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术之尽头,公司大楼》 第1章 术之尽头,公司大楼 “借著这个机会,我简单讲两句。” “说起来啊,当年我在诸葛村做点传统文化研究,平时给乡里乡亲帮帮忙,日子確实过得清閒自在。” “直到后来啊,赵总找到了我。” “那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啊。” 诸葛祁金丝眼镜大背头,一身行政夹克穿得笔挺,开口淡淡道,“赵总跟我说,小祁啊,你这身本事藏著可惜了,应该拿出来啊,为人民服务。” “进了公司我才发现,我以前那点眼界,那点格局,终究还是太小了。” “如果当初没有赵总点將,我这会还待业在家呢,当然在家孝敬父母也没有什么不好,只是走进公司更海阔天空,能施展一番抱负嘛。” …… 摄像机镜头的红色指示灯熄灭了。 “辛苦了,辛苦了。” 诸葛祁从办公桌后站起身,他跟採访组的工作人员一一握手。 市电视台的记者小刘被他这通操作弄得有点不会了,连忙躬身握手:“哪儿的话,科长您才辛苦,耽误您一下午时间。” “欸,本职工作嘛。”诸葛祁笑了笑,二十八岁的脸在这一笑之间愣是笑出了四十八岁的味道,“宣传口的工作也是工作,配合媒体就是配合上级,都是分內的事。” 小刘眨了眨眼,迎合著笑了笑。 眼前这位异人事务科的科长,年纪轻轻却一身老成持重的做派,说话滴水不漏,待人和气却自带一股距离感。 像极了那些在体制內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油条。 可偏偏人家的履歷摆在那里,二十四岁入公职,二十六岁提副科,二十七岁就坐上了异人事务科科长的位子。 別看对方职位不算很高,但是实际职权高的可怕,且直属於赵总领导。 不夸张地说,这位在公司里也仅在赵总一人之下。 “那科长,咱们今天的素材量很足,回头剪辑好了我发您审一下?”小刘试探著问。 诸葛祁摆摆手,笑容的热情又精准地降低了两度:“审就不必了,你们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我信得过。” 不过成片出来之前,麻烦先发我秘书那边过一眼,有些涉及异人管理政策的表述,咱们还是要谨慎一些。” 小刘心说这不还是审吗,嘴上却连连称是。 採访组收拾器材的工夫,诸葛祁走到窗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办公室主任老周发来的工作匯报,说是下周的全市异人登记排查方案已经擬好,等他签字。 第二条是十分钟前发来的,备註名写著“诸葛青(表弟)”。 內容很简单:祁哥,我到楼下了。 诸葛祁看完,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把手机收回口袋,对还在收拾东西的小刘说:“小刘啊,你们慢慢收拾,我那边还有位来访的同志,先去处理一下。” “哎,科长您忙您忙。” 诸葛祁走出演播室,穿过走廊,脚下的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不快不慢。 异人事务科的办公地点设在哪都通公司总部大楼的六楼,占了整整半层。 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临时机构的部门,实际上权力不小,全北平市內的异人登记、管理、应急处置,都归他们管。 除此之外,还行使监察地方各区哪都通分布的权力。 可以说地位比寻常分布负责人还要高一些。 虽然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异人”是什么东西,但上头知道,这就够了。 公司本就是官方放在普通与异人之间的过渡机关,且能够调动的也是包括官方与异人两方的力量,这可是一股很大的能量。 他坐电梯下到一楼大厅,远远就看见大门口站著一个人。 那人身形修长,穿著一件藏青色的中式对襟衫,长发隨意束在脑后,整个人透著一股慵懒散漫的气质。 他正半靠在门禁闸机旁,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大厅墙上掛著的应急管理宣传海报,表情像是在参观什么艺术展览。 正是他的表弟,诸葛青。 “小青。” 诸葛祁走到闸机前,对保安点了点头,然后才转向诸葛青,语气平稳地说:“进来吧,登个记。” 诸葛青从宣传海报上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表哥,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他迈著不急不慢的步子走进大厅,在来访登记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跟著诸葛祁往电梯间走。 “祁哥。” “说了多少次,在单位的时候要称职务。” “是,祁科。” 诸葛祁没接话,按了电梯上行键,金属门打开,他率先走了进去。 诸葛青跟进来,电梯门合上,四面都是镜面的不锈钢板映出两人的身影。 一个站得笔直,一个斜倚著扶手,气质截然相反。 电梯缓缓上行,数字跳动。 “虽然是我叫你有时间过来一趟,但是你过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诸葛祁突然开口。 “gg工作那边提前结束了,顺带路过就来一趟,微信上不是跟你说了。” “十分钟前发消息叫提前打招呼?”诸葛祁转过头,用那种老领导批评下属不按流程办事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提前的意思是至少要提前半天,走正规报备程序,让办公室登记安排,你这样突然杀过来,万一我刚才在开重要的会怎么办?” 诸葛青眨了眨眼,忽然笑了:“祁哥,你知道你现在说话像谁吗?” “像谁?” 此时四下也没有旁人,诸葛祁倒也不再纠正对方的称呼问题了。 “像咱们族里那个当了四十年村支书的三叔公。” 诸葛祁沉默了两秒,电梯“叮”的一声到了六楼。 他迈步走出电梯,头也不回地说:“三叔公是长辈,你別乱编排。” 诸葛青跟在他身后,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异人事务科的办公区装修得很规整,灰白色的墙面,日光灯管排列有序,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办公室,门牌上標註著科室名称。 整个装修风格跟任何一个政府机关都没什么两样,乾净,敞亮,大气。 诸葛祁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牌上写著“科长”两个字,简洁明了。 推门进去,里面的陈设同样规规矩矩,一张办公桌,一把转椅,一套会客用的沙发茶几,墙边立著文件柜,桌面上摆著电脑、电话和几摞码得整整齐齐的文件。 唯一显得有点私人色彩的东西,是窗台上摆著的一盆绿萝,长势不错,但也被修剪得方方正正的。 诸葛青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最后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打量著正在泡茶的诸葛祁。 “祁哥,你叫我过来,到底什么事啊?” 第2章 我所悟者,已超过八奇技 诸葛祁从茶柜里拿出一个白瓷盖碗,往里面拨了些茶叶,动作不疾不徐:“大伯没跟你说?” “说了一些,猜了一些,但是我想著与其猜来猜去,不如敞亮说明白轻鬆一些。” 热水注入盖碗,茶香渐渐在办公室里瀰漫开来。 诸葛祁端著泡好的茶走过来,在诸葛青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將其中一杯推到表弟面前,然后自己端起另一杯,先闻了闻,再抿了一小口。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透著一股经过千锤百炼的从容。 诸葛青看著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他记忆里这个表哥,明明只比自己大两岁,小时候一起在武侯村撒丫子疯跑的场景还歷歷在目。 那时候的诸葛祁会带著他掏鸟窝、下河摸鱼,被族里长辈逮住了就一起挨骂,挨完了骂两人对视一眼就嘻嘻哈哈地笑。 后来不知怎么想的投了公门。 诸葛家作为享誉盛名的异人世家,在异人界的地位跟王吕高陆四家也可以比肩而立的,因此一言一行举足轻重。 而公司成立的一个原因就是为了制约异人世家。 当年作为四家之一的高家因为情况特殊,倒是顺理成章地跟公司站在了一起,高家的人还成为东北大区哪都通的负责人。 后来公司又推动成立了“十佬”会,得到了一个与异人江湖对话的窗口,让双方的关係稍微得以缓解。 然而世家子弟加入公司,在他人眼中依旧是一件十分忌讳的事情。 当年这位表哥在全家族反对的情况下不知道用什么方式又说服了族老,甚至话语权变得极重,能够隨时调动家族所有的资源人脉。 最终顺利进入公司,並靠实力平步青云,短短几年就坐到了这个位置。 其中的具体情况,诸葛青知道的並不多,但从父母的態度来看。 祁哥不乏手段,也绝对不是个缺手腕的人。 “先喝茶。”诸葛祁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诸葛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不错,是今年的新茶,入口清甜回甘。 诸葛祁端著茶杯,目光平静地看著他,也是缓缓开口:“月前,龙虎山那边的帖子应该也送到族里了,这一次的罗天大醮非同一般,是要確认天师人选。 老天师如今是异人绝顶,而诸葛家又是异人名门,这个面子总是要给的,族里推举你去,你犹豫什么?” “又不是说让你非要贏个名次回来,就算你真想拿第一,族里还第一个不答应呢。” “这就是我的疑问之一了。”诸葛青一边喝著茶,眯著眼问道,“我这个人不喜欢弄虚作假,天师之位既需要通过角逐比试来服眾,那我要么不去,要么就必然全力以赴。” “我听闻天师有位小徒弟,叫做灵玉真人,据说修为卓绝,根骨奇佳,是天师之位不二的人选。” “他既有如此才情,居然还需老天师如此大费周章为其铺路,难不成,其实是名不副实的沽名钓誉之辈?” “呵呵,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天师內定的人选,可不是那位灵玉真人。”诸葛祁笑著为对方添了一杯茶。 诸葛青闻言难免露出了疑惑的目光。 不过对於这个问题,诸葛祁却仅仅是言尽於此,没有完全回答,“他的身份暂时还需要保密,不过在你动身去龙虎山之前,估计应该就能知道了。” “行,那我就不问了。”诸葛青心中確实无比好奇,在他心中天师之位理当是灵玉真人才对。 怎么还冒出来其他的人。 龙虎山上还有哪位高功是能够威胁到灵玉真人的地位吗? “不过,我也没让你弄虚作假。”诸葛祁话锋一转,语气稍微活泛了一些,“你就算全力以赴也拿不到第一的,不信的话儘管去试试就是了。” “祁哥,你这是激我?”诸葛青收起刚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把茶杯放回茶几上,神情变得认真了几分。 “哪用得著。”诸葛祁抿了一口茶水,轻笑一声,“听大伯说,族里给你算了一卦,说你此行有凶,恐遭牢狱之灾,因此跟我打个招呼,问问我的意思。” “……”诸葛青沉默了。 这件事情確实不假,也是他想不通的第二件事。 为什么自己去龙虎山那种地方反而会遭牢狱之灾,自己可不是那种喜欢违法犯纪的狂妄之辈,这点分寸是懂得。 但是卦象不假,算了几次都是如此。 因此父亲也是让自己来祁哥这里坐一坐,商量这件事,如果牢狱之灾不可避,只有对方能帮得上忙了。 “所以这也是你不想去龙虎山的顾虑之一?” “唉,算是吧。”诸葛青无奈地嘆了口气,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 诸葛祁轻笑了一声,沉默了两秒之后才缓缓开口,“都说我辈术士应当顺势而为,这话倒是也不错,顺势而为,趋吉避凶,人之常情。” 诸葛青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 隨后就听对方继续说道: “但你可知我族先祖诸葛武侯为何被称为最伟大的异人?” “作为一个修为极高的术士,又岂会不知汉室衰微,岂会不知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道理。” “无非一念救苍生。” “出隆中,兴蜀汉,就算逆大势而行,也要投身於那乱世之中。” 诸葛祁长舒了一口气,嘆道,“小青,趋吉避凶没错,但是如果一味趋吉避凶,人可是会变得易碎的。” 诸葛青早就已经正襟危坐,身上不见了一点儿的散漫。 “受教了。” “誒,不用这么严肃,这件事也不必太过勉强,我不会去做你的工作让你必须要去龙虎山的。” 诸葛祁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下巴微微扬起,目光看向诸葛青,“说说,你自己的意思呢?” “我会去的。”诸葛青耸耸肩,“是还没怂到那个份儿上。” 诸葛祁点点头,对他的回答並不意外,“其他的事,不用多想,真到了那个份儿上,我不会坐视不管的。” “多谢了……祁哥,我多问一句。” “讲。” “你当初不顾反对,力排眾议也要说服族老进入公司,也是为了逆行大势?”诸葛青终於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並非逆行大势,而是顺应大势,时代的马车滚滚而来,异人被埋没於尘埃中是早晚的事。” 诸葛祁笑著纠正了对方的话,继续郑重说道,“现在早就不是属於异人的时代了,只是老一辈放不下罢了,老一辈做不了的事自然只有我们这些晚辈去做,至少为家族多博得一条出路。” “我修行武侯奇门多年,终於领悟了一件事,武侯奇门的重点,根本就不在於『奇门』……” “而在於,『武侯』。” 第3章 赵总,我太想进步了 送走诸葛青之后,诸葛祁回到办公室,顺手把门带上。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他脸上那副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就像变戏法似的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平静。 他走回办公桌后,在那把转椅上坐了下来,伸手鬆了松领带,长舒一口气。 “叮——” 一道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紧接著,一道半透明的光屏在他的视野中展开,悬浮在办公桌上方。 【声望值变动:+156】 【来源:与诸葛青的深度交谈】 【影响评级:b级——对关键剧情人物產生了思想层面的影响】 【当前总声望值:12480/50000】 【当前等级:lv3】 【距离下一级还需:37520声望值】 “照这个速度,升到lv4怕是不太容易。”诸葛祁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他的语气里倒是没有什么沮丧的意思,更多的是一种习以为常的淡然。 毕竟这不过是顺带的收穫罢了。 他在穿越时就加载了这个声望系统,而它也確实帮了自己很多,当初进入公司的目的之一確实是为了更加方便的获取声望值。 但是后来嘛,渐渐也觉得这不过是一个锦上添花的东西罢了。 【宿主:诸葛祁】 【等级:lv3】 【声望值:12480/50000】 【已获取词条:3】 【词条列表:】 ----------------- 【词条·阴阳之子】 品质:彩色(传说级) 效果:大幅度提升五行术法的威力,降低施展术法时的精神消耗,对阴阳二气的亲和力达到极致。 ----------------- 【词条·威慑】 品质:银色(稀有级) 效果:面对气势、实力或地位低於自身的敌人时,可全方位压制对方的行动能力、思维速度及术法施展,压制效果隨双方差距递增。 ----------------- 【词条·才思敏捷】 品质:金色(史诗级) 效果:提升思维运转速度300%,增强精神力上限200%,对复杂信息的处理能力大幅提升,过目不忘。 …… 【阴阳之子】这个彩色词条是他穿越过来的时候系统附赠的新手大礼包开出来的,也是他身上最值钱的家当。 要不是有这个词条撑著,他在诸葛家那群天才里头还真不一定能冒出头来。 诸葛家的武侯奇门本身就是当世顶尖的术法,族里能人辈出,竞爭激烈得很。 好在有了这个这个彩色词条后,已经足够支撑自己修行,成为了同辈之中修行佼楚。 系统刚激活的时候,他连声望值是什么玩意儿都搞不清楚,更別提怎么获取了,直到后来他慢慢摸索出了门道。 影响的范围越大,影响的人越多,影响的人越重要,都可以获得更多声望值。 【阴阳之子】为他在族中比试里崭露头角,这才逐渐打开了局面。 而【威慑】是他升lv2的时候抽到的词条,银色品质,说不上多好但也不差。 倒是【才思敏捷】这个升lv3的时候拿到的金色词条是好东西,实实在在地改变了他的脑力上限。 不仅仅是增强了自身数算的能力,使自身对於武侯奇门的掌握更上一层楼,也是从底层重塑了你的思维方式,意识到了这个世界仅仅作为一个异人是不够的。 这就是为什么他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能在体制內混得如鱼得水,跟那些老狐狸周旋起来也不落下风。 倒不是他有多天才,纯粹是脑子转得比別人快,考虑得比別人周全。 当然,这种东西不能表现出来。 在体制內混,太聪明反而不好,恰到好处的精明才是最安全的。 诸葛祁关掉系统面板,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了翻,是老周送来的全市异人登记排查方案。 他看得很快,三页纸的文件,前后不到半分钟就看完了,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字,笔跡端正工整,一笔一划都透著规矩。 然后把文件放到一边,又拿起下一份。 这是各区哪都通分布送上来的月度工作匯报,厚厚一沓,少说有十来份。 他一份一份地翻,有的看得快,有的看得慢,偶尔在某个数字或者某句话下面画一条横线,偶尔批註几个字。 不知道过了多久,桌上的內线电话突然响了。 “叮铃铃——” 诸葛祁放下笔,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的號码。 是赵总办公室的號。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拿起听筒的动作依然不紧不慢。 “小祁啊,忙呢?”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而和蔼的声音,带著点地方口音。 但诸葛祁很清楚,电话那头坐著的人,是当今异人界权力最大的几个人之一。 哪都通快递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赵方旭。 “赵总。”诸葛祁的语气恭敬而不卑微,热络而不諂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您有什么指示?” 赵方旭笑著说,“手头的事情忙完了就过来一趟,我让秘书泡壶好茶等你。” “好的赵总,我这就过去。” 诸葛祁掛了电话,站起身,把桌上的文件简单收拾了一下,又把转椅推回桌下摆正。 然后走到墙边的衣架上拿下那件行政夹克穿上,对著门背后的小镜子整了整衣领和领带,確认形象得体之后,才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碰见几个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的同事,纷纷跟他打招呼,他也简单礼貌做著回应。 …… 电梯在一楼停下,门打开,诸葛祁迈步走了出去。 大厅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前台的小姑娘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看见他出来连忙站起身:“科长好。” “好,辛苦了。”诸葛祁点了点头,脚步不停,径直往大楼的另一侧走去。 赵方旭的办公室在这栋楼的顶层,他不坐电梯上去,而是走楼梯。 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而是因为这栋楼的楼梯间设计得很有意思,每一层的拐角处都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门后是公司真正的“核心区域”。 当然,这些门普通人看不见,也打不开。 他一边爬楼梯一边想,赵方旭这个时候叫他过去,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按理说,月底的例行匯报前两天刚做完,各区的工作匯报他也刚看完,没有什么特別紧急的事情需要当面沟通。 除非…… 是跟罗天大醮有关? 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像。 这件早就交代过的事情,赵方旭应该不会为了这件事专门把他叫过去。 那还能是什么事呢? 诸葛祁的思维在【才思敏捷】的加持下高速运转,把所有可能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挨个排除,最后剩下两三个比较靠谱的猜测。 但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因为想太多也没用,到了就知道了。 这就是他的做事风格——事前做足准备,事中保持冷静,事后不留尾巴。 不慌,不忙,不焦虑。 顶楼的楼梯间门推开,是一条铺著地毯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深棕色的木门,门旁边掛著一块铜牌,上面写著“董事长办公室”。 门口站著一个穿职业装的年轻女人,是赵方旭的秘书小陈。 看见诸葛祁从楼梯间出来,小陈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被职业性的微笑盖了过去。 “科长,您来了,赵总在里面等您。”小陈说著,帮他推开了门。 诸葛祁对她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办公室很大,但布置得並不奢华。 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后面是一整排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各种文件盒和书籍。 靠窗的位置摆著一套红木沙发,茶几上已经摆好了茶具,茶壶嘴里正裊裊地冒著热气。 沙发上坐著一个人。 六十来岁的年纪,头髮花白,面容慈祥,身材有些发福,穿著一件灰色的夹克衫,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老头。 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光,却精明得不像话。 正是赵方旭。 “小祁来了,来来来,坐。”赵方旭笑呵呵地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诸葛祁走过去,没有直接坐到他旁边,而是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这是个很微妙的距离。 “赵总气色不错,最近休息得好?”诸葛祁开口,语气自然而关切。 “还行,就是这几天老毛病又犯了,膝盖不太得劲。”赵方旭一边说一边给他倒茶,“你上次推荐的那个中医,我去看了,確实有两下子,开了几副药吃了,舒服多了。” “那就好,回头我帮您再约一下,让他定期过来给您看看。” “行啊。”赵方旭把茶杯推过来,笑眯眯地看著他,“小祁啊,你这人吧,最大的优点就是周到,什么事都想在前面,让人省心。” “赵总您过奖了,分內的事。” 诸葛祁端起茶杯,没有急著喝,而是先闻了闻茶香,然后才抿了一小口。 动作不紧不慢。 赵方旭看著他的这个动作,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两人都没著急说正事,直到茶也喝了几杯,閒聊也聊的差不多了。 赵方旭终於开口,用那种看似隨意实则试探的语气说道:“今天叫你过来,也没別的事,就是想跟你聊聊。” “华北分区那边,档案库失窃的事情,你怎么看?” 第4章 八奇技九奇技不如为人民谋生计 赵方旭这个问题拋出来得看似轻描淡写,但诸葛祁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哪是隨口一问,自己可不敢隨便回答。 他当然知道华北分区档案库失窃意味著什么。 作为穿越者,他很清楚这是整个《一人之下》主线剧情拉开大幕的標誌,张楚嵐的爷爷真实身份泄露的事情。 张怀义隱姓埋名化名“张锡林”的身份档案在公司华北分区的档案库中失窃,並且已经被其他势力得知。 这件事的影响力,不亚於在平静的异人界湖面上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公司原本想要控制这件事的影响,但是效果並不理想,而且老天师那边已经有了动作,那自然也只能配合那边进行行动了。 对方这时候跟自己谈这个,自然不是隨便聊聊的了,这是准备给自己派任务了。 “关於华北分区档案失窃这件事情嘛……”诸葛祁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语气平稳,带著一种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老成,“我看,咱们还是要本著实事求是的原则,一分为二地来看待。” 赵方旭靠在沙发背上,双手捧著保温杯,笑眯眯地看著他:“哦?说来听听。” 诸葛祁理了理思路,不疾不徐地说道:“首先,从规章制度上来说,华北分区作为公司在北方的重要枢纽,档案库这种核心机密重地竟然被全性的妖人潜入並成功盗取了文件,这绝对是一次严重的安保工作失职。 暴露出华北分区在日常管理、应急预案以及人员防范意识上,都存在著不小的漏洞。 这一点,是原则性问题,该通报批评就要通报批评,该整改就要彻查整改。” 听到这里,赵方旭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诸葛祁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一丝体谅和语重心长:“但是呢,赵总,咱们坐在这个位置上,看问题不能只看表面,更要看到基层同志的难处。 华北分区的徐三、徐四两位同志,我是打过交道的。 客观来讲,这两位同志平时的工作作风还是非常扎实的,华北地区异人势力错综复杂,刺头多,门派杂,但在他们两兄弟的管理下,这几年一直保持著总体平稳的態势,没有出过什么大乱子。” “这次全性妖人行动隱秘,蓄谋已久,而且手段极其诡譎,档案失窃属於突发性的极端事件。 咱们常说,不能因为同志犯了一次错误,就一棍子把人打死,全盘否定了人家过去长久以来的努力和成绩嘛。 基层同志在一线摸爬滚打,本身就很辛苦,上面要是这时候只顾著挥舞大棒追责,恐怕会寒了下面人的心啊。” 赵方旭听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指著诸葛祁点了点:“你这小子啊,真是滑不留手,我听说监察部那边可是连夜起草了报告,准备狠狠参华北分区一本,要求对徐三徐四进行停职问责。 我还以为你会借著这个机会,落井下石,给你们异人事务科多爭取点去华北指导工作的权力呢。” 诸葛祁微微一笑,摆摆手道:“赵总您说笑了,咱们公司上下是一盘棋,都是为了维护社会稳定、为人民服务。 部门之间要是整天想著怎么爭权夺利、互相倾轧,那这队伍还怎么带?內耗只会给全性那些不法分子可乘之机。 我诸葛祁虽然年轻,但这个大局观还是有的,既然同在一个班子,同在一个体制內,船要是漏了水,谁也跑不了,不如大家齐心协力把窟窿堵上。” 这里说的確定是他的真心话。 不过给华北分区说话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別人不知道,他可是知道赵总跟徐三徐四父亲徐翔之间的关係的。 自己脑子被门夹了才去挤兑徐家兄弟给赵总上眼药。 人家如果需要一个台阶,那就自己来递就是了,肯定不会错的。 赵方旭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有些深邃,保温杯被他放在了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小祁啊,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不过,这次的窟窿恐怕不是那么好堵的。” “你既然看过简报,应该也猜到了一些,泄露出的那份档案正是当年甲申之乱的三十六贼之一,龙虎山天师府的弃徒——张怀义,而他也是八奇技之一,『炁体源流』的创造者。” “如今这个局面,八奇技重新现世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了。” 赵方旭目光如炬地看著诸葛祁,突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犀利而直接:“小祁,你给我交个底,大大方方地说,对於八奇技现世这件事,你到底是个什么看法?” 诸葛祁知道这不止是在试探他的態度,其实也是在询问诸葛家的態度。 他说话某种意义上已经代表了诸葛家跟公司进行对话。 “赵总,別人怎么瞧我不好说,但是在我这里,包括诸葛家这里,八奇技真不是什么事儿。” 诸葛祁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在宽敞的办公室里迴荡,“我诸葛家自有自己的骄傲,真看不上那些取乱之术,当年都无人出手,现在自然也不会。 而在我看来啊,什么八奇技,什么九奇技,都不如为人民谋生计,您说是吧。” 赵方旭抬头打了他一眼,脸上倒是露出了几分笑容,没有说什么。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八奇技,不重要,但是没有八奇技,很重要。” 诸葛祁收起了笑脸,认真说道,“如今是难得的太平盛世,不宜再起血雨腥风了,前人不好追,但是后人还是能压一压的。” “八奇技的现世既然难以避免,那就让问题乖乖浮出水面,或许也不是一件坏事,但是最好,就让它止於这一代。” “不错,我也是这个意思。”赵方旭认同的点了点头,对方的看法跟自己所想不谋而合。 隨著炁体源流现世,或许其他八奇技也会隨之一件件重见天日。 当年就是因为八奇技而闹得异人界血雨腥风,那样的惨剧不能重演了,当年未清理的毒瘤如今该清理了。 他也希望就让八奇技止於这一代,不要再往下传了。 “赵总,这件事,你要是信得过就交到我身上,我虽然手段不高,但我觉悟高啊!”诸葛祁不等对方开口,主动接过了这个任务。 “少来。”赵方旭白了对方一眼,继续道,“异人事务科成立不过几年,这是要走一线的,如果你真没有实力,我也不可能把这个位置交给你。” “不过我確实信得过你,这事也確实该你走一趟,別人我还真不放心。” 诸葛祁连忙微微躬身,脸上露出谦虚的笑容,刚才那种慷慨激昂瞬间收敛,又变回了那个滴水不漏的年轻干部。 “赵总您过誉了,这都是领导指挥有方,也是全科同志们共同拼搏的结果,没有赵总您的栽培和信任,我这块璞玉也雕琢不出来啊,我的能力,永远是为公司的战略部署服务的。” “行了行了,少拍马屁。”赵方旭笑著摆了摆手,但显然这记马屁拍得他极其受用,“天津那边的事情,华北分区虽然在跟进,但涉及到八奇技和张怀义的后人,分量太重,徐三徐四两兄弟恐怕镇不住场子。 而且各方势力都在往天津涌,局面很可能会失控,我还是需要你代表总公司亲自去一趟天津。” “你去那里的任务有三个。第一,协助华北分区,把全性弄出来的烂摊子收拾乾净,绝不能让事態扩大化,影响到普通人的社会秩序;第二,暗中接触一下那个叫张楚嵐的大学生,评估一下他的心性和能力。如果他是个人才,公司要保他;如果他是个隱患……那就採取必要措施。” “第三,”赵方旭顿了顿,深深地看了诸葛祁一眼,“你去敲山震虎,弥补一下情报失窃带来的负面影响,免得让人以为公司真是个软柿子了。” “赵总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第5章 凡事工作要留痕 诸葛祁从赵方旭的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走廊里的声控灯次第亮起,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站在楼梯口,没有急著往下走,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四十二分。 加班,对於异人事务科的人来说是常態。 但诸葛祁从来不在办公室里加班到太晚,他讲究的是“效率”。 该乾的活儿在规定时间內干完,干不完就说明流程有问题,流程有问题就得优化流程,而不是靠耗时间来感动自己。 这是他一贯的做事逻辑。 回到六楼,整个异人事务科的办公区已经空了,只剩下走廊尽头那盏值班室的灯还亮著。 诸葛祁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没开大灯,只按亮了办公桌上的檯灯。 一圈暖黄色的光晕在桌面上铺开,他坐迴转椅上,把领带又鬆了松,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赵总交代的三件事,每一件都不轻鬆。 协助华北分区收拾全性的烂摊子,评估张楚嵐,敲山震虎。 这三个任务看似並列,但诸葛祁心里清楚,真正核心的是第二个——评估张楚嵐。 诸葛祁在脑子里把关於张楚嵐的所有信息过了一遍,然后暂时把这个念头放到一边。 饭要一口一口吃,事先一件一件做。 他拿起桌上的內线电话,拨了一个內部短號。 响了三声,那头接了起来。 “喂,您好,值班室。”一个年轻的声音,带著点刚被从手机屏幕上拉回现实的仓促。 “小郑,是我。”诸葛祁的语气平稳而和蔼,“还没休息呢?”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语气瞬间变得精神了几分:“科、科长!您还没下班啊?我在这儿值班呢,不累不累。” “嗯,辛苦了。”诸葛祁说,“你帮我查一下华北分区那边值班室的联繫方式,另外,小李明天一早来上班的时候,让他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好的科长,我这就查,马上发您手机上。” “不急,慢慢来。”诸葛祁说完掛了电话。 不到半分钟,手机就震了一下,小郑把华北分区的值班电话和几个相关联繫人都发了过来,备註得清清楚楚,甚至还贴心地加了一句“华北分区今晚值班负责人是徐四”。 诸葛祁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 这个小郑,倒是个有心的。 他没有急著打电话,而是先打开电脑,调出公司內部公文系统的模板库,开始起草一份关於总公司派员赴华北分区协助工作的通知。 这种事情本来可以让办公室去做,但诸葛祁一向认为,涉及到跨区域协调、特別是这种带有督导向性质的工作,第一份通知的措辞极其重要。 措辞太重了,会让下面的同志產生牴触情绪,觉得总部是来兴师问罪的。 措辞太轻了,又起不到敲山震虎的作用,反而让人觉得总部对这件事不够重视。 分寸,永远是最重要的。 他诸葛祁去华北,不是去耍威风的,是去解决问题的。 解决问题,就得以解决问题的方式去办。 …… 第二天一早,诸葛祁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让秘书小李把昨晚起草的通知拿去盖章发出。 小李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去年刚考进公司,做事麻利,就是有时候脑子转得不够快,需要诸葛祁多交代几句。 “科长,这份通知发给华北分区,抄送要写哪些部门?”小李拿著列印好的通知站在办公桌前。 诸葛祁正在看今天的工作简报,头也不抬地说:“主送华北分区,抄送公司办公室、政策研究室、监察部。” 小李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著,然后问:“那华北那边,要不要我先打个电话沟通一下?” “要的。”诸葛祁抬起头,看著小李,认真地说,“打电话的时候注意语气,就说我这边时间已经定了,后天出发,让他们不用特意准备什么,工作为重。” “好的科长。”小李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诸葛祁又叫住她,想了想说,“如果接电话的是徐四,你就把话直接说明白,他那个人性子直,拐弯抹角反而让他多想。 如果是徐三接的,就多强调一句『协助工作』,他心思细,会懂的。” 小李眨了眨眼,心说科长连对方谁接电话都要交代不同的说法,这心思未免也太细了,但嘴上还是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明白了科长。” 小李出去之后,诸葛祁继续看他的工作简报。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办公室主任老周,五十来岁的老同志,在异人事务科成立之前就在公司干了大半辈子,是科里资格最老的几个人之一。 “周主任,坐。”诸葛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老周没客气,坐了下来,把一份文件放到诸葛祁面前:“科长,这是您要的关於张怀义和张锡林在天津生活期间的资料匯总,能调到的都调到了,不过年代太久远,有些记录不全。” 诸葛祁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看。 其实自己又原著的记忆,对於这对爷孙的资料已经十分了解,不过还是得重新调取一下档案。 除了工作留痕之后,也是得確认一些细节上的问题不会出错。 细节很重要。 张锡林,原名张怀义,龙虎山天师府弟子,甲申之乱时期脱离师门,与全性妖人勾结,被天师府除名。 甲申之乱后下落不明,疑改名换姓隱居。 后以张锡林之名在天津定居,育有一子张予德,一孙张楚嵐。 资料里有几张老照片,是公司早年在天津街头抓拍到的,画面模糊,只能看出一个清瘦老人的侧影。 诸葛祁看著这张照片,沉默了几秒。 “科长,还有一件事。”老周压低了一点声音,“华北那边,昨晚又出了一件事。” 诸葛祁放下资料,看向老周:“什么事?” “张锡林的墓,被挖了。” “哦?”诸葛祁轻笑了一声,“那看来,有的人又有头疼了。” 第6章 诸葛祁要来摘桃子? 天津,华北分区总部。 徐四把自己整个人摔进那张破旧的皮转椅里,两条腿架在办公桌上,嘴里叼著一根没点燃的烟,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整个人散发著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办公桌上堆著三台笔记本电脑、五个文件夹、两部座机电话和七八个喝了一半的咖啡杯,乱七八糟的程度让任何一个有强迫症的人看了都想报警。 “你能不能把腿放下来?”徐三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看著弟弟这副德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等会儿要是有人进来,像什么样子。” “这个时候了,还在乎这些繁文縟节?”徐四没动,甚至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都知道咱俩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躲还来不及呢。” 徐三没有反驳,沉默著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把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今天凌晨现场勘查的记录和几张照片。 张锡林的墓地,在郊外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子里,墓碑还是那种最便宜的水泥碑,坟头草都长老高了。 这样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墓,昨晚被人挖了个底朝天,棺材板都被掀开了,里面的尸体不知所踪。 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痕跡,手法乾净利落,一看就是老手乾的。 除了全性,不会有別人。 “確认了?”徐四终於把腿从桌上放了下来,难得地用正经语气问了一句。 “確认了。”徐三把照片推过去,“坟头是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被挖的,村里没人发现,附近的异人监测点也没有触发预警。 如果没猜错的话,对方至少有三个人,其中至少有一个是土遁或者搬运类的高手,否则不可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把整具棺材弄走。” 徐四拿起照片看了看,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最后啥也没说,把照片扔回了桌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徐三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来。 他平时不怎么抽菸,只有在压力特別大的时候才会来一根。 “档案的事还没完,现在墓又被挖了。”徐三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这种时候越是在强行压制著什么,“如果让总部知道咱们这边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紕漏……” “总部已经知道了。”徐四打断了哥哥的话,“今天上午那个电话,你又不是没接,那个诸葛祁后天就到。” 一听到“诸葛祁”三个字,徐三抽菸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诸葛祁。 异人事务科的科长,赵方旭眼前的红人,总公司这几年风头最劲的年轻干部。 最重要的是,诸葛祁是诸葛家的人。 那个以术法闻名於世、家族势力盘根错节的武侯派诸葛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种人物,哪怕在总公司那些见惯了世面的领导堆里,都是谁都要多看一眼的存在。 而他偏偏挑在这个时候来华北。 档案失窃,墓地被盗,全性蠢蠢欲动,张楚嵐那边又是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定时炸弹。 华北分区现在就像一个四面漏风的破房子,而诸葛祁就是那个被派来“检查房屋质量”的总部专员。 “他来干什么?督战?还是直接接手?”徐四的语气里透著一股不服气的劲儿,“我跟你说老三,如果他是来摘桃子的,我可不管他是什么诸葛家的人,这个面子我不给。” “他没说接手,说的是协助。”徐三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语气冷静得有些过分,“而且电话是他秘书打的,措辞很客气,重点强调了两遍『不是督导,是协助』。” “切。”徐四嗤笑了一声,“这种话你也信?总部那些人的套路你还不清楚?嘴上说协助,实际上哪个不是来指手画脚的?” “老爹现在已经住院了,没法给咱们帮忙,最后嘱託我们的一件事就是必须要把张楚嵐保下来,留在华北。” “如果对方是要接手张楚嵐,这件事绝对不能让他得逞。” 徐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倒觉得,他不像是敌人。” “因为他是诸葛家的?”徐四斜睨著哥哥。 徐三看著徐四,认真地说,“你还记不记得去年咱们跟华东分区因为那个越境案闹矛盾的时候,是谁在总部帮咱们说了话?” 徐四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努力回忆:“好像是……有人帮咱们说话,但具体是谁我没注意。” “就是诸葛祁。”徐三说。 徐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確实不知道。 “所以他来,未必是坏事,说不定是代表赵总的態度。”徐三总结道,“现在咱们身上烂摊子確实多,没人搭把手还真处理不乾净啊。” 徐四沉默了一会儿,又把腿翘回了桌上,重新叼起了那根没点的烟,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行吧,反正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咱俩现在就是把柄,人家想怎么捏怎么捏。” 徐三忍不住笑了,笑容里带著点苦涩。 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徐三恢復了平时那副沉稳的样子。 推门进来的是华北分区负责情报工作的老马,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员工,在华北分区干了十几年,做事靠谱,就是有点一惊一乍。 “徐主任,徐副主任。”老马跟两人打招呼,然后快步走到徐三面前,压低声音说,“张楚嵐那边有新情况。” “说。”徐三的身体微微前倾。 “今天上午,张楚嵐去了趟墓地。”老马说,“他应该是接到消息了,一个人坐长途汽车去的,在坟前站了大概半个小时,然后就回来了。” “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就站在那里,也不说话,也不哭,就是站著。”老马形容道,“站完了就走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们的人在墓地附近发现了另一拨人的踪跡。”老马说,“全性的人,也在盯著张楚嵐。” 徐三和徐四对视了一眼。 “他们动手了?”徐四问。 “没有。”老马摇头,“就盯著,没有靠近,我们的人也没有暴露,两边都是远远地看著。” 徐三思忖了几秒,对老马说:“继续盯著,不要打草惊蛇,张楚嵐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如果全性有什么异动,第一时间向我匯报。” “明白。”老马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第7章 屋漏偏逢连夜雨 门重新合上之后,徐四骂了一句脏话。 “全性这帮王八蛋,真是一点不消停,老三,你说咱们现在是继续蹲著等,还是主动出击?” 徐三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又点了一根烟。 这是他今天抽的第二根烟了。 “等诸葛祁来。”徐三最终说出了一个让徐四意外的答案。 “等他?为什么要等他?”徐四不解,“你还真准备等外人来插手华北啊?” 徐三的声音里透著一丝无奈,“档案失窃,墓地被盗,全性对张楚嵐虎视眈眈,这三件事背后的关联性和严重程度,已经不是咱们一个分区能压得住的。 诸葛祁来,代表的是总公司的態度和资源,有他在,我们做事才有底气。” 徐四听了,虽然脸上还是不情不愿的,但心里也知道三哥说的在理。 华北分区说到底只是一个地方机构,权限有限,资源有限,应对日常的异人管理没什么问题,但面对全性这种级別的对手,再加上“八奇技”这三个字的分量,他们確实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成,那就等。”徐四终於妥协了,“不过在他来之前,咱们得把能做的都做了,墓地那边的调查继续,张楚嵐那边的保护也要加强。 別再出么蛾子了,真要是再出什么事,那位诸葛科长就算想帮咱们兜底也兜不住。” 徐三点点头,刚要说什么,办公桌上的座机又响了。 两人同时看向那部电话,心里都是一紧。 这个號码,是总部打过来的。 徐三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语气沉稳而恭敬:“您好,华北分区徐三。”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和善而不失威严的声音:“徐三啊,我是赵方旭。” 徐三的身体下意识地坐直了一些。 “赵总您好,请问有什么指示?” “没有指示,就是打个电话关心一下。”赵方旭的语气听起来很隨和,但徐三知道,这位顶头上司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打电话来“关心一下”,“听说张锡林的墓被人动了,什么情况?” 徐三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如实回答:“报告赵总,確实是昨晚出的事,现场勘查已经做完了,初步判断是全性的人干的,具体是什么人还在排查当中,我们正在全力……” “行了行了,不用匯报得这么详细。”赵方旭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和善,“我不是来听匯报的,我就是告诉你一件事。” 徐三屏住呼吸。 “诸葛祁后天到,他来,就代表我来。”赵方旭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格外清晰,“你们华北的同志,不管之前出了什么问题,只要接下来把工作做好,把事情处理妥当,之前的事,公司不会揪著不放。 但如果接下来再出什么差错,那就不是诸葛祁能帮你们兜得住的了。” “是,赵总,您放心,华北分区一定全力配合诸葛科长的工作,绝不让事態进一步扩大。”徐三的声音斩钉截铁。 “好,那就这样。”赵方旭说完,掛断了电话。 徐三放下听筒,发现自己的手心有点湿。 坐在对面的徐四也听到了电话內容,脸色不是很好看,但也没有再说那些吊儿郎当的话。 “赵总亲自打的电话?”徐四问。 “嗯。” “看来这诸葛祁在赵总心里的分量,比咱们想的还要重。”徐四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他这是来给咱们递绳子的,但绳子那头,也是拴著刀的,帮咱们爬上去行,一刀砍下来也行。” 徐三把第二根烟掐灭,站起身走到墙边的白板前。 白板上贴著密密麻麻的照片、地图和线索纸条,都是关於这次事件的。 他盯著白板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老四,明天你带人再去一趟墓地,把周围方圆五公里的监控全部调一遍,村子里的、路上的、加油站的,一个都別漏,我去南不开大学,亲自跟张楚嵐接触一下。” “你亲自去?”徐四有些意外,“不等诸葛祁了?” “不等了。”徐三说,“赵总刚才那句话说得已经很明白了——『接下来如果再出什么差错』。 意思就是,在他来之前,我们不能再出任何紕漏,张楚嵐现在是最关键的一环,我们必须在他身边布好防线。” 徐四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头道:“行,你去接触张楚嵐,我去查墓地,不过你接触的时候小心点,那小子在普通人堆里藏了十几年,肯定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我知道。”徐三说。 他当然知道。 一个在异人世界里背负著“炁体源流传人”这种身份还能安安稳稳活到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可能是简单的角色? 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徐四。 “老四。” “嗯?” “诸葛祁后天到,咱们在接待上別怠慢了。”徐三的语气很认真,“他客气是他的修养,咱们该有的態度,一样不能少。” 徐四摆摆手:“行了行了,这种场面上的事你比我擅长,你来安排。” 徐三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徐四一个人。 他坐在转椅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盏还在忽明忽暗的灯管,嘴里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左嘴角挪到右嘴角,又从右嘴角挪回来。 来来回回好几遍。 “诸葛祁……”他自言自语地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摇了摇头,站起身来。 他拿起桌上的对讲机,对著频道喊了一嗓子:“情报组的,都到我办公室来,开会。” 对讲机里传来几声回应,徐四把对讲机扔回桌上,走到窗边,看著楼下院子里忙碌的工作人员和停得横七竖八的车辆。 华北分区是他在父亲进医院了之后和徐三一起扛起来的。 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大大小小的麻烦处理过不知道多少,但从没有哪一次像这次这样,让他有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父亲是想让他来接班的。 现在看来,似乎自己的修行还真的不太够啊,有点扛不起来华北分区的梁子。 而徐三刚走出房门,早就等在门外的那个邋遢少女也立刻跟了上来。 少女个子高挑,身材匀称,一头长髮披散著,有些邋遢,但是皮肤白皙,容貌清秀,掩不住那一份雋秀气质。 “宝宝,咱们出去一趟,有活干了。” 第8章 细节决定成败 京城通往华北的高速公路上,一辆中巴车平稳地行驶在最右侧车道上。 车子是那种典型的公务用车,外观低调,但內饰却收拾得乾乾净净。 座椅套是统一的藏蓝色,过道上没有半点垃圾,车窗玻璃擦得透亮,连司机座位后面的挡板上都整整齐齐地夹著一沓行车记录表。 司机老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把式,在公司开了七八年的车,什么领导都拉过。 他这人有个特点,开车的时候绝对不说话,两只眼睛盯著前方,双手端端正正地握著方向盘,姿势標准得能去驾校当示范教材。 车里一共六个人。 诸葛祁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身上还是那件行政夹克,金丝眼镜架在鼻樑上,手里翻著一份文件,看得认真。 阳光从车窗斜斜地打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光影。 他旁边的座位上坐著的是秘书小李,小姑娘膝盖上摊著一个笔记本,手里握著笔,隨时准备记录领导可能突然交代的工作。 不过上车快一个小时了,诸葛祁除了翻文件,一句话也没说。 后面两排坐著三个人,两男一女。 坐在第三排左侧的那个魁梧汉子叫马宏,三十出头,国字脸,寸头,脖子跟脑袋差不多粗,身上的肌肉把一件普通的黑t恤撑得紧绷绷的。 他是异人事务科行动组的组长,手底下功夫硬得很,尤其擅长外家横练。 坐在他旁边的是个瘦高个,戴著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叫江白,是行动组的副组长。 江白的长项不是拳脚,他修炼的是一种叫“风信引”的特殊功法,能够通过空气中的气息波动追踪目標,在异人圈子里也算是独一份的本事。 第四排单独坐著的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姑娘,扎著高高的马尾辫,五官精致,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穿著一件运动卫衣,正戴著耳机闭目养神。 她叫孟瀟瀟,去年刚从华东分区调过来的,先天异人,觉醒了水系异能。 几人是跟著这一趟一起出差的。 高速路上的景色千篇一律,灰扑扑的护栏,绿油油的隔离带,远处偶尔闪过几块gg牌。 马宏坐在座位上有些无聊,但又不敢拿出手机来刷,毕竟科长就坐在前面。 他对这位比自己还小几岁的顶头上司有一种说不清的敬畏。 平时在科里,诸葛祁开会、布置任务、跟上级沟通,虽然话不多,但每句话的分量都恰到好处,下面的人执行起来也不会觉得彆扭,反而觉得按照科长的意思去办,事情就真能办成。 这种本事,马宏自认没有。 他就只会打,动手的事他在行,动脑子的事交给科里的文化人。 “科长大概就是那种……生下来就该当领导的人吧。”马宏曾经私底下跟江白这样感慨过。 江白当时的回答是:“少琢磨这些,多琢磨怎么把你那个横练功法的瓶颈突破了,上次抓人差点让人跑了,丟不丟人。” 车又往前开了大概半个小时,窗外的景色渐渐从高速公路的单调变成了一些乡村的轮廓。 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近处的农田一块块整齐排列,偶尔能看见几户人家的屋顶。 诸葛祁忽然把文件放下了。 他转头看向窗外,目光落在公路斜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小村庄上。 那个村子不大,看房子的数量也就二三十户人家,坐落在两座矮山之间的洼地里,村口有几棵大槐树,枝叶茂密,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片浓荫。 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北方小村子,没什么特別的地方。 但诸葛祁却盯著那个方向看了足足十几秒。 他的眼神没有什么变化,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坐在旁边的小李跟了他一年多,知道科长一旦用这种眼神看什么东西,那就说明他注意到了什么。 “科长?”小李试探著叫了一声。 诸葛祁收回目光,对司机老黄说了一句:“老黄,前面找个出口下去,绕到那个村子去。” 老黄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视镜。 按照行程安排,他们中午之前应该赶到天津的华北分部,徐主任那边应该都安排好了接待,这突然下高速绕路去一个村子,行程肯定得耽误。 但老黄什么都没说,只是应了一声:“好的科长,我在前面下。” 这就是跟老领导开车多年养成的职业素养,领导说去哪就去哪,不该问的绝对不问。 诸葛祁又补了一句:“不著急,时间还早,咱们就当是顺路看看。” 老黄心说这哪是顺路,那个村子离高速出口至少还有十几公里,绕过去得走好一阵子。 但他嘴上还是那句话:“好的科长,不著急。” 后面的马宏终於有了点精神,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问江白:“怎么回事?科长怎么突然要下高速?” 江白没说话,只是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的“风信引”在前几秒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气息,从那个村子的方向飘过来的,很淡,淡到几乎分辨不出来,但確实存在。 他不知道诸葛祁是不是也感觉到了什么,还是说……纯粹只是巧合? 老黄在最近的出口下了高速,开著中巴车拐上了一条乡道。 路面没有高速那么平整,偶尔有些坑洼,车身轻轻顛簸著。 小李已经合上了笔记本,好奇地往窗外张望。 她就是个普通人,不会任何异术,在她眼里,外面就是普通的乡村风光,而且说实话,这种景色在北方农村到处都是,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好看的。 “科长,咱们去那个村子,是有什么事吗?”小李终於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诸葛祁微微一笑,那笑容又温和又从容:“没什么大事,就是正好路过,下去看看,咱们异人事务科虽然主要管异人的事,但异人也是从群眾中来的嘛,多接触接触基层,多了解了解老百姓的日子,对工作没坏处。” 后面的孟瀟瀟不知道什么时候摘掉了耳机,她那双好看的眼睛也正盯著窗外越来越近的村子,嘴唇微微抿了起来。 她不是小李那种普通人,她是实打实的异人,而且是实战派出身。 她的感知能力虽然不如江白那么敏锐,但在接近目標的时候,身体的本能会给出预警。 现在她的后脖颈就有一点微微发紧的感觉。 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附近有异人,而且不止一个。 第9章 嚯,还有意外收穫 诸葛祁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反应,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和善地说:“瀟瀟,不用紧张,咱们就是隨便走走。” 孟瀟瀟和后座的二人对上那道平静的目光,后脖颈的发紧感忽然就鬆了不少。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身体状態已经从“放鬆”切换到了“备战”。 中巴车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土路,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村口的那几棵大槐树越来越近,树下的阴凉里,坐著两个正在择菜的老太太,看见一辆车开进来,都好奇地抬起头张望。 “老黄,就在村口停吧。”诸葛祁说。 老黄把车稳稳地停在了槐树旁边的空地上。 诸葛祁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把行政夹克最上面那颗扣子也繫上了,然后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眼镜布,仔仔细细地擦了擦金丝眼镜的镜片,重新戴上。 这几个动作做得不紧不慢,带著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从容。 “走吧,同志们,咱们下车看看。”他说著,率先往车门走去。 小李赶紧站起来跟上,马宏伸了个懒腰也站了起来,车厢里的空间对他来说有点逼仄,他弯著腰走了几步才直起身。 江白推了推眼镜,最后一个起身,顺手把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塞进了裤兜里。 六个人下了车,站在村口的槐树下。 两个择菜的老太太看著这群从车上下来的陌生人,眼里带著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其中一个胆子大点的放下手里的菜,用浓重的地方口音问道:“你们找谁啊?” 诸葛祁迈步走上前,脸上掛著那种让人看了就心生好感的温和笑容,微微弯下腰,语气亲切:“大妈,您好啊,我们是城里下来的,做农村调研的,正好路过咱们村子,想跟咱村的老乡们聊聊天,了解一下生活上有什么困难。”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透著真诚。 再加上他那身行政夹克和金丝眼镜的斯文模样,老太太立刻就放下了戒心,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哦,调研的,那是干部啊!干部好啊,你们辛苦了,大老远跑过来。”老太太热情地站起来,“你要找谁聊天啊?村里这会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我们这些老胳膊老腿的。” “没关係,就跟老乡们隨便聊聊。”诸葛祁笑著说。 两人就这么隨意地聊了起来。 大妈的耳朵不好使,但是不知怎么的,眼前这个年轻人说话,她却听得尤其的清楚。 诸葛祁一边聊著,往村子里看了看,目光在几栋房子之间扫了一遍,最后落在村子靠后位置的一户人家上。 那户人家的房子跟村里其他房子没什么两样,红砖墙,灰瓦顶,院子里种著两棵枣树,门口还堆著几捆柴火。 “王大妈,那户人家有人住吗?”诸葛祁指著那栋房子问。 王大妈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点点头说:“有啊,那是老陈家的房子,老陈头一个人住,这人脾气古怪,不爱跟人来往,平时也不怎么出门。” 诸葛祁点了点头,“他一个人住,生活上肯定有不少困难。” 王大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阻拦,只是嘟囔了一句:“你们小心点,那老头脾气不好,上次有人去他家门口晃悠,他拿著扫帚把人赶出来了。” 诸葛祁笑著道了谢,然后率先往那栋房子走去。 小李紧跟在他身后,马宏和江白分列左右,孟瀟瀟跟在最后面,一双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四周的环境。 司机老黄留在车上,他的职责是看好车,不参与任何行动,这也是多年的规矩。 沿著村里的土路走了大概三四分钟,拐了两个弯,那栋红砖灰瓦的房子就出现在了面前。 院子的门是虚掩著的,没有完全关上,透过门缝能看见院子里长了不少杂草,看起来確实不太打理的样子。 诸葛祁走到门前,没有直接推门进去,而是抬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有人在家吗?” 院子里没有动静。 诸葛祁又敲了三下。 “陈大爷,我们是城里的调研组,想跟您了解一下生活情况,方便开个门吗?” 大约过了十几秒,院子里终於传来了脚步声,那脚步声很沉,像是拖著什么东西在走。 吱呀一声,院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开门的是个乾瘦的老头,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汗衫,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两只眼睛不大,但眼珠子很亮,看著门前这群人,眼神里写满了警惕和不耐烦。 “干什么的?”老头的声音嘶哑难听。 诸葛祁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甚至还更热情了几分,他伸出手,主动握住了老头那只粗糙的手,用力摇了摇:“陈大爷您好,我是市里派下来做农村调研工作的,今天正好路过咱们村,就想著过来看看,了解一下您生活上有什么困难需要解决。” 老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想把手抽回来,但诸葛祁握得很紧,他没抽动。 “我没困难,你们走吧。”老头硬邦邦地丟下一句话。 “欸,陈大爷,您別著急赶我们走嘛。”诸葛祁依旧握著他的手不放,语气亲切得不行。 后面的马宏也忍不住在心里犯嘀咕,心说科长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只有江白注意到,诸葛祁在跟老头说话的时候,那只握著老头的手始终没有鬆开,而且握的角度很微妙,似乎在通过接触感知著什么。 老头又试著抽了抽手,还是没抽动,语气更不耐烦了:“我说了不需要,你们赶紧走!” “陈大爷,您別激动。”诸葛祁的笑容终於有了一丝变化,那变化极其细微,如果不用心去看根本察觉不到。 他的嘴角还是弯著的,但眼神已经变了。 热情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鬆开了老头的手。 然后不紧不慢地后退了一步,抬手扶了扶眼镜,用一种拉家常似的轻鬆语气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僵住的话。 “你们这些全性妖人,看样子躲藏的本事也不是那么到家啊。” 老头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就在这一瞬间,那栋房子的屋顶上传来几声瓦片碎裂的脆响,三道身影如同惊鸟一般从窗户和屋顶同时破出,在空中划过几道残影,朝不同的方向疾射而去。 