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承钟馗食鬼,修成克苏鲁什么鬼》 第1章 专属第三条腿? “你手伸一下,我抽你一宿。” 吴覡的声音不高,盯著侧边想要伸手偷他半块粗粮饼的汉子。那汉子手一顿,眼神怯怯的,喉结滚了滚,往后缩了两步。 “滚。”吴覡吐出一个字,语气没有丝毫缓和,汉子转身就钻回了队伍末尾。 吴覡揉了揉拳头,前些天,他跟这伙人的首领刚过三次,就靠大学时练熟的军体拳,格挡、直拳、侧踹,打了个平手。 他心里清楚,在这鬼地方,对付这种欺软怕硬的小人,半分怂不得,不然说不定连命都得搭进去。 队伍继续往前挪,矿洞里的空气越来越闷,呛得人直咳嗽。 头顶的矿灯忽明忽暗,光线勉强照出前方狭窄的通道,四壁全是黑褐色的岩石,上面凝结著黏糊糊的水珠。 滴在地上“嗒嗒”响,混著脚下的泥泞,踩上去滑溜溜的,一不小心就会摔倒。 身边的人个个衣衫襤褸,破布片子掛在身上,遮不住胳膊和腿上的伤口,有的结痂发黑,有的还在渗著血,沾著泥土,散发著一股腥臭味。 有人光著脚,脚掌磨得全是血泡,每走一步都皱著眉,却不敢吭声,只能咬著牙跟著队伍。 “听说了吗?城外枯骨堆又出现人相食了。”旁边两个汉子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满是恐惧。 “真假?前几天才听说西边村落被恶鬼冲了,怎么又来这个?” “还有假?我表哥就在城外,说饿疯了的人,连死人都抢著吃,太嚇人了。” 吴覡听著两人的对话,脑海里不由自主想起了三天前自己穿越的日子。 二十岁双非应届,校招投了三十八份简歷,面试了十二场,最后拿到一个offer:月薪三千五,单休,试用期六个月不交社保。 他记得自己那天从写字楼出来,雨下得很大,他在公交站台抽了半包烟,想著要不要回老家考三不限。 然后一辆失控的桑塔纳就把他送到了这儿。 吸收原身的记忆,吴覡对这个世界也有了大致的了解,这是个妖鬼和人共存的世界,武功和法术极其稀缺,到处都是破败的村落和废弃的城池,田地荒芜,粮食稀缺。 普通人能活一天算一天,饿死、被恶鬼吃掉,是最常见的死法。一到晚上,各种恶鬼就会出来游荡,啃食活人,无恶不作。 原身从小在街头流浪,前段时间,有人找上说矿洞里有法术可以学还管饱饭,想都没想就跟著人群来了。 吴覡皱紧眉头,眼前这情景大概率是被人骗了,说不定是要把他们当成苦力,甚至卖到更危险的地方。 眼下现在形势不明,只能见机行事,能混一顿饱饭也是好的。 队伍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开阔地,像是被人硬生生挖出来的,周围散落著不少破旧的木板和石块,应该是之前有人在这里停留过。眾人停下脚步,一个个瘫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气,脸上满是疲惫。 就在这时,一个光头汉子从开阔地的另一端走了过来。他身材高大,光著脑袋,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 “我是你们的教习,以后你们都归我管。”光头汉子开口,声音粗哑,像砂纸摩擦木头。 他同时从怀里掏出个陶罐,掀开盖子,一股腐臭瞬间瀰漫开来。 罐子里装著半罐黑水,水面上漂浮著几缕头髮般的东西,还在微微蠕动。 “这是游魂,最下等的鬼物,连意识都没有,只会凭著本能附身活人。”光头教习伸出两根手指,从罐子里夹出一团黑影。那东西在他指间挣扎,发出细微的、像是婴儿啼哭又像是猫叫春的声音。 “看好了,食鬼术,核心就一个字——吞。” 光头教习將那团黑影往空中一拋,双手迅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吴覡竖起耳朵,勉强听清几个音节:“……钟馗在上,弟子借法……吞鬼噬魂,化为己用……” 话音未落,他背后骤然腾起一道虚影。 那虚影起初只有常人大小,眨眼间膨胀到三丈高下,青面獠牙,头戴破纱帽,身披猩红袍,右手握著一柄寒光闪闪的宝剑。 最骇人的是那张嘴——嘴角一直裂到耳根,满口利齿如同钢刀,舌头鲜红肥硕,垂下来足有半尺长。 “钟……钟馗?”有人颤声惊呼。 那法相似乎听到了声音,硕大的头颅微微转动,没有瞳孔的眼眶扫过人群。 被那目光触及的人,无不遍体生寒,有几个甚至直接瘫软在地。 “吞!” 它没有像眾人想像的那样挥剑斩鬼,而是——张开了嘴。那张嘴张开的幅度完全违背了生理常识,下頜几乎垂到了胸口,喉咙深处是一片旋转的漆黑,仿佛连通著某个不可名状的深渊。 黑影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啸,拼命想逃,却被一股无形的吸力扯住,一点点拖向那张巨口。 这个过程很慢。 吴覡能清楚地看到黑影的挣扎,它时而拉长如丝,时而蜷缩成球,发出各种频率的哀鸣。 当它被吸到法相嘴边时,甚至伸出几缕雾气般的触手,死死扒住法相的牙齿,像是在求饶。 法相没有表情,只是喉咙深处传来一阵吞咽般的咕嚕声。然后它合上了嘴。 咔擦,更像是某种东西被碾碎消化的声响,法相的腮帮子鼓了鼓,喉结滚动,那张青面獠牙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饜足的神色。 它伸出鲜红的舌头,舔了舔嘴角的残渣,缓缓缩回了光头教习体內。 矿洞里死一般寂静。 “看明白了?”光头教习转过身“这就是食鬼术。把鬼吞进肚子里炼化,再用来淬炼肉身、施展法术。” “鬼吃人涨修为,人吃鬼也一样。”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五十年前妖鬼现世之后,从那以后世间就只有弱肉强食,要么变强要么被吃掉,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说完,他朝身后挥了挥手,几个手下端著一个木盘走了过来,木盘上放著许多泛黄的书页,还有一些黑色的药丸子,散发著淡淡的腥气。 眾人纷纷涌了上去,吴覡反应极快,趁乱伸手,一把抢过两份书页,又抓了两颗秘药。 “这是《三元诀》,炼体的基础功法。“光头教习的声音传来,“凡人修行先要经过开冥,缠丝,生骨,祛囊四境,残缺版功法只有前三层,够你们用到生骨境。” 吴覡看向第二张草纸,上面记载的是一段口诀,配合几幅手势图。 “《食鬼术》入门篇,也是残缺的。“光头教习嗤笑一声,“只有引字诀,能把鬼物吸到跟前,不过对你们来说够了——三天后,能用引字诀把这只游魂吸到掌心,就算合格。” “或者《三元诀》进入开冥境,引发肉身变化的也算合格,可以加入巡逻队,其余人可以留在矿洞里挖矿。” 说罢,人群一鬨而散,抢到功法的就找个角落就开始研究,没抢到的只能眼巴巴等著別人看完。 “教习,这食鬼术和三元诀也太厉害了,要是我们能练,肯定能变强。”不远处,光头教习手下的声音里满是羡慕。 光头教习嗤笑一声“厉害?你以为这是好东西?以他们的资质,练久了要么嗜杀成性要么反噬而死。” 手下一愣:“那您还教给他们?” “这功法是洞主传下来为数不多能速成的。”光头教习一遍挠头一边说道, “矿洞外围的小鬼越来越多,巡逻队的人员急需补充,其他的管不了这么多。” 另一边,吴覡找了个远处隱蔽背风的岩缝坐下,借著墙上微弱的油灯光,仔细端详手中的两门功法。 吴覡在心里默念:“系统?面板?” 没反应。 “爷爷?” 还是没有。 两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矿洞里渐渐有了动静。 有人能勉强吸起地上的小石子;还有人练出了三元诀的皮毛,皮肤变得紧实了一些,一拳能打裂小块的岩石。 吴覡坐在角落,反覆默念著三元诀的咒语,双手按照功法上的动作比划著名,可身体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皱著眉,心里忍不住嘀咕:没金手指就算了,难道我的资质就这么差?別人两天就能练出点门道,我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三元诀》说是炼体功法,实则讲究“肉身变化“——不是练肌肉,是改变肉身的本质,但注释里有一句让吴覡很在意: “至高境界,肉身非人。” “非人?变成什么?” 有段口诀很拗口,吴覡读了三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特別是开头那句“天地为炉,魂魄为铜,吾身即……” “吾身即什么?“吴覡皱眉。他试著按照手势比划,同时默念口诀。 他盯著那段残缺的文字,补上了自己穿越前的身份—— “……吾身即,二十一世纪大学生,社会主义接班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感觉周围的空气凝固了。 吴覡心里一喜,金手指来了? 吴覡没来得及高兴,下身就传来一阵奇怪的感觉,不是肉身强化的酸胀,而是尾骨处传来一阵瘙痒。 他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冰冷的声音:【修炼三元诀(残缺),绑定成功。】 吴覡伸手摸向尾骨,指尖触碰到一团湿噠噠、黏糊糊的东西,冰凉冰凉的,还带著一丝滑腻,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猛地低头,就看到一根根淡紫色的触手,正从他的尾骨处钻出来,却很有韧性,表面还沾著黏腻的液体。 它小心翼翼地伸出来,在空中试探性地晃动,然后—— 啪嘰。搭在了吴覡的屁股上。 吴覡:“……” 触手似乎很满意这个位置,它亲昵地蹭了蹭,吸盘一张一合,发出“啵啵“的轻响。 “……相…公?“ 一个女声直接在吴覡脑海里响起,不是语言,更像是一种灵魂层面的直接投射。 “这……“他低头看了看糊在自己屁股上、还在不断扭动的触手:“……这tm对吗?“ 触手欢快地扭了扭,吸盘吸得更紧了。 第2章 吸入无形之子 触手缠得越来越紧,湿滑的触感裹满吴覡的全身,黏腻的液体蹭在皮肤上。 他的意识开始发沉,脑子里只有一个疑问:这时金手指到帐了? 就在这时,脑海里响起没有丝毫感情的声音:“【三元诀(残缺)】解析中……” “警告:检测到高维污染……污染已被中和……” “建议:保持情绪稳定,避免过度兴奋。” 吴覡眼前突然浮现出一块半透明的面板,上面清晰地显示著【三元诀(残缺)】的字样,还有一行小小的进度条,停留在1%。 他余光瞥见面板,又低头看了看缠在自己腰上、腿上的触手。 触手正蹭来蹭去,力道不算重,却带著说不出的热情,黏腻的触感顺著衣料滑进去。 他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一字一句挤出一句话:“你……先从我屁股上下来……” 话音刚落,脑海里的软糯女声就带著浓浓的委屈,像是快哭了一样:“不要……” 吴覡能清晰感觉到,那根搭在屁股上的触手轻轻缩了缩,顶端还蹭了蹭他的衣角,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吴覡额角青筋直跳,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听话,先鬆开一点。” 这次,触手似乎听懂了,力道稍稍鬆了些,但依旧缠在他身上,还是牢牢贴著,时不时轻轻摩挲一下,像是在撒娇。 吴覡抬头看了一眼洞口,心里清楚,光头教习定下的三日之期,马上就要到了。 別人的验收成果,要么是练出了食鬼术的吸力,要么是三元诀初成、肉身变强。 而他的成果,却是这么一团把他当相公、黏糊糊、湿噠噠的触手。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缠在胳膊上的触手,触手立刻缠了上来,蹭了蹭他的指尖,冰凉黏滑的触感,意外没有让人觉得噁心,反而有一丝奇怪的柔软。 吴覡指尖动了动,轻轻扯了扯,触手很有韧性,扯不动,却会顺著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心里不禁嘀咕:“这也算肉身变化?应该能过关吧。” 想著想著,他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荒唐的念头:既然是肉身变化,那……下体会不会也有变化?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脸微微发烫。 就在这时,脑海里的软糯女声再次响起,带著浓浓的依赖:“相公,回家……好不好?” 吴覡下意识地应了一句:“好啊。” 话音刚落,缠在他身上的触手瞬间变得无比紧绷,触手猛地一卷,將他整个人裹成了一个粽子,紧接著,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天旋地转,矿洞的嘈杂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吴覡只感觉到身体在快速穿梭,像是被捲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耳边只剩下触手细微的震颤声。 等他再次醒来,刺眼的光线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鼻尖縈绕著一股潮湿的腐叶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腥气。 他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片雾蒙蒙的森林里,参天的古树遮天蔽日,枝叶交错,雾气繚绕在树干之间,能见度不足十米,脚下全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软的,还会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里是……哪里?”吴覡撑著身体坐起来,身上的触手已经鬆开了些,只是依旧缠在他的胳膊上,像是在保护他。 他环顾四周,心里瞬间警惕起来——这绝对不是之前的矿洞,说不定和练功召唤来的触手有关係。 他刚站起身,还没来得及理清思绪,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从旁边的灌木丛里传来。吴覡眼神一凛,立刻绷紧了身体,伸手按住了胳膊上的触手,做好了战斗准备。他性格稳重,遇事从不慌乱,哪怕身处陌生环境,也能第一时间保持警惕。 下一秒,一个身形高大的身影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人身蛇尾,皮肤呈青绿色,鳞片在雾气中泛著冷光,脸上带著细密的鳞片,双眼是竖瞳,嘴里吐著分叉的舌头,胸前披著黄色肩甲和护符,手里还握著一根磨得光滑的石矛,正死死地盯著吴覡,眼神里满是警惕和敌意。 蛇人! 事发突然,蛇人距离他只有不到两米远,吴覡根本来不及躲闪。 蛇人低吼一声,握著石矛就朝他刺了过来,速度极快,带著一股腥风。 吴覡下意识地侧身,石矛擦著他的胳膊划了过去,带出一道浅浅的伤口,刺痛感瞬间传来。 “住手!”吴覡低喝一声想解释清楚,可蛇人依旧低吼著,挥舞著石矛朝他扑来。 吴覡无奈,只能抬手格挡,勉强避开蛇人的攻击。 吴覡发现蛇人身形灵活,石矛锋利,而且鳞片坚硬,他的拳头打在上面,就像打在石头上一样,震得指节生疼。 而他身上只有一件破布衣服,根本没有任何防护,再打下去,迟早会被蛇人伤到。 当机立断,趁蛇人攻击的间隙,猛地转身,朝著森林深处跑去。蛇人在身后低吼著追赶,脚步声越来越近。 吴覡只顾著往前跑,慌不择路之下,脚下一滑,身体失去平衡,直接摔进了一个隱蔽的地下洞穴里。 洞穴不深,吴覡立刻爬起来,躲在洞穴入口的岩石后面,蛇人的嘶鸣在洞口停住了,它们似乎忌惮著什么。 洞穴里很黑,但不是纯粹的黑,墙壁上有某种菌类在发光,蓝绿色的微光,勉强能视物。 他往里爬了爬,找到一个凹陷处缩进去,这时吴覡脚边踩到了什么东西,软绵绵的,发出噗嘰一声。 满地都是那种黑色胶质物,像被吸乾的果冻壳。 听著外面蛇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吴覡才鬆了口气。 吴覡很快冷静下来。“双穿?” 前世看过不少小说,这种套路他熟——两个世界来回穿,一般有机制和时间差。 但刚才那个“回家”的触发条件……“是不是不回答就行?” 他回忆刚才的细节,触手问“回家”,他含糊应了一声,然后就被卷过来了。 如果下次不回应,是不是就能避免? “先不想这个。“吴覡甩甩头,“活下去,先要提升实力。” 三元诀练出个尾巴,食鬼术呢?他只练了个开头,但原理记得清楚“以神为釜,以魂为柴”。 不过这里……有鬼魂吗? 吴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不適。现在不是纠结功法的时候,死马当活马医吧。 找了个乾燥的角落坐下,闭上眼睛,开始念食鬼术的引气咒,试图引导周围的阴冷气流,匯聚到自己的丹田处。 吴覡皱眉按照食鬼术的口诀,尝试在脑海中构建那个“熔炉”。 他咬著牙,一遍又一遍地念著引气咒,试图稳住那些乱窜的气流,慢慢在他的丹田处,聚成了一团灰濛濛的漩涡。 只是这漩涡很不稳定,时不时就会崩溃,需要他一直念著咒语,不断加固。 吴覡鬆了口气,按照食鬼术的记载,这就算是小成了,应该能產生吸力了。他试著催动丹田处的漩涡,心里默念咒语,想试试吸力的效果。 地面的黑色胶质物剧烈颤抖起来,它想逃,但那股吸力虽然微弱,却仿佛带著某种位阶上的压制。 吴覡感觉自己的鼻腔痒了起来,不是物理上的,是精神上的——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吞噬,顺著他的经脉流入那个漩涡。 然后他开始“品尝“。 难以形容的感觉。不是味觉,是某种更直接的感知。像是把一块冻了三年的猪油塞进脑子里。 吴覡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爽。那种爽带著刺痛,像是久蹲后站起来的麻,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意外再次发生,他刚催动漩涡,一股强烈的吸力就从丹田处爆发出来,比他预想的要强得多,不仅仅是黑色胶质,就连洞穴地下深处,几只无形无质、只有一丝阴冷气息的东西,也被这股吸力硬生生吸了过来,顺著他的鼻腔,钻进了他的体內。 吴覡浑身一僵,那感觉太奇怪了,像是鼻腔里吃了果冻,滑溜溜、凉丝丝的,还带著一股说不出的酸爽,顺著鼻腔一路滑进喉咙,最后匯入丹田的漩涡里。 他能清晰感觉到,那些无形的东西被漩涡包裹、炼化,转化成一丝微弱的力量,融入他的经脉中。 “【食鬼术(残缺)】吸食无形之子(幼体),获得些许魂力。” “【食鬼术(残缺)】进度提升,当前:入门(12%)。” 第3章 脑后神手 “【食鬼术(残缺)】吸食无形之子(幼体),获得些许魂力。” “【食鬼术(残缺)】进度提升,当前:入门(39%)。” 吴覡都没有时间搞懂这是什么怪物。 地上的无形之子动了,不是一只,是三只、四只、五只,从积水里、岩缝里、阴影里渗出来。 它们像一滩滩黑色的水银,往中间匯聚,匯成一条流动的溪流,朝著他涌过来。 那感觉又来了,鼻腔里塞满冰凉的果冻,滑过咽喉,衝进胸腔,最后在丹田里炸开。 不是疼痛,是酸胀,是某种器官被强行撑开又合拢的不適感。 吴覡跪在地上,单手撑地,不停地打喷嚏。每一次喷嚏都喷出灰雾,每一次灰雾喷出,面板上的数字就跳一跳。 “41%……43%……” 第四只、第五只。更多的无形之子从洞穴深处涌来,匯成溪流,匯成小河,黑色的果冻状物质在地面流动,发出细微的、黏腻的声响。 “更多……“触手虚弱地抬起尖端,指向洞穴深处,“相公……更多……好吃的……” 吴覡的鼻腔已经麻木了,失去了正常的知觉,只剩下那股冰凉滑腻的触感反覆冲刷。然后,地面震了一下。 从洞穴深处传来,岩壁上的水珠被震落,砸在他头上,冰凉。吴覡抬头。 洞穴深处的雾气在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搅动。雾气里,隱约露出一个轮廓。有四肢,有躯干,但比例不对——手臂太长,垂到地面,腿太短,像是退化的鰭。 吴覡看清了,那东西通体漆黑,表面像是凝固的焦油,在火光下泛著油腻的光泽。 它的手臂——不,那是触手,比吴覡怀里那根粗十倍、长十倍的黑色触手——拖在地上,隨著移动留下一道黏液痕跡。 它的头……它没有头,本该是头颅的位置,是一团不断重组的黑色脓液,脓液中央裂开一张嘴,没有嘴唇,只有层层叠叠的利齿,从內到外排列了三圈。 成年无形之子。或者说,无形之子的完全体。 它“看“向吴覡,虽然没有眼睛,但吴覡能感觉到那股视线,冰冷,飢饿。 它知道吴覡在做什么,它在“看”他体內的漩涡,“看”他鼻腔里残留的同类气息。 它张开嘴,那张嘴能吞下一整个人,利齿摩擦发出“咔咔”的声响,黏液从齿缝间滴落,落在地上,腐蚀出细小的白烟。 那东西扑过来了,速度快得不像那个体型。吴覡还没站稳,怪物的黑色黏液从下方扫来,缠住他的脚踝。 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被铁钳夹住。他被倒提起来,头朝下,血液涌向脑部,视野发红。 那张嘴在他下方张开,利齿旋转,像绞肉机,黏液滴在他脸上,火辣辣地疼,像是被泼了强酸。 触手尖叫,从后面窜出去,缠住那条黑色触手,吸盘疯狂吮吸,“坏东西……!放开相公!” 黑色黏液顿了一下,似乎对这根小东西感到困惑,就这一瞬间的停顿,吴覡抓住了机会。 他双手抱住那条缠住脚踝的黑色黏液,吸力全开。丹田里的漩涡疯狂转动,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嗡嗡”声。 黑色黏液表面的焦油状物质开始流动,被吸力扯出一缕缕黑气,往他鼻腔里钻。 那感觉不一样了,无形之子是冰凉滑腻的果冻,这玩意是滚烫的、粘稠的、带著腥臭的沥青。 黑色黏液在颤抖,不是疼痛,是愤怒。它鬆开吴覡的脚踝,另一条黏液甩过来,抽在他背上。 吴覡飞出去,撞上一根钟乳石,石头断裂。吴覡趴在地上,双手撑著,继续吸。那条被他抓住的黏液末端,黑色物质正在流失,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像是骨骼又像是软骨的结构。 成年无形之子发出声音,不是嘶吼,是某种低频的震动,直接在他胸腔里共振,震得他內臟发颤,差点吐出来。 “回去。”吴覡一边咳血,一边说。他是对著怀里的触手说的,声音嘶哑,“现在就回去。” 触手茫然地眨巴著吸盘:“回……?” “对,回去!” 话音刚落,吴覡感觉尾椎一麻。那根触手从他身后钻出来,但不是平时那种缓慢的蠕动,是狂暴的、爆发式的生长。它在瞬间变粗变长,从手腕粗细变成大腿粗细,表面的吸盘全部张开,露出里面螺旋状的口器。 它缠住了吴覡的腰,往虚空中一钻。 吴覡眼前一黑。然后,拉力突然消失。 吴覡摔在地上,空气变了,不再是洞穴里那种腐臭潮湿的气息,是霉味,是汗臭,是矿洞特有的、混合著铁锈和屎尿的味道。 矿洞,他回到了矿洞。背靠著冰冷的石壁,屁股上的触感……还在。那根触手从他身下钻出来,蔫蔫地搭在他腿上,表皮失去了光泽,吸盘收缩著,发出微弱的“啵啵”声。 他又摸了摸屁股,触手轻轻颤动,回应他的触碰。“还挺可爱的。”他喃喃自语。 触手似乎听懂了,虚弱地蹭了蹭他的手指。 吴覡深吸一口气,撑著墙站起来,腿还在抖,但站得住。观察四周,感觉周围没人注意到他。 他看向矿洞外,天刚蒙蒙亮,灰白色的光从洞口渗进来,照在地面上的积水潭里,晃出细碎的光斑。 “大概1:1?” 双穿机制,確认。 触发条件:回应触手的“回家“请求。 避免方法:不回答。 吴覡低头看著怀里的触手。“以后不准隨便带我回家。还有,你这么娘以后就叫你:触娘” “哦~”触手委委屈屈地缩了缩,但吸盘吸得更紧了。 矿洞里已经有人在活动,其他学徒从各自的角落里爬起来,个个面色惨白,眼眶发青,眼神涣散。 有人捂著肚子,有人扶著墙乾呕,显然这三天的修炼把他们折磨得不轻。 洞窟中央,光头教习已经站在铁锅边。那口锅还是三天前的样子,锅底沉著一层黑乎乎的药渣,散发著苦涩的气味。 教习扫视眾人,刮过一张张疲惫的脸。 “三日已到。”他的声音压过所有窃窃私语,“展示你们的成果。” 人群动了,三三两两的聚拢,形成三个小圈子。吴覡站在原地没动,他注意到这种变化——三天前大家还是散乱的个体,现在已经有了派系。 “宇文狩。”教习点名。之前和吴覡交过手的头目走了出来。他比三天前更瘦了,眼眶深陷,但精神亢奋,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站到教习面前,深吸一口气,后脑勺的头皮突然蠕动起来。 皮肤裂开。不是流血,是像拉链一样往两边分开,露出下面的血肉。血肉在重组,凝聚,最后,一只淡青色的小手钻了出来。 约莫巴掌大小,五指纤长灵活,指甲是半透明的,泛著玉质的光泽。那只手在空中抓了抓,然后转向旁边的手腕粗的铁棍,“咔噠”一声,轻鬆捲住,提了起来。 “好!”教习眼睛骤亮,难得露出一丝讚许,“《三元诀》入门,肉身异象!过关!” 宇文狩得意地扬起下巴,那只额外的手在他脑后灵活地转动,铁棍在空中挥舞,发出“呼呼“的风声。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吴覡身上停了一瞬,嘴角扯出一个挑衅的弧度。 紧接著,又有几人上前。有的练出了食鬼术的吸力,掌心能吸起地上的碎石;有的皮肤变得黝黑坚硬,用刀划只留下白痕。 有个老实壮汉走出来,低著头,不敢看教习。他两片隆起的角质物从太阳穴位置钻出来,弯曲,硬化,形成两根粗糙的牛角。 人群里响起笑声。有人吹口哨,有人拍大腿。 “长牛角!耕地去吧!”“这算啥异象?晚上低头走路能戳死自己不?” 壮汉的脸涨得通红,嘴唇蠕动,想辩解,但说不出话。教习皱了皱眉,在本子上划了一笔:“肉身异象低等。过关,但评丙下。” 牛角壮汉低著头退回去,吴覡隨即走过来,触手从他怀里探出头来,淡紫色的表皮在火光下显得有些透明,吸盘好奇地张望著。 眾人隨即发出了欢快的笑声。 “看那个!”“什么东西?一个牛角不够,再来个章鱼。” “笑死我了!別人学法术,他们开个动物园。” “从哪钻出来的?裤襠里?” 吴覡没理他们,他走到教习面前,站定。触手缠上他的手腕,吸盘轻轻吮吸,发出细微的“啵啵”声。 光头教习皱紧眉头,他凑上前,想仔细看,伸手想碰。触手轻轻避开,尖端抬起,对准教习的脸,吸盘全部张开,露出里面细密的齿状结构。 光头教习的手挠了挠自己的大光头,脸色一沉后退半步:“《三元诀》的异象不是手就是脚,再不济也是皮肤变化,你这触手算什么?” “我练的就是《三元诀》。”吴覡声音平淡,“这就是我的异象。” “老子从没见过这种玩意儿!旁人练那异手,尚需日夜苦熬方能运转自如,你这东西怕是更难!” 他在本子上重重地划了一笔,墨跡穿透纸背:“评丁上。勉强过关,但需观察。” 吴覡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往回走。“等等”宇文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宇文狩走过来,那只额外的手在脑后灵活地转动,“之前那笔帐,该算了。” 吴覡转身,宇文狩比他高半个头,那只青色的手正握著那根铁棍,棍尖对准他的胸口。 “三只手,吃饭倒是方便。就是不知道晚上睡觉,会不会把自己勒死。” 宇文狩听罢往前踏了一步,没有废话“我要你跪下来,把那根触手剁了,餵狗。” 人群安静下来,其他两个派系的人也往这边看,有人露出兴味盎然的神色,有人往后退,怕被波及。 吴覡看著宇文狩,那只青色的手確实厉害,力量大,灵活,但位置固定在后脑勺,攻击范围有限。 而且,三天练出来的,控制精度未必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触手,“相公~“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带著撒娇的意味,“我饿~又想吃了~” 吴覡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上宇文狩的眼睛。“现在打?” “怕了?” “不是。“吴覡说,“我是怕收不住手。“ 宇文狩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那只青色的手隨著笑声挥舞,铁棍在空中划出凌厉的风声。 “收不住手?“他笑得前仰后合,“就凭你?就凭那根软绵绵的……“ 他的话没说完,吴覡动了。 第4章 可软可硬的大触 吴覡动了,不是往前是往后退,后背贴上潮湿的洞壁。 宇文狩愣了半瞬,脚下已经追出去,脑后那只青手往前探,铁棍直直刺向吴覡心口。 吴覡侧身,铁棍擦滑过去,隨即一把攥住那只青手的腕根——那里连著后脑勺,皮肤薄,青筋一跳一跳的。 宇文狩没料到,他另一只正常的手,握拳砸向吴覡面门。 吴覡没躲,腰间触娘窜出去,不是打人,是缠住旁边的木头支架,猛地一拽。 “咔嚓”支架断裂,洞顶碎石簌簌往下掉。宇文狩下意识抬头,青手的动作顿了半拍,就这一顿,吴覡的膝盖顶进他小腹。 宇文狩弯下腰,肺里的气被挤出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青手鬆开铁棍,吴覡攥著腕根,不让它回防。 “你——”宇文狩从牙缝里挤字。吴覡鬆手后退一步,“我要是你,先练三个月,再出来丟人现眼。” 他转身往角落走,腰间触手探出头,对著宇文狩的方向张了张吸盘,像在做鬼脸。身后喘息声很重,没人追上来。 “洞主来了!” 深处传来脚步声,黑袍人走在最前,身形瘦高,脸藏在黑袍里。身旁跟著个小女孩,怯生生的,手指攥著黑袍人的衣角。 后面呼啦啦跟了十几號人,火把的光把洞壁照得忽明忽暗。光头教习迎上去:“洞主。” 洞主目光扫过矿洞,在吴覡和宇文狩身上停了一瞬,他开口声音沙哑,“正好,洞外来了三个叫街鬼,实战检验。” 他转身往另一条通道走:“所有人跟我来。”通道很长,空气越来越潮。 吴覡跟在队伍中间,触手缩回腰间,只露个尖儿,一翘一翘的。 出口处,吴覡看清了外面的情形,一片乱石滩,远处是枯树林。二十多號人围成半圆,圆中站著三个叫街鬼。 中间那个最高,两米出头,瘦得只剩骨头架子,灰黑的皮肤包著骨骼,四肢细长,像四根枯枝。 指甲发黑髮亮,弯成鉤状,有匕首那么长。脑袋大得不成比例,眼睛浑浊发黄,没有眼白,整个眼眶里就两团黄脓。 嘴巴一直裂到耳根,两排黄牙间掛著黑绿色的粘液,风一吹,臭气扑面而来,熏得人太阳穴直跳。 它旁边还有两个小的,身形矮些,模样一样噁心。 “嘶——”街鬼张开嘴,声音像针一样扎进耳膜。 吴覡脑袋嗡的一声,气血翻涌,差点没站稳。旁边有人已经蹲下去,捂著耳朵乾呕。 “分成三队”洞主的声音穿透噪音,“大鬼二十人,两个小鬼各十人。三种法子,蘸黑狗血的武器入体可以伤鬼,在这边有三大桶。童子尿纯阳克阴邪,或者用声音法门对吼,活下来的算过考验。” 吴覡分在大鬼队,二十个人围著那个两米高的怪物对峙著,突然叫街鬼嘴发出巨声,那声音像钝刀子刮骨头,二十个人同时捂住耳朵,阵型乱了一瞬。 叫街鬼趁机扑进来,爪子一挥,旁边一个瘦子的肩膀连皮带肉被撕下去,血喷了一地。 它没有立刻咬死,是抓著瘦子的头髮,把他提起来,黄牙凑近脖子像是在戏弄猎物。 吴覡往后退,叫街鬼的注意力移在前面的牛蜚身上。那大汉確实力气大,一拳砸在街鬼肋骨上,发出“咔嚓“一声,街鬼踉蹌了半步,又扑上去。 爪子抓挠,牙齿撕咬,牛蜚左支右絀,身上已经添了三道血口子。 吴覡观察它的形体,脊椎凸起,一节一节像算盘珠子,走动时能看到里面的黑气在流动。 他正要绕后,远处传来惨叫,宇文狩那队出事了。十个人打一个小鬼,死了四个。 宇文狩带著剩下六个往这边跑,小鬼追著他们,速度快得不像话,指甲划过岩石溅起一串火星。 “甘,祸水东引,小人!”有人骂道,但骂也没用,两个小鬼匯合,发出重叠的嘶吼,声音震得人气血逆行,两个队伍被迫合併,十六个人围成一圈,勉强挡住攻势。 原本队伍中书生模样的首领,居然真收集到了童子尿,把童子尿浇在桃木剑上,又绑了根木棍加长。 桃木剑吸了尿液,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他挺著这杆“阳气长枪“衝上去,居然和俩小鬼打得有来有回。 “有点意思。”吴覡收回目光,身前牛蜚已经撑不住了。 叫街鬼一爪子拍在他胸口,牛蜚倒飞出去,撞在岩石上吐出一口血。街鬼转身,黄眼睛锁定了吴覡。 “嘶——”声浪扑面而来,吴覡耳膜刺痛,视线模糊了一瞬。他往后退,后背抵上岩壁,退无可退。 叫街鬼扑来,指甲带起腥风。 千钧一髮之际,一道青影从侧面袭来——是宇文狩脑后那只淡青色的手,握著半截铁棍,刺向吴覡的腰眼。 吴覡没回头,在铁棍及体的瞬间侧身,左手下捞,精准地扣住那只青手的手腕,往下一拽。 宇文狩重心不稳,踉蹌著扑过来,吴覡右膝往上一顶——把宇文狩顶向了叫街鬼。 “住手!”光头教习的声音炸响,人影一闪击退了叫街鬼的攻势,插在两人中间。 他看看宇文狩涨成猪肝色的脸,又看看吴覡,眉头皱成疙瘩:“检验期间禁止內斗,再有一次,两人都滚出去餵鬼。“ 吴覡鬆手,青手嗖地缩回宇文狩脑后,宇文狩瘫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滚回去打你的小鬼。”教习踢了宇文狩一脚,又瞪了吴覡一眼,“你也一样。” 吴覡回到战场时,二十人的队伍只剩八个。 牛蜚又爬起来了,牛角上掛著黑血,一拳一拳硬撼街鬼的爪子。每对一拳,他退三步,叫街鬼退一步,但叫街鬼恢復快,他恢復慢。 “兄弟,”牛蜚喘著粗气,“有啥法子没?我快萎了。” “我有个主意。”吴覡凑到牛蜚耳边,“你正面牵制,我绕后。” “啥?”“你想办法吸引他的正面它,別让它转身。” 牛蜚挠头:“吸引不住咋办?” “那就死。” 牛蜚咧嘴笑了:“成,反正横竖都是死。” 说罢牛蜚冲了上去,双手箍住街鬼的腰,大吼:“哞——!” 吴覡从侧后方衝上去,触娘探出,卷向街鬼的后腰。但叫街鬼的尾巴——那截细长的骨尾突然甩过来,抽在触娘上。 触娘吃痛,缩了回去。街鬼挣脱牛蜚,一爪子拍在他头上,大汉滚出去三丈远。 瞬间,牛蜚又爬起来了。他抹了把脸上的血和土,憨憨地笑:“兄弟,再来?” “再来。”这次吴覡没急著冲。他蹲在岩石后面,等待时机。 牛蜚这次伤得更重,街鬼的爪子捅进他肚子,他硬是忍著没退,双手死死箍住怪物的腰,十指扣进灰黑的皮肉里。 触娘从腰间探出来,“乖,”吴覡低声说,“成败在此一举,虽然有点脏,但是成功了给你找好吃的。” 触娘翘了翘尖儿,算是答应了。“上!”吴覡衝出去。 叫街鬼的尾巴又要甩,触娘先一步缠上去,顺著尾巴的力道绕了几圈,把它绑在街鬼自己的腿上。 街鬼重心一歪,和牛蜚一起跌倒。 吴覡立刻召唤触娘,一把插进洞主准备在旁边的黑狗血桶,吸盘张开,把黑狗血吸得乾乾净净。 触娘瞬间窜出去,这次不是缠,是捅,尖端对准叫街鬼沟子,猛地贯入—— “噗嗤。”触娘带著大量黑狗血入体。 “嗷——”街鬼的嘶吼变了调,从尖锐变成悽厉。 第5章 原味不能太乾净 叫街鬼的嘶吼变了调,不是刚才那种尖锐嚎叫,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声音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 触娘一路往前钻,叫街鬼的肚皮鼓起来,能看到里头有东西在拱,从左肋拱到右肋,又从胸口拱到喉咙。 牛蜚被叫街鬼甩得往后仰,脚底在岩石上打滑,划出两道白印子,但他没鬆手,胳膊反而箍得更紧,指甲都嵌进了叫街鬼的皮肉里。 叫街鬼身体猛地转身,黄眼睛瞪著吴覡。四肢还在抽,前爪在岩石上乱抓,指甲刮过石面,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它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往下塌,肚子先是鼓了一下,然后“噗”地泄了气,皮贴著肋骨往下陷。 触娘缩回来了,甩了甩把脏东西甩乾净。然后蔫蔫地蜷回吴覡腰间,吸盘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像是在喘气。 地上只剩一张灰黑的皮,包著骨头架子。风一吹,那皮还动了一下,像张破布。 “成了。”吴覡收回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牛蜚仰面躺在地上,肚子上那道伤口正汩汩往外冒血,把身下的石板染得通红。 他盯著天,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响,震得胸口那道伤口一颤一颤的,血沫子跟著往外冒。 “兄弟,”他一边笑一边咳嗽,“你这招……叫啥名堂?” 吴覡蹲下来,从怀里掏出块布,慢条斯理地擦著触娘:“说了你也不信。” “你说!”“千年体术奥义。”吴覡把布揣回去,“不能轻传。” “……啥?”“没什么。”吴覡扯下自己的衣摆,往牛蜚肚子上按,“歇著吧,別说话了,血再流你就真歇菜了。” 牛蜚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眼睛瞪得溜圆:“不是,兄弟,你这太牛逼了,教教我把?我拜你为师!” “你先活著出去再说。“吴覡把他的手拍开,继续包扎,“咱们先退出战场,检验还没完呢。“ 旁边围观的群眾这会儿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我操……”一个瘦高个咽了口唾沫,“这也太残暴了吧?” “那鬼死得……”旁边一个胖子接话,“死得毫无尊严啊。” 宇文狩脸色铁青,他身后跟著三四个手下,这会儿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大哥,“一个手下小声说,“咱们……咱们还是站远点吧。” “站什么远点?“宇文狩瞪了他一眼,“我宇文狩会怕这个?” “不是怕,“手下咽了口唾沫,“大哥,您想啊,咱们以后也是要混的,要是也这么死……” “闭嘴!“宇文狩打断他,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挺大,周围好几个人都转头看过来。 宇文狩挺了挺胸,努力维持著自己的派头,但他眼角的余光一直瞟著吴覡那边,心里其实有点发毛。 那小子……太邪门了。 吴覡这会儿已经帮牛蜚包扎好了,正扶著他站起来。 牛蜚一条胳膊搭在吴覡肩上,走路一瘸一拐的,嘴里还在嘟囔:“兄弟,你真不考虑收徒?……” “你先把你那肚子缝好再说。”吴覡扶著他,往人群外走。 两人经过宇文狩身边的时候,宇文狩还在那儿发呆,脑子里想著大叫街鬼的死样。 就在这一瞬间——吴覡的袖子底下触娘悄无声息地探出来,在宇文狩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嗖”地一下钻进了他嘴里。 触娘在他嘴里快速搅动了一下,“唔——!!“宇文狩想喊,但嘴被堵著,身体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那触手在他嘴里转了一圈,然后才慢悠悠地缩了回去。 “呸!呸呸呸!“宇文狩终於能动了,他弯著腰,拼命往外吐口水,“呕——!” 他吐了半天,嘴里那股味却怎么也散不去。“啊——!”他终於喊出来了,声音都变了调,“我不乾净了!我脏了!” 他身后的手下们齐刷刷地又往后退了三步,一个个表情扭曲。 “別人顶多………您这…”一个手下脸色发白。“闭嘴!都给我闭嘴!”宇文狩脸涨得通红,“你们再说一句,我割了你们的舌头!” 吴覡这会儿已经扶著牛蜚走出去了好几步,听见后面的动静,慢悠悠地转过身来,眼里全是幸灾乐祸。 “又不是没吃过原味大肠,”他笑著说,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宇文狩听见,“激动什么?” 宇文狩猛地抬起头,眼睛都红了。 “吴覡——!“他嘶吼著,声音里带著哭腔和暴怒,“我要杀了你!我发誓!我一定要杀了你!“ “行啊”吴覡点点头,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我等著,不过下次记得把嘴闭紧点。” 他说完,扶著牛蜚继续往外走,留下宇文狩在原地发疯。 宇文狩还在那儿乾呕,一边呕一边骂:“呕——你给我等著!呕——我宇文狩不杀你誓不为人!呕——!” 他的手下们站在远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上前。 “大哥……”终於有一个手下壮著胆子喊了一声,“要不……要不咱们先找个地方漱漱口?” “漱什么口!”宇文狩直起身,用袖子狠狠擦了擦嘴,“我要现在就去杀了他!现在!” 他说著就要往前冲,但刚迈出一步,又忍不住弯下腰:“呕——!” 群眾们这会儿已经笑成了一团。 “哈哈哈哈!这宇文狩平时不是挺牛的吗?那触手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太噁心了吧?是噁心,但你们不觉得好笑吗?哈哈哈哈哈!” 宇文狩听著周围的笑声,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想骂人,但一张嘴,嘴里那股味道又涌了上来。 “呕——!”他声音断断续续的:“吴覡……等著……呕……此仇不报……我……倒著写……呕——!” 吴覡已经走远了,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带著笑意:“我等著啊,记得刷牙。” --- 两个小鬼的战场被这边的变故波及,原本缠斗不休的阴气开始溃散。 “大叫街鬼没了。”书生喘著粗气抓住机会,长枪如龙,將其中一个钉在地上,金光炸裂,小鬼化作一蓬飞灰。 另一个想逃,却被一肚子窝火的宇文狩从侧翼截住,一柄钢棍精准地戳开了它的喉咙。 宇文狩蹲下身,在鬼物消散的灰烬里翻找著什么,最后捏出一颗米粒大小的阴核,隨手揣进了怀里。 洞主站在断壁之上,黑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身旁站著个小女孩。 她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模样,穿著一件褪了色的红棉袄,头髮梳成两条细辫子,辫梢繫著两枚铜钱。 她就那样仰头看著洞主,手指攥著他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都有些发白。她的眼睛很大,黑漆漆的,没有孩童该有的天真,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安静。 光头教习站在三丈开外,“有意思。”洞主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活著的都算通过。” “你好好教导一下他们。”洞主说,目光落在光头教习身上,“一周后,让他们参与討伐討吃鬼和耍碗鬼的行动。” 光头教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搓了搓自己的光头:“洞主,这……会不会太早了?他们还是生瓜蛋子,这就上战场,怕是——” “见了血,就不是了。”洞主打断他,光头教习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洞主,这吴覡……”光头教习忍不住又开口,他偷眼瞄了一下吴覡,压低声音,“那触手,从来没见过这种肉身异象。咱们洞里记载的诡化图中,没有这一號。” 洞主抬起手,似乎想揉一揉眉心,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 “三元诀。”他终於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些,“来歷……有些说法。” “什么说法?” “不必太过计较。”洞主收回目光“能用就行。” “都散了吧。”洞主说,“该疗伤的疗伤,该消化的消化。一周,我只给一周。” 说完,他转身欲走,捂在嘴边,指缝间闪过一抹暗红血色。那抹暗红血色出现得极快,消失得也极快,被他不动声色地抹在了黑袍的袖口上。 黑袍本就漆黑如墨,那一抹血色渗进去,转眼就没了痕跡。 小女孩仰著头,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没有说话,只是又伸出手,攥住了洞主的衣角。 光头教习站在原地,目送那一大一小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他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三元诀……”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到底是什么来头?” 第6章 宇文狩和狼来了 三天后,鸡鸣时分,光头教习的鞭子已经甩得啪啪响。“都滚起来!” 眾人揉著眼睛往外走,教习的鞭梢擦著吴覡的耳廓过去,带起一阵凉风。 “从今天起,你们编入巡逻队。”教习咧开嘴,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两人一组,阴髓洞內外有任何事,你们第一个顶上。” 此洞名为阴髓洞,眾人在这里的意义就是挖百年阴髓以供城內贵人使用。 巡逻队的任务很简单,日常巡视,看看有没有妖鬼闹事,再帮挖矿的人探探路。 “又轮到咱们探路了?”牛蜚在旁边挠挠头。“不用”吴覡摆摆手,“你守著洞口,我下去看看。” 他举著火把往洞里走,洞壁上嵌著发光的石头,照得人脸发青。越往里走,那股子阴冷越重。 挖矿的人都在深处,吴覡找到一队人,领头的满脸是汗,指著前面一条岔路说:“那边好像有动静,不敢过去。” “我去看看。“ 吴覡举著火把往岔路走,刚拐过去,脖子上的触娘忽然动了。一根触鬚从他衣领里探出来,指向洞壁上一块凸起的黑色石头。 那是阴髓,百年阴髓。 触娘的触鬚抖了抖,像是在嗅什么,吴覡愣了一下,把火把凑近。触娘的触鬚忽然伸长,一下子缠住那块阴髓,往自己身体里拉。 吴覡想阻止,但触娘动作太快。那块阴髓被它裹住,发出滋滋的声响,转眼就没了。 触娘满足地抖了抖,又缩回吴覡衣领里。 “怎么样?有妖鬼吗?”外面传来牛蜚的喊声。 “没有”吴覡应了一声,他又往前走了几步,眼睛却在扫视洞壁。果然,没走多远,又发现一块阴髓。 这次他故意放慢脚步,触娘的触鬚果然又探了出来。它吃得很快,几乎是碰到就吞。 吴覡数著,一块,两块,三块……触娘吃了七块才停下来,心满意足地缠紧了他的脖子。 吴覡往回走,心里有点乱。巡逻队的规矩,阴髓是要上交的,一块都不能私藏。可触娘吃了这么多,算谁的? “没事吧?”牛蜚见他出来,凑上来问。 “没事。”吴覡摇摇头,“里面乾净得很。” 但吴覡知道,从今往后,他得常来这洞里“探路“了。 吴覡摸著岩壁往前走,手指触到的地方全是湿滑的黏液。他已经在这鬼地方绕了快半个时辰,牛蜚那小子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这破地方……” 他低声骂了一句,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旁边的水潭里。那水潭咕嘟咕嘟冒著泡,散发著一股腐臭味。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声音。 “……就在四天后。” 吴覡浑身一僵,立刻蹲下身,贴著岩壁一动不动。那声音从前方拐角处传来,粗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另一个声音响起,尖细刺耳:“你怎么知道时间?” 粗哑声音嘿嘿笑了两声,“人类里头,有咱们的人。”“什么?”尖细声音愣了一下,“人类会帮咱们?” “帮?他们那叫自救。”粗哑声音压低了一些,“反正等那几个人一到,咱们就——” 话音顿住。 吴覡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感觉到有两道视线扫了过来。“……有人”尖细声音说。 吴覡的呼吸停住了,他下意识去摸缠在腰间的触娘,那团冰凉滑腻的东西立刻蠕动起来,顺著他的手臂往上爬。 脚步声响起,沉重而缓慢,一步一步朝这边靠近。吴覡的后背抵著冰冷的岩壁,能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臟狂跳的声音。 “在哪?”尖细声音问。“就在这儿……”粗哑声音停顿了一下,“奇怪,刚才明明……” 吴覡屏住呼吸,全身被触娘包裹全身做好了穿越的准备,漏出俩眼看著拐角处探出两颗脑袋。 左边那颗脑袋大得像磨盘,脸上皱巴巴的,两只眼睛像两颗腐烂的葡萄。右边那颗脑袋小一些,但嘴巴裂到了耳根,露出两排尖利的黄牙,是討吃鬼和耍碗鬼。 两个大鬼的视线扫过吴覡所在的位置,却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样,直接移开了。 “没人啊。”耍碗鬼说。“奇怪……”討吃鬼又看了一圈,鼻子抽动著嗅了嗅,“刚才明明闻到生人的味道。” “你是不是闻错了?”“可能吧。”討吃鬼嘟囔著,“走吧,时辰快到了,別误了正事。” 两颗脑袋缩了回去,脚步声渐渐远去。吴覡愣在原地,半天没敢动。 刚才那两个大鬼,距离他最多也就三丈远,他们的视线明明扫过来了,却像穿透空气一样穿透了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触娘缠在他身上,像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微微蠕动著。 “难道……” 吴覡深吸一口气,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后,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他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一路上遇到了三只小鬼,那些东西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一个多看他一眼。 “我靠……” 吴覡忍不住骂出声。不远处一只正在啃骨头的鬼抬起头,左右看了看,又低下头继续啃。 真的看不见。 他加快脚步,没一会儿就找到了牛蜚。那小子正蹲在一块石头后面,手里攥著块石头,一脸紧张。 “老牛”牛蜚嚇得一哆嗦:“谁?!” “我。”吴覡从阴影里走出来。 “吴覡?你跑哪儿去了?急死我了!”牛蜚站起来,吴覡没回答,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猜测。 “来,玩个游戏。捉迷藏。你闭眼数到十,然后来找我。“牛蜚一脸莫名其妙:“都什么时候了还玩游戏?” “快点。”牛蜚撇撇嘴,闭上眼开始数:“一、二、三……”吴覡后退几步,让触娘完全覆盖住自己的身体。 “……八、九、十!我来了啊!“牛蜚睁开眼,四处张望。他的视线扫过吴覡站的位置,停都没停,直接移开了。 “人呢?”牛蜚挠挠头,“吴覡?別闹了,出来!”吴覡就站在他面前一丈远的地方,一动不动。 牛蜚从他身边走过去,还在喊:“喂,真藏起来了?”吴覡看著牛蜚的背影,嘴角慢慢咧开。 就在这时,脑子里突然响起一道机械的声音: “【三元诀(残缺)】解析中……” “警告:检测到高维污染……污染已被中和……” “发现:不可名状之物特性,即看见也无法被理解或描述。” 吴覡愣了一下,隨即笑出声来。 “原来如此……”他解除触娘的覆盖,拍了拍牛蜚的肩膀。 牛蜚嚇得跳起来:“我靠!你从哪冒出来的?!” “一直都在。”吴覡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走吧,我发现了个有趣的东西。” “什么好东西?”“整活用的。” 吴覡摸了摸腰间的触娘,有了这个能力,那可太方便了。 --- 吴覡蹲在阴影里,盯著不远处正在巡视的宇文狩。 “真要这么干?”牛蜚在旁边小声问。 吴覡没回头,只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站起来朝宇文狩走过去。 “宇文兄。”宇文狩没回头,肩膀绷得紧紧的。 “宇文兄,上次那事,是我不对。”吴覡蹲下来,“我不该往你嘴里塞那玩意儿,真的,我当时也是急了。” 宇文狩慢慢转过头,脸上全是狐疑:“你抽什么风?” “没抽风,就是想通了。”吴覡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发现了个百年阴髓,就在前面那个岔洞里,咱俩联手,挖出来对半分,就当是我给你赔礼了。” 宇文狩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没骗我?”“骗你干什么?走吧。” 两人来到一个偏僻的角落。吴覡指著洞壁上一块泛著幽蓝光的黑色石头。 “就在这。”“怎么分?” “一人一半。“吴覡掏出短刀,“你来挖,我守著。” 宇文狩接过短刀,几下就把阴髓撬了下来,拳头大小,泛著蓝光。 “给。”他把阴髓切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吴覡。 吴覡接过来,揣进怀里。触娘在衣服底下蠕动了一下。 “行了,各走各的。”吴覡转身就走。 宇文狩盯著他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变成了冷笑。他把手里那半块阴髓往地上一扔,转身就往教习住的地方跑。 “教习!吴覡私吞阴髓!他藏了百年阴髓!” 光头教习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在哪?” “就在前面那个岔洞里,我亲眼看见的!他分了我一半,让我別声张!” “带路!” 几个人来到那个岔洞,里面空荡荡的。 “人呢?”光头教习问。 “就……就是在这啊……“宇文狩懵了,“他刚才还在这,把阴髓揣怀里了!” 光头教习在洞里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有。 “人呢?”“他……他揣走了……” 宇文狩说不出话来。他明明看见吴覡把阴髓揣进怀里的,怎么一眨眼就没了? “我……他可能藏起来了……” 光头教习冷哼一声:“搜!”几个人搜了一圈,连根毛都没找到。 “宇文狩,你耍我?”“没有!我真的看见了!“ 光头教习甩袖子走了。 第二天,吴覡又来找他了。 “宇文兄,昨天怎么回事?教习怎么突然来搜洞?”吴覡一脸无辜,“要不是我跑得快,就被抓住了。” 宇文狩愣了一下:“你跑哪去了?” “我藏起来了啊,”吴覡压低声音,“我发现了个更大的百年阴髓,去不去?” 宇文狩犹豫了一下,但报仇心切战胜了理智。 “……走。” 两人又来到另一个角落,吴覡从怀里掏出一块更大的阴髓,泛著幽幽的蓝光。 “给,这次咱们换著来,我挖,你守著。”吴覡把阴髓递给宇文狩,“拿著,帮我看著点。” 宇文狩接过来,入手冰凉,確实是百年阴髓。 吴覡拿起短刀,开始凿洞壁。宇文狩盯著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阴髓,突然转身就跑。 “教习!吴覡又私吞阴髓!这次人赃並获!” 他一边跑一边喊,很快就找到了光头教习。 “教习!这次是真的!吴覡又在挖阴髓,这是我从他手里抢下来的!” 他把那块阴髓捧到光头教习面前。 “人呢?”“就在前面那个洞里,正在挖呢!” 几个人跟著宇文狩来到那个洞,吴覡站在中间,只有洞壁上几道新鲜的凿痕。 “把阴髓交出来”光头教习问,吴覡一脸茫然“在……在我手里吗?……” 光头教习把吴覡全身摸遍了一无所获,“你不是说人赃並获吗?东西呢?” 宇文狩说不出话来。 光头教习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一挥手:“给我打。” 几个人衝上来,把宇文狩按在地上,板子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教习!我真的看见了!他真的在这!”宇文狩惨叫著,“那块阴髓就是他给我的!” “还在撒谎!给我狠狠地打!” 等板子打完,宇文狩趴在地上,动都动不了。 “再让我发现你耍我,就不是打板子这么简单了。”光头教习带著人走了。 “宇文狩你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哼!”吴覡靠在旁边洞壁上,说罢垫著脚步走远。 触娘缠在他怀里,把那半块阴髓裹得严严实实,一丝气息都没漏出来。 牛蜚从旁边探出头来,嘿嘿一笑:“吴哥,你这招真损。” “损什么损,这叫智慧。”吴覡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该干正事了。” 身后,宇文狩趴在地上,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吴覡……你个狗东西……“ 第7章 没脑子不是傻 远离宇文狩的另一边矿洞深处,吴覡压低声音:“老牛,过来。” “咋了吴哥?”牛蜚蹭过来,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咋地神神秘秘的。” “我……”吴覡顿了顿,耳朵贴向岩壁,喉结上下滚动,“刚才巡视的时候,我听到两个大鬼说话,它们说四天后要有大事。” “大事?”牛蜚挠挠头。“啥大事?” “不知道,但我的预感……不太好。” 一阵沉默,岩壁的水珠滴落,滴答、滴答。 “不管怎样,咱们得提前准备准备。”吴覡盯著牛蜚的眼睛,“对了,你想不想出去?” 牛蜚张了张嘴,“俺……”他抹了把脸,憨笑道“俺没啥脑子,当初来这儿也是隨大流,你说啥俺听啥。” 他嘿嘿笑了两声,肚子发出咕嚕一声。 吴覡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还有家人吗?” 牛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啊。”他咧开嘴,声音却轻了些。“弟弟妹妹……都挺好的。” “俺吃的多”牛蜚低头,盯著自己的脚尖,“家里养不起……就卖给人伢子了。换的钱,给弟弟妹妹买米。” “俺皮实,饿不死。”牛蜚又抬起头,嘿嘿笑,“后来那人伢子多日没回来,俺饿得慌,就出来找吃的……隨著人流走啊走,就到这儿了。”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你呢?”牛蜚忽然问,“吴哥,你有家人吗?” 吴覡沉默了很久,“有过,后来没了。” 牛蜚“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觉得这种时候不该多问。 “你还记得周边的环境吗?” “记得啊。”牛蜚的眼睛突然亮了,掰著手指头,一条一条数:“阴髓洞在岱山山脚。山北面是齐州府城濼泉城,城北面是年年泛滥的黑浊河,这里人们常说一山一水一府城。” “要是真跑了出去”牛蜚抬起头,一脸认真,“咱可以去找当初那个人口子打探情况,他知道的多。” “黑浊河年年泛滥在城北不远出衝出一个大泽……” “还有听说洞主祖上是医学世家,但是性子极度孤僻………………” “光头教习的每天挠头是因为头顶奇痒无比………” “不是,等等。”吴覡抬手,“你不是没脑子吗?怎么八卦都记得这么清楚?” “俺是没脑子”牛蜚翻了个白眼,眼神里带著看智障的眼神“又不是傻。” 空气安静了三秒,吴覡:“……” 牛蜚:“嘿嘿” 吴覡深吸一口气,放弃挣扎:“好,这两天准备准备。”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別跟任何人说。”“晓得,俺嘴严。”牛蜚拍拍胸脯。 吴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牛蜚嘿嘿笑,摸摸角。 接下来的两天,吴覡借著触娘的感知,在矿洞深处游走,专找人少的洞穴。 触娘在岩壁的缝隙间穿梭,吴覡能感觉到它传递迴来的信息——哪里是实心的岩石,哪里是鬆动的碎石。 夜里,触娘的感知忽然颤了一下,像是触娘发现了什么,他顺著触娘的指引,挖开最后一层岩壁,前方三丈石壁后面是空的。 石壁后面,是一个整齐的墓室。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不是矿洞里常有的霉味,是另一种——陈旧、乾燥,像打开了一个封闭多年的木箱。 他爬进去,洞窟不大,四壁是人工凿出的痕跡,凿痕整齐,每一道都深浅一致。 室內却给人一种奇怪的压迫感,太简朴了,没有陪葬的器物,没有装饰的壁画,只有两盏长明灯。 正前方,一块匾额斜靠在墙上。 吴覡的手指抚上去,木头已经腐朽,那霉斑在火光下呈现出青白色,他凑近,辨认出三个凹陷的字跡—— 济世堂。 匾额后方,是一块石碑,碑上的字跡坑坑洼洼,却仍能辨认。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声音在洞窟里迴荡,像有人在暗处跟著念: “悬壶济世双亲积仁心,持刀寻仇孤雏怀戾气——徐家不肖子。” 吴覡盯著那行字“持刀寻仇……孤雏怀戾气……这里埋的,是一个医者世家的不肖子?” 供桌在中央,桌上放著一个黑色东西,巴掌大小四方形状,表面泛著一种奇怪的光泽,非金非玉。 吴覡的手指刚碰到它,一股寒意就从指尖窜到后颈汗毛倒竖,触娘躁动起来,它的触鬚缠上那东西,吴覡能感觉到魂力在流动——从那个东西里,流进触娘的身体,脑海中瞬间出现了面板提示。 【幽契(已用)】:古代隨葬的器具,可用作人与鬼界鬼物的契约文书。 吴覡看了又看那些字扭曲、古老,像虫子在爬,他是一个都不认识。 “能和鬼物结契约的肯定是大人物,能让触娘起反应的肯定是好东西,不客气了。” 吴覡把幽契塞进怀里,贴著胸口的位置,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墓碑,转身离开,继续挖洞大业。 两个时辰之后终於挖到一个出口,吴覡把头伸出去,风灌进肺里,带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那味道冲得他鼻子发酸,眼眶发热,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扩张到极致,像是要把洞里的霉味全部吐出来。 天是黑的,星星很亮,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看著他。 他闭上眼睛,听著风吹过草丛的声音,那是自由的声音。 吴覡准备趁这个时间,穿越去找无形之子提升一下实力。 --- 阴髓洞深处,与矿洞的潮湿阴暗不同,这里……很乾净,像是有人精心打理过。 地面没有积水,岩壁没有苔蘚,甚至连空气都带著一股淡淡的药香。 一个小院子,四壁是凿空的岩石,地面铺著青石板,石板缝隙里长著稀疏的草。 內室台阶上坐著一个人,黑袍拖在石板上,布料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他的手指握著一把柳叶刀,刀刃在烛光下泛著冷光,那刀很小,很薄,像是一片被磨利的柳叶。 刀尖抵著一块木头,木屑一片片落下来,落在他的袍角上,积了薄薄一层。 地上放著四个木雕,一对夫妻两个小童。 “阿爸,阿妈。”洞主的拇指摩挲著刀柄,指腹在木头上磨出了茧,声音里带著一种奇异的温柔,“阿娟。” 刀尖一顿,木屑不再落下。“快了。”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奇怪的顏色,是一种……死灰色。 声音像砂纸打磨木头,每一个字都带著摩擦的痛感,“马上……咱们……重新在一起。”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柳叶刀划过木头的声音——沙沙,那声音很有规律,每隔三个呼吸响一次,像是某种……倒计时。 “济世堂~”清脆的童声,忽然在院子里响起,那声音很尖,很细,像是一根针刺破了寂静。 一个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出来,完全没有了在外人面前的怯生生。笑得……很开心,那笑容很灿烂,很天真,像是从来没有经歷过任何痛苦。 她的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那声响在洞窟里撞出回音,像是有无数个她在同时奔跑。 “那开的本是个老药铺~”她手里也拿著一个木雕,到处乱跑,嘴里唱著歌。 “先生好比甩手自在王~药王爷就在上边儿坐~十大名医列两旁~” 小女孩跑到洞主面前,仰起脸,“哥哥,今天唱得好不好听?” “好听”黑袍洞主开口“阿娟唱得……最好听了。”小女孩笑得更加灿烂,抱著木雕转了个圈,裙摆飞扬。 她跑回院子角落,那里摆著无数排的木雕,一致的特点就是一对父母和两个小童。她把新木雕放在最中间,轻轻摆正。 “哥哥”她回头,声音甜得像蜜,“明天刻谁?”洞主低下头,看著手里的柳叶刀。 “阿娟。”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哄睡,“刻一个新的阿娟。” 他的手指收紧,柳叶刀的刀柄用力硌进掌心,可他的脸上,依然带著那种……温柔的笑。 院子里,重新只剩下刀刻木头的声音——沙沙。 第8章 蛇人也能拜蟾蜍 触娘缠上手腕,再睁眼时山洞还是那副样子,石壁上残留的黏液已经乾涸,无形之子早已离去。 吴覡从怀里摸出火摺子吹亮,火苗只有豆大,照不亮三丈外,不过也够了。 他贴著石壁走,空气变了,起初是霉味,现在混著一股腥甜。 吴覡皱了皱鼻子,把火摺子举高些,光晕里浮著细小的颗粒,不知是什么东西的死皮。 洞在变窄,他侧过身肩膀蹭著湿冷的岩壁往前挤。 有风从前方吹来,带著那股腥甜还有別的——声音,不是水滴是哼唱。 很多张嘴,发出同一种调子。没有词,就是“嗯——嗯——嗯——”,拖著长音,一浪接一浪。 吴覡灭了火摺子,黑暗吞下来。他借著远处一点幽绿的光,贴著阴影摸过去,脊背绷成一张弓。 然后看见了,蛇人从另一头的隧道涌出来,数量数不清。 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却是蛇尾,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响动,鳞片反光,一片一片,像流动的铁。 它们排著队,整整齐齐,朝著洞中央一座石台游去。颂歌就是从它们嘴里出来的,几千张嘴同时开合,声音震得石壁嗡嗡颤。 他明明想转身,腿却自己往前走。通道尽头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不是声音,是某种直接钻进脑子里的牵引。 他咬破舌尖想让自己清醒,血腥味在嘴里散开,可脚还是一步一步往前挪,藉助隱身的特性走到尽头,空间豁然开阔,吴覡的呼吸停了一瞬。 一个十多米的东西蹲坐在一座石台上,很矮很胖,肚子大得像是塞了三个水缸。 它的头完全是只蟾蜍的模样,两只眼睛鼓在脑袋两侧,眼皮半耷拉著,露出下面浑浊的球状眼珠。 那眼神不像在看任何东西,又像是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吴覡的视线往下移,那东西全身覆盖著一层短毛,又密又糙顏色发灰,它用两条短粗的后腿撑著地面,前肢垂在身侧指节细长。 蝙蝠的翅膀骨架,树懒的懒散姿態,就这么硬生生拼在一起。 “这是什么……”吴覡的喉咙发紧,石台周围跪满了无形之子,它们的身体像融化的蜡,又像流动的烂泥,保持著跪拜的姿势。 有的脑袋贴地,有的上半身折成诡异的角度。它们的流体身体在微微颤抖,表面泛起一圈圈涟漪,像是在呼应什么。 吴覡闻到了味道,腥臭潮湿像是雨季山洞里发霉的石头。 那东西动了,它半垂的眼皮抬起来一点,球状的眼睛转向眾人。 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黄,然后它张开了嘴——那嘴大得能吞下一个成年人,嘴角一直裂到耳根。 一条舌头伸了出来。 不是普通蟾蜍的舌头,那东西又长又细,末端分叉,在空中扭动著,像是在嗅探什么。 舌头的顏色是紫黑色的,表面布满黏液,在火光下泛著油光。 领头的蛇人祭祀缓缓抬起双手,蛇尾在地上划出古老的纹路。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 “沉睡於深渊的至高存在,您聆听万物的低语,通晓星辰的轨跡。 您的目光穿透时间的迷雾,您的知识涵盖天地的奥秘。 我们献上血与魂,祈求您的垂怜,让您的眷属得享您的恩泽,让您的意志行走於大地。 蟾之神,懒惰而神圣的主宰,我们呼唤您的名,以蛇人的血脉为誓,以千年的忠诚为证。 请接受这卑微的祭品,赐予我们进化的阶梯,您的慵懒是永恆的祝福,您的不动是至高的威严。 我们匍匐於您的阴影之下,等待您的吞噬与恩赐。” 祭祀词落下的瞬间,吴覡的脑袋像是被人用锤子狠狠砸了一下。 嗡—— 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吴覡的喉咙发紧,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脑中感受出现很多幻觉意向,就像站在悬崖边上,脚下是万丈深渊,而他正在往下掉—— “警告!神智急剧下降!当前:23%……18%……11%……” 系统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尖叫,吴覡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开。 他催动三元诀,精血从心臟涌出,化作一根根红色的丝线,把他的意识死死缠住。 “【三元诀(残缺)】灵肉归一,神智和肉体合一,无法被影响。”“锁!”下坠感戛然而止。 吴覡大口喘气,冷汗把后背的衣服湿透,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前方,蟾之神呼应了,那团巨大的肉色的阴影,趴伏在祭坛中央。 它没有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是静静地躺著像一座腐烂的肉山,偶尔有气泡从它皮肤下面鼓起来又破裂,发出轻微的“噗”声。 它在等,等祭品自己送上门。 蛇人们开始行动了,他们把俘虏拖到蟾之神面前,割开喉咙。鲜血喷涌而出,蟾之神的身体表面裂开无数张小嘴,那些嘴蠕动著,把血液吸进去。 吴覡躲在触娘的隱身状態里,屏住呼吸看著这一切。 蛇人、无形之子、还有其他叫不出名字的眷属,一个接一个上前,接受蟾之神的赐福。 绿色的光芒从蟾之神身上流出,钻入它们的身体。 那些眷属发出痛苦的嘶吼,身体开始变形、膨胀。 “检测到蟾之神眷属赐福……”系统的提示音响起。吴覡愣了一下,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几缕绿光正从蟾之神那边飘过来,钻入他的掌心。 “警告:检测到高维污染……污染已被中和……” 绿光在他体內转了一圈,然后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食鬼术(残缺)】获得蟾之神眷属赐福,品阶提升。” “【钟馗食鬼术(初始)】进度提升,当前:熟练(1%)” 吴覡瞳孔一缩,食鬼术……变成了钟馗食鬼术?这系统还自带能纠正功法的作用。 还有钟馗在妖鬼世界到底是什么存在?和在地球一样吗? 没等他细想,体內的三元诀突然疯狂运转起来。 吴覡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响,不是断裂的声音,是重组的声音。咔咔咔,像有人在把他的身体拆开,再重新拼起来。 剧烈的疼痛从四肢百骸涌来,吴覡差点叫出声,他死死咬住嘴唇,血从嘴角流下来。 “【三元诀(残缺)】被动触发,肉身重构中……突破开冥境,进入缠丝境!” 系统的声音刚落,吴覡感觉自己的肌肉变得更加紧实坚韧,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他能听到蛇人鳞片摩擦的声音,能闻到空气中血腥和腐烂混合的气味,能感觉到触娘的蠕动。 开冥境提升的是敏感度,是吸取魂力的量。 而缠丝境…… 吴覡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臂,皮肤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游动,自己右胸下边感觉有只手从胸腔钻出来,但是现在没时间研究了。 他仔细感受著体內涌动的力量,而祭祀还在继续,蟾之神还在慵懒地吞噬祭品。 吴覡决定离开了,以防出现其他变故,隨即贴著岩壁往前走,脚步声压得极低,转过一个弯猛地停住。 前面站著个蛇人。 这蛇人鳞片在幽光下泛著青绿色,身披黄色肩甲坠著护符,腰部別刀隨著呼吸轻轻晃动。 吴覡认出了这个蛇人——正上次在洞口见过的那个,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蛇人对面绑著一只大老鼠,那老鼠被铁链锁在石壁上,浑身是血,却还在骂:“这里是迷魅森林,是我们迷魅鼠的地盘!你们这群爬行动物搞这些小动作真该死!” 蛇人咧开嘴,露出分叉的舌头:“该死的老鼠,把你献给伟大的蟾之神,是你的荣幸!” “荣幸你大爷!”迷魅鼠一口唾沫吐过去,“你怎么不让你妈与有荣焉?” 蛇人脸色一变,手腕一抖一条黑鞭甩出来,“啪”地抽在迷魅鼠身上,老鼠惨叫一声,皮毛裂开一道血口子。 “嘴硬。”蛇人又是一鞭。 “啪!”迷魅鼠浑身抽搐,却还在骂:“就这点力气?给你鼠爷爷挠痒呢?” 蛇人怒了,鞭子抡得更狠。 吴覡悄无声息地摸过去,脚步像猫一样轻,三步,两步,一步。 他猛地扑上去,左手捂住蛇人的嘴,拔出蛇人腰间短刀直直捅向蛇人的右眼! “噗嗤!” 刀尖没入眼眶,温热的血溅了吴覡一手。蛇人疯狂挣扎,蛇尾乱甩,撞在岩壁上发出闷响。 吴覡死死按住他,把刀又往里送了送,然后狠狠一搅。 蛇人瘫软下去。 吴覡喘著粗气,在蛇人身上摸索,手指碰到一个皮袋,扯开一看,里面是黑色粉末,散发著刺鼻的腥甜味。 “【黑莲粉末】:蛇人常用致幻剂,蛇人用作拷问工具,可使人產生不可名状的幻觉並丧失理智。” “下辈子遇上路人说话客气点。”吴覡毫不犹豫把皮袋塞进口袋,快步走向迷魅鼠,一刀斩断铁链:“走!” 迷魅鼠愣了一下,隨即撒腿就跑,吴覡紧跟其后,两人一鼠在黑暗的甬道里狂奔,身后传来喊叫声,貌似更多的蛇人被惊动了。 “这边!”迷魅鼠窜进一条岔路。 他们七拐八绕,终於看到洞口的光,吴覡一把抓起迷魅鼠,纵身跃出洞外,落地后连滚几圈,钻进茂密的灌木丛。 迷魅鼠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然后它抬起头,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著吴覡:“你救我,我带路,咱们两清了。” 吴覡不以为意:“救你是隨缘,你快走吧,估计马上就会来人了。” “等等!”迷魅鼠跳起来,“你见到了下面的祭祀吧?你不好奇,蛇人为什么会祭祀一个蟾蜍?” 吴覡立刻露出一个捧哏的神色。 “因为他们背弃了自己的祖宗!“迷魅鼠咬牙切齿,“这群有奶便是娘的爬行杂种!“ 吴覡沉默片刻,开口:“蛤蟆的量看上去確实比蛇强不少。” “那是!”迷魅鼠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隨即又愤愤道,“要不是懒惰的特性,蟾之神早就占领这迷魅森林了,不过惹不起神,我们还惹不起这群蛇人吗?我回去就让他们好瞧!” “什么是神?”吴覡突然问。 迷魅鼠愣了一下,然后严肃起来:“在这幻梦境的世界,神是至高的存在,不是你我能够覬覦的。” 吴覡重复道“嗯,幻梦境的世界。” “不错,要是没有噁心的蛇人,世界將会更加美好”迷魅鼠说完,转身走开。 跑到十几步外,突然又回头:“对了,你——” “嗯?”“没什么。”迷魅鼠摆摆手,“走了!” 它钻进草丛,消失不见,吴覡看老鼠走了,自己也找了个角落隨即回到妖鬼世界。 不久后,远处的灌木丛里探出一个脑袋,那只迷魅鼠嗅了嗅鼻子,贱兮兮地笑著:“人走了?嗯,我相信缘分会让我们再次相遇。“ 第9章 洞主的计划 “回来了。”吴覡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枯叶,只是低头看著自己的右手。 不,现在应该说是“右手们”了。 原本只有一只右手,现在从右侧肩膀下方又长出一只触手。 皮肤的顏色倒是和原来一样,就是血管在皮肤下面一跳一跳的。 “原来那边的世界叫幻梦境。”吴覡喃喃自语, “幻梦境是我的家。”一个细细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吴覡反应过来是触娘在说话。 “你家?”吴覡皱了皱眉,“你还记得以前的事了吗?” “不记得了呀。”触娘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委屈,“但是听到这个名字,就觉得好熟悉。” 吴覡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拨了拨触娘,触手缠上他的手指。 “触娘,”他忽然问“你是谁?”那边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触娘才开口,声音里带著哭腔:“想不起来了……呜呜” 吴覡嘆了口气“想不起来就算了。”触娘抽抽搭搭地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吴覡看著左边还是正常的单只手臂,右边却有两只,整个人看起来歪歪斜斜的。 “越来越像怪物了。”他自嘲地笑了笑。 他还是很快冷静下来,怪物就怪物吧,在这个世界里,能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他试著让触手和两只手配合。 他反覆练习,让触手和两只手形成夹击,或者让触手做掩护,两只手主攻。 一开始配合得很生硬,触手差点缠住自己的手臂。但练了几十次之后,渐渐有了默契。 触手的灵活加上两只手的力道,威力比他想像的还要大。 “不错。”吴覡满意地点点头,把右侧触手收回体內,又整理了一下衣服。 他可没打算把这事告诉任何人,光头教习那个老狐狸,眼睛毒得很。 要是让他知道自己不仅到了缠丝境,肯定会被重点关注。 吴覡到训练场角落,深吸一口气。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然后猛地一握。 “啪!”空气被捏出一声脆响。 “轰!”拳头砸在岩壁上,碎石飞溅。 吴覡收回手,看著岩壁上那个碗口大的凹坑,边缘还裂著蛛网般的纹路。 “还行。”他自言自语。这岩壁是特製的,能打出这种效果,说明他的力量又涨了一截。 “喂!吴覡!”一个粗嗓门从身后传来。 吴覡回头,看见牛蜚正大步走过来,这傢伙身高近两米,膀大腰圆,胳膊比常人的大腿还粗,走起路来地面都在颤。 “来比比?”牛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吴覡挑了挑眉:“比什么?” “比力气啊!”牛蜚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咱俩掰个腕子,看看谁厉害。” 吴覡看了看那只蒲扇大的手掌,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掌也不小,但跟牛蜚一比,確实显得秀气了些。 “行。”吴覡把右手搭上去。 两只手交握的瞬间,吴覡就感觉到一股蛮横的力量从对方掌心传来。牛蜚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指节粗大,握力惊人。 “准备好了吗?”牛蜚问。“嗯。” “开始!”牛蜚猛地发力。 吴覡只觉得一股巨力像潮水一样涌来,手腕被压得往下一沉。他赶紧稳住,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青筋暴起。 两人的手腕僵持在中间,谁也没能压过谁。 牛蜚“咦”了一声,眼睛瞪大了些。他显然没想到吴覡能扛住这一下。 “有点意思啊!”牛蜚咧嘴,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吴覡没说话,只是默默发力。 他能感觉到牛蜚的力量確实恐怖,那种纯粹的蛮劲就像一头真正的野牛,横衝直撞,不讲道理。 但吴覡也不是吃素的,力量叠加在一起,他的底蕴远比表面看起来深厚。 两人的手腕开始微微颤抖。 汗水从吴覡的额角渗出来,顺著脸颊滑落。牛蜚的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鼻孔里喷著白气。 “嘿……嘿……”牛蜚咬著牙,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你小子……藏得挺深啊……” 吴覡还是没说话,他在等,等一个机会。 牛蜚的爆发力確实强,但这种蛮劲有个缺点——后劲不足,只要扛住最开始的那几波衝击,后面就会露出疲態。 果然,十几息之后,牛蜚的力道开始减弱了。 吴覡抓住机会,猛地一压!牛蜚的手腕往下一沉,但还没到底,他又硬生生顶了回来。 “想贏我?没那么容易!” 两人再次僵持。 训练场里的其他人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纷纷围过来看热闹。 “哇,牛蜚居然被挡住了?”议论声传入耳中,吴覡充耳不闻。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右手上,触娘的力量在经脉里流转,转化成更强大的力量。 “差不多了。”吴覡心想。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喝!” 一声低喝,吴覡的手腕猛地往下一压! 牛蜚的手背“砰“的一声砸在石台上,激起一片灰尘。 周围响起一阵惊呼。 牛蜚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小子!我输了!” 他鬆开手,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看著吴覡的眼神里满是佩服:“你这傢伙,看起来瘦不拉几的,力气居然这么大!” 两人正说著,训练场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吴覡认得他——上次討伐叫街鬼的时候,被称为书生的首领。一袭青衫,手里拿著一把长槊,看起来有点怪异。 “吴覡,牛蜚。”书生走过来,朝两人点了点头,“打扰一下。” “什么事?”吴覡问。 书生收起摺扇,语气平淡,“下午全体参与探索洞穴任务,教习有事让我带队。” 吴覡和牛蜚对视一眼。 果然要出事,吴覡不动声色,开口道:“知道了,还有其他安排吗?” “暂时没了。”书生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两人一眼,“好好准备。” 说完,他摇著摺扇走了。 吴覡压低声音:“到时候听我指挥。如果我拉你跑,你就跟著我跑,別问为什么。” 牛蜚愣了一下,然后嘿嘿一笑:“没问题!你脑子好使,俺听你的!” 一个时辰后。 书生走在最前面,手里捏著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又抬头辨认方向。 “书生,还要走多久?”宇文狩跟在后面,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一边走一边左右张望,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快了。”书生头也不回,声音淡淡的,“洞主吩咐,让咱们往深处探一探。” “探一探?”宇文狩停下脚步,声音拔高了几分,“这都走了一个时辰了,还没到地方?” 队伍也跟著停了下来,十几个汉子面面相覷,有的挠头,有的咂嘴。 “宇文老大,您多虑了吧?”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嘿嘿笑著凑上来,“咱们这么多人,还怕什么?再说了,有您这位高手在,什么妖魔鬼怪不得绕著走?” “就是就是,”旁边一个瘦子连忙附和,点头哈腰的,“宇文老大您可是咱们洞里有数的强者,上次叫街鬼一刀就给劈成两半了。这地方就算有什么东西,见了您也得夹著尾巴跑。” “对对对,”又有人插嘴,“咱们这次出来,有书生带路,有宇文老大坐镇,那就是双保险。洞主让咱们探,咱们就探唄。” 一群人七嘴八舌,马屁拍得震天响。宇文狩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但眉头还是没鬆开。 “你们懂什么,”他哼了一声,“我这人就是直觉准,从刚才开始,我这右眼皮就一直在跳,心里头总有点不踏实。” “宇文老大,您这是太紧张了。“壮汉拍了拍胸脯,“咱们这么多人,就算真遇到什么东西,一人一拳头也能把它砸扁。” “就是,咱们实力摆在这儿呢,怕啥?” 马屁声此起彼伏,宇文狩被捧得有些飘飘然,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別废话了,继续走吧。不过都给我把眼睛放亮点,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立刻说。” 书生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没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 吴覡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听著前面那些人的对话,心里头冷笑了一声。 宇文狩这个混蛋,虽然人品不怎么样,但这预感还挺准的。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两侧的岩壁越来越窄,头顶上的裂缝也越来越少,光线暗得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潮湿的霉味,还夹杂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闻著让人直皱眉头。 “吴哥,这地方……”牛蜚凑过来,压低声音,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我怎么觉得越来越冷了?” 吴覡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確实是越来越冷了。那种冷不是普通的阴凉,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著他们,让人后脊背发凉。 脚下的路也变得难走了。原本还算平整的石板路,现在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积水,踩上去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在寂静的甬道里格外刺耳。 “书生,还有多远?”宇文狩的声音又从前头传来,这次明显带著不耐烦。 “快了,就在前面。”书生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像是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 吴覡和牛蜚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放慢了脚步。 前面的人还在往前走,嘴里还在说著什么,但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吴覡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耳边低语,却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队伍还在往前移动,但他们两个已经不知不觉落在了最后。吴覡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已经被黑暗吞没,什么都看不见了。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匕首,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然后,他拉著牛蜚,继续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前面的书生还在走,宇文狩还在抱怨,那些马屁精还在拍马屁。 但吴覡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看著他们,等著他们。 队伍走了很久,终於来到一片开阔地,四周黑漆漆的,只有头顶几缕月光从岩缝里漏下来,照得地面惨白惨白。 书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眾人一眼,说:“歇会儿吧,我去前面探探路。“ 说完,他也不等別人回应,转身就走进了黑暗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 吴覡站在原地没动,他眯起眼睛,心里头忽然咯噔一下。 书生身边那几个亲信,平日里那几个人跟狗皮膏药似的黏在书生屁股后面,今天怎么全不见了? 吴覡悄悄往后退了两步,后背贴上一块冰冷的石头,他四下看了看,左边是条窄道,右边是片乱石堆。 往哪边跑?他心里飞快地盘算著,脚下却没敢乱动。 先等等,看看情况再说。 “哟,吴覡,你害怕了?” 宇文狩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著一股子贱兮兮的味道。 他抱著胳膊,斜眼看著吴覡,嘴角掛著笑:“怕了?刚才不是挺能装的吗?” 吴覡没理他,眼睛还盯著书生消失的方向。 “喂,跟你说话呢!”宇文狩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拔高了,“怂了就直说,別在这装深沉。” “你闭嘴。”吴覡终於转过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个蠢蛋,没发现书生身边的人都没来吗?” 宇文狩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就在这时,“嘿嘿……”一阵笑声从阴影里传出来,那笑声又尖又细,像是指甲刮在石头上,听得人头皮发麻。 眾人猛地转头,只见左侧的黑暗里,缓缓走出两个庞大阴影。 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穿著件破破烂烂的黑袍,手里拎著个缺了口的破碗。 另一个矮墩墩的,满脸横肉,露出两排黄牙。 “我说吧,”那瘦高个晃了晃手里的破碗,碗沿上还有几道暗红色的痕跡,“还是有聪明的。” “聪明也没用。”矮胖子嘿嘿笑著,往前走了两步,“早死早超生,下辈子投胎做个难得糊涂。” 话音未落,瘦高个突然动了。 他的速度极快,黑袍一甩,整个人像道影子似的窜进人群。 破碗往一个年轻人头上一扣——“啊!!!”惨叫声戛然而止。 那年轻人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一道半透明的影子从他身体里被硬生生扯出来,扭曲著、挣扎著,被吸进了破碗里。 瘦高个收回碗,舔了舔嘴唇:“鲜。” “討吃鬼!耍碗鬼!”有人认出了他们,声音都变了调,“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书生呢?书生在哪!这是陷阱!是陷阱!” 人群炸了锅,有人拔腿就想跑,有人腿软得站都站不住。 “不可能!“一个络腮鬍子的大汉怒吼道,脸涨得通红,“书生不会背叛我们!” 眾人七嘴八舌地喊著,声音里带著颤抖,却还在拼命说服自己。 耍碗鬼——那个瘦高个——歪著头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举起手里的破碗,碗底还残留著刚才那个年轻人的魂魄,正在无声地挣扎。 “第三波”他轻描淡写地说,“你们已经是第三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惨白的脸,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放心吧。没命不要紧,只要魂魄真。杀了你一个,还有后来人。” 第10章 嗑嗨的恶鬼 宇文狩转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洞口冲,这会儿也不装了。 一道黑影从头顶掠过,砰! 宇文狩整个人被拍回地上,脸朝下摔了个狗吃屎。他挣扎著抬头,看见耍碗鬼悬在半空,手里还转著那只破碗。 “没用的。”耍碗鬼的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所有通道,都被你的同伴堵死了。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四周阴影角落中不断飘出鬼物。耍碗鬼一边嘲笑一边用几根棍子分別顶著碗,表演劈叉和金鸡独立。 宇文狩拳头攥得咯咯响,眼睛都红了“书生!我草你姥姥!” 话音刚落,四周的鬼物已经扑了上来。那东西没有脸,只有一张嘴,一张开就占了半个脑袋。 它扑向离得最近的一个汉子,那汉子还没来得及喊,脖子就被咬断了。血喷了一地。 “杀!”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眾人终於反应过来,纷纷抄起傢伙。 牛蜚低著头,他像头疯牛一样撞向鬼物,肩膀一沉,牛蜚猛地一甩头,把它们甩出去,撞在墙上。 “来啊!”牛蜚红著眼“来啊!” 宇文狩也从地上爬起来了,他背对著眾人,嘴里念念有词。 突然,他后脑勺的头髮炸开,一只漆黑的手从头皮里钻了出来,那手有一米多长,长满黑毛。 “去死!” 黑手猛地伸长,像鞭子一样抽出去,直接洞穿了两只鬼物的胸口。宇文狩狞笑著,黑手左右挥舞,所到之处,鬼哭狼嚎。 但鬼物太多了,人一个个倒下。 有人被咬断了喉咙,有人被碗吸乾了脑浆,还有人被自己的恐惧嚇破了胆,瘫在地上等死。 宇文狩的黑手也慢了下来。那只手开始发抖,他脑后的伤口在渗血,疼得他直抽冷气。 “够了。”討吃鬼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压过了所有的惨叫和打斗。 它站在尸堆中间,身上也全是伤,但它还在笑。那张占满半张脸的嘴咧开著,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牙齿。 “你们都別挣扎了。”它说,声音里带著疲惫,也带著嘲弄,“看看你们,看看我,大家都挺累的。” 它环顾四周,地上全是尸体,有人的,也有鬼的。血把地面泡得发软,空气中全是腥臭味。 “反正一个都活不了。”討吃鬼说,“何必挣扎呢?” 吴覡盯著討吃鬼那张血盆大口,心里直骂娘。 这鬼东西吃起人来跟嗑瓜子似的,一口一个,嚼得嘎嘣响。 “牛蜚!”吴覡压低声音,“你左我右,给他嘴里加点料!” 牛蜚没说话,鼻孔喷出两股白气,像座山一样撞了过去。 他双手抓住討吃鬼的下頜,青筋暴起,猛地一掰—— “咔嚓!” 討吃鬼的嘴被硬生生掰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尖牙和还没咽下去的碎肉。 吴覡从怀里掏出从蛇人身上搜到的黑莲粉末,直接库库往討吃鬼嘴里加料。 “【黑莲粉末】:蛇人常用致幻剂,蛇人用作拷问工具,可使人產生不可名状的幻觉並丧失理智。” “去你妈的!” 吴覡把半包粉末全倒了进去。黑色的粉末像烟雾一样钻进討吃鬼的喉咙,瞬间消失不见。 討吃鬼浑身一僵,牛蜚也退后两步,两个人死死盯著討吃鬼。 討吃鬼的眼珠开始转,先是慢,然后越来越快,最后两只眼珠子往不同方向转,一个看天一个看地。 它的嘴还张著,口水顺著嘴角往下淌,拉出一条长长的丝线。 “嘿嘿……”討吃鬼突然笑了。 那笑声尖细尖细的,像个偷吃的孩子。 “好吃的……蒸饃……”討吃鬼嘟囔著,目光越过吴覡,直勾勾地盯著耍碗鬼。 “你……你看我干啥?”耍碗鬼往后缩了缩。 討吃鬼咧开嘴,露出那个血肉模糊的笑容:“蒸饃……好大的白面大蒸饃……” “啥?” 討吃鬼怪叫一声,朝耍碗鬼扑了过去。它的动作歪歪扭扭,但速度快得离谱,把对方胸前抓了两个大洞。 “我操!”耍碗鬼转身就跑,“我不是馒头!” 討吃鬼哪听得进去,它一爪子拍过去,耍碗鬼侧身躲过,怀里却“哗啦“一声掉出两个碗。 “我的碗!”耍碗鬼脸都绿了,想弯腰去捡。 討吃鬼趁机扑上来,张嘴就咬,“你他妈鬆口!鬆口啊!”耍碗鬼一边骂一边躲。 討吃鬼又是一爪子拍过来,耍碗鬼一低头,爪子擦著他头皮过去,“轰”地砸在身后的石壁上。 碎石飞溅。 那一爪子,把之前封住的洞口给砸出了口子。 吴覡一把拽住牛蜚的胳膊,骂了句:“跑!” 两人撒腿就冲,身后传来討吃鬼那鬼哭狼嚎般的嘶吼,还有耍碗鬼的惨叫。 “这边!”吴覡凭著记忆往之前挖掘的通道方向钻。转过两个弯,眼前豁然开朗——是之前那间挖通的封闭墓室。 墓室中央站著一个黑袍人,背对著他们,正低头看著石棺。 听到动静,那人猛地转身,正是洞主,手里握著两柄柳叶刀,刀身薄如纸片,在幽暗中泛光。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洞主厉声斥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压抑的怒火。 吴覡哪有空白活,脚步不停,直接往墓室另一侧上次挖的洞口方向衝去。 “站住!” 洞主暴喝一声,身形一闪,柳叶刀划出一道弧线,直取吴覡咽喉。吴覡侧身一躲,刀锋擦著脖子过去,凉颼颼的。他反手拾起地上牌匾扔去,洞主反而后退半步。 洞主还想追,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怪叫。 “嘿嘿嘿……好吃的……” 討吃鬼跌跌撞撞衝进墓室,眼睛发直,嘴角流著口水,看见石棺就扑了上去,嘴里嘟囔著:“肉……大肉……” “住手!”洞主脸色大变,再也顾不上吴覡,转身就朝討吃鬼扑去。 柳叶刀在空中连点数下,刀光如柳絮纷飞,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將討吃鬼笼罩其中。 討吃鬼浑然不觉,伸手就要去掀石棺盖子。洞主的刀已经到了,刀尖点在討吃鬼后背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啊!”討吃鬼吃痛,怪叫一声。 “滚出去!这里不是你们能碰的!”洞主厉声喝道,柳叶刀横在胸前,刀身微微颤动。 “狗东西,你敢伤我兄弟!”耍碗鬼紧隨其后冲了进来,他双手一翻,两只粗瓷大碗出现在手中,碗口对著洞主,一股阴风从碗里呼啸而出。 “找死!”洞主怒极,柳叶刀一抖,刀光暴涨。耍碗鬼將大碗一扣,阴风化作实质,与刀光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尖啸。 三人瞬间战成一团。 洞主刀走轻灵,看似轻柔,实则暗藏杀机。刀锋所过之处,石壁上留下一道道细密的划痕。 討吃鬼虽然神志不清,但一身蛮力惊人,拳头砸在石头上,碎石飞溅。它一边打一边嚎:“肉!我要吃肉!“ 耍碗鬼护在討吃鬼身侧,两只大碗翻飞,不断放出阴风鬼雾,干扰洞主的视线。三人你来我往,打得墓室里尘土飞扬,石棺都被震得移位了。 “你们这些混蛋!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洞主刀法越发凌厉,“你们敢毁坏这里,我跟你们没完!” “谁管你什么洞府!”耍碗鬼骂回去,“敢伤我兄弟,今天跟你拼了!” “我就知道不能信你,大王感知到幽契出了岔子,肯定是你做了小动作!” 轰! 討吃鬼一拳砸在石壁上,整个墓室都晃了晃,头顶簌簌落下碎石。 “住手!”洞主脸都扭曲了,但没人听他的。討吃鬼已经彻底疯了,见什么砸什么。 耍碗鬼为了保护他,只能硬著头皮跟洞主硬拼,洞主为了保护墓室,又不敢下死手,一时间三方僵持,打得难解难分。 墓室外,吴覡和牛蜚已经沿著之前挖的洞钻出了阴髓洞。 外头天光大亮,刺得两人眯起眼睛。吴覡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洞口,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洞里传来乒桌球乓的打斗声,还有洞主的怒吼和討吃鬼的怪叫,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来,帮忙。”他招呼牛蜚,两人合力搬来几块大石头,將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吴覡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著洞口喊了一嗓子:“里面几位,慢慢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祝你们打出狗脑子!” 说完,他拉著牛蜚,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11章 演技派倀鬼 “牛蜚,你说的人伢子具体哪个方向?” 牛蜚正拍打著身上的灰土,闻言挠了挠头:“俺记得……大概是在枯骨大泽边上。咱们先去那儿落个脚,打探打探消息。” “带路。”“好嘞!” 牛蜚挺起胸膛,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吴覡跟在后面,看著他自信满满的背影,心里隱隱有些不安。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牛蜚停下了。 “那个……好像走错了。”吴覡嘆了口气:“换条路。” “好!”又过了一个时辰。 “好像……又错了。”吴覡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你確定认识路?” “確定!就是……就是路长得都差不多……”吴覡揉了揉眉心,这憨货果然不能指望。 两人继续走,牛蜚又带错了两次路。吴覡已经懒得说他了,只是默默记著周围的地形,自己判断方向。 正午时分,他们终於走上了一条还算正经的官道,可官道上的景象,让两人都沉默了。 路边横七竖八躺著尸体,有的已经腐烂发臭,招来成群的苍蝇嗡嗡乱飞。有的还活著,却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像具行走的骷髏。 一个妇人抱著孩子坐在路边,孩子已经没了气息,她却还在轻轻摇晃,嘴里哼著不成调的曲子。 吴覡移开目光,牛蜚的脸色也很难看,他低下头,脚步加快了几分。 “这世道……”牛蜚嘟囔了一句,没说完。吴覡没接话,但每一次见到,心里还是堵得慌。 “站住!”一声暴喝从路边树林里传来。 五个汉子跳了出来,手里拎著刀枪棍棒,把两人围在中间。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光著膀子,胸口纹著一条歪歪扭扭的黑龙。他上下打量著吴覡和牛蜚,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肥羊啊!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爷爷们给你们留个全尸!”另外四个土匪也跟著鬨笑,有人用棍子敲打著掌心,有人把刀在石头上磨得嚓嚓响。 一刻钟后。 “別、別杀我!“壮汉的声音都变了调,“好汉饶命!”另外四个土匪早就嚇傻了,手里的傢伙噹啷啷掉了一地。 “我问,你答。答得好,饶你们一命。”“是是是!好汉您问!”“枯骨大泽怎么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壮汉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往、往东北方向,沿著这条官道走,看到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就往北拐,再走半个时辰就到了!” 吴覡手上加了点力道:“你確定?” “確定!確定!小的不敢骗您!”壮汉疼得齜牙咧嘴,“小的以前就住那,绝对不会错!” 听罢,吴覡口诀念出,他身前浮现出一团黑雾,雾气翻滚凝聚,渐渐显出一个狰狞的鬼头。 赤发如血,红须乱舞,那张脸却双眼紧闭,仿佛沉睡一般,嘴边出现一条缝,把四个土匪的魂魄吸入脑中,这几个贼人留著也是祸害。 吴覡盯著这个鬼头眉头微皱,他记得矿坑里那个光头教习召唤的钟馗,是睁著眼的凶神恶煞。 而自己这个,眼睛却闭著,看著倒有几分……悲悯? “救救我……”一个微弱的声音突然钻进吴覡脑海。 吴覡疑惑四望,这时鬼头已经消散,四周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错觉?”吴覡揉了揉太阳穴没再多想,拍了拍手上的灰:“老牛咱们走吧,这次方向应该不会再错了。” --- 过了大半天,两人终於抵达了目的地——枯骨大泽。 吴覡站在沼泽边缘,眉头紧锁,眼前的景象,比他想像的还要糟糕。 黑浊河的河水从这里蜿蜒而过,河水不是正常的顏色,而是一种浑浊的黑,像稀释了的墨汁,又像是腐烂的血。 水面上漂浮著各种垃圾,有破布、烂木头、还有……尸体。 河两岸的土地被河水常年浸泡,已经变成了一片泥泞的沼泽。黑色的淤泥里,不时冒出几个气泡,破裂时散发出一股腐臭的气味。 “这里鬼物很多。”吴覡低声说,“小心点。”牛蜚点点头,紧张地环顾四周。 沼泽深处,隱约能看到一些破败的棚屋。有的已经塌了半边,有的还在冒著裊裊炊烟——也不知道那烟是什么东西烧出来的。 远处传来几声怪叫,像是某种野兽,又像是……人的惨叫,吴覡沿著沼泽边缘往前走,眼睛扫视著那些棚屋。 “那边!”牛蜚突然指著前方,“那个房子,俺记得了!” 吴覡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沼泽边缘,一棵枯死的老柳树下,搭著一座小小的木屋。 木屋看起来很破旧,但收拾得还算乾净,门口甚至还种著几株蔫巴巴的花。 一个妇人正坐在门口,手里似乎在缝著什么。吴覡和牛蜚对视一眼,走了过去,妇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她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憔悴,眼角有了皱纹,但依稀能看出年轻时应该有几分姿色。 她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髮简单地挽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 看到吴覡和牛蜚,妇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著牛蜚。 “你……你还知道回来?”声音带著几分颤抖,几分哀怨,像是一个被拋弃的怨妇。 牛蜚愣住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妇人上前两步,一把抓住牛蜚的手,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当初买你来,是想让你给我养老送终的!你倒好,一声不吭就跑了!你个没良心的!” 她说著说著,眼泪就掉了下来,声音也哽咽了,“我对你不好吗?啊?我供你吃供你穿,把你当亲儿子一样看待!你、你竟然……” 牛蜚被她这一通哭诉弄得手足无措,脸涨得通红。“我、我……”“你就是我亲儿啊!” 妇人突然提高声音,一把抱住牛蜚哭得稀里哗啦,牛蜚整个人僵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求助地看向吴覡,吴覡却只是微微挑眉,没有说话。 “娘、娘……俺回来了”牛蜚憋了半天,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妇人哭得更伤心了,一边哭一边拍著牛蜚的背。 “儿啊,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吴覡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抽搐,这演技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好一会儿,妇人才止住哭声,拉著牛蜚的手不肯放。 “这位是……”她看向吴覡,眼神里带著几分警惕。 “我朋友,吴覡。”牛蜚连忙介绍,妇人上下打量了吴覡一番挤出一个笑容,虽然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僵硬。 “原来是吴小哥,快请进快请进,外面风大。”她拉著牛蜚往屋里走,吴覡跟在后面。 木屋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一些,收拾得很整洁。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还有一个灶台。 墙上掛著一些醃製的肉乾,散发著淡淡的腥味。 “坐,快坐。”妇人热情地招呼著,“我给你们倒水喝。”她转身去灶台边忙活,背对著两人。 吴覡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的一个陶罐上。 那陶罐用布盖著,但布的一角被风吹起,露出里面黑乎乎的东西,像是……某种粉末。 “梅姨,”吴覡开口,“我们这次来,是想打听点消息。” 妇人端著两碗水转过身来,笑容满面:“什么消息?只要梅姨知道的,一定告诉你们。” “城里最近您听到什么动静吗?” “城里还是那死样,新近也就听说三件事。什么虎妖现世、义庄械斗,还有賑灾粮食总算运到了。” “对对对,瞧我这记性。你们两个壮小伙子,正好帮我把賑灾粮领回来,入城令我拿给你们。” 入城令是齐州城特有的东西,自从鬼物泛滥之后,城里就实行了严格的管制。 妇人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她说著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传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这是钱,你们拿著。买点肉买点菜,再买坛好酒。梅姨给你们做顿好的,接接风。” 吴覡接过布袋,“好,我们这就去。”他站起身,牛蜚也跟著站起来。 妇人送他们到门口,脸上掛著慈祥的笑容,就像是真的在送別自己的儿子。 “路上小心,早去早回啊。”“知道了,娘。”牛蜚闷声应了一句。 吴覡走在前面,嘴角微微上扬。 走出一段距离,牛蜚凑上来,压低声音:“吴覡,她……她真想当我娘?”吴覡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牛蜚挠挠头:“俺、俺不知道。她哭得那么伤心,应该……” 吴覡打断他,“应该个毛线,心慈手软的大善人能在这世道做人伢子吗,大憨牛。” “你当初要是没逃出来,估计现在早就成她墙上晾著的腊肉了。” 牛蜚打了个憨憨“那、那咱们还回来吗?”“回,为什么不回?”吴覡笑了笑,“她想请咱们吃饭,咱们怎么能不给面子?” 牛蜚一脸懵:“啊?”吴覡没解释,只是加快了脚步。 “她想玩,咱们就陪她玩玩。”吴覡轻声说,“正好,我也想去城里看看情况。” 牛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跟著吴覡往濼泉城的方向走去。 吴覡摸出梅姨塞给他的入城令,在守城士卒面前隨意晃了晃,示意要入城。 那两个守兵见他们是外乡来的年轻后生,当即面露不耐,上前一步横身拦住。 语气带著几分仗势欺人的蛮横:“来得正好,就是你们两个小子,別愣著,过来义务施粥。” 第12章 杀手的兼职 梅姨佝僂著身子,在昏暗的灶台前忙活著。她正往一口黑漆漆的大锅里倒著什么,那锅里咕嘟咕嘟冒著泡,散发出一股说不清的怪味。 “快了,快了……”她自言自语。“今晚就送你们两个小王八蛋归西。嘿嘿,够我补上一阵子了。”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梅姨转身去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门外站著一个书生,手里捏著张画像,身后还站著三个人,都穿著统一的青色短打,腰里別著刀。 “大姨,见过这两个人吗?”书生把画像往前递了递。 梅姨眯起眼,画像上是吴覡、牛蜚和宇文狩三人的画像,画得还挺像,她摇摇头“没见过。” 书生没动,慢慢说“你个婆娘可想好了,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梅姨立刻把门缝拉大,一屁股坐到门槛上,拍著大腿嚎起来:“说了不知道!你们还刁难我!要不要脸!都怪我男人死得早,轮流欺负我一个婆子!” 她哭得鼻涕眼泪一把,两只手在空中乱抓。 书生往后退了半步,眉头皱起来,他身后站著的年轻人,这会儿都別过脸去了。 书生一眼望去屋子里只有她一人,挥挥手,声音里带著不耐烦,“走走走,去下个地点看看。” 脚步声渐渐远了,梅姨还坐在门槛上,等彻底听不见动静了,才用手背抹了把脸,手背上沾满了鼻涕和眼泪,她隨手在裤腿上擦了擦,站起来把门閂死。 书生立在枯骨大泽边缘,眉头紧蹙,思索著吴覡、牛蜚、宇文狩三人的踪跡——他们竟齐齐脱身,毫无音讯。 麾下人手已搜遍所有与三人相关地点,却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若三日之內再无消息,便只能在此长时间蹲守了。”他低声自语。 就在此时,腰间的玉牌突然灼热起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想起:“本洞主已激活这三人身上的功法印记,他们此刻就在濼泉城。” --- “来得正好”守兵扯著嗓子喊,语气里带著一股子仗势欺人的蛮横,“就是你们两个小子,別愣著,过来帮忙施粥。” 另一个守兵也跟著凑上来,手里的鞭子往牛蜚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牛蜚眉头一皱,吴覡伸手按住他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男子从粥棚那边走了过来。 他穿著一身灰布长衫,料子很普通,但洗得乾乾净净,袖口处还打著补丁。 两个守兵一看见他,立刻换了一副嘴脸,腰也弯了,脸上的蛮横一扫而空。 “相里先生。”两个守兵齐声喊道,声音里带著恭敬。 相里勤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他走到吴覡和牛蜚面前,拱了拱手,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两位小友,莫要见怪。粥棚这边確实缺人手,可否来帮个忙?在下管饭。” 他说话不疾不徐,声音不高,却让人觉得诚恳。吴覡注意到,这人虽然穿著朴素,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气度。 吴覡和牛蜚对视一眼。牛蜚耸了耸肩,意思是听你的。“既然如此,”吴覡点了点头,“好。” 相里勤笑了笑,转身带路,粥棚就在不远处,棚子顶上掛著一面墨字旗,黑底白字,写著一个大大的“墨”字。 棚子下面支著几口大锅,热气腾腾,粥香混著柴火味飘过来,钻进鼻子里。 棚子里已经有十几个人在忙活,有人搅粥,有人分碗,有人维持排队饥民的秩序。 相里勤把吴覡和牛蜚带到一口锅前,递给他们两把长柄木勺。 “你们负责这口锅,”他说,“一人一勺,不要多给,后面还有很多人。” 吴覡接过木勺,入手沉甸甸的,柄上被磨得光滑。他往锅里看了一眼,粥很稀,米粒不多,但好歹是热乎的。 热气扑在脸上,带著一股淡淡的米香,施粥的工作单调而重复。吴覡站在锅前,一勺一勺地往饥民递过来的破碗里舀粥。 那些饥民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有的人连站都站不稳,全靠身边的人搀扶著。他们接过粥的时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碗,生怕洒出一滴。一个老太太的手抖得厉害,粥洒在了手上,她赶紧用舌头舔掉。 牛蜚在旁边那口锅前,一边施粥一边小声嘀咕:“这粥也太稀了,跟喝水似的。” “有的吃就不错了,”旁边一个搅粥的老头听见了,嘆了口气,“城里粮食也不多了,能熬出这些粥来,已经是相先生到处筹措的结果。” 吴覡一边施粥,一边留意著周围。相里勤在几个粥棚之间来回走动,时不时停下来跟人说几句话,或者亲自上阵帮忙。 到了午后,施粥完毕,相里勤走到吴覡这边,从怀里掏出一块乾粮递给他:“累了吧?吃点东西垫垫。” 吴覡接过乾粮,掰了一半递给牛蜚,自己咬了一口。乾粮很硬,嚼起来费劲,但好歹能填饱肚子。 “小友是哪里人?”相里勤隨口问道。“南边来的,“吴覡含糊地回答,“路过此地。” 相里勤点了点头,目光望向排队的人群,忽然嘆了口气:“今年不知还要死多少人。” 吴覡低声问:“听说城外不久前,出了人相食的事?”相里勤正弯腰添柴,闻言顿住。 “小友可听说过城內徐家?”他声音压得很低,“十年前,医药世家,一家四口就是被人分食的。” “当年那场瘟病里,徐家四人无人染病。”相里勤望著远处排队领粥的人影,目光空茫,“外头传言徐家有灵根百毒不侵,吃了他们的肉能治百病。” “后来呢?”“后来?”相里勤苦笑“一群饥民衝进去,把他们……”他没说完,只摇了摇头。 “衙门现在对此类事件查得严,前些日子易子而食的事,及时拦下了。”相里勤转过头。 “据说当初那群饥民是被人挑唆的,有人在暗处散布谣言,说徐家肉能治瘟。人饿疯了,什么都信,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是谁?”“还不清楚。”相里勤拍了拍吴覡的肩,起身走向另一处粥棚,“但据我所知……此事跟邪教脱不了干係。” 吴覡端著空碗,目光落在粥棚旁边一块木牌上。那牌子被雨水泡得发胀,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但还能辨认——“墨”字刻得特別深。 “墨?”吴覡把碗放下,指著牌子问相里勤,“是什么?” 相里勤正在收拾锅铲,闻言头也不抬:“墨是墨家,刺客组织。” “啊?”吴覡愣在原地。粥棚外排队的人渐渐散去,几个穿著粗布衣裳的汉子开始拆棚子。 相里勤把最后一点锅底刮乾净,倒进一个破瓦罐里。 吴覡跟上去,“刺客组织不都应该躲在阴暗角落里吗?就是那种……黑漆漆的屋子,点著蜡烛,几个人压低声音说话的那种。” 相里勤把瓦罐往怀里一揣,转身看他。 “哈哈,我们墨家本就是朝廷认可的诸子十大家之一,”相里勤朗声一笑,语气坦荡而坚定。 “墨者行刺杀之事从不是阴险勾当——必先明其罪宣其恶。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弊。” 他举了举锅铲:“另外,我这一派比较务实,除了入仕治世、诛暴除害之外,也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比如施粥賑济。” 吴覡盯著他看了半天,没从他脸上看出开玩笑的意思。 “那……”吴覡放下木勺,手指在粗布衣服上蹭了蹭“我能入墨家吗?” “行啊。” 相里勤正弯腰捆柴,头也不抬,答得乾脆。 吴覡愣在原地,喉结动了动:“……这么简单?” “不然呢?”相里勤直起身,柴捆砸在地上,溅起几点泥星,“有兼爱非攻的心,就够了。” “兼爱非攻?”相里勤脚步不停,靴底碾过石缝里的枯草,“爱天下人如爱己,止戈息武,不为私利起爭端,这便是墨家的根。” 旁边牛蜚挠了挠后脑勺,瓮声插嘴:“那……不用看修为吗?” “看过了。”他伸手,隨意在吴覡肩头按了一下,又屈指弹了弹牛蜚的胳膊,“一个开冥境,弱了点。一个缠丝境,勉强够格。” 吴覡苦笑“果然……啥都瞒不住。”牛蜚却猛地扭头,瞪大眼睛:“等等,谁是缠丝境?!”吴覡闭上眼,额角青筋跳了跳。 “不过,”相里勤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得经些考验。看你俩適合往哪条路走。” 三人拐过巷口,前方就是墨家工坊的青瓦屋檐。突然,一道人影横在路中央。 “站住!”衣袍带风,硬生生截住去路。 来人宽袍大袖,腰间玉带勒得极紧,脸涨得通红,手指点著相里勤鼻尖:“相里勤,你城外施粥违背礼法!有道是天子爱诸侯,诸侯爱大夫,大夫爱百姓,层层分爱,方为礼也!你层层僭越,收买民心,可知罪否?!” 相里勤脚步顿住,他慢慢抬起头。 “端木贡你知不知道,今早粥棚东边又饿死了三个人?” “礼法是让上位者安享富贵,看著百姓挖沟挨饿,活活冻死,也不准旁人动一指头的规矩吗?” “兼爱是天下公理。”相里勤一字一顿,手指攥成拳,骨节发白,“飢者得食,寒者得衣,劳者得息。若不恤民,难道百姓就该等死?救眼前的人,何罪之有?” 端木贡喉结滚动,宽袖猛地一拂:“你私下施恩,是乱名分,侵君权!长此以往,百姓只知有你,不知有上官,国纲必乱!” “国纲?”相里勤忽然笑了,笑声里带著火气,“你的意思就是看著人饿死,也不许旁人送一口粥?!” “礼若不能利民,就是苛礼!仁若不能救生,就是偽仁!” 端木贡脸色阴沉,指头指著相里勤。 “相里勤就这是妖言惑眾!本人定向知府大人告你一本!”他猛地甩袖,转身便走。 “此人是府衙同知,端木贡”相里勤拍了拍吴覡的肩膀,声音恢復了平常的调子,带著点疲惫。 “理学教出来的榆木疙瘩,不必理他。咱们走,前面就到了。” 第13章 墨家的考验 一股热浪先扑了出来,工坊里叮叮噹噹的敲打声没停,火星子从炉膛里溅出来,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轻响。 空气里混著铁锈味、汗味,还有炭火烤焦木头的焦糊气。光线从高处几扇小窗透进来,照得满屋子的烟尘像水里的杂质一样浮动。 “相里先生。”一个满脸黑灰的汉子放下锤子,用胳膊肘抹了把汗。 “嗯。”相里勤点点头,脚步没停,“老陈,那批青铜管壁厚不够,再要薄两分。” 