行不行?就一把!用最小的那块就行!” 朱十八被他这副眼巴巴的模样逗笑了。 “你看你,好歹是个皇帝!”他摆摆手,“行了行了,到时候给你打一柄剑,可以吧?” 朱元璋眼睛一亮:“真的?” 朱十八点点头:“真的。不过得等正事忙完,先紧著蒸汽机车和炮管內衬,之后再给你打。” 朱元璋连连点头:“行行行!咱等著!多久都行!” 朱十八笑著摇摇头,又带著他在工研院里转了一圈。 军器司、鎧甲坊、化工部、蒸汽机车部,一处都没落下。 朱元璋一路看一路问,兴致勃勃。 转完一圈,已经是下午。 两人在工研院门口分开。 朱元璋上了马车,还不忘探出头来:“小叔叔,那剑您可別忘了!” 朱十八摆摆手:“忘不了忘不了,赶紧回去吧。” 他站在工研院门口,望著远去的马车,笑著摇摇头。 这老头儿,对好东西是真眼热。 他转身往回走,进了工研院,又去看了看那几块正在锻打的陨铁。 师傅们还在忙碌,蒸汽重锤一下一下地砸著,火星四溅。 他看了一会儿,交代了几句,这才离开。 老四那边,贺礼送走了,工研院那边,进度顺利。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接下来,大明这台战爭机器也该展露自己的火力了! 第269章 双管齐下忙 切割刀和车刀锻造好了,王虎就派人来通知了朱十八。 他匆匆扒了两口粥,又吃了俩大肉包就往工研院赶。 锻造车间里,三把切割刀和三把车刀整整齐齐摆在案上,泛著暗银色的冷光。 几个老师傅围在旁边,见他来了,连忙让开。 朱十八拿起一把切割刀,仔细端详。 刀身比昨天又精细了不少,刀刃处已经开出了锋口。 他拿起一块废铁,用力一划,铁块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印子。 “好。”他点点头,又拿起一把车刀,在手里掂了掂,“比咱们现在用的强多了。” 王虎凑过来,一脸得意:“郡王,这回咱们可是用了复合锻造。陨石加钢材,一层一层锻打出来的。既省材料,性能又强。” 朱十八满意地笑了:“不错,这个法子好。往后有特殊材料,也可以这么办。” 他放下刀具,看向王虎:“炮管內衬什么时候开始做?” 王虎道:“今天就开始。师傅们已经在准备材料了,就等您点头。” 朱十八沉吟片刻,道:“抓紧做,爭取在大军出征前把两门炮都造出来。” 王虎点头:“臣明白。” 朱十八又叮嘱道:“但有一点,安全第一。实在来不及,寧可让大军用原来的装备,也不能让师傅们出事故。记住了?” 王虎正色道:“郡王放心,臣一定盯著。” 朱十八点点头,又看了看那些正在忙碌的匠人,这才转身离开。 从锻造车间出来,他直接去了蒸汽机车部。 几台半成品的蒸汽机车零件摆在车间中央,几个老师傅正围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组装著什么。 见他来了,眾人连忙行礼。 朱十八摆摆手,走到模型前,仔细看了看。 车架已经成型,轮子也製作了一部分,就差蒸汽机和传动系统。 几个精细零件摆在一边,还没装上去。 “进度怎么样?”他问。 一个老匠人站出来,道:“回郡王,总进度完成了三分之一左右。蒸汽机咱们有经验,做得快。但其他零件,有些是头一回做,得一点点摸索。” 朱十八点点头,又问:“精细零件呢?” 老匠人面露难色:“那些……不太好做。尺寸要求严,材料也讲究。做坏了好几批,才勉强成了几个。” 朱十八拍拍他的肩:“不急。这东西本来就不好做,能做成这样已经不错了。慢慢来,寧可慢,不能错。” 老匠人鬆了口气,连连点头。 朱十八在车间里转了一圈,又问了几个细节,这才离开。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铺开一张大纸,拿起炭笔,开始画图。 蒸汽机要优化,这是他早就想好的事。 气缸、蒸汽分配阀、安全联动机构,这些东西要是能攒成一个集成模块,装在宝船或者蒸汽机车上,能省不少空间,更换也方便。 他一边想一边画,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气缸的位置、阀门的走向、联动机构的连接,一项项標註清楚。 这玩意儿说起来简单,可真要集成到一起,以他们现在的技术水平,还是有一定难度。 不过朱十八不担心。 工研院的师傅们,什么难题没解决过?当初蒸汽机不也是一点点摸索出来的? 他埋头画著,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 春桃送来午饭,他头也不抬,胡乱扒了几口,继续画。 下午,太阳西斜,他终於放下笔。 图纸上,一个复杂的集成模块跃然纸上。 气缸、阀门、联动机构,全部整合在一起,线条密密麻麻,標註得清清楚楚。 朱十八端详著图纸,满意地点点头:“嗯,看著还不错。”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拿著图纸出了门。 锻造车间里,王虎正带著师傅们忙活。 见朱十八进来,连忙迎上来:“郡王,您怎么又来了?” 朱十八把图纸递给他:“看看这个。” 王虎接过,仔细看了几眼,然后愣住了。 “郡王,这是……” “这是多级往復式蒸汽分配与安全联动调节总成。”朱十八道,“就是將气缸、阀门、联动机构,全攒一块儿了。以后装在宝船或者蒸汽机车上,省地方,换起来也方便。” 王虎盯著图纸,眼睛越来越亮。 “郡王,这东西好啊!”他激动道,“要是真能做出来,那可就省大事了!” 朱十八点点头,问:“样机多久能造出来?” 王虎张了张嘴,刚要回答,忽然想起什么。 “郡王,您刚才说这个叫什么?” 朱十八一愣:“什么叫什么?” 王虎指著图纸:“这个……这个图纸,叫什么名字?” 朱十八想了想,道:“多级往復式蒸汽分配与安全联动调节总成。” 王虎:“……” 旁边几个老师傅也愣住了,面面相覷。 “郡王,”王虎小心翼翼地问,“您能再说一遍吗?” 朱十八重复道:“多级往復式蒸汽分配与安全联动调节总成。” 王虎挠挠头:“多级往復……什么全动?” 朱十八:“……” 他又说了一遍,王虎还是一脸茫然。 旁边几个老师傅更是眉头紧皱,嘴里念念有词,显然是在努力记,但明显记不住。 朱十八有些无语地看著这群人。 “算了,”他摆摆手,“就叫多往蒸安总成吧,这下总能记住了吧?” 王虎如释重负,连连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朱十八挑眉看著他:“那你重复一遍?” 王虎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刚刚明明记住了,可现在朱十八让他重复一遍,他却发现自己根本没记住。 朱十八哈哈大笑。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他拍拍王虎的肩,“就叫模块。你们抓紧时间,把样机製作出来。” 王虎鬆了口气,接过图纸,带著师傅们开始研究。 朱十八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这才离开。 他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嘴角却带著笑。 马车往郡王府驶去,他望著窗外的街景,脑子里还在想著那些图纸。 炮管內衬,得盯著点。 集成模块,得催著点。 蒸汽机车,得等著点。 还有老四的贺礼,应该快到了吧? 想著想著,他忽然笑了。 这日子,虽然忙,但每件事都有盼头。 回到家,朱十八第一时间就是先去看看仨孩子。 三个小傢伙已经长了不少,肉肉的可爱极了。 徐妙清从屋里出来,见他一脸疲惫,心疼道:“夫君又忙了一天?” 朱十八点点头:“嗯,工研院那边事多。” 蓝沁怡也出来了,端著一碗温热的汤:“夫君先喝点汤,暖暖身子。” 朱十八接过,喝了一口,浑身都暖了。 他看著怀里的女儿,又看看旁边的两个儿子,心里那点疲惫慢慢散了。 忙归忙,但值得。 接下来,就看师傅们的了。 第270章 老王累成狗 接下来的日子,朱十八倒是閒了下来,可整个工研院却是异常的忙碌。 蒸汽机车模型要赶,炮管內衬要造,集成模块要试,切割刀要精磨,还有日常的火器生產、鎧甲锻造、材料实验……一桩桩一件件,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而最忙的,当属王虎。 这位工部尚书,自从跟了朱十八之后,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做不完的工作,看不完的图纸,签不完的条子。 以前当尚书,好歹还有个上下班的点儿。 现在倒好,睁开眼是工研院,闭上眼还是工研院。 別人好歹还有个做六休一,他王虎別说休一了,有时候晚上都得加班到深夜。 不加班不行啊,活儿根本干不完! 朱十八那个甩手掌柜,只管出点子、画图纸、下任务,至於怎么执行、怎么协调、怎么盯著进度,全甩给他。 王虎一边要管工研院,一边还得兼顾工部。 两边的事加起来,足够三个人干的。 他有时候真想跟朱元璋建议,乾脆把工部合併到工研院算了。 反正工部现在最大的事就是配合工研院生產,分那么清楚干嘛? 可这话他不敢说,说了怕被骂。 可不说,又累得要死。 这天,朱十八来工研院检查进度。 他先去了锻造车间,看了看炮管內衬的进展。 师傅们干得热火朝天,那块暗银色的陨铁已经被锻打出炮管的雏形,正在蒸汽重锤下一点点成型。 “不错。”他点点头,“照这速度,半个月应该就能造好。” 从锻造车间出来,他又去了蒸汽机车部。 模型已经组装得差不多了,就差几个精细零件,几个老师傅围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调试著什么。 朱十八看了一会儿,没发现问题,转身离开。 最后,他去了王虎的办公室。 门一推开,他愣住了。 王虎坐在案前,手里拿著笔,正在批什么条子。 但那张脸,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眼眶乌黑,整个人萎靡不振,跟大病了一场似的。 朱十八嚇了一跳,几步走过去。 “老王!你这是咋的了?” 王虎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眶竟然有些泛红。 “郡王……”他的声音沙哑,带著浓浓的疲惫,“您怎么来了?” 朱十八盯著他那张脸,越看越心惊。 “你几天没睡了?” 王虎想了想,苦笑:“几天?臣也记不清了。反正这几天就没怎么合眼。” 朱十八皱眉:“工研院这么多人,你就不能分点活给別人干?” 王虎摇头:“分不了啊。有些事得臣亲自盯著,有些条子得臣亲自签,有些问题得臣亲自解决。別人干,臣不放心。” 朱十八沉默了。 他知道王虎累,但没想到累成这样。 “老王,”他斟酌著开口,“你这样下去不行,身体会垮的。” 王虎看著他,满脸委屈:“郡王,臣知道不行,可臣有什么办法?活儿堆在那儿,不干完能行吗?” 他顿了顿,忽然道:“郡王,您能不能和陛下说说,让工部和工研院合併?或者重新选个工部尚书也行!再这么下去,臣真的要累死啦!” 朱十八嘴角抽了抽。 合併工部和工研院?这提议倒是大胆。不过仔细想想,好像也不是不行。 至於重新选个工部尚书……那是扯淡。 王虎干得好好的,换谁上来能比他强?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怪我怪我,活都丟给你了。这样,你今天先回去休息,工研院这边我盯著。” 王虎一愣:“郡王,您盯著?” 朱十八点头:“对,我盯著。你放心回去睡觉,睡够了再来。” 王虎犹豫:“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朱十八瞪眼,“你是怕我管不好?还是怕我偷懒?” 王虎连连摆手:“不是不是,臣就是……” “就是什么就是?”朱十八打断他,“赶紧回去睡觉。明天要是还这副鬼样子,我就把你绑在家里,不让你出门。” 王虎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辩解咽了回去。 他站起身,晃晃悠悠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朱十八摆摆手:“放心去吧,出不了事。” 王虎这才走了。 他一走,朱十八就坐到了他的位置上。 刚坐下,就有人敲门。 “进来。” 一个小吏推门进来,手里捧著一摞条子:“王尚书……誒?郡王您怎么在这?那这批条子您签一下?” 朱十八接过,翻了翻。 都是些採购申请、领料单、人员调配什么的,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拿起笔,一份份签下去。 刚签完,又有人敲门。 “进来。” 另一个小吏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图纸:“郡王,蒸汽机车那边有个问题,师傅们拿不准,让您去看看。” 朱十八接过图纸,看了看。是个传动部件的尺寸標註问题,確实有点模糊。他想了想,拿起笔改了几处,又写了几个字。 “拿去,让他们照这个做。” 小吏接过,退了出去。 朱十八刚放下笔,又有人敲门。 “进来……” 就这样,一个上午,朱十八就没閒著过。 籤条子、看图纸、解决问题、协调人手、处理纠纷……但凡需要请示的,需要上头拿主意的,全都堆到他这儿来。 他这才知道,王虎平时乾的都是什么活。 这哪是尚书?这分明是个全能保姆! 管了一上午,朱十八的头都快炸了。 中午,他去食堂吃饭。刚坐下,就看见王虎走了进来。 朱十八一愣:“老王?你怎么又来了?” 王虎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脸上的气色比上午好了不少。虽然还有点疲惫,但至少不是那副命不久矣的样子了。 “臣睡了一上午,好多了。”他道,“想著您不熟悉工研院的事,怕出问题,就过来看看。” 朱十八看著他,忽然有些感动。 这老王,是真把工研院当自己的孩子在养。 “你確定好了?”他问。 王虎点头:“好了好了。您放心,臣心里有数。” 朱十八盯著他看了几秒,確认他不是逞强,这才鬆了口气。 “行,那你下午接著干。”他站起身,“我可受不了了,这一上午,头都快炸了。” 王虎笑了:“郡王慢走。” 朱十八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明日我就去找大侄子,给你配个副手。工部那边,也该换个人管了。你就专心盯著工研院就行。” 王虎一愣,隨即脸上露出笑容:“真的?” 朱十八摆摆手:“我啥时候骗过你!行了,老王你好好干,我就先走了哈。” 说完,他大步走了。 上了马车,朱十八靠在车壁上,长舒一口气。 管了一上午,他算是明白了,王虎平时有多累。 那些杂七杂八的事,看著不起眼,堆在一起却能压死人。 他想起王虎那张蜡黄的脸,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得赶紧给他配个副手。”他喃喃道,“不然真把人累垮了,上哪儿找这么靠谱的去?” 配副手,得找个能干的,还得跟王虎合得来。 工部那边,不行就找个靠谱的人接手算了。 还有王虎的待遇,得提一提。这么辛苦,不给点好处说不过去。 想著想著,他忽然笑了。 老王啊老王,你可真是劳碌命。 不过你放心,往后会有人替你分担的。 第271章 朝堂解重负 翌日清晨,朱十八破天荒地换上那身许久没穿的朝服。 “夫君今日怎么想起上朝了?”蓝沁怡靠在床头,好奇地问。 朱十八整理著衣襟,头也不回:“我要是再不去,老王变成鬼都不能放过我。” 徐妙清也醒了,轻声道:“快呸呸呸,大清早竟说胡话!” 朱十八点点头:“呸呸呸!你是没看见,我昨天盯了一上午,那老王快累死了。要是再不想个办法,工研院那摊子非乱套不可。” 两位夫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夫君对下属,倒是真心。”徐妙清道。 朱十八摆摆手:“什么真心不真心,人家卖力干活,我不能让人家累死。行了,你们再睡会儿,我走了。” 出了內院,他上了马车,往皇宫驶去。 午门外,官员们三三两两往里走。 朱十八的马车停下,他刚下车,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郡王!您早哇!” “郡王,好久不见!” “郡王,今儿个怎么有空上朝?” 李善长从人群里挤过来,笑眯眯道:“郡王,您这大忙人,今儿个是有什么大事?” 朱十八看著他,笑道:“老李,你这消息灵通,猜猜?” 李善长摇头:“臣可猜不著。不过您一来,今儿个这朝会肯定热闹。” 朱十八拍拍他的肩,没说话,大步往里走。 奉天殿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朱十八走到他那张专属小椅子前,一屁股坐下。李善长在他旁边站好,两人小声说著话。 不多时,太监的通传声响起:“陛下驾到!” 朱元璋大步走进来,脸上带著惯常的威严。 他的目光扫过群臣,落在朱十八身上时,那威严顿时化作笑意。 “哟!”他眼睛一亮,“小叔叔您居然来上朝了?稀罕事儿呀!” 满朝文武都笑了。 朱十八站起身,笑道:“今天有事,正事。” 朱元璋点点头,在龙椅上坐下:“行,那咱就听听,您有什么正事。” 朝会开始。 先是户部奏报各地夏粮收成,说是风调雨顺,今年又是丰年。 朱元璋听得眉开眼笑,连说了几个好。 然后是兵部奏报边关军情,北元余孽销声匿跡,辽东那边燕王进展顺利,云南那边沐英准备就绪,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朱十八坐在下面,耐著性子听著。 终於,该奏报的都奏报完了。 朱元璋看向朱十八,笑著问道:“小叔叔,他们都说完了,说说您的事吧。”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 紧接著,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朱十八清了清嗓子,开口:“第一件事,关於工部尚书王虎。” 他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 王虎如何劳累,如何蜡黄著脸,如何快撑不住了。 工研院的事务有多繁杂,每天要处理多少事,要签多少条子,要解决多少问题。 “大侄子,”他道,“王虎一个人,既要管工研院,又要兼顾工部。两边的活儿加起来,足够三个人干的。再这么下去,他迟早得累趴下。” 朱元璋听著,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朱十八继续道:“所以我建议,给王虎配一个得力副手,专门协助他处理工研院的事务。这样一来,他也能喘口气,不至於把自己累垮。” 群臣窃窃私语,不少人点头附和。 蓝玉站出来,大声道:“陛下,臣觉得郡王说得对。王大人確实是累得够呛,再这么下去,工研院非出乱子不可。” 徐达也点头:“王虎这些年,確实辛苦。工研院能有今天,他功不可没,该给他减减负了。” 朱元璋点点头:“行,咱会挑一个最得力的人选给王虎送过去。” 朱十八又道:“还有第二件事。” “就是工部那边。”朱十八道,“王虎现在一个人確实是忙不过来了,工研院那一摊子就让他忙得身体快垮了,工部的事根本顾不过来。所以我建议,另选一个工部尚书。” 此话一出,殿內又是一阵议论。 朱元璋看著他:“您的意思是,让王虎专心管工研院,工部另找人接手?” 朱十八点头:“对。工研院现在规模越来越大,管的事越来越杂,已经够他忙的了。工部那边,日常事务也不少,两边兼顾,迟早出事。” 朱元璋思索了一会儿,缓缓点头:“有道理。” 他看向群臣:“诸位爱卿,有什么人选推荐?” 户部尚书站出来,道:“陛下,臣推荐侍郎张温。此人办事干练,在工部多年,熟悉事务,应该能胜任。” 刑部尚书也道:“臣也推荐张温。” 几个大臣纷纷附和。 朱元璋想了想,道:“张温这人,咱知道。確实不错。行,那就让他暂代工部尚书,先干著看。” 他顿了顿,又道:“王虎那边,咱回头给他加个衔,让他专心管工研院。工部的事,以后不用他操心了。” 朱十八笑了:“大侄子圣明。” 朝会结束,群臣散去。 朱十八站起身,正要走,朱元璋叫住他:“小叔叔,等等。” 朱十八回头:“怎么了?” 朱元璋走过来,看著他,认真道:“您这两件事,办得好。” 朱十八摆摆手:“什么好不好的,应该的。王虎可是个人才,真不能让他累垮了。不然工研院那摊子,谁管?” 朱元璋笑了:“您这是替咱心疼人呢。” 朱十八翻个白眼:“废话,人才难得。累死一个少一个,到时候还得我顶上,我可不干。” 朱元璋哈哈大笑。 “行行行,您放心,人咱给配,工部咱换人。王虎那边,您让他好好干,咱不会亏待他。” 朱十八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那个副手,找个能干的。別找个只会拍马屁的,那帮倒忙。” 朱元璋笑道:“您放心,咱心里有数。” 出了宫门,朱十八上了回家的马车。 两件事,都办妥了,接下来,王虎就能轻鬆点了。 老王啊老王,往后有人替你分担了,可別再把自己累成那样了。 第272章 星陨炮现世 时间一晃,又过了十天。 期间,朱元璋也给王虎找了个副手。 这人就是工部郎中孙德明,四十出头,办事利索,话不多,是个实干派。 孙德明的到来,可以说是极大的缓解了王虎的工作压力。 以前那些日常的琐碎事情,现在都可以丟给孙德明去处理了。 而王虎,就可以將心思都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工研院里,锻造车间的蒸汽重锤昼夜不停地响著。 那块陨铁炮管內衬,终於在师傅们手里一点点成型。 从粗坯到精锻,从打磨到拋光,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这天上午,朱十八正在院子里逗婉寧玩,王虎亲自跑来报信。 “郡王!成了!” 朱十八一愣:“什么玩意儿成了?” 王虎满脸兴奋:“炮管內衬装上了!就等您去看试炮!” 朱十八把婉寧往奶娘怀里一塞,大步往外走:“那还等啥!走!” 工研院试炮场,一门崭新的四型野战炮架在空地上。 炮管比普通的粗了一圈,內壁泛著暗银色的冷光。 几个老师傅围在旁边,脸上都带著期待。 王虎指著那门炮,声音都在抖:“郡王,装上陨铁內衬后,膛压比原来高了將近一倍。” “好,装药,我们试试威力。”朱十八道。 匠人们手脚麻利地装填火药、塞入弹丸。引线接好,所有人退到安全距离外。 朱十八站在观察台上,举起望远镜:“点火。” 引线嗤嗤燃烧,瞬间没入炮膛。 轰!!! 那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试炮都响,震得人耳朵嗡嗡直叫。 烟尘散去,远处靶场的山体上,一个巨大的窟窿赫然在目。碎石崩得到处都是,周围的树木被衝击波掀倒了一片。 王虎瞪大眼睛,半天说不出话。 朱十八盯著那个窟窿,嘴角慢慢翘起来。 “好。”他轻声道,“好啊。” 旁边的老匠人激动得手都在抖:“郡王,这威力比原来大了怕有两倍!” 朱十八点点头:“威力是不小。立即將炮安装好,抓紧时间给李文忠和沐英一人送一门,我先进趟宫。” 王虎应了,转身就去安排。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云南,局势正乱成一锅粥。 土司们你打我、我打你,今天结盟明天翻脸。 梁王占据昆明,段氏盘踞大理,各部落之间衝突不断。 沐英的探子一封接一封地往应天送信,把云南的乱象摸得一清二楚。 乾清宫里,朱元璋把沐英的奏报摊了一桌子。 “小叔叔,您看看。”他把一份奏摺递给刚进门的朱十八,“云南那边,火候到了。” 朱十八接过来,扫了几眼。 奏报上写得清楚,哪几个土司互相看不顺眼,哪几个部落正在打仗,梁王和段氏最近又因为地盘起了衝突,云南的局势乱成了一锅粥。 “確实是时候了。”他放下奏摺,“再拖下去,等他们打出个胜负,反而不好收拾。” 朱元璋点头,又拿起另一份奏报:“保儿那边也准备好了。船熟悉了,兵练熟了,就等咱一声令下。” 朱十八笑了:“那就下吧。” 第二日的朝会,气氛格外凝重。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个个挺直了腰板。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群臣,声音沉稳有力。 “云南土司林立,不服王化。梁王段氏,盘踞一方。今朕决意,发兵收復云南!” 他顿了顿,继续道:“汤和为征南大將军,沐英为副將,即日整备大军,择日出征!” 汤和出列,单膝跪地:“臣领旨!” 沐英紧隨其后:“臣领旨!” 朱元璋又看向李文忠:“保儿,征倭之事,亦不可耽搁。水师何时能出发?” 李文忠上前一步,沉声道:“回陛下,水师已整备完毕,隨时可以出发。” 朱元璋满意地点点头:“好。两路大军,同时出征。云南要收,倭国要灭,朕等著你们的好消息!” 满朝文武齐声高呼:“陛下圣明!” 散朝后,朱元璋换了身常服,带著朱標往朱十八家去了。 郡王府里,朱十八正抱著婉寧在院子里晒太阳。 “大侄子,这是来蹭饭了?” 朱元璋一屁股坐下,笑道:“蹭饭是顺便,主要是来跟您说说朝会上的事。” 朱十八把婉寧交给奶娘,坐直了身子:“怎么说?” 朱元璋把朝会上的安排说了一遍,汤和掛帅,沐英为副,收復云南。李文忠即日整备,择日征倭。 朱十八听完,开口道:“大侄子,能不能让他们再等几天?” 朱元璋一愣:“等几天?” 朱十八点头:“工研院那边,今天试了一门新炮,威力比原来大了两倍不止。等两门都做好,让李文忠和沐英一人带一门走。” 朱元璋眼睛一亮:“威力大了两倍?” 朱十八笑了:“对,陨铁內衬不是白装的。” 朱元璋一拍大腿:“行啊!等!多久都等!” 朱十八道:“用不了几天,师傅们已经在赶了,估摸著三五天就能好。” 朱元璋连连点头,心情大好,午饭自然是留在郡王府吃的。 朱十八亲自下厨,做了几道拿手菜,朱元璋吃得满嘴流油,筷子就没停过。 “小叔叔,”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您说,这仗打起来,得多长时间?” 朱十八想了想:“云南那边,沐英熟悉情况,又有新炮助阵,应该用不了多久。倭国那边……海路远,得看天气。但以咱们现在的实力,踏平那几个岛,不难。” 朱元璋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鱼。 吃完饭,他心满意足地靠在椅子上,摸著肚子。 “小叔叔,等这两路大军出征了,您可得好好歇歇。” 朱十八翻个白眼:“我倒是想歇,说来也奇怪,只要我一歇著就总有活来找上门。” 朱元璋笑了:“那还不是您能者多劳嘛。” 朱十八摆摆手:“行了行了,你要是吃饱了就赶紧回吧,別打扰我歇著。” 朱元璋哈哈大笑:“行,咱不打扰您写著,咱走了,回去干活。” 两人走到门口,朱元璋忽然回头:“小叔叔,那新炮好了,记得告诉咱。” 两路大军,同时出征。 云南要收,倭国要灭。 等了这么久,终於要动手了。 那些倭狗,那些土司,还有那些北元的余孽,都该收拾了。 他望著天边的晚霞,嘴角带著笑。 快了。 第273章 大军起征程 工研院里,这两天灯火通明。 朱十八也是难得的天天泡在锻造车间,盯著师傅们赶工。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回顺当多了,陨铁內衬的锻打、打磨、装配,比打造第一门时要快了不少。 “慢点慢点,这地方再磨一磨。”他蹲在炮管前,用手指摸著內壁,“要光滑,不能有毛刺。” 老匠人应了声,手里的活儿更细致了。 王虎凑过来,小声道:“郡王,您都盯了两天了,回去歇歇吧。” 朱十八摇摇头:“不差这一会儿了,咱们赶紧弄完,別耽误大军出征。” 第三天傍晚,两门崭新的四型野战炮並排立在试炮场上。 朱十八绕著三门炮转了一圈,仔细检查了每一处细节。 “好。”他点点头,“准备试炮。” 工匠们闻言开始准备起来。 轰!轰!! 经过几轮射击,两门火炮的威力比之前试製出来的第一门炮大差不差。 朱十八满意的点点头,他拍了拍炮身,对王虎道:“行!师傅们做的都不错。大家最近也是辛苦,给大家多发半个月的工钱。” 王虎笑著拱手:“多谢郡王!” 朱十八摆摆手:“一会你把咱们试製的那门炮给宫里送去。” 王虎一愣:“送宫里?” 朱十八笑了:“对。大侄子那边,我要是不给他留一门,他指定跟我闹。” 王虎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朱十八又道:“另外两门,今晚就装车,一会儿就给沐英和文忠送去,明早大军出征別耽误了。” 王虎点头道:“是,臣这就去安排。” 说著,王虎就安排人將三门炮全都推了下去。 朱十八站在试炮场上,望著被推走的三门大杀器,长长地呼了口气。 第二天,天刚微亮,朱十八就起了。 今天大军出征,他可不能迟到了。 应天城外,大军列阵。 旌旗猎猎,甲冑鲜明,数万將士整装待发,黑压压地铺满了城外的大片空地。 沐英一身戎装,骑在马上,身后是云南大军的方阵。 火器营、步卒、骑兵,各司其职,气势如虹。 李文忠站在江边码头上,身后是整装待发的水师。 宝船、战船、运输船,密密麻麻铺满了江面。 朱元璋站在高台上,朱十八站在他旁边,看著这支他一手推动建成的军队,心里百感交集。 吉时到,鼓声震天。 朱元璋上前一步,手持铁皮喇叭,声音洪亮:“將士们!” 数万將士齐刷刷站直了身子。 “云南土司,不服王化。倭国小邦,屡犯海疆。今朕发兵,收復云南,踏平倭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 “朕等你们,凯旋而归!” 將士们齐声高呼:“万岁!万岁!万岁!” 声音震天,惊起远处林中的飞鸟。 朱元璋退后一步,转头看向朱十八,嘴角带著笑:“在你们出征之前,朕还要说一个人。” 满朝文武和数万將士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朱十八身上。 朱十八一愣,心里咯噔一下。 朱元璋的声音继续响起:“凤阳郡王朱十八,朕的小叔叔。这些年,他做了什么,你们都知道。蒸汽机、火器、宝船、格致院,哪一样不是他的手笔?大明能有今日之强盛,他功不可没!” “凤阳郡王!凤阳郡王!凤阳郡王!”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朱十八站在高台上,看著那些身影,听著那震天的呼喊,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举起手,呼喊声渐渐安静下来。 朱十八望著那些將士的脸,有的年轻,有的沧桑,有的紧张,有的兴奋。 他接过朱元璋递过来的喇叭,开口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我只是提了些想法,真正做出这些东西的,是工研院的匠人。真正使用这些东西的,是你们。”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云南的土司,倭国的倭寇,都在等著你们。等你们凯旋迴来,我亲自为你们接风!” 將士们沉默了一瞬,隨即爆发出更加猛烈的欢呼。 朱十八退后一步,对朱元璋点了点头。 朱元璋上前,高声宣布:“大军开拔!” 鼓声再起,號角长鸣。 沐英拨转马头,率领云南大军缓缓开动。铁骑滚滚,步卒如云,旌旗遮天蔽日。 李文忠登上宝船,水师起锚。巨大的船帆升起,蒸汽机轰鸣,战船一艘接一艘驶离码头。 朱十八站在高台上,看著两支大军渐行渐远,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大军远去,城门口的人群渐渐散了。 朱元璋还站在高台上,望著官道尽头的烟尘,久久没动。 朱十八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小叔叔。”朱元璋忽然开口。 “嗯?” “您说,保儿他们这一去,得多久才能回来?” 朱十八想了想:“云南那边估计用不了太久,毕竟都是在陆地上。倭国就不好说了,海路远,得看天气。不过以咱们现在的实力,应该不会拖太久。” 朱元璋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您说,这仗能贏吗?” “能贏。”朱十八说,“一定能贏,区区倭国,不足掛齿!” 朱元璋笑了,拍拍他的肩:“咱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看著官道尽头最后一缕烟尘消散在天际。 身后的文武百官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几个太监远远地站著,不敢上前打扰。 “小叔叔,”朱元璋忽然道,“等保儿他们回来了,咱得好好庆祝庆祝。” 朱十八点头:“那是当然。” “到时候,您得亲自下厨。” 朱十八一愣,隨即笑了:“行,我下厨。你想吃什么?” 朱元璋想了想:“冷麵。还有炸鸡,还有红烧肉,还有……” 朱十八打断他:“行了行了,到时候再说。现在说这些,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朱元璋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城门口迴荡。 他转身,大步往城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小叔叔,您不回去?” 朱十八摆摆手:“我再站会儿。” 朱元璋点点头,带著太监们走了。 城门口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守城的士兵,和远处江面上隱约传来的蒸汽机轰鸣声。 朱十八站在高台上,望著江面。 宝船已经看不到了,只剩下一片茫茫的水光。 这些將士,带著大明最好的装备,去收云南,去灭倭国。 他们会贏的,一定会贏的。 第274章 机车初啼鸣 大军出征后的日子,朱十八彻底閒了下来。 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先去看看三个孩子。 看完孩子,他就在院子里晃悠。 擼擼猫,晒晒太阳,啃啃西瓜,偶尔去格致院转转,听听课,跟学生们聊几句。 沈括那小子进步飞快,已经能帮著解縉给其他学员答疑了。 朱十八看著他,就像看著一棵正在疯长的树苗,心里满是期待。 工研院那边,王虎有了孙德明帮忙,终於能喘口气了。 陨铁炮管的事告一段落,蒸汽机车模型进入最后调试阶段,师傅们不用再没日没夜地赶工。 王虎的脸色也渐渐恢復了正常,不再是那副命不久矣的模样。 这天下午,朱十八正躺在摇椅上啃西瓜,小暹罗趴在他肚子上打呼嚕。 这时,安伯匆匆跑来:“老爷!工研院来人了!说蒸汽机车模型做好了!” 朱十八噌地坐起来,小暹罗被掀翻在地,不满地叫了好几声,那感觉真是骂的脏极了。 “走!备车!” 他连衣裳都没换,穿著那身家常的青袍子就往外跑。 安伯在后面追:“老爷,您慢点!老奴这腿脚追不上您呀!!!” 朱十八哪还顾得上安伯,跳上马车就催车夫:“快!去工研院!” 安伯刚跑到门口,看著马车跑了,老泪纵横:“老爷!老爷!!老奴我还没上车吶……没上车吶……上车吶……” 就这样,可怜的安伯被留在了家中。 马车一路飞奔,朱十八坐在车里,心砰砰跳。 蒸汽机车,他盼了多久的东西?从画出第一张草图到现在,多少个日夜,终於等到这一天了。 工研院里,人山人海。 朱十八下了马车往里走,走到门口他都快进不去了。 院子里、走廊上、车间门口,到处都是人。 工匠、学徒、杂役,只要是手上没有特別重要工作的,全来了。 几百號人围在一起,把那片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郡王来了!郡王来了你们赶紧把道儿让开!”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人群终於让开了一条路。 朱十八挤进去,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大傢伙。 一台蒸汽机车静静地臥在铁轨上。 说是模型,其实比正常马车大了好几圈。 车身通体铁黑色,在阳光下泛著沉稳的光。 驾驶室刚好能容下一个成年人坐著操作,锅炉、汽缸、连杆、飞轮,一应俱全。 铁轨是专门铺设的,围著工研院绕了一大圈,弯弯曲曲的,像一条黑色的蛇。 朱十八围著机车转了一圈,仔细检查每一处细节。 “什么时候装好的?”他问。 王虎凑过来,满脸兴奋:“今早刚装完,还没来得及试,就赶紧派人去请您了。” 朱十八点点头,又问:“检查过了吗?” 孙德明在一旁道:“回郡王,都检查过了。锅炉、汽缸、传动装置,全没问题。” 朱十八深吸一口气:“那还等什么?准备试车!” 眾人应了,开始忙碌起来。 朱十八忽然想起什么,拉住王虎:“等等,派人去宫里,把大侄子和標儿叫来。” 王虎一愣,隨即笑了:“臣这就派人去。”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朱元璋就来了。 朱元璋大步流星走进来,身后跟著朱標,父子俩脸上都带著兴奋。 “小叔叔!咱听说那铁牛造好了?” 朱十八指著那台机车,笑道:“对,造好了,看看吧。” 朱元璋走到机车前,围著转了两圈:“这玩意儿,真能跑?” 朱十八摇头道:“具体能不能跑还得试了才知道。” 朱元璋搓了搓手,退到一边:“那还等啥?试!” 朱標也凑过来,盯著那台机车,眼睛都不眨一下。 隨著皇帝的发话,试车正式开始。 几个老师傅围著机车,开始最后的检查。 锅炉水位、传动装置、各个阀门,一项项確认,朱十八站在一旁,紧紧盯著他们的手。 “水位正常!” “阀门正常!” “传动正常!” 一切准备就绪,一个老匠人蹲到锅炉前,掏出火摺子,点燃了炉膛里的煤炭。 火苗舔著煤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炉膛里的火越来越旺,锅炉里的水开始加热,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朱元璋站在朱十八旁边,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袍角。朱標更是紧张,喉结滚动了好几下。 “怎么样了?压力升上去了吗?”朱十八紧张的问道。 “回郡王,还在升,得再等一会儿。”老匠人头也不抬。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炉膛里的火烧得通红,锅炉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郡王!压力到了!”负责操作的老匠人在驾驶室里喊道。 朱十八咽了口唾沫,紧张道:“好!现在开主汽门,最小开度!” 老匠人伸出手,一点点扳动主汽门,隨后一股白色的蒸汽从排气管喷出,发出尖锐的嘶嘶声。 朱十八握紧拳头:“一点点增加主汽门开度!” 老匠人闻言,一点点將阀门扳到底。 隨著蒸汽疯狂涌入汽缸,活塞开始快速运动,连杆带动飞轮,飞轮带动车轮。 咔嗒。 车轮转动了一下,蒸汽机车也往前动了一下,隨之所有人屏住呼吸。 咔嗒、咔嗒。 车轮又连续转了两圈。 然后,那台黑色的铁傢伙,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一寸、两寸、一尺、两尺…… 蒸汽机有节奏地噗噗作响,白色的蒸汽从烟囱里喷出来,在阳光下变成一团团白雾。 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清脆的哐当声,越来越快,越来越稳。 “跑了!跑了!它跑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出来的,紧接著,整个工研院都沸腾了。 几百號人齐声欢呼,声音震得屋顶都在抖。 朱元璋站在那儿,看著那台黑色的铁傢伙沿著铁轨缓缓前行,整个人都愣住了。 然后他转过身,一把抱住了朱十八。 “小叔叔!”他的声音发哽,“它……它跑起来了!” 朱標也衝过来,从另一边抱住了朱十八。 三个人就这样抱在一起,站在欢呼的人群中,像三个傻子。 朱十八被他们勒得喘不过气,却忍不住哈哈大笑。 笑著笑著,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成了。 真的成了。 第275章 铁牛地上跑 机车沿著铁轨稳稳地跑著,一圈、两圈、三圈…… 速度不算快,跟人小跑差不多,但它一直在跑,没有停。 白色的蒸汽一路喷涌,像一条白色的尾巴,拖在身后。 朱元璋鬆开朱十八,盯著那台机车,眼睛亮得嚇人。 “小叔叔,这东西,能跑多快?” 朱十八擦了擦眼角,笑道:“现在还不快,等改良了,比马快,但快不是它的优势。” “那啥是它的优势?”朱元璋问道。 “持久!”朱十八这虎狼之词一出,工研院所有人都鸦雀无声的看向了他。 朱十八也是尷尬的清了清嗓子:“我的意思是,它可以一直保持匀速跑下去。” “小叔叔,这玩意儿真能拉十几万斤?” “现在这个小模型还拉不了多少。等我们把那个大的造出来,十几万斤还是没问题的。” 朱元璋倒吸一口凉气,十几万斤。 那是什么概念?十几万斤的货物,从应天运到北平,几天就能到。 將士们的补给、百姓的物资、各地的特產,再也不用在路上耗几个月。 他盯著那台还在奔跑的机车,喃喃道:“这东西,要是能铺到辽东,铺到云南,铺到西域……” 朱十八接过话:“铁轨铺到哪,哪就是大明的疆土。再远的地方,咱们都能到。再偏的角落,朝廷的政令也能及时传达。以后,它的速度只会越来越快!” 朱元璋沉默了。 他看著那台黑色的铁傢伙,看著它一圈一圈地跑著,蒸汽喷涌,车轮滚滚。 然后他忽然笑了。 “好。”他轻声道,“好啊。” 之后,蒸汽机车又一连跑了十几圈,速度始终稳定,没有发生任何异常。 朱十八让师傅停下来,他又带著几个老师傅上前检查。 经过来来往往一番仔细的检查,蒸汽机车的模型一点问题也没有。 “郡王,检查完毕,没问题!”老匠人激动得手都在抖。 朱十八拍了拍那台黑色的机车,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骄傲。 他转身,面向那些工匠。 几百號人站在那里,有的衣裳上沾著油污,有的脸上还带著煤灰,有的手上有烫伤的疤痕。 他们紧张地看著朱十八,等著他说话。 朱十八深吸一口气,开口:“师傅们,咱们做到了。蒸汽机车,成功了。” 眾人沉默了一瞬,然后,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再次响起。 有人把帽子扔上天,有人抱著旁边的人又跳又叫,有老匠人蹲在地上抹眼泪。 朱十八站在人群中央,看著这些跟著他干了这么久的人,心里酸酸涨涨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王虎挤过来,眼眶红红的:“郡王,这东西,咱们真做出来了。” 朱十八拍拍他的肩:“对,做出来了。老王,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王虎使劲摇头,说不出话。 朱元璋走过来,站在朱十八旁边。他看著那些欢呼的工匠,看著那台停在铁轨上的黑色机车,忽然大声道: “今日,工研院所有人,赏银五十两!王虎,赏银二百两,加一品衔!” 欢呼声更响了。 朱元璋又道:“晚上在工研院设宴,犒劳诸位!” 眾人齐声高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哈哈大笑,转头看向朱十八:“小叔叔,您也得来。” 朱十八笑了:“那当然。我亲手做的冷麵,得端上来让大家尝尝。” 朱元璋眼睛一亮:“那咱可得先留一碗!” 朱十八翻个白眼:“就你馋。”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傍晚,工研院里张灯结彩。 宫里送来几十桌上等席面,鸡鸭鱼肉,样样齐全。 朱十八亲自下厨,煮了一大锅冷麵,一碗碗端上来。 朱元璋坐在主位上,面前摆著一碗麵,吸溜一口,满足地眯起眼。 “小叔叔,还是这个味儿好。” 朱十八坐在他旁边,端著自己的碗,慢悠悠地吃著。 院子里,工匠们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肉,说说笑笑。 有人喝高了,站起来唱小曲,跑调跑得离谱,引来一片鬨笑。 有人划拳输了,被罚酒,脸红得像关公。 王虎被几个老匠人拉著灌酒,脸红脖子粗,还在那儿嘿嘿傻笑。 朱十八看著这一幕,嘴角慢慢翘起来。 朱元璋忽然道:“小叔叔,您说,这东西以后能跑多远?” 朱十八想了想:“只要铁轨能铺到的地方,它都能跑到。” 朱元璋又问:“那铁轨能铺到哪儿?” 朱十八望著远处,沉默了一会儿:“能铺到老二老三老四他们哥几个能打到哪了。” 朱元璋闻言大笑出声:“指望他们几个臭小子,那得多久。” 朱十八笑了:“不知道,但总会到的。” 朱元璋点点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夜深了,宴席渐渐散去。 工匠们三三两两地走了,有的还在回味刚才的酒,有的已经开始討论明天的活儿。 王虎被几个徒弟架著送回去,嘴里还在念叨:“成了……真成了……” 朱元璋站在工研院门口,看著那台静静臥在铁轨上的黑色机车,久久没有动。 朱十八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小叔叔,”朱元璋忽然开口,“您说,要是咱爹咱娘还在,看见这东西,会怎么想?” 朱十八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朱元璋没等他回答,自己笑了:“他们肯定想不明白。一个铁疙瘩,怎么就能自己跑了呢?” 朱十八也笑了:“咱也想不明白,但它就是跑了。” 朱元璋哈哈大笑。 笑够了,他转身,拍拍朱十八的肩:“小叔叔,走了,您也早点回去歇著。” 朱十八点点头。 朱元璋上了马车,马车轔轔驶远,消失在夜色中。 朱十八站在工研院门口,望著那台机车,久久没有动。 月光洒下来,照在那黑色的铁壳上,泛著冷冷的银光。 它静静地臥在那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但它会醒的。 等铁轨铺好,它就会醒过来,带著大明的货物、大明的军队、大明的一切,跑向远方。 跑向它该去的地方。 第276章 功臣归京日 蒸汽机车模型试车成功的消息,也不知怎的就传遍了京城。 而这群老百姓起初传的还算正常,就是工研院那边研究出来一种铁牛,不用马拉就能跑。 可刚传了没两天,当真是越传越离谱。 起初还算正常,说工研院造出一种铁牛,不用马拉就能跑,烧的是煤,喝的是水,跑起来呼呼冒白烟。 老百姓听了嘖嘖称奇,说这工研院的匠人真是神了。 可第三天,画风就不对了。 卖饼的老王头信誓旦旦地说,他表哥的小舅子的邻居家的大儿子就在工研院当差。 他亲眼看见那铁牛头上长角,嘴里喷火,跑起来地动山摇。 眾人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人问:“那你表哥的小舅子的邻居家的大儿子还说什么了?” 老王头压低声音:“还说那铁牛是凤阳郡王从天上带下来的,要不怎么解释?” 这话像长了翅膀,半天就传遍了半个应天城。 到第四天,版本又升级了。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一拍醒木,添油加醋:“话说那凤阳郡王,本是天上掌管天下机巧的星宿下凡。那铁牛,乃是天宫神物,当年隨郡王一同降世,藏在云中。如今时机到了,郡王一招手,那神牛便从天而降,甘为我大明驱使!” 底下茶客听得如痴如醉,瓜子都忘了嗑。 有人问:“那郡王到底是哪颗星宿?” 说书先生神秘一笑,指了指天上:“天机不可泄露。” 第五天,朱十八出门时发现街坊邻居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 有老太太远远地冲他作揖,有小媳妇抱著孩子让他摸头,还有小孩跟在他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喊:“神仙爷爷!神仙爷爷!” 朱十八一听,脸都绿了。 他来到卖餛飩的老汉摊前,开口问道:“你们都是听谁说的?” 老汉嘿嘿笑:“街上都这么说啊。郡王您就別瞒了,大家都知道了。” 朱十八深吸一口气,转身就往工研院走。 边走嘴里边吐槽:“知道?你们知道个毛线!!这是誹谤呀!我二十几岁的帅小伙,咋就成了神仙爷爷?” 王虎正在车间里忙活,见他进来,刚要开口,朱十八先说话了。 “老王,蒸汽机车的事,你赶紧让工部发个告示,说清楚那是个机器,不是什么神物。再这么传下去,我就真成跳大神的了。” 王虎忍著笑,连连点头。 告示贴出去第二天,传言总算消停了。 但偶尔还能听见巷子里有人小声嘀咕:“告示归告示,你说那铁牛没点仙气儿,它能自己跑?” 接下来的日子,工研院进入了新一轮的忙碌。 不过这次的忙,跟以前不一样,老师傅们有了製作模型的经验,再上手做真车,明显从容多了。 朱十八去车间转了一圈,发现几个老匠人围在一起,正拿著图纸討论什么。 他凑过去听了听,原来是在琢磨车轮和车轴的连接方式。 模型用的连结方式较为简单,主要是能跑就行,但真车要拉几十万斤的货,那点强度根本不够。 “试过用热套吗?”朱十八问。 老匠人一愣:“热套?” 朱十八比划了一下:“把车轮加热,让它膨胀,套到车轴上,等冷却了收缩,就死死咬住了。比铆接结实。” 几个老师傅对视一眼,眼睛都亮了。 “郡王这法子妙!”一个老匠人拍著大腿,“热胀冷缩,咱们天天见的东西,咋就没想到呢!” 朱十八笑了:“想到想不到,就差那一层窗户纸。你们慢慢琢磨,我先走了。” 他拍拍屁股走了。王虎在后面追著问:“郡王,您不多待会儿?” “不了不了,”朱十八头也不回,“你们现在自己能搞定,我就不在这儿碍事了。” 王虎看著他的背影,哭笑不得。 这位爷,甩手掌柜当得是真利索。 工研院那边不用操心,朱十八彻底閒了下来。 每天睡到自然醒,在院子里晃晃悠悠,逗逗孩子,擼擼猫。 这日早上,他正抱著婉寧在廊下晒太阳,安伯匆匆跑来。 “老爷,宫里传话,说解大人今日回京,陛下让您明日参加一下早朝。” 朱十八一愣:“解雨辰回来了?行,我知道了。” 翌日,奉天殿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朱十八走进来的时候,不少人跟他打招呼。 他一一还礼,走到自己的小椅子前坐下。 李善长在旁边小声问:“郡王,听说蒸汽机车跑起来了?” 朱十八点点头:“跑起来了。等真车造好,带你坐坐。” 李善长笑了:“哎哟!那老臣可等著了。” 正说著,殿外传来通传声:“解雨辰覲见!” 声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殿门。 解雨辰大步走进来,朱十八差点没认出他。 瘦了,也黑了。 以前白白净净的一张脸,现在晒得跟乡下老农似的。 颧骨凸出来,下頜的线条硬朗了不少。 但那双眼还是亮的,甚至比以前更亮了,像淬过火的刀。 他走到殿中央,撩袍拜见:“臣解雨辰,参见陛下。”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解爱卿快快平身,先说说,差事办得怎么样了?” 解雨辰正色道:“回陛下,山东六府,已全部清丈完毕。”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摺,双手呈上。 太监接过去,递给朱元璋。 解雨辰的声音在殿內迴荡:“新增纳税田亩,共计三万七千余顷。相当於原有数字的三成有余。各府、各县的鱼鳞册,臣已全部带回,交由户部存档。” 殿內安静了一瞬,隨即响起窃窃私语。 三成!那可是三成的新增田亩! 朱元璋翻开奏摺,一页页看过去,眉头渐渐舒展。看到最后,他合上奏摺,脸上露出笑容。 “好!”他重重地说了一个字。 解雨辰又道:“陛下,臣这次回京,还带回一样东西。” 朱元璋挑眉:“什么东西?” 解雨辰朝殿外招了招手。 两个锦衣卫抬著一只大箱子走进来,放在殿中央,箱子打开,里面满满当当全是文书。 “这是各地士绅的联名上书,”解雨辰道,“请求暂缓推行摊丁入亩。” 殿內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小太监拿起箱中一份文书,然后呈了上去。 “暂缓推行?”他把文书扔在地上,“他们当这是什么?这是国策!不是集市买菜,还有得商量!” 朱元璋冷哼一声:“这箱子东西,咱不看,也不议。摊丁入亩,照推不误。谁有意见,让他亲自来找咱说,咱看他没有没这个胆子!”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解雨辰低头:“臣遵旨。” 朝会结束后,百官散去。 朱十八没走,在殿门口等著解雨辰。 解雨辰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拱手行礼:“郡王。” 朱十八上下打量他,点点头:“黑了,瘦了,但精神头不错。” 解雨辰笑道:“臣在山东,天天跑田间地头,不黑才怪。” 朱十八拍拍他的肩:“走,去我那儿。给你接风。” 解雨辰一愣:“郡王,这……” “这什么这?”朱十八打断他,“你辛苦了这么久,我请顿饭怎么了?走。” 说著,他也不给解雨辰开口的机会,直接拉著他就往自家走去。 第277章 捷报似火来 解雨辰在应天歇了三天。 这三天他也没閒著,先是把山东带回来的鱼鳞册全部交到户部。 又去工部把摊丁入亩涉及的水利、道路等配套工程对接清楚,等到第三天,朱十八派安伯来请他,说带他去个地方。 解雨辰到的时候,朱十八已经等在府门口了。 “走,带你去认认门。”朱十八说著就上了马车。 解雨辰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锦衣卫。 他加入锦衣卫这么久,还真没去过大本营。 摊丁入亩的事一铺开,他就被派到山东去了,这一待就是大半年,连锦衣卫的门朝哪开他都不知道。 马车在城中七拐八拐,最后在一处不起眼的院子前停下。 门脸不大,门口也没人站岗,看起来就是个普通人家。 解雨辰跟著朱十八往里走,穿过影壁,才发现里头別有洞天。 院子很深,三进三出,两侧厢房改成了办公的地方,不断有人进出。 手里捧著卷宗、文书,脚步匆匆,角落里还有几个穿黑衣的汉子蹲在地上清点什么东西,解雨辰瞄了一眼,好像是刑具。 毛驤从正厅迎出来,看见朱十八,拱手行礼:“郡王。” 隨后他又看向解雨辰,上下打量了一眼,点点头:“解大人,久仰。” 解雨辰还礼:“毛大人客气。” 朱十八摆摆手:“別客套了。毛驤,你带他转转,认认门。他这大半年都在山东,锦衣卫的事一点都不熟,回头派差事都不知道找谁。” 毛驤点头,带著解雨辰往里走。 朱十八没跟著,在院子里找了把椅子坐下,继续晒太阳。 毛驤一边走一边介绍,哪个部门在哪儿,谁管什么事,卷宗放哪儿,刑具在哪儿领。 解雨辰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走到后院,毛驤推开一扇门,里头是几间空房,摆著桌椅,墙上掛著舆图。 “这是你以后做事的地方。”毛驤道,“摊丁入亩虽然收尾了,但后续盯著的事还多。各地士绅会不会阳奉阴违?新登记的田亩有没有被做手脚?这些都得有人盯著。” 解雨辰在屋里转了一圈,走到舆图前站住。 舆图上密密麻麻標註著各地摊丁入亩的进度,红色是已完成,黄色是进行中,绿色是尚未开始。 而山东,则是一片全红。 “锦衣卫现在多少人?”他问。 毛驤苦笑:“满打满算,不到四百。陛下上次费了老鼻子劲,才给调来十几个人。钱倒是拨了些,但人不够,钱再多也没用。” 解雨辰皱眉:“四百人?摊到全国,一个府都摊不上两个。” “就是这个理。”毛驤嘆气,“所以摊丁入亩的事,只能靠你们了。锦衣卫这边,能做的就是给你们递递消息,协调协调。” 解雨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陛下调来的那十几个人,都是什么来路?” 毛驤眼睛一亮:“都是好手。有退役的夜不收,有刑部退下来的老狱吏,还有几个江湖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油子。本事不小,就是脾气也大。” 解雨辰笑了:“有本事的人,脾气都不小。” 毛驤也笑了:“这话在理。” 两人又转了一圈,回到前院。 朱十八正靠在椅子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完了?” 解雨辰点头:“看完了。” 朱十八站起身:“那就行。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找老毛。他解决不了,你再来找我。” 解雨辰应了。 毛驤送他们到门口,忽然拉住解雨辰,低声道:“解大人,摊丁入亩的事,你办得漂亮。锦衣卫这边,以后还得靠你多出力。” 解雨辰看著他,认真道:“分內的事。” 两人拱手作別。 朱十八和解雨辰刚回到郡王府,还没进门,就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两人回头,一个小太监从马上滚下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郡、郡王!陛下请您即刻入宫!说是有急事!” 朱十八心头一跳:“什么事?” 小太监喘著气:“好像是曹国公那边来消息了!” 朱十八脸色一变,转身对解雨辰道:“你先回去歇著,有事回头再说。” 说完他跳上马车,催著车夫往宫里赶。 解雨辰站在府门口,看著马车绝尘而去,嘴角微微翘起。 郡王平时慢悠悠的,一听到打仗的事就急成这样。 乾清宫里,朱元璋正站在舆图前,手里拿著一封信,笑得合不拢嘴。 朱標站在旁边,也是一脸喜色。 朱十八一头闯进来:“大侄子!是不是文忠那边有消息了?” 朱元璋转过身,把信递给他:“自己看!” 朱十八接过信,展开细读。 李文忠的字放在武將里那算得上优等生了,字好赖不重要,里面的內容看得朱十八是热血沸腾。 船队现已抵达倭国九州岛北部,登陆地点选在博多湾,就是当年元朝征倭时登陆的地方。 倭国守军根本没反应过来,明军火器营一轮齐射就打崩了滩头阵地。 信上写得很克制,但朱十八能想像那个场面。 几百艘战船铺满海面,蒸汽机轰鸣,炮窗打开,火枪手列阵。 倭国那些拿著刀的小矮子,看见这阵仗怕是腿都软了。 “船都没问题?”朱十八问,“在海上跑了几十天,有没有出毛病?” 朱元璋摇头:“其他信中保儿说,十艘宝船全部平安抵达,战船和运输船也都没问题。有几艘船有点小毛病,但不影响航行。” 朱十八长出一口气,悬著的心总算放下了。 他最担心的就是船。那些宝船虽然在下水前反覆测试过,但在江里跑跟在海里跑是两回事。 二十多天的航行,又是风暴又是浪,能全部平安抵达,说明师傅们的手艺是真过硬。 “保儿说,他们已经在博多湾建了临时营地,准备休整几天就往里打。”朱元璋指著地图上的九州岛,“他们的目標是这儿……石见银山。” 朱十八眼睛一亮。 银山,那是他惦记了多久的东西?倭国那点破地方,他唯一看得上的就是那几座银山。 当年倭寇骚扰沿海,靠的就是从大明抢东西。 现在,看老子不把你们最值钱的银山都抢走! 第278章 船队下西洋 朱十八放下手中的信,眼中满是兴奋。 “让保儿稳著点打,不著急。”朱十八道,“银山跑不了,先把滩头阵地守住了,补给线打通了,再往里推。” 朱元璋点头:“咱也是这么想的。已经给保儿回信了,让他稳扎稳打,不要冒进。” 朱十八又问:“沐英那边呢?有消息吗?” 朱元璋从案上拿起另一封信:“这是沐英的奏报,也是刚到不久。” 朱十八接过来,展开细看。 沐英在信里说,大军已经推进到曲靖以北,与梁王的前锋部队交了几次手,都是试探性的小规模衝突。 沐英没急著打,而是在摸梁王的兵力部署、防守薄弱点。 “沐英说要等摸清了再打,”朱元璋道,“一击必中。” 朱十八点头:“嗯,他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他放下信,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朱元璋:“对了,我之前让你嘱咐沐英的事,你没忘吧?” 朱元璋一愣:“什么事?” 朱十八急了:“那个孩子啊!马和!让你別弄丟的那个!” 朱元璋想起来了,笑道:“没忘没忘。咱特意给沐英写了封信,让他留意。不过小叔叔,您到底为什么这么看重那个孩子?那孩子莫不是……” 朱十八赶紧摆手:“你可別瞎说啊!具体什么情况我现在不好说,只能告诉你,那孩子有大才,於大明非常有用。” 朱元璋见他神色认真,也不再追问,点头道:“行,您放心吧,咱记著呢。” 说完正事,朱元璋往椅子上一靠,摸了摸肚子。 “小叔叔,说了半天,饿了吧?” 朱十八翻了个白眼:“你是自己饿了吧?” 朱元璋嘿嘿一笑:“都有,都有。今儿个高兴,您不得露一手?” 朱十八看著他这副无赖样,又好气又好笑。 这个大侄子,每次都是借著说事的名义来蹭饭,偏偏他还拒绝不了。 “行吧,”他站起身,“今天高兴,做顿好的。那咱走吧,去我家。” 朱元璋眉开眼笑:“行啊!现在就走!” 不多时,三人来到朱十八家。 朱十八收拾一番直接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锅铲翻飞,香气四溢。 朱標这时走了进来,想看著能不能帮帮忙。 毕竟每次来他都是坐等著吃现成的,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朱十八头也不回说道:“行了,你可別添乱了,出去等著吃吧。” 朱標訕訕地退出去,站在门口看。 半个时辰后,饭菜上桌,一大桌子菜全都是朱元璋和朱標爱吃的。 朱元璋看著满桌菜,眉开眼笑:“嘿嘿,咱今天算有口福了。” 朱十八给他倒上酒:“来来来,咱们走一个!” 三人围坐,边吃边聊。 朱元璋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小叔叔,您说保儿那边,什么时候能拿下银山?” 朱十八白了他一眼:“我说大侄子,你打仗那么多年,这事还用问我这个都没上过战场的人吗?” 朱元璋嘿嘿笑道:“那不一样,您虽说没上过战场,可见识不少,其中很多独到的见解可是咱们这些老將都比不了的。” 朱十八失笑摇头:“少拍马屁。” 他想了想,继续道:“看文忠的信,他们刚站稳脚跟,要休整几天。打完再送信回来,一来一回,怎么也得半个月。” 朱元璋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鱼:“那沐英那边呢?” 朱十八道:“沐英在摸梁王的底,摸清了才会动手。我估摸著,也就这几天的事。” 朱元璋笑了:“两路大军,两边都有好消息。这日子,越过越有盼头了。” 朱十八也笑了:“那是。其实凭咱们现在的装备和火力,即使不探底也能横推他们。但打仗这东西,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朱元璋当即点头同意:“小叔叔说的在理!” 而一直在埋头乾饭的朱標忽然开口:“小叔公,侄孙还是有些好奇,您说的那个叫马和的孩子,到底有什么本事?让您如此惦记?” 朱十八筷子顿了一下。 他看了看朱標,又看了看朱元璋,两个人都眼巴巴地看著他,等著他回答。 “这个嘛……”他放下筷子,想了想,“我如果说,那孩子將来能带船队下西洋,你们信不信?” 朱元璋和朱標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下西洋?”朱元璋重复了一遍,“去西洋干嘛?” 朱十八道:“西洋那边,有很多咱们没有的东西。比如香料、宝石、药材,还有咱们没见过的农作物。要是能打通海路,不管是和那边做生意,还是对外扩张,只有好处。” 朱元璋眼睛亮了:“当真?” 朱十八点头:“当真。但那孩子现在还小,等过几年,他长大了,咱们的宝船也更多了,再让他带队出海。” 朱元璋一拍大腿:“好!那咱就等著!” 朱標也笑了,又给朱十八倒了杯酒。 酒过三巡,朱元璋的脸有些红。 他靠在椅背上,摸著肚子,忽然嘆了口气。 “小叔叔,您说,咱这辈子,还能看见铁轨铺到西域吗?” 朱十八一愣,隨即笑了:“你这才五十出头,怎么就想著这辈子的事了?好好活著,铁轨迟早能铺过去。” 朱元璋嘿嘿一笑:“也是。咱还得看著咱的子孙长大,看著老二他们打下的疆土呢。”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朱元璋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 “饱了饱了。小叔叔,咱回去了。” 朱十八笑著摇头將他们送到门口:“你们爷俩,吃饱了就跑。” 朱元璋上了马车,忽然探出头来:“小叔叔,保儿那边一有消息,咱就第一时间告诉您。” 朱十八站在府门口,望著那辆马车慢悠悠地消失在夜色里,忍不住笑了笑。 这大侄子,每次来都是这副德性。 吃饱喝足,拍拍屁股走人,比谁都利索。 他转身回了院子。 春桃正在收拾碗筷,见他进来,轻声道:“老爷,茶泡好了。” 朱十八摆摆手:“不喝了,春桃,你收拾完也早点歇著吧。” 他走到书房门口,停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 桌上还摊著白天没看完的几份文书,是工研院送来的蒸汽机车零件清单。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把门带上了。 明天再看吧,今儿个是好日子。 保儿到了倭国,沐英快动手了,蒸汽机车也在製造中。 该高兴的时候,就高兴高兴,可不能让工作扫了兴致。 第279章 蒸汽模块化 朱府,朱十八正蹲在院子里逗弄三个孩子。 “老爷!”安伯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王大人来了!” 朱十八抬头,就看见王虎大步流星走进来,脸上的笑都快溢出来了。 “老王?大清早这么高兴,”朱十八站起身,“咋,你夫人给你又生了个儿子?” 王虎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哭笑不得:“郡王,臣夫人今年都四十了……” “那就是你纳了个小妾?” “没有没有!您快別猜了。”王虎赶紧摆手,“是模块!郡王,咱们的模块製造出来了!” 朱十八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 那是大军出征前他画的图纸,把气缸、蒸汽分配阀、安全联动机构这些东西攒成一个集成体。 体积小,效率高,更换方便,图纸画完他就扔给王虎了,自己当起了甩手掌柜。 “走!去看看!”朱十八转身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在三个孩子脸上挨个亲了一口,“爹出去一趟,回来再陪你们玩。” 婉寧被他亲得咯咯笑,小手在他脸上拍了一下。 工研院里,师傅们正在各自忙碌。 朱十八一路走过去,发现几个车间的气氛都比以前从容了不少。 没有战事催著,没有大军等著,大家按部就班地干著自己的活,反而更稳当了。 “蒸汽机车那边进度怎么样?”他边走边问。 王虎道:“大部分零件已经造好了,就差几个精密的还在磨。师傅们说,等模块装上去,就能开始总装。” 朱十八点点头,又问了问其他部门的情况。 火器生產暂时放缓了,但没停。 老二、老三、老四那边虽然现在用不上,但迟早要用。 趁著现在有时间,多存点货,省得將来急用的时候赶不出来。 说话间,两人到了蒸汽机车部。 几个老师傅正围在一台机器前,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朱十八,脸上都露出笑。 “郡王!您来了!” 朱十八摆摆手,走到那台机器前。 这就是模块。 比原来那套蒸汽机系统小了一大圈,各种管线整齐地排列著,结构紧凑得像一件精密的工艺品。 朱十八蹲下身,仔细端详。 气缸、分配阀、联动机构,全都集成在一起,严丝合缝。 他伸手摸了摸接口处,光滑平整,没有毛刺。 “试过了吗?”他问。 一个老匠人凑过来,满脸兴奋:“回郡王,试过了!跑了一整天,稳得很!比上一代蒸汽机,动力提升了差不多两成!” 朱十八眼睛一亮:“两成?” “对!”另一个匠人接话,“而且这一代的模块体积小了,重量也轻了。同样的位置,以前只能装一台,现在能装两台!两台一起跑,动力更稳定,还比以前省地方!” 朱十八站起身,绕著模块转了一圈。 两成动力,体积减半,还能並联。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蒸汽机可以装到更多地方去了。 以前嫌大的,现在能装了。以前嫌重的,现在能扛了。 “成本呢?”他问。 王虎道:“比上一代低了差不多三成。主要是核心部件用了星陨,寿命长,不用频繁更换。其他部件都是標准件,流水线生產,量大就便宜。” 朱十八满意地点点头,以前嫌贵的,现在成本也降了。 这东西,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装车试过没有?”他问。 王虎摇头:“还没。模块刚调试完,还没来得及装车。” “那就装。”朱十八道,“装到蒸汽机车上,跑一圈试试。” 师傅们应了,开始忙活。 朱十八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小叔叔!咱听说你们又弄出好东西了?” 朱十八回头,就看见朱元璋大步走进来,脸上带著笑,身后没跟太监,就一个人。 “大侄子?”朱十八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稀客呀,你可好久没去我那边蹭饭了,搞得我都有点不习惯。” 朱元璋撇撇嘴:“大军出征后,您倒是清閒了。咱这个皇帝,却是忙疯了。两线作战咱得管,粮草调度咱得管,满朝文武咱得管,这天下百姓咱也得管……” 朱十八哈哈大笑:“那也没办法呀!这天下是你打下来的,你是皇帝你不管谁管?再说了,你堂堂洪武大帝,这点小事对你来说,洒洒水啦!” 朱元璋一脸茫然:“洒洒水?洒什么水?” 朱十八摆摆手:“就是小意思的意思。你今天过来干啥?不会就是来让我们听你发牢骚的吧?” 朱元璋走到模块前,东摸摸西看看,眼里满是好奇:“咱不是听说了工研院又研製出了好东西,咱也趁著机会活动活动,出来转转。” 朱十八来了兴致,指著模块道:“来得正好。我们的多级往復式蒸汽分配与安全联动调节总成刚刚製作出来,正研究著装车呢。” 朱元璋一脸懵逼:“多级什么?” 朱十八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得,又是一个记不住名字的。 “模块。”他道,“就叫模块。” 朱元璋恍然大悟:“对嘛!两个字就能说明白,您干嘛非要费劲起那么长的名字呢?” 朱十八白了他一眼:“我喜欢。” 朱元璋嘿嘿笑:“行行行,您喜欢就好。” 模块装车比预想的顺利。 师傅们早有准备,车架上的位置就是按模块的尺寸留的。 几个人抬著模块往上一放,螺丝拧紧,管线接好,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郡王,好了!”一个老匠人喊道。 朱十八走过去,仔细检查了一遍。 管线接口没有漏气的地方,螺丝都拧紧了,模块固定在车架上纹丝不动。 “点火试试。” 师傅们开始忙活,锅炉加水,煤炭填进炉膛,火摺子一扔,火苗舔著煤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朱元璋蹲在旁边,看得入神。 “小叔叔,这东西可比之前的小了不少,那还能拉的动那么多东西吗?” “当然能啦!”朱十八道,“你別看它体积小了,可劲头比以前还大呢。” 朱元璋点点头,也不催,就那么蹲著看。 锅炉里的火越来越旺,压力慢慢往上爬。 朱十八站在旁边,偶尔看一眼压力,偶尔问问师傅们情况。 第280章 蒸汽钻井机 接下来的测试和之前的蒸汽机车模型测试基本一样,只是铁轨比之前的要宽不少,而且距离也近了很多。 半个时辰后,压力到了。 “开汽门!”老匠人喊了一声。 蒸汽涌入模块,活塞开始运动,连杆带动飞轮,飞轮带动车轮…… “咔嗒。” 车轮转了一圈。 “咔嗒、咔嗒。” 又转了两圈。 然后,那台蒸汽机车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朱十八盯著模块看,蒸汽分配阀工作正常,联动机构响应灵敏,整个模块运转平稳,没有异响,没有抖动。 机车沿著铁轨跑了一圈,速度比之前那台模型快了不少。 “测速!”朱十八喊道。 几个匠人拿著尺子,开始测速。 “回郡王,时速比上一代快了三成!” 朱十八笑了。 三成,加上之前的两成动力提升,这代蒸汽机车的性能,比最初的设计翻了一倍不止。 机车又跑了几圈,朱十八让人停下来,带著师傅们检查各个部件。 模块温度正常,管线没有泄漏,核心部件磨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没问题!”老匠人激动得声音都在抖,“一点问题都没有!” 朱十八拍了拍模块,转身看向王虎:“老王,这东西,可以定型了。” 王虎愣了一下:“定型?” 朱十八点头:“对。图纸定下来,工艺定下来,以后就按这个標准生產。模块化,標准化,流水线作业。以后要造蒸汽机车,不用每次都从头折腾,直接拿模块往上装就行。” 王虎眼睛越来越亮,连连点头。 朱元璋在一旁听著,忽然插嘴:“小叔叔,这东西能装船上吗?” 朱十八看他一眼:“你想装宝船上?” 朱元璋嘿嘿笑:“咱就是问问。宝船现在跑得也不慢,但要是能再快些……” 朱十八想了想:“理论上是没问题的。模块体积小,宝船机舱位置够,装两台並联,动力翻倍,速度能提不少。” 朱元璋一拍大腿:“那还等什么?装啊!” 朱十八翻个白眼:“你急什么?刚定型,还没批量生產呢。再说了,宝船现在又不急著用,等保儿他们回来了再装也不迟。” 朱元璋訕訕道:“咱这不是想快点儿嘛……” 朱十八没理他,转身对王虎道:“模块的图纸整理好,工艺规范写清楚。先把蒸汽机车的订单赶完,剩下的產能,开始批量生產模块。” 王虎应了,转身去安排。 朱十八在工研院又待了一会儿,確认没什么问题后,准备回家。 两人在工研院门口分开。 朱元璋上了马车,探出头来:“小叔叔,晚上咱去您那儿蹭饭!” 朱十八摆摆手:“行,想去就去,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了。” 晚上,朱元璋准时的出现在他家。 朱十八回家换了身衣裳,就钻进厨房忙活起来。 前后半个时辰,一桌子丰盛的饭菜就摆了上来。 饭桌上,朱十八注意到朱元璋虽然吃得欢,但眉间总带著一丝舒展不开的褶皱。 这老头儿,平时来蹭饭都是眉开眼笑的,今天虽然也笑,但总感觉不太对劲。 “大侄子,”朱十八放下筷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朱元璋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他:“您看出来了?” 朱十八翻个白眼:“你脸上就差写个『愁』字了。说吧,怎么了?” 朱元璋放下筷子,嘆了口气。 “还不是老天爷不给面子。”朱元璋道,“户部今早递了摺子,说湖广那边好几个府,一个多月没下雨了。地都干了,秧苗插不下去。要是再不下雨,今年的收成就完了。” 朱十八皱眉:“旱了多久了?” “一个半月。”朱元璋道,“户部说,往年这个时候雨水最多,今年邪门了,一滴都没有。” 朱十八想了想,忽然笑了。 朱元璋被他笑愣了:“小叔叔,您笑什么?” 朱十八道:“我笑你堂堂洪武大帝,为这点事愁眉苦脸。” 朱元璋急了:“这点事?这可是大事!老百姓吃不上饭,那是要出乱子的!” 朱十八摆摆手:“我知道是大事。我的意思是,这事有办法解决,你不用愁成这样。” 朱元璋眼睛一亮:“有办法?什么办法?” “打井。”朱十八道,“地上没水,就打井,取地下水。” 朱元璋愣了一下,隨即苦笑:“打井谁不知道?可打井耗时耗力不说,还不一定能打出水。而且一个府那么多村子,得打到什么时候去?” 朱十八道:“以前慢,是因为全靠人力。现在不一样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从案上翻出一张纸,拿炭笔画了几笔,又回到饭桌前,把纸摊开。 “你看,”他指著纸上的草图,“咱们现在有蒸汽机,有模块,体积小,马力足。用它带动钻头,打井的速度比人力快十倍不止。” 朱元璋盯著那张草图,眼睛越来越亮。 “还有,”朱十八继续道,“咱们工研院新做出来的切割刀,硬度高,耐磨。做成钻头,一般的土层岩石,几下就能钻穿。打一眼深井,用不了几天。” 朱元璋噌地站起来:“小叔叔,您说的是真的?” 朱十八被他这一嗓子嚇了一跳:“你坐下,激动什么?” 朱元璋訕訕坐下,但眼里的光掩都掩不住。 朱十八道:“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打井这事交给我,这几天我就研究一下打井的设备。模块现成的,钻头让师傅们赶製一批,组装起来就能用。” 朱元璋一拍大腿:“好!那咱就等著了!” 他重新端起酒杯,脸上那点愁容早就没了,笑得跟朵花似的。 朱十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朱元璋又吃了两碗冷麵,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 “小叔叔,那打井的事,您可別忘了。” 朱十八白他一眼:“忘不了。你回去等著,弄好了我叫你来看。” 朱元璋嘿嘿笑,站起身:“行,那咱就回去了。” 朱十八送他们到门口,朱元璋忽然回头:“小叔叔,那打井的设备,多久能好?” 朱十八想了想:“十天半个月吧。得先做钻头,还得调试。你別急,急也急不来。” 朱元璋点点头,大步走了。 朱十八站在门口,看著父子俩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嘴角慢慢翘起来。 打井。 这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以前靠人力,打一眼井要几个月。 现在有蒸汽机,效率能翻十倍不止。 他转身回了书房,摊开纸,拿起炭笔。 钻头的形状、尺寸、材质,都得好好设计一番。 还有传动装置,模块的输出轴怎么连接到钻杆上,转速多快合適,扭矩多大够用,这些都得算。 他埋头画著,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 画完最后一笔,他放下炭笔,长舒一口气。 明天拿去工研院,让师傅们先做几个样品试试。 第281章 老朱要请客 钻井机的方案终於定了下来,朱十八在书房里躺了整整一个时辰都没动过地方。 五天,整整五天!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跟那张图纸较劲。 钻头的角度、传动装置的齿轮比、钻杆的连接方式……一样一样地算,一笔一笔地画。 画错了重来,算不对重算。 就单单是炭笔他就用禿了十几根,废图纸扔了一地。 有时候半夜突然想起什么,披著衣裳就往书房跑,嚇得值夜的丫鬟以为闹鬼了。 蓝沁怡和徐妙清心疼他,轮流来送茶送点心,劝他歇歇。 他嘴上答应著,手里的笔就是不停。 两位夫人对视一眼,都无奈地摇头。 自家这夫君,平时懒起来能躺著绝不坐著,可一旦较上劲,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第五天傍晚,朱十八终於放下炭笔,长舒一口气。 图纸上,一台钻井机的结构清清楚楚。 蒸汽机模块带动齿轮箱,齿轮箱驱动钻杆旋转,钻杆连著钻头,一路往下钻。 提钻捞渣的机构用楠竹竹缆索和滑轮组,简单实用。 旁边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尺寸、材质、工艺要求。 他盯著图纸看了半天,確认没有遗漏,这才揉著发酸的脖子站起来,回屋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他揣著图纸去了工研院。 王虎接过图纸,看了几眼,眼睛就亮了。 朱十八站在旁边,指著图纸一项项解释,钻头的形状为什么是那样,齿轮比怎么算的,捞渣的机构怎么操作。 王虎听得连连点头,末了问了一句:“郡王,这钻机,能钻多深?” 朱十八想了想:“理论上,几十丈没问题。再深咱们这钻机就得慢慢磨了。” “那比人工挖井呢?” 朱十八笑了:“人工挖一眼井,少说个把月,多说一年半载。这个钻机,十天半拉月就行。” 王虎倒吸一口凉气,把图纸小心翼翼地收好,转身就去安排生產。 朱十八拍拍屁股,回家了。 这几天累得够呛,得好好躺几天补回来。 接下来的日子,工研院的师傅们开始赶工。 钻头用星陨钢和普通钢材复合锻造,硬度高,耐磨。 齿轮箱用模块的配套设计,传动效率高。 钻杆分段铸造,用螺纹连接,想钻多深接多长。 提钻捞渣的机构用楠竹竹缆索加滑轮,蒸汽机带动绞盘,一拉就上来。 按理说应该用钢丝绳代替的,可他们现在哪来的钢丝绳……e=(′o`*)))唉。 朱十八每天派人去问进度,自己却不怎么去。 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也帮不上忙。 师傅们现在有自己的思路,他杵在那儿反而碍事。 第七天,王虎亲自跑来报信。 “郡王!成了!” 朱十八正抱著婉寧在院子里转圈,闻言把闺女往奶娘怀里一塞,大步往外走。 工研院后面的空地上,一台几丈高的钻机立在那儿。 铁架结构,蒸汽机模块安装在底座上,齿轮箱连著钻杆,钻杆笔直地指向天空。 旁边堆著一圈圈钻杆,等著接续,几个师傅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朱十八围著钻机转了一圈,摸了摸钻头,刃口磨得锋利。 传动装置转动灵活,没有卡滯,竹缆索和滑轮组安装牢固,绞盘运转正常。 “找好打井的位置了?”他问。 王虎指著不远处插著竹竿的地方:“那个位置,是老师傅找的。那师傅找了半辈子水脉,经验足得很。他说这地下肯定有水,就是深了点。” 朱十八点点头,正要说话,外头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和吆喝声。 “小叔叔!咱听说您那机器造好了?” 朱元璋大步流星走进来,身后跟著朱標。 父子俩脸上都带著兴奋,一看就是得了消息就赶来的。 王虎带著师傅们要行礼,朱元璋摆摆手:“別行礼了,忙你们的,咱就是来看看。” 朱十八笑道:“来得正好,刚要测试。” 朱元璋走到钻机前,嘖嘖称奇:“这大傢伙,真能钻出水来?” 朱十八道:“这次我是真没底,以前没造过这玩意儿,所以能不能打出水,还得试了才知道。” 一切准备就绪。 师傅们做最后检查,蒸汽机模块水位正常,齿轮箱润滑油加好了,钻杆连接牢固,绞盘运转灵活。 “陛下,太子殿下,郡王,所有东西准备妥当,是否开始钻井测试?”王虎跑过来问。 朱元璋转头看朱十八。 朱十八笑了:“钻啊。费劲巴拉造出来,不就是为了钻井打水的吗?” 他冲王虎点点头:“开始吧。” 王虎转身,扯著嗓子喊了一声:“开始!!” 蒸汽机模块启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齿轮箱开始运转,带动钻杆缓缓旋转。 钻头接触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泥土翻飞,钻杆一寸一寸地往下钻。 朱元璋紧张地盯著那根缓缓旋转的钻杆,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朱十八站在旁边,表面平静,心里也有些紧张。 这东西毕竟是他凭记忆和琢磨设计出来的,能不能成,他心里也没底。 钻了约莫半个时辰,钻杆的速度慢了下来。 “遇到硬层了!”一个老匠人喊道,“换钻头,慢速钻!” 师傅们停下机器,把钻杆提上来,换上另一种钻头。 钻头换好,机器重新启动,这次转速慢了,但钻得更稳。 每钻一百来圈,师傅们就停下机器,用绞盘把钻杆提上来,清理钻头上的碎渣。 捞渣虽然折腾,但比人工挖井还是快了不少。 每捞一次渣,朱元璋就问:“有水没有?”师傅们摇头,他就嘆口气,继续盯著。 又钻了一个时辰,钻杆突然一轻,转速快了起来。 “透了!透了!”那个老匠人激动地喊,“打到水层了!水往上渗了!” 朱元璋噌地衝到井口边,往里看。 黑洞洞的井口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见底下传来细微的咕嚕声,那是水在往上涌的声音。 “出水了?”他声音都在抖。 “出了!”老匠人指著井口,“您看,湿气上来了。等把钻杆提出来,水就能往上涌。” 师傅们开始提钻杆,一节一节往上拔。 井口里传来越来越响的水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翻滚。 最后一节钻杆拔出来,一股浑浊的水流从井口喷涌而出,溅了朱元璋一身。 他愣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出水了!出水了!”他转身一把抓住朱十八的胳膊,“小叔叔,出水了!” 朱十八被他攥得胳膊疼,但看著他笑得像个孩子,也跟著笑了:“出了出了,我看见了。” 朱元璋鬆开手,蹲在井口边,看著那股水哗哗地往外流,伸手接了一把,泥水从指缝漏下去,他还在笑。 朱標也凑过来,蹲在旁边看。 父子俩就那么蹲著,看水往外冒,谁也不说话。 王虎凑到朱十八身边,小声道:“郡王,这钻机,比预想的还好。照这速度,打一眼井用不了几天。” 朱十八点点头:“记一下数据。钻了多深,用了多久,遇到什么地层,都记清楚,往后改进用得著。” 王虎应了,转身去安排。 朱元璋终於看够了,站起身,衣裳前襟湿了一大片,脸上还掛著泥点子,但笑得合不拢嘴。 “小叔叔,”他走过来,“这东西,赶紧教给工部的人。学会了,拉到湖广去,哪个村缺水就给他们打井。一个村打一眼,用不了几个月,全省的旱情都能解决。” 朱十八点头:“行,让师傅们把操作方法写清楚,再派几个人跟著去,现场教。” 朱元璋又看了一眼那台还在运转的钻机,忽然想起什么:“这钻机,能打多深?” 朱十八道:“今天这眼井,大概七八丈。理论上还能更深,得看地层。” “那要是打到十几丈呢?” “十几丈也能打,就是慢些。地层越硬越慢,但只要钻头扛得住,总能打下去。” 朱元璋搓了搓手,又问:“那要是打到几十丈呢?” 朱十八笑了:“你可真敢想,还几十丈。咱们先把眼下的旱情解决了,以后再慢慢改进,迟早有一天能打到你想要的深度。” 朱元璋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朱十八转头对王虎道:“这第一代钻机,先造个十台八台的。一台留在工研院继续测试改进,其余的都派到乾旱的地方去。操作手册写清楚,钻头多备几套,竹缆索、钻杆这些易损件也备足了,尤其是竹缆索。” 王虎一一记下。 朱元璋在旁边听著,忽然插嘴:“费用从內帑出,不用走户部。” 朱十八看他一眼,笑了:“誒呦喂!你这铁公鸡难得大方一回。” 朱元璋理直气壮:“咱什么时候小气过?” “行行行,你最大方,你天下第一大方!”朱十八懒得跟他爭,转身去看钻机。 水流已经变清了,不再是刚才那股浑黄的顏色。 师傅们接了一桶,端过来。 朱元璋接过去喝了一口,砸吧砸吧嘴,又笑了:“嗯!不错!还甜滋滋的。” 朱十八也喝了一口,凉丝丝的,確实带著一股清甜。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朱元璋道:“大侄子,这钻机要是推广开了,以后不光是抗旱。老百姓吃水、浇地,都能用上。以前打一眼井费老劲了,现在有了这东西,几天就能打一眼。天下那么多缺水的地方,都能喝上井水。” 朱元璋端著水碗,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了句:“小叔叔,您这是积大德了。” 朱十八一愣,隨即摆摆手:“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都是大傢伙一起付出才能造出这钻机。” 朱元璋看著他,忽然笑了,没再说什么。 钻井测试结束,太阳已经偏西。 朱元璋今天高兴得有些反常,没像往常那样嚷嚷著要去朱十八家蹭饭,反而拉著他就往宫里走。 “大侄子,干嘛去?”朱十八被他拽著往前走。 “回宫。”朱元璋头也不回,“今儿个咱请您。” 朱十八愣了一下:“你请我?” 朱元璋回头看他,理直气壮:“怎么?就许您请咱,不许咱请您?” 朱十八被他逗笑了:“行,你请就你请。” 坤寧宫里,马皇后早就得了消息,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 朱十八进门的时候,菜刚端上来。 马皇后繫著围裙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笑道:“小叔叔来了?快坐,还有两个菜就好。” 朱十八看著满桌菜,有些意外。 以往都是他下厨招待这一家子,今天倒过来了。 朱元璋拉著他坐下,给他倒了杯酒:“小叔叔,今儿个您別动手,就坐著吃。” 朱十八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忽然有些不习惯。 马皇后端著最后一道菜出来,在朱十八旁边坐下,笑道:“小叔叔,这段日子您没少忙活。重八说您为了那个钻机,好几天没睡好觉。咱们也没什么能谢您的,就亲手做顿饭,算是心意。” 朱十八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多大点事,还麻烦侄媳妇专门做顿饭。” 朱元璋端起酒杯:“来,小叔叔,咱敬您一杯。” 朱十八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是温的,入口绵柔,顺著喉咙下去,暖洋洋的。 酒过三巡,话多了起来。 朱元璋说起湖广的旱情,说起那些缺水的地方,说起老百姓挑水要走几十里山路。 说著说著,又说起这台钻机,说有了这东西,以后老百姓吃水就不用那么苦了。 朱標在旁边听著,忽然道:“小叔公,这钻机除了打井,还能干什么用?” 朱十八想了想:“勘探矿藏也行。钻头能打下去,就能把地下的岩芯取上来。看看下面有什么矿,心里就有数了。” 朱標眼睛一亮:“那找铁矿、煤矿也能用?” “能用。不过得改进钻头,普通钻头打硬岩费劲。”朱十八道,“先解决眼下的问题,以后慢慢来。” 朱元璋又给他倒了杯酒:“小叔叔,您这脑子,咱是真服了。打仗的东西您能造,种地的东西您能造,打井的东西您也能造。这天底下还有您不会的?” 朱十八翻个白眼:“那不会的可多了去了,我不会生孩子。” 马皇后被他逗得笑出声,朱標也低头闷笑。 朱元璋愣了一下,也跟著哈哈大笑。 “您不会生,可您有俩好媳妇啊!”朱元璋笑得前仰后合,“咱那三个小弟弟小妹妹,一个比一个水灵!” 朱十八懒得跟他掰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这顿饭吃了快一个时辰。 马皇后做的菜虽然没有朱十八手艺那么惊艷,但胜在家常,吃著舒服。 朱十八难得不用被老朱蹭饭,坐在那儿吃现成的,居然有些不习惯。 朱元璋今天喝了不少,脸红扑扑的,话也多了。 从湖广的旱情说到云南的战事,从倭国的银山说到辽东的铁矿,从蒸汽机车说到將来铁轨铺到西域。 说著说著,忽然沉默下来。 “小叔叔,”他端著酒杯,声音有些含糊,“您说,咱这辈子,是不是值了?” 朱十八看著他,没说话。 朱元璋自己笑了:“从一个放牛娃,到当皇帝。打天下,治天下。现在又有了您,有了这些东西。咱有时候半夜醒来,都觉得不真实。” 朱十八给他倒了杯酒:“別想那么多。该吃吃,该喝喝,该干活干活。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不是想出来的。” 朱元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笑了:“您说得对。” 酒足饭饱,朱十八起身告辞。 朱元璋送到门口,拉著他的手,认真道:“小叔叔,打井的事,您多费心。” 朱十八点头:“放心,我盯著呢。” 朱元璋鬆开手,忽然又补了一句:“您帮咱的,咱都记著呢。” 朱十八一愣,隨即笑著摆摆手:“行了,还跟我说这些。” 他转身往外走,步伐轻快。 身后,坤寧宫的灯火亮著,暖融融的光洒出来,照在宫道上。 朱元璋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站了很久。 马皇后出来,轻声道:“重八,回去吧,起风了。” 朱元璋嗯了一声,转身回屋。 朱十八出了宫门,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长舒一口气。 打井的事,算是开了个头。 接下来还有得忙,但他不急。 事情总要一件一件做,日子总要一天一天过。 马车驶过热闹的街市,往家的方向去。 第282章 故里情意长 朱十八今天起了个大早,他抬头看看天,万里无云。 “天儿不错,是个钓鱼的好天气。” 朱十八一溜烟儿的將自己钓鱼的傢伙事儿翻了出来。 徐妙清这时抱著朱煜走了出来:“夫君这是要出门钓鱼了?” “嘿嘿,这不正好没啥事,想著去钓点鱼给你们燉些鱼汤补补。”朱十八拎著鱼竿走了出来。 “那夫君可要多钓一些。”徐妙清憋笑说著。 “你就瞧好吧!看为夫今日给你钓几条大鱼回来!”说著,朱十八就精神抖擞的就出了门。 安伯要给他备马车,他摆摆手:“不用,走著去,溜达溜达。” 他扛著鱼竿,提著鱼篓,慢悠悠地往城外走。 几个护卫远远跟著,不敢靠太近。 这位爷难得有兴致,他们可不敢扫兴。 城外的河还是那条河,朱十八找了个树荫下的位置,拿出一张小马扎坐下,甩竿,然后盯著水面发呆。 河边上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声和水声。 朱十八盯著水面,轻声自语:“也不知道老四现在怎么样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小子现在在辽东,手里握著十几万兵马,打女真、收部落,忙得脚不沾地。 上次来信说又收服了一个不小的部落,徐妙云又给他添了个闺女,信写得张牙舞爪的,字里行间都是得意。 想来,这日子也是他想要的。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那小子在应天的时候,隔三差五就窜到他府上蹭饭,一顿能吃三大碗。 到了北平,也不知瘦了没? 想著想著,鱼漂忽然往下沉了沉。 朱十八一激灵,手忙脚乱地提竿,鱼线绷得笔直,鱼竿弯成弓,水面上翻起一朵大水花。 嘿,不小! 他两只手攥著鱼竿,跟那条鱼较劲。 鱼往左边冲,他就往右边拽,鱼往右边冲,他就往左边拉。 折腾了好一会儿,一条大鲤鱼终於被拽上岸,在草地上扑腾,鳞片在晨光里闪著金光。 朱十八蹲在鱼旁边,看了半天,忽然哈哈大笑。 以前来钓鱼,十回有九回空军,偶尔钓上一条还是拇指大的小鱼苗。 钓不上来他就偷偷去市场买鱼充数,今天头一竿就上条大的。 他把鱼从鉤上摘下来,放进鱼篓,重新掛饵,甩竿。 也不知道是今天运气好,还是钓鱼技术真进步了,一上午竟然钓上来三条大鱼。 一条鲤鱼,两条鯽鱼,条条都肥得很。 朱十八看著鱼篓里活蹦乱跳的鱼,乐得合不拢嘴。 心里盘算著,等孩子再大一大,一家六口出来野餐。 太阳升到头顶,朱十八收起鱼竿,拎著鱼篓往回走。 几个护卫远远跟著,手里提著水桶什么的,都是他刚才钓鱼用的东西。 走了没多远,迎面过来一个老太太,挎著篮子,像是刚从集市回来。 朱十八觉得眼熟,多看了两眼,忽然认出来了。 “王婶儿?” 老太太停下脚步,眯著眼看了他半天,脸上绽开笑:“哎呦!十八!我就说看著像你,可你身边跟著几个人,我也不敢认。” 朱十八笑著走过去:“我这不是閒著没事,出来钓钓鱼。他们帮我拿东西的。” 王婶儿上下打量他,嘖嘖道:“瘦了,是不是忙起来不吃饭?” 朱十八摸摸脸:“有吗?我觉得还胖了呢。” “胖什么胖,下巴都尖了。”王婶儿不赞同地摇头,“你媳妇也不管管你?” 朱十八笑了:“管,怎么不管。天天盯著我吃饭,比您还嘮叨。” 王婶儿乐了,又问:“你这是要回去?要是不忙,去村里转转?你好久没回村了,大伙都念叨你呢。” 朱十八一愣,也是好久没回村了。 上次回去,还是和沁怡、妙清成亲之前,和標儿、道衍他们一起回去的。 一晃,也是好些日子了。 “行,”他点头,“那就回去看看。” 王婶儿高兴得直拍手:“走走走,我带你去。村里变化可大了,你要是自己回去估计都不认识了。” 朱十八笑著跟在她旁边走。 身后的护卫们对视一眼,默默跟上。 回村的路还是那条路,比以前宽了些,也平整了些。 路两边的田里,庄稼长得正好,绿油油的一片。 远处村子的轮廓已经看得见了,比以前大了不少。 朱十八走在这条路上,心里忽然涌起许多回忆。 想著想著,朱十八忍不住笑了。 “十八,你笑啥?哎呦,不对,现在得叫郡王。”王婶儿回头看他。 “没啥,想起点以前的事。” 王婶儿也没追问,指著前面说:“到了到了,你看,是不是大变样了?” 朱十八抬头一看,愣住了。 这哪还是他印象里那个小村子? 以前村里大多是土坯房,茅草顶,墙皮都掉渣。 现在放眼望去,好几家都盖起了夯土青瓦的房子,整整齐齐的。 村里的路也铺了碎石,乾乾净净的。 村口还立了块石碑,上面刻著什么字,隔得远看不清。 “那是给你立的。”王婶儿见他在看石碑,笑著说,“大伙说要让后辈知道,村里出过什么样的人物。” 朱十八走过去看了一眼,石碑上刻著“凤阳郡王故里”几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他做过的事。 他看了几眼,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头。 “这也太夸张了……” “夸张什么?”王婶儿不乐意了,“你做的那些事,哪件不是实实在在的?大伙心里都有数。” 朱十八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刚进村口,不知谁喊了一嗓子:“郡王回来了!” 这一嗓子,跟捅了马蜂窝似的。 村民们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朱十八身边的护卫瞬间绷紧了弦,手按在刀柄上,把朱十八围在中间。 朱十八笑著摆摆手:“別紧张,都是乡亲们。” 护卫们犹豫了一下,让开一条路。 村民们一拥而上,把朱十八围了个水泄不通。 手里都拿著东西,有的拎著鸡,有的抱著菜,有的提著肉,还有的捧著鸡蛋、提著鱼乾。 你一言我一语,嘰嘰喳喳的,朱十八一句都没听清。 他高高举起手,示意大伙安静。 人群渐渐静下来,朱十八笑著道:“大伙不用客气,我就是回来看看村子怎么样,还有没有什么难处。” 人群里又炸了锅。 “没难处没难处!” “好著呢!” “郡王,您可好久没回来了!” “去家里坐坐,喝碗水!” 一个白髮老头从人群里挤出来,衣裳都被扯歪了,帽子也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能在这一票人里挤进来,这老头也是有两下子。 朱十八认出来了,是村长。 许久不见,又老了些,但精神头还好。 村长整了整衣裳,对著朱十八深深作揖:“郡王,您回来了。” 朱十八一把托住他,没让他拜下去:“別多礼。路上遇到王婶儿,我就一道回来看看。咱们村的人是不是又多了?我总感觉好像多了不少。” 村长直起腰,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多了多了!您走了之后,咱们村在周围就出名了。后来您又时不时帮扶村子发展,让咱们越过越好。嫁进来的、落户的,一年比一年多。现在村里有八百多口人,比以前多了一倍!” 朱十八嚇了一跳:“八百多?这么多!” 怪不得他看很多人都面生,还以为是自己太久没回来给忘了,原来是真不认识。 村长拉著他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村里的变化。 谁家盖了新房子,谁家娶了新媳妇,谁家添了丁。 村里新打了井,修了路,將原来的小学堂进行了扩建,请了个几个落魄秀才轮流教孩子们认字。 朱十八听著,嘴角一直翘著。 走到村中间的空地上,村长停下脚步:“郡王,您看看,这是咱们新修的晒穀场。” 朱十八点点头,在晒穀场上走了几步。 地面夯得结实,平平整整的,旁边还搭了个凉棚,摆著几条长凳,是给干活的人歇脚用的。 “好,”他由衷地说,“真不错。” 村长又说起村里的收成,种了土豆和地瓜之后,就再也没饿过肚子。 今年风调雨顺,麦子长得好,土豆也丰收。 粮食吃不完,还能拿到集市上去卖。 “还有那个养硝的法子,”村长笑得合不拢嘴,“朝廷之前来收了一回,让大傢伙都赚了不少钱。后大伙一打听,才知道又是您的主意。” 村长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有些哽咽:“郡王,要不是您,咱们现在可能还饿著肚子呢。” 朱十八赶紧摆手:“我就是出了个主意,但这日子最后过的好不好,还是你们自己努力的结果。” “话不能这么说。”村长认真道,“主意是谁出的?东西是谁给的?咱们心里都有桿秤。” 旁边几个村民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附和。 “就是就是!郡王您给的土豆种,现在家家都种,吃不完还能卖!” “还有那养硝的法子,咱们啥也没干,就是挖几个坑,往里头倒点烂菜叶子,几个月就出钱!” “前年我家那口子生病,是您派人送来的药,要不人早没了。” 朱十八被说得有些招架不住,连连摆手:“行了行了,再说下去我都不好意思待了。” 眾人都笑了。 村长拉著他在晒穀场的凉棚下坐下,让人端来茶水。 “郡王,”村长坐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开口,“有件事,老朽一直想问问您。” 朱十八看他一眼:“您说。” “您那个格致院,听说收学生不看门第,只看本事?” 朱十八点头:“对。有本事的,不管家里是种地的还是打铁的,都收。” 村长眼睛亮了亮,搓了搓手:“那……咱们村的孩子,能不能去?” 朱十八笑了:“当然能。只要底子够,考得上,格致院的大门朝所有人打开。” 村长激动得差点站起来,连连点头:“好好好!那我回头就跟大伙说,让家里小子们都好好读书!” 旁边有人插嘴:“村长,读书要钱啊……” 村长瞪他一眼:“郡王办了格致院,让咱们孩子有地方读书,你还想让他出钱?自己想办法!” 朱十八笑著摇头:“也不用太担心。格致院有补贴,家境確实困难的,可以申请减免束脩。回头我让人把章程送到村里来,你们照著办就行。” 村长连连作揖,朱十八赶紧把他扶住。 说话间,日头渐渐升高了,有人端来饭菜,就在晒穀场上摆开。 朱十八想推辞,但看著那一张张热切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行,那我就叨扰一顿。” 村民们高兴坏了,鸡鸭鱼肉往桌上端,生怕招待不周。 朱十八看著那满满一桌子菜,哭笑不得:“你们这是把家底都搬出来了吧?” “家底算什么!”一个中年汉子大声道,“郡王您难得回来一趟,咱们高兴!” 朱十八被拉著坐了上座,村长在旁边陪著,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清脆爽口,又尝了块鸡肉,燉得烂乎,入味。 “好吃,”他真心实意地点头,“比京城大酒楼的不差。” 村长高兴得脸上发光,连连给他夹菜。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朱十八被拉著说了好多话。 问他在京城怎么样,问他两位夫人好不好,问他三个孩子乖不乖,他一一作答,耐心得很。 有人问起蒸汽机车的事,说听人传得神乎其神,是不是真不用马拉就能跑。 朱十八笑著说:“能跑。等修好了,你们都可以去看看。” 又有人问起打倭寇的事,说村里好几个后生都参军去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 朱十八说:“仗打得顺,用不了多久就能回来,到时候个个都是功臣。” 吃完饭,朱十八起身告辞。 “郡王,您再坐会儿!”村长拉著他不放。 朱十八笑道:“不了,家里还等著呢。下次,下次找时间我再来看大伙儿。” 村长这才鬆手,但脸上的不舍谁都看得出来。 朱十八刚要走,一个媳妇抱著个罐子跑过来:“郡王,这是我家新醃的咸菜,您带回去尝尝!” 他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又有人递过来一篮子鸡蛋:“郡王,自家鸡下的,您別嫌弃!” “郡王,这是我晒的鱼乾!” “郡王,这块腊肉您拿著!” “郡王,这是新磨的麵粉!” 一个接一个,跟变戏法似的,手里都捧著东西。 朱十八连连摆手:“別別別,我拿不了这么多……” 可压根没人听他的。 东西往他手里塞,他推回去,人家又塞过来。 推来推去,朱十八胳膊上都掛满了。 “行了行了!”他哭笑不得,“我收还不行吗?別塞了!” 村民们这才满意地停手,但马上又有人喊:“马车呢?把马车赶来!” 不知谁家的马车被推了过来,村民们你一包我一袋,往车上装。 装完一辆,又有人推来第二辆,朱十八目瞪口呆地看著,想拦都拦不住。 “够了够了!”他喊。 “不够不够!”村民们回他。 第二辆装满了,又有人推来第三辆。 朱十八彻底放弃了抵抗,站在旁边苦笑摇头。 三辆马车装得满满当当,连车板上都摞著东西。 村长还在指挥:“那个篮子放上面,別压坏了鸡蛋!” 朱十八走过去,拉著村长的手:“您老就別忙了,真够了。” 村长这才停手,看著他,眼眶忽然有些红:“郡王,您对咱们的好,咱们都记著呢。这些东西不值什么钱,就是大伙的一点心意。您要是不收,咱们心里过不去。” “收,”他轻声道,“我收。” 村长笑了,笑著笑著,抹了一把眼睛。 朱十八上了马车,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村子。 新房、新路、新晒穀场,还有村口那块石碑。 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村民们站在村口,目送他离开。 朱十八坐在车上,看著越来越远的村子,忽然觉得,这些东西,比什么都重。 第283章 把钢丝绳造 朱十八拉著三车东西回到府上时,府內上上下下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老爷,您这是……”安伯看著那三辆堆得冒尖的马车,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您不是去钓鱼了吗?” 蓝沁怡正好从屋里出来,看见这阵仗,眉头一挑,笑盈盈地走过来:“夫君不是去钓鱼吗?这是鱼没钓到,去把集市搬空了?” 朱十八闻言,赶紧拎起鱼篓晃了晃:“谁说的?看看,你们看看!三条!一条鲤鱼两条鯽鱼,个个肥得很。” “还真钓著了。”蓝沁怡有些意外。 朱十八得意地哼了一声:“那当然。今天运气好,头一竿就上条大的,今天你们可有口福了。” 他把鱼篓交给旁边的丫鬟,拍了拍身上的土,把钓鱼、遇到王婶儿、回村、被村民们热情招待、临走硬塞东西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村长拉著他不让走,说到村民们往车上装东西跟不要钱似的,说到最后三辆马车都装不下,两位夫人都笑了。 徐妙清也走了过来,轻声道:“这不还是夫君受村民们爱戴,他们才会如此嘛。” 朱十八笑著摇摇头,让安伯把东西分一分:“一车送到工研院,给师傅们加餐。一车送到格致院,给学生们改善伙食。剩下一车咱们自己留。” 安伯应了声,拉著车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朱十八没再出门。 这天中午吃完饭,他忽然想起来,好些日子没去工研院了。 钻机造出来之后,师傅们一直在赶工生產,也不知道进度怎么样了。 他换了身衣裳,让安伯套车,去工研院看看现在啥情况了。 工研院里安静得有些反常。 朱十八往里走,一路上经过好几个车间,都只看见几个学徒在收拾东西,老师傅们一个都不见。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他正纳闷,拐过一道弯,就看见锻造车间门口的空地上,黑压压围了一圈人。 王虎站在最前面,几个老师傅围在他旁边,个个面带愁容,连他走近了都没人发现。 朱十八走过去,探头往里一看,那台钻机还立在那儿,跟几天前一模一样,纹丝没动。 “你们围著钻机干嘛呢?这是发现什么问题了?” 他这一出声,王虎嚇得一哆嗦,猛地回头:“郡王?您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你们是不是打算在这儿站到天黑?”朱十八走到钻机前,上下打量了一圈,“说说吧,怎么回事?” 王虎嘆了口气,把情况说了一遍。 钻机造出来之后,他们就开始批量生產。 其他部件都顺利,模具现成的,零件標准化的,流水线一开,一天能出一台的零件。 唯独一样东西卡住了,竹缆索。 “郡王,您看这个。”王虎从旁边拿起一截竹缆索,递给朱十八。 朱十八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 竹缆索是用细竹条编绞而成的绳索,韧性好,轻便,以前人工挖井的时候用这个提土,用几个月都没问题。 他用力扯了扯,竹缆索纹丝不动,结实得很。 “这不挺结实的吗?有啥问题?”他问。 王虎苦笑:“光扯是扯不断。可您想想,钻机打井,一天要提钻捞渣几十次,每次几百上千斤的重量往上拽。这竹缆索,最多撑三四天就开始起毛,五天就得断。” 朱十八皱眉:“换新的呢?” “换是能换,可一根竹缆索编起来要好几天,咱们工研院倒是不怕,可其派到外面的打井队总不能现用现编吧。” 王虎摊手继续道:“臣等这些日子一直在想辙,看能不能把竹缆索的强度提上去。可竹子的东西,再怎么处理也有限。” 朱十八摩挲著下巴,没说话。 竹缆索不够用,那就得找替代品。 什么比竹子结实?铁。 可铁条太硬,拧不成绳。 把铁打成细丝呢?细丝软了,能拧了,可怎么把铁打成细丝?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前世在什么地方见过,把粗的铁条从越来越小的孔里硬拽过去,就能拉出细丝来。那东西叫什么来著? 拉丝机。 对,拉丝机。 “老王,”他忽然开口,“咱们不用竹子的了,用铁的。” 王虎一愣:“铁的?铁的怎么拧成绳?” “先把铁打成细丝,再把细丝拧成绳。”朱十八转身往车间里走,“拿纸笔来。” 王虎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几个老师傅对视一眼,也连忙跟上。 车间里,朱十八找了张空桌子,把纸铺开,拿起炭笔。 他没有急著画,先闭著眼想了一会儿。 拉丝机,他没见过实物,但原理不复杂。 把粗的铁条从越来越小的孔里硬拽过去,铁条就被拉成细丝。 就像和面的时候把麵团从指缝里挤出去,面就变成细条一样。 其中关键就几个东西,模具、拉力、动力源。 他睁开眼,开始画。 先画模具,一块厚钢板,钻几个不同直径的孔,从小到大排成一排。 孔的內壁要光滑,得用星陨钢做,耐磨。铁条从最大的孔进去,想要多细就从哪个孔出来。 再画拉力捲筒,一个大铁軲轆,把拉出来的钢丝卷在上面。 捲筒一转,就把铁条往前拽。 然后是框架,把这些东西都固定住,铁条从模具这头进去,捲筒那头出来,一气呵成。 最后是动力,捲筒得转,靠什么转?蒸汽机模块现成的,加个减速齿轮,转速太快钢丝会断。 王虎与眾师傅在旁边看著,眼睛越来越亮。 朱十八每画一笔,他就点一下头。 画到捲筒的时候,王虎忍不住插嘴:“郡王,这个捲筒能不能做成可调速的?不同粗细的钢丝,绳力不一样。” 朱十八已经在画调速装置了,头也不抬:“正在画。” 王虎仔细看了看,点头:“行!” 一个老匠人也凑过来,指著模具上的孔:“郡王,这孔的內壁得磨得极光滑才行,要不然拉出来的钢丝全是毛刺。” 朱十八在图纸上標註了一行字:“星陨钢模具,內壁拋光至镜面。” 另一个匠人道:“郡王,这铁条进模具之前,是不是得先加热?热的应该比较好拉吧?” 朱十八闻言又加了一行:“进料口加预热装置。”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图纸上的细节越来越多。 朱十八一边听一边改,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图纸终於定稿了。 朱十八放下炭笔,长舒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 王虎捧著那张图纸,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著:“拉丝机……把铁条拉成铁丝……再把铁丝拧成绳……郡王,您这脑子,比臣等这些强太多了!” 朱十八翻个白眼:“少拍马屁。先做出来试试,能不能成还不知道呢。” 王虎嘿嘿笑,把图纸小心翼翼地收好,转身就去安排生產。 接下来三天,朱十八又开始了“上班”的日子。 每天早上去工研院,跟师傅们一起琢磨拉丝机的细节。 模具的孔距、捲筒的直径、调速装置的比例,一样一样地试,一样一样地改。 第一天,模具做出来了。 星陨钢的模板上,直径从大到小,最小的只有两三根头髮丝粗细。 师傅们把模具装上,用手转了几圈,没问题。 第二天,捲筒和框架也做了出来。 捲筒是铸铁的,表面磨得光滑,直径三尺,足够卷不少钢丝。 框架是角钢焊的,结实得很。 第三天,开始进行最后的总装,蒸汽机模块装好,减速齿轮装好,捲筒装上,模具装上。 师傅们拧紧最后一个螺丝,退后一步。 “郡王,好了!” 朱十八围著拉丝机转了一圈,检查了每一个部件。 模具固定得牢靠,捲筒转动灵活。 “试机。”他道。 王虎亲自点火,蒸汽机模块启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捲筒开始缓缓旋转,发出嗡嗡的声音。 “先空转一会儿,看看有没有异常。”朱十八道。 空转了半个时辰,一切正常。 朱十八点点头:“上料。” 一个老师傅拿来一根烧红的铁条,塞进模具最大的孔里。 铁条从孔里钻出来,捲筒一拽,钢丝从另一头出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那根细细的钢丝。 钢丝从模具里被拉出来,一圈一圈地缠在捲筒上。 表面光滑,没有毛刺,粗细均匀。 朱十八走过去,用铁钳捏起钢丝的一头弯了弯,有韧性,不易断。 “成了!”王虎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朱十八没说话,又试了几次。 换了不同粗细的模具,拉出了不同规格的钢丝,每一根都光滑均匀,比竹缆索结实了不知多少倍。 他转身看向那些满脸兴奋的师傅们:“接下来,把这些钢丝拧成绳。” 拧钢丝绳比拉丝还费劲。 没有捻绳机,全靠手工,好在工研院里的师傅们有著一把子力气。 几个老师傅坐成一排,每人手里攥著几根钢丝,另一头固定在架子上。 一个人喊號子,大家一起拧。钢丝在手里一点点绞紧,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拧了小半个时辰,第一根钢丝绳终於成形了。 朱十八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 跟竹缆索差不多粗细,但沉得多,结实得多。 他让人把它装在钻机上,试了几次提钻捞渣,钢丝绳纹丝不动,连个毛刺都没起。 “郡王,这东西比竹缆索强了十倍不止!”王虎兴奋得脸都红了。 朱十八也高兴,但没他那么激动。 他看著那根钢丝绳,脑子里转的已经不是钻机的事了。 这东西,能用的地方太多了。 宝船的缆绳、起重机的吊索、桥樑的拉索,都能用上。 “老王,”他开口,“钢丝绳的製造工艺,整理成册。以后工研院要专门设一个部门,负责钢丝绳的生產。” 王虎愣了一下:“专门设一个部门?” 朱十八点头:“这东西不光钻机要用。宝船、起重机、將来造桥,都离不了。早点把產能提上去,省得將来急用的时候抓瞎。” 王虎连连点头,把这事记下了。 朱十八又在工研院待了一会儿,確认拉丝机和钢丝绳都没问题,这才准备回家。 走到门口,正好碰见朱元璋的马车停在门口。 朱元璋从车上跳下来,看见他,眼睛一亮:“小叔叔!咱听说您又弄出新东西了?” 朱十八一愣:“你这消息倒是灵通。” 朱元璋嘿嘿笑,拉著他就往里走:“走走走,让咱看看!” 朱十八被他拽著,哭笑不得:“你都来了,还能不让你看?” 车间里,朱元璋围著拉丝机转了好几圈,又拿起一根钢丝绳翻来覆去地看,还使劲扯了扯,绳子纹丝不动。 “这东西结实!”他嘖嘖称奇,“比铁链子都结实。” 朱十八道:“那当然。钢丝绳的强度,比同等粗细的铁链高好几倍。” 朱元璋眼睛一亮:“那要是用在宝船上……” 朱十八点头:“对。以后宝船的缆绳都用钢丝绳。这玩意儿比麻绳结实,比铁链轻便。” 朱元璋搓了搓手,又问:“那要是用在桥上呢?” 朱十八看他一眼:“你还想著造桥呢?” 朱元璋理直气壮:“怎么不想?长江那么宽,要是有座桥,南北通车马,那得多方便?” 朱十八想了想:“大侄子你可真不敢想!不过凭咱们现在的技术还不行,等以后再说吧。” 朱元璋嘿嘿笑,也不追问。 他又围著拉丝机转了一圈,忽然道:“小叔叔,这机器,能不能拉到宫里去?” 朱十八一愣:“拉宫里干嘛?” 朱元璋道:“咱想看看它是怎么把铁条变成丝的。” 朱十八被他逗笑了:“不是,这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你一个皇帝,天天往工研院跑还不够,还想把机器搬宫里去?” 朱元璋訕訕道:“那不是方便嘛……” 朱十八懒得理他,转身去找王虎交代了几句,这才回家。 上了马车,他靠在车壁上,望著窗外渐暗的天色,嘴角带著笑。 钢丝绳造出来了,钻机的问题解决了。 而且,这东西將来能用到的地方还多著呢。 第284章 凉风入梦来 八月的应天,热得像一口蒸笼。 朱十八躺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摇著蒲扇,身上的衣裳就没干过。 婉寧躺在他旁边的摇篮里,热得直哼哼,小脸通红。 朱烜更是不安分,在摇篮里翻来翻去,蓝沁怡拿著扇子给他扇风,扇了半天也不见凉快。 徐妙清抱著朱煜,也是一脑门汗。 “夫君,这天也太热了。”蓝沁怡擦了擦额头的汗,“往年也没这么热过。” 朱十八有气无力地摇著扇子:“今年邪门,这才八月,就热成这样。” 他仰头望天,嘴里嘟囔,“要是有个空调就好了。” 蓝沁怡没听清:“空调?什么是空调?” 朱十八摆摆手:“没什么,瞎想的。” 空调他是造不出来,那玩意儿技术含量太高,別说蒸汽机,就是给他电他也造不出来。 虽然空调大造不出来,但他可以琢磨点別的。 他躺在竹椅上,脑子里开始转。 风扇已经有了,工研院用的是蒸汽机带的大风扇,风力足,可吹出来的是热风。 热天吹热风,越吹越热,得想办法把风变凉。 怎么变凉?他前世见过那种水冷风扇,前面掛个湿帘,后面风扇一吹,带水汽的风就凉快了。 原理不复杂,水的蒸发吸热,温度自然就降下来了。 那冷源从哪来?用冰块?成本太高,而且大明还没实现冰块自由。 用井水?井水冬暖夏凉,夏天的时候冰凉冰凉的,正好。 朱十八想到这儿,就噌地一下坐了起来。 蓝沁怡被他嚇了一跳:“夫君,怎么了?” “嘿嘿!为夫想到个好东西!”朱十八把蒲扇往她手里一塞,起身就往书房跑。 徐妙清在后面喊:“夫君,马上就要吃饭了。” “你们先吃!我画个图!” 书房里,他铺开一张大纸,拿起炭笔就开始画。 他提笔先画了个风扇。 工研院那种大风扇他见过,直径一丈,四片大叶片,蒸汽机通过齿轮带动,转速稳定,风力足。 但得改造一下,叶片的角度再调一调,这样送风更远。 再画水帘,风扇前面架个架子,上面开一排小孔,用蒸汽水泵把井水抽上来,从高处落下来,形成一道水幕。 井水冰凉,从水幕流下去的时候,把热气带走,风穿过水幕就变凉了。 然后是管道,凉风不能只在机器那儿吹,得送到各个房间去。 用铁皮捲成管道,从机器出口接出来,沿著墙根走,分叉到各个房间。 房间里面留个出风口,装个可以调节的挡板,想吹就开,不想吹就关。 最后是动力,蒸汽机模块带动风扇和抽水泵,一套系统全解决。 朱十八越画越兴奋,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风扇的齿轮比、水帘的孔径、管道的直径,一项一项標註清楚。 画到关键处,他停下来想了想,又加了几笔。 在水帘下面修个水池,把流下来的水收集起来,用泵再抽上去,循环利用,不浪费。 画完最后一笔,天已经黑了。 朱十八放下炭笔,把图纸小心收好,让小厨娘又给他炒了俩小菜,他美滋滋喝了两口,然后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他揣著图纸就去了工研院。 王虎正在车间里盯著师傅们干活,见他来了,连忙迎上来:“郡王,您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朱十八把图纸往桌上一摊:“老王,看看这个。” 王虎凑过去一看,愣住了:“这……是风扇?但好像跟咱现在用的不太一样啊?这旁边画的是什么?” 朱十八指著图纸,把水冷风扇的原理说了一遍。 井水抽上来,从高处落下形成水幕,风扇把风送进水幕,凉风从管道输送到各个房间。 王虎听完,眼睛瞪得溜圆:“郡王,您的意思是,用井水把风变凉?” “对。”朱十八点头,“井水冬暖夏凉,夏天冰凉得很。风穿过水幕,带走水汽,自然就凉了。” 王虎想了想,有些犹豫:“郡王,这法子能行吗?” 朱十八道:“试试不就知道了。正好工研院前些日子打的那口井,现在能用上。在那井边上盖个小房子,机器放里头,管道接到工研院的各个房间。成本不高,费不了多少功夫。” 王虎眼睛越来越亮,转身招呼几个老师傅过来看图纸。 几个老师傅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越討论越兴奋。 “郡王这法子妙啊!井水本来就凉,再经过风扇一吹,那风肯定比现在凉快多了!” “这个水帘的孔径大小是不是得试试?太大了水多,风小;太小了水少,风不凉。” “管道用铁皮的,接口处要密封好,不然凉气都跑了。” 朱十八站在旁边听著,不时插几句话。 师傅们的经验比他丰富,很多细节他没想到的,他们都能补上。 方案很快定下来。 王虎拍板:“今天就开始干!盖房子的盖房子,做零件的做零件,爭取两天搞定!” 朱十八满意地点头,拍拍屁股走了,临走时丟下一句:“做好了叫我,我来试。” 第一天,井边的小房子就盖起来了。 青砖砌的墙,顶上铺了瓦,留了管道接口,风扇的底座浇了水泥,结实得很。 第二天,风扇组装好了。 蒸汽机模块装好,齿轮箱装好,四片大叶片装上。 试转了一下,风力足,噪音也不大,比想像的好。 水帘也架起来了,铁架子上装了一排细管,管子下面钻了一排小孔。 蒸汽水泵把井水抽上来,从细管流下去,形成一道薄薄的水幕。 水落在下面的水池里,再用泵抽上去,循环利用,一点不浪费。 管道也接好了,铁皮捲成筒,一节一节接起来,接口处用油灰密封,从机房接出去,沿著墙根走,分叉到工研院的各个房间。 每个房间的墙上留了一个出风口,装了一块可以推拉的铁板当挡板。 朱十八在家等了两天,第三天终於有了消息,他一大早就往工研院跑。 到了工研院,他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直奔那间新盖的小房子。 王虎已经等在门口了,满脸兴奋:“郡王,都弄好了,就等您来试!” 朱十八走进机房,一台大风扇立在中间,叶片擦得鋥亮。 风扇前面是一道薄薄的水幕,水从上面流下来,哗哗作响。 旁边的蒸汽机模块已经预热好了,隨时可以启动。 “开!”朱十八一声令下。 王虎亲自点火,蒸汽机模块启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齿轮箱开始运转,风扇叶片缓缓转动起来。 一开始慢,越来越快,带起一阵风,穿过水幕,顺著管道吹了出去。 朱十八转身走进旁边的车间,一进门,一股凉丝丝的风迎面扑来。 不算多凉,但比外面那闷热的空气舒服太多了。 “凉了!凉了!”王虎跟在他后面进来,站在出风口底下,仰著头,一脸不可思议,“郡王,真的凉了!” 几个老师傅也挤进来,你推我我推你,抢著站到出风口底下。 “哎哟,这风真凉快!” “比扇扇子强多了!” “这要是夏天都能这么凉快,那干活可就舒坦了!” 朱十八在各个房间里转了一圈。 有的房间风大,有的房间风小,但都比外面凉快得多。 他回到机房,看了看水幕,又看了看风扇,让师傅把蒸汽机的转速调高一点,风大一些。 调整之后,风力更足了,凉意也更浓。 “行了,”他拍拍手,“就按这个標准,把工研院所有房间都装上。还有格致院那边,也不能落下。师傅们先紧著这两个地方装,装完了再说別的。” 王虎连连点头:“臣这就安排!” 他转头对王虎道:“老王,这套设备,零件先多生產一些。回头我家里要装,宫里也要装。到时候怎么布置,我得回去好好规划规划。” 王虎应了,转身去安排生產。 朱十八在工研院又待了一会儿,確认设备运转正常,这才骑上自行车往宫里赶。 乾清宫里,朱元璋正热得心烦意乱。 奏摺摊了一桌子,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朱標坐在旁边,也是满头大汗,身旁掌扇的宫女手就没停过。 周围虽然摆著不少冰盆,可在这偌大的殿內作用有限啊。 “这鬼天气,”朱元璋把笔一扔,“热得人心烦!” 一个小太监跑进来:“陛下,凤阳郡王来了。” 朱元璋一愣:“小叔叔?这时候来干嘛?” 话音未落,朱十八已经大步走了进来,脸上带著笑。 “大侄子,给你送凉快来了。” 朱元璋看著他,一脸不信:“送凉快?您拿什么送?” 朱十八也不解释,拉著他就往外走:“走,跟我去工研院看看。” 朱元璋被他拽著,一头雾水:“小叔叔,您到底搞什么名堂?” 朱十八白了他一眼:“我说大侄子,平时我搞点跟你没啥关係的东西,你是一下就能收到消息。现在搞了个跟你有关係的,你却一点不知道。” 朱元璋一愣:“哦?您又搞出新玩意儿了?还跟咱有关係?” 朱十八拉著他头也不回:“快走吧,去了你就知道了。” 半个时辰后,朱元璋站在工研院的车间里,仰著头,让凉风从出风口吹到脸上,半天没说话。 朱標也跟来了,站在旁边,也是一脸不可思议。 “小叔公,这风……是凉的?”朱標伸手在出风口探了探,又缩回去,又探出来,像是不信那个温度。 朱十八得意地靠在门框上:“怎么样?凉快吧?” 朱元璋转过身,眼睛亮得嚇人:“小叔叔,这东西,您是怎么弄出来的?” 朱十八把水冷风扇的原理简单说了一遍。 井水抽上来,从高处落下形成水幕,风扇把风送进水幕,凉风就出来了,通过管道送到各个房间。 朱元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这玩意儿,宫里能装吗?” 朱十八笑了:“肯定能啊!要不然我叫你们来干啥?我就是想问你的,宫里打算怎么装?乾清宫、坤寧宫肯定要装,其他的地方你们自己定。” 朱元璋搓了搓手:“装!都装!都装上!” 朱十八翻个白眼:“都装?你知道宫里多少间房子?再说了,水源呢?没有井水,你拿什么凉?” 朱元璋愣了一下,訕訕道:“那……那打井唄。” 朱十八点头:“打井是得打。不过不是一口两口的事,得规划好。回头我让工研院的师傅去宫里看看,把需要装的地方定下来,再打井,再装设备。” 朱元璋连连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拉著朱十八就往乾清宫走:“走走走,您先帮咱看看,乾清宫怎么装?” 朱十八被他拽著,哭笑不得:“都这个时辰了,我要回家了。” 朱元璋不管:“先看看,先看看嘛!” 朱十八拗不过他,只好跟著走。 乾清宫里,朱十八转了一圈,心里有了数。 殿太大了,一台设备不够,最少得两台。 管道要走墙根,出风口设在柱子旁边,不碍事也不显眼。 还得打口井,就在殿后头,用水方便。 朱元璋跟在后面,朱十八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跟个尾巴似的。 “小叔叔,这儿能装吗?” “这儿呢?这儿装一个行不行?” “咱的寢宫肯定是不能落下,也得装!” 朱十八被他问得头大:“行了行了,我心里有数了。回头画好图纸,让师傅们来装。你別催,你再催我就先给標儿装。” 朱元璋嘿嘿笑,不说话了。 从宫里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朱十八慢悠悠地往家走,一路上脑子里还在盘算,家里怎么装。 三个孩子的房间要装,两位夫人的房间要装,自己的书房也得装。 正厅、饭厅、厨房,府上下人们住的地方,能装的地方都装上。 就是得打井,家里那口老井不知道够不够用,不够还得再打一口。 想著想著,到了家门口。 安伯迎上来:“老爷,您回来了。” 蓝沁怡和徐妙清正在厅里坐著,见他回来,蓝沁怡笑道:“夫君今天一天没见人,去哪儿了?” 朱十八往椅子上一坐,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工研院,宫里,跑了一天。” 徐妙清问:“又忙什么呢?” 朱十八把水冷风扇的事说了一遍。 两位夫人听得入神,听到凉风从管道里吹出来,屋子里比外面凉快多了,眼睛都亮了。 “夫君,咱家也能装吗?”蓝沁怡问。 朱十八笑了:“我就是为了让你们少遭些罪才做的这台机器。到时候你们的房间要装,孩子的房间要装,书房要装,厅里也要装。明天我画个图,看看怎么布管道最合適。” 徐妙清轻声道:“那得花不少钱吧?” 朱十八摆摆手:“花不了多少。机器是自己造的,井是自家的,就是些管道的钱。这点钱算什么?能让你们凉快,再多的钱也值了。” 两位夫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朱十八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的月亮,心里盘算著明天的事。 他想起朱元璋站在出风口底下那个表情,忍不住笑了。 那老头儿,热了好几天,今天总算凉快了一回。 还有家里那两位,今年夏天不用再受罪了。 三个小傢伙,也能舒舒服服地过夏天了。 他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早点睡,明天还有得忙。” 第285章 学子试锋芒 给房子装製冷管线这事儿吧,说大不大,它说小也不小。 说它不大,是因为原理简单,水冷风扇一装,管道一接,凉风就出来了。 而说它不小,是因为真干起来,才知道这玩意儿有多麻烦。 不是你想的管子ber一装,风扇一吹就行了。 工研院那几间车间,朱十八府上那几进院子,规模都不大,师傅们三五天时间就能搞定了。 格致院稍微大些,但也不过是十几间教室、几排宿舍,管道顺著墙根走,分叉到各个房间,几天也就完事了。 可皇宫不一样,那地方,朱十八想起来就头疼。 上次改取暖,前前后后折腾了五个月。 这次虽然比取暖简单些,不用拆墙,不用砌火墙,就铺个管道、装个风扇、接个水泵。 可皇宫那体量,没两三个月也够呛能全部改完。 朱十八躺在书房的长椅上,盯著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不能这么干。”他自言自语,“两三个月,夏天都过完了。” 他翻了个身,脑子里转著各种念头。 先把乾清宫、坤寧宫改了,让老朱和侄媳妇先凉快著。 其他宫殿慢慢来,反正嬪妃们也不急。 可这么一来,那些没轮上的嬪妃心里能平衡?朝堂上那帮言官又该嘰嘰歪歪了。 那帮老傢伙,別看现在跟朱十八轻声细语的,可要是有事发生,他们是真懟你啊! “算了,”他坐起来,“先把自己家弄好,再把老朱、侄媳妇、標儿他们的住处改了。至於其他的,我可管不过来,到时候让大侄子自己头疼去吧!哈哈哈。” 他铺开纸,开始画自己家的改造方案。 正厅、饭厅、书房、臥室,能装的地方都装上。 管道从后院的水井那儿开始,分三路走。 一路往正厅,一路往书房,一路往臥室。 每个房间留一个出风口,装个挡板,想开就开,想关就关。 画完最后一笔,窗外已经黑透了,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准备回屋睡觉。 第二天一早,朱十八吃过早饭,没有去工研院,而是先去了格致院。 他坐著马车,慢悠悠地穿过几条街,到了格致院门口。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教室里传来讲课声。 他没有去教室,直接找到了方孝孺和解縉。 “老师,您怎么来了?”解縉从教室里探出头来。 朱十八摆摆手:“把学生都召集起来,我有事要说。” 解縉愣了一下,转身就跑。 方孝孺也从另一间教室出来,看见朱十八,连忙迎上来。 朱十八站在院子中间,看著学生们从各个教室跑出来,在院子里集合。 二百个学生,整整齐齐站成几排。 有人还在擦手上的墨水,有人手里还攥著书本,但个个眼睛都亮亮的。 朱十八清了清嗓子,开口:“知道我今天来干什么吗?” 学生们摇头。 “给你们派活。”朱十八笑了,“累活。” 他把水冷风扇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又说了皇宫要改造的事。 最后,他看著这些年轻的面孔,说:“皇宫的改造,交给你们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皇宫?让我们去改造皇宫?院长,我们行吗?万一弄坏了怎么办?” 朱十八抬手,示意安静。 “怎么不行?”他说,“你们在格致院学了快一年了。图纸会看吧?尺寸会量吧?管道会接吧?” 学生们点头。 “那不就行了。”朱十八说,“皇宫又不是龙潭虎穴……额,那皇宫就是房子大了些,房间多了些。你们仔细看图纸,慢慢琢磨,总能弄好。实在弄不明白的,来问我,问工研院的师傅都行。” 隨后他又说了下具体安排。 二百个学生分成十组,每组二十人,负责一间宫殿的改造。 从设备组装、方案制定,到最后安装调试,全由各组自己完成。 零件不用他们造,工研院会提供。 图纸也不用他们画,工部有现成的。 他们要做的,就是拿著图纸去现场比对,量尺寸,定方案,然后动手装。 “还有,”朱十八补充道,“皇宫的改造要干,格致院的改造也不能落下。这是你们自己学习生活的地方,怎么改,改成什么样,你们自己说了算。” 他顿了顿,看向那些年轻的面孔:“有没有问题?” 沉默了一瞬,一个学生举手:“院长,我们没干过这种活,怕给陛下添乱。” 朱十八笑了:“谁不是从没干过开始的?工研院的师傅们,当初连蒸汽机是什么都不知道,现在不也造出来了?你们在格致院学了这么久,图纸也看了,实验也做了,该下场练练了。”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又不是让你们一个人干。二十个人一组,互相商量著来。实在拿不准的,有我兜底,怕什么?” 另一个学生举手:“院长,皇宫那么大,万一我们装错了……” 朱十八打断他:“装错了就拆了重来。又不是打仗,错了还能改。关键是你们得动手,得自己去干。光坐在教室里看图纸,一辈子也学不会。” 学生们不再问了,眼睛里渐渐有了光。 有人攥著拳头,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已经开始打量旁边的同学,大概是在琢磨跟谁一组。 朱十八从怀里掏出一叠图纸,递给方孝孺:“这是工部画的皇宫各殿图纸,你分一下。每组一张,让他们先研究,三天之內把改造方案交上来。” 方孝孺接过图纸,点了点头。 朱十八又看向学生们:“这三天,你们可以进皇宫实地查看。我会跟陛下说,给你们通行腰牌。想去哪座殿,提前报上来,宫里会安排。” 他扫了一眼那些年轻的面孔:“行了,都去忙吧。三天后交方案,方案过了就开工。” 学生们齐声应了,各自散去。 有人跑回教室拿纸笔,有人围在一起看图纸,有人已经开始討论管道怎么走。 朱十八站在院子里,看著这些年轻人,忽然想起自己前世第一次带队做项目的样子。 也是这么紧张,这么兴奋,生怕搞砸了。 但真干起来,才发现没那么难。 错了就改,改了再试,试了再改,慢慢地,就会了。 他转身往外走,解縉追上来:“老师,您这就走了?” 朱十八点头:“我还得去工研院看看。你们这边盯著点,別让学生们乱来。该管的管,该放的放。” 解縉应了,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开。 工研院里,师傅们正忙得热火朝天。 朱十八走进车间,王虎迎上来:“郡王,您又来了。” “嘿!老王,你这个『又』用的好!那这边儿你盯著,我回家躺著了。”朱十八乐呵的转身就要往外走。 王虎苦笑著赶紧开口:“郡王誒!您就別挑臣的语病了。” 朱十八也不再打趣老王,隨后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进度。 风扇的叶片、齿轮箱、管道接口,一样一样摆在工作檯上。 几个师傅正在组装一台新的水冷风扇,动作熟练,配合默契。 “我府上那套,什么时候能好?”他问。 王虎道:“明天。零件都齐了,就差组装。装完调试一下,没问题就送您府上去。” 朱十八点点头,又问:“皇宫那边呢?零件够不够?” 王虎想了想:“乾清宫、坤寧宫的零件是够的。其他宫殿的,还得再等等。钻机那边也在赶工,人手有点紧。” 朱十八沉吟片刻:“先把大侄子、侄媳妇和標儿他们的做出来。格致院那边也要一套,学生们的宿舍先装上。其他的,慢慢来。” 王虎应了,转身去安排。 朱十八在工研院待了一上午,把各个车间都看了一遍。 確认没什么大问题,他才离开工研院,往皇宫赶。 乾清宫里,朱元璋正和朱標说著李文忠和沐英那两边的战事。 见朱十八进来,朱元璋眼睛一亮:“小叔叔,您那凉风设备,什么时候给咱装上?” 朱十八一屁股坐下,接过朱標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別急,快了。零件在做了,过几天就能装。” 朱元璋搓了搓手:“那敢情好。” 他又问,“您今儿个来,就为这事?” 朱十八放下茶杯:“还有別的事。格致院那帮学生,我想让他们来改造皇宫。” 朱元璋一愣:“学生?那些半大孩子?” 朱十八点头:“对。学了快一年了,该下场练练了。皇宫改造,正好给他们练手。” 朱元璋犹豫了一下:“他们能行吗?万一弄坏了……” 朱十八打断他:“弄坏了就修唄。谁不是从不会到会的?你一直不给他们机会练手,將来他们怎么成为我大明的栋樑之才!” 朱元璋想了想,笑了:“行,您说了算。让他们来吧,咱让人安排。” 朱標在旁边问:“小叔公,学生们来改造皇宫,需要什么?” 朱十八道:“需要通行腰牌。他们得进殿实地查看,量尺寸,定方案。再派几个人跟著,別让他们乱跑就行。” 朱標点头:“这个好办,侄孙去安排。” 朱十八又道:“还有,改造的顺序得定一下。先改人住的地方,让大家晚上能睡个好觉。奉天殿那种大殿,最后再改。” 朱元璋连连点头:“对对对,先改寢宫。咱那乾清宫,晚上热得睡不著。” 朱十八白他一眼:“行行行,到时候先改你那屋。” 他站起身,“行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朱元璋拉住他:“小叔叔,吃了饭再走唄。” 朱十八摆摆手:“不吃了,你这也没啥好吃的,我还得再去格致院看看那帮学生。” 说完,大步走了。 出了宫门,朱十八又往格致院赶。 到的时候,学生们正围在一起討论方案,院子里吵吵嚷嚷的,像炸了锅。 方孝孺迎上来:“老师,学生们把方案的大致方向定下来了。” 朱十八走进教室,几个学生正在黑板上画管道走向图。 画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思路是对的。 旁边还有几个学生在爭论,一个说管道应该走墙根,另一个说走墙根碍事,不如走房梁。 爭得脸红脖子粗,谁也不让谁。 朱十八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走墙根,检修方便。走房梁,不占地方。你们自己算算,哪个更合適?” 两个学生愣了一下,对视一眼,不吵了,低头开始算。 朱十八又走到另一组旁边。 这一组负责的是坤寧宫的改造方案,几个学生正对著图纸发愁。 看见他来了,一个学生苦著脸道:“院长,坤寧宫太大了,一台设备不够,可装两台又没地方放。” 朱十八看了一眼图纸,指著殿后的一处空地说:“这儿,能不能盖个小房子?设备放里头,管道从墙根走进去。” 学生们频频点头,连忙拿尺子量。 朱十八在教室里转了一圈,看了一组又一组。 有的组思路清晰,方案已经有个雏形。 有的组还在爭论,谁也不服谁。 有的组对著图纸发呆,不知从何下手。 他没插手,也没指点,就看著。 方孝孺跟在他旁边,小声道:“老师,有几个组进度太慢了,要不要……” 朱十八摇头:“不用。让他们自己想,自己琢磨。实在想不出来,会来问的。” 他在格致院待了一下午,看著学生们画图、爭论、计算。 有人急得抓耳挠腮,有人兴奋得手舞足蹈。 有个学生跑过来问他管道接口怎么密封,他指了指南墙根那台旧风扇:“自己去看看,工研院怎么做的。” 那学生跑过去,蹲在地上看了半天,跑回来时一脸兴奋:“院长,我懂了!” 太阳西斜,朱十八站起身,准备回家。 方孝孺送他到门口,忽然问:“老师,您真放心把皇宫交给他们?” 朱十八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在忙碌的年轻身影,笑了:“有什么不放心的?他们比你想的能干。” 出了格致院,他慢悠悠地往家走,脑子里还在想著那些学生。 有人画图画得满手炭黑,有人爭论爭得脸红脖子粗,有人蹲在旧风扇前面研究了半天。 他们眼睛里那道光,他见过。 紧张,兴奋,又有点害怕。但更多的,是想试试自己能干成什么样。 他想著想著,忽然笑了。 再过几年,这些人就是大明的中流砥柱了。 工研院、格致院、工部、户部,到处都有他们的影子。 他们造的机器,会跑遍大江南北。 他们设计的桥樑,会横跨江河。 他们铺设的铁轨,会通往天涯海角。 而他,只需要站在旁边看著,看著他们一点点成长,一点点为大明发光发热,为他的躺平之路添砖加瓦! 第286章 冷风进郡府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朱十八就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 他披著衣裳出来一看,王虎正指挥著几辆马车往院子里倒车。 车上装得满满当当,风扇叶片、齿轮箱、铁皮管道、蒸汽机模块,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老王,这是东西全都齐了?”朱十八打著哈欠走过来。 王虎从车上跳下来,满脸堆笑:“郡王,您要的东西,全齐了!臣怕耽误您用,天不亮就出发了。” 朱十八看了看那几车零件,心里那叫一个高兴。 这下好了,晚上夫人们和孩子们就能睡个好觉了。 “行,”他拍拍王虎的肩,“那就先改正屋。我那屋,先弄出来晚上不耽误睡觉。” 王虎应了,转身招呼师傅们卸车。 朱十八让春桃带人去收拾主臥房,把里头的东西都挪到旁边的空房间去。 春桃手脚麻利,带著几个丫鬟护卫,不到两刻钟就把屋子腾空了。 床榻、衣柜、梳妆檯,一样一样搬出去,连地板都擦了一遍。 王虎接手,开始搭架子。 师傅们在屋外墙根下架起脚手架,准备铺管道。 另一队人在后院水井边上忙活,挖地基、砌砖墙,盖设备间。 还有几个人在组装水冷风扇,叶片、齿轮箱、蒸汽机模块,一件一件往底座上装。 朱十八站在院子里,看著他们忙活,时不时搭把手。 递个工具,扶个架子,拧个螺丝,能帮上的都帮著干一下。 正忙得热火朝天,安伯匆匆走过来。 “老爷,宫里来人了。” 朱十八擦了把汗,让安伯把人带进来。 一个小太监小跑著进来,手里捧著个包袱,见了朱十八就跪。 “起来起来,”朱十八摆摆手,“什么事?” 小太监把包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一叠腰牌,刻著字。 他双手递过来:“启稟郡王,陛下说了,格致院学生的通行腰牌已经制好了。一共二百块,每块上都刻著姓名和所属小组。陛下还说,乾清宫、坤寧宫的改造,得您亲自盯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朱十八接过腰牌,翻了翻,笑了:“行,你回去告诉大侄子,他们夫妻俩住的地方,我亲自参与改造,让他放心吧。” 他转头看了安伯一眼,安伯会意,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塞给小太监。 小太监乐呵呵地谢了,一溜烟跑了。 朱十八把腰牌收好,看了看院子里的进度。 管道已经铺了一大半,设备间也快盖完了,风扇也组装得差不多了。 王虎正蹲在墙根底下,指挥著几个师傅对接管道接口。 “老王,”朱十八喊了一声,“这边你盯著,我去趟格致院。腰牌送来了,得给学生们送去。” 王虎头也不回:“郡王放心,臣盯著呢。” 朱十八让安伯拿好腰牌,隨后上了马车,往格致院赶。 格致院里,比昨天更热闹了。 朱十八走进院子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进了工地。 几个学生蹲在墙根底下量尺寸,手里拿著尺子和本子,比比划划。 另几个学生围在一台旧风扇前面,拆了装,装了拆,旁边还摊著一本翻得卷了边的笔记。 还有人站在梯子上,举著图纸对著屋檐比划,下面站著两个扶梯子的,紧张得不行。 “院长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学生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朝朱十八围过来。 朱十八笑著摆摆手,示意他们该干嘛干嘛。 他让安伯把腰牌包袱打开,冲学生们喊:“各组的队长,上来领腰牌!” 十个人从人群里挤出来,一个个脸上带著兴奋。 朱十八把腰牌一块块递过去,每递一块就说一句:“拿好了,別丟了。丟了进不了宫,我可不管补办。” 队长们双手接过,小心翼翼捧著,跟捧著什么宝贝似的。 朱十八又把名单拿出来,让他们对照著核对。 二百块腰牌,每块上都刻著姓名、小组、编號,一一对应著。 队长们领回去,分发给自己的组员。 学生们捧著腰牌,翻来覆去地看。 木质的牌子,正面刻著“格致院”三个字,背面刻著自己的名字。 有人把腰牌系在腰带上,有人揣进怀里,还有人举起来对著太阳看,眯著眼笑。 朱十八站在院子中间,看著这些年轻人,忽然开口:“腰牌拿到了,接下来,你们要在三天之內把所有的改造方案定下来。” 院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著他。 “这是你们第一次主导的项目,”朱十八看向在场的所有人,“我不要求你们做得完美,但要求你们全力以赴。方案定了,就要动手干。干错了,我兜底。但谁要是偷懒耍滑,应付了事,別怪我不客气。”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那些年轻的面孔:“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二百个学生齐声喊道,声音震得窗欞都跟著抖。 朱十八笑了:“行了,去忙吧。三天后交方案,我来验收。” 学生们散去,比刚才更来劲了。 有人跑回教室改图纸,有人抱著腰牌傻笑,有人蹲在地上重新量尺寸。 朱十八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一圈,没什么大问题,这才转身往外走。 方孝孺跟出来,轻声道:“老师,您放心,我会盯著他们的。” 朱十八点头:“你盯著点,別让他们毛手毛脚的。该严的时候严,该放的时候放,只要不出大岔子,隨他们折腾” 方孝孺应了,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开。 回到府上,院子里的改造已经接近尾声了。 朱十八走进后院,设备间已经盖好了,青砖砌的墙,顶上铺了瓦,留了管道接口。 水冷风扇安在里头,叶片擦得鋥亮。 蒸汽机模块已经预热好了,隨时可以启动。 井水从水泵里抽上来,顺著管道流进水帘,哗哗地响。 王虎从设备间里探出头来,满脸兴奋:“郡王,都弄好了,就等您来试!” 朱十八走进主臥房。 管道沿著墙根走了一圈,用铁皮包著,刷了黑漆,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墙裙。 出风口装在床对面的墙上,装了一块可以推拉的铁板当挡板,开关也算方便。 他伸手摸了摸管道接口,严丝合缝,没有漏气的地方。 “好,开机!”他一声令下。 王虎亲自点火,蒸汽机模块启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齿轮箱开始运转,风扇叶片缓缓转动起来,越来越快。 井水从水帘上流下来,哗哗作响,凉风穿过水幕,顺著管道,从出风口涌了出来。 朱十八站在出风口前面,闭著眼感受了一会儿。 风不大,但凉丝丝的,带著井水特有的清冽。 不算冷,但比外面那闷热的空气舒服太多了。 “凉了!凉了!”蓝沁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朱十八睁开眼,看见两位夫人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脸上都是好奇。 他招招手:“快进来试试。” 蓝沁怡第一个走进来,站在出风口底下,仰著头,让凉风从脸上吹过。 她愣了一瞬,然后笑了:“夫君,真的凉了!” 徐妙清也走进来,伸手在出风口探了探,又缩回去,又探出来,像是不信那个温度。 “这风……竟真是凉的?” 朱十八靠在门框上,得意地笑了:“那当然。以后夏天,你们就不用受罪,孩子们也能舒舒服服地睡觉了。” 蓝沁怡转身看著他,眼眶忽然有些红:“夫君,您为了这个家,真是操碎了心。” 朱十八摆摆手:“看你说的,改善你们的生活条件怎么能叫操心?” 他又让王虎把出风口的挡板调了调,让风量再大一些。 调试了几次,终於调到了最舒服的状態。 风不大不小,凉丝丝的,吹在身上不冷不热,刚刚好。 “行了,”朱十八拍拍手,“主臥弄好了,剩下的房间慢慢来。今天先这样,晚上就能睡个好觉了。” 他转身看向王虎和那些师傅们:“今天大伙都辛苦了。晚上设宴,犒劳大家。” 王虎连忙摆手:“郡王,这都是臣等分內的事,哪敢让您破费。” 朱十八瞪他一眼:“这有啥可破费的,就安排你们吃顿饭!行了,少废话。来都来了,还能让你们饿著肚子回去?春桃,让厨房备菜。” 春桃应了,转身就跑。 朱十八又道:“人太多,让厨娘们多做些,鸡鸭鱼肉,管够。酒也备上,今天高兴,喝两杯。” 王虎和师傅们对视一眼,都笑了。 晚宴摆在院子里,几张长桌拼在一起,铺上白布,摆上碗筷。 厨娘们手脚麻利,不到一个时辰,菜就端上来了。 朱十八招呼王虎和师傅们坐下,自己坐在主位上。 刚要动筷子,院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大嗓门。 “小叔叔!咱来蹭饭了!” 朱十八抬头一看,朱元璋大步流星走进来,身后跟著朱標,父子俩脸上都带著笑。 “大侄子?”朱十八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朱元璋走到桌前,看了一眼满桌的菜,嘿嘿笑道:“咱听说您家今天改造完了,特意过来看看。顺便……顺便吃个饭。” 朱十八笑了:“行,来都来了,坐下吧。” 他转头喊春桃:“添两副碗筷!” 朱元璋和朱標坐下,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吃。 朱元璋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小叔叔,您家这厨娘,手艺虽比不上您,可也不差了。” 朱十八翻个白眼:“那是,也不看看谁教的。” 朱元璋嘿嘿笑,又夹了一筷子鱼。 酒过三巡,话多了起来。 朱元璋问起改造的事,朱十八把水冷风扇的原理说了一遍。 井水抽上来,从高处落下形成水幕,风扇把风送进水幕,凉风就出来了,朱元璋听得连连点头。 “小叔叔,”他忽然放下筷子,“乾清宫的改造,您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朱十八道:“快了。学生们方案定下来,就开工。你放心,少不了你的。” 朱元璋搓了搓手:“那敢情好。这几天晚上热得睡不著,咱都瘦了。” 朱十八上下打量他一眼:“瘦了吗?我看你肚子没见一点瘦啊。” 朱元璋被噎了一下,訕訕道:“那不是……那不是以前胖的嘛。” 眾人都笑了。 朱標在一旁道:“小叔公,格致院的学生们,能行吗?要不要派几个人去盯著?” 朱十八摆摆手:“不用。让他们自己干。你派了人,他们就缩手缩脚了。出不了大岔子,我看著呢。” 朱標点点头,不再问了。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朱元璋吃饱喝足,靠在椅背上,摸著肚子。 他看了看院子里那些还没拆完的脚手架,又看了看那间新盖的设备间,忽然道:“小叔叔,您说,这东西要是推广开了,以后夏天是不是就不用受罪了?” 朱十八想了想:“理论上是。只要有井水,有蒸汽机,就能装。不过成本不低,普通老百姓装不起。先紧著宫里、官府、学堂这些地方装,慢慢来,以后成本降了,再推广到民间。” 朱元璋点点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夜色渐深,朱元璋站起身:“行了,咱该回去了。小叔叔,您也早点歇著。” 朱十八送他们到门口。朱元璋上了马车,忽然探出头来:“小叔叔,乾清宫的事,您可別忘了。” 朱十八摆摆手:“忘不了,忘不了,你赶紧回去吧。” 马车轔轔驶远,消失在夜色中。 朱十八站在府门口,望著远去的马车,嘴角慢慢翘起来。 主臥改造完了,晚上就能睡个好觉了。 学生们干劲十足,腰牌也发下去了。一切都按计划在走。 他转身回府,走进主臥。 蓝沁怡和徐妙清已经把床铺好了,被子是新换的,薄薄的,凉丝丝的。 婉寧躺在旁边的摇篮里,已经睡著了,小脸不红了,呼吸也平稳了。 朱烜和朱煜也在各自的摇篮里,睡得正香。 朱十八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婉寧的小脸,凉丝丝的,不烫了。 “夫君,”蓝沁怡轻声道,“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朱十八点点头,笑了:“是啊,能睡个好觉了。” 他躺下来,闭上眼。 感受著凉风从出风口吹进来,轻轻的,柔柔的,带著井水的清冽。 第287章 铁轨定方略 这一夜,朱十八睡得格外踏实。 凉风从出风口轻轻吹进来,不冷不热,刚刚好。 婉寧躺在旁边的摇篮里,小脸不红了,呼吸也平稳了。 朱烜和朱煜也睡得沉,不像前几天那样翻来翻去。 蓝沁怡一直盯著屋顶那个出风口,眼里还带著几分惊奇:“夫君,你真是太厉害了!居然可以让屋子里这么舒服。” 徐妙清也点头,声音柔柔的:“是啊,以前从没想过,炎炎夏日还会有如此凉爽的时候。” 朱十八躺在徐妙清腿上,眯著眼,慢悠悠地说:“这个想法以前我早就有,只不过空有想法,没有设备,很难实现罢了。” 蓝沁怡又问:“那以后夏天是不是都不用受罪了?” “那当然。”朱十八道,“不光咱家,宫里也要装,格致院也要装。以后条件好了,慢慢推广开,老百姓也能用上。” 徐妙清轻声道:“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朱十八想了想:“等蒸汽机便宜了,铁管便宜了,自然就能推广开了。慢慢来,不急。” 蓝沁怡忽然笑了:“夫君说什么都不急,就改造咱家最急。” 朱十八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訕訕道:“那不一样。咱家的事,能不急嘛!”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两位夫人都笑了。 说说笑笑一阵,困意渐渐涌上来。 朱十八打了个哈欠,翻身搂住蓝沁怡,嘟囔了一句“睡吧”,就闭上了眼。 凉风轻轻吹著,窗外的虫鸣也远了。 一家六口,就这么在一片清凉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朱十八破天荒地没被热醒。 他睁开眼,窗外天已经大亮了,屋子里还是凉丝丝的。 蓝沁怡和徐妙清还没醒,三个孩子也睡得正香。 他轻手轻脚爬起来,披上衣裳出了门。 院子里,王虎已经带著师傅们在等了。 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郡王,今天改哪间?” 朱十八看了看院子,指了指正厅和书房:“先改这两间。白天待得最多的地方,弄舒服了,干活也有精神。” 王虎应了,招呼师傅们动手。 朱十八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王,”他走到王虎身边,“铁轨的事,现在进度怎么样了?” 王虎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活,擦了把汗:“郡王,您问这个?” 朱十八点头:“昨天光顾著忙家里的事了,忘了问。你说说。” 王虎沉吟片刻,掰著指头算:“最近的钢铁,大部分都用来造铁轨了。应天到滁州那一段,已经铺了一小半。按现在的进度,年底前能铺完。” 朱十八点点头:“那铺到北平呢?” 王虎苦笑:“铺到北平?臣等估摸著……大概需要二十年。” 朱十八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夺……夺少?二十年?” 王虎无奈地点头:“郡王,不是臣等偷懒,是实在快不起来。铁矿產能就那么多,炼铁的速度也跟不上。就算把工研院所有人手都调去造铁轨,也快不了多少。” 朱十八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二十年。 他等得起,可老朱等得起吗? 那老头儿天天盼著蒸汽机车跑起来,盼著铁轨铺到辽东、铺到云南、铺到西域。 二十年,他能不能看到都不一定,毕竟歷史上朱元璋也就活了七十一岁…… “不行,”朱十八摇头,“二十年太长了。到底哪儿拖了后腿?” 王虎嘆口气:“铁矿。咱们大明的铁矿,產量就那么大。再怎么挖,也挖不出更多的来。就算挖出来了,冶炼的速度也跟不上。铁轨要的是好钢,不是隨便什么铁疙瘩都能用的。” 朱十八皱起眉头,在院子里踱了几步。 铁矿不够,炼铁太慢,那就不在一个地方炼。 哪儿有矿,就在哪儿建冶炼部。炼出来的铁轨,就近铺设,一段一段接起来,总比从应天往外运快。 “老王,”他停下脚步,“咱们先一段一段地修。先从应天修到徐州,这段离得近,好操作。” 王虎点头:“这段臣算过,三五年能铺完。” “三五年也太长了。”朱十八道,“全国那几大铁矿,让他们抓紧时间生產。派人直接去那边建蒸汽冶炼部,就地炼铁,就地铺轨。两头一起干,总比一头快。” 王虎眼睛一亮:“郡王的意思是,不把所有铁轨都压在应天?” 朱十八点头:“对。遵化那边就有铁矿,离老四不远。让老四在那边把矿开出来,建个冶炼部。炼好的铁轨,从北往南铺,应天这边从南往北铺。两头一起干,时间就能砍掉不少。” 王虎越听越兴奋,连连点头:“郡王说得是!臣怎么没想到这个法子!” 朱十八摆摆手:“你先別高兴太早。这事还得跟大侄子商量,得调人、调钱、调物资。你先把手头的活干好,把应天到徐州那段的方案做出来。其他的,等我从宫里回来再说。” 王虎应了,转身去干活,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朱十八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正厅的改造进度,又看了看书房的。 管道已经铺了一半,设备间也在盖了,照这个速度,天黑前能弄好一间。 他想了想,让安伯套车。 “老爷,去哪儿?”安伯问。 “宫里。” 乾清宫里,朱元璋正和朱標看奏摺,桌上一摞摞的,全是各地送上来的。 见朱十八进来,朱元璋放下手里的笔,眼睛一亮:“小叔叔,您来给咱装那设备了?” 朱十八苦笑著摇头:“大侄咂,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別急。” 朱元璋一愣,朱標也抬起头。 朱十八一屁股坐下,正色道:“今天过来,我有一件更急的事要跟你们说。” 朱元璋见他神色认真,也收了笑:“什么事?” “铁轨。”朱十八放下茶杯,“昨天我问了王虎,按现在的进度,想把铁轨铺到北平,大概需要二十年。” 朱元璋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二十年?” 朱十八点头:“二十年,这还是保守估计。” 朱元璋的脸一下子就垮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在殿里来回踱步,嘴里嘟囔著:“二十年……二十年咱都多大岁数了?咱还能不能看见那铁疙瘩跑到老四那儿去?” 朱標在一旁轻声道:“父皇,二十年確实太长了。但铁轨这事,急也急不来。” 朱元璋停下脚步,瞪眼:“怎么急不来?小叔叔,您肯定有办法!” 朱十八一愣:“你咋知道我有办法?” 朱元璋理直气壮:“您哪次没办法?” 朱十八也不卖关子,把刚才跟王虎说的法子说了一遍。 全国几大铁矿同时开採,在產地建蒸汽冶炼部,就地炼铁,就地铺轨。 应天往北铺,遵化往南铺,两头一起干,三年五年,把时间压下来。 朱元璋听完,眼睛越来越亮。 他走回桌前,把地图摊开,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应天往北……徐州、济南、北平……遵化在这边,往南铺……两头接上,整条线就通了!” 朱標也凑过来看,忽然道:“小叔公,遵化那边有铁矿吗?” 朱十八道:“有。而且储量不小,离老四也近。让老四在那边把矿开出来,建个冶炼部,炼好的铁轨直接往南铺。他那边有兵,有人手,比从应天调人方便。” 朱元璋一拍桌子:“好!就这么办!咱这就给老四下旨,让他把遵化的矿开起来。” 朱十八拦住他:“別急。开矿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得先派人去勘探,確认储量,再建冶炼部。老四那边忙著打女真,而且他那边也没有专业的人。你先让工部派几个人过去,把底摸清了再说。” 朱元璋连连点头,又在地图上划了几道:“那其他几个铁矿呢?江西的、湖广的、山西的,都建冶炼部?” 朱十八想了想:“先紧著大的来。遵化一个,应天一个,这两个先动起来。其他的,等条件成熟了再说。一口气吃不成胖子,一步一步来。” 朱標在旁边补充:“小叔公,那从南方运铁料的事呢?您刚才说的,从南方把粗铁运回应天。” 朱十八点头:“对。南方的铁矿,离应天近,走水运方便。粗铁运过来,在应天精炼,铺南边的线。北边靠遵化,南边靠应天,两头一起干。” 朱元璋在地图上比划了一阵,忽然抬起头:“小叔叔,您说,五年能成吗?” 朱十八想了想:“五年够呛,但十年以內应该没问题。比二十年强多了。” 朱元璋搓了搓手:“十年……十年也行!十年后咱才六十出头,还跑得动!” 朱十八笑了:“你还想跑?蒸汽机车跑起来,你坐在上头就行,不用你跑。” 朱元璋哈哈大笑,笑完又低头看地图,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像个小孩子得了新玩具。 朱標也凑过去,父子俩头挨著头,比比划划。 朱十八靠在椅背上,看著他们,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老头儿,当了这么多年皇帝,操了这么多年的心,到头来最惦记的,还是那些能让天下人过上好日子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朱元璋直起腰,长舒一口气:“行,这事就这么定了。標儿,擬旨。给老四下旨,让他把遵化的矿看好,等工部的人到了就开矿。给工部下旨,让他们派得力的人去遵化、江西、湖广,把几个大矿的底摸清楚。再给户部下旨,让他们把钱备好,这事花钱不少。” 朱標应了,转身去擬旨。 朱元璋又看向朱十八,笑道:“小叔叔,铁轨的事说完了,咱那设备的事,您什么时候给咱装?” 朱十八翻个白眼:“你还惦记著呢?” 朱元璋理直气壮:“那当然!您侄媳妇这两天热得睡不著,標儿也是。您不能光顾著自己凉快,不管我们啊。” 朱十八被他这副无赖样逗笑了,摆摆手:“行行行,明天我就带人先把你们仨的屋子改造一下。” 朱元璋眼睛一亮:“当真?” 朱十八站起身:“当真。乾清宫、坤寧宫、东宫,先改这三间,其他的慢慢来。” 朱元璋眉开眼笑:“那敢情好!咱明晚就能睡个好觉了!” 朱十八走到门口,回头道:“別高兴太早。明天我带学生来,让他们练练手。” 朱元璋一愣:“学生?” 朱十八笑了:“对,格致院的学生。腰牌你都给他们做好了,不让他们干点活,对得起那块牌子吗?” 朱元璋想了想,也笑了:“行,让他们来。咱看看,这帮孩子学得怎么样。” 朱十八摆摆手,大步走了。 出了宫门,上了马车,朱十八靠在车壁上,长舒一口气。 铁轨的事,算是定下来了,应天到徐州,先铺这一段,遵化的矿开起来,北边也动起来。 两头一起干,十年之內,总能铺到北平。 他想起刚才朱元璋在地图上划来划去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那老头儿,比他还急。 回到府上,正厅和书房的改造已经接近尾声了。 王虎正蹲在设备间里调试风扇,见他回来,探出头来:“郡王,正厅好了,您试试?” 朱十八走进正厅,站在出风口底下。 “风量调大了一点,”王虎跟进来,“正厅地方大,风小了不管用。” 朱十八点点头:“不错。书房呢?” 王虎道:“也好了,就等调试。” 朱十八又去书房转了一圈,出风口装在书桌上方,风量不大不小,正对著椅子的位置。他坐下试了试,凉风刚好避开人,不冷不热。 “好,”他站起身,“今天就到这儿。明天跟我进宫,给乾清宫、坤寧宫、东宫装上。” 王虎一愣:“明天就进宫?” 朱十八点头:“对。大侄子催得紧,再不装,他该睡不著觉了。” 王虎笑了,应了下来。 送走王虎和师傅们,朱十八回到正厅。 蓝沁怡和徐妙清正坐在凉风底下说话,见他进来,蓝沁怡笑道:“夫君,这屋子现在比主臥还舒服。” 朱十八在她旁边坐下:“那当然。正厅地方大,风量也大。” 徐妙清轻声道:“夫君,明天就要进宫了?” 朱十八点头:“嗯。先把乾清宫、坤寧宫、东宫装上。大侄子催得紧,侄媳妇也热得睡不好。” 蓝沁怡道:“那学生们呢?不是说让他们练手吗?” 朱十八想了想:“让他们跟著。打下手,看看师傅们怎么干。等他们方案定下来了,再让他们自己动手。” 徐妙清有些担心:“他们能行吗?” 朱十八笑了:“行不行的,试试就知道了。不试,永远不行。”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正厅里凉风习习,舒服得让人不想动弹。 朱十八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的晚霞,心里盘算著明天的事。 那些学生,第一次进宫干活,不知道会不会紧张,会不会出错。 想著想著,他忽然笑了。 这些事,一件一件来,总能干完。 铁轨也好,凉风设备也好,格致院的学生也好,都急不来。 他闭上眼,感受著凉风从出风口轻轻吹进来。 第288章 学子入宫来 正厅和书房改造完,朱十八算是鬆了口气。 主臥房有了,正厅有了,书房也有了,一家人白天黑夜都能待得舒舒服服。 但他没就此打住,他们一家舒服了那叫什么事。 然后他又把下人们住的倒座房、厨房、门房,凡是有人待的地方,通通让人装上管道。 这玩意儿,无非就是多装些管线,打两口井的事罢了。 “老爷,这可使不得!”安伯急得直摆手,“下人们住的地方,哪用得著这个?” 朱十八瞪他一眼:“怎么用不著?大夏天的,厨房里热成什么样了?门房一天到晚守著,连个扇风的地方都没有。都是人,谁不怕热?” 安伯张了张嘴,眼眶有些红,到底没再说什么,他只是將朱十八这份对他们的好藏在心里。 师傅们手脚麻利,两天工夫,府上该装的地方全装上了。下 人们头一回站在凉风底下,有人傻笑,有人抹眼泪,有人悄悄给朱十八磕了个头。 朱十八自然是没看见这些。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格致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这个点,学生们大概都在食堂呢。 朱十八走过去,学生们正三三两两坐著吃早饭,但跟往常不一样,今天没人说话,一个个都沉默的很。 有人端著粥碗发呆,有人拿筷子在桌上画管道走向图,有人嘴里嚼著馒头,眼睛盯著天花板,大概在想出风口装哪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方孝孺迎上来:“老师,您来了。” 朱十八点点头,在食堂里转了一圈,看了几张图纸。 大部分组的方案已经成型了,图纸上管道走向、出风口位置、设备间选址,標註得清清楚楚。 有几张图纸旁边还画了立体示意图,虽然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用心了。 “进度不错。”他满意地点头,“我今天来就是带你们进宫,先把乾清宫改了。剩下的,之后再说。”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进宫!真进宫了!”“乾清宫!那可是陛下的寢宫!”“院长,我们……我们真的能去?” 朱十八抬手示意安静:“怎么不能去?腰牌都给你们了,不去干活,还留著当纪念啊?” 他把乾清宫的图纸摊开,指著一处处標註,把改造方案详细讲了一遍。 乾清宫大,一间殿顶好几间屋子。 二百人分十组,每组负责一块区域。 管道怎么走,设备间盖在哪儿,出风口装在什么位置,一项一项交代清楚。 学生们围过来,有人拿笔记,有人小声討论,有人盯著图纸,嘴里念念有词。 讲完,朱十八收起图纸:“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二百人齐声喊。 “那还等什么?收拾收拾,准备出发!” 工研院里,孙德明早就把设备准备好了。 风扇叶片、齿轮箱、铁皮管道、蒸汽机模块,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堆了半个院子。 学生们手脚麻利地往车上搬,有人在格致院没白练,扛起管道就走,有人两三个人抬一颱风扇,配合默契。 朱十八站在旁边看著,嘴角慢慢翘起来。 这些孩子,比他想的能干。 装好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宫里走。 守门的侍卫远远看见这阵仗,愣了一下,等看清打头的是朱十八,连忙让开。 二百多个学生鱼贯而入,有人紧张得手心冒汗,有人偷偷打量红墙黄瓦,有人挺直了腰板,步子迈得比平时大了不少。 乾清宫里,朱元璋和朱標早就等著了。 见朱十八带著人进来,朱元璋也走了出来,扫了一眼那些年轻的面孔,笑了:“好!都是咱大明的好儿郎!” 学生们跪了一地:“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 朱元璋摆摆手:“起来起来,该干嘛干嘛。今天你们是来干活的,不是来磕头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干好了,咱有赏。干不好,咱也不罚。头一回嘛,谁还没个手生的时候?” 学生们站起身,有人紧张得脸都白了,有人攥著拳头,有人偷偷看朱十八。 朱十八没说话,冲方孝孺点了点头。 方孝孺带著各组组长,领著人往各自负责的区域走。 有人扛著管道,有人抱著风扇叶片,有人抬著蒸汽机模块。 脚步又快又稳,生怕耽误了工夫。 朱十八没跟著去,站在殿门口看著。 朱元璋凑过来,小声道:“小叔叔,您真放心让他们自己干?” 朱十八瞥他一眼:“不放心怎么办?你替他们干?” 朱元璋訕訕道:“咱又不会。” “那不就结了。”朱十八往殿里走,“看著就行,出不了大岔子。” 乾清宫里,已经忙开了。 搭架子的搭架子,铺管道的铺管道,盖设备间的盖设备间。 有人蹲在地上量尺寸,有人在墙上画记號,有人举著图纸比来比去。 方孝孺和解縉带著几个教习,在各组之间来回走,偶尔停下来指点几句。 朱十八带著朱元璋和朱標,在各组之间转了一圈。 一组负责殿东的区域,几个学生正对著图纸发愁。 管道要从墙根走,但墙根下有一排柱子,绕不过去。 “怎么办?”一个学生挠头。 另一个学生蹲下来量了量柱子的间距:“从柱子中间穿过去?管道细一点,应该能行。” “不行,”第三个学生摇头,“管道细了,风量不够。” 几个人正爭著,朱元璋忽然开口:“从柱子顶上走,绕过去不就行了?” 几个学生一愣,抬头看柱子,又看图纸,眼睛亮了:“陛下说得对!从顶上走,不占地方,风量也不受影响!” 朱元璋得意地看了朱十八一眼,朱十八翻了个白眼,没理他。 走到殿西,另一组正在装风扇叶片。 叶片大,一个人抬不动,三个人一起上,喊著號子往上装。可装了半天,螺丝孔怎么也对不上。 “哎呀,几个小笨蛋,装反了,”朱十八站在旁边看了会儿,“叶片装反了。翻过来试试。” 几个学生手忙脚乱地把叶片翻过来,螺丝孔果然对上了。 装好一拧,严丝合缝。朱 元璋在旁边嘖嘖称奇,朱十八懒得理他,又转到后院。 后院这组负责设备间和水井。 设备间已经盖了一半,青砖砌的墙,顶上铺瓦,留了管道接口。 水井边上有几个学生在装水泵,满头大汗。 “水泵装好了吗?”朱十八问。 一个学生抬起头,脸上全是泥点子:“院长,装好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抽上水来。” 朱十八走过去看了看,水泵装得没问题,管道也接对了。 他拧开阀门,井水从管道里涌出来,哗哗地流进水帘。 “成了!”那学生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朱十八拍拍他的肩:“別高兴太早,还有风扇没装呢。” 那学生嘿嘿笑,转身又去忙了。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乾清宫里叮叮噹噹响了一上午。 管道铺了大半,设备间盖好了,风扇也装了好几台。 朱元璋跟在朱十八后面,走了一上午,腿都酸了,还不肯回去歇著。 “父皇,您还是坐会儿吧,歇好了再去看。”朱標搬来椅子。 朱元璋摆摆手:“不坐不坐,咱还想看看呢。” 话虽是这么说,可老朱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朱標把椅子塞到他屁股底下,他才不情不愿地坐下,眼睛还盯著干活的学生。 日头偏西的时候,第一根管线终於通了。 殿东那组的学生站在出风口前面,紧张得手都在抖。 一个学生拧开阀门,蒸汽机模块启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风扇叶片缓缓转动,越来越快。 凉风穿过水幕,顺著管道,从出风口涌了出来。 那学生把手伸到出风口底下,愣了一瞬,然后喊起来:“凉了!凉了!出风了!” 整组人都围过来,你伸手我伸手,抢著试风。 有人傻笑,有人抹眼睛,有人抱在一起又跳又叫。 朱元璋闻言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几步走过去,把手伸到出风口底下。 凉风从指缝穿过,吹到手背上,凉丝丝的。 他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好!好啊!真有风出来了。” 朱標也凑过来试了试,转头看向朱十八:“小叔公,真的凉了。” 朱十八靠在柱子上,嘴角翘著:“那当然。要是不出风,那我不是白折腾了嘛!” 消息传开,剩下各组都加快了改造进度。 管道一节一节接起来,风扇一台一台装上去。 终於,在太阳落山的时候,乾清宫所有的管线都通了。 朱十八带著谢縉和方孝孺,在各组之间转了一圈,检查了每一处接口、每一颱风扇。 没有漏气的,没有不转的,出风口都有凉风吹出来。 “大侄子,没问题了。”他回到殿中央,对朱元璋说。 朱元璋站在殿中央,仰著头,让凉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 他闭著眼,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声音有些发哽:“小叔叔,咱这乾清宫,从来没这么凉快过。” 朱十八笑了:“以后呀,天天都这么凉快。” 朱元璋转身看向那些学生。 二百个年轻人站在那里,衣裳上沾著灰,脸上掛著汗,有的手上还磨出了水泡。 他们紧张地看著他,等著他说话。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开口:“好!好啊!” 就这两个字,再说不出別的。 他转头对朱標道:“標儿,安排晚宴。今天,咱要好好犒劳这些孩子。” 朱標应了,转身去安排。 朱元璋又看向那些学生,声音提高了些:“今天,你们辛苦了。咱宫里厨子的手艺,比不上你们院长,但不管吃多少,管饱!” 学生们愣了一下,然后齐刷刷跪下:“谢陛下!” 朱元璋摆摆手:“好了,都起来起来,別跪了。你们是来干活的,不是来磕头的。” 学生们站起来,有人眼眶红红的,有人偷偷擦眼睛。 晚宴摆在乾清宫偏殿,几张长桌拼在一起,铺上白布。 菜是尚食局现做的,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 学生们头一回在宫里吃饭,有人紧张得筷子都拿不稳,有人偷偷打量殿里的摆设,有人小声跟旁边的人说话。 朱元璋坐在主位上,朱十八坐在他旁边。 朱標坐在另一侧,端著酒杯,笑眯眯地看著那些学生。 “小叔叔,”朱元璋忽然开口,“这些孩子,將来都是大明的栋樑。” 朱十八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菜:“是。再过几年,工研院、工部、户部,到处都有他们的影子。” 朱元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忽然问:“那坤寧宫什么时候改?明天吗?” 朱十八道:“对,明天一早,还是这批人,还是这个阵仗。有我盯著,你放心吧。” 朱元璋想了想,又道:“那其他宫殿呢?嬪妃们住的那些……” 朱十八摆摆手:“先紧著人住的地方改。奉天殿那种大殿,最后再说。反正夏天还长,一件一件来,急不得。” 朱元璋端起酒杯:“行,您看著弄吧。来,咱敬您一杯。” 朱十八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 酒足饭饱,学生们陆续放下筷子。 有人打哈欠,有人揉眼睛,有人靠在椅背上不想动。 折腾了一天,都累坏了。 朱十八站起身:“行了,他们也都累了,我就带他们先回去歇著。明天一早,我们再过来。” 说罢,朱十八就带著他们出了宫。 出了宫门,夜风迎面吹来,带著丝丝凉意。 有人打了个激灵,清醒了不少。 朱十八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 身后是二百个年轻人,走路的脚步声杂沓,却没有人大声说话。 月亮掛在天上,照得宫道亮堂堂的。朱十八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年轻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精神。 到了格致院门口,朱十八停下脚步。 学生们也停下来,看著他。 “今天干得不错,”他说,“回去好好歇著,明天还有得忙。” 学生们齐声应了,三三两两地往宿舍走。 朱十八站在门口,看著他们走远,转身往家走。 月亮很圆,照得路上亮堂堂的。 第289章 捷报入京来 接下来的几天,朱十八带著学生们把坤寧宫、东宫等重要地方挨个改了一遍。 有了乾清宫的经验,学生们干起活来手脚麻利了不少。 管道走得顺,风扇装得快,连设备间都盖得有模有样。 现在就单纯看装冷风设备,这些学生已经不比老师傅们差多少了。 第一组负责坤寧宫正殿,几个学生蹲在墙根底下,拿著尺子量了又量,图纸翻来覆去地看,確认了好几遍才敢下钻。 朱十八站在旁边看著,没插手。 有个学生钻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孔打偏了,嚇得脸都白了。 “院长,”那个打偏孔的学生跑过来,声音都在抖,“我……我打偏了。” 朱十八看了他一眼:“偏了就偏了,改过来就行。下次注意,钻孔之前多量几遍。” 那学生愣了一瞬,用力点头,转身跑回去,干活比刚才更仔细了。 晚上,坤寧宫改建完,马皇后站在出风口底下,愣了好一会儿。 隨后她对著朱十八说道:“小叔叔,您造的这东西,当真神奇。” 朱十八笑著摆手:“嗨,这东西说起来原理其实很简单,主要是晚上能让你们睡个好觉。” 马皇后又试了试出风口的挡板,推上去风大些,拉下来风小些,调到中间刚好。 她站在那儿,来回调了好几遍,像得了新玩具的孩子。 朱標站在旁边看著,嘴角一直翘著。 他的东宫是前日改造完的,从那以后他批奏摺就再也不去乾清宫了,天天窝在自己书房里,门窗关得严严实实。 有大臣去找他议事,一进门就被凉风激得打了个哆嗦,问他太子殿下这屋里怎么这么凉快。 朱標也不解释,就笑笑,指了指屋顶的出风口。 老朱一家的住处全都改完了。 乾清宫、坤寧宫、东宫,还有马皇后常去的几处偏殿,都通了凉风。 剩下那些嬪妃住的偏殿、皇子公主的院子、以及奉天殿那种大殿,朱十八就不打算亲自盯著了。 他把王虎叫到跟前,交代了几句:“老王,剩下的你们慢慢弄。先紧著人住的地方改,奉天殿那种大殿最后再说。反正夏天还长,一件一件来,急不得。” 王虎应了声,便带著师傅们开始干活。 “孝孺,解縉,”他把两个弟子叫到跟前,“剩下的十间房子,你们盯著学生们改。我不在,你们拿主意。实在拿不准的,再来找我。” 两人应了,转身就去忙活。 朱十八拍拍屁股,回家躺平了。 他自己的府上是最早改完的。 主臥、正厅、书房、倒座房、厨房、门房,凡是有人的地方,凉风呼呼地吹。 安伯现在再也不说使不得了,每天站在门房底下,眯著眼,一脸享受。 厨娘们在厨房里干活,再也不汗流浹背,炒菜都更有劲了。 朱十八躺在书房的摇椅上,眯著眼,晃悠著。 凉风从头顶的出风口轻轻吹下来,不冷不热,刚刚好。 他手里拿著一本閒书,翻了两页就扔到一边,闭上眼,准备再眯一会儿。 小暹罗跳上他的肚子,趴下来打呼嚕。 他擼著怀中小猫,一晃一晃的都快睡著了。 “老爷,”安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宫里来人了,说陛下请您即刻进宫。” 朱十八睁开眼,有些不情愿地坐起来:“什么事?” 安伯道:“来人没说,只说挺急的。” 朱十八想了想,换了身衣裳,出了门。 乾清宫里,凉风习习。 朱元璋和朱標站在出风口底下,仰著头,一脸享受。 朱十八走进来的时候,两人都没动,就那么站著吹风。 殿里的太监宫女也一个个精神抖擞,有人端著茶盘走过,脚步轻快,不像前几天那样汗流浹背。 “哟,这是忙著吹冷风呢?”朱十八笑著走过去。 朱元璋这才转过身,拉著他在椅子上坐下,脸上的笑掩都掩不住:“小叔叔,保儿来信了!” 朱十八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怎么样?那边进行得可还顺利?” 朱標递过一封信,笑道:“小叔公,一切顺利,您看看。” 朱十八接过信,展开细看。 信上说,大军登陆后势如破竹,倭国那些守军根本不堪一击。 火器营一轮齐射,对方就溃散了。 几场仗打下来,明军伤亡不到一百,倭国那边死伤无数,投降的更多。 有个倭国將领带著几千人据守一座山城,被陨石炮轰了三炮,城门塌了,那將领当场就跪了,捧著刀出来投降。 “那群倭狗的战斗力简直拉胯,”朱元璋在旁边接话,“保儿那边可以说是一路横推。还没打怎么样呢,那群倭狗就全都跪地投降了。” 朱十八继续往下看。 李文忠已经控制了九州岛北部的大片地盘,正在往石见银山方向推进。 信的最后说,银山周围已经清理乾净,等后续人手一到,就可以开矿。 银山的储量比预想的还大,初步估算,足够大明用好几十年。 朱元璋喝了口茶,继续道:“保儿说了,正好那群倭狗投降了,直接用他们充当劳动力。挖矿、修路、运物资,什么脏活累活都让他们干,省得咱大明子民去做那危险的辛苦活。” 朱十八狠狠拍了一下手掌:“好!文忠这仗打得漂亮!” 他顿了顿,又有些遗憾:“只可惜这群倭狗投降滑跪的速度太快,没让咱们打过癮。不过也没事,拿他们当奴隶,也算一种废物利用了。” 朱元璋笑了:“废物利用?小叔叔这词儿新鲜。” 朱十八摆摆手,又问:“文忠那边物资补给怎么样?弹药可还够用?要是缺就赶紧给他补上,可不能缺了他们用的。” 朱元璋道:“不缺不缺。保儿那边接连打下好几座城,缴获了不少物资。粮食、布匹、药材,都有。弹药虽然消耗了不少,但工研院一直在赶工,够用。咱已经让户部又拨了一批,走海路送过去,估摸著半个月就能到。” 朱十八点点头,又问:“沐英那边怎么样了?可顺利?” 朱元璋神色也认真起来:“咱也正要和您说这事呢。沐英他们正在对梁王进行最后的总攻。梁王困守昆明,兵力虽然不少,但士气低落。沐英用陨石炮轰了几天城墙,已经轰开了缺口。估计用不了多久,那边就能收回来。” 朱十八沉吟片刻:“好!沐英他们也都是老將了,打仗自有分寸。但还是要嘱咐他们,一定要优先保证將士们的生命安全。弹药不要捨不得用,能用火力压制的,千万別让人去硬扛。”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咱们的兵,每一个都是爹娘养的,死一个少一个。” 朱元璋点头:“小叔叔放心,咱已经让人传话了。沐英他们也明白这个道理,有更强的火力,谁还会用人去填呢?战报里说,他们用陨石炮轰开城墙后,火器营齐射了三轮,压得城头抬不起头,然后步卒才衝进去。伤亡很小,比预想的少得多。” 朱十八点点头,隨后又问起马和的事。 朱元璋说沐英那边还在找,暂时没有消息。 朱十八倒是不太担心,那孩子命大,歷史上能七下西洋的人,不至於在乱军里出事。 “对了,”朱元璋忽然想起什么,“保儿信里还说了一件事。他们抓了几个倭国朝廷派来的使者,说是要求和。保儿把人扣下了,问咱怎么处置。” 朱十八冷笑:“和谈?他们当年骚扰我沿海的时候,跟谁谈过?打!打到他们跪下来求饶为止。使者先关著,等银山开起来了,再跟他们慢慢谈。到时候银山是咱们的,地盘是咱们的,看他们还拿什么来谈?” 朱元璋哈哈大笑:“咱也是这么想的!” 三人又就著两军作战商討了一会儿,主要还是確保后勤物资的保障。 朱十八毕竟没上过战场,很多细节还是得听朱元璋的意见,他也只是能补充一些细节罢了。 朱元璋一项一项地过,粮食、弹药、药品,缺什么补什么,不能有一丝含糊。 朱標在旁边记,哪个要调粮,哪个要拨银,哪个要派人,写得清清楚楚。 事情说完,朱十八站起身,在殿里活动了一下筋骨:“行了,我去宫里其他地方转转,看看学生们改得怎么样了,你们爷俩接著吹风吧。” 朱元璋摆摆手:“去吧去吧,晚上来咱这儿吃饭吗?咱让下边儿做几个好菜。” 朱十八头也不回:“吃饭就算了,我那边还有事。再说了,你这厨子的手艺嘛,也就那样。” 朱元璋被噎了一下,訕訕道:“那您下次来,咱让妹子亲自下厨。” 朱十八笑了:“也成,好久没吃侄媳妇做的饭了。” 出了乾清宫,朱十八沿著宫道慢慢走。 太阳很大,但宫里比前几天凉快多了。 不少宫殿已经开始改造,管道还没铺完,但设备间已经盖起来了,风扇也在陆续安装。 路过的太监宫女见了他,都恭恭敬敬地行礼,有个小太监还壮著胆子问:“郡王,奴婢们住的地方也能装吗?” 朱十八笑著说:“能啊,等皇宫主要地方改造完了,就改造你们的。都別急,这玩意得慢慢来,最后都能装上。” 走到一处偏殿,他看见方孝孺正带著一组学生在架管道。 几个学生蹲在墙根底下,拿著尺子量来量去,嘴里念叨著尺寸。 方孝孺站在旁边,偶尔指点几句,不急不躁。 “老师,”方孝孺看见他,迎上来,“您来啦!” “嗯,顺道过来看看你们。”朱十八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进度。 管道铺了大半,设备间也快盖完了,风扇装了好几台。 速度比前几天快多了,而且干得也规整。 “不错,”他满意地点头,“有了经验,就是不一样。” 方孝孺轻声道:“学生们进步很快。昨天有一组把管道接反了,凉风出不来。他们自己查了半天,找到问题,拆了重装,没让学生插手。” 朱十八笑了:“这就对了。自己发现问题,自己解决,才能长本事。” 他又转了几处,解縉带的那组在装风扇,几个学生配合默契,一个递工具,一个扶著叶片,一个往上装。 最后讲风扇与蒸汽机联接,机器启动,风扇嗡嗡地响,凉风呼呼地吹。 解縉站在旁边,叉著腰,一脸得意。 “老师,怎么样,他们干得还不错吧?” 朱十八笑著敲了一下谢縉的头:“干的事不错。但別得意太早,后面还有好几间没改呢。” 解縉嘿嘿一笑,转身又去忙了。 隨后,朱十八又在宫里转了一大圈,看了好几组学生的改造进度。 学生们分工明確,有的在铺管道,有的在装风扇,有的在砌设备间。 干得快的,已经开始进行设备调试了。 干得慢的,还在对著图纸琢磨。 但不管进度如何,没有人偷懒,没有人抱怨,每个人都忙得满头大汗,却个个精神抖擞。 他忽然想起什么,走到方孝孺跟前:“孝孺,学生们这几天住哪儿?吃得好不好?” 方孝孺道:“我们晚上还是回格致院住,饭菜是陛下派人送来的,每次都有一大桶冰镇绿豆汤,用来给学生们解暑。” 朱十八点点头:“那就好。你这边多盯著点,別让学生们累著了,该歇就歇。活干不完可以慢慢干,人累垮了不值当。还有,晚上你们早点回去,別在宫里待到太晚。” 方孝孺应了。 朱十八又站了一会儿,看著那些忙碌的年轻身影,嘴角慢慢翘起来。 这些孩子,比他想的能干。再过几年,他们就是大明的中流砥柱了。 而他,只需要站在旁边看著,看著他们一点点成长。 出了宫门,天已经快黑了。 朱十八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著眼。 倭国正在一点点打下来,云南那边也快收回来了。 银山要开矿,铁轨要铺,蒸汽机车要跑……而大明,也会越来越好。 他睁开眼,望著窗外掠过的街灯,忽然笑了。 现在的大明,正与歷史上的大明发生著巨大的改变。 他相信,歷史,绝对不会再重演! 第290章 新品货上架 皇宫的改造还在继续,但朱十八已经当起了甩手掌柜。 方孝孺和解縉带著学生们干得有声有色,王虎带著师傅们也在各处宫殿忙活。 他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站在旁边看还碍事,不如在家躺著。 但躺也躺不安生啊。 消息传得飞快,满朝文武在乾清宫吹过凉风之后,个个心里都长了草。 那玩意儿,比冰盆强多了。冰盆放久了化一地水,还得不停地换。 风扇吹出来的是热风,越吹越燥。 可朱十八那个设备,凉风从管道里出来,丝丝缕缕的,吹在身上不冷不热,待一天都不想出来。 第一个找上门的是李善长。 这老头儿六十多了,大热天穿著朝服上朝,每次下朝衣裳都能拧出水来。 他坐在朱十八家正厅里,凉风从头顶吹下来,舒服得直嘆气。 “郡王,老臣有个不情之请。”李善长放下茶杯,搓了搓手。 朱十八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著他:“咋?老李,你是不是也想搞这么一套?” 李善长连连点头:“郡王英明。老臣年纪大了,怕热。府上虽然放了冰盆,但总比不上您这凉风舒坦。” 朱十八也不为难他,痛快地说:“装没问题。但有两样,我得说清楚。第一,设备钱和安装费,得你自己出。工研院不贴这个钱。第二,工研院现在人手紧,得排队,轮到你才能装。” 李善长连忙道:“应该的应该的。钱不是问题,排队也等得。” “嘿嘿,不过老李你放心,凭咱们这关係,我给你排最前面。但这事儿你自己知道就行,出去可別说。” 朱十八让安伯拿来纸笔,把李善长的名字记上,排在第一號,李善长千恩万谢地走了。 他前脚走,后脚又来了人。 一眾淮西勛贵来了大半,武將们嗓门大,一进门就嚷嚷:“郡王!给咱也装一套!” “俺也一样!” 朱十八把同样的条件说了一遍。 傅友德点点头,说行,排队就排队。 冯胜更痛快,拍著胸脯说钱不是问题,排多久都等。 冯胜还多问了一句:“郡王,这设备费不费煤?一天烧多少?” 朱十八说一天也就百来斤,冯胜算了算,说还行,最起码比买冰便宜。 武將们刚走,又来了文臣。 宋濂、詹同,一个个文质彬彬的,说话也客气。 朱十八同样的话又说了一遍,他们同样地点头,同样地排队。 接下来几天,朱十八家就没断过人。 文臣武將,勛贵皇亲,甚至几个胆子大的御史也来了。 正厅里凉风习习,朱十八坐在那儿,一杯接一杯地喝茶,一遍又一遍地解释。 排队的名单越写越长,从一號排到了几十號,安伯在旁边记名字,手都写酸了。 “老爷,要不歇歇?”安伯小声问。 朱十八摆摆手:“歇什么歇,来了就让人进来,早说完早完事。” 话是这么说,可他嗓子已经有点哑了。 到了第五天,朱十八终於被问烦了。 他把王虎叫到府上,把排队的名单往他面前一拍:“老王,这事儿呀,就交给你了。” 王虎拿起名单一看,密密麻麻写了几十个名字,后面还跟著府邸地址、联繫方式。 他的脸一下子就绿了。 “郡王,臣这边活儿已经够多了……”王虎试探著开口,“皇宫那边还在改,铁轨那边也要盯著,钻机也要生產,现在又要装这个……” 朱十八瞪他一眼:“活儿多就多招人。格致院那帮学生,毕业了你隨便挑。再不行,从工部调。反正这事你管,我不管。” 王虎撇撇嘴,把到嘴边的抱怨又咽了回去。 朱十八又道:“你回去定个章程。多少钱一套,安装费多少,排队怎么排,售后怎么管。写清楚了,贴到工研院门口。谁想装,自己去看,別再来问我。” 王虎还能咋办,谁让人家是爷呢。 他应了一声,拿著名单就走了。 回去之后,王虎连夜写章程。 定价这事他拿不准,第二天又跑来问朱十八。 朱十八正在吃早饭,见他来了,招呼他坐下一起吃。 王虎哪有心情吃,把章程草案递过去,小心翼翼地说:“郡王,您看看这定价合適不?” 朱十八接过,扫了一眼。 材料成本、人工成本、运输成本,一项一项列得清楚。 最后定价,设备一套三百八十两,安装费六十两,合计四百四十两。 “再加六十两。”朱十八把章程递迴去。 王虎一愣:“加六十两?” 朱十八点头:“对啊!凑个整,五百两。再说了,这些人不差这几十两。你定便宜了,他们反而觉得东西不好。” 王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把数字改了。 朱十八又道:“赚的钱,一半交宫里,一半留著工研院周转。你们辛苦,该拿的拿。” 事情定下,王虎回去把章程贴了出去。 消息一出,应天城炸了锅。 五百两一套,对普通老百姓来说是天价,但对那些官员勛贵来说,这真不算什么。 李善长第一个交了钱,傅友德第二个,冯胜第三个…… 工研院门口排起了长队,王虎专门派了个人负责登记,忙得脚不沾地。 有人交完钱,当场就问:“什么时候能装?” 王虎的伙计赔著笑:“大人,按顺序来。前面还有十几位,轮到您了会通知。” 那人虽然不满意,但也只能等著。 朱十八把这些事都甩出去之后,躺在家里,忽然又冒出一个念头。 他让人把李景隆叫来了。 李景隆来得飞快。一进门,满脸堆笑:“老祖宗,您找我?” 朱十八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最近商行和会所怎么样?” 李景隆坐下,掰著指头开始匯报。 匯珍阁那边,生意红火得很。 琉璃器皿、新式铁器、香皂镜子,卖得飞快。 尤其是香皂,江南的富商一买就是几百块,说是拿到那边去卖,能翻好几倍的价。 “蒸汽机呢?”朱十八问。 李景隆眼睛一亮:“嘿!老祖宗您別说,咱那蒸汽机那叫一个抢手!这个月又卖出去三十多台。有矿山的,有作坊的,还有几个盐商,一买就是好几台。单是蒸汽机,这个月就进帐二十多万两。” “二十多万两?”朱十八挑眉。 李景隆点头:“对。加上其他杂七杂八的,这个月总共进帐三十七万两。刨去成本、人工、铺租,净赚二十五万两。” 朱十八满意地点头:“不错。会所那边呢?” 李景隆压低声音:“会所那边,最近没什么大事。来了几个外邦的商人,喝多了吹牛,说他们那边乱成一锅粥,几个部落互相攻打。还有几个倭国商人,说倭国朝廷被咱们打得晕头转向,不知道该怎么办。” 朱十八冷笑:“活该。” 李景隆又道:“对了,老祖宗,上个月有个女真商人喝多了,说他们部落跟北元那边有书信往来。孙儿已经让人盯上了,有消息隨时报。” 朱十八点头:“干得好。这些消息,比金子还值钱。” 李景隆被夸得眉开眼笑,又问:“老祖宗,您今天叫孙儿来,就为问这些?” 朱十八摇头:“还有別的事。” 他把製冷设备的事说了一遍,工研院已经在批量生產了,官员们抢著装。 但应天城这么大,光靠工研院装不过来。 “我想著,把这套设备放到匯珍阁去卖。”朱十八道,“你那边有人手,有铺面,有渠道。工研院负责生產,你负责销售和安装。赚的钱,你拿两成,剩下的交宫里。” 李景隆眼睛亮得嚇人:“老祖宗,您说的是真的?” 朱十八点头:“真的。你回去跟王虎商量,怎么定价,怎么安装,怎么培训人手。他那边忙不过来,你这边多分担一下。” 李景隆连连点头,又问:“老祖宗,这设备,能先给孙儿府上装一套不?” 朱十八笑了:“行。你去找王虎,让他安排。” 李景隆乐得合不拢嘴,站起来就要走。 朱十八叫住他:“急什么?还有事。” 李景隆又坐下。 朱十八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景隆,你有没有想过,咱们的商行,將来能开遍天下?” 李景隆一愣:“开遍天下?” 朱十八点头:“对。应天、北平、西安、太原、广州、成都,哪儿都开。卖的不光是琉璃、蒸汽机,还有別的东西。將来铁轨铺到了,货物几天就能送到,比马车快多了。” 李景隆听得入神,朱十八继续道:“还有,你有没有想过,咱们的银子,太重了。做生意,几十上百两银子,搬来搬去,费劲。要是能换成轻便的东西,一张纸就能代表银子,那多方便?” 李景隆愣住了:“一张纸?那不又成了宝钞?” 朱十八摆摆手:“不一样。宝钞是朝廷硬推的,老百姓不信。我说的这个,是拿真金白银做抵押。你存一百两银子在钱庄,钱庄给你一张票子,你拿著票子去別处也能换出一百两银子。票子轻便,不怕偷不怕抢,丟了还能掛失。” 李景隆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说:“老祖宗,此法若是能推广开,自然是好的。” 朱十八笑了:“行了,这事啊目前还急不得,我们先把眼前的事办好。你回去跟王虎商量製冷设备的事,儘快把摊子支起来。” 李景隆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老祖宗,您放心,孙儿一定办好。” 他大步走了,步子比来时还快。 过了几天,李景隆又来匯报。 他和王虎商量好了,製冷设备在匯珍阁上架,定价跟工研院一样,五百两一套。 工研院负责生產核心部件,匯珍阁负责销售和安装。 安装工人从匯珍阁的伙计里挑,送到工研院培训,学会了再回来干活。 “第一批培训了二十个人,”李景隆道,“王尚书说,够用了,再多了他教不过来。” 朱十八点点头:“安装的时候要注意什么,王虎都教了吧?” 李景隆道:“教了。管道怎么走,接口怎么密封,风扇怎么调试,都教了。孙儿还让伙计们练了好几天,装了好几套样品,確认没问题了才敢接单。” 朱十八又问:“gg打出去了吗?” 李景隆一愣:“广……gg?” 朱十八解释:“就是让人知道你在卖这个东西。你可以在门口贴个告示,写清楚这东西的好处、价格、怎么装。再请几个装过的官员帮你吆喝吆喝,李善长、我岳父他们,谁用谁知道。” 李景隆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老祖宗这法子好!孙儿这就去办!” 告示贴出去没几天,匯珍阁的订单就堆成了山。 五百两一套,寻常百姓消费不起,但对那些有钱人来说,真不算什么。 有矿山的矿主,一订就是好几套。 有作坊的作坊主,也来订,家里大大小小的房间都装上了。 甚至有几个京城的富商,自己家里要装,还要给铺子里装,一订就是五六套。 李景隆忙得脚不沾地,天天在工研院和匯珍阁之间来回跑。 王虎也忙,又要管工研院的生產,又要培训安装工人,还要盯著皇宫的改造。 两人凑到一起,互相诉苦,诉完苦又各自去忙。 朱十八听说这些事,笑了。 忙点好,忙点说明生意好。生意好,钱就多。钱多,大侄子高兴。大侄子高兴,就不会来烦他。 他靠在摇椅上,眯著眼,享受著凉风。 小暹罗跳上他的肚子,趴下来打呼嚕。 他一下一下地擼著猫,晃悠著摇椅,舒服得不想动。 倭国那边打下来了,银山要开矿。 云南那边也快了,梁王撑不了几天。 铁轨的事定了,遵化的矿也要开。 製冷设备卖得好,商行赚钱,会所收情报。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他忽然想起什么,睁开眼,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上面写著几个字,大明银行。 他盯著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又塞回抽屉。 不急。 等银山开了,银子多了,再说。 窗外,蝉鸣阵阵。 凉风从出风口吹进来,吹得人昏昏欲睡。 朱十八打了个哈欠,闭上眼。 没人来烦他,现在该眯一会儿了。 第291章 降本价更高 新一代蒸汽机做出来之后,李景隆就没消停过。 工研院的师傅们把模块的图纸定了型,工艺流程写清楚了,流水线一开,一天能出好几台。 王虎本来以为能鬆口气,结果李景隆天天往工研院跑,比上班还准时。 “王尚书,这新一代的蒸汽机,成本比上一代低了多少?”李景隆趴在流水线旁边,眼巴巴地看著那些正在组装的零件。 