一个浑身裹在黑色劲装里的长髮女人,身姿妖嬈得不像话,落地的时候甚至还朝这边拋了个媚眼。 一个穿著白色衬衫、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年轻人,戴著一副跟诸葛祁款式差不多的金丝眼镜,只是气质完全不同,透著一股阴冷。 还有一个个头最小的,看著像是初中生的少年,脸上戴著一个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不正常,隱隱泛著绿光。 三个人落在院外的土路上,呈品字形散开,跟诸葛祁他们拉开了距离。 而那个开门的乾瘦老头,身上的皮肤忽然开始龟裂,像是一层外壳被剥落一样,露出了里面一张年轻女人的脸。 那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姑娘,长得不算特別漂亮,但胜在青春逼人,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惊疑不定的神色。 正是柳妍妍。 就在刚刚的接触之际,她不知道是中了对方的什么手段,已经完全调动不起炁,眼下只能束手就擒。 “你是怎么发现的?”柳妍妍撤去了偽装,声音也从嘶哑的老头变成了年轻女孩的清脆,只是语气里带著浓浓的不甘。 “原来是湘西柳家的后生,难怪这易形偽装的手段还算说得过去。”诸葛祁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是那种云淡风轻的调子,“不过还是那句话,细节决定成败啊。” 身后的马宏和孟瀟瀟不需要吩咐,已经同时进入了战斗状態,马宏往前踏了半步,正好挡在小李的身前,两条手臂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那是横练功法运转到极致的徵兆。 江白也已经摘下了眼镜装进了口袋里,右手伸进裤兜握住了那个巴掌大的小盒子,身形微微前倾,像是一头隨时准备出击的猎豹。 孟瀟瀟站在原地没有动,但她脚下的泥土已经开始泛潮,一圈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水汽正在以她为中心向外扩散。 隨后三人一同出手,逼退了原本想要直接逃走的那三人。 三人不得已只能重新聚在一起。 “没想到居然在这么偏僻的地方遇到了公司的人,还真是不走运啊。”沈冲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语气里带著几分审视,“怎么称呼?” “诸葛祁。”诸葛祁看著沈冲,忽然笑了,“几位全性的朋友既然凑巧都在,那不如行个方便,跟我回去做个登记,配合一下我们的调查工作。” “我们公司的原则是人不搞事,我不搞人,就算是全性之中,只要你们老实交代,组织上一定会依法依规处理,不会为难你们的。” “不过,几位的身份,恐怕应该乾净不到哪里去吧,那就比较难办了。” “四张狂到了两位,还真是走运。” 土路上安静了一秒。 夏禾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妖妖嬈嬈的,在正午的阳光下听起来却让人后背发凉:“这人说话怎么一本正经的,笑死我了。” 吕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往后退了半步,口罩上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诸葛祁。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很危险,比后面那三个杀气腾腾的人加起来都要危险。 沈冲的眉头微微皱起,他也没笑。 他跟夏禾不同,他做事向来谨慎,一个能在他眼皮子底下不动声色拆穿柳妍妍偽装的人,绝对不会是什么简单角色。 “公司的是吧。”沈冲的声音沉了下去,“你知道我们是谁,还敢一个人带著几个手下就来堵我们?” “还不够吗?”诸葛祁环视了一圈围在四周的几个全性妖人,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他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但就是这一步,土路上的碎石子和尘土忽然以他脚掌落地的位置为中心,朝四面八方无声地排开,地面上一圈若隱若现的光纹一闪而逝。 那光纹的轮廓,分明是一座奇门局。 沈冲瞳孔骤缩。 “马宏,江白,瀟瀟,动手。”诸葛祁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在院子里响起,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要活的。” “得嘞!”马宏咧嘴一笑,两条手臂上的金光暴涨,整个人如同一头出笼的猛虎,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的目標,正是沈冲。 第10章 奇门一转,大局已定 马宏这一衝,气势惊人。 他那双布满金光的手臂抡起来就像是两根铜柱,带著破空声直接砸向沈冲的面门。 这一招没有任何花哨,纯粹是靠蛮力和速度,把横练功夫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 沈冲瞳孔微缩,脚尖一点地面,身形往后急退了三四米,堪堪避开了马宏的拳锋。 那一拳没打中人,砸在了土路上,轰的一声闷响,碎石飞溅,地面上硬生生被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 “好霸道的拳劲。”沈冲的眼神沉了下来。 他不敢再小看面前这群人了。 这个国字脸的壮汉虽然看起来粗獷,但刚才那一拳不论是速度还是力道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绝对不是只有蛮力的莽夫。 另一边,江白没有急著出手,而是不紧不慢地从裤兜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小盒子,往空中一拋。 小盒子在半空中自动打开,里面飞出七八只顏色各异的金属蝴蝶,薄如蝉翼,在阳光下闪烁著冰冷的光泽。 那些蝴蝶振翅的声音极轻,但在场的异人都能感觉到,它们每一只都携带著一股微弱的追踪性炁息,一旦被锁定,就算逃出十里地也会被追上。 而孟瀟瀟动了。 她身上那件运动卫衣的衣摆无风自动,脚下湿润的地面忽然涌出七八条手指粗的水流,那些水流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水网,直奔夏禾罩了过去。 夏禾嘴角一勾,笑得嫵媚至极,身形却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水网合拢的瞬间从缝隙中滑了出去,轻飘飘地落在三米之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小妹妹,水系功法练得不错,不过控制力还差了点。”夏禾的声音又软又糯,听在人耳朵里像是带著某种奇异的魅惑力。 她说话的同时,身上那股独特的炁息开始向外扩散,空气中瀰漫开一种若有若无的甜香,像是花香,又像是某种更原始、更危险的东西。 那是夏禾的先天异能——息肌。 这种能力不分男女,一旦被那股炁息侵入心神,就会对她的身体產生不可遏制的慾念,轻则心智动摇,重则沦为任由她摆布的傀儡。 孟瀟瀟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不对劲,那股甜香钻进鼻子里,她的心跳忽然加快了几拍,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 她狠狠地咬了一下舌尖,剧痛让她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起来。 “別闻!”她朝马宏和江白喊了一声。 马宏立刻屏住了呼吸,但手上的动作不免慢了半拍。 沈冲抓住这个空档,一掌拍在他的肩头,虽然没有伤到要害,却把他震退了四五步。 江白那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他虽然也及时闭住了呼吸,但夏禾的那股魅惑炁息似乎不光是靠呼吸传播的,还会通过皮肤渗透。 他那几只金属蝴蝶的飞行轨跡明显变得有些散乱,失去了刚才那种精准的操控。 全性这三个人,虽然在人数上不占优势,但全都是实战经验丰富的高手。 四张狂之名,確实做不得假。 吕良並没有打前阵,只是在侧面游走,夏禾作为主控,用息肌牵制著全场,而沈冲则是正面硬刚的主力。 三对三,然而异人事务科这边很快就落入了下风。 倒不是说马宏他们实力不行,而是夏禾的息肌实在太克制近战型选手了。 马宏一身横练功夫大开大合,本来是最猛的输出点,但他离夏禾最近,受息肌影响也最重,出拳的速度和力道都打了折扣。 江白的几只金属蝴蝶在魅惑炁息的干扰下基本失去了应有的精准度,只能勉强维持著对柳妍妍的牵制。 孟瀟瀟倒是没有受到魅骨太大的影响,她是女生,夏禾的息肌对女性的作用本来就打了折扣。 但她一个人要同时应对夏禾和吕良两个人的骚扰,还要分心保护队伍最后面的小李,打得也是捉襟见肘。 沈冲一拳逼退了马宏之后,没有继续追击,反而往后退了一步,目光越过战圈,落在了那个站在院门口的人身上。 诸葛祁。 从战斗开始到现在,诸葛祁一步也没有动过。 他就那么不紧不慢地站在那里,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平静得像是正在看一场跟自己毫无关係的篮球比赛。 沈冲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在全性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对手都见过,但像诸葛祁这种淡定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装出来的,另一种是真有底牌。 而沈冲的直觉告诉他,面前这个人,多半是后者。 然而对方一直不出手,自己这边一时半会也无法破局,还得留神对方忽然雷霆一击,会显得极度被动。 “不能再拖下去了。”沈冲在心里快速盘算著。 虽然现在他们占了上风,但这里是哪都通的地盘,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万一附近还有其他哪都通的人,或者这个诸葛祁还有什么后手,局面隨时可能逆转。 他当机立断,做出了一个决定。 “夏禾,帮我压一下!”沈冲低喝了一声,然后整个人如同一道离弦之箭,绕过马宏的防线,直扑诸葛祁。 他的判断很简单——擒贼先擒王。 这三个科员虽然实力不弱,但明显是以这个年轻科长为核心的。 只要把他拿下,其他人投鼠忌器,自然不攻自破。 夏禾立刻明白了沈冲的意图,她身上那股魅惑炁息猛然暴涨了数倍,浓烈的甜香味如同实质一般瀰漫开来。 马宏和江白同时闷哼一声,脑海中慾念翻涌,动作不由得一滯,再也来不及阻拦沈冲。 沈冲的速度极快,十几米的距离眨眼就到了。 他在衝刺的过程中调动了全身的炁息,右掌上泛起一层诡异的暗红色光芒,那是他功法的核心——“吞炁手”。 只要接触到对手的身体,就能强行吸取对方的炁息,轻则让对方短时间內无法动弹,重则直接废掉对方的修为。 这一掌,他用了全力。 而诸葛祁呢? 他没有动。 他手里那份从车上带下来的文件递给身后同样神情自若的小李。 “帮我拿一下。”他说。 然后,诸葛祁抬起了右手。 动作不紧不慢,食指和中指併拢,在身前轻轻地虚划了一下。 “坤字——土河车。” 第11章 你摊上事儿了 一条土龙拔地而起,岩体泛著一种深沉的暗黄色光泽,厚重得让人看著就生出一种无力感。 沈冲那一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土墙的表面上,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轰响。 暗红色的光芒在土墙表面爆开,但那面墙纹丝不动,连一道裂缝都没有出现。 而他自己则是被那条翻动的土龙直接撞飞了出去,像是迎面被一座山撞上了一般,让他忍不住咳出一口鲜血。 沈冲的瞳孔猛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只是一次对碰心中就无比震撼。 怎么这术法强度这么高。 他不是没有跟术士交过手,但是对方的术法也有太夸张了。 不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诸葛祁的手指又轻轻转动了一个微小的角度,像是在拨弄一个看不见的阵盘。 “巽字——缚风。” 数道青色的风旋从地面凭空生出,如同无数条看不见的绳索,分別卷向全性三人。 那风旋的速度快得离谱,几乎是在生成的同一瞬间就缠上了目標。 夏禾来不及躲避,被风旋缠住了脚踝,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得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土墙上,跟沈衝撞在了一起。 吕良的反应最快,他在风旋即將缠上自己的前一刻,身形一阵模糊,竟然凭空消失了。 但下一秒,风旋如同长了眼睛一样猛然转向,击中了他消失位置左侧三步的虚空,將他从灰尘中中硬生生打了出来。 他瘦小的身体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口罩都掉了,露出一张苍白而惊恐的脸。 而被土河车击飞出去的沈冲自然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被轻易的就擒拿了回来,跟其他两人重新匯合。 很快三人都被风绳缠绕动弹不得,隨后高高吊起。 “捕获,全性妖人三枚。” 在诸葛祁出手前后不到两秒钟。 全性妖人,团灭。 整个战场安静了下来。 马宏保持著出拳的姿势僵在原地,江白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中,孟瀟瀟脚下的水网哗啦一声散了架,几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们打了半天,拼尽全力也只是堪堪拖住这三个人,结果科长一出手,瞬间就是定了大局。 这实力差距已经不是用“碾压”两个字能形容的了。 在总部的时候科长已经很少出手了,几人倒是也见过科长出手,只是那也是在有些早之前了,具体时间还真不好估计,大概也有个一两年了。 但是仅仅是一两年,实力就能够有如此巨大的进步吗,这未免有些太可怕了。 隨著诸葛祁挥手,之前翻起的土墙缓缓降下,消失在地面之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跡,好像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 只有地上一圈隱约可见的繁复光纹还在微弱地闪烁,证明著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诸葛祁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到了那三个吊著的俘虏面前。 “你看,我刚才就说了嘛,你们跟我回去做个登记就完事了,结果非要动手,现在好了吧,把事情闹大了,你们现在可是多了一条袭击公职人员的罪过了。”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种真实的惋惜,像是在替沈冲他们感到不值。 说话之间,也是顺带瞟了一眼眼前的系统界面,隨著他將全性几人捕获,此时系统面板在疯狂地跳动著。 【声望值变动:+342】 【来源:马宏、江白、孟瀟瀟的极度震惊与敬畏】 【影响评级:b级——对身边关键人员產生了顛覆性的实力认知】 【声望值变动:+618】 【来源:击败並生擒全性四张狂之沈冲、夏禾,以及全性骨干吕良、柳妍妍】 【影响评级:a级——对重要敌对势力成员造成了实力层面的碾压性打击】 【备註:该事件的影响將持续扩散,预计后续將產生连锁声望收益】 【当前总声望值:13440/50000】 【当前等级:lv3】 沈冲咬著牙,一声不吭。 他倒是没有什么不服气的了,毕竟刚才是结结实实对过一招了,显然两人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这会算是栽了,只能认。 “封闭元针,把这几个人都带走,一起带去华北。”诸葛祁招呼了一句。 其余三人这才如梦初醒,这才连忙开始重新忙活起来。 闭元针是公司研发的一种制式法器,从脊椎刺入可封闭气源,让异人变得更普通人无异,方便进行控制。 虽然这一趟的目的原本並非跟全性交手,但是按照平时的管惯例他们这一趟自然也是带了的,以备不时之需。 隨著江白几人將闭元针刺入全性那三人的脊椎,在这个过程中早就已经成为了砧板鱼肉的几人,倒是也没有选择在这个时候反抗了。 几人也是老老实实被戴上了手銬,隨后被一个个推到了车上。 另外也是在诸葛祁的提示下,几人也是进屋子里搜查了一番,居然找到了被盗的张锡林尸体。 张锡林尸体被盗的事情他们也是不久前才听说,没想到今天抓的几个全性就是主谋,这还真是巧。 不对,这可不是碰巧。 必然是科长深谋远虑,早就觉察到了异常这才中途停车要走这一遭。 果然还是科长神机妙算啊。 柳妍妍算是从头看到尾,虽然她一开始就已经被废掉了战斗力,没有参与战斗,但是看到诸葛祁出手的时候她还是有些震撼。 恐怕四人加起来也没有办法跟这傢伙对抗,这到底是哪里出来的怪物。 她这算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吧。 原本自己离家出走就是想要加入全性的,结果没想到还需要完成他们给安排的偷尸体的任务。 好不容易眼下刚刚完成任务,结果就撞到了公司的人被抓了。 自己怎么这么倒霉啊。 就在孟瀟瀟过来压著柳妍妍,准备將那根闭元针扎入对方脖颈的时候,诸葛祁却忽然开口制止了。 “誒,这个倒是不用,这个还不是全性呢。” 诸葛祁眉眼带笑,看向柳妍妍笑道,“你家老爷子给我带过话了,你这回可是惹上事了。” 第12章 哈基妍哈气了 商务车平稳地行驶在京津高速上,窗外的景色从乡村田野渐渐过渡到城镇建筑。 车內气氛有些微妙。 马宏坐在副驾驶座上,魁梧的身躯把座椅塞得满满当当,时不时从后视镜里偷偷瞄一眼后排。 江白和孟瀟瀟坐在中排,两人的目光也有些飘忽,显然还没从刚才那场碾压式的战斗中完全回过神来。 后排座位上,诸葛祁靠著车窗坐著,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闭目养神。 他身旁坐著柳妍妍,小姑娘双手被手銬銬著,低著头,一声不吭。 最后排是被闭元针封住了炁的沈冲、夏禾和吕良三人,此时都老老实实地缩在座位上,没有半点反抗的心思。 车內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诸葛祁忽然睁开眼睛,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柳妍妍。 小姑娘看著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一头染成棕黄色的长髮,脸上还画著有些浓的妆,身上穿著那件偽装用的老头衣服还没换下来,整个人看起来又狼狈又倔强。 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微微扬起,一副“我认栽但我不会服软”的表情。 诸葛祁看著看著就笑了。 这种表情他太熟悉了。 跟哈基米哈气的时候一样,明明心里慌得要死,面上还要装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柳妍妍。”诸葛祁开口了,声音不大,带著一种长辈叫晚辈的隨意感。 柳妍妍身子微微一僵,没抬头,闷声回了一句:“干嘛?” 马宏从前排扭过头来,瞪了她一眼:“怎么跟科长说话呢?” 诸葛祁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湘西柳家,柳老爷子当年在异人界也算是一號人物,如今虽然不怎么在江湖上走动了,但柳家的招牌还是在的。” 诸葛祁像是在閒聊,语气不紧不慢,“你们柳家的赶尸与缩骨易形术,这门手艺在异人界也算是独一份了。” 柳妍妍终於抬起头来,眼睛里带著几分警惕:“你提柳家做什么,我已经不在柳家了。” 诸葛祁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湘西那一带,跟公司有联繫的世家本来就不多,柳家是其中之,你们家老爷子的联繫方式,公司档案库里存著呢。” 诸葛祁推了推眼镜,“你说不在柳家就不在柳家了?你当异人家族也是这么容易斩断的?” 柳妍妍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她心里其实有些慌。 原本离家出走的时候,她是打定了主意不再跟家里有任何联繫的。 她討厌那个古板守旧的家,討厌那些繁文縟节,討厌从小到大被逼著练的那些枯燥的功法,却又无法在人前显露。 她想要自由,想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想要成为那种酷酷的、谁也不敢惹的异人。 所以她找到了全性。 在她听说过的传说里,全性不守规矩,隨心所欲,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 结果呢? 接头的人说要完成一个任务才能正式加入,任务就是挖那个死老头的坟,她虽然觉得有些膈应,但还是照做了。 毕竟混江湖嘛,总得交点投名状。 可现在任务完成了,还没等正式加入呢,就被这个戴眼镜的傢伙给逮住了。 真是倒霉透顶。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冤的?”诸葛祁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忽然问道。 柳妍妍一愣,下意识地反驳:“我才没觉得冤!” “那就是觉得自己运气不好,出师未捷身先死?”诸葛祁的笑意更深了。 柳妍妍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好像確实就是这么想的,一时语塞,索性別过头去不说话了。 诸葛祁摇了摇头,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你知道全性是什么东西吗?” 柳妍妍闷声道:“不就是异人界的门派吗?听说那里的人都挺厉害的,不守那些破规矩,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门派?”诸葛祁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出了声,“谁告诉你全性是门派的?” 柳妍妍皱了皱眉:“不是吗?” “全性不是什么门派,它是一个组织,或者说,是一个由一群疯子组成的大杂烩。” 诸葛祁的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这个组织的歷史很长,最早可以追溯到诸子百家时期的杨朱学派,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这个思想你应该听说过。” 柳妍妍眨了眨眼,她確实在哪儿听过这句话,但具体什么意思早忘了。 “后来这个理念被异人界的某些人继承了下来,演变成了现在这个全性组织。”诸葛祁继续说道,“他们的信条很简单——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翻译成人话就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受任何约束。” “那不就是自由吗?”柳妍妍忍不住说道。 诸葛祁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著一种过来人的瞭然。 “自由?”他笑了,“那我问你,你加入全性之后,想干什么?” 柳妍妍想了想:“我想……变得厉害,谁也不敢惹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听任何人管。” “那你觉得全性会让你达到这个目的?” “难道不是吗?全性那么厉害,加入之后不就有靠山了吗?” 诸葛祁没有急著反驳,而是慢慢说道:“我问你一个问题,今天跟你一起的那三个人,沈冲、夏禾、吕良,你认识他们吗?” 柳妍妍点头:“认识啊,他们就是接应我的人。” “你知道他们在全性里的身份吗?” 柳妍妍愣了一下:“……不太清楚,只知道他们好像挺厉害的。” “沈冲,外號祸根苗,全性四张狂之一,夏禾,同样是四张狂之一,至於吕良,则是四家之一吕家的叛徒。” 诸葛祁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柳妍妍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 “你……你说这些干嘛?” “我想说的是,全性不是什么靠山,它是一个烂泥潭。 你看到的那些所谓的厉害人物,不过是在这个烂泥潭里泡得比较久,身上沾的烂泥比较多而已。” 诸葛祁转过头来,目光直视著柳妍妍的眼睛,“你觉得加入全性能变得厉害,但你想过没有,你用什么来换这份厉害?” 第13章 收服神奇宝贝哈基妍了 柳妍妍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来。 “沈冲的『高利贷』需要不断地吞噬別人的炁才能维持,这意味著他必须不停地战斗、不停地杀人。” “夏禾的能力是天生的,但她控制不了,或者说她根本不想控制,所以被她影响过的人,轻则精神失常,重则家破人亡。” 诸葛祁的声音不大,但车內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前排的江白推了推眼镜,心里暗道,科长这是在给这小姑娘做思想工作呢。 “你以为加入全性是加入一个门派,有人教你功夫,有人给你撑腰,你跟人打架输了还有师兄弟帮你找回场子?” 诸葛祁摇了摇头,“不是的。全性没有这些,全性只有一条规矩——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你今天跟他们是一伙的,明天他们可能就把你卖了,这不是背叛,这是全性的规矩,因为全性从来就没有什么忠诚可言。” 柳妍妍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想起了沈冲之前跟她说的话。 “任务完成了,回头跟我们走就行了。” 就这么简单? 不需要什么仪式?不需要什么宣誓? 她当时还觉得全性挺隨意的,现在看来,那不是隨意,是根本不在乎。 “而且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诸葛祁靠在座椅上,语气又恢復了那种云淡风轻的样子,“加入全性根本不需要做什么任务,你只要公开说一句我是全性的,你就已经是全性的人了。 全性从来不设门槛,因为他们的门槛就是没有底线,只要你没有底线,你就是全性。” 柳妍妍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满是震惊:“不需要任务?那他们让我偷尸体……” “就是把你当工具使唤唄。”前排的马宏忍不住插了一句嘴,“用完了就扔,出事了就甩锅,標准的全性做派。” 柳妍妍呆住了。 她想起自己为了完成这个任务,一个人大老远跑到那个破村子里,又是踩点又是偽装,辛辛苦苦忙活了好几天。 结果到头来根本不是什么入会考验,就是被人当枪使了? “我……我被耍了?”她喃喃地说,声音里带著一种难以置信。 诸葛祁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看著她。 沉默在车內蔓延开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柳妍妍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眼眶有些泛红,但她咬著嘴唇,拼命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不想在这个戴眼镜的傢伙面前哭。 那太丟人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哑著嗓子问了一句:“那我现在……算是全性的人吗?” “你还没正式加入呢,严格来说不算。”诸葛祁说道,“不过你帮全性干过事,这个在异人界是要算帐的,盗窃尸体也是犯法的。” 柳妍妍身子一抖。 “另外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诸葛祁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全性这个组织,进来容易,出去可就难了。 你今天就算不是全性的人,但只要你跟全性沾上了边,以后想撇清关係就没那么简单了。 全性那些人不会因为你说了句我不干了就放过你,相反,他们会觉得你知道得太多了,不能留。” 柳妍妍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差一点就跳进了一个根本爬不出来的坑里。 如果不是今天被抓了,她跟著沈冲他们走了,正式成了全性的人,那以后…… 她不敢往下想。 “所以你现在知道了吧?”诸葛祁的声音温和了一些,“你不是运气不好,你是运气太好了,要是今天没遇到我,你现在应该已经上了全性的贼船,这辈子都下不来了。” 柳妍妍低下了头,眼泪终於没忍住,啪嗒啪嗒地掉在了手背上。 车內安静了下来。 马宏和江白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种复杂的神色。 科长这嘴,是真能说啊。 把一个倔得跟头驴似的小姑娘,三言两语就给说哭了。 而且仔细想想,科长说的话句句都在点子上,不是那种嚇唬人的话。 这种本事,一般人真学不来。 过了几分钟,柳妍妍的情绪稍微平復了一些,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但目光里那种倔强倒是没完全消失。 “那……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硬邦邦了。 诸葛祁想了想,竖起两根手指。 “两个选择。第一,我把你扭送回湘西,交给你家老爷子,让他管著你。” “居家管制,没有允许不能出门,每天早晚各匯报一次位置,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隨时接受抽查。” 柳妍妍的脸一下子垮了:“我不回去!” 她寧可坐牢也不想回家。 那个古板的家里,每天除了练功就是听老爷子训话,连手机都不能隨便玩,跟坐牢有什么区別? 不对,坐牢都比在家里自在。 “那就第二个选择。”诸葛祁不紧不慢地说,“你留在公司,一边服刑一边干活,具体来说,你需要在公司的监督下完成一定时长的义务劳动。 期间不能离开指定区域,不能跟任何全性成员接触,每隔一段时间要向你的监管人匯报情况,表现好的话,这个期限可以適当缩短,表现不好,那就加刑。” 柳妍妍愣了愣:“在公司干活?” “对,哪都通快递公司,听说过吧?”诸葛祁笑了笑,“我们有专门的异人监管项目,你这种初犯、情节轻微的,可以適用这个项目,说白了就是给公司打工,用劳动来抵你的刑事责任。” 柳妍妍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淡下去:“那要干多久?” “这个看你的表现,也看公司的评估。”诸葛祁没有给出具体数字,“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选第二个选项,你的监管人会是我。” 柳妍妍抬头看著他,眼睛里带著几分疑惑。 “我对年轻人一向比较宽容。”诸葛祁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带著一种让人莫名信任的力量,“只要你好好干,我不会为难你,而且你在公司待著,至少能学到点东西,比你在外面瞎混强。” 柳妍妍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在思考。 回家是不可能回家的,打死也不回家。 留在公司…… 听起来好像也没那么差? 第14章 有用的人在哪都有用 虽然是被监管,但至少不用面对家里的那些破事,而且这个姓诸葛的科长虽然说话挺嚇人的,但感觉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人。 更重要的是,柳妍妍已经知道了全性是什么东西,打死她也不敢再跟那个组织有任何瓜葛了。 那现在能给她提供庇护的,好像也只有公司了。 “我……我选第二个。”柳妍妍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诸葛祁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多意外,好像早就料到了她会这么选。 “行,那你从今天开始,算是异人事务科的编外协理人员了,回头让小李给你办手续,把你的电子设备全部登记,定位系统二十四小时开启,不许关机,不许卸载,不许找人代刷。” 他的语气恢復了公事公办的调子,“另外,你的能力在公司系统里属於高危能力,没有我的批准,不许在非训练场合使用,听明白了吗?” 柳妍妍点了点头。 “还有最重要的一条。”诸葛祁伸出一根手指,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公司的人了。 不管以后谁问你,你都要记住,是你主动选择跟公司合作的,不是被逼的,这一点很重要,关係到你將来的清白。” 柳妍妍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她隱约觉得,诸葛祁这句话里好像还有別的意思,但她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 坐在前排的江白倒是听懂了。 科长这是在给这小姑娘铺后路呢。 如果以后有人拿她帮全性干过事来说嘴,她可以说自己是公司安排在里面的臥底,或者至少可以证明她后来选择了跟公司合作,而不是继续跟全性混。 这一手,够讲究的。 诸葛祁看著柳妍妍点了点头,心里其实也在盘算著另一笔帐。 湘西柳家,那可是个硬骨头。 湘西那一带的异人势力盘根错节,公司在那边的控制力一直很弱。 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柳家在湘西经营了几百年,根深蒂固,就算是公司的面子,在那边有时候也不太好使。 他之前跟柳老爷子打过交道,那老头是个典型的江湖老派,重情重义,但也固执得很,对公司的態度始终是不冷不热,愿意配合但不肯深交。 现在柳家的嫡传后人落在自己手里了,而且是犯事之后被自己网开一面、留在公司改造的。 这份人情,柳家是欠下了。 而且欠得不轻。 以后公司要在湘西那边开展工作,有柳妍妍这个“编外协理人员”在,很多事情就好办多了。 柳老爷子就算不看公司的面子,也得看自家孙女的面子吧? 诸葛祁想到这里,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什么叫一举两得? 这就是一举两得。 既捞了一个不错的好苗子,又在湘西那边埋下了一颗棋子。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笔买卖,不亏。 中排座位上,孟瀟瀟一直没怎么说话,但她一直在观察著诸葛祁的一举一动。 她加入异人事务科的时间不算长,但对这位年轻的科长,她一直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科长看起来才二十七八岁,可说话做事的方式,简直比那些五十多岁的老领导还老练。 就拿柳妍妍这件事来说吧。 科长明明可以直接把这个小姑娘扭送回湘西,公事公办,谁也说不出来什么。 但他偏偏给了两个选择,而且明知道这小姑娘不会选回家,等於是逼著她选了留在公司。 这样一来,既显得科长通情达理、给年轻人机会,又不动声色地把一个柳家的嫡传后人收到了麾下。 高,实在是高。 孟瀟瀟暗暗想著,跟著这样的领导干,自己得学的东西还多著呢。 后排座位上,柳妍妍的情绪已经完全平復了。 她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诸葛祁。 这个男人侧脸线条很好看,戴著金丝眼镜,穿著笔挺的黑色夹克,整个人看起来既斯文又干练。 但真正让她在意的不是他的外貌,而是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那些话让她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她一直以为自己想要的自由,是不用被任何人管,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但现在她才意识到,真正的自由不是为所欲为,而是有能力做出正確的选择,並且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全性那种所谓的自由,不过是把自己变成一个没有底线的疯子而已。 那不是自由,那是墮落。 “那个……”柳妍妍犹豫了一下,小声开口,“诸葛……科长,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说。”诸葛祁偏过头来。 “你刚才说我家老爷子给你带过话,这是真的吗?还是你为了唬我编的?” 诸葛祁笑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然后把屏幕递到柳妍妍面前。 屏幕上是一条简讯,发送时间显示是三天前。 “诸葛科长,我家那个不爭气的丫头最近跑了,八成是去找全性了,您要是碰上了,麻烦替老头子我照看照看,別让她走歪路。” 简讯末尾,还附了一个联繫方式。 柳妍妍看著这条简讯,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她离家出走的时候,以为家里根本不在乎她,巴不得她走了別回来。 可现在才知道,老爷子一直在找她,甚至托到了公司的人帮忙照看。 “我……我以为他们不管我了……”柳妍妍的声音有些哽咽。 诸葛祁收回手机,语气平静:“你家里不管你,就不会把你培养成这个年纪就能把手段练到这种程度了。 柳家的赶尸我可是知道的,没有十年以上的苦功,根本不可能达到你现在的水平,你家里要是真不重视你,会花这么大心血教你?” 柳妍妍咬著嘴唇,不说话了。 前排的江白適时地递过来一包纸巾,诸葛祁接过来,放在柳妍妍手边。 “行了,既然你选了我当你的监管人,那咱们就算是自己人了。” 诸葛祁的语气轻鬆了一些,“以后好好干,別让我失望。” 柳妍妍用力地点了点头,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终於露出了这一路上第一个不算难过也不算倔强的表情。 车內的气氛终於缓和了下来。 反倒是后排始终一声不咳的全性三人面色有些怪异。 尤其是沈冲。 第15章 徐三徐四的震惊 最后排座位上,沈冲闭著眼睛靠在车窗上,耳朵却一直竖著听前面说话。 他听到诸葛祁给柳妍妍剖析全性的本质时,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那个戴眼镜的傢伙说得没错。 全性確实就是这样,没有忠诚,只有利益。 今天你们是同伴,明天可能就是敌人,这在全性里太正常不过了。 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诸葛祁刚才跟柳妍妍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像是在做思想工作,但实际上每一句都有深意。 比如那句“是你主动选择跟公司合作的,不是被逼的”,表面上是说给柳妍妍听的,实际上何尝不是说给他们三个听的? 意思是,你们要是现在主动选择合作,还来得及。 等真到了那一步,就没这个机会了。 沈冲睁开眼睛,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诸葛祁的背影。 这个人,比他想像的还要难缠。 但是他发现被莫名的威慑压的说不出话,也就没有挣扎了,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做什么都是无用功。 商务车继续平稳地行驶著。 窗外的景色已经从郊区变成了城区,道路两旁的建筑物越来越密集,行人和车辆也渐渐多了起来。 “科长,马上进天津市区了。”老黄的声音从前座传来。 诸葛祁看了一眼窗外,点了点头。 “直接去华北分部,徐三和徐四应该已经等著了。” 他说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徐主任,我是诸葛祁。”他的语气又恢復了那种標准的官场调子,“我们大概半小时后到,顺便一共带了四个全性的相关涉案人员过来,到了之后咱们先办交接,然后我想跟你们聊聊张楚嵐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徐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也带著一丝如释重负:“好,路上辛苦了,诸葛科长,我这边已经准备好了,到了直接走交接程序就行。” 虽然他好奇对方好端端过来怎么还会带几个全性的过来,也不知道是哪里抓的人。 按道理总部那边抓的,关在总部处理不就够了吗,怎么还有转交地方的。 “行,那见面聊。” 诸葛祁掛断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渐行渐近的天津城区,心里开始盘算接下来的步骤。 张楚嵐。 这才是这趟的真正目標。 全性那几个人不过是意外收穫,真正重要的是那个藏在南不开大学里的“炁体源流”传人。 赵总交给他的三件事:控制事態、评估张楚嵐、敲山震虎。 第一件事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全性派出来的人被抓了,张锡林的尸体找到了,至少短期內不会再有新的麻烦。 第二件事还没开始,张楚嵐那边需要他去接触、评估、判断。 虽然根据原著的信息,自己倒是早就知道张楚嵐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必要的接触还是少不了的,留痕是很重要的。 第三件事……反倒是好办多了。 商务车驶入天津城区,沿著主干道朝著华北分部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的城市风景不断后退,夕阳的余暉洒在街道上,给这座北方重镇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柳妍妍靠在车窗上,看著窗外陌生的城市,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的手銬已经被解开了,但是依旧有些不自在。 “既然是自己人了,就不用手銬了,不过你的行动范围暂时限制在我身边,不许乱跑,听明白了吗?” 柳妍妍点了点头。 她现在对诸葛祁的话,已经没有什么牴触心理了。 也许是因为那个男人说的那些话,確实有道理。 也许是因为那条简讯,让她知道自己並不是没人管。 也许只是因为她累了,不想再一个人挣扎了。 不管怎样,她现在觉得,留在公司,也许不是什么坏事。 商务车拐进了一条僻静的街道,前方不远处,一座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快递分拣中心出现在视野里。 门口掛著一块褪色的牌子——“哪都通快递华北分公司”。 车辆缓缓驶向大门,门卫室里的保安看到车牌號,立刻按下了电动门的开关。 铁门无声地打开了。 诸葛祁整了整衣领,推了推眼镜,脸上的表情恢復了那种波澜不惊的老成持重。 “到了。” 他轻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车上的人说的。 商务车驶进了华北分部的院子,车门打开,一群穿著哪都通制服的工作人员迎了上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身材消瘦,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沉稳內敛。 他的身后跟著一个差不多年纪的男人,头髮有些凌乱,叼著一根没点燃的香菸,看起来吊儿郎当的。 徐三和徐四。 华北分部的两位负责人。 诸葛祁下了车,迈著不紧不慢的步伐迎了上去。 “徐主任,久仰。” 他伸出手,脸上带著得体的微笑。 徐三握住了他的手,目光在诸葛祁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点点头:“诸葛科长,辛苦了,路上还顺利?” “还行,就是路上顺道抓了几个全性的人,耽误了点时间。”诸葛祁说得轻描淡写。 徐四叼著没点的烟,眯著眼睛打量著诸葛祁,目光里带著一种审视的意味。 这就是赵总派来的那个年轻科长? 看起来確实很年轻,但那股子做派,怎么看著比他们老爸还老成? 有意思。 “走吧,先进去再说。”徐三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诸葛祁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正在从车上往下带人的马宏他们,又看了一眼跟在孟瀟瀟身后走进院子的柳妍妍。 “把人先带到临时羈押室,等我开完会再处理。”他吩咐了一句,然后跟著徐三徐四走进了办公楼。 徐三也是有些好奇,疑惑的问了一句,“诸葛科长是抓的哪几个全性,这怎么会碰上的。” “运气好而已。”诸葛祁只是笑了笑,淡然开口道,“四张狂的夏禾和沈冲,还有吕家吕良。” “另外被盗的张锡林尸体,也一併带回来了。” 第16章 下马威是不得不品的一环 天津的暮色来得比预想中要早。 华北分部的院子里,几盏白炽灯已经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打在水泥地面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 徐三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客气变成了呆滯。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张锡林的尸体……你带回来了?” “顺路的事。”诸葛祁语气平淡,並没有什么起伏。 徐三的脸色变了又变,嘴唇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著院门口那辆商务车走去。 徐四也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跟在哥哥身后,脚步快得跟竞走似的。 诸葛祁站在台阶上,看著兄弟俩急匆匆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他转过身,对身旁的小李低声说了句:“把车上的东西准备好,待会儿要用。” 小李点点头,小跑著去办了。 商务车旁,马宏正指挥著两个华北分部的员工往后车厢搬东西。 看到徐三急匆匆地走过来,马宏侧身让开了位置,掀开了后备箱的黑色塑料布。 下面是一具用防水布包裹著的遗体,虽然重新收敛得很仓促,但至少比之前被隨意丟在砖窑里的样子体面多了。 徐三蹲下身,小心地掀开防水布的一角。 一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露了出来。 是张锡林。 没错。 徐三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自然是认识这个老人,毕竟华北分区既然已经有收录档案,自然是对於老人也是有关注的。 这个人在异人界的分量,重得能压死半个华北分部。 而他的遗体,在丟失了將近四十八小时之后,居然被一个还没落地天津的总部科长给找回来了。 徐三深吸一口气,把防水布重新盖好,站起身来。 他转过头,看向已经走到身后的诸葛祁。 “诸葛科长,你是刚下高速就说直接过来的,也就是说,你在进入天津界之前就已经把人抓到了。” “差不多吧。” 徐三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您说的抓的那几个全性——” “当然就是犯案的几人了。”诸葛祁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有几分玩味。 徐三无言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徐四,徐四也正看著他,兄弟俩的眼神在空中交匯了一瞬,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忌惮。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徐主任,別想太多。”诸葛祁的声音適时地响起,带著一种过来人的安慰味道,“赵总没有別的意思,就是担心你们这边压力太大,想帮你们分担分担。” 分担? 徐三心里苦笑。 他们这边出了案子还没有头绪呢,结果你们把全性的人抓了,尸体找回来了,连审讯都还没开始,人家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办完了。 人家到了门口才通知他,这叫“顺路”。 虽然对方刚过来就替他们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但是展现出的手腕也確实一下子让他们显得十分被动了起来。 这就是下马威啊。 既然帮了这么大一个忙,那说话自然有底气,他们不得不配合。 之后处理相关张楚嵐的问题上,他们就不好把对方撇到一边了。 徐三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那些情绪压了下去,他毕竟是华北分部的负责人之一,这点城府还是有的。 “诸葛科长。”他的声音恢復了平静,“谢谢你。” “誒,都是为公司做事。”诸葛祁摆摆手,“走吧,先把东西卸下来,然后咱们开个会,把情况碰一碰。” 徐三点点头,转身吩咐手下的人接手处理遗体。 徐四倒是没急著走,他绕到商务车后面,探头往车里看了一眼。 后座上,三个被闭元针封住炁的人正老实地坐著,两男一女,神色各异。 戴著金丝眼镜的沈冲靠在车窗上,闭著眼睛,看起来像是在闭目养神。 长发妖嬈的夏禾歪著脑袋,用一种既好奇又忌惮的目光打量著窗外的一切。 戴著口罩的吕良缩在角落里,看起来有些不安。 徐四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冲脸上。 “呦,这不是沈冲吗?祸根苗也有今天?” 沈冲睁开眼睛,看了徐四一眼,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 徐四转过身,笑嘻嘻地凑了过去:“诸葛科长,您这一手可真够漂亮的啊,我们哥俩在这儿愁了三天,您老人家一出手,直接连锅端了,高,实在是高。” 诸葛祁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徐四也不在意,继续笑嘻嘻地说:“总部现在真是人才济济啊,像您这样的年轻俊杰,那真是一百年也出不了几个——” “徐主任,客套话少说,你们这查验完了还是先开会再討论处理。”诸葛祁终於开口了,语气不咸不淡。 徐四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您说了算,您说了算。” 说完,他屁顛屁顛地跟在诸葛祁身后,往办公楼里走。 徐三走在最后面,看著弟弟那副没脸没皮的样子,不由得摇了摇头。 但也正是这副没脸没皮的样子,让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诸葛祁亲自跑到天津来,把人抓了,把尸体找回来了,所有的功劳都拿到了手里。 但人家没有直接把案子结了就走,而是选择把人和尸体都带到了华北分部。 这意味著这个案子最终还是要落到华北分部头上。 或者说,诸葛祁没打算把功劳全占了,他留了一部分给地方。 他有这么好心? 徐三有些不解,但还是加快了脚步,追上了前面的两人。 办公楼二楼的会议室里,长条形的会议桌已经铺好了桌布,桌上摆著几瓶矿泉水和一摞笔记本。 这是徐三提前让人准备的。 不管心里怎么想,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足的。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看到徐三领著诸葛祁进来,纷纷站起身来。 “都坐吧。”诸葛祁摆了摆手,走到会议桌的主位旁,但没有直接坐下,而是侧身看向徐四,“徐主任,这是你的地方,主位还是你坐。” 徐四连忙摆手:“诸葛科长,您是总部的领导,您坐主位——” “我坐边上就行。”诸葛祁已经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了下去,语气不容置疑,“你是华北分部的负责人,会是你主持。” 其他几个人也陆续落座,目光都落在诸葛祁身上,带著一种审视和好奇。 他们中间有些人已经听说了,总部派了个年轻的科长过来,据说是赵总的心腹,年纪轻轻就坐到了这个位置。 现在一看,果然年轻。 看著也就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著黑色夹克,戴著金丝眼镜,长得倒是挺帅气的。 但那股子做派,怎么看怎么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端端正正地坐著,不急不躁,目光平稳,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像是在认真听会,又像是在神游天外。 这种感觉很微妙。 但既然他们看来人年轻,却也是一点儿都不敢小瞧,毕竟他们都知道,总部来的人,来者不善啊。 第17章 这个就叫专业 徐三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今天叫大家来,主要是为了介绍一个人。” 他侧身看向诸葛祁,“这位是总部异人事务科的诸葛祁科长,相信有些人已经听说过了,诸葛科长这次来天津,是代表总部来指导我们工作的,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了起来。 诸葛祁站起身来,微微欠了欠身,算是回应。 “各位华北的同仁。”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这次到天津来,一是因为华北分部最近的工作压力比较大,赵总让我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二是为了处理一些全性那边的事情。”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赵总让我转达一句话:华北分部这些年一直是我们公司的中坚力量,徐三和徐四都是公司的老同志了,功勋卓著,总部对你们的工作是充分肯定的。”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在场的几个人都鬆了一口气,至少总部的態度是好的,不是来问责的。 “但赵总也说了,这段时间华北分部出了些问题,有些同志可能思想上有些鬆懈,导致工作出现了紕漏。” 诸葛祁的语气一转,不轻不重地点了一句,“档案失窃这件事,性质很严重,影响很恶劣,总部那边压力也很大。” 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凝重了起来。 徐三的脸色不变,但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握紧了。 徐四倒是面色如常,甚至还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不过赵总也说了,这件事不能全怪华北分部,全性这次有备而来,而且手段確实很高明,换了哪个分部都不一定能防得住。”诸葛祁的语气又缓和了下来,这种节奏的把控让在座的人都有一种被捏住了心臟的感觉。 “所以总部决定,这件事由异人事务科和华北分部联合处理,我这边主要负责对全性那边的调查和追踪,华北分部这边配合就行。” 配合就行。 这四个字像一把软刀子,不声不响地切进了在座所有人的心里。 什么叫配合就行? 意思是主动权不在你们手里了。 案子怎么查、人怎么抓、事怎么办,都得听总部的。 你们华北分部这次,就是个配合的角色。 徐三的眼皮跳了跳,没有说话。 他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从诸葛祁出现在天津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华北分部的主动权已经丟了,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这是权力的问题。 出了这么大的紕漏,总部不追究责任已经算是宽宏大量了,怎么可能还把主动权留给你? “另外还有一件事要跟大家说一下。”诸葛祁端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然后把瓶子放在桌上,动作不急不缓,“这次我过来,会待一段时间。” 在座的人面面相覷。 待一段时间?多久? “具体多久还不確定,要看事情的处理进度。”诸葛祁似乎看出了大家的疑问,主动解释道,“全性那边这次的动作不小,不是单纯地偷个档案、挖个坟那么简单,背后可能还有更深层次的目的,所以我需要在天津这边待一阵子,隨时掌握情况。” 他环顾四周,嘴角带著淡淡的笑意,“这段时间就麻烦华北分部的各位同仁了,有什么需要配合的,我会提前跟徐主任沟通。”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诸葛科长愿意帮助华北分区度过难过,自然是万分感谢。”徐四笑嘻嘻地说著,主动接了话。 在座的几个人面面相覷,但也只好跟著附和。 诸葛祁看著徐四那副自来熟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微微大了些。 这个人,还真是个人精。 知道事已成定局,与其拧巴著对抗,不如大大方方接受,还能落个配合的好印象。 “对了,还有一件事要跟大家通报一下,徐三徐四两位已经得知了。”诸葛祁放下矿泉水瓶,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这次过来的路上,我们碰上了几个全性的人,顺手给抓了。” 在座的人愣了一下。 诸葛祁继续说道:“四张狂里的沈冲和夏禾,还有吕家的吕良,都在我们手里,另外还有一个湘西柳家的,不过那个情况有些特殊,回头再说。”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几个人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四张狂? 两个四张狂? 还有吕家的吕良? 这位科长到底是什么来头? “你……你说的是真的?”坐在会议桌末尾的一个中年男人忍不住开口问道,“沈冲和夏禾,那可不是一般的人物,你一个人——” 诸葛祁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静,“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碰上了,打了一架,然后就抓了。” 在座的人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有震惊,有怀疑,有不可思议。 沈冲和夏禾是什么人? 那是全性里的顶尖高手,祸根苗和刮骨刀,可都是通缉多年都没能落网的人物,这一次居然这么轻鬆就拿到了。 “具体情况回头我会出一份详细的报告。”诸葛祁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今天叫大家来,主要是想碰一下华北分部这边最近的动態,还有就是关於那几个全性俘虏的处理。” 他看向徐三,“徐副主任,你先把目前的情况跟大家说说吧。” 徐三点点头,从面前的文件袋里抽出一沓材料,开始匯报华北分部这几天的调查进展。 但说来说去,也没什么实质性的內容。 档案怎么丟的,不知道。 全性的人怎么进来的,不知道。 张锡林的尸体去了哪里,不知道。 唯一能確定的是,全性这次的目標是张楚嵐,而张楚嵐现在还在南不开大学里,目前处於公司的监控之下。 徐三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有些掛不住。 毕竟在自己的地盘上出了这么大的事,结果一问三不知,换了谁脸上都不好看。 诸葛祁听著,不时地点点头,偶尔插一两句话,但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官话套话。 但在座的谁都听得出来,这种客气话背后,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就像一个领导在听下属匯报工作。 诸葛祁本来就是领导。 异人事务科科长,位阶上跟华北分部的负责人平级,但他代表的是总部,握著的权柄比地方分部大得多。 这也是为什么在座的这些人如临大敌的原因。 这位总部的科长要在天津待一段时间,就意味著他们要在这段时间里时刻提著一颗心,生怕哪里做得不到位,被人家抓住了把柄。 匯报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徐三把能说的都说了,不能说的也挑著说了些,最后合上材料,看向诸葛祁:“基本情况就是这样。” 诸葛祁点点头,没有说话,而是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又喝了一口。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过了大概十秒钟,诸葛祁终於开口了。 “情况我了解了,还是有值得肯定的地方的,原则上,既然已经是交到华北的事情我是不应该插手的。” “不过,我还是有必要说两句。” 第18章 疯狗也是狗,改训得训 眾人一听对方开口,一颗心立刻就重新悬了起来。 原则上不行,那就是可以。 果然对方这还是想要借著这个机会插手华北的事情啊。 “目前的监控力度,显然是不够的,全性对这件事的重视,显然大家也是有目共睹。” 诸葛祁的语气不容置疑,“对张楚嵐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控,至少三个小组轮班,每组都要有至少一名异人坐镇。” “另外,所有与张楚嵐有接触的人员都要进行筛查,確保没有全性的暗桩。” “这些工作,我希望华北分部能在二十四小时內落实到位。” 徐三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没问题。” “还有一件事。”诸葛祁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今天这个会的內容,仅限於在座的各位知道。”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种威胁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在座的人纷纷点头,表示明白。 “行,那今天的会就先到这里吧。”诸葛祁站起身来,脸上又恢復了那种和煦的笑容,“辛苦大家了。” 眾人陆续起身,往外走。 诸葛祁叫住了徐四:“徐主任,你留一下,咱们再碰一下那几个人怎么处置。” 徐四停住脚步,重新坐了下来。 徐三也留了下来,顺便把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柳妍妍那个丫头,情况比较特殊,她还没正式加入全性,而且家里长辈已经託过话了,我打算把她留在身边,当编外协理人员用。” 徐三皱了皱眉:“这合適吗?” “有什么不合適的?”诸葛祁笑了笑,“湘西柳家的人,能力不差,而且知根知底,用好了是个人才,再者,湘西那边公司不是一直发愁吗。” 徐三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便没再说什么。 “另外还有吕良。”诸葛祁竖起第二根手指,“这个人我另有安排,暂时不会移交给你们。” 徐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诸葛科长,吕良是吕家的人,而且是被吕家逐出家门的叛徒,这个人牵扯到很多家族那边的事情——” “我知道。”诸葛祁打断了他,“所以我才说要另作安排。” 他没有解释。 徐三看著他,似乎在揣摩他的意思。 诸葛祁迎著他的目光,神色平静。 “沈冲和夏禾。”他竖起第三根和第四根手指,“这两个人,可以移交给你们华北分部。” 徐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原本以为诸葛祁会把所有的功劳都带走,没想到居然留了两个最大的在华北分部。 沈冲和夏禾,那可是四张狂里的人物。 抓住了这两个人,华北分部之前丟掉的面子,一下子就能找回来大半。 “诸葛科长,您这……”徐四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真诚了不少,“您这也太大方了吧?沈冲和夏禾,那可是两个四张狂啊,这种功劳您说给就给了?” 诸葛祁摆了摆手:“什么功劳不功劳的,都是为公司做事,华北分部这次压力大,需要一些政绩来堵住一些人的嘴,这两个人留在你们手里,对你们有好处。” 徐四听得连连点头,恨不得站起来给诸葛祁鞠个躬。 “再说了。”诸葛祁又补了一句,“这两个人在我手里也没什么用,总部那边的审讯能力还不如你们华北分部呢,交给你们处理,反倒是效率更高。” 徐四的腰又弯了几分。 徐三在一旁看著弟弟那副点头哈腰的样子,心里嘆了口气。 不过他也承认,诸葛祁这一手確实高明。 把最大的功劳留给华北分部,既显得大气,又实实在在地给了他们好处。 这样一来,华北分部上下对诸葛祁的印象,至少不会太差。 而且无形中还欠下了一个人情。 这个人情,以后是要还的。 “行,那就这么定了。”诸葛祁站起身来,“沈冲和夏禾,今天就可以走交接程序,柳妍妍和吕良我先带走。” 徐三也站了起来:“好,我让人去准备交接材料。” “对了。”诸葛祁走到门口,忽然转过身来,“还有一件事,需要麻烦徐主任帮我个忙。” 徐三心头一紧:“你说。” “帮我联繫一下吕家。”诸葛祁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就说吕良在我们手里,让他们派人来领。” 徐三和徐四对视了一眼。 让吕家来领人? 吕良可是吕家的叛徒,据说是犯了什么大忌才被逐出家门的,吕家那边对这个人恨得咬牙切齿。 诸葛祁让吕家来领人,这是什么意思? “好。”徐三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诸葛祁笑了笑,拉开门走了出去。 虽然明面上吕家对於吕良这个叛徒的態度十分严峻,但是事实上即使从公司监察的蛛丝马跡来看,其实吕家家主吕慈对於这个叛徒的追捕力度是很低的。 就像是故意放在外面一样,根本不准备直接將人抓回去。 这种態度其实是比较反常的。 毕竟在明面上大家所知道的吕良受到追捕的理由可是因为杀害了吕家另外一个天才外逃。 不过其中真实的原因诸葛祁自然是知道的,因此也准备好好利用一下这个机会,好好敲打一下吕家。 既然已经准备执行赵总所定下的让八奇技止步於此的方略,那么自然是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做,眼下就是条路子。 吕家所传的所谓天生异能,明魂术。 其真实的面目,正是八奇技之一的双全手。 这件事鲜少人知道,即使公司內部高层对於这件事都讳莫如深,毕竟要忌惮那吕家这一代的家主,疯狗吕慈。 