又有人从角落里探出头:“先生,那个联动机关卡住了,您给看看?” 相里勤走过去,蹲下来,手指在齿轮缝隙里拨了两下,金属摩擦发出乾涩的咔咔声,然后顺畅地转了起来。 “缺油了,去库房领一罐。” 吴覡跟在相里勤身后,看著周围这些人,就像村里人看那个谁家有红白事都会去帮忙的长辈。 “你们俩,分开走。”相里勤在一扇木门前停下,门板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纹路,“牛蜚,你跟我来。吴覡,进这屋。” 牛蜚愣了一下:“俺……一个人?”“嗯。” 吴覡伸手推门,门板有点潮,掌心传来一阵凉意。门轴吱呀一声,里面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但还能看清。 屋子不大,四面墙上全是各种机关零件,中间一张矮案,案上摊著一卷竹简。 他抬头,正对上一块匾额——“兼爱非攻”四个大字,墨跡已经有些发暗,边角卷了起来。 身后的门自己合上了,咔噠一声,像是上了锁。 门外,那群工匠已经凑到了一起。 “又来一个。”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咂咂嘴,“这月的第七个了。上个月的十二个,全折了。” “现在这题是越来越邪乎了。”老头摇头,“想当年我考的时候,做个榫卯椅子就成。现在?我偷偷瞄过一眼考题,字我都认不全。” “你那是认不全吗?你根本就不认字。”有人笑骂。 角落里一个中年汉子把锤子往地上一墩:“要我说,墨家这是变味了。以前咱们凭手艺吃饭,现在倒好,考那些之乎者也的。” “现在外头乱成那样,墨家自己也闹分歧,听说好几拨人吵得面红耳赤的。” 木门內,吴覡盯著那捲竹简,伸手去解系竹简的麻绳。 竹简展开上面浮现出一行字:“甲乙二人,同困於机关。甲在左室,乙在右室。机关相连,救甲则乙死,救乙则甲亡。限时一炷香,不选则二人皆殞。” 吴覡低头看了看脚边那炷香,已经烧了小半截喃喃自语,“让我选一个人去死?” 石室很安静,只有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吴覡走到左门前,手按在门上,能感受到门后传来的微弱呼吸声。他又走到右门前,同样有人在。 “兼爱非攻……”他念著墨家的信条,眉头越皱越紧。“可这个题目,逼我在两个人中选一个?” 吴覡站起身“可是我凭什么决定谁该活,谁该死?这个题目本身就不公平。” 可另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规则是谁定的?吴覡愣了一下,重新看了一遍竹简上的字:机关相连。 他走到左门前,仔细观察门框。又走到右门前,同样观察。然后他蹲下来,看地面的缝隙。 石室的地面是石板铺的,两块石板之间有一条很细的缝。他顺著那条缝看过去,发现它一直延伸到石室中央,然后分成了两条,分別通向左右两扇门。 “相连……”吴覡忽然站起来。 “这个题目在骗我,它让我以为我只能选一个人。可兼爱,从来不是选择题。” 他走到石室中央,蹲下来,用手指沿著地面的缝隙摸索。缝隙很细,但確实连通著左右两扇门。 “机关相连。既然相连,就说明它们是一体的。” 吴覡站起来“兼爱不是均分,而是创造条件让共存成为可能。” “墨家非攻,也不是懦弱避战。而是以巧思破困局。” 吴覡睁开眼睛,双手同时按向地面,使用食鬼术,他掌心涌出气流,气流沿著地面的缝隙向左右两扇门流去。 他感受到左右两个机关的结构——它们確实是相连的,共享同一个核心。 他调整机关让齿轮反向转动,咔噠一声。左右两扇门同时打开了。 吴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两扇门后各走出一个人,都是普通村民模样,一脸茫然地看著他。 “没事了。”吴覡说,“机关解开了,你们都可以走了。”那两人向他鞠躬道谢,匆匆离开了石室。 吴覡走出石室,没走多远,就看见一个人影蹲在墙角。 “牛蜚?”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憨厚的脸。 “你也出来了?”吴覡问。 “嗯。”牛蜚站起来,把草茎隨手一扔,“早就出来了。” “你……怎么破的题?”牛蜚挠了挠头:“什么怎么破?“ “就是那个选择题,甲乙二人只能救一个,你怎么选的?” 牛蜚眨了眨眼睛,一脸茫然。“我没选啊。我把两扇门都踹开了,那个破门,一脚蹬,里面的人自己走出来的。“ 吴覡愣住了“你……你没看题目?” “看了啊。”牛蜚说,“说什么只能救一个,为什么要救一个?两个都救不就行了?” “可机关……”“什么机关?”牛蜚又挠了挠头,“我就踹了两脚门,门就开了。里面的人就出来了。就这么简单。” 吴覡张了张嘴,一阵无语。 他想了那么多,从兼爱想到非攻,从质疑规则到找到机关核心,最后才悟出要同时救两个人。而牛蜚,只是踹了两脚门。 他花了那么多心思,绕了那么大一个弯,最后才达到和牛蜚一样的结果,可牛蜚根本没想那么多。 他只是想救人,两个人都要救,就这么简单。 兼爱,也许本来就是这么简单的事。不是哲学,不是思辨,就是单纯地想让人都活著。 有人把吴覡和牛蜚带进一间偏房。屋里摆著几张竹椅,相里勤坐在正中。 相里勤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了看两人,又低头继续看卷子。他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数什么。 “坐。”他终於开口,自己先往椅背上一靠,“既然进了墨家的门,有些事得让你们知道。” 吴覡走过去坐下,竹椅发出一声吱呀,椅腿晃了晃,像是隨时会散架。 “我们墨家,首领叫鉅子。”相里勤掏出一张图纸,对著两人“现在是第三代。你们刚入门,矩子令得认一认。” 他指了指图纸上的矩子令图案——那是一枚设计独特的图形凭证,记住这个標誌,”他说,“以后见到持此令的人就是首领,別到时候认不出来,闹出笑话。” 相里勤走回来,一屁股坐下,手在膝头拍了拍:“你们现在能接的活不多。要么去工坊打下手,要么领些简单的差事。游侠、论辩、游仕,三条路,你们自己想好走哪条。“ 牛蜚挠了挠后脑勺,有点懵:“相先生,这……具体都是干啥的?“ “说白了,“相里勤抬了抬下巴,“游侠就是给人跑腿护院,论辩是上门跟人吵架说理,游仕是帮官府跑腿办事。干活挣贡献,贡献攒够了,能换功法、换兵器,也能换消息。“ 相里勤起身走到墙边。墙上掛著张褪色的地图,边缘已经卷了起来,上面画著密密麻麻的墨点。 相里勤瞥见吴覡盯著地图发愣,凑过来伸手点了三下:“还有件事你们得记住。黑浊河晚上去不得,鮫人怨专向渡船下手…………。岱山那大王岭……会让人自己往里走,拦都拦不住。还有枯骨大泽底下藏著蜒蚰精,触手能伸到岸上三里地…………“ 他说完,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都记牢,別不当回事。“ “整个府城,连同周边三百里都是濼王府的地盘,你们以为这些妖鬼为什么没把人都吃光?就是濼王府在压著。两边互相忌惮,维持著一种……平衡。” “濼王府这么厉害?” “大胤王朝开国的时候就封的异姓王,传了数代底蕴很深。他们府上有专门对付妖鬼的人,叫镇邪司。跟咱们算是井水不犯河水。” “这世上修行,基本都是靠灵气。”相里勤继续说道,“不过自从五十年前,灵气紊乱妖鬼入世,修行人身上会出现各种怪事——多长只眼睛都是常事,有的境界低还能克制隱藏,境界越高越明显。” “灵气紊乱?” 相里勤点点头,“反正从那以后,修行就跟赌命似的。你看著那些高手风光,谁知道他们身上藏著什么毛病。” 吴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相里先生,您听说过钟馗吗?” 相里勤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赤发红须,一身官袍那个?”“对。” 相里勤的声音变得谨慎,“最近很多地方都出现了跟他有关的功法,传得邪乎。据说是前朝的一个官员,因为捉鬼出名,死后成神。” “听说那些功法,能直接吸收鬼物的魂力。” “这本事並不常见。”相里勤继续说,“我听说不少人练了,结果神智大乱,走火入魔。” “咱墨家不用练那种偏门,咱们自己的功法《矩尺天下》,以弱胜强,练到深处敌人全身都是破绽。” “就是眼睛容易老化,白內障。” 吴覡正想再问,忽然感觉胸口一热。 那感觉来得毫无徵兆,像是腹中有根线,从远处被人扯了一下。他低头看去,衣襟下的皮肤隱约泛起青光,是三元诀在动。 一行字在他脑海中浮现: “【三元诀(残缺)】提醒:同类功法在正在干扰。” 第14章 正经人谁写日记 相里勤从货架后面走出来,手里拎著两套叠好的粗布衣裳:“这些是墨者的衣服,给你们拿著。” 吴覡感到又一股熟悉的刺痛从丹田窜上来,像有人隔著千里远,用一根线扯著他的经脉。 牛蜚从角落拿到一把斧头走过来,斧刃在工坊的火光下泛著青灰色:“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你没事?”吴覡抱拳入袖,眼神犹带惊诧。牛蜚茫然:“啥事?” “你这呆子是真皮实。”吴覡苦笑。 相里勤打断二人,指了指牛蜚掌中斧鉞:“那斧重三斤六两,趁手便拿去。” 牛蜚单手提斧,凌空虚劈,风声虎虎。他憨然一笑:“趁手,太趁手了。” 吴覡把衣服收进包袱里,朝相里勤拱了拱手:“多谢相里先生,我们该走了。” “等等。”相里勤从柜檯下面摸出块木牌,“拿著这个去县衙,领些乾粮。” 两人道了谢,出了工坊大门。先去县衙领了粮食——几斤炒熟的粟米,用油纸包著。 相里勤站在工坊门口,看著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非命尚力,赤子之心……”他低声念叨著,“这两种特质,好久没见过了。” 他转身回屋,嘴角上扬:“希望你们能给墨门一点惊喜。” 吴覡和牛蜚出了城门,沿著土路往山里走。走了约莫二里地,吴覡忽然放慢脚步,耳朵动了动。 “有人跟著。”他压低声音,“十个人,从出城就一直吊在后面。” 牛蜚握紧斧柄:“矿洞工友?”“嗯。”吴覡眼睛眯了眯,“正好,带他们去梅姨那儿玩玩。” 两人脚下倏然加快,身形一闪,拐入旁侧那条杂草丛生的小路。 “被发现了!”书生面色一沉,追踪的眾人顿时发足狂奔。 然而待他们转过那处土坡,眼前只剩一间孤零零的茅屋,方才那两人竟如鬼魅般消失了踪跡。 “公子,”一名蹲伏在地的手下指著泥地“脚印直通梅姨那间鬼屋,逃不掉。” 书生横枪於胸,长塑枪尖在暮色中泛著冷光,嗤笑道:“两个蠢货,自寻死路。洞主有令,要活的。” 话音未落,他快步上千抬脚踹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吱呀”屋內昏暗,梅姨就坐在正中那把椅子上,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她抬起头,皱纹纵横的脸上绽开一个诡异的笑容:“小兔崽子回来啦……,不对,你们又来凑什么热闹?” 轰!门窗瞬间紧闭,屋內景象如水面般扭曲。十数头斑纹巨虎从墙壁、地底、房梁间涌出。 “……倀鬼。”书生声音沉如铅坠,“是虎倀幻形,结队形!” “算了,既然来了就別走了,儘快完事。”梅姨的声音在屋里飘荡。 十名手下训练有素,瞬间围成圆阵,刀光如雪。书生额间皮肉突然蠕动,裂开一道血缝——嗤!金光迸射,天眼开,战端骤起! 不过刀光与虎影交错,血肉横飞,四名手下几乎是瞬间被撕开咽喉,鲜血喷溅在土墙上。 “啊!”又一声惨叫,眾人骇然回首,只见阵列中央的一名同伴呆立不动,胸口赫然破开一个碗口大的血洞,心臟已不翼而飞。 书生睚眥欲裂,猛地咬破舌尖,“给我破!”天眼怒睁,一道粗如碗口的金光激射而出,直衝屋顶。 雾气如破布般撕裂,那些巨虎发出尖锐到刺破耳膜的惨叫,化作青烟消散。 与此同时,书生眼前手下的刀却诡异的朝他砍来,他狂吼著挥枪,金光横扫…… 片刻之后,已有三名手下被自己拦腰斩断,残肢还在地上抽搐。而梅姨也被长塑正贯穿右胸,钉在墙上,但她没有流血,只有浓稠如墨的黑气从伤口汩汩涌出。 书生跪倒在地,浑身是血,左臂以诡异的角度垂著,胸口一个透明的血洞,甚至能看见里面蠕动的內臟,最骇人的是额间那只天眼,已成了个黑洞,血泪如泉。 “嗬……嗬……”血肉在超强大的自愈力下疯狂蠕动,试图癒合,但那黑气如附骨之疽,每一次癒合都被再次撕裂。 书生却咧开血嘴,神经质地笑著:“好……好一个倀鬼……”仅剩的两名手下战战兢兢衝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他。 断墙后,吴覡施施然走出,在书生面前停下,他打量著对方那身破碎的劲装和额间的血洞,嗤笑道:“穿身孝服,开只天眼,真当自己是二郎真君了?” 牛蜚在旁边隨手一挥,另外两个手下的头颅滚落在地。他憨憨地咧嘴一笑,一脚踹在书生胸口,將他踢得翻滚出去。 梅姨已经在墙上挪下来,半边身子像破布娃娃。 “俩宝贝……”她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枯骨“別急,这就轮到你们了。” 梅姨话音刚落,伤口里的黑气就炸开了。像烧开的油锅泼了冷水,噼里啪啦爆响。 那些刚才被书生打散的倀鬼碎片,从墙缝、地底、房樑上钻出来,蝗虫似的往她身上扑。眨眼间,梅姨整个人膨胀了一圈,皮肉底下全是蠕动的人脸。 牛蜚右脚猛地一跺,青砖咔嚓裂成八瓣,整个人低著头就撞了过去。头顶两根牛角虚影凝实,泛著黄铜色的光,空气被顶得发出呜呜的闷响。 斧子带著风劈下,梅姨抬手。 她那只还算完好的左手突然化成一团黑雾,雾里有几十张嘴在啃。斧刃劈进雾里,像是劈进烂棉花,力道瞬间被卸得乾乾净净。牛蜚双臂青筋暴起,脸憋得通红,斧子却一寸都压不下去。 “力气真大,”梅姨歪著头,脖子发出咔吧一声,“可惜梅姨不吃力气,吃这个。” 黑气顺著斧柄往上爬,瞬间缠住牛蜚的手腕。他脸色一变,膝盖一软差点跪倒。 “撒手!”吴覡从斜刺里衝出来,双手直插梅姨腰眼。同时触娘卷向梅姨脖子。 梅姨嘶吼像十只老虎同时嚎。她鬆开斧子,整个人炸成黑雾。吴覡双手抓了个空,触娘却中途变向,捅进雾团里。 “抓住了!”吴覡牙关咬紧,耳边瞬间无数声音在耳边尖叫:“下来陪我们!”“好冷啊地下好冷!” 吴覡鼻血唰地流下来,流进嘴里。牛蜚趁机重新握紧斧子,旋身横扫,银亮的斧光画了个圈,拦腰砍向梅姨。 梅姨被触手捆著,化雾化到一半卡住了,只能拿胳膊挡。鐺的一声,火星子溅到牛蜚脸上。 梅姨被震得双脚离地,吴覡趁机拽著触手往后一拉,把她悬在半空。 “就是现在!”吴覡吼得嗓子劈了。 双手並指如刀,噗嗤一声捅进梅姨胸口,触娘趁机往上缠,一圈,两圈,三圈,勒住她脖子,越收越紧。 梅姨终於慌了。 “顶她!”吴覡喊得满嘴是血。牛蜚早等著了。他低下头,额头牛角虚影亮得刺眼,后撤半步,右脚把地面踩出个坑,然后—— 轰!一头撞在梅姨肚子上。 牛角贯穿肉体的声音很闷,像捅破了一个装满水的皮囊。梅姨肚子上开了个洞,黑气呼呼地往外喷。 她疼得撕心裂肺,双手放弃挣扎,猛地抓住牛蜚肩膀,十根指甲刺进肉里,抠住锁骨。 牛蜚身体一僵,眼睛往上翻,脸色瞬间灰败,牛蜚感觉到有东西从脑门被往外拽,四肢发软,膝盖打弯,眼看就要跪。 吴覡看见牛蜚瞳孔快散了。“给我断!”不管脑子里倀鬼的尖叫,把全身力气压在触娘上。 触娘肌肉绷紧,勒进梅姨脖子里,勒进骨头缝里。 咔。第一声,颈椎断了。梅姨脑袋一歪,耷拉在肩膀上,嘴还张著,但咬不动了。 咔咔。第二声第三声,脖子里的骨头寸寸碎裂。黑气从断颈处喷出来,冲在触手上,把剩下的半截触手腐蚀得露出白骨。 吴覡疼得浑身哆嗦,牙齿咬得咯咯响,但触娘反而收得更紧,几乎要把那颗脑袋勒下来。 梅姨的手脚还在抽抽,但越来越慢。她的身体开始瘪下去,像漏气的皮球,皮肉塌陷,露出里面黑气凝成的骨头架子。 眼窝最后瞪了吴覡一眼,怨毒,然后黯淡了。不动了,触手鬆开,梅姨的尸首掉在地上,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吴覡腿一软,跪在地上,大口喘气。他扭头看牛蜚,牛蜚躺在碎石地上,胸口还有起伏,但脸色铁青。 吴覡又回头看梅姨,那具残躯静静躺著,突然从脖子断口处开始化灰,最后只剩只剩一滩腥臭的黑水。 “搜搜看,这老妖婆屋里还有什么东西。” 吴覡踢开脚边的破椅子,牛蜚嗯了一声,走到墙角,掀开一个破麻袋,里面码著几摞帐本,灰扑扑的发黄。 他拿起来翻了翻,纸张有轻微蜡感,应该防水防火的材质。 “吴覡,”牛蜚盯著册子,眉头皱起来,“这大姨爱写日记啊?” 吴覡冷笑一声:“正经人谁写日记?这老妖婆天天记这些,肯定藏著事。” 手指捻开一页,“三月十五,送男丁十二,女眷八。四月初二,稚子六人,银三百两。” “这是……人口买卖的帐?” 他手指停在某一页,那页边上面反覆出现两个字。一个“大王”,一个“洞主”。墨跡深浅不一,像是不同时候写上去的。 还有几行小字,字跡潦草:“大王要求这个月的量要翻倍。” “甘,”牛蜚凑过来看了一眼,骂出声,“还有幕后主使。”吴覡看完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 “先出去再说,”吴覡转头看门口,“那书生——” 门外传来响动,书生站起来了。 他胸口那个碗口大的血洞还在,但洞口的肉芽在蠕动,像虫子一样往中间爬。 他脸色白得发青嘴唇乾裂“下一次,你们逃不掉”,说罢转身就跑。 吴覡赶紧追上去,可不能让对方回去报信,否则以后真永无寧日。 两人衝出门,追进枯骨大泽里,四面全是烂泥和树桩,吴覡死死咬住,距离没拉开也没缩短。 很快就到了黑浊河和河岸,书生到了岸边没停,直接纵身跳下去。噗通一声,水花溅起三尺高,黑色的浪把他吞了。 吴覡看著那漆黑的河水,水面上还冒著书生沉下去的气泡。心里骂了句娘,牙一咬,跟著跳了下去。 吴覡闭著眼,整个人被包进一片黑暗里,耳朵里全是咕嚕嚕的水声,分不清上下左右。 --- 岱山大王岭深处,一座阴森洞府中。 大王猛地睁开眼睛,它低头看右手。手背上有道黑筋正往下瘪,顏色变浅逐渐消失。 它坐著没动,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来,感应到那个跟了它二十年的倀鬼,魂飞魄散。 “小梅死了,生意可不能断。”大王眯起眼睛,“本王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第15章 初遇鮫人新娘 “扑通——”黑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把吴覡吞没。 吴覡浑身一激灵,河水像无数根针往毛孔里扎。他下意识地想睁眼,模糊感到整个人被包进一片漆黑里,分不清上下左右。 耳朵里全是“咕嚕嚕”的水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耳边喘气。水压从四面八方挤过来,胸口发闷像被人用绳子勒住。 吴覡胡乱蹬了两下腿,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游。就在这时,他后背一痒。 是触娘,吴覡愣了一下,他发现自己能“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是通过那两根触手感知周围的一切。水流的走向、温度的变化、前方三丈处有一块礁石、左下方有股暗流在涌动…… 所有的信息,清清楚楚地传进他的脑子里。 “原来……水下是这样……” 吴覡这才注意到,那原本一条触手现在成了两条从尾椎骨附近长出来的,一左一右,像两条灵活的水蛇,在水里自在地游弋。 那两根触手一入水,就像鱼归大海,欢快地扭动起来。它们在水里划出一道道弧线,带起细微的水流波动。 那声音又细又软,像个小姑娘在嘟囔:“哎呀……好舒服呀………凉凉的……软软的……” 吴覡在心里问:“你怎么现在才出来?” 触娘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阴髓矿……吃太饱了……就困……”她说著,那两根触手在水里打了个转,像是在伸懒腰。 “相公…看……“触娘的语气里带著点得意,“一根……变俩………可以……呼吸…” 吴覡这才注意到,两根触手仿佛在水下有辅助呼吸的功能,不用担心溺水。 这时,前方三丈远的地方,一团青光正在水里亮起来。书生额头上的竖眼睁得溜圆正对著他。那眼珠子在水底下泛著冷光,像是活过来了似的。 吴覡心里一沉,这竖眼刚才被倀鬼撕得稀烂,这会儿怎么又长好了? “找到你了。”书生的声音隔著水传过来,话音没落书生动了。 水里阻力大,可书生窜过来的速度极快,吴覡只来得及抬胳膊挡,肩膀就被一只手死死扣住。 “去!”触娘猛地弹出两道黑影,在水里甩出两道弧线,直往书生手腕上缠。 书生眉头一皱,额头竖眼微微一转。 砰!吴覡身子往后翻,一口血衝到嗓子眼,在水里化开一片红。他蹬著腿往后退,两条触手在水里乱甩,把书生逼开两步。 胸口火辣辣地疼,和倀鬼那一架打得他內伤不轻,这会儿一动浑身跟刀剜似的。 “两根?看来你也长进不少。” 书生不慌不忙,第三只眼对准吴覡的脸,青光猛地一亮。 吴覡眼前一花,脑袋像是被钢针扎进来,剧痛钻脑。那光里头带著什么东西,让他脑子嗡的一声白了。 就是这一瞬,书生挣脱触手一掌切在吴覡后颈上。 吴覡眼前发黑,身子往下沉。他想挣,可四肢像是灌了铅,重得抬不起来。“伤得不轻啊。”书生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 吴覡挣扎著抬头,看见书生第三只眼照著他,青惨惨的光把书生整个人映得跟水鬼似的。 两条触手猛地抽出去,带起两道水流。书生只是偏了偏头,轻轻鬆鬆让过去。他甚至还有閒工夫踹一脚,正踹在吴覡腰眼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吴覡横著飞出去,后背撞在水底石头上。原本就裂开的伤口又崩了,血在水里散成一片。 “太慢了。”书生摇头,“就你现在这德行,连平时三成力都使不出来还撑什么?” 吴覡扶著石头站起来,眼前开始发花,书生的身影在水里晃出好几个重影,触娘两条触手全展开了,从上下两个方向包抄。 “蠢。”书生侧身,让过上方横扫过来的触手,伸手抓住下方那根。他用力一扯,吴覡整个人被拽得失了平衡。 然后一掌拍在他胸前。 噗!吴覡一口血喷出来在水里炸开,身子软软往下沉。 书生跟著沉下来,一把把他按在水底巨石上,第三只眼的光照在吴覡脸上。 “到此为止了。”书生凑近声音冷冰冰的。 吴覡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那团青光越发明亮,像是要把他吞进去。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不是水声是一股縹緲的歌声。 调子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是直接在脑子里响。 那动静古怪得很,不是吴覡听过的任何一种,咿咿呀呀的,听著像女人在哭,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笑。 书生的手顿了一下,竖目绿光猛地灭了,那只竖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书生闷哼一声掐著吴覡的手鬆了半分。 吴覡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道白影从漆黑的河底窜上来。吴覡只来得及看见一片惨白,然后就听见一声闷响——噗嗤。 书生瞪大了眼睛,他额头上的竖眼正在往外冒黑血。一只苍白的手从他胸口穿了出来。五指修长,指甲淡青色像是什么贝类的壳。 手心里攥著一颗还在跳的东西,暗红色,表面缠著丝丝黑气。是书生的心。那只手轻轻一握。 噗——像捏爆了一个熟透的柿子,黑血在水里炸开,书生整个人抽搐了几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只吐出一串气泡。 白影鬆手书生的尸体缓缓下沉,被暗流卷著消失在漆黑的水底。 吴覡飘在水底,看著那道白影转过身来。 吴覡这才看清它的模样,上半身是个女人,或者说,曾经是个女人。皮肤白得发青是那种泡久了的死白色,头髮在水里散著一缕一缕的,隨著水流飘来飘去缠在她自己肩膀上。 下半身却根本不是人,是一条巨大的鱼尾鳞片灰白,边缘泛著死鱼肚皮那种惨白的光。每一片鳞上都有细小的裂纹,密密麻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震过隨时会掉下来。 眼眶里全是黑的不是瞳孔黑,是整个眼眶里灌满了黑色的液体,只在中间有两点幽蓝的光,没有半点人气。 鮫人怨。 吴覡脑子里闪过相里勤的话:相传是在黑浊河里溺死的新娘,怨气不散,化而为鮫,擅音律,能御水。 那东西歪著头看他,嘴角慢慢咧开,越咧越大,她在笑。吴覡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歌声又响起来。 这次不是从远处飘来的,是贴著他耳朵响的,声音钻进耳朵里,顺著骨头往脑子里爬。 吴覡感觉血在往头上涌,心跳快得要炸开。触娘在他体內发出尖锐的嘶鸣,那些黑色的触手疯狂扭动,想要衝出来,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压住。 实力境界差太多,动都动不了。 鮫人怨朝他游过来,鱼尾轻轻一扫,水流就自动分开,在她身边形成一个漩涡。她伸出右手,那只刚刚掏了书生心臟的手,五指修长,指甲淡青色,缓缓伸向吴覡的胸口。 吴覡想躲但身子像是被冻住了,那歌声像是一条条铁链把他从头到脚捆得死死的。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那只手越来越近指甲尖几乎要碰到他的皮肤。 完了。吴覡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就在这时——轰!!! 一声巨响从头顶炸开,震得整个河底都在抖,泥沙被震得翻起来,视线瞬间浑浊。 那声音像是有什么重物砸进了水里,又像是惊雷劈在水面上。 吴覡甚至感觉到水温在瞬间升高了几度。 “妖孽——受死!“一声暴喝穿透水层,像刀子一样切进来。声音浑厚,带著股让人心悸的威压。 鮫人怨的动作猛地顿住。她仰起头,黑洞洞的眼眶望向水面,嘴里的歌声戛然而止。 就是这一瞬! 吴覡感觉身上的束缚鬆了一下。那压著他的力量像是被什么东西扯断了几根线。 跑!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字。吴覡拼命催动触娘,两条触手瞬间从底部缠住他的腰,猛地往后一拉。 鮫人怨反应过来了,她发出一声尖啸,那声音不像人声,像是某种巨大的鱼在临死前发出的哀鸣,鱼尾疯狂摆动,整片水域瞬间沸腾。 无数道水箭从四面八方射来,吴覡身子还在后退,眼前就见一道水流凝成的箭矢直插面门。 他猛地偏头水箭擦著脸颊飞过,带起一阵刺痛像是被刀子颳了一层皮,紧接著肩膀一凉,又一道水箭贯穿了他的右肩,鲜血在水里散开。 “嘶——“吴覡倒吸一口冷气,却被灌了一口水,呛得肺管子火辣辣地疼。他不敢停,触手疯狂扭动,带著他在水里乱窜。 鮫人怨彻底怒了,她那张惨白的脸扭曲著,黑洞洞的眼眶里蓝光暴涨。鱼尾一扫,整个河底的水流都变了方向,形成一股巨大的吸力,要把吴覡拉回去。 吴覡感觉身后传来巨大的拉力,像是在被五马分尸。他拼命往前挣,双手死死缠住前方的一块礁石。 “触娘,快回家!!!” 话音刚落,缠在他身上的触手瞬间变得无比紧绷,触手猛地一卷遍全身,瞬间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天旋地转。 等到吴覡挣扎著抬起头,眼前已经是幻梦境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活下来了。 吴覡咧开嘴,想笑,却咳出一口血,他躺平在地上,看著天上那些扭曲的云彩,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断了。 第16章 伊波恩之书 吴覡抬起眼,打量四周。 迷魅森林的树木参天,树干粗得要三五人合抱,树皮呈深褐色,沟壑里渗出粘稠的汁液,散发著一股霉味。阳光被头顶的树冠切割成碎片,斑斑驳驳地落在地上,照得周遭半明半暗。 他往前迈了一步,脚底踩到个软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是团菌丝,白色的,像泡发的粉丝,正从落叶堆里冒出来。 吴覡绕开它,继续走。没几步,视野豁然开朗,整片整片的巨型菌伞映入眼帘。 高的有两人多高,伞盖撑开像间茅屋。矮的也到他腰际,一簇簇挤在一起,顏色从惨白到暗紫不等。最诡异的是那些纹路——伞盖上布满了环状的痕跡,一圈套一圈,像眼珠子似的向內聚拢,盯著看久了,那些“眼睛“仿佛在眨动。 吴覡移开视线,绕开菌群,往林子深处走,走了约莫百十步,一圈巨石阵出现在森林深处。 每一块石头都有房屋大小,切面方正得嚇人,像被什么东西一刀劈出来的,稜角分明,表面却光滑如镜,映著稀疏的光斑。十二块巨石围成一个完美的圆,圆心中央隆起一座石台,不高,三四级台阶的样子,但吴覡的目光一落到那上面,就挪不开了。 仿佛有东西在召他,吴覡的脚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他缓缓转头,看向巨石圈外的阴影。 一对。两对。三对。 那些眼睛在暗处亮起来,黄绿色的,像萤火虫,却比萤火虫更冷,更亮。每一双都盯著他,或者说,盯著他正要去的那座石台。 呼吸声停了,空气凝固了。 吴覡的手摸向腰间,那里空无一物,兵器早在之前遗失了。 “吱——”声音从背后贴过来,像根针,扎在耳后。 吴覡猛地转身,后背绷紧如弓弦“出来。” 阴影蠕动了一下,石台后的阴影里,一团灰扑扑的东西钻出来,肥硕的身躯拖著条粗短的尾巴。 是之前那只迷魅鼠,皮毛油亮,两颗门牙外露,泛著黄光。 “凶什么。”迷魅鼠两条后腿站起来,前爪搓了把脸“我就感觉咱俩之间的缘分不会断的?“ 吴覡没接话,目光扫向石台周围。 那些眼睛还亮著,密密麻麻,在暗处一眨不眨。他能感觉到视线落在皮肤上的重量,像被无数根针尖抵著。 “这些都是你的崽?” 迷魅鼠清了清嗓子,爪子一抱拳,居然像模像样,“老子灰毛大爷,手下子孙十万,这片菌菇海到巨石阵,全是咱的地盘——” “说正经。”吴覡打断它,声音干哑。 灰毛翻了个白眼,爪子往石台上一指:“看见那本黑书没?” 吴覡这才注意到石台上的东西,一本黑书。 摊开在石台中央,皮质的封面泛著暗沉的光。封面上没字,只有三道爪痕,深深刻进皮子里。 书脊缠著几圈暗红色的丝线,线上串著细小的骨珠,每颗珠子都雕成扭曲的人脸形状。 “那是大名鼎鼎的《伊波恩之书》。”灰毛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搁这儿快一百年了,也是我们迷魅鼠一族的监视重地。” “监视?” “看住它,別让傻子碰。”灰毛咧嘴,露出满嘴黄牙,“有个你们人族的大法师,把从蟾之神的口諭完整记载了在这里面。” “神諭?” “神諭。”灰毛爪子隔空点了点那书,动作却小心翼翼,不敢靠近,“阴晦悚然,邪恶高深,集大成之作。据说记载了如何让梦境崩塌,如何让现实消融,如何让你们这些两脚兽变成——”它顿了顿,“变成別的东西。” 吴覡盯著那本书,书脊上的红线仿佛有了生命,在微微蠕动。 “供在这儿干什么?” 灰毛嗤了一声:“那疯子觉得这儿离蟾之神近,你们人类就爱搞这套装虔诚。以为把邪物供在圣地,就能得到神明垂怜?简直可笑。” 它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贴上吴覡的手背,眼里闪著狡黠的光:“——你想不想翻开看看?” “不想。”两个字,乾脆利落。 灰毛愣住了。 它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爆出一阵尖细的笑声,笑得前仰后合,爪子抱著肚皮:“有意思!你这人脑子倒好使!” 它笑够了,重新坐好,爪子挠了挠肚皮:“要是能翻,老子早翻了,还轮得到你?” “这书碰不得。”灰毛的语气忽然正经起来“上一任蛇人大祭司就想拿走,当场就成了这书的养料。” 吴覡的目光落在那三道爪痕上。 痕很深,边缘发黑,像是被火烧过。 “所以啊,”灰毛转过身,语重心长,尾巴在石台上敲了敲,“看看得了,別动歪心思。你小子,最好往后退退......” 它的声音戛然而止。 石台上,空空如也,书没了。 灰毛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几乎要凸出眼眶。它缓缓转过头,看向吴覡。 吴覡站在原地,两只手捧著那本书。 就捧在肚子前,离胸口半尺远。手指扣在书脊两侧,指节发白。 “你......”灰毛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颤抖,“你什么时候.....” 吴覡没回答,他也不知道。 刚才听著听著,右手就不自觉地伸出去了。指尖碰到书皮,凉得像冰,然后手腕一翻,书就到了手里。 整个过程,脑子是空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接管了身体。 等他反应过来,书已经在怀里了。 脑子里有声音炸开。 【警告:检测到触发高危邪物,理智值开始下降】 红色数字在眼前跳,红得刺眼,像血。 吴覡感觉有人拿锤子砸他的脑壳。一下,两下,每砸一下,就有东西在碎。不是头骨碎,是更深处的碎裂,记忆?念头?分不清。 视野开始发黑,边缘泛起雪花点。 书封面上有东西在动,模糊的影子,像要从那三道爪痕里爬出来。一只苍白的手,五指细长,正从爪痕深处往外探。 吴覡想闭眼,但眼皮不听使唤。想鬆手,但手指像焊死在书脊上。 数字在跳。 【检测到宿主生命垂危】 【三元诀(残缺)被动触发:以精血为锚点,锁定理智值】 【当前理智值:1】 ..... ..... 【锁定成功】 轰!吴覡猛地吸进一口气,肺叶像是要炸开,胸腔剧烈起伏。 他低头看看手,书还在。手指还在。就是抖得厉害,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根本停不下来。 书脊上的红线缠上了他的手腕,勒进皮肉里,渗出丝丝血痕。 “你......”灰毛紧张地问道,声音发颤,它后退了两步,爪子不自觉地摸向身后,“你没事吧?” 吴覡想说没事,但张嘴,喉咙里发出的是一阵嘶哑的喘息。 他抬起眼,看向灰毛。灰毛的脸色变了,它看到吴覡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泛著血丝,瞳孔扩散,眼白占比极大,像具尸体。 “把书放下!”灰毛尖叫,“快放下!你会把祂引来的!” 吴覡想鬆手。 但手指不听使唤,不仅如此,他感觉书在吸他,吸他的体温,吸他的血液,吸他的魂魄。 书页开始自动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页上都写满了扭曲的文字,那些文字像蚯蚓一样在纸面上蠕动。 理智值锁死,就剩一丝清明,像风中残烛。 吴覡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疼痛让他找回了一点身体的控制权。 “我......”他开口,声音像砂纸摩擦,“控制不住......” 话音未落,巨石圈外响起一片窸窣声。那些眼睛,密密麻麻的眼睛,从暗处涌了出来。 第17章 学会古神低语 密密麻麻的鼠群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灰的、黑的、杂色的,一双双眼睛在黑暗里泛著幽光。 它们没有叫,只是沉默地围拢,爪子在落叶上踩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鼠群分开一条路。一个佝僂的身影慢慢走出来。那是一只老得不成样子的迷魅鼠,毛髮稀疏,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肤,眼窝深陷,却亮得嚇人。它拄著一根拐杖,顶端还嵌著一颗乾瘪的眼珠。 “灰毛”议长的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互相摩擦。 灰毛的尾巴瞬间绷成了一条直线,硬邦邦地竖在背后。他往前挪了半步,爪子张开,把昏迷的吴覡挡在身后。 “议长大人。” “你在这做什么?”议长的眼珠转动,那颗嵌在拐杖顶的眼珠也跟著转,视线越过灰毛,钉在吴覡身上,“这个人族,该死。” 灰毛咽了口唾沫。喉咙发乾。“不能杀。” “哦?”议长停下脚步,歪了歪头,那张皱巴巴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空气突然冷了下来,“理由。” 灰毛的爪子抠进泥里。他感觉到议长的视线像实质一样压在他背上,重得让他想弯腰。但他没弯。 “他救过我。”灰毛的声音有点抖,但脊梁骨挺得笔直,“蛇窟里要没他,我早死了。” “明天。”议长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討论天气,“关键时候,族里不能乱。没力气盯著一个来歷不明的人族。” “议长大人,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气息,”灰毛的眼珠飞快转动,脑子转得更快,“他身上的气息……不是普通的人族修士。而且……” 就在这时,吴覡的手指动了动。一道光,很弱,像是快要烧尽的火柴头,从他怀里透出来,灰毛和议长同时转头。 《伊波恩之书》黑色的封皮,上面用某种暗红的顏料画著扭曲的符號。吴覡的手按在书上,手指痉挛著收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吴覡在看书或者说书在看他,他的意识已经沉进去了。 眼前不是黑暗,是无数扭动的文字。那些字不是用笔写的,是用某种更古老的方式刻出来的,像虫子像蝌蚪,在视野里爬来爬去,然后突然加速,化作一道道流光,直接撞进他的额头。 第一页“伊本大法师所著……”脑子里响起的苍老疲惫,像是从极深的地底下传上来,每个字都带著回音。 “此书载召唤之术、防护之咒、传送之门、异界之识……及禁忌之法。” 吴覡《三元诀》真元,像是被浇了一瓢滚油,轰地一下烧了起来。原本温和流转的气机,此刻变成了暴怒的野兽,在经脉里横衝直撞。 更奇怪的是,这股真元居然和那本书带来的阴冷力量纠缠在了一起。 冰与火,两股力量在胸腔里撕扯,像是有两只手在把他的內臟往两边拉。 吴覡的皮肤开始发红,不是健康的红,是淤血的红。皮下的血管一根根凸起来,紫黑色的,像是要破体而出。 “呃啊——!“他忍不住吼了一声。 声音嘶哑,破碎,像是一头被剥了皮的狼,这声吼叫把灰毛嚇了一跳。他猛地回头,看到吴覡的样子,瞳孔缩成了针尖。 吴覡在发光,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萤光,是实质性的光晕,从他毛孔里透出来,带著一种诡异的灰白色。他的脸扭曲著,牙关咬得太紧,嘴角已经渗出了血。 议长的爪子放下了,它眯起眼睛,那颗猩红的眼珠死死盯著吴覡,鼻子不停地抽动,嗅著空气中的味道。 “古神……”议长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是古神的气息……” 灰毛没听清:“什么?” 杀?还是不杀?如果那股气息是真的……杀了一个被古神注视的人,整个迷魅鼠族都要陪葬。 它活了一百多年,见过太多天才的起起落落。有天才,有废物,有突然顿悟的,也有走火入魔的。但从没见过这样的。 一个人族,怎么能承载那种东西? 就在议长犹豫的这一瞬,吴覡体內的变化到了顶点,两股力量不再对抗,开始融合。 吴覡《三元诀》的运转轨跡被强行改变,那些熟悉的经脉路线被冲得七零八落,然后重组,变得更加复杂,更加玄奥。 原本残缺的篇章,此刻被一种蛮横的方式补全了。 【三元诀(残缺)】:受到高危污染侵蚀……正在中和……中和成功,功法进阶,进阶锻骨境! 【三转重元功】:上古人族的炼体秘法三转圆满,肉体力量是同阶修士的三倍。 三倍!吴覡的呼吸急促起来。 这意味著以后同阶对战,他一拳能打断对方的剑,意味著更长的续航能力,可以学那些原本身体素质不够根本施展不了的狠招。 来不及细想,剧痛就来了。不是比喻,是真的痛。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在融化,像是被扔进了熔炉里的铁块。 锻骨境!缠丝是练筋膜,锻骨是练骨骼。咔吧,咔吧,全身的关节都在响。 吴覡睁开了眼睛,视线还有些模糊,但已经能看清东西了。他首先看到的是灰毛紧张兮兮的脸,然后是议长那张阴晴不定的老脸。 他站起身,灰毛趁机插话:“议长,我觉得……我们应该从长计议!” 议长沉默了很久,他在思考。 灰毛的话有一定道理。这个人类確实神秘,身上藏著太多秘密。如果能把他控制在手里,说不定能挖出更多有价值的情报。 但风险也同样存在,万一这个人类和神真的有什么联繫,那把他留在身边,无异於引狼入室。 议长的心中天人交战,一时难以决断。他看了看吴覡,又看了看灰毛,最后抬头望向夜空。 据说《伊波恩之书》是唤醒那位蟾之神的钥匙之一,如果杀了他会不会触发严重的后果,给迷魅鼠族群带来伤害。 他收回目光,看向吴覡,眼神复杂。 “人类,”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我可以不杀你。但你要记住,如果你敢做出任何对族群不利的事情……” 他没有说完,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议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黑暗之中。灰毛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瘫坐在地上。 吴覡走到他身边,低头看著他:“为什么要帮我?” 灰毛抬起头,咧嘴一笑:“我不是说了吗?你救过我的命。我灰毛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知恩图报这个道理还是懂的。” “谢了。” 吴覡感受著体內澎湃的力量,三转重元功,锻骨境初阶,同时感受自己的左胸下也长出了一条触手,自己现在全身一共四条触手了。 还有……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一道新的信息。 【祭祀之术】:以祭品为信,引动不可名状之神之垂视。 【古神低语】:唤醒生物心底最深层的情绪,恐惧,欲望,秘密…… 这技能很危险,他能感觉到,使用它要付出代价,可能是理智,可能是寿命,可能是別的什么。 灰毛拍了拍身上的土,眼珠转了转,突然说道:“对了,吴覡,你今晚有什么打算?” 吴覡愣了一下:“打算?” “是啊,”灰毛点了点头,“这迷魅森林可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尤其是晚上,野外过夜的生物,经常会有神秘失踪的案例。” “神秘失踪?” “嗯,”灰毛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有时候是迷路的旅人,有时候是出来觅食的野兽,总之就是在林子里过了一夜,然后就再也找不到了。连尸体都留不下。” 吴覡皱起眉头:“是什么原因?” “不知道,”灰毛摇了摇头,“有人说是因为林子里有某种怪物,有人说是因为古老的诅咒。反正……很邪门。” 他说著,抬头看了看天色。 “你看,天已经这么黑了。如果你一个人在林子里过夜,恐怕……” 吴覡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让我跟你走?” 灰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诚恳的笑容:“去我们部落吧。迷魅鼠部落虽然不大,但好歹有贤者议会坐镇,安全还是有保障的。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而且你刚才弄出那么大的动静,恐怕已经引起了其他东西的注意。一个人在野外,太危险了。” 吴覡沉默了,去迷魅鼠部落,意味著要进入一个陌生的环境,面对更多未知的危险。但同时,也能获得更多的情报,了解这片森林的更多秘密。 “好。”吴覡最终点了点头。灰毛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太好了!跟我来,部落就在前面不远。”他说著,转身朝林子的深处走去。 “对了,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什么事?” “我们部落是由贤者议会统治的,”灰毛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那些老傢伙……脾气都不太好。尤其是大贤者,最討厌人类。你去了之后,最好少说话,多做事,別惹他们生气。” 第18章 蛇人黄金面具 吴覡跟著灰毛往林子深处走不久,四周的光线就变了,是一种幽幽的绿从头顶垂下来的巨大菌伞上发出来的。 那些菌伞大得离谱,像一间间倒扣的茅屋,伞盖底下掛著一串串透明的液体,偶尔滴下来,砸在落叶上发出“嗤”的一声,腾起一小股白烟。 灰毛蹦跳著上前,用爪子接了一滴舔了舔,满脸陶醉。 “这玩意儿能喝?”吴覡指著那些菌伞。“真菌酒,我们部落的命根子。” 再往前走视野豁然开朗。一片天然的盆地,里面密密麻麻全是蘑菇屋,不是盖的是长出来的。 有的蘑菇还在一鼓一鼓地蠕动,像心跳。迷魅鼠们来来往往,有的扛著比身体还大的菌核,有的用树叶卷著发光的虫子当灯笼。 不少老迷魅鼠坐在门口,拿著骨针在缝什么东西,针脚穿过一张乾瘪的蛇皮,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 “那边那个,那是守旧派的大贤者。”灰毛的声音低下去,爪子悄悄指了指远处一个被藤蔓缠满的石台。 石台上蹲著一只白毛的迷魅鼠,鬍子垂到地上,正闭著眼睛养神,周围一圈年轻的迷魅鼠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就觉得森林外面都是祸害,该统统打死。”灰毛又蹦到另一边,爪子挥舞著指向一个热气腾腾的池子,池子里泡著五顏六色的石头。 “议长代表的是革新派,想拿真菌酒和菌核跟外面的其他部落换东西,换铁器,换盐,大贤者说那是破坏迷魅鼠的习俗。” 石台上的白毛老头突然睁开了眼,扎在吴覡脸上。大贤者没动弹,还是蹲著,但乾枯的爪子“啪“地拍在石头上,震得藤蔓上的露水掉下来,砸进泥里。 “灰毛。”他嗓子像嘴里塞了把沙子,磨得人耳膜疼,“你带回个外乡的祸害,该打死埋进菌根底下当肥料。” 灰毛的耳朵“唰”地贴到后脑勺上。他往吴覡身边蹭了半步,嘴几乎贴著吴覡的脚踝,气音往外挤:“那是大贤者...先知,虽然打不动架,但是有先知能力部落里供著他呢。” 说完,灰毛立马换上一张笑脸,往前蹦了两步,两只前爪並在胸前搓了搓,腰弯得低低的:“您老鼻子真灵!这就是个迷路的傻崽子,我这就把他拴牢了,不让他脏了部落...“ 吴覡正想凑近看看,灰毛突然用爪子拽住他的裤腿,力气大得惊人。“你就在这待著。” 灰毛的耳朵紧张地转来转去,“明天清晨,我们去端蛇人的老窝,很快回来。你碰了那本神书,不知道有什么后遗症,现在这里好好歇著吧。” 灰毛把吴覡留在一间蘑菇屋里,屋子有股潮湿的霉味,地上铺著乾草,草里还夹著几根没剔乾净的骨头。吴覡躺下,硬邦邦的地面硌得后背生疼,这是他在幻梦境的第一夜,听著外面那些菌伞蠕动的声音。 天色刚泛起鱼肚白,外面突然炸了锅。 紧接著是“轰”的一声,一间蘑菇屋塌了,被从中间撞穿碎屑飞溅。吴覡一个鲤鱼打挺窜起来,头差点撞到菌盖。 林子边上突然出现一群蛇人,蛇人鳞片在绿光下泛著油亮的黑。一个蛇人正把一只老迷魅鼠钉在地上,骨刃从胸口穿进去,从后背透出来,带出一串紫黑色的內臟。那老迷魅鼠还没死透,爪子徒劳地抓著空气,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几个年轻的迷魅鼠想衝上去,被蛇人尾巴一扫,像个破布袋一样飞出去,撞在菌伞上,发出沉闷的“噗”声,绿色的萤光液体溅了他们一身,滋滋地腐蚀著皮毛,冒出青烟。 “怎么……怎么可能?”一个大贤者瘫在地上,爪子指著领头的蛇人,“我们的探子……我们的探子遍布十里,你们怎么进来的?” 领头的蛇人是个壮硕的傢伙,鳞片上缠著金环。他咧开嘴,分叉的舌头舔了舔嘴唇,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黄金面具,造型是夸张的人面,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面具表面有层流动的光,看著让人头晕。 “仰仗我族大祭司的恩赐。”蛇人头目把面具扣在自己脸上,声音变得瓮声瓮气,带著迴响,“你们那些探子?看见这面具的时候,就已经是我家的崽子了。” 他转过头,黄金面具的眼洞对准了吴覡,吴覡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根烧红的针扎了进来,一个声音在他耳边低语:跪下,服从,把脖子伸出来。 吴覡的膝盖真的软了一下,差点就跪了。那股外来的意志撞到三转重元功產生的真气,像是热水浇在雪地上,瞬间消融。吴覡眼前一清,看到的还是那个狰狞的蛇人头目。 蛇人头目咦了一声,面具后的眼睛瞪大了,他显然没料到有人会免疫黄金面具圣物的控魂效果。 就是现在。 吴覡整个人躥了出去,不是冲那个戴面具的头目,是冲旁边那个正举骨刃要劈大贤者的蛇人。那蛇人听见风声,刚扭头,吴覡右手已经並成刀,戳向他肋下第三块鳞片缝隙,指尖戳进去黏腻冰凉的触感传来,蛇人惨嘶一声,骨刃脱手。 就这瞬间,吴覡屁股后面两条触手猛地弹起来。左边那条缠住蛇人刚鬆手的骨刃,右边那条直接捅进蛇人张开的嘴,蛇人眼珠暴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吴覡左手抄起被触手捲来的骨刃,没停顿,反手往身后一捅。 “噗。“ 身后那个想偷袭的蛇人喉咙被捅穿,蛇信子耷拉在刃口上,血喷了吴覡半背,滚烫。吴覡一脚踹开尸体,血腥味冲得鼻腔发麻。触手从蛇人嘴里抽出来,带出一串黏液,在空中甩了甩,重新缩回衣摆下,留下两道湿痕。 “找死!“蛇人头目反应过来了,咆哮著甩动尾巴。那尾巴粗如碗口,带著腥风扫向吴覡腰眼。吴覡没躲,他迎上去,在尾巴要抽到身体的瞬间,猛地向下一沉。尾巴擦著头皮飞过,风压颳得耳朵生疼。 就在这当口,吴覡两条尾触手突然插进地面,像两根钢钉,牢牢钉住他的身体,让他这下沉的动作稳得诡异半点不晃,骨刃向上猛刺。 “鐺!“ 刃口刺在头目胸口鳞片上,打滑了,溅起一溜火星。蛇人头目狞笑,鳞片硬如铁甲。他伸手抓吴覡脖子,手指蹼张开,露出里面隱藏的毒刺。吴覡没退,这时候他右胸下那条触手突然暴起,这条触手更短更粗像条隱蔽的鞭子,“啪“地抽在蛇人头目的眼睛上。头目吃痛,脑袋后仰,那只眼睛瞬间充血。 蛇人头目暴怒,手腕一抖,毒刺还是扎了下来。吴覡左手格挡,左胸边触手也动了,这条触手悄悄绕到头目脑后,吸盘贴住他的天灵盖,猛地一吸一拽。头目重心不稳,向后仰倒。吴覡双手抱住那张黄金面具,用尽全力一掀。面具被吸盘辅助著力,“咔嚓“一声脱扣,露出蛇人头目那张错愕的脸。 头目想回头,但脑后那条触手还吸著他,让他动作慢了半拍。就这半拍,吴覡手中的骨刃从他后颈脊椎缝隙捅了进去,直没至柄。蛇人头目的身体僵住,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庞大身躯轰然倒地,蛇尾神经质地抽搐,拍得地面砰砰响,扬起一片血泥。 剩下的蛇人慌了。他们没见过这种打法,那从衣服底下时不时窜出来四个触手,根本防不胜防。一个蛇人想逃,刚转身,吴覡尾触手已经缠住他脚踝,猛地一拽,蛇人摔了个狗吃屎。不等他爬起,另外两条胸触手捲住他脖子,吸盘收紧,“咔吧“一声,颈骨断了。 吴覡满嘴是血,脸上也溅了几滴,黏糊糊往下淌。他捡起那张黄金面具,入手冰凉。刚才头目戴面具时那种眩晕感,他现在半点没有,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心感。他没细看,塞进了怀里。最后一个想逃的蛇人被暴怒的迷魅鼠老弱们扑倒,爪子牙齿全上,撕扯得血肉横飞,林子里顿时充满悽厉惨叫和咀嚼声。 吴覡没管这些,他喘著粗气,那四条触手这会儿垂在身侧,还在微微扭动,吸盘一张一合,沾著血和泥,看起来又噁心又诡异。 大贤者拖著断腿爬过来,他嗓子眼里全是血沫,白毛糊在脸上,“...老东西之前说了屁话,现在厚顏求你,去救救灰毛他们。” 吴覡伸手抓住大贤者那只断爪的胳膊,往上一提,帮他稳住了摇晃的身体。然后,盯著老头的眼睛,点了点头。 吴覡想起灰毛他们,去突袭蛇人老窝的灰毛他们,现在恐怕正在被反包围,向大贤者了解了灰毛的方向后,朝著灰毛离开的路狂奔而去。 林子另一头。 灰毛和迷魅鼠议长被蛇人围在中间,身上的灰毛已经被血染成了深褐色,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灰毛左前爪不正常地耷拉著,刚才硬接了一记骨刃,骨头断了。周围横七竖八躺著迷魅鼠战士的尸体,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变成了冰冷的尸块。 还活著的战士围成一圈,把受伤的同伴护在中间,但圈子越来越小,蛇人的包围圈像绞索一样在收紧。 圈子外面一块高石上,一个穿著黑袍的蛇人,个子不高,但露在外面的手臂上全是诡异的刺青,那些刺青像活的一样在皮肤下游动。蛇人手里捧著一个东西,那是一个雕像,巴掌大小,材质像是某种黑色的木头,雕刻的是一只蜷缩的巨蛇类生物,但那巨蛇的眼睛是两颗血红的宝石。 “议长,你的族人快要死光了,嘶~~~~”大祭司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有蛇在喉咙里爬,“等我们的战士解决掉你们部落中的累赘,就是你们的死期,嘶~~~~嘶~~~~” 旁边一个蛇人諂媚地凑上来:“大祭司,圣像终於又能用了!上次启动还是三十年前……” 大祭司抚摸著那蟾蜍雕像,眼神狂热:“伟大的蟾之神撒托古亚,祂的胸怀比迷魅森林还要宽广。祂这次降下的是无限制的力量,不像以前。可惜我让蛇木斯拿黄金面具去办事,要是面具和圣像一起使用,就眼前这些灰耗子,早就碾成渣了。” 他顿了顿,突然把圣像高高举起,那血红的光芒大盛,照得灰毛眼睛刺痛,眼泪直流。 “快!”大祭司对著其他蛇人嘶吼,“趁著圣像之力笼罩此处,快去引导蟾之神的移动到咱们的地盘!这关键时刻,绝对不能让任何人打断!把圈围紧了,一只老鼠都不能放出去!” 第19章 巴斯特女神幻影 蛇人们齐声应和,手中的骨刃举起,在绿光和红光的交织下,闪烁著寒芒。 骨刃相互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包围圈开始收缩,蛇人们拖著长尾,在地上划出沙沙的轨跡。 灰毛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今天大爷要栽在这儿了。 蛇人们越逼越近,蛇人大祭司举起蛇之神圣像,嘴唇翕动,念诵著某种古老而扭曲的音节。那声音像是有形之物,钻进耳朵里,搅得脑浆生疼。 灰毛咬紧牙关,血从嘴角溢出来,他准备扑上去,能咬死一个是一个。 就在这时“啊——!”林子外围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那是蛇人的叫声,大祭司猛地回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惊疑。他手中的神像微微一颤绿光摇曳不定,包围圈出现了骚动,蛇人们面面相覷,长尾不安地拍打著地面。 灰毛闻到了人类的气息,咧开嘴对著大祭司笑了。 大祭司瞳孔骤缩,刚要开口,外围又传来两声惨叫。这一次更近,就在三十步开外。骨刃落地的声音,蛇尾抽搐拍打地面的声音,混成一片。 一道黑影从林子里冲了出来,那是吴覡。 他尾椎骨下面伸出两条触手,每条都有成人手臂粗细表面布满吸盘和倒刺,左胸和右胸各钻出一条稍细的触手,四条触手在他身体周围舞动,像四条独立的毒蛇。 最前面的蛇人还没反应过来,尾部的触手已经缠上它的脖子。触手收紧,倒刺扎进鳞片,蛇人瞪大眼睛,双手去抠脖子上的触手。另一条触手从它胸口穿进去,从后背钻出来,带出一蓬黑血。蛇人张著嘴,发出咯咯的声音,身体软下去。 左边的蛇人举起骨矛刺来,吴覡不躲。左胸的触手甩出去,缠住骨矛往旁边一拽,蛇人重心不稳。右胸的触手直直刺入它的眼窝,从后脑穿出。蛇人惨叫一声,仰面倒下,触手抽出来,带出两颗眼球掛在尖端。 “什么东西!” 三个蛇人同时扑上来,骨矛从不同方向刺向吴覡。吴覡尾部的两条触手左右分开,一条缠住左侧蛇人的腰,猛地收紧,蛇人的脊椎发出断裂声,身体对摺成奇怪的角度。另一条触手捲住右侧蛇人的骨矛,借力把蛇人拉到面前,吴覡一拳击碎它的喉骨。 中间的蛇人骨矛刺中吴覡肩膀,吴覡眉头都没皱。胸前的两条触手同时插入蛇人的腹部,左右一分,蛇人的身体被撕成两半。內臟流了一地,两半尸体向两边倒下。 黑血溅到吴覡脸上,他舔了舔嘴唇,继续往前走。 更多的蛇人围上来。一条触手横扫,抽在一个蛇人脸上,鳞片和血肉一起飞出去,蛇人转了两圈才倒下。另一条触手刺穿一个蛇人的心臟,卷著尸体砸向旁边的同伴。胸前的触手像长枪一样连续突刺,每一下都精准地穿透蛇人的头颅或心臟。 惨叫声此起彼伏。 蛇人们开始后退,刚才它们还在享受著猎杀的快感,现在它们发现自己才是猎物。 触手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次挥动都带走一条生命。蛇人的骨矛刺在触手上,触手只是稍微收缩,然后以更凶猛的姿態反击。 一个蛇人转身想跑,触手缠住它的脚踝把它拖回来,倒刺刮掉大片血肉,露出白骨。蛇人哭喊著求饶,触手刺入它的嘴巴,从后脑穿出,求饶声戛然而止。 吴覡踩著尸体往前走。脚下是蛇人的残肢断臂,黑血匯成小溪。他的触手还在舞动,上面掛著碎肉和內臟,滴著血。 大祭司就在前面,手里还举著那个蛇神像。灰毛倒在它脚边,浑身是血。 吴覡加快了脚步。触手在他身周形成一道死亡旋风,任何靠近的蛇人都被绞碎。一个蛇人挡在路中间,两条触手同时缠住它的四肢,向两边一拉,蛇人被撕成四块。 大祭司猛地转身,他手中握著一物——蛇之神圣像。 那是用某种兽骨雕成的蛇形,两尺来长,通体惨白。蛇眼处嵌著两颗绿宝石,正幽幽泛著光。那光不是静止的,而是在蛇骨表面流动,像是有活物在里面游动。 “人类,找死。”大祭司吐出这几个字,手中圣像一挥。 绿光暴涨,吴覡的触手已经卷到面前,与那绿光撞在一起。 轰! 气浪炸开,周围的蛇人被掀翻一地。吴覡倒退三步,胸口气血翻涌。他低头一看,触手尖端竟被腐蚀了一截,黑色的液体滴落在地,滋滋作响。 大祭司也不好受,他握圣像的手在抖,虎口裂开,血顺著骨蛇的纹路往下淌。刚才那一击,震得他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有点本事。”大祭司咧嘴,露出尖牙。 吴覡没说话,脚下一蹬,再次扑上,触手如鞭,从四面八方抽向大祭司。 大祭司挥舞圣像,绿光织成一道屏障,將触手尽数挡下。两人你来我往,眨眼间交了十几招。 吴覡的肩膀被绿光擦中,皮肉焦黑一片。大祭司的腹部被触手抽中,鎧甲凹陷,吐出一口血。 僵持。 谁也奈何不了谁。 大祭司的眼神变了。他余光瞥向一旁——那群迷魅鼠还在,灰毛躺在地上,胸口起伏微弱,还没死透。 大祭司突然收招,身形暴退,同时厉喝:“杀了那些老鼠!快!”几个蛇人战士愣了一瞬,隨即反应过来,提著骨刀冲向迷魅鼠群。 “不——”灰毛想爬起来,却咳出一口血,又倒了下去。 一个蛇人抓住一只灰毛老鼠,骨刀高高举起—— 绝望。 灰毛眼睁睁看著同伴就要惨死,却连手指都动不了。他恨,恨自己没用,恨自己护不住族人。 刀光落下。就在这瞬间—— “以古老之名!” 一个沙哑的声音炸响。 迷魅鼠议长站了出来。他乾瘦的身躯挡在族人面前,怀中捧著一本册子。 那册子很旧,纸页泛黄,边缘捲曲。封皮上画著看不懂的符文,那些符文此刻正在发光,不是绿光,不是白光,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黑色的暗芒。 议长的手在抖,但他的声音很稳,他开始念诵。 那咒语不像人类的语言,音节古怪而冗长,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迴响。每一个字出口,册子上的符文就亮一分。 蛇人的刀停在半空。 大祭司猛地回头,脸色第一次变了:“阻止他!” 但已经晚了。 议长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快,册子无风自动,纸页翻飞。暗芒从他身上扩散开来,笼罩了所有迷魅鼠。 灰毛感觉到一股力量正在甦醒。 那力量古老、庞大、带著某种令人战慄的威严。 “以迷魅鼠一族之血……” 议长咬破手指,將血滴在册子上。 “召唤吾主——” “巴斯特,猫之女王,愿您以利爪护佑忠善,以利齿惩戒邪祟,在此显形执掌乌撒之律法!” 册子剧烈震颤,发出刺目的光芒,议长双手捧著那本古老的册子,指节发白。 他嘴唇翕动,念诵著古老的咒语。声音起初很轻,像风吹过枯叶。渐渐地,那声音越来越响,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轰鸣。 册子开始发光,而是向內收缩,在册子上方凝聚成一个旋转的光球。 空气变得沉重,吴覡感到呼吸困难,蛇人大祭司的动作也慢了下来,蛇瞳中闪过一丝惊疑。 光球炸裂,没有声音。只有纯粹的白色吞没了一切。 当光芒散去时,一道身影悬浮在半空。 猫首人身。 那是一颗黑家猫的头颅,耳尖微微竖起。碧绿竖瞳静静俯视著下方,眼神沉静得像无底的深渊。没有情绪波动,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绝对的冷漠。 黑色毛髮从头颅沿著脊椎垂下,形成漆黑的长鬃毛,像丝绒一样一直垂到腰臀。每一根毛髮都在微微飘动,仿佛有看不见的风在吹拂。 她头戴金色猫耳王冠,王冠中央镶嵌著太阳圆盘,圆盘边缘雕刻著古老的符文。两根鹰羽从王冠两侧垂落,隨著她的呼吸轻轻颤动。 高贵,冷艷,威严,她既是神圣的王后,又是优雅的黑猫,两种气质在她身上完美融合,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蛇人大祭司的蛇信子僵住了,他感到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那是猎物面对天敌时的本能颤慄,是刻在血脉里的敬畏。 “猫神巴斯特!” 迷魅鼠们发出惊呼。他们纷纷跪倒在地,额头抵著地面,身体瑟瑟发抖。 “伟大的猫神!求您庇护您的子民!” 巴斯特抬起了一只手。那只手纤细修长,指甲漆黑如墨。她对著蛇人大祭司轻轻一点。 一道金光射出,大祭司嘶吼一声,举起蛇杖格挡。金光击中蛇杖,蛇杖瞬间炸裂成碎片。金光余势不减,贯穿了大祭司的胸膛。 鲜血喷涌。 大祭司发出悽厉的惨叫,身体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石壁龟裂,碎石簌簌落下。他挣扎著爬起来,胸口一个碗口大的血洞,內臟隱约可见。 “跑!”大祭司嘶声喊道。他转身就逃,速度快得像一道黑影。 剩下的蛇人士兵早已嚇得魂飞魄散,跟著大祭司仓皇逃窜,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尽头。 猫神巴斯特没有追击。 她静静悬浮在半空,碧绿竖瞳扫视著下方的迷魅鼠们。那目光没有温度,却让每一个迷魅鼠都感到一种被庇护的安全感。 然后,她的身影开始变淡。 金色光芒从她身上剥离,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中。漆黑的长鬃毛最先消失,然后是王冠、鹰羽、太阳圆盘。 最后,那颗黑猫头颅也化作一缕青烟,隨风而散,册子从半空落下,摔在地上,光芒尽失。 寂静,然后是震天的欢呼。 “我们贏了!” 迷魅鼠们跳了起来,互相拥抱,又哭又笑。有人跪在地上亲吻地面,有人挥舞著拳头大喊大叫。 吴覡长出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上。 议长颤抖著拾起那本册子,老泪纵横,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两句话来: “……总算、总算活下来了……” “可偏偏……偏偏是猫救了迷魅鼠……” 第20章 眾蛇之父伊格 灰毛搀著议长,一瘸一拐从树影后转出来。议长半个身子压在灰毛肩上,每走一步都带出一串粗喘,那声音像是破风箱在拉扯。灰毛咬著牙,爪子掐进议长胳膊,指节发白,他自己身上也有血,灰毛被血糊成一綹一綹的。 “停一下。”议长突然挣了一下,扶著旁边一棵歪脖子树干,弯腰剧烈咳嗽,咳出来的血沫溅在树根上。 他抬起头看吴覡,眼窝深陷,眼神却亮得嚇人:“今天要不是你,我们全得交代在这儿。”他又喘了一口,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嘶嘶声,“就算召出巴斯特猫神的幻影,也顶不住那些蛇人。” “蛇人想干什么?”吴覡直接问。 议长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他们要把蟾之神引走。赶巧撞上了我们。” 吴覡眉头皱紧:“引到哪儿?” “北边的纳斯峡谷。”议长抬起手,手指朝地上一指,那手指抖得厉害,“迷魅森林地下连通著庞大的洞穴网络,再往下是地底深渊。蟾之神原本的神域就在最底下。” 议长说完又弯下腰,双手撑著膝盖,喘了半天气才直起身:“蛇人在路上堆了祭品,一路摆过去。只要开头推一把,沉睡中的蟾之神闻著那股味儿,自己就能在梦里爬回去。” 这个时候,吴覡怀里的伊波恩之书突然跳了一下。 像是里头有颗心臟在搏动,吴覡低头,书皮上的皮革在蠕动,那些原本的纹路像活过来的血管,凸起,收缩,再凸起。 议长也看见了,老眼眯起来:“当年蟾之神到这儿,跟这书脱不了干係。其实引回去也好,迷魅森林能清净点,我们也能睡个安稳觉。” 吴覡盯著怀里蠕动的书,突然抬头:“我去引。” “什么?”灰毛手一松,议长差点栽倒在地。灰毛一把抓住吴覡的胳膊,爪子掐进肉里,“你疯了?蟾之神一口唾沫就能融了你!上次是运气好,这次你主动送上门?” 议长也晃过来,按住吴覡肩膀:“你没当过祭祀,不知道轻重。犯不著送死,这是我们的地盘,我们慢慢想办法。” 吴覡把胳膊从灰毛爪子里抽出来,眼睛盯著地洞入口,“我感觉它对我没恶意。而且我想试个事。” “试?”灰毛急得直跺脚,脚爪在地上刨出两道沟,“拿命试?你当这是开玩笑?” 吴覡没解释。他回头看了眼灰毛惨白的脸,又看了眼议长乾裂的嘴唇,转身就往洞口走。那地洞还敞著,黑漆漆的,像张开的嘴。风里带著一股沤烂的腥甜,闻多了让人头晕。 他纵身跳了下去。 风在耳边呼啸,衣服被吹得紧贴后背,走了大概三十步,空间突然开阔。 蟾之神在那儿,它大得填满了半个洞窟,皮皱得像千年老树皮,上面掛满黏液,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有节奏,像钟摆。它在睡。身体隨著呼吸起伏,每次起伏都带起一股热风,吹得吴覡头髮往后倒,那风里全是硫磺和腐败的甜腻,熏得眼睛刺痛。 吴覡掏出黄金面具,面具在火光下泛著暗光,那些纹路像血管一样凸起。吴覡双手捧住,高举过头,嘴里念出从书页上看来的音节。那声音乾涩,像是砂纸摩擦。 【祭祀之术】:以祭品为信,引动不可名状之神之垂视。 蟾之神的呼吸还是那么慢,那么沉。黏液继续滴,啪嗒,啪嗒。 吴覡左手按在书页上,右手按在面具上,皮肤接触的瞬间,剧痛窜了上来。 左手肘外侧一阵撕裂的疼,皮肉像被烧红的刀划开,但不是血往外流,是肉芽在往外拱。他低头看,肘关节的皮肉破开,灰白色的肉条钻出来,扭动著变长,表面冒出吸盘。右手肘也在疼,对称的位置,同样的过程。两条新生的触手垂下来,软塌塌的,滴著透明的黏液,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吴覡站起来,挥了挥胳膊。六条触手了,肩膀后两条,胸前两条,现在手肘又各一条。他试著动了动左肘新生的那条,念头刚起,触手“啪”地弹出去,捲住三米外的一块石头,收紧,捏碎。碎石掉在地上,簌簌响。 “越来越像怪物了。”他嘟囔一句。 书页还在转,螺旋的光芒照在蟾之神身上。那庞大的躯体突然动了动,不是醒,是翻了个身。洞窟里捲起一阵风,吹得吴覡踉蹌后退,火摺子差点灭了。 吴覡抓起书,顺著地上蛇人留下的痕跡走。那些痕跡是拖拽的痕跡,混著鳞片和血跡,指向北方。每隔十几步,地上就有祭品——腐烂的鹿,或者是某种刻了符文的石像。 蟾之神的呼吸变了,它嗅到了。 吴覡举起书,书页上的螺旋发出微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他往后退,一步,两步。蟾之神的身体动了,庞大的身躯往前蹭,黏液涂抹在地面上,发出“咕嘰咕嘰”的声响,像是无数条舌头在舔舐,它跟著书的味道走。 吴覡退得更快,转身钻进了北边的甬道。身后,蟾之神庞大的身躯摩擦著洞壁,石块崩落,砸在地上轰隆作响。但那东西不在乎,它只是跟著那味道,跟著祭品的线索,慢慢爬向它该去的地方。通道里充满了它移动的声音,湿黏,沉重,还有满足的、低沉的咕嚕声。 通道越来越窄,越来越热。空气温度至少上升了十度,吴覡浑身湿透,汗水顺著下巴滴落。肘部的触手在墙上蹭过,留下一道道黏液,有些墙缝里甚至冒出了热气。 直到身后的摩擦声渐渐远去,直到那满足的咕嚕声变成遥远的梦囈。 吴覡停下来,扶著墙喘气。回头望,黑漆漆的通道深处,隱约传来蟾之神最后一声嘆息,像是某种认可,然后归於沉寂。 吴覡合上书本,书皮不再蠕动。他往上爬,手脚並用,触手辅助抓握岩壁上的凸起。爬出地面时,阳光刺得眼睛疼,他下意识抬手遮挡。 灰毛扑上来,差点把他撞倒。灰毛的爪子紧紧箍住吴覡的背,声音发颤:“你他妈的……你还活著……” “成了,它去深渊了。” 灰毛愣在原地,爪子还保持著抓握的姿势。他张了张嘴,没出声,眼睛却红了。 吴覡没管他,转身就往部落走,回到迷魅鼠部落时,天已经擦黑。 大贤者被两个战士架著过来,老腰弯得像虾米,他盯著吴覡看了半天,目光从脸移到肩膀,再移到那六条触手上,突然膝盖一软,“扑通”跪下了。 “恩人。”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木头。 “別。”吴覡一把攥住大贤者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拎起来。“饿死了,有吃的没?” 大贤者被拎得双脚离地,落地时晃了两晃,才点点头:“有。有酒有肉。” 迷魅鼠部落中央燃起了大火。不是小火堆,是整棵枯树推倒架起来的大火,烧得“噼啪“炸响,火星子窜起两丈高。架子上串著整只的猎物,皮剥了一半,油脂从裂开的肉缝里冒出来,滴进火里,腾起一阵阵带著焦香的烟。 吴覡盘腿坐下,身下的兽皮垫子还有温度,他伸手直接撕下一大块后腿肉,手指捏住的地方滋滋冒油,他吹了两下,塞进嘴里。肉没完全烤透,外头焦脆,里头还带著血丝,嚼起来汁水横流。 大贤者坐在上首,手里端著个木碗,碗里晃荡著琥珀色的液体。他的手在抖,酒液泼出来,洒在手背上。他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放下碗时眼神变了。 “敬你。”大贤者举起碗,碗沿朝著吴覡。 “敬!”底下迷魅鼠战士齐声吼,十几个木碗撞在一起,”鐺“的一声脆响,酒洒出来,溅在火堆边,瞬间被烤乾。 吴覡接过灰毛递来的碗,碗沿缺了个口。他仰头灌了一口,酒液火辣,从舌头根一直烧到胃里。他皱了皱眉,又灌一口,这才抹抹嘴,抓起第二块肉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起。 议长坐到他旁边,腿一盘,也灌了一大口酒。他喝得急,“咕咚”一声,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酒渍。 “蛇人,”议长开口,声音被酒润得沙哑“得跟你说道说道。” 火光照著他沟壑纵横的脸,阴影在皱纹里跳动。 “蛇人当年也有帝国辉煌得很,只不过后来衰败了躲进地底。”议长撕下一块肉,捏在手里,没急著吃,“他们本是蛇之神伊格的种,但是蛇之神脾气暴躁,稍有忤逆就降下诅咒,浑身化为烂肉成为一滩脓水。” 它顿了顿,盯著手里的肉,眼神发直:“有些蛇人苦苦支撑,直到他们发现地底深渊里沉睡著另一位——撒托古亚,蟾之神。” 议长终於咬了口肉,嚼得很慢:“比起伊格,这位好伺候。你供它它罩你,不要求无情绪,哪怕是伊格要杀的叛逃者,躲进蟾之神的领域,也能减缓伊格的诅咒。” “直到一百多年前,蟾之神突然开始移动,一路移动到迷魅森林。有些蛇人族群跟著迁徙过来,占了我们北边的地盘。为抢猎物抢水源,一直打了这么多年。” “据说那一年的季节气候和正常情况完全相悖。” “无论如何,以后你们轻鬆了。”吴覡说。 “是轻鬆了,”议长转头看他“多亏你。那东西回去,蛇人也要撤。我们能喘口气好好休整。” 吴覡摆摆手,正要再抓肉,突然停住。他想起之前议长杖头窜出来的巨大猫影,一爪子拍飞三个蛇人的景象。 “对了,”他转向议长,嘴里还嚼著肉,“你召出来的那个猫神幻影……巴斯特。你们是她眷属?” 议长愣了一下,和对面的大贤者交换了个眼神。 “算是,”议长慢慢说,把酒碗搁在膝盖上,“也不全是。” 第21章 月亮树的树汁 “算是,也不全是。” 他说完这句话,又停住了。“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关於迷魅鼠和乌撒猫的故事。” “很多年前,迷魅鼠是这个森林里数量最多的种族。“议长的声音变得低沉,“我们熟悉每一寸地下通道,每一条暗河,每一个洞穴。我们能在黑暗中奔跑,能在泥土中穿行,能在敌人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 议长抬起一只手,手指在空中虚握。 “我们仗著这些优势,居然——居然真的以为,自己能抗衡乌撒猫族。” “最开始,迷魅鼠搞偷袭从地底突然涌出,咬住猫的脚踝,拖进洞穴,让它们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有一段时间,猫族真的被弄得手忙脚乱。” 议长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但那只是曇花一现。” 他的声音骤然变冷:“猫族反应过来了。它们组织了一次奇袭。猫族从树上、从岩壁、从所有迷魅鼠以为安全的地方同时扑下来。那一夜,森林里到处都是惨叫。鼠族的洞穴被一个个扒开,躲在地底最深处的老弱病残都被拖了出来。” 吴覡的后颈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那是碾压。”议长说,“纯粹的碾压。鼠族引以为傲的数量,在猫族面前什么都不是。它们引以为傲的地形,猫族比它们更熟悉。它们引以为傲的偷袭,猫族的夜视能力是它们的十倍。” “战后,签了和约。每年,迷魅鼠要向猫族进贡大量的松鸡、鵪鶉、野鸡。最好的猎物,最肥的,都要送到乌撒镇。” 议长伸出三根手指。 “还有十二名鼠族英才要关押在乌撒猫神庙里。说是学习其实就是关押。只要鼠族敢有异动这些孩子就必死。” “永远臣服,永远不敢再冒犯。这就是迷魅鼠的结局。” 突然,议长大笑起来,他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手里的酒碗剧烈晃动,洒了不少在裤腿上。 “迷魅鼠敬拜猫族,蛇人敬拜古神,哈哈哈哈哈!”议长擦著眼角,“说到底,都是为了生存敬拜自己的天敌!我们有什么资格笑话蛇人?” 笑声在洞穴里迴荡,尖锐得刺耳。 议长慢慢止住了笑,“乌撒猫族是幻梦境最强的种族之一。猫祭司、猫將军、猫长老,一层一层等级森严。它们能组织十万猫军,一夜之间横扫一切。” “而且,它们有猫神巴斯特的眷属,受猫神庇佑。总部在南边的乌撒镇,那是这片大陆上最古老的城镇之一。” 他说完,拿起旁边的陶罐,给吴覡倒了一碗酒。 “尝尝,这是用迷魅森林唯一月亮树的树汁酿造的,我们迷魅鼠的特產,能带给你美妙的幻觉。” 酒液落入碗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淡青色。吴覡接过碗,鼻尖立刻被一股清冽的香气占据。那气味不像普通的酒,倒像是雨后森林里冒出来的第一茬蘑菇,带著泥土的腥甜和树木的清苦。 吴覡喝了一口。 酒液滑过喉咙的瞬间,那口感先是冰凉,像山涧的泉水,然后迅速转为灼热,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但最诡异的不是这个,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火堆、洞穴、议长的脸,全部模糊成一片色块,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城市。 一座沉在海底的城市,无边无际的海水在他头顶翻涌,但奇怪的是,他还能呼吸。或者说,他不需要呼吸。 他看到一座无比庞大的城市铺展在海底,建筑群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被黑暗吞没,只有一座巨石堡垒露出水面,像一根折断的手指戳向天空。 城市的构造超出了他的理解,建筑物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倾斜、交叉、重叠,楼梯通向墙壁而不是楼层,走廊在不可能的高度转弯然后消失在空中,那些结构违反了每一条几何常识,只看一眼就让人头痛欲裂。 吴覡感到强烈的厌恶从胃部升起。 建筑物由巨大的绿色石材建造,上面刻满了高到令人目眩的巨石雕刻、宏伟的石像、华丽的浮雕。那些雕刻在游动的海水中若隱若现,仿佛隨时会活过来,整座城市散发出一股强烈的不洁气息。 不是骯脏,不是腐朽。是比那更本源的东西,是秩序本身的错误,是这个世界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吴覡想要移开视线,但他做不到。他的意识被钉在那里,被迫观看。 他看到那些浮雕上刻著的是文字。不是人类使用的文字,是更古老、更扭曲的符號。那些符號在海水里发光,一明一暗,像心跳。 拉莱耶。 这个名字直接出现在他的脑子里,越过声音,直直地灌进来。就像有人把他的头骨撬开,把知识倒了进去。 吴覡猛地睁开眼睛,议长还坐在对面,正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他。 “你刚才僵住了。”议长说,“整整一刻钟,一动不动。” 吴覡低头看著手里的酒碗,手还在抖。碗里的酒只剩下一半。 海底城市,拉莱耶。 吴覡在心中问到“触娘,你听说过拉莱耶吗?”触娘陷入懵懂“啊……好熟悉……好熟悉……家人” 刚才不是他的记忆,这是触娘的。触娘曾经见过那座城。或者说,触娘来自那里。 “你看到了什么?”议长问。 吴覡没有回答,他需要时间消化,触娘到底是什么?她为什么会在他的身体里?她和那座海底城市有什么关係? 他意识到,要找到触娘的身份,才能知道自己和这个世界的联繫。 “你刚才说的猫祭司。”吴覡抬起头,“有没有读梦的能力?” 议长缓缓点头。“乌撒镇的猫祭司,確实能读取梦境。幻梦境里发生的事,大多都逃不过它们的眼睛。” 吴覡把酒碗放下,站起身。“我去乌撒镇。” 不管那座海底城市意味著什么,不管触娘是什么来歷,他必须找到答案。议长仰头看著他,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担忧还是別的什么。 “小心点。”议长说,“猫族不喜欢外来者。尤其是——带著秘密的人。” --- 地下洞穴深处。 蛇人大祭司滑下最后一道岩壁。蛇尾蹭过湿冷的石面,沙沙响。他抬起头,瞳孔在黑暗里扩成两条竖线。 古蛇帝国的废墟横在面前。巨大的石柱从地底拔起,顶端断了,截面犬牙交错。墙壁上的发光晶石大多灭了,只剩几颗还发著绿光,照得四周鬼影幢幢。水从头顶岩缝往下滴,嗒,嗒,落在积水里。 大祭司往前滑动。身后,蛇人们跟著,没人出声。 一个蛇人从阴影里钻出来。他左眼是个凹陷的疤,眼皮早就长死了。剩下的那只独眼是淡金色的,竖瞳细得像针。上身披著厚重的黄色肩甲。这是乌修,蛇人族最强的战士。闭关十二年,三天前刚从地底洞穴出来。 “黄金面具丟了。” 大祭司的声音压著,尾音在抖。那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颤音。蛇尾无意识地拍打著地面,啪啪响。他的手指攥紧了,指甲抠进掌心,血渗出来。 “被人拿走了。”大祭司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混在迷魅鼠部落里的一个人类,叫吴覡。” 他盯著乌修那只独眼。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嘶声。 “你上去,找到他,带回来。” 乌修的独眼眨了一下,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在哪里。只是点头,乾脆利落。 “不惜一切代价。”大祭司往前探了探身子,竖瞳缩成针尖,“遇到阻拦,杀。面具要是转手了,抢回来。” “如果你也回不回来...”大祭司的声音低下去,像蛇蜕皮时摩擦岩石的嘶嘶声,“就毁了它,砸碎,烧掉。不能让给其他种族。” 乌修转身滑向岩壁,爪子扣住岩缝,肌肉绷紧,攀上去。碎石簌簌往下掉。然后,消失在头顶的黑暗里。 大祭司看著那背影没了,岩缝还在往下掉石屑。 大祭司转过身,看向广场中央。两座圣像立在那里。 左边是蛇之神,黑曜石雕刻,巨蛇盘绕,蛇头昂著,巨口张开。两颗红宝石嵌在眼眶里,在黑暗里泛著暗红的光。 右边是蟾之神,青铜铸造的蟾蜍,蹲伏在地。表面全是绿铜锈,蛙嘴微微张著,像在笑。 大祭司走近站定。脚下是乾涸的血跡,不知多少年前的祭品留下的。 一个念头冒出来。疯狂,但清晰。 融合它们。把蛇之神和蟾之神的力量拧成一股。这是褻瀆,是禁忌。 但他顾不上了,心臟在胸腔里撞,咚咚响。舌头舔过尖牙,尝到血腥味。 他站在两尊圣像中间,张开嘴。咒语流出来。那是蛇族最古老的祭语,每一个音节都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嘶嘶声。声音在广场里迴荡,一层叠一层,像蛇群交缠。 第22章 初遇妖鬼 第二天,吴覡和灰毛正在告別迷魅鼠眾人。 “等一下。”议长从人群里走出来, “议长,啥事?”议长从袍子里掏出一个小皮囊,口子用细藤扎得结实。 他把皮囊递过去,藤条在爪心里勒出深痕:“这里面是凝心草和几滴月华露,你顺路带过去。那几个小子在神庙修炼到了关口,缺了材料耽误不得。” 灰毛接过皮囊,在爪子里掂了掂。里头传来草叶摩擦的沙沙声,还有液体晃动的轻微咕嚕声。他把皮囊凑到耳边摇了摇,然后塞进腰间的小袋里,拍了拍袋口:“放心吧议长,东西在我这儿,丟不了。就算我把自己丟了,也不能丟了您的宝贝。“ “油嘴滑舌。” “这叫有实力才敢夸口。”灰毛咧开嘴,露出两颗门牙,转身又要走。 “等等。”议长叫住他,这次看向了吴覡,“迷魅小径最近不太平,有灰毛带路你们也要小心。” 吴覡两人离开了迷魅鼠部落。身后的石屋渐渐被浓密的树荫吞没,连一丝炊烟也看不见了。 前面就是迷魅小径,这条路穿过一片古老的森林,是通往乌撒镇最近的道。 灰毛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什么,我跟你说啊,进了林子你跟紧我。”灰毛的嗓门还是大“这地方我来过,那是很多年前了,跟著一队族人去南边交换材料。那时候没这么多怪东西,路也好走一些……” 一进林子,光线就暗了下来,不是因为天阴,是因为那些蕈类。 到处都是,树干上、石头上、腐烂的落叶堆里,一簇簇、一团团,发出暗绿色的磷光。有的撑开小伞,伞沿往下滴著透明的黏液;有的张开喇叭口,口子里头黑漆漆的,像是藏著什么;还有一串串倒掛的铃鐺形状,密密麻麻挤在一起,风一吹就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某种低语。 光线很弱,跟快灭的烛火似的,明明灭灭,把周围照得影影绰绰。吴覡盯著脚下一步一步往前走,眼睛適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路。地面铺了厚厚一层烂叶子,踩上去软绵绵的,脚底传来潮湿的触感。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腐烂的气味,烂叶子、湿泥土、还有那些蘑菇散发出来的腥甜味,混在一起,吸进鼻子里让人头晕。 “別看那些蘑菇。”灰毛在后面提醒,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看久了会迷糊。那些光有问题,盯著看就会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什么东西?” “路。不存在的路。还有声音,有人在叫你名字,千万別回头。” 吴覡没接话,他盯著脚下,一步一步踩实了再走。脚底传来的触感很怪,有时软,有时硬。 林子里安静得反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他们的脚步踩在烂叶子上发出的沙沙声,还有偶尔的水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蘑菇伞盖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像是指节敲击骨头的声音。 走了一段,吴覡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他余光瞥见左侧有一条小路,窄窄的,通向林子深处,路面上的落叶被踩实了,形成一条灰白色的痕跡。可他明明记得刚才走过的方向是正前方,这条小路是斜著叉出来的。 他脚步慢了一瞬,脚尖不由自主地往左边偏了偏。 “別分心!”灰毛一爪子拍在他小腿上“那条路是假的,看多了你就拐过去了。进了那条路,你就再也走不出来了。“ 灰毛还在说话,但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渐渐变成了自言自语。 “……反正那时候没这么多怪东西,”灰毛嘀咕了一句,又强行提高嗓门,声音却发虚,“算了不说了。反正你跟紧我就对了,我认得路,应该认得,大概认得。” 吴覡停下了脚步,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怎么了?”灰毛差点撞上他的腿,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爪子抓进了吴覡的裤腿,“你看见什么了?” “那边有人。” 灰毛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林子深处,磷光忽明忽暗的地方,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人的轮廓,站著不动,看不清面目,但確实是人的形状,有两条腿,一个躯干,一个头。 “幻觉。”灰毛立刻说,但爪子已经摸上了腰间的短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这地方那些蘑菇看多了就会这样。我跟你说过的,別看那些光。你盯著看了多久了?“ 吴覡没回答,那个影子晃动了一下,不见了,像是被黑暗吞了进去。 “你看,没了吧?”灰毛鬆了口气,声音还在抖,尾音发颤,“我就说是幻觉。这地方就这样,你越想看见什么就越……” 影子又出现了。 这次更近了一些,还在动。不是站著,是在跑。朝他们这边跑,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那声音很清晰,不像是幻觉能发出来的。 灰毛的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鼻翼翕动,爪子里的短匕抽出来半截,寒光在绿光中一闪:“操,不是幻觉。真有人……或者什么东西。” “两个。”吴覡说。 这一次看清楚了,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影。一个在前面跌跌撞撞地跑,另一个在后面追。前面的那个不时回头张望,手脚並用,跑得很狼狈。 后面的那个不太对劲。 “那是妖鬼,地底生物。”灰毛的声音变了调,尾巴上的毛一根根竖起来,“妖鬼一般不会上地面,它们怕光,强烈阳光照会致死。这地方虽然暗,但到底是地面上,它们怎么会……” “確定是妖鬼?” “我確定。”灰毛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出“咕”的一声响,“那种跑法,那种弹跳,不是其他生物能有的。” 前面的那个人类显然已经跑不动了。他的脚步踉踉蹌蹌,腿一软,摔在地上。膝盖砸在落叶堆里,发出闷响。他挣扎著想爬起来,手在湿滑的落叶上打滑,又跌了回去。他发出一声惨叫,那声音在林子里迴荡,刺耳极了。 后面的妖鬼停了一下,它的身形在磷光中显露出来。 它直立起来,比正常人高出两个头。两条后腿粗壮有力,脚掌是蹄状的,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皮肤坑坑洼洼,满是老茧,脸上没有鼻子,额头也瘪瘪的,两个眼眶深深凹陷,里面有一对小眼睛,泛著黄光。背弯著,脊樑上长满了黑色的毛髮,在磷光中不停晃动。 那个人类爬起来继续跑。妖鬼动了,它的后肢一蹬,整个身体弹出去五六米远,落地几乎没有声音,紧接著又是一跃。它没有急著扑上去,而是在戏弄猎物,每一次落地都挡在人类逃跑的路线上,把对方逼迴圈子中央。它的蹄状脚掌踩在落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那个人类的脸扭成一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拼命想站起来,膝盖却软得跟棉花一样。他的衣服被树枝撕烂了,胳膊上全是血口子,每一次呼吸都带著哭腔。 “它在玩。”吴覡说。“它在逗他,等他没力气了再动手。” 那个人类终於跑不动了,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妖鬼落在他面前,低下头,那张没有鼻子的脸凑近了他,两个孔洞一张一合地嗅著。人类往后缩,但腿软得站不起来。他张开嘴,声音还没出来,妖鬼的指甲已经刮到了他脸上。 妖鬼的指甲在他脸颊上刮出一道血线。血珠渗出来,妖鬼低下头,嗅了嗅。 人类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给你……都给你……我不画了。” “好快。”吴覡说。 “下肢爆发力是人类的六七倍。”灰毛舔了舔嘴唇,“在黑暗里它们靠鼻子追人,二十米內闻得到血味。” 妖鬼低下头,鼻子贴近人类的脖子。它没有鼻孔,只有两个细长的孔洞在脸上翕动。人类浑身发抖,尿骚味飘了过来。妖鬼张开口,露出两排细密的尖牙。 灰毛往树后缩了缩“没事,它在吃饭,吃完就走了。咱们等它吃完……” 话没说完,妖鬼的头突然转了。 不是身体转,是头转。脖子像根软绳子,头颅一百八十度拧过来,那两个孔洞对准了吴覡和灰毛藏身的方向。 空气变了。灌木丛里的腐臭味突然浓烈起来。 “操。“灰毛一把攥住吴覡的胳膊,爪子掐进肉里,“它闻到咱们了。” 妖鬼放开地上的人类,后肢缓缓弯曲,躯干前倾。那不是撤退的姿势,那是起跳前的蓄力。它背上的黑毛根根竖起,像一团被风吹乱的荆棘。 “跑不跑?”灰毛的手在抖,牙齿打架发出咯咯声,“吴覡,跑不跑?” 吴覡没回答,他看著那个人类。那人趴在地上,满脸是血,绝望地看向这边。 “救他。“吴覡说。 灰毛瞪著他:“你疯了吧?”吴覡没解释。 灰毛看看妖鬼,又看看吴覡。妖鬼已经朝这边迈了一步,后肢的肌肉鼓起来,隨时可能弹过来。 “疯了。”灰毛骂了一句,反手从背包侧袋抽出一根伸缩棍,咔啦一声甩开。金属棍身在磷光中泛著冷光,他把手背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和你在一块准遇不到好事。” 第23章 食尸鬼香艷画家 妖鬼脸上的孔洞转向吴覡,喉咙里滚出呼嚕嚕的声响。它没有立刻扑上来,两只后蹄在地上蹭了蹭,刮出两道白印子。 吴覡六条触手同时从体內涌出,尾部两条率先甩出,胸部两条贴地游走,手肘两条抬起,六条触手呈扇形展开,把妖鬼围在中间。 触手如鞭子般抽向妖鬼面门,手肘触手从侧翼横扫,直取妖鬼腰眼。妖鬼却在触手及体的瞬间矮身,两条前蹄蹬地,整具身体贴著地面滑出去。 吴覡眉头一皱,这畜生的灵活程度超出预料。妖鬼绕到左侧,后蹄借力反身扑来。速度比刚才快了三分,带起的风里一股腐肉味。吴覡转身,胸部触手倒卷而上,缠向妖鬼脖颈。妖鬼不闪不避,任由触手缠上,身体猛地一沉,借著触手拉扯的力量改变方向,直扑吴覡面门。 两只前爪张开,爪尖泛著青黑色的光。 吴覡后仰,腰部几乎折成直角。爪风擦著鼻尖过去,带起火辣辣的刺痛。他右脚蹬地,整个人向后滑出两步,手肘触手趁机从下方上挑,骨节如枪,刺向妖鬼腹部。 噗。妖鬼腹部凹陷下去,卸掉了这一刺的力道,顺势在触手上借力,再次弹起,落向右侧阴影深处。 吴覡没有追。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肘,触手骨节上沾了一层黏糊糊的黑液,正顺著骨节往下淌,所过之处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这血有腐蚀性。 “有点意思。”吴覡甩了甩触手,黑液溅在地上,烧出几个小坑。妖鬼在阴影里绕圈,蹄足刮擦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它在等覡露出破绽。吴覡深吸一口气,六条触手重新调整角度。这一次他不再试探,两条封左,两条封右,两条悬在头顶,一步步向妖鬼逼近。 妖鬼突然发力,贴著地面冲向左侧,想从两条触手之间的缝隙钻出去。 吴覡等的就是这个,左侧两条触手猛地收缩,不是抽击,而是拦截,骨节相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妖鬼一头撞在触手编织的网上,被弹了回来。它怪叫一声,转向右侧,右侧触手已经等在那里,迎面就是一鞭,抽在它肩膀上,撕下一块发黑的皮肉。 妖鬼吃痛不退反进,朝吴覡本体扑来。 吴覡冷笑,手肘触手交叉格挡。妖鬼的爪子抓在触手上,溅起几点火星。吴覡骂了一声,尾部触手甩出,缠住妖鬼的后腿。妖鬼去势不减,前爪已经探向木板。吴覡咬牙,手臂肌肉隆起,六条触手同时发力,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吴覡侧身,手肘触手横在胸前格挡。妖鬼的牙齿咬在触手骨节上,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吴覡闷哼一声,胸部触手从下方缠住妖鬼的腰,猛地收紧。妖鬼的爪子还在挥舞,在吴覡手臂上又添了几道伤口。妖鬼被撞得后仰,吴覡趁机脱手,六条触手同时暴起,缠住妖鬼的四肢和脖颈,將它整个人抡起来,砸向对面的大树。 轰。 大树震颤,妖鬼的身体在大树身上撞出一片裂纹,又弹回地面。吴覡操控触手,疯狂地攻击周围,更多的阳光倾泻进来。妖鬼乱了。它到处寻找阴影,但每迈出一步,光区就扩大一分。妖鬼被逼入中央那束最大的光柱边缘。 它还想逃,吴覡不给机会。六条触手同时暴起,却不是攻击,而是拦截。两条封左,两条封右,两条从上往下压,妖鬼摔在光斑边缘,半边身子已经进了日光。 刺啦。像是冷水浇进滚油。妖鬼那半边身子的皮毛瞬间捲曲,冒出白烟,发出燎猪毛的气味。它疯狂挣动,想爬回阴影,肘部触手却压下来,將它牢牢按在光里。 “跑什么?” 吴覡喘著气走过去,他低头看著在光里挣扎的妖鬼,手肘触手缠住妖鬼的腰,將它整个提起。 日光直射。 妖鬼的皮肤片片剥落,露出底下粉红的肌理,肌理又在下一秒焦黑。它挣动了两下,蹄足在空中乱蹬,发出骨头摩擦的咯吱声。然后不动了。身体缩成一团,边缘蜷曲、收缩,最后化为一堆灰黑色的粉末。 吴覡收回触手,“出来吧,解决了。” 树影后面窸窣响动。一个人影爬了出来,膝盖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那是个年轻人,脸色惨白,嘴唇还在抖,手里死死攥著一个用油布裹紧的长条包袱。 他抬头看吴覡,眼睛里全是恐惧,比刚才看妖鬼时还要害怕。 “你……”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得不成样子,“你是什么人?” “好人。”吴覡目光落在年轻人手里的包袱上。油布裹得不严实,露出里面一截画轴的边缘。 “不过,”吴覡歪了歪头,“你惹上这种东西,总得有个理由吧?” 年轻人抱紧包袱,指节泛著青白,油布发出摩擦的沙沙声。他往后缩了缩,此刻正慌乱地四处游移,就是不敢看吴覡的脸。 “我……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吴覡笑了“你身上要是没点它惦记的东西,它能跟狗见了屎一样追这么远?” 年轻人的脸更白了,嘴唇翕动几下,没挤出话来。吴覡还想再逗两句,年轻人却猛地一哆嗦,手一松,油布包袱滑落,一截画轴从里面滚了出来,在地面上展开。 画纸在水泥地上铺开半米宽。画轴铺展,三个类人怪物斜倚石台,胯间碎布湿透,紧勒进腿根,灰绿鳞片隨呼吸一翕一张,黏液顺大腿內侧往下淌,在膝窝积成水洼。中幅跪趴腰臀高翘,肉尾从腿根翘起,尾尖悬著墨绿浆液,舌尖垂到下巴,在尖牙上缓慢舔舐。右幅两具交缠,前肢环抱,爪尖掐进腰窝,鳞片刮擦湿腻皮肤。六双黄浊媚眼齐睨过来,竖瞳收缩,嘴角咧到耳根。 吴覡蹲下去,膝盖几乎贴上地面,脑袋凑到画纸上方看了两秒。他的表情从戏謔变成认真,又从认真变成凝重。 “嚯。”他伸出手指,在画纸边缘敲了敲,“画得挺骚啊。”他抬起眼,看向那个年轻人。 “这鬼东西这么追你,你把人老婆画上面了?” 灰毛走过来先低头瞅地上的画,“画得够骚,虽然食尸鬼可做不了妖鬼老婆,嘖嘖,不过仍然给你个大拇哥。” “你认识?”吴覡挑眉。 “地下巢穴里常见。”灰毛的鼻尖几乎贴上画纸,“半蹄形腿,弹跳耐力都好,尖耳朵听力范围比人宽三倍。” 年轻人的视线在画轴和吴覡之间跳,像隨时准备逃的兔子。 “跟人也差不多嘛,”吴覡拍膝盖上的灰,站起身,“就是长得丑点,口味重点,住得阴间点。” “爪子上有鳞片,”灰毛抬头,银灰瞳孔缩成细线,“专门在墓穴石壁上打孔吃尸体,也袭击活人住地下墓穴,智慧不低。” 灰毛转头盯年轻人:“食尸鬼和妖鬼在地下是死对头,抢地盘抢尸体。” 吴覡走到戚陵面前,蹲下歪头打量“你叫什么?你这手笔,画春宫图都能发家致富,怎么偏偏画个食尸鬼?” 戚陵声音拔高又迅速压低,“我叫……戚陵……这可不是色情……这是艺术,是美……老天爷赐我的灵感!” “放屁。”灰毛两步跨到戚陵跟前,对著戚陵本人鼻翼翕张,嗅闻方向从戚陵的脸往下移,经过脖子,停在他耳朵旁。鼻孔张合,又往下嗅,在手腕处停顿,吸气声清晰可闻。 戚陵缩脖子,右手往后藏,指尖在耳朵上飞快碰一下,又迅速放下。 “你的耳朵,”灰毛说,“很尖。”戚陵浑身一僵。手彻底僵在身侧。 “皮肤也有问题,”灰毛声音更低,几乎贴著戚陵的侧脸,“胶皮质感跟画上一模一样。你摸自己手背,是不是感觉不到汗毛了?” 戚陵低头看手,他慢慢抬右手翻过手背,在上面蹭了蹭。另一只手摸上耳朵,指尖在那片尖削的轮廓上停留一瞬,像被烫到一样缩回。 没有汗毛。皮肤光滑,带著橡胶般的涩感,指腹划过去,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不只是皮肤,”灰毛退后半步,瞳孔里的细线竖成针尖,“体温比正常人低两度,呼吸也变了。你最近是不是总在半夜醒?” 戚陵嘴唇发抖:“你……你怎么知道?” 灰毛目光从戚陵移到画轴,又移回来,“是你的画,这幅画和食尸鬼產生了连接。” “连接?”吴覡挠头,“啥意思?” “他画得太真实,”灰毛盯著戚陵,瞳孔缩成针尖,“食尸鬼通过画感知到你,你在向食尸鬼转化。妖鬼追你,应该是闻到了你身上的食尸鬼味道。” “等等,”吴覡举手,“画个春宫图,自己就变成食尸鬼?”灰毛声音发沉,“可以这么说,这幅画加速了他的异化。” “画师和乐师里,很多灵视高的天才,”灰毛继续说,“会像祭司一样,看到不可名状的幻象,导致自身异变。最后心理崩溃、幻觉、自杀。祭司有圣物避免恶化而画师没有。” “灵视是什么?”吴覡问。 “就是感知力。”灰毛转头看他“对不可名状之物的感知。有这种能力,才能侍奉神,感知神的力量。” 戚陵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恐惧:“救救我……我不想变成那种东西……” 第24章 禁止伤害猫 “救救我……” 戚陵手指抠进泥土。“我不想变成……那个东西……” “哎呀呀。”灰毛舔了舔爪子“哭什么。” “乌撒镇就在前头,我们带你去看看,说不定能治好你这毛病。”话音刚落,吴覡弯腰把戚陵提起来。 “走。”三人沿著碎石小逕往前,没走多远。 风里飘来一股气味。先是炊烟,烧木头的焦香,带著人间烟火的虚假暖意。戚陵的胃部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空腔里泛出酸水。他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 前方,峡谷腹地,亮起灯火。 星星点点,散落在黑暗中。有些窗子里透出昏黄的光,有些只是门口掛的一盏油灯,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灯火之间,巷道纵横交错,石屋挤挤挨挨,一直延伸到峡谷最深处。 乌撒镇入口旁。 吴覡三人看到黑暗中睁开一双眼睛。绿的,竖瞳,像两粒鬼火。还没等他后退,第二双、第三双……高处、低处、左边、右边,绿的、黄的、金的,密密麻麻亮起来,一层叠一层,把他围在正中。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连风都停了。只有那些眼睛悬在夜色里,眨都不眨,无声无息地盯著他。 “乌撒猫巡逻队!” 灰毛介绍道:“这片地界的正经主子。” 戚陵张了张嘴,挤出几个字:“这些眼睛……” 吴覡半拖半架著他,步子稳而快,朝镇口走,猫群在两侧跟著。绿眼睛一明一灭,漂在暗处。成百上千双,没有一个发出声响。 镇口到了,一块巨大的黑影立在那儿。走近了才看清,是石碑,高逾两丈,八个字。 “任何人禁止伤害猫。” 吴覡停住脚,他仰头,目光扫过那行字。他转过头,看向灰毛。“什么缘故?” 灰毛咧开嘴“这得从很久以前说起。” “那时候,乌撒很普通。镇子边缘有间破屋。屋里住了一对老头老太太。” “从不说话赶集。永远缩在屋里。门缝都不漏一条。白天也不生火。晚上也不点灯。” “但他们有个癖好。”灰毛的瞳孔缩成细线,“捕猫虐猫。” “野猫路过,家猫閒逛。只要踏进破屋百丈,就被抓走了。” “全镇都知道,但是大家没好意思说破,心照不宣。” 灰毛沉默了片刻“直到后来有一天,来了骑著骆驼的神秘商队,一行二十多號人十几匹骆驼。” “商队在乌撒歇脚,打算补点水,睡个觉。队伍里有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父母双亡,只有一直小黑猫为伴。” “小猫不大通体漆黑,眼珠子是琥珀色的,夜里会发亮。但是在镇上的第三天清晨,猫就丟了” “小男孩从东头跑到西头,巷口喊到井边,嗓子喊劈了,也没有找到黑猫的影子,” “直到在镇子边缘木屋门外,发现一块黑皮毛,毛上还粘著几根碎骨,血跡已经发暗结痂。” “小男孩当场哭干了眼泪,进行了神秘的仪式,隨即一个巨大的漩涡悬在乌撒头顶漩涡中心浮现出一个影子,兽首人身” “它俯视著乌撒镇俯视著这片土地上的每一根草每一块石头。” “当晚商队收拾了帐篷,没有声音,没有驼铃,没有马蹄声,没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咯吱声。二十多號人十几匹骆驼,没了无声无息。” “次日黎明,全镇的猫,大猫,小猫,黑猫,白猫,虎斑,黄猫,三花,狸奴,一只不剩全没了” “去哪了?没人知道。没人看见它们走,没人听见猫叫,一夜之间,乌撒变成了一座没有猫的镇子。” “七天后,镇民慢慢缓过神来偷偷议论。有人想起东头那间破屋,七天没亮过灯了,七天没见老头挑水,七天没见老太太倒秽物。烟囱不冒烟,门板不响,整间屋子死寂没有活气。” “镇长壮起胆子,叫上铁匠和石匠。三个人拎著棍棒,走到木屋前踹门。” “门开了,一股味道衝出来,屋里没人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锅里剩饭长满了绿毛,没有打斗痕跡,没有血跡,没有翻倒的桌椅。” “泥地上两副骨架,並排躺著。人的骨架头骨朝天,下頜骨张著像死前还在喊什么。” “血肉没了啃得精光。每一根骨头白森森的,乾乾净净,找不到一丝肉丝,白滑泛著湿光,滑腻腻的。” “门窗从內閂著,閂是铁的,从里面插得死死的。围墙没破,屋顶没塌。泥地上只有一种痕跡,爪印。” “猫的爪印成千上万,层层叠叠,踩满了每一寸地面。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大,有的小。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在这里聚集,在这里停留。在这里完成了一件事。然后又从四面八方散去。不留一点痕跡。” 灰毛的声音重新变得慵懒,尾巴在膝盖上拍了拍。“从此一条铁律刻在石碑上。在乌撒,任何人禁止伤害猫。” “乌撒成了幻梦境的猫之圣地。” “猫从四面八方涌来,街巷里,屋顶上,墙头上,灶台上,没有人驱赶,没有人呵斥,猫在这个镇子,比人还金贵。” 吴覡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 “这种传说的事情有没有目击者?” 灰毛挑了挑眉。“还真有一个,镇中客栈老板的十岁儿子,阿塔尔。” “他是唯一的全程目击者,从男孩跪在镇子中央哭,到幻想出现在天上到商队消失,到全镇的猫一夜之间没了踪影,他都看见了一个细节都没漏掉。” “后来呢?”吴覡问。“原本乌撒东头有座石头垒的破庙,爬满青苔。荒废了不知道多少年月。阿塔尔推门进去修缮,扫地,供奉,一待就是几十年。” “传闻他在发霉的羊皮卷里翻出了被遗忘的神话,幻梦境的秘辛,诸神的禁忌。”灰毛顿了顿,“他现在是乌撒猫族唯一的大祭司,整个幻梦境最懂猫的人。” 灰毛讲完了,他舔了舔鼻子。尾巴捲起来,弯成一个问號。 “怎么样,刺激不?” 第25章 食尸鬼血脉 灰毛舔完鼻子斜眼看向吴覡:“怎么样?刺激不?” “就是个励志故事,走吧办正事。” 灰毛嘀嘀咕咕跟上来,最后停在一栋两层木楼前。 门匾上写著“醉猫馆”,字跡掉漆,边角发黑。 “到了。”灰毛推门,风铃一阵乱响。 里面烟雾繚绕,酒气熏天。柜檯后面站著一个黑毛禿顶迷魅鼠,正举著个酒瓶子往嘴里灌。听见动静,他眯著眼看过来,酒瓶停在半空。 “哟。”老黑打了个酒嗝,“这不是灰毛吗?还活著呢?” “你死了我都活著。“灰毛跳上柜檯,爪子拍在木面上,“醒醒,来生意了,正经生意。” 老黑把酒瓶放下,上下打量吴覡,又看看后面跟进来的戚陵。戚陵脸色发白,抱著画筒的手青筋都绷著,指节发白。 “议长传信过来了。”老黑收起嬉皮笑脸,对著吴覡拱了拱爪子,“人类多谢了。迷魅鼠一族记这个情。” 吴覡点头:“举手之劳,对了,还要辛苦找个大夫。” “大夫?”老黑挠挠禿顶,看向戚陵,“他怎么了?” “食尸鬼化。”灰毛压低声音,“找靠谱的,別找那些江湖骗子。” 老黑想了想,转身朝后屋喊:“白大夫!有人看病!” “不看!”后屋传来一个尖细的女声,“下班了。” “加钱!” “加多少?” 老黑看向灰毛,灰毛看向吴覡。灰毛从怀里摸出一块月树结晶——蓝汪汪的,在油灯下泛著幽光。 老黑眼睛直了,扯著嗓子喊:“白大夫!是月石!纯度极高的那种!” 后屋安静了片刻。门帘一掀,走出来一只白毛猫族。雌性,戴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她穿著灰布长袍,爪子背在身后,下巴抬得老高,尾巴竖得笔直。 “月石?”白大夫走到柜檯前,没看病人,先盯著老黑手里的石头,“我看看。” 她捏起来,对著灯光照了照,鼻子里哼了一声:“凑合。” 她把石头揣进袖子,这才转头看戚陵。戚陵往后缩了缩,被她看得发毛,脚跟往后蹭了半步。 “过来。”白大夫转身往诊室走,尾巴尖在空气中划了一下。 诊室很小,一张木床,一个药柜,满墙都是晒乾的草药,味道冲鼻子。白大夫坐在唯一的椅子上,指了指床:“躺上去。” 戚陵躺下,手脚僵硬,木板被压得吱呀响。白大夫的爪子按上他的手腕,指甲尖凉颼颼的,像几块冰。她闭眼,耳朵却竖著,时不时抖动一下。 她的手移到戚陵脖子上,按了按喉结,又翻开他的眼皮。戚陵的眼白里泛著淡淡的黄,在灯光下像旧报纸。白大夫凑近,几乎贴到他脸上,闻了闻。 “张嘴。” 戚陵张嘴。白大夫的鼻子在他嘴边嗅了嗅,眉头皱起来,后退两步,从药柜里抽出一张黄纸,上面画著扭曲的符文。她把黄纸在戚陵胸口一拍—— 纸面立刻泛起黑烟,烧出一个洞,边缘捲曲,发出皮肉焦糊的臭味。 诊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戚陵盯著胸口那个洞,呼吸停住。白大夫盯著那个洞,沉默了很久。她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 白大夫重新坐回椅子,尾巴卷到身前,“你的身体在往食尸鬼转化,但很奇怪,没有排斥反应,像是……天生就该这样。” 戚陵的脸瞬间惨白,手指抓住床单,指节发白,布料被攥出褶皱。 “不可能,”他声音发颤,带著哭腔,“我是人,我画的是幻想,我没见过真的食尸鬼……” “血脉不会说谎。”白大夫打断他,爪子敲了敲椅子扶手,“你体內有食尸鬼的血,虽然稀薄,但一直在。最近被妖鬼追杀,刺激到血脉觉醒了。你那些画不是想像是记忆。“ 戚陵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他从床上滑下来,膝盖发软,差点跪在地上。 老黑扶著戚陵往外走,戚陵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肩膀撞了一下门框也没感觉。灰毛想跟上去,被白大夫叫住。 白大夫从药柜里取出三个纸包,扔给灰毛:“安神散,一天一剂,能稳住他的情绪。但只是暂时的。” “暂时是多久?”吴覡问。 白大夫看了眼窗外的夜色,月亮已经升到中天,月光斜斜地切进来:“今晚,子时三刻见分晓。” 她没解释什么叫“见分晓”,只是挥挥爪子:“带他去客房。別让他跑了。” “那个灰毛,”白大夫的声音低下来,带著一丝紧绷,“今晚別睡死。跟著他。如果他梦游,別叫醒,跟著看他去哪。” 灰毛耳朵一竖,毛都炸开:“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体內的血在召唤。”白大夫重新戴上老花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睛,“今晚就知道他是纯种还是混血,是猎物……还是同类。” 子时三刻。 醉猫馆的客房里,戚陵直挺挺地从床上坐起来。 眼睛闭著,呼吸平稳,但手脚在动。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没发出一点声音。门没锁,他拉开门,走出去,下楼,穿过前厅。 前厅里,吴覡、灰毛、白大夫、老黑,四个人或坐或站,看著他。 戚陵视若无睹。 他的脚步很轻,像猫,但比猫更诡异——脚跟不著地,脚尖点地,一步一步,飘似的出了酒馆门。 “跟上。”白大夫低声说。 四人远远缀在后面。乌撒镇的街道空无一猫,月光把石板路照得惨白。戚陵走得很快,方向明確,像是走过千百遍。他出了镇子,往西北方向去,那里是一片荒地,乱石嶙峋。 风变冷了,带著一股腥甜。 灰毛捂住鼻子:“什么味?” “尸臭。”白大夫说,“新鲜的。” 戚陵停在一块巨石前。石头上有裂缝,黑漆漆的,像是被什么腐蚀出来的。他弯腰,钻了进去。 吴覡上前,手按在裂缝边缘。石头是温的,在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进去。”吴覡说。 裂缝很窄,但里面別有洞天。是一个地下洞穴,穹顶很高,月光从顶部的缝隙漏下来,照出洞內的景象。 戚陵站在洞穴中央,周围是……食尸鬼们。 不是一只,是十几只。它们从阴影里走出来,围著戚陵,发出低沉的咕嚕声。这些食尸鬼和戚陵画中的一模一样:胶皮般的皮肤,反关节的腿,竖瞳,尖牙。但它们没有攻击戚陵。 一只体型最大的食尸鬼走上前,低下头,用鼻子蹭了蹭戚陵的手。 戚陵闭著眼,嘴角却露出微笑。他的手抬起来,抚摸那只食尸鬼的头顶,动作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洞穴的岩壁上,画满了画。 炭笔画和戚陵画筒里的一样。食尸鬼的日常生活,捕食,交配,祭祀,甚至还有幼崽的涂鸦。这不是想像,这是记录。 “他在梦游时来这里。看来应该很久了,可能从他出生开始。他的血脉在召唤他,他被它们接纳了,当成了……幼崽。” 戚陵转过身,面向岩壁,从地上捡起一块炭石,开始画画。他的手在墙上划动,画的是刚才那只大食尸鬼的肖像,每一笔都精准,不需要看模特。 画完了。他退后两步,欣赏自己的作品,然后——睁开了眼睛。 戚陵看著眼前的食尸鬼,看著岩壁上的画,看著自己的手。他的瞳孔收缩,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 “啊——!!” 他跌坐在地,往后爬,撞到岩壁,画筒掉在地上,画卷散落一地。食尸鬼们被惊动,发出嘶嘶声,看著戚陵,眼神里居然带著……悲伤?没有攻击眾人就从另外的洞口相继离开了。 “我不是……我不是……”戚陵抱著头,指甲抠进头皮,“我是人,我是画家,我不是怪物……” “你是混血。”白大夫走上前,声音冷硬,“半人半食尸鬼。妖鬼追杀你,因为它们闻到了你体內的异类血。你以为你在创作,其实你在记录你的另一个家。” 戚陵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和鼻涕:“能治吗?” “能。”白大夫说,“但得找大祭司。猫族的大祭司,只有她能剥离你体內的食尸鬼血,或者……让你彻底转化,成为完全的食尸鬼,从此活在地下。” “大祭司在哪?” “乌撒神庙“白大夫顿了顿,“但她不见外人。尤其是人类,或者说,半人类。” 戚陵瘫在地上,眼神空洞。回到醉猫馆时,天快亮了。 戚陵被老黑扶去休息,灌了安神散,沉沉睡去。白大夫收拾药箱,准备离开。 “两天。”白大夫说,“两天后,他的血脉会再次躁动。到时候要么压制,要么转化,没有中间路。” 灰毛跳上桌子,爪子敲著桌面:“我先去神庙。”“你?”白大夫挑眉。 “正好议长让我送月树结晶给神庙的小崽子们。”灰毛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顺便我去探探大祭司的口风。” “大祭司脾气古怪。”白大夫警告,“你这只小老鼠,小心被当成点心。” “我是迷魅鼠议长的使者!”灰毛挺起胸膛。 白大夫嗤笑一声,推门走了,尾巴在门外甩了一下。 吴覡站在窗边,看著外面的天色。乌撒镇的猫开始活跃,屋顶上闪过一道道影子。 “两天。”吴覡说。 “两天。”灰毛点头,“你也有事?” “我也有事,两天后这里见。” 老黑从柜檯下摸出两瓶酒,推过来:“带上,神庙那帮猫,好酒比好话管用。” 灰毛抓起一瓶,塞进口袋,然后推门离开。 第26章 顛倒黑白 黒浊河中,吴覡回到了妖鬼世界。 被触娘的触手箍著腰,六条触手缠成个肉茧,只在他眼前留了条缝。黑水从缝隙里渗进来——鮫人怨没了,河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撕开,裂缝里咕嘟咕嘟往上冒青白色的火。 那火在水里烧。 触娘托著他往上浮。一条触手探出水面,啪地搭在岸边的烂泥里,吴覡上岸看到很多拾荒者。 回到梅姨小屋吴覡贴著墙根走,肩膀擦著土墙,一步一步挪,他停在门边,耳朵贴上门板。 里头有鼾声。 闷雷似的,一道接著一道,中间还夹著吧唧嘴的响动。 吴覡的肩膀松下来,可手没松。他伸脚,脚尖顶开门缝,往里瞄。 牛蜚四仰八叉躺在床上,肚皮上搭著半条发霉的被子,一条腿垂在床沿,脚趾头勾著破布鞋。 吴覡咧开嘴,俯下身,凑到牛蜚耳边,压低了嗓子: “还我命来……” 热气喷在牛蜚耳廓上。 牛蜚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口水吸回去一半,又淌出来,在胸口拉出一道晶亮的线。 吴覡忍住笑,继续吹气,这次换了女声,尖细,飘忽:“你占了我的床……拿了我的屋……” 墙上的触手扭得更厉害了,影子在牛蜚眼皮上晃来晃去。 牛蜚的鼾声停了。 他的眼皮子底下,眼珠子在乱转,额头渗出一片油汗。突然,他猛地一抽,身体像被鞭子抽中的鱼,“砰”地弹起来,脑袋撞在床头木樑上,发出一声闷响。 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瞳孔缩成针尖,嘴里已经喊开了:“娘!娘!別过来!不是我!” 他喊到一半,戛然而止。 “吴覡?” “是我。”吴覡直起身,抱臂站著,“你这叫得挺欢啊?” 牛蜚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著:“我操你奶奶的!” 他抓起枕边的碎木头,朝吴覡砸过去。吴覡头一偏,碎木头擦著耳朵飞过,砸在门上,“咚”的一声。牛蜚从床上跳下来,赤著脚扑向吴覡,脚下一滑,踩在刚才自己淌出的口水上,“哧溜”一声,整个人往前栽。 吴覡右胸下的触手探出去,在他胸口託了一把。 牛蜚借势站稳,低头看见那条覆著粘液的触手,又抬头看见吴覡似笑非笑的脸,气得一把拍开触手:“你、你装鬼嚇我?你缺不缺德啊!老子刚才魂都让你嚇飞了!” “书生解决了?” “解决了。”吴覡的语气沉下来。“书生死了,我碰上鮫人怨那东西……不过我命大,溜了。” “这里不能待了,咱们去濼泉城相里勤那里想想办法”吴覡说。 --- 濼泉城的城墙下。石砖斑驳,上面刻满了刀痕和旧血跡。 城门大开著,门口却挤满了人,伸著脖子往墙上凑,嘴里嘰嘰喳喳议论个不停。 “……又贴新告示了……” “……说是阴髓洞上出事了……” “……死了不少人呢……” 吴覡和牛蜚混在人群后面,低著头往前挤。“让让,让让。”牛蜚小声嘟囔,用粗胳膊拨开前面的人。 两人挤到告示墙前。墙上贴著三四张告示,纸张泛黄,边角被风吹得翻卷。最中间的两张尤为醒目,因为上面画著人像。 左边那张画像,五官轮廓,浓眉细眼,活脱脱就是他的脸。右边那张,方脸阔鼻,粗眉大眼,正是牛蜚。 画像下面盖著府衙的红印,黑字歪歪扭扭却字字诛心: “恶徒吴覡、牛蜚,以邪术扰乱矿洞,致矿道崩塌,矿工三十七人尽数殞命。二人潜逃,罪大恶极。凡知情不报者,与之同罪。告发者赏银五十两。” “三十七人?”牛蜚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顛倒黑白!”牛蜚的眼珠子也红了,嗓门一下拔高,“这帮人张嘴就来啊!洞主勾结鬼物,关咱们屁事!” “这帮狗官!”牛蜚的唾沫星子喷到前面一个老头的后脖颈上,“黑的写成白的,死的写成活的,他们那张嘴是粪坑吗?” “狗娘养的!” “老子早晚把那洞主……” 吴覡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前面那个老头慢慢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从他脸上滑过,又移开,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吴覡的后背却绷紧了。 旁边一个瘦高个也转过头来,目光在吴覡和告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牛蜚的粗手也摸向了背后的斧头。 有人嘀咕:“……看著有点像啊……” “……那个大个子……” “……画像上……” 声音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突然一只手从后面拍在他肩膀上。 牛蜚差点蹦起来,刀拔出一半,那只手就按住了他的手腕。 “別抬头。” 声音低沉,又低又急。 吴覡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相里勤。下一秒,两把炭灰糊上了吴覡和牛蜚的脸。 炭灰混著沙砾,从额头抹到下巴,把整张脸涂成了黑色。 “跟我走。”相里勤的声音贴著耳边,“低头看地,快走。” 他一手拽著吴覡的胳膊,一手推著牛蜚的后背,三人低著头往人群外挤。 “借过。”相里勤的声音变了,变得又沙又哑,跟老农吆喝一个调,“让让啊,搬炭的,灰大,別脏了各位的衣裳。” 人群被他拱开一条缝。三人低著头,一步一步往外挪。 吴覡的心跳得像擂鼓。他盯著地面,视线里只有脚下一尺见方的泥土,还有无数双鞋子在周围晃动。布鞋、草鞋、光脚,擦著他的鞋边过去。 三人挤出人群,拐进城墙边的一条小巷。相里勤没停,带著他们七拐八绕,穿过两条暗巷,在一间柴房后面停了下来。 没人注意到,告示墙边缘还站著个年轻人,二十来岁,补丁摞补丁的短褐,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一双瘦腿。那年轻人的目光从告示墙上移开,又朝小巷这边望了一眼。他死盯告示上那行字:“告发者赏银五十两。”年轻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著黑泥。转过身,一步一步朝著府衙的方向走去。 “你们两个,”相里勤摇摇头,“在告示底下骂街?活腻了?” 吴覡用袖子擦脸上的炭灰。张了张嘴,相里勤摆摆手: “先別出声。这城里到处都是眼。” 他探出头往巷口看了一眼,缩回来,压低声音:“通缉令是昨天贴的。你们现在是戴罪之身,在城外晃悠都危险。” “那我们怎么办?”牛蜚瓮声瓮气地问,脸上的炭灰被他抹得满脸花。 “跟我走吧。”相里勤说,“我知道条出城的路。先离开濼泉,往西边去,那边我有处庄子。” 吴覡点点头,没多问。相里勤能来救他,就已经冒了天大的风险。再多问,是给人添麻烦。 与此同时,府衙大堂里,光线从窗欞间斜射进来,在红木案几上投下一道道阴影。 端木贡坐在高位上,官服笔挺,手里捧著一盏茶,慢悠悠吹开浮末。他生得白净,两道细眉,一双凤眼,声音不高,却带著阴柔的劲儿。 “你说,”他放下茶盏,看向堂下跪著的人,“你看见了那两个人?” 年轻人跪在地上,头低得几乎贴到地面:“回、回大人……看见了……就在告示墙那边……” “嗯。” 