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仙,从扎下肺火道根开始》 第1章 仙苗 阴风从宋家村口灌进来,天空是灰濛濛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远处,一列队伍正缓缓靠近。 为首的几人穿著统一的青灰色道袍,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站在村口隔著很远,宋佑都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著什么东西腐烂的气息,令人闻之欲呕。 在他们身后跟著十几个年岁不一的少年少女,一个个垂头丧气。 村长乾瘦的手紧紧抓著宋佑的胳膊,脸上堆出缺了门牙的笑:“宋佑,还有你们两个,都是村里的好孩子,是仙苗!到了仙门,要好生修炼,別忘了咱们宋家村。” 村长嘴上说著恭喜,身体却在轻微发抖。 他的目光越过宋佑三人,死死盯著那渐行渐近的队伍,宋佑能感觉到村长与其说是在叮嘱,不如说是在看管,生怕他们三个跑掉。 宋佑没有回应,安静地站著,审视著眼前的一切。 周围空无一人,只有他和另外两个同样被选中的孩子,孤零零地站在村口。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原本他是一名医学生,在无休止的规培加班中眼前一黑,再睁眼,就成了宋家村一个无父无母的旁支少年,平时帮村里干活吃饭不至於饿死,还在学堂识得了一些字。 根据脑子里零碎的记忆,他知道自己被选中,成了一个光宗耀祖的仙苗。 这本该是天大的幸事,但村民们的態度和村长言不由衷的祝福,都让这件事透著一股诡异。 另外两个被选中的孩子,一个叫宋幸,一个叫宋远,都是贫农的孩子。他们的父母都偷偷塞了些乾粮和几枚铜钱,只有宋佑,两手空空,孑然一身。 那队人终於走到了跟前,为首的仙师停下脚步,那张脸比村长还要枯瘦,皮肤泛著不正常的灰败色。 他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刺耳。 “人呢?” “外室长老,各位仙师大人,都在这了。”村长立刻哈下腰,將宋佑三人往前一推。 那长老的目光从三人身上扫过,最后停在宋佑身上,那道目光不带任何情绪。 交接的过程快得惊人,村长没有多说一句话,长老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点了点头。 村长便如蒙大赦,转身就往村里走,甚至有些踉蹌,一刻也不愿多留。 宋佑回头望去,只见宋家村那些紧闭的屋门后,窗户的缝隙里,露出了几双窥探的眼睛。 在看到他们被仙师带走后,那些脑袋迅速缩了回去,宋佑隱约看见好几户人家的屋顶都冒出了炊烟。 他们走了,村子才活了过来。 收回目光,宋佑心里最后一点侥倖也消失了,心中思索如何能保全自己。 队伍重新上路,宋佑被安排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沉默的少年少女。 他注意到,沿途经过的其他村庄,情况和宋家村一模一样。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路上死气沉沉看不到一个行人。 没有谁对这支仙苗队伍表现出应有的羡慕,气氛压抑得可怕。 最初队伍里还有几个活泼些的孩子,兴奋地说个不停。 但走了半天之后,他们的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彻底消失在沉默的行进中。 每个人脸上都掛著不安和忐忑,那点可怜的兴奋早已被这诡异的旅途消磨殆尽。 还是要弄清楚情况,宋佑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靠近了走在他身侧的一个女孩。 女孩约莫十七八岁,长得比宋佑还结实些,只是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双手紧紧攥著一个掉了色的布包。 “你叫什么名字?”宋佑小声开口。 女孩被嚇了一跳,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我叫宋佑,宋家村的。”宋佑放缓了语速,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无害,“你別怕,我就是想问问你知道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吗?” 这种主动搭话的方式,是他前世跟患者沟通时练出来的,先表明身份,再提出一个简单无害的问题,这样很容易拉近距离。 或许是宋佑的镇定感染了她,女孩的戒备鬆懈了些许,她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回答:“我叫姜养娇,我阿爷说是去一个叫魄藏观的地方修仙。” “魄藏观。”宋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总觉得这名字不怎么吉利,他又问,“你家里人没说別的吗?比如修仙要做什么?” 姜养娇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听起来很是颤抖:“我不知道,不过去年我们村送去的三个,一个都没回来。” “镇上的人说,他们不是在招仙苗,他们是在招......” 她停住了,嘴唇哆嗦著说不出那个词。 “招什么?”宋佑追问。 “病蚕子。” 这是什么意思? 这三个字进到宋佑的耳朵里,让他心中一阵躁动。 就在这时,队伍前方突然骚动起来。 一个穿著细布衣服的小胖子,不知是听到了什么,还是被这绝望的气氛彻底压垮,他尖叫一声,猛地推开身边的人,转身就往回跑。 “我不要修仙,我要回家,我要我爹娘!” 他一边哭喊,一边手脚並用地往来时的路上狂奔。 押送队伍的道人们毫无反应,依旧慢悠悠地走著,只有为首那个病怏怏的长老,他停下脚步佝僂著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 他的咳嗽声很怪异,还伴隨著一种撕裂声。 那逃跑的小胖子刚跑出十几步,身体突然一僵,毫无徵兆地向前扑倒在地。他四肢剧烈地抽搐,口中溢出白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再也爬不起来。 整个队伍都停了下来,所有孩子都惊恐地看著这一幕,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所有人。 没有仙法的光芒和惊天动地的声势,仅仅是几声咳嗽就结束了。 为首的长老咳完了,他直起身看了一眼倒地的小胖子,然后慢吞吞地走了过去,蹲下身在那小胖子的脖颈处探了探。 隨即他那张死人般的脸上,竟然露出了喜色。 “居然没死,不错。”他沙哑地开口,“病根已种,根骨疏通,是上好的仙苗。”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塞进了小胖子的嘴里。 小胖子的抽搐渐渐平息,但人已经昏过去,两个道人上前,熟练地將他抬起。 听清长老的话,宋佑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这仙法看起来不像好人用的啊。 病根已种就是上好的仙苗? 他看得分明,那小胖子刚才的症状,就和急性病变一样。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宋佑脑中成型,他们要的或许根本不是健康的普通人。 再看姜养娇脸上一片潮红,宋佑也不再言语思索起来。 接下来的路程队伍不断扩大,每经过一个区域,就会有其他村镇的仙苗被匯入进来。 那些孩子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茫然兴奋,到后来的惊恐麻木,最后彻底化为绝望。 队伍从最初的几十人,匯聚成了一支二三百人的庞大队伍。 那名仙师的咳嗽声,成了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利剑,让所有逃跑的念头都胎死腹中。 在日落之前,队伍终於抵达了目的地,那是一座建在阴山半山腰的道观。 道观通体由黑色的山石砌成,观门紧闭,门口没有守卫,只有两座斑驳的石狮子。 道观的正上方,悬掛著一块巨大的黑色牌匾,上面用硃砂写著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字跡浸染了岁月,顏色却依旧深沉得发黑。 魄藏观到了。 第2章 点燃病灶 观门在身后吱呀合拢,闷响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宋佑跟著人流,踏入魄藏观的內里,道观的建筑格局出乎意料的宏大,飞檐斗拱,雕樑画栋,处处透著曾经的辉煌。 只是如今,樑柱上的漆皮大片剥落,庭院里的草木枯黄,一派破败景象。 眾人被引著穿过几重庭院,最终来到一座通体漆黑的巨大殿堂前。 这殿堂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高大而狭长的入口,整体看去,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宋佑盯著那建筑的轮廓,明显感觉到与其他建筑不同,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在脑中浮现,他思索片刻,心头一沉。 “这分明就是一个棺材。” 殿內光线昏暗,数百名少年少女被命令盘膝坐下,鸦雀无声。 宋佑跟著坐下,姜养娇坐在旁边,这一路上不知走了多久,两人都有点喘气。 忽然,宋佑听到背后有人喊自己。 “宋佑,我好怕。” 回头一看,村子另外两人就在自己背后,脸上满是惊恐。 “肃静。” 宋佑也没办法安慰他们,点头示意后观察起前方的高台。 之前领路的那位外室长老,正恭敬地侍立高台一旁。 不多时,几个身材矮小、骨骼奇异的道童,抬著一顶巨大的软轿,从殿堂深处缓缓走出。 软轿落下,一个巨大的肉球从上面滚了下来,勉强能看出臃肿的人形轮廓。 他身上披著宽大的道袍,却遮不住那肥肉。 外室长老那枯瘦如柴的身形,与这肉球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他躬身行礼,声音沙哑:“恭迎种灶长老。” 隨后,他转向台下数百名仙苗,宣布道:“传功开始。” 那被称为种灶长老的肉球,蠕动著肥厚的嘴唇想开口说话。 宋佑远远看著,从他喉咙里发出的只有腐烂的含混声响。 他的口腔听起来早已溃烂,无法发出清晰的音节。 外室长老见状,便代为称述:“种灶长老说,我们魄藏观的修士只求自身病灶。” “病,乃人之大欲,是七情六尽的沉淀。凡人畏之如虎,但我辈修士,则视其为道基。” “接下来,种灶长老会为你等扎下病根点燃病灶,此为种灶。能熬过病灶焚身之苦落下病根,方是我魄藏观真正的仙苗。” 此言一出,殿內瞬间骚动起来。 恐惧在少年少女们之间迅速蔓延,得了仙人的病,还能活吗? “所以说,成仙要先大病一场,活下来的才能修炼。” 宋佑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现在大概明白了,这个世界的仙究竟是什么东西,难怪这些仙师一个个都形销骨立,半人半鬼。 一个个的把自己都练成病鬼了,宋佑可不想让自己变成这样。 宋佑低著头小心张望寻找出路,发现姜养娇也在发抖,脸上血色尽失,不过眼神中还有对成仙的期待,隱隱能听到她说的话。 “只要能成仙,就能帮阿父报仇。” 宋佑不打算干预別人的命运,扫视周围密密麻麻的人群,没有几个想待在这的。 就在此时,高台上的种灶长老没给眾人反应的时间,那张烂嘴猛地张开。 他对著台下所有的仙苗,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腹以一个夸张的幅度鼓起,然后猛地吹出。 一股灰白色的气流,铺天盖地般席捲而来。 宋佑只觉一股腐朽味道的气体钻入鼻腔,下一刻,他的肺部如同被灌入了滚烫的铁水,灼痛感瞬间爆发。 他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剧痛袭来,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模糊。 这感觉是急性肺炎! 凭藉前世的医学知识,宋佑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为自己做出了诊断。 “刚重生又死一次,干你的老天。” 肺功能在急速衰竭,大脑因为缺氧而陷入停滯。 他的视野彻底被黑暗吞噬,身体向后倒去。 ...... “宋佑!你还愣著干什么!病人的血氧都掉了,万主任让你写的规培小结写完了吗?你看看你,磨磨蹭蹭的,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刺耳的训斥声在耳边炸响。 宋佑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白色天花板,鼻腔里充满了消毒水的味道。 他正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科室的带教主治医生张立宏正在对面指著他的鼻子。 “我上班睡著了?” 宋佑正准备习惯性的忍耐道歉,突然肺部传来一阵阵熟悉的闷痛,提醒著他刚刚经歷的痛苦。 他想起来了,都说人死前眼中会迴光返照出现自己的一生,所以说这不是现实。 这是自己弥留之际的迴光返照。 自己正在魄藏观,参加那九死一生的仙苗试炼。 快死了还要回到这里加班,还要被这个傻逼领导骂。 一股无名的怒火从宋佑心底直衝天灵盖,反正都是要死了,还有什么好顾忌的,难道幻觉里还要当孙子? 他看著面前还在喋喋不休的领导,忽然开口:“够了,张禿子,你上周三晚上,不是说去给主任帮忙加班写课题吗?” 领导愣了一下,没跟上他的思路:“是啊,怎么了?” 宋佑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走廊,引得周围的护士和病人家属都看了过来。 “那你怎么跑到主任家楼下去了?还敲了主任老婆的门,哦,我忘了,主任那天在医院被你安排了通宵手术,根本没回家。” 领导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宋佑上前一步,逼视著他,“去年评优,你把我的论文改成你的名字拿去发表;上个月,你因为误工出了人命。还有,別以为我不知道,你给护士长买的那个包,用的是医药代表给的回扣吧?” 他一口气將积攒的所有怨气和委屈,连同这位领导的桩桩件件破事,全都倒了出来。 周围的同事们个个面露惊愕,看领导的眼神都变了。 领导本人更是气到浑身发抖,指著宋佑的手指都在哆嗦:“你疯了!保安!保安呢!把这个精神病给我赶出去!” 宋佑看著他暴跳如雷的样子,只觉得神清气爽。 然而,就在这时,肺部那股撕裂般的疼痛再次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猛烈。 “不行,不能就这么死了。” 他开始思考对策,既然这次迴光返照这么真实,那医院里应该也有治疗急性肺炎的药物! 不管有没有用,这已经是自己活下来的唯一希望了。 不再理会暴怒的张禿子和围观的人群,转身就朝著记忆中药房的方向狂奔而去。 “拦住他!快拦住他!”身后传来领导气急败坏的吼声和保安追赶的脚步声。 宋佑在医院的走廊里飞奔,撞开挡路的医生和病人,他现在只想去药房。 这个幻觉太逼真了,他甚至能感觉到保安的电击棍擦过自己后背时带起的风。 他用尽全身力气,一个拐弯甩开了追赶的保安,猛地衝进药房,然后反手將门锁死。 剧烈的疼痛加上喘不过来气,宋佑只感觉眼前天旋地转。 药房里值班的药剂师被他嚇得脸色惨白,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宋佑没有理会她,他扑到药柜前,凭藉著前世的记忆,疯狂地翻找起来。 糖皮质激素!抗生素! 他找到了,一把抓起几盒药撕开包装,也不管是针剂还是药片,一股脑地全塞进了嘴里,猛地吞了下去。 第3章 迴光返照 药片与药剂混杂的苦涩在喉咙里炸开,宋佑就著桌上那杯冷水,强行將它们咽了下去。 药力在体內化开,肺部的灼痛竟真的有所缓解。 他心头一动,这法子有用。 但紧接著眼前的医院走廊开始扭曲,景象剧烈晃动,边缘处已现出崩碎的跡象。 这是迴光返照要结束了。 宋佑不及多想,再次扑向药柜又抓了几盒抗生素和镇痛剂,撕开包装將一把药片塞进嘴里,用力嚼碎吞下。 “砰!砰!砰!”药房的玻璃被砸得巨响。 张立宏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贴在玻璃上,口沫横飞地咆哮:“宋佑,你他妈疯了,你给我滚出来,你这辈子都別想转正了!” “我要让你在整个医疗系统里都混不下去,你听见没有!” 若是平日这话足以断送一个规培医生的前程,但现在宋佑看著那张气急败坏的脸,只觉得畅快,对方还能不能见到自己都不一定,这种无能狂怒的嘴脸只让他好笑。 他朝玻璃外的张立宏竖起了中指。看著张立宏瞬间涨成紫色的脸和更加疯狂的咒骂,宋佑轻鬆一笑,眼前的一切归於一片纯粹的黑暗。 ...... 意识回笼的瞬间,宋佑胸口的窒息感再次出现。 但与之前不同,那股將肺部烧成灰烬的灼痛已经减退大半,转为一种可以忍耐的闷痛和虚弱。 宋佑猛地睁开眼,没有明亮的灯光,只有高大漆黑的殿堂穹顶。 他依旧躺在魄藏观冰冷的地面上,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 迴光返照里的治疗真的起效了,现在他的身体在不断的恢復,之前那种疼痛的灼热感缓慢退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肺里忽然一阵剧烈的翻涌。 一股温热腥甜气味的东西不受控制地从肺部深处涌上气管,直衝喉头。 身体的本能告诉他要吐了,就在宋佑准备侧过头將这口东西吐出去的瞬间,一个清脆又和著几分天真的声音在他耳后响起。 “哎,別吐呀。” 宋佑的动作僵住。 “吐出来,病根就没了,就不能修仙了,师父会不高兴的。” 宋佑循声回头,看到一个矮小的身影,正是之前抬轿的道童之一,他蹲在自己身边歪著头。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正好奇地打量著他,脸上还有一种纯粹的残忍笑容。 “不能修仙,活下来的蚕儿会不好吃哦。” 病根! 宋佑脑中轰然一响,他知道了,这要吐出来的东西,就是外室长老所说的病根,只有成功扎下病根的人才能修仙。 在眼前这种情况下,宋佑只能抓住一切能保护自己的东西。 他立刻闭紧嘴巴,用尽全身的力气对抗著呕吐的本能。 那团东西非常滚烫,堵在喉咙口,每一次吞咽都是折磨,喉管食道全都在这股力量的衝击下痉挛。 这是一个无比痛苦的过程,而宋佑则死死守住舌根,强迫自己將它一点一点地咽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呕吐的欲望终於平息,病根顺著气管重新滑回肺部。 当它完全落回原位的一刻,宋佑的肺部再次燃烧起来。 但这一次灼痛消失,一种奇异的温热出现。这股暖流以肺部为中心,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驱散了殿內的阴冷。 他活下来了,並且真正地扎下病根,成了魄藏观的仙苗。 宋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身体恢復了小半。 他想对身边那个点醒他的小道童说声谢谢,可一转头,身边空无一人。 只看见远处那个矮小的身影正一蹦一跳地跑向高台,路过每个人都停下来看看,嘴里还哼著不成调的古怪歌谣。 宋佑稍微放下心来,现在自己暂时是安全了。 他这下明白病蚕子是什么意思了,就像冬虫夏草一样,这里的修士不会在意人的死活,会把病根种在人的身上。 之后的事就看各自的造化,听那童子的话,现在面临的威胁还没结束。 宋佑將这件事记在心里,然后才开始打量四周。 这一看,饶是他有了心理准备,胃里还是一阵翻腾。 大殿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二百多个和他一同前来的少年少女,此刻没剩几个。 绝大多数人没能熬过种灶这一关,他们的身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態僵硬在地上,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灰败或青紫,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腐烂气味和疾病的酸臭。 偶尔有几声微弱的呻吟从人堆里传来,却更增添了此地的绝望。 他的目光扫过,很快在旁边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姜养娇她还活著,但只是吊著一口气。 她蜷缩在宋佑身边,身体不住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那双曾经还藏著期待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苦和绝望。 宋佑的身体动了一下,立刻又停住。 救? 怎么救,他自己都是靠著一个堪称荒诞的方法才侥倖活下来。 他现在没有任何药物,也没有任何能力去帮助別人。 他挪动身体靠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冷静,別去想身体里的感觉,分散注意力想想別的。” 这是他以前安慰那些承受著绝症病痛病人时常说的话,空洞且毫无用处。 果然姜养娇对他的话毫无反应,只是本能地挣扎著,双手在冰冷的地面上徒劳地抓挠,每一次呼吸对她而言都是一场酷刑。 看著她痛苦的样子,宋佑心中最后那点属於医生的怜悯迅速蒸发,强行让自己移开了目光。 “在这个地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回想起刚刚迴光返照里的经歷,或许这就是生机,不过眼下不是细究的时候。 高台上那肉球般的种灶长老似乎消耗甚巨,正闭著眼发出沉重的呼吸声。他身边其他几个道童也各自寻了地方打坐,无人关注殿內这满地的仙苗。 这是一个机会,宋佑感觉到身体的疼痛还在,但那股新生的温热力量让他拥有了行动的能力。 他没有丝毫犹豫,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自己身上,他收敛呼吸放轻动作,勉强支撑起身体。 他没有站起来,以一种匍匐的姿態,悄无声息地朝著离他最近的一具身躯爬去。 他要活下去,就要搜刮一切有用的东西。 第4章 意外收穫 宋佑匍匐在冰冷的石板上,身体的虚弱感没有消失,但肺部那团温热却在持续不断地输送著一股奇异的精力,这就是道根的力量。 没有时间去体会这种变化,他眼下的目標只有一个,就是活下去。 他爬向一个瘦弱的矮子,他的尸身已经僵硬,脸上还凝固著死前的惊恐。宋佑伸手探入他的衣襟摸索片刻,只找到几块铜钱和一块啃了一半的干硬麵饼。 聊胜於无,宋佑將铜钱收入自己怀中,麵饼则丟弃。经过刚才那种事,食物早就不能吃了。 他继续爬向下一个人,大殿里死寂无声,衣物摩擦地面沙沙轻响,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他接连搜了七八个人,结果令人失望,这些出身贫苦的少年少女身上除了一些不值钱的铜钱和早已变质的乾粮,再无他物。 可能被送来时,別人就认定他们活不下来了。 宋佑的心没有半分波动,他爬回原处看到宋家村另外两个少年。他们的死状与其他人无异,都是在痛苦中扭曲著身体,最终窒息而亡。宋佑沉默地在他们身上摸索,拿走了他们父母偷偷塞给他们的那几个铜钱。 做完这一切,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旁边的姜养娇身上。 她已经没了声息,身体蜷缩著,那双抓挠地面的手已经血肉模糊,脸上那病態的潮红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片死灰。 宋佑爬到她身边静静看了片刻,这个女孩最终还是没能熬过修仙的第一关,他伸手准备拿走她紧紧攥在手里的那个布包。 就在触碰到布包时,他忽然察觉到姜养娇上身衣物的轮廓有些不对劲,胸口的位置有一块方形的凸起。 宋佑小心地解开姜养娇的衣襟,里面没有暗袋,那块凸起是缝在衣服夹层里的。 他没有工具,只能用手指甲一点点地去抠那粗糙的针脚,指甲很快磨破渗出血丝,但他毫不在意。 终於他撕开了一个口子,一本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薄薄小册子从夹层里滑了出来。 册子入手很轻,宋佑迅速打开油纸,封面是空白的。翻开册子,里面是用细小毛笔字抄录的经文,开篇便是四个字:炼气化神。 这难道是一本真正的炼气功法? 宋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立刻將册子重新用油纸包好,塞进自己最贴身的衣物里。他能感觉到那本小册子贴著皮肤,传来一种冰凉的触感。 这东西比他搜刮到的所有碎银铜钱加起来,都要贵重万倍。 他冷静地打量四周,高台上的种灶长老依旧在沉睡,几个道童和外室长老也在闭目打坐,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卑微的倖存者的小动作。 做完这一切,宋佑没有立刻返回原位。他將姜养娇的布包也拿过来打开看了看,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旧衣服和半块梳头用的木梳。 他將东西倒出,把布包揣进怀里,然后才拖著虚弱的身体,悄无声息地爬回自己原来的位置躺下。 他闭上眼睛装作还在昏迷恢復的样子,实则心念电转。 迴光返照里的医院经歷不是幻觉,药物的效果如此真实,让他从死亡边缘被硬生生拉了回来。 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人死前真的能灵魂出窍,回到自己最执著的地方? 他尝试著集中精神,想要再次进入那个状態,他回想医院的白色墙壁,回想消毒水的味道,回想实习护士的脸。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的意识清醒无比,肺部的温热感和身体的酸痛感都无比真实。 宋佑放弃了尝试,他隱约有了一个猜测,那种状態的触发或许需要一个前提条件,就是濒临死亡。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只有在生命力真正流逝到最后一刻时,才有可能再次踏入那个奇异的空间。 但如今在这位能一口气吹死几百人的种灶长老面前,他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去赌。这个秘密必须烂在心里,成为他最后的底牌。 就在他思索之际,高台之上那如肉山般的种灶长老有了动静。 他那巨大的身躯停止了起伏,一双被肥肉挤成缝隙的眼睛缓缓睁开。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张开那张溃烂的嘴,对著殿內满地的尸体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 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都被他吸入腹中,形成一股强烈的气流。宋佑只觉得一股巨力拉扯著自己的身体,他急忙用手抓住地面凸起,才稳住身形。 然后,种灶长老猛地吹出。 “呼——” 一股无形的狂风凭空而起席捲了整个殿堂,那数百具僵硬的尸体在这股狂风中被捲起,在空中翻滚碰撞,然后被一股脑地吹向大殿深处那无尽的黑暗中。 风声过后,原本堆满尸体的大殿瞬间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冰冷的石板和三个活人。 除了宋佑,另外两个倖存者一男一女。 那女孩他有些印象,是路上某个镇子里的贫农之女,此刻她蜷缩在地上,身体还在微微发抖,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显然是勉强吊住了一口气,只是状况比之前的姜养娇好不了多少。 而另一个男孩,则让宋佑多看了两眼。他盘膝坐在地上,虽然脸色也不好看,但呼吸平稳,腰背挺直,眼神中甚至还透著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狂热。他的状態,明显是三人中最好的。 种灶长老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男孩身上,他那肥硕的脸上挤出了一个可以称之为满意的表情,朝著男孩招了招手。 男孩立刻站起身,脸上带著受宠若惊的狂喜,快步走上高台,恭敬地跪伏在种灶长老的脚下。 种灶长老没有再看宋佑和那女孩一眼,几个矮小的道童再次抬著软轿出现,將那肉山般的身躯抬了上去。 在软轿转身即將没入黑暗时,之前提醒过宋佑的那个小道童,回头朝宋佑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种天真又残忍的笑容,然后他对著宋佑,悄悄地眨了眨右眼。 第5章 天下道种 轿子消失在黑暗中,大殿里只剩下宋佑、那个垂死的女孩,以及一直侍立在高台旁的外室长老。 外室长老佝僂著身子,慢步走下高台。他来到两人面前,浑浊的眼珠在他们身上扫过,最后停在宋佑的脸上。 “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声音依旧沙哑刺耳。 咳完之后,他那死灰色的脸上,竟然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恭喜你们踏入仙道。” 说著,他从宽大的袖袍里取出两本线装的小册子,册子的封皮是暗红色的,上面写著三个字——肺火功。 他將册子分別丟在宋佑和那女孩的面前。 “你们刚刚种下道根,现在根基未稳,体內病灶如无根之火,隨时可能反噬己身。” 外室长老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宋佑的耳中。 “都识字吧。” 两人都点头,周围村子里的学堂会让所有孩童识得一些基础的文字,方便之后仙苗的筛选。 “这本《肺火功》,是观中外室弟子的入门功法。你们要即刻开始修炼,引病灶之火淬炼己身,將道根彻底化为己用。” 他顿了顿,眼珠里闪过冷酷的光。 “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之內若不能引火入门,道根就会彻底侵入骨髓,到那时神仙难救。” 他的目光从地上的女孩身上掠过,又看向宋佑。 “你们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外院。三天后我会去检查,成功的人,就是魄藏观的外室弟子,失败的人就不用多说了。”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大殿深处那片吞噬了数百具尸体的黑暗。 交代完毕,他不再理会两人,转身便朝著殿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咳嗽:“跟上。” 宋佑捡起地上的《肺火功》,没有翻看直接塞入怀中。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个还在发抖的女孩,对方的眼中只剩下茫然和绝望。 