不过,诸葛祁自有打算。 走廊上,小李正抱著一摞文件等著,看到诸葛祁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科长,交接材料都准备好了。” “嗯。”诸葛祁接过文件,翻了几页,点了点头,“走吧,先去把沈冲和夏禾的手续办了。” 他顿了顿,又说:“对了,你帮我记一下,待会儿让老周查一查吕家最近的情况,尤其是跟公司合作的那些项目,我要详细的资料,整理好,交给我。” 第19章 护食是吧,发来! 临时羈押室设在地下一层,是一排经过特殊改造的房间,门上装著双重锁,门口还有两个华北分部的安保人员守著。 诸葛祁到的时候,马宏正靠在走廊的墙上抽菸。 看到诸葛祁来了,马宏连忙把烟掐了,站直了身子。 “科长。” “人呢?”诸葛祁问。 “都在里面待著呢,老实得很。”马宏咧嘴笑了笑,“尤其是那个沈冲,从上车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跟变了个人似的。” 诸葛祁点点头,走到第一间羈押室门前,透过门上的观察窗往里看了一眼。 沈冲坐在房间里的铁椅子上,低著头,一动不动,像是在沉思。 听到门外的动静,他抬起头来,正好和诸葛祁的目光对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在村子里时的阴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忌惮,有警惕,还有一丝…… 释然? 诸葛祁没有多看,转身走到第二间羈押室。 夏禾的姿势比沈冲隨意多了,她歪歪扭扭地靠在椅子上,一头长髮散在肩上,虽然被闭元针封住了炁,但那种天生的魅惑感还是让人有些招架不住。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衝著观察窗外的诸葛祁拋了个媚眼,依旧是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诸葛祁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 第三间羈押室里,吕良正蹲在墙角,双手抱著膝盖,同样一言不发,似乎是预料到了自己的下场。 他的目光透过观察窗,和诸葛祁对视了一瞬。 然后,他迅速低下了头。 诸葛祁收回目光,对跟在身后的徐三说:“先把沈冲和夏禾办了,吕良和柳妍妍我带走。” 徐三点点头,吩咐手下的人去准备材料。 交接手续办得很顺利。 华北分部这边早就准备好了全套的接收文件,诸葛祁只是简单地签了几个字,整个流程就完成了。 徐四全程跟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他一边帮著整理文件,一边拍著马屁,而態度比之前要更诚心多了。 诸葛祁瞥了他一眼也不搭话,不过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这么费心拍马屁自然也不好说人什么了。 徐三在一旁看著,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他这弟弟,脸皮是真的厚。 搞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要让他来接班,弄得华北区都要跟著丟脸,但是不得不说的是这种场面確实对方更加应付的来。 如果换了自己,恐怕真的没有办法这么自然的跟对方进行接洽。 交接完成后,诸葛祁让马宏和江白去把柳妍妍和吕良带了出来。 柳妍妍跟在江白身后,小姑娘的情绪已经平復了很多,看到诸葛祁的时候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 吕良跟在马宏身后,低著头,看起来有些拘谨,似乎也是意识到了什么,但是几次开口,却也都没有说话。 “走吧。”诸葛祁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柳妍妍的处理已经落下了,自己暂时不需要藉助她去接触湘西那边,而接下来自己还是有必要专心研究吕家那边。 虽然其他都会以为吕家过来交接的可能只是个吕家能说得上话的人而已。 不过诸葛祁是能够確认的。 来的人,绝对就是那位吕家的家主,十佬席位之一,被称作疯狗的那位吕慈本人过来, 一行人穿过走廊,上了电梯,来到一楼大厅。 大厅门口,小李已经叫好了车。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台阶下,司机老黄正站在车旁抽菸。 “科长,咱们现在去哪儿?”小李问。 诸葛祁想了想:“先回酒店,把柳妍妍安顿好,然后……”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吕良,“然后我再处理吕良的事。” 小李点点头,跑去开车门。 一行人刚走到车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诸葛科长!诸葛科长留步!” 徐四小跑著追了出来,手里拿著一个文件袋。 “怎么?”诸葛祁转过身。 “这是您要的吕家的资料。”徐四把文件袋递了过来,“我让人加急整理的,您看看够不够用,不够的话我再让人补。” 诸葛祁接过文件袋,没有打开,只是点了点头:“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徐四搓著手,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诸葛科长您来天津,那是给我们华北分部送温暖来了,我们感谢您还来不及呢,这点小事算什么。” 诸葛祁看著他那副殷勤的样子,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能屈能伸,也算是一种本事。 “行,那我先走了。”诸葛祁把文件袋递给小李,拉开车门上了车。 商务车缓缓驶出院门,消失在夜色中。 徐四站在台阶上,目送著车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 “哥。”他转过身,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身后的徐三说,“这个诸葛祁,比咱们想像的要难对付。” 徐三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你说,他为什么不把吕良一起交给我们?” “吕良是吕家的人,跟家族那边牵扯很深,这可是烫手山芋啊,如果真留给我们这边处理,你觉得能处理的了吗?” 徐四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兄弟俩站在台阶上,沉默了良久。 夜风吹过,带著初秋的凉意。 徐四忽然开口,语气比平时正经了不少,“不管怎么说,沈冲和夏禾到了我们手里,这是实打实的功劳,之前档案失窃的事,至少能压下去了。” 徐三点了点头,转身往办公楼里走。 “不过,让我更在意的其实不是吕家的事,那傢伙居然只是隨口一提张楚嵐的事,没有让我们配合做任何安排……” 徐四说到这里,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把那根叼著的嘴点燃了,烟雾在走廊里瀰漫开来,带著一丝苦涩的味道。 “你什么意思?”徐三皱眉。 “张楚嵐那边安排的怎么样了。” “已经让宝宝去接触了,她应该能应付得来。” “我怕就怕,他的目標不只是张楚嵐啊……”徐四的语气加重了一点。 而徐三这次听懂了。 这是担心他的目標是冯宝宝,而这也是同样是他担心的事情。 冯宝宝是他们的底线。 即使到了不得不捨弃张楚嵐的地步,他们也绝对不可能让对方染指插手冯宝宝。 第20章 吕慈亲自来了 天津的夜风带著几分凉意,吹过院子里的几棵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 诸葛祁一行人的黑色商务车刚驶出华北分部的大门不到十分钟,徐三的手机就响了。 吕家的態度积极的有些反常。 徐三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微一变,接起电话:“餵?” 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地说了几句什么,徐三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不可思议。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吕慈本人?你確定?”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徐三沉默了几秒,说了句“知道了”,掛断了电话。 徐四正靠在走廊的墙上抽菸,看到哥哥这副表情,把烟掐了:“怎么了?” “吕家来人了。”徐三深吸一口气,“吕慈亲自来的。” 徐四叼著烟的动作僵住了。 “谁?吕慈?”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那个吕慈?十佬之一的吕慈?疯狗吕慈?” “整个异人界还有第二个吕慈吗?”徐三揉了揉太阳穴,语气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徐四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大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好像那位传说中的“疯狗”已经站在门口了一样。 “就为了一个吕良?”他的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吕良不就是吕家的一个叛徒吗?被逐出家门的那种,至於让吕慈亲自跑一趟?” “你问我,我问谁?”徐三没好气地说了一句,但很快又皱起了眉头,“不过,能让吕慈亲自出马,说明吕良这件事,比我们想像的要复杂得多。” 徐四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兄弟俩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一个意思—— 诸葛祁把吕良单独留下,恐怕从一开始就算到了这一步。 “哥。”徐四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你说诸葛祁是不是早就知道吕慈会来?” 徐三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那人……到底还知道多少?”徐四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忌惮。 徐三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办公楼里走:“先別想那么多了,准备迎接吧,吕慈可不是一般的客人,怠慢不得。” “那要不要通知诸葛祁?”徐四追了上来。 徐三的脚步顿了一下,想了想,摇了摇头:“肯定要说一声的,毕竟人家让我们这边联繫,估计是拿我们当个缓衝,不过他既然把吕良留下了,就肯定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说不定他现在比我们还清楚情况。” 徐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前往酒店的路上。 黑色商务车平稳地行驶在天津的夜路上,车窗外的霓虹灯光一闪一闪地掠过车內眾人的脸。 柳妍妍坐在中排座位上,透过车窗看著这座陌生的城市,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她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诸葛祁。 这位年轻的科长正闭著眼睛靠在座椅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呼吸平稳,看起来像是在闭目养神。 但柳妍妍总觉得,这个人就算闭著眼睛,也什么都知道。 后排座位上,吕良缩在角落里,双手被銬在身前,低著头,一言不发。 车內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 前排副驾驶座上,马宏忽然扭过头来,压低声音说:“科长,后面有车跟著咱们。” 诸葛祁连眼睛都没睁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嗯,是华北分部的人,不用管。” 马宏愣了一下,但没再多问,转过头去继续盯著前方的路。 江白坐在马宏身后,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镜,心里暗暗琢磨。 科长说不用管,那就是真的不用管。 但问题是,华北分部的人跟著他们干什么? 是保护?还是监视? 还是…… 江白想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一个可能,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但他没有说出来。 跟在诸葛祁身边这么久,他学会了一件事,科长没说的话,別替他说;科长没做的事,別替他做。 很多时候,沉默比开口更明智。 车內的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 后排的吕良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目光在前排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又低了下去。 他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而且不是什么小事。 商务车在一家五星级酒店门口停了下来。 这是哪都通公司的定点接待酒店,华北分部提前安排好的。 诸葛祁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灯火通明的大堂,语气平淡:“到了,下车吧。” 眾人陆续下车。 小李已经提前办好了入住手续,拿著房卡小跑著过来:“科长,您的房间在行政楼层,柳妍妍安排在您隔壁,吕良……” 她看了一眼吕良,有些不確定地问:“吕良怎么安排?” 虽然吕良如今已经封了闭元针,但是到底是个囚犯,跟柳妍妍那种性质还是不一样,依旧是需要严加看管的。 诸葛祁想了想:“先带到我的房间,我待会儿跟他谈谈。” 小李点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马宏和江白一左一右地夹著吕良,跟著诸葛祁走进了酒店大堂。 柳妍妍跟在后面,好奇地打量著富丽堂皇的大堂,眼睛里带著一种没见过世面的新鲜感。 她从小在湘西老家长大,哪住过这种五星级酒店? 不过她没好意思表现出来,绷著脸装作一副见过大场面的样子。 电梯里,诸葛祁忽然开口:“吕良。” 吕良抬起头来,那双泛著绿光的眼睛对上了诸葛祁平静的目光。 “你知道你家里谁会来接你吗?”诸葛祁的语气隨意。 吕良沉默了两秒,摇了摇头:“不知道。” 诸葛祁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电梯门开了,一行人穿过走廊,来到诸葛祁的房间门口。 这是一间行政套房,面积不小,客厅里摆著一组沙发和一张茶几,落地窗外是天津的夜景。 诸葛祁脱下外套,掛在衣架上,然后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 他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坐。” 吕良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 马宏和江白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你们先回房间休息吧。”诸葛祁摆了摆手,“有事我叫你们。” 马宏点点头,关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诸葛祁、吕良,还有站在一旁不知道该干嘛的小李。 “小李,你也去休息吧。”诸葛祁说。 小李看了一眼吕良,有些担心:“科长,您一个人……” “没事,他还伤不到我。”诸葛祁的语气平淡无比,他看了吕良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而且到这时候了,就算让他走,他也不肯走的。” 此时的吕良似乎已经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脸上惨白,一动不动。 第21章 客服小妍很不高兴为你服务 吕良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诸葛祁说的是事实。 虽然他確实很害怕,但是眼下就算诸葛祁让他走他也不肯走了,因为这或许是还他回头最后的机会。 当初自己之所以被当做叛徒受到吕家追捕,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杀了小欢。 但是她不是自己杀的。 然而没有人愿意相信自己,自己也无法跟吕家进行解释,所以他只能选择躲在全性里。 而如今公司作为公证的话,或许这会是自己的一个机会。 小李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房间。 房门关上,房间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诸葛祁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目光平静地看著吕良。 吕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吕良。”诸葛祁终於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把你跟沈冲夏禾一起交给华北分部吗?” 吕良摇了摇头,不过他其实是知道的,只是不愿意说。 “因为你跟他们不一样。”诸葛祁的语气意味深长,“沈冲和夏禾是全性的人,交了就交了,没什么好说的,但你,你是吕家的人。” 吕良的脸色微微一变。 “我早被吕家赶出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里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愤怒还是不甘。 “赶出来了?”诸葛祁笑了,笑容里带著一种过来人的瞭然,“你觉得吕家是真的把你赶出来了?” 吕良愣住了。 “你杀害了吕家的天才,吕欢,然后叛逃出吕家,被吕家全异人界通缉。”诸葛祁像是在复述一个眾所周知的事实,“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吕家真的想抓你,你跑得掉吗?” 吕良的瞳孔猛然收缩,这一点,他似乎从来没有去想过。 “吕家的实力,你是知道的。”诸葛祁的语气不急不缓,“你父亲虽然並没有合適的天赋,不如其他人那样被寄予厚望,但好歹也是吕家的嫡系,你身上流著吕家的血,你觉得吕家真的会派那些连你都打不过的废物来追你?” 吕良的嘴唇开始微微颤抖。 “通缉了这么多年,你被抓到了吗?”诸葛祁继续说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扎进吕良心里最隱秘的角落,“没有,你活得好好的,甚至还加入了全性,混得风生水起。” 他顿了顿,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 “你觉得这是巧合?” 吕良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了。 他想反驳,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 诸葛祁说的,好像是对的。 那些追捕他的人,確实从来没有真正威胁到他的安全。 他一直以为自己运气好,但现在想想…… “你在吕家待了那么多年,应该知道你们吕家的『明魂术』不对劲吧。”诸葛祁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吕良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诸葛祁笑了,没有继续追问。 “行了,今天先到这儿吧。”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著窗外的夜景,“你今晚就住在这个房间,沙发够你睡了,明天你家里会来人接你。” 吕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诸葛祁走到门口,打开房门,回头看了一眼缩在沙发上的吕良。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吕良抬起头来。 “来接你的人,是你太爷。” 房门关上了。 吕良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此事心中最后的侥倖也烟消云散,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爷……太爷?” 第二天一早,天津的晨光透过酒店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 诸葛祁七点整准时醒来,洗漱、穿衣、整理头髮,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跟他平时在总部的节奏一模一样。 他换上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既显得正式又不至於太拘谨。 对著镜子看了看,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隔壁房间里,柳妍妍被敲门声吵醒的时候还在做梦。 她迷迷糊糊地爬起来,穿著酒店的白浴袍去开门,看到门口站著的小李,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七点半。”小李手里拿著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科长让我给你送来的,今天你跟著我们一起行动,別穿你之前那身了。” 柳妍妍接过衣服,低头看了看—— 一套哪都通的工作服,深蓝色的,胸前印著哪都通的logo。 她撇了撇嘴,想说点什么,但想到自己现在的身份,又乖乖地把话咽了回去。 “半小时后大堂集合。”小李说完,转身走了。 柳妍妍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看著手里的工作服,发了好一会儿呆。 谁能想到,她柳妍妍有一天会穿上哪都通的工作服? 人生的剧本,还真是谁都猜不到下一幕写的是什么,但是莫名的她感觉自己是从一个坑跳到另一个坑里了。 上午八点半,诸葛祁一行人出现在华北分部的餐厅里。 这是华北分部內部的食堂,平时供员工用餐,今天被徐三特意收拾出来,摆了张圆桌,摆上了精致的早餐。 诸葛祁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一碗小米粥,慢条斯理地喝著。 马宏坐在他右手边,一手拿著包子一手拿著油条,吃得那叫一个风捲残云。 江白坐在对面,小口小口地喝著豆浆,偶尔推一推眼镜,看起来斯文得很。 孟瀟瀟坐在江白旁边,面前的早餐基本没怎么动,她的目光时不时地瞟向餐厅门口,好像在等什么人。 柳妍妍坐在最角落里,面前摆著一碗餛飩,她拿著勺子搅来搅去,没有吃。 “不合胃口?”诸葛祁看了她一眼。 “没有没有。”柳妍妍连忙摇头,舀起一个餛飩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诸葛祁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餐厅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徐三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兴奋,或者两者都有。 “诸葛科长。”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吕家的人到了。” 第22章 吕家每一滴血都很重要 餐厅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马宏停下了啃包子的动作,江白放下了豆浆杯,孟瀟瀟坐直了身子。 只有诸葛祁,依旧慢条斯理地喝著他的小米粥。 “哦?”他放下碗,从桌上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几號,“来了多少人?” “吕慈亲自带队。”徐三深吸一口气,“隨行的还有吕家大公子吕忠,以及七八个吕家的精英。” “他们应该是连夜出发的,早上就已经跟我们先接洽过了。” 马宏手里的包子掉在了桌上。 “吕……吕慈?”他的声音都变了调,“那个吕慈?十佬之一的吕慈?” 江白推眼镜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眼镜歪歪斜斜地掛在鼻樑上,他都没注意到。 孟瀟瀟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里满是震惊。 就连柳妍妍都停下了咀嚼的动作,瞪大了眼睛。 湘西柳家虽然在异人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家族,但跟吕家比起来,那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吕家是什么级別的存在? 那是异人界的顶级世家,传承了不知道多少代的庞然大物。 而吕慈,是十佬之一,是整个异人界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存在。 这样的人物,居然亲自跑到天津来,就为了接一个被逐出家门的“叛徒”?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诸葛祁身上。 而诸葛祁—— 他正拿著纸巾擦手指,一根一根地擦。 “嗯。”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让人想打人,“那就別让人家等著了,走吧,去会会。” 说完,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朝著餐厅门口走去。 步伐不急不缓,呼吸平稳如常,脸上甚至还带著一丝淡淡的微笑。 马宏、江白、孟瀟瀟三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意思。 科长,您能不能给点反应? 但三人谁也没敢说出口,连忙站起身,跟在诸葛祁身后,走出了餐厅。 柳妍妍端著那碗餛飩,看著几个人离去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 她忽然觉得,自己跟著这个科长,好像也不算太亏。 至少能看到不少大场面。 华北分部的大院里,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大门敞开,三辆黑色轿车鱼贯而入,在办公楼前的台阶下整齐地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七八个身穿黑色劲装的吕家精英率先下车,迅速地分散到四周,目光警惕地打量著周围的环境。 这阵仗,不像来领人的,倒像来砸场子的。 然后,第二辆车的后门打开了。 一个老人走了下来。 他看起来七十来岁,身材高大,腰板挺得笔直,一头白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但那双眼睛非同一般。 那双眼睛里没有老年人的浑浊,反而闪烁著一种让人不寒而慄的精光。 就像一头蛰伏的老狼,隨时准备扑上去咬断猎物的喉咙。 十佬之一,吕家家主—— 吕慈。 紧隨其后下车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面容冷峻,目光锐利,跟吕慈有几分相似。 吕家大公子,吕忠。 徐三和徐四已经站在台阶下等著了,两人都换上了最正式的制服,站得笔直。 看到吕慈下车,徐三连忙迎了上去,双手抱拳:“吕老爷子,您亲自来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吕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这就是十佬的排面。 地方分部的负责人主动迎接,人家连话都懒得跟你多说一句。 徐三也不在意,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老爷子,里面请,诸葛科长已经在等著了。” 吕慈听到“诸葛科长”三个字,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徐三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迈步走进了办公楼。 吕忠跟在父亲身后,路过徐四身边的时候,脚步也顿了一下,目光在徐四脸上扫了一眼,然后跟上了父亲的步伐。 徐四站在台阶上,看著吕家一行人走进办公楼,嘴角微微抽了抽。 “哥。”他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徐三说,“这阵仗,我怎么感觉不太对劲呢?” 徐三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吕慈亲自出马,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吕良,绝不仅仅是一个吕家的叛徒那么简单。 办公楼二楼的会客室里,诸葛祁已经到了。 他没有坐在主位上,而是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茶,正在慢悠悠地吹著茶叶。 马宏、江白、孟瀟瀟三人站在他身后,笔直地站著,大气都不敢出。 小李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面前摆著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摞文件,隨时准备记录。 会客室的门被推开了。 徐三先走了进来,侧身让开位置。 吕慈迈步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在会客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诸葛祁身上,眼神里带著一种审视的意味。 这就是赵方旭的那个心腹? 看起来確实很年轻。 但那股子做派…… 吕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看到他进门,既没有站起来迎接,也没有主动打招呼,倒是不卑不亢。 有意思。 吕慈心里冷笑了一声,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徐三连忙介绍:“吕老爷子,这位就是总部异人事务科的诸葛祁科长。” 诸葛祁这才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朝著吕慈微微欠了欠身。 “吕老爷子,久仰。” 语气不卑不亢,既没有因为对方是十佬就低声下气,也没有因为自己是总部的科长就趾高气扬。 吕忠跟在父亲身后走进来,目光在诸葛祁身上停了一下,微微皱了皱眉。 任何一个正常的二十八岁年轻人,见到他父亲吕慈,都不可能这么淡定。 除非—— 这个人心里早有准备。 吕慈走到主位沙发前,坐了下来。 吕忠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 徐三、徐四也在旁边落了座。 马宏几个依旧站在诸葛祁身后,一动不动。 会客室里的气氛安静了几秒。 吕慈率先开口了。 “诸葛科长,我这人不喜欢拐弯抹角。”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吕良在你们手里,我今天来,就是来接他回去的。” “我知道人不可能白白给我。” “条件,隨便开。” “吕家的每一滴血都很重要,不能流落在外。” 第23章 吕家村,並非铁板一块 开门见山,直入主题。 十佬的做派,就是这么霸道。 诸葛祁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把茶杯放回桌上。 “吕老爷子快人快语,那我也不兜圈子了。”他的语气平静得像个老干部在做工作匯报,“吕良確实在我们手里,但有一件事我得先跟您说清楚,他是在跟全性的人一起行动的时候被我们抓到的,涉及盗取张锡林遗体、袭击公职人员等多项罪名。” 吕慈的眼神微微一凝。 “您要把他接回去,没问题。”诸葛祁的声音不急不缓,“但有些程序上的事情,咱们得先走完。” 吕慈盯著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诸葛科长,你今年多大?” 诸葛祁推了推眼镜:“二十八。” “二十八岁,能做到总部的科长,赵方旭的心腹,確实不简单。”吕慈的语气里带著一种长辈指点晚辈的味道,“但你要知道,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能扛得住的。”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你一个年轻人,別管得太宽。 吕家的事,你插不了手。 换成一般人,听到十佬说这种话,早就嚇得腿软了。 但诸葛祁又端起了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吕老爷子,您说的对,我確实年轻。”他把茶杯放下,目光平静地对上吕慈那双锐利的眼睛,“但有件事您可能忘了,我代表的不是我个人,我代表的是哪都通总公司。”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分量极重。 你吕慈是十佬不假,但我背后站著的,是整个公司。 吕慈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会客室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会客室里的气氛像是一根绷紧的弦,隨时都可能断裂。 吕慈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目光冷冷地看著诸葛祁。 诸葛祁端端正正地坐著,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著,谁也没有先开口。 徐三坐在一旁,后背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心里在疯狂地骂娘。 自己这是造了什么孽啊,一大早就得看十佬和总部科长掰手腕。 这要是哪句话说错了,哪边都能让他吃不了兜著走。 徐四倒是比他哥淡定一些,翘著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手里拿著一根没点的香菸,在指间转来转去。 但他的心里也不平静。 他在观察。 观察吕慈的反应,观察诸葛祁的反应,观察这场博弈的走向。 他知道,今天这场谈判的结果,將直接影响到华北分部接下来的处境。 马宏站在诸葛祁身后,魁梧的身躯绷得紧紧的,像一头隨时准备扑出去的猛虎。 江白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吕慈和诸葛祁之间来回移动,试图从两人的表情中读出一些信息。 孟瀟瀟站在最边上,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低垂,看起来像是在看地板,实际上耳朵竖得比谁都高。 小李已经打开了录音笔,手指放在键盘上,隨时准备记录。 十佬之一的吕慈,亲自上门谈判。 科长还能这么淡定。 她心里对科长的崇拜,又上了一个台阶。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几秒。 最终,还是吕慈先开口了。 “诸葛科长,你要走程序,可以。”他的声音低沉,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但我得先见见吕良。” 这是底线。 我人都来了,你不让我见人,那今天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诸葛祁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应该的。” 他侧过头,对身后的马宏说:“去把吕良带过来。” 马宏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了会客室。 会客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吕慈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但明显泡的时间长了,有些涩。 他皱了皱眉,把茶杯放下了。 徐三的眼皮跳了跳,连忙说:“老爷子,我让人重新泡一壶——” “不用。”吕慈摆了摆手,打断了徐三的话。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诸葛祁身上,。 “诸葛科长,你是诸葛家的人?” “是。”诸葛祁点头,“武侯派诸葛家,主支。” 吕慈“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但他心里在盘算。 诸葛家,武侯派,那也是异人界排得上號的世家,能在二十八岁做到这个位置,说明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而且…… 吕慈想起了最近听到的一些风声。 据说这个诸葛祁,实力非常恐怖,秒杀过四张狂级別的高手。 本来他以为这只是以讹传讹的夸大之词,但现在看来未必是空穴来风。 一个能在他面前保持如此淡定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真的有底气。 诸葛祁显然不是傻子。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会客室的门被推开了,马宏带著吕良走了进来。 吕良的双手被銬在身前,闭元针封住了他的炁,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萎靡。 但当他看到会客室里坐著的人时,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 吕慈。 他太爷。 还有他大伯,吕忠。 吕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发出一声沙哑的声音:“爷……太爷……” 吕慈的目光落在吕良身上,眼神复杂。 有愤怒,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跪下。”吕慈的声音不大,但带著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吕良的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的头低得快要贴到地面了,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吕忠坐在一旁,看著跪在地上的侄子,面无表情。 但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 吕慈深吸一口气,转向诸葛祁:“现在说说你的条件吧,只要我能答应的,我不会跟你还价。” 这话说得很直接。 你要走程序,要谈条件,那就谈。 但別跟我绕弯子。 诸葛祁笑了笑,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著眾人,看著窗外的景色。 “吕老爷子,有件事我想跟您单独聊聊。” 这话一出,会客室里的人都愣了一下。 单独聊聊? 什么意思? 吕慈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诸葛祁的背影上停留了几秒。 “都出去。”他开口了,语气不容置疑。 吕忠看了父亲一眼,欲言又止,最终站起身来,走出了会客室。 徐三、徐四对视了一眼,也跟著站了起来。 马宏、江白、孟瀟瀟三个人看向诸葛祁,诸葛祁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三人会意,转身走了出去。 小李合上笔记本电脑,抱著文件,最后一个离开了会客室。 房门关上了。 会客室里只剩下诸葛祁和吕慈两个人。 诸葛祁转过身来,走到吕慈对面的沙发前,坐了下来。 “现在可以说了。”吕慈靠在沙发上,目光冷冷地看著他。 诸葛祁没有急著开口,而是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推到吕慈面前。 “我知道吕老爷子自然对於这门手段管控的很严,甚至对於吕家村打造的如同铁通一般,就是不希望这门手段外流。” “但是吕家村,或许並非是铁板一块。” 而吕慈看到那文件抬头的瞬间,瞳孔骤缩。 第24章 明魂术外泄了? 吕慈低头看了一眼,瞳孔猛然收缩。 文件夹里只有一页纸,上面写著几行字—— 吕家“明魂术”调查报告(密) 一、术法性质:疑似八奇技之一“双全手”变种 二、术法来源:甲申之乱后吕家出现,此前无任何文献记载 三、觉醒情况:吕家嫡系觉醒率约30%,旁支觉醒率约5% 四、当前状態:公司已监控二十三年,未採取干预措施 吕慈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目光死死地盯著诸葛祁。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一头被激怒的老虎在低吼。 明魂术是他的逆鳞,他虽然知道公司在秘密调查,但是他也觉得自己做的足够妥善,公司没有理由找茬。 然而对方想要把这东西放在檯面上讲,那就是要撕破脸皮了。 他作为疯狗,也是有火气的。 诸葛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依旧平淡得像在做工作匯报。 “吕老爷子,您別激动。”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就是一份普通的调查报告,公司对异人世家都会做类似的评估,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 吕慈的嘴角抽了抽。 这份报告里写的,是吕家最大的秘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明魂术的真实来歷。 吕家对外宣称,明魂术是祖传的先天异能,是吕家血脉中觉醒的特殊能力。 但事实上明魂术就是八奇技之一的“双全手”。 这件事,在异人界知道的人不超过一掌之数,毕竟吕家对於这件事保密的等级很高。 不过他也知道这瞒不住那些老一辈。 当年经歷过那场纷乱的人,只要看一眼就能確认这东西的源头,只是大家都会保持默契而不发声。 而公司,显然早就知道了。 吕慈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怒火压了下去,他毕竟是几十年的老江湖了,这点城府还是有的。 他不相信公司派这个毛头小子过来,就真是跟自己撕破脸皮聊这个的。 “诸葛科长。”他的声音恢復了平静,“明魂术是我吕家祖传的手段,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而是选择了最稳妥的说法,重申立场。 这就是老江湖的手段。 不跟你辩论事实,只跟你强调立场。 因为立场是没有对错的,但事实有。 只要他不承认,你就没有办法把“明魂术就是双全手”这件事钉死。 诸葛祁笑了。 他当然知道吕慈不会轻易鬆口。 如果几句话就能让这条“疯狗”低头,那吕慈就不是吕慈了。 “吕老爷子,您说的对,明魂术確实是吕家祖传的手段。”诸葛祁顺著吕慈的话说,语气里没有半点要爭论的意思,“这一点,公司的报告里也写得清清楚楚。” 吕慈的眼神微微一动。 这小子,在给他台阶下? “但是。”诸葛祁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耐人寻味起来,“有些事,不是『祖传的手段』四个字就能解释得通的。” 他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推到了吕慈面前。 吕慈低头看去,这一次,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张纸上只写著一行字—— 吕家旁支,吕兴业,明魂术觉醒,未报备,涉对普通人使用,造成三人精神失常。 吕慈的手猛地攥紧了,纸张在他手里发出“刺啦”一声脆响,被捏出了几道裂痕。 “这不可能。”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旁支觉醒明魂术,必须报到家族备案,这件事我不知道。” “那您现在知道了。”诸葛祁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吕慈沉默了。 他的脸色铁青,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吕家旁支,有人觉醒了明魂术,没有报备,还对普通人出手了。 这件事,他確实不知道。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吕家的內部管理,出了大问题。 意味著有人在他眼皮底下,触碰了那条绝对不能碰的红线。 异人对普通人出手,这是公司绝对不允许的。 任何人、任何家族,都不能逾越这条底线。 这是规矩。 是整个异人界能够与普通人社会和平共存的基石。 谁碰这条线,谁就是异人界的公敌。 吕慈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目光死死地盯著诸葛祁。 “你手里有证据?” 诸葛祁从文件夹里拿出第三张纸,推到吕慈面前。 这次是一份详细的事件报告,包括时间、地点、涉事人员、受害者情况、证据链,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吕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难看。 看完最后一个字,他把报告放在茶几上,闭上了眼睛。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会客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诸葛祁自然也不急,他很早之前就已经预料过这一天,因此这件事本身也就是早就做好的准备了。 毕竟哈基吕被惹毛是真要咬人的,自己可不想当那根倒霉蛋。 但是对方也是有软肋的。 只要捏住了这条软肋,那么想要处理剩下的事情,就会容易很多了。 过了好一会儿,吕慈睁开眼睛,看向诸葛祁。 “你想要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带著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诸葛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把茶杯放回桌上。 “吕老爷子,不是我想要什么。”他的语气平静,“是公司需要吕家做什么。” 吕慈的眼皮跳了跳。 “第一。”诸葛祁竖起一根手指,“吕家內部,需要一次彻底的清理,所有觉醒明魂术但未报备的人员,必须在十五天內完成登记,隱瞒不报的,公司会亲自处理。” 吕慈没有表態,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第二。”诸葛祁竖起第二根手指,“明魂术的使用,需要建立一套完整的监管机制,从今以后,任何使用明魂术对他人进行精神干预的行为,都必须提前向公司报备,获得批准后方可进行。” 吕慈的拳头攥紧了。 “第三。”诸葛祁竖起第三根手指,“吕家旁支的事,需要有人负责。” 他顿了顿,看著吕慈的眼睛。 “这三条,是底线。” 第25章 疯狗也得低头 会客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 吕慈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放在膝盖上,目光死死地盯著茶几上那三张纸,仿佛要把那些字一个个吞进眼睛里。 沉默。 长久的沉默。 诸葛祁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回桌上,倒是一点儿也不急。 他靠进沙发里,翘起二郎腿,目光平静地看著对面的老人。 这条疯狗,终究还是得低头。 吕家在异人界横行了多少年? 从甲申之乱到现在,吕家靠著“明魂术”这个见不得光的八奇技,在异人界攫取了多少利益?打压了多少对手?威慑了多少势力? 纵然当年对抗外敌吕家也流了血,出了力,但是谁又没有流过血,出过力。 总不能抵过。 吕家已经开始走偏了,而偌大一个吕家也只有一个吕慈能做顶梁,一旦对方不在那这个庞大的家族会瞬间溃散。 到时候,可就不好处理了。 这些帐,公司不是不算,是时机未到,而且必须要在吕慈还在的时候处理掉,不然后患无穷。 而现在—— 诸葛祁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闪过一丝精光。 时机到了。 吕慈终於开口了。 “诸葛科长。”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板上摩擦,“你说的这三条,我答应。” 诸葛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心里微微鬆了一口气。 “但是——”吕慈抬起头来,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诸葛祁,“我也有一个条件。” 诸葛祁挑了挑眉:“您说。” “吕家的事,由吕家自己清理。”吕慈的声音恢復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公司可以监督,但不能插手,这是我吕家的底线。” 诸葛祁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可以。”他的语气平淡,“公司只负责验收结果,具体怎么清理,是吕家自己的事。” 吕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个年轻人说的是真是假。 最终,他点了点头。 “行。” 一个字,重若千钧。 诸葛祁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著吕慈,看著窗外的景色。 天津的早晨阳光很好,金色的光线洒在办公楼前的院子里,把那些黑色轿车的车顶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顏色。 “吕老爷子。”他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吕慈靠在沙发上,冷冷地看著他的背影:“说。” “吕家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诸葛祁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明魂术的秘密能藏多久?三年?五年?还是十年?” 他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著吕慈。 “与其等秘密自己炸开,不如趁著还能掌控的时候,主动把雷排了。” 吕慈的眼神微微一动,没有说话。 “公司不是要跟吕家过不去。”诸葛祁走回沙发前,坐了下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恰恰相反,公司是想帮吕家过这个坎。” 他把茶杯放下,推了推眼镜。 “赵总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异人界的未来,不在打打杀杀,在规矩。” 吕慈沉默了很久。 久到诸葛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赵方旭……”吕慈终於开口了,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倒是找了个好接班人。” 诸葛祁笑了笑,没有接话。 “行。”吕慈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今天的谈话,我记住了,你答应的那些,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一定。”诸葛祁也站了起来,伸出手,“吕老爷子,合作愉快。” 吕慈看著那只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秒,还是握了上去。 手很粗糙,力气很大,像是要把诸葛祁的手骨捏碎。 诸葛祁面色不改,嘴角甚至还带著一丝淡淡的微笑。 吕慈鬆开了手,转身朝著会客室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下来。 “诸葛科长。”他没有回头,背对著诸葛祁,“吕良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诸葛祁重新坐回沙发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 “他是您吕家的人,怎么处置,当然是您说了算。”他的语气平淡,“我只负责公证。” 吕慈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会客室外的走廊上,吕忠正靠著墙壁站著,双手抱胸,面无表情。 看到父亲出来,他站直了身子。 “爸。” 吕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吕忠心里一沉。 这个动作他太熟悉了。 父亲点头,意味著谈判的结果,他能接受。 但也意味著,吕家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走廊另一边,徐三和徐四正站在窗户边上,一人拿著一根烟,谁也没点。 看到吕慈出来,两人连忙迎了上去。 “吕老爷子,谈完了?”徐三的脸上堆著笑。 吕慈“嗯”了一声,没有多说,径直朝著走廊尽头走去,只是叫家里跟来的眾人过来,有事要进行嘱咐。 吕忠跟在他身后,皱了皱眉,没有多想,快步跟上了父亲的步伐。 需要避著人聊的显然是大事。 那个年轻科长,到底跟父亲说了什么。 马宏、江白、孟瀟瀟三人站在走廊的另一边,看著吕家一行人走远,三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意思。 科长牛啊。 那可是十佬之一的吕慈,疯狗吕慈。 能在谈判桌上让这条疯狗低头,整个异人界都找不出几个这样的人。 马宏咧嘴笑了笑,推开了会客室的门。 “科长,谈完了?” 诸葛祁正坐在沙发上喝茶,听到马宏的声音,抬起头来,点了点头。 “让吕良进来吧。” 马宏应了一声,转身去叫人了。 江白和孟瀟瀟跟著走进了会客室,站在一旁,目光里都带著一种说不清的崇拜。 诸葛祁没理会他们,只是慢悠悠地喝著茶。 虽然附加了一个“公司不能插手”的条件,但这本来就是公司的本意。 公司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 吕家內部怎么清理,是吕家自己的事。 只要结果是公司想要的,过程不重要。 而且—— 诸葛祁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吕慈答应得这么痛快,说明他比谁都清楚,吕家已经到了不得不变的时候。 明魂术的秘密能藏多久? 吕家旁支出了那么大的紕漏,能瞒多久? 与其等事情闹大了被公司强制执行,不如主动配合,至少还能保住吕家的体面。 吕慈虽然是“疯狗”,但他不傻。 而眼下对方低头了,以后再处理起来就更方便了。 封锁八奇技是必要要做的事情,但是没必要急於求成,慢慢来就是了。 训狗也是有顺序的。 第26章 告诉俺娘,俺吕良不是个孬种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会客室的门被推开了,马宏带著吕良走了进来。 吕良的双手还是被銬著,闭元针封住了他的炁,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更加萎靡。 但当他看到会客室里只剩下诸葛祁和几个公司的人,没有看到吕慈的时候,明显鬆了一口气。 “坐吧。”诸葛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吕良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 “你太爷已经答应了我的条件。”诸葛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现在,该谈谈你的事了,按约定,接在来会把你交给吕家。” 吕良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我给你一个机会。”诸葛祁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著吕良,“趁著还在这里,我能给你做个公证,让你跟你太爷当面把当年的事说清楚,吕欢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吕良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满是震惊。 他没想到诸葛祁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 “我……”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我没有杀小欢。” “那你解释解释。”诸葛祁靠进沙发里,翘起二郎腿,“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是你杀的?” 吕良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深吸一口气,刚开始说话。 会客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此事已经聊完事情的吕慈大步走了进来。 吕良的话戛然而止,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在椅子上。 吕忠跟在父亲身后,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会客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吕慈走到吕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继续说。”他的声音低沉,带著一种让人不寒而慄的威压,“你不是要解释吗?解释给我听。” 吕良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说啊!”吕慈的声音猛地提高了,像一声惊雷在会客室里炸开。 吕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头低得快贴到地面了。 “太爷……我真的没有杀小欢……”他的声音带著哭腔,“我真的没有……” “没有?”吕慈冷笑了一声,“那你跑什么?” “我……我怕……”吕良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怕你们不相信我……” “怕?”吕慈蹲下身来,一把抓住吕良的头髮,把他的脸抬了起来,“你怕我们不相信你,所以你就不解释了?直接跑了?” 吕良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顺著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 “太爷……我……” “你什么?”吕慈鬆开了手,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曾孙,“你知道你跑了之后,意味著什么吗?” 吕良低著头,不敢说话。 “意味著你默认了。”吕慈的声音冷得像冰,“意味著所有人都觉得是你杀的,而你连解释都不敢解释,你说你没杀人,谁信?” 吕良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我……我也是身不由己,没人信我。” “你说你怕,你说你身不由己。”吕慈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失望,“那我问你,天下能为你做保,而且足够跟吕家对话的势力,有多少?” 吕良说不出话来。 “天师府,老天师一句话,我吕慈敢不给面子?”吕慈的声音越来越大,“陆家,虽然我跟陆瑾那老小子不对付,但是他的人品我佩服,他要是肯为你担保,我吕慈也得给他三分薄面。江湖小栈,牧由也是个忠厚人,他想跟我对话,我也不是不会不管不顾。” 他蹲下身来,目光死死地盯著吕良。 “这些地方,你去了吗?” 吕良摇了摇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地板上。 “你没有。”吕慈的声音冷得像刀,“你去了全性,一个连底线都没有的组织,一群疯子扎堆的烂泥潭。” 他站起身来,背对著吕良。 “你说你身不由己,你说你走投无路。”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但在我看来,你不是走投无路,你是压根就没想过要走別的路。” “全性多好啊,不用解释,不用负责,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吕慈转过身来,目光冷冷地看著吕良,“你选择全性,不是因为你別无选择,是因为你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吕良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一记重锤砸在胸口。 “一个真正无辜的人,第一反应不是跑,是想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吕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扎进吕良心里最隱秘的角落,“而你,第一反应是跑,第二反应是找全性,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要找全性?” 吕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因为你早就想去了。”吕慈的声音冷得像冰,“小欢的事,不过是给了你一个藉口,一个让你可以心安理得离开吕家、加入全性的藉口。” 吕良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太爷说的是对的。 他確实早就对全性好奇了。 那些传说中自由自在、不受约束的异人,那些可以隨心所欲、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生活,一直都是他嚮往的。 小欢的死,確实给了他一个离开的理由。 一个“身不由己”的理由。 吕慈看著跪在地上的曾孙,眼神复杂。 有愤怒,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罢了。”他嘆了口气,转过身去,“我现在给你两条路,第一条,留在公司手里,让公司处理你,我相信公司会秉公执法。” 诸葛祁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那是自然,吕良在全性待了这几年,干过什么事,公司都记录在案,死罪还犯不上,但是肯定是要改造的,公司不会在这上面掺杂情绪。” 吕慈沉默了两秒,转过身来,看著跪在地上的吕良。 “你也听到了。”他的声音恢復了平静,“留在公司,接受处置,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明明白白,你可以选择这条路。而第二,跟我回吕家,至於会接受家里怎么样的处置,你自己掂量。” 吕良抬起头来,眼睛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回吕家…… 太爷会怎么处置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吕家的家法,比公司的监管要严酷得多。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吕良跪在地上,低著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板上。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吕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著吕慈的背影。 “太爷。”他的声音沙哑,但很坚定,“我跟你回去。” 第27章 未卜先知,诸葛祁 “你想好了?”吕慈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想好了。”吕良低下头,额头贴在了地板上,“我做错了事,应该接受吕家的家法。”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 吕慈终於转过身来,看著跪在地上的曾孙,“好,有种。” “起来吧。” 吕良慢慢地站了起来,低著头,不敢看吕慈的眼睛。 吕慈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你要是真有悔改的心,吕家不会放弃你,但如果你只是装模作样……”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吕良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做出这个决定自己会不会后悔,但是至少此时此刻,这是他自己所做出的决定,並非任何人影响。 诸葛祁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没有说话。 