端木贡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两下。叩、叩。声音在大堂里迴荡。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还有谁?”他的声音柔得像丝绸,“除了那两个人,还有谁?” 年轻人愣了一下,哆嗦著说:“还、还有一个人……给他们抹脸……把他们带走了……” “什么样的人?” “工坊的相先生……” 端木贡的手指停住了。眼睛缓缓眯起,凤眼里闪过一道光。那光不是喜悦,是猎手看见猎物入网时的冷静。 “好。”他点点头,“赏银五十两。来人,带他下去领赏。” 年轻人被带了出去,脚步虚浮,像是踩在云上。 端木贡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灰天。手指还在叩著窗欞,一下,一下。 “相里勤啊相里勤……” 他笑出声来,笑声很低,像是夜梟在叫。 “你口口声声,装得一副圣贤模样。” “今日包庇大罪之人,私纵通缉要犯。” “这一次,”他笑了,嘴角翘著,眼睛却不笑,手指在那两个字上抚过,“看你还有什么话说。包庇大罪者,纵放钦犯,形同谋逆,你相里勤的理,到哪里去了?” 第27章 义庄义子 相里勤走在最前面,“通缉令贴出来了。” 吴覡突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他刚从路边茶棚过来,那棚子里坐著几个穿短打的汉子,嗓门大得很,说话跟倒豆子似的。 “阴髓洞洞主发的,周边所有势力——义庄、牙行都在找咱们。“ 相里勤脚步没停,只是肩膀绷了一下。 “那些矿工……”吴覡嗓子发乾,咽了口唾沫才接著说下去,“是在洞里被矿主出卖,被恶鬼杀的。” 吴覡从怀里抽出那张幽契。 相里勤接过去,手指刚碰到纸面,猛地缩了一下。 “幽契。” 他抬起头,盯著吴覡的眼睛,一字一顿:“幽契出现,就代表已经背叛了人类。”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颤。 “还有我在一个人牙子的房里,找到了和洞主有关人口买卖的记录。”吴覡说。 “三个月前,我们也开始收到人口失踪的密报。“相里勤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附近三个庄子,十七户人家,一共丟了四十三口。” 他眉头紧锁:“有人在现场发现了人祭工具。青铜瓿,七孔排列,是上古血祭的规制。我们追踪到阴髓洞附近,线索断了。” 吴覡瞳孔一缩。 人祭。相里勤低头又看了一眼幽契,手指把纸契捏得发皱。 “我信你。”相里勤把幽契折好,塞进自己怀里。 “和鬼物签幽契,不是跟死人签的。“相里勤抬起头,眼神发冷,“肯定是为了復活某人。这是禁忌。” “真的能成功復活吗?”吴覡问。 “不能。”相里勤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墨家內部已经有结论。復活的不是原先的人,是拥有记忆的恶鬼。但不断有人类为了復活亲人执念而继续。“ 吴覡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我们去义庄。”相里勤重新迈开脚步,步伐比之前更快,“庄主跟我有旧交。阴髓洞和义庄同属濼王府辖下,这件事让他出面,比我们强。” “他会帮我们?”吴覡跟上。 “只要证据够硬。“相里勤回头看了他一眼,“幽契就是铁证。濼王府再怎么样,也不会容一个签幽契的人活著。” 吴覡拉紧衣襟,快步跟上。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山路上迴响,像是谁在身后追著。 义庄的灰黑色砖墙出现在视野尽头的时候,月亮刚好被云遮住。墙头上两盏白纸灯笼在风中晃荡,烛火忽明忽灭,把门口照得半阴半阳。 相里勤走在最前面,刚踏上石阶,脚步就钉住了。 门口站著一个人。 瘦高个子,穿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掛著阴髓洞的令牌。他斜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哟。”那人直起身,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没想到你还活著。” 吴覡瞳孔骤缩。 宇文狩。 牛蜚往前跨了一步,肩膀上的肌肉鼓起来,拳头捏得咔咔响。“別。”吴覡伸手拦住他。 宇文狩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最终停在吴覡身上,笑得更深了:“命够硬。不过……”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往前走了两步,挡在门槛正中:“你们这是自投罗网呢,还是来送礼的?” “宇文狩。”相里勤开口,声音没有起伏,“让开。” “相先生好大的威风。”宇文狩不退反进,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贴著相里勤的鼻尖,“可惜啊,这里是义庄,不是你们墨家的机关城。你想进去,得看庄主让不让。”他话里有话。 木门突然从里面拉开了。 “吱呀”一声,门轴乾涩的摩擦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一个身穿灰袍的中年人跨出门槛,面容清癯,两道眉毛又浓又长。 “放肆。”灰袍人声音不高,但宇文狩的笑容立刻僵住,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义父,我只是……” “退下。” 灰袍人一挥手,不再看他,转向相里勤时,脸上已经换上了歉意的表情:“相里兄,实在对不住。这孩子是我新收的义子,不懂规矩,衝撞了各位。” “庄主客气了。”相里勤拱手,语气缓和了几分,但眼神依然警惕。 义庄庄主袖角绣著濼王府的云纹標记,腰牌是义庄特製的青木牌。他侧身让出门口:“各位请进,里面说话。” 宇文狩退到一旁,面无表情。 义庄的院子比外面看起来更阴。 两侧停著几口薄皮棺材,没上漆,木头原色被夜气泡得发胀。松木味、石灰味。 正北方向是议事大堂,木门厚重。庄主推门,铰链发出乾涩的吱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后面嘆了一口气。 大堂里点著两盏油灯,火苗小,光线昏黄,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长,贴在墙上晃。 五个人分宾主坐下。 庄主坐主位,相里勤坐左首,吴覡挨著他,牛蜚坐最末。宇文狩没座位,站在庄主身后,像一根钉进阴影里的钉子。 庄主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茶是陈茶,涩味衝上来,他又放下,开门见山:“相里兄来访,必有要事。” 相里勤也不绕弯子。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幽契,拍在桌上。黑色纸契在油灯下泛著暗红的光,像是一块凝固的血痂。 “我们怀疑阴髓洞洞主勾结妖物。”相里勤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实,“手里有一些证据,想请庄主想个办法,把洞主单独邀过来对峙。如果情况属实,我们联合制住他;如果不属实,墨家承担一切后果。” 庄主的目光落在幽契上。 他的表情没变,脸上还是那副清癯的淡然。 沉默。油灯的灯芯爆了个火花,噼啪一声,在死寂的大堂里格外响。 三个呼吸。 “幽契。”庄主终於开口,声音低下去,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有些日子没见过了。” 庄主揉了揉眉心,嘆了口气。 “实不相瞒,”他看向相里勤,语气里多了几分为难,“我从狩儿嘴里,也听到了相同的情况。” “这件事……比你们想的更棘手。”庄主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又停住,“濼王府三公子已经离开一年多了,临走前没有授权,现在府里各谋其政。如果三公子走之前有交代,事情就好办多了。” 权力真空。 吴覡听明白了。没有上级的裁决,义庄和阴髓洞名义上同属濼王府,实际上各自为政。庄主就算想动手,也没有师出有名的旗號。 “庄主的意思是?”相里勤问。 庄主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拇指摩挲著茶盏边缘,指节绷紧。他回头瞥了宇文狩一眼,又移开视线。指尖停在盏口,收拢,指节泛白。他抬眼看了看窗外摇曳的白纸灯笼,又看了看桌上那张泛著暗红的幽契。 “我赞成这项提议。”庄主收回目光,声音沉稳下来“如果他真的勾结妖物,我们就当场制住他。也为了避免事態扩散。” 相里勤拱手:“谢庄主。” “不必谢我。”庄主摆摆手,脸上却没有轻鬆的表情,“这件事办成了,是各位的功劳。办不成……” 他顿了顿。 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终停在宇文狩身上,停了片刻,又移开。 “诸位先去西厢歇息。明日一早,我派人给洞主送信,邀他来义庄议事。” “庄主。”吴覡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堂里很清晰,“宇文狩” “他是我的义子。“庄主打断他,语气依然温和,但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今晚的事,他不会外传。” 吴覡把后半句话咽回去。宇文狩站在阴影里,冲他挑了挑嘴角。那笑容的意思很明確——你奈我何。 西厢房的门推开时,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一张土炕,一张方桌,四把椅子。墙角堆著几个空酒罈,坛口结著蛛网。 牛蜚把门閂插好,又推了推確认插紧了,才转过身:“宇文狩,有问题。” “废话。”吴覡坐在炕沿上,土炕冰凉。 “庄主知道。”相里勤突然说。吴覡看向他。 “庄主知道宇文狩有问题。”相里勤收回目光,转过身,背靠著窗框,“但他还用他。为什么?” 第28章 各怀鬼胎 义庄停尸房。 蜡烛芯子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在死寂里格外炸耳。 停尸房三张门板床上躺著新收的尸首,白布盖著脸,脚指头露在外头,指甲盖泛著青。 “义父。” 宇文狩没回头,耳朵听著身后那人的脚步声。 庄主走到他背后三尺处,停了。 “阴髓洞那边,”庄主开口“洞主什么动静?” “洞主……”宇文狩转过身,腰杆弯著,眼皮垂著,“洞主放孩儿回来了。” 庄主没说话,脸藏在烛光照不到的影子里。 “这说明他还对我有所忌惮。不过矿洞塌得好啊,濼王府底下本来三足鼎立,尤其阴髓洞主是三公子带大的,这就给了咱们机会。” “义父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庄主笑了,笑声从鼻子里哼出来,右手抬起来,拍了拍宇文狩的肩膀。 “我的意思是,你去给洞主传送假信息,让他麻痹大意。” 宇文狩的瞳孔缩了缩,庄主的手从他肩膀滑下来,替他抻了抻衣领。动作亲昵,像给亲儿子整理衣冠。 “来了,就別走了。”庄主的声音压得更低,嘴唇几乎贴上宇文狩的耳朵,“现场刀剑无眼。墨家的人下手狠,把洞主砍死了。三公子回来,也只能找墨家算帐,你说这帐算得对不对?” “对。”他低下头,“义父算得对。” 宇文狩躬身退后三步,转身去拉门栓。门轴吱呀一声,外头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晃。 庄主的声音追著风钻过来: “对了,狩儿,你夜里要是出门记得披件衣裳。义庄后头的坟地阴气重。” 宇文狩的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他没回头,跨出门,反手带上门板。 门缝合上的瞬间,他听见庄主又哼了一声。那调子轻飘飘的,像唱戏。 宇文狩没回房。 他贴著墙根走,走到后院自己房间,反手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 他又摸出个小瓷瓶,瓶塞拔开,一股子铁锈味,开始在纸上写字,纸上的字不是人话是鬼画符 写到第三行,宇文狩的右手突然停住了,五指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硬往纸面上按,指甲盖颳得纸面嗤嗤响。 后脖颈子一凉,有呼吸在他耳朵后边。 “写……”那声音不是从空气里传来的。是从他后脑传出来,“写清楚……庄主要他……死……” 宇文狩的牙关咬得咯咯响。他想说“我知道”。 那东西在笑。笑声震得他脑仁疼。 “你逃不掉……”那声音往他耳道里钻,“洞主要你当狗……我给你当壳……你义父也不要你…………” 黄纸上的字已经写完了,隨后自燃。 --- 第二天。日头刚爬上来,演武场的青砖地还泛著潮气,像一口刚喘匀的肺。 相里勤站在场边,两手揣在袖筒里,眼皮耷拉著,像在打盹。 廊下传来脚步声。 庄主从拐角走出来,身后跟著宇文狩。庄主脸上堆著笑“相里老哥,”庄主走到场边,拱手,声音拖得长,“久等。” 宇文狩垂手站著,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珠子却朝吴覡那边斜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来。 牛蜚往前蹭了半步,铜棍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闷响,青砖缝里的尘土跳了起来。“庄主,”他嗓门大,像敲破锣,“你说那洞主明天早上来?” “来。”庄主走到场中,面向眾人。“信已经送过去了,阴髓洞洞主已经回復了。”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我告诉他,你自投罗网,已经被我们抓住了。咱们把洞主骗过来,再做其他打算。” “好计策。”相里勤开口“庄主费心。” “哪里话。”庄主摆手,玉穗子甩出一道弧,“都是为了除害。” 话音没落,宇文狩忽然上前一步。 “庄主,”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开了晨风,“左右明日才动手,今日閒著也是閒著。我瞧吴覡兄弟身手不凡,不如趁此机会,我与吴兄过上几招,给诸位助助兴,也活络活络筋骨?” 他转过脸,看向吴覡,嘴角扯出一个笑。 庄主愣了一下,隨即抚掌:“好!年轻人就该有这股锐气。相里老哥,你看呢?” 相里勤的视线在宇文狩后颈那块青灰色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吴覡,你说呢。” 吴覡走进场中站定,两手自然垂在身侧,冲宇文狩点点头:“请。” 宇文狩也拱了拱手,解下腰间佩剑交给旁边的护院,空著手,摆了个起手式。他穿的是紧身劲装,肩背处的布料被肌肉撑得紧紧的。 他脚下一蹬,青砖发出一声脆响,整个人贴著地面掠过来,右手成爪,直扣吴覡咽喉。这一招是擒拿手,堂堂正正,甚至带了几分军中路数。 吴覡没动。他的瞳孔缩了缩。 宇文狩的右手距离他咽喉还有三寸,左手已经悄无声息地从肋下翻出,戳向吴覡腰眼。这才是杀招,阴毒,快,而且角度刁钻。 吴覡腰一拧,像条被踩了尾巴的蛇,整个人横著滑出半尺。宇文狩的左手擦著他腰侧过去,劲风带得他衣衫一紧。 第一招落空,宇文狩脸上没变色,甚至笑了一下。他顺势旋身,右肘撞向吴覡太阳穴,左膝提起顶向吴覡小腹,连招紧凑不留空隙。 吴覡抬左臂格挡肘击,右手下压,按住宇文狩的膝盖。 就在这一瞬间,宇文狩脑后,那束得整整齐齐的髮髻里,突然裂开一道缝。 一道漆黑的影子从髮髻深处猛地窜出,凝成一只手的形状,五指如鉤,抓向吴覡的天灵盖。 正是是“脑后神手”。 场边有人惊呼,牛蜚往前冲了半步,被相里勤一把拽住胳膊。相里勤的手像铁钳,牛蜚没挣动。 宇文狩的右手、左手、右肘、左膝,四个方向锁死了他的退路,头顶的黑手才是真正的夺命一击。 可吴覡有六条触手。 左胸下,衣衫突然鼓起,一条暗红色的触手破衣而出,像枪一样直直戳向宇文狩的右肩窝。触手表面湿滑,带著黏液,在晨光下泛著一层水光,速度快得拉出残影。 宇文狩右肩一麻,整条右臂瞬间脱力,肘击偏了。 几乎同时,右胸下的另一条触手从侧面甩出,缠住宇文狩提起的左膝猛地一收,宇文狩重心顿失身体往前栽。 尾椎处两条更粗的触手撑开裤腰,扎入青砖地面,像两根钉子,把吴覡的身体钉在原地,又猛地一弹。吴覡借著这股力,身体向后仰倒,后脑勺几乎贴地,那只黑手擦著他鼻尖掠过,带起的阴风颳得他脸颊生疼,汗毛全竖了起来。 而吴覡的两条手肘,皮肤裂开,两条细长的触手如箭矢般射出,一条缠住宇文狩的脖子,一条抵住他的心口。触手收紧,宇文狩的脸瞬间涨红,喉骨发出咯咯的响声。 从黑手出现,到宇文狩被制住,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 吴覡仰面躺在地上,六条触手张牙舞爪,像一朵瞬间绽开的怪花,看著宇文狩,声音平稳:“你输了。” 宇文狩被勒著脖子,眼珠子往上翻,双手去掰颈间的触手。那触手滑腻,带著吸盘,越挣越紧。 场边死寂。 相里勤缓缓鬆开牛蜚的胳膊,往前走了两步,他看著吴覡,又看著宇文狩。 “好身手。”庄主忽然拍手,啪啪两声,在寂静里格外脆,“吴覡小兄弟,真是……好身手。” 吴覡没应声,手肘和胸前的触手缓缓收回皮肤合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宇文狩捂著脖子,蹲在地上乾呕“我输了”。 牛蜚把铜棍扛在肩上,咧嘴想笑,又瞅了瞅相里勤的脸色,把笑咽回去,改成一声重重的哼。 庄主走过来,伸手去扶宇文狩,嘴里念叨著:“没事吧?狩儿你也真是,切磋而已,怎么动用那招……”他的手搭在宇文狩肩上,宇文狩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庄主,”吴覡忽然开口,“明日洞主才来,今晚可得睡个好觉。” 庄主回头,笑:“自然,自然。我已吩咐厨房,今晚加菜,诸位养足精神。” 戌时三刻,天彻底黑透。 义庄的灯笼没点,说是省灯油,明日大战要紧。整个院子沉在墨色的夜里,只有东厢房和西厢房各亮著一盏油灯,像两只昏黄的眼。 吴覡没脱衣服,和衣躺在床上,手放在小腹,呼吸绵长。 牛蜚在床脚打地铺,铜棍枕在头下,鼾声刚起,又突然停了。他翻了个身,嘟囔一句:“什么声音?” 吴覡睁开眼。 远处,演武场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咚。 不是敲门,不是落物。是重物从高处砸下来,砸在青砖地上,连带著吴覡床底下的土都颤了一下。 牛蜚猛地坐起,铜棍已经横在膝上,眼睛瞪得溜圆,鼻孔一张一合,像头嗅到狼味的牛。 “来了?”他嗓子压得极低,却哑得厉害。 吴覡没应声。他两脚踩进布鞋,脚趾在鞋膛里勾了勾——鞋底子多了一层硬物,是相里勤下午塞的机括。他站起身,耳廓微动。 第二声,第三声。 咚。咚。 这回是连成片的。墙头,屋顶,四面八方。不是一个人落地,是很多人,或者说,很多不是人的东西。 牛蜚把铜棍往肩上一扛,就要往门口冲。 突然之间,周边窗外忽然亮了。 一盏盏灯笼,晃晃悠悠从演武场那头飘过来。灯笼后头,影影绰绰站著七八条黑影,高的矮的在青砖上擦出沙沙的响动。 庄主从正厅的廊柱后转出来,腰杆挺得笔直“我就知道你不会按照约定,早就恭候多时了。” 第29章 四人酣战 “恭候多时了。” 庄主右手抬起,掌心朝上五指一收。 四角地面鼓动。尸傀在土里挣动,青砖缝冒出黑气,贴著地皮爬,蛇一样游向灯笼。东南角地面裂开,数只枯手破土而出。 庄主盯著洞主。 阴髓洞洞主听完,笑了。 “那正好。我也是这么想的。”话音刚落,庄主身后掠起一道黑影。 风声骤紧。那黑影从他侧后方切入,一掌拍在后心。五指成爪,抠进皮肉,猛地撤回。 血溅出来,温热的,溅在庄主后颈上。 庄主没来得及回头。后背衣衫裂成五道,皮肉翻卷。 他往前扑出三步,膝盖砸在青砖上,骨头撞砖,闷响刺耳。他撑住地面,回头。 宇文狩。 三步之外,黑袍被风捲动。右手还悬在半空,指尖滴血,一滴两滴,落在青砖上。 庄主张嘴,血涌上喉咙,他硬生生咽回去。喉结滚动。嘴里全是铁锈味,腥得发苦。 “你……” “义父。”宇文狩放下手,在袍角擦了擦血。那动作轻飘飘的,像在擦茶水,“你日常修炼用的安神香,只是多掺了一味『锁脉藤』。” 庄主瞳孔一缩。 他下意识运功。丹田一沉,气机撞上去,轰地弹回来。经脉里针扎一样疼,从膻中穴一直扎到四肢。手指开始抖,右手五指痉挛,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印。那疼不是皮肉疼,是往骨髓缝里钻,像有人拿锥子顺著血管往里敲。 真气堵死了,。气海丹田像口枯井。 他再试一次。胸口一闷,喉头腥甜,血呛出来,溅在青砖上。那血顏色发暗,偏黑,落地就凝住。 宇文狩说:“今晚你连一半真气都运不了。” 庄主低头看自己的手,咬紧牙关,腮帮子鼓出两条硬棱。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血又涌上来,只能闭上。 “洞主,我答应你的,做到了。”宇文狩顿了顿,黑袍一旋,朝西侧退去“告辞。” 洞主目送那道黑影翻过墙头,没追。 “你早晚还会回来找我……” 声音很轻,散进夜色里, 他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庄主。 洞主袖中滑出一柄柳叶刀,刀身薄得像纸。 庄主撑著地,想站起来。膝盖刚离地半寸,经脉里的阻滯反扑上来,眼前一黑,他晃了晃差点又栽倒。 膝盖骨磕在砖上,生疼,那疼倒是让他清醒了一瞬。 “想杀我,先问这身皮。” 洞主笑了。笑得很轻。柳叶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像弯眉毛。 “皮?” 他踏前一步。靴底碾过血跡,留下一个暗红印子。那印子慢慢往外扩,像活物。 “脉者,血之府。我一指落在你寸关尺上,百病皆生。你这身殭尸皮再硬,挡不住內里的病。” 话音没落,人已动。 柳叶刀斜挑而上,是挑——像大夫挑开疮口,直取庄主腕间內关穴。 庄主瞳孔一缩,右臂横架皮肤乾瘪下去,血肉收缩,整条手臂化作枯骨色,硬接这一刀。 鐺! 火星四溅溅在两人脸上,烫出细小红点。 洞主手腕一翻,刀锋顺著庄主手臂滑向肩井穴。那动作滑溜得像泥鰍,根本抓不住。 “脉气流注,子午为经。你这一身上下都是死脉,正好让我试刀。” 庄主不答,左拳从肋下轰出,洞主侧身避过,柳叶刀反手一划,庄主肋下多了一道口子。 皮肉翻卷,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肌理。像老树的根,像风乾的腊肉。 “人死为尸,尸不朽则为僵。”庄主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锈,“这身骨头,埋地下三十年都不会烂。水火不侵,刀兵不入。” 洞主眯起眼。 忽然收刀,食指中指併拢,化作指剑,直点庄主膻中穴。庄主双臂交叉硬挡。指尖落在手臂上,篤的一声闷响。像敲木鱼。 黑斑从接触点蔓延开来。皮肤鼓起一层接一层的水皰,水皰破裂,流出腥臭的黄脓。那脓液黏糊糊的,拉丝,滴在地上冒白烟。殭尸皮肉在肉眼可见地腐烂,像被泼了滚油,像被浇了强酸。 庄主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臂。 三十年殭尸道,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一指头点上来,烂了。 洞主收回手指,在柳叶刀上一抹,刀身泛起青芒。那青芒幽幽的,像鬼火。 “病从虚而入。你的尸气,正好养病。我以百病为引,借你一身死气生根发芽——这叫以毒攻毒。毒的是我,烂的是你。” 庄主咬紧牙关。溃烂在往骨头里钻。酥麻中带著刺痛,像无数条虫子在皮肉下面爬,啃。那感觉抓心挠肝,想挠又不敢挠,一挠就是一块皮。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风箱似的呼呼声。双拳握紧,骨骼咔咔响。指节发白,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 就在此时—— 一道玄墨色身影从侧面衝出。 那人全身泛著乌光,皮肤、衣物、发梢都成了玄墨色,像座移动的铁塔。 手中握著一柄矩尺,青铜打造,边缘锋利,一尺量出,直取洞主后心。尺风呼啸,带著金石之音。 “矩尺量天下,墨家祖师爷量过城池,量过山河。咱们这些不肖子孙,只能量量人命了。” 相里勤出手了。 洞主猛然回身,柳叶刀横架后背。鐺!矩尺砸在柳叶刀上,震得洞主连退三步,靴底擦著青石板,刺耳的摩擦声。火花乱蹦,蹦进草丛里,滋啦一声,烧出一股焦糊味。 “找死!”洞主眼中闪过怒色。那怒色是真的,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未必。”相里勤落地,矩尺横於胸前。他整个人像块铁疙瘩,杵在那儿,纹丝不动,“今天有我在,你不可能为所欲为。” 洞主冷笑:“墨家秘术青皮铁骨?凭这个就能拦我?” “不试试怎知?” 两人对峙。空气像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旁边阴影中走出一个人,拦住相里勤。黑衣,黑靴,腰间悬著一柄雁翎刀,刀鞘缠著红绸。 “薛守备。”相里勤声音沉下去,像石头落水,“你也来凑热闹。这是知府大人的意思?” 薛守备摇头,声音从胸腔深处挤出来“没穿官袍,是以私人身份。帮朋友捉拿通缉犯。” 相里勤一咬牙,矩尺横在身前。青铜尺身映著灯笼光,泛出冷色:“不管如何,今日庄主我保定了。” “那就各凭本事。” 守备大人动了。 雁翎刀劈出一道弧光,直取相里勤咽喉。那刀光雪亮,亮得人睁不开眼。 矩尺上架,青铜与精钢碰撞,两人战作一团,刀光尺影,快得只剩残影。劲风四溢,吹得灯笼乱晃,火苗躥起老高。 洞主冷笑一声,柳叶刀指向庄主:“现在没人帮你了。” 庄主没说话。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左手还在烂,烂到手腕了,黑斑像墨汁滴进清水,一圈一圈往外扩。右手在抖,控制不住地抖,指节泛白。 四人混战,气浪翻涌,青石板缝隙里迸出碎屑,打得地面坑坑洼洼。 血跡被劲风吹得四散飞溅,溅在墙上,溅在草叶上,溅在灯笼纸上,像幅泼墨画。 吴覡和牛蜚被逼得连连后退。吴覡一屁股坐倒在地,脸色煞白,嘴唇发青。 这层次的拼杀,不是他们能插手的。看一眼都觉得眼珠子疼,气海翻腾。 庄主被刀光逼得步步后退,每一步都踩在血泊里,脚底打滑。每一次格挡,手臂上的溃烂就深一分。 黑斑蔓延到肩膀,整条左臂都在抖控制不住地抖,那抖从皮肉传到骨头,又从骨头传回皮肉,恶性循环。 柳叶刀再次削来,庄主侧身避过,刀锋擦著鼻尖划过,一丝凉意,凉得刺骨。 洞主顺势一脚踹在小腹,庄主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演武场边缘的石柱上。 后背撞柱。石柱裂开蛛网纹路,石屑簌簌往下掉。庄主滑落在地,口中涌出一口黑血。那血浓得发稠,像浆糊。 他半跪在地上,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和地上的黑血混在一起,內臟在翻腾,像有人伸手进去攥了一把,拧了一圈。 洞主提著柳叶刀,又走近了。刀尖拖在地上,划出细细的白痕,像粉笔划过黑板,吱嘎吱嘎。 庄主攥紧拳头。烂掉的左手,没烂的右手,一起攥紧。 第30章 报仇十年不晚 洞主那一指戳上来,指节泛白,力道不大。 庄主哈哈大笑,笑声撞得停尸架上的白布晃荡“老夫炼尸三十年,肉身早已不腐不朽。” 他举起右手,乾枯皮肤顏色像旧铜,“殭尸之道,尸气养骨死气炼皮。我这身皮肉比生铁还硬三分。病?笑话。” 洞主没笑,取出柳叶刀,“肝主筋,肾主骨。” “你尸气入肝,筋早已死了。尸气入肾,骨也枯了。不腐不朽?不过是死肉一块。死肉不长病,也不长命。” 庄主眉头一皱。低头看胸口。被点过的地方,皮肤在腐烂。 一小片皮肉塌陷下去,顏色从铜黄变成青黑,墨汁滴进清水向四周扩散,皮肉翻开露出灰黑的筋膜。 “你……”庄主后退一步脸皮抽搐。 洞主向前,柳叶刀贴上庄主手臂,刀尖轻轻一挑,皮肤像旧皮革裂开,露出漆黑的肌肉。 “肾水枯竭,心火无制。心火一上来,烧的是你自己。”庄主觉得热。 那种热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烧得他想撕开自己的皮。他伸手去摸胸口,摸到的是烂泥。胸口烂掉的皮肉正往下掉,一块一块,落在地上,湿噠噠的响。 “不可能!老夫的不朽身……”“没有不可能。” 洞主刀锋一转,切入庄主脖颈,刀刃碰到骨头,柳叶刀沿著骨缝滑进去,找到最脆弱的连接处。 一挑。庄主的脑袋向后仰去。嘴还在开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动。“你……医……” “医理不通,才炼成你这种怪物。” 洞主收刀在庄主衣服上擦了擦,庄主倒下去,身体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身后传来拍掌声,“好”声音懒洋洋的,带著笑意。 “阴髓洞洞主的手段,名不虚传。”薛守备走近两步,手想拍洞主肩膀,停在半空,收了回去,“这老东西仗著皮糙肉厚,在本官面前囂张了不是一次两次。今天总算有人教他做人。” 洞主转过身。 他看著薛守备,眼神里没有温度,像在看病灶。 薛守备被这眼神刺了一下,笑容微僵,隨即又舒展开。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正好,你来了,省得本官再派人去请你。端木贡不止一次来找本官举报你的僭越之举,这次正好一道解决。” “正好?” 薛守备点头,没察觉到异样,还在说:“正好你助我杀了相里勤,本官在知府大人面前替你美言几句,阴髓洞的日子也好过些。咱们各取所需双贏。” 洞主右手一翻,柳叶刀滑入掌心,刀光一闪。 薛守备的笑容还在脸上。刀已经插进他腹部。从肋骨下缘斜向上刺入,穿过横膈膜,扎入心臟下方。 薛守备低头看肚子,他张开嘴,想说什么。 一个字没出口。 寒气从刀身爆发。咔咔咔,冰晶凝结的声音密集响起。薛守备的身体表面结出白霜,从腹部向四肢蔓延。嘴张著,舌头冻成红冰,牙齿掛著冰晶。眼睛睁著,眼珠里的水分凝固,变成两颗浑浊的冰球。 他僵在原地,像一尊冰雕,还保持著低头看伤口的姿势。 洞主五指成爪,插入薛守备胸口,冰裂声炸开,手指穿透冻硬的皮肉,往外一掏。 一颗心臟。 “十年前的债,你也该还了。” 洞主话音刚落,肩膀晃了一下。咳一声,血从嘴角溢出来。 他把心臟塞进怀里,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抬头看相里勤。 相里勤手还按在剑柄上。脑子转得很快,洞主杀了薛守备,应该是两者有仇。 义庄屋顶传来瓦片碎裂声,洞主脚步一停,眼神向上扫。 数条黑影从房樑上落下来。黑衣,短刀,正是相里勤麾下的墨门刺客。 刺客没落地,半空中短刀一划,刀光织成网,罩向洞主头顶。 洞主侧身短刀擦身掠过,割开一道口子,他退后一步,胸口剧痛,血又从嘴角溢出来。 义庄后窗同时破开,两个人翻进来。 洞主没有犹豫,左手伸进腰间皮囊,掏出三颗灰白珠子,往地上一砸。 珠子碎裂,黑烟腾起,烟散之后,地上多了三个东西。 胀鬼。 双目泛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死鱼眼般的灰白。皮肤青灰,像泡了很久的死人,浮肿发亮。 体型庞大,肚子鼓得像要炸开,上面青筋盘绕,像一条条蚯蚓在皮下游走,四肢瘦长关节突出,反折成诡异的角度。 背后脊骨从皮肉里刺出来,一根根骨尖泛著油光,头顶和脸上遍布疤痕,嘴里的利齿互相摩擦,像咀嚼骨头。 三个胀鬼落地,四肢著地,头扭向相里勤和刺客的方向。没有瞳孔的眼睛似乎在“看”人,白茫茫一片,却让人感到被盯上的寒意。 洞主转身撤退,消失在黑暗中声音篤定:“马上就能成功了。” 胀鬼的肚子开始蠕动,咕嚕咕嚕响,像里面有开水在翻滚。 最大的那个胀鬼张开嘴,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层层叠叠的细齿。它朝最近的刺客扑过去,速度快得不像是那臃肿身体能做出来的。 刺客挥刀去砍,刀砍进胀鬼肩膀,黑血喷溅皮肤沾上就开始冒白烟。 胀鬼仿佛感觉不到疼,张开双臂一抱,刺客被箍住,骨头断裂的声音咔咔响起。 相里勤拔剑,剑光一闪刺入另一个胀鬼的肚子,剑尖没入像扎进一团烂泥,拔出来时带出大股黑水和碎肉。 那胀鬼低头看肚子上的洞,伸手去抠,把伤口越抠越大,肠子流出来拖在地上。 黑烟瀰漫,刀光剑影,骨头断裂声,皮肉腐蚀声,胀鬼的咕嚕声和笑声混在一起。血溅在停尸架上,把白布染成暗红。 相里勤一边招架一边后退,脑子还在转,洞主溜了,留下这三个怪物。 薛守备死了,庄主也死了,今天这事,彻底乱套了。 他抬头看后门,洞主消失的方向,马上就能成功了?什么意思? 刺客们聚拢,背靠著背,短刀向外。胀鬼围上来,肚子鼓得更高,皮肤透明,能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转,像胚胎,又像一团扭动的虫子。 相里勤拔出剑,墨门刺客握紧短刀。 相里勤脚尖一点,剑尖朝著最近那头胀鬼的咽喉刺去,剑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窄缝。 他手腕一拧,发力猛抽,剑拔出来时,带出一大团灰黄色的脓。脓液掛在剑身上,稠得拉丝,滴到地上滋滋响,青石地板烧出一个个麻子坑,冒著白烟。 “退!“ 晚了。 那头胀鬼抬起头。白眼浑浊,死鱼泡久了的眼,浑白翻著。嘴张开,利齿摩擦,发出铁片刮瓷器的尖啸。肚子鼓了一下。里面有什么在顶,把肚皮撑出一个尖。 相里勤的手下,砍在胀鬼肚子上。胀鬼肚皮撑得发亮,皮下的疙瘩一个个鼓起来,拳头大小的包蠕动著,无数条虫在里面拱,顶得表皮凸起又落下。 然后它炸了。 炸开的是一蓬黄绿色的浆液,夹著碎肉和骨渣,朝四面八方泼出去。 刺客正面迎上,化成一滩血水从嘴角淌下来。浆液从眼眶灌进去,眼球化成两团浑浊的水,顺著脸颊流下来,留下两个黑洞。 皮肤冒泡,滋滋作响,颧骨露出来,然后颧骨也开始冒烟,化成灰白色的渣往下掉。 另一人退得快,左臂还是被泼中。袖子瞬间没了,皮肉翻卷,露出里面发黑的筋。他嗷的一声,右手去捂,手掌沾上浆液,指节开始脱皮,露出白骨。 “別碰!“相里勤吼。 李三已经疼疯了,在地上打滚,左臂甩来甩去,浆液溅到腿上,腿也开始烂。他嚎得像杀猪,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变成嗬嗬的抽气,喉咙被烧穿了。 就在这时候,剩下那头没炸的胀鬼,动了。 肚子发出咕嚕咕嚕的巨响,像有人在肚子里擂鼓,又像滚水开锅。青灰色皮肤撑得透亮,能看见皮下的东西。一团团黑气在肚腹里翻滚,凝结成一张张人脸,扭曲著,无声地尖叫。 它又开始膨胀。 刚才自爆的两头,每头只有一人半高。这一头原本两人高,肚子正往三人宽的尺寸鼓。背后骨刺一根根绷直,咔咔脆响,从皮肉里又刺出几根新的,像刺蝟炸毛。 手臂上的疙瘩全部鼓裂,流出黑色脓液,脸上疤痕被撑开,裂成一张张嘴,每张嘴都在开合,发出重叠的咯咯声。 它要炸。而且这一炸,威力比前两头大得多。 爆炸范围足够覆盖每一寸角落,那肚子鼓到这种程度,炸开的浆液能把义庄顶都掀了。 突然,一个人影从墙角冲了出去。 “吴覡!“相里勤喊。“回来!“ 吴覡没回头,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古怪的印,十指交叉,中指顶在眉心——钟馗食鬼术。 吴覡召唤出赤发红须闭目的钟馗头颅,虚影从他背后升起,三丈高,青面獠牙,闭著眼,却像在俯视眾生。钟馗的喉咙深处发出红光。血光,喉咙里藏了一轮血月,红得发黑。 然后开始吞。 钟馗头颅张开嘴,嘴大得能吞下一扇门。一股吸力从虚影口中爆发,义庄里的空气都在往那张嘴里灌,形成一道旋风。 周边的黑气被连根拔起,卷进嘴里,脓水、碎肉骨渣,全部飞起来,像倒流的瀑布,灌进钟馗的喉咙。 胀鬼被吸得双脚离地,朝那张嘴滑过去。它拼命抓地,十指抠进青石板,指甲全部翻开,留下十道血痕,还是被一寸寸拖过去。 “他疯了。”刺客低声说,短刀横在胸前,往后退了半步。 相里勤没动,他看著吴覡,看著那道钟馗虚影。 胀鬼被吞到嘴边,还在挣扎。肚子鼓得更大,皮肤透明,里面的黑气凝结成一颗球,拳头大小,正在急速旋转。那是煞种,胀鬼的核心。 钟馗头颅一口咬下。咔嚓。 胀鬼的脑袋被咬掉一半,黑血喷涌,却被吸力卷回,一滴没浪费。剩下的身体像塞子一样被塞进喉咙,咕嚕一声,咽了下去。 虚影闭上嘴,红光收敛,缩回吴覡体內。 吴覡的脖子鼓了起来。皮肤被撑开,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往下钻。喉结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团蠕动的凸起,从下巴一路滑到胸口,再滑到腹部,肚子开始鼓和胀鬼一样鼓。 第31章 墨家密道 “吴覡!” 牛蜚嗓子都劈了,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你他妈疯了?这玩意儿——” 吴覡左手死死按住小腹,那里头有一团火在烧,不,不是火,是岩浆,是烧红的铁水,在经脉里横衝直撞。 胀鬼在他肚子里发疯。 不是挣扎,是自爆。吴覡感觉得清清楚楚,胃里那团东西正在鼓胀,像有人往里拼命吹气,越吹越大,皮已经绷到了极限。 密密麻麻的裂纹从胸口爬出来,蛇一样往上窜,过脖子,爬面颊。裂开的皮肉里没有血,只有黑气,一丝一缕往外冒,带著腐肉烧焦的臭味。 “完了。”牛蜚腿一软,扑通坐地“他要炸了。” 吴覡的视线开始发黑,裂纹已经爬到了眼角,再往上就是额头,就是太阳穴。他甚至能感觉到颅腔里的压力,脑浆都在晃。 就在这时,一道灰影扑了过来。 相里勤。 腰间的灰白袋子被他一把扯下,那袋子表面有纹路,细细密密,像人的皮肤,像活人的皮肤。 相里勤手腕一抖,袋子迎风鼓胀,眨眼间大如席幕,兜头罩下,把吴覡整个包了进去。 嗡—— 一声闷响,像敲在牛皮鼓里。 吴覡浑身一轻。 那股要把他撑裂的力量,忽然被什么东西接住了,托住了,然后一点点往下卸。人皮袋子贴在身上,凉丝丝的,像一层会呼吸的皮,把那些乱窜的黑气拢住,捋顺,引著它们往该去的地方走。 撕裂的经脉被这股力道一一接上,破损的血管重新连好。吴覡的呼吸从急促变成绵长,从绵长变成深沉。 他闭著眼,意识沉下去。 体內原本断裂堵塞的节点,被人皮袋子传来的力量强行冲开。鬼气不再是祸害,而是被碾碎,被提纯,被炼化成一股精纯的能量,灌进了功法运转的路线里。 三转重元功,第一转。 “【钟馗食鬼术(初始)】进度提升,当前:精通(50%)。” “【三转重元功】:一转成功洗筋伐脉,重塑凡基,达到磨皮境。” 吴覡身体猛地一震。 人皮袋子被气浪冲得鼓盪不休,却就是不破。相里勤站在三步外,双手结印,指节发白,死死控著袋口的收束。 一炷香烧完。 吴覡睁开眼。 瞳孔深处有青光一闪。他低头看手,皮肤变成了古铜色,看著细腻,摸著却像裹了一层铁。他屈起中指,弹在小臂上。 鐺。 金属碰撞的脆响。 皮肤上连个白印子都没有。 牛蜚从地上爬起来,下巴差点脱臼:“你……你他妈没事?” 吴覡站起身,拍掉肩上的灰。人皮袋子从他身上滑落,缩回巴掌大小,被相里勤收回腰间。 “谢了。”吴覡看向老头。 相里勤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食鬼术他见过不少。杀人,驱鬼都是常理。可眼前这小子,把鬼气炼化了,还藉此破了境界。 这算什么法术?相里勤活了大半辈子,头一次见。 吴覡扭了扭脖子,颈椎一节一节復位,发出一串爆豆般的脆响,从颈后一直响到肩胛骨,又顺到腰椎,像有人在他脊柱上放了一掛小鞭炮。 “死了三个弟兄,这就叫人,去找洞主算帐。” 墨门眾人义愤填膺。 “甘他酿的!老子要把那老狗的皮扒下来!” “对!算帐!” “不能白死!” 一个刺客腰间悬著的一枚青玉符籙裂开,他一把攥住玉符,金光像蛇一样窜入他眉心。 “刚传来的消息。洞主……洞主拿著守备大人的手令,封了三处城门。戌时一过,任何人不得在街上走动。违令者——斩” “操!“牛蜚一拳砸在旁边树干上,碗口粗的树皮炸开,木屑飞溅,露出里面白生生的木质,像骨头,“那老狐狸!他早就等著咱们!” “先回鲁班工坊。“相里勤沉声道,他收回人皮袋子,“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相里勤在前头带路。 绕过官道,钻进一片乱石滩,石头缝里长满半人高的芦苇。眾人深一脚浅一脚,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前头豁然开朗,又骤然收缩——来到一处塌陷的土坡前。这里杂草丛生,几块风化的巨石歪斜著垒在一起,看上去和荒山野地没有任何区別。 相里勤蹲下,他手掌按在一块长满苔蘚的石头背面,石头表面忽然亮了,细密的纹路浮现出来,暗金色的光芒沿著纹路游走。 咔嚓。 一声轻响,像机括咬合。 土坡表面的杂草连带著一层薄土整块塌陷,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边缘的土块簌簌掉落,露出里面夯实的三合土,阴冷的气息从洞口涌出来。 “进。” 相里勤当先弯腰钻入,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掉一半,吴覡紧隨其后。 地道比他想像的还要低矮,初段必须半弯著腰前进。 “这地道是怎么修的?”吴覡忍不住开口。 “墨家选鲁班工坊之前,必先修退路。” “退路?” “墨家做事,从来备不时之需。”相里勤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迴荡。 吴覡伸手摸了摸土壁。 土壁內侧並非天然泥土,而是夯实的三合土,中间夹著一层细密的竹篾。手指抠上去,硬得像铁,韧得像牛皮,像某种生物的皮。再往上,头顶不到三尺处有几个拇指粗细的孔洞,隱约能感觉到微弱的气流从中穿过,带著地面上的土腥味,带著草根的甜味。 “通气孔?” “嗯。”相里勤应了一声,“每隔十丈一组,直通地面。地道里不会被闷死,也能排掉烟气。要是有人放火灌烟,这些孔能把烟抽出去。就算抽不出去,也能知道上面著火了——烟是热的,孔里会烫。” 吴覡挑了挑眉。 墨家的手段,看似粗糙,实则处处透著精巧。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精巧,是杀人逃命时能用上的精巧,是保命的精巧。 地道越走越窄。 有几处只能侧身通过,土壁挤压著胸口,像被两只手掐住,像被铁钳夹住。牛蜚块头大,被卡在一道窄缝里,前胸贴后背,肚子上的肉被挤得变形。 “操!”牛蜚骂骂咧咧地往前蹭“这他妈是给耗子修的?” “是给聪明人修的。”相里勤在前头头也不回,声音飘过来,带著回音,“不是给蛮牛修的。” 牛蜚气得直哼哼,鼻孔喷著粗气,却不敢大声,只能憋著劲往前挤。 远处有滴答滴答的水声,不知是从哪里渗下来的,在寂静的通道里格外清晰。 不知走了多久。 前头的相里勤脚步一顿。 “到了。”相里勤面前的土壁上有一个圆形的凹槽,他把手掌按进去,掌心贴合凹槽的纹路,那些纹路像人的指纹,一圈一圈。轻轻一旋。 轰隆。 头顶的土板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方形的出口。清新的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地道里的霉味,也吹得眾人精神一振,像从棺材里爬出来,重见天日。 相里勤双手撑住出口边缘,一跃而出。 吴覡跟著翻上去,这是一条巷子的尽头。 两侧是高耸的石墙,墙根堆著几个臭气熏天的泔水桶,绿头苍蝇在桶边嗡嗡打转,像一团团活动的芝麻。那股餿味冲得人脑仁疼,冲得人胃里翻江倒海。巷子口透出昏黄的灯火光,隱约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铁甲碰撞。 相里勤贴著墙壁探出头,迅速收回。 “两队巡城卫。”他报出数字,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像蚊子哼哼,“每队八人,间隔半盏茶。刚从咱们前面的街口过去。” 吴覡也探出头看了一眼。 果然,远处一队身披铁甲的巡城卫正举著火把列队行进,火光映照下,鎧甲上的守备府徽记清晰可见,像一张张狰狞的脸,像一枚枚烙铁烙上去的疤。他们走得整齐,走得僵硬,像一群被线牵著的木偶。 其他人也陆续爬出地道,一个接一个贴著墙根站定。七个人,一条巷子,呼吸声压得极低,像七条潜伏在阴影里的蛇。 吴覡活动了一下手腕。 骨骼发出轻微的爆响,从腕骨一直响到肘关节。胀鬼阴气在经脉中缓缓流动,像一条冰凉的蛇从丹田游到指尖,又从指尖游回丹田。与三转重元功的阳刚真气交织成一股奇异的力量在皮肤下打架,又像在融合。皮肤比之前更加紧实,像裹著一层无形的鎧甲。 他屈指弹了弹小臂。 鐺。 金属声,清脆短促,没有白痕,连个印子都没有。 牛蜚凑过来,瞪著眼看他胳膊:“这……这皮真成铁了?” “你试试?”吴覡把手臂伸过去。牛蜚还真试了,张开嘴,一口咬下去。 “咯!”牛蜚捂著牙后退两步“操!真他妈硬!” 吴覡嘴角抽了抽“磨皮境……”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第32章 三个钥匙 眾人回到墨家工坊时,夜已经深了。 相里勤站在工坊正中央,脚边摆著七口檀木箱子,箱盖全敞著。里头码著弩机零件,精钢箭鏃在油灯下泛著幽蓝的光。 十几个墨者围在箱子边,闷头分装武器。咔噠,咔噠,机括咬合的声音响成一片。 吴覡从箱子里拎出一把刀。刀身狭长,刃口卷著寒,他屈指一弹,嗡的一声,振音在工坊里盪开。他掂了掂,顺手插进后腰。 “还有那个。”吴覡说。 他指的是相里勤腰间掛著的东西,之前的人皮布袋。 相里勤捏齿轮的手指顿住了。 “你要它做什么?”他问声音不高。 “我感觉,”他说,“我感觉它跟我功法,有点反应。” 相里勤沉默了两息,这人皮布袋来歷不明,不过確实能静心安神,而且坚韧异常,用墨家特製的钢丝锯都割不动。 袋面上密密麻麻画著符纹,笔画细如髮丝,看久了眼晕。 “这东西来歷神秘。”相里勤说,手指已经搭在皮囊的繫绳上,“我发现它有静心的作用,皮质坚韧,关键时刻能帮你挡一挡。” 话音落,他解下来,拋过去。 吴覡伸手接住。掌心触到一片冰凉,柔滑,像摸著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皮。 吴覡把人皮布袋塞进腰带內侧,贴著腰眼。那凉意还在,一突一突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袋子里面敲鼓。 就在这时—— “城中起火了!” 工坊顶层的瞭望口传来一声喊,嗓音劈了岔,尾音抖得像筛糠。 满屋子的咔噠声戛然而止。 吴覡紧跟其后。梯阶在脚下呻吟,他三步並作两步,肩膀撞开瞭望口的木门。 瞭望口只有半尺见方,嵌著一面铜镜。铜镜折射的是顶楼望楼的视野。 牛蜚把脸凑到铜镜前,鼻子几乎贴上镜面。他不动了。嘴里的饼终於不嚼了。 吴覡挤过来,顺著铜镜看去。 濼泉城的全貌尽收眼底。三条黑气,粗如殿柱,从城中三个不同的位置冲天而起,像三根捅进夜幕的脏手指。黑气顶端散开,各自罩住一片街区,边缘处一鼓一缩,活物一样蠕动。 相里勤的声音从梯口传来,没半点起伏,像在念一张清单:“武器库。春香楼。城西粮仓。三个点,把內城切成三块。” 他不知何时也上来了,手里还捏著那片黄铜齿轮,齿轮边缘硌著指腹。 吴覡盯著那三条黑气,黑气笼罩的街区內,偶尔有惨叫声浮上来,三条黑气之间却没有互相侵蚀,各自盘踞一方,守著各自的地界。 “有领地意识的鬼物。”吴覡说。他声音发乾,喉结动了动,“它们不是在乱杀。它们在镇守什么。” 这话一出,梯口的气氛沉了一沉。 “报——” 一个墨者突然从梯口冒出来,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哆嗦著。他像是跑急了,扶著门框,指节发白。 “相、相里先生,”他喘著粗气,眼珠子瞪得几乎凸出来,“洞主的湖边庄园……被迷雾包了!浓得化不开,人进去三步就看不见路。出来的都疯了,满嘴胡话!” “带路。”相里勤说。齿轮被他攥进掌心,硌得骨节发白。 眾人赶到湖边庄园时,雾已经漫过了湖岸。不是普通的雾,是灰白色的稠得像米汤,站在边上看里头影影绰绰有东西在动,却看不真切,偶尔传来一两声笑。 相里勤从怀里抽出一把矩尺。尺身漆黑,两头镶著黄铜。他蹲下身,尺尖抵在地面上,沿著庄园外围划了一圈。尺尖过处,地面浮现出一道暗红色的光痕,光痕扭曲,像一条被钉在地上的蜈蚣。 “幻阵。”相里勤站起身,矩尺在掌心敲了敲,“三才锁魂阵,威力极强。” 他尺尖在庄园大门的方向点了点,那里雾气最浓,隱约能看到一个漩涡在缓缓转动。 “需要三个钥匙才能进入。”他说。 “怎么破?”吴覡问。他的人皮袋子贴在腰眼上,那凉意忽然变得刺骨,像有人在腰上贴了一块冰。 “钥匙。”相里勤说,“这样的钥匙,需要三把。分別在那三个节点里。”他抬手,矩尺指向城中那三条黑气的方向,“三个鬼物,三把钥匙。凑齐了,放到庄园的阵眼上,阵才能破。” “咱们得把三个妖物,”他说,“都杀了。” “备马。”吴覡说。 他转身往马厩走,脚步很重,靴底碾著碎石,咯吱作响。 “武器库。”吴覡看向牛蜚:“春香楼,你去。” 牛蜚把指节捏得咔吧响,咧开嘴“妓院?老子喜欢。” “里头是画皮鬼。”吴覡打断他,声音冷得像淬过冰,“不是姑娘。你脑子清醒点。” 牛蜚的笑僵在脸上。他挠了挠头,牛角在灯火下泛著青灰色的光:“知道知道,不就是鬼嘛。老子一斧头劈了它。” 相里勤把矩尺插回腰间,翻身上马“我去武器库,狐鬼狡猾我压阵,你们谁先得手发响箭。” 吴覡翻身上马,马鞍上掛著那把刚领的刀,刀鞘撞在马鞍铁环上,当的一声。 “走。”吴覡说。 他一夹马腹,马匹躥入街巷,牛蜚嗷嗷叫了一声,催马跟上,方向是春香楼。 相里勤最后看了一眼湖边庄园的迷雾,矩尺在掌心里转了个圈,催马奔向武器库。 三匹马,三个方向,消失在濼泉城的夜色里。 春香楼。 门板烂了一半,牛蜚一脚踹上去,整扇门飞进大堂,砸起满堂灰。 “客官……”二楼飘下来一个声音,甜得发腻,“这么晚了,一个人呀?” 楼上的女人走下来,红纱裹身,腰肢软得没骨头。脸是美的,可那层皮绷得太紧,眼角都没拉开。 “客官想要什么伺候?”她贴近,手往胸口搭。 牛蜚咧嘴,络腮鬍里露出黄牙。“你这皮,从哪扒来的?” 女人的手僵住,漂亮的脸裂开一道缝,缝里没有血,只有发黑的棉絮往外钻。 麵皮往下塌,露出空荡荡的白膜,没眼没嘴,窟窿在眼窝往外冒脓。 画皮鬼尖啸,指甲暴涨半尺,往牛蜚喉咙抓来。 牛蜚没躲,抡圆砍刀一刀劈下,刀风把脂粉香斩成两半“给老子死。” 皮囊裂开,掉出一把黄铜钥匙,沾著黑血。 牛蜚走出春香楼,把钥匙塞进怀里。乌云裂了条缝,漏下一丝月光。他正想往西门走,脚刚抬起,忽然停住。 “吴……覡……” 牛蜚展开身形,朝著粮仓狂奔而去。 粮仓的门虚掩著。 吴覡侧身挤进去,霉谷味呛得喉咙发痒。粮袋堆成小山,缝隙里漏下几束月光,照得浮尘像蛆在爬。 人影蹲在墙角,肩膀一抖一抖,像在哭。 吴覡没犹豫。短刀直刺后心。 宇文狩,之前离开的宇文狩现在和一只墓鬼融合在了一体。 “吴覡。”他开口,声音两重交叠“你来了。” 宇文狩站来,动作一顿一顿,关节反折出咔咔响,他歪头,那个角度活人的脖子做不到。 左手软绵绵垂著,手腕以诡异的角度弯折,显然已经断了。 话音未落,人已到了面前。一掌拍来,指甲乌黑。吴覡横刀格挡,虎口震裂,血顺著刀柄往下淌。 力道不对,宇文狩活著的时候没这么大力气。 吴覡翻身滚到粮袋后,墓鬼的爪子掏穿三层麻袋,穀粒倾泻如沙,吴覡趁机划向墓鬼手腕,刀锋却在皮肤前停住。 “动手。”声音变了,只剩下宇文狩那一层,急促,像在抢时间,“杀了我,钥匙在我心口。” 宇文狩的眼皮抽搐,左眼清明,右眼浑浊,清的那只死死盯著他。 “快。”宇文狩咬牙,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我压不住它了。” 吴覡没动。 就这一瞬。宇文狩右眼瞳孔骤然扩散,吞掉整只眼白。两重声音同时炸开,这次冰冷的那层盖过了一切。 “宿主不听话。”墓鬼说,活动著手腕,咔咔声连成串,“现在没人打扰了。” 它动了,比刚才快三倍。 吴覡只来得及抬刀,胸口已挨了一脚,粮袋被撞塌,霉谷埋了他半边身子,他咳出一口血。 粮袋轰然炸开。 牛蜚撞进来,砍刀带风,往墓鬼后脑劈下。相里勤从粮袋顶端跃下,三枚透骨钉封住左右退路。 墓鬼不躲。反手一掌拍在刀背上,牛蜚双臂发麻,连退三步。 “宇文狩?”牛蜚瞪著那张脸,络腮鬍子抖了一下。 墓鬼活动著脖子,目光在人脸上转了一圈,停在吴覡身上。 “两个人。”它说,声音平板无波,“正好一起。” 它扑向吴覡,步法轻灵,一招三点梅心直取咽喉。 墓鬼的脚踹在他肋上,吴覡横飞出去,撞塌半垛粮袋。 牛蜚怒吼,砍刀抡圆再劈。墓鬼侧身,刀锋擦鼻尖过去,牛蜚变招横斩腰眼,墓鬼一指点在刀面上。牛蜚虎口迸裂,砍刀差点脱手。 墓鬼偏头,钢针擦著太阳穴飞过,带起一溜黑血。 “吴覡!”宇文狩的声音突然炸出来“心口!插进去!现在!” 吴覡爬起来,短刀反握。他盯著宇文狩心口,那里有截钥匙轮廓从衣襟底下透出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 宇文狩左眼清明,右眼浑浊,清的那只眼死死盯著他,嘴唇翕动。 墓鬼动了,比任何时候都快,直扑吴覡,五指成爪,往天灵盖抓下。 第33章 縊鬼缠身 “吴覡!” 吴覡浑身一僵,侧头就看见宇文狩弓在石板上,眼珠子一半翻白、一半还凝著清明,十根指甲死死抠进石缝,指节崩得发白,咔咔脆响听得人牙酸。 “心口!插进去!现在!” 嘶吼声磨得稀烂,吴覡脑子里嗡的一声空白半瞬,反手握紧了那柄短刀。 他往前迈了一步。 宇文狩的身子突然被无形的钢弦猛拽出去,足尖点地,整个人平贴著地面掠来,快得只剩一道黑影。五指箕张,指甲青黑倒捲成鉤,裹著腥甜腐风,直直抓向吴覡的天灵盖。 太快了。 吴覡只觉眼前一花,腥风已经扑到面门。他想都没想头猛地往左一偏,那爪子擦著右耳过去。耳廓先是一凉紧跟著火烧火燎的疼,滚烫的血线溅在肩膀上,湿黏触感瞬间漫开。 没等站稳,第二爪已到,直取咽喉。 吴覡上半身猛地后仰,背脊几乎贴地,爪子擦著下巴扫过,带起的风颳得喉结髮麻,连呼吸都滯了半拍。 他顺势翻滚,右肩狠狠撞在身后,哐的一声闷响,疼得眼前瞬间发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就是这半息迟滯,墓鬼附身的宇文狩已经欺身过来,膝盖顶死他小腹上方,第三爪带著破风锐响直直下按——这一爪抓实了,能直接把肚肠掏出来。 躲不开了。 吴覡左手猛撑地面,右手反握的短刀拼尽全力往上挑。鐺的一声闷响,刀锋撞在墓鬼手腕上,巨大的反震力顺著刀身炸开,他的虎口瞬间崩裂,滚烫的血从指缝里涌出来,短刀差点脱手飞出去。 就是这一挡的间隙,墓鬼的左手已经抬了起来,青黑爪子对准了他的心口。 死局。 可就在这时,宇文狩的身子猛地一僵。 那只留著清明的左眼瞬间瞪到极致,眼眶边缘绷得全是血丝,血珠顺著眼角往下滚。那只已经扣到吴覡咽喉前的右手,硬生生在半空中顿住了。 五指痉挛著张开,又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里,黑红色的血顺著指缝往下滴,砸在吴覡的衣襟上。 他在拼。用最后一点残存的人魂,把墓鬼操控的身体,死死锁在自己手里。那只右手抖得像狂风里的枯叶,骨节咔吧咔吧响,像是要被两股相反的力道生生绞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他没再说话,可那只左眼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扎进吴覡眼里。 就两个字:现在。 吴覡看见了,宇文狩剧烈挣动的衣襟底下,那截铜钥匙的轮廓透得清清楚楚。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满肺都是血腥气,呛得喉咙发紧,气管像被火烧一样疼。 下一秒,他翻身、膝盖顶地,整个人像绷紧的弓弦一样弹起,短刀依旧反握在手里,刀尖斜斜向上。 没有半分迟疑。 吴覡一步跨到宇文狩身前,左手死死按在他的右肩上。右手已经送了出去。 刀尖精准对准钥匙轮廓的正上方,狠狠扎了进去。滚烫的血瞬间涌出来,顺著刀鐔漫到手背上。 宇文狩浑身猛地一震。 那只浑黄浑浊的右眼猛地往上翻去,眼白上的血丝像被泼了滚水,瞬间炸开又瞬间褪尽。而那只清明的左眼,却轻轻眨了一下,紧绷到极致的眼角瞬间鬆了下来,瞳孔里最后那点决绝的光慢慢散了,变成一层很淡很淡的温色。 像是终於鬆了口气,“终於……解脱了……” 墓鬼尖利的啸叫,在宇文狩的胸腔里戛然而止,断成两截,那具绷得像铁一样的身子膝盖弯折,沿著吴覡的胳膊往下滑。 重重摔在石板地上,脸朝下血从心口的刀口底下不停漫出来,在青黑色的石板上淌成一片刺目的红色。 吴覡用左手慢慢翻过宇文狩的尸身,衣襟早已被血浸透敞开来,心口位置,一柄铜钥匙深深嵌在皮肉里,钥匙柄上缠著三圈红线,线头早被血泡透,变成了深褐色。 吴覡把短刀拔出来扔在一边,握著那柄还带著体温的钥匙,慢慢站了起来。 看见相里勤刚到,靠在拐角的墙上,手里转著一柄青铜钥匙。 旁边蹲著牛蜚,身板壮得像头野公牛,手里也攥著一柄一模一样的钥匙,指节捏得发白。 “都死了?”相里勤问,嗓子哑得厉害。 “宇文狩死了。”吴覡抬手掏出那柄铜钥匙。 牛蜚的喉结狠狠动了动,盯著钥匙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才闷声开口:“前面就是幻阵了,咱们现在进去……?” “出不来的可能性很大。”相里勤停下转钥匙的手,往上一拋又稳稳接住,“但咱们没资格赌。” 牛蜚猛地站起来,壮硕的身子直接把墓道堵了一半:“什么意思?” 相里勤往前迈了两步,声音压得极低,像贴在耳边的惊雷:“洞主在放纵这三头鬼物,应该不是为了杀咱们,是为了拖。”他的目光扫过两人,一字一顿,“洞主在里面应该在做復生仪式。” “没时间想了!”相里勤猛地一掌拍在墓墙上,碎石簌簌往下掉,“每多拖一息,危险就多一分,如果恶鬼成功復生,咱们三个全得死在这里,必须现在进去!” 吴覡抬眼,看了牛蜚一眼。 牛蜚狠狠骂了句脏话,把钥匙猛地往腰里一別,吐了口带血的唾沫:“走!死就死!总比等著被人捏死强!” 三人快步前往湖边庄园的迷雾幻阵。地面上刻著三个凹槽,刚好能嵌进三柄钥匙。 三人对视一眼,没有废话,同时抬手,把手里的钥匙精准按进凹槽里。 “咔。” 一声轻响,机括转动。眼前翻涌的灰雾瞬间分开,现出三条路,尽头三种不同的顏色疯狂翻涌。 “一人一条。” 相里勤只说了四个字,迈步就往左边的路走去,灰雾瞬间吞了他的背影。牛蜚哼了一声,攥紧拳头大步走向中间的石桥。 吴覡抬眼,看了看右边那条布满阶梯的路,深吸一口气,抬脚踩了上去。灰雾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吞没了他的背影。 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是一间破败的老屋。房樑上垂著一根雪白的綾子,綾子尽头,吊著一个人。 縊鬼。 它垂著头,头髮遮著脸,身子隨著看不见的风轻轻晃著。没有青面獠牙,没有腐臭腥气,只有一股透骨的寒意,还有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像潮水一样瞬间裹住了吴覡。 吴覡瞬间绷紧了身子。他听过縊鬼的名头——上吊而死的怨魂,生前受了无尽苦楚与冤屈,死后阴魂不散,附在那根吊死它的绳子上,日復一日重复著死前的窒息与痛苦。这种鬼物最凶的地方,从来不是杀人,而是困人。 没有半分犹豫,吴覡反握短刀猛地前冲,刀锋带著破风锐响,直直劈向那根白綾。 可刀锋劈过去,却像劈进了空气里。白綾瞬间散开,化成无数缕白丝,从他刀锋两侧绕了过去。 吴覡心里咯噔一下,不对。 下一秒,无数白丝从四面八方的灰雾里钻出来,像活的蛇一样,直直缠向他的手脚。吴覡反应极快,左右手肘处的两条触手瞬间弹出,带著破空锐响狠狠扫向白丝,尖端瞬间撕开了缠过来的綾条。 可他没想到,触手刚碰到白綾,那些白丝就像附骨之疽,瞬间缠上了他的触手,越收越紧。吴覡只觉触手上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被钢圈勒住,骨头都要被勒断。他猛地发力想收回触手,可白綾却像长在了上面,他越挣,勒得越紧。 就是这半息迟滯,更多的白綾涌了过来。 吴覡左右胸部的两条触手瞬间弹出,狠狠撕咬缠过来的白綾,尖牙咬断了一缕又一缕白丝。可那些白綾像是无穷无尽,断了一缕,又涌上来十缕。转眼之间,他的两条手臂已经被白綾缠得结结实实,连手里的短刀都被死死裹住,动弹不得。 吴覡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尾部的两条触手猛地弹出,带著千钧之力狠狠扫向房樑上縊鬼的本体。 可触手扫过去,却直接穿过了縊鬼的身子。它的身体像烟一样,瞬间散了。 紧接著,吴覡的脖子上突然一凉。 一根白綾,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脖颈,瞬间收紧。 窒息感排山倒海一样涌了过来。吴覡的眼睛瞬间瞪红,浑身力气尽数爆发,想挣断这根白綾。可他越发力,脖子上的白綾就收得越紧,连胸腔里的空气都被挤得乾乾净净。 更可怕的是,隨著白綾收紧,一股极致的绝望与冤屈,顺著綾条钻进了他的脑子里,一点点窒息、一点点看著生命流逝的极致煎熬。 第34章 走为上计 白綾缠上来了。 喉骨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吴覡眼前瞬间发黑,双手疯了一样去抠脖颈上的东西,指尖触到的哪里是布?是温热、滑腻,还在一张一弛呼吸的活肉! 那东西的收缩,死死卡著他心跳的间隙。心臟跳一下它松一丝;心臟刚落它猛地收紧,刚好把每一口要吸进肺里的气,全掐在喉咙里。 吴覡尾椎骨两条触手瞬间破肉而出,尾根肌肉拧成死结,湿滑冰冷的触手带著破空的尖啸,狠狠绞向脖颈上的白綾! 触手死死缠上了,没断。 非但没断,四面八方,瞬间涌出更多的白綾。 天花板垂下来,地板钻出来,墙壁里渗出来,几十条,几百条,铺天盖地!它们的目標从来不是杀死他,是要困死他,把他的所有反抗,全掐灭在摇篮里。 一条白綾缠死左腕,一条绕死右肘,第三条从腋下穿过去,在他背后狠狠打了个交叉。 吴覡双脚瞬间离地,被整个人吊了起来。 脚尖悬空三寸,全身的重量,全掛在了脖颈那道白綾上。 他张嘴,舌头死死抵住上顎,想从齿缝里吸进哪怕一丝气。 半分都没有。 肺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连带著肺泡里的最后一丝残气,全给掏得乾乾净净。 肋骨向內死死凹陷,像两口倒扣的铁锅,把肺腑压得连颤都颤不动。 尾椎的两条触手再次暴起,尖端瞬间硬化,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疯了一样扎向白綾最密集的核心处! 吴覡心头猛地一喜,触手传来清晰的触感——缠上了!绞住了!全身的力量顺著触手,疯狂灌了进去! 白綾猛地一颤。 就在触手绞紧到极致的瞬间,白綾顺著受力点,向两侧瞬间滑开,散成数百条细丝,轻飘飘绕过触手,在吴覡的手腕上重新聚合,狠狠打了个死结。 更紧了。 右臂被瞬间反拧到背后,肩关节发出脱臼前不堪重负的呻吟。吴覡额角青筋暴起,喉间挤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第一次,败了。吴覡不再往外挣。 他猛地含胸、收腹,双肘向內狠狠一收。 噗嗤,皮肉炸开。 左肘、右肘內侧,两条更短、更硬的触手,带著骨茬和血珠,瞬间弹射而出,像两根淬了铁的骨鞭,狠狠向外一顶! 他要在这密不透风的束缚里,硬生生撑开一口活命的空间! 白綾被顶得,向內凹陷出一个明显的弧度,吴覡胸腔里,猛地涌进一口半的气! 肘部的两条触手,瞬间被裹进了两层新的白綾里,死死锁死,动弹不得。 触手和白綾绞在一起,成了一团解不开的死结。 吴覡的左臂,瞬间失去了知觉,他能感觉到,白綾在一圈一圈收紧。 不行,不能再盲目硬冲。 前两次已经把血淋淋的道理砸在了他脸上:这白綾,根本不怕硬碰硬。你越硬,它越会卸力,会分散,会重组,你用多大的力,它就给你绕多大的圈,最后把你自己的力,全锁在你自己身上。 吴覡猛地闭上了眼,感受到白綾收紧的节奏,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每七次心跳,白綾收紧一次。收紧持续三息,然后松半息,不是完全鬆开。 是维持住现有的力道,暂停加压。 那半息,就是唯一的间隙,就是绝境里的唯一活路。 吴覡含住那半息的空隙,胸口两条触手,没有向外冲,而是贴著皮肤表层,横向滑开。 从锁骨下,钻到腋窝,再顺著肋骨,悄无声息绕到后背。 白綾没动。 它没感受到向外的威胁,就没拦,任由这两条触手,在它和吴覡的身体之间,垫了一层薄薄的缓衝。 两条触手,在他背心处,精准地打了个活结。 第七次心跳落下。白綾如期收紧。 铺天盖地的压力,从四面八方碾压过来。胸口的触手被压得狠狠嵌入皮肉,一口腥血瞬间衝到喉咙口,吴覡硬生生咽了回去,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就在压力达到顶峰的瞬间,背心处的活结,猛地发力!单点的碾压之力,被瞬间分摊到了整个背部。 脖颈处的白綾,鬆了一丝。 吴覡猛地吸进了一口气。 虽然只有常人的三分之一,但那是实打实的自主呼吸,不是苟延残喘的残气! 成了?念头刚闪。 四面八方的白綾,像拧麻花一样,带著旋转的绞杀力道,狠狠拧了过来。刚摸到的那条活路,瞬间被焊死了,连条缝都没留。 三次尝试,三个方向,全败了。 白綾贴著他的下巴,贴著他的腹股沟,贴著他的膝盖弯。他像被保鲜膜裹了三十层,连发抖的余地都没有,连眨眼都能感受到白綾贴著眼皮的滑腻。 窒息感,一层一层往上叠,像潮水一样,漫过了胸口,漫过了脖颈,漫过了头顶。 脑仁胀得要炸开,耳朵里全是嗡鸣,心跳声大得像有人在耳膜上擂鼓,一下一下,震得他神魂都在晃。 视野开始窄化,左右两侧的黑影,疯狂向中间靠拢,眼前的世界,缩成了一根细细的管子。 指尖开始发麻,从指节,一路蔓延到手腕,再往上,爬过小臂,爬向手肘。 这是缺氧的前兆。 再拖下去,不用白綾绞杀,他自己先昏死过去,成了砧板上任人宰割的肉。 就在这根窄得只剩一线的视野管子里。 吴覡看见了破绽,白綾每一次收紧,都有一个起点。 那个点,是所有力量的匯聚处,是所有白綾的根,是这张弥天大网的总纲。 不在他身上。 在他头顶三尺的虚空里。 那里,悬著一条白綾。 比其他所有的都粗,白得近乎透明像一道凝固的月光。 它是本体,是核心,是这所有束缚的唯一源头。 吴覡知道该怎么做了。吴覡没动,整个人瞬间软了下来。 头垂著,四肢垂著,连皮下躁动的触手,也全垂了下去,没了半分力道。 像个真真正正被勒昏过去的人,没了半分生气。连胸口的起伏,都压到了最低,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吊著最后一口气。 白綾的收紧节奏,果然慢了。 困而不杀的规矩,让它確认猎物没了反抗能力,就停了加压,只维持著现有的束缚,没再继续绞紧。 吴覡舌尖死死抵著齿齦,在心里数著心跳。 一、二、三、四、五。 第五次心跳落底的瞬间。 吴覡动了! 尾椎的两条触手,没有向外刺,而是贴著大腿后侧滑下去,死死缠住脚踝,缠住膝盖,缠住髖骨,把整个下肢锁成了一体。 左胸、右胸的两条触手,瞬间破体而出,贴著锁骨爬上颈侧,在颈动脉处交匯,绕下頜,在头顶心打了个十字锁,死死护住脖颈和头颅。 左肘、右肘的两条触手,反向弹射,不向外,向里,贴著上臂、前臂的骨面死死缠绕,绕过腕骨,缠住每一根指节,把两条手臂,锁成了两根铁棍。 六条触手,六个出口,同时爆发,没有半分迟滯! 处娘的声音,在他颅內炸响,不是话语,是直抵神魂的触感,只有两个字:“缠紧了。” 触手瞬间收紧,吴覡整个人,变成了一个茧。 六条触手,在他体表疯狂交织成网,从趾尖到发梢,没留一寸裸露的皮肤。尾部两条,在下肢盘成螺旋,根根相扣,从足踝一直缠到腰眼。胸部两条,在躯干编成井字,十字节点,死死护著心口和脊椎。肘部两条,在四肢打成锁扣,前臂后臂捆成一体,手指裹成铁拳。 白綾瞬间反应过来,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 它彻底疯了。 数百条白綾同时暴起,从困人模式,直接切到绞杀模式,铺天盖地的力道,要把这个不听话的猎物,连骨带肉,碾成肉泥! 恐怖的压力,瞬间降临。 触手和白綾,在吴覡的体表,狠狠撞在了一起。 触手向內勒,死死护住骨骼和臟器,把所有的压力,全挡在外面。 白綾向外压,要挤扁这层最后的防御,把里面的人,彻底碾碎。 吴覡在两层力量的夹缝里,听见了自己肋骨不堪重负的呻吟,听见了触手纤维绷紧到极致的脆响,听见了白綾切割空气的嘶鸣。皮肤被两层巨力夹在中间,疼得钻心,但不是割裂的疼,是整个人被塞进一口正在合拢的石磨里,要被碾碎的、无孔不入的疼。 “向上!” 吴覡在意识里,发出一声炸雷般的嘶吼。 处娘瞬间懂了。六条触手,同时狠狠一拧! 所有的缠绕节点,同时向吴覡的头顶疯狂收缩! 尾部的触手,从下肢瞬间抽离,沿著脊椎骨,一节一节,疯了一样向上攀爬,每过一节椎骨,就锁死一节。胸部的触手,鬆开躯干,在颈侧重组,绕成一圈坚不可摧的颈箍,死死护住气管。 肘部的触手脱离手臂,疯了一样缠向头顶,和胸部的触手,匯成一束,六条触手,最终拧成了一根无坚不摧的钻,一柄开天闢地的矛。 猛地射出! 带著他全身的气血,所有的狠戾,所有绝境里憋出来的杀意,逆著白綾的力道,狠狠刺进了那道透明的核心本体里! 嗡——! 整个幻境,瞬间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天旋地转,空间疯狂震颤,连带著那些缠在他身上的白綾,都疯狂抖动起来! 所有缠在吴覡身上的白綾,同时一顿,绞杀的力道,瞬间泄了半分。 就这一顿。 够了。 吴覡在触手的包裹里,猛地蜷缩身形,瞬间消失。 天旋地转的眩晕过后。 他双脚重重落地,踩在了坚实的土地上。 他到了幻梦境。 第35章 无月之夜 吴覡伸手推开门。 门轴吱呀一声,锈味混著草药的苦气扑面而来。他今天本打算歇口气,按灰毛临走前的话,这最快也得明天才回得来。 脚刚迈过门槛,里屋就炸了声。 “嘶——哎呦!操!” 先是闷在喉咙里的痛哼,跟著是破了音的惨叫,一声叠著一声。 吴覡挑了挑眉,迈出去的步子顿在原地。 紧跟著就是老黑的骂声,像旱天里的炸雷,震得人耳膜发疼:“这群狼心狗肺的小王八蛋!忘了自己是迷魅鼠一族的种!忘了族里供你们吃供你们喝,把你们从崽子拉扯大,连修行的资源都是族里挤出来给的!现在倒好,敢对自家叔辈下死手!真是餵不熟的白眼狼!” 吴覡脚步一转,贴著墙根绕到窗边,指尖掀开窗纸的破洞,往里扫了一眼。 灰毛弓著背坐在矮板凳上,后背的粗布短打被利爪撕开了三四道口子,露出来的背上全是青一道紫一道的淤伤。 老黑蹲在他跟前,手里攥著一团捣得稀烂的深绿色草药,黑糊糊的药汁往下滴,抬手就往他最肿的那道伤口上按。 “操!” 灰毛猛地往前一窜,后颈上的灰毛根根竖了起来,板凳腿在地砖上狠狠一蹭,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动什么动!”老黑眼一瞪,反手一巴掌拍在他没伤的肩头上,力道不轻,拍得灰毛又是一哆嗦。 “现在知道疼了?挨打的时候怎么不知道躲?硬挺著挨揍,你也喝大了?” 灰毛齜牙咧嘴,两只手死死撑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 吴覡放下窗纸,转身走到正门,抬手推了进去,门轴又是吱呀一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看样子,事儿办得挺顺利啊。” 吴覡的声音不高,平平淡淡的。灰毛浑身一哆嗦。 这一抖直接扯到了后背的伤口,疼得他整张脸都拧在了一起,五官挤成一团。 他慌忙低下头,抬手就去挠后脑勺,乱糟糟的灰毛被他挠得炸起来一撮。 “啊?哦!对、对对对!”他话说眼神飘来飘去,没往吴覡那边看“嗨,这不是……事儿办得顺,提前回来了嘛!路上、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皮外伤,不碍事!” 他心里跟打鼓似的。 他哪知道吴覡在外面站了多久,听了多少。迷魅鼠的同族后辈,嫌弃自己的种族出身,为了巴结乌撒猫的那帮天才,联手对他下了手——这话要是被吴覡听全了,他灰毛的脸往哪搁? 老黑斜睨了吴覡一眼,手里的药杵往木碗里一砸,咚咚两声,震得药汁都溅了出来。 “你小子倒是会挑时候回来。”他哼了一声,手里继续捣药,药杵和木碗撞得咚咚响,“早来一步,听不著这热闹,晚来一步,这怂货都能把谎编到天上去。” “老黑!你別说了……”灰毛缩了缩肩膀,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头埋得更低了。 “为什么不说?”老黑眼睛一瞪,手里的药杵猛地顿在半空,木碗都震得晃了晃,“我说错了?那群小王八羔子,吃著迷魅鼠的饭,砸著迷魅鼠的锅!一个个翅膀刚硬两天,连自家叔辈都敢打!” 吴覡没说话,拖过旁边的一条长凳,调转过来,双腿分开跨坐著,两条胳膊往椅背上一搭,下巴搁在手背上,就这么直勾勾地盯著灰毛后背的伤。 灰毛扭了扭身子,板凳又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嘎声。 他乾笑了两声,后背绷得紧紧的:“真没事,真的!皮外伤,过两天结了痂就好了,一点不耽误事!”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很重,很急,带著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越来越近。 哐当一声。 酒馆的门被猛地撞开,又被反手带上。 两只迷魅鼠站在门口,一男一女。 男的个子不高,进门扫了一圈,目光在灰毛后背的伤上停了半秒,面露出歉意。 女的跟在他身后半步,步子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她先看了一眼灰毛的伤,眼神里带著愧疚,又飞快地扫了吴覡一眼,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双耳朵往后贴了贴,带著点怯意。 “灰毛大叔……”棲穗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带著点抖,“你这伤……重不重?” “棲穗,不重不重!一点都不重!”灰毛连忙摆手,这一扯,又扯到了伤口,疼得他嘶地倒抽一口冷气,脸都白了,“就是皮外伤,过两天就好了,结了痂就没事了!” 瑟奇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气音很重,带著一股子不服气。 棲穗没理他,往前迈了一小步,两只手在身前交握著,“大叔,今天这事……真的非常对不起,这事………” “你跟他说这些干什么!”瑟奇猛地打断她,声音很冲,像炸了毛的猫,带著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错了就是错了,有什么好解释的!” 棲穗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责备,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像一句无声的“你闭嘴”。 瑟奇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狠狠一跺脚。 棲穗转回头,看向灰毛和吴覡,轻轻嘆了口气。 “大叔,这事……说起来也复杂。”她声音放得更低了,两只手在身前绞来绞去,“我们老大獠粟,这些天心里头压著太多事了,尤其是最近神庙里的那些閒话,大叔你也应该听过……” “閒话?”瑟奇没忍住,又冷笑了一声,声音短促又尖锐,“什么閒话!说到底就是我们族群太弱!在这乌撒镇,我们迷魅鼠就是寄人篱下的!大哥獠粟现在天天跟乌撒猫的那些所谓天才混在一起,连功法都混修了乌撒猫的!” “你少说两句!”棲穗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厉声喝了一句。 她又转回头,看向眾人,这次的嘆气更轻,却更沉。 “我们自从来了乌撒镇,虽说没缺过吃穿,可毕竟是寄人篱下,在人家的地盘上,心里头天然就矮了一截。”她声音越来越低,带著一股子说不出的无力,“总想著往人家的圈子里挤,挤久了……心思就难免歪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看灰毛,又飞快地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其实……獠粟老大的天赋,本来是不用这样的。而且……大哥他从来没亏待过我们,他从乌撒猫那里换来的修行资源,暗地里,大半都分给了我们这些族人……” 这句话一出,酒馆里瞬间静了。 针落可闻。 老黑手里的药杵顿在木碗里,没了动静。 灰毛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错愕,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就在这时,吴覡慢慢站起了身。 他的动作不快,却带著一股极强的压迫感,跨坐著的长凳被他带得往后滑了半尺,凳脚在坚硬的地砖上,硬生生划出两道发白的深痕。 “你们说他护著族人,说他情有可原,说他有难处。” 吴覡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地上都能冒寒气。 “但这些,都不能成为我兄弟挨打的理由。” 棲穗僵在了原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耳朵紧紧贴在脑袋上,浑身都绷著。 就在吴覡抬脚要往外走的瞬间,一只手,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是灰毛。 他从板凳上站了起来,动作太急,把糊在上面的草药都染透了,顺著后背往下淌。 他没看吴覡,就那么低著头,乱糟糟的灰毛贴在后颈上,攥著吴覡手腕的手,抖得厉害,却攥得极紧,指节都青了。 他慢慢摇了摇头。 “灰毛?”吴覡皱起了眉,身上的戾气顿了顿。 灰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被同族背叛的不甘,只有一种沉沉的,压了不知道多久的东西,像沉在水底的石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太清楚了。 他不是怕事,是怕吴覡这一去,闹到神庙里,獠粟他们这些迷魅鼠后辈,在乌撒镇就真的没有立足之地了。 再不对,也是同族。 吴覡盯著他的眼睛,看了足足三息。 他深吸了一口气,身上绷著的劲,一点点鬆了下去,脖子上鼓起来的青筋也慢慢平了。 “好。”他说,“我先不去。” 灰毛这才彻底鬆开了手,身子晃了晃,慢慢坐回了板凳上。 吴覡也重新坐了回去,依旧是跨坐著,两条胳膊搭在椅背上,没再说话。 酒馆里又陷入了死寂。 没人开口。 只有窗外的风颳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响。 没人注意到,酒馆的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道影子。 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削得锋利如刀,脸上的所有细节,都藏在了阴影里,只露出一个挺拔的,和其他迷魅鼠格格不入的身形。 他比灰毛高了半个头,肩膀更宽,身板挺得像一桿標枪,笔直笔直的。同样是迷魅鼠,他站在那里,和屋里的灰毛、瑟奇、棲穗,完全不像是同一个族群出来的。 他身上乾乾净净,一件灰色短打,连个褶子都没有,更別说伤口了。和灰毛身上的血污、破衣烂衫,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他就那么站在阴影里,看著屋里的一切。 看著灰毛死死攥著吴覡的手腕,看著吴覡紧绷的脊背,看著瑟奇和棲穗僵在原地的样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屋里的人,终於察觉到了门外的气息。 吴覡的目光,猛地穿过窗户,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了门外那道影子身上。 獠粟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踏进了阳光里,露出了整张脸。 “灰毛叔。” 他开口叫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清晰地切开了酒馆里沉闷死寂的空气。 “我真是没想到,我们迷魅鼠一族,竟然墮落到了这个地步,和人族搅在一起。” 他的嘴角没有任何弧度,扫过屋里的所有人,最后落在了灰毛身上。 “简直就是我迷魅鼠一族的耻辱。” 这句话一出,屋里的人全僵住了。 獠粟侧过头,目光直直地对上了吴覡的眼睛,没有丝毫躲闪,没有丝毫畏惧,带著一股子少年天才的狂傲和冷硬。 “你们想教训我,可以。” 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无月之夜,隨时恭候。” 说完这句话,他肩线极轻地鬆了一瞬,转身就走。 步子不快,却每一步踏出去,都拉开一大截距离,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酒馆里,依旧是死一般的静。 灰毛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肩膀一点点垂了下去,整个人像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气,瞬间缩了一圈,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瑟奇和棲穗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棲穗的耳朵紧紧贴在脑袋上,眼神里全是茫然。 瑟奇的拳头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指节都捏得发白。 哐当一声。 老黑把手里的药杵狠狠砸进木碗里,药汁溅得满地都是。他没看任何人,转身就进了里屋,反手把门摔得震天响。 吴覡慢慢坐直了身子,转过身,看向僵在门口的瑟奇和棲穗。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椅背,发出篤篤的轻响。 声音很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现在,两位帅哥美女,谁能告诉我,什么是无月之夜?” 第36章 黑湖之主 “两位帅哥美女,谁能给我说说,什么是无月之夜?” “无月之夜?那可是我们乌撒猫族每年一等一的大事!” “说重点。”棲穗冷冷打断。瑟奇的猫耳瞬间耷拉了一瞬,摆了摆手:“行行行,每年月食之夜,猫將军会带精锐杀进幻梦境,直捣黑湖,干翻黑湖之主。” “黑湖之主姆诺夸,也叫月之凶兽。”棲穗补了一句。 “对!”瑟奇往前凑了凑,嗓子压得极低“这货当年从猫神巴斯特手里,偷了一件圣物!” 吴覡挑了挑眉。 “神圣叉铃。”棲穗说得乾脆。 吴覡终於开了口:“叉铃是个什么东西?铃鐺?” “差不多,是乐器也是神器。传说里,能破世间一切虚幻虚妄的秘宝。” “所以?”吴覡的指尖顿了顿。 “所以自那之后,每年月食之夜,猫神巴斯特会亲自施展跳跃之力,把我们猫族的俊杰,送进黑湖那鬼地方,杀月兽意欲抢回叉铃!”瑟奇比划了一个猛扑的动作,尖牙都露了出来,“这两边,已经打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猫神的跳跃之力?”吴覡皱了皱眉, “猫族的天赋。”棲穗抬眼“只要猫神巴斯特愿意,就能让我们落到幻梦境的任何一个角落。每年的无月之夜,她就是借这股力量,把整支军队送进去。” “懂了。”吴覡点点头,语气平淡,“送货上门。” 瑟奇一口酒直接呛进气管,“你说啥?!” “没什么。”吴覡摆了摆手,“继续。” 瑟奇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还是顺了口气往下说:“所以每年,两边就这么死磕。巴斯特要夺回叉铃,姆诺夸就死守黑湖。对猫族来说,这既是帮猫神打仗,也是给后辈练手的机会。” 吴覡的手指又在杯沿转了起来,一圈,又一圈:“谁都能去?” “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有这份荣耀。”棲穗接过话头,“想参战,先过比武。” 瑟奇突然收了脸上所有的嬉皮笑脸“广场决斗,活下来的,才有资格跟著猫將军走。” 吴覡的指尖,瞬间停在了杯沿。 “怎么个决斗法?”他问,声音没半点起伏。 “没有规则。”棲穗说,“上了擂台,打到一方爬不起来为止。猫族本部,还有附属种族的年轻人,都能报名。” “如果打得精彩,”棲穗继续道,“猫神会亲自赐福。” “大祭祀全程都在场。”瑟奇补充,“只要能入了大祭祀的眼,哪怕没拿到参战资格,猫神巴斯特也会赐福。” 桌角传来一声轻响。 “灰毛叔跟我们说过,你要找大祭司有事。”瑟奇的声音压得更低,“那这无月之夜,就是很好的机会。” “大祭司,几十年没出过神庙一步。神庙是禁地,外人禁入。” “你要是能在无月之夜的挑战里,让猫神垂青,大祭司肯定会亲自来找你。” “亲自。”棲穗加重了语气。 “没错!”瑟奇又比划了个奔跑的动作,“猫神巴斯特点头的人,大祭司不敢有半分怠慢。” “三天后,就是无月之夜。” “你打算挑战?”棲穗先回过神。“我有別的选择吗?”吴覡反问。 吴覡刚想再確认一遍细节。 就在这一瞬异变陡生,瑟奇胸口的吊坠,突然炸出了光。 青白的冷光,从吊坠的纹路里疯狂渗出来。几乎是同时,棲穗猛地捂住自己的胸口,她的吊坠也亮了。 两道光在酒馆昏沉的光线里撞在一起,发出一阵细微的嗡鸣。 瑟奇的爪子抖得厉害“这东西……从来亮过……”他猛地抬头,看向窗户。 吴覡也看了过去,窗外的月亮,变了。 没有云层遮挡,一轮清圆的月亮,悬在戚陵的石板屋顶上头。原本银白的光晕一圈圈晕开,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了病態的、带著腐败气息的淡紫。 月亮的表面,像是有无数东西在蠕动,隔著千里万里,视网膜上都能捕捉到那密密麻麻的轮廓。 吴覡后颈的汗毛瞬间炸起,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不对。”棲穗的声音,第一次带了颤音。 话音没落一声怒吼,直接炸在了颅腔里。 这声音不属於物理世界,带著猫科动物炸毛时的尖啸与暴怒,像雷霆滚过大地,每一个音节,都震得他脑浆发晃。 是巴斯特,积攒了多年的愤怒,顺著月光,砸进了每一个生灵的意识里。 紧接著第二个声音贴了上来,阴冷湿滑。 “哼,难道只许你年年兴师动眾,只许我被动挨打?”那声音顿了顿“今天,就让你尝尝我这梦境囚笼的厉害——以月光为介,永世囚禁。” 吴覡的视野,瞬间裂开了。酒馆还在,桌椅还在,瑟奇和棲穗的身影还在眼前。但与此同时,另一幅画面,直接砸进了他的视觉皮层,根本不需要经过眼睛。 一颗巨大的头颅。 大到占满了他全部的感知,直径数百米,蜥蜴的轮廓,死尸般灰白的皮肤,上面盘绕著无数蛇形的触手。 没有眼睛,只有两个深陷的眼窝,黑漆漆的,却像是活的,正死死“看”著他。 姆诺夸——黑湖之主,月之凶兽的本体。 下一秒,无数信息顺著意识灌了进来,不需要语言,是纯粹的概念,强行翻译成了他能理解的恐惧: 月核黑湖,梦境囚笼。以月光为介质,全域覆盖,凡被月光照到的生灵,意识尽数拖入,永世沉沦。 精神低语,全域传递,腐化心智,撕裂神魂。 可吴覡,一点事都没有。 他低头,看向地板。 瑟奇已经跪下了,爪子死死掐进自己的头皮里,指甲缝里渗出血丝,喉咙里挤出迷魅鼠特有的尖细惨叫。 棲穗更糟,身子弓成了一只虾,尾巴僵直地绷著,瞳孔扩成了两个黑洞,嘴张著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气过血沫的“嗬嗬”声。 灰毛和老黑缩在墙角,前爪死死抱著头,后爪在地板上乱蹬,抓出一道道木屑。 灰毛的喉咙里滚著低沉的呜咽,是痛苦到极致的哀鸣。 姆诺夸在侵蚀酒馆里的每一个人的精神,除了吴覡。 那股无形的、像潮水般的力量,从窗户的缝隙里涌进来,舔过每一个人的颅骨,疯狂往里钻。可当潮水掠到吴覡身边时,却像碰到了礁石,硬生生绕开了。 绕开了,吴覡愣了一瞬,眼里闪过一丝困惑。 哗啦!窗户直接被挤碎了。 不是震碎的,是被东西从外面,硬生生挤破的。 一只月兽滚了进来。 白色的蟾蜍状身子,有猎犬大小,皮肤半透明,底下像是有乳白色的液体在流动。 没有头,整个前半身就是一团粉红色的触手,几十根,每一根都在蠕动、捲曲、探索。它不需要眼睛。 落地的瞬间,身子一弹,直扑离它最近的瑟奇。 瑟奇还在地上抱著头惨叫,根本没察觉死亡已经贴到了脸上。 吴覡动了。 一步跨过翻倒的凳子,右手顺手抄起桌上没喝完的酒瓶,看都没看,反手砸在了旁边的酒柜墙上。 砰! 酒瓶瞬间碎裂,他手里只攥著半截瓶颈,断口参差不齐。 这时,月兽的触手已经碰到了瑟奇的肩膀,那些肉质条索张开,露出內侧细密的小孔,正往外渗著透明的腐蚀黏液。 吴覡没喊,没提醒。 人已经到了。 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月兽最粗的那条触手,掌心瞬间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黏液在腐蚀他的皮肤。 他不管。 虎口猛地收紧,指节发力,骨骼咔咔作响,硬生生把那条触手,从月兽的“头部”连接处,齐根撕了下来! 月兽没有声带,整个身子猛地抽搐,所有的粉红触手瞬间回缩,下一秒,像一团被激怒的珊瑚,铺天盖地朝著吴覡的脸上罩来。 吴覡侧身。 触手擦著他的鼻尖扫过,风里带著一股腥甜的腐味。 右手的碎瓶颈,刃口朝上,一个斜挑。 玻璃尖牙精准扎进了月兽身子下方,吴覡手腕发力,把瓶颈往里捅了半尺深,横著狠狠一拉! 嗤啦—— 月兽的身子,从下到上,直接被豁开了一道大口子。 没有血,只有一团乳白色的滚烫浆液,喷了一地,溅在吴覡的鞋面上,黏腻,腥臭。 月兽的触手疯狂抽动了三下,四下,然后彻底软了下去,像一滩被割了根的烂肉,瘫在了地板上。 酒馆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无孔不入的精神低语,还在,却弱了几分。像是姆诺夸的注意力,被什么东西引开了。 吴覡甩掉手上的黏液,掌心的皮肤发红,却没留下半分伤口。 他回头,看向其他人。 瑟奇趴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还在喘,指甲已经从头皮里拔了出来。 棲穗蜷缩在桌脚,尾巴缠著自己的后腿,身子还在间歇性地抖。 灰毛和老黑互相倚著,四肢已经恢復了知觉,灰毛试著抬了抬爪子,去够桌上的酒杯。 “……你没事?”棲穗先开了口。 吴覡看著自己发红的掌心,语气平淡:“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灰毛终於开了口“乌撒猫的祭祀吊坠被姆诺夸反向利用了。” “什么意思?”吴覡问。 老黑接了话“借著祭祀吊坠当锚点,把周边的猫族还有附属种族,全拖进幻境。” “猎杀。”灰毛补了两个字,字字沉重。 吴覡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团还在渗浆的月兽尸体。 “是姆诺夸先动了手。它要用这幻境,把猫族一锅端了。” “吴覡。”灰毛突然抬起头,喊住了他。 “我求你,去救救獠粟,还有其他迷魅鼠的后辈。”灰毛的声音在抖,却字字清晰,“他们是族里的希望,不能死在这里。我们四个在这里守著戚陵,不会出问题。月兽的主要目標是乌撒猫族。” 他看著吴覡,老黑也看著吴覡。刚缓过来的瑟奇和棲穗也抬起了头。 四双眼睛,死死钉在他身上。 吴覡嘆了口气。“干什么,都別当家长。” 灰毛的嘴角扯了一下,只算是个回应。 吴覡转身,走向门口。跨过地上的瑟奇,跨过满地的碎玻璃和月兽的浆液。 “等等。”灰毛叫住了他。 吴覡回头。 灰毛从腰间摸出一把磨得鋥亮的短匕,抬手拋了过来,吴覡伸手接住。 “拿著。”灰毛说,“路上用。” 吴覡掂了掂短匕,反手揣进了后腰。 他拉开门閂,一把推开了酒馆的门。 街道还在,石板路还在,可天穹上的月亮,已经彻底变成了紫黑色,诡异的光晕笼住了整座城镇。远处的屋顶上,有东西在蠕动,不止一个,街道的尽头,一团白色的轮廓滑过石板路,泛著妖异的粉红。吴覡握紧了后腰的短匕,一步跨出了酒馆。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第37章 那就去建设它 月兽的嘶吼砸在地上,顺著紫土滚过来,震得獠粟的耳朵嗡嗡直抖。 獠粟分不清方向,眼前的影子叠在一起,三个,五个,每一只都垂著三排倒鉤的利爪。 身边只剩三个乌撒猫族的少年,那素来高傲的猫族天才,此刻尾巴夹得快贴进肚皮,耳朵死死压在头顶,手里的短刀抖得撞在护腕上,叮噹作响。 四面八方的古神低语像蛆虫,顺著耳道往脑子里钻,啃噬著脑浆。 獠粟看见他的瞳孔猛地放大,又骤然缩成针尖——这是精神被侵蚀,马上就要疯魔的徵兆。 “迎敌!” 猫少年破著嗓子喊了一声,音线都在发颤。 獠粟心里门清,跑不了,四面八方都是月兽,这紫雾就是它们的猎场,他们就是圈里待宰的牲口。 两个月兽同时扑了过来,腥臭的风先一步糊在脸上。獠粟猛地侧身滚开,可那利爪还是擦过了腰侧。 嗤啦一声。 布料连著皮肉一起被撕开,血溅了一地。整个人狠狠撞在凸起的岩棱上,后背传来一声脆响,脊椎像要断成两截,眼前瞬间黑了下去。 还没等他缓过气,头顶的光被彻底遮住。 第三只月兽从天而降,黑影像一座山,直直压了下来。 獠粟最后一口气都聚在胳膊上,准备临死前砸出这一下,就算死,也要一换一。 可半空里的黑影突然僵住了。 紧接著,是骨头被生生挤压的咯吱声,脆得让人牙酸。 一根深紫色的触手,表面带著细密的环状纹路,死死缠住了月兽的躯干,整整绕了三圈,勒得它整个身子弓成了虾米,另一头扎进翻涌的紫雾里,不见尽头。 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 六根触手同时从紫雾里暴起,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尾部两根缠住左右两只月兽的后腿,狠狠往地上一摜,紫土直接被砸出两个深坑。 胸部两根触手像標枪,瞬间洞穿了中间那只月兽的胸腔,尖刺从后背穿出来,带著跳动的內臟和血沫子。 手肘两根触手甩出去,缠住最后两只月兽的顎骨,狠狠一拧。 咔嚓、咔嚓、咔嚓。 五声脆响连成一串,像捏碎了五个核桃,乾净利落。 獠粟没看清完整的过程。紫雾被触手搅得疯狂翻涌,只露出片刻的清澈,又瞬间合拢。 五具月兽的尸体重重砸在地上,紫血溅到獠粟的脸颊上,温热,腥臭。 吴覡从紫雾里走了出来。 每一步踩下去,脚下的紫雾都像活物一样往两边退开,不敢沾他的身。吴覡脸上没什么表情,扫过地上的兽尸,就像扫过一堆烂肉,最后落在了獠粟身上。 “能站吗?” 獠粟张了张嘴,腰侧的血已经浸透了大半条裤子,顺著腿往下流,在地上积成了洼。他试著撑起手肘,胳膊一软,又重重砸回地上,后脑勺磕在岩石上,疼得眼前发黑。生命力正顺著腰侧的伤口,一点点往外流。 吴覡走过来,蹲下。他没立刻碰獠粟,先扫了一眼那道伤口——很深,爪痕从腰侧斜斜拉到后背,皮开肉绽,血还在汩汩往外冒。他伸出两根手指,按在伤口上方的皮肤上。 “死不了。” 獠粟一张嘴,先咳出来一口血沫子,他仰面半躺著,看著紫色的天幕,古神低语还在往脑子里钻,可他盯著吴覡的侧脸,突然反应过来——这个人,完全不受影响。那些能把乌撒猫族的天才逼疯的声音,在他这里,毫无作用。 “你……听不见?”獠粟哑著嗓子问。 吴覡没回答,他抬手扯下自己的一块衣摆,直接按在了獠粟的伤口上。力道大得惊人,獠粟当场嘶了一声,整个人疼得往上弹了一下,后背的骨头又撞在岩石上,眼前阵阵发黑。 “压著。” 吴覡的声音没有起伏,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獠粟颤抖著手按住布,血很快就渗透过来,黏糊糊的,温热。 他盯著紫色的天,突然开了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你回去……帮我跟灰毛叔说一声。” “说什么。” “说……对不住。”獠粟的眼角跳了跳,没看吴覡“我之前不该伤他。” 吴覡的手顿了一下。 “我就是想……。”獠粟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在自言自语,“迷魅鼠太弱了,寄人篱下,我想变强,想保护族人,就得融入他们,所以我就……” 他喉结动了动,咽下一口血,血沫顺著下巴往下淌。 “其实我知道,灰毛叔比我强多了,他只是不和我计较,我心里……心里……” 獠粟说不下去了,有水光从眼角滑下来,混著脸上的血,砸在紫土上,分不清是泪还是血。 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伤口,疼得他浑身发抖。 吴覡没说话,手上用力,把布条狠狠绑紧。 “现在这个幻境,你们有什么办法能破?”吴覡突然开口。 “黑湖之主姆诺夸这次……应该是用猫神的神圣叉铃增幅了幻境的力量,”獠粟字字清晰,“只要打断叉铃,或者毁了它,幻境肯定就破了。” “神圣叉铃在哪。” “不知道具体位置……但必须找到,这是唯一的希望。” 吴覡绑好了布条,打了个死结。他站起身,低头看著地上的獠粟。 獠粟还在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快听不见:“我就是个……废物。” “闭嘴。” 吴覡又蹲了下去,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脸凑近了些。他的眼睛很黑,像深不见底的深渊,没有半点波动,就这么直直地盯著獠粟,像在审视一块烂铁。 “你觉得迷魅鼠弱。”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獠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觉得弱,就去建设它。” 吴覡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獠粟的心口。 “用你自己的本事,让乌撒猫正视你们。就连高高在上的猫神,都面临著旗鼓相当的对手,你既然有天赋,就去做那个领著族群站起来的人。” “你觉得强者是什么样的?”吴覡盯著他的眼睛,“强者不是扒了自己的皮,去巴结更强的別人。还是让跟著你的人,都能挺直腰杆站起来。” 獠粟呆呆地看著他,胸口里像炸开了一团火。那团火烧得很旺,把之前堵在他喉咙里、压在他心口的那块石头,烧得乾乾净净。 伤口还在疼,可那团火比伤口的疼更烈。 他的手指慢慢攥紧,指甲再次嵌进掌心,血又渗了出来。 “……你说得对。”獠粟的嗓子还哑著,可声音稳了,不再发颤,“我一直……是个傻子。” “知道就行。”吴覡直起身,语气又恢復了之前的平淡,“这些回去亲自给灰毛说,活著回去建设你的族群。” “……嗯。” 獠粟应了一声,这一声很轻,他深吸一口气。 旁边的几个乌撒猫少年走了过来,朝著吴覡深深鞠了一躬,尾巴终於重新扬了起来,不再是之前夹著的狼狈模样。 他没多说废话,只道了声谢,转身带著剩下的两个同伴,扎进了紫雾里,去找猫將军商议破局的办法。 吴覡看著那背影消失,弯腰,一手穿过獠粟的腋下,另一手抄起他的腿弯,直接把人背了起来。 獠粟很轻,像没什么分量。吴覡的六根触手早已收回体內,藏得严严实实,皮肤下没有半点痕跡。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獠粟趴在自己背上,避开了伤口,不会被压到。 “回酒馆。”“嗯。” 吴覡迈步往前走。 紫雾在他脚下,自动往两边退开。他的脚步踩在黏稠的紫土上,发出轻微的吸吮声,每一步都带起一丝紫色的涟漪。四面八方的古神低语还在疯狂嘶吼,可撞在他身上,就像撞在了铜墙铁壁上,瞬间碎成了齏粉,连他的耳膜都碰不到。 獠粟把脸埋在吴覡的肩膀上,伤口还在渗血,可他已经不想死了。 走了一阵子,獠粟忽然动了动。 “吴覡。” “说。” “我以后会……”獠粟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最后咬了咬牙,“算了。等我做到了再说。” 吴覡没接话,只是继续往前走。脚步依旧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就在快到酒馆是的时候,可吴覡的脚步,突然停了。 他站在原地,背脊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六根触手在皮肤下疯狂蠕动,蠢蠢欲动,他侧过头,耳朵动了动,捕捉著风里的动静。 獠粟也听见了。他撑著吴覡的肩膀,抬起头,望向酒馆的方向。那里的紫雾翻涌得格外剧烈,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横衝直撞。地面的震动越来越清晰。 “不对。”獠粟的嗓子瞬间发紧,“不对劲。” 吴覡没说话他重新迈步,速度比刚才快了数倍。 就在这时,酒馆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惨叫。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混著家具被撞翻的轰然巨响。 酒馆的门板,已经碎了一半。 吴覡背著獠粟,几步就衝过了最后十步,门槛就在眼前。门里传出来的,不是人声,是爪子刮擦木头的刺耳噪音,混著桌椅被撞飞的轰响。一根桌腿从门里飞出来,砸在吴覡脚边,滚了两圈,木屑四溅。 吴覡没停,直接踏进门框。 酒馆里一片狼藉。 桌子翻得底朝天,酒桶被劈成了两半,灰毛靠在墙角,肚子上斜插著一块碎木板,指缝里全是血。老黑趴在地上,后背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翻著白肉一动不动。瑟奇和棲穗缩在柜檯后面,一个捂著头,一个腿抖得像筛糠。 六只月兽。 它们围在酒馆中央,爪子下面按著一个人——戚陵。 戚陵的脸贴在地上,嘴角全是血,一只月兽的爪子踩著他的后背,尖爪深深扎进了肩胛骨里。 他两只手死死抠著木地板,指甲全都掀翻了,血顺著指尖,渗进木头的纹路里。 灰毛看见门口的两人,眼睛亮了一瞬,又瞬间暗了下去,他张了张嘴,血顺著下巴滴下来,拼尽全力喊了一声,“跑——” 话音未落,踩著戚陵的月兽,爪子猛地收紧。 就在这时,吴覡的触手,瞬间从体內暴了出来。 尾部两根从裤脚钻出来,像两条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向最近的两只月兽,当场就把它们的脑袋抽得粉碎,红的白的溅了一地。胸部两根穿透衣料,像標枪一样直刺第三只月兽的咽喉,尖刺直接从后颈穿了出来,钉在了墙上。 手肘两根甩出去,缠住第四只月兽的脖颈,狠狠一拧,咔嚓一声,脑袋直接掉在了地上,滚出老远。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可就是这不到一秒的间隙,剩下的两只月兽,反应快得惊人。 它们一左一右,猛地叼住戚陵的两条胳膊,后爪狠狠一蹬地面,拖著戚陵,转身就往酒馆后门冲。 戚陵的双脚在地上拖出两道深深的血痕,他拼命挣扎,可月兽的力气太大,根本挣不脱。 他的手指狠狠抓过门槛,在木头上留下十道深深的血印,然后就被硬生生拽出了后门,紫雾瞬间吞没了他的惨叫。 吴覡绞杀完四只月兽,紫血溅了一地。 他回头扫了一眼酒馆里重伤的四人,又转头看向后门,那里的紫雾正疯狂翻涌,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我去。”两个字,没有半点犹豫。 獠粟直接从他背上跳了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蹌了一下,腰侧的伤口当场崩开,血又渗了出来,可他咬著牙,硬生生站直了。 “你的伤——” “我的鼻子灵。”獠粟直接打断他,手指狠狠戳了戳自己的鼻头,“紫雾里你找不到方向,我带你。” 他往前走了两步,眼里全是狠劲“走。” 吴覡看了他一眼没再废话,他伸手扶住獠粟的胳膊,两人没有半分停顿,直接衝出酒馆后门,一头扎进了翻涌的紫雾深处。 第38章 做食尸鬼也挺好 戚陵被拖了不知道多久。 先是黏稠的烂泥地,裹著伤口糊得人喘不过气,跟著就上了冰冷坚硬的石板。 他的后背早磨烂了,皮肉直接蹭在石板上,每拖出去一寸,血在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黑痕。 他浑身上下半分力气都榨不出来了。 戚陵被重重扔在石台上,眼皮掀了掀,看见一片圆形的空旷。 石板地上刻满了弯弯曲曲的纹路,密密麻麻,像无数条蛇缠在一起,爬满了整个广场。 正中间的石台不高,檯面上凹下去一块,积著黑沉沉的液体,浮著一层油光,像化不开的陈年血污。 六只月兽围了过来。 它们把他死死按在石台上,冰冷的爪子钉著他的四肢,半点动弹不得。 那只体型最大的月兽挪到他头顶,低下头,黏糊糊的口水滴在他脸上。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戚陵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那些被他藏了一辈子的,怕被人当成怪物。 原来到死,还是躲不开。 头顶的月兽发出一声尖嘶。带著倒鉤的爪子抬了起来,在紫色的天光下闪著寒芒,对著他的喉咙就落了下来。 戚陵闭上了眼。 他等著那一下撕心裂肺的疼,等著血顺著石台流进凹槽,等著自己变成这鬼地方的祭品。 可等了很久,那一爪没落下。 反倒是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炸了。 一股热流从骨头缝里猛地衝出来,像烧红的铁水,顺著血管流遍全身。 骨头里像有亿万只蚂蚁在啃、在咬、在钻,他的手指猛地抽搐,指节咔咔作响,疯狂变粗,指甲瞬间变黑、拉长,弯成了锋利的弯鉤。牙齦里传来一阵剧痛,原本的牙齿鬆动脱落,新的尖牙狠狠顶出来,刺破了嘴唇,血顺著嘴角往下流。 疼。不是外面磨破皮的疼。是从里往外炸开的疼,每一寸筋肉,每一根骨头,都在被撕裂,被重塑。 戚陵猛地睁开了眼,瞳孔不再是人的样子。是竖的,金色的,像暗夜里择人而噬的野兽。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嚎叫。那不是人声,是低沉的、沙哑的,从胸腔最深处炸出来的兽吼,震得整个广场的石板都在嗡嗡响。 就在这时,月兽的爪子终於落了下来。 戚陵抬手,是覆盖著灰色硬皮的利爪,一把攥住了月兽的腕骨。 发力。 咔嚓—— 脆响炸开来。月兽的腕骨直接被他捏成了碎渣,白的骨粉混著紫黑色的血,喷了他一脸。 那月兽发出一声悽厉的痛吼,转身就要退。 晚了。 戚陵直接从石台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像一道灰影,根本不是之前那个连站都站不稳的样子。 他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手,利爪泛著寒芒,皮肤上覆著一层坚硬的灰皮,黑色的血管在皮下凸起。 他变成了怪物。 一只月兽从侧面扑了过来,带著腥风,张开的顎骨对著他的腰就咬。 戚陵没躲,转身一爪扫出去。 锋利的爪尖直接划开了月兽的肚皮,软乎乎的內臟混著紫血,哗啦一下涌了出来,溅了他满身。 温热的,黏腻的。 血的味道钻进鼻子里。换做以前,他早就吐了。 可现在,身体深处有个声音在疯狂嘶吼,像饿了几百年的野兽。 戚陵冲了上去。 又一只月兽咬向他的肩膀,尖牙狠狠嵌进了灰皮里。戚陵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任由它咬著,反手一爪,直接捅进了它的眼眶。 利爪从眼眶穿进去,硬生生从后脑勺透了出来,软乎乎的脑子掛在他的爪尖上。 他隨手一甩,把月兽的尸体甩出去,撞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跟著身形一晃,扑向了下一只。 他的动作没有半分章法,全是本能。 撕、咬、抓、扯。 他一把攥住一只月兽的下巴,双臂发力,硬生生把它的整个下顎撕了下来,紫血喷了他一脸。又抓住另一只月兽的后腿,抡圆了狠狠摜在地上。 砰! 石板直接被砸出了裂纹。 戚陵抬脚,一脚踩在它的脑袋上。 咔嚓。 整个头颅直接被踩碎,脑浆溅得到处都是。 紫血糊满了他的脸。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角。咸的。还有一股说不出的,让他浑身血液都在沸腾的味道。 他停不下来。 身体里的那团火,越烧越旺,把他这辈子的偽装、这辈子的怯懦、这辈子的怕,全都烧了个乾乾净净。 他不再是那个见了女人就凑上去说浑话的色鬼,不再是用油腔滑调掩饰恐惧的废物。 他是食尸鬼,他就是怪物。 最后一只月兽怕了。它转身就跑,爪子在石板上蹬得飞快,想要逃进紫雾里。 戚陵怎么可能让它跑了。 他脚下发力,整个人像箭一样射了出去,几步就追上,从背后直接把它扑倒在地。月兽疯狂挣扎,爪子在石板上抓出一道道白痕。戚陵的两只利爪,直接插进了它脊椎的两侧。 跟著,双臂往两边狠狠一扯。 嗤啦—— 皮肉被撕开的声音刺耳至极。整条完整的脊椎,连著筋肉和神经,被他硬生生从月兽的身体里抽了出来,隨手甩出去三丈远,砸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整个广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戚陵粗重的喘息声。他站在六具月兽的尸体中间,灰白的硬皮上糊满了紫黑色的血和碎肉,金色的竖瞳在紫色的天光下,闪著冰冷的光。 六只月兽,全死了。 不是那个懦弱的戚陵杀的。是食尸鬼杀的。 戚陵低下头,看著自己的爪子。锋利的,黑色的,还在滴著血的爪子。 他等了等,想让它缩回去,想让皮肤变回原来的样子,想让自己重新变成人。 没有动静。一点动静都没有。 灰色的硬皮还在,黑色的血管还在,嘴里的尖牙还在,金色的竖瞳,也还在。 他真的变成怪物了,再也变不回去了。 就在这时,远处的紫雾里,传来了脚步声。 ………… 吴覡走在前面。他身侧的六根触手各司其职,尾部两根在紫雾里左右挥动,感知著空气里的流动探路;胸前两根向前探出,肌肉绷紧,隨时都能爆射出去;手肘两根缩在身侧,蓄势待发。 他一只手搀著獠粟。獠粟的手死死按著腰侧的伤口,指节都白了,脸色白得发青,嘴唇没有半分血色,可脚下的步子,半分都没慢。 “左。”獠粟吸了吸鼻子,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著疼得发颤的气音,“血味往左。越来越浓了。” 吴覡没说话,脚步一转,直接朝著左边冲了过去。 紫雾在这里薄了些,视野从三尺扩到了五尺。他们穿过一片石林,石头奇形怪状,坑坑洼洼,像被什么东西啃烂的骨头。 “更近了。”獠粟的鼻头猛地皱了起来,耳朵竖得笔直,“还有別的味……不是人血。是月兽的血。还有……一股很陌生的,很凶恶的气息。” 吴覡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他的触手,在空气里疯狂抽动。 前面有动静,是重物倒地的闷响,混著骨肉被硬生生撕裂的声音。 然后,一声嚎叫炸了过来。不是月兽的嘶鸣,更低沉,更沙哑,更凶戾,像是兽吼,震得紫雾都在翻涌。 獠粟的身体猛地僵住,耳朵抖了抖,声音都变了:“那是……” 话还没说完,吴覡已经冲了出去。 他衝出石林,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停住了脚步。 圆形的广场,六具月兽的尸体横七竖八散在地上。有的被开膛破肚,內臟流了一地;有的脑袋被踩碎,成了一滩烂泥;还有的整条脊椎被抽了出来,扔在一旁。紫黑色的血顺著石板的纹路,匯成了小溪,往低处流去。 广场中央,站著一个人形的东西。灰色的硬皮,黑色的血管在皮下虬结,金色的竖瞳,两只利爪垂在身侧,指尖的血,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 那东西听到动静,猛地转过头。竖瞳里的凶光,瞬间锁定了吴覡。 是戚陵。 獠粟从吴覡身后走了出来,看到戚陵的样子,腿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吴覡轻轻叫了一声:“戚陵……” 戚陵没有回应。他的金色竖瞳,先扫过獠粟,又落在吴覡身上。 吴覡往前迈了两步,他身侧的触手,没有收回去,可也没有摆出攻击的姿態。 他站在戚陵三丈外,声音平稳,只有两个字:“是我们。” 戚陵的身体猛地动了一下,他的爪子,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满是血污和碎肉的利爪,又抬起头,看著眼前的两个人。 他身上的伤口早就癒合了,被月兽磨烂的后背,被咬穿的肩膀,连一点疤痕都没留下。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先滚出来的,是咕嚕咕嚕的、野兽一样的气音。 他试了好几次,才硬生生从嗓子眼里,挤出了三个字:“……是你们。” 那声音,粗糲得像砂纸在磨石头,完全没了往日的油滑。 吴覡看著戚陵“你还能变回来吗?” 戚陵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身体。灰色的硬皮,黑色的血管,金色的竖瞳。他试著动了动手指,集中所有的精神,想让这双爪子,变回原来的样子。 没反应,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从广场中央吹过,裹著血腥味和地底的腥甜味,吹动他身上破烂的衣角。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金色的竖瞳里,那些挣扎、那些慌乱、那些怕,全都没了。只剩下一种沉到骨子里的平静。 “以后不知道,但是现在变不回来了。” 声音再也没有半分往日的油腔滑调,再也没有半分虚浮。 他抬起手,利爪张开,又狠狠攥紧,指节咔咔作响。 “我以前,怕这个。怕得要死。怕被人看见,怕被当成怪物,怕这见不得光的血脉,毁了我那点可怜的人样。” “现在不怕了,就是这血脉救了我的命!我是食尸鬼,我身体里流的就是这个血。我再怕它也是我的,它就是我。” 他抬起头,视线扫过吴覡,扫过獠粟。金色的竖瞳里,再也没有半分躲闪,再也没有半分轻浮。只有一种沉得像井的东西,深不见底。 “走吧。”戚陵说。 他迈出了第一步。利爪踩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响。 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姿势从最开始的僵硬,变得越来越自然。 他不再试著把爪子藏在身后,不再试著缩起嘴里的尖牙,不再低著头怕別人看见他的样子。 他就那样走著,灰白的皮肤,金色的竖瞳,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 吴覡侧身,让开了一条路。戚陵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吴覡点了点头,戚陵也点了点头。 獠粟又吸了吸鼻子,血腥味还在,可那股陌生的气息里,还混著另一种味道。 不是月兽的,也不是人的。是一种很深的、很古老的,带著点檀香和猫科动物特有的冷冽气息。 獠粟的鼻子,瞬间竖了起来。 以前在大祭司身边,他天天都能闻到这个味道,是猫神巴斯特的气息。 既然有猫神的气息,那神圣叉铃,一定就在这个方向。 “神圣叉铃应该在这边。”獠粟抬手指了指紫雾深处,声音多了几分篤定。 戚陵停下脚步,顺著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紫雾翻涌,深处传来黏腻的古神低语,像无数条虫子,往耳朵里钻,往脑子里钻,撕扯著人的神经。 戚陵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嘶吼,那股凶戾的气息。 他抬脚,第一个走进了紫雾里。吴覡和獠粟,一左一右,跟在他的两侧。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春宫画师,他是食尸鬼戚陵。 第39章 神圣叉铃 獠粟在前,猫著腰往岩缝里钻。 两侧岩壁裹著厚苔蘚,泛著暗绿的微光,吴覡跟在后头,六条触手死死贴紧身侧蹭得苔蘚簌簌掉渣。 “奶奶的,这地方邪得渗人。”戚陵的声音从身后压过来,粗嘎的气声蹭著岩壁,撞出细碎的回音。 不对劲,这念头在吴覡脑子里一闪。 岩缝越走越窄,两侧岩壁往中间挤,像两张慢慢合拢的嘴,要把进来的人活活嚼碎。 前头的獠粟猛地顿住。 整条尾巴绷得像根铁棍,背上的毛根根倒竖,直接炸成了个刺球,喉咙里滚出极低的呜呜声,像见了索命的厉鬼。 吴覡右手抬起,五指张开,往后一压。 戚陵到嘴边的废话直接咽了回去,岩缝里只剩三个人压到极致的呼吸。 吴覡呼出去的气直接成了白雾,在眼前一晃,就被岩壁上的绿光染成了青的,跟尸气似的。 獠粟小心地贴著墙壁,三人凑在一起看,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圆形的空地。 头顶的岩壁往中间收拢,扣成个倒扣的大碗,无数石笋从上面垂下来,尖得跟倒插的牙似的。 石台四周的地是暗沉沉的红,不是石头本身的色,是年深日久的血和矿物质渗进去的。 空地正中间,立著座黑石台。 石檯面上刻满了符文,它们在一点一点地动,像无数条细虫在石头底下钻,钻进去,钻出来,看得人头皮发麻。 石台三丈远,一个超大的月兽带著几只月兽来驻守。 那东西整张脸,就是数十条粉红色的触手缠出来的,没眼、没鼻、没嘴、只有触手。 那些触手在空中晃,长的短的,有的末端还分了叉,活像一团不停蠕动的粉色水草。晃的节奏邪门得很,不是跟风动,是在嗅,在探,在尝空气里的每一粒分子。触手偶尔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啪啪”声,跟无数条舌头在互相舔舐,听得人后颈发毛。 石台顶上,悬空放著只青铜三叉铃。 铃身全是细密的裂纹,裂纹里透著暗金的光,一闪一闪,照得周围的空气一明一暗。铃里头有东西在动,一胀一缩,一张一弛,跟颗心臟在跳,每跳一下,吴覡的心臟就跟著抽一下。 吴覡背后六条触手猛地僵住。 下一秒,齐刷刷转向石台的方向,吸盘全部张开,触鬚抖得跟通了电似的,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就是那个?”戚陵凑上来,扫了眼叉铃,视线跟被烫了似的飞快挪开,声音压得只剩一口气。 咯吱……咯吱…… 像一大团浸透水的麻袋,在地上拖著走,每动一下,都挤出黏腻的水声。 吴覡猛地转头。 月兽首领往前挪了一步。 皮肤蹭著地面的湿响越来越近,地面跟著微微发颤,黑色的黏液从它身子底下挤出来,往四周漫开。一股子腥甜混著铜锈的怪味,直往鼻子里钻,冲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戚陵凑到吴覡耳边,气声急得发颤:“咱们直接硬冲?” 吴覡摇了摇头,左手抬起,食指直直指向月兽首领的脑袋。 那些粉色触手正在空中画圈,不是乱晃,是一套准得嚇人的探测轨跡。 突然,一条触手猛地顿住,笔直地指向岩缝的方向,停了足足一眨眼的功夫,才又软软垂下去,接著慢悠悠地晃。 戚陵的脸瞬间白了,他闭紧嘴半个字都不敢再吐。 吴覡盯著那条触手,脑子转得飞快。这东西的探测范围,把石台周围每一寸地方都盖死了。 触手晃的节奏,跟它的心跳、呼吸严丝合缝,不紧不慢,没半点破绽。 戚陵又凑过来,气声抖得厉害:“那东西没眼睛,对吧?咱们绕到它背后去,行不行?” “不行。之前你被抓走,多半是他们靠气味或者別的法子分辨的。”吴覡补了一句,视线没离开月兽的触手群。 戚陵喉结滚了滚,狠狠咽了口唾沫:“那怎么办?总不能在这儿耗到天亮,这狗东西也不会打盹。” 话音刚落。 月兽首领脑袋上所有的粉色触手,突然同时停住了晃动。 数十条触手,齐刷刷转向了岩缝的方向。 它们在空中绷得笔直,末端张开了细小的裂口,无数张微型的嘴,朝著吴覡他们藏身的地方,狠狠吸了一口气。触手表面的黏液在绿光下闪著光,一根根竖得像钢针,死死指著他们的方向。 它发现了。 吴覡全身六条触手同时死死贴住身体,连心跳都硬生生压到了最慢,几乎停跳。 可那些触手,没再有下一步动作。 那条最先指向他们的触手,慢慢垂了下去,重新匯入了晃动的触手群里。 月兽首领挪动著庞大的白色身躯,继续绕著石台爬,“咯吱咯吱”的湿响,又恢復了原本的节奏。 它没確定。只是在试探。 戚陵搭在吴覡肩膀上的手猛地鬆开,掌心全是冷汗。他凑过来,用手比划了个手势:上不上? 吴覡侧过头,声音压得只剩气:“之前月兽抓你,就是你食尸鬼的气味太冲,你把外套脱了,扔出去引它,我去拿铃。” 戚陵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他把外套脱了下来,团在手里,又捡了块碎石攥在另一只手里。 他压低身子,像只狸猫似的,从岩缝右侧的暗影里摸了出去,悄无声息地隱到了石台右侧的怪石后面。 吴覡在心里数著他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到位了。 戚陵深吸一口气,先把手里的碎石,运足力气,朝著月兽首领左侧的石壁狠狠掷了过去。 啪! 碎石撞在石壁上,炸成了碎渣,弹落在地上,动静在死寂的空地里,响得跟炸雷似的。 月兽首领的触手群猛地一缩。数十条触手同时转向左侧,粉色的末端剧烈颤动,像一群嗅到了血腥的蚂蟥。白色的庞大身躯也隨之转动,“咯吱”一声闷响,朝著碎石的方向挪了过去。 就是现在! 吴覡脚下发力,像道离弦的箭,从岩缝里闪了出去。