王虎算了算:“材料省了三成,工时省了两成,总的算下来,成本比上一代低了差不多两成半。” 李景隆眼睛一亮:“那卖价呢?定多少?” 王虎道:“郡王没说,让你自己定。” 李景隆搓了搓手,嘿嘿笑了。 第二天,匯珍阁门口贴出了新的告示。 红纸黑字,写得漂漂亮亮:“新一代蒸汽机,凤阳郡王率工研院眾匠师日以继夜,耗费无数心血,改良而成。体积更小,动力更强,燃料更省。实乃物超所值,物美价廉!现隆重发售,加量不加价!每台依旧一万两!!!” 消息传出去,买过老款的人心里不平衡了,纷纷跑过来问。 李景隆早有准备,笑眯眯地解释:“新一代的工艺更复杂,材料更精良,动力提升了三成,燃料省了一成,算下来用几年就把差价省回来了。诸位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那些人算了算,好像还真是,於是又掏钱买了新款。 没买过的更不用说了,一万两虽然贵,但那东西摆在眼前,不用马拉,不用牛拽,烧煤就能转。 咬咬牙,买。 至於冷气设备,李景隆更是把算盘打得噼啪响。 整套设备包工包料,还是五百两一套,但是不含蒸汽机。 你要是家里已经有蒸汽机了,那只收安装费和管道费。 要是没有,那就连蒸汽机一起买,全套下来一万零五百两。 朱十八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家里啃西瓜。 他听完安伯的匯报,笑了:“这小子,真是个奸商。” 安伯不解:“老爷,咱这设备不是改良的嘛,李世子怎么就成了奸商了?” 朱十八把西瓜皮扔进盘子里,擦了擦手:“你说得没错,是改良了。但成本降了,他不降价反而涨价,这不是奸商是什么?不过……奸商得好。不奸商,哪来的钱?” 他又问:“冷气设备那边呢?卖得怎么样?” 安伯道:“李世子那边说,包工包料五百两一套,不含蒸汽机。已经装了十几家了,排队的有好几十。李世子说,光是冷气设备,这些日子就卖出去二十多套,进帐一万多两。” 朱十八笑了:“五百两一套,二十多套才一万多两。蒸汽机一台就一万,还是卖机器赚钱。” 安伯又道:“李世子还说,那些装了冷气设备的大人,他都挨个通了气儿。因为给他们安装的时候,老爷和王尚书只收了五百两。他怕人家心里不平衡,特意解释过了。” 朱十八摆摆手:“他办事,我放心,隨他折腾去吧。” 安伯退下,朱十八继续躺在摇椅上晃悠。 他眯著眼,一边享受著凉风,一边擼著怀里的小猫,正迷糊著,安伯又匆匆走进来,脸上带著喜色。 “老爷!魏国公府上来人了!” 朱十八睁开眼:“怎么了?” 安伯道:“说是今日凌晨,魏国公喜得一女,母女平安。特派人来报个喜。” 朱十八愣了一下,隨即坐直了身子。 魏国公徐达,喜得一女。 臥槽!那不就是徐妙锦嘛! 歷史上的徐妙锦,聪慧过人,才貌双全。 永乐五年,徐皇后病逝后,朱棣想娶她为后,她拒绝了。 一个敢拒绝皇帝的女人,那得是什么样的人物? 朱十八正在出神,徐妙清正好从屋里出来,听到了安伯的话。 “父亲又添了妹妹?”她声音有些发颤。 朱十八已经站起来了,拍了拍衣裳上的猫毛:“走,我陪你去。” 上了马车,朱十八靠在车壁上,忽然想起什么,嘴角翘了起来。 徐妙清见他笑,好奇道:“夫君笑什么?” 朱十八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想起点事。” 他想起的是前世在史书上看到的一段记载。 永乐五年,徐皇后病逝,朱棣想续弦,看上了徐皇后的妹妹徐妙锦。 可人家徐妙锦不愿意,闭门不出,朱棣派人去提亲,她乾脆削髮为尼,说自己已经皈依佛门,不便嫁人 。朱棣气得够呛,但也拿她没办法。 后来民间还有传言,说徐妙锦写了一封回信,言辞恳切,婉拒了皇帝的求婚。 那封信真假难辨,但故事传得有鼻子有眼。 朱十八想著想著,忍不住笑出了声。 老四那傢伙,比人家大二十岁,还想老牛吃嫩草?人家不乐意就对了。 “夫君到底在笑什么?”徐妙清盯著他。 朱十八赶紧摆手:“没什么没什么,就是想起老四以前在应天的时候,天天来蹭饭,烦得要命。” 徐妙清半信半疑,但也没再追问。 魏国公府门口,张灯结彩。 马车在魏国公府门前停下,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传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徐达亲自迎出来,满面春风,走路带风,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看见朱十八和徐妙清,他几步走过来,声音洪亮:“来了?快进来!” 徐妙清轻声问:“父亲,妹妹可好?” “好好好!”徐达连连点头,“母女平安,你娘正看著呢。你进去看看。” 徐妙清应了,带著丫鬟往后院走。 正厅里已经摆好了茶点,徐达拉著朱十八坐下,亲自给他倒茶。 朱十八接过茶杯,上下打量徐达一眼,笑道:“岳父,您这精神头,比年轻人还好。” 徐达摸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朱十八认真道,“喜得千金,人逢喜事精神爽嘛。” 徐达哈哈大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两人喝著茶,聊起了家常。 徐达说起这个刚出生的小女儿,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说孩子生下来六斤八两,哭声大得隔壁院子都能听见,长得像她娘,眉眼秀气。 朱十八听著,连连点头,时不时说几句吉利话,把徐达哄得眉开眼笑。 “岳父,您这是老来得女,福气。”朱十八端起茶杯,“我敬您一杯。” 徐达也端起茶杯,两人碰了一下,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一家人用过午饭,朱十八和徐妙清告辞。 马车驶离魏国公府。 徐妙清靠在车壁上,一直没说话。 朱十八握著她的手,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徐妙清忽然开口:“夫君,你说妹妹长大了,会是什么样?” 朱十八想了想:“应该像你吧。温柔,懂事,知书达理。” 徐妙清笑了:“那借夫君吉言。” 回到府上,朱十八换了身衣裳,又准备出门。 徐妙清问他去哪儿,他说进宫一趟,看看学生们改得怎么样了。 乾清宫里,凉风习习,朱元璋正躺在椅子上打盹。 朱標坐在旁边看奏摺,见朱十八进来,刚要开口,朱十八竖起手指放在唇边,指了指朱元璋。 朱標笑了,轻声道:“父皇刚睡著,小叔公稍等。” 朱十八摆摆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也闭上眼吹凉风。 没一会儿,朱元璋自己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朱十八,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小叔叔?您什么时候来的?” 朱十八道:“刚来。看你睡著了,没叫你。” 朱元璋坐直身子,活动了一下脖子:“年纪大了,容易困。” 朱十八笑了:“你才多大?就喊老?” 朱元璋摆摆手,不接这个话茬:“您今儿个来,有事?” 朱十八接过太监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大侄子,我岳父喜得爱女,你这边没表示表示啊?” 朱元璋这才抬起头,笑道:“谁说咱没表示?咱可是给了好些赏赐呢。上等的绸缎二十匹,金银器皿一套,还有咱妹子亲手做的婴儿衣裳。” 朱十八点头:“那就好。我还怕你忘了。” 朱元璋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忘不了。徐达是咱的老兄弟,他添丁,咱能不表示?” 隨后朱十八又问起沐英那边的情况。 朱元璋从案上拿起一份奏报,递给他:“沐英的,也是刚到。您看看。” 朱十八接过,展开细看。 “沐英说,半个月內,昆明必下。”朱元璋道。 朱十八点点头:“一定要告诉他,稳著打,不著急。弹药不够就说,咱们给他补,千万要將伤亡降到最低。” 朱元璋道:“放心吧,咱已经让人送了一批过去了,够他用。” 朱十八点点头,又问:“那个叫马和的孩子,有消息了吗?” 朱元璋摇头:“沐英还在找。您別急,云南那么大,找个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朱十八虽然心里惦记,但也知道急不来。 朱十八又问李文忠那边。 朱元璋又递过一份奏报:“银山那边第一批矿石已经运出来了,品质很好,含银量高。保儿说,等冶炼炉建好,第一批银锭就能运回来。” 朱十八眼睛一亮:“这第一批能有多少?” 朱元璋笑了:“头一批不多,保儿估计大概几万两。等矿场全面铺开,一年几十万两不成问题。” 朱十八狠狠拍了一下大腿:“好!有了银子,什么事都好办了。” 朱元璋好奇道:“什么事?” 朱十八摆摆手:“什么事先不告诉你,等以后再说,咱们还是先把眼前的事办好吧。” 事情说完,朱十八站起身:“我去宫里转转,看看学生们改得怎么样了。你们接著忙。” 朱元璋摆摆手:“行,那您去吧。” 出了乾清宫,朱十八沿著宫道慢慢走。 太阳很大,但宫里比前几天凉快多了。 不少宫殿已经通了凉风,管道沿著墙根走,出风口装在合適的位置。 路过的太监宫女见了朱十八,都恭恭敬敬地行礼。 有个小太监更是直接给朱十八跪了:“郡王,奴婢们住的地方也装上凉风了,晚上睡觉可舒服了。” 朱十八笑著说:“舒服就好。” 走到一处偏殿,他看见方孝孺正带著一组学生在调试风扇。 几个学生蹲在设备间里,满头大汗。 “老师,”方孝孺迎上来,“您来了。” 朱十八点点头,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进度。 管道已经全部铺完了,出风口也装好了,就剩最后调试。 “怎么样?有问题吗?”他问。 方孝孺道:“小问题有几处,学生们自己解决了。大问题没有。解縉带的那组已经调试完了,凉风正常。” 朱十八满意地点头:“不错。剩下的几间,什么时候能完?” 方孝孺算了算:“再有三天吧,最多五天全部能装完。” 朱十八拍了拍他的肩:“辛苦了。干完这趟,给你们放假。” 方孝孺笑了:“老师,学生们可不想放假。他们说,干完皇宫的,还想干別的。” 朱十八一愣:“干別的?干什么?” 方孝孺道:“他们说,想跟著工研院的师傅们去装铁轨,想看看蒸汽机车是怎么跑的,还想学怎么造桥、怎么铺路。” 朱十八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等皇宫的活干完,我带他们去工研院,让王虎给他们安排。” 方孝孺眼睛一亮:“真的?” 朱十八点头:“真的。他们想学,我就教。能教多少教多少,能学多少那就要看他们的本事了。” 方孝孺深深一揖,转身回去继续盯著学生们干活。 朱十八在宫里又转了几处,看了几组学生的进度。 干得快的,已经在收尾了。干得慢的,还在调试。 但没有人偷懒,没有人抱怨,每个人都忙得满头大汗,却个个精神抖擞。 他站在廊下,看著那些忙碌的年轻身影,忽然想起自己刚办格致院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想试试。 现在呢? 现在他什么都不想干,只想躺平。 但躺平的前提是,有人替他干。 而这些学生,就是替他干的人。 等他们毕业了,工研院有人了,工部有人了,户部有人了,他就可以真正地躺平了。 出了宫门,天已经快黑了。 朱十八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著眼。 他睁开眼,望著窗外掠过的街灯,嘴角慢慢翘起来。 快了,距离他能躺平的日子越来越快了。 第292章 金矿银矿图 时间悄然而过,转眼就是三天。 皇宫的改造已经进入了收尾阶,方孝孺和解縉带著学生们,把最后几间偏殿的管道全部铺完,风扇调试完毕,凉风从每一个出风口里涌出来,吹得宫人们眉开眼笑。 方孝孺和解縉一人拿著一本册子,一间一间地验收,合格的画红圈,不合格的画黑叉,返工重来。 另一边,王虎带著工研院的师傅们,正在对奉天殿进行最后的攻坚。 那是皇宫里最大的殿,光是大殿的面积就顶得上好几间偏殿,管道要走得远,风扇要装得多,设备间也要盖得大。 王虎蹲在殿后头,亲自盯著师傅们砌设备间的墙,满头大汗,却不敢有丝毫马虎。 “王尚书,”一个师傅跑过来,“奉天殿东侧的管道接好了,您来看看。” 王虎扔下手里的砖,跑过去一看,管道走得笔直,接口处严丝合缝。 他伸手摸了摸,又蹲下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就照这样继续干。” 改造好之后,奉天殿就再也不怕夏天热冬天冷了。 夏天有凉风,冬天有火墙,文武百官上朝再也不用汗流浹背或者冻得直哆嗦。 李景隆那边的生意也是异常火爆,单单是安装冷风设备的单子,就已经排到了半年之后。 匯珍阁的帐房里,订单摞了厚厚一叠,伙计们每天从早到晚忙著登记、排期、安排安装师傅上门。 李景隆私下跟王虎算过一笔帐,光是冷气设备这一项,这个月就卖出去四十多套,进帐两万多两。 要是加上蒸汽机的销售,这个月的总营收破了五十万两。 王虎听得直咋舌,李景隆却还在嘆气,说要不是人手不够,產能跟不上,还能卖更多。 朱十八自然不会去管这些事。 李景隆自己折腾就行了,反正那小子有的是精力,又有的是歪点子。 他此刻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一张大地图。 那是他让兵部结合抓来的倭寇专门绘製的小日子最新地图,山川河流、城池港口,標註得清清楚楚。 他手里拿著一支笔,在地图上勾勾画画。 石见银山的位置,他已经標了一个大大的红圈。 那是李文忠已经拿下的地方。他在红圈旁边写了几个字:“已占,年產百万两以上。” 然后他继续往下看。 地图往东,本州岛北部,佐渡岛的位置,他画了一个蓝圈。 佐渡金银矿,那是小日子歷史上產量惊人的大矿,金银都有,储量不比石见少。 他在蓝圈旁边写了几个字:“佐渡,金、银,年產保守估计数十万两,待取。” 再往南,九州岛南部,鹿儿岛附近,他画了一个大圈。 菱刈金矿,那是小日子最大的金矿之一,埋藏浅、品位高,这个矿开採了上百年还没采完。 他在大圈旁边写了几个字:“菱刈,金,年產数万两。待取” 朱十八放下炭笔,盯著地图看了好一会儿,又拿起笔,在几个地方画了小圈。 有些是他隱约记得的矿点,有些是他根据地质构造推测的。 他在这些小圈旁边写了两个字:“待勘探。” 他想著,让李文忠派人將宝船开回来几艘,再送一批工匠和矿工过去。 小日子那边不止有石见银山这一座矿,那个小小的岛国还有不少可以开採的金矿银矿呢。 所以朱十八打算从石见开始,让李文忠一路南下,直接一路横推到鹿儿岛,先將那边的菱刈金矿打下来。 有了这两处矿,大明就可以先开发著,然后等沐英那边將云南打下来后,在一点点派大军过去,把整个小日子一举拿下。 这些金银矿,那可都是千吨以上的大矿啊。 把这些矿都打下来,对大明以后的对外征战有莫大的帮助。 而且朱十八相信,小日子那个地方绝对不止这么几处矿,这只是他知道的,那还有很多肯定是他不知道的。 到时候派勘探队过去,满山遍野地找,总能找到更多。 蓝沁怡端著茶进来,看见满桌的图纸,轻声道:“夫君又在忙什么?” 朱十八把地图捲起来,接过茶喝了一口:“我忙的这个可值钱了!堪称宝图!” “宝图?”蓝沁怡好奇地看了一眼,没看懂,也不追问,放下茶点就出去了。 朱十八一脸坏笑地看著做好標记金银矿位置的地图,將其小心捲起来,用布包好,揣进怀里。 他准备现在就入宫去找大侄子说说这事。 揣著大明的金库银库,朱十八乐呵呵地出了门。 乾清宫里,凉风习习。 朱元璋和朱標正坐在椅子上吹风,马皇后也在,手里拿著绣绷,正在绣花。 三个人有说有笑,气氛温馨。 朱十八走进来,满脸春风,脚步轻快。 朱元璋看见他,笑道:“哟,小叔叔这是出门捡钱了?怎么这般高兴?” 朱十八一屁股坐下,嘿嘿笑道:“捡钱可没我这事让人高兴。” 他这话一出,朱元璋、马皇后和朱標都来了兴致,纷纷放下手里的东西,凑过来。 “哦?小叔叔可是又研究出了什么挣钱的新物件儿?”朱元璋问。 朱十八摆摆手:“嗨!挣钱哪有抢钱快……” 朱元璋、马皇后和朱標一听,当即目瞪口呆。 “抢……抢钱?”朱元璋瞪大眼睛,“抢谁的钱?还有谁的钱能多到让小叔叔都这般高兴的地步?” 朱十八轻咳一声,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铺在石桌上。 “这是倭寇那边的地图。”朱十八指著石见银山的位置,“保儿已经拿下了这里,石见银山。年產银百万两以上。” 朱元璋点头:“这个咱知道。” 朱十八的手指往东移动,点在佐渡岛的位置:“这里,佐渡岛。我翻了不少古籍,又对照了倭国那边的情报,可以確定,这里有金银矿。保守估计,年產金银数十万两不成问题。” 朱元璋眼睛一亮:“当真?” 朱十八点头:“古籍上是这么写的。就算打个折扣,也不会少。” 他的手指继续往南,点在九州岛南部:“这里,菱刈。是个金矿,品位极高,埋藏浅,好开採。” 朱標盯著地图,沉吟道:“小叔公,这些矿,都在倭国境內?” 朱十八点头:“对。石见在西部,佐渡在北部,菱刈在南部。三处矿,呈三角之势。要是都拿下来,咱们大明的金银储备,能翻好几倍。”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在地图前来回踱步。 朱十八继续道:“文忠现在已经控制了石见周围的大片地盘,兵力也够,物资也足。我建议,让他分兵两路。一路北上,拿下佐渡。一路南下,拿下菱刈。三处矿同时开採,几年之內,大明的国库就再也不用发愁了。” 朱元璋停下脚步,看著地图,眉头紧皱:“分兵?保儿手里的兵力够吗?” 朱十八道:“现在不够,但沐英那边快了。等云南收回来,沐英的大军就能抽调一部分,渡海支援文忠。” 朱元璋想了想,缓缓点头:“有道理。那您的意思是,等沐英打完,再让保儿动手?” 朱十八摇头:“不用等。先让文忠把石见稳住,继续开採。然后派人去佐渡和菱刈勘探,確认矿藏位置和储量。等沐英那边腾出手来,再派兵过去,这样不耽误时间。” 朱元璋又想了想,觉得可行。 他转头看向朱標:“標儿,你觉得呢?” 朱標道:“小叔公说得有理。先勘探,后出兵,稳扎稳打,不冒进,儿臣赞同。” 朱元璋一拍桌子:“好!就这么办!咱这就给保儿下旨,让他派人去勘探佐渡和菱刈。等沐英那边打完,再调兵支援。” 朱元璋起身就去擬旨,朱標也跟著去了,殿里只剩下朱十八和马皇后。 马皇后收起绣绷,给朱十八倒了杯茶,笑道:“小叔叔,您这一趟,又给大明添了座金山银山。” 朱十八接过茶,喝了一口:“是啊,有了这些金银,咱大明就也不愁钱了。” 正说著,朱元璋擬好旨,交给朱標去发。 他走回来,坐在朱十八对面,脸上还带著兴奋的红光。 “小叔叔,”他端起茶杯,又放下,“您说,这些矿要是都开起来,咱大明得富成什么样?” 朱十八想了想:“富得流油。到时候,国库里堆满了银子,想修路修路,想造桥造桥,想打哪儿打哪儿。” 朱元璋哈哈大笑,笑完又嘆了口气:“可惜,这些矿都在海外,运回来不容易。” 朱十八道:“不难。宝船跑一趟,个把月就到了。等铁轨铺好了,从港口直接运到应天,更快。” 朱元璋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小叔叔,您刚才说,等沐英那边打完,调兵支援保儿。那您觉得,沐英那边还得多久?” 朱十八想了想:“他们那边要是一切顺利,加上扫清残敌、安抚地方、抽调兵力,两三个月怎么也能搞定了。” 朱元璋皱眉:“两三个月,保儿那边等得起吗?” 朱十八道:“那有啥等不起的。石见矿就够他忙一阵子了,先把矿开起来,把银锭运回来,比什么都强。” 朱元璋点头,不再问了。 殿內安静了一会儿,凉风从出风口轻轻吹进来,吹得桌上的地图沙沙作响。 朱十八忽然开口:“大侄子,文忠那边已经稳定下来了,你看看我能不能也……” 话没说完,朱元璋、马皇后、朱標三人异口同声:“不行!” 朱十八嘴角抽搐:“不是,我话还没说完呢,你们不行个啥!” 朱元璋摇头,斩钉截铁:“小叔叔,您也不用说了,咱是不会同意您过去的。倭国那边兵荒马乱,您去干什么?” 马皇后也道:“小叔叔,您在家里吹吹凉风,带带孩子多好。去那地方,万一出点什么事,咱们怎么跟两位小婶婶交代?” 朱標也劝:“小叔公,您就別想了。父皇不会同意的,侄孙也不会同意。” 朱十八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只是想过去看看矿,又不是去打仗。 但看他们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知道说了也没用。 他嘆了口气,摆摆手:“行行行,不去就不去。我就隨口一提,你们至於吗?” 朱元璋嘿嘿笑:“至於。您的事,咱从来不敢马虎。” 朱十八翻了个白眼,站起身:“行了,事情说完了,我走了。” 朱元璋道:“小叔叔,吃了饭再走唄。” 朱十八头也不回:“不吃了,气都气饱了。” 出了乾清宫,他走在宫道上,又好气又好笑。 这老头儿,现在连话都不让他说完。 不过他心里也知道,他们是真担心他。 倭国那边虽然仗打得顺,但毕竟是战场,刀枪无眼。 他一个没上过战场的人,去了確实是添乱。 他摇摇头,把那份不甘心甩掉。 算了,不去就不去。 反正矿是跑不掉的,银子也是跑不掉的,那群倭狗也跑不掉。 他在家里等著,一样能看到银锭运回来,能等到那群倭狗被屠灭的消息。 走到一处偏殿,他看见方孝孺正带著学生们收拾工具。 管道铺完了,风扇装好了,设备间也盖好了。 几个学生正在往车上搬脚手架,动作熟练,配合默契。 “老师,”方孝孺迎上来,“最后几间也改完了,学生们正在收尾。” 朱十八点点头,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凉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得院子里的树叶轻轻晃动。 他伸手试了试,风量適中,温度刚好。 “不错,”他满意地点头,“干完了就回去歇著,这几天辛苦了。” 方孝孺道:“老师,学生们说,不想歇。他们想去工研院,跟师傅们学装铁轨。” 朱十八笑了:“行。那明天我带你们去,王虎那边正好缺人手,你们去了,他高兴还来不及。” 学生们听见了,齐声欢呼。 出了宫门,天已经快黑了。 朱十八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著眼。 矿的事定下来了,等沐英打完,就调兵支援李文忠。 三处矿同时开採,大明的金银储备翻几倍,到时候,银行的事就能提上日程了。 第293章 石墨笔下生 不能去小日子亲手灭了那群倭狗,朱十八心里確实憋屈了好几天。 但憋屈归憋屈,日子还得过。 大侄子不让他去,他总不能偷渡过去吧? “偷渡……誒,算了算了,万一一个海浪拍过来,要是把我拍在沙滩上还好,这特么要是沉底儿了可没人捞我。” 朱十八摇摇头,放弃了这个想法。 再说了,家里两个夫人三个孩子,他要是真走了,她们怎么办? 蒜鸟蒜鸟,不去就不去吧。 在家躺著吹冷风,吃冰镇西瓜,搂著俩娇妻睡觉,逗逗孩子,也挺好。 朱十八躺在摇椅上,晃悠晃悠,凉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舒服得他直哼哼。 小矿工趴在他肚子上打呼嚕,他一下一下地擼著猫,眯著眼,脑子里却没閒著。 閒著也是閒著,总得想点什么,这脑子要是太久不用,反应会变慢的。 想著想著,他的思绪就飘到了火器上。 大明的火器经过几番改良,威力已经比几年前强了不知多少倍。 洪武銃能打四百步,手銃能打一百五十步,陨石炮一炮能轰塌城墙。 放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逆天的存在了。 但朱十八对此却不是很满意。 他前世是个手工爱好者,天上飞的航模、地上跑的遥控车、水里游的船模,手里打的弹弓、弩、枪,全都做过。 有一阵子迷上了纸板做枪械模型,像什么ak47、awm、m16,做了好几把,摆在家里当装饰。 其中ak47的模型他做得最用心,也是做的数量最多的模型。 之前有些时候他就想过,要是能在大明造出ak47,那还得了? 几百號人端著现代化步枪,对著敌人一顿噠噠噠噠,什么骑兵什么武士什么北元什么叛军,全都得给爷跪。 但想法是美妙的,可也就是想想。 凭他们现在的设备,別说ak47了,就连ak用的膛线都车不出来。 现在那几台工具机,精度差得老远,材料也不够好,车刀硬度也跟不上。 就算勉强车出膛线,寿命也短得可怜,打不了几发就磨平了。 除了膛线,再就是他们现在的冶炼技术也不行,炼不出合金来。 没有合金,啥都是空想。 所以朱十八的目標一直很明確,不跟现代全自动步枪死磕,那是跟自己过不去。 现代枪造不出来,那整几个炸弹问题还是不大的,毕竟,艺术就是爆炸嘛! 他坐直了身子,把猫从肚子上拎下来,小暹罗伸了个懒腰,骂骂咧咧的跑回屋子里接著睡觉去了。 朱十八走进书房,铺开一张大纸,拿起炭笔,准备画图。 刚画了两笔,他就停下来了。 他低头看著手里那根炭笔,满脸嫌弃。 这玩意儿,真的是太不好用了。 软硬不合適,粗细不均匀,画几笔就断,断了还得重新削。 削出来的笔尖不是太粗就是太细,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的。 他画了这么久的图,每次都被这破炭笔折磨得够呛。 “还是铅笔好用啊。”他嘟囔了一句。 忽然,他愣住了。 铅笔。 臥槽!以前怎么没想到呢? 铅笔这东西,製作起来並不难。 笔芯用石墨,不用铅,石墨软,容易在纸上留下痕跡,而且不像炭笔那样容易断。 外面用木头包著,握著舒服,削也方便。 画错了还能擦,虽然擦不乾净,但使用起来却比炭笔强多了。 朱十八赶紧重新铺了一张纸,把铅笔的製作方法写下来。 石墨,加上黏土,比例大概石墨七成、黏土三成。 混合均匀,加水搅拌成糊状,压进细长的模具里,晾乾,然后放进窑里烧。 温度不能太高,八九百度就行,烧出来的笔芯坚硬,不易断。 木头外壳,找质地软、纹理直的木材,比如雪松、椴木等。 锯成木板,刨平,在中间开一道凹槽,放进笔芯,再盖上另一块木板,刷胶粘合。 等胶干了,把木板切成一根一根的,再刨圆、打磨、上漆。 这样,一支铅笔就做成了。 朱十八写得飞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写完之后他又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遗漏,这才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他出门上了马车,对安伯说:“走,去皇宫。” 皇宫里,奉天殿內一片忙碌。 王虎正在殿內盯著师傅们组装冷气设备的管道,满头大汗。 皇宫的改造虽然接近尾声,但奉天殿那摊子还没完,他每天都得亲自盯著。 朱十八走进来,王虎一眼就看见了,他心里咯噔一下心中暗道:完了完了,这位爷一来,准没好事。 “郡王,您怎么来了?”王虎迎上去,脸上堆著笑,心里却在打鼓。 朱十八从怀里掏出那张纸,递给他:“老王,看看这个。” 果然!被老王猜中了。 王虎一脸苦笑的接过来,展开一看,愣住了。 “铅笔?”他抬头看朱十八,“郡王,这是什么?” 朱十八拉著他找了个凳子坐下,把铅笔的用途和製作方法说了一遍。 石墨加黏土烧成笔芯,木头包在外面,写字画画比炭笔好用一百倍。 王虎听完,眼睛亮了:“郡王,这东西要是做出来,那可比炭笔强多了!咱们这的师傅和格致院的学生们天天画图,用这炭笔画得满手黑,还老断。要是有了这个,那可方便多了!” 朱十八点头:“没毛病!咱们想到一起去了。这样老王,你先按这个法子,做一批样品出来。笔芯的配方可以多试几种比例,这个你们自己试就行,最后看看哪种最合適。木头先用椴木,软硬適中,好加工。” 王虎连连点头,转身就要去安排。 朱十八叫住他:“等等。” 王虎回头:“郡王还有什么事?” 朱十八笑道:“急什么?我还有话没说呢。” 王虎又走回来,眼巴巴地看著他。 朱十八道:“这东西,做好了不光是咱们自己用。格致院、工研院、工部、户部,哪个衙门不用笔?要是能批量生產,那可是一笔不小的生意。你先把样品做出来,好用的话,咱们再商量怎么卖。” 王虎脸上堆著笑,连连点头。 又要拿出去卖?不过这个铅笔確实是个好买卖…… 朱十八又道:“对了,做笔芯的模具,要用精密的,尺寸要统一。木头外壳的加工,可以用机器,把开槽、粘合、切割、打磨的工序標准化,这样產量才能上去。” 王虎一一记下,又问:“郡王,这东西,什么时候要?” 朱十八想了想:“明后天能给我几根样品吗?我先试试手感。” 王虎苦著脸:“郡王,您这可真是……火烧眉毛啊。明后天?石墨要磨粉,黏土要配比,笔芯要烧,木头要加工,这哪是一两天能弄完的?” 朱十八笑了:“那三天,三天总行了吧?” 王虎算了算时间,咬咬牙:“行。您都发话了,三天,臣一定把样品做出来。” 朱十八拍拍他的肩:“辛苦你了,老王。等样品做出来,好用的话,我请你喝酒。” 王虎嘿嘿一笑,转身去安排了。 朱十八在奉天殿里又转了一圈,看了看奉天殿的改造进度。 管道已经铺了大半,设备间也盖起来了,风扇装了好几台。 师傅们忙得热火朝天,见他来了,纷纷打招呼。 朱十八点点头,走到殿后头,看了看那几台正在运转的蒸汽机模块。 噪音不大,运转平稳,凉风从管道里送出去,整个奉天殿都凉快了不少。 “不错,”他对旁边的师傅说,“干完了好好歇几天。” 朱十八出了皇宫,正要上马车,忽然想起什么,又折返回去。 王虎正在奉天殿里跟师傅们交代铅笔的事,见他回来,有些意外。 “郡王,您还有事?” 朱十八走到他跟前,將怀中抱著的一坛酒塞到他手里。 “这个给你的,正好车里还剩了一坛。” 王虎低头一看,是个青瓷酒罈,封口还贴著红纸,上面写著一个“朱”字。 他愣了一下,隨即眼眶有些发热。 “郡王,这……” 朱十八摆摆手:“別这那的了。你辛苦,我知道。拿回去晚上喝吧,等下一批酿好了我再请工研院的师傅们喝酒。” 王虎捧著那坛酒,像捧著什么宝贝,嘴里嘟囔著:“郡王亲手酿的酒……臣可得慢慢喝。” 朱十八笑了:“你爱怎么喝怎么喝,別喝醉了耽误干活就行。” 王虎连连点头,抱著酒罈捨不得撒手。 旁边几个师傅眼巴巴地看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王虎瞪他们一眼:“看什么看?干活去!” 师傅们嘻嘻哈哈地散了。 朱十八看著王虎那副护食的模样,笑著摇摇头,转身走了。 回到王府,朱十八也没閒著,虽然铅笔还得过几天才能做出来,但该忙的事还是得忙。 一直到窗外天色暗了下来,春桃来催他用晚膳,朱十八这才洗了手,去饭厅。 蓝沁怡和徐妙清已经在了,三个孩子躺在旁边的摇篮里,婉寧正啃著自己的脚趾头,啃得津津有味。 朱十八走过去,把她的脚趾头从嘴里拔出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夫君今天心情不错?”蓝沁怡笑道。 朱十八坐下,端起碗:“还行。弄了点小东西,过两天给你们看。” 徐妙清好奇道:“什么小东西?” 朱十八卖了个关子:“到时候就知道了。” 第三天一早,朱十八又去了工研院。 王虎正蹲在车间里,跟几个师傅围著一台小机器忙活。 见他来了,王虎站起来,满脸兴奋:“郡王,您来得正好!铅笔的样品做出来了!” 朱十八眼睛一亮:“这么快?” 王虎从工作檯上拿起一根细细的木棍,双手递过来。 朱十八接过去一看,是一根铅笔,比后世的铅笔细一些,木桿打磨得光滑,一端削出了笔尖,露出灰黑色的笔芯。 他找了张纸,试了试。 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道清晰的灰黑色痕跡,不涩不滑,力度刚好。 他又试著画了一条直线,粗细均匀,没有断线。 换了个角度,侧著笔画,线条变粗了,跟炭笔差不多,但比炭笔顺滑多了。 “好!”朱十八满意地点头,“笔芯的配方用的什么比例?” 王虎道:“按您说的,石墨七成、黏土三成。臣等试了好几种比例,这个最合適。石墨再多就太软,容易断。黏土再多就太硬,写不出字。” 朱十八把铅笔放下问道:“生產起来容易吗?” 王虎道:“不难。模具做好之后,笔芯可以批量烧制。木头外壳用机器开槽、粘合、切割,一天能做好几十根,就是打磨和上漆费点功夫。” 朱十八想了想:“行,那就按照咱们现有的人数做一批出来,格致院和工研院用得好,再扩大生產。” 王虎应了,又问:“郡王,这铅笔,叫什么名字?” 朱十八一愣,想了想:“就叫……洪武铅笔吧,简单好记。” 王虎笑了:“这名字好。” 朱十八拿著那根铅笔,在手里转了两圈,越看越满意。 笔桿光滑,笔芯均匀,握在手里不轻不重,比炭笔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老王,先做两百根。格致院那边发一百根,工研院这边留一百根。用得好,再追加。”朱十八把铅笔放回桌上,“笔芯的模具多做几套,烧制的窑温要控制好,寧可慢不能急。” 王虎连连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本子,把朱十八说的每一条都记下来。 朱十八又道:“铅笔的规格,定两种。一种粗一点的,给画图纸用。一种细一点的,给写字用。粗细你自己把握,做几根样品出来我看看。” 王虎应了,转身就要去安排。 朱十八叫住他:“还有,铅笔的售价,你先別管。等批量生產出来,我让李景隆来跟你商量。那小子会卖东西,让他定价钱。” 王虎笑了:“那敢情好。李世子做生意,臣放心。” 朱十八拍拍他的肩,又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铅笔的生產流程。 磨粉的磨粉,配料的配料,压芯的压芯,烧制的烧制。 几个师傅分工明確,虽然设备简陋,但干得有模有样。 他满意地点点头,出了工研院,上了马车。 “去格致院。”他对安伯说。 到了格致院,朱十八径直去了教室。 方孝孺正在给学生们讲算学,见他进来,停下笔,迎上来。 朱十八把铅笔递给他:“试试。” 方孝孺接过去,在纸上画了几道,愣了一下:“老师,这是……” “这叫铅笔。”朱十八道,“以后画图、写字,用这个。” 方孝孺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有了这铅笔,以后画图写字可省事了。” 朱十八点头:“先给你们一百根,过两天送过来,先省著点用。” 铅笔的事,算是开了个头。 接下来,就该琢磨弄点什么炸弹了。 第294章 地雷新课题 铅笔的事安排下去之后,朱十八就又閒了下来。 说是閒,其实也不是真的閒。 每天他还是要去工研院转转,去格致院看看,偶尔进宫跟大侄子聊几句。 但跟之前那种脚不沾地的忙比起来,这已经算是养老状態了。 可他一閒下来,整个人就提不起精神。 躺在摇椅上,凉风吹著,西瓜吃著,猫擼著,按理说应该很舒服,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脑子空落落的,心里也空落落的。 “我这是不是有病?”他躺在摇椅上,自言自语,“忙的时候想躺平,真躺平了又浑身不得劲。” 小暹罗趴在他肚子上,眯著眼打呼嚕,懒得理他。 他擼著猫,脑子里又开始转。 大明的火器,现在已经够强了,放在这个时代,已经是无敌的存在。 就算他什么都不做,工研院的师傅们和格致院的学生们也能自己琢磨出新东西来。 他想躺平,想摆烂,想在家混吃等死。 可他这个脑子不听话啊。 人虽然躺在摇椅上,脑子里却已经开始琢磨下一件事了。 炸弹。 前些日子,朱橚那边传来了消息,化工部又把火药的威力往上提了一截。 朱十八亲自去看了测试,新配方的火药,爆炸威力比之前大了將近三成。 朱橚那小子闷葫芦一个,干起活来却一点不含糊。 朱十八当时站在试炮场边上,看著硝烟散去后地上那个大坑,心里就冒出了一个念头。 枪炮一直在改良,投掷武器却没什么动静。 大明的火蒺藜、震天雷等火器,都是老款式,威力有限,使用也不方便。 要是能把炸弹升级一下,让士兵们在战场上能更方便地使用,那岂不是又多了一件利器? 他当时就想跟朱橚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那时候手里的事太多,冷气设备、铁轨、皇宫改造,一件接一件,实在抽不出空。 现在好了,閒下来了。 朱十八从摇椅上坐起来,把猫放在一边,走进书房。 铺开纸,拿起铅笔,之前做出来的样品他已经拿回来试用了,確实比炭笔好用得多,笔芯不易断,线条也均匀。 他在纸上写下几个字,炸弹改良。 火药配比现在不需要他操心,朱橚那边已经全搞定了。 他现在要琢磨的,就是怎么把火药的威力全部发挥出来。 首先,要搞定的就是外壳。 大明现在使用火蒺藜用的还是陶土外壳,虽然火蒺藜的燃烧效果不错,可炸开之后碎片杀伤力有限。 要是换成铸铁外壳,炸裂之后碎片更锋利,杀伤范围更大。 而且铸铁比陶土结实,可以承受更大的膛压,让火药在爆炸前达到更高的压力,威力自然更大。 隨后,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剖面图。 外壳用铸铁铸造,壁厚適中,外面铸上凸起的纹路,炸开之后能形成更多碎片。 內部填充新配方的火药,留出一个引信孔。 其次,就是引信。 传统的引信是纸捻子,点燃之后燃烧速度不稳定,受潮了还容易熄灭。 要是能有一种更可靠的发火方式,就好了。 朱十八想起前世在书上看到过的明朝抗倭名將戚继光发明的一种地雷,用的是钢轮发火装置。 踩下去的时候,钢轮旋转,摩擦火石,產生火星,点燃火药。 那东西不用明火点燃,不怕受潮,而且触发更灵敏。 他在纸上画了钢轮发火装置的草图,一个带齿的钢轮,一个火石,一根弹簧。 踩下去的时候,弹簧释放,钢轮旋转,摩擦火石,火星飞溅,引燃火药。 结构不复杂,但对精度的要求比较高。 钢轮的齿要均匀,火石的硬度要合適,弹簧的弹力要恰到好处。 朱十八画完草图,又写了几条注意事项。 钢轮用百炼钢锻造,淬火处理,增加硬度。 火石用优质燧石,打磨成合適的形状。弹簧用弹簧钢,反覆调试弹力。 他把图纸拿起来看了又看,觉得还不够完善。 地雷这东西,不能光靠踩。 战场上,敌人不会傻乎乎地往地雷上踩,得有多种触发方式,拉发、绊发、压发,最好都能实现。 他又在图纸上添了几笔,拉发装置,用一根拉绳连接击发机构,一拉就炸。 绊发装置,用一根细绳绊在路中间,敌人经过时绊动绳子,触发爆炸。 压发装置,就是踩上去才炸。 越画越复杂,越画越兴奋。 不知不觉,窗外天已经黑了。 春桃来敲门:“老爷,该用晚膳了。” 朱十八头也不抬:“你们先吃,我一会儿去。” 又过了半个时辰,他终於放下笔。 图纸上,一款地雷的剖面图画得清清楚楚。 铸铁外壳,內填火药,底部是钢轮发火装置,顶部预留了拉发、绊发、压发的接口。 旁边密密麻麻標註著尺寸、材料、工艺要求。 他盯著图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玩意儿要是做出来,倭狗们就有福了。” 他把图纸收好,去饭厅隨便扒了几口饭,回屋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他揣著图纸去了工研院。 王虎正在车间里盯著师傅们干活,见他来了,心里又咯噔一下。 这位爷一来,准没好事,但他脸上还是堆著笑迎上去。 “郡王,您来了?” 朱十八把图纸往桌上一摊:“老王,把火器部的老师傅都叫来,开个会。” 王虎凑过去看了一眼图纸,眼睛就挪不开了。 图纸上画的虽然是个铁疙瘩,但那些標註、那些结构,一看就不是普通东西。 他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老张!老李!老赵!都过来!郡王找你们!” 不多时,火器部的几个老师傅都围了过来。 朱十八把图纸铺在桌上,指著上面的结构,一项一项地讲解。 “这是外壳,用铸铁铸造。壁厚三分,外面铸上凸起的纹路,炸开之后碎片多,杀伤力大。” “这是火药仓,填充新配方的火药。朱橚那边改良过的,威力比原来大三成。” “这是引信。钢轮发火,钢轮旋转摩擦火石產生火星,点燃火药。不用明火,不怕受潮。” “顶部预留了接口,可以装拉发、绊发、压发装置。想怎么炸就怎么炸。” 几个老师傅围在桌前,眼睛越瞪越大。 老张伸手摸了摸图纸上的剖面图,手指微微发颤:“郡王,这要是做出来了,那可比咱们现在的火蒺藜强多了!” 老李点头:“火蒺藜炸开就一下,碎片也没多少。这铸铁外壳,炸开了几十块碎片,方圆几丈內没人能站著。” 老赵更细心,指著钢轮发火装置问:“郡王,这个钢轮的齿,得多细?火石的硬度有要求吗?弹簧的弹力怎么控制?” 朱十八笑了:“这些问题,我不管。” 几个老师傅一愣:“啊?您不管?那谁管?” 朱十八继续道:“我把想法提出来,把初始图纸给你们。剩下的细节,你们自己琢磨。钢轮的齿多细合適,火石用什么硬度的,弹簧弹力多大,你们自己去试。” 老张犹豫道:“郡王,这……我们能行吗?” 朱十八看著他:“怎么不行?蒸汽机你们都能造出来,这个比蒸汽机简单多了。你们自己琢磨,自己试验,自己改进。我就在旁边看著,不插手。” 他又道:“不止你们。格致院的学生们也参与进来。这东西就当是他们的课题,让他们跟著你们一起干。理论学了这么久,该动手了。” 几个老师傅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朱十八把图纸捲起来,揣进怀里:“走,去格致院。” 格致院里,学生们正在上课。 朱十八走进院子的时候,解縉正在教室里讲算学,声音洪亮,底下的学生听得认真。方孝孺看见朱十八来了,紧忙出来迎接。 “老师,您怎么来了?” 朱十八道:“把学生们都叫出来,开个会。工研院火器部的师傅们也来了,有事要说。” 方孝孺愣了一下,转身就跑。 不多时,二百个学生从各个教室涌出来,在院子里站成几排。 有人手里还拿著书,有人脸上还沾著墨水,有人揉著眼睛像是刚从实验里出来。 但每个人都精神抖擞,眼睛亮亮的。 工研院的几个老师傅站在旁边,看著这些年轻人,眼里带著好奇。 朱十八站在台阶上,扫了一眼眾人,开口。 “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个新活儿。” 院子里安静下来。 朱十八把图纸展开,举起来让大家看到:“这个东西,叫地雷。” 他指著图纸上的剖面图,把地雷的结构、原理、用途讲了一遍。 铸铁外壳,新式火药,钢轮发火,拉发、绊发、压发三种触发方式。 不用明火,不怕受潮,踩上去就炸,拉一下就炸,绊一下就炸。 学生们听得入神,有人踮起脚尖想看仔细,有人掏出笔记本开始记,有人小声跟旁边的人討论。 讲完,朱十八把图纸放下,看著眾人。 “这个项目,交给你们了。工研院的师傅们带著你们干,你们这群学生们跟著学。”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次项目我不会参与。图纸给你们了,想法也说了。剩下的,你们自己琢磨。钢轮的齿多细合適?火石的硬度怎么选?弹簧的弹力多大?外壳的壁厚多少?引信的可靠性怎么保证?这些问题,你们自己去解决。” 院子里一片寂静。 朱十八扫了一眼那些年轻的面孔,忽然笑了。 “学了这么久,也干了不少活,是时候检验一下你们的本事了。” 一个学生举手:“院长,我们要是做不出来怎么办?” 朱十八道:“做不出来就继续做。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十次。失败不可怕,怕的是不敢试。” 另一个学生问:“院长,您真的不参与?一点意见都不给?” 朱十八摇头:“不给。图纸给你们了,方向也指了。剩下的,是你们的事。我就在旁边看著,偶尔来看看进度。出了大问题,我兜底。小问题,你们自己解决。” 学生们对视一眼,有人紧张,有人兴奋,有人已经开始摩拳擦掌。 朱十八转头看向那几个老师傅:“老张、老李、老赵,你们带著学生们干。別替他们做,让他们自己动手。你们在旁边看著,该提醒的提醒,该放手的放手。” 老张点头:“郡王放心,臣等明白。” 朱十八又看向方孝孺和解縉:“你们两个,负责协调。工研院那边缺什么,你们去找王虎。格致院这边要什么,你们来找我,別让学生们因为缺东西卡住了。” 两人齐声应了。 朱十八把图纸交给老张,拍了拍手:“行了,散会,该干嘛干嘛去。” 学生们没有散,反而围了上来,挤到老张身边看图纸。 老张被挤得东倒西歪,嘴里喊著:“別挤別挤!一个个看!臥槽!谁摸老子屁股了!!” 老李和老赵也被围住了,有人问钢轮怎么加工,有人问外壳怎么铸造,有人问引信怎么密封。 朱十八站在旁边,看著那些年轻的面孔,看著他们眼里的光,嘴角慢慢翘起来。 方孝孺走到他身边,轻声道:“老师,您真放心把这么大的项目交给他们?” 朱十八道:“有什么不放心的?他们又不是第一天干活。皇宫都改完了,还怕这个?” 方孝孺想了想,也笑了。 朱十八在格致院待了一下午,看著学生们围在师傅们身边问这问那,看著老张在黑板前画图讲解,看著老李拿著一块铸铁样品比划,看著老赵蹲在地上摆弄弹簧。 他没有插手,一句话都没说。 太阳西斜的时候,他站起身,准备回家。 方孝孺送他到门口,忽然问:“老师,您说这个地雷,我们能做出来吗?” 朱十八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还在忙碌的身影,笑了。 “能,一定能。哪怕现在做不出来,迟早有一天会做出来的。” 出了格致院,他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嘴角带著笑。 格致院的学生们和工研院的师傅们一起干,他不用操心,等他们做出来,大明的火器就又添了一员猛將。 第295章 宝船再升级 地雷的事丟给工研院和格致院之后,工研院里就更热闹了。 原来的技术工匠加上格致院的二百多號学生,把工研院挤得满满当当。 车间里、走廊上、院子里,到处都是人。 有的蹲在地上研究图纸,有的围在车床边看师傅操作,有的三五成群討论著什么。 王虎专门腾出了两间大车间,一间给师傅们做技术攻关,一间给学生们做实践教学。 学生们天一亮就起床,吃过早饭就浩浩荡荡地往工研院赶。 路上排成一队,穿著统一的青色儒衫,背著布包,手里还拿著笔记本。 路过的百姓纷纷侧目,有人认出是格致院的学生,竖起大拇指:“都是郡王的学生,这些娃儿,有出息呀!” 学生们闻言都挺直了腰板,步子迈得更大了。 到了工研院,他们先去找各自的师傅。 老张带的那组在研究钢轮发火装置,老李带的那组在琢磨铸铁外壳的铸造工艺,老赵带的那组在试验弹簧的弹力。 每个师傅身边都围著一圈学生,有的在记笔记,有的在提问,有的已经上手操作了。 朱十八每天都会去工研院转转,看看进度。 但他不插手,也不发表意见,就站在旁边静静看。 学生们一开始还有些紧张,生怕院长不满意,后来发现院长只是看著不说话,慢慢就放鬆了。 某天,老张那组遇到了难题。 钢轮的齿加工出来之后,硬度不够,转几次就磨损了。 学生们试了好几种钢材,都不行。 朱十八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老张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过了一会儿,一个学生跑过来,手里拿著一小块样品:“张师傅,我们试了淬火三次的百炼钢,硬度上去了,但太脆,转两下就崩齿了。” 老张接过样品,翻来覆去地看,眉头皱得更紧了。 朱十八忽然开口:“试试渗碳。” 老张一愣:“誒!对啊,怎么將这事给忘了。快,按照郡王说的试试。” 那个学生闻言,赶紧跑回去试。 朱十八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笑著走了。 第二天,那组学生兴高采烈地跑来找他:“院长!成了!渗碳淬火的钢轮,硬度够,韧性也好,转了几百下都没事!” 朱十八点点头:“那就按这个工艺做。把数据记下来,以后就不用再试了。” 学生用力点头,转身跑了。 朱十八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嘴角微微翘起。 他偶尔还是会开口,但只在学生们集体陷入难题、实在解不开的时候。多数时候,他只是默默看著。 进步的不只是学生们,老师傅们的进步格外明显。 老张以前带徒弟,总是留一手,生怕教会了徒弟饿死师傅。 但自从来了工研院,跟著朱十八干了这么久,他的想法变了。 有一次朱十八听见他跟学生说:“你们学得快,我高兴。將来你们比我强,那是你们本事。我这把老骨头,能教多少教多少。” 老李也是,以前干活凭经验,现在学会了记数据、做对比试验。 他带的那组学生,被他训练得个个都会用游標卡尺,个个都会看图纸。 老赵更不用说,弹簧的弹力试验,他带著学生们做了上百次,把不同材料、不同热处理工艺的数据都记录下来,整理成厚厚一本册子。 朱十八翻了翻那本册子,笑了。 这些师傅,现在个个都是大明最重要的工匠。 他们手里掌握的技术,要是流传出去,足以从根本上改变一个国家的武装力量。 就像现在的大明一样。 当然,一般的国家可能没那么多资金將全军列装,但也足够改变战场格局了。 这日,朱十八在工研院转了一圈,见地雷的研发进展顺利,他想了想,决定去宝船厂看看。 好久没过去了,不知道现在的宝船厂又造出了什么样的新式宝船。 征倭之后,宝船厂的任务就变了。 以前是赶工期、抢进度,能造出来就行。 现在是慢慢琢磨,慢慢改良宝船。 宝船厂到了。 朱十八下了马车,深吸一口气,这味道,熟悉。 督造官早就得了消息,在门口候著。 见朱十八下车,连忙迎上来,满脸堆笑:“郡王,您来了!好久没见您了!” 朱十八摆摆手,大步往里走:“最近怎么样?有什么新东西?” 督造官跟在旁边,边走边匯报。 “郡王,您上次让工研院造出来的钢丝绳,咱们已经用上了。”他指著码头边一艘正在装卸的宝船,“您看那根缆绳,就是钢丝绳。同等粗细,强度比麻绳高了五倍不止。以前系缆要用好几根麻绳,现在一根钢丝绳就够了,还更结实。” 朱十八走过去,摸了摸那根钢丝绳。 手指粗,沉甸甸的,表面涂了防锈油,在阳光下泛著暗光。 他用力扯了扯,纹丝不动。 “寿命呢?”他问。 督造官道:“寿命也远超麻绳,而且不怕水,不怕晒,不容易断。” 朱十八点点头,又问:“还有呢?” 督造官引著他往里走,走到船坞边上,指著正在建造的一艘新船。 “郡王,您看这艘。这是咱们新设计的宝船,比第一代大了两成,但关键部位全换了高强度钢龙骨。工研院那边专门给我们造的,比以前的木龙骨结实多了。” 朱十八走上船,在甲板上转了一圈。 龙骨粗壮,铆钉整齐,踩上去稳当得很。 “装了钢龙骨,船能抗更大的风浪。以前出海,遇到大风就得找地方避。现在这种船,大风照样跑。”督造官说得眉飞色舞。 朱十八站起身,又问了几个细节。 船舵轴、绞盘轴、桅杆铁箍,这些易损件全都换成了钢製的。 以前用的是铁件,容易锈,容易断。 现在用百炼钢,寿命延长了好几倍。 “炮座呢?”朱十八问。 督造官道:“炮座也改了。以前炮座直接装在甲板上,开炮的时候震动大,甲板容易裂。现在我们加了钢垫板,把震动分散开,甲板就不容易坏了。” 朱十八在船上转了一圈,越看越满意。 炮座钢垫板、系缆桩、水密舱铁框,这些地方全都换上了更加结实耐用的钢铁件。 整艘船,从里到外,能换钢的都换了。 “这些改良,都是谁想的?”他问。 督造官嘿嘿一笑:“是师傅们自己琢磨的。征倭那趟,船在海里跑了几个月,哪儿容易坏,哪儿不耐用,师傅们都记著呢。回来之后就琢磨怎么改,改完了再试,试完了再改。您今天看到的这艘,已经是第三代了。” 朱十八愣了一下,第三代?他都不知道。 “第一代就是征倭时用的那些,”督造官解释道,“第二代改了龙骨和缆绳,第三代把易损件全换了钢的。第四代还在画图纸,准备把蒸汽机也升级一下。” 朱十八笑了,这些师傅,不用他催,自己就能往前走了。 “这艘船,什么时候能造好?”他问。 督造官算了算:“预计六到八个月。现在材料好,设备好,人手也够。第一代宝船紧赶慢赶用了一年多,这一代从容多了,反而更快。” 朱十八拍了拍船舷,转身下了船。 他又在船厂里转了一圈,看了几艘正在建造的船。 有的刚铺龙骨,有的已经装好了甲板,有的在做最后的调试。 师傅们忙而不乱,各司其职,有年轻的学徒在跟著老师傅学手艺,有老师傅在指导年轻人操作机器。 “郡王,”督造官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您看,还有什么要改进的?” 朱十八想了想:“龙骨可以试试用空心钢,强度够,还能减轻重量。炮座的钢垫板可以加橡胶垫,减震效果更好。” 督造官赶紧掏出本子记。 朱十八又道:“这些都不急,慢慢来。先把这艘船造好,试航没问题了,再考虑下一步。” 督造官连连点头。 朱十八在船厂里又站了一会儿,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忽然问:“师傅们辛苦了这么久,你给他们发赏银了吗?” 督造官一愣,訕訕道:“这个……臣还没……” 朱十八打断他:“发。每人发五两,工头十两。再备些好酒好肉,今天让他们好好吃一顿。” 督造官眼眶有些红,连连作揖:“臣替师傅们谢郡王!” 朱十八摆摆手:“他们干得好,该赏。行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督造官送他到门口,朱十八上了马车,对安伯说:“进宫。” 乾清宫里,凉风习习。 朱元璋正和朱標说话,见朱十八进来,笑道:“小叔叔,您今天怎么有空来?” 朱十八一屁股坐下,接过太监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大侄子,有个事跟你说。” 朱元璋见他神色认真,也收了笑:“什么事?” “宝船厂那边,要钱。” 朱元璋一愣:“要钱?宝船厂不是刚拨过银子吗?” 朱十八把宝船厂的情况说了一遍。 钢丝绳、高强度钢龙骨、钢製易损件、炮座钢垫板,一项一项,说得很细。 “这些改良,都是师傅们自己琢磨的?”朱元璋问。 朱十八点头:“对。征倭那趟跑下来,哪儿容易坏,师傅们心里都有数。回来就自己琢磨改进,已经改到第三代了。” 朱元璋站起身,在殿內来回踱步,忽然停下来:“要多少?” 朱十八想了想:“第一代宝船造了十艘,花了多少钱你知道。这一代虽然材料更好了,但工艺也成熟了,成本应该能降一些。具体多少,得让宝船厂报预算。我的意思是,该给的钱不能省。船好了,跑得远,跑得稳,將来打更远的地方才有底气。” 朱元璋点点头,转头看向朱標:“標儿,记下来。让户部准备银子,宝船厂报多少给多少。” 朱標应了,提笔在本子上写。 朱十八又道:“还有,宝船厂的师傅们辛苦了这么久,该赏。我刚才在船厂已经说了,每人赏五两,工头十两。钱从我府上出,不用走国库。” 朱元璋摇头:“那怎么行?宝船厂是朝廷的,赏钱当然朝廷出。標儿,再加一笔,从內帑拨。” 朱標又记了一笔。 朱十八笑了:“行,你出就你出,反正你现在有钱。” 朱元璋瞪他一眼:“咱有什么钱?咱那点家底,还不够您折腾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朱十八站起身:“行了,事说完了,我走了。” 朱元璋道:“小叔叔,吃了饭再走唄。” 朱十八摆摆手:“不吃了,还得去工研院看看。那帮学生第一次搞地雷,我不盯著不放心。” 朱元璋好奇道:“地雷?什么地雷?” 朱十八简单把地雷的事跟他说了一边,老朱听完又来了兴趣。 朱十八简单说了几句,朱元璋听得连连点头:“行,您去忙吧。宝船厂的事,咱盯著。” 出了乾清宫,朱十八上了马车,又往工研院赶。 工研院里,还是那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朱十八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没说话,就看著。 方孝孺走过来,轻声道:“老师,今天有进展了。老张那组的钢轮发火装置,连续触发了一百次,全都成功了。” 朱十八点点头:“不错,外壳呢?” 方孝孺道:“老李说,浇铸温度控制不好,表面有气孔。已经调整了配方,明天再试。” 朱十八又问:“学生们怎么样?” 方孝孺笑了:“干劲十足。有几个学生,昨晚在车间里待到半夜,被王尚书赶回去睡觉了。” 朱十八也笑了:“让他们注意身体。活可以慢慢干,这些东西都急不来” 方孝孺应下。 朱十八又站了一会儿,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忽然想起什么,对方孝孺道:“孝孺,你跟学生们说,地雷做出来了,每人奖励一把手銃。” 方孝孺一愣:“手銃?” 朱十八点头:“对。工研院新造的那批,还没配发。我先扣下一些,给学生们当奖励。” 方孝孺笑了:“那学生们可要疯了。” 朱十八摆摆手:“疯就疯吧。年轻人,有点干劲好。” 他转身往外走,出了工研院,上了马车。 安伯问:“老爷,回家?” 朱十八靠在车壁上,闭著眼:“回家。” 马车轔轔驶过街道,他睁开眼,望著窗外掠过的街灯,嘴角带著一丝笑意。 宝船厂那边不用他操心了,师傅们现在自己就能往前走。 地雷的事,学生们干得热火朝天,也用不著他多管。 工研院、格致院、宝船厂,都在自己转。 他这个甩手掌柜,当得越来越顺手了。 第296章 昆明捷报传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不紧不慢。 朱十八的生活,彻底进入了“养老模式”。 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先看看三个孩子。 婉寧躺著啃手指头,啃得津津有味。 朱烜躺在摇篮里,两条小腿蹬来蹬去,像只翻不过壳的乌龟。 朱煜安安静静躺著,眼珠子跟著天花板上的出风口转。 看完孩子,他就去院子里晃悠。小暹罗和小橘趴在他的摇椅上,占了他的位置。 他把两只猫拎起来放在一边,自己躺下去,凉风从头顶吹下来,舒服得直嘆气。 蓝沁怡和徐妙清有时候会拉著他上街,三个人走在应天的街市上,朱十八手里拎著大包小包,像个跟班。 蓝沁怡看中了一块布料,徐妙清买了一盒胭脂,朱十八在后面付钱、拎东西,一句怨言都没有。 卖布的老板娘认识他,笑著打招呼:“郡王又陪夫人逛街啊?” 朱十八嘿嘿一笑:“陪,不陪不行啊。” 老板娘笑得更欢了。 剩下的时间,他就往工研院跑。 地雷项目已经成了工研院的重头戏,火器部的老师傅们带著格致院的学生,天天泡在车间里,图纸画了一张又一张,样品做了一批又一批。 朱十八每天去看看,但他真就是纯溜达,基本不发表意见。 老张那组的钢轮发火装置已经基本定型了,渗碳淬火的钢轮,配合优质燧石,连续触发三百次都没问题。 但老张不满足,说三百次不够,最少要一千次。 学生们跟著他一起折腾,把钢轮的齿形改了又改,把弹簧的弹力调了又调。 老李那组还在跟铸铁外壳较劲,气孔的问题解决了,但新的问题又来了。 外壳的壁厚不均匀,炸开之后碎片大小不一,大的太大,小的太小。 老李带著学生们试了好几种浇铸工艺,从温度到速度,一项一项地调。 有个学生提出,能不能用离心浇铸?让铁水在模具里旋转,靠离心力把铁水甩到模具壁上,这样壁厚就均匀了。 朱十八在旁边听见了,心里一动,连连点头。 老李愣了一下,想了半天,拍著大腿说:“这法子好!试试!” 老赵那组的弹簧已经定型了,弹力適中,寿命长,连续压缩一万次都没问题。 但老赵没閒著,又带著学生们研究起了拉发装置。 拉绳用多长?拉环用多大?拉的时候需要多大的力? 这些问题,学生们自己设计实验,自己做测试,自己记录数据。 朱十八每天在车间里转一圈,看他们忙活,心里暗暗点头。 这些年轻人的想法,比老师傅们大胆得多。 老师傅们干活,讲究稳扎稳打,一步一步来。 学生们不一样,他们脑子里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想到什么就试什么。 有的想法確实异想天开,比如有个学生提出,能不能把地雷做成圆的,像球一样,滚到敌人脚下就炸。 老张听了直摇头,说这玩意儿怎么控制方向?滚到哪儿算哪儿? 那学生不服气,说可以做成椭圆的,一头重一头轻,滚起来会转弯。 朱十八在旁边听著,差点笑出声,但他没说话。 那学生自己回去琢磨了几天,画了一堆图纸,最后自己放弃了。 只因太复杂,以现在的工艺做不出来。 但朱十八不觉得这是浪费时间。 人类的进步,往往就藏在这些异想天开里。 今天做不出来,不代表明天做不出来。只要有人想,有人试,总有一天能做成。 他秉持的原则很简单,只要不出人命,隨便折腾。 工研院的师傅们有经验,知道什么能试什么不能试。 学生们虽然大胆,但也不傻,危险的操作都会先问师傅。 这日,朱十八在工研院看了一圈,地雷项目进展顺利,钢轮发火装置已经稳定了,铸铁外壳的离心浇铸工艺也初见成效,拉发装置的数据也积累了不少。 这边没什么事,他转身出了门,上了马车。 “去宝船厂。”他对安伯说。 宝船厂里,新式宝船的设计图正在紧锣密鼓地绘製中。 朱十八走进会议室,长桌上铺满了图纸,几个老师傅正围在一起,拿著尺子和铅笔,比比划划。 见他来了,眾人连忙起身行礼。 朱十八摆摆手,走到桌前,低头看图纸。 新式宝船的图纸已经画了大半,船体线型、桅杆布局、炮位分布,一项一项標註得清清楚楚。 朱十八拿起一张剖面图,仔细看了看龙骨的结构。 督造官在旁边解释:“郡王,您上次说的空心钢龙骨,咱们试了一下,强度够了,重量確实轻了不少。但问题是,空心龙骨不好加工,焊接的接口容易裂。” 朱十八想了想:“那就改铆接。用铆钉把几段空心钢接起来,比焊接结实。” 一个老师傅点头:“铆接的法子好,咱们有经验,蒸汽机车的锅炉就是铆接的。” 朱十八又看了一张炮座的图纸,钢垫板加缓衝垫的设计已经画出来了,缓衝垫的厚度、硬度都標得清清楚楚。 “缓衝垫从哪儿来?”他问。 督造官道:“从南洋那边进的。商行那边有路子,买了一批,够用。” 朱十八点点头,又问:“蒸汽机升级的方案定了吗?” 督造官指著另一张图纸:“定了。用两台模块並联,装在船体中部。一台坏了,另一台还能用。两台一起开,速度能快三成。” 朱十八拿起图纸,仔细看了一遍。 管道的走向、模块的固定方式、排烟的位置,都考虑得比较周全。 朱十八又在图纸上改了几处,桅杆的铁箍位置、船舵的连接方式、水密舱的密封结构,一项一项地完善。 老师傅们围在旁边,你一言我一语,討论得热火朝天。 有个老师傅提出,能不能在船底加一层铁皮,防止海蛆蛀蚀。 朱十八想了想,说可以试试,但铁皮不能太厚,太重了影响航速。 一直討论到太阳西斜,图纸上的细节才基本敲定。 朱十八放下铅笔,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先把图纸画完,画完了我再看。” 督造官连连点头。 朱十八站起身,正要走,门口跑进来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的。 “郡王!可找到您了!陛下请您即刻进宫!” 朱十八眉头一挑:“大侄子这会儿找我啥事?不会是让我过去给他做好吃的吧?” 小太监摇摇头,喘了几口气,没说话。 朱十八以为他摇头是说不是让他去做好吃的,心想可能是正事。 他问:“是沐英那边来信了?” 小太监这回点头了。 朱十八眼睛一亮,转身就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督造官道:“图纸你们先画,我进宫一趟。” 坤寧宫里,凉风习习。 朱元璋、马皇后、朱標一家三口正坐在椅子上吹冷风,有说有笑。 桌上摆著茶点,几个人悠閒得很。 朱十八还没进门,声音就先到了:“大侄咂!云南那边是打胜仗了吗?”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把正在喝茶的朱元璋嚇了一跳,手里的茶杯晃了晃,茶水溅到了桌子上。 朱元璋放下茶杯,看著大步走进来的朱十八,笑道:“哎呦,咱的小叔叔誒!您看您给咱嚇了一跳,是不是得做顿好吃的补偿咱?” 朱十八走进来,一屁股坐下,一脸问號:“等会?你不是不让我过来做好吃的吗?不是说沐英那边有消息了吗?” 朱元璋一脸坏笑:“咱啥时候说让您过来不是做好吃的了?” 朱十八转头看向那个传旨的小太监,小太监低著头,缩在角落里,不敢看他。 朱十八回想了一下,刚才在宝船厂,他问小太监“大侄子不会是让我过去给他做好吃的吧”,小太监只是摇了摇头,並没有確认说不是。 摇头只是表示不知道,不是否认。 朱十八明白了,这是被套路了。 他无语地看向朱元璋:“行,跟我玩文字游戏。” 朱元璋嘿嘿笑:“咱这不是好久没吃小叔叔做的菜了嘛,就馋了些。” 朱十八翻了个白眼,正要说什么,朱元璋又道:“不过沐英那边確实有了消息,他们已经拿下了昆明。” 朱十八脸上的表情变了,笑容慢慢绽开。 “拿下了?”他问。 朱元璋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份奏报,递给他:“拿下了,您看看。” 朱十八接过,展开细看。 沐英的奏报写得简洁,但字里行间透著兴奋。 大军用陨石炮轰开了昆明城门,火器营齐射压制城头守军,步卒衝进去巷战半日,梁王逃入深山,段氏投降。 昆明城头,大明的旗帜已经升起来了。 “好!”朱十八一拍大腿,“好啊!” 马皇后在旁边笑道:“小叔叔,这下您放心了吧?” 朱十八点头:“放心了,放心了,沐英这仗打得漂亮。”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笑眯眯地说:“小叔叔,昆明拿下了,您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朱十八看他一眼:“表示什么?” 朱元璋搓了搓手:“比如……做顿好吃的?咱们庆祝一下?” 朱十八看著他,又好气又好笑。 这老头儿,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为蹭顿饭。 “行,”他站起身,“看在这个好消息的份上,今天就给你们露一手。” 朱元璋眉开眼笑,马皇后也笑了,朱標低头闷笑。 朱十八走进坤寧宫的厨房,系上围裙。 厨子们赶紧让开,把灶台让给他。 朱十八看了看食材,鸡鸭鱼肉,样样齐全。 他挑了只肥鸡,剁块焯水。挑了条活鱼,改刀醃上。又切了块五花肉,准备红烧。 锅铲翻飞,香气四溢。 厨子们站在旁边看,眼睛都不眨,恨不得把朱十八的每一个动作都记下来。 半个多时辰后,朱十八端著最后一道菜出来,放在桌上,解下围裙。 朱元璋早就等不及了,拿起筷子就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还是小叔叔做的好吃。” 马皇后也尝了一口鱼,连连点头。 朱標埋头吃饭,筷子没停过。 朱十八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酸梅汤,喝了一口,凉丝丝的,酸甜適口。 “小叔叔,”朱元璋边吃边问,“沐英那边,接下来怎么办?” 朱十八想了想:“先把昆明稳住,安抚百姓,整顿秩序。然后派兵追剿梁王残部,不能让他跑了。再派人去找那个马和,那孩子得找到。” 朱元璋点头:“行,咱给沐英下旨。” 朱十八又道:“等云南彻底稳定了,就可以抽调兵力,渡海支援文忠了。” 朱元璋又点头,嘴里塞著肉,含糊不清地说:“嗯嗯,咱知道。” 马皇后在旁边笑著摇头:“重八,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朱元璋咽下嘴里的肉,嘿嘿一笑。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桌上的菜被扫得乾乾净净。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摸著肚子,一脸满足。 马皇后让人撤下碗碟,端上茶来。 朱十八喝了口茶,站起身:“行了,饭也吃了,消息也听了,我走了。” 朱元璋道:“小叔叔,再坐会儿唄。” 朱十八摆摆手:“不坐了,还得去工研院看看。那帮学生今天又在折腾新玩意儿,我不盯著不放心。” 朱元璋笑道:“您这甩手掌柜,当得也不彻底嘛。” 朱十八翻个白眼:“废话,彻底了那非乱套不可。” 出了坤寧宫,他走在宫道上,步伐轻快。 昆明拿下了,云南快收回来了。 等沐英那边稳定了,就能调兵支援李文忠。 三处矿同时开採,大明的金银储备翻几倍。 银行的事,就能提上日程了。 他想著想著,忽然笑了。 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著眼。 安伯问:“老爷,去哪儿?” 朱十八道:“去工研院。” 安伯一愣:“还去?天都快黑了。” 朱十八睁开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確实不早了。 他想了想,说:“行,那就回家吧。” 朱十八靠在车壁上,脑子里还在转著白天的事。 地雷的钢轮发火装置、铸铁外壳的离心浇铸、拉发装置的数据记录。 宝船的空心钢龙骨、炮座缓衝垫、並联蒸汽机模块。 昆明的战况、沐英的下一步、李文忠的支援…… 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回到家,他走进书房,把那根铅笔拿起来,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都是今天在工研院和宝船厂想到的改进点,写完,他放下铅笔,伸了个懒腰。 “春桃!给老爷烫壶酒!” 朱十八心情不错,决定在夜色下小酌一杯。 第297章 举家去野餐 昆明拿下的消息传来之后,朱十八的心就彻底放下了。 云南那边,汤和与沐英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將,所有事情都处理得十分妥当。 打仗的事他也不懂,收尾的事也不用他操心。 至於那些土司归降、百姓安抚、官吏任命之类的事,朱元璋比他门儿清。 他唯一惦记的,就是马和那个孩子。 沐英的奏报里没提,朱十八也不好意思专门去问。 打仗的时候,找人是其次的,先把仗打贏再说。 他只能在心里念叨:那小子福大命大,应该不会有事的。 而这三天,他过得倒是清閒。 每天去工研院转转,看看地雷项目的进度,然后回家躺著。 工研院里,老张那组的钢轮发火装置已经稳定触发到八百次了,离一千次的目標不远。 老李那组的离心浇铸工艺也出了第一批合格的铸铁外壳,壁厚均匀,碎片大小一致,炸开之后杀伤力比之前提高了不少。 老赵那组的拉发装置也基本定型,拉绳用两尺长,拉环用铜的,拉的时候需要五斤左右的力,不大不小,刚好。 学生们干得热火朝天,有人手上磨出了茧子,有人脸上蹭了不少黑油,有人衣服被火星烫了几个洞,每天虽然过的很累,但也无比的充实。 朱十八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现在越来越喜欢这种“我就看看,我不说话”的状態。 学生们自己琢磨,自己试验,自己改进,实在解决不了的问题,他们自己会来找他。 不来找他,就说明他们自己能搞定。 这天早上,朱十八醒来,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阳光透过窗欞洒进来,不冷不热,是个好天气。 他躺在床上伸了个懒腰,忽然说:“今天这天儿不错。” 蓝沁怡正在梳头,闻言回头看他:“夫君这是想要去哪儿?” 朱十八坐起来,笑道:“要不……咱们一家出去转转,找个风景好的地方,野个餐?” 蓝沁怡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夫君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朱十八道:“好久没一家人出去玩了。趁著天气好,出去透透气。” 徐妙清从里屋出来,抱著婉寧。 婉寧啃著手指头,眼睛亮晶晶的。 朱十八走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又看了看摇篮里的朱烜和朱煜。 朱烜蹬著腿,朱煜安安静静地躺著,眼珠子跟著他转。 “去吗?”他问。 两位夫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去。”蓝沁怡道。 说著,朱十八就让安伯准备东西。 吃的喝的,垫子毯子,孩子的尿布、小被子,一样不能少。 安伯带著几个下人忙活了小半个时辰,装了满满两辆马车。 护卫们早早就在门口等著了。 朱十八出门的时候,护卫队长迎上来,低声问:“老爷,去哪儿?” 朱十八想了想:“找个风景好的地方,有水有树,人少清净。” 护卫队长点头,翻身上马,带著几个人先去探路。 马车出了城,一路往南。 路两边的田里,庄稼长得正好,绿油油的一片。 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在晨光里泛著淡淡的青色。 朱十八掀开车帘,看著窗外,心情格外好。 走了小半个时辰,护卫队长打马回来:“老爷,前面有片河滩,有树有水,周围没人,地方不错。” 朱十八点头:“行,就去那儿。” 河滩不大,一片草地延伸到河边,几棵老柳树垂著枝条,树荫铺了一地。 河水清澈,看得到底下的鹅卵石。 护卫们散开,把周围搜了一遍,確认安全。 安伯带著下人们铺开毯子,摆上吃食,又支起了一个小帐篷,给孩子们遮阳。 朱十八把三个孩子从马车上接下来,放进帐篷里。 婉寧躺在毯子上,啃著手指头,眼睛盯著头顶的树叶看。 朱烜蹬著腿,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朱煜安安静静地躺著,眼珠子转来转去,也不知道看见了什么。 蓝沁怡和徐妙清在毯子上坐下,一个拿出针线,一个翻出本书。 朱十八在河边找了块石头坐下,看著水面发呆,今天没带鱼竿,钓不成鱼乾脆就坐著发呆。 微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著水汽和青草的味道。 远处有鸟叫,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聊天。 朱十八眯著眼,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才是他想要的。 不用想工研院的事,不用想地雷的事,不用想宝船的事,就坐著,吹风,发呆。 安伯端著茶走过来,轻声问:“老爷,喝茶吗?” 朱十八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著喉咙下去,浑身都暖了。 他靠在柳树干上,闭上眼,差点睡著了。 “夫君,过来吃点东西。”徐妙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朱十八睁开眼,走回去,在毯子上坐下。 安伯摆上了几样点心,还有切好的水果。 朱十八拿了块西瓜,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汁水顺著嘴角流下来。 婉寧看见他吃,也张著嘴,伸手要。 朱十八笑了,把西瓜切成小块,塞了一小块到她嘴里。 婉寧咂巴了两下,露出一个无齿的笑。 朱烜也急了,蹬著腿,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朱十八又塞了一块给他。 朱煜这小傢伙倒是没什么反应,可他就那么安安静静的盯著朱十八,那意思仿佛就是再说『我就等著你主动餵呢』。 一家人在河滩上待了一个多时辰。 孩子们困了,一个个打著哈欠闭上了眼。 朱十八看看天色,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回去吧。”他说。 安伯带著下人们收拾东西,护卫们重新上马。 朱十八把三个孩子抱上马车,蓝沁怡和徐妙清跟在后面。 回到府上,刚进门,安伯就匆匆跑过来:“老爷,宫里来人了,等了小半个时辰了。” 朱十八眉头一挑,走进正厅,一个小太监连忙行礼。 “郡王,陛下请您即刻进宫。” 朱十八看著他,忽然问:“大侄子是不是又让我过去做饭?” 小太监这回摇头摇得很坚决:“回郡王,不是。陛下说,曹国公那边来了信,有要紧事。” 第298章 铜矿添新喜 朱十八一愣,李文忠来信了? 他转身对蓝沁怡和徐妙清道:“你们先歇著,我进宫一趟。” 说完就往外走,安伯在后面喊:“老爷,您不换身衣裳?” 朱十八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家常青袍,摆摆手:“不用,又不是去上朝。” 马车往皇宫赶,朱十八靠在车壁上,脑子里转著各种念头。 李文忠那边出了什么事?仗打得不顺?补给断了?还是银山出了问题? 不会,以李文忠的本事,倭国那帮人根本不是对手。 那是什么事? 乾清宫还没到,朱十八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阵大笑。 那是朱元璋的声音,中气十足,笑得整个大殿都在震,朱十八加快了脚步。 走进乾清宫,朱元璋正站在地图前,手里拿著一封信,笑得合不拢嘴。 朱標站在旁边,也是满脸笑意。 朱十八走进去,朱元璋看见他,几步迎上来,一把拉住他的手。 “小叔叔,您怎么才来呀?” 朱十八被他拽著,哭笑不得:“收到你消息我就来了,再快我只能坐火箭来了。” 朱元璋一愣:“火……火箭?那玩意儿还能坐吗?” 朱十八知道他这脑子又想岔了,懒得掰扯,直接问:“到底什么事?文忠那边怎么了?” 朱元璋把信递给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您自己看。” 朱十八接过信,展开细看。 信上说,大军南下途中,路过一个叫长登的地方,发现了一座铜矿。 探矿的工匠初步估算,那处铜矿储量应该不小,而且从开採的矿石查看,品质也不错好。 李文忠已经派人把矿场围了起来,等朝廷派人去开採。 朱十八看完信,眼睛亮了。 铜矿,大明现在正缺铜呢。 铜钱、铜器、铜管,哪样离得了铜? 以前大明的铜,铜矿產量低得可怜,铜的年產量仅有几十万斤罢了。 现在好了,倭国那边发现了铜矿,而且储量不小。 “好事啊!”朱十八一拍大腿,“文忠这次可立了大功!” 朱元璋拉著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小叔叔,您说,这铜矿怎么开?” 朱十八喝了口茶,想了想:“先派人去勘探,確认储量和品质。然后建矿场,拿倭狗当矿工,开矿。铜矿石运回来,在应天冶炼。铜锭多了,铸钱就不用愁了。” 朱標在旁边道:“小叔公,倭国那边有保儿的兵守著,矿场安全没问题。关键是运输,铜矿石量大,靠宝船运回来,成本不低。” 朱十八点头:“那就在那边建冶炼厂。粗炼之后运回来,体积小,成本低。就跟铁轨那法子一样,就地粗炼,回来精炼。” 朱元璋一拍桌子:“好!就这么办!” 朱十八又道:“文忠那边现在兵力够吗?又要打仗,又要守矿,人手会不会紧张?” 朱元璋道:“保儿信里说了,兵力够用。银山那边已经稳住了,抽出一部分人守铜矿没问题。等沐英那边腾出手来,再调兵过去支援。” 朱十八点头:“那就好。” 朱元璋站起身,在地图前踱了几步,忽然回头:“小叔叔,您说,倭国那地方,到底还有多少矿?” 朱十八笑了:“那可说不准。那地方虽然小,但地底下东西不少。银矿、金矿、铜矿,还有煤矿、铁矿。咱们现在发现的,只是冰山一角。” 朱元璋搓了搓手:“那可得好好挖。挖出来的都是咱大明的。” 朱十八道:“所以得儘快派人过去。不光是开矿,还得勘探。满山遍野地找,找到一处开一处。那地方交给那帮倭狗,简直是暴殄天物。还是让他们帮咱们开发吧。” 朱元璋哈哈大笑,笑完又坐下来,问:“那云南那边,什么时候能抽调兵力?” 朱十八想了想:“沐英的奏报说,昆明已经稳住了。梁王逃进深山,追剿需要时间,但大部队可以撤回来了。我估摸著,个把月就能抽调出一批人。” 朱標道:“那正好。个把月的时间,足够工研院生產一批新装备。到时候支援保儿的部队,带著新火器过去,打起来更顺手。” 朱十八点头:“標儿说得对。这段时间让工研院加把劲,多造些手銃、火炮。地雷要是能做出来,也带上,让倭狗们尝尝鲜。” 三人又商量了一会儿,把调兵、开矿、运输、冶炼的细节一项一项过了一遍。 朱元璋拍板,让兵部擬定调兵方案,让工部准备开矿设备,让户部拨银子。 事情定下来,朱十八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行了,事说完了,我走了。” 朱元璋道:“小叔叔,吃了饭再走唄。” 朱十八摆摆手:“不吃了,家里还有事没忙完呢。” 朱元璋也没强留,送他到门口。 出了乾清宫,朱十八走在宫道上,脚步轻快。 铜矿,这可是意外之喜。 李文忠这仗打得好,探矿也探得好呀。 倭国那边,银矿、金矿、铜矿,一个接一个地发现。 等这些矿都开起来,大明的国库就再也不用发愁了。 他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著眼。 安伯问:“老爷,回家?” 朱十八“嗯”了一声。 马车轔轔驶过街道,他睁开眼,望著窗外掠过的街灯,嘴角带著一丝笑意。 小日子那边矿不少,接下来,就等沐英那边的兵到位,就等工研院的装备到位,就等李文忠那边的矿开起来,就可以往大明运源源不断的金银財宝了! 回到家,蓝沁怡和徐妙清已经把孩子们安顿好了。 婉寧睡著了,小嘴微微张著。那俩小子也睡了,只是都不老实,刚盖好的被子就被踢开了。 朱十八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著三个孩子,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他站起身,走进书房,拿起铅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都是今天在宫里想到的关於开矿、运输、冶炼的一些细节。 写完,他放下铅笔,看著纸上写的东西,嘴角都压不住的疯狂翘起。 开矿只是第一步,这群倭狗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第299章 老朱催纳妃 朱十八从工研院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他背著手,慢悠悠地往家走,一路上脑子里还在转著地雷的事。 老张那组的钢轮发火装置已经能稳定触发一千次了,学生们把测试数据记了满满一本子。 老张说,一千次够了,战场上哪有地雷能被人踩一千次还不炸的? 学生们笑了,说那不一定,万一敌人排著队踩呢? 老张被噎得说不出话,朱十八在旁边听著,差点笑出声。 老李那组的铸铁外壳也通过了爆破测试,老赵那组的拉发装置也基本定型了。 朱十八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看学生们干得热火朝天,心里很满意。 有几个拔尖的学生已经开始帮著师傅们带新人了。 一个叫王明的学生,才十七岁,已经能独立操作车床了,磨出来的零件精度都快赶上老张这种老师傅了。 朱十八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走了。 这才是他想要的结果。 读死书的呆子,大明不缺,他要的是能真正改变格局的人才。 出了工研院,他沿著街市慢慢走。 今天他不打算坐马车了,就这么慢慢走回去。 慢悠悠地走到了家门口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传出一阵熟悉的大嗓门。 “小叔叔您咋才回来呀!让咱和妹子一顿好等!” 朱十八愣了一下,走进院子,就看见朱元璋站在廊下,身后跟著马皇后。 朱十八没好气地白了朱元璋一眼:“咋?大侄子你又来蹭饭了?侄媳妇来就行了,你这个皇帝咋也跟过来了?” 朱元璋眉毛一挑,理直气壮:“看您说的,那咱咋放心就让妹子一个人出门呢?路上万一遇上歹人怎么办?” 朱十八翻了个白眼:“应天城里哪有歹人?就算有,看见侄媳妇身边的护卫也早就嚇跑了。” 朱元璋嘿嘿笑,不接话。 朱十八转头看向朱元璋,嘆了口气:“行行行,知道你最关心咱侄媳妇。走吧,还站在门口乾啥,进去坐。” 马皇后直接去找徐妙清和蓝沁怡说话,三位女眷坐在凉风底下,有说有笑。 马皇后拉著蓝沁怡的手,不知在说什么,蓝沁怡抿嘴笑,徐妙清也笑。 朱十八看了一眼,直接带著朱元璋去了书房。 春桃端上茶来,两人坐下。 朱元璋拿起一根铅笔,在手里转了转,笑道:“小叔叔,您这东西好用。咱现在批奏摺都用它了,比毛笔快。写错了还能擦,虽然擦不乾净,但比重新写省事。” 朱十八道:“好用就多给你送几盒。工研院那边做了一大批,够用。格致院的学生们也用上了,都说比炭笔强。” 朱元璋点点头,放下铅笔,在书房里转了转,看了看墙上掛的地图。 地图上標註著倭国的几处矿藏,石见银山、佐渡金银矿、菱刈金矿,还有新发现的长登铜矿。 朱元璋盯著地图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小叔叔,您说倭国那地方,到底还有多少矿?” 朱十八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具体有多少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那地方虽然小,但地底下的好东西可不少。银矿、金矿、铜矿,还有煤矿、铁矿。咱们现在发现的,只是冰山一角。等勘探队去了,肯定还能找到更多。” 朱元璋搓了搓手:“那可得好好挖,挖出来的都是咱大明的。” 朱十八道:“所以得儘快派人过去。不光是开矿,还得勘探。满山遍野地找,找到一处开一处。那地方交给那帮倭狗,简直是暴殄天物,还是让他们帮咱们开发吧。” 朱元璋笑了,笑完又坐下来,正色道:“小叔叔,今儿个来,不光是为了蹭饭。” 朱十八看著他:“说正事。” 朱元璋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递过来:“沐英的奏报,刚到,您看看。” 朱十八接过来,展开细看。 信上说,大军在昆明周边搜剿梁王残部时,在一个村子里找到了一个孩子。 那孩子九岁,姓马,父母都是回回。 沐英让人核对了他说的特徵,年龄、籍贯、长相、口音,都跟朱十八之前交代的一模一样。 沐英亲自问了他几句话,那孩子不怯场,对答如流,还主动给大军带路,找到了梁王残部藏匿的一处粮仓。 沐英在信里说,这孩子聪明伶俐,胆子也大,是个好苗子。 他已经派了一队精兵,把马和一家护送出来,正往应天赶。 朱十八看完信,噌地站了起来。 “找到了?”他声音都有些发颤。 朱元璋点头:“找到了。沐英说,那孩子聪明伶俐,胆子也大,见了官兵不怯场。他问了几句话,对答如流,应该就是您要找的那个。” 朱十八把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哈哈大笑。 那笑声大得连正厅里的马皇后都听见了,探头往书房方向看了一眼。 蓝沁怡和徐妙清对视一眼,不知道夫君为什么这么高兴。 朱十八笑完,又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叨著:“好好好!沐英和汤和这次可是大功一件呀!” 朱元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话锋一转,开口说道:“小叔叔,咱那三个小弟弟小妹妹也渐渐长大了。” 朱十八点头:“是啊,一眨眼就长大了。刚出生的时候,婉寧才那么一点点,现在都能翻身了。朱烜那小子,蹬腿蹬得越来越有劲。朱煜安安静静的,但眼睛越来越亮,盯著人看的时候,总觉得他在想什么。” 朱元璋放下茶杯,笑眯眯地看著他:“那您看看,是不是再纳几个妃?延续一下咱老朱家的香火……” 朱十八正端著茶杯喝茶,听到这话,一口茶水全喷了出来。 噗!!!! 朱元璋被喷了一脸。 朱十八呛得直咳嗽,咳了好一会儿才顺过气来。 他瞪大眼睛看著朱元璋,声音都变了调:“啥?你说啥?你在说一遍?” 朱元璋从袖子里掏出帕子,不紧不慢地擦了擦脸上的茶水,悻悻道:“就……咱让您再纳几个妃。您现在一共才仨孩子,这也太少了。您看咱,有二十一个儿子,十几个闺女,加起来快四十个了!咱老朱家人丁兴旺,您也不能落后啊。” 朱十八眼角抽搐,看著他,半天说不出话。 二十一个儿子,十几个闺女,他光是听听就觉得肾疼。 这老头儿,五十几岁的人了,还龙精虎猛的,每天批奏摺、见大臣、处理朝政,晚上还有精力造人。 真不愧是洪武大帝。 “大侄子,”朱十八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你不想我年纪轻轻就虚了吧?家里这俩我都应付不过来,你还让我再娶?” 朱元璋嘿嘿笑:“您年轻,身体好,怕什么?再说了,多子多福嘛。您看您,现在才三个孩子,將来他们长大了,各奔东西,家里多冷清。多生几个,热闹。” 朱十八摆摆手:“你牛逼,我比不了。我也是真佩服你,五十几岁的人了,每天还都龙精虎猛的。不过这事你別跟我提了,俩够了,再多我怕管不好这一大家子。再说了,沁怡和妙清刚生完孩子,身子还没完全恢復,你让我现在纳妃,她们心里怎么想?” 朱元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马皇后在外面听见了,隔著窗户说:“重八,你就別瞎操心了。小叔叔家里的事,让他自己拿主意。” 朱元璋訕訕道:“咱这不是为他好嘛……” 朱十八站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行了行了,不跟你扯了。我去做饭,你不是来蹭饭的吗?” 朱元璋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跟著出了书房。 第300章 別催我纳妃 厨房里,朱十八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他手脚麻利,切菜、下锅、翻炒,一气呵成。 朱元璋站在厨房门口,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说:“小叔叔,您別嫌咱囉嗦,咱是真心为您好。” 朱十八头也不回,手里的锅铲翻得更快了:“为我好就別催我纳妃。我现在的日子挺好,不想折腾。” 朱元璋嘆了口气,没再说话。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著朱十八忙碌,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凤阳老家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是个放牛娃,吃了上顿没下顿,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坐在皇帝的位子上,也没想过会有一个小叔叔,帮他造出蒸汽机、火器、宝船,把大明带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半个多时辰后,饭菜上桌。 马皇后和两位夫人已经入座了,朱元璋也坐下了。 朱十八端著最后一道菜出来,放在桌上,解下围裙。 “来来来,菜齐了。”他说。 朱元璋拿起筷子,夹了块肉,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 马皇后尝了一口鱼,连连点头。 朱標今天没来,朱十八问了一句,朱元璋说他在宫里批奏摺,走不开。 朱十八让人装了一份食盒,一会儿让太监带回去。 饭桌上,朱元璋又提起了马和的事。 “小叔叔,那孩子到了应天,您打算怎么安排?” 朱十八想了想:“先让他住我府上,我亲自教他。等他大一些,送到格致院去,跟学生们一起学。学几年,再送到宝船厂去实习。宝船厂那边,师傅们经验丰富,能教他不少东西。等多过些年,就让他带队下西洋。” 朱元璋点点头:“行,您安排。” 马皇后在旁边笑道:“小叔叔对这个孩子,倒是上心。” 朱十八道:“那孩子是个人才,不能埋没了。大明將来要走出去,靠的就是这样的人。” 蓝沁怡和徐妙清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她们知道夫君做事总有他的道理,从不乱来。 从蒸汽机到格致院,从火器到宝船,夫君做的每一件事,最后都证明是对的。 吃完饭,朱元璋和马皇后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 朱十八送他们到门口,朱元璋上了马车,忽然探出头来:“小叔叔,纳妃的事,您再考虑考虑。” 朱十八瞪他一眼:“考虑个屁!赶紧走!你一个皇帝天天那么多正事不忙咋老盯著我纳妃!” 朱元璋哈哈大笑,马车轔轔驶远。 朱十八站在府门口,望著远去的马车,又好气又好笑。 这老头儿,管得也太宽了。 纳妃?他连想都真没想过。家里这两位,他已经觉得很满足了。 蓝沁怡豪爽大气,徐妙清温柔细心,三人相处融洽,从没红过脸。 再多几个,他怕自己应付不来,也怕委屈了她们。 他转身回府,走进內院。 婉寧已经醒了,正躺在摇篮里啃手指头,啃得津津有味。 朱烜蹬著腿,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像是在跟姐姐说话。 朱煜安安静静地看著天花板,眼珠子跟著出风口转。 朱十八走过去,在婉寧脸上亲了一口,又摸了摸两个儿子的头。 “爹有你们就够了。”他轻声说。 婉寧咿咿呀呀地回应,小手往他脸上拍。 朱十八笑了,把她抱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 婉寧高兴得直笑,小手抓著他的衣领不放。 朱烜看见了,也伸著手要抱。 朱十八只好一手抱一个,朱煜在旁边看著,眼珠子转了转,嘴角弯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蓝沁怡和徐妙清从外面走进来,看见他一手一个孩子,都笑了。 “夫君,你別把孩子们摔了。”徐妙清走过来,把朱煜也抱起来。 朱十八道:“摔不了,我手稳著呢。” 蓝沁怡笑道:“夫君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朱十八把马和的事说了一遍,蓝沁怡和徐妙清听了,都替那孩子高兴。 蓝沁怡说:“等那孩子到了,咱们好好招待他。” 徐妙清点头:“对,住的地方要收拾乾净,吃的也要准备些孩子爱吃的。” 朱十八看著她们,心里暖暖的。 下午,他没有出门。 在家陪孩子们玩了一下午,又陪两位夫人说了会儿话。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走进书房,拿起铅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都是关於马和到了之后的教学安排。 先教什么,再教什么,什么时候送格致院,什么时候去宝船厂,一项一项列清楚。 写完之后,他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那孩子快来了。 等他到了,大明的海上霸业,才算真正开始。 第301章 试试就逝世 马和的消息传来之后,朱十八的心情就一直很好。 平时走在路上都哼著小曲,回家就抱著闺女转圈,连餵猫的时候都比平时多给了几条小鱼乾。 小暹罗叼著小鱼乾跑到墙角,小橘也跟过去,两只猫挤在一起,吃得呼嚕呼嚕的。 朱十八蹲在院子里,看著它们吃,嘴角一直翘著。 马和那孩子找到了,路上有军队护送,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 等到了应天,他亲自教,好好培养。 那孩子將来能带船队下西洋,能帮大明打通海路,能让大明的威名传遍天下。 他不指望马和能像歷史上那样七下西洋,但只要能走出去,哪怕只走一趟,也值了。 “老爷!”安伯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工研院那边来人了!说是地雷造好了,让您过去一趟。” 朱十八闻言噌地站起来,手里的小鱼乾掉了一地。 小暹罗和小橘立刻衝过来抢,朱十八哪里还顾不上它们,迈开步子就往外走。 “安伯,备车!去工研院!” 马车一路飞奔,朱十八坐在车里,心砰砰跳。 地雷,从画图纸到现在,一个多月了。 老师傅们带著学生们,没日没夜地干,今天终於造出来了。 工研院里,人山人海。 原来的技术工匠,加上格致院的学生,把地雷项目组的车间围了个水泄不通。 王虎喊了一嗓子郡王来了,眾人让出道来,这才让朱十八挤了进去。 车间中央的工作檯上,放著一枚地雷。 铸铁外壳,圆滚滚的,其体积,有四个成年人拳头大小。 外面铸著凸起的纹路,像一个个小疙瘩。 底部是钢轮发火装置,顶部预留了拉发、绊发、压发的接口。 外壳刷了黑漆,在灯光下泛著暗光。 朱十八走过去,低头仔细看了看。 外壳的壁厚均匀,纹路清晰,浇铸质量不错。 他拿起地雷,掂了掂分量,沉甸甸的,大概四五斤。 “试过了吗?”他问。 王虎站在旁边,摇了摇头:“还没。造出来之后,臣等不敢轻易试。这东西威力不小,万一操作不当……” 朱十八点头:“嗯,没试就对了。要不然一个操作不当,那可就真『试试就逝世』了。” 王虎没听懂什么叫“试试就逝世”,但看朱十八的表情,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他訕訕道:“所以臣等请您来,您拿主意。” 朱十八放下地雷,转身看了看那些老师傅和学生们。 老张脸上带著兴奋,老李搓著手,老赵眼睛亮亮的。 学生们更是激动,有的攥著拳头,有的踮著脚尖,恨不得现在就出去试。 “走,”朱十八说,“拉城外去,试爆。” 眾人齐声应了,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老张亲自把地雷装进一个铺了棉花的木箱里,小心地抱著往外走。 老李和老赵带著学生们收拾工具,尺子、本子、笔,一样不能少。 王虎去安排马车,又让人去城外试验场清场。 朱十八跟著往外走,刚出车间大门,就看见朱元璋的马车停在工研院门口。 朱元璋从车上跳下来,大步往里走,身后跟著朱標,父子俩脸上都带著兴奋。 “小叔叔!咱听说地雷造出来了?”朱元璋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 朱十八笑了:“你这消息倒灵通。刚造出来,还没试呢,正要去城外。你来正好,一起去看看。” 朱元璋眼睛一亮:“那还等什么?走!”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城外赶。 工研院的马车拉著地雷走在前面,朱元璋的马车跟在后面,朱十八没坐车,骑了匹马,走在中间。 路上碰见几个百姓,看见这阵仗,纷纷让到路边,小声议论。 “这是干什么去?” “不知道哇,好像工研院又造出新东西了。” “凤阳郡王也在,肯定是好东西!” 到了城外试验场,士兵已经清好了场。 试验场是一片空旷的荒地,方圆几百米內没有人家,是工研院专门用来试炮的地方。 远处有几面土墙,是以前试炮留下的靶標,墙上坑坑洼洼的,全是炮弹留下的痕跡。 朱十八让人选了一块平整的空地,吩咐士兵挖坑。 几个士兵拿著铁锹,在指定位置挖了一个寸许深的坑。 老张抱著木箱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地雷取出来,放进坑里,周围填上土。 然后,他又在坑上面放了一块木踏板,用绳子连接木踏板和地雷的压发装置。 绳子拉直,木踏板悬空,只要踩上去,绳子就会拉动压发装置,触发钢轮旋转,摩擦火石,点燃火药。 “郡王,好了!”老张跑回来,额头上全是汗。 朱十八点点头,让所有人退到两百米外的一处土坡后面。 士兵们把周围警戒起来,不让任何人靠近。 朱十八趴在土坡上,举起望远镜,盯著那块木踏板。 王虎蹲在他旁边,手里拿著一个本子,准备记录数据。 老张、老李、老赵也蹲在后面,眼睛一眨不眨。 学生们挤在土坡后面,有人紧张得手心冒汗,有人小声嘀咕,有人攥著拳头。 这时一个学生小声问旁边的同学:“你说能炸多大坑?” 那同学想了想:“老李师傅说,至少三尺。” 旁边另一个学生插嘴:“我觉得能有五尺。” 第一个学生不信:“五尺?不可能。” 那学生急了:“赌什么?” 两人正要打赌,被老张回头瞪了一眼,立刻闭嘴。 朱元璋蹲在朱十八旁边,手里也举著一个望远镜,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兴奋。 “小叔叔,”他低声问,“这东西,威力有多大?” 朱十八道:“不知道,但怎么也比以前用的那些老軲轆棒子强吧?” 朱元璋点点头,不再说话。 朱十八转头看了看周围,让所有人都捂住耳朵。 他正要下令起爆,忽然看见朱元璋没捂耳朵,还一脸淡定地看著前方。 “大侄子,”朱十八说,“你不捂耳朵?” 朱元璋笑了,露出一副“真汉子不怕”的表情:“真汉子会怕爆炸声?” 朱十八也笑了,点点头:“好!大侄子不愧是皇帝!有魄力!那一会你別捂耳朵。” 朱元璋哼了一声,把望远镜举得更高了。 第302章 地雷震乾坤 朱十八对旁边的士兵点了点头,士兵会意,用力拉动了连接木踏板的绳子。 绳子绷紧,木踏板落下。 轰!!!! 只听一声巨响,震得地面都颤了颤。 朱十八即便捂著耳朵,也觉得耳膜嗡嗡作响。 硝烟从爆炸点升起,捲起一团黑色的烟云,混杂著尘土和碎石,升到几丈高才慢慢散开。 朱元璋被震得往后一仰,差点坐在地上。他张著嘴,半天没合拢,手里的望远镜都掉地上了。 硝烟散去,眾人涌上前去。 试验场中间,原本平整的土地上,出现了一个大坑。 坑边的泥土被掀翻,碎石崩得到处都是,最远的飞到了几十步外。 木踏板已经不见了,炸成了碎片,散落在坑周围。 空气中瀰漫著硫磺和焦土的气味,呛得人直咳嗽。 朱十八走到坑边,蹲下来看了看。 坑直径大概五六尺,深两三尺,边缘被炸得焦黑,还冒著烟。 他伸手摸了摸坑壁,泥土被炸得鬆软,一碰就掉。 王虎拿著尺子跳进坑里,量了又量,爬上来的时候,脸上全是兴奋:“郡王!直径六尺三寸,深三尺一寸!” 老张也跳进去看了看,爬上来的时候手都在抖:“郡王,外壳碎片找到了几十块,最大的有核桃大,最小的跟黄豆差不多。散落在方圆十几丈內,杀伤力足够!” 老李和老赵带著学生们在周围收集碎片,有人数数,有人量距离,有人在本子上记。 学生们兴奋得脸都红了,一边干活一边嘰嘰喳喳地討论。 “这威力,比火蒺藜强了十倍不止!” “那当然,铸铁外壳加新式火药,能不强吗?” “要是战场上埋上一片,敌人踩上来……” “那画面,想想就刺激。” 朱十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看著那个大坑,满意地点点头,威力比他预想的还好。 直径六尺的大坑,炸开的碎片能飞十几丈远,踩上就炸,拉了就炸,绊了就炸。 这东西要是埋到倭狗的地盘上,埋到女真的草场上,埋到北元的牧道上,那画面…… 他正想著,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大笑。 “哈哈哈!好!当真是利器!” 是朱元璋的声音,中气十足,笑得比地雷爆炸声还大。 朱十八被这一嗓子震得耳朵疼,赶紧揉了揉耳朵。 “大侄子你小点声,我们都能听到。”他回头说。 朱元璋转过身,看著他,一脸茫然:“小叔叔您说啥?” 朱十八看了他一眼,嘴角抽搐。 好傢伙,这是给老朱震耳鸣了。 “我说……”他提高了声音,“你……小……点……声!!!!” 朱元璋还是没听清,但看朱十八的表情,知道自己声音太大了,訕訕地闭上了嘴。 朱標在旁边忍著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朱十八走过去,在朱元璋耳边大声说:“你被震得耳鸣了,过一会儿就好。” 朱元璋这才明白过来,点了点头。 眾人在试验场又待了一会儿,收集完碎片,量完数据,確认没有遗漏,才准备收拾东西往回走。 老张抱著那个装地雷的木箱,箱子空了,他还有点捨不得撒手。 老李和老赵拿著本子,一边走一边核对数据。 学生们嘰嘰喳喳地討论著,有人还在比划爆炸时的样子。 朱元璋看著眼前这个大坑,嘴角一直带著压制不住的笑:“小叔叔,这东西,能埋多少?” “看需要。材料够,要多少造多少。” “埋下去之后,能管多久?” “只要不触发,放几年都没问题。” “那会不会被雨淋湿了失效?” “外壳密封好,火药不会受潮。钢轮发火装置也不怕水。” 朱元璋连连点头,又问:“那什么时候能批量生產?” 朱十八想了想:“今天试爆的是第一枚,还得再试几枚,確认没问题了才能定型。定型之后,工研院那边就可以批量生產。先给文忠送一批过去,让他埋在银山周围,防著倭狗偷袭。剩下的,留著以后用。” 朱元璋一拍大腿:“好!就这么办!” 回到工研院,朱十八把老师傅们召集起来,开了个短会。 他把试爆的数据看了一遍,確认没有问题,然后说:“再试三枚。钢轮发火装置、拉发、绊发,各试一枚。全部通过了,就定型。” 老张点头:“臣明白。” 朱十八又道:“定型的图纸、工艺、材料清单,整理成册,归档。以后要生產,照著做就行。” 老李应了。 朱十八站起身,看了看那些老师傅和学生们,笑了:“这一个多月,辛苦了。等地雷定型了,我请你们喝酒。” 眾人齐声欢呼。 朱元璋站在旁边,忽然开口:“咱也请!宫里设宴,犒劳诸位!” 朱元璋话音刚落,老张忽然蹲在地上,捂著脸哭了起来。 眾人一愣,老李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老张,你哭啥?” 老张抬起头,满脸都是泪,声音发哽:“俺高兴。跟了郡王这么久,从蒸汽机到火銃,从火銃到火炮,从火炮到地雷。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现在一件一件造出来了。俺老张这辈子,值了。” 老李的眼眶也红了,没说话,只是重重地拍了拍老张的背。 老赵在旁边吸了吸鼻子,转过头去,假装在看本子上的数据。 几个年纪小的学生没见过这阵仗,手足无措地站著,不知道该怎么办。 朱十八走过去,蹲下来,看著老张,笑了:“老张,別哭了。等地雷定型了,咱们还要造更大的。到时候你天天哭,眼睛受不了。” 老张破涕为笑,抹了把脸,站起来。 旁边几个学生赶紧递上帕子,老张接过去擦了擦,嘴里嘟囔著:“没哭,就是风沙迷了眼。” 朱元璋在旁边看著,忽然嘆了口气:“咱当年打下应天的时候,也没哭过。” 朱標小声说:“父皇,您当年在皇觉寺的时候……” 朱元璋瞪他一眼:“闭嘴。” 朱標立刻闭嘴,低头忍著笑。 朱十八站起身,对眾人说:“行了,今天都累了,回去歇著。明天再试爆三枚,没问题的话就立即投入生產。” 眾人齐声应了,三三两两地散去。 朱十八看向朱元璋笑道:“大侄子,你说那群倭狗要是知道咱们造出了这玩意儿,会不会嚇得晚上睡不著觉?” 朱元璋哈哈大笑:“睡不著才好。他们睡不著,咱才睡得香!” 第303章 铁轨提速忙(上) 地雷试爆成功的第二天,朱十八去了趟工研院。 车间里比前几天安静了不少,老张那组在做第二枚地雷的组装,老李那组在调试拉发装置的灵敏度,老赵那组在测试绊发装置的可靠性。 学生们各司其职,有人递工具,有人记数据,有人蹲在旁边看师傅操作,手里还拿著本子。 朱十八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问题,把王虎叫到一边。 “老王,地雷这边你盯著。再试三枚,要是没问题就可以定型了。定型之后,先生產个两百枚,给曹国公送过去。” 王虎点头:“臣明白。” 朱十八又道:“格致院那帮学生,不能老窝在工研院里。地雷的事告一段落,该让他们去別的地方练练手了。” 王虎一愣:“那郡王的意思是……去哪儿?” 朱十八道:“把他们都送宝船厂去。” 王虎想了想,点头:“也好,宝船厂那边正在造新船,机械方面的事不少。学生们去了,不仅能帮忙,也能学东西。” 说把学生们撵走就直接撵走,当天下午朱十八就带著二百个学生浩浩荡荡地去了宝船厂。 督造官得了消息,早早就在门口候著。 看见朱十八带著一大群年轻人过来,脸上笑开了花。 “郡王,您这是……给臣送人来了?” 朱十八跳下马车,拍了拍他的肩:“没错。格致院的学生,二百个。机械方面的活,你看著分。造船的专业设计他们估计也插不上手,但蒸汽机模块、管道铺设、齿轮箱组装这些,他们都能干。你安排人带他们先熟悉一下,別让他们閒著。” 督造官连连点头,转身就去找人安排。 学生们站在宝船厂的院子里,东张西望,脸上满是好奇。 有些人是第一次来,看著船坞里那几艘正在建造的大船,眼睛都直了。 有人之前来过,但没干过活,这会儿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朱十八把他们召集起来,站在台阶上说了几句。 “宝船厂,想必你们有些人之前来过,有些人没来过。但是不管来没来过,从今天起,你们要在这里待一阵子。地雷你们做出来了,证明你们这段时间没有白学,你们是有本事。现在让你们来宝船厂,是让你们看看,工研院造的那些零件、那些模块,装到船上是什么样子。学的东西要用到实处,不能光在纸上画。” 他顿了顿,又道:“活干完了,想留下来继续乾的,跟督造官说。想回格致院继续读书的,也跟督造官说。不强迫,你们自己选。” 学生们齐声应了,都跟著督造官走了。 朱十八站在高台上,看著他们三三两两地散开,跟著师傅们往船坞走。 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摆摆手,示意他们去忙。 方孝孺和解縉留在最后,走过来。 “老师,”方孝孺道,“学生们都安排好了,学生和解縉轮流盯著。” 朱十八点头:“行,你俩盯著我放心。还有,你们俩也別太累,该歇就歇。学生们的安全第一,宝船厂那边机械多,要注意別出事故。” 交代完注意事项,方孝孺和解縉转身走了。 朱十八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长舒一口气。 地雷的事告一段落,学生们也安排出去了。 接下来,该想想马和那孩子的事了。 马和一家从云南过来,路上得走两个月左右。 这段时间,他得把住处安排好,把教学计划定好。 那孩子今年才九岁,太小,送格致院不合適,跟不上进度,也容易受欺负。 放在身边当个小廝,由他亲自教,最合適。 朱十八想了想,马和的家世清白,父母都是回回,没什么乱七八糟的牵扯,安排起来倒是没什么难度。 但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他得跟蓝沁怡和徐妙清商量一下。 家里突然多个人,得让她们有个心理准备。 回到府上,朱十八把两位夫人叫到正厅,把马和的事说了一遍。 蓝沁怡听完,笑道:“夫君想得周到。那孩子才九岁,一家人从云南来,人生地不熟,放在身边照顾也放心。” 徐妙清点头:“住的地方我来安排。府上还有几间空房,收拾一间出来,被褥用具都备齐。” 朱十八道:“不用太讲究,那孩子不是娇生惯养的,乾乾净净就行。” 徐妙清应了,转身去安排。 蓝沁怡又问:“夫君打算怎么教他?” 朱十八想了想:“马和这孩子家教应该不错的,想来读书写字这些应该都会。我可以从算学、格物这方面入手。等他大了,送格致院去,跟学生们一起学。” 蓝沁怡点头:“那倒是。基础打好了,去格致院才能跟上。” 朱十八心里踏实了。 住处有了,教学计划也有了,等那孩子到了,按部就班地教就行。 安排完马和的事,朱十八忽然发现自己没事干了。 地雷造完了,学生们打发到宝船厂去了,新式宝船的设计图还没画完,铁轨的事也不用他操心。 他站在院子里,看著两只猫抢小鱼乾,小暹罗叼著鱼乾跑,小橘在后面追,追上了又抢,抢完了又跑,循环往復。 无聊。 是真无聊。 他蹲下来,看著两只猫,忽然想起一件事……铁轨铺到哪儿了? 蒸汽机车造出来那么久,他到现在还不知道铁轨的铺设进度呢。 之前定的是先从应天铺到徐州,徐州往后再慢慢铺。 但具体铺了多少,他从来没问过。 主要也是这段时间比较忙,倒是把这事给忘了。 朱十八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外走。 安伯正在门房吹凉风,见他出来,连忙站起来:“老爷,您这是去哪儿?” “工研院。” 安伯一愣:“又去?您不是刚从那儿回来吗?” 朱十八摆摆手:“正好想起来还有点事,快去套车。” 第304章 铁轨提速忙(下) 马车到了工研院,朱十八直奔王虎的办公室。 王虎正在看图纸,见他进来,手里的笔差点掉了。 “郡……郡王?您怎么又来了?” 朱十八看王虎嚇那样子,直接开门见山:“行了行了,你也別紧张,这次来不是给你安排活儿的。老王,铁轨的事,进度怎么样了?” 王虎放下笔悄悄鬆了口气,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摞图纸,摊在桌上。 “郡王,您看。应天到徐州这段,已经铺了一小半了。按现在的进度,再有两个月能铺完。” 朱十八看了看图纸,上面標註著已铺路段和未铺路段,用不同顏色標出来。 已铺的路段从应天出发,往北延伸,过了滁州,快到凤阳了。 “徐州以北呢?”他问。 王虎又拿出一张图纸:“徐州以北到济南,还没动工。不过陛下已经下旨,让秦王、晋王、燕王在封地建设冶炼厂和铁轨製造部。工研院这边早早就把设备运送过去了,不会耽误铁轨生產。” 朱十八点头:“那边有人盯著吗?”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王虎道:“有。臣派了几个得力的人过去,帮著秦王他们建厂、培训工匠。山西那边铁矿多,晋王殿下已经开了几个矿,炼出来的铁直接做铁轨。北平那边,燕王殿下遵化的矿也开起来了,冶炼厂也建好了,已经开始生產铁轨了。” 朱十八眼睛一亮:“北边也开始铺了?” 王虎点头:“对。从北平往南铺,应天往北铺,两头一起干。臣算了一下,按现在的进度,从应天铺到北平,原本需要十年左右,现在差不多两年半就能铺完。” 朱十八愣了一下:“两年半?” 王虎肯定地点头:“两年半。这还是保守估计。要是进度快,两年也有可能。” 朱十八靠在椅背上,盯著那张图纸,半天没说话。 两年半,从应天到北平。 以前走陆路,马车要一个多月。 蒸汽机车跑起来,几天就能到。 到时候,应天的货物运到北平,北平的货物运回应天,快得不像话。 “老王,”他忽然开口,“你刚才说两年半?” 王虎点头:“对。两年半。” 朱十八盯著他,忽然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也是小黑子?露出鸡脚了吧?” 王虎一脸懵:“小……小黑子?臣虽算不上白净,可也不算黑?想当年臣也是人见人爱的白面小郎君呢。” 这回轮到朱十八愣住了,他上下打量著王虎,五大三粗的汉子,手背上还有烫伤的疤痕,脸上被太阳晒得黝黑,眼角好几道皱纹。 白面小郎君?这词跟他有半点关係吗? “你?”朱十八嘴角抽了抽,“白面小郎君?这是哪个瞎了眼的在忽悠你呢?” 王虎憋著嘴,一脸委屈:“看您说的,咱现在虽然看著糙了点,老了点,但以前真的也是个俊后生呢。再说啦,那不还是陛下和您总给臣找事做嘛,天天在车间里泡著,能不变糙吗?”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朱十八哈哈大笑,笑完拍了拍王虎的肩:“那你看,你要是不多忙一点,那就得我多忙一点。为了我能少忙一点,只能让你多忙一点啦!没办法,谁让咱官比你大呢。” 王虎无语了。 见过以权压人的,没见过这么明晃晃压人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想了半天,发现自己確实官小,確实压不过。 “郡王,”他苦著脸,“您就不能换个人压?” 朱十八想了想:“换谁?孙德明?他比你官还小,压他那多显得我欺负人。” 王虎:“……” 他嘆了口气,认命了,谁让眼前这位是郡王呢。 別说是压他了,就是压陛下,陛下也得受著。 他一个小小的尚书,还能怎么著? “行了行了,”朱十八站起身,“铁轨的事你盯著,別耽误。两年半,我记著呢。到时候蒸汽机车跑起来,我可要第一个坐。” 王虎连忙道:“郡王,您可不能第一个坐。万一出点事……” 朱十八瞪他一眼:“呸呸呸!乌鸦嘴。工研院造的东西,能出什么事?” 王虎訕訕道:“臣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怕万一……” 朱十八摆摆手:“没有万一。你好好盯著,別偷懒,就没有万一。” 王虎连连点头。 出了工研院,朱十八上了马车,心情格外好。 两年半,从应天到北平。 蒸汽机车跑起来,比马车快十倍不止。 到时候,不光是运货,运人也方便。 老四在北平,想回来看看,几天就能到。 老二在西安,老三在太原,也能坐火车来应天。 他靠在车壁上,想著想著,忽然笑了。 安伯在前面问:“老爷,回家?” 朱十八“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绕个路,从铁轨那边走。” 安伯应了,马车拐了个弯,往城外驶去。 出了城门,没走多远,就看见一条黑色的铁轨从田野间穿过,笔直地伸向远方。 铁轨铺在碎石路基上,枕木一根接一根,铆钉在阳光下闪著光。 几个工匠正在前面干活,有的在铺枕木,有的在拧螺丝,有的在调整轨距。 朱十八让马车停下,下了车,走到铁轨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冰凉的钢轨。 钢轨表面光滑,枕木铺得平整。 他用力踩了踩,纹丝不动。 一个工匠认出了他,连忙跑过来行礼:“郡王!” 朱十八摆摆手,站起身:“铺到哪儿了?” 工匠指著北方:“回郡王,已经铺到滁州了。再往前,就到凤阳了。” 朱十八点点头,看著那条伸向远方的铁轨,忽然说:“等铺到北平,我请你们喝酒。” 工匠咧嘴笑了:“那敢情好!小人等可等著了!” 朱十八上了马车,安伯问:“老爷,现在回家?” 朱十八点点头,靠在车壁上,闭著眼。 马车轔轔驶过街道,他听著车轮轧过青石板的声音,心里忽然很踏实。 铁轨在铺,宝船在造,地雷在做,马和在来的路上。 一切都在往前走,不快不慢,刚刚好。 回到家,他走进书房,拿起铅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都是关於铁轨进度的一些想法,怕明天忘了,先记下来。 写完,他放下铅笔,伸了个懒腰。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到时间该吃晚饭了。 第305章 奇思妙想多(上) 时间一晃,半个月就过去了。 朱十八这半个月,过得比退休老干部还悠閒。 没事就在家陪陪媳妇孩子,但工研院他还是偶尔会去的。 地雷定型之后,老师傅们的脑洞就像开了闸一样,拦都拦不住。 老张那组觉得地雷能埋在地上,那能不能掛在树上?於是他们搞出了悬雷。 用细绳子把地雷吊在树枝上,绳子另一端系在路边的草丛里。 敌人经过时绊到绳子,地雷从树上掉下来,砸到半空就炸。 老张带著学生们在工研院后面的树林里试了几次,第一次掉下来没炸,引信没触发。 第二次调短了绳子,掉得快了,炸了。 碎片把旁边一棵小树削断了,学生们嚇得直往后退,老张却蹲在地上,捡起一块碎片,翻来覆去地看,嘿嘿笑。 老李那组觉得地雷踩上去才炸,那能不能拉一下才炸?於是他们搞出了拉雷。 地雷埋在地上,引信上拴一根长绳子,绳子拉到几十步外的隱蔽处。 敌人经过时,躲在暗处的人用力一拉,地雷就炸。 老李说这东西专门用来埋伏,敌人走到地雷旁边的时候不炸,等他们大队人马都上来了再拉,一锅端。 学生们听了,眼睛都亮了,有人提议说可以在拉绳上装个滑轮,这样拉的时候更省力。 老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带著学生们去试了。 老赵那组更绝,觉得地雷太大,能不能做小一点,拿在手里扔?於是他们搞出了手雷。 这个手雷想法一出,还是让朱十八不得不感嘆,人类的进步往往是相通的呀! 这个手雷比地雷小一圈,铸铁外壳,壁厚比地雷薄一些,炸开之后碎片更多。 拉环一拉,扔出去就炸。 这不就是现代手雷的设计思路嘛? 老赵试了好几次,第一次拉环拉断了,没炸。 第二次拉环拉动了,但扔出去没炸,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才炸。 第三次终於成功了,拉环一拉,扔出去,在空中就炸了。 碎片飞了一地,几个学生趴在地上找碎片,找了半天,最大的只有指甲盖大。 朱十八去工研院的时候,正好赶上老赵在试手雷。 他站在远处,看著老赵把一枚手雷扔出去,半空中轰的一声,硝烟散开,碎片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朱十八走过去,蹲在地上,捡起一块碎片看了看,又拿起一枚还没试的手雷翻来覆去地看。 铸铁外壳,表面铸著方格纹,炸开之后能形成大小均匀的碎片。 拉环用铜的,拉的时候需要用点力,但不算费劲。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引信延时大概三到五秒,扔出去刚好在空中炸,不给敌人捡起来扔回来的机会。 朱十八竖起大拇指:“真牛逼。” 老张、老李、老赵被他夸得不好意思,挠著头嘿嘿笑。 学生们更是兴奋,围著那些新玩意儿嘰嘰喳喳地討论。 有个学生说,既然能做手雷,那能不能做一种能粘在墙上的? 贴上去就炸,专门用来攻城。 老张想了想,说可以试试,但得先解决怎么粘的问题。 朱十八看著他们,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不管了,隨便折腾。 只要不出人命,爱怎么造怎么造。 这些年轻人,想法比他大胆多了。 人类的进步,往往就藏在这些异想天开里。 宝船厂那边,有了格致院学生的加入,进度快了不少。 学生们对造船一窍不通,龙骨怎么铺、船板怎么钉、桅杆怎么立,完全插不上手,但他们对机械熟悉得很。 蒸汽机模块、管道铺设、齿轮箱组装、传动轴安装,这些活他们干得比师傅们还利索。 皇宫的改造不是白乾的,地雷的製作也不是白做的。 二百个学生分散在各个船坞里,跟著师傅们一起干活。 不懂就问,会了就干,手脚麻利得很。 朱十八去宝船厂的时候,正赶上学生们在装蒸汽机模块。 几个学生抬著一台模块,小心翼翼地往基座上放。 旁边有人扶著,有人对位置,有人拧螺丝,配合默契。 督造官从另一艘船上下来,看见朱十八,连忙跑过来,满脸堆笑:“郡王,您来了!按现在的速度,新式宝船最多半年就能造好。” 朱十八眼睛一亮:“半年?比上次说的又快了?” 督造官点头:“对。格致院的学生们干活利索,比臣带的那些徒弟强多了。蒸汽机模块、管道、齿轮箱这些,他们三五天就能装完一台。” 朱十八笑了:“那是。他们学了那么久,该派上用场了。” 他在船坞里转了一圈,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新式宝船造好了,他得留一艘,改造成游艇。 不是征倭那种战船,是专门用来玩的船。 甲板上铺地毯,船舱里摆沙发,厨房要齐全,臥室要舒服,最好再弄个凉台,躺在上面吹海风。 到时候带著蓝沁怡和徐妙清,带著三个孩子,出海转转。 近海就行,不用跑远,看看海,吹吹风,钓钓鱼,美滋滋呀。 他把督造官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老赵,我有个事跟你说。” 督造官见朱十八神色神秘,也凑过来:“郡王请讲。” 朱十八把游艇的想法说了一遍。 甲板铺地毯,船舱摆沙发,厨房齐全,臥室舒服,再加个凉台。 不用装火炮,不用装装甲,不用装那些打仗的东西。 就是用来玩的,出海转转,吹吹风。 督造官听完,恍然大悟:“哦!!臣明白了。就是造一艘专门游玩的船,对吧?” 朱十八点头:“对,就是游玩的船。游艇,我这么叫它。” 督造官想了想,掰著指头算:“甲板铺地毯不难,船舱摆沙发也简单。厨房本来就有的,扩大一些就行。臥室要舒服,床得大,窗户得大,通风要好。凉台也好办,在船尾搭一个,遮阳棚一撑,躺椅一摆,舒服得很。” 朱十八眼睛一亮:“行,你看著办。不过这事不急,先把新式宝船造出来再说。游艇的事,可以让格致院的学生们也参与进来,让他们也了解一下船舶的设计。別光会装机器,船怎么造的一窍不通。” 督造官连连点头,从怀里掏出本子,把朱十八说的每一条都记下来。 朱十八又道:“对了,这事我还得跟大侄子说一声。你这边先別声张,等我消息。” 督造官应了,转身去忙。 朱十八上了马车,对安伯说:“进宫。” 第306章 奇思妙想多(下) 乾清宫里,凉风习习。 朱元璋和朱標正坐在椅子上看奏报,桌上摊著几份摺子,都是从云南和倭国送来的。 朱十八走进去,朱元璋抬头看见他,笑了。 “小叔叔,您来得正好。文忠那边传来好消息,石见银山那边炼製的第二批银胚正在运回途中,不久就能送回应天。” 朱十八接过朱標递来的茶,喝了一口:“第二批了?第一批不是刚运到吗?” 朱標道:“第一批已经在户部入库了,成色很好。沐英那边也来了消息,说马和一家已经过了湖广,再有一个多月就能到应天。” 朱十八点头:“嗯,我那边也准备好了。” 朱元璋点点头,又问:“您今儿个进宫,就为这事?” 朱十八放下茶杯:“还有別的事。我想留一艘新式宝船上,改造一下,专门用来玩。” 朱元璋一愣:“用来玩?怎么玩?” 朱十八把游艇的事说了一遍。 甲板铺地毯,船舱摆沙发,厨房齐全,臥室舒服,再加个凉台。 不用装火炮,不用装装甲,就是用来出海转转的。 朱元璋听完,眼睛亮了。 “这东西好!”他一拍大腿,“咱也要一艘!” 朱標也凑过来:“小叔公,侄孙也想要一艘。” 朱十八就知道会这样。 他白了朱元璋一眼:“你一个皇帝,要游艇干嘛?” 朱元璋理直气壮:“您能玩,咱就不能玩?咱也想出海转转,看看海,吹吹风。” 朱標在旁边点头:“侄孙也是。听说海上日出很好看,侄孙一直想亲眼看看。” 朱十八嘆了口气:“行行行,给你们造,不过得等新式宝船造好之后再说。先紧著战船,游艇慢慢来。” 朱元璋和朱標连连点头。 朱十八又道:“你们要游艇,有什么要求?赶紧说,我记下来,回头告诉督造官。” 朱元璋想了想:“咱的要比您的大。” 朱十八翻个白眼:“凭什么?” 朱元璋理直气壮:“咱是皇帝呀。” 朱十八无语了:“行,你大。还有呢?” 朱元璋又道:“甲板上要能摆桌子,咱要请大臣们上去开朝会。” 朱十八嘴角抽了抽:“不是,你在海上开朝会?风大浪大,奏摺不都被吹海里去了?” 朱元璋愣了一下,訕訕道:“那就不要开朝会了,但要比您的大。” 朱十八懒得跟他爭,转头看朱標:“標儿,你呢?” 朱標想了想:“侄孙的不用太大,舒服就行。最好有个书房,出海的时候能看书。窗户要大,能看见海。” 朱十八点头:“行,记下了。” 他让太监拿来纸笔,把朱元璋和朱標的要求写下来。 朱元璋的要求写了一大串:要大,要气派,要能摆宴席,要能住人,要能钓鱼,要能赏月……朱十八越写越烦,写到第八条的时候终於忍不住了。 “大侄子,你是要游艇还是要行宫?” 朱元璋嘿嘿笑:“都要,都要。” 朱十八把笔一扔:“你自己写吧,写完了让人送到宝船厂去。” 朱元璋拿起笔,刷刷刷写起来。 朱十八看了他一眼,摇摇头,站起身。 “行了,事说完了,我走了。宝船厂那边还有事,得去安排。” 朱元璋头也不抬:“行,您忙。” 出了乾清宫,朱十八上了马车,又往宝船厂赶。 督造官还在船坞里忙活,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 “郡王,您怎么又回来了?” 朱十八把朱元璋和朱標的要求说了一遍,又把之前那张写满要求的纸递给他。 督造官接过去一看,脸都绿了。 “郡王,陛下这要求……也太多了吧?又要大又要气派,又要摆宴席又要能住人,还要能钓鱼能赏月……这哪是游艇,这是海上宫殿啊。” 朱十八拍拍他的肩:“慢慢来,不急。先把新式宝船造出来,游艇的事以后再说。陛下的船可以慢慢造,標儿的船先弄,他的要求简单。” 督造官苦著脸,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出了宝船厂,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回到家,他走进內院。 蓝沁怡和徐妙清正坐在凉风底下说话,见他回来,蓝沁怡笑道:“夫君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朱十八把游艇的事说了一遍,又说了朱元璋和朱標也要造游艇的事。 两位夫人听得眼睛都亮了。 “夫君,咱们真能出海?”蓝沁怡问。 朱十八点头:“能。等船造好了,就带你们去。近海转转,不去远的地方。看看海,吹吹风,钓钓鱼。” 徐妙清轻声道:“婉寧还小,能坐船吗?” 朱十八想了想:“等船造好,她也大了。先在近海转转,不去远的地方。风平浪静的时候出海,不会晃。” 朱十八在她们旁边坐下,接过春桃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蓝沁怡忽然说:“夫君,等船造好了,咱们能不能回凤阳看看?” 朱十八一愣:“回凤阳?” 蓝沁怡点头:“对。坐船去,从长江走,不用走陆路顛簸,几天就到了。” 徐妙清也点头:“这个好,妾身也想回去看看。” 朱十八想了想,笑了:“那个船太大了,坐它回去不方便。到时候咱们的铁轨也差不多能铺到凤阳,咱们正好坐蒸汽机车回去,那玩意可比坐船快多了。” 蓝沁怡笑道:“蒸汽机车?就是工研院那个不用马拉的铁傢伙?真能坐人?” 朱十八点头:“当然能。等铁轨铺到凤阳,几个时辰就能到。比坐船稳当,比马车快。” 蓝沁怡眼睛亮了,又问:“那车能拉多少人?” 朱十八想了想:“几十个车厢,几百號人没问题。那车不光拉人,还能拉货。” 徐妙清轻声道:“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朱十八道:“王虎说两年半能铺到北平。到凤阳的距离更近,应该比造一艘游艇快。” “那妾身可就等著夫君带我们坐一坐那个蒸汽机车了。” 朱十八高高將婉寧抱起:“到时候出门游玩就方便多嘍!” 第307章 四轮小车梦(上) 朱十八躺在书房里的摇椅上,嘴里叼著一根狗尾巴草,翘著二郎腿,要多悠哉有多悠哉。 凉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不冷不热,刚刚好。 小暹罗趴在他肚子上打呼嚕,小橘趴在他脚边,两只猫都睡得香。 不是他不想让小橘也趴肚子上,只是这货现在太重了,十五斤的小橘,肚子遭不住呀! 他一摇一摇的眯著眼,看著书房架子上的那些模型。 那是他前阵子閒得无聊,用木头和铁皮做的。 架子最上层,摆著一排枪械模型,手枪、左轮、ak、大狙,一个一个排开,虽然没什么杀伤力,但外形像模像样。 他做ak的时候最用心,各种细节儘可能的全都还原了。 做完之后拿在手里比划了半天,然后嘆了口气,放回架子上。 造不出来真傢伙,用这个模型过过眼癮也行。 架子中层,摆著蒸汽机车模型,那是工研院第一台模型的微缩版,他照著图纸做的,车轮能转,烟囱能冒烟。 旁边是一辆蒸汽车模型,四个轮子,一个锅炉,一个驾驶座,后面带个车厢。 他做这辆模型的时候,心里就一直在想,什么时候能造出真的。 架子下层,摆著几辆现代小车的模型,越野车、轿车、麵包车,都是他凭记忆做的,外形粗糙,但能看出是什么车。 他盯著那辆越野车模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蒸汽机车都造出来了,也该造台汽车开开了。” 他吐出嘴里的狗尾巴草,坐直了身子。 小暹罗被掀翻在地,跳下摇椅跑了。 小橘睡眼惺忪的抬起头看了看,又趴下去继续睡。 朱十八没理它们,起身走走到架子前,把那辆蒸汽车模型拿下来,放在桌上,翻来覆去地看。 四个轮子,前面两个小的,后面两个大的。 车身用铁皮做的,焊得不太平整,但能看出个大概。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驾驶座在前面,锅炉在后面,中间是传动装置。 他用手指拨了拨车轮,轮子转了几圈,还算顺滑。 穿越过来这么久,出门不是坐马车就是骑马。 马车虽然他改良过,加了减震弹簧,换了软坐垫,比以前舒服多了。 但马车毕竟是马车,再舒服也没有驾驶乐趣。 马要喂,要歇,要伺候。 车走快了顛,走慢了急。 哪像汽车,一脚油门说走就走,一踩剎车说停就停,想去哪儿去哪儿,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他越想越兴奋,拿著模型在屋里转了两圈。 转著转著,忽然停下来,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橡胶。 造汽车有不少地方都需要橡胶,轮胎要橡胶,密封圈要橡胶,减震垫要橡胶。 没有橡胶,造出来的汽车就是一堆铁疙瘩,开起来能顛死个人。 没有橡胶,轮胎只能用木头包点铁皮,这玩意不光剎不住车,路况不好还会打滑。 可橡胶树这东西,现在大明没有,周围几个国家也没有。 这个时间节点,橡胶树还在南美洲的亚马逊雨林里,在大洋彼岸,隔著几万里海路,没人知道它的存在。 朱十八嘆了口气,把模型放回架子上,一屁股坐在椅子里,仰头看著天花板。 “橡胶……橡胶……”他念叨了两遍,忽然站起来,“得抓紧时间培养马和,得给老四他们武装起来。对外扩张,迫在眉睫呀。” 南美洲隔著一整片大西洋,远得离谱。 去南美洲之前,得先打通陆路,然后还得打通海路,然后在沿途建立补给点,得有足够多的船,足够多的兵,足够多的钱。 这些都不是一天两天能办到的,但眼下不光是橡胶的问题。 蒸汽机小型化,提高压力,动力传动,转向系统,剎车系统,车架和减震,方方面面都是挑战。 造车是一个系统工程,不是把发动机装在轮子上就能跑的。 如果只是简简单单拼在一起,能跑就行,他们现在就能搞。 把蒸汽机模块缩小一圈,装在四个轮子上,加个方向盘,加个剎车,齐活。 但那样造出来的东西,体型小不了,跟个小火车头似的,开出去能把路压烂,开回家连门都进不去,那还有什么意义? 蒸汽汽车,本来就是为了方便生活。 体型要小,操作要简单,速度要可控,剎车要可靠。 还得考虑舒適性,不能把人顛散架。 还得考虑续航,不能跑几十里就得加水加煤。 这些加起来,难度就不是一点半点了。 他重新坐下,盯著那辆蒸汽车模型,脑子里开始转。 轮胎的问题暂时解决不了,但可以先造出来,用铁轮子凑合著试。 密封圈的问题,可以用麻绳浸油代替,虽然效果差,但总比没有强。 剎车的问题,可以用鼓式剎车,铁轮子里面加个剎车蹄,用拉线控制,简单可靠。 转向的问题,可以用齿轮齿条,方向盘一转,轮子就跟著转。 减震的问题,可以用钢板弹簧,跟马车一样,虽然顛,但比没有强。 先造出来,能跑,能动,能转弯,能剎车。 其他的,可以慢慢改进。 朱十八一拍桌子,站起来,往外走。 安伯正在门房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老爷,去哪儿?” “工研院。” 安伯看了看天色,太阳还在头顶,嘀咕了一句“又去”,起身去备车。 工研院里,朱十八直奔蒸汽机车部。 王虎正蹲在车间里跟几个师傅討论问题,见他来了,条件反射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警惕。 “郡王,您……又来了?” 朱十八摆摆手:“你看你,紧张个啥。把造蒸汽机车的老师傅们都叫来,开个会。” 王虎鬆了口气,转身去叫人。 第308章 四轮小车梦(下) 不多时,十几个老师傅聚在车间里,围著朱十八站了一圈。 有人手里还拿著扳手,有人脸上还沾著油污,有人刚摘下护目镜,眼睛周围一圈白。 朱十八扫了他们一眼,开口:“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个新项目。” 眾人面面相覷。 王虎小声问:“郡王,什么项目?” 朱十八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纸上画著一辆四个轮子的车,前面一个驾驶座,后面一个锅炉,中间是传动装置。 车轮大小不一,前面小,后面大,车身低矮,线条流畅。 “蒸汽汽车。”朱十八指著图纸,“把蒸汽机装到车上,不用马拉,不用牛拽,人坐在上面开。想去哪儿去哪儿,想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走。”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把蒸汽机装到车上?那得装多大的?” “四个轮子?前面的轮子怎么转弯?” “剎车呢?这东西跑起来可停不住。” 朱十八抬手示意安静,等眾人不说话了,才开始一项一项地解释。 “蒸汽机模块要缩小,体积不能太大。现在的模块装上去,车比房子还大,开不出去。所以我们要想办法,把体积缩小一半,动力还不能降太多。” 老张皱眉:“缩小一半?郡王,那可不是简单的事。锅炉小了,蒸汽就少,动力就不够。” 朱十八点头:“我知道。所以不要求你们一步到位,先做出来,能跑就行。动力不够,慢慢改。体积太大,慢慢缩,一步一步来。” 老张想了想,没再说话。 朱十八又道:“转向的问题,用齿轮齿条。方向盘一转,齿轮带动齿条,齿条推拉轮子,轮子就跟著转。这个结构不复杂,你们应该能搞定。” 老李点头:“这个不难,小人琢磨过。” 朱十八继续道:“剎车的问题,用鼓式剎车。轮子里面装个剎车蹄,拉线一拉,剎车蹄撑开,摩擦轮轂內壁,车就停了。马车上的剎车就是类似的原理,你们可以参考。” 老赵道:“马车的剎车小人熟,改一改应该能用。” 朱十八最后道:“减震的问题,用钢板弹簧。跟马车一样,车架和轮子之间装几片钢板,顛簸的时候钢板变形,吸收震动。这个你们也熟,不用我多说。” 眾人纷纷点头。 朱十八把图纸上的细节一项一项讲完,抬起头,看著那些老师傅。 “这东西,能做出来吗?” 车间里沉默了一会儿,老张第一个开口:“能做。但得花时间。” 老李点头:“蒸汽机小型化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得慢慢试。” 老赵道:“转向和剎车不难,减震也简单。最难的是蒸汽机,体积要小,动力要大,还要稳定。” 朱十八道:“我知道难。但你们不是从零开始,蒸汽机模块已经有了,你们有经验。现在要做的,是把它缩小,不是重新发明。试一次不行就试十次,十次不行就试一百次,总会成功的。” 他顿了顿,又道:“蒸汽汽车部,从今天起,正式成立。老张牵头,老李、老赵配合。格致院的学生们,愿意来的也可以来。工研院这边,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材料给材料。王虎,你负责协调。” 王虎应了。 朱十八看著那些老师傅,忽然笑了。 “你们之前有没有想过,把蒸汽机车变小,放在马路上跑?” 老张挠挠头,訕訕道:“小人想过,但没敢说,怕您说小人异想天开。” 老李也点头:“小人也想过。蒸汽机车那么大,能拉几十万斤货,要是能变小,拉几个人肯定没问题。但小人怕做不出来,没敢提。” 老赵道:“小人也琢磨过,但一直没敢动手。” 朱十八看著他们,嘆了口气。 “你们啊,有想法不说,憋在心里,什么时候能进步?” 他站起身,走到老张面前,认真道:“下次如果谁有新的想法,新的点子,不要犹豫,直接来找我。我们一起研究,如果想法可行,我们就试试。不要害怕失败,也不要害怕犯错。咱们的进步,都是在无数错误中总结出来的。” 老张眼眶有些红,用力点头。 老李和老赵也点头,旁边的几个年轻师傅也点头。 朱十八拍拍老张的肩:“行了,別这副表情,干活吧。先把蒸汽机小型化的事搞起来,其他的慢慢来。” 眾人散去,各自去忙。 朱十八站在车间里,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心里忽然很踏实。 造车是一个系统工程,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 但他不急。有这帮老师傅在,有格致院的学生在,有工研院的设备在。 一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一百次。 总有一天,大明的第一辆蒸汽汽车,会从这间车间里开出去。 他在工研院待了一下午,看著老张带著几个学生拆了一台蒸汽机模块,把零件一件一件摆在桌上,量尺寸,记数据。 老李在画转向机构的图纸,铅笔在纸上沙沙响。 老赵蹲在地上,拿著一个马车的剎车鼓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念有词。 太阳西斜的时候,朱十八出了工研院,上了马车。 安伯问:“老爷,回家?” 朱十八点点头,蒸汽汽车的事定下,接下来就看师傅们的了。 轮胎的问题暂时解决不了,但可以先造出来,用铁轮子凑合著试。 剎车、转向、减震,都有现成的方案可以参考。 现在最难的,就是蒸汽机小型化,但老师傅们有经验,学生们有想法,慢慢试,总能试出来。 朱十八望著窗外掠过的街灯,嘴角带著一丝笑意。 马车驶过街道,车轮轧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声响。 他听著那声音,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借著街灯的光,在上面写了一行字:蒸汽汽车,现阶段目標,能跑,能停,能转弯。 至於其他的,等这台车造出来之后再考虑吧。 回到家,他走进书房,把那辆蒸汽车模型从架子上拿下来,放在桌上,盯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一张新的草图。 车身比模型长了一些,轮子大小比例调整了,驾驶座移到了前面,锅炉放在了后面。 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想了又想。 窗外,月亮掛在树梢,屋內,笔画声沙沙作响。 第309章 暗流涌东瀛(上) 今天天气不错,朱十八在家里陪婉寧玩。 婉寧趴在床上,抬著头,东张西望,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朱十八坐在她对面,用一根手指逗她,她伸手抓,抓不著,急得直哼哼。 就在父女俩玩的开心时,安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著几分急促:“老爷,宫里来人了,说十万火急,请您即刻进宫。” 朱十八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十万火急?这个词,大侄子可好久没用过了。 他把婉寧交给奶娘,换了身衣裳,大步往外走。 马车一路飞奔,他坐在车里,脑子里转著各种念头。 李文忠那边出事了?还是沐英那边什么状况了?还是铁轨出了什么问题? 不能是老五那边又炸了吧? 一路上,朱十八满脑子都在胡思乱想。 乾清宫,他还没进门,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殿门口的太监站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出。 殿內,朱元璋坐在龙椅上,脸色凝重。 朱標站在旁边,手里拿著一份奏报,眉头紧锁。 蓝玉和徐达也在,两人坐在下首,一言不发。 朱十八走进去,朱元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小叔叔,您来了,快坐。” 朱十八坐下,看了看眾人的表情,心里越发不安。 他直接开门见山:“大侄子,发生什么事了?” 朱元璋对朱標点了点头。 朱標把那份奏报递过来,朱十八接过去,展开细看。 这次的奏报內容不多,但上面写的东西却让朱十八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奏报上说,大军拿下长登铜矿后,继续南下,直奔菱刈金矿。 行进途中,前锋部队遭遇了一支小规模军队。 那支军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作战方式与之前遇到的倭国军队完全不同。 虽然他们的火銃射程近、威力小,跟大明的洪武銃没法比,但那种战术素养和组织程度,绝不是倭国那些地方武装能比的。 他们的刀剑也不是倭刀,而是另一种形制,更直,更长,更利於劈砍。 李文忠在奏报中写道:“臣审问俘虏,语言不通,无人能识其语。其军旗样式,臣从未见过。其甲冑制式,亦非倭国所有。臣怀疑,这股敌人並非倭国本土势力,而是来自更远的地方。” 朱十八继续往下看。 李文忠说,双方已经发生过几次小规模衝突,明军凭藉火器优势,每次都以碾压之势取胜。 但对方退而不散,总是绕到別处继续骚扰。 他们的目標很明確,就是菱刈金矿。 几次衝突都发生在金矿附近,他们似乎对那里的地形很熟悉,知道哪里有水源,哪里有路,哪里適合设伏。 奏报的最后,李文忠写道:“臣已加强戒备,在金矿周围布设了三道警戒线,日夜巡逻。但臣担心,对方只是前锋,后面还有更大的势力,请陛下儘快派兵支援。” 朱十八放下奏报,沉默了片刻。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 军队,李文忠用了“军队”这个词。 打了这么久的仗,打了那么多倭寇,他从来没用过这个词。 以前遇到的那些倭国武装,在他眼里那只是“乱民”“贼寇”“乌合之眾”,几轮火器齐射就崩了。 而现在他用了“军队”,说明对方的组织程度、装备水平、作战能力,都达到了值得重视的程度。 “那支军队,不似本地人。”朱十八看向朱元璋,“文忠审了俘虏,语言不通,没人能听懂他们的话。” 朱元璋点头:“咱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倭国虽然方言多,但总有人能听懂一二。隨军的通事都是从沿海调去的,跟倭人打了多年交道,什么口音没听过?而这次抓到的附录连一个能听懂的人都没有,说明他们根本不是倭国人。” 蓝玉坐在下首,拳头攥得咯吱响:“陛下,臣不管那帮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敢抢大明的矿,就得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疼。臣愿意领兵渡海,把他们的老窝翻出来,一锅端了。” 徐达比他沉稳,摆了摆手:“你先別急。连对方是谁、从哪里来、有多少人都没摸清楚,贸然增兵不是上策。” 朱十八听著他们说话,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一种他以前从来不敢想,现在却不得不想的可能。 这个世界上,除了他,还有没有別的穿越者?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这个时间节点,除了他,不应该有人知道倭国那些金银矿的具体位置。 石见银山、佐渡金银矿、菱刈金矿,这些矿藏的位置和储量,连倭国人自己都只是知道个大概,很多矿他们根本不知道下面埋著多少东西。 可是那支军队,目標明確地直奔菱刈金矿,行军路线精准,几乎没有绕路。 显然他们知道那里有金矿,而且还知道具体位置。 还有,他们的火器。 倭国的火器是从大明传过去的,落后得很。 可李文忠说,对方的火器虽然比不上明军,但比倭国那些土枪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这说明他们的火器技术,不是从倭国来的,而是从別的地方来的。 朱十八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暂时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不管对方是谁,不管他们背后有没有穿越者,眼下最要紧的是支援李文忠,守住菱刈金矿。 “大侄子,”他开口,“倭狗那边,我们不能不防。让沐英那边加快处理,让云南儘快稳定下来,我们得儘快去支援文忠。” 朱元璋点头:“咱也是这么想的。沐英的奏报说,昆明已经稳住了,梁王的残部已经找到,最多几日便可拿下。到时可以抽调一部分兵力,先派过去支援保儿。” 徐达道:“陛下,抽调多少合適?” 朱元璋想了想:“先调五千火器营,加上两千骑兵,一万步卒。装备要最好的,手銃、洪武銃、四型炮,都带上。地雷也带一批,让保儿埋在金矿周围,防著对方偷袭。” 朱十八又道:“文忠说对方退而不散,说明他们志在必得。光守住金矿不够,得把他们的老窝找出来,一锅端了。让文忠派斥候,往更远的地方探,看看他们是从哪儿来的,务必將这群人的老巢揪出来!” 朱標道:“小叔公说得对。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咱们得先摸清他们的底细。” 徐达也开口:“还有,那些俘虏不能一直关著。找个懂多种语言的人去审,一个词一个词地试,总能试出点头绪。哪怕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至少要知道他们是哪儿的人,这样大致能推断出他们的来路。” 朱元璋点头,让朱標擬旨,一项一项地安排下去。 调兵、增援、侦察、布防,事无巨细。 朱十八坐在旁边听著,脑子里还在转著那个念头。 穿越者。 如果真有另一个穿越者,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他来自哪里?他知道多少?他的目的是什么? 从目前的跡象看,那支军队的目標是菱刈金矿,说明那个人对金银矿的位置很清楚。 但他的技术似乎不如自己,因为他们的火器虽然比倭国强,但比大明的还差得远。 但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他迟早能造出更厉害的东西。 如果他站在大明对立面,那就麻烦了。 一个知道歷史走向的人,要是铁了心跟大明作对,后果不堪设想。 朱十八摇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开。 现在想这些没用,先把眼前的仗打贏再说。 第310章 暗流涌东瀛(下) 议事议了一个多时辰,天已经黑了。 朱元璋让人送来了饭菜,几个人就在乾清宫吃了。 朱十八没什么胃口,扒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吃完饭,眾人散去。 朱十八出了乾清宫,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对安伯说了句:“去清谈阁。” 安伯一愣:“老爷,这么晚了……” 朱十八没解释,上了马车。 清谈阁,李景隆正在和帐房算著帐。 见朱十八来了,连忙站起来,满脸堆笑。 “老祖宗,您怎么来了?这么晚了,有事您派人叫孙儿去府上就行。” 朱十八摆摆手,压低声音:“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 李景隆见他神色不对,收了笑,带著他去了后院的一间密室。 密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掛著字画,桌上摆著茶具。 李景隆关上门,给朱十八倒了杯茶。 “老祖宗,出什么事了?” 朱十八没有喝茶,看著他,沉声道:“景隆,会所这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李景隆想了想:“异常?没有啊。客人们来来往往,跟往常一样。文人喝茶下棋,商人谈买卖,官员偶尔来坐坐,没什么特別的事。” 朱十八又问:“外邦商人呢?最近来的多不多?” 李景隆道:“不少。上个月来了几个南洋的,这个月来了几个西域的。还有几个从北边来的,说是那边的部落派来想跟咱们做生意的。” 朱十八点头:“这些人里面,有没有谁带著什么新奇的东西?比如精盐、琉璃、香皂,或者別的大明没有的东西?就是那种一看就不像是从咱们这儿买回去转手卖的,而是他们自己造的。” 李景隆一愣,想了想,摇头:“没有。他们带的都是些特產,皮货、药材、香料什么的。精盐、琉璃这些东西,都是咱们卖出去的,外邦人哪造得出来?他们要是有那本事,还用得著跑咱们这儿来进货?” 朱十八沉默了片刻。 李景隆见他这副模样,小心翼翼地问:“老祖宗,到底出什么事了?您这大半夜的跑过来问这些,孙儿心里慌啊。” 朱十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从今天起,你让人盯紧在应天的外邦人。不管是从哪儿来的,南洋的、西域的,只要是外邦人都给我盯紧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要格外注意他们跟谁来往,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如果他们身上带著某种新奇的东西,比如咱们工研院生產的那种精盐、琉璃之类的东西,立刻报给我。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李景隆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见朱十八神色凝重,知道事情不小,连忙点头:“老祖宗放心,孙儿这就安排。” 朱十八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还有,清谈阁这边,最近来的人,不管是外邦人还是本国人,他们的谈话內容,只要是跟倭国、跟矿藏、跟火器有关的,都记下来,一字不漏。” 朱十八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景隆,这事很重要,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发现任何异常,第一时间通知我,记住,第一时间!” 李景隆郑重地点头:“老祖宗放心,孙儿心里有数。” 出了清谈阁,朱十八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长舒一口气。 李文忠那边的事,李景隆这边的事,两件事都安排下去了。 接下来,就只能等了。 马车驶过街道,车轮轧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掀开车帘,看著窗外的夜色。 应天的夜晚很安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巡逻的士兵偶尔经过。 远处皇宫的灯火还在亮著,朱元璋大概还在批奏摺。 朱十八放下车帘,闭上眼,此刻他脑子里很乱。 穿越者,这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希望是自己想多了,希望那支军队只是某个不知名的势力碰巧发现了菱刈金矿。 但他不敢赌。 如果真有另一个穿越者,如果那个人真的站在大明对立面,他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回到家,他径直走进书房。 朱十八坐到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拿起铅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如果真有另一个穿越者,他来自哪里?他知道多少?他的目的是什么?” 写完之后,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又在下面写了一行:“不管他是谁,不管他从哪里来,菱刈金矿是大明的。谁抢,谁死!” 写完,他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长长舒出口气。 “希望,是我多想了吧……” 第311章 全员齐备战(上) 乾清宫的灯火亮了一夜。 朱十八回到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著。 他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李文忠那份奏报上的话。 朱十八睁开眼,盯著帐顶,脑子里那个念头像水草一样缠上来,怎么都甩不掉。 穿越者。 如果真有另一个人从其他世界来到大明,那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他来自哪里?他知道多少?他的目的是什么? 朱十八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又掀开,太闷了,憋得喘不上气。 这时他想起了以前看过的那些穿越小说里写烂了的剧情,两个穿越者相遇,一个帮这个,一个帮那个,最后打得天翻地覆。 以前看的时候觉得爽,现在轮到他自己了,只觉得后背发凉。 如果那个人站在大明对立面,如果他知道朱十八的存在,如果他的知识储备远超朱十八……他不敢往下想了。 蓝沁怡被他翻来覆去的声音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夫君,怎么了?睡不著?” 朱十八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没事,你睡吧。” 蓝沁怡没再问,握著他的手,又睡著了。 朱十八看著她的睡脸,又想起摇篮里的三个孩子。 婉寧、朱烜、朱煜…… 他还想看著他们长大,想教婉寧读书写字,想带朱烜骑马射箭,想看著朱煜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房里看书。 他不能让任何人毁了这一切,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他从哪里来,不管他有什么目的。 为了保护这个家,为了保护大明,他可以做任何事。 天还没亮,朱十八就起了。 他轻手轻脚穿好衣裳,没惊动蓝沁怡和徐妙清,走到摇篮边,看了三个孩子一眼。 朱十八给朱烜盖好被子,转身出了门。 安伯正在门房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老爷,这么早?” 朱十八道:“备车,进宫。” 安伯愣了一下,没多问,起身去套车。 乾清宫里,朱元璋刚起床,正在梳洗。 听见太监来报说凤阳郡王求见,他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帕子,让人请进来。 朱十八走进来,脸上没有往日的笑意。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屏退了左右,问:“小叔叔,怎么了?” 朱十八坐下,开门见山:“大侄子,把锦衣卫的高层都叫来。毛驤、蒋瓛、解雨辰,今天得开个会。” 朱元璋没有多问,让太监去传人。 他看著朱十八,沉默了一会儿,说:“您也想到了?” 朱十八点头:“不得不想。” 两人都没再说话,殿內安静得能听见漏刻滴水的声音。 毛驤、蒋瓛、解雨辰来得很快。 三人进殿,见朱元璋和朱十八都神色凝重,心里咯噔一下,行了礼,站在一旁。 朱標这时从侧殿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份抄录好的奏报,递给毛驤:“你们先看看这个。” 毛驤接过去,展开细看。 蒋瓛凑过来,解雨辰也凑过来。 三人看完,脸色都变了。 毛驤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陛下,这……” 朱元璋抬手打断他:“不是问你们怎么办,是告诉你们要做什么。” 朱十八接过话:“从今天起,应天和沿海城市的官员,全部秘密监视。谁跟外邦人来往密切,谁最近收了来路不明的东西,谁府上住了陌生人,都要记下来。不要打草惊蛇,但要事无巨细。” 毛驤点头:“臣明白。” 朱十八又道:“锦衣卫派一队人,去东瀛。找到李文忠,配合他的人,摸清那支军队的底细。他们从哪儿来,有多少人,装备怎么样,背后是谁。不论用什么方法,必须知道对方的身份。收买、审问、臥底,都可以。钱不是问题,人要可靠。” 蒋瓛抱拳:“臣亲自去。” 朱十八看了他一眼,摇头:“你不能去,应天这边需要你盯著。派一个得力的人去,要机灵,要能打,还要能说。” 蒋瓛想了想,点头:“臣手下有个人,叫陈虎,跟了臣多年,身手好,脑子也活。派他去,应该没问题。” 朱十八点头,又道:“解雨辰,你在山东那边摊丁入亩时,跟各地士绅打过交道,人脉广。你负责沿海城市的情报网络,商人、渔民、码头工人,这些人眼睛最毒。谁家的船去了不该去的地方,谁家的货装了不该装的东西,都要摸清楚。” 解雨辰沉声道:“臣明白。” 朱元璋最后开口:“记住,现在是敌暗我明。不知道对方是谁,不知道对方在哪里,不知道对方想干什么。你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不知道变成知道,去吧。” 三人领命而去。 乾清宫里重新安静下来,朱標去擬旨,殿內只剩下朱元璋和朱十八。 朱元璋看著朱十八,忽然说:“小叔叔,您是不是担心,那支军队背后,有个跟您一样的人?” 朱十八沉默了片刻,点头:“是。” 朱元璋没有追问,只是说:“不管他是什么人,只要敢动大明,咱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后悔。” 朱十八看著朱元璋,忽然笑了:“大侄子,你这话说得够狠。” 朱元璋也笑了:“不狠,咱怎么当皇帝?” 是啊,不狠怎么当皇帝。 最近太平日子过的多了,朱十八已经忘了朱元璋可是一位杀伐果断,城府极深的皇帝。 朱十八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著外面的天色。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琉璃瓦上,金灿灿的一片。 他回头对朱元璋说:“大侄子,我想扩大火器部的规模。还有鎧甲坊,宝船厂,都要扩大,必须做好应对强敌的准备。” 朱元璋没有犹豫:“行。您想怎么办,放手去做。咱全力支持。钱从內帑出,人从工部调,材料从各地征,要多少给多少。” 朱十八点头,大步往外走。 出了乾清宫,他上了马车,对安伯说:“去工研院。” 安伯见他脸色不好,没敢多问,催著马车快走。 第312章 全员齐备战(下) 工研院里,王虎正在车间里盯著师傅们干活。 见朱十八来了,刚要开口,朱十八先说话了:“老王,把火器部的老师傅都叫来,还有宝船厂的督造官,也让他过来。” 王虎见他神色不对,没敢多问,转身就跑。 不多时,火器部的老张、老李、老赵到了,宝船厂的督造官也骑著马赶来了。 一行人聚在会议室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朱十八坐在首位,看著他们,沉声道:“有一件事,我要跟各位说一下。” 他把倭国那边遭遇不明军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王虎第一个开口:“郡王,您的意思是……” 朱十八道:“现在还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和目的,但有一点可以確定……他们想抢大明的矿。菱刈金矿,那是大明的。他们敢伸手,就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老张站起来,声音发颤:“郡王,您说吧,要臣等做什么?” 朱十八看著他们,一字一顿:“扩大生產。火器部、鎧甲坊、宝船厂,全部扩大。火銃、火炮、手銃、地雷、手雷,能造多少造多少。鎧甲、盾牌、军服、军靴,能备多少备多少。宝船、战船、运输船,能造多快造多快。” 老李问:“郡王,扩到多大?” 朱十八道:“能扩多大扩多大。人手不够,从格致院调。格致院不够,从各地征。材料不够,从户部要。钱不够,我出。总之,要把大明的军队武装到牙齿。” 老赵又问:“郡王,这些东西造出来,给谁用?” 朱十八道:“先给李文忠送去。他在倭国那边,需要最好的装备。然后就是大明所有的士兵,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要武装上。” 老张、老李、老赵对视一眼,齐声道:“臣等遵命。” 朱十八转头看向督造官:“宝船厂那边,新式宝船的进度要加快。战船、运输船也要多造。倭国那边需要补给,船不够用。” 督造官点头:“臣回去就安排,三班倒,日夜不停。” 朱十八站起身,看著在座的每一个人:“各位,我知道你们辛苦。从蒸汽机到火銃,从火銃到火炮,从火炮到地雷,你们没日没夜地干,把一件又一件神器造出来。没有你们,就没有今天的大明。但今天,我不得不对你们说,还要再辛苦一些。”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因为有人盯上了咱们。他们想要大明的矿,想要大明的財富,想要大明的土地。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但我知道一件事……他们选错了对手。” 老张站起来,眼眶有些红,声音却硬得像铁:“郡王,您別说了。小人虽然老了,但还干得动。谁要敢抢大明的矿,小人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把枪造出来,把炮造出来,把船造出来!” 老李也站起来:“对!郡王,您下令吧!您怎么说,小人就怎么做!” 老赵没说话,但攥著拳头,指节发白。 督造官也站起来,满脸通红:“郡王,宝船厂那边您放心。臣亲自参与建造,保证以最快的速度將宝船造出!” 朱十八看著他们,喉结滚动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 眾人散去,各自去忙。 王虎走在最后,走到门口又回头,犹豫了一下,说:“郡王,您別太担心。不管对方是谁,有大明在,有陛下在,有您在,有臣等在,翻不了天。” 朱十八看著他,笑了:“老王,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王虎挠挠头,嘿嘿一笑,转身跑了。 朱十八站在工研院门口,看著王虎的背影消失在车间深处,没有急著上车。 他背著手,在院子里慢慢踱了一圈。 蒸汽机车部的车间里,几个年轻师傅正在拆那台旧模块,零件摆了一地,有人拿著尺子量,有人在本子上记,有人蹲在地上研究齿轮的齿形。 他们干得很认真,没注意到朱十八站在窗外。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鎧甲坊。 鎧甲坊里炉火正旺,几个匠人赤著上身,抡著大锤在锻打甲片,叮叮噹噹的声音震得人耳膜发疼。 新式的甲片堆在墙角,泛著暗青色的冷光。 朱十八走过去,拿起一片,掂了掂,又用手指弹了弹,声音清脆。 冶铁部那边,高炉的火烧得正旺。 铁水从出铁口流出来,火花四溅,映得整个车间都是暗红色的。 朱十八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他脸颊发烫。 一个老匠人看见他,想过来行礼,他摆摆手,示意对方继续干活。 出了冶铁部,他站在院子里,长长地呼了口气。 工研院的一切都在正常运转,甚至比平时转得更快。 老张他们不需要他催,王虎也不需要他盯,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每个人都干得很拼命。 但他心里那根弦,始终绷著。 他上了马车,对安伯说:“回家。” 马车驶出工研院,沿著街道慢慢走。 路过东市的时候,他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卖布的、卖小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几个孩子在巷口踢毽子,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看著孩子们玩,两个中年妇女挎著篮子,边走边聊,笑得很大声。 朱十八看著他们,这样的日子,不能被任何人破坏。 马车在郡王府门前停下。 蓝沁怡正抱著婉寧在廊下转圈,婉寧咯咯笑,小手抓著她娘的头髮不放。 徐妙清坐在旁边,手里拿著针线,在缝一件小衣裳。 朱煜躺在摇篮里,安安静静地看著天花板。朱烜在另一个摇篮里,蹬著腿,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蓝沁怡看见他,笑道:“夫君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朱十八走过去,从她怀里接过婉寧,在女儿脸上亲了一口。 徐妙清放下针线,看著他:“夫君有心事?” 朱十八抱著婉寧在椅子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把倭国那边的事说了一遍。 蓝沁怡听完,脸色有些发白:“夫君,那支军队……” 朱十八握住她的手:“没事。文忠在那边守著,朝廷已经派兵增援了。工研院那边也在加紧生產,不会出问题。” 徐妙清轻声道:“夫君別太担心,陛下和朝廷会处理好的。” 朱十八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抱著婉寧,看著摇篮里的朱烜和朱煜,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坚定。 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他从哪里来,不管他有什么目的,他都不会让任何人毁了这个家。 为了这三个孩子,为了蓝沁怡和徐妙清,为了所有他在乎的人,他可以做任何事。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哪里来,最好不要动什么歪心思。 否则,大明的铁蹄会將你踏成肉泥! 第313章 育人先育心(上) 朱十八希望是自己想多了,但眼下的情况,多做些准备总没错。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那支军队背后真有另一个人,万一那个人真站在大明对立面,他不能等到刀子架到脖子上再想办法。 这不是杞人忧天,这是未雨绸繆。 他前世见过太多因为准备不足而一败涂地的例子,商场如战场,战场上更是如此。 一支军队的溃败,往往不是因为敌人太强,而是因为自己准备不够。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应天都变了节奏。 工研院里,三班倒,日夜不停。 白天是老张、老李、老赵带著徒弟们干,晚上是格致院的学生们接班。 蒸汽机模块的零件堆满了车间,手銃的枪管一排排码在架子上,地雷的铸铁外壳摞得比人还高。 王虎索性將工研院旁边的几间民房全都盘了下来,把家搬了过去,省得来回跑。 朱十八去的时候,看见他蹲在车间门口吃麵条,碗里连根菜叶都没有,就一坨白面,吸溜吸溜地往嘴里扒。 “老王,你就吃这个?”朱十八蹲下来看著他。 王虎咽下一口面,抹了抹嘴:“臣没空做饭,食堂的师傅们也忙,有时候赶不上饭点,就凑合一口。” 朱十八没说话,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跟掌勺的师傅交代了几句。 第二天开始,工研院的食堂十二个时辰全天营业,热饭热菜隨时供应。 为此,朱十八还特意招来十几个新厨子,让他们也三班倒,保证每个人都有足够的休息时间。 而王虎那碗白麵条,再也没出现过。 朱十八后来又去了一趟,看见王虎端著碗坐在车间门口,碗里有肉有菜,米饭冒著热气。 大家都在为了大明而拼命,他这个管事的总不能让下属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宝船厂那边,督造官把铺盖卷搬到了船坞里。 三班倒的工人把船坞挤得满满当当,有人在上半夜装龙骨,有人在下半夜铺甲板,有人在凌晨调试蒸汽机模块。 船坞里灯火通明,叮叮噹噹的敲击声昼夜不停。 督造官瘦了一圈,眼睛熬得通红,但精神头比谁都足。 朱十八去的时候,他正蹲在船坞边上啃馒头,一边啃一边盯著船上的进度。 “老赵,你几天没睡了?”朱十八走过去。 督造官抬起头,想了想:“两天?还是三天?臣也记不清了。” 朱十八嘆了口气:“老赵,明天我给你调一批人过来,不管在怎么著急,还是要休息好的。” 隨后朱十八也按照工研院的规格,先调来一批厨师,让他们必须保证所有人都有饭吃。 这些工匠,这些师傅,这些管事的人,他们没有一个人喊苦,没有一个人喊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造的每一件东西,都可能决定远方战场上將士们的生死。 鎧甲坊里,炉火昼夜不熄。 新式的甲片一片接一片地从模具里出来,淬火、打磨、组装,流水线上片刻不停。 老匠人们赤著上身,汗珠顺著脊背往下淌,被炉火烤乾,又淌下来。 朱十八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进去打扰。 他看见一个年轻匠人的手上缠著布条,布条上渗出血跡,但他还在干活,一下一下地抡著锤子。 朱十八记住他的脸,第二天让人送去了一批金疮药和几箱牛皮手套。 冶铁部的高炉加了炉膛,產量翻了一番。 铁水从出铁口流出来,火花四溅,映得整个车间都是暗红色的。 新来的年轻工人第一次看见这阵仗,腿都在抖。 老匠人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吼道:“抖什么抖?站稳了!” 那年轻人咬著牙,把铁水包端稳了,一步一步往前走。 铁水流进模具,火花溅到他的胳膊上,烫出一个泡,他吭都没吭一声。 朱十八站在院子里,看著这一切,心里那根绷著的弦,稍微鬆了一点。 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来。 现在做的这些,只是在做准备。 等那支军队的底细摸清楚了,等他们的来路搞明白了,才是真正动手的时候。 这天早上,朱十八正在吃早饭。 这时安伯跑进来,手里举著一份奏报,脸上带著笑:“老爷,云南大捷!这是陛下派人送来的!” 朱十八放下筷子,接过奏报,展开细看。 沐英的大军在昆明以西的一处山谷里,与梁王的残部进行了最后决战。 梁王困兽犹斗,纠集了最后的三千残兵,在山谷里设伏,企图伏击明军的追剿部队。 沐英將计就计,以少量兵力佯攻,诱使梁王暴露主力,然后火器营从两翼包抄,三轮齐射直接打崩了对方的阵脚。 步卒衝上去,一个时辰结束战斗。 梁王死於乱军之中,尸首已经被找到,確认无误。 隨行的大將、官员,死的死,降的降。 云南,从今天起,彻底是大明的了。 朱十八放下奏报,长长地呼了口气。 梁王死了,云南稳了。 接下来,就是抽调兵力,支援李文忠。 早朝上,朱元璋念了这份奏报,声音洪亮,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满朝文武山呼万岁,有人激动得抹眼泪,有人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朱十八坐在他那张小椅子上,看著这一切,嘴角带著一丝笑意。 户部尚书出列,奏请减免云南三年赋税,以安民心。 朱元璋准了。 兵部尚书出列,奏请犒赏征滇將士,阵亡者抚恤加倍。 朱元璋也准了。 礼部尚书出列,奏请择吉日告祭太庙,將此捷报稟告祖宗。 朱元璋还是准了。 一道道旨意从乾清宫发出去,一项项事务安排下去。 云南的战事结束了,但收尾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安抚百姓,整顿秩序,清剿残敌,推行改土归流,哪一样都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 不过这次朱元璋没有將沐英留下,而是让汤和留在云南,因为沐英还有其他事要做。 朱元璋当场下旨让沐英班师回朝,汤和镇守云南。 沐英带一半大军返回应天,休整之后渡海支援李文忠。 汤和留在云南,继续清剿残敌,安抚百姓,推行改土归流。 旨意擬好,用了印,八百里加急送往云南。 第314章 育人先育心(下) 散朝后,朱十八没有回家,跟著朱元璋去了乾清宫。 朱標也在,三人坐下,太监端上茶来。 朱十八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看著朱元璋:“大侄子,让老二老三老四都回来一趟吧。” 朱元璋一愣:“现在?” 朱十八点头:“现在。情况有变,书信有些东西说不清,得当面谈。再说,我也挺想他们的。” 这话不是客套,朱十八是真想那几个小子了。 他们在外面替大明打天下,他这个做叔公的,不能不关心。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行。咱也想他们了。” 他转头看向朱標:“標儿,擬旨。让秦王、晋王、燕王即刻返京,不得延误。” 朱標应了,转身去擬旨。朱十八又道:“还有一件事。” 朱元璋看著他:“您说。” 朱十八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咱们的年轻一代,也该让他们上战场锻炼锻炼了。” 朱元璋挑眉:“您的意思是……” 朱十八道:“老將们年纪越来越大,总不能让他们一把老骨头还上战场杀敌吧。大明要对外扩张,人才是必不可少的。不趁现在培养,等老將们打不动了,谁来顶?” 这是实话。 徐达快五十了,蓝玉也四十多了,汤和、傅友德、冯胜,一个个都不年轻了。 再过十年二十年,他们还能骑马吗?还能上阵吗?就算能,朝廷也不能让他们去啊。 他们是功臣,是元勛,一辈子都在为大明拋头颅洒热血,老了就应该在家含飴弄孙,而不是在战场上拼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朱元璋点头:“有道理,那您有什么人选?” 朱十八掰著指头数:“我那帮大侄孙,就够用了。等他们以后长大了,外门的地盘都可以封给他们。现在年纪小,先跟著老將们歷练,等大一些了,就能独当一面。” 朱元璋想了想,道:“咱儿子里,能出去带兵的也就那么几个。老大要监国,不能走。老二、老三、老四已经在外面了。老五在工研院,老六倒是可以出去歷练歷练。” 朱十八道:“老六?朱楨?那孩子不错,可以让他跟著沐英去倭国那边看看。不一定要打仗,先熟悉熟悉军务,见见世面。” 朱楨是朱元璋的第六子,封楚王,今年也十六了。 朱十八见过他几次,那孩子性格沉稳,话不多,但做事有板有眼,是个好苗子。 让他跟著沐英去倭国,既能学本事,又能见世面,一举两得。 朱元璋点头:“行,那到时候就让他去见识见识。” 朱十八又道:“还有那帮武將的儿子们。常茂、邓镇、李景隆……他们也都长大了,不能一直躲在父辈的光环下。该自己出去挣军功了。” 朱元璋想了想,说:“李景隆那小子,不是在给您管商行吗?” 朱十八笑了:“商行的事,他手下有人盯著,不耽误。他爹李文忠在倭国打仗,他要是想去,正好父子团聚。” 朱元璋想了想,忽然说:“常茂……那小子,咱有点不放心。” 常茂是常遇春的长子。 常遇春是朱元璋手下最能打的猛將之一,可惜英年早逝,留下三儿三女。 朱元璋对常茂一直不错,封他做郑国公,给田给地给银子。 但这小子不爭气,仗著父亲的功劳,在京城里横行霸道。 只不过多数时候朱元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多少也是看在常遇春的面子上。 没想到,今天小叔叔主动提出来了。 “小叔叔,您是不是听到什么了?”朱元璋问。 朱十八摆摆手:“没听到什么,就是觉得,孩子嘛,该管的时候得管。毕竟是开平王的儿子,要是不成器,他在九泉之下也闭不上眼。” 这话说得轻,但分量不轻。 常遇春是大明的开国功臣,是朱元璋的老兄弟。 他的儿子不成器,朱元璋脸上也无光。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点头:“您说得对。那小子,是该敲打敲打了。” 朱十八见他神色认真,又放缓了语气:“哎呀,不过这事也不著急。孩子嘛,年纪小,从小没有父亲,难免性格骄纵了些。教教就好了,不用上纲上线。” 常茂缺的不是打骂,是管教,是有人告诉他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朱元璋看著他,忽然笑了:“小叔叔,咱有时候真是看不透您。您虽说辈分大,可实际年龄不过二十几岁,为何做事会如此沉稳呢?很多时候,简直不像个年轻人。” 朱十八愣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几百年后穿越过来的吧?那不成妖怪了? 他想了想,只能卖惨了。 “唉,还能为啥?为了活著唄。” 这话一出口,朱元璋的笑容凝固了。 殿內安静了片刻。 朱元璋看著朱十八,眼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是啊,为了活著…… 一个孩子,在无依无靠的情况下,想活下来,需要付出多少努力?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父母双亡,哥哥姐姐相继死去,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活著,吃百家饭,穿百家衣,受尽白眼。 后来去了皇觉寺,当了和尚,还是吃不饱。 再后来,出了寺,当了兵,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他忽然理解了,小叔叔为什么有时候看起来比同龄人老成。 那不是天生的,是被生活逼出来的。 朱十八见朱元璋那副表情,知道自己卖惨卖过头了。 他赶紧摆摆手,笑了:“那些日子虽然苦,可都过去了。我现在有你们,就是最大的幸福。所以……” 他顿了顿,看著朱元璋,一字一顿:“我不会让任何人夺走这份幸福。” 朱元璋看著他,忽然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小叔叔,咱敬您。” 朱十八端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琉璃瓦上,金灿灿的一片。 朱十八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著远处。 老二、老三、老四快回来了,老六也要出去歷练了,常茂那帮小子也该让他上战场去闯荡一番了。 等他们从战场上回来,就不再是躲在父辈光环下的孩子。 他们会长大,会变成真正的男人,会撑起大明的未来。 而他,只需要站在旁边看著,偶尔扶一把。 这就够了。 第315章 新雷破万军(上) 大明从来不缺人才,这是朱十八穿越以来最深的体会。 那些武將的后代,那些格致院的学生,那些工研院的年轻匠人,他们缺的只是歷练、引导和时间。 给他们机会,给他们舞台,他们的成就不会比父辈差。 但现在不是培养年轻人的时候。 朱十八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去,把精力全部集中在工研院里。 老装备的生產不能停,新装备的研发也不能耽搁。 双管齐下,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这天早上,朱十八刚到工研院,老张就迎了上来,手里拿著一个铁疙瘩,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兴奋。 朱十八接过来一看,是一个地雷,比普通地雷小一圈,外壳铸著细密的方格纹。 “郡王,这是我们新做的新式地雷,我们取名抬脚见阎王。”老张指著地雷底部的发火装置,“踩上去不炸,抬脚才炸。” 朱十八眼睛一亮:“哦?你们研究出来了松发地雷?可以呀老张!” 老张一脸懵逼的看著朱十八:“郡……郡王您知道这种地雷?唉,本来以为我们研製出了新式地雷呢,原来都在郡王的预料之中呀。” 朱十八赶紧打著哈哈说道:“没有没有,我也是偶然知道的。这个地雷是怎么操作的?” 老张闻言,也没过多纠结,开始蹲下来给他演示。 他把地雷放在地上,用脚踩住,发火装置被压住,没动静。 脚一抬,发火装置弹起来,钢轮旋转,火石擦出火星。 虽然没有装火药,但那一声清脆的咔嗒,还是让周围的不少学生都屏住了呼吸。 “这东西,埋在敌人的必经之路上。前面的人踩上去没事,后面的人跟著踩也没事。等到大队人马都上来了,前面的人抬脚,轰……”老张做了个爆炸的手势。 朱十八拿著那颗地雷,翻来覆去地看,脑子里已经在想战场上的画面了。 敌军列队行进,前面的士兵踩到了地雷,没炸,继续走。 后面的士兵也踩到了,没炸,也继续走。 等他们整队都踩上去,队尾的人一抬脚,地雷在队伍中间炸开,碎片四射,死伤一片。 敌人根本不知道地雷在哪儿,因为踩上去不炸,他们只会以为脚下是安全的。 等到炸了,已经晚了。 “好!”朱十八把地雷还给老张,“试过了吗?” 老张道:“试了十几次,都成功了。但臣还想再试几次,確保万无一失。” 朱十八点头:“行,多试几次,確保没问题再定型。” 老张刚走,老李又来了。 他手里抱著一颗大铁疙瘩,比普通地雷大了整整一圈,沉甸甸的,得两只手才能抱动。 “郡王,这是炸马地雷。”老李喘著气,把地雷放在桌上,“装药量是普通地雷的三倍,专门对付骑兵。” 朱十八听著这个名字也是蚌埠住笑出了声:“那个老李,你也別炸马地雷了,改名叫反骑兵地雷好了。” 说著,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外壳比普通地雷厚了一倍,铸著粗大的凸起纹路,炸开之后的碎片又大又重,穿透力强。 老李指著地雷的引信,说:“臣在发火装置上加了个延时机构,马踩上去之后,延时一两秒再炸。等马蹄落下去,正好在马肚子底下炸开。” 朱十八看著那颗沉甸甸的铁疙瘩,满意的点点头。 “试过了吗?”他问。 老李点头:“试过了,用木板搭了个架子,模擬马蹄踩踏。连续试了二十次,全部成功。不过臣还没在真正的战场上试过。” 朱十八站起身,拍了拍老李的肩:“不用在战场上试。拉到城外,抓些牲畜试试。” 老李一愣:“牲畜?那得花不少钱。” 朱十八道:“花多少,我出。一头牲畜换一种神器,值。” 老李用力点头,抱著地雷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工研院里像过年一样。 老赵搞出了绊发跳雷,敌人绊到绳子,地雷从地里弹起来,在半空中爆炸。 碎片从上往下落,躲在掩体后面都没用。 老孙搞出了连环子母雷,一颗母雷周围埋著七八颗子雷,踩中母雷,子雷一起炸,方圆几十丈內没有活物。 老钱搞出了水雷,专门对付敌人的船只,密封的铁壳里装著火药和发火装置,扔到水里漂著,船撞上去就炸。 每研发出来一种,朱十八就带著他们去城外试验场试爆。 朱元璋每次都要跟著来,雷打不动。 不过这老头现在学精了,早早就把朱十八给他做的隔音耳罩戴上,免得再被炸得耳鸣。 试爆现场轰轰隆隆,硝烟瀰漫,土石飞溅。 朱元璋蹲在土坡后面,举著望远镜,看著一个个大坑被炸出来,笑得合不拢嘴。 “小叔叔,您说这些东西要是埋在倭国那边,那群倭狗还怎么打仗?” 朱十八蹲在他旁边,也举著望远镜:“不光是倭狗。以后谁跟大明作对,就让他们尝尝这个。” 朱元璋哈哈大笑,笑完又嘆了口气:“可惜,这些东西都是被动用的。敌人不来踩,就炸不著。” 朱十八点头,这也是他一直在想的问题。 地雷再厉害,也得敌人踩上去才行。 如果敌人不踩,或者绕过去,地雷就白埋了。 大明还需要主动攻击的武器,能从远处把敌人炸上天的那种。 四型野战炮的炮弹,是时候改良了。 朱十八回到工研院,把老张、老李、老赵、老王都叫到会议室,开门见山:“地雷的事先放一放,接下来改良炮弹。” 眾人围过来,朱十八在纸上画了几张草图。 “现有的炮弹,落地就炸。杀伤范围有限,对付散兵还行,对付密集阵型不够用。能不能搞一种炮弹,落地不炸,弹起来再炸?在空中炸,碎片往下落,杀伤范围能大好几倍。” 老张皱眉:“落地不炸,弹起来再炸?那得在炮弹里装延时引信,落地之后延时一两秒,弹起来正好在空中炸。” 朱十八点头:“对。延时引信你们已经在反骑兵地雷上用过了,移植到炮弹上应该不难。” 老李指著草图:“郡王,还有一种炮弹,能不能打到敌人的阵地上空就炸?不用落地,直接在头顶开花。” 朱十八想了想,说可以搞一种定时引信,炮弹发射出去之后,根据距离设定延时时间,到了敌人头顶上空就炸。 碎片从天而降,敌人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老赵又道:“郡王,那能不能搞一种燃烧弹?落地之后不炸,而是喷火。对付敌人的粮草輜重,一把火烧个乾净。” 朱十八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好。 战场上不光是杀人,还要烧粮草、烧军械、烧营帐。 一把火烧起来,比杀几百个敌人都管用。 他当即让老赵牵头,搞燃烧弹的研发。 会议室里討论得热火朝天,朱十八一边画图一边讲解,眾人一边听一边记。 第316章 新雷破万军(下) 不知不觉,一上午就过去了。 王虎的肚子咕咕叫了一声,眾人都笑了。 朱十八让人去食堂打饭,大家就在会议室里吃。 吃饭的时候,老张忽然说:“郡王,臣有个想法,不知道该不该说。” 朱十八放下筷子:“说。” 老张擦了擦嘴,认真道:“投石机和重型攻城弩,咱们现在不怎么用了。火炮比它们打得远,打得准。但臣琢磨著,能不能把投石机和攻城弩改造一下,用来发射地雷?投石机能把地雷扔到几百步外,攻城弩能把地雷射到更远的地方。火炮太贵,造一门炮的钱能造几十台投石机。” 朱十八愣了一瞬,隨即笑了。 他想起来了,前世看过一些古代战爭史的记载,宋朝的时候就用投石机拋射震天雷,杀伤力惊人。 攻城弩也能发射火油罐,落地就炸。 这些老装备虽然被火炮取代了,但它们的造价便宜,维护简单,而且发射地雷这种“笨重弹药”比火炮还合適。 “这个想法好。”朱十八看著老张,“你牵头,把投石机和攻城弩的图纸翻出来,研究怎么改。投石机要能调整射程,攻城弩要能发射不同重量的地雷。” 老张连连点头。 老李又道:“郡王,那能不能搞一种可以连续发射的攻城弩?一次装填多发地雷,拉一下扳机射一发,再拉一下再射一发。” 朱十八想了想,说可以试试,在弩臂上加装一个弹匣,利用重力供弹。 老李眼睛亮了,饭都不吃了,站起来就要去画图。 朱十八把他按回椅子上:“你看你,又急!吃完再去,不急这一会儿。” 吃过饭,眾人散去,各自去忙。 朱十八站在会议室窗前,看著院子里忙碌的身影。 投石机、攻城弩、地雷、炮弹,这些装备虽然不如现代武器先进,但在这个时代,已经足够让任何敌人胆寒了。 他在工研院待了一下午,看了老张改造的投石机模型,看了老李画的连弩图纸,看了老赵做的燃烧弹样品。 老孙在城外试验场测试水雷,老钱在研究怎么把地雷绑在箭上射出去。 每个人都在忙,每个人都在想新东西。 朱十八没有插手,就看著。这些人已经不需要他指手画脚了,他们自己就能往前走。 太阳西斜的时候,他出了工研院,上了马车,对安伯说:“去宝船厂。” 安伯一愣:“老爷,天快黑了,明天再去吧。” 朱十八摇头:“现在去。” 宝船厂里,灯火通明。 船坞里几艘新式宝船的龙骨已经铺好了,船肋也立起来了,船体初具雏形。 工人们三班倒,有人在上半夜装龙骨,有人在下半夜铺甲板,有人在凌晨调试蒸汽机模块。 督造官老赵瘦了一圈,眼睛熬得通红。 朱十八找到他时,他正蹲在船坞边上啃肉包子。 “老赵,进度怎么样?” 督造官站起来,咽下嘴里的包子,指著船坞里的几艘船,掰著指头算:“这艘,龙骨铺好了,月底能装甲板。这艘,甲板装了一半,下个月能装蒸汽机。这艘,蒸汽机已经装上了,正在调试。” 朱十八沿著船坞走了一圈,每一艘船都仔细看了看。进度比预想的快,质量也没问题。 “人手够不够?”他问。 督造官点头:“够。” 朱十八又问:“材料够不够?” 督造官想了想:“钢材够,木材有点紧。臣已经让人去南方调了,过几天就能到。” 朱十八点头,他看著老赵那一脸疲惫的神情,朱十八让他明天必须回去睡一觉,船厂的事暂时交给副手盯著。 老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朱十八抬手打断他:“你要是累倒了,船厂更没人管。回去睡觉,这是命令。” 老赵只好点头。 朱十八沿著船坞走了一圈,每一艘船都仔细看了看。 进度比预想的快,质量也没问题。 朱十八又交代了几句注意安全,別因为赶进度出了事故。 老赵连连点头,隨后转身又去忙了。 出了宝船厂,天已经彻底黑了。 朱十八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著眼。投石机、攻城弩、地雷、炮弹、宝船,一件一件都在往前赶。 等这些装备都造出来,等沐英的兵到了倭国,等李文忠的斥候摸清了那支军队的底细,就是动手的时候。 马车驶过街道,车轮轧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掀开车帘,看著窗外的夜色。 应天的夜晚很安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巡逻的士兵偶尔经过。 远处皇宫的灯火还在亮著,朱元璋大概还在批奏摺。 朱十八放下车帘,心里那根绷著的弦,又紧了一分。 但他没有慌,也没有怕。 该做的准备都做了,该安排的事都安排了。 剩下的,就是等。等敌人露出马脚,等大明的军队准备好,等那一击必杀的机会。 他睁开眼,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借著街灯的光看了一眼。 纸上写著一行字:“蒸汽汽车,目標……能跑,能停,能转弯。” 他看了好一会儿,把纸折好,重新揣进怀里。 这张纸他揣了很久了,从决定造蒸汽汽车那天起,就一直揣著。 但他一直没有动手,因为蒸汽机小型化的问题还没解决,因为轮胎的问题还没解决,因为太多太多的问题还没解决。 但他不急。 等倭国那边的事解决了,等那支军队的底细摸清楚了,等大明的军队把所有的敌人都踩在脚下,他就带著老师傅们,把那辆蒸汽汽车造出来。 造出来之后,他要开著它,带著蓝沁怡和徐妙清,带著婉寧、朱烜、朱煜,去城外兜风。 去铁轨那边看看蒸汽机车跑得有多快,去宝船厂看看新式宝船造得有多大,去城外看看地雷炸出来的坑有多深。 他要让他的孩子们看看,他们的父亲,在这个时代,都做了什么。 第317章 少年入应天(上) 这天阳光明媚,一看就是个好日子。 而朱十八正在工研院的车间里跟老张调试新式炮弹的引信,王虎从外面跑进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 “郡王!马和一家到了!已经入宫了!陛下请您入宫。” 朱十八手里的引信差点掉地上。 他把工具往桌上一扔,转身就往外跑。 老张在后面喊:“郡王,这引信还没调完呢!” 朱十八头也不回:“回来再说!” 马车一路飞奔,朱十八坐在车里,心跳得比车轮还快。 马和,那个孩子,终於到了。 从云南到应天,几千里路,走了一个多月。 路上会不会生病?会不会水土不服?会不会被沿途的官员刁难? 他脑子里转著各种念头,恨不得马车再快一点。 乾清宫到了。 朱十八跳下车,大步往里走。 殿门口,太监们站成两排,脸上都带著好奇,他们还没见过陛下这么郑重其事地接见一家平民。 殿內,八个人跪在地上,头深深贴著地砖。 一个中年男人跪在最前面,穿著乾净的青色布袍,虽不华贵,但整洁得体。 他身后是一个妇人,低著头,看不清面容。 妇人旁边是两个少年,一个十六七岁,另一个十来岁的样子,再旁边还有四个女孩子。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朱標站在一旁。 见朱十八进来,朱元璋笑了:“小叔叔,您来得倒快。” 朱十八顾不上跟他寒暄,目光落在那跪著的八个人身上:“这……就是马和一家?” 朱標点头,轻声道:“马哈只,这位便是凤阳郡王。” 跪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抬起头,看向朱十八。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皮肤黝黑,额头上有深深的皱纹,但眼睛很亮。 他只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然后……他动了。 马哈只转过身,朝著朱十八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他身后的妇人、少年、孩子们,也跟著转过身,齐齐磕下头去。 额头撞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草民马哈只,携拙荆、犬子、小女,拜见凤阳郡王。” 朱十八愣住了。 他见过无数人给他行礼,官员、勛贵、將领、百姓,跪过他的不计其数。 但这一家人,从几千里外的地方来,风餐露宿,舟车劳顿,刚进宫还没歇一口气,就转过身给他磕头。 不是因为他是郡王,不是因为他是皇亲,而是因为……他派人找到了他们,他让人把他们护送到了应天,他给了他们一个安稳的去处。 朱十八快步上前,双手扶住马哈只的胳膊,把他拉起来:“好了,起来,都起来,別跪著了。” 马哈只被他扶起来,眼眶有些红,嘴唇翕动了几下,没说出话。 朱十八又去扶那妇人,妇人低著头,不敢看他。 朱十八也不勉强,转身去看那个少年。 少年站在妇人身后,已经站起来了。 他比同龄人高一些,瘦一些,但肩膀很宽,一看就是干过活的。 脸晒得黝黑,颧骨微微凸起,下頜线条分明。 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淬过火的刀,又像山间清冽的泉水。 他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目光平视,没有躲闪,也没有冒犯。 朱十八看著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就是马和。 七下西洋,扬帆万里,让大明的威名传遍四海的人。 此刻还是个十来岁的少年,站在乾清宫的地砖上,脊背挺得笔直。 “你叫马和?”朱十八问。 少年微微躬身:“回郡王,草民马和。” 声音不大,但清晰,带著云南那边的口音。 朱十八点点头,又问:“你的小弟弟还在吗?” 这话一处,不止是全场所有人愣住了,就连朱十八都愣住了。 虽然他也很想知道马和还是不是完整的,可这话也不是这个场合该问的吧…… 而且,马和这一世被他提前找到,不可能有机会被人阉了才多。 朱十八轻咳一声赶紧调转话锋:“咳咳……那个啥,你们路上走了多久?” 马和道:“回郡王,从云南出发,到应天,一共走了四十三天。” 四十三天,几千里路,风餐露宿,昼夜兼程。 朱十八看著他瘦削的脸,忽然问:“累不累?” 马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乾净,不带一丝杂质:“回郡王,不累。” 朱十八也笑了,转头看向朱元璋:“大侄子,这孩子我要了。” 朱元璋翻个白眼:“看您说的,本来就是您要找的人。” 朱十八又看向马哈只:“马先生,你们一家先在应天住下。住处我安排好了,被褥用具都备齐了。你们先歇几天,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马哈只连连点头。 朱十八让安伯带马和一家去郡王府安顿,自己却没有跟著走。 他站在乾清宫门口,看著那一家人慢慢走远。 马和走在最后,出了殿门,忽然回头,朝朱十八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得远,看不清表情,但朱十八觉得,那孩子好像在笑。 朱元璋走出来,站在他旁边:“小叔叔,您打算怎么安排那孩子?” 朱十八道:“还是按照之前的计划,先让他住我府上,我亲自教。等他大一些,送格致院去。” 朱元璋点头:“行。您看著办。” 他顿了顿,忽然说,“那孩子不错,眼神正。” 朱十八笑了:“你看人还挺准。” 朱元璋哼了一声:“咱看了一辈子人,还能看走眼?” 两人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朱十八转身走了。 回到府上,安伯已经把马和一家安顿好了。 住处是徐妙清提前收拾出来的,在东跨院,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不大,但乾净敞亮。 桌上摆著茶壶茶杯,还有几碟点心。 徐妙清心细,连洗漱用的木盆、帕子都备好了。 朱十八走进东跨院的时候,马和正站在院子里,抬头看著屋檐下的一窝燕子。 燕子妈妈叼著虫子飞回来,小燕子嘰嘰喳喳地叫著,把脖子伸得老长。 马和看得入神,没注意到朱十八进来。 “喜欢燕子?”朱十八走到他旁边。 马和回过神,连忙行礼。 朱十八摆摆手,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 马和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朱十八看著那窝燕子,慢悠悠地说:“燕子每年春天来,秋天走。年年如此,从不失约。” 他转头看向马和,“你以后也会像燕子一样,从应天出发,去很远的地方,然后再回来。” 马和没听懂,但没有问。 朱十八又问:“读过书吗?” 马和点头:“读过。《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都读过。家父教的。” 朱十八道:“那从明天开始,我教你算学、格物。你愿意学吗?” 马和站起来,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给朱十八鞠了一躬:“学生愿意。” 朱十八笑了:“別急著叫学生。先试试,学得进去就学,学不进去也不勉强。” 他站起身,拍了拍马和的肩,“今天先歇著,明天一早来书房找我。” 马和应了。 朱十八走出东跨院,心里很踏实。 那孩子比他想得还好,聪明,沉稳,不卑不亢。 眼睛里有光,有好奇,有求知慾。 这样的人,教什么都学得会,学什么都学得好。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又回了东跨院。 