其实他不是很相信吕慈真的肯把吕良留给公司,即使吕家註定需要迎接来自於公司的清洗。 然而吕良回吕家,对公司来说,未必是坏事,这本来就是原本计划中的事情。 吕家內部因为明魂术的事,本来就要进行一次大清理。 吕良这个时候回去,等於是往这个火药桶里扔了一根火柴。 会炸成什么样,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吕家这次,至少会伤筋动骨,日后也更好控制了。 “行了。”吕慈转过身来,看向诸葛祁,“诸葛科长,吕良我带走了,公司的调查,需要什么配合,你让人联繫吕忠就行。” 诸葛祁点了点头,伸出手:“吕老爷子,慢走。” 吕慈握了握他的手,转身朝著会客室门口走去。 吕忠拉开门,侧身让父亲先走。 吕良跟在他们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来,看著诸葛祁。 诸葛祁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吕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跟著吕慈走出了会客室。 走廊上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会客室里安静了下来。 马宏站在一旁,挠了挠头,小声嘟囔了一句:“这就完了?” 诸葛祁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窗边,看著窗外的院子。 三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驶出华北分部的大门。 吕家的车队,走了。 他靠在窗框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赵方旭的號码,想了想,又锁了屏。 还是一会儿再匯报吧。 吕家这边自然还是要有后续安排的,虽然公司这边按照约定不会直接参与清洗,但是也是需要派人进行监督。 而这个人,诸葛祁不打算自己去。 凡事不能事事都自己占了,总是要让別人去干点活,分点工,这样才更加利於团结嘛。 “华中那边,是任菲管吧,帮我联繫一下那边,让任菲有空的时候给我回个电话,我有事跟她电话谈。” 诸葛祁跟身旁的秘书吩咐了一句,想了想,又补充道,“算了还是约个时间吧,不然她有空,怕是我没空,而且感觉也是一两次说不清的事情。” 天津这边还有一兜子事情呢。 自己接下来这段时间都要呆在天津,也是没有那么清閒的。 “现在去把徐三和徐四叫来,该谈谈张楚嵐的事了。” 马宏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了会客室。 诸葛祁走回沙发前,坐了下来,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吕家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了。 接下来该谈谈张楚嵐还有冯宝宝的事情了。 …… 华北分部的会客室里,诸葛祁端著茶杯,靠在沙发上,闭著眼睛。 马宏、江白、孟瀟瀟三人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刚才已经把徐三和徐四叫来了,但科长说让他们等一会儿,然后就闭目养神到现在。 已经十分钟了。 马宏挠了挠头,小声对江白说:“科长是不是睡著了?” 江白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別瞎说,消停点。” 孟瀟瀟站在一旁,听得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你们两个,至於吗? 不过她没说出来。 诸葛祁忽然睁开了眼睛。 “去请徐主任他们进来吧。”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刚睡醒一样。 马宏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了会客室。 诸葛祁放下茶杯,整了整衣领,脸上的表情恢復了那种波澜不惊的老成持重。 徐三和徐四走了进来。 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刚才吕慈亲自来领人的事,他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能让十佬之一的吕慈亲自跑一趟,这个诸葛祁,比他们想像的还要难缠。 “坐吧。”诸葛祁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徐三和徐四坐了下来。 “吕家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了。”诸葛祁的语气平淡,“接下来,我们该谈谈现在天津这边的事情了。” 徐三的心头一紧:“你说的是……” “张楚嵐。”诸葛祁推了推眼镜,目光变得深邃起来,“这个人,才是我们来天津的真正目的。” 徐四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但他脸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 “诸葛科长,张楚嵐那边,我们已经安排人接触了。”他的语气轻鬆,“目前情况还算稳定,没有发现全性的人接近他。” “嗯。”诸葛祁点了点头,“接触他的人,是谁?” 徐四的笑容僵了一下。 徐三深吸一口气,接过话头:“是我们华北分部的一个编外人员,叫冯宝宝。” “她是华北分部的老员工了,能力很强,对张楚嵐的情况也比较熟悉,所以这次就安排她去接触了。” “行,既然你们觉得合適,那就继续让她负责。”诸葛祁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不过,如果你们的人再出问题,那我就不得不介入了。” 徐三和徐四对视了一眼。 他们有些意外对方鬆口的这么痛快,原本还想著继续再打一圈太极呢。 不过现在负责接触张楚嵐的人是冯宝宝,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宝宝这人虽然看著有些瓜,但是办起事情来还是十分靠谱的。 可…… 徐四看著诸葛祁那副老神在在,宛如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態,心中却莫名有些不安起来。 怎么感觉,对方似乎料定了张楚嵐那边必然会出现问题啊。 第28章 徐四的春天(並非) 天津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又下不来的样子。 诸葛祁站在华北分部办公楼三层的窗户前,手里端著茶杯,看著楼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车辆。 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会客室里的气氛很安静。 马宏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翻著手机,江白跟孟瀟瀟已经派到华北总部那边了,帮忙一起调查关於档案失窃的问题,以及一些新的章程的修补。 这种事情诸葛祁就没有主动参与其中了,毕竟会显得过于敏感,容易给对方带来太大的压力。 柳妍妍坐在角落里,穿著哪都通的工作服,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有些拘谨。 她时不时地偷瞄一眼诸葛祁的背影,然后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铃铃铃——” 茶几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诸葛祁转过身来,走到茶几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来电號码。 任菲。 “任主任,你好。”他的声音平稳,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客气。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清冷中带著一丝干练:“诸葛科长,你昨天让人联繫我,说有事情要谈?” 诸葛祁“嗯”了一声,走回窗边,看著窗外的天空。 “是这么回事,吕家这边的事,需要华中分部配合一下,做一些监督工作。” “吕家?”任菲的声音微微一顿,“吕慈那个吕家?” “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细说。” 诸葛祁隨后只是用简单的话语复述了一遍这件事的原委,以及自己计划中对於吕家应该处理到什么程度。 而电话那头,任菲也严肃了起来。 “行,这件事我会接手,不过……电话里说不清楚,我需要更多的细节,也需要当面跟你確认一些事情。” 诸葛祁挑了挑眉:“我这边最近都在天津,暂时走不开。” “没事,我过去。”任菲的语气里带著一丝笑意,“我这次可算是承了你的情,怎么可能让你跑来跑去的。” “这样吧,我这边把手头的事情安排一下,过两天我去天津找你,面谈。” “行,那就恭候大驾了。”诸葛祁心里一动,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任菲在哪都通的几大分区负责人里也是实干派的代表。 而其作为女性,年纪轻轻就坐到大区负责人的位置,除了对方確实有不俗的本事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背景。 任家的背景十分雄厚,而且並非是与四家那样异人界的背景,而是属於凡俗势力的背景。 但是能量上可是一点儿不比异人世家要弱。 这也就导致诸葛祁对於其也需要十分谨慎对待,不能像徐家兄弟那样隨意。 不过这样的人打好关係,自然也不会是什么坏事。 电话掛断了。 诸葛祁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柳妍妍坐在角落里,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任主任是谁啊?” 诸葛祁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华中分部负责人,公司里为数不多能独当一面的女干部。” “任主任来了,我是不是得避一避?”柳妍妍的声音很小,“我现在毕竟是……编外人员,见大领导,会不会不太好?” 诸葛祁沉默了两秒。 “不用避。”他的语气平淡,“你是公司的编外协理人员,手续齐全,合规合法,有什么好避的?任主任又不是外人。” 柳妍妍“哦”了一声。 “对了,马宏,安排一下接洽任主任那边。”诸葛祁像是刚想起什么,提醒了一句。 “啊?华北那边,应该会通知吧?直接往我们这里来吗?”马宏有些疑惑。 按道理一个大区负责人来另一个大区负责人地盘,还能不给地主打招呼吗。 “那可不好说。” 诸葛祁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这些公司高层领导的八卦他们这些底下人可能不知道,自己作为看过原著的人可是清楚的。 徐四在追求任菲,而且一直没有得到过什么好脸色。 真要过来,未必会跟华北的打招呼。 …… 华北分部这几天,气氛有些微妙。 原因无他,诸葛祁带著异人事务科的人驻扎在这里,整个分部从上到下都绷著一根弦。 徐三还好,毕竟是主任,沉稳內敛,面上看不出什么。 徐四就不行了。 这位副主任向来吊儿郎当,嘴上没个把门的,但这几天也收敛了不少,说话做事都多了几分小心。 不过今天—— 徐四的心情明显不一样了。 一大早,他就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头髮也特意打理了一下,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徐三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看著弟弟在镜子前照来照去,忍不住皱了皱眉。 “你干什么呢?” 徐四整理著衣领,脸上的表情带著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今天任菲要来。” 徐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还没放弃啊?回回热脸贴冷屁股,你也是脸皮够厚的。” 徐三沉默了两秒,“是诸葛祁那边的人告诉的吧,连华北这边都没有第一时间得到通知,那对方就是来找诸葛祁的,转你屁事。” “我知道啊。”徐四的语气轻鬆,“但是她来华北分部,总得跟咱们打个招呼吧?总得一起吃个饭吧?” 徐三看著弟弟那副兴奋的样子,心里嘆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弟弟在追任菲。 追了快两年了,连顿饭都没约上过。 但这种事,他这个当哥哥的也不好多说。 说了也没用,徐四这个人,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別想太多。”徐三的语气平淡,“任菲这次来是谈正事的,咱们自己这边的事情都没搞清楚,別没事找事。” “我知道,我知道。”徐四整理著领带,对著镜子左看右看。 徐三看著弟弟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算了。 让他去吧。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拒绝了。 倒是这个诸葛祁,確实是好手段啊。 他也是知道任菲的背景的,这可不是一般的大区负责人而已,就算是总部的高层见了也得客客气气的。 对方一个电话能把任菲叫过来,这还是十分有本事的。 徐三虽然不知道其中缘由,但是猜想应该还是吕家的事情,毕竟吕家那一块也是任菲负责的。 然而任菲的突然到访还是给他带来了一些危机感,希望,不要是配合诸葛祁联合施压来的吧。 也就在徐三胡思乱想的时间,手机忽然响了。 而来电显示的是,诸葛祁。 第29章 可怜的汤姆被玩弄於股掌之中 天津滨海国际机场的t2航站楼,国內到达出口外,永远不缺翘首以盼的人。 徐四今天来得格外早。 他特意换了一身平时捨不得穿的深灰色休閒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扣子解到第二颗,露出一截锁骨,头髮用髮蜡抓出了一个精心修剪过的“隨意”造型。 他靠在栏杆上,手里捧著一束明显是刚买的白玫瑰,目光时不时瞟向那扇不断涌出旅客的自动门。 徐三靠在几步外的柱子上,双手抱胸,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微微下撇的嘴角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哥,你说她几点能出来?航班没晚点吧?”徐四头也不回地问,语气里带著一种按捺不住的躁动。 “没晚点,还有十五分钟落地,再算上拿行李,至少半小时。”徐三的语气淡淡的,“你站在这儿跟个门神似的,人家一眼就能看见,有劲吗?” “你个老光棍懂什么。”徐四掂了掂手里的花束,“脸皮薄可追不到女人。” 徐三没接话,只是翻了个白眼。 他其实挺理解弟弟的。 任菲这个人,华中分部的一把手,年轻、漂亮、背景硬、能力也强,在哪个都通內部,属於金字塔尖上那一小撮人。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徐四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偏偏在她面前就矮了一头,也是怪事。 但他也清楚,任菲这次来天津,是衝著诸葛祁来的,跟华北分部没什么关係。 人家连招呼都没跟华北这边打,直接联繫的诸葛祁,徐四上赶著来献殷勤,十有八九又是热脸贴冷屁股。 不过这话他没说出口。 说了也没用,徐四这驴脾气,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航站楼里的广播响起,提示从华中某市飞来的航班已经抵达。 徐四立刻挺直了腰板,抻了抻衣角,脸上堆起一个自认为最帅气的笑容。 自动门打开,旅客开始鱼贯而出。有拖著行李箱的商务人士,有牵著孩子的年轻父母,有背著大包小包的学生…… 徐四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著,很快,他就锁定了目標。 一个身材高挑、穿著一件卡其色风衣的女人,正推著一个黑色行李箱,不紧不慢地走出来。 她留著利落的及肩短髮,五官精致,眉眼间带著一股常年身居高位的凛然气质,走路带风,周围的人群仿佛自动为她让开一条通道。 正是华中大区负责人,任菲。 而跟著她一起的还有几个华中分区的员工,也是不俗的炼炁士。 尤其是其中一个头髮散乱,留著络腮鬍子的精壮中年男性,走在队伍的边缘,却时刻留意著四周的动静。 徐四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去,步子迈得又快又稳,手里的白玫瑰向前递出,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午后的阳光。 “任主任!这儿呢!一路辛苦,飞机餐肯定不合口味吧?我在附近订了个私房菜馆,环境清静,饭菜也地道,等会儿咱先……” 他的话还没说完,任菲的脚步顿住了。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徐四那张热情洋溢的脸上,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眼神平静,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 “徐四?”她的声音清冷,“你怎么在这儿?” 徐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立刻恢復如常,他把花又往前递了递:“来接你啊!你来天津,我怎么能不表示表示?这花……” “谢谢,花粉过敏。”任菲根本没接那束花,甚至往旁边侧了半步,避开了花束的范围,目光越过徐四的肩膀,在人群中逡巡著,像是在找什么人,“我这次过来是跟总部的诸葛科长谈公事,提前跟你们华北报备过了,就不劳烦你费心了。” 这话说得客气又疏远,直接把徐四的热情拍在了沙滩上。 徐四拿著花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终於有些掛不住了。 他乾咳一声,正准备再找补两句,任菲的视线却已经锁定了航站楼出口外的某个方向,原本冷淡的表情,肉眼可见地缓和了几分。 徐四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只见航站楼出口外的停车区,一辆黑色的別克商务中巴车停在最显眼的位置。 车旁站著一个人,身姿笔挺,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下摆规规矩矩地扎进裤腰里,戴著副细框眼镜,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著一股跟年龄不符的老成稳重。 正是诸葛祁。 他身后站著马宏,以及被马宏高大的身形挡了一半的柳妍妍。 三个人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儿,没有举牌子,没有大喊大叫,仿佛只是顺道过来等人的普通路人。 任菲没再看徐四,直接带著一眾人朝著诸葛祁的方向走了过去。 徐四手里捧著那束无人问津的白玫瑰,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徐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看著弟弟那张吃了苍蝇似的脸,语气里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嘖,我说什么来著?” “哥,你少说两句。”徐四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但他还是没忍住,远远地看著任菲走到诸葛祁面前。 诸葛祁微微頷首,脸上掛著一个恰到好处的,既热络又不失分寸的笑容,主动伸出手:“任主任,辛苦了。路上还顺利吧?” 任菲伸手跟他握了握,指尖一触即分,但脸上的笑意却真切了几分:“诸葛科长亲自来接,我可不敢说辛苦。” 诸葛祁鬆开手,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咱们路上谈?” “行。”任菲点了点头,没有推辞。 身后的马宏立刻上前,动作麻利地接过任菲手中的行李箱,放到中巴车的行李舱里。 柳妍妍站在一旁,好奇地打量著这位传说中“公司为数不多能独当一面的女干部”,眼睛里闪烁著几分年轻人特有的敬畏和八卦。 而跟著任菲的一眾人也隨著上车。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点拖沓。 诸葛祁紧隨其后,上车前,他回过头,朝著远处的徐四和徐三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便拉上车门,隔绝了所有视线。 黑色中巴车引擎启动,平稳地驶离了航站楼。 航站楼出口外,徐四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那束白玫瑰的花瓣在微风里轻轻颤抖。 徐三慢悠悠地走过来,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通透:“走吧,还看什么?” 徐四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束,突然有点气恼地把花往旁边的垃圾桶里一塞,嘴里嘟囔著:“这诸葛祁……该不会也看上任菲了吧?” 徐三一愣,隨即失笑:“有病。” 第30章 杀鸡儆猴,谁是鸡,谁是猴 黑色別克商务中巴平稳地行驶在从机场通往市区的快速路上。 天津的天依然阴沉,窗外的景色被一层灰濛濛的滤镜笼罩著,高楼与低矮的厂房交替掠过,偶尔能看见远处海河上横跨的桥樑轮廓。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声和空调出风口轻微的送风声。 诸葛祁坐在靠近车门的第一排单人座上,姿態鬆弛而不失端庄,背靠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嘴角带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任菲坐在他斜后方的双人座上,卡其色风衣已经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一件简洁的黑色高领针织衫。 她的坐姿同样端正,双腿微侧,双手隨意地放在膝盖上,目光偶尔扫过窗外,偶尔落在诸葛祁的背影上,若有所思。 车厢中部,两拨人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两个小团体。 马宏和柳妍妍坐在靠后的位置,柳妍妍明显有些紧张,双手紧紧攥著膝盖上的布料,目光不断在车厢內扫视,像一只刚被领养到陌生环境的小猫。 马宏倒是大大咧咧,靠在椅背上翘著二郎腿,嘴里还叼著一根没点燃的烟,时不时扭头打量一下坐在过道对面的那几位“华中来客“。 而华中分区的几位,则占据了车厢中段靠窗的位置。 车子驶过一个弯道,车身微微倾斜。 任菲终於打破了沉默。 “诸葛科长,”她的声音清冷中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客气,“吕家那边到底是怎么个情况,我还想当面再確认一遍,毕竟这种事,电话里说不清,我也怕有个什么闪失。” 她知道这件事办好了是大功一件,但是毕竟处理的对象是十佬,必须小心小心再小心。 如果留下什么隱患,也不是那么好处理的。 诸葛祁微微侧过头,目光与她相接,脸上浮现一个“我就知道你会问”的笑容。 “任主任做事谨慎,不过你放心,这件事我既然找你,就不会让你难做。” “吕慈在这件事上绝对会配合的,而公司要做的其实也不多,甚至要儘可能少做事,依旧把主动权留给吕家。” “终究是十佬,总要留点体面。” 他的语气篤定,像在说一件已成定局的事情。 任菲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嗯”了一声,示意了认同。 对方这么说的话,她倒是放心多了。 诸葛祁没有急著说下去,而是把目光转向车厢中段,落在那个络腮鬍男人身上,“说起来,这位是华中的那位临时工吧?” 任菲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差点忘了介绍,”她的语气比之前稍微鬆弛了一些,“黑管,华中临时工,这趟让他跟著来,看看有没有能够帮上忙的。” 话很轻,但信息量不小。 诸葛祁听出了弦外之音,任菲来天津,似乎不著急走啊。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黑管一眼。 黑管这时候才抬起头来,目光与诸葛祁短暂地碰了一下,然后迅速低垂,用一种沙哑的嗓音说了一句:“诸葛科长好。” 话音很平,没有多余的情绪。 诸葛祁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太多。 他知道,“临时工”这个身份在哪都通系统里很特殊。 这些编外人员往往有著不可告人的过去或无法公开的身份背景,实力强悍但不受常规编制约束,是各大区负责人手里的暗牌。 能带著这样的人走南闯北,说明任菲在华中分部的掌控力確实不一般。 他回过头,也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这边的人。 “马宏,”他朝后排努了努嘴,“行动组组长,外家横练,人粗活好,能打能扛。“ 马宏听到介绍自己,咧嘴一笑,冲对面几位华中分部的同事点了点头:“各位好,以后多多关照。“ 任菲的目光在马宏身上停了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认可。 她看得出来,这人的炁很厚,走的是刚猛路子,虽然未必有多精细的技法,但实打实的力量在异人界永远吃香。 诸葛祁又指了指角落里那个低著头的小姑娘。 “柳妍妍,湘西柳家的后人,现在是公司的编外协理人员,我亲自监管。” “柳家的人?”任菲看向柳妍妍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有几分玩味。 柳妍妍被对方的目光看的十分不自在,只能点点头表示打过招呼,莫名觉得身上的压力好大。 “任……任主任好。” 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任菲冲她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这种刚入行的年轻人她见得多了,用不了一两年,要么磨成老油条,要么捲铺盖走人,过度关注反而让人紧张。 倒是黑管,在听到“柳家”两个字的时候,目光在柳妍妍身上多停留了两秒,然后重新垂下眼帘。 在两边的人互相介绍了一句,眾人稍微熟络了一番后,诸葛祁重新开口。 “吕家那边的情况,任主任已经知道了,虽然我说公司要做的事情不多,但吕家的明魂术问题不小,这件事,放在哪里都是大雷,依旧需要谨慎。” 任菲当然知道明魂术的事情,华中分部跟吕家的地盘接壤,平日里没少打交道。 吕家的“明魂术”对外宣称是祖传先天异能,但圈子里稍微有点门路的人都知道,这东西的来歷有问题,是这几十年才出现的东西。 但是这些东西太过敏感,老一辈大多对当年的事情讳莫如深,只因牵扯太大,不是简单几个人,几个门派的问题。 甲申之乱才过去多少年? 八奇技的事,谁碰谁死。 因此诸葛祁让她少做多看,她还是十分认同的,不过也明白不能真什么都不做。 “我传达一下赵总的態度,公司要推动一代异人与普通人更好融合,不能总让这些老世家的规矩压著新时代的路。” “至於具体执行到什么程度,赵总的意思是,因地制宜,由一线同志自己把握。” 任菲的目光动了动,有些惊讶地看向诸葛祁,她自然是听出了其中话外之意。 公司真的要动八奇技传承。 要杀鸡儆猴吗? 可是若说吕家是鸡,那需要杀这么大一只鸡,要儆的是哪只猴? 第31章 养不熟的白眼狼 距离任菲到达天津,又过了几天。 华北分部办公楼三层的走廊里,傍晚的光线透过尽头的玻璃窗斜斜地铺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陈旧文件纸页和办公设备散热的混合气味,偶尔有员工抱著文件夹匆匆走过,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迴荡。 走廊尽头,主任办公室的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隱约的说话声。 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力道很大,门板撞在墙上的橡胶缓衝垫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徐三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被这动静嚇了一跳,手里的签字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跡。 他抬起头来,正要开口责备,却看见了门口站著的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冯宝宝站在那里,头髮有些凌乱,几缕髮丝贴在额角,像是被风吹过又没来得及整理。 她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说不清是疲惫还是別的什么,原本那双总是带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漠的眼睛,此刻竟然罕见地有些失焦。 她的衣服上沾了一些灰尘,裤腿边缘还有一点泥点子,像是刚从什么荒郊野岭的地方跑回来。 徐三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宝宝?你怎么回来了?”他放下笔,站起身来绕过办公桌,“张楚嵐那边……” 他的话还没说完,冯宝宝的声音就打断了他。 声音不大,带著一种很少在她身上出现的低落和迟疑。 “徐三,我搞砸了。” 徐三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著冯宝宝那张难得露出这种表情的脸,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一种极其不详的预感。 他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怎么回事?慢慢说,张楚嵐怎么了?” 冯宝宝垂下眼睛,像是在组织语言,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 “我看他。他跑了。” “跑了?”徐三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跑哪儿去了?” 隨后,通过冯宝宝的讲述,他终於是搞明白了事情的经过,一时间觉得有些头疼了起来。 原来是因为冯宝宝的压迫过紧,加上遇到了天下会人对张楚嵐的接触跟招揽,所以张楚嵐反骨跑走了。 徐三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撑著桌沿,呆呆地看著冯宝宝,想要责备几句,但是终究还是说不出口。 好几秒之后,他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感觉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他早该想到的。 自己还是不应该让缺根筋的宝宝自己去处理张楚嵐。 原本只是以为这是老爷子的吩咐让宝宝去接触张楚嵐,但是眼下这个局面算是情理之中预料之外了。 现在情况向著最糟糕的方向发展了。 这下,诸葛祁有插手的理由了。 那天诸葛祁坐在会客室里,用那种波澜不惊的语气说“如果你们的人再出问题,那我就不得不介入了”的时候,他就有一种直觉——对方似乎已经料定了张楚嵐那边会出事。 那种篤定不像是猜测,更像是早有预判。 当时他还安慰自己,负责接触张楚嵐的是冯宝宝,宝宝虽然看著有点瓜,但做事向来靠谱,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结果现在呢? “天下会……”徐三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感觉脑袋更疼了,“风正豪亲自派人来接的?” “是张楚嵐打的电话让人来的,我拦不住他。” 徐三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细节,但看著冯宝宝那张难得露出几分沮丧的脸,又觉得现在追问这些也没太大意义。 人已经被接走了,再问怎么接走的,难不成还能追回来? 天下会好歹也是十佬之一的地盘,他们华北分部还没到能隨便闯进去要人的地步。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徐四的號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哥?啥事?”徐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著一如既往的吊儿郎当劲儿,背景音里还有点儿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像是在开车。 “张楚嵐被天下会的人接走了。”徐三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操?”徐四的声音明显拔高了,“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宝宝刚回来报的信。” “风正豪亲自下的令?”徐四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他这是要干什么?抢人啊?” “唉,你先別问了。”徐三的语气有些烦躁,“你人在哪?赶紧回来。” “我在路上,马上到。”徐四说,“你先別急,我回去再说。” 电话掛断了。 徐三把手机放在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双手叉腰,仰头看著天花板,感觉整个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 最近这段时间就没消停过,先是档案失窃,然后墓地被盗,再然后全性的人被抓又被吕慈领走,现在张楚嵐又被天下会的人半路截胡了。 一桩接一桩,连口气都不让人喘。 冯宝宝还站在门口,双手垂在身侧,低著头,像一只做错了事等著挨训的小动物。 徐三看著她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 “行了,你先去洗把脸歇会儿吧。”徐三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这事不怪你,还是怪我。” 冯宝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廊里传来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拐角。 徐三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步,脑子里飞速转著各种可能性。 天下会接走张楚嵐,目的是什么? 风正豪想拉拢张楚嵐?还是想从张楚嵐嘴里挖出炁体源流的秘密? 又或是跟最近异人界的风向有关?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徐四裹著一股室外的凉气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灰色休閒西装皱巴巴的,领口鬆开了两颗扣子,头髮被风吹得有些乱,看得出来是一路赶回来的。 “什么情况?”徐四一进门就问。 徐三已经把情况跟冯宝宝了解得差不多了,此刻便简要地复述了一遍。 徐四听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长腿伸出去,整个人向后仰靠在沙发靠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天下会……风正豪这是想干什么?”他喃喃自语。 “不管他想干什么,人都已经在他那儿了。”徐三在对面坐下来,“我们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人弄回来。” 徐四沉默了几秒,忽然偏过头来:“诸葛祁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徐三一愣,隨即摇了摇头:“没有,这几天他一直在跟任菲会面开会,要么在办公室谈,要么在华中的临时驻点,没见他有什么额外的动作。 而且张楚嵐被天下会接走这事儿,咱们的人都还不知道呢,他应该也还没得到消息。” “那他要是得到消息了呢?”徐四的语气里带著一丝警惕,“他之前那话的意思你记得吧?现在宝宝把人看丟了,他正好有理由插手。这会不会是……” “不会。”徐三打断了他,“你想想,张楚嵐要是被他安排的什么人弄走的,那他何必把话说那么透? 直接暗中操作就行了,犯得著提前给咱们打预防针?那不是打草惊蛇吗?” 徐四想了想,觉得哥哥说得有道理。 “那更麻烦了。”徐四嘆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这下抓不到诸葛祁的小辫子,那他是真的可以毫无顾忌插手张楚嵐的事情了,而且他们还没有办法挑出一点儿理。 第32章 等他来求我 天下会跟华北分部不一样。 华北分部是公司的直属分支机构,做任何事都要顾及官方身份和程序。 但天下会是独立於公司体系之外的异人势力,风正豪虽然是公司扶持起来推进十佬制度的,可人家表面上是十佬,有自己的產业、自己的地盘、自己的人马,做事不需要事事向公司匯报。 更何况风正豪这个人…… 徐三跟他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位十佬看著和和气气像个商界精英,实际上心思深得很。 可以说是个十足的梟雄。 能在短短十几年里把天下会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势力拉到十佬的位置,没有几分手腕和魄力是做不到的。 “那你觉得……”徐三斟酌著措辞,“我们要不要通知诸葛祁?” 徐四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再等等。”他说,“先把情况摸清楚,咱们先去一趟天下会,探探风正豪的口风,看他到底想干什么,如果他能放人,那最好不过,这事儿就不用惊动诸葛祁了,要是他不肯放……” 徐四说到这里顿住了,脸上的表情有些纠结。 徐三替他把话说完:“那就只能让诸葛祁上了。” 徐四苦笑著点了点头。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这事儿,怕是躲不过去了。 与此同时,华北分部办公楼另一侧的临时办公室里,气氛却是截然不同的平静。 诸葛祁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著一封刚收到的邮件。 他看完了邮件的內容,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像是印证了什么猜测一样,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弧度。 站在一旁的马宏看著科长这副表情,忍不住问了一句:“科长,怎么了?” 诸葛祁把电脑屏幕微微转向马宏的方向,语气平淡:“张楚嵐去天下会了。” 马宏一愣:“什么?去天下会?” 诸葛祁靠在椅背上,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跟我料想的一样。” 马宏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记得科长之前就说过,张楚嵐那边必然会出问题,当时还以为科长只是隨口一说,没想到还真应验了。 “那咱们……”马宏迟疑著问,“要管吗?” 诸葛祁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上,沉默了几秒。 “当然了。”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我本来也打算跟风正豪打个交道,只是一直在等一个合適的时机。”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备註为“风正豪”的號码,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四声,对面接了起来。 “喂,哪位?”一个温和而醇厚的中年男声从听筒里传来。 “风会长,我是诸葛祁。”诸葛祁的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客气,“总公司的,异人事务科,之前跟您通过一次电话。” “哦,诸葛科长!”对面的声音立刻热络了几分,“诸葛科长今天打电话来,是有什么指教?” “最近方便吗,约个时间,来天才会坐一坐。”诸葛祁笑了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隨后传来了风正豪那爽朗的笑容。 “方便,当然方便,我这边隨时恭迎诸葛科长大驾光临,大概什么时候?我让下面人准备准备。” “明天上午十点吧。”诸葛祁说。 “没问题,我恭候大驾。” “那明天见。” 诸葛祁掛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脸上那副客气的笑容缓缓收了起来,恢復了平日那种不显山不露水的平静表情。 马宏站在一旁,把整个过程听得清清楚楚,他挠了挠头,有些不解地问:“科长,这事儿应该挺著急吧,为什么还要等到后天。” “当然是等华北的人唄,他们发现自己处理不了,自然会来找我。”诸葛祁依旧是一脸无所谓的態度。 张楚嵐被天下会招揽的剧情自己自然是清楚原委的,而且也知道因为自己的存在,对方不会贸然让冯宝宝硬闯天下会。 而既然如此,那就给自己可以施展的空间了,终究还是会回到自己身上的。 虽然临走的时候赵总没有额外嘱咐,但是天下会的事也早就在诸葛祁此行的目標之中了。 天下会是公司当年一手扶持起来的,这些年发展得不错,风正豪也是近些年才加入的十佬,其中不乏公司的助力。 然而这傢伙在当上十佬之后,开始有些出格了,想要摆脱公司的制约。 终究心还是向著异人江湖的。 天才会所传的八奇技,拘灵遣將,並非是一件太过隱秘的事情,而风正豪也知道怀璧其罪,开始一直在公司庇护下成长。 “可惜啊,路走窄了啊。”诸葛祁忍不住感嘆了一声。 对方有实力,有野心,但是思想还是太陈旧,还想著异人不倒,传承永续的美梦,知道公司迟早会管控八奇技,於是在累计的足够的实力后转投异人界。 如果对方真心彻底投靠公司,说不定能早早得到一个比自己更高的位置,能比自己更加靠近赵总也说不定。 可惜啊,死死抱著异人的传承不肯放手,成也野心,败也野心。 马宏其实也明白诸葛祁的態度。 天下会最近確实有些不太听话的苗头,在一些小规模异人纠纷的处理上开始绕开公司自己单干,在地方上的势力扩张也越来越高调,虽然名义上还维持著对公司的配合姿態,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风正豪的心思已经不那么安分了。 公司花了那么多资源和政治资本把一个新人扶上十佬的位置,可不是为了养一只白眼狼。 “那……”马宏搓了搓手,“要不要多带点人?” 诸葛祁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不用,你跟我去就行,再加个柳妍妍。” 马宏点了点头,心里却忍不住嘀咕:科长您跟人谈道理…… 但他没敢把这话说出来。 诸葛祁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打开电脑,调出一份关於天下会近几年经营状况和势力扩张的文档,开始瀏览起来。 他看得很仔细,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要点,神情专注而从容。 接下来,他就等徐四的电话了。 第33章 体面人谈不体面的事 这天早上八点半,诸葛祁就已经坐在办公室里了。 他面前的桌上摆著一份列印好的资料,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重点,旁边还放著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封面上没有写任何字。 对於华北分区档案管理处的协助调查如自己预料的一样没有任何的进展。 因此这件事上自己本身就没有过度的参与,即给了华北那边足够的体面,也自己留足了余地。 档案失窃的事情,可能还牵扯到了上层的一些大人物。 但是没有切实证据,就算是自己深的赵总信任也不能空口就指认对象。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马宏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见科长已经开始办公了,便走进来请示:“科长,咱们几点出发?” “九点半吧,路上预留半个小时。”诸葛祁头也不抬地说,“让柳妍妍换身乾净利索的衣服,准备走了。” 马宏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诸葛祁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点上,像是在整理思绪。 昨天徐四就已经打电话过来求援了,跟自己预料的半点不差,果然碰壁了。 天下会的事,他心里早有盘算。 风正豪这个人,精明、能干、善於经营,懂得审时度势,在十佬里也算得上是青年才俊型的代表。 但天下会这些年膨胀得太快,风正豪的野心也跟著膨胀起来了,开始觉得公司给的那套笼头有点勒脖子了,想松鬆绑。 换了別人或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但公司不行。 十佬制度是公司用来管理异人界的重要抓手,每一个十佬的位置都是经过精心设计和扶持才確立的。 公司花了那么大力气把风正豪推上去,不是让他翅膀硬了就飞走的。 你今天让天下会挣脱了笼头,明天其他几家就有样学样,那公司花了几十年建立起来的这套管理体系不就成了笑话? 所以风正豪这个念头,必须打下去。 但打的姿势要讲究,毕竟对方现在好歹也算是十佬。 不能让人觉著公司在打压异人势力,也不能让风正豪觉得自己被逼上了绝路。 诸葛祁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楼下院子里陆续上班的车辆,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风正豪应该也清楚,自己今天登门拜访,绝对不只是为了张楚嵐一个刚毕业的学生。 这一趟,真正要谈的是天下会和公司之间那笔一直没算清楚的帐。 早上九点半,诸葛祁带著马宏和柳妍妍准时出发了。 柳妍妍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薄款夹克和黑色长裤,头髮扎了个利落的马尾,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不少。 她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有些紧张地看著车窗外快速掠过的街景,手指不自觉地抠著衣角。 “紧张?”马宏坐在她旁边,大大咧咧地问了一句。 “有……有点。”柳妍妍老实承认,“天下会的风正豪誒,那可是十佬,我以前就听说过他,挺厉害的一个人。” “放心吧,有科长在呢。”马宏咧嘴一笑。 柳妍妍看了眼前排的诸葛祁的背影,心里踏实了几分。 虽然她跟这位科长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对方那种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云淡风轻的做派,確实让人不由自主地產生一种信任感。 好像不管多大的事,到了他手里都能办得妥妥帖帖。 商务车穿过天津城区,很快驶入了一片相对繁华的商圈区域。 天下会的总部就设在一栋独栋的十二层办公楼里,楼顶竖著“天下会”三个金属大字,在朝阳的照射下闪著光。 楼前的广场上停著好几辆黑色轿车和一辆加长商务车,看起来气派得很。 车刚在楼前停下,门口就已经有人迎了出来。 一个穿著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上前,笑容满面地拉开商务车的车门:“诸葛科长,欢迎欢迎!风会长已经在楼上等您了,请隨我来。” 诸葛祁微微点头致意,迈步下了车。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休閒西装,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打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稍微隨意一些,但那股子沉稳內敛的气质一点儿没变。 他回头看了一眼马宏和柳妍妍,示意两人跟上,然后跟著那个西装男人走进了大楼。 天下会的一楼大厅宽敞明亮,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前台的工作人员穿著统一的制服,见了诸葛祁一行礼貌地点头致意。 电梯门打开,西装男人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风会长在十一楼的会客室等您。” 电梯平稳地上升到十一楼,门一开,走廊两侧摆著几盆修剪整齐的绿植,空气中飘著一股淡淡的茶香。 走不多远,前面一扇双开木门敞开著,门口站著一个身材挺拔、面容和气的中年男人,正是十佬之一,天下会会长风正豪。 他穿著一件浅灰色的中式立领外套,气质儒雅,笑容温和,看起来就像个做生意的文化人。 但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偶尔掠过的一道精光,昭示著这个人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诸葛科长!”风正豪主动迎上前来,伸出手,“欢迎欢迎,早就想当面跟你聊聊了,一直没找到合適的机会,今天总算把你盼来了。” 诸葛祁伸出手跟他握了握,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风会长太客气了,说起来天下会跟我们公司也算是老交情了,这些年风会长把天下会经营得这么好,我们赵总也经常提起你。” “赵总抬爱了。”风正豪哈哈一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来来来,进屋坐,我刚泡了一壶武夷山大红袍,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但胜在水好,你尝尝。”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会客室。 这是一间宽敞明亮的房间,靠窗的位置摆著一套深色的实木茶桌椅,桌上茶具齐全,水正烧著。 墙上掛著几幅字画,左手边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类书籍,营造出一种文雅而不失格调的氛围。 诸葛祁在茶桌对面落座,马宏和柳妍妍在他身后站定。 风正豪也在对面坐下来,动作嫻熟地开始温杯、洗茶、冲泡,整套流程行云流水,看得出来是茶道的老手。 “诸葛科长平时喝茶吗?”风正豪一边斟茶一边隨口聊著。 “喝,但不讲究。”诸葛祁接过茶杯,端起来闻了一下,“好茶坏茶喝得出来,但要让我说出门道来就说不上了。” “哈哈,喝茶嘛,图个舒服自在,太讲究反而失了本意。”风正豪笑著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透过氤氳的茶雾落在诸葛祁脸上,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对面这位年轻的科长。 说起来,他之前跟诸葛祁通过两次电话,但面对面接触还是第一次。 本以为敢一个人带著两个下属就跑来天下会总部的,要么是愣头青不知天高地厚,要么就是真有底气。 现在看来,显然是后者。 这位诸葛科长的年纪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但坐在那里端茶杯的姿势、说话的语气、眼神里的沉稳,都透著一股跟年龄严重不符的老练,像是在体制內浸淫了几十年的老干部。 这种人,最难对付。 风正豪心里提高了警惕,但脸上依然掛著和煦的笑容。 “诸葛科长今天过来,主要是为了张楚嵐那个孩子吧?”他主动挑起了话头,语气轻鬆,“我正想跟你说呢,那个孩子我看著確实不错,年轻、机灵、有前途。” “张楚嵐自然是我这次来找风会长的原因之一,不过我主要还是代表赵总,跟风会长,谈谈心。” 风正豪的笑容僵了一下,神情瞬间变得无比严肃。 第34章 收你来了! 风正豪的会客室里,茶香未散,但气氛已经全然不同了。 此时大部分时候是诸葛祁在说,而风正豪在听,宛如一个听话的学生。 “最后,赵总就是让我来看看,看看天下会这些年发展得怎么样,有什么需要公司帮忙的。 毕竟是老交情了,公司对十佬的支持力度从来不小,但支持也得支持到点子上,你说是不是?” 话说得滴水不漏,但风正豪听得懂。 这是敲打。 公司对天下会的支持,从来不是白给的。 天下会能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势力坐上十佬的位置,公司出的力不比风正豪本人少。 现在翅膀硬了想单飞,公司自然要来看看这翅膀到底硬到了什么程度,有没有硬到可以不要公司这根拐杖的地步。 “诸葛科长有心了。”风正豪的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但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里,警惕的意味比刚才浓了几分,“既然来了,不如在天下会四处走走看看?我也好让诸葛科长实地了解一下,我们这些年到底做了些什么,也好回去跟赵总匯报。” “那感情好。”诸葛祁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早就听说天下会的场馆建设得很气派,今天正好开开眼界。” 风正豪也跟著站起来,做了个请的手势,推开了会客室的木门。 两人並肩走出会客室,马宏和柳妍妍跟在后面。 柳妍妍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绷著神经,她能感觉到这两个人之间那种看似和气实则暗流涌动的气场。 天下会的总部大楼內部远比外表看起来要复杂得多。 一楼到六楼是正常的办公区域,跟普通公司没什么两样,前台、会议室、財务部、行政部一应俱全,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来来往往,看起来正规得很。 但从七楼往上,格局就不一样了。 七楼一整层是天下会的“对外交流中心”,其实说白了就是接待异人同道的地方。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掛著各种合影和牌匾,有跟异人界各大势力代表的合影,有各类异人交流活动的纪念照,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古董字画的东西。 风正豪边走边介绍,语气里带著一种不经意的得意:“这层主要是用来接待各派同道的,诸葛科长你也知道,异人界嘛,讲究个人情往来,该有的排场还是要有。” 诸葛祁微微点头,目光在一幅合影上停留了两秒。 照片上风正豪站在中间,左右两边各站著几位异人界的知名人物,其中有几个诸葛祁认得出,都是近些年跟天下会走动比较频繁的势力代表。 这里面有好几家,据公司档案记载,跟哪都通的关係並不算热络。 风正豪似乎注意到了诸葛祁的目光,但並没有停下脚步解释,而是继续往前走,语气依然热情:“八楼是图书资料室,九楼是会议室,十楼是我们內部的人员活动区,十一楼就是我刚才的会客室和办公室了。 对了,十二楼是演武场,我们天下会培养年轻后生的地方,诸葛科长要不要去看看?” “好。”诸葛祁点了点头。 电梯从十楼升到十二楼,门一打开,视野豁然开朗。 十二楼是一个整层打通的大空间,层高比普通楼层高出一大截,足有七八米的样子。 地面铺设的是专门定製的防滑地砖,四周墙壁做了加厚的隔音处理,角落里有几排兵器架,上面摆著刀剑棍棒之类的器械,但看著更像是练功用的道具而非真正的武器。 空间中央是一片开阔的场地,约莫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地面上画著整齐的线条,看起来平时应该经常有人在这里对练。 此刻,场地里正有七八个人在各自活动著。 有两个人站在场地一角对练拳脚,动作快而不乱,拳风带出细微的破空声;有一个人靠墙盘腿打坐,闭著眼睛,周身隱约有炁的波动;还有三个人聚在一起交流著什么,边说边比划手势,像是在探討某种功法的要领。 而场地靠近窗户的位置,一个穿著白色运动服的年轻人独自站在那儿,低著头看自己的脚尖,跟周围那些专注练功的人显得格格不入。 诸葛祁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那个白色运动服的年轻人身上停了一瞬。 张楚嵐。 比起之前在档案照片上看到的模样,眼前的张楚嵐看起来更瘦了一些,眼眶下面有些发青,像是没睡好。 他的神情看上去有些低落,甚至是有些萎靡,那双眼睛垂著,视线落在地面上,像是在刻意避开周围所有人的目光。 “来来来,大家都停一下。”风正豪站在演武场入口,拍了拍手,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整个场地里的人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齐朝这边看过来,“这位是总公司的诸葛祁科长,今天来咱们天下会做客,大家都认识认识。” 那七八个人立刻收了架势,快步走了过来,在风正豪面前站成一排。 “诸葛科长好。” “诸葛科长好。” 七嘴八舌地问好声此起彼伏,语气里带著年轻人面对上面来人时那种略带拘谨但努力表现的热情。 诸葛祁微微頷首,目光从这排人脸上扫过去,发现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估摸著都是天下会这些年招收培养的异人苗子。 不过说句实话,质量嘛……比他想像的要差点意思。 那几个练拳脚的炁都不算厚,打坐的那个倒是有点底子,但也仅此而已了。 但诸葛祁脸上没有任何表露,只是客客气气地点了点头:“各位辛苦了,练功是好事,趁著年轻多打打基础,以后的路才走得远。” “诸葛科长说得对。”风正豪在旁边接过话头,语气里带著一种长辈般的慈和,“你们听见没有?別整天心浮气躁的,多跟诸葛科长这样的前辈学学。“ 诸葛祁心里好笑,面上不显。 他比这些人也大不了几岁,但风正豪一句话就给他架上“前辈”的位置了,用意无非是抬高他的身份,让他不好跟这些小辈计较什么。 老江湖的做派。 就在这时候,一直站在窗边的张楚嵐慢慢地抬起头来,目光穿过那排人的肩膀,落在了诸葛祁身上。 那目光里的情绪很复杂。 他在听到对方公司的身份后就开始警惕了。 这不会是收自己来的吧? 第35章 诸葛家,八极拳 张楚嵐的眼中有警惕、有戒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愤怒。 但是很快就把所有的情绪收敛。 诸葛祁跟他对视了一瞬,但什么话都没说,甚至没有多停留半秒,就像看一个普通的路人一样,视线就那么自然地滑过去了。 张楚嵐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 那天冯宝宝把他从学校带出来之后,他虽然没直接跟诸葛祁接触过,但那个名字他是听过的。 是总公司异人事务科科长,专程从北京过来处理天津这边的事情。 当时冯宝宝还说过“有个很厉害的人来了”,说的就是眼前这位。 现在这个人出现在天下会,出现在他面前,而且看风正豪对他那副客气的態度,摆明了不是什么普通的访客。 公司的人找到天下会来了?是来抓我回去的?还是来跟风正豪谈条件的?那个疯女人是不是也来了? 他越想越觉得不妙,背后的冷汗都快下来了。 之前跟冯宝宝打交道那几天,他已经受够了。 那个女人看起来迷迷糊糊的,实际上手段狠得很,根本不给你任何討价还价的余地,说带走就带走,说看管就看管,连一句解释都不带说的。 他张楚嵐因为爷爷的告诫,始终活的十分低调,然而活这么大,还从来没被人这么对待过。 因此之前风正豪说公司的徐四想要来沟通他也拒绝了,暂时没有离开的想法。 而他更清楚的是如果公司真的要对他下手,风正豪这个“十佬“未必保得住他。 毕竟天下会跟公司的关係摆在那儿呢,风正豪再厉害,也不敢真的跟总公司翻脸。 而诸葛祁已经转开了视线,看著风正豪,脸上的表情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放鬆,说了句看起来完全不搭界的话。 “风会长,你这演武场修得確实不错啊,比公司修的场馆都方便一些。” 风正豪一愣:“诸葛科长也想活动活动?“ “难得来一趟,正好机会难得。”诸葛祁转过身来,目光扫过那排天下会的年轻精英们,“我这个人平时坐在办公室里多,动得少,今天看你这些年轻人练功练得有模有样的,想跟他们过两招,活动活动筋骨,不知道方不方便?“ 演武场里安静了一瞬。 那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覷,表情有些微妙。 总部来的领导要跟他们对练?这不是搞笑吗?万一真把人伤著了算谁的? 可要是故意放水,被看出来反倒更尷尬。 风正豪也是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了,笑著打了个哈哈:“诸葛科长,你这就为难他们了,这帮孩子练功没几年,毛手毛脚的,万一不小心……“ “没事。”诸葛祁摆了摆手,语气很隨意,“就是活动活动,点到为止,伤不著,再说了,挨两下也正常,练功嘛,哪有不挨打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风正豪不好再推辞了。 他回头看了那几个年轻人一眼,眼神里传递了一个信號,收著点,別真把人伤了。 那几个年轻人心领神会,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看起来像是带头模样的走上前来,抱了抱拳:“诸葛科长,那我先来陪您走两招?我叫周坤,练的是形意拳的路子,您多多指教。” 诸葛祁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脱了那件深灰色休閒西装的外套,隨手递给身后的马宏,里面是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流畅而不夸张的肌肉线条。 他站在原地,双手自然下垂,没有摆出任何起手式,整个人鬆弛得像是在散步。 周坤反倒有些紧张了。 他摆了个形意拳的三体式,目光紧盯著对面这位总部来的领导,心里盘算著待会儿怎么打才能既不让对方难堪,又不显得自己太假。 “请。”诸葛祁开口了,语气平淡。 周坤一咬牙,跨步上前,右手一拳当胸打来。 他收了三分力,速度也只用了七成,想著先试探一下对方的底子再说。 然后他就看见了这辈子最离谱的一幕。 诸葛祁只是往旁边侧了半步,左手隨意地抬起,看起来像是要格挡的样子。 但就在周坤的拳头距离他还有半尺的时候,演武场的地面忽然微微震动了一下。 是震动。 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脚下的地面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一样,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 紧跟著,周坤只感觉有什么东西缠到了自己的脚上。 重心一歪。 周坤整个人向前趔趄了一步,拳头偏了方向,打在了诸葛祁身侧的空处。 “……这是什么?” 演武场里鸦雀无声。 其他那几个年轻人都愣住了。 他们刚才都看清楚了,诸葛祁从头到尾根本没有动过手,甚至连炁的波动都没有明显外放,就那么站在原地侧了半步,然后地面自己就动了。 “诸葛科长的武侯奇门,果然名不虚传。”风正豪终於开口了,声音里带著一种敛了笑意的凝重,“诸葛家这一代,你算是把奇门两个字吃透了。“ 诸葛祁笑了笑,没接这话,只是朝周坤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没事吧?“ “没、没事。”周坤站起来,揉了揉脚踝,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服,“诸葛科长,你这手段確实厉害。” 诸葛祁语气平淡,就像在解释一道初等数学题,“你的形意拳底子不错,就是步子太虚了,起式的时候重心压得不够,不然刚才那一下不至於倒。”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满场的人听著都觉得后脊樑发凉。 在座的虽然年轻,但都不是没见识的人。 武侯奇门这门术法他们当然听说过,诸葛家的招牌手段,以布阵施术为主,能藉助阵法调动周围的五行之力。 但问题是,诸葛祁隨意施展的手段,让他们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风正豪的脸色已经收敛了笑容,他看著诸葛祁的背影,眼神里那点之前还浮在表面的客气,此刻已经沉下去了不少。 他看得比那些年轻人更清楚。 诸葛祁刚才那一手確实没怎么用自身的炁,但那恰恰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而他今年才二十八岁。 风正豪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诸葛祁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像是真的挺享受这种活动筋骨的感觉,“一起上吧,省得一个一个来浪费时间,不过你们都不是术士,那我也还是不用术士手段了,不然没什么意思。” 隨后眾人就见到对方脱掉了身上的夹克,那身白色衬衫也遮不住身下那精壮的魁梧身材。 诸葛祁摆出架势,气势陡然变化,如同下山猛虎一般。 “诸葛家,八极拳。” 第36章 拳镇八方 天下会十二楼的演武场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个年轻精英面面相覷,谁也没有先动。 刚才周坤莫名其妙倒地的画面还在眼前晃悠,那种脚下地面忽然活了过来的感觉,实在让人心里发毛。 虽然诸葛祁说了“不用术士手段”,但此时对方摆出的架势,更加令人心惊不已。 诸葛祁站在场地中央,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中段,身形笔直如松。 