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调皇子,开局召唤内务府练习生》 第1章 內务府练习生! 周行睁开眼的时候,整个人是懵的。 倒不是因为眼前的景象有多震撼,好吧,確实挺震撼的。 头顶是织金盘龙纹的帐幔,身下是硬邦邦的紫檀木雕花大床,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沉沉的檀香味,混著某种陈旧木料的气息。 他伸出双手想要撑起身子,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一双白白嫩嫩的小手,胖乎乎的,指节上还有几个小肉窝。 六岁。 他穿越了,穿成了一个六岁的小崽子。 记忆像被砸碎的硬碟数据一样涌回来,零零散散的。 原主叫周行,大周朝第九皇子,生母是冷宫里的一个宫女,生他的时候血崩没了。 没有母妃护著,没有外戚撑著,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六岁的九皇子活得还不如得宠娘娘宫里的一只猫。 他花了整整三天才把原主的记忆彻底消化乾净。 同时也弄明白了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这里叫大周,国號听著耳熟,但和歷史上的那个周朝八竿子打不著。 这个世界的文臣武將,修的不是四书五经和弓马骑射,而是浩然正气与武道气血。 武者分九品,一品最低,九品最高,朝堂上那几位权倾天下的三公四侯,全是九品高手。 文官六品之后就能压著同级的武將打,这在周行听来简直离谱。 一群读书人,念几句圣贤文章就能干翻练了几十年硬功的武將? 不过这些暂时跟他没关係。 他现在只是一个六岁的、住在冷僻偏殿里的、连伺候的宫女都只有两个的透明皇子。 周行盘腿坐在床上,托著腮帮子,小脸上满是和年龄严重不符的深沉。 他前世是网际网路大厂的程序猿,为了赶项目连熬三天三夜,最后一头栽在键盘上。 穿越这事儿他在网文里见多了,倒也不慌。 他甚至隱隱有些期待,按照网文定律,穿越者必带金手指。 果然,第四天头上,脑子里响了。 “叮!华夏天团系统激活。” 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金色光幕在眼前铺展开来,上面的文字一行一行地跳出来,周行那双圆溜溜的杏眼里慢慢亮起了光。 天团系统,召唤华夏歷史上各个朝代的天团级人物,按照潜力和实力综合评定星级,一星最低,九星最高。 精英天团二到五人,大型天团二十人以上,每种类型每年可以召唤一次。 周行几乎没有犹豫,在心里默念召唤。 金光大盛,旋即收敛。 光幕中央浮出五个字。 “五星精英天团”。 他屏住呼吸往下看,然后瞳孔猛地一缩。 “天团名称:內务府练习生。” “成员:赵高,魏忠贤,高力士,郑和。” 周行沉默了很久。 作为一个骨灰级网文读者,他当然知道这四个名字意味著什么。 赵高,秦二世时期的中丞相,指鹿为马这四个字就是他发明的,大秦帝国二世而亡,他一个人贡献了至少一半的kpi。 魏忠贤,明熹宗的司礼监秉笔太监,自称九千岁,比万岁少一千,比天下人都多九千,阉党之首,权倾朝野,满朝文武爭著给他当乾儿子。 高力士,唐玄宗身边第一红人,伺候了玄宗將近半个世纪,李白醉醺醺地让他脱靴,他记住了,后来李白一辈子没当上官,你说巧不巧。 郑和,永乐朝的三宝太监,七下西洋,带著当时全世界最庞大的舰队走遍了南洋和印度洋,论格局论眼界,比朝堂上那些只会窝里斗的文官武將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这四个人的共同点太多了。 都是太监,都是从小人物爬到权力巔峰的狠角色,都在各自的时代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虽然这墨有好有坏。 现在系统把他们打包成一个天团塞给了自己,五星评级,还贴心地给取了个“內务府练习生”的名字。 练习生。 这四位在华夏歷史上排得上號的顶级权阉,现在是从头练起的新手號。 系统光幕继续跳动著,关於植入身份的说明一条条浮现。 周行仔细看完,那双稚嫩的小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六岁的小孩子笑起来应该是天真烂漫的,但他这个笑容,怎么看怎么不像一个六岁孩子该有的表情。 按照系统的安排,赵高、魏忠贤、高力士、郑和四人会被植入为刚入宫的杂役太监,修为全都不入品。 但是,他们都带著前世的记忆。 系统甚至还会告诉他们彼此的身份,让他们知道自己同行的都是些什么人物。 系统不干预他们知道对方底细之后会怎么想、怎么做,只保证一点:这四个人对宿主周行,绝对忠诚。 周行跳下床,迈著两条小短腿走到窗边。 他的个子太矮,够不著窗户,便拖了一把凳子过来,吭哧吭哧爬上去,推开雕花木窗往外看。 暮色沉沉,远处的乾元殿方向灯火辉煌,丝竹管弦声隱约飘来,那是他的父皇周武帝在宴请群臣。 而九皇子的偏殿冷冷清清,连宫灯都没人给点几盏。 挺好。 越冷清越好。 他在窗台上趴了一会儿,脑子里飞速地转动著。 这四个人植入的身份是刚入宫的杂役太监,住的地方是內务府最底层的通铺,乾的是最脏最累的活。 按照系统的规则,他们不能和自己直接联繫,明面上不能有任何交集。 一个无权无势的六岁皇子和几个新来的杂役太监,要是走得太近,宫里的那些眼睛不会看不见。 所以他们是暗棋。 藏在最深最不起眼的地方,在无人留意的角落里生根发芽,等到需要的时候,就是一击毙命的杀招。 而他现在才六岁,有的是时间等他们成长。 周行从凳子上爬下来,回到床上重新盘腿坐好。 他开始在脑海里挨个盘这四个人。 赵高,这个人最让人警惕,也最让人佩服。 他前世的履歷堪称传奇,从一个小小的中车府令起步,在秦始皇眼皮子底下经营了十几年,愣是把自己熬成了始皇帝最信任的近臣。 秦始皇一死,他联手李斯篡改遗詔,赐死扶苏,把胡亥这个废物扶上皇位,然后反手就干掉了李斯,独揽大权。 论隱忍,论心机,论手段,他都是一等一的梟雄。 指鹿为马不是蠢,是一种极致的权力测试,他要看清楚朝堂上谁听话谁不听话。 这样一个人,给他一个杂役太监的身份,他能在內务府翻出什么浪花来,周行很期待。 不过赵高也有毛病,他太独了,手段太狠,而且目光始终局限在朝堂这一亩三分地上。 大秦在他手里亡了,固然有胡亥废物和天下大势的原因,但他作为实际掌权者,把整个帝国往死里折腾,格局终究是小了。 第2章 四盘棋 魏忠贤,九千岁,这个名字就透著一股市井气。 赵高好歹是文化人出身,写得一手好字,精通律法。 魏忠贤不一样,他前世是个街头无赖,大字不识几个,进宫之前还欠了一屁股赌债。 就这么一个人,愣是靠著攀上客氏这条线,一步步爬到了司礼监秉笔太监的位置,成了大明朝实际上的二號人物。 他的手段和赵高不太一样,赵高玩的是阴谋,是权术。 魏忠贤玩的是人情世故,是利益捆绑。 他太懂人性了,知道怎么收买人心,怎么让人对他死心塌地,怎么把满朝文武变成他的乾儿子干孙子。 这种从底层泥潭里滚出来的生存智慧,有时候比饱读诗书的谋略更可怕。 但他也有短板,他的一切权力都依附在皇帝身上,天启皇帝一死,崇禎上台,他立刻就倒了。 根基不够深,格局也不够大,只知道捞钱捞权,不知道给自己留后路。 高力士,这四个人里,高力士是最不像权阉的一个。 他伺候了唐玄宗一辈子,从玄宗当临淄王的时候就开始跟著,一直到马嵬坡兵变,玄宗被迫退位,他始终不离不弃。 他的忠诚是出了名的,当然,这份忠诚只给了李隆基一个人,对別人未必管用。 李白让他脱靴,他记了一辈子,后来李白在长安处处碰壁,很难说背后没有高力士的影子。 但他和赵高、魏忠贤不一样,他没有什么篡权夺位的野心,他就是想守著自己伺候的那个人,让那个人好,让自己也跟著好。 这种人在太平盛世是帝王的得力臂助,在乱世就显得不够用了。 安史之乱的时候,他能做的也就是跟著玄宗一起逃,一起哭,起不到力挽狂澜的作用。 郑和,三宝太监,永乐大帝的心腹。 郑和跟前面三位最大的区別是什么?是格局。 赵高在朝堂上翻云覆雨,魏忠贤在宫里宫外结党营私,高力士在皇帝身边悉心伺候,而郑和的目光,越过了大明的海岸线,投向了万里之外的海洋。 七下西洋,不是去旅游的,是带著大明的国威和舰队,去建立朝贡体系,去打通海上贸易路线,去让万国来朝。 他的格局是国际级的,他的组织能力和统率力也是四个人里最强的。 带著两万多人的船队出海,一走就是两三年,后勤、航线、外交、军事,哪一样不得安排得明明白白? 如果把赵高、魏忠贤比作顶级的权谋家,那郑和就是顶级的实干家和战略家。 他唯一的局限是,他的命运和永乐大帝绑得太紧,朱棣一死,下西洋的事业就戛然而止。 四个人,四种风格,四套本事。 现在全都在內务府最底层当杂役太监,穿著粗布衣裳,干著扫地倒夜香的活计。 周行想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 六岁的小奶音响在空旷的偏殿里,听著倒是有几分天真烂漫的意思。 系统说了,这四个人对自己绝对忠诚。 但有忠诚不代表他们没有自己的性格和行事风格,更不代表他们之间不会互相较劲。 恰恰相反,系统特意告诉了他们彼此的前世身份,这简直就是在明著拱火。 让他们知道自己同铺睡的都是什么级別的狠人,他们怎么可能不爭? 赵高会甘心落在魏忠贤后面? 魏忠贤能忍得了被高力士压一头? 郑和看著前面三位在宫里玩权谋玩得风生水起,他会不想证明自己的本事? 而这种竞爭,恰恰是周行需要的。 因为不管他们怎么爭,怎么表现,最终的裁判权在自己手里。 他们是暗棋,自己是执棋人。 明面上他和这四个杂役太监没有任何关係,但暗地里,他可以通过系统传递消息,可以看他们的表现决定资源的倾斜,可以在最合適的时机启用最合適的人。 而现在,最好的消息是,他才六岁。 六岁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没有人会防备他。 皇后不会,得宠的贵妃们不会,那些爭皇位的哥哥们更不会。 一个死了娘的六岁小皇子,住在偏殿里连饭都吃不饱,能有什么威胁? 这意味著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安安静静地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看著这四个千年老狐狸在宫里翻江倒海,一点一点地替他织出一张覆盖整个宫廷的暗网。 周行从床上跳下来,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稚嫩的小脸,眉眼倒是生得不错,就是太瘦了,下巴尖尖的,看著有几分可怜。 他对著镜子咧嘴笑了一下。 镜子里的小男孩也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的,是宫里老太监走路的那种节奏。 周行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起来,肩膀往下一塌,眼皮一耷拉,整个人就像一朵被太阳晒蔫了的小花,看著怯生生的,可怜巴巴的。 “九殿下。”一个內侍推门进来,手里拎著个食盒,往桌上一放,“晚膳给您送来了,趁热吃吧,凉了可没人给您热。” 语气隨意得很,连个“奴才”的自称都省了。 周行怯怯地应了一声:“谢谢公公。” 內侍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一种见惯了的轻慢,转身就走了。 周行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白粥,一碟咸菜,连个肉星都看不见。 一个皇子,吃得还不如体面人家的小廝。 他也不在意,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余光透过半开的窗欞,望向內务府的方向。 那里是新入宫太监们居住的地方,此刻应该正在点名分铺。 四个人,四张从歷史长河里捞出来的面孔,正穿著粗布短褐,站在一群同样忐忑不安的新太监中间,听著管事太监训话。 他们知道彼此是谁。 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们也知道,在某个偏僻的偏殿里,有一个六岁的孩子,是他们此生唯一的效忠对象。 赵高大概已经在观察管事太监的脾气秉性,在心里盘算著怎么不动声色地討好他。 魏忠贤多半已经在和新同伴们拉关係套近乎,三言两语就能让人对他放下戒心。 高力士会默默地把分內的事情做到最好,不显山不露水,但让人挑不出毛病。 而郑和大概会用他那双见过大洋风浪的眼睛,把整个內务府的布局、人员、规矩全部扫一遍,在心里绘出一张地图。 四个人,四盘棋,同时开局。 粥喝完了。 周行把碗放回食盒里,舔了舔嘴角的米粒,爬回床上躺好。 头顶的帐幔在夜风里微微晃动,他睁著眼睛看著那片暗影,嘴角掛著一丝与年龄全然不符的笑意。 十年。 他有至少十年的时间,等这四颗种子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第3章 初见面 大周永和十八年,暮秋。 內务府新收了一批杂役太监,总共二十来號人,年龄从八九岁到二十出头不等,鱼龙混杂地挤在西侧院的通铺房里。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混著霉味和劣质皂角的气息,通铺上的草蓆又薄又硬,不知道被多少人睡过,边角都磨出了毛边。 管事太监姓刘,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说话尖声细气,往门口一站,那双三角眼扫过来,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都给我听好了,入了宫就是宫里的人,守宫里的规矩。杂役房归我管,我的话就是规矩,明白了没有?” 一片唯唯诺诺的应声。 刘太监满意地点点头,开始分派活计。 扫院子、倒夜香、劈柴担水,最苦最累的活都归新人。 他一个个点名,点到谁谁就应一声,然后被领到相应的铺位。 “赵高。” 人群中一个瘦高个的少年抬起头来。 他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麵皮白净,眉眼细长,嘴角微微抿著,透著一股和年龄不符的沉静。 他上前一步,躬了躬身,动作不紧不慢,说不上多恭敬,但就是让人挑不出毛病。 刘太监多看了他一眼,总觉得这小子身上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不像那些一进宫就嚇得腿肚子转筋的怂货。 他没多想,隨手一指最靠墙角的铺位:“你睡那儿。” 赵高应了一声,拎著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行李走过去坐下。 他盘腿坐在草蓆上,脊背挺直,目光平缓地扫过整间通铺房,把每个人的位置、神態、动作都看在眼里。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心里远不像表面上那么波澜不惊。 赵高记得自己死的时候。 咸阳宫的大火,秦王子婴的剑,还有那个在歷史书上被钉在耻辱柱上的自己。 指鹿为马的中丞相,大秦帝国的掘墓人。 那些记忆清清楚楚地装在脑子里,连同他半辈子在秦始皇身边伺候的经验、和李斯勾心斗角的手段、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心机,一样不少。 然后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十二岁的少年,穿著粗布短褐,躺在宫门外等候挑选的人群里。 赵高花了半盏茶的工夫就接受了现实。 他前世从一个小小的中车府令爬到权倾天下的位置,靠的就是在任何环境下都能迅速冷静下来的本事。 重活一世,从一个杂役太监干起,他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比他前世刚入宫时的起点,已经好了不少,至少这一世他十二岁的身体里装著一颗五十岁的老辣心臟。 他坐在铺位上,手指轻轻敲著膝盖,在心里默默盘算。 按照管事太监的做派来看,这个內务府的规矩和秦宫差不多,都是上面压下面、老人欺负新人。 第一步,得在杂役房里站稳脚跟,让管事太监觉得他有用、顺手。 然后才能图谋往上爬的机会。 他正想著,管事太监又叫了一个名字。 “魏忠贤。”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从人群里钻出来,长得黑黑瘦瘦,嘴皮子却利索得很,一开口就带著三分笑:“刘公公,小的在这儿呢。小的在家就常听人说宫里头的管事公公们最是体恤下人的,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往后小的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您只管教训,小的一定好好学,绝不给您添乱。” 一番话说得又热络又自然,像是跟刘太监认识了半辈子似的。 刘太监被他这通马屁拍得浑身舒坦,脸上难得露出点笑模样:“行,你小子会说话,就睡赵高旁边那个铺。” 魏忠贤笑嘻嘻地应了,三步並两步走到墙角,往赵高旁边的草蓆上一坐。 他转过头来,和赵高的目光碰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间。 魏忠贤脸上的笑容没变,但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在他们“醒来”那一刻,对方身份已经出现在他们脑海里。 跟他一起来到的这里的,还有另外三个人。 赵高、高力士、郑和。 每个人的前世身份,系统都清清楚楚地塞进了他的脑子里。 赵高。秦朝的赵高。指鹿为马的那个赵高。 魏忠贤前世是市井出身,没读过什么书,但他在宫里混了那么多年,野史杂谈听了不少。 赵高这个名字,就算他不识字也听说过。 那可是太监界的“祖师爷”级別的人物,比他九千岁还早了將近两千年。 论心机论手段论狠辣,自己这个街头无赖出身的人,未必比得过人家。 但魏忠贤转念一想,又笑了。 前世的事是前世的事,这一世大家都在同一起跑线上,都是杂役太监,都住在同一个破通铺上。 他魏忠贤能从一个欠了一屁股赌债的街头混混爬到九千岁的位置,靠的是会看人、会攀关係、会让人替他卖命。 这套本事,不管放在哪个朝代都好使。 他衝著赵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赵老弟是吧?往后咱俩就是邻铺了,互相照应著点。” 赵高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声音平淡:“好说。” 就两个字,不多不少。 魏忠贤心里呵呵一声,这人不好接近,跟传闻中一样,是个阴沉的主儿。 不过他也不在意,不好接近的人他见得多了,只要找到对的门路,就没有敲不开的门。 管事太监继续点名。 点到一个叫“高力士”的时候,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安安静静地走了出来。 他的年纪看起来和赵高差不多,十二三岁,穿著同样的粗布短褐,但走路的样子就和別人不一样。 他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到了刘太监面前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然后安安静静地站到一旁。 不高调,不諂媚,但也绝不卑微。 高力士走到通铺边,在赵高的另一侧坐下。 三个人坐成一排,气氛微妙极了。 高力士的內心比赵高还要平静。 他前世伺候唐玄宗將近半个世纪,从李隆基还是临淄王的时候就跟在身边,经歷了开元盛世,也经歷了安史之乱,看著一个盛唐在自己眼前由盛转衰。 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爭权夺利,虽然他也不是不会,而是喜欢伺候人。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知道怎么在不动声色间討人欢心,知道怎么让主子觉得离了他就不舒服。 当得知同行三人的身份时,高力士只是在心里微微嘆了口气。 赵高、魏忠贤,这两位可都不是省油的灯,手段一个比一个狠。 前世他就看不上赵高那种把持朝政、祸国殃民的做法,至於魏忠贤,那个自称九千岁的阉党头子,简直就是他们太监这一行的反面典型。 但现在他们莫名其妙地成了“同僚”,甚至可以说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他也只能接受现实。 至少,还有一个郑和。 三宝太监,七下西洋,扬大明国威於万里之外。 这个人的品性和格局,高力士是认可的。 正想著,管事太监叫出了最后一个名字。 “郑和。” 一个身材比同龄人高大些的少年站起身来。 他大概十四五岁,生得浓眉大眼,皮肤微黑,肩膀宽厚,一看就是一副能干活的好身板。 他走到刘太监面前,微微躬身,声音沉稳有力:“小的在。” 第4章 各自的想法 刘太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满意地点点头,这体格劈柴担水是一把好手。 他隨手一指通铺的角落:“你睡那边。” 郑和走到通铺前,在仅剩的空位上坐下,正好挨著高力士。 四个人,一字排开,睡在通铺房最靠墙角的四个铺位上。 郑和坐定之后,目光缓缓扫过身边三人的脸。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他的胸腔里涌动著一股难以言说的激盪。 七下西洋,两万七千人的船队。 从占城到爪哇,从锡兰到忽鲁謨斯,从非洲东海岸到红海之滨。 他见过的东西太多太多了,巨鯨在船头喷出水柱,暴风雨把宝船拋上十几丈高的浪尖,异国的国王在大明的龙旗下匍匐跪拜。 那些波澜壮阔的记忆,此刻都浓缩在这间破旧逼仄的通铺房里。 郑和和其他三人都不一样,他不是权谋家,他是实干家。 他的世界里不是朝堂上的勾心斗角,而是海图、航线、风向、补给、外交、军事。 他前世最骄傲的事,不是自己当了三宝太监、得了永乐皇帝的宠信,而是大明的舰队所到之处,万国来朝。 当他知道同行之人前世的身份时,郑和的眉头皱了好一会儿。 赵高和魏忠贤的名字让他心里不太舒服,这两个人的所作所为,在他看来就是祸乱朝纲。 但郑和不是那种会被个人好恶左右判断的人。 他当过统帅,知道怎么把不同的人捏合在一起,怎么让每个人都有发挥的余地。 因为现在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主子,那就九皇子周行,一个才六岁的孩子。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既然目標一致,那就没什么好纠结的。 他收回目光,微微垂下眼帘。 这间逼仄的通铺房,在他看来就像一艘尚未出港的船。 船小没关係,破旧也没关係,只要舵手还在,风向还对,总有一天能驶向大海。 管事太监分派完了活计,甩下一句“明早寅时三刻起床点名”就走了。 通铺房里的新太监们各自收拾著铺盖,小声交谈著,气氛压抑而沉闷。 等到夜深了,灯熄了,鼾声此起彼伏,墙角四个人的铺位上却始终安静得不太正常。 没有人打鼾,没有人翻身,四双眼睛都睁著,在黑暗中各自思量。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先开口的,是魏忠贤。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市井人特有的热络劲儿:“几位,既然都醒著,不如说说话?往后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总得认认人不是。” 黑暗中沉默了两秒。 赵高的声音响起来,冷冷清清的,像冬天的井水:“你想说什么?” 魏忠贤嘿嘿一笑,翻了个身,侧躺著对著赵高的方向:“赵老兄,別这么生分嘛。咱们四个的来歷,彼此心里都清楚,就不用藏著掖著了。 我先开个诚布公,我姓魏,前世的事儿不提也罢,总之这一世咱就是个刚入宫的杂役,跟几位一样,往后该怎么干,我心里有点盘算,但我想先听听你们的。” 他这番话姿態放得很低,態度却热络得很,让人不好拒绝。 这就是魏忠贤的本事,他能让任何人在跟他说话的时候觉得舒服,觉得他跟你是一边的。 高力士在黑暗中轻轻嘆了口气,也开了口。 他的声音温和,不急不缓,像泡茶的水:“魏兄说得对,既然都在一条船上,藏著掖著没意思。 不过话说在前头,咱们四个前世的路子不一样,手段不一样,但这一世的目標是一样的,主子好,咱们才好,这个道理,我想几位都明白。” 他说“主子”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就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这就是高力士和另外三人最大的不同,赵高和魏忠贤把主子当跳板,郑和把主子当信仰,而高力士把伺候主子这件事本身,当成了一门需要用一生去精研的技艺。 郑和的声音隨即响起,沉稳如铁锚落水:“我赞成高兄弟的话。咱们现在身份低微,修为不入品,什么都做不了。 首要之事,是在这內务府里站稳脚跟,各凭本事往上走。 至於彼此之间,我郑和的为人,几位想必也知道,我不屑於玩阴的。 咱们可以竞爭,但不要互相拆台。拆台对谁都没好处。” 赵高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郑和这个人,果然和他预料的一样,光明磊落,心胸开阔,是个能託付后背的人。 但也正因为太光明磊落了,有些阴暗角落里的事情,他未必做得了,也未必愿意做。 “几位说得都对。”赵高终於开了口,声音依然冷冷淡淡的,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微妙的东西。 “不过我想补充一点,咱们现在的位置,杂役太监,內务府最底层,確实什么都做不了。 但也正因为什么都做不了,所以没有人会注意咱们,这是劣势,也是优势。” 他顿了顿,黑暗中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猎人在估算猎物的距离。 “內务府是大周宫廷的中枢机构,掌管宫廷事务,从膳食採买到库房管理,从宫人调配到器物修缮,样样都经过內务府的手。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整个皇宫的物资流动、人员调动、消息往来,內务府都是必经之路。” 赵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一条蛇在草丛中滑行,“咱们现在是最底层的杂役,但杂役有杂役的好处,到处走动,谁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扫地可以扫到御书房窗外,倒夜香可以倒到各宫娘娘的偏殿后头,劈柴可以听到厨房里的閒聊。这些看起来不起眼,都是消息。” 魏忠贤听懂了,眼睛一亮,咧嘴笑了:“赵老兄的意思是,先把耳朵竖起来,把眼睛睁大,把这宫里的水摸清楚?” “不止。”赵高说,“光听光看不够,还得往关键位置上挪。” “杂役也分三六九等,厨房的杂役能接触到採买的油水,库房的杂役能经手各宫的器物,伺候主子们跟前伺候的杂役,那就不叫杂役了,那叫近侍。” “咱们的目標,不是当一辈子杂役,是借著杂役这个跳板,跳到能接触到核心的位置上去。” 高力士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道:“赵兄这番话,说到点子上了,不过往上爬这件事,各有各的路数,不能千篇一律。” “管事的脾气秉性不同,机会的方向也不同,我瞧著刘管事这个人,喜欢听好话,但骨子里是个谨慎的性子,谁要是表现得太聪明太出挑,他反而会提防。” “所以不能太聪明。”魏忠贤接过话头,语气里带著一丝得意,“我今儿那个做派,几位瞧著是不是太諂媚了点儿?” “諂媚就对了,在一个好面子的管事手底下,你越諂媚,他越觉得你没出息,越不把你当威胁。” “等你混成了他的心腹,他什么事都愿意交给你办的时候,那才是真正开始做事的时候。” 赵高在黑暗中轻轻点了点头。 魏忠贤这个人虽然市井气重,但看人下菜碟的本事確实一流。 前世他能从一个街头无赖爬到九千岁的位置,靠的就是这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天赋。 第5章 开始谋划 “我的想法和魏兄不太一样。”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郑和开了口,声音沉稳有力,“諂媚是一条路,但走不远。” “刘管事这种人,你奉承他,他能高兴一时,但真要交办大事的时候,他第一个想到的不会是那个最会拍马屁的,而是那个做事最稳当、最让他省心的。” “我的意思是,把分內的事做到无可挑剔,让他离不开你。” 高力士闻言,轻声笑了笑:“郑兄说得对,但也不全对。” “做到无可挑剔当然好,但那需要时间,而时间恰恰是咱们最不缺也最缺的东西。” “主子才六岁,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经营,这是不缺。” “可宫里风云变幻,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要是太慢了,机会来了抓不住,那就缺了。”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温和,“我的想法是,先观察,观察刘管事的脾气、喜好、软肋,观察各房管事之间的关係,观察哪些地方有空缺、哪些地方有油水、哪些地方有风险。” “把这一切都摸透了,再选一条最稳妥的路往上走。” 四个人,四套完全不同的行事逻辑。 赵高走的是隱忍和算计的暗线,魏忠贤走的是人情和利益捆绑的明线,高力士走的是观察和伺机而动的中线,郑和走的是稳扎稳打的实线。 这四条线在通铺房的黑暗中交织在一起,没有人说谁对谁错,因为他们都知道,不同的路適合不同的人。 而且说到底,他们都是千年的狐狸,在这种时候討论这些,与其说是商量,不如说是在互相试探、互相摸底。 沉默了片刻后,赵高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几位,咱们打个赌如何?” “什么赌?”魏忠贤来了兴致。 “看看一年之內,咱们四个谁先离开这间通铺房,谁先摸到內务府的权力边缘。” 赵高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赌注不用大,输的人,替贏的人倒一个月的夜香,如何?” 魏忠贤第一个笑出声来:“成交!赵老兄你这是自討苦吃,倒夜香这活,你还是提前练练吧。” 高力士微微一笑:“我也没意见。不过到时候谁输谁贏还说不定呢。” 郑和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的声音沉沉地响起,像远方的雷声:“好。我应了。” 四个人没有再说话。 黑暗中,四双眼睛各自闪烁著不同的光芒,像是棋盘上四颗刚刚落下的棋子,还没有开始走动,但杀气已经在无形的交锋中瀰漫开来。 第二天,寅时三刻。 天还没亮,刺耳的铜锣声就把通铺房里的新太监们从睡梦中拽了起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群人慌慌张张地套上衣服往外跑,在院子里歪歪扭扭地站成两排。 刘管事披著厚棉袍站在台阶上,被冻得直跺脚,嘴里骂骂咧咧地催促著。 赵高是第一个穿戴整齐站到院子里的。 他的衣服没有一丝褶皱,腰带系得不松不紧,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冷而静。 魏忠贤是第三个到的,但他到的时候已经在和旁边的人搭话了,三言两语就把人家籍贯哪里、家里几口人、有没有什么特长全问出来了。 他和谁都能聊两句,没到一顿饭的工夫,同批的新人里就有三四个已经开始管他叫“魏哥”了。 高力士到得不早不晚,排在队伍中间,不显山不露水。 但他站的位置很讲究,刚好在刘管事余光能扫到的地方,不远不近。 他站在那里,姿態端正,神情专注,看起来和其他战战兢兢的新人没什么两样,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刘管事的视线每次扫过他那个方向的时候,停留的时间都会比別人多那么一瞬。 这细微的差別,几乎没有人能注意到。 郑和是最后一个到院子的,但不是因为他起晚了。 他在出门之前,顺手把通铺房里凌乱的鞋子一双双摆正了,把有人踢翻的夜壶扶了起来。 这些事情没有人让他做,他做了,也没打算让人知道。 刘管事开始分派今天的活计。 他把最脏最累的活,倒夜香和掏粪坑,分给了几个看起来最不顺眼的新人。 轮到郑和的时候,他看了看郑和那副好身板,大手一挥:“你去劈柴,今天伙房要三十担柴,劈不完不许吃饭。” 郑和点头应下,没有半句废话。 赵高分到的活是扫地,扫整个西院的甬道和庭院。 他拎著比自己还高的扫帚,从西院最偏僻的角落开始扫起,动作不快,但每一扫帚下去都乾净利索。 他扫到西院通往前朝的月华门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门那边就是大周朝廷的中枢,三公四侯、文武百官每日上朝必经之路。 他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扫地。扫帚一下一下地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不急。 他对自己说。 先让扫帚够得著这座宫墙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再让手够得著这座宫墙里的每一道暗门。 不远处,魏忠贤挑著两桶水从井边走过,看见赵高,远远地冲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那笑容看著热情洋溢,但赵高知道,那笑容底下藏著的是和老狐狸之间的无声道別。 高力士被分到了伙房打下手,正在灶台边帮厨子择菜。 他坐在小马扎上,仔仔细细地摘著芹菜叶子,耳朵却一直竖著听伙房里几个老太监聊天。 谁跟谁是老乡,谁背后有哪位贵人撑腰,哪位总管脾气暴不能惹,哪位娘娘身边的掌事姑姑手面最大方。 这些信息被他不声不响地收进脑子里,一条一条地分类整理好,像在整理一本无形的帐簿。 郑和抡著斧头在柴房里劈柴,一斧头下去,圆木应声裂成两半,乾脆利落。 他劈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已经劈完了別人一个上午的量,而且每一根柴都劈得粗细均匀,码放得整整齐齐。 伙房的厨子路过看了一眼,嘖了一声,冲身边的帮厨说:“新来那小子,干活是把好手。”帮厨探头看了一眼,点点头:“確实,比上批那几个强多了。” 郑和没有注意到他们的议论。 他一边劈柴一边在心里反覆推演著大周宫廷的权力格局。 从系统给的信息来看,三公四侯是九品高手,周武帝正值盛年,后宫皇后之下有四妃九嬪,皇子皇女共有十七个。 这些关係错综复杂,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而他现在只是一个连网边都摸不到的杂役。 但他不著急,急也没有用,先把眼前的一斧头一斧头劈好,劈到有一天他能站到更高的地方,看清楚这张网的全貌,到那时候,自然知道从哪里下手。 日头渐渐升高,又缓缓西斜。 杂役房的新人们在各自的活计上挥汗如雨,没有人注意到,就在这平凡而乏味的一天里,有四个人已经开始了他们无声的布局。 宫墙深深,秋风瑟瑟。 第6章 赵高的新身份 宫里的日子,像石磨碾豆子,一天一天地碾过去。 杂役房的二十来个新人,在最初的几天里,被管事太监翻来覆去地折腾。 今天嫌地扫得不乾净,明天骂柴劈得太碎,后天说倒夜香的时候洒了一滴在甬道上,罚了三天不许吃饭。 二十来號人被磋磨得叫苦连天,晚上躺在通铺上,一个个跟散了架似的,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但也有例外。 墙角那四个铺位上的人,从来不叫苦。 赵高扫地扫得一丝不苟,魏忠贤跑腿跑得脚下生风,高力士择菜择得又快又乾净,郑和劈柴劈得比老手还利索。 他们四个的活计从来不比別人少,可他们从来不出错,从来不抱怨,甚至让人觉得他们干这些粗活干得还挺自在。 刘管事注意他们,是从一件小事开始的。 那是新人入宫的第七天。 按规矩,杂役房每七天要清点一次库房的器物,登记造册,缺了少了的要追查,损坏了的要报修。 这活以前都是刘管事亲自干,因为他识字。 整个杂役房的杂役里头,识字的找不出两个。 刘管事自己也是半吊子,识得几个字,但写不好,每次登记造册都要磨蹭半天,写得歪歪扭扭的,拿去给內务府总管过目的时候没少挨白眼。 那天他正趴在桌上对著帐册发愁,赵高端著一盆清水进来擦地。赵高擦到桌脚边的时候,余光往帐册上扫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他看出来了,这帐记得一塌糊涂,数字对不上,物件的名称也写错了不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他没吭声,继续擦地。 擦到门口的时候,他直起腰来,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了一句:“刘公公,这帐册上『青花缠枝莲纹瓶』的『缠』字,好像少了一笔。” 刘管事抬起头来,先是一愣,然后脸色变了好几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那几个字,再抬头看看赵高,眼睛里满是狐疑:“你识字?” “略识得几个。”赵高垂下眼帘,语气恭顺但不卑微,“在家时跟村里的老秀才学过两年。” 刘管事眯起眼睛打量他。 这小子平时不声不响的,干活倒也勤快,没想到还是个识字的。 他犹豫了一下,把毛笔往赵高面前一递:“那你来写两个我看看。” 赵高接过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字。 “青花缠枝莲纹瓶,一对,高二尺三寸,置於东库第三架。” 字跡端正,笔画清晰,比他那一手狗爬字不知强到哪里去了。 刘管事倒吸一口气,看赵高的眼神立刻就不一样了。 从那天起,赵高不再扫地了。 他被调到刘管事身边,专门帮著整理帐册、誊写文书。 杂役房里二十来个新人,他是第一个脱离粗活的。 其他人都觉得这小子走了狗屎运,只有魏忠贤和高力士对视了一眼,各自心照不宣。 魏忠贤的发力方式跟赵高完全不同。 赵高走的是“技术流”,靠的是实实在在的本事,一步一个脚印。 魏忠贤没有赵高那手好字,但他有一样东西赵高没有,他太会交朋友了。 入宫不到十天,魏忠贤已经把杂役房里所有人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谁的老家在哪个县,谁家里有几口人,谁是被卖进宫里的,谁是自愿净身的,谁脾气好谁脾气暴,谁干活勤快谁偷奸耍滑,这些信息被他一条条记在心里,分门別类地归置好。 他交朋友的方式也高明。 不是那种刻意的討好,而是一种大大咧咧的热络,让人感觉他不是在巴结你,就是跟你投缘。 今天帮老张挑两担水,明天替小李顶一个夜班,后天又不知道从哪儿弄来半壶酒,拉著几个同乡在墙角喝两口。 他天生一副好嘴皮子,三言两语就能把人逗笑,跟他待在一起,就是让人觉得舒服。 不过十来天的工夫,杂役房里一半的人都开始管他叫“魏哥”。 刘管事也注意到了他,觉得这小子嘴甜会来事,人缘又好,是个能帮著管人的料子。 於是魏忠贤莫名其妙地就成了杂役房里的“隱形副管事”。 刘管事不在的时候,都是他在张罗著安排活计、维持秩序。 至於高力士呢。 高力士不显山不露水,但他的日子也没白过。 他在伙房打下手,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烧火、择菜、洗碗,从早忙到晚。 可他从来不急不躁,手里的活计永远做得妥妥帖帖。 择菜择得比谁都乾净,烧火烧得比谁都旺,洗碗洗得比谁都亮堂。 伙房的大厨姓孙,是个暴脾气,动不动就拿勺子敲人脑袋,可他从来没敲过高力士。 因为这孩子干活太让人省心了,省心到孙大厨有一次跟人閒聊的时候说了一句。 “新来那帮小子,就那个姓高的是个做事的料。” 就这么一句话,被伙房里的其他人听了去,传到了刘管事的耳朵里。 只有郑和,还是每天劈柴。 他劈了一个月的柴,从不喊累,从不偷懒。 他劈的柴堆满了柴房的一整面墙,每一根都劈得整整齐齐,码得方方正正,像一堵木头的城墙。 孙大厨每次去柴房取柴都忍不住多看两眼,然后摇摇头,嘟囔一句“这小子”,也不知道是在夸还是在感慨。 …… 十月初九,周武帝在乾元殿大宴群臣,庆贺秋收。 这种宫宴,內务府是最忙的,几百號人进进出出,端菜送酒、搬桌挪椅,忙得脚不沾地。 杂役房的新人们也被调去帮忙,在宴席外围干些搬搬抬抬的粗活。 赵高因为识字,被刘管事安排到了宴席后方的茶水房,负责记录各宫娘娘们点用的茶品和点心。 这活不算重,但位置很关键,茶水房紧挨著宴席大殿的后廊,各宫的人来来往往,消息灵通得很。 赵高端端正正地坐在茶水房里,面前摊著一本册子,每一笔记录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面上不动声色,耳朵却一直竖著。 来来往往的宫女、內侍、各宫的掌事姑姑,她们说话的內容、语气、神態,全都被他收进脑子里,无声地分析著。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出事了。 第7章 落子 御前伺候的一个內侍不小心打翻了一壶热酒,酒液泼洒在地毯上,溅到了坐在前排的三公之一,太尉周景的袍角上。 周景本人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表示无妨,但御前的掌事太监王公公当场就黑了脸。 打翻酒壶的那个內侍嚇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场面一度非常尷尬。 王公公压著怒气处理了现场,让人赶紧换地毯、给太尉赔礼,然后宣布先上一道新菜压压场子。 按流程,下一道菜是炙羊肉,应该由伙房提前备好,传菜的人按顺序端上去。 可偏偏这个时候,传菜的顺序出了岔子。 负责传菜的內侍慌乱之中端错了菜,把应该上给东侧武將席的鹿肉羹端到了西侧文官席上,而文官席上的炙羊肉还没上,等於让文官们干坐著看武將那边大快朵颐。 文官之首、太傅孔衍的脸色当即便沉了下来,虽然没当场发作,但那双眼睛里的不满,谁看了都心头髮凉。 传菜的管事嚇得脸都白了,一边派人重新安排,一边让人赶紧把炙羊肉补上去。 可伙房那边也乱成了一锅粥,孙大厨被催得满头大汗,灶上的火候乱了,炙羊肉的火候过了,肉烤老了,端上去的口感差了一大截。 太傅孔衍吃了一口,直接把筷子搁下了。 虽然宴会最终还是圆满结束,但宴后的问责是跑不了的。 王公公第二天一早就把內务府总管叫了过去,劈头盖脸骂了半个时辰。 总管回来之后又把各房管事叫过来骂了一顿,一层一层骂下来,骂到最后,所有的怒火都落到了最底层的杂役房头上。 “查!到底是谁乱了传菜的次序?”刘管事在杂役房里拍著桌子,脸色铁青,“这个黑锅我们杂役房背不起,必须把人找出来!” 满屋子的人噤若寒蝉,谁都不敢吭声。 负责传菜的几个杂役更是腿肚子直打颤。 就在这时,赵高站了出来。 他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拿著那本茶水房的记录册,走到刘管事面前,不紧不慢地翻开一页,指著上面的一行字说:“刘公公,昨晚御前打翻酒壶的时间,按我茶水房的记录推算,大约是在戌时一刻前后。” “而传菜顺序出错的节点,应该是在戌时二刻左右,这中间有一刻钟的时间差。” “打翻酒壶到传菜出错,中间隔了好几道菜,说明並不是慌乱直接导致的,而是有人在换菜的时候拿错了单子。” 他顿了顿,翻到册子的另一页,上面工工整整地记著昨晚各宫娘娘点的茶水品种和送茶时间。 “我昨晚在茶水房记录时注意到,戌时前后,有几位娘娘身边的宫女来取过茶。” “其中一位走得匆忙,差点撞上从伙房出来的传菜內侍,我推测,混乱可能就发生在那个节点。” “但具体是谁的责任,是传菜的人拿错了还是伙房备菜的人標错了,需要两边对一下当时的菜单才能確认。” 一番话说完,整个杂役房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著赵高,眼神里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神色。 昨晚那么混乱的场面,所有人都在慌慌张张地赶工,他居然还有心思在茶水房里把时间节点和人员动线全都记下来了? 刘管事看著赵高,嘴巴张了张,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你昨晚就记下来了?” “职责所在。”赵高垂下眼帘,“不敢懈怠。” 刘管事接过册子翻看了几页,越看越心惊。 这上面的记录详细到什么程度? 每一道茶点对应的宫室、取茶人的姓名、取茶时间精確到刻、连送茶人来回花了多长时间都备註了。 这不是一个杂役该有的本事,这分明是一个做了十年文书的老吏才有的功夫。 当天下午,刘管事带著赵高的册子去见了內务府总管。 总管翻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这谁记的?” 刘管事说是杂役房新来的一个小子,姓赵。 总管又沉默了一会儿,把册子往桌上一拍:“这个人,明天调来我这边,给我当文书。” 消息传回杂役房的时候,整个通铺都炸了。 入宫不到一个月,从杂役直接调进內务府总管的书房当文书,这是什么概念? 寻常杂役在宫里混个三五年都未必能混到总管跟前伺候,这小子一个月就上去了。 而且他不是靠关係、不是靠溜须拍马,是靠一本实打实的记录册,硬生生把自己抬上去的。 当天晚上,通铺房的角落里,气氛格外微妙。 魏忠贤第一个开口,语气半是服气半是不服:“赵老兄,一个月。你是真行。” 他竖起大拇指,脸上掛著笑,但那笑容比平时浅了几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高力士坐在铺位上,手里不紧不慢地叠著一件粗布短褐,叠得方方正正的。 他抬起头看了赵高一眼,目光平和,嘴角掛著一丝淡淡的笑意:“赵兄这一手,我佩服,抓住了机会,也做足了准备,换成是我,昨晚那种情况,未必能把时间线和人员动线记得那么清楚。” 赵高坐在自己的铺位上,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运气好而已,茶水房的位置恰好能看到伙房和传菜通道的交叉口,顺手记了。” “顺手?”魏忠贤乐了,“赵老兄,你就別谦虚了,御前打翻酒壶到宴会结束,中间少说一个多时辰,你坐在茶水房里,一边记录各宫娘娘的茶点,一边还能观察伙房和传菜通道的动线,还能把时间节点全部对上,你跟我说这是顺手?你赵高有几只手?” 赵高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回答。 郑和盘腿坐在最边上的铺位上,双手搭在膝盖上,一直没有说话。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下面往往藏著更深的思虑。 “愿赌服输。”郑和终於开口了,声音沉稳如常,“咱们那天晚上打了赌,看谁先离开这间通铺房,赵兄一个月就调进了总管书房,这个赌,我认输。” “我也认输。”高力士笑了笑,把叠好的衣服放到枕头边,“不过赵兄,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说。” “你在茶水房记录那些东西的时候,心里就已经算好了这一步,还是当时只是尽本分,事后才顺势而为?” 这个问题问得很刁钻。 算好了,说明赵高的心机比他们想像的还要深。 尽本分顺势而为,说明他的直觉和应变能力超乎常人。 无论怎么回答,都会让人对他的评估再上一个台阶。 赵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都不是。”他说,“我只是在替主子铺第一块砖。” 四个人同时沉默了。 通铺房里其他人已经睡了,鼾声此起彼伏,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四个人的对话。 窗外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纸渗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 魏忠贤最先打破沉默,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赵老兄,你这么一说,我们三个倒显得格局小了。” “格局大小不重要。”赵高的声音很轻,像刀片划过丝绸,“重要的是,现在有一个人进了总管书房,能接触到內务府的核心文书和人事调动,这意味著什么,几位比谁都清楚。” 郑和点了点头,目光如炬:“你进了总管书房,就等於我们在內务府有了第一双眼睛,接下来,该我们三个发力了。” 高力士轻轻“嗯”了一声,语气温和但坚定:“伙房那边的孙大厨已经开始信任我了。” “伙房是宫里消息流动最快的地方之一,各宫的採买、各处的宴请、各家的口味偏好,都在伙房的閒谈里。” “一个月,我应该能摸清楚后宫的食材供应链和人情往来网络。” 魏忠贤嘿嘿一笑:“那我就继续混我的江湖,杂役房这二十来號人,我已经拢了七八个了。” “再给我一个月,我能把整间杂役房捏成一块铁板。” 他顿了顿,朝赵高挤了挤眼,“而且赵老兄你上去了,刘管事身边就空出了一个贴心人的位置,这个位置,我瞧著挺適合我的。” 四个人在黑暗中交换了一下目光,没有再说话。 但那沉默里已经有了默契的雏形,不是朋友之间的默契,而是棋手之间的默契。 他们彼此未必喜欢,甚至未必信任,但他们都知道,自己下的每一颗棋子,最终都是为了成全同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赵高收拾好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行李,离开了通铺房。 他走的时候天还没亮,大多数人还在睡梦中。 魏忠贤翻了个身,眯著眼睛看了一眼他离开的背影,嘟囔了一句“走了啊”,然后翻身继续睡。 高力士已经起来了,正坐在铺位上繫鞋带。 他看著赵高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晨雾中,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散开。 郑和站在院子里,已经劈完了第一批柴。 他看见赵高拎著行李走出来,停下手中的斧头,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赵高也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然后赵高转身,沿著甬道朝內务府总管的值房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清晨的石板路上迴荡,不疾不徐,像是某种仪式的序曲。 在他身后,晨曦正一寸一寸地照亮这座庞大的宫城。 杂役房的院子里,郑和重新抡起了斧头,高力士系好了鞋带走向伙房,魏忠贤从被窝里爬起来,揉著眼睛开始张罗著安排今天的活计。 三个人的轨跡依然平凡无奇,但在赵高走出那扇门的这一刻,这场无声的棋局已经不再是开局了。 四颗暗棋,第一颗已经落入了棋盘的中枢。 第8章 丐帮创业团队 至於九皇子周行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自从赵高进了內务府总管的书房,宫里的暗流便多了一股不易察觉的涌动。 但这一切都和周行无关至少在所有人的认知里,无关。 六岁的周行依然住在冷清的偏殿里,每天按时去给皇后请安,然后回来读书写字,偶尔去御花园里捉捉虫子、逗逗蚂蚁。 伺候他的两个宫女一个叫春兰一个叫秋菊,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因为老实本分才会被分到九皇子这里来。 老实人的特点就是不多事、不多嘴、不攀附,所以九皇子身边清静得像一座小小的孤岛。 周行很喜欢这种清静。 他每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趴在窗台上望著宫墙外的天空发呆。 旁人看来是小孩子无聊,实际上他脑子里在飞速地运转著,赵高进了总管书房,这是一步好棋,但只有一步远远不够。 內务府总管书房能接触到的信息是后勤和人事方面的,对於朝堂大局、军方动向、各皇子背后的势力博弈,这些核心情报赵高暂时还摸不到。 他需要更多的棋子,更多的网,需要把触角从內务府延伸到更远的地方。 他需要一个大型天团。 系统给的天团召唤规则很清楚,精英天团和大型天团,每种类型每年可以召唤一次。 距离上次召唤“內务府练习生”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大型天团的召唤资格早就刷新了。 周行一直在等一个合適的时机,现在时机到了。 那天晚上,他屏退了春兰和秋菊,说困了要早点睡。 两个宫女给他掖好被角,吹了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周行在黑暗中睁著眼睛等了一刻钟,確认外面没有任何动静了,才翻身坐起来,盘腿坐在床上,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召唤,大型天团。” 金色光幕无声地在黑暗中展开,比上次召唤时更加宽大,几乎铺满了整面墙壁。 周行屏住呼吸,看著光幕上的文字一行一行地跳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选精英天团的方向,而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大型天团上。 他需要人数,需要覆盖范围,需要在宫墙之外也有一支能用的人手。 光幕震颤了一下,旋即稳定下来。 一行大字缓缓浮现在正中央。 “一星大型天团。” 一星。 周行眉头微微一皱,但隨即舒展开来。 大型天团本来就和精英天团不同。 精英天团看的是个体的顶尖潜力,五星的赵高四人每一个都是千年狐狸级別的权谋家。 而大型天团人数眾多,二十人以上的规模,评星更多是看整体的平均潜力和当前的战斗力。 一星虽然听起来不高,但对於一个刚刚起步、人手极度匱乏的势力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继续往下看。 “天团名称:丐帮创业团队。” 周行愣了一瞬,然后差点笑出声来。 丐帮?还是创业团队? 系统取名字的恶趣味果然是一脉相承。 上次是內务府练习生,这次是丐帮创业团队,下次是不是该叫梁山泊初创有限公司了? 他压住笑意,目光继续往下扫。 成员名单一行一行地跳出来。 二十个人,大部分人名字后面都標註著“不入品”。 但领头的几个不一样——为首的那个,名字后面清清楚楚地写著三个字:三品武者。 周行的眼睛亮了。 他当然知道三品武者在这个世界意味著什么。 大周朝的武道体系,一品最低,九品最高。 三品虽然离九品还有很长一段路,但对於一个六岁皇子目前能掌握的力量来说,三品已经是超规格了。 要知道,皇宫里的侍卫大部分都在三品四品之间,能做到侍卫统领的也不过六七品。 三品武者放在江湖上或许算不上顶尖高手,但在京城的地面上,已经是一股谁都不能忽视的力量。 他继续往下看。 除了那位三品之外,还有好几位二品武者,剩下的都是不入品。 系统在功法那一栏还贴心地標註了一行小字:“该天团成员所修功法皆为三流功法,以三流功法修至三品,资质与韧性皆为上佳。” 周行看完这行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三流功法,修到三品。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 在武道世界里,功法品级对修炼速度和上限的影响是决定性的。 一流功法的修炼者,可能二十岁就能破入四品五品。 而三流功法的修炼者,拼尽全力、熬干心血,可能一辈子都摸不到三品的门槛。 但这些人用三流功法硬生生修到了三品,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们的韧性远超常人,意味著他们对武道的理解和领悟不能用品级来衡量,意味著他们每一分修为都是实打实熬出来的,没有任何水分和捷径。 这样的人,比那些靠顶级功法和海量资源堆出来的所谓天才,更值得信赖。 系统光幕继续跳动,关於植入身份的说明一条一条浮现出来。 “天团成员植入身份:京城各大街巷的叫花子、流浪汉、码头苦力、城隍庙的掛单道士等底层游民。” “首领为西城破庙中的老叫花子,在京城叫花子帮会中略有几分薄面,所有成员皆携带前世记忆。对宿主绝对忠诚。” 周行慢慢地点了点头。 这个身份植入很巧妙。 京城的叫花子、流浪汉和底层苦力,是这个城市里最不起眼也最无处不在的群体。 他们遍布在每一条街巷、每一座茶楼酒肆的门口、每一个码头和集市。 没有人会防备一个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叫花子,没有人会警惕一个在码头扛包的黑瘦苦力。 他们是城市的毛细血管,是信息流动最底层也最密集的渠道。 赵高的网在宫里,这张网在宫外。 两者一內一外,才能真正做到耳聪目明。 不过,一星的评级也说明了一个问题。 这批人的战斗力上限不高。 三品武者在京城的叫花子里算是横著走的存在,但放在整个朝堂的格局里,三品还远远不够看。 三公四侯是九品,各大世家的家將里五六品的高手也不在少数。 这支丐帮创业团队,用来搜集情报、经营市井网络是够用的,但真要动刀动枪的时候,他们派不上太大用场。 不过周行不急。 大型天团每年都能召唤一次,今年是一星,明年可能就是三星四星。 他今年才六岁,有的是时间一层一层地加码。 他想到这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系统说这些人都有前世记忆,那他们的前世到底是什么人? 是真正的丐帮弟子,还是歷史上那些曾经混跡市井的豪杰? 系统没有像上次那样详细列出每个人的前世身份,但既然是“丐帮创业团队”,周行觉得大概率是金庸武侠世界里的丐帮豪杰们。 毕竟,丐帮这个ip最辉煌的版本,就在那里。 他开始在脑內盘算起来。 丐帮歷代帮主和长老里,武功最高的当然是乔峰。 但那位的级別太高了,不太可能出现在一星团队里。 洪七公也是五绝级別,同样不太可能。 但如果是丐帮的某个分舵舵主、某个资深长老,比如鲁有脚那种级別的,三品的修为倒是合理。 至於那些二品和不入品的成员,大概是丐帮里叫得上名字的中层弟子和底层弟子。 不管是谁,都是自己人。 是不是高手不重要,重要的是忠诚和覆盖面。 第9章 铺网 第二天一早,周行照例去给皇后请安。 皇后住在凤仪宫,离他的偏殿隔著好几道宫墙。 他迈著两条小短腿走在甬道上,身后跟著春兰,一路上碰见好几拨宫女內侍,所有人都对他客客气气地行个礼,然后该干嘛干嘛。 客气是规矩,冷淡是现实,没有谁会多看一眼这个无依无靠的九皇子。 周行倒也不在意,甚至觉得这样挺好。 他安安分分地在皇后跟前磕了个头,背了几句三字经,领了两块点心,就乖乖地退了出来。 皇后对他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反正皇子那么多,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例行公事般地应付完了,就打发他走了。 从凤仪宫出来,周行没有直接回偏殿,而是拐了个弯,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慢,边走边看,像是在欣赏园子里的花花草草。 春兰跟在后面,也没多想,六岁的孩子嘛,喜欢逛园子再正常不过了。 御花园的西北角有一片假山,怪石嶙峋,松柏掩映,平时少有人来。 假山后面是一道宫墙,墙那边就是宫外的世界。 当然,宫墙高三丈,別说六岁的孩子,就是成年侍卫也爬不上去。 但周行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爬墙,而是来“偶遇”一个人的。 按照系统的安排,丐帮创业团队的首领,那位三品的老叫花子,今天会被內务府的人带进宫里来。 不是因为什么特殊的原因,而是宫里每隔一段时间都会从外面招一批苦力进来干些粗活重活,比如修缮宫墙、清理池塘淤泥、搬运大型器物之类。 这些苦力通常都是从京城的叫花子和流浪汉里临时招募的,干完活给几个铜板就打发了,连宫牌都不用发。 而这次招募的苦力里头,就有那位三品的老叫花子。 周行走到假山边,找了个石凳坐下来,晃著两条小短腿,装作在看蚂蚁搬家。 没过多久,甬道那头走来一队人,七八个衣衫襤褸的叫花子,被一个內侍领著,肩上扛著铁锹和竹筐,低头弯腰地往这边走。 他们是去清理假山后面的荷花池淤泥的。 领头的內侍看见九皇子坐在路边,愣了一下,连忙躬身行礼:“九殿下安。” 那群叫花子也跟著弯腰行礼,乱七八糟地喊著“给殿下请安”。 周行抬起头,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个扫过去。 他的眼神天真无邪,完全是一个好奇宝宝看新鲜的表情,但他的目光在扫过队伍末尾的一个老叫花子时,停留了那么一瞬。 那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子,鬚髮皆白,脸上全是皱纹,穿著一件打了几十个补丁的破棉袄,佝僂著腰,扛著一把磨禿了的铁锹。 他看起来和其他叫花子没有任何区別,甚至更加落魄。 但当周行的目光和他相触的那一刻,老头子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精光,那不是一个落魄叫花子该有的眼神,那是练武之人才有的锐利和沉凝。 就那么一瞬间,然后立刻消失。 老头子把头低得更深了,和其他叫花子一起唯唯诺诺地跟在领路內侍后面,沿著甬道继续往前走。 周行收回目光,继续晃著小短腿看蚂蚁。 但他的心跳,却在那一刻猛地加快了几分。 找到了。 当天晚上,夜深人静,周行再一次屏退了春兰和秋菊。 他躺在床上假装睡著,等外面彻底安静下来之后,翻身坐起来,赤著脚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月亮很大,月光把庭院照得亮堂堂的,假山石在月光下投出深深的阴影。 他的心跳有些快。 今晚,就在今晚,按照系统植入的身份安排,那位老叫花子,丐帮创业团队的首领,会在清理完荷花池之后,被安排在宫墙根下的工棚里过夜。 工棚离九皇子的偏殿不算远,中间隔了两道宫墙和一片竹林,但对於一个三品武者来说,这点距离不算什么。 更重要的是,系统在召唤天团的时候有一条默认的规则,天团成员携带前世记忆,对宿主绝对忠诚。 这就意味著,不需要周行自己去联络他们,他们会主动来找他。 就像赵高他们会找机会和自己接触一样,这个老叫花子也会想办法来见自己一面。 周行盘腿坐在窗前,安安静静地等著。 不知过了多久,庭院的月光忽然暗了一瞬,不是云遮月,而是有人以极快的速度穿过了假山和竹林之间的阴影,速度快到带起的风压熄灭了墙根下一盏宫灯的火焰。 周行的瞳孔微缩,下一秒,窗外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落地声,像一片枯叶落在石板上。 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出现在窗外。 “鲁长风,参见殿下。” 声音沙哑低沉,却稳稳噹噹,像一把生了锈但依旧锋利的旧刀。 老头子单膝跪在窗外,低著头,月光照亮了他满头的白髮和肩上的补丁。 他跪在那里,脊背却挺得笔直,那股气势和他身上那件破棉袄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周行看著他,小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害怕的表情。 他轻轻推开窗户,用稚嫩的童音说出了一句和他的年龄完全不符的话。 “不必多礼。起来说话。” 鲁长风抬起头,看著窗內那个六岁的孩子。 月光下,那双圆溜溜的杏眼里映著清冷的月色,不像一个孩子,倒像一口深深的古井。 他记忆中清清楚楚地告诉他,眼前这个六岁的小娃娃就是他此生要效忠的人,没有理由,没有选择,但他的心里却莫名地升起一股安定感。 “殿下。”他压低声音,“属下和十九个兄弟已经就位,目前我们在西城破庙落脚,平日里分散在各条街巷,以乞討、做工为掩护。” “京城的地面,用不了多久就能摸透,这次借著宫里招苦力,属下先来认个门,后续怎么安排,请殿下示下。” 周行坐在窗台上,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晃了晃,语气隨意得像是跟邻居大爷聊天:“你的修为到哪一步了?” “三品。”鲁长风乾脆利落地回答,“我练的是家传的莽牛劲,三流功法,能到三品是拿命换的,跟著我那几个兄弟,五个二品,剩下的不入品,功法都是三流货色,不值一提。” 周行点了点头,沉吟了片刻。 三流功法修到三品,这种人的底子比那些用一流功法堆上去的所谓天才要扎实得多。 他们的上限或许不高,但在同级別里,实战经验和韧性绝对是一等一的。 “三品在宫里或许不够看,但在宫外,在京城的地面上,勉强够用了。”周行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属於六岁孩子的沉稳和冷静,“我对你们的第一道命令,不是打架,不是杀人,是铺网。” “铺网?”鲁长风的眉毛微微一动,隨即点了点头,“请殿下明示,这张网要怎么铺?” “京城有多少条街巷?” 鲁长风愣了一下,在脑內估算了一下:“主干道二三十条,小巷小胡同少说也有一百出头。” “每一条街巷,我需要一个点。茶馆、酒肆、当铺、药铺、码头、车马行、花街柳巷,每一个有人的地方,都要有我们的眼睛。” 周行的语速不紧不慢,像是在布局一盘已经演练过无数遍的棋局,“你的人只有二十个,不够,所以第一步是发展外围,每个兄弟负责一条街,在乞丐、苦力、小贩、茶楼伙计这些最不起眼的人里物色合適的眼线。” “不需要让他们知道在为谁做事,只需要让他们知道,给消息能换钱。” 第10章 安排 鲁长风的眼神越来越亮。 他前世虽然是丐帮中人,习惯了打打杀杀、行侠仗义,但並不是没脑子的人。 他当然知道情报的价值,知道在京城这种权力漩涡的中心,谁掌握了信息,谁就掌握了先机。 “殿下要的不是一支衝锋陷阵的军队。”他缓缓说道,“是一张网。” “对。”周行点点头,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掌心朝上,“我要的是,京城里每发生一件事,三天之內能传到你的耳朵里,五天之內能传到我这里。” “哪个官员收了谁的银子,哪个將军纳了哪房小妾,哪位皇子宴请了什么人,哪家商號的货船到了码头,这些看起来鸡毛蒜皮的小事,到了我手里,就是棋。” 鲁长风深吸一口气,单膝重新跪下,双手抱拳,动作乾净利落:“属下明白了,殿下放心,京城地面的消息网,一个月內初见雏形,三个月內覆盖全城。”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不过眼下还有个小事,兄弟们连吃饭的傢伙都不太够,西城那破庙四面漏风……” 周行微微一笑,从窗台上跳下来,光著脚跑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袋。 这是他这几个月攒下来的月例银子,皇子的月例不多,但胜在没人管他,他也没什么开销,攒下来的碎银子也有十来两。 他把布袋从窗口递出去。 鲁长风接过布袋,掂了掂分量,再看周行的眼神就更加复杂了。 一个六岁的皇子,能提前把银子准备好,说明他早就算准了这一步。 这样的心思,这样的城府,让他打心底里升起一股寒意,同时又莫名地觉得踏实。 跟著聪明人做事,命才能长。 他小心翼翼地把布袋揣进怀里,抬头看了一眼月色,低声道:“殿下,天快亮了,属下不能久留,下次有要事稟报,属下会通过西城德胜坊的王麻子烧饼铺传消息。” “您若有什么吩咐,也可以让人去那个铺子,对掌柜说一句『来两个芝麻烧饼,不要葱花』,他就知道是自己人。” 周行点头记下,看著鲁长风的身影重新没入假山和竹林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他关上窗户,赤著脚走回床边,爬上床,拉好被子,闭上眼睛。 月光透过窗纸,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朦朧的光晕。 周行躺在黑暗中,脑海里飞快地整合著所有信息,赵高在內务府总管书房,正在逐步渗透內务府的核心。 鲁长风和丐帮创业团队在西城破庙,即將开始铺展京城地面的情报网。 一条线在宫內,一条线在宫外,两条线都刚刚起步,但方向明確,只需要时间让它们各自生长,最终在某一个节点交匯。 而他只需要继续当一个六岁的孩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起一个没人能看见的弧度。 系统说大型天团每年可以召唤一次。 明年,后年,大后年,每一年,他都会多一批新人,多一张网,多一层暗中的力量。 他不需要急著让这些力量浮出水面,只需要一层一层地铺下去,铺到有一天,这座宫城、这座京城、乃至整个大周,都会发现脚下踩著的每一块砖、每一条路、每一道街巷,都已经被他的网无声无息地覆盖了。 到那一天,谁是棋子,谁是棋手,就不好说了。 远处,內务府总管书房的灯还亮著。 赵高坐在角落的小桌旁,面前摊著一摞帐册,手边放著一杯凉透了的茶。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继续抄写明天要呈报给总管的採购清单。 他已经三天没睡过好觉了,但他不觉得累。 他前世在秦始皇身边伺候的时候,比这苦十倍的日子也不是没过过。 这点辛苦,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而在西城的破庙里,鲁长风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木门,走进满是蛛网和灰尘的大殿。 月光从破了大洞的屋顶洒下来,照亮了殿內东倒西歪躺著的十几条人影。 听见脚步声,那群人一个个翻身坐起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老大,见到主子了?”一个缺了门牙的黑瘦汉子凑上来,满脸急切。 鲁长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殿中央,把怀里那个装著碎银子的小布袋掏出来,搁在破供桌上,然后缓缓扫了一圈殿內所有人的脸。 他的目光炯炯有神,和他那身破棉袄完全不搭。 “见到了。”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从今天起,咱们不光是叫花子了,咱们是九殿下在京城的眼睛和耳朵。” “一个月,我要这条街上每一家铺子的掌柜姓甚名谁、每天几时开门几时关门、东家是谁、和哪个衙门有关係,全部给我摸清楚。” 破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那十几个叫花子齐刷刷地抱拳,动作整齐划一,完全不像是一群流浪汉。 “得令!” 月光从破屋顶倾泻而下,照亮了供桌上那袋沉甸甸的碎银子,也照亮了十几双灼热的眼睛。 这座西城破庙,从这一刻起,不再只是一座破庙了。 第11章 捷径 三个月。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足够让御花园的梅花开了又谢,短到在这座三百年的大周宫里,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但对於某些人来说,三个月足以改变一切。 赵高调进內务府总管书房的时候,心里就清楚一件事,调进来只是第一步。 能在总管身边待多久、能接触到什么层级的事务、能被信任到什么程度,这些才是真正决定成败的关键。 他前世在秦始皇身边伺候了十几年,太明白权力的本质不是位置,而是信任。 位置是別人给的,信任是自己挣的。 內务府总管姓陈,单名一个矩字。 陈矩,五十六岁,六品武者。 在大周宫廷的权力版图中,內务府总管这个位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论品级,他不如司礼监掌印太监,论实权,他不如御马监提督。 论近侍之便,他更比不上御前伺候的隨堂太监。 但內务府有一个其他衙门都比不了的优势,整个皇宫的后勤运转,从膳食採买到库房管理,从宫人调配到器物修缮,桩桩件件都要经过內务府的手。 这意味著陈矩手里握著整个皇宫的物资命脉和人事档案,油水之丰厚、信息之庞杂,是其他任何一个內廷衙门都无法比擬的。 陈矩这个人,赵高观察了他整整两个月,才在心里给出了一个完整的评估。 此人的武道天赋不算顶尖,五十六岁才堪堪踏入六品,在同级別的內廷总管里算是中等偏下。 但他的管理能力极强,內务府上下几百號人,被他管得井井有条,帐目清清楚楚,採买明明白白。 周武帝对他颇为信任,这份信任不是因为他会溜须拍马,恰恰相反,陈矩是个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人,皇上信任他,是因为他把內务府管得好,让人省心。 一个靠实干获得信任的人,想要获得他的信任,也只能靠实干。 所以赵高这两个月里只做了一件事,让自己变得不可或缺。 他每天第一个到书房,最后一个离开。 帐册记得工工整整,文书抄得一丝不苟,每一项採买的来龙去脉、每一笔出入库的记录、每一份宫人调动的档案,他都在经手的时候暗暗记在心里。 他不主动表现,不刻意討好,只是在陈矩需要某一份文件的时候,能在最短的时间內准確地递到他手边。 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比任何马屁都管用。 到了第三个月,陈矩开始把一些不太重要的公文直接交给赵高处理。 起初只是些例行的採买申请和库房盘点,后来逐渐扩大到各宫娘娘的份例调配和內务府下属各房的人事考核。 赵高每一份公文都处理得无可挑剔,甚至偶尔会在某些细节上提出让陈矩眼前一亮的建议,比如他发现库房里有一批存放了两年的丝绸,再放下去就要虫蛀了,便建议提前拨给针工局做秋衣,既清了库存又省了採买费用。 这种建议不大,但体现出的是用心的程度。 陈矩开始越来越频繁地留赵高单独说话。 问他的家世,问他读过什么书,问他入宫前做过什么。 赵高对答如流,他的家世是系统植入的,乾净清白,毫无破绽。 他读过的书和写过的字,用的全是前世在秦宫积累下来的底子,让陈矩这种识货的人一看就知道是真功夫。 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夜。 那天京城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雨,从傍晚一直下到深夜。 陈矩在书房里批阅公文,赵高在旁边伺候笔墨。 临近亥时,陈矩忽然捂住胸口,脸色煞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赵高一眼就看出这是走火入魔的徵兆,陈矩修炼的功法是內廷通用的《纯阳气诀》,这种功法中正平和,但每破一关都要承受阳气反噬之苦。 陈矩年轻时根基不够扎实,到五十六岁强冲六品,体內的气机一直不太稳定。 赵高当机立断,一个箭步上前扶住陈矩,同时掌心贴上他的后背,按照系统赋予他的功法记忆,將自身微弱的气血之力缓缓渡入陈矩体內,引导他体內紊乱的气机重新归位。 他的修为不入品,能渡过去的气血少得可怜,但他引导气机的路线精准得令人髮指,每一个穴位、每一条经脉的走向都分毫不差,仿佛他对《纯阳气诀》的运转路线早就烂熟於心。 事实上,他確实是烂熟於心。系统在召唤他们四人时,给每个人都植入了一套基础功法作为起点。 赵高植入的正是內廷通用的《纯阳气诀》,只不过他之前一直没有在人前显露过。 他前世虽然不通武道,但他对权力和信息的掌控欲让他在第一时间就把这套功法从头到尾吃透了。 穴位、经脉、气血运转路线,他都研究得明明白白,只是一直没有正式开始修炼而已。 半个时辰后,陈矩的气息平稳下来,脸色渐渐恢復红润。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著赵高,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修过《纯阳气诀》?”他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 “入宫前蒙一位老道士传授过口诀,只练了个皮毛,不值一提。”赵高低著头,姿態恭顺。 “皮毛?”陈矩笑了一声,笑声里带著一丝复杂的意味,“你引导气机的路线,比我这个练了三十年的人还要精准。这不是皮毛,是天赋。”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把手伸出来。” 赵高依言伸出手。 陈矩握住他的手腕,闭上眼睛探查他的经脉。 片刻之后,陈矩猛地睁开眼睛,看赵高的眼神完全变了,就像一位老石匠在废弃的矿坑里忽然发现了一块未经雕琢的绝世美玉。 “你的经脉天生通透,气血运转毫无阻滯。这是万中无一的武道天赋。”陈矩的声音微微发颤,那不是恐惧,是激动,“你多大了?” “十三。” “十三岁,还没正式修炼,就能精准引导六品武者的气血运转。”陈矩深吸一口气,“赵高,你可知道,我在內务府做了十年总管,经手的宫人不计其数,从没见过你这样的苗子。” 赵高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他的心里已经开始飞速运算,陈矩膝下无子,在宫里认过两个乾儿子,但都不成器,武道天赋平平,办事能力也一般,在陈矩心里始终不算真正的传人。 而自己这两个月来的表现,无论是文书上的能力还是今晚展现出来的武道天赋,都已经远远超过了陈矩那两个乾儿子的水平。 机会来了。 果然,陈矩沉默良久之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赵高等了很久的话:“你可愿,入我门下?” 赵高抬起头,目光和陈矩对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端正正地跪下去,双手伏地,行了一个极为隆重的拜礼。 这个礼数精准到让陈矩心里又是一震,这是內廷中晚辈拜长辈为义父的標准礼仪,一般的宫人根本不懂,只有在內廷混跡多年的老人才知道。 而赵高入宫不过三个月,就已经把这些规矩摸得门清。 “义父在上,受孩儿一拜。” 陈矩的嘴唇动了动,眼眶竟然有些发红。 他伸手將赵高扶起来,仔仔细细地端详著这个少年清瘦的面孔,越看越觉得顺眼。 稳重、聪明、勤快、有天赋,这样的年轻人,在內廷里打著灯笼都找不到。 “从明天起,你就不用在书房打杂了。”陈矩说,“我亲自教你《纯阳气诀》,以你的天赋,半年之內有望入一品,三年之內有望破三品,至於將来能走多远,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第12章 初具规模 那天晚上,赵高回到自己的住处,他已经不住通铺房了,调进总管书房后就搬到了內务府后院的一间单人小屋。 他关上门,点上油灯,在灯下坐了很久。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极为克制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 义子。 功法。 传人。 三个月前他还在通铺房里倒夜香,三个月后他已经是內务府总管的义子,即將开始正式修炼武道。 这条晋升之路,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他摊开手掌,低头看著自己的掌心。 在油灯昏黄的光晕里,他仿佛能看到一丝极淡的气流在指尖缠绕,那是《纯阳气诀》的入门徵兆,是陈矩说他“万中无一”的武道天赋在这具年轻身体里开始甦醒的证据。 前世他赵高以权术倾覆大秦,靠的是脑子和手腕。 这一世,他要文武双全。 而就在赵高在內务府书房里一步步向上攀爬的这三个月里,其余三人的轨跡也在各自的维度上悄然展开。 魏忠贤在通铺房里混得如鱼得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他天生就是搞人际关係的料,三个月下来,整间杂役房的二十来號人被他捏成了一块铁板。 谁跟谁有矛盾他都知道,谁有什么特长他都清楚,谁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他心里有一本明帐。 刘管事也越来越倚重他,每次有事不在,都让他代管杂役房的事务。 更关键的是,魏忠贤在管理杂役房的过程中,无师自通地建立起了一套极为高效的人事调度体系。 他把每个人的特长和短板都摸透了,安排活计的时候总能做到人尽其才,力气大的去劈柴担水,手脚麻利的去跑腿传话,性子沉稳的去库房盘点,嘴皮子利索的去各宫送东西。 这套体系运转了两个月之后,杂役房的效率比之前提高了不止一个档次,连陈矩都注意到了,有一次问刘管事:“你们杂役房最近办事利索了不少,怎么回事?” 刘管事就把魏忠贤推了出来,说这小子调度有方。 陈矩多看了魏忠贤一眼,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魏忠贤心里清楚,自己走的路和赵高不一样。 赵高靠的是实打实的文墨功夫和武道天赋,一步一个脚印往上走。 他没有赵高那手好字,也没有赵高那种“万中无一”的武道天赋,但他有一样东西是赵高也比不上的,他太懂人性了。 他能让任何人在跟他相处的时候觉得舒服,能让任何管事觉得用他顺手,能让任何下属觉得替他干活不亏。 这种本事,也是一种天赋。 而魏忠贤心里门清,宫里头的权力场,说到底就是一个特大號的江湖,只不过穿的是绸缎而不是破袄,喝的是御酒而不是劣酒,玩的是脑袋而不是拳脚。 他在前世那个街头上摸爬滚打学会的看人下菜碟、拉帮结派、利益捆绑,放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宫城里,一样好使,甚至更好使。 高力士还在伙房,但他已经不是三个月前那个择菜烧火的杂役了。 他现在是孙大厨的助手,负责管理伙房的食材进出和每日菜单的记录。 这个位置的变动发生得自然而然,孙大厨不识字,而伙房每天经手几百斤的食材、几十道菜品,光靠脑子记根本记不过来。 高力士识文断字,做事仔细,又不爭功不抢功,孙大厨用他用得顺手极了,到后来乾脆把食材进出帐全交给了他。 高力士不动声色地接管了伙房的食材进出记录之后,他手头掌握的信息量大得惊人,哪个宫的娘娘最近胃口不好减少了膳食份例。 哪个宫最近频繁加菜可能在宴请什么人,哪家外戚最近通过採买渠道往宫里送了什么稀罕食材,哪家供应商的报价虚高吃了回扣。 这些信息看起来都是鸡毛蒜皮的琐事,但落在有心人眼里,每一条都能拼出后宫权力格局的微妙变化。 高力士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记在心里,从不对任何人说起。 他的性格就是这样,不爭不抢,不显不露,但该知道的事情,他一样都不会漏掉。 郑和呢? 郑和还在劈柴。 三个月,整整三个月,他劈的柴堆满了柴房,又堆满了柴房旁边的杂物棚,最后不得不在院子里垒起一座柴火堆。 旁人看来,他就是个只会劈柴的傻大个,但只有郑和自己知道,他劈的不是柴,是根基。 郑和前世是统率两万七千人船队七下西洋的统帅,他的眼光和格局和其他三人完全不同。 赵高看到的是內务府的权力结构,魏忠贤看到的是人际关係的利益网络,高力士看到的是信息流动的隱秘渠道,而郑和看到的是更底层的、更根本的东西。 身体。 他前世带著船队出海,一走就是两三年,海上风浪无常,一个身体扛不住的统帅早就餵鱼了。 他深知,无论你的谋略有多深、格局有多大、权力有多重,没有一副扛得住事的身体,一切都是空谈。 所以这三个月,他劈柴,就是炼体。 他每一斧头劈下去,都按照系统植入的功法调整呼吸、运转气血。 他植入的功法叫《铁骨功》,一种最基础的三流炼体功法,粗浅得很,但郑和不在乎。 三流功法有一流功法的练法,別人劈柴是为了完成任务,他劈柴是为了把铁骨功的每一个桩功、每一个发力动作融入到劈柴的机械重复中去。 三个月劈下来,他的《铁骨功》已经从入门到了小成,浑身筋骨比之前结实了不止一倍。 他虽然修为还標著不入品,但实际的身体强度和力量,已经不比一品武者差了。 而且,劈柴劈得好,在宫里也是一种名声。 伙房的孙大厨夸他,库房的管事夸他,连刘管事都在一次点名的时候说了一句“那个姓郑的小子,干活是一把好手”。 这些夸奖看似不起眼,但在內务府的人事评价体系里,一个“干活扎实”的口碑,是往上调动的基础。 郑和不急不躁地劈著他的柴,就像前世不急不躁地等著他的季风。 三个月的光阴,就在这样的各自运转中无声流过。 四颗暗棋,已经在各自的棋盘上站稳了脚跟。 而这三个月里,周行在做什么? 周行在长高。 六岁半的小豆丁往上躥了半寸,裤子短了一截,春兰给他缝了新裤脚。 他每天的生活依然规律,给皇后请安,回偏殿读书写字,去御花园捉虫子。 偶尔在宫道上遇见其他的皇子公主,他会怯生生地低头让路,然后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落里,抬起那双过於沉静的眼睛,望著他们远去的背影。 没有人在意他,也没有人防备他。 而他的网,正以这座偏殿为中心,无声无息地向四面八方伸展。 西城那边,鲁长风的丐帮团队已经把他手下的十九个叫花子散到了京城各条主要街巷。 按照周行的要求,他们不在同一个区域扎堆,而是像撒豆子一样散开,德胜坊两个,东市三个,南城码头四个,西城破庙附近五个,北城的骡马市和车行各一个。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地盘上发展外围眼线,用的方式五花八门。 有人蹲在茶馆门口替客人看马,顺便把茶客们聊的閒话全听进耳朵里。 有人在码头扛包,把货船到港离港的时间、装了什么东西、运往哪个商號,一条条记在心里。 有人在花街柳巷门口替姑娘们跑腿买脂粉,谁家老爷哪天晚上去了哪家院子,他心里门清。 这些信息每天晚上匯总到西城破庙,鲁长风亲自过目,觉得有价值的就记下来,攒够一批就通过德胜坊王麻子烧饼铺的渠道传进宫里去。 传递的方式很巧妙,王麻子本人也是外围眼线之一,他每隔五天会推著烧饼车去宫门口给侍卫们送烧饼。 烧饼里夹著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写著只有周行能看懂的密文。 这套密文是周行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在偏殿里琢磨出来的,糅合了前世的编程逻辑和这个世界的文字特点,就算被人截获也看不出任何名堂。 所以周行虽然足不出偏殿,但他知道京城最近发生了什么,吏部侍郎家的小妾跟人私奔了,礼部尚书在醉仙楼宴请了几个外地的客商,北城码头上停了三艘从江南来的货船运的全是丝绸。 这些事情看似和他毫无关係,但在周行的棋盘上,每一条信息都是一个坐標点,积累多了,就能连成线。 而宫里的消息,则由高力士负责传递。 他的方式更隱蔽,伙房每天要给各宫送膳食,九皇子的膳食也在其中。 高力士会在给九皇子送饭的食盒夹层里塞一张小纸条,上面用极小的字记著后宫近期的动向。 这些纸条被周行看完后立刻烧掉,灰烬倒进花盆里,春兰还以为是皇子在玩土。 就这样,宫墙內外两条情报线,在所有人都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已经默默运转了三个月。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对九皇子的偏殿来说,不过是春兰多缝了几次裤脚,秋菊多扫了几回落叶。 但对於那张正在悄然编织的暗网而言,三个月已经足够让第一层网的经纬初具雏形。 而这一切,仅仅只是开始。 第13章 升官 赵高拜入陈矩门下的第二天,便开始正式修炼《纯阳气诀》。 陈矩对这个新收的义子极为上心,亲自为他讲解功法口诀,手把手地引导他运转第一缕气血。 在陈矩的预估中,赵高的天赋確实出眾,但毕竟已经十三岁了,过了最佳的筑基年龄,能在半年之內生出气感、踏入一品,就已经算得上是难得的人才了。 他自己当年从入门到一品,足足花了九个月,在內廷同辈中已经算是中上之资。 所以在指导赵高的时候,他的语气带著一种长者的宽厚和耐心:“不急,慢慢来,武道一途最忌心浮气躁,你这孩子悟性高,半年之內若能摸到一品的门槛,我就很满意了。” 赵高端端正正地跪坐在蒲团上,垂首应是。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恭顺平静,没有半句反驳,也没有任何急躁的表现。 陈矩看了很满意,觉得这孩子心性沉稳,是块好料子。 然后,第十天。 那天清晨,陈矩像往常一样卯时起床,洗漱完毕,准备去书房处理公务。 刚推开门,就看见赵高已经候在门外了。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青色內侍袍,站在晨雾中,身姿笔挺如松。 陈矩刚要开口说“今日怎么这么早”,话到嘴边忽然顿住了。 他盯著赵高看了三息,瞳孔猛地一缩。 赵高身上的气息变了。 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微弱变化,而是一种质的飞跃,他的呼吸绵长而深沉,周身气血沉稳凝练,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小溪在他体內缓缓流淌,那是气感贯通、经脉初通的徵兆。 虽然这股气息还很微弱,但確凿无疑,是一品武者的標誌。 陈矩愣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走上前去,一把抓起赵高的手腕,闭上眼睛探查他的经脉。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看赵高的眼神像是看一个怪物。 “十天。”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用了十天。” 赵高低著头,语气平淡得像在匯报今天的天气:“孩儿愚钝,让义父久等了。” 陈矩听到这话,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愚钝?久等? 十天破一品叫愚钝? 那他当年花了九个月算什么? 整个內廷修炼《纯阳气诀》的最快纪录是四个月,创造这个纪录的人如今已经是御马监的提督太监,堂堂七品高手。 而眼前这个十三岁的少年,用十天就踏破了那道门槛,还觉得自己不够快? 陈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你……是不是以前就修炼过?只是未曾显露?” “回义父,孩儿不敢欺瞒,入宫前只背过口诀,从未真正修炼。此次是严格按照义父所授的法门,每日修炼四个时辰,第十日清晨忽觉丹田一热,气感自生。” 赵高的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匯报公文里的某条数据。 陈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他在內务府做了十年总管,在这深宫里沉浮了半辈子,见过太多天赋平庸的年轻人在这条路上蹉跎半生却一事无成。 他收过两个义子,都资质平平,一个卡在二品再难寸进,另一个到现在还没摸到一品的门槛。 他原以为自己的衣钵恐怕找不到合適的传人了,没想到老天爷在这个年纪给他送来了一个赵高。 “好,好,好。”陈矩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里的激动怎么都压不住。 他拍了拍赵高的肩膀,力道很重,像是要把自己半辈子的期望都拍进这个少年的骨头里。 “十天入一品,这等天赋放在內廷百年以来也是数一数二的,从今日起,你每日的修炼时间翻倍,公务暂且放一放,我亲自给你护法,我倒要看看,你的极限在哪里。” 赵高躬身行礼,低头的那一瞬间,嘴角弯起了一个极难察觉的弧度。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天赋有多高。 这具身体,经脉天生通透,气血运转毫无阻滯,是万中无一的武道奇才。 前世他虽然没有修炼过,但他对人体的了解,穴位、经脉、气血运转的路线。 早在秦宫伺候始皇帝的时候就已经烂熟於心。 秦始皇身边聚集了当时天下最顶尖的方士和医者,他作为中车府令,经手过的丹方和养生秘术不计其数。 那些知识虽然不能直接转化为修为,但让他对武道修炼的理解远远超出了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初学者。 十天入一品,在他看来,不过是正常发挥。 陈矩说到做到。 从那天起,他亲自为赵高护法,每日抽出两个时辰指导他修炼。 內务府的公务本来就繁重,陈矩白天忙得脚不沾地,到了晚上还要强撑著精神陪赵高练功,累得眼窝都陷下去了,但他乐在其中。 看著赵高的修为一天比一天精进,比他自己突破还要高兴。 然后是第一个月的最后一天。 那天傍晚,陈矩正在书房里批阅一份关於下月宫中宴会的採买清单,忽然感觉到后院传来一阵气血波动。 那波动不算强,但极为纯粹,像是有人在以一品巔峰的修为衝击二品的门槛。 陈矩手中的毛笔顿了一下,墨点滴在纸上晕开一片,他浑然不觉。 他知道那是谁。 他放下笔,起身走到后院的练功房门口,没有推门进去,而是静静地站在门外。 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气流波动,带著一股温热的气息,那是《纯阳气诀》第二层运转时特有的徵兆。 片刻之后,门內传来一声悠长而平稳的吐息,像一条长龙缓缓收回了爪牙。 然后门开了,赵高从里面走出来,额头上渗著一层细密的汗珠,面色微红,气息却稳如磐石。 他看见陈矩站在门口,微微一愣,隨即躬身行礼:“义父。” 陈矩没有应声。 他伸手探了探赵高的脉象,感受著那股比昨日强了整整一倍的气血之力在少年体內沉稳地流转,半晌,缓缓收回手,仰头看了一眼暮色沉沉的天空。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也带著一股压不住的豪气。 “一月入二品,我陈矩在宫里待了三十年,从没见过你这样的苗子。” 他低头看著赵高,目光灼灼,像是在看一块被尘封了半辈子的和氏璧终於被磨去了石皮,“以你如今的进境,三品之前不会有任何瓶颈,半年之內,有望破三品,十八岁之前,四品可期,三十五岁之前,追上我六品的修为,绝非妄言。” 他没有说的是,三十五岁的六品,在內廷的歷史上屈指可数。 而赵高如果能以三十五岁的年纪踏入六品,就意味著他將来有衝击七品、甚至八品的可能。 到那时候,內务府总管这个位置对赵高来说就不是终点,而是一个起点。 这个少年,是他陈矩这辈子最辉煌的一笔投资,是他在这个宫廷权力场中留下的最耀眼的印记。 当天晚上,陈矩破天荒地让人备了一壶酒,在书房里独自饮了三杯。 他端著酒杯,望著窗外的月色,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话。 “老天待我不薄。” 第二天一早,陈矩在例行公事的內务府晨会上,当著各房管事的面,宣布了一个决定。 “从今日起,赵高不再担任书房文书一职。”他的目光扫过眾人,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调任內务府採买司,任稽查管事,专管各房採买帐目的核查与验收,所有採买单据,未经赵高核验签字,不得入库,不得报销。” 满堂寂静。 各房管事们面面相覷,眼神里满是震惊和不解。 採买稽查这个位置,在內务府是一个极为关键的实权岗位。 所有採买项目的帐目都要经过这个人的手,他要是说哪笔帐有问题,那这笔帐就得从头查起。 这个位置通常是由在宫里摸爬滚打了一二十年的老太监担任的,因为这里面的水太深了。 採买环节的猫腻、回扣、虚报、以次充好,每一桩都是得罪人的事,没有足够的资歷和靠山根本镇不住场子。 而现在,陈矩把这个位置交给了一个入宫不到四个月、年仅十三岁的少年。 “总管……”一个管事犹豫著开口,“赵高毕竟年纪尚轻,採买稽查牵扯甚广,是否……” “你在质疑我的决定?”陈矩的声音不大,但那股六品武者的威压微微一放,那管事立刻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额头渗出冷汗。 “不敢。” “那就照办。” 散了会,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內务府。 每个人都在议论。 赵高,那个三个月前还在通铺房里扫地倒夜香的杂役,现在是內务府总管的义子,二品武者,採买稽查管事。 他连跳了多少级,人们掰著指头都数不过来。 而赵高本人,在接到任命之后,只是平静地收拾了书房里的私人物品,搬到了採买司的值房。 他的新值房不大,但位置极好,紧挨著库房和帐房,所有採买单据都要先经过他的手。 他坐在新值房的椅子上,面前摊开第一本要核查的帐册,拿起毛笔,开始一笔一笔地核对。 他的表情平静如水,但心里清楚得很,这个位置,才是真正的开始。 书房文书能接触的是信息,而採买稽查能接触的是金钱和利益。 谁在捞钱、谁在谁的保护伞下捞钱、谁是哪个派系的人、谁和宫外的哪家商號有关係,这些信息,全都会在帐目的来龙去脉中暴露无遗。 他要做的,就是一条一条地记下来。 第14章 时间流逝 赵高升迁的消息,当天傍晚就传到了杂役房。 刘管事在晚饭的时候当眾宣布了这个消息,语气里带著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仿佛赵高的成功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我早就看出那小子不是池中之物,当初他还在我手底下扫地的时候,我就觉得他跟別人不一样。” 通铺房里一片譁然。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觉得这小子走了狗屎运,只有墙角那三个铺位上的人没有吭声。 魏忠贤坐在铺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搓著草蓆的边缘,脸上掛著一贯的笑容,但眼底深处有一丝极快的暗芒闪过。 他不是嫉妒,或者说,不完全是嫉妒。 他前世从一个街头无赖爬到九千岁的位置,靠的就是在任何环境下都能迅速判断形势的能力。 赵高的躥升速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估,这让他不得不重新调整自己的节奏。 十天入一品,一月入二品,这样的武道天赋他魏忠贤拍马也赶不上。 但魏忠贤从来不是靠武道天赋吃饭的人。 他的优势在別处。 “赵兄这一手,是真让人没话说。”他笑著摇了摇头,语气半真半假,“佩服,佩服啊。” 高力士坐在他对面,手里不紧不慢地叠著一件粗布短褐。 他的动作依然从容,眼神依然温和,仿佛赵高升迁这件事跟他没什么关係。 但了解高力士的人都知道,他越是平静,心里的思虑就越深。 他的想法和魏忠贤不同,他没有把赵高当成竞爭对手,而是当成一个参照系。 赵高证明了在宫里往上爬的速度可以有多快,也证明了哪条路是通的、哪扇门是可以推开的。 对高力士来说,这些信息比什么都重要。 “赵兄的武道天赋確实令人望尘莫及。”高力士轻声说道,把叠好的衣服放到枕边,“不过咱们四个人,各自的路数不一样,赵兄走的是武道和文书的路子,魏兄走的是人脉和调度,郑兄走的是炼体和根基,各有各的节奏,不必强求。” 郑和盘腿坐在最边上的铺位上,双手搭在膝盖上,一直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如钟。 “赵兄的突破,说明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里,武道修为是一切的基础,无论你的谋略有多深、人脉有多广、信息有多灵通,没有修为撑腰,终究是空中楼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魏忠贤和高力士,“我的《铁骨功》已经小成,不出意外,这个月內可以突破一品,两位,咱们也得加把劲了。” 魏忠贤挑了挑眉,高力士微微点头。 三个人没有再说话,但那种无声的默契在黑暗中瀰漫开来。 赵高已经领先了一大截,但他们谁都不是甘居人后的人。 这场四个人之间的暗中较量,还远没有结束。 三个月后。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时光如水,无声流过。 御花园的花从梅花换成了桃花,又从桃花换成了满池的荷花。 赵高在採买稽查管事的位置上坐稳了。 三个月里,他核查了內务府过去三年的所有採买帐目,整理出一份长达数十页的问题清单。 这些问题有大有小,有的只是帐目记录不规范,有的涉及数十两银子的虚报,还有几桩牵涉到后宫某位得宠娘娘身边掌事姑姑的回扣链条。 赵高没有声张,把清单锁在了自己值房最里面的柜子里,只挑了几件最无关紧要的小问题匯报给陈矩。 陈矩看了之后脸色铁青,责令整改,却也暗自庆幸,这孩子不只是有天赋,更有分寸。 知道什么该查,什么该压,什么该说,什么该烂在肚子里。 陈矩对赵高的信任与日俱增。 他开始带著赵高出席更高层级的会议,把他介绍给其他內廷衙门的掌事太监。 御马监的提督、司礼监的秉笔、尚膳监的总管,这些人才是內廷真正的权力核心。 赵高每次隨行都沉默寡言,端茶倒水、垂手侍立,像一个本本分分的晚辈,但他的眼睛和耳朵从没閒著。 每一位掌事太监的脾气秉性、说话方式、和其他人之间的微妙关係,全都被他记在心里,回去之后一笔一笔记在私密的册子里。 而魏忠贤,在杂役房里已经成了实际上的“二把手”。 刘管事对他言听计从,二十来號杂役被他管得服服帖帖。 更让陈矩意外的是,魏忠贤不声不响地突破了,一品修为。 虽然和赵高的二品相比差距明显,但考虑到他修炼的是內廷最基础的《养生功》,能在三个月內从零突破到一品,已经不算慢了。 陈矩在某次巡查杂役房的时候注意到了他,回去之后在赵高面前提了一句:“你那个同批的魏忠贤,倒也是个机灵人,办事挺利索。” 赵高闻言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多说什么。 高力士依然在伙房,但他现在已经是孙大厨手下最得力的管事。 伙房所有的食材採购、库存档点、各宫膳食调配,全都由他一手操持。 更值得玩味的是,尚膳监的总管在一次例行巡查中注意到了高力士,对这个做事滴水不漏的年轻人颇为赏识,暗中派人来问过他的底细。 高力士装作不知道,继续老老实实地管他的食材进出帐,但他心里清楚,他的下一步,不在內务府,而在尚膳监。 郑和的突破最为低调。 他在劈了將近半年的柴之后,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深夜悄然踏入了一品。 没有任何庆祝,没有任何声张,第二天一早他还是照常去柴房劈柴。 但细心的人会发现,他劈柴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每一斧头下去,圆木不是裂开的,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劲道震开的。 《铁骨功》踏入一品之后,他的力量和体魄已经远远超出了同级別的武者。 更关键的是,內务府的库房管事注意到了他,库房缺一个能搬重物、能守夜的好手,而郑和的体格和沉默寡言的性格,正是这个位置最合適的人选。 四个人,四条路,都在悄无声息地向上延伸。 而九皇子周行,七岁了。 他长高了一截,春兰给他做了两身新衣裳。 他每天的生活依然规律——请安、读书、逛园子、捉虫子。 皇后偶尔会多看他一眼,觉得这孩子虽然出身低微,但胜在乖巧懂事,不惹是生非。 其他皇子公主们依然不怎么搭理他,他也依然怯生生地让路、低头、缩在角落里。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七岁的孩子在御花园里捉虫子的时候,总是恰好能在假山石后、竹林深处、荷池畔的凉亭里,“偶遇”某些人。 偶遇来送柴的郑和,两人擦肩而过,一句话没说,但郑和手心多了一张纸条。 偶遇来送膳的高力士,食盒交接的瞬间,夹层里的纸条已经换了一轮。 偶遇在內务府走廊上匆匆而过的赵高,两人目光相交一瞬,赵高微微点头,然后各自转身。 他的网,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但极其扎实的速度,一层一层地织密。 而这座宫城里,依然没有人注意到他。 就像没有人会注意到墙角一根正在悄悄生长的藤蔓,直到有一天它爬满了整面宫墙,人们才会惊讶地发现,它是什么时候长到这么大的? 周行蹲在御花园的荷花池边,手里拿著一根小树枝,漫不经心地拨弄著水面上的浮萍。 浮萍散开又聚拢,聚拢又散开,像是棋盘上不断变幻的棋局。 他才七岁。 还有很多时间。 第15章 潜龙近卫 永和二十年,暮春。 周行七岁的生日过得不声不响。 皇后按例赏了两匹素绢、一盒点心,內务府照规矩添了几件换季的衣裳,春兰和秋菊给他煮了一碗长寿麵,多臥了一个鸡蛋。 除此之外,整座皇宫里没有泛起半点波澜。 一个无宠的皇子过生日,不值得任何人多花心思。 周行倒也不在意。 他吃完长寿麵,把鸡蛋黄掰碎了餵了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飞来的一只灰麻雀,然后趴在案上,摊开一张宣纸,拿毛笔在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棋盘。 春兰进来收拾碗筷的时候看了一眼,只当是小孩子在涂鸦,笑著夸了句“殿下画得真好”就出去了。 她没注意到的是,那张“涂鸦”上的每一个格子,都对应著宫里的某条甬道、某座殿宇、某个关键岗位。 系统刷新了。 大型天团的召唤资格还要再等一段时间,但精英天团的年度召唤资格已经亮了起来。 周行放下笔,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展开那面只有他能看见的金色光幕。 他七岁了,比去年高了一截,手腕上终於有了点力气,但在所有人眼里,他依然是那个住在冷僻偏殿里、每天只会在御花园捉虫子的九皇子。 这就是最好的偽装。 他在心中默念召唤。 金光如潮水般涌起,比前两次任何一次都要炽烈,刺得他闭上眼都觉得眼皮发烫。 光幕上的文字不再是缓缓浮现,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拍在了虚空之上,一笔一划都带著沉甸甸的分量。 “六星精英天团。” 六星。 周行深吸一口气,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赵高的內务府练习生是五星,鲁长风的丐帮创业团队是一星,而这一次直接跳到了六星。 比五星高出一整个档次。 他屏住呼吸往下看。 “天团名称:潜龙近卫。” 名字倒是比前两次正经多了,至少没有“练习生”和“创业团队”那种恶趣味的后缀。 周行目光下移,看向成员名单,然后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成员:许褚,典韦,李元芳,展昭。” 四个名字,跨越了將近两千年的时空,被系统硬生生地拽到了一起,塞进了这个世界的某一个角落。 周行盯著那四个名字看了很久,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最后演变成了一个无声的、几乎有些放肆的笑容。 许褚,字仲康,曹魏第一贴身保鏢。 渭水之战中裸衣战马超,护得曹操周全,被曹操亲口称为“虎痴”。 史书上说他“长八尺余,腰大十围,容貌雄毅,勇力绝人”。 一个能在千军万马中扛著曹操逃出火海的狠人。 典韦,同样是曹操身边的贴身护卫,宛城之战中为主公断后,身中数十创,死而不倒,双目圆睁,张绣的士兵无人敢从他面前走过。 如果说许褚是曹操的盾,典韦就是曹操的那把寧折不弯的刀。 李元芳,这个名字在歷史上未必有多响亮,但周行作为网文骨灰级爱好者太熟悉他了。 狄仁杰身边那个武艺高强、忠心耿耿的护卫將军,江湖人送外號“掛灵”。 展昭,南侠,包拯身边最信任的带刀护卫,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御猫之名响彻大宋江湖,轻功冠绝天下,剑法出神入化。 四个人,四个时代,四种风格,但有一个共同的標籤。 贴身保鏢。 而且都是那种可以为主公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的贴身保鏢。 系统把他们凑成一个“禁军天团”,名字取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而这个团队的定位,潜入宫中的御前侍卫,简直就是一把插在皇帝心臟旁边的匕首。 系统的评级果然精准,五星的天团已经是千年狐狸级別,六星的天团在潜力和实力上又上了一个台阶。 光幕继续跳动,成员修为的信息一行一行地浮现出来。 周行的眼睛越看越亮。 “许褚:七品武者,植入身份为御前侍卫副统领辖下百夫长,负责乾元殿东侧守卫。” “典韦:六品武者,植入身份为御前侍卫营的带刀侍卫,驻守宫门。” “李元芳:六品武者,植入身份为御前侍卫营暗哨密探,专司宫禁夜巡与暗中护卫。” “展昭:五品武者,植入身份为御前侍卫营轻功教习,兼领各宫门巡查之职。” 周行盘腿坐在床上,把四个人的信息在脑子里反覆过了好几遍,越品越觉得这张牌简直是雪中送炭。 他现在的布局有一个致命的短板,武力。 赵高那边,武道天赋再高,也需要时间来成长,二品武者在真正的权力衝突中不值一提。 鲁长风那边,三品武者在京城街头够用,但在宫里高手面前不够看。 而现在,四员猛將直接补上了这个缺口。 一个七品,两个六品,一个五品,放在御前侍卫营里都是中坚力量,许褚那个七品甚至能排进侍卫营前十。 更关键的是,系统明確標註了一句话:“四人皆携带前世记忆,且精通隱匿修为之法,可在必要时將气息压制至三品以下,不被任何人察觉。” 隱匿修为。 周行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御前侍卫是皇帝身边的近卫,背景审查最严格,日常训练和考核也最频繁。 如果四个人的真实修为暴露,许褚的七品修为在御前侍卫营里过於扎眼,必然引来无数盘查和试探。 系统既然给了他们隱匿修为的能力,就说明他们的植入身份经得起查,他们的修为也藏得住。 系统光幕的最后一行字缓缓浮现,隨即消散在空气中。 “对宿主绝对忠诚。” 周行睁开眼睛,月光透过窗纸洒在被子上,將锦缎映得如水般柔滑。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压抑住胸腔里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兴奋。 上次召唤之后,他手里有了宫里的眼线和宫外的消息网。 这次召唤,补上的是他最短缺的一环,硬实力。 更妙的是,他们的身份是侍卫。 侍卫是什么人? 是这皇宫里唯一可以合法佩刀、合法走动、合法出现在任何一座宫殿附近的人。 一个太监在御书房外转悠会让人起疑,一个侍卫在御书房外站岗,天经地义。 这意味著许褚四人可以名正言顺地在皇宫核心区域活动,可以名正言顺地和各宫的人接触,可以名正言顺地靠近皇帝、后妃、皇子这些权力金字塔最顶端的猎物。 而所有人只会把他们当成普通的御前侍卫,不会多看一眼。 这张牌现在不能动,也不需要动。 让他们安安静静地在御前侍卫营里待著,该站岗站岗,该值夜值夜,该升职升职。 等到了需要用武力的那一天,这四颗埋在皇帝身边的钉子,就会变成四把致命的长刀。 第16章 偶遇 三天之后,周行在御花园里“偶然”见到了其中一位。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春兰陪著他去御花园放风箏。 风箏是春兰自己糊的,竹骨纸面,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燕子,飞起来的时候尾巴一摆一摆的,倒是挺像那么回事。 周行扯著线在草地上跑来跑去,跑得太急,一个踉蹌摔了个屁股蹲。 春兰赶紧跑过来扶他,他却自己拍拍屁股站起来,指著飞远的风箏喊:“风箏!风箏跑了!” 风箏线从他手里滑脱,那只纸燕子晃晃悠悠地飘过了假山,飘过了竹林,最后掛在了御花园北角一棵老槐树的枝椏上。 春兰踮著脚够不著,急得团团转。 周行扁著嘴,一副要哭不哭的表情,看得春兰更急了。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甬道那头传来。 “殿下莫急,末將来取。” 周行转过头,看见一个身材极为高大的侍卫大步走来。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生得虎背熊腰,浓眉阔面,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炯炯有神。 他穿著一身御前侍卫营的標准制式甲冑,腰间掛著一柄制式长刀,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每一步踏在地上都带著一种扎实的分量感。 但奇怪的是,他周身的气息收敛得极为乾净,看上去不过三品修为,平平无奇,扔在侍卫堆里毫不显眼。 他走到老槐树下,抬头看了看那掛在枝头的风箏,也不见他怎么发力,只是纵身一跃,脚尖在树干上轻轻一点,整个人拔地而起,稳稳地落在最粗壮的那根横枝上。 他伸手取下风箏,然后从將近两丈高的树枝上直接跳了下来,落地时膝盖微曲,卸掉衝击力,脚下的石板连一丝裂纹都没有。 这一手轻功算不上惊世骇俗,但乾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周行在脑子里默默地给他贴上了一个標籤。 许褚,字仲康,前世曹操麾下第一贴身护卫,裸衣战马超的虎痴。 系统给他的修为是七品武者,但此刻他周身的气息稳稳地压在三品上下,既不张扬也不怯弱,恰到好处地隱没在御前侍卫营的平均水平里。 以虎痴那等刚猛无双的路数,要將一身修为硬生生压到三品,这份克制力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修为。 “多谢將军!”周行接过风箏,仰著小脸,奶声奶气地道了声谢。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七岁孩子该有的天真和崇拜。 许褚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前,行了一个標准的御前侍卫礼。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像一面被轻轻敲响的大鼓:“末將许褚,御前侍卫营百夫长,风箏掛在树上,末將理应效劳。” 他微微抬起头,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倒映著周行的身影,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周行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东西。 那是確认。 確认眼前这个七岁的孩子就是他要效忠的人。 周行歪了歪头,用天真的语气问:“许將军,你的功夫好厉害呀!你能教我吗?” 许褚微微一愣,隨即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再次低下头,声音恭敬而克制:“殿下千金之躯,学武之事需向陛下和皇后娘娘请旨,末將不敢僭越。” 这句话答得滴水不漏,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完全是一个普通侍卫该有的分寸。 但周行知道,这句话的潜台词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春兰追了过来,气喘吁吁地从许褚手里接过风箏,连连道谢。 许褚摆了摆手,站起身来,又向周行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沿著甬道大步离去。 他的背影宽厚如山,甲冑在阳光下反射著暗沉的光泽,走路的节奏不紧不慢,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偶遇。 周行扯著风箏线,继续在草地上跑来跑去。 他的脸上掛著天真无邪的笑容,但他的余光一直追隨著许褚的背影,直到那个高大的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的拐角处。 许褚是御前侍卫营的百夫长,负责乾元殿东侧守卫。 乾元殿,那是周武帝每日处理朝政、接见大臣的地方,是整个大周宫廷的权力中枢。 这个位置的百夫长,每天都能接触到六部尚书、內阁大学士、各路將军和进京述职的封疆大吏。 什么样的消息,都会最先流过乾元殿的走廊。 而这样的百夫长,御前侍卫营里还有一位,典韦。 两天后,周行在去给皇后请安的路上,经过了宫门。 宫门口站著两排侍卫,盔明甲亮,目不斜视。 其中一个人格外显眼,不是因为他有多张扬,恰恰相反,他站得像一尊铁塔,纹丝不动,连眼睫毛都不带眨的。 他腰间掛的不是制式长刀,而是一对短戟,这在御前侍卫营里极为罕见。 大多数侍卫都用刀剑,只有极少数对自己膂力极为自信的武者才会选择短戟这种重兵器。 周行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那尊铁塔般的汉子目不斜视,嘴唇却微微翕动了一下,一个极低极低的声音从唇缝里挤出来,只有周行能听见。 “末將典韦,参见殿下。” 然后继续纹丝不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行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继续迈著两条小短腿往凤仪宫的方向走去。 他的心跳微微加速了那么一瞬,然后迅速恢復了平静。 典韦是宫门侍卫。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每一个进出宫门的人,大臣、使节、外戚、甚至其他皇子公主,都会经过他的视线。 谁进谁出,什么时候进的,什么时候出的,带了多少隨从,表情是喜是忧,这些信息典韦全都能看在眼里。 而他是六品武者,隱匿修为之后表现出来的只是普通三品。 一个普通三品的宫门侍卫,不会引起任何人的警觉。 至於另外两位,李元芳和展昭,周行暂时还没有偶遇到。 按照系统植入的身份,李元芳是御前侍卫营的暗哨密探,专司宫禁夜巡和暗中护卫。 暗哨密探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不会轻易在公开场合露面,他的活动时间主要在夜间,活动范围则覆盖整座宫城。 这个人,是四个人里最隱蔽的一双眼睛。 而展昭是轻功教习,兼领各宫门巡查。 轻功教习这个位置需要经常在各宫之间走动,指导侍卫们的身法训练,还能定期出宫到京城的侍卫训练营去授课。 这意味著展昭不仅能接触到宫里的侍卫,还能接触到宫外的武官系统,甚至连京城的江湖人士都可能因为武艺交流而和他產生交集。 四条线,四种定位。 许褚站在乾元殿东侧,能听到朝堂的风声。 典韦守在宫门口,能看到人员的流动。 李元芳游走在夜色中,能看到白天看不到的东西。 展昭穿梭於宫內外,能把宫內外的武官网络连成一片。 而他们四个人,都是他的。 周行坐在偏殿的窗前,把玩著手里的九连环。 九连环是春兰给他找来的玩具,说是小孩子益智用的。 他咔咔咔地解著,手法熟练得像在敲键盘。 春兰在旁边做针线,看了一眼,笑著说:“殿下真聪明,这九连环奴婢小时候解了半年都没解开呢。” 周行冲她甜甜一笑,手上动作不停。 九连环在他指尖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一个环套一个环,像极了这座宫城里的权力格局,环环相扣,牵一髮而动全身。 他低下头,继续专注地解著手里的玩具。 窗外,暮色渐沉,宫灯次第亮起。 乾元殿的方向隱隱传来散朝的钟声,那是他的父皇周武帝结束了一天政务的讯號。 御前侍卫们正在交接班,新的侍卫走上岗位,旧的侍卫退下来回营房休息。 在那群穿著同样甲冑、迈著同样步伐的侍卫中,有四个人正在用一种跨越时空的默契,无声地守护著一个只有他们才知道的秘密。 他们在这里,他们准备好了。 而九皇子周行,依然在解他的九连环。 第17章 禁军大比 永和二十年,霜降。 天还没亮透,整座皇宫就已经醒了。 往日的清晨,宫道上只有零星几个洒扫的杂役和急匆匆赶去各宫当值的內侍,但今天不一样。 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上人影幢幢,脚步声密密麻麻,像一锅水被架到了火上,正一点点地冒出沸腾前的气泡。 禁军大比,这是周武帝登基第九个年头定下的规矩,一年一度,雷打不动。 起初只是御前侍卫营內部的小规模比武,后来范围逐年扩大。 到如今,整个京畿禁军的三大营,御前侍卫营、羽林卫、虎賁卫全部参加,参赛人数从最初的三五十人膨胀到了上千人。 对於这座等级森严、出身决定一切的宫城来说,禁军大比是极少数能让底层武者一步登天的通道。 不问出身,不问背景,只问你拳头够不够硬。 前十名皆有赏赐,前三名更有资格被当场授予实缺武职,甚至有机会被三公四侯和镇武司这样的顶级衙门看中,直接调入门下。 去年大比的头名,一个从虎賁卫出来的百夫长,被太尉周景亲口点了將,如今已经是太尉府的正六品参將,从一个守宫门的变成了一品大员的贴身亲信,身份地位一飞冲天。 今年的校场设在皇宫西侧的演武场。 演武场本是羽林卫日常操练之地,占地极广,能容三千人同时演阵。 东西两侧各搭了一排观礼台,北面正中央是一座高台,台上摆著九把紫檀木交椅,那是皇帝和三公四侯以及镇武司指挥使的位置。 往年周武帝不一定亲临,但今年不一样,据说陛下特意让司礼监传了话,说要亲自来看看今年的苗子。 天色大亮时分,演武场上已经旌旗猎猎,上千名禁军士卒在各自的方阵中肃然而立。 御前侍卫营的玄甲在左侧,羽林卫的白袍居中,虎賁卫的红衣在右,三色分明,刀枪如林。 校场外围密密麻麻挤满了各宫的宫女和內侍,虽然没有正式观礼的资格,但谁都不想错过这一年一度的盛事。 高台之上,礼官高声唱喏。 “陛下驾到!” 所有人齐刷刷跪倒,甲冑碰撞声如闷雷滚过。 周武帝周乾缓步走上高台,身侧跟著司礼监掌印太监王錚。 周乾今年四十三岁,正是帝王春秋鼎盛的年纪,身形修长挺拔,面容稜角分明,一双丹凤眼不怒自威。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龙袍,袖口以金线绣著五爪团龙,阳光一照,龙纹隱隱生辉。 他落座於正中央那把最大的交椅上,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微微頷首。 “平身。” 紧跟在皇帝身后上来的,是三公四侯。 太尉周景走在最前头,六十出头的年纪,鬚髮灰白相间,但步履之间虎虎生风,浑身上下透著一股百战老將的杀伐气。 他是周武帝的皇叔,也是大周军方第一人,九品武者,数十年来坐镇军中,北御匈奴,南平蛮夷,在军中威望无人能及。 他身后半步跟著太傅孔衍,当朝文官之首,同样六十来岁,身形清瘦,穿著宽大的儒袍,周身却没有半分柔弱之气,他的浩然正气已入化境,同是九品高手,与周景一武一文,撑起了大周朝廷的两根大梁。 孔衍手里捻著一串墨玉念珠,面色淡然,目光澄澈如水,仿佛这场上千人参与的盛会在他眼中不过尔尔。 太保宇文烈走在第三位,他是三公中最年轻的一个,不到五十岁,麵皮白净,蓄著三缕长髯,笑容温和。 但他的修为同样是九品,在朝中分管刑部和大理寺,论手腕之狠辣,朝野上下提到“宇文太保”四个字没有不变色的。 三公之后是四侯,镇国侯陈靖、定远侯韩崇、武安侯赵熙、安西侯曹骏。 四人皆是八品巔峰或九品初境的武者,各自坐镇一方,在大周军中皆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最后上台的是镇武司指挥使秦武。 镇武司是大周特有的衙门,专职监察天下武者和江湖势力,权力极大,不受六部管辖,直接对皇帝负责。 秦武四十出头,个头不高,肩宽背厚,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冷厉异常,九品修为,据说离传说中的先天境也只差半步。 他在台上落座时,和太傅孔衍的目光碰了一下,两人微微点头,表面上客客气气,但眼神里各自都带著几分疏离的味道,镇武司和文官系统素来不对付,这是朝堂上人尽皆知的事。 九把交椅坐满,高台之下,文武百官和禁军將士都在等著一个信號。 太尉周景侧过身,朝周乾微微拱手:“陛下,今年大比的章程与往年相同,分初选、复选和决选三轮。三大营各出五十名精锐,加上自愿报名的散员,总计报名人数一千一百三十七人。” “初选为混战淘汰制,取前一百二十名进入复选,复选为擂台淘汰制,取前十名进入决选,决选为自由挑战制,以最终排名定赏。” 周乾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禁军將士,忽然笑了一声:“一千一百多人,比去年多了两百,看来朕的禁军一年比一年壮了,周太尉,你是军中老人,你觉得今年的苗子如何?” 周景捋了捋花白的鬍鬚,声音洪亮如钟:“回陛下,別的不说,今年御前侍卫营出了几个好苗子,其中有个百夫长,姓许名褚,三品修为,但老臣看他的根骨和气血厚度,怕不止三品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锐光,“不过那小子藏得深,老臣也不好下定论。” “哦?”周乾挑了挑眉,来了兴致,“能让周太尉看一眼就记住的,怕不是寻常人物。” 一旁的太保宇文烈忽然插话,语气温和却不失分量:“臣也听说御前侍卫营今年有几个新人颇为出彩,有个叫李元芳的暗哨密探,夜巡时独自擒获过潜入宫墙的飞贼,手段乾净利落,只是此人平日里神出鬼没,连秦指挥使都没见过他几次面。” 他说著,意味深长地看了秦武一眼。 秦武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宇文太保消息倒是灵通,镇武司的案卷里確有此人,但暗哨密探归侍卫营管辖,不属镇武司职权范围,本座不便多问。” 两人一来一往,语气都客客气气的,但空气中已经隱隱有了几分针尖对麦芒的味道。 秦武和宇文烈之间有一段旧怨,三年前,宇文烈的独子在京郊与人斗殴被杀,凶手是江湖上一个二流门派的弟子。 宇文烈要刑部拿人,但案子牵扯到江湖势力,按规矩应该由镇武司来办。 秦武当时按规矩走了流程,足足查了三个月才把凶手缉拿归案。 宇文烈嫌他办得太慢,秦武则觉得宇文烈以权压人,两人从此结下了梁子。 太傅孔衍在一旁捻著念珠,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像是老学究在劝架:“二位就不要较劲了,大比是朝廷选拔人才,不管是侍卫营的人还是羽林卫的人,都是陛下的兵,有什么好苗子,拉到校场上遛遛就知道了,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太傅此言差矣。”镇国侯陈靖忽然插话,他是四侯中性格最直的一个,说话不绕弯子,“遛遛是能看出本事,但有些好苗子未必愿意往台前站,依我看,禁军藏龙臥虎,有的人就是闷头干活不爱表现,这种老实人比那些好出风头的高手还难发掘,往往也最容易被埋没。” 定远侯韩崇闻言冷笑一声,他和陈靖素来不睦,两人在朝堂上抬槓抬了十几年:“陈侯这话说得轻巧。禁军大比,比的就是真本事。不敢上台比的人,要么没本事,要么没胆色。没胆色的人,上了战场也是废物。” 陈靖脸色一沉,正要回嘴,周乾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但威严自显:“好了,年年大比你们都要吵一架,比底下那些兵还热闹。” 他这一开口,台上所有爭论立刻戛然而止,连陈靖和韩崇都乖乖闭了嘴。 周乾转头看向司礼监掌印太监王錚,“时辰差不多了,开始吧。” 王錚上前一步,拂尘一挥,尖细的嗓音穿透了整个演武场:“陛下有旨,禁军大比,开!” “开”字还没落地,校场上已经炸了锅。 一千一百三十七人混战,这规模听著嚇人,但规则其实很简单,校场中央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圈,直径约莫两百步。 所有参赛者进入圈內,被击倒、被逼出圈外或主动弃权的淘汰。 一直淘汰到圈內只剩一百二十人为止。 不限手段,不限对手,唯一的禁令是不许故意致死。 圈外有太医院的人候著,担架和急救包堆了整整一车。 赵高站在校场外围的人群中,和內务府的一眾文书站在一起。 他现在的身份是採买稽查管事,不是参赛者,但他今天来观战,不是来看热闹的。 他的目光穿过飞扬的尘土,牢牢锁定在校场东侧那个高大的身影上。 许褚穿著御前侍卫营的玄甲,站在圈內靠东的位置,周围围了一圈同僚。 他面无表情,双手抱胸,像一座沉默的铁塔,周围的喧囂和吶喊仿佛跟他没有任何关係。 第18章 三公四侯 另一个方向,宫门那边。 典韦今天不当值,也报了名。 他站在圈子的西北角,和许褚之间隔了上百號人。 他没有看许褚,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著头,一双大手不紧不慢地活动著手指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他腰后別著两把短戟,那是他前世最趁手的兵器,这一世他重新打了两把,虽然不如前世那对鑌铁双戟那般沉重,但握在手里,那股熟悉的分量还是让他心安。 李元芳不在圈內。 他没有报名。 不是不敢,而是他的职务决定了他不能站在阳光下,暗哨密探的身份是保密的,除了侍卫营的核心层和几位顶层掌权者,没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 他此刻正隱匿在校场外围的一棵大槐树上,靠著浓密的枝叶做遮掩,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全场。 周行给他的任务很简单:今天这场大比,他要记下每一个表现突出的人,名字、所属部队、武功路数、性格特点。 他手里捏著一支炭笔和一小片羊皮纸,隨时准备做速记。 展昭站在圈子的最外围,双臂抱在胸前,腰间悬著一柄三尺长剑。 他的站姿看起来散漫隨意,像是一个来看热闹的普通侍卫,但如果细看就会发现,他的脚尖微微外开,膝盖微曲,重心稳稳地落在前脚掌,这个姿势让他在任何方向受到攻击时都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他是轻功教习,五品修为,在参赛者中算中等偏上,不显眼也不吃亏。 铜锣一响。 混战开始。 上千人同时出手的场面,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 地动山摇。 怒吼声、兵器碰撞声、身体摔在地上的闷响声搅在一起,震得校场边的旗帜都在抖。 尘土飞扬中,第一批被淘汰的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有些是被对手击倒的,有些是被人群挤倒后被踩得爬不起来的,还有些是乾脆被四五个人的混战波及,连对手都没看清就飞了出去。 太医院的人忙得脚不沾地,担架进进出出,一个接一个地把伤员抬下场。 许褚动了。 他没有主动出击,只是从人潮中稳步向前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每一步却都踩得极稳,像一台人形推土机。 有两个人同时从侧面扑向他,他头都没转,左手一抓一拽,右脚一勾一带,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圈外的泥地上。 这一手甚至算不上招式,只是纯粹的力量碾压。 高台上,周景的眼睛微微一眯。 “陛下请看东侧那位百夫长。”他伸手指向许褚的方向,“方才那两个围攻他的,一个是羽林卫的四品旗官,一个是三品侍卫。他方才那一手……” “不是招式。”周乾接过了话头,眼中露出饶有兴致的神色,“是纯粹的膂力。他没有催动气血,甚至没用內劲。” “正是。”周景捋须点头,“此子方才接人的手腕分寸极稳,对自身力量的掌控已臻化境。寻常三品武者卸力,要么太硬撞伤对手,要么太软留下破绽。他那一接一送,看似粗獷,实则对手连淤青都不会留。这份收放自如的功夫——老臣斗胆断言,他的真实修为,远不止三品。” 周乾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许褚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有意思。” 校场的另一端,典韦也在推进。 他的推进方式和许褚完全不同。 许褚是推土机,典韦是石碾,不快,但碾过去之后,身后倒了一片。 他的两把短戟舞动如飞,每一戟下去都有一个人飞出圈外。 但他出手极有分寸,戟尖始终避开要害,只伤人皮肉不伤筋骨,力道恰到好处。 他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那是一种近乎木然的专注,仿佛周围不是上千人的混战,而是一片无人之境,而他只是在练习前世已经练了无数遍的基础戟法。 场边有侍卫小声议论。 “那是谁?” “宫门的,姓典。” “看著也就三品,怎么这么猛?” 展昭也在人群中穿梭。 他没有像许褚和典韦那样正面碾压,而是利用轻功在混战的人群缝隙中灵活游走。 他的剑始终没有出鞘,只用剑鞘击打对手的关节和穴位,一击即退,绝不恋战。 他的轻功步伐极快极轻,在飞扬的尘土中像一道模糊的影子,有人想拦他,手还没伸出去,后膝窝已经挨了一下,腿一软单膝跪地。 有人想追他,脚步刚迈出去,他的人已经绕到了三步之外。 秦武的目光跟上了展昭,眉头微微一挑,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兵部尚书司马烈:“此人步伐暗合九宫,重心低而不浮,孔太傅门下那套《御风步》,嫡传弟子才有这等火候,御前侍卫营的轻功教习里,何时出了这么一號人物?” 司马烈还没答话,太傅孔衍忽然淡淡开口:“此人步伐虽然精妙,但核心並非《御风步》,而是某种更古拙的轻功传承。” “他的根基极扎实,但似乎被人刻意打磨过,稜角都收了起来,看不出师承。” 他捻著念珠,目光从展昭身上淡淡掠过,语气不急不缓,“能在三品修为把轻功练到这种程度,他应该还有藏锋。” “看来今年的禁军里,藏著的好苗子还真不少。” 周乾的兴致越来越高,转头看向另一侧的宇文烈,“宇文太保,你们刑部和大理寺若看到合適的人选,不妨也开口,禁军大比的规矩,各衙门皆可当场要人,朕不拦著。” 宇文烈欠了欠身,儒雅笑道:“陛下圣明,臣倒是看中了那个用短戟的。” 他朝典韦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人虽然招式朴实,但根基扎实异常,且出手极有分寸,是难得的稳重之人。刑部正缺这样的执行高手。” 他顿了顿,含笑望向秦武,语气温润却暗藏锋芒,“当然,若秦指挥使也有兴趣,下官愿意礼让,毕竟镇武司乾的是拿命的差事,比刑部更需要能打的人。” 秦武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隨即收回目光,淡淡道:“那人的戟法刚猛有余而柔韧不足,与镇武司的路子不合。” 言下之意,既是拒绝与宇文烈爭人,更是一句暗讽,这种用蛮力的人,镇武司看不上。 “不合?”宇文烈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轻笑著摇了摇头,没再多说。 韩崇在一旁幸灾乐祸地补了一句:“秦指挥使眼界高,看不上的人,老夫倒是觉得挺好,那个姓典的,下盘稳得像生了根,是个战场上的好苗子,回头我问问他愿不愿意来虎賁卫。” “韩侯府上还缺侍卫?”陈靖终於找到了反击的机会,冷笑一声,“我倒是觉得那个轻功好的更適合你,韩侯你跑得快,你的侍卫也得跑得快才行。” 高台上眾人闻言,哄堂大笑。 韩崇面红耳赤,刚要发作,却见周乾也笑了,便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两个时辰的鏖战之后,圈內终於只剩下了一百二十人。 初选结束。 许褚、典韦、展昭,全部入围。 复选的擂台赛將在午后开始,从一百二十人中取前十名。 没有人注意到,在校场外围那棵大槐树上,一片羊皮纸被折成了小卷,塞进了树洞。 而更没有人注意到的是,內务府伙房送来的午膳中,有一份被安插在最不起眼位置的膳食,被送到了九皇子的偏殿,食盒底层夹著一张纸条,上面用蝇头小字密密麻麻地记著上午初选中每一个值得关注的人物。 周行盘腿坐在窗前,一边扒著碗里的米饭,一边展开了那张纸条。 纸条的內容没有让他失望。 许褚的惊艷表现不仅震慑了全场,更成功引动了高台上那几位大人物的兴趣。 太尉周景注意到了他的膂力和收放自如的掌控力,宇文烈和秦武之间的言语交锋则暴露出两人之间积怨未消的微妙关係。 这些高台之上的细节信息才是真正值钱的,因为它们意味著许褚的“冒头”已经达到了预期效果。 既没有暴露真实修为,又在权力核心中製造了足够的关注度。 他看完纸条,轻轻將其摺叠好,凑到烛火上点燃。 纸灰无声飘落,落在花盆的泥土上,被他用树枝搅了搅,便什么痕跡都没有了。 他望了一眼演武场的方向,那边隱隱传来午后开赛的锣声。 他的筷子在饭碗里顿了一下,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慢慢地嚼。 禁军大比的金鼓声在高空迴荡,而他偏殿的这扇小窗,安静如初。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面上,照亮了他嘴角那一抹似有似无的笑。 第19章 高阶功法 午后的阳光变得更加灼热,演武场上的尘土被晒得乾燥蓬鬆,每一脚踏下去都能扬起一片黄雾。 经过一上午的混战,校场中央的圆圈已经被踩得面目全非,负责场地维护的杂役们趁著午休时间重新画了线,又在圈內搭起了三座三尺高的木製擂台。 复选的规则很简单。 一百二十人抽籤分三组,每组四十人,分別在三个擂台上进行一对一淘汰赛,胜者晋级,败者退场,一直打到每组只剩三到四人为止。 最终十人进入决选。 三座擂台同时开打,校场上的气氛比上午更加紧张。 初选是混战,运气成分多少有一些,但擂台赛没有任何侥倖可言。 上去就是你一个人对一个人,全场的眼睛都盯著你,贏了是本事,输了也没处找藉口。 一號擂台上,许褚第三个出场。 他的对手是一个羽林卫的旗官,三品巔峰修为,使得一手好枪法,在羽林卫中小有名气。 旗官上台时步履轻快,手中长枪挽了个枪花,锋尖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银弧,动作乾净利落,引得台下羽林卫的方阵里响起一片喝彩。 许褚呢? 许褚连兵器都没亮,空著两只手就上去了,站在擂台中央,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整个人稳得像一块被钉在地上的石碑。 “你不用兵器?”旗官皱了皱眉,语气里带著几分被轻视的不快。 许褚摇了摇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需要的时候再说。” 旗官不再废话,长枪一抖,枪尖如毒蛇出洞,直刺许褚胸口。 这一枪力道十足,破风声尖锐刺耳,速度也极快,三品巔峰的修为尽数灌注在这一枪之中,寻常同级別的武者根本来不及反应。 许褚没躲,只是抬起右手,张开五指,在枪尖距自己胸口不到三寸的瞬间,一巴掌拍在枪桿侧面。 没有人看清他的手臂是怎么发力的,只听见一声沉闷的金铁交鸣,枪桿剧烈震颤,旗官只觉得一股沛然巨力从枪桿上传来,虎口一麻,双手不由自主地鬆开,长枪脱手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七八圈,噹啷一声摔在三丈外的泥地上,溅起一蓬尘土。 旗官呆呆地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许褚,喉咙滚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难以置信慢慢变成了复杂的敬畏。 台下的喝彩声戛然而止,整个羽林卫方阵鸦雀无声。 高台之上,太尉周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地像是在点评今天的天气:“这是第三个了,他到目前为止还没用过第二只手。” 二號擂台上,典韦遇到了一个硬茬子。 对手是虎賁卫的一名百夫长,名唤厉峰,四品修为,比典韦的纸面修为高出一品。 厉峰使得一对铁锤,每只重八十斤,舞起来虎虎生风,在虎賁卫中有“铁臂金刚”的绰號。 他一上来就展开了暴雨般的攻势,双锤交替砸下,每一锤都带著四品武者雄浑的气血之力,砸得擂台上的木板纷纷碎裂,木屑四溅。 换作寻常的三品武者,接三锤就得虎口震裂,接五锤连兵器都握不住。 典韦接了他整整十二锤,一锤一锤地用短戟硬接下来,脚下的木桩被震得往下沉了两寸,但他本人的身形纹丝未动,甚至连呼吸节奏都没有乱。 第十三锤落下的时候,典韦忽然变招。 他没有再硬接,而是侧身让过锤势,左手短戟顺势压住厉峰的锤柄,右手短戟从下往上一挑,戟尖堪堪停在厉峰喉咙前一寸处,稳如磐石。 厉峰只觉得喉咙口一股寒意袭来,手头的力道顿时僵住,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承让。”典韦收回短戟,抱拳行了一礼,声音低沉,没有任何得意的味道。 厉峰愣了几息,然后苦笑一声,將双锤往地上一扔,抱拳回礼:“技不如人,心服口服。” 这场精彩的对决被完完整整地看在了高台眾人的眼里。 定远侯韩崇的眼睛越来越亮,等典韦收了戟,他终於忍不住转头对身边眾人低声道:“四品的修为,在姓典的手底下没走过十三锤,此人不但膂力惊人,对距离和节奏的判断更是一绝,方才第十三锤他侧身那一让,让过了锤势最猛的三寸,多一寸浪费体力,少一寸被锤风扫中,恰到好处,这种眼力,是实战中磨出来的,不是练功房里能练出来的。” 他顿了顿,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欣赏,“这人,我要了,虎賁卫缺的就是这种硬茬子。” 太保宇文烈闻言,放下手中的茶盏,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韩侯,这话可就说得太满了,方才在台上,秦指挥使说他『刚猛有余柔韧不足』,镇武司看不上。” “既然秦指挥使不要,那刑部也不客气了,此人出手极有分寸,方才第十三锤明明可以伤人,却只点到为止,这份克制在军中极为难得。刑部缉拿要犯,能打是一回事,能拿捏轻重是另一回事。” 他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却绵里藏针,“韩侯,虎賁卫是打仗的地方,刑部才是用人的地方,这人到了你那里,无非就是个衝锋陷阵的百夫长,能有多大出息?” 韩崇冷笑一声,毫不退让:“太保这话说得就不厚道了。刑部要的是抓人的,虎賁卫要的是打仗的,典韦使短戟,不是使枷锁的,他的本事是马上步下真刀真枪干出来的,到了刑部整天跟飞贼毛贼打交道,那是浪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槓上了,太傅孔衍忽然从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捻著念珠慢悠悠地说道:“二位爭得倒是热闹,但別忘了,人家自己的意愿也很重要,复选还没结束,决选还没开始,你们急什么?再说,那个用轻功的展昭,似乎也不错。” 他转向秦武,语气中带著一丝揶揄,“秦指挥使觉得呢?” 秦武一直靠在椅背上没说话,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校场。 他的目光在展昭身上停了一瞬,又在许褚和典韦身上各自转了一圈,沉声道:“三个人都不错。但本座更感兴趣的是,御前侍卫营今年哪里冒出这么多好苗子?” “侍卫营的编制本座心里有数,往年大比能进前十的不过一两个,今年光这三位就已经稳进前十了,这不太正常。” 他顿了顿,冷冷地瞥了宇文烈一眼,“查清楚之前,镇武司暂不要人。” 言下之意,他要先查这三人的底细。 宇文烈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也懒得再计较,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能在禁军大比上如此高调地崭露头角,若是真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底细,反倒是自寻死路。 这几个人能藏得住更深的东西,要么是真乾净,要么是背后有高人。 无论是哪一种,都值得关注。 三號擂台上,展昭贏得比许褚和典韦都要轻鬆。 不是对手弱,他的对手是御前侍卫营的一名同僚,三品修为,使得一手好刀法,是展昭手底下带过的轻功学员。 此人轻功底子不如展昭,但刀法刚猛,一招一式都带著军中特有的狠劲。 展昭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硬碰硬,剑未出鞘,只用剑鞘格挡对方的刀势,同时步伐如穿花蝴蝶般在擂台上游走。 他的身法太灵活了——对方的刀总是差那么半寸,刀刃割裂空气的声音近在耳畔,却始终碰不到他的一片衣角。 他绕著对手游走了约莫一刻钟,最后对手自己累得气喘吁吁,刀势一慢,被展昭一剑鞘点在手腕神门穴上,噹啷一声长刀落地。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这掌声和给许褚典韦的掌声不同,许褚贏得太快,观眾还没反应过来就结束了。 典韦贏得太硬,每一声碰撞都让人心惊肉跳。 而展昭的贏法,是一种赏心悦目的轻灵,像一幅被徐徐展开的山水画卷,每一个步伐、每一次格挡都带著流畅的美感。 日落时分,复选全部结束。 十个名字被写在了校场门口的大榜上,墨跡未乾,在夕阳下泛著湿润的光泽。 许褚、典韦、展昭的名字赫然在列。 御前侍卫营一举占了三个名额,这在往年是极为罕见的。 剩下的七个名额中,羽林卫三人,虎賁卫两人,散员两人。 三个营的方阵里各自响起了不同的动静,御前侍卫营的方阵中欢呼声最高,毕竟三个入围选手全是自家兄弟。 羽林卫和虎賁卫则有些面色不豫,尤其是虎賁卫,去年他们包揽了前十中的四个名额,今年只剩下两个,面子上有些掛不住。 决选定在明日。 按照惯例,决选的规则是由排名最低者开始,可向排名靠前者挑战,胜则易位,败则维持原序。 每人最多挑战三次,最终排名由高到低,第一名的奖赏最为丰厚,升官加俸是肯定的,更重要的是能获得一部由皇帝亲自指定的功法,品级不低於黄阶。 功法等级,为基础,三流,二流,一流,黄阶,玄阶,地阶,天阶。 一流功法修炼到五品以后就会变得乏力,想要突破靠一流功法突破到六品十分难。 到了黄阶以后,也分上中下三品。 皇室藏书阁之中,最高也就是玄阶。 对於出身寒微的禁军將士来说,高阶功法是改变命运的关键—有了高阶功法,三品破四品就不再是妄想,四品破五品也有了盼头。 当天晚上,各宫都有人在议论今天的大比。 皇后在凤仪宫设了小宴,几位贵妃和得宠的皇子公主都在座。 席间有人提到御前侍卫营今天出了风头,皇后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倒是二皇子周珣,今年十六岁,是诸皇子中武道天赋最高的一个,师从太尉周景,三品修为,对这个话题格外感兴趣。 “母后,儿臣听说今天那个许褚,一整天没用过第二只手。”周珣放下筷子,眼中露出跃跃欲试的光芒,“这样的猛將放在禁军里可惜了,回头儿臣想向父皇请旨,把他调到儿臣的护卫营里来。” 皇后看了他一眼,微微摇头:“你父皇对禁军的用人有自己的考量,你別多事。” 周珣嘴上应是,眼里的热切却没有消减半分。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席间最不起眼的末席,七皇子周珪正在默默低头喝汤,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第20章 决赛 决选当天,天色尚未大亮,演武场四周已挤满了人。 宫里的规矩森严,各宫各院的宫女內侍本不该隨意走动,但禁军大比是一年一度为数不多的盛事,各宫的主子们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著底下人去瞧热闹。 校场外围的柳树下、甬道旁、甚至稍远些的宫墙根下,乌压压地站满了人,个个伸长了脖子往校场中央张望。 高台之上,九把紫檀木交椅再次坐满。 周武帝周乾今日换了一身赭红色龙袍,腰间繫著玉带,比昨日更添了几分威严。 三公四侯与镇武司指挥使秦武分列两侧,每人面前都摆著一盏新沏的龙井,茶香裊裊,与校场上肃杀的气氛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太尉周景今日特意带了一根竹杖,那是他当年在北境战场上用过的一根普通竹杖,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却跟著他打了二十年的仗。 有眼尖的老臣看到他带竹杖上台,心里都明白,老太尉今天是要认真看人了。 竹杖不是用来拄的,是用来指点后辈的。 上一次他带竹杖观战,还是三年前,那一年他点了虎賁卫一个百夫长,如今那人已经是太尉府的正六品参將。 决选的规则,礼官再次高声宣读了一遍。 十名入围者按复选表现暂定排名,由低到高依次拥有挑战权。 每人最多可挑战三次,胜则易位,败则维持原位。 最终排名由高到低,前十名皆有赏赐,前三名可入各部衙门任职,头名更可获陛下亲赐功法一部。 这是无数寒门武者梦寐以求的登天之梯,一部好功法,意味著在武道之路上能走得更远,而走得更远,就意味著更高的官位、更大的权力、更厚的赏赐。 十人已在台下候场,一字排开,甲冑鲜明,气势各异。 展昭暂列第九,典韦暂列第七,许褚,因为前两轮贏得太轻鬆,被裁判组一致推为暂列第一。 这个排名是临时的,也是靶子。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每一个挑战者都会把矛头指向第一。 礼官的唱喏声刚落,暂列第十的羽林卫旗官便迫不及待地跳上了擂台,指名挑战第九的展昭。 他昨日在复选中输得不太服气,觉得自己是被展昭的轻功耗死的,论真功夫未必会输。 这次他学乖了,一上来就全力猛攻,不再给展昭游走消耗的机会,刀刀直逼要害。 展昭依然没有拔剑。 他的轻功在昨日的基础上又提升了一个层次,或者说,他昨天根本没有展露真正的实力。 今日面对对手更为凶猛的攻势,他的步伐反而更加从容。 对方的刀快,他更快,对方的刀势笼罩了整个擂台,他就在刀势的缝隙中穿梭,像一条逆流而上的游鱼,每一步都踩在刀势转换的节点上,分毫不差。 他绕著擂台游走了三十多个回合,最后在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对手的刀正从右上向左下斜劈,身体重心完全压向右脚,展昭忽然一个旋身,整个人贴著刀背转到了对手身后,剑鞘轻轻点在他的后颈大椎穴上。 “承让。”展昭的声音平静如水,连呼吸都没有乱。 台下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 高台之上,太傅孔衍捻著念珠的手微微一顿。 他转头看向秦武,语气中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深意:“秦指挥使,昨日本座说此子的轻功藏了锋芒,今日看来,他藏的还不止一点半点,方才他贴刀背旋身的那一下,力道和时机都精准到毫釐,这绝非单纯的轻功身法,而是对对手刀势的判断力达到了某种境界,这等眼力,放在江湖上也是一流的水准。” 秦武这次没有反驳。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地看了展昭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此人剑不出鞘,恐怕不是托大,而是他的剑法比轻功更强,本座倒是好奇,什么样的剑,值得他藏得这么深。” 挑战继续。 接下来几轮,排名靠后的武者们纷纷向排在前列的人发起衝击,场面激烈异常,不时有人被击落擂台,甲冑碎裂、口吐鲜血,太医院的人忙得团团转。 展昭此后又接了两场挑战,皆是轻描淡写地取胜,排名稳稳升至第七。 他始终没有拔剑。 那把悬在腰间的三尺长剑,安静地待在鞘中,像是一个沉默的承诺。 台下已经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这人到底会不会用剑?” “废话,轻功教习不会用剑?他就是不用。” “为什么不用?” “要么是没必要,要么是出了鞘就得见血。” 典韦的第七名原本稳如泰山,排名靠后的几人都识趣地没有挑战他,昨日他一双短戟硬撼厉峰十三锤的场面太过震撼,谁也不愿意去啃这块硬骨头。 但暂列第四的虎賁卫副尉罗峰却不这么想。 罗峰是去年大比的第三名,五品修为,使得一桿丈八蛇矛,在虎賁卫中仅次於统领,是公认的猛將。 他今年原本衝著第一来的,没想到半路杀出许褚典韦展昭这三匹黑马,把他的风头抢了个乾净。 他心里憋著一股火,轮到他挑战时,毫不犹豫地点了典韦的名字。 “典侍卫,请。”罗峰提矛上台,矛尖往擂台上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他身量极高,比典韦还高出半个头,双臂青筋暴起,一看就是膂力惊人的主。 典韦沉默地走上台,双手从腰后取下短戟,在手中掂了掂分量。 他抬眼打量了罗峰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你的矛,太重了。” 罗峰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矛重七十二斤,重心偏前三寸。”典韦的声音依然低沉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前三招最猛,第四招开始重心前倾,第七招之后手腕负荷过重,矛速必然下降。” 他顿了顿,双手短戟在身前交叉,“你若在前五招之內拿不下对手,输的便是你。” 第21章 点將 罗峰脸色变了。 丈八蛇矛的重量和重心,是他在无数场廝杀中反覆调整过的,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只是看了他提矛上场的几步路,就將他的底细窥破了大半。 罗峰面色变幻数次,忽然哈哈大笑,笑声中带著几分被看穿的恼意,更多的却是一种遇到真正对手的兴奋:“好眼力!那就看看,罗某能不能在五招之內拿下你!” 矛出如龙。 罗峰的第一矛便灌注了十成功力,五品武者的气血之力如怒涛般汹涌而出,矛尖撕裂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 典韦没有硬接,双戟交叉成十字,在矛尖即將触及胸口的瞬间猛地向外一绞,他用的是巧劲,不是蛮力。 矛尖被绞偏了三寸,擦著他的肩甲划过,火星四溅。 第二矛紧隨而至,典韦侧身让过,左手短戟在矛杆上轻轻一敲,右手短戟同时前刺,逼得罗峰不得不收回第三矛的攻势来格挡。 第三矛、第四矛、第五矛,罗峰的攻势一浪高过一浪,丈八蛇矛在他手中如活物般翻腾飞舞,矛影重重,看得台下眾人目眩神迷。 然而典韦一步未退。 他的脚下仿佛生了根,无论罗峰的矛势如何凶猛,他始终稳稳地立在擂台中央,双戟或绞或挡或敲或刺,每一下都精准地击在矛势最薄弱的节点上。 第五矛落下时,典韦忽然变守为攻,他的右脚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踏得擂台木板寸寸碎裂,脚下的木桩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整个人像一头被压抑了许久的猛虎终於亮出了爪牙。 左手短戟斜劈罗峰持矛的右腕,右手短戟同时扫向他的下盘,两戟齐出,力道与速度与前五招的防守截然不同,暴烈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罗峰勉力挡住上盘,下盘却慢了半拍,脚踝被戟杆扫中,整个人失去平衡,轰然摔倒在擂台上,丈八蛇矛脱手飞出,斜插在擂台边缘的木栏上,矛杆嗡嗡震颤。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如雷的喝彩声炸裂开来。 定远侯韩崇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转头对宇文烈说道:“看到没有!前五招他根本没发力,他在等罗峰的矛速下降!这不是比武,这是下棋,他把罗峰的出招习惯和矛重衰减全算进去了!” 他的声音里满是激动,甚至忘了自己正在跟谁说话。 宇文烈没有理会他的失態,只是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在面上的茶叶,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当然也看中了典韦,前五招的防守滴水不漏,第六招的转守为攻果断得令人髮指,这种粗中有细、稳中带狠的风格,正是刑部最需要的人才。 但他不急著开口。 决选才进行到一半,最后压轴的好戏还在后头,现在开口要人,未免显得太沉不住气。 典韦与罗峰一战之后,擂台上出现了短暂的对峙期,排名靠后的几人原本摩拳擦掌,但亲眼目睹了典韦暴烈的攻防转换后,纷纷打消了挑战他的念头,转而选择挑战其他排名靠前的对手。 几名虎賁卫与羽林卫的武者轮番上阵互搏,互有胜负,排名几经更迭,场面虽然激烈,但与典韦方才那一战的震撼相比,终究少了些许令人屏息的张力。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擂台上的格局渐渐明朗。 展昭凭藉几场乾净利落的胜利升至第五,典韦稳坐第三,而许褚依然高居第一,无人挑战。 台下开始有人低声议论。 “怎么没人挑战许百夫长?” “谁敢?昨天一整天人家连第二只手都没用过,今天上去不是找死?” 终於,暂列第二的羽林卫副统领韩当站了出来。 韩当是定远侯韩崇的远房侄子,羽林卫中公认的猛將,六品修为,使得一桿方天画戟,在禁军三大营中素有“小温侯”之称。 他今年大比一路过关斩將,表现极为抢眼,如果没有许褚的存在,头名几乎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韩当提戟上台,戟尖直指许褚,声音洪亮如钟:“许百夫长,韩某向你討教。” 许褚缓缓走上擂台。 他依然空著双手,依然是那副沉默如石的样子。 但当他站到韩当对面时,韩当忽然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那不是气血威压,而是一种纯粹的体魄和气场。 许褚往前一站,就像一座山忽然挪到了你面前,没什么花哨,就是让你觉得喘不过气来。 “许百夫长,亮兵器吧。”韩当横戟於胸,目光凝重。 许褚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从腰间解下一柄制式长刀。 这柄刀是从兵器架上隨手取来的,刀身笔直,刀刃锋利,但材质平平无奇,是禁军中最低配的制式装备,论品级连良品都算不上。 许褚將刀握在手中,刀尖斜指地面,姿势隨意得像是握著一根烧火棍。 韩当不再客气,方天画戟轰然劈下。 这一戟势大力沉,六品武者的气血之力全力灌注,戟刃划破空气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许褚抬手一刀,就是一刀。 他此前一整天都没用过双手,此刻终於亮刀,却依然只用了一只手。 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刀有多快,刀光只是一闪,像一道银色的闪电在擂台上划过,然后当的一声巨响,方天画戟飞上了天。 韩当整个人僵在原地,双手保持著持戟的姿势,但戟已经不在了。 他的虎口震裂,鲜血顺著手指滴在碎裂的木板上。 方天画戟在空中翻了十几个圈,咚的一声插在擂台边缘,戟杆入木三分,尾端嗡嗡震颤。 而许褚已经收刀入鞘,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面前的地板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从擂台中央一直延伸到边缘,切面光滑如镜,深达半尺。 高台之上,九把交椅同时发出细微的声响,那是九位大人物同时坐直了身体。 太尉周景握竹杖的手微微收紧,指节隱隱发白。 “这一刀,”周景缓缓开口,声音不再像昨日那般轻鬆隨意,而是带著一种审视和震撼交织的复杂语气,“不是三品能使出来的,甚至不是四品、五品能使出来的。” 他转头看向周乾,目光中精光暴射,“陛下,此子绝非三品。从他这一刀的力量和速度来看,保守估计,六品起步,甚至可能更高。” 周乾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紧紧盯著许褚,那双丹凤眼中闪过一丝极为锐利的光芒。 六品甚至更高,一个六品甚至更强的武者,在禁军中隱忍了不知多久,以三品的假象示人,若非今日大比被迫暴露,恐怕还会继续藏下去。 这种隱忍,这种克制,这种深不可测的实力,他究竟是忠心耿耿,还是另有所图? 太傅孔衍捻著念珠,忽然低笑了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洞悉世事的通透:“有意思,一个姓许的百夫长,一个姓典的宫门侍卫,一个姓展的轻功教习,三个人都出自御前侍卫营,三个人都藏了修为,陛下,这恐怕不是巧合。” 秦武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他的手指在交椅扶手上轻轻敲击著,节奏越来越慢,最后停住。 他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周乾面前,躬身抱拳,声音冷厉:“陛下,此三人来歷可疑,臣请旨,彻查此三人在侍卫营的入营档案、籍贯履歷、师承来歷,一查到底。” 高台上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九位重臣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周乾,等著皇帝的决定。 周乾沉默了很久,久到台下的欢呼声都渐渐安静下来,人们似乎也察觉到了高台上的异样。 然后周乾笑了。 那笑容一闪而逝,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他没有直接回应秦武的请求,而是转头看向周景,语气淡然得像是隨口一问:“太尉以为呢?” 周景拄著竹杖站起身来,走到高台边缘,俯视著擂台上那个高大沉稳的身影。 许褚已经收刀入鞘,正不紧不慢地走下擂台,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刀不过是隨手劈了根柴。 老太尉盯著他的背影看了许久,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陛下,老臣以为……”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管他什么来歷,是虎就该吃肉,是刀就该杀敌,来歷可以慢慢查,但人心不能凉了,老夫今天带竹杖来,就是想点將的,这个许褚,老夫要了。” 此言一出,满台皆静。 第22章 黄阶功法 太尉周景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高台之上短暂地安静了一瞬,各人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秦武眉头紧皱,显然对周景这种“先用人再查底”的態度不以为然,但碍於老太尉的资歷和威望,不便当场驳斥。 宇文烈倒是神色轻鬆,甚至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对周景的话颇为赞同,他看中的是典韦,跟许褚没有直接的利益衝突,犯不著为这事得罪老太尉。 四侯之中,韩崇脸色最复杂,他的远房侄子韩当刚刚被许褚一刀劈飞了方天画戟,於私他面子上有些掛不住,但於公他不得不承认那一刀確实惊艷,若能將此人招入军中,必是一大助力。 周乾將眾人神色尽收眼底。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然后將目光投向秦武,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秦指挥使,人,你可以查,这是你的职责,朕不拦著。但是——” 他顿了顿,放下茶盏,杯底磕在紫檀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在你查清楚之前,不影响太尉府用人,这三人的履歷,镇武司调档朕批了,但若有真凭实据,再来报朕,若无实据,仅凭『可疑』二字就要扣人,那就是自断臂膀。” 秦武面色微变,但立刻躬身抱拳,沉声道:“臣遵旨。” 他退回座位时,目光和宇文烈碰了一下。 宇文烈依旧面带微笑,那笑容在秦武看来却有几分幸灾乐祸的味道。 两人之间的梁子,又深了一层。 太尉周景见皇帝拍了板,也不客气,当下拄著竹杖站起身来,对著擂台下朗声宣布:“决选继续。” 他的声音在內劲的加持下如洪钟般滚过整个校场,压下了所有的嘈杂和议论。 台下眾人立刻安静下来,目光重新聚焦到擂台上。 然而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决选的头名已经没有悬念了。 韩当是暂列第二的强者,六品修为,在许褚刀下连一招都没撑过去。 剩下的人里,还有谁敢挑战许褚? 果然,此后的几轮挑战中,典韦接了两场。 一场是暂列第四的羽林卫百夫长,四品巔峰修为。 一场是暂列第五的散员高手,同为四品。 典韦皆是乾脆利落地取胜,排名稳居第三。 展昭也接了一场挑战,对手是暂列第六的虎賁卫旗官,四品巔峰。 展昭依旧没有拔剑,凭藉轻功和剑鞘在三十招內將对手逼下擂台,升至第四。 而许褚,自韩当之后,再无一人挑战。 暂列第一的排名,从悬而未决变成了板上钉钉。 日头偏西时分,决选全部结束。礼官捧著最终排名册,登上高台,跪呈御览。 周乾接过册子,目光从第一名一路扫到第十名,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合上册子,站起身来,缓步走到高台边缘,俯瞰著台下那十名笔直站立的禁军將士。 夕阳的金辉洒在他的龙袍上,將那五爪团龙映得仿佛要腾空而起。 “许褚,上前听封。”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在鸦雀无声的校场上清晰可闻。 许褚从队列中迈步而出,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前,甲冑在夕阳下泛著暗沉的光。 他低著头,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重剑。 “御前侍卫营百夫长许褚,勇武过人,武艺超群,实为禁军之冠。” 周乾的语调平稳而庄重,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木板上,“著即擢升为御前侍卫营副统领,秩从五品,赐金甲一副、玉带一条、黄阶下品功法《虎啸金身诀》一部。”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片譁然。 从五品! 百夫长是正七品的武职,副统领是从五品,中间隔了整整四个品级。 这在禁军大比的歷史上是从未有过的,往年头名最多连升两级,许褚这一跃就是四级。 而且《虎啸金身诀》是皇家武库中的黄阶功法,比一流功法高出一个档次,寻常將领熬一辈子都未必能摸到这种级別的功法门槛。 但没有人觉得不公平。 那一刀劈飞方天画戟的画面还歷歷在目,谁都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配得上这份赏赐。 许褚沉声应道:“末將谢陛下隆恩。” 他的声音依然平淡,没有任何激动或得意,仿佛这连升四级的殊荣不过是换了一班岗。 他退回队列中,和典韦交换了一个极短暂的眼神,那种只有並肩作战过的人才懂的无声交流。 “典韦,上前听封。”周乾继续念道。 典韦迈步出列,单膝跪地。 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两块铁砧撞在了一起。 “御前侍卫营带刀侍卫典韦,膂力过人,戟法精湛,沉稳厚重,有大將之风,著即擢升为御前侍卫营百夫长,秩正七品,赐精铁双戟一副、黄阶下品功法《玄甲铁骨功》一部。” 又是一个破格提拔。 带刀侍卫是正九品的普通侍卫,百夫长是正七品,中间也是连跳多级。 台下虎賁卫的方阵里,韩崇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本想將典韦招入虎賁卫,但皇帝亲自封了御前侍卫营的百夫长,他的算盘落了空。 好在皇帝赐的精铁双戟和《玄甲铁骨功》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尤其是《玄甲铁骨功》,乃是皇家武库中专门炼体的黄阶功法,配合典韦本就惊人的膂力和根骨,他日后的成就不可限量。 韩崇虽然有些遗憾,倒也不算太失落,御前侍卫营的百夫长,跟虎賁卫也有协同作战的机会,来日方长。 “展昭,上前听封。” 展昭从队列中走出,单膝跪地。 他的动作乾净利落,跪姿標准而优雅,和他之前在擂台上游走如风的风格一脉相承。 “御前侍卫营轻功教习展昭,身法卓绝,剑术深藏,临敌从容有度。著即擢升为御前侍卫营轻功总教习,秩从六品,赐黄阶下品功法《游龙九转身法》一部。” 周乾说到这里,忽然微微一顿,目光在展昭腰间那柄始终未出鞘的长剑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展昭,你的剑,朕记住了,下次大比,朕希望看到你拔剑。” 这句话的分量,比任何封赏都重。 皇帝亲口说“记住了你的剑”,这意味著展昭的名字已经刻在了这位帝王的记忆中。 展昭低头抱拳,声音清朗:“末將遵旨,定不负陛下期望。” 高台之上,孔衍捻著念珠,轻声笑道:“陛下对这三个年轻人倒是格外慷慨,赏金赐银的不说,三部黄阶功法一口气全给出去了,皇家武库里怕是要被掏空一角。” 他这话半是调侃半是认真,黄阶功法在大周极为珍贵,寻常武將奋斗一辈子都未必能得一部。 今天一口气赏出去三部,確实是大手笔。 周乾重新坐回交椅,闻言淡淡一笑:“太傅说笑了,朕倒是觉得,功法放在武库里吃灰,不如给能用的人,能打的人多了,大周的江山才坐得稳。” 他转头看向周景,“老太尉,这三个人的底细,该查的还是要查,但用,也要用。” “陛下圣明。”周景捋须而笑,拄著竹杖站起身来,“那老臣就不客气了,许褚调太尉府的事——” “不急。”周乾摆了摆手,“他刚升了副统领,先在侍卫营待满一年,熟悉各宫防务和京城军务,然后再去太尉府歷练,典韦和展昭也一样,该站岗站岗,该教习教习,人才不是拿来供著的,是拿来用的。” 周景闻言,也不坚持,笑呵呵地坐了回去。 他知道皇帝说的是正理,刚提拔的將领若立刻调离原职,容易引起同僚不满,也容易让当事人根基不稳。 先在原职上干满一年,扎稳根基,然后再调动,这才是用人的长远之道。 余下七人的封赏也一一宣布。 有人升了官,有人得了功法,有人被调入了各部衙门。 韩当虽然败给许褚,但六品修为和方天画戟的精妙招法仍得到了认可,被调入兵部任职。 罗峰因与典韦一战中展现的勇武被韩崇亲自点將,入了虎賁卫的骑兵营。 礼官最后一声唱喏落地,永和二十年的禁军大比,正式落下帷幕。 夕阳已经沉到了宫墙的西头,將整座演武场染成一片暗金色。 禁军三大营的方阵依次退场,甲冑的碰撞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校场上只剩下负责清理场地的杂役们在收拾碎裂的木板和断掉的兵器。 然而对於某些人来说,这场大比的余波才刚刚开始。 第23章 稳步发展 当天深夜,乾元殿东暖阁。 周乾没有回寢宫,而是独自坐在暖阁中批阅奏章。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錚垂手侍立在侧,像一尊没有生气的蜡像,除了偶尔上前添茶剪烛,几乎没有任何动作。 窗外月色清冷,远处隱约传来梆子声,已经是三更天了。 周乾批完最后一份奏章,將硃笔搁在笔山上,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觉得许褚这个人,可信吗?” 王錚愣了一下。 他在皇帝身边伺候了二十年,深知这位主子的脾性,他很少在深夜问这种问题。 一旦问了,就说明这件事在他心里已经盘桓了很久。 王錚斟酌著词句,小心翼翼地回道:“回陛下,老奴没与许將军交过手,不敢妄议许將军的武功,但从今日他在擂台上的表现来看,此人性子极稳,出手极有分寸,不是莽撞之人。” “而且以他的实力,若真有异心,大可不必在大比上如此高调地暴露自己,藏锋,才是最好的掩护。” “他反其道而行之,要么是问心无愧,要么是背后有人指点,故意用高调来打消疑虑。” 周乾微微頷首,没有接话,只是若有所思地摩挲著拇指上的玉扳指。 王錚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太傅今日在高台上说的话,老奴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三个人同出御前侍卫营,同时藏了修为,同时在大比上崭露头角,这確实不太像巧合。” “所以朕让秦武去查。”周乾说,“查归查,但朕更相信自己的眼睛,能用的人,朕不会因为疑心就弃之不用,不能用的人,查清楚了,朕也不会手软。”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对了,九皇子最近怎么样了?” 话题跳跃得太快,王錚差点没反应过来。 他迅速整理了思绪,躬身回道:“九殿下安好,每日照例给皇后娘娘请安,回偏殿读书习字,偶尔去御花园玩耍,身子骨比去年结实了些,个头也长了不少。” “他的武道天赋如何?” 王錚又是一愣。 九皇子周行在宫里的存在感低得可怜,连皇后都未必能想起他,陛下怎么忽然关心起这个不起眼的儿子来了?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如实答道:“回陛下,九殿下尚未开始习武,按宫里的规矩,皇子六岁启蒙,七岁筑基,九殿下今年正好七岁,按理该筑基了,只是九殿下一向体弱,皇后娘娘的意思是缓一缓,怕他根基不稳。” 周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让太医院的李太医明天去给他瞧瞧,若是身体无碍,就让他开始筑基吧,七岁不小了,再拖下去,骨头硬了就不好练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王錚心里却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皇帝亲自过问一个皇子的筑基之事,这在十七个皇子中,九皇子是头一个。 王錚不敢多问,只是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然后轻手轻脚地上前给皇帝添了新茶。 茶香裊裊中,周乾重新拿起一本奏章翻开来,暖阁里又恢復了沉寂。 而在皇城另一端的內务府后院小屋里,赵高正坐在油灯下,面前摊著一本薄薄的手册。 那是陈矩今天下午刚交给他的,內务府各库房的盘点清单,以及一份即將进行的冬季採买计划。 按照惯例,冬季採买是內务府一年中最大的一笔开销,涉及各宫取暖的木炭、冬衣的布料、过年的节庆用品,金额庞大,经手的人也多,油水丰厚,是內务府各房管事们明爭暗斗的焦点。 陈矩將这份清单交给赵高,意味著他对这个义子的信任已经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赵高逐页翻看著清单,目光在每一个数字、每一个供应商的名字上停留片刻,將它们一一刻入脑中。 他的手指在纸上轻轻划过,偶尔在某个人名旁边用指甲掐出一个极淡的印记。 这些人名里,有几个是他已经在之前的帐册中发现过问题的。 回扣、虚报、以次充好,手法不算高明,但背后都隱隱约约连著后宫某位娘娘或者前朝某位官员的关係网。 他现在不动,不是不敢动,而是时机未到,老鼠要养肥了再抓,网要织密了再收。 他一面翻页一面在心里默默地搭建著这张关係网的拓扑结构。 谁是谁的人,谁依附谁,谁跟谁有利益输送,谁跟谁面和心不和。 这些信息,比帐面上的银两数字更加值钱。 与此同时,西城破庙里,鲁长风盘腿坐在破供桌前,面前摊著一张京城地图。 地图是粗纸画的,上面用炭笔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条街巷、各家店铺、各个衙门的名字。 这张地图是他手下的兄弟们花了两个月的时间,一条街一条巷地摸出来的,比京兆尹衙门里的那幅官图还要详尽。 官图上不会標註哪家酒楼的老板跟哪位尚书府上的管家是连襟,也不会標註哪个码头的工头是哪位皇子府上的採买。 鲁长风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著,最后停在了北城的一片区域。 那附近住著好几位兵部官员的家眷,而兵部掌管著京畿禁军的粮草调拨和兵器製造。 他沉吟片刻,拿起炭笔在那片区域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然后转头对身边的黑瘦汉子说:“明天安排两个人去北城,盯著兵部武库司郎中李大人府上的进出,重点是看有什么人、什么时候去、带没带东西。” 黑瘦汉子点头应下,又问了一句:“老大,德胜坊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说东城兵马司最近在查无业流民,咱们有几个兄弟被盘问了好几次,要不要先避一避?” 鲁长风眯起眼睛想了想,摇头道:“不用避,越避越可疑。让他们该干嘛干嘛,要饭的继续要饭,扛包的继续扛包。东城兵马司查流民是例行公事,不是衝著咱们来的。但如果查到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让他们记住,咬死了自己就是要饭的叫花子,別的什么都不知道。” 破庙外,夜风裹著枯叶呼啸而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月亮隱入了云层,整座京城陷入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而在这片黑暗中,无数条看不见的线正在无声地延伸、交织、收紧。 九皇子的偏殿里,周行躺在床上,睁著眼睛望著天花板。 他今晚没有睡意,不是因为大比的结果,许褚他们的表现完全在预料之中,系统给出的六星评价从不会让人失望。 他睡不著,是因为他在想下一步棋。 赵高在內务府已经站稳了脚跟,採买稽查管事的位置是个好跳板。 魏忠贤在杂役房建立了自己的班底,下一步该往哪里调? 高力士在伙房的信息网已经铺得很细了,尚膳监那边对他的关注也越来越明显,是时候该让他动一动了。 郑和呢?郑和还在劈柴。但劈了这么久的柴,《铁骨功》的根基应该已经扎得极深了。 一个根基扎实的武者,放在柴房里是浪费,得给他找一个更合適的位置。 宫外的消息网正在稳步铺展,丐帮的兄弟们在京城各条街巷扎下了根。 许褚四人今天正式进入了最高层的视线,典韦和展昭也各有封赏,在御前侍卫营中的地位和影响力都大幅提升。 但这些还不够。 有了情报网,有了內廷人脉,有了高端武力,他还缺一样东西。 钱。 没有钱就养不起更多的人,没有钱就铺不开更大的网。 他的月例银子少得可怜,攒了半年也才十几两,根本不够用。 这个问题,是时候该想办法解决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父皇今天亲口让他开始筑基,这个消息下午就通过高力士的渠道传到了他手里。 他不知道父皇为什么突然注意到自己,但这不是坏事。 筑基意味著可以开始修炼武道,而修炼武道意味著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变强,不用再假装一个体弱多病的孩子。 窗外,梆子敲过四更。 周行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 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第24章 晋商票號 永和二十年,白露。 秋意渐浓,御花园的桂花开得正盛,甜腻的香气顺著风飘进九皇子的偏殿,熏得春兰连打了三个喷嚏。 周行坐在窗前,手里捏著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啃著,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像是在发呆。 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一年多了,他的个头躥了一大截,从六岁长到了七岁,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些,眉眼渐渐显出了几分清俊的轮廓。 在所有人眼里,九皇子依然是个沉默寡言、怯弱怕生的小孩子,唯一的进步大概就是不再动不动就脸红了。 这正是周行想要的。 他咽下最后一口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金色光幕无声地在眼前展开,比起前几次召唤时的激动,他现在已经能很平静地面对这面只有他能看见的光幕了。 大型天团的年度召唤资格已经刷新,距离上次召唤丐帮创业团队,正好过去了一年。 过去这一年里,他的布局已经有了大致的轮廓。 宫內有赵高四人渗透內务府,宫外有鲁长风的丐帮铺展情报网,御前侍卫营里藏著许褚四人作为武力底牌。 但他越来越频繁地感受到一个瓶颈,情报网能收集信息,却缺乏高效传递信息的渠道。 丐帮的兄弟们用双腿跑腿传消息,速度慢、效率低、覆盖面有限。 赵高那边搞到的內务府採买情报,往往要过好几天才能传到他手里,等消息到手,黄花菜都凉了。 更重要的是,情报网本身也需要经费。 丐帮那二十来號兄弟虽然不领餉银,但日常吃喝、发展外围眼线、偶尔打点关係,样样都要花钱。 他之前给鲁长风的那十几两碎银子早就花完了,最近几个月的经费全靠赵高从採买司的帐目里东挪西凑地抠出来一点,数量有限不说,风险还大。 钱,是他现在最短缺的资源。 没有钱,再精密的网也撑不了多久。 “召唤,大型天团。” 光幕上的文字缓缓浮现。 这一次的光芒不像召唤许褚时那般炽烈张扬,而是带著一种沉稳的、不疾不徐的暗金色调,像是一本被翻开的旧帐簿,纸张泛黄,墨跡却依然清晰。 周行看著光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地跳出来,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 “二星大型天团。” “天团名称:晋商票號。” 