三天要么修成,要么死。 他的肺部那团名为道根的火焰,感受到了压力,燃烧得更加旺盛了。 外室长老在前面走,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宋佑迈步跟上,肺部那团温热隨著呼吸一缩一胀,输送出一股股气力,撑著他没有倒下。这股热流顺著血管游走,所过之处,肌肉的酸痛感减轻不少。 身后传来衣物摩擦地面的响动,那个女孩手脚並用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跟在后头。 穿过两道拱门,女孩的呼吸逐渐平復,她快走两步凑到宋佑身侧。 “我叫沈鹿。”女孩压低声音,“洞远村来的。” 宋佑转头看了她一眼,沈鹿个子不高头髮散乱,脸上的灰败褪去几分,透出活人的血色。 “宋佑。”他只报了名字。 沈鹿伸出手,捂著自己的胸口,用力按了按。 “你刚才吐了吗?我差点没忍住,现在我感觉肺里有团火,烧得慌。” “没吐,我也感觉有火。”宋佑回答。 “多大?”沈鹿追问,伸出右手小拇指比划了一下,“我感觉就指甲盖那么大一簇,烫得很。” 指甲盖大小? 宋佑內视自身,他肺部那团热力,足足有婴儿拳头大小。隨著心跳有规律地跳动,源源不断地散发著热量。 “比你大一点。”宋佑语气平缓,“差不多铜钱大小。”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在这个诡异的地方,底牌越多越好,那个被单独带走的男孩估计火团更大。 沈鹿嘆了口气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我阿爹阿娘把我卖给村长了。”她突然开口换了话题,语速变快,“换了半袋糙米。他们说我是个赔钱货,不如换点粮食给弟弟熬粥。” 她抬起头,盯著前方的黑暗,双眼瞪得溜圆。 “等我修成仙人,我一定要回去问问他们,半袋糙米好不好吃。” 宋佑没有接话,这种事在穷乡僻壤太常见。 走在前面的外室长老突然停下脚步。 “呵呵呵。” 他喉咙里挤出笑声转过身,眼珠在沈鹿脸上转了一圈。 “修成仙人,就凭你这小小的肺火?” 沈鹿嚇得后退一步,紧紧闭上嘴。 长老剧烈咳嗽几声,又嘆口气。 “你们以为,熬过种灶就能成仙?”长老伸出枯瘦的手指,点著半空,“天下道根传承无数,分三六九等。仙等、上等、中等、下等。” “咱们魄藏观的肺火道根,算什么等阶?”沈鹿大著胆子问。 “肺火,算是中等道根。”长老慢条斯理地回答,“有一分攀登仙路的契机。” 他伸长脖子,凑近宋佑。 “你,铜钱大小的道根,勉强算个中下之资,想成仙需要天大的机缘。” 他又转头看向沈鹿,咧开乾瘪的嘴唇,露出黄黑色的牙齿。 “至於你,绝无可能,这辈子顶多是个外室的弟子。” 沈鹿的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晃了晃,不再吭声。 两人都不说话了。 宋佑面无表情,心中却在快速盘算。 长老的话透露出很多信息,拳头大小的道根,估计也达不到上等。那个被单独带走的男孩,或许才是真正的天才。 资质不够,就得另闢蹊径。 之前濒死时回到的现代医院,那个药房里的抗生素和激素,能压制道根的反噬。如果能主动触发那个状態,使用现代的药物,或者利用医学知识辅助修炼,这才是他最大的依仗。 濒死是触发条件,但怎么控制濒死的程度,万一真死了怎么办,这需要实验。 绕过一片枯死的竹林,前方出现一排低矮的平房。 平房大约有几十间,其中三四间的窗户纸上透出昏黄的灯光,隱约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痛苦的呻吟声,看来早几批的仙苗日子也不好过。 “到了。”外室长老指著两间挨著的空房,“一人一间,里面有水有粮。”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又停顿了一下。 “別认为观中的道根差就不好。”长老的声音在夜风中发飘,“道根种类越好,气越旺,种灶的时候死得越快。那些仙品道观的仙苗,能不能活过第一晚还两说。” “进去吧,三天后我来收尸,或者收徒。” 长老佝僂著背,隱入黑暗中。 沈鹿站在门前,看了看宋佑。 “宋佑,希望三天后还能见到你。”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宋佑推开另一扇门。 房间很小,一张木床,一张桌子,桌上放著一壶水和两个冷馒头。 他走过去,拔下门閂插死。 走到床边坐下,过了许久,確认无人窥探自己后,他从怀里掏出那些自己找到的东西,摆在粗糙的被褥上。 第6章 內焰外焰 三十几个铜钱散落在粗糙的被褥上,表面沾著经年的泥垢,宋佑將这些铜钱拢作一堆,推入枕头下方。 他的注意力全不在这些黄白之物上,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道观里,世俗的货幣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外室长老分发的《肺火功》摆在手边,这是魄藏观给他们这些倖存仙苗规划的唯一生路。 但宋佑多了一个选项,那本从姜养娇尸身上扒下的无名册子,正静静贴在他的衣兜內衬里,在那之前需要比对下两个功法的好坏。 他翻开那本暗红封皮的《肺火功》,纸张粗糙,墨跡边缘有些晕染,开篇寥寥数行交代了这门功法的根基所在。 肺火道根自带传播疾病的特性,但是可以被人为控制。 修习此法,需在种下肺火道根的三日內以胸腔內那团热源为引,点燃自身肺气。 这一步一旦达成,整个肺臟便逐步会融为一体,向外燎起一层无形的火焰,书中称之为外焰。 点燃外焰,便算正式跨入修行的第一阶段,柴薪期。 书中记载,步入柴薪期后,日常的修行便是用这股火灼烧肺气,长年累月下来,整个肺部会化作一个熔炉,藉此衝破人体桎梏迈入下一个境界。 宋佑合上书页,手指在粗糙的封皮上反覆摩挲。 这种修炼逻辑,彻底顛覆了前世的生理学常识。 正常人的肺部是气体交换的器官,內部结构由无数微小的肺泡和细密的毛细血管网组成。温度超过临界值,蛋白质会变性,细胞膜会破裂。 这在临床上被称为热力损伤,通常伴隨著严重的组织坏死和水肿。而魄藏观的法门,却要將这个精密的器官变成一个持续燃烧的火炉。 从医学角度来看,这本质上是一种受控的慢性自焚。 不过现在已经是另外一个世界,这个世界的人不会因此而死,修士的身体发生某种异变,能在这种极端的高温下维持生命的运转。 这种异变的过程必然伴隨著难以忍受的痛苦,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那些修仙者一个个形销骨立,他们的身体结构已经被这种病態的功法彻底改造。 值得注意的是,功法中特別强调了道根品质的决定性作用。 种灶长老种下的那团热源,也就是道根,在功法中被称为內焰。 后续的修行,无论如何努力都只能壮大外焰,而內焰的大小和强度,在种灶完成的那一息就已经定型,再无更改的余地。 內焰越大,外焰的燃烧就越猛烈,修炼速度自然越快,后续突破境界的概率也就成倍增加。 这就解释了外室长老对沈鹿的轻视,以及那个被单独带走的男孩的被看重。 沈鹿那指甲盖大小的內焰提供的热量微乎其微,想要点燃整个肺部,需要耗费极长的时间去积累肺气。而那个男孩的內焰应该是体积远超常人,起步就领先了其他人一大截。 他低头审视自身,胸腔里那团拳头大小的內焰正规律地跳动著,散发著持续的温热,应该算是中等之资。只是在修仙这条路上,这点本钱薄弱得很。 不过,自己確实有天大的机缘。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观察。 夜色深沉,外院少有声息,除了风吹过枯竹林的沙沙声,没有任何异常动静。隔壁沈鹿的房间里偶尔传出几声隱约压抑的咳嗽,伴隨著床板的吱呀声。 走回床边,他从贴身衣兜里掏出那本用油纸包裹的小册子。 拆开油纸,空白封面的册子显露出来,第一页炼气化神四个字端正严谨。 继续翻开书页,逐字逐句地阅读。 这本册子记载的內容,走的是截然不同的路子。没有自残式的种灶和病態的內焰。它的核心在於感应天地间游离的某种能量,书中称之为灵气。 通过特定的呼吸法门和冥想,將灵气引入体內,顺著特定的经络游走,最终匯聚於下腹部的丹田完成炼气。炼气圆满后,再进行筑基。 这套体系平和循序渐进,极度依赖修习者本身的资质,也就是对灵气的亲和力。 它不需要摧毁原本的生理结构,而是通过外部灵气来强化身躯。相较於《肺火功》的暴烈,这种法门更符合生物进化的逻辑,它讲究的是天人合一,而非魄藏观那种掠夺和异化。 这说法和他印象中的正法一致。 宋佑將两本书並排放在床上。 左边是《肺火功》,一条把自身病灶当成燃料的极端之路;右边是《炼气化神》,一条正统却充满未知的坦途。 他开始权衡利弊。 《肺火功》是魄藏观的传承法门,虽然残忍,但有一套完整的体系,並且有外室长老在一旁监督。最关键的是,他体內的肺火道根已经种下,这团內焰如果不加引导,三天后就会彻底失控,把他的內臟烧成灰烬。 《炼气化神》没有师承,没有前人指导,册子上的內容是否完整,有没有刪改,全都是未知数。 如果在修炼过程中出现经脉逆行或者走火入魔的状况,他连个可以求教的人都没有。 重要的是,如果他选择修炼《炼气化神》,三天后外室长老来查房,没发现肺火修士,却发现一个丹田里充斥著正统灵气的修行者。 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能预见下场,魄藏观这种诡异的宗门,绝对不会容忍一个修习正统法门的异类活在眼皮底下。 等待他的大概率是被当成异端处理掉,或者成为种灶长老的新鲜口粮。 况且,炼气法门並没有提及如何压制或者化解体內的病灶。就算他炼气成功也无法阻止肺火道根的侵蚀,时间一到,同样是死路一条。 生存的压力摆在眼前。 他將《炼气化神》重新用油纸包好,塞回衣兜。 先练《肺火功》保命。这是唯一的选择。 不过那本册子里记载的感应灵气的方法,倒是可以试一试。 测试资质的法门並不复杂,只需调整呼吸放空思绪,去捕捉周围环境中最细微的能量波动。这花不了多少时间,也不会留下什么实质性的痕跡。 还能测试一番自己的资质。 第7章 危机突现 如果自己真的有炼气资质,那这本册子就是未来脱离魄藏观的筹码。 宋佑盘腿坐在木板床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闭上双眼,按照《炼气化神》中记载的节奏开始调整呼吸。 吸气绵长而缓慢,呼气轻柔而均匀。 周围的杂音远去,风吹竹叶的沙沙声,隔壁平房里传来的微弱呻吟,都从他的听觉中剥离。 他將注意力集中在鼻端,去感受空气进出时的温度变化,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一刻钟后,他捕捉到了在普通的空气之外,存在著一种极其微弱清凉的物质。它们游离在空间中,密度极低,如果不刻意去捕捉,根本无法察觉。 这便是灵气,看来自己真有资质。 宋佑加快了呼吸的频率,试图將这股清凉的物质吸入体內。 少许灵气经过感知靠近身体。 异变突生。 没有任何的缓衝,一种大恐怖笼罩了他的全身。 气管食道周围的肌肉组织,在这两股力量的碰撞下,正在被一寸寸分离开来,宋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身体內无中生有,一边扩张一边占据自己的躯体。 宋佑想要切断与灵气的联繫,但是根本没有用,这个通道一打开,灵气就一刻不停地往身体里钻。 鲜血顺著唇边溢出,滴落在粗糙的被褥上,迅速洇开一朵暗红的血花。 视线开始模糊,周围的景象交织成一团乱麻,熟悉的下坠感降临。 身体的重量在消失,意识从受创的躯壳中抽离,向著无尽的深渊坠落,迴光返照的机制被这股濒死的危机强行触发。 宋佑睁开眼,刺目的白炽灯光晃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没有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也没有闻到魄藏观那种特有的腐朽气味。 空气中瀰漫著咖啡香气和印表机运转时散发的臭氧味,冷气开得很足,吹在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坐在一张黑色的人体工学椅上,面前是一张宽大的白色办公桌。 桌面上摆著一台亮著屏幕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冰美式,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正顺著杯身滑落,在桌面上聚成一小滩水渍。 他对面坐著一男一女,两人都穿著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 男的戴著一副金丝眼镜,头髮梳得整齐,手里拿著一支钢笔,正有节奏地敲击著桌面,发出噠噠噠的轻响。女的留著利落的短髮,妆容精致,面前摆著一份翻开的册子。 他们正以一种挑剔审视的標准,上下打量著宋佑。 “宋先生。”短髮女人开口了,声音清脆干练,公事公办的冷漠,“你的证词我们看过了。对於你在医疗系统的规培经歷,你能再详细说明一下情况吗?” 宋佑靠在椅背上,受创的痛楚还残留在脑中,眼前的现代都市景象却如此真实。他看著对面的人,脑海中快速梳理著现状。 冷气从头顶的通风口吹下来,打在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颗粒。 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手,手背上的血管平稳搏动。 肌肉剥离的痛楚消退了,那种外力强行切开经络、撕碎身体的破坏感停止了。空气进入鼻腔,只有咖啡香和印表机碳粉的味道。 没有清凉的物质,这是灵气断绝了。 他调整呼吸內视自身,胸腔內部那团名为道根的热源依然在跳动。热量顺著血液循环输送到四肢百骸,两股力量的衝突彻底平息。 他理清了现状,在魄藏观尝试《炼气化神》,引气入体导致躯体破损。 他的身体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发生异变,某种恐怖的东西在体內甦醒,正统灵气强行灌入,產生强烈的反应加速了这个过程,引发了濒死危机。 这股危机触发了迴光返照机制。 现代社会是个无灵世界,灵气无法维繫,炼气过程被迫中断,这反而救了他一命。 值得注意的是,魄藏观种下的肺火道根不依赖外界灵气。它凭空存在於胸腔里,在这个回光世界照常运转,甚至在修復他受损的內臟组织。 这门功法在极端环境下展现出了生存优势。 宋佑摸了摸冰凉的桌面,修仙界步步杀机,一本正统的道家功法,差点要了他的命,以后行事,需要加倍谨慎。 他抬起头,看著对面坐著的两个人,男人手里转著钢笔,女人盯著宋佑,不耐烦地翻阅著一叠a4纸列印的记录表。 上次迴光返照,他是在医院走廊对抗张立宏。 现在场景出现变化,这是医院里一个面积不大的会议室。能看见对面桌上放著他的个人资料,墙上掛著卫生局的宣传標语,显而易见这是一场针对上次情况的调查问询。 女人手指敲击桌面,噠噠噠。 “宋先生。”她继续开口,语速很快吐字清晰,“我们时间有限,关於你在市二院规培期间实名举报张立宏医生违规操作的事情,你需要提供更详实的证据。单凭你的一面之词,我们很难採信。” 宋佑思索一番弄清楚情况,坦然看著她。 “我写的材料全是真的。”宋佑回答,“去查就能核实。” 女人把资料往前推了两寸。 “我们需要细节,你指控他收受回扣,篡改病歷。你要明白这关乎一位主治医生的职业生涯,如果查无实据,你將面临诬告的法律责任,你的医师资格证也別想拿到了。” 她停顿了一下,放缓语速。 “宋佑,你是个优秀的规培生,按照规定今年的留院名额有你一个。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毁了自己的前途。只要你撤回举报材料,承认是工作压力大导致的误判,院里会给你安排好的。” 宋佑靠向椅背,换了个坐姿。 “查张立宏的排班表,上个月十七號,他值夜班,心內科三床的病人突发室颤,他不在科室。是护士长去休息室把他叫醒的。病歷上除颤仪的使用时间,比实际情况早了十五分钟。监控录像就在保安室,保存期限是三十天,现在还能看到,你们现在去调就行。” 第8章 步步紧逼 宋佑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女人的手还按在翻开的资料上,抬起头直直盯住宋佑。 “监控录像能保存三十天。”宋佑重复了一遍,“今天才二十號,距离上个月十七號,还差三天过期。” 男人把钢笔放在桌上,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 “宋佑,说话要负责任。”女人的声音拔高了两个度。 “我只说事实。”宋佑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两位来找我谈话,为了弄清事实。当晚医疗记录存在涂改。保安室的录像你们去查,一清二楚。” 女人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她转头看向旁边的男人。 男人没有接话,手在桌下摸索拿出手机,按亮屏幕看了一眼,又反扣在桌面上。 “这件事牵扯很多。”女人重新看向宋佑强压著语调,试图找回主动权,“你反映的情况,我们会去核实。不过监控录像不能说明全部问题。” 宋佑没有爭辩,看穿了对方的虚张声势。 “你先回去工作。”女人把资料合上,动作有些生硬,“有进展了,我们会再通知你。在这期间,不要在科室里乱说话。” “好。”宋佑应声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他转身走向会议室的门,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著换药车经过,病人家属提著保温桶行色匆匆。 宋佑穿过走廊,走向电梯间隨著人群下楼。 走出医院大楼的旋转玻璃门,外面的阳光直射下来。 宋佑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光线穿透眼皮,呈现出一片光晕。他抬起手用手背挡在眼睛上方,適应光线的刺激。 气温很高,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汽车引擎的轰鸣声,行人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灌入耳朵。 宋佑站在台阶上,感受著皮肤表面温度的升高。 两边世界的差异极大,魄藏观终年不见天日,空气里全是腐烂的臭味和疾病的酸气,这里有阳光,有喧闹,有活人该有的生气。 他回想刚才在会议室的对话。 上一次迴光返照,他是在走廊里当眾揭穿张立宏的破事,那是在规培期间的工作场景。 这一次,他坐在会议室里,面对卫生局或者院方调查组的问询。 两次经歷,场景不同,人物不同。 看来时间线是连续的,自己不在的时候,这个世界依然在往前走。 突然,道根带来的身体虚弱又一次出现,宋佑大口喘息,让他再次意识到自己不能久留,因为灵气的消失,生死危机直接解除,在这个世界待不了多久,必须要把该做的事做完。 把手伸进口袋,摸出手机。 解锁主界面显示著日期和时间。 八月二十號,下午两点十五分。 宋佑点开备忘录,输入这串数字,保存。 他需要弄清楚迴光返照世界精確的时间流逝规律,魄藏观里过去了一天一夜,相当於这边过去多久。 宋佑之前没有刻意去看时间,错失了对比的机会,从现在开始每一次过来,他都要记录下精確的时间点。 之后就是去补充身体的营养,扎下道根极大地消耗了他的身体,之后的修行也是九死一生,需要做好准备。 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画面切换,来电界面亮起。 一串號码下方,显示著两个字的备註。 宋佑看著那个名字双眼眯起,手指悬在绿色的接听键上方停顿。 医院大楼,会议室。 宋佑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男人把反扣在桌上的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未接来电。他把手机塞进西装口袋,看向旁边的女人。 “李曼,这小子记性还真好。”男人开口,语调有些烦躁,“他说监控录像的事,你提前知道吗?” 李曼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件,她把宋佑的资料单独抽出来,放进一个牛皮纸袋里,站起身拿起纸袋和咖啡杯。 “老陈,我有点头疼,去休息一会。”李曼没有回答,而是对男人说,“这边你先看著,有事打电话。” 老陈点点头,拿出笔记本电脑,开始敲击键盘。 李曼走出会议室,沿著走廊往深处走,推开尽头的一扇防火门走进安全通道。 楼梯间里光线昏暗,只有墙上的绿色应急指示灯散发著微光,空气里有股霉味和菸草味。 李曼走到窗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餵。”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背景音有些嘈杂,听起来是在开车。 “是我,李曼。”李曼压低声音,手指在窗台上敲击,“刚跟宋佑谈完。” 对方没有说话,等著下文。 “他全说出来了。”李曼的语速变快,“最关键的是,他提到了保安室的监控录像。录像还没过期。” 电话那头传来打转向灯的滴答声。 “张立宏这个废物。”男人的声音里透出不耐烦,“这点事都办不好。” “张立宏说自己也不知道这小子怎么突然发疯了,不过现在不是骂他的时候。”李曼加重了语气。 “调查组老陈也在场,宋佑当著他的面把监控的事抖了出来。老陈这人死板,肯定会去查。一旦调出录像,张立宏擅离职守、涂改病歷的事就坐实了。到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医药代表回扣的事也瞒不住。” “老陈那边我去打招呼。”男人说,“宋佑是个麻烦。” “怎么处理?”李曼问。 “不能让他闹下去。”男人停顿了一下,“心內科三床那个病人,家属还在闹吧?” “在闹,要求医院给个说法,说是抢救不及时导致的死亡。” “那就不及时。”男人冷笑一声,“那天晚上,宋佑是值班的规培生。张立宏不在,他就是第一责任人。规培生违规操作,延误抢救时机,导致患者死亡,这事让他背。” 李曼的手指停住,窗外的风吹乱了她的短髮。 “这能行吗?”李曼反问,“抢救记录上籤的是张立宏的名字。” “记录可以消失。”男人说,“只要没有监控,什么都能改。你马上去保安室把那天晚上的监控录像处理掉。就说设备故障或者硬碟损坏,总之不能让老陈看到。” “那宋佑呢?” “监控一没,他就是空口无凭。”男人的声音变得冷酷,“他一个没背景的规培生,拿什么跟我们斗?把医疗事故的责任推给他,直接开除,吊销医师资格。他自身难保,哪还有精力去管张立宏的事。” 李曼看著窗外刺眼的阳光,眼睛眯了起来。 “明白。”李曼答应,“我去办。” “动作快点。別再出岔子。” 第9章 放开內焰 宋佑按下绿色接听键,將手机贴近耳边。 “孟梦,好久不见。” 听筒那头只有轻微的电流声,过了几秒,女声传过来,音色偏冷咬字很重。 “宋佑,你这次把天捅破了。” “还行。”宋佑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知道了,看著路边被太阳烤得发蔫的绿化带,“总归死不了人。” “你把上级举报了,听说院里现在闹得沸沸扬扬。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先待业。”宋佑回答。 现在当务之急是修炼,保住自己的命。 他和孟梦两人曾是大学同窗,谈过四年恋爱。毕业季即是分手季,孟梦家里有厂,回去继承那家二线规模的上市医药企业。 宋佑家境平平,选择留在本地规培,两人算是天差地別,圈子不同,联繫自然断了。 “有事直说吧。”宋佑不想绕弯子。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重了几分,孟梦的性格向来直来直去,今天却有些吞吐。 “我哥下周带个团队去印度。开拓海外市场,搞仿製药和原料药代工。团队里缺个懂临床又靠谱的人,我想让你去帮他。” 去印度? 孟梦家的公司名叫瑞康医药,前阵子发布了出海印度的战略公告,资本逐利,去那边建厂能大幅压低生產成本。 换作以前,他还觉得自己有机会留在医院,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拒绝,但现在情况变了。 哪怕这个世界是假的,他也知道自己也不可能留下来了。 印度的医疗监管极其鬆散,基层卫生环境堪忧。 这意味著以后他身体发生任何病理性的异变,在印度那种环境下都能轻易找个理由搪塞过去,避开国內严苛的医疗检查。 更绝的是那地方热带疾病泛滥,传染病种类繁多,各种仿製药便宜泛滥,不怕得不到治疗,这么看印度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製的一处绝佳修行宝地。 “好,我答应。”宋佑直接应下。 孟梦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全卡在喉咙里。 “其实的话。”孟梦顿了顿,语气放软,“公司总部也缺人,你要是愿意,我们可以约个时间见一面,好好聊聊。” “不必了,最近不方便。”宋佑拒绝得乾脆。 “宋佑,你非要这么拒人於千里之外吗?” “我刚实名举报了医院的医生,得罪了院领导。现在留在国內,保不准哪天就被穿小鞋。我要是进了你们公司总部,连累瑞康医药被行业针对。去印度挺好,天高皇帝远。”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他只是想远离所有熟人。 听筒里传来长长的一声呼气。 “行。我会让人给你订后天的机票,你把护照信息发我。”孟梦语气恢復了公事公办的冷淡。 “多谢。” 电话掛断,宋佑打开简讯界面,编辑了谢谢两个字发送过去,屏幕暗下去,没有回音。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医院大楼走。 脑子里回放著刚才在会议室的画面,那个叫李曼的短髮女人,反应太反常,这里面绝对有鬼。 张立宏敢这么明目张胆,背后必然有利益输送链条。李曼极有可能是被派来探口风,甚至准备销毁证据。 换做以前,宋佑会焦虑想办法去保住那些证据,但现在他只觉得可笑。 这个迴光返照的现代世界,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个隨时可以抽离的世界。他连命都悬在魄藏观那根线上,哪还有閒心去跟这些人玩职场。 既然他们想玩阴的,那就不要给他们留念想。 宋佑走进门诊大厅,乘坐电梯来到心內科所在的楼层。 护士站里忙作一团,宋佑没有理会那些异样的目光,转了几道弯假装无意走向医生办公室。 张立宏的办公室门半掩著,宋佑放轻脚步,路过时看了一眼。 张立宏坐在电脑前,正敲击著键盘,他脸色有些发白,但整体状態还算正常,看不出即將大难临头的样子。 宋佑將注意力集中在胸腔,那团內焰正平稳地跳动。 《肺火功》开篇提到,肺火道根本质是病灶,具有极强的传染性,修士需要用肺气將其锁在体內化为己用。 一旦放开限制,病灶就会顺著呼吸道向外散播。 宋佑提气,撤去了对內焰的压制。 胸腔內猛地一热,一股腥甜的气息顺著气管上涌。他张开嘴,朝著半掩的门缝呼出这口气。 没有烟雾也没有异味,这是一种肉眼无法察觉的病理传播。 他不知道这团內焰能造成多大破坏,但他很乐意拿张立宏做个临床试验。 整个过程不过半秒,做完这一切,宋佑重新锁死內焰,转身离开。他没有走远,而是来到护士站,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小刘,给我掛瓶葡萄糖。”宋佑对值班护士说,“低血糖犯了,头晕。” 护士小刘抬头看他,表情有些尷尬和畏缩。宋佑现在是科室里的瘟神,谁沾上谁倒霉,但看他脸色確实苍白得嚇人,额头上全是冷汗,也不敢怠慢。 万一这尊大佛在科室里晕倒,责任谁也担不起。 “好的,宋医生你稍等。” 小刘很快配好药水,推著治疗车过来,针头刺入静脉,冰凉的液体顺著输液管流入血管。 宋佑没等小刘调节滴速,直接伸手把调节器推到最大。 药水在滴管里连成一条线,疯狂地注入静脉。 “哎!宋医生,滴太快了,心臟会受不了的!”小刘嚇了一跳,伸手想去关。 宋佑按住她的手背,语气平稳:“没事,我心里有数。你忙你的去。” 小刘不敢多劝,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高渗葡萄糖进入血液,补充著机体流失的能量,宋佑靠在椅背上,感受著身体变得充实。 魄藏观里那场九死一生的种灶,透支了他太多生命力,他必须抓住在这个世界的每一分每一秒,汲取一切能利用的资源。 十分钟过去。 十五分钟过去,走廊尽头传来一阵骚动。 护士长踩著碎步,脸色煞白地从张立宏的办公室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喊:“快推抢救车,张医生晕倒了,在大口地咳血!” 几个护士推著除颤仪和抢救车衝进办公室。 宋佑坐在椅子上看著这一幕,病发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要猛。魄藏观的道根,在这个无灵世界杀伤力丝毫未减,张立宏这回不死也得脱层皮。 视野边缘出现细微的裂痕。 裂纹迅速蔓延,將眼前的景象切割成无数碎片。 时间到了。 宋佑拔掉手背上的针头,用棉签按住出血点。 碎片崩塌,黑暗降临。 腐朽、阴冷、混杂著浓重药味的空气重新灌入鼻腔。 第10章 柴薪初期 宋佑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发黑的木质房梁,几缕透过窗户缝隙漏进来的惨白月光打在地上。 他躺在魄藏观外院的木板床上,身下的被褥粗糙且潮湿。 胸腔里的內焰跳动得极不平稳,隱隱有失控的跡象,这是之前强行引入灵气留下的后遗症。 宋佑收敛心神,切断了对外界一切能量的感知。他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肺部,按照《肺火功》的引导路线,调动体內的肺气,去包裹、安抚那团狂躁的內焰。 现代医院里补充的葡萄糖起了关键作用,充沛的体力支撑著他完成了这步精细的操作。 半个时辰后,內焰的跳动恢復平缓,那种肌肉被撕扯、经络被撑爆的异样感消失,算是安稳下来。 宋佑吐出一口浊气。 他在黑暗中坐起身,摸了摸贴身衣兜里的那本《炼气化神》,这东西是个烫手山芋,根本没法修炼。 回想先前强行引灵气入体引发的躯体异变,那种肌肉剥离、经络撕毁的剧烈痛楚,依旧让他浑身战慄,那绝对是一种超越人体承受极限的大恐怖。 但他摸清了这东西的新用处。 灵气入体引发的机体崩坏,会直接触发濒死危机。这股危机,正是开启两界穿梭的钥匙。只要他主动去接触、感知环境中的灵气,就能隨时回到那个被称为回光世界的现代社会。 现代世界是无灵环境,只要跨过那道界限,灵气断绝,躯体的崩坏进程就会中断。 没有生命危险,受创的组织也能在短时间內自我修復。这等於给了他一个安全的触发方法。他可以在那个世界获取医疗资源,补充营养,处理问题,藉此反哺自身,在这个诡异的修仙世界里谋求生路。 唯一的缺陷,是滯留时间太短。 高渗葡萄糖的输液才进行了十几分钟,视野就发生崩塌。这说明两界穿梭的维持,受制於某种他受伤程度的条件,他需要找到延长停留时间的办法。 宋佑脑海中浮现出张立宏大口咳血的画面,肺火道根的病灶已经顺著呼吸播散出去,在那个无灵世界,这股病理性的杀伤力毫无阻碍地爆发。 张立宏的下场已定,只是不知最终会恶化到什么程度,等下次找机会回去,便能看到结果。 他收回思绪,转头看向窗外。 月亮的位置没有移动分毫,从他引气入体失败、穿越回现代社会,再到输完葡萄糖返回,这期间发生的事情繁多,但在魄藏观的时间尺度上,仅仅过去了一刻钟。 时间流速存在巨大的差异,大概是一比四的时间差。 