六条触手全部收拢贴在背上,脚步压得无声,连呼吸都彻底停了。獠粟紧跟在他脚边,肚皮贴地,滑得像一道灰影,没半点动静。 两丈,一丈,五尺。 叉铃就在眼前。青铜铃身上的裂纹近在咫尺,裂纹里的金光几乎要照到他的脸上。他甚至能闻到铃身散出来的味道,不是金属的腥气,是陈年的血腥味混著海盐的咸腥,像一口封了千年的古井里泛上来的潮气,直往鼻子里钻。 吴覡伸出手。 指尖离铃身,只剩三寸。 只要往前送一下,就能拿到这趟九死一生要找的东西,就能从这鬼地方出去。 可就在这时,背后突然传来戚陵的嘶吼,是实打实的惊叫,带著撕心裂肺的疼。 吴覡猛地回头,浑身的血瞬间凉了半截。 月兽首领根本没上当。 它的白色身躯停在半途,触手群一半还对著碎石的方向装样子,另一半早就拧转向后。一条格外粗壮的粉色触手,像鞭子似的破空抽来,死死捲住了戚陵的左腿,把他从怪石后面硬生生拽了出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戚陵手里的骨刃狠狠砍在触手上,“噗”的一声闷响,像砍进了泡透的烂布里。触手表面裂开一道口子,流出暗红色的黏液,可非但没松,反而缠得更紧了,勒得他腿骨咔咔作响,眼看就要绞断。 “奶奶的!这鬼东西耍我们!它看得见!”戚陵破口大骂,双手死死抠著地面,指甲在石面上刮出刺耳的尖响,火星子都快冒出来了。 吴覡的指尖,离叉铃只剩三寸。 往前,是目標,是这趟玩命的结果。往后,是兄弟,是半条命悬在触手底下的戚陵。 “別过来!拿铃!”戚陵看见他回头,眼睛都红了,扯著嗓子嘶吼,唾沫星子混著血喷了出来。 吴覡六条触手同时弹了出去,尾部两条触手狠狠缠住旁边凸起的石棱,猛地一拉,把他整个人像炮弹似的拽向戚陵的方向。 手肘两侧的触手在空中张开,吸盘全部打开,瞄准了那条缠著戚陵的粉色触手。 胸腔两侧的两条触手率先缠了上去,吸盘对吸盘,黏液对黏液,狠狠一绞。 那粉色触手吃痛,猛地鬆了一瞬。戚陵趁机拼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挣,拖著一条血淋淋的腿,连滚带爬地窜回了怪石后面,捡回了半条命。 而月兽首领,此刻已经彻底转过了身。 数十条粉色触手,齐刷刷地,全部对准了吴覡。 第40章 成功破境 月兽首领的触手群,在空中骤然悬停。 紧接著,数十条粉色触手,一根根齐刷刷转向了吴覡。 吴覡站在空地中央,背后六条触手横在半空,微微扭动。 月兽首领的脑袋偏了偏。 触手朝著吴覡探过来,摆动的频率骤然变了——不再是之前不紧不慢的呼吸式摇晃,是急促的、细碎的颤动,末端一圈圈张开又收紧,像在闻,在辨,在认。 吴覡胸口猛地一紧。 他胸腔两侧的两条触手,竟自己抖了起来。不是他控的,是自发的、不受半点控制的颤动,频率和月兽首领的触手越贴越近,像两股水流,硬生生匯进了同一条河道。 共振! 月兽首领的触手悬在半空,没攻过来。它在犹豫,在辨认,像撞见了同类,又拿不准。 吴覡没浪费这半秒的机会。他深吸一口气,意念狠狠扎进胸腔那两条触手,强行掰动颤动的频率——快,慢,再快,硬生生炸出一股乱麻似的波动。那两条触手,就像两根疯了的拨弦,在空气里弹出一串杂乱无章的调子。 月兽首领的触手群,瞬间乱了套。 数十条粉色触手撞来撞去,有的往左,有的往右,接收到的全是自相矛盾的信號。 那庞大的白肉身子在原地转了个圈,蹭著地面的“咯吱”声,乱得像被捅了窝的老鼠。 “奶奶的……它瞎了?!”戚陵从怪石后面探出头,眼睛瞪得溜圆。 不是瞎,是是感知被彻底搅成了一锅粥。 吴覡抬脚,往前踏了一步。一步,就到了石台边。叉铃就在眼前,伸手就能碰到。 “快!”戚陵在后面压著嗓子喊,“它要缓过来了!” 吴覡伸出手,指尖碰到了冰凉的铃身。 就在指尖碰到的剎那,铃身里的金光骤然炸亮!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醒了。 也就在这一瞬,月兽首领臃肿的躯干深处,某个空腔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震颤——“咕嚕”。 像巨石滚过空谷,像暗河撞碎岩壁。不是嗓子发出来的,是它整个身子在震,空气被挤扁、鬆开、再挤扁,炸出一连串的低频共鸣。 不是攻击。不是警告。是呼唤! 地面,猛地震了起来。 不是月兽挪动的震,是从地下深处、从四面八方,一起涌过来的震。 岩缝深处的地面裂开一道道细缝,黑色的黏液咕嘟咕嘟往外冒,泡子炸得噼啪响。 戚陵的脸瞬间白得像纸。他抓著骨刃从怪石后面跳出来,拖著流血的瘸腿疯了似的衝过来:“走!拿上铃走!” 太迟了。 岩缝的各个角落,阴影里、地缝中、石壁后,爬出了一具具白色的身躯,不是一只,是五只,十只! 它们比首领小一圈,可一样的白蟾蜍身子,一样的粉色触手群,一样的腥甜气味。从地下钻,从石缝挤,黏液拖了一地,“咯吱咯吱”的湿响连成一片,听得人头皮发麻。 退路,全封死了。 戚陵和獠粟衝到他身边,背靠著石台,骨刃横在胸前。他左腿的血还在流,滴在黑石台上,顺著那些蠕动的符文往里渗,瞬间就被那些细虫似的纹路吞得乾乾净净。 戚陵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骨刃捏得指节发白,“这下玩脱了。” 十数只月兽围成了圈,白花花的身子挤成了一堵肉墙,把石台围得水泄不通。无数条粉色触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指著石台中央,指著吴覡,指著他手里的叉铃。 月兽首领体內的震颤,停了。 它慢慢转过身,数十条粉色触手重新对准吴覡。这一次,没半分犹豫。触手绷得笔直,像一桿杆淬了毒的枪,末端全部张开,露出里面一圈圈细密的骨质齿环,闪著寒芒。 吴覡终於把手指从叉铃上收了回来。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六条触手全部展开,吸盘尽数张开,触鬚在空气里猎猎作响。 没退路了,那就正面,搏一把。 十数只月兽缓缓压了上来,白花花的身子挤得密不透风,黏液在地面匯成了一片黑潭。“咯吱咯吱”的湿响连成一片,听得人牙酸。 戚陵背靠著石台,骨刃横在胸前,牙齿磨得咯吱响:“拼了!拉一个垫背不亏,拉两个血赚!” 吴覡盯著月兽首领脑袋上那团粉色触手。那些触手在空中不紧不慢地晃,像在等他先露怯。可他身上的六条触手,在抖。 一个疯到极致的念头,在他脑子里瞬间成型。不躲了不引了,直接冲干翻它! 戚陵见他不动,急得用手肘狠狠撞了他一下:“愣个屁!它们要收网了!” 吴覡没应声,他动了。 尾部两条触手猛地砸在地面,吸盘扣住石面,发出一声闷响,像擂响了战鼓,巨大的反推力,把他整个人像炮弹似的射了出去! 手肘两侧的两条触手护住头脸,吸盘张开,触鬚狂舞。胸前两条触手笔直刺出,目標只有一个——月兽首领的脑袋,那团粉色触手的核心! 月兽首领的反应,快得嚇人。 那团粉色触手猛地一缩,紧接著,数十条触手像钢鞭似的同时抽了出来!破空声尖锐刺耳,像无数条皮带同时撕裂空气。一条抽向吴覡面门,一条卷向他腰腹,三条从侧面包抄,封死了所有躲闪的余地。 吴覡不闪不避。 他的触手,和月兽的触手,狠狠撞在了一起。 黏液对黏液,吸盘对吸盘,肉对肉,纠缠、绞杀、收紧。 剧痛! 不是刀割的疼,是活物往肉里钻的疼。月兽触手上的骨质齿环,一圈圈咬进他的触手錶皮,往肉里钻。 暗红色的黏液喷出来,溅在他脸上,腥甜,滚烫。 就在触手接触的瞬间,一股频率顺著触手,直接钻进了他的神经系统。不是声音,不是画面,是振动。他“看”到了月兽首领感知的世界——空气里最细微的涟漪,温度最细小的变化,气味分子的每一次碰撞。 一幅由振动织成的地图,在他脑子里轰然展开。石台在左上方三尺。叉铃在石台顶端。 戚陵在石台右侧。獠粟在石台边缘。所有的位置,所有的动静,一清二楚! 吴覡借著这一撞的力道,猛地甩身。一条尾部触手死死缠住月兽首领最粗的那条触手,狠狠一拽,整个人借力翻起。另一条尾部触手在石台边缘狠狠一点,身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月兽首领的其他触手从他身下狠狠抽过,打了个空,互相撞在一起,发出“啪啪”的闷响。 吴覡的手,再次抓向了叉铃。 指尖触到铃身的剎那—— 叉铃,自己响了。 神圣叉铃发出一道没法形容的声响,声波以肉眼可见的波纹,轰然扩散开来。 一圈,两圈,三圈。 波纹扫过的地方,所有月兽的动作,瞬间僵住。它们的白色身子定在原地,粉色触手悬在半空,像被冻住了。 紧接著,眼前的一切,开始剥落。 吴覡眼前的空气,像被硬生生撕掉了一层皮。那些月兽的白色身躯,开始龟裂,裂缝里没有血,没有肉,只有一团团黑雾。 叉铃的声波还在扩散。地面、石台、岩壁,所有东西的表面都浮起了一层薄膜,像蛇蜕下来的皮,被声波震得一片片往下掉。整个空间,被撕掉了一层偽装。 叉铃上,缠满了肉眼可见的黑雾。那雾在动,在呼吸,无数条细虫似的东西在铃身上爬进爬出。黑雾顺著铃身的裂纹往里钻,又从裂纹里渗出来,和里面的金光死死绞在一起。 吴覡想鬆手。 他动不了。 叉铃像块磁铁,死死吸住了他的手。一股恐怖的吸力从铃身传来,把他的手指牢牢焊在了表面。皮肤下的血,疯了似的往指尖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抽取他的气血。他试著往回抽手,可手指、手腕、整条手臂,都不听大脑的使唤了。 黑雾顺著他的手,往皮肤里钻。不是从毛孔进,是直接渗进皮肉里。冰冷。潮湿。带著万丈深海的咸腥味。黑雾钻进血管,顺著血往上爬,手臂、肩膀、胸口。每爬一寸,那一寸的皮肉就彻底失去知觉,不再属於他。 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听的,是直接炸在他的脑子里。低沉,潮湿,带著水底的回音,像从万丈深渊的最底下传上来,经过了千万年的水滤,扭曲得不成样子。 不是说话。是意志,直接灌进了他的脑海。 “竟敢冒犯吾的威严!!!螻蚁!!”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砸进脑浆,砸得他眼前发黑,这声音是之前的黑湖之主,姆诺夸! 附著在叉铃上的恐怖力量,疯了似的衝进他的体內。叉铃上的黑雾越来越浓,活物似的缠上他的手腕、手肘,往肩膀爬。那些月兽的残骸,黑雾凝成的空壳,早就被声波震得粉碎,化为飞灰,散了一地。 “吴覡!鬆手!扔下它!”戚陵在石台下面疯了似的喊。 吴覡松不开,他的手指被死死吸在铃身上,黑雾已经爬满了他整条右臂,正往胸腔蔓延。 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在他血管里游动,冰冷,滑腻,不属於他的意志,正在疯狂读取他的记忆,他的恐惧,他的渴望。 抵抗?拿什么抵抗?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他不抵抗了,他主动敞开了意识。不是被动等著被侵入,是主动打开了意识的防线,拉开了大门,把外面滔天的洪水,迎了进来。 他的皮肤在抖,不是怕,是蜕,蛇蜕皮,蝉脱壳。有什么东西,要从他身体里钻出来了。 他的意识在膨胀,在扩散,头颅装不下了,皮囊容不下了。它在撞,在喊,在衝击著每一寸皮肤的內壁。 他的意识,不再困在头颅里,它顺著触手,顺著黑雾,顺著声波,和整个空间,融为了一体。 这不是失去自我。这是发现,自我从来就不止这一副皮囊。 【三转重元功】:检测到高危污染侵蚀……启动中和……中和成功!功法进阶!突破——祛囊境! 就在功法突破的剎那,他的胸前皮肤,猛地撕裂。 左侧,右侧。 各有一个凸起,在皮肤下疯狂蠕动,往外顶,往外钻。皮肤被撑得透明,能看见下麵粉色的肌肉纹理在扭动。 噗!一声轻响。皮肤破了。 一根全新的触手,从左侧胸口破体而出。 又一根全新的触手,从右侧胸口破体而出。 粉色的。湿滑的。末端的吸盘还带著血丝和黏液,一张张小嘴,在空中一张一合。两根新触手缓缓摆动,像在呼吸第一口空气,又像在打量这个全新的世界。 黏液从破体的创口滴落,嗒,嗒,砸在石台上。 触手的数量,从六根,变成了八根。 叉铃上的黑雾,像百川归海,疯了似的往他身体里涌。顺著手臂,在血管里奔腾,在八条触手里流转。铃身上的黑雾越来越淡,裂纹里的金光越来越亮。 最后一缕黑雾,被吸得乾乾净净。 叉铃恢復了原本的模样,表面洁净如新,不再闪烁,不再诡异。 它安安静静躺在吴覡的手里。 空地上,月兽早就没了踪影。只剩石台下发呆的戚陵,还有蹲在石台边缘的獠粟。 第41章 猫神赐福 吴覡突然浑身汗毛,骤然倒竖! 一股气息毫无徵兆钻透鼻窍,混著猫科猛兽独有的、掠食者的冷冽腥气,直衝天灵盖! 身后黑石地面,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 吴覡背后六条触手,瞬间绷成了拉满的铁弓!每一寸触鬚上的吸盘都死死扣住虚空,筋肉虬结,根根炸起,连触鬚尖端的寒毛,都竖得笔直! 他腰身一拧,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骤然转身! 一个女人,就站在他身后三步之外。 一颗纯黑的猫头,毛髮根根如墨玉,没有半分杂色。鎏金色的竖瞳,在昏暗里缩成两道针尖,冷光爆射,扫过来的瞬间,连虚空都像是被猫爪撕出了细密的口子。 人身裹著一袭鎏金长袍,袍身上的满月纹路,隨著她的呼吸一明一暗,像是真有一轮轮圆月,在袍身上沉浮起落。衣摆垂落,扫过冰冷的黑石地面,所过之处,连万年不化的积尘都自动退开,不敢沾染上半分。 她身后,一条纯黑猫尾从袍摆下探出来,慢悠悠晃著,尾尖的毛炸开,带著掠食者的慵懒。 每一步落下,脚下黑石之上,都会骤然炸开一朵细碎的银莲花,银光泛动,带著净化一切的神性,又藏著能冻裂神魂的寒意。 这张脸,这副身形,和他之前在见的猫神幻象,分毫不差!可眼前这尊存在,气息更凶,威压更沉,每一缕溢散出来的神力,无比威严! 獠粟、戚陵这两个傢伙,此刻正死死跪在黑石地上,额头贴在冰寒的石面上,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浑身抖得跟秋风里的落叶,牙齿打颤的声音,死死憋在喉咙里,连一丝都不敢泄出来。 就在这时,那鎏金色的竖瞳,骤然锁定了吴覡! 轰!!! 铺天盖地的威压,如同九天银河倒灌,瞬间砸在了吴覡身上!没有任何缓衝,没有任何预兆,就是纯粹的、碾压眾生的古神之力! 吴覡脚下的黑石,当场轰然炸裂,碎石横飞!背后六条绷直的触手,被这股巨力压得疯狂往下弯折,筋肉崩得咔咔作响,每一寸纤维都在悲鸣,像是被十万座太古神山压住,隨时都会崩断!骨头缝里传来密密麻麻的碎裂声,喉咙里一股腥甜猛地涌上来,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牙齦都咬出了血! 可他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桿插在黑石地上的標枪,没有弯下去半分! 那女人脚下银莲花一闪,一步踏出! 空间直接被她踩得摺叠,上一秒还在三步之外,下一秒,已经站在了吴覡面前!她抬起手,指尖泛著淡淡的珠光,没有任何神力波动,一巴掌结结实实拍在了吴覡的肩膀上! 啪! 一声脆响!力道大得离谱,吴覡整个人被拍得往前踉蹌一步,脚下的黑石再次崩裂,六条触手都差点没稳住身形! 紧接著,一道脆生生的女声炸响,带著点娇蛮,带著点糙劲,跟她那华贵到极致、威严到极致的古神模样,判若两人! “干得不错啊,小伙子!” 吴覡背后六条蓄势待发的触手,尖端骤然一顿! 他已经做好了硬抗古神全力一击的准备,神魂都绷紧到了极致,结果等来的,是这么一句? 那猫头往前一凑,鎏金色的竖瞳扫过他手里攥著的神圣叉铃,尾巴猛地一甩,“啪”的一声抽在旁边的黑石上,直接抽得石屑横飞,火星四溅! “行啊你!能把这玩意儿从姆诺夸那老登的嘴里抠出来,老娘都高看你一眼!” “侥倖。”吴覡稳住身形,声音平稳,没有半分波澜。 “侥倖个屁!” “这老登从我手里把叉铃偷走,多少年了,老娘想尽办法派猫崽子们都没夺回来,你给拿回来了,这叫能耐,不叫侥倖!” 吴覡抬眼扫了一眼旁边还跪著的两人。獠粟和戚陵依旧把脑袋埋在石头上,连呼吸都放得比蚊子叫还轻,生怕出半点动静,惹到这尊喜怒无常的古神。 他转回头,对著巴斯特拱手躬身,声音沉稳:“这叉铃本就是您的东西,我只是顺手取回来。” “少来这套虚头巴脑的!”巴斯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东西被你拿回来,那就是你的本事!老娘认!” 话音刚落! 巴斯特往前再凑一步!那颗纯黑的猫头,几乎贴到了吴覡的脸上!鎏金色的竖瞳,骤然缩成了两根细针,死死盯住了他手里的神圣叉铃! 轰!!! “警告!神智急剧下降!当前:63%……48%……30%……” “警告:检测到高维污染……污染已被中和……” 比刚才还要恐怖十倍的威压,毫无徵兆地暴涨开来!如同太古星辰直接砸落,整个黑石空间都在疯狂震颤,虚空都被压得扭曲变形! 吴覡脚下的黑石,当场炸成了漫天齏粉!背后六条触手,被这股巨力压得直接弯成了满月的形状,触鬚上的皮肉寸寸崩开,鲜血顺著触手,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瞬间积成了小小的血洼! 骨头碎裂的声响,在他体內疯狂炸响,喉咙里的腥甜再也压不住,“噗”的一声,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溅在身前的碎石上,红得刺眼! 他的神魂,被压得绷紧到了极致,像拉到极限的弓弦,隨时都会崩断,神魂深处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痕! 那铺天盖地的威压,骤然收得乾乾净净!连一丝一毫都没剩下,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力量,从来都没出现过! 巴斯特突然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身后的猫尾甩得哗哗作响,连身上的鎏金长袍都跟著晃荡,脚下的银莲花都跟著银光乱闪! “哟呵!还是有点本事!不错不错!老娘就喜欢你这样的!要不是用习惯了阿塔尔这老东西,你当我的祭祀应该也很不错!” 吴覡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跡,指尖沾著的血珠被他隨手弹飞。 他没有说话,依旧挺直著腰杆,目光平静地看著眼前这尊喜怒无常的古神。 下一秒,他举起了手里的神圣叉铃,铃身泛著淡淡的银光,声音平稳,没有半分迟疑,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炸在寂静的黑石空间里: “猫神大人,这叉铃,我想借用几天,不知可否。” 这话一出,巴斯特直接愣在了原地。 “借?!別人见了老娘的东西,躲都来不及,生怕沾染上半分,你倒好,直接跟老娘开口借?!” 笑够了,她摆了摆手,鎏金色的竖瞳里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行!这玩意儿认主,你用完了,它自己会飞回来找老子,不用你巴巴地跑一趟送!” 吴覡的眼瞳微微一动,隨即躬身,对著巴斯特深深行了一礼,动作一丝不苟,没有半分敷衍:“谢过巴斯特大人。” “別叫什么狗屁大人。”巴斯特嗤了一声,尾巴一甩,尾尖轻轻扫过他的肩头,带著一丝微凉的触感,“听著膈应。叫我巴斯特就行。” 她绕著吴覡走了一圈,鎏金色的竖瞳上上下下打量著他,扫过他身上溢散的祛囊境气息,扫过他背后收起来的六条触手,时不时点一点头,嘴里嘖嘖有声。 “跟你打交道,比那些成天只会跪舔的蠢货,有意思多了。” 她停下脚步,重新站在吴覡面前。抬起手,指尖泛著淡淡的银光,没有半分预兆,直接点在了吴覡的眉心! 一股冰寒彻骨的凉意,顺著眉心,瞬间钻透了他的识海!没有任何痛苦,反而带著一股安抚神魂的力量,识海之中,瞬间铺开了一片满月之下的无尽荒野!荒野之上,阴影重重,一只纯黑的巨猫,迈著无声的步子,走过一道又一道阴影。 它一步踏出,直接穿过了坚硬的石壁,再一步,跨过了清醒与梦境的边界,但凡有影子的地方,它都能自由穿行,无拘无束! “老娘赏你个保命的玩意儿。”巴斯特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识海里炸响,平稳,带著不容置疑的古神威严,“后会有期。小子,別死太早了。” 巴斯特收回了手,尾巴甩了甩,转身就往身后的无尽阴影里走去。 话音落,那股冰寒的凉意,顺著识海,直接融进了他的神魂深处,和他的祛囊境力量,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没有半分滯涩! 【阴影穿行】:可穿梭於清醒与梦境之地,任何阴影缝隙中自由跳跃,有影即至! 吴覡猛地睁开眼。 这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周遭所有的阴影,都变成了一扇扇敞开的大门,等著他隨时迈步进去。连他自己脚下的影子,都成了可以隨时穿行的通道,只要他想,一念之间,就能出现在任何有阴影的地方! 话音落下的瞬间,猫神的身影,直接融进了阴影之中,连一丝气息都没留下,仿佛从来都没来过。 只有地上那些银莲花的印记,还泛著淡淡的银光,清清楚楚地证明著,刚才那场古神现身,不是幻觉。 吴覡站在原地,五指一握,神圣叉铃在他掌心滴溜溜转了个圈,发出一声清脆的铃响,铃声盪开,连周遭的虚空都微微泛起了涟漪。 他转过身,看向依旧死死跪在地上的獠粟和戚陵。 两人这才敢哆哆嗦嗦地,慢慢抬起头。脸上全是冷汗,嘴唇白得像纸,看著吴覡的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的敬畏! 獠粟和戚陵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双腿软得像煮烂的麵条,刚站起就差点再次跪下去。 两人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刚才那毁天灭地的威压,和吴覡那杆始终挺直的腰杆! 那可是传说中的猫神巴斯特!太古的古神!他们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吴覡不仅敢直面硬抗威压,甚至敢跟古神开口借至宝!疯了!真的疯了! 第42章 大祭司解梦 三人从密境中退出来,发现是在乌撒镇外围的森林里,三人回到酒馆。 “进去。”吴覡说。 推开门,一股浓烈的酒气混著烤肉的焦糊味扑面而来,里头灯昏黄,角落里坐著老黑,对面是个穿著祭祀袍的老头。 袍子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顏色褪成了旧血的顏色,腰间掛著一串铜铃,隨著笑声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叮噹声。 两人正对著一坛酒,笑得声音很大,震得房樑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吴覡的脚刚跨过门槛,那老头就转过头来。眼睛半睁半闭,酒气从他嘴里喷出来,可那目光像两把鉤子,直接把吴覡钉在原地。 “多谢你把神圣叉铃找回来,年轻人。”老头举起陶碗,酒液晃荡,映著灯火泛著银白的光,“来陪我这老头子喝一杯。你们迷魅鼠一族的月亮酒,可是名满天下的好酒。” “哦?”吴覡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吱呀一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甚至往上扯了扯,“老人家好眼力。” 老黑站起来,哈哈一笑,蒲扇大的手掌拍在吴覡肩上,拍得他身子微微一晃:“来来来,我给你引见!这位,乌撒猫族的大祭司阿塔尔!他刚才到这里把大家的伤都治好了!” 阿塔尔大祭司又灌了一口酒,喉结滚动,酒液从嘴角淌下来,落在胸前的袍子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跡。 他抹了抹嘴,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发黄的尖牙:“年轻人,坐。” 吴覡坐了下去。 陶碗推到他面前,酒色银白,像融化的月光。 吴覡端起碗,没喝,先问:“大祭司既然认得出神圣叉铃,也该认得出我身上別的物件。” “不认得。”大祭司摆摆手,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液在碗里打著旋,“我只认得酒和猫神。” “我上次喝了月亮酒,”吴覡盯著大祭司的眼睛,那眼睛半眯著,眼白泛黄,“看到了一座城,海底的城。石头缝里长出珊瑚,宫殿塌了一半,还有声音……像是某种东西在呼吸。” 大祭司的眉毛抬了抬。他放下酒碗,碗底磕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响。铜铃跟著一震,叮噹一声。 “拉莱耶。”大祭司说。 “请教大祭司,”吴覡把碗往前一推,酒液晃出涟漪,“这梦,怎么解。” 大祭司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袍子上的酒渍跟著一颤一颤。腰间的铜铃乱响,像是一群受了惊的鸟。 “解梦?”大祭司抓起酒罈,仰头又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他放下酒罈,手掌拍在桌面上,震得碗碟一跳,酒罈子跟著晃了晃,险些翻倒。 “闭上眼睛。”吴覡照做了。 黑暗中,大祭司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贴著耳边:“月亮酒是钥匙,开的不是记忆的门,是血脉之锁。你看见了拉莱耶,重要的是……” 声音忽然断了。 吴覡的眼皮底下猛地炸开一团光。不是灯火,是银白色的、像月光凝固成实质的光,刺得眼球生疼。他看见海底的城再次浮现,石头缝里珊瑚疯长,像骨头里长出了瘤子。宫殿的穹顶高得看不见尽头,黑暗中有东西在蠕动,鳞片摩擦石壁,发出沙沙的响动。水压在胸口,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出去,喉咙里泛起咸腥的铁锈味。 “……城没了。”大祭司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却变了调子,像在说梦话,又像在唱歌,“是『消失』。一夜之间,从海底被抹了。连带著里头住的东西,一块没了。水灌进去,填满了所有窟窿,可那城已经不在了。” “不过,”大祭司的嘴角忽然翘了翘“有人曾在海边遇见过……大袞。” “大袞?” “独眼巨人型的鳞臂生物。”大祭司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那手势夸张得像在画一座山,手臂划过半空,带起一阵风,吹得灯火晃了晃,“曾经是拉莱耶的住民,伟大的克苏鲁的僕从。城没了,大袞却还在海里游,说明城不是全没了,有可能是藏起来了。像蚌把珍珠藏进壳里,你找不著,可它还在。” 吴覡舔了舔乾燥的嘴唇,舌尖尝到一丝咸味,是刚才出的汗:“克苏鲁,长什么模样?” 大祭司往后一靠,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椅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吱嘎声。他眯著眼,像在回忆,又像在编故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咚咚,咚咚,节奏像心跳。 “沉睡之神。”大祭司的声音变得缓慢,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酒罈子底下捞出来,带著陈年的霉味,“章鱼的脑袋,一团触鬚掛在脸上当鬍子。龙的身子,前后脚都长著爪子,背后拖著翅膀。鳞片是橡胶似的,绿油油,肥得像一座山。眼睛……” 他忽然停住,眼珠子转向吴覡,瞳孔在灯火里缩成一条竖线。 “眼睛闭著。一直在睡。睡了不知道多少年。”吴覡的心跳得快了,想起触娘的触手。 触娘也有触手,柔软,湿润,带著深海里的凉意。和克苏鲁有关係吗? 可触娘的触手,和克苏鲁的触鬚…… 吴覡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喉结上下滚动:“哪里能看到他的像?画像,石雕,什么都行。” 大祭司沉默了很久。 酒罈空了。他低头看了看坛底,摇了摇,一滴酒也没倒出来。 “你可以去狄拉斯林港坐船,到奥瑞巴岛碰碰运气。传闻奥瑞巴岛上的恩格拉山石柱上记录著诸神狂欢跳舞的场面。” 他说完,不再出声。 “我只能说到这里了。”大祭司站起身,袍子扫过地面,带起一阵灰。他拍了拍吴覡的肩膀,手掌沉重,像压了一块石头,“年轻人,祝你好运。” 獠粟上前一步,手掌稳稳扶住了大祭司虚浮的手臂。他侧过身,对著柜檯后的灰毛深深躬身,脊背弯得笔直,声音沉得像坠了铅,带著压不住的愧疚:“灰毛叔,对不起。” 灰毛圆溜溜的眼睛一瞪,爪子摆得飞快,从柜檯后探出身,尖耳朵晃了晃:“咱们叔叔侄子之间,不说这个。” 獠粟没再多说,只对著灰毛重重点了点头,扶著大祭司,两人一前一后,脚步沉稳地走向酒馆后门。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两人的身影只一晃,连半分脚步声都没留下,木门又轻轻合死,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 阴影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响,戚陵缓步走了出来。他脸上还带著未褪的苍白,之前被古神威压震伤的气血还没顺过来,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站在吴覡面前,声音带著一丝沙哑,却字字清晰:“我要走了。回家认祖归宗。吴覡,咱们以后,有缘再见。” 吴覡微微頷首,没多话,径直伸出了手。 戚陵抬手迎上,他的手掌冰凉,两只手用力握了一下,没有多余的寒暄,隨即鬆开。 戚陵转身,黑色的衣摆扫过门槛,只一闪,就没了踪影。木门被穿堂风带得晃了晃,没关严,留了一道寸宽的缝。 外头的夜风顺著缝钻进来,带著荒野的冷意,吹得桌上的牛油灯火猛地一跳,光影在石墙上晃得厉害,原本就空荡的酒馆,一下子更显寥落。 这时,灰毛才从柜檯后头彻底探出头,圆眼睛滴溜溜转,两只尖耳朵竖得笔直,连耳尖的绒毛都炸著。 他挠了挠耳朵,话匣子一下就开了,像开了闸的河水,拦都拦不住:“我也得回了,吴覡。迷魅鼠部落那边,这次的事虽说折了些人手,闹了不少波折,总归是把烂摊子收拾乾净了,也算圆满。狄拉斯林港就在乌撒镇南边,快马加鞭小半天就到,一路都有猫族盯著,安全得很,我就不陪你往前闯了。等你办完事回来,咱们还回这酒馆,我把藏了三十年的陈年果酒拿出来,好好嘮个三天三夜。” 吴覡看著他,目光平稳,声音没半分波澜:“再见,灰毛。” 灰毛咧嘴一笑,蹦下柜檯,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快到门口时又猛地剎住脚,回头扯著嗓子喊了一句:“肯定会再见的!老子记住你的气息了!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我都能找著你!” 话音落,“啪”的一声,木门被他甩上,震得桌上的铜酒杯都轻轻嗡鸣了一声。 酒馆里彻底静了下来,只剩下灯芯燃烧的噼啪声,还有柜檯后老黑擦杯子的细碎声响,偌大的空间里,只剩吴覡和老黑两人。 吴覡缓缓站起身,筋骨发出一阵沉闷的咔咔声响,之前被古神威压震伤的肌理还在缓缓復甦。 他走到柜檯前,指尖敲了敲黑木台面,声音沉得像乌撒镇外的黑石:“老黑,给我备一匹快马,要脚程顶快的。” 老黑抬了抬眼皮,擦杯子的手没停,闷声应了一个字:“好。” 第43章 偷偷上船 吴覡猛地一勒韁绳。 灰马人立而起,响鼻喷得地上尘土翻卷。他顺势翻身下马,反手在马臀上结结实实拍了一掌。那马连头都不回,四蹄翻飞,嗒嗒嗒顺著来路就往回跑,半点留恋都没有。 到了狄拉斯林港。 黑玄武岩从地底拱出来,一块叠一块,码成街道,磊成房屋,堆起一根根细长尖塔。 码头上吵得炸锅,喊价的、骂娘的、搬货喊號子的,搅成一团。可只要有人吐出那两个字,周遭瞬间就哑了。 吴覡扫了一遍码头,三艘商船正卸货,木桶滚得轰隆响,缆绳磨得吱呀叫。 这城里没官差。商人行会管钱,码头帮派管刀,见不得光的事,归地下的东西管。 吴覡想要找船去奥瑞巴岛。码头边掛著一个酒馆的破招牌,破锚酒馆。 推开门,热气裹著酸臭扑面而来。 光线暗,墙上就两盏豆油灯,火苗被穿堂风扯得乱晃。人影在昏光里晃来晃去,地板粘脚,踩上去咯吱响。 吴覡直奔靠墙的角落坐下,他抬手招了招,酒保是个独眼老头,拎著陶壶晃了过来。 “最便宜的。”吴覡开口。 独眼老头哗啦倒了一杯,酒液浑黄,上面漂著一层油花。 吴覡端起杯子没喝,就放在手边,这杯酒就是个幌子,是他坐在这里的由头。 旁边一桌,坐著个穿烂皮袄的老水手,左手缺了三根指头,正用剩下的七根手指捏著块醃鱼。 吴覡侧过脸,声音压得不高,刚好能让他听见:“去奥瑞巴,走什么船?” 老水手斜眼瞟著吴覡,“別想了,普通商船,根本过不了那片海。海怪,迷雾,水底下还有东西拖船,整船人下去,连骨头渣都捞不上来。” 他顿了顿,“能到的,只有两种船。第一,黑帆多桨大船,运红宝石的,航线熟,奥瑞巴岛是中途停靠点。第二,走私快船,南港鱼头彪手里有,一趟这个数。”他张开五根手指。 “黑帆多桨大船,什么时候来?” “快了,今夜就入港。”老水手摇了摇头“可你敢上?那些船员……”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吴覡端起那杯酒,抿了一口,酸餿一股子烂木头味,跟马尿似的。 他放下杯子,眼角余光已经扫到——角落里,有个人一直盯著这边。 是个年轻人,脸白得发青,穿一件不合身的丝绸袍子,一看就是商队里跑腿的小伙计。 吴覡起身,端著酒杯,一步一步走过去,直接在他对面坐下。 年轻人嚇得一哆嗦,青白的脸抽了两下,眼珠子左右乱瞟,確认没人注意,才往吴覡这边凑了凑,“你……你要去奥瑞巴岛?” “也许。”吴覡的声音没半点起伏。 年轻人语速快得跟打机关枪似的“码头上的人都知道,那些黑帆船从东边来,红宝石卸在港里,再往西走,奥瑞巴是必经的停靠点。但那地方邪门得很,都说岛上有诸神的后裔,没人敢去,海崖上立著巨大的石像夜晚就发光。” “你怎么知道?” “我表哥在商人行会做事!他看过航线图!”年轻人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抖了,“可他上个月疯了!他说……他说那些船员,根本不是人!他们的嘴……嘴大得离谱!” 时间一晃,到了黄昏。 吴覡的计划很简单:黑帆船入港,船员会上岸交易,那时候船上守卫最松,人最少。他溜上去,藏好,等船到奥瑞巴附近,直接跳船。 计划糙得很。但越糙的计划,越不容易出紕漏。越精密的局,越容易崩。 三个时辰,一晃就过。 码头突然传来钟声,是入港钟,沉闷悠长,一声一声,震得人耳膜发颤。 黑帆多桨大船,到了。 吴覡猛地睁开眼,起身,门外就是码头的侧巷,腥风扑面,他身子贴著墙根,踩著阴影往前挪,脚步轻得跟猫似的,落地没半点声音。 那艘船,比他想像的大得多。 黑色的船体,跟浮在水上的巨型礁石似的,三根桅杆,看不见帆——或者说,帆也是黑的,收拢之后贴在桅杆上,跟蝙蝠收起的翅膀一模一样。船舷两侧,各排了三层长桨,桨片没在水里,一动不动,跟死鱼的鰭似的。 船员已经全上了岸。 吴覡伏在一堆缆绳后面,眯著眼数。那些人都穿著宽大的灰袍,头巾裹到额头,前额的布料鼓鼓囊囊的,像底下埋了两个肉瘤。最嚇人的是嘴——吴覡看得清清楚楚,那嘴裂得极大,从耳根一直咧到另一边耳根,笑起来,能直接吞下一颗人头。脚上穿著短厚底的鞋,走路发出闷闷的啪嗒声,根本不像是人脚落地的动静。 桨舱的百叶窗,关得死死的,没人见过里面的桨手。 数清楚了。岸上七个船员,加上管事隨从,一共十四个人,全挤在船头的码头上。船尾,空无一人。船舷侧面,一道装卸用的绳梯,垂在水面上,隨风晃荡。 吴覡身子一滑,从缆绳堆后面窜了出来,贴著码头边缘往前疾走,落地没半点声响。 绳梯在风里晃,他抬手一把抓住最底下的一阶,腰腹发力,往上就攀。 刚攀到一半,头顶甲板上,突然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一个船员折返了回来,灰袍的下摆扫过船舷栏杆,猛地俯身,往下张望。 吴覡整个人悬在半空,左手死死扣住绳梯,指节攥得发白。 那船员的脸从船舷边探了出来,吴覡看得头皮发麻——嘴角几乎裂到了耳后,黑洞洞的,跟两张嘴缝成了一张。那双眼睛在黑暗里扫来扫去,却没看绳梯,死死盯著水面。 生死就在一瞬。 就在这时,一只海鸟从桅杆上惊飞,扑棱著翅膀,猛地掠过船舷。那船员的头,瞬间转了过去。 就这半瞬的功夫! 吴覡猛地鬆手,不是往下掉,是腰腹猛地发力,脚蹬在冰冷的船壳上,整个人横著盪了出去,直奔船舷侧面的排水口! 手指精准扣住铁柵的缝隙,身子死死贴住船壳,连呼吸都停了。 那船员的头转了回来,扫了一圈绳梯,没发现异常,啪嗒啪嗒,又走回了船头。 吴覡这才鬆了半口气,顺著排水口往里钻。 里面窄得离谱,满是陈年的盐垢和腥臭,他侧身硬挤过去。 排水口的出口,就在甲板的帆布堆后面。 掀开帆布的瞬间,他矮身滚了出去,屏住呼吸。 甲板是湿的,不是海水,是那种带黏性的湿,脚踩上去,粘得鞋底发响,跟踩在凝固的血上似的。 甲板上没人。 船头方向,传来船员和管事的交谈声,说的根本不是通用语,音节黏黏糊糊的,跟舌头打了结,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似的。 他扫了一眼,下层货舱的入口,就在桅杆基座旁边,一块活动木板,盖著个锈跡斑斑的铁扣。 等了足足半分钟,確认甲板上没人走动,吴覡猛地从帆布后面闪了出来,两步就跨到了入口处。 铁扣没锁。锁早就坏了,只剩半截,掛在上面晃荡。 吴覡一把掀开木板。 一股子甜腻的腐臭,瞬间扑面而来,比岸上的味道浓了十倍,呛得他眼眶一热,眼泪差点出来。他死死咬住后槽牙,顺著木梯,一步一步往下爬。 货舱里黑,但不是全黑,有暗红色的光。 舱底,堆著一座红宝石小山,全是原石,拳头大小表面粗糙。吴覡身子一矮,躲到了石堆后面,后背贴住冰凉的舱壁,一点点蹲了下来。 红光从红宝石的缝隙里透出来,把他的手照得通红,指节分明。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水声,不是风声,是呼吸声。极轻极慢,一下又一下,从货舱的最深处传过来。 呼吸声里,还混著铁链摩擦的细碎响动,还有低语。 那低语,根本不是人话。 不成调的声响,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往脑子里钻,跟一根细铁丝,顺著耳膜插进去,在脑浆里一点一点搅动,疼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红宝石堆的后面,掛著一道破帆布帘子,上面结满了黑绿色的霉斑。呼吸声低语声,全是从帘子后面传出来的。 吴覡慢慢直起身。他要確认货舱的结构,找好跳船时最快的退路。他脚刚往前挪了一步,踩在舱底的木板上,吱呀一声,轻得不能再轻。 帘子后面的呼吸声,瞬间停了。 下一秒,铁链猛地一挣!哗啦啦!巨响在密闭的货舱里炸开! 那低语声,瞬间变了调,从呢喃变成了尖啸!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直接在颅骨里炸开!跟有人把烧红的钢针,狠狠捅进了你的太阳穴里! 他狠狠咬破舌尖,满嘴的铁锈味,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 他死死撑著红宝石堆,抬眼往帘子那边看。帘子被掀开了一角,后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黑暗里,有一张脸——不对,只有半张脸,另外半张,像是融化了,和铁链长在了一起。那张嘴在动,没有牙齿,舌头是黑的,吐出来的不是话,是一股甜腻的臭气,一波一波往脑子里灌,跟潮水似的,要把他的意识衝垮。 吴覡的指尖,碰到了一块拳头大的红宝石原石。稜角锋利,跟刀子似的。 他想都没想,抓起宝石,用尽全身力气,朝著那张脸,狠狠砸了过去! 红宝石砸进黑暗里,发出一声闷响,跟砸在一团泡胀的烂肉上似的。 脑子里的尖啸,瞬间断了,黑暗中变成了咕嚕咕嚕的抽气声。 第44章 究极祖神的血肉 红宝石堆的阴影里,突然一道影子骤然横移。 暗红微光先舔过半截黄铁甲肩,甲面刻满细密鳞纹,厚重得能砸死人,泛著冷血动物皮脂般的油光。 左眼位置一道凹陷的老疤,剩下那只独眼,在暗光里浮著淡金光泽,竖瞳细得像针尖,收缩时直接缩成一道黑线。 蛇人。 独眼死死钉在吴覡脸上,瞳孔骤然扩开。 嘴没动,声音直接从喉咙里滚出来,嘶哑,裹著蛇类吐信的嘶嘶尾音。 “终於找到你了,吴覡。” 蛇人嘴角扯了扯,黄铁甲肩在暗光里晃了晃,鳞纹像活过来似的,顺著甲面爬动。 “把黄金面具,”他一字一顿,嘶嘶声在字缝里钻,“交出来。” “从你进酒馆,我就盯著你。”乌修的声音压得更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你以为自己够快。”乌修往前又踏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到三尺,“蛇在暗处,等猎物自己撞进来。” 他抬起一只手。手指细长,关节逆向弯著,青黑色的指甲像五片打磨过的铁片,指尖指向吴覡身后的舱壁。 原本死死钉在水里的三层长桨,此刻正整齐划一地破水。 三十根桨杆像同一架机器上的连杆,起落分毫不差,破水声闷雷似的,顺著舱壁传过来。 船身震了起来,频率稳得嚇人,震得红宝石堆表面的细碎原石簌簌往下滚,砸在脚边,发出细碎的声响。 船动了,离岸了。 刚才掛在船舷的绳梯,早就没了踪影。跳船的水路,每一秒都在变远。 “面具不在我手里。” 乌修独眼眨了一下,“撒谎。” “我早进贡给蟾之神了。”吴覡面不改色,“你想要,自己去地下找它要。” 乌修歪了歪头,脖子里发出一连串细密的咔噠声,像蛇类扭动脊椎的声响。 “就算你说的是真话,”他的嘶嘶声骤然加重,“你也是个麻烦。更何况,我一个字都不信。” 话音未落,吴覡的脚猛地动了。 脚边一块拳头大的红宝石,稜角锋利如刀,被他一脚踹飞。不是奔著脸,是直奔乌修肩甲下的空档——锁骨和胸骨之间,没有甲片覆盖的软肉。 乌修侧身急闪。 原石擦著甲片边缘飞过去,狠狠砸在舱壁上,砰的一声碎成三片。 就这半瞬的空档,吴覡动了。 手肘、胸口、尾部的八道触手同时炸起,左右手肘的两道最粗壮,带著破风锐响,直斩乌修颈侧大动脉! 乌修上半身猛然后仰,喉结上的硬鳞擦著触手尖滑过,溅起细碎火星。 他以为这是杀招。 吴覡手腕翻转,掌心藏了一路的燧石锥顺著后仰的空档,带著全身拧出来的力气,狠狠划向他腰侧无甲保护的软肉! 嗤啦一声,皮肉撕开的脆响。 黄铁甲肩挡了大半攻势,可燧石锥不规则的锋利边缘,还是在他腰侧豁开一道细长血口。黑红色的冷血瞬间涌出来,顺著鳞片往下淌,砸在木板上,啪嗒,啪嗒。 乌修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啸,他藏在袍子里的蛇尾猛地甩了出来,粗壮躯干覆满黄绿色硬鳞,尾尖角质倒鉤像淬了毒的弯刀,带著千钧之力,狠狠砸向吴覡左肋! 吴覡瞬间催动左右胸口的两道触手去挡,触手死死缠上蛇尾,坚硬的鳞片瞬间割破表皮,黑毒顺著伤口往里钻。 蛇尾的巨力直接崩开触手,结结实实砸在吴覡左肋上。 咔嚓!闷响直接炸在骨头里,吴覡清晰听见自己肋骨断裂的声响,左肋当场塌了半截。 整个人像被攻城锤砸中,倒飞出去,狠狠撞在身后的红宝石堆上。 尖锐的原石稜角瞬间扎进后背,皮肉翻卷,血顺著红宝石往下淌,渗进木板缝隙里。 他重重跌坐在地,八道触手软软垂在身侧,刚才挡蛇尾的两道已经渗著黑血,微微抽搐。 喉头一甜,腥热的血直衝口腔。他牙关咬得咯咯响,硬生生咽了回去。第二口血跟著涌上来,混著碎掉的肺沫子,再咽,喉咙里像被砂纸磨过,火烧火燎的疼。 左肋至少断了两根。 左半边身子直接麻了,钝重的痛感一波波往脑子里钻,像有人往肋下灌了铅。 每吸一口气,断骨就狠狠磨一次肺叶,疼得他眼前发黑,指尖都在抖。 乌修一步步走过来。 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木板缝隙里,稳得像钉在地上。腰侧的黑血还在滴,啪嗒,啪嗒,像催命的鼓点,每一声都精准踩在吴覡的呼吸间隙。 他停在吴覡面前,居高临下,独眼里满是残忍的笑意。 “左边第二根,第三根,全断了。”乌修的声音裹著嘶嘶尾音,像毒蛇吐信,“每吸一口气,断骨就磨你的肺。五十息,你必咳血。一百息,你连站都站不起来。” 吴覡没回话,断骨摩擦肺叶的痛感,像钝刀在肉里反覆刮。他右手还攥著直刀,可手腕在抖。 之前被乌修捏出来的伤口,已经割断了部分肌腱,血顺著刀柄往下滴,砸在脚边。 乌修的蛇尾在身后缓缓摆动,尾尖倒鉤在暗光里泛著冷光。 他蹲了下来,独眼里的竖瞳和吴覡的视线平齐,距离近得,吴覡能闻到他身上的腥臭味,混著腐肉和蛇蜕皮的气息。 “我再问最后一次。”乌修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黄金面具,在哪?” 吴覡忽然扯了扯嘴角,抬了抬下巴,示意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个缝在衣襟內侧的內袋,是他赶路时亲手缝的。 “你自己搜。” 乌修动了。 他伸出手,青黑色的指甲一点点挑开吴覡的衣襟,指尖慢慢往那个內袋探过去。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钉在了那个內袋上,钉在了可能藏在里面的黄金面具上。 就在指甲触到布料的剎那,吴覡动了! 左手攥紧藏在身侧的红宝石原石,全身仅剩的力气全部凝在手臂上,不是砸,是推——用尽全力,把锋利的原石稜角,狠狠懟向乌修那只唯一的独眼! 同时,左右侧胸口、尾部的四道触手同时暴起,两道死死缠住乌修的肩膀,把他往前拽,让他躲无可躲!另外两道缠住他的蛇尾,锁死他所有发力的可能! 他的头猛然后仰,后背狠狠撞在红宝石堆上,尖锐的稜角又在后背豁开一道深口,血瞬间浸透了衣衫。他根本不管! 噗嗤! 脆响炸在耳边,乌修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啸! 他想往后退,可肩膀被触手死死锁著,根本退不开!只能捂著眼睛整个人疯狂抽搐,黄铁甲肩狠狠撞在舱壁上,整面木板墙都在剧烈震颤! 淡金色的蛋清状黏液,混著黑红色的血,从他的指缝里疯狂涌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滴了一身。 乌修蜷在舱壁底下,一只手死死捂著血肉模糊的眼眶,指缝里还在往外渗著金黑色的液体。那条粗壮的蛇尾,在地板上狂乱抽打,尾尖倒鉤把厚实的木板刮出一道道深沟,木屑乱飞,彻底疯了。 “你跑不掉的!” 乌修的声音变了,更低,更粗,像从地狱里滚出来的,带著极致的怨毒,“刚才的动静,船员早听见了!桨手全是我的人!你在这艘船上,插翅难飞!” 吴覡当然知道。 打斗声、嘶啸声、石头砸进眼眶的闷响、尾鉤刮擦木板的刺耳声,在封闭的货舱里来回撞,上面的甲板不可能听不见。 沉重的脚步声,已经从甲板往货舱这边来了,越来越近,门板被撞得哐哐作响。 他的目光飞快扫过货舱深处。 帘子后面,活祭品的铁链在轻微作响。舱壁和底板的接缝处,有一道缝隙,透著海水的暗色。 底板下面,是压水舱,连著外海。 吴覡拖著麻木的左腿,一步步挪过去。 每走一步,断骨都在胸腔里狠狠摩擦,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咬紧牙关,把所有到了嘴边的呻吟,全吞回肚子里。 身后,乌修的蛇尾突然横扫过来! 就算瞎了,他还是凭著脚步声,精准锁定了吴覡的位置!尾尖倒鉤带著风声,狠狠砸向吴覡的后脑! 吴覡身子猛地往下一矮,倒鉤擦著他的头皮飞过去,狠狠砸在舱壁上,木屑溅了他一脸。 他没停。 蹲下身,手指探进地板缝隙,摸到那块鬆动的木板,指甲狠狠抠进去,猛地一掀,整块木板直接被他掀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咸腥的海水味混著腐臭味,从下面涌上来。桨叶破水的整齐节奏,从下方清晰传来,像一台巨大的永动机器,在水下轰鸣。 货舱门已经被撞开了,十几道脚步声冲了进来,喊杀声瞬间炸起。 吴覡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跳了下去。冰冷的海水,瞬间裹住了他全身,吞没了他所有的气息。 头顶上,他听见了乌修疯狂的嘶笑声,紧接著,就是甲板方向传来的、密集的脚步声——船员衝下来了。 冰冷的海水,瞬间裹住了吴覡全身。 刺骨的寒意,顺著伤口直往骨头缝里钻,左肋的断骨疼得他差点呛水。他咬著牙,在黑暗里摸索著,心念一动,召唤触娘。 水下是触娘的主场。 分布在尾部、胸口、手肘的八道触手瞬间延展,在水里像活过来一样,划开水流,带著他像箭一样往远海窜去。 可就在这时,身后的水流骤然异动,吴覡猛地回头。 黑暗的海水里,一道黄绿色的影子,像箭一样追了上来。速度快得离谱,在水里比在陆地上还要灵活。 是乌修。 蛇人本就生於水,长於水,水下就是他的天下。他能在水里捕捉到最细微的水流波动,吴覡的血腥味,就是最显眼的靶子。 “你跑不掉的!” 乌修的声音,隔著海水传过来,依旧带著嘶嘶的杂音,疯狂又残忍。 他的蛇尾在水里猛力一摆,瞬间就追上了吴覡。青黑色的五指,狠狠抓向吴覡的脖颈。 吴覡操控触手,狠狠抽向乌修。 可乌修根本不躲,任由触手抽在他的鳞甲上,鳞片崩飞,黑血在水里散开。他借著这股力道,贴得更近了。 另一只手,拿著一根针管,里面装著墨绿色的粘稠液体。 就在吴覡触手缠住他腰腹的剎那。 乌修狠狠把针管,扎进了吴覡没有甲片保护的腰侧,推桿一推到底,墨绿色的支配血清,全部打进了吴覡的身体里。 吴覡浑身猛地一颤。 一股冰冷的、阴邪的力量,瞬间从针口炸开,顺著血管,往全身蔓延。 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了细密的蛇鳞。体温飞速下降,四肢开始僵硬,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了嘶嘶的鸣响,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是我族的支配血清!”乌修疯狂大笑,嘶嘶声在水里炸开,“不可逆的转化!再过片刻,你就会变成没有神智的半蛇人,永世受我支配!” 【警告:检测到高维污染!支配血清入侵!基因序列正在被强制改写!】 【警告!宿主神智急剧下降!当前:63%……48%……10%……】 冰冷的提示音,在吴覡脑海里疯狂炸响。 他的意识,正在一点点被黑暗吞噬。眼前开始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鳞片覆盖的面积越来越大,连指尖都开始变形,长出了蛇类的利爪。 就在这时。他身上的触娘,突然发出了一阵剧烈的震颤。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八道触手疯狂舞动,朝著深海的方向,发出了一阵无形的召唤。 下一秒。深海之下,一股无法形容的、浩瀚的、带著究极污染的恐怖力量,瞬间被唤醒。 海底城市深处,那团沉睡了无数纪元的究极祖神的血肉,像是受到了召唤,瞬间破开海水,化作一道墨绿色的流光,狠狠撞进了吴覡的身体里。 【警告!检测到至高浓度高维污染!究极祖神血肉入侵!】 【检测到宿主功法《三转重元功》自动运转!污染已被暂时压制!正在融合!】 吴覡的身体,瞬间发生了恐怖的畸变。 原本分布在全身的八道触手消失了,开始疯狂溶解、重组,顺著身体游走。 他的头颅,朝著章鱼形態畸变,脸孔上生长出一团疯狂舞动的触鬚。 躯干覆盖满细密鳞片,像橡胶一样坚韧,泛著油腻的墨绿色光泽。 四肢长出巨大利爪,背后伸展出一对狭长的膜质翅膀。原本匀称的身体变得臃肿肥胖,全身上下,都散发著不属於这个世界的、究极的恐怖气息。 同时,《三转重元功》在他体內疯狂运转。 那团究极祖神的血肉,在功法牵引下,化作一道血魔胎,直接沉入了他的丹田气海。 肚脐瞬间外翻,肠道里有异物疯狂蠕动,甚至能清晰听见,体內传来了第二道心跳声,沉稳有力,像远古的战鼓。 【恭喜宿主!《三转重元功》突破!血肉魔胎已成!污染融合完毕!成功踏入种胎境!】 吴覡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已经变成了深不见底的墨绿色,竖瞳里翻涌著无尽的混沌与疯狂。 刚才还在疯狂蔓延的蛇鳞,瞬间被祖神的血肉吞噬、同化,支配血清那点阴邪的力量,在究极祖神的伟力面前,连螻蚁都不如。 乌修脸上的疯狂笑意,瞬间僵住了。 他感受到了,眼前的吴覡,身上散发出来的力量,来自远古的、超越了维度的、能把一切都吞噬的恐怖。 他怕了,蛇类的本能,让他瞬间转身,拼了命地往深海逃去。 “现在想跑?” 吴覡的声音,隔著海水传过来,不再是人类的声线,带著多重的迴响,像无数根触手同时在说话,每一个字,都让周围的海水疯狂震颤。 身上无数道新生的触手,瞬间延展出去,像一道道墨绿色的闪电,瞬间就追上了逃窜的乌修。 触手直接缠上乌修的身体,越收越紧。 咔嚓,咔嚓。 乌修全身的骨头,包括那条粗壮的蛇尾,瞬间被全部勒断。他连嘶啸都发不出来,只能在水里疯狂抽搐,嘴里不断涌出黑血。 吴覡缓缓游了过去。 他看著被触手缠成一团的乌修,那只废掉的眼眶里,此刻满是极致的恐惧。 “你说,我不够快?” 吴覡的触手,轻轻抚上乌修的头颅。 下一秒,噗的一声。 乌修的整个头颅,连同那身坚不可摧的鳞甲,瞬间被触手捏成了一团肉泥。 黑红色的血和碎肉,在海水里散开,瞬间就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第45章 最完美的肉体 鬆手。 乌修的残躯直直往下沉。没了头颅的腔子还在往外喷黑血,被深海的水压挤成一颗颗浑圆的血珠,慢悠悠坠向无尽黑暗。 死透了。 触手表面裹著一层黏液,碰什么都沾一层滑膜。铜钱大的吸盘一张一合,边缘一圈细齿,寒光闪闪。 吴覡念头一动,一条触手猛地捲住旁边的海底礁石,一握。 咔嚓! 礁石直接被捏出五个深坑,跟著裂成两半,碎渣顺著水流飘走。 爽。 吴覡狠狠吸了口气,狠狠握拳。周遭海水被硬生生挤开,炸出一道小小的漩涡。 “这就是种胎境?” 声音在胸腔里震动,传出去没多远就被海水吞得乾乾净净。 没人回答他。乌修的尸体早沉得没影了,海底只有淤泥,还有热泉喷出来的硫磺蒸汽,咕嚕咕嚕往上冒。 吴覡兴奋得浑身发抖。血液在血管里狂奔,像有岩浆在皮下窜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 海底的暗流狠狠撞过来,他的身子纹丝不动。双脚踩在淤泥里,陷进去半尺深,却稳如磐石。 重量变了,密度变了,连骨骼的质地都变了。他伸手摸了摸肋骨,隔著皮肉,指尖传来金属般的冷硬质感。 他想回去找相里勤,问清楚种胎境到底意味著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钻进他的意识深处。很轻很柔,带著深海的潮湿水汽,断断续续“相公……” “触娘。” “我记起更多事了。”触娘的声音沉了下去“那块血肉的来歷是究极祖神的血肉。” 吴覡瞬间绷紧了身子“你详细说说。” 触娘的身影在浑水中缓缓显形,青白色的身躯半透明,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她张开嘴,却没有立刻出声,隔了好久,才吐出几个字,每个字都带著抖:“究极祖神……名为乌波·萨斯拉。无源之源,万祖之祖。祂的血肉……是我父亲的珍藏。” 父亲的珍藏。 吴覡的心臟猛地一沉:“你父亲是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祂沉睡在拉莱耶……”触娘的声音终於落了下来,很轻,轻得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东西,“被称作深海之主——克苏鲁。” 这话一出,周围的海水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温度,寒意顺著他的鳞片、毛孔,直直钻进骨髓里。 克苏鲁,拉莱耶,这些名字像来自混沌之初的惊雷,在他的意识里轰然炸响。 “拉莱耶……”他无意识地念出这三个字。 触娘声说:“你越来越像了。” 吴覡猛地抬眼:“像什么?” “像我。”触娘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补充,“像我们家族该有的模样,最完美的……肉体形態。” “最完美?” “相公……”她叫他,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你不懂。完美从来不是好看,是规则本身。你的肉体,正在成为规则的一部分。” 她顿了顿,声音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像从无尽的深海海底捞出来,带著沉甸甸的宿命感:“你体內的血,从你出生的那一刻,就决定了一切。” “乌波·萨斯拉的血肉。”触娘的声音变得飘渺,像在念一首失传了亿万年的古咒,“传说是所有生命的源头。” 吴覡下頜骨传来一阵阵酥麻的痛感,他的頜骨正在变形,开合的角度远超人类。 “我父亲,曾经用究极祖神的血肉,创造了附属种族。”触娘的声音继续传来。 一块血肉,就能创造一个种族。 那他体內的这块,算什么? “我是被选中的。”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石,不是疑问句,是板上钉钉的陈述句。 触娘点了点头,周身的触鬚全部张开,又在水中缓缓收拢,像在举行一个古老而庄严的仪式。“不是偶然。是你选择了它,也是它,选择了你。血脉的呼唤,比这世间任何法术、任何禁制,都要强大。” 吴覡闭上眼,脑子里翻江倒海。 “相公你记住……深潜者们……它们一定会来找你……你体內的血肉……是它们供奉了千万年的圣物。” 吴覡浑身的血液,瞬间僵住。 “小心深海里的眼睛……” 吴覡站在原地,没动。 三息,五息。 然后,他猛地收敛了所有情绪,所有杂念。不管了,不管后面有什么等著他,不管这血脉到底是什么,不管深潜者是什么东西。先回去。 找相里勤问清楚,这所谓的种胎境,这所谓的血脉,到底意味著什么。 触手缠身后消失在大海之中,就像,从来没有人来过。 …… 三千里外,无尽深海的黑暗里。 一个身形佝僂的深潜者,猛然抬起了头。 它的身体呈灰暗的绿色,肚皮是惨白的,大部分皮肉滑溜光亮,背上却长著带鳞的高脊。 身形有人形的模糊轮廓,脑袋却是彻底的鱼头,长著一双巨大、凸出、永远不会闭合的眼球。脖颈两旁,是不断颤动的鱼鳃,长长的手脚上,都长著厚实的蹼。 “咕嚕……嚕……” 它喉咙里发出一串浑浊的气泡音,声带根本不適合发出人类的语言,可它的同伴,瞬间听懂了。 周围的水域里,十几道同样的身影,同时抬起了头。 究极祖神的血肉,大袞神赐予它们种族繁衍的圣物,在沉寂了千万年之后,突然爆发出异动,然后……消失了。 领头的深潜者,体型比其他同类大了整整一倍,脊背上长满了锋利的骨刺,像一柄柄出鞘的刀。它缓缓游到气息彻底断掉的坐標,凹陷的眼窝里,那双浑浊的、永远不会闭合的眼球,死死盯著前方的虚无。 圣物的气息,在这里彻底断了。 可水里,还残留著別的味道,一种更古老、更让它们灵魂战慄的血脉痕跡,像用刀刻在骨头上的印记,死死烙在这片水域里。 领头的深潜者,缓缓张开了嘴,露出了三排锯齿状的、寒光闪闪的尖牙。它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带著杀意的气泡音。 是命令。 周围的族人,瞬间散开,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多余的动静。六条深潜者,悄无声息地潜伏进了海底的岩缝里,三条钻进了淤泥之中,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鱼眼,剩下的几条,无声地游向了水域的高处,占据了所有俯视的角度。 一张猎杀的大网,在漆黑的深海里,无声地铺开。 那个窃取了圣物的存在,不管它是什么东西,它在这里动用了力量。 动用过力量的地方,就一定会留下痕跡。有痕跡,就能追踪。能追踪,就能等。 深海里的猎手,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第46章 多劫平局 妖鬼世界。 三丈开外,縊鬼背对著他站著,白綾从它宽大的袖管里垂落,一头死死缠在头顶的房樑上,另一头源源不断往周遭的幻境里灌著阴气。 吴覡没出半点声。 身子猛地伏低,手肘处的四条触手瞬间绷紧,筋肉虬结,像上满了劲的弹簧,每一寸纤维都在攒著爆发力。 手中转折神圣叉铃。 这东西上面刻满了非人非鬼的扭曲符文,一沾掌心,就有一股规律的震颤顺著指骨往里钻,像活物的心跳。 一步,脚底板贴地,没带起半点风声。 两步,触手的震颤和叉铃的心跳严丝合缝,隱身的咒力像一层水膜,裹著他的身形。 就在第三步要踏出去的瞬间。 那縊鬼的脖子,突然“咔吧”一声脆响,硬生生往后拧了一百八十度! 吴覡的心臟骤然停跳,数条触手猛地暴起,狠狠把他整个人往地面按去! 那无脸的麵皮对著他的方向“停”了三息。 脖子又是“咔吧”一声,拧了回去,继续垂著脑袋,用白綾操控著幻境。 三息过后。 吴覡一步跨过!人已经到了縊鬼的背后。 手肘处的四条触手同时暴射而出,死死缠住縊鬼的双臂,把它的两条胳膊拧成了麻花,半点动弹不得。 双手带著神圣叉铃,高高扬起! “叮——” 叉铃响了。 一道肉眼可见的音波波纹,从叉铃的三叉尖端轰然炸开,呈锥形,狠狠灌进了縊鬼的后心! “嘭!” 縊鬼的后背瞬间炸出一个碗口大的血洞,漆黑的污血还没来得及喷溅,就被音波里蕴含的神圣力量瞬间蒸成了红雾,连半点残渣都没剩下。 更致命的,是幻境,像一面被铁锤砸中的铜镜,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裂纹从縊鬼的身上蔓延开来,眨眼间就爬满了整个空间。 “咔嚓——” 幻境碎了。 幻境破碎的瞬间,相里勤和牛蜚几乎是同时弹了出来。 两人浑身是伤,牛蜚的半边身子都被阴气冻得发紫,手里的板斧豁了好几个大口子,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我操!”牛蜚愣了半秒,隨即爆发出一声狂喜的咆哮,“出来了!老子出来了!” 相里勤的反应比他快了数倍。 墨家矩尺瞬间从袖中滑出,剩下的一尺精钢条,边缘磨得比柳叶还薄。他一步踏到縊鬼身侧,手腕翻转,矩尺横切而出,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嗤啦——” 精钢从縊鬼的咽喉,一直抹到了耳后。 縊鬼的无脸脑袋歪了歪,还没来得及落地,牛蜚的板斧已经带著破风声,从上至下,狠狠劈了下来! “嘭!” 一斧下去,那身鲜红的嫁衣,连同里面的骨头、血肉,被生生砸成了两截! 漆黑的污血溅了牛蜚一脸,烫得他齜牙咧嘴,脸皮都冒起了白烟,他却浑然不觉,反手又是一斧,把縊鬼的脑袋劈成了碎渣。 “死了!这狗东西终於死了!” 相里勤收了矩尺,转头看向吴覡“吴覡,没事?” 吴覡正把触手从縊鬼的残躯里拔出来。神圣叉铃还在掌心震著,麻意顺著胳膊一直爬到了肩膀。他甩了甩手,把叉铃塞进腰间的兽皮袋里,声音没半点波澜:“没事。幻境清乾净了?” “清乾净了。”相里勤的目光在他腰间的兽皮袋上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却没多问,只抬手指了指前方的黑暗,“走。洞主的庄园,就在前面。” 牛蜚用袖子擦了擦脸,越擦越花,一脸的黑红污血,看著更凶了:“妈的,等老子找到那狗洞主,非把他劈成十八段不可!” 三人沿著石板路往前。 路越走越宽,两边的老槐树枯得像死人的爪子,枝椏交错著,在头顶搭成了一道漆黑的拱门。 没有虫鸣风声,连他们三人的脚步声,都被周遭的黑暗吞得乾乾净净。 走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庄园的围墙,出现在了视野里。 两丈高的青砖围墙,墙头压著琉璃瓦,在惨白的月光下,泛著一层幽绿的冷光,像野兽的眼睛。 正门是两扇朱漆大门,门板上钉著拳头大的铜钉,排成了狰狞的兽首形状。 吴覡抬手,按在了冰冷的门板上。数条细如髮丝的触手从掌心探出来,贴著门缝,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触娘的视觉瞬间共享过来。门后是一面影壁,影壁后是九曲迴廊,迴廊上掛著一排排的红灯笼。 “进。” 吴覡收回触手,手腕微微发力,往前一推。 “吱呀——” 三人跨过门槛,前脚刚落地,吴覡的脚底板,忽然传来一阵粘腻的湿滑。 他猛地低头,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地上有血。不是溅出来的散血,是画出来的。 一道道暗红色的沟槽,从影壁底下蔓延开来,像树根,像血管,爬满了整个前庭的地面。 沟槽里的血还在缓慢流动,带著一股甜腻到发呕的腥气,直衝鼻腔。 是活人的血。刚放出来没多久,还带著体温,没凉透。 血阵的正中央,整整齐齐摆著七口檀木箱子。箱盖全是敞开的。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古玩字画,是人。 七个活人,男女老少都有,被麻绳捆成了胎儿蜷缩的姿势,嘴里塞著麻核,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全是极致的恐惧和绝望。 他们的手腕、脚踝,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正顺著箱底的凹槽,一滴一滴,淌进地上的血阵沟槽里。 “滴答。” “滴答。” “活祭。”相里勤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在了吴覡的耳边,“七阴献寿阵。这狗洞主,在用活人续命!” 牛蜚的拳头捏得咔咔作响,指节都捏白了,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这些挨千刀的畜生!老子宰了他!” 他抬脚就要往前冲,被吴覡伸出手,死死按在了肩膀上。 “別动。”吴覡的声音冷得像冰,抬手指了指前庭的尽头,“你看前面。” 前庭的尽头,是一座八角凉亭。 凉亭正好建在血阵的生门位,八根朱红立柱,飞檐翘角,檐角掛著一圈铜铃。 亭子里摆著一张石桌,桌上是一盘没下完的围棋,两个人相对而坐。中间,还跪著一个人——正是阴髓洞洞主。 穿著一身玄黑长衫,背对著他们,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却连一丝抽泣声都不敢发出来,脑袋垂得极低,几乎贴到了冰冷的石地上。 对弈的两人,一老一少。 老的那个坐在石凳上,身形佝僂,却穿了一身簇新的緋色官袍,胸前绣著白鷳补子,是正五品的知府规制。 他手里捏著一枚黑子,指节粗大布满了老茧,低著头山羊鬍子垂到了胸口,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死死盯著棋盘,像在盯著一盘决定生死的赌局。 年轻的那个,看著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袭玄色锦袍,袖口绣著暗金色的蟒纹。 他坐得笔直,脊背像一桿淬了火的长枪,手指修长乾净,捏著一枚白子,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去。 惨白的月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脸半明半暗,鼻樑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看不出半点喜怒。 整个庄园里,死一样的静,只有棋子落在石盘上的声音。 “噠。” 白子落下。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狠狠敲在了吴覡三人的心臟上。 年轻人忽然开口了,声音清亮,带著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笑意:“妙,真是奇妙。知府大人这一手『倒脱靴』,硬是把死棋走活了,高我一招。这盘棋,我输了半目,心服口服。”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老知府。 老知府没说话。他捏著手里的黑子,在指间慢悠悠转了半圈,忽然“嘿嘿”笑了两声。 “濼王府。”老知府终於开了口,“老夫真是没想到啊,除了大公子那等豪杰,濼王府,还有三公子你这样的青年才俊,后继有人。真是后继有人啊。”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目光越过棋盘,越过跪著的人,直直地,钉在了吴覡三人的身上。 “看来是有客到。” 三公子却没回头。他的手还按在石桌上,指尖轻轻敲著那枚刚落下去的白子。 一下,两下,三下。 他忽然又笑了“知府大人,这三位是我府上的门客,路上耽搁了,来迟了一步,惊扰了大人的雅兴,是该罚。” “三公子,这盘棋,你我下了整整两个时辰。从星满天下到月落西山。你白棋一百四十七子,我黑棋一百四十八子。棋盘上出了三处劫,四处打吃,循环往復,谁也杀不死谁。” 老知府的声音,陡然拔高“多劫循环,按规矩是无胜负。可咱们之前定下的赌注……可没说平局了,该怎么算。” 三公子转过头。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吴覡,扫过相里勤,扫过一脸怒容的牛蜚。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了老知府的脸上,嘴角的笑意没变。 “大人有何高见?”他问。 老知府咧开嘴,先指了指跪在地上的洞主,又抬手指向了吴覡三人。 “我的提议是——”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狠狠扎进眾人的耳朵里,“让这三个新来的,决定他的生死。” 牛蜚的呼吸猛地一滯,相里勤的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矩尺上。 三公子笑了。他鬆开手,把那枚白子,轻轻搁回了棋盒里。 “好。”他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半点情绪,“就依大人。” 他转过头,看向吴覡三人,嘴角依旧掛著那抹慵懒的笑意。 “你们三个,过来。” “替我看看,这盘死棋,到底该怎么下。” 第47章 欲加之罪 “这个嘛……” 知府三根手指捻著頜下山羊须,调子拖得老长,在眾人脸上挨个扫过,最后钉在了阴髓洞洞主身上。 “你这个傢伙搞了那招魂的把戏,按律是有错。但——罪不至死。” 他往前倾了倾身,官服下摆扫过焦黑的地面“依我看,先带回刑府衙,细细拷问。” “细细拷问”四个字,他咬得极重,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仿佛这已经是天高地厚的恩典。 “三位小友,意下如何?” 这话他说得姿態极低,近乎徵询。可脚下却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正好挡在洞主身前。 谁都明白,人一旦进了他的衙门,进了他的地盘,这案子是轻是重,是死是活,全凭他一句话。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过是动动笔桿子的事。 三公子立在夜风里,一身玄衣被风鼓得猎猎作响。 他眉头拧成个川字,指节捏得发白,没吭声。 知府又补了两句:“依律办事,依律办事!按章程走,免得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话音没落,他就抬手冲身后的衙役挥,要让人上前捆人。 “且慢!” 相里勤往前踏了一步,脚下的青石板直接裂出一道细纹。 他一身墨家短褐扎得紧实,腰间掛著墨斗跟鲁班尺,拱手的动作乾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知府大人,这不是简简单单的招魂仪式。” 知府的手猛地悬在半空“哦?” 相里勤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手腕一抖,竹简哗啦一声展开,在夜风里绷得笔直。“按《天下同规》,凡我人族,与鬼物私相勾结者,人人得而诛之。” 知府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他当然知道《天下同规》,那是朝廷官府、三教九流、百家诸子共同签下的律法。但凡违反者,天下共击之,就算是朝廷官府,也无权赦免。 “相里先生,”知府干笑两声“话可不能乱说。你说洞主与鬼物勾结,可有证据?” 他脸色猛地一沉,官威瞬间摆了出来,声音陡然拔高:“若是没有证据,我必治你诬告之罪!按本朝律例,诬告反坐,可不是闹著玩的!” “大人请看。” 不等相里勤再接话,吴覡已经动了。 他手指一翻,掌心多了件东西。 巴掌大的四方黑块,非金非玉,表面泛著一层诡异的哑光,边缘爬著幽蓝色的纹路,像无数细蚂蚁在动,时而聚拢,时而散开,竟像是活的。 正中央一道暗红色的痕跡,歪歪扭扭,像字又像咒,在月光下,正缓缓蠕动。 “幽契。” 吴覡抬手,把那黑纸举到月光下,月光刚一碰触纸面,那些幽蓝纹路瞬间跟受惊的蛇一样,猛地蜷缩起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东西,是在阴髓洞搜出来的。” 跪在地上的洞主猛地抬起头,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血口喷人!”洞主膝盖在地上往前蹭了两步,手指直戳戳指著吴覡,“我绝对没有勾结妖物!就凭这张破纸?黑漆漆的鬼知道是什么东西,说不定是你们自己带进来栽赃我的!” “我是在阴髓洞最里面,找到一间独立墓室。墓室里有一块大牌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洞主瞬间绷紧的脸。 “上面写著三个字——济世堂。” 身侧的三公子猛地抬眼,按在剑柄上的手骤然收紧,剑鞘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供桌上,就放著这张幽契。”吴覡晃了晃手里的黑纸,“周围摆著长明灯,灯油里,掺了人脂。幽契是人跟鬼物签契约的凭证,知府大人,想必您认得。” 知府眯起眼,死死盯著那张黑纸,眼角的皱纹全挤在了一起。 他当然认得。 三十年前,青州出过一桩惊天大案。一个县令跟山鬼签了幽契,拿活人魂魄换金银富贵。 事发之后,那县令被凌迟处死,株连三族,那时候,他还只是个跑腿的小吏,亲眼见过那场面。 知府干咳两声:“唔,这幽契……確实是人跟鬼物缔约的凭证。但——上面没有名字。” 一个“但”字出口,他瞬间找回了底气,腰杆都挺直了半分。 没有名字,就定不了罪。 这是律法的死规矩,他当了十几年官,这点门道,比谁都清楚。 “不错。”吴覡点了点头,竟直接认了,“上面確实没有名字。” “而且啊,”知府越说越顺,官腔瞬间又冒了出来,“就算这东西有近期使用的痕跡,也没有证据证明,就是他的。说不定是旁人放在洞里的,说不定是哪个路过的邪修丟下的,这都未可知嘛!咱们办案,讲究的是证据链完整,不能凭空臆测,不能……” “对对对!”洞主瞬间来了劲“你这人简直顛倒黑白!害了人命,还拿这破东西栽赃我!简直该死!丧心病狂!” “栽赃?” 吴覡笑了。 他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本帐册。 吴覡翻开第一页,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跟钉子似的,钉进眾人耳朵里。 “天启三年四月初七,阴髓送男童二人入山。” “天启三年四月十五,阴髓送女童一人。” “天启三年五月初三,阴髓送妇孺五人。” “天启三年五月二十,阴髓送青壮男子三人。” …… “这是从人牙子梅姨那里搜出来的。” 吴覡合上帐册,声音依旧平稳。“上面全是人口买卖的记录,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卖方:阴髓洞洞主。买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洞主那张已经开始扭曲的脸上。 “大王。” 洞主的左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洞主牙齿咬得咯咯响,跟磨牙的耗子似的“就算有这本帐册又如何?牙行是朝廷认可的买卖!我也是给那些流民一口饭吃!他们无家可归,在街上饿得啃树皮,是我收留了他们!这是大功德!大功德!” “功德?”相里勤冷哼一声,手里的鲁班尺捏得咔咔响,“你把人卖给鬼物,也敢谈功德?” “你有什么证据说我卖给鬼物?”洞主猛地瞪圆了眼,眼白里布满了血丝“牙行有牙行的规矩,我按规矩办事,朝廷都没说什么,轮得到你们指手画脚?你们墨家要越俎代庖?” 相里勤深吸一口气,从腰后解下一个黑布包袱。 那包袱裹得严严实实,层层黑布上,全是墨家特製的封禁符文。 最后一层黑布揭开,青铜的冷光瞬间炸开,刺得人眼睛都眯了起来。 那是一个青铜瓿,一尺来高,圆腹,束颈,瓿身爬满了铜绿,混著一块块暗红色的血斑。 上面开了七个小孔,排成一个古怪的图案。 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是乾涸的血跡,也是上古的符咒,月光一照,那些纹路竟在青铜皮下缓缓蠕动,像是有无数活物,在里面爬。 “青铜瓿。” 相里勤的语气,冷得像寒铁,每一个字砸在地上,都能溅起火星子。 “七孔对应天干地支七杀之位,是上古血祭的规制,专门用来盛放活人魂魄,以魂养鬼,以鬼通幽。” 他把青铜瓿轻轻放在地上,往后退了一步。 “我们墨家子弟,在阴髓洞方圆三十里之內,一共找出了七个这样的青铜瓿。每一个,都埋在风水恶地——乱葬岗、枯井底、断魂崖、煞气坑。七瓿相连,布的是七杀锁魂阵。” 知府再想和稀泥,再想包庇,也兜不住了。 七杀锁魂阵以活人魂魄为引,打通阴阳两界,给鬼物开门放行。 这是灭族的大罪,是连九族都要跟著掉脑袋的滔天大祸,就算他有十个脑袋,也担不起这个干係。 洞主嘴唇哆嗦了两下,猛地一口咬在牙床上,鲜血顺著嘴角流下来,他却浑然不觉。僵持了足足半分钟,他突然笑了。 一声冷哼,从鼻子里出来。 他直挺挺地站了起来,伸手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动作从容得像是要去赴一场宴席,而不是面对一桩能让他灭门的大案。 “我们有那么蠢吗?” 他摊开双手,十指张开,摆出一脸无辜的样子。“真要是做了这种事,怎么可能把这些东西留在自家门口?这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故意把这破铜烂铁埋在阴髓洞附近,就为了嫁祸给我。知府大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大人明鑑。我阴髓洞向来安分守己,从不与人结怨。如今不知惹了哪路小人,先是偽造幽契,再是假造帐册,又埋了这几个破罐子,就想置我於死地。大人——” 他猛地转身,对著知府深深一揖,腰弯得几乎到了九十度,態度恭敬到了极致。 “还请大人,为我做主啊!” “这个……”知府又开始捻那山羊须,都快把鬍鬚捻禿了,“此事……事关重大,还需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啊……不可草率,不可草率……” “大人!”相里勤急了,一步跨到知府面前,眼睛都红了,“证据確凿,岂能——” “什么確凿?”洞主猛地打断他,语速快得跟连珠炮似的,“一张没名字的破纸,一本来路不明的帐册,几个不知谁埋的法器,这就叫確凿?你们墨家就是这么讲证据的?要按你们这个標准,天下人,都能被你们定了罪!” 吴覡站在原地,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泛白。 他看得清清楚楚。知府从一开始,就铁了心要保洞主。 幽契没有名字,定不了主。帐册可以偽造,口说无凭。青铜瓿確实没有证据,证明是洞主埋的。 三条证据,三根绳子,单独一根,都勒不死眼前这个杂碎。 眾人僵在原地,一时无话。只有洞主,脸上的得意越来越浓。 “若是诸位没有別的证据,”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按知府大人的说法,死罪可免——” 叮——一声轻响。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去,钉在了吴覡的腰间。 那声响,是从他腰间掛著的一个东西上发出来的。 第48章 生不如死 吴覡腰间掛著的神圣叉铃,突然震了。 铃身先是泛起一层淡金微光,起初弱得很,风一吹就像要灭。 可只三息功夫,那光就疯了似的往上窜,亮,再亮,更亮! 地上跪著的阴髓洞洞主被金光一照,瞬间跟被滚油泼了一样,双手死死捂住眼睛,发出撕心裂肺的呻吟。 “这是……”知府大人脚下猛地一退。 吴覡低头扫了眼腰间震个不停的叉铃,眼里闪过一丝瞭然。 “原来如此。” 他伸手攥住叉铃,手腕轻轻一晃。 叮—— 一声清响,不刺耳,却直直钻到人魂魄深处,金光应声暴涨,幻像破灭。 洞主发出一声惨叫直接炸穿了夜空,那声音根本不是人声。 他整个人开始疯狂扭曲,身上的皮肉跟化了的蜡一样往下淌,软乎乎地垂落。 最先化没的是他的脸。 麵皮一块接一块往下掉,砸在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跟烧红的铁块浸进冷水里一模一样。鼻子瞬间塌了,嘴唇烂得无影无踪,露出一嘴尖利的獠牙。不过眨眼功夫,整个脑袋就变成了一颗硕大的骷髏,颧骨高高凸起,下頜往前戳出老远,两个黑洞洞的眼窝里,烧著两团幽绿的鬼火。 可他的身子还勉强保持著人的轮廓,衣服掛在光禿禿的骨架上,空荡荡地隨风晃荡。 那场面诡异到了极致——人的身子,骷髏的头,跟个隨手拼错了的怪物,看得人头皮发麻。 “啊——!” 洞主现在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两只白骨手猛地抱住自己的骷髏头。 指骨已经完全露了出来,指尖狠狠抠进骷髏的天灵盖,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都怪你们……”他的声音彻底变了,原本年轻人的清亮荡然无存,只剩下空洞的迴响,叠著无数层回音, “都怪你们……让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缓缓抬起头。 骷髏脸上的两个眼洞里,鬼火一跳一跳的,竟像是在哭。 “让我成为……孤魂野鬼……” 话音还没落地,他突然动了。 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轨跡,白骨手臂猛地往前一伸,五根指骨锐如尖刀,直取吴覡的咽喉。 这一下毫无徵兆,从暴起到出手,空气中只传来嗤的一声轻响,是指骨硬生生割裂气流的动静。 吴覡脚下错步,侧身躲开。 洞主一击不中,借著手臂挥动的势头,整个人往后飘去,像一片被狂风捲起的枯叶,轻飘飘落在三丈开外。他重新站定,骷髏头微微一歪,下頜骨一开一合,发出咔咔的脆响。 “都是你们……” 他伸出白骨手指,挨个点过在场的眾人。那根指骨又细又长,末端尖得像针,在月光下泛著刺骨的冷光。 “都是你们这群偽君子!” 他的调子陡然拔高,骷髏头剧烈颤抖,眼洞里的鬼火疯了似的暴涨,从幽绿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血红色。 “我只不过想全家团圆,何错之有?!” 那声质问在夜空中来回撞,带著哭腔恨意,带著十年都磨不碎的执念。 “大王只赐予我分魂之术,让我能缓解和妹妹分离的苦……可你们这群该死的人,竟然敢打断我的招魂仪式!” 他的骨架剧烈颤抖,身上的衣服被翻涌的鬼气鼓得猎猎作响,像一面破到极致的旗子。 “你们这群偽君子!人就是这世上最险恶的东西,该死,都该死,该死绝亡尽!” 他的控诉一声比一声高,到最后几乎是在嘶吼。 骷髏头的下頜骨都快甩脱了,鬼火从眼洞里溢出来,顺著颧骨往下流,像两行绿色的血泪,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 “只有大王愿意帮我……” 他的调子突然就低了下去,从暴怒的嘶吼,变成了近乎委屈的哀鸣。 那哀鸣比刚才的怒吼更让人心头髮紧,像一个走丟了的孩子,在漆黑不见五指的路上,哭著喊妈妈。 “只有他愿意让我和亲人团圆……你们这些人,只会说大道理,只会站在旁边指手画脚……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 他抱著骷髏头,猛地蹲了下去。 白骨指节狠狠抠进天灵盖的缝隙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 整个骨架缩成一团,道袍裹在身上,像一层裹尸布,又像一床盖在死人身上的薄被。 “够了。” 三公子往前踏了一步,玄色衣袍在夜风里纹丝不动。 “復活不过妄念。”三公子再次开口“从古至今,从来没有人成功把死人的魂魄招回来,那不是团圆,那是造孽。” 他死死盯著洞主的骷髏头“你已经昏迷到了这种地步吗?” 洞主缓缓抬起头。 他的下頜骨一开一合,发出咔咔的怪笑,“我一直醒著啊,倒是你三公子,你当年为什么要救我?” 他的调子突然尖锐起来“十年前,你为什么要把我从那个地狱里救出来?!” 三公子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又鬆开,再攥紧。 “当年我把你从那里救出来,”他终於开口,语调比刚才更低“不是为了让你变成今天这副鬼物模样的。” “可我寧愿你当年没有救我!” 洞主猛地站起身,整个骨架发出咔啦一声巨响,像一根老树干被闪电硬生生劈断。 眼洞里的鬼火直接喷了出来,在头顶凝成一团惨白的焰云,焰云里,隱约浮著几张人脸,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我还不如当年就跟我爹娘妹妹一起死了!” 他张开双臂,白骨森森,像要拥抱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又像在迎接什么註定躲不开的命运。 “人就是这世上最险恶的东西!都该死绝,都该亡尽!你们这些所谓的修士,所谓的正道,不过是一群披著人皮的豺狼!” 知府大人站在一旁,听著这番对话,听著“十年前”“救出来”“家人同去”这些词,脑子里突然炸出一个画面。 那是他刚到任时,在府衙最深处的密档里,看到的一桩旧案。 “难道……”知府大人猛地转头看向三公子,“他就是当年那桩人相食惨案的……唯一倖存者?” 三公子缓缓点了点头。 “不错。” “十年前,齐州大疫。流民四起,饿殍遍野,城內有个济世堂,一家四口,老父老母,一子一女,世代行医。” “那时候疫病疯传,城內开城賑灾,流民一批接一批地死,偏偏济世堂一家四口,无一人染病。有邪教妖人趁机煽风点火,说济世堂暗藏仙丹,吃了能祛百病,长生不死。”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於是,在一个雨夜,三百个流民,把济世堂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把男主人、女主人、才七岁的小姑娘拖出来。三百人,你一口,我一口,吃得乾乾净净。” “別说了!”洞主抱著骷髏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 “我当时被邪教妖人调虎离山,追出去三十里才反应过来中计。等我赶回济世堂,院子里只剩一地碎骨头渣子。我翻遍了整个院子,最后在一口灌满了水的缸里——” 他转头看向洞主,“找到了那个藏在水里的小男孩。他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却连哭都哭不出一声。” 洞主浑身的骨架都在抖,发出咔啦咔啦的乱响。 “十年。”三公子伸出手,像要触碰什么,却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 “我教你读书,教你修行,给你换了全新的身份,只想让你重新活过来。我告诉自己,只要你能好好活著,就是对遇难家人,最好的祭奠。” 他的手垂了下去。 “可十年过去,我没想到,你转头就和鬼物同流合污,成了今天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那你要我怎样?!” 洞主猛地抬头,眼窟窿里的鬼火直接喷出来。 “你要我忘了?忘了我爹被活生生开膛破肚?忘了我娘被人硬生生拧断脖子?忘了我妹妹?她才七岁!七岁啊!她被那些人按在砧板上,喊我哥哥,喊我救她——” 骷髏头剧烈地颤抖,下頜骨一张一合,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有眼窟窿里的鬼火,在疯了似的跳,跳得全是绝望,全是撕心裂肺的恨。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发出声音。 “你爹娘拼了命把你藏起来,不是让你变成现在这个鬼样子的。” 三公子往前踏了一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们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死都闭不上眼。” “我管不了这么多了。” 洞主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只要能再让我的家人团圆,”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愿意付出所有。” 他的白骨手指狠狠攥紧,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魂魄,肉身,良知,人性……什么都可以。” 他猛地转头,骷髏脸上的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直直地盯住了吴覡的脸。 那眼神里没有温度,没有感情,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都是你。” “都是因为你!乱了大王的计划,毁了我的招魂仪式,我十年的心血,全他妈毁在你手里!” 咔嚓一声脆响。 他整个骨架瞬间膨胀,身上的衣袍直接被撑得撕裂,碎布片像蝴蝶一样四散纷飞。 黑沉沉的鬼气,从他每一根骨头的缝隙里喷涌而出,在他身后,凝成了一只巨大的黑色鬼爪,爪尖锋利如刀,闪著寒芒。 “我要你死!” 鬼爪带著毁天灭地的尖啸,破空而下,直劈吴覡的天灵盖。 第49章 孤魂野鬼 一爪劈下,劲风先至,三丈黑爪裹著浓稠鬼气,撕裂空气,尖啸刺耳。这一爪打实了,精钢也得当场撕成碎渣。 鬼爪距他头顶三尺,异变陡生。 吴覡脸皮一波波鼓盪,下一瞬,数条触鬚破脸而出! 湿滑的触鬚带著黏液,在空中狂扭。 嗤啦一声上身衣衫被撑得粉碎,皮下拱出层层鳞片,铜钱大小暗青底色,边缘泛著冷硬的金属光。 鳞片一层叠一层,从胸口漫到腰腹手脚同步畸变。 十指咔咔扭曲指甲暴涨半尺,脚踝骨节错位爆响,后背一声闷响皮肉撕裂。 两扇狭长翅膀从肩胛骨破体而出,丈许宽窄,没羽毛,只有半透明的翼膜,上面爬满暗紫色的血管。 整个变身,半个呼吸都不到,鬼爪已经到了头顶。 吴覡抬右手,那只已经化作巨爪的手臂,往上一架。 轰! 两股力量撞在一处。 鬼爪五根尖刃劈在巨爪上,溅起漫天刺目的火花。 吴覡双脚直接陷进石板。 脚下的青石瞬间崩裂,蛛网似的裂纹往四面八方蔓延。他膝盖猛地一沉,背后双翅骤然张开,翼膜上的血管根根暴起,鼓得像要炸开。 鬼爪,被架住了。 洞主下頜猛地张开,眼窝里的鬼火疯了似的跳动。 “种胎境?!” “这不可能!你明明几天前,还只是个生骨境的螻蚁!” 可眼前这股气息,分明是实打实的种胎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吴覡脸上的触鬚缓缓蠕动,声音从滑腻的触鬚缝隙里挤出来“没有什么不可能。” 骷髏架子猛地一颤,眼窝里的鬼火骤然缩成针尖大小。 吴覡身体往前一倾,双翅猛然收拢,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铁箭,直射出去。 脚下的石板被他一脚蹬得粉碎,碎石四面飞溅,几块砸在骷髏架子上,叮噹作响。 洞主一声狂吼,身后的鬼爪再次扬起直接横扫,五根尖刃併拢横著拍向吴覡腰侧,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吴覡双翅猛地一扇,身体诡异地往左平移三尺,堪堪擦著鬼爪躲了过去。爪尖带起的劲风颳得他腰侧鳞片哗啦啦作响,火星四溅。 避过横扫的瞬间,吴覡右手巨爪已经探了出去,直取洞主咽喉! 洞主猛地偏头,巨爪擦著他的颈椎骨划过,硬生生刮下一层骨粉。 “该死!” 洞主一声咒骂,骨架急速后退。他不敢再硬拼,骷髏双脚在石板上连点,身形暴退。 骷髏下頜张开,发出一声乾涩的笑,像两块石头在互相摩擦:“好很好,种胎境又如何?你真以为我就只有这点手段?” 洞主猛地张开骷髏大嘴,上下頜张到了极限,颈椎骨咔咔作响,一声穿金裂石的尖啸,从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那声音,像千万根钢针同时刮过瓷器,像无数冤魂被碾碎时的哀嚎,直钻耳膜,在人脑子里来回搅动,恨不得当场把脑仁搅成浆糊。 尖啸起,阴风生。 湿冷、黏腻,带著浓重血腥味的怪风,瞬间形成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 风声变了。 不再是呼啸,里面掺了別的东西。有女人细细碎碎的呜咽,像在黑暗里哭了百年;有老人沙哑的嘆息,像临死前吐不出最后一口气。 两种声音缠在一起,在漩涡里打转,从四面八方涌向吴覡,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倒竖。 吴覡站在漩涡边缘,风颳在身上,湿冷的寒意透过鳞片直往骨头缝里钻,整个人被吹得往后滑了半步。 吴覡背后丈许宽的双翅,猛然收拢,彻底放弃了飞行的优势。他整个人缩成一团,前后四只巨爪同时探出,指甲狠狠抠进脚下的岩石。 咔!咔!咔!咔! 八道深沟瞬间犁出,碎石飞溅。他把自己死死钉在地面上,像一根被铁锤砸进木头的铁钉子,纹丝不动。 与此同时,脸上的触鬚全部张开。 密密麻麻的触鬚绷得笔直,像无数根天线,指向四面八方。触鬚末端的吸盘不停翕动,捕捉著每一丝气流的走向。 不过一息,所有触鬚,齐刷刷指向了同一个位置。 漩涡中央,那个拳头大小的空洞。四周风声咆哮如雷,那里,却死一般的寂静。 就是现在! 吴覡四只巨爪同时发力,抠住地面狠狠一蹬! 轰!脚下的石板瞬间炸成齏粉,整个人像一支脱弦的铁箭,迎著狂风,直直射入漩涡中央! 风在耳边疯狂咆哮,鳞片被颳得火星四溅,浑身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他没减速,硬顶著那股能把人撕碎的力道,往前冲。 一瞬而已。 四周骤然安静了。 风声没了,哭声没了,嘆息声也没了。吴覡站在漩涡中心,四周是飞速旋转的风墙,他脚下的位置,连一丝微风都没有。 这就是风眼,也是这阴风的死穴。 吴覡抬起右手,巨爪五指併拢,像一柄淬了火的尖刀,向外狠狠一划。 刺啦! 巨大的漩涡,从內部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风墙瞬间崩塌,那些哭声和嘆息,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四散的阴风没几个呼吸,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吴覡缓缓直起身,四抬眼看向洞主。 “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吴覡没回答。触鬚间传出的声音,依旧短促、低沉“还有么。” 洞主猛地张开骷髏大嘴,从喉咙深处,吐出了一团团幽绿色的光点。 一点,一簇,像夏夜的萤火虫,从他嘴里飞了出来。 是磷火,也是魂火。 每一簇只有指甲盖大小,幽绿瘮人,在空中飘浮著,忽前忽后,像被无形的线牵著朝著吴覡飘了过去。 黑暗里,无数幽绿的光点围过来,看得人浑身发冷。 吴覡站在原地,看著磷火逼近。 他猛地外放种胎境的气势,绝强的威压铺天盖地。那些磷火像受惊的鱼群,齐齐往后退了半尺。可他气势一收,磷火又立刻围了上来,比刚才更近。 “去死吧!” 嘶吼声中,所有磷火同时扑向吴覡! 就在即將触碰到他身体的瞬间,吴覡脸上垂落的触鬚,突然活了! 触鬚同一时刻绷直、扬起、张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死亡之花。 每一根触鬚末端的吸盘,同时张开到极致,露出里面一圈圈细密的倒刺。 然后,吸! 无法形容的强大吸力,从无数吸盘里同时爆发。 周围的磷火,像被无数只无形的手狠狠抓住,身不由己地朝著触鬚飞去,被吸盘一口吞了进去。 一簇,两簇,十簇,百簇。 漫天的幽绿磷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减少,像一场退潮,被吸进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吸盘里。每吞一簇,触鬚就亮起一抹幽绿,从末端传到根部,最终消失在皮肤之下。 这些能腐蚀神魂的磷火,竟被他直接吞了,融进了自己的身体,成了养分! 两个呼吸,磷火被吸得一乾二净。 四周再次陷入黑暗,只剩下吴覡鳞片上残留的微光,在黑暗里忽明忽暗。 洞主彻底傻了,整具骨架都在剧烈颤抖,上下頜咔咔开合,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眼窝里的鬼火缩成了两个针尖大的小点,里面全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你……你怎么能——” 他的话没说完,就断了。 吴覡缓缓抬起头,触鬚间传出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更冷,更硬:“味道不怎么样。” 咔嚓,咔嚓。 “好……好……”洞主的声音却带著破釜沉舟的疯狂,“既然你要逼我,那就一起死!” 骷髏双手猛然张开,狠狠拍在自己的胸骨上! 砰! 坚硬的胸骨被拍出一道狰狞的缝隙。肉眼难见的阴湿秽气,从缝隙里疯狂涌出。 是百年怨气、尸气、秽气,凝练而成的鬼瘴。 洞主的笑声,从黑暗里传了出来,乾涩,嘶哑,带著胜券在握的快意:“鬼瘴入体,就算你是种胎境,也得给我死!” 吴覡异变后的腺体瞬间活跃到了极致。变身之后的肌体本就能分泌黏液,此刻,他把这能力,催到了顶峰。 意念一动,全身的腺体同时开工。 黏腥、滑腻的透明黏液,从鳞片缝隙里疯狂渗出,越来越浓,像一层厚厚的胶状物,瞬间覆盖了他的全身。 黏液和鬼瘴,撞在了一起。 两种同样阴湿黏腻的东西,瞬间开始互相撕咬、吞噬。 黏液的腥甜,死死裹住了鬼瘴的腐臭,那些蚀骨的秽气,被黏液疯狂吞噬、溶解。 不过一息,吴覡身上的寒热交替,瞬间减弱。滚烫的火气被压了下去,刺骨的寒意也慢慢消退。 吴覡在鬼瘴里穿行,像一条鱼在水里游,悄无声息地,朝著洞主的方向靠近。 洞主还在笑。 他眼窝里的鬼火重新燃起,以为胜券在握:“怎么不说话了?出来啊!有种再硬接我一招啊!” 没有人回答,笑声慢慢停了。 他猛地转过头,眼窝里的鬼火,疯狂扫向鬼瘴最浓的地方。 什么都没有。 “你——” 他刚吐出一个字。 一只覆盖著暗青色鳞片、指甲漆黑如鉤的巨爪,突然从他面前的雾气里,穿了出来。 没有预兆,没有风声。 巨爪距离他的胸骨,只有一寸。 根本来不及反应。 噗嗤—— 巨爪一穿而过。 咔嚓!坚硬的胸骨,瞬间碎成了齏粉。整片胸骨被彻底击穿,爪尖从他后背的脊椎处穿了出来,带起一串碎骨和漫天黑色的鬼气。 洞主的骨架,瞬间僵住了。 他低头,看著胸口那个狰狞的大洞,眼窝里的鬼火剧烈跳动了两下,瞬间黯淡下去。 “怎么……会……” 吴覡的巨爪,从他胸口缓缓抽出,带起一股喷涌的黑色鬼气。 洞主的骨架,开始疯狂颤抖。从胸口的大洞开始,蛛网似的裂纹瞬间爬满了全身。 咔嚓,咔嚓,咔嚓。 胸骨碎了,肋骨一根根断裂,砸在地上。 脊椎骨从中间断开,上半身往前倾倒。手臂上的骨头,一根根脱落,像一棵被拦腰砍断的枯树。 下半身还站著,上半身已经彻底瘫软。 他跪倒在地,膝盖骨砸在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眼窝里的鬼火忽明忽暗像风中残烛,隨时都会彻底熄灭。 第50章 给我一个理由 咔嚓! 吴覡径直洞穿了洞主的胸骨。 洞主整具骷髏架子瞬间散了劲,双膝先砸在地上,碎石子嵌进腿骨的裂缝,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他想撑住,手骨按向地面,指节刚扣住石缝,腕骨直接断成两截。 肋骨顺著胸骨的破口,一根根崩断,仰面躺在石地上,眼窝里两团幽绿鬼火一明一暗。 “差一点……就成功了……” “爹……娘…妹子…我终於……可以去地下……跟你们相会了……” 五指张开,朝著头顶的虚空抓过去,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他抓得极用力,仿佛那片黑暗里,真的站著家人,正朝他伸手,等他回家。 手顿猛地垂落,再没了动静。 八年前的那个夜,药堂的烛火跳得发慌。 他脊背死死贴住冰凉的青石板,指甲抠进砖缝里,指节崩得发白。 堂中央站著团东西,像是沉得化不开的黑,烛火绕著它走,光都渗不进去,没有脸,连轮廓都模糊成一片混沌。 瓮声瓮气的回音撞在四壁上,又弹回耳朵里:“你爹娘死得惨,帮我做事我让他们活过来。”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吼,抄起脚边的药杵狠狠砸过去。 药杵径直穿进那片黑里,砸在对面墙上,碎成半截。 “死人怎么活!你骗我!” 画面猛地碎开,五年前的乱葬岗。 冷风卷著荒草打在脸上,他跪在两座孤坟前,指尖磨出了血,正一捧一捧给坟头添新土。 那团黑,又来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气息,连脚边的草都没晃一下,就凭空贴在他身侧。 还是老样子,一片比夜更深的暗,月光照上去都留不下影子,连落在地上的痕跡都找不到。 “想他们吗?” 声音很轻,像冰蛇的信子,舔过他的耳廓,凉得他浑身一麻。 那片黑抬了抬手。坟头的土里突然冒起白雾,丝丝缕缕往上缠,一点点凝出两个模糊的人影。 就站在月光照不到的死角里,朝著他,轻轻招手。 “儿啊……过来……到娘这儿来……” 声音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他膝盖猛地抬起,脚已经蹬住了地,整个人都要扑过去。可下一秒,他狠狠咬碎了舌尖,腥甜的血沫子喷在地上,疼得他浑身抽搐。 “不是真的……”他咬著牙,一字一顿往自己脑子里砸,“不是真的!” 那片黑又贴过来,声音缠在他耳朵上:“再想想,我隨时等你。” 风一吹,人影散了。只剩他跪在坟前,满嘴是血,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草。 画面再碎,拼出三年前的山洞。 他修炼急功近利,修为反噬,经脉像被万千根烧红的钢针齐齐扎穿,丹田炸得像要碎开,整个人滚在冰冷的石地上,意识沉进万丈深渊里,连一丝回声都抓不住。 那团黑,又来了。 它就站在他面前,抬了抬手。 暖融融的光猛地炸开,爹娘还有年幼的妹子,就站在光里。 爹的手粗糙宽大,娘的手温暖柔软,小时候总用这双手,给他擦脸上的泪。 和记忆里分毫不差,他们朝著他笑朝著他伸手。 他绷了五年的弦,断了。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混著嘴角的血,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哭腔。 “让我见他们……让我做什么都行……” 那片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满意的轻笑。 “很好。” 意识猛地被拽回现在。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他笑了,可那笑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疲惫。像走了万里路,磨穿了脚底,终於看见了终点。 吴覡低头,看著地上这具碎得拼不起来的骷髏,看著那两团隨时要灭的鬼火。 那火里,没有怕,没有怨,没有临死前的歇斯底里。 只有平静。 解脱前的平静。像一个收拾好了行囊的旅人,安安静静,等著最后一班回家的车。 “我送你解脱。” 洞主眼窝里的鬼火,轻轻亮了一下。 “……谢谢。” 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像憋了百年的一口气,终於吐了出来。 轰,骨头瞬间碎成了粉末。骷髏头眼窝里的鬼火,剧烈地闪了一下—— 然后,灭了。 熄灭的前一瞬,那幽绿的阴火,突然变了顏色,闪过一丝暖黄。 像冬日午后,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的阳光。像娘亲站在灶台前,喊他回家吃饭的声音。 他好像真的看见了,爹娘就站在那片暖光里,朝著他伸出了手。 现场一片寂静。 三公子他抬眼,直勾勾钉住对面的知府:“大人一抬手就能镇死那东西,为什么不出手?” 知府抬手,拂掉袖口沾著的一星半点骨粉沫子,神色平得像一潭死水,半点波澜都没有:“我既然说了,他的生死,由他们三个定。说出口的话,就得算数。” 两人就这么对视著。空气里绷著的气劲滋滋作响。 半晌,三公子先挪开了目光。 “事情了了。”三公子转回头“我要去处理我的家事,打人轻便吧。” 知府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点礼节性的弧度:“好。来日方长。” 脚步声响起,不紧不慢,不快不缓。 知府就这么转身走了,像看完了一场没滋没味的杂耍,转身离场。 此处,只剩下吴覡、相里勤、牛蜚和三公子。 三公子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半笑不笑,带著点漫不经心的玩味,又裹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傲劲“阴隧洞洞主,是我麾下的人。就算是犯了天大的错,捅破了天,要杀要剐,也该由我亲自动手,执行家法。” 吴覡缓缓抬起头。 三公子抱著胳膊,站在三步开外,方才的漫不经心荡然无存,周身的气劲毫无徵兆地炸开,脚边的碎石先是微微震动,跟著咔咔几声,直接被震成了更细的粉末。 他往前踏了一步。 整个庄园嗡的一声巨震,地上的碎石直接凭空浮了起来,连空气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闷得人喘不过气。 那股子能碾碎骨头的杀意,铺天盖地,死死锁在了吴覡身上。 “你当著我的面,杀了我的人,坏了我的规矩。” 他的声音里没了半分笑意,“现在,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第51章 终葵试炼 “现在,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三公子抱著胳膊,锦袍一尘不染,和台阶下满地的鲜血格格不入。 院子里濼王府护卫,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横刀上,死死锁死了场中的吴覡。 吴覡脸上没什么表情,抬眼看向台阶上的三公子。 旁边的相里勤眉头猛地一拧,脚已经往前迈了半步,手抬到半空,劝和的话都到了嘴边,还没出口,就被三公子冷冷截住。 “相里先生不必多言。” 三公子眼皮都没往他这边扫一下,下巴微抬,语气里带著不容置喙的霸道“洞主毕竟是我的下属,这方圆百里,皆是我濼王府的属地。哪怕是犯了死罪,也该由我亲自行刑。墨家的规矩,管不到我濼王府的头上。” 这话一出,相里勤迈出去的脚瞬间僵在半空。 他愣了愣,隨即嗤的一声笑了出来。也不生气,就摇了摇头收回手,转身扫了一圈院子里剑拔弩张的阵仗,慢悠悠地走到旁边的石桌旁。 石凳被他隨手拉开,摩擦青石板的声音刺耳,在死寂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他一屁股坐了下去,屁股砸在石凳上,发出一声闷响,和周围紧绷到极致的杀人氛围格格不入。 他抬手掸了掸袍子下摆,指尖掸掉的,是刚才跟著吴覡廝杀时溅上的血点。 动作鬆弛得不像话,仿佛眼前不是要生要死的杀局,就是街边看杂耍的场子。 坐定了,他伸手拿起石桌上的粗陶茶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凉茶。 相里勤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砸了砸嘴,才抬眼看向台阶上的三公子,嘴角勾著毫不掩饰的嘲讽。 “行。三公子真想杀了他,那就杀吧。” 他又喝了一口茶,杯子往石桌上一墩,发出咚的一声,“我也怪累的正好就在这歇著,亲眼看看咱们眼高於顶的濼王府三公子,到底是怎么执行家法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往前探了探身子,看著三公子瞬间绷紧的脸,又补了一句,字字都戳在三公子的软肋上。 “还是说,三公子压根就没想杀,就是在这摆个架子,给自己找台阶下呢?”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死一般的静。 护卫们头都快低到胸口了,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谁都知道,自家这位三公子,最是傲娇好面子,最受不得別人当眾戳破他的心思。 果然,三公子的脸瞬间沉了下去。 他抱著胳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捏得发白,喉结狠狠滚了两下,一肚子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 他確实没想杀吴覡。 这种有本事、有奇遇、还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杀人的狠角色,收为己用,比一刀杀了有用一百倍。 只是他素来傲娇,拉不下脸直接招揽。本来打算先拿王府规矩压人,把吴覡逼到绝境,再鬆口给个考验的由头,顺理成章地把人收下,既保了面子,又得了人才。 结果被相里勤一句话,直接把窗户纸捅了个稀碎,当场僵在台阶上,上不来也下不去。 三公子的耳根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眼神下意识地飘了一下,又瞬间强行拉回来,死死瞪著台阶下的吴覡,像是要把火全撒在他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硬邦邦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嘴硬道:“哼,我濼王府的规矩,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你要是能通过我的考验,今日你杀我下属、坏我规矩的事,我就一笔勾销。不仅不杀你,以后你就留在我濼王府,为我办事,怎么样?” 这话一出,相里勤在旁边又嗤笑了一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吴覡从始至终,站在血里,连动都没动一下。哪怕被十几道气机锁死,哪怕三公子放话要取他性命,他的眼神都没晃一下。 此刻听到这话,他只是抬了抬眼,薄唇微启,吐出五个字,乾脆利落,没有半句废话,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好,一言为定。” 这一下,轮到三公子愣住了。 他原本肚子里准备了一肚子激將的话,甚至连“你要是不敢,现在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响头,我还能留你个全尸”都想好了,结果全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用不上。 他看著吴覡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反倒更满意了几分。 天不怕地不怕,够狠,够稳,这种角色,才配进他濼王府的门。 三公子定了定神,重新把胳膊抱了起来,恢復了那副矜贵傲娇的样子,上下扫了吴覡一眼,慢悠悠开口。 “种胎境,虽然算不得什么高境界,好歹也算踩进了修行的门槛。” 他的目光落在吴覡手里的神圣叉铃上,眼神闪了闪,一眼就看出了这法器的来歷不一般,“看你这法器,还有你身上的气息,想来是有自己的奇遇不过这都不重要。” “我濼王府里,这种奇珍异宝,秘境传承,多的是。你只要能通过我的考验,別说饶你一命,功法、宝物,只要你有本事拿,我都能赏你。” 三公子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继续道:“我看你修行的功法,应该是源自於我赐给洞主的三元诀和食鬼术。这两门功法,不是宗门世家珍藏的正统修仙法门,却也不是凡间流传的大路货。” “是我当年闯上古秘境,九死一生,从里面带出来的。修炼之后能引动肉身异变,潜力无穷,却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练的,十个人里,有九个最终都会爆体而亡。” 说到这里,三公子终於放下了抱著的胳膊。 他伸手探进怀里,再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面具。 方形尖顶,黑沉沉的,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不是阴沉木,也不是青铜,摸上去像是活人皮肤一样,带著刺骨的冰凉。上面刻著古朴的儺戏纹路,一张怒目圆睁的脸,獠牙外露,纹路里像是有黑气在流转,透著一股镇压十方鬼神的森然气息。 面具刚拿出来的瞬间,院子里的温度骤降。 旁边的护卫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握刀的手瞬间攥紧,连呼吸都乱了。 “这是终葵面具,上古巫师驱鬼的法器。”三公子捏著面具的边缘,指尖在那狰狞的纹路划过,语气里带著几分冷意,“里面封著一套完整的传承幻境,戴上它,你就会直接进入幻境之中,我的考验就在里面。” 他抬眼看向吴覡,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激將,“这面具里的传承,我前前后后派了三十七个人进去尝试。修为比你高的,天赋比你好的” “结果呢?二十三个从里面出来,直接就疯了,最后只能被我下令打死。剩下的十四个,直接就死在了幻境里,神魂俱灭。” 三公子往前递了递手里的终葵面具,黑沉沉的面具在他手里,像是一只择人而噬的眼睛。 “里面的功法,和三元诀、食鬼术同出一源,都是那处秘境里的东西。你既然能修成三元诀,想来和它也算有缘。” 他盯著吴覡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现在,你敢不敢接?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吴覡的目光,落在了终葵面具上。 他的眼神动了动。 隔著几步远,他都能感觉到,面具里传来一股熟悉的气息,和他丹田內运转的三转重元功隱隱呼应,像是在召唤他。 他没有丝毫犹豫。 脚下猛地发力,一步就跨出了三米远,直接到了台阶下,伸手就接过了三公子手里的终葵面具。 指尖刚碰到面具的瞬间,一股刺骨的阴寒,顺著指尖猛地钻了进来,像是无数根冰针,顺著血脉,一路直衝天灵盖。 他抬眼,看著三公子,只吐出了一个字。 “好。” 话音落,他抬手,没有丝毫停顿,直接把终葵面具,狠狠扣在了自己的脸上。 面具刚贴到脸上,瞬间就活了过来。 一股无法抗拒的收紧力传来,面具死死贴在了他的皮肤上,像是长在了一起,无数根细如牛毛的尖刺,瞬间扎进了他的皮肉,和他的血脉、神魂连在了一起。 轰!一股无法形容的吸力,从面具里轰然爆发。 吴覡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猛地拽进了一个无底的黑暗深渊。 第52章 巫道传承 耳边是呼啸的阴风,鬼哭狼嚎的尖啸像钢针,直扎耳膜,震得神魂都在发颤。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下一秒,他的脚重重踩在了地上。 不是王府的青石板,是烂泥地。 天是纯黑的,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像一块浸了血的黑布,死死盖在头顶。 远处飘著星星点点的绿火,在黑暗里晃来晃去。而他的周围,密密麻麻,全是鬼影。 青面獠牙的恶鬼,披头散髮的怨魂,断手断脚的行尸,数不清的阴物把他围得水泄不通。 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口水顺著獠牙滴下来,落在烂泥里,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它们在等,等他错一步,就扑上来,把他撕成碎片。 吴覡下意识提气。 轰! 丹田像被万斤巨石狠狠砸中,浑身的肌肉像是灌了水银,沉重得抬不动胳膊,一身的力气十成去了九成九,只剩下凡胎肉体的底子。 修为,被彻底封死了。 就在这时,一阵古老的鼓点,突然在黑暗深处炸响。 咚,咚,咚。鼓点很慢,很沉,每一下都直接砸在神魂上。 他的心臟不受控制地跟著鼓点跳,鼓点停,心臟就骤停;鼓点快,心臟就疯跳,像是被这鼓点,彻底攥住了生死。 吴覡猛地抬头。 黑暗前方,出现了一道虚影。 一个穿古老巫袍的巫师,脸上戴著和他一模一样的终葵面具,正隨著鼓点,一步步踏舞。 是儺舞。 动作古朴、刚劲、诡异到了极致。每一个抬手,每一个转身,每一个弯腰,都带著镇压十方鬼神的威严。 他的脚步踩在虚空中,明明没有声音,却和鼓点严丝合缝,每一步落下,周围扑过来的恶鬼,瞬间化为飞灰,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吴覡瞬间懂了。 这考验是是跳儺舞。跟著鼓点,跟著这道虚影,把这套上古儺舞,完整跳下来。 他刚明白过来,鼓点突然变了。 咚咚咚!咚咚咚! 密集的鼓点像暴雨砸在铁皮上,虚影的动作瞬间加快,扭曲得完全违背常理。 吴覡强行催动僵硬的身体,跟著虚影抬起胳膊。 第一个动作,胳膊反向弯折,手肘朝外,指尖必须碰到后心。 他猛地发力,胳膊弯到一半,骨头就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剧痛顺著胳膊直钻脑仁,筋腱扯得快要崩断。 他咬著牙,硬生生把指尖懟到了后心,动作对上了。 第二个动作接踵而至。 腰要以完全违背人体结构的角度后折,上半身和地面平行,膝盖必须绷直,头向后仰,直到能看见自己的脚后跟。 吴覡的腰刚弯下去,脊椎就传来要断裂的剧痛,眼前一阵阵发黑,浑身肌肉疯狂抽搐。他咬著牙撑住了,可还是慢了半拍。 鼓点错了,动作错了。 瞬间,周围的恶鬼像闻到血腥味的饿狼,猛地扑了上来。 一只青面恶鬼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在他的胳膊上,锋利的獠牙直接刺穿皮肉,狠狠撕下一块肉。 剧痛瞬间席捲全身,吴覡浑身猛地一颤,鲜血顺著胳膊喷在烂泥里,瞬间引来了更多的恶鬼。 又一只怨魂扑上来,爪子狠狠抓在他的背上,五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瞬间炸开。 吴覡咬著牙,硬生生没吭一声,抬脚踹飞扑上来的恶鬼,可更多的鬼影已经围了上来,腥臭的口气喷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鼓点还在炸响,虚影的动作还在继续。 吴覡死死盯著虚影的动作,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一遍一遍跟著学,一遍一遍错。 每错一次,就有恶鬼扑上来,在他身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断了一根胳膊,折了三根肋骨,后背的皮肉几乎被啃光,脸上、腿上全是翻卷的伤口,鲜血把整个人染成了红色。 黑泥地里全是他的血,血腥味引来了更多的恶鬼,层层叠叠围得密不透风。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 剧痛、失血,还有鼓点对神魂的碾压,让他好几次都差点栽倒。 可他每次都狠狠咬断自己的舌尖,用剧痛把意识拉回来,死死盯著虚影的动作,不肯松半口气。 就在这时,他突然反应过来一个致命的问题。这套儺舞,根本就不是给正常人设计的。 每一个动作,都完全违背人体骨骼结构、肌肉走向。哪怕是修为通天的修士,被封了修为变回凡胎,也根本不可能完成。 强行做,只有一个结果——筋骨寸断,活活疼死。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三公子派进来的人,要么疯了,要么死了。 第一个死穴,就是这套儺舞的动作,凡人之躯根本做不到。 这根本就是一个死局。 正常人,根本不可能通过。 