他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颈,发出几声轻微的咔咔响。 “来吧,別拘束。” 那几个年轻人的脸色却更苦了。 站在前列的周坤揉了揉还有些发酸的脚踝,回头看了一眼同伴们,咬著牙低声说:“一起上吧。” 几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同时动了。 周坤第一个衝上来,这一次他没留手,形意拳的崩拳发力,拳风带出一声短促的呼啸,直奔诸葛祁胸口。 与此同时,另一个身材瘦削的年轻人从左侧包抄,腿法又快又刁,扫向诸葛祁的膝盖。 后面还有两个人拉开距离,一个指尖隱约有雷光闪烁,另一个双掌合拢蓄势待发,显然是准备远程支援。 配合得还算默契。 但诸葛祁只是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不大,甚至称得上轻描淡写,但落地的瞬间,整个人的气势陡然变了。 如果说刚才他是一棵站在风里的树,鬆弛而自然,那么此刻他就像一座突然拔地而起的山,沉稳、厚重、不可撼动。 八极拳,贴山靠。 他的肩膀微微一沉,整个人像是借著那一踏之力拧成了一股绳,然后毫无花哨地迎著周坤的崩拳撞了上去。 砰! 一声闷响。 周坤只感觉自己的拳头像是砸在了一堵移动的墙上,那股反震之力顺著手臂一路传到肩膀,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连退七八步才被身后的同伴扶住,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右臂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诸葛祁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身体顺势一转,左手向外一拨,正好架住了左侧扫来的那一腿。 他手掌按在那年轻人的小腿上,五指微收,像是抓住了一根木棍,然后往外一带。 那瘦削青年重心一歪,整个人原地转了两圈,“噗通”一声摔在了地上,脑袋磕在防滑地砖上,疼得呲牙咧嘴。 从左侧扫腿到摔倒,前后不过半秒。 剩下那两个远程的年轻人见状,不敢再等了。 雷光一闪,一道细细的电弧激射而出;另一人双掌前推,一股无形气浪裹挟著破风声席捲而来。 诸葛祁目光微微一动。 他没有躲,也没有用术法抵挡,而是左脚向右前方斜跨一步,身体微微压低,双臂自腰间向外猛然撑开。 八极拳,六大开之一——撑锤。 这一拳打出去,拳风裹挟著刚猛无匹的炁劲,竟直接在半空中把那道电弧和气浪一併碾碎了。 炸开的炁劲如同一圈水波向外扩散,吹得旁边兵器架上的几根木棍叮噹作响。 演武场里安静了一瞬。 那几个年轻人站在原地,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们不是没有见过高手,天下会这些年也接待过不少异人界的厉害人物,但像诸葛祁这样站在原地半步不挪,只用了不到三招就把四个人全部打退的,他们还真没见过。 而且对方从头到尾连呼吸都没乱。 “还来吗?”诸葛祁收回架势,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食堂师傅今天有没有红烧肉。 周坤咬著牙看了看同伴们,又看了一眼站在场边的风正豪,发现会长面无表情,既没有阻止的意思,也没有鼓励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著。 他明白了。 会长也想看看这位诸葛科长的底。 “再来!”周坤一咬牙,甩了甩还在发麻的右臂,重新摆出架势。 剩下的几个人也都围了上来。 这一次,他们不再留手了。 五个人同时出手,拳脚、雷法、气劲交织成一张密集的网,从不同的角度和方位同时发难。 诸葛祁的眼神终於认真了那么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他向前一窜,整个人像是离弦的箭一般贴地掠出,避开了正面最强的气劲,身体在行进间拧转发力,右拳自腰侧崩出,直取右侧那人的肩头。 八极拳讲究“动如绷弓,发若炸雷”,发力短促而猛烈,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动作。 一拳落在对方肩膀上,那人只觉半边身子一麻,脚下一软,单膝跪了下去。 诸葛祁借著这一拳的反震之力,身体侧转,手肘如枪,向后一顶,正好磕在另一个试图从背后偷袭的人的小臂上。 “咔嚓”一声轻响。 不是骨折,是关节脱位。 虽然八极拳是极为刚猛的拳法,但是诸葛祁对於身体的掌握也到了很高的地步,能做到退敌而不伤敌。 那人痛呼一声,抱著手臂退开了。 紧接著又是两声闷响,剩下两个人也被诸葛祁用极为乾脆利落的动作放倒在地。 整个过程加起来不超过十秒。 五个天下会的精英,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虽然都没受什么重伤,但已经彻底丧失了继续战斗的能力。 演武场里瀰漫著一股炁劲余波散尽后的微热空气。 风正豪依然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的表情。 他看著诸葛祁的背影,心里正在快速地重新评估这位年轻科长的分量。 八极拳。 诸葛家世传的是武侯奇门,这是异人界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奇门术法精深玄奥,以布阵施术、调和五行为主,向来是术士世家中的翘楚,然而因为武侯奇门太过耀眼,让很多人都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诸葛家的拳法。 八极拳这东西,风正豪当然认识。 刚猛至极、霸道无比,贴身短打堪称一绝,练到高处能把全身劲力凝於一点打出爆炸性的威力。 诸葛祁这一手八极拳虽然看著简单,但那份收发由心的掌控力才是最可怕的。 刚才那几拳,每一拳都打在了恰到好处的位置上,让对手丧失战力却不伤筋动骨。 这种精准的控制力,比一拳把人打飞出去要难得多。 而且……风正豪看得出来,诸葛祁还远没有出全力。 柳妍妍站在场边,嘴巴张成了一个圆的o型。 她之前被诸葛祁抓的时候,虽然也见识过对方的术法有多厉害,但当时她毕竟是被封闭了炁的状態,感知有限,只知道自己被抓了,对方很强,但强到什么程度心里没数。 现在她亲眼看著诸葛祁用纯体术把五个异人精英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这才真正明白了“强”是什么意思。 第37章 八极拳vs拘灵遣將 “马、马哥……”柳妍妍小声拉了拉马宏的袖子,“科长他……以前在公司也这样吗?” 马宏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带著一种“习惯了就好”的淡定:“嘖,你不会以为异人事务科的科长,这就只是个文员吧?”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个意味深长的“嘖”已经说明了一切。 柳妍妍咽了口唾沫,看向诸葛祁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由衷的敬畏。 诸葛祁站在场地中央,目光扫过地上那些还在挣扎著爬起来的年轻人,见他们都无大碍,便朝周坤微微点了点头:“没伤到吧。” 周坤揉了揉肩膀,从地上爬起来,满脸羞愧地低下了头:“小问题,诸葛科长厉害,我们……我们技不如人。” 这时,风正豪终於动了。 他鼓了两下掌,掌声在空旷的演武场里迴荡,不响,但分量十足。 “好功夫。”他缓缓走上前来,目光落在诸葛祁身上,语气里带著一种收敛了所有客套之后的郑重,“诸葛科长,你这一手八极拳,怕是连很多练了一辈子的横练师父都比不上你。” 诸葛祁转过身来,面对风正豪,脸上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谦虚笑容:“风会长过奖了,我跟真正的高手比还差得远。” 他说这话时,地上那几个年轻精英的脸色同时变得十分精彩。 风正豪自然也听得出这是客气话,但他没有接这个茬儿,而是慢悠悠地走场地中央,站在诸葛祁对面三步远的地方。 他伸手摘下了那副温文尔雅的细框眼镜,递给身后跟著的助理,然后解开了中式立领外套的扣子,把外套也脱了下来,露出里面一件浅灰色的圆领棉麻衫。 演武场里原本还在小声说话的几个年轻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风正豪要来真的? 天下会的年轻精英们面面相覷,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紧张和兴奋交织的神情。 他们加入天下会这么久,还从来没见过会长亲自下场跟人交手。 风会长可是十佬之一,是公司的十佬,是天下会的天。 他虽然平时看著儒雅隨和像个文化商人,但每一个加入天下会的异人都知道,风正豪能坐上这个位置,靠的可不只是经营手段。 风正豪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平静地看著诸葛祁,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加掩饰的认真:“诸葛科长,我这些孩子见识短,刚才让你见笑了,不过既然是难得的切磋机会,我看咱俩也搭把手?”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提一个隨意的建议,但诸葛祁听得出其中的分量。 这是风正豪在亲自试探他的底线。 刚才那场碾压式的表演,已经让风正豪意识到了这个年轻的科长不是靠关係混上来的花架子。 但具体强到什么程度,他需要亲身体验一下。 “风会长愿意指点,那当然求之不得。” 风正豪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但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他后退了两步,与诸葛祁拉开了约莫四五米的距离,然后缓缓抬起了右手,五指微张。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下一瞬间,诸葛祁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看到风正豪身周有淡淡的黑色气息开始涌动,像墨水滴入清水般缓缓扩散开来,在空气中凝聚成若有若无的轮廓。 拘灵遣將。 天下会的看家本事,据传源自甲申之乱的八奇技之一。 风正豪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低声念诵著什么。 那团黑色的气息越来越浓稠,渐渐凝聚成一个半透明的人形轮廓,模糊的面容隱约可辨,竟是一个身材魁梧的老者形象,双拳紧握,摆出的起手式赫然是某种外家拳法的路子。 那灵体缓缓融入了风正豪的身体。 风正豪的双眼之中,闪过一道暗沉的光。然后他动了。 身形一矮,脚下发力,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直衝向诸葛祁,速度比刚才任何一个年轻人都快了何止一筹。 诸葛祁感受著那股扑面而来的凌厉气势,眼神终於真正认真了起来。 “这就对了。”他轻轻说了一句,隨即右脚后撤半步,沉腰坐胯,双臂交叉在胸前,摆出了一个极为扎实的防御架势。 “砰——!” 两人的拳头撞在了一起,炁劲炸开,脚下的地砖发出两声脆响,裂开了蛛网般的细纹。 风正豪的拳风裹挟著一股不属於他自己的刚猛力道,那是那个拳法宗师的灵体赋予他的力量与招数,与诸葛祁的八极拳劲正面碰撞,激盪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两人同时退开半步。 风正豪甩了甩微微发麻的手腕,眼中的那抹暗沉光芒更盛了。 他盯著诸葛祁,脸上的表情终於褪去了最后一丝客套的痕跡,露出了一种猎手评估猎物时的认真与凝重。 “诸葛科长,”他的声音低了几分,“你这身功夫,放在哪都通,屈才了,该在异人界闯出一片天地的。” 诸葛祁笑了笑,活动了一下微微发热的指节,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茶余饭后聊天气:“风会长,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同一瞬,脚下再次发力,这一次他没有防守,而是主动迎了上去。 风正豪目光一凛,催动身上附著的灵体之力,同样迎了上来。 两人再度碰撞在一起。 这一次的动静比刚才更大。 拳脚交击的闷响声在空旷的演武场里密集地迴荡,两人的动作快得像两道残影,普通人根本看不清交换了多少招。 风正豪的拳路刚猛中带著几分诡譎,那灵体的招式似乎糅杂了不止一种外家拳法的精髓,时而大开大合,时而阴柔刁钻,配合他自身深厚的內劲,攻势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没有片刻间歇。 但诸葛祁接住了。 不仅接住了,而且越打越从容。 八极拳在贴身短打中本就是当世一等一的功夫,诸葛祁的脚步看似隨意,实则每踏一步都踩在奇门方位上,虽然没有动用五行术法,但那份对空间的感知和利用早已融入了本能之中。 风正豪的拳越来越快,力道也越来越猛,但他的眉头却皱得越来越紧。 因为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发力,都始终压不过对方。 诸葛祁就像是一座加了盖的火山,你看到他的表面永远平静温和,但每一次对撞时从那副看似单薄的身体里涌出的力量,都让风正豪暗自心惊。 这人到底还藏了多少? 风正豪一个拧身发力,右拳裹挟著灵体的全力一击砸向诸葛祁的肩头。 这一拳要是打实了,普通练炁士恐怕当场就得骨断筋折。 但诸葛祁只是微微侧身,左手顺著他拳头的来势向下一压一引—— 四两拨千斤。 其中带了披掛掌的架势。 八级加披掛,神仙也害怕,而能真正將这两门拳法融会贯通並非易事。 风正豪的力道被带偏了三分,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斜了一个微小的角度。 就这么一个极细微的破绽。 诸葛祁的目光骤然锐利了一瞬,右手从腰侧崩出,一拳直奔风正豪的胸口而去。 拳势不快,但沉到了极点,像是一颗压了千钧的铁锤无声落下。 风正豪瞳孔骤缩,强行拧转身体,双臂交叉挡在胸前。 嘭——! 一声闷响。 风正豪整个人向后滑出了三步远,脚下的地砖又裂了两块。 他稳住身形,脸色微微变了一变,双臂交叉处传来一阵酸麻之感,那股力道穿透了他的防御,震得他气血翻涌了一瞬。 “了不起。” 风正豪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右手微微收紧。 他身周那团黑色的气息再次翻涌起来,比刚才更加浓烈、更加暗沉。 这一次,他附上了第二个灵体。 第38章 留个体面 风正豪身周的黑气翻涌得越来越剧烈,两道模糊的灵体轮廓在他身体表面交替闪烁著,一左一右,一刚一柔,像是两件无形的鎧甲覆在了他的拳脚之上。 拘灵遣將的精妙之处,在於能够驾驭多种灵体、藉助不同灵体的特性来应对不同的战斗情境。 如果说刚才附上的那个拳法宗师之灵赋予了风正豪刚猛无匹的外家战力,那么此刻第二个灵体的出现,则让他的气息中多了一丝诡譎和阴柔。 诸葛祁站在对面,双手依然自然下垂,但那副鬆弛的姿態底下,注意力已经提升到了另一个级別。 他看得出来,风正豪这一次是动真格的了。 八奇技之所以被异人界视为禁忌之物,不只是因为它们威力强大,更因为它们往往打破了这个世界的某些基础规则。 拘灵遣將能够役使亡灵之力为己所用,这份手段在常规的异人战力体系中几乎找不到对应的克制之法。 “诸葛科长,留神了。”风正豪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再次动了。 他这一次的速度比刚才更快,步法飘忽不定,像是一团被风吹动的烟雾,左突右闪难以捉摸。 诸葛祁的目光紧锁著他的身形,在那道残影即將逼近的瞬间,猛地侧身一让。 风正豪的右拳擦著他的衣襟掠过,拳风裹著的阴柔之力扫过空气,竟在诸葛祁身后的地砖上割出一道浅浅的痕跡。 这力道被那阴柔灵体加持之后,不再是纯粹的刚猛,而是变成了一种粘稠的、缠人的劲道,一旦被沾上就很难甩脱。 诸葛祁眉头微动,脚下一个迴旋,避开风正豪紧隨而来的第二拳,同时右掌自下而上斜劈而出,八极拳的“劈山掌”裹著一股堂堂正正的刚劲,直接截断了风正豪的攻势。 两人再度缠斗在一起。 这一次的碰撞比之前更为激烈。 风正豪身负双灵之力,攻守之间转换极快,时而刚猛如雷、时而阴柔似水,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道交替出现,寻常对手光是適应这种变化就已经足够手忙脚乱。 但诸葛祁的应对方式让风正豪越来越心惊。 他依然没有动用任何术法,纯以八极拳的功夫应对,但他的脚步和身形在移动间极其微妙地踩著某种规律,每一次侧身、每一次转向,都恰好卡在了风正豪攻势最滯涩的缝隙里。 风正豪连攻了十余招,竟连诸葛祁的衣角都没有沾到一片。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压力。 他很久没有在正面战斗中感受到这种压力了。 上一次让他如此忌惮的对手,还是几年前跟某位十佬切磋的时候。 但那一位比他年长將近二十岁,浸淫异人界数十年,实力深不可测。 而眼前这个诸葛祁才二十八岁。 风正豪心头那股危机感越来越强。 他猛地收拳后退,拉开距离,胸口起伏不定地盯著对面那个依然面不改色的年轻科长,沉默了足足三秒。 “诸葛科长留心,我怕是要用点小手段了。” 诸葛祁听出了他话里的试探,微微一笑:“儘管来就是。” 风正豪这一次他不再试探,也不再保留了,身周那两团黑气同时剧烈翻涌起来,像是两锅沸腾的墨汁,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响。 黑气猛地向內一收,完全没入了风正豪的身体。 诸葛祁的眼神终於真正认真了起来。 他能感觉到,风正豪此刻的气息比刚才强了不止一筹。 那是將两个灵体完全融入己身之后的全力状態,意味著风正豪不再是“借用”灵体的力量,而是暂时让灵体与自身合二为一,让自己获得全方位的提升。 这种状態对身体的负担极大,风正豪平时绝对不会轻易动用。 然后他消失了。 是真的消失。 他的速度快到让在场绝大多数人的眼睛完全跟不上,留下道道残影在空旷的演武场中纵横交错,诸葛祁的左右前后同时出现了数道模糊的虚影。 马宏站在场边,瞳孔猛地一缩。 他练的是外家横练,眼力在行动组里算得上一等一的,但此刻他竟然看不清风正豪到底在哪个位置。 柳妍妍更是瞪大了眼睛,紧张得攥紧了拳头。 然而诸葛祁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 闭眼了? 风正豪的攻势没有因此有半分迟疑,数道残影同时聚拢,从各个方向朝诸葛祁砸下。 就在即將命中的瞬间,诸葛祁动了。 他没有躲避,而是左脚向右前方斜踏一步,右脚紧隨其后,身体拧转间双臂同时向外崩出。 八极拳的“崩撼突击”被他以极快的速度连续打出三记,每一记都打在了一个特定的方位上。 三记崩拳带起的炁劲在空中交织成一个无形的护壁,恰好封住了风正豪三个最可能进攻的角度。 “砰砰砰!” 三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风正豪的身影在距离诸葛祁不到两步的地方显形,双拳抵在诸葛祁交叉的双臂上,地面上以两人为中心炸开了一圈蛛网状的裂纹。 两人同时向后滑出数步。 风正豪稳住身形,胸口起伏比之前更剧烈了一些,额角的汗珠顺著鬢角滑落。 他身周的黑气微微紊乱了一瞬,那两道灵体的轮廓在体表闪烁不定,像是有些维持不住合一的状態了。 诸葛祁放下双臂,依然面不改色,但白衬衫的袖口处多了一道浅浅的裂口,是被风正豪那阴柔力道擦过留下的痕跡。 他看到那道裂口,低头看了一眼,笑著摇了摇头,“风会长这一手確实厉害,差点没防住。”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出来,那不过是一道袖口裂痕而已,连皮都没有蹭破。 风正豪沉默著站在那里,足足过了五秒钟,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诸葛科长好手段,”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语气里少了许多客套,多了几分郑重,“我服了。” 而他此时说出这句话,也就代表著他算是服软了。 诸葛祁展露了手腕,而自己没有接住,那自己已经落了下风,那就只能自己找个体面了。 不然,就太不体面了。 第39章 张怀义的宝藏 阳光穿过天下会十一楼会客室的百叶窗,在深色实木茶桌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影,像极了办公文件上被红笔划过的横线。 诸葛祁坐在茶桌这一侧,面前摆著一杯风正豪亲手斟的大红袍,茶水已经温了,杯壁上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水痕。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不烫,刚好入口。 风正豪坐在对面,姿態比一个多小时前鬆弛了不少,但还是透著一种刻意的从容。 他把外套重新穿上了,细框眼镜也戴了回来,仿佛刚才演武场上那场正面碰撞从未发生过一样,只是微微颤抖的手臂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真实状態。 马宏和柳妍妍站在会客室门外,与天下会的人隔著走廊两端各踞一方,彼此用余光互相打量著,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门內只有两个人,和一杯渐凉的茶。 “风会长。”诸葛祁放下茶杯,用指腹轻轻擦了一下杯沿上的水渍,语气隨和得像在聊天气预报,“今天这一趟没白来,收穫不小。” 风正豪笑了笑,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透过镜片落在诸葛祁脸上,像是在努力从那张年轻而老成的脸上读出点什么来。 “诸葛科长太客气了。” 两人都笑了。 但那笑容里藏著的东西,彼此都心知肚明。 风正豪把茶杯放回桌上,稍微往前倾了倾身子,终於把话题往真正需要谈的方向带了带:“诸葛科长,楚嵐这孩子虽然是暂时呆在我们天下会,但是我觉得他跟公司之间还是有些误会,您若是方便,我觉得还是说开了更好,没有解不开的梁子嘛。” 诸葛祁没有急著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的钢笔,拿在手里转了半圈,然后才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对上风正豪的视线,“风会长辛苦了,张楚嵐我確实要见一见的。” 风正豪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精光,“张楚嵐啊,这孩子確实不错,年轻、机灵,是个好苗子,我这几天跟他聊了几次,感觉他底子很扎实,就是心思重了点,不太爱说话。” “少年才俊啊,可惜金鳞不是池中物,我这天下会还是太小了。” 虽然诸葛祁一直没有提张楚嵐的事情,但是几番交手下来,风正豪其实也已经选择了退步了。 明白就算张楚嵐愿意留在,公司真要人自己也不太可能留得住。 他確实很想將张楚嵐收入麾下。 不过终究还是需要计算得失。 “那我现在去叫楚嵐过来?” “不用,我也不准备久留了。”诸葛祁站起身来,把钢笔放回口袋,动作不急不躁,“让他下来就行,我在楼下院子里等他,不会太久,就聊几句。” 风正豪愣了一下,隨后笑得更加和煦:“诸葛科长还真是个讲究人。” 门被拉开,走廊里的空气涌了进来。 马宏立刻直起身子,柳妍妍也赶紧站好。 诸葛祁朝两人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下楼,然后朝著电梯的方向走去。 风正豪站在会客室门口,目送著那一行三人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关合的缝隙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眼神变得深沉而复杂。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號码,接通后只说了一句:“让楚嵐下楼一趟。” 电梯下行,门开,一楼大厅的光线比楼上明亮得多。 诸葛祁没有停留,直接穿过大厅,推开玻璃旋转门走了出去。 他站定在楼前广场的一棵银杏树下。 马宏和柳妍妍在几步外站定,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马宏把双手插在裤兜里,仰头看著天下会大楼楼顶那三个金属大字,若有所思,柳妍妍则时不时地往楼门口瞥一眼,像个等著看热闹的小姑娘。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大楼的旋转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著白色运动服的年轻人走了出来,脚步有些迟疑,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目光在广场上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银杏树下那个身形笔直的人身上。 张楚嵐慢慢地走过来,步伐沉重,像是在走向一个自己完全无法预判结果的地方。 走到距离诸葛祁还有三四步远的地方就停了下来,微微低著头,目光落在诸葛祁的鞋面上,没有抬起。 “诸葛……科长。”他的声音有些乾涩,“你找我?” 诸葛祁靠在树干上,双手插在衣兜里,姿態鬆弛,目光落在张楚嵐身上,语气隨意得像在跟一个老朋友閒聊:“別紧张,就聊几句,放鬆点,我又不是来抓你的。” 张楚嵐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没有接话。 诸葛祁从树干上直起身来,朝旁边走了两步,示意张楚嵐跟上。 张楚嵐犹豫了一瞬,还是迈步跟了过去。 两人沿著广场边缘的小路慢慢走著,银杏树的落叶在脚边被风捲起又放下,发出沙沙的轻响。 谁都没有先说话,就那么安静地走了大约二十几步。 诸葛祁停下来,转过身,看著张楚嵐的眼睛。 那目光不锐利,甚至称得上温和,但有一种穿透力,让张楚嵐莫名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却又並不感到冒犯。 “张楚嵐,”诸葛祁开口了,语气平静,“我知道你心里在琢磨什么,你觉得公司找你麻烦,觉得风正豪是真心想拉拢你,觉得谁对你都不怀好意。 你那点戒心,我没说你不对,你爷爷的事、全性的事、还有那个东西的事,换谁坐在你这位子上,都不可能不防备。” 张楚嵐有些烦恼的挠了挠头。 其实他真不知道那个炁体源流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爷爷也是真没教过自己。 但是似乎所有人都篤定了自己就是掌握了这门手段的人,让自己百般无处脱身,深深陷入泥沼之中。 自从明白了自己的特殊,他刻意隱藏了自身,十年之间躲避他人的目光。 而此时,自己又成了那个万眾瞩目的存在。 “诸葛科长,不管您信不信,我跟您说实话,我爷爷这没给我传那东西,你们恐怕是真找错人了……”张楚嵐有些无奈的开口,不由得苦笑道。 诸葛祁闻言却不为所动,“我知道啊,那东西確实是还没给你,所以我这就准备带你去拿属於你的遗產。” 张楚嵐闻言愣了一下。 隨后脑中如惊雷闪过,昂著头,满脸的不敢置信。 第40章 我又贏了,风正豪 张楚嵐去礼貌告別了风正豪,隨后还是选择跟著上了诸葛祁的车,临別之前也只是简单的客气了几句。 风正豪从始至终没有阻拦。 虽然对方说的仅仅是跟著离开一下,並没有说直接离开天下会。 只是看这张楚嵐走出天下会大门的时候就知道,对方不会回来了,不由得还是有些惋惜。 但是这个时候,与其担心张楚嵐,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 “如今我也算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风正豪有些无奈。 他固然有摆脱公司控制的打算,不过更多还是希望从上下控制,把位置拉升到平行的合作,没有打算直接甩开公司。 当然,想肯定是想的,只是自己也知道根本做不到就是了。 现在诸葛祁因为张楚嵐的事情找到了机会来清算旧帐,之后免不了还要迎接后续的清理啊。 黑色別克商务车平稳地驶出天下会门前的广场,匯入天津午后的车流之中。 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张楚嵐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偏著头看著窗外,一言不发。 诸葛祁坐在前排,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锁屏放下,目光落在前方挡风玻璃外不断延伸的路面上。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直到车子驶过一个路口,张楚嵐的声音才从后排传来,闷闷的,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带我去拿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知道你的那份遗產在哪里,只是对方还没有来得及交给你。”诸葛祁微微侧过头,从后视镜里看了张楚嵐一眼。 那张年轻的脸在车窗外的光影交替中半明半暗,表情紧绷得像一根隨时会断掉的弦。 “当然,如果你选择放弃继承这份遗產也没问题,公司会帮你善后,相对的话处理反而更加轻鬆一些。” 张楚嵐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诸葛祁的后脑勺上,“公司怕的不就是那东西现世吗,为什么不直接拿走,不就没有这么多事了,用得著通知我吗。” 他自己都不知道还有这份没有获取的遗產存在,合著自己还真是冤枉的。 其实张楚嵐多少还是有些心中憧憬的,觉得爷爷真的是在自己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將什么绝世神通留给了他。 就像是鸣人封印九喇嘛一样,或许自己的守宫砂里就封印著这东西。 然而现在告诉他自己都还没拿到东西,纯纯自己想太多了,这不是浪费他的感情吗? “不会,又要坑我吧?”张楚嵐几次欲言又止,但是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他之前吃了教训,知道跟公司的人还真不能纯装孙子,装久了人还是真的把你当孙子的。 他实在是不理解公司明知道八奇技不在自己身上,而且知道在哪里的情况下,要先把东西交给自己,然后再对於自己进行控制的意义在哪里。 张楚嵐毫不怀疑自己在获得八奇技的传承之后绝对会被控制。 他从其实势力对於八奇技的覬覦其实也已经明白了这东西的分量,绝对不可能就那样放任自流的。 “我们可是正经企业,哪能干这种事。” 诸葛祁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隨后笑著补充道,“再者,八奇技,对公司並不重要,他可以在任何人手上,但是不能直接在公司手上。” 张楚嵐沉思片刻,算是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知道了公司的態度。 看样子果然公司跟异人江湖相处的其实並不和谐,这是担心公司强取豪夺引起异人江湖的不满啊。 毕竟公司代表秩序,终究是最需要按照规矩办事的。 车子拐进了一条窄一些的街道,两旁的建筑物逐渐稀疏起来,城市的天际线向后退去,露出远处灰蓝色的天空轮廓。 道路两侧种著成排的白杨树,树冠在顶端交叉形成一道天然的绿色拱廊,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间洒下来,在路面上落成一片斑驳的光影。 黑色別克商务车在这条路上已经开了將近半个小时。 张楚嵐不知道这是哪里,他没来过天津这一带,也没心思去记路边的参照物。 他的脑子里全是浆糊。 他试图回想爷爷生前的样子。 记忆已经模糊了,毕竟爷爷走的时候他才七八岁,很多细节都被时间磨成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只记得爷爷喜欢穿灰色的旧褂子,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晒太阳,手里拿著一本翻烂了的《三国演义》,书页上满是铅笔划过的痕路。 爷爷很少跟他讲异人的事,尤其在自己真正掌握了异人手段后,就让自己彻底藏起来,再也不让自己在人前展露。 他像普通人家里那种沉默寡言的老人一样,买菜、做饭、看报、遛弯。 偶尔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坐在房间里发呆,眼睛盯著墙上某个空白的点,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对话。 那时候张楚嵐不懂,后来他懂了。 爷爷是在想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而当自己最后看到爷爷的时候,自己看到了他那狰狞的死相,至今也不知道爷爷最后的死因是什么,到底是什么样的痛苦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在那之后自己的梦中很长一段时间都被那个场面所困扰。 直到后来,父亲也离开了自己,如同人间蒸发一般不知所踪,之后身边时常会有不少陌生的面孔在注视自己。 似乎是那时候开始,畏惧他人的目光。 车子终於慢了下来,在一座院子大门的位置停了下来。 诸葛祁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铁门前打量了一眼,然后回头看向仍然坐在车里的张楚嵐。 “到了,下来吧。” 张楚嵐面无表情地走下了车,认出了这是哪都通的员工宿舍,而此时脸上几乎已经咩有什么偽装,展现出了並不属於这个年纪少年人的沉稳。 而他看向笑盈盈的诸葛祁,沉声开口,“公司应该很了解我家的事情吧,可能比我自己还要了解,那么在见人之间,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问。” “我爷爷当年到底是被谁杀的。” “这个嘛……”诸葛祁搓了搓下巴,露出了几分思考的神情,隨后忽然露出了笑容,“那个人你不是见过了吗?” “就是冯宝宝啊。” 第41章 守身如玉张灵玉 一楼走廊的光线有点暗,感应灯在头顶嗡嗡响了两声才亮起来,照出一片惨白的光。 走廊尽头有扇门开著,橘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像个开口的笑。 “这边。”诸葛祁走在前面,皮鞋在水泥地上篤篤篤的,节奏不紧不慢。 路过一间开著门的办公室时,里面有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看见是诸葛祁,愣了一下,隨即又缩了回去。 张楚嵐跟著走,脚步比诸葛祁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脸色有些阴沉。 门是开的,房间不大,是一间標准的一室一厅员工宿舍。 客厅里摆著一张旧沙发,一个茶几,墙角立著个塑料衣架掛著几件外套。 窗户开著半扇,风把窗帘吹起来又放下,像谁在喘气。 徐三坐在沙发上,手边放著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一半,茶水冒著热气。 冯宝宝站在窗边,低垂著手,脸朝著窗外,听见动静也没有回头。 张楚嵐在门口站住了。 他的目光从徐三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窗边那个背影上,定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徐三先开了口,语气儘量放得鬆弛:“张楚嵐,你来了,先坐吧,一路上累了吧?” 他已经提前的到了诸葛祁的消息。 对於这位领导亲自去一趟天下会能把人带回来这件事其实並没有什么太过意外的地方。 至於对方要求的配合,也確实只能按著要求进行配合。 加上张楚嵐跑了一定程度也是公司这边的责任,以及他个人的责任在,还是想要亲自进行补救的。 张楚嵐没理会徐三的热络。 他盯著冯宝宝的后脑勺,声音哑得像砂纸在磨铁:“就是你杀了我爷爷?” 徐三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 他下意识去看诸葛祁。 诸葛祁的表情没变,甚至嘴角还带著一点弧度。 徐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刚准备开口解释,窗边的冯宝宝转过身来了。 她的脸很白,黑头髮別在耳后,眼神清澈得有些过分,像雨后玻璃上那层水渍,透得能看到后面的东西。 她看著张楚嵐,没有任何闪避。 “是。” 就一个字。 张楚嵐的瞳孔猛缩了一下。 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撑开,站在门口的那个人瞬间变成了另一个。 杀意像开了闸的水一样从他身上涌出来,炁在他周身激盪,把门框震得嗡了一声,地面似乎都在颤抖。 徐三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都伸出来了:“等等!小张,你听我说——” 炁在他掌中匯聚,灰白色的光团滋滋作响。 然后一道金色的炁从侧面切入,轻描淡写地搭在了张楚嵐的手腕上。 那只手是诸葛祁的。 他甚至没有从墙上直起身来,就这么伸出一只手,隔著两步的距离准確地扣住了张楚嵐的脉门。 炁的流转被打断得一乾二净。 好像所有朝外涌的东西都被一只无形的手堵住了。 张楚嵐浑身一震,回头瞪向诸葛祁。 诸葛祁看著他,语气依然温和:“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力气就是大,不过年轻人还是太衝动,听人把话说完。” 徐三这会儿已经站到了张楚嵐和冯宝宝之间,双手举在身前,样子有点狼狈但態度坚决:“张楚嵐,事情不是你想像的那样!” 张楚嵐看了徐三一眼,又看了冯宝宝一眼。 冯宝宝一直站在原地,从刚才起就没什么变化,脸上甚至连紧张都没有,就是安安静静地站著。 脸上只是有些疑惑,疑惑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什么事了。 徐三看著她的表情也是一脸无语。 张楚嵐牙关咬得很紧,腮帮子绷出了一条线,但他发现始终摆脱不开诸葛祁的压制后缓缓地吐了口气,把炁收了回去。 手腕上的那股力道也同时消失了,诸葛祁收手,重新抱臂靠在墙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楚嵐迈进房间,站在茶几前面。 冯宝宝语速不快不慢,这才缓缓开口將清了当年的事情。 当年她跟徐翔找到张怀义的时候,他早就已经不行了,中的是唐门的毒,而她所作的不过是帮他做最后的解脱。 “唐门?”张楚嵐有些疑惑。 而没有让他疑惑太久,诸葛祁已经主动开口解释了,“你爷爷当年预感到自己大限將至,选择硬闯唐冢,杀了唐门数位宿老,包括唐门上一代掌门杨烈,而他自己最后也是死在唐门奇毒丹噬之下。” “你若是想报仇,大可以把这笔帐记在唐门的头上,但是我也要同样提醒你,唐门也有一笔血债掛在你们张家。” “当初的你还太小,而你父亲又早就人间蒸发,无处可寻,因此这笔帐无人领,你若是承了因果,那就甩不开了。” 张楚嵐沉默了。 他不懂唐门意味著什么,但从诸葛祁轻描淡写的语气里,他听得出这事的分量。 一个要死的人,用最后一点气力杀穿了別人的家,还杀了人家上一代的掌门,这不是普通仇怨,这是灭门级別的恨。 而且说起来,像是自己爷爷主动挑的事,也没法真怨恨对方。 反倒是像在提醒他小心唐门。 “……你是说唐门会来找我。” “现在是和平世道,唐门不敢贸然坏规矩。”诸葛祁说,“但你要是自己送上门去,那就不好说了。“ 张楚嵐没再说什么,只是走到沙发边上,一屁股坐了下去,双臂撑在膝盖上,低著头盯著地面。 那一瞬间他看起来不像二十岁,更像一个扛了半辈子事的老人。 徐三和诸葛祁对视了一眼。 徐三微微点了一下头。 徐三开口转向诸葛祁,声音低了半度,“科长,咱们……外面说?“ 诸葛祁从墙上直起身来,整了整衣领,朝门口走去。 路过张楚嵐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外走。 “你们两个,好好聊聊吧。” 隨后两人出了门,把门从外面虚掩上,屋里仅剩下张楚嵐跟冯宝宝两人。 走廊里的感应灯又嗡嗡响了两声,亮了。 徐三跟在诸葛祁身后走了两步,站定,转身看著诸葛祁的侧脸,忽然嘆了口气。 “科长,天下会那边还顺利吧?” “还行,剩下一点收尾,需要我自己去处理,用不到华北这边配合。”诸葛祁目光幽幽看向走廊尽头,忽然笑道,“还是说说华北的事情吧,听徐四说,张灵玉已经到了?” “是,他……”徐三有些犹豫,但还是嘆了一口气,“他想见夏禾。” 第42章 没有人比我更懂全性 “人是今天一早到的,老天师的高徒嘛,排场不大但是架子不小,点名要见夏禾,说是……”徐三斟酌了一下措辞,“……私事。” “私事。”诸葛祁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的弧度微微扩大了一点,又很快收了回来,“没找张楚嵐,直接问的夏禾?” “是。”徐三也有些无意。 人是天师府来的,想也不用想肯定是过来找张楚嵐的,毕竟老天师已经布了那么大一个局,现在也是给正主递请帖的时候了。 结果上来就找夏禾这个全性算是什么事儿啊。 人毕竟是诸葛祁抓的,只是暂时关在华北分区这边等待处置,这段时间太忙也还没有来得及处理这个全性。 如今张灵玉找上门来,他自然也不能完全不问诸葛祁意见就自己做主。 老天师爱徒要见全性四张狂聊私事,这事传出去分量可是不轻啊。 诸葛祁当然知道对方的顾虑,在路上的时候徐四就已经跟他说过了,他现在不在这边,也就是在另一头招待张灵玉。 夏禾是张灵玉姘头的事情,其实知道的人还是很少的。 加上老天师的威望在。 就算有人说,没人信,还要被人打一顿以惩戒污衊天师爱徒,然而这就是一个事实。 “行了,带我去吧,我来处理。” 诸葛祁率先迈开了步子,皮鞋在水泥地上篤篤篤,节奏还是那个节奏,不急不慢,他等张灵玉,也是等了好久了。 …… 三楼走廊比一楼亮堂。 窗户开在走廊尽头,午后的阳光大片大片地铺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斜长的金色梯子。 会客厅的门是关著的,门框上贴著一个褪了色的金属牌,写著“二號厅“三个字,下面一排小字是“非预约请勿入內“。 徐三走在诸葛祁身后半步的位置,到了门口就停住了,微微侧身,隨后將手里那一沓厚厚的列印文件双手递给对方。 诸葛祁看了他一眼。 “你不进去?” “我进去不合適吧。”徐三訕笑了一声,“我在旁边杵著,多碍事。” “那你在外面等著。”诸葛祁没再多说,接过了那一沓的文件,抬手推开了门。 会客厅不大,布置得中规中矩。 一张长方形会议桌,六把黑皮椅,墙角一盆绿萝长得过於茂盛,藤蔓都快垂到地上了。 窗户只开了一条缝,秋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张灵玉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面前放著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穿著天师府那种白色的道袍,头髮梳得一丝不乱,面色白净,眉眼端正得像个画出来的人。 身板挺得很直,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分明。 从背影到侧脸,都透著那么一股子仙风道骨的端正气。 见门开了,他站起身,动作不紧不慢,朝门口方向微微欠身。 “诸葛科长。” “灵玉真人。”诸葛祁回了一礼,幅度很小,更像点头,然后自顾自地走到会议桌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吱呀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张灵玉重新坐下,看了诸葛祁一眼,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客气与隱藏的很好的焦虑。 按说天师府的高徒不该露出这种情绪,但他確实没有把那种焦急藏得很乾净。 “诸葛科长,冒昧来访,打扰了。” “不打扰。”诸葛祁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態鬆弛,“灵玉真人大老远从龙虎山赶到天津,这诚意我哪都通要是不领,就说不过去了。” 他语气客气,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既没有高高在上的官腔,也没有过度的热络。 张灵玉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组织语言,最后还是开门见山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我听说全性的四张狂夏禾落网了,关押在这里,之前问了徐四主任说他这件事做不了主,因此只能等见诸葛科长您再给个回復。” “不知,方不方便让我见一面。” “夏禾?”张灵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抬眼看著诸葛祁,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像平静水面下暗涌的流。 “是。” 诸葛祁没接话,只是把桌上的茶杯往自己这边拢了拢,看了一眼,茶水清澈见底,一口没动过。 “灵玉真人跟夏禾,是什么交情?”他问得漫不经心,像是在聊八卦。 张灵玉的面色变了一瞬。他垂下眼帘,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旧相识。” “哦。” 这声“哦”拖得很短,没有追问,也没有表態。 但张灵玉知道,这个“哦”比追问更难对付。 追问你可以应付,这个“哦“是等你把话说完。 张灵玉抿了一下嘴唇。 “诸葛科长,我知道夏禾是全性的人,是公司的阶下囚,按照规矩我不该提这个要求。”他抬起头,目光认真得近乎执拗,“但我还是想……见她一面,就一面,说几句话,我可以用天师府的名义担保,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诸葛祁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张灵玉身上,像在打量一件有点意思但还没决定要不要买的东西。 “灵玉真人,”他开口了,语速不急不慢,“您是老天师的高徒,龙虎山天师府的面子,哪都通是给的,按理说您提这个要求,我不该驳。” 张灵玉的眼神亮了一瞬。 “但是,”诸葛祁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清晰,像在文件上盖了个章,“夏禾现在的情况,您知道多少?” 张灵玉摇头。 “她跟沈冲、吕良一块儿来的天津,目的是盗取张怀义的遗体,在现场跟我们遭遇,动过手,现在封著炁,关在临时羈押室。” 诸葛祁一条一条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读工作会议纪要,“全性四张狂之一,主动参与犯罪行动,有明確的主观恶意和实际行为。 按公司规定,这种级別的嫌疑人,在没有完成初步审讯之前,不接受外部探视。“ 张灵玉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理解规定——” “您理解,但您还是来了。“诸葛祁笑了笑,笑得挺真诚,“这说明这事在您心里比规定大一点,对吧?” 张灵玉没有否认。 但是忽然,有些不安起来。 第43章 己不由心,身又岂能由己 张灵玉的不安並非没有来由。 他坐在那把黑皮椅上,背挺得笔直,手指搭在膝盖上纹丝不动,像一尊被人精心摆好的瓷像。 可他心里清楚,对面这位哪都通最年轻的科长,从进门到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给一根绳子打结,一圈一圈,不急不慢,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绳套已经套在你脖子上了。 “诸葛科长,”张灵玉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他自己都听得出这稳是硬撑出来的,“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诸葛祁把双手从桌面上收回来,交叠著搁在腹前,姿態鬆弛得像在自家客厅跟客人聊天气,“那我说明白一点。” 他把桌上那沓文件推了过去。 纸张在光滑的桌面上滑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蛇在草丛里游走。 文件停在了张灵玉面前,厚厚一摞,第一页抬头印著“哪都通快递公司·异人事务科·案件卷宗汇编”的字样,下面一行小字標註著“机密·非授权不得翻阅”。 张灵玉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 “灵玉真人,打开看看。”诸葛祁的语气依然温和,但温和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定力,“看完了我们再聊。” 张灵玉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然后抬起来,翻开了第一页。 纸张是標准的a4列印纸,字跡清晰,格式工整。 第一页是一份案件摘要——时间、地点、涉案人员、伤亡情况,全部用公文惯用的冰冷笔触一一罗列。 没有修饰,没有立场,没有感情。 张灵玉扫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2015年3月,湘西某镇,全性成员七人围攻当地一小型异人世家,造成三人死亡、两人重伤,其中一名死者年仅十四岁。” 他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 十四岁。 十四岁的孩子,跟全性有什么仇怨? 张灵玉继续往下翻。 “2015年9月,豫北某村,全性成员五人闯入一户普通人家,以『寻仇』为名对户主实施暴力,户主为普通人,完全不知异人界为何物,事后精神失常,至今未能恢復。” “2016年1月,川西某县城,全性『四张狂』之一的沈冲,在某酒楼与三名异人发生衝突……” “2016年6月……” 一页一页翻过去。 每一页都是一场血案。 每一页都有名字、有日期、有数字,精確到让人喘不过气来。 张灵玉的手指开始发凉。 他从小在天师府长大。 龙虎山清修之地,早课晚课,练功习武,偶尔下山除些妖邪、度些信眾,见过的恶事不算少,可那些恶事都隔著一层距离。 他是天师府的人,是正道弟子,站在“善”这一边,“恶”是远方的剪影,是故事里该被剷除的东西。 但此刻他手里拿著的,是一份“远方”的清单。 每一桩都真实发生过。每一桩都有人哭过、死过、家破人亡过。 然后他翻到了夏禾的名字。 白纸黑字,一桩桩一件件,皆是犯下的罪行。 记忆里那个人的脸很模糊。 只记得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嘴角有一颗很小的痣,说话的声音软软的,像江南三月的雨。 但是如今对於她的印象似乎越来越模糊朦朧了。 “怎么?”诸葛祁的声音从桌子对面传过来,平稳得像一条不会泛波澜的河,“看不下去?” 张灵玉把文件合上了。 他的手放在封面上,用了很大力气才控制住没有把纸捏皱,他抬起头,看著诸葛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钟。 “诸葛科长,”张灵玉终於开口,声音低了下来,像被什么东西压著,“您给我看这些,是想告诉我……” “想告诉你什么,你自己应该已经有答案了。”诸葛祁没有等他问完,接话接得自然而流畅,“灵玉真人,你是天师府的高徒,不是普通人,有些事情我说得太直白反倒显得不尊重你。”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从腹部移到桌面上,十指交叉。 “全性这个组织,加入的门槛確实很低,这谁都知道,当眾喊一句『我是全性的』,就算入伙了。”诸葛祁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但真正能在这个组织里待下去、待得住、待出名声来的人,有一个隱形的条件——能够看得下去那些事,对其熟视无睹,做到了这点才是真正的全性。” 他的手指点了点那沓文件。 “公司不是见到全性就抓的,將全性作为公敌人人喊打是江湖的规矩,公司的原则是你不犯事,我不找事。 而你手里的这些卷宗,只是过去三年里全性犯下的部分恶性事件,还有更多的我连列印都没列印,这里面有夏禾直接参与的吗?有。 没有直接参与的更多,但坐在旁边看別人做完,然后默许、旁观、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回头继续在全性跟那些人称兄道弟,这就是全性四张狂的日常。” 张灵玉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诸葛祁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脸上,“你想说,她可能有苦衷。 她想退出但退不出来,她身在那个环境里身不由己,你不介意替她说这些,因为你觉得她是被逼的。” 张灵玉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確实想说这些。 从进门开始,他就准备好了这些话。 夏禾的处境、全性的规则、她一个年轻女子在那样的地方如何自处…… 他想过很多次,翻来覆去地想过,在龙虎山的夜里一个人坐在窗前想得睡不著。 他替她找好了所有的理由,就等著一个机会把这些理由摆到檯面上。 可诸葛祁没给他这个机会。 “灵玉真人啊……”诸葛祁的声音忽然低了两度,不再像刚才那样鬆弛,多了一点沉甸甸的重量,“人在江湖,谁不说自己身不由己?可做什么样的人,走什么样的路,都是自己说了算,己不由心,身又岂能由己?” 这些话像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拧进了什么东西里。 张灵玉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在全性待了多久?三年?五年?这期间她可有一次机会抽身离开?可有一扇门为她打开过?可她往那扇门迈过一步没有?” “我说白了,夏禾是个天生的全性,並非被大势裹挟,一切都是自作自受。” 第44章 张灵玉:惹到我,算你踢到棉花啦 诸葛祁停了停,目光里的温和没有减少,但那种温和像冬日里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你看著它的时候,它刺眼。 “全性確实不好退出,这个我承认,但不好退出和不想退出,是两件事,夏禾想退出吗?她找过天师府吗?找过哪都通吗?找过任何一个能替她兜底的人吗?” 张灵玉低著头,视线落在自己手指上。 “我没有替她找过路。”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窗外挤进来的秋风盖过去。 “对,你没有。”诸葛祁说,“她也没有,你俩谁都没朝那个方向走过一步,不知灵玉真人可曾听过一首老歌,叫做回头太难啊。” 张灵玉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不是要倒,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晃动了根基的震动。 他坐在那里,脊背依然挺直,可那股“仙风道骨”的端正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根承重的柱,整个人看起来微微发虚。 他又翻开了那份文件。 这一次他翻到了更后面的页码。 夏禾的名字出现了不止一次。 每一次出现的上下文都不一样,有的是配合沈冲的行动,有的是单独执行任务,有的是在大型事件中担任策应角色。 她没有一次是“被逼著”的。 每一次她都有选择权,每一次她都选了全性那边。 张灵玉手悬在纸面上方,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住了。 他看不下去。 不是眼睛看不动,是心里堵得太满,满到眼前的字都在发花。 那些黑色的铅字一个个跳进视线里,拼成一张张他认识的、不认识的面孔。 有一些在哭,有一些在流血,有一些已经没有了表情。 而那些人,都跟夏禾有关。 或者更准確地说,都跟夏禾“默许”过的东西有关。 张灵玉合上文件,这一次动作比刚才重了一点,纸张碰撞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抬起头看著诸葛祁,眼睛里那层薄薄的焦虑已经退了大半,然而道心却已经摇摇欲坠。 “现在,还要见吗?”诸葛祁问。 张灵玉沉默了很久。 久到会议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面泛起了第二层凉气,久到窗缝里挤进来的秋风把墙角的绿萝叶子吹得簌簌地抖了好几个来回。 然后他开口了。 “不……见了。”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吃力。 每个字中间都像隔著一道坎,得跨过去才能说出下一个。 诸葛祁坐在对面,没有露出“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表情。 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胜利者的姿態。 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在接收一份工作匯报。 “行,灵玉真人慢走,不送。” 张灵玉站起身。 动作依然不紧不慢,依然端正。 可他起身的时候右手撑了一下桌面,像是脚底下不稳,他很快站稳了,朝诸葛祁微微欠身。 “打扰了,诸葛科长。” 张灵玉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的步伐依然端方,雪白道袍的下摆隨著脚步轻轻摆动,从背影到侧影到进门之前最后一道轮廓,都保持著天师府高徒应有的风仪。 可诸葛祁看得出来,那步伐比来的时候重了。 诸葛祁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门板,脸上那层永远掛著的、恰到好处的笑意慢慢收了一些,变成一种更淡、更平的东西。 “温室里养出来的花,就算个头长得再高,风一吹还是晃。” 夏禾是张灵玉的白月光,也是他的心魔。 而白月光的伟大在於就算本人站在眼前也比不过心里的那个影子,而对於张灵玉来说,已经成为了一个执念。 对方抓著不放的並非如今的夏禾,只是昔日那个早已经如梦幻泡影散的虚影罢了。 “心魔不斩,前路一眼到头。”他摇了摇头,“可惜了,老天师那悍匪养出了个菩萨心肠。” 诸葛祁嘆了口气,准备打几个电话。 差点把人家的徒弟搞得道心破碎,这要是来找麻烦,自己还是有点不好扛得住的。 而自己把夏禾留在华北,本身也是有一部分甩锅的方便在。 夏禾是不可能放的。 就算老天师来了,也不可能真给人领回去,这跟吕良又是两回事。 这是张灵玉必要过的坎儿。 如果对要要杀的话,倒是能够给对方一个亲手除魔卫道的机会。 这一次敲打张灵玉並非是主要的目的,毕竟按照自己根据对方的了解,这是必然的结果,而自己要做的主要还是对方身后的老天师。 如自己用吕良来间接节制吕家,自己也能用张灵玉节制龙虎山。 屁股决定脑袋,坐在什么位置,那就要用什么样的角度去思考问题,自己不是给这群人当保姆的。 如今既然已经加入了公司,那他就需要以公司的角度去思考得失。 其中,异人江湖就是自己要整治的主要目標。 自己想要做的,是节制天下异人! 而其中最棘手,也是自己最想要做到的,便是节制那位绝顶,龙虎山老天师,张之维。 诸葛祁顺手看了一眼系统界面。 “声望值lv3:35892/50000。” 数字比他记忆中多了一截。 自己最近从风正豪到张楚嵐再到张灵玉,三次重要人物的深度影响,每一次都带来了一波不菲的声望进帐。 风正豪那部分入帐最多,毕竟是十佬级別的交锋,正面交手加心理压制,系统的结算界面密密麻麻跳了一长串。 张楚嵐其次,虽然没什么战斗场面,但给的声望依旧不低。 张灵玉最少,但也不少。 诸葛祁看著这个数字,稍微算了一下。 距离lv4还差一万四千多点。 自己在天津这边的事情已经办的差不多了,不过在回总部前办好最后一件事情,应该足够升到lv4了。 而这件事並非是赵方旭的吩咐。 赵方旭让自己过来这一趟做的三件事,查档案,收拾摊子,立威风。 其中第一件事自己没有过多参与,相信赵总也会理解自己的,查內部的事情其实本身不是自身的职责所在。 而其他两件事,已经完全足够交差了。 而风正豪,吕慈的事情,都是在为封锁八奇技做铺垫,这些都是跟赵总已经打过交道的事情了。 而接下来他准备做的事,就不是赵总吩咐的了,而是他自己的判断。 毕竟,不能什么事情都要领导开口。 做下属的,总是要替领导考虑,该扮黑脸的时候,就该扮黑脸。 第45章 徐翔病危,意料之外的客人 张灵玉离开华北分部的第二天一早,天津下了场小雨。 雨不大,细得像绣花针,落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层深色的湿痕,空气里一股子土腥味,倒也算不上难闻。 诸葛祁站在三楼的窗前看了会儿雨,目光落在楼下停车场那几辆哪都通的灰色麵包车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马宏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凉气,他手里攥著个文件夹,快步走到办公桌前,目光落在诸葛祁后背上,下意识地放低了声音。 “科长。” “嗯。”诸葛祁没回头。 “任菲任主任那边刚来的电话,说她今天下午动身回华中了,临行前问您还有没有什么要交代的。”马宏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又补了一句,“她说吕家的事她心里有数了,让您放心。” 诸葛祁把杯子放下,转过身来,脸上掛著那种让人挑不出毛病来的笑,不浓不淡,“让她放心回去,吕家那边该盯的盯,该等的等,她自己有分寸的。” 现阶段最大的事情是罗天大醮,任菲肯定是有分寸的。 因此这方面没有必要自己去特意吩咐什么,只有吕家有一个態度,那么其他的其实都是比较好办的。 马宏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那天下会那边……风正豪今早打了个电话过来,说派去的人他已经接待了,所有帐目和人员名单都配合查阅。” 诸葛祁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刚吹过窗台的风,还没落地就散了,“风会长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弯腰。” 马宏琢磨了一下这句话,没敢追问。 “您看要不要我回个电话,说您这两天……” “不用。”诸葛祁摆了下手,“电话不用打,他既然姿態摆出来了,那我们就收著,不用追,也不用赶,別显得我们著急。” “最后就是张灵玉今天又来了,这次是走正式流程递的名帖,以天师府的名义求见张楚嵐,没有起衝突,是华北的人交接的,应该还算是顺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诸葛祁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嘴角的弧度依旧平和,“挺好,辛苦了。” 马宏交代完工作后,也没有过多的停留,乾脆的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诸葛祁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那个有些发黄的灯罩上,心里把这几件事过了一遍。 最后看了一眼手机,此时又一条简讯发来,得到了肯定的回覆。 …… 华北分部的会客室里,张灵玉坐在沙发上,面前放著一杯冒著热气的绿茶,徐四坐在对面,翘著二郎腿,手里转著一支笔,嘴里的烟刚掐灭,菸灰缸里还飘著一缕青烟。 “灵玉真人,人我已经让人去叫了,你稍坐。”徐四打了个哈欠,眼眶底下两个黑眼圈浓得像化了妆。 张灵玉微微頷首,没说话。 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不少,但眼底还是留著一层不太明显的倦意,像是昨晚没怎么睡好。 徐四盯著他看了两眼,心里嘀咕了一长串,嘴上却一个字没往外蹦。 他这个人看著吊儿郎当,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但该闭嘴的时候嘴比谁都严。 何况眼前这位是老天师的爱徒,別说他自己,就是他爹徐翔见了也得客气三分。 敲门声响了两下,门被推开,徐三领著张楚嵐走了进来。 张楚嵐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髮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被人拽起来的。 他进门之后先看了徐四一眼,又看了张灵玉一眼,然后在距离三人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没往前走,也没往后缩。 “张楚嵐?”张灵玉站起身,朝他微微点头,“冒昧来访,我是龙虎山天师府的张灵玉,奉师命而来。” 张楚嵐没接话,目光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其实他心里知道这个人是谁,也大概猜得到对方要说什么。 徐四前两天就跟他提过一嘴,说老天师要办一场“罗天大醮”,规模很大,会邀请各方异人参加,而天师府的请帖大概率会递到他手上。 但知道归知道,真到了当面接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他从袖口取出一封摺叠好的名帖,深黄色的宣纸,上面以端正的楷书写著张楚嵐的名字,落款处加盖了天师府的朱红大印。 张楚嵐看著那封名帖,没动。 他的思绪飘回了两天前那个傍晚。 那天诸葛祁把他带到哪都通的员工宿舍,把他和冯宝宝关在一间屋子里,说什么“你们俩好好聊聊”。 他起初是拒绝的,甚至一度想摔门走人。 但冯宝宝那张脸太坦荡了,坦荡到你想跟她生气都找不到著力点。 她不会解释,不会道歉,只是將事情说了一遍,那副真诚的態度反而让自己有些不知所措了。 並且那个东西,居然也真的交给自己了。 虽然自己现在还不太会用,但是能够確认的是,冯宝宝交给自己的恐怕真的就是那个所谓的八奇技,炁体源流。 那么多人因为这东西出现而闻风而动,他也清楚其中价值。 而对方就这么干脆交给了自己,完全看不出一点儿留恋,这也是在自己的意料之外。 张楚嵐回过神来,目光落在那封名帖上,伸手接了过来。 张灵玉交代完差事直接就走了,並没有任何停留的意思,似乎十分疲惫,不愿意在其他的事情上耽搁。 而徐三徐四还是恭恭敬敬送出了门。 “罗天大醮……”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嘴里掂量它们的重量。 很多事情他没得选。 或许这本身也是一个机会,让自己能够摆脱身上麻烦的机会。 三天后。 天津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五楼,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的气味,地面被拖得鋥亮,映著头顶的白炽灯,白晃晃的一片。 