宋佑收敛心神,將注意力拉回眼前的生死关卡。外室长老给的期限是三天,当务之急是开启《肺火功》的修炼。 柴薪期的第一步:引火烧脏。 他盘腿坐正,调整呼吸频率,將感知全部沉入胸腔。那团拳头大小的內焰盘踞在肺部深处,隨著心跳有规律地搏动。之前为了压制它,宋佑耗费了大量的精力,用肺气將其死死锁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现在,他要反其道而行之。 宋佑放开意念,撤除对道根的所有控制。 压制消失的剎那,內焰爆发出惊人的热力。这股热源失去束缚,当即向外扩张,顺著血管和气管壁,试图吞噬周围的血肉组织。 高温炙烤著胸腔,內臟表面传来被烈火灼烧的实感。 宋佑没有慌乱,严格遵从《肺火功》记载的行气路线,调动体內残存的肺气,迎向那团狂躁的內焰。 他以肺气为引,將四散的热力重新聚拢,强行拖拽回肺臟的特定区域。这是一个极度精细且痛苦的过程。內焰抗拒著引导,不断衝击著气管壁。宋佑咬紧牙关,额头渗出大颗汗珠,汗水顺著脸颊滑落,砸在粗糙的被褥上。 热力与肺气在肺泡之间展开拉锯。 高温不断蒸发著体內的水分,破坏著细胞结构。宋佑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肺臟正在经歷一场重塑。这需要消耗海量的心神和躯体营养。 普通人在此刻,身体会因为能量枯竭而迅速衰败,最终被內焰烧成一具乾尸。 宋佑的血管里,之前注入的高渗葡萄糖正在发挥作用。血液將糖分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全身各处,细胞快速分解糖分,释放出庞大的能量。这股外来的营养物质,硬生生撑住了內焰的恐怖消耗。 他维持著引导的姿態,心无旁騖地操控著肺气。 没有现代医疗的营养补充,仅凭这具长期营养不良的躯体,根本熬不过引火烧脏的消耗。宋佑思索,魄藏观的其他仙苗,究竟是靠什么活过这一关的? 全凭天生的体质硬抗,还是那些所谓的仙品道根,自带某种反哺机体的特性? 这些问题暂无答案,他將全部精力投入到肺气的压缩与点燃中。 高温在肺臟內部持续攀升,肺气被压缩到了极致,呈现出一种粘稠的质感。 胸腔深处传出一声异响。 一个由肺气凝聚而成的气泡,在內焰的极致炙烤下,直接破裂。 气泡破裂的瞬间,一簇无形的火焰顺著破口窜出,附著在肺叶表面。这簇火焰不同於內焰的暗红,它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没有温度,却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死寂。 外焰点燃。 宋佑成功跨入柴薪初期。 灰白色的外焰在肺臟表面蔓延,最终形成一层薄薄的火膜,將整个肺部包裹其中。內焰的狂躁被这层外焰彻底隔绝,胸腔內的灼烧感隨之消退,转变为一种充实的力量感。 这股力量顺著血液循环游走全身,洗刷著疲惫的肌肉和骨骼。宋佑睁开双眼,握紧拳头,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身体还有虚弱的感觉,但精神上的虚弱一扫而空,取之而来的是远超常人的精力。 窗外的光线刺入眼中。 宋佑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木格窗。阳光倾泻而下,外院的枯竹林在风中摇晃。他回想整个修炼过程的感知,判断出时间的流逝。 时间已经过去两天。 第11章 能力 宋佑盘腿坐在木板床上调整呼吸频率,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胸腔。 进入柴薪期,修炼的逻辑彻底改变。在此之前,他需要调动全身的肺气,死死压制那团种灶长老塞进体內的內焰,防止病灶扩散吞噬血肉。 现在外焰已经成型,形成一层薄膜包裹著整个肺臟,充当了內焰与躯体之间的屏障。 他散去用於压制的肺气,失去束缚的內焰往外扩张,热力撞击在灰白色的外焰上。两股同源的力量交匯,產生出强烈的吸扯力。 宋佑顺势而为,调动体內新生的肺气,將其推入外焰之中。 肺气成了柴薪,外焰接触到肺气,火势陡然拔高。灰白色的光芒在胸腔深处亮起,照透了部分內臟的轮廓。 这是一种极其怪异的燃烧过程,吞噬一切生机的死气在蔓延,肺气被外焰消耗,最终转化成更多的灰白色火焰。 这个转化过程需要极高的专注力,宋佑控制著肺气输入的量。 外焰的体积在肺气的滋养下增加,原本只有薄薄一层,现在已经有了半寸的厚度,正是柴薪初期稳定下来的特徵。 宋佑停止输送肺气,外焰的火势平息下来,维持在一个稳定的状態。 等待片刻没有变化后,他开始尝试运用这股新生的力量。 按照《肺火功》记载,步入柴薪期的修士,基础能力便是引火出体。 他分出一缕外焰,將其从包裹肺臟的火膜中剥离,顺著气管往上推。 张开嘴,一团拇指大小的灰白色火焰从他口中飘出。宋佑伸出右手,火焰稳稳悬停在掌心上方三寸的位置。 火焰静静燃烧,没有散发出任何热量,周围的空气因为它的出现降了温。宋佑翻转手腕,將这团外焰按在床头的木柱上。 木柱表面没有出现焦黑的碳化痕跡,接触到外焰的木质纹理迅速灰败,原本坚硬的木纤维失去韧性,水分被瞬间抽乾,片刻间化作一滩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在床铺上堆起一个小丘。 它携带的是魄藏观独有的肺火病灶之力,能让接触到的东西迅速衰败腐烂。 宋佑收回手,掌心空空如也,那团外焰在摧毁木柱表层后消耗殆尽。 他再次引出一团外焰,这次没有外放攻击,而是让其在体表流转。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灰白色的火光贴著皮肤游走,形成一层无形的隔层,遇到外界的毒素,或者其他修士的病灶攻击,这层外焰就是最好的防御。 它会把入侵的异物当成燃料,直接在体表焚化,阻止其侵入体內。 两个能力能攻能守,算是最基础的修士手段,宋佑对这股力量有了初步的认知。 测试完毕,宋佑撑著床板站起身。 双腿刚一发力,强烈的酸软感袭来,膝盖打了个弯,他身体前倾死死扶住旁边的破旧木桌,勉强稳住身形。 “咳咳。” 两声乾涩的咳嗽从喉咙里挤出来,震得胸腔隱隱作痛。 宋佑低头看自己的手背和手臂,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缺乏活人应有的血色,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凸起。 手臂的肌肉轮廓还在,但里面蕴含的爆发力流失了大半。 这是道根修炼的通病,《肺火功》里写著疫仙修炼本质上是在体內养一个病灶,病灶越强,对肉体的压榨就越狠。 身体表面的虚弱无法避免,普通人的气血被病灶持续抽乾,换来的是法术的威力和精神层面的壮大。 宋佑放开听觉,感官的敏锐度大幅提升。 隔壁平房里,沈鹿翻身时木板发出的吱呀声清晰入耳,能听到她压抑、短促的呼吸声。 视力同样得到强化,昏暗的房间里,木桌上的纹理、地上的灰尘颗粒全都纤毫毕现。 肉体衰弱,精神强悍。 修士的战斗,拼的是道根的火候和法术的运用,不再依靠凡人的拳脚功夫,这种力量的交换在修仙界是常態。 一阵穿堂风顺著窗户缝隙吹进屋子,宋佑打了个寒颤。 他低头审视自身,粗布衣服紧紧贴在身上,之前突破柴薪期,引火烧脏的过程极其痛苦,身体出了大量的汗。 衣服早就被汗水浸透,黏在皮肤上又湿又冷。 宋佑调动胸腔里的外焰,灰白色的火光从口中吐出,均匀地覆盖在湿透的衣服表面。 水分在肺火的消耗下快速消失,衣服上的水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几个呼吸的时间,粗布衣服变得乾燥,布料表面结出了一层细小的白色盐粒,宋佑拍打衣服將盐粒抖落。 这股力量用起来顺手,虽然邪门,处处透著诡异和死气,但它是真实存在的。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魄藏观和隨时丧命的修仙界,只有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力量,才是活下去的唯一依仗。 宋佑坐回木床,伸手探入贴身的衣兜,摸出那本小册子放在腿上,没有翻开。 两天前,他还把这本正统的修仙法门当成救命稻草。他嫌弃《肺火功》残忍自虐,嚮往正统炼气的平和中正,试图用它来化解体內的危机。 现实给了他狠狠一击。 他按照册子上的方法,引天地灵气入体,结果那种超越人体极限的痛楚,他绝不想经歷第二次。 灵气修炼绝对有问题,姜养娇应该也是被骗了,幸好现在她不用承受这种痛苦。 这修仙界处处是坑,功法没有绝对的好坏,只有適不適合 宋佑把册子重新包好,埋在房间地底,仔细收拾好看不出痕跡。 以后行事,绝不能抱有侥倖心,不能冒险去尝试那些未经证实的东西,至於这本册子,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 宋佑收敛心神,继续修炼。 他需要儘快熟练掌握外焰的操控,三天之期一到,外室长老会来验收,如果不能展现出一定的价值,下场不会好。 时间在枯燥的练习中流逝。 胸腔里的充实感减弱,外焰的体积缩水了一圈,光芒变暗。 宋佑停下动作,他喘了几口粗气,胸口起伏的幅度加大。 力量快要耗尽了,外焰的燃烧需要消耗肺气,而肺气补充也是很大的消耗。他这具身体底子太薄,经不起无休止的压榨。之前在现代社会注射的葡萄糖已经被消耗得七七八八。 他拿起水壶,仰头灌了两口凉水,干硬的馒头被他用力掰碎,和著凉水强行吞咽下去,这些东西对於已经踏入修行的宋佑是杯水车薪,但现在也只能如此。 宋佑盘腿坐正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他需要调息,恢復肺气,为接下来的修炼做准备。 窗外的日头偏西,阳光透过窗户纸,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距离外室长老规定的三天之期,还差整整一天。 宋佑的呼吸平稳绵长,新生的肺气在胸腔里匯聚,一点点补充著外焰的消耗。整个外院没有半点人声,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叩叩。” 木门被敲响。声音不大,在寂静的环境中格外刺耳。 宋佑睁开眼,目光锁定在薄薄的木门上。 他没有出声,右手垂在身侧,掌心扣著一团仅存的外焰。火光在指缝间隱现,蓄势待发。 门外的人没有继续敲门。 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过后,一道熟悉的声音顺著门缝飘了进来。 “有人吗,是我。” 第12章 正式入门 声音入耳,宋佑认出了来人,是那个提醒他不要吐出病根、在高台上冲他眨眼的道童。 他收起掌心的外焰,上前拔下门閂拉开房门。 门外站著的正是那个矮小的道童,他手里拎著个灰扑扑的粗布口袋,看清了宋佑的脸,小脸上顿时浮现出明显的错愕。 “你居然还活著?”道童凑上前,鼻尖耸动在宋佑身侧嗅了嗅,“是正统的肺火功味道,而且火候已经稳住了。” 宋佑后退半步,拱手行礼:“多谢师兄提点道根之事。” 道童连连摆手,手里的麻袋跟著晃荡:“別叫师兄,叫我青三就行。我们这种人,是观里的俗家弟子,不能修仙法的,只管些杂活俗事。” 宋佑目光扫过青三那异於常人的骨骼,不能修仙法? 这几个道童抬著那座肉山般的种灶长老健步如飞,绝非普通杂役。 他没多问,这种地方的秘密,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青三小哥,你来找我可是有事吩咐?”宋佑换了个称呼。 青三拍了拍手里的布袋,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我以为你熬不过这三天,想著早点过来把房间清理了,好回去歇著。每年这几天都是最忙的,传功殿那边我们刚打扫完,累得够呛。” 宋佑脑海中闪过传功殿里那几百具尸体被狂风捲走的画面,隨口问了一句:“传功殿怎么清理的?” 青三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眼神却透著股寒意。 宋佑立刻打住话头,转身走到床铺前,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三十几个沾著泥垢的铜钱。现在他別无他物,只能捧著铜钱走回门边递向青三:“之前多亏你提醒,一点心意。” 青三看到那些破旧的铜钱,眼睛倏地亮了:“这可是好东西,你真要给我?” 宋佑心头一跳,这些凡俗之物在魄藏观居然有价值? 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將铜钱往前递了递:“全凭小哥拿去。” 青三打量了宋佑几眼,笑出了声:“你是个聪明人。” 他伸出两根手指,从那堆铜钱里捏起一枚,在指尖把玩。 “一枚就够了。”青三转身往外走,背对著宋佑丟下两个字,“熬药。” 看著青三走远,宋佑关上房门。 熬药。 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几圈,知道青三这是在指点他。 铜钱能用来熬药? 还是说,这些沾了死人气的铜钱,本身就是一味药引? 他回想起在现代医院的经歷,药物能压制道根反噬,这魄藏观里应该也有利用外物辅助修行的路子。 他蹲下身徒手在床底下的泥地里挖了个浅坑,將剩下的铜钱也一起埋了进去,用脚踩实。 做完这些,他重新盘腿坐回床上,继续搬运肺气淬炼外焰。 一日过去,阳光再次照进屋子,宋佑睁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他已经彻底习惯了这具身体的虚弱状態。 肌肉酸软,气血亏空,但胸腔里那团外焰却燃烧得越发稳定,源源不断地提供著异於常人的精神力。 院子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伴隨著熟悉的沙哑咳嗽。 “出来。”外室长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宋佑起身开门。 外院的平房里,有几扇门悄悄拉开了一条缝,几双眼睛从门缝后探出来,打量著这边,早几批的仙苗,显然想看看今年有没有新人活下来。 外室长老站在院中,看到宋佑走出来,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上下打量著宋佑,目光在他苍白的脸色上停留了片刻,隨即恢復了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命挺硬。”长老乾巴巴地评价了一句。 他转头看向隔壁紧闭的房门,等了一会儿没动静。 “走吧。”长老对宋佑扬了扬下巴,准备带他离开。 “吱呀。” 隔壁的木门被缓缓拉开。 沈鹿扶著门框一步步挪了出来,她原本就瘦小的身子此刻更是形如枯槁,脸颊深深凹陷,颧骨高耸眼窝发黑。粗布衣服掛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她喘著粗气,声音微弱:“长老,我还活著。” 外室长老上下扫视沈鹿,乾瘪的麵皮没有多余的表情。 “走。”外室长老转身迈步。 宋佑跟在后头,沈鹿咬著牙,手脚並用往前挪,生怕落后半步。 三人穿过外院的枯竹林,脚下的青石板长满黑褐色的苔蘚,踩上去又湿又滑,整个魄藏观透著一股陈年坟墓的霉味。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一座低矮的偏殿。殿门大敞,里面没点灯黑洞洞的。 外室长老跨过高高的门槛,走到殿內的一张条案前。条案上堆著一堆黑木牌,旁边放著一把生锈的刻刀。 “自己拿牌子,刻上名字。”外室长老指著条案。 宋佑走上前,拿起一块木牌。木牌入手极轻,表面布满细密的孔洞,摸上去有种骨质的粗糙感。 他拿起刻刀,在木牌上划下两个字。木屑簌簌落下,切口处渗出暗红色的汁液,宋佑感觉到自己的肺火与牌子產生了某种联繫。 沈鹿抖著手,也刻好自己的名字。 “有了牌子,就是观里的人。”外室长老背著手,“观里不养閒人,活下来就得干事。如今各处都缺人手,规矩我只说一遍。” 外室长老竖起一根枯瘦的手指:“第一,外驻。出观去凡人地界,替观里收割新苗,收取赋税。这活在外面跑,自由,但容易碰上其它病种,你们这种境界遇上了就是死无全尸。” 手指竖起第二根:“第二,育种。去后山菜圃,那些没熬过种灶的废料全堆在那里。你们得把新病根种进死肉里,每天翻动浇灌,催出新的药引。那地方尸气重,待久了,肺里的火容易被阴气压灭。” 第三根手指竖起:“第三,点灯。去地下火窟,观里有一盏长明灯需要人守著。灯油就是你们的肺火,每天得吐火餵灯,餵得少了灯会灭,餵得多了,自己被抽乾。” 外室长老停顿片刻,竖起第四根手指:“第四,熬药。前往药房处理送来的活物死物,分拣药材,熬煮汤剂。整天跟毒物打交道,稍有不慎,病邪入体,烧穿五臟六腑。” 四条路全是在刀尖上走,宋佑脑海中浮现出青三那张脸。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提示。 第13章 炼气荒兽 拋开青三的提示,宋佑凭著前世医学生的本能,也倾向於药房。 药房里有各种物质,能接触到观里的核心配方。他需要弄清楚病根的成分,寻找压制甚至化解道根反噬的方法。掌握了药理,他可以在这个病態的世界里多一分活路。 “我选熬药。”宋佑开口声音平稳。 沈鹿站在一旁,她抬头看了看宋佑,乾裂的嘴唇翕动两下:“我也选熬药。” 她想去外务,但宋佑看起来比自己聪明,现在宋佑选什么,她就跟著选什么,这是她仅存的求生本能。 外室长老喉咙里挤出两声乾笑。 “好。”外室长老上前一步,凑近宋佑,“我叫贾春芳,正是管著药房的长老。” 贾春芳枯槁的手指点在宋佑胸口:“你这中下的道根,勉强能入我的眼。以后跟著我,在药房当差。” 宋佑后退半步,双手抱拳弯下腰去:“师父。” 这两个字喊得乾脆利落,没有半点迟疑,在这吃人的地方,能抱上一条大腿就多一层护身符。 沈鹿见状,急忙上前一步,双膝一弯就要跪下,嘴里喊著:“师......” “停下。”贾春芳抬手打断了她,眼皮下垂,目光里透著鄙夷,“你那指甲盖大小的火,连药炉底下的灰都点不燃,不配叫我师父。” 沈鹿僵在原地,膝盖悬在半空,麵皮涨得通红,又迅速褪成惨白。 “以后你去药房,给宋佑打下手,粗活你包了。”贾春芳语气生硬不容商量。 沈鹿咽了一口唾沫,將头深深埋了下去,掩住眼底的情绪。 她转过身,对著宋佑弯腰行礼:“见过师兄。” “嗯。”宋佑回应,“师妹以后互相照顾。” 话音刚落,观內深处毫无徵兆地爆出一阵恐怖的兽吼。 “吼——!” 这声音极大,震得偏殿的木樑嗡嗡作响,屋顶的灰尘成片地往下掉。 贾春芳听到这吼声,麵皮剧烈抽搐,眼珠子猛地凸出,眼底爆发出骇人的狂喜。 “成了!终於成了!”贾春芳双手在身前胡乱挥舞,喉咙里发出尖锐的怪叫。 下一息,贾春芳一步跨出,瞬间来到宋佑面前。一把扣住宋佑的肩膀,五根手指力道极大,直接陷进宋佑的皮肉里,捏得肩胛骨嘎吱作响。 “走,跟我去看看!” 宋佑还没反应过来,双脚直接离地。 风声在耳边呼啸,周围的景物拉成模糊的线条。贾春芳提著他,在魄藏观的重重屋脊上飞掠,失重感让宋佑胃里一阵翻腾,他强忍著不適,睁大眼睛观察下方的地形。 几个起落后,风停了。 双脚重新踩在坚硬的地面上,宋佑稳住身形,定睛看去。 眼前是一片废墟,一座原本高大的殿宇已经彻底坍塌,粗壮的楠木樑柱断成几截,青瓦碎了一地。 废墟中央,趴著一头巨大的怪物。 那怪物似鹿非鹿,似狗非狗,体长足有五丈。它正在废墟中疯狂地翻滚抓挠,喉咙里持续发出那种震耳欲聋的吼声。 宋佑视线在怪物身上扫过。 怪物的生理结构完全畸形,双侧肩胛骨异常增生,尖锐的骨刺直接刺破了背部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下頜骨极度拉长,犬齿外翻,牙齦呈现出坏死的紫黑色。 它身上没有皮毛,大片的肌肉组织直接暴露在外,青红交错的血管缠绕在肌肉表面不断跳动。 最让宋佑心惊的,是怪物脖颈处,掛著几条破烂的青灰色布条。 那布料的材质和顏色,与贾春芳身上穿的道袍一模一样。 宋佑的视线往下移,落在怪物粗壮的前肢上。在那根长著变异尖锐利爪的趾头上,套著一枚成色极好的翠绿玉扳指。 那是人类的饰品。 “师父。”宋佑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这是观里驯服的野兽发狂吃人了吗?” 贾春芳站在一旁双手兴奋地搓动,乾瘪的嘴唇咧开,露出黄黑色的牙齿。 “野兽?”贾春芳转过头,直勾勾地盯著宋佑,眼里的狂热几乎要溢出来,“那可不是什么野兽。那是你的內室师兄李长,只是现在成了荒兽。” 宋佑呼吸停滯,瞳孔急剧收缩。 人变的? 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这种骨骼畸形、肌肉外翻的无毛怪物? “这是怎么回事?”宋佑手指扣紧了衣袖保持镇定,盯著那头还在废墟中咆哮的怪物。 贾春芳转回身,目光重新落在怪物身上,语气里透著一种诡异的满足和嘲弄。 “怎么回事?”贾春芳对著宋佑一笑,“炼气。” 炼气。 这两个字一出,砸得他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地下埋著的那本《炼气化神》。 引气入体时,那种肌肉被强行剥离、骨骼被外力撕扯的大恐怖。 事实明白无误地摆在眼前,要是自己没有通过迴光返照强行中断灵气,体內觉醒的大恐怖就会把自己变成这种怪物。 这个世界绝对有问题。 而且魄藏观的高层,早就知道有人会暗中修习正统的炼气法门。 他们没有制止,甚至默许了那种功法流传。 姜养娇尸体上的那本册子,可能根本不是什么奇遇。 任何一个不知道內情的人,能在炼气法和肺火功中进行选择的话,都会选择炼气法,就是不知道她是怎么得到册子的。 在这个充斥著病灶和异化的世界里,正统的灵气入体,非但不能让人白日飞升,反而会引发极度排异的肉体崩坏,最终將人异化成这种毫无理智的畸形怪物。 当初自己在传法殿拿走炼气功法的时候,两个长老可能早就发现了。 他们没有当场拆穿,而是在等。 等他像这位外室师兄一样,忍不住去修行炼气法,彻底压抑不住体內的大恐怖发生畸变。 怪不得青三和长老看见自己活著修成肺火功时,一脸惊讶的样子。 宋佑手心全是冷汗,他看著贾春芳侧脸,胸腔里的外焰突突直跳。 要不是自己成了徒弟有用处。 贾春芳可能会一直隱瞒下去,直到自己修行炼气法荒兽化的那一天。 第14章 击杀 贾春芳偏过头,上下打量著宋佑。 “恨我没早说?”贾春芳问道。 宋佑低首抱拳,姿態放得很低:“徒儿感激师父教导。若非师父今日带我来看,徒儿日后若是寻到什么残篇断简,贸然去练,今日趴在那废墟里的,便是我了。” 贾春芳麵皮扯动两下,伸出手掌拍在宋佑肩头。 “谨慎能活命。”贾春芳收回手,“你如今算我半个徒弟,药房正缺人手,不能白白折损。往后碰上没见过的修行法,切勿自行尝试。” “观里的道根与功法皆是几代人传下来的,底细分明。那些不明来歷的物件看著诱人,实则是催命符。” “徒儿谨记。”宋佑称是。 宋佑收拢思绪,將视线从那头咆哮的荒兽身上移开,发现迴光返照的效用远比预想中多。 只要不是一击必死,自己在修仙界多了一重保底的退路,操作得当的话,他完全可以利用两界的规则差异,规避掉修行路上的死劫。 但宋佑还有一层疑惑,听贾春芳的话语,功法不是他们故意流传出去的,而是等修士自行犯错。 贾春芳抬手,示意噤声。 宋佑抬眼望去,废墟外围空荡荡,原本值守的內室弟子已然退避乾净。 取而代之的,是几名形容枯槁的老者,这些人身著长老服饰,病態极重,咳嗽声此起彼伏。 种灶长老那座肉山赫然在列,软轿停在边缘,几名道童侍立在旁。 宋佑视线偏移,瞥见种灶长老身侧站著个男孩。正是传功殿里被单独挑走的那位,男孩功法已练成,穿著崭新的灰布道袍,腰间还配著一块黑木牌。 两人视线交匯,男孩眉毛拧紧,眼底藏有敌意。 宋佑眼帘微垂,收起打量的视线,男孩不过刚入门,便对自己展露敌意。 这小子资质高,此时受种灶长老重点培养,居然生出了骄纵。 在魄藏观这种吃人的地方,喜怒形於色,活不长久。 “时机成熟,请眾位师兄师弟动手。”一名拄拐的长老出声。 话音方落,三位长老齐步上前,他们张开嘴,火焰喷涌而出。火焰未曾散开,而是在半空交织,凝结成三条粗壮的火链,火链末端生出倒刺,死死扎进荒兽的琵琶骨与后腿。 荒兽咆哮挣扎,火链崩得笔直。 这种控火手段远超想像,宋佑端详半晌,看不透他们的境界。 贾春芳和种灶长老动了。 贾春芳身体凭空拔高,胸腔內传出呼啸声。这是將整个肺部化作熔炉的特徵,也就是熔炉境。 一团幽绿色的火焰砸向荒兽背部,接触的剎那,荒兽背上的骨刺开始溶解,散发出刺鼻的恶臭。 种灶长老未曾起身,他坐在软轿上,肥肉堆叠的手臂抬起,一把凝聚的黑刀在半空成型,周围的空间因高温而发生形变。 值得注意的是,种灶长老的熔炉境,威压比贾春芳强出数倍。 同为长老,实力的参差一目了然。 黑刀当头劈下,没有声响,荒兽的咆哮戛然而止。硕大的身躯从中间裂开,没有血液流出,切口处全是被烧焦的烂肉。 躯体崩解,化作数十只体型各异的小兽,这些小兽保留了荒兽的畸形特徵,四散奔逃。 贾春芳身形一闪,追向一只老虎模样的小兽。 一只长著三只耳朵、后腿畸形粗壮的兔子小兽被贾春芳一脚踢飞,直奔宋佑面门而来。 “动手。”贾春芳丟下一句话。 宋佑不敢怠慢,调动胸腔內的外焰,火焰从口中吐出,化作一面火盾挡在身前。 兔子小兽撞在火盾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它没有退缩,张开三瓣嘴吐出一道黑色的瘴气。 瘴气沾染火盾,火光迅速黯淡。 这东西看著不起眼,实战极强。 兔子小兽的攻击不仅是物理抓挠,那黑色的瘴气带有强烈的腐蚀性。 宋佑的衣袖被瘴气擦过,布料瞬间朽烂,化作飞灰,皮肤沾染了一点,立刻起了一层红疹,伴隨著钻心的痒痛。 他调动外焰,將红疹表面的皮肉直接烧掉,焦味瀰漫开来,在魄藏观容不得半点矫情。 宋佑侧身避开后续的瘴气,右手併拢,將剩余的肺火聚在指尖,直取兔子眼睛。 兔子后腿猛蹬,速度极快,避开指尖,利爪划向宋佑咽喉。 宋佑仰头,爪尖贴著下巴擦过,留下一道血痕。 他没有后退,左手一把抓住兔子的后腿,指骨因用力而咯吱作响。兔子的三瓣嘴里喷出更多的瘴气,宋佑屏住呼吸,右手掌心凝聚的肺火,精准地塞进它的喉管。 高温在封闭的腔体內爆发,兔子的內臟被直接碳化。 灰白火焰在兔子体內燃烧,它抽搐不止,发出尖锐的嘶鸣。 余光里,一道人影贴著废墟边缘靠近。 是那个男孩,靠近得毫无声息。 他修习的道根品质极高,赤红色的火焰比宋佑的灰白肺火高出一个层级,他选在这个时机靠近,算准了宋佑正与兔子缠斗,无暇他顾。 宋佑的余光捕捉到了地上的影子。 太阳西斜,男孩的影子被拉长,尖端正好触及宋佑的脚跟。 宋佑没有转头,手上的力道加重,死死按住兔子,朗声开口:“师弟需要帮忙吗?” 男孩脚步一顿,麵皮微变,手里的火光明灭几下。 “不用了。”男孩咬牙回了一句,转身扑向另一只逃窜的小兽。 宋佑冷眼旁观,这小子想趁乱下黑手。初生牛犊,敌意全写在脸上,还是太年轻。 贾春芳刚收了他做半个徒弟,绝不会容忍別人当面折损自己的劳动力。 男孩虽有天赋,却不懂借势。他退走了,但梁子已经结下,这种人如果不早点处理,迟早是个祸患。 兔子小兽在宋佑手里停止挣扎,躯体变得透明,忽明忽暗。 最后一点生机被肺火抽乾,兔子消散,化作一缕灰色的气流。 气流没有散去,而是顺著宋佑的手臂,钻入他的毛孔。 “停手。” 宋佑想要阻挡,却被贾春芳喝止,见一些长老也是如此,於是放任气流进入胸腔。 他內视自身,察觉到身体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第15章 大补 灰色气流顺著毛孔钻入躯体,宋佑敛神內视,调动肺气引导这股外来之物。 灰气冰凉,顺著经络下沉,直抵胸腔。 肺臟表面的灰白外焰遇上灰气火势暴涨,將其一口吞下。 高温在肺臟內部流转,灰气被外焰炼化,化作精纯的养分反哺肉身。 酸软的四肢重获气力,骨骼深处的空虚被尽数填平,宋佑握紧双拳,指节发出脆响。 肉体的虚弱退散大半,四肢百骸充盈著新生的精力。 宋佑体察自身变化,荒兽化绝非灾厄,反而是这群病態修士的灵丹妙药。 贾春芳先前的狂喜,源头便在於此。 盘腿端坐,宋佑加速吐纳,外焰在肺泡间流转,將剩余的灰气彻底剥离吸收。 修为实打实地拔高一截,这等机缘抵得上数月枯坐苦修。 远处废墟中,贾春芳单手捏碎一只长著鳞片的飞禽小兽,灰气溢出,贾春芳仰头吸尽,他那乾瘪的麵皮舒展开来,双目半闭。 宋佑偏过头,打量种灶长老那边。 那名新入门的天才男孩站在软轿旁,种灶长老大口吞咽著最浓郁的那团荒兽本源,下頜处的肥肉层层叠叠地颤动。 男孩两手空空,只能干看著,连点残渣都没分到,种灶长老压根没有分润给他的意思。 对比之下,青三的话极有分量,那枚铜钱花得值。贾春芳这人狠戾,吃肉时好歹给徒弟留了口汤。 宋佑凝视男孩的侧脸,將那眉眼轮廓刻进脑海。这小子天赋高又结了梁子,日后找个机会连根拔起,免留后患。 灰气炼化完毕,宋佑没有起身,维持端坐姿態,继续搬运肺气,体內外焰稳固,火候精进。 脚步声靠近。 “行了。”贾春芳出声打断。 宋佑睁眼,站直身子。 贾春芳上下扫视宋佑,眼底透出讚许。 “底子薄就得有这股榨乾自己的狠劲。”贾春芳声音沙哑,“我们这种中下之资,想在修仙路上活命,要么拿命去拼,要么撞上今天这等机缘。多一分修为,就多一分活头。” 废墟里,其余长老还在翻找残余的灰气,贾春芳没有过去打招呼,转身迈步。 “回吧。” 宋佑跟在后头。 两人一前一后,踩著长满苔蘚的青石板路。 荒兽大补,好处显而易见。 既然如此,魄藏观大可四处搜罗凡人,广发炼气法门,圈养新苗,催化荒兽收割,何必苦等別人自行犯错? 宋佑出声询问:“师父,既然荒兽有益修行,观內为何不主动布局,引人入套?” 贾春芳脚步未停,冷哼一声:“天底下哪有稳赚不赔的买卖,天道有常,这机缘可遇不可求。谁若暗中设局,逼人修习正统法门化作荒兽,那荒兽成型之日,便是算计者遭反噬之时。轻则走火入魔,重则跟著异化,得不偿失。” 宋佑思忖,这方天地的法则透著古怪的平衡。 “那功法为何不直接销毁?” “销毁?”贾春芳乾笑,“总有漏网之鱼,况且谁若把这事挑明,或者四处乱传,霉运便会找上门。喝水呛死,练功烧死,死法千奇百怪。大家心知肚明,谁也不去捅破那层窗户纸。” 宋佑不再多言,有些隱秘知晓界限即可,深究无益。 走过枯竹林,外院的低矮平房映入眼帘。 “今夜好生炼化。”贾春芳停在院口,“明日卯时,来药房寻我。” 宋佑低首应是。 贾春芳隱入夜色。 宋佑走向自己的房间,推门前,耳朵捕捉到屋內细微的摩擦声。 这是有人。 宋佑右手下垂,五指微曲,一团灰白外焰在掌心成型。他放轻脚步,推开木门。 借著月光,一道瘦小的身影正弯腰站在床边。 “谁?”宋佑出声。 那身影抖了一下,转过身,是沈鹿。 她手里拿著一块抹布,正擦拭著那张破旧的木桌。 “你在干什么?”宋佑散去掌心外焰。 沈鹿缩著脖子,声音发颤:“贾长老吩咐我干粗活。我来给你打下手,收拾屋子。” 宋佑扫视屋內,满地灰尘被清扫乾净,木床上的粗糙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旧水壶擦去泥垢,添了清水。 “放下吧。”宋佑走向木床,“往后这些事,不用你做。” 沈鹿捏紧抹布:“师兄,贾长老说了,我资质差,只能干粗活。” “那是药房的事,到了药房再说。”宋佑长呼口气,“回去先歇著,以后不要进我的房间。” “如果你真想帮我,那就好好修炼。” 沈鹿听后一顿,点头小心退出房间。 宋佑坐在床沿,端起水壶灌了口水,清水入喉,压下肺腑间的燥热。 他还是挺看好沈鹿的,不是实力或者资质,而是对方的人品值得一点点的信赖。 能看出长老的话对她打击很大,希望对方能振作起来吧。 他踩了踩之前埋东西的地方,没被人动过,伸手挖开摸出两枚铜钱,明日去了药房,得找机会探探这东西的底细。 宋佑將铜钱贴身收好,盘腿坐定。 胸腔內的外焰平稳跳动,灰白色的火光照亮內臟轮廓,他闭上眼引导肺气在经络中运转。每一次周天循环,外焰的厚度便增加一分。 夜风穿过窗缝,吹动桌上的油灯残芯。 宋佑的呼吸逐渐绵长,在这吃人的修仙界,唯有握在手里的力量,才是活下去的唯一依仗。