吴覡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眼前一阵阵发黑,心臟跟著鼓点疯跳,像是下一秒就要炸开。最前面的恶鬼,獠牙已经碰到了他的脖子,腥臭的口水滴在了他的皮肤上。 再错一次,必死无疑。 死局?吴覡的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疯癲的笑。 正常人做不到?那我就不做人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他猛地催动血肉深处,三转重元功刻进骨子里的异变之力! 轰! 他的后背皮肉瞬间炸开,血雾喷溅! 一根根滑腻冰冷、带著吸盘和倒刺的触手,从血肉里疯狂钻了出来。与此同时,他的骨骼噼啪作响,头颅化作章鱼般的形態,脸孔被一团蠕动的触鬚覆盖,躯干瞬间覆盖上一层橡胶般的坚韧鳞片,前后肢弹出巨大的利爪,背后展开一对狭长的膜翼。 狂暴的力量瞬间涌遍全身,之前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断骨瞬间接好。 鼓点再次炸响。 咚咚咚!咚咚咚! 密集的鼓点像炸雷,在耳边疯狂轰鸣。虚影的动作,再次变得扭曲诡异。 这一次,吴覡没有再用四肢模仿。 他用触手! 触手疯狂舞动,有的撑在泥地里稳住身形,有的反向弯折,精准復刻虚影的手臂动作,有的拧成螺旋,完成腰腹根本做不到的弯折,有的高高扬起,和虚影抬手的动作分毫不差!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转折,每一个停顿,都严丝合缝踩在了鼓点上! 之前用凡人之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动作,在这些可以无限弯折、无限扭曲的触手面前,变得轻而易举! 鼓点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吴覡的触手挥舞得越来越疯,越来越狂,整个人在半空中悬浮旋转,三十六根触手像黑色的闪电,在黑暗里划出一道道残影,和虚影的儺舞完美契合! 周围的恶鬼看著这疯癲诡异的一幕,竟然瞬间停住了扑上来的动作,一个个僵在原地,绿油油的眼睛里,竟然露出了极致的恐惧,一步步往后退。 可就在这时,新的致命问题,突然出现了。 他的动作已经完全契合了鼓点,契合了虚影的儺舞。可脸上的终葵面具,却没有丝毫反应,依旧冰冷地贴在脸上,没有半分力量流露。 反而,一股极致阴冷的气息,从面具里渗出来,顺著七窍往神魂里钻,像无数条毒蛇,要啃噬他的意识,把他变成疯子。 吴覡的脑子瞬间一阵刺痛,意识再次开始模糊,眼前出现了无数幻觉,耳边全是恶鬼的低语,诱惑著他停下,放弃,沉沦。 怎么回事? 动作明明全对了,为什么还是不行? 他猛地想起三公子的话,之前派进来的人,就算活著出来,也都疯了。 难道,还有第二个死穴? 吴覡的脑子飞速转动,一边用触手死死维持著儺舞的动作,一边疯狂感知面具里的气息。 瞬间,他想通了。 这套儺舞,不仅要动作对,还要配合对应的功法,才能引动终葵面具的巫力,让终葵神像在脸上显现,镇压鬼神,完成传承。 之前的那些人,只有终葵面具,没有对应的完整功法! 他们就算勉强把动作做对了,也没有功法引动面具的力量,反而会被面具里的阴寒气息反噬,神魂被污染,最后彻底疯掉! 这才是最核心的死局! 可功法,在哪里? 吴覡的意识已经快要被阴寒气息彻底吞噬,眼前的幻觉越来越真实,耳边的低语越来越刺耳。他的触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动作快要跟不上鼓点了。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瞬间,一道洪流般的记忆,突然衝进了他的脑海! 上古之时,人鬼杂居,阴物横行,巫者以方形尖顶的终葵面具通神,以儺舞引动天地巫力,以食鬼术吞噬阴邪,护佑人族。 歷经时代流转,巫道渐衰,终葵驱鬼的传承流入民间,终葵的巫力渐渐人格化,被世人唤作钟馗。这套钟馗食鬼术,从来都不是凭空而生的道法,而是从上古终葵巫道传承中演化而来,是上古巫族护佑人族的根本法门! 记忆洪流衝过的瞬间,吴覡的脑海里,瞬间清明。 他一边舞动著触手,跳著疯癲的儺舞,一边在神魂深处,运转起了完整的钟馗食鬼术! 功法、动作、鼓点、呼吸,在这一刻,完美契合! 轰! 一声惊天巨响,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璀璨的金光,从终葵面具上猛地炸开,瞬间照亮了整个无边黑暗! 面具上的怒目,突然睁开了! 不是面具的眼睛,是吴覡的眼睛! 两道金色的神光,从面具的眼洞里射出来,带著镇压九幽鬼神的无上威严,扫过整个黑暗空间! 终葵的神像,在他的脸上彻底显现,和面具、和他的血肉神魂,完美融为一体! 这一刻,整个黑暗空间里的所有恶鬼,瞬间发出悽厉到极致的惨叫,一个个瘫在烂泥地里,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屎尿齐流,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之前扑上来咬他的那些恶鬼,在金光扫过的瞬间,直接化为飞灰,连神魂都彻底消散,永绝轮迴! 黑暗里的那道巫师虚影,停下了儺舞。 他转过身,对著吴覡,缓缓躬身,行了一个最古老的巫礼。 隨后,虚影化为一道璀璨的金光,瞬间衝进了吴覡的眉心。 轰! 整个幻境,开始剧烈崩塌! 黑沉沉的天裂开了无数巨大的缝隙,烂泥地疯狂塌陷,周围的恶鬼全部化为飞灰,消散无踪。鼓点停了,阴风散了,鬼哭狼嚎的声音,彻底消失。 吴覡只觉得眼前一黑,再次被一股吸力拽住,天旋地转。 等他再次睁开眼,已经回到了濼王府的院子里。 阳光刺眼,他脸上的终葵面具已经消失,只在眉心留下了一个淡淡的方形尖顶面具印记,一闪而逝,藏进了皮肤里。 身上的伤口全部癒合,连一道疤痕都没留下。 院子里,一片死寂。 三公子站在台阶上,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手里攥著的玉扳指,满脸的不敢置信。 他前前后后派了三十七个人进去,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完整走出来,更別说吴覡进去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带著传承出来,气息暴涨! 旁边的相里勤,早就从石凳上站了起来,手里的茶杯捏得变形,里面的凉茶洒了一身都没察觉,眼神里满是震惊,死死盯著吴覡眉心那一闪而逝的巫印,久久说不出话。 吴覡站在原地,闭了闭眼,感受著神魂里的信息。 原本的钟馗食鬼术,在和巫道气息融合之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蜕变,直接进化成了一门法术。 【摄魂归虚】:上可斩仙神魂魄,下可吞九幽恶鬼,一念之间,魂飞魄散,永绝轮迴,乃上古巫道至高杀伐之术。 同时,一道古老的诗句,也刻进了他的脑海深处,那是上古巫道传承留下的线索: 神屠万巫绝,火烬人族顛。 巫血溅人间,终葵碎九渊。 残脉归何处?梅山大福天。 苍生觅何路,一覡破诸天! 第53章 梅山大福天 “神屠万巫绝,火烬人族顛。” 庄园里的气息骤然凝滯,三公子抱在胸前的胳膊,猛地一僵。 “巫血溅人间,终葵碎九渊。” “残脉归何处?梅山大福天。” 第三句念完,三公子瞳孔骤缩,身子猛地往前探了半寸,连呼吸都屏住了。 “苍生觅何路,一覡破诸天!” 最后一句砸在地上,吴覡周身的气息骤然炸开又瞬间收束,庄园里彻底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三公子抱著胳膊的手“啪”地一下放了下来,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声音从喃喃自语,越提越高: “万巫……梅山……梅山!” 他猛地一拍案几! “哐当!” 案上的玉盏直接被震得飞起来,滚烫的茶水溅了满桌,他却半点都不在意,一双眼睛死死盯著吴覡: “原来那秘境叫梅山!吴覡!你立大功了!” 站在他身侧的相里勤,脸色骤然一白。 他猛地抬头看向三公子,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不敢置信的谨慎: “三公子所说的秘境,莫不是……那处被上界大能封禁了数千年的巫族禁地?!” 三公子收了脸上的狂喜,刚才的失態荡然无存,语气淡下来,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厚重: “是。不过这事,牵扯到整个人族大能的百年谋划,不是你我能妄自议论的。”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吴覡身上,眼神里的深意浓得化不开: “这谋划成了,整个人族都能得泼天的好处。我族找了三年,连秘境的门朝哪开都摸不到,他居然能从一部残法里,直接悟出秘境真名,还得了传承启示。” 他笑了一声,手指在案上敲了敲,语气里全是篤定: “把他带进梅山秘境,必定能立下大功,把这谋划的进度,往前推一大截!” 相里勤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吴覡,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最终还是开了口,甚至带著几分不客气: “三公子,恕我直言,这种修为带进那种级別的秘境,不添乱就烧高香了,难道还真指望他能做什么?” 三公子瞥了相里勤一眼,没生气,反而慢悠悠地笑了。 他端起面前的玉盏,抿了一口凉茶,语气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急什么。是璞玉就得磨,现在没用,不代表以后没用。” 他放下玉盏,目光落在吴覡身上,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篤定: “先养著,磨一磨,说不定以后,他能给我们所有人,一个天大的惊喜。” 话音落定,他看向吴覡,开门见山,半句废话都没有: “除了这传承启示,还捞著什么功法法术了?” 吴覡抬了抬手。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半分炫耀。他指尖微微一动,大殿角落里,一缕连相里勤都没特意察觉的阴寒鬼气,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铁手攥住了! “吱——!” 一声悽厉到极致的尖啸炸响,角落那缕厉鬼之气,疯狂扭曲挣扎,却半点都挣脱不开。 吴覡指尖轻轻一捏。 “滋啦!” 脆响过后,那缕厉鬼之气直接被捏得粉碎,顺著他的指尖,硬生生扯进了身体里。 鬼气入体的瞬间,吴覡周身的魂力波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了一丝,又瞬间收束得乾乾净净,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补全了食鬼术。”吴覡的声音依旧平静,像在说今天吃了碗饭,“吞鬼物炼魂力,专克鬼道。” 三公子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他站起身,走到吴覡面前,绕著他走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两遍,点了点头: “確实有点意思。专克鬼物的术法,不算稀罕。但凡有点修为的修士,隨手就能捏死百八十个厉鬼,上宗大能翻手就能镇杀一方鬼域。”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实打实的认可: “但你这术法,不一样。不是单纯的杀,是吞是炼,把鬼物的阴魂,直接化成自己的魂力,补自己的神识。这种路子都没几个人会。” 他拍了拍吴覡的肩膀,笑了笑: “不过对你来说,这是顶好的手段,既能杀鬼又能炼魂,对你以后冲境界壮神识,有天大的好处。” 话说到这里,他话锋猛地一转。 “不过,你既然天生克鬼道,我倒是想到了一个正好適合你的锻炼任务。” “齐州府城北边岱山,你应该听过。” 吴覡点头。 岱山,前朝大楚的皇陵,葬著大楚十二代帝王。 “三十年前,鬼界裂缝在岱山顶峰,整座皇陵连带方圆数十里的地界,全被鬼界侵蚀了。”三公子的声音冷得像冰,手指死死攥住窗沿,指节捏得发白,“现在那地方,叫枉死域。” 他转过身,看著吴覡,语气里的戾气越来越重,“最近半年,那里面的鬼物越来越不安分,阴气一天比一天重已经开始往山下漫了。” “山下的村子,已经没了三个。活人沾了鬼气,要么当场暴毙,要么就被转成行尸走肉,成了鬼物的奴隶。” 他顿了顿,声音里压著滔天的怒火,一字一句: “更可恨的是,那些鬼东西最会利用人的希望。落榜的书生,丧子的妇人,走投无路的鏢师,家破人亡的百姓……但凡心里有一点绝望,有一点执念,就会被他们盯上。” “他们会幻化成你最想见的人,许给你最想要的东西,骗你进枉死域。等你进去了,他们戏耍你的感情,碾碎你的希望,最后把你活生生抽了魂,炼成永世不得翻身的鬼奴。” 这话一出,吴覡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咔咔咔咔——” 骨节发出一阵密集的脆响,身周的空气瞬间炸开,案几上的瓷杯直接被震得粉碎! “该死,该杀。” 四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身上的杀气,几乎凝成了实质,压得旁边的相里勤,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三公子看著他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讚许,继续说道: “我曾经三次带人闯枉死域,三次都没能摸到核心。”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不甘: “我修的功法至阳至刚,那枉死域里的阴气,偏偏跟我的功法相衝,我一进去,修为直接被压七成,更別说杀了那主事的鬼东西。” “那枉死域里的大头目,叫睁目大王。就是这次跟洞主勾结,给你布死局的那个鬼物头领。” “我甚至怀疑,洞主那所谓的悲惨身世,所谓的復仇执念,从十年前开始,就是这睁目大王布的局。”三公子的声音,一字一句砸在地上,“他就是要在濼王府里,埋一颗钉子,搅乱齐州的局势,给鬼界的侵蚀铺路搭桥。” 他往前一步,盯著吴覡,眼神灼灼,像两团烧起来的火: “有你这专克鬼道的食鬼术,我便有九成把握,能破了那枉死域的阴气,甚至能直接宰了那睁目大王。” “我问你,你可愿意接下这个任务,为人族除害,为齐州百姓,清了这枉死域?” 吴覡猛地抬头。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斩钉截铁的决绝,一字一句,砸在地上都能溅起火星: “理所应当。” 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点推諉。 人族的地界,岂容鬼物横行? 齐州的百姓,岂容邪祟屠戮? “说得好!”三公子猛地一拍手,哈哈大笑出声“就是要这股子狠劲!鬼物敢伸爪子过来,我们就把它爪子剁了!敢踏进来一步,就把它满门抄斩!” “不能让这些鬼东西,在我们人族的地盘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杀谁就杀谁。” 吴覡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这次,我们就打回去,让他们看看,人族的骨头,有多硬!” 三公子笑著点头,隨手一甩。 “咻!” 一道黑色的流光,带著破风之声,直奔吴覡面门而来。 吴覡抬手,稳稳接住。 入手沉甸甸的,是一块玄铁打造的令牌,巴掌大小,上面刻著两个苍劲的大字——镇邪。令牌边缘全是密密麻麻的血槽,上面还带著淡淡的血腥味和至阳至刚的杀伐之气,一入手,一股暖流顺著指尖衝进经脉,周遭的阴寒之气,瞬间退得乾乾净净。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齐州镇邪司的鬼捕。”三公子抱著胳膊,抬著下巴,语气里带著与生俱来的傲气。 “这镇邪司,直属大胤朝廷中枢,不听任何州府衙门的调遣,只认皇命和总司的令諭。齐州镇邪司,老子就是一把手,我说的话,就是齐州镇邪司的王法。”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霸气,毫不掩饰,全是实打实的狠劲: “镇邪司的人,见官大三级。只要沾了邪祟、鬼物、妖祸的事,我们有生杀予夺,先斩后奏之权!” “三年前,齐州別驾的儿子,被鬼物附了身,害了十三条人命。我镇邪司的兄弟,直接衝进別驾府,当著別驾的面,把那小子的脑袋砍了。那別驾连个屁都不敢放,第二天还得亲自带著厚礼,来我镇邪司赔罪,说自己教儿无方,给朝廷添了麻烦。” “別说一个別驾,就算是皇亲国戚,只要沾了邪祟,通了鬼妖,我镇邪司的令牌一亮,照样能先杀了,再上报朝廷!” 三公子看著吴覡,笑了笑: “现在,这令牌在你手里,別给老子丟人。” 吴覡握紧了手里的令牌,指尖摩挲著上面的“镇邪”二字,令牌瞬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和他身上的巫力隱隱共鸣。 他微微頷首,语气斩钉截铁: “定不辱命。” 就在这时,一道魁梧的身影,踩著沉稳的步子,快步走了进来。 第54章 净山行动 一个光头大汉大步流星闯了进来。 “公子。” 三公子看著他,脸上露出几分笑意,点了点头:“老岳,这次多亏了你提前通风报信。” 光头汉子咧嘴苦笑,摇了摇头“公子,是属下失职。” “半个月前,我就察觉洞主那廝不对劲。他总借著歷练新人的名头,把我支开,偷偷调走阴髓洞的守卫,连洞子里的阵法都改了。 我当时没往深里想,直到三天前,我撞见他往四周里埋了十八道锁魂阵,连夜给公子传了信。” 他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脑门上青筋根根暴起:“我他妈真没想到!这狗东西胆大包天到这个地步!敢在濼王府的地界,公子的眼皮子底下,干这种吃里扒外的勾当!” 三公子摆了摆手,没再追究,转头看向一旁的吴覡,笑了笑:“吴覡,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护卫,岳镇山。你们俩,应该算是老相识了。” 吴覡看向岳镇山,微微頷首:“確实是老相识了。” 岳镇山哈哈一笑,笑声洪亮,大步跨过来,蒲扇大的手掌带著刚猛的劲风,直拍吴覡的肩膀。 可吴覡站在原地,脚底下像生了根,连晃都没晃一下,身上的衣袍都没动半分。 岳镇山手收回来,挠了挠光溜溜的后脑勺,咧嘴笑得更开了,大大咧咧的:“之前在阴髓洞,多有得罪,兄弟你別往心里去!我老岳就是个粗人,只认拳头硬的。你能单杀洞主那狗东西,我老岳服!打心底里服!” 吴覡微微勾了勾嘴角,没多说什么。 三公子看著岳镇山,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语气瞬间严肃:“老岳,我准备让吴覡,加入这次的净山行动。主力队伍不变,原计划不变,让他跟著队伍,熟悉熟悉镇邪司的规矩,跟队伍的人磨合磨合。” 岳镇山立刻躬身,腰杆弯得笔直,沉声应道,声如洪钟:“是!公子放心!属下一定带好他,保证完成任务!” “嗯。”三公子点了点头,又吩咐道,“你带他和他这位兄弟,先去镇邪司报备,领一下鬼捕的制式装备,再跟行动队的人碰个面,把这次净山行动的计划摸透。” “是!” 岳镇山应声,侧身对著吴覡一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吴覡对著三公子微微頷首,带著身后的牛蜚,跟著岳镇山,转身大步走出了庄园。 殿门哐当一声合上。 刚才还人声嘈杂的大殿,瞬间死静下来,只剩下三公子和相里勤两个人。 人一走,三公子脸上那副紈絝傲娇,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相里勤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足足半柱香的功夫,才终於开了口。 他的声音里,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和谨慎:“三公子,事情……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了?” 三公子的声音有一丝藏不住的疲惫:“五十年前,上界和本界的通道,彻底断了。” “从那天起,人族的镇界大能,有的坐化,有的功法反噬走火入魔,有的直接被阴气异化,成了不人不鬼的东西。 妖界、鬼界的空间裂缝,一天比一天多,一天比一天宽,拦都拦不住。” 他终於转过身,看向相里勤。 “你以为,齐州这几年为什么鬼物横行?为什么连濼王府的核心地界,都有鬼物敢伸手进来?为什么我爹,还有诸位藩王,这几年全闭门不出,连面都不露?” 相里勤嘴唇动了动,半个字都说不出来,脸色一点点发白。 三公子看著他,一字一顿:“因为守不住了。” 这四个字落下,相里勤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煞白,身子晃了晃,差点站不稳。 “大能们拼了半条命,才找到梅山秘境的入口。那是上古巫族的祖地,据说藏著人族唯一的活路。”三公子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力,“本来定的计划,是十年后,等所有准备万全了,再开启秘境。可现在,等不及了。” “可是公子!”相里勤猛地回过神,声音都变了调,“当年上界亲自下的法旨,巫族为叛逆,禁绝所有巫法传承!我们现在动巫族祖地,就等於和上界彻底撕破脸!日后通道重开,我们全族都要被清算!” “上界?” 三公子突然嗤笑一声,笑声里全是冰冷和自嘲。 “现在还管得了上界?鬼界的侵蚀,已经快到齐州城下了!最多五年,鬼界的大军就能踏破外围防线,到时候整个人族都要成鬼食,还怕什么上界清算?” 他往前迈了一步,语气里带著孤注一掷的决绝,还有一个藏了多年的惊天秘密:“更何况,这么多年来,那些飞升的前辈传回来的符詔,非常反常。” 这句话一出,相里勤浑身僵硬,像被一道天雷劈中,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 而另一边,枉死域最深处。 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矗立著一座完全用累累白骨搭建的宫殿。 地上铺的,是活人剥下来的皮,鞣製得像绸缎一样光滑,踩上去软乎乎的;墙上钉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头骨,每个头骨的眼窝里,都点著一盏人油灯,绿幽幽的火苗不停跳动,把整个大殿照得诡异又奢靡,阴气浓得化不开。 大殿两侧,十几个赤著脚的女鬼,穿著薄纱,跳著妖异的舞蹈,身上的阴气几乎凝成了实质。 长桌上摆满了金樽玉盏,里面装的不是酒,是新鲜的人血,还冒著热气,血腥味混著腐臭味,冲得人头晕目眩。 可整个大殿里,静得可怕。 所有的鬼物,连大气都不敢喘,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因为大殿最深处的白骨王座上,坐著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身高三丈的巨人,浑身长满了漆黑的长毛,虬结的肌肉像一座座小山,硬得能扛住法宝轰击。他没有两只眼睛,只有额头正中,长著一只巨大的竖眼,此刻正半睁著,里面布满了血色的纹路,哪怕只是扫过一眼,千年厉鬼都得当场魂飞魄散。 他就是枉死域之主,睁目大王。 此刻,他正靠在白骨王座上,手里把玩著一个用人头打磨成的酒杯,里面的人血晃来晃去,溅出来几滴,落在地上,滋滋地冒起黑烟。两个女鬼跪在他的脚边,小心翼翼地给他捏著腿,浑身抖得像筛糠,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他懒洋洋的,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仿佛整个大殿里的一切,都入不了他的眼。 突然。 他那只半睁著的巨眼,猛地睁开了! 里面血光暴涨,整个大殿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所有跳舞的女鬼,全都僵在原地,噗通噗通跪了一地,脸死死贴在地上,连抖都不敢抖了。 睁目大王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他那只蒲扇大的手,猛地往前一伸,直接插进了面前的虚空里。 虚空就像一块破布,被他硬生生撕开了一道漆黑的口子,里面瞬间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还有疯狂的求饶声。 他的手在虚空里一抓,再收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攥住了一个缩成一团的魂魄。 那魂魄浑身是伤,透明的身子上布满了裂痕,正疯狂地颤抖著,不是別人,正是刚刚死在阴髓洞的洞主。 洞主魂魄看清抓著自己的是睁目大王,瞬间面如死灰,尖叫著求饶,声音都破了音:“大王!大王饶命!求大王再给我一次机会!是吴覡那小子邪门得很!求大王饶命啊!” 睁目大王看著手里的魂魄,那只巨眼里,没有任何情绪,突然哈哈一笑,笑声里全是残忍和冰冷,手指微微用力。 “滋啦——” 洞主的魂魄瞬间冒起了浓浓的黑烟,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魂魄都开始扭曲、融化。 “机会?本大王给你的机会,还少吗?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留你何用?” 洞主的魂魄已经快融化殆尽,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了。 可就在这时,睁目大王手指突然一松,语气一转:“不过,你也不算全无用处。十年了,你的魂魄里不甘和执念,是成魔的上佳材料。” 他话音落定,隨手一抬。 旁边一个浑身漆黑的鬼奴,立刻捧著一个通体漆黑的宝瓶,快步走了过来,躬身跪在地上,把宝瓶高高举过头顶。 那宝瓶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鬼文,刚一拿出来,整个大殿里的冤魂哭嚎声,瞬间大了十倍,无数扭曲的鬼影从瓶口飘出来,又被硬生生吸了回去,发出绝望的尖叫。 睁目大王隨手一扔。 洞主的魂魄,被直接扔进了宝瓶里。 宝瓶瞬间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洞主的魂魄在里面疯狂地挣扎、惨叫,可仅仅过了几个呼吸的功夫,声音就彻底消失了,被宝瓶里的无边阴气,吞噬得乾乾净净,连一丝痕跡都没留下。 睁目大王摆了摆手,那鬼奴立刻捧著宝瓶,躬身退了下去。 “把这宝瓶送回鬼界,交给鬼王大人。”睁目大王的声音,懒洋洋的,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告诉鬼王大人,最多半年,我就能撕开空间裂缝,让鬼界大军,踏入齐州地界。” 他顿了顿,那只巨眼,穿透了无数虚空,看向齐州府城的方向,血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到时候,我会把整个齐州,变成第二个枉死域。” 大殿里所有的鬼物,全都匍匐在地,山呼海啸般地喊道:“大王英明!大王神威盖世!” 睁目大王靠回白骨王座,重新闭上了眼睛,嘴里低声念著两个字,语气里带著几分玩味,还有几分不屑: “吴覡?” 他突然哈哈一笑,笑声在无边的黑暗里,传出很远很远,带著无尽的残忍和杀意。 “有意思。本大王倒要看看,你这小子,能在本大王的地盘上,翻起什么浪来。” 第55章 初见队友 岳镇山回头扫了两人一眼,会意引著他们往濼泉城侧边一处冷清的府衙走:“先领镇邪殿的装备,再带你们认认队友。” 库房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股混著铁锈、硃砂、冷铁的寒气直扑脸门,呛得人鼻腔发紧。靠墙的架子上,黑铁腰牌、镇邪刀、符囊码得整整齐齐,还有几套绣著“镇邪”二字的玄色劲装,叠得方方正正。 岳镇山抬手从架子上扫下两套装备,隔空就扔了过来,黑铁物件裹著风声,稳稳砸到两人面前。 “镇邪司制式腰牌,凭此出入各城防关卡。镇邪刀,百炼精钢混了陨铁,能破寻常鬼物的阴身。符囊里装了十二张定魂符,三张破邪符,两张替死符,都是司里顶好的货色。” 吴覡探手接住,指尖刚碰到黑铁腰牌,一股刺骨的凉顺著指腹直钻胳膊肘,连骨头缝里都泛起一丝冷意。 他掂了掂手里的镇邪刀,磨砂刀鞘磨得掌心发涩,握柄上的粗布缠得紧实,分量不偏不倚刚好合手,隨手就別在了腰侧。 旁边的牛蜚早就按捺不住,接住装备的瞬间就把镇邪刀抽了出来。 嗡——! 一声清响震得人耳膜发颤,雪亮的刀光直接劈碎了库房里的阴影。 他对著空气连劈三刀,风都被刀劲扯得呜呜响,震得架子上的符纸哗哗直抖,咧著嘴就笑:“好傢伙!这刀够劲!哥,你看我给你耍一套?” 岳镇山看著他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也不废话,转身就走:“跟我来演武堂,认认你们的队友。” 演武堂的大门四敞大开,穿堂风卷著硃砂和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地上的青石板被踩得油光水滑,全是常年搏杀磨出来的痕跡,两边兵器架上刀枪剑戟插得满满当当,锋刃上的寒光连成片,风卷著地上散落的符纸边角,簌簌直响。 堂里站著四个人。 最前头的秋川行,脊背挺得像根標枪,右手死死扣在腰侧的镇邪刀刀柄上,一张脸稜角分明,眉眼锋利得像刀,半分笑意都没有,身上那股从鬼域尸山里爬出来的煞气,隔著七八步远,都扎得人皮肤发紧。 他身侧站著三个女子。 凌暮血双臂抱在胸前,玄色劲装裹得身形利落,眉梢挑著。 姜姬野站在中间,脸上带著浅淡的笑意,指尖捻著几张符纸,见人进来,先微微頷首,眉眼和顺,一看就是能把场面兜住的性子。 最边上的江月红,整个人都缩在墙角,头埋得快贴到胸口,手指死死绞著衣角。 这四个,就是净山行动的全部班底。 岳镇山脚步一顿,抬手按住吴覡和牛蜚的肩膀“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两位,吴覡、牛蜚,都是三公子亲自点的人手,从今天起,入净山行动队,跟你们一同出任务。” 话音落的瞬间,秋川行的眉头猛地拧成了疙瘩,手指在刀柄上重重一扣,“咔”的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堂里格外刺耳。 他连看都没看吴覡和牛蜚一眼,目光死死钉在岳镇山脸上:“岳护卫,净山行动是九死一生的活计,我们四个磨合了整整一个月,攻防进退、补位兜底。” 他顿了顿,“临出发前,三公子突然塞两个人进来。我不是质疑三公子的决定,是怕两个生手进来,直接打乱全队的阵型。到了枉死域,一步错,就是满盘皆输,所有人都得把命搭进去!请岳护卫回稟三公子,此事,还请再斟酌!” 岳镇山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刚要开口,姜姬野已经往前半步,轻轻拉住了秋川行的袖子,对著两边都赔著笑,软声打圆场:“队长,岳护卫,都消消气。 三公子的眼光向来准,既然是他亲自选的,肯定有过人的本事。多两个人,就多两分力,到了枉死域,也多个照应,总归是好事。” 她这话刚说完,旁边的凌暮血突然嗤笑一声,那笑声又冷又锐,直接把姜姬野的圆场戳了个稀碎。 她往前跨了一步,抱著的胳膊放了下来,右手直接按在了刀柄上,眼神上上下下扫过吴覡和牛蜚,像在看两块没用的废铁,嘴角的狠劲更重了:“过人之处?我看是走了三公子的门路,来混功劳的吧?” “净山行动,是进枉死域跟厉鬼拼命,不是去城里游山玩水!有没有真本事,別靠嘴说,也別拿三公子压人。”凌暮血的声音陡然拔高,下巴一扬,直接就把事挑到了檯面上,“下场子比划比划!贏了秋川行,我凌暮血认你这个队友!要是输了,趁早滚蛋,別在这里耽误大家送死!” 这话一出,牛蜚当场就炸了。 他往前一步,直接挡在了吴覡身前,砂锅大的拳头攥得咯咯直响,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瞪著凌暮血,瓮声瓮气地吼,声音震得房梁都掉灰:“你个臭娘们嘰嘰歪歪个屁!敢跟我哥呲牙?不服气跟老子打!老子一拳就把你打飞出去,让你知道牛爷有几只眼!” 吴覡抬手,轻轻按在了牛蜚的肩膀上。 凌暮血见吴覡拦了牛蜚,更是来了劲,眉梢一挑还要再骂,衣角却被人死死拉住了。 江月红头埋得更低了,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浑身都在抖:“別……別吵了……大家都是队友……別伤了和气……” “队友?” 秋川行突然开口,语气里的火气瞬间就压不住了。他狠狠扫了江月红一眼,又扫过吴覡和牛蜚,声音里的不耐烦像火一样喷出来:“我们队里本来就有个生骨境的生瓜蛋子,每次训练都要分人护著!现在倒好,又加两个不知底细的!这趟任务,还去个屁!乾脆直接绑上石头跳河,死得还痛快点!” 江月红的脸瞬间惨白,眼圈唰的一下就红了,头埋得几乎要贴到胸口,嘴唇哆嗦著,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大家……是我没用……给大家添麻烦了……对不起……” 堂里的气氛,直接僵到了冰点,连空气都冻住了。 岳镇山的脸彻底黑了,身上的煞气瞬间涌了出来,刚要发作。 吴覡目光扫过面前的四个人,眼神里半分情绪都没有。 “第一,我入队,是三公子的令。你们有质疑,去找三公子说,別对著我吠。” “第二,入了队,各负其职。你该守的位置,守不住;你该乾的活,干不好,那是你的事,別拖累全队。” 他的目光扫过缩在墙角哭的江月红,半分停顿都没有,又落回了秋川行的脸上。 “第三,谁要是因为个人情绪,在任务里掉链子。不管是故意挑事,还是无心之失,只要坏了全队的事,害了队友的命。” 吴覡的语气陡然一沉,身上瞬间炸开一股刺骨的煞气。 “我吴覡,不管你是谁,直接宰了,绝不手软。” 最后六个字,咬得极重,像刀出鞘,寒芒毕露,杀气直接溅到了每个人脸上。 堂里瞬间死一般的安静。 凌暮血本来憋著劲要挑事比试,可吴覡根本不接她那套小孩子过家家的茬,直接把话撂在了生死线上——你敢在任务里搞事,我直接杀你。 秋川行死死盯著吴覡,重重冷哼一声,偏过了头,扣在刀柄上的手,却悄无声息地放了下来。 岳镇山见状,立刻顺著坡下,直接打断了这死寂:“够了!” “你们四个,都是镇邪司各队里挑出来的尖子,三公子信得过你们的本事,才把净山行动这桩关乎濼泉城几十万百姓性命的差事,交到你们手上!”他扫过在场的所有人,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现在人齐了,你们还有閒心在这里扯这些没用的,我看是平时的训练量不饱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把这次任务的底限,一字一句砸进每个人耳朵里:“我再跟你们说最后一遍,这次净山行动,修为高低,不是最关键的!” “枉死域中心,有一件结界至宝,被睁目大王掌控,用来扩张鬼域边界。种胎境以上的修士进去,瞬间就会被宝物感应到,遭受至宝驱逐,只有种胎境及以下的人,才能不受限制进入。” “睁目大王靠这件宝物扩界,自身活动也被宝物锁死在周边,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岳镇山的声音又沉了一分:“现在鬼域每天都在往外扩,每天都有百姓被魅惑、被吞噬,死无全尸,魂飞魄散。你们的任务,就是潜入枉死域,摸透內部的鬼物分布,逐步寻找破局的机会。 要是能接触到那件至宝,干预它的运转,三公子就能立刻破域而入,清剿所有鬼物,救下满城百姓!” “所以,本次任务,最低目標,是摸透枉死域全部底细,绘製成图带出来。最佳目標,是直接毁掉那件结界至宝,断了睁目大王的根基!” 他一挥手,转身就往演武堂后门走,脚步砸得地面咚咚响:“废话不多说!人齐了,现在跟我去试炼场!我要看看,你们到底有没有资格,进枉死域!” 没人再说话,一个个依次跟上。 秋川行走在最前面,脚步沉沉,时不时回头扫一眼吴覡,眼神里的审视,半分都没减。凌暮血跟在他身侧,也时不时回头看,只是没了之前的囂张,眼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姜姬野扶著还在抽鼻子的江月红,小声安慰著,也时不时回头瞥一眼吴覡,眼里满是好奇。 只有吴覡,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手按在腰侧的镇邪刀上,一路往前。 第56章 鬼域试炼 试炼场就在演武场后院。 谷地中央,三座黑石碑成品字形戳著,碑身扭曲的符文像活过来的毒蛇,远远望一眼,骨头缝里都冒寒气。 风从谷口卷进来,带著呜呜的尖啸,不是风声,是无数冤魂贴在耳边磨牙、低语,勾著人心里的惧意。 站在谷地边缘,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气血都冻得慢了半拍。 岳镇山站在高地上,下巴朝谷地中央抬了抬,声音像铁块撞在一起,硬邦邦的:“这里,就是仿枉死域造的试炼场,应对的是被鬼物围攻的情况,三座聚阴阵,一层叠一层,越往里,阴气越凶。” 他目光扫过秋川行四人,语气骤然变冷:“规则只有一条——封闭五感,硬抗阴气侵蚀,同时毁掉三座阵眼石碑。记住,只要有一个人五感失守,全员失败。” 他顿了顿,话里的狠劲扎得人脸皮发烫:“之前你们四个,磨合了半个月,最好的成绩,是一炷香时间,拼掉两座阵。 刚摸到第三座碑,就有人扛不住,五感崩了,全队折戟。今天加了两个人,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有多少长进。” 这话一出,秋川行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这是事实。 半个月,他们进了十七次试炼场,每一次都像在鬼门关滚了一圈。 最好的那次,江月红神魂被阴气啃伤,躺了三天才能下床,最终还是功亏一簣。 三座聚阴阵的阴气层层叠加,越往里越狂暴,还要封闭五感,不能动大范围术法,只能硬扛著往前挪,一点点磨破阵眼,难度堪比徒手拆刀山。 凌暮血也抿紧了嘴,这试炼场的厉害,他们亲身体会过,每一次进去,都要扒层皮下来。 岳镇山没再多废话,抬手捏了个法诀,掌心往地上狠狠一拍,暴喝一声:“起!” 轰! 一声闷响炸在谷底,地动山摇。 三座黑石碑同时亮起漆黑的幽光,碑身上的符文瞬间活了,像毒蛇一样顺著碑身游走,地上的血色阵纹也跟著亮起,红光顺著纹路蔓延,像乾涸的血跡重新活了过来。 铺天盖地的阴气,像黑色的海啸,瞬间从三座阵眼里喷了出来。 一眨眼的功夫,整个谷地就被浓稠的黑色阴气彻底淹没。 刺骨的寒意瞬间裹住了所有人,像无数根冰针,顺著毛孔往骨头缝里钻,吸一口气,肺都冻得发疼。 耳边瞬间炸起无数鬼哭狼嚎,有战死同袍的嘶吼,有至亲之人的低语,有厉鬼勾魂的诱惑,无孔不入,拼了命地往封闭的五感里钻,要你鬆开防线,任它们啃食神魂。 “结阵!” 秋川行一声暴喝,镇邪刀呛啷出鞘,寒光劈开迎面扑来的阴气。他瞬间转身,和凌暮血、姜姬野、江月红四人背靠背贴成方阵,指尖死死捏著定心诀,五感封得严严实实,身上亮起淡淡的金光,像一层薄壳,死死扛著阴气的侵蚀。 “凌暮血左路,姜姬野右路,我在前,月红居中!一步步往前挪,先破最前面的阵眼!”秋川行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著沉重的喘息。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浓稠的阴气像凝固的泥浆,裹著他们的四肢,每往前走一步,都像扛著千斤巨石趟水。 凌暮血咬著牙,镇邪刀劈出一道道红光,劈开迎面扑来的阴气,虎口震得发麻,额头上的冷汗顺著脸颊往下淌,刚流到下巴,就被阴寒冻成了冰碴。 姜姬野手里攥著定魂符,指节捏得发白,指尖微微发抖,一张接一张的符纸打出去,不断加固四人周身的防御,抵挡著无孔不入的阴气。符纸刚碰到阴气,就发出滋滋的声响,瞬间烧得只剩灰烬。 最中间的江月红,脸色已经惨白如纸,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嘴唇咬得血肉模糊,死死闭著眼睛,不敢有半分鬆懈。她修为最弱,这层层叠加的阴气压在她身上,像泰山压顶,神魂像被无数根针反覆扎刺,每一秒都在崩溃的边缘拉扯。 这就是他们半个月来训练的常態。每一次破阵,都要拼尽全身力气,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 而谷地边缘,吴覡站在原地,没动。 牛蜚站在他身侧,浑身肌肉绷紧,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蛮牛,瓮声瓮气地开口:“哥,这鬼气凉颼颼的,我扛得住!咱们什么时候上?” 吴覡没应声。 他看著那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黑色阴气,看著在阴气里寸步难行的四人,那些铺天盖地涌过来的阴气,到了他身侧三尺的地方,像潮水撞上了礁石,瞬间分开,连他的衣角都没碰著。 下一秒,吴覡动了。 他抬脚,一步步往谷地中央走。没有捏法诀,没有亮金光,就那么閒庭信步一样,走进了浓稠的黑色阴气里。 周围的阴气瞬间像疯了一样,张牙舞爪地往他身上扑过来,无数厉鬼嘶吼著,要钻进他的七窍,啃食他的神魂。 然后,让在场所有人永生难忘的一幕,发生了。 吴覡站在原地,微微张口。 吸。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花哨的术法特效,就简简单单一个吸气的动作。 可就是这一下,周围疯狂扑过来的黑色阴气,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瞬间调转方向,形成两道黑色的龙捲风,疯狂地往吴覡的嘴里钻去! 那些浓稠得像实质一样的阴气,那些带著鬼哭狼嚎的冤魂戾气,那些无孔不入的阴寒气息,像百川归海一样,源源不断地被吴覡吸进了肚子里。 他的肚子没有半点鼓起,喉咙里只有一丝极低的沉响,那些阴气进去,就像石沉大海,连半点波澜都没掀起来。 三息。 仅仅三息的功夫,吴覡周身十丈之內的阴气,被他吸得一乾二净! 正在阴气里拼死挪步的秋川行四人,突然感觉到身上的压力猛地一轻。那像泥浆一样裹著他们的阴气,瞬间稀薄了一大半,耳边钻心的鬼哭狼嚎,也瞬间弱了下去。 四人全都是一愣,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往压力骤减的方向看去。 这一看,四个人全都僵在了原地,像被天雷劈中了一样,动弹不得。 他们看见,吴覡已经走到了第一座阵眼的石碑前。那石碑还在疯狂地往外喷涌阴气,可那些阴气刚离开碑身,就被吴覡张口吸了个乾净,连一丝一毫都溢不出来。 他就站在那里,像一个无底的黑洞,不管多少阴气涌出来,都被他吃得一乾二净。 十息。 从吴覡走进谷地,到吸乾第一座阵眼的所有阴气,只用了十息。 然后,吴覡抬起手,对著那座刻满符文的黑石碑,轻轻一掌拍了下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耀眼的光芒,就平平淡淡的一掌,掌心严严实实地贴在了石碑上。 咔嚓。 一声轻响,脆得像掰断一根枯枝。 那座能扛住破邪符全力轰击的黑石碑,从他掌心贴合的位置,开始寸寸碎裂。 第一座聚阴阵,破了。 高地上的岳镇山,看著这一幕,嘴角瞬间勾起一抹藏不住的笑意。 三公子果然没看错人。这小子,是个真真正正的狠角色! 谷地中央,秋川行四人彻底傻了。 他们四个人,拼了半个月,磨掉半条命,要耗半炷香的时间,才能勉强靠近的阵眼,吴覡只用了十息,就连阴气带石碑,全给平了? 这怎么可能?! 秋川行的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镇邪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都没察觉。 凌暮血的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之前的囂张、不服气,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难以置信。 姜姬野捂著嘴,眼里满是震惊,手里攥著的符纸掉在了地上,她都没察觉。 江月红也忘了发抖,睁著湿漉漉的大眼睛,看著吴覡的背影,满脸的不可思议,连神魂上的刺痛都忘了。 只有牛蜚,站在谷地边缘,拍著手,扯著嗓子嚎:“哥牛逼!哥太厉害了!这帮傢伙磨半天都搞不定的破玩意,你几下就给干碎了!”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剩下的两座聚阴阵,感受到同伴被破,瞬间彻底爆发了! 轰!轰! 两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剩下的两座黑石碑,同时亮起刺眼的黑芒。碑身上的符文疯狂游走,比之前浓了三倍不止的阴气,像海啸,瞬间从两座阵眼里喷涌而出! 黑色的阴气直接化成了实质的鬼爪,带著悽厉到刺耳的嘶吼,一边疯了一样往吴覡扑过去,一边卷向了还愣在原地的秋川行四人! 阴气瞬间再次淹没了整个谷地,压力比之前翻了三倍不止! 秋川行瞬间回过神来,脸色大变,厉声喝道:“小心!封闭五感!结阵!” 可已经晚了。 那铺天盖地的阴气,像泰山压顶一样砸了过来。凌暮血和姜姬野瞬间被压得闷哼一声,踉蹌著后退,浑身的金光瞬间碎了大半,手里的刀都快握不住了。 最中间的江月红,更是直接承受不住,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了鲜血,眼睛一翻,五感瞬间崩了大半,神魂眼看就要被阴气扯出来,整个人软倒下去,就要晕死过去! 一旦她彻底失守,就算全员失败! 秋川行眼睛瞬间红了,嘶吼一声就要扑过去,可狂暴的阴气像无数根铁链,死死把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著江月红要被阴气吞噬,一股绝望瞬间涌上心头。 半个月的努力,就要在这一刻,再次功亏一簣! 就在这千钧一髮的瞬间,吴覡再次动了。 他看著那铺天盖地涌过来的阴气海啸,不仅没躲,反而往前迈了一步,再次张开了嘴。 这一次,他吸气的动作,比刚才更猛。 轰! 一声无形的爆鸣,整个谷地的空气都瞬间凝固了。那两座阵眼喷涌出来的所有阴气,包括那些化成实质鬼爪的戾气,像两条被攥住脖颈的黑龙,瞬间调转方向,疯了一样往吴覡的嘴里钻去! 整个谷地的黑色阴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消退。那些悽厉的鬼哭狼嚎,瞬间被掐断,连一丝声音都传不出来。 刚才还压得秋川行四人喘不过气的阴气海啸,此刻像遇到了天生的克星,拼了命地往吴覡的肚子里钻,连一丝一毫都不敢再靠近秋川行四人。 软倒在地的江月红,身上的压力瞬间消失,崩了大半的五感瞬间稳住,睁开眼,看著不远处的吴覡,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五息。 不过五息的功夫,被吴覡吸得一乾二净。 山头的阳光,穿透云层,落了下来,照在乾净的青石板上,连一丝阴寒的气息都没剩下。 刚才还如同地狱一般的试炼场,此刻风平浪静,连风都停了。 秋川行四人,站在原地,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像傻子一样,看著站在谷地中央的吴覡,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拼了半个月,连两座阵都破不了。吴覡出手,前后不到半炷香,吸乾了所有阴气。 然后,吴覡抬脚,一步步走到第二座阵眼的石碑前,抬手,一掌拍下。 咔嚓。石碑碎成飞灰。第二座阵,破了。 他再转身,走到第三座阵眼的石碑前,抬手又是一掌。 咔嚓。第三座石碑,同样碎成了漫天飞灰,第三座阵破了。 三座聚阴阵,全破。 前后,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整个山谷,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牛蜚的欢呼声,在山谷里来回迴荡。 吴覡没理会牛蜚的欢呼,只是抬手,用指腹擦了擦嘴角,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在这时,秋川行弯腰捡起地上的镇邪刀,收刀入鞘,一步步走到吴覡面前。站定,抬手,对著吴覡,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极低,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他的声音里带著彻底的敬佩,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羞愧:“吴覡兄弟,之前是我有眼无珠,多有冒犯,我给你赔罪。” 他抬起头,看著吴覡,眼神里再也没有半分质疑,只剩下实打实的心服口服:“你的本事,我秋川行认了。往后的任务,你指哪,我打哪,绝无半分含糊!” 他身后的凌暮血,也快步走了过来,挠了挠头,脸上红得发烫,之前的囂张劲彻底没了:“那个……吴覡兄弟,之前是我嘴欠,你別往心里去,嘿嘿。” 吴覡看著面前的四人,只是微微頷首,语气依旧平淡,没有半分波澜:“不用道歉,入了队就是队友,任务里各负其职,別掉链子,就行。” 还是那句话,没有半句废话,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分量。 高地上的岳镇山,大步走了下来,拍了拍手,脸上满是藏不住的笑意:“好!好得很!” “之前你们四个人,一炷香都破不了两座阵,今天,半炷香不到,三座阵全破了。看来,你们已经有资格进枉死域了。” 他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再次沉了下来,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今日训练到此为止,所有人回去休整,检查装备符纸。明日一早,卯时集合,出发净山!” “是!” 第57章 岱山枉死行 岱山山腰。 风一卷,浓得化不开的鬼气就撞了过来。 吴覡走在最前面。脚步踩在落叶上,没半点声响,像踏在平地上,连后背的肌肉都没松半分。 牛蜚跟在第二位。两米高的汉子,肩宽背厚,把身后的风都挡了个严实,一双蒲扇大的手攥著铁拳,骨节捏得咔咔响,眼珠子瞪得溜圆,扫著周遭的动静。 再往后是秋川行。 他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走路轻得像只蓄势的豹子,脚尖先落地,再碾实,每一步都踩在落叶的空当里,没半点声息。 凌暮血走在队伍中间,姜姬野跟在她身侧,队尾是江月红。 六个人混在稀稀拉拉的人群里,一步一步往山坳深处挪。 人群里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脚步虚浮,眼神空落落的。 人群里,一个叫阿禾的青年正来回穿梭。 二十出头的年纪,穿著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裤脚卷到膝盖,露出两条精瘦的腿。他一会儿搀住走不动路的老人,一会儿帮抱孩子的妇人拎包袱,嘴一刻都没停。 “叔,婶子,都跟上,別掉队。” “到了地方,咱们就没烦恼了。” “里面有吃不完的粮食,烧不完的柴火,再也不用饿肚子,再也不用看別人脸色。放心,跟著我,错不了。” 他一遍一遍地说,一遍一遍地劝。 那些眼神空洞的人,听到他的话,眼里偶尔会闪过一点光,脚步瞬间就快了些,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死死盯著他的背影,往那片被鬼雾彻底吞掉的枉死域走。 秋川行的脸瞬间就沉了。 右手“唰”地一下按死刀柄,腰腹发力,钢刀直接出鞘半寸! 就在他要张嘴喝破这鬼话的瞬间,手腕突然一沉。 像被一把铁钳死死扣住,连半分发力的余地都没有,刚出鞘的刀,直接被按回了鞘里,严丝合缝。 吴覡没回头,甚至连脚步都没停,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別衝动。” “吴哥!”秋川行压著嗓子,急得额角青筋都跳了起来,血直往头顶冲,“这狗娘养的明摆著勾著这些普通人送死!再往前就是枉死域,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我知道。”吴覡指尖微微用力,把他的手腕扣得更死,“你现在呵斥他,有什么用?这些人信他,不信你。” 他顿了顿,眼锋扫过阿禾忙碌的身影,声音压得更低:“先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看看这枉死域里,藏的什么套路。 信息没摸透之前,別乱动。” 他知道吴覡说得对。可看著那些老弱妇孺一步步往鬼门关里踩,他心里像被滚油浇著。 旁边的凌暮血突然嗤笑一声,舌尖舔了舔尖尖的虎牙,眼里的兴味浓得快溢出来:“有意思。我还以为进枉死域就是衝出来几百只恶鬼乱杀,没想到还有先给人灌迷魂汤的。 不过我也想早把这小子的舌头拔了,看他还怎么灌黄汤。” “拔了他,谁给我们带路?”吴覡淡淡回了一句,脚步没停,继续往前。 牛蜚挠了挠后脑勺,头皮都挠出了响,瓮声瓮气地问:“哥,那咱就这么跟著?这小子满嘴跑火车,俺听著牙根都痒。” “跟著。”吴覡点头,眼锋始终锁著阿禾的背影,“看看他到底要把这些人,带到什么地方去。” 姜姬野轻轻嘆了口气,看著那些眼神空洞的路人,指尖捏紧了怀里的护身符,没多说什么。 只是往江月红身边又靠了靠,伸手扶住了她抖得快站不住的胳膊,掌心的温度稳稳传过去,低声安抚:“月红,別怕,跟著我们就好。” 江月红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带著压不住的哭腔:“姬野姐,这里……好冷。我……我怕。” 人群依旧机械地往前挪。 终於,走到了一块界碑前。 那界碑黑沉沉的,像一口竖著的棺材,立在鬼雾边缘,上面刻著三个歪歪扭扭的血字:枉死域。 字是红的,像新鲜的血,还在顺著碑身往下渗。 脚刚踏过界碑的瞬间,周遭的景象猛地就变了。 刚才还能看见的岱山山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鬼雾,白蒙蒙的,伸手不见五指,只能看见身边几步远的人。 像无数只鬼手,从胃里伸出来,抓著五臟六腑往外面扯。 眼前瞬间发黑,口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吃。不管是什么,烂肉、泥巴、石头,只要能塞进嘴里,填了这肚子里的空,什么都能咽下去。 人群里,有人撑不住了。 一个中年男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饿疯了的野狗,眼睛红得要滴血,嘴里疯了似的喊著“粮食……吃的……”,脚步越来越快,疯了一样往鬼雾深处冲。 阿禾瞬间追了上去,手稳稳搭在了男人的肩膀上。 就这一下,那疯了似的男人,瞬间就僵住了,像被抽走了浑身的骨头,眼神又变回了那副空洞的样子,乖乖转过身,跟著阿禾继续往前走。 阿禾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样子,拍了拍男人的背,轻声劝著:“叔,別乱跑,跟著我,马上就到了,到了就有吃的了。” 这一幕,看得秋川行的手又攥紧了刀柄,指节捏得发白。 六个人並肩走著,互相照应著,没被鬼雾衝散。 这鬼雾里,没有杀气,没有要噬人的戾气,只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委屈的、空落落的执念。 传说枉死域,是横死之人怨气所化,里面的鬼物个个戾气滔天,可这里除了鬼气重了点,半点要袭杀的意思都没有。 就像……有人特意把他们引进来,不是为了杀他们,是为了让他们看什么东西。 他们在鬼雾里走了足足数公里。 脚下的黑泥慢慢变成了夯实的土路,路边开始出现歪歪扭扭的土坯房,茅草顶,黄泥墙,像几十年前的老村子。鬼雾也慢慢散了些,终於能看清远处的景象了。 阿禾停下脚步,转过身,对著人群张开胳膊,笑著喊:“到了!我们到稀奇村了!到家了!” 人群里,瞬间响起了稀稀拉拉的哭声,还有人疯了似的笑。 那些空洞的眼神里,终於有了点活气,一个个加快脚步,疯了似的往村子里冲。 六个人站在村口,齐齐停住了脚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诧异。 预期的埋伏没有,预期的恶鬼袭杀没有,预期的尸山血海,更是连影子都没见著。 甚至连半点凶戾的气息都没有。 村口乾乾净净的,扫得连一片落叶都没有,门口掛著红灯笼,虽然灯笼的光发灰,像蒙了一层死人脸上的白霜,却掛得整整齐齐。 路边还种著树,虽然叶子是黑的,却枝繁叶茂,完完全全就是个正儿八经过日子的村子。 就在他们愣神的功夫,村子里的人涌了出来。 是村民。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脸上都带著笑,嘴角咧得极大,快咧到耳根了,露出一口黄牙。 他们热情得过分,一个个涌上来,冰得刺骨的手死死攥住刚进来的路人的胳膊,往村子里拽,嘴里不停念叨著: “来了?快进来!村里正演杂耍呢!可好看了!” “稀奇村里真稀奇!” “快来看啊!祖传的乡土怪戏,错过就没了!” “进来坐,都是自家人!” 他们的手冰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力气却大得惊人,一个乾瘦的老太太,攥著两百斤的壮汉,像拎小鸡一样,拽著就走。 那些刚进来的路人,一个个被拉著,往村子中心走,没有半点反抗,像提线木偶一样,乖乖跟著走了。 转眼,就有几个村民围到了六个人面前。 一样的热情,一样的笑,要拉他们的胳膊,嘴里依旧念叨著:“六位客人来了?快进来!快来看杂耍!可好看了!” 秋川行的手瞬间又按上了刀柄,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钢刀“嗡”的一声震响,就要出鞘。 吴覡却对著他摇了摇头,往前一步,避开了村民伸过来的手,微微頷首,声音平稳得没有半点波澜:“好。带路吧。我们正好看看。” 村民瞬间笑得更欢了,嘴角快咧到了后脑勺,转身就往村子中心走,嘴里不停念叨:“快来快来!晚了就占不到好位置了!” 牛蜚挠了挠头,凑到吴覡身边,压低了声音:“哥,真去啊?俺怎么觉得,这帮人笑的比哭的还嚇人,指不定里面有什么坑呢!” “来都来了。”凌暮血率先回过神,挑眉笑了一声,舌尖舔了舔虎牙,红裙一摆,率先跟了上去,“不就是个杂耍吗?老娘什么场面没见过,正好看看,这鬼窝里的杂耍,能玩出什么花来。” 姜姬野扶著抖得厉害的江月红,也跟了上去,低声说:“我们跟上去看看吧,摸清楚这里的情况,也好救那些被拉进去的普通人。” 江月红头埋得更低,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却还是死死抓著姜姬野的衣袖,点了点头,一步一步跟著往前挪。 脚下的路越走越近,村子中心的锣鼓声,已经隱隱约约传了过来。 第58章 稀奇村戏台 吴覡抬眼,就看见村子正中央的老戏台。 全木头搭的,少说熬了几十年风霜,朱红漆皮裂得像旱地里的泥,一块一块往下掉,露著里面被岁月泡得发黑的木料。 可怪就怪在,这戏台看著破败,架子却纹丝不动,横平竖直没有半分歪斜,檯面上更是光溜溜的,连一粒浮尘都没有,像是每天都有人仔仔细细擦过三遍。 戏台底下,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有面生的路人,脚步虚浮,明显是刚被引进来的; 也有本村的村民,一个个站得笔直,眼神空洞,脸上掛著一模一样的僵硬笑,像庙里扎的纸人,连呼吸都齐整得嚇人。 就在这时,戏台后幔布一动,锣鼓声起来了。 三道影子,猛地从幔布后面翻了出来。 跟头翻得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一个接一个,像贴地飞的燕子,眨眼就落到戏台正中央,脚钉在檯面上纹丝不动,齐齐对著台下鞠了一躬。 吴覡眉心猛地一跳,毛孔瞬间炸开。 这三个人,穿的戏服破破烂烂,布丝都飞在外面,脸上画著花里胡哨的油彩,早花得不成样子。 打头的那个尖嘴猴腮,一对眼珠子滴溜溜乱转,透著股机灵劲; 中间那个邋里邋遢,戏服上打满了补丁,手里死死攥著个豁了口的破碗; 最后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画著哭丧的白妆,眼窝陷得像两个黑洞。 就在这时,打头的往前跨了一步,手里的铜锣“哐当”一声敲得震天响,扯著嗓子就喊:“各位父老乡亲!有钱的捧个钱场!有人的捧个人场!咱哥仨,今天给各位演一场咱稀奇村祖传的乡土怪戏!” 台下没有半点回应。 纸人一样的村民们依旧直勾勾站著,眼神空洞,刚进来的路人们,大多还没回过神,眼神茫然。 可台上三个戏子,半点都不在意,锣鼓声又响起来了,还是那悠悠绕绕的调子,不紧不慢。 他们开演了。 是老掉牙的乡土杂耍戏,唱词是本地土话,动作是传了几代的把式。 可他们演得极其认真,每一个跟头,每一次转身,每一个眼神,都一丝不苟。 哪怕台下没有半分掌声,没有半声叫好,甚至连一点活人的反应都没有,他们依旧认认真真地演著,一招一式没有半分敷衍,像台下坐满了十里八乡赶来的乡亲,掌声能掀翻戏台的顶子。 可就是这认认真真的表演,伴著那悠悠绕绕的鼓调,台下的人,开始不对劲了。 站在最前排的一个年轻人,是刚跟著阿禾进来的路人,本来眼神空洞像个提线木偶。 可看著看著,他的眼睛里慢慢有了光,死死盯著戏台上的三个身影,身子不由自主往前倾,脖子伸得老长,看得入了迷。 吴覡看得清清楚楚,这年轻人的生魂,正一点点从他的天灵盖飘出来,像一缕被风吹动的白烟,顺著那鼓调往戏台上飘。 可他自己半点都没察觉,呼吸越来越急促,瞳孔里只剩下戏台的影子,那股子好奇像鉤子一样,把他的生魂一点点往外勾。 他太投入了,太想知道,这三个破衣烂衫的戏子,接下来要演什么。 戏演到了高潮。 那尖嘴猴腮的捣蛋鬼,手里一把寒光闪闪的飞刀,猛地甩了出去! 飞刀带著破风声,擦著中间那邋遢鬼的头皮飞过去,“噗嗤”一声钉在了后面的木柱子上,刀身没入大半,入木三分,柱子上的木屑簌簌往下掉。 台下那年轻人瞬间绷不住了,嘴一张,想都没想,脱口就喊出了一个字:“好!” 就这一个字。 那年轻人的身子,瞬间就僵住了。 他眼里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熄灭,变得空洞木訥,和周围的村民一模一样。 脸上慢慢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像被人操控著一样,机械地转过身,走到戏台边搬了个小板凳,端端正正坐在了最前排,和其他村民一样,直勾勾盯著戏台一眨不眨,成了个被抽走生魂的木偶。 他的生魂,在那一声“好”出口的瞬间,彻底被戏台吞了进去,连一点渣都没剩下。 就在这一瞬间,吴覡和身边的五个人,同时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戏台猛地蔓延开来,像潮水一样瞬间裹住了他们的身子。 那股力量,阴柔却又霸道到了极致,从脚底往上瞬间灌满了全身,像被刚浇筑的水泥死死裹住,从脚趾头一直封到脖子,只有眼珠子能转,只有脑子里的念头能动,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那悠悠绕绕的鼓调,再次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响、更密、更钻心。 像无数根针,顺著耳朵往脑子里钻,往魂魄里扎,逼著你的心跳跟著它的节奏走。 眼睛,不受控制地往戏台上瞟。越看,越挪不开眼。越看,越想知道接下来的剧情。 吴覡的额头,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鬼物扑杀,没有凶神恶煞的阵灵。它利用的,是人类最本能的好奇欲。 你好奇,你就会看。你看得越投入,陷得就越深。 只要你动了心有了反应,哪怕只是一声叫好,你的生魂,就会心甘情愿地被它勾走,永远留在这里,做一个只会看表演的木偶。 留下来认认真真看他们演完,最终也把自己永远留在这里。 心甘情愿,毫无反抗。 吴覡咬著牙,催动眉心的【摄魂归虚】,黑光在识海里翻涌,死死压住自己蠢蠢欲动的生魂,压下那股子疯长的好奇。可就在这时,他听见了阿禾的声音,脸上带著笑,拍著手高声喊著:“演得太好了!各位別愣著啊!给点反应!叫个好啊!” 阿禾一边喊,一边推搡著身边的路人,把那些茫然的人一个个往前推,往戏台的方向送。 吴覡心里瞬间一沉。 阿禾是带路人,是帮这戏台引新鲜生魂进来的! 她早就知道这戏台的底细,知道这陷阱的厉害,她带他们进来,就是要让他们变成这戏台的下一个祭品! 就在他念头转动的瞬间,那鼓调又密了几分,他的生魂猛地晃了一下,天灵盖一阵发麻。 不好。 哪怕他知道这是陷阱,哪怕他看穿了这把戏,可那股子好奇,那股子想知道这三个戏子到底藏著什么秘密的念头,还是像野草一样在识海里疯长。 不能再等了。 吴覡猛地催动了全身的修为,眉心的终葵印记瞬间亮起,【摄魂归虚】的力量,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 纯黑的光,像墨汁滴进了清水里,瞬间从他身上蔓延开来,席捲了整个戏台,席捲了整个稀奇村,连天上的太阳,都被这黑光遮了个严严实实。 【摄魂归虚】洞彻一切执念本源,能摄魂,能归虚,能破尽天下幻术。 在这黑光里,眼前的戏台、台下的人群、周围的村子,所有的一切,都像潮水一样飞速退去。 吴覡的眼睛,穿透了几十年的时光,看穿了这幻术的本源,看穿了这三个鬼的执念。 他看到了几十年前的稀奇村。 那时候的稀奇村,因戏闻名,十里八乡谁不知道稀奇村的杂耍戏班子?秋收之后,穀子进仓,红薯窖好,村里就会搭起戏台,红漆鲜亮,锣鼓喧天。 三个年轻的小伙子,就是台上这三个。 那时候的他们,脸上还没有花掉的油彩,眼里全是光,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他们是村里的传承艺人,从小跟著师父学艺,一手杂耍功夫,翻跟头能翻出三丈远,飞刀能百步穿杨,十里八乡的姑娘,都挤著来看他们演戏。 每年秋收,他们都要在戏台上连演三天三夜。 台下坐满了人,十里八乡的乡亲都赶来了,红薯的甜香、炒瓜子的香气,混著叫好声、掌声,能把戏台的顶子都掀翻。 然后,百年不遇的大旱,来了。 天上的太阳像个烧红的铁锅,天天掛在头顶,一滴雨都不下。地里的庄稼全枯成了乾草,河里的水干得见了底,河泥裂成了龟甲,能塞进半个拳头。 树皮被扒光了,草根被挖没了,观音土都被抢著吃。 村里天天有哭声,每天都有人被抬出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裹尸的蓆子都没有。 活不下去了,全村人聚在一起决定逃荒,往南走,找有水的地方。 走的前一天晚上,村长找到了他们三个。 老村长的头髮全白了,脸瘦得脱了形,手搭在他们的肩膀上抖得厉害,红著眼圈说:“娃啊,收拾东西,跟我们一起走。活下去,比啥都强。” 三个小伙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摇了摇头。 打头的老大那时候还是个眉眼清亮的少年,他摸了摸戏台的红漆柱子,那是他师父亲手搭的,咬著牙,声音不大却字字坚定:“叔,我们不走。戏曲是咱们稀奇村的根,这百年戏台是咱们村的魂。我们走了,根就断了魂就没了。我们守著等你们回来。” 老村长哭了,劝了又劝,嘴皮子都磨破了,三个小伙子铁了心不走。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全村人老老少少,背著包袱,扶著老人,抱著孩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偌大的稀奇村,一夜之间,就剩下了他们三个,还有这座孤零零的戏台。 从那天起,他们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仔仔细细地擦戏台,台面擦得能照见人影,柱子擦得乾乾净净,连台角的缝隙,都扫得一粒灰尘都没有。 擦完了戏台,他们就练。翻跟头,耍飞刀,练嗓子,对著空荡荡的场子,扯著嗓子喊:“有钱的捧个钱场!有人的捧个人场!” 好像台下,还是坐满了乡亲,还是有掀翻屋顶的叫好声。 粮食很快就吃完了,他们就吃树皮,树皮吃完了就挖草根,草根挖没了就吃观音土。 吃了观音土,拉不出来,疼得在地上打滚,浑身冒冷汗,可爬起来的第一件事,还是先去擦戏台,还是要翻两个跟头,耍两下飞刀。 他们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个月,又一个月。 村口的路,望穿了,也没见一个人影回来。 他们越来越瘦,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风一吹都能倒。 翻跟头的时候,摔在檯面上,爬起来接著翻;耍飞刀的时候,手抖得握不住刀柄,扎偏了,拔出来接著练。 他们还是每天擦戏台,还是每天对著空荡荡的场子演戏。 直到最后,他们连爬上台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三个人,躺在戏台上挨著,瘦得只剩皮包骨头,连呼吸都快没了。 老大躺在最中间,手里还死死攥著那面铜锣,用最后一点力气,敲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喃喃地,气若游丝:“怎么……怎么还不回来啊……我们还等著……给你们演杂耍呢……” 老二攥著那个豁口的破碗,老三脸上的妆早就花得不成样子,眼泪早就流干了,连哭都哭不出声音。 他们就躺在这座守了一辈子的戏台上,断了气。眼睛,还望著村口的方向。 他们死了,可魂魄未散,执念没消。 他们就守著这座戏台,守著这个空无一人的稀奇村,守了三年。 他们的执念,从来都不是害人,从来都不是吞魂噬魄。 他们只是想,等有人回来,认认真真地,看一场他们的表演。 他们甚至不知道,那些被勾走生魂的人,变成了没有思想的木偶。他们只是觉得,终於有人留下来,看他们演戏了。 吴覡眼里的黑光,慢慢散去,恢復了清明。 眼前的幻境消失了,戏台还是那座破戏台,台下还是里三层外三层的人,锣鼓声还在悠悠绕绕地响。 三个戏子,还在认认真真地演著,一招一式,一丝不苟。 第59章 三鬼搭戏 “吾乃捣蛋鬼!”尖嘴货锣槌一敲,戏腔顺著尖嗓子扯出来。 “吾乃抢渣鬼!”中间的壮汉把豁口破碗往前一递,破锣嗓子炸出来,震得人胸腔嗡嗡作响。 “吾乃寒磣鬼!”最后那个拖了哭腔,炸得人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戏台上三道阴寒的目光,像三柄冰锥,齐刷刷扫过台下,最后“钉”在了江月红身上。 捣蛋鬼的锣槌又敲了一下,尖戏腔悠悠飘过来:“台下的小娘子,看你身段窈窕,眉眼含情,定是个唱戏的好料子!来,上来,陪我们哥三个,唱一齣好戏!” 这话一出,江月红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要不是姜姬野伸手一把托住她的后腰,她当场就得瘫在地上。 喉咙里只能挤出细碎的呜咽,像被掐住脖子的幼猫,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抢渣鬼把破碗往前一递,吼声震得木板都发颤:“上来!不上来,我们就下去请你了!” 寒磣鬼拖著哭腔,幽幽补了一句,声音里的阴气缠得人喘不过气:“这戏,开了锣,就不能没人接……” 江月红眼白翻得只剩一点黑瞳,眼看就要嚇晕过去。 “慢著!” 三个鬼齐刷刷转过头,六道阴寒的目光,钉在了秋川行身上。 捣蛋鬼的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乱转:“哦?还有个不怕死的,敢打断爷们的戏?” 秋川行浑身动不了,只有目光像两把刀子,死死钉著三个鬼。 “你们要唱戏,我陪你们唱。” 最后三个字,像三块铁疙瘩砸在地上,掷地有声: “別碰她。” 江月红猛地睁开眼,眼泪瞬间决堤。 凌暮血抱著胳膊,指尖轻轻敲著胳膊肘。 吴覡的目光落在秋川行身上,眉峰狠狠皱了起来。 戏台上的三个鬼对视一眼,隨即爆发出一阵尖锐的狂笑。 捣蛋鬼笑得前仰后合,锣槌敲得哐哐响,戏台木板都跟著震:“你?你懂个屁的戏?也敢上来陪爷们唱?” 秋川行面不改色,硬邦邦地回:“不懂,但是你们要唱,我就陪你们唱。” “好!有种!”抢渣鬼把破碗往木板上狠狠一砸,哐当一声,破锣嗓子吼得震天响,“我们哥三个,就陪你玩玩!” 寒磣鬼拖著哭腔,声音里全是刺骨的阴寒:“这戏,一旦开了口就不能停,你可想好了?” “少废话。” 秋川行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要唱就唱。” 捣蛋鬼把锣槌一举,尖嗓子喊得刺破耳膜:“好!开锣!” 哐! 一声锣响。 秋川行只觉得天灵盖被人扎了一下,脑子嗡的一声,眼前的戏台子瞬间晃成了虚影。 三个鬼的脸在他眼前扭来扭去,耳边的戏腔像无数只细蚂蚁,顺著耳道往脑子里钻。 “王侯殷勤赠厚礼,上马金来下马银,借问台下知音客,谁人能舍富贵故人~” 捣蛋鬼尖著嗓子,戏腔悠悠唱了起来。 秋川行只觉得自己的魂魄猛地往上一扯,像要被人从天灵盖里生生拽出去,眼前瞬间发黑,浑身的气血疯狂往上涌,喉咙里一股腥甜直接顶了上来。 他死死咬著后槽牙,把满嘴的血硬生生咽了回去,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接戏,不能停。 他乾涩地接了一句:“当然是关將军。”这个故事他听过,讲的是前朝一个三兄弟的故事。 声音抖得厉害,半分戏腔韵味都没有。 可就是这一句,一出口,他就觉得魂魄被硬生生扯出去了一截,指尖瞬间变得透明,像要化在空气里。 台下原本麻木的村民,脸上瞬间扯出了诡异的笑,一个个直挺挺地拍著手,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一群被线牵著的木偶,眼珠子都不会转,只死死盯著戏台子。 “好!唱得好!” 捣蛋鬼尖笑著,又敲了一下锣,接著唱:“五关挡路风波生,六將当道逞凶横,诸位看官且忖,乱世行路何为真英豪~” 又是一句戏文,勾魂的鉤子又紧了一分。 秋川行只觉得魂魄又被往上扯了一截,眼前的场景彻底变了。 乱军喊杀声震耳欲聋,刀光剑影劈头盖脸往他身上砸,脑子越来越懵,越来越沉。 只剩下一个执念:接戏,不能停。 停了,江月红就要被拖上戏台;停了,他的兄弟就要出事。 他的半个手掌已经变得透明,胳膊上的青筋隔著半透明的皮肤看得清清楚楚,魂魄已经有小半飘出了天灵盖。 姜姬野看得清清楚楚,秋川行的魂魄正在一点点被勾出来,再唱两句,就得和台下这些村民一样,魂被勾走,变成一具没了神智的行尸走肉。 江月红看著秋川行的背影,哭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著,不停念叨“对不起”“別唱了”,可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连身边的姜姬野都听不见,只有眼泪不停往下掉,砸在地上。 凌暮血也情绪激动,要爆发出全身的修为,硬生生劈开这阴寒的束缚,把秋川行从鬼门关里拽回来。 吴覡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丹田內的真气已经运转到了极致,像一张拉满了的铁胎弓,箭在弦上,隨时都能射出去。 他在等,算准了三个鬼的戏文节奏,算准了秋川行的极限,算准了破局的最佳时机。 他看得通透,这三个鬼的鬼戏,核心就在“接戏”两个字。 只要你接了戏,跟著他们的戏文走,你的三魂七魄就会被他们一点点勾住,越陷越深,直到彻底离体,被他们收走。 秋川行现在,就是在刀尖上跳舞,每接一句,就离鬼门关近一步。 可他不能现在出手,秋川行的魂魄正被三个鬼的戏文死死勾著,强行打断,只会让他的魂魄瞬间受重创。 他只能等。 等戏文的转折,等三个鬼的力量全部集中在勾魂上,也是他们防备最鬆懈的那一刻,一击毙命。 戏台上的三个鬼,越唱越起劲。 捣蛋鬼的锣槌敲得越来越快,哐哐哐的,像雨点一样,每一下都砸在人的魂魄上,震得人神魂发颤。 抢渣鬼的破碗举得高高的,碗口正对著秋川行的天灵盖,像一张张开的血盆大口,要把他的魂魄一口吞进去。寒磣鬼的哭腔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幽怨,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秋川行的魂魄,一点点往外扯。 “一边恩情一边兄情,一边挽留一边远行,再向满堂同官厅,忠孝情谊该怎样权衡?” 捣蛋鬼的戏腔,带著勾魂夺魄的魔力,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秋川行的魂魄里。 秋川行的嘴唇动了动,已经干得裂开了口子,渗出血珠,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千里走单骑。” 字一出口,他的半个身子都变得透明了。 魂魄已经有一大半飘出了天灵盖,连他的脸都开始变得模糊,整个人狠狠晃了晃,眼看就要栽倒在地。 只要再接一句,他的魂就会彻底离体,被三个鬼收走,连一丝渣都不剩。 台下的村民拍著手,嗬嗬地怪笑著,眼里全是疯狂,嘴里不停念叨著“唱得好”“接著唱”,像一群疯了的傀儡。 戏台上的三个鬼,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狞笑。 捣蛋鬼的锣槌已经举到了最高,指尖的阴气顺著锣槌往下淌,准备敲下最后一锣,唱最后一句戏文,彻底收走秋川行的魂。抢渣鬼的破碗已经对准了秋川行的天灵盖,碗里的阴气翻涌,只要魂一离体,瞬间就会被他收进碗里。寒磣鬼的哭腔已经到了嘴边,阴气顺著她的嘴角往外冒,准备唱出最后一句,直接送秋川行上路。 千钧一髮之际。 一声震得人耳膜发疼的巨吼,像晴天里炸了个焦雷,带著一身的蛮力和气血,硬生生把满场的阴寒戏腔都给震碎了! “停!你这唱的狗屁玩意!俺听过关二爷的戏,根本不是这么唱的!” 是牛蜚! 捣蛋鬼手里的锣槌,哐当一声,直接掉在了戏台的木板上,三个鬼的戏腔,戛然而止。 秋川行飘在天灵盖外的魂魄,猛地一下砸回了体內,透明的身子瞬间恢復了血色。他猛地吸了一大口气,像溺水的人终於浮出水面,剧烈地咳嗽起来,嘴里的血再也忍不住,一口喷了出来,溅在地上,红得刺眼。 他捡回了一条命。 戏台上的三个鬼,脸瞬间青得像锅底三道阴寒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像三柄冰刀,死死钉在了牛蜚身上。 捣蛋鬼的眼珠子在眼眶里定住了,不再乱转,里面全是翻涌的戾气,尖著嗓子,一字一句,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哪里不对?” 牛蜚脸憋得通红,浑梗著脖子,像一头犟牛,硬邦邦地吼回去:“俺说你唱的不好!词不对!扮相也不对!行头也没有!一点都不专业!糊弄谁呢!” 抢渣鬼气得浑身发抖,把破碗往木板上狠狠一砸,哐当一声,碗直接裂了一道缝,破锣嗓子吼得震天响,带著滔天的戾气:“你个憨货!懂个屁的戏!” 牛蜚眼珠子瞪得像铜铃:“俺上都比你好!” 第60章 我是演员 秋川行刚把飘出去的半缕魂魄拽回肉身,听见牛蜚这话,浑身汗毛瞬间炸起。 他整个人往前猛扑:“牛蜚!你他妈疯了!別胡闹!” 姜姬野的指尖攥得指节咔咔作响,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贴身的里衣。 凌暮血抱著胳膊往旁边一靠,嘴角挑出个玩味的弧度,眉梢轻轻一挑。 她半点慌色都没有,反倒抱著看热闹的心思,倒要看看这个憨头憨脑的大个子,能在这鬼戏台上唱出什么么蛾子来。 吴覡的目光落在戏台上,三个鬼周身的阴气已经翻涌得像滚沸的油锅,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滴出来。 刚才对秋川行,三个鬼是猫捉老鼠,可这次牛蜚硬顶上去,等於当眾打了他们的脸,三个鬼已经被彻底撩拨起了杀心。 只要锣鼓一响,戏一开腔,他们绝对不会留半分余地,一上来就会下死手。 牛蜚死死钉在戏台上的三个鬼身上,嗓门大得像打雷:“怎么?怂了?你们不是要死要活拉人唱戏吗?老子陪你们唱!” 捣蛋鬼那双浑浊的鬼眼,上上下下把牛蜚扫了半天,突然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笑。 “好!好个憨货!有胆子!”他尖笑著,弯腰捡起地上的锣槌。 哐——! 一声闷响,不是清脆的锣声,是沉得像砸在心口上的重音,震得在场所有人的心臟都跟著猛地一缩,耳膜嗡嗡作响,连脚下的泥土都跟著颤了颤。 “既然你急著送死,想唱!那我们哥三个,就好好陪你唱一场!” 牛蜚想都没想,胸膛一挺,吼声震得戏台都晃了晃:“好!唱就唱!谁怕谁是孙子!” 话音落的瞬间,捣蛋鬼、抢渣鬼、寒磣鬼三个鬼的身上,同时泛起一层黑蒙蒙的阴气。 再眨眼,三人身上的破衣烂衫已经换了模样,捣蛋鬼一身绿袍金鎧,脸上勾了红脸,长髯垂胸,扮的正是千里走单骑的关公关云长,可那双眼睛里的邪气,怎么都盖不住。 抢渣鬼一身短打,扮了马童,手里的马鞭是用坟头草编的,一甩就带起一阵阴风。 寒磣鬼穿了將官的鎧甲,脸上勾了白脸,扮的是守关的牙將,浑身的阴气裹著刺骨的寒意。 锣鼓再响,捣蛋鬼先开了腔,一出口,周围的阴风就卷著碎叶打旋,在场的人都觉得心口一麻。 按戏码,该牛蜚接词了。 牛蜚刚才梗著脖子硬上,这会儿真站在戏台子上,被三双鬼眼死死盯著,被满场的阴气裹著,瞬间懵了。 他这辈子就没听过几回戏,连调门在哪都不知道,嘴张了半天,愣是没挤出一个字,脸憋得通红。 台下那些被迷了魂的村民,突然发出一阵整齐的鬨笑。 那笑声直愣愣的,没有半分人气,像提线木偶发出来的,听得人毛骨悚然。 秋川行在底下急得直跺脚,手心的冷汗把衣角都浸透了,嘴里不停念叨:“完了完了,这憨货,这下真死定了!” 凌暮血也收起了玩味的笑,眉头微微皱起,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隨著戏开了头,那股无形的勾魂阴气,缠上了牛蜚的脖子。 就在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的瞬间,牛蜚憋了半天,突然猛地吸了一大口气,扯开嗓子吼了一嗓子。 不是戏腔,半点调都没有,就是他平时上山打猎喊山的大嗓门,硬生生把千里走单骑的词,给吼出来了,跑调跑得十万八千里,跟杀猪似的,可那嗓门是真的大,震得戏台的木板都嗡嗡作响。 “酒尚温时斩华雄——!” 一嗓子出来,满场瞬间死寂。 捣蛋鬼举著锣槌的手,直接僵在了半空,脸上的红脸都快绿了,显然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么唱戏的。 台下的凌暮血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才紧绷到极致的气氛,愣是被这一嗓子给喊破了。 秋川行和姜姬野面面相覷,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捣蛋鬼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抖,尖著嗓子吼:“你这叫唱戏?!” 牛蜚梗著脖子,一脸理直气壮,嗓门比他还大:“老子就这么唱!怎么?不行?你管老子怎么唱,能接上词不就完了?规矩里说了必须按你的调唱?” 捣蛋鬼被他懟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周身的阴气翻涌了好几圈,愣是没敢直接动手。这鬼戏的规矩,开了锣就不能停,对方接了词,哪怕唱得跟狗叫似的,戏也得往下走,他要是这会儿动手,就坏了自己立的规矩,这戏就彻底唱不下去了。 他咬著牙,狠狠一槌敲在锣上,硬生生把戏接了下去。 接下来的戏码,彻底成了一场闹剧。 过五关斩六將的唱段,牛蜚全程靠吼,没有一句在调上,捣蛋鬼唱一句,他就扯著嗓子吼一句,震得三个鬼耳朵都嗡嗡响。 动作更是离谱,扮关公要捋髯,他抬手一把把假鬍子给薅了下来,扔在地上踩了两脚; 耍青龙偃月刀,他拿著个木刀抡圆了,差点把自己绊倒,摔个狗吃屎; 唱到“千里寻兄”,他愣是把步子走成了顺拐,跟个刚学走路的娃娃似的。 台下的村民,一会儿发出嗬嗬的怪笑,一会儿又直挺挺地站著,眼神空洞。 戏台上三个鬼的脸,越来越黑,身上的阴气越来越重,那股勾魂的力道,也隨著戏码的推进,越来越浓,越来越狠。 牛蜚一开始还硬撑著,梗著脖子跟三个鬼对吼,可慢慢的,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耳朵里的锣鼓声,越来越远,像隔著一层厚厚的水。 眼前的戏台子,开始晃悠,脚下的木板像踩在棉花上,虚得厉害。 浑身的力气,像被个无底洞,一点点吸走,嗓子里干得冒火,像塞了一把滚烫的沙子,再开口吼,声音都发飘了,自己都听不清。 他不知道,自己的三魂七魄,已经隨著那一声声锣鼓,一点点从头顶的天灵盖,往外飘了出来。透明的魂体,已经出来了小半截,被三个鬼的阴气,像铁钳一样死死攥著,一点点往外扯,每唱一句,就被扯出去一分。 “牛蜚!別唱了!快停下!你的魂都快出来了!”秋川行在台下看得清清楚楚,牛蜚的头顶已经飘出了半透明的人影,脸和牛蜚一模一样,正被阴气一点点往外拽,他急得眼睛都红了,失声喊了出来。 可牛蜚这会儿已经听不见了。 他的耳朵里,只有三个鬼的戏腔,那戏腔像魔咒一样,钻到他的脑子里,控制著他的嘴,让他只能跟著往下唱,根本停不下来。 戏码,终於推到了最高潮——斩蔡阳。 这是千里走单骑里最险、最烈的一段,也是三个鬼早就布好的杀局。 捣蛋鬼换了扮相,一身鎧甲,扮作蔡阳,手里的木刀裹著浓得化不开的黑气。寒磣鬼和抢渣鬼同时抡起锣鼓,那锣鼓声不再是戏调,而是变成了催命的丧钟,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狠,像一把把尖刀直扎人的魂魄。 “擂鼓三通斩蔡阳——!” 捣蛋鬼一声唱罢,周身的阴气瞬间炸开,整个人带著一股毁天灭地的怨毒,手里的木刀带著黑黢黢的阴风,朝著牛蜚的头顶,狠狠劈了下来! 这一下,不是唱戏的虚招,是实打实的索命杀招! 三个鬼被牛蜚折腾了半天,早就憋足了杀意,这一刀凝聚了他们全部的阴气,只要劈实了,牛蜚飘在外面的魂魄,会被直接劈得粉碎,连带著肉身,也会瞬间变成一具没了魂的空壳,当场毙命! 秋川行疯了一样往前冲,嘴里嘶吼著牛蜚的名字,可他的脚步被阴气挡住,慢了一步! 凌暮血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周身的气息瞬间炸开,就要强行破局,可她心里清楚,晚了!这一刀已经锁死了牛蜚的魂魄,就算她现在衝上去,也只能跟著坏了鬼戏的规矩,被三个鬼一起算进去,所有人都要栽在这! 牛蜚自己,这会儿终於回过神来了。 他看著那把带著黑气的木刀,在自己眼前越来越大,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他想躲,可身子像被钉在了戏台子上,一动都动不了! 他想喊,嗓子里像堵了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著那刀劈过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老子今天要死在这了。 他的魂体,已经被那股力量扯得大半都出了天灵盖,透明的身子已经开始发虚、变淡,再晚一瞬,就要被彻底扯出来,劈个粉碎,魂飞魄散。 就在这千钧一髮,连呼吸都彻底停滯的瞬间。 “手下留人!!!” 打断了三鬼的行动,硬生生劈开了满场的阴风鬼啸,穿透了震耳的锣鼓声,清清楚楚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牛蜚飘在天灵盖外大半截的魂魄,猛地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拽了一把,瞬间砸回了体內。 原本透明发虚的身子,瞬间就恢復了血色,他猛地晃了晃脑袋,眼前的黑风、劈过来的木刀,瞬间全都消失了。 正是吴覡大步上台,喝道:“吾乃中郎將张文远,此乃丞相给关將军的通关文牒,尔等不得阻拦!!!” 第61章 戏台斗鬼 “吾乃中郎將张文远。” “此乃丞相给关將军的通关文牒。尔等,不得阻拦!” 另外两个鬼物的身形一阵扭曲,瞬间换了扮相。 寒磣鬼身上的破烂戏服变成了寒光闪闪的铁甲。 他右手一抓,空气里“嗡”的一声,一桿碗口粗的铁脊长枪凭空出现,枪尖斜指地面。 抢渣鬼里多了一把三寸长的匕首,刀刃泛著幽蓝的光,藏在袖子里,只露出一点尖。 一个是夏侯惇,一个是卞喜。 “咚!” 夏侯惇把铁脊长枪往地上一顿。 戏台的木板直接裂开一道手指宽的细纹,木屑飞溅。整个戏台都跟著晃了晃,台下的观眾发出一阵惊呼。 “文远?”他冷笑一声,声音粗得像砂纸磨石头,“你可知他一路杀我多少守將?过五关斩六將,我多少兄弟死在他的青龙偃月刀下?今日他落在我手里,岂能轻易放他离去!” 吴覡脸上没什么表情:“丞相已知晓此事,丞相称是自己忘了给关羽过关文凭,非云长之过。丞相下令,不得阻拦任其自去。” “我不服!” 夏侯惇突然怒喝一声,铁脊长枪“唰”的一下抬起,直指吴覡心口。枪尖上黑气繚绕,离吴覡的胸口只有三尺远。 “此人杀我部將,辱我军威,今日不杀他,难消我心头之恨!” 吴覡淡淡道:“今日杀关羽,必损丞相爱才之名,也让天下人说我曹军无容人之量。再说,你真的胜得了他吗?” “胜不胜得了,打过才知道!” 夏侯惇双目圆睁,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他双脚猛地一跺地面,整个人像一头下山的猛虎,朝著吴覡扑了过去。 铁脊长枪带著呼啸的风声,直刺吴覡心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枪尖划破空气,发出“嗤嗤”的响声。上面缠著的浓鬱黑气,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像是被腐蚀了一样,泛起一阵阵涟漪。 这一枪又快又狠,角度刁钻到了极致。吴覡站在原地,手里什么武器都没有,连躲闪的动作都没有做。 台下的观眾都屏住了呼吸。 牛蜚更是嚇得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他刚才差点就被这三个鬼勾走了魂魄,知道这些东西的厉害。 吴覡虽然看起来气势很足,但赤手空拳,怎么挡得住这一枪? 完了,牛蜚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他仿佛已经听到了长枪刺穿胸膛的声音。 然而,预想中的声音並没有传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嚕咕嚕”声。 牛蜚猛地睁开眼睛。 吴覡的身体突然开始扭曲。 他的头颅首先发生了变化,原本普通的人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拉长、膨胀,皮肤被撑得发亮,然后“啪”的一声裂开。 无数条粗壮的触鬚从裂开的皮肤里钻了出来,在空气中疯狂舞动。 每一条触鬚都有成年人的胳膊那么粗,上面布满了细小的吸盘,一张一合,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紧接著,他的躯干也开始爆裂。 衣服被撑得粉碎,露出下面覆盖著深绿色鳞片的皮肤。那皮肤像是橡胶一样,泛著油腻的光泽,在灯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芒。 他的四肢同时变粗,骨头髮出“咔嚓咔嚓“的响声。手指和脚趾变成了巨大的爪子,爪子锋利如刀,抓在戏台木板上,留下五道深深的划痕。 “嗤啦——” 背后的衣服彻底撕裂。 一对狭长的翅膀伸展开来,翅膀上覆盖著黑色的羽毛,每一根羽毛都像钢针一样坚硬。翅膀轻轻一扇,带起一阵腥风,吹得戏台上的煤油灯差点熄灭。 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一秒钟。 前一秒还是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 后一秒,就变成了一个面目狰狞的怪物。 台下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连呼吸都忘了。整个戏院里,只能听到煤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吴覡身上触鬚舞动的“嘶嘶”声。 这东西根本不像是人间应该有的存在。光是看著,就让人头皮发麻,浑身发冷,连魂魄都在颤抖。 夏侯惇也愣住了。 他衝出去的势头戛然而止,铁脊长枪停在半空中,离吴覡的胸口只有不到三寸的距离。他保持著前冲的姿势,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 他握枪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吴覡无数条触鬚同时舞动,发出“嘶嘶“的响声,像是毒蛇在吐信子。 其中一条触鬚突然像鞭子一样抽了出去。 “啪!” 一声脆响。 触鬚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夏侯惇的铁脊长枪上。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夏侯惇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从枪桿上传来,像是被一头狂奔的大象撞在了手上。他的虎口瞬间开裂,鲜血喷溅而出。 铁脊长枪差点脱手飞出。 他死死握住枪桿,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连连后退了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低头看去,只见精铁打造的枪桿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凹痕,几乎要把枪桿折断。 夏侯惇的瞳孔猛地收缩。“一起上!” 他猛地回头,对著另外两个鬼物喝道,声音里带著一丝疯狂,“杀了他!今天不杀了他,我们三个都得死在这里!” 捣蛋鬼手里的木刀一挥。 一道黑色的刀气凭空出现,带著悽厉的风声,劈向吴覡的头颅。 这刀气看似普通,却蕴含著勾魂夺魄的力量。一旦被劈中,魂魄就会被直接从体內勾出来,变成一个没有意识的行尸走肉。 寒磣鬼则深吸一口气,张开嘴巴。 “哇——!” 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哭嚎,从他嘴里发了出来。 这哭声比刚才更加刺耳,更加悽厉,像是无数根针同时扎进人的脑海里。 台下的观眾听到这哭声,顿时觉得头痛欲裂,像是有人拿著锤子在敲他们的脑袋。好多人都捂住了耳朵,痛苦地呻吟起来,还有几个体质弱的,直接晕了过去。 这是寒磣鬼的压箱底本事,哭魂嚎。 三个鬼物同时出手。 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攻向吴覡。 一时间,戏台上阴风大作,黑气瀰漫。刀气、哭声、枪影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死亡牢笼。 牛蜚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得出来,这三个鬼物是动真格的了。刚才对付他的时候,他们根本就没出全力。现在面对吴覡,他们把所有的本事都使出来了。 吴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无数条触鬚在身体周围快速舞动,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 “叮!” 黑色的刀气劈在触鬚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然后像泡沫一样消散无踪。 尖锐的哭嚎声传到吴覡耳边,却像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反应。他的神智和肉体已经完全合一,根本不受任何精神攻击的影响。 就在这时。 夏侯惇的铁脊长枪再次刺来。 这一次,他用了全力。 枪尖带著破空之声,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直刺吴覡的眼睛。 吴覡微微偏头。长枪擦著他的脸颊刺了过去,带起的劲风颳得他脸上的触鬚都向后飘去。 同时,他的两条触鬚闪电般伸出,缠上了铁脊长枪的枪桿,触鬚上的吸盘紧紧吸住枪桿,像是生了根一样。 “给我过来!”吴覡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这声音不像是人类能发出来的,像是深海里的巨兽在嘶吼,充满了原始和野蛮的气息。 他猛地一拉。 夏侯惇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枪桿上传来。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去,双脚在地上滑出老远,留下两道深深的痕跡。 他想要鬆开枪桿,却发现枪桿已经被触鬚牢牢缠住,根本松不开。 眼看就要扑到吴覡怀里。 夏侯惇心中大急。 他猛地抬起膝盖,用尽全力撞向吴覡的腹部。同时,他的左手握拳,拳头上黑气繚绕,带著千钧之力,砸向吴覡的头颅。 这一下,是他的拼死反击。 吴覡冷哼一声。 他的一条触鬚像鞭子一样抽出去,“啪”的一声抽在了夏侯惇的膝盖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啊——!” 夏侯惇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的膝盖骨被直接抽碎了。 小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弯折。 他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吴覡的另一条触鬚横扫出去,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夏侯惇的胸口。 “嘭!” 一声闷响。 夏侯惇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戏台的柱子上。“咚”的一声,整根柱子都晃了晃,上面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喷出一口黑色的血,挣扎著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右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 捣蛋鬼和寒磣鬼看到夏侯惇被一招打伤,都嚇了一跳。 他们没想到,这个怪物竟然这么厉害。 但他们没有退缩。 他们知道,今天如果不能杀了吴覡,他们三个都得死在这里。 捣蛋鬼把木刀往地上一插,双手快速结印,嘴里念念有词。他的眼睛里黑气翻涌,脸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勾魂!” 他突然大喝一声。 一道无形的力量,从他身上爆发出来,朝著吴覡笼罩过去。 这是他们鬼物最擅长的本事,也是最致命的本事。 寒磣鬼也同时出手,他的双手变成了爪子,指甲又尖又长,闪著黑色的寒光。 他脚下一点,绕到了吴覡的背后,爪子带著呼啸的风声,直抓吴覡的后心。 这一抓,蕴含著抽魂剥魄的力量。 一旦被抓中,魂魄就会被直接从后心抽出来,当场魂飞魄散。 寒磣鬼的爪子,结结实实地抓在了吴覡的后心上。 他的指甲深深陷入了吴覡那橡胶般的皮肤里,几乎没到了指根。 但是。 什么都没有抓到。 没有魂魄,什么都没有。 就像抓在了一块冰冷的、没有生命的石头上。 捣蛋鬼的勾魂术,也同时落在了吴覡身上。 同样没有任何反应。 就像一阵风吹过了石头。 捣蛋鬼和寒磣鬼同时愣住了。 “不可能!”捣蛋鬼失声叫道,声音都在发抖,“这不可能!怎么会有人的魂魄勾不出来?” “他……他没有魂魄吗?”寒磣鬼的声音带著哭腔。 吴覡缓缓转过身,他的无数条触鬚在脸上舞动,遮住了他的眼睛。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正在看著他们。 吴覡收到了提示,【灵肉归一】:神智和肉体合一,无法被分离。 “灵肉归一。” “你们的勾魂术,对我无效。” 三个鬼物第一次產生了真正的恐惧。 他们所有的本事,都是建立在能够分离魂魄和肉体的基础上的。勾魂、夺魄、抽魂、剥魄……这些都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手段。 现在,他们遇到了一个怪物。 他们所有的本事,都变成了摆设。 这还怎么打?这根本就没法打! 夏侯惇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白得像纸一样。他看著吴覡,眼神里充满了忌惮和绝望。 “撤!” 他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们不是他的对手,先撤!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捣蛋鬼和寒磣鬼早就想跑了。听到捣蛋鬼的话,他们如蒙大赦。 寒磣鬼猛地拔出爪子,转身就跑。捣蛋鬼也拔出地上的木刀,跟在寒磣鬼后面,朝著戏台的后台跑去。 他们跑得飞快,恨不得多长两条腿。 “想跑?” 吴覡冷笑一声。 他背后的翅膀猛地一扇。 “呼——!” 一阵狂风捲起。 他的身体像箭一样射了出去,瞬间就追上了跑在最后面的寒磣鬼。 一条触鬚像鞭子一样抽出去,抽在了寒磣鬼的腿上。 “咔嚓!”又是一声骨裂声。 “啊!“寒磣鬼发出一声惨叫,腿骨被直接抽断了。他摔倒在地上,向前滑出老远,脸上擦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挣扎著想要爬起来,却怎么也爬不起来。断腿传来的剧痛,让他浑身都在抽搐。 吴覡落在他的面前。 无数条触鬚垂下来,在寒磣鬼的脸上晃动。触鬚上的吸盘一张一合,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像是在品尝猎物的味道。 寒磣鬼嚇得魂飞魄散。 他拼命地往后缩,身体在地上蹭著,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跡。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他一边哭一边求饶,鼻涕眼泪流了一脸,“我再也不敢了!我以后再也不害人了!我去投胎,我好好做人!求大人放我一条生路!” 吴覡没有说话。 他的触鬚慢慢抬起,然后猛地刺向寒磣鬼的头颅。 就在触鬚即將刺中寒磣鬼的瞬间。 “住手!” 夏侯惇和捣蛋鬼同时冲了回来。 他们知道,如果丟下寒磣鬼不管,他们两个也跑不掉。与其被吴覡各个击破,不如拼个鱼死网破。 夏侯惇忍著腿上的剧痛,单脚跳著冲了过来。他手里的铁脊长枪再次刺出,直刺吴覡的后背。 捣蛋鬼也拔出了木刀,劈向吴覡的触鬚,想要救下寒磣鬼。吴覡不得不收回触鬚,转身抵挡他们的攻击。 “嘭!”“当!” 兵器碰撞的声音不断响起。 戏台上,吴覡以一敌三,打得难解难分。 第62章 伊波恩之威 三个鬼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他们是阴魂,靠吸食阴气为生。刚才和吴覡硬拼,体內积攒了几十年的阴气已经耗得七七八八。 每一次出手,都感觉像是从骨头里往外抽力气。 反观吴覡,却像是打了鸡血一样。 他身上的触鬚越舞越快,每一次抽打都带著破空之声。刚才还能勉强招架的三个鬼,现在只能狼狈躲闪。 “噗!” 一条漆黑的触鬚像鞭子一样抽过,捣蛋鬼躲闪不及,整条左臂被抽得向后弯折。骨头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他手里的木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捣蛋鬼疼得齜牙咧嘴,额头上冷汗直冒。他咬著牙,用右手捡起木刀,继续挥舞。但少了一条胳膊,他的战斗力直接折了一半。 寒磣鬼的情况更惨。 他刚才被吴覡一脚踹在膝盖上,整条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著。 他只能趴在地上,身上的戏服被划得破破烂烂,沾满了灰尘和血跡。 吴覡的力量太诡异了,他们三个联手,没想到今天竟然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怪物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就在此时,吴覡收手了。三个鬼面面相覷,眼里满是疑惑。这怪物怎么突然停手了?捣蛋鬼警惕地看著吴覡,隨时准备拼命。 吴覡缓缓开口,“你们打了这么久,难道就不想看看丞相给关將军的通关文牒吗?” 这句话一出,三个鬼都懵了。 通关文牒?都这个时候了,他还在提什么狗屁通关文牒? 捣蛋鬼皱著眉头,沉声道:“你什么意思?” 吴覡淡淡道:“我刚才说,我是张文远,带著丞相给关將军的通关文牒。你们一直不信,非要动手。 现在打也打了,闹也闹了,难道就不想亲眼看看这通关文牒的內容吗?” “哈哈哈!”捣蛋鬼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少来这套!你以为我们还会上你的当吗?什么通关文牒,根本就是假的!你就是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怪物!” “是不是假的,看看不就知道了?”吴覡说道,“我拿出来给你们看看。如果是假的,你们再动手也不迟。 如果是真的,那你们就是违抗丞相的命令。” 三个鬼对视一眼。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肯定是个陷阱。但他们又忍不住好奇。 这个怪物神神秘秘的,到底想搞什么鬼? 而且,他们也確实需要一点时间恢復体力。刚才大战了这么久,他们已经快到极限了。 寒磣鬼小声说道:“要不……我们就看看?如果他敢耍什么花样,我们再一起动手。反正他现在就一个人,我们三个还怕他不成?” 他也想趁这个机会,喘口气恢復一点阴气。 “好。”夏侯惇点了点头,眼神冰冷,“我们就看看你能拿出什么东西来!要是敢耍我们,我今天定要你魂飞魄散!” 吴覡微微一笑。他的笑容在那张章鱼般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无数条细小的触鬚在他的嘴角蠕动著,看得人头皮发麻。 “放心,我不会耍你们的。” 他缓缓抬起右手,伸进了怀里。 三个鬼瞬间屏住了呼吸。 他们死死盯著吴覡的手,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柱子后面的牛蜚也紧张得不行,他探著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 他也很好奇,吴覡的怀里到底藏著什么东西。 台下的秋川行握紧了腰间的佩刀,身体微微前倾,隨时准备衝上去帮忙。凌暮血嘴角带著一丝玩味的笑容,像是在看一场好戏。姜姬野脸上满是担忧,江月红躲在姜姬野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吴覡的手从怀里抽了出来。 他手里拿著一本书,一本黑色的书。 这本书看起来无比古老,封面是用某种不知名的兽皮製成的,摸上去油腻腻的,像是浸过血一样。 封面上刻著一些扭曲诡异的符號和图案,这些符號像是活的一样,在月光下缓缓蠕动著。 书的封面上,用一种谁也不认识的文字写著——伊波恩之书。 过了足足有三秒钟,捣蛋鬼才反应过来。 “这就是你说的通关文牒?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啊!拿一本书来冒充通关文牒?你当我们是傻子吗?” 寒磣鬼也跟著笑了起来,笑得在地上直打滚。 “就是啊!这是什么破书?看起来脏兮兮的,难道这就是通关文牒?笑死我了!我看你是被我们打傻了吧!” 他还以为吴覡会拿出什么厉害的法宝呢,没想到竟然是一本破书。看来这个怪物也不过如此,黔驴技穷了。 他冷笑道:“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本事呢,原来就只会拿一本破书来糊弄人。既然你拿不出通关文牒,那就受死吧!” 说著,他举起铁脊长枪,就要衝上去。 吴覡没有理会他们的嘲笑,也没有理会夏侯惇的威胁。 他只是缓缓翻开了《伊波恩之书》。 书页发出“沙沙”的响声,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从书中散发出来。 这气息阴冷、潮湿、腐朽,带著一股浓郁的深海腥味和坟墓的臭味。 它不像阴气那么刺鼻,却更加深入骨髓。 三个鬼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们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和呆滯。 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本黑色的书吸引了过去。 他们看到了一些东西,一些他们不应该看到的东西,一些人类和鬼都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们看到了无边无际的黑暗海洋,海洋深不见底漆黑如墨。在海洋的最深处,沉睡著一个巨大的不可名状的存在。 他们看到了宇宙的真相,看到了时间的尽头。看到了那些超越人类认知的恐怖和绝望。 这些画面,不是通过眼睛看到的,而是直接印在了他们的灵魂深处。 它们像病毒一样,在他们的灵魂里疯狂蔓延,三个鬼的精神状態,开始发生可怕的变化。 抢渣鬼脸上的油彩开始一块块脱落,露出了下面青灰色的皮肤。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他的嘴里发出“嗬嗬”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他的喉咙里。他的双手紧紧地抓著自己的头髮,用力地撕扯著。头髮大把大把地掉下来,露出了下面光禿禿的头皮。 寒磣鬼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他的牙齿不停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响声。冷汗从他的额头不停地冒出来。 他的皮肤上,开始长出一些小小的、红色的疙瘩,像蟾蜍的皮肤一样。这些疙瘩越来越大,越来越多,逐渐蔓延到了他的全身。疙瘩上面,还长出了细小的、黑色的鳞片。 捣蛋鬼的意志力是三个鬼里面最强的。 他咬著牙,拼命地想要抵抗书中的力量。他的双手紧紧地握著铁脊长枪。 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像雨水一样往下淌。他想要闭上眼睛,想要移开目光,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他的目光,已经被那本黑色的书完全吸住了。 就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拽著他的眼睛,让他不得不看。 “啊……”寒磣鬼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放进了油锅里炸一样,痛苦不堪。那些恐怖的画面在他的脑海里不断闪现,挥之不去。 他想要尖叫,想要逃跑,却发现自己连动都动不了,他的身体开始快速衰老。 他的头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脱落。他的皮肤变得鬆弛、褶皱,像晒乾的橘子皮一样。他的眼睛变得浑浊、发黄,牙齿也开始鬆动、脱落。 “不……不要……”寒磣鬼发出一声微弱的哀求。 他的身体越来越乾瘪,越来越轻。 就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在从他的身体里,疯狂地抽取著阳气和生命力,最后,他变成了一具乾尸。 “啪嗒。”寒磣鬼的身体倒在了地上,摔成了一堆粉末。 只有一道黑色的魂魄,从粉末中飘了出来。 但这道魂魄,也已经变得残缺不全,充满了疯狂和恐惧。它在半空中疯狂地扭动、尖叫,想要逃离这里。 但它根本逃不掉。《伊波恩之书》散发出一股强大的吸力,牢牢地吸住了它。 “啊——!” 伴隨著一声悽厉的惨叫,寒磣鬼的魂魄被吸进了《伊波恩之书》里。 书页轻轻翻动了一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抢渣鬼看到寒磣鬼的下场,嚇得魂飞魄散。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转过身,想要逃跑。 但他的身体已经衰老得不成样子了,根本跑不动。他刚迈出一步,就“扑通”一声摔倒在了地上。 他的身体也开始快速地变成乾尸。“不!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捣蛋鬼发出绝望的尖叫。 他在地上拼命地爬著,想要离那本可怕的书远一点。但他爬得越慢,身体衰老得就越快。 几秒钟后,捣蛋鬼的身体也变成了一堆粉末。他的魂魄也被吸进了《伊波恩之书》里。 现在,戏台上只剩下捣蛋鬼一个了,他看著自己两个同伴的下场,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他的身体也已经衰老得不成样子了。皮肤乾瘪,头髮花白,牙齿掉光了。 他的魂魄,也已经开始变得残缺不全。那些恐怖的画面,已经彻底摧毁了他的神智。 他看著吴覡,看著那本黑色的《伊波恩之书》,嘴唇哆嗦著,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吴覡缓缓抬起头,看著他。 他的无数条触鬚在脸上舞动,眼神冰冷得像冰一样。 “现在,你相信这是丞相给关將军的通关文牒了吗?” 夏侯惇张了张嘴,想要说话。但他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他的身体也开始变成乾尸。 “不……” 这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字。 几秒钟后,夏侯惇的身体也变成了一堆粉末。他的魂魄,也被吸进了《伊波恩之书》里。 戏台上,恢復了平静。只有那本黑色的《伊波恩之书》,还在吴覡的手里,散发著阴冷、腐朽的气息。 吴覡缓缓合上了书。 “啪。”一声轻响。 他的身体开始变化。章鱼般的头颅、覆盖著鳞片的躯干、巨大的爪子、狭长的翅膀,都慢慢消失了。转眼间,他又变回了那个普通的年轻人。 吴覡把《伊波恩之书》放回怀里,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他转过身,看向躲在柱子后面的牛蜚。 “没事了。”吴覡淡淡道。 牛蜚从柱子后面走出来,他的腿还在发抖,脸色依然苍白。他看著戏台上的三堆粉末,又看了看吴覡,结结巴巴地说道:“吴……吴哥……你……你也太厉害了吧……” 台下的几个人也都惊呆了。 秋川行手里的佩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凌暮血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她眼神复杂地看著吴覡。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捉鬼戏,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的结局。 这个吴覡,到底是什么来头?姜姬野捂住了嘴,眼里满是震惊。 江月红从姜姬野身后走出来。她看著戏台上的三堆粉末,眼神里没有了恐惧,反而充满了一种异样的疯狂。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台下的观眾早就嚇得四散跑开了。戏台上,只剩下三堆粉末,和那把断裂的铁脊长枪。 吴覡看了看舞台下表情呆滯的阿禾,淡淡道:“来吧,咱们和知情者好好聊聊。” 第63章 杏花村之劫 吴覡反手一抓,铁钳似的手指扣住阿禾后领,直接把人从地上拎了起来。 阿禾双脚离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双手乱抓乱蹬,活像被拎住脖子的鸡。 牛蜚挠著后脑勺,瓮声瓮气地开口:“吴哥,你轻点,看把这小子嚇的,脸都白成纸了。” “他刚才骗人的时候,可没抖。” “哭啊。”凌暮血的声音懒洋洋的,“继续,我还没听够。” 姜姬野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指尖都在发抖:“暮血姐,別这样……” 江月红躲在姜姬野身后,半个身子都藏著,牙齿咬著下唇,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阿禾终於抬起了头,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顺著下巴往下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痕跡。 “我问你。” “你为什么帮那些鬼物,把人们骗进枉死域?” 阿禾张了张嘴,又猛地闭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突然,他身子一软,从吴覡手里滑了下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额头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咚! 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林子里迴荡,惊起几只黑色的乌鸦。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阿禾的声音撕心裂肺,带著哭腔,几乎是吼出来的,“求求你们別杀我!我是被逼的!我真的是被逼的啊!” 他一边喊,一边不停地磕头,额头撞在石头上,一下比一下重。 很快,皮肤就破了,鲜血渗出来,混著眼泪和鼻涕,在脸上划出一道道骯脏的痕跡。 “那些鬼太厉害了!我打不过他们!他们说,我要是不帮他们骗人进来,就把我扒皮抽筋,把我的魂钉在枉死域的柱子上,永世不得超生!”阿禾哭得肝肠寸断,整个身子都在抽搐,“我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母,还有三岁的孩子!我不能死啊!我死了他们怎么办啊!” 牛蜚看得眉头紧锁,拳头攥得咯咯响:“吴哥,我看这小子也挺惨的,要不……” “惨?” 凌暮血嗤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她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一步步走到阿禾面前。 “牛大块头,你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她蹲下来,用手指挑起阿禾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著自己,“那些被他骗进来的人,现在连骨头都被鬼啃乾净了,他们不惨?” 阿禾的眼神躲闪著,不敢和她对视。 凌暮血的手指微微用力,掐得他下巴生疼:“你说你有八十岁的老母和三岁的孩子?”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我问你,你老母叫什么名字?你孩子今年几岁?几月几號生的?属什么?” 阿禾他张了张嘴,舌头像打了结一样,半天说不出一个字,额头上的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和血混在一起。 “说啊。”凌暮血的声音依旧带著笑,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怎么不说了?刚才不是说得挺顺口的吗?现在怎么哑巴了?” 阿禾猛地推开她的手,又对著吴覡磕起头来。 “我撒谎了!我撒谎了还不行吗!”他哭喊著,声音都破了,“我没有老母,也没有孩子!我就是个孤家寡人!那些鬼抓了我,把我关了三天三夜!我要是不答应帮他们做事,他们就把我炸成油渣!