二星,比丐帮的一星高了一级。 周行心里大致有了个判断——系统的评星標准,一星是勉强能用的草台班子,二星则是有了初步组织和专业分工的团队。 对於他现在最迫切的需求来说,二星的商业团队比五星的武力团队更加解渴。 他继续往下看成员名单。 “天团首领:猗顿。” “核心成员:雷履泰,毛鸿翽,李宏龄。” “附属成员:帐房先生、跑街伙计、库房掌钥、各地分號预备掌柜等共二十八人。” 周行盯著这四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心態,在心里把这些人的前世履歷重新过了一遍。 这四个人,是晋商歷史上最璀璨的几颗明珠,跨越了春秋、明清和民国,在各自的时代开创了足以改写中国商业史的格局。 猗顿,晋商之祖,春秋时期白手起家的商业传奇。 他以畜牧起家,十年间积攒了巨额財富,又转而经营盐铁贸易,成为与陶朱公范蠡齐名的巨商。 后世提到“陶朱猗顿”,说的就是中国商业史上这两座不可逾越的高峰。 他是晋商精神的源头,也是中国歷史上第一个把“白手起家”四个字写到极致的商人。 系统让他做这个天团的首领,等於是让晋商的祖师爷亲自带队。 雷履泰,这个名字在金融史上的分量,比猗顿在商业史上的分量还要重。 他是中国歷史上第一家票號,日升昌票號的创始人,被誉为“票號鼻祖”,开创了异地匯兑和存贷款业务的先河。 在雷履泰之前,商人做生意运银子只能靠鏢局押送,风险高、成本大、周期长。 雷履泰发明了票號,让商人可以凭一张匯票在异地提取现银,彻底改变了中国商业的结算方式。 他是金融创新的大师,是风险管控的天才,是把“信用”两个字变成真金白银的第一人。 毛鸿翽,日升昌票號的二掌柜,雷履泰的得力搭档,后来独立创办了蔚泰厚票號,与日升昌分庭抗礼。 他的长项是经营管理和分號网络的铺设,雷履泰是天才的创造者,毛鸿翽是天才的执行者。 一个负责从零到一,一个负责从一到一百。 李宏龄,清末民初的晋商代表人物,蔚丰厚票號的大掌柜。 他的特殊之处在於,他经歷了晋商从鼎盛到衰落的全过程,亲眼见证了票號制度在西方银行业衝击下的崩溃。 他晚年写下了《同舟忠告》和《山西票商成败记》,系统总结了晋商票號兴衰的经验教训。 在四个人里,他是最有危机意识和改革意识的一个,知道旧模式走到尽头时该怎么转型。 二十八个人,涵盖了从战略决策到日常经营、从帐目管理到市场开拓的所有环节。 这些人凑在一起,就是一家完整的、成熟的、经歷过歷史检验的金融机构。 系统把他们塞进了一个叫“晋商票號”的天团里,评级二星。 周行觉得这个评星有点低了,但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系统评星主要看的是武力和潜力,而这些人都是纯粹的商人,修为不入品,武力值可以忽略不计。 二星评的恐怕不是他们的商业能力,而是他们在这个武道世界里的生存能力。 光幕继续跳动,植入身份的说明浮现出来。 “天团成员植入身份:京城西市新开业的一家小商號,『和盛源』的东家、掌柜和伙计。” “商號主营业务为南北杂货贸易,店铺位於西市最偏僻的槐树巷,店面不大,刚开业不到半个月。” “首领猗顿为商號东家,雷履泰为大掌柜,毛鸿翽为二掌柜,李宏龄为帐房先生,其余成员分任跑街、库房、採买等职。所有成员皆携带前世记忆。对宿主绝对忠诚。” 第25章 一明一暗 和盛源。 周行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西市槐树巷,位置偏僻,店面不大,刚开业半个月,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这家商號在整个京城商界毫不起眼,没有任何人会关注它,没有任何势力会把它放在眼里。 这就是最好的掩护。 而且系统选择的时间点很精妙,刚开业,意味著一切才刚刚开始,所有的帐目、所有的业务、所有的客户关係,都是从零起步,乾净得像一张白纸。 而拥有一张白纸,对於手握猗顿和雷履泰这种级別的商业天才来说,就是最大的优势。 周行在脑內飞速地盘算著这支天团的战略价值。 首先是赚钱,这是最基本的功能。 和盛源虽然现在只是西市角落里一家不起眼的小杂货铺,但以猗顿的商业头脑和雷履泰的金融手腕,用不了多久就能在京城商界站稳脚跟。 南北杂货贸易本身利润不高,但它是接触各行各业的最佳切入点,杂货铺可以向茶楼供茶叶,向酒楼供食材,向布庄供染料,向药铺供药材。 每一条供货链都是一条信息链,每一笔生意都是一次和不同行业建立联繫的契机。 更重要的是,杂货贸易需要物流,货物从南方运到京城,再从京城分销到各家店铺,中间涉及车马行、码头、仓库、鏢局。 这些环节,恰恰是他目前情报网的薄弱地带。 鲁长风的丐帮虽然遍布街头巷尾,但他们能接触到的信息大多停留在市井层面。 而物流环节掌握的是物资流动的信息,哪个官员家大批採购了南方的丝绸,哪个衙门最近在囤积粮食,哪家商號在往边境运送铁器,这些信息,比市井传闻更有价值。 但真正让周行兴奋的,是第二个功能,金融。 雷履泰是票號的创始人,而票號的核心业务是异地匯兑和存贷款。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一旦和盛源的业务规模做大,雷履泰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开展票號业务。 而票號一旦建立起来,他的情报网就有了一个全新的、高效的、安全的资金传递渠道。 有了票號,情报经费可以通过正常的商业匯款流动,不需要再让人揣著碎银子满城跑。 有了票號,他可以在京城和外地之间建立资金通道,为日后更大的布局做准备。 有了票號,他甚至可以通过贷款和投资的方式,悄悄地渗透进京城的各行各业,哪个商號缺钱了,和盛源借钱给它。 哪个作坊要扩大生產,和盛源入股。 钱流到哪里,影响力就延伸到哪里。 这些当然不是一朝一夕能实现的。 眼下和盛源还只是西市角落里一家不起眼的小杂货铺,连正经的商號招牌都没打响。 但他有耐心,猗顿白手起家花了十年,他有的是时间。 他今年才七岁。 三天后,周行在德胜坊王麻子烧饼铺收到了第一份关於和盛源的报告。 报告是鲁长风亲自送来的,塞在一个烧饼的夹层里,纸张薄如蝉翼,上面的字小得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周行把烧饼掰开,取出纸条,一边啃烧饼一边看。 鲁长风的字歪歪扭扭的,但信息很扎实。 “西市槐树巷和盛源商號,东家姓猗,单名一个顿字。店面不大,伙计不多,但掌柜和帐房都极精干。” “开业三日,已与三家茶楼、两家酒楼签了供货契约。跑街伙计每日穿梭於各大商號之间,专盯別家不做的冷门生意。” “另,此商號似有余財,有伙计私下打探京城钱庄的放贷利率。” 周行看完,將纸条揉成一个小球,塞进烧饼里,一起嚼了咽下去。 这个举动既销毁了证据又不浪费粮食,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合格的情报工作者了。 猗顿已经开始行动了,签供货契约是铺渠道,打探放贷利率是为票號业务做准备。 才开业三天,就已经在谋划金融布局了,不愧是晋商之祖。 他拍了拍手上的芝麻,从烧饼铺出来,迈著两条小短腿往宫门方向走去。 春兰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拎著两个没吃完的烧饼,嘴里念叨著“殿下您慢点走”。 周行回头冲她甜甜一笑,转过头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已经变成了一种不属於七岁孩子的深沉。 和盛源那边的启动资金,他已经让鲁长风从丐帮的经费里挤了一部分送过去了。 虽然数目不多,但以猗顿的本事,把十两银子变成一百两,不过是时间问题。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和盛源在京城商界儘快站稳脚跟,积累第一桶金和第一批客户。 在这个过程里,鲁长风的丐帮也能帮上忙,哪家商號最近缺什么货,哪个码头最近到了什么货,这些消息丐帮比谁都灵通。 商號和丐帮,一边出钱一边出消息,一明一暗,正好互补。 偏殿里,春兰把剩下的烧饼放在桌上,又开始嘮叨“殿下今天走了不少路该歇歇了”。 周行乖乖地脱了鞋爬上床,闭上眼睛假装午睡。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春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听到门閂落下的声音,周行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脑海里的棋盘又在无声地铺展。 內务府有赵高,后宫有魏忠贤和高力士,侍卫营有许褚四人,京城街巷有鲁长风的丐帮,如今西市又多了一家叫和盛源的商號。 每一条线都在各自的轨道上稳步前行,有的快有的慢,但方向一致。 接下来,他需要找个机会,让这些线开始交匯。 第26章 武道筑基 最近春兰发现九皇子最近不太对劲。 说不对劲也许不太准確,殿下还是那个殿下,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见了人还是怯怯地低头,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但作为一个把周行从小带大的贴身宫女,春兰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殿下最近不爱睡懒觉了,天不亮就睁著眼睛躺在床上,问她什么时辰了。 吃饭也不挑食了,以前碰都不碰的青菜现在嚼吧嚼吧就咽下去了,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似的。 更奇怪的是,殿下最近总喜欢在院子里蹦蹦跳跳,还问她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春兰姐姐,宫里的皇子几岁开始练武呀?” “春兰姐姐,你说练武疼不疼?” 春兰只当是小孩子到了好动的年纪,没往深处想。 她不知道的是,每天深夜她退出去之后,周行都会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借著月光一页一页地翻看。 那本册子是系统在召唤天团时附赠的《基础武道入门》,內容粗浅得很,无非是些呼吸吐纳和经脉认知的入门知识。 周行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不下百遍,每一个穴位的位置、每一条经脉的走向、每一种呼吸的节奏,都刻在了脑子里。 他前世是程序猿,最擅长的就是拆解底层逻辑,武道修炼在他看来,和写代码没什么本质区別,都是输入、处理、输出的过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气血是数据,经脉是通道,丹田是伺服器,他要做的就是优化算法、疏通链路、提高运行效率。 现在的问题是,伺服器还没开机。 筑基,就是开机的那一下。 周行等这一天已经等了整整一年。 他需要筑基来获得武道修为,但之前一直在等一个合適的时机,等许褚他们在禁军大比上崭露头角,等赵高在內务府站稳脚跟,等他的布局至少有了初步的框架。 现在这些条件都成熟了,他可以安心地把精力投入到修炼中去。 毕竟他今年已经七岁了,按宫里的规矩,皇子七岁筑基,再拖下去反而会引人注意。 又到了一个请安日,周行照例去凤仪宫给皇后磕头。 他规规矩矩地跪在蒲团上,额头触地,动作一板一眼,挑不出任何毛病。 皇后靠在凤椅上,手里捧著一盏玫瑰露,例行公事地问了几句“最近读了什么书”,“身子可好”之类的问题,周行一一答了,声音软软糯糯的,像个乖巧的瓷娃娃。 就在他以为今天的请安和往常一样即將结束时,皇后忽然放下手中的瓷盏,多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看得周行心里咯噔一下,皇后平日里看他的眼神从来都是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摆在角落里落了灰的摆设,今天这道目光却带了点审视的意味。 “小九今年七岁了吧?”皇后偏过头,问身边的掌事姑姑。 掌事姑姑躬身答道:“回娘娘,九殿下是永和十三年生,今年整七岁了。” 皇后微微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周行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她打量著周行瘦瘦小小的身板,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像是在评估一件刚入库的货物品相如何。 这目光並不慈爱,更多的是一种当家主母审视庶子的疏离感,不是关心,是例行公事。 “七岁,该筑基了。”皇后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前几日陛下跟本宫提过此事,说让你儘早开始习武,莫要耽误了筋骨。既然陛下开了金口,这事便不能再拖了。” “传本宫懿旨,让內务府安排九皇子的筑基事宜,按皇子份例配齐丹药、药材和练功器物,不得缺漏。” 周行心头一动。 父皇亲口提的?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恭恭敬敬地又磕了个头,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儿臣谢母后恩典,谢父皇掛念。” 他垂下眼帘,脑海里飞速地运转著,父皇为什么突然关心起他的武道启蒙? 是因为禁军大比之后心情好,顺便想起还有个七岁的儿子该筑基了? 还是有別的什么原因? 回到偏殿之后,春兰高兴得跟过年似的,一边给周行整理衣物一边絮絮叨叨:“殿下终於要筑基了,奴婢回头给殿下缝一双新的练功鞋,鞋底要纳厚一些,免得硌脚……” 秋菊在一旁抿著嘴笑,难得地多说了两句:“听说皇子筑基,內务府会配好多丹药呢,什么通脉丹、培元散,都是顶好的东西。” 周行坐在窗前的矮凳上,两条腿悬在半空晃来晃去,脸上掛著天真的笑容,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內务府配丹药,那负责採买的人,十有八九就是赵高手底下的人。 这意味著他的筑基丹药,从採购到入库到送到他手上,全程都可以被赵高暗中把控。 质量有保障,数量有富余,说不定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多送几份过来。 当天下午,太医院的李太医便奉旨来给周行请脉。 李太医六十出头的年纪,乾瘦精悍,一把山羊鬍子修剪得整整齐齐,在太医院做了三十年的御医,专门负责皇子公主们的日常脉案。 他进了偏殿,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然后让周行伸出手腕,三根手指搭在他的寸口脉上,闭目凝神。 半晌,李太医睁开眼睛,捋著山羊鬍子,眉头微微蹙起,然后又慢慢舒展开来。 他沉吟片刻,对旁边伺候的春兰说:“九殿下的身子骨比去年结实了不少,心血充足,脾胃调和,先天根基虽不算雄浑,但胜在经脉通透,气血运转毫无阻滯,是块练武的好料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殿下毕竟年幼,筑基不可操之过急,当以温养为主,辅以培元丹药,循序渐进,方能厚积薄发。” 春兰听得连连点头,赶紧拿纸笔记下来。 周行乖乖地坐在凳子上,脚后跟轻轻磕著凳子腿,心里却在想,经脉通透、气血无阻,这个评价和赵高被陈矩发现天赋时一模一样。 看来系统给的身体底子確实不错,虽然不如赵高那么妖孽,但也绝对称得上是上佳资质。 第27章 养气决 李太医开了一张方子,让內务府按方抓药,又嘱咐了几句日常饮食和作息,便提著药箱告辞了。 他走出偏殿的时候,在甬道上碰见了一个人,內务府採买稽查管事赵高。 两人打了个照面,李太医微微点头算是招呼,赵高侧身让路,躬身行礼,姿態一如既往地恭顺。 两个人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但赵高目送李太医走远之后,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当天晚上,周行的筑基丹药清单就出现在了赵高的案头。 赵高逐项核对了一遍,亲自去了一趟库房,从药柜最里面取出了一批品质最好的通脉丹和培元散。 这批货是上月採买的,供应商是京城最有名的回春堂,品质上乘,帐面上只登记了寻常批次的货,却从最深处取出了最好的。 能在库房里藏下这些好东西,全凭他这几个月来在採买司建立的一整套“双轨帐目”,一套给上头看,一套给自己用。 负责送丹药的杂役是魏忠贤手下的一个心腹,做事机灵,嘴也严实。 魏忠贤如今在杂役房已经是一手遮天的存在,刘管事基本上就是个甩手掌柜,所有的杂役调度都由魏忠贤一手安排。 送丹药这件事,从库房到偏殿,沿途经过几道宫门、几处哨卡,走哪条路线最不引人注目、哪个时辰送最不容易碰到閒杂人等,魏忠贤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筑基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这三天里,偏殿里里外外都被春兰收拾了一遍。 练功用的蒲团是內务府新送来的,厚实柔软,闻著还有股淡淡的艾草香。 墙角多了一个小药柜,里面整整齐齐地码著通脉丹、培元散、续骨膏,每一样都贴著內务府的封条。 桌上多了一盏新的铜灯,灯油里掺了少许寧神草汁,点燃时会散发出一股清冽的药香,有助於凝神静气。 筑基的前一天晚上,周行破天荒地有些睡不著。 不是因为紧张,他前世在网际网路大厂经歷过无数次项目上线前的通宵,早就不吃“紧张”这一套了。 他睡不著,是因为期待。 穿越到这个世界五百多个日夜,他一直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 他布了那么多局、织了那么密的网,但自己始终是最薄弱的一环。 现在,这个短板终於要开始补齐了。 他翻了个身,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摊开掌心,借著月光看著自己小小的手掌。 七岁孩子的手,手指短短胖胖的,皮肤白皙细嫩,连一个茧子都没有。 这样的手,能握住什么呢? 天还没亮,偏殿里就亮起了灯。 春兰和秋菊早早地候在门外,一人端著一盆温水,一人捧著一叠乾净的棉布。 筑基需要焚香沐浴,这是宫里的规矩。 周行被她们摆弄著洗了澡,换上一身崭新的白色练功服,头髮用一根青玉簪束在头顶,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卯时正,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太监,面白无须,身形修长,穿著一身靛蓝色的內廷武服,腰间繫著一条墨色腰带,走起路来步履生风,一看就是有修为在身的人。 他的五官端正,眉眼间带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但见到周行时,脸上还是浮起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 “老奴司礼监秉笔太监刘全,奉旨为九殿下主持筑基。”他微微躬身,行了个半礼。 周行站起来,端端正正地回了一礼,声音稚嫩却口齿清晰:“有劳刘公公。” 刘全微微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他在宫里见过不少皇子公主,七岁的孩子多半娇生惯养,见到生人要么怯场要么骄纵,很少有像九皇子这样不卑不亢、礼数周全的。 这孩子虽然看著怯弱,骨子里倒是有几分沉稳。 刘全让周行盘腿坐在练功蒲团上,自己在他对面坐下,伸出一只手按在周行的后心。 他的掌心温热而乾燥,一股柔和的內劲透过皮肤缓缓渗入周行体內,沿著经脉缓慢游走,像是在做一次全面的“系统检测”。 片刻之后,刘全收回手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殿下的经脉天生通透,气血运转毫无阻滯。” 他的语气比之前多了几分认真,“李太医说得没错,確实是块好料子。以殿下这样的根骨,筑基当是水到渠成之事,不会有什么风险。”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写著三个端正的楷书大字《养气诀》。 “这是內廷通用的筑基功法,所有皇子公主筑基皆用此法。《养气诀》中正平和,適合初学,待殿下筑基之后,再根据殿下的体质和天赋,由陛下或太尉府为殿下择定后续功法。” 周行双手接过册子,低头翻开第一页。 上面的文字他早就倒背如流了,但他还是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像是在第一次读到这些內容。 刘全在旁边讲解著呼吸吐纳的要领,如何吸气入丹田,如何运气走经脉,如何意守气海、引气归元。 周行闭著眼睛,按照刘全的引导调整呼吸,缓缓吸入第一口气,感受著那股微弱的气流在体內缓缓凝聚。 起初什么感觉也没有。 只有黑暗,和黑暗中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在小腹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跳动了一下,像一颗沉睡的种子忽然被春雷惊醒,裂开了一道细不可察的缝隙。 周行捕捉到了那一丝微不可察的跳动,小心翼翼地用呼吸引导著它。 他的呼吸很慢,慢到春兰在旁边看著都觉得殿下是不是睡著了,但他的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那一丝跳动在他的引导下缓缓聚拢,从一丝变成一缕,从一缕变成一股,最后在他的丹田深处匯成一个小小的气旋,缓缓旋转著,散发著温热的能量。 一个时辰后,周行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比之前更亮了,瞳孔深处似乎多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光泽,那是气感初生的徵兆。 丹田里的气旋还在缓缓转动,微弱却稳定,像是发动机启动后的怠速运转。 “成了。”刘全的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赏,“一个时辰入定,半个时辰聚气,天赋上佳。殿下根骨之好,確实难得。” 他微微摇头,似乎有些感慨,“老奴为宫里主持筑基不下数十次,能有这等速度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春兰在旁边激动得眼眶都红了,秋菊更是一叠声地念著“阿弥陀佛”。 周行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脚,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没有內力暴涨,没有经脉贯通,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一样了。 他的感官比之前敏锐了许多,能听到窗外树叶在风中摩擦的沙沙声,能闻到院子里泥土和桂花混杂的气息,甚至能隱约感知到春兰和秋菊呼吸的节奏。 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自己体內多了一条“路”,那条路还很窄,很暗,但它是通的。 只要沿著这条路走下去,就能走到更远的地方。 刘全又嘱咐了一些筑基后的注意事项:每日卯时练气一个时辰,忌食生冷辛辣,筑基七日內不可与人动武,不可受寒受惊。 春兰在旁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恨不得把每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周行认认真真地听了,然后端端正正地给刘全行了个礼:“多谢刘公公教导。” 刘全微微侧身避开了这个礼,虽然九皇子不受宠,但毕竟君臣有別。 他拱了拱手:“老奴分內之事。殿下根基已立,往后勤加修炼便是。以殿下的天赋,一年之內有望入一品。” 第28章 「寻亲」 刘全告辞之后,偏殿里只剩下春兰秋菊围著周行团团转,一个端来参汤让他补气,一个拿来薄毯要给他披上怕他著凉。 周行乖乖地喝了参汤,披了毯子,然后说要出去走走透透气。 春兰本想拦著,但看殿下精神头確实不错,便依了他,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御花园的桂花香气浓郁,阳光透过树叶在青石板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周行沿著甬道慢慢走著,路过假山石旁那棵老槐树时,他停下了脚步。 树上有一只灰麻雀正歪著头看他,嘰嘰喳喳地叫了两声。 周行冲它笑了一下,伸出食指,指尖朝上,像是在跟麻雀打招呼。 灰麻雀歪著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振翅飞走了,翅膀扑棱的声音在安静的御花园里格外清脆。 周行望著它飞走的方向,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因为他听见了,灰麻雀振翅飞走时,翅膀扑棱的每一下震动,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他的耳朵里。 他甚至能分辨出那是一只成年麻雀,体重大约二两,起飞时左翅比右翅多用了一分力,所以飞行的轨跡微微偏左。 这些信息不是他的意识分析出来的,而是他的感官自动捕捉到的。 这就是筑基带来的变化,感知力的提升。 这种提升对於普通人来说,也许只是“耳朵变灵了”“眼睛变亮了”。 但对他来说,这意味著情报收集的精度和效率都將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 他在御花园里多逗留了一会儿,走过荷花池畔的凉亭时,远远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沿著甬道巡逻。 那人穿著御前侍卫营的玄甲,腰间掛著一柄制式长刀,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带著同一种节奏。 是许褚。 两人目光相接的那一瞬,周行微微点了一下头。 动作幅度极小,连身后的春兰都未必能注意到。 许褚脚步不停,只是右手按在左胸甲冑上,行了一个无声的礼。 皇子筑基成功,作为御前侍卫营的副统领,他有充分的理由向殿下表示祝贺,这一记无声的礼,就算被人看到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周行继续往前走,穿过竹林小径时,又“偶遇”了展昭。 展昭今天不当值,换了一身素净的便服,腰间依然悬著那柄从未在公开场合拔过的剑。 他正靠在凉亭的柱子上,手里拿著一卷书,像是在乘凉读书。 看见周行远远走来,他不紧不慢地合上书,站起身来微微躬身,动作隨意得像是在活动筋骨。 周行路过他身边时,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展教习,改日请指点一下轻功。” 展昭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笑意,面上却依然是一副淡淡的模样,口中应道:“末將隨时恭候殿下。” 答得规规矩矩,像是臣子对皇子的正常回应,没有半分不妥。 从御花园回偏殿的路上,周行的心情很好。 不是那种欣喜若狂的好,而是一种从容的、篤定的、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的好。 他的感知力提升了,这意味著他接收和处理信息的能力上了一个台阶。 更重要的是,从今天起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和许褚、展昭他们接触了,皇子筑基之后向御前侍卫营的高手请教武道,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任何人都不会起疑。 这道身份的壁垒一旦打破,他和禁军天团之间的联繫就多了一层合法的掩护,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地传纸条了。 回到偏殿,春兰已经准备好了午膳。 今天的菜色比往常丰盛得多一小盅枸杞乌鸡汤,一碟清蒸鱸鱼,一碗软糯的红枣米饭,还有一碟绿油油的清炒菜心。 春兰一边给他盛汤一边念叨:“殿下今天耗了不少精气神,得多补补。这鸡汤是奴婢天不亮就燉上的,用文火煨了足足两个时辰……” 周行坐在桌前,端著汤碗小口小口地喝著。 汤很鲜,乌鸡的鲜味和枸杞的甜味融在一起,顺著喉咙滑下去,暖意一直蔓延到丹田。 丹田里那团微弱的气旋似乎也被这股暖意滋养了,转动得比之前更加流畅。 他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秋菊连忙端来漱口水。 春兰在一旁满意地点点头,觉得殿下今天食慾不错,是个好兆头。 她没注意到的是,殿下喝汤时的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刚筑基的七岁孩子,那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从容,而是一个成年人完成了一项计划中的关键节点之后,理所当然的淡然。 午膳之后,周行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院子里玩耍,而是说要回房间温习《养气诀》。 春兰虽然觉得殿下未免太用功了些,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嘱咐他不要太累,便轻手轻脚地关上门退了出去。 周行盘腿坐在床上,翻开刘全留下的那本《养气诀》,一页一页地看了起来。 这本册子不过十几页,內容他早就烂熟於胸,但他还是在逐字逐句地琢磨,不是琢磨功法本身,而是琢磨这本功法背后的东西。 《养气诀》是內廷通用的筑基功法,这意味著所有皇子和公主都练过这套功法。 功法本身没有问题,中正平和,稳扎稳打,確实是最適合新手的入门功法。 但问题是,筑基之后的路怎么走? 按照刘全的说法,皇子筑基之后,会由皇帝或太尉府根据每个人的体质和天赋,从皇家武库中挑选一部合適的功法。 这里面的操作空间就大了,得宠的皇子,自然能拿到高阶功法;不得宠的皇子,可能隨便给一本一流功法就打发了。 他是九皇子,是十七个皇子中最不受宠的那一批。 如果按照正常的流程走,他大概率会得到一本平平无奇的下品功法。 不过功法品级对他来说不是最紧迫的问题,他身上有系统,將来有的是办法解决功法问题。 但他不能表现得太出挑,也不能表现得太差劲,这个度需要把握好,太快了,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和猜忌。 太慢了,会让人觉得他不堪造就,以后更不会有人正眼看他。 他需要在“不错”和“不妖”之间找到一个精准的平衡点。 一个月入一品,这个速度应该刚刚好。 比普通皇子快一些,但又不像赵高十天入一品那么离谱,不会让人过度警惕,但也不至於被遗忘在角落里。 有了许褚四人的先例,他若表现得过於耀眼,反而容易引来不必要的审视。 保持中等偏上的节奏,稳步前行,才是长久之计。 他心里默默盘算了一遍接下来的修炼计划,然后將《养气诀》合上,放在了枕头下面。 夜深了,偏殿里静悄悄的。 春兰和秋菊已经退下,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渗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银白。 周行没有睡,他从枕头底下翻出了另一本册子,不是《养气诀》,而是一本他自己装订的空白小册子。 就著月光,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画著一张密密麻麻的关係图。这是他手绘的皇宫权力格局图,赵高、魏忠贤、高力士、郑和、许褚、典韦、展昭、李元芳、鲁长风、猗顿。 每个人的名字都標註在各自的位置上,每个人旁边都用小字写著他们的当前状態和下一步计划。 当然了这些名字用得是前世的简体字,这个世界的人根本不认识,看到了也只会认为是鬼画符。 然后他在筑基旁边打了个勾。 然后在“下一步”那一栏,添了三行字。 第一行:一个月內,入一品。 第二行:联络母族,调查外祖家下落。 第三行:和盛源,三个月內实现盈利。 写完这三行字,他合上册子,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原主的记忆深处,一直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穿著粗布衣裳的女人,面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她的声音很温柔,会唱一首不知道名字的南方小调。 那个女人是他这具身体的生母,冷宫里的宫女,生他时血崩死了。 关於外祖家,原主的记忆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好像是京郊某个庄子的农户,姓沈。 母亲进宫之前,外祖家虽然清贫,但逢年过节还能托人带些自家种的红薯干进宫。 母亲死后,这条线就断了。 他不是要替原主寻亲,他是九皇子周行,他的野心远比这座宫城更大。 但一个人不能没有根,尤其是在这个讲究出身和门第的世界里。 他的母族虽然卑微,但如果能找到,也许能派上用场。 哪怕只是几个老实的庄稼人,也能作为他在宫外的一处隱秘据点。 更何况,他需要一个完全属於自己、不受任何势力控制的私密空间,一处庄园、几亩田地,哪怕只是京郊的一间农舍,也比这座被人时刻盯著的偏殿要自由得多。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丹田那片微小的气旋中。 气旋缓缓转动,像是永不熄火的引擎,在寂静的深夜里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嗡鸣。 第29章 入一品 永和二十年,穀雨。 大半年说过去就过去了。 御花园的桂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宫墙上的青苔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对於这座三百年的大周宫城来说,大半年不过是铜漏里滴过的几滴水,但对於某些人来说,大半年已经足够让一棵幼苗长成一棵谁都无法忽视的大树。 赵高就是那棵树。 採买稽查管事这个位置,他坐了整整大半年。 在旁人看来,这个时间不算长,內务府的老人哪个不是熬了十年八年才熬到一个管事的位置? 但赵高这大半年做的事,比有些人在这个位置上做十年做得还多。 前世在秦宫沉浮数十年的权谋经验,加上这一世陈矩义子身份的保驾护航,让他在內廷的权力场中如鱼得水。 採买稽查,说白了就是管钱的。 內务府每年经手的採买银子少说也有十几万两,从各宫膳食的食材到娘娘们梳妆的脂粉,从过年过节的烟花爆竹到皇帝出巡的车马仪仗,样样都要经过採买司的手。 这里面的油水有多厚,別说宫里的老太监,就是宫外卖菜的小贩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哪个环节吃回扣、哪个环节虚报价格、哪个环节以次充好、哪个环节是哪个管事的人在背后撑腰,这些东西,在赵高眼里,全是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的帐。 他上任之后只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查帐。 大半年下来,他把採买司过去五年的帐目翻了个底朝天,整理出一份厚达百页的问题清单。 这份清单他没有给任何人看过,锁在自己值房最里面的铁皮柜子里,钥匙贴身带著,睡觉都不摘。 第二件,立规矩。 他没有大刀阔斧地整顿,那是蠢人干的事,会得罪太多人。 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在几个关键环节安插了人手,把採买流程中最容易出问题的几个节点,供应商资质审核、入库验收、货款结算,牢牢抓在了自己手里。 那些在採买环节中吃了多年回扣的老油条们,一开始还想架空他,觉得一个十四岁的毛头小子能有多大能耐。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不对劲了,赵高从不正面跟他们衝突,只是在审核单据的时候,看似隨意地问几个问题。 这些问题问得极刁钻,每一个都掐在帐目最脆弱的地方,让人想糊弄都糊弄不过去。 有几个不知好歹的想跟他玩横的,结果没过几天就被查出了重大问题,轻则丟了差事,重则被送进了內务府的慎刑司。 宫里的人很快就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姓赵的年轻人,不是靠义父的关係混饭吃的紈絝,是真正的手腕狠、心思密、手段高。 他能在不动声色间將採买司数十年的沉疴旧帐梳理得清清楚楚,把一盘散沙捏成了一块铁板。 甚至连陈矩都开始发现,自己愈发离不开了这个义子,自从赵高管了採买司,以前每到月底就对帐对得焦头烂额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 如今只需隔三差五把赵高叫来,问几个关键问题,便心中有数。 三月里一个平常的早晨,陈矩在例行晨会上宣布了一个决定:赵高自即日起不再担任採买稽查管事,升任內务府总管助理,协助陈矩统管內务府六司二十四房的所有事务。 赵高的值房从採买司那间逼仄的小屋搬到了內务府正堂东侧的独立厢房,就在陈矩隔壁,出门走两步就是內务府总管的议事厅。 各房管事来向陈矩匯报工作之前,都要先经过赵高的值房,虽然赵高名义上只是“助理”。 但他坐在那间厢房里,手里握著各房事务的协调调度之权,实际上已经是內务府的二號人物。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內廷都震了一震。 十四岁的总管助理,大周立国三百年,从未有过。 但没有人敢公开说半个不字,赵高这大半年的表现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这不是靠关係爬上去的,是靠真本事。 而且陈矩对他的信任已经到了近乎放任的程度,有人说陈矩私下跟人说过一句话:“我百年之后,內务府交给赵高,比交给我那两个不成器的乾儿子强十倍。” 与此同时,魏忠贤也挪了窝。 他在杂役房待了大半年,把那二十来號杂役管得服服帖帖,建立起了一套极为高效的人事调度体系。 这套体系运转了大半年之后,效果是显而易见的,杂役房的效率比之前提高了不止一个档次,各宫的管事们提起杂役房都竖大拇指,说“现在的杂役比以前利索多了”。 这个口碑传到了陈矩耳朵里,恰好內务府人事司缺一个管事,原先的管事因为一桩私吞宫人餉银的案子被拿下了,位置空了一个多月没人能顶上。 人事司掌管著內廷所有宫人的档案、调动、考核和奖惩,是內务府最要害的部门之一。 陈矩本想从外面调人,但看了几个候选人都不满意,最后还是赵高不动声色地提了一句:“杂役房的魏忠贤,调度有方,人缘也好,不如让他试试。” 陈矩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把魏忠贤叫来面谈了一回。 魏忠贤在陈矩面前表现得既不諂媚也不怯场,把自己管理杂役房的心得一条条说得头头是道,还针对人事司现存的问题提了几条建议,每一条都切中要害。 陈矩当场就拍了板,调魏忠贤任人事司管事,正八品,专管宫人档案和调动。 魏忠贤搬出通铺房的那天,杂役房的兄弟们排成两排给他送行,有人眼眶都红了。 魏忠贤笑著拍了拍每个人的肩膀,嘴上说著“以后有事儘管来找我”,心里却已经在盘算著人事司的档案柜里那些积压了多年的宫人档案。 人事司管档案,这意味著整个內廷每一个宫人的籍贯、出身、入宫时间、调动记录、奖惩情况,全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谁的底子乾净,谁的底子不乾净,谁跟谁是同乡,谁是谁安插的眼线,这些信息,比银子还值钱。 高力士的调动来得更顺理成章。 他大半年来在伙房埋头做事,孙大厨对他讚不绝口,几次跟人喝酒的时候都拍著桌子说“小高这孩子,做事细致,嘴又严,是个能託付的”。 尚膳监的总管早就在暗中观察高力士,几次派人来问他的底细,都被高力士不动声色地应付过去了。 两个月前,尚膳监正好空出一个副总管的位置,总管亲自点了高力士的名,把他从伙房调到了尚膳监,专门负责皇帝和后宫诸位娘娘的膳食调配。 虽然品级不高,只是个从八品,但尚膳监是直接伺候皇帝饮食的衙门,离权力中心比內务府更近。 各宫娘娘的饮食偏好、用膳时间、近期的口味变化,这些信息看似琐碎,实则暗藏玄机,有多少双眼睛盯著尚膳监想从中捞点消息,就有多少人知道这个位置的分量。 郑和的调动最有意思。 他在劈了大半年的柴之后,成功引起了一位关键人物的注意。 第30章 升职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御马监提督太监海大福。 御马监名义上是管御马的,实际上统管京城禁军的军械粮草调度,是內廷权力最重的衙门之一,与司礼监、御前侍卫营並称內廷三大实权机构。 海大福此人七品修为,在內廷中是有数的武道强者,性格刚直,最討厌溜须拍马之徒,偏偏就看中了郑和这种沉默寡言、只干活不说话的老实人。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御马监有一批废旧军械需要搬运到城外的铁匠铺回炉重铸,人手不够,临时从內务府借调了几个杂役。 郑和也在其中。 搬运过程中,有一辆满载刀剑的板车在坡道上失控,眼看著就要撞上旁边的火药库,郑和一个人硬生生用肩膀顶住了下滑的板车,肩膀上皮肉都磨破了,血流了一地,他愣是没吭一声。 海大福亲眼目睹了这一幕,当场就问了他的名字。 三天之后,调令就下来了,郑和调任御马监,任库房掌钥,从八品,专管军械库的出入库登记和日常维护。 这个位置品级虽然不高,但手握实权,所有进出军械库的兵器、甲冑、火器都要经过他的手。 四颗暗棋,大半年里各自往上躥了一大截。 他们在內廷的布局已经从最初的散点发展成了互相交织的网状结构,赵高坐镇內务府中枢,魏忠贤掌管人事档案,高力士扎根尚膳监,郑和把持御马监军械库。 四个人的权力半径互相重叠,信息互通有无,彼此之间还维持著一种微妙的竞爭默契。 每隔一段时间,四人都会通过各自的渠道向偏殿送一份“述职报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內容涵盖各自衙门的最新动向、关键人物的升降调动、以及任何可能对主子有用的信息。 这些报告被周行看完后统一销毁,灰烬照例倒进那盆万年青的花盆里。 而在这大半年里,周行本人也没有閒著。 筑基之后的第三天,他便正式开始修炼《养气诀》。 一个月后,他稳稳噹噹地踏入了一品。 这个速度不快不慢,比赵高十天入一品的妖孽成绩差了一大截,但在十七个皇子中也算是中上水平。 皇后例行问过一次他的修炼进度,他恭恭敬敬地答了,皇后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倒是太傅孔衍在给皇子们授课时,多看了他两眼,说了句“九殿下气息沉稳,根基扎实”,算是难得的夸奖。 踏入一品之后,周行主动向皇后请旨,说想向御前侍卫营的展昭展教习请教轻功基础。 理由是“儿臣体质偏弱,习轻功可以强身健体”。 皇后觉得这话没什么毛病,便准了。 从此,周行名正言顺地跟著展昭学习轻功,每次上课都在御花园的空地上,春兰在旁边看著,来来往往的宫人都能看到,九皇子在学习轻功,教习是御前侍卫营的展总教习,堂堂正正,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至於许褚和典韦,周行也偶尔能在御花园或宫道上“偶遇”。 许褚现在是副统领,偶尔轮值巡逻时路过偏殿附近,会在周行练功时驻足片刻,以副统领指导皇子修炼的名义,指点他几招拳脚基础。 典韦则在宫门值勤时,借著周行进出宫门的机会,教他一些基础的呼吸吐纳和发力技巧。 这些接触都有正当理由,没有任何人会起疑,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请侍卫营的高手指导修炼,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宫外方面,鲁长风的丐帮情报网已经覆盖了京城百分之八十的街巷。 他手下的核心成员还是那十九个老兄弟,但外围眼线已经发展到了將近两百人,遍布茶楼、酒肆、码头、车马行、各大商號。 京城的任何风吹草动,三天之內必定能传到西城破庙。 这些消息被鲁长风筛选整理之后,通过王麻子烧饼铺的渠道源源不断地送进宫里。 在周行的授意下,和盛源的情报网与丐帮的情报网开始共享信息。 丐帮提供市井消息,和盛源提供商业情报,两者互补,覆盖面越来越广。 更重要的是,和盛源的商业运作也为丐帮提供了可靠的身份掩护,有些丐帮兄弟不便以叫花子身份出入的场合,就换成和盛源的伙计身份,名正言顺地进出各大商號和衙门。 几张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交织融合,一加一远远大於二。 另一条周行交代的重要线索,调查母亲沈氏的娘家,也有了眉目。 鲁长风按照他提供的零散记忆,派人去京郊周边查访,最终在京城东郊三十里外一个叫沈家村的地方找到了线索。 沈家村不大,几十户人家,大多姓沈。 村里的老人证实,三十年前確实有户姓沈的人家,生了个闺女被选进了宫。 但那户人家在十多年前就搬走了,说是老家遭了旱灾,来京城投奔亲戚,后来就没了音讯。 临走时曾把几亩薄田过给了同村的堂亲,託付说若宫里有消息捎出来,务必代为转告。 听村里人讲,那户人家当家的叫沈望山,如果还活著,现在大概六十出头的年纪,按辈分该是九皇子的外祖父。 除了他,还有一个儿子,也就是九皇子的舅舅,叫沈平,当年十四五岁,如今也该三十多了。 至於他们具体搬去了哪里,村里人说不清楚,有人说好像在京城南城见过沈平,但不確定。 线索到这里就断了。 鲁长风在报告里写得很谨慎:“沈家村確有其事,沈望山、沈平二人下落待查。已安排人手在南城各坊排查,暂无进展。” 周行看完报告后沉默了很久。 他前世是个孤儿,对亲情没有什么切身体验。 但原主的记忆深处,那个唱南方小调的温柔声音,总是若隱若现地浮上来,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他不是要替原主寻亲来满足什么情感需求,他是九皇子周行,他的野心从来不局限於这座宫城。 但一个皇子不能没有根,在这个讲究门第和出身的世界里,母族哪怕再卑微,也是他唯一可以名正言顺动用的外部力量。 他把写著沈家村地址的纸条凑到烛火上点燃,看著它化为灰烬,然后从枕头底下翻出那本自製的册子,翻开最新一页,在“母族”那一栏下面添了三行字: “沈望山,外祖父,约六十,下落不明。” “沈平,舅父,约三十余,可能在京城南城。” “扩大南城排查范围,翻遍南城也要找到人。” 写完这三行字,他搁下笔,吹灭蜡烛。 黑暗中,他坐在床上盘腿运气,丹田里那团气旋比大半年前壮大了数倍,正在以一个稳定的速度缓缓旋转。 大半年如今距离一品巔峰只差临门一脚,隨时可以突破到二品,但他刻意压制著突破的速度。 不能让修为涨得太快,也不能让太多人注意到他这个角落。 他的网已经铺得够大了,该有的棋子也都各就各位了。 现在要做的不是急著落子,而是等,等一个合適的时机,等他的棋子们再往上爬一截,等父皇和朝堂上那些大人物们的注意力被更重要的事情吸引走。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那片温暖的气旋中。 偏殿外,月光如水,宫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远处隱约传来御马监方向换岗侍卫的脚步声,整齐划一,节奏分明,那是郑和调过去之后整顿军械库夜值的成果。 更远处,尚膳监的灯火还亮著,那是高力士在准备明早皇帝的早膳。 而东边內务府的方向,赵高的值房灯火也未熄,那个十四岁的总管助理还在批阅各房呈上来的公文。 第31章 二皇子突破 永和二十一年,惊蛰。 二皇子周珣在演武场上空手接住了三品巔峰侍卫全力劈下的一刀。 刀刃被他掌中凝聚的气血之力硬生生震偏三寸,擦著他的耳侧划过,斩断了他鬢角一缕碎发。 断髮还没落地,他的右拳已经停在了侍卫胸口半寸处,拳风激得侍卫胸前的甲冑嗡嗡震颤。 “恭喜殿下!”那侍卫顾不上胸口的闷痛,单膝跪地,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激动,“殿下十六岁入四品,放眼整个京城,也找不出几个对手了!” 周珣收回拳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皮肤下隱约能看到一股淡红色的气流在血管中游走,那是气血之力凝聚到一定程度的徵兆。 四品和三品的分水岭就在於此,三品之前,气血散於四肢百骸,能增强力量和速度,却无法隨心所欲地凝聚於一点。 四品之后,气血可以在一瞬间集中到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形成局部防御或爆发性的攻击力,无论是出拳的力道还是抗击打的能力都是成倍增长。 十六岁踏入四品,在十七个皇子中排名第一,在整座京城的世家子弟中也算得上是佼佼者。 他放下手,微微喘息著,胸口那股刚突破的兴奋感还没有完全平息,脑海中却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四品,意味著他终於有资格以独立武者的身份参加朝会、领军出征、甚至开府建牙。 更重要的是,在所有皇子中,他是第一个达到四品的。 他的大哥,大皇子周琮,今年十九岁,文修出身,走的是太傅孔衍那一脉的路子。 文修与武修截然不同,前期不显山不露水,大部分时间都在养气、读书、修身,可能卡在三品好几年没有动静,可一旦厚积薄发,突破起来就是好几品连跳。 谁也说不准大哥哪天忽然就突破到五品甚至六品。 但至少在眼下,他是十七个兄弟里修为最高的一个。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个事实,他等不及要让所有人知道。 “备马,去太尉府。” 太尉府坐落在皇城东侧,占地极广,门前两尊石狮子足有一丈高,张牙舞爪,威风凛凛。 府门常年大开,来往的武將络绎不绝,门前广场上停满了各色马车和战马,马蹄铁在青石板上磕出清脆的响声。 周珣翻身下马,將韁绳扔给门前的亲兵,大步流星地往里走。太尉府的亲兵们都认识他,纷纷躬身行礼,一路畅通无阻。 周景正在书房里批阅军报。 老太尉今年六十有三,鬚髮灰白,但坐在案后的身姿依然笔挺如松,握笔的手稳得像握刀。 他面前的案上堆著三摞军报,分別来自北境、西南和京畿三大营,每一份都用火漆封了口。 周珣进门的时候,周景头也没抬,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写他的批文。 周珣也不急,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候。 他知道师父的规矩,批军报的时候,天大的事也不能打断。 这是老辈人的做派,也是他甘愿拜在周景门下的原因之一。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周景搁下笔,將批好的军报推到一旁,这才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在周珣身上扫了一圈,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精光,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前倾,重新打量了周珣一遍。 “四品了?” “今日刚突破。”周珣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难掩自得,“特来稟报师父。” 周景沉默片刻,然后缓缓点头,嘴角浮起一丝难得一见的笑意。 他这辈子阅人无数,带过的將领不计其数,十六岁入四品的虽然不算凤毛麟角,但放在皇子里,確实是头一份。 他拍了拍身旁的椅子,示意周珣坐下,然后吩咐门外的亲兵上茶。 茶是今年新到的雨前龙井,叶片在水中舒展开来,根根竖立,香气清冽。 周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茶盏时,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周珣心里一跳的话。 “你父皇至今未立太子,十七个皇子人人都有机会。你这一破四品,朝堂上盯著你的眼睛就会多出十倍不止。”周景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周珣的耳朵里,“你准备好了吗?” 周珣正襟危坐,深吸一口气,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师父,弟子准备了十六年。从拜入师父门下的第一天起,弟子就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武道修为不过是第一步,有了四品,弟子就能名正言顺地参与朝政、结交大臣、培植自己的势力。” 周景嗯了一声,没有接话,只是慢慢地转著手中的茶盏,似乎在等他说下去。 周珣便继续说下去。 大哥周琮今年十九岁,文修三品,虽然修为不如他,但大哥的母妃是贤妃,江南书香世家出身,外祖家有人在朝中做翰林学士。 更重要的是,大哥走的是太傅孔衍那一脉的路子。 孔衍是当朝文官之首,九品浩然正气,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州郡,朝堂上半数文官见了他都得执弟子礼。 大哥虽然与孔衍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孔衍每次给皇子们授课,对大哥的指点总是最多的。 “弟子是武將,武道是弟子的立身之本。但要想坐上那个位置,光靠武道还不够。” 周珣的目光灼灼地看著周景,“所以弟子需要师父的指点,不只是武道上的指点,还有朝堂上的。三公四侯之中,太保宇文烈素来中立,从不偏向任何一位皇子,但也从不得罪任何一位。” “镇国侯陈靖和定远侯韩崇,一个跟咱们太尉府走得近,一个跟宇文烈走得近,但也不是铁板一块。” “至於镇武司的秦武,此人只效忠父皇,谁也拉拢不了。武安侯赵熙的嫡女嫁给了四皇子,” “安西侯曹骏的庶女嫁给了六皇子,每位皇子背后都有或多或少的势力支撑。” 周景终於放下了茶盏。 他看著周珣,眼神里带著几分审视,也带著几分欣慰。 这个徒弟是他一手教出来的,武道天赋不必说,脑子也够用,更难得的是有野心却沉得住气。 “你能看明白朝堂上的格局,说明这十几年没白学。” 周景捋著鬍鬚,缓缓说道,“不过有一点你忽略了,你父皇最看重的,从来不是哪个儿子的母族有多强,也不是哪个儿子背后站著哪位大臣。” “他最看重的,是能力,他当年能从八个皇子中杀出来,靠的就是真刀真枪的本事,所以你要做的,不是急著拉帮结派,而是让他看到你的能力。” 周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32章 背后的势力 周景这话说得不重,但意思很清楚,拉帮结派是必要的,但不能做得太明显,更不能让人觉得你除了拉帮结派什么都不会。 父皇喜欢有本事的人,这是整个大周朝堂的共识。 只要你有本事,哪怕出身低微、背景薄弱,父皇也会用你、提拔你。 “三日后春猎,你好好表现。”太尉周景最后说道,“你父皇会亲临猎场,三公四侯、各司一把手也都会到场。这是你破四品之后第一次公开露面,把握好机会。” 他说著,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为师这把老骨头,也该让朝堂上那帮人看清楚,太尉府的门下,不是没有拿得出手的后辈。” 周珣站起身来,深深鞠了一躬。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大步走出了太尉府的书房。 门外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翻身上马,握韁绳的手微微收紧,指节发白。 三日后春猎。 他要在猎场上让所有人看到,二皇子周珣,已经是一头长出了獠牙的猛虎。 而在皇城的另一端,九皇子的偏殿依然安静得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的角落。 春兰在院子里晾衣裳,秋菊蹲在花圃边拔杂草,周行坐在窗前的矮凳上,手里捧著一本《养气诀》进阶篇,看得津津有味。 一只灰麻雀落在窗台上,歪著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啄了啄窗台上不知谁撒的几粒小米。 灰麻雀的腿杆上绑著一根细如髮丝的铜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周行嘴角微微弯起,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三下。 灰麻雀啄完最后一粒小米,振翅飞走了。 他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书。 书页上那些关於气血运转的枯燥文字,在他眼里像是在看一份刚刚出炉的情报分析报告。 二皇子破四品,太尉府的动作,三日后春猎,这些信息已经在今天中午之前匯总到了他的案头,在春兰眼里不过是殿下练字时隨手涂鸦的几张废纸,看完就烧了,灰烬照例倒进了万年青的花盆里。 周行翻过一页书,指尖在“厚积薄发”四个字上轻轻划过。 文修厚积薄发,武修步步淬炼,这个世界的修炼体系,他花了大半年的时间已经摸得差不多了。 武者修炼的是气血,通过反覆淬炼身躯、打磨筋骨来增强气血的强度和密度。 三品之前是打基础,气血散於四肢百骸,四品开始可以局部凝聚气血,形成短促的爆发力。 到了五品,气血凝聚到极致后会转化为真气,那才是武道真正的分水岭,真气外放,隔空伤人,一丈之外取人性命。 而文修走的是另一条路。 文修修的是浩然正气,前期极为缓慢,需要大量阅读百家经典、修身养性、培养胸中浩然之气。 很多人可能在低品级停留十几年,但一旦胸中浩然之气积累到某个临界点,突破起来便是厚积薄发,连跳数品也是常事。 这也是为什么六品之后同级別的文官反而能压制武將,浩然正气对武者的气血有天然的克製作用,可以扰乱对手气机运转,让对手有力使不出。 两条路,各有优劣,但殊途同归,品级的本质是对战斗力的评估,无论是气血还是浩然正气,最终都要能打。 大周朝以武立国,三公四侯个个都是八九品的高手,但朝堂之上文武並重,文官体系同样人才济济。 皇子们可以选择武道,也可以选择文道,全凭个人天赋和资源倾斜。 他合上书册,望向窗外。 大皇子背后有太傅孔衍的文官体系。 二皇子背后有太尉周景的军方力量。 三皇子母妃是镇国侯陈靖的远房侄女。 四皇子娶了武安侯赵熙的嫡女。 五皇子拜在太保宇文烈门下学刑名律法,六皇子与安西侯曹骏联姻……每一个有竞爭力的皇子,背后都站著一股或多股朝堂势力。 这些关係网,赵高的內务府档案里记得清清楚楚,魏忠贤的人事档案里也有一份副本,鲁长风的丐帮情报网里还有一份街头巷尾的民间版本。 三份版本互相对照,真真假假一目了然。 而九皇子周行,无母族、无妻族、无师承,是三无人员。 但周行从来不怕三无。前世他白手起家写代码,在网际网路大厂从实习生干到项目组长,靠的就是从零到一搭建系统的能力。 这一世他从一个冷宫偏殿里起步,无母族就自己找,无师承就自己练,无势力就自己建。 现在他的暗网已经铺到了內廷、禁军、市井、商界四个层面,虽然每个层面都还在发育期,但只要再给他几年时间,等这些棋子都长成了参天大树,棋盘上的格局就会完全不同。 不过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收回目光,继续翻看手中的《养气诀》,丹田里的气旋还在缓缓转动。 大半年来的刻意压制已经让他的根基极其扎实,是时候该突破到二品了。 三日后春猎。 二皇子要大展身手,太尉府要亮肌肉,各方势力都会把目光聚焦到猎场上。 越是这种万眾瞩目的场合,就越是他这种透明人悄悄做事的时机。 周行闭上眼睛,將《养气诀》的心法在体內运转了一个周天,丹田里的气旋微微加速,像一颗被轻轻拨动的陀螺,无声地旋转著,积蓄著。 第33章 藏锋决 春猎定在三日后。 消息像一阵风似的吹遍了整座宫城,各宫各院都忙碌起来。 娘娘们翻箱倒柜地挑骑装,皇子们摩拳擦掌地练骑射,內务府的杂役们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准备猎具的、检修马具的、清点仪仗的,人人脸上都带著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 春猎是大周宫廷一年一度的盛事,皇帝亲临,三公四侯隨行,各司衙门的一把手悉数到场,规格之高仅次於冬至大祭。 对於常年困在宫墙里的皇子公主们来说,春猎是少数能出宫放风的机会,更是一个在皇帝和满朝文武面前展示自己的舞台。 往年的春猎,九皇子周行都是不参加的。 一个六七岁的孩子,体弱多病,骑不了马拉不开弓,去了也是摆设。 皇后每次都是例行公事地问一句“小九去不去”,然后不等回答就替他做了决定。 “他年纪太小,留在宫里好生养著吧。” 今年也没人指望他会去,连春兰都提前准备好了他在偏殿里消磨时间的玩意儿。 几本新的话本,一盒桂花糕,还有一条刚缝好的厚毯子,怕他坐在窗口看话本的时候著凉。 但周行的心思根本不在春猎上。 他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偏殿的铜镜前,他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目內视。 丹田里的气旋比大半年前壮大了数倍,原本只是一团模糊的暖意。 现在已经凝聚成了一个清晰的、缓缓旋转的淡金色气团。 每一次呼吸都带动著气团微微涨缩,像是有了自己的心跳。 二品。 他在今天凌晨悄无声息地突破了。 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连外间守夜的秋菊都没听到任何动静。 七岁筑基,一月入一品,半年入二品,半年时间走完了大多数皇子两三年才能走完的路。 这个速度太快了。 快到他根本不敢让人知道。 以他筑基时展露的资质,半年入二品並非不可能, 但他不能冒这个险。 一个无母族、无师承、无靠山的皇子,若是在武道天赋上表现得太过抢眼,只会引火烧身。 所以他需要一门能隱藏真实修为的功法,就像许褚他们在大內隱匿境界那样。 他不需要藏得多深,只需要把二品的气息压回一品,安安稳稳地继续做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透明孩子。 当天下午,周行照例去御花园上空地上轻功课。 展昭已经在老地方等著了,手里拿著那柄从未出过鞘的长剑,双臂抱在胸前,懒洋洋地靠在凉亭柱子上。 他的站姿看起来散漫隨意,但周行筑基之后眼力大涨,能看出展昭看似放鬆的姿態下,浑身的肌肉和气血都维持在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態,隨时可以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和力量。 “殿下今日气息沉凝,步履之间重心比上周又稳了三分。”展昭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微微翘起,语气像是隨口一夸,但眼神里有一丝只有周行才能读懂的郑重,“进步很快。” 周行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他走到凉亭边的空地上,开始按照展昭教的步伐练习,前踏、侧移、旋身、急停,每一个动作都做得认认真真,脚下的青石板被他踩出了一串浅浅的脚印。 展昭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指点著,偶尔用剑鞘敲敲他的小腿让他重心再低半寸,偶尔让他在急停之后立刻接一个旋身。 练的就是轻功中最难的一环,在高速移动中瞬间改变方向而不失速。 练了大半个时辰,周行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展昭让他休息,自己走到凉亭边,从怀里掏出一只水囊递给他。 周行接过水囊的时候,手指在展昭的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 展昭的目光微微一凝,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用极轻的声音说了句:“殿下,许副统领今日在乾元殿值房轮值。” 许褚的副统领值房在乾元殿东侧,是一间不大的独立厢房,隔壁就是御前侍卫统领的值房。 周行到的时候,许褚正坐在案前翻看巡逻排班表。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是站起身来,按规矩行了个礼:“殿下安。” 周行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许將军,我在轻功身法上有些困惑,想请將军指点一二。”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困惑”两个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 许褚眼神微动,立刻明白了他的来意。 他侧身让开门口,將周行请进值房,顺手將门虚掩上,留了一条缝。 既不显得鬼鬼祟祟,又能挡住外面路过的巡逻侍卫的视线。 值房里陈设简单,一张榆木书案,两把粗木椅子,墙上掛著一幅京畿防务图,窗台上搁著一盆半死不活的文竹。 “殿下有什么困惑,但说无妨。”许褚搬了把椅子让周行坐下,自己站在他面前,双手抱胸。 他身材魁梧,站在小小的值房里,几乎把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遮了个严实。 周行仰头看著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我需要一门能隱藏修为的功法,就是你们用的那种,在大內隱匿真实境界的法门。” 许褚沉默了一息。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微微点头,然后转身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宣纸铺在桌上。 他提起笔,开始写字。 他的字写得很大,很慢,每一笔都像他在战场上劈出的刀势,力透纸背,筋骨分明。 他写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宣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功法的口诀、气血运转的路线、收敛气息的要领、以及几个关键的穴位节点。 “此法名为《藏锋诀》,是我等修炼的敛息之法。” 许褚放下笔,將宣纸上的墨跡吹乾,双手递给周行,“这门功法的核心是將真实修为藏於经脉深处,只留一部分气血在表层运转,以假乱真。” “寻常武者探查气息,感应到的只是你故意露出来的那部分,除非对方的修为比你高出整整三个大境界以上,或者对方专修某种特殊的探查类功法,否则极难看破。” “不过此法需要持续消耗气血来维持偽装,相当於时刻有一小部分修为被占用,对修炼速度有轻微影响。” “另外还有一个缺陷,若遇到濒临生死危机的极限压力,偽装可能会短时间失控,真实修为会暴露。” 周行接过宣纸,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第34章 修炼成功 他的记忆力经过筑基之后大幅提升,几乎到了过目不忘的程度,一遍看下来,所有的口诀和穴位已经刻在了脑子里。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將《藏锋诀》的运转路线模擬了一遍,確认没有遗漏之后,將宣纸折好收入袖中。 “殿下修炼此法时,若遇到不解之处,可隨时来问我。” 许褚沉声说道,铜铃般的眼睛里映著周行小小的身影,“我曾用此法將七品压至三品,在禁军大比上也算经受住了考验,台上的九品高手不在少数,无人看破。” “多谢许將军。”周行站起来,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回头问了一句:“將军那柄刀,劈韩当方天画戟的那一刀,用了几成力?” 他的语气像是小孩子在好奇地问大人“你力气到底有多大”,天真无邪,但眼神里分明藏著一丝只有他和许褚才懂的锐利。 许褚的嘴角浮起一丝罕见的笑意,沉声答道:“殿下放心,两成力,只是藉助一些独特的发力法门,將品级外显的气息收敛到四品上下,隨意劈的。” 他顿了顿,低声补了一句,“若全力劈实,那一刀能连人带戟劈成两半。” 周行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值房。 门外的甬道上,夕阳正將宫墙染成一片暗金色,巡逻的侍卫在远处列队走过,脚步声整齐划一。 周行回到偏殿已是黄昏时分。 春兰和秋菊正在院子里收晾晒的衣裳,远远看见周行小跑著回来。 春兰连忙放下手里的衣裳迎上去,掏出帕子给他擦脸上的汗,嘴里又是一通碎碎念:“殿下练功也別太拼命了,瞧这一头的汗,回头让风吹了可怎么好……” 周行乖乖地仰著脸让她擦,笑嘻嘻地说:“春兰姐姐,我饿了。” 春兰一听就心疼了,赶紧让秋菊去传膳,自己拉著周行进屋换衣裳。 周行换了一身乾爽的中衣,盘腿坐在床上,趁春兰去伙房催膳的工夫,从袖中取出那张宣纸。 展开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划亮火摺子,將宣纸凑上去。 火苗吞噬了纸张,墨跡在火焰中扭曲变黑,最后化为一撮轻飘飘的灰烬。 被他熟练地倒进床底下那盆万年青的花盆里,用树枝搅了搅,便什么痕跡都没有了。 晚饭之后,周行早早地说困了,屏退了春兰和秋菊,吹灭蜡烛,独自盘腿坐在床上。 夜色深沉,偏殿里只有月光透过窗纸渗进来的一层薄薄的银灰。 他闭上眼睛,按照《藏锋诀》的法门开始运转气血。 第一步是將丹田气旋中的大部分气血抽离出来,藏入奇经八脉的深处。 这个过程並不痛苦,但需要极度的专注,奇经八脉是人体的隱秘脉络,正常情况下气血极少流经此处。 要將大量气血强行注入而不伤及经脉,需要对气血的掌控力达到一定的精度。 他小心翼翼地引导著一缕缕气血从丹田中流出,沿著任脉上行,在胸口膻中穴分流转入阴蹺脉。 再沿著脊柱两侧的阳蹺脉缓缓下沉,最终將大部分气血封存在脊柱深处一条几乎不用的隱脉之中。 第二步是在丹田中重建一个“假气旋”,只保留一品修为对应的气血量。 按照正常的气旋结构重新排列,让它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一品武者的丹田。 这一步相对容易,因为他本身就刚从一品突破不久,对一品状態下的气血量和运转节奏记忆犹新。 他花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完成了假气旋的构建,还顺手做了一点微调。 把假气旋的转速调得比他真实的一品时期稍微慢了一丝,让探查者感觉他的根基虽然扎实。 但天赋不算太出眾,属於那种“勤勉但不出挑”的类型。 最后一步是表里合一,让外露的气息与假气旋完全匹配,同时让隱藏起来的真实修为彻底沉寂,仿佛根本不存在。 这一步最为关键,因为高手探查修为时,不仅仅是用內劲感应丹田的气血强度,还会通过观察呼吸节奏、步伐轻重、气血波动等外在特徵来综合判断。 许褚在口诀里特別註明了这一点。 “表里不一者,遇行家必败。敛息之要,在於心气相合,使偽装不偽。”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你不能只是把修为藏起来,还得让你的身体、呼吸、甚至潜意识的反应都完全沉浸在你偽装的那个境界里。 否则遇到真正的高手,一眼就能看出你在演戏。 周行花了整整两个时辰反覆调整,每一次呼吸都力求与假气旋的节奏同步,每一个细微的肌肉反应都力求符合一品武者的状態。 他前世是程序猿,对“系统测试”有著近乎偏执的追求,总觉得多测几轮总没错。 一直调整到月色偏西,他缓缓睁开眼睛。 体內的假气旋稳稳地旋转著,散发出一品武者该有的微弱气息。 而真正的二品修为被封在脊柱深处的隱脉中,像一颗沉睡的种子,纹丝不动。 他试著运转了一下气血,动作的力度、速度、反应时间都被精准地控制在了一品的范围內。 他又试著做了几个展昭教的轻功步伐,起跳的高度、落地的重量、转身的速度,全都比之前下降了一个档次,正好卡在一品武者的正常表现区间內。 他走到铜镜前,借著月光端详著自己。 镜中的小男孩面色平和,气息沉稳,眼眸中那一丝因突破二品而变得更加锐利的光泽已经被完全收敛,看起来就是一个刚入一品不久的普通皇子。 他对著镜子笑了一下。 镜中的孩子也笑了一下,露出一颗小虎牙,看起来天真无害,乖巧懂事。 很好,就是这种感觉。 一个透明的、无害的、不需要被任何人警惕的九皇子。 第二天一早,太医院的李太医照例来给周行请平安脉。 他將三根手指搭在周行的寸口脉上,闭目凝神,片刻之后微微点头,捋著山羊鬍子说:“殿下气息沉稳,一品根基已固,半年之內有望再进一步。”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殿下年纪尚幼,不可操之过急,稳扎稳打方为上策。” 周行乖乖地点头应是,接过春兰递来的外衫穿上,心里平静如水。 一品根基已固,半年內有望再进一步,李太医的诊断完全符合《藏锋诀》製造出来的假象,连太医院的御医都看不出破绽。 他端起春兰刚沏的参茶小口小口地喝著,参茶微苦,回甘悠长,丹田里的假气旋还在有板有眼地转著,像一颗被上了发条的陀螺,稳定而缓慢。 两日后便是春猎。 二皇子破四品,太尉府要亮肌肉,各方势力虎视眈眈,这场大戏,他只要安安静静地坐在台下,当一个最不起眼的观眾。 第35章 春猎 永和二十一年,春分。 天色未亮,整座皇宫便已甦醒。 宫道两旁的石灯里添了新油,火苗在黎明前的寒气中摇曳不定,將甬道上匆匆来去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內务府的杂役们已经忙了整整三天,今日更是三更天就起了床。 搬马具的、装仪仗的、往猎宫方向运送食材的,人人脚下生风,嘴上却不敢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春猎是大周立国以来便有的祖制,每年春分前后举行,一为练兵,二为祭天,三为检阅禁军。 皇帝亲猎於上林苑,皇子勛贵竞相射猎,三公四侯及各司衙门主官悉数到场,场面之盛大仅次於冬至大祭。 而对於十七位皇子来说,春猎更是一场没有硝烟的较量。 骑射、胆略、气度,哪一样都是父皇眼中衡量的尺子。 卯时刚过,南宫门外的仪仗广场上已是旌旗蔽日。 羽林卫的白袍方阵、虎賁卫的红衣方阵、御前侍卫营的玄甲方阵,三色分明,阵列森严,刀枪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寒芒。 御前侍卫营副统领许褚按刀立於阵前,铜铃般的眼睛扫过每一列队伍,目光所过之处,连马匹都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他今日穿了一身新制的玄铁甲,甲片在晨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泽,腰间悬著那柄御赐的精铁长刀,整个人往那一站,便是一座无人敢逾越的铁塔。 宫门內侧,带刀侍卫典韦如往常一样守在门洞旁,双戟交叉背在身后,目光平视前方,纹丝不动。 偶尔有人从他面前经过,他只是微微頷首示意,话不多,却让每一个进出宫门的文武官员都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在禁军大比上一战成名之后,宫里宫外都知道他是不能惹的狠角色。 展昭站在御前侍卫营方阵的侧翼,今天他的职责是巡查猎场外围的暗哨布防。 他依旧穿著那身靛蓝色的侍卫服,腰间悬著那柄从未出鞘的长剑。 他的站姿比平时挺拔了几分,但眉眼间依然是那副閒散从容的模样,仿佛即將开始的不是一场刀光剑影的围猎,而是一次寻常的郊游。 只有极细心的人才会注意到,他的目光每隔片刻便会扫过南宫门內的甬道,像是在等著谁。 辰时整,九声钟鸣响彻宫城。 周武帝周乾身著玄色猎装,外罩暗金软甲,骑著一匹通体乌黑的御马率先驰出宫门,身后跟著司礼监掌印太监王錚,再往后是三公四侯、六部尚书、镇武司指挥使及各部衙门的主官。 太尉周景今日骑了一匹栗色老马,身侧跟著二皇子周珣,两人並轡而行,一路上周景不时侧身与他低声交谈,態度亲厚得让周围的大臣们纷纷交换眼色。 太傅孔衍与大皇子周琮走在另一侧,孔衍捻著念珠,周琮捧著一卷书册,两人偶尔对答几句,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討论某部典籍的释义,而不是去参加一场血腥的围猎。 太保宇文烈策马独行,脸上掛著惯常的温和笑意,既不亲近任何人,也不疏远任何人。 四侯与各部尚书们三五成群地跟在后面,各自交谈著朝中琐事,偶尔有笑声传来,气氛轻鬆而微妙。 皇子公主们的车驾紧隨其后,按照长幼次序依次排列。 二皇子的马车排在第一位,四匹白马神骏非凡,车帘用的是上等的湖蓝色锦缎,在风中微微飘动,引得路边不少宫人驻足张望。 大皇子的马车紧隨其后,排场比二皇子简朴得多,只是一辆普通的青帷马车,但车辕上坐著的车夫却是个五品修为的老太监。 这份不动声色的底蕴比任何华丽的装饰都更有分量。 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的车驾依次排列,每一辆都装饰得富丽堂皇,彼此之间隔著恰到好处的距离。 周行排在第十七位,其实按序齿他该排第九,但他的车驾被安排在了所有皇子的最后,排在好几个比他年幼的弟弟后面。 春兰在马车上小声嘟囔了一句“怎么排到这么后面去了”,被秋菊用眼神制止了。 周行倒是不在意,反而觉得挺好,排在最末尾,没有人会注意他,可以安安静静地看一整天的戏。 他靠在车壁上,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丹田里的假气旋还在慢悠悠地转著,气息稳稳地维持在一品上下。 二品修为被封在脊柱深处的隱脉中,安静得像一颗冬眠的种子。 猎场设在京城西郊的上林苑,距皇宫约三十里。 车队出城之后,沿途的官道早已被禁军清道,两侧每隔十步便站著一个持戟的羽林卫士,盔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周行的马车顛簸了一个多时辰,终於驶入了上林苑的地界。 他掀开车帘,眼前是一片广袤无垠的皇家猎场。 远处青山如黛,近处草地如茵,一条玉带般的溪流从山脚蜿蜒而下,穿过整片猎场,匯入一片碧绿的湖泊。 猎场中央已经搭起了数十座营帐,居中最大的那座便是周武帝的御帐,帐顶绣著五爪金龙,在风中猎猎作响。 御帐两侧分別是三公四侯和各司衙门的营帐,再往外围是禁军三大营的驻地,层层拱卫,如眾星捧月。 马车刚停稳,周行还没来得及下车,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雄壮的马嘶声。 他掀开车帘往外一看,二皇子周珣骑著一匹雪白的追风驹从车队旁疾驰而过,马鬃在风中飞舞,四蹄翻腾如飞,所过之处捲起一阵烟尘。 他的马鞍旁掛著一柄紫檀木柄的长弓,弓弦上隱隱流转著一层淡红色的光泽,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弓身比寻常猎弓长出一截,弓弰处嵌著两枚暗红色的火玉,在阳光下灼灼生辉。 第36章 赤焰弓 这是太尉周景压箱底的宝贝之一,名为“赤焰”,据说是当年太尉在北境战场上从一位匈奴王手中缴获的,弓力惊人。 寻常三品武者拉满三箭便力竭,今日肯將它交给周珣,足见对这个徒弟的期望之高。 “二殿下今日骑的是太尉府那匹追风驹吧?听说这马日行千里,是匈奴那边进贡的汗血宝马,太尉亲自养了三年才驯服,就这么送给了二殿下?” 御帐前,几个文官交头接耳,语气中带著几分意味深长。 “太尉这是要明著给二殿下撑腰了,你看大殿下那边,太傅倒是一如既往地不显山不露水。” 说话的人朝大皇子的方向努了努嘴。 大皇子周琮的排场確实要內敛得多。 他正站在太傅孔衍身旁,一袭青衫,手持弓箭,正与孔衍低声交谈。 他的弓是一柄普通的制式猎弓,论价值连周珣那张“赤焰”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但他持弓的姿態从容而標准,每一个细微的调整都透著扎实的基本功。 两人说话的內容旁人听不清,但看神態,孔衍似乎正在对他嘱咐什么,周琮微微点头,神情恭谨而沉稳。 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等人也各自簇拥著自己的隨从和猎具,有的在调试弓弦,有的在检查箭矢,场面热闹非凡。 內务府派来的杂役们在营地间穿梭忙碌,魏忠贤作为人事司管事,亲自在营地外围调度人手,將杂役们安排得井井有条。 他的嗓门不大,但每一句话都点到要害。 “你去东边帮虎賁卫的兄弟们搭帐篷,手脚麻利些,別让人说咱们內务府的人干活不利索。” “你们两个去御帐后面候著,隨时听王公公吩咐。” 他在人群中穿梭,脸上掛著热络的笑容,偶尔和相熟的侍卫打招呼。 偶尔拍拍哪个杂役的肩膀勉励两句,看起来只是个做事勤快的管事。 尚膳监的营帐扎在御帐后方不远处,高力士正站在灶台前亲自盯著御膳的准备。 他面前的案板上整整齐齐地码著各色食材。 鹿肉、兔肉、野鸡、鲜鱼,每一样都用冰块镇著,保证在午膳前不会变质。 他一边指挥伙房的帮厨们处理食材,一边不动声色地听著营帐外各宫娘娘隨行宫女们的閒聊。 “贤妃娘娘今早又咳嗽了”。 “皇后娘娘说今年春猎的膳食比去年清淡些好”。 “二殿下今儿威风得紧,太尉连赤焰弓都给他用了”。 这些看似隨意的閒谈,被他一条条收进脑子里,分门別类地归置好。 郑和也在猎场,但他的位置更不起眼。 作为御马监的库房掌钥,他负责春猎期间所有备用军械的保管和调配。 他的营帐紧挨著御马监的临时马厩,帐內整整齐齐地码著数十柄备用刀剑、数百支箭矢和一批备用的弓弩。 他就坐在帐门口的一把矮凳上,手里端著一碗粗茶,慢慢喝著,目光平静地扫视著来来往往的人群。 偶尔有人来借箭矢或换弓弦,他都会站起来,仔仔细细地登记在册。 然后从帐內取出对应的物资,交接时不忘叮嘱一句“用完还回来,別少了数目”。 至於赵高,他没有来猎场。 內务府总管助理的职责是守家。 陈矩隨驾去了猎场,內务府的大小事务便全压在了赵高一个人身上。 他此刻正坐在內务府正堂东侧的厢房里,面前摊著三份需要紧急批覆的公文,手边放著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窗外隱约传来宫人清扫甬道的扫帚声,和著远处钟楼报时的钟鸣,整座皇宫在春猎的喧囂之外显得格外安静。 他停笔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空荡荡的宫道,又低头继续写字。 巳时三刻,春猎正式开始。 按照祖制,春猎分为三场。 第一场是“祭天祈丰”,由皇帝亲自射猎第一头猎物,献於祭坛,祈求一年风调雨顺。 这个环节是皇帝的独角戏,所有人都是观眾。 周乾策马入场,从箭囊中抽出一支金翎箭,搭弓、引弦、瞄准,动作一气呵成。 弓弦响处,金翎箭化作一道流光,穿过近百步的距离,精准地射中一头正在溪边饮水的雄鹿。 那鹿应声倒地,四蹄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箭矢贯穿了它的心臟,一箭毙命,没有丝毫多余的痛苦。 禁军士卒上前抬起雄鹿,奉至祭坛前。 周乾翻身下马,將弓交给隨从,整肃衣冠,亲自献祭。 祭坛上香菸繚绕,礼官的颂词抑扬顿挫,整个猎场鸦雀无声。 礼毕,三军齐呼“陛下万岁”,声震四野。 第二场是“竞猎夺旗”。 规则很简单,猎场深处竖著十二面令旗,分別藏在山谷、密林、湖畔等不同位置。 皇子与勛贵子弟们分组入场,在规定时间內猎取野兽並搜寻令旗,最终以猎物的数量和令旗的数量综合计分,得分最高者为胜。 这个环节是皇子们展示自己能力的最佳舞台,往年的竞猎夺旗,拔得头筹的往往也是夺嫡呼声最高的那位。 周珣一马当先冲入猎场。 他骑在追风驹上,手中的赤焰弓拉得嗡嗡作响,每一次弓弦响处,必有一头猎物应声倒地。 他射中一只奔跑中的赤狐,箭矢贯入眼眶直透颅骨,皮毛毫髮无损,在箭术上已得周景真传。 搜旗更是他的强项,他策马在林间疾驰,目光如电般扫过每一处可能藏旗的位置,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找到了三面令旗。 其中一面藏在悬崖石缝中,需从马背上腾身跃起,在半空中反手抽出,难度极大。 周珣纵马掠过崖壁,整个人从马背上弹射而起,脚尖在崖壁上轻点两下借力,右手一探一收,將令旗稳稳抄入手中。 落下时正好落回马鞍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附近几个羽林卫的士卒不约而同地喝了一声彩。 与周珣在竞猎场上高歌猛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大皇子周琮的表现不温不火,甚至可以说是平平无奇。 他骑马入林之后,並不像其他人那样见了猎物就放箭,而是慢悠悠地沿著溪流前行,偶尔停马驻足,像是在欣赏风景。 身边的隨从几次指著林中出没的鹿群,他只是摆摆手,依旧不紧不慢地走著。 但他偶尔射出的每一箭都极为精准。 一头藏在水草丛中的水鸭,旁人根本看不见,他抬手便是一箭,箭矢穿过密密匝匝的芦苇,不偏不倚地命中水鸭的脖颈。 一面藏在朽木树洞深处的令旗,他只是策马经过时余光一扫。 旋即抽箭搭弓,一箭射入树洞,箭杆卡住旗杆,將整面令旗连带箭矢一起弹了出来,伸手接住,动作乾净利落。 跟在后面暗中计分的司礼监太监看著他的表现,眉头皱了好几次。 第37章 阴谋 论猎物数量,大皇子远远不及二皇子。 但论每一箭的质量,大皇子的每一箭都是教科书级別的精准。 高台之上,几位重臣的目光紧紧追隨著猎场中的动向。 定远侯韩崇双臂抱胸,看著周珣在林中纵横驰骋的身影,忍不住嘖了一声:“二殿下今日锐不可当,赤焰弓在他手上威力翻倍,足见太尉教导有方。” 镇国侯陈靖难得没有跟他抬槓,只是若有所思地看著另一个方向。 大皇子周琮正策马穿过一片竹林,姿態从容,仿佛不是在参加激烈的竞猎,而是在自家后花园里閒庭信步。 “大殿下今日倒是不急不躁,”陈靖沉吟道,“老夫总觉得他留了力,你们看他方才射水鸭那一箭,芦苇丛中风向变幻莫测,水上反光刺眼,能一箭命中脖颈,这等目力和判断力,绝非三品文修能做到的。” 太傅孔衍捻著念珠,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周琮的背影上,眼神中有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期许。 文修之道,重在一个“藏”字,藏锋於胸,厚积薄发。 今日的竞猎,他本就嘱咐过周琮不必爭胜,把该做的事做好就行。 第三场是“围猎演武”,也是整个春猎中最具观赏性的环节。 三大营的禁军精锐联手围猎,將猎场深处的大型猛兽。 野猪、黑熊、甚至据说今年还有一头从北境运来的斑斕猛虎。 驱赶到围猎圈中,由皇子们联手猎杀。 这个环节考验的不仅是个人武艺,更是团队协作和临阵指挥的能力。 围猎圈设在一片开阔的谷地中,四周已经用粗木桩和绳索围起了临时柵栏。 柵栏外围了三层禁军,盔甲鲜明,刀枪出鞘,將整个围猎圈围得水泄不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周武帝策马立於高处,俯瞰著整片围场。 號角声响起,数十名虎賁卫的士卒策马冲入密林,吆喝著、敲打著铜锣,將隱藏在密林深处的猛兽往围猎圈的方向驱赶。 最先被驱出来的是三头体型巨大的野猪,獠牙如弯刀,鬃毛倒竖,衝出密林时带倒了两棵碗口粗的小树。 紧接著是一头黑熊,人立起来足有一丈高,熊掌拍在岩石上,碎石四溅。 最后是一头斑斕猛虎,浑身金黑条纹交错,一双碧绿的虎目在阳光下闪著幽光。 它从笼中被放出时,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周围吶喊的士卒,然后不紧不慢地朝围猎圈走去,那份从容与不屑,反而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胆寒。 “今年的猛虎个头比去年大了整整一圈,怕是有四品战力。” 安西侯曹骏在台上微微皱眉,“秦指挥使,这头虎是你们镇武司的人在北境抓的?” 秦武抱著胳膊,淡淡道:“是,费了三个五品高手整整一天,还伤了一个,这畜生在北境连伤七条人命,狡猾得很。” 他的目光落在正策马入场、跃跃欲试的几位皇子身上,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冷笑。 周珣主动请缨担任围猎的主攻手。 他翻身下马,换了一桿丈二长的猎矛。 对付猛虎,弓箭只能在远处消耗,真正要一击毙命还得靠近身。 他持矛入场时,围猎圈外响起一片欢呼声,羽林卫和虎賁卫的將士们纷纷为他吶喊助威。 在竞猎夺旗中压他一头的大皇子周琮此刻站在周武帝身侧,並没有参与围猎。 文修在贴身肉搏上本就不如武修,这个环节的较量,註定是周珣的舞台。 围猎开始。 野猪最先被驱赶到中央,周珣挺矛上前,一个漂亮的侧身闪避躲过獠牙的衝撞,矛尖顺势刺入野猪的咽喉,乾净利落。 黑熊隨后衝来,熊掌裹挟著腥风当头拍下,周珣横矛硬架,矛杆在熊掌的重击下弯成了一道弧线,但他脚下的土地却纹丝未动。 四品武者的气血之力在这一刻尽数爆发,他低喝一声,双臂猛地一振,將黑熊的巨掌硬生生弹开,紧接著一个箭步欺入黑熊怀中,矛尖从下顎刺入,贯穿颅骨。 黑熊轰然倒地,激起漫天尘土,围猎圈內外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所有人都被他这一连串凌厉果决的杀招点燃了。 最后是那头猛虎。 虎啸震天,猛虎纵身扑向周珣,速度之快让围猎圈外围观的人群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周珣横矛格挡,虎爪与矛杆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矛杆上竟然被虎爪划出了三道深深的爪痕,火星四溅。 周珣被这一扑之力震得连退三步,脚下犁出两道深沟,握矛的虎口一阵发麻。 但他牙关紧咬,不退反进,侧身让过第二记虎尾鞭扫,整个人借力跃起,矛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居高临下地刺向猛虎的脊背。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头猛虎在即將被刺中的瞬间,虎目中忽然闪过一丝诡异的碧光,四肢肌肉猛然膨胀了一圈,皮下隱隱有黑气流转,速度比之前快了近一倍。 