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宋佑推开房门,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一夜炼化,体內灰气彻底融入肺火,四肢百骸充满干劲,昨夜的疲惫一扫而空。 隔壁房门应声而开,沈鹿走出来,眼眶深陷面容憔悴,她整夜未眠,生怕错过时辰。 “走吧。”宋佑丟下两个字,径直走向院外。 沈鹿亦步亦趋跟在后头。 穿过几重残破的庭院,药房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这是一座独立的院落,高墙环绕。 还未靠近,一股浓烈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这气味有別於寻常草药的清苦。 宋佑带著沈鹿跨入院门。 院內摆满大大小小的药炉,炉底燃烧著幽绿色的火焰。 几名外室弟子穿梭其间,手里拿著蒲扇,控制火候,他们面容枯槁,咳嗽声此起彼伏。 第16章 药房暗事 几名外室弟子忙著差事,无人抬头多看一眼。 一名年长弟子从侧屋走出,粗布道袍洗得发白,腰间掛著黑木牌,他径直来到宋佑面前上下打量,目光透著审视。 “新来的?”他开口询问。 “我叫宋佑。”宋佑应答,“请问这位师兄,我师父可在?” “长老临时有事外出。”年长弟子双手抱胸,“我叫姜养哥,药房的管事弟子。长老交代了,往后这院里的规矩由我来教你。” 宋佑捕捉到名字里的关联。 “姜养娇是你什么人?”宋佑问。 姜养哥瞳孔放大,呼吸节奏乱了半拍,他往前迈出半步声音压低:“你认得她?” 宋佑將路上同行的经歷,连同传功殿內种灶的结果,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全盘托出。 姜养哥麵皮绷紧,他偏过头,看著院墙上的枯藤,吐出一口长气,“她是我继妹。家里穷,就剩个阿爷,我们俩相依为命,本指望......” 话音猛地截断,姜养哥转过头,交浅言深是大忌,他收住话头。 “她临走前,留话了吗?”姜养哥问。 “没有。”宋佑探手入怀,摸出那个褪色的布包,递了过去,“不过我拿到了她的遗物。” 姜养哥双手接过布包,手指在粗糙的布料上摩挲两下,將其郑重塞入宽大的袖兜。 他再看向宋佑,对方可能是见姜养娇没命了拿走的,可是观中哪有好人,好人都不长命。 眼底的审视褪去大半,態度和缓几分。 “走吧,带你认认门。”姜养哥转身领路。 走出没两步,姜养哥视线越过宋佑,落在后头的沈鹿身上,公事公办的冷漠做派重回面庞。 “你还是留在外院吧。”姜养哥指著院角的一堆木柴,“劈柴、挑水、清炉灰,学著做些杂活,內堂不许进。” 沈鹿低著头,双手绞著衣角,应了一声。 姜养哥转头看向宋佑,压低声音解释:“熬药这活计,成天跟毒物打交道。我看你肺火平稳,修为稳固才带你进去,她进去撑不过半日,肺管就得烧穿,留外面干粗活,反倒是条活路。” 宋佑点头赞同,如果不是刚刚的事,姜养哥也不会提醒:“去吧,好生干活。” 沈鹿转身走向柴堆,背影萧瑟。 姜养哥领著宋佑穿过庭院,往內堂走去:“昨儿个贾长老领你们出门,我隔著门缝瞧见了,你当时那身子骨,能走动道,命真硬。” 宋佑记起那几扇半掩的房门,看来他也是窥探者之一。 “运气使然。”宋佑回道。 “你选药房,算是选对了。”姜养哥走上台阶,推开內堂的厚重木门,“贾长老这人,脾气臭,但在观里算护短的。手底下的弟子,不至於平白当了耗材。只是你来的时间不太对,最近药房不太平。” 姜养哥停在门槛前,回头看著宋佑:“別房的长老把手伸进来了,往药房塞了几个刺头。我话放在这,出了岔子我不会帮你。你得儘早把门道摸清,立住脚他们才不敢下死手。” “多谢师兄指点。”宋佑抱拳。 跨入內堂,光线昏暗。 一整面墙的红木药柜顶到房梁,成百上千的小抽屉上贴著泛黄的標籤,药味比外院浓烈十倍,混杂著动物尸体腐败的腥臭。 几道视线从药柜后和长条案几旁投射过来,落在宋佑背上。 宋佑眼帘低垂步伐不乱,只跟著姜养哥走到一排书架前。 姜养哥从书架上抽出四本厚重的线装书册,拍在案几上,扬起一阵灰尘。 “《百草图录》、《毒理纲目》、《药引配伍》、《包囊浸药》。”姜养哥指节敲击书皮,“全背下来,记不熟的话,上了灶台就是死。药材分拣抓错一钱,炸炉的毒烟能把你化成血水。” “还有你在这是需要干活的,谁喊你帮忙你都得去。” 交代完毕,姜养哥转身离去,匯入忙碌的弟子中。 宋佑站在案几前,翻开最上面一本《包囊浸药》,纸张粗糙,满篇蝇头小楷,配著简陋的线描插图。 周遭莫名的安静,只有捣药的杵声和切药的铡刀声,没人上前挑衅,都在观望。 宋佑翻动书页。 制皮为囊,淬火药石等等闻所未闻的方法出现在眼前。 里面全是魄藏观独有的病理药学,处处透著邪性。 这些说法都违背常理,背完这四大本,绝对需要很多时日,在这期间,免不得有人趁机发难。 宋佑合上书册,在心里推演破局之法。 两界时间流速存在极大落差,这是绝佳的方法。 要是把书带去回光世界,安静的环境远比这阴暗的药房適合阅读。 顺便还能查探张立宏咳血的后续,验证肺火道根在无灵世界的杀伤力上限,为以后要做的事做准备。 打定主意,宋佑將四本书册摞起抱在怀中,寻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 他没有急於引气入体触发濒死,药房人多眼杂,躯体异变的动静瞒不住。 得等晚上回房,关起门来操作。 一整日,宋佑都端坐在角落翻书,几名別房塞进来的刺头弟子路过,故意撞翻旁边的药篓,灰尘扬起。 宋佑充耳不闻,拍落书页上的灰尘,继续默读,在摸不清底细前,隱忍是最好的偽装。 日落西山,药房当差结束。 外室弟子三两成群离开院落,宋佑抱著书册,走在最后,时间不合適,也没问钱幣的事。 原路返回外院平房,夜风渐起,枯竹林沙沙作响。 宋佑行至自己房前,脚步停住。 沈鹿站在门外阴影处,灰头土脸,粗布衣裳沾满黑灰,双手骨节通红,布满细小的裂口,看来白天干了不少活。 宋佑手按在门閂上问道:“你今天怎么样?” 沈鹿没有回答凑近半步,乾裂的嘴唇翕动,吐出四个字。 “你要小心。” 宋佑侧头看她。 “今日我在外院清炉灰。”沈鹿语速极快,声音压在喉咙里,“听见两个添柴的弟子閒聊。他们说有人,盯上你了。” “他们打赌,你活不过五天。” 第17章 读书读到肚子里 宋佑手按门閂,停下脚步。 “他们原话怎么说的?”宋佑发问。 沈鹿往前凑了半步,压著嗓音:“外院添柴的弟子私下说,別房塞进药房的那几个刺头,全都是种灶长老的人。种灶长老近来修炼需求大增,本房的资源填不满,便开始往其他地界安插暗桩。” 宋佑理清脉络,传功殿里那座肉山吞噬荒兽本源时就贪得无厌。 如今手伸进药房,图谋的无非是药材与毒物,贾春芳护短,两边可能会起衝突。 “你继续在外院打听,有消息来报。”宋佑推开木门,“我这里不用你操心。” 门轴发出摩擦声,宋佑跨入门槛,准备回身关门,沈鹿站在台阶下,两脚钉在原地没动。 “还有事?”宋佑问。 沈鹿咬著下唇,牙齿陷进乾裂的皮肉里,渗出点血丝,她抬头看著宋佑:“有事。” 宋佑退后半步让出通道,沈鹿迈步进屋,反手將门合拢插上门閂。 屋里没点灯,月光透过窗欞,在泥地上投下惨白的方块。 沈鹿站在月光里胸口起伏,她想起白日里在外院干活,听见几个女弟子躲在墙根嚼舌根。 她们说,没有资质的人想在观里活命,就得找个有奔头的人依附。 沈鹿抬起手,捏住粗布衣衫的领口,手指用力往下一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布料撕裂的声响在屋內格外刺耳,衣襟滑落,露出半边乾瘪的肩膀。锁骨高高凸起,肋骨一根根分明,皮下全无脂肪,全是长期飢饿留下的痕跡。 宋佑站在床边没有出言阻止,静观其变。 沈鹿扯下半边衣服,手停住了,她没有继续往下脱,双手绞在一起,低著头肩膀轻微发抖。 “干什么呢?”宋佑开口。 沈鹿抬起头,迎上宋佑的视线:“我阿爹打猎空手回来,或者交不上村里的赋税,他压力大。阿娘就会关上门脱衣服,我在门缝里偷看过。” 宋佑长呼一口气。 “你不怕我过几天被那些人弄死?”宋佑问。 沈鹿摇头:“你比我强,你不怕,我也不怕。” 宋佑审视著沈鹿,这番话有些直白可笑,却透露出她对自己的依附。 在魄藏观,忠心是稀缺品,沈鹿毫无保留地將自己绑在他的战车上,这样能有个眼线在外院跑腿,可以省去不少麻烦。 借著月光,宋佑打量沈鹿的面容,五官生得清秀,只是被飢饿和病態掩盖了底色。 身子骨太弱,一阵风就能吹倒,真要折腾,这副躯体撑不过一刻。 今晚他要强行引气入体,触发濒死状態进入回光世界,这需要耗费极大的精力和体力,容不得半点分心。 “我现在最缺的是时间。”宋佑指了指沈鹿的衣服,“你太弱了,別胡思乱想,把心思放在修炼上。” 沈鹿听完,手忙脚乱地拉起衣领,胡乱打了个结,她转过身准备开门离开。 “等等。”宋佑叫住她,“修炼上遇到什么难处,不妨说来听听。” 虽然自己也算是初学者,但比她还是强上不少的。 沈鹿停步转过身来,眼底亮起光芒。 她往前走两步语速变快:“我的外焰虽然燃起来了,但是燃不透,我按功法引气,外焰就是不往外走,全憋在肺底烧得心口疼。” 宋佑指出癥结:“內焰太小,肺气太散,你別急著引火,先用肺气把內焰裹紧。等肺气被烤得发烫,再鬆开一个口子,火自然就窜出来了。” 沈鹿在原地闭上眼胸腔起伏,试著运转两下,她睁开眼喜形於色。 “多谢师兄!”沈鹿弯腰行礼。 “去吧。”宋佑摆手。 沈鹿退出房间,带上木门。 屋內重归安静,宋佑走到桌前点燃油灯,昏黄的火光碟机散了黑暗。 他走到床边盘腿坐下,怀里那四本厚重的线装书册被他放在被褥上。 《百草图录》、《毒理纲目》、《药引配伍》、《包囊浸药》。 这四本书是药房立足的根本,需要儘量快的学会,才能让那些豺狼不敢上前撕咬。 必须带去回光世界。 宋佑拿起那本《百草图录》,书册有一指厚,纸张粗糙。 他回想前两次穿越的经歷,第一次道根初种肉身穿越,在医院走廊与张立宏对峙。第二次引气入体,同样是肉身带著道根过去,坐在会议室接受问询。 两界穿梭,肉身与体內之物同行。 如果把书藏在肚子里呢? 宋佑盯著《百草图录》,常人吞下这么厚一本书,食道会撑破,胃袋会胀裂。但他不同,他已经是柴薪初期的修士。 宋佑调动胸腔內的外焰,灰白色的火光顺著喉管上涌,匯聚在口腔。 他张开嘴,火光照亮了昏暗的屋子。 他双手捧起书本,捲成一个圆筒,硬生生塞进口中。 粗糙的书皮擦过喉咙,带来强烈的刺痛,宋佑咬紧牙关,操控外焰包裹住书册。 外焰没有温度,却带著极强的腐蚀与同化特性。接触到外焰,书册的体积开始缩小,纸张的纤维材料特殊,被强行压缩,化作一团致密的物质。 必须要快。 宋佑仰起头,喉结剧烈滚动。 这团物质顺著食道滑落,撕裂的痛楚直衝脑门。宋佑额头青筋暴起,汗水顺著脸颊滚落。他没有停下,继续催动外焰,將这团物质一路往下压。 “咚。” 沉闷的声响在腹腔內传出,书册落入胃袋。 胃酸翻涌,试图消化这团异物,外焰形成一层保护膜,將胃酸隔绝在外。宋佑的肚子鼓起一个小包,硬邦邦的,坠得生疼。 可以忍受,宋佑喘著粗气,擦去额头的冷汗。他没有去吞剩下的三本书,身体的承受力有极限,贪多嚼不烂。一本《百草图录》足够他在回光世界研究一阵子。 准备妥当,宋佑闭上双眼调整呼吸。 他放空思绪,將感知向外延伸,去捕捉天地间游离的灵气。 宋佑加快呼吸频率,少许灵气被他捕获,顺著鼻腔吸入体內。 衝突爆发。 灵气入体,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大恐怖降临。 眼前的景象扭曲,油灯的火光拉长成诡异的线条,失重感包裹全身,意识向著深渊坠落。 宋佑没有反抗,任由这股力量將他拖入黑暗。 第18章 调查 “尊敬的巴拉特先生,请问这次调研您还满意吗?” 航站楼的广播声混杂著行李车滚轮压过大理石地面的声响,传入宋佑耳中。 他睁开双眼。 入眼是高耸的玻璃幕墙,外面夜色深沉,跑道上的红色指示灯规律闪动。 冷气从头顶的通风口吹下,打在皮肤上激起细小的疙瘩。 宋佑站直身体,面前站著几个肤色偏深的印度人,西装剪裁贴合身形,手腕上的金表反光。 说话的青年男人站在宋佑身侧,穿著深灰色的定製西装,头髮梳理整齐,宋佑端详对方的侧脸,眉眼轮廓与孟梦有几分重合。 这是孟梦的哥哥,瑞康医药的负责人孟文源。 印度人中为首的巴拉特双手合十,摆出標准的礼仪手势:“孟先生,您的公司非常好,明天我们会在印度哈里德瓦招待您,期待与您会面。” “期待明天的会面。”孟文源双手合十回礼。 巴拉特转身,带著隨行人员走向贵宾通道。 印度人走远,孟文源长呼一口气,肩膀的线条鬆弛下来,周围几名隨行员工拍起双手,掌声在空旷的候机区迴荡。 宋佑跟著拍手。 胃袋里传来明显的下坠感,硬邦邦的异物抵著胃壁,隨著呼吸上下摩擦。 看来书带过来了,两界物品穿梭的规则这次验证成功。 孟文源转过身,视线落在宋佑身上:“你运气不错。” 宋佑放下双手,看著孟文源。 “你实名举报的那个张立宏,前些天下午在办公室突然发病。”孟文源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夹在指间,没有点燃,“人没死,不过生不如死,据说整个科室乱成一团。” “具体什么症状?”宋佑问。 “大口咳血,查不出病因。专家会诊做了两轮,没个定论。”孟文源把烟放回烟盒,“万幸不是什么烈性传染病,不然你作为密切接触者,要被强制隔离,今晚这趟印度你是去不成了。” 宋佑点头。 下午离开医院前,他撤去內焰的压制,將病灶精准吐向张立宏。 肺火道根的特性在无灵世界依然生效,他只针对张立宏一人,病灶没有向外扩散。 就像贾春芳之前带仙苗队伍时,可以精確击倒那个小胖子一样,这说明病灶的传播完全受控。 孟文源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两人距离。 “我不管你和我妹妹以前是什么关係,现在是什么关係。”孟文源压低声音语气生硬,“瑞康医药是做生意的,公司利益最大。到了印度,干不好你的本职工作,你照样要捲铺盖走人。” “我明白。”宋佑回答。 “我让人查过你的学习背景。”孟文源退后半步,恢復正常的社交距离,“你在学校的成绩单,还有在市二院规培期间的临床记录,挑不出毛病。专业性过关,我才同意带你走。” 周围几名员工互相对视,又迅速移开视线。 他们看向宋佑的眼神里多了一些防备,一个靠著老板妹妹关係空降进出海团队的人,这种身份在职场上容易招人排斥。 宋佑不去理会这些人的动作。 “我们准备登机。”孟文源抬腕看表,“明早抵达新德里,再转车去哈里德瓦。” “巴拉特先生他们不跟我们同一架航班?”宋佑看向印度人离开的方向。 “人家有私人飞机。”孟文源指著玻璃幕墙外。 顺著孟文源的手指,宋佑看到远处的停机坪上,停著一架湾流商务机。 舷梯已经放下,几名穿著反光背心的印度人正在搬运黑色的行李箱,將其送入飞机腹部的货仓。 胃部的异物感加剧,胃酸分泌增多,试图消化那团被外焰包裹的《百草图录》,腹腔內传来一阵绞痛。 宋佑弯下腰,手捂住腹部。 “我肚子有些疼。”宋佑抬头对孟文源说,“去趟洗手间。” 孟文源皱起眉头,看了一眼登机口的指示牌。 “我们在这等你。”孟文源语气催促,“抓紧时间,之后要统一行动,別掉队。” 宋佑点头,转身走向不远处的洗手间標誌。 步伐加快,推开洗手间的玻璃门,里面空无一人,冷光灯照在白色瓷砖上,反光刺眼。 宋佑走进最里面的隔间,反锁隔间门。 他站在马桶前,双手撑著水箱盖。 腹腔內的绞痛达到顶点,宋佑调动胸腔內的外焰,灰白色的火光顺著食道往下,包裹住胃袋里的那团物质。 他弯下腰张开嘴,喉咙深处发出乾呕的声音,食道壁被强行撑开,摩擦的刺痛感传来。 宋佑手指扣紧水箱盖,指甲在塑料表面划出白痕。 “呕——” 一团被灰白火焰包裹的圆筒状物体从口中吐出,掉进马桶里溅起几滴水花。 宋佑喘著粗气,直起身,扯过几张卫生纸擦拭嘴边的口水。 他伸手探入马桶將那团物体捞出,外焰散去,书册恢復了原本的大小。 《百草图录》的封皮有些发皱,表面沾著透明的胃液,散发著刺鼻的酸臭味。 宋佑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刷掉书页表面的粘液,书册的材质特殊,魄藏观的东西不怕水浸。 水珠顺著粗糙的纸张滑落,上面的蝇头小楷和线描插图清晰可见,没有半点晕染。 宋佑关掉水龙头调动一点外焰,火光覆盖在手掌表面,没有温度,却能强行抽乾水分。 手掌贴上书册封面。 水汽在火光下快速消失,十几个呼吸间,《百草图录》变得乾燥,纸张恢復成那种粗糙的质感,甚至连之前的陈年霉味都淡了不少。 宋佑將书册捲起,塞进西装內侧的口袋,西装剪裁宽鬆,从外面看不出破绽。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拉开隔间门,准备走出洗手间。 洗手间大门外,突然传来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 宋佑停下脚步站在门后的阴影里。经过柴薪初期淬炼的躯体,听力和视力远超常人,隔著一堵墙,外面的交谈声清晰入耳。 “你好,孟先生。”一个女声响起,语速偏快,“我是市二院的医药代表,李曼。请问宋佑是和您在一起吗?” 第19章 偷渡 宋佑认出这个声音,那天下午在医院会议室,就是这个女人试图用前途逼他撤回举报材料。 “你找他有事?”孟文源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有几个问题需要他配合核实。”李曼回答,“关於张立宏医生下午突发疾病的情况。” “这和他有什么关係,你不会怀疑是他做的吧?宋佑现在是瑞康医药正式聘用的员工。”孟文源语气转冷,“他已经办理了离职手续。市二院的事情,与他无关,当然与我们公司更无关。” “孟先生,张医生现在情况很不好。”李曼没有退缩,“他清醒的时候,一直念叨宋佑的名字,他想见见宋佑。” 张立宏大口咳血,怎么可能单独点名要见一个刚举报过自己的规培生。 李曼带人追到机场,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把宋佑强行留在国內,防止他彻底失控。 “李小姐。”孟文源加重了语气,“这里是机场,你带人拦著我的员工,有官方出具的协查文件吗,有警方开具的传唤证明吗?” 对面没人发出声音。 “没有这些东西,你没有任何资格留人。”孟文源下达逐客令,“我们要登机了,请让开。” 高跟鞋的声音在原地踏了两步。 “宋佑去洗手间了是吧?”李曼的声音变了调,不再偽装客气,“我们就在这等。他总要出来的。” 洗手间门內。 宋佑隔著玻璃门,隱蔽地看著外面人影。 李曼穿著一套黑色的职业套装,身后跟著两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穿著便装,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起来像是安保公司的人。 孟文源站在对面,几名瑞康医药的员工挡在前面,双方形成对峙。 宋佑手按在西装口袋上,李曼这群人死活甩不掉,张立宏的病发没有让他们收敛,反而激起了他们的反扑。 如果现在走出去,必然会被纠缠,航班起飞时间临近,一旦发生肢体衝突,机场安保介入,印度之行就会泡汤。 如果直接动用病根,三番两次有人中招也太过明显,这个世界的运转还是符合逻辑的,要是被人发现绝对会被群起攻之,自己还没到天下无敌的地步。 而且出去交涉毫无意义,李曼既然带人来堵,手里必然存了强行留人的心思,这群人行事底线极低。 看来孟文源准备的航班不能坐了,瑞康医药的目標太大,风险不可控。 印度必须去,那里是躲避国內审查、验证修行病理的最佳地界,不过得换一条路。 他转身打量洗手间內部。 墙壁上方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扇向外推开的百叶换气窗。 宋佑踩上马桶边缘,双手攀住窗框,双臂发力身体向上拔高。视线越过百叶窗,外面是一条狭窄的设备检修通道,连通著机场內部区域。 通道上方没有红外线探头,墙角未见监控设备。 没有犹豫,宋佑推开窗扇侧身钻出,落地无声。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无未读消息。这部手机绑定了国內的身份信息,只要开机,基站定位就能查到他的行踪。 点开通讯录和备忘录,宋佑將孟梦兄妹的號码、几个医学院导师的联繫方式,以及几家印度医药代工厂的公开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隨后调动胸腔內的外焰,灰白色的火光吐出,包裹住手机。 外焰的腐蚀特性爆发,塑料外壳碳化,金属主板熔成一团,屏幕玻璃化作粉末。几十个呼吸內,一部完整的手机变成一堆垃圾。 他走到检修通道角落的排水口,將东西抖落进去,水管把他们冲刷乾净,切断了所有物理追踪的可能。 走出检修通道,前方视野开阔,这里是机场內部的停机坪边缘。 夜风吹过,远处的探照灯来回扫射,宋佑贴著阴影前行,他需要寻找前往印度的交通工具。 视线扫过停机坪,前方几百米外,那架湾流商务机还停在原地,舷梯下那几个印度人正站在一旁交谈。 是巴拉特他们一行人,他们也要去印度哈里德瓦。 几辆行李转运车停在飞机腹部下方,那几个穿著反光背心的印度人还在將大件行李搬上货仓。 宋佑停在行李集装地阴影后,观察他们的动作。 搬运过程极度鬆散,三个人聚在一起抽菸,另外两个人慢吞吞地拖拽著一个巨大的航空纸箱。印度老板的贴身隨行人员没有在场监督,草台班子的作风暴露无遗。 这是绝佳的机会。 宋佑放低重心,藉助停机坪上摆放的各类设备作掩护,避开探照灯的扫射轨跡,快速靠近那辆尚未装完的行李转运车。 推车上堆著几个木刺外露的木板箱,最上方压著一个巨大纸箱,纸箱与木板之间,留有一道半尺高的缝隙。 宋佑侧身滑入推车底部,双手抓住木板边缘,身体勉强贴在木箱下方,这个位置是视线死角,根本看不见底下藏了人。 “把这个也搬上去。”上方传来印度口味的英语交谈声,都说印度人在外面只说英语,看来还真是这样。 推车震动,宋佑上方的纸箱被抬起。 “这箱子真重,里面装的什么玩意。” “管他呢,搬完收工。” 脚步声靠近,宋佑屏住呼吸,肺火道根在胸腔內平稳运转,將活人的气息降到最低。 推车被拉动,轮子压过柏油路面发出咕嚕嚕的声响,宋佑双手发力死死扣住木板,跟著推车移动。 移动了十几米后,推车停下,上方传来开启舱门的气流声。 “一、二、三,起!” 木箱连同宋佑一起被抬离推车,宋佑收紧腹部双腿蜷缩,整个人紧紧贴在木箱底部的凹槽里。 失重感传来,隨后是重重落地的震动。 木箱被推进了飞机货仓,周围堆满了其他行李,空间狭窄。 工作人员的脚步声远去,货仓外传来交谈声。 “都装完了?” “装完了,关门。” 厚重的货仓门缓缓合拢,光线被一点点切断,最后只剩下一片黑暗。 宋佑从木箱底部落在货仓的金属地板上,空气中瀰漫著皮革和机油的味道。 第20章 奇怪的副作用 宋佑背靠木板箱坐定,周围堆满各种尺寸的航空箱和纸箱,粗大的固定绑带將这些货物勒在舱壁的金属卡槽里。 他没有立刻去掏西装內侧口袋里的书册,飞机引擎还未启动,机舱外不时传来地勤车辆驶过的胎噪。 在这种情况下,舱门隨时可能再次打开,安保人员或者行李搬运工隨时会进来做起飞前的最后检查。 现在拿书出来看,变数太大,不方便之后进行及时隱藏。 他调整坐姿,回想刚才在洗手间销毁手机时屏幕显示的时间,对比魄藏观那边的日出日落规律,魄藏观过一天,这边已经前进了三天。 加上之前他在这接受调查和输注高渗葡萄糖耗费四十几分钟,魄藏观只过了一刻钟。 看来两边的时间流速比非常固定,都是一比三,不论他身处哪一界,这个流速比例恆定。 宋佑心中一定,既然如此,以后就能做好规划,最大化地利用时间差和世界差异。 现在上了这架湾流商务机,之后在印度暂时隱藏起来,国內那些烂摊子就算彻底甩脱。 对於孟文源,宋佑只能在心里说声抱歉,要是以后如果有机会,可以帮瑞康医药一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眼下第一要务是保住自己的命,未来他要做的事,也不適合在对方眼皮底下进行。 候机大厅內,孟文源低头看著手机屏幕,聊天界面乾乾净净,没有任何新消息。 他抬腕看表,分针刚过十的刻度,登机时间快到了,宋佑还没出现。 孟文源把手机揣进裤兜,转头对身后的隨行员工下达指令:“拿好东西,准备登机。” 员工们拎起公文包,孟文源推测宋佑可能在洗手间看到了李曼带人堵门,权衡利弊后自己先跑路了。 看来自己之前低估他的决心了,这人专业技术过硬,惹麻烦的本事也不小。既然对方先跑路,瑞康医药出海也是做正经生意,没必要为了一个刚招进来的员工死磕。 想起妹妹,孟文源转过身直面李曼。 “李代表,我们要走了,你们在这慢慢等。”孟文源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我再说一遍,宋佑是我们瑞康医药的合法正式员工,手续齐全。你们要找人,去別处找。” 说完,孟文源带人走向登机口,头也不回。 李曼站在原地麵皮紧绷,她偏头对身后的两个男人使了个眼色。 两人快步走向洗手间,推开玻璃门进去,半分钟后,两人走出来,冲李曼摇头。 “人没在里面,窗户开著,估计翻出去了。” 李曼短促地笑了一声,几个大活人守在门外,居然让人凭空跑了,就这还说是专业安保公司。 除了造型摆的不错之外一无是处,回去就把他们解僱了。 “要不要进机场內部搜?”手下凑近询问。 李曼斜了手下一眼,她真怀疑这些人脑子够不够用,没有官方开具的协查文件,硬闯机场內部区域等於自找麻烦,机场安保人员会立刻把他们扣下。 她压下心头的焦躁,开始盘算退路。 张立宏躺在病床上半死不活,专家会诊也查不出病因,科室里倒卖高价医疗物资的烂帐,正好全推到张立宏头上。 至於心內科三床患者死亡的医疗事故,把篡改除颤仪记录的黑锅扣给宋佑。 死无对证,活人失踪,上面查下来,他们这群人乾乾净净,一点责任都不用担。 至於孟文源他们,目標太大,不能给背后的人招惹麻烦。 “不用搜了,回去。”李曼把此事记在心里,转身往外走。 宋佑听到货仓外那些印度人登上飞机,私人飞机厚重的舱门缓缓闭合。 引擎启动,机身剧烈震动,宋佑身体紧贴著木箱底部的凹槽,飞机在跑道上滑行仰角拉升,失重感传遍全身。 上方是客舱的地板,隔著地板,隱约传来说话声。 听起来像是巴拉特和他的隨行人员在交谈,没了外人,他们也不说英语,说的全是印地语,语速极快,嘰里咕嚕根本听不懂。 宋佑透过木箱的缝隙,看著黑暗中的货仓舱壁,下次再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不用想之后都会有很多手段在国內等著他,等他摸清魄藏观的修行门道,掌握足够的手段,他会回来把这些帐一笔笔算清楚,一个都跑不掉。 念头刚起,宋佑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眩晕,眼前的场景变得模糊,这是要醒过来的前兆。 之前在废墟炼化荒兽本源,躯体底子变厚,气血充盈,身体自我修復的速度大幅提升,濒死危机解除得太快。 两界穿梭的维持时间隨之缩短,宋佑没想到体质提升还有这个副作用。 眼前的黑暗货仓开始扭曲破裂,失重感再次袭来。 宋佑睁开眼,他又回到了魄藏观外院的平房里。 身上穿著粗布道袍,他伸手摸向衣兜,空空如也,那本《百草图录》果然没有跟著回来。 肉身穿梭,衣物和携带的物品並不会跨界跟隨。 这验证了他之前的推测,不经过特殊的处理,物品只能留在对应的世界。 宋佑从木板床上坐起,放轻动作走到门边。 隔壁沈鹿的房间传来平稳的呼吸声,外院静悄悄的,没有人靠近的跡象。 时间紧迫,他必须儘快记下《百草图录》里的药理知识,既然身体状態恢復良好,足以支撑再一次的折腾,那就直接再来一次。 宋佑走回床边再次盘腿坐正,他放空思绪捕捉灵气。 灵气入体,大恐怖按时降临,眼前的泥地和木桌扭曲变形。 熟悉的眩晕过后,宋佑睁眼。 周围依旧是熟悉的堆叠各种箱子,飞机引擎的轰鸣声持续不断,他回到了湾流的货仓。 手探入口袋,粗糙的纸张触感传来,《百草图录》安稳地待在里面。 宋佑呼出浊气,胸腔內的剧痛正在现代无灵环境的压制下快速消退。 紧迫感在心头蔓延,他必须抓紧一切时间阅读,他抽出书册,准备借著肺火翻看。 就在这时,头顶的客舱地板上方,传来一道清晰的男声。 声音很陌生,而且是一句纯正的美式英语。 第21章 背山岳 大学时期,宋佑的英语成绩全是满绩,还经过孟梦的魔鬼式练习,能说会听。 上面的人语速適中咬字清晰,听起来是美利坚人,谈吐间提及几处跨国併购案和纳斯达克指数,还是个华尔街出来的资本家。 两人互捧了几句,扯著高尔夫和新德里的天气,都是一些全无营养的废话。 这架飞机起飞前,美利坚人就在客舱待著。 宋佑收回注意力,时间紧迫,魄藏观的一夜换算到这边足有一天半,足够他进行学习。 货仓顶部的应急暗灯光线太暗,宋佑张嘴,吐出一团灰白外焰握在手中,幽光照亮周围。 柴薪初期淬炼过双眼,借著这点光,书页上的字跡清晰可辨。 他翻开《百草图录》,前面十几页记载著寻常草药的变种,药房当差时他就记过一部分。 视线扫过,快速掠过这些基础內容,书页往后翻,纸张顏色变深,文字旁边的线描插图变得怪异。 宋佑视线停在一株名为背山岳的植物上,插图画著一株伞状植物,下方的根系却呈现出完整的人形脉络。 文字记述其培育之法,需寻一活人,在后背脊柱正中开一寸小孔。將种子塞入孔洞,被种下种子的人不能站立,必须终日趴在地上爬行。 种子在血肉中扎根,根系顺著人体的经络蔓延,人爬行时渗出的汗水,便是浇灌种子的养料。 直到活人熬干最后一滴汗,倒地不起,躯干化作一滩粉末,这株背山岳便算成熟。 宋佑呼吸停滯半拍,手指捏紧粗糙的书页,哪怕见惯了魄藏观的毫无人性,这培育法子依然让他后颈渗出冷汗。 这种东西根本不需要刻意去记,看一眼就刻在脑子里。 药房里那些成百上千的药屉,里面装的材料,不知道有多少是这样从活人身上榨出来的。 宋佑甩开不必要的情绪,逐字逐句记在心里。 连续两次跨界穿梭,加上集中精神背诵,身体的消耗极大。宋佑额头冒出一层细汗,腹腔传出肠鸣音,空虚感直衝脑门。 突然他注意到空气里有一股特殊的香味,混杂著浓烈的玛莎拉香料味和肉香。 宋佑循著气味转头,侧后方绑著一个冷链保温箱,標籤上印著梵文,这群印度人还带了私货。 不能从上面开箱,这样破坏封条会被发现。 宋佑挪动身体,钻到保温箱底部。 他调动外焰,將底部的硬塑料烧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 伸手进去摸索,摸到几个真空包装的袋子撕开包装,里面是熏制好的野兽肉,肉质紧实油脂丰富。 宋佑大口咀嚼,高热量的食物迅速补充著体能,这香料味冲鼻还管饱。 印度人走私高级食材,倒是便宜了他,连吃了三大块,胃部重新充实。 葡萄糖只能应急,这种实打实的蛋白质和脂肪,才能长久支撑躯体的消耗,他继续摸出一个没开封的玻璃瓶,里面装著某种淡黄色的酒液。 宋佑咬开木塞,灌了一口,烈酒入喉的烧灼感顺著食道下去,驱散了货仓里的阴冷。 吃饱喝足,宋佑继续看书,记忆达到饱和,眼睛发酸。 眼前的货仓景象开始扭曲,这是时间到了。 他回到魄藏观的木板床上,没有停歇,宋佑再次放空思绪,引气入体。 天地灵气入体,剧痛撕扯经络,他再次坠入回光世界。 如此往復。 回光世界的时间过去了整整三个时辰。 保温箱底部的野兽肉被他掏空了一成。 宋佑靠在木箱上,揉按太阳穴,他有些高看自己了,脑子里塞满了《百草图录》的前四分之一內容,精神压榨到了极限。 太阳穴突突直跳,再记下去,脑子会先一步宕机。 宋佑靠著木箱,脑子里推演著药理。 魄藏观的《百草图录》荒诞,却有一套自洽的病理逻辑,他比一些只会死记硬背的弟子看得更透。 外室弟子分拣药材容易炸炉,那是配伍时的药石衝突,理清了其中的生克关係,药房的差事看起来就没有那么致命。 是时候离开了,他將书册捲起调动外焰包裹,仰起头硬生生將书本又重新吞入胃袋。 胃酸翻涌,异物感再次传来。 就在这时,上方客舱又出现交谈声,美利坚人的皮椅发出摩擦声。 “巴拉特,瑞康医药那边,你们接触得怎么样?”美利坚人问。 听到瑞康医药四个字,宋佑停下揉按太阳穴的手,心中一沉,签约这事看来有古怪。 巴拉特用英语回答:“孟文源很谨慎,不过他们急需海外代工厂。我们按照计划,先给他们一份利润极高的合作意向书。” 美利坚人笑了两声:“很好,等消息放出去,瑞康医药的股价会拉升。到时候你们找个理由单方面取消合作。我这边的资金会提前开始做多做空,两头收割。事成之后,利润分你们三成。” 巴拉特语气恭敬:“合作愉快。” 美利坚人的声音继续传来:“孟文源那个团队里,有几个懂行的財务,你们做帐的时候小心点,別露出马脚。” 