我真的是没办法啊!” 凌暮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著吴覡摊了摊手:“你看,我就说这小子在演戏。演技还不错,不去唱戏可惜了。” 姜姬野皱著眉,看著地上的阿禾:“那你为什么要撒谎说有老母和孩子?” “我……我就是想让你们同情我……”阿禾的声音越来越小,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贴在地上,“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骗你们。可是我真的怕死啊!那些鬼太可怕了,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就在这时,吴覡终於开口了。 “抬起头来。” 阿禾浑身一颤,像被雷劈了一样。他慢慢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吴覡。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了暗红色的痂,看起来更加狼狈。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吴覡的声音很平静,但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为什么要帮鬼物骗人进枉死域?说实话。” 阿禾的身体猛地一震。 “我说……我说……”阿禾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几乎听不清,“我不是为了我自己……” “我是为了我们村子里的人。”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牛蜚挠了挠头,一脸茫然:“村子里的人?什么意思?” 阿禾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和血,他的手还在抖,但眼神却变得坚定了一些。 “我们村子叫杏花村,就在枉死域东边三十里的地方。”他的声音很低,带著浓浓的鼻音,“半个月前,鬼王带著大批鬼物闯进了村子。那天正好是清明节,大家都在山上扫墓。鬼雾突然就来了,把整个村子都罩住了。” “鬼王把所有的人都抓了起来,关在了枉死域的最深处。”阿禾的声音开始颤抖,“他说,如果我不帮他引诱外面的人进来,他就每天杀一个村子里的人。” “第一天,他杀了王大爷。” 阿禾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次他没有擦。 “王大爷今年七十三了,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他就那样被鬼兵拖出去,一刀砍了头。头滚到我脚边,眼睛还睁著,看著我……” 他说不下去了,肩膀剧烈地起伏著。 “第二天,他杀了李婶。”阿禾的声音哽咽著,“李婶还有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还在吃奶。鬼兵把李婶拖出去的时候,孩子在地上爬,哭著喊娘。鬼王一脚就把孩子踢飞了,撞在墙上,脑浆都出来了……” “第三天,第四天……每天都有人死。” “我看著他们一个个在我面前死去,我却什么都做不了。”阿禾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自责,“我试过逃跑,试过反抗,可是我打不过他们。他们把我抓回来,打断了我的腿,把我关在死人堆里。” “鬼王说,只要我帮他骗够一千个人进来,他就放了村子里所有的人。”阿禾看著吴覡,眼神里充满了祈求,“我知道我这样做很自私,很混蛋。那些被我骗进来的人,都是无辜的。可是我没有办法啊!我不能眼睁睁看著村子里的人都死光啊!” 他说著,又对著吴覡磕了一个头。这次,他磕得很轻,很郑重。 “我知道我罪该万死。等救出村子里的人,我任凭你们处置,要杀要剐我绝无二话。”阿禾的声音很坚定,“但是现在,求求你们,帮帮我!救救村子里的人!” 牛蜚气得一拳砸在旁边的树上。 砰! 碗口粗的树直接被拦腰打断,树干轰然倒地,树叶簌簌地往下掉。 “这个狗娘养的!”牛蜚怒声吼道,声音像打雷一样,“太不是东西了!连老人和孩子都不放过!吴哥,我们去!把那些鬼东西全都杀光!把杏花村的人都救出来!” 秋川行点了点头,长刀“唰”地一声完全出鞘,刀光一闪,斩断了一片飘落的树叶:“没错。这种事,我们不能不管。” 姜姬野看著阿禾,用力点了点头:“我们会帮你的。一定会把大家都救出来的。” 阿禾看著眾人,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又对著大家磕了几个头,额头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顺著脸颊流下来。但这次,他脸上却露出了笑容。 “谢谢!谢谢你们!”他哽咽著说,“你们都是好人!大恩大德,我阿禾这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 他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深吸一口气:“鬼王把村子里的人关在枉死域的核心地带,外面有好几道关卡。最近的是快哉亭,由四个鬼物驻守。分別是討吃鬼、耍碗鬼、馋鬼和烂醉鬼。” “討吃鬼和耍碗鬼?”吴覡挑了挑眉。 “对。”阿禾点了点头,“这两个鬼最是狡猾,而且身手很好。” 牛蜚挠了挠头,恍然大悟:“哦!原来是在阴髓洞里交过手的两个傢伙啊!我说怎么听著这么耳熟呢!没想到他们竟然跑到这里来了,还当上了守关的。” 阿禾看著吴覡,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原来你们这么厉害……” 他鬆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丝希望,“那我们这次,一定能救出村子里的人!” 吴覡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事情真的这么简单吗? 鬼王既然能轻易地屠了整个杏花村,实力肯定深不可测。他为什么要派阿禾来骗他们?直接派几个厉害的鬼物来杀了他们,不是更省事吗?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几个刚才和他们一起从枉死域门口逃出来的路人,慢慢围了过来。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脸上布满了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的眼神很麻木,没有一丝光彩,像一口枯井。 “几位大侠。”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我们想跟你们一起去快哉亭。” 吴覡转过头,看著他:“你们知道快哉亭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中年男人点了点头,“刚才这位小兄弟说了,那里有四个鬼物驻守。” “那你们还敢去?”牛蜚惊讶地问道,“那里很危险的!你们都是普通人,去了只会送死!” “危险?” 中年男人苦笑了一声,指了指周围的鬼雾:“现在这个世界,哪里不危险?” “我们这些普通人,没有修为,没有武器。走到哪里都是死。”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与其在外面被鬼物活活咬死,连个全尸都留不下,还不如跟你们一起去快哉亭碰碰运气。说不定,还能杀一两个鬼,拉个垫背的。” 另一个年轻女人也开口了,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未乾的泪痕。 “我的丈夫和孩子,三天前被鬼物害死了。”她的声音带著哭腔,但却很坚定,“我一个人活著,也没什么意思了。如果能跟著你们杀几个鬼,为我的丈夫和孩子报仇,我死也瞑目了。” 还有一个老头,拄著拐杖,颤巍巍地站在那里。他的头髮全白了,背也驼了,但眼神却很亮。 “我活了七十八了,什么世面都见过了。”老头咳嗽了两声,“死对我来说,没什么可怕的,临死也见识见识新鲜玩意。” 眾人七嘴八舌地说著。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绝望和麻木。对他们来说,活著,已经比死更痛苦了。 吴覡看著他们,沉默了很久。他知道,他们说的是实话。 在这个鬼物横行的世界里,普通人的命比草还贱。 “好吧。”吴覡终於点了点头,“但是记住,如果遇到危险,不要慌乱,儘量保护好自己。” 第64章 快哉亭四鬼 阿禾快步走到吴覡身边,伸手指著前方:“顺著这条路走,半个时辰就到快哉亭了。”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鬼雾的呜咽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空气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个人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著他们。那目光冰冷、贪婪,像毒蛇一样缠在他们的脖子上。 走了大约两刻钟。 突然,一阵笑声传了过来。 不是鬼哭,不是嚎叫,是笑声。响亮的、欢快的、肆无忌惮的笑声。 那笑声里充满了幸福和满足,仿佛世间所有的美好都集中在了一起。 听到这样的笑声,所有人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停。” 吴覡猛地抬手,队伍瞬间停住。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朝著笑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鬼雾翻涌,一座亭子的轮廓,慢慢显现出来。 飞檐翘角,雕樑画栋,朱红的柱子,青灰的瓦,古色古香,看起来已经有几百年的歷史了。 亭子的飞檐上,挑著一面杏黄旗。风一吹,旗子猎猎作响,上面八个大字清晰可见: “百味皆忘,一醉快哉。” 但最奇怪的是——这里没有阴煞之气,一点都没有。 在这个连呼吸都能吸入阴气的鬼蚀之地,快哉亭周围百丈之內,竟然感受不到半分鬼气。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的香味。 饭菜香,酒香。 红烧肉的肥腻,清蒸鱼的鲜美,烤鸡的焦香,还有陈年佳酿的醇厚。 各种香味混合在一起,像一只无形的手,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勾著他们的五臟六腑。 “咕嚕。” 一声响亮的吞咽声响起,是牛蜚。 他使劲吸了吸鼻子,眼睛瞪得像铜铃,直勾勾地盯著远处的亭子。肚子里发出“咕咕“的叫声,声音大得连旁边的路人都能听到。 “好香啊……”一个瘦骨嶙峋的路人喃喃说道,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神里充满了渴望,“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你看他们……”另一个路人指著亭子里,声音带著羡慕,“他们多开心啊……” 亭子里坐满了人,有衣衫襤褸的逃难者,有背著包袱的寻亲客,有风尘僕僕的旅人。 他们围坐在一张张桌子旁,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美酒佳肴。 有的人举起大碗,一饮而尽,然后放声大笑。有的人抓起鸡腿,大口啃著,油顺著下巴流下来也不在意。 有的人划著名拳,喊著號子,声音洪亮。有的人唱著歌,调子跑了十万八千里,但却唱得无比投入。 整个快哉亭,一片欢声笑语,热闹非凡。阳光似乎都穿透了鬼雾,洒在了亭子上。 仿佛这里不是人间地狱,而是世外桃源。 所有的苦难,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到了这里,都烟消云散了。 “这就是快哉亭?”牛蜚挠了挠头,一脸难以置信,“我还以为是什么阴森恐怖的地方,怎么看起来跟个酒楼似的?” “是啊……”姜姬野轻声说道,她的眼神有些恍惚,“这里看起来……真的很美好。” 如果能忘掉所有的痛苦,忘掉那些死去的亲人,忘掉这个人间地狱,就这样开开心心地吃吃喝喝,该多好啊。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每个人的心里生根发芽。 就连那个拄拐杖的老头,也停下了颤抖,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了一丝嚮往。 “不对劲。” 凌暮血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她皱著眉,鼻子不停地抽动著,眼神锐利如刀。 “哪里不对劲了?”牛蜚转过头,不满地说道,“我觉得挺好的啊!有吃有喝,还有人唱歌,比在外面提心弔胆强多了!” “就是因为太好了,所以才不对劲。“凌暮血冷冷地说道,“你用脑子想想,在这个鬼吃人的地方,怎么可能有这么美好的地方?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 吴覡点了点头,这里像一个精心编织的梦。一个只要进去,就再也醒不过来的梦。 “阿禾。”吴覡转过头,看著身边的少女,“你之前来过这里?” “来过几次。”阿禾点了点头,“每次都是把人送到这里,然后就走了。鬼王大人不让我进去。” “那你见过里面的四个鬼吗?”吴覡又问道。 “没有。”阿禾摇了摇头,“我从来没见过他们。只是听鬼王大人说,快哉亭由討吃鬼、耍碗鬼、馋鬼和烂醉鬼常年驻守。” 吴覡的目光,再次投向亭子里那些欢声笑语的人。 他看得很清楚,那些人的笑容很僵硬,就像画在脸上的一样。 “大家听著。”吴覡的声音不大,但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进去之后,不要吃这里的任何东西,不要喝这里的任何一口酒。跟紧我,不要走散。” 眾人连忙点头,吴覡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率先朝著快哉亭走去。 眾人跟在他后面,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越靠近快哉亭,香味就越浓郁。 那香味像是有魔力一样,不断地诱惑著他们。 牛蜚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他使劲咽了咽,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亭子里那只油光鋥亮的烤猪,脚步都有些虚浮。 “吴哥……”牛蜚小声说道,声音带著哭腔,“我真的好饿啊……就吃一口,行不行?就一口……” “忍著。”吴覡头也不回地说道。牛蜚撇了撇嘴,只好使劲咬著嘴唇,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美食。 很快,他们就走到了快哉亭的门口。 三个穿著店小二衣服的小鬼,正站在门口迎客。 他们脸上带著热情的笑容,弯腰鞠躬,动作標准得无可挑剔。看起来和人间酒楼里的店小二,没有任何区別。 “几位客官,里面请!”最前面的那个小鬼笑著说道,声音清脆,“我们这里有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应有尽有!保证让你们吃得满意,喝得尽兴!” “是啊是啊!”第二个小鬼也说道,“不管你们有什么烦恼,什么痛苦,只要喝了我们这里的忘忧酒,吃了我们这里的快活菜,保证全都忘得一乾二净!” “百味皆忘,一醉快哉!”第三个小鬼大声喊道,声音洪亮,“客官们,快进来享受极乐吧!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亭子里的那些宾客,也纷纷转过头,看著他们。他们脸上都带著幸福的笑容,对著他们招手。 “进来啊!快进来啊!”“这里太美好了!快来一起享受吧!” “忘掉那些痛苦吧!在这里,你会得到永恆的快乐!” 他们的声音很温柔,很有磁性,像是在催眠一样。几个路人的眼神,开始变得迷茫。 他们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朝著亭子里走去。 “別进去!”吴覡大喝一声。 声音如雷,在快哉亭门口炸响。 那几个路人浑身一颤,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猛地清醒了过来。 他们看著自己已经迈出去的脚,脸上露出了后怕的表情,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好险……”一个路人拍著胸口,大口喘著气,“刚才我好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了一样,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著进去吃点东西……” “我也是……”另一个路人说道,“我刚才甚至觉得,就算死在这里,也值了……” 吴覡的脸色,沉了下来,果然有问题。 他看著那三个店小二,眼神冰冷如刀:“我们不是来吃饭的。我们是来找討吃鬼、耍碗鬼、馋鬼和烂醉鬼的。让他们出来。” 话音刚落,那三个店小二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们的眼睛,变得漆黑一片,没有一丝眼白。脸上的皮肤,开始一块块地腐烂脱落,露出了下面森白的骨头。 黑色的血液,从他们的嘴角流了下来。 “既然你们不识抬举,那就別怪我们不客气了!”最前面的那个小鬼尖声叫道,声音刺耳,像是指甲刮过玻璃。 说著,他们张开利爪,朝著眾人扑了过来。 “找死!”秋川行大喝一声。 刀光一闪,快如闪电。 扑在最前面的那个小鬼,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劈成了两半。黑色的血,溅了一地。 剩下的两个小鬼嚇得尖叫一声,转身就往亭子里跑。 “追!” 牛蜚大喊一声,迈开大步,追了上去。他那巨大的拳头,捏得咔咔作响,恨不得一拳把这两个小鬼砸成肉泥。 眾人也跟著冲了进去。 衝进亭子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亭子里,依旧是一片欢声笑语。那些宾客,依旧坐在桌子旁,大口喝酒,大块吃肉。 仿佛刚才门口发生的一切,都和他们无关。他们的脸上,依旧带著幸福的笑容。 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他们的眼睛空洞无神。 没有一丝光彩,就像一个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一个穿著破烂衣服的男人,正坐在一张桌子前,不停地往嘴里塞著红烧肉。 他的肚子,已经鼓得像个皮球了,但他还是不停地塞著。 肉从他的嘴里溢出来,顺著下巴流到衣服上,滴在桌子上,他也毫不在意。 一个年轻的女人,正抱著一个酒罈,不停地往嘴里倒酒,酒从她的嘴角流出来,打湿了她的衣服流到了地上。 她的脸已经喝得像猪肝一样红,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她还是不停地喝著,仿佛要把自己淹死在酒里。 还有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孩,正拿著一个鸡腿啃得满嘴是油,他的手指已经被骨头划破了。鲜血沾在了鸡腿上,但他依旧啃得津津有味。 吴覡走到那个男人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餵。”男人没有任何反应。 他依旧不停地往嘴里塞著肉,仿佛吴覡根本不存在。吴覡皱了皱眉,加大了力气,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醒醒!” 男人终於停下了动作,他慢慢转过头,看著吴覡。 他的脸上,依旧带著幸福的笑容,但他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惊讶,没有疑惑。 “你为什么要打扰我吃饭?”男人的声音很平淡,没有一丝起伏,“这里的饭这么好吃,你为什么不吃?” “你在这里多久了?”吴覡问道。 男人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只知道,这里很快乐。我不想离开这里。” “你的家人呢?“吴覡又问道,“你的老婆,你的孩子,他们在哪里?” “家人?”男人愣了一下。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迷茫,但那丝迷茫,很快就消失了。 “什么家人?”男人摇了摇头,脸上又露出了幸福的笑容,“我不记得了。吃饭才是最快乐的事情。” 说完,他转过头,又继续往嘴里塞著肉。 这些人忘掉了所有的痛苦,也忘掉了所有的快乐。 他们忘掉了自己的家人,忘掉了自己的过去,甚至忘掉了自己是谁。 他们只剩下了最原始的本能——吃、喝。 变成了行尸走肉,变成了快哉亭的养料。 “太残忍了……”姜姬野捂住了嘴,眼睛里泛起了泪光,“他们怎么能这样……” “这有什么残忍的?”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亭子的二楼传了下来。 眾人猛地抬起头。 只见四个鬼,正坐在二楼的栏杆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 最左边的,是討吃鬼。 他穿著一身破烂不堪的乞丐服,头髮乱糟糟的,脸上沾满了污垢。他手里拿著一个豁了口的破碗,正可怜巴巴地看著眾人,眼神里充满了渴望。 中间是耍碗鬼穿著一身五顏六色的戏服,脸上画著浓妆。 他手里拿著八个青花瓷碗,正在不停地耍著。碗在他的手里,像活了一样,上下翻飞,旋转跳跃,让人眼花繚乱。 右边的是馋鬼。他是一个超级大胖子,肚子大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他的脸上,油光鋥亮。手里拿著一个巨大的猪蹄,正不停地啃著。嘴角的油,顺著下巴流到了肚子上。 最右边的是烂醉鬼。他穿著一身皱巴巴的长衫,头髮散乱。 手里抱著一个酒罈,正往嘴里倒著酒。他的脸,喝得通红,眼神迷离,身体摇摇晃晃的,看起来隨时都有可能从栏杆上掉下来。 討吃鬼看著眾人,可怜巴巴地说道:“各位客官,这些人,在外面受尽了苦难,每天都活在恐惧和绝望之中。我们让他们忘掉痛苦,享受快乐,难道不好吗?“ “好个屁!”牛蜚怒声骂道,他指著那些行尸走肉般的宾客,眼睛都红了,“你们把他们变成了没有灵魂的怪物,还说什么享受快乐!你们这些该死的鬼东西!” 耍碗鬼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看著牛蜚,脸上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哟,这不是大块头吗?上次在乱葬岗,被你打了一拳,我还记著呢。没想到今天,你自己送上门来了。正好,新仇旧恨,一起算。” 牛蜚说著,就要衝上去,“这次我非把你打成肉饼不可!” “等等。“ 吴覡伸手拉住了他。 他抬起头,看著二楼的四个鬼,声音冰冷:“睁目大王在哪里?杏花村的人,被你们关在哪里?说出来,我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 烂醉鬼喝了一口酒,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他含糊不清地说道:“大王?什么大王?我不知道啊……在这里,有吃有喝,快快乐乐,多好啊……管什么大王小王的……” 馋鬼也点了点头,一边啃著猪蹄,一边含糊地说道:“是啊是啊!我只知道,猪蹄真好吃……你们要不要也来一个?可香了……” 第65章 吃吃喝喝 “想知道……嗝……那个什么大王……还有那些村民……简单得很……” 馋鬼嘴里嚼著一根骨头,碎骨渣从他牙缝里喷出来。 他拿油腻腻的手指头朝自己的肚子拍了拍,肚皮底下翻涌起一阵咕嚕咕嚕的闷响。 “跟我们比……比吃,比喝……贏了就告诉你……” 凌暮血挑了挑眉毛。 她先看了看馋鬼那张油光发亮的大脸,又看了看他那个圆滚滚的肚皮,再把目光转到旁边那个抱著酒罈子直打晃的烂醉鬼身上。 那烂醉鬼满脑袋头髮像海草一样糊在脸上,怀里搂著的酒罈子比他还大。 “跟你们比吃喝?跟你们比吃喝,那不是嫌命长吗?” “不敢?不敢比,就滚。別在这里碍老子的眼。” 说完他咬了一口猪蹄,这一口咬得格外用力,骨头被碾碎的声音嘎嘣嘎嘣响。 站在旁边的烂醉鬼晃晃悠悠地举起酒罈子,舌头大得像含了颗核桃:“就是……嗝……滚……都滚……” 吴覡看著馋鬼,等馋鬼把那口猪蹄嚼完了,咽下去了,才开口。 “好。我跟你比。” 就四个字,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什么?”秋川行猛地转过头,脖子上的筋都绷起来了,“你疯了?” 牛蜚一把抓住吴覡的袖子:“你別犯傻啊兄弟!你看他那肚子,那是个无底洞!” 姜姬野站在吴覡身后,:“吴大哥,它身上的气息不对。太凶了。那不是一般的鬼。” 江月红缩在姜姬野身后,两只手死死抓著姜姬野的胳膊。 只有凌暮血愣了一下之后又笑了。但这一次她的笑跟刚才不一样,眼睛弯著,嘴角翘著,可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说不清是好奇还是別的什么。 “有意思有意思!”她拍著巴掌。 “我有我的办法。”说完他把袖子从牛蜚手里抽出来,动作不急不慌。 馋鬼两只手拍著自己的大肚子,肚子里的东西翻涌得更厉害了,咕嚕咕嚕的声音一阵比一阵大,到最后竟像是有人在里面擂鼓,咚咚咚地响。 “好好好!”他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露出上下两排牙齿,牙缝里塞满了碎骨头烂肉丝,“有胆色!有种!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他一口把剩下的猪蹄连骨带肉全塞进嘴里。 烂醉鬼晃晃悠悠地举起酒罈子,身子一歪差点栽倒,又歪歪扭扭地站住了:“还有我……嗝……喝……不喝不算好汉……” 秋川行上前一步,右手已经握住了刀柄,刀鞘里的刀身嗡嗡作响。 他沉著脸,一字一顿地说:“你们这也太欺负人了。两个人,一吃一喝,车轮战?天底下哪有这种规矩?” 馋鬼没理他。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他甚至没看秋川行一眼,只是拿那双泛著绿光的眼睛盯著吴覡。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简单——不敢?不敢就滚。 吴覡看了馋鬼一眼,又看了烂醉鬼一眼。 “行。”话音还没落地,凭空忽然炸起一道风。 风停下来的那一刻,快哉亭中央多了一张巨大的石桌。 石桌三丈长,一丈宽,桌面上洇著一层暗红色的污渍。 靠近馋鬼的那半边,铺满了食物,堆叠得满满当当连一丝缝隙都没有。整只的烤猪趴在桌上,猪皮烤得焦黄髮亮,油脂混著香料从裂开的皮缝里滋出来,滴在桌面上烫出嗞嗞的响声。 大块的滷牛肉摞成小山,肉丝分明,每一根肉丝都浸饱了酱色的汤汁,汤汁从肉缝里淌下来,在桌面上匯成一摊油汪汪的水洼。 靠近烂醉鬼的那半边,全是酒。酒罈子一个摞一个,从桌上摞到地上,又从地上摞到亭子外面,密密麻麻少说百十来坛,一眼望过去黑压压一片。坛口的封泥已经揭开了,浓烈的酒气从坛口涌出来,辛辣刺鼻。 而吴覡面前什么都没有。 就一片空荡荡的桌面,石头的本色都露出来了,灰扑扑冷冰冰。 和对面堆积如山的食物酒罈形成了刺眼的对比,像是一个穷光蛋坐在两座金山中间。 “比法很简单。”馋鬼嘴里还嚼著东西,牙齿碾碎骨头的声音咯嘣咯嘣响“你吃,我吃。看谁先撑不住。” 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肚子,肚皮上的油光晃了晃,口水混著嚼烂的肉糜顺著嘴角流下来,滴在桌面上,嗞的一声轻响,冒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白烟。 烂醉鬼晃悠悠站起来,怀里的酒罈子差点脱手,他伸出另一只手指著满地的酒罈,打了个酒嗝,酒气喷得满亭子都是:“喝……嗝……也一样……谁先倒……谁输……谁输了……嘿嘿嘿……” 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秋川行攥紧了刀柄,指节咔咔作响,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他盯著吴覡,压低声音说:“你还看不出来?这根本就是——”他咬了咬牙,没把后面半句说出口。 吴覡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看著桌上的食物和酒罈,那些东西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油腻的光泽,肉香和酒气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胃里翻江倒海的味道。他闻到了腐烂的甜味、腥膻的肉味、刺鼻的酒精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那是血的味道。 他把手收回来,然后抬起胳膊,把身上的外袍脱下来。 动作不快不慢,平平淡淡,像是准备坐下来吃一顿家常便饭。 他把外袍叠好放在一旁的地上,整整齐齐地码好,衣角都捋平了。 馋鬼愣完之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肚子上的肥肉疯狂抖动,一层层的肉浪从胸口滚到肚脐:“好好好!有骨气!我就喜欢有骨气的!你骨头越硬,嚼起来越香!” 他说完两只手同时伸出去,左手抓起一整条烤猪腿,右手拽下一大块滷牛肉,血水混著油脂溅得到处都是。 他的嘴巴张开,那个角度完全不正常,下頜像是脱臼了一样往下垂,整张脸有一半变成了一张巨大的嘴。 他把两样东西同时塞进去,牙齿咬下去,肉汁从嘴角喷出来,溅在桌面上,溅在自己的肚子上,还溅到了旁边的酒罈子上。 他大嚼特嚼,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又伸手抓了一把紫黑色的臟器塞进嘴里,血水顺著他的下巴往下流,淌过脖子上的褶子,流进衣领里。 烂醉鬼也不甘示弱。 他抱起一个酒罈子,仰头就往嘴里灌。咕咚咕咚咕咚,酒液灌得太快,从他的嘴角两边漫出来,流得整件长衫都湿透了,领口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贴在胸口上透出里面苍白的皮肉。 他喝空一坛隨手往身后一扔,罈子摔在青石板上碎成几十片,碎片和酒液溅得满地都是。 可那些碎片在地上蠕动了几下,像是活的一样又自动聚合起来,眨眼的功夫就重新拼成了一个完整的酒罈,坛里重新注满了酒液,封泥自封,坛身光洁,像是从来没碎过。 牛蜚看得下巴都快掉到胸口上了。 他粗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皮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这他妈……谁能比得过?” 凌暮血双手抱在胸前,一直笑吟吟的脸上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吴覡,嘴唇抿成一条线,表情很认真,跟她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判若两人。 馋鬼吃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疯狂。 他的嘴巴像是一个无底洞,所有塞进去的东西都消失了,只有肚子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著。 肚皮越撑越薄,薄得能隱约看见里面有无数的食物在翻涌搅动——肉块、骨头、油脂、臟器,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烂的杂烩在里面翻滚打架,发出可怕的闷响。他肚皮上的血管一根根凸起来,青色的紫色的扭在一起,像是隨时都会崩断。 “该——你——了!” 馋鬼咽下嘴里最后一口东西,油腻腻的手往石桌上狠狠一拍。 他盯著吴覡,眼眶里的光变得又绿又亮,像坟地里飘起来的鬼火,幽幽地闪著。 烂醉鬼也停下来,抱著酒罈子打了个震天响的酒嗝,那只血红的眼睛从乱发间露出来,也瞪著吴覡。 吴覡深吸了一口气。 那块肉有拳头大小,油光发亮,外面烤得焦黄酥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但他没有犹豫。他张开嘴,把整块肉塞了进去。 牙齿咬下去的那一刻,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了。 第一口肉顺著食道滑进胃里的那一刻,胃袋像是被人从里面狠狠打了一拳。 疼痛来得又猛又急,不是普通吃撑了胃胀的疼,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张嘴咬他,一口一口地从內部撕扯著胃壁。 吴覡的眉头猛地收紧,眼角抽搐了一下。 但他忍住了,他咬紧牙关,把涌到喉咙口的痛呼生生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咕咚一声闷响。 馋鬼看著他额头冒出来的细汗,咧开嘴笑了,笑容里满是嘲弄和得意:“怎么样?味道不错吧?我这些肉啊,可不是谁都有福气吃的。” 吴覡没理他。他又伸出手,拿起第二块肉。他的动作机械而单一,像是被上了发条。 而烂醉鬼那边也越来越夸张了。 他一坛接一坛地灌酒,喝得整个人东倒西歪站都站不稳,两条腿像是没了骨头一样在地上画著圈。 但他就是不倒。每次看著要倒了,他又歪歪扭扭地撑住了,然后嘿嘿傻笑一声,再抱起一坛酒往嘴里灌。 他的肚子也鼓起来了,胀得像个装满了水的猪尿泡,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肚子里的酒液哗啦哗啦地晃荡,像是怀里揣了一条河。 吴覡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面前的桌面空了。他把石桌上自己这一侧所有的东西都吃完了。 不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面前——他吃完的不是“自己这一侧的东西”。石桌从一开始就没在他面前放任何东西,他吃的是对麵食物堆里一件一件拿过来的肉。而现在,对面那座肉山已经被他吃出了一个豁口。 他的肚子高高鼓起,撑得比馋鬼的肚子还要可怕,外衣早就被撑开,衣襟的系带崩断了,露出里面紧紧箍著肚皮的青色血管。 馋鬼看著他,眼眶里的绿光闪了闪,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 “还有酒呢。” 烂醉鬼抱著一个酒罈子,晃晃悠悠地走到吴覡面前,把酒罈子塞进他怀里。 酒罈子凉得刺骨,触感和石桌一样。浓郁的酒气从坛口衝出来,直衝脑门。 烂醉鬼歪著脑袋看著他,那只血红的醉眼里全是恶意:“喝……嗝……喝了才算贏……” 吴覡低下头,看著怀里那坛酒。酒液在罈子里晃动,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吴覡举起了酒罈。 他把坛口凑到嘴边,仰头,酒液灌进嘴里。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往下淌,烧过食道烧进胃里,和胃里那些翻涌的东西撞在一起。 一口、两口、三口。 第66章 成为大胃王 馋鬼盯著吴覡那半边空荡荡的桌面,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吴覡吃东西的同时,体內有一股力量正在醒过来, 【三转重元功】:二转成功五臟熔炉,能量炼化。 吴覡身体周边形成一层薄薄的气旋,肉眼几乎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气流围著他打旋。 一般人吃东西,顶多吸收十之一二,剩下的全得排出去。 可他不一样,五臟熔炉一开,食物到了胃里,立刻被罡气炼化,转化成精纯的能量,填入筋骨肌肉之中。他吃得越多,身体反而越强。 但馋鬼不知道。 “你以为你贏了?”馋鬼冷笑了一声,伸出那只油光光的手,一巴掌拍在石桌上,“刚才那点东西,不过是开胃菜。” 石桌上忽然多出了一堆又一堆的食物。大块大块的肉垒成了山,內臟堆得像座小丘,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诡异食材。 吴覡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伸手拿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又拿起一块,又一块,又一块。他的动作不快不慢,节奏稳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馋鬼的眼珠子开始转得不对劲了。 他看见吴覡的肚子不但没有继续鼓起来,反而在慢慢瘪下去。肚皮上原本暴起的青筋消退了,鼓胀的弧度一点点地往回收。吴覡的脸上甚至泛出了血色,一种健康的、红润的光泽,跟刚才那个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不对,馋鬼心里头冒出了这两个字。 但没有退路了。 馋鬼的眼睛全红了,他不再一只手一只手地吃,整个上半身直接趴到了石桌上,两条胳膊像两把大耙子,把面前所有的食物拢到嘴边。 他的嘴巴越张越大,下顎发出一声闷响,脱臼了,整个垂了下来。嘴唇撕裂了,裂口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朵根。 好好的一张脸变成了一张血盆大口,成堆的食物往里倾倒。 肉块、骨头、內臟,一股脑地往里塞。咀嚼的声音没了,只剩下吞咽——咕咚,咕咚,咕咚——每吞一口都像一块石头砸进深井里。 他那口倒扣铁锅似的大肚子膨胀得越来越快,肚皮绷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的食物在翻滚搅动,肉块和骨头在胃液里撞来撞去,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吃到最急的时候,他连嚼都不嚼了,直接吞。 像蛇一样,把整块的食物生吞进去。先是半只烤猪,接著是一条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大腿,再然后是一整盆內臟杂碎。每吞一口,他的脖子就猛地胀大一圈,皮肤撑到极限又慢慢缩回去,紧接著又胀大,又缩回去。 “我吃了三百年了!”馋鬼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含混不清,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嘶吼,“没人吃得过我!没人!” 他一边吼一边继续往嘴里塞东西。眼睛里两团鬼火四处乱窜,浑浊的眼泪和口水混在一起,糊了他满脸,那张本来就油光满面的脸成了一团烂泥。 他吃得太快了,肚子里的食物来不及消化,也来不及转化成能量,就一层一层地堆著。 他的肚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膨胀,从倒扣的铁锅变成翻过来的水缸,又从水缸变成一座小山包。皮肤上的纹路被撑得完全平滑,连毛孔都看不见了,只剩一层薄得透明的膜。透过那层膜,里面各种食物的残渣和汁水看得清清楚楚。 “死胖子別吃了!”耍碗鬼第一个发现了不对劲,尖著嗓子喊道,“你疯了!” 可馋鬼已经听不见了。他的全部意识都被嘴巴和喉咙吞掉了。 两只手还在机械地往嘴里塞东西,嘴已经塞不下了,他还塞。 食物从他的嘴角溢出来,从他的鼻孔里涌出来,他还是没停。 他已经完全被一种原始的、疯狂的欲望控制住了——他必须吃,必须证明自己吃得过眼前这个凡人。 “你那个肚子要撑坏了!”耍碗鬼尖叫著。 话音刚落,一道裂纹出现在馋鬼的肚皮上。 那裂纹很细,像瓷器上的开片,从上腹一直拉到肚脐。裂纹出现的那一瞬,馋鬼的动作停了一下,他那双绿豆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然后是恐惧——深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裂纹开始扩散,像一张蛛网在冰面上炸开。从一道变成十道,从十道变成百道。每一道裂纹都在不断地分叉、延伸,爬满了整个肚皮。透过最宽的那几道裂口,能看见里面翻涌的食物和沸腾的胃液,像一座马上要喷出来的火山。 “不——” 馋鬼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变成了破风箱发出的尖锐嘶响。 然后,他的肚子炸了。 那声音不是肉体的闷响,而像是一个装满了水的皮囊从高处砸在地上的爆裂声。 食物残渣、胃液、碎裂的內臟和暗红色的血水搅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炸了锅。 他的身体开始崩塌。先是肚子上的大口子往四边撕裂,接著整个躯干像被砸碎的陶罐一样四分五裂。 石桌上只剩一滩暗红色的污渍,冒著微弱的腥气。那就是他存在过的唯一证据。 耍碗鬼手里的碗差点全掉在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接住。 討吃鬼的破碗从手里滑下去,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碗沿又磕掉了更大的一块。 烂醉鬼却只是醉眼朦朧地瞥了一眼馋鬼消失的地方,打了个酒嗝,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死……死了活该……没、没用的东西……” 他抱著酒罈子继续往嘴里灌。手抖得厉害,大半坛酒都洒在了身上。 但他喝得也不对劲了。 酒液灌进他嘴里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猛,像拿著酒罈子往一个无底洞里倒。 他的肚子鼓胀起来,跟馋鬼不一样——馋鬼是一点一点鼓的,他是在极短的时间內急剧膨胀,像一个气球被人一口气吹满了。 肚子里面的酒液哗啦啦地响,声音从沉闷变成清亮,清亮得像是有人在摇晃一个装了一半水的水缸。 他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青,从青变黑。青黑色的纹路从他的鼻头开始往外爬,顺著脸颊蔓延到眼角,又沿著脖子钻进领口。 那不是血管,是从內部渗出来的瘀毒。酒精已经渗进了他的骨头里。 “好酒……好……好酒……”烂醉鬼还想再喝,举起酒罈子,整个人就僵住了。 罈子脱了手,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碎成碎片。 烂醉鬼的身体开始往里塌,他踉踉蹌蹌地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什么都没抓著,重重地摔在街上,身体像一块浸满了水的朽木,啪的一声散成了一地的碎渣。 烂醉鬼也去了。 两个鬼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个撑死的,一个喝死的。 吴覡转过身,看著眾人。他脸上还带著一层细密的汗,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肚子里发出咕嚕一声轻响——那是最后一口食物被炼化乾净的信號。 可他没有时间多想了。因为他抬起头,看见耍碗鬼和討吃鬼已经不在原地了。 第67章 古神低语 “跑了。” “我都把那耍碗的按在泥里了!”他粗声粗气地吼,唾沫星子混著雨水飞,“谁知道他怀里那碗突然炸了!我偏头躲了一下,他就跟那討吃的一起,顺著墙根溜了!” 秋川行没说话。他背对著眾人,单膝跪地,手指抚过地上一道新鲜的划痕。雨水顺著他的发梢往下滴,打湿了背上的长刀。 “別追了。”他站起身,把刀插回鞘里,声音冷得像冰,“这两个鬼东西对这一带的地形比我们熟十倍。再往里走,三步一个陷阱,五步一个埋伏。” 凌暮血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百无聊赖地转著手里的银色小刀。 刀光在她指间流转,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她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笑。 “早说了,抓鬼不是靠拳头硬。”她嗤笑一声,“牛蜚你那拳头,打在棉花上能有什么用?人家耍个花招,你就跟个傻子似的上当。” 牛蜚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他梗著脖子,拳头捏得咯咯响:“我那是没防备!下次再让我碰到,我一拳把他们砸成肉泥!连骨头带魂一起碾成渣!” 吴覡站在巷子中央,雨水打在他的脸上,眼睛都没眨一下。 姜姬野连忙跑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巾,递到吴覡面前。她的头髮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眼神里满是关切。 “吴大哥,擦擦脸吧。”她轻声说,“雨这么大,別著凉了,月红已经去追了,肯定能找到。” 吴覡接过布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布巾上带著淡淡的皂角香,和姜姬野身上的味道一样。他点了点头,把布巾还给她。 就在这时—— “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从林子深处传来,划破了雨幕。那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过玻璃,带著极致的痛苦和恐惧,听得人头皮发麻。 秋川行眼睛猛地一亮,右手瞬间握住了刀柄。 “找到了!”他低喝一声,率先冲了出去。 牛蜚紧隨其后,像一头横衝直撞的野牛,踩得青石板“咚咚”作响,泥水四溅。 凌暮血收起小刀,身形一闪,也跟了上去。姜姬野扶著吴覡的胳膊,两人快步跟在后面。 耍碗鬼和討吃鬼瘫在泥地里,浑身抽搐,口吐白沫。耍碗鬼手里的青花碗碎成了无数片,散落在地上,每一片都闪著寒光。 討吃鬼手里的破碗也掉在了一边,里面的残羹剩饭混著泥水,流了一地。 而在他们面前,站著一个人。 江月红。 她背对著眾人,肩膀微微耸动。乌黑的头髮散乱地披在肩上,被雨水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背上。 她的手里攥著一块锋利的碎瓷片,瓷片上滴著黑褐色的鬼血,顺著她的手腕往下流,在地上匯成了一小滩。 刚才那声惨叫,是耍碗鬼发出来的。 他的一条胳膊,从肩膀处被齐肩斩断。断口处冒著浓浓的黑烟,黑血像喷泉一样往外涌。 他疼得在地上打滚,双手捂著断口,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月红?”姜姬野试探著叫了一声。 江月红缓缓转过身,她的眼睛变了。 原本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变成了一片赤红,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里面没有了丝毫怯懦和温柔,只剩下疯狂和嗜血。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上沾到的鬼血,眼神里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血……”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石头,“好多血……好香……” 耍碗鬼看到江月红,嚇得魂飞魄散。他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断口处的黑血流得更凶了。 “怪物!你是怪物!”他尖叫著,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別过来!別过来!” 討吃鬼更是嚇得屎尿齐流,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连动都动不了。他张著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气声。 江月红一步步朝著两鬼走去,她走到耍碗鬼面前蹲下身,耍碗鬼嚇得闭上眼睛,浑身痉挛。 江月红举起了手里的碎瓷片。 “住手吧。” 江月红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吴覡,眼神里的疯狂,像潮水一样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 然后,她手里的碎瓷片“噹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的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月红!”姜姬野惊呼一声,连忙跑过去,扶住了她。她探了探江月红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脉搏,鬆了一口气。 “还好,只是晕过去了。”她抬头对眾人说。 吴覡点了点头。他走到两鬼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 耍碗鬼捂著断口,疼得齜牙咧嘴,眼神里却充满了怨毒。討吃鬼依旧瘫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任何人。 “跑啥,我们这里向来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吴覡的声音依旧平静。 耍碗鬼咬著牙,恶狠狠地瞪著吴覡:“哼!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让我们出卖主子,门都没有!” “哦?” 凌暮血走上前,蹲下身。她手里的银色小刀再次出现,刀尖轻轻挑起耍碗鬼的下巴。 她的笑容依旧灿烂,像一朵盛开的桃花,眼神却冰冷刺骨。 “骨头还挺硬。”她轻声说,“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刀子硬。” 话音未落,她手里的小刀轻轻一划。 “嗤——” 皮肉撕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耍碗鬼的脸上,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黑血喷涌而出,瞬间糊满了他的脸。 “啊——!” 耍碗鬼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在地上疯狂地打滚,双手捂著脸,疼得浑身抽搐。 “说不说?”凌暮血的笑容不变,手里的小刀在他眼前晃了晃,“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我可以把你的骨头一根一根抽出来,那种滋味,保证你永生难忘。” 耍碗鬼疼得浑身痉挛,却依旧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呸!妖女!你休想!” “还嘴硬?”凌暮血眼神一冷,手里的小刀又要落下。 “等等。”吴覡拦住了她。 凌暮血转过头:“怎么?” 吴覡摇了摇头,“酷刑对他们没用。他们是鬼,早就没有了肉身的痛感。你就算把他们碎尸万段,他们也不会说实话。” “那你说怎么办?”凌暮血收起小刀,撇了撇嘴,“总不能就这么放了他们吧?” 吴覡蹲下身,看著地上的两鬼,准备试验一下之前从伊波恩之书中学到的技能,直到最近肉身变化发现技能被激活了。 【古神低语】:持续唤醒生物心底最深层的情绪,恐惧,欲望,秘密! 下一秒,吴覡的眼睛变了。 他的瞳孔,变成了深不见底的黑色。里面仿佛有无数星辰在旋转,又仿佛有无数扭曲的影子在蠕动。 一股古老、苍茫、带著无尽疯狂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这股气息,仿佛来自宇宙的尽头,来自混沌之初,来自时间诞生之前。 它带著一种能够撕裂灵魂的力量,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发自骨髓的寒意。 牛蜚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握紧了拳头。他感觉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秋川行也皱紧了眉头,右手紧紧握住了刀柄。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姜姬野捂住了嘴,眼里满是震惊。她扶著江月红的手,微微颤抖。 凌暮血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看著吴覡的背影,眼神里带著一丝凝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只有吴覡,依旧平静地看著两鬼。 “古神低语。”他轻声吐出四个字。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两鬼的脑海里炸响。 剎那间。 无数晦涩难懂、扭曲怪异的声音,涌入了两鬼的脑子里。那声音不是人类的语言,也不是任何已知的语言。它像是无数人在同时低语,又像是无数野兽在同时嘶吼。它带著一种能够撕裂灵魂的力量,直接作用在他们的魂魄上。 “啊——!” 耍碗鬼和討吃鬼同时发出了悽厉到极致的哀嚎。 他们抱著头,在地上疯狂地打滚。身体扭曲成了各种诡异的形状,骨头“咔咔”作响,仿佛隨时都会散架。 黑血从他们的七窍里流出来,在地上匯成了狰狞的图案。 “停下!快停下!” “我受不了了!杀了我!快杀了我!” 他们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比任何酷刑都要可怕千万倍。 古神低语,唤醒的是生物心底最深层的情绪,恐惧,欲望,秘密! 所有被压抑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耍碗鬼的眼前,出现了无数幻象。 他看到了自己生前。他是一个街头艺人,靠耍碗为生。有一天,他得罪了当地的恶霸,被人打断了手脚,扔在街头。他躺在冰冷的地上,看著来来往往的行人,没有一个人愿意帮他。最后,他活活饿死在了街头。 他看到了自己变成鬼之后。他被更强的恶鬼欺凌,像狗一样摇尾乞怜。他吃別人剩下的残羹剩饭,住阴暗潮湿的下水道。他发誓,总有一天,他要拥有力量,要把所有曾经欺负过他的人,都踩在脚下。 他看到了自己內心深处最渴望的东西——力量。无尽的力量。可以让他为所欲为的力量。 討吃鬼的眼前,也出现了幻象。 他看到了自己的妻儿。在他死后,他的妻子被人卖到了青楼,受尽了凌辱。他的儿子,被人贩子拐走,打断了手脚,变成了乞丐。他只能远远地看著,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看到了自己內心深处最害怕的东西——孤独。永远的孤独。一个人在黑暗里徘徊,永无寧日。 那些幻象无比真实,就像发生在眼前一样。他们的灵魂,在古神低语的折磨下,一点点被撕裂,一点点被吞噬。 吴覡依旧平静地看著两鬼。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古神低语在两鬼脑子里的流动。他可以控制它的强度,可以让它变得更猛烈,也可以让它暂时平息。 甚至,他可以隨时关闭它。 这是他第一次,完全掌控这个技能。 “说不说?” 吴覡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股奇异的魔力。 “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耍碗鬼第一个崩溃了。他涕泪横流,趴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都磕破了,黑血混著泥水,流了一脸。 “求求你!停下!快停下!我再也不敢了!” 討吃鬼也跟著磕头,磕得“咚咚”响:“我也说!我也说!只要你停下,让我做什么都行!” 吴覡心念一动。 古神低语的强度,瞬间减弱了。 两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他们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现在,可以说了吧。”吴覡看著他们。 耍碗鬼咽了口唾沫,颤抖著说道:“是……是圈套巷的赌坊老板黑眼鬼派我们来的。他让我们来打探你们的底细,看看你们的实力怎么样。” “圈套巷?”吴覡皱了皱眉。这个名字,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没错!”耍碗鬼连忙点头,生怕慢了一步,古神低语又会降临,“圈套巷就是一个巨大的圈套!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出来的!” “哦?”凌暮血来了兴趣,她蹲下身,看著耍碗鬼,“怎么个圈套法?说来听听。要是说得有意思,我可以考虑饶你们一命。” 耍碗鬼看了看討吃鬼,討吃鬼也看了看他。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犹豫。 吴覡眼神一冷。 古神低语的强度,瞬间又提升了一分。 “啊——!” 两鬼再次发出惨叫。 “我说!我说!”耍碗鬼连忙喊道,声音都变了调,“圈套巷的赌坊,跟別的赌坊不一样!別的赌坊都是出千骗钱,但是圈套巷的赌坊,它不骗钱!” “不骗钱?”牛蜚愣了一下,挠了挠头,“那它骗什么?” “它骗的是……是你的命!”耍碗鬼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圈套巷的赌坊,规则很简单:你押什么,大部分都能贏!” “押什么都能贏?”秋川行皱起了眉头,“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真的!我没有骗你们!”耍碗鬼连忙说道,“你押银子,就能贏银子。你押丹药,就能贏丹药。你押法器,就能贏法器。甚至……你押修为,都能贏修为!” “押修为?” 所有人都愣住了。 第68章 前往圈套巷 “没错!”耍碗鬼脑袋点得像捣蒜,脖子骨节咔咔作响,“押十年,贏二十年!手气好点,一夜从泥腿子变宗师!” “不可能。” “是真的!”討吃鬼突然往前扑了一步“我亲眼看见的!三个月前,有个连气感都没有的穷小子,揣著自己仅有的一年阳寿修为,进去了。一炷香功夫出来成为缠丝境了,直接获得十年修为!实打实的十年!” 姜姬野抱著胳膊,眉头皱成一个川字“后来呢?” “后来……”討吃鬼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后来他又回去了,贏了十年就想贏百年,贏了百年就想贏千年。他在赌坊里连赌了三天三夜。” “最后输了。” 討吃鬼突然尖叫一声,双手抱住脑袋,“咚”的一声蹲在地上。“输得乾乾净净!还倒欠了五百年!他拿不出东西抵帐,就自己把魂魄从天灵盖里掏出来,血淋淋地押在了赌桌上!” “现在他就在赌坊里,每天搬千斤重的阴石,挑满是蛆虫的粪水。魂魄被玄铁锁链穿了琵琶骨,太阳出来就被晒得滋滋冒油,月亮出来就被阴风吹得骨头缝里都结冰。永远不能死,永远不能逃,永世不得超生。” 耍碗鬼接过话头,声音也开始发颤。“圈套巷的赌坊,玩的不是钱,是人心。” “贏一次,心就痒一次。贏两次,胆就肥一次。贏三次,你就不是你了。” “你会把修为押上去。把肉体押上去。把爹娘给你的骨头,老婆孩子的性命,全都押上去。” “你会觉得,下一把一定能贏。你会觉得,全世界的运气都在你这边。” “直到你输光最后一根头髮,你才会明白,你从一开始,就输了。” “最狠的不是输钱。”耍碗鬼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在地面上,“是慾念。” “只要你踏进赌坊的门,押下第一注。不管输贏,你的魂魄就被钉死在那里了。” “慾念会像蛆一样,钻进你的魂魄里,啃你的理智,吞你的良知。” “你会越来越贪,越来越疯。眼睛里只有骰子,只有牌九,只有输贏。” “你会不吃不喝,不睡不休。赌到手指烂掉,赌到眼睛瞎掉,赌到心臟停跳。” “然后,你的魂魄就会被禁制拖走,变成赌坊的一条狗。永远摇尾巴,永远干活。” 凌暮血靠在柱子上,眼波流转间带著几分不屑:“说得这么玄乎。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贏了就走?难道天下人都克制不住那点贪慾?” 耍碗鬼猛地摇头“没有。一个都没有。” “那种贏的快感,不是人能扛得住的。骰子落在青花瓷碗里的声音,比九天仙女的歌声还好听。牌九翻开的瞬间,比羽化登仙还快活。” “更何况,还有慾念。” “就算你咬碎了牙,砍断了手,强行跑出来。慾念的种子已经在你魂魄里生根发芽了。” “你吃饭的时候,会看见骰子在饭碗里转。你睡觉的时候,会听见有人在你耳边喊你下注。你走路的时候,会觉得脚下踩著的不是土地,是赌桌。” “日日夜夜,分分秒秒,不得安寧。” “最后,你会自己爬回去,跪著爬回去。求著他们让你再赌一把,哪怕押上自己的舌头,自己的眼睛。” “我见过一个。”討吃鬼慢慢抬起头“运气好到爆棚,一把押了一百两银子,贏了十万两雪花银。” “他当时也觉得自己能克制。把银子往怀里一揣,扭头就走。赌坊的人站在门口,连拦都没拦,只是笑著跟他说『欢迎下次再来』。” “结果呢?” “回到家,第一天晚上,他就梦见自己押了一万两,贏了二十万。金山银山,堆得比他家的房子还高。” “第二天晚上,他梦见自己贏了一千万。整个江南的財富,都成了他的。” “第三天,他疯了。” 討吃鬼突然笑了起来“他一把火烧了自己的宅子,把千亩良田贱卖了,用绳子把老婆孩子捆得结结实实,扛在肩上就往圈套巷跑。” “他把老婆押了,输了。把三岁的儿子押了,又输了。” “最后,他自己把舌头割下来,血淋淋地献给了黑眼鬼。求黑眼鬼给他一个看门的差事。” “现在他就在圈套巷的门口蹲著。看见人就摇尾巴,看见狗就叫。连他亲娘来了,他都不认识了。” 过了好久,秋川行才开口。他的声音像铁块一样沉,砸在地上都能发出响声。 “这么说,圈套巷,就是个活坟场。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活著出来。” “连邪丹期的高手,也不行?” 耍碗鬼点头,点得无比用力,脑袋都快晃掉了。“邪丹期?上个月有个邪丹中期的老怪,自以为天下无敌,带著十几个弟子,扛著法宝闯进去。” “结果呢?” “现在他在赌坊里倒夜香,他的弟子们都被磨成了粉,做成了骰子。每天被人扔来扔去。” “那你们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黑眼鬼派你们来,不是让你们引我们去圈套巷的吗?” 耍碗鬼和討吃鬼对视一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我们两个,本来是巡山使。因为上次阴髓洞办事不力,被大王贬到黑眼鬼手下当差。” “黑眼鬼根本不把我们当鬼看。他让我们吃屎喝尿,让我们给他舔靴子。稍不顺心,就用魂火烧我们的魂魄,烧得我们满地打滚,求死不能。” “这次他派我们来快哉亭,就是让我们打探你们的底细,然后把你们骗到圈套巷去。”討吃鬼接著说,声音里带著哭腔,眼泪混合著黑绿色的涎水往下流, 凌暮血嗤笑一声“所以,你们就想借我们的刀,杀你们的主子?” “等我们打死了黑眼鬼,你们就可以翻身做主人了?” “是!是!”两鬼连忙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我们知道你们都是高手!你们一定能打死黑眼鬼!” “我们愿意给你们带路!我们知道圈套巷的入口在哪里!我们还知道黑眼鬼的弱点!他的左眼是假的,是用阴魂石做的!只要打碎他的左眼,他的实力就会大减!” 吴覡的眼睛,在一瞬间变成了纯黑色。 剎那间,耍碗鬼和討吃鬼的眼神,一下子变得空洞。 像两个被抽走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站在那里。身体不再发抖,嘴唇不再哆嗦。脸上的所有表情,恐惧、绝望、討好,都消失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麻木。 “你们说的,都是真的?”吴覡的声音,像从九幽地狱传来,带著一股奇异的魔力。 “是真的。”两鬼异口同声,声音冰冷,像生锈的机器在转动。 “黑眼鬼真的想引我们去圈套巷?” “是。”“为什么?” “你们的魂魄是最好的祭品。献祭给大王,黑眼鬼就能突破鬼將。” “押下第一注,魂魄就被绑定?” “是。生是赌坊的人,死是赌坊的鬼,永世不得解脱。” “你们有没有隱瞒什么?” “有。” “隱瞒了什么?”吴覡的声音,依旧平静。 “黑眼鬼早就知道你们来了。”两鬼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像在念一本早已写好的书, “他在圈套巷里,请了两个帮手。就等你们进去。” “他让我们把赌坊的秘密告诉你们,就是故意的。” “他知道你们都是高手。越是危险的地方,你们越想去。越是诡异的事情,你们越想查。” “他就是要激起你们的好奇心,激起你们的好胜心。让你们觉得,自己识破了一个小阴谋,然后带著优越感,主动走进那个真正的、致命的大阴谋。” “而且,禁制不是从押下第一注开始的。” “是从你踏入圈套巷的第一步开始的。” “只要你的脚,踩进圈套巷的土地。慾念就会像毒蛇一样,缠上你的魂魄。” “一开始,你什么都感觉不到。等你感觉到的时候,你的半个魂魄,已经被吃掉了。” 两鬼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黑眼鬼一句一句教的。 甚至连他们会识破这个“小阴谋”,都在黑眼鬼的算计之中。 他就是要让他们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然后,心甘情愿地,走进那个为他们量身定做的坟墓。 吴覡心念一动。 眼中的纯黑色,慢慢褪去,恢復成正常的顏色。古神低语,消散於无形。 耍碗鬼和討吃鬼浑身一颤,像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冷汗顺著脸颊往下流,在地上匯成了两滩黑绿色的水洼。 他们抬起头,对上了眾人的眼神。那眼神,冰冷,愤怒,像要把他们生吞活剥。两鬼的脸,瞬间变得像纸一样白。 “你……你们……”耍碗鬼的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们怎么会知道……” 吴覡点了点头。眼神冷得像万年寒冰。“还有什么话说?” “噗通。” 两鬼同时瘫在了地上。像两摊烂泥。 討吃鬼嘴里喃喃自语,眼神涣散,像丟了魂一样:“完了……全完了……黑眼鬼不会放过我们的……他会把我们的魂魄磨成粉,撒在粪坑里……让我们永世被蛆虫啃食……永世不得超生……” “现在知道怕了?”凌暮血冷笑一声,一脚踩在耍碗鬼的手上。 “咔嚓!”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啊——!”耍碗鬼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疼得满地打滚,“我们是被逼的!我们真的是被逼的!” 他哭著喊道,鼻涕眼泪流了一脸,“黑眼鬼在我们的魂魄里下了噬魂钉!我们要是敢不听话,他只要一个念头,我们就会魂飞魄散!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够了。”吴覡开口了。 凌暮血抬起脚,冷冷地看著他。姜姬野鬆开了刀柄,疑惑地看著他。秋川行也转过头,眼神里充满了不解。 所有人都以为,吴覡会一巴掌拍死这两个鬼东西,然后带著大家转身就走。 毕竟,明知道前面是天罗地网,是必死无疑的陷阱,没有人会傻到主动跳进去。 “我不想听你们的藉口。”吴覡看著地上的两鬼,一字一句地说道,“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 “第一,带我们去圈套巷。第二,魂飞魄散。” 两鬼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脸的难以置信。他们以为自己死定了。他们以为吴覡会立刻杀了他们。没想到,他竟然还要去。 “你……你们还要去?”耍碗鬼结结巴巴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相信,“黑眼鬼布了天罗地网等著你们啊!你们去了就是送死啊!” “这就不用你们管了。”吴覡淡淡地说道。 “你们只需要回答。去,还是不去。” 耍碗鬼和討吃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死里逃生的希望。不去,现在就死。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去,说不定还有机会活下来。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也比现在就死好。 “我们去!我们去!”两鬼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连身上的泥土和血污都顾不上拍,“我们愿意带路!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吴覡点了点头。“很好,带路。” 第69章 圈套巷赌坊 耍碗鬼、討吃鬼慌忙从地上爬起,连身上沾染的泥垢血污都不敢擦拭,低眉哈腰,一溜小跑抢到前头引路。 眾人紧隨二鬼,拐进一条逼仄窄巷。 巷子两侧高墙耸立,墙头荒草疯长,晚风掠过草梢,沙沙作响,似暗处有人窃窃低语。 高墙遮断天光,巷內终日阴翳,寒气沉沉,比巷外低了数度。 行至半柱香光景,前路陡然断绝。 一道无底悬崖横亘眼前,崖底黑雾翻涌,浓稠如墨,遮蔽一切景象。 唯有阵阵阴风从深渊卷出,呼啸嘶吼,夹杂著悽厉鬼哭,钻入耳膜,令人心头髮寒。 耍碗鬼驻足回身,脸上堆起諂媚笑意:“诸位大人,此处便是圈套巷第一关——断魂崖。” “往昔无数修士行至此处,见前路断崖绝路,便心生退意,转身折返。 哪知刚挪脚步,两侧院墙暗箭齐发,顷刻便被射成刺蝟,连尸骨都难保全。” 討吃鬼连忙附和,语气惶恐又急切:“正是正是!这关玄机就在绝不回头,只管径直往前走,方能安然过关!” 牛蜚眉头紧锁,跨步上前,探身朝崖下张望。黑雾裹挟著浓烈腐臭扑面而来,直衝鼻腔,他下意识偏头蹙眉,满心戒备。 “径直往前走?底下万丈深渊,踏错一步便是粉身碎骨,岂不是送死?” 耍碗鬼连连摆手,语气极尽討好:“大人放宽心!这断崖乃是幻术虚影,脚下依旧是实地,只管大步前行,绝无坠落之险!” 秋川行默然收短刀入鞘,抬脚便欲上前:“我先行探路。” “且慢。” 吴覡淡淡开口,一声轻语便止住眾人脚步。 他缓步走到崖边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青石板冰凉坚硬,触感真切。 隨手拾起一块碎石,抬手朝崖底掷去。石块坠入黑雾,悄无声息,如同凭空湮灭。 耍碗鬼见状立刻附和:“您瞧!我说便是幻术吧,石块径直穿透,毫无阻碍!” 吴覡置若罔闻,缓缓起身,目光如寒刃扫过脚下青石板。 忽然间,他抬足聚力,朝著身侧一块寻常石板狠狠踏下。 咔嚓! 脆响骤起,石板应声塌陷。 下一瞬,咻咻破空声密集炸响!无数乌黑弩箭自两侧院墙暗格激射而出,密如骤雨,尽数覆盖方才耍碗鬼立身之地。 噗嗤声响不绝,弩箭深深钉入青石,石屑四溅。 耍碗鬼嚇得魂飞魄散,一屁股瘫坐在地,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方才若吴覡晚一瞬出手,他早已被乱箭射成筛子。 討吃鬼同样嚇得牙关打颤,语无伦次:“怎……怎会如此?往日关卡绝非这般模样啊!” 凌暮血冷眼嗤笑,红衣在阴巷中泛著冷光:“两个蠢货,被人算计了还懵懂无知,替人吆喝引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吴覡凝望著崖底翻涌黑雾,语气平静无波:“悬崖是真的。” 一句话落地,二鬼瞬间目瞪口呆。 “方才石块,並非穿幻术而过,是被黑雾中隱匿的邪物吞了。”吴覡抬手指向深渊,“这不是幻境,是实打实的断魂崖,踏空便万劫不復。” 討吃鬼面色发白,结结巴巴问道:“那……那我们该如何过去?” 吴覡並未应答,迈步径直走到悬崖边缘。山风猎猎,吹得他衣袍翻飞,衣摆悬出崖外,看得人心惊胆战。 姜姬野失声惊呼:“吴覡!千万小心!” 江月红更是嚇得紧闭双眼,不敢直视。 眾人皆以为他要纵身跃下,心神皆悬。不料吴覡骤然转身,运力一脚猛踹左侧高墙。 **轰!** 巨响震彻巷陌,高墙轰然坍塌,尘土漫天飞扬。待烟尘渐渐散去,一条平整石板小路赫然显现,路的尽头立著一扇黝黑木门。 耍碗鬼、討吃鬼彻底看呆了,愣在原地,满脸难以置信。 二人日日游走此间,竟从不知还有这条隱秘生路。 吴覡抬手掸去衣上尘灰,淡然开口:“圈套巷的机关陷阱,从来都不在明处。” “越是看似绝路险境,反倒暗藏生机;越是看似坦途生路,往往藏著致命杀局。” 眾人依言跟隨,沿小路行至黑木门前。这木门古朴厚重,无锁无柄,通体光滑,透著一股诡异沉寂。 耍碗鬼凑近端详片刻,低声道:“这应该是第二关了。老辈鬼物传言,此门一旦推开,內有金山银海、遍地珍宝,更有灵丹妙药可助修为暴涨。只是……” 话音未落,牛蜚已然不耐,擼起衣袖便要上前:“磨磨唧唧作甚?不过一扇木门,看我一拳砸开!” 说罢便攥紧拳头,臂膀青筋暴起,径直朝著木门轰去。 “別动!” 吴覡伸手及时按住他手腕,硬生生將其拦下。 牛蜚一愣,转头不解:“为何阻拦?” “你看此处。”吴覡示意眾人看向木门一角。 眾人凑近细看,只见门上一道纤细划痕崭新刺眼,划痕旁凝著几滴暗红血跡,尚未完全乾涸。 秋川行眉头紧蹙,掌心不自觉握紧短刀:“这痕跡……似是新近留下。” “早前已有外人来过,並且触碰过这扇门。”吴覡语气沉定。 “那来人踪跡何在?”姜姬野环顾四周,周遭空寂无人。 吴覡没有作答,弯腰拾起一根枯枝,缓缓伸向木门轻轻一推。 吱呀——木门缓缓向內敞开。 门內金光迸发,耀眼夺目,满地金银堆砌如山,玉瓶丹丸错落摆放,浓郁灵气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牛蜚瞬间看直了眼,呼吸粗重,眼底贪婪之色暴涨,抬脚便要往里冲。 “站住。” 吴覡再次將他拉住,眼神示意地面:“低头看。” 牛蜚垂目望去,门口地麵摊著一摊暗红血跡,血跡蜿蜒向內延伸,行至半途骤然中断。仿若那名来客踏入门內之后,便凭空消失无踪。 他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后退两步,心头贪念瞬间褪去,只剩满心忌惮。 凌暮血缓步上前,眸中带著玩味笑意,打量著门內遍地浮华:“有趣,以绝世富贵作诱饵,专钓世间贪利之人。” 她纤指微抬,一缕血色剑气破空而出,精准击中近处一枚金元宝。 噗! 金元宝剎那间化作飞灰,消散无形。 紧接著,门內所有金银珠宝、灵丹玉瓶尽数寸寸化灰,金雾漫天飘散。 尘埃落定后,门內空空荡荡,唯有一面黑墙矗立,墙上鐫刻一个硕大无比的贪字,笔势凌厉,暗含蛊惑人心的邪意。 “人心有贪,便会被此门吸纳吞噬,神魂俱灭,尸骨无存。”凌暮血淡淡道。 吴覡凝眸望著墙上“贪”字,神色深邃沉静。 他清晰察觉到,一股无形惑力自字间瀰漫开来,悄然侵入眾人心神,不断放大心底潜藏的欲望执念。 就在眾人心神渐被贪念裹挟之际,吴覡怀中玉佩骤然嗡鸣震动。 一道冰冷机械声在识海响起:“警告:检测到贪婪慾念……浓度37%……开始吞噬……” 隨即响起娇俏慵懒的女声,正是触娘:“嘻嘻……总算醒过来了。” “你身上慾念清浅淡雅,韵味独特;那大个子执念浓烈霸道,辣得人舌尖发麻;红衣姐姐的慾念桀驁甜烈,如同蜜糖佳酿;还有那位胆小姑娘,慾念清苦绵长,回味不绝。” 触娘甦醒,无形慾念顿时被牵制大半。 吴覡心中微定,有触娘傍身,圈套巷这类扰心幻局,便不足为惧。 “走吧,继续前行。” 吴覡收起玉佩,率先迈步穿过木门。眾人紧隨其后,不敢再有丝毫大意。 穿过黑墙,前路化作一条狭长通道,通道尽头矗立著一面丈高古镜,镜面澄澈如水,正是圈套巷第三关——照心镜。 此镜能照见人心深处最执念的欲望执念,但凡入镜者,皆会沉溺幻境,迷失本心,永世困於镜中。 白光自镜面骤然绽放,笼罩全场,眾人瞬间陷入镜中幻景。 牛蜚望见自己登临高位,坐拥金山美人,受人万邦朝拜,忍不住放声大笑,伸手便要触碰幻境荣光; 秋川行再见师门无恙,师徒相聚,岁月安然,眼神迷茫,步步向镜面靠近; 凌暮血身处尸山血海,傲视群雄,天下强者皆俯首称臣,眸中杀意沸腾; 姜姬野重见父母健在,闔家团圆,泪水滑落,满心眷恋; 江月红归至故土家园,烟火温暖,远离鬼怪凶险,脸上露出久违安稳笑意。 就连耍碗鬼、討吃鬼也深陷其中,一个幻想著统领群鬼、威风八面,一个幻想著美食无尽、饱食无忧,皆一步步朝著镜面走去,心神彻底被贪念吞噬。 眼看眾人便要踏入万劫不復之地。 冰冷机械音再度响起:“警告:检测到贪婪慾念……浓度70%……临界值已达,全力吞噬!” “好多美味……吧唧……吧唧”触娘轻快笑语落下。 镜面瞬间剧烈震颤,蛛网般的裂痕飞速蔓延,砰的一声巨响,古镜轰然碎裂,化作满地残片。 白光消散,幻景破灭。眾人猛然回过神来,大口喘著粗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心有余悸地望著满地镜屑。 方才幻境太过真实,只差一步,便会永远沉沦。 秋川行抬手拭去额头冷汗,长嘆一声:“好险!险些便丟了本心。” 耍碗鬼、討吃鬼也瞬间醒了,看向吴覡气定神閒的样子,心中暗自揣测。 在镜子后面有个后门,眾人进入,约莫一个时辰后,前方豁然开朗,一片光亮扑面而来。 一条繁华街市赫然铺展眼前,两旁店铺林立,酒楼茶馆、青楼赌坊错落排布,沿街叫卖声、喧譁笑闹声、筹码碰撞声交织一片,车水马龙,人流络绎不绝,儼然一处热闹繁华的市井城镇。 可细看之下,处处透著诡异。街上行人个个面带僵硬笑意,眼神空洞无神,如同提线木偶一般,机械行走、重复言语,全无活人气息。 耍碗鬼抬手指向街市尽头那座通体漆黑的宏伟楼阁,声音带著几分惶恐:“诸位大人,那楼阁,便是圈套巷的核心之地——赌坊。” 楼阁如蛰伏巨兽盘踞街口,门前红灯笼隨风摇曳,光影忽明忽暗,一股深沉莫测的阴冷气息,缓缓瀰漫开来。 第70章 生死一注 街道尽头,矗立著一栋通体漆黑的楼宇,浑然如一头蛰伏万古的蛮荒巨兽,静静趴伏在巷陌尽头,沉沉压著周遭的阴气。 楼身黑石垒砌,肌理间透著森冷的死寂,连周遭的风都绕著它打转。 大门上方悬著一块偌大铁匾,没有多余纹饰,只鐫著四个猩红大字:生死一注。 夜风卷过街巷,铁匾发出吱呀拗裂的闷响,似阴魂磨牙,又像在冷眼嘲弄世间眾生的贪痴愚钝。 吴覡凝望著那块牌匾,眸光沉如寒潭。 “走。” 吴覡吐出二字,抬步朝著黑楼走去。眾人不敢迟疑,紧隨其后,一步步踏入这栋诡异建筑之中。 刚跨进门扉,一股混杂著汗臭、酒气与戾气的燥热扑面而来,震耳欲聋的喧囂嘶吼瞬间灌满耳膜。 赌坊內人头攒动,拥挤不堪。 一张张油腻赌桌旁围满赌徒,人人双目赤红,死死锁著桌上骰盅,嘴里反覆嘶吼著“大!大!大!”“小!小!小!”,声浪翻涌,近乎癲狂。 贪婪写满每张面孔,豆大的汗珠顺著额角滚落,浸透衣衫,眾人却浑然不觉。 有人侥倖贏局,当场狂喜乱舞,放声长啸;有人满盘皆输,瞬间面如死灰,失魂落魄僵在原地。 可从头到尾,无一人抽身离去。 贏者贪恋更多横財,慾壑难填;输者执念翻本翻盘,不肯认栽。 人人皆是飞蛾扑火,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依旧被欲望牵著,义无反顾纵身沉沦。 吴覡一行人走入赌坊,並未引来半分瞩目。所有人的心神,早已彻底被赌桌输贏勾走,深陷慾念泥潭,对外界人事漠然无视。 触娘满是雀跃亢奋,“好多……好多……贪慾……多美味……开心!”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贪婪慾念,浓度满溢,开始吞噬……” “警告:检测到极致贪婪慾念,浓度饱和,持续吞噬……” 冰冷机械音接连不断响起,触娘如同闯入糖果铺的稚童,肆无忌惮啃噬著赌坊里漫天飘散的慾念。 每吞噬一缕,她周身縈绕的阴气便凝实一分,气息也隨之强横一截。 吴覡的目光越过喧闹人群,径直落在赌坊正中央那张特製赌桌上。 这张赌桌形制远超其余桌案,材质暗沉古朴,周遭隱隱笼罩著一层无形阴气,旁人皆不敢靠近。 桌前端坐一名白衣青年,眉清目秀,本该是温润模样,脸色却惨白如纸,毫无半点血色。 他身前筹码堆积如山,显然已连胜数局,贏下了海量钱財。 可他脸上没有半分喜色,眼神空洞涣散,只剩无尽疲惫与绝望,双手放在桌沿,止不住微微颤抖,心神早已濒临溃散。 “押大。” 青年嗓音沙哑乾涩,抬手將身前所有筹码,尽数推至“大”字区域。 荷官面无表情拿起骰盅,手腕轻晃,骰子在盅內碰撞出清脆声响。 “买定离手。” 荷官落定骰盅,话音落下,全场瞬间屏息。无数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骰盅,空气都仿佛凝滯下来。 待到眾人情绪绷至极致,荷官缓缓掀开骰盅。 三颗骰子齐齐六点,赫然是通杀豹子。 “豹子,通杀。” 荷官语气平淡,无半分波澜。 白衣青年身躯猛地一颤,如遭雷击,双眼瞪得滚圆,死死盯著骰盅內的骰子,嘴唇不停哆嗦。 “不……不可能……”他喃喃低语,神情茫然又绝望,“我明明推演算计妥当,怎会偏偏开出豹子……” 荷官淡漠看向他:“这位客人,你已输光所有筹码,还要继续吗?” 青年猛地抬头,眼底爬满细密血丝,疯意翻涌:“继续!自然要继续!” 他猛地起身,指尖直指自己丹田,嘶吼出声:“我押三十年苦修修为!” “可以。” 荷官微微頷首,抬手间一道黑芒激射而出,径直钻入青年丹田。 青年浑身剧烈抽搐,丹田內积淀多年的修为顺著经脉飞速流失,肉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 剧痛席捲全身,他额角青筋暴起,却硬生生忍住惨叫,嘴角反倒扯出一抹病態的疯狂笑意。 “再来!这次我押小!” 荷官再度摇盅落定,掀开依旧是三点同数的豹子。 “豹子,通杀。” 青年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在地,脸色愈发惨白如枯纸。 三十年修为付诸东流,那是他半生苦修的根基,此刻转瞬成空。 “客人,还要继续吗?”荷官重复问话,语气始终冰冷无温。 “继续!”青年咬牙切齿,指尖指向自己左臂,“我押左臂!” 黑芒再闪,他左臂瞬间乾瘪萎缩,皮肉鬆弛垂落,彻底失去气力。 此后,青年彻底陷入癲狂。 “我押右臂!”“我押双腿!”“我押双眼!”“我押心臟!” 他一次次押上自身肉身臟器,每输一局,便被剥夺一样躯体。 四肢乾瘪、双目失明、心臟被抽,短短片刻,已然化作一具残缺不全的怪物,唯有头颅尚且留存,气息奄奄。 可他依旧未醒,嘴巴不停翕动,只剩执念不散:“再来……我还要赌……” 荷官淡淡开口:“客人,你已无物可押。” “不!我还有!”青年疯狂嘶吼,声如鬼哭,“我押魂魄!我赌我的三魂七魄!” “可以。” 最后一缕黑芒射出,没入青年眉心。 剎那间,他眼底所有的疯狂、不甘与绝望尽数消散,只剩一片死寂空洞。 头颅咚地一声滚落赌桌,在台面翻滚数圈停下,脸上竟还凝著一丝诡异的疯笑。 荷官抬手示意,两名黑衣鬼差从阴影中走出,面无表情拖走青年残缺的躯体与头颅,清理掉地上血跡。隨后擦拭赌桌,神色依旧漠然:“下一位。” 话音刚落,立刻有赌徒迫不及待上前落座,推开筹码继续对局。方才那摄人心魄的惨状,转瞬便被眾人拋之脑后,赌坊再度恢復喧囂,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一行人目睹全程,皆是心神震颤。 牛蜚双拳攥得咔咔作响,指节泛白,眼底怒火翻涌:“太过残忍!这根本不是赌局,是肆意生吞活人!” 姜姬野面色煞白,捂住嘴唇强压反胃之感,浑身止不住发颤。 江月红躲在姜姬野身后,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跡也浑然不觉。 秋川行握紧腰间短刀,刀身泛著冷冽寒光,眼神沉若寒冰:“这哪里是赌坊,分明是一处吃人不吐骨头的人间地狱。” 凌暮血脸上的玩味笑意彻底敛去,眼底首次染上凝重。 她见过无数血腥杀伐、诡譎惨案,却从未见过这般以欲望为饵,一点点蚕食人心、肉身乃至魂魄的阴毒手段。 “嘻嘻……太美味了……”触娘的声音带著满足感在眾人脑海迴荡,“方才那人的贪慾至纯至浓,是我尝过最好的滋味!” 吴覡眸光冷冽如万年寒冰,心底已然通透。 这里没有刀山油锅的酷刑,却用贪念、欲望编织出一张无形牢笼。 但凡踏入此地,沾染赌局,便会被执念裹挟,一步步沉沦,最终连魂魄都沦为赌坊的祭品,永世不得脱身。 “欢迎各位光临生死一注。” 一道低沉沙哑的嗓音骤然从眾人身后响起,声线粗糙如砂纸摩擦,裹挟著地底阴寒之气,让人后背汗毛直立。 眾人猛然转身。 一名黑袍男子立在身后,脸上覆著通体黑纹面具,只露出一双纯黑眼眸,无半点眼白,宛若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望之便让人神魂发颤。 此人正是生死一注赌坊之主——黑眼鬼。 他身后立著两尊凶鬼,一高一矮,气息慑人。 左侧输杀鬼身形魁梧高大,满脸横肉,肩扛一柄巨型砍刀,刃面凝著陈年血光,眼神凶戾如饿虎,专司斩杀赌坊赖帐逃债之人; 右侧抠掐鬼身形瘦小,尖嘴猴腮,眼珠滴溜溜乱转,精於算计帐目,赌坊分毫债款皆不会放过,纵使欠债人逃至天涯海角,也会被其抓回,连本带利榨乾所有价值。 黑眼鬼漆黑的眼眸缓缓扫过眾人,最终定格在吴覡身上,目光深邃,似能洞穿神魂。 “鄙人黑眼鬼,乃是此地坊主。”沙哑嗓音缓缓响起,“诸位远道而来,倒是让我这陋舍蓬蓽生辉。” 黑眼鬼面具下似透出一抹阴冷笑意,“入我生死一注者,从无例外皆是赌客。” “世人或为钱財,或为修为,或为权势,或为仇怨,但凡踏进门来,终究都会成为我的客人。” 他语气放缓,带著无形蛊惑:“我这赌坊,万物皆可下注。金钱修为、肉身臟器、魂魄气运,乃至亲友性命、前世今生,只要你敢押,我便敢接。” “而且我可许诺,但凡你所押,皆有贏局之机。” 牛蜚闻言当即嗤笑出声,上前一步满脸愤懣:“一派胡言!方才那青年明明输得魂飞魄散,何来贏局之说?” 黑眼鬼缓缓摇头,语气淡漠:“他从未输过。” “他初来之时一无所有,凭藉赌局贏下钱財、修为,报了血海深仇,坐拥富贵荣华,已然贏下了半生所求。” “可惜人心贪念无尽,贏了便想再贏,得了便想多得,不肯知足收手。到头来,不过是把贏来的一切,尽数亲手押回,连自身也一併葬送。” 说罢,黑眼鬼再度將目光落回吴覡身上,带著几分试探与引诱:“我观阁下气度超然,身负异力,绝非寻常修士。” “不如此刻入局,由我亲自陪你对赌。你想赌什么,尽可隨意开口。” 赌坊喧囂骤然沉寂,周遭所有赌徒纷纷转头,一双双赤红眼眸齐齐锁定吴覡。 第71章 逢赌必贏 牛蜚身子横在吴覡面前,瞪著黑眼鬼,脖子上青筋暴起,瓮声瓮气地吼:“你想干嘛?我大哥才不跟你赌!” 秋川行手按在腰间刀柄上。 秋川行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吴覡,小心有诈。” 姜姬野轻轻拉了拉吴覡的衣袖。 吴覡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那张乌木赌桌前。赌桌边缘被无数双手磨得发亮,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有些地方还残留著暗褐色的污渍。 “好。” 周围的赌徒们纷纷围了过来,挤得水泄不通。有人吹著口哨,有人大声起鬨,还有人已经开始押注,铜钱和碎银子落在赌桌上,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这小子疯了吧?敢跟黑眼鬼赌?” “我看这小子长得细皮嫩肉的,输了之后,怕是要被抠掐鬼活活掐死!” 黑眼鬼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看到猎物的饿狼:“阁下果然是爽快人!说吧,想怎么赌?几局几胜?赌注隨便你开,只要我有的,都能陪你玩。” 吴覡扫了一眼赌桌。 桌上放著一个黑色的骰盅,盅身是用阴沉木做的,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他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骰盅,发出沉闷的响声。 “三局两胜。” “第一局,赌大小。” 黑眼鬼拿起骰盅,在手里掂了掂,笑道:“赌大小?好!最简单,也最公平!” 他手腕一翻。 骰盅在他手里飞速旋转起来,发出“呜呜”的风声。周围的喧闹声瞬间消失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个旋转的骰盅。 黑眼鬼的手腕越转越快。 快到只能看到一片残影,骰盅里的骰子碰撞声也变得模糊不清。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左手悄悄背到身后,手指快速地结了一个印。 “嗡——” 一股微弱的黑气从他指尖溢出,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骰盅里。 吴覡的眼睛微微一眯。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机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发现:阴沉木骰盅,千年阴沉木製作而成,已注入微量贪慾之力,骰子点数被锁定为『大』” 黑眼鬼猛地一拍桌子。 “啪!” 骰盅重重地落在赌桌上,旋转戛然而止,整个赌坊鸦雀无声,只能听到眾人粗重的呼吸声。 “买定离手!”黑眼鬼大声喝道,眼睛死死地盯著吴覡,“阁下,押大还是押小?” 牛蜚急得直跺脚:“大哥!別押!这老小子肯定出千了!” 秋川行也皱起了眉头:“吴覡,再想想。” 姜姬野更是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抓著吴覡衣袖的手又紧了几分。 吴覡抬起头。 他看著黑眼鬼那双漆黑的眼睛,淡淡道:“我押小。” “什么?!” 周围的赌徒们一片譁然。 “疯了!这小子绝对疯了!” “黑眼鬼摇的骰子,从来都是他想大就大,想小就小!” “我看这小子是活腻了!” 黑眼鬼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他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阁下,你確定吗?现在改还来得及。” “我確定。”吴覡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 “好!”黑眼鬼大喝一声,“既然阁下这么有信心,那我就开了!” 他伸手就要去掀骰盅。 就在这时,吴覡突然开口:“等等。” 黑眼鬼的手停在半空中:“怎么?反悔了?” 这是吴覡把骰盅上的贪慾慾念偷偷吸收了,说道:“你这么有把握,不介意我来开吧。” 黑眼鬼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来:“好啊!请!” 周围的赌徒们更加兴奋了。“我押黑眼鬼贏!十两银子!”“我也押黑眼鬼!二十两!” 吴覡猛地掀开骰盅。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眼睛死死地盯著骰盅里的骰子。 “一!二!三!六点小!”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整个赌坊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黑眼鬼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消失了。 他死死地盯著骰盅里的三个骰子,那三个骰子整整齐齐地躺在那里,分別是一点、两点、三点,加起来正好是六点小。 “不可能!” 黑眼鬼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这不可能!我明明……”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著吴覡,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愤怒:“是你搞的鬼!” 吴覡淡淡道:“愿赌服输。” 黑眼鬼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沉声道:“第二局,赌单双。” 他拿起骰盅,再次摇了起来。 这一次,他摇得更加用力,更加快速。黑气从他全身涌出,像一条条黑色的小蛇,钻进了骰盅里。 “发现:阴沉木骰盅,千年阴沉木製作而成,已注入微量贪慾之力,骰子点数被锁定为『双』” 吴覡面无表情,黑眼鬼再次一拍桌子,骰盅落下。 “买定离手!”他喘著粗气,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这次,你押什么?” 吴覡道:“我押单”隨后故技重施。 黑眼鬼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容:“好!这次我看你还怎么贏!”他猛地掀开骰盅。 “一!三!五!九点单!” 又是一声惊呼,黑眼鬼看著骰盅里的骰子,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身后的输杀鬼和抠掐鬼也脸色大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周围的赌徒们彻底沸腾了。 “贏了!又贏了!”“太厉害了!这小子是赌神吧!”“黑眼鬼今天栽了!” 黑眼鬼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变得通红,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他死死地盯著吴覡,咬牙切齿地说:“第三局!赌命!你贏了,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你输了,我要你的魂魄!” 吴覡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摇了摇头。 “我不赌你的命。” 黑眼鬼一愣:“那你想赌什么?” 吴覡看著黑眼鬼的左眼。一字一句道:“我赌你的左眼。” 黑眼鬼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指著吴覡说:“我的左眼?哈哈哈!是不是有人告诉你,这是我的弱点?” 他身后的耍碗鬼和討吃鬼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了尷尬的神色,头也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他的眼神变得阴鷙无比,像毒蛇一样盯著吴覡:“你以为我会怕吗?好!我跟你赌!如果你贏了,我的左眼就是你的!如果你输了,我要你的魂魄!” “一言为定。”吴覡淡淡道。 黑眼鬼深吸一口气,他再次拿起骰盅。 这一次,他没有摇,而是將骰盅紧紧地抱在怀里,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黑色的雾气从他身上疯狂涌出,將整个赌桌都笼罩了起来。周围的温度瞬间下降了好几度,赌徒们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发现:阴沉木骰盅,千年阴沉木製作而成,已注入微量贪慾之力,骰子点数被锁定为『豹子六』,开盖瞬间將爆发,吞噬周围所有人的理智。” 吴覡的眼睛微微一眯,原来如此。 “去死吧!” 黑眼鬼怒吼一声,猛地掀开骰盅。 “嗡——”一股恐怖的黑色衝击波从骰盅里爆发出来,瞬间席捲了整个赌坊。 周围的赌徒们闻到这股气息,眼睛瞬间变得通红。 他们像疯了一样扑向身边的人,互相撕咬,殴打,抢夺。 “我的!都是我的!”“杀了他!他的钱是我的!”“女人!我要女人!” 场面瞬间变得混乱不堪,秋川行拔出刀,挡在姜姬野和江月红身前,厉声喝道:“都滚开!” 牛蜚也大吼一声,一拳砸在地上。 “轰!” 巨大的力量將地面砸出一个大坑,那些扑上来的赌徒被震飞出去,摔在地上,哼哼唧唧地爬不起来。 黑眼鬼狞笑著扑向吴覡,他的左手变成了利爪,带著黑色的雾气,抓向吴覡的心臟。 “小子!你上当了!我的左眼根本不是弱点!而是我的力量源泉!等我杀了你,你的魂魄就是我的大补之物!” 吴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就在黑眼鬼的利爪快要抓到他的时候。 他突然伸出手。 精准地抓住了黑眼鬼的左手手腕。 然后微微一用力。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 黑眼鬼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 吴覡另一只手伸出,手指插进了黑眼鬼的左眼眼眶。 “啊——!” 黑眼鬼的惨叫声更加悽厉了。 他拼命地挣扎,但是吴覡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噗嗤!” 一颗血淋淋的眼球被吴覡硬生生挖了出来,扔在赌桌上。 那眼球落在桌上,並没有停止转动。 反而滴溜溜地转个不停,散发著诡异的黑色光芒。一股难以言喻的贪婪气息从眼球上散发出来,比刚才更加浓郁。 黑眼鬼捂著流血的眼眶,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著。 “不……我的力量……我的力量没了……” 就在这时。 “哇!……好浓郁……贪慾慾念……喜欢!” “发现:检测到贪轮玄珠,浑圆如轮,如漆如墨,入目化瞳,轮转之间勾动贪恋。” “警告:检测到大量贪慾慾念……已被吞噬……” “警告:检测到本源贪慾慾念……已被吞噬……” 触娘:“嗝……好饱……好开心……” 隨著触娘的吞噬,那颗眼球上的黑色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最后变成了一颗普通的、毫无生气的眼珠。 而黑眼鬼,触娘吞噬本源贪慾之力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皮肤下面像是有无数条虫子在蠕动。原本漆黑的左眼空洞洞的,鲜血不断地从眼眶里流出来。 “不……不可能……你怎么可能吞噬本源贪慾……” 第72章 涎脸大王 “想翻盘吗?我再跟你赌一局。” “赌……赌什么?”黑眼鬼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吴覡手里那颗黑色的眼球上。 那是他的本命至宝,也是他全部力量的源泉。 “赌你的命。”吴覡直起身。 “如果你贏了,这颗眼球还给你。如果你输了,你的命就是我的。” “好!我跟你赌!” 黑眼鬼想都没想就吼了出来,声音里带著破音的疯狂。他现在已经被慾念烧得失去了理智,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夺回眼球,恢復力量。 至於赌命的风险,他根本不在乎,仿佛已经被贪慾反向影响了。 周围的赌徒们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场中。 “规则很简单。”吴覡看著黑眼鬼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谁先拿到这颗眼球,谁就贏。” 话音刚落。“嗷——!” 黑眼鬼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扑了出去。 他的速度快到极致,带起的阴风颳得周围的人睁不开眼睛,地上的灰尘被捲成一道漩涡。 三米,两米,一米。 他的手已经伸了出去,指尖距离那颗黑色的眼球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他甚至已经能感受到眼球上传来的熟悉的冰凉触感,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贏了! 他贏了! 就在这时。 那颗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球,突然毫无徵兆地爆发出耀眼的黑色光芒。 光芒刺得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连吴覡都微微眯起了眸子。 一股比之前强大十倍、百倍的贪慾之力,像火山喷发一样从眼球中喷涌而出,瞬间形成了一个黑色的漩涡,將黑眼鬼整个人吞噬了进去。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划破了赌坊的寂静。 黑眼鬼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痛苦和恐惧。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扔进了绞肉机,每一寸血肉都在被疯狂地撕扯、吞噬。 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右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皮肤紧紧地贴在骨头上,变成了一层皱巴巴的黑皮。 紧接著是手臂,肩膀,胸膛……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疯狂地挣扎著,想要后退,可那股吸力却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抓住了他,让他动弹不得。 他身上的血肉、精气、甚至连修炼了几百年的阴魂,都在被那颗眼球疯狂地吸收著。 他的头髮瞬间变得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原本高大的身躯以惊人的速度萎缩下去。 几秒钟的时间,他就从一个凶神恶煞的厉鬼,变成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头。 “救我………救我……” 刚才的疯狂和囂张荡然无存,只剩下对死亡的本能恐惧。 吴覡静静地站在那里,看著他,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从他用赌局吸走第一个赌徒的魂魄开始,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 “不……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黑眼鬼发出最后一声悽厉的哀嚎,然后整个人彻底化作了一缕黑烟,被那颗黑色的眼球吸了进去。 地上只剩下一滩黑色的污渍,还在冒著丝丝缕缕的黑气,以及那颗静静躺著的眼球,光芒已经收敛,再次变得黯淡无光。 “检测到黑眼鬼残魂……已被贪轮玄珠吸收……” 冰冷的机械提示音在吴覡脑海中响起,不带一丝感情。 整个赌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嚇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输杀鬼手里的大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面如死灰,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旁边的抠掐鬼反应更快,几乎是同时跪了下去,脑袋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我们两个就是摆个样子嚇唬嚇唬客人,从来没有害过人啊!” “都是黑眼鬼逼我们的!我们要是不听他的,他就会吸走我们的魂魄!”两人一边磕头,一边痛哭流涕地求饶。 牛蜚往前走了一步,瓮声瓮气地说:“真的没害过人?” “真的!千真万確!”输杀鬼连忙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恐,“我们两个一个负责扛刀,一个负责算帐,从来没有动手杀过人!那些赌徒都是自己赌输了,被黑眼鬼吸走魂魄的!我们连碰都没碰过他们一下!” “是啊是啊!”抠掐鬼也连忙附和,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我们胆子小得很,连鸡都不敢杀,怎么敢害人呢!求大人饶我们一条狗命吧!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们愿意给大人当牛做马,报答大人的不杀之恩!” 吴覡缓缓抬起了右手。 输杀鬼和抠掐鬼嚇得魂飞魄散,以为他要动手杀了自己,连忙闭上眼睛,嘴里不停地喊著“饶命”。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並没有到来。一丝淡淡的、不可名状的黑雾,从吴覡的指尖縈绕而出。 “嗡——” 一阵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低语声,突然在输杀鬼和抠掐鬼的脑海中响起。 这声音模糊不清,听不懂任何字句,像是无数人在同时说话,又像是来自宇宙深处的迴响。 可它却带著一种无法抗拒的威严和力量,像烙印一样,直接刻在了他们的灵魂深处。 两人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他们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起来,脸上的惊恐和哀求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几秒钟后。 他们再次抬起头。 眼神已经恢復了清明,但看向吴覡的目光里,却充满了绝对的敬畏和服从,像是在看自己的造物主。 这就是吴覡的技能——古神低语。 能够直接作用於灵魂,控制任何心智不坚的生物。 周围的赌徒们看到这一幕,更是嚇得魂飞魄散。“噗通!”“噗通!”“噗通!” 一个接一个的赌徒跪了下去,整个赌坊里跪倒了一片。他们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此起彼伏的响声。 “大人饶命!”“我们再也不敢赌了!”“求大人放我们走吧!” “我们以后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哭喊声和求饶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了整个赌坊。 吴覡扫了他们一眼,淡淡吐出一个字:“滚。” 一个字,却像是一道圣旨。 赌徒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爭先恐后地朝著赌坊门口跑去。 有人跑得太急,被门槛绊倒了,也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转眼间,整个赌坊里的赌徒就跑得一乾二净,连一个人影都没剩下。 赌坊里再次安静下来。 凌暮血拍了拍手,发出清脆的响声“精彩!真是太精彩了!” 她走到吴覡身边,上下打量著他,“吴覡,你还有这本事?我们跟著你就是多余!哈哈” 秋川行也鬆了口气,收起了腰间的长刀。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感慨道:“刚才他扑向眼球的时候,我都以为他要得手了。” 姜姬野快步走到吴覡身边,上下打量著他,脸上满是担忧:“你没事吧?刚才有没有受伤?我看他刚才扑过来的时候,速度好快。” 江月红也抬起头,偷偷看了吴覡一眼,又赶紧低下了头,手指绞著衣角,小声说:“没……没事就好。” 牛蜚挠了挠头,嘿嘿地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大哥就是厉害!一下子就把那个黑眼鬼干掉了!我刚才还担心他会伤到大哥呢,没想到大哥这么轻鬆就解决了他。” 吴覡弯腰捡起了那颗贪轮玄珠。入手冰凉,还带著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他能感觉到,吸收了黑眼鬼的残魂之后,这颗贪轮玄珠的力量又增强了不少。 他將眼球收进怀里,然后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输杀鬼和抠掐鬼。 “下一关在哪?” 输杀鬼恭敬地回答,“下一关是无耻山寡廉洞,守关者是涎脸大王。” “涎脸大王?”凌暮血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这名字倒是有趣。他有什么本事?” 抠掐鬼连忙接口道:“回凌姑娘,这涎脸大王可厉害了,脸如贴面厚如城墙,刀砍剑射完全无伤,厚顏无耻死皮赖脸,可谓是威名赫赫。” “厚脸皮?”秋川行皱起了眉头,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第73章 威名赫赫 四个鬼挤成一团,牙齿打颤,咯咯作响。 “这涎脸大王可厉害了!” “脸如贴面,厚如城墙!刀砍剑射,完全无伤!” 秋川行手按刀柄,指节发白:“怎么个厚法?” 耍碗鬼抢著开口:“秋大侠您不知道!这涎脸大王自己打了副铁脸!用粗麻布裹了三层,再刷七七四十九层生漆!太阳底下晒足三个月,干了之后硬得跟精钢似的!” “不止!”输杀鬼接口:“铁脸下面还垫了数十层樺树皮!寻常刀剑砍上去,连个白印都留不下!” “剑剁、斧劈、箭射,全都没用!上次有四个好汉联手去偷他的两刃刀,被他堵在山洞里。他就站在那里,任打任骂,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抠掐鬼连连点头,眼睛里满是恐惧:“是啊是啊!砍了他足足半个时辰!刀都砍卷了三把!他身上一点伤都没有!最后他不耐烦了,一巴掌一个,把四个好汉全都拍飞出去,撞在石壁上,脑浆子都流出来了!” “他住在哪里?” “回吴爷!”抠掐鬼连忙跪下,额头贴著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住在无耻山,寡廉洞!” “无耻山?寡廉洞?”凌暮血笑出了声。 “这名字跟他还真是绝配。” “不止名字配!”耍碗鬼也跟著跪下,“这涎脸大王不仅脸皮厚,心更黑!他在无耻山占山为王,拦路抢劫,无恶不作!过往的商客,只要被他盯上,不把身上的东西全都掏出来,別想活著走!” “而且他最不要脸!”输杀鬼咬牙切齿“打不过人家,就抱著人家的腿哭爹喊娘!鼻涕眼泪抹人家一身!等人家放鬆警惕了,他再突然下黑手!多少英雄好汉,都栽在他这一手上面!” “任骂、任打、任羞辱,他都不生气。”討吃鬼嘆了口气,“心態稳得像块石头。你骂他祖宗十八代,他还能笑著跟你搭话。你打他打得越狠,他越高兴。等你打累了,手酸了,他就该动手了。” “他武功很高?”秋川行问。 “高!非常高!”抠掐鬼用力磕头,“他用一把两刃刀,使得出神入化!我们四个加起来,在他手下走不过三招!而且他穿的那身皮甲,也是刀枪不入!寻常兵器,根本伤不了他分毫!” “他还戴一顶牛角盔。”耍碗鬼补充道,“那头盔也是铁打的,上面镶著两颗真牛角,磨得鋥亮,看著就嚇人!” 江月红一直躲在姜姬野身后,紧紧抓著她的衣角。 “刀砍剑射……都伤不了他吗?”她小声问,声音细若蚊蚋。 “是啊江姑娘!”抠掐鬼说,“別说刀砍剑射了,就算是用火烧,用水淹,都没用!他那铁脸,水火不侵!” 凌暮血拍了拍手:“有意思。我还从没见过这么有意思的人。走,我们去无耻山,会会这个涎脸大王。” “凌姑娘三思啊!”抠掐鬼连忙劝阻,“这涎脸大王太厉害了!您去了,恐怕会吃亏的!” “吃亏?”凌暮血挑了挑眉,“我长这么大,还不知道吃亏两个字怎么写。”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凌暮血打断他,“带路。” 四个鬼面面相覷,脸上满是绝望。他们不敢违抗凌暮血的命令,只能硬著头皮答应下来:“是……是。” 吴覡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偏西,天边泛起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像血一样红。 “天快黑了。”他说,“无耻山离这里还有多远?” “回吴爷,还有三十多里地。”抠掐鬼连忙回答,“山路不好走,就算快马加鞭,也要两个时辰才能到。” 吴覡说,“先找个地方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再出发。” “无耻山山下有个客栈。”耍碗鬼连忙说,“叫『忘忧客栈』。过往的商客,都在那里歇脚。” “那就去忘忧客栈。”吴覡说。 眾人收拾好东西,跟著四个鬼,往无耻山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山脚下,出现了一点微弱的灯光,在黑暗中摇曳著,像鬼火一样。 “看!那就是忘忧客栈!”抠掐鬼指著那点灯光,兴奋地说,仿佛看到了救星。 眾人加快脚步,朝著灯光的方向走去。越靠近客栈,空气中的血腥味就越浓。 秋川行的脸色一变,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 “小心!”他沉声说,身体微微下蹲,摆出了攻击的姿势。 牛蜚也肌肉紧绷,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 凌暮血停下脚步,皱了皱鼻子:“血腥味。还很新鲜。” 姜姬野立刻把江月红护在身后,手中凝聚起一团柔和的白光,白光在她掌心旋转著,散发出温暖的气息。 四个鬼嚇得浑身发抖,尖叫著躲在眾人身后,连头都不敢露出来。 吴覡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前方的客栈上。 客栈的门虚掩著,里面没有任何声音。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我去看看。”秋川行说。 他握紧长刀,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朝著客栈走去。脚步放得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走到门口,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脚踹开房门。 “砰!” 房门被踹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喘不过气。 客栈里一片狼藉。 桌椅板凳被砸得粉碎,木屑散落一地。地上到处都是鲜血和碎肉,黏糊糊的,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墙壁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点,天花板上还掛著半截肠子,在风中轻轻摇晃。 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死状悽惨。有的被砍断了脑袋,脑袋滚到一边,眼睛还圆睁著;有的被开膛破肚,內臟流了一地;有的被撕成了两半,骨头茬子白森森的。 秋川行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他握紧长刀,一步步走进客栈,仔细检查著每一个角落。 “没有人。”他说,“凶手已经走了。” 眾人走进客栈,看著眼前的惨状,都沉默了。 江月红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看著地上的鲜血,眼神里再次闪过那丝疯狂的血色。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像要炸开一样。 “月红,別看。”姜姬野连忙捂住她的眼睛,“別怕,没事的。” “血……好多血……”江月红喃喃地说,声音沙哑,带著一种异样的兴奋。 “月红!”姜姬野大喊一声,用力摇了摇她的肩膀。 江月红猛地回过神来,眼神里的疯狂再次消失。她看著地上的尸体,嚇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姜姬野的怀里,浑身抖得像筛糠。 姜姬野轻轻拍著她的背,柔声安慰道:“別怕,別怕,有我在呢。” 凌暮血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地上的血,放在鼻尖闻了闻。 “死了不到半个时辰。”她说,“伤口很整齐,是被利器砍断的。” “看这个伤口。”秋川行指著一具尸体的脖子,“一刀毙命,乾净利落。凶手的刀法非常高明,而且力量很大,一刀就把脖子砍断了。” “会不会是涎脸大王乾的?”牛蜚瓮声瓮气地问。 “不像。”凌暮血摇了摇头,“涎脸大王用的是两刃刀,伤口应该是两边都有刃口。这些伤口,都是单刃刀砍出来的。” “那会是谁?”秋川行皱起眉头。 吴覡走到柜檯后面,翻了翻帐本。帐本上沾满了鲜血,字跡已经模糊不清。 “不管是谁干的,都跟我们没关係。”吴覡说,“找两间乾净的房间,休息一晚。明天一早,继续赶路。” 眾人点了点头。 客栈里有上下两层。楼上有五间客房,都还比较乾净,没有被血污染。 吴覡和牛蜚住一间,秋川行自己住一间,凌暮血自己住一间,姜姬野和江月红住一间。 四个鬼不敢单独住,挤在楼下的柴房里,瑟瑟发抖。 夜色渐深。 客栈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窗户的呜呜声,和牛蜚如雷的鼾声。 吴覡坐在床边,闭目养神。牛蜚已经睡著了,鼾声震得窗户纸都在微微颤抖。 突然,吴覡睁开了眼睛。 “吴覡。”触娘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响起,听起来非常虚弱,还带著一丝痛苦,像是受了重伤。 “你怎么了?”吴覡在心里问,眉头紧紧皱起。 触娘声音断断续续,“刚才……吸收……太多的阴气…………消化不了……很不稳定。” 吴覡的心臟猛地一沉。 “严重吗?” 触娘说,“再这样……可能……陷入沉睡……一旦沉睡……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 “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吴覡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焦急。 “有。”触娘说,“上次……幻梦境……水域…感受到…身体。” “你需要我去把它找回来?” “是……”触娘说,“越快……越好” 吴覡站起身,看了一眼熟睡的牛蜚。牛蜚睡得很沉,嘴角还流著口水。 然后,他纵身一跃,跳出了窗户。身影一闪,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中。 第74章 拉莱耶的囚笼 吴覡出现在幻梦境海域。 “別……动。”触娘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响起,带著一丝从未有过的凝重,“水下……很多……深潜者。” 吴覡的呼吸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黑暗中亮起了第一点绿光。 然后是第二点,第三点…… 十几双眼睛,在漆黑的湖底缓缓睁开。圆溜溜的,突出在眼眶外面,一眨不眨。像是无数颗漂浮的鬼火,在黑暗中幽幽地燃烧。 鱼头人身,身上盖著鳞片,手指脚趾间长著蹼,脖子上有鳃。 吴覡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冰冷刺骨,像无数把小刀,刮过他的皮肤。 “什么东西?”他在心里问,声音有些发紧。 “深潜者。”“深潜者?” “嗯。”触娘说,“……住在……海底的……类人……种族。” 