它一个侧跃避开了周珣的矛尖,落地时四肢撑地,虎头猛地拧转,血盆大口朝著周珣的腰侧咬去。 这一口来得太突然、太快,周珣身在半空中无处借力变招,眼看就要被咬中腰腹。 高台之上,周景霍然站起,竹杖顿地,脚下的石板寸寸碎裂。 他正要出手,却被周乾抬手按住了。 周乾的目光没有看周珣,而是看著围猎圈外围某处。 一道玄甲身影已经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场中。 许褚策马破开柵栏,连人带马撞入围猎圈,在猛虎利齿即將咬合的一瞬间挡在了周珣身前。 他右手拔刀,刀光如匹练般掠过,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刀有多快。 猛虎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僵了一瞬,然后轰然坠地,虎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大片草地。 虎头滚落到周珣脚边,虎眼兀自圆睁,碧绿色的幽光缓缓熄灭。 周珣面色微白,但很快稳住了身形,向许褚郑重抱拳:“多谢许將军救命之恩。” 许褚收刀入鞘,抱拳回礼,只说了一句:“末將分內之事。” 然后翻身上马,退出围猎圈,回到自己该在的位置。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息,他策马回到阵列前的姿態沉稳如常,仿佛刚才那一刀不过是劈了一根柴。 但围猎圈內外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头猛虎在变异之后速度暴涨,即便是五品高手也未必能一击毙命。 而许褚从策马入场到一刀断首,整个过程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而且他斩出那一刀时,周身气息依旧是三品。 高台之上,周乾的目光在许褚身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转向秦武,语气平淡却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秦指挥使,你方才说这头虎是镇武司抓的,抓它的时候费了三个五品高手,还伤了一个,那它在北境连伤七条人命,靠的是什么?” 秦武的脸色已然铁青。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快步走下高台,亲自来到虎尸旁边,蹲下来仔细查验。 他用手指沾了一点虎血放在鼻尖嗅了嗅,眉头骤然紧锁,然后翻开虎眼查看瞳孔残留的痕跡,指尖探入虎口感受牙齦深处的骨质变化。 片刻之后,他站起身,面色阴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陛下,这头虎被人动了手脚,它的体內有某种药物残留,能在濒死时激发潜能,令其速度与力量暴增,类似於武者燃烧精血的搏命之法,但副作用极大,即便没有人杀它,它在药效过后也会力竭而亡。” 他转身,目光如刀般扫过御马监的人群,“此虎自北境运抵京城后,由哪个衙门负责看管?” 第38章 內阁观政 郑和从人群中站了出来,抱拳行礼,声音沉稳:“回陛下,回指挥使,此虎运抵京城后由御马监接收看管,但从北境到京城的押运途中,经过镇武司北境衙门查验、兵部驛道护运、羽林卫入城核验,共三道关口。” 秦武的目光如刀一般剜在郑和脸上。 郑和不卑不亢地回视著他,目光平静如水。 三道关口,你要查,那就从头查起。 周乾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句:“朕记得你,你是春猎前调去御马监管军械库的典韦的举荐人?” 郑和微微一愣,隨即应道:“回陛下,末將確实曾向海提督举荐过典韦。典韦为人沉稳,做事踏实,末將以为他是军械库的合適人选。” 周乾没有再追问,只是微微頷首,然后站起身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围猎圈內外都听得清清楚楚:“传朕旨意,御马监看管猛虎不力,罚俸三月。” “镇武司押运查验失察,罚俸半年,限十日內查明虎体药物来源,逾期未果,秦武自领责罚。” “兵部、羽林卫相关责任人,各罚俸一月,以儆效尤,许褚救驾有功,赏金百两,玉带一条。” 他顿了顿,目光在郑和身上停了片刻,又补了一句,“御马监库房掌钥郑和,遇事不乱,条理分明,赏银五十两。” 秦武躬身领罚,脸色难看得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却不得不低头应了一声“臣遵旨”。 他最憋屈的地方在於,这头虎確实经过镇武司的手,他没法推得一乾二净,但同时他心里又隱隱觉得哪里不对,御马监那边,未免也太乾净利落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日头偏西时分,春猎在一种混杂著兴奋与暗流的气氛中落下帷幕。 按照惯例,竞猎夺旗的计分在围猎演武之后由司礼监当眾宣布,但今年的结果却让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 大皇子周琮以总分高出周珣整整十分的优势夺得了竞猎夺旗的头名。 他的猎物数量虽然不如周珣多。 但他总共只射了七箭,中了七只猎物,而周珣射了三十余箭。 他还寻获了八面令旗,比周珣多了整整两面。 令旗的计分权重远高於猎物,因为搜旗考验的是观察力、判断力和耐心,而这些都是为君者更为看重的品质。 周珣站在围猎圈外,手里还握著那杆被虎爪抓出三道深痕的猎矛,听到计分结果时,他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静。 他向周琮拱了拱手,说了句“恭喜大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道一句寻常的问候。 周琮微笑著回礼,神態温和如常,似乎这个第一对他来说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宴席设在猎场湖畔的开阔地上,数百盏宫灯將夜色映得通明。 烤全羊的香气混著桂花酒的甜味在空气中瀰漫,禁军的將士们卸下了白日的肃杀,三五成群地围坐在篝火旁,有人大声划拳,有人低声谈笑。 许褚坐在御前侍卫营的席位上,面前放著一整只烤羊腿,他撕下一大块肉塞进嘴里,嚼得虎虎生风。 典韦坐在他旁边,手里端著一碗酒,小口小口地喝著,两人偶尔碰一下碗,却几乎不说话。 展昭没有在席位上。 他端著一碗酒,倚在远离篝火的一棵老槐树下,慢慢地喝著。 酒水映著远处的火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今天这场春猎的每一个细节他都在心里復盘了一遍,从猛虎的异常变异,到许褚出手的时机,再到郑和面对秦武质问时的不卑不亢。 他心中暗暗感嘆,布了这么久的局,主子的人终於开始在最顶层的权力场中交锋了,而今天这一局,棋子们配合得恰到好处。 宴席正酣时,周武帝忽然放下酒杯,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整个宴席瞬间安静下来。 “琮儿今日的表现,朕很满意,八面令旗,比去年多了两面,而且每一箭都精准到位,不急不躁,有乃父之风。” 周乾的目光落在大皇子周琮身上,嘴角带著一丝难得一见的笑意,“春猎之后,你便入內阁观政吧。” 满座皆静。 连篝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內阁观政,这意味著大皇子將正式以储君候选人的身份参与朝政,翻阅奏章,旁听阁议,甚至可以直接向內阁大学士们提问。 这是所有皇子梦寐以求的位置,也是周武帝登基十九年以来第一次让皇子入內阁。 太傅孔衍捻著念珠的手微微一顿,隨即恢復了正常的节奏。 太尉周景端坐在周乾身侧,面色平静如水,但握竹杖的手指节隱隱发白。 周琮站起身来,整肃衣冠,端端正正地跪下叩首,口中称谢,声音沉稳而不失谦逊。 一切礼数都做得无可挑剔,仿佛这个决定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而他只是按部就班地完成一个既定的仪式。 周珣坐在席间,手里捏著酒杯,指节捏得发白,但他面上依然掛著笑容,端起酒杯朝周琮的方向遥遥举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等人面面相覷,眼中的表情各不相同。 有人若有所思,有人嘴角带笑,有人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每个人的反应都落在了高力士的眼里,他在尚膳监的席位上一边给御前换菜,一边將所有人的神態尽收眼底。 宴席散后,夜色已深。 周行跟著人流回到了自己的营帐,春兰已经铺好了被褥,秋菊正在往香炉里添安神香。 他脱了外袍,换上中衣,盘腿坐在床铺上,望著帐顶出神。 今天这场春猎,他一句话也没说,一个眼神也没多余地多看,全程就是安安静静地跟著走、跟著吃、跟著看。 但所有人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被他收进了脑子里,此刻正在飞速地整合、分析、归档。 大皇子入內阁观政。 这是一个信號,说明父皇开始认真考虑立储的事了。 大皇子走的是文道,背后站著孔衍和整个文官体系。 二皇子走的是武道,背后站著周景和军方势力。 两条路线,两股势力,今天在猎场上已经有过第一轮交锋。 大皇子在竞猎中胜出,二皇子在围猎中遇险,一胜一险,谁也没有占到绝对上风。 但这只是开始。 內阁观政意味著大皇子会在短期內积累大量的政务经验和朝堂人脉,而二皇子在军中的影响力也会因为今天的许褚救驾事件而进一步发酵。 不过对他来说,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今天这颗定时炸弹。 那头被人下了药的猛虎,恰好印证了他之前最担心的一个问题。 宫里的水,比他想像的还要深。 能在御马监经手的猛虎身上下药,而且时机卡得如此精准。 春猎围猎环节,二皇子主攻,猛虎暴起,若非许褚在场一刀断首,今天春猎恐怕就要出人命。 谁干的? 是针对二皇子,还是针对別的什么人? 能把手伸进御马监,说明这股势力至少在內廷有相当深的根基。 秦武会查,但不一定能查出来。 而他有自己的人需要保护,郑和今天已经在御前露了脸,这对一个从八品的库房掌钥来说,既是机遇也是风险。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父皇今天夸了郑和一句“遇事不乱,条理分明”,又额外赏了五十两银子。 这句话比那五十两银子值钱得多,意味著郑和的名字已经刻在了皇帝的脑子里,以后再有类似的事情,父皇会第一个想到他。 但同时,也意味著郑和会被更多人盯上。 得提醒郑和最近低调一些,该做的事做好,不该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许说。 至於许褚的赏金百两,玉带一条,他需要去向许褚道声恭喜。 明天就去找许副统领请教刀法,顺理成章。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第39章 迅速发展 永和二十一年,立冬。 又大半年过去了。 宫墙上的青苔在秋霜里褪成了暗褐色,御花园的银杏落尽了最后一片金叶,北风裹著细碎的雪粒掠过琉璃瓦,发出沙沙的轻响。 对於这座三百年的大周宫城来说,大半年不过是铜漏里又淌过了几滴水,但对於某些人来说。 大半年已经足够让一座不起眼的幼苗长成一片谁都无法忽视的密林。 第一个要说的是赵高。 內务府总管助理的位置,他只坐了不到三个月。 不是因为他做不好,恰恰相反,他做得太好了,好到连司礼监掌印太监王錚都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 事情的起因是內务府有一批陈年积压的宫缎,足有两百多匹,堆在库房最深处已经三年有余,眼看就要虫蛀报废。 赵高翻遍了內廷各宫的份例档案,发现这批宫缎是当年为某位已经过世的老太妃备下的寿礼。 老太妃去世后便无人问津,按规矩该销毁或贱卖。 赵高没有按规矩办。 他让人將这批宫缎重新浆洗熨平,裁剪成统一的尺寸,然后分发给针工局赶製了一批冬衣,作为年终赏赐发放给了三大营轮值的禁军士卒。 消息传到周武帝耳朵里时,周乾正在乾元殿批阅奏章,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谁办的?” 王錚躬身答道:“內务府陈矩的义子,赵高。” 周乾嗯了一声,在奏章上批了个“准”字,然后又补了一句:“让他来司礼监见朕。” 三天后,赵高被正式调入司礼监,任隨堂太监,正六品。 司礼监是內廷权力中枢中的中枢,掌印太监王錚是皇帝最信任的內臣。 秉笔太监刘全负责起草圣旨。 隨堂太监则负责记录皇帝日常口諭、整理內阁呈递的奏章、以及在各衙门之间传递皇帝的最新指示。 这个位置品级不算最高,但离皇帝极近,每日御前伺候,能够第一时间知道皇帝看了什么奏章、批了什么內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整个大周朝堂的决策信息流,都会经过隨堂太监的手。 消息传回內务府,陈矩高兴得破天荒地喝了半壶酒。 他满脸红光地对身边的老太监说:“我这义子,前途不可限量。將来我这个位置,早晚是他的。” 老太监奉承了几句,心里却在想,你这位置?人家怕是看不上嘍。 司礼监的值房在乾元殿西侧,紧挨著御书房。 赵高每日的工作从寅时开始,天不亮就要起身,先到御书房检查当日的奏章是否已经按紧急程度分类摆放妥当。 再核对昨日皇帝口諭的记录是否有遗漏,然后候在御书房外,隨时听候传唤。 他的前任在这个位置上干了三年,攒下了厚厚一摞笔记,全是些零碎的记录,字跡潦草,条目混乱。 赵高上任后花了不到十天就把这些笔记重新整理了一遍,按照六部、军事、人事、地方、外交五个门类分门別类地编纂成册,每一条都標註了日期、涉及人物和后续进展。 王錚偶然看到这本册子时,盯著它看了很久,然后合上册子,看了赵高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后生可畏。” 而在武道修为上,赵高的突破比他在仕途上的攀升更加惊人。 系统赋予他的武道天赋——经脉天生通透,气血运转毫无阻滯,在这大半年的勤修苦练中彻底展现了出来。 他的《纯阳气诀》本就是陈矩亲传的功法,根基扎实,加上他前世对人体经络穴位的了解远超这个世界的寻常武者,修炼起来几乎没有走过任何弯路。 五月破三品,九月破四品,立冬前夜,他一口气衝破了四品巔峰的瓶颈,稳稳踏入五品。 十六岁的五品武者,放眼整个內廷歷史也是屈指可数。 陈矩得知消息后连夜赶到司礼监值房,当场探了他的脉象,然后沉默了好一会儿,只说了一句话:“老夫以你为荣。” 他的眼眶却有些发红。 魏忠贤在人事司管事的位置上干得如鱼得水。 他的武道天赋不如赵高那般耀眼,但也在这大半年里突破了二品,虽然品级不高。 但配合他前世在街头和人打交道练出来的察言观色的本事,在人事司这个位置上反而比武学天赋更加管用。 他手下管著整个內廷数万名宫人的档案和调动。 谁是谁的乾儿子、谁是谁的同乡、谁在背后给谁撑腰,没有比他更清楚的了。 他把人事档案库重新整理了一遍,按照各宫归属重新排列,每一份档案都標註了关联人物和调动履歷,实际上是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內廷人事关係图谱。 各宫各院若想调动人手、安插亲信,统统绕不开他。 更让人称道的是他的为人处世,他对下属从不摆架子,谁家有困难他都能帮一把,逢年过节自掏腰包给手下人加菜添酒。 但在关键问题上又从不含糊,该卡的人事调动绝不放水,该查的档案绝不隱瞒。 混到这大半年,宫里宫外提到“魏管事”三个字,十个人里有八个会竖起大拇指。 连陈矩都私下对赵高说过一句话:“你那个同批的魏忠贤,是个能成事的。將来內务府的人事这块,交给他比交给谁都放心。” 高力士在尚膳监也升了职。 尚膳监总管孟公公年事已高,大半精力都放在了给皇帝准备药膳上,日常的膳食调配便渐渐交给了高力士打理。 尚膳监掌管著整个皇宫的饮食供应。 皇帝每日的御膳、后妃的份例膳食、各宫的日常供应、宫中宴会的筹备,件件都马虎不得。 高力士在伙房打磨了將近两年的基础,对食材的特性、各地的贡品、后妃的口味偏好都烂熟於心。 每一次宴会的菜单安排都恰到好处,既照顾了各方口味,又不铺张浪费。 周乾有一次用膳后难得夸了一句“今日的菜色不错”。 孟公公当场就把高力士推了出来,说这道菜是小高琢磨出来的。 周乾看了他一眼,隨口问了几句关於食材搭配的问题,高力士一一回答,不卑不亢,条理分明。 不久之后,他便被正式提拔为尚膳监副总管,从七品。 虽然品级不算高,但尚膳监是內廷中少数能名正言顺接触到所有后妃皇子的衙门。 每日膳食调配就是一张无形的后宫关係图,哪位娘娘最近胃口好、哪位娘娘近日食不下咽、哪个皇子偏好什么口味,都瞒不过尚膳监的人。 郑和依旧是御马监的库房掌钥,管著军械库的出入库登记和日常维护。 论品级,他不如赵高,论人脉,他不如魏忠贤,论近侍之便,他不如高力士。 但他在御马监的地位却越来越稳,因为他做了一件事,军械库標准化改革。 御马监掌管京城禁军的军械粮草调度,军械库里有上万件兵器甲冑,来源纷杂,规格不一。 日常维护和战时调拨都是老大难问题。 郑和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將库房里所有的兵器、甲冑、火器全部重新盘点、分类、编號。 每一件都標註了產地、入库时间、保养周期和適用部队,然后制定了一套详细的出入库流程和定期保养制度。 这件事说起来简单,但御马监成立百年来,从没有人做成过。 海大福亲自到库房看了一遍,沉默片刻后,拍著郑和的肩膀说了一句:“有你管库,老夫放心。” 之后郑和被破格提拔为御马监提督僉事,正七品,仍兼管军械库。 第40章 契机 四颗暗棋,大半年里各自在各自的轨道上稳扎稳打地攀升。 他们之间的竞爭依然存在。 每隔一段时间,偏殿的万年青花盆里就会多出几份“述职报告”。 字跡各有不同,赵高的报告精炼如公文,魏忠贤的报告活灵活现如同说书,高力士的报告细致入微,郑和的报告言简意賅。 但竞爭之外,四人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遇到需要跨衙门协作的事务,他们会在各自职权范围內不动声色地配合彼此。 从不同角度为周行编织出一张覆盖內廷主要衙门的立体情报网络。 而在宫墙之外,另一批人的进展同样令人振奋。 西城破庙那座四面漏风的破殿,如今已经焕然一新。 不是翻修了,而是鲁长风和他的丐帮兄弟们早就不住那里了。 如今的丐帮京城分舵已经把总部搬到了南城一家车马行的后院,明面上是车马行的伙计宿舍。 实际上是一处三进的小院,二十来號核心兄弟住在这里,吃饭、议事、练功都有专门的地方。 外围眼线已经发展到將近三百人,遍布京城九门、三十六坊、一百零八条主要街巷。 鲁长风將京城划分为东西南北中五个区域,每个区域设一个香主,香主之下再设若干线头。 每个线头分管三到五名外围眼线,形成了一个层级分明、运转高效的情报网络。 鲁长风自己坐镇南城总舵,每日处理各香主匯总上来的消息,將有价值的筛选出来存档。 最紧要的通过王麻子烧饼铺的渠道送进宫里去。 但这大半年来,鲁长风最得意的一件事不是情报网的扩张,而是他修为的突破。 他前世修炼的莽牛劲虽然是三流功法,但他以三流功法硬生生修到了三品,对武道的领悟力本就远超同儕。 来京城这一年多,他除了日常管理帮务,其余所有时间都花在了修炼上。 手下二十来號兄弟个个都有修为在身,虽然品级不高,但彼此切磋、互相砥礪,修炼氛围比当年他一个人在江湖上摸爬滚打时强了不知多少倍。 他靠著积年累月的苦修和无数次实战打磨,终於將三品巔峰的瓶颈踏破,踏入了四品。 四品武者,在京城江湖上已经算是二流高手,在西城破庙时期的丐帮里更是独一份。 消息传到宫里,连许褚在给周行递话时都捎了一句“鲁长风那老头有点意思”。 和盛源商號的发展,则是一场静悄悄的革命。 大半年的时间,一家西市角落里不起眼的小杂货铺,在四位晋商大佬的运筹帷幄之下。 已经悄然变成了京城商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猗顿作为东家,定下了“先铺渠道,再图利润”的总方针——大半年来,他不追求单笔生意的暴利。 而是將每一笔生意的利润压到最低,用极低的价格和极高的信誉迅速占领市场份额。 他从底层起步,先拿下京城几家中小茶楼和酒楼的供货合同,再逐步向更大的商號渗透。 李宏龄作为帐房先生,对所有帐目錙銖必较,每一笔开销都精確到文,將成本控制做到了极致。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毛鸿翽则负责將商號的管理流程逐一標准化,从伙计的著装到库房的码货方式,每一项都有章可循。 但真正让和盛源脱胎换骨的,是雷履泰。 大半年里,和盛源从一家杂货铺扩展到了粮食、布匹、药材、茶叶四大品类。 店面从槐树巷的一间小门面扩建到了三间,仓库从无到有,在西城租下了两座大仓。 雷履泰坐镇总號,每天从早到晚伏在案前,手中算盘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將每一笔资金都调度得恰到好处。 什么时候该囤货,什么时候该放货,什么时候该借鸡生蛋,什么时候该回笼资金。 到永和二十一年下半年,和盛源已是京城商界小有名气的新锐商號,其南北杂货贸易占据了京城市场將近一成的份额。 名下的伙计从最初的二十余人发展到一百余人,店铺数量和仓库规模都扩大了三倍有余。 更重要的是,和盛源的商业网络为周行的情报体系提供了完美的掩护和资金通道。 丐帮的眼线不再是衣衫襤褸的叫花子,和盛源在每个坊都至少有一家门店或仓库。 丐帮的核心成员摇身一变,成了和盛源的伙计、帐房、库管,名正言顺地出入各大商號和衙门。 情报传递也不再依赖腿跑,而是借和盛源各门店每日送货、进货的物流网络,消息夹在货单里在各区之间流转,比以往快了一倍不止。 和盛源的壮大还带来了一个周行事先没有预料到的收穫。 他有了第一批完全属於自己的、可以公开活动的合法人手。 这些人手以商號伙计的名义进出宫城运送货物,可以在各个宫门和禁军、內侍、宫女產生合法的交集。 也可以名正言顺地与各部衙门的下层吏员打交道,送货、结帐、签收,每一次商业往来都是一次情报交换的契机。 而这一切,都被那层叫“和盛源”的商业外壳完美地保护著。 和盛源的成功自然也引来了覬覦。 京城老牌商號开始注意到这颗新星,有人暗中派人来打探和盛源的底细,有人试图在货源上卡脖子,有人放出流言说和盛源是暴发户撑不过三年。 猗顿对此一一笑纳,面上憨厚地拱手说“小本生意,承蒙关照”。 转身就让雷履泰在背后做了三件事。 一是加倍压价挤掉对手几个大客户。 二是入股两条南北货运路线锁死物流命脉。 三是用高薪把对手最得力的三个伙计挖了过来。 三招打完,几家想搞事的商號主动登门求和。 雷履泰在帐房里拨著算盘珠子,头也不抬地对猗顿说了一句:“东家,这几个月的净利润又翻了一番。” 更深层的布局也在同步推进。 雷履泰已开始著手为和盛源筹备一项核心业务,票號。 大半年来,他已把京城十几家钱庄的运作模式摸了个门清,借京城到江南的贸易路线开始小规模试验异地匯兑业务。 如果这条路线能跑通,和盛源將从一家单纯的贸易商號转型为具有金融属性的商业帝国。 届时不仅能赚贸易的利润,更能赚金融的利润,匯兑的手续费、存款的利差、贷款的利息,每一项都是远比卖货更丰厚、更稳定的收入来源。 更重要的是,票號业务的客户都是手握重金的权贵富商,一旦雷履泰的匯兑网络建成。 和盛源就能名正言顺地接触到京城最顶层的財富圈子,谁家有多少钱、谁家急需用钱、谁家暗中转移资產,这些信息比任何军事机密都更值钱。 宫外的进展匯总到周行的案头时,他正在偏殿里就著烛火看一本从御书房借来的《大周地理志》。 春兰以为殿下在用功读书,实际上书的夹页里藏著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地写著鲁长风匯总的各区情报摘要。 他將纸条上的內容和脑海中那张京城势力分布图一一对照,在心里將每一个新標註的地点、人名和关係线添加进去。 然后熟练地將纸条揉成小团,塞进嘴里,和著茶水一起咽了下去。 他放下书,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立冬的寒气扑面而来,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椏上掛了一层薄薄的霜,在月光下泛著银白色的光。 远处各宫各殿的灯火已经陆续熄灭,只有乾元殿方向还亮著灯。 那是周武帝在批阅奏章。 而他所有的棋子们,此刻也都在各自的岗位上无声地运转著。 一切都按他的计划稳步前行,每一颗棋子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走得扎扎实实。 但他心里清楚,所有这些,情报、財富、人脉,都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他现在就像一只在不断织网的蜘蛛,网越织越大,越织越密,但他自己始终待在网中央最不起眼的那个角落,等待猎物自己撞上来。 蛰伏这么多年,他等的就是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真正站到阳光下的理由,一个能让他所有明暗棋子同时发力的节点。 而现在,这个契机似乎正在向他靠近。 第41章 寒门三俊 永和二十二年,雨水。 周行八岁了。 八岁的九皇子比去年又躥高了一截。 春兰给他量的身长已经超过了偏殿门框上那道去年刻下的划痕足足两指宽。 他的眉眼比小时候长开了些,少了几分奶气,多了几分清俊,但脸上那股怯生生的神气依然如故。 见了人还是习惯性地低头,说话声音还是不大,走在宫道上还是喜欢贴著墙根走。 宫里的人提起九皇子,用的词依然是那老几样:乖巧、老实、不起眼。 周行很喜欢这三个词,它们是他最好的保护色,比许褚那套玄铁甲还管用。 春分过后,系统面板上精英天团的召唤图標再次亮起。 周行盘腿坐在偏殿的床上,春兰在外间做针线,秋菊在院子里浇花。 没人注意到殿下今天比平时早了一个时辰屏退她们。 他看著那面只有自己能看见的金色光幕,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一声召唤。 金光如潮水般涌起,比上一次更加炽烈。 光幕上浮现出几行文字,笔锋如刀,银鉤铁画。 “六星精英天团。” “天团名称:寒门三俊。” 六星。 和许褚他们的“潜龙近卫”同一星级。 周行压下心头的振奋,目光继续下移。 这次的成员数量只有三人,比精英天团的常规配置还要精简。 但六星的评级不会骗人,系统给这三个人的潜力打了和许褚四人同等的分数。 三个文人,能和四个顶级武者平起平坐,那他们的本事一定在別的维度上。 成员名单浮现出来。 周行的目光扫过那三个名字,瞳孔微微一缩,然后他靠在床头,无声地笑了。 “姚广孝,王安石,苏軾。” 系统这次给的配置,精准得让他有些不敢相信。 这三个人如果真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他在文官系统中的空白將被一举填补,而且是用最顶级的人才一步到位。 姚广孝,明成祖朱棣麾下第一谋士,人称“黑衣宰相”。 精通佛、道、儒三家,通晓兵法谋略,在朱棣发动靖难之役时坐镇后方运筹帷幄,是整个靖难之役真正的总设计师。 他的特点是看得远、算得深、沉得住气,擅长在暗中布局,在別人还盯著眼前三步棋的时候,他已经把棋盘推演到了终局。 周行前世的网际网路圈子里有句话叫“你还在第一层,人家已经在第五层了”,姚广孝就是那种永远比你多想五步的人。 王安石,“唐宋八大家”之一,北宋最著名的改革家。 他的特点是执行力极强,认准了的事,哪怕全天下反对也要硬推到底。 熙寧变法虽然爭议极大,但没有一个人能否认王安石的魄力和能力。 他是一柄无坚不摧的重锤,能砸碎任何陈规陋习,但也因为过於刚硬而需要有人替他缓衝。 周行在心里默默给他贴上了一个標籤:改革派急先锋,需要搭配一个善於调和矛盾的人使用。 苏軾,不用多说了。 诗词书画无一不精,文章独步天下,是那种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自动成为人群焦点的天才人物。 他的性格和姚广孝完全是两个极端。 姚广孝深沉內敛,苏軾旷达外放。 姚广孝藏在暗处运筹帷幄,苏軾站在明处纵横捭闔。 在周行前世,苏軾是最受欢迎的文人之一,无数人拿他的诗词当个性签名。 但很少有人知道,苏軾的政治才能同样不可小覷。 他曾任翰林学士、知制誥,在地方上做过知州,政绩颇佳。 他的弱点是性格过於耿直,不够圆滑,但如果用对位置。 他的个人魅力和文坛影响力將是一笔无法估量的政治资產。 三个人,三种风格,三个方向。 姚广孝是藏在幕后的棋手,负责制定战略、分析局势、在暗中牵线搭桥。 王安石是冲在前面的推土机,负责在朝堂上硬碰硬地推行政策、打破旧有的利益格局。 苏軾是聚光灯下的明星,负责用他的文章和人格魅力影响舆论、拉拢中间派、塑造九皇子一系在朝堂內外的正面形象。 系统继续显示详细信息和植入身份。 “姚广孝:植入身份为京城大报恩寺掛单僧人,法名道衍,精通佛法与儒学,常为香客解签,在寺中颇有几分薄名。 修为三品文修,浩然正气初具规模。 目前状態:在寺中潜心读书,准备还俗参加科举。” “王安石:植入身份为京郊寒门学子,曾中过秀才,因家境贫寒无力继续求学,在京郊王家庄以教书为业维持生计,边教边学,等待来年春闈。 修为二品文修,浩然正气已初具根基。 目前状態:闭门苦读,储备盘缠,准备来年进京赴考。” “苏軾:植入身份为寄居大报恩寺的游学书生,与姚广孝同住一寺,尚未参加科举,以诗文会友,在京城文坛已有几分才名。 修为二品文修,浩然正气洒脱不拘。 目前状態:在寺中读书备考,时常与姚广孝谈文论政,二人交情深厚。” 周行逐条看完,心中对系统的安排越发满意。 这三人的身份植入乾净得像三张白纸。 没有任何复杂的官场背景,没有任何可疑的利益关联,就是三个普普通通的寒门学子,正在为来年的春闈做准备。 尤其是姚广孝,大报恩寺在京城南郊,是大周皇家寺院之一,常有达官贵人去上香礼佛。 一个能说会道、解签精准的年轻僧人,很容易在这些权贵中间积累人脉和口碑,將来入朝之后,这些寺庙里结下的善缘都会成为无形的政治资源。 而苏軾住在大报恩寺,与姚广孝朝夕相处,两人一文一僧,一放一敛,一文采飞扬一深藏不露。 这种反差让他们无论在哪里都是最引人注目的组合,却又恰好相互遮掩。 旁人只会看到苏軾的才华,却不会注意到他身后那个不动声色的僧人。 来年春闈,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 这大半年里,他需要让鲁长风的丐帮暗中关注这三个人的动向,確保他们在备考期间不受外界干扰。 和盛源那边也需要暗中资助一些资源。 王安石家境贫寒,以教私塾维持生计,备考的盘缠未必充裕,可以让和盛源以资助寒门学子的名义。 通过王家庄的乡绅之手送去一笔银子,既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又不暴露背后的真正来源。 大报恩寺那边,可以让鲁长风安排一两个外围眼线以香客身份定期去寺里上香。 借解签之名与姚广孝接触,將宫里最新的动態和朝堂格局传递过去,让他提前熟悉这场棋局。 但这些都要做得极其隱蔽,不能有任何痕跡。 这三个人將来是要站在阳光下的,与九皇子之间的关係必须是“素不相识”到“偶然结交”再到“志趣相投”,每一步都要自然而然,经得起任何人的调查和推敲。 他盘腿坐在床上,丹田里的假气旋还在慢悠悠地转著,气息稳稳地维持在一品上下。 二品修为封在脊柱深处,安静如冬眠的种子。 春兰在外间打了个哈欠,缝衣服的针线声停了下来。 秋菊浇完了花,正蹲在院子里跟那只灰麻雀说话。 窗外的月光清冷如水,照在窗台上那盆万年青的叶子上,叶尖的露珠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来年春闈。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春闈是文官的龙门,是寒门子弟唯一的上升通道。 姚广孝、王安石、苏軾,这三个人只要有一个能在春闈中崭露头角,他在朝堂上就有了第一枚明子。 第42章 来年春闈 惊蛰后三日。 大报恩寺的晨钟敲过三巡,山门刚开,便已有香客三三两两拾级而上。 寺中知客僧合十相迎,香火的气息混著早春潮湿的空气,在大雄宝殿前繚绕不散。 藏经阁东首有一间小小的禪房,窗明几净,案上供著一盏清茶、一函《楞严经》、一部翻旧了的《左传》。 禪房的主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僧人,法號道衍,在寺中掛单已有三年,平日里除了为香客解签,便是闭门读书。 寺中僧侣都道这和尚学问极好,性子却有些古怪。 他不穿袈裟时,总爱披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旧僧袍,远远看去不像出家人,倒像个落了魄的读书人。 此刻道衍正坐在窗前,手中握著一卷《左传》,目光却不在书上。 昨夜三更,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佛陀,没有菩萨,只有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紧不慢,不喜不悲,像是从极高极远的天穹之上垂落下来,穿透了他的颅骨,直接烙印在他的魂魄深处。 声音告诉他三件事。 第一,他前世是姚广孝,靖难之役的总设计师,黑衣宰相,永乐大帝麾下第一谋士。 第二,与他一同被召唤至此的还有两人,王安石,苏軾。 他们前世的功业、性格、结局,也一併被灌入他的脑海之中。 第三,他们三人此生效忠的对象是当朝九皇子,一个八岁的孩子。 道衍放下书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微苦的茶汤滑过喉舌,让他从昨夜那场匪夷所思的仙梦中彻底清醒过来。 他当然知道仙人託梦听起来有多么荒诞不经,但他更知道自己此刻头脑中的那些记忆是千真万確的。 王安石变法图强,苏軾旷达千古,这些细节绝非他自己的学识所能编造。 他前世谋划靖难之役时,靠的便是在纷乱如麻的局势中找出最关键的那根线头。 而此刻他手中的线头只有两根:第一,仙人存在,那场梦是真的。 第二,他这辈子要为九皇子效力。 至於九皇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值不值得效忠、他们的君臣缘分该如何开始。 这些都不是眼下该想的事。 眼下该想的只有一件:来年春闈。 道衍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木窗。 早春的寒气扑面而来,禪院中的老梅正在落花,花瓣铺了一地,无人打扫。 他望著那满地落花,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前世他以僧人身份谋划天下,这一世仙人也给他植入了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身份,大报恩寺掛单僧人。 他当然不会一辈子当和尚,但眼下这身僧袍是极好的掩护。 大报恩寺是大周皇家寺院,常有达官贵人来上香礼佛,他借著解签之名已经在寺中结交了好几位朝中官员。 虽然品级都不高,但官场上的消息却是源源不断地流进来。 有了这些消息,他就能提前摸清楚大周官场的基本格局,为日后入朝布局。 他正出神间,禪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隨著一个清朗的嗓音:“道衍师兄!道衍师兄!后山的桃花开了,走走走,隨我去看看!” 道衍转过身来。 门口站著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书生,青衫磊落,手持摺扇,脸上掛著三分疏狂七分洒然的笑意,正是寄居在寺中的游学书生苏軾。 与他同来的还有另一个青年,身著灰色布袍,面容清瘦,神色端凝,浑身上下透著一股苦读寒窗的书卷气。 京郊王家庄的私塾先生王安石。 道衍看看门口的两个年轻人,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仙人將我们三人聚在一处,確实是一步好棋。 这座大报恩寺就是他们的起点。 桃花確实开了。 后山半坡上的桃林,花开得正盛,粉粉白白地压了满枝,山风一吹,花瓣便纷纷扬扬地洒下来,落在三人的肩上、袖上、发间。 苏軾走在最前头,一边走一边吟诗,兴致来了便摺扇一展,把飘到面前的花瓣扇得四散飞舞。 王安石走在最后,神色依然板正,对扑面而来的桃花美景视若无睹,倒是在低头沉思时差点撞上一棵歪脖子老松。 道衍走在中间,不紧不慢,偶尔伸手接一瓣落花,端详片刻再轻轻弹开。 走到桃林深处一座石亭中,苏軾解下腰间的酒葫芦灌了一大口,满足地长嘆一声,然后转头看向道衍和王安石,忽然笑了起来。 他指了指道衍,又指了指王安石,最后指了指自己,压低声音说道:“我们重活这一回,仙人安排我们在一处,总不会是让我们来赏花的吧?” 此言一出,石亭中的气氛登时变了。 桃花还在飘,山风还在吹,但三人的神色都已不是方才那副悠閒的模样,隱隱有了几分上辈子在朝堂和战场上歷练出来的锐利与沉稳。 王安石率先开口,目光直视苏軾:“仙人託梦给我,除了你二人之外,还说了另一件事,我们的主子,是当朝九皇子。” “八岁。”道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將手中的花瓣轻轻放在石桌上,“大周立国三百年,十七位皇子中年纪最小的那一批。” “无母族,无师承,无妻族,標准的『三无』皇子。” “住在偏殿里,日常除了给皇后请安便是读书写字,据说性子怯弱,见人就低头。” 他说这番话时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段经文,但王安石注意到,道衍说“无母族、无师承、无妻族”这六个字时。 指节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三下,节奏篤定,不像是在陈述劣势,倒像是在盘点一笔被人遗漏的宝藏。 苏軾收起摺扇,在掌心敲了敲,脸上那副嬉笑怒骂的神情不知何时已经收敛了大半。 他沉吟片刻,忽然笑了起来:“无母族代表没有外戚掣肘,无师承代表没有门阀包袱,无妻族代表没有利益捆绑。” “你们不觉得,这比那些身边围了一圈势力的皇子更让人放心吗?” 王安石闻言,看了苏軾一眼,目光中多了一丝认同。 他前世主持熙寧变法,最大的阻力不是来自百姓,不是来自皇帝,而是来自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 外戚、勛贵、大地主、大商贾,每一股势力都在拼命维护自己的既得利益,任何触动他们利益的改革都会遭到疯狂反扑。 如果一个皇子身边从一开始就围满了这些势力,那他登基之后势必会被绑架,想动谁都不敢动,想改什么都改不了。 九皇子身边清清爽爽,確实是一个极好的起点。 “仙人的意思很明白,”道衍重新开口,將茶盏往石桌中央推了推,像是在棋盘上落下一枚子,“来年春闈,是我们入朝的门径。” “三人同榜最好,若不能同榜,至少也要有一人进入一甲。” “入了朝堂,站稳脚跟,然后才能谈得上为殿下布局。” “但有一件事需先说清楚,我们三人与殿下的关係,必须是自然而然建立起来的。” “不能有任何刻意安排的痕跡,经得起任何人的推敲和调查。” 苏軾頷首表示赞同:“以诗文结交,以政见投契,以志趣相合,这才是最稳当的路径。” 王安石没有接话,只是抬起头看向道衍,目光沉静如水,语气比方才更加郑重:“我的性子你们知道,不懂迂迴,不屑世故,朝堂上的暗流和人情往来,我应付不来。” 他这话说得坦坦荡荡,毫不避讳自己的短处,然后转向苏軾,眼中带了几分笑意,“这种事,只能仰仗苏兄了。” 苏軾被他这么一点名,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仰头大笑,笑声震得桃枝上的花瓣簌簌而落。 他笑够了,才用扇柄指著王安石说:“行,坏人我来做,好人你来当,成了吧?” 说完又转头看向道衍,眼神里带了几分促狭,“至於那些更坏的、更黑的、更见不得人的事,道衍师兄,你可別推辞。” 道衍微微一笑,拈起石桌上那片已经微微蔫了的花瓣放在掌心端详片刻,然后五指缓缓合拢,將花瓣拢於掌心。 他没有说话,但另外两人都知道他这个动作的意思,那些藏在暗处的、不能摆在檯面上的布局和算计,他会一力承担。 王安石是推土机,负责在朝堂上硬碰硬地推开陈腐的旧墙,用无可辩驳的道理和铁腕手段打破旧有格局,让新政得以推行。 苏軾是聚光灯下的明星,负责用他的诗文和人格魅力影响舆论、爭取中间派、为他们的阵营塑造正面形象。 而他姚广孝,则是藏在幕后的那只手,负责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角落里布下棋局、牵动暗线。 在关键时刻做出那些必须有人做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决定。 石亭外,风渐渐停了。 桃林深处传来寺中晚课的钟声,沉浑悠远,一声接著一声,將三人从各自的思绪中唤回。 山下的寺院里已经升起了炊烟,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漫上桃林。 苏軾最先站起身来,理了理沾满花瓣的青衫,向王安石和道衍笑道:“来年春闈再见分晓,同榜最好,若不能同榜,也要在殿试上让陛下记住我们的名字。” 道衍合十还礼,僧袍袖口沾了一片桃花,他没有弹开,只是看了看,然后將那片花瓣收入袖中。 带著一点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意味,这片花瓣,来年春闈放榜之后,他要原样送到九皇子的偏殿。 王安石没有留下花瓣也没有留下诗句,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那是他这几个月来整理的策论大纲,递给道衍:“帮我看看,哪里写得不对,直接批,不用留情面。” 道衍接过册子翻了翻,点头应下。 第43章 以商养政 大报恩寺后山的桃林深处,石亭中的茶已经凉透了。 暮色一寸一寸地漫过山林,晚课的钟声还在山谷间迴荡,三人却都没有起身的意思。 方才一番交底,彼此都亮了底牌,此刻亭中的沉默反倒比方才的交谈更加沉甸甸的。 不是无话可说,而是要说的话太多,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道衍將王安石递来的那本策论大纲放在膝上,隨手翻开几页。 入目便是工工整整的楷书,笔画端正得近乎刻板,每一页的边角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註和修改,有些地方甚至被涂改了七八遍,纸张都快磨破了。 他看得很快,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神色始终平静如水,直到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忽然顿住了。 那一页写的是关於大周盐铁专营制度的改革方略,条分缕析,鞭辟入里,每一项建议都直指要害。 道衍的目光在最后一段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抬起头来。 “介甫,你这篇策论若在春闈中递上去,恐怕不是中不中的问题。” 他顿了顿,將册子轻轻合上,递还回去,“而是会得罪多少人。” 王安石接过册子,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將册子仔细收入袖中,然后说了一句:“不得罪人,何必改革?” 苏軾正仰头灌酒,闻言呛了一口,连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酒渍,指著王安石对道衍说:“你看,我说什么来著?他就是这个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上辈子在朝堂上把满朝文武得罪了个遍,这辈子还是这副德行。” 话虽这么说,语气里却带著几分由衷的敬佩。 道衍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他端起凉茶又抿了一口,目光透过石亭的飞檐,望向山下寺院中渐次亮起的灯火。 他在心里已经將三个人的分工盘算得清清楚楚。 王安石主攻,苏軾主宣,他自己主谋。 但这三套截然不同的行事风格,想要捏合在一起而不互相抵消,需要一条共同的主线。 这条主线是什么? 他沉吟片刻,忽然开口。 “介甫主攻,子瞻主宣,贫僧主谋,这是大方向,但若论具体朝政,我们三人各自为战,最多不过是三个能干的大臣,要想真正拧成一股绳,必须有一条共同的主线。” 他顿了顿,將目光从山下的灯火收回来,落在石桌上那片已经蔫了的花瓣上,“这条主线,贫僧以为,不妨定为『以商养政』。” “以商养政?”王安石眉头微动,身体微微前倾。 “殿下手中有一家商號,名唤和盛源,目前已在京城商界站稳了脚跟。” 道衍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石亭中的三个人能听见,“仙人託梦时顺带提了一嘴,说这家商號是殿下暗中扶持的,和盛源的东家姓猗,掌柜姓雷,都是极有本事的商人。” “介甫,你想想,你前世的熙寧变法,最大的阻力来自哪里?” 王安石不假思索地答道:“既得利益者,大地主、大商贾、勛贵外戚,变法动了他们的钱袋子。” “正是。”道衍点头,“但如果变法之前,你手中已经掌握了一个足够庞大的商业网络呢?” “如果朝廷推行新政所需的钱粮、物资、运输渠道,都可以通过自己的商號来调度,那你还需要看那些大地主大商贾的脸色吗?” 王安石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著,节奏越来越慢,最后停住。 他前世在推行青苗法和均输法时,最大的掣肘就是朝廷的財政命脉被地方豪强和垄断商人掐在手里。 朝廷向民间借贷要经过他们的钱庄,物资调配要经过他们的商號,利润大头全被他们截留。 如果手里有一家自己的商號,这个局面就能从根本上被打破。 他抬起眼,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青苗法需要向民间放贷,均输法需要物资调度网络,如果和盛源能承担这两项职能,变法阻力至少能削减三成。” 苏軾在一旁听了半天,忽然插话:“不仅是变法,和盛源如果做大,还能解决另一个更要命的问题,养士。” 他展开摺扇,不紧不慢地摇了两下,方才那副嬉笑怒骂的神態已经完全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审视的表情。 “寒门士子入朝,最怕的不是考不上,而是考上之后没有根基。” “京城米贵,俸禄微薄,多少人中了进士之后还得靠借贷度日?” “一旦欠了豪绅的钱,就成了人家的傀儡,还谈什么独立人格?” “若和盛源能在暗中资助这些寒门士子,不求回报,只求他们能在朝堂上站直了说话,那我们手里就有了一股谁都无法忽视的清流力量。” 道衍看著苏軾,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隨即又觉得理所当然。 苏軾前世在文坛的影响力无人能及,苏门六君子皆是当世俊杰,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养士”二字的分量。 不过他也注意到了苏軾性格中的另一面。 这位大才子从来就不是按部就班的人,他的计策总是天马行空,不时冒出些出人意料的点子,有些可行,有些纯属玩笑。 但正是这种不拘一格的思维,恰好能弥补他自己过於阴沉的谋略风格。 夜色渐深,桃林中的晚风裹著寒气从山谷间灌下来,吹得石亭的檐角铜铃叮噹作响。 王安石將茶盏中最后一口凉茶饮尽,站起身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灰布袍襟。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份薄薄的册子,比方才那份策论大纲更薄,只有寥寥数页,纸面乾净平整,没有任何涂改的痕跡。 他將这份册子递给道衍,语气平静而郑重:“这是我擬的王府私塾扩建计划。” “王家庄现有学童二十余人,附近三个村子还有至少五十个適龄孩童无书可读。” “若和盛源能以资助乡学的名义投一笔银子,將私塾扩建为书院,我可以在教私塾之余多收一些寒门子弟。” “这些孩子眼下只是学生,但十年之后,他们就是遍布京郊各县的基层文官,殿下的根基,不能只在朝堂,还得在地方。” 道衍接过册子翻了翻,目光在最后的预算数字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头。 王安石办事的细致程度让他很满意。 每一项开支都列出了两种方案,一种从简,一种从优,连教材的纸张和笔墨的採购渠道都做了比较。 这种在具体事务上亲力亲为的风格,恰好和他自己擅长大局谋划的特点形成了互补。 他把册子收入袖中,转向苏軾,语气隨意:“王兄和贫僧都有了任务,子瞻兄接下来有何打算?” 苏軾將摺扇一收,站起身来,走到石亭边缘望向山下灯火阑珊处,隨即转过身,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將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边。 第44章 三位一体 他笑著朝道衍和王安石深深一揖,神態虽然轻快,语气却异常郑重:“诗文会友,以文会友,京城文坛,我前世就熟,这一世也不会差。” “三位一体,介甫在明处衝锋,道衍师兄在暗处布局,我呢,就在半明半暗之间,替你们摇旗吶喊,替殿下招揽人心。” “待春闈之后,我请二位喝庆功酒,不,请殿下一起来喝。” 他说这话时脸上那副嬉笑怒骂的神態又回来了,但道衍听得出来,这番话不是玩笑。 这个看似洒脱不羈的才子心里装著的东西远比任何人看到的都多。 他前世一生坎坷,却始终不改旷达本色,这种在任何境遇下都能保持真性情的品格,恰恰是他们三个人里最稀缺的。 王安石向道衍合十还礼,然后转身沿著石阶下山去了。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桃林的暗影中,脚步踏实而坚定,每一步都踩得碎石沙沙作响,像是已经开始一步一步地丈量那条从王家庄到京城朝堂的漫漫长路。 苏軾在亭中多站了片刻,仰头望著天上那轮將圆未圆的明月,忽然低声吟了一句诗,然后笑著摇了摇头,也转身下山去了。 诗句被夜风裹著飘散在桃林间,道衍只隱约听到了后半句 “人间有味是清欢”。 道衍独自留在石亭中,目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桃林尽头。 山下的寺院灯火渐次熄灭,晚课的梵唱已经停了,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偶尔传来,在山谷间孤零零地迴荡。 他展开王安石递来的两份册子。 一份策论大纲,一份书院扩建计划。 就著亭中微弱的月光又看了许久,越看越觉得仙人的安排自有深意。 王安石之锐,苏軾之达,加上他之沉,恰好是一张弓的三根弦。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太紧则易折,太松则无力,三根弦绷在一起,才能射出最有力的一箭。 他將两份册子仔细收入袖中,抬头望了一眼天上那轮將圆未圆的明月,合十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沿著石阶缓缓下山。 黑色僧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禪房后,他拨亮油灯,铺开纸笔,开始整理今日交谈的要点,为来年春闈的每一步行动做出规划。 他先写下了春闈前的筹备方案,每一项都精確到具体时间、具体人物和具体地点。 然后又翻出王家庄周边村落的资料,仔细对比各村的人口、田產、赋税情况,將学院扩建的每一步进展都作了详细规划。 全部整理完毕已是深夜,他在最后一页纸上写下了三个人的名字,在名字下方各自標註了他们最擅长的方向,然后在三人的名字之间画了几条交错贯通的连线。 九皇子周行的名字被他写在了三人的上方。 油灯的火焰轻轻跳了一下,他將纸张凑到灯前点燃,看著它慢慢化为灰烬。 灰烬落在案上的铜盘里,他在铜盘边沿轻轻敲了三下,每一下的间隔都精准而篤定。 来年春闈,就是他们的开篇。 第二日,大报恩寺的晨钟照常敲响,山门照常打开,香客照常纷至沓来。 知客僧在藏经阁前远远看见了道衍,想上前寒暄几句,道衍已经转身走入了禪房,隨手带上了门。 他坐在书案前,將王安石那份策论大纲从头到尾仔细批註了一遍,又取出一张新纸,开始为苏軾草擬一份春闈前的诗文传播计划。 该在哪些场合露面、该结交哪些文人、该在什么时候发表什么风格的诗作,每一条建议都旁徵博引,言之有据。 落款处,他顿了顿笔,没有写自己的法號,而是写下了三个字:姚广孝。 这三个字被留在了纸面上,墨跡未乾,在晨光中泛著幽幽的光泽。 与此同时,苏軾已经出了山门,沿著春熙街一路閒逛。 他今日换了件新洗的青衫,手里依旧是那把从不离身的摺扇,不时停下脚步听听路人的閒谈,遇到有趣的话题便插嘴聊上几句。 路过春熙街口新开的那家和盛源分號时,他驻足打量了好一会儿,看著那块簇新的招牌上“和盛源”三个鎏金大字,眼神中闪过几分玩味。 他在京城文坛已有几分才名,今日正是要赴诗会雅集,途中经过此处,方知这就是那座桃林石亭中道衍提到的商號。 他轻摇摺扇,迈步踏入,一名年轻伙计正从骡车上卸货,回头与他四目相接,旋即低头掸了掸衣襟上的尘土,退入铺中。 苏軾没有多问什么,在铺子里转了一圈,买了两刀宣纸便离开了。 而在京城东郊的王家庄,王安石也起得极早。 他昨夜从大报恩寺走回王家庄时已是深夜,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便又披衣起身。 他先去村口的私塾给孩子们上了两堂课,午后再整理馆务。 他前世主持熙寧变法时便以严於律己著称,如今更是將庄上的每一笔开销都记得清清楚楚。 几日后,他偶然从里正口中得知,本村和附近几个村庄的適龄孩童无书可读、將获乡绅资助扩建书院的消息正在流传。 他翻开手中的册子,在“乡绅资助”几个字旁边用炭笔轻轻画了一个圈,然后继续低头授课,没有多说什么。 三人各自行动,各自准备。 桃林一聚之后,他们便再也没有同时在公开场合出现过,但三人都知道,下一次相聚之时,便是来年春闈。 那是他们真正的战场,也是他们为九皇子布下的第一局明棋。 第45章 探花宴 永和二十二年,春分后五日。 京城西郊的玉渊潭畔,千株碧桃正值盛放。 这一带原是大周皇家园林的一部分,后来闢为官绅共赏之地。 每年春分前后,京中王公贵族、文武官员、文人墨客便会齐聚於此,赏花赋诗,饮酒论道。 年年如此,渐成定製,京中人称之为“探花宴”。 今年的探花宴比往年更加热闹。 礼部牵头,国子监协办,说是要藉此盛会为来年春闈预热,鼓励天下学子以文会友。 消息一传出,京城各大书院、各地赴京游学的士子便蜂拥而至。 玉渊潭畔的几座亭台楼阁早在三天前就被各路人马预订一空。 来晚了的书生们只能在桃林间席地而坐,倒也別有一番野趣。 卯时刚过,潭边已是人流如织。 桃林深处,有人铺开宣纸即兴挥毫,墨跡未乾便引来一片喝彩。 有人席地抚琴,琴声与花瓣一同飘落,引来几只不知名的水鸟在潭面上盘旋不去。 有人三两成群地聚在凉亭中高谈阔论,从诗词歌赋聊到朝政时局,爭得面红耳赤,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最热闹的要数潭心岛上的观澜阁。 那是歷届探花宴公认的诗魁擂台,每年都有人在此一诗成名,也有人在此折戟沉沙。 今年阁中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由礼部郎中张懋和国子监祭酒孙伯安共同主持,谁若能在此赋诗夺魁,便有机会被在场观礼的王公贵族看中,一步登天。 据说前几日太傅府的人还专门派人来整修了观澜阁的匾额,新上的金漆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更添了几分庄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临近午时,玉渊潭西侧的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几个眼尖的士子最先反应过来,纷纷踮脚张望,交头接耳的声音像风吹麦浪般从西往东传过来。 “大殿下也来了!” “当真是大殿下!” 只见一行数人从西侧的石径上缓步走来,为首一人二十出头,身著月白色儒衫,腰间繫著一条青玉带,气度温文,步履从容,正是大皇子周琮。 他今日没有穿皇子常服,一身儒生打扮,头上只簪了一支青玉簪,浑身上下没有任何皇室的標誌。 但那股骨子里透出来的书卷气和稳重气度,让人一眼便能將他与周围那些寻常贵公子区分开来。 周琮身旁跟著两个人。 左边是国子监祭酒孙伯安,六十来岁的老学究,清瘦矍鑠,背微驼,手里捻著一串墨玉念珠,边走边与大皇子低声交谈。 右边是礼部郎中张懋,四十出头,方面阔耳,笑容可掬,一路走一路给周琮介绍今年探花宴的新鲜事。 三人身后还跟著几个同样著便服的侍卫,散在人群中,装作普通游客的模样,目光却时刻扫视著四周。 周琮自入內阁观政后,身份地位水涨船高,朝中上下对他的评价也是一面倒的讚誉。 谦逊、好学、有乃父之风。 今日私服来探花宴,一来是散心,二来也是想看看今年京城文坛的风气如何。 “大殿下,今年探花宴的规模比往年大了不少,各地士子来了不下千人。” 张懋指著潭边熙熙攘攘的人群,语气中带著几分自得,“这是礼部与国子监合办,托殿下的福,场面倒还过得去。” 周琮微微一笑,目光扫过桃林间那些席地而坐、谈笑风生的年轻士子,眼中露出几分追忆之色:“张大人不必过谦,本宫当年还未入宫学读书时,也曾隨太傅来探花宴见识过一番。” “那时本王才十五岁,坐在那边的石头上听前辈们论诗,一句话都插不上,只觉得天底下怎么有这么多有学问的人。” 他指了指潭边一块半浸在水中的大青石,语气中带著几分怀念。 孙伯安捻著鬍鬚笑道:“殿下那时便已显露出了不凡的才情,老夫记得当夜殿下便作了一首五言律诗,太傅看后连说了三个『好』字。” “孙祭酒谬讚了。”周琮谦逊地摆了摆手,朝潭心岛的方向望了一眼,“观澜阁今年可有什么新面孔?” “正要向殿下稟报。”张懋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今年有几个年轻人颇为亮眼。” “寄居大报恩寺的苏軾苏子瞻,此人虽无功名在身,但诗文已在北京城文坛传开,才气纵横,性情豪放,颇有几分当年诗仙的风采。” “还有一个与他同寺的掛单僧人道衍,学问极深,解签之余常与香客谈文论政,据说连工部的赵侍郎都对他讚不绝口。” 周琮眉头微动,正要说话,潭心岛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譁,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那喧譁声中夹杂著击掌叫好、拍案惊嘆,还有人在高喊“快拿纸笔来”、“此等妙句不可不记”。 张懋和孙伯安对视一眼,都意识到观澜阁里怕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周琮也听到了那阵喧譁,微微一笑,脚下已朝潭心岛的方向迈去。 “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潭心岛上的观澜阁,此刻正是探花宴最核心的战场。 阁高三层,底层四面敞开,八根红漆圆柱撑起飞檐,檐下悬著一块新制的匾额,上书“观澜”二字,是太傅孔衍亲笔所题。 阁內正中摆著一张丈余长的紫檀木大案,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两侧各设十余个座位,早已坐满了人。 座位不够,后来者便站在阁外围栏边,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今日观澜阁的诗题是“春水”,不拘格律,不限韵脚,各人自抒胸臆,由在座的国子监教授和礼部官员共同品评,拔得头筹者便是今年探花宴的诗魁。 此刻阁中眾人正围著紫檀木大案,里三层外三层地挤成一团,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案前一个青衫书生身上。 那书生二十六七岁年纪,面容清朗,长眉入鬢,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左手负於身后,右手悬腕执笔,正在宣纸上挥毫泼墨,笔走龙蛇。 在他身后,方才已有数位颇负盛名的才子陆续交卷,但都被此人一句轻描淡写的评语夺去了风头。 他评诗绝不迂迴,既点得精准又毫不留情,偏偏话里带著三分詼谐,连被批的人都忍不住苦笑摇头。 此刻他正写的是一首七言绝句,字跡尚未全乾,旁边便已有人失声念了出来。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蔞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念诗的人念完之后,整座观澜阁安静了整整三息。 隨即,喝彩声如雷炸响。 有人拍案叫绝,有人连连摇头感嘆“此等妙句,吾辈今日不必再写了”。 有人衝上前去抓住那书生的袖子问“阁下可是大报恩寺的苏子瞻”。 那书生將笔搁在笔山上,接过旁人递来的湿帕擦了擦手,笑道:“不才正是苏軾,不过是即兴之作,各位谬讚了。” 席间忽然有人尖声问道:“苏公子这首春江晚景虽是绝妙好辞,但探花宴今日的诗题是『春水』,公子的诗里,春水在何处?” 问话的是个锦袍青年,眉宇间带著几分倨傲,乃是国子监今年最年轻的助教韩文绍。 出身定远侯韩崇的旁支,素来以诗才自负,今日连写三首皆被苏軾挑出毛病,心中早已不忿。 苏軾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此人便是方才那三首诗都被他评得一文不值的韩家公子,旋即嘴角微扬:“这位兄台问得好。” “春江水暖鸭先知,春江难道不是水?水暖鸭知,不著一字而春意满纸,若定要在诗句中堆砌『春水』二字才算切题,那是帐房先生的流水帐,不是诗。” 话音落地,满座哄堂大笑。 韩文绍面红耳赤,愤然拂袖而去,走到阁门口险些撞上迎面而来的一行人,抬头一看,嚇得一个踉蹌跪倒在地。 “大殿下!”这一声喊出来,观澜阁內的喧譁戛然而止。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看见门口站著的月白儒衫青年,纷纷跪倒行礼。 周琮摆了摆手,示意眾人平身,目光却落在案前那个不卑不亢的青衫书生身上。 “方才本王在桥头便听到这里的喝彩声,还有人大声念了一首七绝『春江水暖鸭先知』是你写的?” 周琮缓步走到案前,低头端详著摊在案上的那幅新墨,字跡洒脱风流,与他见过的任何一家书法都不同,却有某种独特的韵致。 他读诗读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品过一遍才放过去。 读完最后一句“正是河豚欲上时”,他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之色。 “好诗!不堆砌典故,不刻意求工,以寻常景物道出无限生机,天真烂漫却气韵浑成,这等手笔,京城文坛许久未曾见过了。” 苏軾微微一笑,拱手行礼:“殿下谬讚。草民只是看到潭中鸭子游水,隨口胡诌了几句,当不得殿下如此盛誉。” “隨口胡诌?”周琮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若隨口胡诌便能作出此等绝句,本宫倒想让你再胡诌一首。” 他转身望向潭心岛外的千株碧桃,略一思索,抬手朝桃林深处一指,“今日探花宴,以花为名。阁下既然能以一诗將春水写得淋漓尽致,再以眼前春色为题,不拘格律,写一首词如何?” 此言一出,观澜阁內又是一阵骚动。 第46章 一鸣惊人 大皇子亲自命题,这等殊荣可不是人人都能遇到的。 眾人纷纷將目光投向苏軾,有的人羡慕,有的人期待,也有几个角落里的人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 即兴赋诗已是极难,即兴填词更是难上加难,更何况是在大皇子面前,稍有不慎便是终身笑柄。 苏軾却不慌不忙。 他向周琮拱了拱手,缓步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桃林、碧水、远山,沉默了片刻。 阁中鸦雀无声,连风吹过桃林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然后他转过身来,回到案前,重新提笔。 这一回他没有悬腕疾书,而是不紧不慢地在砚台上舔了舔笔尖,笔尖含墨不多不少,然后落笔。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生怕惊扰了纸面上的什么东西,但笔锋落在宣纸上的那一刻,却是从容不迫、一气呵成。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上闋写罢,周琮站在他身后,嘴唇微动,无声地跟著念了一遍,眼中光芒越来越亮。 上闋写春末之景,花褪残红,燕子绿水,柳绵芳草,看似寻常意象,但“天涯何处无芳草”一句一出。 整首词的格局豁然开朗。 不再是伤春悲秋,而是坦荡开阔的胸襟与豁达。 苏軾没有停顿,笔锋一转,下闋一气呵成。 “墙里鞦韆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最后一笔落下,他將笔搁在笔山上,退后一步。 整座观澜阁里没有人说话。 国子监祭酒孙伯安站在周琮身后,捻著鬍鬚的手僵在半空中,眼睛直直地盯著那幅字。 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反覆咀嚼某一句的妙处,又像是想说些什么却找不到合適的词。 礼部郎中张懋更是直接摘下了自己的眼镜,用袖口擦了又擦,重新戴上再看一遍,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终於,周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没有鼓掌,没有喝彩,只是缓缓转过身来看著苏軾,目光中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方才他看苏軾的眼神是欣赏。 欣赏一个才子的才华,现在他看苏軾的眼神是郑重。 郑重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是寻常才子,是能传世的大材。 “天涯何处无芳草,”周琮低声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多情却被无情恼。”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本王读词二十载,自以为见识过不少好词。” “但今日这首《蝶恋花》,上闋豁达,下闋婉转,收放自如,浑然天成,苏公子,你今日这两首,一首诗一首词,皆是传世之作。” 他顿了顿,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放在案上,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一看便是皇家之物。 “这枚玉佩是本宫隨身之物,今日赠与阁下,不是赏赐,是结交,本王想与阁下交个朋友。” 满座譁然。 大皇子以隨身玉佩结交一个布衣书生,这意味著什么,在场没有人不明白。 苏軾低头看了一眼那枚玉佩,又抬头看了周琮一眼。 他没有推辞,双手捧起玉佩,端正地行了一礼:“殿下厚爱,草民愧领,只是殿下以朋友相称,草民却不敢僭越。” “这枚玉佩,草民便当作是殿下的勉励,来日春闈,定不负殿下期望。” 这一番话答得滴水不漏。 既接受了玉佩,又保持了適当的距离。 既表达了对大皇子的敬意,又没有当场攀附。 更巧妙的是,他將这枚玉佩定义为“春闈的勉励”,暗示自己將以科举正途入仕,而不是靠攀龙附凤走捷径。 周琮闻言,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观澜阁中的这一场诗会,在苏軾掷笔的那一刻便已没有了悬念。 隨后又有几位才子登台赋诗,其中不乏佳作,但没有一首能与苏軾那两首媲美。 暮色四合,探花宴在一片意犹未尽的氛围中散场,湖畔的碧桃在夕阳下泛著金红色的光,花瓣被晚风吹落,纷纷扬扬地洒在水面上,隨波盪向潭心岛的方向。 今日来过玉渊潭的人都知道,明年的探花宴怕是要冷清不少。 因为苏軾已经將標杆提到了一个让人望尘莫及的高度。 而在围观的人群中,有一老一少两人远远站在潭边的柳树下,从头到尾看完了整场诗会。 年轻的那个穿著灰布袍,面容清瘦,神色端凝,从头到尾没有鼓掌,也没有喝彩,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观澜阁中的那张紫檀木大案。 年长的那个身披黑色旧僧袍,面色平和如水,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偶尔低头捻动手中那串早已褪色的檀木念珠。 “子瞻这一手,比你我预想的还要漂亮。”年轻的书生终於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评点一篇策论。 他身旁的黑衣僧人微微点头,目光依然望著潭心岛的方向,大皇子的仪仗正缓缓退出观澜阁。 苏軾的身影还在阁中,被一群意犹未尽的士子团团围住,不知在说些什么,引得眾人时而大笑,时而拊掌。 “玉佩是第一步。接下来大殿下一定会再找机会与子瞻接触,诗词唱和也好,请教文章也罢,总之这条线已经搭上了。” 道衍捻著念珠的手指停了一瞬,目光在潭面上一瓣隨波逐流的桃花上轻轻掠过,“介甫,你注意到没有,方才大殿下问子瞻身世时,子瞻只说自己是大报恩寺的游学书生,別的只字未提,更不曾提到你我二人的存在。” 王安石微微頷首:“提不提我不重要,重要的是,今日这场诗会,子瞻出名了。” “消息传回內廷,太傅府会知道,太尉府会知道,各宫娘娘也会知道。”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去查他的底细,大报恩寺的游学书生,寄居寺院,清贫苦读,没有任何背景,越乾净,越安全。” 道衍不再说话,只是將目光从潭面收回来,转身朝山门方向走去。 王安石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僧一俗,一前一后,在桃林间的小径上慢慢走远。 他们身后的玉渊潭畔,灯火渐次亮起,將满池春水映得流光溢彩。 潭心岛上,观澜阁中的欢声笑语隱约可闻,苏軾的大笑声隔著一潭春水传过来,豪迈而自在,像是今天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另一场寻常的诗酒之会。 而在皇城深处,九皇子的偏殿里,周行正坐在窗前就著最后一线暮色翻看一本《大周地理志》。 春兰进来掌灯时,他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看书。 书页的夹层里藏著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是今天傍晚鲁长风通过王麻子烧饼铺送进来的。 纸条上用工整的小字密密麻麻地记著玉渊潭探花宴的全部经过。 苏軾两首诗词夺魁,大皇子亲赐玉佩,礼部和国子监多位官员在场目睹,苏軾的才名已在京城文坛全面传开。 纸条末尾附了一行小字。 “另,姚先生命人传话:借鸡生蛋,第一步已成,后续按计划推进。” 周行將纸条折成小团,塞进嘴里和著茶水咽下,然后翻过一页书,继续神色如常地看下去。 晚风吹过窗欞,吹得烛火微微摇曳,他低下头翻过一页书,嘴角的弧度在烛火的阴影中一闪而逝。 来年春闈,才是真正的战场。 第47章 进香 永和二十二年,春分后六日。 探花宴上的事传到宫中时,正值掌灯时分。 凤仪宫的廊下掛著一排新制的琉璃宫灯,烛火透过彩色的琉璃片映在青石板上,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但此刻殿內的气氛却与这满廊的灯火极不相称。 皇后坐在凤椅上,手里端著一盏玫瑰露,指尖微微发白。 她是个极重仪態的人,入宫二十余年从未在人前失態,但此刻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上,脂粉也盖不住眉宇间的阴霾。 地上跪著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是皇后安插在宫门听消息的眼线之一。 方才刚从宫外回来,一五一十地將玉渊潭探花宴上的事稟报了一遍。 他说得极详细。 大皇子如何私服到场,那叫苏軾的书生如何连作一诗一词,大皇子如何当眾解下隨身玉佩相赠,满座如何譁然。 皇后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摆了摆手,让小太监退下。 殿门轻轻合上,烛火被门缝里灌进来的夜风吹得晃了两晃。 “一个无名书生,两首诗词,就让你大哥把隨身玉佩都送出去了。” 皇后放下手中的瓷盏,杯底磕在紫檀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语气倒还平稳,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越是生气,声音反而越轻。 她抬起眼看向坐在下首的二皇子周珣,母子二人对视了一瞬。 皇后便知道自己这几日来隱隱不安的预感並没有错。 周珣今日刚从西郊大营操练回来,身上还穿著来不及换下的玄色武服,袖口沾著马场的草屑和尘土。 他原本是来向母后请安的,没想到一进门就听到这个消息。 他坐在绣墩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里的茶盏端了半天也没喝一口,倒是把杯盖捏得咯吱作响。 “大哥这一手漂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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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衣衫襤褸的少年乞丐敲开了他的房门,放下一个竹篮便转身离去。 竹篮里装著一把新摘的野菜和一只粗陶茶罐,道衍將茶罐拿起来掂了掂,从罐底摸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 上面用工整的小字写著三条消息:探花宴上大皇子赠苏軾玉佩之事已传入宫中,凤仪宫灯火亮至深夜,二皇子今夜从西郊大营赶回入宫覲见皇后。 纸条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是鲁长风亲笔所写,“先生所料不差,皇后已定明日赴大报恩寺进香。” 道衍將纸条凑到油灯前点燃,看著它化为灰烬。 他端起凉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梅光禿禿的枝椏上。 他没有算卦,也没有求籤,只是在探花宴的消息传进宫里的那一刻,他便知道皇后一定会来。 苏軾在探花宴上与大皇子结交,皇后不可能坐得住。 大报恩寺是皇家寺院,皇后进香祈福顺理成章。 而自己是寺中解签僧人,皇后来了自然会召见解签。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起身走到佛龕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泛黄的解签簿翻了翻,又放回去,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明日解签,要解的可不是什么寻常的签文。 他在心里默默排演了几遍明天可能的对话,推演了每一种反应路径和应对策略,然后吹灭油灯,回到蒲团上盘腿打坐。 黑暗中的禪房静謐如常,只有他手中那串檀木念珠偶尔发出极轻微的碰撞声。 翌日清晨,大报恩寺的山门比往常早开了半个时辰。 住持方丈天不亮就接到了宫里传来的消息。 皇后娘娘今日要来进香,二皇子隨行。 皇后进香虽然不比皇帝亲临那般隆重,但排场也绝不含糊。 山门前扫了三遍,正殿的香案重新铺设了明黄锦缎,戒律堂的长老们连夜检查了所有沙弥的戒牒。 连藏经阁前那几株半死不活的盆栽都被换成了新到的罗汉松。 知客僧们脚不沾地地忙了一上午,紧张中又隱隱有一丝期待。 毕竟皇后亲临寺院是莫大的体面,对寺院的声誉和香火都有极大的助益。 第48章 道衍禪师 辰时三刻,皇后的仪仗抵达山门。 八名宫女手持团扇引路,十六名內侍抬著香炉和供品紧隨其后,御前侍卫营的侍卫们在山门两侧列队警戒,甲冑在晨光下泛著冷光。 皇后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宝蓝色宫装,外罩一件银灰暗纹的披风,髮髻上只簪了一支凤头金步摇。 装扮比在宫中时简朴了许多,但那股久居人上的雍容气度丝毫不减,反而因这身素雅装扮更显得高不可攀。 二皇子周珣跟在皇后身侧,今日换了一身深蓝色锦袍,腰间悬著一柄短剑。 虽作便装打扮,但那一身沙场磨礪出来的杀伐之气掩都掩不住,站在一群僧人中格外扎眼。 住持方丈率全寺僧眾在山门前迎接,合十行礼,口诵佛號。 皇后微微頷首还礼,在方丈的引领下入正殿进香。 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默祷,神情虔诚而端庄。 周珣跪在她身后,也合十行礼,但动作明显生疏,显然平日里极少进寺庙。 进香完毕,皇后添了五百两银子的香油钱,方丈连声念佛,感激不尽。 “听闻贵寺藏经阁所藏经书颇丰,本宫想去看一看。” 皇后扶著宫女的手站起身来,语气平淡地加了一句,“听闻贵寺有位道衍禪师,解签极灵验,本宫近来心绪不寧,想请他为本宫解一支签。” 方丈愣了一下,隨即躬身应道:“娘娘说的是藏经阁的道衍师侄,他確实在解签上颇有心得,贫僧这就让人去请他过来。” 他心中暗暗纳闷,道衍在寺中掛单数年,虽然解签有些名气,但远未到能让皇后点名召见的地步,这位娘娘是怎么知道他的? 皇后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淡淡一笑:“本宫也是听礼部赵侍郎的夫人提起过,说贵寺有位年轻僧人学问极好,解签不似寻常僧人那般只会说些模稜两可的吉利话,而是切中要害,本宫近来夜不安寢,想找他问问缘由。” 方丈不再多问,连忙派人去请道衍。 不多时,道衍从藏经阁的方向缓步走来。 他今日换了一件乾净的灰色僧袍,外罩那件標誌性的黑色旧袈裟,手里捻著一串褪了色的檀木念珠,步履从容,神色平和。 他走到皇后面前,合十行礼,姿態不卑不亢,声音不高不低。 “贫僧道衍,参见皇后娘娘,参见二殿下。” 皇后打量了他一眼。 这僧人三十来岁,面目清朗,气度沉稳,和她见过的那些唯唯诺诺的僧侣截然不同。 他的眼神很静,不是那种刻意收敛的静,而是一种看惯了世事浮沉之后的淡然。 皇后阅人无数,一眼便觉得这和尚不简单。 “道衍禪师不必多礼,本宫听闻禪师解签颇有名气,想请禪师为本宫解一支签。” 她从宫女手中接过签筒,轻轻摇了三下,一支竹籤应声落地。 她俯身拾起,看了一眼签文,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然后將签递给道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签上写著第十四签。 “云开见月”。 道衍接过签文,低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像寻常解签僧那样翻看签簿,也没有掐指推算。 只是將签文放在掌心端详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与皇后对视。 “娘娘这支签,是中吉。”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带著某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倾听的节奏。 “云开见月,云者,障也,月者,明也,云雾遮蔽明月已久,非一日之寒,但云雾终有散时,明月终有现时。” “娘娘问的是心绪不寧,贫僧以为,娘娘的心绪不寧,根源不在於自身,而在於外事。” 皇后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来之前並没有说过自己要求什么,这和尚却一语道破她心神不寧的根源不在自身。 她没有表態,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禪师继续说。” “签文上说的是『云开见月』,但何时云开,何时月现,签文未说,因为云开不开,不在月,而在风。” 道衍將签文轻轻放在皇后面前的案上,动作极轻,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月欲明而云不散,非月之过也,风未至也,娘娘若要云开见月,须待东风。” “东风?”皇后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她端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东风者,天地之气也。” 道衍合十,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签文只能解到这里,再多说便是泄露天机,於娘娘无益,於贫僧有害。” “不过贫僧可以送娘娘一句话,娘娘所忧之事,不在眼前,而在长远,娘娘所求之人,不在远山,而在近水。” 不在远山,而在近水。 这八个字落在皇后的耳朵里,分量和旁人听到的完全不同。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旁边的方丈都不安地捻起了佛珠。 皇后若有所思地看了道衍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微微頷首。 “禪师果然名不虚传,来人,看赏。” 她让宫女取来一锭金元宝奉上,道衍却合十推辞,只收下了皇后隨身携带的一小盒檀香。 他的目光在周珣身上停了片刻,忽然又开口道:“二殿下若是有兴趣,藏经阁中有几卷兵书,乃前朝武僧所留,贫僧可引殿下一观。” 周珣一直站在皇后身后,原本对母后专程来听一个和尚解签颇不以为然,只是碍於孝道才耐著性子陪在一旁。 但方才道衍那番云开见月的解签之辞,他在旁边听得真切。 这和尚话里有话,每一句都像是说给母后听的,但又隱约有一层意思是衝著他来的。 尤其是最后那句“不在远山,而在近水”,连他这种素来不信佛道的人,听了心里也微微动了一下。 此刻道衍主动邀他去看兵书,他反而来了几分兴致。 “兵书?”周珣挑了挑眉,“什么兵书?” “前朝了凡禪师所著《武经要略》残卷,寺中藏有一部手抄本,虽非全璧,但其中论及步骑协同与奇正相生之处,颇有独到见解。” 周珣听到“步骑协同”四个字,眼神登时亮了。 他十六岁入四品,在军营中歷练已久,步骑协同正是他近来在北境军务中遇到的难题。 虎賁卫的步兵与羽林卫的骑兵在配合上总是不尽如人意,要么步军跟不上骑军的速度,要么骑军衝散了步军的阵型。 他为此苦思良久,至今尚未找到解决之道。 一个躲在寺庙里的和尚,怎么会对兵事了如指掌? 他看了道衍一眼,心中那点不以为然已经被好奇取代,点头道:“好,本王便隨禪师去看看。” 第49章 武经要略 藏经阁在寺院西北角,是一座两层木楼,一楼存放经文典籍,二楼藏有歷代高僧的手稿和杂书。 道衍引著周珣上了二楼,推开角落里一间不起眼的小门,里面是一间窄小的禪房。 一榻一桌一架,桌上摊著几卷泛黄的古书,墙上掛著一幅字,写的是“静观其变”四个字。 笔锋沉凝內敛,不像是出家人写的佛偈,倒像是某个歷经沉浮的谋士的座右铭。 周珣的目光在那幅字上停了一瞬,然后在桌边坐下。 道衍从架上取下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他。 正是那本《武经要略》手抄本。 周珣翻开看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不是因为看不懂,而是因为看得太懂了。 这书中所论步骑协同之法与他这两年练兵的心得相互印证,非真正上过战场、亲自调度过军队的人根本写不出来。 他抬起头看向道衍,目光中已经没有了方才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中带著几分郑重的复杂神色。 “这本兵书,禪师读过?” “读过数遍。”道衍在周珣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动作隨意得像是在招待一位老朋友,“不瞒殿下,贫僧出家之前,俗家姓姚,祖上曾出过几位武职。” 周珣將册子合上,放在桌上,盯著道衍看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问道:“今日我母后点名要你解签,是不是有人提前告知了你?” “贫僧事先並不知晓娘娘要来。” 道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解签不过是借签文说心里话。娘娘心绪不寧,从她进殿时的步伐和眼神便能看出来。” “娘娘步履虽稳,但落足偏重,神色虽定,但眉宇间有鬱结之气,这在佛家谓之『心火』,在俗世谓之『忧思』,至於忧思何来?” “贫僧斗胆一问,殿下近来,是否也为同一件事忧心?” 周珣沉默了一瞬。 他母后在宫里头身份尊贵,能让她忧心的无非就是那几样。 圣宠、后宫、还有就是他和大哥之间日益微妙的局势。 而这和尚说“同一件事”,显然是看出了他与母后同忧。 他端起道衍推过来的茶盏,没有喝,只是捏著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在面上的茶叶。 “你继续说。” “殿下与大殿下,一武一文,皆是社稷之才。” “但自古以来,文武者不可偏废,大殿下在文官清流中的声望日隆,这是事实,但文官清流不能替朝廷打仗,不能替陛下守边疆。” “虎賁卫和羽林卫数十万禁军將士,不会因为一首好诗就对谁肝脑涂地,他们信的是能带他们打胜仗的人。” 道衍顿了顿,將手中的念珠轻轻搁在桌上,珠子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但反过来说,马上能打天下,不能治天下。” “太尉府虽有数十万禁军的支持,但內阁的奏章批不下来,兵部的粮草拖你三天,户部的餉银卡你半月,再精锐的军队也寸步难行。” “所以说到底,文武之爭不在於谁压倒谁,而在於谁能先补齐自己的短板。” 这番话说得极轻描淡写,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在周珣的心坎上。 周珣放下茶盏,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 他十六岁入四品,春猎上一矛杀虎,满朝武將都为他喝彩,但他心里清楚得很。 无论他武功多高、军功多大,朝堂上文官们看他的眼神永远带著几分微妙的疏远。 那不是对他个人的敌意,而是对“武將”这个身份的天然警惕。 而要拉拢这些文官清流,他既没有大哥那种诗文唱和的本事,也没有太傅那样遍布朝野的师门关係。 “禪师的意思,是让本殿也去学大哥那套,吟诗作赋、礼贤下士?” “殿下误会了,贫僧的意思是,殿下不需要成为大殿下。” “大殿下以诗文得士,那是他的长处,殿下以武略报国,这是殿下的长处,以己之短攻彼之长,是兵家大忌。” “殿下真正需要的,不是文人的追捧,而是文人的辅佐,一个能替你写奏章、擬方略、与內阁周旋的谋主。” 道衍端起茶壶,替周珣续了些茶,茶水注入杯中时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在狭小的禪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武將的剑再锋利,砍不断纸上的文章,但文人的笔再利,也挡不住战场上的千军万马,文武殊途,终须同归。” 周珣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寺中僧人做晚课的诵经声,低沉而悠远,像一阵看不见的潮水漫过整个寺院。 道衍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对面,捻著念珠,神色平和如水,仿佛刚才那番话不过是寻常的閒聊。 他方才在皇后面前解签时,已將这位二皇子的脾性摸了个七八分。 急躁、好胜、但对真正的才学之士会不自觉收敛锋芒。 所以当周珣问出那个尖锐的问题时,他反而觉得机会来了。 “那禪师以为,本殿眼下最该做什么?” “第一,不必与大殿下爭文名,苏軾那样的才子,千年一遇,谁得了都是锦上添花,但殿下若为此分心去与一群文人爭长短,便是本末倒置。” “第二,”道衍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与诵经声融为一体,“殿下府中谋士,可有人能为殿下写出等同於太傅大人为陛下所擬的策论?” 周珣的目光闪了一下,脸上的神情变幻了数次。 从不甘到思索,从思索到恍然,最后定格为一种沉静的郑重。 他看著道衍,眼中最后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彻底消失。 他端起茶盏,这一次实实在在地喝了一口。 “禪师今日一席话,令本殿茅塞顿开,他日若有閒暇,本殿还想再来向禪师请教一二。” 道衍合十行礼,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底那抹极淡的笑意:“殿下若有兴致,贫僧隨时恭候。” 他起身送周珣到藏经阁门口,目送那个高大的身影沿著石阶大步离去。 二皇子的步伐比来时轻快了几分,但又有一种不同於来时的沉稳。 来的时候他只是陪母后进香,走的时候他带走了一个念想,而这个念想早晚会生根发芽。 皇后的仪仗在午后就离开了大报恩寺。 周珣陪皇后上马车时,皇后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一句:“那个道衍和尚,你觉得如何?” “不简单。”周珣沉吟片刻,用了和皇后一样的词,“此人绝不是一个单纯的解签和尚,他胸中所学远超寻常僧侣,如果他不是出家人,儿子真想把他请到府里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他说的很多话,確实戳到了儿子的痛处。” “刚才在他禪房里待了不到一个时辰,他帮儿子看那本兵书,儿子忽然想通了几个困扰已久的难题。” ”这种被点拨透彻的通达感,儿子这辈子只在太尉府几位老师身上体会过。” 皇后微微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嘴角却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今日这一趟大报恩寺,她的確收穫颇丰。 