马和还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燕子。 朱十八走过去,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铅笔,递给他。 “拿著,明天用。” 马和接过铅笔,翻来覆去地看,眼里满是好奇。 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比毛笔短,比炭笔细,一端削出了尖,露出灰黑色的芯。 他试著在掌心画了一道,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跡。 “这是……什么笔?”他抬头问。 朱十八道:“这叫铅笔,写字画图用的。以后你就用这个,不用毛笔。” 马和小心翼翼地把铅笔收进怀里,像收一件宝贝。 第318章 少年入应天(下) 第二天一早,马和准时出现在书房门口。 朱十八刚吃完早饭,走进书房的时候,马和已经站在书案旁边了,面前摆著那根铅笔,还有一叠白纸。 他站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侧,像个小士兵。 朱十八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马和坐下,把铅笔拿在手里,等著。 朱十八没有急著讲算学,而是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册子,翻到第一页,推到马和面前。 册子上画著各种图形,正方形、长方形、圆形、三角形,旁边標註著尺寸和数字。 “看得懂吗?”朱十八问。 马和看了一会儿,摇头:“有些看得懂,大部分看不懂。” 朱十八点头,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正方形,在旁边写了“边长”两个字,又写了“面积”两个字。 然后他开始讲,什么叫做边长,什么叫做面积,怎么算正方形的面积,怎么算长方形的面积。 他讲得很慢,每讲完一个知识点,就停下来问马和听没听懂。 马和一开始还有些拘谨,问什么答什么,不多说一个字。 讲了一会儿,他渐渐放鬆了,开始主动提问。 他问的问题很直接,不绕弯子,但每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 朱十八答了一个,他又问下一个,一环扣一环,像剥笋一样,一层一层往里剥。 一个上午,朱十八讲了正方形的面积、长方形的面积、三角形的面积。 马和全都听懂了,还能自己出题自己算。 朱十八出了几道题考他,他全算对了,步骤清晰,数字准確。 “不错。”朱十八满意地点头,“下午教圆的面积。” 马和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中午吃饭的时候,蓝沁怡和徐妙清也在。 马和坐在桌子最下首,端著碗,吃得很慢,很斯文。 他夹菜只夹自己面前的,不伸筷子到对面去。 碗里的饭吃乾净了才去盛,一粒米都不剩。 蓝沁怡看著他,小声对朱十八说:“这孩子家教真好。” 朱十八点头:“嗯,他爹教得好。” 吃完饭,马和帮著春桃收拾碗筷。 春桃不让,他坚持要帮忙。 朱十八看见了,没说什么,转身回了书房。 下午,朱十八讲了圆的面积。 这个比正方形难,要用到圆周率。 马和从来没听说过圆周率,朱十八解释了好几遍,他才明白。 朱十八又教他怎么算圆的面积,公式写出来,数字代进去,一步步算。 马和算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对。 算完一道题,他抬起头,看著朱十八,忽然说:“这个圆周率,是谁发现的?” 朱十八一愣,想了想,说:“这个……是古时候的人,经过无数次测量,总结出来的。” 马和又问:“那他们是怎么测量的?” 朱十八看著他,笑了。 这孩子,不只是学知识,还想知道知识是怎么来的。 他喜欢刨根问底,喜欢追问为什么。 这种好奇心,比什么天赋都珍贵。 “这个问题,等你学多了,自己去找答案。”朱十八说。 马和点点头,低头继续算。 下午的课上完,朱十八带马和去工研院转了一圈。 车间里,老张正在调试一台新式的蒸汽机模块,零件拆了一地。 马和第一次见到蒸汽机,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是什么东西?”他蹲下来,伸手想摸,又缩回去。 朱十八道:“蒸汽机。烧煤就能转,能带动机器干活。” 他指著车间里正在运转的机器,“那些车床、钻床,都是它带动的。” 马和站起来,看著那台轰鸣的机器,看了很久。 老张走过来,好奇地打量马和:“郡王,这孩子是谁?” 朱十八道:“新收的学生,以后跟著我学。” 老张嘿嘿笑:“郡王的学生,那將来肯定有出息。” 马和被他夸得不好意思,脸有些红。 朱十八带著马和在工研院转了一大圈,看了蒸汽机车部、火器部、鎧甲坊、冶铁部。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停下来讲几句,马和就认真听,不懂就问。 一圈转下来,天已经快黑了。 出了工研院,朱十八问:“累不累?” 马和摇头:“不累。” 朱十八笑了:“明天还来吗?” 马和点头:“来。” 回到府上,朱十八走进书房,马和跟在他后面。 朱十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册子,递给他:“这是算学入门,你拿回去看。有不懂的,明天来问我。” 马和双手接过册子,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朱十八又道:“从明天起,上午跟我学算学、格物。下午去工研院,跟著师傅们干活。晚上看书,把白天学的东西复习一遍。” 马和点头。 朱十八看著他,忽然说:“马和,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人把你从云南接来吗?” 马和想了想,摇头。 朱十八道:“因为你有大才。將来你能做一件大事,一件前无古人的大事。” 马和愣住了。 朱十八没有解释,摆摆手:“去吧,明天早点来。” 马和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朱十八站在书房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东跨院的月亮门后面。 那孩子走路很稳,不慌不忙,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 他想起前世在史书上看到的那些记载……郑和,七下西洋,扬帆万里,足跡遍布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 他带去的是丝绸、瓷器、友谊,带回的是香料、珍宝、见识。 他是大明的骄傲,是华夏的骄傲! 第319章 兄弟归京来(上) 马和一家安顿下来之后,朱十八又忙了几天。 不是忙工研院的事,而是忙这一家人的生计。 马哈只虽然识字,也会算帐,但在应天人生地不熟,想找份差事不容易。 马和的哥哥马文铭十六岁,正是该学本事的年纪,也不能閒著。 朱十八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去了清谈阁。 李景隆正在帐房里算帐,见朱十八来了,连忙站起来。 朱十八把事情说了,李景隆一拍大腿:“哎呀!懂西域和海外语言的回回人?这可是稀缺人才! 李景隆顿了顿继续道:“老祖宗,您让他来清谈阁,孙儿正愁没人跟那些外邦商人打交道呢。每次来个人,鸡同鸭讲,比划半天也弄不明白。” 朱十八点头,让他给马哈只安排个差事,不用太累,能养活一家老小就行。 待遇方面,按清谈阁管事的標准给,该有的都有。 这点小事儿哪难得住李景隆,这可是老祖宗带来的人,待遇不说给最好,但也绝对不能是普通的管事標准。 这边事情安排完,朱十八又去找了马哈只。 马哈只正在院子里劈柴,见朱十八来了,连忙放下斧头:“草民马哈只见过郡王。” 朱十八摆摆手:“好了马大叔,以后再家里见到我不用行礼。” 隨后他把去清谈阁的事跟他说了,马哈只听完,眼眶有些红,对著朱十八深深作揖:“郡王大恩大德,草民无以为报。” 朱十八把他扶起来:“马大叔你好好干就行了,要是遇到什么事情隨时来找我。” 而马文铭那边,朱十八决定让他和马和一起学习。 那孩子今年十六岁,稳重,心细,话不多,但做事很有条理。 朱十八考了他几个问题,虽然不如马和那么聪慧,但绝不是笨人。 好好教导一番,將来也是可造之材。 “从明天起,你和马和一起跟著我学。”朱十八对马文铭说。 马文铭愣住了,转头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弟弟。 马哈只连连点头,马文铭这才跪下来给朱十八磕了个头。 方孝孺和解縉知道朱十八收了两个学生,都跑来凑热闹。 解縉围著马和转了两圈,嘖嘖称奇:“老师,这孩子眼睛亮,是个聪明的。” 朱十八拍了谢縉脑袋一下:“你还在这装上老成了,以后不许欺负他俩知道吗?” 方孝孺没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看著,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朱十八把马和兄弟俩暂时交给了他们,让他们白天带著,晚上他回来再教。 主要也確实没办法,最近实在是太忙了。 工研院那边一堆事等著他,老张的投石机、老李的连弩、老赵的燃烧弹、老孙的水雷,每一项都得他盯著。 还有宝船厂的进度,沐英的调兵,李文忠的增援,锦衣卫的情报,一桩桩一件件,他虽然不用事事都亲自参与,可多少都得过问一下。 所以,这就导致了他只能在晚上挤出时间,教马和兄弟俩。 这天晚上,朱十八正在书房里给马和讲圆周率,春桃跑了进来:“老爷,陛下派人来说,秦王殿下、晋王殿下和燕王殿下明日即可抵达应天。” 得到消息后,朱十八第二日难得没去工研院,想著一会收拾好就去城门口接他们。 然而,还不等朱十八有所动作,安伯就快步进来通报,说燕王、秦王、晋王殿下到了。 朱十八愣了一下:“到了?到哪儿了?” 话音未落,院子里传来一阵熟悉的大嗓门:“小叔公!侄孙回来了!” 三兄弟走进院子里,风尘僕僕,但精神头十足。 朱棣走在最前面,还是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步子迈得大,衣袍带风,脸上带著笑,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朱樉跟在后面,比离京时又壮了一圈,肩膀宽得像扇门,站在那里像座小山。 朱棡走在最后,依旧是那副儒雅模样,但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看得出在太原没少歷练。 朱十八快步走出书房,站在廊下。 三兄弟看见他,脚步更快了。 朱棣第一个衝上来,一把抓住朱十八的胳膊,上下打量:“小叔公,您瘦了!” 朱樉也凑过来,嘿嘿笑:“小叔公,侄孙想您了。” 朱棡没说话,只是站在旁边,静静地看著他,眼眶有些红。 朱十八挨个看过去,朱棣瘦了,也黑了,可他眼睛里全是光。 朱樉壮了,但憨厚的笑容没变。 朱棡瘦了,下巴尖了,但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剑。 朱十八看著他们,眼眶也有些发热,但他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们三个,怎么回来了也不先说一声?”朱十八的声音有些发哽,“我好去城门口接你们啊。” 朱棣嘿嘿笑:“想给您个惊喜嘛。” 朱樉点头:“对,惊喜。” 朱棡没说话,但嘴角弯著,笑意藏都藏不住。 三兄弟忽然退后一步,齐齐一拜:“侄孙朱樉、朱棡、朱棣,见过小叔公!” 朱十八赶紧上前,一手一个把他们拽起来:“行了行了,別搞这么肉麻。走走走,跟我进宫,大侄子他们肯定等急了。”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朱十八带著三兄弟往里走。 乾清宫里,朱元璋正在和朱標说话,听见太监通报说秦王、晋王、燕王到了。 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看见三个儿子大步走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父皇!”朱棣第一个衝上去,跪在地上磕头,朱樉和朱棡也跟著跪下。 朱元璋站在那里,看著三个儿子,嘴唇翕动了几下,没说出话。 他上前一步,把朱棣拉起来,又去拉朱樉和朱棡。 “好,好,回来就好。” 朱標站在旁边,也红了眼眶。 朱十八站在后面,看著这一幕,心里又酸又暖。 这老头儿,当了这么多年皇帝,杀伐果断,铁石心肠,可一见到儿子,还是忍不住。 此时的朱元璋不是皇帝,就是个老父亲。 第320章 兄弟归京来(下) 一家人进了殿。 朱元璋挨个问了他们在封地的情况,朱樉先说。 西安那边,西边的几个小部落已经收服了,西域商路打通了,来往的商人越来越多。 朱樉加固了城墙,整顿了卫所,还开了几处煤矿,炼出来的铁除了自用,其余全部送往应天。 朱元璋听得连连点头,又问朱棡。 朱棡在太原,把晋地治理得井井有条,屯田、修路、开矿,百姓的日子比以前好过了不少。 北边的草原上,有几个部落不太安分,他带著兵出去扫荡了几次,杀了一批,降了一批,剩下的都老实了。 朱棡说,北边的草原太大了,光靠太原的兵力不够,要是能从应天再调一些火器过去,他能把战线往北推三百里。 朱元璋想了想,说:“火器的事,你找你小叔公。他能分你多少,就全看你自己的本事了,哈哈哈!” 说著,朱棡转头看向朱十八,朱十八点头:“別听你爹的,回去的时候带一批走。手銃、洪武銃、四型炮,都有。地雷也带一些,埋在北边的草场上,让那些部落尝尝鲜。” 朱棡笑了,用力点头:“还是小叔公最好!”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轮到朱棣,他更直接:“父皇,辽东那边,女真各部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遵化的矿也开起来了,冶炼厂也建好了,铁轨正在往南铺。 朱棣整理了下思路继续道:“道衍那和尚出了不少力,他说明年开春,可以往更北边打。北元那些余孽,躲在大漠深处,以为咱们找不到他们。儿臣已经派了几拨斥候,摸清了他们的几个据点,等明年马肥了,就出兵。” 朱元璋问:“兵力够不够?” 朱棣道:“够。辽东都指挥使司的兵,加上燕王府的兵,再加上收编的降兵,已经有小二十万的兵力了。装备也够,工研院送来的手銃、洪武銃、火炮,都配齐了。” 朱元璋又问:“女真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朱棣想了想:“大的动静没有,小的摩擦不断。有几个部落表面上归顺,暗地里跟北元的余孽勾勾搭搭。儿臣已经派人盯上了,等找到证据,一锅端。” 朱元璋点头,让他们注意安全,別冒进,稳扎稳打。 三兄弟齐声应了。 朱十八在旁边听著,心里踏实了不少。 老二在西安,老三在太原,老四在辽东,各有各的摊子,各有各的进展。 西北、北方、东北,三条线都在往前推。 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几年,大明的疆土就能往外扩一大圈。 说完正事,朱十八把那支不明军队的事跟三兄弟说了。 李文忠在倭国遭遇的那支军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不是倭国本土势力。 朱棣听完,眉头皱了起来:“小叔公,您怀疑那支军队背后有人?” 朱十八点头:“不是怀疑,是肯定。普通的倭国武装,不可能有那么好的装备。他们的火器虽然比不上咱们,但比倭国那些土枪强了不止一个档次。说明他们背后有人,有人给他们提供技术,提供装备。” 朱樉挠挠头:“小叔公,那会是谁?” 朱十八摇头:“不知道。所以我才让锦衣卫去查。等查清楚了,就知道是谁了。” 朱棡忽然开口:“小叔公,那支军队的目標是菱刈金矿。他们想要金子?” 朱十八点头:“对,所以咱们不能让他们得手。文忠已经在那边守著了,等过些天文忠那边的宝船回来几艘,將沐英的兵送过去一批。等增援到位,就把他们的老窝翻出来,一锅端。” 朱棣一拍桌子:“小叔公,侄孙也想去!” 朱十八瞪他一眼:“你去什么去?辽东那边的事还没完,你走了谁盯著?” 朱棣訕訕道:“那等辽东的事完了,侄孙再去。” 朱十八没理他。 朱元璋留三兄弟在宫里用膳。 “老四,你瘦了,多吃点。”朱元璋夹了块红烧肉放到朱棣碗里。 朱棣咽下嘴里的饭,嘿嘿笑:“父皇,您也瘦了。” 朱元璋哼了一声:“咱瘦什么,天天在宫里坐著。” 朱樉在旁边插嘴:“父皇,您头髮又白了。” 朱元璋一愣,摸了摸鬢角,没说话。 朱十八在旁边道:“白了就白了,又不是十八岁的小伙子。”眾人都笑了。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三兄弟吃饱喝足,靠在椅背上不想动。 朱元璋让人撤下碗碟,端上茶来。 朱棣喝了口茶,忽然问:“小叔公,您新收的那个学生,叫什么来著?” 朱十八道:“马和。” 朱棣好奇道:“那孩子有什么本事?让您这么看重?” 朱十八想了想,说:“那孩子將来能带船队下西洋。” 朱棣一愣:“下西洋?去西洋干嘛?” 朱十八道:“西洋那边有香料、宝石、药材,还有咱们没见过的农作物。要是能打通海路,跟那边做生意,甚至將那边的领土打下来,大明的財富能翻几倍。” 朱棣似懂非懂地点头,又问:“那孩子才多大?” 朱十八道:“十岁。” 朱棣嘖了一声,没再问。 朱樉在旁边插嘴:“小叔公,那孩子跟侄孙比,谁聪明?” 朱十八瞥他一眼:“你跟他比什么?你比他大十几岁。” 朱樉嘿嘿笑,挠挠头。 天色渐晚,朱十八站起身:“行了,你们父子几个慢慢聊,我先回去了。明天你们要是没事,来我府上,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朱棣眼睛一亮:“小叔公亲自下厨?” 朱十八点头:“那肯定的。想吃什么,明天早点来。” 朱棣连连点头,朱樉和朱棡也笑了。 出了乾清宫,朱十八走在宫道上,脚步轻快。 回到府上,他走进书房。 马和还坐在书案前,面前的纸上画满了圆和正方形,铅笔用短了一截。 马文铭坐在旁边,手里拿著一本算学入门,看得入神。 “还没睡?”朱十八走过去。 马和抬起头:“郡王,您回来了!我们作完两位师兄留作业就睡。” 朱十八笑著点头:“好,学习固然重要,可你们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能熬的太晚。” 马和用力点头,拿起铅笔,继续做作业。 第321章 叔侄话家常(上) 第二天天刚微亮,朱十八就被院子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了。 他披著衣裳出来一看,朱棣已经蹲在廊下,手里拿著一根狗尾巴草,正逗猫玩。 说是逗猫玩,可小暹罗压根不搭理他,就连大橘也不理他。 朱棣一个人蹲在那儿,自得其乐,嘴里还嘟囔著:“这猫怎么跟小叔公一个脾气?” 朱樉站在院子里,仰头看著屋檐下的燕子窝,看得入神。 朱棡坐在石凳上,手里捧著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翻著,偶尔抬头看一眼两个兄弟,嘴角带著笑。 “不是,我说你们仨不睡觉,这么早过来干啥?”朱十八打了个哈欠。 朱棣站起来,嘿嘿笑:“哎呀!小叔公您醒啦!我们这不是也睡不著,就过来等您起床唄。” 朱十八看了看天色,东方才刚泛白,这三人怕是一大早就从宫里出发了。 他摇摇头,转身去洗漱,让他们先在院子里等著。 朱棣蹲回去继续逗猫,这回小暹罗被他烦得受不了,喵了一声给了朱棣一套喵喵拳,然后转头就跑了。 朱棣又去逗大橘,大橘更绝,直接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四脚朝天,不理他。 等朱十八收拾完出来,蓝沁怡和徐妙清也已经起了。 两位夫人抱著三个孩子,从內院走出来。 婉寧还没睡醒,趴在蓝沁怡肩膀上,小脸埋在她脖窝里,呼吸轻轻的,小嘴一张一合,像是在做梦吃什么东西。 朱烜倒是精神,睁著大眼睛东张西望,小手抓著徐妙清的衣领不放,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朱煜安安静静地躺在奶娘怀里,眼珠子转来转去,不知道在看什么,嘴角微微弯著,像是在笑。 朱樉三兄弟看见两位小婶婆出来,连忙上前行礼。 朱樉抱拳躬身,腰弯得低低的:“侄孙朱樉,见过两位小婶婆。” 朱棡和朱棣也跟著行礼,规规矩矩的,一点不含糊。 蓝沁怡笑著点头,徐妙清轻声道:“三位殿下一路辛苦了。” 朱棣直起腰,笑道:“不辛苦不辛苦,见到小叔公和两位小婶婆就不辛苦了。” 蓝沁怡被他逗笑了,徐妙清也抿嘴笑。 朱十八从奶娘怀里接过朱煜,走到三兄弟面前,指著怀里的孩子说:“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老大朱煜,你们的小叔叔。” 又指著徐妙清怀里的朱烜:“这是老二朱烜,你们二叔。” 最后指著蓝沁怡肩上的婉寧,“这是婉寧,你们小姑。” 隨后,徐妙清和蓝沁怡將孩子放进婴儿车里。 朱樉凑上跟前,仔细端详著朱煜。 朱煜也看著他,四目相对,朱煜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粉粉的牙床,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乱抓。 朱樉愣了一下,也跟著笑了,笑得憨厚,像个大孩子。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朱煜的小手,朱煜一把抓住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朱樉也不动,就那么让朱煜抓著,嘴里念叨著:“小叔叔,您轻点儿,侄孙的手指头还要留著打仗呢。” 眾人闻言都笑了。 朱棡也凑过来,看著朱烜。 朱烜小手乱挥,一把抓住朱棡的衣领,拽著不放。 朱棣蹲在婉寧面前,不敢伸手,怕弄醒她,就静静地看著。 婉寧睡得很香,睫毛长长的,小脸粉嘟嘟的,呼吸轻轻的。 朱棣看了好一会儿,轻声说:“长得像小叔公。” 朱十八白了他一眼:“像什么像,要像也是像娘那般好看吶。” 朱棣嘿嘿笑著,没接话,又看了婉寧一眼,小声说:“小姑,侄孙给您带了礼物,等您醒了再看。” 三兄弟蹲在婴儿车前,一会儿逗逗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三个孩子被他们逗得咯咯直笑。 婉寧醒了,睁著大眼睛看著朱棣,忽然伸手抓他的头髮。 朱棣躲闪不及,被她揪住一根,疼得齜牙咧嘴,又不敢叫出声,只能低声求饶:“小姑,鬆手,鬆手,疼。” 婉寧不听,又揪了一下,才鬆开手,咯咯笑起来。 朱樉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笑得直拍大腿。 朱棡也低头闷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朱十八看著他们,也是不由得露出笑容。 朱棣他们玩玩闹闹,他转身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厨房里锅铲翻飞,香气四溢。 朱十八將自己的拿手菜全都做了一遍,像什么红烧肉、糖醋鱼、拔丝地瓜、炸薯条。 对了,还有朱棣爱吃的炸鸡,朱樉爱吃的红烧肘子,朱棡爱吃的清蒸鱼。 一样一样出锅,摆了满满一桌。 朱棣闻到香味,早就坐不住了,蹲在厨房门口,眼巴巴地看著锅里,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朱十八头也不回:“別蹲在这儿,去外面坐著。” 朱棣不动,继续蹲著那儿嘴里还嘟囔:“小叔公,侄孙帮您看著火,有一颗火星儿跑出来咱第一时间给踩灭!” 朱十八回头瞪他一眼:“哦?看我家灶火?那要不我派你去看著工研院的锅炉?” 朱棣闻言訕訕地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朱棣前脚刚走,朱樉这货就又凑了过来。 他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被朱十八一巴掌拍了回去。 要说三人里,还是朱棡最老实,坐在正厅里,端著茶杯,安安静静地等著,就是那眼睛一直往厨房方向瞟。 饭菜上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第322章 叔侄话家常(下) 朱十八给三兄弟倒了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他端起酒杯,看著三个侄孙:“来,先喝一杯。给你们接风。” 三兄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朱棣喝完,抹了抹嘴,筷子就伸向了那盘炸鸡,夹了一块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但捨不得吐出来。 “绝了,还得是小叔公。我那厨子虽说学会了,可做那玩意儿还是不如小叔公做的好吃。” 朱棣是一口接一口的炫。 朱樉夹起红烧肘子,啃得满嘴流油,骨头啃得乾乾净净,还要吮一下手指。 朱棡吃得斯文,但筷子也没停过,清蒸鱼被他吃得只剩骨架。 吃了一阵,朱十八放下筷子,看著三兄弟,正色道:“今天其实不光是吃饭,我还有些事要跟你们说。” 听到他们要谈正事,徐妙清和蓝沁怡两人也带著孩子先离开了。 朱棣放下筷子,朱樉咽下嘴里的肉,朱棡抬起头。 朱十八把倭国那边的事又说了一遍,那支不明军队的装备、战术、目標,以及他们的火器技术来源不明的疑点。 三兄弟听完,神色都凝重起来。 朱十八看著他们,一字一顿:“你们在外征战,也要注意。不光是倭国那边,西域、草原、辽东,都有可能遇到类似的势力。他们的背后,可能有人。” 朱樉皱眉:“小叔公,您的意思是,有人跟咱们作对?” 朱十八点头:“目前是不是一定和咱们作对还不知道,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文忠在倭国遇到的那支军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不是倭国本土势力能培养出来的。他们背后有人,有人在给他们提供技术、提供装备、提供情报。” 朱棡忽然开口:“小叔公,您怀疑那支军队背后的人,跟咱们大明有关係?” 朱十八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不管有没有关係,你们都要小心。从今天起,你们的斥候要往更远的地方派,你们的探子要往更深处打。发现任何异常,立刻报回来,不要轻举妄动。” 三兄弟齐声应了。 朱棣又问:“小叔公,那支军队的火器,比咱们的差多少?” 朱十八想了想:“差距其实还挺大的。他们的火銃射程不到两百步,咱们的洪武銃能打四百步。他们的火炮威力也不如咱们的四型炮。但这是不是他们真正的实力现在还无从得知,如果他们背后的人继续给他们提供技术,他们的装备会越来越好。” 朱樉挠挠头:“小叔公,您说吧,要咱们怎么办?” 朱十八道:“咱们也加快自身发展。工研院那边正在研发新装备,投石机、连弩、燃烧弹、水雷,一样一样在出来。你们的军队,也要儘快换装。新装备优先配给你们,手銃、洪武銃、四型炮、地雷,能配多少配多少。” 朱棡忽然问:“小叔公,您说的那个人,如果真存在,他会不会也知道咱们的底细?” 朱十八沉默了片刻,点头:“有可能。所以我才让锦衣卫去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咱们要知道他是谁,他从哪里来,他知道多少,他的目的是什么。摸清了这些,才能动手。” 三兄弟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说完正事,气氛又轻鬆下来。 朱棣端起酒杯,敬了朱十八一杯:“小叔公,您別太担心。不管那人是谁,只要敢跟大明作对,侄孙带兵去把他灭了。” 朱樉也点头:“对,灭了。” 朱棡没说话,但眼神很坚定。 朱十八看著他们,笑了:“好。那你们就好好练兵,等需要你们的时候,別给我掉链子。” 三兄弟齐声道:“不会!” 吃完饭,三兄弟又去看了三个孩子。 婉寧已经睡著了,躺在摇篮里,小嘴微微张著,手里还攥著朱棣给她的一颗小铃鐺。 朱烜也睡了,小手攥著被子,嘴角还掛著奶渍。 朱煜安安静静地躺著,呼吸轻轻,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朱棣站在摇篮边,看了好一会儿,轻声说:“小叔公,您有这三个孩子,真幸福。” 朱十八站在他旁边,点头:“是啊!所以我才不能让任何人毁了这一切。” 朱棣转头看著他,忽然说:“小叔公,侄孙在外面打仗,您在家保重身体。等侄孙把北边的女真全灭了,到时候回来陪您喝酒。” 朱十八拍拍他的肩:“好,我等著。” 太阳西斜的时候,三兄弟起身告辞。 朱十八送他们到门口,朱棣上了马车,又探出头来:“小叔公,咱明天还来蹭饭。” 朱十八笑著摆手:“来,到你们回封地之前天天都来蹭!” 朱樉也从车窗探出头:“小叔公,侄孙想吃您做的冷麵。” 朱十八道:“行,明天做。” 朱棡最后一个上车,没说话,只是朝朱十八深深鞠了一躬。 马车轔轔驶远,消失在街角。 朱十八站在府门口,望著远去的马车,心里那根绷著的弦,又紧了一分。 但他没有慌,也没有怕。 该做的准备都做了,该安排的事都安排了。 剩下的,就是等。 等敌人露出马脚,等大明的军队准备好,等那一击必杀的机会。 他转身回府,走进书房。 马和坐在书案前,手里拿著铅笔,正在纸上画图。 马文铭坐在旁边,手里捧著一本算学入门,看得入神。 朱十八走过去,看了看马和画的图,是一个圆形,里面画著密密麻麻的辅助线,旁边写满了各种步骤。 “哦?在算圆周率吗?”朱十八问。 马和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老师,您来了。学生用您教的方法,算的比之前要快一些了。” 朱十八接过纸,看了看那些数字,比之前算的確实精確了一些,但离真正的圆周率还差得远。 他把纸还给马和:“继续算。等你算到小数点后十位,我教你新的。” 马和用力点头,拿起铅笔,继续算。 他算得很慢,每一步都写得很仔细,字也写得端端正正。 朱十八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指著其中一步:“这里,你少加了一个数。从头算。” 马和低头看了看,脸红了,拿橡皮擦掉,重新算。 朱十八又看了看马文铭的笔记。 马文铭学得慢,但记得很认真,每一个公式都抄了好几遍,旁边还画了示意图。 朱十八指著其中一个公式,问:“这个,懂了吗?” 马文铭点头,但眼神有些躲闪。 朱十八让他讲一遍,他讲得磕磕巴巴,但意思是对的。 朱十八说:“懂了就好。多练几遍,就熟了。” 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只不过,暂时又多了三个来蹭饭的人。 第323章 工院震三王(上) 朱棣这仨货难道都不睡觉吗? 第二天,太阳还没起床呢,朱十八家的大门就被拍响了。 门丁开门一看,三位殿下齐刷刷站在门口,个个精神抖擞,跟打了鸡血似的。 朱棣第一个衝进来,直奔厨房,朱樉朱棡跟在后面。 朱十八刚洗漱完,从內院出来,就看见朱棣已经坐在饭桌旁边了,筷子拿在手里,眼巴巴地等著。 “你们仨,是不是把这儿当饭馆了?”朱十八走过去坐下。 朱棣嘿嘿笑:“小叔公家的饭,比饭馆好吃。” 朱十八摇摇头,让春桃上菜。 早饭简单,小米粥、肉包子、咸菜、煮鸡蛋,还有朱十八昨晚滷的牛肉,切了一盘。 朱棣夹了块牛肉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 朱樉一口气喝了三碗粥,吃了五个包子。 这哥仨就数朱棡吃得斯文,但也比平时多喝了一碗粥。 吃完饭,朱十八擦了擦嘴,看著三兄弟:“走吧,吃饱喝足带你们出去转转。” 朱棣眼睛一亮:“去哪儿?” 朱十八站起身:“工研院。” 马车往工研院驶去,三兄弟挤在一辆车里,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朱十八就在三人吵吵闹闹中来到了工研院。 朱十八跳下车,三兄弟跟在他后面往里走。 刚进大门,朱棣就愣住了。 院子比他上次来扩了好几倍,车间多了,一排排青砖大瓦房,整齐排列。 人也比以前多了,以前只有几十个匠人,现在满院子都是人,有的穿著工研院的短褐,有的穿著格致院的青衫,来来往往,忙而不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小叔公,这……这还是工研院吗?”朱棣瞪大眼睛。 朱十八没回答,带著他们往里走。 穿过铸造车间,炉火熊熊,铁水奔流,几个匠人戴著护目镜,端著铁勺,把铁水舀进模具里。 火花四溅,映得整个车间都是暗红色的。 朱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嘖嘖称奇。 穿过冶铁部,高炉冒著黑烟,鼓风机呼呼地响,铁矿石从炉顶倒进去,焦炭从旁边送进去,炉火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朱棡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这里面可不是一般的人。 然后,他们到了蒸汽机车部。 车间里,一台黑色的钢铁巨兽静静地臥在铁轨上。 车身高大,比两个人叠起来还高,长度有十几丈,通体铁黑色,铆钉排列整齐,在灯光下泛著沉稳的光。 锅炉、汽缸、连杆、飞轮,一应俱全。 铁轨从车间里延伸出去,穿过院子,一直通向远方。 朱棣站在车间门口,仰著头,看著那台庞然大物,嘴巴张著,半天没合拢。 “这……这就是蒸汽机车?”他的声音都在抖。 朱十八点头:“对。不用马拉,不用牛拽,烧煤就能跑。一次能拉几十万斤货,从应天到北平,几天就能到。” 朱棣慢慢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冰凉的铁壳子,手指在铆钉上划过,指尖微微发颤。 朱樉朱棡也凑过来,蹲下来看车轮,车轮比他整个人还高,轮辐粗壮,铆钉密密麻麻。 他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 王虎从车间里跑出来,看见三位殿下,连忙行礼。 朱棣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老王,这东西,能动吗?” 王虎笑了:“能动。殿下想看,臣让人启动。” 朱棣连连点头。 王虎招呼几个师傅过来,添煤、加水、点火。 锅炉里的火越来越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朱棣蹲在锅炉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蒸汽机车。 朱樉站在铁轨旁边,看著那台巨兽,拳头攥得紧紧的。 朱棡退后几步,站在远处,仔细的打量著机车。 烧了一会,压力足够了。 师傅拧开主汽门,蒸汽涌入气缸,活塞开始运动,连杆带动飞轮,飞轮带动车轮。 咔嗒,车轮转了一圈。咔嗒,又转了一圈。 然后,那台黑色的钢铁巨兽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朱棣噌地站起来,追著机车跑了几步,嘴里喊著:“动了!动了!” 朱樉站在原地,嘴巴张著,眼睛瞪得溜圆。 朱棡站在远处,一动不动,但也兴奋的握紧了拳头。 机车沿著铁轨跑了一圈,又跑了一圈,蒸汽从烟囱里喷出来,在阳光下变成一团团白雾,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清脆的哐当声。 朱棣站在铁轨旁边,看著那台巨兽从面前驶过,又驶过,再驶过。 他忽然转身,跑到朱十八面前,声音发哽:“小叔公,这东西,要是能铺到北平……” 朱十八点头:“能。铁轨已经在铺了,你们也不用急,用不了多久这铁轨就能铺到你们封地上。” 朱棣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 看完蒸汽机车,朱十八带著他们去了火器部。 车间里,一排排手銃、洪武銃、四型炮的零件码在架子上,流水线上,匠人们正在组装。 朱棣拿起一把手銃,在手里掂了掂,又举起来瞄准。 朱樉蹲在火炮旁边,摸著那粗大的炮管,嘴里念叨著:“这玩意儿,一炮能轰塌城墙。” 朱棡在看弹药,一排排定装火药包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是各种型號的炮弹。 然后他们去了爆炸部。 老赵正在车间里调试一枚新式地雷,见朱十八带著三位殿下进来,连忙站起来。 朱十八指著桌上的地雷,对三兄弟说:“这是新式的松发诡雷,踩上去不炸,抬脚才炸。” 又指著旁边一颗更大的,“这是反骑兵地雷,装药量是普通地雷的三倍,专门对付骑兵。” 再指著墙角的一堆,“那是连环子母雷,一颗母雷周围埋著七八颗子雷,踩中母雷,子雷一起炸。” 朱棣听得两眼放光,蹲在地上,把那几颗地雷翻来覆去地看。 朱樉问:“小叔公,搞两颗,咱试试唄?” 朱十八转头看向老赵,老赵会意:“几位殿下,城外有试验场,小人这就去安排。” 第324章 工院震三王(下) 试验场在城外的一片荒地上,方圆几百米內没有人烟。 士兵们清好场,老赵亲自埋了几颗地雷。 朱十八带著三兄弟躲到远处的土坡后面,递给他们每人一个隔音耳罩。 朱棣接过耳罩,翻来覆去地看,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朱十八示范了一下,套在耳朵上,朱棣有样学样,也套上了。 士兵拉动绳索,木踏板落下。 轰!!! 地面颤了颤,硝烟升起,土石飞溅。 朱棣被震得往后一仰,差点坐在地上。 他瞪大眼睛,看著爆炸点,硝烟散去,地上出现了一个大坑。 “好!当真是神兵利器呀!”朱棣大喊一声,摘下耳罩,转身看著朱十八,“小叔公,这东西给侄孙配点唄,越多越好!” 朱樉也摘下耳罩,连连点头:“侄孙也要!” 朱棡也凑了过来:“俺也一样。” 朱十八笑了:“行行行。等你们回封地的时候,每人带一批走。手銃、洪武銃、四型炮、地雷,都给你们配上。” 三兄弟齐声欢呼。 从试验场回来,朱十八又带他们去了化工部。 朱橚正在实验室里做实验,穿著防护服,戴著护目镜,对著几个瓶瓶罐罐,神情专注。 朱棣趴在窗户上往里看,看了好一会儿,朱橚都没发现。 朱棣回头冲朱樉和朱棡挤了挤眼,然后轻轻推开实验室的门,躡手躡脚走进去。 朱橚还是没发现,只见他拿著一个玻璃瓶,往另一个瓶子里倒液体,手很稳,一滴都没洒出来。 “老五!”朱棣忽然大喊一声。 朱橚手一抖,玻璃瓶差点掉地上。 他回头一看,愣住了:“四哥?二哥?三哥?” 又看见门口的朱十八,“小叔公?你们怎么来了?” 朱十八走进来,笑道:“这仨小子大清早就去我那蹭饭,吃完饭反正也没什么事,我就带著他们到处转转。怎么样,最近的研究还顺利吗?” 朱橚摘下护目镜,擦了擦额头的汗,开始匯报。 化工部最近在改良火药的配方,试了好几种新的配比,威力有所提升,但还不够稳定。 他还想做一种能发烟的药剂,战场上可以用来掩护军队的行动,但试了几次,要不就是烟不够浓,要不就是散得太快。 朱十八听著,不时点头。 朱棣他们压根听不懂这些,在旁边东张西望,看见架子上摆著各种顏色的瓶子,伸手想去拿,被朱橚一巴掌拍开。 “四哥!这些东西可不能动!很危险的!!”朱橚紧张的解释著。 朱樉蹲在墙角,研究一台蒸馏装置,看得入神。 朱棡站在朱橚旁边,听他讲解火药配比,偶尔问一两个问题,朱橚一一回答。 朱十八看出朱橚有些著急,研发不顺利,脸上带著疲惫,眉头一直皱著。 他拍了拍朱橚的肩,说:“搞研究不是一蹴而就的事,都是成百上千次失败积累出来的经验。你急也没用,慢慢来。” 朱橚点点头,但眉头还是没鬆开。 朱十八又道:“老五,你二哥、三哥、四哥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把手里的活放一放,跟我们一起转转。” 朱橚犹豫了一下,摘下防护服,跟在他们后面出了门。 最后一站他们去了宝船厂。 船坞里,几艘新式宝船的龙骨已经铺好了,船肋也立起来了,船体初具雏形。 工人们三班倒,有人在上半夜装龙骨,有人在下半夜铺甲板,有人在凌晨调试蒸汽机模块。 朱棣站在船坞边上,仰头看著那巨大的船体,忽然想起第一次来宝船厂的情景。 那时候也是小叔公带他们来的,第一代宝船刚刚开始造,他们还站在船坞边上,踮著脚尖往里看。 那时候的船,比现在小,比现在慢,比现在简陋。 但那时候的他们,比现在激动,比现在兴奋,比现在容易满足。 “小叔公,”朱棣忽然说,“侄孙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您说这些船將来要开到大洋彼岸,开到咱们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地方。” 朱十八站在他旁边,看著那艘正在建造的宝船,没有说话。 朱樉走过来,站在朱棣另一边,忽然说:“小叔公,侄孙在西安,也经常跟部下说起您。说您造的蒸汽机,说您造的火銃,说您造的铁轨。” 朱棡也走过来,站在朱十八身后,轻声道:“小叔公,侄孙在太原,也常跟人说您。说您教的那些知识,说您办的那些事,他们说您是天下最聪明的人。” 朱十八转过身,看著三个侄孙,笑了:“行了,別拍马屁了。走,回家,给你们做饭。” 四兄弟齐声应了,跟著他往外走。 回到家,朱十八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朱棣蹲在厨房门口,朱樉趴在窗户上,朱棡站在院子里,不时往厨房方向看一眼。 朱橚坐在正厅里,端著茶杯,安安静静地等著。 半个时辰后饭菜上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朱十八给朱棣三兄弟倒了酒,又给朱橚倒了杯茶。 朱橚下午还要回工研院做实验,就不喝酒了。 他端起酒杯,看著四个侄孙:“来,喝一杯。今天辛苦你们了,陪我跑了一天。” 朱棣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抹了抹嘴:“不辛苦不辛苦,看那些东西,比打仗还过癮。” 朱樉也干了,嘿嘿笑。 朱棡抿了一口,放下杯子。 朱橚端著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吃了一阵,朱棣放下筷子,看著朱十八,认真道:“小叔公,侄孙在辽东,一定会守好那边的矿,铺好那边的铁轨。等铁轨通了,蒸汽机车开过去,侄孙第一个坐。” 朱十八点头:“好,到时候通车了我跟你一起坐。”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朱十八站在房门口,看著四个侄孙在院子里说笑。 朱棣蹲在地上逗猫,朱樉站在燕子窝下面仰头看,朱棡坐在石凳上翻书,朱橚站在旁边,端著茶杯,安安静静地看著哥哥们。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才是他想要的。 不是为了打谁,不是为了爭谁,就是为了让这些人,能平平安安地坐在一起,吃一顿饭,说一会儿话。 等他们回了封地,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聚了。 但没关係,铁轨在铺,蒸汽机车在跑,等应天到西安的铁路通了,等应天到太原的铁路通了,等应天到北平的铁路通了,他们想回来,几天就能到。 到时候,他还在这个厨房里,繫著围裙,给他们做饭。 第325章 援兵定东瀛(上) 五天时间,朱棣三兄弟真把朱十八家当成了自家后院。 每天天不亮就来,天黑才走,吃饭比上班还准时。 朱十八走到哪儿,他们跟到哪儿。 去工研院跟著,去宝船厂跟著,连去格致院给学生上课,三人也搬著小板凳坐后排听。 朱十八教的格物他们听不懂,却听得认真,还时不时点头,也不知道是真懂还是装的。 不过朱十八倒也没赶他们走,免费的苦力,不用白不用。 於是工研院里多了三道风景线,朱棣蹲在车间里帮老张搬零件,搬得满头大汗,手上沾满了油污,还笑嘻嘻地说这比打仗有意思。 朱樉在铸造车间端铁水,端著铁水包稳稳噹噹,老匠人直夸他手稳,说秦王殿下这臂力,不去当铁匠可惜了。 朱棡在冶铁部记数据,拿著本子跟在老匠人后面,问东问西,记了满满一页,连炉温、焦炭配比都写得清清楚楚。 王虎看见这阵仗,笑得合不拢嘴,说三位殿下要是天天来,工研院的进度能快一倍。 朱十八白了他一眼,说你想得美。 这日午后,朱十八正在宝船厂船坞边上跟督造官说话。 新式宝船的龙骨已经铺好了,船肋立起来了,船体初具雏形。 就在朱十八带著三兄弟检查宝船进度时,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跑进来:“郡王,西平侯回来了,陛下请您即刻进宫。” 朱十八直接將手里的图纸仍在桌上,转身就往外走。 三兄弟跟在朱十八后面也齐刷刷上了马车,往皇宫赶,顺便也把老五带上了。 朱十八坐在车里,脑子里转著各种念头。 沐英回来了,云南彻底稳了,接下来,就是支援李文忠,把那支不明军队的老窝翻出来。 乾清宫里,人已经到齐了。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朱標站在旁边,下面坐著沐英、蓝玉、徐达,还有几个兵部的官员。 沐英穿著戎装,风尘僕僕,但腰板挺得笔直。 朱十八带著四兄弟走进去,朱元璋笑了:“小叔叔来得倒快。” 朱十八顾不上跟他寒暄,目光落在沐英身上。 人黑了,瘦了,但精神头十足,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跟一把出鞘的刀似的。 “沐英,辛苦了。”朱十八走过去,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沐英站起来,拱手行礼:“臣沐英,见过凤阳郡王。” 朱十八故意板著脸瞪他一眼:“你叫我啥?” 沐英愣了一下:“凤阳……” 话没说完,朱十八又瞪了他一眼:“嗯?叫啥?” 沐英这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小……小叔公。” 朱十八这才露出笑容,拉著他坐下。 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把一切分得太清。 他是朱元璋的义子,为了跟皇室分清界限,总是以臣子身份自居,恭敬得让人心疼。 但朱十八不是皇帝,他只知道沐英是朱元璋的义子,那就是他的侄孙。 什么礼法,什么界限,在他这儿不好使。 朱十八转头看了一眼朱棣四兄弟,朱棣冲沐英挤了挤眼,沐英笑著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朱元璋在上面看著,嘴角带著笑,没说话。 隨后朱元璋从桌子下面抽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 那是倭国的地图,工部的画师根据李文忠送回来的情报绘製的,山川河流、城池港口,標註得清清楚楚。 几处矿藏的位置都用红圈標了出来,石见银山、佐渡金银矿、菱刈金矿,还有新发现的长登铜矿。 隨后眾人聚在桌前,朱十八走过来拿起菱刈金矿。 “文忠在倭国遇到了麻烦。”朱十八把李文忠遭遇不明军队的事说了一遍。 那支军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目標明確地直奔菱刈金矿。 几次交手,明军虽然占了上风,但对方退而不散,始终在周围游荡,像一群赶不走的苍蝇。 李文忠怀疑他们只是前锋,后面还有更大的势力。 朱十八顿了顿,沉声道:“他们的火器虽然比不上咱们,但比倭国那些土枪强了不止一个档次。这说明他们背后有人,有人在给他们提供技术、提供装备、提供情报。” 殿內安静下来,蓝玉皱起眉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 徐达摸著下巴,眼睛盯著地图,一言不发。 沐英看著那个菱刈金矿,眉头紧锁。 朱元璋开口道:“咱已经下令让保儿那边的宝船队回来几艘,接沐英的兵过去。” 他看向沐英:“你带六万人,加上保儿原有的兵力,足有十几万。到了那边,先把菱刈金矿拿下,不能让別人抢走。” 沐英站起来,抱拳道:“臣明白。” 朱十八接过话:“拿下金矿之后,留下几千人守著。然后分兵,把佐渡、长登这几个矿也探一遍。如果有人占了,先別动手,摸清对方的兵力、装备、来路,报回来再定。” 他指著地图上的佐渡岛:“这里,佐渡金银矿,金银储量都不小。还有这里,长登铜矿,文忠已经发现了,但还没来得及详细勘探。这些都是大明的,谁拿都不行。” 蓝玉忽然开口,声音洪亮:“陛下,臣愿领兵前往。” 徐达也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说:“臣也愿往。倭国那边的地形,臣看过海图,多山地,易守难攻。” 朱元璋看著他们,沉默了片刻,说:“你们俩都去。带六万人,火器营全带上,手銃、洪武銃、四型炮、地雷,能带多少带多少。工研院那边新出的反骑兵地雷、松发诡雷,也带一批过去,让保儿埋在金矿周围。” 蓝玉和徐达对视一眼,齐声应道:“臣遵旨!” 朱十八又道:“还有一件事。文忠说对方的火器比倭国强,但比不上咱们。这说明他们背后有人,有人在给他们提供技术、提供装备。这次过去,儘量抓几个对方的高层军官,审一审。锦衣卫那边也在查,但隔著海,消息传得慢。你们在那边方便,能抓就抓,能审就审。问出他们的来路,问出他们背后是谁。” 沐英点头:“臣记下了。臣在云南跟梁王打仗时,抓过几个从北边来的商人,他们说草原深处也有部落用上了不错的铁器,但来源不明。臣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说不定跟倭国那边是一伙的。” 朱十八皱眉,草原深处也有?事情比他想的还要复杂。 他让沐英把那些商人的口供整理出来,交给锦衣卫。 朱棣忽然插嘴:“父皇,儿臣也想去。辽东那边的事交给道衍盯著就行,儿臣去倭国帮沐英大哥打一仗,打完就回来。” 朱元璋瞪他一眼:“你去什么去?辽东的事还没完。女真那几个部落表面上归顺,暗地里还在跟北元勾搭,你不盯著,出了事谁负责?” 朱棣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第326章 援兵定东瀛(下) 军事会议开了將近两个时辰。 兵部的官员把调兵方案摊在桌上,一项一项地匯报。 从哪些卫所抽调兵力,走哪条路线到港口,需要多少艘船,粮食弹药怎么配。 朱標在旁边记录,写了满满几页纸。 蓝玉嫌调兵太慢,提议直接从京营调两万人,徐达不同意,说京营是拱卫京城的,不能动。 两人爭了几句,朱元璋拍了板,说按兵部的方案来,不要急,稳扎稳打。 朱十八偶尔插几句话,大多是补充一些细节。 他不懂打仗,但他懂装备,懂后勤,懂那些老將们容易忽略的小事。 会议结束,眾人站起来活动筋骨。 朱十八也站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腰,忽然说:“都別走,今晚我下厨。” 朱元璋一愣:“小叔叔,您要在这儿做饭?” 朱十八道:“对。沐英刚回来,两位岳父要出征,老二老三老四也快回封地了。难得聚这么齐,咱们吃顿好的。” 朱元璋想了想,笑了:“行。咱让厨子给您打下手。” 朱十八走进尚膳监的时候,厨子们正在收拾灶台。 见他进来,掌勺的师傅连忙迎上来:“郡王您要什么食材,小人去备。” 朱十八看了看案板上的东西,鸡鸭鱼肉,样样齐全:“不用,东西挺齐的,你们把食材处理乾净就行了。” 隨后厨子们退到一边,洗菜的洗菜,杀鱼的杀鱼。 朱十八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锅铲翻飞,香气四溢。 朱棣蹲在厨房门口,鼻子不停地吸,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朱樉趴在窗户上,两只眼睛跟著朱十八的手转。 朱棡站在远处,但眼睛一直往厨房方向瞟。 沐英不好意思站在那儿看,坐在偏殿里等著,但手里的茶凉了都没喝。 饭菜上桌,乾清宫的偏殿里摆了一张大圆桌。 朱元璋坐在主位,朱標在旁边,朱十八坐在朱元璋对面,其余眾人依次落座。 马皇后让太监送来了几坛好酒,说今天高兴,多喝几杯。 朱十八端起酒杯,站起来:“来,先敬沐英。云南打得好,辛苦了。” 沐英站起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顺著喉咙下去,辣得他眯了眯眼。 朱十八又倒了一杯,看向蓝玉和徐达:“敬两位岳父。这次去倭国,多保重。” 蓝玉和徐达也干了。 朱十八再倒一杯,看著朱棣三兄弟:“你们仨在封地好好干,等铁轨铺到你们那儿,我去看你们。” 三兄弟齐刷刷站起来,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话多了起来。 蓝玉拍著桌子说到了倭国要好好收拾那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先把菱刈金矿拿下来,然后一路往北推,把能打的都打服。 徐达端著酒杯慢悠悠地说打仗不是打架,要多动脑子,对方的底细还没摸清楚,贸然往北推容易中埋伏。 蓝玉被他说得直翻白眼,说你就是太谨慎。 沐英坐在旁边,端著酒杯,安静地听著,偶尔插一句,说二位將军说得都有道理,可以折中一下。 朱棣三兄弟围在朱橚旁边,问他化工部最近搞出了什么新东西。 朱橚被他们问得招架不住,端著茶杯躲到朱十八身后。 朱十八笑著说:“他们三个就是想蹭你的新火药,別理他们。” 朱橚这才鬆了口气。 朱十八坐在椅子上,看著这一屋子人,心里忽然很踏实。 这屋子里坐的,都是大明的中流砥柱,隨便拎出来一个都是战功赫赫的人物。 如今他们都要一起去到东瀛那个岛国上,可以想像那群倭狗会有何种下场! 不过一想到他们马上又要出征,朱十八心里还是有些感慨。 因为他们聚在一起的时光总是很短,但正因为短,才珍贵。 他想起前世在书上看到的一句话……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那时候觉得矫情,现在觉得,是真的。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宴席散了。 蓝玉和徐达並肩走出乾清宫,边走边爭论登陆之后是先往北打还是先往南打,谁也不让谁。 沐英跟在后面,不插话,只是听著。 朱棣三兄弟走在最后,朱棣说明天还去小叔公家蹭饭,朱樉说要去宝船厂看新船,朱棡说要去格致院借几本书。 朱十八站在乾清宫门口,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朱標从殿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轻声说:“小叔公,您也早点回去歇著。” 朱十八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他没有坐马车,一个人沿著宫道慢慢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出了宫门,安伯在马车旁边等著。 朱十八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他没有睡著,脑子里还在转著白天的事。 蓝玉和徐达要去倭国了,沐英也要去。 六万大军渡海,加上李文忠的兵力,十几万人。 对方的底细还没摸清楚,但兵来將挡,水来土掩,总会有办法。 马车在郡王府门前停下,朱十八下了车,走进內院。 马和兄弟俩已经回屋睡了,书房里的灯还亮著。 朱十八走过去,推开门,看见书案上摊著一张纸,上面画满了圆和正方形,铅笔的痕跡密密麻麻。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著:“老师,圆周率我算到了小数点后第七位,明天给您看。” 字跡工整,一笔一划,像是认真写出来的。 朱十八拿起纸条,看了好一会儿,笑了。 他放下纸条,吹灭灯,走出书房。 该睡了,明天还有明天的事情要做呢。 第327章 巨舰破浪去(上) 经过商议,最后眾人决定七天后大军出发支援李文忠。 七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朱十八把这七天掰成了两半用,白天带著朱棣三兄弟泡在工研院,晚上回府教马和兄弟俩算学,中间还要抽空去宝船厂看一眼新式宝船的进度。 朱棣跟著老张学组装手銃,从零件认起,一个一个地记,扳机、弹簧、枪管、击针,记不住就问,问完了拿本子写下来。 朱樉跟著老李学拆装火炮,一门四型野战炮拆成零件,再装回去,来来回回折腾了十几遍,手上都磨出了水泡。 朱棡则是跟著老赵学地雷的引信原理,钢轮发火、拉发、绊发、压发,每一种都拆开看,看完了画图纸,画完了再装回去。 朱十八面带坏笑和他们说:“你们能带走多少装备,就看你们这段时间能造多少。造多少,直接翻一百倍带走。” 朱棣一听当即来劲了:“小叔公说话算数?不管侄孙造出来多少,直接翻百倍?” 朱十八白了他一眼:“小叔公啥时候骗过你!” 这下三兄弟干活干得更起劲了,但朱十八的真实目的不是让他们造装备。 工研院不缺这几个劳动力,多他们三个不多,少他们三个不少。 他是要让他们懂,懂火器的构造,懂装备的原理,懂故障的时候该从哪里下手。 他们常年在外征战,手下虽然有火器维修保养专员,但专员人数有限,战场上瞬息万变,万一专员受伤了、阵亡了、来不及赶到,他们自己得能顶上。 朱十八不想看到某一天收到战报,说朱棣的军队因为火器故障被敌人反扑,说朱樉的炮队因为没人会修炮而哑火,说朱棡的地雷因为引信失灵没炸。 这些技术,朱十八不会轻易交给別人。 但他们是他的侄孙,是至亲,交给他们,他放心。 三兄弟学得很认真,认真得让王虎都感动了。 有一天傍晚,朱棣蹲在车间里磨一个零件,磨了半个时辰还没磨好。 王虎都看不过去了,走过去说道:“殿下您歇会儿,臣来磨。” 朱棣头也不抬:“我自己来,以后在战场上,没人替我磨。” 朱樉那边出了点小事故。 他端铁水的时候,火花溅到了手背上,烫了一个泡。 老匠人嚇坏了,连忙喊太医。 朱樉看了看手背上的泡,说没事,拿凉水冲了冲,继续端。 朱十八听说后赶过来,看了看他的手,好在问题不大,去抹点药就行了。 朱樉嘿嘿笑道:“让小叔公担心了。侄孙皮厚,不碍事的。” 朱十八没笑,让安伯去太医院要了一盒烫伤膏,亲手给他抹上。 朱樉看著朱十八低头给他上药的样子,忽然不笑了,眼眶有点热。 朱棡最安静,每天跟在老赵后面,不声不响,但老赵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下来了。 七天下来,他记了满满两个本子,字跡工整,条理清晰。 最后一天晚上,朱十八把三兄弟叫到书房,让他们把这几天的笔记拿出来,一项一项地考。 手銃的组装顺序、火炮的拆装要点、地雷的引信原理,三兄弟对答如流。 朱十八又问:“如果战场上洪武銃的击发装置卡住了,怎么办?” 朱棣想了想说道:“先退弹,拆开击发装置,检查弹簧和击针,弹簧弹力不够就换,击针磨损了就换新的。” 朱十八继续问:“如果手边没有备件呢?” 朱棣不假思索开口道:“那就把备用銃的击发装置拆下来换上。” “如果有备用銃也被卡住了呢?” 朱棣愣了一下,挠挠头道:“那就用刀。” 朱十八笑著点头:“这就对了,火器是利器,但不是万能的,该动刀的时候还得动刀。” 朱樉和朱棡也被考了几个问题,都答得不错。 朱十八满意地点头:“行了,你们出师了。” 三兄弟对视一眼,齐齐站起来,对著朱十八深深一揖。 朱十八摆摆手:“行了,跟我还来这套。明天大军出征,早点回去歇著,养足精神。”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应天城外就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六万大军,旌旗如林,甲冑如墙。 火器营在最前面,人手一支洪武銃,腰挎手銃,背著定装火药包。 步卒在后面,刀盾兵、长矛兵、弓弩手,各司其职。 炮兵在最后,四型野战炮用油布裹著,以防海风腐蚀。 地雷装在木箱里,一箱一箱码在輜重车上,堆得比人还高。 蓝玉全身甲冑,骑在马上,目光如炬。 徐达在他旁边,腰悬佩剑。 沐英在队伍最前面,手按刀柄,看著远处的江面。 码头上,几艘宝船已经升起了帆,蒸汽机的烟囱冒著白烟,水手们在甲板上跑来跑去,做最后的检查。 朱元璋站在高台上,朱十八站在他旁边,朱標、朱樉、朱棡、朱棣站在后面。 朱十八看著那支大军,心里痒痒的,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 他想去,他想亲眼看著那支军队登陆倭国,想亲眼看著菱刈金矿被拿下,想亲眼看著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跪地求饶。 但他知道,不行。 大侄子不会同意,侄媳妇不会同意,两位夫人不会同意,满朝文武不会同意。 他只能在应天等著,等战报,等捷报,等蓝玉和徐达凯旋,等沐英和李文忠把倭国彻底踩在脚下。 吉时到,鼓声震天。 朱元璋上前一步,举起铁皮喇叭,声音洪亮:“將士们!” 六万將士齐刷刷站直了身子。 “倭国小邦,屡犯海疆。今有不明势力,覬覦我大明矿藏,是可忍孰不可忍!今发兵六万,渡海征討。朕等你们,凯旋而归!” 將士们齐声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震得江面都起了波纹。 朱元璋退后一步,看向蓝玉、徐达、沐英,点了点头。 三人抱拳行礼,率军登船。 大军缓缓移动,步卒如云,旌旗遮天蔽日。 朱十八站在高台上,看著那支军队登上宝船渐行渐远,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知道他们会贏,大明拥有这个时代最强的火器、最强的装备、最强的將领,没有理由输。 但他还是担心,担心海上的风浪,担心对方使诈,担心那些不可预知的意外。 朱棣站在他旁边,忽然说:“小叔公,您別担心了。两位国公加上沐英大哥,十几万人,什么敌人打不下来?” 朱十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朱樉也凑过来,说:“对啊小叔公,等他们把倭国打下来,您想去隨时都能去。” 朱十八深吸一口气,笑了:“走吧,去我那儿,中午好好聚一下。你们仨也快回封地了,趁这机会多吃几顿。” 朱元璋从高台上走下来,笑道:“那感情好,小叔叔中午可得给咱多煮两碗冷麵!” 朱十八笑著摇摇头:“行!今天想吃多少咱就给你们煮多少!” 朱元璋嘿嘿笑,带著朱標跟上来。 几人说说笑笑,往朱十八家而去。 第328章 巨舰破浪去(下) 朱十八家的正厅里,凉风习习。 蓝沁怡和徐妙清已经让厨房备好了菜,只等他们回来下锅。 朱十八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朱棣蹲在厨房门口,朱樉趴在窗户上,朱棡站在远处,眼睛往厨房方向瞟。 朱元璋坐在正厅里,端著茶杯,跟朱標说话。 马皇后和蓝沁怡、徐妙清在偏厅逗孩子,婉寧抓著马皇后的手指不放,咯咯笑。 朱十八今天做的菜格外多。 红烧肉、糖醋鱼、燉鸡、炸鸡、红烧肘子、清蒸鱼,还有一大锅冷麵,冰镇过的,酸甜爽口。 饭菜上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朱元璋坐在主位,朱十八坐在他对面,朱標在旁边,朱樉、朱棡、朱棣、朱橚依次坐下,马皇后和两位夫人带著孩子坐在另一桌。 朱十八端起酒杯,说:“来,先敬大军。祝他们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眾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朱十八又倒了一杯,看著朱樉、朱棡、朱棣:“敬你们仨。回了封地,好好干。缺什么,写信来。工研院这边新出的装备,优先给你们配上。” 三兄弟齐刷刷站起来,一饮而尽。 朱棣抹了抹嘴,说:“小叔公,侄孙这次回去,一定把辽东的铁轨铺好。等通车了,您坐蒸汽机车来看侄孙。” 朱十八点头:“好。到时候我带婉寧她们一起去。” 朱樉也说:“小叔公,別忘了我呀!等西安的铁轨通了,您可得来,侄孙亲自骑马去接您。” 朱十八笑了:“行,到时候我教你开蒸汽机车。” 朱樉愣了一下,嘿嘿笑著。 朱棡没说话,只是端著酒杯,敬了朱十八一杯。 朱十八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吃了一阵,朱元璋放下筷子,看著朱十八,忽然说:“小叔叔,您说保儿那边,什么时候能有消息?” 朱十八想了想:“大军渡海,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登陆之后还要行军、布阵、攻城,最快也得一个月。” 朱元璋点点头,嘆了口气:“咱说的不是时间,而是那群不知身份的人。” 朱十八也放下筷子:“大侄子別担心,我两位岳父、文忠、沐英的本事你应该是最清楚的。有他们四位在,即使对方本事通天,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朱標也劝:“父皇,小叔公说得对,急也急不来。咱们在应天等著,等捷报就行。” 朱元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没说话。 饭后,朱元璋和马皇后先回宫了。 朱標也走了,乾清宫还有一堆奏摺等著他批。 朱樉、朱棡、朱棣三兄弟没走,坐在院子里,吹著凉风,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朱十八蹲在廊下,把猫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擼著。 婉寧在摇篮里睡著了,小手攥著朱棣送她的小铃鐺,铃鐺轻轻响著。 朱烜和朱煜也睡了,呼吸轻轻的。 朱棣忽然说:“小叔公,侄孙后天就回辽东了。” 朱十八擼猫的手停了一下,嗯了一声。 朱樉说:“侄孙也是后天走,跟老四一起出城。” 朱棡说:“侄孙也是。” 朱十八点点头,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朱棣又说:“小叔公,您放心,有侄孙在。一定守好辽东那边的矿,铺好那边的铁轨。等铁轨通了,侄孙第一个回来接您。” 朱樉说:“侄孙也是。” 朱棡说:“俺也一样。” 朱十八抬起头,看著他们笑了:“行了,別搞得跟生离死別似的。铁轨铺好了,几天就能到,想回来隨时回来。” 朱棣点头,用力嗯了一声。 朱十八继续道:“你们现在就是儘快整合好自己的军队,然后將自己封地周边治理好,后面有你们大显身手的时候。” 三兄弟闻言也都是齐齐点头。 太阳西斜的时候,三兄弟起身告辞。 朱十八送他们到门口,朱棣上了马车,又探出头来:“小叔公,明天我们还来蹭饭。” 朱十八笑著摆手:“来,管够。” 马车轔轔驶远,消失在街角。 朱十八站在府门口,看著远去的马车,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但他没有让自己沉在这种情绪里,转身回府,走进书房。 马和坐在书案前,手里拿著铅笔,正在算朱十八给他出的数学题。 马文铭坐在旁边,捧著一本算学入门,看得入神。 他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想著远去的六万大军,想著即將返回封地的朱樉、朱棡、朱棣,想著还在倭国苦战的李文忠,想著那些还不知道在哪里的敌人。 大军已经出发了,蓝玉、徐达、沐英,六万人,加上李文忠的兵力,十几万,装备精良,补给充足。 他相信他们,相信他们会贏,相信他们会把那支不明军队的老窝翻出来,相信他们会把菱刈金矿牢牢握在大明手里。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拿起铅笔,在那张倭国地图上,在菱刈金矿的位置,又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他的影子映在图纸上,长长的一道。 第329章 飞讯破长空(上) 大军出征后的第三天,朱棣三兄弟也到了回封地的日子。 这一次的送別,不像上次那般让人难过。 朱十八站在府门口,看著三兄弟翻身上马。 三兄弟並肩而行,出了巷口,拐了个弯,消失在街角。 朱十八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府。 只是他屁股还没坐热,安伯跑进来了,脸上的表情带著几分焦急:“老爷,宫里来人了,说陛下请您即刻进宫,有急事。” 朱十八心里咯噔一下。 大军刚出发三天,难道出了什么事? 他换了身衣裳,大步往外走,安伯在后面喊老爷您慢点,他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飞奔,朱十八坐在车里,脑子里转著各种念头。 李文忠那边又出状况了?还是船队在海上遇到了风浪?还是蓝玉和徐达那边有了什么新消息? 他越想越不安,催著车夫快走。 乾清宫到了。 他跳下车,大步往里走,脚步快得身后的太监都跟不上。 殿內,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朱標站在旁边,手里拿著一份奏报,脸上也带著凝重,嘴唇抿得紧紧的。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压抑的气氛,连殿角的太监都低著头,大气不敢出。 见朱十八进来,朱元璋的面色才好看了一点,紧锁的眉头微微鬆开,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小叔叔,您来了,快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朱十八坐下,开门见山:“怎么了大侄子,什么事能让你眉头拧成这样?” 朱標走过来,把手里的奏报递给他,轻声道:“小叔公,您看看这个。曹国公送回来的,今早刚到。” 朱十八接过奏报,展开细看。 朱標则在旁边解释:“对方的主將找到了曹国公,提出了一个提议,想跟咱们共同开採菱刈金矿。” 朱十八看著奏报上的內容,不由冷笑出声。 对方在奏报里写得冠冕堂皇,什么“两国交好,共享其利”,什么“合则两利,斗则俱伤”,绕来绕去就是一个意思,金矿分我一半,我就不打了。 字里行间还带著几分威胁,说如果他们拿不到金矿,就会联合其他势力一起对付大明,到时候大明在倭国就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哼,咱们的援军马上就到了,现在他们想共同开採?当我大明是软骨头吗?”朱十八把奏报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冷意。 李文忠在奏报里还写了自己的分析。 他派出去的斥候抓了几个对方的探子,经过审问,得知对方的兵力大概在三万人左右,装备比倭国强,但跟大明的火器比起来还差得远。 他们不敢正面硬碰,一直在外围游走骚扰,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明军追他们就跑,明军停下来他们就回来噁心人。 他们的目的很明显,就是让明军无法安心开採金矿,拖到大明耗不起自动退兵。 李文忠在奏报的最后写道:“臣以为,此乃敌之疲兵之计。若我军与之纠缠,正中其下怀。臣已下令加强戒备,在金矿周围布设了三道防线,每日派斥候巡逻。但敌军游而不击,我军亦无可奈何,请陛下定夺。” 朱十八看完,把奏报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朱元璋沉声道:“小叔叔说得没错。咱也是这么想的,这群人多半就是想不断的骚扰,让咱们无法安心开採。打吧,他们不跟你打。不打吧,他们又不走。就这么耗著,耗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朱標也开口:“是啊,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他们在暗处,咱们在明处,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长此以往,將士们疲惫不堪,士气也会受到影响。” 朱元璋嘆了口气:“咱愁的就是这个。保儿在信里说,对方的兵力不如咱们,装备也不如咱们,可就是仗著熟悉地形,在山林里钻来钻去,咱们的大部队追不上,小部队追上去又怕中埋伏。这么耗下去,別说开矿了,能守住现有的地盘就不错了。” 殿內沉默了一会儿,只有漏刻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像是敲在人心上。 朱十八目光冷冽,忽然开口:“大侄子,打仗这种事我不懂。但是,如果有人敢在咱们头上蹦躂,那不管结果如何,都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这话说得硬,硬得像一块淬过火的钢,硬得像工研院里那台蒸汽重锤砸下来的铁砧。 朱元璋听了,本来不悦的脸色瞬间转变,愣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了好几声,笑得眼角都出了皱纹,拍著桌子说:“小叔叔说得在理!刚才是咱思虑太多了。是啊,对方都蹦躂到咱们头上了,哪还需要和他们废话。” 他站起身,在殿內来回踱了两步,脚步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隨后老朱转头看向朱標:“標儿,擬旨。给保儿他们下旨,不论是谁,但凡想抢大明的矿藏,必须付出代价。让他们不用顾虑,该怎么打就怎么打,把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打服为止。打到他们跪下来叫祖宗为止。告诉他们,朝廷是他们的后盾,要人给人,要粮给粮,要弹药给弹药。” 朱標应了,转身去擬旨。 朱十八坐在椅子上,看著朱元璋那张从愁眉不展变成杀气腾腾的脸,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 更何况大明的军队还不是病猫,是老虎,是牙尖爪利、吃人不吐骨头的老虎。 那些人在倭国蹦躂了这么久,也该尝尝老虎的滋味了。 第330章 飞讯破长空(下) 朱元璋的旨意擬好,用了印,朱標亲自封好,交给太监,火速送往倭国。 朱十八看著太监捧著旨意匆匆走出乾清宫,脚步快得像身后有狗在追,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不论如何加急,从应天到倭国,要先走陆路到海边,再坐船渡海,到了倭国还要走陆路送到李文忠手里。 一来一回,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这还是顺利的情况,如果海上遇到风浪,船在港口等几天,时间就更长了。 战场上瞬息万变,命令早一天送到和晚一天送到,结果可能天差地別。 如果大军已经跟对方交上了火,命令才送到,那还有什么用?如果对方趁著命令还在路上的空档发动了大规模进攻,而明军因为没有接到指示而措手不及,那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有一种办法,能把命令在几个时辰內送到千里之外,那仗就好打多了。 主帅在指挥部里下命令,前线的將军几个时辰后就能收到,根本不给敌人反应的时间。 可怎么送?人不会飞,马不会飞,船不会飞。 鸽子倒是会飞,但鸽子不靠谱,容易被鹰抓,容易被人射,还容易飞偏了找不到路。 而且鸽子只能送简单的信,复杂的命令没法传达。 朱十八愣神之际,朱標走过来,关切地问:“小叔公,您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太医来看看?” 朱十八回过神,摇了摇头:“没有。我就是在想,咱们现在传达讯息的方式太耽误时间了。一道命令从应天出发,要想到文忠那里,浪费的时间太多了。” 这话让朱元璋和朱標一愣。 朱元璋想了想,摸著下巴说:“小叔叔,这传递讯息自古都是这样的啊。人也不会飞,马也不会飞,自然会浪费时间。八百里加急已经是最快的了,再快就得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但到了海边还是得等船。船一来一回,少说也得几天,这是没办法的事。” 朱標也点头,八百里加急已经用了最快的马,最好的骑手,沿途还有驛站换马换人,已经是人力能做到的极限了。 朱十八忽然笑了,笑容里带著几分神秘,几分得意,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期待。 他看著朱元璋和朱標,缓缓开口:“人是不会飞,可我们能让消息飞起来呀!” 朱元璋和朱標都是一头问號。 朱元璋试探著问:“小叔叔说的是飞鸽传书?那玩意儿虽然看著飞得快,但真论速度,还真没有八百里加急快呢。” 朱十八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不是飞鸽传书,那玩意儿不靠谱,还有被截获的风险。我说的方法呀……” 他顿了顿,想了想该怎么解释,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放弃了。 “算了,不给你们解释了,我看看能不能將东西造出来。要是能造出来,你们一看就明白了。” 他摸索著下巴,手指在下頜来回划拉,目光飘向窗外,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电报,这东西一下子就出现在他脑子里。 用电线传输信號,这边一按,那边就响,千里之外瞬息即达。 但电报需要电,需要铜线,需要绝缘体,需要发报机和收报机。 电从哪儿来?绝缘体用什么做?橡胶倒是好东西,可大明没有橡胶,橡胶树还在南美洲的雨林里。 一堆问题,一个比一个难,一个比一个棘手。 但他没有说出来,说出来只会让大侄子和標儿跟著发愁。 还是先试试,能造出来最好,造不出来再想別的办法。 朱十八不说话,手指在下巴上划来划去,眉头一会儿皱一会儿松。 朱元璋见他这副模样,眼睛亮了,每次小叔叔露出这种表情,就是要搞大事了。 蒸汽机、火銃、地雷、宝船,哪一样不是从这种表情开始的? 朱元璋当即拍板:“行!小叔叔您就放手去造!需要啥您直接调,不用请示咱。银子从內帑出,人从工部调,材料从各地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行让標儿跟著您,给您打下手。端茶倒水研墨铺纸,什么都能干。” 朱標也点头:“小叔公,侄孙虽然帮不上大忙,但跑跑腿、记记东西、传传话还是可以的。您有什么吩咐,儘管说。” “行。那我先回去规划一下。这玩意儿我现在其实只有个想法,但具体怎么弄还得再好好思考思考。不是一天两天能搞出来的,你们別急。” 朱十八站起身,理了理衣袍,跟朱元璋和朱標告辞。 走在宫道上,他的脑子里全是电报的事。 但真要造出来,谈何容易。 他嘆了口气,摇摇头,脚步慢了下来。 前世,电报、电话、无线电波,这些东西他每天都在用,从没想过它们是怎么工作的。 现在要在大明从零开始造出来,他才发现,自己知道的太少了,太浅了,太不靠谱了。 马车在郡王府门前停下,朱十八下了车,走进书房。 他不想睡,也睡不著,脑子里太乱了,需要静一静。 书房里,灯还亮著。 马和坐在书案前,手里拿著铅笔,正在纸上画图,画得很认真,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马文铭坐在旁边,手里捧著一本算学入门,看得入神,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在努力理解什么。 朱十八没有打扰他们,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铺开一张大纸,拿起铅笔。 他没有著急画,而是先闭上眼,把所有能想到的传递方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烽火台,太简单,信息量太少。 旗语,太复杂,需要专业训练,而且距离也受限。 灯光,受天气影响太大。 信鸽,不靠谱,还有被截获的风险。 他又想了想工研院现有的技术。 蒸汽机、火銃、地雷、宝船,都是好东西,但跟通讯不沾边。 他睁开眼,在纸上写了一个“讯”字,然后他在旁边画了一个问號,足足占了半张纸。 问號下面,他又写了一行小字:“如何让消息飞起来?” 写完之后,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铅笔在指尖转来转去,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明天,去工研院。 把老张、老李、老赵、王虎都叫来,把格致院的几个尖子生也叫来,开个会。 把问题摆出来,大家一起想。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他有几十个臭皮匠,还怕顶不出一个诸葛亮? 第331章 隔空传讯难(上) 第二天一早,朱十八就去了工研院。 他昨晚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想的全是电报的事。 这不,天刚蒙蒙亮他就起了,胡乱扒了两口粥,连婉寧伸著小手要抱抱都没顾上,就匆匆出了门。 安伯见状赶紧被车,朱十八上了马车直奔工研院。 马车里,朱十八一脸疲態,看的安伯都直心疼:“老爷,您在车上休息会儿吧,到地方了老奴叫您。” 朱十八也没拒绝,昨晚確实搞的太晚了,没怎么睡好。 就这样,马车慢悠悠的朝工研院走,朱十八在车里小小的眯著。 工研院里,王虎正在车间里盯著师傅们干活。 见朱十八来了,心里又咯噔一下。 这位爷最近来得太勤了,每次来都有新花样。 王虎脸上堆著笑迎上去问郡王今天有什么吩咐。 朱十八没跟他废话,直接开口道:“去,把所有懂技术的工匠和格致院的学生都叫来,咱们开个会。” 王虎一愣:“所……所有人吗?” 朱十八白了王虎一眼:“咋可能是所有人?把火器部的、冶铁部的、鎧甲坊的,还有格致院那几个拔尖的学生,解縉、方孝孺也叫上。” 王虎应了一声,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老张老李老赵,都別干了,郡王要开会。 不到半个时辰,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老张一身油污,老李手上还拿著扳手,老赵满手炭黑,都是放下手里的活直接跑来的。 解縉和方孝孺坐在后排,解縉手里还拿著一本没看完的书,方孝孺正襟危坐,面前摆著笔记本和铅笔。 格致院的几个尖子生坐在他们旁边,有人紧张得手心冒汗,有人兴奋得两眼放光,有人低头翻自己的笔记,生怕一会儿听不懂。 朱十八站在最前面,面前的长桌上铺著一张大大的图纸。 那是他昨晚画的,歪歪扭扭,涂涂改改,旁边写满了注释,有些地方还画著问號。 他扫了一眼眾人,开口:“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个新东西要研究。”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著他。 朱十八指著图纸上的一个方块介绍道:“这玩意儿叫电报。用来传消息的。这边一按,那边就能收到,相隔千里,瞬息即达。”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老张瞪大眼睛震惊道:“千里之外?瞬息即达?” 老李手里的扳手叮噹一声掉在地上:“这……这怎么可能?” 老赵用炭黑的双手抹了把脸,脸蹭的黢黑都没发现。 解縉这时站起来问道:“老师,这东西是怎么传的?连马都不用,连船都不用?” 方孝孺没说话,但手里的铅笔已经捏得紧紧的。 朱十八抬手示意安静,等眾人不说话了,才开始一项一项地讲解。 他先讲电线:“把铜拉成细丝,外面包一层漆,让电只能沿著铜丝走,不会跑到別的地方去。漆要薄,要均匀,要耐热,要耐磨。现有的漆,大漆太厚,桐油不绝缘,得找新的材料。” 老李听到这里,忍不住问了一句:“郡王,这漆要是包不匀,会怎样?” 朱十八说:“包不匀,电就漏了。漏了就收不到信號,或者信號断断续续,断断续续就没法用。” 老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电线说完了然后讲电。 朱十八解释道:“这个电不是闪电雷电,是另一种东西,看不见摸不著,但能让铁吸东西,能让灯泡发光。” 解縉举起手:“老师灯泡是什么。” 朱十八愣了一下说道:“额……这个嘛……这个以后再说,我们继续说电。” 隨后他用铜片插在盐水里,做了一个最简单的电池,接上一根铜线,铜线绕在一根铁钉上,铁钉就吸起了桌上的小铁片。 眾人围过来看,嘖嘖称奇。 老张伸手摸了摸铁钉:“真的吸住了!” 老赵蹲下来,盯著那个电池看了半天:“郡王,这盐水是不是要用特別咸的。” 朱十八摇头道:“普通的盐水就行,当然了,这个浓度也得掌握好,不是越咸越好。” 老赵在本子上记下“盐水,掌握好浓度”。 讲完接著讲发报机和收报机。 朱十八在图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电路,一个开关,一个电磁铁,一个电铃。 按下开关,电流通过,电磁铁吸动衔铁,敲响电铃。 鬆开开关,电流断开,电磁铁鬆开,电铃不响。 朱十八说道:“这就是最基础的电报机,用开关的通断来控制电铃的响和不响,把文字转换成一系列的通断信號,传到远处。” 老张皱著眉头问:“郡王,这开关按一下,那边就响一下,可汉字那么多,怎么用响和不响来表示?” “这就是编码的问题,我们稍后再说。” 老李盯著图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郡王,这电线要是拉很长,电会不会在半路上跑不动了?” 朱十八点点头:“会。电在铜线里跑,跑得越远就越弱,弱到一定程度就带不动电磁铁了。所以需要更强的电,更粗的铜线,还要在中间加中继站,把信號放大。” 老李在本子上画了一条长长的线,在线中间画了几个圈,標註“中继站,放大信號”。 接著朱十八又讲了精密加工的问题,电报机里的零件,比手銃的击发装置还精密。 齿轮要小,弹簧要细,触点要准,公差要控制在头髮丝粗细以內。 老赵一听,脸就苦了。 他就管著机械加工,最清楚工研院工具机的精度。 车床铣床钻床都是这几年造出来的,跟以前比是天壤之別,但要加工头髮丝粗细的零件,还差得远。 他把扳手放在桌上,嘆了口气,没说话。 朱十八看在眼里,安慰他们:“精度的事不急,一步一步来,先从最简单的做起。” 第332章 隔空传讯难(下) 最后道了重头戏,编码。 朱十八在黑板上画了几条线,有长有短:“这就是最简单的编码。用短的代表点,用长的代表划,用停顿代表间隔。比如,“一”可以用“点划”来表示。” 眾人看著黑板上的点和划,一脸茫然。 解縉举手问:“老师,这点和划怎么对应汉字?我们那么多汉字,得用多少点和划?” 朱十八笑道:“不用对应汉字,对应数字就行。每个汉字编一个號码,电报里只发號码,那边收到號码再查表翻译成汉字。” 解縉低头想了想:“那咱们得先编一本对应的字本呀,一个汉字配一个號码,这工作量巨大呀!” 方孝孺在旁边轻声道:“这个不难,咱们人多,一个人不行就分给十个人做,十个人不行就一百个,总能编完的。” 朱十八点头:“孝孺说得对,这些工作不是靠一个人就能完成的,我们一起努力,总有一天能造出来。” 他说完,看著眾人,问有没有想法。 沉默,长久的沉默。 老张低头看著自己满是老茧的手,老李把扳手放在桌上,愣愣地发呆,老赵拿袖子擦脸上的炭黑,擦得满脸花。 解縉张了张嘴又闭上,不知该如何开口询问。 方孝孺的笔记本上空空荡荡,一个字都没写,不是不想写,是不知道写什么。 看著眾人的模样,朱十八笑道:“不要急,我现在也只是提出一个想法,后面的工作还得我们一起商量著来。” 这些东西,已经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 漆包线、直流电、精密加工、编码,每一个词对他们来说都是陌生的,都是闻所未闻的,都是连想像都想像不出来的。 老张憋了半天,转头看向老李,小声问:“老李,这个编码是什么码?咱们大明有这种马吗?是战马还是驮马?” 他说得很认真,脸上的表情不是在开玩笑,是真的在认真思考有没有这种马。 老李摇头,说我也不知道,从来没听说过。 老赵也摇头,说不是马,是码,尺寸的码?可尺寸的码跟传消息有什么关係?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谁也说不清楚。 后排的格致院学生也在小声议论。 一个学生说:“郡王说的这个电报,跟天上打雷闪电似的,凡人哪能造得出来?” 另一个学生摇头:“郡王什么时候骗过我们?他说能造就能造。” 前一个学生又说:“那你说,电怎么沿著铜线跑?” 另一个学生张了张嘴,答不上来,只好说:“回头我去翻翻郡王写的格物入门,说不定里面有。” 解縉坐在角落里,手里的书早就合上了,眼睛盯著黑板上的点和划,嘴唇微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方孝孺终於拿起铅笔,在黑板上画了几个点和划,在旁边写下“一、二、三、四”几个数字。 他在试著把点和划跟数字对应起来,虽然不知道电报的信號是什么样,但他觉得,但凡传递消息,总得有一套规矩。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朱十八听著眾人窃窃私语,嘴角抽了抽,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既想笑,又想哭。 他的想法太超前了,超前到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工匠都跟不上。 但他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大明的通讯就会一直停留在八百里加急的水平。 停下来,李文忠的命令就会一直在路上耽搁十天半个月。 停下来,他就不是朱十八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著眾人,沉声道:“我知道你们现在听不懂。没关係,我一开始也听不懂。这些东西,也是我偶然间得到的,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我不要求你们现在就懂,我要求你们记住,把我说的话记下来,把图纸上的东西画下来。不懂的回去想,想不通的来问我。一遍不懂就两遍,两遍不懂就十遍。十遍还不行,就一百遍,总有一天会懂的。” 解縉放下书,拿起笔,开始记笔记。 方孝孺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了“电报纪要”四个字,然后在下面分行列出:漆包线、直流电、精密加工、编码。 每一条下面留了空白,等著以后填內容。 朱十八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一些:“电报这个东西,如果造出来,大明的消息传递速度会比现在快成千上万倍。应天的命令,转瞬间就能传到倭国。倭国的战报,不一会儿就能传回应天。战场上,主帅可以隨时指挥前线的將军。朝堂上,陛下可以隨时知晓边疆的动向。你们想想,这意味著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老张站起身说道:“郡王,小人不懂,但小人信您。您说能造,小人就跟著您造。” 老李也站起来:“俺也一样。” 解縉露出灿烂的笑容:“老师,学生现在虽然听不懂,但学生可以学。” 其他学生也跟著七嘴八舌的附和著。 朱十八看著他们,眼眶有些发热。 他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漆包线的事,化工部去研究。找几种漆,试试哪种最合適,要薄、要均匀、要耐热、要耐磨。直流电的事,冶铁部去研究。多做一些电池,串联起来,看看电力能传多远。精密加工的事,火器部去研究。把工具机的精度提上去,提一点是一点。编码的事……” 他犹豫了一下,看向方孝孺和解縉:“解縉、方孝孺,你们两个负责。先把常用的字列出来,常用的词列出来,看看怎么用最少的信號表达最多的意思。” 眾人齐声应了。 朱十八把图纸捲起来,收好,又说了一句:“不要急,这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造出来的。一步一步来,一步走稳了再走下一步。出错了没关係,错了就改,改了再试。我陪你们一起试。” 出了会议室,朱十八站在院子里,长长地呼了口气。 电报的事定下来了,几大难点摆在那里,每一个都够他们折腾一阵子的。 漆包线要试材料,直流电要拼电池,精密加工要靠工具机,编码要从头设计。 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阳光刺眼。 他眯了眯眼,正准备离开,王虎从后面追上来,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郡王,您说的那个小男孩……真的能瞬间灭一城?” 朱十八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说了句:“等电报造出来了,我再告诉你。” 王虎挠挠头,站在原地想了半天,没想明白,转身回车间了。 车间里叮叮噹噹的敲击声又响了起来,跟往常一样,又跟往常不太一样,因为从今天起,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多了一个词……电报。 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们知道,郡王又要带著他们,干一件前所未有的大事。 第333章 暗网初现形 朱十八从会议室出来,脑子里还在转著电报的事。 漆包线、直流电、精密加工、编码,四大难题像四座大山,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但喘不过气也得喘,造不出来也得造。 他站在工研院的院子里,仰头看著天上的云,云很白,天很蓝,可他的心情不那么晴朗。 王虎追出来问小男孩的事,他隨口应付了一句,转身去了化工部。 朱橚正在实验室里对著一堆瓶瓶罐罐发呆,见他来了,连忙站起来。 朱十八把漆包线的要求说了一遍,要薄,要均匀,要耐热,要耐磨。 朱橚听完,眉头皱得跟包子褶似的:“小叔公,您这要求可不简单吶。这漆要包在铜丝上,还不能太厚,还不能漏电……侄孙只能说儘量试试吧。” 朱十八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是试试,是一定要做出来。” 朱橚苦笑著点了点头,转身带著人也去开会了。 从化工部出来,朱十八又去了冶铁部。 几个老匠人正在研究电池,桌上摆著铜片、盐水罐子,电线接来接去,电磁铁吸起几根铁钉,鬆开,又吸起,又鬆开,像在做什么奇怪的仪式。 朱十八看了一会儿开口道:“电压不够,你们多串几个电池试试。” 老匠人摇头嘆息一声:“回郡王,小人串了,还串了五个呢,不过还是只能吸铁钉,吸不动大东西。” “这种事急不来,你们慢慢搞。”说著,朱十八离开了冶铁部。 火器部那边,老张正在拆一台手銃的击发装置,零件拆了一桌。 老张站起来:“郡王,您要的精度,小人琢磨著得从工具机下手。现在的工具机,走刀不稳,丝槓有间隙,得先改工具机。” 朱十八点头:“行,那就改。怎么改你们研究,需要什么材料写单子,直接找王虎批。” 他转了一圈,又回到院子里。 太阳已经偏西了,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 安伯走过来小声问:“老爷,回府吗?” 朱十八正要点头,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蒋瓛从外面大步走进来,风尘僕僕,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 他看见朱十八,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道:“郡王,有消息了。” 朱十八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往工研院里面走。 工研院有一间密室,是王虎专门腾出来的,放著蒸汽机车部的核心图纸,平时除了王虎也没人来。 朱十八推开门,蒋瓛跟进来,回手把门关上。 密室里光线昏暗,只有墙上一盏油灯,火苗轻轻跳著,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朱十八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什么消息?” 蒋瓛没有坐,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双手递过来。 朱十八接过,展开细看。 信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扎在他的眼睛上。 “郡王,经锦衣卫多方查探,发现琉球、东瀛、瓦剌、女真等地,皆有一个共同的特性。”蒋瓛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朱十八能听见,“他们背后,都有人在资助武器装备,就像东瀛那支军队一样。” 朱十八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著。 蒋瓛继续说道:“琉球国小兵弱,连像样的铁匠都没有几户。但今年,他们的军队突然多了很多精良的刀剑和盔甲,样式不是琉球本地能打造出来的。瓦剌那边,本是游牧部落,弓箭马刀是他们的本事,火器从来不会造。” 蒋瓛顿了顿继续道:“但锦衣卫的探子传回消息,说瓦剌的几个大部落,手里出现了一种新式的火銃,威力虽不如咱们的洪武銃,但比他们以前用的那些破烂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女真那边,也有人在资助。几个部落的首领,最近都换了新刀新甲,还有少量的火器,虽然不成规模,但势头不对。” 朱十八把信纸放在桌上,手指还在敲著,节奏越来越慢。 他沉默了很久。 蒋瓛说的这些地方,琉球、东瀛、瓦剌、女真,散落在东边、北边、西边,隔著千山万水,彼此之间没有往来,甚至互相敌对。 但它们同时出现了同样的现象,有人在背后资助武器装备。 这不是巧合,这是一张网,有人在这张网的背后,伸出无数只手,把武器送到这些地方去。 朱十八开口问道:“那这些地方拿到装备后,都是什么反应?有没有集结兵力,对大明有什么异常的举动,或者发兵的跡象?” 蒋瓛摇头:“这方面我们也调查过,暂时还没有发现。琉球依旧对大明称臣纳贡,使节照常来,照常走,没有任何异动。瓦剌的部落之间还在互相攻打,没有联合的跡象。女真那边,燕王殿下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个小部落,躲在深山里不敢露头。至於东瀛那边……” 他顿了顿:“那支不明军队还在外围游走骚扰,没有大规模进攻的跡象,也没有撤退的意思。曹国公说,他们像是在等什么。” 朱十八的手指停了。 等什么?等援军?等更好的装备?还是等某个时机? 他抬起头,看著蒋瓛,蒋瓛也看著他。 两人都没说话,密室里只有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的声音。 朱十八把信纸折好,还给蒋瓛。 他站起来,在密室里来回踱了两步,皮鞋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狭小的空间里迴荡。 “这件事,”他终於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比我想的还要复杂。” 蒋瓛没有说话,等著他往下说。 朱十八没有往下说,而是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侧头对站在不远处的安伯喊了一声:“备车,入宫。” 朱十八回头看著蒋瓛,只说了一个字:“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工研院,马车已经等在门口。 朱十八上了车,蒋瓛翻身上马,跟在车旁。 朱十八坐在车里,靠在车壁上,闭著眼。 那人藏在暗处,不动声色地资助著大明的敌人。 琉球、瓦剌、女真、东瀛,一个一个,像是棋子,被那个人隨意摆布。 第334章 西洋现疑云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朱十八跳下车,大步往里走。 蒋瓛跟在后面,步子也不慢。 乾清宫里,朱元璋已经等著了,他面前的案上摊著两份奏报,一份是蒋瓛送来的,另一份封皮上写著毛驤的名字。 朱標站在旁边,手里还拿著一份刚整理好的文书。 朱元璋看见朱十八进来,直接招手:“小叔叔,过来坐。你那边的事咱知道了,蒋瓛的奏报咱也看了,你看看这个。” 他把毛驤那份奏报推过来。 朱十八坐下,接过奏报展开。 毛驤的字跡潦草,写得很急,有些地方墨跡还没干透就被折上了,字跡洇开一小片。 他凑近了些,一行一行地看。 奏报上说,锦衣卫在广东沿海一带发现了一批自称来自“弗朗机”的异邦人。 他们乘著几艘大船,停靠在广州港外的海面上,没有直接进港,而是派了小船靠岸。 他们带来了不少货物,有钟錶、玻璃器皿、奇怪的书本,还有一种没见过的乐器,声音嘹亮刺耳。 当地官员盘问他们从哪里来,为首的一个能说几句生硬的广府话,说是从极西之地来的,海上走了好几个月。 毛驤亲自带人去查了,那几艘船的体量虽然比不上大明的宝船,但比沿海常见的商船大了不止一圈,船身坚固,装有大大小小十几门火炮。 朱十八的眉头皱了起来。 弗朗机,也就是葡萄牙,这个时间节点,他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欧洲人最早到达大明是在十六世纪初,距离现在还有將近两百年。 两百年,足够一个文明从落后走向强盛,也足够一个帝国从强盛走向衰败。 可他们现在就来了,提前了两百年,朱十八绝对不相信这是歷史自然的演变,这是有人在背后推动。 “大侄子,这事你怎么看?”朱十八把密信放下。 朱元璋没有直接回答,转头对站在殿角的太监说:“去,把毛驤的副手叫来,他亲自去的广东,让他当面说。” 太监应了,快步出去。 不多时,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走进来,穿著锦衣卫的飞鱼服,腰间悬著绣春刀,脸被海风吹得黝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看就是长期在海上跑的人。 他跪下行礼:“臣锦衣卫百户陈虎,参见陛下,参见郡王。” 朱元璋摆摆手:“起来,把你在广东见到的事,仔细说一遍。尤其是那批弗朗机人,什么样的来路,什么样的船,什么样的火器,一样不许漏。” 陈虎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回陛下,臣到广州时,那批弗朗机人的船已经停在海面上了。一共三艘,最大的那艘比咱们的宝船小一圈,但比广东水师的主力战船大不少。船身不是咱们的榫卯结构,是另一种造船的法子,船板厚实,吃水深,甲板上装的火炮臣数了数,一侧就有七八门。” 朱十八插话:“火炮什么样子?比咱们的四型炮如何?” 陈虎想了想:“比咱们的四型炮小,炮管细一些,但铸造工艺不差。臣让人远远看了,炮口对著海面,炮身打磨得很光滑,不像是粗製滥造的东西。” 朱元璋和朱十八对视一眼。 陈虎继续说:“那批人,带头的叫佩德罗,会说几句广府话,磕磕绊绊的,但能沟通。他说他们是从一个叫弗朗机的地方来的,海上走了好几个月,沿途经过了无数国家。他们想跟大明做生意,用他们的货物换咱们的丝绸、瓷器、茶叶。臣问他,知不知道大明的规矩?外邦人只能在指定港口交易,不能隨意上岸。佩德罗说知道,所以他们的船没进港,只是在海面上等著。” 朱十八问:“他们的船,火炮,还有那些货物,你觉不觉得,不像是他们自己能造出来的?” 陈虎愣了一下,想了想,摇头道:“臣不懂造船,也不懂造炮。但臣在广东待了一个多月,见过的西洋商船不止这一批。以前也来过一些,船小,炮少,货物也普通。但这批人不一样,船大,炮多,货物里有些东西臣从来没见过。臣觉得……不简单。” 朱十八点了点头,让他退下。 陈虎行礼,转身出了殿。 殿內安静了一会儿。 朱十八把两份奏报並排摆在桌上,一份蒋瓛的,一份毛驤的。 琉球、瓦剌、女真、东瀛,背后有人资助武器装备,弗朗机人提前两百年出现在大明的海面上,带著超出他们时代水平的船只和火炮。 这绝对不是巧合,这是同一只手,在操控著同一盘棋。 “大侄子,我们现在必须得有所行动了。”朱十八抬起头,看著朱元璋,目光沉了下去,“不管敌人的目的是什么,只要將他们扼杀在摇篮里,那所有的隱患都不足为惧。” 朱元璋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大笑出声。 那笑声在乾清宫里迴荡,震得殿角的太监都缩了缩脖子。 他笑完,拍了一下桌子,声音陡然拔高:“小叔叔说得对!有人敢威胁到大明,那咱必须灭了他们!” 朱標在旁边轻声问:“父皇,小叔公,咱们从哪儿开始?” 朱十八想了想,指著桌上的两份奏报:“两条线。一条线,让毛驤和蒋瓛继续追查资助琉球、瓦剌、女真、东瀛的幕后之人。那些资助不是凭空变出来的,总有源头。造刀剑需要铁矿,造火銃需要工匠,运货物需要船只。顺著这条线往下挖,总能挖出东西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另一条线,广东那批弗朗机人,不能放他们走。名义上可以跟他们做生意,暗地里要盯死他们。他们从哪儿来,路上经过了哪些地方,跟谁接触过,船上的火炮是谁造的,那些超出他们水平的货物是谁提供的。一个一个问,一个一个查。” 朱元璋点头,对朱標说:“標儿,擬旨。给毛驤和蒋瓛下旨,让他们加派人手,沿海各港口都要布点,发现异动立即上报。另外,广东那边,让当地官府配合锦衣卫,把那批弗朗机人稳住,不能让他们跑了,但也不能打草惊蛇。” 朱標应了,提笔擬旨。 朱十八靠在椅背上,手指还在桌上轻轻敲著。 弗朗机人提前两百年出现,这不是歷史,这是有人改了歷史。 那人是谁?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到底有多少人?他到底掌握了多少超越这个时代的技术? 一个个问题像水泡一样从心底冒上来,又一个个破掉,留下说不清的压抑。 旨意擬好,用了印,交给太监送出去。 朱十八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看向朱元璋:“大侄子,我得去工研院盯著。电报的事不能停,弗朗机人来了,通讯跟不上,以后打起仗来吃亏的是咱们。” 朱元璋点点头:“行,小叔叔您去忙吧!有事咱让人去叫你。” 朱十八出了乾清宫,走在宫道上,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 电报,漆包线、直流电、精密加工、编码,这些难题还没解决一个。 弗朗机人提前两百年出现了,带著超出时代的船和炮,背后还有人递刀子。 琉球、瓦剌、女真、东瀛,一个个棋子被摆上棋盘,等著落子。 时间不等人,他必须更快,工研院必须更快,电报必须更快。 马车还在宫门口等著,安伯看见他出来,连忙掀起车帘。 朱十八上了车对安伯说:“去工研院。” 安伯一愣:“老爷,天快黑了,明天再去吧。” 朱十八没有解释,只说了一个字:“走。” 马车驶过街道,车轮轧过青石板,声音急促而沉闷。 朱十八坐在车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一下,两下,三下,节奏越来越快,像他此刻的心跳。 第335章 分秒爭朝夕 从宫里出来,朱十八的眉头就没鬆开过。 弗朗机人提前两百年出现,琉球、瓦剌、女真、东瀛背后有人递刀子,这一桩桩一件件像石头一样压在他胸口。 他靠在车壁上,闭著眼,脑子里却一刻没停。 马车到了工研院门口,安伯还没开口,他自己就掀帘下了车。 工研院里灯火通明。 天已经黑了,但车间里的炉火把半边天映得通红。 朱十八往里走,一路上看见不少不该在这个时辰出现的人。 老张蹲在火器部的车间门口,手里拿著一个零件,对著灯反覆看。 老李在冶铁部的高炉旁边,跟几个匠人比比划划。 老赵在鎧甲坊的院子里,趴在桌子上画图,铅笔旁边摆著一盏油灯,火苗被晚风吹得东倒西歪。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王虎从蒸汽机车部跑出来,看见朱十八,愣了一下:“郡王?您怎么这时候来了?” 朱十八没有回答,直接问:“师傅们都在?” 王虎点头:“都在。散会之后谁也没走,都聚在一起琢磨您说的那些东西。老张他们几个商量了一晚上,弄出个章程来,正想明天给您看呢。” 朱十八道:“现在就去看。” 会议室里,几张长桌拼在一起,上面铺满了图纸和笔记。 老张、老李、老赵围在桌边,解縉和方孝孺也在了,还有几个格致院的尖子生。 几个人脸上都带著疲惫,显然是没少下功夫。 见朱十八进来,眾人齐齐站起来。 朱十八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走到桌边,低头看那些图纸。 图纸上的线条歪歪扭扭,標註密密麻麻,有些地方涂了又改,改了又涂。 但能看出来,他们在认真思考,在努力消化他白天说的那些东西。 老张指著桌上的一张图纸,开口道:“郡王,您白天说的那几个难题,小人等商量了一晚上,觉得急不得。漆包线、直流电、精密加工、编码,这四个东西,哪一个都不是一天两天能造出来的。所以小人们想了个法子,先解决最简单的。” 朱十八问:“哪个最简单?” 老张和老李、老赵对视一眼,老李接话道:“漆包线和精密加工。电报机里的零件,公差要求严,现在的工具机做不到。但工具机是咱们自己造的,小人等琢磨著,能不能先把工具机的精度提上去?工具机精度够了,零件就能造出来。零件造出来了,电报机就能搭出来。电报机搭出来了,再慢慢试漆包线、直流电和编码。一步一步走,虽然慢,但稳。” 朱十八看著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些工匠,没读过多少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懂得一个最简单的原则……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行,”朱十八点头,“就按你们说的办,漆包线我那边有点想法,我们稍后在研究。你们先改工具机,把精度提上去。需要任何东西直接找王虎要。但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快。不是催你们,是时间不等人。” 老张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时间不等人,但看见朱十八的脸色,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用力点头:“郡王放心,小人一定抓紧。” 朱十八转头看向王虎:“研发设备要抓紧,但咱们现在的火器製造也不能落下。现在天下看似太平,但却到处暗流涌动,火器是咱们的底气。” 王虎认真道:“郡王放心,臣已经从工部又调来一批人进行火器生產培训,三班倒,日夜不停,不会耽误进度。” “鎧甲坊那边呢?”朱十八问。 老赵站起来:“郡王,鎧甲坊现在三班倒,新式甲片的產量比上个月翻了一番。但您要的精度,小人还在琢磨。甲片之间的缝隙要均匀,铆钉要牢固,这都需要工具机配合。等工具机精度提上去,鎧甲的质量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朱十八在会议室里转了一圈,把每一张图纸都看了看,把每一个人的话都听了一遍。 他没有说太多,只是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偶尔点一下头。 等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安伯站在院子里,哈欠连天,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老爷,回府吧?” 朱十八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月光洒在工研院的院子里,把那些车间、高炉、烟囱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本想说明天再来,但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走,去宝船厂。” 安伯一愣:“老爷,这都什么时辰了?” 朱十八边走边说:“没事的安伯,去一趟宝船厂咱们就回家。” 安伯嘆了口气,赶紧跟上。 宝船厂,船坞里的灯火比工研院还亮,十几艘宝船的骨架在灯光下像巨大的怪兽。 工人们三班倒,叮叮噹噹的敲击声昼夜不停。 督造官老赵不在,他手下的副手跑过来,看见朱十八,嚇了一跳:“郡王?您怎么这时候来了?” 朱十八问:“新式宝船的进度怎么样?” 副手赶紧匯报:“龙骨全部铺好了,船肋立起来了,甲板装了一半。蒸汽机模块正在安装,用不了多久就能安装完毕。” 朱十八沿著船坞走了一圈,每一艘船都看了看。 船体上的铆钉密密麻麻,甲板上的木纹在灯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泽,蒸汽机模块的管道已经接了大半。 他的手在冰凉的船板上拍了拍:“火器製造很重要,但现在宝船的製造也是重中之重。海外已经有了不稳定因素,咱们必须加快宝船的製作,以应对未来的跨海战爭。” 副手点头:“臣明白。臣每天都盯著进度,不敢有丝毫懈怠。” 朱十八又问:“材料够不够?人手够不够?” 副手想了想:“钢材够,木材有点紧,臣已经让人去南方调了,人手也够,就是……”他犹豫了一下,“就是督造官老赵最近累得够呛,白天黑夜都在船坞里盯著,臣劝他回去歇歇,他不听。” 朱十八沉默了片刻,道:“明天我让人给他送几坛好酒,让他歇一晚上。” 副手笑了:“那敢情好。” 出了宝船厂,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著水腥味。 朱十八站在码头上,看著黑沉沉的江面。 大明的海面上,弗朗机人的船就停在那里。 朱十八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但不管他们想干什么,大明都要做好准备。 安伯在身后小心翼翼地问:“老爷,这回该回府了吧?” 朱十八嗯了一声,上了马车。 马车在郡王府门前停下,朱十八下了车,走进內院。 蓝沁怡和徐妙清已经睡了,三个孩子也睡了。 看著几个孩子,朱十八的目光格外专註:“爹会让你们健康长大的。” 第336章 决意扫北疆 从宝船厂回到府上,已经是后半夜了。 朱十八没有惊动任何人,轻手轻脚走进內院,在三个孩子的摇篮边站了一会儿。 婉寧睡得很沉,朱烜四仰八叉,朱煜安安静静地躺著,他给三个孩子盖好被子,转身出了门。 这一夜他没怎么睡。 天刚亮,他又起了,匆匆扒了两口粥,就往工研院赶。 工研院里,老张他们已经开工了。 几台工具机被拆得七零八落,零件摆了一地。 老张蹲在地上,手里拿著一个零件,对著阳光看。 见朱十八来了,他站起来,指著丝槓说:“郡王,您看,这就是癥结所在。丝槓的螺纹不均匀,走刀的时候忽快忽慢,精度就上不去。” 朱十八接过来看了看,螺纹確实有深有浅,有些地方还带著毛刺。 “能改吗?”他问。 老张想了想:“能改。但要先做一台精度更高的车床,用新车床来加工新丝槓。新车床的精度够了,新丝槓就出来了。新丝槓装到旧工具机上,旧工具机的精度也能提上去。这叫……叫什么来著?”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旁边的解縉插了一句。 朱十八笑了:“这叫良性循环。就这么办,先做新车床。” 他在工研院待了一上午,把各个部门的进度都过了一遍。 新车床的设计图已经画了一半,电池的改进方案也出来了,漆包线的试製还在摸索阶段。 编码的事,方孝孺已经把常用字列了出来,满满几大张纸,按照使用频率排了序。 解縉在试著用点和划给这些字编號,编了几个就编不下去了,因为字太多,点和划的组合不够用。 “不用一个字一个码,”朱十八说,“先给常用字编,不常用的以后再补。另外,可以用长短不同的声音来代表点和划,长的代表划,短的代表点,这样发报的时候听得清楚。” 解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低头继续写。 事情订好之后,时间也来到了中午。 朱十八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皇宫,正好他也没吃饭,乾脆去大侄子那儿蹭一顿。 坤寧宫里,朱元璋正和马皇后用著午膳。 看见朱十八进来,朱元璋眼睛一亮,笑道:“哎呦,难得小叔叔大中午过来蹭饭。快快快,坐下,咱让他们再加两个菜。” 朱十八摆摆手:“不用加,够吃了。我这个人又不挑食,有什么吃什么。” 马皇后已经让侍女添了一副碗筷。 朱十八坐下,端起碗就吃。 朱元璋看著他吃,自己倒不怎么动筷子,光给他夹菜了。 吃了一阵,朱十八放下碗,擦了擦嘴,正色道:“大侄子,让老四那边动手吧,不和女真他们玩了。” 朱元璋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放下筷子,看著他:“哦?小叔叔这是想彻底灭了他们了?” 朱十八点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冷意:“没错。以前他们老老实实的,该进贡进贡,该称臣称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现在有人资助他们武器,他们拿到刀枪火銃,还会继续趴著吗?换成你,你有了刀,你还会乖乖跪著吗?” 朱元璋没有回答,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朱十八继续道:“对大明来说,他们已经变成了不確定因素。不確定,就是隱患。隱患不除,迟早出事。趁著他们还没成气候,先把他们摁死。等他们拿著別人资助的刀枪打过来,再动手就晚了。” 朱元璋做了这么多年皇帝,自然知道其中道理。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小叔叔,您比咱还狠。” 朱十八白了他一眼:“狠什么狠?这叫防患於未然。再说了,女真那地方,铁矿、木材、毛皮,哪样不是好东西?打下来都是大明的。” 朱元璋点头:“行,咱稍后就给老四送去密信,让他自己处理了。那小子在辽东憋了这么久,也该让他活动活动筋骨了。” 朱十八又道:“让他动作快点,別拖泥带水。能收编的收编,不能收编的一个不留。女真那几个大部落,首恶必须除掉,剩下的分散安置,不能让他们聚在一起。” 朱元璋一一应了,转头让太监去叫朱標擬旨。 朱十八喝了一口汤,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让老四注意安全。对方有人在背后资助,说不定还派了人在女真那边盯著。让他多派斥候,多布暗哨,別中了埋伏。” 朱元璋道:“您放心,老四那小子精著呢,吃不了亏。”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朱十八说起工研院的进度,新车床、电池、漆包线、编码,一项一项。 朱元璋听得似懂非懂,但每次听到有进展三个字,就眉开眼笑。 马皇后在旁边听著,忽然插了一句:“小叔叔,您也別太累了。这几天看著您瘦了。” 朱十八摸了摸脸,笑道:“有吗?我觉著还胖了呢。” 马皇后摇头,让宫女去端了一碗银耳羹来,逼著他喝完。 吃完饭,朱十八没有多留,起身告辞。 朱元璋送到门口:“小叔叔,工研院那边您盯著,女真那边咱盯著,两头都不耽误。” 朱十八嗯了一声,大步走了。 出了宫门,上了马车,朱十八靠在车壁上,想著女真的事。 老四动手,快则一个月,慢则两三个月,肯定能解决女真。 等他拿下女真,辽东就彻底稳了。 辽东稳了,遵化的铁矿就能全力开採。 等铁轨铺好了,蒸汽机车就能跑起来,一环扣一环,不能掉链子。 马车到了工研院,朱十八跳下车,大步往里走。 车间里叮叮噹噹的敲击声又响了起来,新车床的底座已经铸好了,老张蹲在旁边,拿著卡尺量来量去。 老李的电池换了新的铜片,电流稳了不少。 老赵的漆包线还是老样子,但他想出了一个新的方案,用小型的拉丝机来涂漆,他们正在画新图纸。 朱十八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偶尔问一两句,偶尔点一下头。 天色渐渐暗下来,车间的灯又亮了,炉火把半边天映得通红。 他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一片忙碌的景象,目光沉静。 身后的车间里,老张的声音传出来:“郡王,新车床的底座浇好了,明天就能装!” 朱十八没有回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第337章 捷报破愁眉 时间又过去了好几天。 工研院里的敲击声昼夜不停,朱十八每天天不亮就来,天黑透了才走。 电报的进展虽然慢,但好歹在往前挪。 老张他们把新车床装好了,用旧丝槓凑合著转了起来,虽然精度还差一截,但至少能用了。 老李那边的电池串了快四十个,电压总算稳了一些。 最让朱十八鬆口气的是漆包线。 老赵试了不知道多少法子都不行,最后朱十八一拍脑袋,让用丝绸先把铜丝裹一层再刷漆。 一试之下,竟然成了。 漆层薄而均匀,对著灯看,透亮,不漏铜,指甲刮都刮不掉。 朱十八站在车间里,手里捏著一根刚做好的漆包线,对著灯看了又看,嘴角终於有了点笑意。 他把线递给老赵,说就按这个法子做,粗细不同的都备一些。 正说著,安伯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老爷,宫里来人了,说陛下请您即刻入宫,倭国那边有紧急军报!” 朱十八把漆包线往老赵手里一塞,转身就往外走。 马车一路飞奔,朱十八坐在车里,脑子里转著各种念头。 过去这么多天,到底是什么结果? 不过朱十八猜应该是好消息,不然大侄子不会这么急著叫他去。 乾清宫里,朱元璋和朱標正面带笑容地看著手里的奏报。 朱十八还没进门,就听到了朱元璋的大笑声:“哈哈哈!好,保儿他们这次干得不错!” 朱十八大步走进去,朱元璋看见他,招了招手:“小叔叔,您来得正好,好消息!” 朱十八一屁股坐下,接过朱標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大侄子,看来文忠那边是有好消息了。” 朱元璋站起身,把那份奏报递给他,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蓝玉他们到了东瀛后,在沿途的金银矿留下一些兵力支援,然后就火速与保儿匯合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匯合后,蓝玉和徐达他们一合计,直接制定了个作战计划,两路夹击,一举把那支骚扰保儿的军队给灭了!” 朱十八把奏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大军登陆后分兵两路,一路正面佯攻,一路侧翼包抄。 敌军虽然装备不差,但兵力不足,被明军火器营三面齐射打崩了阵脚,四散奔逃。 蓝玉亲率骑兵追击了好几十里,斩首无数,俘虏也抓了不少。 “好!干得漂亮!”朱十八一拍大腿,“那抓到俘虏了吗?” 朱標在旁边接话:“抓了不少。蓝將军在奏报里说,俘虏了好几十个,有军官也有士兵,都已经分开关押了,正在加紧审讯。等审讯结果出来,会儘快送回应天。” 朱十八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骚扰的那支军队灭了,菱刈金矿暂时安全了。 虽然抓了俘虏,但他没抱太大期望。 毕竟那些底层士兵,充其量是被人当枪使,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军官或许知道一些,但硬骨头未必肯开口。 “大侄子,”朱十八开口,“让蓝玉和徐达加把劲,別光审俘虏。金矿那边,该挖的赶紧挖,该运的儘快运。菱刈金矿的矿石品位不低,早一天挖出来,早一天运回应天,咱心里也早一天踏实。” 朱元璋点头:“咱也是这么想的。已经给保儿他们下旨了,让他们一边开矿,一边清剿残敌,不能给对方喘息的机会。蓝玉在奏报里还说,那支军队虽然灭了,但不保证没有漏网之鱼,周围还有没有他们的同伙也不清楚。所以矿场周围得布防,巡逻不能停。” 朱十八道:“这是应该的。岳父他们是老將了,打仗有章法,这些事他自己心里有数,咱们在后方把补给供上就行。” 朱標忽然插了一句:“小叔公,舅舅在奏报里还提到一件事。他们审问了几个俘虏,虽然问不出幕后之人具体的身份,但那些俘虏说,给他们提供装备的人,派了好几个『教官』来训练他们。那些教官训练的时候,用的火器操典,跟咱们的有些相似。” 朱十八眉头一皱,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跟大明的操典相似?那个人,果然知道大明的底细。 他到底是谁?他到底知道多少?他到底想干什么? 朱元璋看著他:“小叔叔,您有什么想法?” 朱十八摇了摇头:“想法谈不上。但有一点可以確定……那个人,不是普通人。他知道大明的事,知道咱们的火器,知道咱们的操典。他的目標,不可能只是一个菱刈金矿。” 殿內沉默了一会儿。 朱元璋忽然笑了,笑得很冷:“不管他是谁,不管他从哪里来,只要敢动大明的主意,咱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后悔。” 朱十八也笑了:“大侄子,这话你上回说过了。” 朱元璋一愣:“说过了?那咱再说一遍。不,说十遍,说一百遍。说到他听见为止,说到他怕为止。” 朱標在旁边低头闷笑。 朱十八站起身:“行了,没別的事我先回去了。工研院那边还要盯著,新车床装好了,漆包线也搞定了,不能断档。” 朱元璋点头:“行,您去忙,这边有消息咱让人去叫您。” 朱十八出了乾清宫,走在宫道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倭国那边暂时稳住了,金矿安全了,骚扰的军队灭了。 工研院这边,一步步在往前走。 虽然慢,但没停。 他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漆包线搞定了,新车床装上了,电池在试,编码在编。 一件一件来,总有解决的一天。 老四那边也该动手了,女真的事不能拖。 弗朗机人还在广东海面上漂著,锦衣卫盯著,暂时翻不起浪。 马车到了工研院,朱十八跳下车,大步往里走。 车间里叮叮噹噹的敲击声又响了起来,老张蹲在新工具机旁边在调试什么,老赵带著徒弟在缠漆包线,老李面前的电池又多了几个。 朱十八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一片忙碌的景象,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第338章 偷閒半日暖 电报的事,朱十八越想越觉得头疼。 漆包线搞定了,新车床也转起来了,可剩下的难题还像三座大山一样压在那儿。 直流电的电压怎么提上去?发报机的触点怎么做到头髮丝粗细的精度?编码怎么用最短的信號表达最多的意思? 每一个问题都够工研院的师傅们折腾几个月。 朱十八蹲在车间门口,手里拿著一根漆包线,在地上画圈圈。 老张从里面探出头来喊他去看新车床的试转,他应了一声没动。 此时他脑子里全是前世看过的一部动漫。 那个主角,从一无所有开始,造出了无线电、发电机、內燃机,一步步建立起现代文明。每 次遇到难题,他就想,要是自己也有那么庞大的知识储备就好了。 什么都会,什么都懂,什么都能造。 可他不是那个人,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穿越者,前世搞过几年机械设计,看过一些科普视频,仅此而已。 他能造出蒸汽机,是因为蒸汽机的原理简单,结构粗暴,能转就行。 他能造出火銃,是因为火銃的原理更简单,一根管子塞火药,砰。 可电报不一样,电报需要电,需要稳定的电流,需要精密的触点,需要一套从零到一的编码系统。 这些东西,他知道原理,但不知道细节。 他知道电磁感应,但不知道怎么做一台稳定的发电机。 他知道摩尔斯电码,但只记得点点划划几个简单的符號,连完整的字母表都背不全。 他知道电报机长什么样,但拆开来看,里面那些零件怎么配合、怎么调试,一概不知。 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然后把漆包线扔在地上,站起来。 他不是天才,但他也不差。 蒸汽机造出来了,火銃造出来了,地雷造出来了,宝船也造出来了。 一个一个人,一件一件,都是他带著工研院的师傅们从无到有干出来的。 不需要成为那个动漫里的主角,他只要做好自己就行。 朱十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大步走进车间。 新车床的试转成功了,虽然精度还差一些,但比旧工具机已经好了不少。 他又转了一圈,拉著王虎交代了几句,然后出了工研院。 安伯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老爷,今天怎么这么早?” 朱十八抬头看了看天,太阳还没到头顶,难得。 他想了想,说今天歇一天,不干了。 安伯张了张嘴,没敢问为什么,赶紧去备车。 回到府上,蓝沁怡和徐妙清正在廊下带孩子。 婉寧躺在摇篮里,手里抓著朱棣送的小铃鐺,摇得叮噹响。 朱烜在另一个摇篮里,蹬著腿,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朱煜安安静静地躺著,眼珠子跟著廊下的燕子窝转。 朱十八走过去,在婉寧脸上亲了一口,又摸了摸朱烜和朱煜的脸说道:“今天咱们出去逛逛吧,好久没陪你们了。” 蓝沁怡和徐妙清对视一眼,都笑了。 马车出了府门,沿著街道慢慢走。 朱十八没有让车夫去什么特別的地方,就在东市、西市转了一圈。 蓝沁怡看中了一块料子,徐妙清挑了一盒胭脂,朱十八在后面付钱拎东西,一句怨言都没有。 路过卖糖葫芦的,他买了两串,一串给蓝沁怡,一串给徐妙清。 蓝沁怡咬了一口,酸得眯起了眼。 徐妙清抿嘴笑,吃得斯文。 又从集市买了不少新鲜的食材和点心,装的马车都满满当当。 朱十八对安伯说:“派人入宫,去请大侄子他们一家中午过来吃饭。” 安伯应了,打发一个小护卫去宫里通报。 郡王府的正厅里。 朱十八系上围裙进了厨房,锅铲翻飞,香气四溢。 朱元璋一家到的时候,饭菜刚好上桌。 朱元璋的大嗓门隔著老远就传了进来:“小叔叔!咱来啦!听说您今天亲自下厨?” 朱十八大步走出来,看见朱元璋走在最前面,后面跟著马皇后、朱標、常氏,还有被朱標抱著的朱雄英。 小傢伙长大了不少,眼睛亮晶晶的,一进门就喊:“太叔公!雄英来了!” 朱十八接过朱雄英,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哎呦!雄鹰最近长了不少哇!太叔公都快抱不动了。太叔公给你做了拔丝地瓜,一会多吃点。” 朱雄英高兴得直拍手。 马皇后和常氏已经进去找蓝沁怡和徐妙清说话了,四个女人凑在一起,笑声不断。 饭菜上桌,两家人围坐在一起。 朱十八端著酒杯说道:“今天高兴,难得歇一天,大家多吃点。” 朱雄英已经伸著筷子去够拔丝地瓜了,常氏赶紧帮夹了一块,吹凉了放到他碗里。 小傢伙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喊著太好吃了。 朱元璋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看著朱十八:“小叔叔,工研院那边这几天怎么样?电报的事有眉目了吗?” 朱十八摇了摇头,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漆包线搞定了,新车床也装好了,但剩下的还差得远。电压不稳,发报机的零件精度不够,编码还没编完。急不来,一步一步走。” 朱元璋点点头,嘆了口气:“咱也不懂那些,您看著办。缺什么您说话,咱给您弄。” 朱標在旁边道:“小叔公,广东那边锦衣卫传回消息,说那批弗朗机人还没有走,一直在海面上漂著。他们时不时派小船靠岸,拿钟錶、玻璃器皿换咱们的丝绸和瓷器。毛驤派人盯著,没发现异常,但也不敢放鬆。” 朱十八道:“盯紧了就行。他们不动,咱们也不动。他们动,咱们就让他们动不了。” 朱元璋放下酒杯,认真道:“咱已经给广东水师下了密旨,让他们时刻准备著,只要那批弗朗机人敢造次,就地拿下。” 朱雄英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埋头吃拔丝地瓜,吃得满嘴糖浆。 朱烜在摇篮里蹬著腿,咿咿呀呀地叫著,像是在抗议大人只顾说话不理他。 朱十八走过去把朱烜抱起来,在怀里顛了顛,小傢伙立刻不叫了,睁著大眼睛东张西望。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朱元璋一家心满意足地告辞。 朱十八送他们到门口,朱雄英趴在他爹肩膀上冲朱十八挥手,脆生生地喊:“太叔公,下次雄英还要吃拔丝地瓜。” 朱十八笑著挥手:“好,下次太叔公多做一点。” 马车轔轔驶远,朱十八站在府门口,望著远去的马车,长长地呼了口气。 今天歇了一天,陪夫人逛了街,陪大侄子一家吃了饭,看了孩子们的笑脸,心里那些压著的石头,好像轻了一些。 他转身回府,走进书房。 马和坐在书案前,手里拿著铅笔,正在纸上画图。 马文铭坐在旁边,捧著一本算学入门,看得入神。 朱十八没有打扰他们,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那张倭国的地图,看著上面標註的菱刈金矿的位置,默默出神。 菱刈拿下了,佐渡呢?长登呢?那些还没发现的矿呢?一个一个来,急不得。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欞洒进来,落在地图上,落在金矿的那个红圈上。 第339章 劳逸两相宜 休息了半日,陪两位夫人逛了街,又和大侄子一家吃了顿饭,朱十八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前些日子那些压在心头的石头,好像被人搬走了几块,虽然没全搬完,但至少喘气顺了。 这天上午,他没有去工研院,而是坐在廊下,看著三个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 婉寧抓著铃鐺摇得叮噹响,朱烜蹬著腿把被子踢到了地上,朱煜安安静静地看著天上的云。 朱十八把朱烜的被子捡起来盖好,心想,工研院的师傅们也该歇歇了。 他出了府门,上了马车,直奔工研院。 王虎正在车间里盯著新车床的调试,见朱十八来了,连忙迎上来。 朱十八搬了把椅子在车间门口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让王虎也坐。 “老王,你说咱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忙的?” 王虎坐下想了想:“从蒸汽机车那时候就开始忙了。这些日子,就没怎么歇过。” 朱十八点了点头,又问:“老张多长时间没回家了?” 王虎沉默了一下:“老张……他家在城外,有日子没回去了。上回他儿子来看他,他在车间里,让他儿子在外头等了半天。” “老李呢?” “老李家就在城里,但也好几天没回去了。他媳妇托人带话,说家里屋顶漏了,让他回去修,老李都没空。” 朱十八嘆了口气,站起来,对王虎说:“让大家歇一天。不是全歇,轮著歇。火器部的歇一批,冶铁部的歇一批,鎧甲坊的歇一批。一天不够就歇两天。人不是铁打的,累垮了,进度更慢。等忙过这阵,还让大家做六休一。” 王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去安排。 消息传开,师傅们反应不一。 老张正在新车床旁边蹲著,手里拿著卡尺量导轨的平行度,听见要歇,头都没抬:“我不歇。新车床还没调好,歇了心里不踏实。” 朱十八亲自走过去,站到他面前:“老张,你今天不歇,明天也得歇。明天不歇,后天我让人把你抬回去。” 老张抬起头,张了张嘴,看著朱十八那副不容商量的表情,最终没敢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铁屑。 朱十八让厨房给他煮了一碗肉丝麵,看著他吃完,又让人套了辆马车,把他送回家。 老李和老赵倒是没犟。 老李收拾工具的时候,朱十八拎了两坛酒和一包滷肉过来,往他手里一塞:“回去好好睡一觉,睡醒了再喝两杯。家里屋顶漏了,正好趁今天修一修。” 老李接过东西,眼眶有些红:“郡王,小人明天一准回来。” 朱十八摆摆手:“后天回来也行,不差这一天。” 老李摇头:“明天就回来。” 老赵走之前还在惦记漆包线,对朱十八说:“郡王,那批丝绸缠的线还没刷完第二遍漆。” 朱十八道:“漆包线的事不急,等你回来再弄。回去好好歇著,看看孙子。” 冶铁部那边,几个年轻的匠人不想歇,围在一起嘀咕。 朱十八走过去,一个一个问:“你手背上的烫伤好利索了?” 那年轻人缩了缩手,嘿嘿的傻笑著。 “你胳膊上的疤还疼不疼?” 另一个年轻人摸了摸胳膊,摇了摇头。 “你们不歇可以,但不许碰机器,就在旁边看著,给值班的师傅递递工具就行。” 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覷,最后被王虎轰回去休息了。 工研院里安静了一天。 炉火没熄,还有少量的值班人员在维持运转,大部分人都回家歇著了。 朱十八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听著车间里几乎听不见的敲击声,反而有些不习惯。 宝船厂那边,暂时还不能歇。 海外局势不明朗,弗朗机人的船还在广东海面上漂著,琉球、瓦剌、女真、东瀛背后的那只手还没挖出来。 宝船早一天造好,大明的军队就早一天能在海上掌握主动。 朱十八不是没想过把欧洲全部打下来,但那块地方太大了,人种、语言、风俗都不一样,打下来容易,管起来难。 等通讯技术发达了再说,先把他们打服。 打到他们怕,打到他们知道,谁才是这颗星球的主人。 虽然不能歇班,但朱十八给宝船厂的工匠们提高了福利待遇,毕竟你总不能只让马儿跑,还不让马儿吃两口草吧。 他让人每天去集市採购新鲜的肉、鱼、蔬菜,送到宝船厂的厨房。 早上有粥有蛋,中午晚上顿顿有肉,夜班的师傅还有一顿夜宵。 每三天发一坛酒,每人都有,轮休的时候带回家喝。 晚上下工的时候,每人还能领一包熟食,滷肉、猪蹄、鸡腿什么的,带回去给家里人吃。 督造官老赵听说后,找到朱十八,小声说:“郡王,您这破费也太大了。朝廷拨的银子有限,您自己往里贴了多少钱?” 朱十八摆摆手:“破费什么?师傅们拼了命干活,我给他们点吃喝怎么了?又不是给不起。银子的事你別操心,该花的得花。” 消息传开,宝船厂的工匠们干活更有劲了。 有个老师傅干了三十年造船,换了几个东家,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待遇。 他每每出去逢人就说:“凤阳郡王是真心待咱们好,咱们可不能让郡王寒了心!必须造出最好的宝船来!!!” 年轻的学徒们更是干劲十足,跟著师傅学手艺,学完了一个工序就主动去学下一个,恨不得一个人当两个人用。 工研院歇了一天,宝船厂照常转。 朱十八也没閒著,在家陪了孩子一天。 婉寧抓著他的手指不放,朱烜往他怀里拱,朱煜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膝盖上。 蓝沁怡坐在旁边绣花,徐妙清在翻一本帐册。 朱十八看著她们,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才是他想要的。 不是为了打谁,不是为了爭谁,就是为了让这些人,能平平安安地坐在一起,说一会儿话,吃一顿饭。 歇了两天,朱十八觉得差不多了。 工研院的师傅们也陆陆续续回来了。 老张是最早到的,天还没亮就在车间门口等著了。 王虎开门的时候看见他蹲在台阶上,嚇了一跳:“老张,你什么时候来的?” 老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刚到。” 老李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兜自家醃的咸菜,分给车间的师傅们:“这是俺家那口子醃的,尝尝。” 老赵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拿著一截漆包线,对朱十八说:“郡王,在家閒著也是閒著,小人琢磨了一晚上,又改进了一下刷漆的工艺。您看看。” 朱十八接过那根漆包线,对著灯看了看,漆层比之前更薄更均匀了,透亮,没有一点漏铜的地方。 他拍了拍老赵的肩膀:“好,就按这个法子干。” 老张带著徒弟们继续调新车床,老李在折腾电池,老赵在搞漆包线。 朱十八在各车间转了一圈,把这几天的安排挨个交代了一遍。 走到冶铁部的时候,看见那几个年轻匠人正抱著水瓢喝水,一个个精神抖擞,跟刚充过电似的。 朱十八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一片忙碌的景象,深吸了一口气。 歇了两天,人歇过来了,机器也没停,该乾的活一样没落下。 他大步走进车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都休息好了,那咱们就接著干!” 第340章 铁轨连北疆 工研院的车间里,叮叮噹噹的敲击声比前些日子又密了几分。 老张带著徒弟们围在新工具机旁边,导轨上架著一根刚加工出来的丝槓,几个人轮流用卡尺量,一寸一寸地过。 老李的电池串已经堆了半个屋子,铜线和倭铅片码得整整齐齐,盐水罐子一排排摆在架子上。 老赵的漆包线有了丝绸打底,刷漆的工艺也越来越稳,拉出来的铜丝细如髮丝,漆层薄而均匀,对著灯看,透亮。 电报的零部件一件一件造出来了,大大小小几十个零件,散落在车间的长桌上,有的已经打磨得鋥亮,有的还在等最后的精加工。 朱十八蹲在桌边,拿起一个电键的触点,对著灯看了看。 隨后他把触点放回去,对老张说:“按这个標准做,触点的间隙要控制好。” 老张点头:“郡王放心,小人已经做了十几套模具了,正在试。” 朱十八又拿起一个电磁铁的铁芯,绕在上面的铜线密密麻麻,每一圈都缠得紧紧的。 朱十八把零件一件件看过,心里大致有了数。 按照现在的进度,个把月就能把样机组装起来。 样机能用,再考虑怎么把电线拉出去,怎么在沿途设中继站,怎么培训发报员。 他靠在桌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既然都造电报了,为什么不发展电力? 有了电,能做的事就多了。 电灯、电动机、电炉,甚至电镀、电解,哪一样不是好东西? 但他很快又自己否定了。 现在要做的事已经够多了,电报、宝船、地雷、火器,哪一件都离不开工研院的师傅们。 再分出精力去研究电力,別说师傅们吃不消,他自己也顾不过来。 发电的事,等手头这些东西都搞定了再说。 朱十八这边刚放下触点,准备去看漆包线,车间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小叔叔!咱来啦!” 朱元璋大步走进来,身后跟著朱標,父子俩一前一后,朱標手里还拎著一个食盒。 朱十八迎上去:“大侄子,你不在宫里批奏摺,跑这儿来干嘛?” “批累了,出来转转。標儿,把东西给小叔叔。”朱標把食盒递过来,打开,里面是一盘桂花糕,还冒著热气。 朱十八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而不腻,软糯適中。 “侄媳妇做的?”他问。 朱元璋点头:“妹子说您最近瘦了,让咱带过来的。” 朱十八又咬了一口,把剩下的半块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替我谢谢侄媳妇。” 朱元璋在车间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摸摸,走到新车床旁边停下来,盯著那根正在加工的丝槓看了半天。 “这是什么东西?”他问。 老张赶紧站起来,回道:“回陛下,这是新车床的丝槓。精度比旧工具机高,加工出来的零件公差小。” 朱元璋“哦”了一声,没再问,又转到了老李的电池堆前面。 几十个盐水罐子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铜线和倭铅片泡在里面,电线接来接去,最后连到一个电磁铁上。 朱元璋蹲下来,用手指点了点一个罐子,沾了一点盐水,放进嘴里尝了尝,皱了皱眉:“咸的。” 朱十八在旁边哭笑不得:“大侄子,那玩意儿不能喝,有毒。” 朱元璋嚇了一跳,赶紧吐出来,朱標在旁边忍著笑。 “这是电池,发电用的。”朱十八指著那堆罐子,“以后电报就靠它。” 朱元璋似懂非懂地点头,站起来,又转到老赵那边。 老赵正在缠漆包线,丝绸薄如蝉翼,一圈一圈裹在铜丝上,裹完了刷漆,漆干了再裹一层丝绸,再刷漆。 朱元璋看著他手里那根细如髮丝的铜线,忍不住问:“这玩意儿,真能把消息传到倭国?” 老赵头也不抬:“郡王说能,就能。” 朱元璋愣了一下,转头看朱十八,朱十八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转了一圈,朱元璋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朱十八也坐过去。 朱標站在旁边,从食盒里又拿了一块桂花糕递给朱十八。 朱元璋忽然问:“小叔叔,铁轨的事,铺到哪儿了?” 朱十八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老王,你来说。” 王虎从车间里跑出来,站在台阶下面开始稟报:“回陛下,应天到徐州段已经铺完了,徐州到济南段铺了一大半,济南到北平段正在铺。遵化那边往南铺的进度也很快,跟北平下来的铁轨已经接上了。按照现在的速度,最多再有一年,就能从应天铺到北平。” 朱元璋眼睛一亮,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哦?这般快?一年就能铺到老四那里?” 朱十八笑著开口道:“当然快了!咱们为了铺这个铁路,在全国好几处大铁矿都建了冶铁部,专门生產铁轨。应天这边產,遵化那边產,西安那边也在產,太原那边也在產。这么多地方同时供应铁轨,加上修路的百姓成千上万,速度自然快了不少。” 朱元璋站起身,在台阶上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声音洪亮:“传旨!凡事参与铺设铁轨的百姓,工钱全部翻倍!” 王虎连忙应了。 朱標在旁边补了一句:“父皇,是不是按地区分別下旨?各地的工钱標准不一样。” 朱元璋想了想,点头:“你看著办,但有一条,必须是翻倍,不能打折扣。” 朱標应了,从袖子里掏出个小本子,当场开始擬旨。 朱元璋重新坐下,看著院子里那些忙碌的工匠,忽然嘆了口气:“小叔叔,您说,等铁轨铺到了北平,咱是不是就能坐那个蒸汽机车去看老四了?” 朱十八点头:“能。不光是去北平,去西安,去太原,都能。只要铁轨铺到的地方,你都能去。”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得多久才能铺到西安?” 朱十八想了想:“西安比北平远,路也难走,得再过两年。不过也不急,你身体好著呢,等得起。” 朱元璋笑了:“咱身体是不错,就是头髮又白了些。” 朱十八看了看他的鬢角,確实又多了几根白髮,但他没说,只是拍了拍朱元璋的肩。 朱標擬好旨,交给王虎,让他马上发出去。 王虎捧著旨意,一路小跑著出了工研院。 朱十八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朱元璋说:“大侄子,走,带你去看看新车床。” 朱元璋站起来,跟著他往里走。 车间里,老张已经在试车了,丝槓缓缓转动,刀架沿著导轨平稳地移动,铁屑从工件上被切下来,捲成细细的卷,落在地上。 朱元璋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这东西,能造出手銃的零件吗?” 老张点头:“能,比手銃的零件还精密的东西都能造。” 朱元璋“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朱十八站到他旁边,双手抱胸,目光落在正在运转的新车床上。窗外的阳光透过车间的窗户洒进来,落在那些忙碌的工匠身上,落在那些正在运转的机器上。 他忽然想起一句老话,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有了精密的工具机,才能造出精密的零件。 有了精密的零件,才能造出更好的火器、更好的电报、更好的宝船。 朱元璋看完了新车床,又去看漆包线,去看电池,去看那些还没组装起来的电报零件。 他看得很认真,不懂的就问,问完了也不一定懂,但他还是问。 临走的时候,他站在工研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车间,对朱十八说:“小叔叔,您辛苦了。” 朱十八摆摆手:“辛苦什么,您回去跟侄媳妇说,桂花糕好吃,下次多做点。” 朱元璋笑了,上了马车,回了宫。 马车轔轔驶远,朱十八站在工研院门口,望著远去的马车,嘴角带著一丝笑意。 铁轨再有一年就能铺到北平了,电报的样机个把月就能装起来,倭国那边金矿也稳了。 一件一件,都在往前走。 他转身回了车间,老张正在喊他去看新加工的丝槓。 第341章 老四来消息 时间转眼过去了七天。 这日清晨,朱十八正在吃著早饭。 安伯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著一封信,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他走到口朱十八身边:“老爷,宫里刚送来的,说是燕王殿下的信。” 朱十八筷子一顿,放下粥碗,接过信。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细看。 朱十八一行一行看下去,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信上说,他接到了父皇的密旨后,跟道衍和尚仔细谋划了一番,决定趁著女真各部还没反应过来,直接动手。 他兵分三路,一路从辽东腹地往东打,一路从遵化往北推,一路从海上绕过去抄女真人的后路。 三路齐发,女真那几个大部落根本没来得及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就被分割包围了。 打了两仗,斩首数千,俘虏上万,剩下的部落首领嚇破了胆,带著族人来降。 信的最后,朱棣写道:“侄孙已尽收女真之地,降者安之,抗者灭之,辽东自此无忧矣。” 朱十八看完,把信纸往桌上一拍,哈哈大笑:“好!老四干得漂亮!哈哈哈!” 徐妙清抱著朱煜从廊下走进来,面带笑容问道:“夫君,发生了何事?这般高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朱十八把信递给她,笑道:“老四那边来了消息,他已经將女真全部打了下来。那些部落首领,投降的投降,被灭的被灭,辽东那边彻底稳了。” 徐妙清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眼中满是欣喜:“燕王殿下神勇无双,这么快就平定了女真。” 蓝沁怡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笑道:“燕王殿下確实厉害。不过夫君你这个当叔公的,也功不可没。要不是你给他造了那么多火器、地雷,他哪能打得这么快?” 朱十八摆摆手:“行了行了,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安伯,备车,我要进宫。” 马车一路往皇宫驶去,朱十八坐在车里,靠在车壁上,嘴角一直带著笑。 女真平定,辽东彻底稳了。 遵化的铁矿可以全力开採,铁轨的原料不用愁了。 铁轨铺好,蒸汽机车就能从应天一路跑到北平。 乾清宫里,朱元璋和朱標正在批奏摺。 桌上摊著几份从各地送来的摺子,户部的、兵部的、工部的,堆了半桌子。 朱元璋手里拿著一份摺子,眉头微皱,像是在琢磨什么。 朱標在旁边整理文书,不时抬头看朱元璋一眼。 朱十八大步走进来,还没进门,声音就到了:“大侄子,我看到信了!” 朱元璋抬起头,放下手里的摺子,笑著站起来:“小叔叔来的到快。” 朱十八一屁股坐下,接过太监递来的茶,喝了一口,脸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老四这次干得漂亮!女真那些部落,被他一锅端了。剩下那些投降的,估计也不敢再蹦躂了。” 朱元璋点头,脸上也带著笑:“老四確实没给咱丟人。他在信里说了,已经安排得力的人去接管降兵、清点降地。女真那几个大部落的首领,该杀的杀了,该关的关了。剩下的小部落,分散安置,不许他们再聚在一起。辽东那边现在稳得很,短期內应该不会再出什么乱子了。” 朱十八问:“遵化的矿呢?不会被战事影响吧?” “不会。”朱元璋道,“老四在信里说了,矿场一直没停,照常生產。他把女真打下来之后,遵化就彻底安全了,连巡逻的兵都抽出来不少。” 朱十八点头,靠在椅背上,心里踏实了不少。 遵化的矿是大明北方最大的铁矿,铁轨能不能铺到北平,就指著它了。 现在矿场安全了,铁矿產量稳定了,铁轨的进度就能保证了。 一年后,应天到北平的铁轨就能铺通,到时候蒸汽机车跑起来,大明的运输效率就能翻好几番。 朱標在旁边收拾完文书,插了一句:“小叔公,女真那边打下来了,周边的资源是不是该著手安排开採了?那边不光有铁矿,煤矿、木材、毛皮,都是好东西。” 朱十八点头:“对。这事让老四自己安排,他在那边,比咱们清楚。不过要提醒他一句,开矿可以,但不能把当地的青壮年都征去挖矿,地没人种,粮食不够吃,到头来还得从关內运粮过去,得不偿失。” 朱元璋道:“標儿,记下来。回头给老四下旨,让他注意分寸。” 朱標应了,拿出本子记了一笔。 朱十八又问:“文忠那边还没消息吗?” 朱標接过话:“小叔公,这才过去没几天。那边审讯也需要时间,俘虏可能知道一些东西,但人家不肯说,蓝將军和徐將军也不能把人打死。问完了还得写奏报,奏报要派人送回,加上海上行程,怕是没有那么快。您再耐心等几天,有消息了侄孙第一时间让人去告诉您。” 朱十八嘆了口气,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喃喃道:“唉,还是得抓紧时间把通讯的问题解决了。要是有了电报,倭国那边的消息,几个时辰就能传回应天,哪还用这么等来等去。” 朱元璋也嘆了口气:“咱也知道急,可这种东西急也急不来。您不是说,个把月才能把样机装起来吗?” 朱十八点头:“个把月是保守估计,顺利的话,二十来天也能装好。但装好只是第一步,还要调试,还要拉线,还要培训发报员。真正能用上,至少还得两三个月。” 朱元璋摆摆手:“两三个月咱等得起。您別太急,把自己累坏了不值当。” 朱十八放下茶杯,站起来:“行了,女真的事说完了,没別的事我先走了。工研院那边还有一堆零件等著验收,不能耽误。” 朱元璋道:“別走啊,吃了午饭再走。” 朱十八想了想,肚子確实有点饿了,点了点头。 午膳摆在乾清宫的偏殿,菜不多,但都是朱十八爱吃的。 吃了一阵,朱元璋忽然开口:“小叔叔,女真打下来了,您觉得,下一步是不是该动瓦剌了?” 朱十八放下筷子,想了想:“瓦剌不急。女真刚打下来,要先消化。老四那边刚打完仗,军队需要休整,粮草需要补充,新降服的部落需要安抚,不是动手的好时机。”朱元璋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朱十八没有多留,起身告辞。 出了宫门,上了马车,对安伯说:“去工研院。” 朱十八靠在车壁上,闭著眼,脑子里还在转著事。 女真打了下来,辽东那边局势稳定,铁轨有了保证。 电报的样机快装出来了,通讯问题也能解决。 马车在工研院门口停下,朱十八跳下车,大步往里走。 他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把每一道工序都看了一遍,確认没有问题,才出了车间,站在院子里,长长地呼了口气。 朱十八抬头看了看天空,万里无云,太阳很刺眼。 他眯了眯眼,转身又走回了车间,带著师傅们继续忙碌著。 第342章 神机初试啼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朱十八带著工研院的师傅们,把这一个月掰成了两半用。 白天装机组装调试,晚上加班赶零件,有时候忙起来连家乾脆都不回了。 这日午后,朱十八正蹲在车间里,亲手拧发报机上的最后一个螺丝。 “成了。”他站起来,把螺丝刀放在桌上。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朱十八站在桌边,看著这台电报机。 黑色的铁壳子,尺寸不大,方方正正,正面有一个小小的按键,侧面接著两根铜线,底座上镶著一块铜牌,刻著洪武电报机几个字。 老张抹了把汗,凑过来问:“郡王,要不要试试?” “肯定要试啊。”朱十八点头,“不过试之前先派人去请大侄子和標儿,让他们也来看看。”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朱十八围著电报机转了好几圈,检查每一处接线,每一颗螺丝。 朱元璋来得比预想的快,他大步流星走进车间,身后跟著朱標。 朱元璋看见桌上那台黑色的机器,眼睛一亮:“小叔叔,您那什么电报真造出来了?” 朱十八指著桌上的机器,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就是电报机。我们这次一共造了两台。” 他指了指车间另一头的另一台机器,两台机器之间连著长长的铜线,铜线沿著墙根走,绕过了几台工具机,才到另一台机器那里。 朱元璋和朱標凑到机器面前,左看看右看看,前看看后看看。 “小叔叔,快试试,让咱也开开眼。”朱元璋搓了搓手,往后退了一步,把位置让给朱十八。 朱十八没有直接坐上去,而是看向朱元璋:“大侄子,你要不要来做第一个按电报的人?” 朱元璋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啊?让咱来?算了……还是小叔叔您来吧,您这东西咱也不会用啊。” 朱十八直接拉过朱元璋,把他按到发报机前面的椅子上:“哎呀,还客气啥!来,先按这个打开开关,然后按一下这个把手就行了。按一下,那边就会响一下。”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手悬在按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转头看了看朱十八,朱十八点了点头。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又看了看朱標,朱標也点了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开关,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像按什么易碎的宝贝似的,轻轻按了一下发报键。 嘀!! 一声清脆的响声,从车间另一头传来。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震天的吶喊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响了!响了!” “收到了!真的收到了!” “成了!成了!!!” 老张把卡尺扔到桌上,抱住了旁边的老李。 老李反手抱住老张,两个大老爷们儿抱在一起,眼泪都出来了。 朱元璋坐在发报机前面,愣了好几秒,然后噌地站起来,转身看著车间另一头的电报机,又转头看著朱十八,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拍了拍朱十八的肩,拍得很重,然后又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 朱標站在旁边,盯著那台电报机,像看什么稀世珍宝。 朱十八站在桌边,看著这一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走过去,手指放在发报键上。 他按了一下,停了一下,又按了一下,又停了一下。 老李那边的电报机发出嘀嘀的声音,方孝孺在白纸上记下了长短不一的痕跡。 “这是点和划。”朱十八站起来,指著方孝孺手里的白纸,“点短,划长。把点和划组合起来,就能代表数字,数字对应汉字,汉字组成句子,这就是电报。” 朱元璋盯著那张白纸,看了半天,问:“那这句话是什么?” 朱十八看了看白纸上的痕跡,沉默了一会儿,说:“是『大明』。” 车间里又安静了一瞬。 然后,朱元璋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角都出了泪。 “大明!哈哈哈!大明!好!好啊!”他转身看著朱十八,眼眶居然有些红,“小叔叔,您又给咱送了一份大礼。” 朱十八摆摆手,没有接话。 他让人把铜线拆下来,重新接,这次接得更长,绕出了车间,绕到了院子里。 然后他对朱元璋说:“大侄子,你再按一次。” 朱元璋这次没有犹豫,坐上去,打开开关,用力按了一下发报键。 嘀…… 院子里的电报机响了,声音穿过车间的大门,传进来,清脆,悠长。 朱元璋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著院子里那台电报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回过头,对朱十八说:“小叔叔,这东西,什么时候能通到北平?” 朱十八想了想:“这个东西你先別急,有线的造好了下一步我打算带著他们改良无线的,没有了线的束缚才能將电报用到全国乃至其他国家。” 朱元璋点头:“好,技术方面的咱不懂,小叔叔您看著办就行了。” 他转过身,看著车间里的工匠们,声音陡然拔高:“今日在场的所有人,赏银百两!王虎,赏银五百两!工研院所有人,这个月的工钱翻倍!” 欢呼声再次响起来,这一次比刚才更响,震得屋顶的灰都掉了下来。 朱十八靠在桌边,看著这一切,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电报机造出来了,虽然还只是个雏形,虽然还有很多问题要解决,虽然线铺不了多远,信號还不够稳,但它响了。 它把“大明”两个字,从车间这头传到了车间那头。 这只是一个开始。 等信號到了北平,等信號传到倭国,等大明的每一个角落都能听到这“嘀嘀”的声音,那才是真正的开始。 朱十八对王虎说:“今天大家都辛苦了,早点收工,回去好好歇著。明天开始,试远距离。” 王虎应了,转身去安排。 朱十八站在车间门口,看著夕阳把工研院的院子染成金红色。 身后的车间里,师傅们还在兴奋地討论著,有人已经开始收拾工具,有人还在围著电报机转,有人拉著解縉问编码的事。 老张他们蹲在电报机旁边,听它发出嘀嘀的声音,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 朱十八没有打断他们,转身往外走。 安伯在门口等著,掀起车帘。 朱十八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从怀里掏出那张电报的图纸,展开,看著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標註,看了很久,然后小心折好,放回去。 马车驶过街道,车轮轧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声响。 朱十八闭上眼,耳边还迴荡著那一声“嘀”。 那是大明的第一声电波,穿过铜线,穿过车间,穿过所有人的心跳。 它微弱,但坚定。 它简单,但有力。 它是大明以后在外征战最有利的后盾! 第343章 无线启新程 第二天天刚亮,朱十八就到了工研院。 老张比他来得还早,已经蹲在电报机旁边检查线路了,老李在调试电池,老赵在整理漆包线。 朱十八走进车间,看了看那两台电报机问道:“都准备好了吗?” 老张站起来:“准备好了。线也接了,电池也换了新的,两台电报都测试了好几遍,没问题。” “那行,把其中一台搬到格致院去。” 老张一愣:“格致院?郡王,这可不近啊。” “所以才叫远距离测试。”朱十八道,“在工研院里传个声,算什么本事?得拿到外面去,看看线铺长了信號还能不能传到。搬的时候小心点,別磕坏了。” 老张应了,招呼几个人抬著电报机往外走。 朱十八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又回头,对老李说:“电池也搬一套过去,那边的收报机得用电。线要拉直,不能打弯,中间不能有接头。路上让人看著,別让牲口踩了,別让小孩扯了。” 老李点头,带著几个徒弟去接线。 从工研院到格致院,隔著好几条街,直线距离少说也有几里地。 铜线沿著墙根拉过去,隔不远就用木桩架起来,离地一人高,不至於被人踢到。 朱十八骑著马,沿著线路走了一遍,確认每一处都架得稳妥,才往格致院赶。 格致院里,方孝孺和解縉已经等著了。 电报机摆在正厅的桌上,方孝孺坐在旁边,手里拿著编码本,面前摊著白纸和铅笔。 解縉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时不时往门口看一眼。 见朱十八进来,解縉快步迎上来:“老师,线接好了,那边的师傅说可以试了。” 朱十八走进正厅,看了看电报机,又看了看方孝孺:“准备好了?” 方孝孺点头,把编码本翻开,铅笔握在手里。 朱十八对守在门口的一个学徒说:“去,给工研院那边传话,让他们发报。” 学徒应了,骑上马顛顛儿就朝著工研院而去。 格致院里,方孝孺盯著电报机,一动不动。 解縉站在门口,伸著脖子往街上看,好像这样能看见工研院似的。 朱十八坐在椅子上,翘著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看起来很淡定,其实心里比谁都紧张。 就在这时,嘀…… 电报机响了。 清脆的一声,在安静的正厅里格外响亮。 方孝孺手里的铅笔一顿,在纸上点了一下。 紧接著又响了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接一声,有长有短。 方孝孺侧耳听著,每听一声就在纸上记一道,长短分明,笔跡清晰。 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 方孝孺记完最后一个符號,放下铅笔,拿起编码本,一行一行地对照。 他的手指在页面上移动,停在一个数字上,又移到另一个数字上,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翻译。 解縉凑过来,伸著脖子看。 朱十八站起来,走到桌边。 方孝孺放下编码本,拿起那张白纸,念道:“老师,收到了。內容是大明,万万年。”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解縉第一个跳起来,大喊一声:“成了!” 声音大得把门外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方孝孺攥著那张纸,手指微微发颤,嘴唇翕动了几下。 朱十八站在桌边,看著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说:“回信。就发收到,一切正常。” 方孝孺点头,拿起编码本,把朱十八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翻译成数字,再画成点和划。 这回是解縉按的发报键,他手指稳,节奏准,按出来的信號乾脆利落,是个乾电报员的好苗子。 发完最后一个音,他鬆开手,长长地呼了口气。 没过多久,工研院那边的回信到了。 方孝孺翻译出来,念道:“工研院收到。” 朱十八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长距离测试成功。从工研院到格致院,几里地,信號清晰。 铜线的绝缘层没问题,电池的电压够稳,发报机的触点够灵敏,编码本的翻译够准確,一切正常。 朱十八让方孝孺把测试数据整理出来,每一项都要写清楚。 又让人去工研院传话,让老张他们继续测试,加大距离,今天先从格致院拉到城门口,明天从城门口拉到城外,后天拉到更远的地方。 一段一段往外拉,一段一段测,测到信號衰竭或者中断为止。 正厅里的人都散了,只有朱十八还站在桌前,看著那台电报机发愣。 解縉端了杯茶进来,放在他手边,轻声道:“老师,您想什么呢?” 朱十八回过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想下一步。” 解縉问:“下一步是什么?把线铺到北平?” 朱十八摇头:“北平太远了,铺线成本太高。线要铺,但不能只靠线。有线电报的局限太大了,你想,从应天到北平,两千多里地,得拉多长的铜线?铜线不要钱?沿途还得设中继站,一站一站地放大信號,一站一站地派人守著。这还只是北平,將来还要通到西安、太原、辽东、云南、倭国,难道每条路都拉一根铜线?那得多少铜?多少人力?” 解縉想了想,也皱起了眉头。 朱十八又道:“还有跨海。应天到倭国,隔著大海,你总不能从海底拉一根铜线过去吧?就算能拉,海浪一打,船锚一掛,不出三天就断了。” 解縉点头:“那老师的意思是……” “搞无线。” 解縉愣住了:“无线?没有线怎么传?” 朱十八没有直接回答,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 纸上画著一个简单的电路图,一个线圈,一个检波器,一个天线,旁边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字。 “这是无线电报的原理图。”朱十八指著图纸,“不需要线,用电磁波传信號。这边发,那边收,中间隔著山、隔著河、隔著海,都行。” 解縉盯著那张图纸,眼睛越来越亮,亮得像个探照灯。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朱十八拍了拍他的肩:“別急,我这只是原理。具体怎么做,咱们还得慢慢琢磨。先把它收好,別弄丟了。” 解縉双手接过图纸,小心折好,贴身放了起来。 朱十八又问:“编码本的事,你和孝孺抓紧。常用的字先编,军用的术语先编,不常用的慢慢补。” 解縉点头:“学生记下了。” 朱十八出了格致院,骑上马回了工研院。 老张他们已经把线拉到了城门口,正在调试。 朱十八看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问题,把老张、老李、老赵叫到会议室,把无线电报的事说了一遍。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张第一个开口:“郡王,您的意思是,不用线就能传信號?” 朱十八点头。 老李问:“那电怎么跑?没有铜线,电不就散了吗?” 朱十八把电磁波的原理掰开揉碎讲了一遍。 电磁波看不见摸不著,但能穿过空气、穿过墙壁、穿过一切不导电的东西。 这边发,那边收,不需要线连著。 老李听得似懂非懂,但没再问。 老赵盯著那张图纸看了半天,问了一句:“那个检波器是什么东西?” 朱十八道:“就是把电磁波信號变成电信號的装置。没有它,收不到信號。” 老赵又问:“用什么做?” 朱十八想了想:“粉末检波器。玻璃管里填金属粉末,平时不导电,电磁波一来,粉末之间產生火花,导电,接通电路,电报机就响了。” 老赵皱著眉头琢磨了一会儿,点头:“这……小人还是不懂。” 朱十八又道:“无线电报还有个好处,就是可以装在船上、车上。宝船出海,带上一台无线电报机,隨时隨地跟岸上联繫。那边有情况,这边立刻知道。” 老张眼睛亮了:“那咱们在倭国的军队,岂不是能隨时跟应天通话?” 朱十八点头:“对,这就是我要搞无线的最终目的。”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朱十八没有急著走,一个人在工研院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远处的天边,晚霞烧得像一团火,把半个天空都染红了。 他看著那团火,想起了前世在书上读到的那句话……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他想,这条路確实很长,但他不是一个人。 身边有老张、老李、老赵,有解縉、方孝孺,有格致院的学生们,有工研院的师傅们,有大侄子,有標儿,有老四,有所有在乎大明的人。 他们会一起走下去,走多远都不怕。 身后,车间里的灯又亮了,叮叮噹噹的敲击声又响了起来。 朱十八没有回头,大步往外走。 明天,还要继续试线,继续拉距离,继续攻无线。 他相信,在他们共同的努力下,任何难题都会被攻克,总有一天能完成! 第344章 暗影追凶人 无线电报的事,朱十八心里其实没底。 原理他懂,电磁波、谐振、检波、天线,这些东西他在前世看过科普视频,翻过几本无线电入门的书,知道个大概。 但知道原理和能造出来,中间隔著十万八千里。 就像他知道內燃机的工作原理,但给他一堆铁矿石和铜锭,他绝对造不出汽车发动机。 知道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 第二天,他召集老张、老李、老赵、解縉、方孝孺,在会议室里开了个会。 他把无线电报的原理又讲了一遍,讲得很慢,每个词都要解释好几遍。 电磁波是什么,谐振是什么,检波器怎么工作,天线为什么要竖那么高。 讲完之后,他看著眾人,问:“谁听懂了?举手!” 眾人闻言都沉默了。 老张低著头,手指在桌上画圈。 老李盯著自己的扳手,像在数扳手上的锈斑。 老赵翻著笔记本,前几页记满了,后几页还是白的。 解縉皱著眉头,嘴唇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方孝孺面前的白纸空空荡荡,一个字都没写。 没人说话。 朱十八嘆了口气,说:“没关係,其实不止你们不懂,我也没全懂。慢慢试,一件一件试。我们接下来就先从粉末检波器开始,不用懂原理,照著图纸做就行。” 老赵抬起头:“郡王,粉末检波器长什么样?” 朱十八掏出那张图纸,指著上面的一个玻璃管:“就是这个。玻璃管里填金属粉末,两端接电极。” 老赵盯著图纸看了好一会儿:“金属粉末用什么金属?” 朱十八想了想:“镍粉、铁粉、铜粉、银粉,都可以试。不同的金属,灵敏度不一样。多试几种,试到灵敏度最高为止。其实最好的还是镍粉,但镍的提取难度对我们来说有点高,以后再说吧。” 方孝孺疑惑的问道:“老师,这镍是什么金属?” 朱十八解释道:“镍是从鋈里面提取出来的,这个我们以后在研究,现在的主要目標就是將粉末检波器製造出来。” 老赵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朱十八又看向解縉和方孝孺:“编码本继续编,无线电报跟有线电报用的是同一套编码,不用另起炉灶。但你们要考虑一个问题,无线的信號比有线的不稳定,容易受干扰。所以编码要有纠错能力,比如一个重要的字重复发两遍。怎么设计,你们自己琢磨。” 解縉和方孝孺齐声应了。 会议开了一个多时辰,散会的时候,每个人的本子上都记了满满好几页。 老张第一个走出会议室,脚步匆匆,急著去接天线。 老李走得慢,边走边翻本子,嘴里念念有词。 老赵落在最后,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郡王,粉末检波器要是试不出来怎么办?” 朱十八看著他,沉默了片刻,说:“那就一直试,试到出来为止。” 老赵点点头,转身走了。 朱十八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把无线电报的设计图摊在桌上,看了很久。 忽然,他想起了那个藏在暗处的人。 那个人在背后给琉球、瓦剌、女真、东瀛提供装备,刀剑、盔甲、火銃。 他能造出这些,就说明那人绝不是普通人。 他至少掌握了一定水平的冶炼、锻造、火药技术,说不定还懂火器设计。 他能在短时间內把武器装备送到大明周边的各个势力手中,说明他有钱、有人、有渠道。 他藏得那么深,锦衣卫查了这么久都没查出他的身份,说明他做事极其谨慎,不留痕跡。 他资助的那些势力,琉球、瓦剌、女真、东瀛,散落在四面八方,彼此之间没有联繫,但他能把武器同时送到他们手里,说明他有一张庞大的运输网络。 能做到这些的人,不可能是普通人。 他一定有著不为人知的身份和背景,手中掌握著一般人无法企及的资源。 朱十八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那个人如果也拥有他这样的背景,可能早就开始对外扩张了。 他缺的不是技术,不是能力,是资源,是人脉,是朝廷的支持。 所以他只能躲在暗处,一点一点地经营,一点一点地积累。 朱十八忽然感到一阵说不清的寒意。 那个人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还能做到这一步,绝非凡夫俗子。 他需要的只是时间,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能做得更多。 而大明能做的,就是比他更快,比他更强。 他睁开眼,把设计图折好,收进怀里。 出了会议室,他站在工研院的院子里。 远处的天线架子已经竖起来了,老张站在梯子上,手里拿著一根铜线,正在往绝缘子上绑。 老李蹲在电池堆旁边,面前摆著几个罐子,盐水溅了一地。 老赵在车间里,面前摆著几根玻璃管,正在往里面填金属粉末。 朱十八看著这一片忙碌的景象,心里那根绷著的弦,又紧了一分。 大明有最好的工匠,最好的学生,最好的设备。 他在工研院,老张、老李、老赵在,王虎在,格致院的学生们在,解縉、方孝孺在。 只要大家一起努力,任何难题都能攻克。 他在车间里待了一整天,把无线电报的每一个部件都看了一遍,把每一个师傅的进度都问了一遍,直到天色暗下来,才出了工研院。 马车往郡王府驶去,朱十八靠在车壁上,闭著眼,脑子里还在转著那个人的事。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但他知道一点,大明不会停下来。 工研院不会停下来,宝船厂不会停下来,格致院不会停下来,军队不会停下来,他也不会停下来。 马车在郡王府门前停下,朱十八下了车,走进臥房。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洒了一地。 朱十八走到窗前,看著天上的月亮,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那个人此刻在不在同一片月光下,但无所谓了。 不管他在哪里,不管他在做什么,大明已经动起来了。 不管他用什么手段,大明都会以雷霆之势直接懟回去! 第345章 格院传道忙 朱十八决定给老师傅们也上上课,这个念头不是一天两天了。 由於工研院现在的项目越来越多,蒸汽机车、电报、无线电报、新式火器,每一个都需要他亲自盯著。 老张调工具机要找他,老李试电池要找他,老赵做检波器要找他,解縉编编码要找他,方孝孺整理数据也要找他。 他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八瓣,一瓣盯一个项目。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朱十八坐在书房里,对著一张白纸自言自语,“得把他们教会,让他们自己往前走。在这么下去,迟早得特么累死我!” 他拿起铅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电磁学基础。 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从零开始,是个人都能懂。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去了格致院。 方孝孺和解縉正在教室里布置,黑板擦乾净了,粉笔码好了,桌椅摆整齐了。 老张、老李、老赵带著工研院的几个核心工匠也到了,坐在后排,面前摆著笔记本和铅笔。 格致院的学生们坐在前排,一个个挺直了腰板,眼睛亮亮的。 朱十八站在讲台上,看著台下这些面孔。 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白面书生,有满脸皱纹的老匠人。 “今天开始,我亲自每天给你们上几节课。” 说著,朱十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大字:电磁之学。 他转过身,看著台下:“我知道你们有些人会想,我一个打铁的,学这些有什么用?老张,你说,你觉得有用吗?” 老张被点到名,愣了一下,站起来,挠挠头:“郡王,小人……小人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您说有用,那就肯定有用。” 朱十八笑了:“坐下。我告诉你们有什么用。你们知道了电和磁的原理,以后造电池就不用我一个一个教了。你们自己知道怎么配盐水、怎么选金属、怎么提高电压。你们知道了电磁波的原理,以后造无线电报就不用我天天盯著了。你们自己知道天线要多高、线圈要多少圈、检波器用什么材料。你们知道了这些,我就不用天天泡在车间里了,我就能回家抱孩子了。” 台下响起一阵笑声,老张笑得最大声,笑著笑著忽然停下来,认真地点了点头。 朱十八拿起粉笔,开始讲课。 他从最基础的讲起。 什么是电,什么是电荷,正电荷和负电荷,同种电荷相斥,异种电荷相吸。 他用两小块毛皮摩擦过的琥珀,演示了静电的吸引和排斥。 老张伸长脖子看,老李眯著眼看,老赵乾脆站了起来。 格致院的学生们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有人画图,有人写字,有人皱著眉头思索。 上午的课讲了两个时辰,从静电讲到电流,从电流讲到电路,从电路讲到电阻。 朱十八讲得口乾舌燥,炭笔写断了好几根。 台下的人听得聚精会神,老张的本子记了密密麻麻,老李的字写得不好看,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老赵画了一个电池的图,在旁边標註了“铜片”“倭铅片”“盐水”。 中午休息的时候,朱十八没有去吃饭,坐在讲台旁边喝水。 解縉端了一份饭过来,放在他面前:“老师,您先吃点东西。” 朱十八看了看那份饭,米饭、青菜、红烧肉,摆了摆手:“先放著,一会儿吃。” 方孝孺走过来,手里拿著笔记本:“老师,您今天讲的这些,学生以前在格物入门里看过一些,但没这么详细。尤其是电路的部分,以前只知道电能让铁吸东西,不知道还能发光。” 朱十八点头:“格物入门那本书,写得太浅了。不是我不想写深,是写了你们也看不懂。现在不一样了,你们基础有了,工研院的设备也跟上了,该学深一点了。” 方孝孺翻开笔记本,指著其中一页:“老师,您说的这个电阻,是不是就是电在导线里跑不动的原因?” 朱十八道:“对。导线越细,电阻越大。导线越长,电阻越大。不同的材料,电阻也不一样。金的电阻最小,但成本太高了。银也不错不过成本也不小,铜的其次,所以咱们用电线都用铜的。” 方孝孺记了下来。 下午的课,朱十八讲了电磁感应。 他把一根铜线绕在铁钉上,两端接上电池,铁钉吸起了桌上的回形针。 然后又用一块磁铁在铜线圈里来回移动,线圈两端接上灵敏的电流计,指针隨著磁铁的移动而摆动。 “这就是电磁感应。”朱十八举起那个线圈,“电可以生磁,磁也可以生电。无线电的原理,就建立在这个基础上。” 老张举起手:“郡王,电和磁,是不是就像两口子?” 朱十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啊对对对!老张这话说的没错。就像两口子,谁也离不开谁。” 老张咧嘴笑了,终於听懂了一丟丟。 讲到电磁波的时候,朱十八知道大部分人已经跟不上了。 老赵皱著眉头,老李在翻前面几页的笔记,老张乾脆不记了,盯著黑板发呆。 格致院的学生们也好不到哪儿去,有人咬著笔桿,有人小声討论,有人在本子上画波浪线,画了一道又一道。 朱十八停下来,喝了口水,说:“电磁波这部分,你们现在听不懂没关係。先把概念记下来,回去慢慢消化。以后做实验的时候,我会一边做一边讲。实践多了,自然就懂了。” 他放下水杯,继续讲。 天线的长度、发射功率、接收灵敏度、调谐迴路,一项一项,讲得很慢,但儘量不用复杂的数学公式,用打比方、画图、做实验的方式,让他们能看到、能摸到、能感受到。 太阳西斜的时候,朱十八讲完了最后一页。 他把粉笔扔进粉笔盒,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看著台下:“今天就到这儿,明天继续。” 老张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把笔记本合上,小心地塞进怀里。 老李和老赵也在收拾东西,老赵把画满图的纸折好,夹在一本书里。 格致院的学生们没有急著走,有人围在一起討论,有人翻著笔记问旁边的同学,有人走到讲台前,问朱十八几个没听懂的地方。 朱十八一一解答,直到最后一个学生离开,才走出教室。 方孝孺和解縉站在院子里说话,见他出来,迎上来。 方孝孺轻声道:“老师,您今天讲了一天,嗓子都哑了。” 朱十八摸了摸喉咙,確实有点疼。 他也没有在意:“没事,回去喝点蜂蜜水就好了。你们俩把今天的笔记整理一下,明天让学生们都抄一份。老张他们那边,你俩多盯著点,他们底子薄,学得慢。” 解縉和方孝孺应了。 朱十八出了格致院,上了马车。 电磁感应、电磁波、天线、谐振,朱十八知道这些对老张他们来说太深了。 但他不是要他们成为物理学家,而是要他们懂得基本原理,能自己往前摸索。 会造电池就行了,不一定非要知道电池的化学原理。 会用检波器就行了,不一定非要知道检波器的物理机制。 格致院的学生们才是未来的希望。 他们年轻,脑子快,基础好,学得进去。 等他们毕业了,工研院就能有一批真正懂理论、会实践的骨干。 到时候,他就能真正地当甩手掌柜了。 马车在郡王府门前停下,朱十八下了车,直接走进书房。 他拿起铅笔,开始准备明天的课。 明天讲什么?谐振电路。 但是那玩意儿比电磁波还难懂,他得想个办法,把它讲得通俗一点,让老张他们也能听懂。 谐振就是盪鞦韆,你推的节奏对了,鞦韆越盪越高。节奏不对,鞦韆盪不起来。 电路也一样,频率对了,信號就强。 频率不对,信號就弱。 就这么讲,他们应该能懂。 他想了想,又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把谐振电路的公式推导了一遍,虽然他知道老张他们看不懂,但他自己得算清楚。 写完,他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终於搞定了……老师也不好当呀。唉,睡觉睡觉!” 朱十八將写好的教案收好,悄悄的回到臥房睡觉。 第346章 课中断急召 第二天清晨,朱十八照例起了个大早。 今天他没在家吃早饭,带著昨晚做的教案晃晃悠悠地往格致院走。 安伯要给他备马车,他摆摆手说道:“马车就不用了,咱们走著去,溜达溜达。” 安伯还能说啥,叫上护卫跟在后面,手里拎著个食盒,里面装著徐妙清早上做的桂花糕。 格致院的食堂里,学生们正在吃早饭。 二百个学生坐得满满当当,有人喝粥,有人吃馒头,有人边吃边翻笔记。 朱十八走进去的时候,食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齐刷刷站起来一片。 “坐坐坐,”朱十八摆摆手,“吃饭的时候就吃饭,別搞这些虚头巴脑的。” 他在一个空位坐下,春桃把食盒打开,桂花糕的香味飘出来。 旁边一个学生偷偷看了一眼,咽了口唾沫。 朱十八拿出一块递过去:“尝尝。” 那学生受宠若惊,双手接过,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 朱十八一边吃一边扫视著食堂里的学生们。 入学快一年了,这些孩子变了不少。 个子躥高了,脸上的稚气褪了一些,眼神比刚来时沉稳了许多。 有人手上磨出了茧子,有人脸上晒出了斑,有人说话的声音都变粗了。 他们不再是刚入学时那些畏畏缩缩的乡下孩子,而是开始有了自己的思考和判断。 朱十八心里琢磨著扩招的事。 格致院是四年制,他把前世大学那一套搬了过来,基础课、专业课、实习、毕业设计,一样不少。 第一批学生马上要升二年级,新一批学生也该招进来了。 不过这事不急,得先跟大侄子通个气,格致院扩大规模不是小事,要钱、要地、要人。 吃完早饭,朱十八擦了擦嘴,拍了拍旁边那个还在啃桂花糕的学生的肩膀:“吃完了去教室,今天我给你们讲谐振电路,別迟到。” 那学生使劲点头,把最后一块糕塞进嘴里。 教室里,方孝孺和解縉已经把黑板擦好了。 老张、老李、老赵坐在后排,面前摊著笔记本,表情严肃得像上战场。 格致院的学生们坐在前排,有人已经在翻昨天的笔记了,有人在小声討论,有人闭著眼默背。 朱十八走上讲台,拿起炭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鞦韆。 “今天咱们讲谐振。”他指著那个鞦韆,“你们小时候都盪过鞦韆吧?” 台下一片点头。 “鞦韆能盪起来,是因为你推的节奏对了。你每推一下,鞦韆就高一点。推的节奏不对,鞦韆就盪不起来,甚至会乱晃。” 朱十八在鞦韆旁边画了一个电路图,线圈、电容、天线,连在一起, “电路也一样。发射的频率和接收的频率对上了,信號就强,像鞦韆越盪越高。对不上,信號就弱,甚至收不到,这就叫谐振。” 他转过身,看著台下:“听懂了吗?” 前排的学生们齐刷刷点头。 解縉站起来,问了一个关於频率计算的问题,朱十八在黑板上推导了一遍,他看的连连点头。 方孝孺也问了几个问题,朱十八一一解答。 后排的老张皱著眉,手里的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鞦韆,又画了一个电路图,鞦韆和电路图之间画了个等於號,又在等於號上画了个问號。 老李的笔记本上只有四个字:“谐振=鞦韆。” 老赵的笔记本上画了一个鞦韆,鞦韆下面写著“电”,旁边画了个箭头,指向一个线圈,线圈旁边写著“磁”,箭头下面又写了一个字……“晕”。 朱十八看见老赵的笔记,差点没绷住。 这个老赵,硬生生给自己画晕了……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讲。 谐振频率、品质因数、带宽,一项一项,用最浅显的语言,举了七八个例子,从盪鞦韆到敲钟,从水波到声音。 前排的学生们越听越精神,后排的老师们越听越迷茫。 讲到品质因数的时候,老张终於忍不住举手了:“郡王,这个品质因数,是不是就是鞦韆的好坏?好鞦韆盪得高,孬鞦韆盪不起来?” 朱十八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对,就是这个意思。好鞦韆,推一下就盪老高。孬鞦韆,推半天都不动。电路也一样,品质因数高,信號就强。品质因数低,信號就弱。” 老张鬆了口气,终於有一个他觉得自己听懂了。 他在本子上重重地写下四个字:“品质因数=鞦韆好坏。” 老李看了他的笔记,也跟著抄了一份。 老赵没抄,他还在琢磨那个“晕”字。 两个时辰的课,朱十八讲得口乾舌燥。 他喝了好几杯水,嗓子还是有点哑。 但他没有停下来,谐振电路是无线电的核心,不讲清楚,后面的课没法上。 “今天咱们就先到这儿。”朱十八放下炭笔,看著台下,“谐振这部分,回去多想想。不懂的来问,別不好意思,也別不懂装懂。” 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有人围上来问问题。 朱十八一一解答,直到最后一个学生离开。 他走出教室,站在廊下,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方孝孺跟出来,递给他一杯温水:“老师,您太累了。” 朱十八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这有什么累的,你老师我还年轻著呢。” 话虽这么说,他確实有点撑不住了。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老张他们听不懂,他著急。 扩招的事还没著落,他也著急。 无线电的进度太慢,他更著急。 正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跑进来,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 他跑到朱十八面前,躬身行礼:“郡王,陛下请您即刻进宫。” 朱十八眉头一挑,没有多问,把水杯递给方孝孺,大步往外走。 马车往皇宫驶去,朱十八坐在车里,靠在车壁上。 大侄子这时候叫他,不是老四那边有事就是文忠那边有消息了。 不管是哪边,都得去看看。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朱十八跳下车,大步往里走。 乾清宫里,朱元璋和朱標正在看一份奏报。 朱元璋的脸色不太好看,眉头拧著,手指在案上轻轻敲著。 朱標站在旁边,手里拿著另一份文书,表情也凝重。 见朱十八进来,朱元璋抬起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小叔叔,坐。” 朱十八坐下,开门见山:“大侄子,出什么事了?” 朱元璋没有直接回答,把那份奏报推过来:“您看看。” 朱十八接过,展开细看。 第347章 金山爭夺战 朱十八接过奏报,展开细看。 纸上的字跡密密麻麻,是蓝玉的手笔。 他一目十行地扫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奏报上说,那些俘虏经过反覆审讯,骨头硬的用了刑,骨头软的嚇唬了几句就全招了。 但他们知道的东西极其有限,背后確实有人给他们提供武器装备、派教官训练军队,但那个人从不露面,所有指令都通过中间人传达。 他们不知道那人是男是女,多大年纪,长什么模样。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那个人叫“艾克斯先生”。 朱十八盯著那个名字,嘴里轻声嘟囔:“艾克斯?x?” 他的手指在奏报上那个词上点了两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怪异感。 这不是东方的名字,也不是任何周边民族的名字。 艾克斯,x,更像是某种代號,刻意隱藏真实身份的代號。 他继续往下看。 奏报后面写道,蓝玉和徐达审问了那支军队的將领,那傢伙起初嘴硬,被打了几鞭子就撑不住了,竹筒倒豆子全说了。 他们这次登陆倭国的不止这一支队伍,一共三支,分別从不同的港口登陆,目標不同。 第一支的目標是石见银山,已经被李文忠拿下。 第二支的目標是菱刈金矿,已经被蓝玉和徐达围歼。 第三支的目標则是,佐渡金山。 朱十八的手指停在了佐渡金山的位置。 那座金山在倭国北部的一个海岛上,產量虽不如菱刈金矿高,但金银皆有,储量可观。 按照那將领的交代,第三支队伍已经出发了,人数最多,装备最好,因为佐渡岛四面环海,易守难攻,需要更强的兵力才能登陆。 朱十八把奏报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冷意:“大侄子,不论如何,这座金山我们必须控制在自己手里。哪怕我们拿不到,也绝不能让別人拿到。” 朱元璋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咱也是这么想的。那毕竟是一座金山。若是落在对方手里,换成刀枪火炮,以后打过来,吃亏的是咱们。” 朱標在旁边补充:“小叔公,舅舅在奏报里提了一个方案。他说佐渡岛三面环水,登陆点有限,只要抢在那支队伍之前占据滩头,就能把对方堵在海上。他已经派了一支偏师,由沐英带领,带著火器营和水师,日夜兼程赶往佐渡。按行程算,应该比对方早到三到五天。” 朱十八皱眉:“三到五天?够不够?” 朱標道:“舅舅说够。只要提前登陆,占据有利地形,修筑工事,埋设地雷,对方的船靠不了岸。” 朱元璋又道:“蓝玉和徐达也没閒著,他们已经从菱刈抽调了一部分兵力,正在往北推进,准备接应沐英。等沐英在佐渡站稳脚跟,他们就从南边包抄,把那支队伍夹在中间。” 朱十八靠在椅背上,把奏报又看了一遍,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打仗的事我不懂,你是行家,你说行就行。有什么需要你就说,缺什么装备我抓紧造。人在前头拼,后方的补给不能掉链子。” 朱元璋想了想:“火器够用,弹药也充足。但佐渡岛是海岛,沐英带的火炮不多,要是对方从海上用船炮轰击,岸上的火炮压不住,能不能想办法给沐英送几门大口径的炮过去?” 朱十八道:“四型炮口径够大,射程也远,但太重,船不好运。不过可以让工研院那边赶製一批轻型炮架,把四型炮拆开运,到了岛上再组装,我回去就安排。” 朱元璋点头:“还有地雷。沐英那边埋地雷对付步兵没问题,但对方要是用船靠岸,地雷就使不上劲了。能不能搞一种水雷?漂在海面上,船撞上去就炸。” 朱十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大侄子,你行啊,连水雷都想到了。” 朱元璋嘿嘿一笑:“跟您学的,耳濡目染。” 朱十八当即拍板:“水雷没问题,咱们现在就有现成的。我回去让船运过去,让沐英布在佐渡岛周围的海面上。对方的船一来,炸他娘。” 朱標在旁边记下了水雷的数量和运输方式。 朱十八又道:“那个艾克斯先生……”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您觉得这人有什么问题?” 朱十八没有直接回答:“名字不像咱们这边的人。艾克斯,不是汉人的姓,也不是倭国、女真、瓦剌那边的叫法。可能是个代號,也可能……他根本就不是这块土地上的人。” 朱元璋眉头拧得更紧了。朱標手里的笔停了,墨水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 “您的意思是……”朱元璋缓缓开口。 朱十八摇头:“我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这个人不简单。藏得那么深,还取个古怪的名字。锦衣卫那边还得继续追查,不能鬆懈。” 朱元璋点头:“咱已经让毛驤加派人手了。广东那边的弗朗机人也在盯,两条线同时查,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朱十八站起来:“没別的事我先回去了。格致院那边还有一节课没上,学生们等著呢。沐英要用的轻型炮架和水雷,我回去就安排。” 朱元璋道:“行,您去忙,有消息咱让人去叫您。” 