巴拉特打包票:“放心,我们在哈里德瓦的工厂,帐目做了三套。他们就算查上一个月,也只能看到我们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只要合同一签,违约金的条款足够让他们破產。” 宋佑坐在阴暗的货仓里,听得一清二楚。 这群人做局,想把瑞康医药当猪宰,这些搞金融的玩起手段来,比魄藏观那些明刀明枪杀人的长老还要阴狠,杀人不见血。 宋佑脑子转得飞快,论跡不论心,孟文源之前要带他出国,也算是帮了他一把。 把这个消息带回去,还个人情,两人互不相欠,说不定还能在里面捞点好处。 得找个机会联繫孟文源,不过现在不急,自己这边还有魄藏观的生死关要过。 身体得到恢復,但精神的疲惫达到顶点,眼前的行李箱和金属舱壁开始碎裂,化作无数色块。 视线重聚,宋佑坐在魄藏观的平房里。 第22章 身漏 宋佑坐在木板床上,两界穿梭加上高强度默背,脑中胀痛,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抬手揉按额角,手指按压皮肤,缓解神经的疲乏。 与头部的疲累相反,四肢百骸充盈著气血,之前在货仓吞吃的高热量兽肉正在胃袋里消化,热量顺著肠道散开,源源不断地供给养分。 外院天色漆黑,距离去百草堂当差还有两个时辰,直接躺下睡觉恢復精神最简单,但宋佑没有这么做。肺火功主修病灶,外焰燃烧能反哺精神,身体既然撑得住,练功收益更高。 盘腿坐正,宋佑合上双眼。 胸腔里的灰白外焰受意念牵引,火势拔高,身体內的的营养被强行抽取,化作新生的肺气一寸寸添入火膜之中,外焰增厚的势头远超昨夜。 两个大周天运转完毕,宋佑睁开眼,眉头收拢,他察觉到不对劲。 按常理推算,消耗掉那么多能量,外焰的厚度理应增加两分,现在只有一分半,新炼出的肺气凭空少了一截。 宋佑闭眼,放慢呼吸频率,將感知沉入躯体最细微的经络。 修为踏入柴薪初期,加上精神力提升,他的內视能力比之前强出不少。 感知顺著气血游走全身,在左侧肋骨下方、右肩胛骨缝隙,以及腰椎的位置,气血运行都出现了滯涩。 这三个地方的皮肉和经络之间,多出了几个极微小隱蔽的缺口。 新生的肺火流经此处,便会顺著缺口散逸出去,消散在血肉深处,化作无用之物。 这是身体漏了? 宋佑没有妄动,维持功法运转。 他盯著那三个缺口,隨著外焰燃烧,肺气冲刷,缺口的边缘有扩大的趋势,左腿膝盖处,也隱隱有了形成第四个缺口的徵兆。 停下功法,宋佑散去外焰的火势,缺口的扩张隨之停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思来想去,他从枕头下重新抽出《肺火功》翻看,书页翻动,沙沙作响。 “气行周天,火灼百骸,久之有损。” 这行字印在柴薪中期突破的篇章里,书上没有直接写明身漏二字,但这句话,指的就是躯体破败的结局。 他之前还以为这指的就是身体会虚弱,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 宋佑合上书册,魄藏观的修行法门本质是养病。把病灶当成燃料,躯体就是火炉。 火烧得越旺,炉子裂得越快,资质差的仙苗,內焰小,需要更长时间和更多肺气去填补,烧的时间长,炉子上的裂缝自然就多。 裂缝越多,肺气流失越快,修炼速度越慢,对他们来说,这就是一个死局。 他翻到书册后半部,虽然没有后续的功法,但存在熔炉境的简单记载。 “肺化熔炉,自成一灶,百损若无。” 这个意思差不多是修炼到熔炉境,这些身漏的影响就和没有一样。 宋佑手指敲击床板,创立功法的人,把缺陷藏在字里行间,留下一个熔炉境的念想。资质差的人真信了这话,熬不到熔炉境,人就先被漏成乾尸了。 不过书里提到了大药,宋佑低头看自己的腹部,之前吃下的食物,硬生生撑起了高强度的修炼,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延缓了第四个缺口的形成。 若有源源不断的高效补给,就能把身漏的影响压到最低。 这在魄藏观是奢望,外室弟子每天只能分到的东西就够勉强维持生命和基本修炼,別提修补身漏了。 但他不同,宋佑將《肺火功》塞回枕头底下。 他放空思绪,捕捉周遭稀薄的灵气,灵气入体,大恐怖袭来。 视线重聚,宋佑坐在湾流商务机的货仓里,他翻身爬向那个贴著梵文標籤的保温箱,手伸进破洞,再次掏出两袋真空包装的燻肉,撕开上面的膜大口吞咽,肉质偏硬,他连嚼带咽將整整两斤肉塞进胃里。 接著又开了一瓶淡黄色烈酒,仰头灌下半瓶。 腹腔被撑得发胀,宋佑没有停留,闭眼等待结束。 下坠感过后,他再次回到平房。 胃里的食物开始消化,热量散向四肢,宋佑当即盘腿,运转肺火功。 灰白外焰重新燃起。这次有大量食物打底,肺气生成的极快。宋佑盯著那三个缺口。 在充足养分的填补下,左腿膝盖处那个即將成型的第四个缺口,增长的趋势被强行遏制。 另外三个旧缺口则是没有消失,依然在吞噬著部分肺气。 看来只要修炼,这些身漏的形成只能减缓,无法根除。 魄藏观里那些长老和弟子,可能有別的法子解决身漏。 但宋佑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靠数量硬堆。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宋佑反覆引气,在两界之间来回穿梭。 货仓里的食物成了他的储备,那个保温箱里的肉被他吃了十分之一,確保重量变化不会太大。他又打开旁边两个没有封条的木条箱,里面装著印度特產的坚果和高糖分的糕点。 每次过去,宋佑就往胃里塞满高热量食物,回到魄藏观便运功炼化。 外焰的厚度一点点增加,身漏被足量的养分死死压制。 最后一次回到货仓,宋佑背靠舱壁,他把这几个箱子里的东西都吃掉了十分之一。 机身发生倾斜,引擎的轰鸣声改变了频率,失重感传来,飞机在下降,这是要降落了。 宋佑稳住身形,双手抓住旁边的固定绑带藏在一个箱子背后,起落架放下的机械摩擦声在脚底响起。几分钟后,机轮触地,机身剧烈顛簸,隨后在跑道上滑行减速。 飞机停稳,引擎声减弱,货仓外传来车辆靠近的胎噪和脚步声。 “走吧。”上方客舱传来巴拉特的声音。 货仓的金属门发出气压释放的嘶嘶声,门缝透进外界的光线。 宋佑的视线穿过木箱缝隙,几个穿著地勤制服的印度人站在外面,正准备搬运货物。 巴拉特顺著舷梯走下来,身后跟著几名隨行人员。 “这批货不用过机场安检。”巴拉特用英语对领头的地勤人员下令,“直接装车,送到我的私人仓库。” 第23章 私人仓库 地勤人员点头哈腰:“明白,巴拉特先生。” “看好这些箱子。”巴拉特指著货仓里的几个大箱字,“任何人不得擅自翻动搜查,少了一件,你们全家都不用在哈里德瓦混了。” 巴拉特说完,带著人走向停在远处的一辆黑色轿车,地勤人员开始动手解开货仓里的固定绑带。 宋佑盯著那个最大的木板箱,那个箱子之前被他撬开过一角,里面空间很大,中间有足够的缝隙容纳一个人。 这些见不得人的货物会被直接送去私人仓库,中途不会遭到查验,对他来说就是离开的最佳途径。 两名地勤人员背对著宋佑,正在拖拽外侧的行李箱。 宋佑放低重心,手脚並用贴著金属地板滑行,他动作极快,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来到大木板箱旁,宋佑双手扒住木板边缘,借力翻身从缝隙钻了进去。 箱子里瀰漫著玛莎拉味,宋佑蜷缩著身体没发出动静,之后木箱被抬起放在了搬运推车上,推车轮子滚动,宋佑在黑暗中调整呼吸。 稍等片刻,木箱外传来碰撞声,几名地勤拉动绑带將箱子搬上货车,將货物固定在车厢里,期间没有任何人敢多说些什么,搬完货后直接离开。 引擎启动,车子震动朝著机场外驶去。 宋佑在木箱內调整呼吸,肺气在经络中运转,现在他的身体精力充沛,能够忍受污浊的环境。 十分钟后车速提升,风从木板缝隙灌进来,宋佑用单手抵住上方的木板用力往外推。 木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挪开一条缝,他透过缝隙往外看,车厢后头空无一人,只有十几只大木箱绑在一起。 宋佑双臂发力,推开木板,翻身钻出,然后重新装好箱子。他蹲在两个木箱之间的阴影里,盘算著离开的时机, 但是隨著货车的行驶,外头的景致变了。 高楼建筑和柏油路面逐渐消失,货车开上一段坑洼不平的泥石路。 车轮碾过碎石,车身剧烈顛簸,道路两旁全是粗壮的树木。 这路偏离了市区方向,这批货正被往偏僻地界运。 恶劣的路况使车速不得不降下来,引擎在低档位运转,发出沉闷的声响。 宋佑探头张望,道路尽头出现一片高墙,墙体由灰色的水泥浇筑,墙头拉著几道铁丝网,高墙內是一排连片的铁皮大仓库。 仓库后方,一座占地极广的庄园轮廓显现。 三层高的主楼,外墙刷著白漆,院子里停著几辆越野车,看来这就是巴拉特隱蔽的私人宅邸。 仓库大门敞开,几个穿著保安制服的印度人靠在门柱上抽菸。他们把电棍掛在腰上,互相递著菸捲,大声交谈。 其它车辆进去的时候都没人上前检查,连门口的拦车杆都没放下,车子直接开进大门。 防备鬆懈,这群人习惯了在这片地界横行,根本不设防。 车子转弯,也准备进门,速度降到最低。 宋佑单手撑住车厢边缘,看准路边的一处草丛翻身跃下,双脚接触泥地,他顺势往前滚了两圈卸去衝力。 西装沾满泥土,他起身几步窜进路旁的丛林。 刚踏入丛林,强烈的眩晕感直衝脑门,宋佑判断出自己马上要回魄藏观了。 不能倒在丛林里,印度野外常有野狗和毒蛇出没,周围还有人巡逻,直接在这回去,不知道后续发展会怎么样,但总之非常危险。 他目光锁定前方一棵三人合抱的榕树,快步走过去,蹲在树根处。 调动胸腔內的外焰,灰白火光从口中吐出,直接燎在粗壮的树根上。木质纤维在肺火下迅速灰败碳化,化作一地粉末。 十几个呼吸间,树根处多了一个容纳一人的坑洞。 宋佑钻进去,蜷缩起身体。 他双手扒拉周围的泥土和落叶,將洞口掩盖。 做完这一切,黑暗彻底吞噬视线,失重感拉扯著他不断下坠。 睁眼回到魄藏观外院的平房,窗户纸透进灰白的光,天刚破晓。 宋佑长呼出一口浊气,这趟印度之行,收穫颇丰。 巴拉特的私人仓库里,必然存放著大量走私物资。 高热量的肉类和各种药品,甚至可能有热武器,这些都是他修补身漏、在魄藏观立足的资本。 只要利用好两界穿梭的时间差,他完全可以將那个仓库当成自己的后勤基地。 至於美利坚人和巴拉特算计瑞康医药的事,回头在印度找个设备,通过匿名的方式透露给孟文源。 他还了人情,孟文源有了防备,反咬巴拉特一口,这群人互咬,他说不定能在中间捞取更多的好处。 宋佑下床整理粗布道袍,將《百草图录》揣进怀里,推门而出。 隔壁门轴转动,沈鹿走出来。 她脸上少了些灰败,多了一点活人的血色,昨晚宋佑指点她用肺气包裹內焰,她练成了。 沈鹿走到宋佑跟前,弯腰行礼。 “师兄,我的火窜出来了。”沈鹿开口。 “嗯,不错。”宋佑应声。 “多谢师兄指点。” “之后继续努力,你不比任何人差。”宋佑感受著自身蓬勃的外焰,迈步往外走,“走吧。” 沈鹿跟在后头,脚步轻快了些,两人穿过枯竹林,路上能看到別的外室弟子脚步匆匆,数量不是很多,大概十来个。 药房院门敞开,药味冲鼻。 院子里,炉火幽绿,几个外室弟子依旧拿著蒲扇控火,咳嗽声起伏。沈鹿自觉走到角落的柴堆旁,拿起斧头劈柴。 宋佑跨过门槛走进內堂,光线昏暗,药柜前站著几个人,姜养哥在案几旁核对帐册,抬头看了宋佑一眼没说话。 宋佑走到昨天的角落,准备坐下,几道视线落在他背上,和昨天不同,今天的视线带著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宋佑转头,看见三个生面孔站在药柜旁,穿著外室弟子的道袍。 看来这就是种灶长老那边的人,为首的那人身材高大,半边脸长满黑斑,他盯著宋佑,手指把玩著一把切药的铡刀。 “你就是宋佑?” 第24章 监守自盗 “我是宋佑。”宋佑看著这三人,视线在为首那人脸上停顿,“药房长老的记名弟子。” 那黑斑高个子眉头一展,咧开嘴笑出声:“原来真是贾长老的高徒,我叫梅冲。” 他指了指身边两人:“我们几个都是种灶长老门下的弟子,算起来大家都是长老门下,往后在药房当差,理应互帮互助。” 梅冲往前走近两步,挡住柜檯的过道,他身形高大,投下的阴影罩住宋佑的大半个身子:“宋师弟初来乍到,可有什么需要师兄帮忙的?” 宋佑站定不动,对方能扛过道根加入种灶长老门下,资质应该也不会差。 不过经过昨夜足量食物的填补与肺火淬炼,他的感官敏锐度再次增强,梅冲这番话说得客气,但身上的敌意直衝面门。 贾春芳收他做徒弟时,半个字没提过药房还有別的亲传,眼下自己还是孤身一人。 宋佑迎著周围外室弟子的注视,没在意对方的眼神,直接拱手行礼:“多谢梅师兄关心,我正看书,书上写的东西繁杂,正想找人带我认认药房里的实物。师兄既然开口,劳烦给我带一次路。” 梅冲愣住,没料到宋佑真敢顺杆爬,话是自己放出去的,也不急於一时下手。 “行,师弟好学,师兄自然成全。”梅冲转过身,领著宋佑往药柜深处走。 宋佑跟在后头,视线扫过两侧高到房顶的红木药屉。他指著一个贴著枯骨藤標籤的抽屉发问:“师兄,这枯骨藤按《百草图录》所写,需用阴火烘焙三日,药房平时怎么处理?” 梅冲脚步一顿,转头看了眼標籤支吾两声:“阴火烘焙,自然是用炉子烤。这等粗活有其他人去干,我们只管配药。” 宋佑换了个方向,指著另一处標籤:“那这腐心草,入药前需剔除根须,还是连根捣碎?” “应该是捣碎,连根捣碎。”梅冲语速发飘,竟然有些窘迫的意思。 宋佑不再发问,这人对药理根本不熟,说下来竟然错比对多。 两人走到內堂中段,空地上架著一口半人高的黑铁药炉,炉底燃著幽绿色的火,咕嚕嚕的沸水声从炉盖缝隙传出,浓烈的腥臭味瀰漫开来。 宋佑越过药炉,看向后方的药柜,那一片区域的抽屉,有一大半敞开著,里面空空如也。 “那边的柜檯怎么空了?”宋佑指著空抽屉问。 梅冲顺著看过去,闷声开口:“最近观里消耗大,药材用得快。” 宋佑走近几步,看清了抽屉上的標籤。 人面菇、百年尸参、阴血藤这些名字全印在《百草图录》目录的后半部分,图录前面都是些普通药材,宋佑差不多记了下来。 目录名册越往后,记载的药材越名贵稀有,採摘与炮製之法也越发邪门。 消耗大? 宋佑心底冷笑,这里面操作的空间极大,其他人不敢阻拦的情况下,这几个人怕是监守自盗吧。 不过贾春芳看起来很久没来过药房,还爽约了昨天的会面,而且梅冲有种有恃无恐的感觉,说不定有些麻烦。 宋佑放慢呼吸,权衡眼下的处境。 自己刚入药房內堂势单力薄,没有任何好处可捞,贾春芳不在,真起了衝突,没人会帮他。 留在內堂不仅要防备这几人的算计,还会耽误自己的修炼进度。 倒不如暂避锋芒,他有回光世界作为后勤基地,只要有充足的食物补充,修炼速度远超常人。 作为长老的记名弟子,他有极大的进退空间。贾春芳既然认了他,以后隨时能把他调回內堂。 打定主意,宋佑停下脚步。 “梅师兄,看了一圈,我发现自己对药材的认知还差得远。”宋佑转过身直视梅冲,“內堂的事太过精细,我怕出了岔子,我打算先去外院学习基础。” 说完,宋佑不顾梅冲的反应,径直朝著內堂大门走去。 姜养哥正站在案几旁核对帐册,听到这话手里的笔悬在半空。 外室弟子削尖了脑袋想进內堂,这宋佑才待了一天,居然主动要求去外院干杂活? 姜养哥转头,正好看见梅冲三人铁青的麵皮。他脑子转得飞快。 也对。 宋佑是贾春芳的记名弟子,就算去外院待上十天半个月,贾春芳一句话就能把他拉回来。 观里的规矩对长老而言形同虚设,很难说可以约束他们这些高层。 姜养哥握紧笔,盘算已久的念头愈发坚固,想到昨晚收到的消息,这几个人是要吃大亏了。 梅冲看著宋佑的背影咬紧牙关,今天本想借著认药的机会,给宋佑下个套,没曾想这小子滑不留手,直接掀桌子走人。 他想起前几日,种灶长老新收的那个小师弟跑来传话。 那小师弟穿著崭新的道袍,下巴抬老高地说宋佑能修炼成功,绝对有机缘。加上最近师父给他们派发的资源越来越少,要他们从药房多弄些名贵药材回去,日子越发难过。 不能让宋佑就这么走了,试探不成,只能用强了。 “宋师弟,留步。”梅冲大步追上去拦在內堂门口,他脸上没了先前的假笑,麵皮绷紧彻底撕破了偽装。 “去外院学规矩,自然没问题。”梅冲盯著宋佑,“不过我刚刚帮了你,现在我们兄弟几个忙不过来,我们熬得那锅药入药需要极快的速度,需要你帮我们。” 宋佑停下脚步:“我才学了一天,拿错药是要死人的。” “不难。”梅冲伸手入怀,“全是书里的普通药材,你照著单子拿,不让你白干。” 他手掌摊开,掌心躺著三枚铜钱。 周遭的外室弟子看到那三枚铜钱,呼吸粗重,几双眼睛死死盯著梅冲的手掌,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內堂里格外清晰。 宋佑將这些反应尽收眼底,这东西在魄藏观的价值,绝不简单。 隔著衣服,他感受到自己怀里揣著的那两枚铜钱。 这东西到底有什么作用? “宋师弟,拿个药而已,对你来说轻而易举。”梅冲往前逼近一步,压低声音,“大家都在观里討生活,师弟若是不帮这个忙,往后在外室,怕是不安稳。” 第25章 归来 宋佑正在思索时,注意到案几后的姜养哥,姜养哥的左手微微下压,食指和中指交叠,比划了一个安心的手势。 宋佑盘算利弊,虽然他刚来药房时,是姜养哥带他认门,两人还有姜养娇的缘分,但他们的交情仅限於交还姜养娇的遗物。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知人知面不知心,真出了事,姜养哥会不会拉他一把全未可知。 把身家性命託付给一个认识不到两天的人,太过奢侈了。 宋佑没有去接那三枚铜钱,他退后半步,让开柜檯前的过道。 “抱歉师兄,我这人手笨。”宋佑直视梅冲,“怕是担待不起。”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梅冲后方窜出一人,挡在內堂门前:“师弟,我叫李彬,就比你早一年入门,不如比试比试。” 说罢挡住去路,抬起右臂,一拳砸向宋佑面门。观里有规矩,內堂严禁私动肺火,炸了药炉谁也担不起。 宋佑偏头,拳风擦著耳廓刮过。他这几日吃足了高热量兽肉,经过肺火淬炼,体魄远超这些长期被病灶榨取气血的旧弟子。 宋佑抬起右腿,膝盖精准顶在李彬腹部,李彬吃痛腰背弓起。宋佑手肘下砸,击中李彬后背脊椎。 李彬趴在青石板上,脸面掛不住,羞恼交加。他张开嘴,一团灰白色的外焰吐出,直奔宋佑胸口。 那火光里夹杂著一种古怪的异香,闻了让人头重脚轻,周围木製药柜接触到异香,表面漆皮迅速剥落,露出腐朽发黑的木质。 几人都是柴薪初期,只是外焰厚度不同,宋佑靠著体质还能勉力支撑。 异香接近入鼻,宋佑屏住呼吸,还是能感觉到神经出现短暂麻痹,呼吸频率变乱,这肺火居然还带著毒素。他调动胸腔內的肺火,將吸入的微量毒素在肺部直接焚化。 宋佑盯著李彬的肺火,这傢伙火势虚浮,外焰薄得可怜,连他修炼两夜的厚度都比不上,与他想像中的根本不一样。 宋佑盘算一番,没有硬接,往后退了两步,脚下突然踉蹌,装出不敌的模样。 李彬见状催动火光逼近,宋佑等火光靠近,胸腔內肺火运转,一缕凝实的外焰从掌心吐出,直接拍在李彬那团火上。 异香火光被吞噬。宋佑的手掌余势不减,印在李彬肩膀。 灰败的死气钻入皮肉,李彬惨叫出声,倒退数步,捂著肩膀倒在地上打滚,他的衣服被烧穿,皮肉呈现出灰黑色,散发出难闻的焦臭。 梅冲麵皮抽动嘴皮子微动,旁边另一个人站了出来:“刘成全,直接下死手,我会找准机会出手。” 宋佑看来真有点东西,迟则生变,还是直接拿下为好。 刘成全跨出一步,灰白火光在指尖跳动。 姜养哥从案几后走出,挡在宋佑身前:“诸位师兄,还是到此为止吧。” 梅冲盯著姜养哥:“你算什么东西,真要拦我们?” 姜养哥指著地上的李彬:“你们先坏了规矩动用肺火,再闹下去,大家一起死。” 梅冲没有退让,今晚的试探是彻底砸了,今日不把宋佑拿下,他们三人再无立足之地。交涉无果,梅冲抬手一团浓郁的肺火砸向姜养哥。 姜养哥吐出外焰迎击,刘成全绕过姜养哥,直扑宋佑。 宋佑调动肺火,与刘成全缠斗,但刚刚本就消耗过大,对面又比李彬强上许多,宋佑只能且战且退,寻找离开的机会。 梅衝压制了姜养哥,两人喘著粗气攻势暂缓。 梅冲趁著两人换气的空隙,双手合拢,一团极大的火球在掌心成型,准备砸向宋佑。 姜养哥厉声质问:“你连贾长老都不放在眼里?” 梅冲手里的火球没有停顿:“等他回来,我们早带著药材回种灶长老那边了。” 贾春芳这是被拖住了,宋佑理清脉络。 这三人有备而来,药房不能待了,在刚刚打斗中,宋佑找到一处退路,他往后退至脚跟抵住门槛。 就在这时,梅冲手里的火球散了,整个人定在原地,直勾勾盯著大门方向。 宋佑转头,贾春芳跨过门槛走进来。他那枯瘦的身体比前几日更佝僂,身上的死气极重,他一走进来,周围药炉里的幽绿火焰都矮了三分。 梅冲牙齿打颤:“长老,您怎么回来了?” 贾春芳走到內堂中间,乾瘪的嘴唇开合:“人老了,恋家,早点回来看看。没成想家底都要被你们搬空了。刘响为了支开我,花了不少心思吧。” 宋佑听明白了,刘响就是种灶长老的名字。 看见梅冲三人面无血色的样子,贾春芳嘆了口气:“师兄弟一场,何必用这种下作手段。他想破境,我这做师兄的还能不帮他?” 贾春芳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在三人身上扫过,最后停在地上打滚的李彬身上。 “不错的大药。”贾春芳指著李彬,慢吞吞地说道,“看起来还是花了不少心思养的,你们两个滚吧,就当我给他留了几分脸面。” 李彬停下翻滚,脸上全是茫然,隨后变成惊恐,他张开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身体僵硬无比,被无形的力量死死钉在地上。 梅冲和刘成全连滚带爬衝出药房大门,跑到回头看不见百草堂的院墙,这才停下脚步,两人靠在一棵枯树上大口喘气。 “李彬居然是......”刘成全开口想说,但不禁止住。 两人对视,谁也没把剩下的话说透,他们一直以为种灶长老这一年偏爱李彬,有稀有物件、珍贵药材都赏给李彬吃。 如今听贾春芳点破,哪里是偏爱,分明是把李彬当成一株人形大药在餵养,说不定就是为了破境准备的。 梅冲没继续说这件事,他们其实都是一种人,想多了难免有种兔死狐悲的感觉,转移心思咬牙说道:“小师弟之前说宋佑身上有机缘,我看八成是真的。不过眼下这风头,咱们动不了他。” 药房的差事办砸了,回去没法交差,资源还断了。 刘成全盯著地上的枯叶,压低声音好似无意地说道:“我看,我们小师弟也是个有机缘的。” 梅冲转头看著刘成全,两人视线交匯,各自明白对方的盘算。种灶长老新收的那个小师弟,平日里囂张跋扈,作为刚入门的弟子,手里攥著大把的资源。 师父也不是很宠他,更何况现在无暇他顾的情况下,既然宋佑招惹不起,又何必捨近求远呢。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药房內堂,药味混杂著焦糊味。 宋佑吸气调整好状態,上前两步越过挣扎的李彬,对著贾春芳弯腰行礼:“拜见师父。” 贾春芳没有应声,他越过宋佑,视线落在姜养哥身上。 “咳咳。” 姜养哥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在地上,双手捂住胸口,五官拧在一起,疼得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但丝毫不敢发出声响。 贾春芳收回视线,慢慢地转头看向宋佑。 “宋佑,你觉得我这个师尊负责吗?” 第26章 同门情谊(求追读!) 宋佑双手抱拳,腰背往下压了压:“师父收留弟子於药房,免去外面风雨,自然是负责的,弟子从小就死了父母,师父对我如同父母一样。” 宋佑脑子里过了一遍贾春芳的行事作风,这观里的长老长年受病灶反噬,精神早异於常人,自己必须顺著话头往下接才能保命。 周围的外室弟子全都跪伏在青石板上,额头贴著地面,连呼吸声都压到最低,內堂里只剩下药炉中沸水翻滚的咕嚕声。 贾春芳没有理会宋佑的奉承,他眼皮耷拉著,脸皮上的褶皱挤在一起,透出悲伤的神態,他喘了两口粗气:“可是,我的师尊不负责。” 贾春芳自顾自地说下去,视线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 “五十年前,我和刘响同一批种下道根。几百个人,最后就活了我们两个。后来拜了癆老头做师父,癆老头偏心,什么好东西都给刘响。我没怨言。刘响那时候太瘦了,皮包骨头,风一吹就倒。我怕他死了,我就没这个师弟了,我很照顾他。” 贾春芳抬起头,浑浊的眼珠盯著宋佑,枯瘦的手指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继续说:“师父身上的第一口肉,就是我餵给刘响的。他一开始不肯吃拼命吐,我就捏著他的鼻子,硬塞进去。他根本不懂这其中的好处,他太瘦了需要补补。” 贾春芳乾瘪的嘴唇开合,语速变快。 “咽下去之后,他就停不下来了。他跪在地上磕头,求我把剩下的都给他。我心疼师弟,就全让给了他。从那以后,他越吃越多,身体才长出肉来。宋佑你说,我这做师兄的,还不够照顾他吗?” 宋佑的胃液在翻滚,这有些超乎想像,师父內心还有这么完全扭曲的一面。 在他看来,师父这是嫉妒师弟受宠,便动手弒师,把师父的血肉餵给师弟,硬生生把一个瘦弱的人餵成了贪得无厌的肉山。 贾春芳自己居然还对此深信不疑,沉浸在自我感动的兄弟情深里,这观中的环境本就扭曲人性,这师父的精神状態已经彻底崩坏。 就这样,师父居然还广受好评,观里其他长老都会是什么样? 宋佑面上不动声色,点头附和:“师父对师叔的同门之谊,可谓深厚。” 贾春芳闭上眼,喉咙里发出抽泣声,眼眶周围的肌肉抽动,居然挤出了几滴浑浊的眼泪,泪水顺著脸上的褶皱滑落,滴在青石板上。 宋佑后背出了一层细汗,这老怪物没有继续发难的打算,这关算过了。 哭了几声,贾春芳睁开眼,脸上的悲伤褪去,恢復了死气沉沉的模样。他迈开步子,走向倒在案几旁的姜养哥。 姜养哥双眼紧闭,面色惨白,已经疼得昏死过去。 宋佑快步跟上,姜养哥对药房的运转极其熟悉,刚刚好歹还帮了自己,宋佑蹲下身调动胸腔內的外焰,火光在指尖匯聚点在姜养哥的左手食指上。 灼烧的刺痛感直衝神经。姜养哥身体猛地抽搐,双眼睁开。 他反应极快,看清眼前的贾春芳,翻身跪倒在地。 “弟子知错。”姜养哥头磕在地上。 贾春芳居高临下看著他:“帐目被搬空了这么多,为何不上报?” 姜养哥没有辩解:“全是弟子的错,弟子甘受责罚。” 话音刚落,姜养哥右手抓住自己的左臂,用力一折。 骨头断裂的脆响在內堂迴荡,断骨刺破皮肉鲜血涌出,姜养哥咬破嘴唇,硬生生把惨叫咽了回去,冷汗顺著额头砸在地面上。 贾春芳看著那条扭曲的断臂,乾瘪的嘴唇动了动。 “你还算聪明,知道留只右手干活,这次暂且饶你一命。” 贾春芳转头看向宋佑。 “之后你和他一起看好药房,再有不三不四的人进来搬东西,你们就去填炉子。” 宋佑抱拳领命。 贾春芳指著地上僵硬的李彬:“这株大药底子不错,稍微培养一下,勉强能补上刘响挖走的那些亏空。你们两个,把他抬到后面药窖去种下。宋佑做完之后,来內堂找我。” 交代完毕,贾春芳转头看向那些还跪在地上的外室弟子,声音转冷:“还不滚起来干活?” 弟子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回到各自的药炉前,拿起蒲扇继续控火。 贾春芳走到內堂深处的一张木榻前,佝僂著身子盘腿坐下,闭上眼开始消化他那扭曲的情绪。 宋佑走到姜养哥身边,伸手扶住他的右臂,將他拉起。 姜养哥借力站稳,喘著粗气,压低声音:“多谢宋师弟出手唤醒,我要是昏死过去没了用处,今天这药房的大门,我是被横著抬出去的。” 在这魄藏观,失去价值就等於变成废料,这是铁律。 宋佑接话:“师兄之前也出言帮我,算是两清。” 两人走到李彬身前,贾春芳的束缚已经撤去,但李彬手脚绵软无力。姜养哥单手架住李彬的腿,宋佑双手托住李彬的腋下,两人合力將他抬起,往內堂后方的药窖走去。 李彬还在拼命挣扎,他嘴里发出含混的喊叫。 “放开我,我要见我师父,种灶长老不会放过你们的!” 宋佑手上加了点力道,钳住他的关节。 “你还指望你师父来救你?”宋佑语调平稳,“他要是来了,只会直接把你剥皮拆骨吞进肚子里。你对他而言,不过是一盘菜。” 李彬不听,继续扭动身体,宋佑懒得废话,肺火点在他额头,李彬白眼一翻,脑袋耷拉下来晕了过去。 作为被精心饲养的大药,他的气血全用来滋养病灶,肉体战斗力孱弱不堪,连宋佑的隨手一点都扛不住。 姜养哥看著晕倒的李彬,嘆了口气。 “我之前就瞧著他奇怪,进观一年修为长得飞快,却从来不接外出的差事,整天在种灶长老跟前转悠。没曾想,是这个用处。” 宋佑观察姜养哥的侧脸,姜养哥的眼神里也透著后怕,这反应做不得假,看来把活人当大药养这种事,在魄藏观也是极少数核心长老才掌握的秘法。 宋佑心底的警惕並未放下,身处这种环境,任何人都可能为了生存反咬一口。 两人抬著李彬拐过一道弯,前方的光线彻底暗下来,一股浓重的腐殖泥土味扑面而来。 宋佑停下脚步,把李彬放在地上。 “怎么了?”姜养哥问。 宋佑视线落在李彬腰间的储物袋和鼓囊囊的衣兜上。 他脑子里梳理了一遍当前的状况。李彬马上就要被种进土里当肥料,他身上的东西跟著埋进土里纯属浪费。梅冲等人从药房偷走的药材,会不会有一部分留在他身上。 “师兄。”宋佑指著地上的李彬,“反正他要死,不如我们先搜刮一番?” 姜养哥愣了一下。他长年遵守药房的规矩,一时没转过弯来。但看了看周围昏暗的通道,又看了看自己折断的左臂,生存的压力压过了规矩。 “好。”姜养哥点头同意。 宋佑蹲下身,手掌贴近李彬的衣兜。 第27章 药虫(求追读!) 宋佑的动作停住,李彬是种灶长老精心饲养的人形大药,这种能用来突破境界的活物,绝不会毫无防备地放在外面乱跑。 种灶长老那等行事作风,必定在李彬身上留了护持的手段。 宋佑五指收拢,將手收了回来。 姜养哥站在一旁正准备动手,看著宋佑的动作,开口发问:“宋师弟,怎么停下了?” 宋佑直视姜养哥的眼睛:“种灶长老既然放他出来走动,身上必然留著防身的物件,直接上手怕是危险。” 姜养哥听完,视线在李彬身上转了两圈。他盘算著宋佑的话,越想越有道理。 这新来的师弟心思縝密,做事滴水不漏,姜养哥折断的左臂垂在身侧,断骨处的鲜血顺著指尖滴在泥地上。他用完好的右手在怀里摸索。 “你这顾虑对。”姜养哥在衣兜里翻找,“药房有专门应付这种事的东西。” 他右手掏出一个黑色的小虫,这虫子只有指甲盖大小,头顶长著一根独角,六条腿蜷缩在一起,毫无生气,呈现出死物的状態。 姜养哥拿虫子的时候,牵扯到肩膀的肌肉,断臂处传来剧烈的疼痛。他倒吸冷气,牙齿咬得咯咯响,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宋佑看著那条扭曲的左臂:“师兄,你要不要先包扎一下断手?” 姜养哥摇头,將黑虫托在掌心:“包扎了,贾长老看著就不痛快了。留著这副惨状,长老消了气,我这药房弟子的位置才能坐得稳,命才能留得长,一点血算不得什么。” 宋佑听著这话,这魄藏观里的人,为了活命,对自己狠,对別人更狠。 他需要更多的资源填补身漏提升外焰,只有实力高了,才能左右自己的命运。 “这是什么东西?”宋佑指著姜养哥手里的黑虫转移话题。 “这是药虫。”姜养哥托著虫子靠近李彬,“药房管帐弟子的標配,观里总有弟子手脚不乾净,夹带药材出去。这虫子专吃各种药材的病理残渣,只要注入一点肺火,它就能顺著身子爬,用来搜身最稳妥。” 宋佑点头,这观里的分工细致,连查帐都有专门的物件检查。 姜养哥胸腔起伏,调动体內残存的肺气,一缕外焰顺著右手经络游走,匯聚在指尖,点在黑虫的背壳上。 黑虫接收到肺火的滋养,蜷缩的六条腿伸展开来,背部的甲壳开合,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姜养哥手腕翻转,將药虫丟在李彬的胸口上。 药虫落地,头顶的独角左右摇晃,捕捉著空气中的气味,它沿著李彬的衣襟往下爬,动作极快。 顺著布料的缝隙,虫子钻进了李彬的衣服內侧,衣服表面隆起一个小包,顺著胸膛一路往下移动。 宋佑和姜养哥盯著那个移动的小包,起初什么动静也没有,药虫爬过李彬的肋骨,向著腹部位置挪动。 当药虫移动到李彬肚脐上方三寸的位置时,异变发生。 一道沉闷的破裂声从李彬腹部传出。紧接著,一团黑色的火焰衝破布料的阻碍,直接喷涌而出。 宋佑一直防备著,破裂声响起的剎那,他双腿发力,整个人向后倒退三步,避开了火焰的喷射范围。姜养哥反应也不慢,单腿蹬地,就地往侧边滚开。 黑色的火焰在半空中翻滚,空气被高温炙烤得扭曲变形。 宋佑认出了这道火,前几日眾长老围捕那头荒兽时,种灶长老吐出的就是这种黑色的肺火,这火里带著极强的腐蚀性和吞噬力。 