不仅亲眼见了那个叫苏軾的书生究竟是何等样人,更意外发现了一个深藏不露的道衍。 她没有急著去笼络苏軾,那样做太露痕跡,反而会让大皇子生出警惕。 但道衍这条线,她已经让隨行的亲信暗中记下,只待来日方长。 这个和尚的底细,她也要好好查一查。 就在同一天傍晚,大报恩寺藏经阁里那通意味深长的对话,已经变成了一份详尽的记录,夹在当晚送进九皇子偏殿的食盒夹层中。 周行坐在窗前,一边喝著春兰熬的红枣莲子羹,一边展开纸条。 高力士的字跡端正而细密,姚广孝说的每一句话几乎都被逐字逐句地记了下来。 “云开见月”、“文武殊途,终须同归”、“殿下不需要成为大殿下”。 周行看完最后一个字,將纸条折成小团塞进嘴里,和著莲子羹一起咽了下去。 温热的甜汤滑过喉咙,他心里默默想著一件事。 姚广孝这手借鸡生蛋,蛋还没孵出来,二皇子这只鸡已经开始替他暖窝了。 第50章 树大招风 永和二十二年,穀雨。 大报恩寺藏经阁那番对话之后,二皇子周珣的心思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他起初並没有太在意。 一个和尚的几句禪机,听听也就罢了。 但回到府中之后,连续几个晚上他都翻来覆去地睡不安稳。 道衍那句“武將的剑再锋利,砍不断纸上的文章”总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赶都赶不走。 几天后,他派人去大报恩寺送了一篮子时令瓜果,说是谢禪师那日的茶点。 道衍收下瓜果,回赠了一卷手抄的《武经要略》残本,扉页上题了八个字。 “兵者诡道,政者正道”。 周珣拿到那八个字后又琢磨了半宿,从此每隔十天半月便找个由头去大报恩寺坐坐。 有时带一卷兵书请道衍批註,有时什么也不带,就是喝茶閒聊。 一坐便是小半个时辰。 这件事做得极低调,他每次去都是便服简从,从不走山门正路。 而是从寺院侧门直接入藏经阁,寺中大多数僧人都不知道二殿下来过。 皇后那边自然心知肚明,但她乐见其成,从不点破。 与此同时,皇城深处的內廷也在悄然发生著一些不为人知的暗流涌动。 赵高升入司礼监做隨堂太监已近一年。 十六岁的少年在御前伺候,每日经手的奏章和圣諭比內阁大学士还多,这份差事的分量之重,整个內廷无人不知。 陈矩每次在公开场合提起这个义子,嘴上说著“还需歷练”,眉眼间却藏不住的得意。 但树大招风,赵高躥得太快,自然碍了某些人的眼。 內廷十二监中,御用监与內务府素来不对付。 御用监专管皇帝日常起居所用的器具、衣物、香料等一应御用之物,品级虽不如司礼监显赫,但胜在离皇帝近,油水极厚。 御用监总管钱保在宫中沉浮四十余载,是內廷资格最老的太监之一。 此人面相忠厚,笑起来像个弥勒佛,实则心狠手辣,与陈矩暗中较劲已有二十年。 两人从年轻时就互相看不顺眼。 陈矩靠实干起家,一步一个脚印做到內务府总管。 钱保则靠攀附后宫贵人上位,一路顺风顺水。 陈矩最看不上钱保那张諂媚主上的嘴脸,钱保则最嫉妒陈矩手中实打实的人事权和財政权。 两人明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的恩怨早就缠成了死结。 陈矩收赵高为义子之后,钱保便一直冷眼旁观。 一个来歷不明的小崽子,也配在內廷里风生水起? 事情的导火索是皇后的寿宴。 按照惯例,皇后寿宴的布置由內务府和御用监共同负责。 內务府管採买和调度,御用监管器物和陈设。 赵高作为司礼监隨堂太监,本不直接参与此事,但陈矩有心让义子多歷练,便让他以总管助理的身份居中协调。 寿宴前一日,赵高在核对器物清单时发现御用监送来的一对白玉蟠龙瓶与单子上列的不符。 单子上写的是和田羊脂白玉,实物却是次一等的于闐青白玉。 他当场叫住了御用监送货的太监,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这对瓶子的玉料,似乎和单子上写的不太一样。” 送货的太监是个老油条,哪会把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放在眼里,眼珠一转便开始打哈哈:“赵公公有所不知,今年和田玉料紧缺,羊脂白玉实在找不著,这对青白玉也是上等货色,皇后娘娘肯定看不出来的。” 赵高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將问题记在了心里。 等那太监走了之后,他没有去向陈矩告状,而是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让內务府採买司调出了近三年御用监所有以次充好的记录。 第二件,让魏忠贤从人事档案中调出了钱保及其心腹的完整人事关係图。 第三件,让高力士留意皇后寿宴当天各宫娘娘对器物的私下议论,以及尚膳监经手的宴席採买中与御用监有交集的部分。 他自己则连夜写了一份详细的器物核查流程,次日一早呈给了陈矩。 寿宴当日,一切如常。 皇后对宴席的安排颇为满意,各宫娘娘面上也是一片喜气洋洋,没有人当眾指出任何不妥。 但寿宴结束后,御用监却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錚在例行查阅內廷各监的帐目时,发现御用监的器物採买帐目与內务府的验收记录之间存在差异。 差异不大,不足以立案,但王錚在帐册末尾用硃笔批了四个字:“严加核验”。 硃批送到钱保手里时,他脸上的笑容头一次僵住了。 钱保当然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他坐在值房里,將那本被硃笔批过的帐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底下那张阴沉沉的面孔来。 他在宫里混了四十年,能让司礼监在帐目上对他敲打的人屈指可数,而新来的隨堂太监赵高恰好是其中之一。 几日后,他在內廷走廊上与赵高迎面相遇。 钱保停住脚步,笑容可掬地拱手道:“赵公公年少有为,咱家好生佩服。听说赵公公进宫前是杂役出身?难怪办事这般利索。” “杂役嘛,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自然比咱们这些老骨头灵光。” 走廊上还有好几个路过的小太监,闻言纷纷低头加快脚步,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钱保这话表面上是在夸人,实际上每一个字都在往赵高的出身根底上捅刀子。 杂役,脏活累活,不就是骂他是从最底层爬上来的泥腿子吗? 在宫里这个讲究资歷和出身的地方,这种羞辱比直接骂人更难咽下去。 赵高停住脚步,转过身来,面上没有丝毫怒色。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毕恭毕敬地朝钱保行了个半礼,然后抬起头来,声音不高不低,语气温和得像是在问候长辈的饮食起居:“钱公公过誉了。” “杂役也好,管事也罢,都是为陛下当差,不过说到杂役,晚辈倒是在整理內务府旧档时看到一桩陈年旧事……” “二十年前御用监有一批前朝官窑瓷器因保管不善而损毁,当时的经手人好像也姓钱,不知与公公可有渊源?” 钱保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凝固了。 二十年前那批瓷器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心病。 当年他只是御用监的一个小小管事,因玩忽职守导致一批珍贵官窑瓷器在库房中被雨水浸泡损毁。 本该被重责,是他的乾爹、当时的御用监总管替他压了下来。 知道这件事的人早就不在宫里了,这个十六岁的小崽子是从哪里翻出来的? 他盯著赵高的眼睛看了好几息,试图从中找到一丝虚张声势的痕跡。 但赵高的眼神平静如水,嘴角甚至还掛著一丝淡淡的微笑。 那微笑不像是一个十六岁少年面对羞辱时的隱忍,倒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在看著猎物踏入陷阱前最后一步。 第51章 赵高的手段 赵高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再次微微躬身,然后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时,钱保还站在原地,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和难以置信交织在一起,让他这个在內廷沉浮四十载的老狐狸第一次感到自己似乎小看了这个年轻人。 这件事很快传遍了內廷各监。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暗自警惕,但所有人都开始重新审视这个年轻的隨堂太监。 当天晚上,赵高在自己那间狭小的值房里,將魏忠贤、高力士、郑和三人召集在一起。 四人围坐在一张小方桌前,桌上放著一壶凉茶和四只粗陶茶杯。 窗外是內廷深夜特有的寂静,偶尔传来远处钟楼的报时声,在夜风中飘散。 这次密谈没有保留地討论了他们的权谋之道。 赵高並没有完全坦白所有细节。 他只说了自己在整理內务府旧档时无意中发现了御用监的一些旧帐,打算以此为突破口。 但他没有提及他早已让魏忠贤从人事档案中查实了钱保的完整派系关係,也没有说他已暗中串联了司礼监掌印太监王錚的隨从。 “钱保只是开始,”赵高坐在上首,手指轻轻摩挲著茶杯边缘,“但我们的路不止於此,眼下內廷十二监,真正掌握在我们手里的只有內务府。” “就算加上司礼监,也只是冰山一角,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资源、更多的棋子。” 他將御用监比作內廷权力版图上的一块肥肉。 御用监管著皇帝的日常起居用度,油水丰厚不说。 更关键的是它掌握著皇帝的日常行踪和贴身需求,谁控制了御用监,谁就能更精准地预判皇帝的动向。 而要扳倒钱保,光靠敲山震虎是不够的,得让他在关键节点犯下大错,而这需要所有人的配合。 隨后四人的討论展现了他们各自的权谋智慧,但每个人都各自留有余地。 魏忠贤拍著胸脯表示人事档案全在他脑子里,钱保那些乾儿子干孙子的底细他三天之內全部挖出来。 同时话锋一转提到他发现宫女档案中有几个人的来歷相当耐人寻味,目光与赵高碰了一下便不再多说。 高力士一面应承下在寿宴后续事务中留意御用监与尚膳监之间的帐目往来的差事。 一面隨口提起尚膳监库房里发现几坛陈年佳酿的封泥上竟有御用监的標记,仿佛只是在说一桩微不足道的閒事。 郑和表示御马监的军械库与御用监虽少有交集,但钱保有个乾儿子在兵部武库司做笔帖式。 偶尔会来借调军械,他会盯住这条线,隨即话头一转便收住了。 只留下半句关於御马监与御用监在某些项目上可能的关联,具体细节却就此打住。 四人心照不宣地各留了底牌,每一句话都在坦诚与保留之间维持著微妙的平衡。 与此同时,宫外的布局也在稳步推进。 桃林石亭那场三人密谈之后,王安石和苏軾便开始了各自的行动。 苏軾自探花宴后便成为京城文坛炙手可热的人物。 大皇子送的那枚玉佩他从不隨身佩戴,而是用一根红绳穿了掛在书箱里。 偶尔有好奇的人问起来他便淡然地说“殿下勉励之物,不敢轻用”。 与此同时他开始在京中士林中结交各方人物,每次赴宴都提前与道衍通气。 哪些人可以深交、哪些人需要保持距离、哪些人背后有各方势力的影子。 姚广孝的分析精確到让苏軾不得不服气,连某人最近为何事烦恼、对哪方势力心存芥蒂都说得一清二楚。 王安石在王家庄的私塾扩建也有了进展,和盛源以乡绅资助的名义分批拨付银两物资。 他以讲学为名开始向这批学生渗透经世致用的思想,用的教材表面上是四书五经的启蒙读物,骨子里却是歷代变法精髓的通俗演绎。 第一批三十名学童中,他暗中挑选了七八个家境最贫寒但资质最聪颖的进行重点培养。 为他们额外加课讲解歷代田赋利弊,並逐一记下了每个人的家庭背景和性格特点。 这份名单后来被夹在烧饼里送进了宫。 鲁长风的丐帮分舵在新总部运转得越来越高效。 三百名外围眼线构成的情报网络已经实现了京城五日一报的常態化运转。 每条街巷、每个坊市发生的大小事件都会在五日內匯总成册送进宫里。 他的修为也稳稳地巩固在四品,在京城地下势力中虽称不上顶尖但已足够震慑大多数对手。 而近几月来他更在暗中摸索情报贩卖的可能。 乞丐们蹲在茶楼酒肆门口听到的消息经过筛选和提炼后,有些信息对京城各大商號来说非常值钱。 诸如哪家粮行最近缺货、哪家布庄的货船在码头耽搁了、哪位官员的管家最近在暗中囤积某种药材。 这些信息通过和盛源的商號渠道暗中流转卖给有需要的商家换取情报经费。 以情报养情报,丐帮正从纯粹的消费型情报网向自给自足的良性循环转型。 和盛源的发展最为迅猛。 在四位晋商大佬的运筹帷幄下,经过一整年的渠道积累和资金沉淀,雷履泰正式启动了票號业务的试点。 第一家正式掛牌的和盛源票號就开在京城最繁华的东市棋盘街,门面不大但开张当日便吸引了不少中小商户前来諮询。 他採取了极为稳健的扩张策略,先做南北货款的异地匯兑,再做京城內部的存贷款业务。 每一步都建立在充分的市场调研和风险评估之上。 年底的净利润比去年翻了整整四倍,存贷款业务的规模也开始起步,预计明年年底银钱流水將突破五十万两白银。 猗顿在年底盘帐时对几位掌柜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和盛源不再是一棵摇钱树,而是一台会自己造钱的机器。 所有人都知道来年春闈將是一场大戏,但只有他知道,春闈只是棋盘上的一角。 真正的棋局,远比所有人看到的都要大得多。 第52章 清查编制 永和二十二年,小暑。 魏忠贤坐在人事司值房那张磨光了漆面的榆木桌后。 手里捏著一份刚从司礼监抄送过来的人事调令,薄薄一张纸,寥寥数行字。 “赵高即日迁任司礼监隨堂太监,正六品。” 之前那只能算是代理隨堂太监一职,如今算是正式任命了。 他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往桌上一拍,仰头靠在椅背上,望著房樑上那只结了三天的蜘蛛网,半晌没说话。 同在人事司当差的小顺子端茶进来,瞧见他这副模样,小心翼翼地放下茶盏,试探著问了一句:“魏哥,您这是……为赵公公的事?” “我为他?”魏忠贤嗤笑一声,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烫得齜牙咧嘴,却还是硬生生咽了下去。 “我为我自己,人家有义父,咱没有,人家能拜陈矩当乾爹。” “咱拜谁?拜刘管事?拜完这辈子顶天就是个杂役房总管。” 他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搁,茶水溅出来洒在那张调令上,墨跡洇开一片。 他低头看著那团墨跡,忽然咧嘴一笑,方才那副愤愤不平的模样一扫而空,换上了惯常的热络笑脸。 但那笑意底下分明藏著一丝精明到骨子里的算计。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著调令上赵高的名字,对小顺子说:“咱们这位赵公公,入宫不到两年就从杂役爬到了司礼监。” “他有他的路,咱有咱的路,论武道天赋,十个魏忠贤也赶不上他。” “他十天入一品,咱花了三个月才摸到气感的门,论文墨功夫,人家能替陈矩写帐册,咱提笔就露怯。”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边那面掛满人事档案的柜子前,隨手抽出一本翻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著內廷宫人的籍贯履歷。 “但论看人下菜碟、拉关係攀交情、在夹缝里找活路,这內廷十二监,还真没几个比咱老魏更在行的。” 小顺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魏忠贤拍了拍他的肩膀,嘴里说著好好干將来少不了你的前程,人已经迈步出了值房。 他沿著內廷甬道往东走,穿过御花园的月亮门,走过尚膳监门口飘著油烟味的巷子。 路过了御马监那道沉重的铁门,又折回来走到乾元殿后的司礼监值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每经过一处,他都会停下来,有时和当值的太监聊两句,有时只是站在门口看看。 旁人以为他在串门子,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看內廷十二监的布局。 实则不是宫殿楼阁的布局,是人的布局。 內廷十二监,司礼监居首,掌印太监王錚是內廷第一人,皇帝最信任的內臣,手下秉笔太监和隨堂太监皆是心腹。 赵高如今就在这个位置上,替皇帝整理奏章、起草口諭,权势熏天。 其次是御马监,名义上管御马,实则统管京城禁军的军械粮草调度,海大福七品修为,为人刚直,郑和在那边干得风生水起。 然后是御用监,钱保的地盘,管皇帝日常起居所用器物,油水极厚,也是陈矩和赵高的死对头。 再往下是內官监、尚膳监、尚衣监、司设监、直殿监、都知监、神宫监、尚宝监,每一监都负责宫中某一方面的专门事务,总管皆是六品以上修为。 十二监之外还有四司八局。 惜薪司管炭火,钟鼓司管更漏。 宝钞司管草纸,混堂司管沐浴。 兵仗局管兵器,巾帽局管冠冕,针工局管缝纫。 內织染局管织造,酒醋面局管酒醋,司苑局管瓜果。 浣衣局管洗衣,银作局管金银器皿。 这十二监四司八局,上万个编制,数十万两银子的年流水,彼此之间盘根错节,恩怨纠缠了整整三百年。 隨便拎出两个衙门,往上数三代都能数出几桩世仇或几代联姻。 他走完这一圈回到人事司值房时,天色已经擦黑。 他点起油灯,摊开一张空白宣纸,把今天记在脑子里的东西全部画了出来。 十二监四司八局的名称、总管姓名、修为品级、背后靠山、彼此之间的恩怨关係,密密麻麻写了一大张。 然后他咬著笔桿,盯著这张图看了很久。 钱保背后是贵妃刘氏,尚衣监总管孙平是钱保的乾儿子,司设监总管马永是孙平的同乡,这是御用监的势力圈。 尚膳监总管孟公公为人中立但年事已高,高力士在那边站稳了脚跟。 御马监海大福是皇后的远亲,和武將集团关係密切,与钱保素来不和,这正是郑和在那边如鱼得水的原因。 而其余几个监,內官监总管年迈多病,都知监总管是个不管事的,神宫监和直殿监看似不起眼却掌管著宫中祭祀和殿宇维护,关键时刻能掐住不少人的命脉。 他在司礼监、御用监、御马监、內官监、都知监、尚宝监六个衙门旁边各画了一个圈。 司礼监已经有了赵高,御马监有了郑和,尚膳监有了高力士,御用监正被赵高盯上。 去掉这四个,还剩下內官监和都知监。 一个管宫廷人事档案和奖惩记录,与人事司职能高度重合。 一个管圣旨用宝和皇帝印璽,是內廷最接近权力核心的衙门之一。 他盯著这两个圈看了很久,直到烛火跳动了几下,蜡油滴在纸上烫出一个小洞,才吹灭蜡烛,和衣倒在床上。 他前世做九千岁时满朝文武见了他都得叫九千九百岁,这辈子从头来过,难道就不如一个赵高? 两天后,魏忠贤在內务府例行晨会上,当著陈矩和各房管事的面,不紧不慢地展开一本帐册。 把近三个月各监人事调动中的疏漏和风险一条条列了出来。 他首先指出钱保安插人手侵占內务府採买份额,而各监借调人手后逾期不还更是常態。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有据可查,每一条都精准地敲在陈矩最头疼的问题上。 满座管事鸦雀无声。 赵高坐在陈矩下首,微微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神色。 陈矩盯著魏忠贤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三下,然后说:“依你看,该怎么堵?” “堵不如疏。”魏忠贤不假思索地答道,“各监借调人手是因为缺人,缺人是因为人事分配不均。” “不如由人事司牵头,十二监四司八局统一清查编制,该补的补,该裁的裁。” “定岗定编之后,再有人私下借调,便是违制,违制者,按宫规处置。” 这番话既点出了问题的根源,又给出了可行的方案。 还顺手把人事司的权力从单纯的档案管理提升到了编制审查的层面。 陈矩微微点头:“这件事就由你牵头去办。” 值房里重新安静下来之后,魏忠贤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端起凉茶抿了一口。 赵高的茶盏在他旁边轻轻响了一声,两人隔著半张桌子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但空气中已经多了一丝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默契。 他们的竞爭还在继续,只是换了战场。 过了许久,魏忠贤忽然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赵高:“你说,內官监和都知监,哪个更值得花心思?” 赵高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隨即恢復如常,淡声道:“內官监管人事奖惩,都知监管圣旨用宝。一个管內,一个管外。” 魏忠贤咧嘴一笑,懂了。 第53章 分头行动 魏忠贤在小暑的烈日下沿著內廷走完那一圈时,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 他回到值房灌了两碗凉茶,坐在榆木桌前,把那张画满十二监四司八局关係图的宣纸又摊开来看了许久。 纸上密密麻麻的圈和线,像一张蛛网,而他此刻正蹲在这张网的某个角落里,琢磨著从哪里开始吐丝。 编制清查的差事,陈矩已经当眾拍了板,由人事司牵头。 这道令諭当天下午就送到了魏忠贤的案头,红字黑字,盖著內务府的大印。 魏忠贤將令諭端端正正地摆在桌面上,用手指弹了一下纸张,清脆有声,然后抬起头对满值房的人事司书吏们笑道:“各位,咱们人事司熬了这么多年,总算轮到咱们唱主角了。” “这次编制清查,十二监四司八局,一个不漏,给我从头到尾梳一遍。” “该补的补,该裁的裁,该查的查,谁要是敢在这节骨眼上掉链子,別怪咱老魏不讲情面。” 他话说得硬气,但转过身坐下时,心里比谁都清楚。 编制清查这四个字,嘴上说著轻巧,做起来却是捅马蜂窝。 內廷十二监四司八局,上万个编制,数十万两银子的年流水。 每一处空额背后都可能藏著一份吃了几十年的空餉,每一个借调名额背后都可能牵扯著某位总管大人安插的心腹。 他前世在明朝宫里混了大半辈子,最知道编制这东西有多敏感。 你动一个人的位置,比动他的钱袋子更让他记恨。 钱没了还能再捞,位置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但反过来想,正因为编制是所有人的命根子,谁掌握了编制清查的权力,谁就捏住了所有人的命根子。 他要做的不是把人得罪光,而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手里有这把刀,但只砍该砍的人,对其他人则高抬贵手。 只有这样,清查完之后他不但不会树敌太多,反而会多出一大批欠他人情的人。 他把人事司的人分作三组。 第一组由他自己亲自带队,负责司礼监、御马监、御用监、內官监这四个最要害的衙门。 第二组由他手下最得力的书吏周安带队,负责尚膳监、尚衣监、司设监等中等衙门。 第三组负责剩下的四司八局。 分派完毕,各组领了文书表格,分头行动。 他自己则换了一身乾净的青色宫袍,腰间系上人事司管事的铜牌,带上小顺子和两个书吏,大步流星地朝第一站走去。 第一站,他选的是御马监。 御马监的衙门在皇城西北角,占地极广,前面是马厩和草料场,后面是军械库和粮仓。 魏忠贤到的时候,海大福正在马场上亲自调教一匹烈马,远远看见一群穿青袍的人事司官吏过来,把韁绳扔给旁边的马夫,大步迎上来。 海大福七品修为,身形魁梧,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往魏忠贤面前一站,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那股沙场宿將的压迫感自然流露。 “魏管事,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海大福的声音洪亮,语气倒还算客气。 但目光扫过魏忠贤身后那几个抱著一摞空白表格的书吏时,眉头不经意地皱了一下。 “海提督安。”魏忠贤笑眯眯地拱手行礼,腰弯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 “奉內务府陈总管之命,人事司牵头做一次內廷编制清查。” “御马监是十二监里的重头戏,咱不敢怠慢,第一个就奔您这儿来了。” “海提督放心,不是来挑刺的,就是例行核对一下在册人数和实际在岗人数,走个过场。” 海大福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张笑容可掬的脸上停了两息,然后侧身让开大门:“请。” 他是个直性子,最烦文牘上的琐事,但编制清查是內务府发的令,他也不能公然挡著。 他把魏忠贤一行人领到值房坐下,命人上茶,然后让副手去档案柜里取来了御马监的在编名册。 魏忠贤翻名册的手法极有讲究。 每一页他都是先快速瀏览一遍,看到有標註“借调”“暂调”“候补”的地方才停下来细看,眉头时不时地微微一皱。 然后又迅速舒展开来,像是一个大夫在给病人把脉,摸到了什么小毛病但觉得不值一提。 海大福坐在他对面,手里端著茶盏,一直没喝,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魏忠贤的表情。 “海提督,”魏忠贤翻到某一页时忽然停下来,手指点著一个名字,语气隨意得像是在閒聊。 “这个叫马三保的马夫,名册上標註的是『借调至兵部武库司』,借调期三个月,可这都两年了还没销假。” “这种情况,按规矩得算作武库司的编制,不能占著御马监的坑。” “咱不是跟您较真,就是例行公事,您看,是把他召回来,还是正式把编制转过去?” 海大福愣了一下。 马三保的事他当然知道。 那小子是他远房亲戚,借调到武库司之后一直没回来,武库司那边也乐得多个干活的人,两边都心照不宣地拖著。 这件事本来不算什么大事,但被人当面点出来,他也有些意外。 更让他意外的是魏忠贤的態度,不是兴师问罪,而是在商量。 他沉吟片刻,放下茶盏,语气比刚才缓了几分:“马三保的事,咱也知道不合规矩,这样吧,回头咱让他回御马监报到,不给你添麻烦。” 魏忠贤笑了,笑得很真诚,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他提起笔,在“马三保”三个字旁边轻轻画了个圈,標註了三个字“已核销”,然后將名册合上,推到一边。 剩下的九百多个名字,他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核对完毕,中间又指出了几个类似的问题。 每一次都是点到为止,给出解决建议后立刻移步下一个。 从御马监出来,小顺子跟在他身后小声问了一句:“魏哥,那个马三保明明是违规借调,您怎么不直接上报给陈总管?这可是条大鱼。” 魏忠贤回头看了他一眼,笑著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笨,上报给陈总管,功劳是陈总管的,人情是陈总管的,咱老魏不过是跑腿的。” “让海大福自己把人召回来,他欠咱一个人情,御马监海大福的人情,在十二监里有几个人能拿到?” 小顺子揉著脑门若有所思。 魏忠贤没再多说,快步朝下一站走去。 第54章 说话的艺术 第二站,尚膳监。 尚膳监的气氛和御马监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马场的尘土和马粪味,只有灶台上的油烟味和食材的香气。 尚膳监总管孟公公正站在灶台前亲自盯著御膳的熬製,见魏忠贤带著人进来,连忙放下勺子迎上来。 孟公公是个老好人,在尚膳监干了大半辈子,只想安安稳稳地熬到告老还乡,最怕的就是宫里头的风浪刮到他这间灶房里来。 魏忠贤对孟公公的態度和对海大福完全不同。 对海大福,他拿捏的是“规矩”和“人情”的分寸。 对孟公公,他打的是“您老省心,杂事交给我”的贴心牌。 他连名册都没翻,只是让手下人在尚膳监的花名册上对了对人数。 自己则拉著孟公公坐在灶房外面的石凳上,一边喝茶一边閒聊。 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食材採买的行情、各宫娘娘的口味变化、最近天气热了要注意防暑。 聊到最后,孟公公自己主动提起了几个借调出去的伙夫,说这些人其实早该调回来,只是他年纪大了没精力去催。 魏忠贤立刻拍著胸脯说这事包在他身上,回头他去催,不用孟公公操心。 临走时孟公公硬塞给他一包新制的桂花糖,说是伙房新试的配方,让他尝尝鲜。 魏忠贤笑呵呵地收了,出了门就把桂花糖分给了手下人,自己只留了一块含在嘴里,甜得眯起了眼。 第三站是內官监。 內官监在皇城东侧,紧挨著东华门,掌管宫廷人事档案和奖惩记录,与魏忠贤的人事司职能高度重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內官监总管王德海是个六十出头的老太监,资格极老,但性子软,在十二监里存在感一直不高。 他手底下的人因为编制问题相互扯皮已久。 几个掌案太监各立山头,王德海想管却压不住场子,编制混乱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魏忠贤对王德海的策略和前两位都不同。 对海大福是交朋友,对孟公公是送贴心,对王德海则是先施恩再立威。 他进值房之后没有急著翻名册,而是先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他和王德海两个人,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让王德海后背发凉的话。 “王公公,晚辈在整理各监借调档案时,发现內官监有几个在册宫人,实际早就放出宫去了,但名字还掛在册子上。” “这种事以前查得不严也就罢了,可如今编制清查是陈总管亲自督办的差事,您说,这事怎么办?” 魏忠贤说到这里故意顿住,让王德海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微微发抖。 他端起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语气一转从刀锋变成了暖汤,“不过王公公放心,晚辈今日来是帮您解决问题的,不是来找茬的。” “那几个空额,先清查一下涉及多少餉银,补上窟窿再说。” “至於怎么补,晚辈倒是有些门路,您听晚辈一句话,回去把人清退了,空缺从正规渠道补上,只要补得漂亮,这事就算过去了,翻篇。” 王德海沉默了很久。 花白的眉毛微微颤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犹豫,又闪过一丝感激。 他知道魏忠贤这是在给他台阶下。 空额吃空餉的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是欺君,往小了说是管理不善。 魏忠贤主动提出帮他补窟窿,就是给了他一条生路。 “魏管事,这份情老夫记下了,往后有用得著老夫的地方,儘管开口。” 王德海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说得郑重。 魏忠贤连忙站起来扶住他的胳膊,说著“不敢不敢,晚辈应该的”之类的话,话里透著暖意。 眼睛却瞥向窗外庭院中那几丛修竹,竹影摇曳,映在他眼底,像是一局正在缓缓收拢的棋。 走出內官监的大门,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忙了一整天,魏忠贤的腿都走酸了,嗓子也干得冒烟。 他在回值房的路上碰到赵高迎面走来,两人在甬道上打了个照面。 赵高端著茶盘,微微抬眼看了他一眼,脚步不停,只是擦肩而过时低声说了一句:“內官监之后,下一个是都知监?” 魏忠贤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 他跟赵高说都知监最难啃,当然要留到最后。 赵高回了句等你好消息,语气平淡,但停顿短促。 魏忠贤能听出来,那是已经查过都知监的意思。 他步下甬道砖石,心里暗自盘算:这小子虽然面上总是淡淡的,但每次都能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候递来最关键的线索。 內廷十二监,这四个人的默契正在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去,像水渗进沙土,无声无息,却无孔不入。 回到值房,魏忠贤没有急著休息。 他点起油灯,摊开那张画满关係图的宣纸,在內官监旁边打了一个勾,然后提笔在“都知监”三个字上画了一个重重的圈。 他前世做九千岁时,满朝文武见了他都得低头,这一世从头来过。 他要把这个圈一个一个地画下去,画到所有人都知道,內廷除了赵高,还有一个姓魏的。 第55章 新的谋划 编制清查的差事推进到第五日,魏忠贤已经带著人把十二监里最容易啃的几块骨头啃完了。 御马监的海大福欠了他一个人情。 尚膳监的孟公公塞给他一包桂花糖。 內官监的王德海更是把他当成了救命的稻草,攥著他的手老泪纵横。 这些事在別人看来不过是例行公事,但魏忠贤心里清楚。 每一份人情都是一颗种子,种下去的时候不起眼,等到生根发芽的时候,就是一片谁也拔不掉的林子。 然而编制清查越往深了走,他越发现这座宫廷里处处瀰漫著一种味道。 不是檀香,不是油烟,不是马粪,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从人心根子里渗出来的东西。 他在杂役房的时候就隱约嗅到过,只是那时候他还年轻,以为自己闻错了。 后来进了人事司,翻遍上万份宫人档案,他才真正確认了这种味道的来源。 是恐惧。 恐惧老,恐惧病,恐惧被遗忘。 宫里头的太监,不管品级多高、权势多重、攒下多少银子,都逃不过一个共同的命门。 无后。 这个“后”不是指儿子,而是指死后。 没有子嗣,就没有人养老送终。 没有子嗣,就没有人在你咽气之后给你烧纸磕头。 没有子嗣,你攒了一辈子的家当、经营了一辈子的地位,在你两眼一闭之后就像沙子一样散了,连个念想都留不下。 年轻的时候不觉得,呼风唤雨、前呼后拥,比有儿有女的人风光得多。 可年纪越大,越怕。 怕死,更怕死后没人记得。 魏忠贤前世在明朝宫里混了大半辈子,对这一层看得比谁都透。 他前世之所以能把满朝文武捏在手里,不是因为他的武道修为有多高。 也不是因为他的文墨功夫有多深,而是因为他懂人心。 他知道那些表面风光的大太监们骨子里其实都怕得要死,所以他给每一个人都准备了不同的东西。 有的需要银子,他就给银子。 有的需要面子,他就给面子。 有的什么都不缺,只缺一个能在病榻前端汤递水的人,他就亲自去端汤递水,比亲儿子还贴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一世从头来过,他把这张牌重新捡了起来。 赵高拜陈矩为义父,走的是师徒传承的正路子。 陈矩教他功法、给他铺路、替他撑腰。 这条路魏忠贤当然也可以走,以他现在的身份和在陈矩面前的表现,找个有分量的老太监拜个乾爹並不是难事。 但他不想走。 拜一个义父,你就只能做那个人的义子,人家提拔你、罩著你、给你资源,但也给你划了一个圈,你的天花板就是那个义父的天花板。 赵高敢拜陈矩,是因为陈矩本身就是內务府总管,是十二监里数得著的实权人物。 而他魏忠贤若找一个分量不够的拜,格局太小。 找一个分量够的拜,比如王錚、海大福那个级別的,人家未必看得上他。 所以他换了个方向。 你们都想当爹,都想有人养老送终,那我就给你们当儿子。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大半个月,直到编制清查的差事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契机。 借著清查档案的名头,他在內官监的旧档库里翻遍了所有在职老太监的履歷。 尤其是那些品级不低但权力边缘、膝下无子、年老多病的老太监。 內官监的掌案太监起初对他还有几分戒心,架不住魏忠贤递来的几包好茶和几句熨帖话,渐渐便由著他翻阅,只当是编制清查所需。 魏忠贤一面翻一面默默在心中整理出一份名单。 他甚至用了人事司新制的表格,在“备註”一栏下,每人名下都以蝇头小字细细標註。 谁性情孤僻喜独居,谁需要有人陪著说话,谁身子硬朗尚可栽培,谁病痛缠身恐时日无多。 这份名单他贴身藏著,锁在他值房最里面的铁皮柜子里,钥匙系在腰带上,睡觉都不摘。 第一个走进他名单的,是內官监的老掌案孙德胜。 孙德胜六十三岁,四品修为,在內官监管了一辈子奖惩档案,是內廷资格最老的一批太监之一。 他没有做过大总管,最高只做到掌案,但胜在资歷深厚。 宫里但凡有点年纪的老人,见了孙德胜都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孙公公”。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魏忠贤翻开他的档案时却发现,档案末尾赫然夹著一张旧黄的病笺,上书“沉疴”二字,落款是十年前。 十年沉疴在身,无儿无女,独自住在北五所一间偏僻的小跨院里。 除了每月初一十五去內官监点卯,几乎不与任何人来往。 內官监新上任的几个年轻掌案早不把他放在眼里,连茶水都不给他按时送。 魏忠贤头一回去找孙德胜时,没有带任何公事。 他提了一壶新酿的桂花酒和两样小菜,敲开了孙德胜那间冷清的小院。 孙德胜拄著拐杖站在门口,浑浊的老眼上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 认出他是人事司新近躥红的管事,却想不通这年轻人为何忽然登门。 魏忠贤笑著说只是仰慕孙公公在奖惩档案上的见识,特来討教。 谈了一个时辰,他发现孙德胜屋里的药味浓得呛人,临走时不经意地问起,得知是老寒腿,每逢阴雨天便疼得下不了床。 次日他便托太医院的关係弄来几张上好的狗皮膏药,用油纸包好,让小顺子送了过去。 又过两日,他亲自登门,替孙德胜熬了一锅药膳,用的是高力士从尚膳监特批的滋补药材,小火慢燉了两个时辰。 第三回去的时候,孙德胜拄著拐杖在院门口等他,浑浊的老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哑著嗓子问魏忠贤到底图他什么。 他一个黄土埋到脖子的老废物,无权无势,既不能给他升官也不能给他发財。 魏忠贤没有回答,只是低著头把药碗端到他面前,嘆了口气。 他等那碗药被孙德胜一口一口喝下去,才放下碗,嗓音低缓地开口。 “孙公公,晚辈是杂役出身,老家闹饥荒,爹娘都饿死了,是叔叔把晚辈卖进宫里。” “晚辈在这宫里头一个亲人都没有,想在宫里头找个长辈孝敬,也没人看得上。” “晚辈看著您,就像看著晚辈自己的……” 他没把话说完,声音微微发哽,低头收拾药碗,避开了孙德胜的目光。 孙德胜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颤巍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从那天起,魏忠贤便隔三差五地去北五所。 有时候带药,有时候带饭,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是陪孙德胜说说话,听他讲几十年前宫里头的旧事。 谁和谁有过节,谁是谁举荐进宫的,哪一任总管是因为什么事倒的台。 这些陈年旧事魏忠贤听得比帐册还认真,听完回去便一条条记在册子里,在心底与人事档案中的记录一一印证。 与孙德胜走得近了,魏忠贤便自然而然地將话头引向那座他盯了许久的衙门。 第56章 九千岁 都知监。 都知监掌管圣旨用宝,是內廷最核心的机密衙门之一,他几次三番想往里安插人手都被挡了回来。 借著一次替孙德胜捶腿的工夫,他隨口提起编制清查中在都知监碰了几次软钉子,感嘆自己资歷浅、没有能替自己铺路的长辈。 孙德胜闭著眼睛,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敲了好一阵子,忽然说出一个名字:“都知监掌印冯保,当年是我亲手带出来的。” 他说冯保欠他一条命,冯保年轻时触怒了前任都知监总管,差点被杖毙,是他连夜去求情,用自己的顶戴做担保才把人保下来。 这些年他自觉时日无多,也想见故人一面,只是病体沉疴不便走动,又怕贸然请见太显刻意。 魏忠贤听到这里,心跳猛地加速了半拍,但脸上纹丝不动,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孙公公,冯掌印若是知道您的心意,一定会来的。这件事交给晚辈去办。” 几天后,都知监掌印冯保在散值后独自去了一趟北五所。 他出门时只说是去內官监查档,没有带任何隨从。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只有魏忠贤知道。 因为北五所的小跨院里,孙德胜的桌上摆了四碟小菜、一壶温好的黄酒和两只擦得鋥亮的酒杯。 冯保进门时看见那桌酒菜,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孙德胜面前,单膝跪地,握住了那双枯瘦如柴的手。 没有人知道那一晚孙德胜和冯保说了什么。 但几天后,都知监对编制清查的態度从冷眼旁观变成了主动配合。 冯保亲自派人將都知监的在编名册送到了人事司,附了一封公函,语气客气得让整个內务府都感到意外。 又过了一段时间,在孙德胜的六十四岁寿辰,也是他生命中的最后一个寿辰上,魏忠贤正式拜孙德胜为义父。 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內廷,有人说魏忠贤傻,拜一个快死的老头子当乾爹能有什么用。 也有人看懂了门道,冯保在孙德胜寿辰那天送来的贺礼,是一方端砚和一枚都知监的通行令牌。 接下来的日子里,魏忠贤拜义父的步伐越来越密,人情网也越织越广。 马保是尚宝监的前任掌印,管过十几年的皇帝印璽,退隱之后门庭冷落。 魏忠贤打听到他爱听戏,便托人从宫外弄来几卷失传的南戏本子,手抄了一份送过去。 几个月后马保便认了这个乾儿子,魏忠贤从此隨时可以出入尚宝监值房。 尚宝监现任掌印对此保持了沉默,因为马保是他的恩师。 赵大全是直殿监的老掌案,孤僻寡言,没有別的爱好,只喜欢养兰花。 魏忠贤费了好大功夫从御花园的花匠那里討教养兰的诀窍,又让和盛源从江南採买了一盆极品素心兰。 以“寺中高僧所赠”的名义送到赵大全院里。 赵大全对这盆兰花爱不释手,又听说了他与孙德胜的故事,不久后也认下了这个乾儿子。 直殿监管著宫中殿宇维护,魏忠贤从此对宫里头哪座殿宇何时修缮、预算多少、由谁经手,了如指掌。 田喜是酒醋面局的掌班,虽不在十二监之列却管著宫中酒醋供应,油水丰厚。 他的把柄是贪杯,因酗酒误事曾被內务府记过处分,险些丟了差事。 魏忠贤没有在编制清查中动他,反而在陈矩面前替他说了情,又让高力士以尚膳监的名义多批了几坛御酒给他。 田喜感激涕零,不久后也拜入魏忠贤门下。 从此四司八局的酒醋供应帐单都会在送到內务府之前先在人事司值房里放一放。 短短数月,魏忠贤便在內廷中认了十多个义父。 有些是先帝时期便退下来的老人,有些是现任各监的中层掌案,有些是四司八局里不起眼却掐著关键供应环节的小头目。 这些人单独拎出来,每一个的权势都不算顶尖,论官职和修为没有一个是总管级別的。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在內廷熬了几十年,遍知各监各局旧事,门生故旧遍布四方。 隨手拨一拨,便能牵动不知多少条看不见的线。 而这些人脉,如今都在魏忠贤手心里。 他给每一个义父送终的承诺都是真心的。 他確实会给他们养老,確实会在他们死后替他们烧纸磕头,甚至比亲儿子做得还好。 但在这些真心之外,他也確实拿到了他想要的回报,那就是一张覆盖內廷十二监四司八局绝大部分中层关节的庞大人情网络。 编制清查的差事最终圆满完成。 陈矩在总结会上当眾表扬了魏忠贤,说他办事稳妥、协调有方。 魏忠贤谦虚地笑著连连拱手说“全靠陈总管提携”,目光却和坐在陈矩下首的赵高碰了一下。 赵高端著茶盏,嘴角微微一动,放下茶盏时用杯盖轻轻磕了一下杯沿,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声。 这声响旁人听不出名堂,但魏忠贤听得出来,那是赵高特有的、不带任何恶意甚至带著几分欣赏的致意。 魏忠贤端起自己的茶盏,也用杯盖磕了一下杯沿,一轻一脆,两声茶响在嘈杂的值房里悄无声息地完成了两个千年权阉之间的默契对话。 散会之后,魏忠贤走出值房,站在廊下望著甬道尽头渐次亮起的宫灯。 夜风裹著御花园的花香吹过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咧嘴无声地笑了一下。 赵高有陈矩,一个义父,一条通天大道。 而他有十几个义父,每一条都是路,每一条都连著不同的衙门、不同的人、不同的消息来源。 他的修为也在稳步提升,虽不如赵高那般妖孽,却也在近日突破了二品巔峰,三品在望。 这一世他还是要做九千岁。 不是僭越皇权的九千岁,而是在內廷这片权力丛林里,成为那个所有人都需要他、都欠他人情、都无法绕过的九千岁。 第57章 通州码头工友会 永和二十二年,白露。 周行坐在窗前的小凳上,手里捏著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啃著,目光越过宫墙,落在天边那一排南飞的大雁上。 八岁的九皇子个子又躥高了些,春兰前几天给他量身高,在门框上刻下了第三道划痕,比去年那两道高出整整两指。 他的眉眼也比小时候长开了些,少了几分奶气,多了几分清俊。 但那股怯生生的神气依然如故,见了人还是习惯性地低头。 说话声音还是不大,走在宫道上还是喜欢贴著墙根走。 系统面板上,大型天团的召唤图標已经亮了有些日子。 他一直没急著召唤,不是忘了,而是在等一个合適的时机。 白露是秋天的第三个节气,秋高气爽,京城各衙门的事务都进入了下半年的衝刺阶段。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朝堂上的明爭暗斗和来年春闈的暗流涌动吸引著。 这个时候做点什么事,最不容易被人注意到。 光幕在眼前展开,金色的文字如流水般浮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六星大型天团。” “天团名称:通州码头工友会。” 周行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系统取名的恶趣味果然从没让他失望过。 前有內务府练习生,后有丐帮创业团队,中间还插了个晋商票號,现在又来个工友会。 但他笑归笑,目光扫过“六星”那两个字时,心跳还是不由自主地快了几拍。 大型天团六星,和潜龙近卫、寒门三俊同一评级。 上次召唤到这个星级的还是许褚他们四个,四个七品六品的猛人直接把他在禁军中的武力短板补齐了。 这次是大型天团,人数至少二十人以上,六星的大型天团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这批人的整体战斗力、组织度和战略价值,远超之前所有大型天团。 光幕继续跳动,成员信息浮现出来。 “帮主:上官金虹。” “修为:七品武者,前世为金钱帮帮主,统率力极强,擅长组织运营与大规模调度,一手建立的金线流生意网曾覆盖整个江湖。” “核心帮眾:金钱帮旧部,约一百人。” “修为:不入品至三品不等,以二品居多,皆为前世金钱帮嫡系,训练有素,令行禁止,对上官金虹绝对忠诚。” “天团成员植入身份:通州码头新来的一批扛包工,由上官金虹牵头成立了码头工人互助组织,通州码头工友会,所有成员皆携带前世记忆,对宿主绝对忠诚。” 周行盯著“上官金虹”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前世读过的武侠小说里,金钱帮是一个极特殊的帮派。 它不像丐帮那样靠侠义和道统凝聚人心,也不像少林武当那样靠门派传承延续香火,它是靠利益、规矩和铁的纪律捏合在一起的。 上官金虹这个人,论个人武道修为,是能与天机老人一较高下的人物。 论组织运营能力,他一手建立的金钱生意网覆盖了整个江湖。 他不跟你谈江湖道义,他只跟你谈规矩。 在他的地盘上,一切按他的规矩来。 这种近乎冷酷的务实风格和极强的组织能力,恰好是周行眼下最需要的。 “工友会”,这名字起得太好了。 通州码头是大周京城的漕运咽喉,南来北往的货物有七成以上在通州码头装卸,每天进出的货船、商贾、挑夫、车马行数以千计。 控制了通州码头的装卸工,就等於在漕运的咽喉上装了一个阀门。 想卡谁就卡谁,想放谁就放谁。 而且码头上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来,什么样的消息都有,一座码头就是一座天然的情报金矿。 更重要的是,鲁长风的丐帮虽然覆盖了京城九门三十六坊的市井情报,但市井终究只是市井。 丐帮能打听到哪个官员纳了哪房小妾、哪家商號最近在囤积什么货物。 哪个衙门最近有什么人事变动,但市井消息有两个致命的局限。 慢和散。 靠叫花子蹲在茶楼门口用耳朵听来的消息,等你传到宫里,黄花菜都凉了好几茬了。 而有了上官金虹坐镇通州码头,从货物吞吐量就能推算出南北物资的流动趋势。 粮食、布匹、铁器、马匹,每一种大宗货物的异常流动背后都可能隱藏著边境军情,地方灾情或朝堂上某股势力的暗中布局。 但这支天团的价值远不止於情报。 上官金虹本人是七品武者。 七品是什么概念? 大內禁军三大营的统领也不过六品七品,御前侍卫营副统领许褚七品,镇武司指挥使秦武九品。 一个七品武者放在江湖上,已经是一流门派掌门级別的战力。 更重要的是上官金虹手下那一百来號金钱帮旧部,个个训练有素、令行禁止,这不是一群乌合之眾,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小型私军。 那些不入品的帮眾在前世都是经过金钱帮严格筛选和训练的,体力、纪律性、服从意识都不成问题。 上官金虹带著他们在码头上扛包,扛的不是包,是在通州码头扎下的根。 系统光幕最后一行字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周行抬手將光幕挥散,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白露的凉风裹著桂花香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八岁的胸腔里那颗远比年龄成熟的心臟。 正以一种沉稳而有力的节奏跳动著。 他的布局到今日,恰如一张大网,网上的每根丝线都在悄无声息地延伸,宫外又多了一处绝佳的落子点。 第58章 上官金虹 上官金虹睁开眼的时候,嘴里尝到的不是前世那杯温热的龙井,而是满口咸腥的河风。 他躺在一张硬邦邦的大通铺上,头顶是低矮的木樑,耳畔是嘈杂的水声、人声、船工號子声。 空气中瀰漫著汗水、咸鱼、桐油和烂泥混合的气味。 这气味他太熟悉了。 前世他白手起家建立金钱帮之前,在码头上摸爬滚打的日子,闻的就是这种味道。 他翻身坐起来,发现自己穿著一身粗布短褐,双手粗糙有力,掌心和指节上全是厚厚的老茧。 这不是前世那具修炼了几十年內功的躯体,而是一具年轻、精壮、但修为平平的身体。 他正要运转內力探查这具身体的状况,脑海中忽然炸开一道金光。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感受。 不是声音,不是画面,而是一种直接烙印在魂魄深处的信息灌注。 他看到了自己前世的一生,金钱帮的崛起与覆灭,龙凤双环下的累累白骨,与天机老人那一战中落败的最后一幕。 他也看到了这一世他將要效忠的对象。 一个八岁的孩子,大周朝九皇子,周行。 他还看到了其他“穿越者”的存在:赵高,许褚,猗顿,姚广孝,王安石,苏軾,鲁长风,……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附带著简短的信息,让他足以了解这些人的来歷和本事。 信息灌注结束后,上官金虹在通铺上坐了很久。 外面码头上的人声渐渐清晰,有船老大在吆喝卸货,有挑夫在骂娘,有帐房先生在扯著嗓子报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杂烩粥,却让他冷静了下来。 仙人! 他只能这么理解那个给他灌注信息的存在。 仙人选中了他上官金虹,连同选中了来自不同世界的各路英雄豪杰,所有人的目標只有一个:辅佐九皇子。 他前世是一帮之主,在江湖上白手起家建立起威震天下的金钱帮,论统率、论经营、论武道,他从没觉得自己比任何人差。 仙人给他的评星是六星,那些武將许褚典韦也是六星,那三个文人更是六星。 他上官金虹,绝不能在主人面前输给任何人。 前世他从一个码头苦力做到了金钱帮帮主,这一世仙人把他和兄弟们重新放回码头上。 不是贬他。 是用他。 码头是他最熟悉的战场,也是他最能证明自己价值的地方。 他推开门走出工棚。 眼前是通州码头最繁忙的一段河岸,十几条货船一字排开,扛包工们像蚂蚁一样在跳板和仓库之间来回穿梭。 他的兄弟们,前世金钱帮最精锐的一批嫡系帮眾。 此刻正散落在人群中,有的在扛包,有的在点数,有的在和船老大討价还价。 他们都带著前世的记忆,都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此刻看似在干活,实则每一个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地瞟向他,等著他下令。 他微微点头,低声吩咐了一句。 不多时,消息便像涟漪一样在人群中扩散开来。 上官老大要在码头边上的茶摊召集弟兄们议事。 工友们陆陆续续地聚过来,有的靠在茶摊的柱子上,有的蹲在河岸边的石墩上,有的假装排队等茶。 这些人都是前世跟著他在江湖上刀口舔血的老兄弟,每个人的底细他都清清楚楚。 他没有寒暄,开口直奔主题:“仙人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咱们这一百来號兄弟,论武道天赋不如御前那几个武將,论文采谋略不如那三个书生,论赚钱的门道不如那票號里的几个掌柜。” “但主人给咱们安排在这个码头上,就是把通州这一亩三分地交给了咱们。” “码头是什么地方?是漕运的咽喉。” “京城七成以上的货物从咱们脚下过,南来北往的商贾、官员、江湖人,谁都得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歇脚。这就是咱们的资本。”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粗纸。 那是他刚才在工棚里草草画就的一张码头草图。 上面標了附近帮派的势力范围、官府码头的管辖区域、以及几条主要货船的停泊位置。 他把纸摊在桌上,用手指点著图上几个做了標记的位置:“主人手里已经有了一支丐帮,蹲在街头巷尾打听消息。” “但咱们能做的事,他们做不了,什么货从哪来到哪去,哪家商號在囤什么物资,哪个衙门的官船最近来得频繁。” “这些消息不在街面上,在货单上、在船舱里、在扛包工的脊樑上。” “以后在咱们的地盘上,每一笔货单都要过目,每一个码头帮派都要立规矩,每一件进出货物从来源到去向都要登记在册。” 他收起图纸,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缓缓说出最后的结论:“主人手里有很多棋子,有的在宫里,有的在军中,有的在商界,有的在文坛。” “但在江湖中,主人只有咱们,咱们要做的不是等著主人给咱们派活,而是要让主人知道,通州码头这一摊,上官金虹和兄弟们替他撑住了。” 茶摊上的茶凉了没人喝,所有兄弟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那些眼神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前世的金钱帮,不管面对多大的风浪,只要他一句话,刀山火海都敢闯。 这一世从头来过,修为可以慢慢练,但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仙人抹不掉。 接下来的几天里,上官金虹做了几件事。 他先是把兄弟们分成三班,一班正常扛包挣钱养家,一班在码头上结交各方势力摸清通州地面上各路神仙的底细。 一班由他亲自带著开始恢復武道修炼。 仙人在降临时就为每个人植入了与前世武学同源的功法,扛包装卸这种纯粹的体力劳动正好成了锻体的绝佳掩护。 接著他以“工友互助”的名义制定了一套组织规则:所有加入工友会的扛包工,统一承揽业务,统一分配酬劳,统一应对码头上的欺压和剋扣。 对外,他只跟码头上的各方势力说一句话:“咱们都是卖力气的苦哈哈,抱团取暖,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这句话很快就在通州码头传开了。 有人嗤之以鼻,有人冷眼旁观。 但更多的扛包工开始悄悄打听怎么加入这个工友会。 因为加入的人確实挣得更多,挨的欺负更少。 上官金虹这个名字,也在通州码头的人群中开始流传开来,有人敬畏,有人忌惮,更多的人在观望。 而他將第一批有价值的情报,几大漕运商號的货物吞吐情况、几家帮派的势力分布、几个关键码头官员的底细。 以极隱秘的方式,通过鲁长风安插在码头上的丐帮眼线,送进了宫。 第59章 竹槓帮 通州码头的清晨是被漕船的號子声撕开的。 天还没亮透,第一拨扛包工已经踩著摇摇晃晃的跳板开始了一天的活计。 河面上雾气未散,对岸的酒肆还挑著昨夜的灯笼,昏黄的灯光在雾气里晕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上官金虹站在码头边的一棵老柳树下,手里端著一碗粗茶,目光扫过河面上密密麻麻的桅杆。 来通州已经有些日子了,他脚上那双新布鞋的鞋底已经磨薄了一层。 不是扛包磨的,是走路走的。 他把通州码头方圆十里的每一条巷子、每一座仓库、每一个船埠都走了一遍。 什么地方停什么船,什么人管什么事,什么人惹得起什么人惹不起,全装在他心里。 通州码头的势力,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最上面一层是漕运衙门。 户部漕运司的官船码头占了最好的位置,有官兵把守,寻常帮派不敢靠近。 其次是漕帮,通州的地头蛇,掌管著大半条运河上的民船调度。 帮眾数千,光是码头上常驻的就有好几百人,帮主罗四海七品修为,在通州经营了三代人,关係网深得像运河底下的淤泥。 再次是海沙帮,专做海上走私的盐铁生意,与沿海几大盐商世家勾结。 在码头上有自己专用的栈桥和仓库,势力虽然不如漕帮根深蒂固,但胜在钱多心狠。 帮主仇五据说也是七品,但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 再往下是几家有武馆背景的本地势力。 通远鏢局的分號、镇海武馆的码头堂口,以及一些三三两两的小型帮派。 这些势力虽不及漕帮和海沙帮势大,但各有各的靠山和地盘,寻常商贾根本不敢招惹。 最底层,就是扛包工。 码头上扛包的大约有上千人,来源杂乱,有周边村子的农民趁农閒来挣几个铜板的。 有失了地的流民,有逃债的赌徒,也有一些不入品的武者。 这些人没有组织,没有靠山,谁力气大谁说了算,被码头上大大小小的帮派层层盘剥。 船老大剋扣一层,帮派抽一层,地痞流氓再刮一层,最后到扛包工手里的铜板,连餬口都勉强。 上官金虹就是在这个最底层的泥潭里,开始下他的第一颗钉子。 通州码头工友会掛牌那天没有放鞭炮,没有请舞狮,只是在码头东头一座废弃的旧货栈门口贴了一张红纸。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著“工友会”三个墨字。 货栈是上官金虹亲自谈下来的。 房主是个老船工,在码头干了四十年攒下这座货栈,如今腿脚废了,儿女不愿接手,货栈空了三年。 上官金虹上门第一趟带了一壶酒,和老头子聊了一下午当年的漕运风光。 第二趟带了一袋子米,聊到天黑。 第三趟没带东西,直接开了价。 老头子最后答应以极低的租金把货栈租给他,条件是工友会每个月给他送两回米麵,帮他修修漏雨的屋顶。 “这算什么条件?孝敬您老是应该的。”上官金虹当场拍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自家兄弟说话。 他走出老船工家门时,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这老头子在码头上做了四十年,认识的人多,口耳相传,远比一张红纸管用。 工友会成立的头几天,码头上的反应很平淡。 几个扛包工探头探脑地过来问了几句,听说入会交二十文钱,便又缩回去了。 这也在上官金虹意料之中。 码头上这些人被坑怕了,什么互助会、同乡会,十有八九都是换个名头来盘剥的。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人在货栈门口支了一口大锅,每天熬一锅骨头汤,工友会的人免费喝。 不是会员的人也可以来喝,但要听工友会的规矩。 他亲自站在锅边,端著一碗骨头汤,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向围过来的扛包工们宣讲:“咱们工友会的规矩就三条。” “第一,工友会的活计统一接、统一分,不许中间人抽水。” “第二,工友会的人互帮互助,生了病有人管,受了欺负有人出头。” “第三,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谁要是无缘无故欺负咱们的人,工友会替你去討公道。” 这种宣讲方式在別人看来或许笨拙,但上官金虹心里清楚:码头上的人不信契约,不信承诺,只信看得见摸得著的东西。 一碗热汤就是看得见的东西。 真正让工友会站稳脚跟的,是几天后的一桩小事。 一个入了会的年轻扛包工被三个地痞讹上了,说他碰坏了一车货,要赔半两银子。 这年轻人家中老母臥病在床,急得直哭。 上官金虹听说之后,放下手里的茶碗,亲自带了六个兄弟去那三个地痞常混的小酒馆“谈了谈”。 语气温和得像是老相识串门:“他碰坏的货是我的货,要赔来找我。” 他一人放了半吊钱在桌上,“赔你们的误工费,但他的工钱,你们不能再抽。” “从今天起,他接什么活跟你们没关係,他的僱主是工友会,僱主的货就是工友会的生意,你们要找茬,直接找我上官金虹。” 三个地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他身后那六个沉默寡言的汉子,掂了掂桌上的铜钱,识趣地走了。 这事在码头上传得比风还快,第二天就有三十多个扛包工跑来交钱入会。 上官金虹让几个识字的兄弟在旧帐本上逐一登记了他们的名字和住址,每个人入会时,他都亲自打量一眼。 这是他前世就有的习惯。 每一个加入金钱帮的人,他都要面对面看一次,记在心里。 但真正让通州码头各方势力开始注意到工友会的,是另一件事。 竹槓帮。 一个在码头上靠敲竹槓吃饭的小帮派,二三十人,不入流的武者居多,平日里专干剋扣工钱、虚报斤两的勾当。 他们不碰漕帮的船,不碰海沙帮的货,专吃散商和零担货物,也从不惹任何有背景的人物。 工友会成立之前,竹槓帮每个月从扛包工身上抽走大约三四成工钱,算是他们的主要財源。 现在工友会统一接活统一分钱,竹槓帮的抽头便断了来路。 三天前,竹槓帮的二当家刘麻子带了十来个人找到货栈门口,堵著门骂了一通。 说工友会坏了码头规矩,限三日內解散,否则他们来替工友会“搬家”。 上官金虹站在门里,把对方的威胁一字不漏地听完了,然后说:“知道了,三日后午时,码头东头老柳树下见。” 他说这话时门都没全开,只露出半张脸,语气平淡,像在约人喝茶。 竹槓帮自然不肯等到第三天。 他们的嘍囉开始在散商集散的东段码头散布流言,说工友会是一群逃荒的骗子。 说上官金虹欠了赌债才跑来码头躲债,说工友会抽的头比帮派还狠只是还没露出真面目。 更噁心的是,两个刚入会的工人当天晚上就被竹槓帮的人堵在巷子里,威胁他们退会,还抢走了他们当天的工钱。 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很低级,但確实有效。 原本还在观望要不要入会的几十號人,一下子又缩了回去。 上官金虹坐在货栈里听完弟兄们的匯报,端著一碗凉茶慢慢喝著。 手指在桌面上极有节奏地敲击著,一下,两下,三下,敲到第五下时停了。 他抬眼看著前来报信的年轻帮眾,语气平淡而篤定:“让他们传,传得越凶越好。” 第60章 震慑 三日转眼即过。 这天码头上的空气似乎比往常更沉更闷,连河面上惯常盘旋的水鸟都不见了踪影。 船工號子还在响,但扛包工们的脚步明显慢了些,不少人扛著麻袋走过时都会偷偷往东头老柳树那边瞟一眼。 各方势力也嗅到了空气中那股微妙的味道,各色人等三三两两地散在码头各处。 漕帮的几个老船工看似蹲在岸边抽菸,目光却不时飘向东头。 海沙帮一个管仓库的管事破天荒地走到仓库外面透气,手里端著壶茶看了好一会儿。 就连工友会那口熬汤的大锅前,也比往日多了些佯装路过的人。 没有人公开站队,但也没有人愿意错过这场好戏。 午时整,刘麻子带著竹槓帮的人来了。 他显然知道今天码头上有不少双眼睛在盯著,存心要在所有人面前把这个新冒出来的工友会按死在泥里。 不仅叫上了帮里最能打的七八个人,还不知从哪里邀了几个青皮混混助阵,一行將近二十人,乌压压一片。 每人肩上扛著一根拇指粗的竹槓。 这是竹槓帮吃饭的傢伙,论起来虎虎生风,砸在人身上骨断筋折。 码头上挨过竹槓的人见了这个阵势没有不腿软的。 刘麻子走在最前头,逕自往老柳树下一站,扯著嗓子对著货栈方向破口大喊:“上官金虹呢?叫你们那缩头乌龟出来!” “三日前还敢跟老子说『知道了』,今日老子倒要看看你知道了什么!” 声音粗嘎尖利,喊得老柳树上的叶子都在微微发颤。 货栈的门从里面被缓缓推开。 上官金虹走了出来,只带了六个弟兄,加上他自己,七个人。 这个数字是他精心算过的。 带太多显得以势压人,带太少不够震慑,六个不多不少。 七个人一字排开,静静地站在老柳树前,身上都穿著扛包工惯常的粗布短褐。 有的袖口还沾著方才扛包时蹭上的尘土,和对面將近二十人的阵势比起来,人数悬殊得近乎可怜。 但他的表情没有半分波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从左到右扫过竹槓帮每个人的脸。 然后停在刘麻子脸上,开口时语气平缓得像在问今天鱼价涨没涨:“刘二当家,前几日我的人在你那边丟了点东西,一个兄弟的工钱被你们抢了,今日我来討个说法。” “说法?”刘麻子把竹槓往地上重重一顿,砸出一个浅浅的坑,“码头上几百年来的规矩,扛包散工按月给我们抽水。” “你们这个什么狗屁工友会,坏了规矩,还敢跟我討说法?” 他身后的竹槓帮眾哄堂大笑,竹槓在地上顿得咚咚响,气势逼人。 上官金虹没有理会那些笑声。 他对身后挥了挥手,方才被抢工钱的两个年轻工人从货栈里走了出来,低著头,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敢看对面那帮凶神恶煞的人。 上官金虹將手轻轻按在其中一个年轻人的肩上按了按,然后转向刘麻子,语调忽然一沉,不再是方才聊鱼价的閒淡口吻:“自古以来,码头上的散工都是自愿寻活。” “抽水是你们定的规矩,不是官府定的规矩,更不是大周律法定的规矩。” “今日工友会也定个规矩,从今天起,入了工友会的兄弟,只按劳取酬,不受帮派盘剥。” 这句话说出口,全场静了一息。 这是通州码头有史以来第一次有人当著各路人马的面,把帮派抽水的“老规矩”打回原形。 刘麻子愣了一瞬,旋即脸色涨得通红,竹槓一指上官金虹鼻尖,破口大骂:“你他妈算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他的竹槓已经抡了起来,照著上官金虹的脑袋劈了下去。 风声呼呼,三品武者的力道尽数灌注在这一槓之中,寻常不入品的扛包工若是挨上这一下,当场便得脑浆迸裂。 上官金虹没有躲,右手抬起来,五指张开,就那么硬生生地接住了劈下来的竹槓。 竹槓落在他的掌心,发出一声闷响。 不是骨头碎裂的声音,而是竹槓震颤的嗡鸣。 三品武者的全力一击,在他手里纹丝不动,仿佛砸在了一块铁砧上。 他的脚下甚至没有后退半分,靴底稳稳地踩在泥地上,连浮土都没扬起多少。 围观的眾人瞳孔齐齐一缩,连远处蹲在岸边抽菸的漕帮老船工,烟杆都顿在了半空中。 谁都看得出来,这份举重若轻不是三品能办到的,至少是四品巔峰,甚至更高。 而上官金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展现出五品左右的实力。 不多不少,让人知道他有实力,却不至於引起漕帮那种级別的势力的不安。 刘麻子脸色骤变,用力往回抽竹槓,竹槓纹丝不动。 上官金虹五指微微收紧,拇指粗的竹槓在他掌心里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裂纹从他的指缝间蔓延开来,然后啪的一声,整根竹槓断成了两截。 碎竹屑簌簌落在刘麻子的靴面上,刘麻子呆呆地看著自己手里剩下的半截竹槓,瞳孔猛地收缩。 他没有看清上官金虹是怎么出手的,只觉得喉咙口一凉。 上官金虹的左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咽喉,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他喘不过气来又不至於当场毙命。 他想挣扎,但那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焊在他脖子上,他越挣越紧。 眼前渐渐发黑,双腿软得站不住,整个人像一条被拎住七寸的蛇,悬在了半空中。 竹槓帮剩下那十几个人见状,有的想衝上来救人,有的已经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上官金虹的目光越过刘麻子煞白的脸,平静地扫过那群人。 声音不大,却像刀锋划过砂纸一样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还有谁想试的,一起来。上官某人奉陪到底。” 没有人敢动。 竹槓帮的阵脚已经散了,刚才还凶神恶煞的一群人此刻面面相覷,手中的竹槓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上官金虹將刘麻子放下来,鬆手之前替他理了理被掐皱的衣领,动作不紧不慢,声音平淡如水:“从今日起,工友会的人不能碰,那两份工钱,你原样还回来。” “再有下次,你不会竖著走出这个码头,滚。” 他鬆手时甚至拍了拍刘麻子的肩膀,像是在送一个老朋友出门。 刘麻子瘫在地上,捂住喉咙剧烈地咳嗽著,在地上蹭著退了三四步才被两个手下架起来。 连掉在地上的半截竹槓都没敢捡,带著他的人灰溜溜地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码头上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上官老大”。 工友会的弟兄们跟著喊了起来,后来连一些不是工友会的扛包工也跟著喊。 上官金虹没有理会那些喊声,转身走回货栈。 经过那棵老柳树时,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了一眼树下那片被踩乱的泥土。 那里有刚才断成两截的竹槓,还有刘麻子跪在地上蹭出的两道浅沟。 他对身后的弟兄淡淡地说了句:“收拾一下,下午还有三船货要卸。” 那天之后,通州码头的扛包工们口耳相传著两样东西。 一是工友会的规矩,公平接活,统一分钱,没有中间盘剥。 二是上官金虹那五根手指,轻易便捏断竹槓的手指。 没有人再敢在工友会的地盘上敲竹槓,连带著码头上的地痞流氓都绕著那片区域走。 工友会的人数从最初的几十人扩展到了上百人,成员也渐渐不再局限於码头工人。 附近一些苦力、匠人、小贩也开始找上门来,希望能得到这个新兴组织的庇护。 而这一切,不过是他上官金虹在通州码头落下的第一颗子。 第61章 文修之路 太傅府的书房,孔衍已经坐了三十年。 三十年来,这间书房的陈设几乎没有变过。 东墙一排紫檀书架,架上不是珍本便是孤本。 西墙悬著一幅《江山烟雨图》,是前朝画圣的绝笔。 南窗下一张黄花梨大案,案上常年摊著一本翻到卷边的《孔语》。 变的只有案头那盏油灯里的灯芯,换了一根又一根,像是这座府邸里唯一留不住的东西。 此刻案头上还摊著一样不寻常的东西。 一张素白宣纸,纸上录著一首词。 纸是吏部侍郎赵大人今早差人送来的,说是最近在京城市井间传得沸沸扬扬的一首新作。 孔衍已经对著这张纸看了小半个时辰,手中的墨玉念珠捻了一轮又一轮,始终没有说话。 伺候了他二十年的老僕在门外探头看了好几次,都不敢进来添茶。 熟悉老太傅的人都知道,他捻念珠捻得越慢,心里的事越大。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孔衍低声念了上闋,念到“天涯何处无芳草”时微微顿住,摇头笑了一声。 这笑声里有讚赏,有感慨,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滋味。 他又念下闋,念到“多情却被无情恼”时彻底没了声音,只是盯著那最后七个字,久久不语。 “太傅。”门外传来一个恭谨的声音,“大殿下到了。” 孔衍將宣纸轻轻放回案上,摘下老花镜搁在纸旁:“请进来。” 大皇子周琮推门进来时,身上还带著户部衙门里的墨香味。 他今日在內阁观政,刚听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为明年漕运拨款的事吵了整整一个时辰。 听得头昏脑涨,散了会便径直来了太傅府。 他原以为今天又是一场繁重的经义课,却见孔衍没有像往常一样备好经书和讲义。 而是坐在案后,手里捏著一张抄了诗词的素白宣纸,若有所思。 “给太傅请安。”周琮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案头那张纸上,“太傅在看什么?” “一首词,你也看看。”孔衍將纸递过去,没有多说。 周琮双手接过,先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然后目光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粘在了纸面上,再也移不开。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读到第三遍时,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著那几个句子。 “墙里鞦韆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他念得很慢,像是在品一壶极醇的酒,每一滴都要在舌尖上停一停才捨得咽下去。 “苏軾。”周琮终於抬起头来,语气中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又是他。” 探花宴上那两首诗词已经让他在京城文坛出尽了风头,大皇子赠的那枚玉佩更是让这段佳话传得满城皆知。 没想到这才过去多久,他又出了一首传世之作。 “此词上闋写春末之景,花褪残红、燕子绿水、柳绵芳草,都是寻常意象。” “但『天涯何处无芳草』一句一出,整首词的格局豁然开朗,不再是伤春悲秋,而是坦荡开阔的胸襟。” “下闋更妙,墙里佳人笑,墙外行人恼,一墙之隔,两个世界,写尽了人生多少求而不得的况味。” 孔衍慢悠悠地说著,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润了润喉咙,“更难得的是格律工整而不露痕跡,用典自然而不著痕跡,这等手笔,已有几分大儒风骨了。” 周琮放下纸,神色微微变幻。 他自然听得出太傅的弦外之音。 太傅极少如此盛讚一个人的作品,尤其是这个人还是一个没有功名在身的布衣书生。 他想了想,斟酌著词句说道:“此人確实才华横溢,探花宴上本王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便觉得他非池中之物,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本王总觉得,这个苏軾的才情太高了些,高得有些……不像一个普通的游学书生。” 周琮抬起头来,目光坦诚地看著孔衍,“本王也见过不少才子,国子监里每年都有各地举荐上来的俊彦,但像苏軾这样才气纵横到几乎压不住的,本王从未见过。” “太傅,这首词的水平,您比本宫更清楚,能写出这种词的人,绝非泛泛之辈。” 孔衍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大皇子这番话,说明他看人看事已经不是只看表面了。 这份敏锐,比诗词歌赋更重要。 他將茶盏放下,忽然话锋一转,换上了一副严肃的面孔:“殿下既然提到了苏軾,老臣倒有一事想藉此机会与殿下说说。“ “殿下可知道,我大周文修与武修的根本区別,在哪里?” 周琮正襟危坐,知道太傅要讲正题了:“请太傅赐教。” “武修从筑基到九品,一路都是淬炼气血、打磨筋骨。” “只要有功法、有毅力、有资源,哪怕资质平平,也能靠苦修一步步爬上去。” “二殿下十六岁入四品,靠的是太尉府的功法和多年苦练,这就是武修的路子,门槛低,但天花板也低。” “但到了六品以上,每进一步都难如登天,多少人终其一生困在五品六品,再也上不去。” 孔衍顿了顿,语气微微加重,“但文修不同,文修前三品,几乎是纯养气,读圣贤书,养浩然正气。” “这一阶段看起来毫无用处,既不能打,也不能防,一品文修和一个普通的读书人没有太大区別。” “所以许多急功近利之人瞧不上文修,觉得不如武修来得实在。” 周琮点了点头。 他自己就是三品文修,太傅说的这些话他深有体会。 在宫里,二弟十六岁入四品,猎场上一矛杀虎,满朝武將齐声喝彩。 而他这个大哥,读了几屋子的书,胸中养了十几年的浩然正气,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个会写几篇文章的书生。 说不失落是假的,但他从未动摇过。 只是有一件事,他一直压在心底没有问出口,他卡在三品已经很久了,明明胸中浩然之气充沛,却总是找不到突破的契机。 他隱约觉得,似乎少了一把钥匙。 “但从四品开始,文修与武修便截然不同了。” 孔衍的声音不疾不徐,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四品以上的文修,浩然正气可以外放。” “不是像武修那样用蛮力伤人,而是引动天地之间的浩然之气,加持己身,威慑外邪。” “一篇策论可以镇住朝堂上的汹汹物议,一道詔书可以安抚千里之外的灾民,一首诗甚至可以在战场上扰乱敌方武者的气机。” “当年太祖皇帝北伐时,隨军文修在阵前诵读《討胡檄文》,浩然正气冲天而起。” “敌军阵中数名武將当场吐血,军心大乱,这便是文修的威力。” 周琮听得心潮起伏,但他最关心的还是那个问题。 第62章 法门 他犹豫了一下,终於开口问道:“太傅,本宫读圣贤书已有十余年,自觉胸中浩然之气已颇为充沛,为何始终无法突破四品?是否有什么……诀窍?” “诀窍,殿下用词客气了。”孔衍看著周琮,目光如炬,“殿下想问的,是法门。” 周琮心头一震,没有说话,但眼神已经承认了。 “文修之道,与武修最大的不同,就在这里。” 孔衍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望著窗外庭院中那几丛修竹,“武修是下苦功,文修是开窍,武道之路,一步一个脚印,谁都能走。” “文道之路,前易后难,前三品只要肯读书,人人都能到。” “但从三品破四品,需要一道法门,没有法门,你胸中养再多的浩然正气,也只是封在罈子里的酒,倒不出来。” 他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著周琮:“这就是为什么文修的传承如此注重师承。” “寒门士子读书再好,没有法门,永远过不了四品,而我孔家世代太傅,歷代都有人能修到七品、八品甚至九品,靠的就是这套法门,歷代相传。” “满朝文官,四品以上的有几个是真正的寒门出身?” “太保宇文烈是宇文家的嫡子,镇国侯陈靖的太爷是太祖年间的进士。”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便是那些號称『寒门出身』的清流,你仔细去查,要么是没落世家的旁支,要么是拜在了某位大儒门下。” “法门,才是文修真正的门槛。” 周琮沉默良久,起身整肃衣冠,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但那个姿態已经说明了一切。 孔衍低头看著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皇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弯腰將周琮扶起来,又恢復了方才那副慢悠悠的老学究模样。 “殿下不必如此,你是老臣一手带大的,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 “这道法门,老臣自然会传给你,但不是今日,破四品需要契机,而殿下的契机,或许不在太傅府,而在更广阔的天地之中。” 孔衍坐回案后,重新戴上老花镜,手指在案上那首词上轻轻点了点,“这些殿下先不必细究,今日老臣真正想跟殿下说的,是另外两件事。” “太傅请讲。”周琮挺直了脊背。 “第一,关於苏軾。” “此人確是大才,但殿下不必急著將他收入麾下,才子需要磨,磨一磨他的锐气,也磨一磨他的心性。” “春闈在即,他自然会在考场上证明自己,到那时,殿下再以朝廷的名义招揽他,比私下结交更加名正言顺,也更能让他感受到朝廷的器重。” 孔衍伸出一根手指,“第二,关於二殿下。” “老臣听说,二殿下最近与一个叫姚广孝的僧人走得很近。” 周琮微微皱眉:“姚广孝?大报恩寺那个解签和尚?” “正是。”孔衍捻著念珠,慢悠悠地说道,“殿下莫要小看这个和尚,皇后和二殿下先后去大报恩寺进香,每次都与他密谈良久。” “此人言语间隱约有为二殿下指点迷津之意,他虽未还俗,但他的心可不在佛门。” 他目光微微一沉,“殿下只需做好自己,不必与他爭。” “让他去做他想做的事,但殿下要记住,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臣听闻,镇武司对江湖中人颇有监察之责,秦武秦指挥使铁面无私,眼里揉不得沙子。” “若有什么人把手伸得太长,镇武司不会坐视不理。” 周琮將太傅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当他起身告辞时,又看了案上那首词一眼,忍不住道:“太傅,这首词本王能带回去吗?” 孔衍摆了摆手,重新拿起老花镜戴上:“拿去吧,回去好好琢磨琢磨,看看人家是怎么把寻常景物写出不寻常格局的。” “殿下眼下写不出这等词作不丟人,殿下是储君,不需要做苏軾。” “但殿下需要学会辨別什么样的人才是真正的苏軾,什么样的人不过是徒有其表,这首词里有答案。” 周琮双手將宣纸捧起,郑重地行了一礼,退出了太傅府的书房。 回宫的马车上,他又把这首《蝶恋花》展开来看了一遍。 车帘半卷,夕阳的余暉透过帘缝洒在纸面上,將“多情却被无情恼”六个字映得微微泛红。 他忽然想到,如果自己是那墙里的佳人,那些想靠近他、追隨他、辅佐他的人便是墙外的行人。 他们愿意翻墙过来吗? 还是终究会因为一墙之隔而渐行渐远? 而在太傅府的书房里,孔衍依然坐在案后,手里捻著念珠。 老僕进来添了茶,顺口问了一句老太傅今日怎么对著首词看了那么久。 孔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回答。他摘下老花镜搁在案上,缓缓靠向椅背。 暮色从南窗渗进来,將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在想两件事。 第一件,苏軾这首词里的格局和胸襟,確实有几分大儒风骨,这样的人,来年春闈若能高中,朝堂上便多了一颗新星。 第二件,大报恩寺那个叫道衍的和尚,皇后和二殿下先后登门,此人身上有一种让他隱隱不安的东西。 他睁开眼,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小號狼毫,在一张空白信笺上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查大报恩寺道衍,俗家籍贯、出家因由、往来人物。 第二行:知会秦指挥使,近日京中江湖势力有异动,请镇武司多加留意。 他將信笺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了口,交给老僕。 窗外的暮色更浓了,太傅府书房的烛火在夜色中微微摇曳,將孔衍清瘦的身影投在西墙那幅《江山烟雨图》上,与画中的千山万水融为了一体。 第63章 老僕 孔衍那道查修道衍的命令从太傅府发出去的时候。 道衍正坐在大报恩寺藏经阁的禪房里,就著一盏清茶翻看王安石托人送来的策论新稿。 窗外细雨绵密,打在芭蕉叶上簌簌作响,禪房里檀香裊裊。 砚台里的墨是苏軾前两天来蹭茶时顺手替他磨的,磨得浓淡正好。 老僕送来的信笺就搁在案角,火漆完好,封口上盖著太傅府的私章。 道衍没有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信封上那个篆书“孔”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继续看策论。 他当然知道这封信里写的是什么。 三天前,二皇子周珣在藏经阁坐了一个时辰,向他请教步骑协同的练兵之法,临走时意犹未尽地约了下次。 送走周珣时他在山门口看到了一个眼熟的身影。 太傅府的老僕正从大雄宝殿方向走过来,两人的目光在人群中碰了一下。 老僕低下头匆匆走了,道衍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捻念珠的手指停了一瞬。 太傅府的查访,比他预想的晚了整整两个月。 看来太傅府的情报网没有传闻中那么无孔不入,或者说皇后和二皇子对这条线的保密工作做得比他预想的要好。 无论哪种情况,对他而言都是好事。 他把策论翻到最后一页,提起硃笔在王安石关於青苗法的论述旁边批了一行小字,然后又翻开苏軾托人送来的一卷新词。 这傢伙最近在文坛上风头太盛,一首《蝶恋花》连太傅都惊动了,不是坏事,但也不是全无风险。 他在苏軾的原稿上划掉了几个过於锋芒毕露的句子,在旁边写了“收敛”二字。 墨跡未乾便封好交给门外候著的小沙弥,让他送到大雄宝殿交给寄居的书生苏公子。 小沙弥接过信封揣进怀里,一溜烟跑了。 禪房重归寂静。 道衍终於拿起案角那封信,在指尖翻转了一下,没有拆,而是起身走到佛龕前,將信笺凑到长明灯的火苗上。 纸张蜷曲、焦黑、化为灰烬,落在铜盘里。 他转身走回案前,铺开一张新纸,开始给周行写一份简短的密报。 窗外细雨渐密,芭蕉叶上的水珠匯成细流,顺著叶脉淌进青石板的缝隙里。 他运笔极稳,每一行字都控制在十个字以內,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记录寺中今日的香油钱。 写完最后一行,他將纸上的墨跡吹乾,折好塞进袖中。 信不长,但內容很密:孔衍已动,春闈前不便再与二殿下直接接触。 介甫策论有长进,青苗法部分可作春闈策论题储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子瞻锋芒太露,已嘱收敛,然才气掩不住,有利有弊。 建议和盛源在京城文会中增加对寒门士子的资助,扩大人才储备池。 他搁下笔,合十望向窗外雨幕中的大报恩寺。 暮鼓声从远处传来,沉浑悠远。 这座皇家寺院在烟雨中静默如常,香客撑著油纸伞在石径上来来往往。 没有人注意到藏经阁角落里那扇半掩的木窗后,一个披著黑色旧僧袍的和尚正在雨中布他的子。 孔衍要查就查吧,查得越久,越发现他道衍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解签和尚,没有结党,没有营私,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而等到查清楚的那一天,春闈已经放榜,苏軾和王安石已经站在朝堂上了。 与此同时,京城文坛因为苏軾那首《蝶恋花》掀起的波澜还在持续发酵。 太傅府传出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 先是国子监的几位教授在课堂上公开讲评这首词,虽然立场不一。 有人赞其天真烂漫、气韵浑成,也有人批其过於俚俗、不合雅正,但无论如何都绕不开苏軾这个名字。 接著京城几家有名的诗社纷纷托人递帖子邀苏軾赴会。 连礼部编纂《永和诗选》的几位老翰林都在私底下议论,说今年选编若不收苏軾的词怕是说不过去。 街头巷尾的说书人把探花宴上大皇子赠玉佩的故事编成了段子,在茶楼里连讲了三日,场场满座。 苏軾的名字,正在以比他前世更快的速度从文人圈子扩散到整个京城的上层社会。 而这一切,距离春闈还有不到半年。 周行在偏殿看完各方匯总上来的消息,將纸条一一焚毁。 然后摊开那张自製的关係图,在姚广孝的名字旁边画了一朵小桃花。 在苏軾的名字旁边画了一颗星,在王安石的“种苗已成”四个字后面又添了两个字。 “待雨”。 窗外雨声渐密,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雨中簌簌作响。 这场春雨来得好,春雨贵如油。 地里的种子该发芽了。 第64章 交叉持股 和盛源的总號设在京城东市棋盘街最繁华的地段,三开间的门面,黑底金字的匾额,门口常年停著各府採买的马车。 自永和二十二年穀雨之后,票號业务正式掛牌,短短数月,和盛源票號已在京城商界站稳了脚跟。 南北匯兑、存货放款做得风生水起。 就连户部几位侍郎私底下都在议论,说这家商號若再发展几年,怕是要抢了官办钱庄的饭碗。 但风光之下暗流涌动。 京城几大老牌商號在几次商战交锋后暂取了和议之態,利益受侵的几家开始暗中走动。 市井间的谣言如野草般疯长,有的说和盛源靠宫里当差的阉人暗中庇护。 有的说东家猗顿是江南某逃犯洗白身份,更有甚者说这家商號存银已空、全靠拆东墙补西墙撑著场面。 谣言传到宫里,周行正在偏殿里翻看姚广孝新送来的策论批註。 他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入铜盘,面上没什么表情。 和盛源是他所有布局中唯一一家完全暴露在阳光下的棋子,没有哪个商號能一边疯狂赚钱一边还不招人眼红。 猗顿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所以当猗顿派伙计以“商议年节分红”为由请几位大掌柜到后院议事时,每个人都心照不宣:今晚要议的不是分红,是怎么应付杀机。 后院东厢房是猗顿专门辟出来的一间密室,四壁无窗,隔墙里塞满了防火防潮的石灰,关门之后外面就算贴著墙根也听不到一个字。 猗顿坐在上首,面前摊著一本翻旧了的帐簿,封皮上烫著“和盛源总帐”四个字。 雷履泰坐在他右手边,算盘搁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拨著珠子,噼啪声在安静的密室里格外清脆。 毛鸿翽坐在他对面,手中捏著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那是丐帮南城分舵传来的,记录了近日各商號东家们走动互访的全部时间地点。 李宏龄坐在末席,面前放著厚厚一摞帐册,每一页的边角都密密麻麻地记满蝇头小字。 那是他连日核对帐目时標註的所有异常回款。 哪家商號忽然延迟了应付货款。 哪家老主顾无端缩减了订货量。 哪家票號客户提前赎回了未到期票据。 每一条异常背后都是一双虎视眈眈的眼睛。 猗顿环顾了一圈三位老伙计,率先开口。 他前世从畜牧起家做到富可敌国,这种被同行群起而攻的阵仗不是没经歷过。 但京城脚底下玩的和春秋时不一样。 那时比的是谁钱多,现在比的是谁背后站著的人多。 他把面前那本总帐翻开,用手指点著帐页上几行数字,那是近日京城几家老牌商號。 泰和粮行、丰亨布庄、隆盛票號、万利商行,近期的动向匯总。 