徐三走得很急,皮鞋在医院走廊的瓷砖地上踩出篤篤篤的声响,一步接一步,节奏越来越快,快到几乎像是在小跑。 徐四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脸色同样紧绷,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荡然无存,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但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张楚嵐跟冯宝宝也跟著来了。 今天一早徐三徐四就接到了电话,说是昏迷已久的父亲醒了,但是情况不太乐观,让他们抓紧来见最后一面。 这个情况他们有所准备,但是真到了这一天他们的心中难免还是有些沉重。 张楚嵐走在最后,比所有人都慢了一拍,他没见过徐翔,但对这个名字並不陌生。 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半掩著,门缝里漏出白色的灯光和监护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徐三的脚步在门前猛地顿住了。 第一眼看去,发现病房里还有另外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也在场。 诸葛祁,为什么在这里? 第46章 图穷匕见,诸葛祁的真正意图 病房不大,標准的单人套间,靠窗的位置摆著一张可调节的病床,床头柜上放著几瓶药和半杯没喝完的温水。 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另一半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白色的被单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徐翔靠在床头,后背垫了两个枕头,脸色竟然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一些,颧骨上浮著一层不太自然的红晕。 他穿著一件乾净的蓝白条纹病號服,领口系得整整齐齐,头髮也被梳过,虽然稀疏但一丝不乱。 而坐在病床旁边那把唯一一把椅子上的,是诸葛祁。 他翘著腿,后背微微靠著椅背,坐姿鬆弛却不失端正,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里端著一杯医院那种白色一次性纸杯,里面的水还剩大半。 他像是已经在病房里坐了很久了,等待这眾人的到来。 徐三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瞬。 他的目光从父亲脸上扫过,然后落在诸葛祁身上,那一眼里带著一个下属看到上级不该有的审视。 “爸。”徐三开口,声音比他预想中要稳,“诸葛科长,您也在这儿?” 诸葛祁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笑容不浓不淡,却一点回答的意思都没有。 徐四跟在后面进来,扫了一眼病房里的情形,目光在诸葛祁身上停了两秒,什么都没说。 再后面是冯宝宝。 她的目光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落在了病床上,落在徐翔那张泛著不正常红光的脸上,隨后只是静静来到了病床边,安安静静趴在床缘。 张楚嵐他站在门口,没有急著往里走,像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局外人。 他確实觉得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 “都来了啊。”徐翔的声音从床头传来。 声音比徐三预想中要清晰,没有那种病人常见的浑浊和虚弱,反倒透著一股子精神气。 但徐三知道,越是这样,越意味著时间不多了。 徐翔的目光从徐三脸上移到徐四脸上,又在冯宝宝身上停了一会儿,最后落在门口的张楚嵐身上。 他看了张楚嵐几秒,像是在辨认一张泛黄的老照片里某个模糊的轮廓,確认了,才轻轻点了点头。 “张楚嵐?”他问。 “是……是我,徐叔。”张楚嵐往前迈了半步,脚还是停在门槛里面不远处,显得有些拘谨。 徐翔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牵动了他脸上的皱纹,让整张脸看起来多了一点活气。 “跟你爷爷真像。”他说。 张楚嵐沉默了,他觉得自己跟爷爷长得並不像。 但是也明白对方的意思。 “你爷爷当年……走的时候,我是在场的。”徐翔说,“他交代了我一件事,他说,將来要是你遇到了过不去的坎,让我替他说一声,他在那边……不怪任何人。” 张楚嵐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你就待在华北,待在三儿、四儿身边。”徐翔说,“我答应了你爷爷,会保你安全。” “徐三。”徐翔叫了一声。 徐三立刻往前跨了一步,走到床边,半弯下腰,把手搭在床沿上,“爸,我在,我知道了。” “华北分部的事,你做得不错,张楚嵐的事……处理得比我预想中好。” 徐三嘴唇动了动,想说“那不是我的功劳”,但他看了一眼诸葛祁,又把话咽了回去。 “徐四啊。”徐翔又叫。 徐四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掐灭了,菸灰缸还在窗台上摆著,他隨手把菸头摁进去,然后走到床边另一侧,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难得收了起来,嘴角绷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爸。” “你脾气急,做事情喜欢走偏门,这都不是大毛病。”徐翔看著他,“但你要学会看人,我把华北交给你,我信得过你…… 有些人可以信,有些人不能信,有些人你信了他一次,就得信他一辈子,因为反悔的代价你付不起……” 徐四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他知道父亲在说什么,但他没有接话。 徐翔说了这几句,呼吸就急促了一些。 他停了一会儿,像是攒够了一口气,才把目光转向一旁的冯宝宝。 冯宝宝爬在那里,从头到尾没有换过姿势。 她看著徐翔,那双眼睛里没有太多情绪,但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她眼白边缘有一层淡淡的红,像是忍了很久的东西终於快要装不下了。 徐翔看著她,眼神忽然变了一种质地。 “宝宝,我还是放心不下你啊,但是以后,我没办法照顾你了……” 冯宝宝把手搭在徐翔的手背上。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自然。 “狗娃儿。”她叫了一声。 冯宝宝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她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紧。 徐翔又停了一会儿,闭上眼睛缓了缓,再睁开的时候,眼底那层红光似乎又亮了一些,像是迴光返照在退潮之前最后涌上来的一波浪。 “三儿,四儿,我交代你们最后一件事,把宝宝转到异人事务科,之后交给诸葛祁……监护。” 病房里彻底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连监护仪的滴答声都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安静,是空气被抽走了之后真空里的那种死寂。 徐三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不可置信,从不可置信到抗拒,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两秒。 然后他猛地直起身来。 “不行!” 这两个字从徐三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带著一种他极少在人前流露的剧烈情绪。 他一向沉稳,做事有分寸,就算面对全性砸场子也能沉得住气,可此刻他站在父亲的病床前,眼眶发红,腮帮子绷得死紧,整个人像被按了开关一样从温和的兄长模式切换成了寸步不让的防守姿態。 “爸,您在说什么?宝宝一直是华北的人,这些年从您手里到她到我跟老四手里,她就是华北的人。” 徐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砸在桌面上的钢珠,砰砰作响,“转到异人事务科?她是编外人员,又不是编制內的人,转什么科?” 徐四站在床的另一侧,这次没有插科打諢。 他的脸上是一种复杂的表情,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处理。 徐翔对两人的反应有所预料,只是吃力的开口,向两人说道。 “就当我求你们了。” 第47章 徐家人可不能反啊 “爸。”徐三又开口了,这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点哀求的意味。 “我很清醒。”徐翔打断了他的话。 他的声音比刚才还要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三儿,四儿,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徐翔的目光在两个儿子身上来回移动,“你们觉得我糊涂了,觉得我被人施了压,觉得这件事不是我的本意。我告诉你们,这就是我的態度。”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把徐三心里最后那点侥倖砸得粉碎。 徐翔说,“我是想了很久,从我知道自己这身体撑不了太久了那天开始,我就在想这件事,我想了很久,比你们想像中要久得多……” 他的胸口起伏了一下,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一拍,又稳住了。 “你们护不住她一辈子,有些事情,不是靠『照顾』就能解决的,你们的位置在这里,你们的权限在这里,有的事情没有办法交给你们。” 徐三沉默了。 他心里知道父亲说得对,但他不想承认。 “她跟著诸葛祁,是在总部的体系里,是在赵方旭董事长眼皮底下……她有什么事情,整个公司系统都能替她兜底……”徐翔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诸葛祁身上,“诸葛科长,我这么说话,你不介意吧?” 诸葛祁终於动了。 他把翘著的腿放下来,两只脚平踩在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姿態像是一个下属在接听上级的指示时下意识的反应。 “徐主任说哪里话。”他说,“您愿意把这么重要的人交到我手上,是信任我。” 徐三没有理会诸葛祁的话。 他死死地盯著父亲那张越来越苍白的脸,良久无言。 “我就是觉得,我这辈子做过的决定,大部分都对了,唯独有一件事,我后悔了大半辈子,我不想让你们也后悔……” 他看向冯宝宝。 冯宝宝还保持著他说话前的姿势,弯著腰,两只手轻轻攥著他的手,那双清澈得过分了的眼睛里没有抗拒,没有疑问,甚至没有担忧。 像是很多年前刚来徐家时那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信,什么都不怕。 “宝宝,”徐翔的声音又轻了一些。 冯宝宝偏了一下头,她从始至终都没有表达出太多的情绪,而对於徐翔对於他的安排也没有任何的异议。 徐三猛地转过头去,面朝窗户,肩膀细微地抖动了一下。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此刻的表情,尤其是诸葛祁。 徐四没转身,只是看著诸葛祁。 他原本一直以为对方俩天津是为了张楚嵐来的,也是做了一些防备。 然而因为在张楚嵐的事情上他们確实处理的不够妥当,还是被对方抓到了漏子,因此就算最后真的失去了张楚嵐的监管权,也还是认了的。 只是没想到对方转头居然夺走了宝宝的监护权,而且不知道是用什么方法把老爷子给说服的。 病房里的气氛沉闷得像一锅正在熬著的稠粥,每个人都沉在里面,挣扎不开。 张楚嵐站在门口,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但他看著眼前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对这种“没得选”的处境並不陌生。 他被公司盯上的时候没得选,他接爷爷遗產的时候没得选,他现在来到华北跟著徐三徐四,同样是一种被安排好的“没得选”。 “三儿。”徐翔又叫了一声。 徐三从窗边转回来,他的眼眶还红著,但表情已经重新稳住了。 “爸,您说。” “答应我。”徐翔说,“这是……爸最后求你一件事。” 徐三的嘴唇在哆嗦。 他看著父亲那双已经快要闭上的眼睛,看著那张被迴光返照的余暉照耀得近乎透明的脸,他知道这可能是父亲这辈子跟他说的最后几句话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 徐四替他回答了。 “好。”徐四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爸,我们答应你。” 徐三猛地看向徐四,眼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愤怒、不解、痛苦,还有一种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如释重负。 徐四没有迴避他的目光,他看了徐三一眼,像是用眼神说了一句“先答应下来,其他的回头再说”。 徐三沉默了几秒,最终也点了头。 “好,爸,我答应你。” 徐翔的脸上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笑意。 那笑意像是暮色里最后一丝余暉,落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刚刚在文件上签了最后一个字的老人,终於可以安心地合上笔帽。 他转过头,看向冯宝宝。 “宝宝……” 冯宝宝凑近了一些,她的脸离徐翔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角的每一道皱纹。 “狗娃儿。” 冯宝宝伸手摸著徐翔的脑袋,口中开始轻轻哼起了一个老调子。 那歌的调子很老,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歌词断断续续的,有些地方只有调子没有词,有些地方词和调子混在一起听不清楚。 “……大姐梳一个盘龙髻……二姐梳一个插花柳呀……” 徐翔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合上了。 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从规律的起伏变成了一条平直的线,那声绵长的“滴——”像一根针刺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病房里只剩下冯宝宝低低的哼唱声。 她从始至终没有哭,只是握著徐翔渐渐变凉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哼著那首老到快要失传的歌谣,像是在为他送行。 诸葛祁只是站在那里,面朝病床,微微鞠了一躬,动作不大,但做得诚恳。 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將最后的时间留给几人。 路过徐三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节哀。”他说了这两个字,语气很轻,像是不想惊动什么。 徐三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诸葛祁没有再多留,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之所以要拿走冯宝宝的监管权並非是对於冯宝宝本身有什么图谋,主要还是因为徐家,他需要防患於未然。 徐家人对於冯宝宝太过於重视,而华北又是徐家代代相传,公司不是徐家的公司。 如果未来双方產生了无法避免的分歧,诸葛祁需要考虑徐家反叛公司的可能。 如果是徐翔在的话这个可能性要小很多,但是徐家兄弟接手,还是不那么稳定的,既然如此还不如早早把冯宝宝接走,让对方有多一些的顾虑。 赵总也是愿意为冯宝宝提供庇佑的,双方本身並不是敌人。 但是架不住可能会存在第三方的挑拨让双方有一天会站在对立面上。 公司同样不是赵总一个人的公司。 诸葛祁也不愿意看到徐家反叛,相比造成的损失,这实际对於公司公信力的破坏要大的多,所以不能让这种隱患存在。 而这种事情是不能让赵总下令的,那就是彻底撕破脸了。 所以只能自己来做。 无论如何,徐家人不能反啊。 他走出几步,在电梯口站定,从西装內袋里掏出一部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是一条未读简讯。 发件人是赵方旭。 诸葛祁点开简讯,內容很短,只有几个字—— “回来之后,跟你谈谈。” 而此时张楚嵐也已经退出了门外。 隨著门缓缓的关上,將哀悼的时间留给屋里的几人。 而走廊此时只剩他们两人。 “张楚嵐,聊聊吧。” 第48章 德艺双馨老干部 走廊里的感应灯又嗡嗡响了两声。 张楚嵐站在门外的走廊里,后背贴著墙,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看著诸葛祁从病房方向走过来。 他心里其实有点想走,但又觉得就这么走了不太合適。 诸葛祁走到他面前,在他面前站定,然后开口问了句:“去楼下走走?” 张楚嵐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住院部楼下有个不大的花园,几棵银杏树歪歪扭扭地排成一行,叶子黄了大半,地上落了薄薄一层。 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冠,在地砖上投下破碎的光影。 两人沿著鹅卵石铺的小路走了一段,诸葛祁走得不快不慢,皮鞋踩在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张楚嵐跟在他身侧,落后小半步,像被领导带著散步的下属。 走了一程诸葛祁先开了口,没有寒暄也没有铺垫,直接切入主题:“罗天大醮的请帖接了吧?” 张楚嵐嗯了一声,从兜里掏出那封摺叠好的名帖晃了晃,又揣了回去。 “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张楚嵐被这问题问得一愣。他想了想说:“小师叔,挺……正派的。” 诸葛祁笑了一声,那笑声短得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没多少嘲讽的意思。 “你现在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张楚嵐脚步顿了一下,鹅卵石路面把他的脚硌得有点疼,他没急著回答,低头走了几步才开口:“我想……当个普通人。” “普通人?”诸葛祁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平平的,“什么算普通?” “没有人半夜来找我麻烦,没有人盯著我的一举一动,我不用整天提心弔胆地活著,想上学就上学,想睡觉就睡觉,想吃口热乎饭不用先看看周围有没有人在盯我。”张楚嵐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串,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么爱诉苦的人了? 以前他可是把什么都藏在肚子里,连喘气都恨不得悄悄地喘。 诸葛祁没有笑他,而是很认真地听完了这番话,点了点头说:“这愿望不算大,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这个处境,光是『想要』是不够的。” “什么意思?” “你现在的处境很微妙,”诸葛祁伸手拂开一根垂下来的银杏枝条,动作很轻,“你说想要安稳,但你身上背负的东西是让人安稳不下来的。” “鼠辈好藏,但是你觉得光靠躲、靠藏、靠装孙子,能躲到什么时候?” 张楚嵐没有回答,因为答案是明摆著的,他自己心里清楚,之前几年的“装孙子”生活並没有真的保护他,只是把风暴推迟了,而该来的终究会来,只是早晚的问题。 “龙虎山这一场罗天大醮,老天师摆出来的阵仗比你想的要大得多,他办这场事的目的是什么?表面上是选下一任天师,实际上是给他选中的那个人铺路。” “选中的人?”张楚嵐皱了下眉,“不是说天师之位基本上是灵玉真人的吗?” 诸葛祁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种“你果然还是个孩子”的意味,但没有嘲讽,只是略微带了点过来人的无奈:“灵玉真人?那只是大家以为的。 老天师真正要捧的人是你,老天师办这一场罗天大醮,就是为了让你名正言顺地坐上那个位置。” 张楚嵐心头一跳。 他能感觉这场罗天大醮是跟自己有很大的联繫,老天师或许能够成为帮自己摆脱麻烦的助力,只是没想到是真的直接为了让自己成为天师而办的。 “你现在的处境是两个选择,选择龙虎山,从此安安稳稳,当个与世无爭的普通人,只要你做到那个位置上,世界所有的麻烦都將於你无关。” “第二个,便是选择相信公司,你將直接陷入漩涡之中,但是这也是你亲手去接触,並解决一切根源的唯一途径。” “究竟选择什么样的路,取决於你,而公司会无条件支持你的决定。” 张楚嵐停下脚步,站在一棵银杏树下,鞋底踩著一片半黄的落叶发出轻微的碎裂声,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层碎金子。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成形,原本模糊的想法被诸葛祁这番话一照,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他好像隱约摸到了诸葛祁想说什么。 “你的意思是,我现在不管想走哪条路,都得先把局面打破?” “我这人做事不喜欢藏著掖著,既然你问了,我就跟你说实话,我对你没有任何私人感情上的善意或恶意,你对我来说是一个变量,一个会影响整个局面的变量。” 诸葛祁不疾不徐地开口说著,脸上依旧掛著那淡然的笑容,“我帮你,是因为你在正確的位置上,做正確的事情,对我的计划有利,如果哪天你站到对面去了,那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把你摁下去。” 这番话坦率得近乎冷酷,但张楚嵐听了反而鬆了一口气。 他太害怕那些满脸笑容说著“我这是为你好”的人了,那些人嘴上说著为你考虑,背地里能把你的骨头拆了燉汤喝。 而诸葛祁这种把话挑明了说清楚的態度,至少让他心里有底。 “我明白了。”张楚嵐说。 诸葛祁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意味深长,“罗天大醮之前你安心待在华北,该准备什么准备什么,徐三徐四会替你安排,到了龙虎山之后,你自然会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两人说著,已经开始往回走了。 而张楚嵐忽然问了对方一个问题,“诸葛科长,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选?” 诸葛祁轻笑了一声,並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你知道吗,这世上的人,其实能够分成四类。 第一类是普罗大眾,庸庸碌碌,並无作为,第二类有术无道、鹤立鸡群却又为寻常生活所困惑的人。 第三类是空有强大力量,却不知晓方向在哪,以及第四类的有术亦有道,甘愿为自身该做的事情粉身碎骨。 第一类人是最多的,第二类次之,之后便是第三类,而第四类则是凤毛麟角。” “你现在就在第三类的关口,一步踏错,或许再难回头,不过你心性不坏,也有人为你兜底,其实可以走的大胆一点,不用有那么多的顾虑。” 张楚嵐似懂非懂,不过也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点了点头,“那诸葛科长是哪类人?” “我?”诸葛祁扶了扶眼镜,挺起胸膛,坦然道,“我现在,算是个半成品了吧。” 第49章 介爷们不像好人啊 电梯上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门打开,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 张楚嵐走出来,迎面遇上了刚从病房里出来的徐三。 徐三的眼眶还是红的,但他已经把情绪收拾得差不多了,表情重新变成了那种沉稳的模样,只是眼底的疲惫怎么都遮不住。 他看到张楚嵐从电梯方向走过来,微微愣了一下。 “去哪了?” “楼下走了走。”张楚嵐说,“跟诸葛科长聊了几句。” 徐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来:“聊什么了?” “罗天大醮的事。”张楚嵐没有隱瞒,他觉得现在隱瞒这些没有意义。 徐三沉默了几秒,然后嘆了口气说:“我希望你能去,但你得自己去,別被他牵著鼻子走。” 张楚嵐点了下头。 他心里其实有同样的感觉。 此时病房里监护仪已经被关掉,徐翔躺在病床上,面容安详,褪去了最后一层浮在脸上的红光,像一艘终於靠岸的船,泊在了一片不会再有风浪的水面上。 冯宝宝还坐在床边,一只手握著徐翔已经凉下来的手,嘴里那首老歌已经停了好一会儿了。 她脸上的表情很平淡,但那种平淡跟平日的面无表情不太一样,像是所有的情绪都沉到了水底,水面看起来平静,底下却深不见底。 徐四站在窗边,背对著屋里的人,看著窗外楼下花园里的景致,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来,声音哑哑的:“我去联繫殯仪馆。” 诸葛祁也是掐著点,慢了张楚嵐许多才上来。 徐三点了下头,然后目光落在一旁的诸葛祁身上。 他的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少了一层对上级的客气和距离感,多了一层毫不掩饰的审视。 如果说刚才他还顾著父亲在场没有把情绪摆在脸上,那现在的他已经不需要再顾忌什么了。 “诸葛科长,”徐三的语气很平,“我有话跟您说。” “好。”诸葛跟著徐三出了病房,顺手把门带上了。 徐三转过身来面对诸葛祁,两人之间隔著两步的距离。 窗户在走廊尽头,光线从那边照过来,把徐三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爸是怎么被你劝动的?”徐三开门见山,语气算不上咄咄逼人,但那股子质问的意思很明確。 诸葛祁靠在走廊的墙上,姿態鬆弛,跟徐三那股紧绷形成了鲜明对比:“我没有劝他,这件事是他自己来找的我。” 徐三的眉毛挑了一下,明显不信。 “开始我確实是准备劝徐爷的,不过还没有来得及行动,是徐爷先给我嘱託的这件事,结果是一样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徐三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没有打断,继续听。 “冯宝宝太特殊了,她身上那个秘密你们都知道,我也知道,赵总也知道,公司里知道这件事的人没有几个,但每一个都清楚。” 诸葛祁说到这里站直了身体,目光与徐三平齐:“徐主任担心的不是你不够格,他担心的是有朝一日某个人从冯宝宝身上做文章,通过她的身份来撬动你们华北分部的立场。 你们对她的感情太深了,深到如果有那么一天,你们可能会做出不理智的行动。” “够了。”徐三打断了他,这两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股子极力压制的怒气,“你不要把我爸的话歪曲成你想要的意思。” 诸葛祁没有爭辩,只是安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不必把我当成敌人,我们並没有根本上的衝突。” 徐三盯著他看了很久,那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有一种“被人抢了东西却找不到理由要回来”的憋屈。 他知道诸葛祁说的可能是真的,正是因为可能是真的,他才更加难受。 他寧愿这是诸葛祁耍了什么手段,用了什么职权上的压迫,那样他至少有理由恨对方,有理由去抗爭。 但如果是父亲自己做的决定,那他就连抗爭的理由都站不住脚。 门又开了,徐四从里面走出来,看到走廊里两人的对峙,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他走过来站在徐三旁边,先看了自己哥哥一眼,然后看向诸葛祁。 “诸葛科长,”徐四的声音比他哥平和一些,但那种平和是刻意做出来的,底下裹著的东西一点不比徐三少,“我哥脾气直,话可能说得不太好听。但宝宝的监护权这件事……我们保留意见。” 诸葛祁点了点头说:“应该的。” “您別误会,我不是说现在就跟你翻脸,”徐四把话说得很客气,客气到听起来反而不太客气了,“该办的手续我们配合,交接我们也没打算卡著,但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他把嘴里的烟拿下来,用大拇指和食指捏著烟屁股,菸头的火光在走廊的灯光下忽明忽暗:“宝宝在我们华北待了这么多年了,从我爸那一代就在,我们迟早会把她接回来的,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完。” “我理解你们的想法,我也尊重你们的感情。”诸葛祁说,“但我有我的职责,有些事情我必须考虑在前头,如果你们真的有想法,那么只要按程序来就行,我这边不会拦著。”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其实总部离华北也没多远,你们想见她隨时都可以,这个我可以做主。” 徐四听了这话笑了一下,但那態度也並没有什么改善。 气氛僵持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诸葛祁先打破了沉默。 “手续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明天上午办完交接,下午的飞机回总部。”他说,“留一天给你们告別吧。”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皮鞋踩在瓷砖地上发出篤篤篤的声响,不急不慢,节奏稳得像上了发条的钟摆。那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徐三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拳头攥紧又鬆开,攥紧又鬆开,反覆了几次才勉强平復了呼吸。 “妈的,这诸葛狐狸果然不是好人啊。” 第50章 吾心诚如明镜,所为皆是正义 第二天上午八点,华北分部的院子里已经忙活开了。 两辆灰色的哪都通麵包车停在办公楼门口,后备箱敞开著,几个工作人员正在往里搬文件箱。 诸葛祁站在台阶上跟老周交代著什么,声音不高不低,偶尔伸手比划两下。 冯宝宝从办公楼里走出来的时候换了身衣服,不再是华北分部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而是一套新的哪都通制服。 总部统一配发的那种深蓝色,左胸口绣著“哪都通”三个字,下面是她的编號。 衣服有点大,袖口挽了一圈才露出手指。 她手里拎著一个小行李袋,里面大概只有几件换洗衣服。 她站在台阶上看了看天空,天津今天的天气不错,天蓝得透亮,一片云都没有。 徐三跟在她身后走出来,手里拎著一个保温杯,里面是早上刚泡的茶,他递过去:“路上喝。” 冯宝宝接过来,乖乖地抱在怀里。 徐四从另一边走过来,嘴里叼著根没点的烟,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在冯宝宝面前站了一会儿,弯下腰,替冯宝宝把衣服袖口又折了一折,折得比刚才整齐了一点。 “去了总部別跟人打架,”他说,“有什么事找诸葛科长,他……虽然我不太信得过他,但办事还算靠谱。” 冯宝宝点了点头说:“我儘量不打架。” 徐四被她这句话逗得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表情。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脑袋,什么都没说出来。 张楚嵐从办公楼侧面的走廊里走出来,手里拎著两个塑胶袋,里面装著几瓶水和一包饼乾,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来,把塑胶袋递到冯宝宝面前。 冯宝宝接过去,看了他一眼说:“你不跟我走?” 张怀义说过对方能够帮自己找到家人,而她也需要帮助张楚嵐解决麻烦,如今两人分开,她也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履行那个约定。 张楚嵐愣了一下,隨即摇了摇头说:“我留在华北,徐三哥他们……还有事要我帮忙。” 他这话说得有点心虚,实际上徐三徐四並没有安排他具体做什么,但他自己觉得在罗天大醮之前应该留在华北,这里至少是他目前唯一稍微熟悉的地方。 冯宝宝“哦”了一声,拎著两个塑胶袋和保温杯,朝停在门口的那辆黑色別克商务车走去。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转过身,看著站在台阶上的几个人,徐三、徐四、张楚嵐。 她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像在做一个很简单的验证,然后她点了下头说:“我走了。” 徐三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他的手举起来又放下去,最后只是说了句:“到了给个电话。” 冯宝宝没有回答,转身朝车子走去。 她拉开车门,弯腰钻进了后排座位,砰的一声关上车门。 车窗玻璃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人影。 诸葛祁已经站在车前等著了。 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拿著一个黑色公文包,,他朝徐三徐四走了两步,伸出手来,“告辞。” 徐三犹豫了一秒,还是伸手握住了。 那握手礼数周全但毫无温度,两只手碰了一下就鬆开了。 徐四则没有伸手,他把叼著的烟拿下来捏在手里说:“诸葛科长,人交给你了,替我好好照顾宝宝。” “放心。”诸葛祁笑了下,“还是那句话,总部离华北不远,你们想她了隨时过来。” 徐四没有接这句话,他侧过头去看著那辆別克商务车的方向,车窗玻璃反射著早晨的阳光,白晃晃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诸葛祁不再多留,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像一口箱子盖被合拢了。 引擎启动了,低沉地嗡了一声。 车子缓缓驶出华北分部的院子,灰色的铁门在车尾合拢,发出哐当一声。 徐三徐四张楚嵐三个人站在台阶上,看著那辆黑色別克匯入马路上的车流,在十字路口拐了个弯,被一栋楼的转角吞没了。 张楚嵐忽然开口说:“她就这么走了?” 徐三没有回答,他转身往办公楼里走,脚步声在空荡的院子里迴荡。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说:“会回来的。” 他没有说“她”还是“我们”,那个主语的模糊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表態了。 徐四留在台阶上又站了好一会儿,把手里那根始终没点的烟重新叼回嘴里,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啪嗒一声点著了。 火苗在他眼前跳了一下,他把烟凑上去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色的烟圈,看著那团烟在早晨的空气里慢慢散开,消失得无影无踪。 “迟早的事。”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黑色別克在机场高速上平稳地行驶著。 冯宝宝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手里还抱著那个保温杯,两只眼睛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脸上没什么表情。 柳妍妍坐在她旁边,比刚被收编时放鬆了许多,但面对冯宝宝还是不太敢说话,总觉得这个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不对”。 诸葛祁坐在副驾驶座上,手边放著那个黑色公文包。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赵方旭的简讯,依旧是询问行动的进度,以及回了总部及时联繫。 诸葛祁回了个“好”字,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车子继续向前,天津的城区被远远甩在后面,前方的路宽阔而笔直,延展向更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 副驾驶座上的人侧过头看了看后视镜里后排那两个姑娘的身影,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很快又收了回去。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总感觉要挨赵总骂了啊,希望赵总嘴上留情吧。 诸葛祁想到著忍不住笑了。 但是脸上的表情却也没有太过沉重。 但是就算再来一次,自己依旧是会去做这件事的。 屁股决定脑袋,坐在什么位置上,就要为什么考虑。 吾心诚如明镜,所为皆是正义。 第51章 那可是我的挚友亲朋 哪都通总部的办公楼坐落在京郊一片不起眼的工业区里,与市区的行政楼分处不同的地区。 外表看上去就是一栋普普通通的灰色六层楼,门口掛著的牌子写著“华北地区快递物流调度中心”,跟旁边那些物流公司的仓库混在一起,毫无违和感。 但只有异人界的人才知道,这栋楼里坐著的,是管著整个异人界秩序的那张桌子。 诸葛祁的別克商务车停进地下车库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一刻,阳光从车库入口斜射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他推开车门,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回头看了一眼后排的冯宝宝和柳妍妍。 “你俩跟著老周去办公室,先认个门,晚上我回来再安排住宿的事。” 冯宝宝点了点头,抱著那个保温杯从车里下来,站在车库里左右看了看,表情跟当初站在华北分部院子里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柳妍妍跟在她身后,手里拎著那个小行李袋,显得有点侷促。 老周早就已经得到了消息,这会也是刚过来接车,快步走过来:“科长,办公室已经收拾好了,宿舍也安排了,您看是……” “先上楼。”诸葛祁说著已经朝电梯走去,“赵总在办公室吗?” 老周看了一眼手錶:“这个点应该在,下午三点没有外事安排。” “行,我先去见赵总,这两个人交给你了。”诸葛祁按下电梯按钮,金属门映出他挺拔的身影,西装裤的裤线笔直,皮鞋鋥亮,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电梯上行,楼层指示灯一格一格跳动。 门开了,走廊里舖著深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乾乾净净。 两侧的办公室门都关著,偶尔有一两个工作人员端著茶杯经过,看到诸葛祁都微微点头致意,他也一一回以微笑。 走廊尽头是一扇深棕色的实木门,门牌上写著“董事长办公室”五个字,字体是普通的宋体,没有任何花哨装饰。 诸葛祁在门前站定,抬手敲了三下。 篤篤篤。 节奏均匀,力度適中。 “进。”里面传出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诸葛祁推门而入,顺手把门带上。 办公室里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一面落地窗正对著楼后的院子,院子里种著几棵老槐树,这个季节树叶正绿得浓郁,阳光透过叶片缝隙在窗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赵方旭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支钢笔,正在批阅一份文件。 他今年六十出头,头髮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不多,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有一种穿透力,有一种不怒自威的龙虎气。 桌上放著一杯清茶,已经没什么热气了,看来在这里坐了不少时间。 “回来了。”赵方旭把钢笔放下,抬起头来看著诸葛祁,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总。”诸葛祁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黑色公文包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公文包上,姿势端正得像个学生,“我来给您匯报工作了。” “说说吧。”赵方旭往后靠了靠椅背,双手搁在扶手上,“我可是大老远都听说了,你在天津做的好大事啊。” 诸葛祁尷尬地笑了笑,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夹,翻开第一页。 在离开天津之前他就已经把匯报的工作都做好了,知道有些事肯定是要跟赵总进行交代的。 他说话的语气不急不缓,每件事按时间顺序排列得整整齐齐,从出发路上遭遇全性四人组说起,到收服柳妍妍为编外协理人员,再到华北分部交接、吕慈亲自上门谈判、张楚嵐被天下会带走、三访天下会与风正豪交手、张灵玉来访、徐翔病逝后的监护权移交。 每件事都交代了起因、经过、结果,涉及人员的处置方式,后续安排的建议。 用了大约四十分钟。 整个匯报过程中赵方旭没有插一句话,只是听著,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已经不烫的茶。 他的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不点头也不摇头,像一面平静的湖面,看不出底下有什么波澜。 诸葛祁说完最后一个字,合上文件夹,规规矩矩地放回公文包里,然后看著赵方旭,等待对方的回应。 “赵总,您有什么指导意见?”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赵方旭开口了,语气很平淡:“那我说几句。” 赵方旭坐直了身体,双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 “柳妍妍。”赵方旭竖起一根手指,“你收编她我没意见,湘西柳家在异人界也算一方势力,能拉拢过来对公司有好处。 但你收人的方式太粗糙了,容易让人詬病,我知道你流程上处理没问题,但这事传到其他世家耳朵里影响还是不好。” “当时的时间窗口太短了。”诸葛祁说,“柳妍妍当时的状態是关键期,只能快刀斩乱麻,不过下次我会注意。” 赵方旭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只是继续竖起第二根手指:“吕慈那边的事情你怎么说?” “这个我承认,確实冒进了。”诸葛祁微微欠了欠身,姿態放得很低,“但吕家明魂术的问题拖太久了,监控二十三年都没有实质动作,再拖下去旁支觉醒不报备的事只会越来越多……” 当时公司发现了吕家旁支有觉醒明魂术对普通人动手的事本来就应该立刻进行处理,而他当时把事情压下来为了处理吕慈这个大头已经受到了不少攻击。 如今这张牌也到了必须打出去的时候,不然效果会差很多。 就算自己有赵总支持也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需要考虑其他董事的態度,其中的权力斗爭是隱形的。 之后赵方旭同样对其他几件事进行了点评,指出了其中的紕漏。 诸葛祁依旧是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耐心听著,没有做任何的反驳。 “最后,说说冯宝宝的事情吧,这件事你可事先没跟我打过招呼。” 赵方旭的语气明显变得严厉起来,“徐翔算是我的挚友亲朋,这才刚咽气,你就对华北动刀,这让人家这么想?” 第52章 敌在董事会 “我不做,將来会有更大的麻烦,冯宝宝身上那个秘密,知道这个秘密的人越多,华北分部面临的风险就越大,如果有人利用冯宝宝的身份做文章,未来总会有不小的麻烦。” 诸葛祁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刚才鬆弛了一些,“公司要推进异人与普通人的融合,要打破老世家的规矩,要建立新的异人治理秩序,这件事不是坐下来喝茶开会就能谈成的。 总得有人去当那个推墙的人,推墙的人肯定会先被墙上的砖头砸几下,您提拔我当这个异人事务科科长,不就是因为您知道,我愿意当这个推墙的人吗?” 赵方旭没有回答。 因为对方说的確实是事实,公司里愿意做这件事的人没有诸葛祁的背景,而有诸葛祁这样背景的人又基本不会愿意做这种事。 当初对方带著诸葛家上了公司这条大船,確实解决了自己最大的麻烦。 对於这一点,大家一直心照不宣。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你这一趟下来,招惹了太多的麻烦。”赵方旭终於开口,“你知道今天上午董事会碰头的时候,有人递了话吗?” “有人暗示你在天津的所作所为超越了公司授权范围,未经董事会决议擅自与十佬势力发生直接衝突,属於『越权行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诸葛祁眉毛微微一挑,没有追问,但他的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了。 董事会算上赵总的话一共六位,分管不同领域。 毕董主管特工以及臥底,黄董主管研发部门,苏董对接十佬,亦是对接普通人的官方势力,费董主管审讯以及一些总部的人事,还有一位监管財务的董事。 而其中费董对自己一直比较有意见,想来应该也是对方开的口,看来日后行事確实要再小心一些。 诸葛祁在心里把这件事记下来,面上不动声色:“我明白了,后续会注意方式方法。” 不过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心中对此其实並不在意。 毕竟曾经赵总也教给他一个道理。 在总部做事,要么不做,要么做绝。做绝了就別怕別人翻帐,你把帐目做得越清晰,別人反而越不敢翻。 只要程序正义,让每件事都有档可查,每笔帐都记得清清楚楚,该审批的审批,该留痕的留痕,他们要翻,让他们翻,翻出来也是合规的,那么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 真正想要做些大事,就需要学著去裹挟大势。 “这周你就把工作放一放吧,当给你自己放个假休息一下,不必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其余的事不用你操心。” “明白,多谢赵总体谅。”诸葛祁明白对方这么说就是给自己收尾了。 后面无论是公司內部的攻訐亦或是外部异人势力的压力都无需自己承担。 “华北那边,档案丟失的事情,你似乎没有过多插手,为什么?”赵方旭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问出了这一句。 原本没有等到对方匯报这方面的事情还是有些疑惑,此时见到对方不说,还是决定主动开口问。 华北那边的动静其实他一直在关注,毕竟牵扯的东西很多。 虽然明面上说辞都是全性有人潜入了公司档案库盗取档案,但是大部分都有一个共识,那就是公司出了內鬼。 而且这个內鬼恐怕职位不低。 其实不少人都已经开始查这件事,但是动作都很小,並没有完全將希望寄托在华北那边自查上面。 其中也包括了赵方旭自己。 赵方旭除了派遣诸葛祁去华北,其实也留了后手,同时其实也是有些担心对方一下子捅出了太大的篓子兜不住,因此时时都有在注意。 “这个嘛,其实是因为我已经有了答案,只是那位的位置十分敏感,恐怕没法仅靠怀疑去定性,我手上现在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说了也没有太大的意义,反而会干涉赵总您的判断。” 诸葛祁提到这个也有些无奈,隨后用问询目光看向赵方旭,“不过您既然主动提起了,那么我觉得是该给您提个醒,我说,敌在董事会。” 赵方旭的眉头皱了起来,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已经得罪了两个十佬,拉了华北分部的仇恨,又在董事会里树了潜在的敌人,如果你现在还要往董事会內部查下去——” “在没有拿到铁证之前,你绝对不能碰那个方向,董事会里的人,你动一个就是惊动所有人,你现在的根基还不够硬,一旦失手,没人能保你。” “我知道的,我心里有数。” 诸葛祁重新把身体靠回椅背,姿態放得鬆弛了些,“没有铁证之前我不会动,但我会继续找机会。” 毕竟是一位董事,如果没有切实证据,空口白牙就指认,那跟送头没区別,即使有赵总为自己撑腰也一样。 不过只要盯住了,那么迟早能够等对方露出狐狸尾巴。 赵方旭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嘆了口气,“我希望你心里真的有数。” 虽然对方的答案有些出乎意料,但是却也在情理之中。 自己確实有怀疑过內鬼可能出自公司的高层,只是没有想到对方一开口就剑指董事。 “所以,那人是谁?” “赵总確定要问?”诸葛祁此时反而有些犹豫了。 虽然他有七成的把握,而且也觉得赵总肯定还是足够信任他的,但是这人说出口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放心,我会有自己的判断,不会因为你说一个名字而独断。”赵方旭明白对方的顾虑,却並不在意。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那自然不能真的还装糊涂。 董事会一共就只有六人,这已经是一个很小的范围了,如果排除掉绝对不会出现问题,且绝对不能出问题的人,那么范围本身就足够小了。 因此就算听了答案,也不会影响自己的判断。 诸葛祁见对方如此,也倒是没有顾虑,明白赵总肯定也是会有分寸的,不需要自己担心。 於是压低了声音道。 “毕董,毕游龙。” 第53章 落井下石的胆子有点大 “这么说,科长你要放假了?” 早上七点五十分,哪都通总部大楼,异人事务科的办公室里已经亮起了灯。 诸葛祁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的茶杯冒著热气,但显然不是他刚泡的。 老周坐在对面,手里拿著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开会要记,匯报要记,领导训话更要记。 诸葛祁却摆了摆手,笑道:“是啊,难得放个假,准备回趟家,科里的工作你得多盯著点了。” “科长您放心,我明白。”老周合上本子,推了推眼镜,“本来科里也没有什么大事,我处理的好,您放放心心休息就好了。” 本身异人事务科的公司还是不繁重的,这就是一个上下调动很大的岗位。 真要找事的话,那权力能够无限大,而如果想要清閒,那自然也能够清閒,而自家科长自然是前者。 诸葛祁是个工作狂,上任的这几年来少见有休息过,如今遇到了情况赵总给人批了假,说不定本身也是有这方面的考虑。 而老周自然心里也是有数的。 “您带回来的那两个小丫头已经安顿好了,適应的倒是挺快的,水平也不错,现在让瀟瀟带著。” “行,瀟瀟带著她们倒是方便,我走之前回去看看的。”诸葛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两人走出办公室时,各科室的人端著茶杯、拿著文件来来往往,看到诸葛祁,都微微欠身,叫声“科长好”。 后勤处的库房在二楼走廊尽头,是个改造过的玻璃房,里面堆满了印著“哪都通”logo的纸箱和文件柜。 孟瀟瀟正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份物资清单,嘴里念叨著:“……制服两套,工牌一个,宿舍钥匙一把,门禁卡一张……嗯,都齐了。” 冯宝宝站在她旁边,身上已经换上了一身新的深蓝色制服,尺寸合身,不像之前在华北时那样显得空荡荡。 她双手接过孟瀟瀟递过来的工牌和钥匙,看了一眼,然后很自然地把钥匙串掛在了自己腰间的皮带上,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柳妍妍站在另一边,手里抱著一个鼓鼓囊囊的纸袋子,里面装著新领的文具和洗漱用品。 她正低头看著自己的工牌,上面贴著新拍的一寸照片,旁边印著一行编號:“编外协理-津-0987”。 “妍妍,工牌戴好,进出大楼要刷的。”孟瀟瀟提醒道。 “哦哦,好的瀟瀟姐。”柳妍妍赶紧把工牌掛到脖子上,金属夹子碰到塑料壳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动作带著点闯祸后的小心翼翼。 这时,一道修长的身影挡住了库房门口的光线。 “科长。”孟瀟瀟率先反应过来,立正站好。 诸葛祁走进来,目光先是扫过孟瀟瀟,然后落到冯宝宝身上。 冯宝宝也在看他,眼神很平静,像在看一棵树或者一块石头,没什么特別的情感波动,但也算不上敌意。 “还適应吗?”诸葛祁问她,语气很隨意。 冯宝宝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嗯。” 诸葛祁等把目光转向柳妍妍:“妍妍,宿舍是两人间,跟瀟瀟住楼上,有什么需要的就跟她说,不用客气。” “谢谢科长!”柳妍妍用力点头,也是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跟著对方在天津走了那一趟后对於这位科长已经有了更多的了解,明白对方虽然对敌人手段凌厉,但是对自己人还是不错的。 而公司的环境比自己想的要好。 虽然依旧存在规则的束缚,但是又比家里要好多了,感觉自己应该也会很快就能够適应这里。 至於冯宝宝就更不用说了,本来就是公司的老员工,不过是换了个地方而已,工作上自然习惯的很快。 只不过没有熟悉的人了,还是让她心中稍微有些空落落的。 “科长,您放心,冯姐姐这边,我会跟后勤说好的,按您的意思。”孟瀟瀟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匯报,语气里带著点小得意,像是在表功。 “嗯,办得不错。”诸葛祁讚许地看了她一眼,“我最近要离开一段时间,她们两个你带好了。” 孟瀟瀟愣了一下,隨即心领神会:“明白了科长!” 诸葛祁笑了笑,没再说话,转身走了,皮鞋踩在走廊的瓷砖上,发出“篤篤篤”的声响。 交代完一切,诸葛祁才回到自己的里间,换下了那件笔挺的西装外套,穿上了一件深灰色的休閒夹克,看起来像个周末出门踏青的大学老师。 他拎起一个不大不小的旅行包,走到楼下,老黄已经开著那辆黑色的別克商务车在门口等著了。 “老黄,送我去高铁站。”诸葛祁坐进后排,把旅行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嘞,科长。您这是回老家?”老黄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嗯,回去一趟。”诸葛祁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声音带著点难得一见的疲惫,“公司给了假。” 老黄笑了,没接话。 车子驶出总部大院,匯入通往市郊高铁站的快速路。 窗外的景色从灰扑扑的工业区逐渐变成灰绿色的田野。 诸葛祁原本闭著眼睛假寐,但脑子里却没停过。 自己这趟回家,也不是单纯放假去的,还是有一些事情需要亲自回族里进行一个交代。 最近已经听到了消息,有异人势力开始接触诸葛家並在各方进行施压,而其原因也不言而喻,正是因为自己之前在天津之前做的事情。 虽然当初劝说族长族老让自己成为家族的掌舵者,但是真遇到了阻力,还是有必要亲自去进行说明的。 族老的信任不是自己挥霍的理由。 信任这种东西少了一分就是一分,想要再填补回来可不容易。 而其他异人势力对於诸葛家的压力也是在自己预料之內的,毕竟自己之前对两个十佬动手,其他一直虎视眈眈的那些异人势力未必敢直接压力公司,毕竟公司背后是官方。 但是同为异人世家,落井下石打压一下另外一个异人世家的胆子他们还是有的,而且很大。 第54章 衣锦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高铁风驰电掣,將北方的平原远远甩在身后,窗外的建筑风格逐渐变得灵秀、精巧,白墙黑瓦的江南民居开始在田野间零星出现。 诸葛祁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绪也逐渐平復下来。 他掏出手机,给赵方旭发了一条消息:“赵总,已启程返乡。单位诸事已交代妥当,请放心。冯宝宝也已安顿完毕,特此匯报。” 隨后又给家里那边发了几条消息。 虽然早就已经告知过家里自己会回来的消息,但是这会上了高铁,还是说了一声。 做完这一切,他才关掉手机屏幕,让身体彻底陷入座椅里,长长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接下来,就是“家事”了。 说起来自己在当上了异人事务科的科长后好像还是第一次以这个身份回去,倒是也算得上衣锦还乡了。 高铁停靠在站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江南的暮色带著一层湿润的薄雾,远处的山峦轮廓柔和,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植物和泥土混合的清香,跟北方那种乾燥的风截然不同。 诸葛祁拖著旅行包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到了接站的人。 一个穿著白色运动衫的年轻人正靠在栏杆上玩手机,身材精干,眉眼间有几分跟诸葛青相似的俊朗,但气质更跳脱一些。 “啊观,你来接啊?”诸葛祁走上前,语气带著点调侃。 被称作“啊观”的年轻人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祁哥,可走走走,车在那边,族长等你吃饭呢。” 此人正是诸葛观,诸葛祁的堂弟,也是诸葛家年轻一辈里数得上號的术士。 他接过诸葛祁手里的包,动作麻利地往停车场走去,边走边回头打量诸葛祁,嘖嘖称奇:“祁哥,好久没见你,你这气势倒是越来越不一般了。” 果然是一身领导气,看著唬人,让他都忍不住站直了。 “少贫。”诸葛祁笑著拍了他一下后脑勺,“其他人最近怎么样了,还好吧。” “阿升那小子下午练功的时候一个巽字没控好,把后院的晾衣架给掀了,被三婶抓去面壁思过了。” 诸葛观说著,自己先乐了起来,“萌姐她本来是要来的,结果半路看到村口新开了一家奶茶店,走不动道了,现在估计还在排队呢。” 车子驶出市区,沿著一条蜿蜒的乡间公路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在一座粉墙黛瓦的村落前停了下来。 村口立著一块巨大的青石,上面刻著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诸葛村”。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村子,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暗合著某种古老的卦象与阵势。 普通人走进来,可能只会觉得这里风景宜人、布局巧妙,但在术士眼里,这几乎就是一个庞大的,活著的“奇门局”。 这是诸葛家绵延千年的根基所在。 诸葛祁下车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熟悉的带著香火气和草木气息的“家”的味道,让他紧绷了好几天的神经,终於在此刻真正鬆弛了一点点。 他们沿著青石板路往里走,路过几户人家,门口坐著择菜的大婶、下棋的老爷子,看到诸葛祁都笑著打招呼:“阿祁回来啦!” “祁哥儿,这次在家里多住几天啊!” “听说你在外面当大官了?真有出息!” 诸葛祁一一笑著回应,时不时还停下来跟老人家寒暄两句,姿態放得极低,在村里依旧是摆出了晚辈的姿態。 走到一处宽阔的院坝时,一个穿著红色卫衣、看起来至多十六七岁的女孩,正抱著一大杯奶茶“吨吨吨”地喝著。 她看到诸葛祁,眼睛一亮,把奶茶往旁边的人手里一塞,三步並作两步跑了过来。 “阿祁!你可算回来了!”女孩仰著头,叉著腰,声音清脆,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长辈”威严,“你上次说要带给我的、那个京城的什么点心,带了没?” “带了带了,您交代的事,我哪敢忘啊。”诸葛祁从旅行包里掏出一个扎著红色绳结的纸盒,双手递过去,动作极其自然,脸上带著恭敬的笑容,“这一盒是枣泥酥和山楂锅盔,这一盒是……” 他从包里又掏出一个保温袋,“是上次说想吃的,那家店的『马迭尔冰糕』,我特意用保温袋装著,一路高铁带回来的,怕化了。” “嗯,这还差不多!”诸葛萌满意地点点头,打开纸盒捏了一块枣泥酥扔进嘴里,鼓著腮帮子含糊不清地说,“看在你这么懂事的份上,下次他们再开会说你坏话,我就不跟著起鬨了。” 诸葛祁哭笑不得。 这位“姑妈”是他爷爷最小的妹妹,论辈分是他正儿八经的姑奶奶,但实际上年纪比他还小几岁。 在族里,因为辈分高,连族长诸葛栱见了她也得客客气气的,是典型的“辈分高、年纪小”的“小祖宗”。 不过人倒是不骄横,相处起来比较隨意,只是有些孩子气。 这时,从院坝旁边的月亮门里又走出两个年轻人。 一个身材高大,看著很憨厚,正是下午“闯祸”的诸葛升。 另一个则是小小个,麵皮白净,看上去有些软萌的小子,正是诸葛青的亲弟弟,诸葛白。 “祁哥。”诸葛白走上前,跟诸葛祁打招呼,声音不大,显得很有教养。 几人也是互相打过了招呼。 诸葛村里的孩子都是同辈长起来的,关係都不错,而诸葛祁在同辈中的声望也是很高,不过倒不是因为职务。 不过这两年確实大家见面的就少了,如今难得回来一次,大家都十分热情。 院坝里一片欢声笑语。 他在这个大家族里,扮演的是一个“出仕”的角色,既是家族在外的保护伞,也是家族需要仰望的“自己人”。 这种双重身份,让他在面对这些单纯的同辈时,下意识地会带上几分关怀,但此刻这种轻鬆的氛围,让他自己也卸下了不少包袱。 “好了好了,让祁哥先进去吧,大伯还等著呢。”诸葛观收起了玩闹的神情,提醒道。 诸葛祁点了点头,跟几个年轻人打了声招呼,便独自一人往族中大堂的方向走去。 穿过两道天井,走过一条掛著歷代先祖画像的长廊,诸葛祁在一扇雕花的木门前停下。 门虚掩著,透出暖黄的灯光。 他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进。”里面传出一个温和但自带威严的声音。 诸葛祁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的陈设古朴典雅,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占据了正中位置。 一个中年男人正背对著门口,穿著一身深蓝色的中式对襟褂子,身材高大,肩膀宽阔,背影如同一座沉稳的山。 此人正是诸葛青的父亲,诸葛家现任家主——诸葛栱。 第55章 天凉了,让吕家破產吧 诸葛祁走进门的那一瞬,仿佛有股无形的气浪隨著他一起涌了进来,將屋里那股沉静的空气轻轻搅动了一下。 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像一口老钟被敲响了余韵。 诸葛栱没有回头,他依然背对著门口, 诸葛祁站在门口,没有急著往里走。 他规规矩矩地站在原地,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腰背挺直。 他知道自己这位大伯的脾性,诸葛栱不是那种会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你只能从他的语速和用词里一点一点地拆解出他真实的態度。 “坐吧。”诸葛栱终於开口了,声音平平的。 诸葛祁走到书案对面的木椅前,坐下来。 椅子是那种老式的太师椅,硬木的,坐上去硌得慌,但他坐得很稳,后背没完全靠在椅背上,只搭了一小半,既显得鬆弛又不失规矩。 诸葛栱转过身来,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加清晰,眼窝也深了些,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像两口极深的井,水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他身上穿著那件深蓝色的中式对襟褂子,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纹丝不乱。 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套紫砂茶具,壶里的水应该是刚烧开的,壶嘴上还冒著裊裊的白汽。 诸葛栱在诸葛祁对面坐下来,拿起茶壶,开始烫杯、温壶、投茶、洗茶。 “在单位,还顺利吧?” 诸葛祁看著那道清澈的茶汤缓缓注入杯中,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接过了大伯递来的那杯茶。 他抿了一口,点了点头,“赵总对我不错。” “嗯。”诸葛栱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闻了闻,没有急著喝,把茶杯搁在掌心,慢慢转动著,“赵方旭这个人,我打过几次交道,是个老成持重的人。” “大伯放心,赵总確实是值得跟的人。”诸葛祁放下茶杯,微微欠了欠身,“我这次在天津办的事,赵总都帮我担著了,没有让我背锅,总公司那边的压力,赵总替我挡住了。” 诸葛栱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个“担”字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你这次在天津动静不小。”诸葛栱的语气依然是那个调子,不轻不重,“吕慈、风正豪,两位十佬被你摁低了头,异人界现在都在传,说诸葛家出了个『小赵方旭』,年纪轻轻就敢跟十佬扳手腕。” 诸葛祁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著点恰到好处的谦虚,“吕慈的事,是公司早就埋好的线,我只是那个去收网的;风正豪的事,给了他台阶他自然会下,算不得我的手段,不全是我的本事。” “你倒是不揽功。”诸葛栱说。 