出了乾清宫,朱十八走得很急,但他脑子里还在转著那个名字,艾克斯。 x,在数学里代表未知数,在字母表里排在靠后的几位,在地图上用来標记位置。 那个人用这个名字,是刻意隱藏自己,还是某种暗示?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清楚,不管他是谁,不管他从哪里来,那座金山,大明要定了。 马车在格致院门口停下,朱十八跳下车,大步往里走。 教室里,方孝孺正在带学生们自习,黑板上写满了谐振电路的公式和推导过程。 解縉在旁边答疑,声音不大。 老张、老李、老赵还坐在后排,老张在翻笔记,老李在画图,老赵趴在桌上,好像睡著了。 朱十八走进去,方孝孺迎上来:“老师,您回来了。” 朱十八点点头,走上讲台。 老赵被惊醒,赶紧坐直,揉了揉眼睛。 老张和老李也合上笔记本,坐正了身子。 讲完水雷,朱十八又讲了几句轻型炮架的设计思路。老张对炮架感兴趣,问了好几个问题,朱十八一一解答。 傍晚时分,朱十八宣布下课。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了,老张、老李、老赵收拾东西准备回工研院。 朱十八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著黑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 艾克斯、佐渡金山、轻型炮架,一件一件,都在往前推。 他拿起板擦,把黑板擦乾净,粉笔灰落了一地。 然后他走出教室,站在廊下,看著天边的晚霞,深吸了一口气。 第348章 大明的底气 老赵他们几个从格致院出来,走得比平时快了许多。 老张边走边嘆气,说比在车间里干三天活还累。 老李没吭声,低著头看自己的笔记本。 老赵走在最后,嘴里嘟囔著那个“晕”字,反覆念了好几遍,念著念著自己笑了。 第二天一早,朱十八到了工研院。 老张他们已经开工了,车间里叮叮噹噹响成一片。 朱十八走进车间,老张正蹲在新工具机旁边加工炮架的零件,老李在调试电池,老赵在缠漆包线。 几个人干得很专注,连他进来都没注意。 朱十八站在老张身后看了一会儿,老张的手很稳,刀架进给均匀,切下来的铁屑捲成细细的卷,落在地上。 他没有打扰,转到老李那边,老李正在记录电池的电压,几十个罐子一字排开,电线接得密密麻麻。 又转到老赵那边,老赵手里的漆包线越缠越顺,丝绸薄而均匀,刷上漆之后透亮。 他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然后走到车间中央,拍了拍手:“都停一下,我说两句。” 匠人们放下手里的活,围了过来。 朱十八扫了一眼眾人,开口道:“这几天的课,你们听得辛苦。我知道你们听不懂,不是你们笨,是那些东西对你们来说太新了,换了谁都一样。所以后面的课你们不用去了。” 老张愣了一下:“郡王,不去了?那无线电……” 朱十八摆摆手:“无线电的事不急,现在最急的是前方战事。沐英在佐渡岛等著,对方的船隨时可能到。他需要炮,能压住对方船炮的炮。四型炮威力够,但太重,船不好运。所以咱们要赶製一批轻型炮架,把四型炮拆开运,到了岛上再组装。” 他顿了顿,继续道:“另外,水雷也要赶工。这些活,比上课重要。” 老张把卡尺往桌上一放,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郡王,您早说啊!上课那几天,小人急得嘴角都起泡了。听不懂,又不敢不问,问了也听不懂,还是干活踏实。” 老李在旁边点头,老赵也跟著点头。 朱十八笑了:“行,那就干。炮架你们有经验,之前造过,这次只是改轻型,减重不减强度。老张,你牵头,三天之內出样品。” 老张拍著胸脯:“没问题。” 交代完,朱十八出了工研院,上了马车,对安伯说:“去化工部。” 化工部自从上次发生过爆炸后就搬到了工研院的另一头。 主要是朱十八实在不敢让化工部继续留在工研院里了,太危险了。 化工部里有几间独立的车间,周围拉著警戒线,门口掛著“閒人免进”的木牌还有重兵把守。 朱十八走进去的时候,朱橚正穿著防护服,戴著护目镜,对著一个烧瓶发呆。 烧瓶里的液体咕嘟咕嘟冒著泡,顏色从无色变成浅黄,又从浅黄变成深黄。 旁边几个研究员也在各自忙碌,有人记录数据,有人调配试剂,有人清洗器皿。 朱橚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朱十八,连忙放下烧瓶,摘下护目镜迎上来:“小叔公,您怎么来了?” 朱十八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看看你。这几天在格致院上课,你怎么没去?” 朱橚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去了一天,后面没去。不是不想去,是手里这个实验停不下来。” 朱十八点点头,看了看那个烧瓶:“做什么呢?” 朱橚道:“新火药配方。上次的威力还不够,侄孙想著在配比里加一点硫磺和铝粉,试试能不能提高爆速。但铝粉不好提纯,试了好几次,纯度都不够。” 朱十八想了想:“铝粉的事不急,先把火药配方稳定下来。另外,我这边有个事跟你说。” 朱橚认真听著。 朱十八道:“格致院的课,你抽空去听。不用天天去,隔三差五去一趟就行。电磁学的东西,对化工有用。电化学反应,电解,电镀,以后都用得上。你现在不听,以后还得补。” 朱橚点头:“侄孙记下了。等这个实验做完,就过去。” “还有,你手下的研究员,也带几个去。化工部不能光闷头做实验,理论也要跟上。格致院的学生们底子好,你们可以多交流,互相学习。” 朱橚应了。 朱十八站起来,拍了拍朱橚的肩,没有多留,转身出了化工部。 朱橚送他到门口,又回去守著那个烧瓶。 三天时间,工研院的灯就没熄过。 老张带著徒弟们连轴转,炮架的零件一个一个从工具机上下来,打磨、装配、调试,报废了十几个,终於做出一套合格的样品。 朱十八亲自来验收,炮架比原来的轻了差不多一半,装上百炼钢的炮管,推到城外试射。 第一发,炮架纹丝不动。第二发,还是纹丝不动。第三发,老张特意加大了装药量,炮架只是微微颤了一下,没有散架,没有变形。 “成了!”老张激动得差点从观测台跳下去。 第五天,二十门四型炮全部改装完毕,配上轻型炮架,装上了运输船。 水雷也赶出了一百枚,用木箱码好,一箱一箱抬上船。 朱十八站在码头上,看著那些船缓缓驶离港口。 船上的工匠还在做最后的固定,炮管用油布裹了好几层,水雷的木箱之间塞满了稻草,防止碰撞。 王虎站在他旁边,也看著那些船。 “老王,你说这些炮到了佐渡岛,沐英会不会嫌少?” 王虎想了想:“二十门不少了,够压住对方的船炮。四型炮的射程比普通船炮远,只要打上几发,对方的船就不敢靠近。” 朱十八“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安伯走过来,小声问:“老爷,回府吗?” 朱十八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码头上的人渐渐散了,只有几个水手还在甲板上忙活。 他没有回答安伯,转身走到码头边缘,看著江面上那些越行越远的船。 他在码头站了很久,直到那些船变成一个个小黑点,消失在天水相接的地方,才转身往回走。 朱十八上了车,靠在车壁上。 工研院的老师傅们继续赶工,朱橚在化工部做实验,格致院的学生们在方孝孺和解縉的带领下继续上课。 他闭上眼,听著车轮轧过青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规律得像心跳,这是大明的心跳。 从应天到佐渡,几千里的海路,这些炮和雷要走上好些天。 他不知道它们能不能赶上那场仗,但他知道,即使赶不上,它们也会成为沐英守住金山的底气。 第349章 电桿沿轨立 第一批火器送走之后,朱十八心里那根绷著的弦稍微鬆了一点。 二十门四型炮,一百枚水雷,足够沐英在佐渡岛上撑一阵子了。 但他没有歇下来,电报的事还卡在半道上,有线电报虽然能用了,但线铺不远,铺长了信號就弱,中间还得加中继站。 大明太大了,从应天铺到北平,几千里,中继站最少就得十来个,而且每个站点还得配人驻守和维护。 而无线电报又遥遥无期。 粉末检波器的灵敏度始终提不上去,天线的高度、线圈的圈数、电容的大小,一项一项试,试了无数次,信號还是断断续续。 朱十八知道急不来,但他等不起。 佐渡岛那边还在打,女真那边刚刚平定,瓦剌在草原上蠢蠢欲动,弗朗机人的船还在广东海面上漂著。 每一处都需要及时的消息,每一处都需要快速的通讯。 所以他想了个折中的办法,有线电报先用著,铺到主要的城市,至少保证应天能跟徐州、济南、北平通消息。 等无线电报攻克了,再慢慢替换。 铺线的事不复杂,立几根木头杆子,把铜线架上去,隔一段距离加一个中继站,能传多远算多远。 不需要精密的工具机,不需要熟练的工匠,只要有足够的人手,足够的木头,足够的铜线。 这活交给別人他不放心。 工研院的师傅们要赶製火器、电报机、无线电零件,抽不出手。 格致院的学生们要上课,也不能长期在外面跑。 他想到了一个人……李景隆。 那小子有钱、有人、有渠道,铺线这种粗活正適合他。 朱十八让安伯去清谈阁传话,让李景隆即刻来工研院,又让人去把王虎从车间里叫出来。 李景隆来得很快,一进门就满脸堆笑,拱手作揖,嘴里的好话一串一串往外冒。 朱十八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他坐下,又让王虎也坐。 “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个事要商量。”朱十八开门见山,对著李景隆问道,“电报机你都知道了吧?” 李景隆点头:“知道知道。老祖宗您造的那个电报机,孙儿早就听说了。足不出户就能把消息传到千里之外,孙儿还说什么时候能亲眼看看呢。” 朱十八没有接他的马屁,继续道:“现在有线电报已经能用了,但线铺不远。得从应天往外铺,先铺到滁州,试点。滁州通了,再往徐州铺,徐州通了再往济南、北平铺。一段一段接起来,一直铺到北平。” 李景隆眼睛一亮:“老祖宗,这活孙儿能干啊!铺线又不难,不就是立几根杆子,把铜线掛上去嘛。” 朱十八点头:“就是这活。但你別小看,沿著官道走,隔几十步立一根杆子,从应天到北平几千里,你得立多少根?杆子要直,埋得要稳,铜线要拉得紧,不能垂下来。风一吹,雨一淋,线断了、杆倒了,你还得修,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完的。” 李景隆收了笑,认真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记。 朱十八又道:“刚好铁轨也在铺,工人的路线上重复。你这边组织人手,跟王虎那边配合,铁轨铺到哪儿,你的电线桿就立到哪儿。工地上有现成的路、现成的工人、现成的材料运输。省时省力,两边都不耽误。” 王虎在旁边点头:“郡王说得对。铁轨已经铺过了滁州,快到凤阳了。沿途的工人、材料、运输都是现成的,李世子的人跟著走就行。” 朱十八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递给王虎,指著上面的尺寸和结构说:“这是电线桿的图纸,木头就行,不需要铁。高度要够,铜线拉低了不安全,容易被行人碰到。埋深要够,太浅了风一吹就倒。杆子和杆子之间的距离,不能太远也不能太近。” 他用手指在图纸上比划了几下,把关键部位的尺寸、角度、连接方式都交代了一遍。 王虎接过图纸仔细看了一会儿说道:“这个不难,臣让木工房先做几根样品,试立一下,没问题就批量生產。” 朱十八点头,又转头看向李景隆:“你的人跟著铁轨的进度走,杆子立好了,铜线拉上去。铜线不能直接绑在杆子上,要用绝缘子隔开。绝缘子用陶瓷做,让窑厂烧,样式简单,不用太精细,回头画个图给你。” 李景隆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笔尖沙沙响。 朱十八又问王虎:“老王,铁轨现在铺到哪儿了?我记得上次你说快到凤阳了。” 王虎道:“回郡王,已经过了滁州,再有个把月就能到凤阳。沿途的车站也建好了,滁州站、凤阳站都已经完工,隨时可以使用。” 朱十八眼睛一亮,嘴角翘了起来:“车站建好了?行啊,速度不慢。” 王虎笑了:“都是老百姓的功劳。陛下下了旨,工钱翻倍,沿线百姓抢著干,进度自然快。” 李景隆在旁边插嘴:“老祖宗,您说准备去滁州一趟?坐蒸汽机车去?” 朱十八点头:“对。线路通了,车站建好了,该去验收了。顺便看看沿途的地形,研究一下电线桿怎么立。你也去,带著你的人,实地看,现场学。別到时候图纸发下去,工人看不懂,立歪了还得返工。” 李景隆使劲点点头。 朱十八摆摆手:“行了,回去准备人手吧。等蒸汽机车出发,我叫你。” 李景隆应了,大步走了。 朱十八站在工研院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铺线的事定下来了,跟铁轨一起走,省时省力。 蒸汽机车也快通了,到时候从应天到滁州,一个多时辰就能到。 他转身走进车间,老张还在调试新车床,老李在记录电池的数据,老赵在缠漆包线。 他没有打扰他们,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然后出了工研院,上了马车。 马车往郡王府驶去,朱十八靠在车壁上,脑子里还在转著铺线的事。 铁轨铺到凤阳,电线桿就立到凤阳。 铁轨铺到徐州,电线桿就立到徐州。 一步一步往前推,总有一天,电报能通到北平,通到辽东,通到倭国。 到那时,大明的每一个角落,都能听到那“嘀嘀”的声音。 马车在郡王府门前停下,朱十八下了车,走进书房。 他铺开一张大纸,拿起铅笔,开始画绝缘子的图纸。 陶瓷的,中间一个孔,两边带凹槽,铜线卡在凹槽里,用麻绳绑住,不会滑脱。 画完一个,他又画了一个,不同的尺寸,给不同粗细的铜线用。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他没有停,一直画到春桃来敲门,说该用晚膳了。 朱十八应了一声,放下铅笔,把图纸一张一张叠好,收进抽屉里。 第350章 铁龙试新轨 架设电线桿的事交给李景隆,朱十八放心。 那小子虽然看著嘻嘻哈哈不著调,但那不过是以前没人发现他的优点罢了。 办正经事的时候,他还是很靠谱的。 清谈阁和匯珍阁打理得井井有条,锦衣卫那边的暗探也安排得滴水不漏,现在铺电线桿这种粗活,他更是不在话下。 李景隆走了之后,朱十八在工研院的车间门口站了一会儿。 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那些刚加工好的炮架上,泛著暗青色的光。 朱十八转身走回车间,走到王虎旁边,低声问道:“老王,车厢造的怎么样了?” 王虎放下手里的扳手,擦了擦额头的汗:“郡王,客运车厢造好了两节,货运车厢有八节,现在全部停在车站,就等著连结车头。臣昨天刚去看过,內饰还没完全弄好,但不影响试跑。座椅装好了,窗户也装好了,就是地板还没上漆。” 朱十八点点头,又问:“车头呢?调试好了吗?” 王虎道:“车头调试了三轮,锅炉压力稳定,气缸不漏气,传动系统正常。臣让人再检查一遍,下午就把车头开到应天车站去,跟车厢对接。明天一早,隨时可以出发。” 朱十八拍了拍王虎的肩:“行,你盯著,別出岔子,下午我去车站看看。” 王虎应了,转身去安排。 朱十八出了车间,上了马车,对安伯说:“进宫。” 乾清宫里,难得不那么忙。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手里拿著一份奏报,但没在看,跟朱標、李善长、还有几个文臣在说话。 聊的是今年各地庄稼的长势,哪个府雨水多了,哪个府旱了,哪个府的麦子长得好,哪个府的土豆收成不错。 李善长年纪大了,说话慢悠悠的,但条理清晰。 几个文臣围在旁边,不时插几句嘴,气氛轻鬆。 太监通报说凤阳郡王到了,殿內的人都抬起头。 李善长连忙站起来,几个文臣也跟著站起来,脸上都堆著笑。 朱十八大步走进来,李善长拱手:“哎呦,郡王真是好久不见。老臣上次见您还是在上次,这都有日子了。” 朱十八笑著走过去,扶了他一把:“老李,你这么大年纪了,悠著点,別给自己累著。有事让年轻人多乾乾,你在旁边看著就行。” 李善长笑道:“郡王说得是,老臣现在也就是动动嘴皮子,跑腿的事都交给下面的人了。” 朱元璋从龙椅上下来,笑著迎上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小叔叔这个时间过来,怕不是有什么事要跟咱说吧?是哪边有好消息了?电报那边?还是火器那边?” 他搓了搓手,一脸期待。 朱十八笑著摇摇头:“还真让你猜著了,不过不是电报那边,也不是火器那边。是铁轨。铁轨马上就要铺到凤阳了,车站也建好了。我让王虎他们准备明天一早试试蒸汽机车,从应天开到滁州。这不就过来告诉你一声,顺便请你们明天一起过去看看。” 殿內安静了一瞬。 朱元璋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亮得像个孩子。 他一把抓住朱十八的胳膊:“咱可以坐那个车了?” 朱十八点头:“是啊。车厢造好了,车头也调试好了。明天一早,从应天车站出发,开到滁州站。全程不到一百里,一个多时辰就到。你坐上去,体验一下什么叫日行千里。” 朱元璋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殿角的太监都缩了缩脖子。 他鬆开朱十八的胳膊,在殿內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下,转头看向李善长:“善长,明天你也去。你年纪大了,坐马车顛得骨头疼,这回让你坐坐不用马拉的车。” 李善长笑著点头,眼眶有些湿。 朱標在旁边问:“小叔公,明天什么时候出发?” 朱十八道:“这玩意也不著急,你们用过饭过来就行,在应天车站集合。但是你们最好早点到,我先领著你们参观一下车头和车厢。有什么不明白的,现场问王虎。” 朱標点头,转身去安排明天的行程。 朱元璋又问:“小叔叔,那车能坐多少人?” 朱十八想了想:“两节客运车厢,一节能坐几十个人吧。满打满算,百来號人没问题。人多了车厢里挤,不舒服,少去几个人,宽鬆点。” 朱元璋点头,让朱標把明天隨行的人数控制在三四十人以內。 几个文臣在旁边听著,一个个眼睛发亮,有人小声议论,有人交头接耳。 李善长站在旁边,摸著鬍子,嘴角带著笑。 朱十八没有多留,交代完就告辞了。 朱元璋送到殿门口,拉著他的手说:“小叔叔,明天咱穿什么衣裳?朝服还是常服?” 朱十八笑著摇头:“又不是上朝,穿那么正式干什么。隨便穿,舒服就行,宽鬆点,坐车时间长。” 出了乾清宫,朱十八上了马车,对安伯说:“去格致院。” 格致院里,教室里还亮著灯。 方孝孺和解縉正在带著学生们自习,黑板上写满了谐振电路的公式。 朱十八走进教室,学生们站起来要行礼,他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方孝孺迎上来,轻声道:“老师,您怎么这时候来了?” 朱十八站在讲台上,扫了一眼台下的学生,开口道:“明天工研院要试跑蒸汽机车,从应天开到滁州。我过来问问,你们有没有人想去?”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有人举手,有人站起来,有人喊著“我去我去”。 朱十八笑著抬手示意安静:“別急,车厢不大,坐不了太多人。每个班选几个代表,一共不超过二十个人。解縉、方孝孺,你们俩负责选。选了人之后,今晚把注意事项告诉他们,明天早上到应天车站集合。” 解縉和方孝孺齐声应了。 朱十八又交代了几句,就出了教室。 方孝孺跟出来,犹豫了一下,轻声问:“老师,您说明天的试跑,会不会出问题?” 朱十八看著他,认真道:“不会。王虎他们调试了好几轮,不会有问题。” 方孝孺点了点头,没再问。 出了格致院,朱十八上了马车。 明天,蒸汽机车就要从应天开往滁州了。 那是大明的第一条铁路,第一列火车,第一次载人长途运行。 他不知道坐在上面是什么感觉,但他知道,那一定比前世坐高铁还要激动。 因为这是从无到有,从零到一,从不可能到可能! 第351章 汽笛破晨雾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朱十八就起了。 他一宿没怎么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蒸汽机车的事情。 蓝沁怡被他吵醒了两回,迷迷糊糊问道:“夫君,怎么了,睡不著吗?” 朱十八戳了戳她的脸说道:“没事,你快睡吧。”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他就穿好衣裳出了门。 安伯已经在门口等著了,马车也备好了。 朱十八上了车,对安伯说:“走,咱们去应天车站。” 应天车站建在城外,紧挨著铁轨。 说是车站,其实就是一个青砖灰瓦的房子,一间候车室,几间仓库,旁边就是铁轨,然后就是长长的站台。 站台是水泥铺的,平整结实,正好与车厢地板齐平。 站台上铺著碎石,踩上去沙沙响。 朱十八下车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 站台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有穿官服的,有穿布衣的,有拎著工具箱的工匠,有扛著旗帜的士兵。 老百姓来得最多,挤在站台外面,伸著脖子往里看,嘰嘰喳喳地议论。 朱元璋来得比朱十八还早。 此刻他站在站台上,背著手,仰著头,正看著那台黑色的蒸汽机车头。 机车头通体铁黑,铆钉排列整齐,烟囱高高耸立,锅炉的铜阀门擦得鋥亮。 朱標站在他旁边,马皇后也在,手里还拎著一个食盒。 李善长站在稍后面,拄著拐杖,眯著眼,也在看车头。 朱十八走进去,朱元璋转过身,脸上带著兴奋之色:“小叔叔,您可来了!咱都等半天了。” 朱十八笑著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大侄子,你这够早的,怕不是激动得一宿没睡觉吧?” 朱元璋嘿嘿一笑:“看您说的,咱能因为这么点事就睡不著觉嘛!不过……”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激动也是真激动。咱昨晚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这个铁傢伙。一闭眼就看见它跑,一睁眼就想过来看。” 朱十八又看了看朱標和马皇后,笑著说:“標儿,侄媳妇,你们也来了。今天你们俩就先在这边看看,主要就我和大侄子上去。咱们不能都上去。” 朱標和马皇后点点头,他们都懂,万一出点什么事,不能一家人全在上面。 朱十八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们放心,车我还是很有信心不会有问题的。但为了以防万一,总得留人在岸上。” 朱元璋已经开始往车头那边走了,朱十八跟上去。 王虎正蹲在车头旁边,带著几个师傅做最后的检查。 检查工作从车头开始。 朱十八爬上驾驶室,看了看锅炉,又检查了水位计,水位正常。 驾驶室里检查了一圈,没发现什么问题。 他从驾驶室下来,绕著车头走了一圈,蹲下来看车轮和铁轨的咬合,又站起来看烟囱和锅炉的连接处。 王虎跟在后面,手里拿著一个本子,每检查一项就记一项。 检查完车头,朱十八又去检查车厢。 两节客运车厢,一节货运车厢。 货运车厢不载人,装的是沙袋,用来模擬载重。 他走进客运车厢,座椅是一排一排的木椅,每个座位前面有一个小桌板。 窗户很大,玻璃擦得透亮。 车厢的地板还没上漆,但踩上去很稳,没有鬆动的地方。 检查完车厢,朱十八又检查了车鉤、剎车、照明。 每一项都仔仔细细,没有任何遗漏。 半个时辰后,朱十八从车厢里出来,站在站台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他转身对王虎说:“检查完了,没有问题,准备启动吧。” 王虎应了,跑回驾驶室。 几个师傅爬上车头,添煤的添煤,加水的加水,检查管线的检查管线。 锅炉里的火越来越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蒸汽从烟囱里冒出来,越来越浓,在晨雾中翻滚。 压力表的指针慢慢往上爬,爬到了红线位置。 王虎探出头来,喊了一声:“郡王,隨时可以出发!” 朱十八先带著朱元璋、马皇后、朱標、李善长,还有几个文臣,走进后面的车厢参观。 车厢里宽敞明亮,一排排木椅整整齐齐,小桌板擦得乾乾净净。 李善长拄著拐杖,在车厢里慢慢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座椅,又摸了摸小桌板。 他转过头,对朱十八说:“郡王,老臣活了这么多年,从没想过有一天能坐上不用马拉的车。您这是……您这是让老臣开了眼界了。” 朱十八笑笑说:“老李,开了眼界不算什么。以后你出门就不用坐马车了,坐这个,快,稳,还不顛,想去哪儿。” 李善长点头,笑著笑著,眼泪就下来了。 朱元璋在旁边看著,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李善长的肩。 参观完,朱十八开始安排第一批上车的人。 他站在站台上,手里拿著一张名单,一个一个念:“陛下、我、格致院的学生代表,二十个人。老李、老王。工研院的师傅们,五个。侍卫,十个。” 被念到名字的人依次上车,有人紧张得腿都在抖,有人兴奋得咧嘴笑,有人摸著车门不敢上去。 老张第一个爬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脸贴著玻璃往外看。 朱元璋上了车,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手放在小桌板上,手指轻轻敲著。 一切安排妥当后,朱十八对王虎喊道:“老王,可以出发了!” 王虎闻言拉响了汽笛。 呜!!! 一声长鸣,划破了清晨的寧静,惊起了站台外树上的麻雀。 车轮开始缓缓转动,第一节、第二节、第三节,车厢一节一节跟著动起来。 蒸汽机车缓缓驶离站台,速度很慢,比人走路快不了多少。 但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站台上响起欢呼声。 老百姓们挥舞著拳头,士兵们举起旗帜,官员们拱手作揖。 马皇后和朱標站在站台上,看著列车渐渐远去。 马皇后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朱標站得笔直,目光一直追著那列车的尾巴。 朱十八坐在车厢里,看著窗外的风景缓缓向后移动。 铁轨两旁的电线桿还没立起来,但路基已经铺好了。 晨雾在阳光的照射下渐渐散去,田野、村庄、河流,一片一片从眼前掠过。 速度不快,但很稳,车厢里几乎感觉不到顛簸,只有轻微的摇晃,像坐在船里。 朱元璋盯著窗外,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忽然转过头,对朱十八说:“小叔叔,咱刚才上了车,看见窗外的房子往后跑,心里忽然有点怕。不是怕车翻了,是怕这东西太厉害了,厉害到咱自己都不敢相信。” 朱十八看著他,认真道:“大侄子,你不信它也在这里了,你怕它也在这里了。它不会因为你怕就不跑,也不会因为你不信就停下来。它会一直跑,跑到北平,跑到西安,跑到你从来没想过能跑到的地方。”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您说得对。它跑它的,咱坐咱的。它跑多远,咱坐多远。”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阳光洒在田野上,金黄一片。 铁轨伸向远方,看不到尽头。 蒸汽机车拉著长长的白烟,穿过田野,穿过村庄,穿过晨雾,向著滁州的方向,稳稳地驶去。 第352章 铁龙入滁州 蒸汽机车在铁轨上地跑著,速度不算快,但稳当得很。 朱元璋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睛一直盯著窗外。 窗外的景色快速从眼前掠过,往后退,往后退,不停地往后退。 朱元璋看了一眼窗外问道:“小叔叔,咱这跑了多长时间?一个时辰不到吧?” 朱十八点头:“一个时辰多点,这还是刚开始跑,没敢开快。以后车头改良了,还能更快。” 旁边几个文臣也纷纷点头,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扭头看窗外的风景。 老张坐在最后一排,脸贴著玻璃,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数什么。 几个格致院的学生挤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討论机车的原理,有人说锅炉压力,有人说传动比,有人说连杆的材质,爭论不休。 侍卫们坐在车厢两端,眼睛警惕地扫视著窗外,但嘴角也带著笑意。 朱十八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风景。 现在他坐的这铁傢伙,虽然没有千里一日那么快,但千里两三日,还是能做到的。 而且它不会累,不用换马,不用停歇,能一直跑。 朱元璋忽然转过头,又问了一句:“小叔叔,这车,什么时候能通到凤阳?” 朱十八笑了:“铁轨已经铺过滁州了,马上就到凤阳。凤阳站也建好了,隨时可以用。等试跑结束,没问题了,就可以开通客运。从应天到凤阳,大概三个多时辰,反正比你骑马快多了。” 朱元璋点点头:“等通到凤阳,咱要第一个坐车回去看看。” 就在眾人交谈时,蒸汽机车的速度正在一点点慢下来。 呜!!! 汽笛又响了一声。 王虎从车头那边走过来,脸上全是煤灰,但笑得合不拢嘴。 他走到朱十八面前,声音都在抖:“陛下,郡王,快到滁州了!前面就是滁州站!” 朱十八站起来,走到车窗边,往外看。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远处的田野尽头,出现了一片灰白色的建筑。 有房子,有仓库,有站台,跟应天车站差不多的格局。 站台上也站了不少人,黑压压的一片,远远看过去,像是撒了一地的芝麻。 朱元璋也站起来,走到车窗边,眯著眼往前看。 蒸汽机车拉响了汽笛,呜……呜……,两声长鸣,像是在跟滁州那边打招呼。 隨后车轮开始减速,哐当哐当的声音变得慢了下来。 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车轮吱嘎一声,稳稳地停在了站台旁边。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老张第一个喊出来:“到了!到了!” 他站起来,双手举过头顶,像个孩子一样在车厢里蹦了一下。 几个格致院的学生也跟著站了起来,有人鼓掌,有人欢呼,有人抱著旁边的人又笑又叫。 王虎从车头跳下来,站在站台上,仰头看著那台黑色的蒸汽机车。 锅炉还冒著热气,车轮上沾著铁轨的锈跡,连杆上还带著油光。 他伸手摸了摸车头的铁壳子,手指在上面停留了很久。 朱十八走下车厢,站台上的人也围了上来。 滁州的官员、乡绅、百姓,黑压压的,有人拱手作揖,有人跪地磕头,有人伸著脖子往车厢里看。 朱十八走到王虎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老王,辛苦了。” 王虎摇摇头,说不出话,只是咧嘴笑。 朱元璋最后一个下车。 他站在站台上,回头看了看那台蒸汽机车,又看了看铁轨伸向远方的方向,然后转过身,对朱十八说了一句话。 “小叔叔,咱这辈子,值了。” 朱十八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 李善长拄著拐杖走过来,走到朱十八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朱十八赶紧扶住他,李善长直起腰,认真地看著他,一字一顿地说:“郡王,这一躬,不是老臣拜您,是天下百姓拜您。您造的这车,以后会拉货,会拉人,会把大明的每一个角落连在一起。老臣替天下百姓,谢谢您。” 朱十八被他说得眼眶有些发热,使劲摆了摆手:“別说这些了,走,去车站里看看。” 滁州站比应天站小一些,站台也是水泥铺的,平整结实。 朱十八转了一圈,又问了几个问题,確认没问题了,才点头。 朱十八没有急著安排回程,让师傅们检查车头和车厢,確认没问题再走。 老张、老李、老赵带著几个工匠,钻到车头下面,检查车轮、连杆、轴承,一项一项,仔仔细细。 老百姓们围在站台外面,不肯散去。 有人爬到树上,有人踩著凳子,有人把孩子举在肩膀上,都想看一眼那个不用马拉的铁傢伙。 朱十八站在站台上,看著那台蒸汽机车,他忽然想起一句诗。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掛云帆济沧海。 这台蒸汽机车,就是大明的长风,就是大明的云帆。 半个时辰后,师傅们检查完毕。 王虎跑过来:“郡王,车没问题,隨时可以返回。” 朱十八点头,安排大家上车。 汽笛再次拉响,呜一声长鸣,车轮开始缓缓转动。 蒸汽机车调转方向驶离滁州站,向著应天的方向,稳稳地驶去。 站台上的人们挥著手,喊著什么,声音被风吹散,听不清楚。 朱十八坐在车厢里,看著窗外的风景。 还是那些田野、村庄、河流,此刻从另一个方向看过去,又是不一样的感觉。 朱元璋坐在对面,闭著眼,手指在小桌板上轻轻敲著。 节奏很慢,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朱十八没有打扰他,转头看向窗外。 铁轨伸向远方,看不到尽头。 他知道,今天只是一个开始。 今天通了滁州,明天就会通到凤阳,后天就会通到徐州,再往后,就是济南、北平、西安、太原。 总有一天,大明的每一条铁轨上,都会有蒸汽机车在跑。 每一个车站,都会有汽笛在响。 每一个百姓,都能坐上这样的车,去他们想去的地方。 蒸汽机车拉著长长的白烟,穿过田野,穿过村庄,穿过正午的阳光,向著应天,稳稳地驶去。 第353章 归程快如风 回程的速度比去的时候快了不少。 去的时候,王虎心里没底,车速压得低,生怕哪个零件扛不住、哪个接口漏了气,一路盯著压力表,眼睛都不敢眨。 跑了一趟滁州,车头稳当,车厢平稳,铁轨也没出问题,他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胆子也大了。 “再加点速!”王虎对司机喊了一声。 司机闻言稍稍推动了一下汽门,隨著蒸汽增加,车轮转得更快了。 哐当哐当的声音越来越密,窗外的风景退得越来越快。 朱十八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嘴角带著一丝笑意。 朱元璋坐在对面,手放在小桌板上,眯著眼,像是在感受风的速度。 他忽然开口:“小叔叔,这车现在跑多快?” 朱十八想了想:“比去的时候快了不少,王虎现在心里有底,敢提速了。” 朱元璋点头道:“咱看著这速度比马车快,那以后能不能更快?” 朱十八道:“比马车快是次要的,主要的是这车一趟就能拉下好几十车马车的货物。等以后车头改良了,跑到现在两倍的速度都不止。” 旁边几个文臣听见这话,交头接耳,有人小声嘀咕:“两倍?那岂不是比千里马还快?” 另一个说:“千里马能跑几个时辰?这车能跑一天一夜不停。” 几个人嘖嘖称奇。 老张坐在后排,脸还是贴著玻璃,嘴里念念有词。 这回不是在数什么,而是在感嘆:“快了,快了,比来的时候快多了。” 格致院的学生们也不爭论了,有人拿出笔记本记录窗外的地形,有人估算车速,有人在本子上画车轮转动的轨跡。 解縉坐在角落里,手里拿著一本编码本,翻了几页又合上,闭上眼,嘴唇微动,像是在默背什么。 方孝孺坐在他旁边,坐得笔直,眼睛一直盯著窗外。 炊烟从村庄的屋顶上升起来,在夕阳的映照下,像一条条淡蓝色的丝带,飘散在天空中。 铁轨两旁的电线桿虽然还没立起来,但路基两侧已经栽上了界桩,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標著里程和方向。 朱元璋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小叔叔,咱小时候在凤阳,看见官道上跑过驛马,心想那马真快。后来当了兵,骑了马,觉得马也就那样。再后来坐了马车,觉得马车比马稳当。现在坐了这个……”他顿了顿,拍了拍小桌板,“才知道以前那些都不算什么。” 朱十八大笑出声:“哈哈哈!要说稳当確实蒸汽机车是最稳当的。不过等我那边把小型蒸汽机车的技术攻克了,到时候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做陆地速度。” 呜!! 就在朱十八两人说话间,汽笛拉响了。 远处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片灰黑色的轮廓,那是应天城的城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高大。 再近一些,城楼上的旗帜、车站的仓库屋顶,依次从地平线上升起来。 蒸汽机车没有减速,反而又加快了一些,像是一头归心似箭的巨兽,迫不及待要回到出发的地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站台上,马皇后站得笔直,眼睛盯著铁轨延伸过来的方向。 朱標站在她旁边,也是一动不动。 蓝沁怡和徐妙清也来了,站在稍后面。 马皇后在朱十八他们走后没有回宫,带著朱標直接去了郡王府。 几人估摸著时间差不多了,马皇后说走,去车站接他们。蓝沁怡和徐妙清对视一眼,都说好。 於是一行人出了郡王府,坐上马车往城外走。 时辰掐得不迟不早,刚到站台,就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汽笛。 呜…… 马皇后手里的帕子攥紧了。 朱標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站台边缘,眯著眼往铁轨尽头看。 蓝沁怡把婉寧抱得更紧了一些,徐妙清轻轻拍了拍朱烜的背。 蒸汽机车从暮色中驶来,先是一个小黑点,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车轮碾过铁轨的声由远及近,震得站台的石板都在微微颤动。 呜…… 第二声汽笛。 蒸汽机车缓缓减速,车轮擦著铁轨,发出吱嘎的声音。 车头从面前驶过,车厢一节一节跟著慢下来,最后,稳稳地停在了站台旁边。 车门打开,朱元璋第一个探出头来,看见马皇后,咧嘴笑了:“妹子,你来了!” 马皇后上前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確认他完好无损,才鬆了口气:“重八,平安回来就好。” 朱元璋从车上跳下来,笑道:“平安,平安得很,小叔叔造的东西,还能不平安?” 朱十八跟著下了车。 蓝沁怡抱著婉寧迎上来,上下打量他,眼眶有些红:“夫君,你们可算回来了。” 朱十八接过婉寧,在女儿脸上亲了一口说:“回来了,平安回来了,別担心。” 徐妙清也抱著朱烜走过来,轻声问:“夫君,路上顺利吗?” 朱十八点头:“顺利,顺利得很。车稳当,速度也快,比马车舒坦多了。” 马皇后走上前,仔细看了看朱十八,又看了看朱元璋,见两人都精神抖擞,这才彻底放了心:“此等大事,我们怎么能不过来看看?见到你们都平安回来,我们就放心了。” 朱元璋笑道:“哈哈哈!这铁傢伙稳当得很,等明日收拾好了,带你们也体验一下。” 马皇后难得来了兴致,眼睛一亮:“当真?那我可要好好准备一番。” 朱十八环顾四周,王虎已经从车头跳下来了,脸上的煤灰被汗水衝出一道道白印子,但笑得合不拢嘴。 老张、老李、老赵也跟著下了车。格致院的学生们三三两两从车厢里下来,有人脸上还带著兴奋的红晕,有人还在討论什么。 朱十八拍了拍手,高声道:“走走走,都去我那儿!今天我亲自下厨,咱们好好喝点!” 朱元璋眼睛一亮,抢先道:“咱要喝您酿的那坛老酒! ”朱十八白了他一眼:“你倒是会挑。” 马车一辆接一辆从车站驶出来,往郡王府方向去。 朱十八看著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心里忽然很踏实。 马车在郡王府门前停下,朱十八下了车,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锅铲翻飞,香气四溢。 朱元璋坐在主位上,马皇后坐在他旁边,朱標、蓝沁怡、徐妙清依次坐下。 朱十八端著一大碗冷麵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来来来,最后一道,冰镇冷麵,酸甜爽口,解腻。 ”朱元璋第一个伸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吸溜一口,满足地眯起了眼。 马皇后在旁边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轻声道:“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朱元璋嘿嘿笑,夹起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好吃的很吶。” 朱十八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看著这一屋子人,心里那些压著的石头,仿佛又轻了一些。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洒了一地。 正厅里,笑声阵阵。 夜还很长,但朱十八知道,明天,还会是忙碌的一天。 第354章 几女乘车忙 第二天一大早,朱十八就起来忙活了。 蓝沁怡和徐妙清还在梳妆,他已经把要带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什么软垫、毯子、茶点,还有给马皇后带的桂花糕。 安伯在旁边看著,小声说道:“老爷您带这么多东西,车上放得下吗?” 朱十八说:“放得下,车厢宽敞著呢。” “夫君,咱们今天真能坐上那个铁车?”蓝沁怡从里屋出来,换了一身新衣裳。 朱十八看了她一眼,笑道:“真的。不光你,妙清也去,侄媳妇和標儿也去。” 徐妙清抱著朱煜从屋里出来,把孩子交给奶娘,轻声说:“夫君,孩子们真的不带? ”朱十八点头:“不带。他们还小,路上顛簸,等大一大再说。今天就咱们几个,轻轻鬆鬆去,轻轻鬆鬆回。” 马车从郡王府出发,先往宫里走。 坤寧宫里,马皇后也早就收拾好了。 换了一身素雅的裙子,头髮挽了个简简单单的髻,插了一支玉簪,看著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朱十八走进去的时候,她正对著铜镜照,看见朱十八进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小叔叔,您看咱这身行不行?” 朱十八笑道:“好著呢!” “標儿呢?”朱十八问。 马皇后说道:“標儿在乾清宫,跟重八处理些事情,处理完了就过来。” 不多时,朱元璋和朱標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朱元璋看见马皇后那身打扮,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妹子,你这打扮的也太好看了。” 马皇后白了他一眼:“没个正形。” 朱元璋嘿嘿笑,也不恼。 朱標走过来,脸上带著迫不及待的神情,但语气还算沉稳:“小叔公,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朱十八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阳光正好,不早不晚。 他站起来说:“现在就走,不等了。” 马车出了宫门,往城外驶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朱元璋没有跟来,站在宫门口看著马车走远,背著手,风吹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朱標从车窗探出头,冲他喊了一声:“父皇,您回去吧!” 朱元璋摆摆手,没说话。 应天车站今天的人比昨天少了一些,但站台上还是围了不少百姓,都伸著脖子往铁轨那头看。 有人认出了朱十八的马车,喊了一嗓子“郡王来了”,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车厢里面相比起昨天变了样。 昨天还是光禿禿的木椅子,今天铺了一层软布,深蓝色的,摸著厚实,坐上去软绵绵的。 每张椅子旁边还掛了一个小布兜,里面放著几块桂花糕和一小壶茶。 蓝沁怡坐上椅子,顛了顛,惊喜道:“夫君,这比家里的椅子还舒服。” 徐妙清也坐下,摸了摸软布,点头说道:“確实舒服。” 马皇后最后一个上车,朱標扶著她。 她站在车厢中间,环顾四周,轻声说了句:“这车造得真好。” 朱十八接了一句:“侄媳妇,这才刚开始。等以后技术成熟了,车里还能装暖炉和凉风,冬暖夏凉。装床铺,躺著一觉睡到北平。” 马皇后笑著点头,隨后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朱十八站在站台上,最后检查了一遍车鉤和剎车,又看了看车头的压力表,確认没问题,冲王虎喊了一声:“老王,准备发车!” 王虎拉响了汽笛,一声长鸣,车轮开始缓缓转动。 蓝沁怡和徐妙清第一次坐蒸汽机车,有些紧张,手紧紧抓著椅子扶手。 马皇后倒是淡定,只是眼睛一直盯著窗外。 朱標站了起来,在车厢里来回走了两趟,走到车窗边往外看,又走回来坐下,然后又站起来。 朱十八看著他笑:“標儿,你是不是比侄媳妇还紧张?” 朱標愣了一下,訕訕地坐下说道:“侄孙就是……就是有点激动。” 马皇后在旁边说:“你小时候第一次骑马也是这模样,坐不住了,非要下来跑。” 朱標脸都红了,车厢里的人都笑了。 蒸汽机车越跑越快,窗外的风景从慢镜头变成了快进。 蓝沁怡鬆开了扶手,开始学马皇后,眼睛盯著窗外,嘴里念叨著:“这树,这房子,跑得真快。” 徐妙清也在看窗外,但她看的是田地里的庄稼:“夫君,那是土豆吗?” 她指著远处一片开白花的田地。 朱十八凑过去看了一眼:“是的,看那苗长得不错,今年收成应该好。” 茶还是热的,桂花糕还是软的,车厢里暖洋洋的。 蓝沁怡吃了一口桂花糕,又喝了一口茶,愜意地嘆了口气。 一个时辰后,汽笛再次拉响,两声短鸣,蒸汽机车缓缓减速。 滁州站到了,滁州的官员和百姓昨天已经见过这铁傢伙了,但今天还是来了不少人,都挤在站台上看热闹。 朱十八没有让女眷们在站台上久留,带著她们在滁州站转了一圈,看了看候车室、仓库、站台。 马皇后站在站台上,看著铁轨伸向远方。 简单逛了一圈,朱十八安排大家上车,准备返回。 汽笛再次拉响,蒸汽机车从滁州站出发,向著应天的方向驶去。 窗外的风景飞速掠过,蓝沁怡看著看著,靠在朱十八肩膀上睡著了。 徐妙清也眯著眼,半睡半醒。 马皇后坐得笔直,眼睛一直盯著窗外,嘴唇微动,不知道在念什么。 朱標坐在角落里,手里拿著一个小本子,在记录沿途的站点和里程。 他知道,这些数据以后都要用到。 铁轨要往北延伸,车站要一座一座建起来,每一站的距离、地形、人口,都要摸底,都要记录。 朱十八看他一眼,没有打扰。 应天站在望的时候,汽笛拉响了,一声长鸣。 蓝沁怡被惊醒,揉揉眼睛:“夫君,咱们到家了吗?” 朱十八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快了,马上就到了,快清醒一下別睡了。” 蒸汽机车缓缓减速,最后,稳稳地停在了站台旁边。 朱元璋站在站台上,背著手,风吹著他的衣袍。 看见车窗里探出头的马皇后,他笑了。 马车从车站驶出来,往宫里走。 蓝沁怡靠在朱十八肩膀上,轻声问:“夫君,以后还能来坐吗?” 朱十八笑了:“能,你想坐咱们以后天天来坐。” 第355章 暗线传急信 蒸汽机车试跑成功后,朱十八没来得及歇口气,就一头扎进了格致院。 这两天光顾著在铁轨上跑,课落下了好几节,老赵他们还在等他把无线电报的原理讲透,格致院的学生们也等著他验收谐振电路的作业。 第二天一大早,朱十八就到了格致院。 马车里还坐著两个人,马和与马文铭。 兄弟俩第一次来格致院,坐在车上一声不吭,眼睛却一直往窗外瞟。 马和还算镇定,马文铭的手紧紧攥著书包带子,显然很紧张。 朱十八下了车,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笑道:“下来吧,又不是上刑场。” 马文铭深吸一口气,跳下马车,马和跟在他后面,步子比他稳。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老张、老李、老赵坐在后排。 格致院的学生们坐在前排,有人还在翻昨天的笔记,有人在小声討论谐振电路的品质因数。 方孝孺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拿著朱十八以前留下的教案,正在翻看。 解縉坐在第一排,面前摆著编码本,铅笔夹在耳朵上。 朱十八走进教室,身后跟著马和兄弟俩。 学生们齐刷刷站起来,朱十八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他把马和兄弟俩带到解縉和方孝孺面前,说:“他们俩以后你们带著,基础的东西先教教他们。我最近事情多顾不过来,就交给你们了。” 解縉低头看了马和一眼,马和也正抬头看他,四目相对:“老师,这孩子眼神正。” 朱十八拍了解縉脑袋一下:“少废话,好好教。” 方孝孺把教案还给朱十八,轻声道:“老师,昨天的谐振电路部分,学生们还有些疑问。” 朱十八接过教案,走上讲台。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电路图,指著电容和电感说:“前些天讲了谐振频率,今天讲品质因数。” 话音未落,教室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 他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看见朱十八,快步走进来,在讲台旁边站定,压低声音道:“郡王,我家少主说有发现,请郡王过去定夺。” 朱十八手里的粉笔停了一下,看了那年轻人一眼。 年轻人的表情不像是来传閒话的,眉头微皱,嘴唇抿著,显然事情不小。 朱十八没有多问,把粉笔放进粉笔盒,转过身对方孝孺说:“孝孺,你接著讲。品质因数的部分,昨天我写在教案里了,你照著讲就行。” 方孝孺接过教案,点了点头。 朱十八又看向解縉:“马和兄弟俩,你先带带。基础的东西你教,学得差不多了再跟班上课。” 解縉应了,站起来走到马和面前,弯下腰,笑眯眯地说:“你叫马和?我叫解縉,以后你叫我师兄就行。” 马和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师兄好。” 解縉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朱十八出了教室,跟著那年轻人往外走。 年轻人走得很快,步子又急又碎,朱十八跟在他后面,问了一句:“什么事?” 年轻人头也不回:“少主说,这里不便讲,请您到了再说。” 朱十八没有再问,上了马车,年轻人骑上马,在前面带路。 马车没有往清谈阁走,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上爬满了藤蔓,马车勉强能通过。 巷子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 年轻人跳下马,推开门,侧身让朱十八进去。 门里是一个小院子,青砖铺地,几丛竹子,一张石桌,两把石凳。 李景隆已经等在院子里了,脸上的表情不像平时那样嬉皮笑脸,而是带著几分凝重。 “老祖宗,您来了。”李景隆迎上来,拱手作揖。 朱十八在石凳上坐下,直接问:“什么事?” 李景隆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 朱十八接过展开,信纸上的字跡工整,是卢氏写的,卢氏是锦衣卫安插在广东的一名暗探,专门盯著弗朗机人的动向。 信不长,但內容让朱十八的眉头皱了起来。 “弗朗机人的船最近多了几艘,不是商船,是战船。船身比之前的更大,炮位也多了。他们靠岸的时候,卸下了不少木箱,箱子很重,抬箱子的人脚步很沉,里面装的不是可能不是普通货物,他们推断应该是武器。” 朱十八看完信,没有说话,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了两下。 李景隆又道:“卢氏还打听到一件事。那批弗朗机人里,有个头目,会说汉话,偶尔跟岸上的商人聊天。有一次他喝多了,跟人吹牛,说他们还有更大的船没来,等船到了,大明的海面上就没人能拦住他们了。” 朱十八抬起头,看著李景隆:“还有呢?” 李景隆摇头:“就这些。卢氏不敢靠太近,怕被发觉。锦衣卫那边也在查,但毛驤说,这批弗朗机人比之前那批谨慎得多,不怎么上岸,上岸也不多说话。” 朱十八把信折好,还给李景隆,站起来,在院子里踱了两步:“告诉卢氏,继续盯著,但不要打草惊蛇。船上卸下来的武器,想办法搞清楚是什么型號,从哪里来的。另外,让锦衣卫查一下,最近广东沿海有没有其他可疑的船只靠岸。不止弗朗机人,任何人,任何船,都不能放过。” 李景隆点头,掏出本子记了下来。 朱十八又问:“铺电线桿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李景隆道:“人手已经找好了,都是跟著铁轨铺路的熟手,立杆子埋线的事,他们能干。绝缘子也画了图送到窑厂了,第一批烧出来样品,孙儿看了,能用。现在就等铁轨铺到哪儿,电线桿就立到哪儿。” 朱十八道:“不等了。铁轨铺到的地方,电线桿先立起来,线先拉上。铁轨没铺到的地方,沿著官道先立杆子,以后铁轨到了再接上。早一天通,早一天用。” 李景隆应了。 朱十八没有在院子里久留,交代完就出了门,马车还等在巷口。 弗朗机人多了战船,卸了武器,还有更大的船要来。 他们想干什么?贸易?不太可能,谁家搞贸易的需要动用战船。 炫耀武力?也不对,要是炫耀武力也不需要偷偷摸摸的。 唯一的解释是,他们在做准备,做某种不想让大明知道的准备。 马车在格致院门口停下,朱十八下了车。 他没有去教室,而是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棵老槐树。 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发黄了,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 他站了一会儿,抬脚走进教室。 方孝孺在讲品质因数,讲得很慢,每一步都写出来。 学生们听得认真,后排的老张居然在点头,也不知道是真听懂了还是装的。 解縉坐在第一排,旁边是马和,马和面前摊著一个笔记本,上面画了好几个电路图,虽然歪歪扭扭的,但线路都对。 朱十八悄悄走到后排,在老张旁边坐下。 老张转头看见他,咧嘴笑了一下,又转回去继续听课。 方孝孺在黑板上写完了最后一个公式,转过身,看见朱十八,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继续讲。 朱十八靠在椅背上,听著方孝孺讲课,脑子里却在想著別的事。 弗朗机人、艾克斯先生、佐渡金山、女真、瓦剌,一条一条线索,像一根根线头,散落在地图上。 他不知道这些线头最终会牵到哪里,但他知道,大明不能等。 方孝孺讲完了品质因数,布置了几道练习题,宣布下课。 学生们三三两两往外走,老张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把笔记本塞进怀里。 老李和老赵也在收拾东西,老赵的笔记本上多了好几页图,画满了电容和电感的符號。 朱十八站起来,走到讲台旁边,对方孝孺说:“课讲得不错,下次继续。” 方孝孺应了,又问了一句:“老师,出什么事了?” 朱十八看著他,沉默了片刻:“没什么大事,你好好上课,別的事我来操心。” 方孝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朱十八出了教室,站在廊下。 天边的云很厚,遮住了太阳,院子里暗了下来。 风大了,吹得槐树的叶子哗哗响。 他忽然想起一句诗,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不知道这场雨什么时候会下,但他知道,他要做的,就是把伞撑好,把屋顶修好,把该挡的挡住,该防的防住。 第356章 暗敌须穷追 朱十八站在格致院的廊下,看著天边堆积的厚云,站了很久。 他嘆息一声摇了摇头:“古话说的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可现在他们连对方是谁、从哪里来、要干什么都不知道,这场仗还没打,就已经输了一半。 他不能输,大明更不能输。 他转身出了院子,上了马车,对安伯说:“走,入宫。” 安伯见他脸色不好,没敢多问,催著车夫快走。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朱十八跳下车,大步往里走。 乾清宫里,灯火通明。 朱元璋和朱標正在看一份从广东送来的密报,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见朱十八进来,朱元璋放下手中的纸,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小叔叔,您来了,坐。” 朱十八坐下,没有绕弯子:“大侄子,锦衣卫那边得下点功夫了。” 说著,他把李景隆告诉他的情报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 弗朗机人的战船多了,卸下了武器,还有一个头目酒后放话,说更大的船还在后面。 每说一句,朱元璋的脸色就沉一分。 朱標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墨水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 “这事锦衣卫那边也跟咱匯报了。”朱元璋嘆了口气,“咱也打算让锦衣卫不论如何也要查清楚他们的目的。不光是广东那边,沿海所有的港口,所有的外邦船只,都要盯死。” 朱十八点头,又补了一句:“行,既然你们有了想法,那我就不多掺和了。但不论如何,最起码也要知道他们派这些战船过来的目的。是冲大明来的,还是路过?是长期驻扎,还是临时停靠?这些都得摸清楚。” 朱標在旁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小叔公放心,事情已经安排下去了。广东水师加强了巡逻,沿海的卫所也进入了战备状態。毛驤又加派了十几个暗探,分驻在各个港口。他们只要敢上岸,一举一动都在锦衣卫的眼睛底下。” 他顿了顿继续道:“另外,弗朗机人停泊的那片海域,水师的船每天都要去巡一圈,名义上是巡逻,实际上是监视。他们想走,咱们知道。他们想靠岸,咱们也知道。他们想动手,咱们更知道。” 朱十八听了,心里稍安,但稍安不代表能安。 暗处的敌人比明处的敌人可怕一万倍。 明处的敌人,你知道他在哪儿,知道他有多少兵,知道他用什么武器。 暗处的敌人,你什么都不知道,只能猜,只能等,只能防。 他不想猜,也不想等。 “还有一件事。”朱十八抬起头,看著朱元璋,“得抓紧时间往广东那边也装一条电报线。应天到广东,几千里路,靠八百里加急,一封信来回要个把月。等消息送到,黄花菜都凉了。有了电报,这边问一句,那边答一句,几个时辰就能搞清楚状况。” 朱元璋想了想,点头:“行,这事小叔叔您看著安排就好。需要多少钱,多少人,您直接调,不用请示咱。” 朱十八应了。 他没有在乾清宫久留,事情说完就站起来。 朱元璋送到门口,拉著他的手说:“小叔叔,您別太担心。咱的大明,不是纸糊的。” 朱十八拍了拍他的手背,没有接话,大步走了。 出了宫门,夜风迎面扑来,带著秋天的凉意。 朱十八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他在想弗朗机人的那些战船,在想艾克斯先生,在想佐渡金山的那支神秘军队。 马车在郡王府门前停下,朱十八下了车,走进书房。 他坐在书案前,摊开一张地图,在广东沿海的位置画了一个红圈。 然后在红圈旁边写了三个字,弗朗机。 写完之后,他盯著那两个字看了很久,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暗了下来。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想起蒸汽机车试跑成功那天,朱元璋站在站台上说的那句“咱这辈子,值了。” 他不知道自己这辈子值不值,但他知道,只要他在一天,就不会让任何人毁了大明。 他想起蓝沁怡和徐妙清的笑脸,想起婉寧抓著他手指不放的劲儿,想起朱烜蹬被子的模样,想起朱煜安安静静看云的眼神。 为了她们,他也不能输。 第二天一早,他没有去格致院上课,而是直接去了工研院。 王虎正在车间里盯著师傅们干活,见他来了,连忙迎上来。 朱十八没有废话,直接说:“老王,加一个任务。往广东铺一条电报线,越快越好。” 王虎愣了一下,问:“广东?几千里路,这可不是小工程。” 朱十八点头道:“我知道,所以让你加急。不过你们还是可以按照老方法,一个城市一个城市的接,也不是一口气接到广东。” 王虎先放下手上的活,转身去安排了。 朱十八又去了格致院,学生们已经在教室里坐好了。 方孝孺站在讲台上,手里拿著教案,正在讲课。 他讲得很慢,每一句话都写在黑板上。 朱十八听著听著,思绪又飘到了广东。 弗朗机人的那些战船,到底想干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他们想干什么,大明都不会怕。 蒸汽机车在跑,电报线在铺,火器在造,船在下水。 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忙碌著,没有人停下来。 课间的时候,朱十八走到前排,看了看马和的笔记本。 本子上画了好几个电路图,线画得直,符號標得清楚,还在旁边写了註解。 虽然有些地方写错了,但能看出来,他听懂了。 朱十八在马和旁边坐下,问他品质因数的公式记没记住。 马和眨了眨眼,把公式背了一遍,一字不差。 朱十八点点头,让他继续跟著解縉学,別偷懒。 马和用力点头。 中午的时候,朱十八没有回家吃饭,在格致院的食堂里对付了一顿。 下午的课,朱十八没有再听,他出了格致院,上了马车,去了工研院。 老张他们在调试新车床,老李在记录电池数据,老赵在缠漆包线,一切正常。 朱十八回到郡王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蓝沁怡和徐妙清还在等他吃饭。 朱十八坐下来,端起碗,吃得很慢。 蓝沁怡开口问道:“夫君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朱十八说道:“最近事情多,忙起来是没完没了。” 徐妙清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在忙也得注意身体,別太累了。” 朱十八看著两位善解人意的夫人,笑道:“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晚上,朱十八难得没去书房忙,早早就躺下了。 徐妙清靠在他旁边,轻声问道:“夫君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朱十八摇摇头:“没事,大明现在发展顺著呢。” 另一边的蓝沁怡闻言握著他的手:“夫君,不论发生了什么,我们都会一直在你身边。” 朱十八紧紧握著两位夫人的手:“谢谢你们,让我有了一个完整的家。” 第357章 累垮的老王 大清早朱十八就晃晃悠悠的去了格致院。 上午的课程结束后,他从格致院出来,心里还在想著电报线的事。 往广东铺线,几千里路,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 但再难也得铺,早一天铺通,早一天安心。 朱十八上了马车,对安伯说:“去工研院。” 工研院里,敲击声比往常稀疏了一些。 朱十八走进去,发现好几个工位空著,只有几个学徒在收拾工具。 老张蹲在新工具机旁边,手里拿著卡尺,但没在量,在发呆。 老李坐在电池堆前面,面前的本子翻开著,笔夹在耳朵上,眼睛却盯著墙上的裂缝。 老赵不在,漆包线的架子空了一大半。 “人呢?都干嘛去了?”朱十八问。 老张站起来,欲言又止。 老李摘下耳朵上的笔,指了指车间后面。 朱十八疑惑的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朝著老李手指的方向走过去,推开门,看见王虎蹲在角落里,面前摊著一堆图纸,眼圈发黑,头髮乱糟糟的,下巴上的鬍子好几天没颳了。 王虎抬起头,看见朱十八,眼圈忽然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 朱十八嚇了一跳,赶紧蹲下来:“臥槽!老王,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王虎摇摇头,又点点头,又摇摇头。 朱十八急了:“到底咋了,你倒是说话啊!” 王虎一把抓住朱十八的袖子,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郡王,再给臣找点人手吧。孙德明又累病了,实在是忙不过来了。这已经是第四次了,上次病倒躺了三天,这回连床都起不来了。” 朱十八愣住了。 工研院忙,他知道。但忙到把一个人累倒三四次,他真没想到。 他看了看王虎的脸色,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嘴唇乾裂,活脱脱一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兵。 王虎的手还在抖,图纸上的线条都是歪的,他连直线都画不直了。 “老王,你几天没睡了?”朱十八问。 王虎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又改成四根,又改成五根,最后放下手:“记不清了。”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朱十八深吸一口气,把王虎从地上拉起来,按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行了,你坐著別动。这事我来办,你別管了。” 王虎坐在椅子上,还想站起来,被朱十八按住。 他的眼睛已经熬得通红,眼珠子上一层血丝,看著嚇人。 旁边几个工匠走过来,老张端著杯水,老李拿著块乾粮。 王虎接过水杯,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 老张把乾粮塞到他手里,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朱十八站在旁边,看著直心疼。 他拍了拍王虎的肩,转身走出车间。 出了工研院,朱十八站在门口,没有上马车。 他大步往前走,安伯只好牵车跟在后面。 朱十八走得不快,脑子里却很乱。 蒸汽机车要改良,电报线要铺,无线电报要攻关,火器不能停,地雷不能停。 每一样都是大事,每一样都压在王虎身上。 他一个人,劈成八瓣都不够用。 “甩手掌柜……”朱十八低声念了一句,苦笑了一下。 他这个甩手掌柜,当得也太甩了。 活都丟给王虎,自己拍拍屁股就走。 今天去格致院上课,明天去宝船厂视察,后天去皇宫蹭饭。 王虎呢?王虎吃住在工研院,连轴转,连家都回不去。 孙德明累倒了,王虎还在撑著,撑到什么时候?撑到自己也倒下? 朱十八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安伯牵著的马车,忽然说了句:“安伯,你说我是不是特不是人?” 安伯嚇了一跳,连连摆手:“老爷您说什么呢,您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朱十八没接话,转身上了马车:“进宫,快。”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朱十八跳下车,大步往里走。 乾清宫里,朱元璋和朱標正在看一份从山东送来的摺子。 见朱十八进来,朱元璋放下摺子,笑道:“小叔叔,您今天怎么这么早?又有什么好事?” 朱十八一屁股坐下,没有笑:“大侄子,再给我来点人。” 朱元璋一愣:“什么人?” 朱十八道:“工研院的人。王虎快累垮了,孙德明累倒了四次。你再不给人,工研院就得停工。” 朱標在旁边放下笔,神色凝重起来:“小叔公,工研院现在有多少人?” 朱十八掰著指头数:“火器部、冶铁部、鎧甲坊、蒸汽机车部、化工部、电报组,还有新成立的无电线组。加上格致院的学生实习的,满打满算不到八百人。这八百人,要管生產、研发、调试、维修,还要培训新人。王虎一个人,管著这八百人的吃喝拉撒、材料採购、进度跟踪、质量检验。他一天睡不到两个时辰,饭顾不上吃,家回不去,媳妇快不认得他了。”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站起身,在殿內来回踱了两步,然后看著朱標:“標儿,从工部调人。工部不是新招了一批年轻的吏员吗?先调五十个过去,不够再调。另外,从国子监也调一批,读书人脑子活,学得快。再不行,从各地徵召,有木匠、铁匠、泥瓦匠手艺的,只要是工研院那边能用上的人都召过来。” 朱標点点头,掏出本子开始记。 朱十八又道:“不止是人手的问题。王虎需要的不是只会干活的,是能替他分担管理的。你调几个脑子清楚、能写会算的过来,专门管帐目、管材料、管调度。王虎只管技术,別的不用他操心。” 朱元璋点头:“行。您开名单,咱来调人。” 朱十八想了想:“名单我回去擬,明天送来。” 朱元璋嘆了口气,拍了拍朱十八的肩:“小叔叔,您也別太自责。工研院的事,不是您一个人的事,是咱大明的事。王虎辛苦,咱知道。您辛苦,咱也知道。” 朱十八摆摆手,站起来:“没別的事我先回去了。王虎还在工研院等著,我不回去他不肯歇。” 朱元璋道:“您告诉王虎,人三天之內到位。让他先歇一天,不歇不行。” 朱十八点头,大步走了。 出了宫门,朱十八上了马车,直接回了工研院。 王虎还坐在椅子上,手里拿著乾粮,咬了几口没咽下去,含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却闭著,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晕过去了。 朱十八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老王,老王!” 王虎猛地睁开眼,嘴里含著的乾粮差点呛出来,咳了好几声,脸憋得通红。 朱十八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顺过气来。 “人三天之內到位。”朱十八说,“你明天歇一天,不歇不行。工研院明天所有人都休息一天,只留几个值班就行了。” 王虎摇头:“郡王,这可不行啊!大家都休息一天那得少造多少东西……” 朱十八瞪眼:“我官儿比你大!都听我的,回家给老子休息去!” 王虎张了张嘴,看著朱十八那副不容商量的表情,到底没敢再犟。 朱十八没有在工研院久留,安排老张、老李、老赵各自盯著自己的摊子,又让人叫了太医去孙德明家里瞧瞧,然后才离开。 回到郡王府,天已经快黑了。 朱十八走进书房,摊开纸,开始擬名单。 火器部缺什么人,冶铁部缺什么人,鎧甲坊缺什么人,蒸汽机车部缺什么人,电报组缺什么人,无线组缺什么人。 他一项一项写,写得很细,连每个部门需要多少人、什么工种、什么技能都標得清清楚楚。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春桃来点灯,他挥挥手让她出去。 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一直响到深夜。 名单写完,他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第358章 朝堂调兵將 名单擬好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朱十八放下铅笔,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每一条后面都標註了人选的名字、籍贯、现任职务,以及推荐理由。 他想了想,又翻出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一个组织结构图。 工研院在最上面,下面是火器部、冶铁部、鎧甲坊、蒸汽机车部、化工部、交通部、后勤部、医疗部、电报组、无线组,每个部门下面再分若干个小组。 王虎在最顶上,总管全局。 每个部门设一个主管,主管下面设副主管,副主管下面设组长。 权限分明,责任明確,一层一层往下分,谁管什么事,什么事找谁,一清二楚。 画完之后,他盯著那张图看了很久。 工研院的摊子铺得太大,火器、冶铁、鎧甲、蒸汽机车、化工、电报、无线,每一个部门都需要专业的人来管。 王虎再能干,也是一个人,不是八个人。 让他同时管这么多部门,等於让他一个人同时盯七八个炉子,这个炉子火大了,那个炉子熄了,他顾得过来吗? 但他没有把这张图带走,折好,放进抽屉里。 分家的事不急,先把人调过来,让王虎喘口气。 第二天一大早,朱十八穿上了那身许久没穿的朝服。 春桃帮他系腰带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还好没胖。 马车往皇宫驶去。 他已经很久没上朝了,上次去奉天殿还是上次…… 朝会上的那些事,他插不上嘴,也懒得插嘴。 今天去,就是为了那份名单。 午门外,官员们三三两两往里走。 朱十八的马车停下,他刚下车,就被几个人围住了。 户部侍郎拱手:“郡王,好久不见。” 兵部郎中笑著说:“郡王,听说蒸汽机车跑通了?下官还没坐过呢。” 朱十八一一还礼,笑著说想坐明天去车站买票。 几个人哈哈大笑,跟著他往奉天殿走。 奉天殿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朱十八走到他那张专属小椅子前,一屁股坐下。 李善长站在旁边,拄著拐杖,笑眯眯地看著他:“郡王,您今儿个怎么有空来?” 朱十八说道:“这不工研院那边有点事,好久也没来露脸了,顺便就过来看看。” 就在两人说话之际,朱元璋大步走进来。 他扫了一眼群臣,目光落在朱十八身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一闪而过,很快恢復了威严。 他坐到龙椅上,太监高唱:“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隨后就是照例挨个奏事,最近大明比较太平,倒也没什么大事发生。 朱十八坐在椅子上,耐心地听著。 礼部、刑部、吏部依次奏报,一桩桩一件件,有条不紊。 朱十八听得有些犯困,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强撑著不让自己闭上眼。 最后,朱元璋问了一句:“还有事要奏吗?” 朱十八站起来,走出队列,双手呈上一份摺子。 太监接过去,递给朱元璋。 “陛下,臣有事要奏。”朱十八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文武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朱元璋翻开摺子,一页一页地看。 摺子上写的是工研院的人手紧缺问题,各个部门缺多少人。 每一条后面都標註了需要的人选,有些人选已经在摺子里列了出来,有些人选空著,留著让朱元璋定夺。 朱元璋看完,合上摺子,看著朱十八:“工研院缺这么多人?” 朱十八点头:“不缺人手,但缺人才。工研院现在有將近八百人,但大部分是工匠,能管事的太少。王虎一个人管著七八个部门,吃住在工研院,连轴转,快累垮了。孙德明已经累倒了四次,起不来床。再不给人,工研院就得停工。” 殿內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窃窃私语。 朱元璋抬起手,殿內安静下来。 “摺子留下,朕会安排。” 朝会结束,百官散去。 朱十八留在最后,等人都走了,才走出奉天殿。 他刚走到殿门口,一个小太监跑过来:“郡王,陛下请您去乾清宫。” 朱十八点头,跟著小太监往乾清宫走。 乾清宫里,朱元璋和朱標已经在了。 朱元璋把朱十八的摺子摊在桌上,朱標站在旁边,手里拿著笔,面前摊著纸。 朱十八走进去,朱元璋招手让他坐下,把摺子推过来:“小叔叔,摺子咱看了,人也对了一遍。有几个地方,您再说明一下。” 朱十八坐下,指著摺子上的名单,一个一个说。 这个人在哪个部门干过,擅长什么,性格怎么样。 那个人在哪件事上表现突出,適合干什么。 朱元璋听著,不时点头。朱標在旁边记,笔尖沙沙响,把朱十八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了下来。 “山西清吏司的主事张勉,”朱十八指著名单上的一个名字,“他之前在工部管过物料,帐目清楚,从不出错。工研院缺一个管材料的人,他合適。” 朱元璋点头,朱標在张勉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勾。 “道御史陈思谦,”朱十八指著另一个名字,“这人性格直,脾气硬,不怕得罪人。工研院的採购有时候乱,需要这样的人盯著。” 朱元璋犹豫了一下:“御史调去工研院,台諫那边会不会有意见?” 朱十八道:“台諫那边的事,你摆不平?” 朱元璋笑了,让朱標在陈思谦的名字后面也打了勾。 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过,朱標的本子记了满满几页。 最后,朱十八合上摺子:“就这些,大侄子你抓紧时间把人调过来吧。” 朱元璋站起身,身看著朱十八:“小叔叔,工研院现在摊子这么大,您有没有想过分一分?” 朱十八愣了一下,没想到大侄子先提出来了。 他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组织结构图,展开,铺在桌上。 朱元璋和朱標凑过来看。 图上画著工研院的组织结构,每个部门下面再分若干个小组。王虎在最顶上,总管全局。 “没想到咱们还想到一起去了。”朱十八指著图,“每个部门设一个主管,主管下面设副主管,副主管下面设组长。权限分明,责任明確。王虎只管总管的事,具体业务交给各部部长。他就不用天天盯著每一台工具机、每一批零件了。” 朱元璋盯著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著朱十八:“这事不急,先调人。等人到了,再慢慢分。” 朱十八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出了乾清宫,朱十八走在宫道上,脚步轻快了一些。 人调来了,名单通过了,王虎也不会累垮。 “老王啊……你可不能累倒呀。” 第359章 工研院改制 从乾清宫出来,朱十八直接去了工研院。 马车在门口停下,他跳下车,大步往里走。 朱十八找到王虎时,他正蹲在仓库里清点材料。 地上堆著一摞摞铜线,墙上掛著各种型號的零件,角落里的木箱码得整整齐齐。 王虎手里拿著一个本子,一边点一边记,嘴里念念有词。 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看著还是有些恍惚。 “老王,別点了。”朱十八走进去,把王虎手里的本子抽走,“去召集各部门负责人,会议室开会。” 王虎愣了一下:“郡王,开什么会?” 朱十八没有解释:“去了你就知道了。” 工研院的会议室里,火器部部长老张、冶铁部部长老李、鎧甲坊坊长老赵、蒸汽机车部部长钱广、化工部部长朱橚、电报组组长解縉、无线组组长方孝孺。 还有后勤组、交通组、医疗组的几个新面孔,坐了一屋子。 王虎坐在朱十八旁边,手里还攥著那个本子。 “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一件大事要宣布。”朱十八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组织结构图,展开,铺在桌上。 眾人凑过来看,图上画著工研院的新架构,最上面是总负责人王虎,下面是十几个部门,每个部门下面又有若干小组。 王虎盯著那张图,眼睛越瞪越大。 老张挠挠头问道:“郡王您这是要干嘛?” 老李没说话,但手指在图上划来划去,像是在找自己的位置。 老赵伸著脖子看,嘴张著,半天没合上。 解縉和方孝孺对视一眼,都笑了。 朱十八清了清嗓子,指著图上的每一个方块,一项一项解释。 火器部管火銃、火炮、弹药的生產和研发。 冶铁部管钢铁冶炼、新材料试验。 鎧甲坊管鎧甲、盾牌的製造。 蒸汽机车部管机车、车厢、铁轨的维护和改良。 化工部管火药、漆料、绝缘材料和一些其他材料的研发。 交通部管铁轨铺设、电线桿架设。 后勤部管材料採购、仓库管理、伙食供应。 医疗部管工伤救治、疾病预防。 电报组管有线电报的运营和维护,无线组管无线电报的研发。 每说一项,被点到的人就挺直腰板,表情从茫然变成认真,从认真变成兴奋。 “王虎是工研院总负责人,管全局。”朱十八指著最上面的方块,“各部部长管自己部门的事,副部长协助部长,组长管具体任务。权限分明,责任明確。以后,王虎负责统筹全局。” 王虎愣了一下,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朱十八看了王虎一眼,继续说下去。 “从今天起,工研院正式改制。各部门的组织架构、人员编制、工作流程,三天之內报上来。”他顿了顿,又道,“在这之前,各部门先把自己的一摊子事理顺。谁管什么,谁向谁匯报,出了问题找谁,都要定下来。不要等人到了再乱,那时候就来不及了。” 眾人纷纷点头,掏出本子开始记。 朱十八又指著图上的后勤部:“后勤部要专门管材料採购和仓库。以后,谁需要什么材料,报给后勤部,后勤部统一採购、统一调配。王虎不用再亲自去盯每一批铜线、每一车煤炭了。” 他又指著医疗部:“医疗部要管工伤救治和疾病预防。工研院的师傅们常年跟高温、高压、有毒材料打交道,受伤生病的不少。医疗部要配足药品,配好大夫,定期给师傅们体检。身体垮了,什么都干不了。” 医疗部的负责人站起来,拱手道:“郡王放心,臣一定把这事办好。” 讲完之后,朱十八看著眾人:“还有没有问题?” 老张举手:“郡王,火器部部长,是不是就是管火器部所有的事?” 朱十八点头:“对。生產、研发、质量、安全,都归你管。” 老张又问:“那王尚书还管不管?” 朱十八道:“管。他管全局,你管火器部。你解决不了的事,找他。他解决不了的事,找我。” 老张点了点头,坐下了。 老李站起来:“郡王,冶铁部现在人不够,能不能先调几个?” 朱十八道:“人已经在调了,名单交给了陛下,几天之內就能到。你先把手头的事理顺,人到了就能上手。” 老赵也问上了一句:“郡王,鎧甲坊是不是也能分小组?” 朱十八点头道:“可以。按工序分,锻打、淬火、组装、质检,各设一个组长。” 散会的时候,眾人站起来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王虎没有走,还坐在椅子上。 朱十八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老王,怎么了?” 王虎抬起头,嘴唇哆嗦了几下:“郡王,臣跟您干了这么多年,从蒸汽机到火銃,从火銃到地雷,从地雷到宝船,从宝船到蒸汽机车,从蒸汽机车到电报。臣以为,这辈子就要在车间里干到死了。没想到,您还想著臣,还想著给臣减负。” 他说著说著,声音就哽咽了。 朱十八拍了拍他的肩:“別说了。改制不是为了你一个人,是为了工研院能走得更远。王虎,你好好干,別让工研院的师傅们失望。以后有什么事,別一个人扛,有陛下,有標儿,有我。” 王虎用力点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站起来,挺直了腰板:“郡王,臣去干活了。” 朱十八笑著点点头。 会议室里只剩下朱十八一个人,他站起来,把那张组织结构图折好,收进怀里。 工研院改制了,火器部、冶铁部、鎧甲坊、蒸汽机车部、化工部、交通部、后勤部、医疗部、电报组、无线组,十几个部门,各司其职。 他走出会议室,站在廊下。 院子里,老张正蹲在火器部门口,跟几个徒弟说话,比比划划的。 老李站在冶铁部的高炉旁边,手里拿著一个本子,在写什么。 老赵从鎧甲坊里探出头来,冲一个路过的匠人喊了一句“你去把淬火组的叫来,开会”。 朱十八看了一会儿,转身上了马车。 “老爷,回府吗?”安伯问。 “嗯,回家!” 第360章 可乐初成记 工研院改制的事,朱十八没再插手。 王虎带著几个部长忙了三天,把各部门的架构、流程、人员编制理得清清楚楚。 火器部下面分了研发组、生產组、质检组。 冶铁部分了採矿组、冶炼组、材料组。 鎧甲坊分了锻打组、淬火组、组装组、质检组。 蒸汽机车部分了机车组、车厢组、铁轨组、维修组。 后勤部把仓库翻了底朝天,重新登记造册,缺什么补什么。 医疗部从太医院借了两个太医,在工研院旁边收购了几间民房,改成了医务室。 而这些事朱十八都没管,甚至他直接就没去工研院。 朱十八难得清閒了几天,是真清閒。 早上睡到自然醒,起来看看三个孩子。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看完孩子,他就去院子里晃悠,小暹罗和小橘占了他的摇椅,他把两只猫往旁边一扒拉,自己躺下去,凉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舒服得直嘆气。 蓝沁怡看他閒成这样,忍不住问:“夫君,工研院那边不用去了?” 朱十八摆摆手:“改制呢,让他们自己弄,我去添乱。” 徐妙清问道:“格致院那边呢?夫君也不去了?” 朱十八摊开手道:“方孝孺和解縉教得挺好,我去不去都一样。” 蓝沁怡笑著说:“那夫君就好好歇著吧,难得你有空在家。” 朱十八嗯了一声,闭上眼,继续晒太阳。 一连歇了三天,朱十八觉得自己又行了。 骨头不酸了,脑子不涨了,眼睛不花了,浑身是劲。 这天午后,他躺在摇椅上晃悠,忽然觉得肚子有点饿,不是一般的饿,是嘴馋,馋得厉害。 他想起前世吃过的汉堡、炸鸡、薯条,还有冰镇可乐,咕嘟咕嘟冒泡的那种,一口下去,透心凉。 他坐起来,大步走向厨房。 小厨娘正在切菜,见他进来,嚇了一跳:“老爷,您怎么来了?” 朱十八擼起袖子:“嘿!看老爷今天给你们露一手。” 小厨娘愣了愣,放下菜刀,退到一边,把灶台让给他。 “找几个土豆来,洗乾净,去皮,切成条。”朱十八一边指挥小厨娘,一边从鸡笼里抓了只肥鸡,“再杀只鸡,剁成块,大小均匀,比你拳头小一圈就行。” 小厨娘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把土豆切好了,鸡也杀好洗净剁成块。 朱十八把鸡块放进盆里,撒上盐、花椒粉、薑末,倒了一点清酱,抓匀醃製。 又把土豆条放进清水里泡著,去淀粉。 接下来是汉堡胚。 朱十八让小厨娘和面,然后揉成光滑的麵团,醒发。 小厨娘一边揉面一边偷偷看朱十八,不知道老爷又要做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食材都处理好了,朱十八看著案板上的土豆、鸡肉、麵团,忽然嘆了口气:“啥都有了,就差一瓶可乐。” 他靠在灶台边上,脑子里开始翻前世看过的小视频。 可乐的配方,他记得不复杂,桂皮、肉豆蔻、丁香、甘草、橘子皮,再加上糖和苏打水。 苏打水大明弄不到,但他可以用別的办法製造碳酸气。 石碱加醋,能產生二氧化碳,虽然跟现代苏打水没法比,但凑合能喝。 他转身就开始翻厨房的柜子。桂皮有,肉豆蔻有,丁香有,甘草有,橘子皮也有。 朱十八把香料找齐,一样一样摆在案板上。 石碱厨房也有,醋更是常备。 他深吸一口气,开工。 先把香料处理一下。 桂皮掰成小块,肉豆蔻拍碎,丁香整颗用,甘草剪成段,橘子皮切成细丝。 他把这些香料放进一个小锅里,加了两碗水,大火煮开,转小火慢熬。 厨房里很快瀰漫起一股浓郁的香料味,甜中带辛,辛中带香。 小厨娘吸了吸鼻子,忍不住问:“老爷,您这是在做药吗?” 朱十八笑著看了她一眼:“这可是好东西!保证让你喝了就忘不了!” 熬了一盏茶的功夫,锅里的水剩了一半,顏色变成了深褐色。 朱十八用细纱布把香料渣滤掉,只留下汤汁。 汤汁倒进一个小碗里,晾著备用。 接下来是糖浆。 锅里加一碗水,倒进半碗糖,小火慢熬,边熬边搅,直到糖水变成浓稠的糖浆,顏色变成琥珀色。 他把香料汤汁倒进糖浆里,继续搅,搅匀了,关火。 尝了一下,甜,香,还有点微微的苦,是丁香的苦,但能接受。 最关键的步骤来了,碳酸气。 朱十八找来一个小瓷瓶,先把石碱用水化开,倒进瓶底。 然后把醋倒进去,醋和石碱一接触,立刻冒出无数气泡,嗤嗤作响。 他赶紧把香料糖浆倒进去,盖紧瓶盖,用力摇晃。 气泡在瓶子里翻涌,糖浆和醋混在一起,顏色变得浑浊。 他晃了很久,直到气泡少了,才停下来。 打开瓶盖,一股熟悉的气味冒了出来。 朱十八倒了一小杯,屏住呼吸,抿了一口。 先是甜,然后是酸,然后是微微的涩,最后是香料的味道。 不算好喝,但能喝。 他又抿了一口,第二口比第一口顺,第三口比第二口顺。 “还行。”朱十八咂咂嘴,又尝了一口,脸上渐渐有了笑容。 虽然跟后世的没法比,但能在大明喝上一口可乐,他已经很满足了。 他又做了几瓶,让小厨娘拿去冰镇。 然后开始炸薯条、炸鸡、烤汉堡胚。 土豆条沥乾水分,下油锅炸至金黄,捞出沥油,撒上细盐。 鸡块裹上面糊,下油锅炸得外酥里嫩,捞出沥油。 汉堡胚从中间切开,放上生菜、炸鸡块、酱汁,合上。 厨房里香气四溢,比刚才的香料味还浓。 小厨娘站在旁边,咽了口唾沫。朱十八看她一眼,递给她一个炸鸡翅:“尝尝。” 小厨娘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连连点头说好吃。 朱十八把炸鸡、薯条、汉堡摆好,又从冰桶里取出冰镇的可乐,倒进一个大杯子里。 可乐冒著细细的泡泡,顏色黑中透亮,杯壁上凝著一层水珠。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凉丝丝的,甜中带酸,气泡在舌尖上炸开,爽! 他靠在厨房的门框上,一手端著可乐,一手拿著汉堡,咬一口汉堡,喝一口可乐,再捏几根薯条塞进嘴里。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灶台上,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眯著眼,嚼著咽著,忽然觉得,这几天的清閒,值了。 剩下几瓶可乐,他让小厨娘收好,留著晚上喝。 炸鸡和薯条也留了一些,等著给蓝沁怡和徐妙清她们尝尝。 朱十八端著杯子,站在厨房门口。 他想,等哪天有时间,再研究研究怎么把可乐做得更好喝。 加点焦糖色,调一下香料比例,试试不同的醋,说不定能做出真正的可乐。 不过这都不急,现在有的吃有的喝,他就很满足了。 第361章 美食传宫闈 蓝沁怡和徐妙清逛街回来,还没进院子,就闻到了一股从没闻过的香味。 不是红烧肉的浓香,不是糖醋鱼的酸甜,是一种混合著油炸麵食和肉香的味道。 “夫君又做好吃的了。”蓝沁怡加快脚步,徐妙清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后院。 院中的石桌上摆满了看著就很好吃的东西。 金黄色的薯条,外酥里嫩的鸡块,圆鼓鼓的麵饼夹著肉和菜,还有几杯黑乎乎的液体,杯壁上凝著细密的水珠,一看就是冰镇过的。 徐妙清走过来,好奇地看了看桌上的食物:“夫君这是又研究出好吃的了?” 朱十八正靠在摇椅上,手里端著那杯黑乎乎的液体,喝得正爽。 见两位夫人回来,他坐起来,指著桌上的东西:“我这次做了两个搭配炸鸡薯条的绝佳美味,保证你们吃了念念不忘。” 蓝沁怡拿起一个圆鼓鼓的麵饼,翻来覆去地看:“这个叫什么?” “汉堡。”朱十八又指了指那几杯黑乎乎的液体,“那个叫可乐。” 蓝沁怡皱起眉头,一脸困惑:“汉堡?可乐?这个名字好奇怪?为什么叫汉堡和可乐呢?” 朱十八愣了一下。 总不能跟她们说这是外国人发明的,名字是音译过来的吧? 他脑子一转,笑道:“因为这是汉人製作的美食,所以叫汉堡。可乐嘛……”他顿了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上炸开,爽得一激灵,“喝了可以让你开心快乐,俗称肥宅快乐水,所以叫可乐。” 蓝沁怡和徐妙清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虽然没太听懂什么叫“肥宅快乐水”,但“开心快乐”四个字听懂了。 自家夫君做的东西,从来没有不好吃的。 他说好,那就是好。 朱十八赶紧拉著她们坐下来,一人递了一个小汉堡:“来,尝尝。” 蓝沁怡接过汉堡,盯著看了半天,越看越眼熟:“夫君,这个汉堡怎么和烧饼夹肉看著差不多?” 朱十八笑道:“没错,吃法上来说都是一样的,都是麵饼夹肉。但味道不同,你尝尝就知道了。” 蓝沁怡不再扭捏,张开嘴,小小地咬了一口。 麵饼鬆软,带著微微的甜,夹在中间的鸡肉外酥里嫩,生菜脆生生的,酱汁酸甜开胃。 一口下去,几种味道在嘴里混在一起,嚼起来层次分明。 蓝沁怡嚼了两下,眼睛瞬间亮了,紧接著又咬了一口。 徐妙清也咬了一口,动作比蓝沁怡斯文,但嚼著嚼著,脸上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她咽下去,又咬了一口,这回没忍住,嗯了一声。 朱十八看著她们吃得开心,自己也笑了。 他又把可乐递过去:“来,配上这个喝,更爽。” 蓝沁怡接过杯子,看著里面黑乎乎的液体,犹豫了一下,抿了一小口。 气泡在舌尖上炸开,甜中带酸,凉丝丝的,从喉咙一路滑下去。 她愣了一下,又喝了一口,这回比刚才大。 徐妙清也尝了一口,眯起了眼,像是在回味。 “怎么样?”朱十八问。 蓝沁怡放下杯子,长长地呼了口气:“夫君,这东西,喝著真痛快。” 徐妙清点头,又说了一句:“就是名字怪了点,可乐。” 朱十八哈哈大笑。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你们慢慢吃,我去给大侄子他们也送一点。 蓝沁怡说让他们也尝尝,徐妙清已经去厨房拿食盒了。 朱十八把打包好的汉堡、炸鸡、薯条装进食盒,可乐用小瓷瓶装好,塞进另一个食盒,然后就上了马车入了宫。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朱十八跳下车,拎著食盒大步往里走。 乾清宫里,朱元璋正在批奏摺,朱標站在旁边整理文书。 见朱十八进来,朱元璋放下笔,笑了:“小叔叔,您今天怎么有空来?手里拎的什么?” 朱十八把食盒往桌上一放,打开盖子。 炸鸡的香味立刻飘出来,在殿內瀰漫开来。 朱元璋鼻子动了动,奏摺不看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食盒。 朱標也凑过来,伸著脖子往里看。 “小叔叔,这又是什么?”朱元璋拿起一个汉堡,翻来覆去地看。 “汉堡。还有炸鸡、薯条,配这个喝……”朱十八从另一个食盒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一杯黑乎乎的液体,“可乐。” 朱元璋盯著那杯黑水,皱了皱眉:“可乐?什么味儿?” 朱十八神秘一笑:“你尝尝不就知道了?保证你喝了特別痛快。” 朱元璋將信將疑,先拿起汉堡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从怀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享受。 “好吃!”朱元璋含糊不清地说,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 朱標也拿起一个汉堡,吃得很斯文,但速度不慢。 朱元璋又抓起一块炸鸡,啃得满嘴油,连骨头都嚼了嚼,又吐出来,说不够酥。 “可乐。”朱十八把杯子推过去。 朱元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气泡在嘴里炸开,他先是皱眉,然后愣了一下,又喝了一口,这回没有皱眉,而是眯起了眼。 “这玩意儿,还挺有意思。”朱元璋盯著杯子里的黑水,晃了晃,气泡往上冒,嗤嗤作响。 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拿起第二块炸鸡。 朱標也尝了一口可乐,表情平静,但杯子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 朱十八坐在旁边,看著这父子俩吃得满嘴流油,心里暗暗得意。 “小叔叔,您这东西,能不能在宫里也做?”朱元璋啃完第二块炸鸡,开始吃薯条,把薯条蘸了蘸可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个蘸法不对。” 朱十八说薯条蘸的是番茄酱,不是可乐,可乐是喝的。 朱元璋哦了一声,把剩下的薯条往嘴里一塞。 “炸鸡、汉堡可以做,可乐暂时做不了。”朱十八道,“你等我把配方研究一下,到时候把可乐大规模量產。” 朱元璋点头,又喝了一口可乐。 朱標吃完一个汉堡,放下手里的骨头,拿帕子擦了擦手,轻声问了一句:“小叔公,这可乐,是不是也能做成军需品?” 朱十八一愣,朱標继续说:“行军打仗,將士们喝的水有时候不乾净,容易生病。可乐是煮过的,加了香料,喝起来比生水安全。” 朱十八想了想,摇头:“可乐里有碳酸气,放不住。时间长了气跑了,味道就变了。你带一罐可乐去辽东,路上顛簸半个月,打开就是糖水,不冒泡了。而且可乐的製作工艺复杂,產量上不去,供给大军不现实。” 朱標点头,没有再问。 朱元璋把最后一根薯条吃完,拍了拍手,靠在椅背上,摸著肚子,一脸满足。 他忽然问了一句:“小叔叔,这东西,能不能卖?” 朱十八点头道:“肯定能啊,但不是现在,等產量上去了,成本降下来了,再考虑。之后先在应天试卖,卖得好再推广到全国。” 朱元璋笑道:“好,咱等著。” 朱十八站起来,收拾食盒:“行了,东西送到了,我走了。” 朱元璋叫住他:“小叔叔,下回多做点,咱还没吃够。” 朱十八笑著说道:“行,下次给你做三人份。” 说完,转身大步走了。 出了乾清宫,朱十八走在宫道上,脚步轻快。 可乐虽然还比不上后世的,但他已经很满足了。 自己能喝,家人能喝,大侄子也能喝。 一步一步来,总有一天,能让大明所有人都喝上。 可乐的配方还要改进,焦糖色要加上,香料比例要调,醋的种类可以多试几种,说不定能做出更好喝的。 他想著想著,嘴角就翘了起来。 第362章 铁轨连凤阳 一连休息了好几天,吃了汉堡炸鸡,喝到了心心念念的可乐,朱十八觉得浑身都舒坦了。 躺在摇椅上晒太阳,小暹罗趴在他肚子上打呼嚕,小橘趴在他脚边,两只猫都睡得香。 他眯著眼,晃晃悠悠,差点又睡著了。 安伯从外面跑进来,满脸喜色:“老爷!工研院来人了,说铁轨铺到凤阳了!” 朱十八噌地坐起来,给两只猫嚇了一跳。 他顾不上猫,大步往外走:“备车,去宫里!” 乾清宫里,朱元璋正拿著王虎的奏报,笑得合不拢嘴。 朱標站在旁边,也是一脸喜色。 见朱十八进来,朱元璋扬了扬手里的奏报:“小叔叔,铁轨通到凤阳了!咱能坐车回去了!” 朱十八也笑了:“行啊,那还等什么?明天就去?” 朱元璋摇头:“不等明天,现在就走!” 朱十八一愣:“现在?要不明天去吧?” 朱元璋死活也不同意,就要现在去。 朱十八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朱元璋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嘆了口气:“行,你是皇帝你说了算。” 安伯备好马车,两人往应天车站赶。 朱元璋只带了几个贴身侍卫,轻车简从,连朱標都没带。 蒸汽机车已经停在站台旁边,烟囱冒著白烟,锅炉呼呼作响。 王虎站在车头旁边,见朱元璋和朱十八来了,连忙迎上来。 朱十八问道:“准备的怎么样?能出发吗?” 王虎点了点头:“没问题,隨时可以出发。” 朱元璋第一个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汽笛拉响,车轮缓缓转动,蒸汽机车驶离应天站,向著凤阳的方向驶去。 窗外的风景飞速掠过,田野、村庄、河流,一片一片往后退。 朱元璋盯著窗外,一动不动。 两个时辰后,蒸汽机车在凤阳站停下。 站台不大,但建得很结实。 凤阳的官员和百姓早就得了消息,黑压压地站了一片。 朱元璋下了车,站在站台上,环顾四周,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去皇觉寺,也没有去老房子,只是站在站台上,看著远处的田野和村庄。 “小叔叔,咱小时候就在那边放牛。”朱元璋指著远处的一片山坡,“那时候穷,吃不饱,穿不暖。有一回牛跑了,咱追了二里地,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到现在还有疤。” 他弯下腰,擼起裤腿,膝盖上果然有一道长长的疤痕。 朱十八看了一眼,给老朱揉了揉:“都过去了,以后都是好日子在等著你。好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朱元璋站起来,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坡,转身上了车。 傍晚时分,蒸汽机车驶回应天站。 朱標站在站台上等著,见朱元璋下来,迎上去,轻声说了一句:“父皇,锦衣卫有消息。” 朱元璋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点了点头,看向朱十八:“小叔叔,咱们先回宫吧。” 朱十八心里咯噔一下,但没有多问,跟著上了马车。 乾清宫里,毛驤已经等著了。 见朱元璋进来,躬身行礼。 朱元璋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朱十八也坐。 毛驤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密报,双手递上。 朱元璋接过,展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朱十八坐在旁边,看不清楚密报上的字,但从朱元璋的表情能看出来,不是好消息。 “念。”朱元璋把密报递给朱標。 朱標接过,清了清嗓子,念道:“广东急报。弗朗机船队近日又来了一艘新船,船身比之前的更大,炮位更多。船上下来一个汉人,年纪四十岁左右,穿汉服,说汉话。此人上岸后与弗朗机人头目密谈了一个时辰,隨后返回船上,再未露面。” 朱十八的眉头皱了起来。 汉人,穿汉服,说汉话,跟弗朗机人密谈。 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弗朗机的船上?他跟艾克斯先生有没有关係? “还有別的吗?”朱元璋问。 朱標翻了翻密报:“锦衣卫正在查此人的身份,但目前还没有线索。他只露了一次面,之后就一直待在船上。弗朗机人的船也不靠岸了,只派小船下来採购物资。广东水师的船在远处监视,对方没有异动,但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朱元璋站起身,在殿內来回踱步。 朱十八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 两个人都不说话,殿內安静得能听见漏刻滴水的声音。 “大侄子,”朱十八终於开口,“那个汉人,要盯死。他是谁,从哪里来,跟弗朗机人什么关係,来大明干什么,都要查清楚。另外,弗朗机人的船队最近来了好几艘战船,卸了不少武器,现在又来了一个汉人,不像是来做生意的。” 朱元璋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朱十八:“您的意思是,他们可能是衝著大明来的?” 朱十八没有直接回答,沉默了片刻才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朱元璋点了点头,对毛驤说:“加派人手,沿海各港口都要盯紧。那个汉人的身份,不惜代价也要查出来。另外,让广东水师加强戒备,弗朗机人的船敢靠近,先警告,警告不听,就开炮。” 毛驤应了,转身出去。 朱標在旁边补充:“父皇,要不要从应天调一批火器过去?广东水师的火器还是老式的,威力不够。” 朱元璋想了想,看向朱十八。 朱十八也看向朱元璋说道:“你看我干啥?需要啥你直接下旨让王虎调就行了。” 隨后朱元璋就让朱標下去安排。 朱十八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得乾清宫前的广场一片通明。 他想起那个汉人,想起弗朗机人的战船,想起艾克斯先生,想起佐渡金山的那支神秘军队。 “大侄子,”他转过身,“咱们也要做准备。火器的生產不能停,宝船的建造不能停,铁轨的铺设不能停。不管对方想干什么,咱们都要有足够的底气。” 朱元璋点头:“您放心,咱心里有数。” 朱十八没有在乾清宫久留,事情说完就告辞了。 出了宫门,夜风迎面扑来,带著秋天的凉意。 铁轨通到了凤阳,蒸汽机车跑得又快又稳,可乐也喝上了,本来挺好的一天,却被一个汉人搅了。 马车在郡王府门前停下,朱十八下了车,走进內院。 三个孩子已经睡了,朱十八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门。 来到书房,朱十八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地图。 、在广东沿海的位置画了一个红圈,在红圈旁边写了三个字……弗朗机。 又在那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的末端写了一个问號。 那个汉人是谁?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想干什么,大明都不会怕。 第363章 暗香浮影动 乾清宫里的灯火亮到很晚。 朱十八走后,朱元璋又和朱標、毛驤商议了大半个时辰,调兵、布防、查人,一项一项安排下去。 毛驤领了旨意,连夜出宫去安排。 朱十八回到府上,没有睡意,坐在书房里,盯著那张地图看了很久。 弗朗机、汉人、战船、武器,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谍战片,暗探、臥底、情报网,一张张面孔在眼前闪过。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人,李景隆。 不是让李景隆去套话,那小子身份太显眼,一露面就被人认出来了。 他手下那些人,才是真正的王牌。 第二天一早,朱十八没有去格致院,直接去了清谈阁。 李景隆正在帐房里算帐,噼里啪啦的算盘声隔著老远就能听见。 见朱十八来了,他连忙放下算盘,满脸堆笑迎上来:“老祖宗,您今天怎么有空来?孙儿正想去找您呢,商行上个月的帐目理出来了,您要不要过过目?” 朱十八摆摆手,压低声音:“这个不急,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 李景隆见他神色不对,收了笑,带著他去了后院的那间密室。 李景隆关上门,给朱十八倒了杯茶。 “老祖宗,出什么事了?” 朱十八没有喝茶,把弗朗机船队里出现汉人的事说了一遍。 李景隆听完,眉头皱了起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 “那个汉人,是咱们的人,还是对方的人?”李景隆问。 朱十八摇头:“不知道,所以才要查。” 李景隆想了想:“老祖宗,您的意思是,让孙儿手下的人去查?” 朱十八点头:“对。清谈阁里的那些姑娘,平时迎来送往,三教九流都接触,不会引人怀疑。而且她们经过培训,能从男人嘴里套出別人套不出来的话。” 李景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著人名、代號、特长。 他指著其中几个名字:“这几个,是孙儿手下最得力的。有一个会广府话,派去广东正合適。还有一个会倭语,之前在倭国那边用过。还有一个擅长模仿,学谁像谁。” 朱十八翻了翻那个本子,点了点头。 “让她们去广东,盯住弗朗机人,尤其是那个汉人。他上岸的时候,想办法接近他,套他的话。他喜欢喝酒就陪他喝酒,喜欢听曲就给他唱曲,喜欢什么就给什么。不管用什么方法,把他的身份、目的、跟谁来往,都摸清楚。” 李景隆认真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还有,”朱十八又道,“你的人,不能赤手空拳去。去工研院领一批新手銃,小巧的,能藏在身上不被人发现的。再配上火药和弹丸,每人带足。万一出了事,能自保。” 李景隆愣了一下:“老祖宗,您是说……手銃?” 朱十八点头:“对。工研院新造的那批,比之前的更小更轻,威力不减。让你的人带上,防身用。另外,每人再配一副望远镜,小型的,能揣在怀里,远距离观察的时候用得上。” 李景隆眼睛亮了,连连点头。 朱十八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告诉她们,安全第一。情报重要,但命更重要。套不出话没关係,別把自己搭进去。” 李景隆应了,收起本子,跟著朱十八出了密室。 两人出了清谈阁,分头行动。 李景隆去工研院领装备,朱十八直接进宫。 乾清宫里,朱元璋正在批摺子,见朱十八来了,放下笔。 “小叔叔,您怎么又来了?” 朱十八坐下,把安排李景隆手下人去广东的事说了一遍。 朱元璋听完,点了点头:“这个法子好。锦衣卫明著查,她们暗著查,明暗结合,总能把那个汉人的底细翻出来。” 朱十八又道:“还有一件事,锦衣卫的装备也该更新了。给他们配一批新手銃和新式望远镜,再配上定装火药包,用起来方便。” 朱元璋没有犹豫:“行,您看著办。” 朱十八出了乾清宫,直接去了工研院。 王虎正在会议室里跟几个部长开会,改制后各部门的流程还没完全理顺,一堆事等著他定夺。 见朱十八来了,王虎站起来,问郡王有什么吩咐。 朱十八没有废话,把给锦衣卫和李景隆手下配装备的事说了一遍。 王虎二话不说,领著朱十八去了仓库。 仓库里码著一排排新造的手銃,乌黑鋥亮,枪管泛著暗光。 朱十八拿起一把,掂了掂分量,比第一代手銃轻了不少,握把上还刻著防滑的纹路。 “这批手銃,射程多少?”朱十八问。 王虎道:“回郡王,一百五十步內精度最好,两百步也能打,就是散布大了点。不过对暗探来说够用了,他们又不上战场。” 朱十八点头,又拿起一副望远镜。 镜筒是铜的,打磨得很光滑,镜片用的是工研院新烧制的琉璃,透光性好,远处的东西看得清清楚楚。 “好。”朱十八放下望远镜,“手銃和望远镜,各配五十套。定装火药包,每人配一百发。另外,给锦衣卫再配一批新式火銃,洪武銃改良的那批,射程远,精度高,適合远距离监视。” 王虎一一记下,转身去安排。 朱十八站在仓库门口,看著师傅们忙碌。 老张从火器部那边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个零件,问朱十八这个能不能用在新式火銃上。 朱十八接过来看了看,是个改进后的击发装置,比原来的更灵敏。 他点了点头:“行,你装枪试试,好用就换。” 老张咧嘴笑了,转身跑了。 下午,李景隆来了工研院。 他带著几个心腹,从仓库里领走了手銃、望远镜和定装火药包。 几个人把装备装进木箱,抬上马车。 朱十八站在旁边,看著他们忙活,又把李景隆叫到一边,叮嘱了几句。 “人到了广东,不要急著行动,先摸清弗朗机人的活动规律。他们什么时候靠岸,什么时候採购物资,什么时候上岸喝酒。摸清了再动手。” 李景隆点头。 “还有,那个汉人,不要打草惊蛇。你的人先观察他,看他跟谁接触,说什么话,去什么地方。有了线索,不要自己动手,报给锦衣卫,让他们去查。” 李景隆应了,翻身上马,带著马车走了。 朱十八站在工研院门口,看著远去的马车,长长地呼了口气。 装备给了,人派了,接下来就是等了。 他不知道那个汉人是谁,不知道他来大明干什么,不知道他背后还有没有人。 锦衣卫在查,李景隆的人在查,沿海的卫所也在查。 一张大网,正在广东沿海悄悄张开。 傍晚时分,朱十八回到府上。蓝沁怡和徐妙清正在廊下带孩子, “夫君,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蓝沁怡问。 朱十八在廊下坐下,端起春桃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有事,忙了一天。” 徐妙清看著他:“夫君,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朱十八摇了摇头,没有多说。 有些事,不能让她们知道,知道了只会担心。 他站起来,走进书房,点了灯,坐在书案前。 地图还摊在桌上,广东沿海的红圈还在,弗朗机三个字还在,那个问號还在。 他拿起铅笔,在问號旁边又写了一行字:“李景隆的人,已出发。” 写完,他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暗香浮影,暗流涌动。 他不知道这场暗战要打多久,但他知道,大明不会输,也不能输! 第364章 东瀛传捷音 朱十八等了好几天,广东那边始终没有消息传来。 李景隆的人已经到了,锦衣卫的暗探也撒出去了,但那个汉人自从那次上岸之后,就一直待在船上,再没有露过面。 弗朗机人的船队也不靠岸了,只派小船下来採购物资,买完就走,一刻不多留。 毛驤每天送来的密报上都写著同样的话……暂无异常。 朱十八看著这三个字,心里反而越来越不踏实,没有异常,就是最大的异常。 这天清晨,他刚洗漱完,正准备去格致院,安伯从外面跑进来:“老爷宫里来人了,陛下请您即刻进宫,东瀛那边有消息了。” 朱十八把漱口水吐掉,擦了擦嘴,连早饭都没顾上吃,大步往外走。 马车往皇宫飞驰,朱十八坐在车里,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东瀛那边,佐渡金山一直是块心病。 沐英带了二十门四型炮和一百枚水雷过去,加上蓝玉和徐达的兵力,三路夹击,对方的船队就算再厉害,也该有个结果了。 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他不知道,但他心里隱隱觉得,应该不是坏消息。 乾清宫里,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手里拿著一份奏报,笑得合不拢嘴。 朱標站在旁边,也是一脸喜色。 朱十八大步走进去,还没开口,朱元璋已经扬起了手里的奏报:“小叔叔,好消息!保儿他们用上新式装备后已经拿下了佐渡金山!而且保儿和蓝玉两路大军配合,一举將对方全歼!” 朱十八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就压不住了:“我嘞个豆!把对方全歼了?文忠和岳父他们真是……”他顿了顿,想了半天找不出合適的词,“太牛逼了!” 朱元璋闻言,也是大笑不止。 朱十八笑了好几声才缓过来,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接过朱標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又问了一句:“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吗?” 朱元璋放下奏报,笑声这才渐渐收住,但脸上的笑意还在,可眼神已经认真了几分。 “有。”朱元璋收起笑容,“保儿他们这次直接把对方的將领给抓到了。蓝玉说,那傢伙被俘的时候还想拔刀自刎,被身边的亲兵按住了。现在关在单独的木屋里,手脚都绑著,嘴里的布条都没敢取下来,生怕那傢伙是个硬骨头会咬舌。” 朱十八重重锤了一下手掌:“好!希望这次能从这个將领身上撬出点有用的东西。艾克斯是谁,他们从哪儿来,背后还有多少人,武器是谁造的,这些都得问出来。” 朱元璋点头,手指在奏报上轻轻敲了两下:“小叔叔放心,发明创造咱不如您,可论打仗审问,这可是咱拿手的。蓝玉和徐达都是审俘虏的老手,保儿也不是善茬。那傢伙落在他们手里,不怕他不开口。” “行,那这事我就不管了,有什么情况隨时通知我。你这边要是没事我就走了,工研院和格致院那边都挺忙的。” 朱十八站起来,理了理衣袍,准备走人。 朱元璋亲自送他到门口,拉著他的手说了一句:“小叔叔,您也別太操劳了,有些事让下人去忙,您可不能累坏了。” 朱十八笑著拍了拍他的手背:“知道了。不过最近工研院那边事情不少,我前几天休息够了,现在也得盯著点。” 朱元璋点点头,鬆开手,看著他大步走远。 出了宫门,朱十八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嘴角还带著笑意。 佐渡金山拿下了,敌军全歼了,还抓了对方的將领。 这一仗,打得漂亮。 他闭著眼,脑子里已经开始转著別的事。 那个將领能招出什么?他不知道,但不管招出什么,大明都有准备。 马车在工研院门口停下,朱十八跳下车,大步往里走,改制后的工研院比之前井然有序了不少。 火器部的车间里,老张正带著几个徒弟调试新式火銃的击发装置。 冶铁部的高炉旁边,老李拿著本子在记录炉温。 鎧甲坊里,老赵蹲在地上,面前摆著一排新锻打的甲片,正在逐一检查。 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朱十八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没有打扰任何人,走到王虎的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 王虎正趴在桌上画图纸,满手油墨,脸上还蹭了一道黑印子。 看见朱十八进来,他连忙站起来:“郡王您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朱十八在椅子上坐下,把东瀛那边打了胜仗的事说了一遍。 王虎听完,激动得手都在抖,说了一连串的“好”。 朱十八又道:“仗打完了,但后面的活更多。佐渡金山要开矿,银矿要挖,铜矿要采,运回来的矿石要冶炼,冶炼好的金银要入库。每一道环节,都需要工研院配合。老王,你这边要提前准备。” 王虎点头,拿起笔在本子上记。 朱十八站起来,没有再打扰他,转身出了办公室。 下午,他去了格致院。 方孝孺正在讲品质因数的应用,解縉坐在第一排,面前摆著编码本。 马和坐在解縉旁边,笔记本上画满了电路图。 马文铭坐在马和后面,也在记。 朱十八没有打扰,悄悄走到后排坐下。 锦衣卫在查,李景隆的人在查,沿海的卫所也在查。 一张大网,正在悄悄收紧。 他相信,水落石出只是时间问题。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方孝孺讲完了最后一页,布置了几道练习题,宣布下课。 学生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还在討论品质因数,有人在收拾笔记本。 朱十八站起来,走到讲台旁边,对方孝孺说道:“课讲得不错,看来以后格致院可以完全交给你们了。” 方孝孺则是自信的应了一声:“老师放心,这里有我和师弟还有眾多教习,不会出问题的。” 朱十八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出了格致院,朱十八上了马车,往家走。 秋风吹过,带著桂花的香味。 他深吸一口气,靠在车壁上,看著忙碌的百姓们。 这一天,从早晨的焦急到上午的狂喜,从工研院的忙碌到格致院的安寧,他心里那颗一直悬著的石头,终於落了一半。 而另一半还悬著,等那个將领开口,等弗朗机人的身份水落石出,等艾克斯先生的面目浮出水面。 到那时,石头才能完全落地。 第365章 三路军进发 从格致院回来,朱十八刚在书房坐下,安伯就拿著一封信进来了。 信是朱樉从西安送来的,信封上写著“小叔公亲启”五个字。 朱十八拆开,抽出信纸,一行一行往下看。 朱樉在信里说,西安周边的不稳定因素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西域商路也打通了,但往北看,韃靼和瓦剌的部落时不时南下骚扰边境,抢粮食、抢牲口、抢百姓。 他早就想动手了,但兵力不足,手头只有五万多人,还要分守各地,能抽出来的不到三万。 老三朱棡那边也差不多,太原的兵力也就四万多。 两个人加起来不到十万,全压上去也不够,还要留人守家。 所以他想问问小叔公,这事怎么办。 朱十八把信放下,又拿起另一封,是朱棡的。 朱棡的信写得比朱樉详细,把瓦剌几个部落的活动规律、兵力部署、首领的性格都列了出来,末尾写了一行字:“侄孙欲图瓦剌,但力有不逮,恳请小叔公指点。” 朱十八看完,把两封信並排放在桌上,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了两下。 老二老三想打韃靼和瓦剌,这是好事。 但兵力不够,也是事实。 不过他们好像忘了一个人,老四。 朱棣的女真已经平定了,十几万大军在那边閒著也是閒著,正好拉出来练练。 朱十八把信收好,站起来,对安伯说了一句“备车,进宫”。 乾清宫里,朱元璋手里也拿著两封信,正是朱樉和朱棡送来的。 朱標站在旁边,面前摊著一张北疆的地图,上面標註著韃靼和瓦剌的势力范围。 见朱十八进来,朱元璋扬了扬手里的信:“小叔叔,您也收到了?” 朱十八在椅子上坐下:“刚收到。老二老三想打韃靼和瓦剌,但兵力不够,找我来帮忙说好话了。” 朱元璋笑了,把信放下:“他们给咱也写了。老二说想打,但怕兵力不足,让咱定夺。老三更实在,把瓦剌几个部落的底细摸了个清清楚楚,连哪个首领怕什么都知道。” 朱十八也笑了,笑完正色道:“那你怎么看?” 朱元璋没有直接回答,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著韃靼和瓦剌的位置:“这两块地方,早晚要打。韃靼在漠南,瓦剌在漠北,一个挡著西域商路,一个威胁著北平侧翼。不打下来,商路不通,边境不寧。” 他顿了顿继续道:“现在老二和老三主动请战,这是好事。但兵力確实不够,两个人加起来不到十万,全压上去也就七八万能打的。韃靼和瓦剌的骑兵加起来少说有十来万,又是主场作战,贸然动手,胜算不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朱十八点点头,站起来也走到地图前,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那就把老四也拉上。” 朱元璋愣了一下,转过头看著他。 朱十八指著地图上的辽东:“女真已经平定了,老四那边十几万大军閒著也是閒著。从辽东往西打,穿过草原,直插韃靼的后背。老二从西安往北推,老三从太原往北推,三路合围,韃靼和瓦剌插翅难飞。” 朱元璋盯著地图看了一会儿,手指沿著朱十八画的路线划了一遍,眼睛越来越亮,忽然笑了:“跟咱想的差不多。” 朱十八白了他一眼:“那你刚才还问我?” 朱元璋嘿嘿一笑:“咱就是想听听您的意见。您说的跟咱想的差不多,但比咱想得更细。老四从辽东往西打,这条路不好走,草原上没有现成的路,补给也困难。” 朱十八道:“补给的事,让工研院想办法。铁轨暂时铺不到草原,但可以用大车运,沿途设补给站,问题不大。” 朱元璋想了想,点头。 朱十八又道:“老二和老三那边,装备要跟上。韃靼和瓦剌的骑兵跑得快,火器不够用的话,容易被他们衝到跟前。手銃、洪武銃、四型炮,能配多少配多少。地雷也带一批,埋在骑兵的必经之路上,先炸他个人仰马翻。” 朱元璋点头,转身走回龙椅坐下,对朱標说:“標儿,擬旨。” 朱標早就准备好了纸笔,在旁边坐下,等著。 朱元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第一道旨意给秦王朱樉,令其整备西安驻军,即日向北推进,扫清韃靼各部,不得延误。 第二道旨意给晋王朱棡,令其整备太原驻军,即日向北推进,配合秦王形成夹击之势。 第三道旨意给燕王朱棣,令其从辽东向西推进,穿过草原,直插韃靼后背,与秦王、晋王三路合围。 三路大军会师之日,即是韃靼覆灭之时。 三道旨意,各附一份北疆地图,標註了进军路线、补给站点、会师地点。 朱標写完,呈给朱元璋过目。 朱元璋看了一遍,点了点头,用了印。 朱十八这时开口补了一句:“大侄子,旨意里加一句……能降者不杀。韃靼和瓦剌的百姓,也是大明的百姓。打下来之后,该安置的安置,该安抚的安抚。杀光了,谁来种地?谁来放牧?” 朱元璋想了想,让朱標在每一道旨意的末尾加了一行字:“降者免死,安置如民。” 朱標提笔添上,重新呈阅。 旨意擬好,用了印,交给太监,八百里加急送往西安、太原、辽东。 朱十八站在殿內,看著太监捧著旨意匆匆走出乾清宫,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老二、老三、老四,三个侄孙,三路大军,从西、中、东三个方向向北推进。 这一仗打下来,韃靼和瓦剌就不復存在了。 大明的北疆,將从长城一直延伸到漠北。 “大侄子,”他转过身,“老二他们这次出去,不是一两天能回来的。粮草、弹药、冬衣,都要备足。草原上的冬天来得早,要是拖到那时候,仗就没法打了。” 朱元璋点头:“咱已经让户部拨了粮草,兵部调了冬衣,工研院那边也加紧生產弹药。老四那边有遵化的铁矿,可以自己打造兵器,补给压力小一些。老二和老三那边,靠內地补给,路程远,得多备一些。” 朱十八点了点头。 他没有在乾清宫久留,事情说完就告辞了。 出了宫门,他脑子里还在转著三路大军的事。 老二从西安往北,老三从太原往北,老四从辽东往西,三路合围,韃靼和瓦剌插翅难飞。 这一仗打好了,大明的北疆就能消停几十年。 但打仗不是儿戏,兵力、粮草、弹药、冬衣,哪一样都不能缺。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大侄子应该都考虑到了。 马车在郡王府门前停下,朱十八下了车,走进书房。 他坐在书案前,铺开那张北疆地图,在西安、太原、辽东三个位置画了三个红圈,又在韃靼和瓦剌的位置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画完之后,他盯著那个叉看了很久,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春桃来点灯,他挥挥手让她出去。 他还在想那三路大军。老二沉稳,老三细致,老四勇猛,三个人各有各的长处。 老二不会冒进,老三不会轻敌,老四不会拖沓。 三个人配合好了,这一仗的胜算很大。 但他还是有点担心,担心草原上的天气,担心补给线被切断,担心那些不可预知的意外。 他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担心也没有用,该准备的都准备了,该安排的都安排了,剩下的就看他们三个的了。 他相信他们,相信他们会贏,相信他们会把大明的旗帜插到漠北的草原上。 第366章 主动入瀚海 旨意发出去之后,朱十八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就一直盯著那张北疆地图,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著同一件事,这一仗,非打不可。 不是他好战,是不能再等了。 韃靼和瓦剌的骑兵年年南下,杀百姓、抢粮食、烧房子,朝廷年年派兵驱赶,赶走了又来,来了又赶,没完没了。 以前大明国力弱,只能被动防守,现在不一样了。 火器充足,粮草充足,將领充足,兵力充足。 与其等他们打过来,不如直接打过去。 他把地图上那些红圈和叉看了一遍又一遍,忽然想起了艾克斯。 那个躲在暗处的人,从东瀛到女真,从瓦剌到琉球,到处都有他的影子。 他给这些势力提供武器、装备、教官,让他们跟大明作对,自己却从不露面。 锦衣卫查了这么久,连他是男是女都没查清楚。 朱十八越想越觉得窝火,被动挨打不是他的性格,与其等著艾克斯一个一个地往大明周边安插钉子,不如直接把钉子拔乾净。 瓦剌打了,韃靼打了,女真已经灭了,东瀛那边也快拿下了,琉球弹丸之地,翻不起大浪。 等到大明的北疆从长城延伸到漠北,西疆从河西走廊延伸到天山,东疆从辽东延伸到库页岛,南疆从两广延伸到中南半岛,到时候艾克斯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无处下手。 他拿起铅笔,在地图的最北边写了一行字:“漠北,大明之北疆。” 又在最西边写了一行字:“西域,大明之西陲。” 写完之后,他把铅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这一仗,不只是为了打韃靼和瓦剌。 这一仗,是为了告诉那个躲在暗处的人,大明,不是你能惹的。 第二天一早,朱十八没有去工研院,而是直接去了乾清宫。 朱元璋正在和朱標商议调兵的具体方案,桌上摊著好几份地图,標註著进军路线、补给站点、会师地点。 见朱十八进来,朱元璋招了招手,让他坐下。 朱十八没有坐,站在地图前,手指著韃靼和瓦剌的位置,说了一句让朱元璋和朱標都愣住的话:“大侄子,这次不光要打韃靼和瓦剌,还要把周围所有对大明有威胁的地方,一次性清理乾净。” 朱元璋愣了一下,隨即皱起眉头:“小叔叔,您的意思是……” 朱十八指著西域的方向:“河西走廊,歷来是兵家必爭之地。韃靼和瓦剌不除,河西走廊就不安全。河西走廊不安全,西域商路就不通。商路不通,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就卖不出去,西域的香料、玉石、良马也进不来。” 他又指著东北的方向:“女真已经平定了,但更北边还有野人女真,还有更远的部落。现在不打,以后他们壮大了,还是要打。”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得很冷:“小叔叔,您这是要把大明的疆土,一口气往外推几百里啊。” 朱十八没有笑,认真道:“不是几百里,是几千里。韃靼和瓦剌的草场,加起来比大明几个省还大。那些草场养出来的马,比中原的马好得多。有了那些马,大明的骑兵就能跑得更远。还有矿產,韃靼和瓦剌的地底下有铁矿、铜矿、金矿,开採出来都是大明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最重要的是,把周围所有不安分的势力都清理乾净,那个躲在暗处的艾克斯,就算想搞事也找不到帮手了。” 朱元璋站起身,在地图前来回踱步。 朱標在旁边记著朱十八说的每一条。走了几圈,朱元璋忽然停下来,转身看著朱十八:“小叔叔,您说得对。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打!把韃靼和瓦剌打下来,把西域打下来,把东北以北也打下来,打到大明周围再也没有敌人为止。” 朱十八笑了,笑得比前些天舒坦多了:“对,就是这个意思。”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朝廷都动了起来。 兵部调兵,户部调粮,工部调物资,工研院加班加点生產火器弹药。 朱十八也没閒著,每天都往工研院跑,盯著火器部、冶铁部、鎧甲坊的生產进度。 手銃、洪武銃、四型炮、地雷、水雷,能造多少造多少,能配多少配多少。 老张问他这批火器要送到哪里,朱十八说送到西安、太原、辽东,有多少送多少。 老张没有多问,转身去安排了。 朱十八又去了格致院,把方孝孺和解縉叫到办公室,让他们从学生里挑选一批懂绘图、会算学、能看懂地图的,准备隨军出征。 方孝孺愣了一下,问他隨军出征做什么。 朱十八说去画地图,韃靼和瓦剌的地方,大明的军队打下来,大明的画师要把地形、水源、牧场、矿產都画下来,以后好管理。 解縉问了一句:“老师,学生能去吗?” 朱十八看了他一眼:“你去干什么?你走了,编码本谁来编?” 解縉訕訕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下午,朱十八去了清谈阁。 李景隆正在帐房里算帐,见他来了,连忙放下算盘。 朱十八没有废话,把三路大军的事说了一遍。 李景隆听得两眼放光,搓著手说:“老祖宗,孙儿也想上战场。” 朱十八瞪了他一眼:“你上什么战场?你有更重要的事。” 李景隆愣了一下:“什么事?” 朱十八压低声音:“你的人,继续盯广东。三路大军打韃靼和瓦剌,动静大,艾克斯那边不可能不知道。他要是有什么动作,你的人要第一时间报回来。” 李景隆收了笑,认真点头,掏出本子记了下来。 出了清谈阁,朱十八站在门口,看著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秋风把落叶吹到他脚边,他踩了一下,落叶碎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高,云很淡。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老二从西安出发,老三从太原出发,老四从辽东出发,三路大军同时向北推进。 按照最快的速度,一个月之內就能进入韃靼和瓦剌的腹地。 两个月之內,就能完成合围。 三个月之內,韃靼和瓦剌就不復存在了。 第367章 备战分秒爭 旨意发出去之后,整个大明都动了起来。 西安、太原、辽东三地,日夜操练,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朱樉在西安城外建了几个大粮仓,囤积的粮食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朱棡在太原整顿军械,把每一把刀、每一支枪都擦得鋥亮。 朱棣在辽东更直接,带著骑兵在草原上拉练了一圈,把几个不安分的小部落顺手灭了,练兵兼示威。 但真正忙得脚不沾地的,还得是工研院。 朱十八从清谈阁回来之后,直接住进了工研院。 安伯给他收拾了一间空房,铺了床褥,连洗漱用的木盆都搬来了。 “郡王,您这是要在工研院安家啊?”王虎看著朱十八把几件换洗衣裳塞进柜子里,哭笑不得。 朱十八头也不回:“安什么家?仗打完了就回去。老王,仓库里现有的装备,清点过了吗?” 王虎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清单,递过来。 朱十八接过,一行一行往下看。 手銃存了八千把,洪武銃一万两千支,四型炮三百门,地雷两万枚,鎧甲三万套,望远镜五百副,热气球二十个。 他看著这些数字,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不够。”朱十八把清单拍在桌上,“三路大军加起来十几万人,手銃才八千?洪武銃才一万二?地雷两万枚倒是勉强够用,不过还是得多备点。韃靼和瓦剌的骑兵来去如风,没有地雷阵,怎么拦住他们?” 王虎苦笑:“郡王,这已经是臣等拼了命攒下来的家底了。改制前各部门各自为政,生產效率上不去。改制后流程顺了,但材料採购需要时间,生產也需要时间,您总不能让臣凭空变出来吧?” 朱十八没有责怪王虎,他知道老王已经尽力了。 他站在桌前,盯著那份清单,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从今天起,工研院三班倒,人停机器不停。火器部全力生產手銃和洪武銃,优先保证洪武銃的產量。” 老张从旁边探过头来:“郡王,洪武銃的零件精细,组装慢,小人能不能把流水线的速度再提一提?” 朱十八问:“提多少?” 老张想了想:“两成。” 朱十八摇头:“提五成。人手不够,从全国各地调能工巧匠来。加班费翻倍,伙食加肉。谁要是能提出来更好的改进方案,赏银百两。你告诉师傅们,这批装备是要送去给前线將士保命的,早一天造出来,將士们就少一天危险。” 老张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朱十八又看向老李:“冶铁部,钢材的產量能不能再往上提?” 老李翻开本子,指著一排排数据:“郡王,高炉的炉温已经到极限了,再高炉壁受不了。小人正在试一种新的耐火砖,从景德镇找来的配方,耐高温,不易裂。要是试成了,炉温能再提两成,產量能涨三成。” 朱十八问:“什么时候能试成?” 老李犹豫了一下:“半个月。” 朱十八想了想:“十天。十天之內,我要看到新耐火砖上炉。需要什么材料,直接找后勤部,让他们优先供给你。” 老李应了,合上本子走了。 朱十八转向老赵:“鎧甲坊,现有的存量够不够?” 老赵摇摇头:“不够。三路大军十几万人,至少需要十万套。现在才三万,差得远。不过郡王,小人琢磨了一个新法子,把甲片衝压成型,不用一片一片锻打了。用蒸汽机带动的衝压机,一天能衝上千片,比锻打快十倍。就是模具还没做好,得再等等。” 朱十八眼睛一亮:“等多久?” 老赵伸出三根手指:“三天,给小人三天时间,一定能做好!” 朱十八道:“三天就三天,你先做模具。將士们上战场,没有鎧甲就是送死。鎧甲坊从今天起,也三班倒。缺人找王虎调,缺材料找后勤部要。谁要是耽误了,我拿你是问。” 老赵挺直腰板,拍著胸脯走了。 朱十八又看向王虎:“热气球和望远镜的生產不能停。热气球能升到高空,俯瞰敌军的动向,韃靼和瓦剌的骑兵再能跑,也跑不出热气球的视野。望远镜更是必备,每个將领都要配一副,连斥候也要配,发现敌情越早,反应时间越充裕。” 王虎点头,將朱十八的话都记在本子上。 朱十八又道:“火炮的话,你们儘可能的製造。三路大军,每路配一百门四型炮。火炮太重,行军不便,但威力大,一炮能轰散骑兵的衝锋。地雷的分配,重点放在骑兵的必经之路上。韃靼和瓦剌的骑兵来去如风,没有地雷阵,拦不住他们。” 王虎在本子上画了一张图,標註了火炮和地雷的分配方案。 朱十八看了一眼,点头:“行,就按这个方案办。鎧甲要全员配齐,火銃和手銃各一半,火炮儘可能多配,地雷越多越好。半个月之內,第一批装备必须出厂,运往西安、太原、辽东。” 王虎合上本子,转身去安排。 接下来的半个月,工研院的灯就没熄过。 白天是老张、老李、老赵带著徒弟们干,晚上是格致院的学生们接班。 衝压机的模具做好了,甲片一片一片从机器里吐出来,堆得整整齐齐。 老李的新耐火砖试成功了,高炉的炉温提了两成,铁水奔流。 老张的火銃流水线提速了五成,零件从这头进去,成品从那头出来,快得让人眼花繚乱。 朱十八每天在各车间之间转,从早转到晚,脚不沾地。 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也去车间看一眼。 夜班的师傅们干得热火朝天,没有人偷懒。 半个月的时间,工研院交出了一份沉甸甸的答卷。 手銃新造了一万两千把,洪武銃八千支,四型炮一百五十门,地雷三万枚,鎧甲五万套,望远镜三百副,热气球十五个。 朱十八站在仓库里,看著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木箱,拿起一份清单,一笔一笔地核对。 核完,他把清单递给王虎,只说了一句话:“装车,准备发运。” 王虎接过清单,转身跑了。 朱十八站在仓库门口,看著师傅们往马车上搬箱子。 这些东西,是靠著八百多个师傅、学生和工匠,没日没夜地干,硬生生干出来的。 第一批给朱棣他们送过去了,不过这还没完,朱十八要在他们出征前儘可能的多製造一些。 第368章 北上巡线忙 第一批物资装箱的时候,朱十八站在仓库门口,看著师傅们把木箱一个一个抬上平板车。 铁轨从工研院直通应天车站,中间没有岔路,一路畅通。 王虎亲自盯著装车,手里拿著清单,每装一箱就在上面画一个勾。 “老王,这批货先运到凤阳,然后换马?”朱十八问。 王虎抬起头,擦了把汗:“是的郡王,到了凤阳再换马车往北运,等济南到北平的线通了,就能一车拉到北平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兴奋:“北平那边的铁轨铺得比咱们这边还快。燕王殿下在辽东,遵化的矿全力开採,铁轨从北平往南铺,沿途全是平原,速度自然快。现在都快铺到济南了,比咱们应天往北铺快了一大截。” 朱十八眼睛一亮:“到济南了?” 王虎点头:“对。按现在的速度,最多再有一年,应天到北平就能全线通车。到时候,从应天到北平,坐上蒸汽机车,三天就能到,比现在快十倍还多。” 朱十八没有说话,只是看著远处伸向远方的铁轨,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已经好久没出过远门了。 上次去滁州,当天去当天回,屁股还没坐热就回来了。 再上次去凤阳,也是匆匆忙忙,看了一眼就走了。 北平,来到大明这么久还从没去过。 老四在那边,道衍也在那边,遵化的矿、铁轨、电报线,还有草原上的骑兵,他都想亲眼看看。 天天窝在应天,工研院、格致院、皇宫三点一线,他整个人都快憋傻了。 家里没什么事,工研院的研究暂时离开他也问题不大,王虎、老张、老李、老赵都能独当一面。 格致院有方孝孺和解縉,还有那二十多个教习,教学方面也出不了岔子。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大侄子肯不肯放他走。 朱十八想了半天理由,终於想出来一个,那电报线。 应天到北平的电报线正在铺,李景隆的人跟著铁轨走,杆子立了不少,线也拉了不少,但沿途的绝缘子有没有装歪?铜线有没有拉紧?中继站的位置合不合適? 这些问题,別人看不出来,他一看便知。 正好借这个机会,沿著铁轨走一趟,把电报线的铺设情况摸个底,有问题当场解决。 顺便看看老四,看看道衍,看看遵化的矿,看看北平的铁轨。 第二天中午,朱十八估摸著朱元璋批完早朝、用完午膳、心情最好的时候,晃晃悠悠进了乾清宫。 朱元璋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朱標在旁边整理文书。 小太监要通报,朱十八摆摆手,躡手躡脚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等著。 朱元璋没睡著,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朱十八,笑了:“小叔叔,您今天怎么这时候来了?吃过了吗?” 朱十八说吃过了,然后也不绕弯子,直接说了他想去北平的事。 朱元璋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眉头皱了起来,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小叔叔,北平太远了,路上不安全。您要是想老四了,咱让他回来看您。” 朱十八摇头:“不是想老四,是正事。电报线铺到济南了,沿途的杆子立了不少,线也拉了不少,但有没有问题,得亲眼看了才知道。你派別人去,看不出来毛病。我亲自走一趟,有问题当场解决。”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铁轨也快通了,应天到北平,將来是第一条长途线。沿线的车站、仓库、中继站,都得实地看过才能定方案。图纸上画得再好,到了现场才发现不合適,返工更麻烦。” 朱元璋脸上的表情从拒绝变成了犹豫,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朱標在旁边听著,没有说话。 朱元璋想了很久,终於嘆了口气:“小叔叔,您真要去?” 朱十八点头:“真要去。” 朱元璋又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著朱十八:“去可以,但咱有条件。第一,路线固定,应天到北平,沿著铁轨走,不能跑到別的地方去。第二,多带护卫,至少一百人,沿途各州县要做好接应。第三,每天给咱写信,到了哪里,看到了什么,都要写清楚。” 朱十八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行,都听你的。” 朱元璋还是不太放心,又问了一句:“您打算什么时候走?” 朱十八想了想:“等第一批物资装好车,我跟车走。顺便看看沿途的补给站,一举两得。” 朱元璋点头,没有再问。 朱十八站起来,理了理衣袍:“没別的事我先回去准备了。” 朱元璋送他到门口,拉著他的手说了一句:“小叔叔,路上小心。” 朱十八拍了拍他的手背,大步走了。 出了宫门,朱十八上了马车,嘴角翘得老高。 北平,老四,道衍,遵化的矿,铁轨,电报线,他来了。 回到府上,他把要去北平的事跟蓝沁怡和徐妙清说了。 蓝沁怡愣了好一会儿,眼眶有点红:“夫君,去多久?” 朱十八说个把月,快则一个月,慢则一个半月。 徐妙清没说话,转身去给他收拾行李,把厚衣裳、薄衣裳分开放,还塞了几瓶自製的酱菜。 蓝沁怡抱著婉寧,轻声说了一句“夫君早点回来”,朱十八点了点头。 晚上,他去了工研院,把王虎、老张、老李、老赵叫到办公室,交代了北上期间的工作安排。 王虎负责工研院日常管理,老张盯著火器部的生產,老李盯著冶铁部,老赵盯著鎧甲坊。 方孝孺和解縉负责格致院的教学,解縉还要盯著电报组的研发进度。 朱十八走之前,要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不能让任何一环掉链子。 回家的路上,朱十八坐在马车里,看著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忽然有点捨不得。 捨不得蓝沁怡,捨不得徐妙清,捨不得婉寧、朱烜、朱煜。 但他还是想去,他想看看大明的北方,想看看铁轨穿过田野的样子,想看看电报线沿著铁轨伸向远方的样子。 他想亲眼看著这些从他手里诞生的东西,一寸一寸地改变这个世界。 马车在郡王府门前停下,朱十八下了车,走进內院。 三个孩子已经睡了,蓝沁怡和徐妙清还在等他,桌上摆著几碟小菜,还有一壶温好的酒。 “夫君,喝一杯?”蓝沁怡给他倒了一杯。 朱十八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温热的酒顺著喉咙滑下去,浑身都暖了。 他看著两位夫人,忽然说了一句:“等我回来,带你们去北平玩。坐蒸汽机车,三天就到。” 蓝沁怡和徐妙清对视一眼,都笑了。 第369章 出发去北平 徐妙清和蓝沁怡给朱十八收拾行李的时候,他才知道什么叫女人的细心。 衣服被褥啥的就不说了,就在朱十八以为她俩收拾完了的时候,结果两位夫人又抬出来一箱子,里面满满的都是吃吃喝喝和一些日常用品。 “够了够了!”朱十八看著那堆东西,头都大了,“我是去北平,不是去北极。路上有驛站,什么东西都能买到。” 蓝沁怡不依,开口道:“买的不如自家的好用。” 徐妙清也不说话,继续往箱子里塞东西。 经过了几个时辰的收拾,三大车东西整整齐齐码在院子里。 安伯看著那三辆车,嘴角抽了抽,没敢说话。 朱十八站在廊下,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確认没有遗漏,才让人先把车送到车站装货。 然后他去了內院。看了看三个孩子:“爹出门一趟,个把月就回来,你们在家听娘的话。” 蓝沁怡和徐妙清站在旁边,眼眶都红红的,但谁都没哭。 蓝沁怡说了一句“夫君路上小心”,徐妙清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朱十八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转身大步走了。 马车往皇宫驶去。 朱十八坐在车里,靠在车壁上,心里忽然有点酸。 来到大明这么多年,头一次一个人出远门。 上次南巡有两位夫人陪著,一路上说说笑笑,不觉得孤单。 这次只有他自己,虽然有一百多號护卫隨从,但身边没有家人,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朱十八下了车,大步往里走。 乾清宫里,朱元璋、马皇后、朱標都在。 马皇后手里拿著一个包袱,见朱十八进来,迎上来,把包袱塞到他手里:“小叔叔,这是咱连夜做的糕点,路上饿了垫垫肚子。还有一包药,头疼脑热的,拿出来吃几丸。” 朱十八打开包袱看了看,糕点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药丸用小瓷瓶装著。 “侄媳妇,让你操心了。”朱十八笑了。 马皇后拉著他的手,眼眶有些红:“小叔叔,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危险的地方可千万不能去。” 她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毛驤,声音陡然拔高:“毛驤!一定要看好郡王。他要是少了一根头髮,咱拿你是问!” 毛驤嚇得一激灵,抱拳道:“娘娘放心,臣以性命担保!”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看著这一幕,嘴角带著笑,但眼神里也有些不舍。 朱標站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小叔公,路上保重。” 朱元璋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没有说太多:“小叔叔,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写信回来。” 朱十八点头:“知道了,你们也保重。” 朱標送他到殿门口。 朱十八回头看了一眼,马皇后还在抹眼泪,朱元璋背著手站在殿內。 朱十八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大步走了。 出了宫门,马车往应天车站驶去。 应天车站的站台上,一百五十人已经到齐了。 护卫一百二十人,由锦衣卫百户陈百里带队,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 而毛驤则是统筹全局,其他的事全都交给陈百里负责。 厨师三人,主厨姓刘,以前在郡王府做过,手艺不错。 下人七人,负责打扫、洗衣、伺候起居。 搬运货物的三十人,负责到了凤阳之后货物装车和赶车。 三辆马车整整齐齐停在站台上,车厢里装满了行李和物资。 王虎站在车头旁边,手里拿著一个本子,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见朱十八来了,他迎上来:“郡王,车上已经装满了,隨时可以发车。” 朱十八没有急著上车,走到护卫队伍前面,扫了一眼那一百二十个护卫。 “到了北平,听我指挥。不该去的地方不去,不该说的话不说。沿途各州县都有接应,你们不用操心吃住,只管护好安全。”朱十八的声音不大,但站台上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陈百里抱拳:“郡王放心!” 朱十八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头。 安伯站在站台上,仰著头,看著朱十八:“老爷,您这是要坐车头?” 朱十八低头看著他:“坐车头看得清楚。电报线架得怎么样,杆子立得直不直,一看就知道。你回去吧,跟夫人说,我走了。” 安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退后几步,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朱十八看著安伯的背影消失在站台尽头,心里忽然有点空。 他深吸一口气,对王虎说了一句“发车”。 王虎拉响了汽笛,呜的一声长鸣,车轮开始缓缓转动。 蒸汽机车驶离应天站,向著凤阳的方向,稳稳地驶去。 铁轨两侧的电线桿一根一根往后倒退,有的立得笔直,有的稍微歪了一点。他在本子上记下歪了的杆子的位置,等到下一个中继站再让人来处理。 田野、村庄、河流,一片一片从眼前掠过。 他眯著眼,看著那些正在地里劳作的百姓。 有人抬起头,看著蒸汽机车从面前驶过,挥了挥手。 朱十八也挥了挥手,虽然隔著很远,看不清彼此的脸,但他知道,那些百姓在笑。 两个时辰后,蒸汽机车在凤阳站停下。 凤阳站的候车室比上次来的时候又大了不少,站台也扩建了,能同时停两列火车。 王虎从车头跳下来,跑过来说要给机车加水添煤,需要停小半个时辰。 朱十八点头说道:“行,你们慢慢弄。对了,咱们这个铁轨铺到哪了?到徐州了吗?” 王虎摇摇头:“还没有,但是距离徐州也不远了,可以先开过去,这样可以节省很多时间。” 朱十八让王虎去忙了,他在站台上转了一圈,检查著附近的电线桿。 杆子立得笔直,铜线拉得紧绷,绝缘子完好无损。 “还行。”朱十八自言自语。 小半个时辰后,王虎从车头探出头来:“郡王,水加满了,煤也添足了,可以走了。” 朱十八点了点头,汽笛再次拉响,蒸汽机车驶离凤阳站,向著徐州的方向驶去。 铁轨伸向远方,看不到尽头。 朱十八靠在栏杆上,闭著眼,感受著风吹过脸颊。 北平还远,但他不急。 他想在路上慢慢走,慢慢看。 看看那些电线桿,看看那些铁轨,看看那些正在改变大明的每一样东西。 傍晚时分,蒸汽机车在距离徐州站六十里的地方停了下来。 王虎跑过来说道:“郡王,天快黑了,再往前就没有车站了,不如在徐州歇一晚,明天一早再出发。” 朱十八点头道:“行。徐州那边的马车到了之后就抓紧让人把货装车,明天一早就出发。” 他看向陈百里继续道:“今晚所有人就睡在车厢里,巡逻的事你安排好。然后安排厨师生火做饭。” 隨后陈百里开始安排护卫巡逻,厨师开始生火做饭。 不多时厨师端来一碗热汤麵,朱十八接过,吸溜了一口,很烫,但很香。 吃完面,他走进车厢,铺开信纸,拿起铅笔,给朱元璋写信。 “大侄子,今日已到徐州,一切平安。铁轨完好,电报线完好,杆子立得直,线拉得紧。明日一早出发去兗州府,马车速度慢,预计得六天。朱十八。” 写完,朱十八封好信,交给陈百里,让他派人送回应天。 第370章 终於到济南 第二天天刚亮,朱十八就醒了。 车厢外面传来护卫们走动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厨师的灶火已经生起来了,炊烟从车尾飘过来,带著小米粥的香味。 他坐起来,把毯子叠好,塞进包袱里,推开车厢门,跳了下去。 清晨的风带著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王虎此时正带著人把车厢里的装备装到马车上,他见朱十八过来了赶紧过来问道:“郡王,您起来了。” 朱十八点了点头:“徐州那边的马车,什么时候到的?” 王虎说道:“后半夜到的,一共二百辆,还差七八辆就装完了。” 朱十八没有多说,上了车头,只见路上黑压压地停著一长溜的马车,一眼望不到头。 车夫们坐在车辕上,有的在啃乾粮,有的在喝水,有的靠在车上打盹。 朱十八跳下车,走到马车队旁边,车厢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掀开油布一角,里面码著整整齐齐的木箱,箱子上贴著標籤,手銃、洪武銃、地雷、鎧甲。 他又看了几辆车,都是一样的。 又过了半个时辰,王虎跑了过来:“郡王,最后几车也全都装好了。” 朱十八拍了拍王虎的肩膀:“老王,辛苦你了。一会你就回去吧,我带著他们往济南赶。” 王虎点点头,在朱十八等人的注视下,缓缓开动蒸汽机车,往他们的来时路开了回去。 隨后,朱十八让毛驤安排护卫们出发。一百二十个护卫散开,有的骑马走在前头,有的跟在车队两侧,有的押后。 朱十八坐进了第一辆马车,靠在车壁上,掀起车帘看著窗外的风景。 官道修的水泥路,平坦宽阔,马车跑起来又快又稳,比以前的土路强了不知多少倍。 车队浩浩荡荡地出发了,一百二十辆马车排成一条长龙,绵延好几里地。 朱十八坐在车里,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村庄、河流,心里默默算著路程。 从徐州到济南,走官道,马车要五六天。 王虎已经把蒸汽机车开回应天了,济南那边有蒸汽机车等著,只要到了济南,换上车头,剩下的路就快了。 中午,他们终於抵达了徐州。 毛驤已经安排人提前打点好了,徐州那边的官员也对朱十八他们进行了接待,不过朱十八他们没有多留,只是在这吃了个午饭,下午就匆匆出发了。 接下来五天,车队沿著官道一路向北。 白天赶路,晚上在驛站歇脚,朱十八每天给朱元璋写一封信,写走了多少里,看到了什么,电报杆子立得怎么样,铁轨铺得怎么样。 信写得很短,但每天都写,从不间断。 第五天傍晚,车队终於到了济南城外。 远远地,就看见城门口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片人。 济南知府刘大人穿著崭新的官服,带著济南府上下官员,站在最前面。 后面是济南的士绅、商贾,再后面是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把城门堵得水泄不通。 朱十八从马车上下来,一名四十多岁的男人快步迎上来。 他双手抱拳,深深一揖:“下官济南知府刘文炳,参见凤阳郡王!” 朱十八扶了他一把,笑著说:“刘大人,別多礼了,快起来。” 刘文炳直起腰,声音都在抖:“郡王,您一路辛苦。下官已在城中备下酒宴,为您接风洗尘。” 朱十八摆摆手:“酒宴不急,先去看看摊丁入亩的执行情况。” 刘文炳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下官就知道郡王要问这个,已经准备好了册子。” 话音落下他转过身,一个师爷捧著一摞厚厚的册子递过来。 朱十八接过去,翻了翻,上面记著济南府各县新增的田亩数、纳税户数、减免的赋税,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刘大人,济南府的摊丁入亩执行了这么久,效果怎么样?”朱十八边走边问。 刘文炳跟在旁边,掰著指头数:“回郡王,效果非常好!济南府六县,新增纳税田亩共计一万两千余顷,相当於原有数字的两成有余。原先隱瞒田亩的大户,该补税的补税,该处罚的处罚,没有一家漏网。百姓那边,减了赋税,减了徭役,家家户户都能吃上饱饭了。” 他说著说著,声音就哽咽了:“郡王,您是不知道,以前老百姓苦啊,种了地交了租,剩下的连口粮都不够。现在好了,地是自己的,粮是自己的,日子有奔头了。” 朱十八没有说话,拍了拍刘文炳的肩。 济南城外,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近处的田地里,麦苗已经冒出了头,绿油油的,一片生机勃勃。 刘文炳陪著朱十八在城外转了一圈,指著那些田地、村庄、水渠,一项一项地介绍。 这是新修的灌溉渠,那是新开的荒地,那边是新搬来的移民。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刘文炳说道:“郡王,天黑了,该进城了。” 朱十八点头,上了马车,进了济南城。 马车在济南府衙门前停下。 朱十八下了车,刘文炳把他迎进正厅,丫鬟端上茶来。 朱十八喝了一口,放下茶杯,把毛驤叫了过来:“毛驤,你明天一早带人去济南车站,把装备装上蒸汽机车。” 毛驤点头应下,转身出去安排。 刘文炳在旁边听著,忍不住问了一句:“郡王,您说的蒸汽机车,就是那个不用马拉就能跑的铁傢伙?” 朱十八点头。 刘文炳感慨道:“下官只听说过,从没见过,什么时候也能亲眼看看。” 朱十八笑道:“济南到北平的铁轨通了你就能看见了,到时候你坐在上面,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第二天一早,毛驤带著人去济南车站了。 太阳渐渐升高了,济南城的炊烟升了起来,街上开始热闹起来。 卖早点的铺子已经开了,朱十八买了两个包子,站在街边吃,一边吃一边看著来来往往的行人。 中午,毛驤回来了:“启稟郡王,装备已经全部装上蒸汽机车了,车头也调试好了,隨时可以发车。” 吃完午饭,朱十八告別了刘文炳,带著车队往济南车站赶。 车站里,一台黑色的蒸汽机车停在铁轨上,烟囱冒著白烟,锅炉呼呼作响。 眾人登上车厢,隨著汽笛拉响,车轮开始缓缓转动,蒸汽机车驶离济南站,向著北平的方向,稳稳地驶去。 北平,越来越近了。 第371章 燕王来接站 现在开车的是济南站的一个老司机,姓孙,四十多岁,脸膛黝黑,手上的老茧比铁轨还厚。 他话不多,但技术好,车开得又稳又快。 朱十八问他要多久能到北平,孙师傅开口道:“回郡王,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九个时辰,最多十个时辰。” 朱十八愣了一下,从徐州到济南走了五天,从济南到北平只要十个时辰?当真是节省了不少时间吶。 朱十八没有再说,回到车厢里,看著铁轨两侧的电线桿一根一根往后倒退。 铜线拉得笔直,绝缘子在夕阳下泛著暗黄色的光泽。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中继站,小小的木头房子,门口掛著电报中继站的木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孙师傅拉响了汽笛,一声长鸣在空旷的原野上迴荡。 月亮升起来了,蒸汽机车的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朱十八看著那道光,忽然想起前世第一次坐火车的场景。 那时的绿皮车,也是慢得要命,从北京到上海要一整天。 他坐在窗边,看著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平原变成南方的水乡,从灰濛濛的天空变成蓝汪汪的天。 那时候他年轻,觉得坐火车是一种享受,现在也是。 半夜的时候,朱十八实在撑不住了,裹著斗篷躺在长椅上。 听著机车哐当哐当的声音,朱十八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下面是大明的疆土,一眼望不到边。 铁轨像一条黑色的巨龙,蜿蜒著伸向远方。 电报线沿著铁轨並排延伸,像两条並行的河流。 蒸汽机车在铁轨上飞驰,烟囱里冒出的白烟在天空中画出一道长长的线。 他看见蓝沁怡和徐妙清站在郡王府的门口,怀里抱著三个孩子,冲他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想喊她们,却喊不出声。 “郡王,郡王!”毛驤的声音把他从梦里拽了出来。 朱十八睁开眼,窗外已经亮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毛驤,这是到哪了?” “回郡王,快到北平了,孙师傅估计再有不到一个时辰就能进站。”毛驤说道。 朱十八闻言噌地一下坐了起来,掀开毯子,走到车窗边往外看。 窗外的风景跟应天、徐州、济南都不一样,田野更开阔,村庄更稀疏,远处的山峦更苍茫。 “北平……终於到了。”朱十八轻声念了一句,嘴角翘了起来。 孙师傅探出头来:“郡王,前面就是北平站了。” 朱十八整理了一下衣袍,用袖子擦了擦脸,又扒拉了两下头髮,確认自己不像个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邋遢鬼。 北平站到了,蒸汽机车缓缓减速。 朱十八站在车窗边,远远地就看见了站台上的景象。 北平车站比他见过的任何车站都大,站台宽得能並排跑好几辆马车,气派得很。 站台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有穿官服的,有穿军装的,有穿布衣的,里三层外三层,比济南城门口的人还多。 最前面,有两个人站得最显眼。 一个穿著亲王服制,腰悬佩剑,手按刀柄,背挺得笔直。 另一个穿著灰色僧袍,手持念珠,微微低著头,嘴角带著笑。 朱十八一眼就认出了他们,朱棣和道衍。 蒸汽机车缓缓进站,站台上的人群骚动起来。 车门打开,朱十八一步跨出去,还没站稳,朱棣就冲了过来。 他张开双臂,一把抱住朱十八。 朱十八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他拍了拍朱棣的背笑著说:“你小子,轻点。” 朱棣鬆开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咧嘴笑了:“小叔公,您可算来了!侄孙等了好几天了,天天盼著您呢。” 他的眼眶有些红,声音也有些发哽,但脸上的笑掩都掩不住。 朱十八拍了拍朱棣的肩膀。 这时,道衍走过来,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郡王,好久不见。” 朱十八放开朱棣,走到道衍面前,忽然张开双臂,也给了他一个拥抱。 道衍愣了一下,手里的念珠差点掉了,但很快恢復了平静,拍了拍朱十八的背。 朱十八鬆开他,退后一步,看著道衍。 这和尚瘦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但精神很好,双眼炯炯有神。 “道衍,辛苦你了。”朱十八说。 道衍摇了摇头,嘴角带著一丝笑意:“贫僧不辛苦。跟著殿下,倒长了不少见识。” 朱棣在旁边插嘴:“小叔公,您別光站著说话,走,先去侄孙府上歇著。侄孙让人备了好酒好菜,给您接风。” 朱十八看了看站台上那些还在等著的人群,对朱棣说:“你让他们都散了吧,不用这么多人陪著。我这次来是看铁轨、看电报线的,不是来视察的。这么多人跟著,我反而不自在。” 朱棣转身,冲人群喊了一声:“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人群这才渐渐散去,官员们拱手作揖,士绅们躬身行礼,百姓们挥著手,边走边回头。 朱十八也挥了挥手,跟著朱棣上了马车。 马车出了车站,沿著北平城的大街往燕王府驶去。 北平的街道比应天宽得多,两旁的店铺也大气,但不像应天那么精致,但透著北方特有的粗獷和豪迈。 朱十八掀开车帘,看著窗外的街景,目不转睛。 朱棣坐在对面,看著朱十八那副好奇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小叔公,您这是第一次来北平吧?” 朱十八点头:“第一次,比我想的还要热闹。” 朱棣道:“侄孙刚来的时候也不习惯,觉得风沙大,吃的东西也糙。待久了就习惯了,现在反而觉得应天太潮湿,住不惯了。”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应天的饭菜,侄孙还是惦记的。小叔公您做的红烧肉、炸鸡、冷麵,侄孙做梦都梦见。” 朱十八笑了:“行,明天给你做。” 马车在燕王府门前停下,三个人一前两后,进了府门。 正厅里已经摆好了酒席。 朱棣拉著朱十八坐下,道衍坐在旁边,毛驤和几个护卫被安排到偏厅用饭。 朱棣亲自给朱十八倒了杯酒,双手端起来:“小叔公,侄孙敬您一杯。您不远千里来看侄孙,侄孙心里欢喜的很。” 朱十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下去,辣得他直吸气。 朱棣哈哈大笑:“小叔公还是喝不惯北方的酒。” 朱十八瞪了他一眼:“你小子少得意。” 酒过三巡,朱棣的话多了起来。 他说遵化的矿已经全面开採了,產量稳定,铁轨的原料不用愁了。 说道衍和尚出了不少力,帮他出谋划策,把辽东治理得井井有条。 说女真的部落已经彻底平定了,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该安置的安置,辽东现在安稳得很。 说草原上的骑兵已经整编完毕,隨时可以出发。 朱十八听著,不时点头。 道衍忽然开口:“郡王,您这次来北平,除了看铁轨和电报线,还有別的事吗?” 朱十八看了他一眼,笑了:“还是你眼睛毒。有,我想亲眼看看草原,看看那些韃靼和瓦剌的骑兵到底有多厉害。” 朱棣眼睛一亮:“小叔公,您要上战场?” 朱十八摇头:“不上战场,就在远处看看。” 朱棣长舒了一口气:“您只要不上战场就行,要是您受了一点点伤,父皇和大哥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朱十八闻言也是大笑出声:“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来,喝酒!” 第372章 军营验新装 朱十八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高高掛在头顶了。 他躺在燕王府的客房里,看著头顶陌生的天花板,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是在北平。 朱十八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练武的声音,偶尔夹杂著朱棣的大嗓门。 他穿好衣裳推门出去,只见朱棣穿著一身劲装,正在院子里练刀。 手中长刀舞得虎虎生风,刀光在阳光下闪成一片。 道衍站在廊下,安安静静地看著。 几个护卫站在旁边,目不转睛,大气都不敢出。 朱十八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朱棣收刀,转过身,额头上全是汗。 “小叔公,您醒了?侄孙还想著您要再睡一会儿呢。”朱棣把刀递给旁边的护卫,接过毛巾擦了擦脸,咧嘴笑道,“您这酒量还得练吶,昨晚才喝了几坛就倒了。” 朱十八白了他一眼,走过去在廊下坐下,接过道衍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北方的酒太烈,我喝不惯。你等我喝两天熟悉熟悉的,看谁先倒。” 朱棣哈哈大笑,笑声震得院子里的树叶都簌簌响。 笑完,他在朱十八旁边坐下,也端起一杯茶。 朱十八揉了揉鼻子,连著打了好几个喷嚏:“不过话说回来,这北方可真干吶!来到这边之后,干得我鼻子直打喷嚏。” 道衍在旁边轻声道:“北方不比江南,气候確实干燥一些。若郡王觉得不適,小僧可以为郡王准备一些滋润之物,比如梨膏、蜂蜜水,或者用薄荷叶泡水熏一熏鼻子。” 朱十八摆摆手:“不用,我就是初来乍到还不適应,待几天就好了。对了,你们今天打算干什么?” 朱棣活动了一下身体,把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今天主要把您带来的第一批装备给將士们发下去,让他们儘快熟悉新装备。手銃、洪武銃、地雷,还有那些新式鎧甲,都是好东西,早一天发下去,早一天形成战斗力。” 朱十八眼睛一亮,来了兴趣:“哦?那咱们就去军营吧。那边要是有什么问题,我也能第一时间发现,发现问题了好做出调整。” 朱棣愣了一下,看著他:“小叔公,您不在歇歇?折腾了这么多天,您不累吗?” 朱十八笑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衣袍:“我虽然辈分大,但你也不能真拿我当老头子吧?好歹我也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哪有那么娇气。” 朱棣笑著站起来:“行,既然小叔公没问题,那咱们现在就去军营。侄孙带您看看,侄孙的兵练得怎么样。” 马车出了燕王府,往城外的军营驶去。 朱十八掀开车帘,看著窗外的北平城。 城里的百姓已经习惯了燕王殿下的马车从街上驶过,不再像昨天那样围观,只是让到路边,躬身行礼。 朱十八看见几个小孩子追著马车跑,嘴里喊著“燕王殿下”,其中一个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哇哇哭。 朱十八让车夫停一下,从车窗探出头,冲那孩子喊了一声:“別哭了,起来追,追上了给你糖吃。” 那孩子爬起来,抹了把眼泪,又追了上来。 朱十八从口袋里摸出几块糖,给了那孩子。 军营在城外,离北平城大约半个时辰的路程。 一路上,朱棣指著窗外的田野、村庄、水渠,一项一项地介绍。 这里是新开的屯田,那里是新建的兵营,这边是训练场,那边是靶场。 朱十八听著,不时点头。 军营到了,朱十八一下车,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营门高大,两侧的哨楼比应天的城墙还高,哨兵站在上面,手按刀柄,目光如炬。 营內,一排排营房整齐排列。 训练场上,几队士兵正在操练,有的在练刀,有的在练枪,有的在练火銃。 口號声、喊杀声、火銃的射击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朱棣带著朱十八走进营门,营內的將领们纷纷迎上来。 朱棣摆摆手,示意他们该干嘛干嘛,不用跟著。 他带著朱十八穿过训练场,走到仓库门口。 仓库门口站著两排持枪的士兵,朱棣让士兵打开门,里面码著一排排整齐的木箱。 朱十八走进去,打开一个木箱,拿起一把。 “这批手銃,射程一百五十步,精度比上一代高了两成。”朱十八把手銃放回箱子里,“让將士们先练手銃,练熟了再练洪武銃。手銃是近战利器,骑兵衝到跟前,洪武銃来不及装填,手銃抬手就能打。” 朱棣点头,转身吩咐身边的將领去安排。 朱十八又打开一个木箱,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鎧甲。 出了仓库,朱十八跟著朱棣在军营里转了一圈。 他们去了训练场,看著士兵们练手銃。 一群士兵排成三排,装填、瞄准、射击,动作虽然不如工研院的师傅们熟练,但已经像模像样了。 他又去了靶场,看著士兵们练洪武銃。 靶子设在两百步外,一轮齐射,硝烟瀰漫,靶子被打得千疮百孔。 他又去了骑兵营,看著骑兵们骑著马在训练场上奔驰,马刀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朱棣在旁边说道:“这批骑兵是专门挑出来的,骑术好,刀法好,胆子也大,等装备发下去了,战斗力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朱十八看得入神,没有注意到太阳已经偏西了。 傍晚时分,朱十八正在训练场边看士兵们练手銃,一个將领跑过来,在朱棣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朱棣转身看著朱十八:“小叔公,遵化那边送来一批新铁轨,您要过去看看吗?” 朱十八点头道:“走走走,一起去看看。” 朱十八跟著朱棣上了马车,往北平车站方向驶去。 军营离北平车站不远,马车也就两刻钟的时间 北平这边的验收员姓周,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 见朱十八来了,他连忙迎上来:“见过燕王殿下,见过凤阳郡王,见过道衍大师。这批铁轨的尺寸合格,硬度也达標,但有几根的笔直度差了一点,需要返工。” 朱十八蹲下来,看了看那几根被挑出来的铁轨,果然有一点点弯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站起来说道:“行,铁轨的质量必须抓好。铁轨不是別的东西,有一点瑕疵可能都会导致车毁人亡,必须谨慎。” 老周点了点头:“那小人这就让人返工。” 朱棣站在他旁边,忽然说了一句:“小叔公,等济南的铁轨和徐州的铁轨连通,侄孙就能坐著蒸汽机车去应天看您了。” 朱十八面带笑的看著朱棣:“是啊,以后往来北平就方便多了。” 第373章 酒香话征途 铁轨验收完,朱十八在北平的日子就清閒了下来。 头两天,朱棣带著他在城里城外转了个遍。 他们去了长城,去了街市,廊房四条,还有丁字街,这里是王府井的前身。 这些地方朱十八前世都来过,只不过如今过来再看,完全看不出那些影子。 没有高楼大厦,没有车水马龙,只有青砖灰瓦的铺子和来来往往的行人。 第三天,剩下的装备终於送到了北平。 二百辆马车浩浩荡荡进了军营,车夫们赶了一路,满脸疲惫,但看见营门口站著的燕王和凤阳郡王,都挺直了腰板。 朱十八站在仓库门口,看著士兵们把木箱一箱一箱搬进去,手銃、洪武銃、地雷、鎧甲、望远镜、热气球,每搬一箱,他就让毛驤在清单上画一个勾。 “小叔公,这已经是第二批了。”朱棣站在他旁边,看著那些堆成小山的木箱,“有了这些装备,侄孙有信心能把韃靼和瓦剌全部拿下。” 朱十八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点我从来就没担心过。对於你的能力,我和你爹还是很认可的。” 朱棣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朱十八又问:“对了,你和老二老三他们商量好了吗?” 朱棣收起笑容,认真道:“嗯,已经商量好了。二哥和三哥那边其实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就等工研院將装备送过去,他们就能动手。二哥从西安往北推,三哥从太原往北推,侄孙从辽东往西推。三路合围,韃靼和瓦剌插翅难飞。他们那边准备好之后,会派人来通知侄孙,三路同时出兵,让韃靼和瓦剌顾此失彼。” 朱十八嘆了口气,看著远处正在训练的火器营士兵:“唉,要是无线电报做出来了,就不用把时间都浪费在通信上了。应天一道命令,西安、太原、辽东同时收到,不用派信使,不用等好几天。战场上,三个方向的消息也能隨时互通,哪里需要支援,哪里需要调整,一个电报就能搞定。” 朱棣安慰道:“侄孙相信小叔公一定会將那无线电报製作出来的!蒸汽机、火銃、地雷、宝船,哪一样不是您带著工研院的师傅们从无到有造出来的?无线电报也一样,迟早的事。” 朱十八笑了,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看著那些正在搬运装备的士兵,忽然说了一句:“好了,时间不早了,带我去尝尝北平的好吃的。” 朱棣眼睛一亮,拉著他就往外走。 北平最大的酒楼叫“聚贤楼”,坐落在城中最繁华的街道上,三层楼,飞檐斗拱,门口掛著两个大红灯笼。 朱棣事先让人清了场,整个二楼只有他们一桌。 朱十八摇了摇头:“你看你,咱们就是来吃个饭,你清场干嘛呢,这不影响人家老板做生意嘛。” 朱棣直接带著朱十八上了二楼:“小叔公难得来一趟,不能让閒杂人等打扰。” 隨后,朱棣让老板把店里的特色菜全都上了一遍。 朱十八看著满桌的菜,忍不住咂吧著嘴:“你这也点的太多了,咱俩吃不完。” “吃不完咱打包回去,明天早上热热当早饭。” 酒过三巡,朱棣的话又多了起来。 他说起在辽东打仗的事,说起那些草原上的骑兵,说起遵化的矿,说起铁轨,说起电报线。 他说著说著,忽然沉默了下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小叔公,”他放下酒杯,看著朱十八,“侄孙有时候做梦,梦见应天,梦见父皇、母后、大哥,梦见您府上的红烧肉、炸鸡、冷麵。梦见小婶婶们抱著孩子站在门口,梦见您蹲在廊下逗猫。醒来发现自己在北平,心里空落落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朱十八没有接话,给他倒了一杯酒。 朱棣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笑了,笑得很洒脱:“不过侄孙不后悔。北平是侄孙的封地,辽东是侄孙打下来的,草原將来也是侄孙的。侄孙要让这片土地,世世代代是大明的。” 道衍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此刻拨动了一下念珠,轻声说了一句:“殿下有此心,苍天可鑑。” 朱十八端起酒杯,看著朱棣,认真道:“老四,你记住,不管你在哪里,大明都是你的家。应天是你的家,北平也是你的家。想家了,就回来看看。铁轨快通了,以后坐蒸汽机车,隨时隨地都能回去。” 朱棣用力点了点头,眼眶有些红。 窗外,天已经黑了,北平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朱十八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夜景,心里忽然很踏实。 老四在这里,老二和老三也在各自的封地,都在替大明守著边疆,开疆拓土。 他们是王,是將军,是大明的脊樑。 道衍忽然开口:“郡王,您这次来北平,不光是看铁轨和电报线吧?” 朱十八看了他一眼,笑了:“还是你眼睛毒。我这次过来主要也是想看看火器在战场上的应用情况怎么样,这玩意不上战场很难发现其中什么问题。” 朱棣放下筷子,认真道:“战场小叔公您可不能去,您要是想测试装备,这事交给侄孙就行了。” 朱十八亲自给朱棣倒了杯酒:“哎呀!你看你咋跟你爹一样死板呢。我就站在远处看看,不上战场。要不然我在城里等你们打完,那啥也看不到怎么发现有什么问题呢。” 朱棣压根不听朱十八的大道理,他心里清楚,这要是把小叔公放到战场上去,下次回应天一顿胖揍肯定是逃不掉的。 但朱十八要是铁了心的去,朱棣能咋办?也不能直接將他这位小叔公给软禁起来吧。 朱棣突然灵感一闪:“小叔公,这样吧,您给父皇去一封信,父皇要是同意我绝对不拦著您。” 朱十八闻言嘴角抽了抽,给朱元璋写信让他上战场?他都不用写就知道结果。 朱十八白了朱棣一眼,端起酒杯,將杯中酒一饮而尽:“你这小子,真是坏得很!那这封信你写!” 朱棣可不敢接话,只是坐那默默的喝著酒。 夜渐渐深了。 聚贤楼的伙计上来撤盘子的撤盘子,添茶的添茶。 朱十八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行了,別瞎扯了,咱们还是回去吧。” 朱棣叫来掌柜的结了帐,三个人出了酒楼,上了马车。 第374章 烽火待詔来 回到燕王府,朱十八没有急著回去休息,而是径直去了书房。 朱棣跟在后面,道衍也跟了进来,三个人在书房坐下,丫鬟端上茶来。 朱十八直接坐到书桌前铺开信纸,拿起笔写著什么。 “小叔公,您真要给父皇写信?”朱棣坐在对面,小心翼翼地问。 朱十八头也不抬:“写,不写我怎么去?” “可父皇要是不同意呢?” “不同意?那就再写,写到他同意为止。” 朱棣对著朱十八竖起了大拇指:“行,您厉害。那您写著吧,我和道衍大师就先回去休息了。” 朱十八手中的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朱棣和道衍则是先回去了。 信写得不长,主要就是他想去战场上做什么。 火器在试验场上测试得再好,也不如在战场上检验得真实。 將士们在战场上会遇到什么情况?火銃会不会哑火?手銃的射程够不够?地雷的引信灵不灵敏?鎧甲能不能挡住箭矢? 这些问题,在试验场上是看不出来的。 只有亲眼看见,亲耳听见,亲身感受,才能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才能改进,才能让將士们少流血。 他要去战场,不是去打仗,是去观战。 站在远处,用望远镜看,看完就回来,把看到的问题记下来,带回工研院,让师傅们改进。 写完之后,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確认没有遗漏,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叫了一声“毛驤”。 毛驤闻讯赶来,朱十八把信递给他:“你拿著我的令牌坐蒸汽机车直接到济南,然后中间路程快马加鞭,送到陛下手上。路上不要耽搁,越快越好。” 毛驤接过信,转身大步走了。 朱十八站在廊下,看著毛驤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长长地呼了口气。 朱棣从书房走出来,站在他旁边:“小叔公,您说父皇会同意吗?” 朱十八嘆息一声:“不知道,等著吧。” 第二天一大早,朱十八还在睡梦中,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的披上衣裳,打开门。 朱棣这小子站在门外,手里拿著一封信,脸上带著几分古怪的表情。 “小叔公,二哥和三哥来信了。”朱棣把信递过来,“他们说工研院那边的装备已经送到了,隨时可以出发征討韃靼。” 朱十八接过信,展开细看。 装备已到,將士已齐,粮草已备,只等信號。 他们那边准备好了,就等朱棣这边的消息,三路同时出兵。 朱十八脸上的困意一扫而空,嘴角翘了起来:“好好好!装备终於到位了。你接下来就整顿军备,收拾妥当了就出发。老二老三那边等著你的信號,不能让他们等太久。” 朱棣点头:“侄孙今天就开始安排。先头部队要提前出发探路,三路大军同时行动,步调不能乱。”他顿了顿,又问了一句,“小叔公,您昨天给父皇送信了?” 朱十八点头:“是啊。你这小子不敢带我去,我只能给你爹写信,看他怎么说了。” 朱棣笑了笑,也在旁边坐下:“行,父皇那边同意的话,那侄孙就带您一起去。不过小叔公,您可得说话算话,不上战场,只站在远处看。” 朱十八白了他一眼:“知道了,我心里有数。” 就在这时,道衍从月亮门后面走出来:“殿下、郡王,用早膳了。” 朱十八赶紧洗漱一番,然后三人来到饭厅吃饭。 吃完早饭,朱棣去安排军务了,道衍也跟著去了。 朱十八閒来无事一个人在燕王府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花园里的菊花,看了看池塘里的锦鲤。 隨后他回了书房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纸,將后续到了战场需要注意的地方全都记了下来。 火銃在战场上的射速、手銃的故障率、地雷的引爆成功率、鎧甲的防护效果、望远镜的清晰度、热气球的观察范围。 这一写,就是满满几大张纸。 中午的时候,朱棣终於回来了:“小叔公,军械已经发下去了,將士们正在熟悉新装备,明天开始分批拉练。” 朱十八点头问道:“行,你那边有啥需要帮忙的就开口。” “哎呀,这些东西侄孙都能搞定,小叔公您歇著就行了。” 朱十八没有坚持,他知道打仗的事自己插不上手,不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忙。 下午,朱十八跟著朱棣去了军营,他站在训练场边,看著士兵们练习手銃射击。 今天的训练比昨天更激烈,士兵们穿著新鎧甲,腰挎新手銃,背著洪武銃,在训练场上奔跑、臥倒、射击。 硝烟瀰漫,喊杀声震天。 朱十八举起望远镜,看著远处靶子上的弹孔,分布比昨天更集中了。 他点了点头,放下望远镜,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第三天傍晚时分,朱十八正在军营里跟几个將领说话,毛驤从应天回来了。 他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郡王,这是陛下的回信。” 朱十八接拆开信,展开,信的开头写著:“小叔叔,信咱看了。” 然后是一大段话,说朱十八想去战场观战,他理解,也支持。但他有条件:第一,不能上战场,只能站在远处看。第二,必须由朱棣全程陪同,不能独自行动。第三,遇到危险立刻撤退,不要恋战。第四,每天给他写信,报平安。 信的末尾写著:“小叔叔,咱知道您是为了大明,为了將士们。咱信您,但咱也担心您。您不是一个人,您有家,有咱,有大明,您可不能以身犯险。” 朱十八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抬起头,看著远处的训练场。 朱十八深吸一口气,对毛驤说了一句:“辛苦你了,先回去休息吧。” 他转过头又对朱棣说道:“你爹同意了。” 朱棣愣了一下,接过信一看,还真同意了。 皇帝都发话了,朱棣自然也不能在拦著:“好!小叔公,侄孙带您去!侄孙让您看看,侄孙的兵是怎么打仗的!” 晚上,朱十八坐在书房里,给朱元璋写回信:“信已收到。条件都答应,不上战场,不冒险,每天写信,你放心吧。” 写完之后,他封好信,交给毛驤,让他连夜送回。 朱十八站在窗前,看著天上的月亮,想著应天的家,想著蓝沁怡和徐妙清,想著三个孩子。 不知道她们在做什么,婉寧有没有哭,朱烜有没有踢被子,朱煜有没有好好喝奶。 他看了很久,直到亚缓过来要给他披一件外衣,他才转身回了客房。 躺在床上,他闭著眼,听著窗外的风声。 明天,开始备战,后天,大军出发。 他要去草原上,亲眼看著那些韃靼和瓦剌的骑兵,在大明的火器面前溃败。 他要亲眼看著大明的旗帜,插到漠北的草原上。 第375章 郡王出边关 整整三天,朱棣都在忙著整顿军备。 三天里,燕王府的灯彻夜不熄,军营里的將士从早忙到晚,传令兵的马蹄声在北平城的大街小巷迴荡。 朝廷这次是铁了心要拿下韃靼和瓦剌,钱粮像流水一样从应天运过来,装备像山一样堆进仓库。 朱元璋在旨意里写得明白:“要钱给钱,要粮给粮,要装备给装备。只要能把韃靼和瓦剌打下来,要什么给什么。” 朱棣站在沙盘前,手指从西安划到太原,从太原划到辽东,三条红线在漠北的草原上匯成一个圈。 道衍站在旁边,眼睛盯著沙盘。 朱十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捧著一杯热茶,没有插话。 道衍这时开口问道:“殿下,韃靼和瓦剌的骑兵来去如风,若是他们不与我军正面交战,而是化整为零,分散逃窜,我军追之不及,该如何应对?” 朱棣笑了,笑得很冷:“逃?往哪儿逃?北边是大漠,没有水,没有草,逃进去也是死。西边是西域,有二哥三哥堵著。东边有咱们堵著。南边是大明,他们无路可逃。” 第四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北平城外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五万大军,旌旗如林,甲冑如墙。 火器营在最前面,人手一支洪武銃,腰挎手銃,背著定装火药包。 步卒在后面,刀盾兵、长矛兵、弓弩手,各司其职。 骑兵在两翼,战马打著响鼻,蹄子刨著地面,不耐烦地等著。 炮兵在最后,四型野战炮用马车拉著,炮管用油布裹著,以防风沙腐蚀。 地雷装在木箱里,一箱一箱码在輜重车上,堆得比人还高。 他们现在要去辽东与剩下的五万大军匯合,然后从那边迂迴到韃靼腹地。 朱棣全身甲冑,骑在马上,手按刀柄,目光如炬。道衍骑著一匹马,跟在旁边。 朱十八没有骑马,他直接钻进了一辆马车,车厢里舖了厚厚的褥子,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放著茶壶、茶杯和几碟点心。 这么远的路程,骑马还是算了,马车坐著都够累了,还是不要给自己找罪受的好。 他掀开车帘,看著外面黑压压的军队,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激动。 毛驤骑在马上,紧跟在朱十八的马车旁边,眼睛一刻都不敢离开。 他的手下已经散开了,前后左右都是锦衣卫的暗探,连车夫都是锦衣卫的人。 朱十八要是掉了一根头髮,他的九族就等著消消乐吧。 这可不是开玩笑,朱元璋的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毛驤摸了摸脖子,觉得后脊背发凉。 “出发!”朱棣一声令下,鼓声震天,號角长鸣。 大军缓缓开动,骑兵在前,步卒居中,炮兵和輜重在最后,绵延十几里。 出了北平城,官道越来越窄,路两旁的田野渐渐变成了草原。 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在天边画出一道淡淡的弧线。 朱十八掀著车帘,看著窗外的风景,目不转睛。 他前世来过草原,但那是在火车上,隔著玻璃窗,一晃而过。 现在他坐在马车里,慢悠悠地走,草原从眼前铺到天边,风吹过来,带著草腥味和泥土的气息。 “郡王,风大,把帘子放下来吧。”毛驤的声音从车窗外传来。 朱十八没有放,问了一句:“老毛,你是不是怕我跑了?” 毛驤嚇得一激灵,声音都变了:“郡王,您可別嚇臣。陛下说了,您要是少了一根头髮,臣的九族……” 朱十八笑了,把车帘放下,靠在褥子上,闭上了眼。 大军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在一处河滩边扎营。 河水不深,清可见底,河滩上的草长得比別处茂盛。 士兵们搭帐篷的搭帐篷,生火做饭的生火做饭,斥候骑著马往北边去了,消失在暮色中。 朱棣从前面骑马回来,翻身下马,走到朱十八的马车旁边:“小叔公,这走了一天您累不累?” 朱十八从马车上下来,活动了一下身体:“將士们都不累,我坐马车有什么累的。” 朱棣笑了,指著远处的一座小山包:“小叔公,您看那边。翻过那座山,就是韃靼人的地盘了。他们的骑兵经常从那个方向南下,抢粮食、抢牲口、抢人。这次,侄孙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朱十八顺著朱棣的手指看过去,小山包在暮色中黑黢黢的,看不清轮廓。 他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朱棣的肩。 毛驤指挥护卫们搭了一个帐篷,比士兵们的大一些,铺了厚厚的毡子,摆了桌椅,桌上还放了一盏油灯。 晚饭时朱十八端著碗,坐在帐篷门口,一边吃一边看著外面的士兵。 士兵们三三两两围在一起,有的在吃乾粮,有的在喝水,有的在擦枪。 朱棣端著一碗汤走过来,蹲在朱十八旁边,:“小叔公,您说二哥和三哥那边,现在走到哪儿了?” 朱十八想了想:“应该跟你差不多。西安和太原离草原更近,说不定他们已经进入韃靼的地盘,就等你这边的消息呢。” 朱棣点头,没有再问。 吃完饭,朱十八回到帐篷里,铺开信纸,给朱元璋写信。“大侄子,今日已出长城,进入草原。大军一切顺利,將士们士气高昂。老四说再有一天就能进入韃靼人的地盘。毛驤盯得很紧,我连马车都不敢下。我这边一切安好,你放心。” 写完之后,他封好信,交给毛驤,让他派人送回应天。 第二天一早,大军继续向北。 草原越来越开阔,草越来越矮,天越来越低,云仿佛就在头顶飘著。 朱十八掀开车帘,看著窗外的风景,他忽然想起一首歌……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中午,斥候回来了,说前方发现一小队韃靼骑兵,大约百人,正在往北撤退。 朱棣没有追,而是命令大军继续向北,速度不减。 傍晚,大军在一片开阔地扎营。 第三天,大军终於进入了韃靼人的地盘。 草原上的草更矮了,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地皮,黄沙被风吹起来,打在脸上生疼。 朱十八戴上风镜,那是工研院新做的,用琉璃磨成,能挡风沙,不影响视线。 他站在马车旁边,举著望远镜,看著北方的地平线。 就在这时,热气球上的观察兵发来信號,意思就是前方发现一群骑兵。 朱十八拿著望远镜朝远方看去,只见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群黑点。 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朱十八终於看清,那是骑兵,成千上万的骑兵,像潮水一样从北边涌过来。 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像闷雷从远处滚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朱棣拔出刀,高喊一声列阵。 火器营在最前面,排成三排,举起了洪武銃。 炮兵在最后,炮口对准了北方的地平线。 地雷已经埋在了骑兵的必经之路上,引线接好了,只等敌人踩上来。 朱十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大军作战。 毛驤衝过来,挡在他前面:“郡王,您快別看了,跟著臣往后站。” 朱十八没跟著毛驤退到后方的安全地带,举著望远镜,看著那些越来越近的骑兵。 韃靼骑兵越来越近,马蹄声越来越响,大地震得人站不稳。 五百步,三百步,两百步……地雷炸了。 轰!轰!轰!一声接一声,震耳欲聋。 硝烟瀰漫,土石飞溅,最前排的骑兵被炸得人仰马翻,后面的骑兵收不住蹄子,踩上去,继续炸。 阵型乱了,马在嘶鸣,人在惨叫。 “放!”朱棣一声令下。 火器营的三排齐射,第一排打完蹲下装填,第二排打,第二排打完蹲下,第三排打。 洪武銃的声音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韃靼骑兵成片成片地倒下,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 有的骑兵衝到了阵前,被手銃打翻在地。 有的骑兵绕到了侧翼,被骑兵营拦住,马刀对马刀,砍得血肉横飞。 朱十八举著望远镜,一动不动。 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士兵,手銃卡壳了,急得满头大汗,旁边的老兵吼了一句『別慌!慢慢装!』。 隨后,那老兵抽出刀,冲了上去。 朱十八看见一个韃靼骑兵从马上摔下来,腿被压住了,动弹不得,被一个明军士兵一枪刺穿了胸膛。 他看见一个明军將士举著刀,冲在最前面,刀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韃靼骑兵丟下满地的尸体和马匹,往北溃逃。 朱棣没有追,下令收兵,清点伤亡,打扫战场。 士兵们在战场上穿梭,有的在抬伤员,有的在捡武器,有的在补刀。 朱十八放下望远镜,坐在马车的车辕上,手还在抖。 毛驤递给他一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小叔公!”朱棣骑马跑过来,从马上跳下来,满脸都是灰,但眼睛亮得嚇人,“贏了!第一仗,贏了!” 朱十八站起来,拍了拍朱棣的肩膀,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太阳偏西的时候,战场打扫完了。 朱棣下令扎营,就地休整。 朱十八站在帐篷门口,看著远处的战场。 硝烟已经散了,夕阳照在那片被鲜血染红的草地上,金红色一片,刺得人眼睛疼。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帐篷,铺开信纸,给朱元璋写信。 “大侄子,今日接战,大胜。敌军死伤无数,我军伤亡不大。老四指挥得当,火器在战场上的表现比试验场上还好,手銃的故障率很低,地雷的引爆成功率很高,鎧甲的防护效果很好。望远镜帮了大忙,敌军的动向一目了然。热气球的观察范围比望远镜还远,敌军在十里外的调动都能看见。” 写完之后,他停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句,“毛驤把我看得很紧,连上厕所都有人跟著,你们放心。” 封好信,交给毛驤,让他派人送出去。 朱十八站在帐篷门口,长长地呼了口气。 风吹过来,带著硝烟和血腥的气味,呛得他直咳嗽。 仗还有很多,路还很长,而大明,终会贏得最后的胜利。 第376章 十万虎賁聚 入夜,朱十八躺在行军床上,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 地雷炸开的硝烟,骑兵衝锋的马蹄声,士兵们装填射击的背影,还有那些倒在地上的韃靼骑兵。 他翻来覆去,毯子裹了又掀,掀了又裹,折腾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天还没亮,他就被一阵嘈杂声吵醒了。 帐篷外面,士兵们在收拾营地,马在嘶鸣,车轮在滚动,锅碗瓢盆叮噹响。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发现毛驤已经站在帐篷门口。 “郡王,您醒了。燕王殿下说,吃完早饭就出发,今天要赶到匯合点。”毛驤把水盆放在桌上,退后一步。 朱十八洗了脸,擦了手,走出帐篷。 清晨的风很凉,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远处的战场上,昨晚打扫得很乾净,只剩下一片片暗红色的草地,在晨光中看著让人触目惊心。 朱棣正在和道衍说话,手里拿著地图,比比划划。 见朱十八出来,朱棣招手让他过去:“小叔公,昨晚睡得好吗?” 朱十八摇了摇头:“还行,折腾到后半夜才睡著。” 朱棣笑了:“第一次上战场都这样。侄孙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三天没睡著。后来杀多了,就习惯了。” 朱十八没有接话。 除了杀倭狗,朱十八对於杀人还是比较抗拒的。 他走到地图前,朱棣指著地图上標著红圈的位置:“这里,就是咱们的匯合点。五万大军驻扎在此,等咱们到了,十万人合兵一处,往西推进,直插韃靼腹地。