泰和粮行已经暗中和他们断了两条供货渠道,丰亨布庄正在接触和盛源的几个大客户。 隆盛票號以高息为诱饵策反票號业务的核心客户,万利商行更损,他们囤了一批同样的货,低於市价三成往外拋,摆明了要把和盛源挤出零售市场。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 最麻烦的是这几家商號背后都有人,泰和粮行背后是户部侍郎的外甥女婿。 隆盛票號背后有安西侯曹骏府上的股子,万利商行东家的夫人是太保府的远房亲戚。 表面上是商战,背地里哪一家都沾著朝堂势力,稍有不慎不是赔钱的问题,是掉脑袋的问题。 雷履泰听完猗顿的分析,手中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他前世创办日升昌票號时面对的局面比现在更凶险,当时山西票號刚起步,老派钱庄联合起来挤兑他。 把他的日升昌逼到只剩最后一箱现银,结果他用那箱现银在兑付最凶猛的一天摆在大堂中央正大光明地兑付。 每一笔都不拖欠、不剋扣、不推諉,兑付完了当眾宣布日升昌的信用比银子还硬。 三天之內原本挤兑的客户不但回头存钱,还把別家的存款也转了过来。 今天的和盛源比当年日升昌强得多,论现银储备他们在库房里存了足够兑付所有票据的现银。 论经营底子他们有杂货、粮食、布匹、药材、茶叶五条实打实的贸易线路。 论后台,他们背后站著的人说出来能把对面那几家商號背后的靠山“嚇趴下”,只是不能说。 注意“嚇趴下”是引號的。 但让雷履泰最头疼的恰恰是最后这一点:最硬的底牌不能打,最粗的大腿不能抱,这才是真正的杀机。 他放下算盘,收起平日里拨珠核帐时的漫不经心,眼中闪过前世在票號挤兑风潮中杀出一条血路时才有的锐利。 眼下和盛源面临的最大威胁不是別人,正是隆盛票號。 雷履泰点出了两个关键问题:第一,隆盛票號正在挖和盛源的票號客户,这是要断他们的金融命脉。 第二,隆盛票號背后站著安西侯府,硬碰硬不行。 票號业务的核心不是银子是信用,如果隆盛票號以安西侯府的名义在商界放话抹黑和盛源的信用。 客户就会动摇,而他们这边还不便抬出背后的力量针锋相对。 毛鸿翽把手里那份密报往桌上一拍,声音沉了几分。 他前世从日升昌二掌柜做到蔚泰厚大掌柜,最拿手的就是分號网络的铺设和竞爭对手的情报分析。 他手里这份密报综合了丐帮和工友会两边的消息,已经摸清了隆盛票號与和盛源重叠的客户名单。 他们以年息低两厘的条件专门针对和盛源的客户群,这不是普通的商业竞爭,是针对性极强的定点打击,而且他们的动作极快,显然有人在背后统一协调。 另外码头那边的货,万利商行雇了一批人在通州码头盯著,和盛源的货船什么时候到、装什么货、走哪条路。 他们全都一清二楚,然后赶在和盛源的货上市之前用低价把市场抢光。 这摆明了是联合作战。 隆盛在金融上掐他们的脖子。 泰和在供货上断他们的后路。 丰亨在客户上挖他们的墙角,万利在零售上砸他们的盘子。 分工明確,配合默契,绝对不是一时兴起的各自为战。 毛鸿翽说完,屋里的气氛又沉了几分。 火光在墙上跳动,將四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猗顿又点了一盏油灯,室內亮堂了些,但每个人的脸色都映得更加凝重。 他们都知道生意场上被竞爭对手盯上不算什么大事,但被一个有组织、有分工、有朝堂背景的商业联盟盯上,那就不是生意问题了。 李宏龄一直没有说话,只是低著头翻他的帐册,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上缓缓划过。 他在四个人里年纪最轻,但他前世经歷了晋商从鼎盛到衰落的完整周期,亲眼见证了票號制度在西方银行和现代金融衝击下的崩溃全过程。 这种被竞爭对手联合同行、打通朝堂关係、切断货源和客源的局面。 他前世在晋商衰落期已经看过一遍了,只不过这一世不是外资银行来衝击,而是本地的商號联盟来围剿。 他把帐册翻到最新一页停下手中动作,抬起头来,声音不大却让在座三人都微微一怔。 联合围剿最怕的不是对手多,而是对手齐。 四家商號,四种利益,四股朝堂势力。 他们现在齐心,是因为和盛源是共同的威胁。 一旦这个威胁消失,他们的联盟立刻就会瓦解。 甚至不需要等到威胁消失。 只要让他们彼此之间生出间隙,联盟就会不攻自破。 猗顿听到这里,从李宏龄手中接过那摞帐册,翻看了其中几页。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平日憨厚得像个乡下土財主的圆脸上渐渐浮起一丝笑意。 他放下帐册,端起茶壶给三位老伙计各斟了一杯茶。 让敌人变成股东,不是和盛源的股东,是彼此交叉持股,把他们的利益搅在一起。 泰和粮行不是断了他们的供货渠道吗? 那就入股泰和粮行,让泰和的东家在和盛源也占一点股份,他的粮价压得越低,自己手里的和盛源股份就越贬值。 隆盛票號不是要高息策反和盛源的客户吗? 那就让和盛源入股隆盛,同时也让隆盛入股和盛源票號,两家票號互相持股之后,谁再搞恶性竞爭就等於是拿刀子割自己的肉。 丰亨布庄、万利商行,同此一理。 他端起自己的茶盏,把茶盖轻轻扣在杯沿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等到每家商號里都坐著和盛源的股东,每家商號的盈亏都和和盛源绑在一起,所谓的联盟也就不復存在。 这就好比几艘船用铁链拴在一起,一艘进水大家一起沉,到时候不用和盛源反击,他们自己就会坐下来谈。 而和盛源要付出的无非是一点股份,换来的却是整个京城的商业网络。 有了这个网络,票號业务的覆盖范围能扩大不止一倍,所有股东的关係网也能一併整合。 到那一天,京城的商界便没有围剿和盛源的人,只有盼著和盛源多赚钱的人。 雷履泰听到这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他前世做日升昌做了一辈子,只做过一件事,把別人兜里的银子存到自己兜里。 猗顿这一手不是把別人兜里的银子掏过来,而是把別人的兜和自己的兜缝在一起。 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谁也离不开谁。 毛鸿翽已经提起笔开始在纸上列各家商號的股权结构和核心人物关係,迅速標出各家的脾气秉性和利益痛点。 泰和粮行的东家好面子,入股得用请的,让他觉得是自己慧眼识珠。 隆盛票號的大掌柜重实利,直接拿银子说话。 万利商行与太保府沾亲带故,不差钱但极看重名声,得让他们觉得与和盛源合作是件有面子的事。 分號网络铺设是他的老本行,只不过这一回要铺的不是分號而是股权。 李宏龄已经开始核算各家商號的估值和换股比例,各家商號的股本、年利、负债情况在他笔下一一呈现。 前世他亲眼见过太多商號因为股权不清、债务缠身而崩盘,这一世他绝不允许和盛源犯同样的错误。 他提出必须同时建立风险评估机制,不是防现在,是防將来。 每家股东入股前必须核查帐目,入股后和盛源要向对方商號派驻帐房参与日常核帐,双方帐目互相透明,从根子上杜绝暗箱操作。 他不是针对谁,在座几人都知道他的言外之意,这话是说给那些即將坐上这张桌子的“新朋友”听的。 猗顿听完三位掌柜的话,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然后將茶盏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事不宜迟,天一亮就开始分头行动。 雷履泰负责起草交叉持股的框架方案。 毛鸿翽负责联络各家商號探明態度。 李宏龄负责核算各家帐目和股权比例。 第65章 各出手段 翌日清晨,棋盘街的雾气还没散尽,猗顿已经站在了泰和粮行总號的大门前。 泰和粮行的门脸比和盛源气派得多。 五开间的门面,门前一对石狮子足有一人高,黑漆大门上镶著碗口大的铜钉,门楣上悬著一块乌木匾额。 “泰和”二字是前任户部尚书亲笔所题。 这样的门脸,这样的匾额,在京城粮行里是独一份的。 猗顿在门口站了片刻,整了整衣冠,然后迈步上了台阶。 他没有递帖子,也没有带隨从,就一个人,手里拎著一个不起眼的粗布包袱。 门房通报之后,泰和粮行的东家赵元康没有立刻请他进去,而是让他在花厅里等了两盏茶的工夫。 这態度很明白。 你猗顿是和盛源的东家不假,但在泰和粮行面前,你还是个后起之秀。 猗顿不以为意,安安静静地坐在花厅里喝茶,还夸了一句“这碧螺春是明前的吧,赵东家好品味”。 赵元康终於露面时,身边还跟著两个帐房先生,阵仗不小。 他五十出头,麵团团的一张脸,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那双眯成缝的眼睛里透著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和审慎。 宾主落座,寒暄了几句天气和粮价,赵元康便端起茶盏,用杯盖拨了拨浮在面上的茶叶,语气客气却带著明显的疏离:“猗东家今日登门,不知有何指教?” 猗顿没有绕弯子,把粗布包袱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一摞帐册。“指教不敢当,猗某今日来,是想跟赵东家算一笔帐。” 他將最上面那本帐册翻开,推到赵元康面前,页面上一行行数字清清楚楚,“泰和粮行今年秋收后从江南进了五万石稻米,比往年少了三成。” “不是江南的米少了,是贵號在江南的几家老供货商被人撬了,撬走他们的正是万利商行。” 赵元康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否认。 猗顿又翻开第二本帐册,语调依旧不急不缓:“万利商行不止撬了贵號的供货商,还在京城零售市场上压价三成倾销稻米。” “赵东家不妨算算,贵號今年在零售市场上亏了多少?” 赵元康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当然算过,今年零售市场份额被万利商行抢走了將近两成,利润比去年少了四成。 但他没有说话,因为他还摸不准猗顿的来意,是来落井下石还是另有所图。 猗顿不紧不慢,又翻开了第三本帐册,指著上面几行数字说:“这是和盛源粮行业务的进货价。” “如果赵东家愿意,和盛源可以把这条进货渠道原价转给泰和,不是卖给泰和,是转给泰和。” “条件只有一个:泰和与和盛源互相参股,贵號占和盛源粮行业务的两成股份,和盛源占贵號粮行业务的两成股份。” “从此之后,贵號的进货渠道就是和盛源的进货渠道,和盛源的零售网络就是贵號的零售网络。” “万利商行再想撬供货商、压价倾销,它要对付的就不只是泰和一家,而是泰和与和盛源联手。” 赵元康沉默了很久。 他身后的两个帐房先生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其中一人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赵元康微微点头。 然后抬起头来看著猗顿:“猗东家,你的帐算得很明白。” “但你漏算了一样,万利商行背后是太保府的人。” “太保府是什么分量,不用我多说,你凭什么觉得,与你联手就能扛得住太保府?” 猗顿笑了笑。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米价又涨了两文:“太保府確实厉害,论权势,太保府比安西侯府还高一截,满朝文武没有几个敢正面得罪宇文太保。” “论手段,万利商行这些年打著太保府的旗號在京城商界呼风唤雨,赵东家想必比我更清楚。” “但太保府有一个弱点,太保宇文烈本人从不经商,也不屑於亲自过问商贾之事。” “万利商行与太保府之间的关联,全靠东家夫人是宇文太保的远房表侄女维繫。” “赵东家想想,一旦万利商行出了事,宇文太保会不会为了一个远房表侄女的夫家亲自出面?” 赵元康的眉头动了一下。 猗顿这话点中了一个他一直没想透的问题。 万利商行和太保府的关係,到底有多铁? 宇文烈是当朝太保,三公之一,地位尊崇,为人极重清名。 他不是安西侯曹骏那种愿意公开把银子投进商號的人,更不是定远侯韩崇那种大大咧咧派管家去铺子里对帐的人。 万利商行能打著太保府的旗號,更多是狐假虎威。 太保本人未必知情,即便知情也未必在意。 “再退一步讲,就算太保府真的出面,我们也不是没有应对之策。” “太保府在朝堂上最大的政敌是谁?是定远侯韩崇。” “韩侯爷的虎賁卫每年需要多少军粮,赵东家比我清楚。” “如果泰和与和盛源联手,拿下虎賁卫的军粮供应合同,太保府在粮业上对付我们,就等於在军粮供应上给韩侯爷添堵。” “赵东家觉得,韩侯爷会坐视不理吗?” 赵元康终於端起茶盏,实实在在地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但他浑然不觉。 他在心里已经把猗顿的提议翻来覆去地盘算了好几遍。 和盛源的供货渠道,和盛源的零售网络,两成股份的互换,虎賁卫的军粮合同…… 每一条都是实实在在的利益。 更重要的是,猗顿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跟我合作才能活下去”的威胁话。 但每一个数字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事实:不合作,泰和粮行在万利商行的围剿下撑不过明年。 他放下茶盏,抬起眼来正视猗顿:“虎賁卫的军粮合同,你有把握?” “有。”猗顿答得乾脆利落,语气篤定却没有半分虚张声势。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有把握,赵元康也没有追问。 两个老生意人之间,一个字的承诺就够了。 “好。”赵元康站起来,伸出一只手,“我会派人去和盛源核帐。只要帐目无误,参股的事就这么定了。” 猗顿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两人手掌交握的那一刻,彼此都感觉到了对方掌心的老茧。 那是几十年摸爬滚打在生意场上磨出来的印记。 与此同时,在京城另一头的丰亨布庄总號,雷履泰正坐在花厅里,面对著丰亨布庄大掌柜孟启年那张笑里藏刀的脸。 孟启年五十出头的年纪,瘦长脸,山羊鬍,一双三角眼在镜片后面骨碌碌地转,让人看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对雷履泰的到访表现得极为热情,亲自泡了一壶上等的六安瓜片,又让人端来了四碟点心。 嘴上说著久仰久仰,但那双三角眼却在不停地打量著雷履泰的衣著、神情和他隨身带来的那只紫檀木算盘。 雷履泰笑眯眯地喝著茶,夸点心做得好,夸茶香清雅,夸孟掌柜气色红润保养得好,就是不提正事。 孟启年也不急,陪著他东拉西扯,心里却在盘算。 和盛源二掌柜登门,必有所图。 但图什么?是来兴师问罪,还是来求和? 茶过了三巡,点心吃了一半,雷履泰终於从袖中抽出一张薄薄的纸,放在桌上,用指尖轻轻推到孟启年面前。 孟启年低头一看,不是战书,不是抗议,而是一份合作方案。 和盛源布庄业务与丰亨布庄交叉参股的合作方案。 孟启年捏著那张纸,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在犹豫接不接受。 丰亨布庄的问题他自己最清楚,和盛源如果肯把票號渠道分一杯羹给他,那是雪中送炭。 他是在等雷履泰开出条件。 雷履泰的条件很简单:交叉参股,和盛源占丰亨布庄两成股份,丰亨布庄占和盛源布庄业务两成股份。 双方互相开放进货渠道和销售网络,票號渠道向丰亨布庄全面开放。 只有一个附加条件,丰亨布庄必须切断与隆盛票號的所有业务往来。 孟启年沉默了很久。 隆盛票號是丰亨布庄多年的老搭档,两家东家还是儿女亲家,切断往来不仅伤筋动骨,更伤情面。 但他也清楚,隆盛票號这些年吃他的利差越来越高,去年甚至卡了他一笔货款的匯兑期限,害得他差点在江南供货商面前失信。 他没有直接回答,转而反问道:“和盛源票號能给我什么条件?” 雷履泰伸出一根手指,声音不高,但像算盘珠子落地一样清脆利落:“匯兑利差比隆盛票號低一倍,单这一项,贵號每年至少多赚这个数。” 他报了一个数字,不夸张,但足以让孟启年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此外贵號下游的成衣作坊、染坊,若有资金周转之需,和盛源票號优先放款,年息比市面低两厘。” 孟启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但他觉得喉咙还是发乾。 他身后那两个帐房先生早已按捺不住,凑上来一左一右地看那份方案。 越看越心惊,这哪是合作方案,这分明是一份量身定做的生意诊断书。 丰亨布庄所有的软肋,渠道窄、回款慢、供货商被撬、利差被卡,都被这份方案一一对症下药地解了。 他把茶盏放下站起来,整了整衣襟,然后郑重其事地向雷履泰拱了拱手。 雷履泰也站起来回礼,心里明白,这第二颗铁钉,也钉进去了。 然而最见真功夫的,是毛鸿翽去安西侯府的那一趟。 安西侯曹骏是四侯之中最低调的一个,治军以稳著称,极少在朝堂上公开表態,也极少在商场上亲自露面。 但京城的商界大佬都知道,隆盛票號能在票號行业呼风唤雨,靠的不只是大掌柜孙百年的本事。 更是安西侯府每年数十万两军餉存银的支撑,那是隆盛票號压箱底的镇號之宝。 要摆平隆盛票號,必须先摆平安西侯府。 要摆平安西侯府,靠钱是不够的。 曹骏不缺钱,安西侯府的军餉存银在京城票號里是出了名的稳定,光这笔存款一年给隆盛带来的利差就有上万两。 他也不缺面子,侯爵之尊,军中宿將,门生故吏遍布西北边军,权位比大多数尚书都稳当。 这样的人,你拿钱去砸他,等於拿肉包子去打狗。 狗吃完了还嫌你包子小。 但安西侯府有一个软肋,这个软肋藏在侯府深处,寻常商贾根本无从知晓,更不可能拿它来做文章。 而毛鸿翽之所以是毛鸿翽,就是因为他拿到了这个软肋。 第66章 安西侯 毛鸿翽是三个人里最后一个出发的。 不是因为他慢,而是因为他要拜访的这座府邸,是整个棋局中最难啃的一块骨头。 安西侯曹骏。 他在出发前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去了一趟和盛源的帐房,从李宏龄那里调阅了隆盛票號近三年来所有与安西侯府相关的银钱往来记录。 第二件,回了一趟自己的值房,从锁著的抽屉里取出一份薄薄的卷宗。 那是鲁长风的丐帮花了三个月时间搜集到的关於曹家旁系子弟在京中活动的全部情报。 第三件,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没带隨从,没乘马车,从和盛源后门出去,在巷口雇了一顶小轿,走了一条绕了大半个京城的远路。 安西侯府坐落在皇城东侧的永寧坊,门前两尊石狮子比太尉府的还高半尺。 但不同於太尉府门前那种车水马龙的喧囂,安西侯府的门前异常清静。 门房接过毛鸿翽的名帖,看了一眼“和盛源三掌柜毛鸿翽”几个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让他进了门房旁边的小厅等候。 这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 毛鸿翽端坐在椅子上,腰杆挺得笔直,既没有不耐烦地踱步。 也没有討好地与门房搭訕,只是安安静静地坐著。 终於,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出来引他入內,穿过三重院落,绕过一座假山,来到一处僻静的花厅前。 花厅里陈设简朴,墙上掛著一幅《塞上秋猎图》,画中一员將领弯弓射鵰,马蹄踏碎黄沙。 画下是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搁著一柄出了鞘的旧刀,刀刃上有一道深深的豁口,那是真正上过战场、砍过人、崩过刃的刀。 曹骏就坐在案后,穿了一身靛蓝色的家常便袍,五十出头的年纪,两鬢微霜,长方脸,浓眉如刀,一双眼睛在平静中透著一股沙场宿將特有的沉凝之气。 他手里正把玩著一枚青铜箭头,箭头锈跡斑斑,看形制是西北羌人惯用的三棱透甲锥。 他没有让毛鸿翽坐,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地扫过来,却让毛鸿翽觉得仿佛有一柄无形的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和盛源,最近在京城风头很盛。”曹骏开门见山,声音不大却像钝刀刮骨,一字一顿,“听说你们想把京城的商號都拉到自己碗里来,怎么,今天是轮到本侯的隆盛票號了?” 毛鸿翽不卑不亢,先是微微一躬,然后不请自坐,在曹骏对面的椅子上稳稳坐下,理了理衣摆,才抬头直视曹骏的眼睛,语气平静而坦诚。 他开门见山地承认和盛源確实正在与京城各大商號洽谈交叉持股的合作事宜,隨后话锋一转。 道出隆盛票號在此次商战中的角色。 隆盛票號在別人的挑唆下参与了与和盛源的恶性竞爭。 他直指隆盛以低於市价两厘的利息专门策反和盛源的票號客户,此外还在市面上散布谣言,说和盛源存银已空、靠拆借度日。 这种手段已不是正当的商业竞爭,而是在挖和盛源的根基。 曹骏把玩青铜箭头的手指停了一瞬。 他放下箭头,端起案上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磕著杯沿。 隆盛票號是安西侯府的產业,京城的商界都知道。 这不是什么秘密,当年隆盛票號初创时本钱不足,是安西侯府出了一笔军餉存银做了压箱底的镇號之宝,才有了隆盛后来的风光。 这些年隆盛票號的大掌柜孙百年每年腊月都亲自送帐本到侯府请安。 曹骏虽然极少过问具体经营,但自家名下的產业在市面上被人拿来当枪使,他不能不过问。 毛鸿翽敏锐地捕捉到了曹骏手指停顿的那一瞬。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点中了要害。 曹骏不怕商战,但曹骏不会容忍別人拿安西侯府的名头当枪使。 他继续陈述,將隆盛票號大掌柜孙百年的操作和盘托出。 孙百年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暗示“和盛源不知天高地厚,惹了不该惹的人”。 这个“不该惹的人”暗指谁,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而万利商行就是利用这一点,把隆盛票號拉入了这场商战的核心。 归根结底,这场商战的发起者是万利商行,隆盛票號不过是被人当枪使了。 “被人当枪使”这五个字落在曹骏耳朵里,分量比任何商业条款都重。 他是武將出身,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利用。 但毛鸿翽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穷追猛打,点到即收,隨即把话锋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若只是正常的商业竞爭,和盛源绝无二话。” “但对方的手段已经超出了商业范畴,渗入了朝堂势力的角力场。” “侯爷知道,和盛源也不是没有靠山。” 毛鸿翽说出这句话时语气平淡,却让曹骏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没有问和盛源背后是谁。 在京城做生意的商號,能做到和盛源这个规模的,背后没有人才不正常。 毛鸿翽没有具体说,只是含蓄地提到了“宫里的人”,並暗示对方的人脉在內廷十二监中都有交情。 他没有再多作展开,只是让这句话在曹骏的脑海里慢慢发酵。 他趁曹骏沉默之际,从袖中抽出那份薄薄的卷宗。 不是帐册,而是丐帮搜集的情报,轻轻放在案上。 情报记录了万利商行东家钱万利与隆盛票號孙百年最近几次私下见面的时间地点。 以及钱万利的夫人、那位宇文太保远房表侄女,派人去户部漕运司打探和盛源漕运手续的记录。 每一笔情报都附有具体的时间、地点、人物和旁证。 曹骏翻到其中一页时手指的动作明显慢了,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寒霜。 毛鸿翽知道自己再不用多说什么了。 第67章 拿下 安西侯府的军餉存银是一块肥肉,隆盛票號靠它吃了十几年利差,孙百年想吃,钱万利想吃,户部也有人想吃。 而这场商战的真正目的,或许从来不是和盛源。 曹骏从军四十年,最恨的不是敌人太强,而是自己阵营里出內鬼。 他缓缓起身,將那枚青铜箭头轻轻搁在案上,走到花厅门口,背对著毛鸿翽站了许久,忽然开口:“你们和盛源想要什么?” “侯爷,和盛源不要隆盛票號。” “和盛源想与隆盛票號交叉参股,和盛源占隆盛两成股份,隆盛占和盛源票號业务两成股份。” “从此两家票號互相持股,利益共享,风险共担。” “和盛源的匯兑网络对隆盛全面开放,隆盛的军餉存银继续由两家共同打理。” “这不是吞併,是联手,联手之后,隆盛票號还是隆盛票號,安西侯府的股子一分不会少。” ”但万利商行再想撬动隆盛来对付和盛源,它就撬不动了。” 毛鸿翽站起身走到曹骏身后三步处,对著他的背影拱手一礼,然后一字一顿地补上了最后一句关键的话。 “此外,和盛源正在协助调查隆盛票號內部的一些帐目出入。” “查出结果之后,所有证据会首先呈交侯爷过目,侯爷要清理门户,和盛源出人出帐,侯爷要留人留用,和盛源绝不多言。” 曹骏转过身来,那双浓眉下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毛鸿翽,目光如刀。 这一番话里最打动他的不是交叉参股,不是利润分成,而是最后那件事。 清理门户。 他是隆盛票號的真正后台,但这些年孙百年背著他做了多少事、勾结了多少人,他並不完全清楚。 一个后台老板,却被自己养的掌柜当枪使,这比打了败仗还让人窝火。 他沉默良久,然后说了一句:“本侯凭什么信你?” 毛鸿翽从袖中取出最后一样东西。 一枚小小的铜牌,正面刻著“和盛源”三个字,背面刻著一行小字:“永和二十二年立”。 他把铜牌双手奉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凭和盛源的帐目,从今日起,和盛源帐房对侯爷全面开放。” “侯爷可以隨时派人去查,所有帐目若有一笔作假,和盛源关门歇业,毛某自赴刑部领罪。” “凭这枚铜牌,这是和盛源股东信物,不是毛某给侯爷的,是侯爷给和盛源的面子。” “凭侯爷手中那枚箭头,侯爷在西北用这箭头射杀过多少羌人铁骑,和盛源在商场上就替侯爷挡多少明枪暗箭。” “这三样凭据,毛某今日一併交给侯爷,收或不收,侯爷一言而决。” 花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曹骏低头看著掌心里那枚小小的铜牌,又抬头看了毛鸿翽一眼。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紧了铜牌。 毛鸿翽深深一揖,转身退出了花厅。 他知道,安西侯府这块最难啃的骨头,已经开始鬆动了。 三日后,安西侯府派了一名管事和两名帐房先生入驻和盛源,开始全面核帐。 几乎在同一时间,隆盛票號大掌柜孙百年被曹骏召入侯府,出来后脸色铁青。 紧接著,泰和粮行与和盛源同时宣布互相参股。 丰亨布庄与和盛源同时宣布互相参股。 隆盛票號与和盛源同时宣布互相参股。 消息传到万利商行总號那天,东家钱万利正在帐房里对著帐本发愁。 隆盛票號突然停止了与他的一切资金往来,泰和粮行拒绝了他的供货订单,丰亨布庄撤走了放在他票號里的全部存银。 他把帐本摔在桌上,脸色铁青地骂了一句粗话,然后起身去了太保府。 钱夫人在太保府门前等了整整一个时辰,只等到管家传出宇文太保的一句话:“商贾之事,自行了断。” 钱万利听到这句话时,手里的茶盏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直到这一刻才明白,猗顿那把算盘从头到尾打的就不是他的商业联盟。 而是他的靠山。 用交叉持股把泰和、丰亨、隆盛全部绑上和盛源的船,让万利商行陷入孤家寡人的绝地。 用虎賁卫的军粮合同把定远侯韩崇变成利益相关方,让太保府投鼠忌器。 用安西侯府的军餉存银锁死隆盛票號,让万利商行失去唯一的金融臂膀。 最后再借安西侯的手清理隆盛內部的蛀虫,把孙百年这颗棋子连根拔掉。 而万利商行能撑到今天,靠的不过是太保府那块摇摇欲坠的招牌。 一旦太保府撒手,他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数日后,京城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和盛源总號后院的密室里,猗顿、雷履泰、毛鸿翽、李宏龄四人围炉而坐,炉火烧得正旺,茶壶在炉沿上咕嘟咕嘟冒著热气,满室茶香。 院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炉中的炭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来又落下。 毛鸿翽端起茶盏將最后一口茶一饮而尽,把空杯往桌上一放:“泰和的进货渠道已经併入总號,丰亨的布匹下个月开始走我们的票號匯兑。” “安西侯府的军餉存银从隆盛划了一半过来,万利商行那边,钱万利的夫人今天一早去太保府门口跪了一个时辰。” 李宏龄手中的硃笔停了一瞬,没有抬头,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太保府什么反应?” “太保府的管家出来说了四个字,『好自为之』。” 毛鸿翽话音落下,炉火噼啪一响。 猗顿没有笑,他端起茶壶给三位老伙计各续了一杯,放下茶壶时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这只是开始,跟咱们合作的那些人,眼下是被利益绑著,等风头过了难保不会有人再动別的心思。” “从今日起各家的帐目、人事、供货渠道都要逐步纳入总號统一调度,不是防他们,是帮他们,帮他们习惯跟和盛源穿一条裤子。” 他转向李宏龄,吩咐他草擬一份统一对帐章程,让各家股东人手一份,明明白白地知道和盛源怎么替他们赚钱。 炉中的炭火又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在铁网上,闪了闪便暗了。 窗外大雪无声,和盛源总號后院密室里的灯光却亮了一整夜。 第68章 底蕴加深 永和二十三年,惊蛰。 春雷在京城上空滚过第一道闷响时,周行正坐在偏殿的窗前翻看姚广孝刚送进来的策论批註。 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琉璃瓦上,春兰赶紧去收院子里晾的衣裳。 秋菊踮著脚关窗,偏殿里瀰漫著潮湿的泥土味和案头那盏油灯燃烧的焦香。 周行放下笔,望著窗外那棵老槐树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新芽,忽然意识到。 春闈只剩最后一个月了。 从他六岁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到如今八岁过半,两年多的时光像指间的沙一样无声流过。 他长高了两寸,筑基入了二品,在所有人眼里依然是那个怯弱、寡言、不起眼的九皇子。 但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他的棋盘已经铺满了整座京城。 他搁下笔,从枕头底下翻出那本自製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跡记录著各方势力的最新进展,有些字跡已经褪色,有些墨跡还是新的。 他提起笔在“春闈”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重重的圈,然后翻到新的一页。 开始逐一盘点他手中每一颗棋子的最新落位。 內廷方面,赵高的躥升速度依旧是最快的。 他在今年开春正式突破六品,这个修为即便放在整个司礼监里也已经是排名前十的高手。 他在司礼监的职位虽仍是隨堂太监。 但掌印太监王錚已开始將越来越多的核心事务交给他打理。 批红、草詔、整理內阁呈递的奏章,这些原本需要王錚亲自经手的活计,如今大半都压在了赵高案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王錚甚至在腊月的一次酒后对身边的老太监感慨过一句话。 这句话后来传到了周行耳朵里。 “咱家在宫里待了四十年,没见过这么出挑的后生,再打磨几年,这个位置就是他的。” 陈矩对这个义子的满意自不必说,逢年过节都要在陈家家宴上把赵高夸一遍。 说他武道天赋百年一遇,说他办事稳妥滴水不漏,说他將来前途不可限量。 但赵高自己心里清楚,陈矩这个义父给的是根基。 而王錚给的是未来,根基决定下限,未来决定上限。 这两个“义父”,一內一外,撑起了他在內廷的一片天。 魏忠贤的武道修为也突破了四品。 虽然不如赵高那般妖孽,但用他自己的话说。 “四品够用了,反正咱又不靠拳头吃饭。” 他靠的是人情。 人事司管事的位置他已经坐了將近一年,编制清查之后。 他在內廷中下层建立起的人脉网络几乎覆盖了十二监四司八局的每一个关键岗位。 更让人称道的是他那十几个义父。 內官监的老掌案孙德胜、尚宝监的前任掌印马保、直殿监的老掌案赵大全、酒醋面局的掌班田喜…… 这些老人单独拎出来每一个都不算顶尖权势人物,但合在一起就是一张覆盖內廷各个角落的关係网。 魏忠贤叫他们乾爹,给他们养老送终,替他们打理身后事,比亲儿子还亲。 而这些乾爹们给他的回报,是消息、是人脉、是无数个关键位置上不动声色的照拂。 前世他是九千岁,他魏忠贤这辈子不求那个虚名。 但在內廷这片权力丛林里,他已经是那个谁都无法绕过的人了。 高力士的武道修为稳步踏入了四品。 他修炼的功法是內廷通用的《纯阳气诀》。 虽不如赵高那般天赋异稟,但他胜在根基扎实、心境平和,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噹噹。 他的职位依然是尚膳监副总管,但实际上已全面接管了尚膳监的日常运转。 他在这一年里做了一件让周行格外满意的事。 將尚膳监的食材採买渠道与和盛源的供货网络无缝对接,既降低了採买成本。 又为和盛源增加了一条稳定的財路,更重要的是通过採买渠道的延伸。 將情报触角伸进了各宫各院的后厨。 谁家最近胃口不好、谁家最近频繁加菜、谁家在偷偷招待什么客人,尚膳监的帐本上全写著。 郑和在御马监的表现最为低调,但他的修为突破却是四人中最扎实的一个。 达到了四品巔峰,距离五品只差临门一脚。 在御马监提督海大福的大力举荐下。 郑和正式升任御马监提督僉事,兼管军械库和草料场,成为御马监的二號人物。 禁军方面,许褚的修为仍然卡在七品,但他没有丝毫急躁。 御前侍卫营副统领的差事他干得稳稳噹噹。 每日巡营、布防、操练,把侍卫营的日常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 七品的瓶颈他並不急著突破,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功法的特殊性。 《虎啸金身诀》厚积薄发,根基越深突破越猛。 典韦则在不日前正式突破七品。 他的《玄甲铁骨功》已臻化境,浑身上下铜皮铁骨,寻常刀剑砍上去连道白印都留不下。 升任御前侍卫营百夫长后,他主动申请调到了南门值勤。 那里是文武百官每日上朝的必经之路。 谁来得早谁来得晚、谁和谁同路而行、谁神色慌张谁气定神閒,全在他眼里。 江湖方面,鲁长风是所有人里受益最直接的一个。 周行把上官金虹提供的功法转交给他后,鲁长风当晚就把那本黄阶功法《擒龙伏虎功》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然后召集核心帮眾,逐字逐句地给他们讲解,带著他们一同修炼。 丐帮核心帮眾的战斗力在短短数月內脱胎换骨。 以前他们只能靠人数优势和死缠烂打的狠劲嚇唬人,现在有了正经功法傍身,修为蹭蹭往上涨。 目前丐帮核心帮眾中三品以上的已有將近一半,这在京城地下的帮派势力中已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 而鲁长风本人,则在黄阶功法的加持下一路高歌猛进,突破到了五品。 京城丐帮分舵的情报网也隨之全面升级。 核心成员两百余人,外围眼线超过两千,覆盖京城內外主要州县。 连周边几个州府都有丐帮的联络站。 上官金虹这边,通州码头工友会已成长为通州地面上不可忽视的新势力。 在正面震慑竹槓帮之后,他又以一套严密的组织章程將工友会的运作制度化。 漕运旺季时他们单日能调动上千名扛包工装卸货物,淡季则以互助金和零散物流维持运转。 更关键的是,上官金虹本人的修为始终维持在“五品左右”的公开印象。 只露一掌,恰到好处,既不会弱到被人轻视,也不会强到引起忌惮。 而他真正的七品修为,只有周行和少数几人知道。 码头上所有货物的进出登记都被工友会纳入了统一管理。 这份漕运情报与丐帮的市井情报相互印证,让周行对京城及周边地区的物资流动了如指掌。 第69章 三年 商界方面,和盛源在交叉持股整合完成后。 业务规模和利润都迎来了爆炸式增长。 票號业务从京城一地扩展到了江南、湖广、山西三个大区。 分支机构遍布南北三十多个州府,商號总资產已突破二百万两白银。 雷履泰的票號网络已初步具备了异地匯兑、存款贷款、信用担保三大功能。 正在筹划推出银票的標准化发行。 毛鸿翽的分號管理章程被各大股东誉为“商界宝典”。 李宏龄主持的对帐和风控系统让每一笔帐目都清晰透明。 四位晋商大佬的商业帝国已经不仅仅是赚钱的机器。 更是渗透各行各业、收集经济情报、建立利益联盟的战略平台。 文坛方面,姚广孝、王安石、苏軾三人在各自的道路上也都取得了关键进展。 姚广孝以兼修佛道儒三家的渊博学识,在王公贵族和士林清流中多了一批无形的支持者。 他本人也突破到了四品文修,浩然正气初具规模,但他极少外露。 王安石在王家庄的私塾已扩建为一座初具规模的书院“躬耕书院”。 收纳京郊寒门子弟八十余人,他亲自讲授经义和策论。 將变法思想以润物无声的方式植入这批学生心中,自己也突破到了三品文修。 苏軾在京城文坛更是如日中天,他的诗词文章已传遍大江南北。 连国子监的几位老学究都在公开场合说“苏子瞻之才,百年罕见”,修为也突破到了三品文修。 所有人都在等这场春闈。 这是寒门士子唯一能凭真才实学叩开朝堂大门的阶梯。 也是姚广孝、王安石、苏軾三人苦读多年的最终考场。 周行合上册子重新塞回枕头底下,望著窗外渐密的春雨。 雨打在新发的梧桐叶上噼啪作响,空气中瀰漫著泥土翻新的气息。 两年前的今天他才刚刚穿越到这个世界。 六岁的孩子孤零零地坐在偏殿里,身边连一个信得过的宫人都没有。 两年后的今天他坐在这里,手中已有纵横交错的力量在暗中生长。 雨声渐大,春雷又滚过一道,比刚才更近更沉。 春闈將至,而他的棋局,才刚刚进入中盘。 与此同时,司礼监值房內灯火烧得正旺。 王錚批完最后一摞奏章搁下硃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对身旁正在整理文书的赵高隨口问了一句:“小赵子,你跟陈矩那老傢伙几年了?” “回王公公,两年多了。”赵高手里的文书不停,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恭顺。 “两年多,从杂役做到隨堂太监,十六岁六品,咱家在司礼监待了二十年,你这是蝎子拉屎独一份。” 王錚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乾涩的喉咙,“陈矩那老东西眼光毒,运气也好,白捡了你这么个宝贝疙瘩。” 赵高放下文书抬起头来。 王錚极少在值房里閒聊,更极少用这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评价同僚。 他把茶盏往赵高面前推了推示意他给自己续茶,然后缓缓道出正题:“咱家今年六十有三了,在司礼监掌印这个位置上坐了十一年,累了。” “陛下这两年精力也不如从前,批奏章常常批到深夜,咱家得陪著,身子骨熬不住了。” “咱家跟陛下提过几次想告老,陛下都不准,但咱家自己心里清楚,这个位置早晚得交给年轻人。” 他顿了顿,看著赵高端著茶壶稳稳地续满茶杯。 茶水不多不少恰好离杯沿三分,然后抬起那双满是皱纹的眼睛直直地看向赵高:“陈矩给了你根基,咱家给不了你更好的根基。” “但咱家能给你更高的天,咱家问你,你的心,只在司礼监吗?” 赵高端起茶盏双手奉到王錚面前,垂著眼帘沉默了很久。 王錚这句话的分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陈矩给他的是一片屋檐,王錚要给他的是一座宫殿。 不是內务府总管那种“大管家”的实权,而是整个內廷的权力顶点。 值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响声,窗外远处隱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了。 赵高终於抬起头,直视王錚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回王公公,卑职的心不在一监一司。” “卑职想的是,內廷十二监四司八局,若无人统辖,终是散沙一盘。” “卑职若能替陛下、替王公公分忧,便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王錚看著赵高,慢慢笑了。 这孩子说话滴水不漏,不直接说要掌印,说“替陛下替王公公分忧”。 不直接说要统辖十二监,说“若无人统辖终是散沙一盘”。 这份心机这份分寸,比当年自己二十岁时强出不知多少倍。 “你今年十六,咱家再带三年,三年之后,咱家亲自向陛下举荐你。” 王錚把茶盏放下站起身来,走到赵高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有一条,这三年的路得你自己走。” “干好了,你就是大周立国以来最年轻的司礼监掌印。” “干不好,陈矩那边还有你一碗饭吃,但在內廷的歷史上,你就是那个被捧得最高也摔得最惨的年轻人。” 赵高双膝跪地端端正正地叩了一个头,抬起头时眼神依然平静。 但那份平静底下是压抑到了极致才藏得住的野心:“谢王公公栽培,三年之內,卑职必不负公公期望。” 第70章 春闈开始 永和二十三年,春分。 春闈前最后一场雪落在京城的时候,整座城市都像是被按进了一口沸腾的锅里。 礼部衙门的大门从腊月起就没关过,运送考卷的马车在雪地里碾出一道道深深的车辙。 国子监的號房提前半个月就住满了各地来的举子。 连带著棋盘街的笔墨铺子、书坊、茶馆都跟著赚了个盆满钵满。 客栈的房价翻了三倍,来晚了的举子只能借住在寺院、会馆甚至民房的柴房里,一张草蓆一铺就是床。 整个京城的氛围都在紧绷著。 大周科举三年一开,春闈取士不过百余人。 而今年赴考的举子却超过了三千。 这三千人里,有簪缨世家的嫡子,有地方大员的门生。 有书院山长的得意弟子,也有像王安石那样在乡塾里苦熬了数年的寒门书生。 所有人都知道,二月九日那扇朱漆大门一开,龙门就在眼前。 跃过去,就是天子门生。 跃不过去,就得再等三年。 而三年对於一个读书人来说,可能就是一辈子。 九皇子的偏殿里,周行正伏在案上练字。 他的字比起两年前刚穿越时已经有了天壤之別,横平竖直,间架结构颇有几分顏体的风骨。 春兰在旁边磨墨,嘴里絮絮叨叨地说著春闈期间宫里头的规矩。 各宫主子不许私自见外臣。 皇子们除了每日给皇后请安外不许四处走动,连御花园都得错峰去,免得撞上来应试的贡士。 周行一边听著一边运笔,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他等这场春闈已经等了太久。 姚广孝、王安石、苏軾,三个六星级的人杰,在大报恩寺的后山桃林里苦读了大半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殿下写完了?”春兰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宣纸上只写了四个字。 “静待花开”。 她歪著头端详了一会儿,觉得殿下的字越来越好看了,但这句话的意思她不太懂。 周行搁下笔冲她笑了笑,把宣纸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起身去给皇后请安。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三千举子便在礼部衙门前排起了长龙。 雪后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举子们有的揣著手炉跺著脚。 有的还在借著灯笼的光背最后的经义,有的和同伴低声交谈缓解紧张。 苏軾背著书箱站在队伍中段,手里捏著一个温热的烤红薯,那是李秀莲天不亮就给他塞的,说吃了能考状元。 王安石站在他前面,背脊挺得像一根標枪。 手里翻著一本翻卷了边的策论集,嘴唇微微翕动著,在默诵他自己整理的那套变法规要。 姚广孝没有排队,他早已脱下了黑色僧袍换上了一身青衫,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捻著念珠,闭目养神。 卯时正,礼部衙门的大鼓擂响三通。 朱漆大门缓缓打开,举子们鱼贯而入。 號房是一排排鸽子笼似的矮屋,每间不过三尺见方,一桌一凳一榻一灯,別无他物。 九天六夜,吃喝拉撒睡全在这三尺之地。 答不完不许出,作弊者枷號三月永不敘用。 中途病倒者由太医院派人入內诊治但不补时辰,这是大周科举的规矩。 熬不住的,不配做天子门生。 开考的鼓声落下,考捲髮下来。 那一刻,三千举子同时低头,號房里只剩下翻纸的沙沙声和笔锋划过纸面的微响。 苏軾展开考卷,先通览了一遍。 帖经、墨义、策论,三道大题。 帖经是填空,考的是四书五经的背诵功底。 墨义是简答,考的是对经义的理解。 策论是压轴大戏,考的是一篇治国方略。 他把考卷从头到尾读了两遍,不急著动笔,先闭上眼睛在脑海里过了一遍道衍给他押的策论方向。 帖经、墨义都是死功夫,策论才是拉开差距的地方。 他睁开眼,提笔沾墨,在草稿纸上写下策论的开篇第一句。 隔壁號房里,王安石已经开始答卷。 他写字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笔都端端正正,和他的人一样。 他没有打草稿的习惯,前世在熙寧变法中写了无数道奏章,条分缕析早已融入本能。 他的策论题目是《论当今田赋之弊与均税法之可行》。 他下笔如刀,从唐租庸调到本朝一条鞭,歷数田赋制度的演变与弊端,痛快淋漓地指出当前田赋的三大弊病。 兼併日盛、税基日缩、贫者愈困,然后逐条逐句地铺陈他的均税方案。 这篇策论他没有用任何生僻的典故,每一句话都说得明明白白,每一个数据都经得起推敲。 而姚广孝则坐在角落里靠墙的位置,正在草稿纸上不紧不慢地打著提纲。 他的策论题目是《论边防之要在实边与安民》。 他没有急著动笔,而是先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张大周边防草图。 北境、西境、西南、东南四个方向,山川、关隘、军镇、粮道,一一標註清楚。 然后他在图旁写下一个核心论点:实边之道不在多兵,在固本。 安民之道不在蠲赋,在均田。 前世他在靖难之役中为朱棣运筹帷幄,对边防军事的了解不是纸上谈兵,是亲自算过的。 与此同时,內廷司礼监值房里,赵高正將最新一摞奏章按紧急程度分类摆放。 王錚昨夜旧疾復发告假三日,司礼监的大小事务便全压在了他的肩上。 十六岁的隨堂太监坐在王錚平日里坐的那把紫檀木交椅上,面前堆著六部尚书和內阁呈递的奏章,手边放著批红用的硃砂砚。 一个小太监端著茶进来瞧见他批阅奏章的模样,轻手轻脚地放下茶盏,大气都不敢出。 赵高批完最后一本奏章搁下硃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然后翻开隨身携带的一本黑色封皮的小册子,在最末一行用蝇头小字添了一笔。 “春闈第一日,三人皆入场。” “策论题各有所长,子瞻以文採取势,介甫以条理服人,道衍以大局取胜。” “若不出意外,三人皆当高中。” 他搁下笔將小册子贴身收好,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 目光透过窗欞望向礼部衙门的方向。 那里有三千举子在奋笔疾书,而他在宫里等了两年多,就是在等这三个人从三千人里杀出来,走进朝堂,站到他的棋盘上。 第71章 三千举子 永和二十三年,春分后五日。 礼部贡院的朱漆大门在最后一场考试结束后沉沉关闭。 三千举子的命运便被封在了这座高墙深院之內。 阅卷房设在贡院东侧,是一排九间打通的大厅,四壁无窗,只靠数十盏牛油巨烛照明。 烛火昼夜不熄,將整座阅卷房映得如同白昼。 房里摆著三列长案,每列坐十位阅卷官,案上考卷堆积如山,空气中瀰漫著墨汁、烛油和浓茶混合的气味。 大周科举阅卷的规矩极严。 所有考卷在送入阅卷房之前,都要经过弥封、誊录两道工序。 弥封是將考生姓名籍贯糊住。 誊录是由专门的誊录官將原卷用硃笔重抄一遍。 以防阅卷官认出考生笔跡。 每份硃卷要经过三位阅卷官轮番评阅,各自打分並写下批语,再由两位副主考覆核,最后由主考裁定。 三千考生,近万份硃卷,九天六夜的鏖战,要在半个月內全部评定。 阅卷官们轮流当值,困了就在隔壁的耳房里和衣而臥,醒了继续评阅,几乎没有人能睡满三个时辰。 负责给阅卷房送茶的杂役换了一拨又一拨。 茶壶里的茶叶从龙井换成了最釅的砖茶,还是有人批著批著就伏在案上打起了鼾。 主考是礼部尚书孟彦伦,六十三岁,三朝老臣,鬚髮皆白,但精神矍鑠。 他是太傅孔衍的同门师弟,也是孔衍最信任的副手之一。 在文官清流中威望极高,歷任国子监祭酒、礼部侍郎,主持过三届春闈,以公正严明著称。 但真正让阅卷官们敬畏的,不是主考孟彦伦,而是三位副主考中那位坐在东首第一张交椅上的老者。 此人姓裴,单名一个度字,官拜左都御史,是大周文官体系中仅次於太傅孔衍的第二號人物。 如果说孔衍是文官清流的领袖,是那棵扎根朝堂数十年、枝叶繁茂的大树。 那么裴度就是文官中的另一座山峰。 他周围也聚集了一批清流文官,但和孔衍那种师徒相承、门生遍天下的体系截然不同。 孔衍在文官体系中经营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十三道,形成了大周文官集团中最大的派系。 依附裴度的清流,大多是看不惯孔衍体系中某些人情往来和利益交换的人。 他们不是反对孔衍的学问,而是反对孔衍的门下在地方上任人唯亲、在朝堂上党同伐异。 裴度本人对这些事从不公开表態。 但他提拔官员时不论门第师承,只看风骨和能力,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一股虽不算庞大却极为坚韧的力量。 他今年六十有八,比孔衍还长三岁,但一头银髮梳得一丝不苟,清瘦的面容上从不多余半分表情。 他出身河东裴氏,是大周开国以来绵延三百年的顶级世家之一。 这样的出身本该让他成为孔衍最天然的盟友。 世家子弟,儒学正宗,代代簪缨。 但裴度偏偏不是那种能被任何派系收编的人。 他的座右铭是“不立党,不营私,不阿上”。 三十年为官,弹劾过皇亲国戚,顶撞过先帝遗詔,太尉周景的军费报销被他驳回过十七次,连周武帝的面子他都不给。 他做左都御史十二年,被他弹劾落马的官员从一品到七品不下百人。 其中既有孔衍的门生,也有宇文烈的亲信,还有四侯府上的亲戚。 朝堂上的人提起裴度,最常用的词是“又臭又硬”。 但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偏偏是周武帝最信任的臣子之一。 因为皇帝知道,满朝文武谁都有可能结党营私,唯独裴度不会。 不过裴度倒也不是完全孤家寡人。 朝中有一批年轻御史和六科给事中,因敬服他的风骨而自发向他靠拢。 这些人多出身中小世家或寒门,品级不高但握有言官之权,敢於弹劾,不怕得罪人。 人数虽不多,却是朝堂上一股谁都不敢忽视的力量。 阅卷房里,裴度正端坐在交椅上翻阅一份硃卷。 他已经连著看了四个时辰,面前的茶续了三壶,蜡烛换了两根,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 阅卷官们注意到,裴中丞看卷子有一个习惯。 他不像其他阅卷官那样先看帖经和墨义,而是直接翻到策论。 他的逻辑很简单:帖经墨义考的是死记硬背,只要不是太差,都在及格的范畴。 但策论是活功夫,是看一个人能不能用圣贤之学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 一篇策论如果言之无物,帖经墨义答得再好也不过是书蠹。 反之策论若真知灼见,帖经墨义即便稍逊也是可造之材。 此刻他手中这份硃卷的策论题目是《论当今田赋之弊与均税法之可行》。 文章开篇没有一句废话,直接从唐租庸调製讲到大周一条鞭法。 將两朝田赋制度的演变脉络梳理得清清楚楚,然后笔锋一转,直指当今田赋的三大弊病。 每一条弊病后面都附有具体的数据和实例,分毫不差地说明这些弊病如何导致国家税基萎缩、贫者愈困。 接著用了大量篇幅详细铺陈“以田为基、以户为纲、以等定赋”的均税方案,从土地清丈的方法到赋税等级的划分。 从地方官吏的考核机制到防止豪强瞒报的监督措施,每一个环节都写得严丝合缝。 仿佛这不是一篇策论,而是一份已经草擬好的变法纲领。 文末还特意附了一张《京郊七县田赋现状简表》。 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列出了各县田亩、赋额、人口的基本数据,並与十年前的数字做了对比。 数据翔实得像是从户部档案里直接摘出来的。 整篇文章读下来,条理之清晰、论述之严密、数据之扎实。 让裴度几乎以为自己不是在阅卷,而是在看一份户部呈递的奏章。 他放下硃卷,沉默了片刻,然后提起笔在卷末批了四个字:“条理分明。” 搁下笔时顿了顿,又提起笔在四个字前面加了一个字。 “甚。” 他將硃卷递给身旁的副主考赵崇义。 这位国子监祭酒出身,与裴度共事多年,是阅卷房里少数几个能和裴度说得上话的人。 第72章 三人皆中 赵崇义接过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抬头將硃卷传给另一位阅卷官,低声评价道:“此文条分缕析,数据翔实,不像是一篇考场策论,倒像是一份户部积年案卷的精要汇编。” 他想起一个人来,“前朝大乾的范文正公,做地方官时写过一篇《田赋十议》,也是这等风格,不卖弄辞藻,不空谈仁义,只拿实实在在的数字说话。”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阅卷房里其他几位阅卷官都听到了。 范文正公是大乾中兴名臣,以实干著称,赵崇义拿这份考卷与范文正公相提並论,分量不言而喻。 裴度微微頷首却没有接话,只是將硃卷放入了“上等”那一摞。 阅卷房的另一边,另一位副主考,礼部侍郎周邦彦正在翻看另一份硃卷。 周邦彦是太傅孔衍的得意门生,七品文修,诗才极高,在文官中以文採风流著称。 他手中这份硃卷的策论写得花团锦簇,开篇便是一段駢四儷六的铺陈,把治国之道比作春水东流、万物滋生,辞藻华丽得让人眼花繚乱。 周邦彦读得频频点头,提起笔在卷末批了“文采斐然”四个字,將硃卷放入了“上等”。 裴度恰好瞥见了这一幕,放下手中刚批完的卷子,淡淡地开口说了一句:“周大人,春闈取士,取的是能办事的官,不是能写诗的人,文采斐然固然好,但若策论言之无物,便是绣花枕头。” 周邦彦脸色微微一变,他是孔衍门生,在文官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被裴度当眾这么说脸上有些掛不住,但碍於裴度的资歷和官位,只能勉强辩解道:“裴中丞,这份卷子策论虽不如您手上那份扎实,但行文如行云流水,引经据典处皆有出处,亦是难得的好文章。” 裴度没有和他爭辩,只是將自己手中那份硃卷递了过去。 周邦彦接过卷子,先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看到策论题目时眉头微微一动。 读了三行之后脸上的笑意便收了,读到中间那份《京郊七县田赋现状简表》时,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他一口气读完全文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的不服气已经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不得不承认的神色。 他確实更偏爱文采飞扬的文章,但这不意味著他分不清好坏。 这份策论的分量放在任何一届春闈都足以列为头名。 而他自己手中那份駢四儷六的策论和这份比起来,確实像一个会写诗的花瓶和一个能打仗的將军之间的差距。 他將硃卷还给裴度,拱了拱手道了声受教,將自己的原批划去,重新批了四个字:“可列优等。” 裴度不再多说什么,继续翻阅下一份硃卷。 阅卷房里的烛火噼噼啪啪地燃著,阅卷官们低声交换著评语,每发现一份出色的策论便会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裴度又批了几份平平无奇的卷子,有的策论通篇堆砌典故不知所云。 有的引经据典全是空话套话。 有的甚至把前朝范文正公的奏章抄了一大段只是改了几个字。 这份卷子被他当场掷入落卷堆,语气中罕见地多了一分严厉。 他翻开下一份硃卷时,目光扫过策论的开篇第一句,手中的笔便顿住了。 这份硃卷的策论题目是《论边防之要在实边与安民》。 开篇没有引经据典,没有铺陈排比,只用一句话直截了当地点出了全篇的核心论点。 这个论点犀利得让裴度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他在都察院看过无数关於边防的奏章,绝大多数都是老生常谈,无非是“增兵”“修城”“屯田”那几套。 但这篇文章的论点与那些完全不同。 更让他惊讶的是,文章没有停留在批评现状的层面,而是条分缕析地逐条展开了对策框架。 北境军屯与民屯的比例、羌人降户的编管安置、西境茶马互市的路线。 西南土司的羈縻整合、东南水师的巡海成本与倭寇情报网的建设。 每一项对策都具体到州县,每一条数据都精確到千人千石,仿佛作者不是在考场上写策论。 而是刚刚从西北边境实地考察回来,或是在兵部边防司翻阅过积年档案。 裴度翻回卷首,重新读了一遍策论全文。 他的手指在“实边之道不在多兵,在固本,安民之道不在蠲赋,在均田”这一行上停了很久。 这句话让他想起了前朝大乾的名臣王佑安。 王佑安在大乾仁宗朝主持西北屯田,提出过“兵民合一、以边养边”的方略。 当时朝堂上反对声浪滔天,但王佑安顶住压力推行了十年。 硬是把年年告急的西北防线变成了自给自足的铜墙铁壁。 裴度当年读王佑安的《屯田疏》时,最深的印象就是,王佑安不是在讲道理,而是在摆帐本。 眼前这篇策论,气象上比王佑安的奏疏少了几分刚烈,但那份务实的底色和格局的恢弘,简直如出一辙。 他提起笔,在卷末空白处写下几行批语:“识见高远,论据翔实,所列四境边防对策皆切中要害,数据精確,当非纸上谈兵者所能为。” “尤其『实边之道不在多兵,在固本』一句,深得前人治边之精髓。可列头等。” 写完搁下笔,將硃卷亲自递给孟彦伦。 孟彦伦接过卷子看了很久,看完后將硃卷放在自己右手边最上面的位置。 那是主考预留的头等卷宗,到目前为止里面只有两份。 阅卷进行了整整十二天。 当最后一份硃卷评定完毕,弥封被揭开,考生姓名与硃卷对號入座。 三千个名字在数十位阅卷官手中来回传递核对,唱名声此起彼伏。 负责核对弥封的官员唱出三个名字时,嗓音都已经沙哑了:“苏軾,王安石,姚广孝。” 这三个名字被写在会试榜的最前列。 会试榜张贴出去的那一天,京城下了一场小雨。 榜文前挤满了人,有人喜极而泣,有人默然离去,有人挤在人群里踮著脚看了好几遍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苏軾站在人群中,手里还捏著半个烤红薯,看到了榜上自己的名字,会试第三名。 他嘿嘿笑了两声,把剩下的红薯全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王安石站在他旁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会试第二名。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把那本翻卷了边的策论集塞回书箱里。 而姚广孝的名字,赫然排在会试第一名,是会元。 他没有来看榜,而是坐在大报恩寺的禪房里翻看一本《大周地理志》。 小沙弥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报喜,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翻书,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殿试在即,会元只是头半程。 消息传到偏殿时,周行正伏在案上练字。 高力士送来的午膳食盒夹层里藏著姚广孝亲笔写的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三人皆中”。 周行將纸条凑到烛火上点燃,看著它在铜盘里化为灰烬,然后提笔在面前那张宣纸上写下“会试”二字,在旁边画了三个圈。 静待花开,花已经开了三朵。 接下来是殿试。 皇帝亲自策问,那才是真正决定命运的一战。 而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把之前那份自製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在姚广孝、王安石、苏軾三人的名字旁边分別標註了他们的会试名次,然后合上册子望向窗外。 雨停了,老槐树的新叶被雨水洗得发亮,几只麻雀在枝头嘰嘰喳喳地叫著。 殿试的题目,按惯例是由皇帝亲自擬定,但內阁和司礼监都会提前呈递建议题供皇帝参考。 赵高正好在司礼监。 第73章 殿试 殿试日。 晨钟敲过五响,东方便泛起了鱼肚白。 皇城午门外,三百名新科贡士早已整肃衣冠,列队等候。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在此之前从未踏入过皇宫一步,此刻站在巍峨的宫墙下。 仰望著门楼上那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赤色龙旗,有人面色发白,有人额头渗汗,也有人目光灼灼。 苏軾站在队列中段,微微仰头望著门楼上的琉璃瓦在晨光中泛出的金鳞般的光泽,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王安石站在他左前方,目不斜视,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 姚广孝站在队列最前排。 会元的荣耀让他的位置无可爭议,但他脸上既没有志得意满的亢奋,也没有故作谦逊的矜持,只是平静地站著。 目光越过午门幽深的门洞,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宫闕。 卯时正,午门大开。 两队禁军执戟而出,分列甬道两侧。 礼部司仪高声唱名,三百贡士鱼贯而入,过金水桥,穿承天门,在太极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按会试名次排列。 广场两侧立著文武百官,左侧文官以孔衍为首,裴度紧隨其后,六部尚书、都察院御史、翰林学士依次排列。 右侧武將以太尉周景为首,四侯分列其后,再往后是禁军三大营的统领。 太极殿前丹陛之上,周武帝周乾端坐於龙椅之上,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玉藻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稜角分明的下頜。 殿试的流程庄严而漫长。 礼部官员焚香奏乐,三百贡士向皇帝行三跪九叩大礼,然后入殿就座。 考案早已铺设整齐,每张案上放著一方端砚、一管紫毫、一叠素白宣纸。 今日的殿试只考一道策论,题目由皇帝亲自擬定。 周乾从龙椅上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殿內三百张年轻的面孔,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九品武者的內息將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了每个人的耳中:“今日策问,何谓王道?何以治天下?尔等各抒己见,朕亲自阅之。” 说完重新落座,玉藻微晃,遮住了他此刻的表情。 考捲髮下,三百贡士同时低头。 苏軾展开考卷时手指微微一顿。 这道题目太宽了,宽到可以写任何东西,也宽到不知从何下笔。 “何谓王道?何以治天下?” 这是儒学最根本的命题,千古以来无数先贤著书立说,想要在殿试中写出新意几乎不可能。 他没有急著动笔,而是闭上眼睛,脑海里把道衍在大报恩寺禪房里说过的一句话翻出来反覆咀嚼了好几遍。 殿试考的不是学问,是器量。 他睁开眼,提笔沾墨,在草稿纸上写下开篇第一句:“王道非道,天下为公。” 笔锋落下的瞬间,心中豁然开朗。 前世乌台诗案、黄州贬謫、海南流放,一生坎坷磨礪出的那份旷达与悲悯,此刻全部融入笔端。 他写王道不在高台教化,而在市井烟火。 写治天下不在严刑峻法,而在使民有食有衣有尊严。 写自己游歷各地亲眼所见的民生疾苦。 老农在乾旱龟裂的田埂上望天嘆息,织妇在官府强征的织机前熬白鬢髮,边军士卒穿著磨破的军靴在风雪中戍守关隘。 他没有堆砌典故,没有卖弄辞藻,只用最平实的语言將一幅幅画面铺陈在纸上。 在文末以一句“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收束全文。 写完搁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觉得这一篇文章可能抵得上他前世半生顛沛流离的全部感悟。 王安石坐在不远处,下笔如刀。 他的策论开篇没有一句客套,直截了当地点明全篇核心。 “王道者,非虚无縹緲之理想,乃切实可行之制度。” 这第一句便与传统儒生的王道论述截然不同,不谈心性不谈道德,直接从制度层面切入。 然后他笔锋一转,指出大周立国三百年,法度日弛,积弊日深,当今大周之患不在外敌,在內政不修。 田赋不均导致税基萎缩,胥吏盘剥导致民怨沸腾,军餉拖欠导致边备废弛。 每一个问题都直指要害,紧跟著逐条给出具体的改革方案。 田赋方面,推行方田均税法,清丈全国田亩,按土地肥瘠分等定赋。 吏治方面,裁撤冗员,提高俸禄,严惩贪腐,建立考核问责制。 军事方面,整顿军屯,以边养边,减少对內地粮餉的依赖。 整篇策论没有任何华丽的修饰,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入病灶。 他甚至附上了一份自己擬定的改革时间表,分三年、五年、十年三个阶段详细排布了推行步骤。 仿佛这不是一篇考场文章,而是一份已经草擬好的施政纲领。 姚广孝坐在前排最显眼的位置,运笔极稳。 他的策论没有苏軾那种悲天悯人的情怀,也没有王安石那种劈山开路的锐气。 而是从歷史大势入手。 从歷代兴衰中提炼出一个核心观点:王道之要在因时而变,治天下之道在刚柔並济。 他分別从田赋、边防、吏治、科举四个维度各用寥寥数语点出要害。 然后收笔於一句“大周之治,不在復古,不在守成,在鼎新。” 整篇策论篇幅不长,但每一段都鞭辟入里,透著一股洞悉世事的沉稳与从容。 仿佛这不是一个考生在答卷,而是一位已经站在权力巔峰的谋士在为新朝规划蓝图。 殿试进行了整整三个时辰。当最后一份考卷被收走时,已是午后时分。 三百贡士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退出太极殿,穿过广场时,有人还在低声討论著彼此的策论內容。 有人默默擦拭著额头的汗水,有人脚步虚浮地扶著同伴才能走得稳。 苏軾走出午门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头看王安石,王安石面无表情,但攥著书箱的手指节发白。 他再看姚广孝,姚广孝正抬头望著宫墙上方的天空,嘴角掛著一丝极淡的、仿佛看透了一切的笑意。 苏軾忍不住问:“道衍师兄,你笑什么?” 姚广孝收回目光淡淡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天的顏色,和入考场时不太一样了。” 第74章 入翰林院 殿试阅卷在乾元殿东暖阁进行,由皇帝亲自阅卷。 周乾坐在案后,面前摊著三百份考卷,內阁大学士和司礼监隨堂太监赵高在旁伺候。 周乾阅卷的速度不快,但极专注,每看完一份会抬起头来沉默片刻,像是在心中给这份卷子打分。 看到出色的策论,他会微微点头。 看到空洞无物的文章,会皱眉將卷子推到一旁。 赵高端著茶盏侍立在侧,目光不动声色地从那些被推到一旁的卷子上扫过,將上面的名字一一记下。 当周乾看到王安石的策论时,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三下,沉吟良久,忽然抬头问赵高:“你觉得这篇文章如何?” 赵高躬身答道:“回陛下,此人策论如利刃劈木,痛快淋漓,所陈时弊句句见骨,然正因其锋芒太露,恐易折。” 周乾不置可否,继续往下翻。 看到苏軾的策论时,眼中露出几分欣赏之色,尤其在“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这一句上停了很久。 他没有问赵高的意见,只是將这份卷子放到了另一边。 看到姚广孝的策论时,沉默的时间最长,从头到尾读了两遍,尤其在最后那句“大周之治,不在復古,不在守成,在鼎新”上反覆咀嚼。 他抬起头来,望著窗外的暮色,忽然自言自语般低声感慨道:“朕登基以来,北御匈奴,南平蛮夷,修运河,兴文教,但朕最深的遗憾,是始终没能找到一条路,让大周走出三百年的困局,如今这些年轻人,倒比朕看得更远。” 三日后,传臚大典。 太极殿前丹陛之下,三百贡士齐刷刷跪倒,满朝文武分列两侧,旌旗猎猎,鼓乐齐鸣。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錚亲自捧出金榜,站在丹陛之上展开,尖细而洪亮的嗓音穿透了整个广场。 “永和二十三年丙辰科一甲第一名,姚广孝!” 姚广孝从队列中缓缓起身,整理衣冠,走上丹陛,在御道正中央跪下。 他的脸上没有狂喜,没有惶恐,只有一种如水般的平静。 “一甲第二名,王安石!”王安石站起身,走上丹陛,跪在姚广孝右侧。 他的腰杆依然挺得像標枪,但眼眶微微发红。 前世他推行变法时被多少人骂作“拗相公”,这一世他依然拗,但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一甲第三名,苏軾!”苏軾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大步走上丹陛,跪在姚广孝左侧。 他低著头看著汉白玉地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前世他中进士时也是第三名,这一世还是第三名,看来老天爷觉得他这个“探花”还没做够。 三人跪在丹陛之上,春日的阳光从太极殿的金顶倾泻而下,將他们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按照大周惯例,一甲三名当即授予官职。 状元姚广孝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 榜眼王安石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探花苏軾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翰林院虽品级不高,却是大周文官的最高起点。 歷代內阁大学士,十有八九出自翰林。 进士及第者入翰林院观政,便意味著正式踏入了大周权力核心的预备梯队。 金殿传臚之后,京城照例举办了盛大的庆祝活动。 新科进士们披红掛彩,骑著御赐的高头大马游街示喜,所过之处万人空巷。 京城的百姓挤在街道两旁,爭相一睹状元、榜眼、探花的风采。 苏軾在马上不停地冲人群挥手,偶尔还弯腰从路边的小姑娘手里接过一枝桃花插在衣襟上,引得人群一阵欢呼。 王安石坐在马背上目不斜视,只是偶尔被苏軾扔过来的花瓣砸到脸上时,会皱著眉瞪他一眼。 姚广孝骑在队伍最前头,身披大红锦袍,神色淡然,嘴角掛著那抹万年不变的神秘微笑。 游街队伍经过棋盘街和盛源票號门口时,猗顿和雷履泰並肩站在台阶上,远远看著这一幕。 猗顿的目光在姚广孝身上停了片刻,低声对雷履泰说了句什么。 雷履泰微微点头,两人转身回了票號。 队伍经过通州码头时,上官金虹正站在老柳树下查看新到的货单。 他远远望见那三匹高头大马穿过城门,前头骑马的正是姚广孝。 他没有放下手中的货单,转身对身后的帮眾低声吩咐道:“新科状元来了,以后码头上凡是翰林院的官船,一律优先安排泊位。” 帮眾点头记下,上官金虹重新低头看货单,手中的炭笔却在不经意间在纸边多画了一道。 那是他记录重大事件的习惯。 暮色渐沉,宫灯次第亮起。 九皇子的偏殿里,周行照例坐在窗前练字。 春兰进来掌灯时,他正在抄写《大周地理志》里的一段关於边防军屯的记述。 春兰把灯放在案头,又往香炉里添了一勺安神香,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她走之后,周行搁下笔,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 那是今晚尚膳监送来的食盒夹层里藏的。 纸条上用工整的小字写著三行: “姚广孝,状元,翰林院修撰,从六品。” “王安石,榜眼,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苏軾,探花,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赵高:三人皆入翰林,主子可安心,王錚已定三年之约。” “另,陛下阅卷时,对姚、王、苏三篇策论皆甚为嘉许,未有任何疑虑。” 周行將纸条凑到烛火上点燃,看著它化为灰烬落入铜盘。 然后他摊开宣纸,提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入局”。 第75章 孔衍的疑惑 殿试放榜后第一日。 天还没亮,翰林院的大门就已经开了。 这座坐落於皇城东南角的衙门平日里是京城最清静的地方之一。 除了偶尔有內阁大学士来调阅典籍,大多数时候只有翰林们自己埋头著书、校勘文献。 但今日不同,新科进士入翰林,是三年一度的盛事。 翰林院上上下下洒扫庭院、更换匾额、备好茶水果品,连大门口的铜环都擦得鋥亮。 卯时刚过,姚广孝第一个踏进了翰林院的大门。 他换下了殿试时的青衫,穿上了翰林院修撰的从六品官服,緋色官袍,银带束腰,胸前缀著一只云雁补子。 这身官服穿在他身上出奇地合衬,仿佛他天生就该站在这里。 掌院学士崔翰林亲自在正堂等候,见姚广孝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微微頷首。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翰林院修撰的印信和腰牌双手奉上,对这位新科状元寄予厚望,嘱他恪尽职守勿负圣恩。 姚广孝双手接过,行礼如仪,面上没有青年得志的张扬。 也没有初入官场的惶恐,只是稳稳噹噹地回了句“谨遵掌院教诲”,便被引到了翰林院东厢的一间独立值房。 他推开门,一面书架、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盏油灯,案上已经放好了文房四宝和一摞待校勘的典籍。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一方小小的庭院,几株新竹正在春风中摇曳。 他站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然后坐到案前翻开第一本典籍,正式开始他在翰林院的第一天。 王安石比姚广孝晚到了一刻钟。 他的七品官服是青色的,胸前缀著一只鷺鷥补子,腰间繫著乌角带。 和他同批入翰林的新科进士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庭院里交谈,有的在攀同乡,有的在敘年谊,有的在打听各自分到了哪个值房。 王安石没有加入任何一群,安安静静地站在廊下,直到掌院学士的副手来引他去值房。 他的值房比姚广孝的小,是一间两人合用的厢房,和他同屋的是一个同样新入翰林的进士。 王安石进门后规规矩矩地朝同僚行了个礼。 然后坐到自己的案前,从书箱里取出一本翻旧了的《大周会典》,翻开第一页。 苏軾是三人里最后一个到的。 不是因为懒,而是因为他在来的路上被一群新科同年拦住了。 放榜之后,他与姚广孝、王安石三人的策论在考生中传抄了不知多少遍。 文名已经远远超出了本届进士的圈子。 几个同科拉著他不放,非要他当场赋诗一首庆贺入翰林。 苏軾推辞不过,站在翰林院门口的台阶上隨口吟了一首七绝。 吟完了也不管身后一片叫好声,大步流星地跨进了翰林院大门。 他被分到的值房在王安石隔壁,也是一间两人合用的厢房。 他推门进去和同屋打了个招呼,然后坐到自己的案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里面是今早李秀莲塞给他的四个肉包子,还温著。 与此同时,都察院左都御史裴度的值房里,正进行著一场不为人知的对话。 裴度坐在案后,面前放著一份今早刚刚递进来的奏章。 弹劾户部漕运司郎中贪墨漕粮折银。 他翻完最后一页提起笔在奏章末尾写下批语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的是左副都御史陈琦,五十六岁,瘦高个,山羊鬍子,是他的得力副手。 也是依附於裴度的清流文官中的核心人物之一。 陈琦今天一早就去了金殿外观礼,亲眼见证了姚广孝三人被授予官职的全过程。 他端著一壶新沏的龙井坐在裴度对面,把今早在翰林院的所见所闻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说姚广孝神色淡然。 王安石拘谨到同僚搭话都答得板板正正。 苏軾最放得开,进门先交了半打朋友。 他评价苏軾是天生做名士的料。 王安石怕是个拗脾气不好相处。 至於姚广孝,他说自己看不透。 裴度放下笔抬起头来,端起陈琦递过来的茶盏抿了一口。 他想起王佑安,大乾中兴名臣,也是寒门出身,也是沉默寡言,也是让人看不透。 王佑安主持西北屯田时不拉帮不结派不搞人情往来。 满朝文武都说他孤僻难相处,但大乾的西北防线全靠他一个人撑起来。 他对陈琦说,等姚广孝在翰林院待满一个月。 然后让他来都察院见一面,他想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像不像王佑安。 与此同时,太傅府的书房里。 孔衍正坐在案后,面前摊著三份策论抄本。 正是姚广孝、王安石、苏軾三人在殿试上的策论原文。 这些抄本是礼部的人在阅卷结束后誊录留存档案的副本,孔衍今天一早便让人调了过来。 他把三份策论各读了三遍,然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姚广孝的策论上。 这篇策论写得太冷静了。 不是那种故作老成的冷静,而是一种真正经歷过风浪、见识过兴衰的人才能写出来的冷静。 引用的不是圣贤语录,而是歷代兴衰的史实。 而且这些史实不是泛泛而谈,是精確到具体年份、具体数据、具体战役的前因后果。 这不像一个游学书生能写出来的东西。 他提笔在三份策论旁边各批了一行字。 在姚广孝的策论旁批了“过於冷峻”。 在王安石的策论旁批了“锋芒太露”。 在苏軾的策论旁批了“情胜於理”。 写完又觉得不够,在姚广孝的名字旁边又添了四个字,“此人可疑”。 “可疑”二字不是指他有问题。 而是指他的来歷、他的学识、他的气质,都与一个普通的游学书生大相逕庭。 孔衍放下笔將策论抄本合上,吩咐老僕去请裴中丞过府一敘。 老僕领命而去,孔衍重新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庭院中那几丛修竹。 春闈取士选出来的这三百贡士,他最感兴趣的就是这三个。 既然这三个人的策论都得了裴度的首肯,不妨问问裴度怎么看。 第76章 运筹帷幄之才 第二天,清晨的薄雾还没从太傅府的竹林间散尽。 老僕便来稟报,裴中丞到了。 孔衍放下手中那本翻旧了的《孟子》,起身整了整衣冠,亲自到书房门口迎接。 两个老臣在院中相见,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互相拱手行了一礼,然后一同步入书房。 老僕送上两盏新沏的龙井,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將门虚掩上。 书房里只剩下窗外竹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和茶盏中裊裊升起的白雾。 裴度坐在孔衍对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开门见山:“太傅今日召裴某过府,想必不是为了品茶。” 他的声音不高,但咬字极清,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秤量才放出来。 孔衍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案头拿起那三份策论抄本递了过去。 裴度接过,扫了一眼封面上的名字,姚广孝、王安石、苏軾,便又放下了。 他今日来太傅府,本也带著同样的心思。 春闈放榜之后这三人的策论在文官中传得沸沸扬扬。 尤其是姚广孝那篇《论边防之要在实边与安民》。 连內阁几位大学士都在私底下议论,说此人文风不似儒生,倒像是带过兵的。 裴度在都察院待了十二年,养成了一个习惯,越是风头正盛的人,他越要看仔细。 “裴某今日来见太傅,正是想听听太傅对这三人的看法。” 裴度將茶盏放下,双手交叉搁在膝上,“太傅阅人无数,这三人的策论想必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不止一遍。” 孔衍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著扶手,沉吟了许久。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几丛被晨雾笼罩的修竹上,又像是在透过竹子看更远的地方。 “子瞻之才,如江河流泻,文章天成,其人才情旷达,心性磊落,是个做名臣的好苗子。” “然其人性情过於外放,不擅藏锋,若遇明主可为一代文宗,若遇暗流则易折。” 孔衍先评苏軾,语气中带著几分欣赏,也有几分惋惜。 然后他提到王安石,手指敲击扶手的节奏微微加快,“介甫之锐,如新发於硎的刀锋,其才在实务,其志在变法。” “此人若放在地方上做一个知府,不出三年便能將一个穷县变成富县。” “若放在朝堂上主持变法,则利弊参半,利在能破旧立新,弊在过於刚硬,不知变通。” “用得好是国之利器,用不好便是双刃剑。” 裴度微微頷首,太傅对苏軾和王安石的评价,和他自己阅卷时的感受基本一致。 但他知道,孔衍还没有说到最核心的那个人。 果然,孔衍的手从扶手上移开,端起了茶盏,却没有喝。 只是用杯盖轻轻拨著浮在面上的茶叶,沉默了好一会儿。 “至於道衍……”孔衍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些,“此人策论,字字珠璣,无一字多余。” “然裴中丞,你可曾见过哪个游学书生的策论里,既能精確到西北各镇驻军的具体数目,又能详列羌人降户的编管安置数据?” “这不是在书斋里读万卷书能读出来的,也不是游学四方能见识到的,这是运筹帷幄之才。” “此人若只为翰林修撰,大材小用,若入內阁,则朝堂格局或將重写。” “然我最不放心的,也正是这一点,这样的人才,为何此前寂寂无名?” “他师承何人?” “何人举荐他赴考?” “他在大报恩寺掛单三年,期间与何人往来?” 裴度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开浮茶,动作不紧不慢。 孔衍这番话里的每一个问题都切中了要害,但他在意的侧重点与孔衍略有不同。 孔衍关心的是姚广孝的来歷,而裴度关心的是姚广孝的立场。 “太傅所虑极是,此人在策论中多次引前朝王佑安的《屯田疏》,其论述边防之格局亦与王佑安一脉相承。” “然王佑安当年以刚直著称,不结党、不营私,也因此得罪了满朝权贵,最终被贬。” 裴度呷了口茶,放下茶盏,话锋一转,“此人之策论虽冷静过人,但裴某反覆细读,通篇上下,无一字依附朝中任何一派。” “看不出他背后有人,裴某阅卷无数,在都察院弹劾过的人也无数,见过的策论无不高高在上、空谈义理。” “真正能在策论中写出『实边之道不在多兵,在固本』这种话的人……” “要么是自己亲身经歷过边防实务,要么是有极深厚的家学渊源。” “此人寒门出身,显然不是后者。” 他顿了顿,將话挑明,“太傅所疑,亦是裴某所疑,但裴某的结论与太傅不同,裴某以为,此人可用,但须先察而后用。” “裴中丞的意思是?”孔衍的目光微微一凝。 “不必急於將他拉入任何一方,也不必急於將他排斥在外。” 裴度又端起茶盏,这一次实实在在地喝了一大口,然后將茶盏稳稳地放回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此三人眼下皆在翰林院观政,翰林院是清流之地,也是观望朝堂的最佳位置。” “太傅与裴某,不妨各派一二人暗中观察,看看他们在翰林院中读什么书,与什么人来往,写什么文章,议什么事。” “日久见人心,待观政期满,他们的心性、立场、能力,自然水落石出。” “届时太傅若要取之,裴某若要察之,皆有名正言顺的理由。” 他说完这番话,与孔衍对视良久,然后两人几乎是同时微微点头。 孔衍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笑意,他端起茶盏,向裴度虚敬了一下。 “裴中丞不愧是都察院的柱石,看人论事,滴水不漏。” “既然裴中丞也看中了这三个年轻人,那我便不客气了。” “苏軾性疏旷达,我有意收他为门下弟子,以文脉相承。” “王安石实务之才,我会向吏部举荐他在户部观政。” “至於姚广孝,”孔衍放下茶盏,重新靠在椅背上,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此人若察之可用,將来可託付边防大事。” “届时我会亲自向陛下举荐他入兵部或镇武司,这三步若能走成,大周未来二十年的文官格局,便有了三根新的樑柱。” 裴度起身告辞时走到书房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孔衍一眼。“太傅方才说,苏軾若遇暗流则易折,王安石用不好是双刃剑。” “那么姚广孝呢?太傅没有说完。” 孔衍没有起身送客,只是坐在案后端起茶盏,望著窗外渐散的晨雾沉默了一会儿。 “姚广孝此人,我是真的看不透,此人心思之深,已到了返璞归真的地步。” “他的策论中每一个数据都精確无误,每一个论点都无可辩驳,但他本人的立场,却藏得滴水不漏。” “看不透的人,要么是无害的,要么是最危险的。”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与窗外沙沙的竹叶声融为一体。 裴度没有再问,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他走出太傅府大门时,晨雾已经散尽,朝阳將整条巷子照得通亮。 他上轿之前回头望了一眼太傅府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心里想的却是。 能写出那种策论的人,若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游学书生,那才是大周朝堂上最大的笑话。 几乎在同一时刻,皇城深处的司礼监值房里,赵高正跪在王錚面前,双手接过一柄乌木柄的拂尘。 拂尘的柄身油润光亮,上面刻著一行小字。 “永和元年御赐司礼监掌印”。 这是王錚执掌司礼监十二年从未离身的信物,也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世代相传的权力象徵。 今日王錚將它传给了赵高,不是在正式的传印仪式上,而是私下里,在他那间狭小的值房里。 这个举动意味著从今天起,赵高不再是隨堂太监,而是司礼监事实上的掌印接班人。 满屋子的秉笔太监和隨堂太监齐刷刷地跪下行礼,口称“恭喜赵公公”。 赵高端端正正地叩首还礼,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但接过拂尘的那一刻,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拂尘柄上那行小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永和元年”。 而在翰林院的庭院里,姚广孝坐在值房窗前,面前摊著一本《大周会典》,手边放著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他的目光不在书页上,而在窗外庭院中那几株新竹上。 今天是他们入翰林院的第二天,已经有不下五拨同僚藉故来串门。 有的是来攀交情的,有的是来试探口风的,有的是来暗中打量这个新科状元的底细。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翰林院看似清静,实则是文官派系的缩影,每一个新入翰林的进士都会被各方势力暗中考察。 孔衍的人会来,裴度的人会来,宇文烈的人也会来。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凉茶,將目光从竹子上收回来,重新落在书页上。 第77章 一墙之隔 永和二十三年,三月十五。 太傅府邀新科探花苏軾过府一敘的帖子,是孔衍亲笔写的。 帖子上只有寥寥数语。 “闻子瞻词名满京华,老夫心折已久,明日午后,府中备薄茶一盏,邀君共话诗文。” 没有官衔,没有客套,末尾只署了“孔衍顿首”四个字。 苏軾接到帖子时正在翰林院值房里翻看一本前朝诗集。 他拿著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抬头对隔壁案的王安石说了一句:“太傅这字,比我的好。” 王安石头也没抬,回了一句:“太傅是九品文修,你是三品,他的字若不如你,大周的文修体系就该推倒重来了。” 苏軾哈哈大笑,把帖子往怀里一揣,起身整了整衣冠。 他出门时在走廊上碰见了姚广孝,扬了扬手里的帖子。 姚广孝看了一眼,只说了四个字:“好好表现。” 语气平淡得像在嘱咐师弟去藏经阁还书。 太傅府的花厅和苏軾想像中的一模一样。 没有金银玉器,没有名家字画,只有满墙的书。 东墙的紫檀书架上从《论语》到《大周会典》排列得整整齐齐。 西墙悬著一幅《江山烟雨图》,南窗下一张黄花梨大案,案上摊著一本翻到卷边的《孟子》。 旁边搁著一副老花镜。 孔衍就坐在案后,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色儒衫,手里捻著那串从不离身的墨玉念珠,神態隨和得像一个退了休的老塾师。 苏軾进门时长揖到地,口称“学生苏軾拜见太傅”。 孔衍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然后摘下老花镜搁在案上,打量著眼前这个名满京华的年轻人。 苏軾今日穿的是翰林院的青色官服,腰间繫著乌角带,衣冠整齐。 但眉宇间那股恣意飞扬的神采怎么都遮不住,嘴角微微上翘,仿佛隨时都在酝酿著下一首妙趣横生的诗句。 孔衍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子瞻在翰林院待了几日,可还习惯?” “习惯得很。”苏軾笑著答道,“有书读,有茶喝,有肉吃,比在大报恩寺掛单时强多了。” 