诸葛祁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我在公司这些年学到一个道理,有功让给领导和同事,有过自己主动背,但背过的时候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你背了,这样自己才算是真正的立了功。” 诸葛栱看了他几秒,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幅度太小了,看不清是笑还是別的什么。 “你在公司,倒是学了些本事。”他说。 两只茶杯搁在桌上,茶水在灯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了一小段,那节奏不紧不慢的,像是茶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盘不需要著急吃完的点心。 诸葛栱伸手拿起茶壶,给诸葛祁续了一杯。 “你知道最近有多少人找过我?” 诸葛祁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猜到了一些,主要是北方那边的吧?” 诸葛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慢慢开口:“江南水陆大会的人上个月来过一趟,带了厚礼,说是贺诸葛家的新祠堂落成,茶喝到一半,话头就转到你身上了,意思是你这次在外面搞的事情太大,把异人界原本安稳的局面搅乱了,诸葛家作为你的本家,应该有人出来说句话,约束一下年轻人的锋芒。” 诸葛祁点了点头,没有打断。 “北方那几家,也派了人来。”诸葛栱继续说,“王家的、陆家的,甚至还有一些跟吕家走得很近的小家族,都来过,话都说得体面,但意思大同小异——诸葛家出了个『惹事』的年轻人,诸葛家打算怎么收场。” 诸葛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一些,入口的温度刚刚好。 “那大伯的意思呢?” 诸葛栱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伸手拿过书案上一只黑色的木质茶盒,打开盖子,从里面捏了一小撮茶叶放进壶里,又注入热水,盖上盖子,等了几秒,然后把茶汤缓缓倒入公道杯里。 诸葛栱一边分茶一边说,语气平平的,“诸葛家的事情,自然不必外人操心。” “你走的时候,族里已经达成了一致,我跟族老们说清楚了,既然让你出了这条门,那你做的每一件事,只要不是叛族,诸葛家都认,这是当初你走的时候,族里答应过你的事,我们没忘。” “大伯辛苦了。”诸葛祁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知道家里替我顶了不少压力。” “压力是难免的。”诸葛栱摆了摆手,仿佛那是一件不值得多提的小事,“你既然是在为家族做事,家族替你挡一些外头的风,天经地义。 异人界就是这样,谁出头打谁,你不冒尖,人家还要戳你脊梁骨说你缩头乌龟。”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平淡,但诸葛祁听得出来,那平淡下面压著一层意思,你儘管放手去做,家里不会给你扯后腿。 “不过,”诸葛栱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丝极淡的敲打,“做事归做事,分寸还是要拿捏好,吕慈的事,我听说了个大概。 你能拿捏住吕家明魂术的把柄,是你的本事,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吕慈当时不接你那个台阶,直接翻脸你打算怎么办?” 诸葛祁微微坐直了一些,“那不是挺简单了吗,不过区区一个十佬而已,如今的世道早就不是异人家族呼风唤雨了。” “吕家不服,那就只能就让吕家除名了。” 第56章 声望值lv4,抽取新词条 诸葛栱听著对方那轻描淡写的话,倒是修养功夫十足,也不由得心中微寒。 直到想到对方还是族中子弟,心情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而这也就是为什么族里一致同意並全力支持诸葛祁出仕的原因,现在的世道確实不是异人世家说了算的世道了。 异人世家之所以还能存在,不过是公司出於维稳的需要而已。 如果依旧以世家门面,留著那份傲气,迟早也是会被公司拆分打散,最后彻底隱没。 诸葛栱把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了,把空杯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你这次回来,不只是为了述职和探亲吧?” 诸葛祁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 “是。”他说,“我有件事想跟大伯商量。” “说。” “罗天大醮的事,大伯应该已经知道了。” 诸葛栱点了点头。 老天师要在龙虎山举办罗天大醮,选下一任天师,这件事在异人界已经传了很久,而且也已经给诸葛家递了邀请函。 族里是准备让诸葛青跟诸葛白自己这两个儿子去见见世面。 诸葛祁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然后继续开口:“罗天大醮是龙虎山的主场,各路异人齐聚一堂,老天师的目的是什么,大伯应该比我清楚,他选了这么个时机办罗天大醮,表面上是选天师,实际上是给他选中的那一位铺路。 这一次异人齐聚,自然也会引得其他的势力起心思,而公司在这方面也会介入,不过公司的位置敏感,不好隨意调派太多的人手。” 诸葛栱端起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汤的顏色比刚才淡了一些,但他没有在意,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要我做什么?” “我想从族里调一些人。”诸葛祁说,“罗天大醮期间,我需要人手。” 诸葛栱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多少人?” “十五到二十人。”诸葛祁说,“要能打的,心思细的,能在龙虎山上待得住的人,最好是有实战经验的,族里那些刚出师的小辈就不用了。” 诸葛栱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知道二十个诸葛家的精锐出现在龙虎山上,意味著什么吗?” “知道。”诸葛祁接得很快,“意味著外人会认为诸葛家要对罗天大醮有所图谋,意味著老天师可能会多心,意味著其他世家会开始猜测诸葛家的真实意图,这些我都想过。” “既然想过,你还要调人?” “要。”诸葛祁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这是必要之举。” 公司那边派太多人,造成的影响只会更加恶劣,激化矛盾。 相比之下诸葛家出一支队伍,虽然也难免会引得人非议,但是影响上自然就会稍微小很多了。 诸葛栱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已经见底的茶壶上,像在权衡什么。 屋里的安静持续了大约十几秒。 然后诸葛栱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这件事,你原本可以不经过我,直接跟族老们说,你现在的权限能做到。” 诸葛祁微微低了一下头:“族里给了我这个权限,是信任我,但不经过您就直接去调人,那是越级。 您是族长,何况这件事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明白的,还是当面跟您说清楚比较好。” 诸葛栱看著他,那目光里没有了刚才那种审视和敲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更柔和的东西,像是长辈看著自己亲手送出去的孩子在外面闯出了名堂之后,那种既欣慰又感慨的神色。 “行。”诸葛栱说,“人,我给你安排,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早在很早之前,诸葛家这架马车上,真正的掌舵人就已经是诸葛祁了,而非自己自己这个族长。 既然对方有要求,那自然还是需要全力配合。 诸葛祁见对方答应,也是站起身来,朝诸葛栱微微鞠了一躬,幅度不大,但做得很郑重:“多谢大伯。” “行了。”诸葛栱摆了摆手,“回去休息吧,坐了一天车也累了,明天早上让阿观带你去祠堂上个香,你爷爷生前最惦记你,回来了就该去看看他。” “好。” 诸葛祁不再多留,拉开门走了出去。 木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走廊里很安静,天井上方的夜空已经暗成了深蓝色,几颗星子在天边若隱若现。 诸葛祁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外面的风经过庭院里的芭蕉叶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他沿著廊檐往自己住的那间屋子走去。 路上遇到诸葛萌,小姑娘正抱著一袋瓜子蹲在门槛上嗑,看到他就扬起下巴:“怎么样?大伯没骂你吧?” “没有。”诸葛祁笑著摸了摸她的脑袋,“我这么听话,大伯捨不得骂。” “切。”诸葛萌翻了个白眼,把瓜子壳往他脚边一扔,蹦蹦跳跳地跑了。 诸葛祁看著那个红色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了一些,然后收住。 他继续往前走,路过一条长长的迴廊时,脚步停了一下。 廊檐下掛著一串风铃,是那种旧式的铜铃,风一吹就叮叮噹噹地响,声音清脆又悠远。 他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然后重新迈开了步子。 夜风拂过他身上的衬衫,带来满院的花草香气,整座诸葛村在他身后静默著,像一艘泊在岁月深处的大船,船头微微昂起,朝著看不见的远方。 晚上族里又聚在一起吃了个饭。 他回到自己那间屋子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屋子不大,是他小时候住的那间,床铺是新换的棉被,床头柜上放著一杯温水和一盏小檯灯,旁边还有一碟切好的水果。 应该是家里人提前准备的。 诸葛祁在床沿坐下来,脱了外套掛到衣架上,仰面躺倒在床上。 天花板是那种老式的木樑结构,樑上还留著几十年前刷的桐油,在灯光下泛著暗哑的光。 然后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那片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界面。 叮—— 一声轻响。 脑海中那片透明的光屏无声无息地展开,悬浮在视野正前方。 诸葛祁依然保持著仰躺的姿势,双手枕在脑后,目光落在那张半透明的界面上,嘴角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声望值变动结算中……】 【来源:与诸葛栱的深度交谈(家族领袖层级)】 【影响评级:a级——对关键势力决策层產生重大思想影响,並获得实质性资源支持】 【声望值变动:+1842】 【来源:回家途中的系列社交互动(诸葛观、诸葛萌、诸葛升、诸葛白等核心族人)】 【影响评级:b级——巩固家族內部凝聚力与个人声望】 【声望值变动:+576】 【当前总声望值:50122/50000】 【当前等级:lv3 → lv4】 【升级条件已达成,可抽取新词条。】 第57章 静功破境,舍念清净 诸葛祁看著那行“50122/50000”的数字,心里那块一直悬著的小石头终於落了地。 他其实不是特別担心声望值的问题,从天津回来的路上他就算过帐了,这一路上攒的声望加上今晚跟大伯的谈话,升到lv4应该是稳的。 原本预估的是在变动冯宝宝的归属后就应该到lv4,但是实际却还是差了点。 此时真正看到那个“升级条件已达成”弹出来的时候,他还是难免有一瞬间的宽慰。 系统升级不像打怪升级,它更像是一份长期投资的报表到期了,你明明算过帐、知道大概会有多少收益。 但真正看到那个数字在页面上跳动的时候,心里还是会微微动一下。 【升级奖励发放中……】 【宿主获得一次词条抽取机会(三选一)。】 【请注意:本次抽取为等级晋升的固定奖励,抽取结果將直接绑定並生效。请仔细审视选项,做出最適合当前发展阶段的选择。】 光屏在他面前缓缓翻转,像翻开了一本很厚的书页。 三张卡牌形状的选项浮现在他视野中央,每一张都泛著不同的光泽,而这一轮抽到是金色词条。 【金色词条·破阵】 效果:对阵法类能力(奇门、结界、禁制等)的感知与破解能力提升200%。可主动激活一次“破阵”效果,强行扰乱范围內所有已布置的术法结构,冷却时间72小时。 备註:適合术士对抗术士,破局专用。 诸葛祁看了第一眼就把它划过去了。 破阵很好,在特定场景下甚至可以说是神技。 但问题是,他现在的武侯奇门本身就足够破大部分阵法的了,加上【阴阳之子】的加成,他的术法强度本来就碾压同辈术士。 再来一个破阵,属於重复投资,边际收益太低。 他目光移到第二张。 【词条·雷音】 效果:將体术攻击转化为带有雷电属性的特殊打击,造成额外的麻痹与穿透效果。每次普通攻击附带30%雷属性伤害,可主动激发一次“雷音震”效果,对周身三米范围內所有目標造成一次范围性雷暴打击。 备註:近战增益,体术流的理想补强。 这张让诸葛祁多看了两眼。 他確实走的是术体双修的路子,八极拳的底子不算薄,【雷音】能给他在近身战里多一道底牌,性价比其实不错。 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目光移到了第三张。 【词条·龙虎气】 效果:自身气场获得永久性提升,对周遭目標產生潜移默化的精神影响力。在与地位、名望或实力不低於自身的目標互动时,提升威仪感与信服力,增强谈判、交涉、威慑类行为的成功率。 备註:不战而屈人之兵,乃上上之道。 诸葛祁看到这个词条的时候顿时有些心动,它的效果似乎能够与自己现有词条【威慑】產生联动效果。 提升自己压制力,来启动威慑的压制效果,確实是不错的选择。 对於常规的攻击手段自己確实已经不怎么需要了,毕竟真正需要自己动手的场合其实也不算很多。 如今这个龙虎气自然就是最好的选择。 他没有犹豫太久,直接做出了选择。 光屏震动了一下,那张泛著金色光泽的卡牌轻轻翻转过来,像是被一只手翻开了牌面。 金色的光粒从卡牌表面流溢出来,像萤火虫一样在昏暗的房间里飘散开来,然后缓缓融入他的胸口。 那一瞬间,他没有感觉到什么剧烈的衝击或变化,更像是一层极薄极细的东西轻轻覆盖在了他的皮肤表面,像一层看不见的温热薄膜,贴合得严丝合缝。 他坐起身来,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活动了一下肩膀。 没什么特別的感觉。 不过也能够演算实际的效果,確实还是很有效的,在做决策的时候,周围人的服从度会比他预想中更高。 然后他打开了词条面板。 【已获取词条:4】 【词条·阴阳之子】 品质:彩色(传说级) 效果:大幅度提升五行术法的威力,降低施展术法时的精神消耗,对阴阳二气的亲和力达到极致。 【词条·威慑】 品质:银色(稀有级) 效果:面对气势、实力或地位低於自身的敌人时,可全方位压制对方的行动能力、思维速度及术法施展,压制效果隨双方差距递增。 【词条·才思敏捷】 品质:金色(史诗级) 效果:提升思维运转速度300%,增强精神力上限200%,对复杂信息的处理能力大幅提升,过目不忘。 【词条·龙虎气】(新增) 品质:金色(史诗级) 效果:自身气场获得永久性提升,对周遭目標產生潜移默化的精神影响力。在与地位、名望或实力不低於自身的目標互动时,提升威仪感与信服力,增强谈判、交涉、威慑类行为的成功率。 诸葛祁重新躺回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著天花板上的木樑发了一会儿呆,心情也是渐渐开始平復。 忽然之间感觉閒下来有些不知所措。 下意识想要联繫老周询问一下公司那边的情况,但是想了想,还是放弃了,没有过多对那边的事情进行干涉。 窗外的夜风穿过庭院,带来远处蛙鸣和竹叶摩擦的沙沙声。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到胸口。 明天要去祠堂上香,还要跟诸葛观他们吃饭,然后跟诸葛升聊聊去龙虎山的安排。 事情不少,但都不算急。 重要的是,该铺垫的都铺垫好了。 当夜深万籟俱寂,一切归於清净的时候,诸葛祁忽然冥冥中似乎有所感。 自然而然,进入了下个境界。 內景静功突破了? 修行內景需练静功,静功分为四境,离生喜乐、定生喜乐、离喜妙乐、舍念清净 离生喜乐,是静功修炼的初始阶段,是他很早就跨过的过程。 在此阶段修炼者逐渐脱离外界纷繁复杂的干扰,精神注意力从外部世界收摄並最终专注於自身內部的精神活动。 而当內心达到一定程度的平静后,修炼者会体验到一种初步的喜悦和快乐。 定生喜乐,则是更加深入地进入一种专注的状態。 修行者需要將注意力高度集中在特定对象或意念上,不受外界任何因素干扰,在这个阶段內心的平静程度进一步提升,喜悦的感觉也更加深沉和持久。 当修炼者达到定生喜乐阶段后,继续深入修炼便会进入离喜妙乐阶段。 在离喜妙乐阶段,修炼者要学会放下对喜悦的追求,以一种更加超脱的心態继续修炼。 诸葛祁原本就是这个阶段。 至於第四境的舍念清净,自己始终求而不得。 这个境界需要捨弃一切杂念与执念,包括对自身身体,意识以及外界事物的执著。 原本自己距离这个境界无论如何都差了一线。 如今,似乎触摸到了门槛。 第58章 三昧真火 第二天清晨,诸葛村在鸟鸣声中醒来。 诸葛祁是被窗外廊檐下那串铜铃的声响吵醒的。 他睁开眼,盯著头顶那道老旧的木樑愣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家了。 阳光从窗欞的缝隙里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光带里浮著细小的尘埃颗粒,慢悠悠地上下翻飞。 他翻了个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早上六点二十三分。 检查了一下发现根本没有消息,看样子公司那边是真把自己的工作下放了,他才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关节发出一连串噼啪轻响,像是老旧的门轴被重新转动了一遍。 昨夜踏入舍念清净的感觉就是瞬间,他当时没有强行去抓住那种状態,而是任由它来,也任由它走。 果不其然,那种通透感並没有因为睡眠而消散,反而沉淀得更扎实了。 今天是家庭聚餐的日子。 诸葛家的规矩,外出归来的子弟要在回来的第二天中午跟族里的核心成员一起吃顿饭,算是“报到”,也是“述职”。 虽然昨晚他已经跟大伯单独谈过了,但那是家主的层面,今天这顿饭则是面向族里的几位叔伯和堂兄弟们的。 上午的时间他过得很清閒。 先去后院洗了个澡,换了身乾净的衣服,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这副样子確实比穿西装的时候年轻了好几岁。 “祁哥!吃饭了!”门外传来诸葛观的声音,带著年轻人特有的急躁,“快点快点,今天二叔带了坛黄酒过来,说是埋了八年的,你不来我可不给你留!” “来了来了。”诸葛祁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正午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冠铺开一大片浓荫,底下摆了两张大圆桌,杯盘碗碟已经摆了大半。 诸葛观正蹲在门槛上剥花生,看到诸葛祁出来就咧嘴一笑:“祁哥今天这身看著年轻啊。” “少拍马屁。”诸葛祁走过去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昨晚那泡脚桶是怎么回事?我可记著呢。” 昨晚他泡脚的时候发现桶底有一道细长的裂纹,正往外渗水,泡到最后桶里的水少了一半,弄得整个脚垫全湿了。 诸葛观当时在隔壁房间笑得直打滚,说是拿错了。 “那我不是忘了跟你说嘛!”诸葛观嬉皮笑脸地躲开了。 诸葛升从厨房里端著一大盘红烧肉走出来,腮帮子鼓鼓的明显是已经在灶台边偷吃过了,他看到诸葛祁就含糊不清地打招呼:“祁哥!今天这肉烧得好,三婶燉了两个钟头!” “你嘴上的油先擦擦再说。”诸葛祁笑著摇了摇头。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 三婶端著一盆清蒸鱸鱼出来,二叔抱著那坛黄酒慢悠悠地走过来,诸葛白跟在他爹身后。 诸葛萌则已经占据了一个正对风扇的座位,两条腿晃荡著,面前摆了一碟酱牛肉,正在一片一片地往嘴里塞。 诸葛祁被安排坐在主桌,旁边是二叔,对面是诸葛栱。 大家落座后,诸葛栱端起酒杯,简短地说了句“阿祁回来了,大家吃好喝好”,然后一桌人就热闹了起来。 筷子交错、碗碟相碰、敬酒的笑声、晚辈们互相抢菜的吵闹声,混杂在一起,在这座千年古村的庭院里蒸腾出浓烈的人间烟火气。 诸葛祁一边吃一边跟二叔聊些家常,偶尔回两句诸葛观的调侃,笑骂几句诸葛升的馋嘴。 他在这张桌上没有半点的架子,就是一个回家的晚辈,跟堂兄弟们碰杯、听长辈们嘮叨、被姑奶奶揪著耳朵问“你在北京有没有找对象”。 这顿饭吃得轻鬆。 诸葛祁自己也喝了两杯黄酒,酒劲不大,微醺而已,刚好够让他放鬆下来。 太阳渐渐偏西的时候,桌子上的菜已经撤了大半,剩下些花生瓜子和茶水。 族里的小辈们聚到另一边打牌去了,大人们则三三两两地散了,各自回家歇午觉。 诸葛祁留在桌边,慢慢地喝完杯里最后一口茶,然后把杯子放下,朝还坐在主位上没动的诸葛栱看了一眼。 诸葛栱也在看他,知道对方有话说。 “大伯,”诸葛祁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两个人听见,“我有点事想跟您单独匯报一下。” 诸葛栱放下手里的茶杯,看著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到我书房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迴廊,走进那间熟悉的屋子。 木门合上后,外面的喧闹声被隔绝了大半,屋子里恢復了那种沉静肃穆的氛围。 诸葛栱依旧坐到书案后面,手边放著那套紫砂茶具,但没有烧水,显然不打算让这场谈话拖得太长。 “说吧。”诸葛栱靠进椅背,双手搭在扶手上。 诸葛祁在他对面坐下,坐姿端正,双手搁在膝盖上。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沉默了两三秒,像是在组织措辞,隨后將昨晚自己静功突破,踏入舍念清净的事情说了一遍。 诸葛栱闻言十分惊讶。 不过在稍稍確认了一番后,明白对方並没说谎,第四境跟第三境的区別还是十分明显的,一眼就能看明白。 “静功四境里,前两境靠勤奋和天赋能堆上去,第三境靠时间磨也能熬到,但第四境……很多修了一辈子静功的人到死都摸不到那道门槛。 你二十八岁就跨过去了,放在诸葛家的歷史上,也不算多见。” 诸葛祁微微低下头:“运气好。” 诸葛栱摇了摇头,“你没有那么谦虚的必要,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 你能在这个年纪走到这个位置,靠的从来不是运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那种认可的分量很重。 诸葛祁没有接话,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显得多余,不如认真听著。 诸葛栱站起身,走到书案后面的书架前,伸手在第三层格子里摸索了一下,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封面上没有书名,用一种很旧的蓝布裱了皮,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他没有把册子递过来,而是重新坐回椅子上,把它放在桌面上,用手掌压著。 “既然如此,那也就可以去试一试了,去传承我诸葛武侯一脉的绝技——三昧真火。” 第59章 点一把性命之火 “你知道外人如何看我诸葛武侯一脉的手段吗?” “神妙,繁杂,花里胡哨,不只是奇门与拳法,练铁尺拍肋油锤灌顶这种东西也要学,而学习这一切的原因无非在於强其心智,健其根骨,最终掌握自己。” “诸葛武侯家有一门绝学,最不靠天赋、最依赖心性。” “便是这三昧真火。” “三昧真火的本质不是点燃外部的东西,是点燃自己。以上丹之神,中丹之气,下丹之精,点出一把性命之火。” “点燃自己的贪、嗔、痴、慢、疑,把这些东西烧乾净之后剩下的那一点点东西,才是三昧真火的火种,能点燃这火的人,心性必须足够纯粹。” 诸葛祁安静地听著。 他没有急著问“那我怎么练”,他知道大伯既然把册子拿出来了,那该说的自然会说完。 “静功四境里,舍念清净是最接近三昧真火门槛的状態,领悟了这个境界后算的得了三昧真火的敲门砖。” 诸葛栱继续说,“舍念清净的本质是放下执念,放下对身体、对意识、对外物的执著,让精神回归到最原本的状態。这个状態和三昧真火的『点燃』之间,只隔了一层纸。 “不过舍念清净的人未必一定能点出三昧真火,歷史上诸葛家有不止一位前辈在静功达到第四境后,尝试点三昧真火,但失败了。 原因各不相同,有的是心性还不够稳,有的是贪图点火之后的力量,有的是在点火的过程中被自己的心魔反噬,所以你不要觉得跨过了舍念清净这道门槛就等於成功了,那只是开始。” “我明白。”诸葛祁说。 诸葛栱把手里那本蓝布册子推过来,“这是诸葛家关於三昧真火的心法纪要,不算完整,但核心的诀窍都在这上面了。”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叮嘱:“点火的时候,身边最好有人守著,不是护法,是如果你烧过头了,能把你拉回来的人。你打算什么时候试?” 诸葛祁想了想:“后天吧,明天我先看册子,把心法吃透,晚上打坐把状態调到最好,后天早晨试,清晨心气最静,成功的概率高一些。” “行。”诸葛栱点了下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把那本册子往他面前又推了一推,“拿去吧。” 诸葛祁双手接过那本册子,入手很轻,薄薄的几页纸,蓝布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他没有当场翻开,而是郑重地把它放进衬衫內侧的口袋里,贴近胸口的位置。 “多谢大伯。” 诸葛栱摆了摆手,“是你自己走到了这一步,我不过是把门指给你看。走不走得过去,看你自己的本事。” “等你准备好了,再来找我。” 诸葛祁站起身,朝诸葛栱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转身走出了书房。 廊檐外的阳光已经没那么烈了,下午三四点钟的光线带著一层温暖的金色,在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站在廊下,伸手摸了摸胸口那本册子的轮廓,薄薄的,贴著皮肤传来一点微凉的触感。 然后他呼出一口气,朝后院那堆正在吵吵嚷嚷打牌的年轻人走了过去。 “祁哥!快来快来!阿升输了三把了,你再不来救他他就要把晚饭的饭钱都输光了!” “来了。”诸葛祁笑著应了一声,踏进了那片洒满阳光的院子里。 当天晚上他没有急著翻那本册子。 他先跟诸葛观他们打了两个小时的牌,贏了七块钱,被诸葛萌抢了四块去买冰棍,剩下的三块被他买了瓶汽水坐在院子门口的台阶上慢慢喝完,看著暮色从村口的田野尽头一层一层地漫上来,把整座诸葛村染成水墨画一样的淡青色。 然后他回房洗了澡,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才把那本蓝布册子从口袋里拿出来。 檯灯的光晕落在封面上,那股旧纸和蓝布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翻开第一页,字跡是手抄的,笔锋遒劲有力,应该不止一个人抄过,翻到中间有几页的墨跡明显不同,字体也更娟秀一些,像是被不同年代的人陆续补充过。 他没有熬夜,只读了大概一个时辰,把核心的诀窍和步骤记在脑子里,然后把册子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躺下来的时候,他在黑暗里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把刚才读到的內容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三昧真火的诀窍比他想像中简单,但也比他想像中难。 简单在步骤,调动体內阴炁与阳炁在丹田处交匯、碰撞、摩擦,產生“火”的雏形,然后用精神力引导这股火沿著经脉上行,通过胸口和喉咙,最后从口中喷出。 整套流程说起来不过三四句话。 难在时机,阴炁和阳炁交匯的那一刻,会引动心火。 心火不是炁,是情绪、是欲望、是执念、是这些年积攒的所有不甘和贪恋。 它们会在这时候一起涌上来,以“火”的形式反噬点燃者。 如果压不住心火,轻则经脉灼伤、修为倒退,重则走火入魔、心智尽失。 这就是为什么三昧真火需要心性足够纯粹的人才能点得出来。 不是因为你技术不好,而是因为你心里的杂念越多,心火烧得越旺。 越是想证明自己的人、越是放不下执念的人,越容易被自己烧死。 诸葛祁在黑暗中静静想了一会儿这个问题。 他这些年积攒的杂念和执念不算少,家族的未来、个人的抱负、对权力的追求、对那条“异人与普通人融合之路”的执念。 这些东西他平时压得很好,在公司里滴水不漏,在赵方旭面前进退得体,在家里谈笑风生。 但要主动把它们全部放出来,想一想还挺刺激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窗外的虫鸣声和远处池塘里的蛙声混在一起,像一首不用睡也听不腻的夜曲。 他很快就睡著了。 次日清晨,诸葛祁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 窗外的天空是一种介於靛蓝和灰白之间的顏色,像一张还没彻底洗乾净的宣纸。 廊檐下的铜铃在微风里叮噹作响,声音清脆又寂寥,衬得整座村落格外安静。 今天比平时醒得早,但精神不差,昨晚睡得踏实,没有做梦也没有半夜惊醒。 他躺了两分钟,感受了一下体內的状况,炁的流转平稳而绵密,比昨天又顺畅了一些,像是那条被拓宽的河道在持续地自我疏浚。 他从床上坐起来,穿上衣服,然后他拿起枕头旁边那本蓝布册子,翻开昨天读到的地方又看了一遍,確认自己没有记错任何一步。 然后他把册子放回枕边,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第60章 一把抓住,顷刻炼化 诸葛祁推开房门的时候,廊檐下的铜铃正被晨风吹得叮噹作响,声音清脆得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青石板上。 他沿著迴廊往大伯书房的方向走,路过院子的时候看到诸葛观正蹲在井台边上刷牙,满嘴白沫子,含含糊糊地跟他打招呼:“祁哥,今天起这么早?” “练功。”诸葛祁言简意賅。 诸葛观“哦”了一声,吐了口水,又补了一句:“早饭三婶包了餛飩,你整完了记得来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知道了。” 诸葛祁穿过第二道天井时,脚步放慢了一些。 三昧真火的內容他已经烂熟於心,每一句心法诀窍、每一处注意事项、甚至那些补充抄录者留下的批註,他都记在了脑子里。 才思敏捷这个词条给他的不只是思维速度的提升,更重要的是那种“过目不忘”带来的底气。 他在诸葛栱书房门口停下,抬手敲了三下。 篤篤篤。 节奏均匀,力度適中,跟他在总部敲赵方旭门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进。” 诸葛祁推门进去。 书房里已经亮著灯,诸葛栱坐在书案后面,面前的茶杯冒著热气,显然已经起来好一会儿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褂子,袖口挽了两圈,露出精瘦的小臂,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看上去精神不错。 “已经准备好了?”诸葛栱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的。 “嗯。”诸葛祁在他对面坐下,规规矩矩地把双手搁在膝盖上,“今天早上感觉状態不错,想试试。” 诸葛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其实不用这么操之过急,你可以慢慢来,早饭吃了没有?” “还没。” “先去吃。”诸葛栱说,“吃完之后歇半个时辰,把炁调匀了再来找我。” 诸葛祁没有爭辩,站起来应了一声“好”,转身出去了。 他走到厨房的时候三婶正在灶台前忙活,大铁锅里的水滚得翻花,白白胖胖的餛飩在沸水里浮浮沉沉。 诸葛升已经蹲在灶台边端著一碗在吃了,看到诸葛祁进来就含糊不清地招呼:“祁哥快来,三婶今天包的虾仁馅,鲜得很!” 诸葛祁也不客气,自己从碗柜里拿了个瓷碗,舀了半勺汤,又捞了十几个餛飩进去,撒了一把葱花和虾皮,端著碗坐到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呼嚕呼嚕地吃了起来。 餛飩皮薄馅大,虾仁弹牙,汤头是用猪骨熬的,浓白鲜香,一碗下去浑身暖洋洋的。 诸葛祁吃完后把碗洗乾净放回碗柜,跟三婶道了声谢,然后回到自己那间屋子,关上房门,在床沿上坐下来。 他没有急著打坐,而是先在脑海里把点火的全过程又走了一遍。 他保持这个状態歇了大约半个时辰。 然后他睁开眼,站起身来,推开房门,重新朝大伯的书房走去。 诸葛栱已经在书房门口等著了。 他身上多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手里拿著一把铜钥匙,看到诸葛祁走来,没有说话,只是转身朝后院的方向走去。 诸葛祁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道掛著歷代先祖画像的长廊,在一扇铁皮包角的木门前停下来。 诸葛栱把铜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锁芯发出“咔嗒”一声响,门被推开,露出一截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是青石的,踩上去有点滑,两侧的墙壁上没有窗户,每隔几步墙上嵌著一盏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著,昏黄的光线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石阶大约走了二十多级,眼前豁然开朗,一间大约两丈见方的石室。 地面铺著整块的大青石板,四壁没有任何装饰,只在正中央的地面上刻著一个太极图的纹样。 “这是族里闭关用的地方。”诸葛栱走进石室,站在墙边,“青石板和四壁都刻了隔绝气息的阵纹,你在里面点火。” 诸葛祁点了点头,走到太极图旁边,脱了鞋袜,赤脚踩在青石板上。 石面冰凉,触感粗糲,脚底的穴位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在太极图正中央坐下来,盘膝,双手结印置於小腹前,腰背挺直,双目微闔,呼吸重新沉下来。 诸葛栱没有靠近,他靠在墙边的阴影里,双手环抱在胸前,沉默地看著太极图中央那个年轻人。 石室安静极了。 油灯的火苗偶尔跳动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连呼吸声都被石壁吸收了。 诸葛祁在太极图中央坐定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然后他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开始动手。 阴炁和阳炁在他丹田处交匯的那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了一股热流从身体核心处涌出来,这股热流沿著经脉上行,经过脊椎,经过胸口,经过喉咙,一切都很顺利,甚至比他预想中更顺利。 然后心火就来了。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口沸腾的大锅里。 从丹田往上走的那股热流突然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无数画面在他脑海里炸裂开来,快得让他根本来不及分辨。 他看到了自己二十三岁那年第一次见到赵方旭的场景。 “你就是诸葛家送来的那个年轻人?行,先干著吧。” 他看到了一路上所有难堪的、狼狈的时刻,被同僚在背后议论“关係户”、被异人世家的人当面冷嘲热讽,被下属质疑年轻资歷浅。 是心魔將出的预兆。 这些东西平时被他压得很好,他把它们收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个匣子里,但现在,三昧真火把它们全部翻了出来。 石室里的温度在迅速上升。 诸葛栱靠在墙边,原本环抱在胸前的双臂已经放了下来,两只手垂在身侧,表情有些严肃了起来。 他看向太极图中央的诸葛祁,那个年轻人依然保持著盘膝而坐的姿势,腰背挺直,双手结印,但浑身的衣物已经开始无风自动,衬衫的下摆和袖口在空气中簌簌地抖动,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內部往外推。 诸葛祁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额角的青筋隱约可见,但总体来说还算平静。 诸葛栱做了几十年家主,亲手送过不止一位族人进这间石室点三昧真火。 他见过的点火场景虽不多,但也有四五次了。 他知道正常的点火应该是什么样的,整个过程虽有凶险,但都在可控范围內,可眼前这景象,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诸葛祁身上没有冒火,但这间石室的每一块青石板都在发烫,油灯的火苗被无形的气流压得歪向一边。 作为护法者,他这时候不该轻易出手,点火者正处於关键阶段,外力的任何介入都可能打乱对方体內炁的流转节奏,轻则功亏一簣,重则走火入魔。 但是诸葛栱已经有些不安,他能感觉到对方点火的结果不太对。 隨后他看到了一团火。 青蓝色的火焰,从诸葛祁的掌心升了起来。 那是一团凝实得近乎实体化的火焰,青蓝色的光在石室里亮起来的时候,把那些油灯的火光衬得像蜡烛底下的萤火虫。 诸葛栱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那不是正常的“点燃”应该有的状態。 正常的点火流程,应该是火苗先出现,然后被点燃者引导著壮大,直到稳定成一种可以收放自如的状態。 但诸葛祁掌心的这团青蓝色火焰,从一开始就展现出了极强的自主性,它不像是在被引导,更像是诸葛祁正在“驯服”它。 而且这团火焰太大了。 诸葛栱见过前辈留下的记载,三昧真火初成时不过是拳头大的一团,需要数年甚至数十年的温养才能真正运用自如。 如此庞大的真火,恐怕自己也没有把握能够一次成功降伏。 诸葛栱很快想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 三昧真火取决於性命修为,也取决於命格。 诸葛祁这些年走的路,不是寻常异人的路,背负的因果越来越重,他的命格已经大到远超出了这个年纪应有的分量。 点火的时候,体內积累的一切都会化为燃料,不只是情绪和执念,还有那些跟权势、跟责任、跟家族命运连在一起的根脉。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烧出来的火,自然也比別人旺得多。 这么大的火,诸葛祁能不能控得住? 诸葛栱的右手已经抬了起来,掌心凝著一团淡青色的炁。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诸葛祁表现出失控的跡象,他就必须出手干预。 强行打断点火会损伤经脉,但总比让这把火把点燃者本人烧成灰烬强。 然而下一瞬间,诸葛祁的五指猛地收拢。 像是握住了一只正在挣扎的飞鸟,青蓝色的火焰在他掌心被骤然压缩,发出“嗡——”的一声沉闷颤鸣。 那团旺盛灼热的火焰,被其一把抓住,顷刻炼化。 第61章 我就站在你面前,你看我几分像从前 高铁在华北平原上飞驰,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不断向后拉扯,绿意从车窗边缘一晃而过,拖出模糊的长影。 诸葛祁靠在商务座的椅背上,手里捏著一本从诸葛村带出来的旧书,封面已经磨得看不出原色,书页边缘捲起了毛边。 他没有在读,只是把书摊在膝盖上,目光落在书页上,但瞳孔没有聚焦。 窗外阳光很好,暖融融地铺在他身上,衬衫的领口鬆开了一颗扣子,袖子也卷到了小臂中段。 他整个人微微陷在座椅里,肩背放鬆,连嘴角都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车厢里安静极了,只有轮轨撞击的规律节拍。 “先生,您需要什么饮品吗?”乘务员推著小车经过,轻声询问。 诸葛祁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不用了,谢谢。” 乘务员愣了愣,多看了他一眼,然后才推著车子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 她见过很多乘客,商务座上常年坐著的是那些手里攥著手机、眉头紧皱的中年男人,或者翻著电脑一刻不敢鬆懈的年轻精英。 但眼前这个男人不一样,他坐在那里鬆弛、从容,偏偏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 诸葛祁没有注意到乘务员的目光。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没当回事。 他在想別的事情。 在家族石室里点出三昧真火之后,他確实感觉自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心头的杂念纷纷散去,变得从容了很多。 而静功修为也彻底稳固了。 静功第四境“舍念清净”带来的不是某种具体的“力量”,而是一种状態。 像一盆被搅浑的水终於沉淀下来,杂质沉底,水面清澈如镜。 他看到很多事情比以前更清楚了,包括他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高铁开始减速,广播提示即將抵达终点站。 诸葛祁把膝盖上的旧书合上,顺手塞进旁边的公文包里,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颈椎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 他朝车窗外的站台看了一眼,人来人往,行色匆匆。 他拿起公文包,走向车门。 老周站在出站口的人群里,今天是他过来接人。 他第一眼看到诸葛祁的时候也愣了一下。 明明只是一周不见而已,对方身上的变化有些太大了,这並不是外观上的变化,而是內在气质的改变。 更加鬆弛,自然,而且莫名带著一种上位者的从容气度。 老周眨了眨眼睛,確认自己没认错人之后,快步迎了上去,“科长,这边这边。” 诸葛祁看到老周,脚步微微加快了一点,嘴角的弧度扩大了几分:“老周,等久了?”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老周伸手要去接诸葛祁的公文包,被对方轻轻挡开。 “不重,我自己拿就行。车停在哪儿了?” “东停车场,走过去五分钟。”老周侧身引路,两人並排走出出站大厅。 初夏的风迎面吹来,带著城市特有的、混合了尾气和街边早点摊儿香气的复杂味道。 诸葛祁深吸了一口气,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老周从侧脸的角度注意到,他的眼神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像是心情不错。 “您这一周歇得怎么样?”老周边走边问,语气里带著那种下属对领导惯常的关切,但多了几分真诚。 “挺好的。”诸葛祁说。 老周“嗯”了一声,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您好像跟走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诸葛祁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哪儿不一样?” 老周抓了抓后脑勺,斟酌著措辞:“说不上来,反正就是挺好。” 诸葛祁笑了一声,没有解释为什么。 “走吧,上车再说。”他说。 他们走到停车场,老周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一辆深灰色的公务帕萨特“嘀嘀”响了两声。 诸葛祁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老周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公司这段时间怎么样?”诸葛祁繫上安全带,隨口问。 老周把车拐上主干道,一边看著后视镜一边回答:“总体挺平稳的,您留下的那些事,赵总基本上都给您扫乾净了。” “费董那边呢?” “费董在董事会上提了两次,说您天津那趟『越权』了,但赵总每次都一句话挡回去,费董就没再说什么,不过……”老周停顿了一下,“毕董最近跟特工那边的接触多了点,具体干什么不清楚,但赵总那边应该心里有数。” 诸葛祁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柳妍妍和冯宝宝呢?”他换了个话题。 老周的表情鬆弛下来,透过后视镜看了诸葛祁一眼:“这俩小姑娘,还真別说,適应得挺快的。” “柳妍妍那丫头,一开始拘谨得很,谁跟她说话她都跟受惊的兔子似的,后来熟悉了两天,胆子就大起来了。” “冯宝宝还是那样,毕竟本身就是老员工了……”老周想了想,“不过跟华北那边的徐家兄弟联繫过几次,他们来总部办手续的时候顺道看过她。” 诸葛祁的目光从车窗外的街景上收回来,“徐三和徐四来了?” “嗯,上周四来的,说是给冯宝宝补一些人事档案的手续,顺便带了点天津的麻花和糕乾。”老周语气里带著点感慨,“后来天黑了才走,应该说了什么,但是我就没有探究了。” 诸葛祁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接话,因为没什么好接的。 他把冯宝宝从华北调走这件事,徐三徐四心里憋著气,他知道。 但这件事必须做,不是为了削弱徐家,而是为了不让徐家因为冯宝宝在將来某一天跟公司翻脸。 他承担这个“黑脸”的角色,也早就做好了被人记恨的准备。 “张楚嵐呢?”他问。 “张楚嵐还在天津,华北分部那边看著,徐三说这小子最近挺安分的,似乎锻炼上也有了不小的精进。” 老周也看过张楚嵐的档案,知道这是个存在这十年空档期的人物,“能憋著十年不显露本事,这样的心性確实十分可怕,但是心性並不完全与实力对等。” “儘管很多人都知道老天师要传给张楚嵐天师之位,这已经是默认的內定人选,但即使如此,想名正言顺做到那个位置,总是需要过得去的实力才能服眾,不然后续的工作公司怕是很难做了。” “哦?我可不这么觉得。” 诸葛祁忽然笑著反驳道,“如果对方的实力真的不够,以无法服眾的方式坐上天师之位,其实是最好不过了的。” 第62章 张之维还是个老实人啊 “这怎么说?”老周有些疑惑,下意识发问道,对於诸葛祁的话一时间有些不明所以。 “一个靠著內定与扶持,带著非议坐上天师之位的后生,和一个名誉异人界一呼百应的通天绝顶,你觉得是谁更加符合公司的利益?”诸葛祁笑著反问道。 老周一愣,隨即若有所思。 “龙虎山一直是异人界的標杆,除了原本就是正一道庭的执牛耳者,老天师的实力也是最大的影响因素。” 诸葛祁开口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断档的一人绝顶,根本无人能够制衡,这样的人物一直是公司最为头疼的,如果对方哪天真犯了什么事,要处理起来会遇到庞大的族里。” 个人的威力一旦凌驾於秩序之上,那么就会造成侠以武犯禁,对於整体的安定造成巨大的影响。 而老天师的实力也就是最大的问题。 儘管异人再强也扛不住枪炮,但是难不成还真难拿枪炮轰龙虎山不成? 儘管他知道张楚嵐也不是个无能之辈,反而是个更加狡猾的傢伙,公司就算扶持他上位也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但是梦想总是要有的。 如果真的扶持了那样一个人上去,恐怕不需要十年,公司就有能力彻底解决异人界的问题。 “好在,老天师算是个有格局的人,辛亏当今的绝顶是这样的人啊。”老周听完了对方的讲述也是无比认同,心中暗暗庆幸道。 这些年公司的工作能够顺利开展,確实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老天师的默许与配合。 如果他反对,那么无疑很多事情公司出头会受到莫大的阻力与对抗,绝对不会如今这般顺利。 诸葛祁却只是笑著不说话。 车子驶入市区,老周开始放慢速度,“科长,咱现在是直接回总部,还是先找个地方吃饭?” “先回总部吧。”诸葛祁说,“先把东西放下,然后我去见一趟赵总。” “得嘞。” 车子穿过几条熟悉的街道,最后在一栋灰白色的办公楼前停下。 诸葛祁下了车,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眼,阳光打在玻璃幕墙上反出一片白花花的光。 他呼出一口气,拎著公文包走进大门。 大厅里还是老样子,前台正在接电话,看到他进来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捂住话筒朝他点了点头,口型说“科长好”。 诸葛祁回了她一个微笑,径直走向电梯间。 电梯停下,门滑开的时候,诸葛祁的脚刚踏出电梯,就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科长!您回来了!” 小李抱著一个文件夹小跑过来,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脸上带著被太阳晒出的浅浅红晕。 她跑到诸葛祁面前站定,吸了一口气,然后蹦豆子似的开始匯报:“您走这一周科里一切都正常,赵总那边说您回来之后先去见他。 老周已经把您办公室打扫过了,桌上有三份需要您签字文件,一份是华中分部转来的吕家监督阶段报告,一份是华北分部的季度预算调整申请,还有一份是——” “嗯,我知道了。”诸葛祁推开门,“你帮我跟赵总那边说一声,我放个东西就过去。” “好的!”小李应了一声,转身又小跑著回去了。 诸葛祁走到办公桌后面,把公文包放在椅子上,自己站著环顾了一圈。 桌上確实放著三份文件,最上面那份是吕家的监督阶段报告,他拿起翻了翻,发现华中分部的任菲做得很细致,每一个监督节点的记录都清晰规范。 显然这些並不著急处理,但是又非常重要的事物,老周没有替自己处理。 然后他检查了一圈,转身出了办公室,朝走廊另一头赵方旭的办公室走去。 诸葛祁在门前站定,抬手敲了三下。 “进。” 他推门进去。 赵方旭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樑上,看到诸葛祁进来,他把文件放下。 摘了眼镜往桌上一搁,靠进椅背里,上下打量了诸葛祁一眼。 然后赵方旭笑了。 “回来了?” 诸葛祁在他对面坐下,规规矩矩地把双手搁在膝盖上,“赵总,辛苦您了。” 赵方旭摆了摆手,“谁让你给我办事呢。” 两人简单聊了一些琐碎。 直到聊的差不多了,这才开始聊起了正事。 赵方旭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隔著桌面推了过来:“你先看看这个。” 诸葛祁接过来,翻开封面,里面是几页用a4纸列印的方案提要,標题是“哪都通总公司关於龙虎山罗天大醮期间工作安排的初步意见”。 他翻了一遍,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仔细把每一页都看完了,才抬起头来看著赵方旭。 “罗天大醮是异人界的大事,十佬那边都会派人到场,公司作为异人管理机关,不能缺席,华东那边主要负责这一块,但总部也要过去人。” 诸葛祁对此早有预料,也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我已经跟家里说好了,会给我一些人手帮忙。” “那最好不过。”赵方旭得到了这个答案十分满意。 毕竟公司是不可能派太多人去龙虎山的,但是太少又容易失去控制,那就只能借诸葛家的势力拉人了。 诸葛祁对於家族有绝对的调配权,他带著诸葛家的人问题不大。 “盯著场子,盯著各方,盯住张楚嵐,不能出大乱子,你既然回来了,这个工作就交给你了。” “了解。”诸葛祁早就有了打算。 罗天大醮正式召开是下个月十號,但提前过去做对接和场地布置至少要一周,所以总部观察组最迟二十四號就得出发。 事务处挑几个人跟著就行了。 小李负责行政必须跟著,马宏也还是有必要一起,再带上柳妍妍,冯宝宝就够了。 “对了,公司还要出一个人参赛,给张楚嵐护航,原本定的是冯宝宝。” “那就还是冯宝宝吧。”诸葛祁对此並不在意,反正这人也要顺手带过去。 人员不动,免得出了变数。 自己总不可能亲自下场,那实在是太丟份儿了,他可没张楚嵐那么厚脸皮。 第63章 动身龙虎山 半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诸葛祁回到总部的第十天,就已经把天津那一趟留下的尾巴收拾得乾乾净净了。 吕家的监督报告他看完了,任菲做得很细致,吕慈果然是个明白人,回去之后三天內就交了一份清理名单上来。 吕兴业已经被废了明魂术,直接交由了公司进行处置,其他几名未报备觉醒的旁支子弟也各自领了处置。 整个清理过程乾净利落,一点儿没有拖泥带水。 但是,明魂术这门八奇技。 依旧没有定夺。 诸葛祁也知道现在不是去收拾吕家的时候,依旧是以罗天大醮为首要。 剩下的时间,诸葛祁把主要精力放在了两件事上:一是把罗天大醮的工作方案磨细了,二是把“舍念清净”的境界彻底稳固下来。 半个月过去,他每天早晨五点半准时起床,在宿舍里打坐一个时辰。 静功第四境带来的变化是润物细无声的,就像一盆水,以前水面总有波纹,现在平得像一面镜子。 照出来什么就是什么,不迎不拒。 出发前两天,诸葛祁把马宏叫到了办公室。 “老马,咱们准备近期动身,你准备一下工作。” “没问题科长!” 后天是五月二十二號,罗天大醮六月十號正式开锣,提前一周过去做安防对接和现场熟悉,时间刚好。 第二天下午,诸葛祁最后去了一趟赵方旭的办公室。 “明天走?”赵方旭正在泡茶,看到诸葛祁进来就顺手多倒了一杯。 “嗯,明早六点的高铁,中午到南昌,然后换车去龙虎山。”诸葛祁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是今年的明前龙井,汤色嫩绿,香气清透。 赵方旭给自己也添了一杯,端著杯子靠在椅背里,不紧不慢地说:“华东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竇乐知道你要去,他会安排。” “了解,我会跟那边交涉,依旧是以他们为主,我们为辅。” 总部只负责全局的分配,地方的事情依旧还是有必要放权。 竇乐本身也是个老同志了,办事还是十分靠谱的。 赵方旭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目光在诸葛祁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这半个月气色好多了,休假果然管用。” 诸葛祁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 赵方旭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朝他摆了摆手:“行,回去准备吧,早去早回。” 五月二十二日早晨五点四十分,天刚蒙蒙亮,总部楼下的小广场上停著一辆深灰色的七座商务车。 老黄站在车旁边抽菸,看到诸葛祁拎著包从楼里出来,就把菸头掐了,拉开侧门。 “科长,早。” “老黄,辛苦你了。”诸葛祁把放到后座,自己坐进了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外面罩了件深灰色的薄夹克,看上去利落又不扎眼。 小李跟著他一起过来的。 过了不到五分钟,马宏也到了。 他背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穿著件黑色短袖t恤,肌肉线条在晨光里清晰可见。 看到科长居然比他早到瞬间有些不太自然,莫名惶恐。 柳妍妍从大门里小跑了出来。 她也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的运动外套配黑色长裤,头髮扎成了一个利落的马尾,看上去比在天津那会儿精神了不少。 她跑到车边有点紧张地看了诸葛祁一眼也是愣了一下,然后乖乖拉开后排的门坐了进去。 寻思自己已经早到了啊。 冯宝宝慢悠悠地从楼里踱出来,手里端著一碗方便麵,边走边吃,嘴里还叼著一根火腿肠。 她走到车边低头往车里看了一眼,目光从诸葛祁身上滑到马宏身上,又从马宏身上滑到柳妍妍身上,最后面无表情地拉开车门坐进了最后一排。 “人齐了,走吧。” 老黄髮动了车子,商务车缓缓驶出总部院子,匯入清晨稀疏的车流。 天光渐渐亮起来,东方泛起一层鱼肚白,把高楼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车窗外的街景从写字楼和商场慢慢变成低矮的居民楼,再变成大片大片的农田和零星的村庄。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到达高铁站。 七点整,gxxx次列车准时发车,从北京南下驶向江西。 商务座车厢里人不多,诸葛祁靠窗坐著,膝盖上摊著一本薄薄的笔记本,手里攥著一支钢笔,偶尔写几个字,偶尔停下来看窗外。 马宏坐在他旁边,戴著耳机看手机上的格斗教学视频,不时还对著屏幕比划两下。 柳妍妍坐在过道另一侧,一开始还侷促地坐得笔直,后来实在撑不住了,靠在椅背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最后一排的冯宝宝上车就睡,面碗搁在小桌板上,头歪向窗边,呼吸均匀得像一只趴在墙根晒太阳的猫。 高铁在华北平原上飞驰,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落不断后退。 诸葛祁放下笔,往窗外看了一会儿,田里的麦子已经泛黄了,收割季快要到了。 几个小时后,列车减速进站。 南昌西站的站台比想像中要热闹,诸葛祁拎著包下了车,老黄提前联繫好了这边的分公司,一出站就看见一个穿哪都通制服的年轻人举著块牌子站在出站口。 “您好您好,是诸葛科长吧?”年轻人一见到人就快步迎上来,脸上带著营业式的热情笑容,“我是华东分部行政科的小王,竇主任让我来接您,车在外面等著。” 诸葛祁跟对方握了手,说了句“辛苦你了”,然后带著一行人跟小王走向停车场。 换了一辆银白色的suv之后,车子穿过南昌市区,一路向东驶去。 约莫一个半小时后,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楼群变成了一片连绵的丘陵,绿意越来越浓,空气里的味道也从尾气变成了青草和泥土的混合气息。 而在这里已经能够看到远处那高耸的山峦,其中縈绕的非凡气象。 诸葛祁的目力非凡。 远远地,就看见了一座山门。 红墙灰瓦,飞檐翘角,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庄重而寧静。 龙虎山到了。 第64章 生我者不可,其余无不可 “科长,到了。”小王放慢车速,把车停在了一处停车场里,“竇主任在山上的接待处等您。” 诸葛祁下了车,站在停车场边缘抬头看了一眼。 龙虎山比他想像中要安静,天师府所在的主峰並不算高,但山势逶迤连绵,隱隱透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稳气韵。 山上林木茂密,风从林间穿过,带来沙沙的响声,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松香味。 马宏跳下车伸了个懒腰,脖子扭得咔咔响。 柳妍妍跟在诸葛祁身后下了车,仰头看著山门上的匾额,眼神里带著点初来乍到的新奇。 冯宝宝最后一个下车,她的方便麵早就吃完了,这会儿双手插在兜里,神情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走吧。”诸葛祁说了一句,然后率先朝山门走去。 龙虎山经过了歷代的开发,前山早就已经被改造成了景区,人来人来十分热闹,交通也十分便利。 而真正异人的世界则在后山的区域。 山门前的石阶很宽,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脚踩上去能感觉到一种微微的温热,那是被阳光晒了一中午的石料蓄积的热量。 诸葛祁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衬衫的领口被山风微微吹动。 跟在后面的马宏压低声音对柳妍妍说了一句:“科长这一走,气场全开啊。” 他也早注意到了科长这一趟回家探亲回来之后气场都不一样了,感觉比以前要威武了很多。 柳妍妍没说话,但她不得不承认,诸葛祁那种“走在什么地方都像在自己主场”的从容感,確实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山门的另一侧,一个穿著哪都通制式短袖衬衫的中年男人已经站在台阶尽头等著了。 这人目测五十岁出头,中等身材,头顶的头髮已经肉眼可见地稀疏了,露出鋥亮的头皮,两侧的髮际线退得很高,剩下的一圈头髮被风吹得支棱起来,像一顶戴歪了的毛线帽。 他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標准的基层干部式笑容,热情但不过分,客气但有分寸。 “诸葛科长!总算把您盼来了。”竇乐迈下两级台阶迎了上来,主动伸出手。 诸葛祁握住了他的手,力道適中,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微笑:“竇主任,久仰了,这次工作要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赵总已经跟我打过招呼了。”竇乐鬆开手,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接待处已经准备好了,您先带人安顿下来,歇口气,晚点我再跟您碰一下安防方案。” “没问题,听您安排。” 竇乐领著眾人沿著山道往上走,边走边说:“山上条件不比城里,住宿都是天师府给安排的,有几间空著的客舍,我让人收拾出来了,空调、热水、网络都有,您放心。” “已经很好了。“诸葛祁说,“我们来是协助工作的,不挑条件。” 竇乐听到这话,脸上的笑意明显真实了几分。 他是老基层了,见过太多总部来的钦差,有的恨不得自带五星级酒店被褥上山,有的连床单都要换自己带来的。 诸葛祁这种態度让他心里的那根弦鬆了不少。 客舍在半山腰的一处平台上,是几栋青砖灰瓦的二层小楼,前后都有院子。 院子里种著几棵桂树,枝叶茂密,在地面上投下一大片清凉的阴影。 诸葛祁被安排在最东边那栋小楼的一楼,房间不大但乾净,窗户正对著后山的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响,格外清幽。 马宏住他隔壁,柳妍妍和冯宝宝被安排在楼上两间。 诸葛祁把包放下之后,没有急著休息,而是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竹林。 山上的光线比山下柔和很多,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变成细碎的光斑,在窗台上轻轻晃动。 他听到外面有脚步声,转身走到门口,就看到竇乐正站在院子里跟一个穿黑色短袖的高个子男人说话。 那男人背对著诸葛祁的方向,身形很高大,肩宽背厚,但站在那里的时候给人一种很奇怪的观感、 像一柄装在鞘里的刀,表面上安安静静,但你知道只要拔出来就是见血的东西。 竇乐跟他说完话转身要走,一抬头看见诸葛祁站在门口,连忙打招呼:“诸葛科长,正好正好,您过来一下,我给您介绍个人。” 诸葛祁走过去,隨著距离拉近,那个穿黑衣服的男人的侧脸逐渐清晰,轮廓硬朗,面无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带著金丝眼镜,看著文质彬彬的。 然而他站在那里,周身的气息收敛得很紧,但诸葛祁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就感觉到了那种压不住的躁动,像一口盖著盖子的沸水,不停地往上顶,隨时可能溢出来。 “这是我们华东大区的临时工,肖自在。”竇乐笑著说,语气带著一种“自己人不用客气“的味道,“这次罗天大醮的安防他也是主力,您有什么需要配合的直接吩咐他就行。” 肖自在微微侧过身来,目光落在诸葛祁身上。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两口很深很深的枯井,十分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诸葛祁看著他的眼睛,三秒钟。 然后诸葛祁笑了笑,伸出手:“肖先生,久仰了。” 肖自在握了一下他的手,力道很轻,甚至带点试探似的克制:“诸葛科长客气了,叫我老肖就行。” 诸葛祁鬆开手,目光在他脸上又停了一瞬,然后转向竇乐:“竇主任,咱们什么时候开会?您定的时间就行,我这边隨时可以。” “那就……下午四点半?不耽误您歇脚,正好把安防的大框架过一遍。“竇乐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在观云堂二楼,我让人泡好茶等您。” “好,准时到。” 诸葛祁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感觉到肖自在的目光在他背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只是在踏进门的那一刻,脑子里掠过一个念头。 连自己这个总部来的都要掂量吗。 他可是敏锐的察觉对了对方那种確认猎物的目光,莫不成自己若是符合对方的標准,还真想动手不成? 不过显然,自己並不是对方觉得满意的猎物。 第65章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四点二十分,诸葛祁准时来到了观云堂二楼准备聆听会议。 房间不大,一张长条桌摆在正中央,桌上铺著龙虎山的山形图和一个简易的沙盘模型。 四面墙上掛著几幅条幅,墨跡遒劲,写著“道法自然““清静无为“一类的字。 窗户朝西开著,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把空气中的浮尘照得像碎金子一样闪闪发光。 竇乐已经先到了,正跟一个穿道袍的中年道士低声说话。 看到诸葛祁进来,他立刻站起来打招呼:“诸葛科长,来来来,坐这坐这。” 他指了指长条桌靠窗那一侧的首位。 诸葛祁在椅子上坐下来,马宏、柳妍妍、冯宝宝依次落座。 柳妍妍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在课堂上一样。 冯宝宝往后一靠,两只手插在兜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肖自在坐在靠门的位置,离桌子最远,沉默得像一尊石刻的罗汉。 