二哥和三哥那边应该也快到位了,等他们的信號一到,三路同时动手。” 朱十八问:“从这里到匯合点,还要走多久?” 朱棣道:“快的话,下午就能到。路不好走,全是草原,没有官道,马车走得慢,不过天黑前肯定能到。” 吃完早饭,大军拔营。 朱十八又钻进了马车,毛驤骑马紧跟在旁边,眼睛一刻都不敢离开。 马车在草原上顛簸,比水泥路差远了,但朱十八铺的褥子厚,倒也不觉得太难受。 中午,大军停下来休息了半个时辰,吃了乾粮,喝了水,继续赶路。 马车停了,毛驤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郡王,到了。” 朱十八掀开车帘,眼前是一片宽阔的河谷。 河谷里,密密麻麻全是帐篷,绵延好几里地。 士兵们已经在营地里活动了,有的在生火做饭,有的在餵马,有的在擦枪。 朱棣骑马跑过来,翻身下马,脸上带著笑:“小叔公,到了!前面就是侄孙留守在辽东的五万大军。”他指著那片营地,“加上咱们带来的五万,一共十万。十万人,够韃靼喝一壶了。” 留守的將领们早已在营门口等候。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姓周,是朱棣麾下的一员猛將,脸膛黝黑,膀大腰圆,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老兵。 他带著几个將领迎上来:“末將参见殿下!参见郡王!” 朱棣扶了他一把:“这段时间辛苦了,將士们怎么样?” 周將军站起来,声音洪亮:“回殿下,將士们士气高昂,天天盼著打仗。装备也发下去了,手銃、洪武銃、地雷、鎧甲,都配齐了。弟兄们练得差不多了,就等殿下一声令下。” 朱棣点头,转身对朱十八说:“小叔公,您要不要去营地里看看?” 朱十八点头,跟著朱棣走进营地。 营地里比外面看起来还要整齐。 他走进一个帐篷,几个士兵正在吃饭,见他进来,连忙站起来行礼。 朱十八摆摆手,让他们继续吃,拿起一个士兵放在旁边的洪武銃看了看。 枪管擦得很亮,击发装置灵活,没有锈跡。 他放下枪,走出帐篷。 几人又去了火器营,火器营的士兵正在操练,排成三排,装填、瞄准、射击,动作整齐划一,比北平的部队还熟练。 朱十八看了好一会儿,对朱棣说了一句:“老四,你这些兵,练得不错。” 朱棣笑了:“那是。侄孙在辽东这段时间,別的事没干,光练兵了。” 朱十八又去了炮兵营。 几十门四型炮整齐排列,炮管指向北方,炮手们正在做最后的调试。 傍晚时分,朱棣召集所有將领在帅帐开会。 帅帐摆著一个巨大的沙盘,上面標註著韃靼和瓦剌的势力范围、兵力部署、地形地貌。 朱十八坐在旁边,没有插话。 朱棣站在沙盘前,手里拿著一根细长的木棍,指著沙盘上的各个位置,一项一项地布置任务。 周將军率两万步卒为前锋,从正面推进,吸引韃靼主力。 李將军率一万骑兵为左翼,绕到韃靼侧后,切断他们的退路。 王將军率一万骑兵为右翼,配合左翼形成合围。 火器营居中,炮兵营在后,地雷营负责在敌军撤退的路上布雷。 朱十八自己带著道衍和亲兵营,坐镇中军。 每点到一个將领,那將领就站起来,抱拳领命。 朱十八看著这些將领,有的年轻,有的年长,有的沉稳,有的急躁,但每一个人眼里都有光,都有信心。 会议开了將近一个时辰。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帐篷里的油灯亮著,火光映在將领们的脸上,忽明忽暗。 朱棣讲完最后一项,收起木棍,扫了一眼眾人:“各位,这一仗,关係到大明的北疆是否安寧,关係到辽东、北平、西安、太原的百姓能否安居乐业。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都要把韃靼和瓦剌给我拿下。打不下来,提头来见。” 眾將领齐声应道:“末將遵命!” 散会后,將领们鱼贯而出,帅帐里只剩下朱棣、道衍和朱十八。 朱棣在椅子上坐下,长长地呼了口气。 朱十八站起来,走到沙盘前,看著那些標註的红线。 从西安到太原,从太原到辽东,三条红线在漠北匯成一个圈。 “小叔公,您说二哥和三哥那边,准备好了吗?”朱棣的声音有些沙哑。 朱十八没有回头:“应该准备好了,他们不比你我閒著。” 朱棣站起来,走到朱十八旁边,也看著沙盘:“侄孙已经派人给二哥和三哥送信了,告诉他们咱们这边已经整合完毕,就等约定时间一到,三路同时动手。信使骑的是最快的马,日夜兼程,应该能在动手前赶到。” 朱十八点头,他转过身,看著朱棣,忽然说了一句:“老四,这一仗打完,你想做什么?” 朱棣愣了一下,想了想,然后笑了:“侄孙想回应天,看看父皇和母后,看看大哥,看看小婶婶们。想在小叔公府上好好吃一顿,红烧肉、炸鸡、冷麵,一样都不能少。想躺在廊下晒太阳,逗逗猫,什么都不干,就那么躺著。” 朱十八也笑了:“好!那到时候小叔公给你打一把舒服点的摇椅。” 第377章 誓师踏漠北 天还没亮透,朱十八就被毛驤叫醒了。 帐篷外面,士兵们已经在生火做饭,炊烟从营地的各个角落升起来,在晨风中飘散。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发现朱棣已经穿好甲冑站在帐篷门口了。 “小叔公,吃饭了。今天走的路远,得吃饱。”朱棣手里端著一个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小米粥,还有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朱十八接过去,喝了一口粥,烫得直吸气。 朱棣笑了:“小叔公您慢点吃,没人跟您抢。” 朱十八瞪了他一眼,把粥吹凉,一口一口喝下去。 吃完饭,朱十八走出帐篷。 士兵们已经在收拾营地了,拆帐篷、装车、餵马,每个人都在忙。 “殿下,时辰到了。”一个將领跑过来。 朱棣点了点头,大步走向营地中央的高台。 高台是用木板临时搭建的,有好几人高,站在上面能看见整个营地。 朱十八跟在他后面,毛驤紧紧跟著,手按在刀柄上,眼睛四处扫视。 十万大军已经集结完毕,黑压压地站满了营地前的空地。 士兵们站得笔直,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高台,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马蹄声。 朱棣走上高台,风吹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扫了一眼台下的十万大军,深吸一口气,举起朱十八带来的大喇叭开口说话。 “將士们!你们有的人跟了我多年,从北平打到辽东,从辽东打到女真。有的人是新来的,刚入伍不久,还没上过战场。不管老的新的,今天,你们都要跟我一起,往北打,打到韃靼人的老巢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响。 “韃靼人年年南下,抢你们的粮食,抢你们的牲口,抢你们的妻女。你们忍了这么多年,还要忍吗?” “不能忍!”十万大军齐声高呼,声音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朱棣等呼声渐渐平息,继续往下说。 他说起这些年韃靼和瓦剌犯下的罪行,说起那些被抢走的牛羊,那些被烧毁的村庄,那些被杀害的百姓,那些被掳走的女人和孩子。 他说起辽东的將士们如何浴血奋战,女真的骑兵如何凶残,草原上的风雪如何寒冷。 他说起应天的陛下如何牵掛北疆的將士,户部的粮草如何一车一车运过来,工研院的装备如何一批一批送过来。 他的声音时而低沉,时而高亢,像草原上的风,忽大忽小,但从未停歇。 “將士们!你们身上穿的鎧甲,是凤阳郡王带著工研院的师傅们日夜赶工造出来的。你们腰间掛的手銃,是凤阳郡王亲手设计的。你们后背背的洪武銃,是凤阳郡王改良了一代又一代的。你们吃的压缩乾粮、方便麵,用的急救包,都是凤阳郡王发明的。”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高台一侧的朱十八。 “没有凤阳郡王,就没有你们手中的这些利器。没有这些利器,你们今天就要用血肉之躯去挡韃靼人的马蹄。没有凤阳郡王,就没有今天的大明!”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吶喊。 “凤阳郡王!凤阳郡王!凤阳郡王!” 十万大军齐声高呼,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震得朱十八的耳膜嗡嗡响。 他站在高台边上,看著台下那些面孔,每一双眼睛都看著他,眼睛里没有畏惧,没有退缩,只有信任和期待。 朱棣伸出手,指向朱十八:“最后,让我们请凤阳郡王上来给我们说两句!” 吶喊声更响了。 就在这吶喊声中,朱十八站到了高台中央。 十万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著他,十万张嘴同时喊著“凤阳郡王”,声音像海啸一样扑面而来。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双手,掌心向下,压了压。 吶喊声渐渐平息,营地重新安静下来。 朱十八扫了一眼台下的十万大军,开口说道: “將士们,我大明的儿郎们。我不是將军,不会打仗。我不是士兵,不能跟你们一起衝锋。我只是一个造东西的,造蒸汽机,造火銃,造地雷,造鎧甲。我造这些东西,不是为了別的,就是为了让你们在战场上能少死几个人。” “你们为大明出生入死,所有的功绩,大明的百姓不会忘记,陛下不会忘记,我也不会忘记。” 他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 “接下来的仗,会很苦。草原很大,敌人很多,风很冷,路很远。但我相信你们,相信你们手里的火銃,相信你们身上的鎧甲,相信你们脚下的路。你们要奋勇杀敌,也要保护好自己。你们的命,不只是你们自己的,还是你们父母、妻子、儿女的。我只想在凯旋的时候,看见你们所有人都活著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哽,但很快稳住了。 “等你们凯旋迴来,我朱十八亲自给兄弟们接风!杀牛宰羊,好酒好肉,管够!” 台下沉默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加猛烈的吶喊。 朱十八站在高台上,看著这一切,眼眶发热。 朱棣走到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然后转过身,面朝北方,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尖指向天空,用尽全身的力气高呼一声:“出发!” 鼓声震天,號角长鸣,大军开始缓缓移动。 前锋营的骑兵率先衝出营地,马蹄声如雷鸣。 步卒紧隨其后,步伐整齐,甲冑碰撞的声音像铁匠铺里的锤击。 炮兵和輜重在最后,马车慢悠悠地走,车轮碾过草原,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朱十八从高台上下来,钻进马车,毛驤骑马跟在旁边,手里拿著望远镜,不时扫视四周。 马车在草原上顛簸,朱十八掀开车帘,看著窗外的大军。 十万人的队伍绵延上百里,前不见头,后不见尾。 骑兵捲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像一条黄色的巨龙在草原上翻滚。 他看了很久,直到脖子发酸,才放下车帘。 朱棣骑马走在队伍中间,道衍跟在他旁边。 中午,大军停下来休息。 朱十八从马车上下来,毛驤递给他一块乾粮和一壶水,他接过去,找了个树桩子坐下就开始吃了起来。 朱棣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也啃著乾粮。 “小叔公,”朱棣忽然开口,“您刚才那番话,说得真好。侄孙听了都感动的想哭。” 朱十八咬了口乾粮:“我看你激动的不行,可没有一点要哭的意思呢。” 休息了半个时辰,大军继续前进。 就这样,在马车的顛簸下,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第378章 篝火映征袍 大军又走了三天。 这三天里,草原上的风越来越大,草越来越矮,天越来越低。 朱十八坐在马车里,掀著车帘,看著窗外的风景从黄绿相间变成灰黄一片,从起伏的丘陵变成一望无际的平地。 路上他们遇到了好几伙韃靼的散兵游勇。 说是散兵,其实也有几百上千人,骑著马,挥舞著弯刀,从地平线上衝过来,活像一群饿狼。 但他们的衝锋在大明的火器面前,就像海浪撞上了礁石。 火器营排成三排,一轮齐射下去,直接全歼对方骑兵。 反观明军这边,目前还没有死亡出现,受伤的倒是不少。 而韃靼人丟下了上千具尸体和马匹,活著逃出去的不到一半。 朱棣下令打扫战场,把缴获的马匹分给各营,让將士们改善伙食。 朱十八站在马车旁边,看著士兵们牵著一匹匹战马从面前走过问了一句:“老毛,你说这些马,要是能驯服,是不是比咱们从內地运来的马好?” 毛驤想了想:“草原上的马耐力好,耐寒,耐粗饲,比中原的马强,但性子野,不好驯。不过將士们有的是办法,饿几天,打几鞭子,就老实了。” 傍晚时分,大军终於到达了预定的集结地。 朱棣选了一块高地扎营,四周挖了壕沟,架了拒马,安排了哨兵。 朱棣从马上跳下来,走到朱十八的马车旁边,脸上的疲惫掩不住:“小叔公,到了。明天,就能看见韃靼人的主力了。” “老四,今晚吃什么?”朱十八问。 朱棣笑了,笑得很畅快:“吃肉。今天缴获了三百多匹马,侄孙让伙夫宰了,给將士们加餐。一人一块,管够。” 消息传开,整个营地沸腾了。 朱十八看著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 这些年轻人,明天就要上战场了,生死未卜,却为了一块肉高兴成这样。 伙夫们开始忙活了,宰马的宰马,烧水的烧水,切肉的切肉。 三百匹马不是小数目,但架不住人多。 各营派出人手帮忙,有人负责按住马头,有人负责放血,有人负责剥皮,有人负责分割。 场面有些血腥,但没有人觉得残忍。 在草原上,马是敌人的坐骑,杀了吃肉,天经地义。 朱十八蹲在伙夫旁边,看著他们燉马肉。 大铁锅支在篝火上,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 伙夫头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兵,满脸皱纹,手上全是老茧。 他用一把长勺搅了搅锅里的肉,舀了一勺汤,尝了尝,咂了咂嘴,又加了一把盐。 “郡王,您尝尝。”老兵舀了一小碗汤,双手递过来。 朱十八接过去,吹了吹,喝了一口。 汤很鲜,还有马肉特有的香味。 朱棣走过来,也蹲在锅边,用筷子夹了一块肉,也不怕烫,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不错”。 “给將士们多燉一会儿,燉烂了再出锅。”朱棣站起来,拍了拍老兵的肩。 老兵点头,继续搅锅。 天彻底黑了,营地里燃起了几百堆篝火,火光映在士兵们的脸上,忽明忽暗。 马肉燉好了,伙夫们用大盆装著,一盆一盆地抬到各个营区。 士兵们排著队,手里拿著碗,眼睛盯著盆里的肉,像一群饿狼。 朱十八和朱棣坐在帅帐门口的篝火旁,面前摆著一大盆马肉。 几个士兵端著一盆最好的里脊肉走过来,说是给郡王和殿下的。 朱十八没有推辞,夹了一块,塞进嘴里。 肉燉得很烂,入口即化,当真是美味。 “小叔公,明天就要打大仗了。”朱棣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怕被別人听见。 朱十八没有接话,又夹了一块肉。 “侄孙不担心打不贏,侄孙担心死太多人。”朱棣看著远处的篝火,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这些兵,跟了侄孙好几年了。侄孙能叫出他们每个人的名字,明天过后,有些人可能就见不到了。” 朱十八放下筷子,看著朱棣,说了一句:“老四,你变了。” 朱棣愣了一下:“哪儿变了?” 朱十八道:“以前你只会往前冲,不管不顾,觉得自己不会死,身边的人也不会死。现在你开始担心了,开始怕了。这才是真正的將军。不怕死的將军,不是好將军。怕死的將军,才会想办法让士兵少死。” 朱棣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苦:“小叔公,您说得对。侄孙以前不懂事,现在懂了。但懂了,心里更难受。” 远处,士兵们围在篝火旁,吃著肉,唱著歌。 歌声此起彼伏,在夜空中飘荡。 朱十八听著那些歌声,想起了应天,想起了蓝沁怡和徐妙清,想起了三个孩子,不知道她们在做什么呢。 夜渐渐深了,歌声渐渐稀了,篝火渐渐暗了。 士兵们三三两两回到帐篷里,营地上只剩下巡逻的哨兵和值夜的將领。 朱棣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小叔公,早点歇著,明天还要赶路。” 朱十八点了点头,站起来,走进帐篷。 躺在床上,朱十八脑子里全是明天的仗。 他不知道韃靼人有多少骑兵,不知道他们的弓箭有多远,不知道他们的弯刀有多快。 但他知道,大明的火器比他们的弓箭远,大明的鎧甲比他们的弯刀硬,大明的將士比他们的骑兵勇。 第二天,朱十八起了个大早,因为今天他们要对韃靼发动全面进攻了。 不止是他们,还有老二老三那边。 朱棣站在帅帐门口,甲冑在身,手按刀柄,目光如炬:“通传下去,全军出发!” 十万大军开拔,朝著提前探明的韃靼腹地而去。 然而,还不等他们走出去多远,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宽,越来越大。 朱十八拿出望远镜一看,是韃靼人的骑兵正从北边涌过来。 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像闷雷从远处滚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朱棣拔出刀,刀尖指向天空,用尽全身的力气高呼一声:“列阵!” 火器营迅速排成三排,举起了洪武銃。 步卒蹲下,把长矛架在地上,刀盾兵站在最前面。 骑兵翻身上马,抽出马刀。 炮兵点燃了引线,炮口对准了北方的地平线。 韃靼骑兵越来越近,五百步,三百步,两百步……火炮激射而出。 轰!轰!轰!一声接一声,震耳欲聋。 硝烟瀰漫,土石飞溅,最前排的骑兵被炸得人仰马翻。 这场战斗其实没有丝毫悬念,明军这边占据了火力上的绝对碾压。 都不说火炮和地雷,单单是手銃和火銃韃靼的骑兵都扛不住。 经过了几轮齐射,冲向明军的那些韃靼骑兵就基本死伤殆尽了。 活著的也都是因为在最后面,火銃的子弹没打到他罢了,侥倖捡回条命。 剩下的韃靼骑兵哪里还敢反击,骑著马灰溜溜的就跑了。 对於这种战况,朱十八没有意外,这要是有意外才奇怪了好吧。 朱棣赶紧命令人赶紧打扫战场,接下来就是要绕到韃靼腹地侧边,和朱樉、朱棡形成合围,一举歼灭韃靼! 第379章 云端观鏖战 打扫完战场,朱棣没有下令追击,而是让十万大军就地休整,隨后他派出斥候朝著北边探去。 朱十八站在马车旁边,看著將士们打扫著战场。 这几场仗打下来,虽然朱十八並没有真刀真枪的和敌人廝杀,可也渐渐习惯了战场生活。 这时朱棣走过来,在朱十八旁边站定,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小叔公,接下来的仗,您不能跟著了。” 朱十八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 原因不用说他也能猜到,接下来就是硬仗了,不是之前那种小打小闹的规模。 朱棣解释道:“前面是韃靼腹地,地形复杂,隨时可能遭遇敌军主力。侄孙不能带您冒险,您留在这里,等侄孙的消息。” 朱十八点了点头:“行,知道了。” 朱棣愣了一下,没想到小叔公答应得这么干脆。 朱十八看他那副意外的表情,笑了一下:“怎么?你以为我会闹著要跟去?我又不是小孩子,分得清轻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朱棣鬆了口气,又嘱咐毛驤一定要寸步不离地守著郡王,毛驤连连点头,额头上全是汗。 朱十八看著朱棣,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大明必胜!” 朱棣闻言,也是握紧了拳头:“大明必胜!!!” 说罢,他翻身上马,带著十万大军往北开拔了。 前锋营的骑兵捲起漫天尘土,步卒的步伐震得大地微微颤抖,炮车的轮子碾过枯草,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等到最后一辆輜重车从面前驶过,营地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朱十八、毛驤和一百多个护卫,还有几十个负责热气球营的士兵。 风吹过空荡荡的营地,捲起几片枯草,打著旋儿飞远了。 “郡王,热气球已经准备好了。”毛驤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请示。 朱十八转身走向营地后方。 负责热气球的將领姓孙,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 他见朱十八走过来,抱拳行礼:“启稟郡王,气囊已经检查过了,没有破损,吊篮也加固了,隨时可以升空。” 朱十八点点头:“好!那就点火准备升空。” 隨后操作手开始点火,热空气灌进气囊,气囊缓缓膨胀,从地上慢慢立起来。 热气球立起来了,孙师傅先爬了上去,检查了一遍燃烧器和绳索,確认没问题,才探出头来请朱十八上篮。 朱十八踩著吊篮边缘的踏板,翻了进去,动作比孙师傅还利索。 孙师傅看了朱十八一眼道:“郡王,是否现在升空?” 朱十八点头道:“升空。” “准备升空!”孙师傅喊了一声。 下面的人缓缓放开绳子,吊篮晃了晃,开始缓缓上升。 朱十八抓著吊篮的边缘,看著地面越来越远,毛驤的身影越来越小,营地越来越小,马匹像蚂蚁,人像芝麻。 风吹过来,吊篮轻轻晃了一下,朱十八握紧边缘,稳住自己。 热气球越升越高,草原在脚下铺开,像一张无边无际的黄绿色地毯,山丘起伏,阴影在地面上缓缓移动。 朱十八举起望远镜,往北边看。 他看见了朱棣的大军,十万人的队伍在草原上拉成一条长长的线。 大军的速度很快,比朱十八预想的还要快。 朱棣显然在赶时间,要抢在韃靼人反应过来之前,插到他们的侧后。 望远镜的视野里,忽然出现了一片移动的黑影。 那是韃靼人的骑兵,人数不多,大约两三千,从东北方向斜插过来,想截断朱棣大军的尾巴。 朱十八的心提了起来,手心全是汗。 他看见朱棣的前锋营迅速变阵,骑兵分出一部分往东北方向迎去,火器营原地列阵,炮车停下来,炮口调转方向。 战斗在望远镜里无声地进行著。 硝烟升腾,骑兵对冲,火銃齐射,地雷爆炸。 朱十八能看见爆炸的火光,能听见隱约的轰鸣声。他看见韃靼骑兵被火器营的齐射击退,又衝上来,又被击退。 看见明军骑兵从两翼包抄,截断了韃靼人的退路。 看见地雷在韃靼人的撤退路线上炸开,人仰马翻。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韃靼骑兵丟下几百具尸体,往东北方向溃逃。 朱棣没有追,大军继续往北推进。 朱十八放下望远镜,长长地呼了口气。 热气球在天空悬停了將近一个时辰,朱十八一直在观察,看朱棣的行军速度,看韃靼人的动向,看火器在战场上的表现,看士兵们的反应。 他看见火銃的射速比试验场上慢了一些,士兵们在紧张的时候装填会出错。 看见手銃的故障率很低,几乎没看见有人因为手銃卡壳而吃亏。 看见地雷的引爆成功率很高,每一次爆炸都能带走好几条人命。 看见鎧甲的防护效果很好,好几个被箭射中的士兵並没有受到特別严重的伤。 他拿出笔记本,把这些观察结果一条一条记下来。 “火銃,射速下降,需加强装填训练。手銃,故障率低,表现优异。地雷,引爆成功率高,杀伤范围大。鎧甲,防箭效果好,需加强关节防护。望远镜,清晰度够用,但倍数不够。热气球,观察范围广,但升空速度慢。”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塞进怀里,拍拍孙师傅的肩膀:“可以降落了。” 孙师傅对著下面的人打了信號,然后他开始减小火势,热气球缓缓下降。 吊篮触地的瞬间,朱十八的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毛驤衝过来扶住他,声音都在抖:“郡王,您没事吧?” 朱十八笑道:“没事,就是上面风有些大罢了。” 毛驤扶著朱十八走到帐篷里,铺开信纸,开始给朱元璋写信。 他把今天的观察结果写了上去,写完封好,递给毛驤。 帐篷外面,风很大,吹得帐篷的布帘哗哗响。 朱十八站在帐篷门口,看著北方的天空。 他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朱棣的大军今晚应该能抵达预定位置,明天就能跟朱樉和朱棡的部队形成合围。 三路大军,十几万人,从西、中、东三个方向压过来,韃靼人的末日不远了。 第二天清晨,他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吵醒。 衝出帐篷,看见一个斥候从北边飞奔而来,浑身是土,脸上全是灰。 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沙哑:“郡王,捷报!燕王殿下与秦王、晋王三路合围,大破韃靼主力!韃靼可汗被围,插翅难飞!” 朱十八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毛驤站在旁边,也笑了。 他转身走进帐篷,铺开信纸,给朱元璋写信,只写了一句话:“大侄子,韃靼可汗被围,漠北平定在即。” 写完之后,他看向毛驤道:“八百里加急,把这封信送回去。” 朱十八站在帐篷门口,看著北方的天空。 韃靼解决,接下来,就是瓦剌了。 第380章 归程踏云还 捷报传来的那个夜晚,朱十八睡得格外踏实。 韃靼主力被围,可汗插翅难飞,漠北平定只是时间问题。 剩下的那些残兵败將,连像样的刀都举不稳,更別说挡住朱棣的铁蹄了。 而下一步,就是將枪口对准瓦剌。 韃靼完了,瓦剌就是下一个。 等朱棣他们腾出手来,往西一推,瓦剌的草场、马群、人口,全是大明的。 打完瓦剌,新疆和西藏也能顺势收进来。 到那时候,华夏的版图才算真正完整。 第二天一早,他把毛驤叫进帐篷。 “老毛,派个人去给燕王传话,就说咱们明天打道回府了。让他接下来的仗小心点,別大意。” 毛驤愣了一下,隨即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狂喜,差点没蹦起来。 “臣这就去办。” 说完,这货就嗖的一声转身跑了出去,步子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朱十八摇摇头,走出帐篷。 韃靼的主力已经覆灭,剩下的残部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草原上的仗,已经没什么悬念了。 他留在这里帮不上忙,还得让朱棣分心总是担忧他的安危。 不如早点回去,把这几天的观察结果整理出来,让工研院的师傅们改进装备。 护卫们听说要回程了,个个喜形於色,收拾行装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好几倍。 毛驤更是亲自上阵,把朱十八的衣物、笔记本、望远镜、手銃,一样一样清点清楚,装进木箱,装上马车。 一个时辰后,车队出发了。 朱十八坐在马车里,掀著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营地。 帐篷已经拆完了,只剩下空地上那些被踩倒的草和几堆篝火的灰烬。 风吹过来,带著硝烟和乾草的味道。 他放下车帘,马车顛簸著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返程的速度比来的时候快得多。 毛驤心急如焚,恨不得一天就赶回应天,但他不敢把马车赶太快,怕顛坏了郡王。 即使这样,车队还是像一阵风一样掠过草原,把来时的路重新碾了一遍。 来的时候走了好几天的路程,返程只用了不到四天。 第四天傍晚,北平城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城墙上的旗帜在暮色中隱约可见,城门口的百姓依旧熙熙攘攘,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马车在燕王府门前停下。 朱十八没有进府,直接让车夫往北平车站赶。 毛驤愣了一下:“郡王,您不歇一晚再走吗?” 朱十八说摇摇头:“不歇了,咱们还是早点回去吧。” 北平车站的站台上,蒸汽机车已经等在铁轨上了,烟囱冒著白烟,锅炉呼呼作响。 来到车站,朱十八直接登上了车厢,毛驤指挥护卫们把行李搬上车,自己则守在车厢门口,扫视著站台上的每一个角落。 汽笛拉响了,一声长鸣。 车轮开始缓缓转动,蒸汽机车驶离北平站,向著济南的方向驶去。 朱十八坐在窗边,看著窗外的北平城一点一点变小,城墙、城楼、旗帜,最后都融进了暮色里。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北平,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了。 不过,应该不会太久的。 接下来的路程,朱十八没有再做任何停留。 他们到了济南之后休整了一天,第二天继续乘坐马车前往徐州。 到了徐州后换上蒸汽机车,继续走。 在凤阳站停了半个时辰,朱十八下去活动了一下,吃了个饭后他们继续出发。 终於,应天站在望了。 汽笛拉响,一声长鸣。 朱十八站起来,走到车窗边,看著远处那些熟悉的天际线。 城墙、城楼、码头的桅杆、车站的仓库屋顶,依次从地平线上升起来。 蒸汽机车缓缓减速,最终列车稳稳地停在了站台上。 安伯已经等在站台上了,身后站著几个郡王府的下人。 看见朱十八从车厢里出来,安伯快步迎上来,眼眶红红的,声音都在抖:“老爷,您可算回来了。两位夫人天天盼著。” 朱十八拍了拍他的肩:“好了好了,咱们回家吧。” 马车出了车站,往郡王府驶去。 朱十八坐在车里,掀著车帘,看著窗外熟悉的街道。 街上行人如织,铺子里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包子的、卖布的,一家挨著一家。 他忽然觉得,应天的阳光比草原上的暖,应天的风比草原上的柔,应天的人比草原上的亲。 没办法,他在乎的人全都在这座城里。 马车在郡王府门前停下。 朱十八还没下车,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孩子们的笑声。 院子里,蓝沁怡正抱著婉寧在廊下转圈,婉寧小手抓著她娘的头髮不放,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徐妙清坐在旁边,怀里抱著朱煜,朱烜躺在摇篮里,蹬著腿,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夫君!”蓝沁怡第一个看见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朱十八走过去,从她怀里接过婉寧,在女儿脸上亲了一口。 婉寧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他,小手拍著他的脸,咯咯笑得更欢了。 他又从徐妙清怀里接过朱煜,在小傢伙脸上也亲了一口。 朱煜眨了眨眼,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最后他蹲下来,摸了摸朱烜的脸,朱烜蹬著腿,也衝著他笑。 蓝沁怡和徐妙清站在旁边,看著他跟孩子们亲近,两个人的眼眶都红红的。 朱十八站起来,然后伸开双臂,把两位夫人一起揽进怀里。 三个人抱在一起,没有说话,风吹过院子,桂花落了一地。 晚上,朱十八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 蓝沁怡和徐妙清坐在旁边,看著他忙碌,也不帮忙,就那么看著。 朱十八端著碗从厨房出来,见她们那副样子,笑道:“怎么,不认识我了?” 蓝沁怡说瘦了,徐妙清说黑了。 吃完饭,朱十八坐在廊下,怀里抱著婉寧,旁边躺著朱烜和朱煜。 蓝沁怡和徐妙清坐在旁边,一家人在月光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 朱十八说起草原上的仗,说起那些地雷炸开的硝烟,说起火銃的射速,说起手銃的故障率,说起鎧甲的防护效果。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讲別人的故事。 蓝沁怡和徐妙清听著,不时点头,没有人插嘴。 夜渐渐深了,孩子们困了,被奶娘抱回去睡觉。 朱十八站起来,走进书房,点了灯,坐在书案前。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开看著上面那些字跡。 火銃的射速、手銃的故障率、地雷的引爆成功率、鎧甲的防护效果、望远镜的倍数、热气球的升空速度,一项一项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拿起铅笔,在每一条下面写了改进思路。 火銃的装填训练要加强,手銃的击发装置可以再简化,地雷的引信灵敏度需要再调试,鎧甲的关节防护要加固,望远镜的倍数要提高,热气球的气囊材料也要改进。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怀里。 窗外,月亮高高颳起,他站起来,吹灭灯,走出书房。 明天,就有他忙的嘍。 第381章 平安报君前 第二天清晨,朱十八起得比平时早了许多。 蓝沁怡还在睡,婉寧趴在她旁边,小手攥著被子一角,睡得正香。 他没有惊动她们,轻手轻脚穿好衣裳,出了內院。 安伯见他出来,连忙去备车。 “老爷,这么早咱是去哪儿?” “进宫,昨天回来也没去看看大侄子他们,今天过去看看。”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朱十八下了车,大步往里走。 乾清宫里,朱元璋父子俩正坐在桌前喝粥,桌上摆著几碟小菜。 朱標坐在旁边,手里拿著一份摺子,边看边吃。 小太监进来通报说凤阳郡王到了,朱元璋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 他放下勺子,站起来,三步並作两步迎上去,朱標也是扔下手中摺子屁顛屁顛跟在后面。 朱十八刚走进殿门,就被朱元璋一把抓住胳膊,上下左右仔细打量,像是在检查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宝。 “小叔叔,您怎么去了那么久?”朱元璋的声音又急又响,震得殿角的太监都缩了缩脖子,“有没有受伤?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草原上风大,您有没有多穿点?” 朱十八被他一连串的问题砸得头晕,都不知道该从哪个问题开始回答。 朱元璋见他不说话光在那笑,更急了:“小叔叔,咱问你话呢,您咋光笑不说话?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这个老四,看我不抽他!让他看好您,他倒好……” 朱十八赶紧拉住朱元璋的胳膊,把他按回椅子上:“我没事,这不是看到你高兴嘛。你看我,这不好好的?没缺胳膊没少腿,能吃能睡。” 他说著,在原地转了一圈,张开双臂,让朱元璋看个清楚。 朱元璋鬆了口气,重新坐下,端起粥碗又放下,嘆了口气:“您可真是嚇死咱了。您这要是受点伤,妹子非得跟咱没完不可。您又不是不知道,她比咱还担心您。您走的那些天,她天天去上香,风雨无阻。” 朱十八在他对面坐下,接过太监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放心吧,毛驤回来不都跟你说过了嘛。” 朱元璋撇撇嘴:“毛驤说那是毛驤说,咱得亲眼看看,亲耳听您说才能安心。昨天想著您刚回来,路上辛苦,就没去看您。妹子要去的,咱拦住了,说让小叔叔歇一天。” 朱十八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朱元璋面前,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朱元璋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拍了拍朱十八的背。 朱十八退后一步,看著朱元璋的眼睛,认真道:“放心吧。有你们在,有妙清沁怡在,有孩子们在,我怎么可能捨得受伤呢?” 朱元璋的眼眶有些红,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放下:“您还没吃早饭吧?坐下来吃点。” 朱十八没有推辞,在朱標旁边坐下,太监添了一副碗筷。 吃完饭,太监撤下碗碟,端上茶来。 朱十八喝了口茶,把这几天的见闻说了一遍。 朱元璋听著,不时点头。朱標在旁边记,笔尖沙沙响。 “小叔叔,您说的这些改进,工研院能做吗?”朱元璋问。 朱十八点头:“能做。大部分是工艺上的调整,不涉及原理上的改动。” 他一口气说完,把茶杯里的剩茶一饮而尽。 朱標在旁边小声问了一句:“小叔公,工研院的师傅们从过完年到现在就没怎么歇过,要不要让他们歇几天?” 朱十八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暂时还是不歇了。仗还没打完,装备不能停。等瓦剌打完了,再给他们补假。” 朱標点点头:“行,那就听小叔公的。” 朱元璋站起来,走到殿门口,看了一眼天色,回头对朱十八说:“小叔叔,咱该去上朝了。您去不去?” 朱十八摇摇头:“我就不去了,我去看看侄媳妇,然后直接去工研院。” 朱元璋点头,带著朱標走了。 朱十八出了乾清宫,往坤寧宫走。 马皇后正在梳妆,听说朱十八来了,顾不上梳完,披著头髮就迎了出来。 她拉著朱十八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確认没有受伤,才鬆了口气。 “小叔叔,您可算回来了。”马皇后把他拉到椅子上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朱十八接过茶杯:“侄媳妇,让你担心了。” 马皇后摆了摆手,又问朱棣在那边怎么样,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朱十八一一作答:“老四现在可厉害了,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吃喝你都不用担心,他现在健康的很。” 马皇后听著,也是欣慰的笑了。 朱十八没有在坤寧宫久留,坐了半个时辰就告辞了。 出了宫门,上了马车直奔工研院而去。 工研院里,王虎正在办公室里看图纸。 老张蹲在车床旁边调试零件,老李在高炉前面记录数据,老赵在鎧甲坊里衝压甲片。 各忙各的,没有人閒著。 朱十八走进车间的时候,老张第一个看见他,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在地上,老李从高炉后面探出头,老赵从鎧甲坊里跑出来。 王虎听见动静,从办公室里衝出来。 “郡王,您可算回来了!”王虎的声音都变了调。 朱十八摆摆手,没有寒暄,直接进了会议室。 王虎、老张、老李、老赵跟进来,门关上,朱十八从怀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开,摊在桌上。 “这次去北平,收穫不小。火銃、手銃、地雷、鎧甲、望远镜、热气球,我都试过了。有些地方表现好,有些地方还要改进。” 他指著笔记本上的条目,一项一项地布置任务。 老张负责手銃击发装置的简化,老李负责热气球气囊材料的改进,老赵负责地雷引信灵敏度的调试和鎧甲关节防护的加固。 王虎负责统筹全局,协调各部门的进度,確保生產不中断。 四个人齐声应了,接过笔记本,传阅了一遍,各自在本子上记。 朱十八站起来,开口道:“行,那就干活吧!” 第382章 远敌露真容 开完装备改进的短会,朱十八没有让王虎他们散去。 而是把其余部门的师傅们都叫了过来,会议室的门重新关上,他示意所有人坐下。 王虎、老张、老李、老赵面面相覷,不知道还有什么事。 朱十八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纸上只写了四个字,无线电报。 “这个会,本来应该一个月前开。”朱十八扫了一眼眾人,“但我去了一趟北平,耽搁了。今天补上。” 王虎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老张把手里的扳手放在桌上,老李合上了笔记本,老赵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刚咬了一口…… 朱十八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说了这次在北平的切身体会。 草原上的仗,打得顺,但通信太慢。 命令从应天送到北平要好几天,从北平送到前线又要好几天。 等他收到消息,仗已经打完了。 如果无线电报能投入使用,应天的一道命令,用不了多久就能传到前线將领手里。 前线的战况,也能以极快的速度传回应天。 哪里需要支援,哪里需要调整,一个电报就能搞定。 不会貽误战机,不会让將士们多流血。 老张第一个开口:“郡王,臣这一个月一直在改手銃的击发装置,无线电报的事……臣没顾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老李也说他在试新耐火砖,高炉的炉温提上去了,但钢材的產量还没稳定。 老赵那边更直接,鎧甲衝压机的模具坏了三套,刚修好,还没来得及做別的。 朱十八没有责怪他们,他点点头,表示理解,然后开始一项一项地安排。 无线电报不能停,而且现在要当成重点项目开展研究。 粉末检波器的灵敏度要继续提高,天线的材质和高度要继续试验,线圈的圈数和电容的大小要重新计算。 老张负责协调火器部的资源,老李负责材料供应,老赵负责精密零件的加工。 王虎统筹全局,每周向他匯报一次进度,至於其他人,全部都分到了自己对应的工作。 朱十八站起来,正准备说散会,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 王虎打开门,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满头大汗,话都说不利索:“郡、郡王……陛下请您即刻入宫……东瀛那边……有消息了!” 朱十八心头一跳,他看了一眼王虎:“你们先按刚才说的做,我去去就回。” 说著,他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大步走出会议室。 马车一路飞奔,他靠在车壁上,手里攥著笔记本,指节发白。 东瀛的消息,多半是李文忠审出了什么。 上次抓到的那支军队的將领,骨头再硬,也该开口了。 乾清宫里,朱元璋坐在案前,手里拿著一份奏报,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朱標站在旁边,也是一脸凝重。 朱十八走进去,朱元璋没有像往常那样笑著迎上来,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然后把奏报推过来。 “小叔叔,您看看。” 朱十八接过奏报,一目十行地往下看。 奏报上说,那名被俘的將领终於开口了。 熬了一个多月,该用的刑用了,该给的利诱也给了,最后是一壶酒、一碗肉、一个承诺,说了就让你死个痛快,不说就让你生不如死。 那將领最终扛不住,断断续续地交代了。 他们来自一个叫奥斯曼的地方,不是倭国本土势力,也不是大明周边任何一个民族的武装。 他们是跨海而来的,船队走了大半年,沿途停靠了无数港口,补充了无数次淡水和食物,才到达倭国。 那个艾克斯先生,不是商人,不是军官,是奥斯曼国王身边的红人。 他深受信任,手中权力极大,这次东渡的计划就是他一力推动的。 他的目的,不是打仗,不是占地,是抢矿。 石见银山、佐渡金山、菱刈金矿,全在他的目標清单上。 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內,把倭国所有的金银矿都控制在自己手里。 至於挖出来的金银运到哪里、用来做什么,那將领级別太低,不知道。 朱十八放下奏报,没有说话。 奥斯曼,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前世的歷史书上,奥斯曼帝国横跨三大洲,巔峰时期从维也纳到印度洋都是它的地盘。 现在这个时间节点,奥斯曼正在快速崛起,扩张的势头比大明还猛。 但他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们应该在西方,在安纳托利亚,在黑海沿岸。 东瀛,离他们太远了。 “大侄子,你怎么看?”朱十八把奏报推回去。 朱元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咱不管什么撕开撕不开的,抢大明的矿,那就是大明的敌人。” 朱十八笑了,笑得比刚才轻鬆了一些。 他靠在椅背上,说了一句:“大侄子,你说得对。奥斯曼也好,艾克斯也好,不管是谁,抢大明的矿,就是大明的敌人。敌人来了,打回去就是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奥斯曼在哪里、有多大、有多少兵。 他站起来,在地图前站定,目光落在东瀛的位置上。 朱十八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看著地图。 东瀛、北平、西安、太原、辽东,这几条线一直延伸到大明的边疆。 他没有在宫里久留,事情说完就告辞了。 出了宫门,上了马车,往格致院驶去。 朱十八靠在车壁上,奥斯曼、艾克斯、东瀛、韃靼、瓦剌,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他想起前世在书上看到的奥斯曼帝国的版图,那是一个庞大的帝国,比周围其他国家要强大不少。 但大明的火器比他们强,大明的鎧甲比他们厚,大明的將士比他们勇,他不怕。 马车在格致院门口停下,朱十八下了车,走进教室。 方孝孺正在讲给学生们將电报的结构,解縉坐在第一排,面前摆著编码本。 马和坐在解縉旁边,笔记本上画满了电路图。 朱十八看著他们,心里的那些念头暂时放下了。 无线电报还要继续攻关,粉末检波器的灵敏度要提高,天线的材料要试验,线圈的圈数要计算。 这些难题他得一个一个去攻克,总有能造出来的一天。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方孝孺讲完了最后一页,宣布下课。 朱十八站起来,走到讲台旁边,拍了拍方孝孺的肩膀:“这些东西你现在理解的很透彻,课讲得也不错。” 方孝孺谦虚了几句,又问到东瀛那边是不是有消息了。 朱十八点了点头:“是有消息了,不过对於现在的大明来说,那都不算什么。” 出了格致院,朱十八上了马车,往家走。 这一天,从早上的进宫报平安,到工研院的装备改进会,到乾清宫的东瀛密报,到格致院的课堂。 他心里那些悬著的石头,有些落了地,有些还悬著。 奥斯曼的底细还没摸清,艾克斯的真面目还没揭开,无线电报还没造出来,瓦剌还没打下来。 但他不急,现在他要做的,就是稳扎稳打的继续发展大明,让大明继续强盛下去。 第383章 懒散一日閒 回到应天还没过几天消停日子,朱十八的心思就又活络了。 不是工研院的事,不是格致院的事,是东边那片海的事。 小日子那边已经彻底拿下,石见银山、佐渡金山、菱刈金矿,全在大明手里。 本土势力全被打残了,外来的那支军队也被灭了,剩下的人口发配到各个矿场当矿工,每天忙的连抬头看一眼天空的功夫都没有。 朱十八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一张倭国的地图。 石见、佐渡、菱刈,三个红圈画得又大又圆。 他盯著那几个红圈,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又想去看看了。 一想到那些倭狗,朱十八就恨得牙痒痒。 好在那些倭狗每天天不亮就被赶进矿洞,天黑透了才被赶出来,吃的比猪差,乾的比牛累,死了一个隨便往山沟里一扔,连个棺材都没有。 没有人同情他们,也没有人会替他们说话。 在所有人眼里,他们是战俘,是奴隶,这就是侵略者的下场。 朱十八不同情他们。 他想起那些死在倭寇刀下的百姓,想起那些被抢走的女人和孩子,想起那些被烧毁的村庄。 这些人,不论是前世今生,都不值得同情。 他想去小日子那边看看。 是想亲眼看看那些金银矿,看看那些宝船停泊的港口,看看大明的旗帜在异国的土地上飘扬。 但他知道,这个想法暂时只能烂在肚子里。 去小日子不像去北平。 北平在大明境內,铁轨铺到了,蒸汽机车能到,路上出了什么事,沿途州县都能救援。 而去小日子要跨海,几千里的海路,风浪、暗礁、海盗,哪一样都是要命的事。 万一船翻了,连尸体都捞不回来。 他要是敢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大侄子第一个炸毛,侄媳妇第二个,標儿第三个,两位夫人第四个,估计连毛驤都得跪下来求他別去。 再说了,新式宝船还在建造中。 督造官上次匯报说,最快还要三四个月才能下水。 就算船造好了,还要试航,还要训练水手,还要配备武器。 他要是真想去,至少得等新式宝船服役之后。 “蒜鸟蒜鸟,不想了。”朱十八嘟囔了一句。 蓝沁怡从屋里出来,手里端著一碗银耳羹,放在他旁边的石桌上:“夫君,今天怎么没出门?” “歇一天。”朱十八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工研院那边该安排的都安排了,格致院那边有方孝孺和解縉盯著,出不了岔子。难得清閒,在家陪陪你们。” 徐妙清轻声问了一句:“夫君,北平那边的事,都办完了?” 朱十八点头:“办完了。装备该改进的改进,该记录的记录,剩下的就看老四他们的了。” 徐妙清又问:“那东瀛那边呢?听说抓了对方的將领,审出什么了?” 朱十八不想让她们担心,没有细说,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审出来了,一群外邦人罢了,眼红咱们的金银矿,想来抢,被文忠他们打回去了。” 蓝沁怡和徐妙清对视一眼,都没有再问。 她们都是聪慧的女子,知道这是朱十八不想让他们担心。 中午,朱十八亲自下厨,做了几道简单的菜。 吃完饭,朱十八在廊下铺了一张蓆子,把三个孩子並排放在上面。 婉寧趴著,抬著头,东张西望。 朱烜躺著,蹬著腿,像一只翻不过壳的小乌龟。 朱煜看著天上的云,一动不动。 朱十八躺在他们旁边,闭著眼,听著风声、鸟声、孩子们咿咿呀呀的声音。 蓝沁怡和徐妙清坐在旁边,一个绣花,一个看书,偶尔说几句话,声音很低,怕吵醒他。 他没有睡著,只是闭著眼,脑子里还是那些事。 奥斯曼,艾克斯,东瀛,韃靼,瓦剌,这些词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 奥斯曼帝国,艾克斯深受现任国王信任,权力极大。 他们的目標是小日子的金银矿,但这次被大明截胡了,谁也不知道他们的下一步会怎么走。 他睁开眼,看著天上的云。 云很白,天很蓝,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带著桂花的香味。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杞人忧天了。 大明的火器比奥斯曼强,大明的鎧甲比奥斯曼厚,大明的將士比奥斯曼勇猛。 凭大明现在的军事力量,哪怕是两个奥斯曼来了,也丝毫不惧。 下午,朱十八没有出门,在家陪孩子们玩了一下午。 朱十八把他们三个拢到一起,围著他们讲故事。 讲的是西游记,孙悟空大闹天宫,可三个孩子哪听的懂,但看他手舞足蹈,也跟著笑。 太阳偏西的时候,孩子们困了,被奶娘抱回去睡觉。 朱十八站起来,走进书房,拿出之前绘製的舆图看了起来。 石见、佐渡、菱刈,这三座金银矿每月都会给大明运回海量的金银,现在的大明压根就不用为了钱发愁。 “陈百里。”他叫了一声。 锦衣卫百户陈百里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 “上次李文忠送回来的俘虏口供,你再给我复述一遍,关於奥斯曼那个艾克斯的部分。” 陈百里走进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 “那个艾克斯是苏丹的宠臣,权力很大,据说能直接调动帝国的舰队。他们的目標確实是倭国的金银矿,但具体是为了银子还是另有图谋,俘虏也不知道。” 朱十八手指在舆图上敲了两下。 奥斯曼帝国现在正如日中天,他们盯上倭国的矿,说明他们的触角已经伸到了东方。 但他们这次选错了对手,大明的火銃射程比他们的弓箭远十倍,大明的火炮能把他们的帆船轰成碎片。 但海上不同,跨海作战,拼的是船,是水手,是补给线。 新式宝船还得三四个月才能下水,水师还得训练,水雷还得布设。 他把舆图捲起来,现在想这些还早,先把眼前的事办好。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 朱十八出了书房,蓝沁怡和徐妙清正坐在正厅里说话,见他出来,蓝沁怡问了一句:“夫君,明日还忙吗?” 朱十八摇了摇头:“该忙的忙完了,明日陪你们去逛逛街。” 徐妙清抿嘴笑:“那明日可要好好逛一逛,夫君已经很久没陪我们逛街了么。” 朱十八在她们旁边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喝了一口:“等新式宝船造好了,带你们出海转转。” 蓝沁怡笑著开口:“夫君上次就说带我们出海转转呢。” 朱十八闻言,尷尬的笑了笑:“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第384章 疆土再拓新 第二天,朱十八带著蓝沁怡和徐妙清好好的逛了一天,也算是小小的补偿了一下两位夫人。 之后的时间像流水一样,一晃就是五天。 这五天里,朱十八几乎长在了工研院。 早上天不亮就到,晚上天黑透了才走,有时候中午都不回家吃饭。 老张、老李、老赵也跟著连轴转,几个人把朱十八从草原上带回来的笔记本都翻烂了,一条一条地对著改进。 装备改良告一段落,朱十八对王虎说道:“明天开始,全力攻关无线电报。” 王虎在后面追著问了一句:“郡王,您不歇两天?” 朱十八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还歇啥呀,早点把无线电报搞出来,我就能彻底歇歇了。” 第二天一早,朱十八把老张、老李、老赵、王虎,还有格致院的方孝孺、解縉,都叫到了工研院的会议室。 无线电报的攻关正式启动。 朱十八站在黑板前,手里拿著炭笔,画了一个大大的线圈,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天线、一个粉末检波器、一个电池组。 他一项一项地讲,每讲完一项,就在下面画一条线,线下面写上要攻克的难点。 线圈的圈数、天线的材质、检波器的灵敏度、电池的稳定性,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就这样,会议开了一上午,每个人都在本子上记得满满当当。 散会的时候,王虎嘆息一声:“郡王,这无线电报比蒸汽机还难。” 朱十八点点头:“是啊,就因为难才要攻克,要是不难还用得著咱们这么多人研究嘛?” 开完会,朱十八正准备去车间看看粉末检波器的试製进度,刚走出会议室,一个小太监迎面跑过来。 小太监跑得满头大汗,到了朱十八面前差点没剎住脚,身子一歪,被朱十八一把拽住。 “郡、郡王……陛下请您即刻入宫……”小太监喘了好一会儿,才把话说利索,“燕王殿下那边……有消息了!”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朱十八跳下车大步往里走。 坤寧宫里,朱元璋正和马皇后、朱標吃午饭。 朱元璋端著碗,正往嘴里扒饭,马皇后在旁边给他夹菜。 “小叔叔来了?还没用膳吧?坐下一起吃。”朱元璋看见朱十八进来,放下碗,招手让他坐下,马皇后已经吩咐宫女添了一副碗筷。 朱十八没有客气,坐下来,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扒了一口饭。 “老四那边有好消息了?”他一边嚼一边问。 朱元璋眉开眼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老四那边一切顺利,韃靼残部已经被彻底肃清,草原上再也找不到一顶韃靼人的帐篷了。他们已经开始往西推进,跟老二老三形成合围之势。瓦剌的几个大部落闻风丧胆,有的往北逃了,有的往西逃了,有的直接派人来请降。老四说了,最多再有半个月,瓦剌就能全部拿下。” 朱十八听完,大笑出声:“好好好!瓦剌和韃靼全部拿下之后,北疆就彻底稳了。边境百姓再也不用提心弔胆地过日子了,不用怕韃靼人来抢粮食、抢牲口、抢人。该种地的种地,该放牧的放牧,该做生意的做生意。” 他顿了顿,继续道:“有了草场,马匹就不用愁了。韃靼和瓦剌的马,比中原的马好得多,耐力强,耐寒,耐粗饲。” 朱元璋点头,感慨了一句:“咱以前从没想过,有生之年能把韃靼、瓦剌、女真全部收归到大明版图之內。咱小时候,韃靼人骑在咱们头上拉屎拉尿,咱只能忍。现在,咱的军队骑在他们头上拉屎拉尿,他们也只能忍著。” 马皇后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重八,吃饭的时候別说这个。” 朱元璋嘿嘿一笑,端起碗,继续扒饭。 朱標在旁边,嘴角带著笑意,筷子没停过。 朱十八看著朱元璋那张写满感慨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骄傲。 这个放牛娃出身的皇帝,这个当过和尚、要过饭的皇帝,这个杀伐果断的皇帝,此刻就像一个普通的父亲,为儿子们的战绩感到骄傲。 朱十八放下碗,伸手拍了拍朱元璋的肩膀:“別感慨了。你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健健康康的,长命百岁。” 他看著朱元璋的眼睛,认真道:“总有一天,你小叔叔我会让你成为这个世界的皇帝,让大明站在世界万族之巔!” 朱元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畅快,眼角都笑出了泪:“行!咱等著!” 马皇后在旁边也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红了。 朱標放下筷子,轻声说了一句:“小叔公,別忘了您侄孙我呀。” 朱十八笑道:“忘不了你,以后有你忙的呢。” 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行了,饭也吃了,消息也听到了,我回工研院了。” 朱元璋叫住他:“小叔叔,您要不歇会儿喝口茶再走?” 朱十八头也不回:“不歇了,无线电报还没弄出来,没工夫歇。” 出了坤寧宫,朱十八走在宫道上,脚步轻快,心里盘算著瓦剌拿下之后的布局。 草场、马匹、牛羊、矿產,都是大明的。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那就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而现在,大明正在一点点做到这句话。 出了宫门,朱十八上了马车,往工研院赶。 韃靼、瓦剌、女真三块地方加在一起,领土面积都快赶上大明了。 这么大的地方,打下来只是第一步。 怎么治理,怎么移民,怎么驻军,怎么徵税,怎么让百姓安居乐业,才是真正考验人的地方。 不过这些都不需要他操那么多心,他只需要把无线电报造出来,让大明的消息传递快起来,让应天的命令能及时传到边疆,让边疆的战况能及时传回应天就行了。 那些活,都是朱元璋那个皇帝和朱標那个太子该考虑的。 来到工研院,朱十八在车间里转了一圈,各个部门都在忙著自己手头上的工作。 现在的工研院,朱十八只要把工作交代下去,剩下的基本上就不用他怎么操心了。 走出工研院,风吹过来带著秋天特有的凉意。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瀰漫著机油和金属的味道。 他觉得这味道比花香好闻,比草原上的硝烟味好闻,比任何味道都好闻。 这味道,是大明的味道,是工研院的味道,是未来的味道。 第385章 煤炭暖人心 时间进入十月,应天的早晚已经有了凉意。 早上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城墙,穿过街巷,钻进人的衣领里,激得人直打哆嗦。 但白天太阳一出来,又热得人想脱衣裳。 朱十八走在去工研院的路上,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阳光刺眼,晒在脸上还是烫的。 他忽然想起一个词,小冰河时期。 前世在书上看到过,明朝中后期气温骤降,冬天冷得要命,连广东都下过阵雪。 老百姓冻死无数,庄稼颗粒无收,流民遍地,揭竿而起才让大清有了可趁之机。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来了,他改变了这一切。 土豆、地瓜、这些耐寒耐旱的高產作物早就推广到了全国各地,老百姓的粮仓里堆满了粮食,再也不会饿肚子了。 但冬天还是冷。 去年冬天他改良了火炉,郡王府暖烘烘的,宫里也暖烘烘的,工研院的车间里也暖烘烘的。 可那些住在土坯房里的老百姓,那些连窗户纸都糊不起的穷苦人家,他们怎么过冬? 朱十八停下脚步,站在路边,眯著眼看著天上的太阳。 他想起了兗州那边的煤矿,都是储量足的大矿。 而且铁轨快铺到兗州了,到时候將铁轨直接铺到矿区,挖出来的煤装上火车,一天就能运回应天。 有了蒸汽机和蒸汽机车,运输和开採的成本降下来了,到时候老百姓买上几百斤煤,加上自己捡的柴火、秸秆、牛粪,对付一个冬天绰绰有余。 但煤矿那边,还有一个要命的问题,就是瓦斯。 矿井下面的有害气体,无色无味,吸多了会死,遇火会炸。 以前死了不少人,矿主们不在乎,死了就换一批,反正有的是人。 朱十八在乎,那些矿工也是人,也有父母妻儿,也想活著回家过年,他不能让他们白白送死。 来到工研院,朱十八推门进去,车间里的机器轰隆隆地响。 王虎从办公室里探出头,看见朱十八,连忙迎上来。 “郡王,您来了。无线电报那边,粉末检波器的灵敏度又提高了一点,但离您要的距离还差得远。老张说线圈的圈数可能不够,老李说天线的材质要换,老赵说电池的电压不稳定……” 朱十八抬手打断他,没有听王虎继续匯报下去,直接说了一句:“老王,今天不搞电报,搞个简单的东西。” 王虎愣了一下,隨即眉头一挑。 简单的东西?郡王嘴里说出“简单”两个字,那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赶紧把老张、老李、老赵也叫过来,四个人围著朱十八,等著他吩咐。 朱十八没有掏笔记本,也没有画图纸,直接说:“矿井下面有毒气,你们都知道。以前咱们也弄过通风的法子,但效果差,成本高。现在蒸汽机体积小了,能挪到矿井下面去了,所以我想做一个通风机,用小型蒸汽机带动扇叶,把矿井下面的毒气抽上来,排到外面去。这样矿工在下面干活,就不会中毒,也不会爆炸。” 老张挠挠头:“郡王,这个不难啊。扇叶用铁皮打,外壳用钢板焊,蒸汽机模块有现成的,接上就能转。” 朱十八点头:“所以我才说不难弄,你们看著抓紧时间造一台出来看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老李问了一句:“郡王,这通风机要多大?” 朱十八想了想,比划了一下:“半人多高,能推进矿井就行。太大进不去,太小风力不够。你们先做一台样品,拉到城外找个废矿井试,试好了再批量生產。兗州那边的煤矿急著用,天气冷了,矿工们想多挖点煤挣钱过年,不能让他们在下面提心弔胆地干活。” 老赵已经蹲在地上画草图了,用炭笔在水泥地上画了一个圆,代表扇叶,又在圆外面画了一个方框,代表外壳,然后在方框旁边画了一个小方块,代表蒸汽机模块。 朱十八蹲下来,看了看,补了一句:“扇叶的角度要大一点,风力才强。” 老赵点头,在扇叶上画了几条斜线。 朱十八站起来,看了王虎一眼:“老王,这事你盯著。三天之內出样品,五天之內试製成功,兗州那边的煤矿等不了太久。” 王虎应了,转身去安排。 老张、老李、老赵各就各位,领了任务去忙了,车间里又恢復了叮叮噹噹的响声。 朱十八站在车间门口,看著他们忙碌,心里忽然想起了前世在新闻里看到的那些矿难。 几百米深的井下,瓦斯爆炸,火光冲天,救援队挖了几天几夜,挖出来的全是尸体。 家属们在井口哭得死去活来,矿主们躲在家里不敢露面。 那时候他只是一个看新闻的普通人,除了嘆气,什么都做不了,可现在他能做了。 他转身走出车间,沿著街市慢慢往回走。 路边的铺子已经开始卖冬货了,棉袄、棉裤、棉鞋、炭盆、手炉,一家挨著一家。 回到郡王府,蓝沁怡正抱著婉寧在廊下晒太阳。 婉寧穿著一件小红衣服,胖嘟嘟的,像个小糰子。 朱十八走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又看向蓝沁怡问道:“冷不冷?” 蓝沁怡摇摇头:“不冷,太阳晒著暖洋洋的。” 徐妙清从屋里出来,手里拿著两件新做的小棉袄,说是给朱烜和朱煜的。 朱十八接过去,摸了摸,棉花絮得厚实,针脚细密,摸起来软乎乎的。 他点了点头:“今年的棉花收成不错吧?” 徐妙清说:“是啊,棉农说產量比去年高了两成,价格也便宜了,只是虽然便宜了两成,也有好些老百姓买不起……” 朱十八在廊下坐下,把婉寧接过来,抱在怀里。 婉寧抓著他的衣领,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像是在说什么。 他低头看著女儿,忽然觉得,自己做的这一切,不就是为了让她们能穿著暖和的棉袄,在阳光下笑吗? 通风机的事交代下去了,兗州的煤矿很快就能安全地挖煤。 老百姓能用上便宜的煤,能烤上火炉,能喝上热水,能吃上热饭。 冬天再冷,也冻不死人了。 第386章 银钱活民生 通风机的事交代下去之后,朱十八心里踏实了不少。 这也导致他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日上三竿。 婉寧趴在他旁边,小手抓著他的头髮,嘴里咿咿呀呀地叫著,像是在喊他起床。 蓝沁怡坐在床边,已经穿戴整齐了,笑盈盈地看著他。 “夫君,快起来吧,日头都晒屁股了。”蓝沁怡伸手把他拉起来。 朱十八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他坐起来,把婉寧抱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这小傢伙什么时候醒的。” 蓝沁怡说道:“早就醒了,在床上爬来爬去,不肯让奶娘抱。” 朱十八笑了,把婉寧举高高,婉寧咯咯笑,小手拍著他的脸。 吃完午饭,朱十八换了身衣裳,出了门直奔皇宫。 马车轔轔驶过街道,十月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昏昏欲睡。 今天入宫其实就两件事,棉花和钱。 棉花的事简单,今年开春,朝廷鼓励农民种棉花,给种子、给技术、给补贴,收成不错。 这些棉花是特供给军队的,做棉衣、棉被、棉鞋,给边关的將士们过冬用。 可钱的事就复杂了。 以前是储备金不够,想改也改不了。 现在不一样了,东瀛那边三座大矿同时开採,金银像流水一样运回应天,户部的库房里堆满了银锭和金锭。 储备金够了,是时候该动手了。 乾清宫里,朱元璋和朱標正坐在椅子上喝茶。 朱標手里拿著一份摺子,正在看,见朱十八进来,放下摺子,站起来。 朱元璋放下茶杯笑道:“小叔叔来了?吃了没?没吃咱让人……” 朱十八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接过朱標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吃了,吃完过来的。你们吃了吗?” 朱元璋说吃过了,朱標也点头。 朱標亲自给朱十八续了茶,轻声问了一句:“小叔公过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朱十八放下茶杯,伸出两根手指:“两件事。第一,棉花。今年开春让一批农民全种了棉花,现在该收了。收的时候不能小气,该给多少钱给多少钱,別让老百姓吃亏。” 朱元璋笑了,笑得很坦然:“这是自然。那些棉花是特供给军队將士用的,谁敢在中间贪腐,咱扒了他的皮。”他顿了顿,又问了一句,“第二件事是什么?” 朱十八看著朱元璋和朱標,认真道:“第二件事,钱。咱们现在的货幣问题,该解决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 纸上画著一个简单的图,最上面是“大明中央银行”,下面分几个框,写著发行货幣、储蓄、贷款、匯兑等等。 朱元璋和朱標凑过来看,朱十八指著图,一项一项地解释。 “以前咱们的储备金少,想改宝钞也改不了。现在不一样了。东瀛那边三座大矿同时开採,金银堆成山。储备金够了,该动手了。”他的手指移到第一个框,“第一步,设立大明中央银行,专门负责发行货幣和监管金融。银行是朝廷的,不是私人的,老百姓才能信。” 朱元璋点头,朱標在本子上记。 “第二步,用银子製造银钱,铜钱也要重新铸造。银钱和铜钱,货真价实,老百姓拿在手里,看得见,摸得著,心里踏实。不像宝钞,一张纸,说贬值就贬值。” 朱十八的手指移到第二个框:“同时,发行可兑换的兑换券。兑换券其实就是银票,拿著券隨时可以到银行换出银子。老百姓信了,就会把手头的银子存到银行里。” 朱元璋插了一句:“存到银行里,有什么好处?” 朱十八道:“给利息。存一年给多少,存三年给多少,定个规矩。放在银行里有利息还安全,不怕偷,不怕抢,不怕老鼠咬,老百姓自然愿意存。” 他又指著第三个框:“银行收了存款,不能放在库房里睡大觉。可以贷给信用良好的商號,支持他们做生意。商號赚了钱,还了贷款,银行赚了利息,两头都赚,这叫存贷利差。” 朱標问了一句:“贷出去的银子,要是收不回来怎么办?” 朱十八道:“所以要审核,不是什么商號都能贷的。要有抵押,要有担保,要有帐目可查。做生意的,信誉好的,优先贷。信誉不好的,给再多利息也不贷。” 朱標点头,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朱十八的手指移到最后一个框:“最后一步,在不同城市提供资金匯兑业务。比如应天的商人要去北平进货,不用背著几箱银子跑几千里路,在应天的银行存了银子,拿著匯票到北平的银行取出来就行。方便,安全,还快。”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小叔叔,您这脑子,怎么长的?咱跟標儿想了几个月没想明白的事,您一张图画得清清楚楚。” 朱十八摇了摇头:“这也不是我一个人想出来的,我也是研究了很久才定好的。” 朱標小声问了一句:“小叔公,银行的名字,就叫大明中央银行?” 朱十八想了想开口道:“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朝廷的信誉。老百姓信朝廷,才会把银子存进来。老百姓不信,叫什么名字都没用。” 朱標点头,在本子上写下“大明中央银行”几个字,又在这几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朱元璋转过身,走回来坐下,端起茶杯又放下:“小叔叔,这事您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办?” 朱十八摩挲著下巴:“现在就可以筹备了,明年开春正式掛牌。地点选在应天最繁华的街上,铺面要大,要气派,要让老百姓一看就觉得可靠。人员从户部、工部、商行调,要懂算帐的,要懂做生意的,还要懂法律的。制度慢慢定,先定存钱、取钱、贷款的规矩,其他的以后慢慢补。” 朱元璋点头,让朱標把这些都记下来,回头跟户部、工部商量,擬个章程出来。 朱標应了,在本子上飞快地写。 朱十八站起来:“行了,两件事都说完了。棉花的事你盯著,银行的事让標儿先擬个方案,我回去也琢磨琢磨。” 朱元璋说好,又问了一句:“小叔叔,您这就要走?再坐会儿,咱让厨子做点好的。” 朱十八摆摆手:“不坐了,工研院那边还有事,无线电报还没弄出来,心里不踏实。” 朱元璋嘆了口气:“您吶真是劳碌命,比咱这个皇帝还忙。” 朱十八笑了:“等无线电报搞出来就歇,以后啊,有你们爷俩忙的时候。” 第387章 眾人聚皇宫 从乾清宫出来,朱十八没有直接回家,先拐去了工研院。 通风机的样品已经做出来了,明天就能拉到城外废矿井试。 朱十八看了看样品说道:“行。那你抓紧试,试好了没问题就量產。” 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 蓝沁怡和徐妙清正在摆碗筷,晚饭很简单,朱十八一边吃一边想银行的事。 吃完饭,他走进书房,铺开纸开始写方案。 银行的框架,白天在宫里已经跟大侄子和標儿说过了,但那只是大致的思路,真要落地,还得细化。 他在纸的最上方写下“大明中央银行”五个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三条竖线,將纸分成三栏。 第一栏写“个人银行”,第二栏写“对公银行”,第三栏写“国际部”,每一栏下面再做细分。 个人银行就是字面意思,面向普通百姓和小型商户。 存取款要方便,利息要合理,贷款要小额、短期、有抵押。 他想起前世在银行办业务时的流程,取號、填单、柜檯、签字,太复杂了。 现在老百姓不识字的占大多数,搞不了那么复杂,所以过程要简化。 而对公银行,主要是面向朝廷、藩王、勛贵和大型商號的。 像军费调拨、盐引茶引、大宗贸易结算,这些不是普通人能办的。 所以要设专门的窗口,派专门的柜员,用专门的帐本。 贷款金额大,周期长,要有抵押,要有担保,还要有朝廷的批文。 再就是国际部,面向藩属国和海外势力。 东瀛已经是大明的了,琉球、朝鲜、安南这些藩属国,还有那些从西洋来的弗朗机人,以后都要跟大明做生意。 贸易结算用银子还是用兑换券?匯率怎么定?对方赖帐怎么办?他把这些问题都列了出来,有些能想到答案,有些暂时想不出来,先空著,明天找大侄子他们商量。 写完框架,他又写人才需求。 银行需要懂算帐的,要懂做生意的,要懂法律的。 算帐的从户部调,做生意的从商行调,懂法律的从刑部调。 还要招一批年轻人,从基层做起,慢慢培养。 写完最后一行字,朱十八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他看著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忽然觉得肩膀上的担子又重了一些。 第二天中午,朱十八又进了宫。 乾清宫里,朱元璋刚批完摺子,正在喝茶。 朱標在旁边整理文书,桌上摊著一摞摞的奏摺。 见朱十八进来,朱元璋放下茶杯,笑著说了一句:“小叔叔这两天来咱这可是勤了不少,您今天过来是因为银行的事?” 朱十八没有寒暄,把昨晚写的方案往桌上一摊:“这是银行的方案,我写好了,你们看看”。 朱元璋和朱標凑过来,两张脸几乎贴在了纸上。 朱元璋看不太懂,朱標边看边问,朱十八一项一项地解释。 个人银行干什么,对公银行干什么,国际部干什么,人才从哪儿调,制度怎么定。 朱標听得入神,不时点头。 朱元璋虽然听得半懂不懂,但看朱標点头,他也点头。 朱標抬起头,说了一句:“小叔公,这个方案比昨天想的细多了。但光咱们三个定不下来,得把李善长、户部、工部、刑部的人都叫来,一起商量。” 朱十八点头,他就是这么想的,朱元璋让太监去传人。 李善长来得最快,拄著拐杖,走得气喘吁吁。 户部尚书、工部尚书、刑部尚书、兵部尚书紧隨其后,一个个神色紧张,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 见人都到齐,朱元璋让朱標把银行的方案念了一遍。 朱標念完,朱元璋开口:“各位爱卿,有什么想法,说吧。” 李善长第一个说话,捋著鬍子慢悠悠道:“陛下,郡王这个方案,老臣觉得可行。大明宝钞发行了这么久,老百姓不认,商人不用,朝廷自己都不收。后来朝廷虽然按照郡王的办法改了一下,但效果还是差强人意。现在东瀛的矿开了,金银堆成山,储备金够了,该改改了。银行这个名字,虽然听著新鲜,但说白了就是官办的钱庄。钱庄老百姓信,官办的更该信。” 户部尚书接过话,问了一句:“郡王,银行的储备金,用银子还是用金子?” 朱十八说道:“都用,银子为主,金子为辅。金银按一定比例储备,不能乱。” 户部尚书又问:“那兑换券能不能全国通用?” 朱十八点头说道:“能,但需要时间。先在应天、北平、西安、太原这些大城市设分行,等老百姓认了,再推广到各府各县。” 工部尚书问了一句:“郡王,银行的金库,要不要工部派人建?” “要,金库要建在地下,要坚固,要防火防水防盗。墙要厚,门要重,锁要好。”朱十八將金库的要求全都提了出来。 工部尚书点头,在本子上记。 刑部尚书问了一句:“郡王,要是有人偽造兑换券,怎么判?” 朱十八看了看朱元璋,朱元璋冷冷地说了一句:“偽造宝钞怎么判,偽造兑换券就怎么判。” 刑部尚书不再问了,兵部尚书没说话,只是听著,不时点头。 会议开了一个多时辰,每个人都发了言,每个人都在本子上记。 朱十八把方案里的每一条都掰开揉碎讲了一遍,讲到嗓子都哑了。 朱元璋最后拍板:“银行的事,就这么定了。名字就叫大明中央银行。李善长牵头,户部、工部、刑部配合。应天的总行,明年开春掛牌。北平、西安、太原的分行,等铁轨通了再开。储备金从东瀛运回来的金银里拨,人员从各部调,制度按小叔叔的方案定。谁要是敢在这事上拖后腿,別怪咱不讲情面。” 眾大臣齐声应了,鱼贯而出,乾清宫里重新安静下来。 朱十八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朱標端著一杯茶走过来,递给他,轻声说了一句:“小叔公,辛苦了。” 朱元璋也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小叔叔,您歇歇吧。银行的事交给他们去办,您別太操劳了。” 朱十八点头:“行,那这事暂时我就不管了,要是那边有什么问题你在让他们找我吧。行了,我就先回去了。” 说罢,朱十八转身就往外走。 银行的事,算是开了个头。 框架有了,方向有了,人也有了,剩下的就是落地。 第388章 井下通风成 银行的事定下来之后,朱十八就没再插手了。 李善长带著户部、工部、刑部的人忙得脚不沾地,选址、建房、招人、定製度。 朱十八只是偶尔问一句进度,见没什么问题他也就不再过多参与。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他信得过老李那些人。 工研院那边,通风机的样品已经拉到城外废矿井试过了。 老张亲自盯著,扇叶转得飞快,呼呼的风从管道里抽出来,把井下的浊气排得乾乾净净。 试了三次,每次效果都不错。 王虎把数据记在本子上,拿给朱十八看。 朱十八翻了翻,说了一句:“行,先给梅山的矿装一套,试运行一个月。没问题了再批量生產,然后就给兗州那边送过去。” 安装那天,朱十八亲自去了梅山。 他站在井口旁边,看著师傅们把通风机吊下去。蒸汽机模块、扇叶、管道,一样一样的用矿车缓缓放进漆黑的矿井里。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矿工们围在旁边,伸长脖子往下看,眼睛里带著好奇,也带著期待。 一个老矿工走到朱十八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 “郡王,小人替兄弟们谢谢您。以前在下面干活,提心弔胆。现在有了这机器,心里踏实了。” 朱十八把他扶起来:“踏实就好,以后好好干活。” 老矿工站起来,抹了一把眼泪,转身走了。 经过几天的安装,通风机终於全部安装完毕。 隨后蒸汽机模块启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扇叶在井下转动,管道口呼呼地往外排风。 朱十八站在井口旁边,伸手在管道口试了试,风很大,带著井下潮湿发霉的气味。 他点了点头,对王虎说道:“效果不错,兗州那边的煤矿,按这个规格做,先做二十台,不够再加。” 回到工研院,朱十八把老张、老李、老赵叫到办公室:“接下来暂时应该没什么事了,你们就继续攻克无线电报的那些关键零部件。” 眾人领了任务,各自去忙。 朱十八站在工研院的院子里,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空。 十月了,天也凉丝丝的了,草原上的仗应该快打完了吧? 老四上次来信说瓦剌的部落已经溃不成军,有的往北逃了,有的往西逃了,有的直接派人来请降。 最多再有半个月,瓦剌就能全部拿下。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瓦剌那边全部搞定老四他们就能班师回朝,到时候再说吧就能在见到他们兄弟三个了。 这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就是对外扩张。 韃靼、瓦剌、女真都拿下了,东瀛也拿下了,但世界上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大明的旗帜。 西域、吐蕃、中南半岛,那些地方迟早要收进来。 不是为了占领,是为了让他们知道谁说了算。 他走进书房,摊开一张世界地图,盯著看了一会儿。 地图是工部的画师们根据他提供的大致轮廓画的,比例不准,標註不全,但大致的轮廓已经有了。 东边的倭国,北边的韃靼和瓦剌,西边的西域,南边的中南半岛,还有更远的地方,印度、波斯、奥斯曼,甚至更远的欧罗巴。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大规模对外扩张的时候。 铁轨还没铺到边疆,电报线还没铺到边疆,无线电报还没造出来,新式宝船还没下水。 通讯跟不上,补给跟不上,兵力投送跟不上。 打下来容易,守住难。 他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不占领,只朝贡。 把那些不安分的国家打服了,让他们年年进贡,岁岁来朝。 听话的,赏点东西,不听话的,再打一顿。 这样既不用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去管理那些地方,又能对它们起到震慑作用。 等以后通讯技术发展起来,铁路铺过去,甚至能造出飞机缩短通行时间,再考虑要不要设都护府、派监察御史。 但是这些地方全都打下来后,后世的儿孙能不能守住也是个问题。 想到这,朱十八也是摇摇头笑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把大明的底子打好。 把工研院建好,把格致院办好,把军队武装好,把银行开好。 至於以后的事,就让以后的人去操心吧。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春桃来点灯。 十月了,又是一年快到头了。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蒸汽机车通了,电报线铺了,无线电报在造了,东瀛打下来了,韃靼和瓦剌也快拿下了,银行也要开了。 他站起来,走出书房。 蓝沁怡和徐妙清正在正厅里说话,见他出来,蓝沁怡问了一句:“夫君,饿不饿?要不要准备些吃食?” 朱十八走到她们身边:“不饿,时间不早了,也早点休息吧。” 第二天一早,朱十八去了格致院。 方孝孺正在讲电磁波的传播,马和坐在解縉旁边,笔记本上记满了笔记。 马文铭坐在马和后面,也在记。 朱十八悄悄在后排坐下,方孝孺看见他,微微点了点头,继续讲。 朱十八听著方孝孺讲课,脑子却想著別的事。 无线电报如果造出来,大明的通讯速度將提升成千上万倍。 到那时候,对外扩张才能真正开始。 方孝孺讲完了,宣布下课。 学生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还在討论电磁波,有人在收拾笔记本。 朱十八站起来,走到讲台旁边,方孝孺轻声问道:“老师,无线电报怎么样了?” 朱十八嘆息一声:“进度不太理想啊……不过也不急,製造出来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格致院这边没什么问题,朱十八坐上马车回了家。 回到內院,婉寧正坐在廊下的蓆子上,手里抓著一只布老虎,啃得口水直流。 朱烜朱煜那俩小子咿咿呀呀的小嘴就没閒著,也不知道是在吵架还是在用婴语沟通著什么。 蓝沁怡和徐妙清坐在旁边,一个绣花,一个看书。 他看著这一院子的人,忽然觉得,那些地图上的圈圈点点,那些远方的疆土,那些还没造出来的机器,都不及眼前这一幕重要。 家人在侧,岁月静好。 他为之奋斗的一切,不就是为了让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嘛…… 第389章 灭倭將凯旋 大清早,朱十八还在喝粥,毛驤就一头撞进了郡王府的饭厅,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气喘吁吁地说曹国公他们要回来了。 朱十八放下粥碗,满脸喜色:“这么突然?什么时候回来?” 毛驤开口道:“奏报是昨天傍晚到的,曹国公他们已经从东瀛启航了,船队顺风顺水,估摸著十来天就能到应天。” 朱十八又问那边的事都安排妥当了没有,毛驤说妥了。 大小矿藏全在大明军队手里,大矿派了驻军守著,小矿直接交给本地人开採,采出来的矿石统一运回大明。 东瀛那边有战斗力的倭狗,该杀的杀了,该抓的抓了,剩下的都是老老实实挖矿的奴隶,翻不起浪。 军队留了一部分,由副將统领,继续驻守在各个港口和矿区。 朱十八点了点头,心里踏实了。 李文忠、蓝玉、徐达、沐英,四个人,四路大军,跨海征战,一去就是好几个月。 仗打贏了,矿也占了,人也该回来了。 蓝沁怡坐在旁边,听见毛驤的话,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徐妙清也抬起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夫君,我父亲要回来了?”蓝沁怡的声音有些发颤。 朱十八握住她的手:“回来了,全都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蓝沁怡的眼泪掉了下来,啪嗒啪嗒落在粥碗里,她也不擦,就那么笑著哭,徐妙清在旁边也抹眼睛。 婉寧坐在特製的小椅子里,看看娘,又看看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跟著咧嘴哭了起来。 朱烜和朱煜听见妹妹哭了,也跟著凑热闹,一时间整个饭厅里哭声一片。 朱十八被吵得头大,站起来先把婉寧抱起来哄,又让奶娘把朱烜和朱煜抱走,等孩子们安静了才坐下,把粥喝完。 吃完饭,朱十八没有去工研院,而是让安伯备车,先去了一趟清谈阁。 李景隆正在帐房里算帐,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见朱十八来了,他连忙放下算盘,满脸堆笑迎上来:“老祖宗,您今儿个怎么有空过来。” 朱十八没有寒暄,直接说道:“你父亲要回来了。” 李景隆愣了一下,隨即脸上的笑僵住了,然后嘴角一瘪,眼眶就红了。 朱十八拍了拍他的肩:“梁国公和魏国公也一起回来,你有时间顺便把这个消息给他们两家也送过去。” 李景隆抹了一把眼睛,吸了吸鼻子,说这就去给梁国公府和魏国公府报信。 朱十八又道:“替我给两位岳母带个话,让她们放心,人都好好的。” 李景隆点点头,转身去安排人手。 朱十八出了清谈阁,上了马车,又去了工研院。 王虎正在车间里跟老张他们开会,见朱十八来了,赶紧起身迎接。 朱十八没有进会议室,站在车间门口,拍了拍手,让所有人停下来。 “正好今天没什么急事,我打算给你们放一天假,都歇一天。”朱十八的声音不大,但车间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老张抬起头,手里的扳手还没放下:“郡王,歇什么歇,又不累。无线电报的粉末检波器刚有点眉目,小人正想趁热打铁再试几组数据。” 老李也从高炉后面探出头,说高炉的温度刚稳定,今天不盯著怕明天又波动。 老赵没说话,但手里的衝压机没停,甲片一片一片地从模具里吐出来。 朱十八看著他们,忽然笑了。 他想起前世在网上看过的一个段子,就是老板说明天放假,员工说不用,我爱工作。 那时候觉得是段子,可现在段子居然真发生在他眼前。 这些人,已经把工研院当成了自己的家,把那些机器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行,懒得管你们。你们不歇,我歇。” 朱十八摆摆手,转身出了车间,又去了宝船厂。 督造官老赵正蹲在船坞边上啃烧饼,满嘴油。 朱十八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你儿子要回来了。” 督造官愣了一下,手里的烧饼差点掉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只是使劲点头。 朱十八站起来,拍拍他的肩:“今天我给你们宝船厂放一天假。”督造官摇摇头:“郡王,放假就不用了,船不等人,早一天下水早一天安心。” 朱十八有些无语了,这群人,怎么上赶著给他们放假都没人想休息呢。 这么卷,搞得他很懒一样…… 出了宝船厂,朱十八没有上马车,沿著江边慢慢走。 江水在阳光下泛著金光,远处的码头上有几艘船正在卸货,工人扛著麻袋,喊著號子,来来往往。 他想起了蓝玉,想起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岳父。 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居然还装著路人討水喝。 想著想著,朱十八笑了。 他又想起了徐达,徐妙清的性子就像他,温柔,安静,从不著急。 还有沐英,朱元璋的养子,从小在军营里长大,打起仗来也是猛人一个。 朱十八在江边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到头顶,才转身往回走。 接下来的日子,朱十八每天都在盼著船队回来的消息。 他让人在码头上守著,看见船队就回来报信。 自己则每天去工研院转一圈,去格致院听一节课,回家陪孩子们玩一会儿。 日子过得平淡,但他的心一直悬著,不是担心船队出事,是急著想见到那些人。 十天后,消息来了。 那天下午,朱十八正在书房里画无线电报的电路图,安伯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老爷,船队回来了!是曹国公他们的战船!” 朱十八扔下铅笔,站起来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桌上的图纸收好,塞进抽屉里,才大步出了门。 马车往码头驶去,朱十八坐在车里,掀著车帘,看著窗外。 街上的行人很多,都是听说了曹国公他们灭了倭狗回来了想去码头看看英雄的。 码头到了。 朱十八下了马车,远远地就看见海面上出现了几艘船的轮廓。 甲板上站著人,穿著甲冑,手按刀柄,风吹著他们的披风,猎猎作响。 宝船靠岸了。 船板搭起来,第一个走下来的是李文忠,他比离京时瘦了一圈。 蓝玉第二个下来,还是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甲冑在身,手按刀柄,目光如炬。 他看见朱十八,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朱十八肩上,拍得他齜牙咧嘴。 蓝玉说了一句:“女婿,好久不见,沁怡还好吗?几个小傢伙还好吗?。”。朱十八说了一句“岳父,您辛苦了。家里一切都好,放心吧。” 蓝玉哈哈大笑,笑声震得码头上的人耳朵嗡嗡响。 徐达第三个下来,走在蓝玉后面。 他看见朱十八,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带著一丝笑意。 朱十八走过去,叫了一声“岳父”,徐达应了一声,也是问了一句“妙清和孩子还好吗”? 朱十八说好,都好。 沐英最后一个下来,穿著戎装,腰悬佩剑,步伐矫健。 他走到朱十八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喊了一声“小叔公”。 朱十八拍了拍他的肩,说了一句“辛苦了”。 四个人站成一排,风吹著他们的披风,猎猎作响。 码头上的人围过来,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喊著名字,有人抹著眼泪。 朱十八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切,眼眶也红了。 船队回来后的第二天,朱元璋在乾清宫设宴,犒劳征倭將士。 朱十八也去了,坐在朱元璋旁边,看著蓝玉、徐达、李文忠、沐英轮流敬酒,看著朱元璋笑得合不拢嘴。 宴席从中午一直持续到晚上,喝光了几十坛酒,吃光了几桌子菜。 散席的时候,朱十八扶著蓝玉往外走。 蓝玉喝多了,脚步踉蹌,嘴里还在念叨著“倭狗不堪一击”。 朱十八把他扶上马车,对车夫说了一句“慢点开”,转身去找徐达。 徐达倒是没喝多,正站在乾清宫门口跟沐英说话,见朱十八过来,点了点头。 朱十八说了一句:“岳父,长途跋涉辛苦,早点回去歇著。” 沐英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朱十八一眼,轻声说道:“小叔公,您也早点歇著。”朱十八笑著点了点头。 朱十八站在乾清宫门口,看著马车一辆一辆驶远,看著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忽然觉得,这一年,虽然累,但他所做的一切都值得。 第390章 家宴聚团圆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朱十八就醒了。 他没有赖床,一骨碌爬起来,穿好衣裳,轻手轻脚出了內院。 安伯这老头正在门口打哈欠,见他出来,嚇了一跳:“老爷您今天怎么这么早。” 朱十八说被安伯传染的也打了个哈欠说道:“今天我打算在家里请客,所以早点准备一下。” 安伯愣了一下:“老爷,您要请谁呀?” 朱十八掰著指头数:“梁国公夫妻俩,魏国公夫妻俩,曹国公父子俩,西平侯,还有陛下、皇后、太子。” 安伯越听眼睛瞪得越大,最后嘴都合不拢了。 朱十八拍了拍他的肩:“別愣著了,把下人们都叫起来,先把府里上上下下打扫一遍,花厅也要收拾出来。” 安伯这才回过神,转身去招呼人了。 蓝沁怡和徐妙清也被吵醒了,披著衣裳出来,看见朱十八已经在院子里指挥下人们搬桌椅了。 蓝沁怡迷迷糊糊问道:“夫君怎么起的这般早?” 朱十八笑道:“我今天打算在家里宴请岳父他们还有大侄子,吃饭的人多得早点准备著。” 两个人闻言也是精神了,赶紧简单梳洗了一下,出来带著丫鬟们擦桌子、摆花瓶、换桌布。 朱十八从库房里把那张大圆桌翻了出来。 那是他去年让人打的,仿照现代的旋转餐桌,桌面分成內外两圈,外圈能转,內圈放调料和公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平时用不上,一直收在库房里落灰。 今天人多,正好派上用场。 安伯带著几个护卫把圆桌抬到花厅,擦洗乾净,在中间摆上一盆桂花,又从库房里搬出十几把椅子,围著圆桌摆了一圈。 朱十八站在花厅门口看了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想了一会儿,让春桃去书房把那幅他亲手写的“家和万事兴”拿过来,掛在花厅正中央的墙上。 下人搬来梯子,掛好了,退后几步看了看,说了一句:“老爷,这字真好看。” 朱十八笑了:“我这写的还是不行,应该找宋濂写,有时间我去找他。” 收拾完花厅,朱十八带著安伯和几个护卫去了集市。 今天要买的食材多,他怕安伯一个人拿不了。 东市刚刚开市,铺子才开门,空气里飘著早餐的香味。 他先去了肉铺,买了半扇猪、两只鸡、四条鱼。 肉铺老板认识他,笑得合不拢嘴:“郡王今天买这么多,是不是要请客呀!” 朱十八点头道:“对,请的人多,你帮我把肉切好,骨头剔了。” 老板应了,刀起刀落,乾净利落:“郡王,这些肉您拿回去吃吧,就不要给钱了。您好不容易亲自出来买东西,这些就当小人孝敬您的。” 朱十八连连摆手,让安伯付钱:“这怎么能行!你那一大家子就靠这个肉铺,我又不缺你这点肉吃,赶紧把钱收了,要不然以后我就不到你这来了。” 肉铺老板哪里还敢推脱,乖乖的收了钱。 隨后朱十八又带著人去了菜摊,买了一大堆的青菜。 又买了一些海鲜和香料,几个人大包小包拎著往回走。 回到府上,蓝沁怡和徐妙清已经带著丫鬟们把花厅收拾得乾乾净净,连花瓶里的花都换了新的。 朱十八直接钻进了厨房,两个小厨娘今天就负责给朱十八打下手,他负责掌勺。 一个时辰后,菜一道一道端上桌,蓝沁怡和徐妙清一道一道摆好。 圆桌大,菜多,摆得满满当当。 朱十八把最后一道菜端出来,放在转盘上,解开围裙,擦了擦手。 这时安伯跑进来,说梁国公和夫人到了。 朱十八迎出去,蓝玉今天穿了一身新衣裳,看著年轻了好几岁。 蓝夫人跟在他旁边,穿得也喜庆。 朱十八拱手行礼,叫了声岳父岳母。 蓝玉拍了拍他的肩:“女婿,今天俺可是有口福了。” 蓝夫人已经进去找蓝沁怡了,母女俩坐在一起,嘮著一些家长里短。 徐达和夫人接著到了,他穿了一身青布袍子,徐夫人也穿得素雅,见了徐妙清,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说瘦了。 徐妙清笑著摇头:“一点都没瘦,女儿还胖了不少呢。” 徐夫人不信,摸了摸她的脸,又说下巴都尖了。 朱十八在旁边听著,不敢插嘴。 李文忠和李景隆父子俩一起来的,最后,就是朱元璋、马皇后和朱標。 朱元璋穿了一身常服,马皇后穿得也素净。 朱標跟在后面,手里还拿著一份摺子,一边走一边看。 朱十八把他手里的摺子抽走:“今天不办公,吃了饭再看。” 人到齐了,朱十八安排大家入座。 圆桌大,能坐十几个人。 朱元璋坐了主位,马皇后坐在他旁边。 蓝玉和蓝夫人坐一边,徐达和徐夫人坐另一边。 李文忠和李景隆挨著坐,沐英坐在李景隆旁边。 朱十八坐在朱元璋对面,蓝沁怡和徐妙清坐在他两边。 朱十八站起来,端起酒杯,看著满桌的亲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第一杯敬出征的將士,祝他们凯旋归来,平安到家。第二杯敬三位岳父岳母,祝他们身体健康,长命百岁。第三杯敬大侄子一家,祝大明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三杯酒喝完,朱元璋也站起来,端起酒杯:“咱也敬小叔叔一杯,这些年,您辛苦了。” 朱十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菜一道一道转,酒一杯一杯喝。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花厅里的灯亮著,烛火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朱十八靠在椅背上,看著这一屋子人,心里忽然觉得,那些打仗的事、矿藏的事、银行的事、无线电报的事,都不及眼前这一幕重要。 家人在侧,灯火可亲。 他为之奋斗的一切,不就是为了让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吗? 散席的时候,蓝玉喝多了,走路都走不稳,蓝夫人扶著他,嘴里埋怨著“让你少喝点也不听”,蓝玉嘿嘿笑,说高兴,高兴呀! 徐达没喝多,站起来跟朱十八告辞,说了一句“今天菜好,酒好,女婿你有心了。” 朱十八送他到门口:“岳父喜欢隨时来,我们喝一杯。” 徐达低笑一声上了马车,李文忠扶著李景隆往外走,李景隆喝得脸红脖子粗,嘴里还在念叨“老祖宗的菜太好吃了”。 朱十八笑道:“回去好好歇著,明天別头疼了。” 沐英走在最后,在门口停下,转身看著朱十八:“多谢小叔公款待,今天这顿饭,侄孙这辈子都忘不了。” 朱十八拍了拍他的肩:“咱们就不要客气了,以后想吃了隨时过来。” 朱元璋和马皇后走在最后面,马皇后拉著蓝沁怡和徐妙清的手:“要是有什么事跟咱说,千万別忍著” 蓝沁怡和徐妙清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朱元璋站在旁边,没说话,看著朱十八,忽然笑了。 他拍了拍朱十八的肩:“小叔叔,有您这个长辈,真好。” 朱十八转过头看著朱元璋说道:“行了,別酸了。回去弄点醒酒汤喝喝,早点休息。” 看著大侄子的马车渐渐远去,朱十八的嘴角也露出了笑容。 “是啊,有家人在身边,真好……” 第391章 军队制度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 东瀛彻底被拿下,韃靼和瓦剌也被收入了大明版图,大明现在的疆土从长城一直延伸到漠北,从东海一直延伸到倭国。 可世界上还有那么多地方没有大明的旗帜,还有那么多国家不知道大明的厉害。 朱十八站在书房里,盯著墙上那张世界地图,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应天出发,沿著海岸线往东,跨过东海,落在倭国。 继续往东,是一望无际的太平洋,太远,暂时不去想。 往南,是琉球、东番等地,那些岛屿散落在海上,像一串串珍珠,不捡起来可惜。 往西,是中南半岛、天竺、波斯,再往西,就是奥斯曼,就是欧罗巴。 看著地图上那些地名,朱十八眼中一片火热,那些地方大明迟早要去。 当然了,过去不是为了占领,只是为了获得更好的资源罢了。 如果能做生意,就做生意,如果对方想打仗,就打仗。 现在的大明最不怕的就是打仗,更不怕做生意。 大明的商人会把丝绸、瓷器、茶叶卖到全世界,大明的军队能把旗帜插到全世界的海岸线上。 朱十八的手指停在欧洲的位置上,那里现在应该很乱。 奥斯曼在崛起,欧洲各国在打仗,谁也顾不上谁。 艾克斯那个穿越者,躲在奥斯曼的宫廷里,给苏丹出主意,派舰队去东瀛抢矿。 他没有成功,但朱十八知道他不会就此放弃。 身为穿越者,他肯定会在欧洲继续发展势力,给各国提供武器、装备、技术,让它们强大起来,然后联合起来对付大明。 朱十八不能让他得逞,他要在艾克斯的势力壮大之前,把他的野心彻底击碎。 趁著欧洲还在分裂,趁著奥斯曼还没有统一,先发制人。 但打仗不是靠一个人,是靠军队。 大明的军队现在是陆军的底子,骑兵、步卒、火器营,都是为草原和中原的战场准备的。 海上不一样,海上要面对风浪、暗礁、海盗,还要面对对方的战船。 没有一支训练有素的海军,就算宝船造得再多,也是靶子。 朱十八拿起铅笔,在地图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陆军,海军,分而治之。” 写完之后,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放下铅笔,走出书房。 蓝沁怡正在廊下抱著婉寧晒太阳,徐妙清坐在旁边绣花。 朱十八走过去,在婉寧脸上亲了一口:“我进宫一趟。” 蓝沁怡问道:“中午回不回来吃饭?” 朱十八摇摇头:“不一定,你们別等我了,不行我中午就在大侄子那蹭一顿。” 乾清宫里,朱元璋正在批摺子,朱標站在旁边整理文书。 见朱十八进来,朱元璋放下笔,笑了:“小叔叔,您今天怎么有空来?前两天刚喝完酒,是不是又想喝了?” 朱十八没有笑,看著朱元璋认真道:“大侄子,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朱元璋见他神色严肃,也收了笑:“什么事?” 朱十八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大明的军队要分家。陆军管陆地上的仗,海军管海上的仗,不能再混在一起了。”他顿了顿,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要儘快培养一批能跨洋远征的將领。不光是会打仗,还要会航海,会跟外邦人打交道,会在大海上活下来。”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隨后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背著手,看著那张大明舆图。 他看了很久才转过身说道:“小叔叔,您说得对。陆军和海军,確实该分家了。以前咱们的水师力量弱,打倭国靠的是陆军上船,能打贏是因为火器比对方强装备比对方好。可以后不一样了,以后要往更远的地方走,没有自己的海军,光靠陆军上船,这点確实不行。” 朱十八点头,他就是这个意思。 朱標在旁边轻声问了一句:“小叔公,海军和陆军分开后,谁管海军?” 朱十八想了想说:“就让文忠管吧。他打过倭国,熟悉海战,也懂船,水师的人服他。” 朱元璋想了想,也点头:“保儿確实合適。陆军那边,蓝玉、徐达、汤和、沐英,都行。让他们各管一摊,互不干涉。” 朱十八又补了一句:“海军要从头开始练。不光是开船、打炮,还要学看海图、认星象、测水深、辨风向。这些事,陆军的人不懂,海军的人必须懂。格致院那边可以派几个学生过去,教他们认海图。望远镜、指南针等等这些装备要配齐。还要让他们出海实习,先在近海转,习惯了再去远海。” 朱標在本子上飞快地记。朱元璋走回来坐下,问了一句:“小叔叔,您说的那个跨洋远征的將领,心里有没有人选?” 朱十八想了想,脑海里冒出几个人。 马和还小,才十来岁,不能上战场。沐英倒也不错,李景隆那小子也不是不行…… 他把这些名字说了出来,朱元璋点头,说再想想,跟兵部商量一下。 朱十八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应天划到倭国,又从倭国划到琉球,从琉球划到吕宋,从吕宋划到马六甲,从马六甲划到天竺,从天竺划到波斯。 “大侄子,这些地方,迟早要去。不一定要打,但一定要去。他们那边有很多大明没有的资源,都是后续发展需要的。”朱十八转过身,看著朱元璋,“但现在不是时候。等咱们的海军训练好,无线电报造好,就是咱们出海的时候,只不过可能还得个一年半载。” 朱元璋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也看著地图:“一年,咱等得起。小叔叔,您放手去做。” 事情说完,朱十八午饭就留在皇宫和朱元璋一起吃了。 吃过饭朱十八就往工研院赶。 陆军和海军分家,不是一句话的事,要重新编制,要重新训练,要重新配装备。 李文忠当海军统帅,他没有意见,但海军的水手从哪里来?这些人都需要好好挑选。 还要建海军学堂,专门培养海军军官,不能光靠经验,还要靠知识。 马车在工研院门口停下,朱十八大步往里走。 王虎正在车间里跟老张他们开会,见朱十八来了,他们连忙迎上来。 “咱们的军队也要重新改制了。”朱十八开门见山。 四个人闻言都愣了一下,王虎有些不明所以:“郡王,这军队改制也要咱们工研院拿主意吗?” 朱十八白了他一眼:“老王你想的倒挺美,这么大权利给你,你敢要吗?” 听到这话,王虎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天地日月可鑑!臣对陛下绝对忠心,绝对没有……” 见王虎反应这么大,朱十八赶紧把他扶起来也不逗他了:“逗你玩的,你看你,紧张个啥!你忠不忠心我们还能不知道嘛。” 朱十八轻咳一声,继续说道:“军队改制主要是区分一下兵种,暂时分成陆军和海军。” “以后,工研院要同时给陆军和海军造装备。陆军的装备你们熟,手銃、洪武銃、四型炮、地雷、鎧甲,这些东西继续造,不能停。而海军的装备,要新开一条线。船用火炮、水雷、舰载手銃、海上望远镜、指南针,这些东西和陆军用的都不太一样。” 老张问了一句:“郡王,海军的火炮,跟陆军的有什么区別?” 朱十八想了想:“陆军的火炮要轻便,能拉著跑。海军的火炮要威力大,能打穿对方的船板。炮管要长,射程要远。你们先研究著,到时候拿出方案来给我看。” 老张点头,在本子上记。 老李问了一句:“郡王,水雷咱们做过,海上的水雷跟河里的不一样吧?” 朱十八点头道:“对,海上有浪,水雷要能抗风浪,引信要更灵敏,密封要更好。” 朱十八看向老赵,说了一句:“鎧甲的关节防护,你继续改。海军的人不用穿重甲,太重了不方便。还有就是救生衣的问题,我这里有设计图,你先试做几件,拉到城外水塘里试。”老赵点头,接过朱十八递过来的图纸。 事情交代完,王虎他们就各自去忙了。 朱十八站在车间门口,看著老张、老李、老赵各自去忙,心里忽然觉得,这一年,还有得忙。 海军要练,宝船要造,无线电报要攻,银行要开,铁轨要铺。 可现在的忙碌,是为了大明,为了大侄子他们,为了妙清沁怡,为了三个孩子有更好的未来。 每每想到这,朱十八身上就都充满了干劲。 第392章 兵制深谋远 从工研院出来,朱十八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沿著街市慢慢走。 路边的铺子开始收摊了,卖包子的在数钱,卖布的在上门板,几个孩子在巷口踢毽子。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他一边走,一边把脑子里那些事理一理。 军队改制、海军学堂、將领轮换、士兵待遇,一桩桩一件件,像乱麻一样缠在一起,理不清,剪不断。 他需要一个人安静地走一走,让风把脑子吹清醒。 回到府上,蓝沁怡正抱著婉寧在廊下转圈,婉寧咯咯笑,小手抓著她娘的头髮。 徐妙清坐在旁边,怀里抱著朱煜,朱烜躺在摇篮里,蹬著腿。 朱十八走过去,在三个孩子脸上各亲了一口。 “夫君,今天很忙吗?怎么去了这么久?”蓝沁怡抱著婉寧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这事可有点大,我和大侄子他们商量军队改制的事,陆军和海军要分家。”朱十八把婉寧接过来,让她趴在自己膝盖上。 蓝沁怡不懂这些,没有多问。徐妙清轻声说了一句:“夫君,又要忙了吧?” “忙,真是一段时间不忙就浑身难受……”朱十八笑了。 晚饭厨房新做了红烧肉、清炒时蔬和一碗鯽鱼汤。 朱十八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还在想军队的事。 蓝沁怡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夫君,先別想了,多吃点菜。” 朱十八嗯了一声,大口的吃了起来。 吃完饭,他直接进了书房,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大纸。 他拿起笔思索了一番后,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卫所制,兵农合一,战时为兵,閒时为农。优点:节省军费,稳定地方。缺点:兵不识將,將不识兵。训练不足,战斗力下降。日久生弊,军官侵占军田,士兵沦为农奴。” 写完之后,他盯著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大明现在的军队还是卫所制,这是朱元璋亲自设计的制度,目的是用最少的钱养最多的兵。 每个卫所下设千户所、百户所,士兵世袭,閒时种田,战时出征。 这个制度在开国之初很管用,省下了大笔军费,让老百姓休养生息。 但十几年过去了,问题也开始冒头。 他想起前世在书上看到过的那些记载,明朝中后期,卫所制名存实亡,军官侵占军田,士兵纷纷逃亡,战斗力一落千丈。 到了嘉靖年间,倭寇横行,卫所兵根本打不过,朝廷不得不靠募兵和將领私兵来打仗。 那些將领,戚继光、俞大猷,带的都不是卫所兵,而是自己招募、自己训练的“家丁”。 他们能打,是因为兵是自己的,將知兵,兵知將。 卫所兵不能打,是因为兵不是自己的,將不知兵,兵不知將。 他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闭著眼想了很久,然后拿起铅笔,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字:“募兵制,兵农分离,职业军人。优点:训练有素,战斗力强,將知兵,兵知將。缺点:耗费巨大,易形成军阀。” 募兵制好还是卫所制好?不能一概而论。 卫所制省钱,但战斗力差;募兵制费钱,但能打。大明现在不缺钱,东瀛的矿像流水一样往应天运银子,户部的库房里堆满了银锭和金锭。 养一支职业军队,绰绰有余。 但他担心的是另一个问题,军阀。 歷史上,募兵制养出来的將领,往往拥兵自重。 唐朝的藩镇,汉朝的州牧,都是教训。 將领长期掌握一支军队,兵只知將,不知朝廷,容易出乱子。 怎么解决?他想了很久,铅笔在纸上点了一个又一个墨点,终於写下两个字……“轮换”。 將领定期轮换,兵不跟著將走。 这支部队练好了,换一个將领来带,原来的將领去带另一支部队。 兵还是那些兵,將却不是那些將了。 这样既保证了战斗力,又防止了將领拥兵自重。 他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字:“三年一期,定期考核,优胜劣汰。” 三年,足够一支部队形成战斗力,也足够朝廷看出一个將领的能力。 能干的上,不能干的下,谁也没有怨言。 他把“三年一期”圈了起来,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期满考核,优者留任,劣者调离,中者续任一年再考。” 光有好的將领不够,还要有好的士兵。 职业军人要有职业军人的待遇,军餉要翻倍,伙食要改善,退役要安置。 不能让士兵们在前线拼命,家里老婆孩子吃不上饭。 他又写了一行字:“士兵待遇,军餉翻倍,伙食改善,退役安置。伤残抚恤,阵亡抚恤,子女入学,减免赋税。” 写完这些,他放下铅笔,长长地呼了口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月亮掛在树梢,银白色的光洒了一地。 朱十八觉得脑子里那些乱麻,好像理出了一些头绪。 但这还不够。 军队改制不是换个名字那么简单,要从制度上动刀,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他一个人想不够,要跟大侄子商量,要跟兵部商量,要跟那些老將们商量。 蓝玉、徐达、李文忠、汤和、沐英,他们打了一辈子仗,比谁都懂军队。 他们的意见,比他的想法重要得多。 他回到书案前,继续写。 “海军学堂,设在何处?”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地名,上海。 那里现在还不繁华,但地理位置好,处在海岸线的中间,北上可以去北平,南下可以去广州,东渡可以去倭国。 长江从应天流到上海,铁轨也可以铺到上海。 他在上海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又写了几个字:“军港,学堂,造船厂,三合一。” 他又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海军的来源。 大明现有的水师加起来不过三万人,分散在沿海各个卫所,船是旧船,炮是旧炮,人是旧人。 要把这三万人集中起来,筛选,淘汰,只留精锐。 剩下的退回原部队,该种田种田,该守城守城。 精锐留下来,编成新式海军的骨干。 再从渔民里招,从水手里招,从全国各地招,补充新鲜血液。 他写了一行字:“海军规模,先定五万人。战船二百艘,分驻上海、寧波、福州、广州。每三年一考核,不合格者淘汰。” 隨后他又在下面加了一行:“海军学堂学员,格致院优先推荐,沿海渔民子弟优先录取。” 写完之后,他把纸上的內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卫所制的弊端,募兵制的优缺点,將领轮换,士兵待遇,海军学堂,军港选址,海军规模,一样一样,清清楚楚。 他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隨后走出书房。 蓝沁怡和徐妙清已经回房了,三个孩子都已经被哄睡著了。 “夫君,忙完了?什么时辰了?”蓝沁怡迷迷糊糊地问。 “快子时了,睡吧。”朱十八握住她的手。 朱十八躺在床上,听著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军队改制,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 海军要练,学堂要建,宝船要造,装备要生產,將领要培训,每一件都不是容易事。 不过朱十八却也不担心,他背后还有不光站著大明最顶尖的文臣武將,还有歷史最强太子朱標,和洪武大帝,朱元璋。 第393章 改制定乾坤 方案写完之后,朱十八又花了三天时间反覆修改。 白天去工研院盯无线电报的进度,晚上回来改方案,改到半夜是常事。 这三天里,他跑了两次兵部,借阅了歷年卫所的花名册、粮餉帐目、操练记录,一项一项地核,一条一条地对照。 兵部的小吏们看见他就头疼,但又不敢不给,只好把积灰的档案一箱一箱搬出来,任他翻。 第三天中午,朱十八终於把方案定稿了。 朱十八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確认没有遗漏,才折好放进袖子里急匆匆的就进了宫。 马车往皇宫驶去,朱十八靠在车壁上,把方案里的每一条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卫所制的弊端,募兵制的设计,將领轮换的周期,士兵待遇的標准,海军学堂的选址,军港的布局,海军的规模。 他相信这份方案经得起推敲,也经得起质疑。 乾清宫里,朱元璋正在批摺子,朱標站在旁边整理文书。 见朱十八进来,朱元璋放下笔,笑了:“小叔叔,您今天气色不错,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朱十八没有笑,走到案前,从袖子里掏出那份方案递了过去:“大侄子,你先看看这个。” 朱元璋接过,展开,一页一页地翻。 他的表情从轻鬆变成认真,从认真变成凝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放下方案,抬起头看著朱十八,半天没说话。 朱標在旁边也凑过来看,越看眼睛瞪得越大,忍不住轻声说了一句:“小叔公,这……这是您写的?” 朱十八点头:“那可不,我足足写了三天,改了无数遍。你们先看看,看完了把我岳父他们也叫过来研究研究。” 朱元璋把方案递给朱標,让他继续看。 自己站起来,在地图前站定,背著手,看著那张大明舆图,看了很久。 朱標看完,把方案轻轻放在案上,深吸一口气,说了一句:“小叔公,这个方案若是能推行下去,大明的军队將脱胎换骨。” 朱十八没有接话,看向朱元璋:“大侄子,把兵部尚书和几位老將叫来吧,也听听他们的意见。” 朱元璋转过身,看了朱十八一眼,点了点头,让太监去传人。 兵部尚书来得最快,不多时蓝玉和徐达就一起来的,汤和来得晚一些,李文忠和沐英几乎同时到。 人到齐了,朱元璋看了朱十八一眼开口道:“小叔叔,人到齐了,您先说一下吧。” 朱十八闻言站起身说道:“诸位,今天叫你们来,是为了一件事……大明的军队,要改。” 殿內眾人闻言也安静了一瞬。 朱十八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把方案里的內容一条一条念了出来。 卫所制的弊端,募兵制的设计,將领轮换的周期,士兵待遇的標准,海军学堂的选址,军港的布局,海军的规模。 念完之后,殿內沉默了很长时间。 蓝玉第一个开口:“郡王,臣斗胆问一句,这个募兵制,兵从哪里来?餉从哪里出?” 朱十八道:“兵从全国各地招募。餉从国库出,东瀛的矿足够养这支军队。” 蓝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徐达第二个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將领轮换,三年一期。臣想问,三年之后,臣去哪里?” 朱十八看著他:“三年考核,优者留任,劣者调离。岳父您这样的猛將,自然坐镇中央。” 徐达笑了,没有继续追问。 汤和第三个开口,他摸了摸下巴,说了一句:“郡王,海军学堂设在上海,臣没意见。但上海的港口,能停得下二百艘战船吗?” 朱十八笑道:“现在不能,以后也能。先建军港,再建学堂,再建造船厂。一步一步来,港口不够大就挖深,码头不够长就扩建。” 兵部尚书陈大人自始至终没有发问,只是不停地在本子上记。 等所有人都问完了,他合上本子,看了朱元璋一眼。 朱元璋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眾人面前,背著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这份方案,你们都看过了。咱不多说,就问一句……你们同意吗?” 蓝玉第一个站起来,抱拳道:“臣同意。” 徐达也站起来:“臣同意。” 汤和站起来:“臣同意。” 李文忠和沐英同时站起来:“臣同意。” 兵部尚书陈大人最后一个站起来,抱拳道:“臣也同意。” 朱元璋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兵部负责擬定细则,蓝玉、徐达、汤和、李文忠、沐英负责执行。卫所的改制,先从京营开始,京营改完了再推广到各都司。海军学堂和军港的建设,工部负责,朱標盯著。但咱要告诉你们,谁要是敢在这事上拖后腿、使绊子,別怪咱不讲情面。” 眾將齐声应了。 出了乾清宫,朱十八走在宫道上,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脑子里那些乱麻,终於彻底理清了。 军队改制的事,终於搞定了。 蓝玉、徐达他们同意改制,他並不意外。 他们是大明的老將,打了一辈子仗,比谁都清楚卫所制的弊端。 但真正让他感慨的是,他们明知道改制会动自己的利益,却没有人反对。 不是因为他们不在乎,是因为他们知道,大明好,他们才好。 马车在郡王府门前停下,朱十八下了车,走进內院。 “夫君,事情都办妥了?”蓝沁怡从屋里出来。 “嗯,办妥了,军队改制的事定下来了。”朱十八在廊下坐下。 蓝沁怡笑了笑没有多问,在他旁边坐下,拿起绣绷继续绣花。 徐妙清从屋里出来,手里拿著一件小棉袄,在朱煜身上比了比,说了一句“嗯,刚刚好”。 朱十八看著她们,忽然觉得,那些方案里写的一字一句,那些数字、制度、规则,都比不上眼前这一幕。 明天,还要去工研院,之后还要去格致院。 无线电报还没造出来,海军学堂还没动工,將领轮换的细则还没擬定。 一件一件都要做,而且还要做的更好。 第394章 线杆通北疆 军队改制的事定下来之后,朱十八以为自己能鬆口气。 结果第二天一早,王虎就派人来催,说无线电报的粉末检波器又出了新问题,让他赶紧过去看看。 他刚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碗就走。 蓝沁怡急忙喊道:“夫君,带两个包子路上吃吧。” 朱十八直接抓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啃。 最近他忙得那叫一个脚不沾地。 银行的事要盯著,军队改制的事要跟进,无线电报要攻关,格致院的教学进度要过问。 还有铁轨、电报线、海军学堂、宝船厂,哪一件都不能落下。 朱十八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陀螺,被一根无形的鞭子抽著,不停地转。 停下来就会倒,倒了就起不来。 工研院里,老张蹲在工作檯前,面前摆著一堆玻璃管和金属粉末。 老李站在天线下面,手里拿著一个本子,在记录数据。 老赵坐在角落里,面前是一堆弹簧和齿轮。 王虎站在车间中间,手里拿著一份清单,正在核对零件。 “郡王,您来了。”王虎迎上来,把清单递给他,“粉末检波器的灵敏度提上去了一点,但离您要的距离还差得远。老张试了好几种金属粉末的配比,但信號还是不稳定,忽强忽弱。” 朱十八接过清单,扫了一眼,走到老张旁边蹲下来,拿起一根玻璃管对著灯看了看。 金属粉末填得很均匀,电极的位置也准確。 他放下玻璃管,问了一句:“天线的高度呢?” 老李从天线那边走过来,翻开本子:“回郡王,臣试了不同的高度,从一丈到十几丈都试过。越高信號越强,但高到一定程度就没有明显变化了。” 朱十八想了想,又问了一句:“天线的材质呢?铜的试过了,铁的试过了,有没有试过银的?” 老李愣了一下:“银的?郡王,那也太贵了。” 朱十八道:“贵也要试,咱们现在还差那点银子吗?先试一小段,看看效果。效果好,再考虑成本。” 老李应了,转身去库房领银丝。 朱十八又看向老赵:“线圈的圈数重新算了吗?” 老赵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郡王,臣算了好几遍,总觉得不对,您看看。” 朱十八接过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他看了一遍,指著其中一行说:“这里,电容的值算错了。你用的是以前的公式,无线电报的线圈和有线电报的不一样,公式也要换。” 他拿起笔,在纸上重新算了一遍,把正確的数字写出来。 老赵看了看,恍然大悟,说了一句“原来如此”,拿著纸回去重新算。 朱十八站在车间中间,看著他们忙碌,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进度。 粉末检波器的灵敏度还不够,天线的材质要换,线圈的圈数要重新算,电池的电压也不稳定。 “老王,照这个进度,无线电报还得多久能造出来?”他问。 王虎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两年。” 朱十八摇头:“不行,太久了。” 王虎苦著脸:“郡王,这已经是快的了。臣等都是在摸著石头过河,每一步都要试,试错了重来,再错再重来,您总不能不让臣等试错吧?” 朱十八嘆了口气,说了一句“一年,最多一年”。 王虎张了张嘴,想说不可能,看著朱十八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只说了一句“臣等尽力”。 朱十八没有在工研院久留,交代了几句就出了车间。 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十月的风已经有些凉了。 他想起前世在书上看到过的那些无线电先驱,也是像他们一样,一遍一遍地试,一遍一遍地失败,最后才成功。 他不急,但不能不急。 艾克斯在欧洲,不知道在搞什么,时间不等人啊。 他上了马车,对安伯说了一句“去格致院”。 格致院里,课程都在稳步进行著。 这里交给方孝孺和解縉,他放心,所以格致院这边朱十八倒是不用天天都过来。 但无线电报不行,无线电报太复杂,方孝孺和解縉也帮不上忙,还是得靠自己。 格致院这边没问题,朱十八也就直接回了家。 回到府上,朱十八走进书房,铺开一张信纸,拿起铅笔,给朱棣写信。 他先是问了瓦剌的战况,然后说了电报线的事。 “应天到北平的电报线已经架到北平了,再有半个月就能铺好。以后应天的消息,几个时辰就能传到北平。你在北边有什么事,隨时可以跟朝廷联繫。” 封好信,他叫来毛驤,让他派人送出去。 毛驤接过信,说了一句:“郡王,还有一件事。电报线的事,李景隆那边派人来报,说杆子已经立到北平了,线也拉了一大半,再有半个月就能全部铺好。沿途的中继站也建好了,隨时可以启用。” 朱十八眼睛一亮,说了一句“好”。 毛驤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朱十八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天空。 电报线通了,应天和北平就能即时通信了。 老四在北边的消息,几个时辰就能传回来,朝廷的命令,几个时辰就能传过去。 不用再等十天半个月,不用再担心貽误战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电报线通了,但北平那边没有发报员。 应天这边可以发,北平那边谁收? 他拿起笔,又给朱棣写了一封信,让他从军中挑几个识字的、机灵的,送到应天来培训。 发报员要学编码,要练发报,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 早点送来,早点学会,早点用上。 封好信,又叫来毛驤,让他一併送出去。 朱十八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这时,蓝沁怡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一碗银耳羹。 她把碗放在桌上,轻声说了一句:“夫君,歇会儿吧,別太累了。” 朱十八转过身,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 温温的,甜甜的,很好喝。 他放下碗,看著蓝沁怡,忽然说了一句:“等电报线通了,老四就能隨时跟朝廷联繫了,以后再也不用等十天半个月才能收到他的消息。” 蓝沁怡虽然不懂这些,但听他说得高兴,也跟著笑了。 第395章 边关兄弟归 半个月的时间,说快不快,说慢不慢。 应天的秋天越来越有味道了。 早晚凉颼颼的,风钻进衣领里,激得人直打哆嗦。 但一到中午,太阳又毒得很,晒得人想脱衣裳。 朱十八每天早出晚归,工研院、格致院、皇宫三点一线,偶尔去宝船厂看一眼,抽空再去银行工地转一圈。 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的钟,一刻不停。 这天下午,朱十八正在工研院里跟老张调试天线,王虎从外面跑进来,满脸兴奋:“郡王!宫里来人了,说三位殿下回来了!秦王、晋王、燕王都到了!” 朱十八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在地上,他把扳手往老张手里一塞,转身就往外跑。 老张在后面喊了一句“郡王,这天线还没调完呢”,他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上了马车就往宫里赶。 马车一路飞奔,朱十八坐在车里,心跳得比马蹄还快。 老二、老三、老四,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北平,一转眼这么久过去了。 韃靼和瓦剌打下来了,他们一直在那边处理原住民的事,安抚、安置、驻军、设官,千头万绪,走不开。 现在,终於回来了。 乾清宫里,三个人站成一排。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看著三个儿子笑得合不拢嘴。 朱標站在旁边,也是一脸喜色。 “小叔公!”朱棣第一个看见朱十八,大步迎上来。 朱樉和朱棡也走过来,憨憨地叫了一声“小叔公”。 朱元璋从龙椅上下来,笑著说了一句:“小叔叔,您来得倒快。” 朱十八白了他一眼:“老二、老三、老四回来了,我能不快吗?” 说完,他拉著朱棣三兄弟坐下,让太监上茶。 朱元璋也坐过来,朱標在旁边站著。 一家人围在一起,茶香裊裊,殿內的气氛比过年还热闹。 朱棣先开口,说瓦剌那边的情况。 他说瓦剌的几个大部落已经被打散了,有的往北逃进了大漠,有的往西逃到了西域,有的直接投降了。 投降的部落,他把首领和族人分开安置,首领送到应天,族人分散到各卫所,不能让他们聚在一起。 逃走的那些,他派斥候追了上千里,確定他们短期內构不成威胁,才收兵。 “草原上的草场,侄孙已经派人丈量过了,按面积分给了归降的部落。每家每户有固定的牧场,不许越界放牧。谁越界,罚马罚羊,再犯就收牧场。这样他们就不会为了抢草场打架,也不会閒著没事南下骚扰边境。” 朱元璋听得连连点头,说了一句“这个法子好”。 朱十八也点头,心想老四这小子,不光会打仗,还会治理,比他爹当年强。 朱樉接著说韃靼那边的情况。 他说韃靼的地盘比瓦剌小,但人口多,部落也杂。 他採取的办法跟朱棣差不多,打散、分置、设官、驻军。 不同的是,他在韃靼的旧地设了一个都护府,派了官员去管理,直接归朝廷管辖。 “都护府的官员,侄孙从西安带过去一批,又从当地汉人里挑了一批。汉人和蒙古人混著用,互相制衡。驻军留了一万,分驻在几个要害位置,足以震慑。” 朱元璋点头问道:“西安的兵够不够?” 朱樉说道:“够。都护府的兵是从当地招募的蒙古人,不是从西安调的。” 朱元璋闻言这才放心。 朱棡最后一个说,他说的是瓦剌和韃靼交界处的那片地方,地形复杂,部落眾多,最难治理。 他没有急著派兵,而是先派人去摸底,把每一个部落的人口、牲畜、草场、首领的为人,都摸得清清楚楚。 摸清了才动手,该打的打,该招安的招安,该迁移的迁移。 前后花了不少时间,才把局面稳住。 “现在那片地方已经安顿下来了,百姓该放牧的放牧,该种地的种地。驻军留了两千兵,由副將统领,维持秩序。” 朱元璋听完,长长地呼了口气,说了一句“好,好啊”。 朱十八坐在旁边,看著他们三个,心里忽然觉得,这几个小子,真的长大了。 不是那种在父辈庇护下长大的孩子,而是自己经歷过风雨、扛过刀枪、见过生死的那种长大。 聊完了正事,朱元璋嘿嘿笑道:“走,咱们今晚去小叔叔府上吃饭。” 朱棣眼睛一亮:“那可得小叔公亲自下厨才行。” 朱十八白了他们一眼:“废话,你们回来我不下厨谁下厨。” 朱棣嘿嘿傻笑:“侄孙想您做的红烧肉想了好几个月了。” 朱樉也凑过来:“侄孙想吃炸鸡!” 朱棡疯狂点头:“俺也一样!” 朱十八站起来,点头说道:“行,那你们先聊,我回去准备。” 说罢,他转身就往外走。 此时朱棣也站了起来跟在他后面“小叔公,侄孙帮您打下手。” 朱十八回头瞪了他一眼:“你打什么下手,你连葱都切不好。” 朱棣訕訕地缩了缩脖子,又坐下了。 回到府上,朱十八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今天吃饭的人多,两个小厨娘在一旁疯狂的处理食材。 而朱十八这边则是生起灶火,油锅烧热,他打算先做红烧肉。 然后接著做糖醋鱼,当然了炸鸡也不能落下。 就这样一个时辰后,菜端上了桌。 菜刚上桌,朱元璋他们就到了,时间把控的刚刚好。 人到齐了,朱十八安排大家入座。 朱十八端起酒杯,站起来,看著朱棣三兄弟,说了一句:“第一杯,敬你们。韃靼和瓦剌打下来了,北疆稳了,你们辛苦了。” 三兄弟齐刷刷站起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杯中酒下肚,眾人就开始动了筷。 朱元璋喝了几杯,脸红了,话也多了。 他跟朱棣说起了当年他在凤阳放牛的事,说那时候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自己的儿子能把韃靼和瓦剌打下来。 朱棣听著,眼眶有些红。 马皇后在旁边轻轻拍了拍朱元璋的胳膊:“重八,你喝多了。” 朱元璋嘿嘿笑:“没喝多,咱就是高兴。” 朱標坐在旁边,端著茶杯,笑眯眯地看著弟弟们。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朱棣放下筷子,看著朱十八,忽然说了一句:“小叔公,侄孙这次回来,只能待三天,三天后就得回北平。” 朱十八愣了一下:“这么急?” 朱棣点头:“那边还有很多事没处理完,都护府刚建起来,不能离人。” 而朱樉和朱棡的情况也都差不多,只能待三天。 朱十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行,三天就三天。这三天你们住我这儿,我天天给你们做好吃的。” 宴席散了,朱元璋和马皇后先回了宫,朱標也跟著走了,朱棣三兄弟则是留在了朱十八这里。 三天,太短了。 但铁轨快通了,以后他们想回来,几天就能到,不用再把时间都耽误在路上。 想吃什么,写信来,他做好了让人送去。 想他了,就回来看看。 第396章 几人去钓鱼 第二天天还没亮,朱十八就起来了。 院子里,朱棣已经蹲在廊下逗猫了,小暹罗不理他,小橘也不理他,他一个人蹲在那儿,自得其乐。 朱樉站在院子中间,仰著头看屋檐下的燕子窝。 朱棡坐在石凳上,手里捧著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翻著,三兄弟比他起得还早。 “你们三个,不睡觉跑这儿干什么?”朱十八打了个哈欠。 朱棣站起来,嘿嘿笑:“睡不著。在北边天天听风声,回来了反而不习惯。” 朱十八摇了摇头,转身进了厨房。 今天早饭做的是小米粥、肉包子、咸菜,还有一盘滷牛肉。 朱棣吃了五个包子,喝了两碗粥。 朱樉吃得更多,一口气喝了三碗粥,吃了八个包子。 朱棡斯文些,但也比平时多喝了一碗粥。 吃完饭,朱十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走!今天閒来无事,带你们去个地方。” 朱棣一脸问號:“去哪儿?” 朱十八笑道:“钓鱼!” 朱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叔公您那技术行不行。” 朱十八瞪了他一眼:“我今天要是钓不到鱼,今天你们仨就没饭吃!” 朱棣三人一听,急忙站起身:“钓!今天咱陪小叔公多钓些鱼!” 钓鱼的地方在城外的一条河边,河水清得很,能看到底下的水草在轻轻摇摆。 安伯已经提前让人准备好了鱼竿、鱼篓、小马扎,还有一壶茶和几碟点心。 朱十八找了个树荫下的位置,搬个小马扎坐下,甩竿,然后盯著水面发呆。 朱棣蹲在他旁边,也甩了竿。 朱樉和朱棡坐在后面,一个喝茶,一个翻书。 一上午过去了,朱十八的鱼漂纹丝不动。 朱棣倒是钓上来两条,虽然不大,但活蹦乱跳的。 “小叔公,您这技术,还是跟以前一样啊。”朱棣忍不住笑了。 朱十八白了他一眼:“鱼不咬鉤,不是我的问题,是鱼的问题。” 朱棣哈哈大笑,笑声惊起了河边的一群水鸟。 朱十八看了看时间,隨后收了竿:“不钓了,回家吃饭。” 朱樉把他钓的那条鱼递给朱十八:“小叔公,这条您拿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朱十八接过去,看了看:“算了,这鱼太小了,还是放了吧。” 朱樉闻言把鱼扔回河里,几个人收拾东西回了家。 中午,朱十八做了红烧鱼,用的是安伯去集市买的,不是他们钓的。 朱棣吃得满嘴流油,说还是小叔公做的鱼好吃,朱樉和朱棡也吃得很香,没人提钓鱼的事。 吃完饭,朱十八带著三兄弟去了工研院。 王虎正在车间里跟老张他们开会,见朱十八带著三位殿下进来,连忙迎上来。 朱十八摆摆手说道:“你们忙你们的,我带他们转转。” 朱棣他们上一次来,工研院还没改制。 现在不一样了,车间一排排,青砖灰瓦,整齐排列。 匠人们各司其职,有的在调试机器,有的在记录数据,有的在组装零件。 每个人都在忙,忙而不乱。 “小叔公,这还是工研院吗?”朱棣站在车间门口,看著那些正在运转的机器,眼睛都直了。 朱十八没有回答,带著他们往里走。 他们先去了火器部,老张正在调试一台新的工具机,零件摆了一桌。 朱棣拿起一个刚加工出来的零件,对著灯看了看:“这精度,比以前的强多了。” 老张抬起头,看见是燕王,连忙站起来行礼。 朱棣摆摆手说道:“你忙你的,我就看看。” 隨后又去了冶铁部,高炉的火烧得正旺,铁水从出铁口流出来,火花四溅。 朱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开口说道:“这炉温,好像比西安的高多了。” 朱十八点头:“没错,这炉子也是最近新改良出来的。等以后改良好了,给你们那都送一批。” 最后去了蒸汽机车部。 车间里,一台黑色的蒸汽机车停在铁轨上,烟囱冒著白烟,锅炉呼呼作响。 出了工研院,朱十八又带他们去了格致院。 方孝孺正在讲课,解縉则是在另一个班也讲著课。 朱棣看著那些学生,忽然说了一句:“小叔公,这些人以后都是大明的栋樑。” 朱十八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最后一站,他们去了宝船厂。 船坞里,几艘新式宝船的龙骨已经铺好了,船肋立起来了,船体初具雏形。 工人们三班倒,叮叮噹噹的敲击声昼夜不停。 督造官老赵正蹲在船坞边上啃烧饼,看见朱十八带著三位殿下进来,连忙站起来,把烧饼往怀里一塞,迎上来。 朱棣站在船坞边上,仰头看著那巨大的船体,眼睛亮得嚇人。 他转过头,看著朱十八,声音都在抖:“小叔公,这船,什么时候能下水?” 朱十八想了想:“明年开春差不多了。” 朱棣深吸一口气:“小叔公,等这宝船造好了,侄孙要第一个出海征战!” 朱十八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战什么战!你个旱鸭子,等上了船不被晃得哇哇直吐就算不错了。” 朱棣揉了揉后脑勺,嘿嘿笑著:“您不是建了海军学堂吗?到时候侄孙那边事情处理完了,让侄孙也去学学唄?” 朱樉和朱棡也凑过来,齐声道:“还有我们!我们也想学!” 朱十八看著他们三个,笑著摇了摇头:“行,等学堂建好了,你们也不忙的情况下,就一起过去学学。” 三兄弟齐声欢呼。 从宝船厂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朱十八带著三兄弟沿著江边慢慢走,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著凉意,很舒服。 朱棣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很大,朱樉跟在他后面,边走边看江面上的船,朱棡走在最后。 回到家,蓝沁怡和徐妙清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吃完饭,朱十八在廊下摆了一张蓆子,把三个孩子並排放在上面。 婉寧趴著,抬著头,东张西望。 朱烜躺著,蹬著腿,像一只翻不过壳的小乌龟。 朱煜则是看著天上的云,一动不动。 朱棣三兄弟蹲在旁边,逗孩子玩。 朱十八靠在廊柱上,看著他们,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才是他想要的。 不用想打仗的事,不用想矿藏的事,不用想银行的事,不用想无线电报的事。 就看著他们,看著孩子们,看著这一院子的人。 第397章 银行深久远 大清早吃过早饭,朱十八就带著三兄弟出门遛弯去了。 遛著遛著,他们就来到了银行工地。 应天最繁华的那条街上,一处正在施工的工地。 青砖砌的围墙已经立起来了,门口搭著脚手架,工匠们进进出出,扛木头的扛木头,搬砖的搬砖。 正厅的地基已经打好,地下金库的墙壁正在浇筑,用的是工研院新出的水泥,比以前的石灰砂浆结实得多。 朱樉站在工地门口,仰头看著那几根已经立起来的石柱子问道:“小叔公,您这是要建什么?宫殿?” 朱十八摇头,带著他们往里走:“宫殿的规格可都没有这儿高!这是银行,大明中央银行,就是专门用来管钱的地方。” 朱棣愣了一下:“管钱?户部不是管钱吗?” 朱十八道:“户部管的是国库,收税、发俸、调拨军餉。银行管的是老百姓的钱,存钱、取钱、贷款、匯兑,不一样的。” 他在工地的空地上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旁边堆著的木板上。 纸上画著银行的架构图,个人银行、对公银行、国际部,三个框框,下面又分了好几个小框。 他指著图,一项一项地讲。 个人银行,面向普通百姓和小商户。 存钱给利息,取钱凭存单,贷款要抵押。 比如你在应天存了一百两银子,拿著匯票去北平,凭匯票就能取出一百两,不用背著一箱银子跑几千里路,方便,安全,还快。 对公银行,面向朝廷和大型商號。 军费调拨、盐引茶引、大宗贸易结算,这些大额业务,个人银行办不了,要到对公银行办。 国际部,面向藩属国和海外势力。 东瀛的矿挖出来的银子,要通过国际部结算,琉球、朝鲜的进贡,也要通过国际部。 以后大明的商人去南洋做生意,货款也可以通过国际部匯兑,不用扛著一箱箱银子来回跑。 朱棣听得眼睛发亮,朱樉挠著头,似懂非懂,朱棡没说话,但一直在认真听,手指在图纸上划来划去。 “小叔公,您的意思是,以后做生意不用带银子了,带一张纸就行?”朱樉问。 朱十八点头:“对。但那张纸不是隨便印的,要对应银行里存著的银子。存一百两,才能印一百两的票子。多印一文钱都不行。老百姓拿著票子隨时可以去银行换成银子,所以票子的价值和银子一样。” 朱樉这才明白,点了点头。 朱棣又问了一句:“那银行的钱,从哪儿来?” 朱十八道:“从老百姓的存款来。老百姓把钱存在银行,银行给利息。银行再把钱贷给做生意的商號,收更高的利息。中间的差价,就是银行的利润。” 朱棣想了想,又问了一句:“那银行会不会亏?” 朱十八笑道:“亏不亏看你管得好不好。贷款收不回来就会亏,贷款收得回来就能赚。所以贷款要审核,不是什么商號都能贷的。” 朱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朱棡忽然开口:“小叔公,银行的分行,什么时候开到西安、太原、北平?” 朱十八想了想说道:“快了,等应天的总行建好了,就开分行。先开北平,再开西安、太原。铁轨铺到哪儿,银行就开到哪儿。” 朱棡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朱十八把图纸折好,放回怀里,带著他们出了工地。 站在街边,他看著那几根立起来的石柱子说道:“等银行建好了,你们在北边打仗,军餉就不用从应天运银子里了。兵部在应天的银行存银子,北平的分行开一张匯票,你们拿著匯票去北平的银行取银子。省事,还安全,不怕路上被劫。” 朱棣三人纷纷点头:“这个好。” 中午回到家,朱十八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吃完饭,朱十八把他们叫到书房,摊开一张舆图。 这是大明的北疆舆图,韃靼和瓦剌的地盘已经画进去了,標註著都护府的位置、驻军的分布、草场的划分。 朱十八指著舆图上的几处煤矿,说了一句:“这些煤矿,储量不小。等铁轨铺过去了,煤就能运出来。老百姓烧上便宜的煤,冬天就冻不死了。你们那边的煤矿,也要铺铁轨。” 朱樉说了一句:“小叔公,西安那边的矿,侄孙回去就安排人铺。” 朱十八摆了摆手:“不急。铁轨的事,工部统一规划,不是你们自己铺自己的。等应天到北平的线铺好了,再往西安、太原延伸。你们先不要动,工部会派人去勘察、设计、施工。你们要做的,就是配合,別添乱。” 朱樉嘿嘿笑道:“好!侄孙听小叔公安排。” 朱十八又指著舆图上的几条线:“电报线的事,也跟你们说一下。应天到北平的电报线已经架好了,再有几天就能开通。北平到太原、西安的线,等北平那边的发报员培训好了再铺。以后你们在北边有什么事,不用再写信了,直接发电报就行了。” 朱棣愣了一下:“几个时辰?这么快?” 朱十八点头:“几个时辰算是慢的,等技术再成熟一点,以后就是转瞬间的事。所以你们回去之后,先从军中挑几个识字的、机灵的,送到应天来培训。发报员要学编码,要练发报,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早点送来,早点学会,早点用上。” 三兄弟齐声应了。 朱十八把舆图捲起来,放回抽屉里,看著他们三个:“行了,明天我在带你们入宫,再和你们说说军改的事。” 晚上,朱十八又做了一桌子菜。 朱元璋和马皇后也来了,朱標也来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酒过三巡,朱元璋放下筷子,看著朱棣三兄弟,忽然嘆了口气:“后天你们就走了,咱这心里空落落的。” 朱棣端起酒杯:“父皇,儿臣敬您!” 说著就仰头一饮而尽。 朱元璋也干了,抹了抹嘴:“等铁轨通了,咱去北平看你们。” 朱棣闻言也是笑道:“好!那儿臣就在北平等著父皇到来!” 第398章 送別话军改 天刚微微亮朱十八就醒了。 主要也不是他自己想醒,是心里有事,实在是睡不著了。 一想到老四他们明天就要走,这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难过。 反正也睡不著,他一骨碌爬起来,穿好衣裳,轻手轻脚出了內院。 院子里,朱棣、朱樉、朱棡三人坐在院子里,看著天边泛起的鱼肚白。 朱十八走过去,也看著天边。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朱十八问。 朱棣没有转头:“大好时光,睡觉多浪费呀!” 朱樉和朱棡也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跟朱棣一样。 朱十八笑了笑:“行吧,那你们继续看,我去准备早饭。” 不多时,早饭做好了,朱棣三兄弟坐在饭厅里,吃得比平时慢,每个人都不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完饭,朱十八说道:“走,陪我出去转转。” 朱棣问道:“小叔公,大清早咱这是去哪儿啊?” 朱十八开口道:“隨便走走。” 四个人沿著街市慢慢走,早上的应天已经热闹起来了,铺子一家挨著一家,吆喝声此起彼伏。 朱十八走在最前面,朱棣跟在他旁边,朱樉和朱棡跟在后面。 这一逛,就是一上午。 中午,他们进了宫,坤寧宫里,马皇后已经忙活了一上午。 她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全是朱棣三兄弟爱吃的。 马皇后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道菜,放在桌上,招呼他们坐下。 “来,都坐下,多吃点。回了封地,就吃不到娘做的菜了。”马皇后的声音有些发哽,但脸上带著笑。 朱棣坐下来,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娘做的菜,比小叔公做的还好吃!” 朱十八在旁边瞪了他一眼:“你小子,拍马屁也別踩著我。” 眾人都笑了,马皇后也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红了。 朱元璋坐在主位上,没有喝酒,端著一碗汤,慢慢地喝。 朱標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只是不时给朱棣三兄弟夹菜。 这顿饭吃得比平时慢,每个人都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像是在留住什么。 吃完饭,马皇后让人撤下碗碟,端上茶来。 一家人坐著喝茶,谁都没有起身的意思。 这时朱元璋放下茶杯说道:“走吧,去乾清宫,正事还没说”。 乾清宫里,朱標已经把舆图摊开了。 北疆的舆图,韃靼和瓦剌的地盘清清楚楚,都护府的位置、驻军的分布、草场的划分,標註得仔仔细细。 朱標指著舆图上的几处標记,一项一项地讲解。 “卫所制的弊端,你们在北边应该深有体会。兵不识將,將不识兵,战斗力下降,军官侵占军田,士兵逃亡。这些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 朱棣点了点头,朱樉和朱棡也点头。 “改制后的军队,兵农分离。职业军人只管打仗,不用种田。军餉翻倍,伙食改善,退役安置。士兵没有后顾之忧,才能安心训练,上阵杀敌。” 朱標继续往下说,將领轮换、三年一期、定期考核、优胜劣汰,每一项都讲得很细。 每讲完一项,就停下来看著朱棣三兄弟,等他们消化了再讲下一项。 朱棣听得认真,朱樉皱著眉头想,朱棡在本子上记。 讲完之后,朱標合上本子,看著他们问道:“有什么不明白的,现在问。” 朱棣听完也是愣了一下:“三年一换?那我们也要被换掉?” 朱標笑著看向朱棣:“没错!怎么?英勇善战的燕王也怕被换掉?” 朱棣拍了拍胸脯,结结巴巴道:“谁……谁怕了!我肯定是不会被换掉的。” 隨后朱棣赶紧转移话题:“那士兵的军餉翻倍,钱从哪里来?” 朱十八接过话:“钱的事你们不用操心。咱们从东瀛挖的那几座大矿,足够养这支军队。” 朱棣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朱樉问了一句:“募兵制的兵,从哪里招?” 朱十八道:“从各地卫所的精锐里挑,身体要好,脑子要灵,还要有胆量。” 朱樉点了点头。 朱棡一直没有问,等两个哥哥都问完了,才开口。 他看著朱十八,问了一句:“小叔公,海军学堂的学员,格致院优先推荐,那陆军学堂呢?” 朱十八说道:“陆军学堂不急,等海军学堂建好了再说。” 朱棡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朱元璋一直坐在龙椅上没有开口,等所有人都问完了,才站起来。 他走到舆图前,背著手,看著那张北疆舆图,看了很久。 然后转过身,看著朱棣三兄弟:“军改的事,你们小叔公提的,咱同意的。標儿讲的,你们都听明白了。咱不多说,就问一句……你们支不支持?” 朱棣第一个站起来,抱拳道:“儿臣支持。” 朱樉也站起来:“儿臣支持。” 朱棡站起来:“儿臣支持。” 朱元璋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回去之后,先把你们手下的卫所清点一遍,多少人、多少田、多少粮,一笔一笔查清楚。等朝廷的旨意到了,就按旨意办。谁要是敢在中间作梗,你们自己看著办。” 三兄弟齐声应了。 朱十八带著三兄弟出了乾清宫。 走在宫道上,朱棣说道:“小叔公,军改的事,侄孙回去就办。” 朱十八点头:“军改的事你们不著急,先把那边的事安顿好。” 出了宫门,马车已经等著了。 朱十八上了车,朱棣三兄弟也上了车。 四个人挤在一辆车里,谁都没有说话。 马车轔轔驶过街道,车轮轧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回到府上,天已经快黑了。 蓝沁怡和徐妙清已经把饭菜摆好了,今天的菜比平时多,全是朱棣三兄弟爱吃的。 吃完饭,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朱十八站起来,走到花厅门口,看著院子里的夜色。 他转过身,看著朱棣三兄弟,忽然笑了:“行了,等你们叔公我研究出更快的车,到时候往来就更方便了。” 朱十八拍了拍手:“好了,都早点歇著,明天一早我送你们。” 第399章 月台送別离 离別的日子还是来了。 蓝沁怡和徐妙清今天醒的也早,蓝沁怡靠过来轻声说道:“夫君,三位殿下要走了吧?” 朱十八嘆息一声:“是啊,今天就要走了。” 话音落下,朱十八坐起来穿好衣裳,走了出去。 “小叔公。”看到朱十八出来,三人齐声叫了一句。 朱十八点了点头:“行了,去前面等著吧,我多给你们准备点吃食。” 吃完饭,朱棣放下碗,看著朱十八说道:“小叔公,侄孙几个先入宫一趟,跟父皇母后还有大哥辞行。” 朱十八说道:“嗯,去吧。” 三兄弟站起来,大步往外走。 朱十八送到门口,看著他们上了马车,消失在街角。 他转身回府,站在院子里,看著安伯:“把库房打开,把东西装车。” 安伯愣了一下:“啥东西呀老爷?” 朱十八掰著指头数,罐装红烧肉、炸鸡、滷牛肉、方便麵、压缩乾粮,一样都不能少。 还有工研院新出的手銃、望远镜、地雷,各装一箱。 安伯越听眼睛瞪得越大:“老爷,您这是要把库房搬空啊。” 朱十八笑道:“搬空就搬空唄,没了咱们再买,自己再做就是了。” 隨后安伯带著下人们忙活了一个时辰,把三辆马车装得满满当当。 第一辆是朱棣的,第二辆是朱樉的,第三辆是朱棡的。 一人一辆车,每辆车上的东西都一样。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三兄弟从宫里回来了。 “回来了?来,吃饭。”朱十八转身进了厨房,没有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午饭比前几天更丰盛。 朱十八把最后一道菜端出来,放在桌上,解开围裙,坐下来。 他端起酒杯,看著三兄弟说道:“来,祝你们一路平安。” 三兄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顿饭吃得很慢。 朱棣夹菜的速度慢了,朱樉吃饭的量少了,朱棡的筷子停了好几次。 朱十八也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给他们夹菜。 吃完饭,朱十八站起来:“走吧,我送你们去车站。” 三兄弟站起来,跟著他往外走。 安伯已经把马车赶到了府门口,三辆装得满满当当的马车跟在后面。 朱棣看见那些马车,愣了一下,转过头看著朱十八,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说出话。 “愣著干嘛,上车啊。”朱十八上了第一辆马车,朱棣三人也跟著上了车。 车队缓缓驶出巷口,向著应天车站驶去。 车站里,蒸汽机车已经等在铁轨上了。 车站的工作人员见朱十八他们来了,从驾驶室探出头来行礼。 安伯指挥护卫们把三辆马车上的东西搬下来,装进车厢。 吃的、用的、武器,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汽笛拉响了,一声长鸣。 “小叔公,侄孙走了。”朱棣转身,大步上了车。 朱樉和朱棡跟在后面,也上了车。 三个人站在车厢门口,並排站著,看著朱十八。 “到了写信!”朱十八喊了一声。 朱棣三人都点了点头:“小叔公放心,侄孙回去后第一时间给您来信。” 车厢门关上了,汽笛再次拉响,车轮开始缓缓转动。 蒸汽机车驶离站台,越来越快,越来越远。 朱十八站在站台上,看著那列火车,看著车窗里那三个模糊的身影,看著他们朝他挥手。 他也挥手,使劲挥,挥到手臂发酸。 火车消失在铁轨尽头。 站台上安静下来。风吹过来,带著煤烟的味道。 朱十八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著铁轨伸向远方。 安伯走过来,轻声说道:“老爷,该回去了。” 朱十八闻言点了点头,这才转过身上了马车。 回到家,院子里蓝沁怡正抱著婉寧在廊下转圈,婉寧咯咯笑,小手抓著她娘的头髮。 徐妙清坐在旁边,怀里抱著朱煜,朱烜躺在摇篮里,蹬著腿。 “夫君,三位殿下走了?”蓝沁怡问。 朱十八点头,在廊下坐下:“走了……” 此时院子里的桂花开得正好,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 朱十八盯著桂花看了很久,忽然说道:“明年开春,铁轨就能通到北平了,到时候咱们坐火车去看他们”。 蓝沁怡和徐妙清对视一眼也笑了:“好!到时候咱们去看看。” 朱十八的话音刚落,安伯就从院门口匆匆跑进来:“老爷,工研院来人了!” 朱十八转过头,眉头微微一挑:“工研院?什么事?” 安伯身后跟著一个小匠人,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显然是跑著来的。 他见了朱十八,连忙行礼,声音又急又快:“郡王,周王殿下请您赶紧过去一趟!化工部那边有了新进展,是……是电池方面的!” 朱十八愣了一下,隨即站了起来。 还没等走出去,他回过头对徐妙清和蓝沁怡说道:“晚饭就別等我了,你们俩先吃。” 来到工研院,朱十八直奔化工部。 化工部在工研院最里头,几间独立的车间,周围拉著警戒线,门口掛著“閒人免进”的木牌,还有重兵把守。 自从上次炸过一回之后,朱十八对这里的安全格外上心。 守卫见是他,连忙让开。 朱十八推门进去,里面几个穿著防护服的研究员正在忙碌,有人记录数据,有人调配试剂,有人清洗器皿。 朱橚站在最里面的工作檯前,穿著防护服,戴著护目镜,手里拿著一个玻璃瓶,正往另一个瓶子里倒液体。 “小叔公,您来了!”朱橚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摘下护目镜,脸上的兴奋掩都掩不住。 他把玻璃瓶放下,从工作檯上拿起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双手递过来。 朱十八接过去,看了看。那是一个木盒子,不大,比巴掌长一些,宽约两寸,厚约一寸。 盒子是用硬木做的,打磨得很光滑,侧面伸出两根铜线,顶端有两个铜帽。 他掂了掂,沉甸甸的,比原来的电池重了不少。 “这是……”朱十八翻来覆去地看。 朱橚指著那个木盒子,声音都在抖:“小叔公,这是侄孙新做的电池。不是用盐水,是用铅板和二氧化铅,泡在稀硫酸里。您试试,电压比以前的电池高了不止一倍,而且稳定得多!侄孙连续测了三天,电压几乎没有波动!” 朱十八的眼睛亮了。 铅酸蓄电池!这玩意儿他当然知道,前世汽车上用的就是它。 原理不复杂,铅板、二氧化铅、稀硫酸,化学反应產生电流。 但他一直没动手做,是因为材料不好弄,铅不难,难的是二氧化铅,稀硫酸也是个麻烦。 朱十八没想到,他之前给朱橚恶补的知识,居然让他自己琢磨出来了。 “硫酸哪儿来的?”朱十八问。 朱橚道:“侄孙用硝石法和铅室法结合,试了好长时间,前些日子才稳定下来。產量虽然不高,但够用了。您看这个电池,就是用的第一批硫酸。” “好!”朱十八把电池放回工作檯上,拍了拍朱橚的肩,“这个电池,比之前的强了十倍不止。” 朱橚被夸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朱十八又问道:“这种电池,现在產能如何?” 朱橚想了想:“產量不是很高,咱们得先建一个专门的车间。” 朱十八点点头:“行。需要什么写单子,找王虎批。” 朱十八站在化工部的车间里,看著那些瓶瓶罐罐,看著那些穿著防护服忙碌的研究员,心里忽然觉得,无线电报的曙光,终於出现了。 第400章 新苗入院来 朱棣三兄弟走后,朱十八每天都在工研院忙到很晚。 白天跟老张、老李、老赵泡在车间里调试粉末检波器,晚上跟朱橚蹲在化工部研究电池的稳定性。 无线电报的研发,卡在几个核心零件上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急,但急也没用。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这天下午,朱十八正在车间里跟老张爭论天线线圈的圈数,王虎从外面跑进来,说宫里来人了,陛下请您即刻进宫。 朱十八也不耽误,转头对老张他们说道:“你们先按刚才说的试,其他的等我回来再说。” 隨后,他就转身出了车间。 马车往皇宫驶去,朱十八靠在车壁上,满脑子还都是无线电报的事。 铅酸蓄电池有了,电压稳了,但粉末检波器的灵敏度还是不够。 他想了好几种改进方案,老张都试过了,效果不理想。 也许该换一种思路,不用粉末检波器,用別的? 他想著想著,马车停了。 乾清宫里,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朱標站在旁边,也是一脸喜色。 但让朱十八愣住的不是他们,而是殿內站著的那一群人。 黑压压的一片,放眼望去全是年轻的面孔。 最小的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最大的也不超过二十。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们穿著各式各样的衣裳,有绸有布,有新有旧,但每个人都站得笔直,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殿门口。 “大侄子,这啥情况?”朱十八走进殿,一头雾水。 朱元璋站起来,笑著走过来:“小叔叔,您忘了?您之前不是说格致院要招收第二批学生嘛。这是头一批到的,五十人,从全国各地选拔出来的。咱让人审查过了,身家清白,没问题,剩下的人过几天才能入京。” 朱十八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来。 第一批学生入学一年多了,第二批是该招了。 前阵子忙著军队改制、银行建设、无线电报攻关,把这事忘得一乾二净。 他走到那五十个学生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 有人紧张得手心冒汗,有人兴奋得两眼放光,有人低著头不敢看他,有人挺著胸脯一脸期待。 “这些孩子,咱就先交给您了。”朱元璋拍了拍他的肩,“住处、用度、教习,您看著安排。缺什么,跟咱说。” 朱十八点头,转过身,看著那五十个学生:“行,吗你们就跟我走吧。” 学生们愣了一下,然后齐刷刷地跟上。 五十个人,排成两列,跟著朱十八出了乾清宫,朝著格致院而去。 格致院里,方孝孺和解縉已经得了消息,站在门口等著。 看见车队来了,两个人立即迎了上去。 朱十八跳下车,指著那五十个学生:“这是今年新入学的学生,你们先给他们安排住处,明天再分班。” 方孝孺和解縉应了一声,然后就带著学生们进了格致院里。 安顿完住处,天已经快黑了。 朱十八让食堂多做了五十人的饭,学生们在食堂里吃得满嘴流油,。 吃完饭,朱十八把五十个学生召集到院子里。 他站在台阶上,看著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开口说道: “你们能来格致院,说明你们有本事,也说明朝廷信得过你们。我不问你们以前读过什么书,也不问你们家里是做什么的。进了格致院,就是格致院的学生。学好了,以后去工研院,去宝船厂,去银行,去工部,去户部。学不好,那就对不起了,格致院不留混日子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明天开始上课,上午算学,下午格物,晚上自习。教材去领,笔记自己记。有什么不懂的,问教习。教习答不上的,来问我。”他扫了一眼眾人,“都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五十个人齐声喊道。 朱十八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出了格致院,朱十八上了马车准备回家。 第二批学生到了,格致院的人气更旺了。 再过两年,第一批学生就该毕业了。 他们去工研院,去宝船厂,去银行,去全国各地,成为大明的骨干。 他忽然觉得,自己离躺平的日子,又近了一步。 但转念一想,第二批学生来了,还要教,还要管,还要操心。 躺平?早著呢。 回到家,蓝沁怡和徐妙清已经將三个孩子哄睡著了。 “夫君,第二批学生到了?”蓝沁怡问。 朱十八点头说道:“嗯,今天到了五十个,都安顿好了。” 蓝沁怡走过来给朱十八捏了捏肩:“那就好。对了,夫君你吃过了吗?” “吃了,在格致院吃的。” 蓝沁怡闻言,手上的力道重了几分:“夫君,你这些天太累了。第二批学生来了,事情更多,你可得注意身体。” 朱十八拍了拍她的手:“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走进书房,坐在书案前,继续做手头没做完的工作。 直到月亮高悬,朱十八才堪堪將工作做完。 回到屋里,蓝沁怡还没睡,靠在床头翻一本帐册。 见他进来,把帐册放在一边:“夫君这是忙完了?” 朱十八笑著摇了摇头:“今天的算是忙完了,明天的……明天再说吧。时候也不早了,快睡吧。” 朱十八躺下来,蓝沁怡给他掖了掖被角。 格致院的学生越来越多了,第一批二百人,第二批也是二百人,加起来四百人。 等他们毕业了,大明的各个衙门、工坊、矿山、银行,就都有自己人了。 想到这里,朱十八忽然笑了。 他侧过身,看著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轻声说了句:“等他们毕业了,我就真能躺平了。” 蓝沁怡迷迷糊糊地问:“躺平是什么?” “就是什么都不干,在家陪你和孩子。”朱十八握住她的手。 蓝沁怡闻言也笑了。 朱十八闭上眼,听著身边均匀的呼吸声,很快沉沉睡去。 明天,还要去格致院给新生上课。 之后,还要去工研院接著调试检波器。 他们前方的路还长,但好在朱十八现在有了家,有了爱他的家人。 第401章 学子亦为师 第二批学生陆续到齐的那几天,格致院里比过年还热闹。 二百个新生,加上第一批的二百个老生,四百人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食堂吃饭要排队,宿舍不够住,连厕所都不够用。 方孝孺和解縉忙得脚不沾地,安排住处、分发教材、编班排课,嗓子都喊哑了。 朱十八站在廊下,看著院子里那些年轻的面孔,心里高兴,但也发愁。 高兴的是格致院终於有了规模,发愁的是人多了,教习不够。 算上他自己,格致院一共二十四个人。 但现在新生来了,二百个人,教习就有点不够用了。 他们还要备课、改作业、带实验、管纪律,一个人当三个人用。 方孝孺和解縉更惨,既要管行政,又要管教学,还要管后勤,一天睡不到四个时辰。 吃完早饭,朱十八把方孝孺、解縉和所有教习叫到会议室。 二十三个人挤在长桌两边,有人打著哈欠,有人揉著眼睛,有人端著茶杯猛灌。 朱十八坐在首位,没有废话,开门见山。 “新生到了,教习不够,你们有什么想法?”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解縉第一个开口:“老师,学生有个想法,不知道行不行。” 朱十八看了他一眼:“说说看。” 解縉清了清嗓子:“第一批学生,学了一年多了。基础算学、基础格物、基础化工,都学完了。让他们教新生,应该没问题。既不用再培训新教习,又能让他们巩固自己的知识,一举两得。” 方孝孺点了点头,接话道:“老师,学生也觉得这个法子可行。第一批学生里,有几个拔尖的,水平已经不输教习了。让他们带新生,既能锻炼他们,又能缓解咱们的人手不足。” 朱十八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看著其他教习:“你们觉得呢?” 眾人纷纷点头,一个教习站起来说道:“郡王,学生带学生,有时候比教习教得还好。年纪差不多,说话能听懂,不懂的也敢问。” 另一个教习也站起来:“让学生当助教,既帮了忙,又不耽误他们自己的学业,一举两得。” 朱十八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院子里那些新生。 他们正在领教材,排著队,嘰嘰喳喳地说话,脸上带著好奇和期待。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看著方孝孺和解縉。 “第一批学生里,挑二十个。要成绩好的,口齿清楚,有耐心的。让他们当助教,每人带一个班。新生们就按入学成绩分,成绩好的跟成绩好的在一起,成绩差的跟成绩差的在一起,这样方便教。助教负责讲课、答疑、改作业,教习负责监督、指导、补课。助教干得好的,期末加分。干得不好的,直接换人。”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另外,新教习还是要招的。不能光靠学生,学生总有毕业的一天。让吏部发个文,从各地徵召有算学、格物基础的人才,不限出身,考试录用。” 方孝孺在本子上飞快地记。解縉在旁边补充了一句:“老师,学生带学生,要不要给他们发工钱?” 朱十八想了想:“发,按教习的一半发。干得好的,再给奖金。” 解縉点点头,也在本子上记。 开完会,方孝孺去安排助教的事,解縉去通知新生重新分班。 朱十八没有走,坐在会议室里,看著窗外。 第一批学生当助教,他是赞成的,学以致用,教学相长,比死读书强多了。 但他也担心,那些学生毕竟还年轻,没教过书,没管过人,能不能镇得住场子? 下午,方孝孺把二十个助教的名单拿来了。 朱十八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沈括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后面跟著几个他熟悉的名字,都是第一批里的尖子生。 “沈括带哪个班?”朱十八问。 方孝孺说:“新生里成绩最好的班。学生想让他试一试,他学得最快,讲得也清楚,应该没问题。” 朱十八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第二天一早,第一批学生当助教的消息传开了。 老生们议论纷纷,有的兴奋,有的紧张。 沈括倒是一如既往地淡定,领了教材,进了教室,站在讲台上,看著台下的新生开口道:“我叫沈括,以后是你们的教习。” 新生们看著他,有人好奇,有人不服,有人无动於衷。 沈括没有理会他们的表情,翻开教材,开始讲课。 他讲得很慢,每个公式都要在黑板上推导一遍,每道例题都要拆开了讲。 讲完一个知识点,就停下来问“有没有不懂的”。 有人举手,他就再讲一遍。 再有人举手,他就换个方式再讲一遍。 讲了四遍,没人举手了,他才往下讲。 朱十八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格致院这边暂时没什么问题,下午,朱十八就去了工研院。 老张他们还在调试粉末检波器,老李在试新材料,老赵在绕线圈。 他转了一圈,没有发现问题,又回了格致院。 新生们已经分好了班,助教们已经开始上课了。 朱十八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每间教室都看了一眼。 沈括在讲算学,黑板上写满了公式,底下的学生有的在记笔记,有的在提问,有的在小声討论。 另一个教室里,一个助教在讲格物,手里拿著磁石和铁钉,在做实验。 学生们围在讲台前,伸著脖子看。 还有一个教室里,一个助教在讲化工,黑板上画著蒸馏装置的图,旁边標註著温度、压力、流量。 朱十八看了一会儿,心里踏实了。 这些学生,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他们或许没有教习经验丰富,但他们有热情,有耐心,有求知慾。 他们教的不仅是知识,还有自己对知识的理解,对知识的热爱。 傍晚,朱十八把方孝孺叫到办公室:“助教们干得怎么样?” 方孝孺笑道:“还好,沈括带的那个班,新生们都很服他。他讲课清楚,人也耐心,下课了还不走,留下来答疑。” 朱十八点了点头:“好!让他继续保持。” 晚上,朱十八回到家,蓝沁怡和徐妙清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朱十八坐下来,端起碗,吃得很慢。 蓝沁怡问他今天忙什么了,他说格致院的新生到了,教习不够,让第一批学生当助教。 蓝沁怡皱著秀眉问道:“那他们能行吗?” 朱十八放下碗:“放心吧!他们现在虽然还是学生,可基础还不错,教新入学的学生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蓝沁怡闻言也没有再问。 吃完饭,朱十八进了书房,坐在书案前,开始思考后续格致院的发展。 新教习还是得招募,毕竟学生们毕业之后不会全都留下任教。 明天,还要去格致院,之后还要去工研院。 无线电报要造,海军学堂要建,军改要推进,银行要开业,铁轨要铺。 吹灭灯,走出书房回了屋。 徐妙清已经躺下了,迷迷糊糊地问道:“夫君,忙完了?” 朱十八笑著抚摸著她的秀髮:“忙完了,睡吧。” 徐妙清嗯了一声,又接著沉沉的睡去。 朱十八躺下来,闭上眼,听著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第一批学生当助教,目前干得还不错。 第二批学生也安顿好了,无线电报有了新电池,他们离成功又近了一步。 第402章 念旧赐归乡 应天的秋意,一天比一天浓了。 朱十八今天难得的要去上朝,好久没去了,上次坐在奉天殿那张专属小椅子上,还是上次。 来到皇宫外,官员们三三两两往里走。 朱十八下了马车,刚站稳,就听见有人在喊“郡王”。 他循声望去,只见李善长拄著拐杖,慢悠悠地走过来。 “老李,你身体还好吧?”朱十八走过去,扶了他一把。 李善长今年也有六十六了,放在后世,那早就是退休在家的年纪了。 李善长笑道:“托郡王的福,老臣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您可是好久没上朝了,今儿个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朱十八说想你们了,来看看。 李善长闻言哈哈大笑,笑完又咳嗽了几声。 朱十八拍了拍他的背,两个人並肩往里走。 奉天殿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朱十八走到他那张专属小椅子前坐下,李善长站在旁边。 他扫了一眼殿內,发现少了一个人,宋濂不在。 “老李,宋先生呢?怎么没来?”朱十八低声问。 李善长嘆了口气:“宋大人病了,告了假。年纪大了,身体不行了。听说前些日子染了风寒,一直没好利索,太医让他在家静养。” 朱十八没有再问,他抬起头,看著空荡荡的那个位置,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宋濂,他记得歷史上这位大儒的结局並不好。 洪武十年告老还乡,本该安享晚年,却被孙子宋慎牵连进胡惟庸案,全家遭难。 朱元璋本要处死他,是马皇后和朱標力保,才免於一死,改为发配四川。 七十多岁的老人,拖著病体,跋山涉水,还没到目的地就死在了路上。 可现在不一样了,胡惟庸提前被收拾掉,他的党羽也被清理乾净了,宋慎没有机会捲入案中,宋濂自然也不会被牵连。 他还在翰林院,还在大本堂,还在给皇子皇孙们讲课。 但他老了,该歇了。 朝会开始了,户部奏报秋粮收成,兵部奏报边关军情,工部奏报铁轨进度。 朱十八坐在椅子上,耐著性子听。 散朝后,百官鱼贯而出,朱十八没有走,跟著朱元璋去了乾清宫。 乾清宫里,朱元璋刚坐下就对著朱十八说道:“小叔叔,您今儿个怎么想起来上朝了?咱还以为您把朝堂忘了呢。” 朱十八没有笑,走过去坐下,接过朱標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大侄子,宋先生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朱元璋愣了一下:“宋先生?宋濂?他怎么了?” 朱十八道:“他病了,年纪大了,身体不行了。他在翰林院干了这么多年,在大本堂也教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该让他歇歇了。” 朱元璋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气:“咱也知道他老了。前几天標儿跟咱说,宋先生上课的时候咳嗽得厉害,站都站不稳了。咱一直拖著,不知道该不该让他走。” 朱十八道:“不是让你开口赶他走,是让你开口准他走。他该告老还乡了。”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那咱就听小叔叔的。正好景廉近日身体不適在家养病,那咱就准了,让他告老还乡。该给的赏赐,一样不少,让他体体面面地回浦江。” 朱十八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天空。 “小叔叔,您想什么呢?”朱元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朱十八转过身,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没什么,就是想起一些旧事。” 朱元璋看著他,忽然说了一句:“小叔叔,您对景廉,倒是上心。” 朱十八放下茶杯:“他是大儒,是大明的功臣。让他体面地走,是大明的体面。” 朱元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朱十八没有在乾清宫久留,事情说完就告辞了。 出了宫门,上了马车,朱十八对安伯说道:“去宋府。” 安伯愣了一下:“老爷,去哪个宋府?” 朱十八说道:“宋濂府上。” 宋濂的府邸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不大,但很雅致。 朱十八下了马车,走到门前,门房看见是他,连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年轻人跑出来,是宋濂的儿子宋璲,他见了朱十八,连忙行礼:“殿下光临寒舍,蓬蓽生辉!父亲身体不適,无法亲自出来迎接,还请殿下不要怪罪。” 朱十八摆摆手:“无妨,我也是听闻宋先生身体不適才来看看。” 说著,朱十八跟著宋璲往里走,穿过一个小院子,到了书房门口。 门半开著,宋濂坐在书案前,手里拿著一卷书,正在看。 他穿著一件旧棉袍,头髮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朱十八,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要行礼。 朱十八快步走上去,扶住他:“宋先生,別多礼了,快坐下。” 宋濂被他扶著坐下,咳嗽了几声,喘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看著朱十八,笑了:“郡王,老臣这点小病,还劳您来看望,真是折煞老臣了。” 朱十八在他对面坐下,看著他那张苍老的脸,心里忽然有些酸。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说:“宋先生,我今天来,是有一件事跟你说。” 宋濂看著他,等著。 朱十八道:“陛下已经准了,让你告老还乡。旨意很快会下,该给的赏赐一样不少。你体体面面地回浦江,安享晚年。” 宋濂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他站起来,颤巍巍地走到朱十八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郡王,老臣……老臣谢陛下隆恩,也谢郡王成全。” 朱十八扶住他:“別谢我,是你应得的。” 宋濂直起腰,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笑了,笑得很舒坦。 朱十八没有在宋府久留,坐了半个时辰就告辞了。 临走的时候,宋璲送他到门口说道:“郡王,父亲这些年,一直念叨您的好。” 朱十八拍了拍宋璲的肩膀:“好好照顾宋先生,也要好好为官,不要辜负了你父亲对你的教导。” 说罢,朱十八上了马车,离开了宋府。 宋濂的事,算是了了。 他能体面地告老还乡,能安享晚年,不在路上病死,这是他的福气,也是大明的体面。 他想起歷史上的那个宋濂,死在发配四川的路上。 现在不一样了,一切都变了。 胡惟庸提前死了,蓝玉案也不会发生了,朱標还活著,朱棣不会造反,马皇后也健健康康的。 大明的路,已经不是歷史上那条路了。 第403章 养老定新规 从宋府回来,朱十八的心情一直没能平復。 宋濂那张苍老的脸,那双通红的眼睛,还有那句“谢郡王成全”,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里。 宋濂是大明的大儒,是太子太师,是翰林学士,是开国文臣之首。他教过朱標,教过朱棣,教过无数皇子皇孙。 他一辈子兢兢业业,到头来,连告老还乡都要別人替他开口。 朱十八坐在书房里,铺开一张大纸,拿起笔就写下了一行字……“官员退休制度”。 写完之后,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退休,不是不干了,是干不动了。 人都会老,老了就该歇。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李善长那样,六十六了还拄著拐杖上朝。 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宋濂那样,病了还在书房里看书。 更多的人,老了就是老了,精力不济,记性不好,手脚不利索。 占著位置不干事,自己难受,朝廷也难受。 退了,把位置让给年轻人,自己回家含飴弄孙,两全其美。 但退了之后怎么办? 大明的官员俸禄本来就不高,朱十八之前跟朱元璋提过涨俸禄,涨了一些,但也就够养活一家老小,存不下什么钱。 当官的时候尚且紧巴巴,退了之后没了俸禄,吃什么?喝什么?靠儿孙养?儿孙也有儿孙的难处。 有些官员一生清廉,家里没有余財,退了之后日子过得还不如老百姓。 当然了,贪官不算…… 朱十八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些史料,明朝很多官员退休后生活窘迫,有的靠卖字画为生,有的靠亲友接济,有的甚至沿街乞討。 这不是朝廷的体面,是大明的耻辱。 他拿起铅笔,在纸上继续写:“五品以上官员,任职满二十年,自愿退休,每月领取全额俸禄。六品至八品,任职满二十五年,自愿退休,每月领取半额俸禄。九品及以下,任职满三十年,自愿退休,一次性发放安家费。” 写完之后,他停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全额俸禄,朝廷养他们一辈子。 不是因为他们多能干,是因为他们年轻时替大明出过力,这是回报,也是体面。 他又写了一行字:“非自愿退休者,因病、因伤不能继续任职的,按自愿退休待遇执行。因过被罢免的,不享受退休待遇。” 赏罚分明,这个不能含糊。 隨后他又写了一行:“退休官员去世,朝廷赐予丧葬银,按品级发放。子女优先录用,同等条件下优先考虑。” 这不是收买人心,是让人没有后顾之忧。 写完之后,他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官员的退休制度有了,武將呢? 军队正在改制,等改制完了,也要有相应的退休制度。 士兵退役后怎么办?受伤了怎么办?战死了家属怎么办?这些都要考虑。 不能让他们在前线拼命,后顾无忧,退下来反而衣食无著。 他把这些问题写在纸的背面,留著以后慢慢想。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春桃来点灯。 朱十八挥挥手:“先不点灯了,你先出去吧。” 他不想点灯,就想在黑暗里坐著。 宋濂要告老还乡了,以后的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走。 李善长、蓝玉、徐达、汤和,都会走,他也会走。 但他希望,他们走的时候,是体面的,是安详的,是没有后顾之忧的。 第二天一早,朱十八去了格致院。 方孝孺正在给新生上课,解縉在办公室里整理编码本。 朱十八把解縉叫过来:“一会孝孺下课了把他叫过来,咱们开个会。” 解縉闻言,转身去叫方孝孺。 会议室里,方孝孺和解縉坐在长桌对面,面前摊著笔记本。 朱十八把昨晚写的那张纸铺在桌上,推过去。 “你们看看,有什么想法。” 方孝孺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解縉也凑过来看,看完之后,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怎么?有问题?”朱十八问。 方孝孺放下纸,轻声说了一句:“老师,这个方案,好是好。但朝廷的俸禄支出,会增加不少。五品以上官员任职满二十年退休,每月领取全额俸禄,一直领到去世。这些人不是一两个,是几十个、上百个。国库撑得住吗?” 朱十八笑道:“撑得住。东瀛的矿在开採,银行的利润可以反哺朝廷,格致院培养的人才可以去工研院、宝船厂、银行,创造更多的財富。钱不是问题,问题是制度。制度定了,就要执行。执行了,就要坚持。坚持了,百姓才会信,官员才会安心。” 解縉在旁边补了一句:“老师,还有一件事。任职年限,是按实职算,还是连虚职一起算?” 朱十八想了想:“按实职算。虚职是荣誉,不算在任职年限里。” 解縉点点头,將朱十八说的话都记在本子上。 方孝孺又问了一句:“老师,退休之后,这些官员还能不能担任朝廷的差事?” 朱十八则摇头道:“不能。退了就是退了,不能再插手朝廷的事。想发挥余热,可以去格致院当客座教习,可以去工研院当顾问,但不能担任实职。” 方孝孺点了点头。 就这样,三个人討论了一个上午,把每一条都掰开揉碎,一遍一遍地推敲。 全额俸禄还是半额?二十年还是二十五年?五品以上还是四品以上?自愿退休还是强制退休?每一条都要爭,每一条都要定。 爭到中午,终於定下来了。 五品以上官员,任职满二十年,自愿退休,每月领取全额俸禄。 六品至八品,任职满二十五年,自愿退休,每月领取半额俸禄。 九品及以下,任职满三十年,自愿退休,一次性发放安家费。 非自愿退休者,按自愿退休待遇执行。 因过被罢免者,不享受退休待遇。 退休官员去世,朝廷赐予丧葬银,子女优先录用。 朱十八把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了点头:“行,暂时就这么定。” 方孝孺和解縉把方案抄了一份,留作底稿。 下午,朱十八带著方案进了宫。 乾清宫里,朱元璋正在批摺子,朱標站在旁边整理文书。 见朱十八进来,朱元璋放下笔,笑著说道:“小叔叔,您今天怎么又来了。” 朱十八白了他一眼:“看你这话说的,那我走?” 朱元璋立即笑著把他拉了过来:“哎呀,小叔叔您来是有事吧?” 朱十八將那个退休方案递了过去说道:“你看看这个。” 朱元璋接过,一页一页地翻。 他的表情从轻鬆变成认真,从认真变成凝重。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放下方案,抬起头看著朱十八,半天没说话。 朱標也凑过来看,看完之后,深吸一口气,轻声说道:“小叔公,这个方案,若是能推行下去,大明的官员將再无后顾之忧。” 朱十八点了点头:“不是没有后顾之忧,是少一些后顾之忧。” 他指著方案上的条目,一项一项地解释。 五品以上的,朝廷养一辈子。 六品以下的,朝廷帮一把。 不是朝廷钱多,是朝廷不能亏待那些替大明出过力的人。 “小叔叔,这个方案,咱准了。”朱元璋看著朱十八,“不过这个方案咱还得在仔细商討一下,把这个方案好好细化一下。” 第404章 君臣定养廉 朱元璋说完,朱十八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大侄子,你是皇帝,是天下之主。你不光要管天下人的饭吃,还要管跟著你打天下的人老了怎么办。”朱十八开口说道,“咱们大明现在不缺钱了,东瀛的矿在挖,银行的利在赚,格致院的学生在培养。钱不是问题,问题是愿不愿意花这个钱。提高官员的福利待遇,总比逼著他们去贪污受贿强得多。” 殿內更安静了,朱標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墨水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话,也就是朱十八说出来了。 但凡换一个人,哪怕是朱標,都得被朱元璋好一顿训斥。 你这是什么意思?是说朕刻薄寡恩?是说朕逼著官员去贪? 可这话从朱十八嘴里说出来,朱元璋不仅没有发火,反而低下了头。 因为他知道,他的这位小叔叔,从他们相认的那一天起,从来没有为自己谋过私利。 满心满眼想的,都是如何让他这个皇帝的皇位更稳固,如何让大明更强大,如何让天下的百姓吃饱饭。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刚当皇帝那会儿,给官员定的俸禄极低。 不是他小气,好吧,也確实是小气。 可当时国库里也是真的没钱呀!打了几十年的仗,地里没人种,铺子没人开,家家户户穷得揭不开锅,他恨不得把一分银子掰成两半花。 那时候他觉得,官员有俸禄就行了,饿不死就行,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当官是为百姓做事,不是发財的。 后来国库有钱了,官员的俸禄也涨了,但涨的那点,也就是够一家老小吃饱饭,手头剩不下太多余钱。 他抬起头,看著朱十八忽然笑了:“小叔叔,您说的,咱明白。这件事你放心交给咱吧,咱之后就让標儿亲自指定方案。” 朱標放下笔,站起来,对著朱元璋深深一揖:“父皇放心,儿臣一定尽心竭力。” 朱十八靠在椅背上,看著这对父子,心里踏实了。 朱元璋这个人,有时候固执,有时候抠门,但他不糊涂。 他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谁真心为他好,谁在打自己的算盘,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朱標重新坐下,翻开本子,开始擬方案的提纲。 退休制度的適用对象、任职年限的计算方式、俸禄发放的標准、丧葬银的数额、子女录用的优先级,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朱十八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过身看著朱元璋。 “大侄子,还有一件事。退休制度是文官的,武將那边怎么办?军队正在改制,等改制完了,士兵退役了怎么办?受伤了怎么办?战死了家属怎么办?” 朱元璋愣了一下,隨即皱起了眉头。朱標手里的笔也停了。 朱十八走回来坐下开口说道:“咱们的士兵退役,服役满十年,一次性发放退役金。满二十年,加倍。满三十年,再加倍。不是让他们拿了钱就走,是让他们知道,朝廷记得他们的功劳。” 紧接著他竖起两根手指:“第二,因伤退役。服役期间受伤致残,不能继续服役的,按月发放抚恤金。级別参照阵亡將士的標准,只高不低。他们替大明扛过枪、流过血,大明不能让他们饿著肚子回家。” “这第三,阵亡抚恤。战死的士兵,一次性发放抚恤金,子女优先录用。不是给钱了事,是替他们养家。让他们在前线拼命的时候,心里踏实,知道哪怕自己死了家里也有人管。” 朱元璋听著,脸色越来越凝重。 朱標手里的笔在纸上点了一下,又抬起来。 “小叔叔,您说的这些,都不是小钱。”朱元璋的声音有些发涩。 朱十八点头笑道:“虽说这不是小钱,但值得花。” 他顿了顿继续道:“大侄子,你想一想。一个士兵,知道自己退役了有安置,受伤了有抚恤,战死了家里有人管,他会不会更拼命?他会不会更忠诚?他会不会更愿意替大明卖命?”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小叔叔,您这张嘴,咱说不过您。” 朱十八也笑了:“不是说不过,是理在这儿。” 朱元璋站起来,看著朱標:“標儿,记下来。退役金、抚恤金、阵亡抚恤、子女优先录用,都记下来。等军改完了,一併颁行。” 朱標应了,在本子上写。 事情商量完,朱十八也不在多留,毕竟他那边事情也挺多的,得赶紧回去呢。 出了乾清宫,朱十八走在宫道上,脚步轻快。 退休制度有了,退役制度也有了,文官武將,都有了下半生的保障。 他们不用再担心老了没人管,不用再担心退了没饭吃,不用再担心死了家里没人养。 他们可以安心地替大明卖命,安心地替大明做事。 工研院那边,无线电报还在攻关,老张他们试了好几种粉末检波器的配比,都不理想。 朱橚的电池电压稳了,但寿命还不够长。 线圈的圈数重新算了,但天线的材质还没定下来。 朱十八坐在马车里掀起车帘,看著窗外的街景。 他忽然觉得,自己做的那些事,不仅仅是造出了蒸汽机、电报、宝船,不仅仅是让大明强大了,还让一些人,活得有尊严,活得有保障。 又在工研院忙了一下午,朱十八拖著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家。 “夫君,今天累坏了吧?” 徐妙清和蓝沁怡看著朱十八憔悴的模样,也都是心疼坏了。 朱十八坐在椅子上,一边享受著徐妙清和蓝沁怡的按摩,一边说著退休还有退役的事。 蓝沁怡不懂这些,就没有多问。 徐妙清则是轻声问道:“那定下了吗?” 朱十八闭著眼点了点头:“定了,標儿在擬方案。” 徐妙清捏著他的肩膀说道:“夫君饿了吧?妾身这就去准备晚膳。” 吃过晚饭,朱十八躺在摇椅上看著天上的月亮。 退休制度定了,退役制度也快定了,文官武將,都有了下半生的保障。 而接下来,就看朱標怎么把制度实施下去了。 第405章 宏图向四海 养老政策的事,朱十八没有再管。 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 方案他可以提,框架他可以画,但具体怎么实施、怎么细化、怎么落地,那是朱元璋和朱標的事。 他一个造蒸汽机的,总不能去教户部的官员怎么算俸禄、怎么定品级吧。 术业有专攻,各管一摊。 接下来的几天,朱十八又一头扎进了工研院。 无线电报的攻关到了最关键的阶段,粉末检波器的灵敏度始终提不上去,老张试了几十种金属粉末的配比,铁粉、镍粉、铜粉、银粉,单质的、混合的,都试过了,最好的记录也只能传一百多丈。 一百多丈,连一里地都不到。应天到北平几千里,靠这种检波器,猴年马月才能通信? “换思路。”朱十八站在车间里,看著桌上那一排玻璃管,对老张说,“粉末检波器不行,就换別的。电磁波不是只能靠粉末来检波,还有別的办法。” 老张愣了一下:“啥……啥办法?” 朱十八想了想说道:“晶体检波器。” 隨后朱十八开始给他们解释了起来,用天然的矿石晶体,比如方铅矿、黄铁矿,它们有单向导电的特性,可以把电磁波信號转换成电信號。 灵敏度比粉末检波器高得多,稳定性也好。 可老张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东西,张著嘴,半天没合拢。 朱十八没有多解释,从抽屉里翻出一块方铅矿矿石,这是以前让李景隆从矿上找来的,一直放在那里落灰。 他把矿石递给老张说道:“不过这个东西需要用探针寻找灵敏的接触点,是个耐心的活。” 老张接过矿石,翻来覆去地看,半信半疑地去了工作檯。 朱十八站在旁边,指导他如何製造一根能用的探针。 敲敲打打了半个时辰,终於是將探针和方铅矿都处理好了。 隨后老张快速的將所有零部件组装在一起,將晶体检波器安装在无线电报上。 他紧张的看了看朱十八,而朱十八对著他点了点头,老张颤抖著手按下发报键。 只听滴的一声,收报机那边传来了响声。 “响了!”老张激动得手都在抖。 朱十八也笑了,但没有老张那么激动。 晶体检波器,原理他知道,这玩意並不复杂,难的就是寻找那个灵敏的接触点。 现在响了,说明方向对了。 但距离呢?稳定性呢?寿命呢?还要慢慢试。 “行了,你们继续试吧。”朱十八说完,转身出了车间,把欢呼声留在身后。 银行工地那边,朱十八也好几天没去了,主要是去了也帮不上忙。 盖房子的事,工部的人比他懂。 来到银行这边,看著那几根已经立起来的石柱子,心里盘算著银行的进度。 地基打好了,地下金库的墙壁浇筑完了,地面的框架正在搭,预计明年开春就能开业。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对外扩张。 韃靼打下来了,瓦剌打下来了,东瀛也打下来了,云南那边也平定了下来,大明的疆土从长城一直延伸到漠北,从东海一直延伸到倭国。 但这还不够。 世界上还有那么多地方没有大明的旗帜,还有那么多国家不知道大明的厉害。 他回到书房,摊开那张世界地图,盯著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应天出发,看了一圈又回到了应天。 每到一个地方,他的手指就停一下,像是在丈量距离,又像是在下定决心。 他要让有人的地方,就有大明的旗帜,有人的地方,就有汉人的身影。 他要让世界上所有的种族,都臣服在华夏的脚下。 这一世,他不能让歷史重演,不能再让华夏被列强欺侮,不能再让百姓流离失所。 他拿起铅笔,在地图的最下方写了一行字……“大明,世界之巔。” 写完之后,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 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晚上,吃过晚饭,朱十八早早就躺下了。 无线电报有了晶体检波器,离成功又近了一步,银行明年开春就能开业,铁轨也快要通到北平,海军学堂明年就能招生了。 等这些事全部搞定,大明也可以继续下一步计划了。 想著想著,朱十八就沉沉的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朱十八又去了工研院。 老张已经在试晶体检波器了,桌上摆著好几块不同顏色的矿石,他一块一块地试,每试一块就记一次数据。 