孔衍微微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话锋忽然一转:“你那首《蝶恋花》,『多情却被无情恼』,是写给谁的?” 苏軾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前前后后被无数人问过,每一次他都打个哈哈糊弄过去。 但孔衍不是那种可以用哈哈糊弄的人。 他放下茶盏正色答道:“回太傅,不是写给谁的,是写在玉渊潭探花宴上,看到墙里鞦韆墙外行人。” “忽然想到人生多少事都是一墙之隔,想进去的进不去,想出来的出不来。” 孔衍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头道:“人生多少事都是一墙之隔,你在翰林院待了几日,可曾想过,翰林院也是一道墙?你在墙里,天下在墙外。” 苏軾的笑容微微收敛了几分。 他听懂了孔衍的弦外之音。 太傅不是在跟他聊诗词,是在跟他聊志向。 他前世在乌台诗案中被贬黄州,在海南瘴癘之地流放了整整六年。 太知道仕途上那道墙有多高了。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来直视孔衍的眼睛,语气罕见地郑重而坦荡:“太傅,晚辈不敢说大话,晚辈平生只有两个心愿。” “写能传世的文章和做对得起百姓的官,这两个心愿都不在墙里,也不在墙外,在晚辈心里,墙挡得住身子,挡不住心。” 孔衍端起茶盏慢慢地喝著,似乎在品味苏軾这番话的分量。 花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只有窗外竹叶在春风中沙沙作响。 他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来,走到西墙那幅《江山烟雨图》前负手而立。 背对著苏軾,声音却比之前低沉了许多,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老夫今年六十有五,入仕四十年,门生故吏不能说遍天下,但在这朝堂之上,也算桃李满门。”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花厅里迴荡著,带著一种厚重的、只有歷经沉浮才能沉淀下来的沧桑。 “老夫收弟子,不问出身,不问才名,只问两个字,风骨。” “子瞻,你的才情不必再证明,你的诗词已经传遍了大江南北,连国子监那几位老学究都在背后说『苏子瞻之才百年罕见』。” “老夫今日只想问你一句,你愿意不愿意,做老夫的关门弟子?” 苏軾浑身一震,抬起头来看著孔衍清瘦的背影。 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在外人面前流露过的郑重。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 然后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双手伏地,额头触在冰冷的青砖上。 他没有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只是用一种极为恭敬却又毫不諂媚的语气缓缓开口:“太傅在上,晚辈不敢以才情自许。” “晚辈平生最敬慕的不是诗仙词圣,是范文正公那样的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太傅若不弃晚辈粗陋,晚辈愿执弟子礼,终身不渝。” 孔衍转过身来低头看著跪在地上的这个年轻人。 他收过无数弟子,听过无数拜师的话,有的慷慨激昂,有的感激涕零,有的急於表忠。 苏軾这番话没有一句夸耀自己的才情,也没有一句奉承太傅的威望。 只说了一句,想成为范文正公那样的人。 这份坦荡,这份自知,这份在名满天下之后依然不失赤子之心的品格,正是孔衍最看重的东西。 他弯腰亲手將苏軾扶起来,眼中罕见地浮起一丝笑意,语气中带著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期许与郑重:“从今日起,你便是老夫的关门弟子,老夫一生所学,能传给你的,都会传给你。” “但有一条,你入老夫门下,不必学老夫的为人处世,你苏子瞻,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老夫门下不缺一个唯唯诺诺的弟子,但朝堂上缺一个敢说真话的苏子瞻。” 苏軾眼眶微微发热。 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再次躬身长揖,用一个弟子对师父最郑重的礼节,无声地回应了太傅的期许。 孔衍重新坐回案后,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著浮茶,语气恢復了平日里的慢条斯理:“既然你已是老夫门下,那老夫便不客气了。” “你在殿试策论中写『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此言虽正,然情胜於理。” “文修之道,最忌情胜於理,你养了二十余年的浩然正气,才华横溢,胸中自有丘壑,却始终困於三品不得突破,你可知道原因?” 苏軾正襟危坐,摇了摇头。 他確实不知道。 他读了几屋子的书,写了无数首诗词,胸中的浩然正气充沛得几乎要溢出来,但就是迈不过三品到四品那道门槛。 太傅府那次关於法门的谈话大皇子在场,他不在,所以他至今不知道文修突破四品需要法门。 孔衍看著他困惑的神情,將文修与武修最大的不同缓缓道出。 武修是下苦功,一步一叩首。 文修是开窍,需要一个契机。 而这个契机,不是书斋里读出来的,是在心里磨出来的。 三品以下的文修,只需要读圣贤书、养浩然正气。 但从三品到四品,需要一道法门。 没有法门,哪怕养了一辈子的气,也只是封在罈子里的酒,永远倒不出来。 而这道法门,只在世家大族和师门传承中代代相传,从不落於文字。 这就是为什么寒门士子皓首穷经也永远过不了四品。 不是他们不够努力,是那道门从外面被锁上了。 苏軾听到这里终於明白了。 难怪他前世今生读了多少书、写了多少诗,胸中的浩然之气充沛得让他自己都觉得澎湃。 但每次试图衝击四品时总觉得隔了一层窗户纸,捅不破,摸不著。 他前世在科举仕途上经歷过的种种不平与愤懣。 那种在庙堂之高与江湖之远之间反覆撕扯的张力,此刻忽然有了一个清晰的解释。 他缺的不是积累,是钥匙。 第78章 文心 孔衍站起身来走到苏軾面前,伸出一只手按在他的头顶百会穴上,闭上眼睛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庄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敲响的钟磬:“苏軾,你听好,从今日起,你便是老夫的关门弟子,入孔门一脉。” “今日,老夫便传你孔门歷代师传的文修法门,此道名为『文心』,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人心有文心,文章可通神。”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孔衍按在苏軾头顶的掌心忽然涌出一股温暖而磅礴的力量。 那股力量不是气血,不是內劲,而是一种纯粹的、洁净的、仿佛从天地之初便已存在的浩然正气。 它从孔衍的掌心涌入苏軾的百会穴,沿著他的经脉一路下行,穿过膻中。 沉入丹田,然后像一把钥匙插入锁孔一样,精准地转动了一下。 咔噠一声。 那声音不是物理的声响,而是灵魂深处的某种东西被开启了。 苏軾只觉得胸口那一团养了二十多年的浩然正气忽然剧烈翻涌起来。 那团气他太熟悉了,前世在乌台诗案中写《念奴娇·赤壁怀古》时它在那里。 在黄州东坡上垦荒种地时它在那里。 在海南瘴癘之地流放时它也在那里。 在玉渊潭探花宴上吟出“春江水暖鸭先知”时它还在那里。 它陪了他两辈子,从未离开,却从未像此刻这样汹涌澎湃,仿佛被压抑了千年的岩浆终於找到了火山口。 然后,它炸了。 一股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气柱从苏軾头顶冲天而起,穿透了太傅府花厅的屋顶,直衝云霄。 那不是武者的气血之力,而是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浩然正气。 庭院中的修竹在气浪中剧烈摇曳,竹叶纷纷扬扬地飘落。 但那些叶子在落地之前,每一片都诡异地悬浮在半空中,被淡金色的光芒包裹著。 仿佛在向某种至高无上的力量致敬。 苏軾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他的眼前闪过无数画面。 不是幻觉,而是他前世今生写过的每一首诗、每一篇文章,都化作了实体,在淡金色的光柱中飞舞。 他看见了“大江东去浪淘尽”,看见了“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看见了“十年生死两茫茫”,看见了“一蓑烟雨任平生”。 那些诗句不再是文字,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灵魂碎片,在浩然正气的涤盪下融合、升华、蜕变。 文修四品,破! 突破没有停止。 胸中那团浩然正气像是开了闸的洪水,势不可挡地涌入奇经八脉。 他前世在杭州西湖修苏堤时的规划图、在徐州抗洪时的治水方略、在密州賑灾时的放粮记录,此刻全都化作了浩然正气的一部分。 他前世不是一个只会写诗弄月的文人,他是做过八州知州的人,是治过黄河、修过水利、平过粮价的人。 那些实实在在的政绩,那些真真切切为民请命的经歷,此刻全都变成了他的修为。 淡金色的气柱从一道变成了三道,从头顶、双肩同时衝出,在太傅府上空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淡金色漩涡。 京城的文修们几乎在同一时刻感应到了这股波动。 国子监几位正在授课的老教授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讲授。 翰林院几位正在校勘典籍的翰林抬起了头。 甚至连远在都察院的左副都御史陈琦都从案上抬起身来,望向太傅府的方向,喃喃自语道:“这是……文修破境?” 然后是五品,破! 孔衍的鬍鬚在气浪中剧烈飘动,但他的手掌稳稳地按在苏軾头顶,纹丝不动。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异,然后是欣慰,最后竟然浮起了一丝罕见的激动。 他活了六十五岁,见过无数文修破境,但从未见过有人能在接受法门的瞬间连破三品。 这天赋让人无比震惊。 殊不知这是苏軾两世为人的灵魂厚度。 苏軾前世养的那几十年的气,不是这一世的气,而是跨越了一个世界的、从另一个时空带来的全部精神財富。 他的诗词、他的政绩、他的坎坷、他的旷达,所有的所有,在这一刻被法门激活,化作了最纯粹的浩然正气。 “子瞻,收敛心神,意守丹田,你的气已经够了,现在要做的是稳住它,不要让境界虚浮。” 孔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有力。 苏軾咬紧牙关,按照孔衍的指引將那股疯狂涌动的浩然正气缓缓压入丹田。 淡金色的气柱慢慢收拢,从三道合为一道,从一道化为一线,最终没入他的天灵盖,消失不见。 漫天的竹叶缓缓飘落,重新铺满庭院。 太傅府上空的那个淡金色漩涡也渐渐消散。 文修六品,成! 苏軾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比之前更亮了,瞳孔深处隱隱有一层淡金色的光泽流转,那是浩然正气外显的標誌。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又抬头看向窗外那片被气浪搅得满地狼藉的庭院,然后转过头来看著孔衍,满脸困惑地问了一句:“太傅,方才那些竹叶……是晚辈弄的?” 孔衍收回手掌,重新坐回案后端起茶盏。 他的面容依然平静,但端茶盏的手指微微颤抖。 那不是疲惫,是激动。 他用喝茶的动作掩饰了过去,放下茶盏,慢悠悠地开口:“你可知道,前朝大乾有一位状元叫杨文靖,曾以一介寒门书生的身份参加殿试,在金殿之上当场突破,从三品一跃跨入七品,被时人誉为『立地成圣』。” “千年来,文修之道上能做到这一步的,屈指可数,今日你从三品直入六品。” “虽不及杨文靖当年七品之威,但你养的气、写的文,加在一起不会比任何人差,你苏子瞻,没有给老夫丟脸。” 苏軾听到这里终於確认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跪在孔衍面前,双手伏地,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上。 他没有说那些感激涕零的话,只是用一种极为恭敬却又毫不諂媚的语气缓缓说道:“弟子苏子瞻,今生今世,绝不负师父今日之恩,绝不负孔门一脉的清名。” 孔衍微微点头,让他起来坐下,端起茶盏又恢復了他那副慢悠悠的老学究模样:“好了,大话不必说,今日回去好生巩固境界,明日到翰林院报到时,记得穿你那件新官服,从今日起,你便是翰林院修撰,从六品。” 苏軾再次躬身长揖,然后转身退出花厅。 他走到庭院中踩著一地竹叶,抬起头望著头顶那片被气浪洗过格外湛蓝的天空。 忽然仰天大笑,笑声清越而豪迈,震得院墙上几只麻雀扑稜稜地飞了起来。 从三品到六品,前世的千古文宗苏子瞻,今日终於脱胎换骨。 半个时辰后,裴度正在都察院值房里批阅奏章。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骚动,他抬起头望向太傅府的方向,眉头微皱。 他当然感应到了那股波动。 整个京城四品以上的文修都能感应到那股浩然正气冲天的波动。 他放下硃笔走到窗前,望著太傅府上空那片刚刚消散的淡金色残云,站了很久。 门外响起敲门声,左副都御史陈琦急匆匆地走进来,脸上写满了震惊。 他方才正在起草弹劾户部漕运司的奏章,忽然感应到一股极强的文修波动。 那股浩然正气的纯度和烈度,他只在寥寥几人身上感受过,而这个方向却是在太傅府。 他压低声音试探著问道:“裴中丞,莫非是太傅府上……” “苏軾。”裴度打断了他的话。 “苏軾?那个新科探花?他……他不是三品吗?”陈琦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裴度转过身来,重新坐回案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的动作暴露了他內心的震动。 他放下茶盏,缓缓开口,语气中带著一丝复杂的、说不清是欣赏还是感慨的意味:“今日清晨,太傅邀苏軾过府一敘,方才那股波动,是三品直破六品的徵兆。” “太傅收他为关门弟子,传了他孔门师传的文修法门,文心。” “此人二十载养的气加上写的诗词,在法门开启的那一瞬间尽数化为浩然正气,连破三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陈大人,你可知这意味著什么?苏軾从三品入六品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而你我当年从四品到五品,各自用了多少年?” 陈琦沉默了。 他用了六年,裴度用了四年。 苏軾用了多久? 不到半个时辰。 他站在那里愣了许久,才想起压低声音问道:“裴中丞,这个苏軾如此了得,太傅又收了他做关门弟子,那太傅派岂不是又多了一根顶樑柱?” 裴度没有直接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太傅府的方向沉默良久,手指在案上那摞弹劾奏章上轻轻敲打著,然后缓缓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苏軾此人,太傅收了他是好事,也是变数。” “好在他心性磊落,不会变成谁的棋子,变数在於以他的才情和修为,用不了多久就会在翰林院出头。” “届时太傅派也好,清流也罢,谁能真正让他折服,谁才是他的归属。” “太傅给了他法门和根基,但能不能留住他的心,还得看太傅自己的本事。” 第79章 大皇子的心思 永和二十三年,四月初七。 太傅府的竹林在春雨洗过之后绿得发亮。 青石板上的水渍还没干透,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潮湿的泥土香。 苏軾今日来太傅府,是奉了师命来取一份前朝名臣的奏疏抄本。 孔衍说,翰林院修撰不能只读圣贤书,还得读读前人怎么做事。 他穿过月亮门,沿著迴廊往书房走,手里还拎著一盒刚从和盛源分號顺路买的桂花糕,准备孝敬师父。 迴廊尽头拐角处,迎面走来一人。 月白色儒衫,青玉腰带,步履从容,气度温文。 正是大皇子周琮。 两人在迴廊里打了个照面,同时停步。 苏軾微微一愣,隨即躬身行礼:“翰林院修撰苏軾,见过大殿下。” 周琮伸手虚扶,目光在苏軾身上打量了一番。 他今日来太傅府本是例行请教经义,却不想在这里碰上了这位最近名震京城的新科探花。 苏軾太傅关门弟子的身份,如今已是满朝皆知。 而他那日在太傅府从三品直入六品的惊世之举,更是在文官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讚嘆他是文曲星下凡,有人嫉妒他是走了狗屎运。 也有人暗暗盘算著该怎么拉拢这位新晋六品文修。 “苏修撰不必多礼。”周琮的笑容温和而得体,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亲近,“当日在玉渊潭探花宴上,本王便觉得苏修撰非池中之物。” “果然,这才多久,修撰便已是从六品翰林,又拜入太傅门下,本王该向修撰道一声恭喜才是。” “殿下谬讚,下官不过是侥倖得了太傅青眼,实在当不得殿下如此盛誉。” 苏軾直起身来,面上掛著惯常的笑意。 他前世在官场沉浮数十载,这种开场白听过不下千百遍。 先夸你几句,再慢慢切入正题。 他没有急著走,也没有显出任何侷促,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大皇子把话说完。 周琮却没有急著切入正题。 他转头望向迴廊外那片被春雨洗过的竹林,负手而立,语气忽然变得感慨起来:“修撰可知,本王在太傅门下受教多年,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 “太傅常对本王说,朝堂之上最缺的不是能臣,是贤臣。” “能臣会做事,贤臣会做人,本王一直深以为然。”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苏軾,眼神中多了一层深意,“修撰既入太傅门下,便与本王是同门之谊。” “本王近来在內阁观政,常感身边缺乏真正有才学、有见地的贤才,修撰若得閒暇,不妨常来本王那里坐坐。” 苏軾听懂了。 大皇子这番话绕了三个弯,其实是把招揽之意藏在了同门之谊的客套底下。 “常来坐坐”四个字,才是真正的落点。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微微欠身,笑道:“殿下厚爱,下官惶恐,只是下官初入翰林,连院里的典籍都还没摸熟,实在不敢到殿下面前班门弄斧。” “修撰过谦了。”周琮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又深了一层,“修撰在殿试策论中那句『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本王至今记忆犹新。” “有这等胸襟,便是宰相之才,太傅门下,出过不少名臣,但本宫以为,修撰將来必能在太傅门下別开生面,甚至,桃李满天下。” 苏軾脸上笑意未改,眼底却已不动声色地敛了几分。 “桃李满天下”这五个字从大皇子嘴里说出来,太傅之位,这便是他画出来的大饼。 这话说得確实漂亮,不露半点锋芒,却把许诺送到了位。 苏軾垂下眼帘,借著整理袖口的动作避开与大皇子直视的瞬间,在心里把这番话掰开来揉碎了分析了一遍。 大皇子说的不是“本宫提拔你”,而是“你將来能桃李满天下”。 把许诺包装成了预言,把招揽偽装成了赏识。 如果站在这里的是一个月前那个无依无靠的寒门进士,听到这番话,恐怕已经感激涕零地跪下去了。 但站在这里的是苏軾,是前世在乌台诗案中被整得家破人亡。 在黄州东坡上开荒种地、在海南瘴癘之地流放六年的苏軾。 他前世经歷过的那些事,早就把他从一块璞玉磨成了一块老玉,温润依旧,但硬得谁也啃不动。 更重要的是,他如今已是孔衍的关门弟子。 这个身份,比任何皇子的许诺都更值钱。 朝堂之上,太傅孔衍是文官清流的领袖,是九品文修,是周武帝见了都要礼让三分的老臣。 有这座靠山在,他苏軾不需要討好任何人。 不需要依附任何皇子,不需要拿自己的前途去做政治投机的赌注。 他可以靠自己的真才实学在翰林院论才升迁。 靠自己的文名在文坛博取声望,靠自己的浩然正气在朝堂上站得堂堂正正。 他什么都不缺,为什么要早早把自己绑在某个皇子的战车上? 况且,他现在是六品文修。 六品是什么概念? 在文官体系中,六品文修已经是能独立主持一部事务的级別。 他的浩然正气可以外放,可以加持己身,可以威慑外邪。 更重要的是,他前世养了那么多年的气,今世转化为修为之后根基厚得连孔衍都为之侧目。 他对自己的未来有著极为清晰的预期。 只要给他时间,九品不是梦。 一个潜在的九品文修,本身就是一个独立的权力山头,不需要倚靠任何人的鼻息。 前朝王佑安以一介寒门之身,靠实干做到了八品文修,一生不站队不结党,谁能拿他怎么样? 前朝范文正公更是一生三起三落,但凭藉一身浩然正气和传世文章。 千百年后谁还记得他得罪过谁? 站队站得早的人,往往也倒得早。 这些话,他当然不会说出口。 他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容依然温和,语气里带著几分自嘲和谦逊:“殿下取笑了,下官不过是个会写几句歪诗的翰林,哪里当得起『桃李满天下』这等期许。” “太傅他老人家收下官入门,下官已是诚惶诚恐,至今还在想怎么才能不负师恩。” “至於將来的事,下官向来不擅长谋划,只信一句话,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他这话拒绝得极有分寸。 没有正面推辞,没有生硬驳斥,只是把自己放到最低,把所有功劳和期许都推给了太傅的栽培和自己的命数。 大皇子若要继续逼问,便是为难一个“只知读书不敢奢望前程”的老实人。 大皇子若就此作罢,那正好,大家各自保全顏面。 周琮是何等精明的人,当然知道什么叫看破不说破。 他脸上的笑容依然温和,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笑道:“修撰说得是,有太傅栽培,修撰的前程自然不必忧心,本王方才的话,修撰只当是閒聊,不必放在心上。”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周琮便告辞离去。 他走出月亮门时脚步依旧从容,但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攥紧了一下,隨即鬆开。 他当然不会因为一次试探碰壁就放弃。 苏軾这种级別的人才,拒绝一次太正常了。 他还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待苏軾的观政期满,他可以在內阁安排一个更好的位置。 可以找机会在父皇面前为他说几句好话,可以用无数次春风化雨的关照慢慢磨软他的態度。 他不信一个从六品翰林能在朝堂上永远不站队。 只是他此刻还不明白,苏軾不是不站队,而是不需要站队。 这份底气,不是所有新科进士都有的。 第80章 三人论势 苏軾从太傅府出来时,天色尚早。 他怀里揣著孔衍亲笔批註的那份前朝奏疏抄本,袖中笼著一包新茶。 师父说这是今年明前的龙井,让他带回翰林院慢慢喝。 他心情极好,走路的步子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嘴里还哼著不知名的小调。 太傅今日不仅指点了他修撰翰林院典籍的要领。 还考校了他突破六品后的浩然正气运转情况,最后破天荒地夸了他一句“根基扎实,未坠吾门之风”。 孔衍的夸奖有多难得,苏軾心里比谁都清楚。 上一回孔衍夸人,还是三年前大皇子在经义课上写了一篇得了满堂彩的策论,孔衍的评价是“尚可”。 所以“根基扎实”这四个字,在孔门弟子里已经算是最高荣誉了。 他一路心情愉悦地回了翰林院。 先去自己的值房把奏疏抄本和茶叶放好,然后转身去了隔壁王安石的值房。 门虚掩著,王安石正坐在案前埋头校对一份户部送来的田赋档案,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手里的硃笔在纸上划得沙沙作响。 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见是苏軾,又把头低下继续批他的档案。 苏軾也不客气,拖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从袖子里摸出那包龙井,在他面前晃了晃:“太傅赏的明前龙井,你这屋里连壶热水都没有,回头到我那儿去喝。” “太傅赏的茶,你倒捨得拿出来分。”王安石头也不抬。 “茶不就是拿来喝的?再说我一个人也喝不完,搁久了返潮,白白糟蹋了好东西。” 苏軾把茶叶往他案角上一搁,往椅背上一靠,隨口说道,“对了,方才在太傅府碰见大皇子了。” 王安石手中的硃笔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眉头拧得更紧了几分,显然在等苏軾把话说完。 苏軾摆了摆手:“別紧张,就是碰巧遇上了,说了几句閒话。” “大殿下问我,愿不愿意常去他那儿坐坐,我说初入翰林连典籍都没摸熟,不敢班门弄斧。” 王安石放下硃笔,靠在椅背上看著苏軾。 他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分明写著一句话。 大皇子这是要拉拢你。 苏軾当然读懂了,笑著补了一句:“殿下还说,我將来能在太傅门下別开生面,桃李满天下。” 王安石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同科三人虽然各有各的路子,但论朝堂经验,苏軾前世在官场沉浮数十载,见惯了拉拢站队这种事,应付起来轻车熟路。 而大皇子既然对苏軾开了口,对姚广孝这个状元恐怕也不会放过。 他將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中带著明显的不放心:“大皇子既然对你开了这个口,对道衍恐怕也不会放过。” 苏軾却轻鬆地摆了摆手:“放心,道衍比你我都会应付这种事。” 他转头朝门外看了一眼,正巧姚广孝从走廊那头缓步走来,手里端著一盏茶,步履从容,仿佛整座翰林院的喧囂都与他无关。 苏軾朝他扬了扬下巴:“说曹操曹操到,道衍师兄,进来坐,正好有事跟你说。” 姚广孝跨进门来时脸上带著惯常的淡然笑意。 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不紧不慢地转身將门虚掩上,插好门閂,又走到窗前將半开的窗扇合拢,顺手拉上窗帘。 值房里的光线顿时暗了下来,只有纸窗透进来的薄薄一层暮色,將三人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 姚广孝在苏軾对面坐下,將茶盏搁在案上,压低了声音:“子瞻在太傅府碰见大皇子了?” 苏軾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从太傅府回来的路上哼了一路的小调,整个翰林院都能听见。” 姚广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但进门之后忽然安静了,把介甫的门虚掩上,连窗户都没开,你平时从不关窗,说吧,大皇子跟你说了什么?” 苏軾和煦的笑意里多了一丝郑重。 他將方才与王安石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末了摊了摊手:“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我推了,推得还算体面,殿下也没有强求。” 姚广孝听的过程中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转著手中的茶盏,等苏軾说完才放下茶盏,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你那边的体面,恐怕不是人人都能有的,你以为你在太傅府碰见大皇子是巧合?” “大皇子去太傅府的日子,和他往常去请教经义的时间差了整整三天,他提前让隨从打听过你的轮值安排。”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苏軾脸上那种嬉笑怒骂的神情缓缓收起,眼底逐渐浮起一层沉淀下来的严肃。 他不是不懂朝堂上的权谋,只是之前一直不愿把別人往坏处想。 但姚广孝这番话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今天下午那场偶遇。 而姚广孝接下来说出的事,更让两人的脸色同时沉了下来。 二皇子周珣的人三天前就派人送了礼到他那里。 上等的端砚、湖笔、宣纸,还有一匣子南海珍珠。 他原样退了回去,只留了一刀宣纸,附了一封谢帖。 昨天又送了一坛御酒和一对玉镇纸,他把酒留下了,镇纸和酒等值回了一份礼。 他当然明白二皇子这是在试探他的底线,而他以等价回礼的方式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对方。 礼数到了,但门没开。 三人各自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先打破沉默的是王安石。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著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罕有的坦诚与复杂。 他直接点明苏軾有大皇子赏识、太傅栽培,未来仕途几乎可以说是直通內阁的坦途。 姚广孝有二皇子暗中拉拢,虽然不便明说,但显然也被当成了二皇子派的潜在支柱。 而他自己呢,既无皇子拋来橄欖枝,也没有太傅这样的朝中大员垂青。 换句话说,他是唯一一个至今无人拉拢的人。 姚广孝摇了摇头,指节轻轻磕在桌面上,语气篤定而冷静。 他点明王安石不是没人要,而是他的策论太锋锐,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哪个皇子敢在他还没站队的时候公开拉拢他,等於是在向那些既得利益者宣战。 但等到时机成熟,想要动那些沉疴的人,第一个要找的就是他。 苏軾將自己的椅子往前拖了半尺,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声音压到只有三人能听见的程度,脸上却带著一丝难得的轻鬆。 他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姚广孝起身走到门边確认外面无人,重新落座后缓缓道出了他早已想好的策略。 他没有用任何含糊其辞的套话,而是直截了当地將三人的处境一一剖析清楚。 首先,三人都不能站队。 眼下谁先靠拢某个皇子,另外两方立刻就会把此人视为敌人,而朝堂上那些中立的势力也会觉得此人是投机之徒。 其次,要借眼下这短暂的平衡期各自壮大自身。 他在翰林院的典籍中寻找前朝边防实录,与都察院的清流官员保持君子之交。 苏軾以太傅关门弟子的身份广结文坛人脉,將才名转化为实打实的声望。 王安石则巩固他在户部和地方实务上的影响力,等待时机。 最后,要等一个合適的时机,等到一个谁也绕不开他们三人共同表態的局面出现,那时三人的身价便不是今日可比。 苏軾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来,打破了压抑的气氛。 他看著姚广孝,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说状元郎把朝堂算计成了菜市场,还待价而沽,隨后又补了一句,说他喜欢这个比喻。 他前世就是吃了不会待价而沽的亏,早早站了司马光的队,结果一生被新旧两党反覆排挤,这次他学乖了。 王安石的目光停在苏軾衣襟上別著的那支太傅府新折的竹枝上。 那是孔衍在书房里亲手摺给他的,说是翰林院多尘垢,养一养眼。 王安石当然知道这竹枝的分量,有太傅这尊大神在,苏軾的內阁之路是妥妥的,根本不需要任何皇子替他铺路。 他的声音闷闷的,却没有任何不甘,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苏軾没有否认,也没有得意。 他低头看了一眼衣襟上那支竹枝,竹叶还带著太傅府晨露的潮润,想起今日师父递给他时说的那句话。 “子瞻,文修之道不在与人爭长短,在与天地爭正气。” 他知道自己確实比两位同僚多了一份幸运。 但他更知道这份幸运不是用来炫耀的,而是用来庇护那些没有这么幸运的人。 他重新抬起头来看著王安石:“介甫,太傅能给我的,將来也能给你。” “你那篇田赋策论太傅看了三遍,第三遍看完说了四个字,『此人可惜』,可惜你不是他的弟子,但你放心,太傅不抢人,裴中丞在都察院盯著你呢。” 王安石愣了一瞬,隨即微微动容。 裴度,左都御史,八品文修,清流文官的第二號人物。 他之前从未想过自己会被裴度注意,但苏軾既然这么说,想必是太傅在私下里对裴度提过他的名字。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重新拿起硃笔,把面前那份田赋档案翻到下一页,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声音恢復了惯常的板正。 “行了,你们该干嘛干嘛去,我还有半摞档案没批完。”他的话虽然一如既往地冷淡,但嘴角压不住的弧度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姚广孝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走到门口拉开门閂,推开门时回头淡淡地扔下一句话:“春闈放榜之后,京城的朝堂就像被捅了一竿子的马蜂窝。” “皇子们忙著拉人,大人们忙著站位,你我三人就是这三只被盯上的肥羊。” “肥羊要想不被吃掉,要么跑得比狼快,要么自己长出角来,眼下跑是跑不掉了,那就长角吧。” 他拉开门,暮色从庭院中涌进来,將他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苏軾也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王安石一眼,忽然咧嘴一笑,从袖子里摸出那包龙井又晃了晃:“热水烧好了,过来喝茶。” 王安石嗯了一声,没有抬头,但手中的硃笔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比平时略大的墨点。 暮色渐深,翰林院的廊灯次第亮起。 庭院中那几株新竹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交谈著什么。 值房外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又渐渐远去。 在这座看似清静的衙门深处,三个来自不同时代的灵魂正在用他们的方式,为即將到来的风暴悄悄做著准备。 第81章 王安石的靠山 永和二十三年,四月初十。 都察院值房里的茶已经凉了三巡。 裴度坐在案后,面前摊著王安石的那份殿试策论抄本,旁边还放著几份从翰林院调来的日常校勘记录。 他看人向来不凭一篇文章定论,而是要看这个人入仕之后做了什么、怎么做的。 翰林院那边传来的消息说,王安石入翰林不满一月,已经將馆藏历代田赋档案翻了个遍。 还自己画了一张京郊田亩分布草图,標註了歷年水旱灾害和赋税减免的对应关係。 这些东西不是任何人交代的任务,是他自己找出来做的。 裴度放下策论抄本,端起凉茶抿了一口。 窗外春雨绵绵,打在芭蕉叶上簌簌作响。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翰林院的样子。 也是这样不合群,也是这样埋头故纸堆,也这样被人说“孤僻”。 他忽然开口问身旁侍立的老僕:“王家那边,近来可有人去走动?” 老僕躬身答道:“回老爷,翰林院那边的人说,王编修除了去户部调档案,几乎不出值房,倒是礼部的周侍郎前几日差人送了一方砚台过去。” “周邦彦?”裴度眉头微动。 周邦彦是孔衍的门生,他送砚台给王安石,多半是替孔衍试探口风。 孔衍已经收了苏軾,难道连王安石也想一併拢过去? 裴度放下茶盏,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三下,然后站起身来。 “备轿,去翰林院。” 裴度踏入翰林院时,廊下的几位年轻编修正聚在一起討论什么。 抬头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声音里带著几分难以置信的紧张。 裴度微微頷首,目不斜视地穿过迴廊,径直走向王安石的值房。 他走到虚掩的门前抬手叩了叩,推门进去时,王安石正伏在案前翻阅一摞泛黄的档案。 右手执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著什么,连茶盏里的水早已凉透都浑然不觉。 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王安石愣了一瞬,然后迅速放下笔站起身来,躬身行礼。 “裴中丞。”他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意外,但礼数一丝不苟。 裴度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目光扫过他那张堆满了卷宗的书案。 案角放著一份手绘的京郊田亩分布图,墨跡还是新的,旁边压著几张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 他在王安石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王编修入翰林不到一月,便將馆藏田赋档案翻了个遍。” “老夫在都察院这些年,看过无数弹劾田赋弊端的奏章,但真正能列出具体数据的不过十之一二,你那张京郊田亩分布图是自己画的?” 王安石规规矩矩地站在案前,微微点头道:“是,下官在京郊王家庄教了数年私塾,对那边的田亩情况有一些了解,入翰林后又补了档案,才把整张图画全。” “你为何对田赋如此执著?”裴度看著他的眼睛。 王安石沉默了一息,然后抬起头来直视裴度的目光。 他前世在熙寧变法中见过无数双审视的眼睛。 有的怀疑,有的敌视,有的等著看他的笑话。 裴度的目光不一样,那是一种审视中带著审视的目光,不是找茬,是在找答案。 “下官斗胆直言。”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噹噹,“大周立国三百年,田赋之弊已入骨髓。” “土地兼併日盛,豪强隱匿田產,税基萎缩,贫者愈困。” “这不是一县一府的弊病,是遍及天下的顽疾。” “若不及早整治,再积二十年,国將无税可收,军將无粮可养。” “下官在乡塾教书时常对学生说,读书是为了知书达理,也是为了將来能做实事的,下官若有机会做实事而袖手旁观,便不配站在这翰林院里。” 裴度静静地听著,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膝盖。 王安石这番话落到他耳朵里,每一个字都有分量。 不是因为慷慨激昂,而是因为没有一个字是废话。 他做了十二年都察御史,见过太多弹劾奏章。 写那些奏章的人慷慨激昂,辞藻华丽,但一问到具体数据便露了怯。 这个王安石不同。 他的每一个论点都有数字支撑,每一个数字都经得起推敲。 这种说话的方式让裴度想起了前朝大乾名臣王佑安的奏疏。 王佑安写奏章从不引经据典,只摆事实列数据,朝堂上谁都说不过他,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据可查。 他沉默的时间比王安石预期的要长一些,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脸。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不算温和,甚至带著几分冷峻,问出的话却让王安石心头一凛:“王编修,你寒门出身,在朝中並无根基。” “你那篇策论得罪的人,说出来能排满整条棋盘街,你哪来的底气觉得能推得动变法?” 王安石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这一句是他的命门。 前世他推行变法时最大的阻力不是皇帝不支持,而是满朝既得利益者的疯狂反扑。 那些人在朝堂上骂他是拗相公,在地方上抵制他的青苗法,在他被罢相后把新法一条条推翻。 他当然知道得罪人的下场,比谁都清楚。 但他抬起头来时眼神里没有退缩,而是比刚才更加坚定了几分的目光。 “回裴中丞,下官无根无基,也没有靠山。” 他的声音平缓而坦荡,“但下官在乡塾里跟学生说过另一句话。” “做对的事,不问成不成,只问该不该。” “下官若一辈子都不做这件事,倒也安稳,但大周的田赋体系还能撑几年?总有一天要有人来做,下官愿意做那个人。”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低沉,带著一丝罕见的自嘲和感慨,“下官当然也需要人撑一把。” “但下官想求的靠山,不是替下官挡刀的靠山,是能告诉下官哪一刀不该挨、哪一刀该躲开的靠山。” “有人说下官太直太拗,需要有人从旁点拨,下官不知裴中丞肯不肯点拨。” 裴度看著王安石。 窗外春雨渐密,打在芭蕉叶上的声音越来越响。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大哥裴宽。 裴宽在六部尚书任上退下来时曾拍著他的肩膀感嘆。 兄弟二人都在朝为官半辈子,他为官的宗旨是绝不用手中权力给裴家子弟开后门,但最怕的是死后裴氏后继无人,不是怕没有子弟做官,是怕没有子弟能扛得住大周的脊樑。 他走后,朝堂上能替裴氏爭光的竟只有他裴度一人。 裴宽说他眼高於顶挑了一辈子,连个关门弟子都不肯收,难道真想把这双眼带进棺材? 裴度当时没回答。 他重新將目光聚焦在面前这个年轻人身上。 王安石眼中有拗劲,但这种拗不是固执己见的傲,而是知道前面是南墙也要撞一撞、撞了之后会回头想想是不是该换条路的拗。 这种拗恰好是他最欣赏的品质。 裴度终於重新开口,声音仍是一贯的严肃,语气却少了几分冷峻,多了几分暖意。 “你可知老夫在都察院这十二年,见过多少御史弹劾別人?” “那些人弹劾的奏章上,引经据典,滔滔千言,被劾者人品之卑劣、居心之险恶,写得淋漓尽致。” “但老夫问他们,此人贪墨的具体数目是多少?经手人是谁?时间地点何在?半数御史答不上来。“ “老夫收人,不看出身,不看师承,只看两个字,实据。”他站起身来,低头看著王安石,“你用两个月的业余时间手绘出了京郊田亩分布图,標註了歷年水旱灾害和赋税减免的对应关係,每一笔数据都有据可查,这就是实据。” “老夫问你,你可愿意来都察院,跟著老夫办几件实事?” 王安石浑身一震,旋即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他没有说那些感激涕零的客套话,只是用一种极为恭敬却又毫不諂媚的语气应了三个字:“下官愿意。” 裴度俯身將他扶起来,那张刀削斧刻般的脸上罕见地浮起一丝笑意。 “那好,从今日起,你是老夫门下,老夫不给你虚名,只给你两样东西。” “都察院的案卷库,和老夫这双眼,案卷库里,有天下各州府呈上来的弹劾案卷,你从中找实据、找规律、找漏洞,想推行变法,先得在纸面上把天下弊病摸个底朝天。” “这双眼,是老夫看了十几年的奏章练出来的,哪儿写得虚、哪儿动了手脚,老夫一眼就能瞧出来。” “你跟著老夫学,学多久看你造化。”裴度说完转身走到门口,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郑重,“对了,老夫还要你记一句话,都察院的御史可以得罪天下人,但不能得罪自己的良心。” 王安石站在原地目送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 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阳光从云缝中漏下来,照在庭院中那几株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新竹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张墨跡未乾的京郊田亩分布图。 又將目光移向窗外那几株被春雨洗得发亮的新竹。 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笑容。 第82章 御花园 御花园的芍药开得正盛。 四月中的暖风从太液池上吹过来,裹著花香和水汽。 拂在人脸上软绵绵的,像一只手在轻轻挠著人的倦意。 周行今天难得有兴致出来走走。 春兰说他这些日子在偏殿里闷得太久,不是看书就是练字,小孩子该多晒晒太阳才能长得高。 她絮絮叨叨地替他换好外出的衣裳,又往他手里塞了一小碟桂花糕。 这才和秋菊一左一右地陪著出了门。 九皇子的排场一向寒酸,没有前呼后拥的仪仗,没有开道的太监。 就两个宫女和一个闷声不响的小殿下,走在御花园的石径上。 远远看去倒像是哪个宫里的小太监领著宫女出来办事。 周行倒是很享受这份清静。 他一边走一边啃桂花糕,偶尔停下来看看花,听听鸟叫。 春兰在旁边嘰嘰喳喳地给他介绍各种花的名字。 秋菊则安静地跟在后面,手里提著一只小竹篮,预备著捡些落花回去做香囊。 走到太液池畔的凉亭附近时,春兰忽然指著前面一片开得格外繁盛的芍药丛惊喜地叫了一声:“殿下快看,今年这芍药开得比去年还旺!” 说著便快走了几步,想去凑近看看。 就在这时,一只巴掌大的碧凤蝶从花丛中翩翩飞起,翅膀在阳光下闪著翠蓝色的光泽。 从春兰鼻尖前不到三尺的地方悠悠掠过。 春兰正是十七八岁贪玩的年纪,一时兴起忘了规矩,提著裙角便追了上去。 口中还喊著“別跑別跑”。 蝴蝶飞得不快不慢,绕过了芍药丛,穿过了一片矮矮的冬青,最后扑棱著翅膀朝凉亭方向飞去。 春兰追到凉亭前时,脚步骤然停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凉亭里有人。 一位身穿鹅黄色宫装的年轻女子正倚著栏杆閒坐,手边放著一碟新贡的岭南荔枝。 身后站著两个宫女和两个上了年纪的嬤嬤。 那女子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明艷动人。 眉眼间却带著一股子轻慢的傲气,正是最近在宫中风头正盛的黄贵人。 她父亲是户部侍郎,娘家得力,入宫不到半年就从才人晋了贵人。 周武帝对她颇为宠爱,连皇后都对她和顏悦色了几分。 在后宫里,圣宠就是天。 黄贵人显然很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看向任何人的眼神里都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 春兰追蝴蝶追得太投入,收脚不及,踉蹌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她没撞到黄贵人,但裙角带起的风惊动了凉亭里的两位嬤嬤。 其中一个身材粗壮、麵皮黝黑的老嬤嬤猛地转过头来,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御花园里传出去老远。 春兰被打得整个人往旁边趔趄了两步,半边脸顿时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跡。 她捂著脸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却死死咬著嘴唇没敢哭出声来。 “瞎了眼的小蹄子!”老嬤嬤的声音又尖又厉,像一把生了锈的剪刀在划玻璃,“贵人在此赏花,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往跟前凑?衝撞了贵人,你担待得起吗!” 春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磕头。 老嬤嬤却不依不饶,指著春兰的鼻子正要继续发作,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石径上站著两个人。 一个九岁左右的小男孩,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色便袍,身后跟著一个提著竹篮的小宫女。 老嬤嬤一眼就认出那是九皇子周行,但她嘴角一撇,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把声音又提高了几分。 “哟,这不是九殿下吗?奴婢给殿下请安了。” 她嘴上说著请安,腰都没弯一下,只是隨意地欠了欠身,脸上堆起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殿下恕罪,不是老奴说话难听,这丫头实在太没规矩。” “主子赏花的好雅兴,让她这么一惊一乍的给衝撞了。” “说到底,这也不能全怪她,没人养的到底是没人养的。” 她说到“没人养”三个字时,目光刻意在周行身上打了个转,嘴角那抹笑意又尖又酸,“连个正经教规矩的人都没有,衝撞了贵人,可不就是让满宫看笑话吗?” 周行站在石径上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没有看那个喋喋不休的老嬤嬤,也没有看凉亭里满脸不屑的黄贵人,而是先看了春兰一眼。 春兰正捂著脸跪在地上,拼命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半边脸颊肿得老高,五道指印清清楚楚。 周行收回目光时,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了一下,又缓缓鬆开。 他没有去扶春兰,也没有开口辩解,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像是在等什么人。 春兰虽然只是一个宫女,但她是跟著自己的宫女。 在这深宫里,他给不了她荣华富贵,给不了她靠山背景,至少不能让跟了自己的人被打了脸还要跪在地上受辱。 但他不能出头。 他是“怯弱寡言”的九皇子,他不能在这一刻崩了人设。 所以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眼睛眨了一下。 一直在身后不声不响的秋菊忽然转身,朝来路的方向跑了出去。 她的身影刚消失在甬道拐角,太液池另一头的柳堤上便转出了一行人。 为首一人身穿緋色內侍袍,腰间繫著一条墨色宫絛,正是司礼监隨堂太监赵高。 他身后跟著十来个小太监,排成两队,步伐整齐。 赵高原本面无表情地走在队伍最前面,当他穿过月亮门时。 恰好听见老嬤嬤那句阴阳怪气的“没人养的到底是没人养的”。 然后他看见亭子中央的周行,以及跪在地上捂著脸的春兰,脚步戛然而止。 他身后的十来个太监几乎是同时停下脚步,整齐得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刀锋截断了步伐。 赵高的眼神冷了。 那双平日里总是微微垂著、让人看不清情绪的眼睛。 此刻骤然抬起,瞳孔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冷而亮,像两块烧到极致的炭,不冒火,却烫得人不敢直视。 但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在袖中轻轻转了转手腕,然后微微侧头,对身旁一个机灵的小太监低声说了两个字:“去请。” 小太监愣了一下,隨即会意,转身快步消失在柳堤尽头。 赵高整了整衣袖,迈步朝凉亭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緋色官袍的下摆在石径上拖出一道笔直的影子。 凉亭里的老嬤嬤还在喋喋不休地说著什么,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第83章 规矩 回头一看,只见赵高带著一群太监正朝这边走来。 她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方才那副尖酸刻薄的嘴脸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一把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諂媚的笑容。 “哟,这不是赵公公吗!老奴给赵公公请安!” 老嬤嬤连忙弯腰行礼,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快挤成了一朵菊花,“赵公公今日怎么得閒来御花园走走?这御花园的花开得正好,赵公公辛苦,也该多歇歇才是。” 赵高停住脚步,站在凉亭的台阶下。 他没有看老嬤嬤,而是先扫了一眼亭中的黄贵人。 黄贵人依然倚著栏杆,手里捏著一颗荔枝,脸上带著几分不耐烦。 在她看来,赵高不过是个太监,再得宠也是个奴才,不值得她起身相迎。 赵高收回目光,落在老嬤嬤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御膳房准备了什么菜:“这位嬤嬤,方才咱家在月亮门外听到有人高声喧譁,言辞之间对主子不敬,是哪位主子在此?” 老嬤嬤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飞快地在心里盘算了一番。 赵高是司礼监的人,平日里和九皇子应该没什么来往,自己把话说圆了应该就没事。 她脸上的笑容又堆了起来:“回赵公公,是黄贵人在此赏花。” “方才九殿下身边的丫头不懂规矩,衝撞了贵人,老奴正在管教她。” “乡下丫头没调教好,不懂规矩,衝撞了贵人,实在是该打。” “赵公公您说是不是?九殿下年纪小,身边也没个管事的,这些丫头都野惯了,老奴不过是替殿下分分忧。” 她以为自己这番话答得滴水不漏。 既抬出了黄贵人的名头,又把打人的事说成了替九殿下管教丫头,两头都不得罪。 但她不知道,从她说出“没人养的到底是没人养的”那一秒起,她的下场就已经被定好了。 赵高听完她的话,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刀锋划过丝绸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他没有接老嬤嬤的话,而是抬起眼看向凉亭中的黄贵人,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这位贵人,方才这位嬤嬤管教宫女,可是贵人的授意?” 黄贵人正剥著荔枝的纤纤玉指微微一顿。 她终於拿正眼看了看赵高,语气懒洋洋的:“是本宫授意的,怎么?本宫一个贵人,难道连管教一个衝撞本宫的宫女都不行了?” “贵人自然可以管教宫女。”赵高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比方才慢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刻意拉长了,让人听起来格外不舒服,“但贵人身旁的奴婢,是谁给她的胆子,敢对皇子出言不逊?” 老嬤嬤的脸色刷地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但赵高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转过身面对老嬤嬤,眼神冷得像两块刚从冰窖里起出来的寒铁。 语气却忽然变得严厉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鞭子抽在石板上,清脆而狠厉:“你方才在月亮门外说的话,咱家听得清清楚楚。” “『没人养的到底是没人养的』——这句话,你是指谁?指九殿下?九殿下是陛下亲子,是当朝九皇子。” “你说他没人养,是在说谁?你是说皇后娘娘没有尽到教养之责?还是说陛下没有尽到为父之责?” “你身为宫中奴婢,竟敢在御花园中当眾出言侮辱皇子,影射帝后,谁给你的胆子?” 他每问一句,声音就拔高一分,到最后一句时,整个凉亭內外都迴荡著他冷厉的质问。 老嬤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连连磕头,脑门砸在石板上咚咚作响。 她一边磕头一边尖声求饶:“赵公公明鑑!老奴万万不敢!老奴只是隨口一说,不是有心的,绝对不是有心的!” “不是有心的?”赵高低头看著她,脸上的怒色却愈发冷厉,“你在宫里待了几十年,会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方才说『没人养』的时候,声音提得那么高,生怕別人听不见。” “怎么,现在倒成了无心之失了?你当咱家是聋子,还是当这满御花园的人是聋子?”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转头看向身后那群小太监,冷声道,“宫中有规,奴婢出言辱及皇子、影射帝后,该当何罪?” 小太监们面面相覷,其中一个机灵的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回赵公公,按宫规,应杖毙。” 老嬤嬤听到这两个字,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下子瘫软在地上,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黄贵人终於坐不住了。 她站起身来,脸色铁青地看著赵高,声音比方才高了不止一度:“赵公公,本宫的人,你说杖毙就杖毙?本宫倒要去问问王公公,司礼监的手什么时候伸到本宫的凉亭里来了!” 赵高转过身面对黄贵人,微微欠身行了个礼,姿態依旧恭谨,但说出来的话却像是刀切豆腐一样乾脆利落。 他虽是司礼监的人,但也是內廷的奴才,伺候的是陛下和诸位殿下。 黄贵人的人当眾侮辱九殿下,他若没听见也就罢了,既然听见了,若不处置,回头陛下问起来。 司礼监的人就在旁边站著,听著有人骂皇子,却什么都不做,这个罪责谁来担? 黄贵人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找不到话。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荔枝,指节微微发白,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就在这时,先前被赵高派出去的小太监快步赶回,身后跟著一个人。 此人身著靛蓝色武服,腰间悬著一柄短剑,正是二皇子周珣。 周珣今日恰好在附近巡查禁军操练,被小太监请了过来。 他大步走到凉亭前,先是看了一眼亭中脸色铁青的黄贵人,又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老嬤嬤,最后目光落在赵高身上,眉头微微一皱。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高,但那股从军营里磨出来的威压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赵高將事情的经过简洁明了地说了一遍。 春兰追蝴蝶不慎衝撞黄贵人,老嬤嬤打了春兰一耳光,並当眾说九殿下“没人养”,他路过时恰好听见。 他说到“没人养”三个字时加重了语气,然后反问二殿下。 九殿下是陛下亲子,与皇后娘娘母子相称,这老嬤嬤说九殿下没人养,是在说谁?这是在骂陛下,还是在骂皇后娘娘? 周珣原本脸色还算平静,听到最后一句时,眉头猛地拧了起来。 他虽然与周行並不亲近,但他毕竟是皇子。 九弟再不受宠,那也是父皇的儿子,是他的弟弟。 一个奴婢敢当眾说“没人养”,今天说的是九弟,明天谁知道说的是谁? 他转向黄贵人冷冷地开口:“黄贵人,管好自己的人,九弟是皇子,不是谁都能踩一脚的。” 黄贵人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她想说些什么。 想说这只是管教宫女的小事,想说赵高小题大做,想说二殿下误会了。 但二皇子已经表了態,她再说一个字都是自取其辱。 她咬著嘴唇別过头去,算是默许了。 赵高上前一步,做了最后的宣判。 奴婢出言侮辱皇子影射帝后,按宫规杖毙。 旋即对身旁的太监一挥手。 两个年轻力壮的太监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在地的老嬤嬤。 老嬤嬤终於回过神来,尖声哭喊著向黄贵人求救,扑腾著双腿试图挣脱钳制,绣鞋都踢飞了一只。 黄贵人脸色惨白,手指死死绞著袖口的绸缎,却终究没有开口。 二皇子还在旁边站著,她的目光在那个让她后颈发凉的太监身上停了一瞬,终於明白了一件事。 赵高不是在替九皇子出头,他是在替规矩出头。 而规矩这个东西,从来不看人下菜碟。 赵高没有理会她的哭喊,只是低头整了整袖口。 他的目光越过凉亭中面如死灰的黄贵人,与凉亭另一头独自站著的九皇子碰了一下。 那道目光极短,短到没有人能注意到,但在那不到一息的对视中,他微微垂了一下眼帘。 然后他转身离开,緋色官袍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太液池畔的柳堤尽头。 第84章 整飭內廷礼仪 之后王錚在司礼监值房外的那道长廊下叫住了赵高的。 他没有在值房里谈这件事。 值房的墙薄,隔墙有耳的道理他比谁都懂。 他选了这条四面通透的长廊,前后三十步都没有遮掩,任何人靠近都一览无余。 赵高来到他面前站定,王錚手里端著一盏热茶,用杯盖不紧不慢地拨著浮在面上的茶叶,好一会儿才开口:“黄贵人今日在陛下面前哭了半个时辰,说你赵公公耍威风,当著她的面把她几十年的隨身老嬤嬤拖出去杖毙,连个求情的机会都不给。” “她问你赵高哪来这么大的胆子,是陈矩给你的胆子,还是咱家给你的胆子?”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著赵高,“陛下让咱家查清楚,给个交代。” 赵高站在廊下,微垂著头,姿態一如既往地恭谨。 他没有急著辩解,也没有像寻常人那样先喊冤。 他注意到王錚说话时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往值房的方向瞟了一下。 赵高没有回头去看,但他的余光已经从长廊尽头那扇半掩的窗欞上捕捉到了一点极细微的痕跡。 窗纸上映著一道极淡的影子,那影子纹丝不动,不是风吹竹叶的晃动,是一个人端坐在窗后的轮廓。 能在司礼监掌印的值房里安坐旁听,还能让王錚这样的人物甘愿出来唱白脸的人,整座皇城里只有一个。 他瞬间就明白了王錚此行找他的真正用意。 “王公公,卑职斗胆直言。”赵高抬起头来,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卑不亢,“黄贵人若说卑职『不分青红皂白』,卑职认。” “宫规如山,確实不分青红皂白,犯了哪一条,就该受哪一条的处置。” “但那老嬤嬤犯的不是『青红皂白』的小过,她说九殿下『没人养』。九殿下是陛下亲子,皇后娘娘是九殿下母后。” “她说九殿下没人养,是说陛下没有为父之责,还是说皇后娘娘没有为母之慈?” 王錚拨茶叶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接话。 赵高继续说道:“卑职入司礼监时,王公公教导卑职的第一句话就是,咱们內廷的奴才,只有一个靠山,那就是陛下。” “陛下是主子,诸位殿下便是小主子。” “那老嬤嬤敢在御花园里当著宫人的面辱骂小主子,她仗的是谁的势?卑职处置她不是替谁出头,是替规矩出头。” “规矩若坏了,今天他们敢骂九殿下,明天就敢骂二殿下,后天就敢在背后对陛下指指点点。” 王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仍没有表態,只是“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赵高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带著一种只有在深夜灯下才能听到的沉肃意味:“王公公,卑职说句不该说的,陛下日理万机,后宫的事未必件件都能看到。” “但卑职这双眼在这宫里看了两年,有些事不吐不快。” “各宫娘娘身边的嬤嬤姑姑们,谁得宠就巴结谁,谁不得宠就踩谁。” “九殿下年纪小性子软,身边连个掌事嬤嬤都没有,平日里被剋扣份例、被挤兑怠慢,这些事不是一天两天了。” “今儿这老嬤嬤敢当著眾人的面打九殿下贴身宫女的脸,嘴里不乾不净地骂『没人养』。” “她骂的当真是九殿下吗?她骂的是陛下的骨肉,打的是陛下的脸面,皇子再不受宠也是皇子,是龙子龙孙,不是谁家奴才都能踩一脚的。” 他顿了顿,“这话卑职当著陛下的面也敢说。” 王錚没有说话。 他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茶盏端在手里,既不喝也不放下,只是若有所思地看著赵高。 长廊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宫墙外隱约传来的更漏声。 就在这时值房那扇半掩的窗欞后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 “进来。” 王錚立刻放下茶盏,整了整衣冠,推开值房的门走了进去。 赵高跟在他身后,进门后规规矩矩地跪在门口,垂著头,双膝併拢,双手伏地。 他没有抬头去看坐在屏风后那把紫檀木交椅上的人。 那件赭红色的龙袍已经从屏风的缝隙间映了出来。 周武帝坐在屏风后,手边放著一盏早已凉透的茶,面上看不出喜怒。 他的一只手搁在案上,手指缓慢而有节奏地敲击著案面,声音不大,却像鼓点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赵高。”周武帝的声音沉而缓,每一个字都带著帝王特有的分寸感,“你在长廊里说的话,朕都听见了。” “你这张嘴能说会道,朕现在问你,老九身边连个掌事嬤嬤都没有,你是怎么知道的?” 赵高伏在地上没有抬头,声音稳稳地答道:“回陛下,奴才在司礼监整理各宫人事档案时,曾核对过各殿宫人编制。” “九殿下偏殿的在册宫人共四名,两名宫女,一名洒扫,一名跑腿小太监,按皇子份例,应有掌事嬤嬤一人,但这名额已空缺多年。” “档案上標註的是『暂缺待补』,这个『暂』字,暂了已有数年。” 周武帝敲击案面的手指停住了。 他没有追究赵高为什么会对九皇子的人事档案记得这么清楚。 司礼监隨堂太监本就有整理档案之责,赵高的回答严谨而克制。 每一个字都有据可查,没有刻意为谁表功,也没有刻意替谁掩饰。 周武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个话题:“你在內务府做了两年,从杂役做到司礼监。” “你义父陈矩多次在朕面前夸你,王錚也说你能成大事,朕问你,內廷十二监四司八局,最让朕头疼的是什么?” 赵高终於微微抬起了头,但目光仍垂著,不与皇帝直视。 他沉吟了片刻,然后稳稳地吐出两个字:“规矩。” “说下去。” “回陛下,內廷十二监四司八局,编制上万人,规矩不可谓不多。” “但规矩多了,便有人觉得规矩是给別人定的,不是给自己定的。” “各监总管各守一摊,各宫嬤嬤各为其主,宫女內侍各有各的山头。” “平日里相安无事便罢,一旦出了岔子,你推我、我推你,最后推到王公公这里,推到陛下这里。” 赵高的声音不疾不徐,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早就斟酌好的,落地有声,“奴才斗胆直言,这次那老嬤嬤敢在御花园辱骂九殿下,不是偶然。” “是这宫里有些人,已经把规矩忘了,忘了谁是主子,谁是奴才。” 周武帝看著跪在地上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沉默了很久。 在这座皇城里,敢在他面前说真话的人不是没有。 但说真话的同时还能把话说得如此滴水不漏、有理有据、不卑不亢的,他见得太少。 这个赵高,確实如王錚所说,是个能成大事的人。 “既然你看得这么清楚,那朕便给你一个差事。” 周武帝的声音忽然变得正式起来,带著一种下旨般的威严,“从今日起,司礼监隨堂太监赵高暂领內廷礼仪整飭之责。” “各宫各院的奴婢嬤嬤,凡有不守规矩、以下犯上、怠慢主子者,由你核查处置。” “情节严重的,直接报王錚批红,不必再经各监总管。” 他转向王錚,“王錚,你给他配几个人手,要机灵点的。” 王錚躬身应道:“老奴遵旨。” 赵高伏在地上端端正正地叩了一个头:“奴才领旨。” 他直起身时,周武帝却忽然抬了抬手,示意他先別走。 周武帝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半掩的窗欞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宫闕。 他没有看赵高,也没有看王錚,而是看著窗外某个不確定的方向。 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人,声音也低沉了下来,没有了方才下旨时的威严,倒是多了几分疲惫和不易察觉的柔软。 “老九今年多大了?” 赵高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纹丝不动,只是微微欠身,连声音都没有任何波动:“回陛下,九殿下今年九岁。” “九岁。”周武帝默念了一遍,手指在案上又敲了两下,像是在算什么时候的事。 他忽然想起上次春猎前隨口吩咐太医去瞧瞧九皇子筑基的事,那已经是去年的事了。 他一年到头见不了这孩子几面,见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每一次都是在宫宴上远远地看一眼,印象中是个瘦瘦小小的孩子,永远垂著头,和谁都不亲近。 他嘆了口气,然后从案上拿起一道空白的赏赐单,提笔在案上写了几行字,写完將单子递给王錚,“传朕旨意:九皇子周行入宫多年,安分守己,勤勉好学,朕心甚慰。” “赐锦缎十匹、文房四宝一套、金錁子二十枚,再让內务府给他挑个稳妥的掌事嬤嬤,別再『暂缺待补』了。” 王錚双手接过赏赐单,躬身应是。 赵高垂著头,嘴角的弧度被小心翼翼地压了下去,但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亮光。 第85章 传言乱飞 御花园里的事,不出半日便传遍了整座內廷。 传话的人各有各的版本。 有人说赵高在凉亭前当场翻了脸。 有人说二皇子也来了。 有人说那老嬤嬤被拖走时鞋都踢飞了一只,哭声隔了半座御花园都能听见。 但所有版本都有一个共同的核心:赵高替九殿下出了头,杖毙了黄贵人身边的老嬤嬤,陛下不但没有怪罪,反而下旨让赵高整飭內廷礼仪。 魏忠贤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坐在人事司值房里翻看新送来的各监人事调动名册。 小顺子绘声绘色地讲完,端起茶壶咕咚咕咚灌了半壶凉茶,抹著嘴等他发话。 魏忠贤却只是眯著眼嘿嘿笑了两声,把名册往案上一搁,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 “走,去司礼监。” 他到司礼监值房门口时,赵高正坐在案前批阅一摞公文,手边放著一盏新沏的龙井,茶香裊裊。 魏忠贤在门口敲了敲门框,不等赵高应声便跨了进去,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赵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的硃笔,將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来得倒快。”赵高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 但魏忠贤注意到他今天批公文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 桌上那摞公文已经批完了大半。 “能不快吗?整个內廷都炸了锅了。” 魏忠贤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烫得齜牙咧嘴,却还是硬生生咽了下去,“咱老魏在外头听了不下五个版本。” “有的说你当场拔了刀。” “有的说你一掌把那老嬤嬤拍飞了三丈远。” “还有个版本说二殿下都替你叫好,到底哪个是真的?” “哪个都不是。”赵高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上沾的硃砂。 然后將今日御花园里的事言简意賅地讲了一遍。 他的敘述平静而准確,没有任何添油加醋。 但魏忠贤听得很认真,尤其是在听到“没人养的到底是没人养的”这一句时。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等赵高讲到自己对皇帝说的那番话时,魏忠贤忽然拍了一下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妙!”他竖起大拇指,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妙就妙在你是替规矩出头,不是替九殿下出头。” “这一手太高了,你越是替规矩出头,那些想找你茬的人越没法张嘴。” “他们总不能说规矩不对吧?黄贵人跑去陛下面前告状,陛下还得夸你做得对。” “咱老魏是没你那武道天赋,但论看人下菜碟的本事,咱服你。” 赵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淡然:“这件事还没完。” “陛下给了我整飭內廷礼仪的差事,各宫各院的奴婢嬤嬤,凡有不守规矩的,由我核查处置。” “黄贵人不过是第一个,她在陛下面前哭诉了半个时辰,陛下不但没有降罪於我,反而下旨让我整顿。” “这说明陛下对后宫这些嬤嬤们仗势欺人的事,早就看在眼里了,只是缺一把刀去砍,现在我就是那把刀。” 魏忠贤眯起眼睛,脸上的笑意又淡了几分,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话:“你这把刀砍出去的每一刀,最终疼的都是主子的对手,咱老魏懂。” 他说完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语气忽然变得感慨起来。 他前世在明朝宫里待了大半辈子,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 各宫娘娘身边的嬤嬤,谁得宠就巴结谁,谁不得宠就踩谁,踩人踩惯了,踩著踩著就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那老嬤嬤骂九殿下没人养,骂的是谁?是主子。 他魏忠贤当年在明宫里头也见过不少这样的事。 那些不得宠的小皇子,连个得脸的太监都能给他们脸色看。 赵高听了这句话,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看向魏忠贤,目光中多了一丝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默契。 他知道魏忠贤说的是前世的事。 前世在明宫里头,魏忠贤是怎么从一个被踩在最底层的杂役一步步爬到九千岁的位置,他就是比谁都清楚被人踩是什么滋味。 而这一世,他们俩从一开始就被绑在了同一条船上。 他们的主子也是那个“不得宠的小皇子”。 “所以那老嬤嬤必须死。”赵高放下茶盏,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 但话里的內容却冷得像一把刚从冰窖里起出来的刀,“不光是因为她辱了主子。” “而是这內廷里头有太多这样的人,她们自己不觉得辱骂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因为在她们眼里,不受宠就等於没地位,没地位就等於谁都可以踩一脚。” “如果这一次不杀鸡儆猴,这种事还会再发生。” “主子可以忍,我不能忍,你不能忍,这內廷里头所有跟著咱们的人,都不能忍。” 魏忠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正了正神色,坐直身子压低声音问道:“你打算怎么个整飭法?十二监四司八局,上万个奴才,这可不是个小差事。” 赵高从案上抽出一份公文递给他。 那是他刚擬好的整飭方案,上面列著三条核心措施:第一,重新核定各宫各院奴婢嬤嬤的编制和品级,按品级定礼仪,不得僭越。 第二,设举报箱於內务府门口,凡有奴婢嬤嬤仗势欺人、以下犯上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凡举报属实者赏。 第三,各监各局自行清查內部违规人员,限一月內上报,逾期未报者一旦被查出从重处置。 魏忠贤逐条看完,將公文还给赵高,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打著。 他想了片刻,忽然开口:“第三条得改改。” “光是『自查上报』,那些人精们能瞒的瞒能拖的拖,到最后一月期限到了,报上来的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你得加一条,自查期间主动上报者从轻处置,隱瞒不报者一经查实从严加倍。” “这样他们才会抢著来报,生怕別人先报了把自己拖下水。” 赵高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激赏。 他提起硃笔在第三条措施旁边添上了魏忠贤的补充,一字不改,然后搁下笔重新抬起头来:“还有一件事,你得替我办。” “什么事?” “黄贵人那边的人事档案,你手里有多少?” 魏忠贤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露出满口不太整齐的牙。 他靠在椅背上,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语气篤定而悠然。 他说人事司管的就是这个,黄贵人身边的奴才可不止死掉的那老货一个,等她被拖去杖毙时一个求情的都没有。 这说明什么? 这叫什么主僕情深? 一群狗,肉骨头在的时候抢著吃,骨头没了就散。 他回头把黄贵人身边所有人的档案都调出来。 谁是谁举荐进宫的,谁和哪个监的掌印是老乡,谁在宫外欠了赌债,全给她摸得清清楚楚。 她要消停了就罢了,她要是再敢蹦躂,捅到主子跟前膈应人,这里头的哪一条拿出来都够她喝一壶。 赵高点了点头,將茶盏端起来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磕著杯沿,发出极轻极脆的声响。 这声响魏忠贤很熟悉。 每次赵高敲杯沿,就意味著他的思路已经理清,下一步的行动方案已经成型。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准备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赵高一眼。 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时声音压低了些,语气却格外郑重。 “赵老弟,咱俩前世都站到过最高处,也都摔到过最惨处。” “所以咱俩都知道,在这宫里头,跟对人比什么都重要。” “主子是能成大事的人,咱们四个心里都清楚。” “但今儿你做的这件事,最让咱老魏佩服的不是你的手段,是你敢在这个时候替主子出头。” “干得好,往后咱们的路,会越来越宽。” 赵高端起茶盏朝他虚敬了一下,杯盖轻磕杯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那响声在安静的值房里格外清晰,像是在两张摊开的棋盘上同时落下了两颗分量极重的子。 第86章 敲山震虎 御花园的事传遍后宫的速度比赵高预想的还要快。 还没到掌灯时分,各宫娘娘身边的掌事嬤嬤们就已经把消息递到了自家主子耳边。 这种事在后宫说小也小。 一个老嬤嬤衝撞了不得宠的皇子,被司礼监的人撞见,按规矩处置了,能有多大? 但说大也大。 那老嬤嬤是黄贵人的隨身嬤嬤,黄贵人正得宠,赵高说杖毙就杖毙。 连个求情的机会都不给,这哪里是处置一个奴婢? 这分明是在敲山震虎。 更耐人寻味的是陛下的態度。 黄贵人在御前哭了半个时辰,陛下不但没有降罪赵高,反而下旨让赵高整飭內廷礼仪。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在陛下心里,皇子就是皇子,贵人就是贵人,奴婢就是奴婢,谁也不能乱了尊卑。 消息传到凤仪宫时,皇后正倚在暖阁的贵妃榻上让掌事姑姑周嬤嬤给她捶腿。 周嬤嬤是皇后的陪嫁丫鬟,在宫里待了快三十年。 是凤仪宫里唯一敢在皇后面前说实话的人。 她把御花园里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末了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娘娘,这事现在各宫都传遍了,黄贵人那边哭了一下午,说赵高欺人太甚。” “但陛下那边不但没怪罪赵高,反而让他整飭內廷礼仪,这里头的风向,娘娘可得仔细琢磨琢磨。” 皇后原本半闭著眼,听到最后一句时缓缓睁开眼,坐起身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嘆了口气。 她当然知道这件事的分量。 那老嬤嬤骂九皇子“没人养”,骂的是九皇子,打的却是她的脸。 她是皇后,是所有皇子公主的嫡母。 “没人养”这三个字,往小了说是奴婢口无遮拦,往大了说就是指责她没有尽到嫡母之责。 陛下让赵高整飭內廷礼仪,未必没有敲打她的意思。 她越想越觉得不能再坐在凤仪宫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这件事既然已经闹到了御前,她就必须拿出皇后的姿態来。 黄贵人那边要敲打,不能让人觉得她这个皇后软弱可欺。 九皇子那边也要安抚,哪怕只是做做表面功夫,也得让陛下看到她这个嫡母没有亏待庶子。 她从贵妃榻上站起身来,理了理鬢角,语气不紧不慢地吩咐周嬤嬤备轿,先去黄贵人那里。 皇后驾临的消息传到黄贵人宫里时。 黄贵人正歪在美人榻上,眼睛哭得红肿,手里攥著一条被眼泪洇湿了大半的帕子。 御花园的事让她觉得自己受了莫大的羞辱。 她是陛下亲封的贵人,她爹是户部侍郎,她入宫不到半年就得了圣宠,连皇后都对她和顏悦色。 结果呢? 一个太监当著她的面把她的隨身嬤嬤拖出去活活打死,她连句求情的话都来不及说。 更让她憋屈的是,她去找陛下哭诉,陛下不但没有替她做主,反而让赵高整飭內廷礼仪。 这是什么道理? 难道她的脸面还不如一个不受宠的九皇子值钱? 听到皇后驾到,黄贵人慌忙从榻上爬起来,草草擦了把脸,整了整衣襟,快步到门口迎接。 皇后缓步走进殿內,目光在黄贵人红肿的眼皮上停了一瞬。 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在正中的主位上坐下。 黄贵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正想开口说几句应景的场面话。 皇后却並没有让她坐的意思,只是端详了她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黄贵人哭过了?” 黄贵人眼眶又红了,低著头说:“娘娘明鑑,臣妾不是不懂规矩。” “实在是那赵高欺人太甚,他当著臣妾的面把臣妾的隨身嬤嬤拖出去,连个求情的机会都不给。” “臣妾入宫以来从未受过这等羞辱,实在是……” “赵高是按宫规办事,你身边的人也確实该教训教训了。” 皇后打断她的话时语气並不严厉,甚至称得上温和。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软针扎在黄贵人的心口上。 她端起茶盏不急不缓地抿了一口。 然后抬起头来看著黄贵人,眼中没有任何怒意,只有一种瞭然於胸的平静。 她问黄贵人知不知道她身边的嬤嬤在御花园里说了什么。 她说九殿下“没人养”。 皇后问黄贵人,这一声“没人养”骂的是谁。 黄贵人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皇后將茶盏放下,不紧不慢地又补了一句:“九殿下是陛下的亲子,自幼在本宫膝下长大。” “她骂九殿下『没人养』,是说本宫这个皇后没有教养好庶子?还是说陛下没有尽到为父之责?” “这一巴掌打的是本宫和陛下的脸,陛下让赵高杖毙她,已经是给你留了体面。” “若按大不敬论,你身为她的主子,也脱不了干係。” 黄贵人的脸色刷地白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娘娘明鑑,臣妾从未有过不敬皇后、不敬陛下之心!那老奴口无遮拦,臣妾回去一定严加管教!” “你的人回去好好管管。”皇后低头看著跪在地上的黄贵人。 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她没有让黄贵人起来,而是微微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又补了一句。 这句话让黄贵人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本宫今日来,是给你提个醒。” “赵高是司礼监的人,他背后站著的是王錚,王錚背后站著的是陛下。” “他今日杖毙你的人,陛下不但没有怪罪,反而给了他整飭內廷礼仪的差事。” “你以为陛下是向著赵高?不,陛下是在敲打后宫所有人。” “皇子就是皇子,妃嬪就是妃嬪,奴婢就是奴婢,上下尊卑谁也不能乱,往后该怎么办,你自己掂量。” 皇后说完直起身来,转身朝殿外走去,步伐从容而端庄。 周嬤嬤掀起珠帘,她缓步跨出门槛。 轿輦早已候在庭院中,皇后上了轿,轻声吩咐了一句:“去九皇子那里。” 周行自打从御花园回来。 就坐在偏殿窗前的小凳上,手里捧著一本《大周地理志》,翻来覆去地看。 春兰红肿著半边脸,眼眶还是红的,却已经重新打起精神在一旁研墨。 秋菊蹲在院子里,用一把小铲子给花圃鬆土,每隔一会儿就抬头看看殿下有没有吩咐。 整个偏殿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三个人心里都知道,有些事已经和昨天不一样了。 皇后驾到的消息是跑腿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进来通报的。 他跑得气喘吁吁,脑门上全是汗,声音都在打颤:“殿殿殿下,皇后娘娘到了!” 周行放下书,从凳子上跳下来整了整衣襟。 他看了一眼春兰,春兰已经嚇得脸都白了,连忙放下墨条跪到门边。 殿门被推开时,皇后缓步走了进来,身后只跟著周嬤嬤。 她的目光先在偏殿里扫了一圈。 陈设简陋,除了最基本的桌椅床柜外几乎没有什么装饰。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春兰身上,以及她脸上那道红肿未消的掌印。 周行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跪下请安,声音依然怯怯的,带著几分稚气:“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万福。” 皇后看著他跪在地上的样子,忽然有些恍惚。 这个孩子出生这么多年,她一年到头也见不了他几面。 每次见他都是这样。 怯生生地跪著,小心翼翼地说话,从不多看任何人一眼。 她之前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但今日她却忽然意识到,这个孩子在后宫里像一棵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野草。 没有人给他撑腰,没有人替他出头,连他身边的宫女被人打了耳光,他都没有地方去討个公道。 而她还是他的嫡母。 她上前两步,亲自弯腰將周行扶了起来。 她的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生疏。 她不太习惯这样亲近庶子。 但她的语气比平时软了几分:“小九受委屈了。” “今日御花园的事本宫已查问清楚,那刁奴胆大包天,以下犯上,你父皇已下旨严惩。” “往后若再有人敢对你不敬,你便来告诉本宫。” 周行垂著头低声应道:“儿臣谢母后掛念。” “儿臣没有受什么委屈,只是春兰姐姐被人打了,儿臣心里难过。” 皇后转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春兰,目光在她红肿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头:“你护主忠心,本宫看得到。” “回头本宫让人送些药膏过来,好生养著,往后伺候九殿下,要多加用心。” 春兰连忙磕头谢恩,声音还在发颤。 皇后又转向周行,从周嬤嬤手中接过一个锦盒递给他。 里面的东西不算太贵重,但分量远比东西本身重得多。 金银錁子、文房四宝、几匹新制的锦缎。 皇后又说已经吩咐內务府给他挑一个稳妥的掌事嬤嬤。 往后偏殿的人手按皇子份例补齐,缺什么便让人去凤仪宫稟报。 周行双手接过锦盒时心里比谁都清楚。 皇后的慈母戏不是演给他看的,是演给父皇看的。 今日这件事,陛下已经注意到了九皇子,所以皇后也必须注意到九皇子。 但不管这关怀是真心还是演戏,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今日起,偏殿的日子会好过一些,份例不会被剋扣。 宫女不会再被人隨便扇耳光,掌事嬤嬤也会配齐。 这就够了。 他抱著锦盒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用孩童特有的稚嫩语气说道:“谢谢母后,母后对儿臣真好。” 皇后微微笑了一下,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然后转身出了偏殿。 轿輦沿著甬道渐渐远去,偏殿重归寂静。 第87章 北境急报 永和二十三年,四月十八。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撞进京城时,天还没亮。 马蹄铁砸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火星四溅。 报讯的斥候浑身是血,马匹在宫门前轰然倒地,口吐白沫,抽搐了几下便断了气。 守门的禁军將他从马尸下拖出来时。 他已经说不出囫圇话,只从怀里掏出一支染血的铜管,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举过头顶。 铜管里的军报被直接送进乾元殿。 周武帝连夜召三公四侯、六部尚书、镇武司指挥使入宫议事。 