火光喷出三尺远,后继无力,消散在昏暗的通道里。 宋佑观察李彬的身体,刚才火焰喷发的位置,粗布道袍完好无损,连边缘都没有烧焦的痕跡。 这道肺火完全针对外界入侵的探查,火候控制得极其精准,既能击退搜查的手段,又不会伤到李彬分毫。 种灶长老对这株大药的看重程度,全在这道肺火里体现出来。 药虫从李彬的领口掉落出来,背壳被烧穿一个大洞,六条腿僵直,没了支撑彻底成了死物。 刚才那一阵动静,李彬从昏迷中清醒过来,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片刻,隨后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那里空空荡荡,原本潜藏的温热感消失了。 李彬麵皮抽动,他清楚自己失去了什么。那是种灶长老赐给他的保命底牌,遇到危险,这道肺火就能保他一命。 他抬头看著站在几步外的宋佑和姜养哥,囂张的气焰荡然无存。他双手撑著地面,试图往后退,但身体依旧绵软无力。 “两位师兄,手下留情。”李彬声音发颤,语速极快,“我身上有很多好东西,药材、功法、还有不少钱財,全给你们,只要你们放我一马,帮我逃出观去,这些全归你们。” 宋佑往前走两步,停在李彬跟前,居高临下看著对方。 “你求饶晚了。”宋佑开口,“你身上的东西,我们自己会拿,你不用这么客气。” 李彬听见这话,眼里的希冀退去,恶毒爬上面庞,张开嘴扯著嗓子大骂:“宋佑你別得意,我师父不会放过你的。等他出关,必定把你抽筋扒皮,扔进火窟里熬成灯油。” 姜养哥从侧边走过来,完好的右手握成拳头,直接砸在李彬的后脑勺上。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李彬本就虚弱,身体软绵绵地倒在泥地上,再次昏死过去。 姜养哥收回手,喘著粗气看向宋佑:“宋师弟,多亏你刚才提醒。我要是直接上手,那道肺火喷出来,我这只右手也保不住了。” 宋佑摆手:“师兄客气,小心点总没错。现在可以搜了。” 两人蹲下身,开始搜查李彬的衣物,姜养哥单手操作不便,宋佑便负责翻找,姜养哥负责辨认。 宋佑手探进李彬的衣兜,掏出几个布包,顺手解开布包,里面全是一些风乾的草根和乾瘪的果实。 姜养哥一眼认出这些物件,“全是我们药房的存货,梅冲他们偷偷拿了药房的东西,这些东西我带回去入帐,正好填补之前的亏空,贾长老看了也能少发点火。” 宋佑把这些药材推到姜养哥面前,他继续往李彬怀里摸索,掏出几本线装的册子。 第28章 试炼 册子封皮破旧没有书名,宋佑翻开看了几页,里面记载了一些关於各地风土人情和山川地貌的杂记,其中还夹杂著一些野史传闻。 “这些杂书你要吗?”宋佑问姜养哥。 姜养哥扫了一眼摇头道:“这些书我都看过了,你若喜欢便拿去。” 宋佑正需要了解这个世界的全貌,他將这几本杂书捲起,塞进自己的衣兜。 搜刮继续,宋佑从李彬的腰带夹层里,摸出几个熟悉的硬邦邦物件。他拿出来摊在掌心,是几枚铜钱。 和衣服里的铜钱一模一样,他现在床底下还埋著三十多枚。 姜养哥看到宋佑掌心的铜钱,眼睛睁大,他咽了一口唾沫。 宋佑捕捉到姜养哥的反应,把铜钱在手里拋了两下顺势发问:“师兄,这几枚铜钱很珍贵吗,我看观內的弟子都对这东西很上心?” 姜养哥抬起头,看著宋佑:“宋师弟,这可是修行界的常识,你不知道这东西的用处?” 宋佑將铜钱握在手里:“我刚从乡下村子里被选上来,初来乍到,很多规矩都没摸透。” 姜养哥盘算了一下確实如此,点了头说道:“也是,你刚入门,没人教你这些。这可不是普通的铜钱,大乾王朝发行的官印铜钱、银两和黄金,是这世上的硬通货。” 宋佑提出疑问:“既然这东西这么有用,咱们观里这么多修了肺火的仙师,法力高强。为什么不直接下山,去那些村镇城池里抢夺,凡人根本拦不住?” 姜养哥嘆了口气:“抢来的没用,我也是听说的规矩,修士直接掠之於民的钱財,对於修士就是一堆废铜烂铁。只有凡人心甘情愿交易赠予,或者收缴上来的赋税,这钱才管用。” “当然这是对於有封地的长老来说的,我们弟子基本见不到这些。” 长老还有封地,宋佑忍住这个疑惑继续追问:“这效力到底是什么作用,能用来买观里的丹药还是功法?” 姜养哥摇头:“观內確实也能用到,不过更重要的是另外一件事。” 姜养哥压低声音,凑近宋佑:“每到年中,观里的长老就会挑选一批符合资格的弟子,带他们外出试炼。这外出的资格有很多条,其中最硬的一条,就是手里必须拥有足够数量的乾净钱財。” 宋佑静静听著。 姜养哥继续说:“凡是跟著长老出去过一趟的弟子,只要能活著回来,都会带回来些宝贝,身上的修为也会大涨,甚至有人直接突破境界。” “师兄可知其他的资格?”宋佑好奇地问道,这种变强的机会需要把握住。 姜养哥嘆气摇头:“我也知道的不多,他们都是由长老直接带走,其它资格並没有向外透露过,只是有人曾说过钱財重要,我才记得。” 宋佑握紧手里的铜钱,脑子里盘算起自己埋在床底下的那三十多枚铜钱,当时青三的表现说明没问题,可自己是直接拿走铜钱的。 难道当时自己算半个凡人,宋佑把这些记在心里,之后再行验证。 宋佑看著姜养哥:“师兄,这外出的资格,具体需要多少枚铜钱?” “这没有定数,往年少的时候要一百枚,多的时候要三百枚。”姜养哥用右手撑著地面站起来,忍住看铜钱的目光,“我看师弟也不是池中之物,你就拿走吧。” “多谢师兄,以后有需要的时候可以来找我。” 姜养哥听到这话,眼神明显一亮,点头答应下来。 宋佑站起身,將铜钱揣进怀里,这样下来自己就有將近四十枚,距离一百枚的底线还差一大截,他必须在年中之前,弄到更多的铜钱。 要不等会找机会问问师父,看看有没有什么门路。 自己是不是也可以从回光世界带点东西回来,不过这还是太过危险,那边物件风格与这边截然不同,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这边的手段都太过诡异,被察觉到了自己可能都发现不了。 宋佑心中一定,不到万不得已十死无生的地步,绝对不把那边的东西往这带。 “走吧,师兄。”宋佑指著地上的李彬,“把他种进去,我们还得回去復命,师父还在內堂等著。” 两人顺利在药窖安置好李彬,关上门准备离开。 “之后呢?”宋佑活动下手臂,转头看姜养哥。 姜养哥喘匀了气:“之后就不用管了,这药窖里的土是观里歷代长老用无数药渣和死肉餵出来的,李彬底子好,种在这里过上几个月,就能长成修士参。” 修士参,宋佑记下这个词,回去查查是什么东西。 “走吧,回去復命。”姜养哥转身往外走,通道里依旧昏暗,两人顺著原路返回百草堂內堂。 內堂里,药炉的幽绿火光依旧在跳动,那些外室弟子拿著蒲扇扇风控火,都在老老实实地做事。 贾春芳盘腿坐在深处的木榻上,双眼紧闭,胸腔起伏的幅度极小。 宋佑和姜养哥走到木榻前一丈远的地方停下,贾春芳没有动静,两人谁也不敢出声打扰,就这么安静地站著等。 时间一点点流逝,养哥的左臂还在滴血,他的脸色越来越白,身体轻微晃动,但他咬紧牙关,硬撑著没有倒下。 宋佑放缓呼吸,观察著榻上的贾春芳。贾春芳刚才又哭又笑,现在变成这副死寂的模样,说明他的精神状態现在极不稳定。 两炷香的时间过去,贾春芳那枯瘦的手指动了一下,他乾瘪的眼皮撑开,视线落在两人身上。 宋佑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腰背下压:“师父,已经种好了。” 贾春芳点了点头,视线移向姜养哥。 “姜养哥。”贾春芳开口,声音乾涩。 姜养哥强撑著精神,单膝跪地:“弟子在。” “你办事还算利索,刚刚我思索一番,今日护著药房也算是有功。”贾春芳枯槁的手指在半空点了点,“过几天方便了,把手治好。药房的帐目,你继续管著,不要耽误事。” 听到这话,姜养哥苍白的脸上涌现出血色,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多谢长老赏赐,弟子一定看好药房,绝不耽误事!” 他站起身,弓著腰一步步退下,转身去药柜那边处理帐册。 宋佑站在原地,过几天治好,也就是现在不能治,看来惩罚还没有结束,也不知姜养哥到时能否好得彻底。 宋佑思忖自己的处境,他现在顶著贾春芳弟子的名头,暂时免了一部分明枪暗箭。 但贾春芳绝不是什么纯粹的良师益友,一旦自己失去利用价值,待遇不会比姜养哥好多少。 他必须加快收集铜钱,利用一切资源填补身漏,提高修为。 贾春芳咳嗽两声,吐出一口血水,转过头盯著宋佑。 “宋佑。”贾春芳拍了拍身旁的木榻,“过来,坐下。” 第29章 都在藏 宋佑没有迟疑,迈步走到木榻前盘腿坐下,贾春芳枯瘦的身体往前倾了倾,浑浊的眼珠盯著宋佑的脸。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著我?”贾春芳开口,声音干哑。 话音未落,贾春芳伸出右手,一把扣住宋佑的左手手腕,那只手极度乾瘪,触感冰凉刺骨。 宋佑坐在原地没有反抗,双方实力差距悬殊,强行挣脱只有死路一条。况且,他没有从贾春芳身上察觉到杀意,这老怪物要是想杀人,根本不需要多费口舌。 宋佑放鬆手臂的肌肉任由对方抓取,低下头,目光落在木榻边缘,表现出恰到好处的畏缩,等待对方的下一步动作。 贾春芳指尖发力,一缕幽绿色的肺火从他掌心钻出,直接顺著宋佑的手腕经络游走进去。 阴冷。 这股肺火进入体內,宋佑的经络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幽绿火光顺著手臂一路向上,直奔胸腔。宋佑放缓呼吸,胸腔里的灰白外焰安分地缩在角落,没有做出任何排斥反应。 幽绿火光在宋佑的五臟六腑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肺部。火光绕著那团道根探查片刻,隨后原路返回,从手腕处退了出去。 贾春芳鬆开手,乾瘪的脸皮挤在一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笑声。 “好小子,你那道根根本不是铜钱大小。”贾春芳手指点著宋佑,“婴儿拳头大小的火团,这种程度,已经是中等之姿,离中上之姿也只有一线之隔,你瞒得我好苦。” 宋佑脸上满是惶恐:“弟子初来乍到,不懂观里的深浅,不敢张扬,绝不是有意隱瞒师尊,请师尊责罚。” 就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能前往回光世界,其他人更是无法知晓,只要这个最大的秘密没有暴露,一切都是小事。 贾春芳摆手打断他:“这都是小事,你以为我是如何坐上这长老位子的?这观中每年天才虽少,但多年下来也积攒了不少天才,最后能活下来的,都是懂得藏拙的。” 贾春芳指著自己的胸口:“你认为我是何等资质?” 宋佑抬头,適时给出反应:“师尊之前说自己是中下之姿,难道也是?” “没错。”贾春芳眼皮耷拉下来,“你这种谨慎的態度是对的,哪怕是对我这个当师父的,也不需要百分百的交底。底牌全露了,死期也就到了。” 宋佑接话:“弟子惭愧,多谢师尊教诲。” 贾春芳看著宋佑,语气放缓:“怪不得你这两日进步如此迅速。道根本就不错,加上前天你小子运气好,分了那荒兽的灰气本源。这种成长速度,倒是说得过去。” 宋佑心底鬆了一口气,贾春芳自己把逻辑闭环了,省去了他诸多解释的麻烦。 “多亏师尊那日带我前往,弟子才有机会分得好处。”宋佑顺杆爬,把功劳推回去。 贾春芳听了这话,乾瘪的嘴唇咧开毫无预兆地笑起来:“你这小子脑子活络,办事也利索。你表现得这么好,我都不想放弃你了。” 宋佑后背冒出一层细汗,这老怪物之前果然动过杀心,他直起身子语气诚恳:“弟子一定拼命修炼,替师尊办事,以后给师尊养老送终。” “养老送终,这观里不讲凡人那一套。”他收起笑,身子前倾:“年中试炼的事,你知道多少?” 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不过宋佑原本就想了解试炼的事。 宋佑把之前姜养哥告诉他的话,挑拣重点复述了一遍,提到铜钱的作用以及外出的资格。 贾春芳点头:“他算是知道点皮毛,是有这事,年中观里各个长老都会派遣门下弟子,代表魄藏观前往一处地界试炼。那地方不算危险,好处也多。” 贾春芳停顿片刻,浑浊的眼珠里闪过冷光:“我往年对这事不上心,每年就收取个外院徒弟去凑数,结果这些人一个都没回来。” 宋佑思索几秒接话:“师尊的意思,是有人暗中下黑手?” “不用想了。”贾春芳拍打著木榻边缘,“就是刘响那畜生让徒弟乾的。他门下弟子多,专门挑我的弟子杀。” 宋佑面色不变心中后怕,原来自己也只是个耗材,专门送往试炼凑数送死的,要是就这样贸然前去试炼,结局恐怕和贾春芳之前的徒弟没任何区別。 贾春芳盯著宋佑:“今年收下你,本来也只是打算让你去凑个人数,死了我也能再轻鬆一年。但是,刘响这几日得寸进尺,把手伸进我的药房,他不顾师兄弟情谊,我也要给他个教训,斩掉他的爪牙。” 宋佑立刻表態双手抱拳:“弟子明白,到了试炼里,弟子一定找机会,斩杀种灶长老的门下弟子,替师尊挣回脸面。” 贾春芳看著宋佑,上下打量两眼,直接嘲弄出声:“就凭你?你才修炼几天,刘响派去的基本都是柴薪中期修士,捏死你比捏死臭虫还容易。” 宋佑没有反驳,安静听著。 “你不需要杀人。”贾春芳竖起一根枯瘦的手指,“你只需要在试炼中活下来。只要你活著滚回来,刘响的算盘就落空了。他那人心眼极小,见不得我好。你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他面前,他必定气血翻涌,心境大乱。” “他现在正处在破境的关口,只要心思一乱,破境的时间就得往后拖,我准备的时间就多了。” 宋佑理清了脉络,贾春芳要的是利用他去噁心种灶长老,打乱对方的修炼节奏。 这对他来说是个好消息,不用去跟高境界的弟子拼命,生存机率大增。 “弟子领命,一定活著回来。”宋佑回答。 贾春芳皱眉看来:“弟子想要参加试炼,需要一技之长,那几本书你看进去多少了?” 宋佑心头警觉,贾春芳这是要查验他的价值,心中犹豫是否完全展露学习成果。 贾春芳继续说:“若是学得慢,我这有个法子,能让你在三天內记住所有的药理,就是人会变得木訥点,损失点记忆,不过凑合能用。” 宋佑看著贾春芳那张脸,不用想就知道这对自己没有一点好处。 “回师尊,弟子日夜苦读,不敢懈怠。”宋佑快速报数,“那本《百草图录》,弟子已经学了六分之一。” 他实际上硬生生背下了四分之一的內容,习惯留了一手。 贾春芳听完,眼皮抬起,眼中惊疑不定。 “六分之一?”贾春芳显然不相信,“你才拿到书,姜养哥当年背下六分之一,用了整整半个月。” “你可知道,欺骗为师的后果?” 第30章 两个选择 內堂的空气沉闷,药炉里沸水翻滚的咕嚕声响个不停。 宋佑盘腿坐在木榻前,没有分辨直接背诵。 “第三页枯骨藤,生於乱葬岗向阴处,採摘需避开正午阳气。入药前,需以阴火连烤三日,剥去表皮尸毒,取其內里骨髓。配以腐心草根须,可中和其烈性。” “第十七页人面菇,多生於横死之人面部......” “第二十页......” 宋佑语速平稳吐字清晰,没有任何停顿。 他把《百草图录》里记载的药材名称、生长环境、採摘手法以及炮製禁忌,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贾春芳眼皮慢慢往上抬,眼神定在宋佑脸上,手指不停地敲击木榻边缘。 宋佑背到第二十五页的內容,贾春芳手掌下压。 “停下。” 宋佑闭上嘴,安静地看著木榻上的贾春芳。 贾春芳上下打量著宋佑,语气里有著少见的波动:“大乾要是活过来,就凭你这过目不忘的脑子,高低能考上个秀才。” 宋佑心中一惊,只是眼皮微垂遮住眼底的思绪。 大乾亡了? 姜养哥之前提过,大乾王朝发行的官印铜钱是修士间的硬通货,长老们甚至有自己的封地。 一个已经覆灭的王朝,它发行的货幣还能对修士获取方式產生约束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些长老的封地,又是谁册封的,难道是他们自封的? 李彬身上搜出来的那几本杂书还在衣兜里,等回去一定要把这些书翻透,弄清楚发什么了什么。 宋佑面上不动,保持著恭敬的坐姿。 贾春芳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扯,他咳嗽两声,用袖子隨意擦了擦嘴。 “既然你有这等脑子。”贾春芳语气恢復了乾涩,“距离年中试炼还有三个月,不用我那个法子,时间勉强也够了。” 宋佑暗自吐出一口浊气,躲过这一劫,他有了更多的周旋余地。 “师父。”宋佑適时开口,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做出一副窘迫的模样,“弟子听姜师兄说,参加试炼需要准备足够的铜钱。弟子出身贫寒,手里实在没有多少钱財。” 贾春芳盯著宋佑的动作:“那天种灶,大殿里死了那么多人,你捡了多少?” 宋佑呼吸一滯,后背汗毛竖起。 那天种灶长老坐和贾春芳都在,自己的动作果然全在这些老怪物的眼皮底下。 在这种事上扯谎等於找死。 宋佑手探入怀中,摸出几枚铜钱,摊在掌心。 “那天大殿里情况乱,弟子只摸到了三十几枚这样的铜钱。加上刚才从李彬身上搜出来的几枚,一共不到四十枚。”他报出了真实的数字。 贾春芳看了一眼那些铜钱,冷笑出声:“不够,往年的试炼只是小打小闹,每个弟子起码需要一百枚铜钱垫底。今年不一样,观里抓了条大鱼,试炼的规模远超从前。想进去,起码需要三百枚。” 三百枚。 宋佑盘算著这个数字,门槛翻了三倍,意味著试炼里的好处绝对极大,高风险对应高回报,他必须拿到这个资格。 “弟子想去。”宋佑双手抱拳,语气恳切,“弟子想进试炼,替师父爭脸面,钱財的事,求师父指条明路。” 贾春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手指伸出比划了两下:“两条路。” 宋佑身子前倾:“请师父明示。” “第一条。”贾春芳慢吞吞地说道,“我借给你三百枚铜钱。九出十三归,利滚利。在你还清本息之前,不能离开药房半步,就关起来给我干活抵债。” 宋佑麵皮微抽,牙关咬紧。 修仙界放高利贷。借三百枚,到手只有二百七十枚,还款要还三百九十枚,还要利滚利。最致命的是限制人身自由。 他最大的底牌是回光世界,如果被关起来日夜干活,他根本找不到机会引气入体,一直干活时间久了,修为也会停滯。 这条路是死路。 “第二条路呢?”宋佑问。 “第二条,看你自己的本事。”贾春芳眼珠转动,死死盯著宋佑,“你既然脑子好用,限你一个月內,把药房里的东西全学会,学会之后帮我干私活,每干成一件,我按规矩付你铜钱。” 听起来倒是公道,不过宋佑对上贾春芳阴森的视线。 魄藏观里的差事本就邪门,长老亲自指派的私活,绝对很危险。 但私活意味著他有自主行动的空间,只要不在贾春芳眼皮底下被死死盯住,他就能隨时前往回光世界补充给养,利用时间差提升修为。 只要修为提上去,再危险的私活也有转圜的余地。 最重要的是,贾春芳还需要自己,活下来的概率很大。 宋佑权衡完毕。 “师父。”宋佑低下头,“弟子寸功未立。若是借了师父的钱,在试炼中没能活著回来,不仅丟了师父的脸,还白白糟蹋了师父的钱財。弟子选第二条路,凭本事帮师父干活,挣取试炼的资格。” 贾春芳听完嘴唇咧开,笑声在內堂里迴荡。 “好,好得很。”贾春芳边笑边咳嗽,“以前那些废物,我借钱给他们,就知道他们回不来,那些钱就当是打水漂听个响。今年收了你,如果借给你的话,说不定真能让我看见回头钱。” 宋佑心底发寒,他借出去的钱根本没指望收回,只是用钱买弟子的命去试炼里填坑。 “不过你有心干活,那就先让我看看你的本事。一个月学不完药房的东西,我再借给你。”贾春芳收起笑声,下达指令。 宋佑抱拳领命:“弟子定当竭尽全力,绝不让师父失望。” “以后每日清晨,来內堂点个卯。剩下的时间,你自己安排。”贾春芳挥了挥手,示意宋佑可以走了。 宋佑心头一松,这正是他最需要的条件。每日只需露个面,其余时间完全自由。 宋佑心中犹豫,还有些话想问,刚想开口,就察觉到贾春芳的气场变了。 贾春芳脸皮上的褶皱突然垮塌下来,眼珠再次浑浊起来。 “你这么优秀,得有个人帮你。”贾春芳嘴里喃喃自语,声音发著颤,“我是不是该去外面,给你找个师弟回来?你们师兄弟一起进步,多好啊,多好啊。” 这是精神又出问题了? 宋佑原本想趁著这个机会,向贾春芳请教关於身漏的问题,身体出现的那些缺口,始终是个隱患。 现在看来老怪物的精神又开始错乱了,他再次陷入了那种扭曲的兄弟情深里。 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现在提问万一刺激到这疯子,对方说不定直接把他拆了。 宋佑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站起来弯著腰,一步步倒退著退出內堂。 跨过门槛,外面的空气带著枯竹叶的腐味,比起內堂房间里浓烈的腥臭要好上许多。 刚出院门,姜养哥不知道何时等在门口。 “宋师弟。”姜养哥压低声音,“借一步说话。” 第31章 靠山 两人走到院墙角落,宋佑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姜养哥。 “师兄有什么事,直说无妨。”宋佑开口。 姜养哥用右手托著折断的左臂,断骨处还在渗血,顺著指尖滴在泥地上,他压低声音:“宋师弟,今晚你可有空閒?我晚上想去你那一趟,有些话想单独说说。” 宋佑脑子里快速盘算,他今晚的计划排得很满,回去先翻看那几本杂书,隨后还要去回光世界把《百草图录》剩下的內容背完,借著那边的食物补充气血,压制身漏。 提到身漏,他正好需要找人打听这方面的门道。 姜养哥在药房待得久,知道的內情多,不过眼下对方要干活,左臂又断了,不是问话的好时机。 “有空。”宋佑估算了一下两边的时间差,“子时过半,你来我房里找我。” 姜养哥点头应下:“好,子时过半,我准时到。” 说完,姜养哥转过身,拖著断臂往內堂走去,背影有些佝僂,步伐却比之前稳当不少。 宋佑目送姜养哥离开,转头走向药房外院。院子里堆满劈好的木柴,几个外室弟子正弯著腰,把木柴往推车上搬。 沈鹿蹲在角落的土灶前,手里拿著一根火棍,正往灶膛里添柴。 她前天才种下道根,內焰刚稳住,身体被病灶榨取了大量气血,整个人瘦脱了相,脸色煞白,连握火棍的手都在打颤。 宋佑走过去,停在沈鹿身侧。 沈鹿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看清是宋佑,她手里的火棍掉在地上,人往后瑟缩了一下,怕影响宋佑,没敢直接起身搭话,。 “身体怎么样?”宋佑发问。 沈鹿呆愣两秒,脸上涌起喜悦又很快压下,赶紧伸手去捡火棍,结结巴巴地回答:“正在慢慢適应。” “那就好,抓紧练。”宋佑丟下一句话。 周围搬柴的外室弟子停下手里的活,视线在宋佑和沈鹿之间来回扫动。 药房今天发生的事,外院听得清清楚楚。 药房长老相比种灶长老弱势很多,他们原本以为宋佑活不过几天,结果药房长老回来,行事作风大变。 种灶长老安插进来的三个刺头,一个被活生生种进药窖当大药,另外两个连滚带爬逃出百草堂,种灶长老的弟子直接被连根拔起,药房的天变了。 外室弟子们心思活络,这宋佑才入门几天,就成了药房长老的徒弟。 现在宋佑在药房就是一人之下,药房里没人敢触宋佑的霉头,而且这人看起来还是个狠角色。 他们看著蹲在地上的沈鹿,心里有了计较。 沈鹿是一批入门的仙苗,刚才宋佑主动找沈鹿搭话,看来以后在药房外院,沈鹿就是宋佑的人,谁还敢欺负她。 几个原本打算把重活推给沈鹿的女弟子,赶紧低下头,手脚麻利地把推车装满,推著车快步离开院子。 宋佑没有理会这些人的反应,他转身走出药房大门,顺著小路走回外室的平房。 推开木门,屋內昏暗,宋佑反手插上门閂,走到床铺边。 他蹲下身,手探到之前埋东西的泥地,摸到一块鬆动的土块,用力一抠土块掀开,露出底下的铜钱。 他伸手入怀,把今天从李彬身上搜刮来的那几枚也掏出来,全部混在一起。 这点钱距离年中试炼的三百枚门槛还差得远,財不露白,这平房区人多眼杂,这个位置还是不够稳妥。 宋佑站起身,视线在屋內扫视,最后停在墙角的一个洞上。 他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洞边缘的泥土,土质坚硬。 宋佑调动胸腔內的外焰,灰白火光在指尖跳跃,他伸手按在洞上方三寸的墙皮上。 外焰的高温与腐蚀力直接將墙砖內部烧出一个空腔,宋佑把装满铜钱的布包塞进空腔,再用外焰把外层的泥土烧融,封死缺口。 表面看去,墙角完好无损,没有半点翻动的痕跡。 做好这一切,宋佑拍打掉手上的灰尘,走到桌前坐下。 他从衣兜里掏出从李彬身上搜来的那几本无名册子,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光,翻开第一本。 书页泛黄纸张脆硬,上面写著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宋佑逐字逐句往下看,脑子快速运转,提取里面的信息。 书上记载,数百年前大乾王朝统御这片天地,疆域辽阔,官府林立。那时世上也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修士,但都受朝廷节制,不敢造次。 变故发生在一天之內。 书里没写具体原因,只记录了结果。一天之內,整个大乾王朝的皇室宗亲、文武百官,甚至各地的守军,全部凭空消失。 內容写得很是隱晦,没有战乱,没有天灾,就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庞大的王朝瞬间崩塌,天下大乱。 各地的宗门趁势崛起,经过上百年的互相廝杀与吞併,最终形成了现在的局面。各个宗门瓜分了天下,统辖著各自的领地。 宋佑翻到下一页,书上写著一件怪事。大乾王朝虽然没了,但它留下来的很多东西,却还能用。其中大乾的官印铜钱、银两、黄金依然有特殊的作用,修士们依然认可用它来交易。 有些制度也留了下来,比如宋佑所在宋家村的学堂,方便宗门之后筛选弟子。 后来很多实力较强的宗门占据了原本官府和王府的驻地,直接在上面开宗立派。 宋佑想起入门以来见过的那些宏大魄藏观建筑群,估计就是当年大乾某个王侯的府邸。 至於长老们的封地,也是宗门高层效仿大乾的制度自行册封的,封地里的凡人要按时给宗门缴纳赋税,提供仙苗和干活的劳力。 宋佑合上第一本书,拿起第二本。 里面记载的大多是些山川地貌和野史传闻,哪里出了厉害的荒兽,哪里挖出了大乾时期的古墓。內容杂乱,有些传闻前后矛盾,明显是道听途说。 把几本书全部翻完,宋佑揉按著眉心。 这些书年份太久,很多记载已经落伍,只能作为参考。不过他心底的疑惑確实解开不少,他弄明白了这方天地的基本格局,也知道了大乾铜钱的来歷。 这世界本质上就是一个被宗门割据的乱世,凡人如草芥,修士如豺狼,要想活下去,就得比豺狼更狠。 宋佑把几本册子叠好,塞进怀里。 时间不早了,距离子时还有几个时辰,他得抓紧时间去回光世界。 吞完书引气入体,熟悉的大恐怖出现。 第32章 秘密交易 宋佑睁开眼,四周没有光线,他待在树洞里。 按两界的时间流速推算,魄藏观半天过去,印度这边已经走过一天半。 藏身处完好无损,没有被人翻动的痕跡,看来这个地方足够隱蔽,具备作为临时据点的条件。 突然宋佑的胃壁开始痉挛,反胃的生理本能越来越强,宋佑张开嘴,准备和之前一样把书吐出来。 外界传来落叶被踩踏的沙沙声,宋佑赶紧停下动作,闭紧嘴巴,將上涌的酸液咽回食道,凑近树根处的缝隙往外看。 宋佑看到两个印度男人正从树林深处走出来,两人穿著花衬衫,裤腿沾满泥土。他们一边走,一边提著裤子系腰带,脚步虚浮,正朝著仓库的方向走去。 这两人鬼鬼祟祟,行跡可疑,难道是来偷东西的,宋佑需要找到潜入仓库的方法,这两人说不定是不错的突破口。 等两人走远,宋佑推开遮挡洞口的落叶和泥土,爬出树洞。 他调动胸腔內的外焰,灰白火光在经络中运转,將心跳和呼吸频率压到最低收敛体徵,顺著两人来时的方向摸过去。 走出十几米,前方草丛里躺著一个人。 宋佑走近,是一个首陀罗女孩,皮肤呈深褐色,骨瘦如柴。她身上的布料被撕成条状,下半身沾满泥土和乾涸的血跡。女孩没有呼吸,颈部有明显的紫黑掐痕,脚踝处有一个麻织的细绳。 都说印度人丧心病狂,现在看真没错,这女孩遭受了侵犯,隨后被掐死,隨意丟弃在树林里,也不知道是不是附近村庄的女孩。 將此事记在心里,宋佑视线越过尸体,看向地面的杂草。草茎呈现规律的倒伏,泥土被踩得严实,落叶被踢到两旁,形成了一条仅容两人通过的隱蔽小路。 能踩出这种痕跡,说明经常有人从这里走动,这两人应该是惯犯了。 宋佑顺著小路脚步放轻往前走,几分钟后,那两个男人的背影重新出现在视野里。两人手里多出了几个鼓囊囊的黑色布袋,袋口缝隙露出成捆的卢比,显然是做那事之前先放在別处的,估计是要去进行交易。 宋佑保持距离,跟著他们来到仓库高墙外侧。 这面墙的构造与別处不同,其它方向的围墙上都有巡逻的守卫,探照灯来回扫视,唯独这一段墙面,高出两头,没有监控,也没有守卫站岗。 宋佑停在一棵粗树后。那两个男人走到墙根下,墙面上有一道不起眼的缝隙,宽窄正好容纳两人並肩通行。 其中一个男人转头张望四周,確认无人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黑色的磁卡,贴在墙面一块特定的砖面上。 一道轻响传来,墙体向內凹陷露出一扇金属暗门,两人提著装钱的袋子,快步走进去,暗门重新合拢。 宋佑没有动,暗门需要磁卡,硬闯可能会引发警报,他只能在外面等。 胃部的异物感越来越强。《百草图录》的边角刮擦著胃壁,酸液翻涌,噁心感直衝喉咙。 但为了安全起见,宋佑忍了下来,万一那两人突然出来,动静会暴露位置。 不多时,暗门处传来轻微的摩擦声,那两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他们手里的钱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每人双手提著一个铝合金恆温箱,箱子分量看起来很重。 暗门关上,两人顺著原路返回。 宋佑跟在后头,两人路过那个首陀罗女孩的尸体,脚步没停,直接跨了过去。 不得不说两人选择的位置极好,就算发生什么,声音都传不到远处,仓库那边的人完全察觉不到,宋佑跟著他们走到完全一处看不见仓库高墙的深林。 宋佑撤去对体內道根的压制,將病灶的特性释放出来。 “咳。”宋佑发出一声轻咳。 走在前面的男人身形停顿,他提著箱子的手鬆开,箱子砸在泥地上。男人双膝跪地,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 白沫从他嘴里涌出,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喘息声,整个人侧翻倒地,四肢抽搐。 变故发生得太快,另一个男人愣在原地,他看著抽搐的同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宋佑从树干后走出来,停在男人三步远的地方。 男人看见宋佑,眼睛瞪得滚圆,一个东亚人怎么会凭空出现在这片私人林地里。 “会不会英语?”宋佑用英语发问。 男人不敢说话,他看看倒地的同伴,又看看宋佑,拼命摇头。 宋佑胃部的翻滚达到极限,他忍不住了。 宋佑弯下腰张开嘴,喉咙发力。 站著的男人见宋佑弯腰,以为有机可乘。他眼神发狠,右手往后腰一摸,拔出一把短刀,合身扑向宋佑,刀尖直奔宋佑的脖颈。 倒在地上的男人眼球上翻,余光看见同伴的动作,脸上露出希冀。 真是死不足惜,现在这种程度的攻击对宋佑没有任何威胁,对面的速度在他看来极慢。 一本沾满胃液的书册从他嘴里吐出,掉在草地上。 紧接著,宋佑抬起头,胸腔內的灰白外焰顺著喉管喷涌而出。 火光迎面撞上扑过来的男人。 没有惨叫,灰白色的肺火沾上男人的皮肉,衣服和毛髮血肉在接触火光的剎那直接灰败碳化。 男人前扑的动作定在半空,手里的短刀掉在地上,整个人化作一滩灰白色的粉末被风吹散。 倒在地上的男人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整张脸都嚇得扭曲起来,裤襠里渗出黄色的液体,骚臭味瀰漫开来。 活人吐出一本书,然后一口火把人烧成灰了。 这超出了他的认知,对面是神话里的舍沙吗,能吞下任何东西。 宋佑弯腰捡起地上的《百草图录》,用花草擦掉上面的液体,揣进怀里。他走到男人跟前,居高临下看著对方。 “既然不会英语,你就没用处了。”宋佑用英语陈述事实。 男人嚇破了胆,连滚带爬地跪在宋佑脚边,双手合十拼命磕头。 “我会!我会英语!大人!神仙!別杀我!”