朱十八蹲在他旁边,看著那些数据说道:“看来还是方铅矿的效果最好,那就用方铅矿吧。” 老张点头,把方铅矿的那片单独拿出来,继续调试。 老李在架天线,这次架得比之前更高,有三丈多,用两根木头杆子撑著,铜线拉得笔直。 老赵在绕线圈,圈数又加了十圈,电容的值也重新算了。 朱橚在化工部,对著电池测寿命,已经充放电两百多次了,性能还没有明显下降。 朱十八在车间里转了一圈,又去了格致院。 方孝孺正在给新生上课,解縉在给老学生上课,沈括也在,在给新生答疑,几个学生围著他,问这问那,他一个一个地答,不厌其烦。 朱十八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对他们的表现十分满意。 回到家,蓝沁怡正在廊下抱著婉寧晒太阳。 婉寧穿著一件小红裙子,胖嘟嘟的,像个小糰子。 朱十八走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又摸了摸朱烜和朱煜的脸。 来到书房,他將老张记录的数据整理入册,隨后他的目光又看向了那张世界地图。 看著看著,朱十八的目光就落在了奥斯曼上。 那是艾克斯的老巢,那个躲在苏丹身后的穿越者,不知道现在在干什么。 他是在发展火器,还是在训练军队,还是在等什么? 朱十八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大明足够强大,无论对方在筹划什么,都无法击溃大明。 等无线电报造出来,等海军学堂建起来,等宝船下水,等银行开业,等铁轨铺到边疆,就是大明迈开步伐的时候,一步也不能停。 停了,就是给別人机会。 他相信,只要大明的旗帜够多,够远,够高,总有一天,世界上所有的人,都会知道大明,都会敬畏大明。 第406章 千里一线牵 晶体检波器试通的那天,工研院里像过年一样热闹。 无线电报的事,急不得。 晶体检波器是有了,但一台无线电报机不只是一个检波器。 发射电路、接收电路、天线匹配、电源稳定,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不行。 老张他们底子薄,能走到这一步已经不错了。 所以只能慢慢来,一边试一边学,一边学一边改。 反正有线电报已经投入使用了,北平到应天的消息,不耽误事。 北平的电报线,是前些天通的。 李景隆亲自跑到工研院来报信,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老祖宗,杆子立到北平城门口了,线已经拉进了燕王府,发报机也装好了,就等培训的人了。” 朱十八开口问道:“那北平那边学习电报的人到了吗?” 李景隆解释道:“到了!燕王殿下挑了十个人,都是识字的军官,脑子灵光。秦王殿下挑了八个,晋王送来七个,加起来一共二十五个人。” 说话的功夫,李景隆对著大门口挥了挥手,隨后一群人走了进来,站成一排,齐刷刷地给朱十八行礼。 朱十八扫了一眼,点头道:“今天你们就先休息,明天开始安排你们上课。” 二十五个人齐声应了,隨后被李景隆带走安排住处去了。 第二天一早,方孝孺就来到了朱十八家。 他来这也没別的事,主要是过来问问那批人怎么教。 朱十八放下手中碗说道:“跟格致院的学生一样,先教编码,再教发报。编码要背熟,发报要练熟。上午理论,下午实操,晚上自习。一个月后考核,合格的回去,不合格的留下继续学。” “学生明白了。”说罢,方孝孺就准备离开。 “等会,我这也吃完了,咱们一起去吧。”朱十八赶紧叫住方孝孺。 隨后,两人就一道去了格致院。 回到格致院,方孝孺就先去安排那群人的上课事宜了。 朱十八站在窗前,看著屋子里那些年轻人。 他们穿著各色衣裳,有的在翻笔记本,有的在小声討论,有的在调试发报机。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些人,是大明第一批电报员,以后应天的一道命令,由他们发出去,传到北平,传到太原,传到西安,传到所有有电报线的地方。 不用再派信使,不用再等十天半个月,不用再担心路上被人劫了。 几千里外,瞬息即达。 他转身来到办公室,拿起铅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大字,电报员培训计划。 培训周期、考核標准、待遇等级,一项一项写下来。 写了划,划了写,改了好几遍才定下来。 培训一个月,考核合格的,定为三级电报员,每月俸禄按七品官標准发放。 工作满三年,考核优秀的,升二级,俸禄按六品官標准。 再满三年,升一级,俸禄按五品官標准。 以后还有更高级的,只不过眼前用不上,慢慢定就行了。 他放下铅笔,把纸折好,塞进抽屉里。 这个东西,等方孝孺把第一批人培训出来后再拿给他们。 有线电报的事,朱十八没有瞒著任何人。 发报机、编码本、收报机,都是工研院造的,连操作手册都是他亲手写的。电报员发出的每一个信號,都经过加密,不是直接发汉字,而是发数字,数字对应编码本,编码本对应汉字。 就算信號被人截获了,没有编码本,也翻译不出来,比信使安全多了。 电线桿正在往太原架,李景隆的人沿著官道,一根一根立,线一里一里拉。 沿途的中继站也建好了,青砖灰瓦的小房子,门口掛著“电报中继站”的木牌,里面住著两个值守的电报员,三班倒,昼夜不停。 太原到西安的线,等太原那边的电报员培训好了再铺。 应天到北平的铁路还没通,电线桿倒是先到了。 不过铁路也得抓紧时间修,毕竟早通车一天,大明的整体运输水平就要提高不少。 而电报呢早一天通,朝廷的命令就能早一天传到边疆,前线的战况就能早一天传回应天。 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飞过的小鸟,忽然想起了朱棣,想起了朱樉,想起了朱棡。 他们三个人,在不同的地方,守著大明的边疆。 三个人,三个方向,三条战线。 以前传个消息,八百里加急,跑死了马,跑断了腿,也要好几天。 以后不用了,发个电报,几个时辰就到。 第二天一早,朱十八又去了格致院。 方孝孺正在给那批电报员上课,黑板上写满了字。 学生们坐在下面,手里拿著本子,一笔一划地记,个个学的认真。 在格致院里转了一圈,整体教学进度都不错,助教们也没出什么错。 下午,朱十八又去了工研院,和老张他们又研究了一下午的检波器。 老张把方铅矿固定在木座上,探针的支架也换成了铜的,比之前的铁架稳多了。 朱十八蹲在旁边,看著老张用千分尺一点一点调整探针的压力。 压力大了,信號失真,压力小了,时断时续。 调到第三十七次的时候,收报机那边终於发出了清晰而稳定的嘀”声。 老张长长地呼了口气,把千分尺锁死,在木座上刻了一道记號。 “郡王,这个位置,臣用墨线標出来了,以后就按这个做。” 朱十八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说道:“行,那就先做十套,让格致院的学生们也帮著调。人多手快,十天之內凑出十套来。” 老张应了一声,转身去库房领材料。 老李和老赵也各自忙开了,车间里又恢復了叮叮噹噹的敲击声。 走出工研院,天色已经暗了。 朱十八沿著街道慢悠悠的往家走,他脑子里全都是晶体检波器量產的事,想著电报员培训的事,想著银行开业的事。 走著走著,忽然看见路边一个卖餛飩的老汉正在收摊,锅里的水还冒著热气。 他赶紧走到老汉面前开口问道:“老人家,这是要收摊儿了吗?” 那老汉听到有人来了,赶紧放下手中东西,转过头来。 一看是凤阳郡王,当即就要跪下行礼。 朱十八赶紧扶住老汉:“好了好了,老人家就不用行礼了。要是不著急收摊儿的话,给我煮一碗吧。” 老汉一听,当即满脸笑容的给朱十八煮餛飩去了。 一碗餛飩吃的朱十八那叫一个满足,大鱼大肉吃多了,偶尔来上这么一碗简单的餛飩也是美滋滋。 第407章 铁龙贯南北 下午,朱十八正在格致院看沈括给新生上实验课。 这时王虎一头撞进教室,满头大汗,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话都说不利索:“郡、郡王……通了!应天到北平,铁轨通了!” 教室里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学生们顾不上上课,纷纷站起来追问“真的吗”“蒸汽机车能跑到北平了”。 沈括站在讲台上,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朱十八没有制止学生们喧譁,他走到王虎面前问道:“全线贯通了?” 王虎使劲点头:“贯通了,最后一根铁轨是今天卯时铺完的,南北两支铺轨队在德州会师,两边的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场面乱成一团。” 朱十八笑了,笑得很舒坦。 他没有在格致院久留,跟沈括和其他学生说道:“好了好了,都不要闹了,继续上课。” 说罢,他转身出了教室,王虎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匯报铺轨的细节。 应天往北铺的队伍和北平往南铺的队伍,在滕县碰头。 两边的人同时铺下最后一根铁轨,拧紧最后一颗螺丝,然后有人跪下来摸铁轨,有人趴下去听火车的声音,有人抱在一起哭。 一个老工匠,从应天开工那天就跟到现在,现在铁轨连通,他蹲在铁轨旁边哭得像个孩子。 朱十八站在格致院门口,听完王虎的讲述,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第一台蒸汽机车试跑那天,朱元璋站在站台上说的那句话……“咱这辈子,值了。” 那个放牛娃出身的皇帝,那个当过和尚、要过饭的皇帝,那一刻不是皇帝,只是一个看见了未来的老人。 他和王虎上了马车,隨后朝著工研院而去。 蒸汽机车部的车间里,几个师傅正在拆一台旧机车,零件摆了一地。 一群老师傅见朱十八进来,紧忙站起来,隨后一个师傅把手里的剎车递过来。 朱十八接过去,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摩擦面的磨损程度。 “郡王,这是新改进的剎车,制动比原来的强了很多,剎车距离缩短了不少。”老师傅指著朱十八手里的剎车说道。 朱十八把那块材料还给师傅问道:“现在的蒸汽机车,极速能跑多快?” 老张想了想:“平道上能跑到六十码左右,重载的时候慢一些,四十码出头。下坡的时候更快,但不敢放开了跑,怕剎不住。” 朱十八点了点头,六十码,比马车快多了,但还不够。 “牵引力呢?”朱十八问。 老张翻开本子,指著上面的一行数据:“平道上能拉四千多吨。” 朱十八接过本子,看了看那些数据问道:“剎车呢?” 那师傅说剎车一直在改,每次升级机车都先研究剎车,剎车搞定了才敢提速、加货。 现在的剎车系统是双路冗余的,一套失效了还有另一套,两套都失效了还有手动紧急制动。 朱十八点了点头:“剎车是保命的东西,不能马虎。” 隨后,朱十八又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看了新车头的图纸,看了新车厢的设计,看了新剎车的样品。 蒸汽机车部的人没有閒著,铁轨还没通的时候他们就在准备下一步了。 换更大的锅炉,换更强的气缸,换更结实的车身,换更可靠的剎车。 第二天一早,朱十八去了车站。 车站里比平时热闹,候车室坐满了人,有穿绸衫的商人,有穿官服的官员,还有几个高鼻深目的西域商人,牵著一头骆驼,骆驼臥在站台上,引来一群人围观。 王虎迎上来:“郡王!您来了!今天第一趟客运列车要发车了,应天到北平,卯时发车,预计七个时辰到北平。” 朱十八点点头问道:“票卖完了吗?” 王虎笑的那叫一个灿烂:“卖完了!这次往返的票全都被一扫而空。” 朱十八笑道:“好!” 汽笛拉响了,一声长鸣。 列车缓缓驶离站台,车窗里探出无数只手,向站台上的人挥手。 朱十八站在站台边上,也挥了挥手。 虽然不认识那些人,但他知道,他们都是大明的百姓,坐著大明的火车,去往大明的北方。 列车消失在铁轨尽头。 朱十八转过身,对王虎说道:“蒸汽机车要继续改,只靠这一辆车来回跑还是不够用的。” “臣明白。蒸汽机车部正在日以继夜的生產改良,估计用不了多久第二辆全新的蒸汽机车就会落地的。”王虎说道。 “嗯!行了,你去忙吧,我自己转转。” 说罢,朱十八沿著铁轨往北走了起来,安伯和一眾护卫跟在后面。 他走得不快,走走停停,看看铁轨,看看枕木,看看路基。 走到一处道口的时候,一个老农赶著牛车从对面过来,牛看见铁轨,不肯走,老农急了,拿鞭子抽牛屁股。 朱十八走过去,帮老农把牛车推过了铁轨。 老农认出了他,跪下来要磕头,朱十八把他扶起来嘱咐道:“老人家,以后过铁轨的时候,先左右看看,没有车再过。” 老农连连点头,赶著牛车走了。 朱十八继续走,一直走到中午。 安伯实在忍不住了,跑过来小声嘀咕了一句:“老爷,时间不早了,您也该用膳了。” 朱十八看了看天色,点了点头,上了马车准备回家。 他掀起车帘,看著窗外那些正在劳作的百姓,心里忽然觉得,这些铁轨,这些火车,这些电报,这些银行,这些学校,都是为他们修的。 他们可能一辈子也坐不上火车,一辈子也发不了电报,一辈子也存不了多少银子,但他们的儿子,他们的孙子,一定能。 总有一天,大明的百姓不会再饿肚子,不会再冻死,不会再被欺负。 马车在郡王府门前停下,朱十八下了车,走进內院。 婉寧正坐在廊下的蓆子上,手里抓著一只布老虎,啃得口水直流。 朱烜和朱煜躺在旁边的摇篮里,一个蹬腿,一个看天花板。 朱十八走过去,给婉寧擦了擦口水,又摸了摸朱烜和朱煜的脸。 风吹过来,带著桂花的香味。 他靠在廊柱上,看著院子里的银杏树。 叶子黄了,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工研院那边,要忙的事情还有很多,还有格致院,一群学生也在等著他教。 不过日子还长,路还远。 但朱十八不怕,一步步走,总能走到头。 总有一天,大明的铁轨会铺到每一个角落,大明的电报线会通到每一个州县,大明的百姓会过上他们想过的日子。 第408章 扩產能增匠 铁轨连通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应天。 朱十八还没来得及为这事高兴太久,另一桩事就找上了门。 工研院產能跟不上,不是一天两天了,改制之后各部门分工明確,效率提高了,可盘子也大了。 蒸汽机车要造,电报机要產,军火要赶,银行的金库要铸,海军学堂的设备要备,哪一项都要人、要时间、要材料。 王虎来找他的时候,手里拿著一摞催货单,厚得能当枕头。 “郡王,火器部的製造单子排到明年开春了,冶铁部的高炉昼夜不停,人歇炉不歇,可还是赶不上。鎧甲坊那边,新式甲片的衝压模具坏了好几套,修模具的人不够用,老赵急得嘴角都起了泡。” 王虎把催货单往桌上一放,声音沙哑。 朱十八翻了翻那些单子,没有责怪他。 王虎已经尽力了,工研院也尽力了,是大明需要的东西太多了。 朱十八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院子里那些忙碌的工匠。 扛木头的、搬砖的、拉风箱的、浇铁水的,每个人都在跑,没有人閒著。 但他知道,这些人不够。 不是他们不努力,是大明太大了,要造的东西太多。 他转过身,对王虎说道:“叫上各部门的负责人,开个会。” 王虎应了一声,转身就去叫人了。 会议室里,长桌两边坐满了人。 火器部的老张,冶铁部的老李,鎧甲坊的老赵,蒸汽机车部的钱广,化工部的朱橚,还有交通部、后勤部、医疗部的几个新面孔,加上王虎,坐了一屋子。 朱十八坐在首位,没有废话,直接把问题甩了出来:“现在工研院的產能跟不上,不是你们不努力,是规模太小了。你们有什么想法,说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老张第一个开口:“郡王,火器部的生產线已经加到三班倒了,人不够用,臣从格致院借了一批学生来帮忙。但学生要上课,不能一直待在车间里。臣想要人,要熟练工,能直接上手的那种。” 老李接话:“冶铁部也一样,高炉的炉温提上去了,铁水够了,但浇铸的人手不够,铸出来的毛坯堆在车间里,没人精加工。老赵那边更惨,衝压机的模具坏了没人修,新模具做不出来,老模具撑不住。” 老赵点了点头:“俺也一样。” 王虎最后总结:“郡王,工研院现在是领导层够用,基层干活的人不够。生產线铺开了,人跟不上。臣算了一下,各部门加起来至少缺小一千个熟练工匠。” 朱十八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缺人,缺的不是一天两天了。 以前的工研院只有几间破车间,几十个匠人,现在有十几个部门,上千號人,但还是不够。 不是招不到人,是熟练工太少。 格致院的学生还没毕业,工部调来的人需要培训,从民间招来的工匠要重新学操作规程。 他没有责怪任何人,站起来说道:“先扩建场地,把人招进来再培训。王虎,你回去把各部门的场地扩建方案报上来,需要多大,需要什么设备,写清楚。朱橚,你那边也一样,化工部要单独建车间,不能跟其他部门挤在一起。老张、老李、老赵,你们回去统计一下各部门还需要多少人,列个单子。人员的事,我和陛下商量。” 眾人齐声应了,鱼贯而出,会议室里只剩下朱十八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盯著桌上那张地图看了很久。 工研院扩建,不是盖几间房子那么简单。 要钱,要地,要人,要材料。 钱不缺,地也不缺,工研院周围有都是空地。 材料也不缺,冶铁部的钢產量比去年翻了一番。 但人缺,熟练的工匠缺。 第二天一早,朱十八进了宫。 乾清宫里,朱元璋正在批摺子,朱標站在旁边整理文书。 见朱十八进来,朱元璋放下笔,笑著说道:“小叔叔,您今天怎么有空来?” 朱十八坐在朱元璋对面把工研院扩建的事说了一遍。 朱元璋听完开口道:“行。那您看要怎么建,需要多少人。” 朱十八说了个大概的数字,朱元璋没有犹豫,点了点头:“行,咱准了。” 朱標在旁边轻声问了一句:“小叔公,工研院扩建,人员从哪儿招?” 朱十八说道:“不涉密的单位从各地招,有手艺的优先,没手艺的但年轻肯学的也要。第一批先招五百人,做好培训再上岗。” 朱標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 朱十八继续道:“涉密的单位,这个就靠你们爷俩选人了。毕竟得选一批忠心的,不会泄密的。” 朱元璋说道:“行,这事您交给咱就行了,到时候直接给您送过去。” 朱十八没有在乾清宫久留,事情说完就告辞了。 扩建的事定下来了,人手的事也定下来了,接下来就是干活。 场地要扩建,设备要添置,人员要招,培训要搞。 马车在工研院门口停下,朱十八跳下车,大步往里走。 王虎正蹲在院子里,跟几个工匠商量扩建的事。 地上铺著一张草图,画著新车间的位置、大小、走向。 朱十八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指著图上的一块空地:“这里,再建一个仓库。材料堆得满车间都是,影响干活。” 王虎点头,让人在图上標出来。 朱十八站起来,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冶铁部的高炉旁边,几个年轻人正在往炉里加焦炭,动作生疏,一看就是新手。 鎧甲坊的衝压机旁边,老赵正在手把手教一个徒弟调模具,满头大汗。 蒸汽机车部的车间里,钱广带著几个师傅在组装一台新车头,零件摊了一地。 傍晚,朱十八回到家,走进书房,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纸,开始画矿车车厢的图纸。 铁轨通了,煤要从矿上运出来。 普通的货运车厢不能拉矿石,矿石重,稜角锋利,会把车厢砸坏、磨穿。 要专门设计一种矿车车厢,底板要厚,侧板要硬,接口要结实。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剖面图,底板加厚了两寸,侧板加了竖筋,接口处用铆钉加固。 画完矿车,他又画了穀物车厢。 穀物怕潮,车厢要密封,底板要防水,侧板要严丝合缝。 他在车厢底部加了一层油毡,侧板接口处用了橡胶替代品密封。 画完之后,他把图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確认没有遗漏,才放下铅笔。 第二天一早,朱十八把图纸送到蒸汽机车部,交给钱广。 钱广接过图纸,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郡王,这个矿车车厢,底板加厚两寸,是不是太重了?” 朱十八说道:“重不怕,结实就行。矿石不是棉花,砸不坏车厢才能用得住。” 钱广点了点头,拿著图纸去安排了。 第409章 守护者初心 深夜,书房里的灯还亮著。 朱十八坐在书案前,啥也没干就这么坐著。 窗外偶尔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声长一声短,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蓝沁怡来催了两回,他都说“再坐一会儿”。 从穿越过来那天算起,他在大明已经待了好些年了。 刚来的时候住在一个小村子里,两间土坯房,茅草顶,墙皮都掉渣。 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吃饱饭,別被人发现身份。 他卖肥皂,一小块一小块地卖,攒了点银子,日子过得去。 后来遇到了朱元璋,那个自称“朱安”的大侄子,他的躺平人生就彻底拐了弯。 蒸汽机、火銃、地雷、宝船、电报、铁轨……一样一样从他手里造出来。 不是他有多聪明,是时代推著他走。 他停不下来,也不敢停下来。 停下来,大明的路就是歷史上那条路。 他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土木堡、夺门之变、嘉靖万历的腐朽、崇禎的绝望。 那条路上,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无数將士马革裹尸,无数忠良含冤而死。 他不想走那条路,也不能让大明走那条路。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天上的星星稀稀疏疏,月亮躲在云层后面,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著。 他想起蓝沁怡和徐妙清,想起婉寧、朱烜、朱煜。 她们是他的家人,是他穿越过来最大的收穫。 蓝沁怡性子直,有什么说什么,从不藏著掖著。 徐妙清性子柔,话不多,但心细如髮,什么事都替他想著。 婉寧会叫爹了,虽然叫得含含糊糊,但每次叫他的心都化了。 朱烜朱煜那俩小子没个老实劲儿,天天满床乱爬。 他不能让她们活在那条路上,不能让婉寧经歷乱世,不能让朱烜、朱煜长大后面对一个风雨飘摇的王朝。 朱十八又想起朱元璋,想起那个从放牛娃到皇帝的传奇人物。 歷史上他被骂得狠,刻薄、多疑、滥杀。 但朱十八知道,那不是他的本性,是那条路把他逼成那样的。 皇位不稳,儿子们盯著,功臣们各怀心思,他不杀別人,別人就要杀他。 现在不一样了,胡惟庸提前死了,蓝玉案不会发生,朱標身体好得很,朱棣安心在北边打仗,马皇后也健健康康。 君臣之间少了猜忌,父子之间多了温情。 他关上窗,走回书案前坐下,顺手將桌上那张地图打开,奥斯曼的位置被他用铅笔圈了一个红圈。 艾克斯,那个穿越者,就像一颗钉子,扎在大明向西的路上。 他不知道艾克斯现在在做什么,但他知道,那个人不会閒著。 奥斯曼的苏丹信任他,给了他权力和资源,他一定会用那些资源去发展火器、训练军队、扩张地盘。 他不会等大明准备好了再动手,他会在大明准备好之前动手。 朱十八拿起铅笔,在奥斯曼的红圈旁边写了一行字……“先发制人,后发制於人。” 写完之后,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 先发制人,不是衝动,是计算。 要在对方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用最有效的方式,打在最要害的位置。 这些事,他想了无数遍,但一直没有付诸行动。 因为时机未到,无线电报还没造出来,海军还没练好,宝船还没下水,银行的网络还没铺开。 他需要时间,大明需要时间。 他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这些年的人和事。 大明,从一个刚立国不久、內忧外患的王朝,变成了一个疆土辽阔、国力强盛、百姓安居乐业的帝国。 韃靼灭了,瓦剌灭了,云南平定了,东瀛也拿下了。 大明的疆土从长城一直延伸到漠北,从东海一直延伸到倭国。 盐铁专卖、赋税徭役,一样一样都改了。 官道铺了水泥,铁轨铺了,电线桿立了,发报机装了。 格致院有了两届学生,工研院有了十几个部门,银行马上要开业了。 他站起来,吹灭灯走出书房。 院子里的月光很淡,桂花的香味已经淡了,银杏树的叶子落了大半。 他走到內院门口,推开门。 蓝沁怡和徐妙清已经睡了,三个孩子也睡了。 他坐在床边,看著两位夫人,满心柔软。 朱十八给她们掖了掖被角,又看了看两个儿子和女儿,才躺下来。 第二天一早,朱十八去了工研院。 王虎正带著人在测量新车间的地基,拉线的拉线,打桩的打桩。 老张蹲在火器部的车间里,手把手教几个新来的学徒组装手銃,耐心得不像平时的他。 老李在高炉旁边,拿著本子记录数据,炉火映得他满脸通红。 老赵在鎧甲坊里,对著衝压机发呆,大概是又在琢磨模具的事。 朱橚在化工部,穿著防护服,戴著手套,正在调配新配方。 工研院这边,其实现在没了他,影响也不大,底子已经打下,这群人只要一步一步继续往下走,迟早会走向更高的发展。 回到家,朱十八在廊下坐下,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书上看过的一句话,“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 以前觉得这句话矫情,现在觉得是真的。 大明的百姓之所以能安安心心过日子,是因为有人在边疆守著,有人在工研院造著,有人在朝堂上顶著。 但他不是一个人在负重,是所有人一起在负重。 下午,朱十八没有出门,在家陪了孩子们一下午。 这些小傢伙,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什么是韃靼,什么是瓦剌,什么是奥斯曼,什么是穿越者。 他们只知道吃、睡、玩。 但他知道,他不能让这些简单的事情变得复杂。 他不能让婉寧长大后经歷战乱,不能让朱烜长大后吃不饱饭,不能让朱煜长大后看不到希望。 晚上,朱十八把那张世界地图摊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从应天到北平,从北平到辽东,从辽东到漠北,从漠北到西域,从西域到中亚,从中亚到欧洲。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每到一个地方就停一下。 无线电报要儘快造出来,海军学堂要儘快建起来,铁轨要儘快铺到边疆,银行要儘快开到各省。 不过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身后有工研院的师傅们,有格致院的学生们,有朝堂上的官员们,有军营里的將士们,有蓝沁怡、徐妙清和孩子们。 他们都看著他,等著他。 他不能停,也不敢停。 朱十八深吸一口气,觉得应天的夜晚真好。 没有战爭,没有硝烟,只有花香和安寧。 但他知道,这份安寧是暂时的。 总有一天,奥斯曼的舰队会开到大明的海面上,艾克斯的阴谋会浮出水面。 到那时候,安寧就会被打破。 他要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把大明武装到牙齿。 第410章 暗箭袭东来 朱十八趴在工研院的工作檯上,铅笔在纸上沙沙地画。 不是在画蒸汽机,也不是研究电报,他在研究是火銃。 他画的是连发装置,一个转轮式的弹仓,装填一次能打好几发。 图纸上密密麻麻標註著尺寸、角度、弹簧的力度。 老张蹲在他旁边,手里拿著一个手銃的机匣,翻来覆去地看。 “郡王,这玩意儿,一发一发放进去,转一下打一发?”老张指著图纸上的转轮。 朱十八头也不抬:“对。转轮上钻六个孔,每个孔里放一发弹。打完了转一下,下一发顶上,比单发快多了。” 老张咂了咂嘴:“那得做到多精密?转轮和枪管的间隙,大了一点漏气,小了一点卡死。” 朱十八点了点头:“我知道呀,所以方案我定出来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 老张瞪大了眼睛看著朱十八:“郡……郡王,您又要当甩手掌柜呀?” 朱十八白了他一眼:“看你说的,我这不是忙嘛!等我不忙了,肯定过来帮你们一起研究。” 老张那满是皱纹的脸上委屈巴巴的:“那您什么时候不忙?” 朱十八张了张嘴,这话问的,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刚想好个藉口准备说,车间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朱十八转头看去,只见解雨辰大步走进来,飞鱼服上沾著尘土,腰间佩刀还没解下,一看就是赶了远路。 他走到朱十八面前,抱拳行礼:“郡王,东瀛那边出事了。” 朱十八手里的铅笔停在纸上。 “半月之前,一支不明身份的军队袭击了我军在佐渡的驻防营地。人数不多,约两百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驻军反应迅速,当场全歼了来敌,但我军也伤了几十人,好在没有死亡。”解雨辰顿了顿,“抓到的俘虏,全是死士。还没等审问,就咬破了嘴里的毒囊,全部服毒自尽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朱十八放下铅笔,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秋阳正好,工研院的院子里工匠们来来往往,有人在搬材料,有人在调试机器,一切如常。 但他的脑子里已经在翻江倒海。 两百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死士,服毒自尽。 这不是普通的流寇,也不是倭国残余势力。 倭国有战斗力的势力早就被扫乾净了,剩下的都是矿洞里的奴隶,连刀都摸不著。 这支军队是从海上来的,坐船,跨海,直奔佐渡。 目標不是驻军,是金银矿。 解雨辰跟上来,压低声音:“郡王,臣怀疑……” “艾克斯。”朱十八接过话,声音不大,但很冷。 解雨辰没有接话,他知道朱十八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朱十八转过身,看了看桌上那张还没画完的连发火銃图纸,把它折好塞进抽屉里,对老张说道:“你们先按这个思路试,其余的等我回来再说。” 说罢,他就大步往外走。 解雨辰跟在后面,已经备好了马车。 马车一路飞奔,朱十八靠在车壁上,满脑子都是东瀛的事。 艾克斯。 这个人就像一根刺,扎在大明的软肋上。 上次派军队来抢菱刈金矿,被李文忠和蓝玉联手灭了。 这次又派死士来佐渡,是想趁大明不备,把金银矿搅乱。 他的目的不是打贏,是噁心你,是让你不得安寧。 他不在乎死多少人,那些死士在他眼里只是棋子。 他在乎的是大明的反应,如果大明反应过度,把兵力调去东瀛,他就可能在別的地方动手。 如果大明反应不足,他就会变本加厉,派更多的人来。 朱十八睁开眼,掀起车帘一角,看著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默默算了一笔帐。 艾克斯在奥斯曼,离大明几万里,他不可能亲自指挥这些行动,一定是提前布置好的。 这说明他很早就开始在筹备了,他比大明想得更远,也藏得更深。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朱十八跳下车,大步往里走。 乾清宫里,气氛比平时凝重了许多。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眉头拧成了川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节奏很乱。 朱標站在旁边,手里拿著一份奏报,脸色也不好看。 蓝玉、徐达、李文忠、沐英都在,四个人坐在下首,一言不发。 “小叔叔来了,快坐。”朱元璋看见朱十八进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朱十八来到朱元璋身边的椅子上坐下。 “情况都知道了?”朱元璋问。 朱十八点头。 李文忠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把详细情况说了一遍。 袭击发生在佐渡岛的西南角,那里有一个小型港口,驻军的营地就在港口旁边。 对方趁著夜色乘两艘小船靠岸,穿著黑衣,摸到营地外围才被发现。 哨兵开了第一枪,惊醒了全营。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对方两百人全部被击毙,我军伤三十余人。 俘虏抓了六个,还没来得及绑起来,就全咬破了嘴里的毒囊。 军医检查了尸体,发现每颗毒囊里装的是砒霜,一咬即死,救不回来。 对方的装备很精良,用的火銃不是倭国货,也不是大明货,是一种没见过的样式,铸造工艺不差,射程比倭国火銃远,但比大明的洪武銃短。 李文忠说完,蓝玉接了一句:“陛下,臣怀疑这些人是上次那支军队的余孽,或者是他们的同伙。上次打菱刈的时候,跑了几个,可能跑到佐渡去了。” 朱十八摇了摇头:“不是余孽,是艾克斯派来的。艾克斯没收到消息,等了一段时间不见回报,就知道出事了。这次派人来,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探虚实的。他想知道大明的驻军还有多少,防守有多严,金银矿的开採进度如何。所以他派的是死士,死了也不怕泄密。” 殿內安静了一瞬。 徐达摸著下巴,缓缓开口:“郡王说得有道理。如果是余孽,不会用死士,也不会服毒自尽。只有训练有素的死士才会这样。” 沐英站起来,抱拳道:“陛下,臣请命率水师前往佐渡,加强防御,以防对方再次来袭。”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看著朱十八。 朱十八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应天划到佐渡,又从佐渡划回应天。 “去是要去的,但不能只去佐渡。”他的手指停在佐渡的位置,“艾克斯这次派的人不多,说明他只是试探。试探完了,如果他觉得大明防守空虚,就会派更多的人来。如果他觉得大明防守严密,就会换个地方打。他不一定只盯著东瀛,琉球、朝鲜、吕宋,甚至广东、福建的海岸,都有可能。” 他转过身,看著在座的每一个人:“所以,不能只防佐渡,要防所有海岸线。” 朱元璋点头,对朱標说道:“標儿,沿海各卫所进入战备状態,加强巡逻,发现可疑船只立即盘查。” 朱標转身去擬旨。 蓝玉站起来,抱拳道:“陛下,臣愿领兵前往佐渡增援。”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徐达。 徐达没有说话,但点了点头。 “你去。”朱元璋指著蓝玉,“带五千火器营,三千水师,乘宝船去。到了佐渡,接管防务,把原来的驻军换防回来。他们打了一仗,需要休整。” 蓝玉应了,转身大步往外走。 徐达站起来:“臣去送送。” 说罢,也跟了出去。 殿內剩下朱元璋、朱標、李文忠、沐英和朱十八。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口气:“小叔叔,您觉得艾克斯下一步会怎么走?” 朱十八想了想:“不好说。艾克斯这个人,藏得深,出手狠,不计代价。他派死士来,就是不想让咱们摸清他的底。但他越是这样,越说明他的底牌不够硬。如果他真有实力正面跟大明对抗,就不会用这种下作手段。” 李文忠点头:“郡王说得对。上次在菱刈,那支军队虽然装备不错,但跟咱们比还差得远。他们的火銃射程不到两百步,咱们的洪武銃能打四百步。他们的火炮也不如四型炮。艾克斯就算再有本事,也不可能在短短几个月內把装备水平追上咱们。” 沐英在旁边补了一句:“关键是情报。他对咱们的了解,比咱们对他的了解多得多。他知道东瀛有金银矿,知道佐渡有驻军,知道从哪里登陆最隱蔽。这些情报,不是一时半会能打探到的,他一定在大明安插了眼线。” 殿內又安静了。 朱十八看著沐英:“沐英说得对。”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锦衣卫要加派人手,沿海各港口、码头、商行,都要盯紧了。外邦商人、传教士、使节,都要查。尤其是那些能接触到官府文书、军事部署的人,更要注意。” 朱十八看向朱標:“標儿,回头你跟毛驤说,让他列个名单,把可疑的人先盯上,不要打草惊蛇,但要摸清他们的底。” 朱元璋站起来,走到地图前,背著手看著东瀛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小叔叔,您说,艾克斯为什么要盯著东瀛的矿?”他忽然问。 朱十八道:“因为金银是硬通货。有了金银,就能买粮食、买武器、买人心。他要扩张,要打仗,离不开钱。大明的矿在他手里,他就能卡大明的脖子。大明的矿在大明手里,他就只能干瞪眼。” 朱元璋冷笑了一声,转身走回龙椅坐下 “那就让他继续乾瞪眼。蓝玉去了佐渡之后,加强防御,增派巡逻,多设哨位。佐渡的矿不能停,石见的矿也不能停,菱刈的更不能停。他越想抢,咱越要挖。” 他看向李文忠:“保儿,你回水师,把舰队调回东瀛海域,在佐渡、石见、菱刈之间来回巡逻。发现可疑船只,先警告,警告不听就开炮。” 李文忠抱拳领命,大步走了,沐英也跟著出去。 殿內只剩下朱元璋、朱標和朱十八。 朱十八站起来:“行了,没事我也该回去了。” 朱元璋叫住他:“小叔叔,工研院那边,您也要抓紧。无线电报、新式火器,都是对付艾克斯的利器。” 朱十八回头看著朱元璋,露出一个笑容:“放心。” 出了乾清宫,朱十八走在宫道上,秋天的风带著凉意。 他裹紧衣袍,脑子里还在转著东瀛的事。 艾克斯派死士来,说明他已经等不及了。 他的计划被大明打乱了,他需要金银,需要资源,需要时间。 他不会给大明太多时间。 大明的无线电报要儘快造出来,大明的海军要儘快练起来。 第411章 转轮破长夜 从宫里回来,朱十八就直接回了工研院。 车间里的灯还亮著,老张还蹲在工作檯前,手里拿著那个转轮模型,翻来覆去地看。 老李在高炉旁边记录数据,老赵在调试衝压机,一切如常,好像东瀛的那场夜袭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朱十八知道,发生过,而且不会只发生一次。 “老张,把火器部的人都叫来,开个会。” 朱十八走到工作檯前,从抽屉里拿出那张连发火銃的图纸,铺开。 老张愣了一下,站起来,转身去叫人。 不多时,火器部的几个核心匠师都到了,围著工作檯站了一圈。 朱十八站在图纸前,指著上面的转轮,开始一项一项地讲解。 “这不是普通的连发装置,是转轮式的。转轮上钻六个孔,每个孔里放一发弹。打完了转一下,下一发顶上。比单发快得多,装填一次能打六发。” 他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从转轮到枪管,从击发机构到火帽,每一处都讲得很细。 老张听得入神,老李皱著眉头想,老赵在本子上记。 讲完之后,朱十八扫了一眼眾人:“有什么不明白的?” 老张指著图纸上的转轮:“郡王,这个转轮怎么转动?用手拨?太慢了。” 朱十八摇摇头:“那个转轮不是用手转的,而是用击锤带动。” 他指著击锤的位置,画了一个连杆,连接击锤和转轮。 扣动扳机的时候,击锤抬起,同时带动转轮转动,把下一个弹膛对准枪管。 鬆开扳机,击锤落下,击发。 再扣,再转,再击发。 老张眼睛亮了:“秒啊!这个好,省了好多事。” 老李这时开口问道:“郡王,那转轮和枪管的间隙怎么控制?” 朱十八说道:“间隙必须严丝合缝,大了漏气,小了卡死。” 老赵问道:“膛线怎么办?” 朱十八说膛线的事他来想办法,火帽的事交给朱橚。 分工明確,眾人各司其职。 老张负责转轮和击发机构的加工,老李负责枪管的锻造和膛线的拉制,老赵负责弹簧和连杆的製作。 朱橚负责火帽的研製,那是除了膛线之外最难的一环。 需要把雷汞装进小小的铜帽里,撞击后產生火花,引燃火药。 朱十八把雷汞的配方写在一张纸上,摺叠好,交给老赵,让他转交朱橚,並附了一句话:“小心再小心,这玩意儿比火药还烈。算了,一会散了会我自己送过去吧。” 散会后,朱十八亲自去了化工部。 朱橚正在实验室里对著几个烧瓶发呆,见他来了,连忙站起来。 朱十八没有废话,把那张配方递过去:“这是雷汞的配方,做火帽用的。你先试试,做出来之后装在铜帽里,撞击能发火就行,做的时候要小心。” 朱橚接过配方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小叔公,这个雷汞,是不是很危险?” 朱十八点了点头:“那是相当危险!所以让你小心。” 朱橚点了点头,转身去准备材料。 出了化工部,朱十八站在院子里,天已经快黑了。 远处的晚霞烧得通红,像是战场上燃起的火焰。 艾克斯已经动手了,虽然只是试探,但下一次就不会只是试探了。 转轮步枪必须儘快造出来,大明的海岸线太长,防不胜防,只有让士兵的火力更猛,才能用更少的人守住更长的线。 接下来的半个月,朱十八除了晚上回家睡个觉,白天都是在工研院里度过的。 大清早,朱十八来到工研院时,老张已经开始做转轮的模具了。 老李在拉膛线,用的是新做的拉线机,一台手摇的装置,刀头上镶著金刚石,一点一点地在枪管內壁上刻出螺旋纹。 朱十八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一定要慢点拉,寧可慢不能歪。” 老李点头,手上的动作更慢了。 老赵在做弹簧,钢丝绕了一圈又一圈,淬火,回火,反覆调试弹力。 朱橚在化工部,穿著防护服,戴著面具,在调配雷汞。 朱十八没有进去打扰,隔著窗户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中午,朱十八没有回家,在工研院的食堂里对付了一顿。 老张端著一碗麵条蹲在他旁边,吸溜吸溜地吃著,忽然说了一句:“郡王,这个转轮步枪要是造出来,咱们是不是就不用怕艾克斯了?” 朱十八咽下嘴里的饭:“怕不怕不在枪,在人。” 老张没听懂,但也没有继续问。 下午,朱十八在车间里转了一圈。 老张的转轮模具浇铸好了,正在拆模。 朱十八走过去,拿起那个还带著余温的转轮毛坯看了看,表面有气孔,不光滑。 他递给老张:“这个不行,再重新浇一炉,温度再高一点。” 老张点头,让人重新化铁水。 老李的膛线拉了两寸,停下来测量,对著灯看,纹路清晰,深度均匀。 朱十八看了一眼:“不错,继续。” 老赵的弹簧绕好了,装在夹具上试弹力,压下去,弹起来,又压下去,又弹起来,弹力均匀,没有衰减。 朱十八接过弹簧,用力压了压,手感很好。 傍晚,朱十八去了化工部。 朱橚已经把雷汞做出来了,一小撮灰黄色的粉末,装在玻璃瓶里,瓶口用蜡封著。 他小心翼翼地把瓶子递给朱十八,手都止不住有些颤抖:“小叔公,这东西威力不小,只是那么一小搓,在实验的时候就把桌子给炸了一个大洞。” 朱十八接过去,隔著玻璃看了看,没有打开。 他知道这东西的脾气,比火药烈得多,稍有不慎就会炸。 他把瓶子还给朱橚:“先做火帽,用铜片衝压成小帽,里面装一点点雷汞,先做一百个吧。” 朱橚点点头,转身就安排人去製作。 出了化工部,天已经彻底黑了。 朱十八站在工研院的院子里,抬头看天。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像是撒了一把碎银子。 回到火器部加工车间,老张还在浇铸转轮,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 朱十八走过去,蹲下来,看著铁水从炉口流出来,倒进模具里,火花四溅。 两个人就那么蹲著,看铁水凝固,看模具冷却,看转轮成型。 半夜,朱十八回到家,徐妙清还没睡,靠在床头翻一本帐册。 见他进来,放下帐册:“夫君,吃了没?” 朱十八握著她的手:“吃了。你怎么还不睡,都这么晚了。” 徐妙清笑道:“夫君日夜为大明操劳,妾身能做的,就是等著夫君回家。” 这时,蓝沁怡也坐了起来:“厨房还煲著汤,妾身给夫君盛一碗。” 一碗热汤下肚,朱十八的身体都暖了起来。 洗漱过后,朱十八躺在床上。 眼睛闭了半天,可就是睡不著,他脑子里全是转轮步枪的图纸。 转轮、枪管、膛线、弹簧、火帽,一样一样在脑子里转。 转轮的间隙、膛线的深度、弹簧的弹力、火帽的灵敏度,每一项都要反覆试,反覆调,反覆改。 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完的,但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 第二天一早,朱十八又去了工研院。 老张已经把新的转轮毛坯加工好了,车床车了几遍,表面光滑,尺寸精確 。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不重,孔的位置也准確。 朱十八点了点头:“行,可以装配了。” 老李的膛线拉了一半,停下来测量,误差很小。 老赵的弹簧装在夹具上,连续压缩了一千次,弹力没有明显下降。 朱橚的火帽做出来二十个,小小的铜帽,里面装著雷汞。 朱十八拿起一个,对著光看,做工精细。 朱十八把老张、老李、老赵、朱橚叫到一起:“把零件装起来,试一枪。” 几个人对视一眼,脸上满是兴奋之色。 老张把转轮装进枪身,老李把枪管固定好,老赵把弹簧和连杆装上,朱橚把一个火帽套在击针座下面。 一切就绪,朱十八把枪拿起来,装上六发纸壳定装弹,转轮转了半圈,第一发弹对准了枪管。 他走到车间后面的试枪场,把枪架在沙袋上,拉了一根长绳子,退到远处,拉动绳子。 砰的一声,子弹打出去了。 硝烟瀰漫,靶子上出现了一个弹孔。 朱十八走过去,看了看弹孔,又看了看枪,转轮转动了一格,第二发弹已经对准了枪管。 他再次拉动绳子,砰。 再拉,砰。 六发打完,转轮停了。 朱十八蹲下来,把枪拆开,检查每一个零件。 转轮没有卡死,枪管没有变形,弹簧没有断裂,火帽全部击发。 他站起来,看著老张、老李、老赵、朱橚,激动的大喊:“成了!” 几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转轮步枪试成了,大明的士兵手里又多了一件利器。 艾克斯再派死士来,就不是伤几十个人的事了。 他要让那些人,全都有来无回。 第412章 六响震宫闕 转轮步枪试射成功的那个晚上,朱十八兴奋的都喝多了。 这枪的出现,对大明来说意味著战爭形態的改变。 原本的洪武銃,已经让大明站在了世界之巔,现在的转轮步枪,足以让大明成为被世界仰望的存在。 天刚亮,朱十八就起了。 安伯正在门口打哈欠,见他出来,连忙去备车。 朱十八摆摆手:“安伯,不用备车了,好久没骑马了,我骑马过去。” 安伯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朱十八已经翻身上了侍卫牵来的马,一夹马腹,马蹄声在清晨的巷子里急促地响起来。 安伯在后面追了两步,喊了一声:“老爷,您慢点……” 朱十八扬了扬手中的马鞭,头也不回拐了个弯就消失在街角。 工研院里,老张比他来得还早。 车间里的灯亮著,老张蹲在工作檯前,面前摆著三个刚加工好的转轮毛坯,正拿著卡尺一个一个地量。 老李在高炉旁边,炉火映得他满脸通红,一根枪管刚从炉里取出来,正在进行过热处理。 现在枪管的膛线还是用的拉削法,这种方法虽然效率低,但胜在方便。 后期改装成蒸汽机带动的,就可以源源不断的给枪管拉膛线了。 老赵在角落里,桌上摆了一排弹簧,用夹具一个一个地压,记录弹力数据。 朱十八走进车间,老张抬起头,把手里的转轮毛坯递过来。 朱十八接过去,用卡尺量了一下孔的位置,又用千分尺量了一下孔的直径,误差在允许范围內。 他把毛坯还给老张:“可以,就按照这个標准进行生產吧。” 老张点了点头,把毛坯放到一边,拿起另一个继续量。 朱十八没有在车间久留,出了门又骑上马,往皇宫赶。 转轮步枪试成了,这消息得让大侄子第一时间知道。 他骑著马在宫道上跑,沿途的官员看见他,纷纷让到路边,小声议论。 一个刚从外地进京述职的知府没见过这阵仗,拉住旁边一个中书舍人问道:“这位是谁,怎么骑马在宫里跑?” 那中书舍人看了他一眼:“孤陋寡闻了吧?不过也不怪你,你不常回京,不认识这位爷也正常,但这位爷的名头你一定听说过。” “哦?是何名头?”那知府顿时来了兴趣。 “凤阳郡王,陛下的亲叔叔。” “这便是凤阳郡王?我大明的守护神?难怪……” 听到是朱十八,这位知府也是明白了他为什么能如此招摇的骑马过市了。 乾清宫里,朱元璋刚用完早膳,正和朱標商量蓝玉出发去佐渡的细节。 宝船调了五艘,火器营派了三千人,粮草从苏州调,淡水在舟山补给。 一项一项地过,朱標在旁边记录,本子上写得密密麻麻。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太监还没来得及通报,朱十八已经大步跨进了殿门。 朱元璋抬起头,看见朱十八手里抱著的那杆火銃,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噌”地站起来,几步迎上去。 “哎呦我的小叔叔誒!您这大清早的拿杆火銃做什么?要去打鸟吗?” 他没有先看枪,而是上下打量了朱十八一番,確认他没受伤,才把枪接过去。 “我打个屁的鸟!这是工研院新研製出来的枪,我就想著赶紧拿过来给你们看看。” 朱十八被他这一抢,手里空了,白了他一眼:“再说了,这玩意儿就是我造出来的,还能伤著我?” 朱元璋刚才都在紧张朱十八有没有受伤,完全没注意这是新枪。 仔细一看,確实和原本的洪武銃不一样了。 枪管比洪武銃短了一大截,枪身也轻了不少,握把是胡桃木雕的,贴了防滑的纹路。 最显眼的是枪身中间那个鼓起来的铁疙瘩,上面钻了六个孔,孔的位置均匀,深浅一致。 朱元璋用手指摸了摸转轮的边缘,光滑,不割手。 “小叔叔,这又是什么新玩意儿?”朱元璋把枪端起来,眯著眼瞄了瞄。 朱十八从他手里把枪拿回来,指著转轮:“名字暂定转轮步枪,你要是有啥好名字到时候在换。一次装六发弹,扣一下扳机打一发,再扣一下再打一发,六发打完了再装。比洪武銃快好几倍。” 他把转轮掰开,露出六个弹膛,比划著名装弹的动作。 隨后咔嗒一声把转轮推回去,扣动扳机,击锤落下,又是咔嗒一声。 朱元璋的眼睛瞪得溜圆,朱標也凑过来,两个人围著那桿枪,像看稀世珍宝。 “这就打了一发?”朱元璋问。 “对。”朱十八又把转轮掰开,弹膛已经转了一格,下一个弹膛对准了枪管。 他指了指击锤和转轮之间的连杆,把扣动扳机时击锤抬起、带动转轮转动的过程解释了一遍。 朱元璋听完,沉默了半晌,把枪接过去,端在手里,手指在转轮上摸了摸,又在扳机护圈上蹭了蹭,忽然问道:“这枪,能打多远?” 朱十八想了想:“目前比洪武銃近一些,但近不了多少。洪武銃的有效射程是四百步,转轮步枪因为枪管短,射程会缩水到三百步左右。但三百步以內精度很好,敌人衝到三百步內,洪武銃打一发,转轮步枪能打六发。双方接阵的时候,差距就出来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等这两天把膛线加工好了,在配上新的弹药,射程能有五百步以上吧。” 朱標在旁边轻声问了一句:“小叔公,这枪装填一次需要多长时间?” 朱十八说道:“熟练的话七八息就能装好六发,不熟练的慢一些,十几息。比洪武銃快多了,洪武銃打一发装一发,最快也要七八息。” 朱標深吸一口气,没有再问。 朱元璋把枪放在桌上,走回龙椅坐下。 他看著那桿枪,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小叔叔,这枪,咱要了。” 朱十八白了他一眼“这就是第一批的样品,你要它干嘛?等我单独给你做一支更好的,那才符合你皇帝的身份。” 朱元璋又拿起来,学著朱十八的样子掰开转轮,看了看弹膛,又推回去,扣了一下扳机,击锤落下,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他扣了好几次,每次击锤都稳稳地落下,转轮每次都准確地转动一格。 朱標在旁边问了一句:“小叔公,这枪能大量造吗?” 朱十八点头说道:“能,我已经让工研院准备生產线了。等全都调试好了就先造五百支,给火器营试用。没问题再批量生產,先给北边的军队换上,再给沿海的卫所换上。” 朱標又问道:“小叔公,那成本呢?” 朱十八算了算:“放心吧,这一支枪的造价比洪武銃还便宜,这主要还是得力於工研院现在规范生產的结果。”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忽然问道:“小叔叔,艾克斯那边要是也有这种枪呢?” 朱十八摇了摇头:“放心吧,他造不出来。” 不是朱十八小看艾克斯,要知道朱十八能造出这些东西,可以说是举全国之力了。 如果没有庞大的人力物力支持,你光有个聪明的大脑也没用。 艾克斯那边没有精密的工具机,没有熟练的匠人,没有稳定的火药配方,没有可靠的雷汞,没有高强度的钢材。 就算勉强造出来,打几发就卡壳、炸膛,还不如不用。 朱元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行了,东西你们也看到了,没事我就得回工研院了。” 出了乾清宫,走在宫道上,朱十八忽然笑了一下。 转轮步枪,从画图纸到试射成功,不到半个月。 不是他厉害,是工研院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厉害。 精密工具机、百炼钢、定装弹、火帽,一样一样都是他们从零开始造出来的。 经过这么多代的改良,才有了现在的成果。 第413章 粒火铸神威 转轮步枪的事刚告一段落,朱十八还没走出乾清宫,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下一件事了。 枪造出来了,弹呢? 纸壳定装弹用的是粉末状黑火药,装填的时候一个不慎容易洒,受潮了容易哑火,燃烧速度不稳定,打出去的弹头初速时高时低。 这些问题在洪武銃上就存在,但洪武銃是单发,打一发装一发,装填的时候可以慢慢来。 可转轮步枪不一样,六发弹提前装进转轮里,一扣扳机打一发,再扣再打,连续射击的时候火药燃烧的稳定性直接影响命中率。 他走到宫门口,停下脚步,站在台阶上,看著远处的天边。 他上了马,一夹马腹,马蹄声在宫道上急促地响起来。 回到工研院,朱十八来到办公室先是画了一幅草图,隨后他拿著草图就去了化工部。 化工部在工研院最里头,几间独立的车间,周围拉著警戒线,门口掛著“閒人免进”的木牌,还有重兵把守。 朱十八跳下马,把韁绳扔给守卫,大步往里走。 朱橚正蹲在工作檯前,面前摆著一排玻璃瓶,瓶子里装著不同顏色的粉末。 他戴著护目镜,手里拿著一个铜勺,正在往一个瓶子里加什么东西,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其精细的事。 “小叔公,您怎么来了?”朱橚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摘下护目镜。 朱十八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在工作檯上:“你来看一下这个。” 纸上画著一个圆筒状的装置,上面標著尺寸和材质,旁边写著“造粒机”三个字。 朱橚凑过来看了看,一脸茫然:“小叔公,这是什么东西?” “这玩意叫造粒机,就是把粉末状的黑火药压成颗粒状。”朱十八指著图纸上的圆筒,“简单来说把火药粉末加上水和酒精,搅拌成湿料,从上面倒进去,通过这个滚筒挤压,从底下的筛板挤出来,就成了一粒一粒的,烘乾之后就是颗粒火药。” 朱橚盯著图纸看了好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小叔公,粉末火药用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改成颗粒的?” 朱十八从工作檯上拿起一个没装药的纸壳弹壳,把粉末火药慢慢倒进去,倒到一半就洒了一些出来。 他指著洒在桌上的粉末,对朱橚说:“粉末状的,装填的时候容易洒,受潮了容易结块,燃烧速度不稳定。颗粒状的就不一样了,颗粒之间有间隙,空气流通好,不容易受潮。燃烧的时候从外向內烧,速度均匀,弹头初速稳定,打得更准。” 朱橚听完,点了点头:“颗粒的大小怎么控制?” 朱十八说道:“这就需要用不同孔径的模板了,孔径大颗粒大,孔径小颗粒小。步枪用大颗粒,手枪用小颗粒。” 朱橚把图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到了筛板的位置、滚筒的结构、动力的连接方式,將其中不懂的挨个问了一遍。 问完,他把图纸折好,小心地收进怀里:“行,小叔公那侄孙先试试,估计问题不大。” 朱十八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行,但试的时候小心点,火药不是闹著玩的,你们的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朱橚点了点头,转身带著人去搞研究了。 出了化工部,朱十八站在院子里,看著远处的高炉。 炉火把半边天映得通红,铁水从出铁口流出来,火花四溅。 流水线,他脑子里冒出这个词。 前世在网上看过很多黑火药生產的视频,但那都是现代化生產线,传送带、粉碎机、球磨机、压片机,一样一样都是用电的,放到大明根本办不到。 最重要的是,这些设备大明现在都没有啊…… 不过这都不算什么大问题,没有的话造了不就有了嘛! 接下来的几天,朱十八几乎长在了化工部和火器部之间。 白天,他跟老张、老李、老赵、朱橚泡在车间里,围著工作檯,把生產线的每一处结构掰开揉碎了討论。 晚上回到家,朱十八就把白天的討论结果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画错了擦掉重画,尺寸不对重新算,结构不合理重新改。 直到了第四天深夜,四台机器的图纸终於全部定稿。 朱十八把四张图纸並排铺在桌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確认没有遗漏,才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朱十八把图纸带到工研院,在会议室里舖开。 老张、老李、老赵、朱橚围过来,一人拿著一摞纸,一项一项地核对。 没有爭议的地方当场通过,有爭议的地方重新算,算完了再议。 到了下午,这生產线的最终方案全部敲定。 “既然方案確定,接下来就抓紧时间各做两台样机,试运转一个月,没问题了就批量生產。” 老张把图纸接过去,小心地捲起来,用布条扎紧,大步往外走。 老李跟在后面,边走边跟老赵商量皮带轮的尺寸。 朱橚走在最后,手里还攥著那张改了进料口的造粒机图纸,低著头,嘴里念念有词。 朱十八站在院子里,阳光很亮,照在高炉的烟囱上,影子拉得老长。 他眯著眼看了一会儿,转身下了台阶。 马车早就在门口等著,见他出来,安伯紧忙掀起车帘。 朱十八摆了摆手:“不用车了,我走回去。” 安伯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朱十八已经大步出了工研院的大门。 朱十八走在街市上,脑子里还在转著那几条生產线的事。 粉碎机、混合机、造粒机、烘乾机……这些东西,说难不难,说易不易。 方案定了,图纸画了,接下来就是老张他们的事了。 製造方面的事不需要他天天盯著,这方面老张他们是行家,朱十八反而成了外行,所以他隔几天去看看进度就行。 而眼下还有一件事得抓紧,就是无线电报。 转轮步枪和颗粒火药解决了“打”的问题,但“通”的问题还在。 艾克斯已经派了两拨人来,下一次不知道会从哪儿冒出来。 大明的海岸线那么长,靠人跑著传信,黄花菜都凉了。 无线电报要是能投入使用,沿海各卫所的消息传递起来要方便不少,哪出事就往哪调兵,不用等敌人打到家门口才知道。 他停下脚步,站在街边,望著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 工研院的方向,高炉的火光还在亮著,把半边天映成暗红色。 那个声音,蒸汽锤的敲击声,隔著几条街都能听见,闷闷的,像是大地的心跳。 朱十八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家走。 明天,去无线电报组看看进度。 粉末检波器的灵敏度还没达標,晶体检波器只能传几里地,离实用还差得远。 这东西比造枪还磨人,可你还急不得,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还容易出错。 第414章 流水铸新弹 黑火药生產线的方案定下来之后,朱十八难得清閒了几天。 说清閒,其实一点也不閒,无线电报那边一堆烂摊子等著他收拾。 晶体检波器的灵敏度卡在一里地死活上不去,传个三里信號就断断续续的,发一个“大”字,那边能收到“人”字,根本没法用。 方孝孺把最近一个月的测试数据整理成册,厚厚一本,摊在朱十八面前。 朱十八翻了翻,没说话,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新的天线结构,让老李去试。 时间一晃过去了四天。 这天下午,朱十八正蹲在无线电报组的车间里,跟老李调试天线。 老李爬上梯子,把铜线换了一个方向绑,朱十八在下面盯著收报机。 收报机里传来的滴滴声断断续续,朱十八喊了一声“再转一点”,老李又转了半寸,结果收报机彻底没了动静。 两个人正折腾著,车间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郡王!郡王!” 老张的声音又急又亮,像是吃了炮仗。 朱十八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过头。 老张已经衝到面前,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手里还攥著一把扳手,另一只手指著外面,话都说不利索。 “郡王,都造好了!粉碎机、混合机、造粒机、烘乾机,四台样机,全造好了!臣试运转了好几遍,没毛病!您快过去看看!” 朱十八把手里那根天线递给老李:“你先按刚才的角度固定,我回来再试。” 说完,他跟著老张往外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到了工研院最北边的一片空地,这里原来是堆废料的荒地,现在已经清理乾净,铺了碎石,盖了一排简易的棚子。 棚子下面,四台机器並排摆著。 粉碎机在最左边,铸铁的外壳,混合机紧挨著它,滚筒横臥在支架上,旁边掛著皮带轮,皮带的接头用铜扣扎得紧紧的。 造粒机在中间,比朱十八预想的要大一圈,滚筒、筛板、进料斗、出料口,一样不少,铜製的筛板上密密麻麻钻了上百个孔。 烘乾机在最右边,蒸汽管道盘绕在铁壳外面,散热片排列整齐,像个缩小的锅炉。 “郡王!”老张拍了拍机壳,“您看看,臣按图纸做的,一寸都没差。” 朱十八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机器表面。光滑,没有毛刺。 他站起来,又走到混合机旁边。 老李已经把滚筒转起来了,皮带带动滚筒缓缓转动,里面的铁球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造粒机是朱橚负责的,朱十八走到它面前,朱橚把手里的颗粒火药递过来。 朱十八接过去,捏起一粒,对著光看。 颗粒圆润,大小均匀,顏色灰黑,表面光滑,用力捏了捏,没碎,硬度够了。 朱橚说:“小叔公,按照您给的配方,水、酒精的比例都调到了最佳。” 四台机器全部看了一遍,朱十八心里有了数。 “单台机器,一个时辰能出多少?”朱十八问。 老张愣了一下,掰著手指头算了算:“粉碎机一个时辰能粉碎两百斤原料,混合机一次能混一百斤,造粒机慢一些,一个时辰只能出一百斤颗粒,烘乾机一次也能烘一百斤。” 朱十八皱了下眉。 一个时辰一百斤,一天满打满算也就一千两百斤。 可火炮、地雷、水雷,哪一样不要火药? 一千两百斤,听起来不少,摊到十几万大军头上,连给人塞牙缝儿都不够。 朱十八摇了摇头:“不行,这单台效率低了点,咱得想办法提一提。” 老张的脸一下子就垮了,这已经是他们现在能造出来最搞笑的机器了。 朱十八看他的表情,笑了一下:“没事,一台不够,就造十台。十台不够,就造一百台。效率不够,数量来凑。地方有的是,人也有的是,材料也有的是。” 老张的脸又亮了,连连点头。 旁边的老李、老赵、朱橚也都鬆了口气。 朱十八走到棚子外面,站在空地上,看著那四台机器。 简陋,粗笨,但能用。 他转过身,看著王虎。 “老王,车间可以动工了。火药製造部门,就建在这片空地上。”他伸手指了指四周,“先盖厂房,把这几台样机搬进去。” 王虎点了点头。 朱十八继续道:“厂房不要建一大间,要分成四个独立的车间。粉碎车间、混合车间、造粒车间、烘乾车间,每间之间隔开足够的距离。墙上开防爆口,屋顶用轻质材料,万一出了事,气浪能往上冲,不会波及旁边的车间。” 王虎抬起头,问了一句:“郡王,隔多远?” 朱十八想了想:“五十步左右吧。中间用矮墙隔开,矮墙上堆沙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火药这东西翻脸不认人。” 王虎应了,在本子上画了个草图,標了距离和朝向。 朱十八又走到朱橚面前:“军火司有两个部门,一个是火药製造部,就是这里。另一个是子弹组装部,专门把颗粒火药、弹头、纸壳组装成定装弹。两个部门分开建,中间至少隔一百步。火药製造部容易出事故,子弹组装部相对安全,但也不能大意。” 朱橚点头:“小叔公,侄孙回头就把子弹组装部的图纸画出来。” “这个你看著办就行了。” 朱十八站在空地上,他看著那四台样机,看著老张、老李、老赵、朱橚、王虎,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转过身,对王虎说道:“厂房建好之前,这几台样机先搬到仓库里,不要露天放著。机器的关键部位涂上防锈油,用油布盖好。传动皮带拆下来单独保管,別让老鼠咬了。” 王虎一一记下。 朱十八没有再停留,沿著碎石路往回走。 老张在后面喊了一声:“郡王,那厂房什么时候动工?” 朱十八头也不回,摆摆手:“这个你们自己商量吧!越快越好。” 出了军火司的地界,朱十八的脚步慢了下来。 无线电报的事还没解决,火药生產线的事有了著落,但离真正投產还差著厂房、人员、原料供应、质量检验,一堆事。 他不想了,一件一件来,总归是能解决的。 第415章 金库立城央 火药製造部和子弹组装部的厂房刚挖了地基,朱十八还没来得及去看第二眼,李景隆就找上门了。 那天下午,朱十八正在无线电报组的车间里和老李较劲。 老李把天线换成了铜包钢的材质,高度升到了四丈,信號还是时有时无。 朱十八蹲在收报机前面,耳朵贴著收报机,一点动静都听不到。 他正要让老李把天线再升高一丈,车间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 “老祖宗!” 李景隆的声音又亮又脆,带著一股压不住的喜气。 他穿著一身簇新的宝蓝色袍子,腰间繫著玉带,脚蹬黑靴,从头到脚拾掇得利利索索,跟过年似的。 朱十八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这是要去相亲?” “哎呀!看您说的,孙儿我还用得著相亲嘛。” 李景隆嘿嘿一笑,几步走到跟前,压低声音:“老祖宗,银行建好了。您不去看看?” 朱十八愣了一下。 大明中央银行,从选址到动工,从打地基到封顶,他隔三差五去看一眼,但每次都是工地,脚手架、砖瓦、石灰、工匠,乱糟糟的。 后来图纸定了,他就不去了,交给工部的人盯著。 没想到,这么快就建好了。 “朱標在不在?”朱十八问。 李景隆道:“太子殿下已经在门口等著了,就差您了。” 朱十八把手里的工具递给老李:“今天先到这儿,明儿咱再试。” 隨后跟著李景隆出了车间。 安伯牵著马车等在工研院门口,朱十八上了车,李景隆骑马跟在旁边。 马车轔轔驶过街道,拐了两个弯,就到了应天最繁华的那条街上。 银行的门面比朱十八预想的还要气派。 青砖灰瓦,飞檐斗拱,门口两根石柱子一人合抱粗,上面雕著云纹。 门楣上悬著一块匾额,红底金字,写著“大明中央银行”五个字,笔力遒劲,一看就是朱元璋亲笔题的。 大门敞开著,里面已经打扫得乾乾净净。 朱標站在门口,穿著一身常服,手里没有拿摺子,难得地空著手。 看见朱十八从马车上下来,他迎上来,笑著叫了一声:“小叔公。” 朱十八点了点头,站在门口,仰头看著那块匾额,看了一会儿:“大侄子来过了吗?” 朱標摇头道:“父皇事情多,暂时过不来,说要等银行正式开业那天再来看。” 朱十八嗯了一声,迈步走了进去。 进门是前厅,也就是营业大厅。 大厅很高,从地面到屋顶少说有两丈,铜质的灯架擦得鋥亮。 地面铺的是水泥磨石,光滑平整,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柜檯是一长排大理石台面,后面是铁栏杆,栏杆刷了黑漆,结实得很。 柜檯上方掛著铜牌,写著“储蓄”“匯兑”“贷款”几个字。 李景隆跟在旁边,指著大厅里的布局,一项一项地介绍。 左边是储蓄区,老百姓来存钱取钱的地方。 右边是匯兑区,商人们办匯票的地方。 正对面是贷款区,需要借钱的人来这里申请。 每个区域都有专门的窗口,窗口外面摆著一排长椅,给排队的人坐。 大厅角落里还设了一个茶水间,免费供应热水和茶。 “金库怎么样?”朱十八问道。 李景隆道:“都没问题,老祖宗这边请。” 穿过营业大厅,后面是一条走廊。 走廊两侧是办公区,门上都掛著木牌,写著“帐房”“审贷”“文书”“档案”等等。 朱十八推开一间门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桌椅整齐,墙上掛著算盘和帐本架。 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门有三指厚,表面铆著粗大的铁钉,门框是整块的青石凿成的。 门口站著四个护卫,腰挎雁翎刀,目不斜视。 看见朱十八和朱標走过来,护卫齐刷刷抱拳行礼。 李景隆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挑出最大的一把,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铁门吱嘎一声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台阶,台阶不宽,刚好容两人並肩。 地下金库比朱十八想像的还要大。 整个空间分成三进,第一进是验货区,从各地运来的金银锭先在这里过秤、检验成色,然后入库。 第二进是储存区,一排排铁架子靠墙而立,架子上铺著厚厚的绒布。 金银锭按规格分类摆放,五十两一锭的放一层,一百两一锭的放一层。 第三进是保险库,专门存放最重要的东西,目前还是空的。 李景隆指著储存区的铁架子:“老祖宗,这些架子是按您画的图纸打的,每个架子承重两千斤,铁料用的是工研院的新钢。” 朱十八走过去,用手指弹了弹架子腿,声音清脆,没有杂音。 他又看了看架子的焊接处,焊缝均匀,没有裂纹。 “保险库的门呢?”他问。 李景隆带著他走到第三进。 保险库的门比外面那道铁门还厚,足足五寸,外面包著一层铜皮,铜皮上鏨著花纹。 门锁不是普通的暗锁,而是朱十八设计的转盘式密码锁,锁芯用的是精钢,密码只有皇帝、太子和银行行长知道,就连他这个银行的发起者都是不知道的。 虽然朱元璋也想让朱十八知道密码,说是方便他管理,但朱十八確实拒绝了,这东西不需要太多的人知道。 李景隆蹲下来,转动密码锁,转了三圈,对准四个数字,然后拉开门。 银行还没有对外营业,所以现在使用的都是初始密码。 朱十八走进去,保险库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地上铺著厚木板,墙上镶著铁皮,头顶有一盏灯。 他用手摸了摸墙上的铁皮,厚实,凉颼颼的。 四壁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个通风口,用铁柵栏封著。 “通风口通到哪儿?”朱十八问。 李景隆道:“通到后院的花园里,出口用铁罩子盖著,上面种了灌木,从外面看不见。” 朱十八点了点头,退出来。 出了金库,回到一楼大厅,朱標开口了。 “小叔公,银行的制度也定下来了。存款利率、贷款利率、匯兑手续费,每一条都按您当初提的方案细化了。父皇已经过目,说可以。” 朱十八问道:“那人员呢?都招募齐了吗?” 朱標点头道:“人员从户部和商行调的,一共调了八十人,其中柜员四十人,帐房二十人,审贷十人,管理层十人。行长的人选暂时没定,副行长由户部侍郎兼任。” “人员都培训了吗?” “培训了,专门请了老帐房教他们打算盘、记帐、识別金银成色,还请了李景隆的人教他们怎么跟客户打交道。” 朱十八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李景隆搓了搓手笑道:“老祖宗,您说开业那天,会不会有人来存钱?” 朱十八看了他一眼:“会,但不多。老百姓认字的不多,对银行的流程也不同,这方面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慢慢来。” 朱標在旁边接过话:“父皇说了,开业那天他亲自来,存第一笔银子。” 朱十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大侄子存钱,这不是给银行捧场,是给天下人看的。 皇帝都存了,你们还怕什么。 他转过身,看著朱標:“走吧,进宫。跟你爹说一声,银行的事,该准备开业了。” 第416章 荐贤定行长 马车进了宫门,在宫外停下。 朱十八下了车,朱標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上台阶。 门口的太监看见他们,连忙掀开帘子,尖著嗓子通报了一声:“凤阳郡王到!太子殿下到!”。 乾清宫里,朱元璋刚放下手里的奏摺。 听见太监通报,他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小叔叔来了?快坐。” 朱十八走进殿,一屁股坐在了左边的椅子上。 朱標跟进来,在右边的椅子上坐下。 太监端上茶来,朱十八接过,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朱元璋等他们喝完茶,开口问道:“银行那边怎么样?您看了没?” 朱十八放下茶杯:“看了,房子建得不错。” 朱元璋又问了一句:“人员呢?柜员、帐房、审贷,都培训了?” 朱標在旁边接过话:“父皇,都培训了。户部和商行一共调了八十人,柜员四十人,帐房二十人,审贷十人,管理层十人。副行长由户部侍郎兼任,行长的人选还没定。培训分了三批,第一批请老帐房教打算盘、记帐、识別金银成色,第二批请李景隆的人教怎么跟客户打交道,第三批专门学了小叔公写的银行操作手册。” 朱元璋皱了皱眉:“小叔叔,这个行长还没定下来,咱和標儿琢磨了好几天,也没定下来谁合適。李善长倒是懂財政,可他年纪大了,按小叔叔那个退休方案,他都该回家抱孙子了。让他再当行长,不合適。” 朱標在旁边也嘆气:“父皇,儿臣也想了几个,户部的几个侍郎算帐还行,可让他们管银行、做经营,恐怕差得远。商行那边倒是有几个老掌柜,生意经没问题,可让他们管朝廷的银行,又怕格局不够,眼界太窄。” 朱十八听著,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抬眼看了看朱元璋,又看了看朱標。 “其实,我倒有个人选。” 朱元璋和朱標同时转过头,四只眼睛齐刷刷盯著他。 朱元璋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小叔叔,您有人选?那您怎么不早说?咱和標儿愁了好几天了!” 朱十八笑了一下:“不是我不想说,是这个人现在就是个平头百姓,没功名,没官职。我怕说了你们不信,觉得我拿个乡巴佬糊弄你们。” 朱元璋一挥手,语气果断:“信不信是咱的事,您先说。您推荐的人,什么时候错过?您说行,咱就敢用。” 朱十八放下茶杯,缓缓开口:“行吧!此人名叫郁新,字敦本,现居凤阳人。年纪三十出头,读过书,没考科举。不过他对財政、物流、仓储管理有极高的天赋,可以说是个顶级的经济和物流管理大师。” 这人虽然叫郁新,但这个名字是后期的朱元璋赐给他的,所以朱十八也不知道郁新的本名是什么,史书上没记载呀。 殿內安静了一瞬。 朱元璋皱眉,嘴里念叨了两遍“郁新”,摇了摇头:“没听说过。凤阳人?咱老家那边的?” 朱十八点头:“对,他不是凤阳人,后搬到凤阳的。您要是有意,可以宣他入京,当面考校一番。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朱標在旁边插了一句:“小叔公,您是怎么知道这个人的?您一直在应天忙,怎么连凤阳乡下的人才都摸清了?” 朱十八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我之前吧,让人网罗过天下的能人异士,就是为了有一天咱们会需要到这些人。不光是郁新,各地还有不少有本事的人,我都让人记著呢。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时候去请。” 朱元璋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小叔叔,您这脑子,咱是真服了。您不光是造机器、办银行、管军队,连天下的人才您都给咱储备好了。咱这个皇帝当得,真是省心。” 朱十八白了他一眼:“省心?你省心了,我可没省心。行了,不说这些。郁新这个人,您要是有意,就赶紧下旨。银行不等人,行长早一天到位,银行早一天开业。” 朱元璋点头,看著朱標:“標儿,给凤阳那边去电报,宣郁新即刻入京。让凤阳那边直接派人护送,乘坐蒸汽机车,別让人在路上出了岔子。” 朱標站起来,走到侧殿去擬电报稿。 不多时,他拿著一份写好的电报稿走回来,呈给朱元璋看。 朱元璋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朱標拿著电报稿去发报室,交给电报员。 朱十八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看天色。 他转过身,对朱元璋说:“行了,人我推荐了,用不用你们自己看著办。没別的事我先走了,工研院那边还有一堆事等著我。” 朱元璋叫住他:“小叔叔,您再坐会儿,咱让人做点好的。工研院的事再急,也不差这一顿饭的工夫。” 朱十八摆摆手,已经走到了殿门口:“不吃了,无线电报还没弄出来,心里不踏实。等郁新他们到了,你让人通知我一声,我也看看这人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出了乾清宫,朱十八走在宫道上。 郁新,这个名字他还是前世在书上看到的。 永乐年间官至户部尚书,对明朝的財政制度有过重要贡献。 只是这一世,因为他的出现,很多歷史轨跡都变了。 出了宫门,安伯牵著马车等在门口。 马车往工研院驶去,朱十八坐在车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著无线电报的实验数据。 天线的高度、线圈的圈数、检波器的材质、电池的电压,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 他看著数据,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觉得天线的方向可能还有问题。 不是高度不够,可能是方向偏了。 电磁波的传播有方向性,天线要对准接收方,信號才强。 老李把天线架得那么高,方向没调对,等於白费力气。 他合上本子,决定到了工研院,先把天线方向调一遍,不行再换材质。 铜包钢不行就换纯铜,纯铜不行就换银的。 银的导电性最好,就是贵。 但现在不是省钱的时候,艾克斯已经派了两拨人来,第三拨不知道什么时候到。 无线电报早一天通,大明的海岸线就早一天安全。 第417章 人才入京来 电报和蒸汽机车的效率,比朱十八预想的还要快。 凤阳那边接到朝廷的电报,当天就派人去请了郁新。 第二天天还没亮,郁新就坐上了头一班蒸汽机车,从凤阳往应天赶。 铁路贯通之后,从凤阳到应天的行程从原来的好几天缩短到了几个时辰。 郁新早上出发,中午刚过就到了应天车站。 凤阳府派了两个差役一路护送,下了火车又雇了马车,直接把郁新送到了礼部。 礼部的官员早就接到了通知,验明正身后,又带著他进了宫。 朱十八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工研院的车间里跟老李调试天线。 老李刚把天线方向固定好,信號比昨天稳定了不少,但距离还是拉不远。 方孝孺在格致院那边发了二十个字的测试报文,这边只收到了十一个,漏了近一半。 就在这时,王虎走了进来:“郡王,宫里来人了,陛下让您现在进宫一趟。” 朱十八站起身,把手里记数据的本子交给了老李:“哦?看来是郁新到了。” 安伯已经备好了马车,他上了车,马车一路飞奔。 朱十八坐在车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著关於郁新的那些信息。 苏州吴县人,读过书,没考科举,以“综理”之才闻名乡里,能把一团乱麻似的帐目理得清清楚楚,能把乱糟糟的物资调度安排得井井有条。 这样的人,是银行行长的不二人选。 来到乾清宫,朱十八跨进殿门,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朱元璋,而是跪在殿中央的那个男人。 那人三十多岁,身量魁梧,肩膀宽厚,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不卑不亢。 身边没有多余的行李,只有一个小小的包袱放在脚边。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脸上带著笑,看见朱十八进来,站起来迎了一步,指了指跪著的那人:“小叔叔,您来了!这位就是您点名要的郁新。” 朱十八走到郁新面前,还没开口,郁新已经伏下身去,额头触地,声音沉稳:“草民郁新,参见凤阳郡王。” 朱十八弯腰扶住他的胳膊:“起来吧。” 郁新直起身,但没有站起来,依然跪著。 朱十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开口问道:“你叫郁新?字敦本?祖籍苏州吴县人?曾在苏州横山別业倚山堂读书?” 郁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没想到,这位远在应天的凤阳郡王,对他的底细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微微低头,答道:“回郡王,郡王说的都没错。草民正是郁新,字敦本,祖籍苏州吴县,少年时曾在横山別业倚山堂读书。” 朱十八点点头继续问:“知道叫你来做什么吗?” 郁新摇头:“回郡王,草民不知。找到草民的人只说了四个字,即刻入京。草民不敢耽搁,收拾了包袱就跟他们走了。” 朱十八笑了。 四个字,即刻入京,换个人怕是嚇得腿都软了。 这位倒好,收拾包袱就来了,不问缘由,不打听消息,不託关係走门路。 单这份沉稳,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他看了一眼朱元璋,朱元璋冲他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朱十八转过头,看著郁新,又问了一句:“听说你长於综理,能在繁杂的事务中理出头绪,百密而无一疏。我很想知道,你的这个『综理』之才,究竟是怎么个理法?” 郁新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开口道:“回郡王,所谓综理,不过是『条分缕析』四个字。再乱的事,把它拆开,一件一件摆出来,就清楚了。再多的帐,分门別类,一项一项记下来,就明白了。怕的不是乱,是不去理。怕的不是多,是不去记。” 朱十八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转过身,看著朱元璋:“大侄子,你觉得呢?” 朱元璋笑著摆了摆手:“咱可不懂这些。这人是您点的,怎么验他的本事,还得您来定。您说行,咱就用。您说不行,咱就让他回去。” 朱十八又转回来,看著郁新。 郁新跪在那里,脊背依然挺得笔直,目光平视,不急不躁,没有一丝慌乱。 朱十八看了一会儿开口说道:“今天先这样,你先回去歇著。住的地方,让礼部给你安排。明天一早,再来乾清宫,我有事要考你。” 郁新伏身磕了一个头:“草民遵命。” 他站起来,拎起脚边的包袱,退了两步,转身走出殿去。 步伐稳健,不疾不徐,背上的包袱隨著步子轻轻晃著。 朱十八一直看著他走出殿门,才收回目光。 朱元璋从龙椅上走下来,背著手站在他旁边,笑著问道:“小叔叔,这人怎么样?” 朱十八想了想:“现在看著最起码性格沉稳,不卑不亢的。不过有没有真本事,还得试了才知道。” 朱元璋点了点头:“您打算怎么试?” 朱十八说还没想好,回去琢磨琢磨,明天再说。 朱元璋没有再问,让太监传膳,留朱十八吃午饭。 朱十八没有推辞,吃了饭才走。 出了乾清宫,朱十八走在宫道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著怎么考郁新。 考算学?太简单了。考记帐?也太简单了。 这些是基本功,不是他想要看到的。 他要看的,是郁新在复杂局面下的判断力和执行力。 银行行长不是帐房先生,光会算帐不行,还得能在乱局中找到关键,能在压力下做出正確决策。 朱十八一路走一路想,从宫道想到宫门口,从宫门口想到马车旁。 安伯牵著马车迎上来,他摆了摆手,没上车,沿著宫墙慢慢走。 他要的郁新,不是一个帐房先生。 帐房先生满大街都是,能打算盘、会记帐、认得金银成色,三个月就能培训一个出来。 他要的是能从乱麻里找出线头的人,能在迷雾中看清方向的人,能在满桌子杂乱无章的数据里,一眼盯住最关键那一条的人。 他在心里打好了第一轮的腹稿。 不考算学,不考记帐。 先问他一句话,从应天到北平,铁路沿途经过哪些州县。 答得上来,再问下一句,这些州县里,哪几个有余粮可调,哪几个自己都不够吃。 这不是考地理,他要听的不是死记硬背的州县名单。 他要听的是这个人心里有没有一张活的图,路是活的,粮是活的,人和物资都在动。 一个银行行长,如果脑子里只有死帐本,管不了大明的钱袋子。 第二轮的考题,他也有了眉目。 考完了嘴上的,再来考手上的。 他打算让王虎从工研院的仓库里翻一堆陈年清单出来,车架、铁轨、铜料全混在一起,各仓库格式不一,有些涂改过,有些写著“已调某处”却没下文,有些乾脆只有数字没有抬头。 他不告诉郁新这是做什么用的,三日后,只要他交一份条陈,各库实有什么、帐对不上哪里、物资怎么调、走哪条线。 朱十八把小本子合上,塞回怀里。 如果郁新只是把数字加了一遍,那就是个帐房,顶多放到分行当个管事的。 如果他能把杂乱的数据分类、匯总、找出漏洞、提出方案,那是能干的人,能进总行。 如果他能从车架、铁轨、铜料这三样东西里看出这是铁路工程,並且按铁路的紧急程度来排调度方案,那这个人,就是他要找的行长。 他抬脚往前走,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些。 安伯牵著马车跟在后面,不知道老爷在想什么,也不敢问。 朱十八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掀起车帘一角,看著窗外掠过的街景。 明天一早,宫里见。 “郁新,別让我失望。” 第418章 考题定良才 第二天一早,朱十八先去了工研院。 老李已经按昨天调好的天线方向把设备固定好了,方孝孺在格致院那边又发了一组测试报文。 朱十八蹲在收报机前面听了一会儿,二十个字收到了十五个,比昨天强了一些,但离能用还差得远。 他让老李继续调,自己出了车间,上了马车。 乾清宫里,朱元璋正喝著茶,朱標在旁边整理奏摺。 看见朱十八进来,朱元璋笑著招手:“小叔叔来得正好,咱正准备传膳,您一块儿吃点。” 朱十八也不客气,在桌边坐下。 太监端上饭菜,比平时多了两道菜,大概是朱元璋特意吩咐的。 三个人边吃边聊,朱標问起无线电报的进度,朱十八说还早,信號不稳,距离拉不远。 朱元璋夹了一筷子菜:“小叔叔,您也莫著急,慢慢来就是。” 吃完饭,太监撤下碗碟,端上茶来。 朱十八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纸,铺在桌上。 朱元璋和朱標凑过来看,纸上的字跡潦草,但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楚。 第一轮,口头问答,从应天到北平铁路沿途州县,以及各州县粮储情况。 第二轮,实战任务,整理仓库清单,三日內交条陈。 朱元璋看完,抬起头看著朱十八:“小叔叔,这个考法,咱看不懂。” 朱十八笑道:“不懂没事,郁新懂就行了。你呀,当好皇帝比什么都强。” 朱標也看完了,轻声说了一句:“小叔公,这个『需要核实』四个字,画了横线,是不是说明您最看重这个?” 朱十八点了点头:“没错!一个人知道的再多,也是有限的。不知道核实,不知道更新,那就是死脑子,用不得。” 朱元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对门口站著的太监说道:“去,把郁新叫来。” 太监应声去了。 不多时,郁新走了进来。 他走到殿中央,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草民郁新,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参见凤阳郡王。” 朱元璋摆了摆手:“起来吧。” 郁新站起来,垂手站在一旁。 朱十八从桌上拿起那张纸,递给小太监,小太监转交给郁新。 郁新双手接过,低头仔细看了一遍,脸上没有一丝茫然,也没有慌张,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朱十八开口问道:“怎么样?能答吗?” 郁新抬起头,目光平静:“回郡王,一个时辰,草民定交一份满意的答案。” 朱十八看了朱元璋一眼,朱元璋点了点头。 朱十八转过头,对郁新说说道:“那就开始吧。第一轮,你先答。” 郁新把纸放在旁边的案上,站直了身子,开口说话。 “回郡王,从应天到北平,铁路沿途经过的州县,依次是:应天、凤阳、徐州、滕县、兗州、济南、德州、沧州、天津、北平。这是主线的站点,支线暂不计算在內。其中,有余粮可调的州县,有凤阳、兗州、济南、天津四处。” 他顿了顿,继续道:“凤阳產粮稳定,每年有余。兗州靠运河,仓储充足。济南是粮道枢纽,储备向来不薄。天津靠海,盐粮两利,也有余力。自己不够吃的,是徐州、滕县、德州。徐州地少人多,粮食常年需要外调。滕县多山地,產量不高。德州虽处要衝,但周边粮產有限,本地供应勉强,没有余力外调。”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这些都是草民根据以往的年报和地方志记下的旧数,需要核实。今年的收成、各地的库存,应以户部最新的清册为准。” 朱十八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就连朱標和朱元璋都露出了笑容。 “需要核实”,四个字,从郁新嘴里说出来了。 他看了一眼朱元璋,朱元璋也在点头。 第一轮答完了,朱十八没有点评,冲小太监摆了摆手。 小太监从殿外走进来,手里抱著一个大木箱,箱子沉甸甸的,放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打开箱盖,里面满满当当全是文书、帐册、清单,纸张大小不一,有的已经发黄,有的字跡潦草看不清,有的涂改了好几处,有的写著“已调某处”却没有下文,有些乾脆只有数字没有抬头。 朱十八指著那箱东西,对郁新说:“这是工研院仓库里翻出来的陈年旧帐,车架、铁轨、铜料,什么都混在一起。你拿回去,三天之后,给我交一份条陈。条陈里要写清楚:各库实有什么,帐对不上哪里,物资怎么调,走哪条线。我不告诉你这箱东西是做什么用的,你自己看。” 郁新蹲下来,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书翻了翻,又放回去:“草民领命。” 然后他弯腰,双手把木箱抱起来,稳稳地走出了殿门。 朱十八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才收回目光。 朱元璋走过来,背著手站在他旁边,忽然说道:“这人要是通过了,咱亲自给他授印。” 朱十八笑道:“別急,通过了再说。” 三天后,郁新准时来了。 他抱著那个大木箱走进乾清宫,箱子里除了原来那些乱七八糟的文书,又多了一摞整理好的条陈,纸张整齐,字跡工整,每一条都標了出处和页码。 朱十八接过条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第一页,各库实有物资清单,按类別分列,车架多少、铁轨多少、铜料多少,每一样都標註了来源仓库和原始单据编號。 第二页,帐目核对结果,什么地方对得上,什么地方对不上,对不上的地方列出了差异数字和可能的出错原因。 第三页,物资调配方案,建议把积压在库房一的铁轨调往正在施工的某一段段,把库房二的多余铜料补充到某厂,走铁路运输,由某站中转,每一笔调拨都写了理由和优先级。 最后一页,是一段简短的说明。 郁新在说明中写道:“草民整理过程中发现,这批物资主要为铁轨、车架、铜料,结合数量、规格及调配方向,推断为铁路工程所用。因此,调配方案按铁路施工的紧急程度排序,先保缺料严重的標段,再补充次之的標段,最后调拨余料至仓库备用。如有谬误,请郡王指正。” 朱十八看完,把条陈递给朱元璋大笑道:“大侄子!咱们这次是真的捡到宝了。” 第419章 双肩挑重任 “小叔叔,这人您打算怎么用?” 朱十八靠在椅背上,看著朱元璋:“这你问我干嘛?你是皇帝,你决定啊!” 朱元璋没有犹豫,衝著郁新说道:“郁新接旨。” 郁新跪下来,伏身在地,额头贴著冰凉的金砖。 朱元璋继续道:“著郁新担任大明中央银行第一任行长,官居三品,即日上任。望你恪尽职守,不负朕望。” 郁新的额头抵在地上,声音发哽:“臣……叩谢陛下隆恩,叩谢郡王栽培。” 朱十八弯腰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別谢我,谢你自己。” 郁新直起身,眼眶有些红。 他站直了,退后一步,又向朱元璋行了一礼,又向朱標行了一礼,最后转向朱十八,深深鞠了一躬。 朱十八摆了摆手,示意他站到一边,然后转过头看著朱元璋:“大侄子,银行的事交给他,我放心。但我还有一件事,想让他一併担起来。” 朱元璋愣了一下,朱標也抬起头。 朱十八没有卖关子,直接说了:“工研院那边,財务、物料、物流、仓储、成本核算、对外採办,一摊子事,乱得很。王虎搞研究在行,管这些不在行。户部的人方法太老,跟不上工研院的节奏,我想让郁新去把这摊子理一理。” 朱標开了口:“小叔公,郁新刚上任银行行长,还没熟悉情况,又让他去管工研院的后勤,他忙得过来吗?” 朱十八笑道:“忙得过来。银行现在还没开业,业务量不大,他顾得过来。工研院那边,王虎管技术,郁新管后勤,各管一摊,不衝突。等银行忙起来了,再从工研院抽身就是了。” 郁新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等朱十八和朱標说完,他才开口。 他没有问待遇,没有问品级,没有问权力大小,直接问了一句:“郡王,工研院的物料管理,是不是也包括各仓库的物资调配、生產成本的核算、对外採购的比价?” 朱十八心里又给郁新加了一分。 不问官位不问俸禄,先问干什么活,这个人脑子里装的是事,不是官。 他点了点头:“对。工研院十几个部门,火器部、冶铁部、鎧甲坊、蒸汽机车部、化工部等等,每个部门都要进原料、出產品、存半成品。现在管得乱,帐目对不上,材料堆在车间里占地方,成品堆在仓库里发霉。你去,先把帐目理清楚,再把流程理顺。该进库的进库,该出库的出库,该报废的报废。王虎那边,你跟他商量著来。” 郁新又问了一句:“臣需要多长时间熟悉情况?” 朱十八想了想:“一个月够不够?” 郁新说了一句“够”。 朱十八笑了:“去吧,先去找王虎,让他带你转转。银行那边,等工研院的事理出头绪了再上手,两边一起抓。” 郁新应了,向朱元璋和朱標行了一礼,转身出了殿。步 朱十八转过身,发现朱元璋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著他。 “小叔叔,您这是让郁新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啊。银行行长,工研院总管,您这是要把人累死?” 朱十八白了他一眼:“银行现在还没开业,业务量不大,他顾得过来。再说了,他才三十多岁,多干点怕什么?” 朱元璋没有再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朱標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小叔公,您这是逮著一只羊往死里薅。” 朱十八听见了,瞪了他一眼,朱標赶紧低头喝茶。 “行了,郁新的事定了,我得去工研院一趟。王虎那边还不知道有人来帮他,我得去跟他说一声。”朱元璋留他吃饭,他摆摆手,“不吃了,正事要紧。” 出了乾清宫,朱十八走在宫道上,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郁新给了他一个惊喜,但惊喜完了,该乾的活一样不能少。 工研院扩建的事,他想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现在的工研院,十几个部门挤在一起,火器部挨著鎧甲坊,冶铁部挨著化工部,蒸汽机车部的车间大一些,也塞得满满当当。 生產线铺不开,材料没地方堆,成品没地方放。 之前虽然扩建过一次,但很快又不够用了。 不过工研院周围空地有都是,这个倒是容易解决。 而且现在最好的办法,是在工研院旁边的空地上,给每个部门单独建一个独立的生產车间。 每个车间最少要容纳几千人同时工作,流水线铺开,日夜不停。 只有这样,才能满足几十万大军的装备需求。 来到工研院,王虎正在火器部的车间里跟老张商量转轮步枪的量產计划,手里拿著一个转轮零件,对著灯看。 见朱十八进来,王虎迎上来,脸上还带著油污。 “郡王,您来了。转轮步枪的零件臣已经备了五百套的料,老张那边说月底能装出一百支来。” 朱十八点了点头,没有接这个话茬,直接说道:“老王,我给你找了个帮手。” 王虎愣了一下:“帮手?谁?” 朱十八说:“郁新,新任的银行行长。以后让他帮你管財务、物料、仓储、採办这些事,你专心搞技术。” 王虎听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抓著朱十八的胳膊,声音都在抖:“郡王,您可算是想起臣了。臣这些日子,白天要盯生產,晚上要算帐,半夜还要去仓库盘点,头髮都快掉光了。上个月老李跟臣说,仓库里的铜料对不上帐,臣和孙德明翻了三天的单据,眼睛都快瞎了。” 王虎一脸委屈继续道:“前几天工部来人催要这个月的產量报表,臣连觉都没睡,熬了一宿才把数字凑齐。还有那个新来的採办,买回来的钢材比市价贵了两成,臣去找他理论,他说『王副院长,您不懂行情』……” 朱十八拍了拍他的手,打断了他的诉苦:“知道你辛苦,所以给你找了个能干的。郁新这个人,长於综理,善於调度,银行那一摊子他都能理清楚,你工研院这点帐目不在话下。他来了之后,你把帐本、仓库清单、採办合同全交给他,你只管盯著老张他们搞研发、搞生產。” 王虎连连点头:“他人呢?” 朱十八说:“一会儿就来,你先把手头的活理一理,把帐目、库存清单准备好,他来了好接手。” 王虎应了,转身就跑。 朱十八没有在火器部久留,出了车间,站在院子里。 扩建的事,等郁新把工研院的帐目理清楚之后,让他和王虎一起拿方案。 那个人的本事,不只在算帐上,还在调度上。 工研院的扩建,需要的不是钱,是能把钱、地、人、材料、时间整合到一起的人。 而郁新,就是那个人。 第420章 管家的来了 朱十八站在工研院的院子里,看著王虎跑远,没跟上去。 远处冶铁部的高炉冒著黑烟,蒸汽锤的敲击声从车间深处传出来,一下一下,沉闷有力。 他在台阶上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记无线电报数据的小本子,翻了翻,又合上了。 不是不想看,是脑子里全是別的事。 军改的事刚开了个头,各省卫所的清册还没报齐,兵部的细则还在擬。 退休制度定了,但武將那边的退役方案还没拿出来,兵部和户部扯了好几天皮,谁也不肯先开口。 海军学堂的选址定了上海,但图纸还没画完,工部那边催了三回,朱標压著没批,说要等朱十八看过再说。 银行开业的日子定了,但郁新刚上任,还需要时间熟悉情况。 工研院二次扩建的事,他只在心里打了个草稿,有时间还得再开个会。 他靠在廊柱上,眯著眼看著天上的云。 云很白,天很蓝,风吹过来带著深秋的凉意。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根轴,所有的轮子都掛在他身上,他不转,轮子就不动。 但他不能停下来,停下来轮子就散了。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朱十八抬起头,看见一个穿著崭新官袍的人走进来。 郁新走到朱十八面前,撩起袍子就要跪。 朱十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行了,以后在我这儿不用这么多规矩,起来说话。” 郁新直起身,退后一步,拱手行礼:“臣郁新,参见凤阳郡王。” 朱十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这身衣裳还行,银行行长的派头有了。走吧,带你见个人。” 他转身往里走,郁新跟在后面。 工研院里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热闹。 冶铁部的铁水车从高炉那边推过来,火花四溅,工人喊著號子让路。 鎧甲坊的衝压机一下一下地砸,声音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蒸汽机车部的车间里,一台新车头正在组装,零件摆了一地,几个师傅蹲在地上拧螺丝。 郁新一路走一路看,眼睛不够使,但脚步没停,紧紧跟在朱十八后面。 火器部的车间在最里头。 朱十八走进去的时候,王虎正蹲在工作檯旁边整理帐本,地上堆了七八摞,身边还散著十几本。 他左手拿著一个本子,右手打算盘,嘴里念念有词,额头上全是汗。 “老王。”朱十八喊了一声。 王虎抬起头,看见朱十八,连忙站起来。 又看见朱十八身后的郁新,愣了一下,手里的本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赶紧把本子放在桌上,在衣襟上擦了擦手,迎上来。 “郡王,这位就是……” 朱十八侧身,让出郁新:“郁新,新任的大明中央银行行长。以后他管工研院的財务、物料、仓储、採办,你只管技术。” 王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饿了三天的猫见了鱼。 他快步走到郁新面前,拱起双手,声音都在抖:“幸会幸会!在下王虎,工研院副院长。以后可就多多仰仗了!” 郁新还礼,不卑不亢:“王副院长客气。下官初来乍到,工研院的情况还不熟悉,还请王副院长多指点。” 王虎连连摆手:“指点不敢当,你能来,在下就烧高香了。你是不知道,我这些日子……” 他转头看了朱十八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嘿嘿笑了两声。 朱十八没有接他的话,转过身,看著这两个人:“行了,你们俩自己聊吧,我就不跟著掺和了。” 说完,他拍拍屁股,大步走了出去。 王虎和郁新同时愣在原地。 王虎张了张嘴,想喊,没喊出来。 郁新倒是镇定,看著朱十八的背影消失在车间门口,转过头,对王虎拱了拱手:“王副院长,下官初来乍到,工研院的帐目、仓库、採办,还请您带下官走一遍。” 王虎回过神来,连忙点头,把手里的本子往桌上一放,弯腰从地上抱起一摞帐本,又觉得不对,放下,换了一摞,又放下。 郁新看著他手忙脚乱,没有催,只是静静地站著。 王虎折腾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拿,空著手走到郁新面前:“算了,我还是直接带你去仓库看看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车间。 王虎走在前面,步子又大又快,恨不得一步跨到仓库。 郁新跟在后面,不快不慢,边走边看。 仓库在工研院的西边,一排矮房子,青砖灰瓦,门上的漆已经掉了好几块。 王虎掏出钥匙开了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郁新皱了皱眉,跟著走了进去。 仓库里堆满了东西,铁轨、铜料、车架、零件、工具,乱七八糟地塞在一起,有的码得整整齐齐,有的东倒西歪。 地上散落著单据,墙上贴著纸条,纸条上写著“已调某处”却没有日期,有些甚至连调往哪里都没写。 郁新在仓库里走了一圈,蹲下来,捡起地上一张单据看了看,又放回去。 他站起来,转过身,对王虎说道:“王副院长,下官需要三样东西。第一,工研院的所有入库单据,按时间顺序排好。第二,所有出库单据,也按时间顺序排好。第三,现有的库存清单,每一项都要註明规格、数量、存放位置”。 王虎愣了一下:“所有的?那得多少?” 郁新说道:“有多少算多少,先拿来。” 王虎没有再多问,转身去搬单据。 郁新一个人站在仓库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一样一样地记。 铁轨,六米长的多少根,九米长的多少根,十二米长的多少根。 铜料,板材多少块,棒材多少根,线材多少斤。 车架,成品多少辆,半成品多少辆,报废多少辆。 他不急,每一笔都记得很慢,写完一项,抬头看一遍,再低头写下一项。 朱十八没有走远,站在仓库外面的墙根下,背靠著墙,听著里面的动静。 听到郁新要所有的单据,他笑了。 这些进出库单据,加上现有的库存清单,足够把工研院的家底翻个底朝天。 这个人一出手,就不是来混日子的。 他直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了。 郁新在仓库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王虎搬来了三箱单据,堆在仓库门口的桌子上,摞起来快到他肩膀。 郁新没有急著翻,先把单据按年份分成三摞,再把每一摞按月分成十二叠,再按日排好。 然后才开始一本一本地看,看完一本,在旁边放一张空白的纸,写上日期、品名、数量、去向。 看不明白的,在旁边打个问號。 有涂改的,把原数字和改过的数字都记下来。 写著“已调某处”却没下文的,单独列一张单子。 王虎站在旁边,想帮忙插不上手,想走又不放心,就这么干站著。 站了半个时辰,腿都麻了,搬了把椅子坐下。 又坐了半个时辰,实在坐不住了,起来倒了杯水端给郁新。 郁新接过去喝了一口,放在桌上,继续写。 太阳落山的时候,郁新合上本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王虎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道:“郁兄,今天先到这儿?天快黑了。” 郁新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点点头:“行,那明天继续。” 他把本子收进怀里,把桌上的单据码整齐,转身出了仓库。 王虎跟在后面,送到工研院门口。 郁新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王虎说道:“王副院长,明日辰时,下官准时到。” 王虎连连点头。 郁新走了,王虎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长长地呼了口气。 他转过身,发现朱十八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郡王,您还没走?” 朱十八没回答,问了一句:“怎么样?” 王虎想了想,认真道:“此人做事有条理,不慌不忙,臣觉得……靠谱。” 朱十八笑了,拍了拍王虎的肩,转身上了马车。 郁新来了,王虎不用再一个人扛了。 工研院的后勤有人管了,银行的业务有人管了。 他只需要把握大方向,让这些人自己往前走。 第421章 帐清业將兴 三天时间,郁新把工研院两年的仓库烂帐理了个底朝天。 第一天,他把所有单据按年份、月份、日期排好,缺的月份標註出来,让王虎去补。 第二天,他开始逐笔核对,入库对不上出库的,出库对不上库存的,库存对不上帐本的,一个一个標红。 第三天,他把所有標红的问题匯总成一张大表,分门別类,哪些是单据遗失,哪些是登记错误,哪些是物资已调走但未销帐,哪些是根本对不上的无头帐,每一项后面都附了推测的原因和处理建议。 朱十八拿到那张大表的时候,正在火器部的车间里看老张组装转轮步枪。 王虎气喘吁吁跑过来,手里捧著一摞纸,一脸的喜色:“郡王,都弄完了。这些时间的烂帐,全理清楚了!” 朱十八放下手里的枪,接过那摞纸,一张一张地翻。 他不是在看数字,是在看郁新的思路。 数字可以错,思路不能错。 第一页,匯总表,问题分类清晰,每类后面標註了数量和占比。 第二页,具体问题清单,每一项都註明了原始单据编號、日期、经手人、差异金额。 第三页往后,是按仓库分类的明细帐,每个仓库的库存实有、帐面应有、差异、原因、处理建议,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是一份简短的总结,郁新在总结里写了三句话:“工研院仓库管理之弊,不在人不勤,而在法不立。无统一之规,无定期之盘,无专职之管。此三者立,则帐清物明。此三者不立,则帐乱物混。” 朱十八看完,把那摞纸放在桌上,看了郁新一眼。 郁新站在旁边,还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没有邀功,没有谦虚,就是站著。 “三天,这么多烂帐,你是怎么做到的?”朱十八问。 郁新拱拱手:“回郡王,臣没做什么,只是把单据排好,一项一项对。对不上的先放著,对得上的先过。放著的那些,再回头找原因。找得到的补上,找不到的列出来。臣一个人做不完,王副院长派了两个人帮臣抄单据,孙德明帮臣查经手人,老张帮臣辨认零件的规格,不是臣一个人的功劳。” 朱十八点了点头。 没有居功,没有推諉,该是谁的功劳就是谁的。 这个人,不光会做事,还会做人。 他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看著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货架。 铁轨、铜料、车架、零件,按类別、按规格、按批次,分得清清楚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货架头上贴了標籤,標籤上写著品名、数量、入库日期。 地上划了黄线,东西不能出线。 墙上掛了小黑板,黑板上写著当日的入库、出库、库存。 变了,一切都变了。 三天前还堆得像垃圾场的仓库,现在整洁得像格致院的教室。 他转过身,对王虎说道:“去把各部门的部长都叫来,会议室开会。” 不多时,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火器部的老张,冶铁部的老李,鎧甲坊的老赵,蒸汽机车部的钱广,化工部的朱橚,还有交通部、后勤部、医疗部的几个负责人,加上王虎和郁新,坐了一屋子。 朱十八来到首位:“今天叫你们来,有一件事,工研院要再次扩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老张第一个开口:“郡王,扩建没问题,但扩建之后,人手不够用啊。火器部现在三班倒,每条线都缺人。您要是再扩,臣连开机器的工人都凑不齐。” 老李接话:“冶铁部也一样,高炉不能停,但浇铸的人手不够,铸出来的毛坯堆在车间里,没人精加工。上次臣从格致院借了二十个学生来帮忙,学生一走,又堆上了。” 老赵点了点头:“俺们部门也一样。” 朱十八没有接话,转头看向郁新。 郁新站起来,手里拿著一个本子,翻开:“启稟郡王,经过臣这几天的了解,工研院目前不单是火器部、冶铁部、鎧甲坊缺人,而是每个部门都缺人。臣列了一个清单。” 他低头看了一眼本子,一项一项地念。 火器部缺熟练装配工,缺口在三百人左右,包括枪管拉膛线的、转轮精加工的、击发装置调试的。 冶铁部缺炉前工和浇铸工,缺口两百人,高炉可以不停,但浇铸跟不上。 鎧甲坊缺衝压机操作工和模具维修工,缺口一百五十人,模具坏了没人修。 蒸汽机车部缺铆工和钳工,缺口两百人,新车头的组装进度一直上不去。 化工部缺调配雷汞和製作火帽的技术工人,缺口一百人,雷汞產量上不去,火帽就跟不上。 交通部、后勤部、医疗部也缺,但缺口不大,加起来不到一百人,总计缺一千人以上。 念完之后,郁新合上本子,坐下。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一千人,不是一百人,不是两百人,是一千人。 整个应天城的熟练工匠加起来,恐怕都不到这个数。 朱十八扫了一眼眾人,开口说道:“人不够,就招。招不到熟练工,就招学徒。学徒不够,就从格致院调。格致院不够,就从各地征。有手艺的优先,没手艺但年轻肯学的也要。招进来,先培训,再上岗。” 他顿了顿:“你们回去,把各部门需要的人数、工种、技能要求,列个单子。三天之內,交到郁新这里。郁新匯总之后,报给我。” 眾人齐声应了。 朱十八又道:“扩建的事,和招人同步进行。厂房先建,设备先装,人招来了就能上手,不要人等厂房。工研院北边那片空地,全部划给扩建用。每个部门单独建一个独立的生產车间,火器部、冶铁部、鎧甲坊、蒸汽机车部、化工部,各建一个。每个车间最少容纳千人同时工作。车间之间用砖墙隔开,留出消防通道。化工部单独建,离其他车间至少一百步。车间里的布局,按流水线设计,原料从这头进,成品从那头出,中间不停,不返工,不绕路。” 眾人掏出本子,一项一项地记。 朱十八说完,看著眾人:“有没有问题?” 老张举手:“郡王,厂房建好了,设备呢?火器部的拉膛机、衝压机、车床,现有的不够用,新车间需要添置。” 朱十八说道:“设备的事,让王虎和郁新一起定方案。需要什么型號、多少台,列出来,然后抓紧时间製造。” 老张点头,在本子上记。 老李又开口问道:“冶铁部的新高炉,建在哪儿?” 朱十八想了想:“建在北边空地的最西侧,离其他车间远一点。高炉的烟囱要高,至少五丈,別熏著別人。” 老赵这时开口问道:“郡王,鎧甲坊的衝压机,臣想要一台更大吨位的。现在的衝压机只能冲甲片,臣想冲整体胸甲,一次成型,不用拼接。” “需要多大吨位?” “至少两千斤的压力……” 朱十八点点头:“你先把图纸画出来,拿给我看,没问题就重新造一台。” 老赵点头,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大致的草图。 钱广最后一个开口:“郡王,蒸汽机车部的新车间,臣想要一条轨道,直通外面的铁路主线。新车头造好了,直接开上主轨道试车,不用再用平板车拉了。” 朱十八回了一句:“轨道的事,你跟王虎商量。需要占谁的地,提前打招呼。” 钱广点头。 会议开了一个多时辰,散会的时候,每个人的本子上都记了满满好几页。 眾人鱼贯而出。 王虎走在最后,走到门口又回头:“郡王,招人的事,从哪儿开始?” 朱十八想了想:“先从应天开始,张贴告示,有手艺的优先。应天不够,再从各地招,你跟郁新商量著办。” 王虎应了,转身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朱十八和郁新。 朱十八坐在椅子上,没动。 郁新站在旁边,也没动。 “你觉得,这一千人,能招到吗?”朱十八问。 郁新没有犹豫的说道:“能。但不是一下子能招到。臣建议分三期,第一期先招三百人,满足最急缺的岗位。第二期再招三百人,补充各车间。第三期招四百人,作为储备。每期培训一个月,考核合格后上岗。不合格的继续培训,再不合適的退回。” 朱十八点了点头。 分三期,这个法子好,不急不躁,稳扎稳打。 招进来就培训,培训完就上岗,上岗就能干。 他站起来,拍了拍郁新的肩:“这事你和王虎盯著,別让老张他们等著急了。” “郡王放心,臣定將此事办好。” 第422章 银行待开门 郁新和王虎去隔壁房间商量招人的细则了,会议室的门半掩著,隱约传来两个人低低的话语声。 朱十八没有跟过去,他坐在椅子上没动,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丝愧疚。 郁新初来乍到,应天的街巷还没认全,就被他塞了一堆活。 银行行长、工研院后勤总管、仓库整顿、招人培训,哪一件都不是轻鬆的差事。 换个人,怕是早就在背后骂娘了。 但这个愧疚也就存在了几秒钟,这些活郁新不干,就得他自己带著王虎干。 王虎不是说干不了,但他干得太慢。 同样的三天,郁新把两年的烂帐理清了,换成王虎,三个月都未必能弄完。 还得搭上老张、老李、老赵甚至是朱十八一起熬夜,几个人对著单据大眼瞪小眼,吵来吵去,最后出来的东西还不一定有郁新这份清楚。 “各司其职,才能提升效率。”朱十八低声念了一句,隨后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 工研院的事暂时不用他操心了。 扩建的事有王虎和郁新盯著,招人的告示有工部去贴,设备的清单有老张他们列。 他只需要等,等方案拿上来,点头或者摇头。 先说好,这可不是甩手掌柜,这叫把对的人放在对的位置上。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银行该验收了。 房子建好了,金库铸好了,人员培训了,制度定了,行长也到位了。 现在就差选个黄道吉日,就能开门做生意了。 选日子的事不用他操心,钦天监那帮人最擅长这个。 他要去做的,是最后再看一遍,確认没有任何遗漏。 別等开业那天才发现柜檯太高老百姓够不著,金库的通风口漏水,保险库的密码锁打不开。 那时候再改,丟的不是他的人,是大明的人。 他抬脚往外走,出了门直接上了马车。 “去银行。” 马车在银行门口停下。 朱十八跳下车,他刚走进大门,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朱元璋大步流星走进来,身后跟著朱標,再后面是几个太监和侍卫,呼啦啦一下子涌进来七八个人。 朱十八笑了一声:“大侄子,你们俩来得够早的。” 朱元璋走进大厅,四下看了一圈:“这银行是咱大明的钱袋子,它要开业,咱怎么也得过来看一眼。不亲眼瞧瞧,咱不放心。” 朱標走到柜檯前面弯下腰,用手量了一下柜檯的高度,直起身说了一句:“小叔公,这个柜檯是不是矮了点?老百姓来存钱,弯著腰也不方便。” 朱十八走到他旁边,也在柜檯前站定,伸手比划了一下高度,说了一句:“柜檯矮了,老百姓能看见柜员的脸,心里踏实。高了像衙门,老百姓不敢靠近。你想想,你去当铺当东西,柜檯高到你下巴頦,你心里什么滋味?紧张不紧张?害怕不害怕?” 朱標想了想,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朱元璋已经走到后面去了。 朱十八跟上去,三个人穿过走廊,走廊两侧的办公区门都开著。 走廊尽头是金库的铁门,门口站著四个护卫。 看见皇帝来了,四个人齐刷刷跪下行礼。 朱元璋摆摆手让他们起来,示意朱十八开门。 朱十八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挑出金库的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 他用力拉开门,门很重,门轴发出低沉的吱嘎声。 三个人顺著台阶往下走。 地下金库的温度比地面上低了不少,空气里瀰漫著一股乾燥的泥土味,还有一点点铸铁的腥气。 朱元璋是第一次来,在地下金库里转了一圈。 他在保险库的门口站了一会儿,盯著门上那个转盘式的密码锁看了半天。 “这个锁,要是忘了密码怎么办?”朱元璋忽然问了一句。 朱十八笑道:“忘了就打不开了,所以密码不能忘。”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又笑了,笑完又问了一句:“那要是管密码的人死了呢?” 朱十八说了一句:“密码不会只让一个人知道。三个人各记一部分,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密码。一个人死了,还有两个。两个死了,还有备份。备份放在放在你的金柜里,需要的时候大侄子你亲自打开。” 朱元璋点了点头。 出了金库,三个人回到一楼大厅,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朱十八指著大厅的布局,把每个区域的功能又讲了一遍。 朱元璋听完,点了点头,忽然问了一句:“柜檯里面的人,会不会偷钱?” 朱十八说了一句:“不会。” 朱元璋问:“为什么?” 朱十八说:“柜员只管收钱、付钱,不管记帐。帐房只管记帐,不碰钱。每天关门之后,柜员的现金和帐房的帐目对不上,当天就查。查不出来,所有人都不能下班。一次对不上,扣一个月工钱。两次对不上,开除。三次对不上,送官。” 朱元璋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朱標在旁边轻声说道:“小叔公,父皇的意思,是问这些柜员、帐房,信不信得过。” 朱十八看了朱元璋一眼:“信不信得过,不在人,在制度。制度定死了,钻不了空子,想贪也贪不了。你指望人人都是圣贤,那是做梦。你把漏洞堵死了,小人想贪也没机会。” 朱元璋大笑道:“小叔叔说得对。” 三个人在银行里又转了一圈,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確认没有问题,三个人才出了大门。 朱元璋站在门口,仰头看著那块匾额:“小叔叔,这银行建的真好。” 朱十八点了点头:“是啊。” 朱元璋转过身说道:“行了,这边没事那咱就回去了。” 说这,朱元璋上了马车,朱標跟在后面对朱十八说道:“小叔公,您也早点回去歇著。” 说著,朱標也上了车,马车走远了,马蹄声和车轮声渐渐消失在街巷深处。 朱十八站在银行门口,看著那块匾额,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他转身上了马车,对安伯说道:“回家。” 第423章 人群挤满街 十一月的日子过得飞快,朱十八甚至没来得及仔细数,日子就到了月底。 这几天他哪儿也没去,就在工研院和银行之间来回跑。 工研院那边,扩建的地基已经挖好了,水泥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工匠们正在加班加点的赶工。 郁新把招人的告示贴了出去,应天城里的告示栏前围了好几层人,有识字的替不识字的念,念完了一群人嘰嘰喳喳地议论。 银行这边,郁新已经搬进了行长办公室,墙角放著一个樟木箱子,里面是他从苏州老家带来的几本书,还没来得及摆上书架。 桌上摊著开业当天的流程单,从卯时到午时,每半个时辰一件事,排得满满当当。 朱十八翻了翻那张流程单,在“辰时三刻,陛下致辞”后面画了一个圈,他看向郁新问道:“大侄子说什么了吗?” 郁新摇头:“陛下还没定,只说到时候再说。” 十二月初一,天还没亮透,朱十八就醒了。 今天是银行开业的日子,他可不能迟到。 起了床,春桃就伺候他开始穿衣洗漱,吃过早饭后朱十八就兴冲冲的前往了银行。 然而车走了没多远,就慢了下来。 安伯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老爷,前面路堵了,走不动了。” 朱十八掀起车帘往外一看,当场愣住了。 好傢伙!整条街都是人,黑压压的一片,从银行门口一直排到了街尾。 有穿绸衫的商人,有穿布衣的百姓,有抱著孩子的妇人,有拄著拐杖的老汉,还有人挑著担子,筐里装著鸡蛋、腊肉、干蘑菇,这咋看也不像是来存钱的,怎么看都像来赶集的。 几个人靠在墙根下说话…… “听说郡王开的银行,存钱给利息。” “真的假的?” “真的,告示上写了。存一百两,一年给三两三钱利息。” “三两三钱?那不少啊。” “可不是嘛,比放家里强多了。放家里怕偷怕抢怕老鼠咬,放银行里还有人给你看著。” 朱十八听完,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把车帘放下,对安伯道:“让车在这等著吧,咱们走过去。” 银行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朱元璋的马车停在台阶下面,护卫们在周围拉了一圈警戒线。 朱十八从人群里挤出来,衣袍都被扯歪了。 郁新站在门口,穿著一身簇新的官袍,看见朱十八这副模样,愣了一瞬,隨即抿了一下嘴:“郡王,您来了。” 朱十八点点头,隨后走进银行大厅。 大厅里已经收拾得乾乾净净,柜檯后面的柜员已经到位了,穿著统一的青色短褐,胸前掛著工牌,站得笔直。 帐房的先生们坐在柜檯后面的隔间里,面前摊著帐本,手里握著笔,隨时准备记录。 朱元璋站在大厅中间,背著手。 朱標跟在他身边,四下打量著。 看见朱十八进来,朱元璋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小叔叔,您这衣裳怎么歪了?” 朱十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袍,果然歪了,腰带都斜到一边去了。 他整了整衣裳,摇了摇头:“外面人太多,我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进来。” 朱元璋笑了:“人多好,人多说明老百姓信咱们搞的银行。” 卯时三刻,吉时到了。 郁新走到大厅中央,清了清嗓子,宣布银行正式开业。 他先讲了银行的宗旨,又念了存款利率和贷款细则,最后请朱元璋致辞。 朱元璋走到柜檯前面,进行了一番演讲。 隨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是大明新製作的宝钞,上面写著“一百两”,有编號,有印章,有暗纹。 他把银票递给柜员,柜员双手接过,验了真偽,登了帐,开出一张存单,双手递迴来。 朱元璋接过存单看了看,折好放回袖子里,转身面对大厅里的人说道:“咱大明中央银行的第一笔存单归咱了!” 银行大门正式打开了。 外面等候的老百姓涌了进来,第一个进来的是个穿短褐的老汉,怀里抱著一个布包,布包里裹著几串铜钱和一个银鐲子。 他走到柜檯前面,把布包打开,里面的铜钱和银鐲子哗啦啦倒在柜檯上。 柜员微笑著开始低头清点,数完之后抬起头:“铜钱七贯,银鐲一只,重二两七钱,折银共九两七钱。老人家,您存定期还是活期?定期一两存一年利息是三分三厘,活期隨存隨取,利息减半。” 老汉愣了一下:“三分三厘?” 柜员解释了一遍,老汉听完了念叨著:“那俺存定期,存一年”。 存完钱,老汉按了手印,接过存单,仔细折好放进了怀里。 他转过身,看见朱十八站在后面,咧嘴笑了一下:“郡王,您开的银行,俺信您。” 说完,老汉就走了。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 有商人,手里拿著一摞银票。有妇人,怀里抱著一个沉甸甸的包袱。有年轻人,像是替家里老人来存的。 朱十八他们退到了隔壁的屋子里,坐在那看著人来人往。 他看著那些百姓从门口走进来,神情各异,有紧张的、有期待的、有好奇的、有半信半疑的。 但每一个走出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有变化。 紧张变成了放鬆,期待变成了满意,好奇变成了瞭然,半信半疑变成了確信。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画面比什么工作报告、数据报表都管用。 朱元璋这时忽然开口:“小叔叔,您说,这些老百姓存进来的钱,以后会变成什么?” 朱十八看著来存钱的百姓,脸上带笑道:“会变成铁轨,变成宝船,变成学堂,变成工研院的厂房,变成大明富强的后盾。” 银行开业的第一天,所有人从早上忙到了晚上。 柜员们的手没有停过,算盘声噼里啪啦地响了一整天。 帐房的先生们记了一摞摞的帐本,手都酸了。 天快黑的时候,大厅里的人渐渐少了。 朱十八站直了身子,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腿,走到柜檯前面,问了郁新一句:“今天的帐,对上了吗?” 郁新將帐本递给朱十八:“回郡王,分毫不差。” 朱十八接过帐本翻看了几下,点了点头。 他看向身边的朱元璋说道:“大侄子,你要看看吗?” 朱元璋摆摆手:“算了,这玩意儿还是留给您看吧。咱都饿了,要不去您府上吃一顿?” 朱標闻言也在一旁附和:“小叔公,侄孙想吃炸鸡!” 朱十八笑著摇了摇头:“你快少吃点油炸的吧!我好不容易把你的身体调理好了,你得多注意点。” 不过话是这么说,但朱十八还是转头吩咐安伯先去差人回家准备食材。 第424章 宿醉惹头疼 朱十八喝完醒酒汤,又靠在床头眯了一会儿,那股宿醉的后劲儿总算过去了一半。 他揉了揉太阳穴,听著院子里传来鸟叫声,还有春桃在廊下轻声指挥小丫头洒扫的声音。 他把碗搁在床头的小几上,披了件外衣站起来。 “夫君起来了?”徐妙清带著侍女端著铜盆进来,“先洗脸吧,陛下那边还没动静呢。” 朱十八弯下腰掬了捧水泼在脸上,凉意激得他精神一振,他一边擦脸一边含糊地问:“大侄子睡哪屋了?” “西厢那间大客房,太子殿下在隔壁。昨晚都醉得不轻,陛下被扶进去的时候还念叨著『再来一碗』,被马皇后瞪了一眼才老实躺下。” 徐妙清说著,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皇后娘娘和太子妃倒是没喝多少,一早起来就在花厅那边坐著喝茶了,雄英去了后院看夫君新做的那架望远镜。” “行吧,我去看看大侄子醒了没。”他套上外袍,徐妙清替他理了理领口,又系好腰带。 穿过游廊时,朱十八看见马皇后正坐在花厅里,手里端著一碗热茶,旁边是太子妃常氏,两人正低声说著什么。 见他经过,马皇后抬了抬手:“小叔叔起来了,昨晚没少喝,头疼了吧。” 朱十八拱了拱手:“侄媳妇见笑了,一时高兴,没搂住。” 马皇后笑了一声:“你大侄子也一样,今早我叫他起来,怎么都叫不醒。” 常氏抿著嘴笑,没插话。 朱十八对著常识道:“侄孙媳妇昨晚睡得可好?” “多谢小叔公掛念,孙媳歇得挺好。”常氏微微欠身,“雄英那孩子昨儿吃了您做的炸鸡,今早还念叨著说比宫里做的好吃。” 朱十八乐了:“那小子有眼光。” 他正说著,西厢那边传来动静,紧接著是朱元璋中气十足的一声咳嗽。 片刻后,朱標也推门出来了,头髮还没梳齐,披散著一半,看上去比平日少了几分太子的庄重,多了几分居家子弟的隨意。 “小叔公早。”朱標打了个哈欠,眼睛还有点红。 朱十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昨晚也喝了不少,头疼不疼?” “还好,早上喝了碗粥。”朱標走到廊下,伸了个懒腰,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对了小叔公,昨儿您说今天有事要问父皇,什么事来著?” 朱十八刚要开口,西厢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朱元璋趿拉著鞋走出来,身上只穿了件中衣,外袍搭在胳膊上,头髮也散著,活像个刚从田埂上回来的老农。 “啥事要问咱?”他打了个哈欠,走到廊下靠柱子站定,“昨晚说好了要谈事的,结果喝高了啥也没说成。小叔叔您不地道啊,您酿的那酒劲儿也太大了。” 朱十八心想那是精酿的粮食酒,您老人家一杯接一杯往嘴里倒,能不醉么。 但他没搭这个茬,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朱元璋接过来看了一眼:“啥玩意儿?” “朱槫他们几个的功课记录。”朱十八指了指纸上的条目,“这是大本堂那边这个月的评估,你看看。” 朱元璋把纸凑近了看,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纸上列著几个皇子的名字,后面跟著各科成绩和教习评语。朱梓的评语是中规中矩的“勤勉有加”,朱椿的是“武课优秀文课略欠”,朱楨的是“化工一道颇有进益”,轮到他那几位最小的儿子时,评语就不那么好看了。 “朱槫这孩子,武课倒是拔尖,文课却总是静不下心来。”朱元璋把纸递给朱標,“標儿你看看。” 朱標接过去看了几眼,沉吟道:“前几日我去大本堂看过一回,朱槫確实坐不住,教习在上面讲《论语》,他在底下拿毛笔在桌面上画小人儿,被教习说了两句,还顶了嘴。” 朱十八点头:“所以我昨儿本来想问你们,朱槫这小子,您打算怎么办。” 朱元璋挠了挠后脑勺,头髮本来就散著,这一挠更乱了:“咱那小子,打小就淘,跟当年的朱樉差不多。不过朱樉后来让您给收拾服帖了,这老七……”他咂了咂嘴,“小叔叔您有主意?” 朱十八靠在廊柱上,双臂抱在胸前:“我手上有两个方案。第一个,让他在大本堂继续念,但给他加一门『格物致知』的实践课,让他跟著格致院的沈括去工研院做几个月的学徒,磨磨性子。第二个……” 他顿了顿,看著朱元璋的脸色:“把他放我这儿来,我亲自带两个月。” 朱元璋瞪大了眼:“您亲自带?” “对。”朱十八说,“早上跟著工匠上工,下午跟著教习念书,晚上写一日总结。他要是表现不好,那可別怪咱这个当叔公的不讲情面!俩月下来,要是他还坐不住,那咱就认了,等大了扔北边去戍边,反正你儿子多。” 朱元璋沉默了一下,转头看著朱標:“標儿你觉得呢?” 朱標把那张纸叠好收进袖子里,认真想了想:“儿臣觉得第二个方案可行。小叔公带人的本事,咱们都见识过。” “儿臣觉得第二个方案可行。小叔公带人的本事,咱们都见识过。” 正说著,后院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朱雄英蹬蹬蹬跑了过来。 他瞧见廊下站了一排人,立刻剎住步子,规规矩矩地朝朱元璋和朱標行了个礼。 朱十八招招手:“雄英过来,叔公问你几句话。” 朱雄英乖乖走到他跟前,仰著脸等著。 朱十八蹲下身子,拍了拍他肩头的草屑:“看那架望远镜,看出什么门道来了?” “看的非常远!”朱雄英眼睛一亮,“能看见对面墙上的旗子,旗面上绣的云纹都能看清楚。” 朱十八点点头,捏了捏朱雄英的小脸:“行了,去洗把手,咱们去吃饭。” 饭罢,朱元璋站起身来:“小叔叔,咱回了。老七那小子您可盯紧些。” 朱十八点点头:“放心,我心里有数。” 隨后,朱十八又蹲下身看著朱雄英:“雄英,好好念书,別光顾著看望远镜。” 朱雄英连忙站直了应了一声。 朱元璋便带著朱標和马皇后、常氏还有小雄英出了院门,上了马车。 朱十八送到门口,看著马车沿著长街驶远,直到消失在街口拐角,才转身往回走。 第425章 小槫子入门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朱十八正蹲在院子里刷牙,牙还没刷完就听见大门外传来马车的声音。 紧接著就是安伯开门迎客的动静,还有朱標在跟门房说著什么。 朱十八赶紧舀了瓢水漱了口,抹了把脸往正厅走,刚走到游廊拐角,就看见朱標带著个半大少年进来了。 朱十八定睛一看,正是朱槫。 他本以为这孩子在来的路上得闹点情绪,再不济也得摆张臭脸。 可朱槫脸上的神情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眉眼弯弯,嘴角压都压不住,活像过年收了双份压岁钱似的,连走路都带著点儿蹦跳的劲儿。 朱十八愣住了,扭头看向朱標:“他这是咋的了?怎么看著还挺开心的?” 朱標苦笑了一声,把朱十八拉到旁边压低了声音:“小叔公,您是不知道。昨晚父皇回去之后把老七叫到跟前,说把他送您这儿来待两个月。本来父皇还准备了一肚子话,想著怎么安抚这小子,结果话刚开了个头,老七就蹦起来了,说『真的?儿臣真能去小叔公那儿?』那架势,跟捡了宝似的。” 朱十八眨眨眼:“然后呢?” “然后父皇问他为啥这么高兴,您猜他说啥?”朱標忍著笑,“他说『十八叔公是大明的神,能跟在神身边,哪怕天天看大门都行。』父皇当时愣了半天,末了摆摆手说『滚吧滚吧,明儿一早自己滚过去。』” 朱十八听完,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转头看向朱槫,那小子正站在厅门口,踮著脚尖往里面张望,瞧见朱十八看他,立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叫得那叫一个脆:“小叔公早!” 朱十八一时有些恍惚。 他平时和朱元璋这些儿子打交道,最多的就是朱標、朱樉、朱棡、朱棣和朱橚这五兄弟。 年长的几个沉稳持重,朱橚虽然年轻些,但跟著他搞化工也磨出了性子。 底下那些小的,他偶尔去大本堂检查进度时打过照面,但也只是点头之交,从没想过自己在这些孩子心里居然有这种地位。 “行了行了,先进来坐。”他朝朱槫招招手,又转头吩咐春桃多添两副碗筷。 早膳摆上来的时候,朱槫挨著朱十八坐下,规规矩矩的,筷子搁在碗沿上,腰背挺直,眼神却时不时往朱十八脸上瞟。 朱十八被这小子看得浑身不自在,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终於忍不住了,放下碗轻咳一声:“我说……小槫子。” 话音刚落,朱標一口粥差点喷出来,呛得直咳。 蓝沁怡端著碗的手也抖了一下,粥面晃了几晃。 徐妙清低下头,肩膀明显在抽动,连站在旁边伺候的春桃都死死咬住了嘴唇,將这一辈子难过的事挨个想了一遍。 “小……小槫子?”朱標擦了擦嘴角,声音都变了调。 朱十八很无辜地摊手:“怎么了?小槫子有啥问题?叫个小槫子不是挺顺口的么。” 蓝沁怡把碗搁下,好不容易憋住笑,转头看了朱槫一眼,发现那孩子不但没生气,反而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得老高,半点被冒犯的意思都没有。 朱槫甚至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里带著兴奋:“小叔公,您有什么吩咐?” 朱十八看著他那一脸期待的模样,心里嘆了口气,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慢悠悠道:“待在我身边可要做好吃苦的准备,当初你四哥在我这儿可没少遭罪,这事儿你应该知道吧。” 他本以为这话能把小少年嚇住,谁料朱槫一听,眼里的光更亮了:“四哥跟我说过!他说在您这种地那些日子,比在大本堂学到的东西都多。” 朱十八噎了一下。 “所以小叔公,”朱槫放下筷子,坐得更直了,声音认真得不像个十六岁的孩子,“只要能待在您身边,吃再多的苦我都不怕。” 厅里安静了一瞬。 朱標端著碗,看著弟弟这副模样,眼神里透出几分意外,又有几分欣慰。 蓝沁怡也收了笑,目光在朱槫脸上停了一会儿,转头看了朱十八一眼。 朱十八放下粥碗,盯著朱槫看了几息。 这小子眉眼间还带著少年人的稚气,但眼神里的那股子认真劲儿,不像装的。 他忽然想起当年朱橚第一次去工研院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满眼都是新鲜和好奇,只不过朱橚当时多了几分紧张,而朱槫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莽劲儿。 朱十八伸出手,朝他竖了个大拇指:“好!有志气!快点吃,吃完我带你去工研院认认门。” 朱槫得了这句话,跟得了圣旨似的,抄起筷子就埋头扒饭,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连碟子里的醃萝卜都扫了个乾净。 朱標看著弟弟那吃相,忍不住摇头:“慢点,別噎著。” 饭后朱標要回东宫处理政务,起身告辞。 朱標压低声音:“小叔公,老七这孩子性子野,您多费心。” 朱十八点点头:“放心,在我这儿,是骡子是马,两个月就能看出来。” 送走朱標,朱十八回到院子里,朱槫已经站起身迎了过来:“小叔公,咱们现在就去工研院?” 朱十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就穿这身去?” 朱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圆领袍,崭新的绸料子在晨光下泛著光泽,袖口还用金线绣了云纹。 他挠了挠后脑勺:“这……不合適?” “废话。”朱十八转身往库房走,“穿这身去,你能干什么活?跟我来,先换身行头。” 库房里堆著不少旧衣裳,都是朱十八早年置办的工作服,粗棉布做的短褐,耐磨耐脏,袖口用皮带扎紧,方便干活。 他翻了半天,找出一件最小的,抖开在朱槫身上比了比,袖子长了半截,裤腿也长,但胜在结实。 “先凑合穿著,回头让针线房给你改。”朱十八把衣裳塞进他怀里,“换上,换完出发。” 朱槫二话没说,抱著衣裳就去了隔壁厢房。 再出来时,身上换了那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褐,袖口卷了两圈,裤腿也卷了起来,露出半截小腿和脚踝上的青布鞋。 虽然衣裳不太合身,但他腰杆挺得笔直,精神头反而比穿绸袍时更足了几分。 朱十八看了他一眼,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带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大明工研院。” 现在的工研院规模可不小,占地已经比一般的村子还要大了。 来到工研院,朱槫看著工研院的大门愣了神。 “別看了,一个大门而已,快跟上。”朱十八打断了他的思绪,朱槫赶紧跟上脚步。 走进工研院,先是噹噹当的铁锤敲击声。 中间还夹杂著刺啦一声,那是烧红的铁坯淬入水中的动静。 再往里走,一股混合著煤烟、铁锈和热气的味道扑面而来,烘得人脸颊发热。 朱槫的脚步明显快了几分,伸著脖子往前探,下巴都快扬到天上去了。 在往里走一扇黑漆铁门映入眼帘,门楣上掛著一块木匾,上面用朱漆写著“工研院火器部”六个字。 门口站著一个守门的老卒,看见朱十八来了,赶紧立正行礼。 朱十八推开门,一股热浪迎面扑来。 院子里搭著几座棚子,棚下摆著铁砧、炉子、风箱,十几条汉子正光著膀子抡锤干活,铁花四溅,落在棚顶的瓦片上噼啪作响。 工研院现在虽然已经实现了蒸汽机的自动化锻打,但有些时候还是需要手工锻造的。 朱槫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眼睛瞪得溜圆,嘴微微张著,半天没合上。 朱十八回头看他:“怕了?” “怕?”朱槫猛地回过神,转头看向朱十八,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小叔公,那个……那个大铁砧,我能摸一下吗?” 朱十八被他这句话逗得差点笑出声,他抬手指了指角落里一座空著的铁砧:“那台今天没人用,你过去摸摸吧。” 朱槫得了令,三步並作两步冲了过去,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铁砧的边沿,凉丝丝的。 他抬头看了看旁边正在淬火的工匠,那匠人把烧得通红的铁条往水里一插,嗤的一声白汽腾起,朱槫的瞳孔跟著猛地一缩,喉结上下滚了滚。 朱十八靠在门框边看著这一幕,心里默默盘算著。 这小子性子野归野,但胆大心细,看见新鲜东西眼睛发亮,身上有股子钻劲儿。 如果调教得当,未必比他几个哥哥差。 最主要的,朱十八打算好好磨练一下他的性子,可不能再让他变成歷史上那个恶名昭彰的齐王。 他走过去拍了拍朱槫的肩膀:“行了,今天就先看看,不急著上手。明儿一早过来,先跟著老赵学拉风箱,拉满三天,再上铁砧。” 朱槫转过身,脸上的兴奋半点没减,反而更炽热了几分:“拉风箱也行!什么都行!” 朱十八低头看著他,忽然伸手弹了他脑门一下:“记住今天说的话。等过两天手上磨出血泡了,別哭著找你父皇告状。” 朱槫捂著脑门,咧嘴一笑:“小叔公放心,我不告状。” 他站在铁砧旁边,阳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张还带著稚气的脸上,眼睛里映著炉膛里跳动的火光。 朱十八看了他一会儿,转过身朝外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身后传来朱槫小跑著跟上来的脚步声,还有他压不住兴奋的声音:“小叔公,那个淬火的水里是不是加了东西?怎么冒那么多烟?” “那是普通的井水。” “不可能!普通的井水怎么会冒那么大烟?” “等你拉完三天风箱,我就告诉你。” “真的?” “真的。拉不满三天,这事儿你就別想了。” “拉!我拉!拉十天都行!” 第426章 双星入工坊 朱槫住进府里的第三天,朱十八就后悔了。 倒不是这孩子闹腾,恰恰相反,朱槫乖得离谱。 每天天不亮就自己爬起来,洗漱完毕穿戴整齐,蹲在正厅门口等著朱十八一起吃早饭。 白天到了工研院,让拉风箱就拉风箱,让搬铁料就搬铁料,半点皇子的架子都没有。 但就是有一点不好,太特么的黏人了。 朱十八去火器部看新铸的枪管,他跟著。 朱十八去冶铁部检查焦炭质量,他跟著。 朱十八去化工部找朱橚聊雷汞的產能问题,他还跟著。 寸步不离,活像朱十八身后长了条小尾巴。 不过朱十八很快就发现了好处,身边多了这么个跟屁虫,杂事倒是省心了不少。 比如早上到了工研院,朱十八刚坐下还没来得及翻昨天的进度表,朱槫已经把热茶端到了手边。 又比如王虎差人来说冶铁部那边缺一批耐火砖的配料单,朱十八刚想叫个跑腿的去库房取,朱槫已经主动站起来了:“小叔公,我去拿,您告诉我在哪个架子哪一层就行。” 再有就是递口信送材料这类事。 工研院现在摊子铺得大,各部门之间隔著老远,出门都恨不得骑自行车,朱十八不能每件事都亲自跑。 朱槫腿脚快,人也机灵,说一遍就记得住,来回跑个几趟连气都不喘。 几天下来,工研院上下都认识了这位穿著粗布短褐的皇子,老赵还私下跟朱十八嘀咕:“郡王,这小皇子可能吃苦了,昨儿拉了一天风箱,手心都红了,愣是一声没吭。” 朱十八听了心里有数,嘴上没说,但晚上回到府里就给朱槫开了小灶。 所谓的开小灶,其实就是在书房里摆两张矮桌,朱十八坐在主位上,朱槫和马和两兄弟分坐两侧。 每天晚饭后,朱十八就在书房里给他们讲一个时辰的课。 马文铭和马和学的最快,毕竟已经学了有段时间,有底子了。 朱槫学的也不慢,不过对比起马和兄弟俩还是差了不少。 他虽然文课坐不住,但对能动手、能看见实际效果的东西,悟性出奇地高。 第一次拆蒸汽机模型,他花了小半个时辰才装回去,第二次就缩短到两刻钟,第三次闭著眼都能摸出哪个零件该装哪个位置。 这天晚上讲完课,孩子们散了各自回屋,朱十八坐在书案前喝茶,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看著朱槫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手里的茶碗顿在了半空。 朱楨呢? 朱十八放下茶碗,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朱楨这小子,今年也是十六岁,只不过生辰比朱槫大了几个月。 虽说同是十六岁,朱楨的脑子可比朱槫要好使太多了。 朱楨天资聪颖,后天又格外勤勉,在大本堂里是教习们交口称讚的好苗子。 朱十八进宫时遇见过他几次,每次朱楨都会凑上来问东问西。 问的问题不浅,而且能举一反三,朱十八当时就觉得这孩子脑子好使。 更重要的是,朱楨在歷史上是个藩王楷模,就藩之后把封地治理得井井有条,军民爱戴,文治武功都有建树。 这样一块好料子,放在大本堂里跟著教习摇头晃脑地念经,实在太浪费了。 而且朱槫在他这儿,朱楨一个人留在大本堂,朱十八越想越觉得不公平。 “明儿一早进宫。”朱十八把茶碗搁下,自言自语了一句。 第二天清早,朱十八带著朱槫吃过早饭就先入了宫。 来到大本堂还没走到门口,琅琅读书声就传了出来。 朱十八放慢步子,透过半开的窗扇往里面看了一眼。 十几个少年端坐在蒲团上,手里捧著书卷。 朱楨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腰背挺得笔直,书卷摊开在膝上,时不时低头在旁边的纸上记几笔。 教习先注意到了门口的人影,抬头一看,连忙放下手中的戒尺,快步迎了出来:“郡王!您怎么来了?” 他这一声动静不大,但屋里的少年们耳朵都尖,齐刷刷扭头朝门口望过来。 朱楨也抬了头,看见朱十八站在门外,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朱十八朝教习摆摆手:“先生继续上课,我来找朱楨说几句话。” 教习不敢怠慢,侧身让开。 朱楨已经放下书卷站了起来,快步走到门口,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侄孙朱楨,拜见小叔公。” “楨儿,小槫子跟著我的事你听说了吧?”朱十八开门见山。 朱楨点头:“听说了。老七前儿进宫拿换洗衣裳,侄孙碰见他,他把工研院的事儿说了一大通,嘴就没停过。” 朱十八瞥了旁边站著的朱槫一眼,那小子正朝自己哥哥挤眉弄眼,被朱十八一瞪,立刻老实了。 “那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朱十八拍了拍朱楨的肩膀,“你在大本堂的课程学得差不多了吧?” 朱楨迟疑了一下:“先生说还剩下一部分课程没讲完……” “那些东西什么时候学都不晚。”朱十八打断他,“你以后也跟小槫子一样,来我身边吧。晚上我给他们开小灶讲格物算学,白天你跟著我去工研院各个部门转,有什么想问的当场就能问。” 朱楨怔住了,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没反应过来。 朱十八看著他这副模样,又补了一句:“你父皇那边我去说,你不用担心。” 话音刚落,朱楨激动道:“小叔公,侄孙……侄孙愿意。” 朱十八笑了笑,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那就收拾东西,现在跟我走。” 朱楨转身回到座位上,把书卷和纸笔收进一个布包里,又朝教习深深鞠了一躬。 教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了看门外的朱十八,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 朱楨背起布包走到门口时,朱槫已经蹦过去搂住了他的肩膀:“六哥!太好了!以后咱俩一块儿了!” 朱楨被他拽得趔趄了一下,无奈地笑了笑:“你先鬆开,像什么样子。” 朱十八看著兄弟俩闹腾,转过身朝外走。 身后传来朱楨和朱槫跟上的脚步声,还有朱槫嘰嘰喳喳在跟哥哥说工研院那台蒸汽锤能打出多大的铁板。 出了宫门,朱十八上了车,撩开车帘:“上来吧,今天带你们去冶铁部看高炉出铁。朱楨你不是一直想搞明白铁水是怎么浇进模具的么?今天让你看个够。” 朱楨眼睛一亮,赶紧跟著上了车,朱槫最后一个蹦上来。 马车沿著长街往工研院的方向驶去,混著车厢里少年们压不住的笑语声,一路向前。 到了工研院,朱十八径直带著两人穿过火器部,进了冶铁部的厂区。 还没靠近高炉,一股热浪就扑面而来,脚下的地面都能感到微微的震颤。 几个工匠正站在高炉前的平台上,暗红色的铁水从出铁口涌出来,顺著沟槽淌进下方的模具里,溅起的火星在灰濛濛的空气中划出明亮的弧线。 朱楨站在五丈外的安全线后面,整个人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著那股奔涌的铁水。 朱槫在旁边拽他袖子,他都没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朱楨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向朱十八,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小叔公……这东西,是怎么造出来的?” 朱十八靠在栏杆上,看著高炉口腾起的白烟,轻声道:“一步一步造出来的。从挖煤炼焦,到筑炉鼓风,再到配比矿石、控制温度,每一环都有人琢磨了不知道多少遍。你今天看见的这炉铁水,是大明几百个工匠的心血。” 朱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郑重地点了点头:“侄孙明白了。” 朱槫在旁边歪著脑袋看他哥:“你明白什么了?” 朱楨没理他,走到朱十八面前站定,认真道:“小叔公,侄孙以后想学这个。” 朱十八看著他,又看了看旁边挠后脑勺的朱槫,嘴角弯了弯:“行啊,反正往后日子长著呢,够你学的。” 日头升到了正中,高炉的炉膛里火光通红,照在三人的脸上。 朱十八站直身子,转身朝工研院深处走去,身后的两个少年一高一矮,踏著碎石子路跟了上来。 第427章 文武同步来 赵武听到朱十八那话的时候,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刚在院子里打完一套拳,汗珠子顺著脖颈往下淌,目光在院门口那两个皇子身上来回扫了两遍。 “郡王,您说的是真的?让臣教他们习武?” 朱十八靠在廊柱上,嘴里叼著一根草茎,含糊道:“不然呢?反正你天天也得练,就带著他俩一起练。” 赵武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行,就是……”他又扭头看了看那两个少年,“臣就是怕两位殿下吃不了苦。” 站在院子里的朱楨和朱槫同时挺了挺胸。 朱槫抢著开口:“赵师傅,我不怕苦!” 朱楨虽然没说,但目光也稳稳地对上了赵武的打量,没有半分退缩。 赵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成,明儿一早卯时正,后院演武场臣恭候两位殿下,晚到一刻加跑五圈。” 翌日卯时正,天刚蒙蒙亮,演武场上就响起了脚步声。 赵武的训练不同於教习那种温吞吞的拳脚套路,他从第一天就抱来两柄木刀,扔给兄弟俩一人一把,自己也抄起一柄,摆开架势就喊:“上!” 第一天的结果是朱槫摔了七次,朱楨摔了五次。赵武对朱槫的评价是“莽劲有余,下盘不稳”,对朱楨的评价是“脑子转得快,胳膊没力气”。 然后一人赏了一脚,让他们爬起来继续。 到了第三天,朱槫的摔跤次数减到了三次,朱楨减到了两次。 赵武脸上看不出满意,但朱十八从他那句“还行,总算知道把重心往下沉了”里听出了几分认可。 清晨的武课结束,两人浑身汗透,匆匆回屋冲了凉换了衣裳,就跟著朱十八出门。 一三五往工研院走,二四六拐去格致院,这是朱十八给他们定的时间表。 在工研院,朱十八特意交代过,不会对朱楨和朱槫有任何特殊关照。 他们在这里,就是普通学徒而已。 朱槫果然被朱十八安排在了老李的锻打组,头两天老李只让他拉风箱,第三天开始让他扶著钳子夹铁坯。 第五天,老李丟给他一把小號的锤子:“殿下,您试试,別砸著自己脚就行。” 朱槫抡起锤子就砸下去,第一锤偏了,火星溅在袖口上烫出个洞,第二锤稳了些,第三锤砸在了铁砧正中。 老李抱著胳膊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对朱十八竖了个大拇指。 朱楨去的则是冶铁部对面的测绘科。 朱十八给他的任务是每天把三种不同矿石的样本在图纸上画出来,標出顏色、纹理、断面特徵。 头两天朱楨拿著笔,盯著矿石样本翻来覆去地看,画出来的图歪歪扭扭,比例也不对。 到了第三天,朱十八给了他一把游標卡尺和一本手绘的测量规范,朱楨翻了一晚上,第四天交上来的图纸已经像模像样了。 到了第六天,朱十八带著两人去格致院。 格致院的大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朱十八找了个空处让朱楨和朱槫坐下,自己走到前面,从桌上拿起一块炭条,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幅图。 是一台蒸汽机的剖面图,气缸、活塞、连杆、飞轮,用白粉笔勾出轮廓,又用炭条標出各处尺寸。 朱槫眼睛直了:“小叔公,您画的这是……” 不等他说完,坐在旁边的朱楨已经压低声音接上了:“是蒸汽机內部的结构图,你看这个,是活塞往復运动带动的连杆传动。” 朱槫挠头:“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昨天在工研院光顾著抡锤了,我路过蒸汽机车部时看了墙上的掛图,跟这个差不多。” 朱十八听见两人的低声交谈,没回头,继续在图上標数字,嘴里讲著蒸汽机的工作原理。 从汽缸里的气压变化讲起,讲到连杆长度和曲柄半径的比例关係对动力输出的影响,最后在黑板上列了一道题,让底下的人各自算。 朱楨二话没说,从怀里掏出炭笔和纸就开始列算式。 朱槫抓耳挠腮了一会儿,举了手:“小叔公,这个……您能不能把那个压力单位再讲一遍?” 朱十八转过身:“压强单位,我讲了三遍了。” “第三遍的时候我在想午饭吃什么……”朱槫的声音越来越小。 底下几个学生忍不住笑了,朱十八也笑了,走过去拿起他手里的笔,在他纸上画了个示意图:“看好了,这里面有个轻重缓急。你力气大,抡锤子的时候知道哪一锤该重哪一锤该轻,算数也是一样。先把关键的数算出来,再算次要的。” 朱槫盯著纸上那道图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懂了!” 然后埋头刷刷刷开始算,嘴里还念念有词。 朱十八靠在窗边看著他,心里默默嘆了口气。 这小子確实不是读书的料子,但悟性不差,只要能把原理掰开了揉碎了餵给他,他能吃进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清晨演武场上的木刀碰撞声越来越清脆。 赵武开始教两人基础的步法和发力技巧,朱槫学得快,但常常收不住势,一记劈砍下去整个人都跟著往前冲。 赵武就让他反覆练一个动作,直到能把重心锁住为止。 朱楨则稳得多,赵武教三遍他就能做出七分模样,但力气始终差些,赵武又给他加了每天十个组体能训练。 白天工研院和格致院两头跑。 朱槫的手心已经磨出了一层薄茧,从最初拉风箱拉得胳膊酸到后来能独立完成一把短刀的粗锻。 老李评价他“有把子力气,就是毛糙”,然后扔给他一块废铁坯让他反覆锻打,直到表面平整如镜才能换下一块。 朱槫咬著牙打了三天,废了五块料,第六块终於成了。 朱楨那边的进展更让朱十八意外。 他花了五天把三种矿石的测绘做完了之后,自己跑去冶铁部找老工匠问矿石配比的事,回来之后趴在桌上画了一摞图,把不同配比下铁水的流动性和冷却速度列成了表格。 晚上的小灶课也有了变化。 朱十八从第四天开始调整了讲法,给朱楨讲机械设计和材料力学,给朱槫讲工程常识和战场后勤。 朱楨每次都能在朱十八讲完之前就提一两个问题,往往问得朱十八要停下来想一想才能答。 朱槫虽然还是坐不住,但笔记记得密密麻麻,別管学的怎么样,最起码这小子现在態度很端正。 到了第七天,朱十八给他们放了一天假。 结果辰时刚过,朱槫就蹲在书房门口了。 朱十八推门出来差点被他绊一跤,低头看著那个穿著粗布短褐的少年:“今天不是休息么?你蹲我门口乾什么?” 朱槫仰著脸笑:“小叔公,休息也没事儿干啊。您今天去哪?带著我唄。” 朱十八蹲下来,平视著他的眼睛:“你六哥呢?” “在屋里看书呢,说要把昨天的笔记整理一遍。” 朱十八站起身:“那你去找他,让他把昨天的笔记给你讲一遍。” 朱槫脸一垮,但到底没敢顶嘴,蔫头耷脑地站起来往朱楨的房间走。 朱十八站在廊下看著他推开朱楨的门,听见里面朱楨问了一句“你咋来了”,然后朱槫闷闷地答了一句“小叔公让我来找你学”。 门关上了。 朱十八靠在柱子上,听见屋里传来朱楨的声音,一句一句,不急不缓。 偶尔朱槫插一句嘴,被朱楨不轻不重地纠正回去。 蓝沁怡抱著茶碗从游廊那头走过来,在朱十八身边站定,也听了听屋里的动静,偏过头看他:“倒是不错,夫君给他俩安排的这条路,一个文一个武,又都在一块儿,互相有个照应。” 朱十八接过她递来的茶碗,喝了一口:“文不文武不武的无所谓,关键是得让他们找到自己该走的路。朱楨那条路他已经在走了,朱槫这条……还得再抻抻才能抻直。” 蓝沁怡看了他一眼:“夫君能抻直?” 朱十八把茶碗递还给她,转身往书房走:“抻不抻得直,看他自己的骨头硬不硬。我能做的,就是把他放在铁砧上,一锤一锤慢慢敲。” 第428章 铁轨通全国 十二月的北风从应天城外卷进来,裹著长江水汽和寒意,把街面上枯黄的落叶吹得满地打旋。 朱十八一大早推开门,冷风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院子里演武场上,几个少年已经在赵武的吆喝下练开了。 朱楨持木刀的动作比上周利落了不少,虽然力道还欠火候,但步法已经稳当了。 朱槫则是一身蛮劲,木刀劈出去带著呼呼的风声,赵武在旁边喊道:“压一压,別把重心甩出去。” 他咬著牙收住势,脚下踉蹌了半步才站稳。 再往后是马文铭和马和兄弟俩,年纪小些,赵武只让他们练基础的扎马步和出拳,马和那孩子抿著嘴绷著脸,拳头攥得紧紧的,每出一拳都带著股不服输的劲头。 朱十八站在廊下看了片刻,呵出的白气在面前散成一团薄雾。 这应天的冬天比往年冷了不少,好在铁轨通了之后,煤炭沿著铁路运到了应天周边,城里百姓花上几个铜板就能买一筐煤球,烧炉子取暖不再是什么奢侈的事。 但光是应天够暖还不够。 早饭后朱十八来到工研院,翻著进度表,郁新在旁边看著李景隆送过来的摺子,用硃笔在上面勾勾画画。 朱十八放下图纸,往椅背上一靠:“老郁,李景隆那边说年底前能铺完到苏州的支线,你觉得靠谱吗?” 郁新头也不抬:“李世子办事,还是靠谱的。前几日臣路过铁轨铺设的工地那边,看见他亲自带著人在铁轨上验道,大冷天的袖口卷到肘弯,拿著卡尺一寸寸量轨距。” 朱十八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心里踏实了几分。 李景隆这傢伙说起来还真是块干事的料,当初把商行和会所交给他,他折腾得风生水起。 后来把情报网也搭了进来,他照样运转得滴水不漏。 如今铁轨铺设这块摊子更大,他接了也没叫过半句苦。 不管过程多波折,最后总能交出一份漂亮的答卷。 “年后让他把线路再往北推一推。”朱十八搁下茶碗,“应天到北平通了,但沿线的支线还不够密。我的意思是,明年年底之前,几座主要城市都要通上铁轨。太原、西安、成都,还有南边的广州。趁著现在朝廷帐上银子宽裕,该铺的一口气铺到位。” 郁新终於抬了头,放下手中的硃笔:“郡王,这可是一笔大数目。” “数目大也得花。”朱十八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铁轨这东西,平时看著就是运煤运粮运人,但关键时候它就是命脉。万一哪里出了变故,兵马粮草一天之內能到跟三天之后才能到,那就是两条路。” 郁新沉默了一会儿,把桌上的摺子收拢整齐:“臣明白。臣明日把財政上的余数理一份出来,再跟李世子那边碰个头,看明年各条线路的银子怎么分。” 朱十八点点头,没再多说。 郁新办事他放心,这人来了之后把工研院和银行的后勤帐目理得清清楚楚,连王虎都私下跟他感慨“这老郁的是个狠人,三天就把我两年的糊涂帐给捋直了”。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朱十八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老郁,工研院那边扩建到什么程度了?”朱十八转头问。 郁新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抽出一捲图纸在桌上摊开,上面是工研院扩建后的布局图,火器部、冶铁部、鎧甲坊、蒸汽机车部、化工部,各部门的车间標示得清清楚楚。 他用手指顺著图上一排排的厂房划过去:“火器部的新车间地基已经起来了,预计年后开春就能封顶。冶铁部那边新添了两座高炉,炉体已经砌到一半了。剩下的几个部门也都在赶,按现在这进度,最迟到明年三四月份,產能就能翻一番。” 朱十八盯著图纸看了半天,心里飞快地算了笔帐。 三四月份產能上来之后,转轮步枪的月產量至少能提到千支以上,到那时候再往东瀛送一批。 “老郁,你说咱们现在像什么?”朱十八忽然问了一句。 郁新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像什么?” 朱十八看著窗外笑了笑:“像在冬天里烧炉子。煤堆得够多,炉膛里的火够旺,可要是不把炉子修结实了,不把烟道通好了,火再旺也暖不了几间屋子。” 郁新听了这话,没接茬,只是低头在摺子上又添了两笔。 该花的钱花到位,该修的炉子修扎实,剩下的就交给日子去烧。 傍晚时分,朱十八带著朱楨和朱槫从工研院回来了。 两个人肩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细灰,朱槫的袖口又烫了个新窟窿。 朱楨手里还攥著一块矿石样本,看见朱十八就举起来晃了晃:“小叔公,今天冶铁部的师傅教侄孙认了五种铁矿石,这是最好的一种,含铁量高,杂质少。” 朱十八接过来掂了掂,黑褐色的石头在掌心沉甸甸的。 他把石头还给朱楨:“认清楚了就记牢了,往后到了矿上自己上手挑,才分得出好坏。” 朱楨郑重点头,把石头小心揣进怀里。 朱槫在旁边搓著手哈气,嘴里嘟囔著“这天真冷啊”。 晚饭桌上热气腾腾,蓝沁怡让厨房燉了一大锅羊肉汤,汤麵上浮著一层金黄的油花,撒了葱花和胡椒粉,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四个少年围在桌边埋头喝汤,马和一口气喝了两碗,鼻尖上沁出了汗珠。 朱十八坐在主位上,端著碗慢慢喝,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朱楨在给朱槫讲今天学到的矿石识別要点,朱槫嘴里嚼著肉还不忘插嘴问几句。 马文铭安静地剥著碗里的骨头,偶尔抬头看一眼两个皇子爭论的方向。 马和最小,已经趴在碗沿上喝第三碗汤了。 他低头又喝了一口汤,羊肉燉得烂烂的,胡椒在舌尖上微微发麻。 窗外北风还在刮,但再冷的天也有过去的时候,等开春了,工研院的炉子烧起来,铁轨往远处铺开去,该运的运出去,该建的建起来,日子就这样一截一截地往前走。 朱十八放下碗,打了个饱嗝。 朱槫在桌子对面听见了,抬头嘿嘿一笑:“小叔公,您这声儿可真响。” “喝汤喝美了还不许打个嗝?”朱十八瞪了他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屋里几个人都笑起来,笑声混著羊肉汤的热气,在冬夜里腾腾地升起。 第429章 岁末数收穫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 应天城里家家户户扫尘祭灶,街面上飘著麦芽糖和芝麻饼的甜香。 朱十八府上也跟著热闹了一回,春桃领著几个小丫头把正厅到游廊的角角落落都擦了一遍。 朱十八这一天却没什么心思过节。 他早上在书房里坐了大半个时辰,面前摊著一摞今年各部送上来的匯总摺子。 最上面是工研院的年度报告,下面压著银行的第一期財报,旁边还有一封朱棣从北平发来的电报,匯报北疆入冬后的防务情况。 他翻了翻,又合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窗外传来演武场上木刀相击的声响,清脆而急促,间或夹杂著赵武的吆喝声。 朱楨和朱槫跟著他这一个月下来,已经从最初的生疏笨拙练出了几分模样。 朱槫那小子最近在工研院抡锤把手劲练上来了,赵武说他“劈刀总算有了点杀气”,朱楨则是路数越来越清晰,每一刀都不多费半分力气。 朱十八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把那一摞摺子拢在一起,指尖在最上面那张纸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一年,过的是真他妈快。 去年此时,朱十八他们在干嘛来著……臥槽,一时之间他竟然想不起来了。 “完犊子了,別说一年前的事,我咋连昨天干了啥都忘了呢……” 朱十八走到墙边,推开窗户,揉了揉有些健忘的脑子。 他眯著眼看向远处工研院方向升起的几道烟柱,在灰白色的冬天天际线上笔直地往上拔。 蒸汽机的锅炉现在能把锻锤提到千斤的衝击力,一台机器顶几十个壮劳力。 应天到北平的铁轨上每天跑著四趟运煤车,沿途站点的煤场堆得跟小山似的。 电报线从应天一路架到太原、西安、北平,消息往来从原来八百里加急的好几天缩短到了个把时辰。 转轮步枪已经量產了两批,第一批五百支送去了北平朱棣的驻军,第二批正往东瀛运,蓝玉在信里说那枪让士兵试射了几轮,比老銃强出一整条街。 朱十八看到这儿的时候乐了半天,心说也不看看是谁捣鼓出来的东西。 其他的零零碎碎更不用说了。 宝船的龙骨在船厂铺下去了,按现在的进度明年夏天就能下水。 凉风机夏天时在宫里就没关过,马皇后逢人就夸“那玩意儿比扇子好使一百倍”。 银行那边第一季的帐目出来了,郁新报上来的数字让朱元璋连夜把他叫进宫去问了三遍,最后確认没算错,老皇帝攥著那张纸在御书房里来迴转了好几个圈。 但最让朱十八觉得踏实的还不是这些物件。 他关上窗,转身回到桌边坐下,手指划过摺子上“东瀛平靖”那四个字,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会儿。 韃靼、瓦剌、东瀛,这三个曾经让大明北疆海防日夜悬心的心腹大患,今年彻底归入了版图。 韃靼和瓦剌那边朱棡、朱樉和朱棣联手,彻底將他们全部解决。 东瀛这边,李文忠带著大军登陆之后以秋风扫落叶之势,直接横扫那群小鬼子。 岛上各处的藩主递了降表,现在除了零星的山匪作乱之外,大局已定。 朱十八正出神,书房门被叩了两下,郁新推门进来了。 他手里拿著一本册子,走到桌边放下:“郡王,这是银行那边年终的匯总,臣让底下人重新核算了一遍,数字准了。” 朱十八接过来翻开,里面列著这一年中央银行的存贷总额、各地分號的开业情况、兑换券的流通量,一页页数字排得整整齐齐。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总结栏里的总数,挑了挑眉:“这么多?” 郁新倒了杯茶坐下:“存钱的百姓比开业时翻了三倍不止,商行那边大宗交易的银票结算也基本走银行了。照这个势头下去,明年各地分號铺开之后,数字还能再往上走。” 朱十八合上册子,把它搁在那一摞摺子最上面。 就在这时,王虎也带著一堆材料来了。 朱十八挨个看了看,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靠在椅背上,伸手揉了揉眉心:“老王,老郁,你们说咱们今年干了多少事?” 王虎想了片刻:“蒸汽机车全线贯通、有线电报架通四城、转轮步枪量產、东瀛平定、银行开业、高炉扩建、海军学堂开工……臣一时数不全。郡王要是让臣列,怕是能列满两页纸。” 朱十八笑了一声:“你这列了满满两页纸,我光看就得看一整天。” 郁新也笑了笑,没接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又传来木刀碰撞的声响,比刚才更密了些,像两个人在抢攻。 朱十八侧耳听了几息,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 演武场上朱槫正和赵武对练,木刀架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朱槫咬著牙往前顶,额头上青筋暴起,赵武岿然不动,忽然手腕一翻把朱槫的刀压了下去。 旁边朱楨在系护腕,马文铭蹲在地上帮马和扎腰带,几个人都练得满头热气,在北风里蒸腾成白雾。 朱十八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转头对屋里的郁新说:“老郁,你说咱们忙活了这一年,最值的是哪件事?” 郁新开口道:“臣说不好。但臣觉得,最值的事不是哪一件,而是这些事凑在一块儿之后,大明开始不一样了。从前一个政令从应天传到太原要十天,现在一个时辰。从前一件铁器从矿石到成品要折腾一个月,现在七天。从前北边闹了匪患,应天得到消息时匪都跑了,现在电报一到,北平那边第二天就能出兵围剿。”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些东西凑在一起,就算將来有人想把这江山翻过来,也翻不动了。” 朱十八没回头,望著院子里几个少年练武的身影,嘴里轻轻嗯了一声。 远处工研院的烟囱还在冒著白烟,混在铅灰色的冬云底下,裊裊地往上升。 十二月的风从檐角上呼啸而过,吹得廊下的铜铃叮噹乱响。 朱十八站了一会儿,把门带上,转身走回书案前坐下,拿起笔在工研院明年的计划表上添了几笔。 该扩的扩,该建的建,该铺的铺,该练的练,事情还多得很,但桩桩件件都有了著落,不像去年这时候,哪哪都是窟窿,哪哪都要堵。 他写完最后一行字,搁下笔,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碗喝了一口。 苦兮兮的,但喝进肚子里暖暖的。 朱十八把茶碗放下,目光从桌上那一摞摺子上慢慢扫过去,每一本都沉甸甸的,加起来足有七八斤重。 他想起去年这时候自己在书房里对著空白的规划纸发呆,转著笔桿子想明年该从哪儿下手,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恨不得一天掰成八瓣用。 如今再看,该来的都来了,该成的都成了。 窗外风声又紧了一轮,但朱十八觉得今年的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第430章 旧面新人齐 腊月二十九,天刚微微亮,朱十八就从被窝里爬出来了。 徐妙清披著衣裳替他系腰带的时候还打了个哈欠,递了杯温水过来:“夫君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朱十八灌了一口水含混道:“今日早朝,再不去一趟今年就过去了。”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但其实掐著指头一算,这一年来上朝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工研院和银行两头跑著,加上朱楨朱槫这两个小子要盯,早朝那种差事,他实在懒得凑热闹。 朱元璋倒也惯著他,从没差人来催过,偶尔有事就让太监跑一趟递个话。 可年末这次朝会不一样,各部年终的摺子都递上去了,总有些事情要当廷敲定。 朱十八换好朝服出门,安伯套了车,车轮碾过结了一层薄霜的青石板,吱嘎吱嘎地响了一路。 到了宫门前,朱十八拢著袖子往奉天殿走,路上碰见几个官员,有老有少,远远看见他就停下来拱手行礼。 朱十八一一頷首还了礼,脚步没停,心里却在暗暗打量那些面孔。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朝堂上的熟面孔越来越少了。 进了大殿,里面已经站了不少人。 文官列在左侧,武官列在右侧,三三两两低声交谈著。 朱十八扫了一圈,看见前排站著几个面生的年轻官员,穿著簇新的官袍,神情里带著几分初登朝堂的拘谨和紧张。 后排倒是几张熟悉的脸,但都比去年见时添了些白髮和皱纹。 他正看著,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胳膊。 朱十八转头,李善长正站在身侧,笑眯眯地看著他。 老头头髮比去年白了不少,但腰板还挺得直,目光也还清亮。 “老李,你咋还来上朝呢?”朱十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回家颐养天年啊?” 李善长笑著摆手:“郡王说笑了。臣身子骨还硬实得很,在家待著也待不住,一天不上朝就浑身不自在。” 朱十八看著他脸上那几条深深的法令纹,想起这位是洪武三年就封了韩国公的老臣,算起来今年怕是將近七十了。 按大明现在的退休制度,他早该回家含飴弄孙了,可偏偏还每日按时按点地往宫里跑。 朱十八听他这么说,也没再劝,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吧。確实太閒容易閒出毛病来,还不如找点事做。但是你也得注意,別累著了,天冷多添件衣裳。” 李善长笑著点头,又朝朱十八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郡王,您那些工研院的机器,臣前几日去看了。那蒸汽锤咣当咣当的,一下子砸下去,地都跟著震。臣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著这种阵仗。” 朱十八乐了:“哪天得空了,我让人带您去冶铁部看高炉出铁,比蒸汽锤还壮观。” 李善长眼睛一亮:“那敢情好!郡王可別忘了。” 两人正说著,殿门口传来一声唱喏,满殿的说话声顿时矮了下去。 朱十八转头看向正前方,朱元璋穿著明黄色的袞服从侧门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著几个太监。 他往龙椅上一坐,抬眼扫了一圈殿下,目光落在朱十八身上时,忽然大笑出声:“哟!什么风把小叔叔您给吹来了!” 殿里几个年轻官员听见这话,都悄悄偏头看了朱十八一眼。 他们早就听说过这位凤阳郡王的大名,知道他是大明的福星、工研院的掌舵人,但亲眼看见皇帝用这种带几分无赖的亲热语气跟人说话,还是觉得新鲜。 朱十八也笑了:“这都年末了,好歹我也得过来看看。再不露个脸,怕是有些新来的大人都不知道朝里有我这么號人了。” 朱元璋嘿了一声,摆摆手:“您就算一年不上朝,满朝文武谁敢不知道您?”说完他正了正神色,大手一挥,“行了,人到齐了,开始吧。” 朝会从各部匯报开始。 工部先报了今年铁轨铺设的进度,苏州支线提前完工,明年开春准备往杭州方向动工。 户部接著念了全年的赋税收入和支出明细,数字一串串地报上来,朱十八听著觉得这一年花的比收的还多,但户部尚书脸上半点愁色都没有,语气平稳得跟念经似的。 然后是兵部奏报北疆防务,说朱棣和朱棡那边入冬后一切平稳,韃靼残部已经退到漠北深处,来年开春前不可能再有动作。 朱十八站在文官列里听著,偶尔点头,偶尔微微皱眉。 这半年来他大部分精力都扑在工研院和银行上,朝廷的日常政务都是朱標在打理,许多细节他也不甚清楚。 但现在站在殿里听著各部一件件报上来,心里那块悬了一整年的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 朱元璋听完之后点头准了,又转头看向朱十八:“小叔叔,您有什么要说的?” 朱十八愣了一下,本来打算今天来就是纯旁听的。 但被点了名,他只好清了清嗓子走出来:“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工研院那边来年扩建完工之后,產能提上来了,新式的武器装备產量能跟上了,兵部那边得提前把各军的换装计划排好。別到时候东西造出来了,分都不知道往哪儿分。” 朱元璋想了想,点了头:“標儿,这件事你回头跟兵部碰一下,定个章程出来。” 朱標应了一声,朱十八退回原位,旁边李善长侧过头来,极快地朝他竖了个拇指,嘴角带著笑。 朱十八也笑了笑,没说话。 朝会又持续了將近一个时辰,把年末积压的几件大事一一议了。 散朝时已经过了辰时,日头升到了殿脊之上,把琉璃瓦上的残霜晒成了细碎的水光。 百官陆续往外走,朱十八落在后面,跟李善长並肩出了大殿。 “郡王,方才您说的高炉出铁,臣当真记在心里了。”李善长走出宫门时回头说了一句,“年后臣便去工研院叨扰。” 朱十八拍拍他胳膊:“隨时来,我让人给您备好热茶和凳子。” 李善长笑著摆手,转身朝自己的马车走去。 朱十八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老头走得不算快,但步子很稳,脊梁骨撑得直直的,跟这座大殿里许多慢慢老去的身影一样,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撑著这大明的架子。 他收回目光,转身也朝自己的车走去。 走了两步余光扫见宫墙根下有几个年轻官员正凑在一处说话,其中一人指著他的背影低声跟同伴说著什么,言语间隱隱飘来“郡王”“蒸汽机”几个字眼,带著压不住的兴奋。 朱十八没回头,只笑了笑,掀帘上了车。 新面孔多不是坏事,旧面孔少也不是坏事,日子本来就是这么一轮一轮地往前滚。 只要这殿里站著的、心里装著的,还是大明这座江山,那就够了。 车外传来安伯的声音:“老爷,回府还是去哪儿?” 朱十八睁开眼,想了想:“回府吧,厨房里还等著咱们回去炸年货呢。朱槫那小子昨天就念叨著想吃炸萝卜丸子,今天给他管够。” 第431章 年关散银忙 除夕这天,天还没亮透,府里就热闹起来了。 屋外,扫地的沙沙声將朱十八吵醒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蒙,蒙上也没用,他就听见外面春桃压著嗓子指挥小丫头们洒水除尘,水泼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 他嘆了口气,掀开被子坐起来,就看见徐妙清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铜镜前了,丫鬟手里攥著一根红头绳正往她髮髻上缠。 “夫君醒了?”徐妙清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今日除夕,事情多著呢。” 朱十八揉了揉眼睛,披衣下床,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七八个侍女正忙得脚不沾地,有人踩著梯子贴红纸对联,有人端著浆糊盆跟在后面,还有两个小丫头蹲在花坛边擦那排青石栏杆。 蓝沁怡站在廊下,手里拿著一张单子,正在对照著什么。 他洗漱完出来,蓝沁怡正好从廊下走过来,扬了扬手里的单子:“夫君,各处的灯笼对过了,一共六十六盏,还差四盏就够数。我让春桃去库房又翻了一捆出来,一会儿掛上就行。门神贴了三处,正门、后门、角门都贴了,今年买的这对尉迟恭和秦叔宝,画得比去年的精神。” 朱十八点点头,看著她说话间嘴里呼出的白气,伸手替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行,你俩辛苦。厨房那边呢?” “早就备齐了,”蓝沁怡笑了一下,“该炸的炸了,该蒸的蒸了,留了几样明早现做。夫君你忙你的,府里这些事我跟妙清盯著。” 朱十八拍拍她肩膀,转身往书房走。 身后传来蓝沁怡又吆喝了几声,朱十八听著那些忙忙碌碌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觉得这府里有了过年的味道。 朱十八在桌边坐下,拿出张纸,在上面写下赏银两个字:“要不一人五两吧。” 他盘算著府里上下一百多號人,护卫、侍女、下人、厨娘、马夫、门房,全都算上,每人五两。 这笔帐怎么算都得花出去六百多两,搁在別家府上一人发几个铜板意思一下也就算了。 但这事儿绝对不会发生在凤阳郡王府,朱十八给下人们发起钱来是半点不心疼。 你不能自己吃到肉了,下面的人连口汤都喝不上啊。 梅山那边的矿利、李景隆商行的分成、工研院转化出来的技术专利费,再加上郡王的俸禄,这几股银子淌过来,他府上的帐目早就鼓得不像话了。 当然,这些帐都是徐妙清在管。 朱十八从不过问细节,只知道每个月妙清会来书房跟他报一声总数,说完了就去库房锁门。 他乐得清閒,反正钱进了库就是为了花的,存著生锈才是傻子。 这时书房门被敲了两下,徐妙清端著一碗热元宵进来了,往他桌角一放:“夫君先垫垫肚子,別饿著。” 朱十八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脸冻得微微发红,鼻尖还有细小的汗珠,显然是刚才外面忙得没停过。 他接过碗,用勺子搅了搅,汤圆是芝麻馅的,浮在桂花糖水里,香气扑鼻。 “你也歇会儿,別光盯著底下人干。”朱十八喝了一口汤,暖意从喉咙顺下去。 徐妙清在他旁边坐下,拿起那张纸看了看:“夫君这是要发赏银?” “嗯,每人五两,图个吉利。”朱十八笑道,“发完就给他们放假。明天咱们一家得进宫跟大侄子他们过年,府里留这么多人也没事干,还不如让他们回家团聚。” 徐妙清点了点头,又问:“护卫那边怎么安排?宫里虽说有禁卫,但咱们府上的护卫也不能全放空。” “留四个轮值,三班倒,白天两个夜里两个,其他的都放。”朱十八把最后一个红封装好,整摞封子在桌面上码得整整齐齐,“这几个人过年期间值双倍餉,赏银也翻倍。” 徐妙清站起来:“那妾身去前头吩咐一声,让大伙儿都在正厅等著。” 朱十八叫人取来七百两银子,然后跟著徐妙清出了书房。 正厅里已经站满了人,所有人按著各自的差事分列两侧,七八十號人把厅里塞得满满当当。 大傢伙儿脸上都带著笑,有人还在小声议论著什么,看见朱十八走进来,厅里顿时安静了,齐刷刷地看过来。 朱十八让人把银子往地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坐在主位,扫了一圈底下那些面孔。 春桃站在最前面,小姑娘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新袄子,头髮梳得利利索索,眼睛亮晶晶的。 几个年轻护卫站得笔直,脸上带著期待又强忍著不露出来的神情。 朱十八清了清嗓子:“都辛苦一年了,该乾的活干得都不赖,我没啥大道理可讲。今天就一件事,发赏银!” 话音一落,厅里有人没忍住叫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了。 朱十八开始念名字,从春桃开始,一个一个来。 每喊一个名字,就有人走上前来,双手接过赏银,鞠个躬道声“多谢老爷”,然后退到旁边,低头看著手里的银子,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 轮到老张头时,老头攥著包著银子的红布使劲晃了晃,眼睛眯成了两道缝:“老爷,这……五两?” “五两。別嫌少,明年干得好再多加。” “不少不少!老奴在別处干一辈子也没拿过这么厚的赏。”老张头把赏银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转身往下走的时候腰板都比平时挺得直了些。 朱十八一个一个发过去,护卫、马夫、厨娘、园丁、门房,每个人走到桌前接过赏银时的神情都不一样。 发到最后,朱十八把剩下的几个赏银交给春桃:“这几个是轮值护卫的,双倍餉。你替我跟他们讲清楚了,过年值班辛苦,回头另给补休。” 春桃捧著赏银点头应了。 朱十八转身对满厅的人摆了摆手:“行了,赏银领完的,该收拾东西回家就回家。路上注意安全,大过年的別磕著碰著。初六再回来,这几天府里有轮值的人在,不用操心。” 人群里响起一片道谢声和告退声,大家陆续往外走。 很快厅里就空了大半,剩下几个轮值的护卫跟春桃在核对排班表。 朱十八在桌边站了一会儿,呼了口气,把空了的托盘推到一边。 蓝沁怡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端了杯热茶递给他:“发完了?” “发完了。”朱十八接过茶喝了一口,“咱家今年帐上还剩多少?” 蓝沁怡想了想:“妙清姐上个月说过一回,我记了个大概……反正不太多。” 朱十八压根也没太当回事:“你这不多是多少?” 蓝沁怡想了想:“库银大约还有个两千万多两,矿產那边的分成还没结,李景隆那边的商行年终帐也要年后才对。” 朱十八还没反应过来:“嗯,那是不太多……嘶……等会?” 他好像感觉到了有哪里不对劲:“夺……夺少?” 蓝沁怡被他的反应也是嚇了一跳:“两……两千万吶,夫君你怎么了?” “两千万两?你们不会背著我去抢银行了吧?”朱十八摇了摇头,开玩笑问道。 蓝沁怡摆摆手:“夫君说笑了,妾身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去抢银行吶。” “好了,不说这事了,咱们还是出去看看厨房弄什么好吃的了吧。” 来到厨房门口,厨娘正把一勺萝卜麵糊放进油锅里,滋啦啦地响著,香味扑面而来。 “老爷您来啦!”厨娘看见他,赶紧擦了把手,“丸子马上出锅,您尝一个?” 朱十八也不客气,伸手捏了一个刚捞起来的丸子,烫得在左右手之间倒了好几回才塞进嘴里。 外面酥脆,里面软糯,萝卜丝混著葱薑末的香气在舌尖上散开:“就是这个味儿,朱槫那小子明天吃不著,得馋哭。” 除夕的应天城,家家户户都在忙著这最后一场热闹。 而他的府上从明天起要空几天,让那些忙碌了一整年的人都歇一歇,回家去团圆。 窗外不知谁家先放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年,这就到了。 第432章 又是一年过 一家人正围著桌子吃饭,桌上摆著两荤两素一盆汤,朱十八刚夹起一块红烧肉还没送到嘴里,就听见大门外传来车马停靠的动静。 紧接著是安伯开门迎客的声音,还有一串熟悉的脚步声,咚咚咚地直奔花厅而来。 朱十八筷子顿在半空,抬头看向门口。 果然,门帘一掀,朱元璋就钻了进来,满脸堆笑:“小叔叔,吃啥呢?咱来接您和小婶婶们进宫过年。” 朱十八放下筷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侄子你咋这么閒,还亲自过来接我们?隨便派个太监来不就得了。” 朱元璋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接过徐妙清递过来的筷子,直接从盘子里夹了块红烧肉扔进嘴里。 “看您说的,过年这么大的事还不得咱亲自过来呀!妹子本来也说要过来接,不过咱让她留在宫里准备晚上的东西了。”他咂了咂嘴,又伸手去夹第二块,“您这红烧肉做得还是那么好吃。” 朱十八看著他毫不客气地连吃了三块,无奈地摇头:“行了行了,再吃这盘就让你扒光了。等会儿,我们还没吃完呢。” 蓝沁怡在旁边抿嘴笑,起身去给朱元璋添了碗饭。 朱元璋眼睛在厅里扫了一圈:“朱楨和朱槫那俩小子呢?” “一早就去工研院了。”朱十八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说是年前最后一次动手,非得把手里那件活计干完才肯回来。我让王虎盯著,到点儿就撵他们走。” 朱元璋嘿了一声:“成,知道上进了就好。” 他又吃了口菜,朝朱十八挤挤眼:“小叔叔,今儿宫里可热闹,老二、老三、老四他们都回来了,昨儿下午到的,今儿一大早就来给咱和妹子磕了头。” “铁轨通了就是方便。”朱十八说著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搁以前,从北平到应天走官道得半个月,现在坐蒸汽机车两天就到了。” 朱元璋点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实实在在的感慨:“是啊,来年通了到太原和西安的支线,他们几个回来就更方便了。到时候咱想见儿子,电报一打,两天人就在宫门口站著。”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吃完饭,朱十八让蓝沁怡和徐妙清去收拾东西。 下人们已经领了赏银,按著朱十八的安排该回家的都回家去了,府里只留了四个轮值的护卫和一个看门的老卒。 春桃把各屋的炭火都熄了,门窗锁好,把钥匙交到徐妙清手里,自己背著个小包袱也回家去了。 收拾东西的时候,朱十八才发现三个孩子的东西是真不少。 婉寧、朱烜、朱煜三个已经八个多月大了,正是最难伺候的时候。 光换洗的衣裳就叠了一摞,还有包被、尿布、手帕、小褥子,外加几个哄孩子用的布偶和拨浪鼓。 徐妙清蹲在榻边一件一件往包袱里塞,蓝沁怡抱著正哼唧唧不安分的婉寧,那小姑娘两只小胖手揪著母亲的衣领,嘴里咿咿呀呀说著谁也听不懂的话。 朱十八站在门口看著这阵仗,嘆了口气:“这哪是进宫过年,这是搬家。” 蓝沁怡拍著婉寧的背哄了两下:“等孩子们再大些就好了,现在出门就是费事。” 朱十八走过去,伸手接过婉寧,小姑娘一看见他就咧嘴笑,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白牙,口水顺著嘴角往下淌。 朱十八拿帕子给她擦了擦,把她往怀里顛了两下:“行啦,走,你皇帝哥哥带你进宫过年去。” 马车早就备好了,车厢里舖了厚厚的棉褥子,炭炉也点上了,暖烘烘的。 朱十八把一家大小和那几大包东西都塞进去,自己和朱元璋上了前面那辆车。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出了府门,沿著长街往宫门方向驶去。 街上已经没什么行人了,家家户户都关著门团圆,只有零星几个孩子攥著炮仗从巷子里跑出来,在街心炸响一串噼啪声。 朱十八靠在车壁上,从车窗缝隙里看著外面掠过的街景。 贴著春联的门楣、高掛的红灯笼、屋檐下新换的桃符,处处都是年的顏色。 朱元璋坐在对面,也看著窗外,忽然说了句:“小叔叔,您说咱大明这年,一年比一年过得有滋味了,是不?” 朱十八嗯了一声:“有滋味就对了。过年的滋味,说到底就是日子越过越好的滋味。” 车轮吱吱呀呀地碾过青石板,进了宫门,在乾清宫前的广场上停稳。 朱十八跳下车,刚一落地就听见一阵喧譁声从殿里传出来,几个男人的嗓门混在一起。 他转头看向殿门口,就见朱標已经迎出来了,身后跟著朱樉、朱棡和朱棣三个人。 朱棣走在最前面,比上次见时黑了些,也壮了些。 看见朱十八,他几步走过来,二话不说先拱手行礼:“小叔公,侄孙给您拜个早年。” 朱十八伸手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行了行了,少来这套虚的。北边怎么样?电报里说不清楚,你当面跟我细说。” 朱棣咧嘴笑了笑:“北边好得很。铁路通到北平之后,军粮补给快了不止一倍,將士们冬天都能穿上新棉衣了。侄孙这次回来,正好也有些事想当面请教小叔公。” 朱樉和朱棡也从后面凑上来,一人拉著朱十八一条胳膊,嘴里“小叔公长小叔公短”地叫著,连拉带拽把他往殿里拖。 朱十八被两边拽著走,脚底下几乎不沾地,嘴里骂了句“你们这群小子劲真大”,换来兄弟几个更响亮的笑声。 殿里已经摆开了阵仗。 正中是一张巨大的圆桌,桌面擦得鋥亮,上面已经摆了几碟冷盘和两坛酒。 马皇后带著徐妙清她们去了偏殿另开一桌,带著朱標媳妇和几个小皇子小公主。 男人这一桌坐了十几个人,朱元璋坐了主位,左边是朱標、朱樉、朱棡,右边是朱十八、朱棣、朱橚、朱楨、朱槫。 酒菜一道一道端上来,热腾腾的,香气混著烛火的热气在殿里瀰漫开来。 朱元璋端起酒杯站起来,满桌人都跟著站了起来。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儿子们和朱十八,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却稳:“这一年,咱大明干了太多大事。咱不想说那些文縐縐的场面话,就一句,这江山,是咱们一家子一起撑起来的。来,干了。” 十几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一片清脆的响声。 温热的酒液灌下喉咙,朱十八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了起来。 他坐下后夹了块肉放进嘴里,转头就看见朱棣已经端著酒壶凑过来了,给他斟满,又给自己斟满。 “小叔公,”朱棣压低了些声音,“那批转轮步枪,侄孙在北边试了,真没话说。將士们都说有了这枪,来年要是还有残部敢来犯,让他们有来无回。” 朱十八嚼著肉点点头:“好用就行。明年產能上来,给你那儿多送两千支过去。北疆的防务不能放鬆,虽然韃靼残部跑了,但指不定哪天又捲土重来。” 朱棣郑重点头,又举了举杯。 朱十八端著杯跟他对碰了一下,两人各自一口乾了。 朱棣说完正事,转头就跟朱樉斗起酒来。 朱樉这酒量见长,被朱棣连灌了三杯麵不改色,反而反手倒了两杯推回去。 朱棡在旁边起鬨,朱標端著酒杯含笑看著,偶尔插一句嘴,惹来兄弟几个更大的笑声。 朱十八靠在椅背上,看著这一桌兄弟闹腾。 朱元璋又倒了杯酒朝他举起,隔著满桌的杯盘碗盏和老少爷们的笑闹声,老皇帝冲他咧嘴一笑,说了句什么,被周围的喧譁盖住了听不太清。 但朱十八从口型里看出来了,大侄子说的是:“小叔叔,过年好!” 朱十八举起杯,朝他遥遥一晃,也回了句口型:“过年好。” 然后两个人各自把杯中酒仰头干了。 满桌的笑语声混著酒气,在除夕的深宫里腾腾地往上飘,把这一年里所有的疲累和奔忙都化在了那一声声清脆的碰杯里。 第433章 工坊炉火温 初六一早,朱十八在宫里的偏殿醒来,窗外天色还是灰濛濛的。 他翻了个身,身边的徐妙清还在睡著,枕边堆著三个孩子昨晚闹到半夜才肯睡下后留下的零碎物件。 朱十八轻手轻脚爬起来,披了外衣走出去。 宫里的太监已经在廊下候著了,见他出来便躬身道:“郡王,陛下吩咐了,今儿的早膳在暖阁用。” 朱十八点了点头,心想大侄子想得还挺周到。 他在宫里住了六天,大年初一朱元璋和马皇后带著一家子来给他拜年,初二陪著朱樉朱棡朱棣他们喝了半宿酒,初三初四又是走亲戚串门子的日程,初五那天送走了朱棣三兄弟回封地,蒸汽机车的汽笛声在城外响了好一阵子才消停。 日子过得跟打仗似的,比平时在工研院还累人。 吃过早饭,他们一家六口坐上暖和的马车就回了家。 车轮吱吱呀呀地碾过石板路,转过街角进了郡王府所在的巷子,安伯已经领著留守的护卫把大门敞开了。 朱十八跳下车,安伯迎上来拱手:“老爷回来了!府里都收拾乾净了,您和夫人们先歇著。” 朱十八把婉寧交给徐妙清:“安伯辛苦了,这几天府里没什么事吧?” “没事没事,轮值的兄弟都守著,一只野猫都没放进来过。”安伯笑呵呵地说,“倒是昨儿晚上工研院的王副院长派人来了一趟,问老爷今儿回不回府,说那边有几件事等著您拿主意。” 朱十八听了心里一动。 徐妙清正抱著孩子看著他:“夫君要去就去吧,家里有我们呢。” 蓝沁怡从车上下来,听见了也补了一句:“夫君晚上回来吃饭就行,別又忙得没个准点。” 朱十八朝她俩嘿嘿一笑:“得嘞,那我先去瞅一眼,中午前儘量赶回来。” 他转身跟安伯说了句“让厨房把午饭做丰盛些”,就大步上了马车。 工研院的大门开著,门口的老卒看见他来了赶紧立正行礼。 朱十八摆摆手径直往里走,经过火器部时听见里面传来叮叮噹噹的声响。 他推开虚掩的木门探进头去,就见老赵正带著两个学徒在整理年前用剩的料头,把边角废铁按大小分门別类往筐里装。 老赵抬头看见他,咧嘴一笑:“郡王回来了!过年好!” 朱十八靠在门框上:“老赵你也过年好,你们怎么这么早就来上工了?” “在家待著也没事干。”老赵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臣这人閒不住,一閒浑身骨头都痒。再说了,那无线电报的事正卡在节骨眼上呢,臣心里惦记著,实在坐不住。” 朱十八点了点头,又问了句:“老王他们呢?” “在冶铁部那边的实验室呢,昨儿带著沈括那几个学生干到天黑才走,今儿一早就又扎进去了。” 朱十八转身往冶铁部走。 进了厂区,远远就看见实验室的窗户亮著灯,隔著窗纸能看见里面几个人影围著一张桌子站著,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推门进去,一股炭火混合著松香的暖烘烘气味扑面而来。 王虎站在桌边,手里捏著一根细铜丝,铜丝的一端连著一块巴掌大的黑色晶体,另一端接在一个简陋的木盒上。 沈括蹲在旁边地上,正对著一排电池琢磨著什么。 旁边还有两个格致院的学生,手里捧著记录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木盒上的指针。 朱十八走过去,拍了拍王虎的肩膀:“老王,大过年的也不歇歇?” 王虎被他拍得一哆嗦,转头看见是他,顿时笑了:“郡王!您可算回来了!快过来看这个。” 他拉著朱十八的胳膊把他拽到桌边,指著那块黑色晶体。 “您年前说的那个晶体检波器,臣带著人试了十几批矿石,前两天终於找到一块合適的,灵敏度比之前那些高出一大截!” 朱十八俯身凑近了看,那块黑色晶体表面有一道自然的裂缝,被两根铜丝夹著固定在一个小木架上,旁边连著导线和一个简陋的听筒。 王虎把听筒递给他,又朝沈括喊了句:“小沈,把那边发报机打开。” 