吴覡指尖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黑气,隨时准备出手。 “別……反抗。”触娘立刻说,“他们是我父亲的僕从。” “你父亲?”吴覡愣住了。 “对。”触娘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我的父亲,是伟大的克苏鲁。这些深潜者,都是他最忠实的信徒。” “我……状態不对,不能……暴露!” 吴覡看著那些深潜者游到自己面前。 果然和触娘说的一模一样。 鱼头,人身。灰绿色的鳞片在黑暗中泛著冷光,白色的腹部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强健的后肢在水中轻轻摆动,手里握著寒光闪闪的三叉戟和鱼叉。 他们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吴覡,没有任何感情。 为首的那个深潜者,体型比其他人足足大了一圈。他手里握著一把纯金打造的三叉戟。三叉戟的尖端,闪烁著幽蓝的光芒。 他看著吴覡,张开嘴,发出一阵“咕嚕咕嚕”的声音。像是水泡破裂,又像是石头在水下摩擦。 “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父神的水域。” 吴覡没有说话,他在观察。 那个戴王冠的深潜者见吴覡不回答,眉头皱了皱,他挥了挥手。 两个深潜者立刻游了上来,手里拿著一张用海草编织成的大网。 网兜当头罩下,粗糙的海草勒进了他的皮肤。两个深潜者拖著网兜,转身向湖底游去。 吴覡被网兜裹著,在水中翻滚。他看到,周围还有很多和他一样被抓住的人。 有穿著绸缎的商客,有背著渔网的渔民,还有腰间佩刀的武者。 他们一个个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有人在哭,有人在喊,还有人在拼命挣扎。 但深潜者的力气大得惊人。 一个武者抽出刀,砍在深潜者的胳膊上。刀刃砍在鳞片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火星四溅,深潜者连皮都没破。 他转过头,冷冷地看了那个武者一眼。 然后一叉子捅了过去。 三叉戟直接刺穿了武者的胸膛。 鲜血在水中散开,像一朵妖艷的红花。 那个武者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就软了下去。 深潜者抽出三叉戟,甩了甩上面的血。然后拖著尸体,继续向湖底游去。 所有的人类都安静了,没有人再敢挣扎,没有人再敢哭喊。 “他们……来寻找……血肉。”触娘的声音再次响起,“……在这片……水域……消失……” 吴覡心里一动,一定是究极祖神血肉。除了它,不可能有別的东西能被深潜者称为至宝。 “他们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吴覡问。 “拉……莱耶。”触娘说,“我们真的要跟他们去?” “嗯。”触娘说,“……身体……就在……里面。” 那个深潜者一直在观察吴覡。他对著旁边一个深潜者咕嚕了几句。 那个深潜者点了点头,游到吴覡面前。他伸出布满鳞片的手指,在吴覡的额头上轻轻一点。 一股清凉的力量,从额头涌入,瞬间扩散到全身。 吴覡立刻感觉到,自己的肺部发生了奇妙的变化。他可以在水中自由呼吸了。 “他给你加持了潜水法术。”触娘说,“可以让你在水下呼吸三天三夜。” 深潜者们押著俘虏,朝著更深的海底游去。 越往下游,水压越大。 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暗,最后彻底变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只有深潜者们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游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突然亮起了一片淡淡的绿光。 吴覡抬起头,然后,他愣住了。 一座巨大的城市,出现在他的眼前。 整座城市都是用巨大的黑色石块建造而成。石块比人还高,接缝处连刀片都插不进去。不知道在海底压了多少万年,依然完好无损。 高耸的塔楼刺破黑暗,宏伟的宫殿连绵起伏,宽阔的街道纵横交错,无数的深潜者在城市里穿梭。 有的在巡逻,有的在搬运巨大的贝壳,有的在和巨大的海兽嬉戏。 整个城市,在淡淡的绿色光芒笼罩下,显得神秘而壮观。 触娘的声音带著一丝怀念,“故乡……父亲……沉睡……地。” 深潜者们押著眾人,穿过街道,来到了城市中央。 一座巨大的神殿,矗立在那里。 神殿的大门,是用整块黑曜石打造而成。上面雕刻著一个巨大的头像。 章鱼一样的脑袋,无数条触手垂在胸前。眼睛是用两颗巨大的红宝石做成的,在黑暗中散发著诡异的红光。 正是克苏鲁。戴王冠的深潜者走上前,双手用力一推。 沉重的黑曜石大门,缓缓打开了。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在寂静的海底迴荡。 他带著眾人走了进去,神殿內部极其宽敞。 中央的高台上,供奉著一尊和大门上一模一样的克苏鲁雕像。雕像高达数十丈,几乎顶到了神殿的穹顶。 雕像的眼睛,同样是两颗巨大的红宝石。 红光扫过眾人,像是有生命一样。神殿的两侧,站著几十个穿著黑色长袍的深潜者。 他们的年纪看起来都很大,鳞片已经有些发白。手里拿著用鱼骨做成的权杖,眼神威严。 应该就是触娘说的深潜者的族內长者。 为首的那个老深潜者,头髮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沟壑一样深。他手里拿著一根镶嵌著珍珠的鱼骨权杖,是这里的大祭司。 “海……德拉。”触娘说,“深潜者……大祭司。” 他的声音比其他深潜者清晰一些,但依然带著浓重的咕嚕声。突然,他猛地转过头,厉声咆哮起来。 “他……在骂……办事……不力。”触娘说。 深潜者们押著那些人类,准备离开神殿。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深潜者突然站了出来。他对著海德拉和达贡,兴奋地咕嚕了几句。 吴覡看到,他的眼睛里闪烁著贪婪的光芒。 “他说什么?”吴覡问。触娘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用一种极其冰冷的声音说:“他说……老规矩……分给……族人……交配……繁衍……壮大……种族……父神……高兴。” 吴覡的脸色,猛地一变。“交配繁衍?” “嗯。”触娘说,“深潜者……人类……交配……传统……几千年……混种……变成……深潜者。” “这太荒谬了!”吴覡的声音里充满了怒火。 “別……衝动!”触娘立刻说,“动手……救不了……任何人……只会把……我们……搭进去!” 一个年轻的女人尖叫起来。她拼命地挣扎,想要挣脱深潜者的手。 “放开我!放开我!” 深潜者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一巴掌扇了过去。 女人被打得飞了出去,撞在石壁上。嘴角流出了鲜血。 她躺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只是不停地哭。 其他的人类也开始反抗,但一切都是徒劳的。 深潜者们的力气太大了。他们像拎小鸡一样,把反抗的人类拎起来。然后用鱼叉的柄,狠狠地砸在他们的头上。 鲜血四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带走!”触娘翻译著他的话,“男的……关……水牢,女……分给……勇士!今晚……仪式!” 深潜者们欢呼起来,他们拖著那些哭喊的人类,朝著神殿外面走去。 隨后吴覡就和其他人一起被关入水牢之中。 第75章 深海囚笼 走廊很长。 墙壁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不是刻上去的,更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 那些符文在昏暗的油灯光线下缓缓蠕动,像是无数条缠绕在一起的毒蛇。 远处传来海水拍打墙壁的声音。 “咚……咚……咚……” 节奏缓慢而沉重,像是巨人的心跳。每一次跳动整个走廊都跟著微微颤抖,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仿佛就在耳边。 不知道走了多久。 “哐当!” 吴覡整个人被扔进了一个冰冷的囚笼里。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这里是深海囚笼层。 一个个巨大的铁笼子悬浮在漆黑的海水中。每个笼子都有一间房子那么大,用手腕粗的铁条焊接而成。 笼子与笼子之间隔著几十米的距离,彼此看不见对方。只能听到隱约传来的哭泣声和绝望的呻吟声,在空旷的海水中迴荡。 海水的压力大得惊人。 吴覡能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咯吱作响,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 他的耳膜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飞。眼前一阵阵发黑,金星乱冒。 最可怕的是那些刻在铁笼子上的古神咒缚。 那些咒文用一种吴覡从未见过的文字写成。它们像是用鲜血画上去的,散发著幽幽的绿光。 咒文在铁条上缓缓流动,缠绕著整个笼子。每当吴覡的目光扫过它们,就会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灵魂都在颤抖。 他试著调动体內的力量,金色的光芒刚刚从丹田升起,那些咒文就立刻发出了刺眼的绿光。 一股强大的吸力从咒文中传来,像是一个无底洞。吴覡体內的巫力如同决堤的洪水一样,疯狂地涌向咒文。 “没……用……”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是触娘。 “父亲……咒缚……专门……压制……一切……力量……半神……也別想……” 他能感觉到,那些深潜者已经离开了。它们都去参加那个的繁衍仪式了。 对这里的防护特別自信。毕竟,还从来没有人能从深海囚笼层逃出去过。 吴覡深吸一口气,將体內力量运转到极致,猛地一拳砸向铁柵栏。 “砰!”一声巨响。 海水被拳劲炸开,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气泡。 铁柵栏纹丝不动。 反倒是吴覡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反震力弹了回来,重重地撞在笼子的后壁上。 那些古神咒缚发出了更加刺眼的绿光。吸力陡然增强了十倍。 吴覡擦了擦嘴角的鲜血,眼神变得更加坚定。 他又一次调动力量。他走到铁柵栏前。 双手抓住一根铁条,深吸一口气。 “啊——!” 他发出一声怒吼。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游动。汗水从他的额头流下来,混著海水滴落在地上。 铁柵栏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响声。 那根手腕粗的铁条,竟然真的被他一点点掰弯了。 吴覡的眼睛亮了起来。 有希望! 他咬紧牙关继续用力,铁条弯曲的弧度越来越大。眼看就要被掰断了。 但就在这时,那些古神咒缚再次发作。 一股更加恐怖的力量从咒文中爆发出来,狠狠地砸在吴覡的身上。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大山压中了一样。五臟六腑都移了位,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噗!”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的双手被铁柵栏磨得血肉模糊,骨头都露了出来。那根刚刚被掰弯的铁条,又弹回了原来的位置。 吴覡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试试……肉体变身……形態……”触娘突然说道。 吴覡猛地抬起头。肉体变身?对了! 吴覡闭上眼睛集中精神。一股冰冷的、黑暗的力量,突然从他的灵魂深处涌了出来。 那股力量是如此的强大。 首先是他的头颅。骨头髮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头颅开始拉长,变成了一颗如同章鱼般的头颅。 他的脸上裂开了无数道口子,一条条粗壮的触鬚从里面生长出来,在海水中疯狂地舞动。 然后是他的皮肤。 原本黄色的皮肤变成了青黑色。覆盖著一层厚厚的鳞片,摸起来像是橡胶一样坚韧。鳞片在海水中闪烁著幽暗的光芒。 他的手脚变得粗壮,长出了巨大的爪子。指甲闪烁著寒光,像是最锋利的刀刃。 一对狭长的翅膀破体而出,翅膀上覆盖著黑色的羽毛,每一根羽毛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 一股恐怖的威压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整个深海囚笼层都开始剧烈地颤抖。 海水沸腾了。 那些刻在铁笼子上的古神咒缚,发出了惊恐的尖叫。绿光瞬间黯淡了下去。它们试图反抗,试图重新压制这股力量。 “咔嚓!”一声脆响。 一根刻著咒文的铁条,竟然直接碎裂了。 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 整个囚笼,在几秒钟之內,就化为了一堆废铁。 吴覡缓缓地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变成了纯黑色。没有一丝眼白。里面闪烁著疯狂和毁灭的光芒。他活动了一下身体,发出了噼里啪啦的骨头响声。 刚才还让他束手无策的深海高压,现在对他来说,就像是微风一样轻柔。 吴覡没有说话。 他只是隨意地扫了一眼旁边的一个铁笼子。 “轰!” 那个铁笼子瞬间化为齏粉。笼子里的那个女人惊恐地看著他,嘴巴张得大大的,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可怕的怪物。 吴覡没有理会她。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就在这时。 “没错……你……有我们……血脉……之力……被……激发”触娘的声音带著一丝激动。 “我……身体……就在……附近。”触娘连忙说道,声音带著一丝紧张,“……深潜者……参加……仪式了……现在……最好……时机。” 吴覡点了点头“走”。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沙哑,不再是人类的声音,而是像是从深渊里传来的低吼。 第76章 古神之女 离开水牢,走了不久,一座巨大的宫殿突然出现在眼前。 突然吴覡后背的骨翼微微震颤,每一根骨刺都在发烫。 吴覡能清晰地感觉到,拉莱耶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不是声音,不是意念,是血脉里每一个细胞都在共振,像是失散了亿万年的亲人在招手。 这种感觉,根本无法抗拒,触娘触鬚从在他体表交织,隱藏了吴覡的身形。 宫殿通体漆黑,不知道用什么材料建成。阳光根本照不到这里,但宫殿本身却散发著幽幽的寒光。 那光不是温暖的,是能把灵魂都冻僵的冷。宫殿的大门有百米高,上面刻著克苏鲁的头像。 那双眼睛闭著,但吴覡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从那紧闭的眼皮后面透出来,落在他的身上。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威压从天而降。 吴覡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死死咬著牙,牙齿都快咬碎了,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骨翼上的骨刺一根根断裂,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整个星球压在了身上,每一寸骨头都在呻吟,隨时都会粉身碎骨。 仅仅是克苏鲁沉睡中无意识散发出的一丝威压,就足以让他濒临崩溃。 “別……抵抗。“触娘的声音带著颤抖,“……心神……放空……威压……不会……攻击……没有意识……东西。“ 吴覡依言照做。 他闭上眼睛,放弃了所有抵抗。那股威压果然从他身上扫过,没有停留。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冷汗顺著额头流下来,在下巴上匯成一滴,然后被深海的压力瞬间压爆。 “他为什么会沉睡?“吴覡擦了擦嘴角的血,低声问道。 触娘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迷茫:“忘……父亲……浑身……血……把我……推进……密室……不记……得了。“ “我……三个……哥哥……全……都……失踪……自己……灵魂……脱离……身体……飘离……被你……吸引……附身……“ 吴覡能感觉到触娘语气里的悲伤,他们绕过沉睡王座,继续往前走。 转过一个拐角,一个巨大的穹厅出现在眼前。 穹厅的天花板有千米高,上面长满了发光的海藻,把整个大厅照成了诡异的幽蓝色。 地面滑腻腻的,踩上去会发出“啪嘰“的响声。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重的鱼腥味和腐烂的臭味,熏得人头晕目眩。 “……湿滑穹厅……“触娘说道,“深潜者……棲息……交配……献祭……仪式……我们……快点……通过。“ 吴覡点点头,小心翼翼地走进了穹厅。 穹厅中央,矗立著一座巨大的祭坛。 祭坛是用人类的骨头堆砌而成的,上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是活的一样,在骨头上缓缓蠕动。 祭坛表面覆盖著一层暗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血还是別的什么。一股浓烈的怨念从祭坛里散发出来,像是有无数个冤魂在里面哀嚎。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穹厅的另一端传来。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过来。 那是一个深潜者长老。它比普通的深潜者要高大得多,皮肤是深绿色的,上面布满了褶皱和鳞片。它的脑袋像一条巨大的鲶鱼,嘴里长满了锋利的牙齿。手里拿著一根用鯨鱼脊椎骨做成的权杖,权杖顶端镶嵌著一颗发著绿光的珠子。 长老走到祭坛前,停下了脚步。 它举起权杖,嘴里发出一阵晦涩难懂的咒语。 吴覡避免意外,直接离开,继续前行到了扭曲空间。 这里的空间完全是扭曲的。 有时候,他们会头朝下脚朝上地走路;有时候,又会突然飘起来,撞在天花板上。 重力在这里完全失去了作用,时间也变得混乱不堪。吴覡看到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突然缩短,然后分裂成好几个。 周围的景象不断地变化著。 一会儿是一望无际的大海,一会儿是高耸入云的山峰,一会儿又是阴森恐怖的墓地。 无数的幻影在他们身边闪过,有哭泣的女人,有狂笑的男人,还有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怪物。 “……拉莱耶……核心……“触娘喘著气说道,“空间……摺叠……一旦……迷路……永远……被困……“ 吴覡点点头,根据触娘的指引,避开了一个又一个致命的陷阱。有时候,他们会穿过一堵墙;有时候,又会从一个影子里钻出来。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们终於来到了一扇黑色的石门前。 这扇石门和周围的墙壁融为一体,如果不是触娘提醒,吴覡根本就发现不了。 石门上没有任何装饰,也没有任何符文,看起来平平无奇。 “就是这里了。“触娘的声音带著一丝激动,“沉睡王座的暗海密室。我的身体,就在里面。“ “怎么进去?“吴覡问道。 “……你……血。“触娘说道,“……我父亲……骨头……做成……只有……克苏鲁……血脉……才能……打开。“ 吴覡抬起手,用骨刺划破了自己的掌心。 鲜血滴落在石门上。 嗤——一阵白烟冒起。 石门上开始出现一道道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是血管一样,在石门上蔓延开来。很快,整个石门都被红色的纹路覆盖了。 轰隆隆——石门缓缓地打开了。 一股冰冷的、熟悉的气息从里面传来。 吴覡和触娘走进了密室。 密室不大,只有几十平米。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巨大的水晶棺放在中央。 水晶棺通体透明,散发著淡淡的蓝光。里面躺著一个女子。 女子有著一头深蓝色的长髮,像海藻一样披散在肩上。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长裙,静静地躺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像是睡著了一样。 但吴覡能感觉到,这个身体里没有灵魂。 这是一具空壳。 “克希拉……“ 吴覡下意识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像是早就刻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触鬚缠绕在水晶棺上,缓缓地打开了棺盖。无数条纤细的触鬚从吴覡的身体里钻了出来,一道透明的灵魂飞向了水晶棺。 那灵魂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缓缓地落入了女子的身体里。 女子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是深蓝色的,如同最深的大海,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无尽的智慧和神秘。 她坐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发出了噼里啪啦的骨头响声。 她转过头,看向了吴覡,四目相对。 吴覡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女子,她的美丽超越了人类的想像,带著一种不属於人间的高贵和威严。 “谢谢你。“她开口说道。 声音清脆悦耳,如同银铃一般。和之前触娘那种沙哑、带著一丝机械感的声音,完全不同。 吴覡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叫克希拉。“女子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春风拂面,让吴覡的心跳都漏了一拍,“克苏鲁的小女儿。“ 她从水晶棺里走了出来,赤著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她走到吴覡面前,伸出手,轻轻抚摸著他的脸颊。 她的手很凉,像是冰块一样。 “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我会附身到你的身上吧。“克希拉说道。 吴覡点了点头。 “其实我也记不清了。“克希拉的眼神变得迷茫起来,“我只记得,在很久很久以前,发生了一场可怕的战斗,我的父亲克苏鲁,也在那场战爭中受到了重创,陷入了沉睡。我的三个哥哥,也在战爭中失踪了,至今杳无音信。“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灵魂脱离了身体,在世界各地游离。我飘了很久很久,见过了无数的人和事,也经歷了无数的生死。直到遇到了你,被你的力量吸引才附身到了你的身上。“ “我的力量?“吴覡皱了皱眉头。 “是的。“克希拉点了点头,收回了手,“你拥有我们家族一样的肉身形態,这种潜力就算是在神族之中,也是极其罕见的。“ “这也是为什么我会被你吸引的原因,你的身体是完美的容器。说不定有一天,我能藉助你的力量,唤醒我的父亲,找到我的哥哥们。“ 第77章 参与繁衍仪式 吴覡胸口猛地一沉。 那枚从猫神拿来的神圣叉铃,直接衝破他的衣襟,化作一道刺眼的金芒冲天而起,眨眼间消失无踪。 “那是巴斯特的东西。” “我知道。”吴覡耸耸肩,“现在原物奉还,两清了。” 克希拉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指冰凉,带著黏腻的滑感,吴覡没有挣脱,任由她拉著自己朝之前来的穹厅走去。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吟唱声,那声音不是从一个地方发出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 像是无数人在水下同时说话,含糊不清却带著一种诡异的韵律,一个字一个字钻进人的耳朵里。 吴覡只觉得头皮一麻,克希拉回头看了他一眼,她握紧了吴覡的手腕,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们在欢迎我。” 话音刚落,前方的黑暗突然被点亮。 无数幽蓝色的火光从墙壁上亮起,一朵接著一朵,像是漫天的星辰。火光照亮了一个巨大的穹厅,顶部高得看不见顶,像是一个倒扣的巨碗。无数粗壮的石柱从地面拔地而起,直插云霄,支撑著整个穹顶。 石柱上刻满了扭曲的花纹,像是无数条缠绕在一起的蛇,在幽蓝色的火光下缓缓蠕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穹厅里站满了深潜者。 他们暗绿色的皮肤覆盖著细密的鳞片,在火光下泛著油腻的光泽。 两颊的鳃一张一合,发出“嘶嘶“的声响。背部的鳞片格外坚硬,像是穿著一层厚厚的鎧甲。他们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此刻正齐刷刷地盯著入口处的克希拉。 当克希拉拉著吴覡走进穹厅的那一刻,所有的深潜者都沸腾了。 “哐!哐!哐!“ 他们举起手中的三叉戟,用力敲击著地面。低沉的吟唱声瞬间变成了狂热的欢呼,无数声音匯聚在一起在穹厅里迴荡,震得墙壁上的苔蘚簌簌掉落,震得吴覡的耳朵嗡嗡作响。 “小公主!“ “小公主回来了!“ “主上的血脉归来了!“ “克苏鲁大人即將甦醒!“ 这些深潜者的眼神里充满了疯狂的崇拜,像是看到了神明一般。 如果不是克希拉紧紧拉著他的手,他毫不怀疑下一秒自己就会被这群狂热的信徒撕成碎片。 克希拉抬起头,张开双臂。 她的身体缓缓漂浮起来,离地面大约三尺高。暗绿色的长髮在身后肆意飞舞,像是无数条扭动的触手。 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鳞片,在幽蓝色的火光下闪烁著诡异的光芒。她的眼睛变成了纯黑色,没有一丝杂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整个穹厅瞬间安静下来,连一丝声音都没有。 所有的深潜者都“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將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水面上,不敢有丝毫抬头。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眼前的小公主。 克希拉扫了他们一眼“起来吧。“ 她的声音冰冷,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刚才在吴覡面前的温柔判若两人。 深潜者们这才缓缓起身,依旧低著头,不敢直视克希拉的眼睛。 吴覡站在一旁,心里五味杂陈。他一直知道克希拉的身份不简单,却没想到她在深潜者中的地位如此崇高。 这些看起来凶神恶煞、杀人不眨眼的生物,在她面前竟然温顺得像绵羊。 “今天,是我归来的日子。“克希拉的声音在穹厅里迴荡,清晰地传到每一个深潜者的耳朵里,“也是繁衍仪式举行的日子。“ 话音刚落,深潜者们再次欢呼起来。 他们挥舞著三叉戟在水面上跳跃,溅起无数水花。几个身材格外高大的深潜者抬著一个巨大的黑色岩石石台走了过来,石台上刻满了和石柱上一样的扭曲花纹,边缘还残留著暗红色的血跡。 石台上绑著一个浑身赤裸的人类。 那个人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皮肤苍白瘦骨嶙峋。眼神空洞没有一丝神采,嘴里不停地念叨著什么,口水顺著嘴角流下来滴在石台上,显然他已经被嚇傻了。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突然响起。 “小公主!“ 吴覡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深潜者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比其他深潜者高出整整一个头,皮肤是深黑色的,鳞片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跡。头上戴著一个用巨大鱼骨做成的王冠,手里拿著一根镶嵌著黑色宝石的权杖。 他走到克希拉面前,“噗通“一声单膝跪地。 “大袞参见小公主。“他的声音带著哭腔,“老臣等了三百年,终於等到这一天了。“ 克希拉点了点头。“起来吧,大祭司。“ 大袞缓缓起身,目光落在了吴覡身上。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上下打量著吴覡,眼神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质疑,还有一丝轻蔑。 “这位是?“他问道,语气不善。 “他是我选中的人。“克希拉上前一步挡在了吴覡面前,身体微微前倾,“今天,他將和我一起举行繁衍仪式。“ 大袞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的鳃快速地张合著,发出“嘶嘶“的声响。 “不行!“他厉声喝道,声音之大震得整个穹厅都嗡嗡作响,“繁衍仪式是神圣的!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没有资格!“ “我说他有资格,他就有资格。“克希拉的声音冷得像冰,“大袞,你是在质疑我的决定吗?“ “属下不敢!“大袞低下头,拳头却紧紧攥著,指节发白,“但是小公主,这关係到我们整个族群的未来!繁衍仪式的对象必须是最强大的战士,这样才能诞下最优秀的后代!他一个人类,太弱小了!根本不配!“ “他不弱小。“克希拉回头看了吴覡一眼,眼神里充满了信任,“他能让我甦醒,他的潜力比你们所有人都要强大。而且,这是我的选择,谁也不能干涉。“ “小公主!“大袞急了,往前跨了一步,权杖重重地敲在水面上,“深潜密令教的教义规定,繁衍仪式的对象必须经过教团的认可!他没有经过任何考验,也没有宣誓效忠主上,绝对不能参加仪式!“ “教义是我父亲制定的。“克希拉冷冷道,“现在,我就是深潜密令教的最高领袖。我说的话就是教义。谁要是不服,可以现在站出来。“ 大袞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当他对上克希拉那双纯黑色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能感觉到克希拉身上散发出的威压越来越强,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最终只能无奈地嘆了口气。 “既然小公主已经决定了,属下无话可说。“他低下头,语气里充满了不甘,“但是如果他在仪式中表现出任何不合格的地方,教团绝对不会承认他的身份。到时候,就算是您,也不能阻止教团执行教规。“ 克希拉没有理会他,转身看向吴覡。她的眼神重新变得温柔,带著一丝渴求。 “吴覡。“她轻声道,“你会帮助我的,对吗?只有你能帮我。“ 吴覡看著她的眼睛。 那双暗绿色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著他的身影。他能感受到她內心的脆弱,也能感受到她对自己的依赖。 “我答应你。“ 听到这句话,克希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黑暗中突然亮起的星辰。她扑进吴覡的怀里,紧紧抱住他。冰凉的身体微微颤抖著。 “谢谢你,吴覡。“她在吴覡耳边轻声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拒绝我。“ 就在这时,吴覡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一股强大的精神力从克希拉的身体里涌入他的脑海,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衝垮了他的意识防线。 吴覡想要推开克希拉,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想要运转巫力抵抗,但是巫力依旧滯涩在经脉里,根本无法调动。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扭曲起来。深潜者的欢呼、大袞的怒吼、石台上人类的哭泣,都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像是隔著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不清。 克希拉抬起头,眼神迷离,脸上带著异样的潮红。 她轻声道,“只有这样,你才能真正成为我的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永远在一起。我不能失去你。“ 她的话音刚落,吴覡的意识彻底模糊了。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被克希拉拉著,朝著石台走去。 石台上的人类已经被杀死了。一把锋利的匕首插在他的心臟上,鲜血染红了整个石台,顺著边缘滴落在海水中,扩散开来形成一片诡异的红色。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和之前的腥臭味混合在一起,让人作呕。 克希拉將吴覡按在石台上。 石台冰冷刺骨,鲜血沾湿了吴覡的衣服,黏腻的触感让他一阵噁心。 克希拉俯下身,吻住了吴覡的嘴唇。冰凉的触感带著海水的咸腥味,瞬间席捲了吴覡的所有感官。 她的舌头滑进吴覡的嘴里,带著一股奇异的甜味。 吴覡的意识彻底沦陷了。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皮肤下面像是有无数条虫子在爬动,奇痒无比。 骨骼发出“咔咔“的声响,正在重新排列,每一次响动都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他的头颅开始变形,额头向外凸出,眼睛变得越来越大向外凸出。嘴巴裂开一直裂到耳根,无数条细长的触鬚从嘴里长出来,在空中扭动著。 暗黑色的鳞片从皮肤下钻了出来,一片接著一片覆盖了全身。鳞片坚硬如铁,在幽蓝色的火光下闪烁著诡异的光芒。他的手脚变得粗壮,指甲变长变尖变成了巨大的爪子,划过石台发出刺耳的“滋滋“声,留下深深的划痕。 一对狭长的翅膀破背而出,黑色的翼膜上,布满了血管一样的纹路。 与此同时,克希拉也展现出了她的克苏鲁形態。她的头颅变成了章鱼的样子,脸上长满了粗壮的触鬚。身体覆盖著橡胶般的鳞片,背后也长出了一对巨大的翅膀。体型变得异常巨大,几乎占据了半个石台。 两个克苏鲁形態的生物,在沾满鲜血的石台上交缠在一起。 幽蓝色的火光摇曳著,照亮了他们扭曲的身影。 穹厅里的深潜者们再次单膝跪地,將额头贴在冰冷的水面上,虔诚地祈祷著。 第78章 密令教圣子 触手绞著触手,鳞片刮著鳞片,发出指甲划过铁皮的刺耳声响。 巨大的膜翼猛地扇动,狂风卷著咸腥的海水砸在穹顶石壁上,溅起丈高的水花。 海底剧烈震颤,无数漩涡在石台下旋转撕扯,连那些千年不腐的石柱都在摇晃,表面古老的符文一盏盏亮起,流淌著暗红色的光,如同沸腾的血液。 大袞手里的青铜权杖“哐当”砸在水里。 他从克苏鲁第一次建立拉莱耶城时就追隨左右,亲眼见过三百七十二次深潜者的繁衍仪式。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不是两条深潜者的结合,而是两种至高血脉的交融。 石台上,吴覡的身体正在发生恐怖的蜕变。 他的脊椎骨节节凸起,刺破皮肤,化作覆盖著黑色鳞片的骨刺。双臂化作粗壮的触手,每一根都有水桶粗细,上面布满了吸盘,吸盘里闪烁著幽绿的光芒。背后展开两对遮天蔽日的膜翼,翼膜上流淌著混沌的纹路。 而他身边的克希拉,同样化作了半人半章鱼的形態,无数柔软的触手缠绕著吴覡的身体,两人的鳞片相互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这不是普通的繁衍,这是血脉的共鸣,是神性的交融。 大袞的嘴唇哆嗦著,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和狂热。 他见过克苏鲁大人甦醒时的样子,那毁天灭地的威压,那超越凡俗的形態,此刻竟然在一个人类身上重现了。 “主上的肉体形態……”他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除了主上的直系血脉,竟然还有人能引动这种形態……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所有的深潜者都僵住了。 原本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戛然而止,整个穹厅只剩下海水拍打石壁的声音和粗重的呼吸声。 成千上万的深潜者抬起头,呆呆地看著石台上的两个身影,眼神从最初的惊愕,慢慢变成了敬畏,最后化作了近乎疯狂的崇拜。 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 “圣子!” 一声嘶哑的呼喊划破了寂静。 紧接著,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所有的深潜者都单膝跪地,將额头深深埋进冰冷的海水里。 他们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 “他是圣子!主上派来的圣子!”“圣子万岁!小公主万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圣子將引领我们重返陆地!统治幻梦境!” 欢呼声如同海啸一般席捲了整个穹厅,震得石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深潜者们用额头撞击著水面,发出“咚咚”的声响,表达著他们最虔诚的敬意。 大袞也缓缓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砸在水里,溅起一片水花。之前所有的质疑、不甘、嫉妒,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活了几千年,唯一的信仰就是克苏鲁大人。而现在,一个能展现主上肉体形態的人类出现在他面前,这就是主上的旨意。 他高举双手,声音如同洪钟,响彻整个海底,“从今往后,吴覡便是我教唯一圣子!凡我教眾,皆需听从圣子號令!圣子將引领我们,等待主上甦醒,踏平陆地,让整个世界都匍匐在主上的脚下!” “圣子万岁!”“圣子万岁!” 仪式持续了整整一夜。 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穹顶的裂缝,在水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时,吴覡终於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冰冷的石台上,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又重新拼接了一遍,每一寸肌肉都在酸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已经恢復了人类的样子,皮肤苍白,血管里流淌著暗黑色的血液。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內多了一股全新的力量。 这股力量冰冷、黑暗、狂暴,如同来自宇宙诞生之前的混沌。 它不属於这个世界,不受任何规则的束缚。 “嗤——”一道细微的黑色裂缝出现在他面前。 裂缝里面是纯粹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只有无尽的虚无。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从裂缝中散发出来,连周围的海水都开始扭曲、蒸发。 “维度剥离。” 一个冰冷、没有感情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维度剥离】:锁定目標存在坐標,將其从现实维度彻底抹除,放逐至混沌虚空。除非拥有超越维度的力量,否则永世不得回归。 吴覡的瞳孔猛地收缩,指尖的裂缝瞬间消失。 这绝对是无解的技能。 不管对方有多强,只要被这道裂缝碰到,就会被直接扔进混沌虚空。那里连时间和空间都不存在,就算是神仙进去,也只能永远漂流,直到意识消散。 吴覡握紧了拳头,感受著体內奔腾的力量,心中涌起一股狂喜。 就在这时,身边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克希拉醒了。 她蜷缩在吴覡的怀里,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你醒了。”她抬起头,看著吴覡,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笑容,她的眼睛是纯粹的深蓝色。 “嗯。”吴覡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仪式结束了?” “结束了。”克希拉笑了笑,往吴覡怀里缩了缩,“他们都很喜欢你。大袞已经宣布你是圣子了,现在整个深潜密令教都是你的人了。” 吴覡苦笑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一个斩妖除鬼的人类,竟然会变成克苏鲁教团的圣子。这世界真是越来越荒诞了。 “大袞去准备庆典了。”克希拉继续说道,手指在吴覡的胸口画著圈,“他说要为你举行最盛大的加冕仪式,邀请所有海域的深潜者部落都来参加,让整个海洋都知道你的存在。” “加冕仪式就算了。”吴覡摇了摇头,轻轻推开克希拉,坐了起来,“我不能在这里久留,妖鬼世界那边还有事,我必须马上回去。” 克希拉坐了起来,看著吴覡,深蓝色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 她咬著嘴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眼神里充满了委屈和不舍。 吴覡的心猛地一软,他伸出手轻轻抚摸著克希拉柔软的头髮。 “我会回来的。”他柔声道,“等我处理完妖鬼世界的事情,就回来找你。” “真的?”克希拉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星星在里面闪烁。 “真的。”吴覡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那你一定要早点回来。”她把脸埋在吴覡的肩膀上,声音带著一丝哽咽,“下次你来的时候,我带你去见我的父亲。” “见克苏鲁?”吴覡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嗯。”克希拉点了点头,抬起头看著吴覡,眼神里充满了期待,“他一直在沉睡,但是我能感觉到他的意识。他知道你的存在,他也想见见你。我想,他一定会喜欢你的。” 吴覡看著克希拉期待的眼神,到了嘴边的拒绝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他说,“等我回来,就和你一起去见他。” 克希拉开心地笑了起来。她踮起脚尖,在吴覡的脸上重重地亲了一口,留下一个冰凉的唇印。 “我送你出去。”两人手牵著手,朝著穹厅外走去。 大袞带著一群深潜者已经等在了门口。看到吴覡出来,他们立刻恭敬地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声音。 “圣子。”大袞低著头,声音无比恭敬。 “嗯。”吴覡点了点头,“我要走了。这里就交给你了,好好照顾小公主。” 大袞猛地单膝跪地,“圣子放心,属下就算粉身碎骨,也会保护好小公主的安全!” 吴覡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向克希拉。“我走了。” “嗯。”克希拉点了点头,眼睛红红的,“记得早点回来。我会在这里等你,一直等你。” 吴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肉体变身触手遍布全身。 …… …… 吴覡落在了客栈的院子里,天已经亮了。 灰濛濛的天空下,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安静得有些诡异 太安静了,吴覡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按照约定,牛蜚他们应该在这里等他回来。可是现在,院子里空无一人,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墙角传来一阵轻微的颤抖声。 他转头看去。 只见四个小小的身影缩在墙角的供桌下面,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正是耍碗鬼、伶俐鬼、齷齪鬼和討吃鬼。 他们看到吴覡,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吴覡大人!你可回来了!”耍碗鬼连滚带爬地从供桌下面钻出来,扑到吴覡脚边,抱著他的腿嚎啕大哭,“出事了!出大事了!” 吴覡蹲下身,扶住耍碗鬼,沉声道:“別慌,慢慢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牛蜚他们呢?” 耍碗鬼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伶俐鬼深吸一口气,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声音颤抖著说道:“昨天晚上,你走了之后,我们就在这里等你。牛蜚大哥说,你很快就会回来。可是等到半夜,突然颳起了一阵黑风。” “等风散了之后,大殿里就多了一个人。”“什么人?”吴覡的声音冷了下来。 “涎脸大王。”齷齪鬼接话道,他的牙齿在不停地打颤,“就是无耻山寡廉洞的那个涎脸大王。” “他说……”討吃鬼咽了口唾沫,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他说,我们毁了圈套巷,这笔帐要跟我们算清楚。他还说,这就是无耻山的做事风格,有仇必报,而且要加倍奉还。” “然后呢?” “然后他就动手了。”耍碗鬼终於止住了哭声,哽咽著说道,“牛蜚大哥第一个衝上去,劈头盖脸地就朝涎脸大王砍了过去。可是涎脸大王只是笑了笑,伸出手,一巴掌就把牛蜚大哥拍飞了。牛蜚大哥撞在柱子上,吐了一大口血,当场就晕过去了。” “秋川行大哥看到牛蜚大哥被打,立刻拔出刀,从后面偷袭涎脸大王。可是涎脸大王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头也不回,反手就抓住了秋川行大哥的手腕。” “凌暮血姐姐放出了血雾,想要困住涎脸大王。可是涎脸大王只是吸了一口气,就把所有的血雾都吸进了肚子里。他还说,凌暮血姐姐的血味道不错,就是有点太腥了。” “姜姬野姐姐看到情况不对,想要带著江月红妹妹先走。可是涎脸大王隨手一挥,就出现了无数条红色的绳子,把她们两个都绑了起来。” 伶俐鬼补充道,“他走的时候留下话,说要想救他们,就自己去无耻山寡廉洞找他。他还说,他会好好『招待』他们的。” “涎脸大王……”吴覡咬著牙,一字一句地念出这个名字。 “无耻山寡廉洞……”他抬起头,看向无耻山的方向。 “好,很好。” “既然你自己这么急著找死,我就成全你。” 第79章 无耻之徒 无耻山山脚下茅草堆里,蜷缩著一个人。 破破烂烂的衣服裹著乾瘦的身子,头髮结成一綹一綹的,上面爬著虱子。 乞丐抬起头,看到了一个道士。 青色道袍,一尘不染。袖口绣著金线八卦,隨著脚步轻轻摆动。阳光落在金线上面,闪著柔和的光。 道士身上带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和这无耻山显得格格不入。 道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先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搭上了他的手腕。 “施主,你怎么样?“ 乞丐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浑浊的泪水,毫无徵兆地涌了出来。 “仙长!救命啊!“ “小人王二,家住十里外王家村。三天前,山鬼来了。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我爹娘,我媳妇……都没了啊!“ 他一边说,一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肩膀不停地抖动“噗“的一声,几口黑血吐在地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怀里的襁褓动了动,然后,传来了一声微弱的哭声,细若游丝。 “这是我儿子。“乞丐用颤抖的手,轻轻抚摸著襁褓,“才三个月。仙长,求求您,救救他。只要您能救他,我王二给您当牛做马,下辈子也报答您的恩情!“ 他说著,就要磕头,额头刚碰到地面,就疼得齜牙咧嘴。 清玄的心,猛地一沉。他自幼在龙虎山长大,师父教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慈悲为怀“。 他走南闯北,斩过狐妖除过恶鬼,救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每次看到这样的惨状,心里还是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伸手解下腰间的乾坤袋。巴掌大的布袋,上面绣著阴阳鱼图案。手指伸进去,再拿出来时,掌心多了一颗碧绿色的丹药。 丹药刚一出现,周围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几分。淡淡的清香飘过来,闻一口就让人精神一振。 “清灵丹,治內伤。“ 清玄把丹药递到乞丐嘴边。乞丐连忙张开嘴,一口吞了下去。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顺著喉咙滑进肚子里。 乞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的黑气,淡了一些。 清玄又拿出一个水囊,还有几块麦饼。“先吃点东西。我帮你处理伤口。“ 乞丐接过水囊和麦饼,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麦饼太干,噎得他直伸脖子。 他拧开水囊,“咕咚咕咚“喝了大半囊水。几口就把麦饼吃完了,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 清玄没有说话,从乾坤袋里拿出金疮药,还有一卷乾净的白布。他小心翼翼地捲起乞丐的裤腿。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清玄皱了皱眉头,却没有后退。 乞丐的右腿,断了。白森森的骨头刺出皮肉,周围的肉已经开始发黑腐烂,上面爬著几只白色的蛆虫。 清玄拿出清水,一点一点地清洗伤口,蛆虫被水衝掉露出下面腐烂的肌肉。他撒上金疮药,药粉碰到伤口,发出“滋滋“的声响。 乞丐疼得浑身发抖,却咬著牙没有出声,额头上的冷汗,像豆子一样往下掉。 清玄用白布,仔细地把伤口包扎好。然后,他伸出右手,按在了乞丐的胸口。 一股温暖的纯阳真气,从他的掌心涌出。像阳光一样,缓缓注入乞丐的体內。 乞丐舒服得哼了一声。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了满足的表情。紧绷的身体,慢慢放鬆下来。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清玄收回了手。 “仙长!您真是活菩萨啊!“ 他一边磕头,一边哭。额头磕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很快,就磕出了一个红印。 “大恩大德,小人没齿难忘!来世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仙长!“ “起来吧。“清玄伸手去扶他,“举手之劳,不必如此。“ “不行!“乞丐却死死地抓住他的衣袖,不肯鬆手,“仙长救了我们父子的命,这点恩情怎么够!小人听说修道之人,最看重护身法宝。小人这里有一块祖传的玉佩,不值什么钱但能驱邪避凶,就送给仙长聊表心意!“ 他说著,就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硬要塞给清玄。 那是一块黑乎乎的玉佩。 看起来毫不起眼。表面坑坑洼洼的,没有一点光泽。上面刻著一些歪歪扭扭的纹路,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东西。 “不行。“清玄连忙推辞,“这是你祖传之物,我不能要。你自己留著吧。“ “仙长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小人!“乞丐立刻又哭了起来,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小人现在一无所有,就剩下这块玉佩了。您要是不收,我就带著儿子,一头撞死在这石头上!“ 他说著,就抱著襁褓,往旁边的大石头上撞去。 “別!“清玄连忙拉住他,“我收,我收还不行吗?“ 他无奈地接过那块玉佩。入手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著手指传遍全身。清玄打了个寒颤,心里隱隱有些不对劲。 可看著乞丐感激涕零的样子,他又把那点疑虑压了下去。 “仙长您真是大好人啊!“乞丐见他收下玉佩,立刻破涕为笑。脸上的泪水还没干,笑容就已经掛在了脸上。 “对了仙长,“乞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说道,“我这儿子体弱多病。刚才您渡的那缕真气,让他舒服了不少。您能不能再渡一点给他?让他能撑到城里就行。“ 清玄想都没想,就点了点头。“好。“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了婴儿的额头上。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原本闭著眼睛的婴儿,突然猛地睁开了眼睛! 一双猩红的眼睛,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浑浊的血色,瞳孔缩成了一个小点,像毒蛇一样盯著清玄。 嘴巴张得大大的,露出了一口尖利的獠牙,闪著寒光。 “咔嚓!“一口狠狠咬在了清玄的手指上! 剧痛传来! 清玄浑身一震,想要抽回手。却发现婴儿的嘴像铁钳一样,死死地咬住不放。 同时,他感觉到自己体內的纯阳真气,正疯狂地通过手指,流向婴儿的体內! 那吸力大得惊人。像一个无底洞,要把他全身的真气都吸乾一样。 “你!“清玄惊恐地看向乞丐。 只见那乞丐脸上的污泥,正一片片地脱落。露出了一张鬆弛下垂的脸,皮肤皱巴巴的,像老树皮一样。 嘴角掛著两缕晶莹的涎丝,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他脸上堆满了假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哎呀!仙长您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他笑嘻嘻地说,声音尖细刺耳,和刚才的嘶哑完全不同。 “我儿子饿了,想吃点纯阳真气补补身子。您就大方一点,多给点嘛。反正您修为这么高,少一点也没关係。“ 他说著,伸手在脸上一抹。 一张人皮面具,被他扯了下来,扔在地上。 露出了一张更加丑陋的脸。 满脸的横肉,眼睛小得像绿豆,鼻子又大又扁,嘴巴却出奇地大,一直咧到耳根。 嘴角的涎丝流得更长了,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音。地上的枯草,瞬间就被腐蚀成了一滩黑水。 “咔嚓!“ 那条原本断了的左腿,也恢復了正常。他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髮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响声。 那婴儿也鬆开了嘴,化作一团黏腻的涎丝,缠上了清玄的手臂。 清玄感觉到自己的真气和精血,正被那团涎丝疯狂地吸收著。 他想要运转法力挣脱。 却发现丹田处,传来一阵剧痛。 低头一看。 那块刚刚收下的黑乎乎的玉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贴在了他的丹田位置。正散发著幽幽的黑光。 一股阴寒的力量,从玉佩里涌出。像无数条铁链,死死地锁住了他的丹田。他根本无法调动一丝一毫的真气! “牵魂佩!“清玄脸色煞白,失声叫道。 “涎脸大王!你是涎脸大王!“ “哦?“涎脸大王挑了挑眉毛,一脸惊讶地说,“看来我涎脸大王的名声,已经传到龙虎山去了?“ “你这个无耻之徒!“清玄气得浑身发抖,眼睛里都要喷出火来,“我好心救你,给你丹药,给你银子,帮你处理伤口。你竟然恩將仇报!“ “恩將仇报?“涎脸大王一脸委屈,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仙长您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我什么时候恩將仇报了?“ 他指了指清玄丹田处的玉佩:“我不是把祖传的牵魂佩都送给您了吗?那可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啊!能锁住人的丹田,让人无法调动真气。这么好的东西,我都送给您了。您拿了我的宝贝,给我儿子一点真气补补身子,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你!“清玄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再说了,“涎脸大王继续说道,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仙长您是出家人,慈悲为怀,普度眾生。我儿子想吃点真气,您就应该满足他啊!您要是不满足他,就是您不慈悲,就是您冷血无情,就是您违背了道祖的教诲!“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清玄面前。伸出手,在清玄身上摸来摸去。 他的手又湿又滑,沾满了涎水。摸在清玄的道袍上,留下一个个湿漉漉的手印。 “嘖嘖嘖,仙长您的乾坤袋里还有不少好东西嘛!“ 涎脸大王一把扯下清玄腰间的乾坤袋。打开一看,眼睛都亮了。 “清灵丹、凝神丹、辟穀丹……还有这么多符籙!天雷符、烈火符、隱身符……哇!还有一件上品法器八卦镜!“ 他把乾坤袋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堆在地上。然后像捡宝贝一样,一件一件地捡起来,塞进自己的怀里。 “反正您是出家人,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不如都送给我吧!我帮您保管,省得您带著累赘。“ 他把所有东西都搜刮乾净,然后摸了摸清玄身上的道袍。 “还有这件道袍,“他一脸羡慕地说,“质地不错,是云锦做的吧?冬暖夏凉,还能防御低级法术。正好我缺一件新衣服。仙长您这么善良,肯定不会介意送给我的吧?“ 他说著,就动手去扒清玄的道袍。 “你敢!“清玄怒喝一声,拼命挣扎。 但他的真气被锁,浑身无力。像一只待宰的羔羊,根本不是涎脸大王的对手。 涎脸大王三下五除二,就把他的道袍扒了下来。然后又扒了他的裤子,最后只剩下一条贴身的短裤。 清玄又羞又怒,脸涨得通红。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侮辱。 “哎呀!仙长您的皮肤真白啊!“涎脸大王摸著下巴,一脸猥琐地打量著他,“比山上的狐狸精还白。可惜啊,我对男人没兴趣。“ 他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 “不过嘛,仙长您这么善良,肯定愿意把修为也送给我的吧?“ “你敢!“清玄目眥欲裂,厉声喝道,“我师承龙虎山!你要是敢动我,龙虎山绝对不会放过你的!他们会把你碎尸万段,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龙虎山?“涎脸大王一脸不屑,“龙虎山又怎么样?难道他还能不讲道理吗?“ 他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地说:“是您自愿把种胎送给我的,又不是我抢的。您要是不信,我可以对天发誓啊!“ 他说著,就举起手,一本正经地说:“我涎脸大王对天发誓,清玄道长是心甘情愿、主动自愿把他的种胎送给我的。如果我说的有半句假话,就让我……就让我下次坑人少坑一点!“ 发完誓,他放下手,对著清玄笑了笑:“你看,我都发誓了。这下你总该相信了吧?“ 不等清玄反应,他突然伸出右手,五指成爪。指甲瞬间变长,变得乌黑髮亮。 “噗嗤!“ 狠狠一掌,拍在了清玄的丹田上! “啊——!“清玄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 他感觉到自己的丹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地撕裂了。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涌进来,抓住了他修炼了二十年的种胎,猛地往外一扯! 清玄眼前一黑,浑身抽搐。嘴里喷出一大口鲜血洒在地上,头一歪晕了过去。 涎脸大王收回手。 掌心托著一个拳头大小、散发著金色光芒的光团。光团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婴儿形状的虚影,正在不停地蠕动。 “嘖嘖嘖,龙虎山的种胎就是不一样。金光闪闪的,一看就大补。“ 涎脸大王满意地笑了笑。张开嘴,一口把种胎吞了下去。 “咕咚“一声。 他闭上眼睛,细细地品味著。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舔了舔嘴角的涎丝,打了个饱嗝。 “味道真不错!比上次那个和尚的舍利子好吃多了。“ 他看了看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清玄,又踢了他一脚。 “喂!別装死了!“清玄没有反应。 “切,真不禁打。“涎脸大王撇了撇嘴,“我告诉你,今天这事你可不能怪我啊!要怪就怪你自己太善良,太容易相信別人。“ 他蹲下身,拍了拍清玄的脸。 “记住了,下次再遇到像我这么可怜的人,可千万別再好心了。好心是会遭报应的。“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一个尖嘴猴腮的小鬼,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他跑得太快,脚下一滑,差点摔了一跤。 “大王!大王!不好了!“ 小鬼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里带著惊慌。 涎脸大王皱了皱眉头,不耐烦地说:“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没看到本大王正在忙吗?“ 第80章 青天大老爷日 “大王恕罪!“ 涎脸大王正蹲在地上,用手指抠著刚从清玄道长身上扒下来的道袍上的金线。 听见声音,他抬起头,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两只小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天塌下来了?“ 伶俐鬼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著,好半天才顺过气来。“大王,您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吗?“ “日子?什么日子?老子昨天刚抢了个道士,今天该是开荤的日子?“ “不是啊大王!今天是每月一次的青天大老爷日啊!山中已经积压了三百七十二起案件,各位小鬼都在公堂外等著您升堂判罚呢!再不去,他们就要打起来了!“ “哦!对哦!“ 涎脸大王猛地一拍脑门,力道太大,自己都被拍得一个趔趄。他连忙扶住旁边的石头,晃了晃脑袋。 “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把那件宽大的道袍往身上套。 道袍太长,下摆拖在地上,他踩了好几次,差点摔个狗吃屎。 他骂骂咧咧地挽起袖子,又把下摆往上卷了三圈,才勉强露出两只脚。 然后他抓起地上的乾坤袋,往腰上一系,拍了拍,发出“咚咚“的闷响。 “升堂!升堂!“他扯著嗓子大喊,声音像破锣一样,“本大王最是公正廉明,定要给各位子民一个公道!“ 他大摇大摆地朝著寡廉洞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住,回头指著伶俐鬼。 “对了,把这个小道士拖到洞里去。和前两天捉来的人放到一起。看好了,別让他跑了。等我判完案,再慢慢处置他。“ “是!大王!“伶俐鬼连忙应道。 涎脸大王满意地点了点头,哼著不成调的小曲,一摇一晃地走了。他的脚步很重,每走一步,地上的石子都要跳一下。 伶俐鬼看著他走远,才鬆了一口气。他走到清玄道长身边,抬脚就往他肚子上踢了一脚。 “砰!“清玄道长闷哼一声,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但眼睛还是没睁开。 他的嘴角流著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被打得不轻。 “装什么死!“伶俐鬼啐了一口,弯下腰,抓住清玄道长的一条腿,就往寡廉洞的方向拖。 粗糙的青石板划过清玄道长的后背,衣服被磨破了,皮肤也被刮出了一道道血痕。鲜血顺著石板的缝隙流下去,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蜿蜒的血路。 寡廉洞在无耻山的山顶。洞口像一张张开的血盆大口,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洞口外面,已经挤满了各种各样的小妖。 黄鼠狼精踮著脚,手里攥著一张皱巴巴的纸,嘴里不停地念叨著什么。老母鸡精叉著腰,和旁边的鸭子精吵得面红耳赤。野猪精扛著一根大木棒,时不时地挥舞一下,嚇得周围的小妖纷纷躲开。老鼠精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眼睛滴溜溜地转,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他们有的拿著状纸,有的互相推搡,有的破口大骂,乱成了一锅粥。 “我的鸡蛋!那三个鸡蛋明明是我的!“黄鼠狼精尖叫道。 “放屁!是我的!“老母鸡精的声音比他还尖,“你一个公黄鼠狼,下什么蛋!“ “我乐意!我就不能下蛋了吗?“ “你偷看我洗澡!你耍流氓!“狐狸精指著野猪精的鼻子骂道。 “谁偷看你洗澡了?“野猪精涨红了脸,“我只是路过!“ “路过?你路过能站半个时辰?“ “你欠我的五两银子,什么时候还?“ “我什么时候欠你银子了?你有证据吗?“ 就在这时,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大王来了!青天大老爷来了!“ 声音像一道惊雷,瞬间炸响。 所有的小妖立刻安静下来。刚才还在吵架的,立刻闭上了嘴。刚才还在推搡的,立刻停住了手。他们纷纷转过身,“扑通扑通“地跪倒在地,脑袋紧紧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参见青天大老爷!“ 声音整齐划一,震得山洞顶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免礼免礼!“ 涎脸大王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他穿著那件不合身的道袍,道袍的下摆还在地上拖著,沾了不少泥土。 腰上的乾坤袋晃来晃去,发出奇怪的声音。手里拿著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木板,当作惊堂木。 他走到公堂的主位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咔嚓!“那张用石头做的椅子,竟然被他坐裂了一条缝。 涎脸大王毫不在意,他举起手里的木板,用力一拍。 “啪!“声音震耳欲聋。 “升堂!““威——武——“ 旁边站著的两个小鬼,拖著长音喊道。他们的声音阴阳怪气,听得人头皮发麻。 “把状纸都呈上来!“涎脸大王大声说。 齷齪鬼连忙从旁边跑过来,他怀里抱著一摞厚厚的状纸,累得气喘吁吁。 “大王,都在这里了,一共三百七十二张。“ 涎脸大王点了点头,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状纸,眯著眼睛看了半天。 “原告:黄鼠狼精。被告:老母鸡精。案由:老母鸡精偷了黄鼠狼精的三个鸡蛋。“ 他抬起头,看向堂下。 “黄鼠狼精,老母鸡精,你们两个,谁先说?“ 黄鼠狼精立刻往前跪了一步,“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 “青天大老爷!您可要为我做主啊!“他哭著说,“我辛辛苦苦攒了三个月,才攒下三个鸡蛋,准备留著孵小鸡的。 结果昨天晚上,被这个老母鸡精给偷了!她太坏了!您一定要严惩她!“ 老母鸡精也不甘示弱,往前跪了一步,声音尖得能刺破人的耳膜。 “青天大老爷!您別听他胡说八道!“她指著黄鼠狼精的鼻子骂道,“那三个鸡蛋明明是我下的!他才是小偷!他血口喷人!“ “你胡说!““你才胡说!“两个小妖又吵了起来,唾沫星子满天飞。 “够了!“涎脸大王一拍惊堂木,声音像炸雷一样。 两个小妖立刻闭上了嘴,嚇得浑身发抖。 “你们都说鸡蛋是自己下的,有什么证据吗?“涎脸大王摸了摸下巴,问道。 黄鼠狼精连忙说:“我有证人!隔壁的老鼠精可以作证!他昨天晚上亲眼看到老母鸡精去我家偷鸡蛋!“ 老母鸡精也说:“我也有证人!对面的鸭子精可以作证!她昨天晚上亲眼看到我下了三个鸡蛋!“ “证人?“涎脸大王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了不屑的表情。 “证人就不用叫了。本大王判案,从来不用证据。“ 所有的小妖都安静下来,静静地听著。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判案方式。 涎脸大王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黄鼠狼精,你偷鸡摸狗一辈子,偷过的鸡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偷三个鸡蛋对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就算这次真的是老母鸡精偷了你的鸡蛋,也算是你罪有应得。“ 他顿了顿,看向老母鸡精。 “老母鸡精,你一辈子老老实实,从来没偷过东西。这次竟然敢偷鸡蛋,说明你比黄鼠狼精更无耻,更有前途。本大王一向欣赏有前途的人。“ 他举起惊堂木,用力一拍。 “啪!““所以,本大王判老母鸡精胜诉!那三个鸡蛋归老母鸡精所有!“ “啊?“黄鼠狼精一下子愣住了,“青天大老爷!这不合理啊!“他终於反应过来,大声喊道。 “不合理?“涎脸大王眼睛一瞪,又一拍惊堂木。 “本大王说合理就合理!在这无耻山上,本大王就是道理!“ 他指著黄鼠狼精的鼻子,恶狠狠地说:“我告诉你,整个无耻山都是我的地盘,你告到哪里都没用!“ “再敢多说一句,我就判你赔偿老母鸡精一百个鸡蛋!“ 黄鼠狼精嚇得浑身一哆嗦,脸都白了。他连忙低下头,不敢再说话了。只好乖乖地从怀里掏出十个鸡蛋,颤抖著递给老母鸡精。 老母鸡精得意洋洋地接过鸡蛋,对著涎脸大王磕了个头。 “谢青天大老爷!您真是公正廉明,明察秋毫啊!“ “那是自然!“涎脸大王得意地笑了笑,脸上的肥肉都堆在了一起,“本大王可是出了名的青天再世。“ 他拿起下一张状纸,看了看。 “下一个!原告:狐狸精。被告:野猪精。案由:野猪精偷看狐狸精洗澡。“ 他抬起头,看向堂下的狐狸精和野猪精。 狐狸精穿著一身红色的裙子,脸上抹著厚厚的胭脂。看到涎脸大王看过来,她立刻挤出几滴眼泪,用手帕擦了擦眼睛。 “青天大老爷!您可要为奴家做主啊!“她哭著说,声音娇滴滴的,听得人骨头都酥了,“昨天下午,奴家正在后山的小溪里洗澡。这个野猪精,竟然躲在石头后面偷看奴家!他毁了奴家的清白啊!您一定要严惩他!“ 野猪精长得五大三粗,浑身都是黑毛。他挠了挠头,憨厚地说:“青天大老爷,我没有偷看她洗澡。我只是路过那里,想去喝点水。谁知道她正好在洗澡。我什么都没看到。“ “你胡说!“狐狸精尖叫道,“你明明看了!你看了好久!“ “我真的没看!“野猪精急得脸都红了,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好了好了,別吵了。“涎脸大王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们的爭吵。 他摸了摸下巴,想了想。“狐狸精,你长得这么漂亮,被人偷看也是很正常的。再说了,看看又不会少一块肉。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看向野猪精。“野猪精,你也是。偷看人家洗澡,怎么能被人发现呢?太不小心了。下次记得隱蔽一点。“ 他举起惊堂木,一拍。 “啪!“ “所以,本大王判野猪精无罪!但是,为了惩罚他的不小心,罚他给狐狸精打一个月的柴,挑一个月的水。“ “啊?“野猪精一下子愣住了,脸上露出了不情愿的表情。 “可是我真的没偷看啊!“ “怎么?你不服?“涎脸大王眼睛一瞪,“不服就罚你打一年的柴,挑一年的水!“ “我服!我服!“野猪精连忙说,头点得像鸡啄米一样。 狐狸精满意地点了点头,对著涎脸大王拋了个媚眼。 “谢青天大老爷!“ “下一个!“ 涎脸大王拿起一张又一张的状纸,用他那独一无二的判案標准,处理著山中的各种纠纷。 “原告:老鼠精。被告:猫咪精。案由:猫咪精追了老鼠精三条街,嚇得老鼠精三天不敢出门。判决:猫咪精无罪。谁让你是老鼠呢?猫追老鼠,天经地义。罚老鼠精给猫咪精送十条鱼,赔礼道歉。“ “原告:乌龟精。被告:兔子精。案由:兔子精和乌龟精赛跑,兔子精贏了,嘲笑乌龟精跑得慢。判决:兔子精无罪。跑得快就是了不起。罚乌龟精再和兔子精比一次,什么时候贏了什么时候算数。“ 一个又一个的案件被判决。有的小妖满意地走了,脸上带著得意的笑容。有的小妖垂头丧气地走了,嘴里不停地嘟囔著,但没有一个人敢不服。 因为他们都知道,在这无耻山上,涎脸大王就是天。他说的话,就是圣旨。谁敢不服,谁就会受到更严厉的惩罚。 太阳渐渐西斜,公堂外的小妖越来越少了。 涎脸大王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流出来了。 “累死本大王了。还有多少案子?“他揉了揉眼睛,问道。 “回大王,还有最后一个。“齷齪鬼连忙说。 “哦?拿上来。“齷齪鬼把最后一张状纸递了上去。 涎脸大王接过状纸看了看,状纸上一个字都没有。 洁白的纸上,乾乾净净,连一点墨跡都没有。 “嗯?“涎脸大王皱了皱眉头,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这是谁的状纸?怎么一个字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洞口传来。 “在下吴覡。“ “控告涎脸大王,掳走在下朋友一行五人。“ 第81章 公堂算帐 “在下吴覡。控告涎脸大王,掳走在下朋友一行五人。” 此言一出,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居然跑来告大王掳人?” “大王乾的就是掳人的买卖啊!哈哈哈哈!” 笑声像潮水一样,席捲了整个公堂。涎脸大王也笑了。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没错,那五个活人就是我掳的。你想怎么样?想让我放了他们?” 他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口黄澄澄的尖牙。在他看来,这个年轻人接下来要么哭著求饶,要么破口大骂,要么扑上来跟他拼命。 所有来这里找他要人的人,都是这个样子。 吴覡摇了摇头。“不想。” “不想?”涎脸大王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你告我干什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s.???】 吴覡把手里的乌木算盘拿起,噼啪,一颗颗算盘珠子被拨了上去。 “我的这五个朋友,其中一个是木匠,祖传的手艺,一天能挣三钱银子。” “一个是铁匠,能打造削铁如泥的宝刀,一天能挣五钱银子。” “一个是教书先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一天能挣二钱银子。” “还有两个是跑商的,走遍大江南北,一天加起来能挣一两银子。” “他们被你掳走了五天。这五天里,他们没法工作,损失了多少收入?” 吴覡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弄著,每说一个数字,就拨一下算盘。声音清脆,掷地有声。 “木匠三钱乘以五,一两五钱。铁匠五钱乘以五,二两五钱。” “教书先生二钱乘以五,一两。两个跑商的一两乘以五,五两。” 他抬起头,看著涎脸大王。“加起来一共是十两银子。这是误工费。” 吴覡打断了他,又开始拨弄算盘。 “他们被你强行掳到这,每天担惊受怕,精神受到了极大的创伤。” “按照规矩,精神损失费,是误工费的十倍。” “也就是一百两银子。”涎脸大王的脸,开始发红。 “除此之外,还有伙食费。”吴覡继续说道,语气没有一丝变化。 “他们在我那吃了五天饭,每天三顿。我也不讹你,按照阳间上等酒席的標准,一顿一两银子。” “五个人,一天就是十五两。五天,就是七十五两。” “还有住宿费。我家虽然破破烂烂,到处都是蜘蛛网,还漏风漏雨。但好歹也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按照阳间客栈上等房的標准,一间房一天二两银子。五个人,五间房。五天,就是五十两。” 噼啪。 “还有空气费,水费,电费。” 吴覡一本正经地说道,脸上没有一丝开玩笑的神色。 吴覡滔滔不绝地说著,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 两旁的鬼差们,都听傻了,可从来没见过这么讹钱的!这简直比他们这些鬼还要黑啊! “放屁!简直是放屁!”涎脸大王终於忍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 咔嚓!一声巨响。 那张用千年阴沉木打造的公案从中间裂成了两半,整个公堂都剧烈地摇晃起来,房樑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 所有鬼差都嚇得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头埋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你这是讹诈!赤裸裸的讹诈!” 涎脸大王指著吴覡的鼻子,声音像打雷一样,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我讹诈你?”吴覡挑了挑眉毛。 “我这是合理收费,你掳走了我的人,耽误了他们的工作,消耗了你的资源。难道不该给钱吗?” “他们吃我的喝我的,我还没找你要钱呢!” 涎脸大王气得跳了起来,指著吴覡,唾沫星子喷了一地。 “哦?”吴覡的眼睛,猛地一亮。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这是他进公堂以来,第一次露出笑容。 “你要找我要钱?正好,我也正想跟你算这笔帐呢。” 话音未落,他的手指,再一次落在了算盘上,噼啪! “你说他们吃你的喝你的,没错。” “但你有没有问过他们,愿不愿意吃?愿不愿意喝?” 吴覡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他们本来吃得是白米饭,喝得是清泉水。是你,把他们强行掳到这里来。强迫他们吃你的东西,喝你的水。” “这属於强买强卖!按照阳间的规矩,你不仅不能收钱,还要赔偿他们的精神损失!” “而且,你这里的东西,是人吃的吗?” 吴覡皱了皱眉头,脸上露出了一脸嫌弃的神色。 “我听说,你这里的饭菜,都是用腐肉和蛆虫做的。水里面全是孤魂野鬼的怨气。” “我的朋友们吃了这些东西,上吐下泻,浑身发痒。身体受到了极大的损害。以后说不定还会落下什么病根,折损阳寿。” “这笔医药费,你也得赔。” “我算一下,一个人医药费一百两。五个人,就是五百两。” 噼啪!吴覡的手指,猛地一顿。 “加上之前的误工费、精神损失费、伙食费、住宿费、空气费、水费、电费、物业费……” “一共是八百八十七两五钱二十五文。” “零头我就不要了,你给我八百八十八两就行。” “我给你个屁!”涎脸大王气得七窍生烟。 他猛地发出咚的一声巨响。青石板都被他踩裂了好几块,指著吴覡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小子是不是活腻了?敢跑到我这里来撒野!” “我告诉你,那五个人现在就在我手里!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我现在就把他们拉出去砍了!挖了他们的心肝,下酒喝!” “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他说著,对著堂下的鬼差怒吼道:“来人!把那五个活人给我拉出去!斩了!” 鬼差们跪在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动。 “你砍啊。”吴覡淡淡地说道。 “正好我可以跟你算人命钱。” “我的这五个朋友,都是无价之宝。” “那个木匠,他的手艺是祖传的,能做出来会飞的木头鸟。” “那个铁匠,能打造出削铁如泥的宝刀,连鬼差的铁链子都能砍断。” “那个教书先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能掐会算,知过去未来。” “那两个跑商的,走遍了大江南北,认识无数的英雄豪杰,振臂一呼,能召集上千人。” “你要是杀了他们,那损失可就大了。”吴覡的手指,又一次落在了算盘上。 “我也不多要。一个人一万两银子,五个人就是五万两。” “你要是现在杀了他们,马上就能凑齐五万两银子给我。” “我还得谢谢你呢,省得我跟你磨嘴皮子。” “好,好,好!” “我今天算是见识到了!”他猛地转过身,对著堂下的鬼差,怒吼道: “去!把那五个活人给我带上来!” 鬼差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下去。 不一会儿,铁链子拖地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五个五花大绑的人,被鬼差押著,走了上来。 他们一个个衣衫襤褸,眼神涣散。显然,他们受了不少罪。 看到站在堂下的吴覡,他们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第82章 利滚利 五个人被鬼差推搡著摔在地上。 牛蜚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吴哥!” “吴覡!”秋川行也喊了一声,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你终於来救我们了!” 姜姬野的眼睛红了,她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凌暮血挑了挑眉脸上的笑意浓了几分。 江月红抬起头,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怯生生地看了吴覡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吴覡站在公堂门口,一身黑衣,手里提著一个算盘。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对著他们轻轻摆了摆手。 这个动作很轻,却像是有魔力一样。五个人瞬间安静下来。 “怎么?你想通了?要放他们走了?” “放他们走?”涎脸大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一拍桌子。 桌上的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地,“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放他们走了?” 吴覡的目光扫过地上的五个人,最后落在涎脸大王身上:“那你把他们带上来干什么?” “我把他们带上来,是要让他们自己看看,你这个所谓的朋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涎脸大王猛地站起来,指著吴覡,对著五个人吼道,“你们看看!你们被我掳走了五天,他不著急救你们。 反而跑到这里来跟我算帐要钱!他根本就不在乎你们的死活,他只在乎钱!” 话音落下,五个人都愣住了。 牛蜚挠了挠头,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算帐?什么帐?” “还能是什么帐?”涎脸大王冷笑一声,“他说你们欠他钱!八百八十七两五钱二十五文!少一个子儿都不行!你们说,你们什么时候欠过他这么多钱?” 五个人面面相覷,他们確实没欠过吴覡钱。 “涎脸大王,你不用挑拨离间。”吴覡的声音很平淡“我跟你算帐,就是为了救他们。我要是不跟你算帐,你会乖乖地放他们走吗?” “当然不会!”涎脸大王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肚子上的肥肉一抖一抖的,“不过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你不是要钱吗?行。”涎脸大王大手一挥,“这五个人,我留下了。” 吴覡挑了挑眉毛:“你替他们还?” “没错。”涎脸大王得意地说道,“你刚才不是算了吗?他们一共欠你八百八十七两五钱二十五文。我替他们还了。不过,这笔钱我不能白给你。” “你想怎么样?”吴覡问道。 “很简单。”涎脸大王往前探了探身子,脸上的笑容更加油腻了,“既然我替他们还了钱,那他们就是我的人了。 从今以后,他们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他们的一切都归我所有,包括他们的身体,他们的灵魂,他们的劳动成果。” “你刚才不是算了吗?他们一天能挣十两银子。”涎脸大王掰著手指头算道,“那以后,他们每天挣的钱,都归我。 一直到他们死为止。我算了一下,他们五个,就算再活五十年,也能给我挣十几万两银子。我花八百多两银子买他们一辈子,简直是太划算了!” 说完,他仰头大笑起来。堂內的鬼差们也跟著哄堂大笑。 “大王英明!”“这一招太绝了!”“看那小子还怎么囂张!” 笑声震得公堂的屋顶都在抖,五个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牛蜚的拳头攥得咯咯响,指节都发白了。秋川行猛地站起来,却被铁链拽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 姜姬野的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凌暮血的眼神冷了下来,她看著涎脸大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江月红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把头埋得更深,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 “好主意。真是好主意。”吴覡笑著说道,“涎脸大王,你果然不愧是涎脸大王,这无耻的程度,真是让我自愧不如。” 涎脸大王的脸色沉了下来:“你笑什么?” 吴覡的笑容突然收敛“不过,你好像忘了一件事。” “我忘了什么事?”涎脸大王下意识地问道。 “你忘了,他们欠我的,不是八百八十七两五钱二十五文。”吴覡淡淡地说道,“那只是五天的费用。” “什么意思?”涎脸大王一愣。 吴覡的手指轻轻拂过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刚才忘了跟你说了。按照我们的规矩,逾期不还,每天的利息是百分之十。利滚利,滚到你还清为止。” “你刚才说,你要替他们还债,还要把他们留下,让他们给你干活挣钱,对吧?”吴覡说道,“没问题。不过,从今天开始,这笔债务就转到你的头上了。你不仅要还本金,还要还利息。每天百分之十,利滚利。” 他拿起算盘,手指飞快地拨动起来。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像是催命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本金是八百八十七两五钱二十五文。”吴覡一边拨算盘,一边说道,“第一天的利息就是八十八两七钱五分二厘五毫,本息合计就是九百七十六两二钱七分七厘五毫。” “第二天的利息就是九十七两六钱二分七厘七五毫,本息合计就是一千零七十三两九钱零五厘二五毫。” “第三天……第四天……” “一个月之后,本息合计就是多少来著?”吴覡抬起头,看著涎脸大王,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哦,大概是十几万两吧。” “你要是把他们留下五十年,那这笔钱……”吴覡顿了顿,笑容更加灿烂了,“恐怕把你卖了,都不够还的。” “所以,涎脸大王,你確定要替他们还债,还要把他们留下吗?” “你……你这是高利贷!是违法的!”涎脸大王终於反应过来,指著吴覡,结结巴巴地说道。 “违法?”吴覡笑了,“我不过是跟你学的而已。” “你用八百多两银子买他们一辈子,就不违法了?”吴覡往前迈了一步,眼神冰冷,“你觉得不合理,那也行。 你现在就把人放了,再把之前算的八百八十七两五钱二十五文给我,咱们两清。 不然的话,这笔债务就永远掛在你的头上,子子孙孙,无穷无尽。” “我……我……”涎脸大王气得浑身发抖。 “好,好,好!” 涎脸大王突然笑了起来。 “吴覡,你真行!你真是太行了!” “我今天算是栽在你手里了。”涎脸大王说道,“不过,你以为这样就能贏我了吗?”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起手,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脸上。 啪! 一声脆响。 只见涎脸大王脸上那层油腻的皮肉,竟然像是一张面具一样,慢慢脱落了下来。 黏糊糊的液体顺著他的脸往下流,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一张狰狞恐怖的脸,出现在眾人面前,青面獠牙眼睛里冒著血红色的光芒。 额头上长著一只漆黑的独角,上面刻满了诡异的符文。 嘴里伸出两根长长的獠牙,上面还滴著新鲜的血液。 原来,刚才那张涎脸,竟然是一张假脸! “你以为我叫涎脸大王,是因为我天生就长著一张涎脸吗?”涎脸大王狞笑著说道“错了!我叫涎脸大王,是因为我最喜欢戴著这张假脸,看著那些人被我耍得团团转的样子!” “看著他们从希望到绝望,从信任到背叛,那种表情,真是太美妙了!” 他伸手从背后抽出一把巨大的鬼头刀,刀身漆黑比人还高。 “跟我讲道理?跟我算帐?”涎脸大王挥舞著鬼头刀,怒吼道,“在无耻山,拳头才是硬道理!谁的刀快,谁说了算!” “我今天就杀了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然后把那五个活人一个个活剥了,下酒喝!” “我看谁还敢跟我算帐!” 说著,他双脚猛地一跺地。 轰隆! 他提著鬼头刀,化作一道黑色的旋风,朝著吴覡扑了过来。 鬼头刀带著呼啸的风声,劈向吴覡的脑袋,空气都被刀气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 堂內的鬼差们见大王动了真怒,都嚇得魂飞魄散。 他们知道,涎脸大王一旦戴上这张真脸,拿起这把鬼头刀,就会变得无比凶残,六亲不认。 “快跑啊!大王又发疯了!快逃啊!晚了就没命了!”鬼差们尖叫著,四散奔逃。 刚才还挤满了人的公堂,就只剩下了吴覡、涎脸大王,还有地上被铁链锁住的五个人。 第83章 寡廉洞之战 就在这时,吴覡八根触鬚猛地弹了出来,身体在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原本合身的衣服瞬间被撑裂,一片片深绿色的鳞片从皮下顶出来,鳞片之间渗出油腻的粘液。 背后一对狭长的蝙蝠翅膀猛地展开,翅膀上的膜翼布满了青黑色的血管。 自从在拉莱耶城和克希拉完成了那场繁衍仪式,他的古神血脉被彻底激活,举手投足间都带著一股足以让凡人疯狂的恐怖气息。 “嘿嘿嘿嘿……” 涎脸大王那张脸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做的,白里透红光滑如镜。 上面永远掛著一副諂媚、猥琐、又带著几分得意的笑容。无论你怎么看,这张脸都不会有丝毫变化,永远是那副让人看了就想一拳砸烂的衝动。 “吴覡小儿,看刀!” 涎脸大王晃了晃手里的鬼头刀,假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吴覡背后的翅膀猛地一扇,吴覡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一样射了出去。 空气被他的身体撕裂,发出刺耳的音爆声。巨大的爪子带著撕裂一切的力量,狠狠抓向涎脸大王的脑袋。 涎脸大王不闪不避,只是嘿嘿一笑,举起手里的鬼头刀,轻轻一挡。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火星四溅,照亮了整个山洞。 吴覡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从刀身上传来,他的爪子瞬间发麻,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骨头髮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声,仿佛隨时都会断裂。 他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三步。再看涎脸大王,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假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么灿烂,仿佛刚才那一爪只是给他挠了挠痒痒。 “不错不错,有点力气。”涎脸大王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一丝讚许,“比之前那些来送死的傢伙强多了。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好快! 吴覡瞳孔猛地一缩。他的触鬚能感知到空气里最细微的流动,可此刻他竟然只能看到一道黑色的残影。 “八根触鬚,同时向后横扫!” 吴覡的大脑在瞬间做出了反应。八根触鬚像八条暴怒的巨蟒,带著呼啸的风声,同时向后横扫而去。 “噗嗤!” 鬼头刀几乎是贴著他的头皮砍了过去,冰冷的刀锋颳得他头皮发麻。刀光闪过,三根触鬚被齐根砍断。 墨绿色的血液喷溅而出,像喷泉一样洒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啊——!” 吴覡吃痛,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这声音不似人类,像是来自深海的远古巨兽。 就在这时,吴覡断了的触鬚开始再生。伤口处的肉芽疯狂蠕动,不过眨眼间,三根新的触鬚就长了出来,比原来的更加粗壮,上面的吸盘也更大,尖牙也更锋利。 “再来!” 吴覡怒吼一声,背后的翅膀再次扇动,整个人腾空而起。八根触鬚从四面八方同时缠向涎脸大王,像一张巨大的网,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同时,他的两只前爪同时抓出,一爪抓向心臟,一爪抓向咽喉,招招致命。 涎脸大王哈哈一笑,手里的鬼头刀舞成了一团黑风。 “叮叮噹噹!”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於耳,火星像雨点一样洒落。 吴覡的触鬚一次次被砍断,又一次次长出来,他的爪子在鬼头刀上留下了一道道深深的划痕,可始终无法突破涎脸大王的防御。 而涎脸大王的鬼头刀也越来越快,越来越狠。每一刀都带著开山裂石的力量,砍在吴覡的鳞片上,虽然无法造成致命伤,却也打得他鳞片纷飞,墨绿色的血液流了一身。 两人从洞口打到洞內,整个寡廉洞都在他们的打斗中摇摇欲坠,洞壁上的石头大块大块地往下掉,砸在地上,扬起漫天的灰尘。 刚才吴覡趁隙一爪抓在了涎脸大王的脸上。他以为这一下至少能把那张假脸抓烂,没想到爪子抓上去,像是抓在了一块滑不溜秋的橡胶上,根本使不上力。爪子顺著假脸滑了过去,连一道划痕都没有留下。 “怎么?打累了?” 涎脸大王一刀逼退吴覡,假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他依旧气息平稳,连汗都没有出一滴,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打斗,对他来说只是小菜一碟。 吴覡喘著粗气,落在地上。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八根触鬚在身前不断舞动,警惕地看著涎脸大王。 触鬚上的伤口还在不断癒合,可他知道,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 物理攻击对涎脸大王几乎无效。他的肉身坚硬如铁,那张假脸更是刀枪不入。再打下去,只会被他慢慢耗死。 必须想別的办法。 “怎么不说话了?”涎脸大王一步步逼近,鬼头刀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火花,“是不是害怕了?没关係,你要是现在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响头,叫我三声爷爷,我就饶你一条狗命。”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戏謔,假脸上的笑容也更加猥琐。 吴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杀意。他活了这么久,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你找死。”吴覡的声音冰冷刺骨。 “哦?我找死?”涎脸大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就凭你?刚才打了半天,你连我一根汗毛都没伤到。我看你还是乖乖投降吧,说不定我一高兴,还能留你个全尸。” 他说著,突然加快了脚步,鬼头刀高高举起,带著呼啸的风声,狠狠劈向吴覡的脑袋。 这一刀,比之前任何一刀都要快,都要狠。刀身周围的空气都被压缩,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哭嚎。 吴覡瞳孔一缩,身体猛地向旁边一闪。 “轰!” 鬼头刀劈在地上,坚硬的花岗岩瞬间被劈成了两半。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从刀身落下的地方蔓延开来,一直延伸到山洞的尽头。 吴覡趁机向后退了几步,和涎脸大王拉开了距离。 “躲得还挺快。”涎脸大王拔出鬼头刀,假脸上的笑容不变,“不过,你能躲多久呢?” 他再次冲了上来,鬼头刀舞得密不透风,刀光像一张大网,將吴覡完全笼罩在里面。 吴覡只能被动防御。八根触鬚在身前不断舞动,挡住了一刀又一刀。可他的触鬚被砍断的速度越来越快,再生的速度已经渐渐跟不上了。 “噗嗤!” 又一根触鬚被砍断。这一次,伤口处的肉芽蠕动了半天,才勉强长出一小截。 吴覡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知道,自己的再生能力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吴覡的大脑飞速运转著,“物理攻击无效,那精神攻击呢?” 第84章 良心发现 “吴覡,你还有什么招?”涎脸大王用刀背拍了拍自己的脸,发出“咚咚”的闷响,“你那些物理攻击,连我这张脸皮都破不开。我劝你还是乖乖投降,给我磕三个响头,叫我三声爷爷,我说不定还能留你个全尸。” 吴覡站在那里,八根触鬚垂在地上,一动不动。 刚才他已经试过了所有的物理攻击,触手抽击、骨刺穿刺、甚至连虚空撕裂都用上了,但是打在涎脸大王身上,就像打在棉花上一样,连一点痕跡都留不下。 这张脸皮,真的是刀枪不入。 “怎么?没话说了?”涎脸大王往前走了两步,巨大的阴影將吴覡整个笼罩住,“刚才不是挺囂张的吗?” 被绑在地上的姜姬野发出一声惊呼。凌暮血皱了皱眉,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凝重。 秋川行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牛蜚怒吼一声,再次拼命挣扎,铁链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涎脸大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笑得更开心了:“別急,一个个来。等我收拾了吴覡,就轮到你们了。 我会把你们的皮一张张剥下来,做成灯笼,掛在我的洞门口,让所有人都知道,得罪我涎脸大王的下场。” 他转过头,看著吴覡,手里又加了几分力气:“吴覡,你说我先从哪里开始剥你的皮好呢?是先剥你的章鱼脑袋,还是先剥你的这些触鬚?” 吴覡依旧没有说话。 他的触鬚被扯得生疼,但是他的眼神却异常平静。他在观察,在思考。物理攻击无效,那精神攻击呢? 古神低语能够直接作用於生物的灵魂深处,唤醒他们最原始的恐惧,最黑暗的记忆,最不堪的过往。 “涎脸大王,”吴覡的声音突然变得平静下来,平静得有些可怕,“你以为你真的无敌吗?” 涎脸大王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怎么?你还有什么本事?儘管使出来啊!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花招。” 吴覡深吸一口气。 他的章鱼头颅微微抬起,八根触鬚同时停止了舞动。 然后,他开始说话。 不是人类的语言,也不是任何已知的语言,那是一种来自宇宙诞生之初的声音,一种来自混沌深处的低语。 声音很低,很轻,像是蚊子在叫。但是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像是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了他们的灵魂深处。 被绑在地上的五个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牛蜚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秋川行感觉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喘不过气来。凌暮血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紧紧咬著嘴唇,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姜姬野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抖,她下意识地把江月红抱得更紧了。江月红反而停止了颤抖,她呆呆地看著吴覡,眼神空洞。 而首当其衝的涎脸大王,笑声突然停了。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手里的鬼头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吴覡的声音变了,变成了一种温和而又带著磁性的声音,像是一个老朋友在耳边轻声诉说。 “你有一个善良的母亲,一个勤劳的父亲。他们省吃俭用,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你。你父亲每天天不亮就上山砍柴,然后挑到几十里外的镇上去卖。你母亲每天晚上都在油灯下缝补衣服,直到深夜。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好好读书,將来能出人头地,不用再像他们一样受苦。” “你也曾经有过梦想。你想当一个侠客,行侠仗义,劫富济贫。你想娶一个温柔漂亮的妻子,生一个可爱的孩子,过著幸福美满的生活。你经常和村里的小伙伴们一起玩侠客的游戏,你总是扮演那个最厉害的大侠,保护著所有人。” “但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吴覡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有磁性。他的触鬚微微颤动,配合著他的话语,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波动。 这种波动像是水波一样,一圈圈扩散开来,笼罩住了整个寡廉洞。 涎脸大王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他的眼神变得迷茫,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你十五岁那年的夏天,天特別热。村里来了一群土匪。他们骑著马拿著刀,衝进了村子。他们烧房子抢东西,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你的父亲把你和你母亲推进了柴房,然后拿起一把锄头冲了出去。 你从柴房的缝隙里看到,一个土匪一刀砍在了你父亲的头上。 你父亲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在了地上。鲜血喷了一地,染红了门前的那块青石板。” “你的母亲尖叫著冲了出去,扑在你父亲的尸体上。土匪们抓住了她,把她拖走了。” “你躲在柴房里,紧紧捂著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你嚇得浑身发抖,牙齿不停地打颤。 你看著那些土匪在村子里烧杀抢掠,看著你的乡亲们一个个倒在血泊里。你想衝出去,但是你的腿软得像麵条一样,根本站不起来。” “土匪走了以后,你从柴房里爬出来。整个村子都变成了一片废墟。空气中瀰漫著血腥味和烧焦的味道。 你看到了父亲的尸体,他的眼睛还睁著,死死地盯著天空。你在村外的一棵歪脖子树上找到了你的母亲,她已经上吊自杀了。” “你没有哭,也没有喊。你只是默默地挖了两个坑,把他们埋了。你在他们的坟前跪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第四天早上,你站起来,转身离开了村子。” “从那天起,你就变了。” 吴覡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 “你发誓,你再也不要做一个好人。你发誓,你要变得比所有人都坏,比所有人都无耻。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去,只有这样,你才能不受欺负。” “你开始偷,开始抢,开始骗。你什么坏事都做。你为了一口饭吃,可以出卖自己的朋友;你为了一两银子,可以杀死自己的恩人。你学会了撒谎,学会了諂媚,学会了厚顏无耻。” “渐渐地,你变得越来越无耻,越来越没有底线。你的脸皮越来越厚,最后厚到刀枪不入的地步。 你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涎脸大王。你占了这座无耻山,挖了这个寡廉洞。你聚集了一群和你一样无耻的人,在这里称王称霸。” “你以为这样,你就可以忘记过去,忘记那些痛苦的回忆。你以为只要你足够无耻,足够残忍,那些记忆就不会再来折磨你。” “但是你错了。” 吴覡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起来,在涎脸大王的耳边炸响。 “那些记忆,从来都没有消失过。它们一直藏在你的灵魂深处,像一根根毒刺,时时刻刻都在扎著你的心。” “你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你梦到你的父亲,梦到你的母亲。他们用失望的眼神看著你,问你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你想告诉他们,你只是想活下去,但是你张不开嘴。” “你不敢回答他们。你只能用更加无耻的行为来掩盖自己的愧疚,用更加残忍的手段来麻痹自己的良心。你杀的人越多,做的坏事越多,你的心里就越痛苦。而你越痛苦,就越要做更多的坏事来麻痹自己。” “你以为你没有良心了吗?” “不,你还有。” “你的良心,一直都在。它只是被你厚厚的脸皮包裹住了,被你无尽的无耻掩盖住了。 它在你的灵魂深处,默默地流著血,默默地哭泣著。” 整个寡廉洞一片死寂。 涎脸大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假脸上,依旧掛著那副灿烂的笑容。 但是,他的身体却在剧烈地颤抖。 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滚落下来,顺著他的假脸往下流,在下巴处匯聚成一滴,然后滴落在地上。 他的手,紧紧地握著拳头,指节都发白了。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鲜血从指缝里流了出来。 “不……不是这样的……” 涎脸大王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我没有错……我只是想活下去……”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弱肉强食的世界……好人没有好报……只有坏人才能活得长久……” “我没有错……我没有错……” 他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反驳吴覡,但是他的声音,却越来越小,越来越没有底气。 吴覡静静地看著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刻。 古神低语已经在涎脸大王的灵魂深处种下了种子。现在,这颗种子正在生根发芽,正在一点点地摧毁他的心理防线。 只要再加一把火,他就会彻底崩溃。 “你还记得王钟吗?”吴覡突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涎脸大王的身体猛地一震。 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了一样。 “那个从小和你一起长大的伙伴。你们一起上山砍柴,一起下河摸鱼,一起偷邻居家的桃子。 他把你当成最好的兄弟,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给你。有一次你生病了,他背著你走了几十里山路去看医生,自己却累得晕倒了。” “后来,你们一起逃荒。路上遇到了劫匪,他把自己仅有的二两银子藏在了你的怀里,然后引开了劫匪。 你拿著那二两银子,跑了。你没有回头。你甚至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三年后,你在一个小镇上遇到了他。他没有死,但是被劫匪砍断了一条胳膊,成了一个乞丐。 他认出了你,高兴地跑过来叫你的名字。他说他找了你好久,他以为你已经死了。” “你呢?你为了避免负罪感,把他推下了悬崖。” “你还记得李寡妇吗?” 吴覡的声音继续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涎脸大王的心上。 “那个可怜的女人,丈夫死得早,一个人拉扯著三岁的孩子过日子。她看你可怜,经常给你送吃的。 冬天的时候,她给你做了一件棉衣;夏天的时候,她给你煮绿豆汤。她把你当成自己的弟弟一样看待。” “你却趁她去地里干活的时候,偷走了她仅有的一点积蓄,那是她准备给孩子治病的钱,你还放火烧了她的房子。” “等她从地里回来的时候,房子已经烧成了一片灰烬。她的孩子被活活烧死在里面。 她抱著孩子的尸体,哭了三天三夜。她光著脚在大街上跑,一边跑一边喊著孩子的名字。后来,她掉进了河里淹死了。” “你还记得……” “別说了!” 涎脸大王突然发出一声悽厉的嘶吼。 这声嘶吼不像是人的声音,更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临死前的哀嚎。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別说了!我求你別说了!” 他痛苦地抱著头,蹲在地上。巨大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对不起我的父母……对不起……对不起李寡妇……对不起那个孩子……我对不起所有人……” 墨绿色的眼泪从他的假脸后面流了出来。 这个第一无耻之徒,这个刀枪不入的涎脸大王,竟然哭了。 他的假脸依旧掛著那副灿烂的笑容,但是眼泪却从假脸的边缘不断地流出来,混合著汗水和鲜血,打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这是多么诡异,多么荒诞的一幕。 一张永远笑著的脸,却在流著最痛苦的眼泪。 被绑在地上的五个人都看呆了。 吴覡静静地看著他,心里没有丝毫的喜悦,只有一种莫名的悲哀。 他用古神低语,唤醒了涎脸大王沉睡多年的良心。 一个人,要经歷多少痛苦,多少绝望,才会把自己变成一个无耻之徒? 一个人,要背负多少罪孽,多少愧疚,才会在良心觉醒的那一刻,彻底崩溃? “我是个罪人……” 涎脸大王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我罪大恶极……我死有余辜……我活著,只会给这个世界带来灾难……” “我该死……我早就该死了……”他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依旧掛著那副灿烂的笑容。 但是他的眼神,却变得无比平静,无比清澈。 那是一种看透了生死,看透了一切的平静。 他弯下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鬼头刀。 吴覡没有动。 他知道,涎脸大王要做什么。 被绑在地上的五个人也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看著他。 涎脸大王举起了鬼头刀。 冰冷的刀锋,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烁著寒光。 他把刀锋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爹,娘,我对不起你们。” “王兄弟,李嫂子,还有那个孩子,我对不起你们。” “所有被我害死的人,我对不起你们。” “我现在,就来向你们谢罪。”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挥刀!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涎脸大王挥刀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明。 “不对……”他喃喃自语。 “我不能就这么死了……” 他的假脸,开始融化。 一点一点,像是被太阳晒化的蜡一样。 那张永远掛著灿烂笑容的假脸,慢慢脱落,露出了下面那张真实的脸。 那是一张饱经沧桑的脸。 脸上布满了皱纹,一道长长的疤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 就在这时!吴覡动了! 他的八根触鬚同时暴起,像是八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刺穿了涎脸大王的身体! “噗嗤!” 墨绿色的血液喷溅而出洒了一地,涎脸大王的笑容僵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著吴覡“……怎么会……” 他艰难地问道,嘴里不断涌出墨绿色的血液。 吴覡慢慢地收回了触鬚。 他的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感情。 “因为,有些罪孽,是无法弥补的。” “你活著,就是对他们最大的褻瀆。” “所以,你必须死。” 涎脸大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但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第85章 阿禾不见 吴覡把缠在眾人手腕上的锁链解开。 “他娘的!” 牛蜚第一个蹦起来,甩著胳膊嗷嗷叫。胳膊上勒出的红印子深得能看见骨头,他使劲搓了搓,搓得皮都破了:“这孙子死了都不安生!老子这胳膊要是废了,非把他挫骨扬灰不可!” “吴覡你下手也太急了,”凌暮血撇撇嘴,“好歹让我玩两下啊。这涎脸大王別的不行,脸皮倒是真厚,拿来当盾牌肯定不错。” 她踢了踢脚边一块还在冒烟的碎骨:“不过死了都这么噁心。” “你们有没有发现咱们之间少了一个人?”吴覡说。 牛蜚挠了挠头,掰著手指头数:“少了谁?吴覡,我,秋川行,凌暮血,姜姬野,江月红……一、二、三、四、五、六……不对啊,六个,齐了啊。” 他数了三遍,还是六个。 “吴覡你是不是看错了?”