男人操著口音极重的蹩脚英语,不断求饶。 “名字。”宋佑闭上嘴停住肺火问道。 “拉吉!”男人趴在地上,头贴著泥土。 “箱子里装的什么?”宋佑指著地上的四个银色铝合金箱子。 第33章 顺心而为 拉吉趴在泥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声粗重,那团灰白火光烧活人的画面印在脑子里,对方根本不是人,他不敢有任何隱瞒。 “我们与仓库里的守卫工人合作。”拉吉语速很慢,“巴拉特老板的货太多,亲信看不过来。我们约好等那些亲信换班的时候,就能进去拿东西。” 宋佑心中瞭然,视线再次落在地上的箱子上。 “直接说里面是什么?”宋佑发问。 “都是些容易拿的,不显眼的东西。”拉吉咽下一口唾沫,“高级食材,野生动物肉,还有小件的工艺品和珠宝。我们拿出去卖给城里的饭店和商人,之后再分成。” 宋佑听完,脑子里过了一遍巴拉特的做派,要知道巴拉特是费尽心思冒著风险走私物资,防著外面的探查,结果自家后院起火,被手下的工人和守卫暗中倒卖。 “你们倒是会赚。”宋佑嘴角微扬。 拉吉赔著笑,脸上肌肉抽动牵扯到胸口的疼痛,表情变得难看:“赚点辛苦钱,老板吃肉,我们也能喝口汤。” 宋佑没理会他的討好,直奔主题:“你们怎么进去的?” 拉吉眼珠转动,试图编造藉口拉扯:“我们有特定的通道,守卫会接应......” “別废话。”宋佑打断他,直接报出刚才看到的场景,“高墙外侧,没有监控的那段墙根,我看到你们用一张黑色的卡开了暗门。” 拉吉呼吸停滯半拍,脸色由黄转白,面如死灰。 他原本以为对方只是偶然出现在树林里,未曾料到自己和同伴的行踪早就被盯上了。 “原来你早就跟著我们了。”拉吉声音发颤。 求生的本能驱使他行动,他右手探入怀中,摸出那张黑色的磁卡,紧紧捏在手里。 “你要卡。”拉吉盯著宋佑,“放我走,卡就给你,不然我直接掰断它,你绝对进不去仓库。”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宋佑看到拉吉手里的卡,暗中呼出一口气,他是看到拉吉手里握著卡,才没用外焰直接烧掉他。 现在这种情况看来,拉吉这是把刚才的火光当成了他唯一的攻击手段,未曾察觉到体內已经潜伏了病灶,把胸口的疼痛当成了其他的东西。 不过无论是什么情况,都对自己构不成威胁。 “那个女孩,怎么回事?”宋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回视线看著拉吉。 拉吉见宋佑没有答应交易,反而问起不相干的事,惊惧交加。他双手握著磁卡,手脚並用往后退。 他现在双腿发软,硬是靠著求生欲,背靠著一棵树干勉强站了起来。 “別过来!”拉吉挥动著手里的磁卡,“我们就是在来的时候,在路边看到她,她一个人走,我们顺著心意就做了。” 拉吉把卡举高:“这只是一件小事,而且与你无关,你別靠近,我可以拿卡换我的命。” 顺著心意做了,宋佑咀嚼这六个字。 他站在原地看著拉吉发抖的双腿和发青的面色,病灶已经在拉吉体內扩散,侵蚀著臟器。 “你难道以为,你还能治得好吗?”宋佑平静地开口。 拉吉面色大变,胸口的疼痛在这个时候加剧,呼吸变得困难,肺部被异物填满。 “这也是你弄的?”拉吉发狠,双手用力,准备把磁卡折断,“那你永远別想得到它!” 宋佑没有上前抢夺,他张开嘴,喉咙发力。 “咳。” 一声短促的咳嗽声传出。 第二道病灶被释放,直接引爆了拉吉体內潜伏的病根。 拉吉双手正要发力,身体內部机能全面停摆。他双腿一软,力气全部抽空,整个人顺著树干滑落,瘫倒在泥地上。 磁卡从他鬆开的手指间滑落,掉在草丛里。 拉吉张大嘴巴,拼命想要吸气,空气无法进入肺部,他双眼凸出,四肢轻微抽搐,连拿起磁卡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宋佑走上前,弯腰捡起那张黑色磁卡,拍掉上面的泥土,揣进西装口袋。 他低头看著脚下痛苦挣扎的拉吉,拉吉的脸涨成紫红色,眼球布满血丝,正承受著极大的肉体折磨。 宋佑调动胸腔內的外焰,吐出火光在掌心匯聚,手腕翻转,火光落在拉吉的下半身。 火接触到衣物和皮肉,快速的灰败碳化,拉吉的裤子和双腿在几个呼吸间化作灰白色的粉末,痛觉神经受到刺激,他张大嘴想要惨叫,只是肺部没有空气,声带无法振动,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拉吉只能拼命做出嘴型,无声地质问:“为什么?” 宋佑看著拉吉的嘴型,开口回答:“顺手就做了。” 拉吉眼中的光芒散去,头歪向一侧没了动静。 宋佑继续催动外焰,火光蔓延將拉吉的上半身烧成灰烬。 夜风吹过,灰白色的粉末散开,原地只剩下四个铝合金箱子。 宋佑收起外焰站在原地,审视自己刚才的举动。 他在思考自己的情绪出现的起伏,怎么感觉和师父的精神状態有点像了。 他很快理清思绪坚定自己的认知,他绝对是正常人,没有被魄藏观的疯狂同化。 宋佑转头,回想拉吉刚才的表现,不得不说印度人的抗毒性极高,简直拉满了。 宋佑对比了张立宏的反应,张立宏在医院中招后,直接大口吐血晕倒,拉吉中招后,不仅能站起来后退,还能清晰地交流,甚至还有力气试图掰断磁卡。 直到宋佑施加第二道病灶,拉吉才彻底倒下。 宋佑分析其中的病理,张立宏生活在现代城市,环境乾净,身体没有经歷过恶劣环境的筛选。 印度人长期生活在污浊的水源和环境中,活下来的身体对各种病毒和细菌会產生极强的抗性。肺火道根散发的病灶,本质上也是一种疾病,拉吉的身体抵抗力极高,延缓了发作时间。 这也算是恆河的一种赐福吧。 既然这样的话,他以后遇到不同体质的目標,施加病灶的剂量和时间都需要重新评估,特別是印度人,可以適当加些剂量做实验。 他弯腰依次检查地上的四个铝合金箱子,箱子分量不轻,里面装满了走私货物。 现在是开箱时刻。 第34章 印度神药 宋佑蹲在泥地上打开第一个铝合金箱子的锁扣,单手掀起箱盖。 箱子里整齐码放著真空包装的食材,高纯度的巧克力块、风乾的鹿肉条、几罐没有標籤的特製肉铺。 数量不多,只占了箱子一半的空间,这么看拉吉没有撒谎,他们不敢大批量走私,只能每次拿一点。 没有迟疑,宋佑伸手抓起一包鹿肉条,撕开塑料包装直接塞进嘴里,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享受的意味,纯粹是为了最高效地摄入热量。 白天在药房,他先是应对梅冲三人的试探,又与李彬、刘成全交手,最后还强撑著应付贾春芳的盘问。 每一次调动肺火,都在榨取他的身体,这几番折腾下来,底子已经严重透支,现在的他急需补充。 隨著食物开始消化,热量散开並顺著经络流向四肢百骸。 宋佑一边吃,脑子里浮现出分食荒兽本源的场景。 那缕灰气对他的作用很大,用另一种话说,就是在提升血量的同时,提升了血量上限,虚弱状態减弱。他还明显感觉到,吸收荒兽本源后,修炼速度得到一点提升。 而眼前的这些凡俗食物,只能补充消耗,无法像荒兽本源那样从根本上改变体质。 他把第一个箱子里的食物一扫而空,接著挪到第二个第三个箱子前开箱进食。隨著不断进食,身体的疲惫感消退大半,力气重新回到四肢,但这还不够。 宋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胀的小腿,视线落在第四个箱子上。 他走过去踢开锁扣,掀开盖子。 里面没有食物,装著几个金粒,还有几颗未经切割的宝石,在微弱的光线下闪著光。 宋佑低头看著这些东西心中感嘆,以前在医院规培时,他算过一笔帐,一小块金子抵得上他转正后几个月的工资。 现在这些东西堆在眼前,他却发现自己心里波动不大,还不如直接给他一些能吃的东西。 不过在这回光世界,钱依然有用,以后如果要建立稳定的后勤线,少不了资金打点。 宋佑弯腰把金粒和宝石抓出来,塞进西装两侧的口袋,不过在拿空东西后,箱底露出一层黑色的绒布垫,边缘卡著两个长方形的物体。 宋佑拿起来看了看,是两部手机,外壳粗糙按键松垮,典型的印度廉价组装机。 这应该是拉吉和那个同伴的私人通讯工具,装在箱子里估计是为了在仓库內屏蔽检查信號。 宋佑脑子里跳出孟文源和孟梦的名字。 巴拉特和美国人的设局,目標就是瑞康医药,孟文源带队来印度签约,时间就在这两天。一旦合同签下,瑞康医药就大概率会被违约金拖垮。 宋佑欠孟文源一个人情,更重要的是,如果瑞康医药倒了,他在现代社会的退路就会少一条。 而且他也想给张立宏他们添点麻烦,最好自顾不暇,没时间寻找自己。 他按下其中一部手机的电源键,屏幕漆黑没有任何反应。 宋佑皱眉,手指用力按住开机键十秒,依然黑屏。 他翻转机身,看到手机边角有一道明显的裂痕,塑料外壳微微翘起。 刚才拉吉被病灶发作折磨时,提著箱子的手鬆开,箱子重重砸在地上,加上这劣质的做工,里面的主板早就断了,宋佑换了另一部同样开不了机。 “印度產的便宜货,砸一下就散架。”宋佑把两部报废的塑料手机用肺火烧掉,冷冷地评价了一句,现在只能再想办法了。 视线回到箱底,他盯著那层黑色的绒布垫,突然感觉出什么。 好像厚度不对,和箱子本身的高度对不上。 宋佑伸出食指,抠住绒布垫的边缘,用力往上一扯,布料撕裂声响起,绒布被撕开,露出一个隱藏的夹层。 夹层正中间的凹槽里,嵌著一个纯白色的方形盒子,中间写著一个药的单词。 药盒表面没有任何商標或生產批號,乾乾净净,看起来像是刚从实验室拿出来的。 宋佑目光微凝。 巴拉特的表面身份就是印度企业家,他名下的企业更是印度排名前十的大型製药集团,在自己庄园打死一两个小偷根本不是事。 拉吉他们冒著被保安打死的风险偷运这四个箱子,刚刚那几个东西的价值还差了些。 这盒药,才是他们这趟真正的目標。 拉吉刚才没说实话,他隱瞒了这盒药的存在,药物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作用,他们只是负责转运的环节,背后肯定有买家在等这东西。 宋佑伸手把药盒从凹槽里抠出来,盒子是医用级抗菌塑料製成,密封性极好,这难不倒宋佑,略微操作后药盒打开。 里面只有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白色药片,药片旁边,摺叠著一张列印纸。 宋佑拿出那张纸展开,借著微弱的月光,他快速扫读纸上的內容。 上面印著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夹杂著大量的数据图表和分子式。 这是一份临床实验的最终报告,最后写著这片药是巴拉特实验室耗费巨资研发的最新成果,代號未定。 宋佑接著看下去,后面就是药物效果。 服用后三分钟內,药物成分会强效清除体內大部分的致病体。不仅如此,它还能在接下来半年內,在体內形成一道免疫屏障,免疫一些常规病原体的侵袭。 看到这里,宋佑的呼吸节奏不自觉地加快。 视线往下移,还有看向副作用一栏,代价就是严重透支身体內各种干细胞,服药后人体各项机能將永久性下降百分之三十,並且这个过程不可逆,建议再进行优化研究。 宋佑捏著纸张的手指微微收紧,对於普通人来说,机能下降三成,意味著后半生只能在虚弱中度过,这药不到万不得已,没人敢吃。 但对於宋佑,对於魄藏观修行的修士来说都不是事,手上这东西的价值无法估量。 疫仙的修行体系根基全在病灶二字,而这枚药片能清除致病体。 这药片或许无法完全抵挡住別派修士的攻击手段,但有可能在一定程度下清除其它入侵的低等病灶,保住他的性命。 第35章 眾生柴薪 年中试炼就在三个月后,贾春芳摆明了拿他当探路石去噁心种灶长老。 试炼里全是柴薪中期的老弟子,还有別的门派的弟子,他们手里的病灶花样百出,有了这片药,他就有可能扛住一次致命的病灶爆发,爭取到活命的机会。 至於身体机能下降一半,这代价大吗? 在魄藏观,活不下来连做肥料的资格都没有。只要人活著,用肺火去抢夺更多的资源,失去的机能迟早能补回来。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多一条命比什么都重要。 宋佑把纸张叠好,连同那枚白色药片一起,塞进贴身的衬衣口袋里,之前就决定过不带东西去魄藏观,这片药也是如此,与其担心被发现,不如放在回光世界作为底牌。 隔著布料他能感觉到药片的轮廓,这让他心里多了几分底气。 有人在暗中窃取巴拉特的核心研究成果,这背后的水很深,但宋佑不想去探究。 这样看来,他要是能在回光世界建立一家自己的医药公司,研究病灶和应对手段,对他的修行肯定有极大的好处。 这件事需要慢慢规划,他现在还是太弱,面对几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问题还不大,要是被敌人针对的话,还是有性命之忧。 宋佑心中有了想法,在做大之前,儘量保持低调。 他调动胸腔內的肺火,外焰从口中吐出落在纯白色的药盒上,药盒迅速化作一小撮灰烬。 隨后他尝试用外焰摧毁箱子,几道火光落下,除了布匹製成的把手消失外,箱子没有什么变化。 外焰还是不够强,宋佑站起身抱起地上的四个箱子,他走到十几步外的一处低洼地带,用双手刨开地面的泥土,挖出一个深坑把东西扔进去埋上土。 他双脚踩在上面,把泥土踩实,最后踢过来一层厚厚的落叶,將翻动过的痕跡彻底盖住。 做完这些,宋佑长呼一口气,顺著拉吉和同伴踩出的小路,往高墙的方向走。 走出没多远,他停下脚步。 草丛里,那个首陀罗女孩躺在那里,女孩双眼睁开,面部的肌肉因为死前的窒息而扭曲。 宋佑看著这具尸体,在这片土地上,底层人的命和魄藏观外室的弟子一样,隨时可以被当成耗材消耗掉,没人会在意。 宋佑没有更多余的情绪波动,他调动肺气张开嘴,外焰精准地落在女孩的身体上。 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地上的尸体消失不见,只剩下一滩灰白色的粉末。 夜风吹过树林,粉末被风捲起,散入周围的泥土和草丛中,原地乾乾净净,没有任何人躺过那里的痕跡。 宋佑收起外焰,平復呼吸继续往前走,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经过一次引气大恐怖,宋佑走到高墙外侧,那道缝隙隱藏在阴影里。 他停在两步外调整呼吸,耳朵贴向墙面,墙体厚实隔音极好,但宋佑的听力经过强化,能听出里面没有人。 他从西装口袋拿出那张黑色磁卡,贴在特定的砖面上。 机械咬合声传出,墙面凹陷后暗门打开。 宋佑跨进去,门在身后合拢,他调动胸腔內的肺火,整个人融入通道的黑暗。 通道由水泥浇筑,地面很是平整,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顺著通道往前走,脚步没有发出声音。 边走边观察墙壁的材质,水泥没有风化痕跡,说明这条暗道建成时间不长,通道的通风系统运作良好,宋佑把这些细节记在脑子里。 走了一段,前方出现岔路。 宋佑停下,在脑子里復原外面的地形,左边这条路倾斜向上,通往巴拉特那座庄园,右边这条路方向直指连片的铁皮大仓库。 看来这条暗道的设计目的很明確,遇到突发状况,外面的保安和工人能通过它快速退守庄园,或者巴拉特能从庄园直接逃往仓库外侧脱身。平时这种应急通道自然不会有人来,也没有任何监控设备。 宋佑的目標是补给,他转向右侧往仓库方向走。 通道尽头是一扇灰色的防火门。 宋佑走到门前,手按在门把手上,倾听片刻没动静,刚准备开门,门外传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他收回手,身体贴在门板旁边,屏住呼吸,门外有人交谈。 “这批货费了不少力气。”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也操著美式英语,但声音和飞机客舱里那个美国人不同。 “史密斯先生,巴拉特老板对你们的效率很满意。”另一个印度口音的英语响起。 “效率当然高。”史密斯语速加快,“这批小孩全是按照你们的要求,从东欧南美和东亚那边弄来的。我们的人办了正规的领养手续,身份背景乾乾净净,別人查不到任何问题。” “很好。”印度人接话,“老板交代过,实验体的来源不能出差错。之前的损耗太大,引起国际警察的注意,大家都没好处。” “你们那个药物研究的进度得加快了。”史密斯敲了敲旁边的金属物件,“財团那边催得很紧。投入了这么多资金,拿不出成果,巴拉特先生的製药集团会面临他们的撤资。那些孤儿消耗得太快,我们补货的压力很大。” “请转告財团,有了这批新鲜的实验体,临床数据很快就能补齐。新药的副作用改良已经有了方向。”印度人回答。 两人边走边说,脚步声远去。 宋佑站在门后,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是跨国资本和印度地头蛇勾结,打著领养的幌子,把小孩弄到这片私人庄园里做人体实验。 资本的运作逻辑永远是利益最大化。史密斯代表的財团提供资金和渠道,巴拉特提供场地和印度监管形同虚设的实验环境,那些被送来的孤儿,连名字都不会留下,只会变成实验报告上的一组数据。 宋佑將此事记在心里,不过没有管閒事的打算,虽然他也是孤儿出身,但他现在的实力,直接站在前台对抗这种跨国利益集团等於找死。 他只拿自己需要的东西。 確认门外再无动静,宋佑按下门把手推开一道缝隙,闪身进入仓库。 仓库內部空间极大,顶部的探照灯投下亮光,一排排高耸的货架整齐排列,上面堆满各种木箱和纸箱。 第36章 成功潜入 宋佑转身,视线落在刚才进来的墙面上,灰色防火门闭合后与墙壁贴合严密,墙壁外表刷著相同的防火涂料。 若非亲眼所见,外人根本发现不了这里有扇门,不过巴拉特耗费財力修建这条应急暗道,却成了底层工人倒卖物资的地方。 视线扫过仓库內部,墙柱上贴著醒目的红色標识,上面画著几个標识,分別用英文加印地语双语標註,表示这个地方严禁携带电子通讯设备及火种入內。 巴拉特对仓库的保密与安全要求极高,看来拉吉和同伴把手机藏在箱底,就是为了规避这里可能的安检。 宋佑贴著货架阴影前行,目光在挑高的穹顶上移动。 每隔十米悬掛著一个半球形摄像头,探头红灯亮起运作。 宋佑停下脚步,根据摄像头的朝向和转动频率,在脑海中勾勒出监控的盲区死角。经过强化的精神非常强大,很快就规划出盲区路线,他顺著路线在巨大的货架间穿梭。 连排的货架上全是密封的木箱和纸盒,外包装上没有標籤,宋佑需要寻找高热量的食物补充身体消耗,这些货物杂七杂八,都不是他想要的东西。 就在他停在过道交叉口思考对策的时候,突然捕捉到空气中的温度变化,右前方的气流有些偏冷。 顺著冷空气的方向走去,穿过三排货架,前方出现一个独立的封闭隔间。 隔间外侧堆积著几十个废弃的纸箱和木板,挡住了大半个通道,隔间装配著厚重的金属保温门,门没关严实,留著一条缝。 宋佑停在纸箱堆后,视线透过缝隙往里探。 里面亮著白炽灯,一个穿著白色厨师服的印度男人背对著门,正站在操作台前,旁边停著一辆三层高的不锈钢餐车。男人体型肥胖,手里拿著一把剔骨刀,手腕发力,將檯面上的带骨肉块分割成几个大块。 厨师把切好的肉块装进银色托盘,放入餐车底层。接著,他转身从冷藏柜里端出几盒新鲜的鱼子酱和松露摆在餐车上层。餐车装满,厨师推著餐车往外走,宋佑侧身將整个身体藏入纸箱堆的阴影中。 厨师推著餐车路过,朝著仓库另一头的出口行进,看这架势应该是把食材送去庄园厨房,供应巴拉特家人的午餐,一来一回加上交接,需要不少时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车轮声远去,宋佑从阴影中走出,拉开金属保温门,跨步进入冷藏室。 室內温度维持在五度上下,这个温度能保持食材的新鲜,又不至於冻成硬块。墙边立著两排冰柜,中间的操作台上还放著很多没切完的肉排。 宋佑走近操作台,视线扫过那些食材,纹理清晰的和牛、处理好的深海鱼肉和整块的伊比利亚火腿,宋佑没有选择动檯面上的东西,而是走到冷藏柜,拿起一块生牛肉,直接送入口中。 生肉的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他没有停顿,咀嚼几下便咽进胃里。他需要这些高热量食材填补营养,一口接一口,进食的速度极快。隨著食物下肚,体內的外焰运转,疲惫的状態得到缓解。 吃完这些东西宋佑停下手,厨师隨时会回来,冷藏室里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他转身走出保温门,视线落在门外那堆杂乱的纸箱上,这些东西堆在这,有些纸箱的日期甚至在三个月前,看起来很久都没人清理了。 宋佑走过去,搬动几个纸箱,在最里层清理出一个仅容一人蹲坐的空间,他钻进去把外侧的纸箱拉回原位,从外面看这只是一堆没人打理的废弃包装,从里面他能通过纸箱的缝隙,清楚地观察到冷藏室的门。 確认位置安全,宋佑从怀里掏出那本《百草图录》,贾春芳限他一个月內学完几本书,要抓紧时间。 他翻开书页,借著仓库顶部的灯光,开始阅读,脑子快速运转,將药材的特性、炮製方法刻入记忆。 半小时后,脚步声再次传来,宋佑合上书本屏住呼吸,胖厨师推著空餐车返回,拉开门走进冷藏室。 厨师在里面待了十分钟,拿了几样蔬菜和水果,推著车离开,整个过程,厨师都没有多看这堆纸箱一眼。 確认人走远,宋佑推开纸箱,再次进入冷藏室。 他挑了些体积小热量高的食物,抓在手里,返回纸箱堆內的藏身处。 接下来的时间,宋佑重复著这个过程。边吃边背诵《百草图录》。 厨师又来了两次,每次都是拿取不同的食材,装满餐车后离开,宋佑掐算著时间,这几次都是为了准备午餐的不同菜品。 午后,厨师再没出现,冷藏室外恢復安静,宋佑一直坐在纸箱堆里学习。 过了三个时辰,几次引气之后,宋佑咽下最后一口乾酪,他的胃部被大量高热量食物填满,体內的肺火运转不停將其炼化,身体精力充沛。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百草图录》,高强度的记忆和两界穿梭的消耗,让他的精神达到疲惫的边缘。脑子里有些发胀,宋佑把书捲起,揉了揉太阳穴。 他在心里推算时间,魄藏观那边,子时过半姜养哥会去找他。两界时间流速一比三,他在印度待了快一个白天,魄藏观那边天色该暗了一会了,他必须在姜养哥到来前赶回去。 回去之前,宋佑还有一件事要做,就是把陷阱的消息传递给孟文源和孟梦。 不过仓库里严禁电子设备,拉吉的手机也报废了。宋佑无法从仓库工人身上弄到通讯工具,要联繫到他们,只能离开仓库,去外面的平民区,或者潜入巴拉特的庄园主楼。 平民区距离太远,一来一回时间不够,人多眼杂还会增加暴露的风险。庄园主楼防卫森严,潜入需要耗费大量精力,他现在的精神状態实在有点差。 宋佑坐在纸箱里,盘算著可行的方案,要不可以试试从刚刚那个通道去庄园。 车轮压过水泥地的声音再次响起。宋佑抬眼,顺著纸箱缝隙看去。 胖厨师推著餐车,从通道另一头走来,现在是下午六点,看来是准备晚饭的时间到了。 餐车停在冷藏室门外,厨师又拉开保温门,走进去挑选食材。 宋佑盯著那辆三层高的不锈钢餐车,餐车底层铺著一层白色的防滑垫,侧面有垂下的金属挡板,挡板与车底之间,有一个十五公分高的夹层。 一个熟悉的计划出现在宋佑脑海。 第37章 城市精英 宋佑蹲在餐车旁,把肩膀往下压模擬钻进去的姿態,看起来空间勉强够用,但他很快停下动作站起身,认为这个方法不可行。 这辆车要推过平滑的冷藏室地面,再经过带有减速带的仓库通道,活人躺在下面,隨著顛簸,衣服布料和地面刮擦的声音根本藏不住。 仓库环境安静,频繁的衣物摩擦声很可能会引起那些守卫的注意,风险太高。 放弃通过餐车离开的办法,宋佑改变计划,现在是饭点,厨房准备晚餐,庄园主楼会有很多佣人端盘子和打扫卫生。 人多手杂,人员流动大,浑水摸鱼进去找通讯工具反而更稳妥。 他走出冷藏室,顺著来时的路,返回那扇灰色防火门前。手掌按在门板上推开门,走进秘密通道,顺著通往庄园主楼的那一侧岔路前进,宋佑调整呼吸频率,肺气在经络中游走,降低心率。他贴著水泥墙面,放轻脚步往前走。 通道很长,没有通风口,空气里的霉味越来越重。 走了约莫十分钟,前方被一扇厚重的铁门挡住去路,铁门上嵌著一个电子感应锁,指示灯闪著红光。 宋佑思索一番,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从拉吉那里得来的黑色磁卡贴在感应区。 “滴。” 电子锁弹开,绿灯亮起。 宋佑握住门把手,无语地摇了摇头,外面的高墙暗门和庄园內部的密道,居然使用同一套权限的门禁卡。 巴拉特对自己的安保捨得花钱,但这种底层的安全逻辑却漏洞百出。 宋佑拉开铁门一条缝,耳朵贴在缝隙处倾听,外面是一条走廊,没有脚步声。他推开门走出去,顺手將铁门关严,铁门外侧包著一层木饰面,偽装成了一间杂物室的门。 走廊地上铺著厚实的波斯地毯,墙壁上掛著油画,壁灯的光线柔和。 宋佑沿著走廊往前走,刚经过两幅画,前方的转角处传来人声。 “把这些吃完,不然今天別想离开房间半步。”英语发音標准,语气严厉,透著居高临下的味道。 宋佑停下脚步,身体紧贴墙壁看了一眼,这做派像是个女管家。 转角处的房门突然打开,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声响,急促的脚步声踩在地毯上,一个女孩低著头,双手抹著眼泪,直接朝宋佑这个方向跑过来。 宋佑所在的走廊狭窄,左右没有可供躲藏的岔路,女孩跑得极快,眼看就要撞上。 往后退了半步,他左手握住身旁客房的金属门把手,用力往下一压,门没反锁,刚想进去,女孩已经近在眼前避无可避。 她刚拐过弯,宋佑伸出右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借著她前冲的力道,顺势往怀里一带。两人跌进客房,宋佑右脚往后一踢勾上房门。 他左手把女孩按在门板上,右手直接捂住她的嘴。 女孩眼睛睁圆,瞳孔因为惊嚇而放大,双手本能地去抓挠宋佑的手臂。 宋佑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別出声。” 门外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由远及近,管家从门外走过,嘴里还在用印地语咒骂著什么。脚步声逐渐走远,直到完全听不见。 宋佑鬆开手,往后退开两步,挡在房门前。他打量眼前的女孩,穿著丝质的居家睡裙,眼中夹著泪珠很是柔弱。 他正好需要一点情报,等问出想要的东西,再处理掉。 “名字。”宋佑用英语提问。 女孩没有说话,她伸手去摸睡裙的口袋。宋佑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女孩吃痛张开嘴,发出啊啊的单音节,空著的那只手在半空中比划。 哑巴? “不能说话?”宋佑问。 女孩连连点头,指了指自己的口袋。宋佑鬆开手,女孩掏出一本巴掌大的记事本和一支短笔。她把本子按在墙上,快速写下一行字,递给宋佑。 “普丽婭,巴拉特的女儿,別杀我。” 宋佑看著纸上的字,知道捞到大鱼了,对方肯定了解很多事,不过想要让对方配合,还得施加点压力。 “既然你是巴拉特的女儿,应该很值钱。”宋佑看著她,“我拿你去换点我要的东西。” 普丽婭听完,头摇得像拨浪鼓,她拿回本子,笔尖在纸上用力划动,写完后举到宋佑面前。 “我是继女,巴拉特现在的財產全是我妈妈的。你要是杀了我,巴拉特会开香檳庆祝,求你別杀我。” 宋佑看著这行字心中一惊,他原本以为巴拉特是个白手起家的城市精英,掌控著地下走私网络,还能和美利坚財团做交易,没曾想是个吃软饭的。 宋佑端详普丽婭的长相,这女孩皮肤白皙,五官深邃,典型的婆罗门高种姓长相。反观巴拉特皮肤较黑,长得也粗獷,典型的吠舍阶层长相,从外表上看两人確实没有任何血缘关係。 没等宋佑开口,普丽婭拿著笔,继续在纸上写字,隨后她双手捧著本子递过来。 “你是小说里的那种刺客骑士吗?” 宋佑看著纸上的问题。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听起来全是中世纪西方小说里的人物。 “我只是个普通人。”宋佑回答。 普丽婭刷刷写字:“巴拉特把我软禁在这里,不准我接触外面的人,我只能在家看书。如果你要离开这个庄园,请带著我一起走。” 宋佑心中瞭然,对方没怎么接触过外界,就养成了这种性格,没有理会她的提议,直奔自己的目的:“你能弄到一台能打电话的手机吗?” 普丽婭在纸上写道:“巴拉特的办公室有一台保密手机,我可以带你去。” 这女孩答应得太痛快,宋佑决定敲打一下,避免她在路上耍花样。 宋佑抬起右手,调动胸腔內的外焰,吐出的火光在指尖跳跃。 他走到客房的书桌旁,把火光凑近桌上的一本时尚杂誌。火光接触纸张,没有任何燃烧的火光和烟雾,杂誌直接灰败碳化,化作一堆粉末散落在空气上。 “路上老实点。”宋佑转头看著普丽婭,“不然这就是你的下场。” 普丽婭看著那堆粉末,眼睛亮得惊人,她没有害怕,反而双手捧著脸,脸上泛起红晕。 宋佑收起外焰,这女孩脑迴路不正常,不过只要能带路就行。 第38章 赎金? 普丽婭提到的那种手机,宋佑以前刷短视频时刷到过,这种手机採用多重卫星中继加密,打出的电话都是隨机號,几乎无法被反向追踪定位,起码张立宏和市二院那些人没那种手段。 宋佑原本的计划,是在庄园里摸一个手机,打完就毁掉,现在有这种高规格的保密设备,风险直接降到底。 “带路。”宋佑下达指令。 普丽婭把记事本塞回睡裙口袋,转身走在前面。 两人离开客房,进入庄园主楼的內部走廊,宋佑调动肺气压低呼吸频率,脚步落在波斯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跟在普丽婭身后一步远,一只手始终放在普丽婭背后,视线在墙壁顶端和转角处扫视。走廊的监控探头分布密集,宋佑脑內快速计算探头的转动周期。 “停。”宋佑伸另一只手按住普丽婭的肩膀。 普丽婭停下脚步背脊挺直,宋佑指了指前方走廊交叉口:“等等。” 普丽婭点头,双手交握放在身前。 十五秒后,交叉口传来皮鞋踩踏地砖的声响,两名安保人员从左侧走廊横穿而过,走向右侧。 安保走远,宋佑鬆开手:“走。” 普丽婭走在前面,心跳速度加快,背后这个东亚男人心思縝密,手段也很神秘。和她看过的那些小说里的人物很像,东亚歷史很长,对方绝对属於某个古老而隱秘的地下组织。 穿过三条走廊,两人停在三楼的一处楼梯转角。 往上看是一扇厚重的双开红木门,那里就是巴拉特的私人办公室,门外站著四名全副武装的安保,腰间掛著对讲机,手里端著短衝锋。 巴拉特对自己的隱私看得很重,安保力量集中在门口。 宋佑站在墙后,盘算如何解决这四个人。 一只白皙的手伸过来,递上一张对摺的记事本纸页,宋佑接过来展开。 “他们每天晚上七点,会去楼下的安保室吃晚饭。换班的人七点十五分才会上来。中间有十五分钟的空窗期。” 宋佑看了一眼腕錶,六点五十八分。 看来普丽婭被软禁期间,也不是什么都没做,起码把庄园的安保规律摸得很透。 宋佑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点头示意直到了。 两分钟后,楼上准时传来对讲机的杂音。 四个安保回应完毕,推开楼梯间的门,顺著另一侧的隱秘通道下楼,不一会脚步声彻底消失。 宋佑快步走上楼梯推门而入,普丽婭紧隨其后。 “记得只有十五分钟。”普丽婭拿出本子写字,“二队的人马上就到。” 宋佑反手关上门,视线扫过宽敞的办公室。办公桌上放著一台黑色的厚重手机,没有品牌標识,外壳由哑光金属製成,和自己见过的那款很像。 他走过去垫著纸拿起手机,打开发现没有密码,应该是觉得绝对安全,没有防备的手段。 普丽婭转身走到门后,透过门缝观察外面的动静,她双手贴著门板呼吸急促,亲自参与这种潜入行动,这种游走在危险边缘的体验,让她很是刺激。 宋佑凭著记忆,按下孟文源的號码,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盲音,长达一分钟无人接听。 时间紧迫,他掛断后直接拨通了另一串號码。 深海市瑞康医药总部大楼,总裁办公室。 时钟转到九点半,落地窗外夜色深沉,霓虹灯光映照在玻璃上。 孟梦靠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单手揉按著太阳穴。 她穿著一套剪裁得体的黑色职业套装,包臀裙下修长的双腿交叠,黑色丝袜包裹著匀称的小腿,脚上踩著一双黑色细高跟鞋。 女秘书推门进来,放下一份文件:“孟总,这是上个季度的財务报表,还有几家供应商的催款单。” 孟梦挥了挥手:“放桌上,你再看看其他文件有没有紕漏。” 秘书退出去,带上门。 