沈括应了一声,跑到屋子另一头摆弄另一台设备去了。 片刻后,一阵细微的嗡嗡声从听筒里传出来,紧接著是一个断断续续的“滴滴”声,清晰,稳定,节奏分明。 朱十八屏住呼吸听了十几息,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把听筒放下:“距离拉多远试过?” “前天在城外十里舖那边放了一台,这边发信號,那边能收到。”王虎搓了搓手,难掩兴奋,“十里舖再远还没试,但臣估摸著,至少还能再拉出去五六里地。” 朱十八直起身,在桌边踱了两步。 有线电报虽然已经铺了几条主干线,但线缆架设费工费料,遇到山川河流更是折腾。 无线电报要是能成功,对大明军事通讯和偏远地区的联络將是质变。 现在看来,王虎这边已经摸到门槛了。 “好,继续试。”朱十八转身看著王虎,“扩大测试范围,把距离拉到三十里。要是三十里还能稳定接收信號,这东西就基本成了。” 王虎连连点头,又指著桌上的木盒说:“郡王,臣还想把这收发机的体积再改小些,现在这么大个盒子太笨重了,战场上哪能带得动。” 朱十八正要说话,身后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他转头看去,朱橚正推门走进来,后面跟著朱楨和朱槫两兄弟。 三个人都穿著工研院的工作服,朱橚的袖口上还沾著一块淡黄色的污渍,像是某种化学试剂的痕跡。 朱楨怀里抱著一捲图纸,朱槫手里拎著一把钳子,三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中途停了手赶过来的。 朱十八看著他们仨,哭笑不得:“你们怎么也过来了?” 朱橚拱了拱手:“小叔公,年初二侄孙带著他俩进宫给您拜年,结果他们看见侄孙就追著问无线电报的进度。侄孙被他俩吵得实在没法子,索性就带著他俩来工研院了。反正侄孙那边雷汞提纯的试验也放不下,与其在宫里跟他们俩磨嘴皮子,不如过来干活。” 朱楨在旁边笑著补了一句:“小叔公,侄孙和老七不是故意烦五哥,就是心里惦记著年前那个蒸汽机小型化的事,图纸改了一半还没定稿,实在睡不著。” 朱槫跟在后头,举了举手里的钳子:“六哥说得对!侄孙我也睡不著,还不如来抡两锤解解乏。” 他嘆了口气,朝他们摆了摆手:“行吧行吧,既然来了就好好干,別白瞎了这工研院的炭火钱。” 几个人都笑起来,王虎已经拉著朱橚凑到了晶体检波器边上,朱楨摊开图纸往桌上一铺,指著某处线条跟朱十八说:“小叔公您看这里,活塞环的密封我改了一版设计……” 朱槫在旁边踮著脚伸著脖子往前看,被王虎塞了一把螺丝刀:“別光看,过来搭把手扶著这个底座。” 朱十八退到窗边站著,看著他们各就各位地忙了起来。 实验室里炭炉烧得正旺,墙角的水壶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窗外远远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大概是哪家孩子的压岁炮仗还没放完。 他靠在窗台边,手揣在袖子里,安静地看著那几个埋头忙碌的背影。 朱十八看著看著,嘴角弯了一下,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朱槫急急的喊声:“小叔公您去哪?” “回去吃饭!”朱十八头也不回地扬了扬手,“你们也別饿著,到饭点该吃吃该喝喝。” 出了冶铁部的门,他站在院子里仰头呼了口气。 初六的应天依旧冷,但头顶的天蓝得透亮,远处工研院几排厂房的红砖墙在冬阳下泛著温润的顏色,烟囱里冒出的白烟被风扯成细长的丝带,悠悠地往南飘去。 他把领口拢了拢,迈步往大门方向走。 身后实验室里面隱约传来王虎和朱橚爭论某个参数的对话声,还有朱楨偶尔插进去的温和补充,以及朱槫时不时冒出的一个傻问题。 这大明啊,要是没了这群閒不住的人,就算他朱十八长著八只手也撑不起来。 第434章 岁首谋全局 初七的早晨,太阳高照,万里无云。 朱十八吃过早饭,上了马车,车帘一放,朝著工研院方向驶去。 年……这就过完了,閒散的心思也该收一收了。 马车在工研院大门前停稳,朱十八跳下来时看见门楣上那对春联还红艷艷的。 他大步往里走,路过的工坊里都已经开了工,铁锤声、蒸汽机声、车床转动的吱嘎声混在一起,从各个方向涌过来。 会议室设在冶铁部旁边新盖的一排砖房里,年初才刚收拾出来,窗明几净,墙上掛著一幅大明疆域图,旁边还有一张工研院的全貌规划图,標註著今年要扩建的几处新车间位置。 朱十八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八九个人,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捧著茶碗取暖,看见他来都齐齐站起身。 王虎站在最前面,他旁边是老张,再往后是老李和老赵,俩人挨著坐,正凑在一起说著什么。 蒸汽机车部的钱广坐在角落里,手里攥著一支铅笔,面前的桌上摊著几张图纸,时不时低头改一笔。 朱橚坐在窗边,郁新坐在长桌的另一头,面前放著一本摊开的册子,手指还在某一页上轻轻划过。 交通部的王伯彦挨著郁新,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一双眼睛透著干练。 医疗部的戴原礼坐在末位,他比去年见时从容了许多,脸上没了当初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正端著茶碗慢慢啜饮。 朱十八走到主位站定,扫了一圈在座眾人笑道:“诸位,过年好啊。” 满屋子的人齐刷刷站起来,拱手还礼:“郡王,过年好!” 朱十八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坐下,自己也落了座。 他端起面前的热茶喝了一口:“这年也过完了,接下来可就有得忙了。今天把大家叫来,就是各自匯报一下手头上的进度,该碰的要碰一碰,该调的调一调。来,先从老王开始。” 王虎清了清嗓子,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规划图前,指著图上几处標註了红圈的厂房。 “工研院扩建的工程,年前地基和主体框架已经全部起来了。火器部的新车间封了顶,门窗装了一半。冶铁部那两座新高炉的炉体砌完了,剩下的是內部耐火砖的二次加固和管道连接。鎧甲坊和蒸汽机车部的新厂房进度慢些,但也都完成了七成左右。”他把木棍放下,转头看向朱十八,“按现在的速度,最多再有一个月,所有新车间都能投入使用。” 朱十八点了下头:“人手够不够?” “够。”王虎说,“年前招募的那批学徒已经跟著师傅上了一个月的工,开春之后就能独立上手一些简单工序。再加上郁新那边后勤理顺了,材料供应不缺,基本不会耽误工期。” 朱十八转向老张:“火器部呢?转轮步枪现在月產多少?” 老张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回郡王,现在月產稳定在三百支出头。年前试產的数据都统计过了,良品率比最初提高了两成,退火工序的废品率降到了三成以內。”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但產能也就这样了,设备和人手都到了极限。新车间一投產,臣立刻就能把產量往上翻。” 朱十八心里有数,老张那边已经压榨到极限了。 隨后他看向老李和老赵:“冶铁和鎧甲坊也差不多?” 老李点头:“冶铁部的钢產量已经到了满负荷,高炉一天不歇,轮班倒著烧。新炉子起来之前,想再往上提是不可能的。” 老赵跟著补充:“鎧甲坊也是,以目前的规模铁料够,人手也够,就是设备转不过来。” 朱十八屈指敲了敲桌面,没多说什么。 这些问题都是老问题了,等的就是扩建完工那一口气。 他把目光转向钱广:“老钱,你那边怎么样?” 钱广站起来,手里拿著那捲图纸走到桌边摊开。 图上画著一台蒸汽机车的侧面剖面图,跟现行列车上装的型號有几处明显的不同,汽缸的尺寸標大了两圈,曲柄连杆的布局也做了调整。 他指著图上的改动处说:“臣这边年前一直在做的事情就是改设计。现在的蒸汽机车跑得不算慢,但拉重货时爬坡吃力,尤其是太原那段山区的线路。臣改了一版汽缸和传动方案,理论上能把牵引力拉高三成左右,但还没上真车试,开春之后要造一台样机跑几趟实测。” 朱十八凑近看了看图纸上標註的数据,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三成的牵引力提升要是真能实现,太原到西安那段路的运力瓶颈就能打通。 他朝钱广点点头:“样机儘快造,材料不够找郁新批。” 钱广应了一声,收了图纸坐回去。 朱十八的目光移向朱橚,朱橚已经站了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小叔公,侄孙这边化工部重点在攻的有两条线。一个是雷汞的纯度,年前达到的那个標准还算稳定,但產率一直卡在七成上下。侄孙过年这几天没閒著,换了种沉淀方式试了几次,產率爬到了七成三。虽然涨得不多,但这条路看样子是走得通的。” 他把那张纸递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列著几组对比数据:“另一条线是新的防锈漆,冶铁部那边反馈说高炉的铸铁件在潮气里锈得太快,侄孙配了几种植物油和矿粉的混剂,初步效果还行,但还得再试几个月。” 朱十八接过那张纸扫了一遍,心里暗暗点头。 朱橚这小子是越来越扎实了,数据详实,不虚报进度,优缺点都列得清清楚楚。 他把纸还给朱橚:“雷汞那条线继续追,防锈漆不著急,慢慢试。化工这东西急不来,稳比快要紧。” 朱橚应了坐回去。 郁新这时站了起来,手里拿著那本册子:“臣这边后勤上没什么特別的事要报。年前的帐目全部理清了,库存清点也做完了,各部的材料储备够用到二月底。新的採购计划臣已经擬了初稿,年后按批次下单就行。”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倒是银行那边年后开张的头几天客户量不小,臣每日抽空过去盯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在工研院这边。” 朱十八嗯了一声,郁新办事他从来不操心。 他又看向王伯彦:“王部长,交通部这边呢?” 王伯彦起身拱了拱手:“回郡王,臣这边主要配合李世子铺设铁轨。苏州支线年前已经通了,年后重点有两段,一个是杭州线,路基已经推了一半,二是往武昌方向的勘测,臣已经带著人跑了一趟回来,沿线的地形和土质都记录在册。”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份简图放在桌上:“如果银子到位,臣三月之前能带著队伍动工。” 朱十八把那份简图拿过来翻了翻,上面標註著山川河流走向、城镇距离、土质类型,字跡工整,条目清晰。 把简图还给了王伯彦,朱十八说道:“武昌线不急,先把杭州线铺通了再说。你那边跟李景隆配合好,他说什么时候能动工你那边就跟上。” 王伯彦应声坐下。 朱十八的目光转到最后一排,戴原礼见到自己了,赶紧站起身拱手说道:“郡王,医疗部这边……主要是日常的伤病诊疗和工伤急救,年前一共处理了四十七起工伤,多半是擦伤和烫伤,有一起骨折,没有重伤和死亡。药材储备充足,防疫方面各工坊的卫生巡查都在做,暂时没有发现疫病苗头。” 朱十八点了点头,又问:“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外伤清创的法子,你试了没有?” 戴原礼眼睛一亮:“试了!郡王说的那个法子。臣在十几例擦伤上试过,化脓的概率比从前低了一大截。臣把这法子记下来了,年后打算写个小册子,让各工坊的急救员都学一遍。” 朱十八满意地点了点头:“写完了拿给我看,没问题就推广下去,这种东西也要让老百姓都知道。” 戴原礼郑重点点头,重新坐下。 朱十八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隨后放下茶碗,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满屋子人都抬起头看向他。 他笑了一下:“今年的摊子比去年还大,各部该忙的忙该赶的赶,有问题隨时找我,找老王也行。” 朱十八目光扫向眾人:“但还是那句话,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急不来的事別硬催,但能赶的事也別拖著。我就不多说了,散会。” 第435章 海陆双线忙 散了会,眾人陆续往外走。 朱十八没急著起身,坐在原位把茶碗里剩下的半口凉茶喝完,才慢慢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规划图前。 他的目光从工研院各部的厂房上移开,顺著图上那条標註著“应天-北平”的黑色粗线往北走了一段,又折回来,最后落在了东边海岸线外那一大片標著“东瀛省”的区域上。 王虎收拾完桌上的材料走过来,看见他盯著那块地方出神,便问了一句:“郡王在想东瀛的事?” 朱十八嗯了一声,手指在图上点了一下:“沐英昨儿让人递了话,说年后想过去坐镇东瀛省。那边的布政使司架子搭起来了,但缺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人。他主动请缨,大侄子那边也点了头。” 王虎想了想:“沐將军打仗是把好手,过去確实能压住阵脚。只是东瀛那边毕竟刚平定不久,岛上还有些零散的山匪,他过去之后得重建治安,事情不会少。” “所以让他把新造的那批转轮步枪全带走。”朱十八转过身来,“老张那边这段时间攒了四百多支,本来打算先给北平那边补一批,但北疆现在稳住了,反倒是东瀛那边更需要新傢伙。四百支枪配过去,加上洪武銃,哪怕岛上有什么异动也翻不起浪来。” 王虎点了点头,又问:“那北平那边呢?燕王殿下年前回来的时候可也提过想要新枪的事。” “下批给他。老张那边新车间一投產,月產就能翻倍,到时候两边都补得上。”朱十八把规划图上的帘子拉上,转身往外走,“你回头跟老张说一声,让他把库存里的那批枪先封箱打包好,沐英动身之前送到他营里去。” 出了会议室,朱十八沿著工研院的主路往冶铁部那边走。 他绕过冶铁部的高炉,穿过一扇铁柵门,拐进了后面一间单独隔出来的小院。 院子不大,三间平房围著中间一块空地,空地上竖著一根两丈多高的木桿,杆顶绑著一根细长的铜丝天线,在风里微微晃动。 王虎跟在他后面进来,指著那根天线说:“这个就是昨天咱们新架的那套。十里舖那边的接收点还没撤,臣让小沈带著两个学生在那边守著,每天定时对发几组信號测试距离。” 朱十八走到木桿底下仰头看了看,那根铜丝拉得笔直,末端接进屋里。 他推门进了平房,屋里摆著一张长桌,桌上放著那台改良过的晶体无线电报。 旁边还有一个发报键和一块蓄电池,几根导线从桌上蜿蜒到墙角,又顺著木架爬上房梁接了出去。 “今天试了没有?”朱十八问。 王虎跟进来,走到桌边:“还没呢。估摸著十里舖那边这会儿刚就位,臣这就试试。” 他坐到桌前,手指按在发报键上,手指一压一抬,一串有节奏的滴滴声从机器里传出来,顺著导线爬上天线,被风裹著送向远方。 朱十八搬了把凳子坐到旁边,安静地看著王虎操作。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接收机上的指针忽然动了一下,紧接著电报里传回一段响声。 王虎抬起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十里舖那边收到了,这是回传的確认信號。” 朱十八笑著点点头“距离下次拉到二十里试。要是二十里还能有这么清晰,就把人撤回来,拉三十里重新架点。” “臣也是这么打算的。”王虎收了笔,把刚才发报的频率和时间记在本子上,“郡王,您说这无线电报要是真能通三十里,那將来咱们在海上用的船上是不是也能架?” 朱十八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腹前:“船甲板上架天线,舱室里放收发机,岸上设基站,船队开到哪儿都能跟后方联繫。你想想看,一艘船在海面上跑著,每天固定时辰跟岸上通一次话,报位置、报情况、报需求,那將是什么光景?” 王虎想了想,嘴角不自主的扬起:“那跟有线电报就没什么区別了,只是线换成了天。” “不止是换成了天。”朱十八坐直了身子,“有线电报有线的限制,过山过水要架杆子铺线,费工费料。无线电报只要基站架起来了,理论上不论多远都能通。將来要是能把基站沿著海岸线铺一圈,南北海上所有的大明船都在一张网里,谁在哪儿、碰到了什么事,这边一清二楚。” 王虎越听越精神,已经掏出笔在旁边空白纸上刷刷记了起来。 朱十八看著他那股劲头,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慢慢试,不急,距离先拉到了再说,我出去有点事。” 出了小院,朱十八上了马车直接朝著宝船厂而去。 来到宝船厂,一股木屑和桐油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厂区里比年前来的时候又扩了一圈,沿江搭了七座高大的工棚,每座棚下都有一座船台,船台上架著巨大的龙骨,弯弯曲曲的木骨架像巨兽的肋骨,从底舱一直延伸到甲板高度。 工匠们三三两两分散在各处,有人攀在脚手架上钉船板,有人蹲在船底用凿刀修整接缝,还有人在旁边空地上调配桐油石灰的填缝料。 一个中年汉子从主棚那边一路小跑过来,老远就朝朱十八拱手:“郡王来了!臣赵四海给您拜个晚年!” 朱十八摆了摆手:“老赵別客气,船造到哪儿了?我过来看一眼进度。” 他带朱十八走近最边上那座船台,指著龙骨上的结构说:“宝船厂现在可同时製造七艘宝船,现在有五艘的主骨架已经合拢了,剩下的两艘也快了,最慢的那一艘大概再有一个月也能把龙骨立起来。船板这块,工部调来的杉木和松木都已经到位了,工匠们正在加紧铺装。按这个进度,最多再有两个月,七艘船全都能下水。” “这批船要是下水了,每艘能装多少人?”朱十八问。 赵四海掰著手指头算:“每艘標准定员一千五百人,加上粮食淡水器械,满载能跑到一千八。七艘船拢一块儿,能运一万两千多兵士出海,船本身还能带火炮。” 朱十八嗯了一声,心里默默把这数字跟东瀛那边的驻军规模比对了一下。 一万多人的运力,加上船上自带的火炮,只要补给线不断,別说打一场战爭了,凭大明现在的火力,灭一个小国都不在话下。 不过眼下东瀛已经平定了,这批船的主要用途不是打仗,而是把东瀛省和应天之间的海路彻底打通,让人员和物资往来变得跟走官道一样顺畅。 “船舱里的货仓设计改了没有?”朱十八顺著脚手架往上走了几级,从侧面看了看底舱的结构,“上次跟你说的,要留出能放新鲜蔬果的通风仓室。” 赵四海跟在后面:“改了改了!底舱后部隔出了两间通风舱,侧壁开了透气的百叶窗,又加了防雨水的挡板。按郡王说的,上面堆货下面透气,能多存几天的菜。” 朱十八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了看甲板上的炮位预留口。 这批宝船的武备比上一批又升级了一轮,甲板两侧各留了六个炮位,前甲板还有一个可以旋转的底座,用来安装朱十八年前让人设计的新式迴旋炮。 虽然那炮的设计图还没最终定稿,但底座先预留出来,以后装上去就是现成的。 他顺著脚手架走下来,在船台边上站定,看著头顶那庞然大物的轮廓被午后的日头拉出一条长长的阴影投在江面上。 江水拍在船台底部的石墩上,发出哗哗的声响。 “老赵,”朱十八收回目光,“这批船下水之后,下一步的造船计划有没有跟工部那边碰过?” 赵四海搓了搓手:“还没碰。但臣私下算过一笔帐,宝船厂这边的地皮还能再扩出几个船台,要是工部那边肯批银子,下一批可以直接上十艘的规模。” 朱十八想了想:“你先擬个方案出来,把扩船台的用料、人工和工期都算细了,到时候我让大侄子那边批银子。” 赵四海听完满脸喜色,连连点头。 朱十八又在船厂里转了半圈,看了看正在堆料场码放的铁钉和桐油桶,確认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走著,才离开了宝船厂。 第436章 天线战苍穹 第二天一大早,朱十八刚进工研院大门,就听见那座小院里传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比平时的动静大了不少。 他加快步子绕过高炉拐进院子,就看见王虎站在那根木桿底下,手里攥著一张纸,正跟旁边两个学徒说著什么,脸上带著压不住的笑。 “啥事让你们这么高兴?”朱十八走过去问。 王虎猛地转身,差点把手里的纸甩出去:“郡王!三十里!今天下午把十里舖的接收点撤到城外三十里的驛站那边重新架了一台,这边发了一组信號过去,那边清清楚楚地收到了!回传的確认信號也在听筒里听得明明白白!全程没断过!” 他说得又快又急,话音里带著明显的沙哑,像是喊了一整天。 旁边两个学徒也是满眼放光,手里捏著记录本,上面的时间戳和频率参数写得密密麻麻。 朱十八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记录了几组收发的时间对应,每一组的时间差都在同一个范围之內,误差极小。 他点了点头,把纸还给王虎:“三十里稳了,能干的事就多了,不过还有问题。” 王虎的笑容收了一瞬:“郡王请说。” 朱十八抬手指了指那根两丈多高的木桿:“三十里对陆地上的固定通讯来说有线电报其实就够用了。但要想覆盖更远的距离,比如从海岸基站跟海上的船队通联,或者跨省传讯,甚至是跨海传讯,三十里就太短了,咱们得想办法把传输距离再往大了拉。” 王虎顺著他的目光看了看那根木桿,想了想:“放大功率?” “唉!还得是老王你呀,一点就通。功率大了,信號就强,传得就远。”朱十八转身往屋里走,“功率的问题分两块,一个是电压,一个是天线。电压低了,信號发不出去多远。天线矮了,信號发出去也容易被地面吸收散掉,两头都得改。” 他推开屋门走进去,屋里还弥散著一股松香和铜丝的味道,桌上的晶体接收机旁边多了几摞新的记录纸。 朱十八在桌边坐下:“你先把这两天测试的数据整理一份完整的出来,明天一早召集相关的人开个会,把这个事定下来。” 王虎应了一声,立刻坐下来开始整理。 朱十八起身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看那根木桿。 他看了一会儿,低头呼了口气,转身朝外面走,路过冶铁部时顺道去跟老张说了句那批转轮步枪的装箱进度,才出了工研院的大门。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透,会议室里又坐满了人。 除了昨天那批骨干,朱橚也早早就到了,手里拿著几块不同规格的蓄电池样品,摆在桌上一字排开。 沈括带著两个格致院的学生坐在角落,手里捧著昨晚连夜赶出来的测试数据,眼圈微青但精神亢奋。 朱十八走进来时他们正在低声討论著什么,看见他进门便安静下来。 朱十八走到主位站定,开门见山:“无线电报机的事,老王昨天已经测通了三十里。这个成绩值得高兴,但还不够。咱们得想办法把通信距离再往上提一大截,目標是至少能覆盖沿海基站到近海船队的距离,长远来看要能跨省通讯。” 他扫了一圈在座眾人:“方法有两个方向。第一是提升电压,增加发射功率。这事就交给朱橚来牵头。” 朱橚从桌边站起来,朝朱十八拱了拱手:“小叔公,侄孙年前就在琢磨电池串联的事。单块铅酸蓄电池的电压有限,但把几块串在一起,总电压就能叠加上去。侄孙私下试过三块串联,发射端的信號强度確实有明显提升。” 他把桌上几块电池样品推到前面:“但现在的问题是串联多了之后电压高了,导线和触点有发热的隱患,需要重新设计接线端子和绝缘层。” 朱十八点点头:“这个问题你解决,需要材料找郁新批,需要人手从格致院抽两个学生给你打下手。先把电压翻一倍试试,看传输距离能拉到多远。” 朱橚应声坐下,已经在隨身的小本子上开始列清单了。 朱十八转向王虎:“第二个方向是天线。电压提上去了,信號得能发得出去才行。天线的高度和结构决定了信號能不能射得远、射得直。所以,昨晚我研究了几个方案,大家一起看看。” 说著,朱十八將手中方案递给王虎。 王虎接过那张图纸摊在桌上,图纸上画了两种天线的草图,一种是高高竖立的铁质塔架,另一种是一个悬浮在高空的热气球吊篮下面掛著金属导线的结构。 朱十八走到桌边,指了指第一种方案:“这个铁塔,底座用铆接钢架固定,塔身每隔一段加支撑肋,顶部设平台掛天线和避雷针。高度至少十丈,建在应天城外的紫金山上,正好可以覆盖整个应天城区和周边沿江区域。” 他又指向第二种方案:“这个热气球的思路也简单。咱们现在的热气球能升到五十丈以上,吊篮下掛一根长导线连到地面发报机,就是一套能搬著走的移动天线。適合临时架设,比如海上船队需要跟岸上联络的时候,或者野外勘探队进了山区需要临时通联,就用这个。” 王虎盯著图纸看了好一会儿,转头看向朱十八:“郡王,这两个方案要是都做出来,一个固定一个移动,有线无线就彻底合在一张网里了。铁塔做主干基站,热气球做补充节点,覆盖范围能往外扩好几倍。” 朱十八点了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铁塔作为固定的永久设施,在应天和北平各建一座作为主干基站,以后逐步往沿海主要港口推广。热气球这边不用等铁塔完工,可以同步动手,沈括带人做吊篮和天线的集成方案。” 沈括听到自己的名字赶紧站起来,眼睛里带著激动:“郡王,学生年前做过三次热气球升空实验,最高到过二十丈。吊篮的绳索结构已经改良过两版了,学生有把握在一个月之內做出可用的样机。” 朱十八转向朱橚:“电池那边呢?串联的方案大概要多久能出结果?” 朱橚合上小本子:“侄孙年前已经有三块串联的初步测试数据,接下来主要是把串联数量增加到六块甚至九块,同时解决绝缘和散热的问题。侄孙估摸著,半个月之內能拿出可用的六块串联方案,一个月之內能完成九块的工程样机。” 朱十八在脑子里把两条线的进度对了一下。 朱橚那边电压提升一个月之內出结果,铁塔需要的时间更长一些,但热气球天线可以作为短期突破口先跑起来。 等铁塔建好了电压也提上去了,两条线合在一起,通讯距离翻个几倍问题不大。 “那就这么定。”朱十八站起来继续道,“接下来的事分三块。朱橚带人做电池串联,老王带人做铁塔结构设计,沈括带人做热气球天线样机。每两天碰一次头,匯报进度。有卡住的环节及时说,別等拖成了事再补救。” 眾人各自领了任务,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收拾材料的声音。 朱十八走到王虎旁边,指了指桌上那张铁塔的草图:“塔身底座的铆接方案你找冶铁部的老李一起商量,他那边对钢材受力最有经验。塔基要埋多深、用多大的地基块,都要算清楚。別立起来被风吹倒了,那就闹笑话了。” 王虎连连点头,已经在草图上加了几条標註。 朱十八又转头看了沈括一眼:“热气球升空的时候注意安全,別为了赶进度把安全规矩扔了。每次升空前必须检查绳索、吊篮、阀门的每一处接头,让你的学生在下面拉好保险绳,升空高度逐次递增,別一上来就往二十丈冲。” 沈括正色点头:“学生记住了。” 朱十八摆了摆手:“行了,都去忙吧。” 第437章 忙的要起飞 日子一旦有了固定的节奏,就过得飞快。 朱十八从那天开完会之后,生活就彻底切成了两半。 白天在工研院,夜里回府邸,中间隔著几条街和一座石桥,走熟了连马车的顛簸次数都能数出来。 早上进门时天刚亮透,傍晚出来时日光已经偏西,风吹在脸上一天比一天软和,朱十八知道春天正在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前七天最忙的不是人,是各个作坊里的炉子和车床。 王虎把铁塔的设计方案细化之后,图纸送到了冶铁部。 老李二话没说,把年前备好的那批角钢和槽钢调了出来,又带著两个老工匠把下料的尺寸標了一遍。 冶铁部的高炉从初八开始就没熄过火,白天烧夜里也烧,换班的工匠端著茶缸子蹲在炉前盯著铁水的顏色,一炉一炉地把钢材轧制出来。 朱十八第三天路过冶铁部时,看见院子里堆了一地的成品钢材,长短宽窄码得整整齐齐,边上还插著木牌標著用途。 “塔身主柱”“支撑肋”“底座铆接件”各归各类,一眼望去清清楚楚。 老李从钢材堆后面钻出来,袖口卷到胳膊肘,脸上蹭了一道黑灰:“郡王,塔身的主材两天之內能全轧完,剩下的辅材再有三四天也够了。” 朱十八蹲下摸了摸那摞角钢的断面,边缘光滑,厚度均匀,冶铁部的轧制工艺比去年又精进了不少。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底座的地基块定了没有?” “定了。”老李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著铁塔底座的混凝土基础剖面图,“王副院长跟臣商量过了,底座浇筑一米二厚的水泥墩子,底下再打三排木桩加固。紫金山那边臣也去看过,选了一块岩石层浅的平地,地基直接锚进岩层里,风再大也刮不跑。” 朱十八点了点头:“用纯水泥也不行,我给你们写个方子,你们照著方子弄。” 说著,朱十八让老李拿来张纸,在桌上写下了混凝土的配方。 现在有了水泥,可以加入適当比例的砂子和石子,这样就能浇筑出坚固的混凝土构件。 老李接过方子看了看,转头就去找王虎了。 紫金山顶的位置他年前就瞄过,地势高,周围没有遮挡,信號往四面发出去都能覆盖大片区域。那座铁塔要是立起来,別说是应天城,连江对岸的几座县城都能接到信號。 天线材料的准备也在同步推进。 朱十八要的是一根足够长的金属导线,要轻、要韧、要导电好。 工研院现有的铜线虽然导电性不错,但长距离垂掛自重太大,升空之后容易把吊篮拽偏。 朱十八在第二天的碰头会上提了这个事,第二天下午,朱橚就抱著几卷样品进了他的办公室。 “小叔公,侄孙试了几种铜和別的金属掺著拉的细丝,韧性和重量都比纯铜线好。这根线径只有两分粗,但能承受五十斤的拉力,自重比纯铜线轻了三成。” 朱十八接过那捲样品掂了掂,確实轻了不少,用手摺了两下也没断。 他点头:“用这个方案。热气球那边的天线用这种线来拉,铁塔顶上的主馈线也用同一规格,统一了以后检修也方便。” 朱橚听了得令,回去继续做他的电池。 那小子这些天几乎长在了化工部的实验室里,桌上摆满了各种规格的铅板、玻璃瓶和硫酸溶液。 朱十八有一次路过时推门看了一眼,看见他正拿著一块新浇铸的铅板对著窗光检查表面,神情专注得像个在审阅试卷的考官。 电池串联的方案朱橚已经试到了六块,电压比单块时翻了三倍。 他在第三天的碰头会上说,六块串联后发射端的信號强度比三块时又强了一截,但导线的发热问题也更明显了。 朱十八让他换了更粗的铜线做內引线,又在接线端子之间加了陶土绝缘片,这才把温度压了下来。 “再给侄孙几天时间,把九块串联的样机做出来试试。”朱橚当时抱著那台六块串联的试验机,语气沉沉的但眼底有光。 朱十八没催他:“不要急,稳著来。” 前七天里真正让朱十八多看几眼的,是沈括那小子。 热气球的技术对现在的大明来说已经不是新鲜事了,从第一次试飞成功到现在,格致院的学员几乎人人都上过天,只不过高度和熟练程度有差別。 沈括在这方面尤其突出,他当时第一次升空就敢带记录本上去画风向图,后来的几次实验也都是他主动要求飞得最高、待得最久。 朱十八年前就听格致院的教习说过,沈括这小子把热气球的升空原理、气囊容积和载重的关係摸得比多数人都透。 现在他被调到工研院来跟著做无线电报的移动天线方案,上手的速度比朱十八预想的还快。 开会后的第三天,沈括就拿著第一版吊篮改造方案来找朱十八了。 他在原来热气球吊篮的基础上加了一个可收放的金属线轴,用来控制天线的收放长度,又在吊篮底部装了一个配重块,防止天线垂掛时吊篮过度倾斜。 图纸画得细致,尺寸標註工整,连每一处绳索接头的受力方向都画了箭头说明。 朱十八把那张图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问他:“这方案你一个人做的?” 沈括挠了挠后脑勺:“学生让格致院的两个师弟帮忙算了配重的尺寸,別的都是学生自己画的。以前在格致院学过力学的课程,教习讲过重心偏移的计算方法,学生就套用了过来。” 朱十八把图纸还给他,让他继续细化。 沈括走后,他站在窗边想了一会儿。 这小子从格致院第一期入校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学了不到三年,从最初连游標卡尺都拿不稳的毛头小子,如今已经能独立画出一份结构设计图了。 中间还在格致院当过一阵子助教,把自己学的东西又翻了一遍教给別人,那段时间他进步最快,很多东西被学生一问反而自己逼著自己想得更透。 后面的几天,沈括更是一头扎进了热气球的载重测试里。 他把那根新拉好的轻质铜线缠在吊篮的线轴上,在工研院后院的空地上把热气球升到十丈高度试了一回,又升到十五丈试了一回,每次都带著记录本上去,把风向、风速、吊篮倾斜角、导线垂掛后的摆动幅度全都记了下来。 下来之后趴在小院里的石桌上把数据整理成表格,赶上两天一次的碰头会,直接带著数据上台讲。 朱十八坐在下面听他匯报,心里暗暗点头。 这小子不仅学得快,更难得的是做事有章法,不莽撞,每一步都有记录有分析,犯了错也能自己找出原因来。 这种人在格致院培养起来之后放到工研院里,就像一块炭扔进了炉膛,很快就烧起来了。 第七天傍晚的碰头会上,朱十八把三边的进度捋了一遍。 老李的钢材已经备齐了大半,接下来就是运到紫金山顶上开始浇筑地基。 朱橚的六块串联电池进入稳定测试阶段,九块串联的样机正在组装。 沈括的热气球吊篮改造已经完成第一版,再试飞两次就可以装上天线做实际发报测试。 三个人轮番匯报的时候,朱十八一直靠在椅背上听著,偶尔插一句追问细节。 等他们都讲完了,朱十八坐直身子扫了一圈:“进度都在预期之內,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我要多提一句。沈括这边进展快,但安全第一,每次升空前必须做足检查,別急著往高处冲。你手里现在攒的数据够用了,接下来不是比谁飞得高,是比谁的系统更稳定。” 沈括认真点了点头,手里紧紧攥著那本写满了数据的记录本。 第438章 閒日生电光 清晨的院子安静得不像话。 朱十八搬了把藤椅坐在廊下,手边搁著一碗还冒著热气的茶,目光落在院子中间那两只猫身上,小日子安逸的很。 小暹罗正追著一只拳头大小的布球满地打滚,灵活的身子扑来扑去,每扑空一次就甩一下尾巴,像是跟自己生气。 大橘蹲在旁边台阶上,两只前爪併拢,歪著脑袋看小暹罗蠢,偶尔伸出爪子拦一下滚过来的球,又缩回去,一脸“我才懒得动”的表情。 朱十八看著看著就笑了。 他嘬了口热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舒坦得让他眯了眯眼。 今天是真的清閒。 他掰著手指头算了算,紫金山那边王虎已经带人上去浇地基了。 老李那边把钢材也都备齐了,等地基干了直接往上架就行。 沈括那小子昨天又飞了一次,下来之后抱著记录本衝进他办公室:“郡王,十五丈高度吊篮倾角只有两度,学生觉得可以装天线试一次了。” 朱十八按著他肩膀说道:“別急,再飞两天把数据攒足再说。” 朱橚更不用操心,那小子昨天差人传了话,说九块串联的样机外壳已经封装好了,今天做通电测试,没问题的话后天就能拿来对接无线电报了。 所有人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转著,不用他盯著也转得稳稳噹噹。 朱十八往后一靠,藤椅吱呀响了一声,他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小暹罗终於扑到了布球,叼著球跑到他脚边,把湿漉漉的球往他鞋面上放,仰著头“喵”了一声。 朱十八弯腰捞起球隨手一拋,小暹罗嗖地窜出去追,大橘也终於动了,从台阶上跳下来,迈著步子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朱十八看著两只猫的背影,脑子里却飘到了別处去。 电池……串联的电压已经翻了几倍,但说到底还是蓄电池,存多少用多少,用完就得充。 朱橚那边就算把九块串联做出来了,总电量也就那么回事,撑一台发报机几个小时就耗尽了。 无线电报要是將来要在海上铺开,船在海上跑著,总不能隔几天就靠岸换电池。 电能从哪儿来,这事得提前想。 他端著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电灯…… 这个词蹦出来的时候,朱十八自己都愣了一瞬。 电灯的原理初中课本上就讲过了,钨丝、玻璃泡、抽真空,原理简单得不行,难的是材料和工艺。 但既然连雷汞和颗粒黑火药都造出来了,玻璃泡算什么难事?钨丝那玩意儿不好搞,但碳化的竹丝也能发光,爱迪生当年用的不就是那玩意么。 可最难的,还是抽真空……不过以工研院现在的技术手段,也不是不行。 他越想越觉得有门。 有了电灯,工研院夜班干活就不用点蜡烛了,又亮又安全。 格致院的教室晚上也能延长授课时间,宫里那些点了几百盏油灯的宫殿,换成电灯之后整个亮堂程度都不一样,侄媳妇就不用老揉著眼睛说蜡烛光太暗了。 可电灯需要电,电池那点电量点不了几盏灯就耗干了,得有一个能持续供电的东西。 发电机! 朱十八啪地拍了一下膝盖,把旁边正在追球的猫嚇了一跳。 他三两口把碗里剩下的茶水喝完,碗往石桌上一搁,站起来就往书房走。 书房里还留著昨晚没收拾的几份图纸,朱十八把它们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摸出一张乾净的纸铺开。 拿起笔他在纸上方写下“发电机”三个字,又在这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朱十八现在思路很清晰,发电机这东西说白了就是让导线在磁场里转,切割磁感线產生电流。 定子提供磁场,转子带著导线在磁场里转,电刷把產生的电流引出来,就这么简单。 朱十八在纸的左侧画了一个圆圈,代表定子的外壳,又在外壳內侧画了一圈密密麻麻的小方块。 “磁铁,”他自言自语,“得先有磁铁。” 磁铁怎么做他门儿清,把薄铁片在磁石上往同一个方向摩擦,摩擦次数越多磁性越强,这是最原始也最可靠的磁化方法。 铁片薄了容易磁化,多片叠在一起就能形成一个足够强的磁体。 他算了一下,定子里至少需要三十组这样的磁片,每组三到五片叠起来,一组一组固定在定子內壁上,极性交替排列,这样转子转动时才能持续切割磁力线。 他笔下的线条越画越密。 定子的外壳用铸铁铸造就行,冶铁部那边翻砂的模子现成的。 內壁车光滑,留好安装磁片的凹槽。 磁片用含碳量低、纯度高的熟铁来打,薄到两分厚,长条形的,一片一片摩擦磁化之后再叠起来用铆钉固定。 画完定子,朱十八换了张纸画转子。 转子中心是一根钢轴,轴上固定一个圆柱形的铁芯,铁芯外面绕上漆包铜线。 漆包线的做法化工部那边早就掌握了,朱橚之前给电池做导线的时候就拉过漆包线。铜线在铁芯上绕几十圈,两端引出接头,接到轴端装的电刷上。 轴端还有两个转向器,就是两个半圆的铜环,负责把转子產生的交变电流整成同一个方向输出。 他画完后端详了一会儿,又补了两个细节。 转子的轴要用轴承架住,轴承座焊在定子的端盖上。 电刷得用石墨块来做,正好工研院去年的库存里有一批从湖广那边运来的石墨,软质导电好,磨成块固定住就行。 他放下笔,把两张图纸並排摊在桌面上,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从定子的磁片磁化、铸造外壳、安装磁体,到转子的铁芯绕线、轴承座、电刷转向器,每个部件的材料和加工方式在他脑子里都过了一遍。 工研院现在的技术条件完全能做出来,没有特別卡脖子的环节。 唯一让他犹豫了一下的,是让转子转起来的动力来源。 用工研院里现成的蒸汽机带动转子,完全可行。 也可以用手摇,但功率太小,发不了多少电。 蒸汽机带的话,再配一套皮带传动就行,冶铁部那边连皮带轮都能自己铸。 朱十八拿起第二张图纸又看了一遍,忽然拍了一下桌面。自己怎么早没想到这个!无线电报的电池问题、工研院的夜间照明问题、將来甚至船上的用电问题,这不就一步到位了么。 一台蒸汽机驱动的发电机,既能给电池充电,又能直接点亮电灯。 电池的电用完了就充,充完了接著用,循环起来之后,无线电报对电池的依赖就大大降低了。 他又想起一件事。 既然电灯能搞,那別的呢?电烙铁、电热丝、电动小马达……一堆念头在脑袋里转著,但他及时剎住了车。 先把发电机造出来再说,造出来之后有的是时间琢磨。 朱十八把两张图纸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捲成一个纸筒攥在手里。 他满意地笑了笑,迈步出了书房。 来到前院,安伯正在前院扫地,看见他手里攥著纸筒出来,愣了一下:“老爷,您又要出门?” “嗯,去趟工研院,有点事跟老王他们说。”朱十八脚步没停。 安伯应了一声,看著他风风火火地出了门,背影在巷口的日光下拖出一条急匆匆的影子。 第439章 电光新部立 朱十八走进工研院大门的时候,院子里空荡荡的。 往常这个时候,冶铁部那边的铁锤声该响起来了,可今天除了门口那个老卒朝他行了个礼之外,整座院子安静得有些反常。 他一拍脑门才想起来,王虎带著老李他们去紫金山了。 地基浇完了得有几天养护,但王虎那个人閒不住,估计是借著看地基的由头上山实地测量塔架安装的方位去了。 沈括应该也在后院调试热气球,朱橚多半在化工部里闷著。 果然,朱十八走到化工部门口推了推门,里面没人应,推开门往里面探了探头,看见朱橚正背对著门口蹲在一堆电池模组中间,手里拿著两根导线在往接线柱上拧。 旁边桌上放著那台封装好的九块串联电池样机,外壳用的是硬木和陶土拼合的绝缘箱,接缝处抹了厚厚的蜡封。 “小叔公?”朱橚听见门响转过头来,手里的导线还没来得及放下,“您怎么过来了?王副院长他们去紫金山了,您要找人的话得等到中午。” 朱十八摆摆手:“不找他们,我就是过来转转。” 他走进屋,凑到那台九块串联样机前看了看,外壳做得平整,接线端子鋥亮,顶盖上还留了一个观察窗口,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铅板的顏色。 “通电试了吗?” 朱橚点头:“今早试了一轮,九块串联电压稳定,发热比六块的时候高了点,但侄孙在端子中间又加了一层云母片,压住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他指了指窗台上掛著的温度计:“连著通了半个时辰的负载,温度提升不大。” 朱十八拍了拍他的肩膀:“干得好。你先忙,我去別处转转。” 出了化工部,朱十八沿著主路往火器部走。 老张正在车间里擦那台新安装的蒸汽锻锤,见朱十八进来赶紧放下抹布迎上来。 朱十八跟他聊了几句转轮步枪的產能安排,確认了下一批往北平发货的日子之后,又在火器部里转了一圈。 几排新拉好的枪管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油光鋥亮,看来老张这阵子也没閒著。 他就这么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地转过去,从冶铁部到鎧甲坊到蒸汽机车部,朱十八在每个地方都待上一会儿,看看他们的生產进度,跟师傅们聊聊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卡住的地方。 冶铁部的高炉还在烧,蒸汽机车部的钱广正在那台新的样机前面蹲著比划尺寸,鎧甲坊的老赵在调整那台自动衝压机的模具间隙。 一圈转下来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朱十八回到工研院门口的石阶上坐著晒太阳,手里攥著那捲图纸。 日头升到头顶上的时候,巷口那边传来一阵说话声和脚步声。 朱十八抬眼望过去,王虎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老李和老赵,三个人都是满头灰土。 王虎远远就看见朱十八坐在台阶上,愣了一下加快步子走过来:“郡王,您怎么坐这儿了?” “等你们回来吃饭。”朱十八站起来拍拍袍子上的灰,“地基怎么样了?” 王虎抹了把脸:“浇完了,养护期还得七到十天。臣把塔架底座的位置重新核准了一遍,跟图纸上的方位误差不到一毫。” 他说著忽然注意到朱十八手里那捲纸:“郡王,您手上拿的什么?” “先吃饭,吃完饭再说。”朱十八把图纸往腋下一夹,转身往食堂方向走,“饿了,早上就喝了碗茶。” 工研院的食堂新盖了一间砖房,比原来的大了两倍,摆了四排长桌,能坐下百十来號人。 朱十八端著碗打了份饭菜坐下来,王虎和老李老赵围在他对面,朱橚和沈括也一前一后进来了,沈括鼻尖还沾著一块油污,显然刚从热气球的吊篮里爬出来。 几个人闷头吃了一阵,碗筷碰撞声响成一片。 朱十八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擦了擦嘴,然后把那捲图纸解开在桌面上铺开。 “老王,老李,老赵,你们仨先看这个。”朱十八把图纸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这是今天早上我在书房画的东西。” 王虎放下筷子凑过来,低头一看,眉头先是拧著,片刻之后眉头慢慢鬆开,眼睛越睁越大。 老李和老赵也探过头来,三个人的脑袋几乎碰到了一起,盯著那张图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標註看了好一阵子,谁都没说话。 还是王虎先开了口:“郡王……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这可是个好玩意儿,叫发电机。”朱十八靠在椅背上,“用蒸汽机带动转子和定子之间的相对运动,把机械能转化成电能。简单说,就是给电池充电的东西,还能直接点亮电灯。” 王虎的手指顺著图纸上的转子轮廓划了一圈,又停在定子的磁片標识上:“这个磁片……是用磁石摩擦铁片做出来的?” 朱十八点头:“对,三十组磁片,定子內壁交替排列。转子绕线用漆包铜线,轴端装电刷和转向器。蒸汽机的皮带轮连到转子的主轴上,一转起来就能发电。”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件事我打算单独成立一个部门来做,就叫发电部。以后专门负责发电、输电、配电,还有跟电相关的所有研究。” 老李的手指还停在图纸上没拿开,嘴里喃喃地念叨:“磁片擦出磁性……转子在磁片中间转……铜线里就有电了……” 朱橚把自己那份图纸拿过来翻了翻,神色凝重地看了一会儿,忽然抬头:“小叔公,这跟侄孙之前做的电池根本不是一个路子。电池是把化学能存起来,您这个是直接造电。” “对。电池能存电,但这个能造电。”朱十八把第二张图也展开,指著转子铁芯的绕线细节,“有了发电机,电池的电用完了可以当场充,不用再等化工部重新配硫酸溶液。將来如果功率做大一些,整个工研院的照明都能换成电灯,比蜡烛亮多了,还没有烟。” 沈括坐在最边上,一直没说话。 他先是盯著图纸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其中一张转到自己面前,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放下图纸时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像是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朱十八注意到了他的反应,但没有立刻点名。 他转向王虎:“老王,这台样机你觉得多久能做出来?” 王虎把图纸卷了一半又展开看了看:“零件都不复杂。磁片那边让老李的冶铁部打薄铁片,老赵的鎧甲坊有衝压机可以压出形状来。定子外壳翻砂铸造,转子铁芯车床加工,漆包线咱们也能拉。臣估摸著……如果材料都齐,装配不出岔子的话,十天左右能出样机。” 朱十八点了点头,十天比他预想的还快了些。 他转向老李和老赵:“磁片和外壳你们俩负责,老李打铁片,老赵做衝压定型。磁化的工作多找一些人来教,把铁片在磁石上往一个方向摩擦,次数越多磁力越强,一组磁片至少磨三百次。” 老李搓了搓手:“磨三百次……三十组就是九千片,得找几十个学徒轮流磨。” “这个活稍微培训一下谁都能做,人不够的话直接找工部让他们掉点过来。按件计酬,磨好一批算一批。” 朱十八说又看向老李:“漆包线你那边做,规格跟之前拉的那批一样就行,只是长度要多一些,转子绕线圈数不少。” 老李在纸上记了几笔应了下来。 朱十八最后看向沈括,那小子正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两张图纸上,嘴唇微微抿著。 “沈括,”朱十八叫了他一声。 沈括猛地抬头:“学生在。” “你从明天开始,不用去热气球那边了。热气球天线的事交给格致院来的另外两个学生接手,你过来跟著老王做这台发电机的样机。”朱十八看著他,“从头到尾跟著,从磁片磁化到转子装配到整机联调,全程参与。做完之后,这台机子的技术细节你要全部吃透,將来发电部的事,我需要有人能独立撑起来。” 沈括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站起身,朝朱十八郑重拱手:“学生明白!学生一定把每一处细节都学透。” 朱十八摆摆手让他坐下,又转向王虎:“老王,这台样机你主抓,沈括给你打下手。另外从格致院再抽两个学生来帮忙记录数据和整理图纸,让沈括带著他们干。” 王虎点头应了,已经开始在脑子里面排工期了,嘴里小声嘟囔著“磁片磨三百次要两天,外壳翻砂要三天,转子车床要两天……” 朱十八听著他算帐,把桌上的图纸重新捲起来。 食堂里其他人已经吃完了饭陆续散了,只剩下他们几个人围在桌边。 春日的阳光从窗扇外面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些铺开的图纸上,把线条和標註都照得清清楚楚。 朱十八站起来伸了个腰,把图纸夹在胳膊底下:“行了,各自去准备材料吧。明天一早开始动手,十天出样机,到时候咱们在院子里点一盏电灯试试亮不亮。” 几个人也都站起来往外走,沈括走在最后面,经过朱十八身边时停了一下:“郡王,学生有个问题。” “说。” “这台发电机做出来之后,电是怎么从机器里走到灯里的?图纸上只画了机器本身,从机器到灯中间那段……学生没看到。” 朱十八看了他一眼,心里暗暗点了下头。 这小子问到了点子上,发电机只是源头,电要能送出去用,中间还得有导线、开关、保险,每一个环节都是学问。 他拍了拍沈括的肩膀:“这个问题问得好。等你把这台机子造出来了,我来教你中间那段怎么走。” 沈括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小跑著去追王虎了。 朱十八站在食堂门口,看著他的背影在午后的日光里越来越远,转过冶铁部的墙角消失不见了。 第440章 灯火初试成 第二天朱十八到工研院的时候,天刚微微亮。 这两天也不知道怎么了,总是天不亮就醒了。 既然醒都醒了,反正閒著也没事,他就直接去了工研院。 他绕过正在装配转子铁芯的车间,没去打扰王虎和沈括,径直拐进了冶铁部旁边那间閒置已久的小屋子。 这屋子原来是堆废旧模具的,年前刚清出来,窗台上落了一层薄灰,角落里还横著半截废铁管。 朱十八推开门看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地方不大,但清净,正好用来做灯泡。 他今天不打算掺和发电机的活。 王虎那边有图纸有材料有人手,十天之內出样机问题不大。 他今天要乾的是另一件事,把灯泡本身给解决掉。 有了发电机没灯泡,那跟造了把弓没箭一样,白搭。 朱十八在屋里找了张还算稳当的桌子,把带来的笔和几张纸铺开,坐下来在脑子里把灯泡的工序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钨丝这东西眼下不用想,但竹丝碳化后的替代方案他记得清楚,爱迪生当年就是这么干的。 玻璃泡的问题也不大,大明这几年的琉璃作坊被朱十八带著搞飢饿营销,技术和產量都卷上去了,纯度早就不是问题。 而现在,唯一的难点是抽真空。 朱十八在纸上画了一条竖线,又在旁边列了几条方案。 活塞式真空泵、加热排气法、蒸汽冷凝法,三个办法各有长短。 他盯著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决定三个都上,先把灯泡做出来再说,以后有了更好的办法再叠代。 他拿定主意之后站起身,把纸叠好揣进袖子里,推门去了冶铁部。 老李正在高炉那边盯一炉铁水的出料温度,看见朱十八进来愣了一下:“郡王,您怎么过来了?发电机的磁片那边臣已经安排了八个学徒在磨了,进度很快。” 朱十八摆摆手:“磁片的事你们盯著就行,我过来有別的事。你这边有没有韧性好的老竹?要那种长了几年的,竹节密一些的。” 老李想了想:“库房里有一批从湖广那边运来的毛竹,原本打算做脚手架用的,一直没动过。郡王要用多少?” “先来十根,挑最老的。”朱十八说,“再给我找一个密闭的铁盒子,能扣严实的那种,大小能放进去两节竹段就行。” 老李虽然满肚子疑问,但也没多问,转身就让人去搬了。 朱十八等了没多久,两个学徒抬著一捆毛竹过来了,又抱来一个半尺见方的铁皮盒子,盖子盖上去严丝合缝,边沿还嵌了一圈石棉垫片。 朱十八蹲下来挑了两根最老的毛竹,用砍刀截成几段,每段大约两指长。他把竹段放进铁盒子里码好,盖严盖子,又在盖子上钻了一个小孔,方便加热时內部气体逸出。 “把这个放进炉子里烧,”他对旁边一个学徒说,“烧它保持两个时辰,然后熄火等它自然冷却。” 学徒接了铁盒子跑去高炉那边安排了。 朱十八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竹屑,转身又往琉璃作坊那边走。 大明的琉璃作坊不归工研院管,是独立的皇家作坊。 他过去的时候,作坊的管事正在检查一批刚出窑的琉璃盏,看见朱十八来了连忙迎上来。 朱十八没跟他寒暄,直接灯泡的图纸拿了出来,让管事的现在就安排人去做几个出来。 管事二话没说就让安排人去做,说第一批料子半个时辰就能出。 半个时辰后,朱十八捧著那几颗灯泡看了又看,透明度比他预想的好。 回到那间小屋子,朱十八把灯泡搁在桌上排成一排,开始在纸上设计真空泵。 他画了一个圆柱形的泵体,里面装一个浸油皮革活塞,缸体侧壁开一个进气口接一根细铜管,铜管前端装一个单向阀。 活塞往外拉的时候,单向阀打开,灯泡里的空气被吸进泵体。 活塞往回推的时候,单向阀关闭,空气从泵体侧面的排气孔排出去。 反覆拉推几十次,灯泡里的空气就能抽掉大半。 他画完之后拿著图纸去找了冶铁部的车床师傅,让车一个铜质的泵缸出来,又让铁匠打了一套活塞和连杆。 下午时候零件就凑齐了,朱十八把小屋的门窗关严实,在桌上铺了块布,开始组装那台简易真空泵。 连杆装好之后试推了几下,朱十八推了几下,能感觉到明显的吸力。 他拆了一个灯泡,把一根提前碳化好了的u形竹丝用两根细铜丝夹住两端,穿进灯泡颈管里,再用高温的蜡泥封住颈管和铜丝之间的缝隙。 接下来最难的一步来了。 朱十八把铜管的一端接到灯泡的颈管口上,用软蜡封紧接口,另一端接到真空泵的进气口。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拉动活塞。 往外拉,单向阀打开,能听见轻微的嘶嘶声。 往里推,单向阀关闭,嘶嘶声消失,空气从排气孔冒出来。 他来回拉了二十多次,每拉一次都盯著灯泡內部看,肉眼几乎看不出什么变化。 但他知道空气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抽出去,虽然看不到,但他的身体已经在泵杆上感觉到了越来越大的阻力。 拉到第三十次的时候,灯泡內部已经能隱约看出一些变化了。 原本通透的球壁上蒙了一层极淡的雾气,那是残余水分在低压下蒸发的痕跡。 朱十八没停,继续拉,四十次,五十次,六十次。 泵杆的阻力越来越大,活塞的每一次拉动都需要多花两分的力气。 他拉到第七十次的时候停了手,用一块烧红的铁钳夹住灯泡口將其封住,隨后把铜管从泵体上拔下来。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前后不过几息。 朱十八把封好了口的灯泡放在桌上,退后两步看了一眼。 球体內部还是乾乾净净的,碳化的竹丝安静地悬在正中间。 他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把桌上的工具收拾乾净,拿著那个灯泡出了小屋。 冶铁部那边的高炉旁边还有余火,老李给他留了一角还在发红的炭堆。 朱十八找了根细铜丝,把灯泡外露的两根导线分別接在一台小型的铅酸蓄电池的正负极上。 这台电池是朱橚之前淘汰下来的旧样机,三块串联,电压不算高,但点亮一根碳丝足够了。 他握著那两根导线,深吸了一口气。 周围几个工匠好奇地围了过来,远远地站著,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隨后,朱十八把导线在电池的接线柱上轻轻一搭,一道微弱的光亮从灯泡內部亮了起来。 碳化的竹丝先是微微发红,然后顏色迅速转亮,从暗红变成橘黄,再变成一种接近日光的暖白色。 光从透明的灯泡壁里透出来,柔和而稳定,把周围几双眼睛里映出细小的亮点。 朱十八看了几息,把导线从接线柱上鬆开。 光亮消失了,竹丝又恢復了暗红色,慢慢冷却下去。 他蹲在炭堆旁边,手里握著那个灯泡,掌心能感到灯泡上传来的温热。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虎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站在几步开外,眼睛直直地盯著朱十八手里那个已经熄灭的灯泡:“郡王……那个……刚才那个光?” “灯泡。”朱十八站起来,把灯泡举起来朝著太阳方向看了看,球壁通透如初,竹丝完好无损,“发电机要是造出来了,接上这个,就能亮。” 王虎走近了几步,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一下灯泡的表面:“臣刚才隔了老远看的,那光比蜡烛亮好几倍。” 朱十八把灯泡用布包好:“等我抽真空的工艺再改良一下,寿命还能更长。先把这个收好了,等老王你的发电机造出来,咱们当场接上试试。” 第441章 灯泡进展忙 朱十八把那颗灯泡用棉布裹了好几层,小心翼翼地搁在桌上,又用手拨了一下让它滚到不会被打翻的位置,才直起腰长长地呼了口气。 王虎还站在原地,目光没从那块棉布上挪开,像是透过布层也能看见里面那根碳化竹丝的余温。 “老王,你过来。”朱十八朝他招招手,走到桌边坐下,从袖子里掏出白天画的那几张图纸,在桌面上摊开。 “灯泡的製造流程我刚才做了一遍,从竹丝碳化到玻璃壳吹制到抽真空到封口,每一个步骤我都记了。你把这些图纸收著,回头安排几个人专门做这个事。” 王虎这才回过神,赶紧走到桌边俯身看去。 图纸上画著灯泡的剖面结构,旁边用朱十八的手跡標註了尺寸和工艺要求。 什么竹丝碳化温度、铁盒密闭时间、玻璃壳壁厚、真空泵的活塞行程,每一条都列得清清楚楚。 王虎的手指顺著那些標註一行行地划过去,神色越来越认真。 “臣明天就从冶铁部和鎧甲坊各抽两个人出来组一个灯泡小组。”王虎把图纸卷好收进怀里,“按照郡王写的流程先试著复製第一批,把良品率和抽真空的时间再优化一下。臣刚才看了那颗灯泡,封口的地方蜡泥用得有点多,回头换一种耐热胶泥试试,密封效果应该还能更好。” 朱十八点点头:“细节你们自己摸索,流程是死的,手艺是活的。做多了自然知道怎么调整。” “老王,”朱十八转过头看向王虎,“你说这灯泡亮起来的时候,你心里头什么感觉?” 王虎想了想:“臣当时脑子是空的。那光跟蜡烛和油灯都不一样,不晃,不飘,就那么稳稳地亮著,像是太阳被装进了一个小琉璃球里头。” 朱十八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望著窗外那片被炉火映红的天际,脑子里翻涌的却比王虎说的要多得多。 灯泡亮起来只是一个开始,那根细细的碳化竹丝髮出来的光,牵著的是一整条他还没来得及跟任何人细说的路。 有了电,大明的工具机就能从蒸汽机的粗笨铁疙瘩里解放出来,换成小巧的电机驱动,转速更稳、调速更方便、占地也更少。 有了电,无线电报机就再也不用受电池电量的限制,那台发报机就能全天候开著,从早到晚地守听信號。 有了电,甚至可以用电解法从矿石里提纯金属,比现在的火法冶金精准得多,能耗也更低。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轮子一样滚滚向前,但他及时按住了自己。 眼下想再多都是虚的,发电机还没造出来呢。 朱十八开口道:“你现在先把灯泡的小组搭起来,把流程跑通了。等发电机的样机出来了,那边接上电,这边点灯,两头一碰才能真算数。” 王虎应了一声,抱著图纸匆匆出门去了。 朱十八一个人站在小屋里,桌上还留著那颗被棉布裹著的灯泡,旁边是白天用剩的几段竹丝和一截铜管。 他弯腰把那几段竹丝收进一个木匣子里,铜管归到墙角的废料筐,又用抹布把桌面上散落的蜡泥碎屑扫乾净。 出了小屋,夜风迎面吹来。 朱十八走在工研院的主路上,两边车间里还有零星的亮光,大概是值夜班的工匠在巡检设备。 他经过冶铁部时往里看了一眼,高炉已经封了火,炉口透出暗沉沉的余温,几个工匠蹲在门口吃夜饭,端著碗边扒拉边低声说话。 他放轻步子从旁边绕了过去,没打扰他们。 回到府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徐妙清和蓝沁怡带著三个孩子刚吃完晚饭,正在花厅里看著几个小的在地上爬。 婉寧已经能扶著矮桌站起来了,两条小胖腿颤颤巍巍地撑著身子,另一只手还拽著朱烜的衣角,把哥哥拽得歪了半边。 朱煜趴在旁边垫子上,翻了个身就啃自己的脚丫子,啃了两口发现味道不对又吐出来,咿咿呀呀地朝蓝沁怡伸手要抱。 朱十八靠在花厅门口看了一会儿,徐妙清眼尖先看见了他,站起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夫君今日在工研院忙了一整天?身上都有一股炭火味。” 朱十八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果然一股淡淡的焦木气。 他笑了笑:“今天做了个好东西,折腾了大半天。” 他从怀里摸出那颗裹著布的灯泡,小心地在掌心展开,露出透明的琉璃球壳。 徐妙清凑近了看,里面那根弯成u形的黑色细丝安安静静地悬著,看不出什么名堂。 “这是什么?”她问。 “这叫灯。”朱十八把那颗灯泡又裹好收回去,“等过阵子工研院的发电机造出来了,接上电就能亮。比蜡烛亮,比油灯稳,到时候也给你和沁怡的屋里装一盏。” 徐妙清听了,眨眨眼,没再多问:“哦?那妾身等著夫君这灯。” 朱十八把灯泡放进书房柜子里锁好,才回屋吃饭。 蓝沁怡让人给他热了一碗汤和一碟蒸饺,他坐在桌边慢慢吃完,觉得从早到晚攒了一天的劲儿总算卸下来了。 饭后他靠在椅背上歇了一会儿,脑子里却还在转著白天那些关於电的念头。 工具机、电报、电灯、电解提纯……越想越多,越想越远,但他也清楚,眼下电的用处在很大程度上是有限的。 发电的成本不低,蒸汽机烧煤带发电机,煤要钱、人要钱、机器要养护,一度电背后都是实打实的消耗。 而且储存也是问题,电池技术刚刚走到串联九块的水平,能存的电点亮一盏灯撑不过几个时辰。 传输就更不用说了,铜线拉长了之后电压会一路往下掉,远一点的地方接上灯都亮不痛快。 所以这电灯,眼下也就只能装在应天城里那几个地方。 皇宫、工研院、格致院、几座主要的王府和世家宅邸,拢共加起来也就那么几十处。 再远的地方,电送不过去,灯也亮不起来。 朱十八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一个东西刚出来的时候总是粗笨的,蒸汽机头几年不也动不动就炸炉么? 发电机也是一样的道理,先让它转起来、亮起来,后面的问题一个一个解决。 等铁塔架好了,无线电报通了,发电机的功率提上去了,铜线的纯度和传输方案一步步改良了,电的適用范围自然会慢慢往外扩。 这事急不得,也急不来。 他把茶喝完,放下杯子站起来。 窗外的月色很淡,隔著窗纸透进来一层朦朦朧朧的白。 朱十八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吹了灯,转身往臥房走去。 明天早上去工研院,先看看王虎那边灯泡小组搭得怎么样了,再去盯一眼发电机的磁片进度。 后天格致院那边要交一份无线电报阶段性报告,他得提前过目。 大后天紫金山上的铁塔地基也该拆模了,得让王虎安排人上去测量养护强度。 他走著走著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这些事排著队等著他,但这跟前两年那种焦头烂额的感觉不一样。 那时候是什么都还没开始,路是黑的,只能摸著往前走。 现在是路已经开出来了,脚底下有实打实的土,只要不闭眼,一步一步踩过去就行了。 第442章 暗影浮水面 朱十八正在工研院那间小屋里整理灯泡的工艺流程记录,就在这时门被叩响了。 叩门声不急不躁,三下,停顿,又两下,是他当初跟蒋瓛约定的暗號。 朱十八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放下笔走过去拉开门。 蒋瓛站在门外,穿著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袍,帽檐压得很低,脸上比半年前见时黑了一些,下頜的胡茬也长了些。 他朝朱十八拱手,声音低哑:“郡王,臣从广东回来了。” 朱十八侧身让他进来,反手把门关上,將他带进一个密室中。 他没急著问话,而是打量了蒋瓛两眼,发现他的靴帮上沾著泥浆,干透了的泥浆裂成龟甲状的纹路,显然不是今早才沾上的。 这说明他从广东一路赶回来,中间几乎没有停歇。 “先坐下再说。”朱十八指著桌边的凳子,自己也坐下来。 蒋瓛没坐,从怀里掏出一份用油纸裹了几层的文件放在桌上,摊开之后里面是一沓写满了字的纸,有几页边角已经卷了毛。 他的手指点在纸面上第一行字上:“郡王,臣这半年来一直在广东盯著弗朗机人。他们的船队明面上是来做生意的,偶尔在沿海靠岸补给,买卖香料和丝绸,看著老实得很。”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但臣的人盯了他们三个月之后发现了一件事。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艘小船在夜里离开大船队,往南边的海面上走一两天,再回来。船上的人上岸之后什么都不买,只找机会跟沿海的渔民打听大明的驻军部署和朝廷的新动向。” 朱十八的眼神微微眯了起来。 他拿起那沓纸翻了翻,上面记录著那几艘小船的出没时间和航行方向,还有探子们从渔民口中套出来的话,零零散散,但拼在一起就露出了一条模糊的线。 “这些人背后有人。”朱十八把纸放下,看著蒋瓛。 蒋瓛点头:“臣顺著那条线摸了一个多月,最后从一个被抓到的弗朗机水手嘴里撬出话来。他们这支船队不是自己想来做生意的,是被人花钱雇来的。雇他们的人据说是奥斯曼那边的一个大人物,叫艾克斯,手底下有一批自己的人马。” 蒋瓛说到这里抬眼看了朱十八一下:“臣记得您之前提过类似的这个人。” 朱十八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艾克斯。 这个名字从去年东瀛矿场遇袭之后就一直掛在他心里,像一根扎进指缝的木刺,平时不觉得,偶尔碰一下就隱隱发痛。 那傢伙藏在西边,隔著一大片海和大半个大陆,大明的探子很难伸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但他倒是有办法把人塞到大明的沿海来。 “继续。”朱十八说。 “那个水手说,姓艾的给了他们一笔银子,让他们在沿海各处停靠的时候收集情报。不要金银珠宝,不要丝绸瓷器,只要大明的新式武器、驻军调动、海防工事这些东西的消息。每一条情报带回去,另付一笔赏钱。” 蒋瓛说完,把那沓纸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著几个时间和地点:“臣根据水手的供词,在广东沿海的一个小岛附近把那条船和船上的人全部扣住了。连船带人,一共十三个人,一个没跑掉。” 朱十八站起来,在屋里慢慢踱了两步。 十三个人,一条船,在广东沿海转了大半年,专门打听大明的军事情报。 艾克斯那边显然是嗅到了什么味道,又或者他本来就一直在关注大明。 去年东瀛矿场那批死士就是手笔不小的一招,现在换成温水煮青蛙的法子,想慢慢地摸清大明的底牌。 “人现在在哪儿?”朱十八站定脚步,转身看著蒋瓛。 “在广东沿海的锦衣卫密所里关著,臣留了十二个人看守,日夜轮流盯著。”蒋瓛答,“臣日夜兼程赶回来,就是为了向您和陛下请示,这些人怎么处理。” 朱十八沉默了片刻。 这十三个人是活口,是线索,是钥匙。 艾克斯到底藏在哪儿,手下有多少人,还有没有別的船队在沿海活动,这些信息全在这十三个人的脑子里。 人要是出了意外,断了这条线,再想从茫茫大海对面把艾克斯揪出来就难了。 “全部押解回京。”朱十八说道,“从广东到应天,路上每到一个驛站换一批押送人手,中途不能换路线,不能停歇过久。三餐供水保证,但不能让任何人有机会跟外面接触。最重要的一条……” 他转头看向蒋瓛,目光沉了下来:“路上一个人都不能死。不管是病死、饿死、还是企图逃跑被弄死,都不行。十三个人,我要十三个活的到应天。” 蒋瓛单膝跪地,抱拳:“臣领命。臣亲自带人沿途盯著,保证一个人不少地送到应天。” 朱十八弯腰把他扶起来:“起来说话。人到了应天之后关进锦衣卫大牢,分开关押,互不碰面。审问的事不著急,让他们先在里面待几天,把精气神磨一磨再说。具体的关押和审问安排,你一会进宫去找大侄子,看他那边有什么打算。” 蒋瓛起身应了,整理了一下怀里那沓文件,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住了步子,转身看著朱十八:“郡王,臣在广东沿海盯著弗朗机人的时候,还发现了一个事。” “说。” “那条小船每次出海往南走的方向,大致是朝著吕宋那边去的。臣后来让船厂的人查了海图,从广东沿海出发往南走两天左右,沿途能停靠的小岛不多。臣怀疑那个艾克斯的人可能在吕宋或者更南边的某个地方有个据点,那艘小船出海的目的是去递送情报或者接受新的指令。” 朱十八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收紧。 吕宋,那地方离大明不算太远,宝船要是下水了,从广东出发几天就能到。 如果艾克斯在那儿真的有一个中转站,那就说明他对大明的沿海野心不是临时起意的,而是早有布局。 “这件事你记著,但现在不用管。”朱十八说,“先把人押回来,审完了再说后面的。不管他在吕宋那边有什么布置,人到了应天,嘴撬开了,什么都藏不住。” 蒋瓛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脚步声沿著走廊渐渐远去,很快就听不见了。 朱十八站在桌边,把那沓文件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目光在那几行关於小船航行方向和时间的记录上停了好一阵子。 现在弗朗机人这条线终於浮出了水面,说明艾克斯的手已经伸到了大明的家门口。 艾克斯现在躲在暗处,手里有多少人马、在吕宋有没有据点、接下来会不会再有行动,这些全是未知数。 但眼下至少有了一条能往下摸的线,那十三个人就是线的开头。 只要人押到了应天,撬开了嘴,艾克斯藏得再深也终归会露出马脚来。 第443章 静候归舟至 蒋瓛走后,朱十八在密室里又坐了一会儿。 桌面上的油纸已经卷好收回了暗格,但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將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掛著的那幅大明海疆图上。 图上从广东往南延伸出去的水域画著稀疏的岛屿標记,吕宋那边还是一片空白。 他盯著那片空白看了好一阵子,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艾克斯那傢伙谨慎得很,这一点朱十八不得不承认。 他选了一个隔著千山万水的位置,用弗朗机人的船队当马前卒,自己躲在后面发號施令。 就算广东沿海的探子抓了那些船,顺著线往上摸,也摸不到艾克斯本人的衣角。 他要的不过是大明的军事情报,他未必急著动手,他只是在看,在等。 等大明露出破绽,或者等他自己准备好的那一天。 朱十八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面,抬手碰了碰那片空白海疆的边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艾克斯的谨慎有他的道理,但朱十八心里清楚,他谨慎,大明更不该掉以轻心。 现在的大明確实要钱有钱、要粮有粮、要人有人、要武器有武器。 转轮步枪的量產在即,宝船即將下水,无线电报的网正在铺开,铁轨在大地上越伸越远。 放眼周边,小日子已经被平定了,韃靼瓦剌也成了歷史,北方和东边的威胁都清理乾净了。 大明现在確实是猛虎盘踞,谁要是真有胆子来碰一碰,朱十八也佩服他们的勇气。 可朱十八从来不觉得强大就可以放鬆警惕。 他见过太多在最强的时候翻了船的人和事,骄傲和懈怠往往比刀子杀得更快。 更何况艾克斯那傢伙藏在暗处,在吕宋说不定已经有了一只脚踩了进去。 他在暗处摸大明的情报,大明的探子却摸不到他。 这种不对称的局势,越是大意就越容易出事。 “不过老子可不会掉以轻心。”朱十八自言自语了一句,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 大明现在造的是船、烧的是煤、架的是铁塔、铺的是铁轨,跟那些藏在吕宋小岛上的老鼠压根不在一个层面上玩。 他艾克斯再能藏,能藏过无线电波?等铁塔架起来,等无线电报通了,等船队出海把那片空白海疆都填上標记,他藏得再深也躲不过从天而降的电波。 朱十八把海疆图的帘子拉上,转身出了密室。 锁好暗门之后,他从工研院后门绕出来,走回主路上时正好碰见王虎从冶铁部那边出来,手里端著一碗茶边走边喝。 “郡王,您刚才去哪了?臣找了您一圈没找著。”王虎凑过来。 “有点事,进密室待了会儿。”朱十八没有多说,“发电机那边怎么样了?” 王虎笑道:“磁片磨完了大半,转子铁芯的车床加工今天下午能结束。定子外壳的翻砂明天浇铸,等外壳冷却打磨完了就能开始试装。臣跟沈括算了算时间,再有个七八天就能出样机了。” 朱十八点点头。 七八天,跟蒋瓛来回广东的时间差不多错开了。 等发电机亮起来的时候,蒋瓛应该也把那十三个活口押到半路了。 他走在阳光底下,心里的焦灼被这些按部就班的进度压下去了一些。 急没有用,该来的会来,该造的在造,该等的就得等。 接下来的日子里,朱十八把心思收回到工研院的日常事务上。 每天一早到工研院先去看发电机的装配进度,中午去食堂吃饭时跟沈括聊几句转子的绕线细节,下午去灯泡小组那边转一圈,看看复製灯泡的良品率有没有提升。 傍晚回到府里,吃完饭在书房坐一会儿翻翻格致院送来的无线电报阶段性报告,再跟徐妙清蓝沁怡说几句话逗逗孩子,一天就过去了。 灯泡小组的进展最快。 王虎从冶铁部和鎧甲坊抽出来的那几个人,头三天磕磕绊绊,废了七八个玻璃泡才做出一颗能亮的灯。 第四天开始熟练了,抽真空的时候知道怎么控制活塞的节奏了,封口的时候蜡泥换成了耐热胶泥,密封性比朱十八的第一版好了一截。 到第六天的时候,他们已经能稳定地每天做出三颗合格的灯泡,竹丝碳化的均匀度也控制得更精准了。 朱十八去看过一次他们的操作流程。 四个学徒围著一张长桌,分工明確,一个负责碳化竹丝,一个负责吹制玻璃壳,一个操作真空泵抽气,一个负责封口和质检。 从竹丝入盒到灯泡完工,整个流程走下来不到半个时辰。 王虎站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转头对朱十八说:“郡王,按这个速度,等发电机的样机出来的时候,咱们手头能攒够二十颗以上的灯泡。” 朱十八弯腰从桌上拿起一颗刚封好口的灯泡,对著窗外的日光看了看,球壁通透,竹丝笔直居中,封口处的胶泥光滑均匀。 他轻轻放下,心里默默算了笔帐。 二十颗灯泡,足够把工研院几间主要车间和走廊都装上了。 至於府上和宫里,等发电机稳定运行之后再慢慢安排。 发电机那边也在稳步推进,沈括这些天几乎长在了装配车间里,早上第一个到,晚上最后一个走。 朱十八偶尔路过时看见他蹲在转子旁边,拿著游標卡尺一寸一寸地量铁芯和定子內壁之间的间隙,量完了在本子上记一笔,再量下一处。 王虎跟朱十八说,这小子三天之內把气隙的测量精度从两分提升到了一毫以內,现在已经能凭手感判断间隙合不合格了。 “年轻人就是精力好。”朱十八那天听王虎说完之后笑了笑。 他站在车间门口看著沈括的背影,那小子穿著一件沾满油污的灰短褐,袖子卷到肘弯以上,正跟两个格致院来的学生比划著名什么,手里拿著那块磁片翻来覆去地讲解。 朱十八没有进去打扰他,他转身沿著走廊往工研院大门方向走去。 蒋瓛那边虽然还没有消息传回来,但他在心里估摸著路程和时间。 从广东沿海的密所出发,走官道北上,就算押著十三个人走得慢一些,一个月左右也该到应天了。 这条路他从前跟著信使走过几趟,驛站的间距、路况的好坏、沿途可用的补给点,他都大致有数。 蒋瓛干这行干了这么久,又是带著锦衣卫的人沿途护送,路上就算遇到点什么意外也能应付。 唯一让他有点惦记的是这一来一回的时间太长。 来回光是赶路就要耗掉將近一个月,如果在火车上用蒸汽机车押送的话,广东到应天顶多十来天的事。 可惜现在南边的铁轨还没铺到广东,即便铺过去了,押送犯人这种事也得先有配套的车厢和押送规程才能用。 这些都得等南线铁轨通了以后再说,眼下只能靠马和腿。 但朱十八心里也清楚,一个月的时间不算太长。 大明这么些年从刀耕火种走到今天,哪一件事不是一步一步熬过来的。 灯泡是一颗一颗吹出来的,铁塔是一寸一寸架起来的,无线电报的通信距离是一里一里拉出来的。 蒋瓛带著人走一个月,他在应天这边把发电机组装好、灯泡备齐、铁塔架稳,等那十三个活口到了,这边能用的牌也齐活了。 第444章 电机终搞成 这七天,朱十八把灯泡小组的摊子彻底铺开了。 他从格致院又调了八个学生过来,加上王虎从工研院各车间抽来的几个手脚麻利的学徒,拢共凑了二十个人。 原来的那间小屋挤不下了,王虎让人把隔壁一间空置的物料库房腾了出来,摆了三排长桌,每张桌上放一套工具,灯泡小组从四个人变成了二十四人,分成了六个小组轮班干活。 朱十八给他们定了目標,先攒三百颗灯泡存著备用。 他算过一笔帐,工研院所有车间和走廊都装上的话大概需要四五十颗。 格致院那边再分一批,宫里留一批给朱元璋和马皇后那边装上,然后自己府上留一批,剩下来的存著做备件。 三百颗够用一阵子了,多了也没地方放,玻璃泡放久了还会落灰。 人多了生產效率果然上来了。 六组人轮流操作,从早到晚不停,三天之內就攒满了一百五十颗。 朱十八中间去看了一次,几排长桌上整整齐齐摆著已经封好口的灯泡。 他拿起一颗仔细看了看,封口的耐热胶泥涂得均匀圆滑,比他自己做的那颗第一版精细了不少。 不过灯泡的寿命问题还是没完全解决。 朱十八让小组拿几颗做了连续点亮的测试,最长的一颗亮了大约三十多个时辰之后,碳化的竹丝就开始发暗了,到第四天彻底熄灭。 拆开来检查,竹丝表面出现了细微的裂纹,应该是高温下碳化层逐渐脱落的缘故。 朱十八琢磨著这问题短期內不好根治,要么改进竹丝碳化的均匀度,要么换別的碳化材料试试。 但眼下这些事急不来,至少三十多时辰的寿命已经比蜡烛耐用多了,蜡烛烧一整夜就得换一根,灯丝能用上几天才坏,已经是很大的进步。 不过,这灯泡的成本也確实不低。 朱十八在脑子里盘算过,一颗灯泡的玻璃壳是琉璃作坊那边开模吹制的,人工和材料加起来大约三钱银子。 碳化竹丝要用老竹、木炭、铁盒、炉火,摊下来又是一笔。 再加上真空泵的损耗和人工操作的时间成本,一颗灯泡从无到有,成本差不多一两银子上下。 一年就是三百多两,一般人家根本用不起。 眼下这东西只能先在皇家和世家权贵的宅邸里装上,等以后技术成熟了、產量上去了、成本降下来了,才有可能往老百姓家里铺。 他让灯泡小组先把三百颗的库存攒够,剩下的精力就放在改良工艺上。 换著试不同的竹种、不同的碳化温度、不同的抽真空时长,把每一颗灯泡的数据都记录下来,一条一条地对比。 王虎把这事记在了章程里,每天傍晚匯总一次数据送朱十八桌上。 第七天下午,朱十八正在工研院的办公室里翻看那些灯泡测试记录,门被猛地推开了。 王虎站在门口,脸上带著压不住的笑,胸膛一起一伏的,显然是跑过来的。 “郡王!成了!” 朱十八放下手里的纸:“什么玩意儿成了?” “发电机所有零部件都做好了!”王虎大步走进来,把手里的清单往桌上一拍,“磁片三十组全部磨完並磁化完毕,定子外壳翻砂打磨好了,转子铁芯车削加工完成,漆包线绕好了线圈,轴承座、电刷、转向器全都齐了。臣带著老李老赵他们花了半个时辰把每个零件都核对了一遍,尺寸公差都在图纸標註的范围之內。” 朱十八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锐响。 他把清单拿起来扫了一遍,上面列了十几项零件条目,每一条后面都標著“已完工”三个字,笔跡工整,是沈括写的。 “零件在哪儿?”朱十八问。 “在发电部那边的装配台上摆著呢,沈括正在把零件按装配顺序排列。”王虎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臣让人把蒸汽机那边的皮带轮也调好了,等著接上就行。” 朱十八跟著他快步出了办公室,穿过冶铁部和鎧甲坊之间的通道,拐进发电部那间专门腾出来的大装配间。 一进门他就看见长桌上摊满了东西,定子的铸铁外壳鋥亮地躺在一端,內壁上嵌著一圈密密麻麻的磁片,磁片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一根手指伸过去都碰不到毛刺。 旁边是转子铁芯,圆柱形的钢轴已经装进了铁芯中央,轴端预装了电刷架和转向器环,漆包铜线一圈一圈地缠在铁芯外壁上,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沈括站在桌边,手里拿著一张图纸,正在对照著图纸上的序號把零件按装配顺序一一排好。 他看见朱十八走进来,直起身朝他拱了拱手:“郡王!零件都齐了,学生刚才把每一件都复查了一遍,定子內壁的气隙基准面已经打磨到图纸要求的精度了,转子绕线用万用表测过通断,没有问题。” 朱十八走到桌边,弯腰拿起定子外壳掂了掂,分量扎实,铸铁的壁厚均匀,內壁上的磁片排列交替有序,每一组磁片之间的间距肉眼看上去几乎一致。 他又拿起转子铁芯转了转轴,转起来顺滑顺畅,座里的油已经加好了,轻轻拨一下就能转好几圈。 “看著没什么问题。”他把零件轻轻放回去,退后一步,“开始组装吧。” 沈括深吸一口气,走到桌边。 他先把定子外壳固定在装配支架上,然后拿起转子铁芯,小心翼翼地沿著定子中心轴线往里面穿。 铁芯和定子內壁之间的空隙只有不到一毫宽,沈括的动作慢得像在穿针,转子的钢轴一点点地往里送,每推进一寸就停下来看一眼两侧的间隙。 朱十八站在几步开外没出声,双手抱臂看著。 他旁边还站著王虎、老李和老赵,三个人也都屏著呼吸,屋子里的空气像是被攥紧了。 沈括继续往下操作,他把转子完全推入定子內部之后,手指捻著轴端的螺母一点一点地拧紧前端的轴承端盖,然后把后端的电刷架对好位置固定住。 每一步都按图纸上的顺序来,动作不快不慢,稳得像在拆装一台他拆过几十遍的老机器。 装好之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又绕到另一边確认了电刷和转向器环的接触面,最后直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郡王,主体装完了。” 朱十八走过去围著那台发电机走了一圈。 定子和转子严丝合缝地套在一起,从外面看只能看见铸铁外壳上一圈整齐的铆钉头和两端露出的轴承端盖。 轴端伸出的一截钢轴上装好了皮带轮,电刷架上的石墨块贴著铜环,接触面光洁平整。 朱十八伸手握住皮带轮轻轻转了一下。 转子在定子內部跟著转动,手感顺滑,没有卡顿,没有擦碰的异响。 他又转了两圈,確认轴承和电刷部分的摩擦均匀,才鬆开手。 “好。”朱十八的嗓子有点紧,“把蒸汽机那边的皮带接上,拿一截导线过来,再拿一颗灯泡和一套电池,准备做最后的测试。” 王虎转身就往外跑,老李和老赵也跟了出去,脚步声咚咚地响在走廊里。 沈括站在原地没动,手里还攥著那把装配用的扳手。 朱十八看了他一眼:“怎么,紧张了?” 沈括咽了口唾沫:“有一点。” 朱十八拍了拍他的肩膀:“紧张就对了,说明这东西你上心了。” 他转身也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看那台安静地立在装配台上的发电机。 这台机器从图纸变成现实,花了他们整整二十天。 二十天,从一捧铁粉和一卷铜线,变成了立在他面前的一整台会发电的东西。 他迈步走出门口,外面的日光铺了一地,亮堂堂的。 走廊那头传来王虎他们搬东西的动静和说话声,混著铁器和木头碰撞的响动,越来越近了。 朱十八把手抄进袖子里,等著他们把导线和灯泡拿过来。 第445章 电灯终点亮 王虎他们还没回来,朱十八扭头对旁边一个学徒吩咐了两句:“你现在快马进宫,跟陛下说工研院这边有好东西给他看,让他把太子和皇后也带上。” 学徒领命跑了出去,脚步蹬蹬蹬地沿著走廊远去了。 朱十八又叫来另一个学徒,让他回府里接徐妙清和蓝沁怡过来。 两个方向的人都打发出去之后,朱十八又走回装配间里,沈括还在发电机旁边蹲著,手里拿著块棉布擦拭外壳上最后一点油渍,擦得鋥亮。 过了不到两刻钟,王虎他们抱著导线、电池和一盏灯泡回来了。 导线是两卷崭新的紫铜线,一尺来长,两端剥出了铜丝头。 电池是朱橚那边最新封装好的三块串联版本,摆在木盒子里整整齐齐,接线柱上贴著“+”和“-”的標记。 王虎带人把导线一头接在发电机的接线端子上,另一头连接上电池和灯泡的固定座。 几个线路接好之后,他又从蒸汽机车部那边拉过来一台小型的蒸汽机,用皮带把蒸汽机的输出轮和发电机的皮带轮连接在一起。 王虎拧紧了皮带轮的张紧螺丝,又蹲下检查了一遍皮带是否对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郡王,整条链路都接上了,只差烧锅炉了。” 朱十八点了点头。 他站在装配间中央,环顾了一圈四周。 王虎、老李、老赵和几个学徒们都围在机器旁边,人人脸上带著期待又绷紧的表情。 沈括站在发电机旁边,一只手扶著外壳,像是能通过那一层金属感觉到什么即將到来的东西。 这时,装配间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朱十八转头往门口看去,朱元璋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又快又大,身后跟著朱標和马皇后。 “小叔叔!咱听说您又捣鼓出了不会被吹灭的灯?”朱元璋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一步跨过门槛,目光在装配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台造型古怪的铁疙瘩和旁边悬著的一盏灯泡上,“这玩意儿就是?” 朱十八笑著迎上去:“大侄子你们来得正好。確实是不会被吹灭的灯,而且比蜡烛亮得多。” 他说著朝装配间门口又看了一眼,徐妙清和蓝沁怡也到了,两个人站在门边朝里张望。 朱十八朝她们招了招手,让她们也进来。 马皇后走近那盏灯泡,弯下腰凑近看了看透明的琉璃球壳里面那根细黑的竹丝:“小叔叔,就这个小东西能发光?” “能。”朱十八说,“等会儿接上电就亮了。回头我也给你宫里装一盏,晚上你再缝缝补补的时候,就不怕看不清东西了。” 马皇后笑了起来:“那可说定了。” 朱十八让人又搬了几把椅子过来,在距离发电机两三丈远的地方摆成一排。 朱元璋和马皇后坐中间,朱標在右边,徐妙清和蓝沁怡坐在左边。 “大侄子,標儿,媳妇们,你们都坐稳了。”朱十八走到发电机旁边站定,抬手示意王虎,“老王,锅炉里的蒸汽顶够了吗?” 王虎走到那台蒸汽机旁边看了看压力表:“顶够了,隨时可以松阀。” 朱十八转头朝那排椅子上的眾人看了一眼,確认他们都坐好了,才朝王虎点了点头:“开始吧。” 王虎伸手拧开了蒸汽机进气阀上的旋钮,一股白汽从阀口喷出来,嘶嘶地响了两声。 蒸汽机的飞轮开始缓慢转动,先是慢吞吞地转了一圈,然后两圈、三圈,速度越来越快。 皮带跟著飞轮转动起来,绷紧的皮带在轮槽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把动力从蒸汽机传到了发电机的皮带轮上。 发电机的转子开始转了。 起初转速不快,沈括扶著外壳的手能感觉到微微的震动传上来。 然后隨著蒸汽机的转速升高,发电机的转子越转越快,皮带轮的嗡嗡声渐渐变成了稳定的低沉轰鸣,整台机器都在跟著规律地颤动。 朱十八站在发电机旁边,视线一直没离开那盏灯泡。 灯泡静静地悬在电池和发电机之间那条导线的末端,透明的琉璃球壳里,那根碳化的竹丝还没有任何反应。 所有的人都在看它。 朱元璋往前探了探身子,马皇后攥著帕子的手停住了,朱標屏著呼吸,蓝沁怡和徐妙清的目光一动不动的,王虎的眉头微微拧著。 朱十八自己也在等。 他知道原理没问题,知道磁力线已经被转子切割了,知道铜线里已经有了电流。 但理论是一回事,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 他等了大约十几息,灯泡终於亮了。 光从透明的琉璃球壁里透出来,均匀地洒在周围的空气里,把发电机铸铁外壳上的油渍、王虎袖口上的灰、沈括手指缝里的污跡全都照得一清二楚。 原本靠几盏油灯勉强撑著的装配间,在这一刻像是被塞进了一整个晴天。 朱元璋整个人往前倾了半截身子,嘴巴半张著,目光死死钉在那颗灯泡上。 他的脸被光映得明晃晃的,额角的皱纹和下頜的胡茬都清清楚楚。 朱標坐在旁边,也没说话,但他的瞳孔里映著一个小小的、暖白色的光点,隨著灯泡的微亮微微颤动。 马皇后第一个出声:“这就是……电灯?” “对,电灯。”朱十八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稳一些,“从今以后,大明点灯不用再怕风吹了,也不用怕烛火烧完了。” 朱元璋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大步走到灯泡前面,仰著脸看著那颗悬在半空的光源。 他伸出手想去碰一下,又缩了回来,像是怕把那道光碰坏了:“小叔叔……这光比蜡烛不知道亮多少,咱宫里那些蜡烛点的再多也亮不了这么大一片地方。” “所以回头先给宫里装上几盏。”朱十八走到他旁边站著,也抬头看著那颗灯泡,“等发电机稳定了,慢慢往各处铺。先给宫里装一批,然后是工研,格致院接著装。” 朱元璋转头看向他,沉默了一瞬,忽然伸手拍了拍朱十八的肩膀。 他回到椅子上坐下,马皇后偏头跟他说了句什么,朱元璋点了点头,又看向那颗灯泡。 灯火悬在室內中央,照著他脸上的表情,高兴里带著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看见了什么他想都不敢想的事。 王虎在一旁记录著电流和电压的数据,沈括蹲在发电机侧面检查轴承的温度,老李老赵几个人围著机器转了几圈,確认一切正常。 朱十八直起身,回到发电机旁边站定。 蒸汽机还在不紧不慢地转著,皮带轮拉著发电机平稳运转,灯泡持续地亮著,没有闪,没有晃,稳稳地亮著。 装配间里的油灯已经被王虎吹灭了几盏,整个房间的光源只剩下头顶那颗灯泡,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收拢在一起,投在灰扑扑的水泥地面上。 沈括站起来走到朱十八身边,声音压得很低:“郡王,学生想一直干这个。” 朱十八转头看了他一眼:“干这个可累得很。” “累也干。”沈括说,“学生刚才看著那灯亮起来的时候,觉得这辈子能一直干这一件事就够了。” 朱十八没说话,把目光又转回那颗灯泡上。 灯丝的光很稳,稳得像已经被点亮了很久。 朱十八知道这只是个开始,第一颗灯泡亮了,后面的路还长得很。 第446章 测电定宫灯 朱元璋围著那颗灯泡转了好几圈,从左边绕到右边,又从右边绕回左边,像是在端详一件从没见过的稀罕物。 不对,这不用火的电灯对老朱来说確实是没见过的稀罕物。 他伸出手指隔著半寸虚虚地描了一圈灯泡的轮廓,回头看向朱十八的眼神里满是稀奇:“小叔叔,这玩意就靠下面那台铁疙瘩转著就亮了?里头也没装油没点火?” 朱十八靠在墙边,笑呵呵地看著朱元璋:“没油也没火,靠的是转子在磁片中间转,铜线里头就生出了电,电走到灯丝上就把灯点亮了。原理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可费了不少功夫。” 朱元璋又凑近了些,眯著眼看灯泡里那根细如髮丝的竹丝:“这东西能亮多久?” “连续点的话,一根灯丝大概能用三十多个时辰。用完了换一颗就行。”朱十八指了指旁边桌上那排备用的灯泡,“做起来也不难,灯泡小组现在一天能出三四十颗,攒了不少备用的。” 朱元璋直起身,咂了咂嘴,回头看了朱標一眼。 朱標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灯泡下面,仰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道:“小叔公,这东西要是放在宫里的正殿上,晚上议事的时候就不用几十盏蜡烛照著了。” “所以回头先给你爹的正殿里装几盏。”朱十八说,“光装灯泡不行,得有发电机带著转。一台发电机带个几十盏灯不成问题,但宫里地方大,殿宇多,得先算清楚需要装多少台。” 朱元璋大手一挥:“那您先算!算清楚了咱拨银子。別的不说,这灯咱宫里一定要装上。”他说完又回头看了看那颗灯泡,咂著嘴转过身来,“小叔叔,您说这要是让老四他们也看见,他们不得羡慕死?” 朱十八笑了:“那就等应天这边装完了,產能够了,往北平也送几台过去。正好无线电报也得用,发电机也不是运不过去,只是眼下先紧著应天,把这边跑顺了再说。” 马皇后和徐妙清蓝沁怡三个女人坐在那排椅子上,已经聊开了。 马皇后手里那把绣了一半的帕子被她摊在膝盖上,她指著帕面上绣的牡丹跟蓝沁怡比划:“你瞧这花瓣的顏色,平时在蜡烛底下看总觉著发暗,方才这灯一亮,这整朵花都亮堂起来了。往后晚上再绣东西,得少费不少眼睛。” 蓝沁怡凑过去看了看,笑著说:“娘娘说的是,妾身平时晚上给孩子们缝小褂,也是觉得灯下看不清针脚。回头府里也装上了灯,就省心多了。” 徐妙清坐在旁边,手里攥著一颗备用灯泡翻来覆去地看,透明的琉璃壳在她掌心里折射出几点细碎的光斑。 她抬头望了望装配间屋顶上那颗正亮著的灯泡,嘴角带著一点笑。 朱十八不再管他们看灯泡的看灯泡、聊天的聊天,转身走回发电机旁边。 蒸汽机还在平稳地运转著,皮带轮匀速转动,发电机的转子持续地切割磁力线,铜线里的电流稳定地淌过导线,把灯泡维持在一个恆定的亮度上。 沈括正蹲在发电机侧面用手背贴著铸铁外壳测温度,感觉到朱十八走近就站起来:“郡王,轴承温度比刚开机的时候升了不多,整体状態稳定。皮带轮的张紧度也没有鬆动,这连续跑了一个时辰了,机器很稳。” 朱十八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个巴掌大小的物件。 那是一枚用细铜丝缠绕过的指南针,底座固定在一块小木板上,铜丝绕了十几圈,两端各伸出一截引线。 这是他之前让沈括照著图纸做出来的简易电流计,原理就是利用通电导线的磁场让指南针偏转,偏转的角度越大,说明电流越强。 他把电流计的两根引线分別搭在发电机输出端的两个接线柱上。 指南针的指针先是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开始偏转,朝著一个方向越转越深,最终稳稳地停在了一个较大的偏转角度上。 朱十八俯身看了几息指针的位置,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颗亮得正稳的灯泡。 “电流不小。”朱十八直起身,“比朱橚那边三块串联电池输出的电流强出一大截,这发电机带几十盏灯绰绰有余。” 沈括凑过来看了看指针的位置,拿笔在一张纸上记下了偏转角度和时间:“郡王,学生回头把这套电流计再改良一下,做个带刻度的面板出来,以后测电流就能直接读数了,不用每次都凭眼睛估算偏转了多少。” 朱十八拍了拍他肩膀:“行,这事你负责做。” 朱元璋他们在装配间里足足待了两个多时辰。 马皇后和徐妙清蓝沁怡聊了半晌女红针线的事,朱元璋和朱標父子俩则把那台发电机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王虎在一旁给他们讲磁片是怎么磨的、转子是怎么装的、皮带是怎么连的。 朱元璋听得频频点头,虽然大部分术语他一时半会儿也记不住,但那“叮叮噹噹转著就能出光”的道理他算是记下了。 一直到天色暗下来了,外面的日光彻底收尽,装配间里只剩那颗灯泡独自亮著,朱元璋才恋恋不捨地站起身。 “行了,咱得回宫了,妹子眼睛也乏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那颗灯泡一眼,“小叔叔,回头您派人来宫里量地方,一定要给咱多装几个!” 朱十八送他们出了工研院大门,又派人把徐妙清和蓝沁怡用马车送回了府上。 徐妙清和蓝沁怡上车前回头朝他招了招手:“夫君晚上早点回来吃饭,厨房里还燉著汤呢。” 朱十八朝她摆摆手,目送马车沿著长街走远了,才转身回了装配间。 王虎他们已经把蒸汽机的燃料加足了一轮,发电机还在持续运转著,那颗测试用的灯泡已经连续亮了好几个时辰了,亮度没有任何衰减。 朱十八走到桌边坐下,拿过沈括记录的那摞数据纸翻了起来。 “老王,咱们趁著今晚把数据跑完。”朱十八把纸放下,“先测一下电池用发电机充满需要多长时间。” 王虎叫了两个学徒过来,把发电机输出端並联到一组九块串联的蓄电池上。 这组电池是朱橚那边做的最新一代样机,外壳封装好之后还没充过电。 他们把电池接上发电机开始充电,朱十八拿过那个简易的电流计搭在充电迴路上盯著指针的变化。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整的时候,朱十八断开充电线路,拿电压表测了一下电池输出端的电压,数值已经回升到了接近满电的標准。 “两个时辰充满一组九块串联电池。”朱十八在纸上记了一笔,“老王你记一下,回头把这个数据写进发电机的使用手册里。” 王虎点头应了,在旁边的本子上刷刷记了几笔。 朱十八又让学徒拆下充电线路,把那组充满了电的电池单独接上十颗灯泡,启动计时。 灯泡亮起来的时候光线饱满稳定,跟用发电机直供电的时候几乎没有差別。 他们盯著那十颗灯泡等了一个多时辰,亮度才开始出现微弱的下降。 两个半时辰过去,灯光明显暗了一些,但还能勉强照明。 到接近三个时辰的时候,竹丝的橘黄色已经变得很淡了,朱十八让人断了电。 “九块电池单独带十盏灯,能亮將近三个时辰。”朱十八把测试结果记下来,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加上发电机这边,白天发电机持续供电,顺带把电池充满,晚上发电机熄火了就切到电池供灯。电灯可以做到隨时都有电,白天晚上都能亮。” 王虎算了一下:“宫里地方大,正殿、偏殿、寢殿、廊道,加起来少说得装百十来盏灯。一台发电机按带四十盏灯算,至少得造三台才能供得上。再加上您府上用的,备用的和工研院自己要用的,头一批至少得造十台。” 朱十八想了想:“那就先造十台。你明天把发电机的图纸整理成標准工艺文件,让冶铁部和鎧甲坊各自开一条生產线出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磁片的磨製流程也要標准化,不能每一批的磁化程度都不一样。灯泡那边继续生產,先把三百颗的库存补齐了再说。” 第447章 归讯破閒日 朱十八难得睡了个懒觉。 太阳都晒屁股了,他才从被窝里拱出来,头髮乱糟糟地翘著,坐在床沿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窗外鸟叫声密得跟下雨似的,院子里春桃正带著小丫头洒扫,嘰嘰喳喳的和鸟叫倒是相称。 朱十八揉著眼睛推开房门走出去,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伸了个懒腰,浑身的筋骨都在嘎嘣作响。 今天真是什么事都不用操心。 王虎带著人进宫量尺寸去了,宫里那些大殿小殿、正廊偏廊,加起来怕是有上千间屋子。 要装多少灯、线路怎么走、发电机搁在哪儿,每一处都得亲自看过才能定。 王虎走的时候带了两卷皮尺、一摞白纸和一整盒炭笔,说至少得在宫里泡三五天才能把规划做出来。 沈括那边更不用催,发电机的第一台样机跑顺了之后,沈括几乎是把装配间当成了自己的臥室,白天晚上都扎在那儿。 他带著两个格致院的学生把发电机的零件拆了又装、装了又拆,每一处配合面的公差都重新测量了一遍,把装配流程优化成了標准工序。 朱十八前天路过时看了一眼,装配间里的墙上已经贴了几十张工序流程图,从磁片磨製到转子绕线到整机联调,每一条都標著序號和时间节点。 朱橚那小子也没閒著。 电池在改良方面他找到了一条新路子,把铅板的压制方式改了一下,在板面上压製出蜂窝状的凹槽,增加了电极与电解液的接触面积。 这样一来,同样体积的电池,容量比老版本提升了將近两成。 朱橚把数据送过来给朱十八看的时候,朱十八翻了翻那几页对比表格,有些惊讶的看著朱橚。 要知道,这些东西朱十八可都没教过他,这全都是朱橚在摸索的过程中自己找到的方法。 朱十八点了下头:“行,这个方向是对的,继续试吧。” 得到肯定的朱橚便又闷头钻回了化工部的实验室。 朱十八很满意这种状態,什么都要他来画图纸、写流程、做示范,那就等於把所有鸡蛋都攥在自己手里。 他不可能永远站在前头带著他们跑,总得有一天让他们自己摸著石头过河。 沈括能自己优化装配流程,朱橚能自己找到电池改良的方向,王虎能独立带著人做宫里的大工程,这就说明他的引路人的活儿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是他们自己的事。 他在廊下的藤椅上坐下来,春桃端了一碗热粥过来,又搁了一碟酱萝卜和一碟醃萵笋。 朱十八端起碗慢慢喝著,两只猫在脚边翻来滚去,谁也不理谁。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朱十八每天上午去工研院转一圈,看看各部的进度,跟王虎或者沈括聊几句,有图纸需要他过目的就翻两页签个字,没有就直接回家。 下午在书房看看格致院送来的报告,或者窝在花厅里逗逗几个孩子。 婉寧已经能扶著墙自己走几步了,朱烜和朱煜还在地上爬,三个小的在榻上翻来滚去,咿咿呀呀地闹成一片。 七天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皇宫的电灯安装还没全部完成,主要是地方太大了,光是乾清宫和坤寧宫还有几处偏殿的规划图纸王虎就画了厚厚一摞。 朱十八看过初稿,每张图上都標了灯泡位置、导线走向、发电机安放点和备用电池组的存放处,密密麻麻的线条看得人眼晕。 他让王虎先把乾清宫和坤寧宫装好,这两处是朱元璋和马皇后起居办公的核心区域,装好了就能先用上,其余的慢慢来。 朱十八自己的府上倒是先装了一批。 前天下午,沈括带著两个学生拉了一台发电机和一捆导线过来,又搬了两箱灯泡。 他们从后院的工具房接了一条线路到正厅和花厅,又把朱十八的书房和几个臥房串了一遍。 沈括亲自爬梯子装灯泡,拧灯座的时候一丝不苟的,每装好一盏就用布擦一遍灯泡表面再鬆手。 蓝沁怡抱著婉寧站在旁边看著,小姑娘仰头盯著那颗还没亮的灯泡,嘴里嗯嗯啊啊地催著。 全部装好之后,沈括把发电机启动起来,拉了开关。 正厅里三颗灯泡同时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铺满了整间屋子。 蓝沁怡笑著对怀里的婉寧说:“寧儿你看,那灯亮了。” 徐妙清从花厅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捏著一颗备用灯泡,看了看正厅里的光,又抬头看了看自己头顶的灯座:“这比蜡烛亮太多了,夫君真是又造了个好物件!” 朱十八站在正厅门口看著满屋子的光,心里头那份舒坦劲儿没法用话讲出来。 他转头对沈括说:“行了,后院的发电机你安排人定期过来检查维护,灯泡不够了去仓库拿。” 沈括收拾好工具,临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郡王,学生想著把发电机的体积再缩小一版,现在的样机还是太大了,搬动不方便。学生想把磁片的厚度减薄一些看看能不能维持同样的发电量。” 朱十八摆摆手:“有想法去试,不要怕错!” 沈括激动的点了点头,转身带著人走了。 第二天早上朱十八照例在院子里晒太阳喝粥,两只猫在脚边打著盹儿,春桃在廊下擦窗子,一切都跟昨天一样閒散。 他端著粥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院子里刚抽了新叶的树枝条上,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是觉得暖和舒服。 然后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朱十八放下碗站起来,视线看向游廊的拐角。 只见一个锦衣卫快步跑进內院,隔著几步远就单膝跪地,声音带著喘息:“郡王!蒋大人回来了!人已经押到了应天城外,蒋大人让属下先来报信,他亲自带著人犯从西门入城,半个时辰后到锦衣卫大牢!” 朱十八的指尖在碗沿上轻轻一叩,蒋瓛终於回来了! 他点头说道:“知道了,辛苦你跑一趟。告诉蒋瓛,我一会儿就过去。” 朱十八站在廊下没动,阳光晒在脚面上,两只猫还在打盹,春桃还在擦窗欞,一切都和刚才没什么两样。 但他心里头那根松松垮垮的弦忽然绷紧了,他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站在阶上呼了口气。 等了將近一个月,那条从广东沿海一路牵到应天来的线,终於到了头。 那十三个人的嘴,该撬的,得撬开了。 第448章 口缝泄踪跡 朱十八回到屋里换了身衣裳,还没等出门就碰上了徐妙清:“夫君这是要出门?” “是啊,去趟锦衣卫。”朱十八把腰间的玉扣系好。 徐妙清没多问,只说了句“早些回来”,便替他拉开了房门。 朱十八出了府门上了马车,安伯一扬鞭子,马车就朝著锦衣卫的方向驶去。 坐在车厢里,朱十八一直在想那十三个人的事。 这十三个人是艾克斯花钱雇来打探情报的探子,说穿了对艾克斯的布局所知有限,但“有限”不等於“没用”。 哪怕十三个人的口供里拼凑出来只有一两条有用的线索,那也比他对著海图凭空猜测强。 马车在锦衣卫门前停下,朱十八跳下来,两个校尉见是朱十八,同时抱拳行礼:“属下参见郡王!” 朱十八摆了摆手往里走。 进了大门,一路上的锦衣卫见到他都停步让路,目光里带著不加掩饰的敬意,有人朝他拱手,有人点头致意,朱十八也都一一还了礼。 进了正堂,毛驤和蒋瓛已经在里面等著了。 蒋瓛看见朱十八进来,拱手道:“郡王,臣幸不辱命。十三个人,沿途一个没丟没伤,今早从西门入城,现已全部关进詔狱,分开关押,每人一间,互不碰面。” 朱十八在他肩上拍了拍:“辛苦了。这一个月赶路不容易,我准你放假几天,好好休息休息。” 蒋瓛抿了下嘴:“郡王,休息的事不急,先把正事办了。” 朱十八在厅里扫了一圈,没看见解雨辰:“老解人呢?” “在詔狱那边。”毛驤答道,“他听说人押到了,早早就过去了,说先看一眼人的状態再安排审问的次序。” 朱十八点头,转身往詔狱方向走。 锦衣卫衙门的地面越往里走越暗,过了一道铁门之后,甬道两侧换成了粗糲的青石墙,头顶的照明从白日的天光变成了隔几步一盏的油灯。 解雨辰正站在甬道尽头的拐角处,手里拿著一叠薄薄的册子,抬头看见朱十八走来便合上册子迎上来: “郡王您来了。刚才这十三个人的情况臣摸了一遍,十三人里年纪最大的四十出头,最小的不到二十,大多是弗朗机那边的水手出身,只有一个是船上的书手,看著心思比其他人活络些。” 朱十八接过那叠册子翻了翻,每页记著一个人名、年龄、体徵和初步问询的笔录:“那十三个人的嘴,能撬开多少?” 解雨辰嘴角带著一丝笑意:“郡王放心,这十三个人里没有谁是受过专门反刑讯训练的。只是有几个嘴硬一些,有几个胆子小的。臣打算先从胆子小的开始审,从轻到重,先易后难。等他们互相之间猜不出前面的人说了什么,后面的人就容易慌。” “按你的法子来。”朱十八把册子递还给他,“审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及时报过来。” 解雨辰拱了拱手:“臣先去审第一轮,郡王和二位大人在上面等著就行。” 他转身往詔狱深处走去,脚步声在青石甬道里渐渐远了。 朱十八跟毛驤和蒋瓛回到正堂的偏厅里坐下,喝了一盏茶,毛驤起身去处理別的公务,蒋瓛靠在椅背上闭了眼歇息。 朱十八端著茶碗慢慢喝,耳边的安静维持了不到半个时辰,甬道那边传来脚步声,解雨辰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张写满字的纸。 “郡王,第一个审完了。”解雨辰把纸放在桌上,“年纪最小的那个水手,十九岁,嚇了两句就全招了。他跟著船队干了不到半年,只负责划船和打杂,知道的信息有限。他说他们在广东沿海各处停靠的时候,会按约定好的时间去一个固定的小渔港交递情报,交完了有人来取。” 朱十八放下茶碗:“渔港在哪儿?取情报的是什么人?” 解雨辰的指尖在纸上点了点:“渔港在广东以南一个叫铜锣湾的地方,很偏僻,平常没有海商停靠。取情报的人每次都坐一条小船来,船上掛著一面蓝色的三角旗,拿走了东西就走,从来不说话。这个水手只远远看过一眼,说那人穿著跟弗朗机人不一样的衣裳,袖口和领口都有金线绣的纹路。” 朱十八的眉头微微皱起,金线绣纹路的衣裳,那多半不是弗朗机人。 艾克斯手底下的人穿的衣裳样式,大明的探子在海面上从未见过类似描述。 这个细节虽然小,但至少印证了一件事,铜锣湾是艾克斯在大明沿海的情报交接点之一。 “继续审。其他人审出来的东西跟这条能对上的记下来,对不上的单独列。”朱十八说。 解雨辰应了又转身回了詔狱。 后面的两个时辰里他进进出出了好几趟,每审完一个人就带出来一张供词。 大多数人说的东西都跟第一个水手差不多,能提供的具体信息有限,无非是船队航线、停靠港口、交接时间这些零碎的片段。 但有几个人提到了同一件事,他们在广东沿海活动的时候,曾经听人说起过在南边一个叫“三岛”的地方见过艾克斯的人驻留。 “三岛?”朱十八看著那张供词,问解雨辰,“这个地名之前的情报里出现过没有?” 解雨辰摇头:“没有。臣翻过海图,广东以南叫三岛的地方有好几处,都是那种有两个岛礁围著一个主岛的小群岛,地图上连名字都没標。但如果他们说的三岛跟吕宋那条线能对上……” 朱十八拿起桌上的海疆图摊开,手指从广东沿海一路往下划。 如果那艘小船每次出海往南走两天左右,沿途经过的岛屿中確实有几个符合三岛特徵的。 他在地图上点了三个位置,但手指停在了中间那个点。 “先把所有供词汇总一遍。”朱十八直起身,“把每一个提到三岛和铜锣湾的供词单独挑出来,比对时间、航向、周边地形描述。看看有没有哪一条能跟吕宋那边的走向对上。” 解雨辰领命去了。 朱十八把那份海疆图捲起来握在手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院子里几个校尉在练刀,刀锋破风的唰唰声从院子里传来。 他握著那捲地图站了一会儿,脑子里把刚才审出来的东西过了一遍。 十三个人里十一个都是跑腿的卒子,嘴里吐出来的东西大多是碎片。 但有一个人的供词跟其他人不太一样,就是那个书手。 朱十八记得解雨辰刚才提到他心思比其他人活络些,他转身对蒋瓛说:“那个书手审了没有?” 蒋瓛站起来:“还没。解雨辰把他排在了最后,说这种心思活络的人要先晾一晾。” 朱十八点头,坐回椅子上等著。 又过了约莫两刻钟,解雨辰从詔狱里出来,这一次他手里的纸上写满字,面容上带著一种认真的神色。 “郡王,那个书手开口了。”解雨辰走到桌边,把纸放在朱十八面前,“他说他在铜锣湾交接情报的时候,有一次半夜醒来,听见船上的弗朗机头目跟一个穿金线袍子的人在舱外说话。他听不懂全部,但记住了几个词。一个是『吕宋』,一个是『三个月』,还有一个是『矿石』。” 朱十八的目光在纸上顿住了。 吕宋、三个月、矿石。 这几个词串在一起,像一根线头从乱麻里露出了尖尖。 吕宋是艾克斯可能设了据点的地方,三个月是一个时间量,矿石……那可能是艾克斯在吕宋附近在找的东西。 朱十八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东瀛那边有金银矿,吕宋那边地下藏著什么矿,他一时想不起来。 但他隱约记得,吕宋那边金银铜铬镍好像挺多的。 但艾克斯既然让人在铜锣湾接了那么长时间的情报,又派了死士去炸东瀛的矿场,现在连“矿石”这个词都出现在这个书手的嘴里了,那就说明他对大明的矿业一直没死心。 “继续审。”朱十八把纸放下,“问那个书手还记不记得別的词,哪怕一两个零碎的字也记下来。另外,你审完之后把所有人分开再单独问一遍那几个地名,看有没有人的回答对不上。” 解雨辰应了,转身又走进了詔狱深处。 朱十八站在窗边,手里攥著那张纸,目光落在“吕宋”“三个月”“矿石”那三个词上。 线索不多,但比之前什么都不知道强了太多。 三个月,算一算时间,大约是从书手听见那段对话到现在的时间段。 至於艾克斯到底想在那三个月里做什么,或者他打算在三个月后做什么,现在还拼不出全貌。 但有了铜锣湾和三岛这两个具体位置,锦衣卫的探子就有了锚点,可以从广东沿海顺著那条线往南摸过去了。 朱十八把那张纸叠好收进怀里,转头对蒋瓛说:“你休整两天之后,派一队靠得住的人再去广东。別动铜锣湾,先远远地盯著那面蓝旗,看清楚取情报的人是从哪儿来的、往哪儿去的。不动手,只看。” 蒋瓛抱拳应了:“臣领命。” “老毛,这十三个人,一定要將所有的价值全都压榨乾,你懂吧?”朱十八看向毛驤。 “懂。”毛驤点了点头,也转身离开了。 朱十八走到门口,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他眯了眯眼,抬头看向天空。 三个词,两处地名,只是一条很细很细的线头,但线头露出来了,顺著扯下去总有捋到头的那一天。 第449章 吕宋矿事急 朱十八把那张供词叠好揣进怀里,转身出了锦衣卫衙门。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当即站住,在门廊下足足愣了五息。 “臥槽……”他喃喃了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突然想起来,吕宋那地方矿產资源极其丰富,金银铜铬镍什么都有。 东瀛那边的矿脉已经被大明占了,艾克斯那傢伙要是把目光转向吕宋,那简直就是想换个地方接著挖。 而且吕宋离大明也不远,和小日子的距离都差不多,海路过去几天就到。 艾克斯的手要是伸进去了,那就等於在大明家门口扎了一根钉子。 朱十八越想越觉得不能等。 他快步走到马车边,一掀帘子钻进去,冲安伯喊了声:“进宫!” 安伯一抖韁绳,马车在锦衣卫门口打了个转,沿著来路朝著宫门方向驶去。 朱十八靠在车壁上,手指在膝上慢慢叩著,脑子里的念头越转越快。 吕宋现在名义上跟大明有些来往,但並没有正式纳入藩属体系,也没有定期朝贡的规矩。 这不行,必须得趁艾克斯还没彻底扎根之前,先把大明的旗子插到吕宋去,这个肥羊可不能让外人捡了去。 马车在宫门前停稳,守门的禁卫看到是朱十八赶紧放行。 他沿著宫道快步穿过几道门,一路走到乾清宫前,也不等太监通传,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乾清宫里,朱元璋正坐在案几后面,面前摆著一碟炸鸡,手里捏著一块金黄酥脆的鸡腿,已经啃了一口。 朱十八突然推门进来的动静让朱元璋猛地一哆嗦,鸡腿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他一个激灵把那碟炸鸡连同碟子一起塞进了案几底下的暗格里,又把手里的鸡腿藏进袖子里,板正了脸看向门口。 “妹子!咱可没偷吃炸鸡……”朱元璋说完了才看清进来的是朱十八,整个人顿时泄了气。 老朱往椅背上一靠,翻了个白眼:“小叔叔誒!您可差点嚇死咱了!进来也不让太监通传一声!” 朱十八站在门口看著他这副模样,愣了一瞬,隨即没忍住笑出声来:“咋?侄媳妇不让你吃炸鸡了?” 朱元璋尷尬地咳嗽了一声,把袖子里那根啃了一口的鸡腿悄悄掏出来放回碟子边上:“她……她还能管得了咱了!咱想吃就吃!堂堂大明皇帝,吃块炸鸡怎么了?” 话音刚落,殿门外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不紧不慢的:“陛下这是想吃什么了?” 马皇后端著一碗热汤走了进来,目光先是落在朱元璋身上,又扫了一眼桌上那碟炸鸡,最后落在朱十八身上。 她脸上带著笑,但那笑里分明藏著什么都看在眼里了。 朱元璋的脊背肉眼可见地挺直了两分,把那碟炸鸡往朱十八那边推了推,脸上堆起笑。 “咱想吃点清淡的,这不小叔叔来了嘛,他说他馋炸鸡了,咱才让人端来炸鸡给他尝尝,咱一口没动。” 朱十八瞪著朱元璋,眼睛都圆了。 他这前脚刚踏进乾清宫的大门,连椅子都还没沾上,一口黑锅就扣到了头上。 他看了看朱元璋那张笑得理直气壮的脸,又看了看马皇后端著汤碗的目光,沉默了一瞬,然后嘆了口气,接过了话头: “啊对对对,大侄子说得对。我这有点饿了,想吃点炸鸡,就让他让人端了一碟过来。” 马皇后笑了一声,把汤碗放在桌上,拿起那碟炸鸡看了两眼,又放了回去:“行吧,既是小叔叔要吃,那就吃吧。不过陛下你也跟著少沾点,太医说了您最近肝火旺,得忌油腻。” 朱元璋连连点头,等马皇后转身出去了,他才鬆了口气。 他抄起那块鸡腿又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才含糊道:“小叔叔您这来得正好呀!救了咱一命。您说吧,啥事儿让您这个时辰急急忙忙进宫?” 朱十八找了把椅子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好的供纸,展开放在桌上,手指点在吕宋那两个字上。 “大侄子,我来跟你说一下锦衣卫那边的审讯结果。有一个信息,说艾克斯那边有人在吕宋附近活动,还提到了矿石。东瀛那边的金银矿咱们占了,吕宋那边的矿也不少,我担心艾克斯把爪子伸到吕宋去。” 朱元璋放下鸡腿,眉头皱了起来:“吕宋?那地方不是隔著海挺远的吗?” “不远,和东瀛的距离差不多,从广东出发几天就到了。” 朱十八把供纸推过去:“吕宋那边地底下埋的好东西不少,金银铜铬镍什么都有。艾克斯那傢伙既然对矿石上了心,东瀛他动不了手,保不齐转头就去打吕宋的主意。咱们不能等他把脚踩进去了再反应,得先下手。” 朱元璋把那张供纸拿起来看了看,上面的字跡密密麻麻,他扫了一遍又放下:“您的意思是……直接出兵?” “看你说的!什么叫出兵?那叫派军队保护他们!”朱十八当即一脸坏笑说道。 “吕宋现在名义上跟大明有来往,但没有正式的藩属关係。咱们派个使团和一丟丟士兵过去,带上国书和册封的詔令,把吕宋正式纳入大明的藩属体系,让他们的君主定期朝贡。这样一来,艾克斯要是敢对吕宋动手,那就是侵犯大明的藩属国,大明出师有名。”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使团派谁去?” “人选回头咱们再定,得挑个既能办事又有分量的。但这事不能拖,最好这个月之內就动身。”朱十八把供纸折好收回去。 他顿了顿继续道:“无线电报和发电机都搞定了,工研院那边正装电灯,这些都是大明实力的象徵。使团带几盏电灯过去给吕宋的君主看看,灯泡他们要是看不懂,咱们也不介意让他们看看转轮步枪。” 朱元璋嘿了一声,笑起来:“您那灯连咱都稀罕得不行,拿到吕宋去,他们还不得跪著接?” “就是要让他们跪著接。”朱十八也笑了,“大侄子你想想,吕宋那边的人看见大明连不用火就能亮的灯都造出来了,他们还敢有什么二心?顺顺噹噹接了大明的册封,以后就是一家人,咱们在那边有了立足点,艾克斯的手再长也伸不过来。” 朱元璋手拍桌子道:“成!那就这么办!您先定使团的人选,定好了咱擬詔。他娘的,艾克斯那小子在东瀛那边没捞著便宜,还想往吕宋伸手?咱让他伸一次砍一次!” 朱十八站起来,顺手拿了一块炸鸡转身往殿外走:“行了,那我先回工研院琢磨人选去。大侄子你这两天也想想,朝里谁合適跑这一趟。” 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朱元璋又拿起那块鸡腿啃上了,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到了食的老猫。 朱十八笑著摇了摇头,迈步出了乾清宫。 吕宋的事有了著落,使团派出去,藩属关係定下来,艾克斯那边就算在吕宋真有什么布置,也得先掂量掂量大明的分量。 他想著想著脚步又快了些,得赶紧回工研院,使团人选定下来之后,还得准备带去吕宋的东西。 电灯得备几盏,无线电报也得带一套过去演示,顺便还能在吕宋架一个基站试试跨海通联的距离够不够。 要做的事一桩一桩排开,他掰著手指头算了一下,回头把该准备的都备齐,派人通知蒋瓛那边的探子也得把铜锣湾盯死了。 两边同时动起来,艾克斯那边就算长了三头六臂也腾不出手来。 第450章 东使择贤良 朱十八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心情还不错,嘴里还留著炸鸡的味道。 他钻进马车,就屁顛屁顛的准备回工研院了。 马车晃晃悠悠的把他送回工研院,他下了车走进自己那间小办公室,往椅背上一靠,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白纸和笔,摆出一副要认真琢磨的架势。 “好,让我想想,使团派谁去……”朱十八用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准备列个人选出来。 然后他发现纸上除了一个黑点之外,什么都没写出来。 他盯著那个黑点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著朝中他认识的那些面孔。 李文忠要管海军走不开,蓝玉还在东瀛没回来,郁新要盯银行和工研院后勤拔不开腿,王虎更不用说了,天天忙的跟个陀螺一样。 剩下那些他认识的人,要么年纪大了跑不动海路,要么身上都有各自的一摊事走不开。 至於那些他不认识的官员,他压根不知道人家有什么本事,贸然点一个出去,万一到了吕宋把事情办砸了,那还不如不去。 朱十八把笔一搁,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头看著天花板。 这活根本就不该他干,出使吕宋定人选是朱元璋和朱標的事,他一个郡王掺和什么?怎么就顺嘴把活揽过来了? 他坐直身子,把桌上的白纸一收,站起来就往外走。 上了马车又朝安伯喊:“回宫!再进宫一趟!” 安伯愣了一下,刚把马拴好又得解开,嘴里嘟囔著“老爷今儿怎么来回跑”,但手里的鞭子已经扬起来了,马车又顺著来时那条路朝著宫门的方向驶去。 朱十八一路快步穿过宫道往乾清宫走,到了之后推门进去,殿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个太监在收拾案几上的茶具。 朱元璋不在。 “陛下人呢?”朱十八问。 一个太监躬身答道:“回郡王,陛下刚去了御花园,说消消食。” 朱十八转身就往御花园走,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既然老朱不在,找朱標也一样。 他拐了个弯朝著东宫方向走去,穿过两道宫墙进了东宫的院子。 朱標正坐在书房里批摺子,面前堆了一摞文书,手里提著笔,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向门口。 “小叔公?”朱標放下笔站起来,脸上带著意外,“您不是才从宫里出去么?怎么又回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朱十八走进书房也不客气,往朱標对面的椅子上一坐,把刚才在工研院办公室里对著白纸发愣的事说了一遍。 说完,朱十八摊了摊手:“標儿,使团人选这活应该是你们爷俩乾的。我在朝中认识的人就那么几个,该用的都用过了,不认识的我也不了解,万一挑错了人坏了大明的事,我可担不起。” 朱標听完沉默了一瞬,隨即苦笑著摇了摇头:“侄孙明白了。是侄孙疏忽了,这事本就应该由朝廷来定人选,不该让小叔公独自操持。” 他走到书案旁边的柜子前,拉开一扇门,从里面取出一本册子翻了几页:“朝中各部堂官和翰林院待选的名单都在这里了,侄孙这就筛一遍,小叔公您也帮著看看。” 他把册子放在桌上,两人一人一边翻著。 朱標的手指一行一行地划过册子上的名字,每过一个就轻声念一遍,念到略有资歷的就在旁边停一下。 朱十八凑过去看册子上的名录,大部分名字他都很陌生,只能凭朱標的口述来了解这些人的履歷。 翻了十几页之后,朱標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沈秩。此人洪武三年曾出使浡泥国,走的是海路,熟悉南洋各国的风土人情和礼仪规仪。出使期间办事稳妥,未曾出过紕漏,回来之后在礼部做了几年主事,如今升任郎中。” 朱十八凑近看了看那个名字后面的备註,確实写著“洪武三年出使浡泥”几个字。 他想了想,浡泥国就在吕宋南边不远,海路和航线都相近。 沈秩既然走过那条路、熟悉那边的情况,这次派他去吕宋就是驾轻就熟。 “这个人行。”朱十八点头,“让他在使团里主理礼仪和交涉事宜。” 朱標在沈秩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继续往下翻,又挑了几个辅助的隨行文官和通译。 名单很快列出了一串名字,朱十八挨个看了看,都是朱標挑选出来有海外出使经验或者熟悉外务的官员。 他把册子翻到武將那一栏:“文官这边差不多了,武將该派谁带队护卫?” 朱標把册子翻到武將名录那一页,手指悬在上面:“去吕宋虽然不是打仗,但使团的安全必须保障。带兵护卫的將领既要能镇得住场面,又不能性格过於刚硬,免得在吕宋跟人闹出摩擦来。侄孙想了几个合適的人,但一时拿不定主意。” 朱十八想了想,忽然拍了一下桌面:“你老岳父不就行吗?” 朱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朱十八说的是谁:“您说徐达?他在应天,暂时没有差事。” “咳咳,那就他了。”朱十八尷尬的咳嗽了一下,“让他带一队护卫跟著使团去吕宋,就是一块活招牌。吕宋的人就算没见过大明打仗,只要听说过徐达的名字,就知道这支使团的分量。” 朱標点了点头,在册子末尾添上了徐达的名字,又在旁边注了“领护卫兵马、负责使团安全”一行小字。 他把册子合上,抬头看了朱十八一眼:“小叔公,名单初步定下来这几个人,您看还有什么要调整的吗?” 朱十八把册子上的人名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文官有沈秩带著,武將有徐达押阵,通译和文书也都配齐了。暂时没什么要动的了。”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等会儿你父皇从御花园回来,你拿给他看一眼,他说没问题就这么定了。” 朱標正要应声,书房门口传来朱元璋的嗓门:“定了啥?让咱看看。” 两人同时抬头,朱元璋正大步走进来。 他走到书案边,朱標把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递过去。 朱元璋接过来扫了几眼,看到沈秩的名字时停顿了一下:“沈秩?这人咱记得,当年去浡泥国办过差,回来之后办事一直稳妥。” 他继续往下看,目光掠过后面几个文官的名字,看到最后一行写著徐达点了点头:“成,就这几个人吧。让沈秩明儿一早来见咱,咱当面交代几句。徐达那边,標儿你亲自去说一声,让他心里有个底。” 朱標又是刚要应声,朱十八率先开口:“算了,还是我去吧。正好也有些日子没见见我那岳……额,魏国公了。” 朱十八一想到自己和好大孙是一个岳父,是越想越尷尬。 虽然徐妙清被过继了出去,但那玩意也就是唬唬外人的。 “哈哈哈!行,那小叔叔您受累跑一趟。”朱元璋大笑出声。 朱十八站在旁边,看著朱元璋父子俩三两句就把事情敲定了,心里头一阵畅快。 这活果然就该是他们干的,自己瞎琢磨半天还不如来找他们一趟痛快。 “行了小叔叔,”朱元璋收了笑看向他,“使团的事定了,您回去也把要带的物件准备起来。您那个灯和电报机,能带的都给咱带上,让吕宋的人好好开开眼。” 朱十八点点头:“放心,我回去就安排人装箱。转轮步枪也给护卫们配一批新的,虽说不打仗,但亮出来让人看看也是震慑。” 朱元璋大嘴一咧:“就这么办!” 第451章 岳家议远行 朱十八从东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觉得这一天下来腿都快跑细了,锦衣卫、工研院、皇宫、东宫,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趟。 好在使团的事总算定了下来,名单有了,任务也分下去了,接下来就是准备物件等著出发。 马车晃晃悠悠地回了府,朱十八推开大门进去,院子里已经点了灯,暖黄色的灯泡將王府照的透亮。 徐妙清正在花厅里哄朱煜睡觉,小姑娘攥著母亲的衣角不肯鬆手,眼皮已经打架了还在强撑著。 看见朱十八进来,徐妙清朝他笑了笑:“夫君今日怎么这么晚?吃过饭了吗?” “你这么一说……就在大侄子那吃了块炸鸡,顶到现在了。”朱十八走到桌边坐下,春桃赶紧端了热饭热菜上来。 他扒了几口饭,把今天使团定下来的事跟徐妙清简单说了说:“明天我打算去一趟魏国公府,把这事当面跟岳父说清楚。你跟我一块儿过去吧,也好久没见岳母了。” 徐妙清眼睛亮了一下,把怀里已经睡著的朱煜轻轻放在榻上盖好小被子:“妾身也好久没回府看爹娘了。”她顿了顿,又笑著补了一句,“明日妾身画个妆,穿那件新做的藕荷色衫子回去。” 朱十八嚼著饭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顺便把朱煜也带上,让岳父岳母看看。” 徐妙清笑著应了,起身去张罗明天带的东西。 朱十八吃完饭在书房坐了一会儿,把使团要带的物件清单草草列了一遍,就吹灯歇下了。 第二天一早,朱十八起床洗漱完,徐妙清就已经在铜镜前面坐了小半个时辰了。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对襟衫子,头髮挽了个灵巧的髻,將朱十八当年亲手为她做的那支湛蓝的琉璃簪子插在了头上,耳垂上坠著一对细小的珍珠。 徐妙清从镜子里看见朱十八站在门边看她,抿嘴笑了一下:“夫君看什么?” “看我媳妇好看。”朱十八走进来,在她肩头拍了拍,“行了,够好看了。走吧,礼物我都装车上了。” 马车里塞了满满当当的东西。 朱十八给岳父岳母备了几匹新到的苏绸、两坛自己酿的酒、一套琉璃作坊新出的茶具,还有一盏他和灯泡小组特意挑出来的品相最好的电灯,连底座带导线都装在一个木匣子里,准备给老丈人开开眼界。 朱煜裹著厚厚的小被子窝在徐妙清怀里,刚睡醒没多久,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唱什么。 马车沿著长街穿过应天城东的几条巷子,在魏国公府门前停稳。 朱十八跳下车刚要转身抱朱煜,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响亮的招呼:“姐夫!姐!你们怎么来了!” 朱十八转头,徐允恭正从府门里面大步走出来。 此时的徐允恭还没有改名,而这一世估计这小子也没机会改名叫徐辉祖了。 他三步並作两步跑到马车旁边,先朝朱十八咧嘴一笑,又朝徐妙清喊了声姐,顺手就接过了徐妙清怀里的小朱煜:“哎哟,这是我外甥吧?长的可太可爱了!” 徐妙清白了他一眼:“就知道先喊你姐夫,合著姐姐是顺带的?” 徐允恭也不在意,嘿嘿一笑,把朱煜往怀里顛了顛,小子被他晃得咯咯笑出声来。 “姐你还跟弟弟计较这个?快进去快进去,爹娘都在里头呢。姐夫您也是,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 徐达夫妇听到消息已经迎出来了,来到院子里,夫妻二人一眼先看见徐妙清怀里的朱煜,脸上的笑登时藏都藏不住。 “哎呀!外孙来了!来让外公抱抱。” 徐母也跟在后面,拉著徐妙清的手上下打量:“清儿瘦了些,是不是带孩子累著了?快进屋里坐,我让人燉了银耳羹。” 朱十八在旁边跟徐达打招呼,刚喊了声“岳父”,余光瞥见院子里还站著几个僕从,赶紧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改口道:“那个……堂叔,侄婿来看看您。” 徐达显然也反应过来了,憋著笑拍了拍朱十八的肩膀:“走,进来说。” 男人们进了正厅,女人们则带著孩子去了后院花厅。 朱十八在厅里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徐允恭站在徐达身边,徐达坐在主位上,目光在朱十八脸上扫了一下:“说吧,你今儿亲自过来,不止是送东西吧?” 朱十八放下茶碗,把昨日在宫里跟朱元璋和朱標商量的使团出使吕宋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锦衣卫从广东那边押回来的探子供出了一些消息,艾克斯那傢伙可能在吕宋那边打主意。” 朱十八压低了声音继续道:“大侄子和標儿的意思是不能等,得赶在艾克斯下手之前把吕宋正式纳入大明的藩属体系。使团的文官由沈秩领队,武將这边,我和大侄子都想著,您老是最合適的人选。” 徐达靠在椅背上不假思索道:“行啊!什么时候出发?这次打算派多少人过去?” “护卫兵士千人左右,加上隨行官员和通译,总共也就一千一百人吧。”朱十八说,“宝船厂那边正好有船快下水了,挑一艘最好的给使团用。您放心,船上都配了新式的转轮步枪和洪武銃,路上就算遇到什么不长眼的海盗,也够他们喝一壶的。” 徐达听完笑了:“行,那我这把老骨头就再跑一趟。” 朱十八点了点头,忽然转头看向坐在下首的徐允恭:“允恭,这次你也一起去吧。” 徐允恭原本端著茶碗在旁边正竖著耳朵听,忽然被点名,差点激动的跳起来:“啊?我?我也能去?” “你也不小了,该出去见见世面了。”朱十八说,“跟著你父亲跑一趟吕宋,亲眼看看海外的样子,比你闷在应天城里演武场上有用得多。路上鞍马舟船的杂事也多,你帮著搭把手,你爹也能省些力气。” 徐允恭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明显带著压不住的兴奋:“姐夫……不是,郡王……臣一定好好干!” 朱十八摆摆手:“叫什么郡王,没外人的时候还是叫姐夫顺耳。” 徐允恭咧嘴笑起来,转头看了他父亲一眼。 徐达端著茶碗慢悠悠地喝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那一条微微上扬的弧线早就出卖了他心里那点得意。 花厅那边传来一阵笑声,朱煜不知道在里头做了什么,惹得徐母和徐妙清同时笑出声来。 朱十八听著那笑声,心里头暖融融的。 使团的事敲定了,岳父点了头,允恭也安排好了,吕宋那边的事情一步步在推进。 远路上的线头还没完全捋清,但应天这边的发条已经拧紧了,一圈一圈地转著。 身后徐允恭已经开始追著徐达问吕宋那边的风土人情和海路上的注意事项了,嘰嘰喳喳个不停。 朱十八靠在窗边听著他们父子俩的对话,嘴角弯了一下,把茶碗里最后一口茶喝了下去。 第452章 使臣初见礼 在魏国公府吃了午饭,徐母的银耳羹燉得甜糯粘稠。 朱煜被姥姥餵了几小勺,糊了一脸汤汁,笑得跟个花猫似的。 徐达抱著外孙在院子里转了好几个来回,这小子揪著他鬍子不肯撒手,直到朱十八说要回去了,徐达还恋恋不捨地又顛了两下才把孩子交还给徐妙清。 一家人出了府门,徐允恭一路送到马车边上,嘴里还念叨著“姐夫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准备”。 徐达啪的一下在徐允恭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徐允恭这才嘿嘿笑著退到门边,朝朱十八和徐妙清挥了挥手。 马车沿著长街往回走。 徐妙清把怀里已经睡熟了的朱煜换了换姿势,偏头看了朱十八一眼:“夫君,您是让允恭也跟著父亲出使別国吗?” “是啊。”朱十八靠在车壁上,“允恭年纪也不小了,將来整个魏国公府的门面都得他来撑,多歷练一下没坏处。趁我最近在工研院这边带朱楨朱槫那俩小子,也让允恭跟著一道。几个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凑在一块儿,互相能学著点东西。” 徐妙清嘴角弯了一下,低头看著儿子睡得红扑扑的小脸:“妾身替允恭谢过夫君了。” 朱十八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我是夫妻,说这个干嘛。” 马车在府门口停稳,朱十八跳下车,把徐妙清母子送进大门里:“我还得出去一趟,晚上不用等我吃饭。” 说完转身又钻回车里,朝安伯说:“去工研院。” 朱十八今天还没去工研院看过,心里总掛著。 马车把他送到工研院大门口,朱十八跳下车大步走进去。 院子里跟往常一样热闹,铁锤声、车床声、风箱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从各个车间的方向涌过来。 他先拐去了火器部,老张正带人把新下线的转轮步枪装箱,码了半间屋子的木箱,箱面上用墨笔写著“应天府库”四个字。 朱十八看了一眼装箱进度,问道:“下批什么时候能补齐?” 老张擦了把手说了个日期,朱十八心里有了数,又转身往发电部走。 沈括果然还扎在装配间里,那台第一版样机已经调试得差不多了,沈括正在旁边用边角料攒一台更小尺寸的样机,磁片薄了一半,外壳也跟著缩了一圈。 看见朱十八进来,沈括抬起头笑了一下:“郡王,学生想试试把磁片再磨薄一些,看发电量降多少,要是降得不多,以后发电机就能做得跟箱子一般大。” “行,试了记数据。”朱十八拍了拍他肩膀,没多打扰。 出了发电部,朱十八又绕到化工部那边看了一眼,朱橚又在里面闷著,桌上摆了几排新压好的铅板,蜂窝状的凹槽比以前更密了些。 朱橚手里拿著一块放大镜正对著板面看,头也没抬,朱十八也没出声,在门口站了片刻就转身走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工研院一切照常运转,不用他操心。 朱十八出了大门上了马车,转了个屁股就又进宫了。 今天还得去乾清宫一趟,把上午去徐达府上的结果当面跟朱元璋说一声,顺便看看王虎那边在宫里装灯的进度怎么样了。 马车进了宫门,朱十八沿著宫道往乾清宫方向走。 远远就看见乾清宫前面的广场上拉著几根线,王虎正带人架著梯子往廊檐底下固定导线用的陶管,线管沿著宫墙走势走,每隔几尺就有一个固定卡子,排得整整齐齐。 朱十八站在广场边上又看了一会儿,见王虎他们没遇到什么问题,转身进了乾清宫。 殿里朱元璋坐在案几后面,手里捏著一份摺子,旁边站著朱標。 再旁边,还站著一个身形清瘦的中年文官,面容乾净,下頜留著一缕短须,站姿端正,不卑不亢。 朱十八一进门就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应该是以前在朝会上远远见过一两面,但没有正式打过交道。 朱標最先看见他,立即出声:“小叔公,您来得正好!这位就是沈秩,礼部郎中,侄孙昨日跟您提过的那个。” 沈秩闻言转过身来,面朝朱十八拱手躬身,礼数周全却不拖沓,声音平实稳重:“礼部郎中沈秩,参见郡王殿下。” 朱十八快步走上前,伸手託了一下他的胳膊:“沈郎中不必多礼,快起来。” 他上下打量了沈秩一眼,这人四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间带著一股走惯了长路的沉静。 朱十八心里对这个人第一印象不错。 朱元璋把摺子往案上一放:“小叔叔您来得巧,咱正跟沈秩说使团的事呢。您上午去徐达那儿,怎么样了?” 朱十八找了个椅子坐下:“那边没问题,点了头,还说隨时可以动身。我把允恭那小子也塞进去了,让他跟著长长见识。” 他转头看了沈秩一眼:“沈郎中,吕宋那边的海路,你是走过的?” 沈秩点头:“卑职洪武三年出使浡泥国时,从广东出海,沿途经过吕宋海域。那边的风向、洋流、沿路岛屿的位置,卑职都有记录,回朝之后也补了一份海路图交给工部存档。” 他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不过当时只是途经,並未在吕宋登陆,对吕宋本岛的风土人情只是远观粗略,还需到了当地再做细查。”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朱十八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 “你带著使团的文官团队负责跟吕宋君主交涉,徐达压阵带兵护卫,转轮步枪的威力和电灯的新奇你们一起带上。到了那边,先以礼相待,把国书和册封詔令递上去。如果人家接得痛快,那一切都好说。如果推三阻四的……”朱十八抬眼看了看朱元璋,又看了看沈秩,“那咱们带去的枪也不是摆设。” 沈秩面色平稳地拱了拱手:“卑职明白。” 朱元璋敲了敲桌子:“行了,这事你们回去各自准备,半个月之內把船和物资都备齐了,挑个日子就出发。沈秩,你这两天把当年走那条海路的风向记录和沿途的补给点整理一份,交给徐达一份。標儿你那边把国书和册封的詔令擬好,拿给咱过目。” 朱標应了一声,沈秩也拱手接令。 朱十八站起来,在殿里踱了两步,忽然转头看著沈秩:“沈郎中,上次你去浡泥国走海路,路上最要紧的是啥?” 沈秩想了想,答道:“卑职以为,最要紧的不是风浪,也不是补给,是到了人家地盘上別露怯。你越镇定,对方就越不敢怠慢。当年卑职在浡泥国递国书的时候,对方君主故意晾了卑职三天才接见,卑职每日照常在外头散步、观天象、在日记上写见闻,跟身边人谈笑自如。第四天,对方自己就坐不住了。” 朱十八听完,认真看了沈秩一眼:“好,这个心態你带过去。到了吕宋,咱们也一样,不催不赶不急,让他们先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 沈秩拱手:“卑职记住了。” 事情大致定了下来,朱十八又跟朱標碰了碰使团物资的清单细节,把灯泡、发电机和转轮步枪的数目敲定,才从乾清宫出来。 第453章 兵部阅新章 折折腾腾了好几趟,出使团这事算是搞定了。 朱十八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太阳都快下班回家了。 而王虎还在广场上指挥布线,老王这活乾的也叫一个漂亮,所有的导线都藏在了廊柱上的檐口,外面一点看不出来,还不怕风吹日晒。 朱十八跟他远远打了个招呼,王虎抬手应了一下,又低头继续看手里的布线图去了。 朱十八一个人溜溜达达地出了宫门,站在门外的台阶上伸了个懒腰。 使团的事定了,工研院那边不用他操心,今晚也没什么事要赶著做。 他想了想要不要直接回家,转念又一想,今儿天色还早,乾脆拐去兵部看一眼。 好久没去过兵部了,也不知道军改细则的事处理的怎么样。 出了皇宫,上了马车穿过两条巷子,兵部那扇黑漆大门就出现在了眼前。 门口值岗的把门远远看见有人走过来,定睛一瞧是朱十八,赶紧行礼:“参见郡王!” 另一个见过礼后就转身跑进去通报了。 朱十八摆摆手:“別兴师动眾的,我就是路过进来看看。” 可通报的人跑得太快,已经没影了。 他走进大门,沿著甬道往正堂走,刚走到院中,兵部尚书王琚已经快步迎了出来。 他远远就朝朱十八拱手:“郡王!稀客稀客!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朱十八被他一路引著进了正堂,王琚亲自把主位让出来,又吩咐人上茶。 朱十八在主位上坐下,接过茶碗喝了口:“王大人別忙活了,我这悄悄的过来,没打扰你们办事吧?” 王琚在旁边坐下,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看您说的,您想过来我们求之不得呀!平日里想请您来指点指点都请不动呢。” 朱十八也笑了:“行了,別给我戴高帽了。我今儿过来就是想问问,军改的事你们这边进展得怎么样了?” 王琚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收了收,换上正色。 他朝门口一挥手,几个兵部官员鱼贯而入,每人怀里抱著一摞厚厚的卷宗,走到朱十八面前的长桌前一字排开,把卷宗码成了一座小山。 那摞卷宗打眼一瞧至少十几本,每一本都装订工整,封皮上写著各省的名字和编册日期。 王琚站起来走到桌边,双手捧起最上面一本册子递到朱十八面前:“启稟郡王,各省卫所清册基本已经报齐了。这是总纲和细则的初稿,卑职和兵部几位主事用了將近两个月的时间,把各省卫所的人口、田地、军户丁口、军器储备都重新核算了一遍。旧卫所的裁撤方案和募兵的章程也在里面,请郡王先行过目。” 朱十八接过来展开,册子第一页是总纲,列著大明各省现有的卫所数量和改制后的规划。 他逐行看下去,字跡工整,条目清晰,每一条后面都附了数据来源和核算依据。 翻了几页之后,后面是更细致的章程条文,从兵士招募的標准、训练周期、军餉发放方式,到退伍安置和伤残抚恤,足足列了几十条,厚厚的一本。 朱十八看得仔细,偶尔停下来用手指点著某一行再读一遍。 王琚站在旁边不出声,只在朱十八翻页的时候悄悄递上一杯新茶。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朱十八时不时来上那么一句。 翻到徵兵標准那一段的时候,朱十八的手指顿了一下。 册子上写的年龄下限是十六岁,他想了想,提笔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下限改至十七岁,十六岁以下酌情可收作预备役,正式编入战斗序列不得低於十七。” 王琚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又翻了几页,看到伤残抚恤那一节时,朱十八又停住了。 册子上写的是“因战致残者,按月发给粮米,终身供养”,但没写明具体数额。 朱十八在空白处添了一笔:“按月粮米五斗,另加银二两,伤残等级重者酌情增加。” 他抬起头看了王琚一眼:“这块不能含糊,该给多少写清楚,別让前线退下来的將士心里没底。” 王琚赶紧从袖子里掏出笔和一个小本子把朱十八改的几处记下来,嘴里应著:“卑职回头就让人把具体数额补进去,按郡王说的標准重新核算一遍。” 朱十八继续往下翻,一路看到了关於军器储备和训练周期的章节。 关於训练周期,细则里写的是“每月操练不少於五日”。 朱十八想了想,大明的新式装备越来越多,转轮步枪的装填和射击训练、蒸汽机车的后勤调度、新式火銃的维护保养,每一件都不是老规矩能覆盖的。 他在这条旁边批註:“每月操练不少十五日,並增火器操演课程,每季度考核一次,成绩不合格者补训。” 他批完这一条,把册子合上,放回桌上。 整本细则他看了大半,大方向上没有问题,王琚和他手下的人確实下了功夫,逻辑严密,条理清晰,数据也扎实。 他改的那几处都是细节上的调整,不影响整个架构。 朱十八端起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大方向没问题,我改的那几条你回去补充完善一下,把完整的细则做出来,然后送一份给大侄子和標儿那边过目。等他们那边看完了没问题,就正式往下推行吧。” 王琚双手捧起那本册子,郑重道:“明白。卑职今夜就带人把郡王批註的几处改出来,三日內呈送陛下和太子殿下。” 朱十八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在正堂里踱了两步,又想起一件事:“对了,各省卫所裁撤下来的旧军户,安置方案你们想好了没有?” 王琚答道:“卑职和户部那边碰过头,裁撤下来的军户优先安排就近的屯田,愿意返乡的发给路费和安家银。有一些年纪尚轻的,擬择优选入新募兵制,按新规矩重新编训。” 朱十八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条路子行得通。旧卫所的人不是包袱,他们是多年的老兵油子,只要给个合適的去处,比从头招募的新兵好用。你回头跟户部再碰一下,把安置的细则也写进章程里,別到时候裁了人没人管。” 王琚躬身应了。 朱十八又在兵部正堂里坐了半盏茶的工夫,跟王琚聊了聊各卫所报上来的具体人数和军器储备的差异,確认了大致的数据都在合理范围內,才起身离开。 出了兵部衙门的大门,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朱十八抄著袖子走在街上,夜风裹著巷子深处晚饭的油烟气味迎面扑过来,他吸了吸鼻子,是葱花熗锅的香味,混著一点清酱和热油的焦香。 他一溜烟儿的上了马车,催促著安伯赶紧回家。 闻著街上的香味儿,朱十八的肚子已经咕咕叫了起来。 推开府门的时候院子里的电灯已经亮了。 徐妙清在廊下坐著,见他回来抬头笑了笑:“夫君今日回来得倒早。” “顺道去兵部转了一圈,看了看军改的细则。”朱十八笑道,“厨房还有饭吧?” “留著呢,让人热一热就行。”徐妙清站了起来,“花厅灯亮著,妾身让人端过来。” 朱十八走进花厅在桌边坐下,春桃端了热饭热菜上来,三菜一汤,还冒著热气。 飞快的吃了两碗饭,徐妙清也看出来朱十八真的是饿坏了。 吃饱饭朱十八端著茶碗喝了一口,靠著椅背舒舒服服地呼出一口气。 “舒坦!” 第454章 乾清宫亮灯 王虎这几天两条腿都快跑断了。 清晨天不亮他就从工研院出发,坐著他心爱的小马车往紫金山方向赶。 铁塔的地基已经养护完毕,钢材一车一车地运上了山顶,工匠们正忙著把第一节塔身立柱竖起来。 王虎到了山上先绕著地基走一圈,检查混凝土墩子有没有裂缝,又蹲下来用手摸摸地脚螺栓的固定螺母,確认每一颗都拧紧了才站起来。 旁边的工匠头目跟他说进度,他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记完了再抬头看看塔身第一节,確认没有问题才放心。 紫金山那边不敢多待,一个时辰之內就得下山。 山下马车等著,王虎跳上车就往宫里赶。 宫里乾清宫的电线铺设才是他眼下最上心的事,也是最让他提心弔胆的事。 朱十八跟他们说过电的危害。 王虎记得很清楚,那天在发电部的装配间里,朱十八指著一根裸露的导线跟他们几个负责人说:“这东西看著不起眼,但要是绝缘没做好,人在旁边摸一下就能当场倒地,比被刀砍了还快。要是短路了,火花溅出来能点著木头和布料。” 王虎当时听完,后背就出了一层薄汗。 从那之后他做宫里布线的时候,每一条导线都裹了三层绝缘布,接口处用陶瓷管套住,再用沥青封一遍。 线管每隔几尺就卡一个固定卡子,悬空的部分用铁架托住,碰不著墙面也踩不著地面。 他每天收工之前都要带著两个学徒沿著走线的路径从头到尾查一遍,看有没有哪一处绝缘布磨破了、哪一处卡子鬆了。 乾清宫里的每一个灯泡底座他都亲自拧上去,拧完了还要伸手拽一拽,確认不会掉下来才放心。 宫里的太监们私下说王副院长干活慢,別的活一天能干完的他非要拖两天。 王虎听见了也不恼,只回了一句:“慢是慢了点,但你们谁也不想半夜殿里突然著了火吧?” 太监们就不吭声了。 每天朱元璋早朝回来,都要在乾清宫门口站一会儿,看著王虎带人忙忙碌碌地布线拉管。 老皇帝抄著袖子站在廊下,偶尔伸手指著某处问道:“这线会不会露在外面?” 王虎一听就赶紧跑过来解释一番,朱元璋听完了点头,也不多问,但脸上的笑纹一天比一天深。 一想到自己的乾清宫马上就要装了那么上百盏那种灯,晚上批摺子再也不用凑著蜡烛眼睛发酸了,他简直比过年还高兴。 到了第四天下午,乾清宫里里外外的线路终於全部铺设完毕,所有的灯泡底座都已经装好拧紧。 王虎带著人从殿內检查到殿外,又顺著走线路径把最后一处卡子拧紧,直起身来长长地吐了口气,回头对身边的学徒说了句:“去跟陛下回话,都准备好了。” 朱元璋得了消息,当即便差人去叫马皇后、朱標和朱十八。 朱十八正在府上教朱楨和朱槫画蒸汽机的活塞运动图,太监跑进来传话时他手里的铅笔都没来得及放下,就站起来跟著出了门。 朱楨和小槫子倒是淡定的很,毕竟朱十八府上早就装上了电灯,他俩天天看都麻木了。 朱十八赶到乾清宫前面的广场上时,天边的暮色正好合拢,最后一抹暗红从西边的宫墙顶上收尽了。 乾清宫的殿门大敞著,里面还没亮灯,黑洞洞的殿宇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安静。 朱元璋和朱標站在殿前的台阶上,旁边是马皇后,三个人都在等著。 王虎站在发电机房旁边的操作台前面,面前是一排阀门和开关,手边放著一盏备用的油灯。 朱十八走上台阶,站在朱元璋旁边:“大侄子,看你激动的,这是都弄好了?” 朱元璋嘿嘿笑了一声,搓了搓手:“咱能不急吗!您那电灯工研院见过一次之后咱是日盼夜盼,就盼著赶紧亮起来。以后咱批摺子的时候也能看得更清楚了,你是不知道咱这眼睛,天一暗就花得厉害。” 王虎这时从操作台那边走过来,朝几人拱手:“启稟陛下、郡王,所有线路和灯泡均已安装完毕,发电机和蒸汽机已连接到位,锅炉压力已经升到工作值。是否现在开始测试?” 朱元璋转头看了朱十八一眼,朱十八朝他点了点头。 朱元璋抬手朝王虎一扬:“开始!” 王虎转身走回操作台前,伸手握住蒸汽机进气管阀门,缓缓旋开。 白汽从阀口喷出来,嘶嘶地响了几声,然后蒸汽机的飞轮开始转动,皮带跟著绷紧了,带动发电机的转子也跟著慢慢转起来。 王虎一直在紧张的盯著操作台上的压力表和电流计。 电流计的指针先是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开始缓缓偏转,越转越大,最终稳稳地停在了一个较大的刻度上。 他直起身,目光往乾清宫正殿的方向看过去。 几个呼吸之后,殿內最深处的一盏灯泡先亮了。 然后第二盏、第三盏、第四盏……光沿著殿內的走线一排一排地亮起来。 一百多颗灯泡逐次点亮的过程持续了十几息,最后当最后一盏灯也稳定下来的时候,整座乾清宫从內到外被暖黄色的光芒彻底照亮了。 殿內的每一根柱子、每一道横樑、每一幅悬掛的匾额和字画,全都被光清晰地勾勒出来。 殿前的广场上被门洞漏出来的光铺了一地,连王虎操作台上的压力錶盘都能看清上面的刻度。 朱元璋站在台阶上,嘴巴半张著。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仰头看著殿內那一整片亮堂堂的光芒,眼角的皱纹被光填得满满的。 他回头看了朱十八一眼,喉咙动了一下,但没说出话来,又转回去继续看著那座灯火通明的殿宇。 朱標站在他父亲身后,目光也被那片光吸住了。 殿內那一百多颗灯泡投出来的光,把一向以庄重沉静著称的东宫太子脸上映出了一层柔和的亮色,嘴角的弧线压都压不住。 马皇后提著裙摆,已经一步步走进了殿內。 她仰头看了看头顶那些排列整齐的灯泡,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帕子,帕面上绣的那朵牡丹在灯光底下显出了平时在蜡烛光下看不见的层层叠叠的花瓣纹路。 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转头朝殿外的朱十八说了一句话。 但隔著一整座殿宇的距离,朱十八没听清她说了什么,但从她脸上的笑容来看,那一定是一句极高兴的话。 朱十八站在台阶上没有进去。 他看著那一百多颗灯泡把乾清宫的每一处角落都照得通明透亮,忽然想起自己之前坐在书房里画发电机图纸的下午。 如今不过短短个把月的时间,这座大明最核心的殿宇里亮起了比蜡烛亮不知多少倍的光,再也不用担心被风吹灭,不用在烟雾里眯著眼看摺子了。 王虎从操作台那边走过来,脸上的灰尘在灯光下清清楚楚:“郡王,电流和电压都稳住了,机器运行正常。” 朱十八拍了拍他肩膀:“辛苦你了,这几天跑上跑下的,等宫里的电灯都装完了,我放你三天假,让你在家好好睡个够。” 王虎咧嘴笑了一下,又转身回去盯著压力表了。 朱元璋在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了进去。 他走到御案前面,低头看了看桌面上摊著的摺子。 原本需要凑到油灯下才能看清的字跡,现在在灯泡底下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桌角旁边一盏灯泡的琉璃表面,触感是温热的,不烫。 他缩回手,回头看了朱十八一眼,终於说出了一句话:“小叔叔……这灯,真好。” 朱十八没说什么,只是在台阶上站著,看著乾清宫那一整片亮堂堂的光把夜色推远了几丈。 宫墙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但这一片殿宇里的光,像是把它四周的黑暗都烫出了一个圆形的缺口。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宫门方向走去,身后那片光一直跟著他,把他落在青砖地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直到他走出宫门的那一刻,影子才融进了宫墙外的夜色里。 第455章 新政映宫灯 乾清宫的灯泡亮了一整夜。 王虎走的时候留了两个学徒轮班盯著发电机,每隔半个时辰记一次电流和轴承温度,第二天一早他把记录本拿过来翻了一遍,各项数据都稳定在正常范围內。 他这才放心地让人把蒸汽机的火封上,让机器歇下来。 机器是歇下来了,但王虎本人却歇不下来。 乾清宫完工的第二天,他就带著人搬到了坤寧宫。 马皇后听说要给她宫里装灯了,高兴得当天就让人把坤寧宫正殿的家具挪了位置腾出施工的通道,又亲自端了一碟点心到院子里给王虎他们送过去。 马皇后嘱咐道:“王虎,要慢慢装,仔细装,咱不急。” 有了乾清宫的经验,王虎这次干得快了不少。 布线方案可以直接套用,只是坤寧宫的格局和乾清宫不同,灯泡的数量和位置需要重新排。 王虎带著几个徒弟花了一天把全殿走了一遍,手绘了一张新的布线图,灯位比乾清宫少了一些,但廊道和偏殿的覆盖更密。 他说马皇后爱在廊下坐著绣花,廊下的灯得装密一点,光线要均匀。 朱標那边也过来跟王虎碰了一次,说东宫的布线不急,可以排在坤寧宫之后慢慢弄。 但太子又补了一句,说自己书房的灯最好先装上,他晚上批摺子看文书多,蜡烛確实不够亮。 王虎记下了,回头排工期的时候,把东宫书房列在了坤寧宫主殿完工之后的第一顺位。 整个皇宫的电灯改造按王虎的估算是两个月全部弄完。 不过朱十八跟他们说了,不用一次性把每个角落都装好,先把皇后和太子长待的房间搞定,让他们用上,其余的部分可以慢慢铺线接灯。 王虎把这个思路传了下去,工人们干起来也就没那么赶了。 朱十八在乾清宫亮灯的第二天早上,刚进工研院办公室坐下,凳子还没捂热呢,宫里的太监就来了。 “郡王,陛下请您过去一趟,说兵部那边把军改细则修订好了,请您一起看看。” 朱十八把刚拿出来的图纸又放回去,站起来跟著太监出了门。 来到乾清宫,朱十八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那些整齐排列的灯泡,白天看它们安安静静地悬在梁下,跟普通琉璃摆件似的,谁想得到晚上它们能发出那种光来。 王琚已经到了,站在御案前面,手里捧著两本装订好的册子。 朱元璋坐在案后,朱標站在旁边,看见朱十八进来,王琚先转过身来拱手:“郡王来得正好,卑职已经把您上次批註的几条全部修订完了。” 他把其中一本册子递给朱十八。 朱十八接过来翻开,扉页写著《大明卫所改制及募兵细则》几个大字,下面注了修订日期。 翻到徵兵標准那一页,他上次批註的“下限改至十七岁”已经正式写进了条文里,旁边还加了一行小注。 “十六岁以下,体格健壮且自愿从军者,可入预备营训练,年满十七再视考核成绩转入正军。” 朱十八看到这一条,点了点头。 再翻到伤残抚恤那一节,上次他提的“月粮五斗、银二两”已经列在正文里了,后面还跟了一条附加说明: “伤残等级分三等,一等加抚银十两,二等加抚银六两,三等加抚银三两。伤残认定由卫所军医会同兵部委派官员共同核验,不得以权谋私。” 朱十八的指尖在这条上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王琚一眼:“这条是你自己加的?” 王琚微微欠身:“卑职想著,伤残轻重有別,一概而论对重伤的將士不公平。就自作主张分了三级,又加了军医和地方官员共同核验的条款,防止有人作假吃空餉。” 朱十八把册子合上,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加得好,这个方案比我当初想的细多了。” 他又翻了翻训练周期那一条,之前的“每月操练不少十五日”已经改成了更具体的条款: “各卫所新募兵士,每月操练不得少於十五日。其中火器操演不得少於五日,科目包括转轮步枪装填、瞄准、击发、保养四项。每季度由兵部派员会同本地卫所统兵官联合考核一次,考核成绩造册上报,不合格者下季度补训。” 朱元璋坐在案后一直没出声,朱十八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才开口:“昨儿灯亮起来之后,咱在灯底下把那本老细则翻出来又看了一遍。以前那些规矩,蜡烛底下看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的,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昨儿灯一亮,字跡清清楚楚摆在眼前,咱一看就知道,老王那些人改得好。” 朱十八把册子放回御案上:“这份细则没问题了。该细的细了,该实的实了,推行下去不会出大乱子。” 朱元璋大手一挥:“行!那这份细则就定了!”他看向王琚,“你按这个正式下发各省卫所,限期三个月之內完成改制交接,交不上的你拿名单来报给咱。” 王琚双手接过册子:“臣领旨。” 他躬身退了两步,转身出殿去了。 朱標在旁边站著,等王琚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才开口:“小叔公,您那天提的旧军户安置的事,王琚和户部那边已经出了初稿了。侄孙看过,把裁撤下来的旧军户分了三类处置:愿意返乡的发给路费和安家银,愿意就地屯田的划拨荒地减免三年田税,愿意留下来从军的择优编入新军训练营。三类互不衝突,各自可择。” 朱十八听完,觉得自己能想到的事几乎都被他们做了,而且做得比他想的周全。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朱元璋:“这细则要是真能落到每一处卫所去,大明的兵就不用再像以前那样苦哈哈的了。以前那些卫所兵,说是兵,种地的时间比操练的时间还多,打了仗受了伤没人管,老了没地方去。现在该有的都有了,该管的也管了。” 朱元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脸上带著笑,但那笑里头多了一点点別的什么。 他放下茶碗说:“以前咱也想给將士们好日子过,但您也知道以前的大明国库有多空。发粮发餉,拆东墙补西墙,能顾住眼前的就不错了。底下的兵心里头有怨气,咱心里知道,但也没办法。” 他顿了顿,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现在不一样了。银行里存著银子,铁轨上跑著煤车,工研院那边天天往外吐新东西。咱现在说给兵士发多少就能发多少,不用抠抠搜搜的。” 朱十八没说话,但他心里头跟朱元璋想的一样。 大明的根基就是这些士兵,战场上的刀枪炮火要靠他们挡,海上的风浪要靠他们撑,吕宋那边的使团要靠他们护。 以前他们流血又受穷,现在该让他们知道,后面的人已经把路铺平了。 朱十八站起来,走到殿门口站定,外面的日光照得他眯了眯眼。 他回头看了朱元璋一眼:“细则定了,宫里灯也亮了,工研院那边使团的物资也快备齐了。吕宋的船出发之前,咱们手里能用的东西都齐了。” 朱元璋哈哈大笑起来:“那就让他们出海!咱倒要看看,艾克斯那个躲在暗处的傢伙还能蹦躂多久。” 第456章 谋胶万里外 乾清宫的正殿里,朱十八和朱元璋最后那番话说完之后,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朱十八从乾清宫出来,没有直接回工研院,而是一个人在宫道上慢悠悠地走著。 日头已经升高了,把宫墙根下的阴影一寸一寸地收窄。 他走了一阵子,脑子里转的已经不是军改细则的事了。 那些细则定下,推行下去只是时间问题,大明的军队有了新规矩和新装备,说一句“所向无敌”並不过分。 但他心里清楚,所向无敌不代表能统治一切。 这颗星球太大了,大明再强也做不到把每一座城市、每一片土地都插上自己的旗子。 就算把全国所有的兵士都派出去撒到大地上,也像一把沙子撒进海里,落下去就看不见了。 所以统一蓝星这事短期內不现实,至少得让大明在发展个十年吧! 但他还有別的法子。 “打不过你们所有人,那就把你们挨个打服。”朱十八自言自语了一句,嘴角微微勾起来。 打服了之后,让他们年年上供,岁岁来朝。 不要求他们交出土地,只要把地底下的好东西交出来就行。 外头那些地方,矿藏多得很,留著给土著们用实在太浪费了。 而且他现在越来越迫切地想要一样东西,橡胶。 朱十八想起橡胶的时候,脚下的步子顿了一下。 橡胶这东西太重要了,大明的机器现在越来越多,蒸汽机、发电机、蒸汽机车、还有那些数不清的齿轮和传动带。 缺了好的密封材料和减震材料,很多地方的性能都卡在了瓶颈上。 皮垫圈不耐用,木头和铁之间的缝隙总漏气,导线外面的绝缘布太厚太脆。 要是有橡胶,这些毛病不说能百分百解决,但绝对能去掉大半。 他回到工研院的时候,沈括正在发电部的装配间里面对著一台小型发电机发愁。 那台缩小版的样机磁片已经磨好了,外壳也缩了一圈,但装配起来之后转子的转动总是不太顺畅,拆开来检查了好几次,发现是轴承座和端盖之间的密封出了问题。 沈括手里捏著一块用牛皮裁出来的垫圈,翻来覆去地看:“郡王,这东西硬了不贴服,软了又撑不住,要是有什么材料既能贴合又能密封就好了。” 朱十八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那块牛皮垫圈看了看。 边缘被压出了毛刺,表面已经有了磨损的痕跡。他把垫圈还给沈括:“你说的那种材料叫橡胶,只不过咱们现在没有。” “橡胶?”沈括把那个词重复了一遍。 朱十八在装配间的长桌边坐下:“橡胶是一种从树上割出来的汁液,干了之后弹性极好,能防水、能隔电、能密封、能减震。你那发电机轴承座要是垫上一圈橡胶垫圈,根本不用烦漏气的事。” 沈括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暗了下去:“树上割出来的……咱们大明有这种树吗?” 朱十八摇头:“没有。这种树只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才有,隔著好几片大海,在大明的另一头。那里有一片大陆,叫南亚墨利加。” 他伸手指了指西边的方向:“从应天出发坐船往西走,要穿过海洋,绕过一大片陆地,再横跨一整片大洋才能到。来回一趟少说也得一年半载。” 沈括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磨损的牛皮垫圈:“那咱们什么时候能弄到?” “早晚的事。”朱十八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先把牛皮垫圈凑合著用,等咱们的海军再壮大一些,宝船的航线再往远处探一探,总有一天能弄回来。而且我告诉你,光把橡胶弄回来还不够,还得用硫磺跟它一起加热,让它的性质变得更稳定耐用。这个法子叫硫化,以后你会见到的。” 沈括虽然没全听懂,但他掏出了隨身的小本子,把“橡胶”和“硫化”两个词工工整整地记了下来,又在旁边画了一个问號。 朱十八看著他那副认真的模样,没有多说,转身出了装配间。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海疆图在桌上摊开。 手指从应天出发,沿著海岸线一路往南,经过广东,穿过南海,过了吕宋之后继续往南折向西南,绕过马六甲,进入印度洋。 指尖在那片广阔的水域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西,绕过非洲大陆的南端,横跨一整片大西洋,才最终落在南美洲那片他从来没去过但在地图上画了无数遍的大陆上。 而橡胶树,就在那片大陆的热带雨林里。 朱十八把手指收回来,靠在椅背上。 橡胶现在是急缺,但也真的急不来。 远洋船队不是一两天能凑出来的,宝船虽然快下水了,但一趟远征跨越大半个地球,需要沿途的补给站和导航经验,没有几年的积累根本不可能。 眼下最现实的策略还是先稳住周边,吕宋藩属、南海通航、东瀛平定,把大明的后院收拾得安安稳稳,等海军的远洋能力攒够了,再往更远处去。 不过在那之前,也不妨碍他先在心里画好这张饼。 等橡胶弄回来之后,蒸汽机的密封问题解决了,发电机轴承座的寿命翻倍了,就连战车和火炮的轮子都可以换上橡胶胎,跑起来又快又安静。 那时候大明的战斗力还能往上再躥一大截。 朱十八把海疆图捲起来放回架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工研院的院子里,几个学徒正推著一车角钢从冶铁部往鎧甲坊那边走,铁料在车上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远处的紫金山上,铁塔的塔身已经立起了第一节,在午后的日光下泛著淡淡的金属色。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往前走,吕宋的使团快要出发了,皇宫的电灯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军改的细则就要下发到各省,橡胶虽然还没影,但心里有了这个念想,就在那条漫长的路上先插了一根路標。 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回桌前坐下。 抽屉里有几份沈括送过来的发电机改良数据,他抽出来翻了翻,又拿起笔在旁边补了几行批註。 路还长,但方向是清楚的,下一步该怎么走,他心里已经有了数。 第457章 携徒访格致 橡胶的事想再多也是白搭。 朱十八第二天早上在书房里坐著,面前摊著那份海疆图,手指头又下意识地往南美洲的方向划了一下,然后自己把自己逗笑了,把地图一卷塞回了架子上。 “急也没用,等新式宝船下了水再说。”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抬眼看了看窗外的日头,决定今天换个地方转转。 工研院那边王虎在宫里装灯,沈括在折腾发电机小型化,朱橚闷在化工部改良电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干,他去了反倒可能碍手碍脚。 不如去格致院看看,有段日子没去了,也不知道新招的那批学生学得怎么样了。 不过他没打算一个人去。 朱十八想了想,转头朝门外喊了一声:“桃哇!去工研院跟朱楨和朱槫说一声,让他们今天別在车间里泡著了,等我过去接他们。再派人去魏国公府传个话,让允恭也准备一下,我一会儿过去接他。” 春桃在屋外『誒』了一声,隨后噠噠噠的跑了出去。 朱十八在书房里转了半圈,从柜子里翻出一本册子揣进怀里。 这本册子是给徐允恭准备的,他打算接下来一段时间好好带一带这三个年轻人。 朱楨沉稳好学,朱槫有劲头肯吃苦,徐允恭出身將门底子也不差,三人年纪相仿又各有长处,凑在一起互相能学不少东西。 他作为引路人,该带著他们去更多的地方看一看,不光是工研院和格致院的教室,还有那些能让他们亲眼看见大明正在变化的地方。 他先去了魏国公府。 安伯套了车把他送到府门口,朱十八跳下车往里走,门房一看是这位爷来了,赶紧放行。 徐达正在前厅喝茶,看见朱十八进来放下了茶碗:“女婿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允恭那小子刚才还在后院练刀,听说你要来就跑去换衣裳了。” 朱十八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岳父,我打算从今天起带允恭出去转转。再过十来天您就要出发去吕宋了,允恭跟著您去之前,我正好有些东西要交给他,心里有底了出门才不慌。剩下的,就等回来再说。” 徐达听了点了点头:“行,你带著他我放心。这次能跟著你见识见识,是他的福气。”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你给那小子安排点事做,別让他光跟著看。年轻人閒下来就容易懒,你得让他手里有事。” 朱十八笑了一下:“正要跟您说这事儿。我打算给他安排一套思维训练的作业,在去吕宋之前先教会他观察、记录和规划。每天跟著我跑一个地方,回来写一篇见闻记录,把看到的东西、想到的问题、觉得能改进的地方都写清楚。到了吕宋,这一套就能用上。” 正说著,徐允恭从后院跑出来了。 他已经换了身衣服,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比那天在门口疯跑的时候精神了不少。 他跑到厅里朝朱十八咧嘴一笑:“姐夫!去哪儿?我准备好了!” 朱十八站起来:“先跟我去工研院接人,然后去格致院,路上跟你说。” 出了魏国公府,马车先去工研院接人。 朱楨和朱槫已经等在门口了,朱楨手里还夹著一本没看完的蒸汽机结构笔记,朱槫造的满脸油渍,但脸上看不出半分不乐意。 两人上了车,车厢里顿时拥挤了不少,四个年轻人加朱十八一个,腿脚交错著挤成一团。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朱槫坐在最边上,扒著车窗往外看风景,朱楨靠在他旁边把笔记翻开又合上了几次,徐允恭坐在朱十八对面,腰板挺得直直的。 马车朝著格致院方向驶去。 朱十八靠在车壁上,看著三个年轻人挨挨挤挤地坐在一块儿:“今天是带你们去看格致院新来的那批学生。你们三个都算是老人了,朱楨和小槫子在大本堂上过课,允恭在府里也读过书,但格致院跟你们以前待的地方都不一样。” 他顿了顿继续道:“里面的教法不是摇头晃脑背经,是动手做、动笔记、动脑子算。你们今天跟著看,看著有什么跟你们以前上课不一样的地方,记住它。” 朱楨点头,徐允恭认真应了一声,朱槫从车窗边转过头来,难得没有开口抢话。 马车在格致院大门前停稳。 朱十八跳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大门,门楣上掛著的木匾在日光下被晒得微微泛白。 门口值岗的护卫见了朱十八赶紧行礼,朱十八摆摆手带著三个年轻人进了门。 院子里比上次来的时候又扩了一圈,左侧新建了一排砖瓦平房,窗明几净,窗台上摆著几盆刚发芽的绿植。 几个学生正蹲在院子角落的花坛旁边测量什么,手里拿著捲尺和记录本,旁边立著一根细木桿,上面绑了根绳子,绳头垂到花坛底部。 朱十八走近了才看清他们在测花坛的深度和土壤厚度,有人记录有人读数,分工作得井井有条。 “这是测量课的基础练习。”朱十八对身后的三人说,“量一块地、测一口井、算一条路的长度,这些事看著简单,但每一步都要记数据、做比对。以后你们出去办事,不管是修路还是建工事,第一件事就是量。” 徐允恭凑近看了几眼那几个学生的操作,又回头看了看朱十八:“姐夫,那他们量完了之后呢?” “量完了就把数据整理成表格,画成简图,然后交给他们的助教批改。”朱十八说著朝正堂方向走过去,“走,进去看看上课的。” 正堂里正在上课。 一个年轻的教习站在黑板前面,手里拿著炭笔,在黑板上画著一台蒸汽机车的侧面剖面图。 底下坐了二十来个学生,年纪都不大,有的在埋头记笔记,有的仰头盯著黑板上的线条。 教习一边画一边讲解,声音不紧不慢,讲到蒸汽从锅炉进入汽缸、推动活塞往復运动的时候,特意停下来让学生提问。 朱十八没进去打扰,站在门口侧边看著。 朱楨和朱槫也站在他身后,透过门缝朝里面看。 朱楨的目光一直跟著黑板上的线条走,偶尔眉头微动,显然是在跟著教习的思路在走。 朱槫虽然文课上坐不住,但看见蒸汽机的剖面图时眼睛明显亮了,脚尖不自觉地踮了两下。 徐允恭站在最边上,看得最专注,他以前没接触过这些东西,黑板上的线条和標註对他来说是全新的语言,但他没有露出困惑的表情,嘴唇微微动著,像是在默记什么。 一堂课结束后,学生们陆续从正堂里出来。 有人抱著厚厚的笔记簿往外走,有人三三两两聚在廊下討论课上没听懂的部分。 朱十八带著三个年轻人穿过走廊,往格致院后面的实验工坊走去。 工坊里摆著几台小型的蒸汽机模型和发电机的教学样机,墙上掛著电路图和机械原理图,一张长桌上摊著几块半成品的磁片和铜线圈,显然是学生们的实操练习作品。 朱十八走到那台教学样机前面,伸手转了转发电机的皮带轮:“这些东西,你们在工研院和格致院里都会用到。但你们跟普通学生不一样,你们不是学完了就走,你们是要把这些东西用到实际的事情上去的。” 他转头看向三人:“朱楨,你將来要去封地治理地方,你得懂得怎么用机器提高农產和运输。小槫子,你將来带兵,你得知道怎么用新装备打仗、怎么用新办法行军。允恭,你跟著你父亲出海,从港口出发到异国土地,一路上要用到水文、航海、通信、补给规划,每一样都跟格致院里学的东西相关。” 三个年轻人没人说话,但朱十八看见他们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了。 朱楨把笔记本握紧了些,朱槫的脚尖不再踮了,稳稳地踩在地上。 徐允恭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鬆开,目光从发电机样机上挪开,转而看著朱十八,像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朱十八没有继续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工坊,在院子里站定。 日头从格致院的屋檐上方照下来,他站在日光下面等了一会儿,三个年轻人陆续从工坊里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远处传来隔壁教室里另一个教习讲课的声音,隔著几道墙听不太清內容,但语调平稳清晰,像一条不断流著的溪水。 朱十八看了他们仨一眼:“行了,今天先看到这儿。明天带你们去紫金山上看铁塔,后天去兵部看军改的细则卷宗,大后天把你们三个的见闻记录收上来,我挨个看。” 第458章 少年满庭欢 从格致院出来的时候,太阳都准备下班回家了。 朱十八带著三个年轻人上了马车,车厢里比来时安静了一些。 朱楨还在翻他那本笔记,指尖在某一页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回味课上教习画的蒸汽机剖面图。 朱槫难得没扒车窗,靠著车壁不知道在想什么,嘴角偶尔抽动一下,像在默算什么东西。 徐允恭坐在最里面,腰板没来时那么直了,微微弓著,但眼睛是亮的,瞳孔里还映著格致院工坊里那台发电机样机的影子。 朱十八注意到徐允恭的状態,这小子今天確实是收穫最大的一个。 朱楨和朱槫在格致院和工研院泡了这么久,蒸汽机、发电机、电路图这些东西早就见过摸过了,今天这趟对他们来说是温故知新。 可徐允恭不同,格致院里的一切对他来说几乎是全新的。 测量课上的捲尺和记录本,黑板上画满线条的剖面图,实验工坊里那些会转的机器和会亮的灯泡,每一样都在他脑子里凿出一个新的坑。 朱十八在路上隨口考了他一个蒸汽机活塞运动的问题,徐允恭竟然凭著下午旁听那堂课时记下的碎片,磕磕绊绊地把原理说了个七七八八。 “聪明是真聪明。”朱十八心里暗暗感慨了一句,然后想到了另一件事。 今天带上了徐允恭,但蓝玉那两个儿子,蓝春和蓝斌,还在家里闷著呢。 他想了想,对车夫说:“先別回府,绕一趟梁国公府。” 徐允恭抬起头:“姐夫,去梁国公府干嘛?” “接两个人。”朱十八说,“蓝玉家那两个小子,跟你差不多大的年纪,也该出来见见世面了。你们几个年轻人凑在一块儿,互相有个伴。” 马车在梁国公府门前停下,朱十八没有进去,而是直接让门房传话进去。 没等多久,蓝玉就屁顛屁顛的带著蓝春和蓝斌兄弟俩就跑出来了。 蓝春眉眼跟他父亲蓝玉有几分像,宽肩阔背,只是神情里还带著少年人的靦腆。 蓝斌年纪小一些,看见朱十八就喊了声“姐夫”然后又赶紧改口“郡王”,被蓝春在后腰上捅了一下才嘿嘿笑著闭了嘴。 朱十八一挥手:“岳父,他们我就带走了,今晚都住我府上。” 蓝玉满脸带笑:“行!那这俩小子就交给女婿你了。” 马车重新上路的时候,车厢里已经彻底挤不开了。 朱十八被挤在最里面贴著车壁,膝盖上叠著不知道是谁的胳膊肘。 旁边是朱槫正在跟蓝斌,徐允恭和蓝春凑在一起低声说起了吕宋的事,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都被车厢里的嗡嗡说话声压下去了。 到了府门口,一群人呼啦啦地涌下来。 春桃开了门嚇了一跳,八个半大小子加朱十八一个大人,浩浩荡荡地穿过前院往花厅方向走。 徐妙清正抱著朱煜在廊下坐著,看见这一大群人涌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数了数人头,忍不住笑了出来:“夫君,您这是把哪家的学堂搬回来了?” 朱十八脱了外袍递给春桃:“嘿!你別说,允恭和蓝春蓝斌最近就住这儿,小槫子和朱楨本来就住著,马和兄弟俩也住著。合著算算……咱们府上现在连大带小,一共十个孩子。” 他掰著手指头数了一遍:“咱们家三个,加上他们七个,正好十个。” 蓝沁怡抱著婉寧从花厅里探出头来,扫了一眼满院子正在找地方坐的少年们:“十个……夫君,那今晚的晚膳可能不够。” “不够现做。”朱十八擼了擼袖子,“今天正好没事,我下厨。” 他这话一出,院子里的几个少年眼睛全亮了。 徐允恭第一个出声:“姐夫下厨?我还没吃过姐夫做的菜呢!” 朱槫在旁边补了一句:“徐大哥你没吃过小叔公做的炸鸡?那可是天下第一!” 蓝斌跟著起鬨,连一向稳重的蓝春都忍不住多看了朱十八两眼。 朱十八转身往厨房走,边走边解袖口。 他確实有日子没正经下厨了,但手艺没落下。 厨房里食材齐备,他扫了一圈,心里就有了数。 今晚人多,饭量大,得做管饱又好吃的。 他让人把灶台的火烧旺,起锅烧油,先炸了一大盘香酥脆口的炸鸡,又切了大块五花肉下锅红烧,燉了一锅浓油赤酱的排骨,炒了一大盘青菜,蒸了两笼米饭。 厨房里的香味顺著风飘到花厅里,院子里的少年们坐不住了。 蓝斌第一个跑过来扒在厨房门口往里看,被朱十八拿锅铲赶了回去。 朱槫和徐允恭也凑了过来,站在门外闻著香味不肯走,最后还是徐妙清过来把他们撵回了花厅。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花厅里的长桌被拼成了两排,十几个碗盘摆得满满当当。 朱十八坐在主位上,左右两边是徐妙清和蓝沁怡,三个小的被安置在旁边的矮桌边。 朱煜和朱烜还有婉寧只能吃些辅食,一些稠粥和肉泥、鱼泥之类的。 少年们围坐在长桌四周,筷子举起来之后就没怎么放下过。 徐允恭第一次吃朱十八做的炸鸡,咬了一口之后愣了两息,然后低头闷声不响地连吃了三块。 朱槫一边往嘴里塞最爱的萝卜丸子一边含糊地给蓝春介绍哪道菜最好吃。 蓝斌嘴巴最小但动作最快,筷子在几个盘子之间上下翻飞,腮帮子一直鼓著。 朱楨虽然吃得文雅,但碗里的红烧肉也添了两次。 蓝春一开始还端著架子,但吃到第三块排骨的时候,那点矜持全化在了筷子底下。 徐妙清看著自家弟弟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摇了摇头,给他倒了杯茶让他顺顺。 蓝沁怡在旁边小声说了句:“允恭这是饿了多少天了?” 徐妙清笑著推了她一下:“还不是你夫君做的菜太好吃了。” 朱十八端著一碗汤慢慢喝著,看著这满桌子埋头乾饭的少年们,心里头又好笑又感慨。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句老话真是一点不假。 这七个人一顿饭的饭量顶得上府里其余二十个人的量,好在他现在的底子够厚,养几个能吃的少年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喝完汤把碗放下,扫了一圈桌上那几个还在埋头扒饭的脑袋:“慢点吃,不够厨房还有。今晚吃饱了,明天一早跟我上紫金山看铁塔去,爬山的力气得提前攒够。” 蓝斌抬头,嘴角还掛著一粒米饭:“看铁塔?就是山上那个很高的铁架子?” “对。大明最高的塔,站在上面能看见半个应天城。”朱十八说,“你们明天上去看看,比看纸上的图强一百倍。” 几个少年的眼睛同时亮了。 花厅里的灯光暖融融地铺在桌面上,把一盘盘已经见了底的菜碗和一只只伸长了还在扒拉最后几根青菜的筷子都照得清清楚楚。 窗外院子里的电灯也亮著,把院墙边那棵老槐树和墙角的青苔都照出了轮廓。 朱十八靠在椅背上看著这一桌年轻人,心里头那种踏实劲儿比吃什么山珍海味都实在。 十个孩子凑在一个屋檐下,闹腾是闹腾了点儿,粮食是多费了一些,但看到他们挤在一块儿吃顿饭都能吃出这么多笑声,那点粮食钱花得值。 第459章 蹭饭御驾临 朱十八把碗里的汤快喝光的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石破天惊的嗓音:“小叔叔!您家今天好香呀!咱隔著半条街都闻著了!“ 这一嗓子嚎得朱十八手一抖,汤碗差点翻在桌面上。 他还没来得及放下碗,花厅门口已经大步迈进来两个人。 朱元璋走在前头,朱標跟在后面,目光扫了一屋子人之后在徐允恭和蓝春兄弟身上停了一下。 满桌的少年们本来正埋头跟炸鸡排骨萝卜丸子作战,听见那声“小叔叔“的时候集体僵住了。 蓝斌嘴里还塞著一块炸鸡,腮帮子鼓著不敢嚼。 徐允恭的筷子停在半空,夹著一块红烧肉不上不下。 蓝春条件反射地把碗放下了,朱楨和朱槫倒是最快反应过来,当即搁了筷子就要站起来行礼。 朱元璋笑著抬手压了压:“行了行了,都坐吧。“ 没人坐。 朱楨的膝盖已经离开凳子面了,朱槫的手也撑在桌沿上准备起身,徐允恭整个人僵在原地进退不得,蓝斌嘴里的炸鸡终於咽了下去,但眼神慌乱地不知道是该继续吃还是该站起来磕头。 整张桌子上除了朱十八还在端著碗喝汤,其他人全定住了,像是被人拿了个定身咒按在原地。 朱十八把汤碗放下,嘆了口气:“大侄子,你看你,把孩子们都嚇著了。“ 他朝旁边站著的安伯招了招手,“安伯,在旁边那间小厅里单独摆一桌,把菜拨过去,让他们几个在那边吃。“ 安伯应了一声赶紧去安排。 朱十八转头对那群少年说:“都起来,跟安伯去隔壁吃。该吃吃该喝喝,看见皇帝太子不用往心里搁。去吧,不用管这边。“ 几个少年如蒙大赦,徐允恭第一个站起来对著皇帝太子行了一礼,然后端著碗往隔壁走。 蓝斌紧跟其后,嘴里还含糊地跟朱槫说“那块排骨帮我留著“。 朱楨最后一个起身,走之前朝朱元璋和朱標拱手行了一礼,然后才端著碗快步跟上。 片刻功夫,原来坐了半条长桌的少年们全撤到了隔壁小厅里,隔著中间一道隔扇门还能听见那边传来蓝斌压低了声音问“皇上来了咱们还能吃吗“和朱槫粗嗓门回“小叔公让我们吃的“的对话声。 朱十八又让徐妙清和蓝沁怡带著三个小的也先回后院去了,花厅里很快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朱十八亲自去厨房拿了新的碗筷回来,又让春桃添了两副杯碟和几碟新鲜的热菜,往朱元璋和朱標面前一推。 “来都来了,坐下吃吧。你们也是,一个大明皇帝,一个大明太子,什么山珍海味吃不著,老天天上我这儿蹭饭。“ 朱元璋也不客气,抄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眯起了眼。 “那不一样!这是咱小叔叔做的饭,全天下独一份儿!宫里那帮厨子做得再好,也没有这个味儿。“ 他又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含糊地补了一句:“您这红烧肉比宫里做的香,他们做的太甜了。“ 朱標在旁边不紧不慢地夹了一筷子青菜,附和道:“没错,小叔公的厨艺岂是寻常御厨能比的。侄孙在东宫那边忙了一整天,中午吃了几口饭,晚上就指望著到您这儿来补补。“ 朱十八在他们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又盛了半碗汤,端著碗看著这父子俩埋头吃饭的模样,摇头笑了笑。 “行了行了,你们俩就別给我戴高帽了。“他喝了一口汤,抬眼看了看朱元璋,“你们爷俩大晚上跑过来,就是为了蹭饭?就没別的事?“ 朱元璋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拿袖子擦了擦嘴角:“嗯!就是许久没来您这儿了,正好今天奏摺批得比较快,晚上没什么事就过来看看。“ 他说著顿了一下,筷子尖在空中点了点:“顺便也看看那帮小子们。徐达那老傢伙再过几天就要出发去吕宋了,他那个大儿子徐允恭在您这儿,蓝玉家那俩小子也在您这儿,咱想著您这府上现在怕是要闹翻天了。“ 朱十八靠在椅背上笑了起来:“闹翻天倒不至於,就是饭量有点大。刚才你也看见了,那几个半大小子一顿饭的饭量顶得上二十个成年人了。“ 朱元璋嚼著菜含混道:“怕什么?您又不是出不起那点饭钱。实在不行让户部给您府上单拨一笔伙食银,就说是咱特批的。“ 朱十八摆摆手:“算了吧,户部的银子留著干正事,我这点饭钱还是出得起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朱元璋和朱標脸上扫过。 虽然朱元璋嘴上说就是閒著没事过来看看,但朱十八能感觉到,这位大侄子今晚过来不全是蹭饭。 吕宋的使团快出发了,宫里电灯刚亮起来不久,军改细则也定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朱元璋可能是想找个地方坐坐,看看热闹,听听笑声。 隔壁小厅里传来蓝斌和朱槫不知道为了什么爭起来的声响,声音不大,但带著少年人那种较真的急劲儿,然后被徐允恭一句什么话压了下去,接著几个人笑成一团。 朱元璋偏头听了听那头的动静,嘴角弯了一下,转回头又夹了一筷子炸鸡:“年轻真好。咱像他们这个岁数,还在放牛呢。“ 朱十八没有接话,只把自己碗里的汤喝完了,站起来走到门口朝隔壁喊了一声:“別闹腾了,吃完去后院洗脸刷牙,屋子春桃已经给你们分好了,一人一间,被子都是新晒的。明天一早爬山,谁起不来我就把他留在府里看门。“ 隔壁立刻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阵压低的笑声和碗筷碰撞的声响。 朱十八转头走回桌边坐下,朱元璋已经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起来了,在嘴里嚼著。 他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满足还是別的什么,但那双眼睛里映著屋里暖黄色的灯光,看著比刚来的时候鬆快多了。 花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碗筷偶尔碰撞的声响。 窗外院子里的电灯把廊下的青砖地和墙角的青苔照得清清楚楚,夜风从半开的窗扇外涌进来,裹著初春泥土的气息和远处人家灶台飘来的炊烟味。 朱十八没有再说什么,也端起茶碗慢慢喝著。 隔壁小厅里的笑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朱楨偶尔插一句温和的话,蓝斌的笑声最响亮,连带著蓝春都跟著呵呵笑了几声。 朱元璋把碗里的汤喝完,放下碗,朝朱十八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满是踏实和欣慰。 朱十八把茶碗搁下,也笑了笑:“大侄子,標儿,累了隨时过来。想吃什么提前派人通知我,我给你们备著。” 朱元璋和朱標闻言,对著朱十八笑著点了点头。 第460章 铁塔初登临 皇帝太子回宫去,十八送人马车来。 看著父子俩上了马车缓缓走远,他才转身往回走。 院子里电灯还亮著,把他穿过游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走回花厅,春桃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碟,隔壁小厅里已经安静下来了,少年们早就吃饱喝足回屋睡了。 朱十八站在花厅门口歇了一会儿,想起刚才在灯下喝茶时看那父子俩的表情。 朱元璋放下茶碗咧嘴笑的那一下,朱標在旁边附和著点头的那几下,还有临走时朱元璋拍了拍他肩膀时掌心的力度。 那不是在道別,那是在確认什么。 朱十八明白那种感觉。 大明现在变得太快了,每天醒来都是新东西。 铁轨铺到了没去过的地方,电报从应天发到了北平,乾清宫晚上亮得像白天,兵士们的餉银涨了,吕宋的使团要出海了。 这些事搁在洪武初年,朱元璋做梦都不敢想。 可它们一件一件地成了真,快得让坐在龙椅上的人也像是在雾里走路,脚底下踩的土到底实不实,总要找个地方试一试才能放心。 而朱十八就是这个“地方”。 朱十八是真实的,是看得见摸得著的,是那个在灯下跟他们坐在一起喝汤吃菜、骂他们父子俩“老来蹭饭”的人。 看见朱十八坐在那儿,朱元璋就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他脚下踩的每一步都是实的。 朱十八摇了摇头,转身往臥房走去。 明天还得早起,山上风大,得带件厚些的袍子。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后院演武场上已经响起了脚步声和木刀破风的呼呼声。 朱楨和朱槫照例是第一个到的,朱槫手里攥著木刀,朱楨握著练习用的短棍,两人在赵武的吆喝下拉开架势对练。 马和和马文铭兄弟俩跟在后面,马和年纪小些但动作利索,一招一式都透著认真劲儿,他哥哥马文铭在旁边护著,偶尔伸手纠正一下弟弟的腕部角度。 徐允恭推门出来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亮光。 他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演武场上的动静,然后回屋换了身利落的短打,二话没说就走进场子。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蓝春和蓝斌紧跟其后,蓝春手里也抄了一把木刀,蓝斌空著手但跑步的姿势一看就是练过的。 赵武看著突然多出来的三张面孔,愣了一下,转头望向廊下站著的朱十八。 朱十八靠在柱子旁,朝他点了点头,赵武便不再多问,把手里的木刀朝徐允恭扔了一把:“接著!下盘站稳了,先看对面怎么出刀再动自己的。” 演武场上从四个人变成了七个人,脚步声和木刀碰撞声顿时密了一倍。 朱楨和朱槫虽然底子不差,但跟徐允恭对练的时候明显还有些生涩,出刀的时机拿捏得不够准,被徐允恭连格了两下才找到节奏。 蓝春在旁边跟马文铭搭手对练,两人力气相当,打得倒是有来有回。蓝斌倒是没著急上手,显示绕著演武场跑圈热身,。 朱十八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吩咐早饭多蒸两笼包子。 半个时辰后演武场上收功,七个人满头大汗地涌进饭厅,长桌上摆了两大笼屉肉包子和一盆热粥,还有咸菜和煮鸡蛋。 谁都没客气,包子是用抢的,粥是用灌的,蓝斌一口气吃了三个包子之后才想起来噎著了赶紧喝了两口粥,被朱槫笑话了一嘴。 早饭后马和和马文铭背著自己的书袋出门往格致院去了。 朱十八站在门口看著他们兄弟俩的背影走远,转身朝院里剩下的五个人招了招手:“走,上山。” 紫金山在应天城东北方向,从府里出发坐马车小半个时辰的路。 朱十八特意让安伯套了一辆大车,五个人挤进去刚好坐满。 车出了城门之后路面变得顛簸起来,两旁的树木渐渐多了,空气里浮动著松针和泥土的气息,比城里清冽了不少。 到了山下,马车停在一块平地上。 前面没有路了,只有一条被踩实了的土径蜿蜒著往山上延伸,两侧的灌木丛里露著新鲜的断茬,显然最近有不少人从这里走过。 朱十八跳下车,抬头往上看。 半山腰以上的位置,已经能隱约看见铁塔的上半截了。 “走吧。”朱十八迈步踩上了那条土径,“路不算长,大概两刻钟能到顶。后面一段有台阶,是新修的,踩稳了再迈步。” 五个年轻人跟在后面上了山。 爬了两刻钟左右,山路在一处开阔的平台上收住了。 铁塔的基座就在眼前,一个巨大的混凝土墩子,边长將近两丈,表面平整光洁,四角各埋了一根粗壮的铆接钢柱,第一节塔身已经从墩子上立起来了,足有三四丈高,在晨光里泛著铁灰色的冷光。 五个年轻人站在基座前面,仰著头看了一会儿,没人说话。 朱槫先憋不住了,他绕著基座走了一圈,伸出手摸了摸混凝土墩子的表面:“这……这是水泥浇的?怎么这么大一块?” “底下打了三排木桩,锚进了岩层里。”朱十八走过去拍了拍墩子的边角,“老王亲自盯著浇的,干了之后测试过强度,一百个人站上去也不会裂。” 徐允恭蹲下来看了看地脚螺栓上拧紧的螺母,抬头问:“姐夫,这铁塔有多高?” “总共十丈。”朱十八说,“现在立起来的是第一节,后面还有两节要往上接。全部完工之后,塔顶比紫金山顶还高出好几丈。到时候在塔顶上架上天线,方圆几十里的信號都能覆盖到。” 蓝斌凑过来仰著头看了半天,脖子都仰酸了才低头揉了揉后颈:“姐夫……我能上去看看吗?” 朱十八笑了:“今天就是要让你们上去的。塔身里面有爬梯,不过现在只装了第一节,上面还没接完。爬上去看看应天城的全貌,够你们看半天的了。” 徐允恭第一个走向塔身底部的入口。那是一扇铁皮小门,半掩著,推开来露出里面的铁质爬梯,梯子贴著塔身內壁盘旋而上,每一级踏板都焊得结结实实。 徐允恭伸手拽了拽梯子,確认牢固之后回头看了朱十八一眼,朱十八朝他点了点头。 他第一个踩上了爬梯,脚步声在铁质梯级上发出清脆的咚咚声响。 朱槫第二个跟了上去,蓝斌在后面催他“快点”,蓝春和朱楨紧隨其后。 朱十八最后一个进了塔门,站在塔身底部抬头看著五个年轻人一个接一个地沿著盘旋的梯子往上爬,各色的衣摆和鞋底在铁梯的缝隙间一闪一闪地向上移动。 爬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第一个到达了顶部平台。 徐允恭站在那截尚未完全封顶的塔身顶端边缘,手扶著临安全栏杆,整个人定住了。 下面三个人陆续钻出来,蓝斌最后一个冒出脑袋,在蓝春的帮助下跨过最后一级梯子上了平台,站稳了之后也陷入了同样的沉默。 朱十八在下面没上去,但他听见平台上传来蓝斌扯著嗓子喊了一声:“臥槽!整个应天城都在咱们脚底下!” 那声喊从塔身內部传下来,带著铁质共鸣的嗡嗡迴响,在紫金山顶的空旷空气里飘散了老远。 然后是朱槫的大笑声,徐允恭的说话声,蓝春的低低应和,朱楨偶尔插一句温和的补充。 五个年轻人挤在那一小片平台上,面朝应天城的方向,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著什么,声音混合著被风颳散又聚拢。 朱十八靠在塔身底部,抬著头从梯子缝隙里望上去。 日光透过塔身的钢架结构,在那五个年轻的轮廓上投下交错的光影。 远处应天城的城墙、街巷、屋顶和河流,此刻全在他们眼皮底下铺展开来,像一幅还没画完的巨幅地图。 风从紫金山顶吹过来,把那座安静地立在砖石森林中间的大明都城吹得清清楚楚,每一道街巷的走向和每一处宫墙的转角都无处躲藏。 朱十八低头笑了一下,把手抄进袖子里,靠著塔身的钢柱闭上了眼。 第461章 铁塔上下忙 平台上的喧闹声持续了好一阵子。 朱十八靠在塔身底部的钢柱上,闭著眼听头顶传来的对话碎片。 蓝斌在喊“那边是后湖吧”,朱槫在纠正他“那个方向是北边你指反了”,徐允恭说了句什么被风颳散了听不清,然后是几个人同时笑起来的声音在铁质腔体里嗡嗡迴荡。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铁梯上的脚步声重新响了起来。 朱槫第一个冒头,踩著梯级咚咚地跳下来,最后一个台阶直接蹦到了地面上。 他拍掉手上的铁锈:“小叔公!站上去真能看见整个应天城!连宫里的屋顶都看得清清楚楚!我刚才数了一下,能看到七座大城门!” 他语速飞快,脸上的兴奋劲儿还没散乾净。 然后是徐允恭,他爬下来的动作比朱槫稳当得多。 蓝春和朱楨一前一后下来,蓝春的短褐袖口颳了一道灰痕,朱楨的笔记不知什么时候又掏出来了,一边下梯子一边在纸页的空白处添著什么。 蓝斌最后出来,在最后两级梯子的时候脚底滑了一下,被蓝春眼疾手快拽住了胳膊才没摔著,蓝斌站稳之后咧嘴一笑:“没事没事,瞅著下面风景忘了看脚下。” 朱十八从钢柱上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看够了?看够了就跟我仔细走一圈。” 他从塔身底部开始,带著五个年轻人绕著基座慢慢走。 先看混凝土墩子的边角和表面,用手背贴了贴墩子的侧面,感受了一下养护后的乾湿度。 “这地基是老王看著浇的,混凝土配比我亲手写的。底下打了三排木桩,桩头锚进岩石层里,所以这座塔立起来之后不管风吹雨打都不会晃。” 他蹲下来,指著墩子边沿一处平整的切面:“你们看这层水泥跟下面石头的接缝,没有裂缝也没有脱层,说明养护的时候水分控制得好。” 