他挠著头说,“我们不都在这吗?” 姜姬野的脸色突然白了,她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阿……阿禾呢?” 他什么时候不见的? “我……我刚才一直没注意。从快哉亭出来的时候,他好像还在……我还跟她说,让她跟紧我……” “不对。” 秋川行的脸色沉得像锅底。他握著刀柄的手又紧了紧,指节泛白:“在赌坊的时候,我就没看到她了。我当时以为她跟在你后面。” “我以为她跟在牛蜚后面!”姜姬野的声音带著哭腔,“牛蜚走在最后,我以为他会看著她!” “我哪知道啊!”牛蜚急得直跳脚。 眾人面面相覷,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从离开快哉亭到现在,这么长的时间,居然没有一个人发觉不对劲。就好像……从一开始,阿禾就不存在一样。 就好像,有人用一只无形的手,把“阿禾”这两个字,从所有人的记忆里,轻轻抹去了。 凌暮血脸上的笑容终於消失了“不是我们忘了。是有人让我们忘了。” 话音刚落。 “咚,咚,咚。”洞外传来了敲门声。 “吱呀——”沉重的石门被推开了,四个身影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耍碗鬼,手里端著一个豁了口的瓷碗。后面跟著討吃鬼,扛著一个破麻袋。再后面是伶俐鬼和齷齪鬼,缩著脖子,眼睛滴溜溜地转。 看到地上那摊烂肉,四个鬼“噗通”一声,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大……大王饶命!”耍碗鬼把碗举过头顶,头磕得“咚咚”响,“涎脸大王已经被您收拾了!您就饶了我们吧!” “是啊是啊!”討吃鬼也跟著磕头,把麻袋扔在地上,里面的馒头滚了一地,“您大人有大量,就把我们当个屁放了吧!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为非作歹了!” 吴覡一步步走向他们,停在耍碗鬼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里没有一点情绪:“我问你们,枉死域一共有多少关?” 四个鬼互相看了看都闭紧了嘴,耍碗鬼的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吴覡抬起脚,踩在了耍碗鬼的手上。 “咔嚓。” 耍碗鬼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我说!我说!” “一共六关!涎脸大王是第五关!后面还有……还有悟空庵和愣怔府!” “悟空庵。” 吴覡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的脚从耍碗鬼的手上移开,踩在了伶俐鬼的手指上。 “里面是什么东西?” 提到“悟空庵”三个字,四个鬼的脸上同时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比面对涎脸大王的时候,还要恐惧一万倍。 耍碗鬼捂著断手,疼得浑身冒汗,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那……那不是东西……那是……色中饿鬼的地盘。” “色中饿鬼?”牛蜚皱起眉头,“就是那种靠脱衣服吸人阳气的女鬼?老子一拳能打十个!” “不是!不是!” 伶俐鬼拼命摇头,头摇得像拨浪鼓:“要是那么简单就好了!色中饿鬼的陷阱,从来都不是肉慾!”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一样:“她会变成你生命中最在乎的人。变成你最遗憾、最对不起、最想再见一面的人。” “她让你留下来,永远和她在一起。” “没有人能拒绝她。”討吃鬼接著说,声音里带著哭腔,“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出来。他们都心甘情愿地留下来,陪著那些幻象。甚至……甚至会帮著幻象,去骗更多的人进来。” “他们会觉得,那里才是归宿。”齷齪鬼瓮声瓮气地说,“能和自己最爱的人永远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什么报仇,什么恩怨,全都忘了。” 吴覡的眼神沉了下来,这比任何刀山火海都要可怕。 刀山火海,你还能挥刀反抗。你还能咬著牙,杀出一条血路。但这种情感绑架,是从內心深处瓦解你。 它抓住你最柔软、最脆弱、最不敢触碰的地方,轻轻一捏,你就会溃不成军。 你甚至不会觉得自己被绑架了。 你会觉得,那是你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 “色中饿鬼有几个手下?”秋川行问道。 “两个。”伶俐鬼说,“一个叫轻薄鬼,一个叫缠绵鬼。他们和色中饿鬼一样,都会变成別人最在乎的人。” “阿禾……” 姜姬野突然开口。她的嘴唇毫无血色,眼睛里蓄满了泪水:“阿禾是不是被她们抓走了?” 四个鬼对视一眼,都低下了头。 没人说话。 吴覡的目光落在齷齪鬼身上。 齷齪鬼打了个寒颤,连忙说:“我……我听说……阿禾之前,曾经拜见过睁目大王,至於和色中饿鬼有没有关係我就不知道了。” 耍碗鬼摇了摇头,脸上露出绝望的神色,“一旦进了悟空庵,被幻象缠住,就再也出不来了。 你们就算进去,也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凌暮血嗤笑一声,看著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有意思。我倒要看看,这色中饿鬼能变成什么样子。能把我也留下来。” 吴覡沉默了片刻,他抬头看向洞外。 “走。” 吴覡率先走出了洞口。 秋川行跟在后面。然后是牛蜚,姜姬野,江月红,最后是凌暮血。 从寡廉洞到悟空庵,有五公里山路。 路很难走。 越往山上走,那股甜腻的香味就越浓。 而且,越来越安静。 一开始,还能听到虫鸣和鸟叫。走到一半,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 “不对劲。” 牛蜚突然停下脚步。他挠了挠头,一脸疑惑:“我们走了多久了?” “大概一个时辰。”姜姬野说。 “不对。”牛蜚摇摇头,“我感觉我们走了好几天了。而且……你们有没有觉得,这条路我们好像走过?”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姜姬野的脸色更白了。她看著路边一块形状奇怪的石头:“这块石头……我们半个时辰前,是不是见过?” 秋川行蹲下身,用刀在石头上划了一道深深的痕跡。 “继续走。”他说。 眾人又往前走了半个时辰,然后他们又看到了那块石头,上面那道新鲜的刀痕,清晰可见。 鬼打墙,所有人的心里,都冒出了这三个字。 凌暮血拔出腰间的匕首,在自己的手指上划了一下。一滴鲜血滴在地上。 “嗤——”地上的黑土冒起了一缕白烟。 “不是鬼打墙。”她看著地上的白烟,眼神凝重,“是幻术。色中饿鬼已经开始动手了。” 就在这时。 “啊——!”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悽厉的惨叫。 眾人猛地回头。 只见耍碗鬼的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了一样,凭空悬浮了起来。他的四肢拼命挣扎,嘴巴张得大大的,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然后“嘭”的一声,他的身体炸成了一团血雾。 紧接著是討吃鬼,他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直接炸成了血雾。 然后是齷齪鬼,三团血雾在空气中慢慢散开,和那股甜腻的香味混在一起,变得更加刺鼻,伶俐鬼嚇得面无人色。 他转身就跑,但他刚跑出一步,身体就僵住了。 他的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慢慢转了过来。一百八十度。脸对著身后的眾人。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一个无比嫵媚、无比妖嬈的笑容。 “欢迎来到悟空庵。”他说。 然后“嘭”的一声。他也炸成了一团血雾,血雾慢慢消散。 吴覡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色中饿鬼,他一直都在看著他们。 她在玩弄他们,就像猫玩弄老鼠一样。 就在这时。 前方的雾气,突然散开了。一座尼姑庵,出现在眾人面前——悟空庵。 它坐落在半山腰。青瓦白墙,飞檐翘角。门口种著两棵高大的银杏树,枝繁叶茂。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看起来,和普通的尼姑庵,没有任何区別。 庵堂里很静,静得可怕。 没有钟声,没有木鱼声,没有念经声。甚至连虫鸣鸟叫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耳边,低声呢喃。 吴覡推开门“吱呀——” 几十个香客,跪在蒲团上。 他们背对著门口,一动不动。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幸福的、满足的笑容。那种笑容,是发自內心的,是这辈子从来没有过的幸福。 但他们的眼睛,却是空洞的,没有一丝神采。就像是一个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香案上,香菸裊裊。 一个穿著灰色僧袍的年轻男子,正跪在蒲团上,虔诚地磕头。他的额头,已经磕破了,血流了一脸。但他却一点都不在乎。 他的面前,站著一个穿著白色衣裙的女子。女子背对著他们。 长髮及腰,身姿曼妙。腰肢纤细,不盈一握。 “娘子。”年轻男子抬起头。脸上满是激动的泪水。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终於找到你了。我找了你整整十年。这一次,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再也不会了。” 女子缓缓转过身,她的脸很美。 美得惊心动魄,眉如远山,目如秋水。皮肤白得像雪,嘴唇红得像血。 但她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生气,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相公。” 女子伸出手。她的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泛著淡淡的粉色。她轻轻抚摸著年轻男子的脸,声音温柔得能融化冰雪:“我就知道你会来的。我在这里,等了你十年。” “娘子,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年轻男子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泪水顺著他的脸颊往下流,和血混在一起:“我们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我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好。” 女子笑了,她的手,慢慢抚上了年轻男子的头顶。 年轻男子的脸上,露出了更加幸福的笑容。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享受,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 然后。 在眾人惊恐的目光中。 年轻男子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 他的皮肤,失去了光泽,变得皱巴巴的,像晒乾的橘子皮。他的眼睛,深深陷了下去。他的头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花白。 不过几秒钟的时间。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就变成了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 最后,他变成了一具乾尸。 “扑通”一声。 倒在地上,扬起一阵灰尘。 女子收回手,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她轻轻拂去手上的灰尘,仿佛刚才只是捏死了一只蚂蚁。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门口的眾人,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最后停在了吴覡身上。她笑得更加灿烂。 “各位施主。” “进来坐坐吧。” “这里,有你们最想见的人。” 第86章 悟空庵 话音落尽,那道身影化作点点萤光,散在空气里,连一丝痕跡都没留下。 几十个香客一个个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掛著一模一样的、满足到极致的笑容。 他们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皱纹爬满脸庞头髮变得花白,可他们笑得更开心了。 牛蜚后背的冷汗顺著脊椎往下淌,浸透了粗布衣衫,凉得他打了个寒颤,他从没见过这么邪门的死法。 笑著死,心甘情愿地死。死到临头,还觉得是天大的福气。 “这就是……情感绑架?”牛蜚的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沙哑得厉害,握著狼牙棒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秋川行的长刀已经出鞘半寸,寒光映著他紧绷的脸。 姜姬野死死捂住嘴,胃里翻江倒海。她看著地上那具缩成一团的乾尸,又扫过那些面带笑容的香客,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江月红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她的眼睛钉在那具乾尸上,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凌暮血脸上的玩世不恭消失得一乾二净,她眯起眼睛,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目光扫过大殿的每一根柱子。 “小心,她们来了。” 脚步声,从大殿最深处的黑暗里传出来。 三个身影,一步一步,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左边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粉布裙,羊角辫,脸蛋红扑扑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中间是个青衫书生,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嘴角噙著一抹温柔的笑,手里还摇著一把摺扇。 他变成了江月红的情郎,林惊羽。 右边是个黑衣女子,银色长髮垂到腰际,紫色的眼眸像最深的海。她微微歪著头,眼神里有慵懒,有魅惑,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悲伤 三个人走到眾人面前,站定。 没有动手。 只是红著眼眶,看著他们。 “哥哥。” 牛丫丫先开了口。 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著哭腔,像一根针,轻轻扎进牛蜚的心臟。 “哥哥,我好想你。” 牛蜚浑身一震。 他死死盯著眼前的小姑娘。 “丫……丫丫?”牛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狼牙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是我,哥哥。”牛丫丫伸出小手,一步步朝他走过来,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淌,“我在这里等了你好久好久。我每天都坐在门口等你。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来了。” 她走到牛蜚面前,仰著小脸,哭得抽抽搭搭。 “哥哥,你怎么才来啊?” “丫丫!” 牛蜚大吼一声,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猛地冲了过去。 “牛蜚!別去!”秋川行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牛蜚猛地一甩胳膊,力气大得惊人,直接把秋川行甩了个趔趄。 “滚开!”他红著眼睛,像疯了一样,“那是我妹妹!那是丫丫!” 他衝到牛丫丫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碰一碰她的脸。 他的手抖得厉害,碰了好几次,都没碰到。 “丫丫,真的是你吗?”他哽咽著,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哥哥对不起你。当年要不是我……要不是我……” 他说不下去了。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疼得厉害。 “哥哥,我不怪你。”牛丫丫伸出小手,轻轻擦去牛蜚脸上的泪水,她的手暖暖的,软软的,和真人一模一样。 “我知道哥哥不是故意的。我从来都没有怪过哥哥。” 她踮起脚尖,在牛蜚的脸上亲了一下。 “哥哥,留下来吧。”她看著牛蜚的眼睛,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留下来陪我。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在这里,没有人会欺负我们,没有妖怪,也没有坏人。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 牛蜚看著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期待,满是依赖。 留下来,是啊,留下来。留下来和丫丫永远在一起。 这不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吗?他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好。”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哥哥留下来。哥哥永远陪著丫丫。” “太好了!”牛丫丫开心地笑了起来,扑进牛蜚的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哥哥真好!” 牛蜚也紧紧抱著她。 感受著她小小的、温暖的身体,闻著她头髮上淡淡的青草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 就算现在立刻就死,也值了。 “月红。”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江月红浑身一颤,她猛地抬起头。 林惊羽正站在她面前,看著她。眼神温柔,一如当年。 当年在桃花树下,他也是这样看著她,对她说:“月红,等我考取功名,就回来娶你。” 可他再也没有回来。他为了保护她,挡在了她身前,被乱刀砍死。 她亲眼看著他倒在自己面前,鲜血喷了她一脸。 温热的,粘稠的,从那以后,她就变了。 变得胆小,变得怯懦。可只要一见到血,她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疯狂,嗜血,六亲不认。 她恨自己。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替他去死。 “惊羽……”江月红的嘴唇颤抖著,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月红,別哭。”林惊羽一步步走向她,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这里。” “惊羽,对不起。对不起。”江月红扑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死!都是我的错!” “傻瓜,怎么会是你的错呢?”林惊羽轻轻拍著她的背“保护你,是我心甘情愿的。能为你而死,我不后悔。” “可是我后悔!”江月红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他,“我寧愿死的是我!我寧愿替你去死!” “別这么说。”林惊羽抚摸著她的头髮,“我希望你好好活著。开心地活著。” 他看著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月红,留下来吧。留下来陪我。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在这里,没有魔教,没有杀戮。我们可以像以前一样,在桃花树下读书,写字,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江月红看著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满是爱意,满是温柔。 这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 如果能和惊羽永远在一起,就算是变成乾尸,就算是魂飞魄散,她也愿意。 她的手,慢慢鬆开了腰间的短刀。 “好。”她轻声说,“我留下来。我永远陪著你。” “太好了。”林惊羽笑了,紧紧地抱著她,“月红,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江月红靠在他的怀里,闭上眼睛。 泪水,无声地滑落。 现在,只剩下吴覡和克希拉。 克希拉静静地看著吴覡。 她没有说话,只是一步步走向吴覡。 吴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克希拉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她抬起头,看著吴覡的眼睛。“吴覡。” 她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带著哭腔。 “你终於来了。” 吴覡的心臟,猛地一缩。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克希拉,克苏鲁之女,拉莱耶的公主。 那个在深潜者的湿滑穹厅里,和他一起经歷了繁衍仪式的女子。 “我以为你不会来。”克希拉伸出手,轻轻抚摸著吴覡的脸。她的手很凉,像冰一样。 “我在这里等了你好久。”她的眼泪流了下来,“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会不会来找我。想你是不是已经把我忘了。” “我没有忘。”吴覡轻声说。 他的声音很乾。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克希拉看著他,眼神里充满了委屈,“你知道我一个人在这里,有多害怕吗?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吴覡沉默了。 “吴覡,別再走了好不好?”克希拉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著他,“留下来吧。我们再也不分开了。什么克苏鲁,什么世界毁灭,都和我们没关係。我们就在这里,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好不好?”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他。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只想做你的妻子。”“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吴覡的身体,僵住了。他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轻轻抱住了克希拉。克希拉的身体,猛地一颤。 然后,她抱得更紧了。像是要把自己揉进吴覡的身体里。 “吴覡……”她哽咽著,“我就知道,你不会丟下我的。” “吴覡……额……太紧了……轻一点……好嘛。” 第87章 强大的女性 “吴覡……轻一点……好嘛……” 女人的声音软得像水,带著哭腔,手指轻轻搭在吴覡的胳膊上,指甲微微用力,像是在推。 吴覡没动。 克希拉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座山压著,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被挤出去。她吸不上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脸先涨成猪肝色,再一点点泛紫,最后变成死灰。 “吴覡……你……你干什么……” 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木头,眼睛里满是惊恐。手脚开始乱踢乱蹬,指甲在吴覡的胳膊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吴覡的胳膊越收越紧。 骨头摩擦的“咯吱”声清晰可闻。 “咔嚓!”一声脆响,是肋骨断了。 克希拉猛地弓起身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啊——!” 一口鲜血喷出来,溅在吴覡的衣襟上,晕开一大片深色的痕跡。 她看著吴覡的眼睛,眼泪混著血水流下来,眼神里全是不解、痛苦,还有深入骨髓的绝望。 “吴覡……为什么……” “我那么爱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吴覡终於动了,他低下头凑到克希拉的耳边。 “我喜欢强大的女人。”克希拉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脸上的痛苦和绝望,在一剎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怨毒和狰狞。 “你……你早就知道了!”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刺耳,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温柔可怜。 “你这个混蛋!” 她猛地张开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獠牙,朝著吴覡的脖子狠狠咬了下去。 晚了。 吴覡的胳膊猛地一拧。 “嘭!” 一声闷响,克希拉的身体,直接从中间被勒断了。 温热的、带著腥味的鲜血,像雨一样洒下来。溅在吴覡的脸上,头髮上,衣服上。 血雾散去,地上哪里有什么克希拉的尸体。 只有一个穿著暴露的女鬼,半透明的身体上有一道狰狞的伤口,正捂著胸口,惊恐地看著吴覡,像是见了鬼一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可能……不可能……”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的『情丝幻境』,从来没有人能识破……从来没有……” 吴覡鬆开手,拍了拍衣服上的血跡。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女鬼。 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女鬼嚇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 就在这时。 “小花!小花你在哪!” 牛蜚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带著撕心裂肺的焦急。 江月红的哭声也跟著传来。 吴覡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头看去。 只见牛蜚像疯了一样,在原地转著圈,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抓著,眼睛瞪得通红。 江月红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身边空无一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淫邪的大笑声,从虚空中传来。周围的雾气,突然剧烈地翻涌起来。 粉红色的雾气,带著一股甜腻腻的脂粉香,从四面八方涌来。 一个身材肥胖的恶鬼,从雾气里慢慢走了出来。 他穿著一件大红袍子,肚子圆滚滚的,像是扣了一口锅。脸上蜡黄蜡黄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手里摇著一把粉红色的扇子,脸上的笑容要多猥琐有多猥琐。 在他身后,跟著两个女鬼。 一个就是刚才被吴覡打伤的轻薄鬼。 另一个穿著一身薄如蝉翼的纱衣,肌肤若隱若现,眼神勾人,正是缠绵鬼。 “色中饿鬼!” 色中饿鬼摇了摇手里的扇子,笑得更得意了。 “不错不错,还有点见识。” 他扫了眾人一眼,舔了舔嘴唇:“没想到吧,你们刚宰了涎脸大王那个废物,就一头撞进了本座的『情丝幻境』里。” “刚才那个克希拉,不过是本座手下轻薄鬼的一点小玩意儿。” “至於那个小丫头和那个小白脸嘛……”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淫邪的笑容,“自然是被本座请去,好好『招待』了。” 牛蜚眼睛瞬间红了,举起宣花斧就要衝上去。 “哎——別动。” 色中饿鬼轻轻扇了一下扇子。 “本座告诉你们,”他收起笑容,声音变得阴冷,“本座的『情丝幻境』,最厉害的不是杀人,是诛心。” “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最在乎的人,最放不下的执念。” “本座的幻境,会把这些执念,放大一万倍。” “让你们沉浸在自己的情感里,哭,笑,疯,死。” “等到你们的心神完全被吞噬,你们就会变成本座的傀儡,永远留在这悟空庵里,供本座取乐。” 话音刚落,粉红色的雾气,突然变得浓郁起来。 甜腻的香味,钻进每个人的鼻孔里。 “不好!”姜姬野脸色大变,急忙从怀里掏出一叠符纸,就要往眾人身上贴。 晚了,雾气已经钻进了他们的七窍。 天旋地转。 眼前的景象,瞬间变了。 牛蜚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黑暗潮湿的山洞里。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和铁锈味。 墙上掛著各种各样的刑具。铁链,皮鞭,烙铁,还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东西,上面都沾著暗红色的血跡。 山洞中央,立著一根十字架。 一个小女孩被绑在上面,正是牛丫丫。 她的衣服被撕得破破烂烂,身上到处都是鞭痕和烫伤,脸上全是泪水和泥土。 几个面目狰狞的恶鬼,正拿著皮鞭,一下一下地抽打著她。 “啪!啪!”皮鞭落在娇嫩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血痕。 “哥哥……救我……哥哥……” 小花撕心裂肺地哭喊著,朝著牛蜚伸出手。 “小丫!”牛蜚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 “我操你们祖宗!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但那些恶鬼,像是影子一样。 他的斧头从他们身上穿了过去,什么也砍不到。而小花的哭声,却越来越悽惨。 “哥哥……我好疼……哥哥……我快死了……” 牛蜚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然后狠狠捏碎。 他更加疯狂地攻击著,嘴里不停地嘶吼著。 理智,在一点点消失。 另一边。 秋川行站在一片尸山血海上,残阳如血。 地上到处都是尸体和断剑。 他的战友们,一个个倒在他的面前。 最后一个倒下的,是他最好的兄弟,也是他的救命恩人,赵虎。 赵虎躺在地上,胸口插著一把长剑,鲜血不停地往外涌。 “秋川……快走……”他抓住秋川行的手,力气越来越小。 “替我们……活下去……”说完,他的手垂了下去。 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不——!”秋川行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当年,如果不是他年轻气盛,衝动行事,中了敌人的埋伏,他的战友们就不会为了救他,全部战死。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活在自责和愧疚里。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他跪倒在地上,双手抱著头,身体不停地颤抖。 长剑“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都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之中。 姜姬野的世界,是一片火海,熊熊燃烧的大火,吞噬了整个悟空庵。 木头燃烧的“噼啪”声,房屋倒塌的轰鸣声,还有恶鬼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 所有的景象,瞬间破碎了。 凌暮血站在原地,抱著胳膊,脸上露出不屑的笑容。 “就这?” 她挑了挑眉。 “什么情丝幻境,不过是些下三滥的把戏。” “老娘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就这点东西,也想困住我?” 她环顾四周。 粉红色的雾气,还在瀰漫。 牛蜚还在原地疯狂地挥舞著宣花斧,嘴里不停地喊著“小花”。 秋川行跪倒在地上,双手抱头,痛苦地喃喃自语。 姜姬野拿著匕首,眼神空洞,就要刺向自己的心臟。 江月红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哭得像个泪人,不知道在经歷著什么。 只有一个人。 吴覡。 丝毫没有受到幻境的影响。 第88章 情感绑架 凌暮血踩著满地碎瓷片走到吴覡身边,靴底碾过瓷片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她绕著他转了一圈,手指在下巴上轻轻敲著,眼神里满是玩味。 “可以啊吴覡。”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这么快就从温柔乡里爬出来?” 吴覡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还在喃喃自语的姜姬野身上。 “我根本就没进去。” 凌暮血挑了挑眉,脚步一顿:“哦?” “色中饿鬼的幻术,勾的是人心里最放不下的东西。”吴覡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情绪,“我心里没什么放不下的,自然进不去。” “那刚才那个抱著克希拉说情话的是谁?”凌暮血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你说『我喜欢强大的女性』。嘖嘖,没想到你吴覡还有这种癖好。” 吴覡没理她,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姜姬野不知何时已经捡起了地上的匕首,雪亮的刀锋正对著自己的心口,手指已经扣住了刀柄。 她的眼神空洞,脸上还掛著泪痕,嘴里反覆念叨著:“哥哥,我来陪你了……” “姬野!”吴覡暴喝一声。 这一声不大,却像一道炸雷在姜姬野耳边炸开。她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人从万丈悬崖上猛地拽了回来。 “噹啷!”匕首掉在青石板上,弹起几寸高。 眼前熊熊燃烧的大火瞬间熄灭,吴覡胸口插著长剑倒在血泊里的画面也像镜子一样碎成了千万片。姜姬野眨了眨眼,发现自己还站在悟空庵的院子里,吴覡好好地站在她面前,正低头看著她。 “吴覡哥哥……” 她愣了三秒钟,然后像只受惊的小猫一样扑进吴覡怀里,放声大哭。她的拳头狠狠砸在吴覡的背上,哭得撕心裂肺:“我刚才看到你死了!好多血!我怎么叫你都不答应!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吴覡伸出手,轻轻拍著她的背。他的手掌很凉,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没事了。”他说,“都是假的。” 凌暮血撇了撇嘴,转身走到秋川行身边。 秋川行正站在原地,浑身发抖,脸上满是绝望和痛苦。他的手里紧紧攥著长剑,指节都发白了,嘴里喃喃自语:“兄弟们,我来陪你们了……” 凌暮血抬起脚,对著他的屁股就是狠狠一脚。 “砰!”秋川行像个麻袋一样摔在地上,啃了一嘴泥。 “喂!醒醒!”秋川行猛地抬起头,茫然地看著凌暮血,嘴角还沾著泥土:“你……你干什么?” “干什么?”凌暮血翻了个白眼,叉著腰站在他面前,“再不醒,你就要被那个色中饿鬼吸成乾尸了!到时候別说报仇,你自己都成了孤魂野鬼。” 秋川行环顾四周,残阳如血的战场消失了,满地的尸体也消失了。 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低著头不敢看人。 “对不起,我……” “行了行了,別废话了。”凌暮血打断他,指了指不远处的牛蜚,“先把那个傻大个弄醒。再让他这么挥下去,这院子都要被他拆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牛蜚正举著那柄巨大的宣花斧,疯狂地挥舞著。他的眼睛通红,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每一斧下去,都在地上劈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还我妹妹!” 秋川行点了点头,捡起地上的长剑。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牛蜚身边,举起剑鞘,对著他的后脑勺狠狠敲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牛蜚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晃了晃脑袋,手里的宣花斧“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揉了揉后脑勺,茫然地看著秋川行。 “秋哥?怎么了?我刚才看到小花被一个恶鬼抓走了……她喊我哥哥……” “那是幻境!”秋川行说道。 牛蜚瞬间清醒过来,眼睛瞪得像铜铃。他一把捡起地上的宣花斧,斧头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我要劈了那个狗娘养的!敢动我妹妹,我把他剁成肉酱!” 就在这时。 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嘶吼。 “啊——!” 这声音悽厉得不像人声,像是指甲刮过玻璃,又像是野兽临死前的哀嚎。 所有人都猛地转过头。 江月红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的头髮散乱,衣服上沾满了泥土。但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的眼睛——那双原本总是带著怯懦和恐惧的眼睛,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血红色,没有一丝眼白。 她的脸上没有了丝毫的害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嗜血的兴奋。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她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剪刀。 那是一把普通的裁缝剪刀,此刻却闪著冰冷的寒光。剪刀的刀刃上,正一滴一滴地滴著鲜血。 原来在她的幻境里,她体內的某种东西,被彻底唤醒了。 那个总是躲在身后、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江月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见血就兴奋的杀人魔。 “血……好多血……” 江月红喃喃自语著,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鲜血。她的眼睛里闪烁著满足的光芒,发出一声轻轻的嘆息。 然后,她动了,速度快得惊人。 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动的。只看到一道残影闪过,她已经出现在了轻薄鬼的面前。 轻薄鬼正站在色中饿鬼身边,脸上还带著得意的笑容。她根本没把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人放在眼里。 直到江月红一把抓住了她的头髮,轻薄鬼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想挣扎,想尖叫,想施展幻术,但已经晚了。 “咔嚓!”一声脆响。 江月红手里的剪刀,乾净利落地剪断了她的脖子。 女鬼的头颅滚落在地上,眼睛还瞪得大大的,充满了不敢置信。黑色的血液像喷泉一样从脖子里喷出来,溅了江月红一身。 但江月红却更加兴奋了。 她仰起头,任由黑色的血液洒在她的脸上。她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吞咽著,发出满足的咕嚕声。 院子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惊呆了。 凌暮血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秋川行张大了嘴巴,手里的长剑差点掉在地上。牛蜚也停止了咆哮,愣愣地看著江月红,手里的宣花斧垂了下来。 就连吴覡,眼神里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江月红转过头,看向了缠绵鬼。 缠绵鬼嚇得魂飞魄散,浑身发抖。她尖叫一声,猛地一挥手,无数粉红色的雾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朝著江月红涌去。 这些雾气是她的本命幻术,能够勾起人心中最深处的欲望。只要吸入一口,就会陷入无边无际的温柔乡,再也无法自拔。 但江月红现在已经疯了。 她的心里没有欲望,没有恐惧,没有任何杂念。 她的眼里只有鲜血。 粉红色的雾气缠在她的身上,像蛇一样钻进她的鼻孔、嘴巴、耳朵。但江月红却没有任何反应,她的眼神依旧冰冷,依旧充满了嗜血的光芒。 缠绵鬼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转身就跑,但她的速度,哪里比得上疯狂状態下的江月红。 江月红几步就追上了她,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噗嗤!”剪刀狠狠刺了下去,直接刺穿了缠绵鬼的心臟。 缠绵鬼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身体剧烈地抽搐著。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在了空气中。 转眼间,色中饿鬼的两个得力手下,就都被江月红解决了。 色中饿鬼的脸色,变得比纸还要白。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最怯懦、最不起眼、最容易被幻术控制的女人,竟然会变成这样一个可怕的怪物。 他手里的粉红色扇子,开始剧烈地发抖。 “你……你別过来!” 色中饿鬼嚇得连连后退,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上。 江月红没有理他。 她一步步走向色中饿鬼,手里的剪刀滴著黑色的血液,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个暗红色的印记。她的眼神空洞而冰冷,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血……我还要更多的血……” 色中饿鬼急了。 他猛地一挥手。 无数粉红色的情丝从他的袖子里飞出来,像毒蛇一样朝著江月红缠去。 这些情丝是他最厉害的手段,能够控制人的心神,就算是修为比他高的人,一不小心也会中招。 但江月红现在已经没有心神了。她的心神,已经完全被嗜血的欲望占据了。 情丝缠在她的身上,紧紧地勒住了她的脖子、胳膊、腿。但江月红只是隨手一扯,那些坚韧无比的情丝就像棉线一样被扯断了。 色中饿鬼彻底绝望了。 他转身就跑。 他的速度很快,几乎化作了一道粉红色的影子。但江月红的速度更快,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就追上了他。 江月红一把抓住了他的后领,將他狠狠地摔在地上。 “砰!” 色中饿鬼摔得七荤八素,骨头都快散架了。他挣扎著想要爬起来,但江月红已经一脚踩在了他的胸口上。 巨大的力量传来,色中饿鬼感觉自己的肋骨都要断了。他吐出一口黑色的血,看著江月红那张沾满鲜血的脸,嚇得魂飞魄散。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他拼命地求饶,声音都在发抖, “求你不要杀我!我给你当牛做马!我把我所有的宝贝都给你!” 吴覡突然开口了。 “先別杀他。” 江月红转过头,看向吴覡。 她的眼睛里依旧充满了血丝,依旧带著疯狂的杀意。但当她看到吴覡的时候,那股杀意似乎收敛了一些。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江月红点了点头。 她抬起脚,然后蹲下身,手里的剪刀抵在了色中饿鬼的脖子上。 冰冷的刀锋贴著色中饿鬼的皮肤,让他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为什么不能杀你?”牛蜚怒喝道,“你刚才差点害死我们所有人!你把我们都困在幻境里,想吸光我们的精气!今天我不劈了你,难消我心头之恨!” “因为……因为我知道悟空庵的秘密!”色中饿鬼急忙说道,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知道色中饿鬼的真正本体在哪里!我知道怎么离开这里!” 所有人都愣住了。 吴覡看著色中饿鬼,眼神深邃,像是能看透他的內心。 “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真的!”色中饿鬼急忙说道,“我只是色中饿鬼的一个分身而已!真正的色中饿鬼,还在庵堂的深处!他比我厉害一百倍!如果你们杀了我,就再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弱点了!你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吴覡沉默了。 他看著色中饿鬼,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好,我暂时不杀你。” “但是,你要带我们去找真正的色中饿鬼。” “如果你敢耍什么花样,”吴覡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会让你死得比刚才那两个女鬼更惨。我会把你的魂魄抽出来,放在油锅里炸,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色中饿鬼连忙点头如捣蒜,额头上的冷汗都流下来了。 “不敢不敢!我绝对不敢耍花样!我一定带你们去找他!我对天发誓!如果我有半句假话,就让我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牛蜚有些不甘心,手里的宣花斧还举著。 “吴哥,就这么放过他了?” “先留著他还有用。”吴覡说道,“等解决了真正的色中饿鬼,再杀他也不迟。” 牛蜚点了点头,恶狠狠地瞪了色中饿鬼一眼,吐了一口唾沫。 “你最好老实点!不然我一斧子劈了你,把你的脑袋当球踢!” 鬼嚇得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吴覡转过头,看向庵堂深处。 第89章 五大分身 木门虚掩,一缕檀香从门缝里钻出来。 庵堂里很暗,供桌摆在正中央。 上面供著一尊观音像,慈眉善目手持玉净瓶,看起来普普通通。 但吴覡的目光落在了观音像的脸上。 有人用红漆在观音的眼睛上画了两道粗粗的眉毛,像两条毛毛虫。 嘴角也被向上挑起,画成了一个夸张的笑容。那笑容咧到了耳根,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 “阿弥陀佛。”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从供桌后面传了出来,所有人同时停住脚步。 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从供桌后面走了出来。 脸上的皱纹像沟壑一样深,每一道里都积满了风霜。手里拄著一根枣木拐杖,拐杖头已经被磨得光滑圆润。 她走路一瘸一拐的,走到眾人面前,她停住了。 然后,“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各位好心人,求求你们,救救我吧。” 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流出两行浑浊的泪水。泪水顺著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在下巴上匯成一滴,滴落在地上。 “我儿子得了重病,躺在床上快不行了。家里穷,连买药的钱都没有。我一个老婆子,无依无靠,只能来这庵堂里求菩萨保佑。可是菩萨也不管用啊……” 她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眼泪。袖子又脏又破,擦得脸上一道黑一道白。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他要是死了,我也活不成了。各位好心人,你们行行好,给我点钱吧。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能让我儿子多活几天啊。” 她说著,就开始磕头。“咚!咚!咚!” 额头砸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响亮。没几下,额头就磕破了,鲜血顺著鼻樑流了下来,滴在她那身破旧的粗布衣裳上,绽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牛蜚挠了挠头,伸手就往怀里摸:“老太太,你別著急。我这里有……” “別碰她。” 吴覡的声音突然响起。 牛蜚的手僵在半空中,疑惑地转过头:“怎么了?她看起来挺可怜的啊。你看她头都磕破了。” “可怜?” 凌暮血眼神里满是嘲讽:“牛大块头,这荒山野岭的,哪里来的老太太?还正好在我们进来的时候哭穷?” 老太太听到这话,哭得更厉害了。 她趴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的血越流越多,把面前的青石板都染红了一片。 “我没有骗你们啊!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们要是不信,可以跟我回家看看!我儿子真的快不行了!他就在后面的屋子里躺著,浑身发烫,说胡话呢!” “帮她?凭什么?” 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从屏风后面传了出来。 眾人循声望去。 一个中年女人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她穿著一身青色的衣裙,虽然有些旧,但洗得很乾净。脸上带著一丝疲惫,更多的却是怨懟。手里端著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 “我为了这个家,操劳了一辈子!” 她把碗往地上一摔“啪!”碗碎成了好几片。 “起早贪黑,省吃俭用,把孩子拉扯大,把老人伺候走。我付出了这么多,现在我老了,干不动了,你们就应该养我!” 中年女人指著眾人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你们这些年轻人,一个个穿得光鲜亮丽,手里拿著这么好的武器,肯定很有钱。给我点钱怎么了?这是我应得的!” 秋川行皱起了眉头:“你付出了多少,跟我们有什么关係?我们又不认识你。” “不认识?”中年女人冷笑一声,声音更加尖锐:“天下的父母都是一样的!你们的父母也是这样为你们付出的!现在我就相当於你们的母亲,你们孝敬我不是应该的吗?你们要是不给我钱,就是不孝!就是忘恩负义!就是畜生不如!” “我呸!”凌暮血忍不住骂了一句:“你也配当我妈?而且我妈从来不会像你这样,跟个疯狗似的到处咬人要钱!” “你这个小姑娘,怎么说话呢!” 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炸响,一个穿著长衫的中年男人从內堂走了出来。 他背著手,挺著肚子,脸上带著一副道貌岸然的表情。眼神锐利地扫过眾人,像在审视什么犯人。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点教养都没有!” 他走到中年女人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退后。然后转过身,对著眾人开始说教。 “尊老爱幼是传统美德,你们懂不懂?这位大姐辛辛苦苦一辈子不容易。你们有能力就应该帮助她。这是道德!这是义务!这是做人的基本准则!” 男人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你们要是不帮她,就是冷血无情!就是没有人性!传出去,別人都会戳你们的脊梁骨!你们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立足?谁还愿意跟你们交朋友?” 秋川行气得浑身发抖。 他握紧了手里的剑,指节发白:“你少在这里给我们扣大帽子!道德是用来约束自己的,不是用来绑架別人的! 你有本事,你自己帮她啊!凭什么要求我们?” “哟,还敢顶嘴?” 长衫男人冷笑一声,眼神变得阴狠:“我说错了吗?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太自私了!只想著自己,从来不为別人著想。我今天就要好好教训教训你们,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做规矩!什么叫做尊老!” 他说著,就擼起袖子,朝著秋川行走了过来。 “各位大哥大姐,你们別吵了。” 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眾人都是一愣。 这个声音……很熟悉。 阿禾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 他还是穿著那身粗布衣裳,头髮乱糟糟的,脸上沾著灰尘。看起来还是那个淳朴善良、有点靦腆的少年。 “阿禾?” 姜姬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山下的村子里吗?” 阿禾低下头,搓著双手,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 “各位大哥大姐,你们都是好人。” 阿禾的声音带著哭腔:“你们已经帮了我很多了。现在,我求求你们,再帮我一次好不好?只要你们愿意留下来,陪我在这里待三天,我爹娘就能回来了。” “留下来?” 凌暮血挑了挑眉:“为什么要留下来?待三天就能让你爹娘回来?这是谁告诉你的?” “是菩萨说的。” 阿禾指著供桌上的观音像,眼神里充满了虔诚:“昨天晚上,菩萨託梦给我。她说,只要有十个好心人愿意为我爹娘祈福三天,诚心感动天地,就能把我爹娘从地府救回来。”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我已经找了五个人了,还差五个。你们正好五个人,求求你们,帮帮我吧。我就这么一个爹娘啊。他们要是回不来,我就成孤儿了。” 他一边说,一边磕头。 “咚!咚!咚!” 额头很快就磕破了,鲜血顺著脸颊流了下来。和刚才那个老太太一模一样。 姜姬野跑过去,想把阿禾扶起来:“阿禾,你別这样。我们答应你就是了。不就是三天吗?我们陪你。” “別扶他。” 姜姬野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转过头,不解地看著吴覡:“吴大哥,为什么?阿禾这么可怜……” 吴覡没有回答她。 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五道不同顏色的光芒同时爆发出来。 老太太身上爆发出灰色的光芒,带著无尽的悲情和绝望。 中年女人身上爆发出黄色的光芒,带著强烈的索取和怨恨。 长衫男人身上爆发出黑色的光芒,带著沉重的道德和压迫。 阿禾身上爆发出红色的光芒,带著炽热的亲情和孝道。 之前胖子鬼身上爆发出棕色的光芒,带著纠缠的关係和牺牲。 五道光芒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五芒星阵法。 阵法的五个角,正好对应著五个人。 阵法的中心,就是吴覡他们六个人。 “嗡——”一声巨响。 整个庵堂都在颤抖。 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眾人。像一座大山,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呵呵呵呵……”一阵淫邪的笑声突然从庵堂深处传了出来。 笑声沙哑难听,像用砂纸在磨木头。 “不错不错。果然都是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 一个穿著花袈裟的和尚走了出来。 他身材高大,肥头大耳。肚子像一口倒扣的大锅,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脸上带著油腻的笑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眼神贪婪地扫过眾人。 脖子上掛著一串骷髏头项炼。每一个骷髏头都打磨得光滑圆润,眼眶里闪烁著幽幽的绿光。 手里拿著一根禪杖。 禪杖的顶端,不是常见的月牙铲,而是一个女人的头颅。 女人的眼睛圆睁,脸上还带著临死前的恐惧和绝望。头髮披散下来,遮住了半个禪杖。 这就是色中饿鬼的本体。 “尤其是这两个小姑娘。” 花和尚舔了舔嘴唇,眼神在凌暮血和姜姬野的身上来回扫视,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长得可真標致。皮肤这么白,这么嫩。等我把你们的精气吸乾,把你们的魂魄炼成炉鼎,就能再进一步了。到时候,就算是地府的判官来了,也奈何不了我!” 他说著,伸出舌头,在女人头颅的脸上舔了一下。 “至於你们这些男的。” 他的目光转向吴覡、牛蜚和秋川行,脸上露出了不屑的表情:“就先把你们的阳气吸乾,然后把你们的尸体扔到后山餵狗。” 花和尚哈哈大笑起来。 第90章 色中饿鬼 “妖僧!“ 秋川行喉咙里炸出一声怒吼,长剑出鞘的瞬间带起一道寒光,直刺花和尚心口。 脚步刚动,嗡—— 无形的墙壁猛地撞在他胸口。秋川行像被攻城锤砸中,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狠狠撞在庵堂的木柱上。 木头髮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张口喷出一口鲜血,溅在青石板上,开出一朵妖异的红花。 “没用的。“ 花和尚摸著光头,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口黄牙。他抬脚踩在秋川行的剑上,碾了碾:“这是贫僧的五情六欲阵。只要你们心里还有半点人味,就永远破不了。越挣扎,陷得越深。“ 他转身走到老太太身边,拍了拍她佝僂的肩膀。 “老东西,干得不错。事成之后,赏你个十八岁的壮丁魂魄,让你夜夜快活。“ 老太太脸上的皱纹瞬间舒展开,像朵盛开的菊花。她点头哈腰,口水都快流下来了:“谢大王!谢大王恩典!“ 花和尚又走到中年女人面前,目光在她扭曲的脸上扫过。 花和尚哈哈大笑,拍了拍长衫男人的肩膀。 “你最识时务。等我吸乾了他们的精气,就把他们的武功全部灌输给你。到时候,你就是这鬼蚀之地的二大王。“ 长衫男人深深躬身,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属下誓死效忠大王!“ 最后,他走到阿禾面前。 少年低著头,头髮遮住了眼睛。 花和尚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抬脚就踹在阿禾肚子上。阿禾闷哼一声,蜷缩在地上。 “別以为你立了功就了不起。“花和尚啐了一口,“等这事完了,你还是我的一条狗。记住了吗?“ 阿禾没有说话。 花和尚嫌恶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到胖子鬼身边。 胖子鬼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废物!“花和尚一脚把他踢翻在地,“要不是你这身肥肉还有点用,贫僧早就把你嚼碎了咽下去!“ 胖子鬼呜呜地哭著,像头被打的猪。他不敢抬头,眼神里全是恐惧。 就在这时,吴覡念念有词。 胖子鬼的眼睛猛地瞪圆,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不——!“ 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胖子鬼喉咙里挤出来。 他的皮肤开始裂开,墨绿色的汁液从裂缝里喷涌而出,带著刺鼻的腥臭味。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像个被吹胀的气球,皮肤被撑得透明,能看到下面蠕动的血管。 砰! 巨响震得整个庵堂都在摇晃。 胖子鬼的身体炸开了。 无数粗壮的触手从他的胸腔里钻出来,在空中疯狂挥舞。这些触手比涎脸大王的还要噁心,上面布满了吸盘和倒刺,每一根都有水桶粗细。 花和尚的脸瞬间没了血色。他踉蹌著后退一步,指著吴覡,声音都在发抖:“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吴覡转过头“杀你的人。“ 话音未落,吴覡已经消失在原地。 花和尚怒吼一声,举起禪杖就往身前砸去。禪杖带著呼啸的风声,空气都被打得发出爆鸣。 但他砸了个空,冰冷的气息出现在他身后。 嗤——划过皮肉的声音。 花和尚的左臂齐肩而断,掉在地上,还在抽搐。 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 “啊——!“ 花和尚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捂著伤口连连后退。 五情六欲阵的光芒瞬间暗淡下去。 牛蜚第一个回过神来。他捡起地上的宣花斧,斧头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老骗子!“ 他怒吼著冲向老太太。老太太嚇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她的小脚跑得飞快,却哪里跑得过牛蜚。 宣花斧高高举起,落下。 噗嗤,老太太的身体被从头顶劈成两半。內臟流了一地,灰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消散,化作一缕青烟。 秋川行擦了擦嘴角的血,捡起长剑。 他的目光落在长衫男人身上。 “刚才你说我勾结妖邪,该当何罪?“ 长衫男人脸色惨白,转身就跑,秋川行的剑更快。 长剑刺穿了他的后心,从胸口露出来。 黑色的光芒消散,凌暮血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步步走向瘫在地上的中年女人。 “刚才你说,要划花我的脸?“ 中年女人嚇得尿了裤子,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我错了!我错了!姑奶奶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晚了。“凌暮血手指一动,一道细如髮丝的血线划过。 中年女人的头滚落在地,眼睛还瞪得大大的。黄色的光芒消散。 现在,只剩下阿禾了。 他站在原地,低著头。 红色的光芒在他身上闪烁,却已经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 姜姬野走到他面前,看著他单薄的背影,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阿禾……“ 阿禾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靦腆和清澈,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绝望。 “对不起。“他轻声说。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花和尚突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朝著姜姬野扑了过去。他剩下的那只手里,握著一把闪著墨绿色光芒的匕首。 “小心!“秋川行大喊一声,想要衝过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匕首的尖端正对著姜姬野的心臟。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道身影突然挡在了姜姬野面前。 江月红一把抓住了花和尚的手腕,花和尚的手腕被生生拧断,匕首掉在地上。 江月红张开嘴。 一口咬在了花和尚的脖子上。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她一脸。 花和尚发出悽厉的惨叫,拼命挣扎。他用剩下的胳膊捶打著江月红的后背,打得她骨头咔咔作响。 但江月红咬得死紧,她的眼睛里闪烁著满足的光芒,像一头正在进食的野兽。 过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花和尚的挣扎越来越弱。 最后,他不动了,江月红鬆开嘴。她抬起头,脸上全是血。她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 然后,她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月红!“ 姜姬野连忙跑过去,抱住她。江月红的身体冰冷,呼吸微弱。 吴覡走到花和尚的尸体旁边,蹲了下来。他伸手在花和尚的怀里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个黑色的珠子。 珠子冰凉,上面刻著扭曲的花纹,散发著阴冷的气息。 “这是他的魂珠。捏碎它,他就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別……別捏碎它……“ 一个微弱的声音响了起来,是阿禾。 他走到吴覡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求求你,別捏碎它。我还有话要问他。“他的额头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肩膀不停地颤抖。 吴覡看著他,沉默了片刻,他点了点头。 手指按在魂珠上,一股黑色的雾气从珠子里冒出来,凝聚成了花和尚的样子。他看起来非常虚弱,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阿禾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要滴出血来。 “我问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睁目大王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花和尚愣了一下。 然后,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当然是假的!你这个蠢货!居然真的相信了!“ 阿禾的身体猛地一颤。 “一年前,睁目大王的鬼雾笼罩了杏花村,全村人的魂魄都被他收了,唯独留下了你,你知道为什么吗?“花和尚狞笑著,“因为你最傻,最善良,最容易骗。只有你才能骗到那么多活人进来。“ “他跟你说,只要骗够一万个人,就把全村人的魂魄还给你。你信了。你每天守在山脚下,骗那些路过的行人。你说山里有宝藏,有神仙,有能治百病的草药。“ “一年,整整一年,你骗了一万零三十七个人。“花和尚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那些人,有的被妖怪吃了,有的被炼成了丹药,有的变成了像你一样的分身。他们的父母妻儿,都在外面等著他们回去。可是他们永远都回不去了。“ 阿禾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 “你完成了任务,去找睁目大王。你以为他真的会兑现承诺?“花和尚笑得更得意了,“他怎么可能把到嘴的肥肉吐出来?你只是他的一个工具用完了,自然就该扔掉。“ “他把你送给了我,他说你身上的亲情和孝道之力最纯净,正好可以炼成我的分身。我花了三个月,才把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以为你还是你吗?你早就死了。你只是我的一条狗。“ “不……不是这样的……“阿禾摇著头,眼泪不停地往下流,“你骗我……睁目大王不会骗我的……“ “我骗你?“花和尚冷笑一声,“我为什么要骗你?你现在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实话告诉你吧,全村人的魂魄,早就被睁目大王吃了。他最喜欢吃这种纯净的魂魄了。杏花村的那些老弱妇孺,都是上好的补品。“ 啊——!阿禾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猛地扑向花和尚的魂魄,双手却直接穿了过去。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他疯狂地挥舞著手臂,却什么也碰不到。 花和尚哈哈大笑:“你杀不了我。只有他能杀我。“他指了指吴覡。 阿禾转过头,他看著吴覡,眼睛里充满了绝望和哀求。 “吴大哥……求求你……杀了他……杀了这个恶魔……“ 吴覡点了点头,手指微微用力。 咔嚓,魂珠碎了。 花和尚的魂魄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然后化作黑烟,消散在了空气中。 庵堂里恢復了寂静,只剩下阿禾的哭声。 他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是我害了他们……是我害了全村的人……我是个罪人……我该死……“ “阿禾,別这样,这不是你的错。是睁目大王骗了你。“ “不,就是我的错。“阿禾摇著头,眼泪混著鲜血往下流,“如果我没有那么傻,如果我没有相信他的话,那些人就不会死。都是我的错……“ 他抬起头,看著眾人。 “对不起。我骗了你们。我差点害死了你们。“ “没关係。“秋川行嘆了口气,“我们知道你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阿禾苦笑一声,“我不是受害者。我是帮凶。我帮著那个恶魔,害死了一万多条人命。我罪该万死。“ 他站起身,对著眾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杀了那个妖僧,让我摆脱了控制。也谢谢你们,没有杀我。“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阿禾!你怎么了?“姜姬野惊呼道。 “我本来就是一个死人。“阿禾笑了笑,笑容里带著一丝解脱,“能有机会说出真相,我已经很满足了。“ “在我走之前,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这片鬼蚀之地的最后一关,是愣怔府。里面住著一个最厉害的鬼物:睁目大王、手下诌鬼和急赖鬼。“ “睁目大王是枉死域的王者,也是这里的主人。他是一只千年虎妖,已经修成了邪丹。你们至少要有邪丹境的实力,才能和他抗衡。“ “诌鬼最擅长花言巧语,能把死人说活。他会编造各种谎言,让你们自相残杀。记住,千万不要相信他说的任何一个字。“ “急赖鬼最擅长死缠烂打。一旦被他缠上,就很难摆脱。他会不停地骚扰你们,直到你们精神崩溃。“ “你们一定要小心。愣怔府非常危险。如果你们觉得没有把握,就赶紧离开这里吧。“ 阿禾的身体变得越来越透明,几乎快要看不见了。 “谢谢你们,真的谢谢你们。“ 他对著眾人又鞠了一躬。然后,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消散在了阳光里。 庵堂里一片寂静。 过了很久,姜姬野才擦了擦眼泪,轻声说:“他太可怜了。“ “是啊。“秋川行嘆了口气,“都是睁目大王那个畜生害的。“ 凌暮血抱著胳膊,靠在柱子上。她看著阿禾消散的地方,眼神复杂:“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从来都不是鬼。“ 牛蜚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真的要去愣怔府吗?那个睁目大王听起来很厉害。“ 所有人都看向吴覡,他才缓缓开口。 “你们用法器联繫三公子,商量下一步计划。“ “我去外面看看,你们等我回来。“ 第91章 克希拉的请求 拉莱耶的街道,吴覡走在前面。 克希拉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我父亲,已经昏迷一百年了。“ “一百年前,他和其他古神打了一架。“克希拉继续说,“打了三天三夜。最后他贏了。把那些古神的头颅,一个个拧下来,掛在了拉莱耶的城门上。“ “但他也受了重伤。“克希拉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肉体陷入了沉睡,神智迷失。“ 吴覡终於停了下来看著克希拉。 “你在开玩笑。“ “克苏鲁是什么?古神,活了不知道多少亿年的存在。连他的神智都能迷失,我一个小小修士,能帮你什么忙。“ “还是说,你觉得我活腻了,想找个理由,把我弄死在这里。“ “你能。“克希拉说。她的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因为你和他,有同样的肉体形態。“ “你的身体。“克希拉的目光,从吴覡的头顶,慢慢移到他的脚底。 她的目光,像有实质一样。所过之处,吴覡的皮肤,传来一阵针扎一样的刺痛。 “完美。“她轻声说。“比我父亲的,还要完美。“ “我父亲的肉体,虽然强大。但充满了混乱和扭曲。那是古神天生的形態。是混乱的產物。“ “而你的身体。“ 她的指尖,停在了吴覡的胸口。 “是秩序和混乱的完美结合。“ “你身上,有后天的秩序。也有,古神的混乱。“ “我试过很多次。“克希拉收回了手,“我自己,还有大袞。还有其他的深潜者。我们都试过,进入父亲的意识海。“ 她摇了摇头。“但都失败了。我们的形態和他不一样。不得其门而入。“ “但你不一样。“她看著吴覡的眼睛。 “你的身体和他同源。你的意识,可以在他的意识海里,自由行走。“ “只要你能找到他的神智,把它带回来。“ 她顿了顿。“我就给你,你想要的东西。“ 吴覡看著她,笑了。 “我想要什么。“他问,“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力量。“克希拉说。 “足以让你突破当前境界的力量。“ 吴覡现在確实需要提升以面对当前的危机,距离突破,还差得远。 “在你寻找我父亲神智的过程中。“克希拉的声音,带著一种致命的诱惑,“你会吸收他散逸出来的能量。“ “那些能量,是古神的能量。比你修炼几十年年,还要多。“ 吴覡的呼吸,变得粗重了起来。 那是古神的能量是幻梦境世界,最本源,最强大的能量。如果真的能吸收到,必定能突破邪丹境,但风险也极大。 进入一个古神的意识海,一旦出了任何意外。他就会永远迷失在那里,变成一个没有神智的疯子。 吴覡沉默了,他的眼睛,闪烁不定。一个巨大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身后,是大袞。 “你在劝说圣子,去唤醒主人吗?“大袞开口了。 克希拉点了点头。 “是。“她说,“他的身体很完美。比我们所有人,都完美。只有他,能进入父亲的意识海。“ 大袞看了很久,然后后退了一步,单膝跪地,对著吴覡。 低下了他那巨大的头颅,“確实很完美。” “现在,你相信了吗?“她问。 吴覡深吸了一口气。“我答应你。“ 克希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喜色,“很好,跟我来。“ 她转身,向宫殿深处游去。她的鱼尾,在水里摆动得更快了。 大袞站起身跟在她的身后,吴覡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宫殿內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巨大得多,走廊蜿蜒曲折,像迷宫一样,一眼望不到头。 墙壁上,刻满了奇怪的符文,那些符文,在绿光下,散发著淡淡的幽光。 在蠕动,在扭曲,像是活的一样,吴覡只是看了一眼,太阳穴,就突突直跳。 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旋转,耳边,响起无数人同时尖叫的声音。 吴覡赶紧移开目光,运转修为,压下了脑海里的混乱“不要看那些符文“。 克希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那是吾主的文字,凡人看了,会发疯的。“吴覡点了点头,只能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 跟著克希拉和大袞,往前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们终於来到了一座大厅的门口。 大厅的门,是用某种黑色的金属製成的,上面,雕刻著无数扭曲的怪物,那些怪物,张牙舞爪。 像是要从门上扑出来一样,克希拉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门缓缓打开了,一股更加恐怖的威压从大厅里涌了出来。 像海啸一样,拍在了吴覡的身上,吴覡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双腿微微颤抖,几乎要跪下去,他的心臟在疯狂地跳动。 大厅大得离谱,一眼望不到边。天花板高得看不见,把一切都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氛围里。 大厅的中央是一座高耸的王座,王座是用某种黑色的石头雕刻而成的,上面布满了扭曲的花纹。 那些花纹和墙壁上的符文一样在缓缓地蠕动。 王座上躺著一个巨大的身影,那就是克苏鲁。他的身体,比大袞还要高大得多。 至少有几十丈高,他的头像是一只巨大的章鱼,脸上长著无数条细长的触鬚,那些触鬚在微微地蠕动。 他的身体覆盖著坚硬的黑色鳞片,每一片鳞片都有磨盘那么大,背后长著一对巨大的翅膀摺叠在身后。 他闭著眼睛陷入了沉睡,即使是在沉睡中,也散发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那是古神的威压,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压迫。 吴覡站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他的身体,已经不受自己的控制了。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了恐惧,纯粹的,原始的恐惧。这就是古神的力量,在这种力量面前。人类就像螻蚁一样渺小,不堪一击。 “这就是沉睡王座。“克希拉的声音,在吴覡的耳边响起,她走到王座前,轻轻抚摸著克苏鲁的触鬚。 “父亲。“她轻声说,声音里,带著浓浓的悲伤“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 大袞也走到王座前,单膝跪地,低下了他那巨大的头颅。 “吾主。“他恭敬地说。“我们一定会找回您的神智,让您重新君临天下。“ 吴覡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敬畏,还有一丝期待。 过了很久,吴覡才慢慢恢復了对身体的控制,向前走了几步,抬起头看著沉睡中的克苏鲁。 看著他那巨大的充满了混乱和扭曲的身体。 他的心里突然升起了一个疯狂的念头,如果我把他的神智吞噬了呢。 如果我把他的力量,全部据为己有呢。吴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克希拉转过身看著吴覡“准备好了吗?“她问。 吴覡看著她,然后他点了点头“准备好了。“ 第92章 沉睡王座 克希拉举起三叉戟。 穹顶裂开蛛网般的纹路。无数扭曲的符文从裂缝中爬出来,像活物一样蠕动、交织,眨眼间组成一个直径数十丈的巨大法阵。 符文旋转著,发出齿轮咬合般的“咔咔”声,空气被挤压得发出爆鸣,脚下的黑石地面开始微微震颤。 克希拉同时抬起双手,她的皮肤下有墨绿色的液体在流动。 墨绿色的光芒从她毛孔中渗出,缓缓飘向空中的法阵。 法阵旋转的速度陡然加快,狂风平地而起,吴覡的衣服猎猎作响。 他的身体开始变轻,像是有人用铁鉤勾住了他的脑子,正在硬生生往外扯。 “放鬆。”克希拉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別反抗。” 吴覡额头上青筋暴起,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魂魄正在一点点脱离肉体。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放鬆了全身的肌肉。 “噗!”像是拔开了塞子的酒瓶。他的魂魄骤然脱离肉体,漂浮在半空中。 低头看去,自己的肉体还站在原地,双眼紧闭,面无表情。 克希拉的脸色苍白如纸,墨绿色的光芒已经淡了许多,显然施法消耗极大。 而在大厅的最深处,那座由无数骸骨堆砌而成的王座上,克苏鲁静静地沉睡著。 他的身体覆盖著墨绿色的鳞片,章鱼般的头颅上,无数触鬚垂落在胸前,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去吧。”克希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丝疲惫。 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背后涌来,推著吴覡的魂魄,向克苏鲁的身体飞去。 速度越来越快,风声在耳边呼啸。他看到克苏鲁那巨大的头颅在眼前不断放大,看到他紧闭的双眼,看到他触鬚上细密的吸盘。 就在他即將撞上克苏鲁身体的瞬间,一层冰冷的屏障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嗡!”屏障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吴覡感觉自己像是撞在了一块万年寒冰上,魂魄剧烈地颤抖起来。 紧接著,屏障上泛起一圈涟漪,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將他整个人吸了进去。 天旋地转。 当吴覡再次恢復意识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一颗恆星在他眼前爆炸,炽热的等离子体席捲一切,行星被烧成灰烬。 一个文明在他脚下诞生,从原始的部落发展到星际帝国,然后在一场战爭中灰飞烟灭,只留下漂浮在太空中的残骸。 一个婴儿呱呱坠地,长大,恋爱,结婚,生子,然后在病床上咽下最后一口气。 一场战爭爆发,无数士兵在战场上廝杀,鲜血染红了大地,尸体堆积如山。 爱、恨、喜、怒、哀、乐。 生、死、兴、衰。 一切的一切,都像决堤的洪水一样,衝进他的意识,没有任何逻辑,没有任何顺序,混杂在一变成了一团乱麻。 吴覡的脑袋像是要炸开一样。 他抱著头,在虚空中疯狂地翻滚,发出无声的惨叫。他的魂魄开始出现裂痕,像是被铁锤砸中的玻璃隨时都有可能彻底粉碎。 他快要疯了。 “坚持住!”克希拉的声音突然在他脑海里响起,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混乱的迷雾,“这是我父亲的意识海!混乱是这里的主旋律!你必须找到秩序,才能活下去!” 吴覡猛地一怔。 残存的理智让他咬紧牙关。他集中所有的精神力,像攥紧拳头一样,紧紧抓住自己的核心意识,抵抗著混乱的侵蚀。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即將彻底崩溃的瞬间,一个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欢迎来到混乱秘境。” 他猛地转过身,虚空中空无一物。 “谁?”吴覡厉声喝道,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我是谁不重要。”那个声音依旧温柔,“重要的是,我是这里的主人。” “是你设计的这个地方?”吴覡问道,同时警惕地观察著四周。 “是。”那个声音回答得很乾脆,“百年前,克苏鲁和哈斯塔等古神大战的时候,我趁机潜入了他的意识海,创造了这个混乱秘境。把他的神智困在了这里。” 吴覡瞳孔骤缩。 克苏鲁是什么存在?那是沉睡在拉莱耶的旧日支配者,是能够毁灭世界的恐怖存在。 竟然有人能够潜入他的意识海,还把他的神智困住了? 这怎么可能? “为什么?”吴覡强压下心中的震惊,问道。 “为什么?”那个声音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著一丝孩童般的天真,又带著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残忍,“当然是因为好玩啊。” “好玩?”吴覡愣住了。 “是啊。”那个声音说道,“你想想,看著一个强大到无法想像的古神,在我创造的迷宫里迷失方向,永远也找不到出口,永远也醒不过来,这难道不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吗?” 吴覡沉默了。 把困住一个古神当成游戏,仅仅是因为好玩,这种疯狂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你想怎么样?”吴覡沉默了片刻,问道。 “我不想怎么样。”那个声音说道,“我只是想和你玩一个游戏。” “什么游戏?” “一个关於选择的游戏。”那个声音说道,“在这个混乱秘境里,有无数条路。每一条路都通向一个不同的结局。 有的路通向克苏鲁的神智,有的路通向死亡,有的路通向比死亡更可怕的疯狂。你要做的,就是选择一条路,然后走下去。” “如果我拒绝呢?”吴覡说道。 “你没有拒绝的权利。”那个声音依旧温柔,但语气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绝对,“从你进入这里的那一刻起,游戏就已经开始了。除非你找到克苏鲁的神智,或者死在这里,否则游戏永远不会结束。” 吴覡的拳头握紧了。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最討厌的就是这种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间的感觉。 就像一只被猫抓住的老鼠,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出对方的手掌心。 但他没有办法,在这里对方是绝对的主宰。他连对方在哪里都不知道,更別说反抗了。 “游戏开始了。” 那个声音落下的瞬间,吴覡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三条路。 第一条路是光明的,路的尽头是一片温暖的阳光。金色的阳光洒在大地上,绿草如茵,鲜花盛开,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那么寧静,像是传说中的天堂。 第二条路是黑暗的,路的尽头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能够吞噬一切。 第三条路是扭曲的,路的本身就在不断地变化著形状。一会儿向上弯曲,一会儿向下摺叠,一会儿向左延伸,一会儿向右扭转。路面上的石头在不断地重组,路边的树木在不断地变形。一切都处於永恆的变化之中,没有任何规律可言。 “选吧。”那个声音说道,“给你十秒钟的时间考虑。十,九,八……” 吴覡的目光在三条路上快速扫过。光明的路看起来最安全,但越是看起来安全的地方,往往越危险。 那个神秘人不可能这么好心,给他一条直通终点的路。这条路的尽头,很可能不是天堂,而是地狱。 克苏鲁本身就是黑暗的存在,他的神智很可能就藏在这片无尽的黑暗之中。 黑暗虽然可怕,但至少是纯粹的。纯粹的危险,总比偽装的安全要好。 扭曲的路,看起来最诡异,没有人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它可能是最短的路,也可能是最长的路。可能是最安全的路,也可能是最疯狂的路。 一步错,步步错,“三,二,一……” 倒计时结束的瞬间。 吴覡猛地向前一步,他选择了黑暗的路。 没有丝毫犹豫,就在他踏入黑暗的那一刻,身后的光明之路和扭曲之路同时消失了。 周围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孤独,绝望,冰冷。 这些情绪像潮水一样涌来,试图淹没他的意识。 吴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迈开脚步,向前走去。 周围的黑暗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尽头,没有方向。 就在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会永远这样走下去的时候,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点微光。 吴覡心中一喜,他加快脚步,向那点微光走去。 越来越近,他终於看清了那是什么。 一盏古老的青铜油灯,放在一张破旧的木桌上。油灯的火苗微弱地跳动著,散发著昏黄的光芒。 而在木桌的旁边,坐著一个人,一个穿著黑色长袍的人。 他背对著吴覡,看不清长相。 “你来了。”那个神秘人的声音从黑袍人嘴里发出。 吴覡停下脚步,警惕地看著他。 “你果然选择了黑暗之路。”黑袍人缓缓转过身来。 “別激动。”黑袍人说道,“游戏才刚刚开始。你以为你选择了黑暗之路,就离克苏鲁的神智更近了吗?你错了。你选择的,是通往我这里的路。” “什么意思?”吴覡问道,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意思就是,”黑袍人笑了笑,笑容里带著一丝残忍,“克苏鲁的神智,根本就不在这里。” 吴覡脸色大变。 “那它在哪里?” “它在光明之路的尽头。”黑袍人说道,“我告诉过你,最安全的路,往往是最危险的路。但我没有告诉你,最危险的路,也可能是最没用的路。” 黑袍人说道,“谁让你这么容易就相信了自己的判断呢?你以为你很聪明,以为你能看穿我的陷阱。但实际上,你从一开始就掉进了我为你精心设计的圈套里。” “不过没关係。”黑袍人说道,“游戏还没有结束。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你可以和玩一个游戏。 如果你贏了,我就告诉你克苏鲁神智的真正位置。如果你输了,你的身体,你的灵魂,就都归我了。” 黑袍人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怎么样?敢不敢赌一把?” 吴覡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著黑袍人“赌。” 第93章 混乱赌局 第93章 混乱赌局 混乱信使轻笑一声。 “好,我们来玩个游戏。一个关於混乱的游戏。” 他的身影在雾气中忽明忽暗,黑袍下摆扫过虚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是混乱的使者,是无序的化身。你可以叫我混乱信使。” 话音未落,他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啪!” 这一声响,眼前的雾气猛地向两边分开,形成一个直径百米的圆形空间。空间中央悬浮著一个漆黑的圆环。 圆环直径十米,表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吴现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天旋地转,仿佛整个时空都在眼前扭曲变形。 “这是时空之环。”混乱信使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透过它,我们能看到另一个平行世界的演化。我可以加速时间流速,让我们在几分钟內,看完那个世界的歷史。” 吴现盯著那个圆环,圆环中央一片漆黑,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片黑暗的背后,连接著一个真实的、正在呼吸的世界。 “游戏规则很简单。”混乱信使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诱惑,“我们各自押注,赌那个世界的人类,最终是生存还是毁灭。” “你贏了,我告诉你克苏鲁的灵魂在哪里。” “我贏了,”他的语气骤然冰冷“我就拿走你的灵魂。” 吴现没有选择,混乱信使的实力深不可测,以他现在的境界,对方只要一根手指,就能捏死他。 而且,他必须找到克苏鲁的灵魂。这是他唤醒克苏鲁,离开这个混乱秘境的唯一办法。 沉默了三息,吴覡缓缓开口:“我赌人类贏。” 混乱信使爆发出一阵更加响亮的笑声。“那就让我们看看,你所相信的人类,到底能走多远。” 他再次打了个响指。 时空之环中央的漆黑骤然散去,露出了一颗蔚蓝色的星球。 “游戏开始。” 吴现的目光死死钉在圆环上。 时间开始疯狂加速。 他看到原始海洋中,第一个单细胞生物在闪电中诞生。然后是多细胞,是鱼类,是两棲动物,是爬行动物统治了地球一亿六千万年,然后一颗陨石从天而降,火光冲天烟尘遮天蔽日,整个世界陷入黑暗,恐龙灭绝了。 哺乳动物从废墟中爬了出来。然后人类出现了。 原始部落形成了奴隶社会。文字被发明,文明被创造。 一座座城市拔地而起,一个个帝国兴衰更替。战爭与和平,毁灭与重生,人类的歷史像一条奔腾的河流永不停息。 时间流速越来越快。吴现看到蒸汽机轰鸣,火车在铁轨上奔驰,轮船在海洋上远航。 那个世界的人类文明,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冲向星际时代。 “看来,你快要贏了。”混乱信使的声音平淡无奇,听不出任何情绪,“人类的发展速度,確实超出了我的预料。” 吴现没有说话。他的心臟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果然,就在人类第一艘星际飞船即將点火升空的瞬间,异变突生。 那颗蔚蓝色的星球上空,毫无徵兆地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洞。黑洞不断扩大,吞噬著周围的星光。 无数陨石从黑洞中喷涌而出,像雨点一样砸向地球。 吴覡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一座千万人口的城市,被一颗直径百米的陨石直接命中。整座城市在瞬间化为灰烬,衝击波横扫数百公里,高楼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塌。 大地被撕裂,火山集体喷发,岩浆淹没了半个大陆。海啸高达千米,席捲了所有沿海城市。 百分之九十的人类死了,人类文明在巔峰时刻,被拦腰斩断。 吴现猛地转过头,死死盯著混乱信使。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是你乾的。” 混乱信使摊开双手,一脸无辜。“我什么都没做。这只是宇宙中隨机发生的灾难而已。混乱本就是宇宙的常態。” 吴现清晰地感觉到,时空之环的另一边有一股熟悉的混乱气息,那是混乱信使的气息。 但他没有证据,时空之环中,灾难还在继续。 倖存的人类躲在地下掩体里,苟延残喘。地面上到处都是被黑洞辐射污染的变异怪物0 它们长著锋利的爪子和牙齿,眼睛里闪烁著嗜血的光芒,以人类为食。人类的数量,从七十亿,锐减到不到一千万。 “看来,局势已经逆转了。”混乱信使轻笑一声,“人类,很快就要灭绝了。” 吴现没有说话,他再次看向时空之环。他看到,在一片被战火和废墟覆盖的大陆上,一个年轻的男人站了出来。他手里拿著一把生锈的步枪,身后跟著十几个衣衫槛褸的倖存者。 他们清理废墟寻找食物和水源,他们发明了新的武器对抗变异怪物,他们建立了新的据点,制定了新的规则。 一个又一个倖存者加入他们,据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多,人类又一次站起来了。 混乱信使的脸色却沉了下来,他眼中的幽绿光芒开始疯狂闪烁。 “哼,顽强的螻蚁。”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充满了戾气,“我可没说过不能用手段,不过以你的实力,也只能看著,哈哈!” 他悄悄抬起右手,指尖凝聚起一丝紫色的混乱能量。那丝能量细如髮丝,却散发著令人心悸的气息。 然后,他对著时空之环轻轻一弹,紫色能量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圆环中。 吴现额头中央,那个方形的巫道印记,开始微微发烫。 时空之环中,异变再生。 那些原本就凶残无比的变异怪物,突然发出一阵悽厉的嘶吼。它们的体型在瞬间变大了数倍,皮肤变得像钢铁一样坚硬,力量和速度提升了十倍不止。 更可怕的是,它们有了智慧,它们开始懂得配合,懂得伏击战术。人类建立的据点,一个接一个地被攻破。 怪物们衝进据点疯狂地屠杀,鲜血染红了大地,惨叫声响彻云霄,人类的数量再次锐减。 不到一个月就只剩下不到一百万人,绝望笼罩了整个世界。混乱信使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就在这时,吴覡额头中央的巫道印记,突然爆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金光冲天而起,刺破了混沌的雾气,照亮了整个空间。 一股浩瀚、古老、霸道的气息,从吴现身上爆发出来。这股气息充满了杀伐之意,仿佛要斩断世间一切魂魄,连周围的时空都在微微颤抖。 “上古巫道,至高杀伐之术一” 吴现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指向混乱信使刚才弹出的那丝紫色能量。 “摄魂归虚!”金色的光芒,像一道闪电,击中了那丝紫色能量。 混乱信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黑袍之下,无数黑色的雾气从他身上涌出,然后消散在空气中。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与此同时,时空之环中,那些突然变得狂暴的变异怪物,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一般纷纷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再也不动了。 混乱信使施加在那个世界的所有影响,被吴现的摄魂归虚,彻底斩断。 而且,摄魂归虚的力量,还在顺著那丝能量的联繫,不断侵蚀著混乱信使的灵魂。 混乱信使看向吴覡,眼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你————你竟然会这种秘术?” “这场赌局,我贏了。” 混乱信使沉默了,他看向时空之环。 那个世界里,人类正在清理怪物的尸体,重建家园。虽然损失惨重,虽然满目疮痍,但他们终究是活了下来。而且,经过这场灾难的洗礼,他们变得更加坚强,更加团结。 人类確实贏了,“好。”混乱信使缓缓开口。 “按照约定,我告诉你克苏鲁的灵魂在哪里。” 他顿了顿,然后说道:“它在这个混乱秘境的最深处。在一个由无数时空碎片组成的迷宫中心。 吴覡的眉头,微微一皱。“迷宫?” “没错。”混乱信使点了点头,“那个迷宫是我亲手打造的,里面充满了时空乱流和各种诡异的陷阱。就算是真神进去了也很难出来。” 他看著吴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以你现在的实力,就算知道了位置,也根本无法到达迷宫的最深处。恐怕你还没走到一半,就会被时空乱流撕成碎片。” 吴现的脸色,沉了下来。混乱信使看到吴现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 “不如,我们再赌一次。” “这次的赌注,是我直接將你传送到迷宫的最深处,送到克苏鲁的灵魂面前。” “如果你贏了,我立刻就送你过去。” “如果你输了,”他的语气再次变得冰冷,“我还是要拿走你的灵魂。” 吴现看著他,眼神冰冷。 他当然知道,混乱信使绝对不会这么好心。这第二个赌局,肯定有陷阱。而且是致命的陷阱。 但是,他没有时间了。 克希拉和大袞还在等著他,他们的力量正在被混乱秘境不断侵蚀。如果再拖延下去,他们都会死。 他必须儘快找到克苏鲁的灵魂,唤醒他然后离开这个鬼地方。 吴现一字一句地说道:“好,我跟你赌。 混乱信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也更加诡异。 “很好。”他说道,“这次的赌局,规则很简单。 95 “我会再给你看一个平行世界。 7 第94章 邪丹破境 第94章 邪丹破境 吴覡喉结滚动,刚要张嘴答应。 就在这时,脚下的地面突然像活过来一样。 轰隆—!无数透明的空间碎片像玻璃碴子一样簌往下掉,划过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 混乱信使原本带著戏謔的脸,瞬间煞白。他猛地转头:“不可能————你明明还在沉睡!怎么可能醒得这么快!” 话音未落,一只触手从秘境深处的雾气里伸了出来,触手上的吸盘每一个都有磨盘大小,里面长满了层层叠叠的倒刺,闪烁著冰冷的金属光泽,还在不断地分泌著墨绿色的黏液,滴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它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就是简简单单地一挥。空气被瞬间抽乾,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真空地带。吴现听到了一声极其刺耳的爆鸣,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差点流出鲜血。 混乱信使想躲,他的身体瞬间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向后暴退,速度快到只能看到一道残影。 但还是慢了。触手结结实实地抽在了他的背上。啪!混乱信使身上的黑袍直接炸成了漫天黑絮,像被撕碎的破布一样四处飘散。 他整个人像被攻城锤砸中的破布娃娃,横著飞出去几百丈,一路撞碎了十几道若隱若现的空间壁垒,每撞碎一道,就有一大团黑色的雾气从他身上飘散出来。 最后他重重地砸在地上,砸出了一个深达数十丈的大坑,尘土飞扬。 大坑里,黑色的雾气疯狂地翻涌著。混乱信使的身体慢慢凝聚起来。一团不断扭曲的黑色混沌,没有头,没有手脚,没有五官,只有一团纯粹的混乱能量。 刚才那一击,直接把他的身体抽掉了一半,无数黑色的雾气从伤口处喷涌而出,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克苏鲁!你敢对我动手?”混乱信使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 一个声音从雾气深处传来,慵懒、傲慢。还带著一丝刚睡醒的迷糊和不耐烦。 但就是这样一个声音,却让整个混乱秘境都安静了下来。连那些呼啸的风声,碎裂的空间,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天地间只剩下这一个声音,在不断地迴荡。 “在我的地盘上撒野。” “你是不是觉得,我睡了太久?” 雾气缓缓散去,克苏鲁的身影出现在了眾人面前,身体比例极其协调,每一块肌肉都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绿色的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著冰冷的金属光泽,每一片都比盾牌还要坚硬。 头上的无数触手缓缓摆动著,像是有自己的生命,时不时地抽动一下。 背后那对破烂的蝙蝠翅膀轻轻扇动,带起一阵阵带著咸腥味和腐朽气息的海风。 他的眼睛是两个巨大的绿色漩涡,里面燃烧著熊熊的火焰。那火焰仿佛能看透人的灵魂,吴现只是和他对视了一眼,就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扔进了滚烫的油锅里一样,灼烧般的疼痛瞬间传遍全身。 他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冷汗。那是一种来自远古的、刻在基因深处的恐惧,是所有生灵面对不可抗拒的毁灭时,本能的颤抖。 “你杀我就是与所有神为敌。”混乱信使强作镇定,“你永远別想出去。” 克苏鲁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那笑声像是无数水泡从深海底部冒出来,咕嚕咕嚕的,让人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奈亚本人来都不敢说这话,何况你这个连他十分之一力量都没有的分身。” 他缓缓抬起右手,无数绿色的能量在他的掌心凝聚,形成了一个不断旋转的能量球。 能量球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发出里啪啦的响声,连光线都被扭曲成了奇怪的形状。吴现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周围的时间都变慢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今天先灭了你,等我脱困,再去混沌深处找奈亚算帐。” 混乱信使分身反而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带著一丝阴谋得逞的得意。“你以为我真的怕你?这个分身本来就是用来送死的。我想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他转过头,看向吴现,黑袍下的眼睛里闪烁著诡异的幽绿光芒,带著浓浓的玩味:“有趣的人类,你成功引起了我的兴趣。我们很快会再见。” 话音落下,他的身体瞬间膨胀几十倍,表面布满狰狞的黑色血管,恐怖的毁灭气息冲天而起。 “不好!他要自爆!”克苏鲁脸色大变,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右手闪电般伸出。 但已经晚了,轰隆—!!! 刺目的白光吞噬了一切,吴覡眼前一黑,耳朵彻底失聪,爆炸波像海啸般横扫,所过之处空间碎裂,时间扭曲。 克苏鲁布下的绿色屏障瞬间布满裂纹,他的身体向后滑出几十丈,双脚在地上型出两道深沟。吴现拼尽全力还是被震得喷出一口鲜血。 一分钟后,爆炸平息。整个秘境面目全非,天空漆黑,大地裂成碎片,混乱信使连一丝痕跡都没留下。 吴现刚鬆了口气,就听到了克苏鲁极致愤怒的咆哮,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奈亚拉托提普!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他顺著目光看去,心臟瞬间沉到谷底。秘境深处封印,此刻被无数黑色混乱能量像粗壮的锁链般死死缠绕,比原来坚固干倍不止。 原来如此,混乱信使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打贏。他所有的挑衅、所有的对话,都是为了拖延时间,用分身自爆的纯粹混乱能量加固封印。他们拼死拼活,差点连命都丟了,到头来反而帮了奈亚一个大忙。 克苏鲁气得浑身发抖,头上的触手疯狂摆动,猛地一拳砸在地上,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从他脚下延伸到秘境尽头。过了一刻钟,他才渐渐平静,转头看向吴覡,鼻子微微一动:“你身上有克希拉的味道。” “是,克希拉公主和大袞在拉莱耶等您。”吴覡擦去嘴角血跡,声音有些沙哑。 “你是来唤醒我的?” “是的。” 克苏鲁自嘲地笑了一声:“唤醒个屁,这封印现在没有几百年,我根本出不去。” “警告:检测到高维污染————污染已被中和————” 就在这时,他闻到了空气中残留的混乱能量。虽然大部分都用来加固封印,但剩下的这一小部分,精纯得可怕。换做任何人,靠近都会被侵蚀成疯子,但他能把能量化为己用。 吴现直接盘膝坐下。额头方形巫道印记爆发出耀眼金光,像潮水般將周围的黑色能量全部包裹。 “你疯了?!”克苏鲁脸色大变,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混乱能量会把你变成没有理智的怪物!快停下来!” 吴覡充耳不闻全神贯,那些疯狂挣扎的黑色能量,瞬间变得温顺如绵羊,乖乖化作纯粹的能量流入丹田。 克苏鲁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活了万年,从来没见过有人能这样吸收混乱信使的力量。 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阻止。 时间一点点流逝。三转重元功中期、后期、巔峰。 咔嚓——! 一声脆响从吴覡体內传来。一股浩瀚邪异的气息冲天而起,將天空染成半金半黑。一个巨大的能量漩涡在他头顶形成,疯狂旋转著。丹田之中,一颗刻满古老金色符文的黑色邪丹缓缓旋转,散发出恐怖的威压。 邪丹境!吴覡缓缓睁开眼睛,两道金光刺破混沌雾气。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你————竟然真的做到了。”克苏鲁声音乾涩,满脸难以置信,“从来没有人能炼化混乱的力量。” 克苏鲁沉默许久,缓缓点头:“好,很好,克希拉没有看错人,你回拉莱耶告诉他们,积蓄力量做好准备。 用不了多久,大战就要开始了,不用担心我,一切时机未到。 ,7 吴现躬身行礼:“前辈保重,晚辈告辞。”说完化作一道金色流光,飞向秘境出口。 克苏鲁看著他的背影,又转头望向那道坚固的封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 “奈亚,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95章 混乱信使 第95章 混乱信使 克希拉单膝跪在祭坛中央,眼前一阵阵发黑,好几次差点栽倒,但她不敢鬆劲一只要泄一点力,面前那道摇摇欲坠的灵魂通道,立刻就会崩碎。 旁边的大袞情况更糟,鳞片脱落大半,青黑色肌肉上布满裂口。 “撑住————”克希拉咬碎后槽牙。 “我————撑不住了————那股力量太邪门,根本不是我们能扛的。” 话音未落“咔嚓!” 刺耳的碎裂声炸响在祭坛中央。克希拉浑身一僵,猛地低头那道快要稳定的灵魂通道入口,赫然裂开一道细缝。 那缝像活物般疯狂蔓延,眨眼间织成一张狰狞的蜘蛛网,裹住了里面微弱的白光。 “不!不要!”克希拉悽厉尖叫,墨绿色灵魂光芒从体內喷涌而出,拼命往裂痕里灌。 大袞也怒吼著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將本源力量砸了进去。 但一切都晚了。 “轰—!”灵魂通道彻底炸碎,狂暴的衝击波將两人像断线风箏一样掀飞。 克希拉撞在石柱上,一口黑血喷出来,眼前瞬间黑了大半。大袞重重砸在地上,砸出一个深达数尺的大坑。 克希拉躺在冰冷的黑石上,看著空中消散的能量碎片,心里一片冰凉。 就在这时,虚空中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波动。 它带著纯粹原始的混乱气息,克希拉和大袞同时脸色煞白。他们挣扎著想爬起来,却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这是————混乱能量————怎么会在这里?”克希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大袞下意识挪动身躯挡在她身前,儘管他自己连站都站不稳了。 混乱波动越来越强,虚空中裂开一道道黑色口子,像一张张狰狞的嘴,疯狂吞噬著光线、声音和能量。 突然,一道刺自的金光从最粗的黑缝里射了出来。那些疯狂吞噬一切的裂缝,在金光下像冰雪遇烈日般迅速消融。 “刺啦——!” 手臂粗的裂缝被硬生生撕成数丈宽的大口子。狂暴的混乱能量涌出来,却在金光笼罩下瞬间化为虚无。 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吴现。 他身上的黑袍烂成了碎布条,露出纵横交错的伤痕。当他站在祭坛前时,身后的空间裂缝已经缓缓癒合。 吴覡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地上的通道碎片:“怎么回事?” “一股纯粹的混乱力量从另一端冲了过来,我们拼尽全力压制,还是没能挡住,通道直接被震碎了。”克希拉苦笑道,“刚才感受到混乱能量,我们还以为是混乱生物追来了,正准备拼死一战。” 吴覡沉默片刻:“不是混乱生物。”“那是什么?”两人同时问道。 “是混乱信使奈亚。” 克希拉手里的权杖“哐当”掉在地上,跟蹌著后退两步,大袞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晃,差点再次栽倒,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的恐惧:“奈亚拉托提普?!” 他们当然知道这个名字,混乱信使,匍匐蠕行之混沌,千面之神。三柱神中最活跃最危险的一个。 就连全盛时期的克苏鲁,也不敢轻易招惹他。 “他怎么会在混乱秘境?”克希拉的声音还在发颤。 “他一直都在那里。”吴覡淡淡道,“我这次去秘境找能帮克苏鲁大人甦醒,在深处遇到了他。” “您和他交手了?”大袞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打了个赌,我贏了,然后克苏鲁大人初步甦醒,奈亚分身便自爆了,之后我趁机撕开空间回来了。” 克希拉和大袞倒吸一口凉气。和奈亚拉托提普打赌还贏了,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克苏鲁大人————和您说了什么?”大袞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问。 吴覡眼神暗了暗:“他告诉我,他陷入沉睡因为奈亚的封印。” “什么?!”两人同时失声惊呼。 “这不可能!”大袞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三柱神是最恐怖的存在,是无上意志的化身!克苏鲁大人和他们是同一阵营,他们怎么可能封印他?!” 他喘了口气,快速说道:“犹格·索托斯是时空本身,知晓过去未来,能把人扔到宇宙诞生前或热寂后;莎布·尼古拉丝是所有生命的母亲与掘墓人,子嗣遍布诸天万界;而奈亚拉托提普,是混乱与毁灭的化身,最喜欢玩弄人心,看著世界毁灭。他的实力或许不是最强的,但绝对是最危险的。” 克希拉呆呆地听著,脸上的震惊越来越浓,没想到父神竟然是被三柱神亲手封印的。 “可是为什么?”她不解地问。 “不知道。”吴覡摇了摇头,“肯定有天大的隱情,不然不会布下封印,还让分身亲自镇守混乱秘境。” 两人沉默了,终於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想尽办法,都无法让克苏鲁完全甦醒。和三柱神对抗,根本就是蚍蜉撼树。 “那我们————岂不是永远都没希望了?”大袞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肩膀瞬间耷拉下来。 祭坛上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也不是。” 吴现的声音突然打破了沉默,克希拉和大袞猛地抬头,眼睛里瞬间燃起了希望的火光。 “我这次虽然没直接解开封印,但克苏鲁大人已经初步甦醒了。”吴现嘴角露出一丝淡笑,“他已经从亿万年沉睡中醒了过来,只是封印力量还太强,暂时无法挣脱。” “真的?!”大袞猛地往前跨了一步,眼睛瞪得像铜铃。克希拉也一下子抓住吴覡的胳膊,激动得浑身发抖,墨绿色的眼睛里闪著泪光。 “是真的。”吴现肯定地点头,“等时机已到,克苏鲁大人就能凭藉自己的力量衝破封印,重新君临这个世界。” 他看著两人,语气坚定:“在那之前,我们只需要耐心等待。 f 悬著的心终於落了地,两人看著他,眼中充满了感激和信任。 “好了,你灵魂本源受创,先去休息吧。”吴覡摆了摆手。 大袞点了点头,行了一礼后缓缓离开。祭坛上只剩下吴覡和克希拉两个人。 海风捲起她银灰色的长髮,拂过苍白的脸颊。她犹豫了一下,轻声问:“吴覡,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要回妖鬼世界一趟,处理一些事情。” 克希拉眼神里满是不舍和担忧:“您要走?万一还有其他化身在附近怎么办?拉莱耶不能没有你。” “放心。”吴覡摇了摇头,“你的父神判断,奈亚短时间內不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