竇乐把一张列印好的议程表推过来:“诸葛科长,这是今天想跟您对一下的几个要点,第一,罗天大醮期间山上的人员管控方案;第二,各出入口的岗哨安排;第三,突发事件的响应流程;第四——” 诸葛祁没有打断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把议程表接过来放在面前,然后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 竇乐开始讲。 他讲得很细,从山门的安检口设在哪个位置、要不要测炁,到比赛场地的观眾席如何分区、各家十佬的座次怎么排,再到比赛期间对参赛人员的身份核验流程全都一条一条地过了一遍。 诸葛祁听得认真,偶尔低头看两眼沙盘,偶尔从桌上拿起茶杯抿一口。 整个过程中他几乎没有发言,只在竇乐讲到某个节点的时候问过一句“如果全性的人偽装成观礼人员混进来,你们的核验流程能覆盖到吗”,竇乐答了“可以,进山门的第一道关就是身份核实,我们和天师府的人联合查证”,诸葛祁就点了一下头,没再追问。 更详细的事情他也不准备说,他来也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有自己的目的要达到。 別人不知道,他是知道如今全性的代掌门龚庆就在山上当童子的。 不过因为之前自己在天津抓了夏禾,沈冲,还有吕良,对方计划可能会造成很大的变化,不过大概率是不会放弃的。 大概依旧会选择在罗天大醮期间动手。 现在固然直接山上吧龚庆抓了就能直接让全性的计划粉碎。 但那样自己又能得到什么? 诸葛祁知道一个故事,讲的是华佗三兄弟。 曹丕问当时最有名气的华佗:你们家弟兄三人都精於医术,如果分个伯仲,究竟谁的医术最高? 华佗回论医术的高明程度,大哥最好,二哥次之,他是最差的那一个。 只因为大哥治病主要在病情发作之前就已经做好,由於一般人不知道他事先能剷除病因,所以他的名气无法传出去,只有他们自家的人才知道。 而二哥治病,主要是治病於病情发作初起之时,一般人认为他只能治轻微的病所以名气只传於本乡里。 而只有华佗他治病是治病情最严重的时候,一般人都看到他能做大手术,甚至做到起死回生,所以认为他的医术高明,名气自然就响遍全国。 做事,是需要让人看到的。 诸葛祁觉得自己就算不能做三弟,至少也得做个二哥才行。 马宏在旁边坐得腰都开始发酸了,斜眼偷瞄诸葛祁,发现这位领导从头到尾都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表情没变过,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会议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 竇乐把最后一项內容讲完,合上文件夹,朝诸葛祁露出一个表情:“大概就是这么个框架,具体执行细节我们会再细化,您看有没有哪里需要调整的?” 诸葛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说了他在整个会议上的第三句话:“挺好的,竇主任您安排得很周全了,总部这边就按您的框架配合执行,需要人的时候您跟我说就行。” 竇乐明显鬆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比刚才鬆弛了不少:“那就好那就好,谢谢诸葛科长理解。那今天先这样?您回去休息,明天我带您实地转一圈,认认场地。” “辛苦了。”诸葛祁站起身,朝竇乐微微頷首,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马宏、柳妍妍和冯宝宝也先后起身,马宏还打了个哈欠,被柳妍妍用胳膊肘捅了一下,立马憋了回去。 诸葛祁走到门口的时候,肖自在正好从椅子上站起来,侧身让路。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诸葛祁能感觉到肖自在周身那股压得很紧的气息,像一只猛兽缩在笼子里,呼吸粗重却拼命掩饰。 诸葛祁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向肖自在的眼睛,隨后身后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肖先生,你妄念太重,终难自持,需日常多自省啊。” 肖自在的身体极轻微地绷了一下。 他本来正要迈步,脚尖已经抬起来了,但因为这一句话,他的脚又落回了原地,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何时能够放下屠刀,自能立地成佛,当下正是修行时。” 肖自在在对方这一拍之下,脑海都开始清明了不少。 然后他忽然发现,脑子里那团一直翻涌著、像野火一样烧个不停的杀意,似乎被什么东西浇了一下。 没有灭。 他知道那东西不会灭,他试过无数次了。 但確实被什么浇了一下,像是有人往那团火上泼了一瓢凉水,火苗缩了一缩,然后安静了一会儿。 是对方的手段吗? 肖自在不是很確定。 不过虽然这种手段治標不治本,也確实能够让自己消停很长一段时间。 最近这段时间,他能够感觉自己的杀意越来越重,需要老竇给自己赶紧找个人开开荤才能继续压制了。 但是现在,所以妄念消散。 “老肖,怎么了?”竇乐也注意到了肖自在脸色的变化,隨后似乎又想要了什么,“你再忍忍,別乱来啊,等到全性上山的时候,我会给你找个人的。” “我没事。”肖自在解释道,只是目光看向诸葛祁离开的背景,“咱这位总部来的领导,手段不一般啊。” 第66章 龙虎山一日游 第二天一早,诸葛祁是被鸟叫吵醒的。 龙虎山的清晨跟北京不一样而这里的早晨是一层层铺开的。 先是鸟,然后是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再远处隱隱约约有道观里晨钟敲响的余韵,最后才是阳光从窗欞缝隙里挤进来,在枕头上拖出一道细长的金色条纹。 诸葛祁睁开眼,盯著天花板看了三秒钟,脑子里自动把今天的工作安排过了一遍。 上午跟著竇乐小组实地勘察罗天大醮的场地和布防节点,中午在山上的斋堂吃一顿素斋,下午去天师府正式拜会老天师,晚上回客舍整理笔记。 他翻身坐起来,穿著背心和短裤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竹林的绿意扑面而来,带著露水的潮气和泥土的腥甜。 洗漱完换好衣服,诸葛祁推开房门的时候,走廊那头正好传来马宏打哈欠的声音,又响又长,跟老牛叫似的。 “老马,你昨晚上做贼去了?”诸葛祁走到隔壁门口,看到马宏正靠在门框上揉眼睛,t恤穿反了,领口標籤露在外面。 “不是,科长,这山上太安静了,我反而有点睡不著。”马宏又打了个哈欠,“脑子一直嗡嗡的。” 诸葛祁没忍住笑了一下:“那你今天白天多喝两杯浓茶撑著,晚上就睡得著了。” 两人走到院子里,柳妍妍已经站在桂花树下做拉伸了。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运动衫,黑色运动裤,马尾扎得高而利落,脸颊上还带著刚洗过脸的湿润水光,看上去精神得很。 “科长早,马哥早。”她看到两人出来,立刻停了动作站直了身子。 “早。”诸葛祁点了点头,“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柳妍妍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从小到大在山里长大的,这里跟我老家差不多,睡得可香了。” 冯宝宝是最后一个出现的。 她穿著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帽兜扣在脑袋上,双手插在卫衣正前方的口袋里,像一只掛在衣架上还没干透的旧玩偶。 她走到院子里站定,目光从诸葛祁身上滑到马宏身上,再从马宏身上滑到柳妍妍身上,最后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早饭有面吗?” “……有吧。”诸葛祁说。 冯宝宝“嗯”了一声,然后就不说话了,站在原地像一株被风吹过也不晃的竹子。 七点半,竇乐准时出现在客舍院子里。 他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哪都通工作服,胸口別著名牌,腰间掛著一串钥匙和一个对讲机,头顶那圈稀疏的头髮被风吹得支棱得更厉害了。 “诸葛科长,早啊!吃了吗?”竇乐脸上掛著那种基层干部的招牌式热情笑容。 “还没呢,准备先去食堂。”诸葛祁说。 “那正好,我让人在斋堂那边留了位置,咱们边吃边聊,吃完直接开始转场地。”竇乐掏出一个摺叠好的地图展开,“我今天上午把整个罗天大醮的场地分成五个片区,咱们一个个走一遍,重点看三个地方:主擂台周边的疏散通道、山门到后山之间的几处关键隘口、还有观眾席的应急出入口。您看这个路线行不行?” 诸葛祁接过地图看了一眼。 竇乐画得很仔细,每个点位都用红笔標註了编號,旁边还写了备註,整个路线把龙虎山的后山区域绕了一圈,最后停在天师府正殿的位置。 “挺好的,就按您的路线走。”诸葛祁把地图折好还给竇乐,“走吧,先吃早饭。” 一行人沿著山间石阶往斋堂方向走去。 龙虎山的早晨比他们想像中要热闹得多,前山的景区大门已经排起了长队,普通游客背著相机和遮阳帽往山上涌,导游举著小旗子在人群里穿梭,扩音器里传出“各位游客朋友请注意安全”的录音循环播放。 到了后山的分界处,一道白墙灰瓦的门楼横在路中间,门楣上掛著一块木匾,写著“游客止步”四个字。 但字体写得圆润和蔼,要不是旁边站著一个穿道袍的中年道士,大部分人大概会以为这只是景区里的一个装饰。 那道士看到竇乐一行人走近,微微頷首打了个招呼:“竇主任,早啊。” “早,张道长。”竇乐回了一礼,然后侧身介绍,“这位是总部异人事务科的诸葛科长,来协助咱们罗天大醮的安防工作。” 张道长的目光落到诸葛祁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客套变成了略微惊讶,大概是没想到总部来的“科长”会这么年轻。 但他很快收敛了神色,拱手作揖:“诸葛科长,久仰久仰。” “张道长客气了。”诸葛祁回了一礼,动作標准得像练过几百遍,“天师府这边有什么需要配合的,您隨时跟我说。” 张道长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路:“请进,里面已经安排好了。” 穿过那道门楼之后,景致立刻变了样。 前山是游客景区,假山、凉亭、小卖部、拍照打卡点一应俱全,而后山则是另一番气象。 石阶变得更加古朴,青石板上长著星星点点的青苔,两旁的树木也更高更密,枝椏交叉著搭成一道天然的长廊。 空气里的香火味比前山浓了很多,远处隱约有诵经的声音顺著风飘过来。 斋堂是一座青砖灰瓦的两层小楼,门口掛著一副对联,上联是“一粒米中藏世界”,下联是“半边锅里煮乾坤”,横批“吃饭要紧”。 诸葛祁看到横批的时候没忍住笑了一下,这应该是哪个不拘小节的道士自己写的。 早饭是粥、馒头、咸菜和煮鸡蛋,简单但管饱。 冯宝宝看到没有面,表情明显黯淡了零点几秒,但她还是默默地啃了两个馒头,喝了三碗粥,然后用纸巾把嘴角擦乾净,恢復了面无表情。 吃完早饭,竇乐把地图摊在桌上,开始正式的“龙虎山一日游”。 整个实地勘察持续了將近三个半小时,从早上八点一直走到十一点半。 等一行人回到客舍的时候,每个人的鞋上都沾了一层灰和泥土,马宏的额头上还掛著汗珠。 诸葛祁倒是最乾净的那个,衬衫连褶皱都没多出一条。 “中午休息一下,下午两点咱们去天师府拜会老天师。”诸葛祁拍了拍裤腿上並不存在的灰,对眾人说,“你们隨意,我去洗把脸。” 说完他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微微鬆动了一下。 他蹲下来用小拇指把石子抠出来,扔进垃圾桶,然后直起身走到水盆边,捧了一捧凉水拍在脸上。 午休时间,诸葛祁原本想闭目养神一会儿,结果刚躺下没五分钟,就听见隔壁马宏的呼嚕声隔著墙传了过来。那 声音低沉而绵长,像一头老牛在犁地时发出的粗重喘息,中间还夹杂著偶尔的抽气声,仿佛犁到一块大石头绊了一下。 诸葛祁睁著眼睛盯著天花板听了一会儿,觉得这大概也是一种修行。 两点整,诸葛祁准时推开了房门,脚步停在门槛上的时候,恰好看到马宏也从隔壁探出脑袋,头髮翘起一撮,像是刚被呼嚕声从梦里抬起来。 两点十五分,一行人整装出发。 从客舍到天师府正殿大约要走二十分钟的山路,沿途穿过后山的一片密林,石阶两旁的古树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点。 空气里松香的味道越来越浓,夹杂著香烛燃烧后残留的淡淡烟火气。 龙虎山的天师府確实气派,正殿坐落在主峰的半山腰上,依山而建,层层递进,红墙灰瓦,飞檐翘角,在午后的阳光下透著一股与寻常道观截然不同的厚重感。 那种厚重不是单靠建筑本身撑起来的,而是几百年来无数异人踩过这里的门槛、燃过这里的香烛、在留下的沉淀。 诸葛祁一行人在正殿前的广场上停下来的时候,眼前看到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广场上站著一大群人。 准確地说,是一大群普通游客,手里举著手机和相机,围成半圆形。 而圆心位置的正是龙虎山天师府的天师,异人界的“绝顶”人物,张之维。 第67章 我向天师討个底 老天师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道袍,袖口宽大,衣料在微风里轻轻摆动。 他头髮花白,梳著一个整整齐齐的道髻,插著一根木簪,脸上的皱纹深而舒展,像被岁月耐心雕刻过的花岗岩。 他微微弯著腰,右手拢比了一个耶的姿势,身旁一个穿著碎花裙子的中年女人举著后置摄像头,脸上掛著那种极为標准的、春风拂面般和煦的笑容。 那中年女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比了个剪刀手,咔嚓一声。 快门声还没落,旁边立刻有人大喊:“道长道长,轮到我了轮到我了!我们一家三口!” 老天师直起身来,转过身面对那一家三口,依旧是那个標准的微笑,依旧是那个微微弯腰的姿势。 一家三口站到他旁边,爸爸比了个大拇指,妈妈比了个心,七八岁的小男孩不知所措地看著镜头,快门又响了一声。 “还有我!道长我也要!” “別挤別挤,排队排队!” “道长您看我这角度行不行?” 广场上的人声像一锅煮沸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老天师始终维持著那张慈眉善目的笑脸,一一配合著游客们的合影要求,有时还主动调整站位。 诸葛祁就站在广场边缘看著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天师的耐心真的好。 诸葛祁正想著,旁边的竇乐已经快步走上前去,在人群外围轻轻咳嗽了一声:“老天师,打扰了。” 老天师正弯著腰和一个穿著文化衫的大学生合影,听到声音,他直起身来,偏过头往竇乐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脸上的笑容微微变化了一下。 从那种“游客接待专用微笑”变成了稍微亲厚一点的笑意,但还是温和的。 “竇主任来了啊。”老天师拍了拍大学生的肩膀,然后朝人群微微抬手,“各位施主稍等片刻,我来个客人。” 游客们虽然有些不情愿,但看到穿著哪都通制服的竇乐,也知道这大概是“官方的人来了”,便纷纷散了开去。 有的举著手机继续拍天师府的红墙,有的往旁边的小卖部涌去买冰棍。 老天师走到广场中央的石阶前,目光越过竇乐,落在了后面几步远的诸葛祁身上。 他的视线在诸葛祁身上停了两秒,然后微微眯了眯眼睛。 诸葛祁在老天师看向自己的那一刻,已经抬步走上前去,脚步从容,脊背挺直,走到距离老天师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欠身,双手抱拳:“晚辈诸葛祁,见过天师。” 动作標准,语气得体,不卑不亢,既没显得过于谦卑像来求什么,也没端著总部领导的架子像来查什么。 老天师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然后笑了:“诸葛家的小子?这个年纪有如此修为,后生可畏啊。” “天师过奖了。” “天师,诸葛科长是赵总钦点的,异人事务科这个部门就是他带起来的,这次也是来配合我们工作。” “哦——”老天师拖长了尾音,脸上露出一种“原来如此”的表情,然后他重新看向诸葛祁,语气忽然变得隨意起来,“那算领导视察了,那各位隨意吧。” 诸葛祁微微一笑,不急不缓地接话:“天师说笑了,我一个晚辈哪儿敢来视察龙虎山,今天是跟著竇主任熟悉一下场地,顺便来给您拜个码头。 罗天大醮这么大的事,天师府是东道主,公司是来配合的,不是来指手画脚的。” 老天师看了他一眼,眼底那层玩世不恭的神色微微收敛了一分,然后他摆了摆手,笑著说:“行了行了,进来喝杯茶。” 他说完转身朝殿內走去,步子迈得隨意而轻快,道袍后摆在石阶上拖出一段柔软的弧线。 诸葛祁抬步跟上去,走到门槛处的时候,他偏头往广场上扫了一眼。 那些游客还在拍照,有个小女孩举著刚买的糖葫芦,正追著广场上的一只花猫跑,猫窜到石栏杆上蹲下来,舔了舔爪子,一脸不耐烦地看著她。 阳光照在红墙上,墙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这是不是就是老天师想让人看到的? 然后他收回目光,一步跨过门槛,跟了进去。 马宏、柳妍妍和冯宝宝在殿外等著。 柳妍妍紧张地搓了搓手:“马哥,咱就在这儿站著等?” “嗯,等著就行。”马宏往台阶上一蹲,掏出一根烟点上,“科长进去谈正事,宝宝你站那儿別乱跑啊。” 冯宝宝“嗯”了一声,靠在一根柱子上,目光放空地看著广场上的花猫,不知道在想什么。 天师府的偏殿不大,但布置得雅致而讲究。 正中一张深色的老式方桌,两侧各放一把红木圈椅,桌上一套青瓷茶具,旁边点著一炉香,菸丝裊裊上升,在从窗口斜照进来的光柱里飘散成一道淡蓝色的雾。 老天师在左侧的圈椅上坐下,然后朝对面抬了抬下巴:“坐吧。” 诸葛祁也没多客气,在右侧的圈椅上坐下来,双手自然地搭在扶手上。 圈椅的扶手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掌心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木料的温润,像被无数人摸过的玉石。 老天师亲手提起茶壶,给诸葛祁斟了一杯茶,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放下茶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急著说话。 诸葛祁也没有急著说话,他端起茶杯来看了看汤色,是深琥珀色的老茶,香气沉鬱,带著一股陈年木头的暖意。 他喝了一口,舌尖先触到一丝微苦,然后回甘涌上来,从舌根一直甜到喉咙。 “好茶。”他放下茶杯说了一句。 “六安瓜片,存了八年的。”老天师把茶杯搁在桌上,“你大伯上次来的时候也喝的这款。” 诸葛祁笑了笑:“我大伯比我有品,我喝茶只分得出苦和不苦。” 老天师被他这句话逗得笑了一下,隨即又收敛了笑意,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虽然带著老人常见的鬆弛眼袋,但瞳孔深处却亮得惊人。 “小子,”老天师开口了,语气还是那种隨意的腔调,“你来龙虎山,除了布防,还有別的事吧?” 诸葛祁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在心里把接下来的话过了两遍,然后才放下杯子,迎上老天师的视线:“天师,我来是想跟您討个底。” “哦?什么底?” “若是张楚嵐真愿意承了天师之位,您真的要做到最后一步吗?” 第68章 摆在檯面上说话 诸葛祁的问题落下,空气安静了一瞬间。 老天师端著茶杯的手没有晃动,甚至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低头看著杯中琥珀色的茶汤,似乎在端详那里面倒映出来的自己,过了大约七八个呼吸的工夫,他才把茶杯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然后抬起头来看著诸葛祁。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看来诸葛科长对於我龙虎山的天师渡了解不少啊。”老天师开口了,语气还是那种隨意的腔调,但语速比之前慢了半分。 他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点,像是秋天傍晚的日光被云遮住了一角。 诸葛祁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在老天师这样的异人绝顶面前,任何闪躲都等於自降身价。 他来龙虎山之前早就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了,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说到什么程度会触到对方的逆鳞,说到什么程度能让自己全身而退,这些东西他已经像背棋谱一样背得滚瓜烂熟。 诸葛祁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一个在法庭上陈述事实的律师,“您把张楚嵐推上天师之位,然后把天师渡给了他,您自己呢?” 老天师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像是一个老农看到地里的庄稼长势不错时才会露出来的那种安心的微笑。 “我该怎么著还怎么著唄,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了,也该交给后来人了,这不就是传承吗?”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诸葛祁听得很认真,他知道老天师这个人说话从来都是三分真七分假。 他说得越隨意的那些话,往往分量越重。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天师,您知道的,我问的不是这个。”诸葛祁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 老天师忽然抬手打断了他。 动作不大,只是把右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摆了摆,但诸葛祁立刻闭上了嘴,安静地等著。 “小子,”老天师看著诸葛祁,眼神里的笑意收敛了七八分,剩下的是那种经歷过太多风雨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这终究是我门內的事情,你是在用身份身份给我交谈,公司的手太长了。” 诸葛祁沉默了两秒钟。 这两秒钟里,偏殿里的香炉安静地燃著,菸丝在光柱里缓缓飘升。 窗外传来广场上游客的喧譁声,远处的道观里隱约有钟声响起,当——当——当——三声,悠长而浑厚。 “我知道。”诸葛祁说。 他没有加任何修饰语,没有说“晚辈冒昧“或者“天师莫怪“这类客套话。 他知道在这种场合说那些话等於把刀递到对方手里,让自己变得更被动。 老天师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老天师忽然笑了,是那种真正被什么逗笑的笑,眉头舒展开来,眼角的皱纹挤成好几道深深的沟壑。 “行,你胆子大。”老天师伸手提起茶壶,给诸葛祁续了一杯茶,又给自己斟满,“那我也不跟你绕圈子,既然你知道了不少,也就没必要太过藏著掖著。”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你担心的是,等我倒下了,异人界少了根定海神针,你们公司压不住场子,是吧?” 诸葛祁没有否认。 他在来龙虎山之前,跟赵方旭有过一次谈话。 那次谈话很短,不到二十分钟,但赵方旭最后说的那句话他一直记得很清楚,赵方旭说老天师这个人,公司现在动不了,將来也未必动得了。 但是他活著,对公司是好事,他没了,对我们才是大麻烦。 这件事上,他们立场是一致的。 老天师这位绝顶的存在就是最大的一座山,能够压得住天下英雄,一旦有一天这尊象徵忽然垮塌,必然会造成时局十分巨大的震盪。 而如今的公司,还能够全盘接手的能力,因此老天师的存在对於维稳很重要。 诸葛祁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然后才开口说:“天师,这话不好听,但我得跟您说,您心里清楚,现在异人界能维持表面上的太平,七八成靠的是您的名头压著。 十佬那些人,哪一个不是一方梟雄?风正豪、吕慈、王靄,哪个有省油的灯?他们在公司面前不动声色,与其说是给公司面子,不如说是给您面子。” 老天师没有插嘴,只是静静听著。 “您活一天,他们就按规矩一天,您要是走了,天师府新立的天师压不住场面,”诸葛祁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您也是个心中有大义的人,总要为天下苍生考虑。” 老天师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被什么话挠到了痒处。 “你这话说得,跟赵方旭一个味。”老天师摇了摇头,“狐狸养出来的也是狐狸,跑不掉。” 诸葛祁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知道老天师这句话没有恶意,但他也知道在这种时候顺著对方的话打哈哈並不合適。 “天师,我能问您一个更直接的问题吗?”诸葛祁说。 “你问。“ “您这么看重张楚嵐,到底是因为他是张怀义的孙子,还是因为您真的觉得他適合坐天师这个位置?” 偏殿里的空气似乎凝滯了那么一瞬。 老天师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诸葛祁能数清楚香炉里那一炷香烧掉了多少。 大约四分之一寸。 然后老天师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像是在跟一个很近的人说悄悄话:“我收了一辈子徒弟,灵玉也好,其他那几个也好,资质都不差,人品也没话说,但这些人坐上天师府的位置,他们守得住什么?“ 诸葛祁没有回答,他知道老天师不是在问他。 “守规矩吗?“老天师摇了摇头,“规矩这东西,你要是没有掀桌子的本事,那规矩就是別人给你定的,你以为你守的是规矩,其实你守的是別人的眼色。 灵玉那孩子,心是好的,但他一坐上这个位子,第一个来找他麻烦的就是全性,第二个就是王家。” “第三个,也许就是你公司。” “反倒是张楚嵐这孩子不一般,手段是能够练出来的,但是心性可不一样,他接手这个位置,能接的住,你们公司真想拿捏他可没有那么容易。” 第69章 要放弃张之维吗? 老天师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 “今天退一步,明天退两步,到最后天师府还是天师府,但龙虎山上坐的那个人,已经变成一堆势力的傀儡了,我不想看到这个。” 诸葛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更重,回甘也淡了很多。 老天师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树冠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那小子憋了十年,硬是一点本事没露出来,这份心性,异人界能找到几个?“ “怎么如果他真的接任了天师,你们公司难道会很难办吗?” “那倒不至於。”诸葛祁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天师您也別把公司想的太坏了。” 偏殿里的阳光偏转了一个角度,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更长的光斑。 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到了尽头,最后一丝菸丝飘散在空中,香灰坠落在炉底,发出微不可闻的一声轻响。 诸葛祁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腹部,姿態比刚进门的时候鬆弛了一些。 他知道自己已经摸到了老天师真实態度的边缘,虽然离核心还有一段距离,但至少方向是对了。 “如果张楚嵐拿到那把刀之后,自己不想坐这个位子呢?” 老天师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著一种很淡的释然:“那我这把老骨头就再撑几年,撑到他改变主意为止。反正——” 他朝诸葛祁挑了挑眉毛,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一副老顽童似的表情。 “——我这人別的本事没有,论活得久,还是有点心得的。” 诸葛祁没忍住,终於笑了一下。 这是他进门以来第一次在老天师面前露出真正放鬆的笑容。 “天师,”诸葛祁站起身,双手抱拳,微微欠身,“晚辈今天叨扰了。” 老天师摆了摆手,没有起身送客的意思,只是靠在椅背上看著他,脸上带著那种长辈看晚辈的、有点挑剔又有点欣赏的复杂表情:“小子,你回去跟赵方旭说,让他放心,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至於其他的——” 他的目光在诸葛祁身上停了一瞬。 “——路还长,慢慢看吧。” 诸葛祁又欠了欠身,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走到门槛处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来说了一句:“天师,有句话晚辈还是想多说一句。” “你说。” “您觉得您看走过眼吗。” “当然了。”老天师朝门口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一只赖著不走的老猫。 眉宇之间神色不变,却忽然陷入了一些回忆之中,眸光也暗淡了不少。 “……”诸葛祁最终还是没有说话,只是跨过门槛,走进了午后偏殿外的广场。 迎面过来是一个脸上带著雀斑的童子,將他迎著送了出去。 诸葛祁未看他一眼。 阳光扑面而来,明亮得让人不得不眯起眼睛。 广场上的游客比之前少了一些,但还有零星的几个人在拍照、在逗猫、在买冰棍。 马宏还是蹲在台阶上抽菸,菸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显然在发呆。 柳妍妍站在旁边的桂花树下,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正在认真地看著什么。 冯宝宝靠在柱子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目光落在广场中央那只花猫身上。 花猫已经换了一个姿势,四仰八叉地躺在石板上晒太阳,肚皮朝上,粉色的肉垫完全暴露在阳光下,偶尔还翻个身换一面继续晒。 诸葛祁走下台阶,马宏听到脚步声立刻站起来,菸头在鞋底碾灭:“科长,谈完了?” “嗯,谈完了。“诸葛祁拍了拍马宏的肩膀,“走吧,回去再说。” 柳妍妍合上笔记本跟了过来,冯宝宝也从柱子上挪开脚步,三个人跟在诸葛祁身后,沿著石阶走回客舍的方向。 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青石板上洒下一路斑驳的光点,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带著清甜的草木气息。 老天师要保全张楚嵐,天师渡是他唯一的筹码,而公司要保全稳定,老天师是唯一的筹码。 这两件事撞在一起的时候,中间那根平衡木要谁来走,走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每一寸都得算清楚。 赵总对老天师的態度从来都是敬而远之四个字,不主动招惹但也不后退半步。 但是现在他倒是有些犹豫了。 要放弃张之维吗? 诸葛祁知道如今的自己早已经站在了一个能够影响大局走向的位置上。 该走什么样的路,决定权在自己手上。 如果依旧按照原本的轨跡一动不动或许只能搏一个中庸,不过未免也就太过浪费机会了,这个机会错过了可就真的没有了。 成是公司的功,砸了是他诸葛祁的锅,这笔帐他从一开始就心里有数。 不过没关係。 他从来不怕背锅。 再想想吧,再想想。 不要急。 诸葛祁这样对自己说,试图以清净心境让自己的心態归回平常。 晚上六点半,龙虎山的暮色从山脚下慢慢升上来,把连绵的山峦染成一片深浅不一的蓝灰色。 竹林的影子在晚风里摇晃,沙沙作响,像是几十万片细小的叶子在同时说著悄悄话。 天边的云层被即將落尽的日光烧出一道暗红色的边缘,像是炉膛里最后一点余烬。 诸葛祁坐在客舍房间的书桌前,面前摊著一本笔记本,钢笔搁在本子的中缝处。 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颈椎,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咔嗒声。 窗户外面,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山间的夜色比城市里厚得多,黑得浓郁而柔软,像一块被揉化了的墨。 远处道观的檐角掛著一盏灯,光晕在夜色里晕开成一团暖黄色的毛球,安静地悬在山腰。 诸葛祁正看著那盏灯出神,房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三声,节奏很急。 “进来。” 而进来的是柳妍妍,她的脸色有些严肃,十分警惕的看向了诸葛祁,小心翼翼道,“科长,找到线索了,有人已经上山了。” 第70章 真当全性相亲相爱啊 “马哥已经在了,在院子里等您。” “行,走吧。” 诸葛祁直起身来,顺手从门边的掛鉤上摘下一件薄外套披在身上,步子迈得依旧不紧不慢,但每一步踩在门槛和台阶上的位置都精准得像拿尺子量过。 院子里,马宏正蹲在地上用手电筒照著一只鞋印,嘴里叼著一根没点的烟,看到诸葛祁出来就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揣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科长,我看了,估计没跑了。” “方向?” “往西北走的,那边通向后山的一片野林子,不在游客路线范围內。” 诸葛祁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拨了个號码,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边传来竇乐带著点沙哑的声音:“诸葛科长?” “竇主任,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我们这边发现了一些情况,后山竹林方向有不明人员活动的痕跡,我准备带人过去看看。您那边方不方便也过来一趟?” 诸葛祁自然是不打算单独处理折后这种事情,虽然本身是一件小事,他也不希望就这样伤了和气。 说好的,主导权还是在对方。 竇乐那边沉默了两三秒,像是在消化信息,然后语气立刻变得利落起来:“没问题,我让老肖马上过去跟你们匯合,你们在客舍等著还是直接出发?” “直接出发,沿著后山竹林往西北方向走,您让肖先生走快些追上来就行。” “好,我这就安排,诸葛科长注意安全。“ “知道了,辛苦。” 诸葛祁掛断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朝马宏和柳妍妍抬了抬下巴:“走。” 三人沿著客舍侧面的一条碎石小逕往后山方向走去,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头顶的树冠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只有手电筒的光柱在漆黑的林间来回扫动,照亮一片片潮湿的落叶和交错的树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柳妍妍走在最前面带路,她对自己的追踪能力有自信,步子又快又稳,像一只在夜色里穿行的猫。 马宏跟在诸葛祁身侧,手里攥著另一支手电筒,时不时朝两侧照一下,警惕地扫视著周围的动静。 走了大约七八分钟,脚下的路从碎石变成了泥土和落叶混杂的地面,树越来越密,空气里的湿度明显升高。 柳妍妍停下脚步蹲下来,用手电筒照著一处地面:“科长,您看。” 诸葛祁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 地面的枯叶层上有一片不规则的凹陷,边缘的落叶被压得贴紧了泥土,中央有几道平行的划痕,像是被什么硬物拖过去的。 他伸出手指在那个凹陷的边缘按了一下,指尖触到一点湿润的黏腻,在电筒光下呈现出暗褐色。 诸葛祁直起身来,把手指在裤腿侧面蹭了一下,表情没什么变化,“新鲜的,不超过两个小时。“ 柳妍妍没有多问。 马宏在后面低声嘀咕了一句:“全性的杂碎这是在搞什么名堂,上山来打猎来了?” 诸葛祁没有接话。 全性在天津折了夏禾、沈冲、吕良三个人,原本在自己的预计中,是有这个可能直接放弃龙虎山的计划的。 因此才有了这一次的钓鱼。 龙虎山罗天大醮的诱惑太大了,对全性来说,在这个场合搞出大动静,比在任何其他地方搞事的收益都高出十倍。 问题在於,他们拿什么补上夏禾和沈冲,以及吕良的缺口。 要么他们有备用人选,要么他们调整了战术,诸葛祁倾向於后者。 诸葛祁正想著,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快而稳,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在落叶层上小跑著靠近。 他没有回头,因为耳朵已经听出了来人的身份,步伐间距均匀,落地的声响被刻意压制到最低,换气间隔长而深,是个受过严格格斗训练的人。 “肖先生来了。”诸葛祁说了一句。 马宏和柳妍妍同时回头,就看到肖自在从一棵树后走出来,穿著那件黑色短袖,袖子卷到肩头,露出两条线条分明的胳膊,金丝眼镜在微弱的光线下反著一点冷光。 他身上那股原本被诸葛祁一掌拍得安分了几分的煞气,此刻又隱约翻涌起来,像是一锅刚压住火苗的汤,底下的热气还在闷著。 “诸葛科长。”肖自在走过来,目光先落在地面那处带血的凹陷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才抬起来看向诸葛祁,“老竇说你发现鱼了。” “还在確认。”诸葛祁朝他微微頷首,语气隨意得像在跟同事聊下班去哪吃饭,“顺著这片林子往西北走大概还有一里多地,痕跡很新,应该没走远。肖先生来都来了,正好一起。” 肖自在推了一下眼镜,眼镜腿在耳朵后面发出极轻微的金属响动,他点了点头,没有废话。 “柳妍妍,带路。”诸葛祁说。 柳妍妍应了一声,继续走在最前面,手电筒的光柱在前方晃动,照亮一段段灰白的树皮和掛著水珠的蛛网。 后面的三个人保持著一丈左右的间距,马宏和肖自在分列诸葛祁左右两侧,像两只被牵在看不见的绳上的猎犬,安静而警觉地在暗处潜行。 林间越来越安静,虫鸣声在某个时刻忽然停了下来,像有谁按下了静音键。 柳妍妍的脚步也放慢了,她把手电筒压低,光柱几乎贴著地面,然后她蹲了下来,侧过头朝身后的诸葛祁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诸葛祁停下脚步,微微侧耳。 他听到了。 大约三十米外的林间空地,有人在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刻意贴著地面传出来的,但诸葛祁的听力在被“才思敏捷”强化之后远超常人,他能分辨出那是两个男人在交谈。 一个声音粗哑,像是在嗓子里揉了一把沙砾:“……那老道说什么明天戌时,后山三清殿的偏门不锁……“ 另一个声音尖细一些,带著点不耐烦的尾音:“沈冲不在,咱们得自己踩点,你別光记別人的话,你自个儿也动动脑子行不行?” “我动什么脑子?龚庆那小子说啥我干啥就行了,反正出事也是他扛。” “呵,人家是代掌门,出事了把你一推,你扛?真当我们全性相亲相爱一家人呢?” 第71章 我也正在修行时 “那咱们还干不干了?”粗哑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闷闷地说了一句: “干啊,为什么不干?来都来了,不闹一场对得起谁?” 诸葛祁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把情况拼出了七八分。 全性的计划果然没有因为天津那一锅端而取消,而且他们似乎找到了新的方式来执行。 至於这两个人,一个脑子不太灵光的打手,一个嘴利索点的副手,应该是被派出来踩点的先遣队。 诸葛祁没有急著行动,他侧过头看向肖自在,后者也正在看他。 肖自在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 诸葛祁朝他做了一个压一压的手势,手指往下按了按,肖自在的目光闪了一下,最终还是把那股翻涌的杀意压了回去,只是下巴绷紧了一条线。 诸葛祁朝柳妍妍招了招手,柳妍妍猫著腰挪到他身边,诸葛祁用气声说了一句话:“你绕到左边去,封住他们往东退的路,不用动手,有人靠近你就出声提醒。” 柳妍妍点了一下头,动作轻巧地往左侧的灌木丛里钻了进去,几乎没发出声响。 诸葛祁又偏头看向马宏:“老马,你从右边包过去,同样不用动手,堵住路就行。” 马宏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然后侧身没入了右侧的暗影中,脚步比平时轻了三分。 林间空地上那两个全性的人还在低声交谈,丝毫没察觉到自己已经被包了饺子。 粗哑声音说:“……你说夏禾姐她们几个现在咋样了?不会真被公司弄死了吧?” 尖细声音嗤了一声:“弄死了还省事,就怕关著不杀,行了別废话了,赶紧把这条路线记完就撤。” “行行行,你催什么催……” 跟隨而俩的竇乐还是看了一眼肖自在的状態。 肖自在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那口气在夜色里凝成一道淡淡的白雾,像是他体內那股翻涌的热意与夜晚的寒气相遇时结成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金丝眼镜从鼻樑上取下来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然后迈步走出了阴影。 林间空地上的两个全性成员几乎是同时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个粗哑声音的男人最先有了反应,他猛地转过头来,月光照在他脸上,露出一张满是横肉的面孔,两只眼睛瞪得像是要从眼眶里弹出来。 “什么人——” 他的话没有说完。 肖自在已经出现在他面前,距离不到三步,那三步路的移动没有任何预兆,他这个人像从暗处直接平移过去的一样。 粗哑男人下意识抬手格挡,但肖自在的右手已经拍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不重,但那一下拍下去,男人的整条手臂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垂了下来。 “你——” 第二下落在他的胸口,掌心贴上去,没发力,像是只是搭了一下。 但粗哑男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僵在了原地。 尖细声音的男人反应比他快半拍,在肖自在出现在同伴面前的时候他就已经往后弹了两步,两只手同时从腰间抽出两柄短刀,刀刃在月光下闪出两道银白色的弧线。 “你他妈——” 肖自在转过身来面对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尖细男人咬著牙把两柄短刀一左一右往肖自在的肋下捅去,速度不慢,刀尖带著破风声。 肖自在没有躲。 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身,两柄刀尖从他衣服边缘擦过去,连一根汗毛都没碰到,然后他的右手抬起来,食指和中指併拢,在那个尖细男人的手腕上轻轻弹了一下。 “鐺”的一声。 短刀脱手飞出,扎进了两步外的泥土里。 尖细男人震惊地看著自己的手腕,又看著肖自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肖自在的左手已经按在了他的头顶,掌心贴著头皮,五指微微收拢,像握住了一个苹果。 尖细男人脸上闪过一丝惊恐,然后整个人软了下去,膝盖先著地,然后是上半身,像一截被从中间折断了的高粱秆,扑通一声趴在了地上。 从肖自在走出阴影到两个人倒地,前后不超过十秒钟。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场排练过无数遍的默剧,没有多余的叫喊,没有激烈的打斗声,只有两次肢体接触的闷响和一把短刀扎进泥土的轻颤。 诸葛祁从暗处走出来,站在林间空地边缘,低头看了看地上两个全性成员的状態。 粗哑男人还站著,但整个人的肌肉已经完全鬆弛了,瞳孔涣散,嘴里咕噥著含混不清的音节,像是做梦的人说胡话。 尖细男人已经彻底瘫软在地,呼吸微弱但均匀。 肖自在站在两人中间,垂著双手,像是在等待下一个指令。 他的呼吸比刚才深了一些,但整体平稳,没有那种杀意沸腾到失控的跡象。 诸葛祁在心里把这个结果跟预想对了一下,然后走过去,蹲在尖细男人身边,伸手拨了一下他的脸,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看著不到三十岁,下巴上留著一点青色的胡茬。 尖细男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诸葛祁也不急,他只是继续蹲在那里,“竇主任,这两人没什么用了,交给你们那边了,別放了就行。” “行。”竇乐看到对方这么大方也是鬆了口气。 而诸葛祁说完便朝林子外的方向走去,马宏和柳妍妍从两侧的暗处走出来跟在了他身后。 肖自在从口袋里掏出金丝眼镜重新戴上,推了一下镜框,然后低下头看了地上两个人一眼,像在看两件摆在货架上待售的商品。 不过直到对方远去,他也依旧没有动手的意思。 竇乐以为对方还有顾虑,也是点起了一支烟,隨后自然的说道,“正好,我先去抽根,你忙完了叫我。” “用不著了,一起走吧。”肖自在隨手將两人打晕,隨后提著两人的领子就跟著要走。 竇乐有些意外。 还以为对方憋了这么久了,肯定会忍不住了,虽然这两个全性还没有详细的背调,不过既然撞到了也就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肖自在却似乎是看出了对方的想法,淡淡一笑道,“正是,修行时。” 第72章 最不想看到的人 离罗天大醮正式开锣还有五天,龙虎山后山的气温已经比山脚下高了小两度。 日头掛在头顶,把青石板晒得发烫,连空气里那股松香味都被烘得浓了几分,像一大锅煮过头的松针茶。 诸葛祁坐在观云堂二楼靠窗的位置,手里端著一杯凉透了的白开水,目光落在窗外的那条山道上。 山道蜿蜒著从山门方向一直延伸到半山腰,两旁的古树枝叶交错,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阴影。 风一吹,那些阴影就跟著晃动,像无数只正在招手的手掌。 竇乐坐在他对面,面前摊著一份名单,眉头拧得像是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的头顶那圈稀疏的头髮今天被风吹得格外支棱,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戳了一下的河豚,正在努力消化什么不太容易消化的消息。 “王家的车队已经到了鹰潭市区了,吕家的昨天就住进了山下的酒店,陆家那几位倒是还没到,但已经让人传了话,说今天下午就能上山。”竇乐每说一句就顿一下,仿佛每一条消息都是一颗需要他亲手拧紧的螺丝钉,“三家人差不多前后脚到的。” “王靄那只老狐狸眼睛毒得很,这次来的是他儿子王並,还有家里的几个供奉,明面上是陪王並来见世面,实际上谁不知道他是来替王靄看风向的。” 诸葛祁点了点头,“吕家呢?” “吕慈自己亲自来了。”竇乐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一分,“带了八个人,清一色吕家本家的好手,您之前跟那位打过交道,应该比我了解他。” 诸葛祁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当然了解吕慈,那个头髮一丝不苟、眼神像狼一样锐利的老头子,上一次在天津连夜带著人从吕家赶到天津来领吕良的画面他还记得很清楚。 那老头护短是真护短,霸道是真霸道,但审时度势也是真审时度势,是个不会轻易被人当枪使的人物。 “陆家呢?” “陆家一向低调,这次来的人也不多,说是带了四个隨行弟子,不算太张扬,不过他是来站老天师的,应该无碍。” 诸葛祁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凉白开喝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手搭在窗台上往外看。 怕是並非无碍。 陆家可是准备让通天籙出世的。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山门外的停车场,几辆黑色的商务车正沿著山道缓缓驶上来,车身在阳光下反著亮晶晶的光。 “王家的人到了。”他说。 竇乐也跟著站起来,快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然后立刻转过身来,“我得下山去迎一下,您——您这边要不要也——” “我跟你一起。”诸葛祁拍了拍竇乐的肩膀,“毕竟我是来配合您工作的,客人来了,一起露个面是应该的。” 他说完便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子迈得平稳,脊背挺得笔直。 竇乐在他身后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下了观云堂的二层,穿过一道月亮门,沿著石阶往山门方向走去。 午后的太阳已经微微偏西,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上洒出一片细碎的金色斑点。 诸葛祁走到山门前的广场边缘停了下来,站在那里,刚好是那种“既不用显得太主动也不至於太失礼”的位置。 山门外的停车场里,三辆黑色的商务车已经停稳了。 车门打开,先是下来两个穿著灰色短褂的精壮汉子,两人左右扫视了一圈,然后其中一人朝车里点了点头。 然后一个年轻男人从车里钻了出来。 这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穿著一件款式考究的白色亚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半截色泽极好但看起来没干过什么重活的胳膊。 他的五官长得不难看,甚至可以说有点俊朗,但眉宇之间带著一种被养得很精细的、不太容易察觉的骄纵之气。 他下了车之后没有急著往前走,而是先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衬衫的衣领,然后才抬起头来朝山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王家的那位公子?”竇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诸葛祁微微頷首,目光没有离开那个年轻人的身影。 他在脑子里把王家的资料调出来翻了一遍,王並,王靄的独孙,王家年轻一代最受宠的那个,据说在王家內部已经是被当做未来接班人在养了,修为不算差,但更出名的是他的脾气和排场。 王並身后又下来几个人,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三个面无表情的中年人,其中一个走路的时候上半身纹丝不动,只有两条腿在交替迈步,一看就是个练到了极致的桩功高手。 最后下来的是一个背著长条形布包的男人,包的形状让诸葛祁多看了两眼,那是一个剑匣的轮廓。 山门外的停车场另一端,又有一辆银灰色的越野车拐了进来。 车速不快,但停车的位置选得很准,正好停在王家的车队侧面,既没有靠得太近显得刻意比较,也没有离得太远显得孤僻。 车门打开,最先下来的是一双穿著黑色布鞋的脚,然后是深灰色的长裤、月白色的对襟褂子。 最后露出来的是一张七八十岁老者的脸,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背著手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山门。 他的身后跟著几个年轻人,有男有女,步伐整齐。 不过其中,並没有吕良身影。 诸葛祁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眉头还是不由得微微挑了挑。 吕慈下了车之后没有急著往里走,而是先偏过头往王並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王並身上停了大约半秒,然后移开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值一提的摆设。 王並显然也看到了吕慈,他那张本来带著点骄纵神情的脸微微僵了一瞬,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得上客气的笑容,朝吕慈的方向微微拱了拱手。 吕慈没有回礼。 他把背在身后的手放下来,抬步朝山门走来,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身后的八个吕家子弟立刻跟上,步伐出奇地整齐,连落脚的声音都几乎重叠在一起。 诸葛祁看到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个弧度太小了,小到站在他旁边的竇乐完全没有察觉。 吕慈走到山门前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越过竇乐,落在后面两步远的诸葛祁身上。 那一刻,他那双老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警惕、审视、还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忌惮。 显然,这是他现在最不想看到的人。 第73章 背后嚼舌根 龙虎山午后的阳光热辣辣地晒在青石板上,远处广场那棵老槐树上的蝉叫得声嘶力竭,空气都仿佛被这声音扰得微微发烫。 山门前的这场“邂逅”持续了大约三四秒,在吕慈看来却似乎格外漫长。 他脚下那双黑布鞋钉在原地,目光与诸葛祁在空中短暂交匯,然后极快地挪开了,仿佛多看一眼就会沾上什么麻烦。 他没有打招呼,只是微微別过脸去,目光越过竇乐那稀疏的发顶,投向了更远处的山道。 “竇主任,天师府的路我熟,不劳烦你带了。”吕慈声线很平,像一块被溪水冲刷了多年的鹅卵石,没什么稜角,却硬邦邦的。 他话音刚落,便抬步往前走去,身后的八个吕家子弟立刻如影隨形,脚步声整齐得像一个人踩出来的。 竇乐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就被晾在了半路,他微张著嘴,有些尷尬地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脑门,转过头看向诸葛祁,那眼神里带著点“我就说吧”的无奈。 诸葛祁对竇乐笑了笑,那笑容稳得像一块秤砣:“没事,吕老前辈性子直,咱们按咱们的规矩来就好。” 这时,那边站著的王並动了。 他早就注意到了自家车队和吕家车队那一进一出之间微妙的张力,也看到了吕慈那近乎无礼的无视。 他的目光在吕慈的背影上追了一下,又收回来,落在了山门边那个穿著浅蓝色衬衫、袖口挽得整整齐齐的年轻人身上。 王並方才对吕慈拱手的姿態还没来得及收回,顺势就朝诸葛祁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猜到是公司的人,於是也不搭理。 诸葛祁不紧不慢地走上半步,迎上对方的视线,见对方不搭理自己,也就没有主动与对方进行攀谈。 “你就是诸葛祁吧,我听说天津那边的动静闹得不小,吕家的老爷子回去之后三天就清理了门户,连旁支的一个高手都给废了。”王並说到“高手”两个字时,语气里带著一种精心拿捏的玩味,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没什么关係的新鲜事,“诸葛科长果然是好手段。” 诸葛祁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神情:“都是分內之事,哪谈得上什么手段。王公子既然来了龙虎山,就是客人,里面请吧。” 他侧过身,微微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动作自然流畅,既没有因为对方话里的揶揄而露出不满,也没有因为对方是王家人就显得过分热络。 王並盯了他两秒,似乎在判断什么,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仿佛只是一口气从鼻腔里喷出来:“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说完便大步流星地朝山门走去,身后那管家模样的老者亦步亦趋地跟著,接著是那几个面色冷峻的供奉。 最后经过诸葛祁身边的,是那个背著长条形剑匣的男人,他没有看诸葛祁,但他的步子走过时,诸葛祁清晰地感觉到一阵极为收敛的、极细的锋锐之意,像一根贴著地皮掠过的头髮丝。 马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诸葛祁身侧,他看著王並一行人走进山门的背影,低声嘀咕道:“科长,这小王公子架子不小啊。” 诸葛祁的目光也追著那道背影。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看向竇乐:“竇主任,走吧,主人家还没到齐,咱们先坐定。” 竇乐连忙点头:“对对对,我已经让人备好茶了,就在昨天开会那间屋,通风敞亮。”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几人沿著山道往回走。 穿过那道月亮门时,诸葛祁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的桂树下闪过一个穿著灰色卫衣的人影,是冯宝宝。 她正蹲在地上,专注地看著什么,走近才发现,她在看一只从树干上掉下来、正在翻肚皮的毛毛虫。 那毛毛虫翻了好几次都没成功,她居然伸手,用手指轻轻把它拨正了,然后那毛毛虫蠕动著爬回了树干。 柳妍妍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溜达了过来,她站在冯宝宝身后,脸上表情十分复杂:“……宝姐,你在干嘛?” “它翻不过来。”冯宝宝头也不抬地回答。 诸葛祁看到这一幕,绷著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然后他收回目光,迈步走进了观云堂的侧门。 观云堂二楼的那个房间今天已经重新布置过了。 长条桌被换成了两张並排的方桌,上面铺著深蓝色的绒布,桌上摆著几碟乾果和点心,中间是两把紫砂壶,旁边放著几个洗得乾乾净净的白瓷杯。 窗户推开了一半,午后温热的穿堂风带著淡淡的香火味从窗口灌进来,把桌上摊开的文件吹得书页哗啦啦地响。 诸葛祁在最靠里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这个位置背靠墙壁,能看到整个房间的布局。 竇乐在他左手边坐下,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把刚才王家车队的人员构成记了下来。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先是很轻快的几步,然后是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嗓音:“诸葛家的小子来了?” 他穿著一件乾乾净净的灰布道袍,头髮梳理得一丝不乱,身后只跟著两个年轻的弟子,一左一右,比他想像中要低调得多。 诸葛祁立刻站起身,迎过去:“陆老爷子,您老也到了,路上辛苦。” 陆瑾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笑著点了点头:“不辛苦,又不是头一回来这龙虎山了。” 他走进屋里,四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在桌案上的茶点停顿片刻,“就咱们几个先到?” 诸葛祁微笑道:“吕老爷子和王家那位公子已经到了,在偏院的客舍休息。天师府那边说老天师下午有事,晚点再过来见客,咱们先坐,不用等。” 陆瑾也不多客气,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接过诸葛祁递来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然后那双清明的老眼像是不经意地落在诸葛祁身上:“小子,听说你把吕慈那只老狐狸给薅疼了?” 诸葛祁还没说话,门外传来一声冷哼:“姓陆的,你舌头底下那根刺能不能收一收?” 第74章 下一个收拾吕家 吕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他的身形將门框堵住了大半。 他换了一件暗褐色的绸褂,头髮依旧梳得纹丝不乱,只是眉心比方才在山门前多了一道竖纹,显得不那么和缓。 他走进来,没有正眼看诸葛祁,逕自在陆瑾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一个乾果盘里的核桃,拇指和食指一捏,“咔”一声轻响,核桃壳裂开,里面的仁完好无损地掉在盘子里。 他不紧不慢地把核桃仁丟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这才抬起眼皮:“都是来参加罗天大醮的,老规矩办事就行,別整那些没用的。” 陆瑾被他懟了一句也不恼,反而笑呵呵地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那神態仿佛在品味一只上好的老茶壶。 他们两个人从小就尿不到一壶里去,就算是老了也一样不对付,每次见面都要顶上两句。 不过两人如今的身份摆在这里,也就只是动动嘴上功夫吧了,不过眼前这个疯狗也確实是疯狗,真的惹急眼了,说不准还真的不顾身份会动手。 这个人,是没有什么分寸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息。 诸葛祁看著面前这两位年过古稀的异人界巨头,他在天津和吕慈交手过,那一次是他手上有牌。 如今在龙虎山,这是別人的主场,他手里没有吕家的把柄,但他有公司的身份和老天师的口风,这已经够了。 他侧过身,给自己斟了杯茶,端起来晃了晃,不急著喝,而是很隨意地开了口:“吕老,刚才在山门没来得及跟您细聊,多日不见,您老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 吕慈拿起第二颗核桃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知道这不过是句寒暄,也听得出对方话里还有別的东西。 诸葛祁也不绕弯子,放下茶杯,语气轻得像在聊天气:“上次天津一別,晚辈一直惦记著一件事,吕良那小子,回去之后表现怎么样? 我原本还想留他在公司多住些日子,谈谈心,做做工作,毕竟年轻人嘛,一时行差踏错也是有的,后来既然是您亲自领回去了,想必家法处置得妥当?” 这话问得滴水不漏,每一个措辞都站在“长辈替晚辈担忧”的位置上,既不含任何威胁意味,也听不出任何幸灾乐祸。 不过確实要问问对方的態度。 毕竟之前自己看了任菲的报告,可是没有看到有吕良的踪影,而今天居然也没有跟来,显然没有和解。 竇乐在旁边听了,只是下意识地低了低头,装作在在本子上写字,耳朵却竖得笔直。 吕慈手里的第二颗核桃没有捏下去。 他只是把那颗核桃搁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磕响,然后抬起那双像鹰一样的眼睛,看著诸葛祁。 他沉默了两三秒。 这两三秒里,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一小片,连窗外那聒噪的蝉鸣都仿佛被隔绝在外。 然后吕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语速不紧不慢,像一块沉入水底的铁:“小孩子的事情,不劳你诸葛科长费心了,你是总部的人,管好你那些档案和会议就行,吕家內部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值不得你这尊大佛费神。” 他没有回答吕良现在在哪,也没有说吕良是死是活。 他只是用一句客客气气的、带著明显界限感的话,把诸葛祁的问题原封不动地挡了回来。 诸葛祁看著他的眼睛,面不改色,心里却飞速地过了一遍。 在吕慈上山带来的那八个人里,他没有看到吕良的身影。 这本身就有两种可能。 要么吕良已经被吕慈处以极重的家法,关在家里严加看管,不许出门,要么,是吕慈根本没打算让这个差点让吕家被全性拖下水的子孙,再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 无论哪种可能,都说明吕良在吕家的处境比天津那一晚更加不妙。 不过按道理不应该啊,毕竟之前不是已经在华北那边的时候说开了没,而且任菲那边也確实已经有了成果。 对方还这么藏著掖著。 难不成,还有变故? 诸葛祁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比刚才还舒展了一点点:“吕老说的是,我多嘴了,来来来,喝茶喝茶,这龙虎山的瓜片存了有些年头了,平日里可难得喝到。” 陆瑾在一旁始终没插嘴,他只是端著茶杯,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著这一老一少之间的回合,那神情像是在看一场节奏精妙的棋局。 诸葛祁把话题轻轻拨开,转向了更宽泛的罗天大醮流程和山上的安防安排,聊了些“今年参会的年轻后生都有哪几家”、“老天师那边近来的作息如何”之类的閒话。 陆瑾偶尔搭两句腔,吕慈大部分时候沉默,只有说到具体赛事规则的时候才会哼一声表示听见了。 阳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在方桌上拉出一道长方形的光斑。 桌上的茶续了两回,乾果盘里的核桃和花生被剥了大半。 诸葛祁看了看窗外,日头已经微微偏西,天边的云层开始染上一层淡淡的橘红。 他放下茶杯,侧过身对竇乐低声道:“竇主任,你去看看王公子那边休息得怎么样了,顺便请他过来一道坐坐。” 竇乐会意,放下笔记本站了起来,又看了吕慈和陆瑾一眼,然后快步走出房间。 诸葛祁重新靠回椅背里,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从陆瑾的侧脸上滑到吕慈那张始终板著的脸上。 他的呼吸很平,心跳也很稳,在这屋里有两位十佬坐镇,但整个场子最不著急的那个人,偏偏是他。 窗外的蝉鸣仍在继续,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夏天的末尾喊得再长一些。 他知道,刚才那句关於吕良的试探,吕慈虽然没有正面回答,但那片刻的沉默和那句挡回来的话,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这份答案他收下了,放在心里某个角落,留待以后再看。 等到龙虎山忙完了,看来就有必要先收拾吕家了。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又喝了一口。 苦味过后,回甘確实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