徐允恭蹲在旁边跟著看,伸手摸了摸接缝处:“姐夫,这混凝土能撑多少年?” “正常用的话,几十上百年不成问题。”朱十八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只要不被人拿炮轰,它比咱们都活得久。” 他转到塔身的钢架结构旁边,伸手握住第一节塔身底部的主柱,用力晃了一下,纹丝不动。 朱槫也凑过去试著推了一把,用肩膀顶了两下,脸上露出一副“確实结实”的表情。 朱十八指著头顶交错排列的支撑肋:“每一根支撑肋的角度都是算过的,受力方向都往塔身中心收。风从任何一个方向吹过来,塔身都能把力分散到底座上。老王他们装的时候,每一根支撑肋的铆钉都是两个人轮著拧紧的,確保受力均匀。” 朱楨抬头看著那些支撑肋的交错点,目光顺著钢架的走向一路往上移动:“这些支撑肋的间距……是按照什么標准確定的?” 朱十八看了他一眼,心里头暗暗点头。 朱楨问的是设计层面的问题,不是看热闹,是真在琢磨。 “按照风压和塔身自重算的。格致院那边有专门的试验设备,老王带著沈括做过几次缩比模型测试,才定下来这个间距。”他顿了顿,“你们將来要是自己设计高塔或者大跨度建筑,这些数据是基础。” 蓝斌在旁边踮著脚尖伸手够了一下最低一道支撑肋的下沿,够不著,他跳了一下才碰到铆钉头,落地后转头对蓝春说:“哥,这东西要是爬到顶上去,不用望远镜都能看见城墙外面的田了吧?” 蓝春没回答他,但目光一直跟著塔身钢架的走向在移动,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用眼睛追踪每一根支撑肋的受力路径。 检查完塔身主体之后,朱十八又带著他们绕到塔基后方,看了一圈预埋的接地装置和避雷引线的走向。 几根粗铜线从塔身底部的接线盒引出,沿著混凝土墩子的侧面一路向下埋入地下的铜排。 朱十八把接线盒的盖子打开,里面露出几根绞在一起的铜导线和一个完整的接地迴路:“塔顶將来要架天线,附近如果有雷击,避雷针把电流引到地下,不会损坏塔上的设备和塔身结构。” 徐允恭探头看了看接线盒里的布线:“这个跟工研院电灯接地的那套是同一个法子?” “同一种原理。”朱十八把盖子合上扣紧,“你在工研院看到的东西,在紫金山上也能看到同样的影子。” 一圈检查下来,从地基到塔身钢架到接地系统,每一处都挑不出毛病。 朱十八把最后一处检查点確认完之后直起身,满意地点了点头。 王虎和老李他们这活干得確实漂亮,钢材切割和铆接的精度都超出了他的预期,基座的混凝土表面连一道细纹都没裂。 “行了,这里没问题,下山。”朱十八转身朝来路走去,五个年轻人跟在他身后下了山。 马车从山脚一路晃晃悠悠地往工研院方向驶去。 车厢里五个年轻人挤在一起,蓝斌还在回味铁塔顶上看到的景象,嘴里念叨著“应天城原来那么大”,蓝春靠著车壁没出声但眼睛亮亮的。 朱楨把那几页添了笔记的纸又翻出来看了一遍,朱槫在旁边伸著脖子瞄一眼他在上面写了什么。 朱十八开口说道:“允恭,蓝春,蓝斌,接下来你们三个的安排跟朱楨和小槫子一样。一三五去工研院,二四六去格致院。头几天朱楨和朱槫带著你们,他们两个做什么你们就跟著做什么,先看先学,別急著上手,等把路数摸清楚了再说。” 徐允恭第一个坐直了身子,抱拳:“是。” 蓝春跟著抱拳,蓝斌慢了半拍,但反应过来之后也赶紧学著哥哥的样子拱了拱手。 马车在工研院大门前停稳,朱十八跳下车带著五个人走了进去。 院子里跟往常一样热闹,朱十八在大门口站定,朝朱楨抬了抬下巴:“你先带著他们,把工研院各个部门的位置和职能认一遍。火器部在哪儿、冶铁部在哪儿、化工部在哪儿、发电部在哪儿,认清楚了再带他们去装配间熟悉工具。” 朱楨点了点头,转身对徐允恭三人说了句“跟我来”,就迈步朝火器部的方向走去。 朱十八今天还得把各个部门巡视一圈。 王虎在宫里装灯,沈括在发电部搞小型化,朱橚在化工部改良电池,每个人都各忙各的。 他这个做总揽的人不需要事事插手,但每天过一遍进度总是必要的,哪里卡住了能及时发现,哪里有了进展能及时跟进。 整个工研院巡视完一圈,日头已经升到头顶正中了。 朱十八站在发电部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下,朝远处望了望。 朱楨带著徐允恭三人还在火器部那边的院子里面,隔著几十步远能看见蓝斌蹲在一堆钢材旁边,朱槫正在比划著名什么,徐允恭站在旁边侧耳听著,蓝春手里攥著一把捲尺在看地上的尺寸標记。 朱十八看了一会儿,转身往食堂方向走去。 今天中午食堂那边煮了面,他还得去给那几个正在认路的年轻人每人多盛一碗。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话不假,但他现在每顿饭看著他们埋头吃饭的样子都觉得值。 他沿著走廊走了几步,身后的院子里传来一声蓝斌兴奋的喊叫,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东西。 朱十八没回头,只是笑著摇了摇头,然后继续朝著食堂的方向继续走过去了。 第462章 出使前夜训 晚饭后的花厅里,灯亮得格外通透。 朱十八让人把花厅里的桌椅重新摆了一下,长桌横在中间,他自己坐在主位上,其余七张椅子在两侧分列排开。 朱楨和朱槫坐在左手边,徐允恭带著蓝春蓝斌坐在右手边,马和与马文铭兄弟俩坐在靠门的位置。 七个人坐得整整齐齐,腰板都挺著,面前的桌上各自摊著一本簿子,有的翻开著露出密密麻麻的字跡,有的合著但露出夹了纸条的边角。 朱十八端著茶碗慢慢喝了一口,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来。 七个年轻人,年龄不等,但脸上的表情在这一刻却出奇地相似,认真里带著一点等待被检验的谨慎,谨慎里又藏著一点点想露一手的期待。 “都说说吧。”朱十八把茶碗放下,“这七天都学了什么、干了什么、遇到了什么问题,从小槫子先开始。” 朱槫第一个站起来,把手里的簿子翻开。 他说话比之前有了条理,不再像以前那样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小叔公,侄孙这七天主要在火器部跟著老张师傅学枪管淬火的工序。之前侄孙只知道烧红了扔水里就行,跟著看了几遍之后才知道温度差一点儿出来的硬度都不一样。” 朱槫想了想继续道:“老张师傅让侄孙自己上手试了三回,前两回淬出来的枪管表面有细纹,第三回才摸著门道。侄孙把淬火的温度和时间记下来了,还有每回失败的原因也写了,在第十页。” 他把簿子翻到第十页朝朱十八的方向亮了亮,又合上了。 朱十八点头:“行。能自己总结失败的原因,比做对了十回都值,朱楨你呢。” 朱楨站起来,开口就是一条一条的。 “侄孙这七天把工研院各部之间的物料流转流程走了一遍。冶铁部的钢材送到火器部之前要经过一次质检,火器部用不完的余料会退回到冶铁部重新回炉。” 朱楨有条不紊说道:“侄孙发现这个流转过程中间有两道重复登记的手续,如果精简一下,每天能省出大约半个时辰的工时。侄孙已经把精简方案画了一个初稿,回头想请王副院长过目。” 朱十八听了,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节省工时的事,方案做细了可以直接实施,你找老王的时候也让他看一眼你的精简方案。” 朱楨点头坐回去,接下来是徐允恭。 他站起来时腰背笔直,说话的声音带著將门之后的沉稳。 “姐夫,这七天我主要跟著两位殿下在工研院各部认地方、认工具、认流程。头三天都在看,第四天开始试著跟冶铁部的老师傅学看铁水的顏色判断温度。老师傅说铁水亮到发白的时候温度最高,暗红的时候温度最低。侄婿已经能把三个温度档的顏色区分开了。” 他说到这儿微微顿了一下:“另外,我把工研院的地图画了一遍,標了各部门的位置和物料通道,方便以后带新来的人认路。”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是一幅手绘的工研院平面图。 线条工整,比例得当,各部门的位置標註得清清楚楚,连几条主要的物料通道都用了虚线標出。 朱十八接过那张图看了片刻,心里暗暗点头。 徐允恭做事有条理,不光是记住自己看到的东西,还会把看到的东西整理成能给別人用的工具。 这种思维习惯是天生的,跟后天教的不太一样。 他把图还给徐允恭:“这张图留好,以后有大用。” 蓝春和蓝斌兄弟俩紧跟著匯报。 蓝春跟著朱槫在火器部学了几天锻打,手上磨出了两个水泡,但他没抱怨,只说“刚开始力气用不对地方,多练几天就好了”。 蓝斌他嘴快记性也好,把格致院和工研院的布局走了两遍之后,已经能准確说出每个部门的位置和大概职能。 马和与马文铭兄弟俩的匯报短一些,他们毕竟已经在府上待了一段时间,学习进度比其他人要快了不少。 等七个人都匯报完了,朱十八站起来走到桌边的书架前,从里面抽出几本早就准备好的册子,一人分了一本。 “这里面是我列的下一个月的学习任务。朱楨和小槫子加了一部分工研院的研究任务,具体的书目和实验方向都写在里面了。你们各自根据自己的节奏来,不用一口气赶完。” 他顿了顿,把目光投向徐允恭:“允恭,你单独有一份不同的安排。” 徐允恭抬起头:“明白。” 朱十八从书架最上层取出一本薄一些的册子,递到徐允恭手里:“后天出使团出发。你跟著你父亲上船之前,先把这本册子看完。里面有从应天到吕宋的海路图,沿途可停靠的补给港口標註,吕宋那边的风土人情概要,还有你到了吕宋之后要做的几件事情。不需要全记下来,但心里要有数。” 徐允恭接过册子:“姐夫,那我到了吕宋具体要做什么?” 朱十八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要做的事情有两样。第一样,帮你父亲和沈秩做好使团的记录。沈秩跟对方交涉的时候你在旁边听著、记著,他说的每一句话、对方回应的每一个字,都要记清楚。第二样……” 他放下茶碗,看著徐允恭:“到了吕宋之后,利用你这些天在工研院和格致院看到的东西,把你觉得对大明有用的信息记下来。海港有多深,潮汐的规律,当地集市上卖什么,百姓的生活是什么样的,这些事你父亲和沈秩可能不会专门去看,但你作为年轻人,可以多看多记。” 徐允恭听完沉默了几息,然后郑重地合掌抱拳:“我明白了。姐夫,您放心。这个任务我定会完成得漂漂亮亮,不会让您失望。” 朱十八看著他绷得紧紧的肩线和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放轻鬆。你还年轻,不要把自己绷得太紧。任务能完成自然好,完不成也不要紧,尽力就好。你出去一趟,平安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徐允恭的肩线鬆了一些,嘴唇也重新弯出了弧度。 他点了点头,把那本册子收进怀里,贴身放好。 等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朱十八看了一眼窗外,夜早就深透了。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朱十八站起来,“都回去睡吧。允恭明天一早我送你回魏国公府,其余人按册子上的任务自己安排。” 第二天一大早,朱十八叫安伯套了车,亲自把徐允恭送回魏国公府。 马车在魏国公府门口停稳,朱十八跟著徐允恭进了正堂。 徐达正在前厅里喝茶,面前摆著一只已经装了大半的藤箱,里面码著几卷海图和一把罗盘。 看见朱十八进来,徐达放下茶碗笑了笑:“怎么,不放心这小子,亲自送回来?” 朱十八在对面坐下:“送他回来是顺路,过来跟您喝杯茶是真的。” 他接过徐达亲手倒的茶喝了一口:“吕宋那边的事,您心里有底没有?” 徐达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藤箱边沿上慢慢摩挲了一下:“走了一辈子路,出海的活计也不是没干过。你说的那些灯泡、电报机、转轮步枪,我都亲眼看过,带过去的东西够分量。吕宋那边的人再没见识,看见不用火就能亮的灯和不用填弹就能连发的枪,也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朱十八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从徐达的神情和语气里,他能感觉到这位老丈人心里已经有了完整的盘算。 徐达走了一辈子的路,见过的世面比绝大多数人加在一起都多,吕宋那点风浪,在他眼里恐怕连个水花都算不上。 第463章 远帆入海去 今天清晨的码头比平时热闹了十倍不止。 天还没亮透,码头上的木板就被脚步声踩得咚咚响,搬运工推著板车来回穿行,把最后几箱物资沿著跳板送进船舱。 宝船並排泊在岸边,船体被初升的日光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宝船比旁边的商船高出整整一倍,船头那面绣著大明龙旗的旗幡在晨风里猎猎翻飞。 朱十八到的时候,码头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朱標比他早到一步,正站在岸边跟沈秩说话。 沈秩换了一身崭新的青色官袍,手里捧著一只装国书的木匣,匣面用明黄色的绸布裹著,边角压得平平整整。 徐达站在船梯旁边,穿了一身半旧的玄色袍子,袖子卷到肘弯,正弯腰检查最后一只藤箱的綑扎绳结。 徐允恭跟在他父亲身后,怀里揣著朱十八给他的那本册子,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攥著一条系在腰上的捲尺。 这艘宝船在之前的一段时间被修整过一番,由於新式宝船还没下水,只能先將老宝船修修將就用著。 朱十八站在码头边沿仰头看了看,船体的吃水线以上部分重新刷了一层深褐色的桐油,木板的接缝处填了新油灰,平整光滑。 船舷两侧的炮位口用帆布罩著,但罩布下面露出的炮管轮廓粗壮结实,一看那威力就非比寻常。 甲板上新搭了两间舱室,屋顶铺著防水布,窗户装了透光的琉璃,既结实又透亮。 船尾的舵杆换成了铁木拼接的复合材料,转向更灵活。 整条船比之前朱十八初见时看著更利落,也更沉实。 朱標跟沈秩交代完了事情,转身走到朱十八旁边站定,抬头也看了看那艘宝船:“小叔公,这船收拾过后看著比去年精神了不少。” “宝船厂那边的老赵花了不少心思。”朱十八说,“甲板上的舱室加了密封,船舷加了一圈防护栏,舵杆也换了材料。他们问我要不要给船头装一个铁质撞角,我让他们省了,吕宋那边用不著那玩意儿,真到了用撞角的时候说明咱们已经跟人撞上了。” 朱標听笑了,他转头看向正在船梯旁边忙活的徐达父子,又看了看码头上正在列队准备登船的一千护卫兵士。 兵士们穿著统一由工研院生產的新式鎧甲,腰挎短刀,背著著新配发的转轮步枪,枪管油光鋥亮。 每十人一列,站得整整齐齐,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东张西望,所有人都目视前方,等著登船號令。 朱十八的目光从那一千兵士身上扫过,不由的点了点头。 这批转轮步枪是他特意让老张赶出来的,每一支都经过了两次试射和校验才装箱,配的子弹也是朱橚那边的化工厂专门拉了一批高纯度火药卷制的。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帐,一千支枪加四门四型野战炮,足够把一座中等规模的城池的城墙轰出几个窟窿。 如果吕宋那边真有人想动什么歪心思,朱十八不介意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叫碾压。 “炮在哪儿?”朱十八收回目光,转头问旁边一个宝船厂的管事。 管事赶紧指向其中一艘宝船的船尾:“郡王,八门炮都在第二艘船的底舱里,炮架和弹药分开放置,每门炮配了三十发实心弹和二十发开花弹,用油布裹了三层塞在木箱里,防潮防撞击。炮手是从兵部那边调来的老手,已经提前上船了。” 朱十八点了点头,没有过去检查,他相信老赵和兵部那边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出错。 登船號令响起来的时候,码头上的人群开始有序地朝船梯方向移动。 沈秩第一个踏上跳板,手里捧著那只裹了黄绸的国书木匣,步子沉稳,像是走一条走了无数遍的官道。 他上了甲板之后没有回头,径直走向船头方向站定。 一千护卫兵士按队列依次登船,脚步落在跳板上发出一片沉闷而有节奏的咚咚声。 最后是徐达和徐允恭父子俩,徐达走在前面,手里拎著那只装海图和罗盘的藤箱,走到跳板顶端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码头。 朱十八走过去几步,站在船梯旁边。 他先拍了拍徐达的肩膀:“岳父,路上注意安全。船上的炮不是摆著好看的,万一真有什么不长眼的东西,该轰就轰,不用心疼炮弹。” 徐达笑了一下:“放心,我心里有数。” 朱十八的目光移向徐允恭。 这小子站在跳板前端,手里攥著那本册子,显然是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 朱十八走过去,伸手也拍了拍他的肩膀:“该记的记,该看的看,平安回来最重要。等你回来,我让厨房做一桌你爱吃的。” 徐允恭抿著嘴点了点头,喉结滚了一下:“姐夫,我走了。” 他说完转身踩上跳板,步子稳当,走到船舷边时回头朝朱十八挥了一下手。 船梯被撤掉了,跳板被拉回岸边,缆绳被解开,绞盘吱呀呀地转动著把锚链收回船舱。 宝船缓缓驶出码头,船头的龙旗被风灌满。 朱十八和朱標並肩站在码头边沿,目送著船队缓缓驶入江心的主航道。 朱標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著,手指搭在腰间玉带的扣环上。 朱十八也没有说话,双手抄在袖子里,看著三艘船的轮廓越变越小,从清晰的木纹和帆布纹理慢慢缩成了一个暗色的轮廓,再缩成远方水天相接处一个模糊的影子。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著水汽和船尾煤烟混合的气味。 朱十八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那宝船彻底消失在江口的弯道后面,才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转身朝码头上停著的马车走去。 朱標跟在他后面,走了一段路才开口:“小叔公,您觉得吕宋那边会接旨吗?” 朱十八的脚步没停:“会的。只要吕宋的国王不傻,他就该知道大明送过去的不是国书和礼物,是让他选路的牌子。一条路是跪著接旨,以后年年朝贡岁岁平安。另一条路……” 他没有说完,但朱標已经明白了他没说出口的那半句话。 第464章 宏图渐展开 马车离开码头的时候,朱十八靠著车壁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朱標坐在他对面,目光一直没从他脸上移开。 车轮碾过码头外那段凹凸不平的石板路,车厢晃了两下才驶上平整的官道。 朱標等那阵顛簸过去了,终於忍不住开口:“小叔公,是想到什么开心事了?” 朱十八睁开眼,嘴角还掛著没散尽的弧度:“就是想著咱们大明以后的发展方向。船走了,吕宋那边拿下来只是时间问题。往后这盘棋的走向,我刚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朱標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把身体往前倾了倾,双手搁在膝盖上:“哦?小叔公快说说,是何发展方向?” 朱十八没有立刻回答,伸手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官道两旁已经排起了长长的入城队伍,几个挑著菜担子的农夫在路边歇脚,一个牵著牛的老汉慢悠悠地走在田埂上。 他放下车帘,重新靠回车壁上:“先回宫,等回去了跟你父皇一起说。这事儿说一遍也是说,说两遍也是听,不如把你父皇也叫上一块儿听,省得我回头还得再重复一遍。” 朱標也是耐下性子,把话咽了回去。 进了宫门,朱十八直接和朱標往乾清宫方向走。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朱元璋正站在御案前面伸懒腰,面前摊著一摞批了一半的摺子。 他看见朱十八和朱標一起走进来,伸懒腰的动作停住了:“哟?小叔叔今儿怎么跟標儿一块儿来了?送船送完了?” “送完了。”朱十八找了把椅子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船出海了,走得挺顺。大侄子你先別急著批摺子,我有几句话想跟你们爷俩说。” 朱元璋放下手里的硃笔,从御案后面绕出来,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朱標站在一侧没坐,但目光一直落在朱十八身上。 殿里安静了片刻,几个太监识趣地退了出去,把殿门带上了。 朱十八端著茶碗又喝了一口,然后开口:“刚才在码头送船的时候,我脑子里过了一遍咱们大明现在的家底。吕宋拿下来之后,咱们在矿產上就真的不愁了。小日子……东瀛那边的金银矿够咱们用几十上百年,吕宋那边的铜、铬、镍也不比东瀛少。这两个地方的资源加在一起,大明往后几代人在材料上都不会卡脖子。” 朱元璋听著没说话,点了点头示意朱十八继续。 “有了资源,就得有能用得上这些资源的人和路。”朱十八放下茶碗,“大明现在的国力已经上来了,老百姓能吃饱饭,国库也鼓了,这时候该做的是把底子打得再厚实一些。路要修,铁轨要铺,水利要通,这些都是基础。基础不牢,上面盖再高的楼也站不住。” 他顿了顿:“而且还有个事,人口。大明现在不缺钱,不缺粮,最该做的事就是让老百姓敢生、愿意生。人口多了,能种的地就多,能当兵的人就多,能干工的人也多。但人口多了之后不能放任不管,医疗体系要跟上,户籍和土地管理要跟得上,不能让乱象跟著人口一起涨起来。”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的敲击停止了。 他的目光落在御案上摊开的那摞摺子上,但显然心思已经不在那些摺子上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您说的路和铁轨,要往哪些地方铺?” “先铺没铺过的地方。”朱十八说,“应天到北平已经通了,太原和西安也通了,接下来是往南往西。广东那边要铺,福建要铺,云南和贵州那边虽然地形难走但也要慢慢往里面凿。路通了,物资才能流通,军队才能快速调动。等吕宋那边站稳了脚,咱们还要往更远的地方走。东瀛有了,吕宋有了,下一步……” 他的声音放低了些:“罗剎那边该动一动了。” 朱元璋的目光从摺子上收回来,盯著朱十八看了几息:“罗剎?那地方可远。” “远也得打。”朱十八的语气不算急,但很篤定,“罗剎占了那么大一片地方,底下埋的东西不少。而且咱们不打过去,地底下的好东西早晚都要让他们自己利用上。与其等他准备好了再动手,不如趁现在咱们手里有枪有炮有船有铁路的时候先下手为强。”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朱標站在一侧始终没有插话,但他的表情已经从一开始的好奇变成了认真。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之后,缓缓点了点头:“您继续说。” 朱十八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罗剎打下来之后,整片亚洲大陆就没什么能拦得住大明的了。” “亚洲?”朱元璋和朱標听到这个词都是一愣。 朱十八一拍脑门,才想起来现在这个时间点还没有什么所谓的欧洲亚洲。 他来到地图前解释道:“我专门给那些国家起了个专属的名字。比如咱们大明和周围这些国家,我统称叫亚洲,像艾克斯那边的国家,叫欧洲。方便记嘛……” “咳咳……但那是后面的事,短时间內做不到。要拿下那么大一片土地,需要的人力物力是天文数字。所以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急著往外打,是先把自己家里的底子打牢。路修通了,铁轨铺到了每一座重镇,老百姓能吃饱穿暖能看病,兵士们训练充足装备齐全,等这些条件都满足了,往外走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朱十八赶紧转移话题,继续说道。 他停下来看了看朱元璋和朱標的表情。 父子俩都没说话,但朱標的嘴唇微微动著,像是在默记朱十八刚才说的哪几个关键点。 朱元璋的眉头先是拧著,然后慢慢鬆开了,他拿起御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大口。 “小叔叔,”朱元璋说,“您说的这些,咱都听进去了。路要修、铁轨要铺、人口要管、医疗要跟上,这些事咱都明白。但您说的罗剎……那真的打得下来?” 朱十八说道:“凭咱们现在的实力,打他们和欺负小孩没什么区別。而且……” 他顿了顿,笑道:“哪怕现在打不下来。但十年后、二十年后,等大明的铁路铺到了西域,等转轮步枪换成了更新的傢伙,等咱们的孩子都长成了能扛枪的壮丁,那时候再打就不是痴人说梦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大侄子,你想过没有,再过几十年,大明的孩子从应天出发,坐蒸汽机车一路往西,几天几夜就能走到以前要走几个月的地方。到那时候,罗剎那边的土地就不再是地图上画著玩的了。” 朱元璋没有说话,但他站起来走到了朱十八旁边,也望向窗外。 朱標也走了过来,站在两人身后半步的位置,三个人並排站在那扇窗口前面,谁也没有再开口,但空气里那种安静已经不是沉默,而是一种不用再说什么就能理解的默契。 片刻之后朱十八把窗户关上:“行了,今天就说这么多。具体的事不急,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修。吕宋那边等消息,工研院那边继续搞,罗剎的事先放心里放著,等条件成熟了再说。” 朱元璋转身回到御案后面坐下,把刚才撂下的硃笔又拿了起来:“成,咱心里有数了。小叔叔您该忙啥忙啥去,標儿你留下,把刚才那些事记一记,回头理个纲要出来。” 第465章 关外粮仓议 朱元璋重新拿起硃笔的时候,朱十八已经走到殿门口了。 他一只脚迈过门槛,另一只脚还留在殿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顿住了,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对了,还有件事没说完。” 朱元璋的笔悬在摺子上面没落下去:“还有啥事?” 朱十八转过屁股站在御案前面开口道:“咱们大明现在虽然有钱了,百姓的余粮也比前几年多了不少,可这些远远不够。” 朱元璋和朱標同时看向他,老朱往前倾了倾身:“哦?小叔叔可是又有什么好想法了?” 朱十八笑了一下:“好想法算不上,不过確实是有点想法。” 他拉过刚才坐的那把椅子重新坐下,把茶碗里已经凉透的残茶倒进旁边的渣斗里,自己又续了一杯热的。 “咱们现在的粮食產量看著不小,工研院推广的新农具、新种子,加上地瓜和土豆的普及,这几年的收成確实一年比一年好。但长远来看,光靠现有的地盘和种法,撑不了多久。” 他把热茶端起来抿了一口:“军队在扩张,新募的兵士越来越多,每一张嘴都要吃饭。老百姓日子好过了,生孩子的也多了,人口涨上去之后粮食消耗只会越来越大。咱们不能等到粮食不够吃了再想办法,得提前把能种粮的地方都利用起来。” 朱元璋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您的意思是……” 朱十八放下茶碗:“我想说的是关外。东北那地方,地广人稀,黑土厚得能攥出油来。只要把人引过去、把路修过去、把铁轨铺过去,用不了几年,那儿就不再是每年要靠朝廷拨粮救济的拖累,而是大明最结实的大粮仓。” 朱元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反驳,但语气里带著显而易见的犹疑:“小叔叔,那地方咱不是没想过。可您也知道,关外太冷了。往年冬天冻死人都是常事,庄稼根本过不了冬。要不是您前些年推广的地瓜和土豆能在那种地界活下去,那地方年年都要靠朝廷往里填粮。” 他说著顿了一下,嘆了口气:“咱不是不信您,但要把那地方变成粮仓……咱觉得没那么容易。” 朱十八笑了笑,心里头清楚朱元璋的顾虑。 老朱在关外吃过苦头,洪武初年东北那边的屯田试过几回,都因为天冷、路远、人少而不了了之。 那些记忆在他脑子里刻得深,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抹掉的。 “大侄子你说得对,那地方確实冷。”朱十八说,“但冷不等於不能种东西。地瓜和土豆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只要选对作物,那地方的土不比江南差。缺的是两样东西,人和路。” 他伸出一根手指:“先说人。关外不是没人,是愿意过去的人少。老百姓在老家有地种、有屋住,谁也不愿意拖家带口往冰天雪地里跑。但如果朝廷给出足够的激励呢?免田税、发农具、补贴路费和头两年的口粮,一家一户算下来,比在老家种地的收成高出一截,自然就有人愿意走。”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再说路。路通了,什么都通。铁轨铺到关外之后,粮食收下来装车就能往南运,应天、北平、太原,哪边缺粮就往哪边送。路上顶多几天功夫,比从前靠马车拉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说著看了看朱元璋:“现在咱们的铁轨已经铺到了北平,再往北延伸一段就到关外了。技术上不是问题,缺的只是决心和银子。” 朱元璋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但目光在朱十八和朱標之间来回移了两圈。 殿內的光线很安静,午后的日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把御案底下那只放炸鸡的暗格也照得一清二楚。 朱標在这段沉默里先开了口,他往前迈了半步,站到了御案侧面:“父皇,儿臣觉得小叔公说的有道理。” 他的语气不重:“关外那地方儿臣看过旧档,前些年朝廷往那边屯田的时候,最大的问题不是地不好,是人太少、路太远。现在这两个问题都有法子解决了。人不够可以从山西、山东迁,路不通可以用铁轨铺过去。如果真能把关外变成粮仓,那以后北方军粮的供应就再也不用发愁了。” 朱元璋的目光从朱標脸上移开,在御案的桌面上停了一会儿。 他伸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在意。 “您想怎么做,咱都支持。”他看向朱十八,“您放手去做便是。” 朱十八站了起来,脸上带著一个不深不浅的笑:“不用急,这事儿急不来。等有时间我去关外走一趟,看看哪片地適合开垦、哪段路適合先铺铁轨、沿途有没有现成的村落可以落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他把刚才续的热茶喝完了,把空碗放回桌上:“等我回去理一个初步的方案出来,把迁民、铺路、垦荒的顺序排好,再拿来给你们爷俩看。” 朱元璋点头:“成。你理好了拿来,咱这边该拨银子的拨银子,该调人的调人。” 朱十八转身走到殿门口,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跨出门槛的时候,午后的日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沿著宫道朝宫门方向走去,心里头已经把接下来要做的几件事排了个大概的顺序。 先让格致院那边调一份关外的旧档出来看看,再找王虎碰一下铁轨往北延伸的可行性,最后去找郁新算一笔迁民安置的帐。 三件事理清楚了,方案就有了骨架。 他走在日头底下,脑子里浮现出一幅画面。 几年之后,铁轨延伸到关外的平原上,运粮车从黑土地上拉著一车车粮食往南走,沿途站点的粮仓堆得冒了尖。 北方的驻军再也不用靠南边运粮过去养活,从关外就能就近补给。 走出宫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乾清宫的屋顶,琉璃瓦在日光底下亮闪闪的。 朱十八回过头上了马车,脑子里那条从北平延伸到关外的铁轨还在继续往北铺,穿过草原,穿过冻土,穿过风吹雪打的黑土地。 他心里清楚,这条路从图纸到落成,少说还得几年功夫,但方向定下来了,脚底下就有了底。 不管路上遇到什么磕绊,只要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那片肥得流油的黑土地上去。 第466章 小会计长远 朱十八从乾清宫出来上了马车,对安伯说:“直接去工研院。” 安伯应了一声,车夫韁绳一抖,马车在路口拐了个弯,朝著工研院的方向驶去。 到了工研院的时候刚好是午时,日头掛在头顶正中央。 朱十八下了车直接往食堂方向走,他算著时间,王虎应该刚从宫里回来吃饭。 果然,一进食堂的门就看见王虎蹲在长桌边埋头扒饭,面前一个大碗里盛著麵条,旁边还搁了一碟咸菜。 王虎吃得很急,筷子在碗里翻飞,腮帮子鼓鼓的,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朱十八一眼,含糊地招呼了一句“郡王来了”,又低头继续扒饭。 朱十八也不急,正好他也没吃,打了份饭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吃了起来。 过了没一会儿,郁新也从门口进来了,手里拿著一本薄薄的册子,看见朱十八和王虎都在,便走过来在旁边坐下:“郡王,王副院长,都在呢?” “吃了吗?”朱十八看向郁新,“没吃一起吃点。” 郁新摆摆手:“卑职吃过了。” 朱十八点点头:“那你先坐,吃完了咱们开个会。” 王虎一听这话,筷子明显慢了半拍。 他嘴里含著一口麵条还没咽下去,眼神里已经带上了一丝警惕。上一次朱十八用这种“咱们开个会”的语气跟他说话,是让他接皇宫电灯布线的大工程。 上上次,是让他带人上紫金山立铁塔。 上上上次,是让他组灯泡小组。 每一次说完之后,他的日程表都会翻倍地往外扩。 王虎赶紧把嘴里的麵条咽下去,又喝了一大口麵汤,然后放下碗擦了擦嘴:“郡王,您不会又捣鼓出什么新玩意儿了吧?” 朱十八看著他那一副“准备好了但心里发虚”的表情,没忍住笑了出来:“哎呀,看你给嚇得。不是给你安排新活,是让你和老郁帮我算两笔帐。” 王虎的肩线明显鬆了一截,他往后靠了靠,伸手拿过茶碗喝了一口:“那您早说呀!” 朱十八把上午在乾清宫里跟朱元璋和朱標说的那套关於关外屯田、迁民、铺路的思路简要复述了一遍,没有铺开来细讲,只挑了三个核心节点。 铁轨延伸到关外的可行性、迁民安置的成本、以及这两件事加在一起的时间线。 他说完之后,看向王虎:“老王,铁轨那边你心里有没有数?从北平往东北方向延伸,最快要多久能铺出第一段?” 王虎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眉头微微拧著,伸手在桌上沾了点茶水画了一条线,从北平的位置往东北方向斜伸出去:“应天到北平的主线已经跑顺了,北延的支线如果要重新勘探路基的话,少说也得先把沿线地形跑一遍。臣去年看过工部存的一份东北方向的旧勘探图,大致的走向是有的,但那些图已经十几年没更新过了,很多地方的河道和沼泽的分布早就变了。” 他想了想,继续道:“如果现在重新开始勘测,加上征地铺轨的工期,第一段铁轨铺到山海关附近,最快也得一年。” 朱十八点了点头,这个时间比他预想的短了一些,他本来以为至少要两年半。 “那你就按这个进度估,回头把勘探的人手和材料的预算列一份给我。” 王虎应了一声:“我回头就把北平到山海关那一段的旧勘探图翻出来对照著看一看,再找钱广那边问一下机车头在北方冬天的运行情况,拢一个初步的工程方案出来。”他说完又看了看朱十八,“不过郡王,这活確实不急对吧?” 朱十八笑了一下:“不急。你先把手头宫里装灯的活干完再说,坤寧宫那边还没弄完吧?” “还没。不过快了,剩下几间偏殿的线已经布完了,明天开始装灯座。” “行,那边你就盯著吧。”说完铁轨的事,朱十八转向郁新,“老郁,你那边迁民安置的帐,心里有没有数?” 郁新开口道:“郡王,迁民安置这事的帐分几块。第一块是路费和安家银,一户四口之家从山东或者山西迁到关外,沿途的交通、口粮和到地头的第一年生活所需,粗略估算大概需要十几两到二十两银子。第二块是农具、耕牛和种子,这些物资如果能从朝廷的仓储里调拨一部分,成本可以压下来一些。第三块是免税期,头三年免田税是必需的,否则没人愿意走那么远。” 他把册子翻了一页:“卑职暂时没有精確的数字,但如果按第一批迁一千户来算,总开销在五六万两银子左右。这个数对现在的国库来说不算大。”他合上册子,“如果郡王需要,臣三天之內能出一份详细的预算,把每一笔开销拆到户、算到两。” 朱十八听了郁新的估算,心里有数了。 第一批一千户的成本不到十万两,对现在的大明来说確实不是大数目。 而且这一千户只是开头,等第一批人在关外站住了脚,消息传回来,后面迁过去的人会越来越多,成本也会隨著规模效应慢慢降下来。 “行,你们两个各自算各自的,不用赶,什么时候算好了什么时候把方案给我就行。”朱十八站起来,“老王你那边先把宫里装灯的活收尾,铁轨的事情不急。老郁你把迁民的帐算细了,各品类的开销分列清楚。” 王虎和郁新都点头应了。 王虎站起来朝朱十八拱了拱手:“那卑职先回宫了,坤寧宫那边的线下午还要走一趟。” 说完他转身大步出了食堂。 食堂里剩下朱十八和郁新两个人。 郁新没有急著走,他把那本册子翻到前面的几页,往朱十八面前推了推:“郡王,趁著这会儿,臣把最近银行的经营状况跟您匯报一下。” 朱十八重新坐回去:“行,说吧。” 郁新的手指点在册子的一行数字上:“年后开张以来,应天总行的存款总额比去年年末增长了三成多。存钱的百姓数量翻了一倍,商行那边改用银票结算的比例也在稳步上升。各地分號的情况也都不错,苏州、杭州、凤阳的业绩都超出了预期。按照这个趋势,到今年年底的时候,全年的利润预计能有四百万两左右。” 朱十八翻了翻那几页,上面列著各分號的存款余额、贷款发放额和银票流通量,数据工整。 他合上册子还给郁新:“干得不错。银行是朝廷的根基之一,老百姓存进来的每一文钱都是对朝廷的信任,这个信任不能透支。” 郁新郑重地应了一声,把那本册子收好:“卑职明白。” 第467章 银根固本计 时间过的就是快,就是开了个小会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 朱十八把刚才郁新递过来的册子又翻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放在手边,目光从册子上抬起来落在郁新脸上。 “银行的效益確实不错。”朱十八突然话锋一转,“但老郁,要记著一件事,咱们建立银行的初衷是什么。” 郁新微微偏了偏头,没有立刻接话,但手里的册子已经合上了,摆出一副认真听的姿態。 朱十八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咱们建立银行不是为了赚钱,至少不单纯是为了赚钱。银行的核心作用,是建立一套信用体系。老百姓愿意把银子存进来,商户愿意用银票结算,这些事的背后是一整套让人信得过的规矩。” 他看向郁新继续道:“如果银行只是为了赚利息差,那跟以前那些当铺钱庄有什么区別?等哪天出了什么风浪,老百姓一挤兑,照样垮掉。” 郁新听完点了点头:“郡王说的是。信用是慢慢攒起来的,攒得慢,但摔得快。” 朱十八轻轻拍了一下桌子:“等著银行的规模再大一些,分號铺开了,银票流通量上去了,就可以用银行里的钱来支撑工研院的研究和製造。工研院那边造出新东西,卖给商户和百姓,商户和百姓赚了钱,又把钱存回银行。” “这笔钱转一圈之后又回到了工研院的帐上,用於下一轮的研究。一圈一圈地转,每一圈都比上一圈大一些。”他停下来看了郁新一眼,“这叫良性循环。” 郁新把那本册子重新翻开到空白页,提笔在纸面上画了一个简短的圈:“郡王说的这个循环,工研院的研发需要前期的投入,投入的钱靠银行贷款,研发出来的產品投入市场后產生了利润,部分利润回流到银行形成新的存款,新的存款又可以用於下一轮贷款。这样一来,钱不是躺在库房里生锈,而是在流动中生出新的价值。” 朱十八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所以今年我们要做一件事,继续在全国各个主要城市建立银行的分號。应天和北平已经稳了,苏州、杭州、凤阳也跑顺了,接下来是太原、西安、广州这些地方。分號铺得越密,老百姓存取钱就越方便,银票的流通范围就越广,银行的信用体系也就越牢靠。” 他抬眼看了看郁新:“老郁你那边人力跟不跟得上?” 郁新略作思考:“各分號的掌柜和帐房年前已经培训了一批,年后分了三拨派往各地。目前广州和太原的分號已经在装修了,西安的选址也定了,下个月就能动工。人力方面如果郡王今年要加开更多分號,卑职需要格致院那边再支援一批读过算术课的年轻人来培训。” “格致院那边我去说。”朱十八说,“今年第一批毕业生正好能用上,让他们先去分號实习一年,一边干一边学,比你从外面现招的人强。” 郁新在册子上记了两笔,隨后把册子翻到了后面几页,那里夹著一张摺叠好的纸:“郡王,关於银票防偽的事,卑职正好想跟您匯报一下目前的方案。印票部的几位师傅和卑职商量了许久,定了四条路。卑职粗略地说,您听听。” 朱十八来了兴趣:“详细说说。” 郁新把那张纸展开铺在桌上,纸面上用端正的小楷写著四个字,“纸、印、密、法”。 他依次指著每个字向下解释:“纸。银票用的纸张,卑职建议用桑穰特製的纸浆,里面掺入特定的植物和少量染料,经过蒸煮和捣打形成独特的纹理。这种纸的配方不向外泄露,民间作坊就算拿到成品也仿不出同样的质感。摸上去的手感、对著光看的透光度、水浸后的反应,都与普通纸张完全不同。” 朱十八听著点了点头,示意郁新继续。 郁新接著往下说:“印。银票上的图案不用普通木版,用微雕套印。印票部的师傅们已经试过用铜版雕刻极细的花纹,线条比头髮丝还细,肉眼勉强能看清纹路但临摹不出来。” 他將册子翻了一页继续道:“另外,每批银票的版式定期更换,半年一换,旧版作废登册销毁。这样一来,偽造的人就算拿到一张真票,把花纹描下来刻版,等刻完了版,旧版早就作废了,新版的纹路已经换了一整套,他刻的那套就废了。” 朱十八的嘴角微微抬了一下:“第三呢?” “密。”郁新的手指移到第三个字上,“银票上的银两数目不直接用数字写,用密押暗记替代。卑职和印票部设计了一套暗码系统,每一笔银两数目对应一组特定的笔画组合,外人看不懂,只有银行內部经过培训的柜员才能解读。这样一来,即使有人偽造了银票的外形和花纹,暗记对不上,到了柜檯也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郁新说完第三点,手指停在第四个字上:“这法,是最后一道防线,也是最重要的一道。银票的偽造、使用、流通,各个环节都要有明確的法律条文约束。偽造者斩、知情不报者流、使用假票者追责。条文定细了,量刑加重了,想动这个心思的人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够不够硬。” 他说完抬起头:“纸、印、密、法,四者並推,互相支撑。虽然咱们没有验钞的精细仪器,但守住这四条线,银票百年之內不会出大乱子。” 朱十八听完了,竖起了一个大拇指:“老郁,这个方案周全。纸、印、密、法,四条腿走路,缺一条都不稳。” 他把纸推回给郁新:“就按这个方案推行下去。你列一个详细的实施时间表,什么时候换新版银票、什么时候培训完第一批柜员、什么时候开始在各地分號同步更换,全部排清楚。” 郁新郑重地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册子里:“卑职回去就列时间表。银票的新版设计已经完成了初稿,卑职明日送来给郡王过目。” 朱十八站起来,在桌边活动了一下微微发僵的肩膀:“行了,今天就到这儿。你去忙你的。” 郁新也站起来,把那本册子夹在胳膊下面,朝朱十八拱了拱手:“郡王,卑职告辞。” 第468章 午时入宫来 第二天朱十八到工研院的时候,天刚亮透不久。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还没坐下,就听见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郁新的脑袋从门框边探了进来。 “郡王,您来了。”郁新一步跨进门里,手里攥著一本新装订好的册子。 朱十八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隨即没忍住笑了一下。 郁新两只眼睛底下的青色衬得脸色比平时白了两度,眼眶周围的皮肤微微发肿,活像被人照著面门来了一拳。 “你这是一晚上没睡?”朱十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还是来的路上被人给揍了?” 郁新苦笑了一下,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郡王说笑了。卑职昨晚回去之后把计划表的细节重新过了一遍,觉得有几处时间节点排得不够紧凑,索性重新理了一版。等理完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乾脆就直接过来了。” 他把那本册子递到朱十八面前:“这是定稿,郡王先过目。” 朱十八接过册子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先伸手拍了拍郁新的肩膀:“还没吃早饭吧?” 郁新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朱十八已经转身往外走了:“正好我也没吃。走,先吃完了再说,计划书又不会长腿跑了。” 郁新愣了一下,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往食堂方向走,清晨的工研院食堂里人还不多,只有几个早班的工匠在角落里埋头吃饭。 朱十八去窗口端了两碗热粥、一碟包子、两碟咸菜,把其中一份推到郁新面前:“先吃,吃完再说。” 郁新看著面前冒著热气的粥碗,沉默了片刻。 朱十八作为整个大明一人之下,万万万人之上的存在,居然亲自给他拿来了吃食,这让郁新受宠若惊。 他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碗里的粥都变得无比香甜。 朱十八一边剥鸡蛋一边翻开那本计划书,一页一页地看过去。 册子里的內容比昨天在食堂里提到的框架又细了一层,从第一批新版银票的印刷排期到各地分號柜员培训的时间表,再到新旧银票过渡期的清兑方案,每一条下面都標註了责任人和期限。 朱十八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列了一张匯总表,把每项工作的起止时间和对接口都串在了一起,脉络清晰。 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桌边:“做得很好,没什么要改的。该考虑的细节你都考虑了,连新旧银票过渡期可能出现的挤兑风险你都写了应对预案。” 朱十八看向郁新:“一会我就入宫跟大侄子说这事,让他那边下旨把新的银票管理条例定下来。” 郁新放下粥碗,神色鬆了一些:“那卑职等郡王从宫里回来之后,就通知印票部那边开始按照定稿的版式开印。” 朱十八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抹了抹嘴:“银行那边今天要是没什么非要你亲自处理的大事,你就回家睡觉去。我这不是跟你商量,这是命令。” 他看著郁新那副还想说点什么的表情,补了一句:“你现在这个样子进银行,柜员们看见行长顶著两个乌眼青坐在那儿,还以为银行要倒闭了。回去睡觉,睡醒了再说。” 郁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站起身来拱了拱手:“那卑职……回去了。” “回去吧。”朱十八朝他摆了摆手,“明天再来。” 郁新转身走出食堂,朱十八把最后半个包子吃完,又把郁新那本计划书翻开扫了一遍,確认没有遗漏,才站起来把碗碟收了,拿著册子往工研院大门方向走。 安伯已经套好了车在门口等著,朱十八上了马车:“进宫。” 马车出了巷口拐上官道,朝著宫门方向驶去。 朱十八靠在车壁上,手指在那本册子的封面上慢慢摩挲著。 约莫走了一半路程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敲了敲车壁:“安伯,先停一下。” 马车在路边缓了下来,朱十八撩开车帘往外看了看,日头才刚刚从东边的屋顶上方升起来。 他算了算时辰,这个点到宫门口,正好赶上早朝。 他要是现在进去,要么在偏殿等著,等散了朝再见朱元璋。 要么直接被请进殿里,听著那些文官武將絮絮叨叨一个上午。 “掉头。”朱十八放下车帘,“回工研院。” 安伯的声音从车帘外面传来:“老爷?不进宫了?” “太早了,大侄子还在上朝呢。现在过去我又得陪一上午。”朱十八摇摇头,“先回去,等中午下朝了再过去。正好还能赶上一顿午饭,不亏。” 安伯听了,笑了一声没有多问,韁绳一抖,马车在路中间打了个转,沿著来路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马车回到工研院门口停稳的时候,日头又升高了一些。 朱十八跳下车,没有回办公室,搬了把椅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坐著。 早春的日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刚好能把夜里积在骨头缝里的那点凉气慢慢烘出来。 他把册子摊开放在膝盖上,时不时低头再看一眼某一行的时间节点,確认无误之后又把册子合上。 院子里几个学徒推著一车角钢从冶铁部那边出来,经过老槐树的时候朝他点头致意,朱十八抬手回应了一下。 他在树下坐了大半个时辰。 他把册子收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后面沾的土,转身朝大门方向走去:“走吧安伯,再进宫一趟。” 进了宫门,朱十八沿著宫道不紧不慢地往乾清宫方向走,沿途碰见几个散朝出来的官员,有人远远地朝他拱手,他一一还了礼。 到了乾清宫门口,殿门开著,朱元璋正坐在御案后面,面前已经换了一摞新摺子,朱標站在旁边,手里捏著一份刚擬好的旨意草案。 看见朱十八进来,朱元璋放下硃笔:“哟,小叔叔,今儿怎么这个时辰过来?” “本来是要上午来的。”朱十八走到御案前面,把怀里的册子掏出来放在桌上,“不过上午工研院那边还有事情没处理完,这不处理完我就过来了。” 朱元璋拿起那本册子翻了两页:“这什么东西?看著挺厚。” “银票防偽和分號铺开的时间表。”朱十八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隨后將册子里的东西简单讲了一遍。 第469章 旨下饭香来 朱十八说完那番话之后便往椅背上一靠,端起太监刚换上的热茶喝了一口,等著朱元璋和朱標把册子里的內容消化完。 朱元璋没有急著表態,把那本册子拿起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他翻得不算快,每一页都停留了片刻,目光顺著那些字一行一行地移过去,偶尔在某一条时间节点上停下来多看两眼。 朱標站在旁边微微偏著头,目光也跟著册页的翻动在移动。 册子不厚,不到二十页,但朱元璋翻了近两盏茶的功夫。 翻到最后一页的匯总表时,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了一下,然后合上册子点了点头:“编得细。每一项后面都写了谁负责、什么时候交、万一出了岔子怎么补,这活儿干得利索。” 他把册子递给朱標:“標儿你看看。” 朱標双手接过,翻开来看的时候比朱元璋更细。 他盯著某些细节看的时间更长,显然是在核对某些日期的衔接是否合理。 看完了之后他把册子合上,抬头看向朱十八:“小叔公,这时间表排得很细。银票换版和柜员培训的时间都留了缓衝,新旧银票过渡期也有预案,侄孙觉得没什么要改的。” 朱十八把茶碗放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御案前面:“那就按这个定了。大侄子,该下旨的下旨,把银票管理的条例正式发下去。印票部那边等著这一声呢,郁新那边已经把新版银票的版子刻好了,就差一道旨意让各地分號同步换版。”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然后朝朱標抬了抬下巴:“標儿,把这事加到今天的旨意里去。先擬个简版,把换版的时间节点和各地分號的执行期限写明,再把纸、印、密、法那四条防偽的规矩概括进去。回头细则再附一份完整的,留给各部存档。” 朱標应声走到旁边的小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唰唰唰的写了起来。 他写得很快但不乱,把银票换版的时间节点、防偽的四条规矩、各地分號新旧票过渡期的清兑方案一一写清楚。 朱標那边写著,朱元璋视线转向朱十八,嘴角忽然弯了一下:“小叔叔,您这会儿过来,不光是送册子吧?” 朱十八被他这一问问得微微愣了一下,隨即双手抱臂站在殿中央:“送册子是真的。不过嘛……”他拖了一个尾音,“顺便来蹭个午饭也是真的。你这儿中午吃什么?要是有炸鸡的话,给我留两块。” 朱元璋一听这话,哈哈笑起来:“有!您来了没有也得有!” 他叫了一声,门口候著的太监走了进来:“去尚膳监说一声,中午加两个菜。炸鸡要现炸的,再让他们炒个青菜,弄个汤。咱小叔叔来了,不能让人家饿著肚子回去。” 太监领命快步出去了,脚步在殿外的走廊里急促地响了几声,很快就消失了。 朱元璋把硃笔搁回笔架上,伸了个懒腰,骨头关节发出一连串细碎的轻响:“这摺子批了这么久,腰都僵了。您要是上午来,咱还真没空陪您说话,底下那帮人一个一个排著队递摺子,户部的、工部的、兵部的,没完没了。” “有事就交给內阁去做,本来建立內阁就是让你们爷俩轻鬆点的。你俩天天搞的这么累,那这內阁不白建了吗?”朱十八也是摇头说道。 “您还说呢。本来內阁建立之后咱和標儿挺轻鬆的,但隨著您搞的东西越来越大,咱要忙的事也越来越多了……”朱元璋隨后表演了一秒变脸,带著满脸的委屈看著朱十八。 朱十八闻言,也是尷尬的笑了笑:“咳咳……那个忙点好啊!忙点健康。” 他赶紧转移话题,开口问了一句:“大侄子,吕宋那边……有消息传回来没有?” 朱元璋转过身来,摇了摇头:“这才走了几天?船还没到广东呢。再有信回来也得一个月之后了。” 他说著从龙椅上站起来:“不过咱不著急。徐达那老傢伙办事稳妥,沈秩也是个细心人,该有的东西都带齐了,路上不会出什么岔子。” 朱十八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也知道这才几天功夫,船队大概才刚出长江口,连广东沿海都没到。 问这一句不过是顺嘴的事,心里其实也没指望能听到什么消息,主要还是想转移一下朱元璋的注意力嘛。 朱標在那张小案上写完了最后一行字,搁下笔,拿起纸来轻轻吹了吹墨跡,等墨干透了之后走到御案前面,把纸呈给朱元璋:“父皇,旨意擬好了,您过目。” 朱元璋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了点了点头:“行,就这样吧。” 他把旨意放到册子旁边,抬起头看了看殿门外:“这会儿尚膳监的饭菜应该也快好了吧?” 朱十八在旁边笑了一声:“炸鸡要是炸老了,我可找你算帐。” 朱元璋也笑了:“炸老了咱让御厨重新炸一盘,直到您满意为止。” 话音刚落,几个小太监正抬著一只食盒从宫道那边拐过来。 “瞧见没,炸鸡来了。”朱十八站在殿门口,朝殿里说了一声。 隨著食盒被打开,一阵混合著油香、焦香和肉香的气味立刻漫开来。 一闻这炸鸡就是刚出锅的,旁边一碟清炒时蔬、一盆热气腾腾的汤、一碟凉拌的时鲜。 朱十八走过去看了看,抄起一块炸鸡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在嘴里碎开,烫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又捨不得吐出来。 “不错不错,这些厨子厨艺有长进。”他嚼完了咽下去,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尚膳监的油温控制得好,外头脆里面嫩,还没那种油腻的回味。” 朱元璋也走过来捏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道:“那是。咱这御厨炸鸡的手艺是专门练过的,虽然跟您炸的比不了,但比以前炸的可是强多了。” 朱標最后一个走过来,他没有急著拿炸鸡,而是先看了一眼桌上摆齐的饭菜,然后轻声笑道:“父皇,小叔公,能不能先坐下再吃?这站著吃像什么样子。” 朱元璋嘴里还叼著半块炸鸡,看了一眼桌上,又看了看朱標,含糊地笑了一声,走到桌边坐下了。 朱十八也在对面坐下,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三个人围著一张小桌,桌面上摆著四碟菜一盆汤,虽然没有平时宫里宴席上那些排场,但热气腾腾的,看著比什么都实在。 第470章 铁塔试远音 时间转眼三天过,十八人在家中坐。 这三天朱十八没有像前阵子那样天不亮就往工研院跑,而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 每天上午起床就先去一趟工研院转一圈,下午大多时候窝在书房里翻看格致院送来的无线电报测试数据。 偶尔拎一把摇椅坐在院子里晒著日渐温暖的春阳,看著朱楨和小槫子跟著赵武认认真真的练著武艺。 大橘趴在石阶上晒太阳,小暹罗蹲在花坛边沿上舔爪子,春桃在一旁给他端茶倒水,日子难得有这么閒散的时候。 虽然人在家中坐,但他也没真閒著。 紫金山铁塔的搭建进度,他每天都得派人去问一趟。 王虎在宫里装灯的活已经收了尾,坤寧宫和东宫的线路全部布完了,马皇后满意得很,朱標的书房也亮了起来。 腾出手来的王虎把精力转回了铁塔上,这几天带著人加班加点地赶工,塔身的第二、三节已经接完了,塔顶的平台也封了口,整座铁塔拔地而起,通体银灰色,在紫金山顶上像一根巨大的铁钉扎进了天空里。 第四天一大早,朱十八坐著马车去了工研院。 他没有去办公室,直接拐进了发电部。 他推开门,沈括正蹲在屋子中央,面前摊著一台无线电报发射机。 机身比最初那台样机紧凑了一些,外壳换成了薄铁皮,接线柱旁边贴了一张小標籤,写著“紫金山试验机”几个字。 “郡王。”沈括听见脚步声抬头,“学生昨晚把发射机又调了一遍,频率比上次稳定了些,但距离拉到六十里之后信號就有些模糊了。” 朱十八蹲下来看了看发射机面板上的几个接线端,又伸手摸了摸电池外壳的温度:“铁塔那边的天线装好了吗?” “昨天下午王副院长说,塔顶的天线底座已经焊好了,导线从塔身內部的线管引下来,接进了塔底的接线盒里。只要把发射机搬到塔底,接上线就能用。”沈括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学生想著,要不要先试一下铁塔本身能传多远?” 朱十八点了点头:“要试,但光试铁塔不够。”他在屋子里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墙角的一只藤条箱上,“热气球那边你准备好了没有?” 沈括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准备好了。学生昨天去检查了一遍,气囊和阀门都完好,吊篮底部的天线线轴也重新上过油。如果郡王想试铁塔加气球天线的组合,今天就能试。” 朱十八没有说话,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步。 他脑子里转的是歷史上那个叫马可尼的义大利人做的事,用铁塔加风箏天线把信號传过几千公里的大西洋。 大明现在的条件比马可尼当年好不了多少,甚至更差一些,马可尼用的是十千瓦的高压电源,大明目前最大的发电机撑死了也就在三五千瓦之间。 但技术落后不代表不能试,只要能把信號从紫金山顶传出几百公里之外,就已经比现在的几十里翻了好几倍了。 哪怕传得不够远,至少能摸清楚功率和距离之间的对应关係,为以后的技术突破积累数据。 “沈括。”朱十八说,“你联繫方孝孺,让他带几个人在塔底等著接设备。再派人去通知老王,让他也到紫金山去。” 沈括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去了。 朱十八在屋子里又站了片刻,走到墙角那只藤条箱前面掀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装著备用的天线导线,几块石墨电刷,码得整整齐齐。 他把盖子合上,转身出了小屋,朝工研院大门方向走去。 安伯已经在门口套好了车,朱十八跳上车:“走,去紫金山。” 马车朝著城外驶去。 朱十八靠在车壁上,把接下来的实验步骤在心里过了一遍。 先只接铁塔天线,用发射机发一组信號,看最远能传多远。 然后升热气球,把天线掛在气球吊篮下面升到最高处,再接上发射机发第二组信號,对比两组之间的距离差异。 马车在山脚停下,日头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铁塔上半截的钢架照得鋥亮。 朱十八下了车,抬头往山上望去,铁塔的塔顶已经完整地立在紫金山的最高处,比他上次来时又高了一截。 山道旁边停著另一辆马车,王虎已经到了,正蹲在塔底的接线盒旁边检查线路,旁边站著两个拿著工具的学徒。 方孝孺和沈括也到了,正指挥人从一辆板车上往下卸那台发射机和电池组。 王虎看见朱十八上山,直起身来擦了把额头上的汗:“郡王,塔顶天线的接线已经通了,导线从塔身內部走下来,进了这个接线盒。” 他蹲回去把盒盖掀开,里面露出几根绞在一起的铜导线:“只要把发射机的输出线接上就行了。” 朱十八走过去看了看接线盒里的布线,伸手拽了一下导线確认牢固,然后转身走到沈括那边。 发射机已经被抬到了塔底的一块平地上,电池组搁在旁边,几根连接线正准备往接线端上拧。 方孝孺带著沈括正在调整发射频率的旋钮,看见朱十八走近便开口问:“老师,先试铁塔独试还是直接连气球?” “先试铁塔。”朱十八说,“发一组简讯號出去,间隔半盏茶再发一次,连续发三次。山脚下留两个人用接收机守著,看看能收到多远。” 他看了一眼手錶太阳:“现在是辰时,午时之前看第一次结果。” 方孝孺点了点头,把发射机的输出线接到接线盒里,然后又检查了一遍所有连接口的牢固程度。 王虎退到几丈外,手里拿著那个简易的电流计,看著指针偏转幅度:“电压稳定,准备就绪。” 朱十八站在发射机旁边,手抄在袖子里看著他们忙活。 周围安静了几息,只有山风吹过铁塔钢架时发出的轻微嗡鸣声。 风把铁塔上方的铜天线吹得微微晃动,在日光里闪出细碎的亮光。 第471章 风云传百里 朱十八一声令下,开始两个字脱口而出。 沈括站在发射机前面,手指已经搭在发报键上,听见那两个字便按下去了。 一串短促的滴答声从机器里传出来,顺著导线爬上铁塔,沿著铜天线向四面八方扩散出去。 山风从塔身钢架之间穿过,把那串刚刚发出的电信號裹进了早春的晴空里。 朱十八的手抄在袖子里,目光落在发射机上。 等待的时间不长,大约过了十几息,接收机那边传来一声迴响。 沈括抬起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收到了。应天城里的接收站回传了確认信號,完整无误。” 周围几个人同时鬆了口气。 王虎把电流计放回箱子里,方孝孺凑到发射机前面看了一眼,又回到接收机旁重新调了一下刻度。 “继续。”朱十八说,“增加距离。” 沈括把发射机的天线切换回了铁塔的线路,调整了一下输出功率旋钮。 方孝孺已经走到了接收机旁边坐下,手里拿著笔和记录本,准备好了一边听信號一边记数据。 第二组信號发往五十里外的一座临时接收站。 那边回传的消息比应天城里慢了两息,但清晰度没有明显衰减。 沈括听著接收机里面的声音兴奋道:“五十里,信號稳定,清晰度良好。” 朱十八点了点头。 “加。”他说,“下一组到一百里。” 沈括调高了发射功率,发报键再次按下,这一次的间隔比刚才长了一些,因为接收站设在了一百二十里外的一个驛站旁边,需要等那边的人把设备架好才能接收。 大约半盏茶的功夫过去了,接收机里传来迴响。 “一百二十里,收到回传。”方孝孺在记录本上写下一行字,“信號强度比上一组略有下降,但可识別。” 朱十八站在那里没有动,心里默默算著距离。 一百二十里,已经比当初三十里的记录翻了好几倍。 这只是铁塔天线本身的极限,还没有加上任何辅助手段。 “继续。一百五十里,二百里。”他说。 接下来的两组信號依次发出。 一百五十里的回传在延迟了几息之后抵达,信號强度比上一组继续下降,但发报的內容依然可以分辨。 二百里的回传开始出现波动,信號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几息,中间有两次短暂的中断,然后重新连上。 方孝孺在记录本上標註了中断的时间和波形描述。 王虎站在旁边,手里拿著电流计一直盯著指针的变化幅度:“郡王,功率已经拉满了,电压读数没有继续上升的空间了。” 朱十八听完没有说话,他看著发射机面板上那根已经指向最大刻度的指针,沉默了一瞬:“下一组,三百里。” 沈括的手指在发报键上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朱十八一眼,確认自己没有听错,然后深吸一口气,按了下去。 这一次的等待比之前任何一组都长。 风吹过铁塔顶端的铜天线,发出断续的嗖嗖嗖的声音。 大约过了近一盏茶的功夫,接收机里传来了迴响,但这一次的断断续续特別严重,不仔细听压根不知道发来的是什么玩意。 方孝孺侧著头听了很久,才在记录本上写道:“三百里……收到回传,信號极其微弱,断续,仅有几次节奏可辨,整体信號已无法稳定识別。” 朱十八点点头没有说话。 三百里,从应天到凤阳的距离,这就是铁塔本身的极限了。 “铁塔这边到此为止。”朱十八的声音平稳,“记录好数据,把每一组测试的距离、信號强度、干扰情况都写清楚,准备下一项。” 沈括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得发僵的膝盖,转身朝著山脚下那辆载著热气球的板车走过去。 王虎把电流计收进工具箱,带著两个学徒开始拆发射机和铁塔接线盒之间的连接线。 方孝孺还在埋头整理记录本上的数据,笔尖在纸面上划动的声音和远处山道上沈括指挥人搬运热气球的吆喝声混在一起,被山风卷著送到半空中。 热气球被从板车上卸下来的时候,朱十八走到近前看了看。 气囊叠得整整齐齐,帆布面上没有修补痕跡,阀门和绳索都完好。 吊篮是沈括改良过的那一版,底部加了一个可以收放天线的金属线轴,线轴上缠著一卷轻质的铜导线。 吊篮的四角用结实的麻绳连著一只铁製配重块,防止天线垂下时吊篮过度倾斜。 几个学徒拉动绳索展开气囊,一个熟练的老工匠握著鼓风机接口对准气囊底部的进气口,开始往里面送气。 帆布面逐渐鼓起来,从扁平的叠层缓缓膨胀成饱满的球形。 膨胀到了约七成左右的时候,老工匠示意停止鼓风,开始点燃热气球里的火炉。 短短几刻钟,热气球就一点点立了起来。 沈括跳进吊篮里检查了一遍底部线轴的转动是否顺畅,又拉了一下那根备用的安全绳,確认没有问题才钻出来:“郡王,热气球准备好了,隨时可以升空。” 朱十八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正走向正午的位置,天空晴朗,只有几缕薄云掛在远处的山脊线上。 “好!”他说,“先升到三十丈,掛上天线,跟铁塔的馈线並在一起,给徐州方向发一组信號。” 沈括点了点头,重新跳进吊篮,拉了拉连接地面的绳索,热气球微微晃动了一下,开始缓缓上升。 气囊的帆布面被日光和內部的空气撑得饱满,在上升的过程中发出轻微的绷紧声。 吊篮隨著气球的升空一点点离开地面,在眾人的注视下一点点升上高空。 朱十八仰头看著那个巨大的球体慢慢升上天空,吊篮底部垂下来的那捲导线在上升过程中被缓缓释放,铜线在日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亮。 沈括在吊篮里拉动线轴,把那根长导线慢慢放下来,直到导线底端接触到铁塔顶部的天线底座。 地面上的方孝孺看著吊篮的动作同步调整著线路的连接。 朱十八站在塔底,紧张的望著那片晴空和悬在半空的热气球。 风从山谷里涌上来,把吊篮底部的导线吹得微微弯曲,但整个气球在空中保持著相当稳定的姿態。 他看著悬在高空的那个球体,心里头那份揣了好几天的忐忑已经散了,被一种更扎实的期待取代了。 三百里只是铁塔的极限,现在铁塔加高空气球这条线才刚刚开始接上。 后面要测的距离,还远著呢。 第472章 气贯千里音 热气球稳定在三十丈高空之后,地面上安静了好一阵子。 所有人都仰著头,看那个巨大的球体悬在铁塔上方,吊篮底部的长导线垂下来,在风中微微晃动。 沈括在吊篮里调整了几下天线线轴,把导线的长度固定下来,然后朝地面做了个手势,示意准备就绪。 朱十八收回目光,走到电报机旁边站定。 他看了看方孝孺,后者正坐在接收机前面,手握著笔准备记录。 王虎在几丈外盯著电流计的指针,確认电压输出已经稳定。 “先给徐州发。”朱十八说,“老规矩,一组简讯號,等回传。” 方孝孺按下发报键,一串滴答声从发射机里出来,沿著导线爬上铁塔,又顺著那条从吊篮垂下来的长导线向上延伸到了更高处的天线。 发完信號之后,眾人都盯著接收机。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接收机始终没有动静。 方孝孺都快將耳朵贴在电报机上了,隨后他调了一下频率旋钮,重新听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老师,没动静,什么都没收到。” 朱十八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热气球的天线高度確实提高了不少,但方向性的问题在地面调试的时候无法完全模擬,气流和风偏可能会影响信號的指向性。 “调整方向。”他对方孝孺说,“让沈括把吊篮的水平角度偏转两度,重新发。” 方孝孺对著吊篮的方向比了一个手势,沈括在吊篮里看见了,拉动绳索稍微调整了一下吊篮的朝向。 片刻后他重新做了个准备好了的手势,方孝孺再次按下发报键。 这次的等待时间更长一些。 大约过了两盏茶的功夫,就在朱十八快要怀疑是不是徐州那边的接收站出了什么故障的时候,接收机里传出了一阵迴响。 方孝孺侧著头仔细听了片刻,在记录本上写下一行字:“徐州方向,收到回传。信號强度中等偏高,可识別。” 他写完抬起头来,脸上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老师,徐州收到了。” 周围几个人同时呼出一口气,王虎把电流计往工具箱里一放,走过来看了一眼接收机的面板读数。 朱十八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 徐州距离紫金山大约七百多里,与之前铁塔极限测试的距离相当,但信號传输质量比铁塔独试时好了一些。 这说明热气球的高度確实弥补了一部分功率不足的短板。 “记录好数据。”朱十八说,“下一站,兗州。沈括稳住高度,王虎重新校准热气球方向。” 王虎走到吊篮下方,抬头对著沈括喊了几句,用手势比了一个新的朝向。 沈括在吊篮里拉动绳索配合调整,地面上方孝孺同步调整发射机的天线匹配电路。 一切就位之后,方孝孺再次按下发报键。 这一次等的时间更长。 日头已经从头顶偏到了西边的位置,把铁塔钢架的影子从塔底拉长了一段。 风比刚才大了些,吊篮在风中微微晃动,但总体姿態还算稳定。 方孝孺断断续续地发了几次,在第四次发送之后,接收机里终於有了回应。 信號比徐州方向的回传弱了一些,断断续续的。 方孝孺屏息听了一会儿,才在记录本上写下:“兗州方向,收到回传。信號微弱,断续,但可辨出回传確认。” 朱十八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话。 兗州离应天直线距离大约一千多里,这个距离已经超出了铁塔独试时最远记录的两倍。 热气球天线確实起到了作用,虽然信號很微弱,但这条通信链路是通的。 “下一步,”朱十八的目光从记录本上抬起来,落向更远的方向,“跳过济南,直接给北平发。” 王虎愣了一下:“郡王,直接给北平发?中间差了好几百里呢,咱们的功率……” “我知道。”朱十八打断他,“济南测试的意义不大,有了兗州的回传就知道中距离是可通的。北平是这条线路的极限目標,能通就通,通不了也要知道差多少。” 他看向沈括大喊道:“稳住气球,方向校准到北平的方位角。孝孺,准备发报。” 王虎没有继续劝,走到吊篮下面跟沈括比划了北平的方向。 沈括在吊篮里拉动绳索重新调整了热气球的朝向,朱十八能够看到吊篮底部那根长导线隨著吊篮的转向在空中画了一个缓慢的弧度。 方孝孺在发射机前面调整了几个旋钮,把输出功率推到了上限。 信號发出去之后,在场的几个人都安静下来,耳边只剩山风吹过铁塔钢架的嗡鸣和热气球气囊偶尔被风压动时发出的帆布绷紧声。 等待的时间长得让人有些焦躁。 方孝孺每隔一会儿就调整一次频率旋钮,但接收机里始终没有一点动静。 沈括在吊篮里调整了两次天线的角度,王虎跑过去又跑回来,电流计的指针已经到了上限。 前几次的等待加在一起也没有这次这么长。 朱十八没有催促,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 北平在紫金山的北方,直线距离超过了两千里。 如果铁塔加气球天线能把信號送到那个距离上,那整个以应天为中心,半径两千里之內的通信网络就全部打通了。 辽东的驻军、北平的燕王、山西的朱棡、西安的朱樉,所有人都能在一天之內收到来自应天的无线电讯號。 时间一分一息地过去,太阳又往西滑了一截,把铁塔的钢架影子拉得更长了。 朱十八让人快速回城用有线电报询问北平那边的情况。 一名学徒领命一路小跑下了山,眾人站在山上继续等待。 沈括在吊篮里保持著热气球的稳定,方孝孺把耳朵贴近电报机,来回了三四次,每一次都是失望地抬起头。 半个多时辰后,山道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名学徒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郡王!北平那边……那边回话了!他们说收到了咱们发的信號,断断续续的,但確实收到了,他们还尝试著给咱们回传了几次!” 朱十八听完这话,伸手在那学徒肩膀上拍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方孝孺:“重新校准方向,將电压直接开到最大。” 方孝孺二话没说,走到发射机前把电压旋钮推到了最末端,王虎跑过去调整天线匹配。 沈括在吊篮里重新拉动了方向绳索,把吊篮的朝向又校了一遍。 一切准备就绪后,方孝孺深吸了一口气,按下发报键。 然后所有人继续等待。 山风大了些,吹得热气球的气囊微微倾斜又恢復。 方孝孺的笔尖悬在记录本上方没有落下,王虎握著电流计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朱十八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接收机上,等著哪怕一丁点的声音。 大约过了將近两刻钟,接收机里终於传来了他们梦寐以求的滴答声。 然后又是一声,间隔比前一次长了一些。 方孝孺整个人僵住了,屏著呼吸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著那断断续续的节奏。 几息之后他转头看向朱十八,声音有些哑:“老师……北平那边回传了。信號微弱,断断续续,但確认是回传信號。” 朱十八站在那里,抄在袖子里的手指缓缓鬆开,然后又慢慢握紧。 两千多里,从紫金山顶到北平城,中间隔著平原、山脉、河流和几百个村庄,那条看不见的电波裹著几串短短的滴答声穿过了这一切,在铁塔和热气球的接力下一步跨过了一个需要走半个多月的路程。 他抬头看了一眼悬在空中的热气球,又看了一眼铁塔顶端那根在风里微微颤动的铜天线。 然后他收回目光,落在那台安静下来的接收机和方孝孺手中写满数据的记录本上。 “把所有数据整理好。”他继续道,“频率、电压、方向、信號强度、回传延迟,全部写清楚,今天的工作到此为止。” 朱十八看向眾人:“收拾东西,回去我请你们喝酒!” 第473章 宴庆续征程 热气球缓缓降落,日头已经偏西。 沈括从吊篮里跳出来时脚步踉蹌了一下,扶著篮沿站了几息才稳住,他在高空悬了將近两个时辰,人都麻了腿都僵了。 王虎走过去扶了他一把,沈括摆摆手说没事,弯腰把那捲放下来的长导线一圈一圈地缠回线轴上,动作慢但仔细。 朱十八没有急著走。 他站在铁塔底座旁边,看著方孝孺把记录本上最后几行数据填完。 记录本翻到了崭新的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著今天的测试结果。 徐州七百多里可通,兗州一千多里可通,北平两千多里可通,信號微弱但確认收到了回传。 每一条数据后面都標註了当时的电压、方向、天气状况和干扰情况。 “孝孺,这本子回去之后誊一份乾净的,送到格致院存档。原件放到工研院的档案柜里,锁好。”朱十八说。 方孝孺把记录本合上,用袖子擦了擦封面上落的灰:“老师放心,学生今晚就誊。” 朱十八点了点头,转身看向那台发射机。 他在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外壳的温度,然后站起来对王虎说:“都收拾好,下山。今晚工研院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別走,我有安排。” 王虎愣了一下:“所有人?连冶铁部那几个看炉子的老师傅也算上?” “算上。”朱十八说,“所有师傅、学徒、杂工,还有今天在山下配合测试的两组接收站的人,全部叫回来。今晚不干活了,都到工研院食堂来。” 王虎点头回应,转身跑去招呼人收设备了。 上山容易下山难,尤其是大家手里还抬著那么多设备。 不过朱十八並不著急,他走在队伍最后面,时不时叮嘱大家要注意安全。 他一边走脑子里的事已经跳过了今天的测试,落在更后面的几步上。 无线电能在两千里內通联,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期,但距离“好用”还有不小的距离。 信號断断续续的,电压拉满了也只勉强够用,要是遇上恶劣天气或者电磁干扰,北平那边的回传可能就彻底收不著了。 得把功率提上去,发电机要重新设计,电压要翻几倍才有可能把信號发得又远又稳。 发射机的电路也得改,火花隙的效率太低,损耗太大了。 所以,终极方向还得是真空二极体,但那东西的材料和工艺离现在的工研院还有好几年的路要走。 不过眼下有一条路可以走得更快,给发射机加装一个调谐迴路。 一个线圈加一个可变电容器,结构简单,但能大幅提升发射机的频率选择性和传输效率。 线圈对沈括来说不是难事,他手搓出来的线圈绕得又密又匀,比机器绕的还平整。 可变电容器倒是需要花点心思,用什么材料做极片、怎么调节间距、绝缘层用什么材质,都要仔细琢磨。 他走在山道上,心里已经在盘算著用黄铜片做电容器的极片、用云母做绝缘层、在极片之间装一套螺旋调节杆来改变间距的方案,基本靠谱。 回去之后画张图纸,明天找王虎他们过来一块儿商量。 到了山下,马车已经等在路边了。 朱十八上了车往工研院赶,车到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门口的灯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照在工研院那块木匾上。 院子里比平时热闹了不少,那些本来该各自回屋歇著或者回家的人正三三两两地往食堂方向走。 朱十八走进食堂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个满满当当。 屋里坐不下,院子里都坐满了人。 没办法,现在工研院的规模太大,所有部门的人加在一起足足几千人。 现在的食堂,满容量最多只能容纳八百人同时就餐,因为平时大家都是错开吃饭,所以食堂从来没坐满过。 屋里屋外,长桌被拼成了几排,碗碟正被从后厨端出来,热气腾腾的菜碗摆了一排又一排。 王虎站在角落里指挥人搬凳子,方孝孺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正在翻记录本,沈括换了件乾净衣裳也挤在人群里。 朱十八走到食堂最前面的空地上,站住了。 食堂里原本嘰嘰喳喳的说话声渐渐矮下去,一双双眼睛朝他看过来,有年轻的学徒、有脸上还带著炉灰的老工匠、有刚从外面接完设备赶回来的测试员。 朱十八扫了一圈那些面孔,开口说道:“今天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铁塔加热气球的信號一路传到了北平,北平那边回了信,两千多里路,半个多时辰就通了。这是工研院所有人的功劳,不是哪一个人的。从冶铁部拉钢架的师傅到绕线圈的学徒,从组装发射机的工人到山脚下守著接收机的测试员,每一个人都在这根线上出了力。”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那些面孔上移过去:“干活的人我见得多了,但像工研院这样从上到下都没有偷懒耍滑的地方,我见过的不多。所以今晚这顿饭,是替工研院的每一个人吃的。不是替那些管事的,是替所有把手弄脏了、把腰站弯了、把眼睛熬红了的师傅和学徒们吃的。吃完了明天继续干,该琢磨的接著琢磨,该做的实验接著做。但今晚,都好好吃、好好喝。”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第一个碗响了起来,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碗筷碰撞的声响混著压不住的笑声和交谈声在食堂里涨开来。 老张从火器部那边端著一碗酒挤到了前面,朝朱十八举了举碗:“郡王!干!” 朱十八从旁边桌上顺手抄起一碗酒,跟老张碰了一下,仰头喝了半碗。 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下去,暖意从胃里升起来。 老张抹了把嘴,又端著碗去找王虎了。 沈括不知什么时候也端了一碗酒凑到朱十八旁边,他喝了一口就呛著了,咳得满脸通红,旁边的学徒赶紧递了杯水过去。 食堂里的说话声越来越大。 冶铁部的老师傅们坐在角落里,一边喝酒一边聊今天数据的事。 火器部的几个年轻工匠端著碗凑在一起,你敬我一碗我回你一碟。 连平时最不爱说话的老赵都端了碗站到了人群里,被別人拉著灌了三碗之后,竟然主动又要了一碗。 他平时话少,喝了酒话也不多,但端著酒碗对著几个老伙计比划著名什么,嘴角掛著的笑比平日深了不少。 朱十八在人群里走了一圈,被敬了几碗酒之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端著一碗热汤慢慢喝著。 食堂里的喧闹声从敞开的窗户涌出来,饭菜的香气一直飘到院子外面的巷子里去了。 朱十八端著热汤碗坐在窗边,看著那些一张张在灯光下被照得明晃晃的面孔。 有人端著碗站起来敬酒,有人靠著椅背笑呵呵地听人说话,有人把碗里的肉夹给旁边刚埋头扒饭的年轻学徒,有人站起来又坐下,再站起来再坐下。 那些面孔都不是什么大人物的脸,没有朝堂上那些官员的肃穆,也没有將军元帅的威严,就是一群干了一整天活之后终於能坐下来好好吃口热饭的人的样子。 朱十八把汤碗放下,从窗台上摸到一本空白的记录本,用铅笔在封面上写下几个字:可变电容器。 又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黄铜极片,云母绝缘,螺旋调节杆。 然后他合上本子揣进怀里,重新端起了那碗已经微温的汤,听著满屋子的说话声和碗筷碰撞的声响,慢慢喝了一口。 第474章 夜图晨声闻 工研院的喧囂在入夜之后渐渐收了声。 酒菜撤下去之后,食堂里那股子热气腾腾的劲头没有立刻散乾净,但留下来的人已经不多了。 冶铁部夜班的师傅们最先起身往车间方向走,他们得去接高炉的晚班,走的时候每个人碗里都还剩了大半碗饭,端著边走边吃,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暗处。 火器部的几个年轻工匠喝了酒脸泛红,但眼神还清醒,互相扶著站起来收了自己的碗碟,洗了手又回去上工了。 鎧甲坊老赵最稳,喝了好几碗酒,走的时候步伐还是稳稳噹噹的,只是嘴角那道弧线比平日弯得明显些。 王虎在食堂里多待了一会儿,確认所有桌面的残羹都有人收拾了,才带著两个学徒往紫金山方向走。 山上还有一套接收设备留在那儿没拆完,他们得赶在天彻底黑透之前把它收回来,免得夜里被露水泡坏了。 方孝孺抱著那本记录本先回了格致院,要去誊抄一份乾净的存档,临走时朝朱十八点了点头:“老师,学生明天一早把誊本送过来。” 朱十八摆了摆手,在窗边又坐了一会儿。 食堂里最后几个人也陆续走了,只剩墙角一盏灯还亮著。 他站起来把那本写下“可变电容器”的记录本揣进怀里,出了食堂,穿过空荡荡的院子走向大门。 安伯还在门口等著,见他出来便从车辕上跳下来拉开车门。 朱十八上了车,靠在车壁上没说话,安伯也没有多问,扬了扬鞭子,马车便驶入夜色里。 回到府上的时候,前院的灯还亮著。 徐妙清在廊下坐著,看见朱十八回来便站起来:“夫君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厨房里还热著汤。” “工研院那边庆祝了一下,吃了顿好的。”朱十八走过来握著徐妙清的手说道,“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回来。”徐妙清轻声说,“汤在灶上温著,我去端。” 朱十八没有让她端,自己去了厨房,从灶台上把那只瓦罐端下来,在桌边坐下喝了一碗热汤。 汤是萝卜燉的,还加了红枣,熬得浓稠微甜,从喉咙一路暖进胃里。 喝完汤没有立刻去睡,转身进了书房。 他把本子摊开在桌面上,翻到空白页,拧开那盏檯灯,让光线聚在纸面上。 大致的思路已经有了。 调谐迴路的核心就是一个线圈加一个可变电容器,线圈让沈括绕就行。 可变电容器就复杂一些。 朱十八在纸上画了一个长方形的轮廓,代表电容器的外壳,又在轮廓里面画了两组平行排列的矩形。 一组固定,一组可调。 固定极片焊在外壳內壁上,可调极片装在一条滑轨上,通过一根螺旋调节杆控制滑轨的位置,极片之间的距离越近电容越大,距离越远电容越小。 极片的材质用黄铜,厚度控制在半分左右,太薄了容易变形,太厚了调节起来费力。 绝缘层用云母片或者陶瓷,夹在每一组固定极片和活动极片之间,保证极片不直接接触导致短路,又能让电场顺利地穿过。 他在图纸的空白处標註了材料的规格:黄铜极片,厚度半分,长两寸宽一寸半。 云母绝缘片,厚度是越薄越好,面积覆盖极片全幅。 外壳用硬木,內衬一层薄铅皮,防止外部电磁干扰。 调节杆用黄铜车制,螺杆与螺纹配合的精度要达到每转一圈滑轨移动最少0.5毫米。 每一条標註写完之后,他又在下面加了一行补充:“初版允许误差,先做出来再测效果。” 画完电容器之后他把线圈也补在了图纸上。 线圈的骨架用木製圆筒,外径两寸半,上面绕铜线二十圈,每个线圈之间留出空隙,便於散热和调节。 他在旁边又画了一个简略的电路连接示意,把线圈和电容器串联在发射机的天线输入端和火花隙之间。 图纸完成的时候,窗外的夜色已经从浓黑变成了深蓝色,东边的天际线上隱隱透出一丝灰白。 他放下笔,把图纸拿起来对著灯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发现明显的逻辑漏洞,也没有画出什么现阶段工艺做不了的结构。 至少从理论上,这套调谐迴路的零件都能在工研院现有的车间里加工出来。 他合上记录本,关了檯灯。 他站起来,肩背的酸胀这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他在书桌前站了片刻,做了几下扩胸动作,然后慢慢走回臥房。 躺下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响起了早起的鸟叫。 可现在任凭那鸟叫的有多欢,都不能影响朱十八睡觉。 再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高高地掛在了窗纸外面。 朱十八翻了个身,觉得膀胱里一阵明显的压迫感,把睡意驱散得乾乾净净。 他坐起来的时候脑子还有些昏沉,眼皮酸胀,但身体已经在逼著他下床了。 他快步去了净房,回来的时候路过院子,听见廊下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徐妙清和蓝沁怡正坐在院中的石桌边上,每人手边搁著一杯茶。 蓝沁怡端著茶碗,开口道:“我是真的没见过像夫君这样的人。从前见过的世家子弟也不算少,有的读书好,有的会打仗,有的会经营,可像夫君这样什么都看得透、什么都能摆弄出个名堂的,当真是一个都没有。” 徐妙清把茶碗放在石桌上,轻轻转了一下碗沿:“何止是没见过。別说咱们了,翻遍史书也找不出第二个来。別的不说,就单说那电灯,以前谁能想到不用火也能把屋子照得比白天还亮?我回娘家那天跟我母亲说起这事,她说她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活在了神话里。” 蓝沁怡被这句话逗得笑了一声:“是呀,夫君確实不像个人。” 朱十八站在迴廊拐角,被自己的两位夫人这番对话戳得哭笑不得。 他本想再听听她们还能说出什么来,但这时候膀胱又给了他一记提醒,他只好从拐角走了出来,一边繫著腰间的带子一边朝石桌方向喊了一声:“大清早的,你俩就在这儿编排我呢?” 徐妙清和蓝沁怡同时转过头来,看见朱十八头髮还翘著,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忍住弯了嘴角。 徐妙清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把翘起来的头髮压了压:“不是编排你,是夸你。” 蓝沁怡也站起来,端起自己那杯茶递过去:“睡到这会儿才醒,昨晚又忙到什么时候了?” 朱十八接过茶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让他精神了一些:“后半夜,画了个图纸,工研院那边的无线电报还得再改进,有个零件得先设计出来。” 他把茶碗还给蓝沁怡:“午饭还有吗?我饿了。” 徐妙清转身往厨房方向走:“有,给你留著呢。你先去洗把脸,我让人端到花厅来。” 第475章 电纲初展图 吃过午饭,朱十八坐著马车前往工研院。 到了工研院门口,守门的老卒远远就迎上来行了个礼。 朱十八点了点头往里走,院子里比平时安静一些,冶铁部的高炉刚熄了一炉,正在清渣,锤声停了,只剩几个工匠蹲在炉前整理工具。 他穿过走廊直接去了会议室,吩咐门口一个学徒去叫王虎、沈銛和方孝孺过来。 几个人到得很快,朱十八等他们都坐下了,把昨晚画好的图纸从怀里掏出来摊在桌面上。 “我昨晚画了这个。”朱十八的指尖点在图纸左上角,“给无线电加装调谐迴路的方案。线圈加可变电容器,装在发射机的天线输入端和火花隙之间,能提升频率选择性和传输效率。” 他抬眼看向几人:“原理我先不说太多,先把零件造出来再说。线圈交给沈銛和方孝孺,你们两个对绕线有经验。” 沈銛把图纸拉到面前,目光在骨架尺寸那一行標註上停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截隨身带的细铜线在手指上绕了几圈比了比:“二十圈,两寸半外径,间距均匀,学生今晚就能绕完一版。” 方孝孺在旁边把图纸上的尺寸和材料规格抄了一份到自己的本子上,看了一眼沈銛手里的铜线样品:“铜线用现有的规格够吗?还是需要化工部那边重新拉一批?” 沈銛想了想:“现有的就行,二十圈不多,不必重新拉。” 朱十八转向王虎:“极片这部分交给你来统筹。黄铜极片让冶铁部的老李来打,厚度半分,长两寸宽一寸半,表面不能有毛刺。打完之后的平整度要过一遍卡尺检查。” 他的手指移到图纸上云母片的標註处:“云母绝缘片,越薄越好。老赵那边有现成的云母片库存,让他按极片的面积裁出来,边缘打磨光滑,不能有裂纹。外壳用硬木,內衬一层薄铅皮做屏蔽,你找木工房做一个出来,尺寸照著图上標。” 王虎听完点了点头,把图纸上关於外壳的那一段多看了一遍:“外壳的尺寸精確到毫,臣去找木工房的老刘做,他手上的活儿准。” 朱十八把图纸卷好放在桌中间:“这几样零件不赶时间,但要精益求精。极片的表面粗糙度、云母片的厚度、线圈的间距,每一步完工之后都要测量记录,误差控制在图纸標註的范围之內。” 他看向沈銛和方孝孺:“你们先把手头的事排一下,线圈和记录分头做,做好之后在我这里匯总。” 几个人各自领了任务。 沈銛起身时把那捲铜线样品夹在胳膊底下,方孝孺拿著誊好的图纸走向门口,两人边走边低声商量线圈骨架的具体材质。 王虎把图纸上標著木工尺寸的那一角撕下来揣进怀里,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朱十八:“郡王,极片打完我先拿卡尺过一遍再送过来,有问题隨时返工。” 朱十八点了点头。 会议室里刚安静没一会儿,外面走廊里传来了几声脚步声和说话声,然后门被推开了。 朱元璋走了进来,看见朱十八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先咧嘴笑了一下,然后目光扫了一圈还没收走的茶杯和摊在半空的图纸卷:“咱听说您那无线电报机研製成功了?” 朱十八把图纸卷好放回桌上:“你这消息倒是灵通,昨天才试完,今天你就知道了。” 朱元璋大步走进来,在朱十八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这么大的事,咱能不知道吗?能传多远?” “昨天最远发到了北平,两千多里。”朱十八说,“但信號不稳定,断断续续的,不是每次都能收到。北平那边回传的成功率不到一半,还得再改进。” 朱元璋听完脸上满是惊喜:“两千多里?好,好哇!从东瀛到吕宋再到北平,您现在搞出来的这些东西,搁在十年前咱连做梦都不敢想。传得断断续续的也不怕,咱知道以您的本事,早晚能把它弄稳当了。”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咱就是想过来看看,您这无线电报的机器长什么样。” 朱十八站起来:“走,机器在发电部那边的装配间里,昨天测试完还没拆。” 他带著朱元璋穿过走廊往发电部走,装配间的门开著,那台发射机还搁在屋子中间的檯面上,接线柱上连著几根断开的导线。 旁边一台接收机靠在墙角,记录本摊开在旁边的桌上,方孝孺的字跡密密麻麻地铺了大半页。 朱元璋走进去,先是围著那台发射机转了一圈,然后站直了,目光落在那台接收机上:“北平那边的回信,就是这台东西收著的?” 朱十八走到接收机前面:“是啊,就是这个铁盒子收到的。” 朱元璋轻轻抚摸著电报机:“小叔叔,这东西要是能传稳了,以后打仗、调兵、送粮,全都能快上好几倍。以前北平那边出了什么事,八百里加急跑断了马腿也要好几天的路程。要是能用您这东西传消息,半天就够了。” 朱十八靠在桌边:“所以我才要改进它。昨天的测试能通两千多里,但不稳,风大一点、天气差一点、发射机的功率不够,信號就断了。得把功率提上去,把接收灵敏度也提上去,等稳定了之后,北边的消息瞬息之內就能在应天收到,而且还不会限制地点。” 朱元璋听到“瞬息之內”和“不会限制地点”这两个词的时候,喉结微微上下动了一下。 他走到窗户边,推开半扇窗,外面的风涌进来吹动了他额前几根碎发。 他望著外面院子里那些正在忙碌的工匠和学徒,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咱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路边那些柳树都发芽了,春天来得快。咱从凤阳一路走到现在,以前总觉得什么事都要等很久。等粮食收成、等路修通、等將士凯旋。现在不一样了,好像什么都不用等那么久了。” 朱十八没有接话,但嘴角的笑一直没停过。 过了一会儿朱元璋关上窗转过身来,恢復了平时那副大嗓门的模样:“行了,机器咱也看了,该回宫了。今天来的路上听人说您昨晚在工研院请所有人喝酒,早知道咱也来蹭一顿。” 他走到门口时回头朝朱十八咧嘴笑了笑:“小叔叔,那您忙著,咱走了。” 朱十八送他到工研院大门口。 朱元璋上了马车之后,车帘放下来之前又朝他挥了一下手,然后马车沿著来路驶回宫门方向。 朱十八站在门口看著马车远去,直到它拐过街口消失在视线里,才转身往回走。 第476章 吕宋捷报传 时间悄然过,吕宋消息来。 朱十八正蹲在工研院装配间的地上,手里捏著一片刚裁好的云母片对著窗光检查厚度均匀度,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虎推门探进半个身子:“郡王,宫里来人了,说吕宋使团那边有消息传回来,陛下请您即刻入宫。” 朱十八手里的云母片顿了一下,他把那片薄薄的绝缘体放回桌面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哦?终於有消息了。” “是啊!”王虎说,“陛下在乾清宫等著您呢。” 朱十八把手上的灰在衣摆上蹭了蹭,转身出了装配间。 穿过走廊时他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但面色还算平稳。 吕宋的船队走了这么些天,算算日子也该有回音了。 走到工研院门口时,安伯已经套好了车等著,朱十八上了车,马车便沿著街道朝宫门方向驶去。 进了宫门,朱十八沿著宫道快步往乾清宫走。 还没到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朱元璋的笑声,隔著好几道墙都能听出那种压不住的畅快。 朱十八跨进门槛的时候,朱元璋正站在御案前面,手里捏著一封摺子,看见朱十八进来便大步迎了几步:“小叔叔!您快过来看看!吕宋那边来消息了!” 朱十八接过来在旁边坐下,展开摺子看了下去。 他们到达吕宋之后,吕宋国主亲自在码头迎接,排场不小。 在国书递交仪式上,吕宋上下对大明使团表现出了超乎预期的尊敬,不仅在城门口设了香案,还让城中的百姓沿街焚香相迎。 正式接见之前,国主还特意派人送了三次礼,都是当地土產,以示诚意。 正式朝见那天,沈秩和徐达一同入宫,沈秩递上国书和册封詔令,吕宋国主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接了旨,当场表示愿意正式纳入大明藩属体系,並承诺每年朝贡。 礼毕之后,沈秩按计划展示了带去的电灯。 当晚天色刚刚暗下来,一盏灯泡在吕宋王宫的偏殿里亮起来,暖白色的光把整间屋子照得如同白昼。 在场的吕宋官员从最初的愕然到后来的交头接耳,最后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盯著那颗悬在半空的发光琉璃球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吕宋国主本人更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灯泡底下绕著圈看了好几遍,反覆確认没有火也没有油。 据沈秩的描述,国主看完之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转身用他们当地的语言对身边的近臣说了一句话,沈秩虽然听不懂,但从语气判断那句话的分量不轻。 第二天,沈秩安排了一场新式装备的展示。 三百护卫兵士在校场上列队,每人肩上都扛著转轮步枪,沈秩让人在校场尽头的靶位上立了十几个稻草人。 一声令下,护卫们同时举枪瞄准射击,接连的枪声在校场上空炸开,硝烟还没散尽,靶位上的稻草人已经全部被打烂了。 吕宋国主坐在观礼台上,脸色从从容镇定变成越来越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目瞪狗呆。 沈秩在摺子里写:“国主面色数变,至终场时已不能言。” 紧接著护卫们又抬出了那四门四型野战炮,对著远处一片无人的山坡打了数发实弹。 炮弹落在坡面上炸开的瞬间,土石飞溅,硝烟升腾,巨响在山谷里来回滚动了好几遍才渐渐消散。 吕宋国主半晌没说话,直到硝烟散尽才转过头来,对沈秩说的第一句话是:“今年的朝贡礼,寡人现在就准备。” 隨后国主又问,大明使团此行是否还有其他要求。 沈秩在摺子里写道:“臣遂言及矿务之事,国主闻罢,未及思忖即答曰:『大明欲开矿,寡人全力助之,不须朝廷费一文钱,凡所需人力物力,吕宋一力承担。』” 沈秩又补了一句,国主不止於此,还表达了想亲自跟隨船队返回大明,当面覲见陛下的意愿,沈秩在摺子末尾附了一个具体的行程安排。 朱十八把摺子翻到最后一页看完了,合上摺子放回御案上,抬头看了朱元璋一眼。 老皇帝站在御案对面,双手撑在桌沿上,脸上的笑还没收乾净,但眼底有一层比笑更深的东西,像是看著一幅他已经盼望了很久的画终於在眼前展开了一样。 “他答应了。”朱十八说,“矿產无条件支持咱们开採,还主动提出来要亲自进京朝见。” 朱元璋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咱刚才把这摺子来回看了三遍。沈秩在摺子里说,吕宋国主看了电灯之后人都是懵的,看了转轮步枪之后坐都坐不住了。电灯一亮、枪一响,自己就跪下来接了旨,还要亲自跑一趟应天。” 朱十八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摺子的封面轻轻叩了两下。 他去吕宋的核心目標就是矿產,吕宋的铜、铬、镍储量对小日子的金银矿来说是很好的补充。 东瀛的金银支持大明的货幣和金融体系,吕宋的工业金属支撑工研院的生產线,两边的资源互补之后,大明在战略物资上基本就没什么卡脖子的地方了。 而且吕宋国主主动提出来要亲自入朝,这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 一个藩属国的君主亲自来应天覲见,等於用最公开的方式向周边所有国家宣告,吕宋是大明罩著的,谁想打它的主意,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 “大侄子,”朱十八坐直了些,“吕宋那边既然这么配合,咱们也不能光拿好处不给人甜头。人家国主亲自来应天,咱们该给的体面要给足。” “沿途的驛站安排、进京后的接待规格、朝见的礼仪,这些都要提前备好。然后就是他既然愿意跟著船队过来,那就说明他是诚心要跟大明绑在一起的。” “咱们可以给他一些实惠的东西,比如派几个格致院的农学教习过去帮他们改良庄稼品种、提高粮食產量。或者让宝船厂的人帮他们修一座像样的港口,以后吕宋的商船可以直接靠泊大船,不用每次都在浅水区换小船转运。这些东西对大明来说不算费事,对吕宋来说就是实打实的恩惠。” 朱元璋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完之后没有犹豫:“您说的这几样,咱都批了。格致院那边您安排人,宝船厂那边咱让工部去协调。吕宋国主来应天的接待规格,按藩属国国君的最高礼仪办,沿途驛站全部提前通知到位。他既然自己愿意跑这一趟,那咱就让他到了应天之后觉得这趟没白来。” 朱十八站起来,把摺子重新放回御案上。 “沈秩这趟差事办得利索。”朱十八说,“国书递得顺,电灯和转轮步枪展示得也到位,连矿產的事都谈下来了。等他回来之后,该赏的赏,岳父那边也一样。” 朱元璋嗯了一声:“咱心里有数。沈秩回来之后升一级,徐达那边另议。”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小叔叔,您说吕宋国主这趟来应天,看见乾清宫里的电灯,会不会觉得自己在吕宋王宫里看见的那一盏是假的?” 朱十八被这句话逗得笑了一声:“那你得让他多转几圈,看看宫里到处都装了电灯,晚上亮得跟白天似的。等他回去之后,怕是连自己王宫都不想住了。” 朱元璋大笑了几声,笑声在殿里撞了几下才散开。 第477章 助吕亦修器 朱十八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朱元璋的笑声还在殿里没散乾净。 吕宋国主愿意主动投诚,这比他预想的顺利了太多。 原本他还做过另一手准备,如果吕宋那边態度含糊、推三阻四,那他不介意让沈秩多展示几件“大明特產”。 比如几万把转轮步枪同时射击,或者把野战炮的炮弹换成燃烧弹,让吕宋君臣亲眼看看什么叫降维打击。 但现在看来这份准备是用不上了。 吕宋国主不仅接了旨、允了矿,还要亲自跑一趟应天,说明他心里很清楚大明展现在他面前的那些东西只是冰山一角,藏在海面底下的那部分,他连猜都猜不到。 不过也好,省了朱十八很多事。 他喜欢跟识时务的人打交道,该给的体面给足,该给的实惠到位,两边各取所需,比打打杀杀省心得多。 以吕宋国主表现出的態度,大明跟吕宋之间的关係以后会很稳固,那边的矿產会顺著海路源源不断地运回应天,工研院的工业金属供应至少十年之內不会发愁。 出宫门上了马车,朱十八靠在车壁上对安伯说:“回工研院。” 关於接待吕宋国主的具体安排,驛站、礼仪、食宿,这些事不需要他去操心,礼部和鸿臚寺会按规制办妥当,朱元璋和朱標也会盯著,他不必事事躬亲。 派格致院的农学教习去吕宋改良庄稼,让宝船厂的工匠去修港口,这两件事对他来说更简单,只要找对人安排下去就行。 马车在工研院门口停稳,朱十八下了车径直往里走。 经过装配间时他推门看了一眼,沈銛和方孝孺不在,桌面上摊著几圈已经绕好的线圈,旁边搁著游標卡尺和记录本。 他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找到了王虎的办公室。 王虎正蹲在地上整理一摞紫金山铁塔的施工记录,听见门响抬起头来:“郡王,从宫里回来了?吕宋那边的事怎么样了?” “顺利。”朱十八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吕宋国主接了旨,答应了矿產的事,还主动提出来要亲自来应天朝见。” 他简要地把沈秩摺子里写的內容概括了一遍,然后话锋一转,“大侄子的意思是给吕宋那边一些实际的回报。格致院那边派几个懂农学的人过去帮他们改良庄稼品种,宝船厂那边派工匠过去帮他们修一座深水港,这两件事你这边安排一下人手。” 王虎把手里的施工记录放到桌上,想了想:“格致院那边农学教习的人选,臣记得有一个叫陈仲和的,在格致院教了两年农事课,对各种作物的水土適应性很熟悉。他之前还写过一本关於江南稻麦轮作的册子,臣翻过,写得扎实。派他去吕宋应该合適。” 王虎想了一下继续道:“港口工匠那边,宝船厂的赵四海手下有几个擅长测量和筑堤的老手,常年在江边干活的,调几个人过去不难。” 朱十八点了点头:“那就按你说的定。陈仲和那边你去说,赵四海那边也由你协调,人选定下来之后让他们准备行装,等吕宋国主的船队返航时跟著一起过去。去之前让他们把吕宋的气候和土质资料先翻一遍,別到了地方现抓瞎。” 王虎应了,从桌上抽了一本空白的册子翻开,把这两个任务写下来,又添了“陈仲和”和“赵四海”两个名字在旁边。 写完他合上册子:“臣明天就去格致院和宝船厂把事落实下来。” 朱十八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派去吕宋的人,格致院那边要选踏实的,別选那种读了几年书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的。到了人家地头上,该干活干活,该教学教学,別摆大明的架子,港口那边也是一样。” 王虎点头应下,朱十八没有再停留,出了办公室沿著走廊往装配间走。 推门进去的时候,沈銛和方孝孺刚回来,两人正蹲在桌边研究那几圈绕好的线圈。 听见门响两人同时抬头,沈銛先开口:“郡王,线圈绕了三版,第一版间距不均匀,拆了重绕的,第二版和第三版都符合图纸上的尺寸要求。方教习把电感值都测了,记在本子里。” 朱十八走过去,拿起其中一圈线圈对著窗光看了看,铜线绕得密实均匀,每一圈的间距肉眼看起来几乎没有差別。 他用手拨了一下线圈的表面,线匝之间的张力均匀,没有鬆动。 放回去之后他又拿起记录本翻了一下,第二版和第三版的数据差距很小,都在可接受的误差范围內。 “极片那边呢?”朱十八放下记录本。 方孝孺把那本记录本翻到后面几页:“冶铁部今天下午送来了第一批黄铜极片,一共六片,表面平整度过了卡尺。老李说头三片厚度偏了一点点,已经返工了,后三片符合標准。云母片那边老赵也裁好了,边缘打磨过,没有裂纹。木工房的外壳还在做,王副院长说明天能交。” 朱十八把那几片黄铜极片拿起来看了看,表面光洁,边角没有毛刺。 他又拿起一片云母片对著窗光照了一下,透明度均匀,厚度薄得恰到好处。 “第一批能做到这样已经不错了。先把这些合格的零件留下来做装配样机,不合格的返工之后归到第二批用。不赶时间,但要保证每一批的良品率都在往上涨。” 沈銛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手里拿著一截备用的铜线,无意识地绕著圈:“郡王,等调谐迴路装上去之后,无线电报的传输距离大概能增加多少?” 朱十八把极片和云母片放回桌上,想了想:“理论上能提升不少。但现在说具体数字还太早,得等样机装出来实际测了才知道。先把手头的零件都凑齐了,装出来再说。” 他的目光从桌上那些零件上扫过,几圈绕好的线圈、几片黄铜极片、一叠裁好的云母片,各自搁在不同的托盘里。 这些东西现在还是散落的,但它们会在一台发射机里被组装在一起,变成调谐迴路的一部分,把电信號的传输效率往上推一截。 “零件到了之后先不要急著装。”朱十八说,“把每一件的尺寸和规格再覆核一遍,確认无误之后再动手。装配的时候让王虎过来看著,他对这些零件的配合要求心里有数。” 方孝孺在记录本上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朱十八在装配间里又待了一会儿,看沈銛把那些线圈按编號排好,看方孝孺把数据整理归档,然后才转身出了门。 他沿著走廊往办公室走,经过冶铁部的时候看见老李正站在门口跟一个学徒比划极片的切割方向,手上拿著一块黄铜板比划著名切角的位置。 经过化工部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酸味,门缝里透出的光比別处亮一些,朱橚多半又在那盏新装的电灯底下埋头干活。 朱十八放轻了步子从门口走过去,没有推门打扰。 回到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日光从窗户斜照进来。 朱十八把桌上那些散乱的图纸归拢整齐,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记了半本的记录本翻到空白页,写下今天的日期,又写了几个字:“吕宋事宜初步安排,调谐迴路零件待齐装。” 写完了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第478章 新船试水行 工研院装配间里,朱十八刚把那几片黄铜极片按顺序摆进托盘里,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著宝船厂短褐的工匠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在门口弯著腰喘了两口气才抬起头:“郡王!宝船厂那边让小的来报信,新式宝船下水了!赵督造请您过去看看!” 朱十八手里的极片放回托盘,他把衣袖放下来整了整:“走,去看看。” 马车从工研院出发穿过半座应天城,在宝船厂门口停下来的时候,老赵已经等在大门外面了。 看见朱十八跳下车,老赵快步迎上来:“郡王!您来了!新宝船终於下水了!” “老赵,怎么样?”朱十八跟著他往船台方向走,“造了这么久,总算看见它下水了。” 老赵在前面领路,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新船比上一版长了將近两丈,吃水浅了一尺,转向舵用的是铁木复合结构,比纯木舵灵活。底舱的货仓改成了双层隔板,上层放乾货,下层放淡水桶,重心比以前稳定。” 他一边走一边比划著名船身的结构变化,脚下也不停步,带著朱十八穿过了几座工棚之间的通道,沿江的视野豁然开朗。 那艘新式宝船就泊在岸边。 朱十八第一眼看见它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下,船体比上一批老宝船大了整整一圈,船头微微上翘,一道曲线从艏柱流畅地延伸到舯部,又平缓地收向船尾。 船身两侧的木板拼缝紧密,填缝的油灰抹得平整均匀,在日光下反射出深褐色的光泽。 船舷上方新加了一圈栏杆,栏杆柱头打磨得光滑圆润,每隔几尺就有一根固定的铁质系缆桩。 船尾舵杆的露出部分比老船粗了一圈,金属接口处的铆钉排列整齐。 老赵引著朱十八沿著跳板上了甲板。 甲板比老船宽出了將近两步,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脚下木板铺得极扎实,没有那种老船常见的轻微鬆动感。 朱十八站在甲板中央环顾了一圈,从船头到船尾扫了一遍,然后开始仔细检查。 他先走到船头附近蹲下来查看艏柱和船体连接处的接缝,手指沿著接缝边缘摸了一圈,油灰填充饱满,没有空隙。 站起来后他走到船舷边,弯腰检查了栏杆底座的固定方式,每根栏杆柱都用铁质螺栓贯穿甲板固定在龙骨横樑上,底座加了一块垫铁分散受力。 他握住栏杆用力晃了两下,纹丝不动。 沿著船舷走了一圈,甲板与船舷的交接处都用桐油浸过的麻丝填实了,表面再覆了一层防水沥青。 朱十八用手指按了按那层沥青覆盖层,硬度適中,没有乾裂也没有起泡。 甲板上的木钉全部沉入了表面以下,钉帽处用腻子抹平,从上面走过去脚底感觉不到任何凸起。 走完一圈之后朱十八沿著舱梯下了底舱。 底舱的空间比老船高出了半个头的高度,人在里面站著不用弯腰。 隔板分成上下两层,上层货仓的底板用厚实的杉木板拼成,边缘加了防水挡条。 下层放置淡水桶的区域专门做了加固,桶身用铁箍固定,周围垫了一层厚草蓆防止碰撞。 舱壁的龙骨支撑密集排列,每隔不到两尺就有一根竖向支撑柱,顶部用横樑连接成一个完整的骨架结构。 从底舱出来的时候,老赵站在甲板上等著,手里攥著一根细麻绳无意识地绕著手指,既紧张又期待的样子。 他见朱十八出来便凑近了半步:“郡王,您看这船……行吗?” 朱十八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舱口旁边:“结构上挑不出毛病,龙骨接缝处理得好,底舱的支撑密度也够了。甲板的栏杆加固方式比老船结实很多,跑起来不用担心护栏鬆动的问题。” 他顿了顿:“航行了吗?” 老赵摇了摇头:“回郡王,船今早才彻底完成最后一道油漆,刚下水卑职就去通知您了,还没动过船。” 朱十八踩了踩脚下那块靠近船头的甲板,確认受力牢固之后说道:“那正好,现在就准备航行一圈,测试一下实际性能。岸上用两条拖船跟著,如果转向没问题、船体没有异常晃动,就算过了第一关。” 老赵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期待变成了慌乱。 他往朱十八面前拦了一步:“郡王,万万不可!新船刚下水,虽然经过了全面检查,但在实际航行之前谁也说不准有没有隱藏的问题,万一船体接缝处有轻微渗漏没能发现,航行动態下龙骨受力不均导致变形……卑职担不起这个责任!您能不能先让卑职带著船工开一圈试试水,確认没有问题之后您再上船?” 朱十八看著老赵那一副额头冒汗,双手不自觉地攥住袖口,眼神里带著几分央求的模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他猜到老赵在担心什么,自己这条命在应天城里值多少分量朱十八清楚得很。 要是他上了船出了哪怕一丁点意外,老赵全家上下多少条命都不够赔,夷三族都算轻的。 “行。”朱十八抬手拍了拍老赵的肩膀,“那你自己去试,我在岸上看著,开一圈回来之后告诉我结果就行。” 老赵脸上的慌乱瞬间散了大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隨后他转身就朝船尾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朝岸边停著的那艘拖船喊:“备缆绳!解缆!留两个人岸上接应,其他人跟我上船!” 朱十八沿著跳板走回岸边,在码头上找了一处视野开阔的位置站定。 江面上那艘新宝船正在缓缓离开码头,船头划开的水流在船身两侧翻出两道白色的浪痕,船尾的舵杆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船身跟著在江面上画出一道平缓的弧线。 船速不快,但动作流畅平稳,没有出现船身倾斜异常或者木板挤压发出的异响。 老赵站在船尾舵杆旁边,目光紧紧盯著前方的水面,偶尔偏头朝船底方向看一眼。 拖船跟在宝船侧后方,船上的工匠们手持竹篙隨时准备应对。 宝船在江面上兜了一个完整的圈子,调头返回码头的时候船身姿態依然平稳,吃水线清晰,船尾舵杆回正后船体几乎没有多余的晃动。 从离开到返航整个过程中,朱十八没有听到任何异常的木板挤压声,也没有看到船体出现偏倾或者摇晃过度的情况。 宝船在码头边重新靠岸的时候,老赵从船上跳下来,落地之后原地站了片刻才朝朱十八走过来:“郡王,船在水里跑了一圈,转向没有问题,船底没有渗漏。跑动的时候木板之间的接缝没有开裂,舵杆转向灵活,空载状態下的稳定性比老船好。” 朱十八点了点头,目光从那艘安静泊在岸边的宝船船身上扫过去。 船体在日光下泛著桐油浸透后特有的暗润光泽,船头那道流畅的弧线一直延伸到船尾的舵杆下方,线条乾净利落。 朱十八看了一会儿,没有登船,只是站在码头上看著那艘船浮在江面上,船身被水波轻轻托著。 老赵站在不远处,嘴角那条从刚才就一直绷著的线也鬆了下去。 第479章 定造十艘船 朱十八站在码头上,目光在那艘新宝船的船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老赵。”朱十八开口,视线没有从船上移开,“这艘船你造了多久?” 老赵想了想:“从龙骨铺下去到现在,前后將近十个月。中间有一段因为铁木复合舵的工艺不成熟返工了两次,耽误了一个多月,不然还能再快一些。” 朱十八点了点头,终於把目光从船上收了回来,转身面对老赵:“抓紧时间,多造一些出来。现在这艘的性能已经摸清楚了,后续的船可以照著这条线走,不用再反覆试错。” 老赵的眼睛亮了一下:“郡王,您说个数,卑职回去就组织人手加班加点地造。” 朱十八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又重新看向那艘船,心里估算著大致的数字。 这艘新式宝船在空载状態下能装一千三百人左右,如果要满载兵士加物资的话,这个数字还会增加。 货舱的容积他也大致有数,底舱的双层隔板设计使得乾货和淡水可以分区存放,像这种船的载货量至少能到六七千吨。 一次能拉六七千吨货物,从应天到吕宋跑一趟,等於几十条老式商船来回折腾好几趟的运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这种船,如果有二三十艘,就足够大明在整个东亚海域形成碾压级的运输和投送能力。 就算只造十艘出来,编成一支船队,也足以让欧洲那边那些还在用桨帆船和木质帆船的国家重新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十艘宝船组成的舰队,加上每艘船上配置的转轮步枪和野战炮,整个欧洲的海军加起来恐怕也凑不出同等火力的阵容。 “先照著十艘造。”朱十八说,“材料和人工的预算你回头列一份,送去户部,让他们那边直接拨银子。十艘造完之后,看情况再决定后续是否加造。” 老赵听到十艘两个字时,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犹豫,拱起手来:“郡王放心,卑职定全力製造。宝船厂的船台现在有七座能用,另外还有两座旧船台如果能翻修一下也能用。卑职回去就把船台全部清理出来,龙骨和板材的备料从明天就开始採办,爭取第一批船同步开工。” “別崩得这么紧。”朱十八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抓紧製造的同时也要注意节奏,师傅和工人的工作强度不能太高。船台多了就要多用人,人手不够就招,该调的就调,不要为了赶工期把人累垮了。” 老赵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朱十八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另外,造船期间所有人的待遇要提高三成,每日的伙食里肉不能缺。这些从宝船厂的帐上走,如果帐上银两不够你直接去找郁新,不用通过工部中转。” 老赵愣了片刻,脸上的笑意从嘴角一直漫到了眼角。 他再次拱手,腰弯得比刚才低了几分:“卑职拜谢郡王!造船的师傅们要是知道了,干劲肯定比现在还要足。” 朱十八一把托住他的胳膊把他扶直了:“行了,起来吧。大傢伙都在认真做工,待遇方面咱们自然不能亏待他们。这边你盯著,有什么问题隨时来找我。” 他说完转过身,沿著码头边的石阶往马车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在跳板旁边停住了。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艘船。 船身浮在江面上,被午后的日光晒得微微发烫,船尾的舵杆刚刚归位,笔直地指向船头的方向,甲板上空无一人,几根缆绳从系缆桩上垂下来,末端浸在江水里隨著水波轻轻晃动。 远远看去,那艘船不像是刚下水的样子,它的轮廓线条和表面的光泽处理让它看起来像是一艘已经在海上跑过几趟的老船,沉稳、结实。 水面上的倒影被风揉碎又聚拢,船头的艏柱在倒影里指向天空的方向,像是隨时准备切开前方的水面往远处驶去。 朱十八站了片刻,才转回身,踩上了马车踏板。 车帘放下来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艘停在岸边的宝船,日光从船头斜照过来,在甲板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船身那道深褐色的桐油涂层被光照得发亮。 “回工研院。”朱十八说了一声,车帘落了下来。 马车沿著江边的路往回走,朱十八靠在车壁上,脑子里把那十艘船的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十艘新式宝船,每艘能装一千三百人、六七千吨货,十艘加起来就是一万三千人的运力和六七万吨的载重量。 在海上交通基本靠帆和桨的时代,这样的运力意味著大明可以把一支完整的野战部队连同全部輜重在半个月之內投送到东亚沿岸的任何港口。 不仅仅是吕宋,还有更远的南边、西边,那些地图上还没標名字的海岸线,只要有港口能靠岸,大明的船就能到。 船造好了,人也要到位。 十艘船需要几千名水手和船工,这些人得提前训练。 海军学堂那边已经招了几批学员了,但目前还是以军官培养为主,普通水手的培训还远远不够。 等这十艘船造出来之后,每艘船都需要足够数量的人来操控、维护、战斗。 到时候上海那边的海军学堂规模要扩大几倍才行,船厂造出来的是壳子,要变成能跑能打的力量,还得靠人在上面撑著。 马车在工研院门口停稳的时候,日头已经往西偏了不少。 朱十八跳下车走进院子,经过装配间时从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沈銛正蹲在那堆线圈前面拿著游標卡尺测量间距,方孝孺坐在桌边整理记录本上的数据。 王虎不在,大概是去格致院找陈仲和谈去吕宋的事了。 朱十八没有进去,沿著走廊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坐进椅子之后他伸手从抽屉里摸出那本记录本,翻到写著“吕宋事宜初步安排,调谐迴路零件待齐装”的那一页,在下面空了一行。 他提笔添了一行字:“宝船厂新船已下水,试航顺利。擬造十艘,已嘱老赵安排工期、扩招人手、提高匠人待遇。”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日光已经从窗格的中间移到了边沿,把他搁在桌面上那只空茶碗的影子拖得斜长。 他把手搁在桌沿上,指尖在木纹的纹理上轻轻划了两下,想著十艘船全部下水之后江面上那排宝船列队的画面,然后收了收神,伸手拿过桌上那本调谐迴路的装配记录翻开了第一页。 第480章 霸主心自安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远处车间里低沉的机器运转声。 朱十八翻开那本调谐迴路的装配记录,沈銛手写的数据一行一行地列在纸面上,线圈的电感值、极片的间距公差、云母片的厚度测量结果,每一组数字后面都標註了测量时间和测量人姓名。 方孝孺在数据旁边补充了几行备註,把第一版和第二版样品的差异用简短的文字標註出来,字跡工整乾净。 朱十八看得很慢,目光在每一行数据上停留片刻,確认数值都在可接受的误差范围之內。 翻完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把记录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落在对面的墙壁上。 墙上那张大明疆域图他已经看过无数遍,但每次看都能注意到一些之前没留意的细节。 铁路线从应天辐射出去,像一棵树的根系在土壤里缓慢延伸,北平通了,太原通了,西安通了,南边那条通往广东的线路也標了虚线,意味著勘测已经完成了。 沿海的几个港口城市被朱十八用铅笔画了小圆圈標註,应天、泉州、广州,东边的东瀛省也画了一个,旁边写了一个“金”字。 吕宋的位置在图的右下角,是他之前才添上去的,用细笔描了轮廓,里面没有写字,但空白本身已经说明了那片土地现在的身份。 他的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重新落在桌面上。 宝船厂那艘新船在江面上划出的弧线还在他脑子里转著,十艘船的规划已经在老赵那边铺开了,材料、人手、工期,每一样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 吕宋那边已经定下,小日子那边的金银矿都在日夜挖著,新宝船正在一艘一艘地造出来,无线电报的改良也在一步步往前走。 工研院里的炉子一天都没熄过,铁锤声和车床声从早响到晚,没有停过一刻。 大明这台机器正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运转著,每一圈都比上一圈转得更稳更有力。 他把记录本往旁边推了推,伸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纸平铺在桌面上,拿起笔,在纸面上画了一条从应天出发,沿著海岸线向南延伸再折向西的航路。 航路的起点是长江口的码头,途经吕宋、穿过南海、绕过马六甲,继续向西延伸到更远的海域。 他的笔在吕宋的位置上停了一下,画了一个圈,然后继续往前延伸,一直画到纸面的边缘才停下来。 这条航路的每一段都有大明现在的力量覆盖著,船在造,通信在改良,港口在修,矿石在运。 他的指尖在笔跡的最末端停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笔,把那张纸搁在桌角。 宝船厂的那艘新式宝船,加上工研院目前正在赶製的那些东西,加上吕宋那边正在铺开的港口和航线,再加上那条从紫金山铁塔传到北平的无线电信號,这些碎片放在一起看的时候就不再是零碎的东西了,它们正在慢慢合拢,变成一张覆盖了半座大陆的网。 艾克斯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闪过的时候,朱十八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绷紧了。 那时候他对艾克斯的底细所知甚少,只知道这傢伙藏在西边,派了死士来炸东瀛的金银矿,又花钱雇了弗朗机人的船队在广东沿海打探情报,每一步都躲在暗处,每一步都让人不得不防。 但现在不同了。 广东那边蒋瓛的人已经盯上了铜锣湾的蓝旗船,只要那面蓝旗再出现一次,锦衣卫的探子就会顺著它的航线摸到下一个节点。 那十三个探子嘴里掏出来的信息虽然不多,但已经把铜锣湾、三岛和吕宋三条线索连在了一起,拼出了一张艾克斯在南洋活动的粗略版图。 而吕宋如今已经是大明正式的藩属国,国主亲自要来应天朝见,港口在修,矿石在谈,整片海域的门户已经关上了。 艾克斯就算想在吕宋方向再做什么手脚,他已经没有落脚点了。 更不用提无线电报。 铁塔加高空气球的组合已经验证了北平方向的可通性,虽然信號还断断续续,但工研院的手上正在做的事情很快就会解决这个问题。 最多再有两个月,无线电报机所需的零件就会全部凑齐,组装成一台不受场地限制的无线电报机。 到那时候,大明对整片大陆的控制力会再上一个台阶。 艾克斯那傢伙如果真的有超出常规的东西,他早就拿出大明没见过的新玩意儿了,不会到现在还在用弗朗机人的旧船队打探情报,更不会在吕宋方向被沈秩和徐达牵著鼻子走。 他手里攥著的牌就那么多,翻来覆去也翻不出新花样来。 大明这边不一样,工研院的炉火每天都在烧,沈銛的线圈一圈一圈地在绕,方孝孺的数据一行一行地在记,宝船的船板一块一块地在铺,冶铁部的高炉每隔几个时辰就出一炉新钢,化工部的朱橚还在灯下改进电池的极板结构。 朱十八背后站著的是一个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起来的国家,站著的是那个从凤阳一路走到龙椅上的老皇帝,站著的是那个在北疆攥著钢刀等命令的燕王。 这些人加在一起的力量,不是一个躲在大陆另一头靠僱人办事的穿越者能挡得住的。 即便艾克斯真的比他聪明十倍,那又如何?没有人能靠一个人的智力对抗一整个国家的运行速度。 工研院每时每刻都在往前推,宝船厂每时每刻都在往下造,铁路每时每刻都在往外铺。 这些东西拧在一起的时候,就是一台没有人能阻挡的机器。 朱十八靠进椅背里,目光从桌面上那些散落的图纸、线圈和记录本上慢慢扫过去。 沈銛绕好的线圈搁在窗台上,黄铜极片被方孝孺按编號排进了一只木盒里,云母片摞成一小叠放在桌角,用一块乾净的棉布盖著。 每一件都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等著被装到一起。 它们不久之后会被一根导线串联起来,成为调谐迴路的一部分,使无线电信號的传输效率再提高一大截。 到时候,大明就真正能做到没有任何短板了。 大军出征,朱元璋、朱標还有他朱十八人在应天就可以指挥全军。 前线再有什么情况,再也不需要八百里加急把时间全都浪费在路上了。 “夜深了,也该回家了……” 第481章 夜课考诸徒 十八回到家,也没清閒下。 前院的灯亮著,廊下的灯泡把青砖地照得明晃晃的,几只飞蛾绕著灯罩打转,扑稜稜地撞在琉璃壳上又弹开。 朱十八穿过院子走进花厅,还没放下手里的外袍,就看见书房的长桌边已经坐了四个人。 朱楨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还握著笔,面前的纸上写了几行没来得及收尾的字。 朱槫坐在对面,背靠著椅背,手里捏著一卷揉得皱巴巴的纸,也不知道是作业还是別的什么。 马和坐在桌子一头,马文铭坐在他旁边,把两人的本子並排放好。 四个人听见脚步声同时抬起头来,马和最先喊了一声“老师”,朱楨和朱槫跟著叫了“小叔公”,马文铭慢半拍但也站起来拱了拱手。 朱十八把外袍搭在椅背上,在长桌主位坐下,目光从四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去:“作业都做完了吗?” 四人闻言都把手里的本子和纸依次递了过来。 朱十八把四份作业在桌面上排开,先拿起了最左边那份马和的。 他扫了一遍前面的几道题,马和在做计算的时候把每一步的推导都写了出来。 不是只写答案,中间的过程也列得清清楚楚,包括算式、代入的数值和最终换算的结果,每一条都標了序號。 翻到后面几页,马和画了一幅简图,是蒸汽机气缸的截面示意,旁边標註了进气和排气的行程位置。 图画得不算精细,但每个部件的相对位置都標对了,进气管和排气管的方向也没有画反。 朱十八看完了合上本子,在扉页的空白处写了一个“甲”字。 他把马和的作业放到一边,拿起了马文铭的那一本。 马文铭的作业本比马和的厚一些,朱十八翻到第一道题,发现马文铭在解题步骤上走了一条跟他弟弟不同的路子,思路更谨慎一些,中间多写了两行验算过程,把每一种可能出错的地方都先排除了才继续往下推。 蒸汽机气缸的简图画得也比马和细致,缸壁上標了厚度尺寸和材质类型,连接螺栓的位置用虚线標出了受力方向。 朱十八看完了点了点头,在扉页上也写了一个“甲”字。 然后是朱楨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朱楨的作业是一份关於工研院物料流转精简方案的细化报告,比之前他提过的初稿又深入了一层。 他在报告里列了冶铁部、火器部和鎧甲坊之间物料进出的日均数量和运力消耗,然后用表格把简化前后两个方案的工时对比排在一起,一目了然地显示出精简手续后每天能省出的工时时长。 报告末尾还附了一页,是他跟火器部老张和冶铁部老李分別聊过之后记录下来的反馈意见。 朱十八看到这一页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朱楨没有只闷头在自己的方案里打磨细节,还知道去问实际操作者的意见,把他们的反馈写进报告里。 朱楨的作业扉页上,朱十八写了一个“甲”字。 他写完之后把朱楨的作业也放到一边,最后拿起了小槫子的作业,展开来铺平在桌面上。 朱槫坐在对面,腰板不自觉挺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刮著。 朱十八低头看去,第一页是关於枪管淬火温度控制的记录,朱槫把自己之前试过的几次失败和最后一次成功的数据排在一起做了对比,每一组数据旁边都標了当时的环境温度和淬火用的水温。 朱十八的目光顺著数据一行行看下去,发现朱槫不止记了温度,还在每一组数据后面写了一句简短的自我判断,比如“这锅铁料硬度合格,但表面有细纹,可能降温太快”或者“这锅合格,表面光洁,应该是水温控制得合適”。 写得不长,有时候只是几个字,但这些字说明他在动手干活的时候同步在动脑子想,温度、时间、结果之间的关联,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串起来。 朱十八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第二页的內容跟前几页的画风不太一样,朱槫画了一张草图,画面上是一个类似於行军中的营地布局,標註了帐篷位置、水源方向和简易工事的走向。 旁边写了几行字,大意是在北疆行军的时候如何利用地形快速布置临时驻地。 朱十八把这张草图看完了,没有立刻放下。 他抬起头看了朱槫一眼:“你什么时候画的这个?” 朱槫的脚趾不自觉地抓了一下地,然后开口:“上次听四哥那边的人说起北疆那边的地形,侄孙就试著画了一下。就是想著玩玩,没当正经作业写……” 朱十八把那张图纸又看了一遍,確实不是隨手涂鸦的程度,每一条线都有明確的分工,水源的位置、岗哨的布置、防御工事的走向都標了对应的符號。 他看了片刻之后把那张纸整平,压在其他几份作业旁边:“这个思路不错。回头你把北疆的地形分布和行军驻营的规律再细化一下,画一份完整的出来,我有用。” 朱槫愣了一下,隨即挺直的腰板又高了半寸:“侄孙回去就画!” “行了,作业都看完了。”朱十八把四份作业依次叠好放在桌角,“马和的计算题推导过程写得很清楚,下次可以试著在每一步旁边加一个简短的原因说明,为什么这一步要这么走。文铭的验算做得仔细,维持这个习惯,不用改。朱楨的报告方案做得比初稿细了,下次可以直接去找王虎把方案实施了,不用再等。” 他最后转向朱槫:“你那份图纸,回去之后细化,尺寸和標註都要写清楚。画完之后拿给我看。” 四个人点头应了一声,就个个兴高采烈的回去睡觉了。 朱十八把那四份作业还叠在一起,放回了书桌的抽屉里。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院子里那盏灯还在廊下亮著。 朱十八把抽屉推好,站在窗边伸了个懒腰,肩背的酸胀终於涌上来了。 他关了桌上的灯,转身往臥房走去,廊下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的砖地上,拉得长长的,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直到消失在臥房门口。 第482章 矿脉定乾坤 日子过得快,一转眼窗外的柳枝已经从嫩黄变成了翠绿。 朱十八早上推开院门的时候,风里那股残冬的硬劲儿已经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润带著泥土解冻后特有的潮润气息,扑面而来时让人忍不住多吸了两口。 七天时间悄然过,工研院里变化多。 沈銛把第二版线圈绕完了,方孝孺把两组样品的数据做了横向对比,误差范围收窄到了图纸要求的標准线以內。 王虎从格致院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份名单,陈仲和的名字列在最上面,下面还附了三个愿意跟著去吕宋的农学助教的名字,都是主动报名的。 朱十八把名单扫了一遍,让王虎转告他们准备行装,等吕宋国主的返航船队一到就跟著出发。 当然了,军备力量自然不会缺。 到时候大明也会派一支军队前往吕宋,说好听点是入驻吕宋,保护吕宋不受他国欺压。 但真实目的嘛,懂的都懂。 十三个锦衣卫探子那边也传来了最新的动静,铜锣湾的蓝旗船在蒋瓛的人盯了將近一个月之后终於又出现了一次。 这一次锦衣卫的探子远远吊在后面,记下了那艘小船离港后的航向和航行时间,划在海图上的轨跡正好指向吕宋方向的一个无名小岛。 蒋瓛把这个消息通过有线电报发回工研院的时候,朱十八正在办公室里翻那本调谐迴路的装配记录,电报纸递进来时他放下笔看了两遍,然后把那张纸折好压在了抽屉里。 吕宋那边的事正在收尾,整个南洋方向的网正在收紧,越来越多的碎片被拼进同一张图里。 三月初二的下午,工研院门口的守卫跑了进来,说兵部那边转来一封从海路上送到的加急书信,印著吕宋使团的火漆封。 朱十八拆开来看,是沈秩的亲笔。 沈秩在信里说使团已经启程返航,吕宋国主隨船同行,隨行的还有一支吕宋的朝贡队伍和第一批准备运送矿產样本的货船。 信末沈秩附了一段话,说吕宋国主在出发前专门跟他在港口单独走了一段路,问了一句大明的电灯会不会损坏,如果用久了是否需要更换。 沈秩回他说灯泡能亮很久,如果坏了可以换新的,国主听完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朱十八把这封信也看了两遍,叠好放进了抽屉里,跟蒋瓛那封电报並排压著。 沈秩信中提到的返航时间和他自己估算的日期基本吻合,如果航路顺利,使团船队大约五六天就能抵达应天。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转向窗外,盘算著吕宋的矿產。 黄金白银的帐他已经算过不止一遍了。 吕宋的金银矿產量不小,虽然比不上东瀛那边已经开发成熟的金银矿脉规模,但胜在开採条件好,矿石的品位高,不需要太复杂的选矿流程就能得到高纯度的金属產品。 等吕宋的矿山正式投產之后,大明每年的金银供应量会再增加一大截,朝廷的铸幣原料和国际贸易的结算底气都会得到实质性的提升。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话语权! 谁掌握著金银的產出,谁就在贸易的天平上占据有利的一侧。 铜和铁的帐更好算。 大明现在修铁路、造机器、盖厂房,铜线和钢铁是消耗量最大的两样物资。 冶铁部的高炉每天都在烧,铁轨的轧制车间从来没有停过工,但现有的铁矿石来源主要靠国內矿场供应,每多铺一里铁轨就意味著多挖一车铁矿石。 吕宋的铜矿脉分布范围广、埋藏浅,开採成本比大明的深山矿场要低好几成。 铜线、铜管、铜製的机械零件,加工流程从矿石冶炼到拉丝成型,整个链条都能在工研院的技术体系內跑通。 如果吕宋的铜矿產能上去了,铜价降下来,工研院搞电力的成本也会跟著降下来。 铜的成本降了,线路的造价就降了,变压器的线圈绕製成本也降了。 还有锡、铬、镍这些工业用的辅料金属。 锡是焊接和合金的重要成分,转轮步枪的枪管在淬火过程中需要加入微量锡来改善钢材的抗腐蚀性能。 目前工研院用的大多是进口的锡料,来源不稳定价格也贵。 铬能让钢铁具备耐磨和抗高温的特性,蒸汽机车的气缸內壁如果添加了铬成分,使用寿命能延长好几倍。 镍是合金钢的核心添加物,目前工研院还没大规模用上镍,因为来源实在是少。 如果吕宋那边的铬镍储量能够稳定开採,工研院的材料研发就能绕过许多瓶颈,直接跳到更高一层的配方上去。 一套装备的寿命,一台机器的效率,一条生產线的稳定性,很多时候就取决於那一两种添加物的有无和纯度高低。 黄金白银是底气,铜铁是骨架,煤是动力,锡铬镍是血肉。 有了这些材料的支撑,工研院的炉火才能烧得更旺,海军学堂和格致院培养出来的人才有用武之地,大明的工业体系才能从粗放走向精细。 这些矿藏在吕宋的地底下埋了不知道多少年,现在轮到它们被挖出来、被冶炼、被做成机器和枪炮和铁轨和电线的这一天了。 朱十八从桌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外面几个学徒正推著一车角钢从冶铁部出来,经过装配间门口的时候放慢了速度,有人朝窗口这边喊了一声“郡王”,朱十八抬手回应了一下,看著那车角钢拐过走廊尽头消失在了厂房之间的阴影里。 远处紫金山铁塔的轮廓在午后偏斜的日光里清晰可见,塔顶那根铜天线在风里微微晃动,反射出的光点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睁著的眼睛在看著这座院子里的每一个人。 他靠著窗框站了一会儿,想著吕宋那批矿產运回大明的路程和周期。 第一批货船跟著国主的船队一起出发,按航速估算应该比使团晚到几天,但不会差太远。 矿石上岸之后的处理流程他已经跟郁新那边通过气,冶炼、仓储、分配各环节的安排都在推进中。 郁新把方案做得很细,每一道工序都列了对应的责任人和时间节点,连矿石到港后的短途运输路线都提前规划了两条备选方案。 工研院这边的接收工作也在同步进行,冶铁部的老李已经把矿石分拣的场地清理出来了,新的料仓正在搭建中,等矿石上岸就能立刻开始分级入库。 傍晚时分朱十八从工研院出来,马车沿著街边驶过时晚市已经开张了。 街边的铺子亮起了一排排暖黄色的油灯光,有人站在热气腾腾的蒸笼前面招呼顾客,几个小孩攥著几文钱在糖画摊子前面围著走不动路。 车帘被风掀起一条缝的时候,朱十八看见路边一家铁匠铺的门口蹲著个六七岁的男孩,手里攥著一根用废铁边角料弯成的环,在铺子门口的泥地上滚来滚去,滚得满头是汗也不肯停。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了眼。 吕宋的矿石、工研院的机器、街边滚铁环的小孩,这些东西在同一个傍晚的光线里共存,互相之间隔著几千里的距离和不同代人的时间跨度,但它们最终会被同一条线连在一起。 矿石被挖出来之后变成机器,机器造出铺路的铁轨和点灯的电线,铁轨和电线把街边的小孩和山那边的矿场连成了同一个国家的两端。 第483章 整机待试验 前后將近一个月,从线圈绕制到极片打磨,从云母片裁切到外壳装配,每一件零件都经过了至少两轮的返工和调整,终於在昨天傍晚全部通过了终检。 朱十八早上接到王虎派人递来的口信时,手里还端著粥碗,听了半句就放下碗站起来。 徐妙清赶紧在他身后喊了句“外袍穿上”,他一边套袖子一边往门口走,登车的时候衣摆还夹在车门缝里被他自己扯了一把才拽出来。 马车在工研院门口停稳的时候,朱十八跳下车就大步往里走。 穿过冶铁部时老李正站在高炉前面指挥出铁,他刚想喊一声“郡王”,朱十八已经走过他面前了说了句“誒!老李”,隨后老李就目送著朱十八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 装配间里已经挤了七八个人,王虎、沈銛、方孝孺、沈括,连一向不爱凑热闹的朱橚都站在角落里,手里攥著一块备用的云母片无意识地翻来覆去。 他们围著一张长桌,桌面上整整齐齐地摆著十几个托盘,每个托盘里搁著一种零件,黄铜极片、云母绝缘片、绕好的线圈、木外壳、铅皮內衬、螺旋调节杆,每一件都擦得乾乾净净。 王虎听见脚步声先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他快步迎上来:“郡王!全都齐了!昨天下午最后一组零件的尺寸覆核通过,全部在误差范围之內。臣今天一早又让人挨个过了一遍卡尺,没有问题。” 朱十八走到长桌前面,弯腰从第一只托盘里拿起一片黄铜极片。 极片表面打磨得光滑均匀,边缘没有毛刺,对著窗光看的时候反射出的光线平整连续。 他把极片放回去,又拿起那根螺旋调节杆看了看,螺纹的沟槽清晰均匀,转动起来顺滑没有卡顿。 木外壳的边角被木工师傅打磨得圆润,铅皮內衬贴合紧密,没有翘边。 线圈的铜线绕得均匀紧密,每一圈的间距肉眼看起来几乎没有差別,骨架两端各留了一段引线头,用细铜丝绞紧了待接。 “全都检查过了?”朱十八放下线圈,目光在桌上那十几个托盘之间扫了一圈。 王虎点头:“每一件都测过。线圈的电感值跟图纸標定的偏差不到一毫,极片的平整度用卡尺过了三遍,云母片的厚度均匀性也在可接受范围之內。木外壳的尺寸误差没超过两分,铅皮內衬的贴合度用软布压过一遍,没有鼓起的地方。” 朱十八在长桌前面站了片刻,目光从那些零件上一件一件移过去,从头到尾確认了一遍之后开口:“那就开始组装。” 方孝孺和沈括同时走到桌边,各占一侧。 方孝孺负责主装配,他按照图纸上的步骤顺序先把木外壳放在桌面的固定支架上,然后拿起第一片黄铜极片,对准外壳內壁的凹槽位置轻轻推入,確认到位后拧紧侧面的固定螺栓。 沈括在另一边同步进行配合,他负责的是把每片极片之间的云母绝缘片按顺序嵌入,每一片嵌入之前都用棉布擦去表面的浮尘,再用手轻轻按压確认平整。 整个过程两个人配合得几乎不用说话,方孝孺装好一片极片,沈括就把对应的云母片推到同一位置,交替进行,次序不乱。 每装完一组极片和云母片,沈括就拿游標卡尺测量一次极片之间的间距,把读数报出来,方孝孺在旁边的记录纸上记下数值,跟图纸標定的间距进行核对,確认在误差范围之內才继续装下一组。 装配间里安静极了,除了零件之间碰撞时发出的轻微金属声响和游標卡尺滑动时的细微摩擦声,没有人说话。 王虎站在方孝孺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攥著图纸,偶尔在某个步骤完成后对照图纸看一眼,確认顺序没有错。 朱十八站在长桌的另一头,没有走近,就靠在窗台边看著那两个人手中的动作。 朱橚一直站在角落没动,但手里的云母片早就停止了翻动,目光跟著方孝孺的每一步操作在移动。 第一组极片装好之后,方孝孺把木外壳的方向转了半圈,开始装另一侧的固定极片支架。 沈括在同步调整云母片的排列,把每一片之间的间隙用细棉布擦拭乾净,確保没有粉尘残留。 调节杆的组装在接近尾声的时候才进行,方孝孺把螺旋调节杆穿过外壳侧面的预留孔洞,杆端的螺纹与滑轨配合部分对准后缓缓旋入,每转一圈就停下来感受一下手感,確认没有卡顿或过度阻尼才继续拧到底。 沈括在杆端装好调节旋钮,拧了两圈试了一下滑轨的移动顺滑程度,然后把旋钮归到中位。 最后一步是线圈的安装。 方孝孺把绕好的线圈骨架卡进外壳內部的预留卡槽里,確认位置到位后用细铜丝把线圈两端的引线头分別接在固定极片的接线端上,最后在做好绝缘。 整个装配完成之后,方孝孺后退半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木外壳里面的极片排列整齐,云母片均匀地夹在每一组极片之间,螺旋调节杆的旋钮从外壳侧面伸出来,线圈牢固地固定在卡槽里。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线圈的侧面,確认没有鬆动,然后转头看向朱十八:“老师,装完了。” 朱十八从窗台边走过来,站到桌边。 他低头看著那台组装好的调谐迴路,木外壳的尺寸比图纸上画的还要紧凑一些,侧面伸出的调节旋钮黄铜色在灯下泛著温润的光。 它的体积比他最初预计的小了一圈,但所有零件都在该在的位置上,没有多余的部分,也没有缺少的部分。 他伸出手,指尖搭在调节旋钮上轻轻转动了半圈,能感觉到里面滑轨移动时那种均匀的阻力,不涩也不松,手感乾净利落。 “装车。”朱十八把手收回来,“拉到紫金山去。” 王虎立刻招呼人,两个学徒抬著一块垫了棉布的木板过来,方孝孺和沈括合力把调谐迴路整体抬到木板上,再用软绳固定好。 沈銛转身跑出装配间去通知山下的车辆和热气球那边的准备情况,朱橚放下了手里的云母片,从角落走出来朝门口看了一眼,转身回化工部了。 朱十八没有跟著那台调谐迴路一起出去,他站在装配间门口,看著两个学徒小心地抬著木板穿过走廊。 王虎跟在后面指挥著角度和高度,方孝孺夹著那本记录本走在最后面,沈括已经快步跑向了热气球存放的方向。 整个走廊里脚步声急促但有序,各人走各人的方向,都是朝著一处目的地去的,紫金山顶,铁塔下面。 第484章 铁塔远音清 方孝孺在走廊里拐了个弯,脚步没停直奔有线电报部。 推开门的时候里面的值班员正坐在桌前打盹,听见门响猛地惊醒,看见是方孝孺赶紧站起来。 方孝孺没多解释,走到发报机前面坐下,调好频率,按下键发了一组简讯號。 “北平,今日午时前后进行无线电报改良测试,请安排人员值守接收,收到请回传確认。” 发完信號之后他等了几息的功夫,北平那边的回传就过来了,简短利落。 “已收到,已安排人员值守,隨时可接收。” 方孝孺把回传记录抄了一份揣进怀里,起身出了有线电报部的门。 紫金山脚下,朱十八站在那台新发电机前面。 沈銛蹲在旁边,拧著最后一颗固定螺栓。 新发电机的体型比上一版大了將近一圈,外壳从原来的铸铁换成了更厚的铸钢件,底座的尺寸也相应扩宽了,整体看起来比原来笨重了不少。 沈銛拧完螺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郡王,功率比原来大了三成左右,但重量多了將近一半。学生试过连续运转两个时辰,轴承温度稳定,电压输出没有明显波动。” 朱十八伸手摸了一下发电机外壳的表面,机壳已经被日光晒得微温,但没有过热的跡象。 “体积大不怕,只要好用就行。以后还可以继续改进小型化的问题,先把性能和稳定性做上去。” 沈銛点了下头,转身去检查皮带轮的张紧度了。 所有人都上了山。 铁塔下面已经支好了工作檯,发射机、接收机、发电机和电池组依次排开,电源线从发电机引出,接到发射机的输入端。 方孝孺把那台新组装好的调谐迴路从木板上捧下来,把调谐迴路的引线端逐一接到发射机天线输入端的对应接口上。 沈括在铁塔底座旁边检查塔身內部的导线通路,从接线盒一路查到塔顶天线的连接点,確认所有的节点都没有鬆动。 所有设备到位之后,王虎拿著清单在发射机、发电机、天线、接收机之间来回跑了两趟,確认每一个接口都接对了。 他在接收机前面蹲下来调了一下频率旋钮,又站起来看了一眼塔顶的天线方向,然后转头看向朱十八:“郡王,全部设备就绪,可以开始了。” 朱十八从塔底边缘走过来,站到了发射机旁边开口道:“先试铁塔。不用热气球,直接用铁塔天线给兗州和济南各发一组信號,看回传质量和清晰度。” 方孝孺坐到发射机前面,先把调谐迴路的旋钮调到预定的刻度上,然后按下发报键。 第一组信號沿著导线爬上铁塔,从塔顶的铜天线扩散出去,消失在北方的天际线里。 等待的时间不长,接收机里就传来了兗州方向回传的信號,滴答声清晰,节奏分明,比上一次测试时那种断断续续的杂音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方孝孺侧著头听完了全部回传,在记录本上写下一行字:“兗州方向,信號清晰,回传完整。” 第二组信號发往济南。 这次等待的时间比兗州稍长了一些,但回传到达的时候清晰度依然维持在一个良好的水平上,没有杂音干扰,没有信號中断。 方孝孺在记录本上又添了一行:“济南方向,信號清晰,回传完整。” 他写完抬起头看向朱十八:“老师,兗州和济南都通了,稳定。上一次用铁塔给这两处发信號的时候,兗州的信號还是断续的。这次没有热气球辅助,铁塔本身就能覆盖到济南了,调谐迴路確实起作用了。” 朱十八点了点头,目光依然落在发射机面板上:“下一步,给北平发一组信號。” 方孝孺调高了发射功率,把频率旋钮重新校正到北平站点的预设值,然后再次按下发报键。 信號发出去之后,接收机里持续了一段长时间的安静。 风从铁塔的钢架之间穿过,发出轻微的嗡鸣声,把塔顶天线的铜线吹得微微晃动。 方孝孺等了一盏茶左右的时间,接收机里始终没有出现任何回传,只有电流本身的细微嘶鸣声。 他拧了一下频率旋钮,又等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北平那边没有回传。铁塔本身的功率还是不够,过了济南之后信號衰减得太厉害了,北平那边可能根本没收到。” 朱十八对这个结果並不意外。 上次铁塔加气球才能勉强传到北平,现在只用铁塔,跨过了一千多里的直线距离本身就超出了铁塔天线的覆盖半径。 调谐迴路提升了效率,但它终究不能凭空创造功率。 他从发射机旁边退开两步,朝著沈括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升热气球。” 沈括已经准备好了。 他跳进吊篮,拉动了连接地面绳索的释放装置。 热气球在铁塔旁边缓缓升空,越过塔顶的时候风力稍强,吊篮微微晃动了一下又恢復了稳定。 沈括在吊篮里调整了导线释放的长度,直到那根长导线的末端接触到铁塔顶部的天线底座,然后从吊篮里朝地面做了一个“完成”的手势。 方孝孺重新坐回发射机前面,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调谐迴路的旋钮重新校准了一次,把发射功率推到了最大位置,然后按下了发报键。 这一次的等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短,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接收机里传来了一阵清晰而稳定的滴答声,节奏分明,完全没有杂音和断续。 方孝孺侧著头听了两遍,確认那不是误判之后在记录本上写下:“北平方向,信號清晰,回传完整。回传內容为確认信號,无错漏。” 他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把笔搁在本子上,抬头看向朱十八:“老师,北平回传了,信號清晰,完整回传,没有任何断续或杂音。” 朱十八站在发射机旁边,目光在那台接收机的面板上停了一瞬。 他站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在方孝孺的肩膀上拍了两下,没说话。 王虎在几丈外一直盯著发电机那边的电流计,听到方孝孺报出结果的时候他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猛地转向紫金山顶的方向,对著空气挥了一下拳头,嘴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低喊。 方孝孺坐在发射机前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整句话来。 朱十八仰头看了一眼悬在铁塔上方的热气球。 沈括从吊篮边缘探出半个身子,隔著几十丈的距离朝地面竖了一下大拇指,然后重新缩回吊篮里开始操作收线的装置。 朱十八收回目光,看向远处北平的方向。 天很蓝,几缕薄云掛在山脊线上方,风正从北面吹过来,拂过铁塔的钢架发出持续的嗡鸣声。 那组从紫金山顶发出去的电信號已经越过了济南,落在了北平城里的某间屋子里。 中间隔著平原、山脉和河流,但传送的时间不过一盏茶。 而接收它的那台机器,正是工研院这间装配间里这几个月以来,由沈銛绕线圈、冶铁部打极片、木工房磨外壳、方孝孺记数据、沈括测天线、王虎统筹全局,所有人一点一点做出来的那台机器。 朱十八转身朝山下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方孝孺摆在桌上的那台接收机:“把所有数据整理好。频率、电压、调谐迴路的刻度位置、回传延迟、信號强度、天气状况,全部写清楚。” 他顿了顿:“把这次测试成功写成一份正式报告,明天送到乾清宫去。” 第485章 量產启新章 翌日阳光照,开会把人叫。 朱十八坐在会议室里,在等其他人过来的同时,把那本记录本摊在面前,上面压著一支笔。 等了没多久,王虎是第一个推门进来的,手里端著一碗麵,边走边吃,嚼了两口看见朱十八已经坐在主位上了,赶紧把面碗放到窗台上擦了擦嘴。 紧隨其后的是沈銛和方孝孺,两人一前一后,手里都拿著记录册和图纸卷,方孝孺的册子边角还夹著那晚整理好的测试报告。 沈括在走廊里小跑了两步才赶上,进门时衣摆上还沾著昨天收热气球时没拍乾净的草屑。 老李和老赵前后脚进来,老李手里攥著一块黄铜边角料,像是刚从冶铁部那边顺手带过来的,老赵搓著手找了边上的位置坐下。 朱橚从化工部那边慢悠悠地踱过来,袖口上照例沾著几块浅黄色的污渍,进门后在角落里落座。 钱广紧跟在后面,赶紧做到自己的位置上。 朱十八等最后一个坐下之后站起来,把面前那本记录本翻开到昨天测试总结的那一页:“昨天紫金山的测试结果大家都知道了,无线电报的改良方案通过了验证。铁塔加调谐迴路加高空气球天线,北平方向信號稳定清晰,回传完整,没有错漏。” 他把记录本推到桌中间:“这个结果说明调谐迴路的方案是可行的,零件已经验证过了,工艺也可以定型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所有人的脸上扫了一遍:“接下来要做两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件,把现有的这套方案做成標准工艺文件,让各部门各自形成稳定的生產线。调谐迴路的零件从极片到云母片到线圈到外壳,每一件的加工標准都要定型,良品率要稳定在九成以上。” 紧接著他又伸出第二根:“第二件,开始批量生產无线电报机,按模块化组装,让不同部门各自负责不同的零件模块,然后集中在发电部完成整机装配。” 王虎举手问:“郡王,初步要生產多少套?军队和宝船那边的需求量不一样,產量计划得先定个数。” 朱十八早就想过这个数目:“先按五十套计划,其中二十套给军队,按北疆、辽东、西北各边镇的实际需要分配。二十套给宝船厂,每艘新式宝船配一套。十套留作工研院和格致院的备用设备,剩下的作为储备。” 他看向王虎:“各部分的物料需求你统筹,郁新那边会拨银子,材料採购不用经过工部中转,直接走银行帐目。” 王虎点头应了,已经在脑子里开始算总帐了。 老李拍了拍手里的黄铜边角料:“极片的衝压工序臣那边可以定型了,之前试產的时候用了两种不同的黄铜板做对比,含锌量低的那个塑性好一些,衝压起来不容易裂。” 朱十八看向他:“你定了用哪种就写进工艺文件里。” 老李点了点头。 沈銛手里转著一截铜线:“郡王,线圈绕制的工艺已经定了,二十圈,两寸半外径,铜线规格统一。” 朱十八点头道:“嗯,那就按这个来。” 沈銛继续道:“那学生回头把绕制用的夹具尺寸固定下来,以后绕线圈就不用每次重新调整夹具位置了,直接掛上去就能绕。” “方教习的记录里已经有一个標准模板了,但那个是按手工绕制来的,如果將来要提產量,学生觉得可以把绕线流程细分成两步。先由一个人在粗坯上绕固定圈数,再由另一个人负责收线和压实。” “行,就按照你的想法来。”朱十八说道。 方孝孺站起来把昨晚整理好的测试报告递到桌面上:“老师,这是昨天测试的完整数据。学生把调谐迴路在发射端的效率提升倍数做了个估算,虽然实际数值还需要后续更多次测试来验证,但初步看提升幅度相当可观。” 朱十八接过来看了看最后一页上的结论,点了点头:“这份报告誊抄两份,一份留工研院存档,一份送乾清宫。数据后续持续积累,每一批量產机装完之后都要做单独测试记录。” 朱橚始终没有出声,直到所有人都说得差不多了,他才从角落抬了一下头:“小叔公,电池方面侄孙可以做到在现有体积下把充放电效率往上提一些,但需要点时间验证。如果要量產无线电报机,电池的配套不能拖后腿,侄孙想单独领一个改良电池的任务,不跟发电机的改良同步走。” 朱十八点头道:“行,你单独带一条线做,电池改良和发电机小型化分头进行,互不影响。” 朱橚点头应了,又缩回角落里。 会议持续了將近半个时辰,把產量目標、各部门分工、物料调配、测试標准几件大事都落到了人头上。 眾人各自领了任务散去之后,会议室里留下朱十八一个人。 他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记录本上,手指搭在边沿。 昨天北平方向的回传信號已经印证了无线电报的可行性,但前线需要的不是一台样机,而是可靠、稳定、经得住长途运输和环境变化的装备。 工研院的任务就是把这些从图纸上能跑通的东西变成能装车装船、能翻山越岭的东西。 沈銛要考虑线圈的固化工艺,王虎要协调各部门之间的物料衔接,朱橚要在电池的循环寿命上继续钻,方孝孺要把每一批量產机的测试数据建立成档,老李和老赵各自的工序定型后还要持续跟踪良品率。 这些事看起来琐碎,但朱十八清楚,只要每一件都做对了,做细了,用不了多久,无线电报的装备就能铺到北疆的边境线上去,铺到远航的宝船上去,铺到大明每一个需要跟应天保持实时通联的地方去。 有线电报会继续留在驛站和城镇之间,承担那些稳定可靠的日常通信。 无线电报则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扯著大明的触角伸向铁轨还没铺到的地方,伸向那些地图上还是空白的地方。 两条线各走各的路,互相配合,互不替代。 到那时候,不管军队走到哪里,船队开到哪里,应天这边都能隨时知道他们在做什么、需要什么、遇到了什么。 前线再有什么情况,再也不用等八百里加急跑断了马腿才能把消息传回来。 第486章 宫中饼香时 会议结束后,朱十八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背,推门走了出去。 眾人都各自忙去了,朱十八暂时又得到了清閒时光。 他抬头眯著眼看了看天色,估摸著快到中午了。 “哎,还是得做个表才行。天天这么看时间,太不方便了。”朱十八摇了摇头朝著工研院外面走去。 上了马车,他对安伯说:“进宫。” 马车在宫门口停稳,朱十八跳下车沿著宫道往里走。 乾清宫的殿门半敞著,但里面空无一人,御案上摊著几本摺子,墨跡还没干透,笔搁在笔架上,边上放著一只喝了一半的茶碗。 门口的小太监见他张望便赶紧跑过来躬了躬身:“郡王,陛下去坤寧宫了,太子殿下也在那边。” 朱十八点了点头转身往坤寧宫方向走。 进了坤寧宫的院子,还没到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 他跨进的时候,正看见马皇后站在桌边把一摞刚出锅的烙饼往盘子里码,饼面上冒著微微的热气,焦黄色的表皮上点缀著芝麻粒,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朱元璋坐在桌边,手里已经攥了一块,腮帮子鼓得老高,嘴角沾著一层薄薄的油光。 朱標坐在对面,手里端著一只汤碗,碗沿的热气裊裊地升起来。 马皇后最先看见门口的人影,抬头认出是朱十八,眉眼间瞬间绽出笑来。 “小叔叔来了!可是有些日子没见到您了呢。刚好,重八今天馋烧饼了,我刚烙好的饼,您也快来尝尝!” 她说著从盘子里挑了一块最圆最大的饼,用碟子托著递到朱十八面前。 饼面还带著刚出锅的温度,搁在手心里微微烫手,芝麻粒被烤得微微鼓起,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酥脆的表层下有软韧的內里。 朱十八在桌边坐下,接过饼咬了一大口。 饼皮在齿间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麦香混合著炉火气在口中散开,內层的麵饼又软又韧,嚼起来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回甘。 烫得他吸了一口气也没捨得吐出来,嚼了两下咽下去才开口:“香!侄媳妇这烙饼的技术天下第一!” 马皇后被他夸得笑出了声,转身又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到手边:“慢点吃,別噎著。” 朱元璋咽下嘴里的饼,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碎末,嘿了一声:“那是!咱妹子烙的饼最好吃!尚膳监那些厨子做点精细玩意儿还行,烙饼这一块比咱妹子差远了!” 说著伸手去拿第二块,被马皇后轻轻拍了一下手背:“油乎乎的,慢点拿。” 朱元璋缩回手嘿嘿一笑,换了个角度还是把那块饼拿了起来,掰了一半递给了朱標。 朱標接过那半块饼,没有急著咬,先放在碟子里,端碗喝了一口汤才开口:“小叔公,您这时候过来,是不是工研院那边有什么事要跟父皇商量?” 朱十八放下汤碗,把嘴里的东西咽乾净:“我来是想说无线电报机的事。昨天紫金山的测试结果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北平方向的信號清晰稳定,回传完整,没有错漏。我今天上午在工研院开了个会,把各部门的生產任务分配下去了。” 他停了一下:“先按五十套的量来生產。军队那边配二十套,宝船厂那边配二十套,剩下十套留在皇宫、工研院和格致院做备用设备。” 朱元璋放下手里的饼,脸上的神色认真了几分:“五十套,够用吗?北疆和辽东那边地方大,二十套撒出去怕是连主要的驻军点都覆盖不全。” 朱十八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五十套是第一批,后续还会有第二批、第三批。生產线的工艺刚定型,產能还在爬坡期,第一批不可能铺得太快太多。先让各边镇和宝船用上,在实际使用中发现问题、积累经验,后面再补。” 他放下汤碗:“军队这边,我打算优先配给北疆的老二、老三和老四的驻军,那边的防务压力最大,对通信的需求也最迫切。” “北疆战线长,驻军点分散,从应天到北平的有线电报虽然已经通了,但离开城镇之后就没有覆盖了,边关哨所、巡边队伍、前沿斥候依然只能靠骑马传递消息。无线电报机配过去之后,至少主要的驻军要塞之间可以建立无线通联,朱棣在北疆指挥调度的效率会比现在高出一大截。” 马皇后在旁边听了几句,没有插话。 她把那摞烙饼的盘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又把小菜碟挪到离朱十八更近的位置,然后坐下来给三个人的碗里都添了汤。 朱元璋放下汤碗:“宝船厂那边呢?二十套怎么分配?” “新式宝船每艘配一套。”朱十八说,“船在海上航行的时候,以前一旦离岸就跟应天断了联繫,出了什么状况只能等船靠了岸才知道消息,有时候船翻在海上两三个月都没有人知道。有了无线电报之后,船队每天可以在固定时间跟岸上通一次话,报位置、报海况、报物资消耗,岸上也能根据船队的实际情况及时调整补给和支援的调度。” 他想了想继续道:“宝船厂那边的加固壳体方案,我让王虎专门盯著了,船上用的无线电报会比陆上用的多一层抗震防潮处理,底座固定方式也会重新设计,不会让机器在船体晃动的时候移位。” 朱標在旁边听完了这部分,也开口道:“小叔公说的是。船在海上顛簸的时候,普通设备的连接处容易鬆动,鬆了之后信號就不稳了。如果能在出厂之前就把加固方案做好,到了海上就不用操心设备本身的问题了。” 他又补了一句:“宝船本身还带了热气球,如果海上无线电信號不够用,还可以把热气球升起来作为临时天线,就像紫金山测试时做的那样。” 朱十八点了点头:“標儿说的这个情况我已经跟沈括提过了,他那边会专门给宝船的无线电报设备配一套热气球天线接口的標准化方案。平时用桅杆天线通信,遇到信號盲区的时候升气球,不需要额外改装。” 朱元璋一直在听,没有说话,直到他们俩的话都说完了才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確认过后的踏实。 “好,那就按这个方案走。北疆配,辽东配,宝船配,后面不够了再补。” 他拿起那块一直搁在碟子边沿的饼咬了一口,嚼著嚼著笑了一下:“咱刚才吃饼的时候还在想工研院那边的事,现在听您说了,心里头就算踏实了。” 马皇后在旁边接了一句:“吃饭就吃饭,別总想著朝堂上的事。饼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把盛汤的碗轻轻推了推,示意朱十八再喝一点:“小叔叔难得过来,您多吃些。” 朱十八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萝卜汤的清甜混著饼香的余味在嘴里散开。 殿內的说话声没有停,朱元璋又问了几句关於第二批生產计划的安排,朱標补充了一段关於宝船天线接口標准化的细节,马皇后又给朱十八添了一碗汤。 朱十八低头喝了一口汤,觉得今天这碗萝卜汤的味道比往常的汤都要清甜一些。 第487章 余饼话归程 手中汤碗空,桌上饼无踪。 朱十八放下汤碗,桌面上那只曾经盛满烙饼的盘子只剩几粒散落的芝麻。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那声响在坤寧宫安静下来的殿內格外清晰,他自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来:“吃撑了,真吃撑了。” 朱元璋看著他面前那摞空碟子和那只已经见了底的汤碗,忍不住笑出了声,嘴里的饼差点喷出来,赶紧用手背挡了一下。 “小叔叔,您这是饿了多久?一顿吃了七个饼,喝了三碗汤,咱早上那顿都没吃这么多。” 马皇后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又起身要去添汤,被朱十八赶紧摆手拦住了:“不喝了不喝了,再喝就走不动道了。” 朱標坐在对面,端著自己那碗还没喝完的汤,看著朱十八这副模样笑著摇了摇头:“小叔公,您这一顿饭的工夫,把侄孙半个月的饼量都吃完了。” 朱十八也不恼,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搭在肚子上:“烙饼確实是好东西,香酥软韧,越嚼越有味道。尚膳监的点心做得再精细,也比不上自家锅灶里出来的这股香气。侄媳妇这手艺,以后要是开个饼铺,应天城的烧饼摊子怕是要倒闭一半。” 马皇后笑著把空碟子收拢叠好:“小叔叔要是喜欢,以后常来。我这烙饼的手艺这些年也没丟下,您来我就烙。” 朱十八点了点头:“行,过两天没事我再过来蹭。” 他说完这句话,把身体坐正了些,目光从朱元璋脸上转向朱標:“对了,吕宋那边差不多要到了吧?咱们这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朱元璋放下手里的饼,拿帕子擦了擦手指:“这点小事还用您操心嘛。咱早就让礼部和鸿臚寺擬了章程,吕宋国主到了应天之后怎么接、怎么住、怎么见,都定下来了。登岸那天的仪仗规格、进城时的路线、临时安置的馆舍,全是按藩属国国君的最高標准办的。”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鸿臚寺那边派了专人守在码头,船一到就有人对接引导,不会让人家下了船找不到方向。” 朱標接过朱元璋的话头,继续补充道:“馆舍的安排也定好了,挑的是城南那处新建的驛馆,院子宽敞,正房坐北朝南,院里种了花木,比一般的官员住所规整不少。” “还有光禄寺那边擬了接待宴的菜单,三荤三素一汤果品等十道菜,都是江南菜式,不会有太油腻或者太辛辣的东西。吕宋国主如果带著隨从,也给他们另排了住处,不会跟使团挤在一起。” 朱十八確实不太懂礼部那些接待外藩的章程,什么级別用什么样的仪仗、宴席上几道菜、座次怎么排,这些事他从来不插手。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些章程度量的不仅仅是大明的排场,更是对吕宋国主那趟主动投诚的回应。 人家把姿態摆得够低,主动接旨、主动允矿、主动要来应天走一趟,大明这边就得让他觉得这趟来得值。 “行,那些方面我都不在行,你们安排好了就行。”朱十八坐直了些,“要是有啥需要我准备的,比如工研院那边要展示什么新东西、或者吕宋国主想看看无线电报的实物,你们就派人提前通知我,我让王虎那边备著。” 朱元璋点头:“小叔叔放心,到时候少不了要借您那边的东西撑场子。吕宋国主在吕宋看过电灯,但还没见过无线电报。”他笑起来,“等他在应天再看见不用拉线就能传话的东西,回去之后怕是连觉都睡不著了。” 朱十八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觉得胃里那些饼和汤正在慢慢沉降下去。 他转身往殿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行了,事也说完了,饼也吃了,我得回工研院了。” 走到殿门边时,朱元璋一家三口都站了起来。 马皇后跟了两步要送他出去,朱十八转过身来摆了摆手:“行了,都是自己家人就別送了,过两天没事我在过来吃侄媳妇烙的饼。” 他沿著宫道往外走,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主要是胃里那七个饼的分量確实不轻。 走到乾清宫门口的广场时,他放慢脚步看了一眼远处宫墙上方露出的天空,万里无云,碧蓝一片。 他想著吕宋国主那艘船此刻大概正沿著长江往西行,应该过不了太久就能抵达应天了。 马车沿著街道往回走,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叫卖声不绝於耳。 终於回到了工研院,朱十八跳下车,胃里那七个饼的分量还在,但经过一路顛簸已经不像刚吃完时那么沉了。 他穿过前院,拐进了装配间。 沈銛还蹲在工作檯前面,那几片黄铜极片在窗台上排成一列,每片之间间隔一致。 经过锻打车间时热浪从敞开的门里涌出来,几个光著膀子的工匠正在处理一批新料,铁花飞溅。 火器部路上经过化工部门口,门缝透出的光线依然比別处亮,他推门探头看了一眼,朱橚正趴在桌上调一块新极板的配方比例,案头堆著几叠记录了数据变化的纸张,桌角放著一盏他新装的还能调节亮度的电灯。 朱十八没有进门打扰,转头就离开了。 回到办公室时,桌面上摊著方孝孺誊抄过的那份测试报告。 他在桌前坐下,翻开旁边那本记录本,在新页上写了几行字:“黄铜极片:衝压模具已固定,良品率稳定。线圈夹具:尺寸已定型,即將移交批量生產。电池改良:数据收集中。热气球天线方案:待发报机组装完成后进行实地適配验证。” 做好记录,朱十八合上本子,看著窗外常常舒了口气。 “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无线电报机也製作成功,接下来,终於可以清閒一段时间了。” 朱十八站起身来到窗边,伸了个懒腰。 工研院这边没什么事情需要他处理,所以他决定今天早点回家,给两位夫人做些好吃的。 第488章 扩成谋新研 朱十八说要早点回家给两位夫人做顿好吃的,可脚步刚跨出办公室的门槛,走廊里就迎面碰上了王虎。 王虎手里攥著一卷东西,走得急,差点跟朱十八撞个满怀。 他往后退了半步,把那捲东西往朱十八面前一递:“郡王,扩建后的各部產能匯总数据出来了,您看看。” 朱十八低头看了看那捲纸,伸手已经接过来了。 他转身退回了办公室,在桌前坐下,把那捲纸展开铺平在桌面上。 数据是工研院行政那边统计的,用的是朱十八定下的格式,按部门分列,每一行都標了部门名称、现有人员总数、扩建前后的產能对比、当前月產量和预计满负荷月產量。 朱十八从第一行开始往下看,目光在每一组数字上停留片刻。 火器部,现有人数一千一百余人,扩建前每月可完成转轮步枪三百支左右。 扩建后新车间投產、新设备到位、新招的工匠已经完成了基础培训並开始上手操作,月產量预期能达到千支上下。 朱十八的指尖在这一行数字上停了一下,一千支,比原来翻了三倍多。 如果满负荷运转,加上老张那边一直在优化的装配流程,月產量突破两千支只是时间问题。 足够覆盖北疆和辽东的换装需求了,还能匀出一部分给宝船厂的护航编制。 冶铁部,现有人数九百余人,扩建后新增了两座高炉,每座高炉的日產量都比旧炉高出一截。 老李在工艺文件里写明了新炉的温度控制区间和加料配比,產量比原来提升了將近三倍。 鎧甲坊的人员规模跟冶铁部相当,新车间投入使用之后,新式鎧甲的月產量从原来的几百套提到了几千套以上。 这两个部门的產能数据加在一起,意味著大明每个月能生產足够武装一个整编师的装备和防护。 朱十八的指尖继续往下移。 火器研发……他忽然翻到这一页的部门列表末端,发现没有单独的研发部门列在上面。 火器部的职能栏里写著“製造及试製”,朱十八看著那几个字沉默了片刻。 火器部现在的任务太重了。 一千多號人里,绝大多数都在生產线上赶工,转轮步枪的枪管淬火、枪托组装、弹药包装,每道工序都排得满满当当,能把现有订单按时交付就已经是满负荷运转了。 在这种状態下,指望火器部还有余力去做基础研发、去探索新材料新工艺,不现实。 朱十八心里清楚,过去几年里火器部所有的新武器设计几乎都是他亲自动手画图纸的。 洪武銃,洪武炮,再到后来的四型野战炮和最近的转轮步枪的剖面图是他趴在书房里画了好些天才定稿的。 老张和火器部的师傅们拿到图纸之后能造出来,能把样炮打响了,甚至能在朱十八的草图基础上做局部的优化调整,但让他们从零开始设计一种全新的武器,他们做不到。 这不是他们不够努力,是体系本身缺了那一层。 一个新的武器从最初的想法到可以批量生產,中间隔著无数次材料测试、结构验证和工艺调整。 测试需要反覆烧制不同的合金配方,验证需要製造多个版本的样机逐一对比优劣,工艺调整需要不断地尝试不同的加工方法。 这些工作既需要有人专门盯著、持续跟进,又需要和生產线保持適当距离,不能和生產任务挤在一起抢工时。 火器部现在的结构里没有专门划出这样一块空间来,所有人和所有设备都扑在生產线上,“试製”两个字掛在製造后面,实际上只是偶尔抽出空来打几件样机测试一下,既不成规模,也不成体系。 这条路走下去,短期內靠朱十八一个人撑著还能撑得住,但长期来看不行。 大明的军队正在往更远的地方走,战场环境越来越复杂,对装备的需求也在不断细化,步兵用的转轮步枪、炮兵用的野战炮、海军用的舰载迴旋炮,每一种武器都有自己的使用场景和技术要求,每一种都需要持续叠代和改进。 朱十八不可能永远亲自画每一张图纸,这些活必须得有人接过去,而且是系统地接过去。 他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手指在那捲纸上“火器部”那一行旁边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拿起笔在页面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成立火器研发部,与火器製造部分立运行,人员单独编制,设备独立配置,直接对接前线需求与材料研究成果。” 写完之后他端详了片刻,將那捲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这件事急不来,不是今天写个建议明天就能成立的事情。 成立一个新部门需要人手、场地、设备和经费,每一项都要提前规划好才能落地。 但这件事也不能拖太久,他得找时间进宫一趟,跟朱元璋和朱標当面聊一下这个想法,让他们心里先有个底,后续再慢慢把方案细化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的日光已经从窗格的正中央移到了边角,工研院里那些从各个方向涌来的声音依然持续著。 五千多人,加上后厨、后勤和运输人员,总数比应天城一条街的寻常街坊加起来还多。 这些人每天在工研院里进进出出,车间里干活,食堂里吃饭,宿舍里歇息,整座院子像一座日夜不息的小型城镇。 朱十八转回桌前,把那本记录本翻开到最新一页,提笔在纸面上写了几行字。 “火器製造与火器研发分离方案。製造部按现有架构继续运转,维持產能。” “研发部独立编制,人员从格致院毕业生和火器部技术骨干中选拔。初期规模控制在三十人以內,以材料测试和样机试製为核心任务。” 他写完停了一下,又在末尾添了一行:“场地:可利用冶铁部东侧的空置库房改造。经费由工研院年度预算单列。” 写完这些,他將记录本重新放回抽屉里。 这些事急不得,现在,还是先回家陪老婆孩子最重要。 第489章 生辰奏新篇 坐马车回家,十八笑哈哈。 朱十八靠在车壁上,车窗的帘子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街边的人影和摊位的光影在那一瞬间的缝隙里一闪而过。 几个妇人抱著孩子蹲在门口择菜,一个老汉挑著两筐青菜从巷子里走出来,几个半大的孩子在墙根底下滚铁环,铁环滚过青砖缝时发出细碎的叮噹声,然后被风带远了。 朱十八的目光从车帘缝隙里收回来,落在了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他低头看了自己的手心片刻,又抬起目光望向车顶的木板,忽然轻轻说了一句:“时间过得真快。” 安伯在前面听见了,没有回头:“老爷说什么?” 朱十八摇了摇头,没有重复。 他在心里默默算著日子,下个月就是朱煜、朱烜和婉寧三个孩子的周岁了。 去年春天他们出生时的场景还在眼前摆著,那时候三个孩子裹在襁褓里,小得跟猫崽似的。 可转眼之间,三个小傢伙都能扶著墙站起来了。 朱煜已经能自己稳稳噹噹地迈出两三步了,朱烜比哥哥慢一点,但爬得比谁都快。 婉寧虽然文文静静的,但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看什么都好奇,嘴里咿咿呀呀地念叨个不停,每次都让朱十八忍不住抱著她看好久,捨不得放下。 这是他的第一波孩子。 周岁生辰这件事,在他心里分量不轻。 他靠在车壁上闭著眼想著这件事,原本想的只是摆几桌叫上亲朋好友大家坐下来吃顿饭的事情。 但马车驶过街口那阵顛簸让他睁开了眼,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三个孩子的第一个生辰,在大明,周岁礼是一件极重要的事情。 寻常百姓家的孩子满周岁都要办一桌酒,更何况是凤阳郡王府的孩子。 这事不能马虎,得好好办。 马车在府门口停稳,朱十八跳下车穿过前院走进花厅的时候,饭菜的热气正从桌上腾腾地升起来。 蓝沁怡把最后一只汤碗放上桌面,徐妙清正抱著朱煜站在窗边,哄小傢伙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新落的麻雀。 朱煜趴在母亲肩膀上,两只小胖手抓著徐妙清的领口,看见朱十八走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起来。 隨后那小子露出上下各两颗米粒大的小白牙,手指朝朱十八的方向伸了伸,嘴里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音节。 朱十八走过去,从徐妙清怀里接过朱煜,在饭桌边坐下。 朱煜坐进他怀里就开始伸手够桌上的筷子筒,被朱十八轻轻按住了手:“先吃饭,別玩那个。” 小傢伙不甘心地扭头看了看筷子筒,又看了看朱十八的脸,最后还是放弃了,把注意力转到了桌面上那碟红烧肉上。 蓝沁怡在旁边把婉寧放在她身边的小婴儿椅上,这椅子是朱十八亲手给三个小傢伙做的。 婉寧已经能自己坐稳了,两只手按著椅子面,圆溜溜的黑眼珠追著朱十八的动作在转。 朱烜坐在徐妙清旁边的另一张小婴儿椅上,嘴里正含著一块磨牙的小麵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吃得很认真。 一家人围著桌子坐好。 朱十八一边吃饭一边把朱煜在怀里换了个姿势,夹了一小块蒸蛋送到他嘴边,小傢伙张嘴接了,含著咽下去之后又张开嘴等著第二勺。 朱十八餵了一勺空下来,自己扒了一口饭,开口问道:“下个月孩子过周岁,你们俩有什么想法?” 徐妙清放下筷子,和蓝沁怡对视了一眼,像是早就商量过了。 蓝沁怡先开口:“我和姐姐也商量过了。抓周肯定是不能少的,这个是大明的规矩,不能省。其他的……” 她看了徐妙清一眼:“就是看夫君还想安排什么?或者要不要找陛下和皇后娘娘商量商量?” 朱十八把朱煜换到另一边肩膀上靠著,防止他够到桌上的碗碟。 “確实得问问大侄子和侄媳妇。我也是头一回当爹,小孩子周岁礼到底要怎么弄、有些什么规矩,我是不太懂的。別到时候自己瞎折腾一通,闹了笑话不说,还把该走的礼数给忘了。”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著:“正好我明天也要进宫一趟,把火器研发部的事跟他们说说,到时候一併问问孩子的周岁礼怎么办。” 徐妙清端起汤碗喝了一口:“那夫君明天进宫的时候顺便问问皇后娘娘,她宫里办过几次周岁礼,规矩比咱们清楚。” 朱十八点了点头,又伸手接住了朱煜试图去够汤碗的那只小胖手,把它轻轻按了回去。 晚饭后孩子们被乳母带下去洗漱,朱十八坐在花厅里又喝了两杯茶,跟两位夫人聊了一阵关於抓周要摆哪些物件的想法,然后就各自歇下了。 第二天早上,朱十八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奔工研院,而是先去了书房,在桌前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纸,拿起笔,开始把关於火器研发部的想法落成一份更完整的文字方案。 他昨天在记录本上写的那几行字是一个雏形,只是一个初步的想法框架,但进宫跟朱元璋商量不能只带那几行字去。 他得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必要性和初步的实施方案都写清楚,让大侄子看了之后心里有底,知道这事值不值得做、怎么做、要花多少银子。 他在纸上先写了一个標题:“关於火器製造与火器研发分离运行之建议。” 然后换了一行,开始写正文。 第一部分是现状分析,火器部目前的人员结构和任务分配、当前月產量与满负荷產能的对比、以及“试製”职能在实际运行中难以落实的原因。 第二部分是必要性说明,大明军队正在向更远的区域扩展,战场环境日益复杂,现有装备的叠代需求和新装备的研製需求正在同时增长,如果继续依赖一个人来完成所有设计工作,迟早会面临供应瓶颈。 第三部分是实施方案,研发部与製造部分立运行,人员从格致院毕业生和火器部技术骨干中选拔,初期规模三十人左右,以材料测试和样机试製为核心任务。 场地可利用冶铁部东侧那间空置库房进行改造,经费从工研院年度预算中单列。 他写完之后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確认每一条都清楚明白,没有含糊其辞的地方。 朱十八把写好的纸页叠好,折成整齐的长方形,揣进怀里,站了起来。 该进宫了,时间正好,早朝应该已经散了,朱元璋这个时候应该在乾清宫批摺子,马皇后那边也不忙。 第490章 饼香议案生 乾清宫门敞,老硃批奏忙。 朱十八跨进门槛的时候,朱元璋正靠在御案后面伸懒腰,面前摊著一摞批完的摺子,硃笔搁在笔架上,墨跡还没干透。 朱標站在侧面那张小案旁边,手里拿著一份刚誊好的文书,正在低头检查最后的落款格式。 朱元璋最先看见门口的人影,眼睛一亮,手里的懒腰也不伸了,往椅背上一靠,笑著开口道:“哟,小叔叔,这个时间过来,莫不是想咱妹子的烧饼了?” 朱十八被这句话戳中了昨晚晚饭时还跟两位夫人提过烧饼的事,自己也觉得巧,没忍住笑了一声:“你还別说,一提烧饼我还真有点饿了。” 他走进殿里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不过吃饭先不急,我来也是有正事。” 说著,他把怀里那份叠好的纸掏出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在纸页边沿按了一下。 朱標放下手里的文书,转身从桌上端了一杯茶走过来放在朱十八手边:“小叔公若是饿了,侄孙这就去通知母后。” 朱十八摇了摇头,端起茶喝了一口:“先不急,把正事说了再去。不过……” 他放下茶杯,看向朱標,嘴角带著一点笑:“你可以先去通知侄媳妇多烙点烧饼,我这边说完了正好过去吃。” 朱元璋和朱標闻言都笑出了声。 朱元璋笑得最大声,手掌在御案上拍了一下:“哈哈哈!妹子要是知道您这么爱吃她的烧饼,肯定会天天给您烙好了送到府上去!” 他笑够了收了收神色:“標儿,先派人去通知你母后,就说小叔叔一会儿过去,让她多烙几张饼。” 朱標应了一声,走到殿门口跟候著的小太监吩咐了一句,又走回来站到御案侧面。 朱元璋看向朱十八:“小叔叔,您说正事吧。標儿,你也听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朱十八把膝盖上那份纸展开,放在面前的桌面上开口说道:“我今天过来有两件事。第一件是关於工研院火器部的结构调整,我想单独成立一个火器研发部,跟现有的製造部分开,专门负责新武器的设计、材料测试和样机试製。火器部现在一千多號人全在生產线上,月產量已经从三百支提到了千支以上,满负荷运转之后还能更高。但製造任务太重了,没有余力做基础研发。” 他顿了顿,把面前那份纸朝御案的方向推了推:“我写了一份简单的方案,现状分析、必要性和初步的实施方案都列在里面了。” 朱元璋伸手把纸接过去:“这个主意咱听著就觉得对。工部那边虽然也负责製造兵器,但他们造些寻常刀枪还行,和您弄出来的那些转轮步枪、野战炮一比就差远了。火器部要是能专门拨一拨人出来研究新东西,以后大明的装备就不用全靠您一个人画图纸了。” 朱標在旁边也点了点头:“火器部的製造任务確实太重了。侄孙前些天去火器部看过一次,装配线上的人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候,老张连喝口水的工夫都紧巴巴的。在这种状態下要让火器部同时承担製造和研发两个任务,確实不现实。如果能把研发分离出来单独运行,对两边都有好处。” 朱十八见他们都没有异议,接著说道:“研发部初期的规模不用太大,三十人左右就够了。人员从格致院的毕业生和火器部的技术骨干里挑,先把基础的材料测试和样机试製跑起来,后续根据实际需要再慢慢扩充。” 他继续说道:“场地我看过了,冶铁部东侧那间空置库房可以改造,不用另起炉灶。经费从工研院年度预算里单列,不会影响火器部的正常生產。” 朱元璋拿起那份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偶尔在某一行停一下。 看完了之后他折好放回御案上,抬头看向朱十八:“咱看完了,写得很清楚,没什么要改的。这事咱准了,您回去就著手办,该拨的银子从工部那边走,不用再单独来请旨了。” 朱元璋说得很乾脆,语气里没有半点犹疑。 朱十八点了点头,把那份纸收回来重新叠好揣进怀里。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第一件事说完了。第二件事是私事,我家那仨孩子下个月满周岁了,生辰的事我想办得体面些,但具体要怎么弄、有些什么规矩,我不太清楚。所以过来问问你和侄媳妇。” 他放下茶杯:“头一回当爹,这方面確实没经验。” 朱元璋听到周岁两个字时愣了一下,隨即猛地一拍脑门:“哎呀!瞧瞧咱咋把这么大的事给忘了!” 他直接从御案后面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朱十八旁边:“咱的小弟弟小妹妹要满周岁了,这日子过得也太快了,这一晃眼就是一年。” 他朝门口看了一眼,小太监已经回来了,正垂手站在门边等著。 “走,先去妹子那边。” 朱十八站起来跟著朱元璋往外走,朱標跟在后面。 三个人出了乾清宫的殿门沿著宫道往坤寧宫方向走,走了没多久就闻见一股熟悉的面香混合著炉火气,从坤寧宫院墙的方向飘过来。 朱元璋脚步快了几分,刚进院门就朝殿里喊了一声:“妹子!小叔叔来了!您猜他今天来干啥的?” 殿门里传来马皇后带著笑意的声音:“还能干啥,来吃饼的唄。” 她果然正在桌前忙活,手里还有半块揉好的麵团,砧板上撒了一层薄薄的乾麵粉,旁边的盘子里已经摆了一摞刚烙好的饼,表面焦黄酥脆,芝麻粒密密的。 她抬头看见三个男人进来,目光在朱十八脸上停了一下,“小叔叔来了正好,刚出锅的,趁热吃。您家那三个小的下个月满周岁的事,重八刚才让人来说了,我正在琢磨呢。” 朱十八在桌边坐下,也不客气,拿起一张饼咬了一口,烫得他换了个手拿饼,但嘴上没停:“那就省得我再从头说一遍了。”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抓周肯定是要的,其他的规矩我就不太懂了。” 马皇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桌边坐下,把手里那半块麵团搁到一边。 “周岁礼的事,我和重八都熟。除了抓周,还要办几件事。满周岁的长命锁和周岁宴是必须的,长命锁要打银的,上面刻孩子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周岁宴那天要戴在身上。宴席的菜品有讲究,不能全是荤的,也不能全是素的,要有鱼有肉有青菜,最好再配一道甜汤,寓意日子过得甜。” 朱十八咬著饼点头,把马皇后说的每一条都记在心里。 朱元璋在旁边也拿了一张饼,咬了一口含糊道:“您这事不用太操心,妹子有经验,让她帮您操持就行。” 他嚼著饼看了朱十八一眼:“不过说回来,您家那三个孩子周岁宴,咱得去。咱亲自去,標儿也去,妹子也去。” 朱十八把嘴里的饼咽下去:“那肯定的呀!咱们都是一家人,谁不来都行你们都得来!” 马皇后笑著站起来:“到时候多准备几桌,您那府上也不是摆不下。到时候我把坤寧宫的两个嬤嬤带过去帮著照看孩子,您和两位婶婶只管招待客人就好。” 第491章 格致选才苗 饼吃了,话说了,事定了。 朱十八把最后半块饼塞进嘴里,嚼两下咽了个乾净。 又端起那碗已经微温的汤喝了一口顺了顺,然后站起来,朝马皇后和朱元璋拱了拱手。 “行了,孩子生辰的事就交给侄媳妇和大侄子操持了。这方面我是一点都不懂,乱掺和反而坏事,你们定好了怎么弄派人通知我就行。” 朱元璋靠著椅背还在啃饼,摆了摆手:“放心,您只管准备好银子和酒菜就行,別的咱妹子和標儿帮您盯著。” 朱十八转身往外走,出了宫门上了马车对安伯说道:“去格致院。” 马车溜溜的拐了个弯,驶过几条街巷,就来到了格致院大门外。 守门的老卒见是他来了赶紧开门让路,朱十八穿过前院直接往正堂方向走,路上碰见几个抱著书卷匆匆经过的学生,有人认出他来脚步微微慢了一下,都对著朱十八躬身行礼。 正堂旁边的走廊尽头有一间小会议室,平时是教习们碰头用的,摆著一张长桌和几十把椅子,桌面乾净,墙角立著一块小黑板。 朱十八站在门口朝里面看了一圈,然后转头对跟著过来的一个助教说:“去把方孝孺、解縉和所有在格致院的教习都叫到会议室来,我要开个会。” 助教应了一声快步跑开了。 朱十八走进会议室,在长桌主位坐下,等著人陆续到齐。 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方孝孺第一个推门进来,手里握著那本隨身带的记录本,看见朱十八已经坐在主位了便快步走到桌边坐下。 解縉紧隨其后,跟方孝孺隔了一个位置落了座,两人低声交换了一句什么。 后面陆续进来的教习人数不少,有老面孔也有几张朱十八没见过的生脸,每个人进门时都朝朱十八行了个礼,然后各自找位置坐下。 朱十八数了一下,屋里坐了大约三四十人,把长桌两侧都坐满了,还有几个人站在靠墙的位置。 他在心里暗暗估计了一下格致院现在的教习规模,老教习加上新招的,总数已经比去年翻了一倍。 他朝屋里扫了一圈,等最后一个人落座之后开口:“今天过来主要有两件事。第一件,了解一下格致院现在的教学进度和学生的学习情况。我最近来得少,你们平时上课的情况我需要心里有个数。第二件,是关於工研院那边下一步的调整。我准备单独成立一个火器研发部,需要从格致院这边挑选一些人才过去。” 他停了一下,让这句话在屋里沉一沉:“研发部跟火器製造部分开运行,专门负责新武器的设计、材料测试和样机试製,初期规模三十人左右。格致院这边如果有在物理、材料、绘图方面表现突出的学生,或者对金属加工和机械结构有特別兴趣的,都可以作为选人方向。” 方孝孺听完先开口,他翻开记录本看了一眼:“老师,格致院目前在校学生一共四百余人,按入学时间分了三批。第一批学生在去年底已经完成了所有主课的学习,现在正在实习阶段,一部分在工研院各车间轮岗,一部分在格致院的实验工坊做独立项目。第二批学生今年夏天能完成主课,第三批入学时间最短,目前还在基础阶段。” 他合上记录本:“教学进度整体在预期之內,最近几次考核的成绩分布也能看到,好学生跟普通学生之间的差距正在拉大,尖子生已经能独立完成一些简单的机械设计项目了。” 解縉在旁边补充道:“基础课方面,算术和测量是大部分学生的强项。物理和化学两门的成绩分化比较明显,有一些学生理解得很快,但有一部分学生还在適应。不过最近几次物理课的实验环节完成度很高,学生对亲手操作的东西接受度比单纯听课要高得多。” 朱十八听著没有打断,等两人都说完了才点了点头:“能看出差距是好事,说明教学不是在平均用力,尖子生可以往上拔一拔,跟不上的学生可以安排补课或者重新调整进度。” 他看向满屋子的教习:“我的意思是,格致院在保持正常教学的同时,可以把选人的標准再细化一些。物理和材料方向排第一优先,绘图和机械结构方向排第二优先,算术和测量作为基础能力不必单独考察,但如果某个学生在这些方面特別突出也可以作为参考指標。” 他这话刚说完,靠窗位置一个三十来岁的教习举了一下手:“院长,您刚才说的研发部需要的人才方向,確实有几个学生符合要求。” 他想了想:“有一个叫陆明远的,第三批学生,入学才半年多,但物理课上反应特別快,对力学和材料强度的理解比同批学生高出一大截。还有就是第一批有个叫周文栋的,年纪稍大一些,动手能力很强,他自己在实验工坊里用废铁料攒了一个小型蒸汽机的模型,虽然跑不太稳,但原理是对的,管路和气缸的布局都没有错。” 听到这两个名字,方孝孺和解縉同时点了点头。 方孝孺朝朱十八的方向偏了偏身:“老师,周文栋的学生我了解,他的模型我前段时间去看过,气缸的密封方式用的是自己裁的皮垫圈,虽然粗糙但方向是对的。他確实对机械结构有天然的敏感,他来做设计方面的助手会非常合適。” 解縉也跟著说道:“陆明远我也记得,他的物理作业里面经常会在標准答案旁边加一段自己的推测,有时候推测是错的,但能看出来他不是在死记硬背,而是在试图理解原理本身。这种学生如果放到研发岗位上,成长速度会比普通学生快很多。” 朱十八听完这三个人的话,心里有了底。 他点了点头:“那就这两个学生先定下来,资料整理一份交给我,我需要他们的作业样本和教习评语,最好连他们平时在实验工坊里做的东西也记录一下。研发部初期只需要三十人,第一批先挑尖子生,选定了之后再从工研院那边补一些技术骨干进来,两边混编。” 方孝孺在记录本上把两个名字记了下来:“学生的资料学生明天整理好送到工研院去。” 朱十八又向其他教习询问了其他班的情况,陆陆续续又提到了三个名字,每个人的特点各有侧重。 一个学生绘图特別准,一张图纸上的尺寸標註几乎没有误差。 一个学生对金属材料有超出同龄人的了解,能分辨不同钢料在淬火后的硬度差异。 还有一个学生动手能力强,在实验工坊里做出来的东西虽然不够精致,但都能跑得起来,故障率低。 朱十八让方孝孺把这几个名字也一併记下,列入初步备选名单。 会议又持续了一段时间,把格致院的教学进度和各批学生的学习情况都过了一遍。 朱十八確认了整体的教学方向没有偏离预期,也確认了学生中確实有足够的人才储备可以支撑火器研发部的组建,才宣布散会。 教习们陆续起身往外走,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响和低声交谈混在一起,很快会议室里只剩方孝孺和朱十八两个人。 方孝孺合上记录本,站起来的时候看了朱十八一眼:“老师,这几个学生的资料,学生今晚整理好,明天一早送到工研院。” 朱十八点了点头,隨后也离开了格致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