办公室安静下来,孟梦嘆了一口气,把高跟鞋踢掉,双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最近几个月,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先是父亲出事,然后公司的拳头產品专利到期,新药研发陷入停滯,资金炼吃紧,几家老对手联合起来打压股价。她和大哥孟文源临危受命,接手这个烂摊子,每天都在连轴转。 她使劲揉了揉自己的脸,长呼一口气,没什么形象地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透,苦涩在舌尖蔓延。 脑海里浮现出宋佑的脸。 当初家里出事,她怕自己身陷泥潭拖累宋佑,果断提了分手。宋佑性格坚韧,做事有规划,她原本盘算著,宋佑在医院好好工作,转正后当个医生,这辈子也能安稳顺遂。 谁曾想,宋佑实名举报了科室的主治医生,把市二院的丑事全捅了出来。 她前些天得知这个消息,都有些不可思议,如果不是压力太大,她相信宋佑不会干这种事,之后的安排本意是让哥哥先带著他去印度锻炼,顺便散散心。 还有一点私心,就是等风头过了调宋佑回来帮帮自己。 结果现在人直接找不到了,宋佑从机场消失后,再也没有露面,她发动了自己的办法都没找到。 孟梦有些自责,要是当初没分手,自己把他安排进瑞康医药,他也不至於落到今天这个下场。 现在生死不知,连个信都没有。 大哥孟文源那边有了进展,只要大哥在印度把那份合作协议签下来,瑞康医药就能拿到一笔巨额注资,公司的危机就能解除。 这算得上是最近唯一的好消息,之后让哥哥在印度再找找宋佑。 办公桌上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孟梦拿过手机,屏幕上显示一串號码。 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正打算掛断,突然想到最近看到的新闻。 东南亚那边的电信诈骗和绑架案在这段日子频发,新闻里天天播。宋佑失踪,该不会是为了躲灾被人骗去缅北了吧? 他是个孤儿,没钱没背景,真要是被绑了,绑匪翻他的通讯录,能榨出油水的,也就只有自己这个前女友了。 难道是来要赎金的? 第39章 实施报復 孟梦按下接听键,没有先出声。 “是我,宋佑。时间很紧,长话短说。”听筒里传出平稳的男声。 孟梦靠回椅背,语气没有起伏:“说吧,要多少钱。” 电话那头卡壳了两秒。 “你是不是跑到东南亚被扣住了,对方开价多少赎你?”孟梦追问。 宋佑看了一眼站在门后盯梢的普丽婭,压低声音:“我没被绑架。” 孟梦提著的心落回原处。 “瑞康医药和巴拉特的合作是个局。合同里埋了违约陷阱,巴拉特和美利坚財团联手,准备之后做多做空你们的股价,用高额违约金拖垮瑞康。”宋佑语速很快,把之前听到的计划挑重点复述一遍,讲了十来分钟。 孟梦惊得坐直身体,手指在桌面上敲击,她查过巴拉特的背景,对方在印度的產业庞大,加上前期的接触,瑞康內部对这次合作的评估极高,宋佑是怎么接触到这种核心机密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孟梦问。 “秘密。”宋佑没有解释。 “我帮你避开这个坑,你得帮我办件事。”宋佑提出要求,“把市二院以及他们背后的人拿回扣和私自倒卖医疗物资的那些黑料,捅到全网上。我要让他们闹起来,短时间內没办法针对我。” 宋佑提供的情报如果属实,救的是整个瑞康医药的命,这点要求根本不算什么。 “行,我找人去办。”孟梦答应下来,“你现在到底在哪?我派人去接你。” “不用找我,该出现的时候我会出现。” 嘟音响起,电话掛断。 宋佑放下听筒,调出刚刚的通话记录,按下刪除键,用纸巾把机身和按键再仔细擦拭一遍,放回原位。 普丽婭转过头,用手势比划著名楼下的方向,示意安保快换班结束了。 宋佑点头,两人推门走出办公室,顺著原路下楼。 走到二楼的走廊分叉口,普丽婭停下脚步。她拿出记事本快速写字,递给宋佑:“往左是我的房间,安保进不去。我房间里有厨师刚送来的晚餐,你可以先躲在我那里。” 宋佑看著纸条,这女孩被巴拉特软禁,双方有矛盾,是一个可以拉拢的对象。 想到这,宋佑突然发现普丽婭的身份可以用来做文章。 他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前提还是要威胁到位,別让对方產生不该有的想法。 “不用。”宋佑拒绝,冷冽的目光落在普丽婭脸上,“今天的事,你要是泄露半个字,我会杀了你。” 普丽婭连连点头,没有躲避宋佑的视线。 “本子给我。”宋佑伸出手。 普丽婭乖乖把记事本递过去。 宋佑抓住本子,將刚才两人交流过的那几页纸全部撕下,他想了想,最后將整个本子窝在手里。 火光从宋佑口中冒出,瞬间吞噬了那几页纸,化作一小撮灰白的粉末。 宋佑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夜风將他掌心的粉末吹散在夜色中。 普丽婭站在原地,看著宋佑再次凭空生火,呼吸变得急促。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普丽婭在手上写下这句话,举起来。 “想见你的时候,我会来找你。”宋佑丟下这句话,转身没入右侧的走廊阴影中。 瑞康医药总部里,孟梦拨通了孟文源的电话。等了半分钟,那边才接起,背景音里夹杂著轻音乐和酒杯碰撞的响动。 “刚才有个国外的號码打过来,我还以为是诈骗电话又来了。”孟文源的声音有些疲惫。 “那是宋佑打的。”孟梦直接切入正题。 “宋佑,他不是在机场失踪了吗,他现在在哪?”孟文源语气变得严肃。 “这不是重点。”孟梦把宋佑提供的情报原原本本转述了一遍,“立刻让人查合同里的违约条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马上查。”孟文源掛断电话。 印度哈里德瓦的一家高档酒店宴会厅。 孟文源走到角落,招手叫来隨行的法务主管,压低声音交代了几句。法务主管脸色微变,立刻打开隨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调出合作协议的电子版,逐字排查。 因为给的问题十分精確,查找过程速度很快。 十分钟后,法务主管额头冒汗,把电脑屏幕转向孟文源。 条款里存在著一条附加条件,一旦有一方不再有履行合同的能力,合同將自行终止,並赔偿另一方天价违约金。这种条款在常规审查中很容易被忽视,但如果对方有心算无心的话,这就是致命的。 孟文源合上电脑,脸色沉了下来,如果宋佑说的是真的,这就是对方下的套。 巴拉特端著红酒杯,满脸堆笑地走过来:“孟总,预祝我们明天的签约顺利。” 孟文源没有举杯。他看著巴拉特,语气平淡:“巴拉特先生,合同里的第三十四条附加条款,我们需要重新谈谈。” 巴拉特脸上的笑容僵住,他握著酒杯的手指收紧,勉强维持著体面:“孟先生,这是標准的商业条款,不过为了我们的合作,我会让手下人再去核对一下。” 他没有辩解,既然对方特意提出来,说明自己的谋划已经暴露了。 “巴拉特先生,最好还是把整个合同再核对一遍,我们这边也要重新核查一遍。”孟文源离开宴会厅。 巴拉特维持著体面的微笑,但转身的瞬间,他的脸色变得铁青。 两家合作的消息已经放出风声,如果瑞康现在终止签约,不仅是瑞康有损失,他也损失巨大,在財团那边根本没法交差。 孟文源之前几天一直被蒙在鼓里,怎么会突然精准地挑出那条最隱蔽的陷阱? 绝对是有人泄密,巴拉特咬紧牙关,要知道他亲自规划的安保和保密手段一直是自己的骄傲,现在却出了岔子,脑子里盘算著知道这个计划的核心人员名单。 孟梦收到孟文源发来的安全信息,绷紧的神经彻底放鬆。 她调出一个隱藏网页,输入复杂的密码登入隱秘论坛,找到一个信誉极高的帐號,將准备好的黑料打包发送了一条私信。 “把市二院心內科张立宏和他们医院代表李曼,以及他们背后的所有违规证据,发到各大社交平台买热搜,要让他们彻底身败名裂。” 对面很快回復了一个数字,孟梦直接把钱转入指定的匿名帐户。 “合作愉快。”对面回信。 孟梦手指在键盘上停顿片刻,又发去一条信息:“帮我查一个电话號码的真实来源。” 她把宋佑打过来的那串號码发了过去。 五分钟后,对面回过来一个报价。 孟梦看著那个数字,咂了下嘴打字回覆:“取消查询。” 关闭网页,她靠在真皮椅背上,转头看向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 宋佑的行事作风完全变了。 “宋佑,你到底去哪了?”孟梦口中念叨。 第40章 铜钱鸡像(求追读!) 宋佑坐在树洞里,翻开《百草图录》第四十六页,上面记载著修士参的培育法门。 將活体修士埋入豚吞菌落,菌落吞噬修士血肉与道根养分。菌丝顺著地脉延伸,在百步外的土层下重新结出人形根茎,这就是修士参。培育耗时极长,產出的修士参用於熬煮高阶汤药。 宋佑指尖摩挲著纸页,这世上的修仙法门,全是把人当成材料。李彬被种进药窖,几个月后就会变成一株供人熬汤的药材,而李彬本就作为大药培养,结出来的修士参的成色肯定好,怪不得贾春芳只將此人留下。 宋佑合上书页,这些汤药配方目前还没接触到,他把书捲起揣进怀里。 手里拿著一块刚刚出仓库时顺便从冷藏室带出来的生鹿肉。他张开嘴咬下肉块,咀嚼几下直接咽下。腥味在口腔蔓延,食物残渣转化为热量,腹中一片火热。 他连续吃下三块生肉,热量散发到四肢百骸,身体在热量的滋养下变得更加饱满。 距离返回还有几分空閒,宋佑突然想到能否在这修炼,於是盘腿坐直调动胸腔內的外焰。灰白火光在肺臟里游走,速度极慢。 往常在魄藏观运行一个周天只需一炷香,在这里需要耗费了数倍时间,计算下来同样一炷香时间,进度连魄藏观的二十分之一都达不到,肺气的推进受阻,外焰的火光黯淡。 《肺火功》开篇写明,此法修己身,靠燃烧肺气壮大外焰,不依赖外界灵气,现在看来环境对修炼速度还是有所影响。 宋佑停下运转,古书杂记里提到,各大宗门占据大乾王朝的官府和王府作为道观。 结合现在的修炼状况,那些古建筑底下,恐怕带有加速修炼的秘密,这才是宗门选址抢夺的缘由。大乾王朝覆灭后,宗门瓜分了这些资源,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 回程时间临近,宋佑张嘴,將《百草图录》吞入胃袋,剥离感袭来。 睁开眼,宋佑坐在魄藏观外院平房的木板床上,屋內光线昏暗,空气里瀰漫著发霉的竹叶味。 孟梦和孟文源应对巴拉特的方式,宋佑不去干预,他给出了情报,瑞康医药自然会去查证。 他长呼一口气,只需要孟梦把市二院和李曼的黑料捅上网,让他们自顾不暇转移视线,宋佑这边的隱患就能减缓。 宋佑感受四肢百骸,在树洞里吞下的高热量食物完全炼化,肺臟里的肺气充盈。 他回想引气入体时的压迫感,察觉到一丝不同,隨著穿梭次数增加,他发现每次大恐怖压迫的气息都有细微变化,也不知是好是坏。 刚刚在仓库时,他思考过回光世界真实存在与否,只是现在宋佑也不再探究。那个世界有食物有药物,有能让他活下去的资源,只要他能从中获取利益,真假毫无意义,对於他来说,只要他活著,那个世界就存在。 要是他死了,那个世界是否真实存在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宋佑盘腿坐起,双手平放膝盖,胸腔內的外焰重新运转。 魄藏观的空气顺著鼻腔进入肺部,带动外焰灼烧肺气,转化为灰白火光游走全身,外焰的高温煅烧著第四个身漏缺口边缘。 普通弟子每日仅靠观里发放的劣质米粥度日,修炼时透支气血,进度缓慢。宋佑靠著高热量食物打底,加上荒兽本源改善的躯体,外焰的增长速度远超他们。 那些被长老看重的天才,手里掌握的资源,未必比得上他在另一个世界获得的物资。 宋佑闭上眼,专心引导外焰在肺臟中运转,增加柴薪初期的修为。 肺臟中的灰白火光流转,每一次循环,都在吞噬其中初生的肺气,他的呼吸变得绵长,心跳趋於平缓。 现在只需要等待姜养哥的到来,询问一番关於身漏的事。 时间流逝,临近子时,外院偏僻角落。 一间破旧的平房前,姜养哥停下脚步,他左右张望,四周无人,推开门转身插上门閂。 姜养哥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左臂的断骨处不能敷药,只能用布条缠紧,走动时还会渗血。今天在药房经歷的事情太多,他身心俱疲。 宋佑的手段和心机,让他涨了见识,这么看来那件东西最有可能在他身上。 姜养哥走到桌前,倒了一杯冷水灌进喉咙。 上次他付出很大代价去信给家里让他们保护好那本炼气法,之后自己想办法外派回村去取,没想到姜养娇直接过来了。 结果妹妹姜养娇死在种灶大殿,姜养哥相信她绝对带著炼气法,那本功法是他们家翻身的希望,也是妹妹用命带来的。 他必须要查清炼气法的下落,之前他们家所有的人都做过测试,没人有炼气资质,所以也没人重视那功法。 写信是因为最近他发现一道机缘,能够让原本感受不到灵气的人,能够引气入体修炼,现在那本功法就非常重要。 有了它,才能给阿父报仇。 而当时大殿里活下来的人只有三个,是宋佑带回来了妹妹的遗物,姜养哥不信他没拿。 现在需要做最后一道验证,他走到床铺前蹲下身,手伸进床底,摸索片刻,拖出一个灰布盖著的生锈铁笼。 揭开灰布,铁笼表面布满划痕。姜养哥盯著笼子里的物件,咽下一口唾沫。 那是一尊青铜铸造的公鸡雕塑,公鸡昂著头,姿態高傲,只是身上大半的碎纹显得些许破败。 公鸡背上攀附著四只异兽雕塑,银铸的蝎子和蜘蛛,金铸的蛇和蟾蜍。 这件奇物是他两年半前在后山一处塌陷的宅院里挖出来的,当时他正寻找一株野药,他在其中发现了这个铁笼和其中的青铜公鸡。 他双膝弯曲,跪在铁笼前,双手往前拜下。 “大人,我想探查,我家的炼气法是不是落到了宋佑手上。”姜养哥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青铜公鸡毫无反应。 姜养哥站起身,走到缺了腿的木桌前,他伸手摸向桌角下方的暗格,掏出五枚大乾王朝的官印铜钱。 当年他被选为仙苗,离开村子时,偷偷带了十五枚铜钱,这件事他谁都没说,之后他发现铁笼里的物件能解答疑问,代价就是吞噬铜钱和一些其他东西。 可惜只能回答是不是,而且每问一次,身上的碎纹都会多些,不然他的修炼还能更加顺利些。 这两三年,他靠著铁笼避开过几次死劫,今天药房长老贾春芳回来的消息,也是昨天他用一枚铜钱换来的。 手里只剩下这五枚,姜养哥捏著铜钱,走回铁笼前,这个问题关係到他接下来的计划,他必须弄清楚宋佑的底细。 他將一枚铜钱塞进铁笼的缝隙,丟入金色蟾蜍张开的大嘴里,铜钱落入蟾蜍口中,没有发出碰撞声。 青铜公鸡依旧没有动静,姜养哥咬紧牙关,再次丟入第二枚。 蟾蜍的嘴巴张著,姜养哥手心出汗,他拿起第三枚铜钱,顺著缝隙投了进去。 “咔。” 金色蟾蜍的下頜终於上抬,嘴巴完全闭合。 姜养哥屏住呼吸。 铁笼內,银色蝎子、银色蜘蛛和金色蛇的头部同时转动。三只异兽的眼睛部位,亮起不同色泽的光点 姜养哥后背渗出冷汗,现在才是真正的考验。 第41章 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求追读!) 铁笼內,银色蝎子的尾针在半空晃动,发出尖细的人声:“我要新鲜的血。” 金色蛇盘起身体头颅高抬:“拿肉来。” “给我你的皮。”银色蜘蛛八条腿扒著青铜公鸡的背。 声音在昏暗的平房里迴荡,音调各异,透著贪婪。 姜养哥心头髮紧,但他早有准备,左臂骨折未愈,正好用来取料,他用完好的右手拔出腰间的短刀,刀刃抵在左臂渗血的断口处用力一划。 血珠滚落,他將手臂悬在铁笼上方,血液滴在银色蝎子背上,瞬间渗入金属。 接著他咬紧牙关,刀尖挑起左臂伤口边缘的一块碎肉,割断筋膜,丟进金色蛇张开的嘴里。 最后在自己左手手背上划出两道平行的口子,剥下一小条表皮,扔给银色蜘蛛。 三只异兽吞下供品,上下点动头部,发出满足的咀嚼声。 青铜公鸡立在中间,毫无反应,表面的铜绿裂纹横生。 姜养哥再次双膝跪地,头磕在泥土上:“大人,请明示。” 青铜公鸡背上的异兽动了,金色蟾蜍趴在公鸡脖颈处,四肢抓得更紧,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弟弟。”蟾蜍发出粗哑的男声,“门槛费我已经收了,你就告诉他吧。没有我天天在外面帮你收门槛钱,咱们家的门槛早被外人踏烂了。” 青铜公鸡不为所动,铁笼里死寂。 金色蛇扭动身躯吐出女声,阴阳怪气地接话:“大哥,你別说了,虽然你以前帮了他那么多,但二哥现在考上功名,当上大官了。人家能监察大乾州郡,哪还有心思管我们这些亲人。” 银色蝎子往前爬了两步,声音苍老沙哑说道:“儿子,爹苦了一辈子。你大哥为了供你读书,在土里刨了一辈子食。爹也不要你报答我什么大富大贵,只要你能点个头帮家里一把,让大哥取个媳妇留个后吧。” 几个金属异兽在笼子里抽泣,哭声悽厉哀怨。 公鸡始终闭口不言,只有青铜铸造的身体在剧烈震动,那些裂纹在震动中往外扩张,掉落细碎的铜渣。 银色蜘蛛停下动作,发出尖锐的女声:“行了,都別说了。为娘织了一辈子布,眼睛都熬瞎了,就当供了个白眼狼。什么文曲星下凡,分明就是养了个不孝子!” 这话落下。 青铜公鸡停止震动,那双紧闭的金属眼睛处,渗出一滴浑浊的水珠,顺著铜绿滑落。 姜养哥趴在地上麵皮紧绷,他用这件奇物躲过几次死劫,每次的场景都透著邪性,这种扭曲的对话让他心底发寒。 金色蛇转过头,看向姜养哥的方向。 “二哥这是觉得不够。”蛇的声音变得阴冷,“但他不愿意见到这些脏事,我们自己动手拿吧,动作快点,別让二哥睁眼看见。” 姜养哥听到这话,暗道不好,以前的询问中,给完供品就能得到答案,从来没有强拿的环节。 他双手撑地,正要起身往后退。 铁笼里的异兽直接暴起,除了主体还黏在公鸡背上,它们的躯体诡异地拉长。 银色蜘蛛张开嘴,吐出一股黏稠的银丝,直接糊在姜养哥完好的右手手背上,白丝收紧,蜘蛛猛地往回一扯。 嗤。 右手手背上的一大块完好皮肉被生生撕裂,露出底下的白骨和血肉。 金色蟾蜍嘴巴大张,长长的舌头弹射而出,越过公鸡的头顶,捲走剩下的那枚大乾铜钱。金色蛇的颈部拉长数尺,一口咬住姜养哥右臂的肌肉,用力撕扯下一块肉块。银色蝎子的尾针暴涨,直接扎进姜养哥的右手,大口吞咽血液。 剧痛袭来,姜养哥调动体內的肺气,外焰在体表乱窜,试图烧毁这些金属肢体,外焰触碰到异兽,没有任何作用,火光直接绕了过去。 他死死咬住牙关,把惨叫声咽回肚子里。额头的冷汗大颗砸在地上。 算了,不能走就不走了,已经到了这一步,离开就是前功尽弃,只要不伤及性命,这代价他必须付。 十几个呼吸后。 异兽们收回肢体,退回青铜公鸡背上,恢復了最初的雕塑模样。 金色蛇吞下肉块,开口说道:“二哥,我们都办完了。” 青铜公鸡眼角的那滴水珠已经乾涸,它缓缓张开尖锐的金属喙,吐出一个沉闷的音节。 “是。” 话音刚落,青铜公鸡的背部再次崩开两道深可见底的裂缝,隨时会碎裂成几块,而它背上的蟾蜍、蛇、蝎子和蜘蛛,表面的金属光泽变得极其明亮,栩栩如生。 铁笼內恢復死寂,不再有任何动静。 姜养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感觉身体更加虚弱。 他还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那本家传的炼气法,確实在宋佑手里,虽然代价有点大,都是值得的。 妹妹姜养娇把东西带到了魄藏观,最后落入了宋佑的口袋。 他看著右手上翻卷的皮肉和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著指尖滴落。这件奇物太过邪门,代价一次比一次大。 看青铜公鸡的裂损程度,顶多还能再用两三次,就会彻底崩碎。 他用左手艰难地扯过那块灰布,重新盖住铁笼,用脚將其踢回床底最深处。 接下来就是如何把东西拿回来。 硬抢绝对行不通,自己现在断了一条胳膊,右手又受了重创,修为也比不上对方,背景也没对方深。 白天主动示好,把大乾铜钱送给宋佑,这步棋走对了。宋佑现在对他没有直接的敌意,他需要维持这种关係,慢慢潜伏在宋佑身边,寻找机会。 只要宋佑离开魄藏观去参加年中试炼,或者在某个防备鬆懈的时刻,他就能找到机会拿回炼气法。 自己也是机缘不断,之后绝对有机会的。 姜养哥站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伤药和乾净的布条。他没有处理左臂的旧伤,而是把药粉胡乱撒在右手的新伤口上,用布条死死缠住。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子时已过半,该去见宋佑了。 同一时间外院平房內,宋佑盘腿坐在木板床上。 屋內漆黑,只有他胸腔部位透出微弱的灰白火光。 他在运转《肺火功》,宋佑控制著呼吸,感受著体內力量的充盈,荒兽本源拓宽了他的承受极限,高热量食物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燃料。他的修为在柴薪初期稳步推进,每一刻都在变强。 他收拢肺气,將外焰压回肺臟深处,胸腔的火光稳定下来。 宋佑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身体状態极佳,虽然还有虚弱感,但疲惫感一扫而空。 篤篤。 两声极轻的敲门声响起。 宋佑转头看向木门,时间刚刚好,这是姜养哥来了。 希望他知道身漏的事。 第42章 特殊体质 他翻身下床走到门后,手握住门閂,还是没有立刻拉开。 “谁?”宋佑出声。 “宋师弟,是我。”门外传来姜养哥压低的声音。 宋佑立刻拉开门,姜养哥站在门前,看起来状態更差了。 宋佑的视线快速扫过对方全身,姜养哥的脸色比白天还要苍白,额头上布满冷汗,左臂依旧吊著,这很正常。 但引起宋佑注意的是姜养哥的右手,他的右手缠著厚厚的粗布,布料已经被鲜血浸透,血液还在顺著手腕往下滴。 宋佑目光微凝。白天在药房,姜养哥只有左臂断裂,右手完好无损,从药房分开到现在,不过几个时辰,怎么成这样了。 “师兄这伤是怎么回事?”宋佑盯著姜养哥的右手,“难道回来路上还有人暗中下黑手,为难师兄?” 姜养哥看著受伤的右手,扯动脸皮挤出一个苦笑。 “师弟多虑了。”姜养哥声音虚弱,“现在没人惹我们,我虽然主要负责做帐,但作为药房水平最高的几个弟子,有些特殊的药材熬製,还是得在保密的情况下亲自动手。” 他停顿了一下,嘆气说道:“回来之前我正熬煮一锅毒性大的药汁,火候没控制好,药鼎炸了。这是被碎瓷片和毒汁溅到,不小心弄的,不碍事。” 宋佑看著姜养哥的眼睛,这是在撒谎,可能牵扯到某种的秘密。 不过在这魄藏观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牌和秘密,只要对方的算计不影响到自己,宋佑懒得去拆穿。 “原来如此。”宋佑没有继续追问,他侧过身子让开门口的路。 “师兄身上带伤,就別在外面站著了。”宋佑指了指屋內的木桌,“先进来说。” 姜养哥点头,拖著沉重的脚步跨过门槛。 宋佑反手关上门,倒了一杯凉水,他把水杯推到桌子对面:“师兄坐,喝口水。” 姜养哥拉开木凳坐下,没有迟疑,端起水杯將里面的凉水一饮而尽,放下水杯长出了一口气。 “宋师弟。”姜养哥看著宋佑,“白天在药房,你做得很对。在这魄藏观里,你把底牌全藏著,別人当你好欺负,你要是表现得太显眼,別人就觉得你有威胁,变著法子要打压你。” 宋佑拉开另一张木凳坐下:“多谢师兄夸奖,白天要不是师兄出面拦住梅冲,我连后退的余地都没有。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姜养哥摆了摆手:“师弟言重了,我出面也是为了维护药房的底线,我原本盘算著,梅冲他们找麻烦,你先忍一忍,拖过去就没事了。” “真没想到他们敢在药房直接动手下死手,真要是让他们把你杀了,等贾长老回来,我的命也就保不住了,大家都是为了活命。” 宋佑听著姜养哥的话,魄藏观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利益绑定才是最稳固的防线。 “师兄说得在理。”宋佑顺著话题往下接,“白天看师兄和梅冲交手,能扛住对方的攻势,不知道师兄现在到了什么境界?” 姜养哥听到这个问题,背脊挺直了一些,下巴往上抬起几分,透出一点自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我在柴薪前期待了几年,外焰和肺气已经积攒足够,马上就能衝击柴薪中期。”姜养哥手指敲击桌面,“要不是观中最近发放的资源越来越少,我早就突破了。梅冲那傢伙是柴薪中期,境界压我一头。但我与他交手,能保证立於不败之地。” 居然跨越境界保持不败,宋佑脑子快速运转,这位师兄很是不简单啊。 “师兄是怎么做到的?”宋佑尝试著发问。 姜养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嘆了一口气。 “我这身体有些特殊。”姜养哥语气转低,“天生皮肉与別人不同,能很小限度地抵挡別人肺火灼烧和病灶衝击。梅冲的肺火打在我身上,威力会被削弱三成。靠著这个,我才能跟他耗下去。” 说到这里,姜养哥摇了摇头:“不过这种体质对修炼速度没有任何帮助。等以后大家的境界高了,肺火的威力成倍增加,我这点防御的用处会越来越小。” 宋佑捕捉到体质这个词,正好问问关於身漏的事。 “师兄。”宋佑身子前倾,“既然说到体质,我向师兄打听个事。师兄在修炼肺火功的时候,有没有察觉到身体出现一些缺口,肺气会顺著这些缺口流失?” 姜养哥愣住,眼睛看著宋佑,过了几秒才开口:“修炼本来不就是这样吗,我们以身饲病,就是会不断產生身漏,要是资源足够的话,缺口倒是会慢点出现。” 宋佑没有接话,看来身漏在魄藏观是常態,所有底层弟子都在忍受这种折磨,他们也没有办法。 姜养哥见宋佑不说话,认为宋佑在为身漏发愁。 “师弟不用太担心。”姜养哥放低声音,“这事我没办法解决,但说不定別人知道门道。三天后,外室弟子私下会有一场聚会。我要去那里交换一些衝击柴薪中期的资源。你如果有空,可以跟我一起去看看。那里人多,打听身漏的事也方便。” 宋佑眼神微动,直接问道:“这聚会是怎么回事?” “观里的弟子手上的大乾铜钱太少,根本没办法做交易。”姜养哥解释,“为了修炼,大家就把手里多余的物件拿出来私下直接交换。我来魄藏观的时候,这聚会就有了。” 姜养哥回忆起以前的事情,语速变快了一些:“那时候聚会很频繁,一周就能有一次。当时观里的物资多弟子少,隨便接个差事,发放的药材和口粮都足够支撑修炼。大家手里都有富余的资源,交换起来也大方。” “现在呢?”宋佑问。 “现在不行了。”姜养哥摇头,“近两年,观里下发的物资越来越少,药房那边的存货也很久才补一次货。弟子们连自己修炼都不够用,哪里还有多余的东西拿出来交换。聚会的时间一拖再拖,现在已经变成一个月才办一次。去的人也少了,拿出来的东西更是不如从前。” 宋佑手指在桌面上划动,物资减少,说明魄藏观的外部环境或者资源来源出了问题。 自己这是赶上坏时候了。 第43章 时代黑利 “为什么资源会变少?”宋佑提问。 姜养哥摊开右手:“我也不清楚,观里的规矩严,除了被派出去执行外驻差事,或者有长老的特殊手令,任何弟子都不允许擅自离开道观大山半步。我们整天被关在这山上,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道变成了什么样。” 宋佑在脑海中翻找记忆,宋家村的十几年都没什么变化,村子周围环境贫瘠,村民面黄肌瘦,除了种地交赋税,没有任何多余的產出,但记忆里也没有关於天灾人祸的大事发生。 看来问题不在宋家村附近,应该出在別处。 宋佑在心里嘆气,他前世学医,赶上规培和医疗降本增效,累死在岗位上。现在成了修仙者,结果又赶上魄藏观资源枯竭、物资短缺。 这老是吃时代黑利的命,换个世界都没变。 好在他有回光世界作为补充,只要那个世界还在,他就有更多底气,比起这些只能在观里爭夺一点资源的弟子,他的处境好上太多。 “既然有聚会,三天后劳烦师兄带我去一趟。”宋佑定下计划,他手头有一些从李彬身上搜刮来的无用物件,正好可以拿去探探路。 姜养哥点头答应:“好,到时候我来找你。” 正事谈完,宋佑没让话题冷下来,贾春芳限他一个月內学完药房的典籍,他虽然靠著穿梭时间差背下了不少,但书里有些药理和炮製手法,光靠死记硬背理解不了。 姜养哥在药房待了这么久,正是最好的请教对象,宋佑从怀里掏出那本《百草图录》翻开书页。 “师兄,我今天看书,有几个地方没弄明白。”宋佑指著书页上的一段文字,“这上面写,腐心草的根须中和枯骨藤的烈性,需要按照三比一的比例。但如果陈年枯骨藤的烈性不足,这比例该怎么调整?” 姜养哥看了一眼书页回答道:“陈年枯骨藤的毒会渗入枯髓深处,这时候不能单纯减少腐心草的量,减多了会破坏药性。要在熬煮的时候,加入一钱磨碎的阴血藤粉末,作为药引。” 宋佑点头,在空白处记下。 他翻过几页,指著另一处:“人面菇採摘后,书上说要用无根水清洗,这无根水在观里怎么弄到?” 姜养哥解释,“观里后山有一片石林,下雨的时候,我们在石柱上绑上木碗,收集顺著石头流下来的水,那水用来洗人面菇最合適。” 宋佑连问了六七个问题,涉及的药材跨度极大,从最基础的草药到后面的罕见毒物。 姜养哥一一解答,起初还没在意,等宋佑问到第四十页的修士参培育细节时,姜养哥的回答停住了。 他直直地看著宋佑,眼睛睁大。 “宋师弟。”姜养哥声音发乾,“你把这本书看到哪了?” “学到四十多页了。”宋佑没有表现出任何炫耀的意味。 姜养哥倒吸一口凉气,牵扯到胸口的肌肉,疼得他齜了齜牙。 “隨便翻翻就能问出这些直指要害的问题?”姜养哥看著宋佑的眼神变了,“这本《百草图录》,我当年完全入门,花了整整三个月。你才拿到手一天一夜,就学了將近三成?” 宋佑把书合上,揣回怀里。 “我从小记性好,看东西快。”宋佑给出解释,“师父限我一个月学完,我不敢耽误。” 姜养哥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追问,宋佑展现出来的学习能力,让姜养哥更加確信,自己白天示好的决定是对的,这个新来的师弟,绝不是池中之物,自己绝不能直接硬碰硬。 “宋师弟,死记硬背药理是一回事,熬药是另一回事。”姜养哥语速放缓,“火候大小,药材下锅的先后,全靠上手熬煮才能摸透。” 宋佑点头,这道理他明白。 姜养哥继续出声:“药房对弟子尝试熬药的药材有限额。贾长老就算看重你,也不会让你无节制地糟蹋库房里的东西。限额用完,你就没法练手了。” 宋佑身体前倾:“按师兄的意思,我该怎么做?” 姜养哥指了指门外:“还是后天晚上的外室弟子聚会,你可以拿手头用不上的物件,去和別人换些采来的野药。野药药效差,杂质多,但炮製的手法和正经药材大差不差。拿这些野药练手,就算熬废了,也不入药房的帐,没人管你。” 宋佑盘算一番,这法子可行,既能练习,又能避开不必要的查验。 “多谢师兄指点,后天晚上我多换些野药。”宋佑答应下来。 姜养哥站起身,视线在屋內扫了一圈。 “师弟现在是贾长老的弟子,这住处破旧了些。”姜养哥提议,“需不需要我找几个人过来把这屋子修缮一番?” 宋佑直接摆手拒绝:“不用麻烦。能遮风挡雨就行,弄得太扎眼,反倒惹人閒话。” 姜养哥没有强求,拱了拱手:“那师弟早点休息,三天后我来找你。” 宋佑起身,送姜养哥走到门外,正准备转身回屋,隔壁平房里传出一阵细微的喘息声,那是沈鹿在灼烧肺气。 宋佑脚步停住,在这魄藏观里,他有很多杂事需要有人去办,沈鹿无依无靠,刚刚种下道根,相比其他人,两人算是熟悉,把她培养起来放在身边,最合適不过。 宋佑转头叫住还没走远的姜养哥:“师兄留步。” 姜养哥停下脚步,转过身:“师弟还有事?” 宋佑小声问道:“师兄,药房发的这些典籍,我能拿给別人看吗?” 姜养哥愣住,他看了一眼隔壁那扇紧闭的木门,脑子里转了两圈,明白了宋佑的盘算。 “这观里规矩森严,各堂口的功法典籍严禁外传。”姜养哥压低声音,“不过,沈鹿既然分到了药房,就算是药房的人,早晚都要接触这些药理。你把书给她看,让她帮你打下手,合乎规矩。只要不把书借给种灶长老或者別的外人,没人会追究。” 宋佑点头:“我明白了,多谢师兄。” 姜养哥转身走入夜色,宋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枯竹林后,转身走回屋內。 走到床铺前,宋佑从枕头底下抽出《毒理纲目》,这本书他之前翻过几页,里面都是些基础的毒草辨认和处理方法,也適合初学者。 他拿著书走出房门,来到沈鹿的门前,抬手敲了敲木板。 想到姜养哥的体质,宋佑思维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