这是永和朝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临时廷议。 除了抱病告假的老將镇国侯陈靖在府中接旨候命。 其余重臣悉数到场。 当值的小太监们端著茶盏托盘进进出出,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喘。 乾元殿的宫灯从半夜一直亮到天明,殿內隱约传出的爭吵声隔著三道门都听得见。 军报的內容很简单,但每一个字都沉得像一块生铁。 北境胡人五部联军叩关,朔州、云州同时告急,燕云十三州全线震动。 胡人这次不是小股袭扰。 往年他们南下掳掠,最多不过万余骑,抢了粮食就跑。 这一次据朔州守將的军报,光是先头部队就不下三万铁骑。 后方还有輜重营和攻城器械源源不断地从草原深处开来。 更蹊蹺的是,胡人五部向来互相攻伐、一盘散沙,这次竟然歃血为盟,打出了统一的狼头大纛。 大纛之下,有人看到不止一支万夫长级別的狼旗。 这意味著胡人五部的可汗们可能已经达成了某种协定,甚至可能推举出了一位共主。 这意味著什么,满朝文武心知肚明。 北境要打大仗了。 乾元殿里的爭论从三更天持续到天明。 爭论的焦点不是打不打。 胡人已经打到城下了,不打也得打。 爭论的是怎么打,派谁去打,后方怎么调度。 兵部尚书的意见是集中兵力死守朔州,放弃云州外围据点,以空间换时间。 户部尚书立刻跳起来反对。 云州有三十万石军粮,放弃了拿什么守朔州? 太尉周景拄著竹杖站在沙盘前,一言不发地听两派人吵了半个时辰。 然后用竹杖在沙盘上画了一道线,说了两个字:“分兵。” 满殿静了一瞬。 分兵是兵家大忌,但在眼下这个局面,分兵却是唯一的选择。 朔州要守,云州也不能丟。 云州一丟,朔州就成了孤城。 胡人的骑兵就能绕过朔州直扑燕州。 燕州再一丟,京城以北便无险可守。 周武帝端坐在龙椅上,十二旒冕冠的玉藻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但所有熟悉这位帝王的人都能从他一动不动的坐姿中感受到一股被压制的怒意。 他的沉默比任何人的咆哮都更让满殿文武感到压抑。 终於,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沙盘前,低头看著那面插在朔州城头上的小旗,沉默了很久。 “定远侯韩崇。”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木板上。 “臣在。”韩崇从武將队列中迈步而出,甲冑鏗鏘,单膝跪地。 他今日穿了一身新制的明光鎧,腰悬长刀,跪下去的时候膝盖撞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你领虎賁卫三万精骑为左路军,即日北上,出雁门关,绕道云州侧翼。” “胡人的主力扎在朔州城下,云州外围的据点还没丟光,你到云州之后不要急於出击。” “先稳住外围防线,等朔州那边的战局明朗了再动手。”周武帝用指节敲了敲沙盘上云州的位置,然后抬起头看向武將队列的另一侧,“镇国侯陈靖。” “臣在。”一道苍老但依旧洪亮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殿门。 镇国侯陈靖披著厚厚的棉袍,在两名亲兵的搀扶下缓步跨入殿內。 他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任谁都能看出他在强撑著病体。 他走到韩崇身旁,推开亲兵的搀扶,单膝跪地。 “你领羽林卫五万步卒为右路军,驻防朔州正面。” “朕不要你出击,朕只要你守,守住朔州,便是头功。” 周武帝顿了顿,看著陈靖佝僂的背影,声音忽然沉了几分,“陈老侯爷,你的身子……朔州苦寒,你的箭伤又復发过。” “朕本不想劳动你,但朔州这个位置,除了你,朕不放心交给別人。” “朕再给你配一个副將,太尉府参將韩当,隨你同行。” 陈靖抬起头来,浑浊的老眼直视龙椅上的帝王,苍老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声音沙哑却稳如磐石:“陛下放心,老臣这把老骨头,还能在朔州城头站一站,守不住朔州,老臣不回京城。” 太尉周景拄著竹杖出列,向周武帝拱手道:“陛下,老臣以为分兵之策可行,但两位侯爷的兵力加在一起不过八万,胡人联军的兵力至少在五万以上,且以骑兵为主,机动性远胜我军。” “老臣建议,在两位侯爷出征的同时,命北境各州府就地徵调民夫修缮城墙、囤积粮草,同时让镇武司派人潜入草原,探查胡人后方的情报。” 秦武从文官队列中迈步而出,面色如铁:“回陛下,镇武司北境分署的人已经在草原上了。” “三日前臣便收到了飞鸽传书,確认胡人五部確有歃血为盟之举。” “但盟约的具体內容和各方可汗的兵力部署尚在探查中。” “臣已命北境分署全员进入战备状態,另调京中精锐探马两队,隨大军一同北上,专司侦察与反间。” 周武帝微微頷首,重新坐回龙椅。 玉藻微晃,遮住了他此刻的表情。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一字一顿地开口,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传朕旨意,定远侯韩崇领虎賁卫三万精骑为左路军,即日北上出雁门关,绕道云州侧翼。” “镇国侯陈靖领羽林卫五万步卒为右路军,驻防朔州正面。” “太尉府参將韩当隨陈靖同行,户部即日筹措军粮三十万石,兵部调拨箭矢五十万支,工部徵调民夫三万修缮北境城墙。” “镇武司全力探查胡人后方情报,北境各州府就地徵调民兵,加固城防,囤积粮草,隨时准备接应大军。” “以上诸事,五日之內必须齐备,五日之后,大军开拔。” 满殿文武齐刷刷跪倒,甲冑与玉带的碰撞声响成一片:“臣等遵旨!” 散朝之后,大臣们三三两两地走下汉白玉台阶。 韩崇和陈靖並肩走在最前头,两人的背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韩崇身著重甲步履生风,每一步都像是在擂战鼓,鏗鏘有力。 陈靖裹著棉袍脚步蹣跚,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喘,亲兵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扶著。 但两人说话的语气却和他们的外表截然不同。 韩崇虽步伐带风,对陈靖说话时却刻意放慢了脚步,语气里透著一股晚辈对长辈的敬重。 陈靖虽身体抱恙,嗓音沙哑,却仍带著老將特有的从容与篤定。 两人共事多年,虽然性格截然不同,但在军务上却有著旁人难以企及的默契。 韩崇在虎賁卫的帅帐里掛了十年的地图,太熟悉雁门关外那片地形了。 出了雁门关往北三百里全是丘陵地带,最適合骑兵突袭。 胡人的骑兵虽然机动性强,但他们的战马耐不住丘陵地带的碎石路,跑不了几天就得换马掌。 他打算用轻骑诱敌,把胡人的骑兵诱进丘陵地带,消耗他们的马力,然后趁他们人困马乏的时候再以重骑冲阵。 陈靖听了微微頷首,又叮嘱了一句:“你把胡人的骑兵引走,朔州正面的压力就小了一半。” “但你记住,胡人这次能五部联盟,背后必有高人。” “你把他们的骑兵引走了,他们会派谁去打云州?是左贤王部还是右谷蠡王部?” “两部战力天差地別,你的人情报摸准了再动手。” 韩崇点头记下。 两人又说了几句关於粮草调度的事,韩崇便告辞了。 他走之后,陈靖在亲兵的搀扶下继续慢慢往宫门外走,走到甬道拐角处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看著远处宫墙上方飘著的那面赤色龙旗,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感慨,对身边的亲兵嘆了一句:“朔州……朔州。” 然后不再言语,继续缓步前行。 消息传到偏殿时,周行正在练字。 高力士送来的食盒夹层里藏著赵高的纸条,上面用工整的小字记著今早廷议的全部要点。 胡人五部联军叩关,朔州云州同时告急。 韩崇领虎賁卫三万精骑出雁门关绕道云州侧翼,陈靖领羽林卫五万步卒驻防朔州正面。 户部筹粮三十万石,兵部调箭五十万支,五日后大军开拔。 纸条末尾,赵高还特意加了一行小字。 “二殿下原请命隨韩侯出征,陛下不准,命其留京协助太尉府调度粮草。” “大殿下在廷议上全程未发一言,散朝后独自去了太傅府。” 周行將纸条凑到烛火上点燃,看著它在铜盘里化为灰烬。 他提起笔在面前那张宣纸上写下“北境”二字,然后分別在“朔州”和“云州”旁边各画了一个圈。 这两个地方,正好在和盛源南北货物流转的必经之路上。 也在丐帮周边州府的联络站覆盖区域內。 战爭不仅是战场上的廝杀,更是后勤、情报、物资的全方位较量。 而他手中恰好握著这二张牌。 他搁下笔望向窗外,远处隱约传来军鼓的轰鸣。 那是虎賁卫在校场集结的鼓声。 第88章 封狼居胥 永和二十三年,四月十九,深夜。 偏殿的烛火已经燃到了最后一截。 烛泪在铜盘里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山。 春兰和秋菊早已退下,窗外只有夜风掠过老槐树的沙沙声。 周行盘腿坐在床上,看著那面只有自己能看见的金色光幕缓缓展开。 他的手心微微有些出汗。 这是自系统激活以来,他最期待的一次召唤。 光幕上的文字缓缓浮现,金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炽烈。 將整间偏殿的墙壁都映上了一层流动的暗金色。 “七星精英天团。” 七星。 比许褚四人的潜龙近卫还高出一星。 周行深吸一口气,目光继续下移。 “天团名称:封狼居胥。” 周行愣了一下,然后无声地笑了。 系统取名的恶趣味永远不会让人失望,但这一次,这个名字取得让他心服口服。 封狼居胥。 这是歷代武將的最高荣耀,是刻在霍去病生命里最辉煌的四个字。 用这四个字做天团的名字,既是致敬,也是期许。 他继续往下看成员名单。 “霍去病,修为:五品武者。” “前世为大汉驃骑將军、冠军侯,十七岁率八百骑兵深入大漠,十九岁封狼居胥,是华夏歷史上最年轻也是最耀眼的骑兵统帅。” “植入身份:朔州军先锋营死囚什长,十八岁。” “因家姐被县尉欺辱,一怒之下斩杀数名官差,被判流配朔州先锋营效力赎罪。” “在死囚营一年间屡立战功,积功升至什长,修为从四品突破至五品。” “目前所在:朔州前线,镇国侯陈靖麾下。” “陈庆之,修为:四品文修。” “前世为南梁名將,以七千白袍军横扫中原,从建康一路打到洛阳,所向披靡。” “其人不善弓马,体弱多病,却以神鬼莫测的谋略名垂青史。” “植入身份:朔州军隨军长史,三十七岁,寒门出身,因家贫无力继续科考,转而习兵法韜略,被镇国侯陈靖破格提拔。” “目前所在:朔州前线,陈靖帅帐幕僚。” “李文忠,修为:四品武者。” “前世为大明开国名將、岐阳王,朱元璋外甥,从少年便隨军征战,战功赫赫,以勇猛善战著称。” “植入身份:虎賁卫百夫长,二十二岁,出身京郊农家,因家境贫寒投军,在虎賁卫中从步卒积功升至百夫长,深受定远侯韩崇器重。” “目前所在:云州前线,定远侯韩崇麾下。” 三个人,三个位置,精准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三把锁。 周行將光幕上的信息反覆看了三遍,然后靠在床头,在心里把这三个人的落位逐一推演了一遍。 霍去病在朔州先锋营。 先锋营是大周军中伤亡率最高的地方,每次攻城都是他们冲在最前面,但也是立功最快的地方。 一个被流配的罪囚,一年之內从罪卒升到什长,还突破了五品。 这份天赋和胆魄,放在整个北境军中也是凤毛麟角。 但先锋营的人死得太快,快到来不及被人记住。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他的名字被主帅记住的机会。 陈庆之在陈靖的帅帐做隨军长史。 这个位置品级不高,但离主帅极近。 陈靖是两朝老將,什么样的幕僚没见过? 能被他破格提拔的寒门书生,必然已经在某次战略谋划中展露过头角。 陈庆之不善弓马,体弱多病,但他的脑子就是最锋利的武器。 前世他以七千白袍军横扫中原,这一世他虽然还没有独立领兵的机会。 但坐在帅帐里替陈靖分析战局,就是他发挥最大价值的位置。 李文忠在韩崇的虎賁卫做百夫长。 虎賁卫是大周最精锐的骑兵,韩崇本人就是骑兵战术的大师。 李文忠前世就是骑兵统帅,在朱元璋麾下南征北战,论骑兵指挥能力绝不逊於当世任何名將。 他在韩崇麾下已经积功升至百夫长,说明韩崇已经注意到了他的能力。 这次云州之战,韩崇的任务是绕道侧翼,这正是发挥骑兵机动性的最佳战场。 他把三人的位置在脑海里摆了一遍,一个完整的战场布局便渐渐成形。 朔州正面有陈靖坐镇,霍去病在先锋营打头阵,陈庆之在帅帐出谋划策。 云州侧翼有韩崇的虎賁卫,李文忠在其中担任百夫长。 朔州和云州之间虽然有数百里的距离,但只要这两路大军形成配合。 胡人的联军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 而这两路大军的底层和中层,都有他的人。 当然,战爭不是纸上谈兵。 胡人五部联军来势汹汹,这场仗绝不会轻鬆。 但越是凶险的战场,越是英雄脱颖而出之地。 霍去病前世以八百骑深入大漠。 陈庆之前世以七千白袍横扫中原。 李文忠前世从少年从军一路打到岐阳王。 这三个人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战爭对他们来说不是考验,是舞台。 他翻身下床,赤著脚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夜风裹著远方校场隱约传来的军鼓声灌进来。 那是虎賁卫在连夜整军备战。 战鼓声沉闷而有力,一下一下地敲在夜空里,像是整座京城的心跳。 他摊开手掌看著自己的掌心。 九岁的身体太小,太弱,握不住刀,上不了马,但他手里握著这三颗棋子,比千军万马都重。 第89章 新的战场 朔州的风像刀子。 四月下旬的北境没有半点春意。 朔州城头的军旗被风扯得笔直,旗杆在寒风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城墙上每隔十步便架著一口大锅,锅里熬著金汁。 那是守城时往下浇的滚烫粪汤,沾著皮肉便是烂到骨头里的伤。 整个朔州城瀰漫著一股混著铁锈、粪臭和积雪融化后泥土腥气的复杂味道。 先锋营的营地扎在城南最靠近城墙的一片空地上,帐篷破旧,篝火半死不活。 这里驻扎的是朔州军伤亡率最高的编制。 每逢攻城,先锋营第一个上。 每逢突围,先锋营最后一个撤。 营中士卒多为戴罪之身,有杀了人的逃犯,有欠了军餉的逃兵,有犯了军法的罪卒。 进了先锋营,活著出去的办法只有一个。 立功赎罪。 立小功减刑,立大功脱罪,立头功封官。 但大多数人还没等到立功的那一天,就已经死在了刀枪之下。 先锋营第三什的什长霍去病。 此刻正蹲在营帐外的一块大石头上,用一块磨刀石不紧不慢地磨著他的刀。 那是一柄制式环首刀,刀刃上布满了细密的缺口,那是这一年里砍出来的。 砍过胡人的铁甲,砍过攻城的云梯,砍过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磨刀石与刀刃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节奏平稳,和他的呼吸一样平稳。 他今年十八岁,但脸上没有半点少年人该有的稚气。 那是一张稜角分明的脸,浓眉如刀,眼窝微陷,颧骨高耸,皮肤被北境的风沙磨得粗糙黝黑。 他磨刀的动作很专注,但目光並没有停在刀上,而是越过营地的柵栏。 望向远处地平线上那一片模糊的黑色。 那是胡人联军的营寨,连绵数十里,像一条蛰伏在草原上的黑色巨蟒。 “霍什长!”一个年轻的士卒从营帐那头跑过来,脚下溅起一片泥泞的雪水,“校尉大人找你,说是要核对明日出城哨探的路线。” 霍去病將磨好的刀插回腰间的刀鞘,从石头上跳下来,朝帅帐方向大步走去。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收到了一封来自京城的密信。 送信的是一只灰腿杆上绑著铜管的灰麻雀,在他头顶盘旋了两圈,將铜管精准地投进他的掌心。 他打开铜管取出里面那张薄如蝉翼的纸条,就著篝火的微光逐字逐句读完。 纸条上写著几个字:“封狼居胥已至,静待立功。” 落款是一个“行”字。 他將纸条凑到篝火上点燃,看著它在指尖化为灰烬,然后抬起头望向南方。 那是京城的方向。 他知道那个九岁的孩子就在层层叠叠的宫墙之后,等著他在北境立功的消息。 霍去病大步穿过营地,脚下的泥泞被他踩得啪啪作响。 他的脑海里还迴荡著仙人那庄严而不容置疑的声音,那是昨夜三更时分忽然降临的。 当时他正躺在先锋营那张硬得能硌断腰的铺板上假寐,忽然眼前金光大作。 一个声音穿透了他的颅骨,直接烙印在他的魂魄深处。 那声音告诉他,他前世是大汉驃骑將军、冠军侯。 十七岁率八百骑兵深入大漠,十九岁封狼居胥,是华夏歷史上最年轻也是最耀眼的骑兵统帅。 这一世他降临到了一个更广阔的天地。 这里有更凶猛的敌人,有更高的武道巔峰,有更波澜壮阔的战场。 而他这一生要效忠的人,是当朝九皇子,一个年仅九岁的孩子。 他一开始是震惊的。 躺在硬铺板上睁著眼睛瞪著头顶漏风的帐篷布,花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才確认那不是一个梦。 也不是自己在先锋营待久了脑子坏掉了。 然后他坐起身来,看著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忽然笑了。 前世大汉的疆域最北不过大漠。 而这个世界光是一个北境就有燕云十三州。 更北的草原深处还有无穷无尽的胡人部落。 前世他最大的遗憾是死得太早,二十四岁便英年早逝。 留下多少未竟的功业,多少未踏足的远方。 这一世仙人给了他第二次机会,还给了他一个比前世更广阔的天地。 他不在乎效忠的是谁。 九岁的皇子也好,八十岁的老將也罢,只要这个人值得他追隨。 他就会像前世追隨汉武帝那样,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而那个能被他效忠的主君,绝非凡人。 他想到这里忽然加快了脚步,靴子踩在泥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校尉的帅帐就在营地中央,帐外站著两个执戟的亲兵,见是他来了,都微微侧身让路。 他在先锋营这一年,从罪卒到什长,靠的不是关係,不是银子,是一刀一刀砍出来的军功。 整个先锋营都知道第三什的霍什长在战场上是个疯子,但也是带著所有人活著回来的疯子。 亲兵掀起帐帘让他进去。 帐內,校尉正和几个副手围在沙盘前爭论明日的哨探路线。 校尉头也不抬地招呼他过来,指著沙盘上通往云州方向的一条山谷问这个怎么走。 霍去病大步走到沙盘前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指在沙盘上画了一道弧线,语气篤定而简洁:“从这里走,绕过胡人的游骑哨,天亮之前能摸到他们的輜重营。” “胡人把粮草囤在谷口西侧的洼地里,守军不超过五百。” 校尉和几个副手面面相覷。 这条路他们从没走过,但霍去病说得太篤定了,仿佛他已经亲自去探过一遍。 校尉问他怎么知道守军不超过五百。 霍去病抬起眼,那双被北境风沙磨得又冷又亮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平静地答道:“因为我昨夜已经去过一次了。” 帐內安静了一息。 校尉看著他,沉默片刻。 然后哑然失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等打完仗一定把他从先锋营调出来。 霍去病转身走出帅帐时,校尉还在对著沙盘。 用炭笔沿著他刚才画的那道弧线仔细描了一遍,越看越觉得这条路线选得刁钻。 既避开了胡人的主力游骑,又能直插輜重营的软肋。 他抬起头问左右这个霍去病是什么来歷,一个副手低声说了句“杀了县尉的人”。 校尉没有接话,只是在沙盘边上写了一个字。 用炭笔写的,很大很重:霍。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南郊。 一队虎賁卫的骑兵正在校场上进行出征前最后一次操练。 马蹄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刀剑出鞘的鏗鏘声震耳欲聋。 校场边的高台上,定远侯韩崇按刀而立,身后站著他的亲卫营和幕僚团。 他马上要带著这支三万精骑的虎賁卫北上云州,绕道侧翼打击胡人联军的后方。 他对手下將领的要求只有一个:快,比胡人的骑兵更快,谁能在最短时间內完成长途奔袭,谁就是他的前锋官。 虎賁卫第四营百夫长李文忠此刻正骑在马背上,带著他的百人队在操练场上演练骑射。 他今年二十二岁,身形修长却肩宽背厚。 穿著一身虎賁卫特有的赤红色战袍,腰悬弯刀,马鞍旁掛著一把铁胎弓。 他的长相併不算英俊,但浓眉阔面,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透著一股少年老成的沉稳。 他射箭时没有花哨的连珠射,而是每一箭都瞄得很稳,弓弦响处靶心必中。 他在虎賁卫里也算个不大不小的传奇。 京郊农家出身,家境贫寒,投军时连匹马都没有,只能做扛军旗的步卒。 但他只用了五年时间就从步卒升到了百夫长,靠的是一场一场仗打出来的本事。 韩崇曾在一次演武后拍著他的肩膀说过一句话,原话是“此子有帅才”。 这句话在虎賁卫里传得很广,所有人都知道李百夫长早晚会升校尉,只是差一个大仗的机会。 而云州之战,就是他等的那个机会。 昨夜他也收到了同样的金光仙梦。 同样得知了自己前世是大明开国名將李文忠, 同样知道了自己这一世要效忠的是当朝九皇子。 他的反应和霍去病不太一样。 他躺在铺位上沉默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硬邦邦的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原来是这么回事,陛下,这一世臣还能给您打天下,换个地方打。” 操练结束后,他没有和同僚们一起去伙房抢肉。 而是独自牵马回了马厩,仔仔细细地给自己的战马刷了一遍毛。 那是一匹栗色母马,性子温顺,但耐力极好,是他从军五年攒下的餉银买的。 他刷马时动作很轻,像是在给一个老战友按摩。 云州那边的地形他已在韩崇帅帐的沙盘上看过很多遍了。 绕道雁门关侧翼,穿插胡人后方粮道,这一路全是硬仗。 但他心里很踏实。 前世他跟著朱元璋打天下时也是从最底层打起,什么苦都吃过,什么仗都见过。 这一世不过是换个地方从头来过,而他已经比前世起步时强了太多。 朔州帅帐內灯火通明。 镇国侯陈靖裹著厚厚的棉袍坐在帅案后,手里端著一碗热汤药。 正在和几个幕僚商议朔州正面的防御部署。 沙盘摆在帅案正中央,上面插满了红蓝两色小旗。 红色代表朔州守军,蓝色代表胡人联军。 从沙盘上看,胡人的兵力已经在朔州城下形成了半包围態势,一旦攻城器械到位,第一波攻城隨时可能开始。 幕僚们正在爭论要不要派人去城外的废弃烽燧驻防。 那处烽燧是云州到朔州的中间联络点,地势险要,若能驻守可以提前预警胡人的动向。 但胡人骑兵活动频繁,驻防风险极大,派去的人怕是十死无生。 帅帐里安静了一会儿,一个坐在角落里的中年文士忽然开口了。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袍,身形清瘦,面色苍白,看上去像是隨时都会被一阵风吹倒。 但当他开口说话时,沙哑的嗓音不急不缓,却让满帐的爭论声都静了下来。 “不必驻防,把烽燧留出来,让人在烽燧北面三里处的灌木丛里埋伏一队弓弩手。” “胡人若派游骑来占烽燧,必从灌木丛旁经过。” “弓弩手居高临下三波齐射,胡人的游骑至少要折损过半。” “剩下的逃回去报信,胡人就会以为烽燧有重兵把守,不敢轻易再派小股骑兵来试探,烽燧不攻自破。” 陈靖放下药碗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他叫什么名字。 中年文士站起身来拱手答道:“回侯爷,卑职陈庆之,朔州军隨军长史。” 陈靖微微点头,將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记得这个人,是去年冬天被兵部从京城调来的,出身寒门,不善弓马。 但调来之后每次在帅帐议事都会在角落里默默记录整理。 在此之前他並未在意过此人,但今晚这个幕僚所提的方略確实高明。 虚者实之,实者虚之,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威慑效果。 他端起汤药又喝了一口,然后对身旁的亲兵说:“从今日起,陈庆之入帅帐参议军机。” 陈庆之躬身行礼坐回原位,没有人注意到他袖中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紧张,是期待。 第90章 疯狂的计划 永和二十三年,四月二十六,朔州。 胡人的第一波攻城在黎明时分发动。 天色將明未明,城墙上守军的火把还在薄雾中摇曳。 远处草原上便传来了低沉的號角声。 那號角声不像大周军中的铜角那般清越嘹亮。 而是用牛角製成的胡人號角,声音低沉浑厚,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 號角声还未落下,地平线上便涌出了黑压压的骑兵。 胡人五部联军的前锋清一色是轻骑兵。 人马皆不著重甲,速度极快,马蹄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远远望去像一道黑色的潮水朝朔州城头涌来。 每匹马的鬃毛上都绑著各色布条。 白色代表左贤王部。 黑色代表右谷蠡王部。 青色代表休屠王部。 赤色代表浑邪王部。 而最中央那面巨大的狼头大纛下,是五部共推的盟主。 左贤王阿提拉的精锐亲卫,清一色的黑马黑甲,连马嚼子都是黑色的。 城墙上,镇国侯陈靖裹著厚厚的棉袍站在城楼最高处。 亲兵要扶他坐下,他一把推开亲兵的手,拄著长剑站起身来。 他的眼窝深陷,面色蜡黄,但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却亮得惊人。 那是只有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將才会有的光。 不是不怕死,是早就把死看透了。 “弩手准备!”他的声音不大,但城头的传令兵一层层传下去。 数百张蹶张弩同时绞紧弩弦。 铁製弩机绞动时发出整齐划一的咔咔声。 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胡人的骑兵衝到了城下五百步。 陈靖没有下令放箭。 四百步、三百步。 胡人骑兵的面孔已经清晰可见。 那是些戴著皮帽、脸上涂著靛蓝色战纹的草原汉子。 有的挥舞著弯刀,有的在马背上张弓搭箭。 两百步。 陈靖终於举起右手,然后猛地向下一劈,声音沙哑却凛冽如刀:“放!” 数百支弩箭同时离弦,弓弦震动空气发出一声沉闷的嗡响,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冲在最前面的胡人轻骑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蝟。 后面的骑兵来不及勒马,又被前面的尸体绊倒,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但胡人到底是在马背上长大的民族,后续骑兵迅速绕过前方的尸堆,开始还击。 胡人善射,马弓虽不如大周蹶张弩射程远,但胜在射速快。 一波箭雨从城下拋射上来,城墙上顿时响起一片箭矢钉入木盾的闷响和受伤士卒的惨叫声。 “第三队上城!把云梯推下去!”先锋营校尉赵猛的嗓子已经喊哑了,挥舞著手臂调拨人手。 城墙垛口处数架云梯同时搭上城头。 数十名胡人死士口衔弯刀攀梯而上,身手矫健如猿猴。 先锋营的士卒们用叉竿抵住云梯奋力往外推。 但胡人的死士源源不断,推倒一架立刻又架上两架。 腥风血雨之间,北侧城墙的压力最为吃紧。 那是胡人主攻的方向,左贤王阿提拉的精锐亲卫亲自督战。 云梯在城墙下密密麻麻排了二三十架。 胡人的死士几乎是不计伤亡地往上冲,城头的守军被压得节节后退。 霍去病抬头看了一眼城墙,將嘴里的草茎吐在地上。 胡人死士已经快要攀上垛口,守军的阵型在持续的压力下开始鬆动。 再这样下去不出半刻钟北侧城墙就要被撕开口子。 他转身对身后第三什的弟兄们扬了扬下巴,声音不高,却清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跟我上。” 没有人质疑,没有人犹豫。 第三什这二十来號人都是先锋营里打过硬仗的。 跟著霍去病冲了不下二三十次,衝锋时比谁都疯。 但他们能活到现在,靠的不仅仅是勇悍。 霍去病定下的规矩是:绝对服从,互相掩护,擅自冒进者斩,拋下同伴者斩。 这两条规矩让第三什的伤亡率在先锋营里是最低的。 霍去病一马当先衝上垛口,手中的环首刀从一个胡人死士的下頜斜劈上去。 刀锋切过皮帽、颅骨和脑髓,发出一声极其短促而沉闷的闷响。 那死士连哼都没哼一声便从云梯上仰面摔了下去,顺带砸翻了下方正在攀爬的两人。 霍去病没有看他的尸体,刀锋顺势横扫。 削断了另一架云梯上胡人的手指。 那人惨叫著鬆开手,从三丈高的云梯上坠落。 第三什的士卒们在他的带领下迅速填补了垛口的缺口。 沿著城墙一路往北推进,所过之处胡人的攻势被硬生生打了回去。 霍去病在垛口上来回衝杀,刀光快得像一道道银色的闪电。 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胡人的要害处。 城楼上的陈靖拄著长剑注视著那个在垛口上来回衝杀的年轻人。 他的亲兵在旁边低声匯报。 是先锋营第三什什长霍去病,就是之前校尉推荐的那个杀县尉的罪卒。 陈靖没有回应,只是继续盯著那个年轻人的身影看了很久,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罕见的笑意。 他看人看了四十年,不会看错。 这个年轻人是个天生的骑兵胚子,让他在城墙上堵缺口,简直是拿千里马当牛使。 攻城战从清晨持续到午后。 胡人在朔州城下丟下了一千多具尸体,终於吹响了收兵的號角。 黑色的潮水缓缓退去,草原上留下一片触目惊心的狼藉。 破碎的云梯、倒毙的战马、散落的弯刀和箭矢,还有无数被踩进泥泞里的靛蓝色战纹布条。 守军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阵亡两百余人,伤者无数,城墙垛口被箭矢射得千疮百孔。 但朔州城头那面赤色龙旗,仍在北风中猎猎作响。 霍去病靠在垛口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浑身上下被血浸透了。 有胡人的血,也有自己的血,左臂被弯刀划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 他用撕下来的布条隨便缠了两圈,血还在往外渗。 旁边一个第三什的年轻士卒递过来一个水囊,笑著说霍什长你今天又记一功。 霍去病接过水囊灌了两口,目光越过城墙望向草原深处那片连绵数十里的胡人营寨。 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那年轻士卒摸不著头脑的话:“记功不过是多砍几个脑袋,出不了这座城。” “要立功,得出去打,胡人的輜重营在谷口西侧的洼地里,守军不足两千。” 年轻士卒愣了一下,水囊差点没拿稳。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霍去病,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什长。 刚打完一场恶仗,城墙上的人都还在收尸裹伤。 他已经在盘算怎么突袭敌人的輜重营了。 霍去病把水囊塞回他手里,转身朝城墙下走去,说了句“我去找校尉”。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城墙的转角处,脚步又快又稳,仿佛左臂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不存在一样。 帅帐里,陈靖正在和幕僚们商討下一步的部署。 攻城战虽然暂时打退了,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试探。 胡人的主力还没动,攻城器械还没运到。 左贤王阿提拉的狼头大纛还在后方稳稳地扎著。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一个幕僚正在沙盘上讲解胡人后续可能的进攻路线。 帐外忽然传来亲兵的通报声。 先锋营第三什什长霍去病求见。 陈靖抬起头来,將手中的药碗放在案上,对亲兵点了点头。 霍去病掀开帐帘大步走进来,朝陈靖行了个军礼。 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一开口便是直奔主题。 他的计划很简单,也很疯狂:给他三百死士,今夜三更从西门摸出城。 不走正门,不走大路,沿城墙根绕到胡人后方,天亮之前摸到輜重营,放火烧了他们的粮草。 他的语速极快但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 仿佛不是在请示而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反覆推演过无数遍的作战方案。 “这些天胡人在试探,末將也在试探,他们的輜重营扎在谷口西侧的洼地里。” “换了末將也不会想到,一群被围的守军敢派人绕后烧粮草,这就是机会。” 帅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几个幕僚面面相覷,目光在沙盘上来回游移,似乎想找出这计划里的漏洞,但没有人开口。 陈靖坐在帅案后,手指在案面上缓缓敲打著。 浑浊的老眼盯著霍去病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只问了几个最关键的问题:路线、风向、脱身之策。 霍去病的回答简洁而精准。 从北侧断崖的小路摸过去,那条路胡人的游骑白天巡逻过,夜里会撤。 谷口夜间刮的是北风,放火烧营火势会朝胡人主力方向蔓延。 輜重营起火,胡人必乱,他们趁乱原路返回,天亮前回城。 陈靖又问他若回不来呢,霍去病昂首说那就不用回来。 先锋营的人从来不指望活著回来。 陈靖没有说话,只是拉开帅帐帘幕,將目光投向远处北城墙外那片胡人营寨的营火。 火光倒映在他浑浊的眼眸里,片刻后他转过身来,用不容置疑的语气一字一顿地下了將令。 他拨给霍去病三百精兵。 不是先锋营的死囚,而是他从羽林卫里亲自挑出来的老兵。 每人配一匹马、一壶火油、两把短刀。 目的只有一个:烧掉胡人的粮草,然后活著回来。 霍去病单膝跪地接令,眼中闪过一丝极为罕见的,少年人独有的灼热与锐利。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大步跨出帅帐,脚步踩在泥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当夜三更,朔州西门悄然打开一道缝。 霍去病领著三百精骑鱼贯而出,马蹄上全裹著厚布,马嘴里勒著嚼子。 三百人的队伍在夜色中安静得像一支送葬的队伍。 他骑在最前头,左臂上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腰间掛著一把新磨的环首刀,马鞍旁掛著两壶火油。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三百张沉默而坚毅的面孔,然后双腿轻夹马腹,率先没入了城外的黑暗之中。 北风呼啸著刮过草原,將马蹄裹布的闷响和三百人压抑的呼吸声一併吞没在漫漫长夜里。 第91章 升任校尉 霍去病带著三百精骑消失在夜色中之后。 朔州城头便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陈靖没有回帅帐,而是裹著棉袍坐在城楼的瞭望台上。 亲兵在身旁生了一盆炭火,他却似乎感觉不到暖意,只是望著北方那片被夜幕吞噬的草原,一言不发。 城楼上当值的士卒们也不敢出声。 只有更夫的梆子声每隔一个时辰响一次,在空旷的夜空中孤零零地迴荡。 所有人都在等。 等火光,等喊杀声,等那三百人能不能活著回来。 三更过去了,没有动静。 四更过去了,仍然没有动静。 陈靖的亲兵忍不住低声劝他回帐歇息,他只是摆了摆手,將身上的棉袍又裹紧了些。 五更天,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忽然,北方的地平线上亮起了一点微弱的橘红色光芒。 那光芒起初很小,像是有人在草原尽头点燃了一根火柴。 然后它迅速膨胀、扩散、蔓延,在短短几息之內便燃成了一条横贯天际的火线。 火焰的顏色从橘红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刺目的金黄。 滚滚黑烟冲天而起,在黎明前的深蓝色天幕上翻涌成一朵巨大的蘑菇云。 “火!火!” 瞭望台上的哨兵第一个喊出声来,声音因激动而变了调。 城楼上的士卒们纷纷衝到垛口前,伸长脖子望向北方。 那火光太亮了,亮到把他们每一张疲惫的脸都映得清清楚楚。 陈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双手撑在垛口上望著那片火光。 冲天的浓烟在翻涌,火焰燃烧的范围还在继续扩大。 那不是一处起火,而是整片营寨都在燃烧。 火油被点燃后的黑色烟柱与粮草燃烧的灰白色浓烟交织在一起。 在晨曦中形成了一道绵延数里的烟墙。 “传令!”陈靖转过身来,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骑兵准备出击,把胡人的溃兵截在城外,一个都不许放进草原!” 传令兵飞奔下城,马蹄声在街道上疾驰而过。 城內守军迅速行动起来,骑兵们翻身上马,步卒们扛起长枪涌出营门。 直到天色大亮,草原上的浓烟仍在升腾。 朔州北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守城的士卒们纷纷握紧了兵器。 但很快他们就看清了。 冲在最前头的那匹马上,骑著一个浑身被血浸透的年轻人。 左臂的布条已经被血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顏色,但他骑在马上的身姿依然笔挺,像一桿插在马鞍上的標枪。 他身后,一匹接一匹战马从烟尘中奔出,每一匹马上都驮著一个同样满身血污的士卒。 三百人,回来的超过了两百。 城门缓缓打开,霍去病策马入城。 他翻身下马时脚步微微踉蹌了一下,但立刻稳住了身形。 校尉赵猛亲自迎上来,霍去病將手里提著一个仍在滴血的革囊递了过去。 那里面装的是胡人輜重营守將的头颅,一把络腮鬍子上全是凝固的血块,眼睛还没闭上。 “霍什长!”赵猛一把扶住他的肩膀,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你们烧了胡人的粮草!” “烧了一半。” 霍去病擦了把脸上的血污,语气平淡得像在匯报今天的伙食,“剩下的被胡人主力赶到抢了出来,但至少够他们喝一壶了。” 他说完將革囊交给旁边的士卒,转身朝帅帐走去,左臂上的伤口在滴血,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脚印。 帅帐內,陈靖听完霍去病的战报,沉默了很久。 三百精骑夜袭輜重营,烧毁胡人粮草数万石,斩杀守將一名,活著回来两百一十七人。 这个战损比在突袭战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取得的战果却足以改变整个朔州战场的攻守態势。 胡人的粮草被烧了一半,就意味著他们的攻城计划至少要往后推迟十天。 十天,足够韩崇的虎賁卫从云州侧翼完成包抄了。 “记功。”陈靖站起身来,走到霍去病面前,將手重重地拍在他满是血污的肩膀上,“此战,你当为首功。” “本侯会向陛下为你请功,从今日起,你不再是罪卒,你的罪名,本侯替你销了。” 又问他想要什么赏赐。 霍去病抬起头来直视陈靖的眼睛,毫不迟疑地答道:“侯爷,末將不要赏赐,末將只求一件事,末將还想再打。” “这次末將带三百人烧了他的輜重,下次末將想要五百骑。” “末將看了胡人的骑兵跑了一天一夜,他们的马快,但阵型鬆散,纪律性远不如我军。” “给末將五百精骑,末將能把他的游骑全部吃掉,等他的游骑没了,他就是瞎子。” “等他成了瞎子,侯爷想怎么打他,就怎么打他。” 陈靖看著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 忽然想起自己十八岁的时候。 那年他还是一个小小的百夫长,在北境战场上主动请缨去截断匈奴的粮道。 结果被匈奴骑兵围在山谷里打了三天三夜,回来时被老將军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但老將军骂完之后,也给他升了校尉。 他收回思绪,转头对身旁的亲兵吩咐了几句。 亲兵快步走出帅帐,不多时捧著一柄刀回来了。 那刀身比寻常环首刀长三寸,刀背更厚,刀柄上刻著两个篆字 “破阵”。 “这柄刀跟了本侯二十年,砍过匈奴可汗的亲卫,也砍过南蛮王的象兵。” 陈靖双手捧刀递了过去,目光沉静,“本侯老了,这把刀在本侯手里吃灰太久了。” “你拿著它替本侯多砍几个胡人的脑袋,校尉的事本侯替你做主了。” “从今日起,你便是朔州军先锋营左翼校尉,率五百精骑,专门负责打击胡人游骑。” “粮草、装备、人员,优先给你。” 霍去病双手接过刀,低头看著刀身上那两个篆字,手指在“破阵”二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抬头谢侯爷,陈靖摆了摆手说去军医那里包扎一下,免得血流干了。 霍去病应了一声,抱著刀转身走出帅帐,正午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柄新得的破阵刀,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笑意。 云州城外,雁门关。 韩崇的三万虎賁卫在四月底抵达雁门关,没有休整便继续北上。 他的目標很明確:绕开胡人主力驻扎的朔州正面,从云州侧翼穿插到胡人后方,切断朔州胡军与草原之间的联繫。 这个战略一旦成功,围攻朔州的胡人联军就会变成孤军,前后受敌,进退两难。 云州外围的胡人游骑已经和他们交上了手。 那是右谷蠡王部的轻骑兵,人强马壮,来去如风。 虎賁卫在云州西侧与胡人游骑打了数场小规模遭遇战,各有胜负。 胡人的骑兵速度太快,往往虎賁卫的重骑还没列好阵型,他们已经射完一波箭跑了,留下一地箭矢和马蹄印。 韩崇在帅帐里对著沙盘沉思了很久,然后召集手下的校尉们开了个短会。 他需要一支前锋部队,速度快、反应快、胆子大,能追上胡人的游骑,还能在追击中保持阵型不乱。 谁能做到就升谁做前锋校尉。 几个校尉面面相覷,没有人敢第一个应声。 胡人的游骑太难打了。 他们在这片草原上从小骑到大。 闭著眼睛都知道哪条路好走哪条路不好走。 虎賁卫的骑兵虽然精锐,但毕竟不熟悉地形。 这时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末將愿往。”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个方向。 李文忠站在队列末尾,穿著一身赤红色的虎賁卫战袍,腰间掛著一把弯刀,站得笔直。 韩崇打量著他,问他有什么办法对付胡人的游骑。 李文忠没有废话,直接走到沙盘前,伸手指著云州西侧的一片丘陵地带说:“这片丘陵从北到南大约五十里,丘陵之间有三条谷道。” “胡人的游骑每次袭扰之后,都从中间那条谷道撤退,因为那条路最近,也最好走。” “末將带人提前埋伏在谷道两侧的丘陵上,等胡人再来袭扰,侯爷的重骑不必追,末將的轻骑从侧翼绕过去,堵住谷道出口。” “胡人退进谷道,前后一堵,就是瓮中捉鱉。” 帅帐里安静了一瞬。 一个老校尉忍不住问了一句,说李百夫长你怎么知道他们每次都走中间那条谷道。 李文忠从怀里取出一张手绘的草图铺在沙盘边上。 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每一次遭遇战胡人撤退的路线和时间。 那是他自从北上以来,每打一仗就记一笔。 每次追击都要多追三里地看他们往哪跑,看了好几场才看出来的规律。 他依次指著图上標註的几个点。 左贤王的部队走右边,休屠王的人走左边。 中间这条谷道是右谷蠡王部的专属退路,从没换过,大概是因为他们觉得这条路最安全。 韩崇盯著那张草图,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问他叫什么名字。 “末將虎賁卫第四营百夫长,李文忠。” 他挺起胸膛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韩崇点了点头,將这个“李”字记在了心里,当即拍板给他五百精骑。 让他打前锋,並当眾许下承诺。 这一仗打贏了,他的校尉之职便可就此定下,另外还有重赏。 李文忠领命而去,没有慷慨激昂的宣言,只是转身大步跨出帅帐,翻身上马。 五百精骑已在营门外列队等候。 他骑在马上望著那些年轻而坚毅的面孔,忽然想起前世朱元璋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文忠,打仗不要想著一口吃成胖子,先吃小的,再吃大的,吃到最后谁都怕你。” 他拔出弯刀在暮色中划了一道弧线,五百精骑同时催马。 马蹄声如闷雷般滚过草原,朝云州西侧的丘陵地带疾驰而去。 第92章 直捣王庭 五月十七,云州。 韩崇的三万虎賁卫在云州城外完成了一场教科书式的包抄战。 李文忠的五百精骑诱敌深入,將胡人右谷蠡王部的三千游骑引入伏击圈,韩崇的重骑从两翼合围。 一战斩首八百级,俘虏五百余人,右谷蠡王本人被李文忠亲手生擒,绑在马背上拖回了云州大营。 韩崇在帅帐里亲自给李文忠斟了一碗酒。 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百夫长,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用三场伏击战,两场遭遇战和一场决定性的合围战,证明了自己是虎賁卫中最出色的前锋指挥官。 他把右谷蠡王往帅帐中央一推,那老胡酋满脸血污,跪在地上兀自用胡语骂骂咧咧。 韩崇端著酒碗,用脚尖踢了踢他的膝盖,笑道:“嘴硬?等你到了京城,见了陛下,看你还能硬多久,李文忠!” “末將在!”李文忠单膝跪地,甲冑上的血还没干透。 “此战,你是首功,本侯向陛下保你为虎賁卫前锋校尉,你的资歷升校尉还不够,但本侯看人从不看资歷,赏银百两,锦缎十匹,回了京城本侯亲自给你摆庆功宴。” 韩崇说完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刀,刀鞘上刻著“虎賁”二字。 那是他的信物,他把刀扔给李文忠。 让他拿著它去虎賁卫大营挑人,想挑谁就挑谁,挑够一千人,编为虎賁卫独立前锋营。 刀柄上还带著韩崇掌心的温度。 李文忠双手接刀,叩首领命,起身大步走出帅帐时正午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他低头看著刀鞘上“虎賁”二字,忽然想起前世朱元璋赐他那把刀时的样子。 也是这么隨手一扔,也是这么一句“想挑谁挑谁”。 他把短刀插进腰间,抬头望了一眼南方京城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笑意。 他前世是大明岐阳王,开国六公爵之一,这一世从头做起。 不过换个地方重新来过,而他已经比前世起步时强了太多。 前世他从军时连马都没有,这一世他已经有了虎賁卫最精锐的一千铁骑。 五月中,朔州。 霍去病的五百精骑已经打出了名號。 自从夜袭輜重营之后,陈靖给了他充分的自主权。 不限定作战区域,不限定作战方式,只有一个要求:让胡人的游骑不敢再靠近朔州城。 五百精骑全都是陈靖从羽林卫里亲自挑出来的老兵,每人配一匹马、一把骑刀、一张蹶张弩,轻装简行,来去如风。 霍去病把五百人分成五队,每队百人,不分昼夜地轮番出击,专门盯著胡人的游骑打。 胡人派出一队游骑来侦察,还没到城下就被吃掉一半。 胡人派出三队游骑互相呼应,霍去病就同时打三路,每一路都让胡人觉得是主力来袭。 十几天下来,胡人的游骑损失惨重,阿提拉不得不把侦察范围从城下二十里缩小到城下五里。 先锋营校尉的帅帐里,霍去病正对著沙盘琢磨胡人的兵力部署。 阿提拉因为朔州久攻不下,已將后方援军调上来增援,胡人的前锋兵力不降反增。 但这支援军的到来也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 阿提拉的王庭现在兵力空虚,他为了啃下朔州这块硬骨头,把王庭本部的精锐都压上来了。 霍去病的手指在王庭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一下,如果他带五百精骑绕过胡人主力,直插王庭。 不求攻下,只求放一把火,阿提拉必回援,朔州之围便可不战而解。 帅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亲兵掀开帐帘进来,双手呈上一支铜管,管身上还沾著露水。 霍去病接过铜管拧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 纸条上用工整的小字写著。 和盛源商队已抵朔州,携火油百桶、箭矢十万支,另有王庭周边地形详图一份,系商队嚮导凭记忆手绘。 落款是“行”。 霍去病將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入铜盘。 然后他站起身来大步跨出帅帐,翻身上马,朝陈靖的帅帐疾驰而去。 有了这批火油,他可以在王庭多放好几把大火。 胡人逐水草而居,王庭营寨全是毡帐,一旦起火,风助火势,烧起来便是火烧连营。 帅帐內,陈靖听完他的计划后沉默了很久。 五百精骑,绕开胡人主力,奔袭数百里,直捣王庭。 这是兵行险招,若是五百人全折在那里,对朔州军的士气將是沉重打击。 但老將之所以是老將,就是因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稳,什么时候该赌。 眼下云州那边韩崇已经生擒了右谷蠡王,阿提拉的五部联军已经折了一部。 如果再端掉他的王庭,阿提拉就算再不甘心也得退兵。 他抬起头来看著霍去病,问他五百骑够不够。 “够了。”霍去病答得乾脆利落。 人少才能快,人少才能绕开胡人的哨探。 他不攻城,只放火。 五百骑每人带两壶火油,衝进王庭就是一千壶火油,足够烧光阿提拉的老巢。 烧完就跑,绝不恋战,胡人追不上。 陈靖又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从案头拿起一枚虎符递给霍去病。 凭这枚虎符,朔州军中所有骑兵任他调遣。 霍去病双手接过虎符,啪地行了个军礼,只说了两个字:“必克。” 然后转身大步跨出帅帐,背上的破阵刀在正午的阳光下泛著沉沉的寒光。 亲兵望著他的背影低声问陈靖,霍校尉这次要是真端了王庭,回来该封什么官。 陈靖端坐在案后,手指缓缓敲著桌面,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神色。 “他若真端了王庭,本侯在陛下面前保他一个游击將军。” “他才十八岁,十八岁的游击將军,大周立国以来从未有过。” “但这小子若继续这样打下去,总有一天会打到比游击將军更高的位置,高到让朝堂上那些老傢伙们坐立不安。”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眼下只要能解朔州之围,本侯这张老脸不要了也得替他爭。” 他说完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药已经凉透了,苦得他皱了皱眉。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在北境战场上纵横驰骋的样子。 也是这样天不怕地不怕,也是这样让上面的人又爱又恨。 但大周的將来,终究是要靠这些年轻人去打的,他这把老骨头能做的。 就是在还能站在城头上的时候,替他们挡一挡朝堂上的明枪暗箭。 第93章 火烧王庭 五月十九,朔州城外,霍去病的五百精骑已整装待发。 和盛源的商队三天前就进了城,运来的火油在先锋营的库房里堆了满满一墙角。 那些陶罐封得严严实实,罐口用蜡封死,每罐能装三斤火油。 霍去病的五百骑每人带了两罐,马鞍两侧各掛一罐。 马背上还驮著乾粮和箭囊,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负重。 没有帐篷,没有锅灶,没有輜重车。 五百人,一千罐火油,轻装简行,目標是数百里之外的王庭。 陈庆之在帅帐里熬了两个通宵,替他把路线画得明明白白。 这位隨军长史不善弓马,体弱多病。 但论看地图、推演战术,整个朔州帅帐里没有一个人比得上他。 他摊开那张手绘的羊皮地图,用手指在一条几乎与草原平行的弧线上缓缓划过。 这条路全程在草原与丘陵的交界地带穿行,地势起伏不平,地表是硬实的砂砾地,马蹄踏上去不扬尘土,不易被远哨察觉。 沿途有四处水源和三处可以隱蔽宿营的乾涸河床,最大的弱点是其中一段必须穿过胡人大营外围的两道哨线之间。 他用炭笔在地图上一一標註清楚。 说最危险的就是这一段,胡人的哨线看似鬆散。 但有两道暗哨藏在灌木丛里,不熟悉地形的人根本发现不了,必须趁夜摸过去。 霍去病看著那条弧线沉默了一会儿,问他怎么知道那两处暗哨的。 “霍校尉上次夜袭輜重营,走的是谷口西侧那条小路,我在地图上標了你们来回的时间。” “从三更出城到五更起火,刨去在輜重营放火的时间,你们在路程上花的时间比最短路径多了半个时辰。” “多了这半个时辰,说明你们绕了路。” “绕路的原因只可能是一个,你发现了暗哨。” “我在地图上把你们绕路的那段地形標註出来,反向推演了暗哨的可能位置。” “一共两处,一处是谷口北坡上的乱石堆,一处是谷底小溪边的灌木丛,帮我看看对不对。” 陈庆之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匯报今日的天气。 霍去病盯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点头,说分毫不差。 陈庆之没有笑,只是把地图捲起来递给他,嘱咐他路上小心。 这张图画了三个通宵,別弄丟了。 霍去病接过地图塞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的鎧甲,朝陈庆之挥了挥手算是道別,然后翻身上马。 五百精骑早已在城门口列队完毕,每匹马嘴里都勒著嚼子,马蹄上裹著新换的厚布。 他策马跑到队列前方,没有回头,只是双腿轻夹马腹,率先没入了城外草原的夜色之中。 五百骑如一条沉默的长龙紧隨其后,马蹄声被厚布和夜风一併吞没,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彻底融入了北境深沉的黑夜里。 第一夜,他们沿著陈庆之標註的路线在丘陵地带穿行。 夜风呼啸著刮过荒原,月光时隱时现,將前方的丘陵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霍去病每走一个时辰就会停下来,就著月光摊开羊皮地图核对路线,確认没有偏离方向。 陈庆之標註的水源每一处都分毫不差,甚至连水质都有標註。 一处是甜水,两处是苦水,人不能喝但马可以。 第二夜,他们抵达了胡人大营外围最危险的区域。 那片灌木丛在月光下看起来和周围的草原没什么两样。 但霍去病记得那两处暗哨的位置。 谷口北坡乱石堆,谷底小溪灌木丛。 他让大队人马停在山丘后等候,自己带著五个斥候摸黑潜行。 贴著地面一寸一寸地往前爬,直到亲眼看见了灌木丛中篝火的微光和乱石堆旁两名哨兵的人影。 他没有动他们,只是確认了位置便原路退回。 然后带著全队绕了五里路,从两处暗哨之间的盲区悄无声息地穿了过去。 当最后一个骑兵的马尾消失在丘陵的阴影中时,胡人哨兵仍浑然不觉,篝火还在灌木丛中明灭闪烁。 第三夜,他们抵达了草原深处的最后一个水源地。 霍去病让全队下马休整一个时辰,吃点乾粮、给马餵水、检查火油罐封口。 他蹲在溪边掬了把冰凉的溪水泼在脸上,激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身后一个年轻什长靠过来低声问,还有多远。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地图,指著图上最后一处標註。 王庭所在的位置,一片被浅丘环绕的洼地,说翻过前面那座山就到了。 天亮之前放火,然后原路返回,不在路上多留一炷香。 什长领命而去,將指令低声传达给每一个士卒。 休整完毕后重新上马时,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了一种压抑著的躁动。 霍去病拔出腰间的破阵刀在月光下轻轻一振。 刀锋划过夜风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然后双腿猛夹马腹,率先朝前方那座黑沉沉的山丘衝去。 翻过山丘的那一刻,王庭便毫无遮拦地铺展在他们眼前。 那是一片被浅丘环绕的洼地,方圆不下十里,密密麻麻地扎满了毡帐。 毡帐之间篝火已经燃尽,只剩下灰白色的余烬在夜风中明灭。 靠东侧有一条小溪穿过营地,溪水在月光下泛著银白色的光。 小溪两侧的毡帐最为密集,每个帐外都拴著好几匹马。 那是胡人亲卫的营区,阿提拉的大帐应该就在附近。 更远处的山坡上隱约能看到大片的畜栏,牛羊在夜色中挤成一团,偶尔发出一两声低沉的哞叫。 霍去病没有立刻下令衝锋。 而是勒马停在丘陵上,將王庭的布局仔仔细细地看了半盏茶的工夫。 这是他前世打了一辈子仗养成的习惯。 先看,再想,最后动手。 他在心里迅速盘算出了攻击方案。 烧马厩先乱其阵脚,烧畜栏断其后退之路。 最后烧主营迫其仓皇逃窜。 他转身对身后的五个百夫长简要交代了几句。 五个人各自领命带人散开,马蹄声在夜色中分成五道黑色的洪流,悄无声息地朝山下渗透。 王庭外围的哨兵终於察觉到了异样。 一个胡人哨兵站在营地边缘的瞭望塔上,正抱著长矛打瞌睡。 迷迷糊糊间听到马蹄声由远及近,以为是自家游骑归来,揉著眼睛探头朝坡下张望。 他看到月光下无数黑影正以极快的速度朝营地逼近。 嚇得整个人往后一仰,长矛脱手掉下瞭望塔,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扯开嗓子正要喊,一支弩箭从黑暗中飞来,精准地钉入他的喉咙,將他未出口的喊声永远封在了胸腔里。 霍去病收回蹶张弩,將空弩掛回马鞍,拔出破阵刀,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战马长嘶一声跃过营地外围的柵栏,带著他一头扎进了王庭的毡帐之间。 身后的五百精骑同时拔出刀剑。 如一道黑色的洪流瞬间衝破柵栏,马蹄踏碎了营火余烬,踏碎了毡帐的绳索,踏碎了沉睡中的草原之夜。 他將火油罐狠狠砸向第一座毡帐,陶罐碎裂,火油溅在毡布上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他顺手夺过旁边骑兵手中的火把往上一掷。 轰的一声! 整座毡帐在数息之內烧成了一口巨大的火炬。 火舌舔舐著乾燥的毡布,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黑烟冲天而起,將半边夜空映成了一片暗红色。 五百罐火油被尽数砸向王庭的各处要害。 马厩的柵栏被火油浸透,一道火线从厩门直窜进去。 惊马嘶鸣著挣断韁绳四散狂奔,在营地中横衝直撞,將火苗踩得到处都是。 畜栏的围栏在火油加持下烧成了一堵火墙。 牛羊惊恐地挤作一团,衝破围栏朝草原深处狂奔而去。 主营区的毡帐一座接一座地被点燃,火势借著夜风迅速蔓延。 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整个王庭在不到半个时辰內便化为了一片火海。 阿提拉从睡梦中被亲卫拖出大帐时连靴子都没穿。 赤著脚踩在烧焦的草地上,望著四周冲天的火焰和一队队如鬼魅般在火光中穿梭的骑兵。 歇斯底里地用胡语咆哮著,质问敌人有多少人。 亲卫指著火光中那些来去如风的身影说不出一个確切数字。 只看到火光中到处都是敌军的影子,不知道有多少人。 阿提拉被亲卫架上马背,在混乱中朝北逃窜。 他的狼头大纛被遗弃在燃烧的大帐旁,被火焰吞噬前仍在夜风中不甘地翻卷著,狼头在火舌的舔舐下渐渐化为灰烬。 霍去病在火光中勒马回望,將破阵刀上的血跡在靴底擦乾净,收刀入鞘。 他没有恋战,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五百精骑闻声立刻停止追击,迅速收拢队形。 他望著阿提拉北逃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调转马头带著五百精骑朝南而去。 他们的身后,王庭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浓烟在草原上空翻涌不散,直到次日正午仍在升腾。 第94章 进京授职 五月二十四,朔州城头的瞭望哨第一个看见了南归的骑兵。 那支队伍从草原深处走来,马蹄踏起的尘土在正午的阳光下形成一道绵长的黄色烟柱。 远远望去像一条黄龙在地平线上翻滚。 待他们走近些,瞭望哨才看清。 冲在最前头的那匹马上,骑著一个浑身被血浸透的年轻人。 左臂的布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顏色,脸上全是血污和尘土。 但他的眼睛依然亮得惊人,像两颗被磨得鋥亮的燧石。 “霍校尉回来了!霍校尉回来了!”瞭望哨扯著嗓子朝城下喊,声音因激动而变了调。 城门缓缓打开,城內的守军蜂拥到城门口,连躺在营帐里的伤兵都挣扎著爬起来,扶著柵栏往外张望。 霍去病策马入城。 五百精骑紧隨其后,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和他们的校尉一样亮。 他们身后跟著几十匹缴获的胡马,马上驮著从王庭带回来的战利品。 不是金银珠宝,是几十个革囊,每个革囊里都装著一颗胡人亲卫的首级。 霍去病翻身下马,將破阵刀拄在地上,对著闻讯赶来的陈靖行了个军礼,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侯爷,末將幸不辱命,王庭已破,阿提拉北逃,胡人粮草尽毁。” 陈靖拄著长剑站在城门口,看著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这位两朝老將、大周军方的柱石,缓缓抬起右手,向霍去病行了一个军礼。 那是大周军中最高规格的礼节,从来只有下级向上级行礼。 从来没有人见过陈靖向任何人行过这个礼。 他沙哑的声音在安静的城门口迴荡:“霍校尉,请起,这一礼,是朔州全城百姓敬你的。” 霍去病愣了一下,然后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將头深深低下。 他前世封狼居胥时万人敬仰。 这一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校尉,但此刻他感受到的分量,比前世任何一次封赏都更重。 陈靖將他扶起来,拍了拍他满是血污的肩膀,说阿提拉已经退兵了。 今天一早胡人的营寨就开始拔营,现在应该已经在百里之外了。 他顿了顿,看著霍去病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朔州之围,是你解的。” 霍去病正要开口谦虚,老侯爷摆了摆手,又说等回到京城,他会在陛下面前替他请功。 霍去病便不再谦虚,只是挺直了腰杆应了一声。 北境的战报在三天后传回京城。 八百里加急的快马一路换马不换人,从朔州到京城只用了不到四天。 报捷的斥候在早朝时分衝进午门,马蹄铁在汉白玉广场上磕出火星。 他翻身下马时几乎站不稳,双手將捷报高举过头顶,声音嘶哑地喊道:“朔州大捷!王庭已破!阿提拉北遁!胡人联军全线溃退!” 捷报在乾元殿上被当眾宣读。 满朝文武的反应各不相同。 太尉周景拄著竹杖仰天大笑,连说了三个“好”字,竹杖顿在金砖上咚咚作响。 太傅孔衍捻著念珠微微頷首,嘴角浮起一丝罕见的笑意。 定远侯韩崇那边也同时送来了捷报。 云州大捷,右谷蠡王被生擒,胡人右翼全线崩溃。 两路大军一正一侧,一攻一守,配合得天衣无缝。 周武帝坐在龙椅上,將两份捷报反覆看了三遍,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他走到沙盘前低头看著北境那片插满了红旗的土地,沉默了许久,然后转过身来对满朝文武说了一句话:“朔州、云州两路大捷,全赖前线將士用命。” “所有有功將士,由兵部核实战功后从优议赏。” “先锋营霍去病、虎賁卫李文忠二人,战功卓著,著即调入京城,听候兵部考核授职。” “朔州军隨军长史陈庆之运筹帷幄,赞画有功,调兵部职方司任主事。” “三人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消息传遍朝堂上下时,大皇子周琮正在太傅府与孔衍议事。 听到兵部传来的战报详情,他放下手中的茶盏,沉默了片刻,然后对孔衍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霍去病、李文忠,这两个都是从底层一刀一枪杀出来的校尉,都是不靠门荫不靠关係的人。” “太傅,您觉得这样的人,本王该如何招揽?” 孔衍捻著念珠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大皇子一眼,缓缓说道:“殿下,霍去病是陈老侯爷的人,李文忠是韩侯爷的人。” “招揽他们,便是招揽两位侯爷的嫡系,眼下这个节骨眼上,急不得。” “先等他们回京,看看陛下的態度,再看看他们在兵部考核中的表现,再作打算不迟。” 大皇子微微頷首,重新端起茶盏。 孔衍心里很清楚,这一批从前线回来的年轻將领,和他新收的关门弟子苏軾一样,都不会是池中之物。 而朝堂上的水,很快就要被这些年轻人搅浑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朔州,霍去病正在军医的营帐里包扎伤口。 军医给他换药时疼得他齜牙咧嘴,但当传令兵送来兵部调令。 先锋营左翼校尉霍去病即刻回京,听候兵部考核授职。 他接过调令看完,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前世最大的遗憾是死得太早,二十四岁便英年早逝,留下多少未竟的功业。 这一世仙人给了他第二次机会,还给了他一个比前世更广阔的天地。 他没有急著庆祝,而是將调令折好塞进怀里,走出营帐望向南方。 那是京城的方向,他知道那个九岁的孩子就在层层叠叠的宫墙之后,等著他回去。 他对著南方的天空无声地笑了笑,然后转身朝帅帐走去,准备向陈老侯爷辞行。 第95章 兵部考核 六月初三,朔州城外。 晨雾还没散尽,霍去病已经整好了行装。 他的行李少得可怜。 两套换洗的军袍,一把陈靖赠的破阵刀,一张陈庆之手绘的北境地形图。 还有腰间那枚沉甸甸的虎符。 虎符之后交还给了陈靖,老侯爷接过虎符时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锋营的弟兄们列队相送。 没有人哭,先锋营的规矩是不哭死人,也不哭活人。 校尉赵猛一拳砸在他胸口,说了句“升官了別忘了一起蹲过死人堆的兄弟”,然后別过头去不再看他。 第三什的什长老周把一袋子烤饼塞进他马鞍旁的褡褳里,哑著嗓子说路上吃。 霍去病翻身上马,朝身后那面插在朔州城头的赤色龙旗看了一眼,然后拨转马头朝南而去。 他的马是新换的。 陈靖特批了一匹西域进贡的汗血马给他,马身高大,四蹄如雪,跑起来又快又稳。 帅帐外,陈庆之早已等候多时。 他也要回京,但和霍去病不同路。 他要先绕道云州,替陈靖送一份军务文书给韩崇,然后再南下回京到兵部职方司报到。 两人並轡走了一段,谁也没说话。 快到岔路口时,陈庆之忽然问他,回京之后最想做什么。 霍去病想了想,说想见一个人。 “九殿下?”陈庆之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会下雨。 霍去病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头。 陈庆之將目光从他的侧脸上收回来,望向远方晨雾中若隱若现的官道,也微微点了下头。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岔路口到了。 陈庆之拱了拱手,拨马朝东而去。 霍去病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然后双腿一夹马腹,汗血马长嘶一声朝南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云州大营。 李文忠也在收拾行装。 他的行李比霍去病还少。 一套换洗军袍,韩崇赐的那柄虎賁短刀,还有一叠他亲手绘製的云州地形草图。 这些草图是他打算带回京献给兵部的。 他在这里和胡人打了大小十几场仗,每一处地形都记在心里,每一处都適合用来对付胡人骑兵。 韩崇没来送他,因为韩崇还在忙战后清剿的军务。 但韩崇昨晚把他叫到帅帐,扔给他一袋子银锭。 让他在京城好好干,別丟虎賁卫的脸,要是兵部敢压他的功,就让人捎信到云州。 李文忠捧著银锭叩首领命,临走时韩崇又叫住他。 难得地放缓了语气,说这次回京授职是他应得的,但升了官別飘。 虎賁卫出去的將领不管坐到什么位置都得记得两件事。 兵是兵的命,仗是仗的打法,朝堂上那些弯弯绕別掺和太深。 李文忠在云州大营门口翻身上马。 他的战马是那匹栗色母马,跟了他好些年月,性子温顺耐力极好。 他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云州城墙上的那面赤色龙旗,然后策马南下。 京城那边,消息比他们的马快。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在三天前就送到了兵部。 霍去病五百骑破王庭、李文忠生擒右谷蠡王的战绩已经传得满朝皆知。 兵部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 北境大战刚结束,论功行赏的事堆成了山。 核实战功、擬定封赏、安排考核,几个侍郎已经连著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兵部职方司新上任的主事位置是周武帝亲口批的,给的是朔州军隨军长史陈庆之。 此人虽不善弓马,但在陈靖帅帐里赞画有功,据说霍去病那趟奔袭王庭的路线图就是他熬了三个通宵画出来的。 兵部的人对这位新同事充满了好奇,但更多的是对霍去病和李文忠这两个名字的议论。 一个十八岁的校尉端了王庭,一个二十二岁的百夫长生擒了右谷蠡王。 这两个人回京之后会授什么职,谁也猜不准。 按资歷,他们最多升一级。 按战功,给个游击將军都不算过分。 几个老郎中在值房里爭论了半天,最后决定把难题交给尚书大人自己定。 六月初八,霍去病抵达京城。 他牵著汗血马从北门入城时,守城的士卒看了他的军牌,眼睛瞪得溜圆,啪地行了个军礼。 他这张脸在北境军中已经是活著的传奇,但在京城街头,没有人认识他。 他牵著马穿过熙熙攘攘的棋盘街,在路人的叫卖声和马匹的响鼻声中朝兵部衙门走去。 当天傍晚,李文忠也从南门入城。 他的栗色母马已经累得够呛,他乾脆下马牵著它走,走得很慢。 目光却一直在打量这座他前世今生都未曾久居的京城。 街巷纵横,人烟稠密,和云州城外的草原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走到兵部衙门前时,正好赶上衙门的书吏在关门落锁。 书吏接过他的军牌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脸,慌忙重新推开了大门。 兵部当晚就给他们安排了临时住处,是衙门旁边的一排厢房,专供外地回京述职的军官暂住。 霍去病被分在东头那间,李文忠在西头。 两人在走廊上打了个照面,霍去病正端著一盆水要回屋洗脸,李文忠拎著一包干粮刚从伙房出来。 霍去病先开口问他是云州来的吧,李文忠点头说你是朔州的。 两人隔著走廊对视了一息,然后几乎是同时笑了一下。 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在战场上见过对方战报、彼此心照不宣的笑。 “你那趟奔袭王庭,我在云州听韩侯爷说了,五百骑端了阿提拉的老巢,这辈子没服过谁,那天的战报我看了三遍。” 李文忠把乾粮往腋下一夹,伸出右手。 霍去病把水盆换到左手,伸出右手和他握了一下,说云州那边右谷蠡王是你亲手抓的吧,那也是硬仗。 李文忠鬆开手笑了笑:“运气好,他正好撞在我刀口上。” 两人在走廊上聊了一小会儿,都是战场上下来的人,说话直接,没什么客套,直到走廊那头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才各自回屋。 第二天一早,兵部的考核便开始了。 兵部考核分两部分。 笔试和演武,笔试考兵法韜略和军务文书,演武考骑射和实战指挥。 霍去病的笔试答得极快,倒不是因为写得多好。 而是他压根不擅长那些文縐縐的兵法理论,策论题问他“步骑协同之法”。 他直接写了句“步骑协同不在於法,在於將。 將知兵,兵知將,步骑自协”,然后搁笔交了卷。 李文忠的笔试倒写得密密麻麻。 他前世在大明军中歷练多年,这一世又在虎賁卫从头做起,论实务经验比谁都扎实。 策论题写了一篇如何利用云州地形构筑骑兵防线,详实得让阅卷的兵部郎中频频点头。 演武场上,霍去病的骑射让所有人大开眼界。 他骑著那匹汗血马在校场上奔驰,从马背上取下铁胎弓,连射三箭,靶心连中三响,箭簇钉在同一个靶心里挤成一簇。 然后他拔出破阵刀,驱马掠过一排稻草人,刀光过处稻草人齐腰而断,断口光滑平整,没有一个拖泥带水。 李文忠的演武则更偏实战。 他没用校场备好的靶子,而是在演武场上摆了几个沙盘模擬胡人游骑的阵型。 然后用骑兵小队的阵型变化一步步拆解给他们看。 这是他前世在朱元璋麾下学到的本事,也是他在云州丘陵地里亲手验证过的打法。 兵部几个观考的侍郎看得频频点头,一个老侍郎摘下眼镜擦了擦,对身旁的同僚感慨道:“往年考核,不是花架子就是纸上谈兵,这届是真在死人堆里滚过的。” 考核结束后又过了几天,授职的旨意终於下来了。 兵部正堂內,兵部尚书司马烈亲自宣读授职文书。 授霍去病为昭武校尉,从六品,隶北征行营,暂留兵部听调。 授李文忠为振威校尉,从六品,隶虎賁卫,暂留兵部听调。 授陈庆之为兵部职方司主事,正七品,掌北境舆图及军情档案。 之所以都是“暂留兵部听调”,是因为北境大战虽已结束。 但胡人残部仍在草原深处活动,隨时可能捲土重来,兵部需要一批熟悉北境战事、能隨时开拔的年轻军官留京待命。 霍去病接过官印和告身时低头看了一眼。 从六品昭武校尉。 前世他十八岁封冠军侯,这一世从头做起,比前世差了不知多少品级,但他並不失望。 他知道这个从六品是靠五百精骑端了王庭换来的,是大周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破格提拔。 他还知道自己早晚会打出比前世更耀眼的功业。 从兵部衙门出来,霍去病和李文忠並肩走在午门外的甬道上。 李文忠忽然问他知道陈庆之什么时候到京城吗。 霍去病算了算日子,说他绕道云州送文书,大概还得几天。 然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他们面前站著一个人。 那人身著緋色官袍,腰束墨色宫絛,面容年轻但神色沉静如水,正是司礼监隨堂太监赵高。 “二位校尉,陛下召见。”赵高的声音不高不低,但他说话时目光在两人脸上各自停了一瞬。 霍去病和李文忠同时抱拳行礼,跟在他身后朝乾元殿方向走去。 三人走在宫墙之间的甬道上,赵高走在最前,步伐不疾不徐。 霍去病和李文忠紧隨其后,甲冑与官袍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三道长长的影子。 第96章 嘉奖 六月初九,乾元殿。 霍去病和李文忠跟隨赵高穿过长长的宫道,两侧朱红的宫墙在晨光中泛著沉沉的暗光。 这是他们第一次踏入大周皇宫。 李文忠的目光忍不住在那些雕樑画栋上多停了几息。 霍去病倒是面无表情,只是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走在前面的赵高始终没有回头,步伐不疾不徐,緋色官袍的下摆在他身后拖出一道笔直的影子。 临到殿前广场时,赵高才微微侧头,用极低的声音对身后的两人说了一句话:“陛下问什么,就答什么,不必紧张,但也別抢话。” 霍去病微微挑眉。 他和这位司礼监隨堂太监素未谋面,但对方方才那句话不像是例行公事的提醒。 倒像是一个前辈对后辈的提点。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乾元殿的大门敞开著。 殿內金砖铺地,立柱参天,两侧侍立著十余名宫女內侍,个个垂手屏息。 周武帝周乾端坐在龙椅上,十二旒冕冠的玉藻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稜角分明的下頜。 他左手边侍立著司礼监掌印太监王錚,右手边坐著太尉周景和兵部尚书司马烈。 周景今日带了他的竹杖。 不是拄著,而是横在膝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杖身。 霍去病和李文忠跨进殿门,並肩走到丹陛之下,同时单膝跪地,甲冑鏗鏘:“末將霍去病、末將李文忠,参见陛下!” 周武帝没有立刻让他们平身,只是低头看著这两个浑身风霜的年轻校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声音从玉藻后传出来,不高不低,却带著一种让人不由自主绷紧脊背的威严:“霍去病,朕问你,你以五百骑奔袭王庭,途中可曾想过回不来?” 霍去病微微抬起头,但目光仍垂著,不与皇帝直视。 他沉吟了一息,然后稳稳地答道:“回陛下,想过,出发之前就想过了。” “但末將不是去想回不来的,末將想的是,只要末將到了王庭,阿提拉就得回去。” “你凭什么觉得阿提拉会回去?” “因为王庭是他的老巢,他所有的家当都在那里。” “末將烧了他的家当,他就算不甘心也得回,打仗有时候打的不是谁的刀快,打的是谁的牵掛更多,末將没什么牵掛,所以末將敢去。”霍去病的声音平静而篤定。 周武帝沉默了一息,然后转向李文忠:“李文忠,朕问你,你在云州生擒右谷蠡王,凭的是兵力优势,还是別的什么?” “回陛下,是地图。”李文忠从怀中取出一叠手绘的草图,双手呈上。 王錚快步走过来接过草图,转呈给周武帝。 周武帝翻开草图,目光在一张张標註精细的羊皮纸上缓缓扫过。“末將在云州待了这些时日,每打一仗,末將都要把地形记下来。” “哪里的丘陵能藏人,哪里的谷道能截击,哪里的溪流水深多少,末將都记在图上。” “右谷蠡王不是被末將打败的,他是被末將这张图困死的。” “他每次撤退走的都是同一条谷道,末將摸清了他的习惯,在谷道出口埋了伏兵,他自己撞上来的。” 周武帝放下草图,靠在龙椅上。 玉藻微晃,遮住了他此刻的表情。 他沉默的时间比之前更长,然后忽然转向太尉周景,声音里带著一丝罕见的笑意:“周太尉,陈靖给朕上了一道奏章,说霍去病是他见过最有骑兵天赋的年轻人。” “韩崇也给朕上了一道奏章,说李文忠有帅才。” “朕今日见了他们,觉得这两位老侯爷的眼光,还是可以的。” 周景捋著花白的鬍鬚,沉吟片刻,然后缓缓点头:“陛下,老臣以为,这两个年轻人確实难得。” “但眼下授校尉之职,品级虽不高,却是实打实的带兵之职。” “北境大战刚过,胡人残部仍在草原上游荡,隨时可能捲土重来。” “兵部把他们留在京城听调,为的是隨时能再开拔,老臣建议,让他们先在兵部待一阵子,熟悉朝廷军制,待北境有变,即刻开拔。” 司马烈也站起身附和。 说兵部职方司新来了个陈庆之,据说就是给霍去病画奔袭路线的那位幕僚。 不如让他们三人都在兵部先待著,一来熟悉军务,二来也能帮职方司把北境的舆图重新整理一遍。 周武帝微微頷首,重新將目光投向跪在丹陛下的两个年轻校尉。 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和北境战事完全无关的问题:“你们二人,可曾读过什么兵书?” 霍去病和李文忠对视了一眼。 李文忠先开口说读过一些,但多是实务中自己琢磨的。 霍去病则直言没怎么读过书,从小家里穷,买不起书,后来进了先锋营也没空读书。 周武帝没有怪罪,反而微微点头道:“不读书未必是坏事,有些人读了一辈子兵书,上了战场连风向都不会看。” 然后他转向王錚吩咐了几句。 王錚躬身领命,转身从內侍手中接过两柄刀。 那是两柄新铸的环首刀,刀身笔直,刀刃锋利,刀柄上刻著“永和”二字。 周武帝让两个年轻人上前几步,亲手將刀递给他们,说这两柄刀是御用的匠人新铸的,用来嘉奖此次北境大战中的首功之人。 让他们好好打仗,將来这两柄刀还会刻上更多的字。 霍去病双手接过刀,低头看著刀身上那两个篆字,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然后单膝跪地,声音鏗鏘:“末將必不负陛下厚望。” 李文忠也將刀接在手中,右手按在左胸前,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周武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两人退出乾元殿,走下汉白玉台阶时,午后的阳光正从殿顶的琉璃瓦上倾泻而下,將整座广场照得金碧辉煌。 李文忠將御赐的环首刀掛在腰间,转头看了一眼霍去病,忽然问了一句:“霍校尉,你方才说『打仗有时候打的不是谁的刀快,打的是谁的牵掛更多』,这话你怎么想出来的?” 霍去病將刀抱在怀里,低头看著刀身上那个“永和”二字,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望向殿顶的琉璃瓦:“前世欠了別人的,这辈子还。” “没什么牵掛的人,打仗不怕死,有牵掛的人,打仗才更想活著回来。” 李文忠没有再问,只是將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宫闕。 两人並肩走下台阶,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上迴荡。 第97章 杏林四圣 永和二十三年,六月十二。 北境的硝烟还未散尽,京城的夏日已悄然来临。 御花园的荷花开得正盛,知了在老槐树上叫个不停。 春兰脸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但还是留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周行让她用粉遮一遮。 她笑著说没事,反正也没人看她。 距离上次召唤封狼居胥不过两个月。 霍去病和李文忠已经回京授职,北境的捷报还在街头巷尾传颂。 但周行心里清楚,战爭从来不只是战场上的事。 受伤的將士需要医治,战后疫病需要防控。 倘若有一天他身边这些天团成员在朝堂爭斗或江湖搏杀中负了伤,连个信得过的医者都没有。 太医院固然名医云集,但那都是皇帝和得宠后妃的御用,一个不受宠的九皇子根本调不动。 他需要一批完全属於自己的医者,既能为自己人治伤,又能在民间布下一张医疗网络。 系统似乎在回应他的心思。 大型天团的召唤资格在春闈后便已刷新,只是他一直没想好召唤什么方向。 直到今日翻看鲁长风送来的市井情报,看到其中一条。 南城某药堂因药材涨价入不敷出,老郎中被迫关门回乡。 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缺的不是一支新的武力,而是一张医疗网。 他盘腿坐在偏殿的床上,春兰在外间做针线,秋菊在院子里浇花。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一声召唤。 金色光幕在眼前展开,比以往任何一次大型天团召唤都要柔和。 光幕上的文字缓缓浮现,带著一股淡淡的药草味。 不是幻觉,而是系统独有的意境渲染。 “五星大型天团。”周行眉头微挑。 五星,比丐帮的一星高出四档,比晋商的二星高出三档,和赵高的內务府练习生同一星级。 但这批人是医者,医者的五星评级和权阉的五星评级標准自然不同。 他们没有高深的武道修为,也没有翻云覆雨的权谋手腕,但他们的价值,绝不比任何一支天团低。 “天团名称:杏林四圣。” 周行愣了一下,然后无声地笑了。 杏林,这个典故他太熟了,三国名医董奉隱居庐山,为人治病不收诊金,只让痊癒的病人在山中栽种杏树,数年后杏树成林,后世便以“杏林”代指医界。 而“四圣”二字,分量更是重得让他心跳加速。 系统这次召唤的,恐怕是华夏医学史上最顶尖的四位泰斗。 光幕继续跳动,成员名单浮现出来。 周行屏住呼吸,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那四个名字,瞳孔微微放大。 “扁鹊,修为:二品。” “植入身份:东城『扁氏医馆』馆主,年约五十,以针灸闻名,尤擅疑难杂症,在东城一带小有名气。” “华佗,修为:二品。” “植入身份:西城『元化堂』堂主,年约四十五,精通外科,能刮骨疗伤,在码头脚夫和鏢局鏢师中口碑极好。” “张仲景,修为:二品。” “植入身份:南城『仲景堂』堂主,年约四十,精通伤寒杂病,所著医案手稿已在坊间私下流传。” “孙思邈,修为:一品。” “植入身份:北城『千金药铺』掌柜,年约六十,是四人中年纪最长者,以药方精妙著称,兼通养生之道。” “附属成员:四圣门下徒子徒孙,共约四十余人,分散在各药堂担任坐堂大夫、药僮、採药人等职。” “修为皆不入品至一品,皆携带前世记忆,对宿主绝对忠诚。” 周行反覆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在心里把这四个人的位置重新推演一遍。 四个人,四家小药堂,分布在京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再加上他们的徒子徒孙四十余人,恰好覆盖了整座京城。 京城人口数百万,大小药堂不下几十上百个,这四家小药堂放在其中毫不起眼,不会引起任何势力的注意。 但就是这四家不起眼的小药堂里坐著的,是华夏医学史上四位泰斗级人物。 扁鹊的望闻问切,华佗的外科圣手,张仲景的伤寒论治,孙思邈的千金药方。 再加上他们的徒子徒孙,这张医疗网络几乎可以处理所有类型的伤病。 更重要的是,这四家药堂的位置和他的其他天团布局天然契合。 西城元化堂靠近通州码头,码头上那些扛包工受了伤可以直接去找华佗。 上官金虹手下那帮帮眾有了信得过的医疗点。 南城仲景堂就在丐帮分舵附近。 鲁长风的人有个头疼脑热、刀伤骨折,抬脚就到,以后行动中负了伤不必强忍硬撑。 东城扁氏医馆靠近和盛源总號,猗顿他们有个疑难杂症可以找扁鹊问诊。 总號的伙计、帐房、库管们有了信得过的大夫。 而孙思邈精通养生之道,还能给那些年纪渐长的老臣老將们调理身体。 这条线若用得好,將来在朝堂上又是一条无形的人脉。 他越想越觉得系统这次的安排妙到毫巔。 五星评级,评的不是武道修为。 四圣的武道修为最高不过二品,放在这宫里连个末等侍卫都打不过。 但他们手里捏著的不是刀,是命。 战场上刀枪无眼,朝堂上暗箭难防,江湖中杀机四伏。 一个信得过的医者,有时候比一队精兵更关键。 系统光幕的最后一行字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周行抬手將光幕挥散,翻身下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的老槐树上,知了还在声嘶力竭地叫著。 他摊开那张京城地图。 这是鲁长风花了半年时间手绘的,上面用炭笔標註著各方势力的据点。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在东城、西城、南城、北城各画了一个小小的十字。 那是四家药堂的位置。 然后在四个十字之间连了几条线,构成了一张覆盖全城的网。 写完这些,他搁下笔,將纸条凑到烛火上点燃。 火苗吞噬了纸张,在铜盘里化为一撮轻灰。 窗外夜色渐深,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他望著那撮灰烬,脑海里棋盘上又多了一颗棋子。 这颗棋子不杀人,但能救人。 而有时候,救人比杀人更有用。 第98章 医武不分家 扁鹊睁开眼的时候,面前是一排药柜。 乌木打的柜子,几十个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著泛黄的標籤。 当归、黄芪、党参、甘草、麻黄、桂枝…… 药香混著陈年木料的气息,熟悉得让他恍惚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五十年行医磨出的老茧还在,但皮肤比前世年轻了许多,指节有力,脉象沉稳。 这具身体大约五十岁,不算年轻,但精气神比他前世这个年纪时强了不止一筹。 他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医馆正堂,陈设简朴。 正中央一张问诊台,靠墙一排药柜,角落里搁著一只红泥小火炉,炉上正熬著一壶药汤,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医馆里除了他,还有两个十七八岁的年轻药僮,一个在切药,一个在捣药,动作熟练而专注。 他们见他醒了,齐齐放下手中的活计,躬身叫了声“师父”。 他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示意他们继续手上的活计,然后站起身来走到药柜前。 他的手指在一排排標籤上缓缓划过。 每一味药材的名字都是他熟悉的,但每一味药材背后的世界却是全新的。 他推开医馆的木门,门外的街道陌生而喧闹。 挑担的小贩扯著嗓子叫卖,扛包的苦力赤著膊从码头方向走来。 几个半大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远处隱约可见连绵的宫墙和巍峨的角楼。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退回医馆,重新在问诊台前坐下。 案上放著一本翻旧了的医案手记,旁边搁著一方砚台和一支狼毫。 他提起笔在医案手记的扉页上写了两个字“重活”。 几乎在同一时刻。 西城元化堂的华佗。 南城仲景堂的张仲景。 北城千金药铺的孙思邈。 也都在各自医馆中缓缓睁开双眼。 没有人失態,没有人惊慌。 他们都是活过一世的人,见过生死,见过乱世。 见过无数病人从自己手中起死回生,也见过无数生命从自己指缝间流逝。 重活一世对他们而言更像是老天给他们开了一扇新的门。 门后面有什么,去看看就知道了。 最先动起来的是华佗。 西城元化堂的后院里,华佗正赤著上身,站在一口大水缸前。 四十五岁的身体不算年轻。 但他浑身的肌肉线条仍然分明。 肩宽背厚,手臂粗壮有力,一看便知是常年在外科手术中锻炼出来的体魄。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一套动作。 虎、鹿、熊、猿、鸟,五禽戏,一招一式舒展缓慢。 看起来像是在打一套养生拳法。 但如果有修为高深的武者在此,定会惊愕地发现,他每做一个动作。 体內的气血便隨之运转一个周天,从丹田到四肢百骸,再从四肢百骸回归丹田,周而復始,如环无端。 一套五禽戏打完,华佗缓缓收势,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手掌缓缓握拳又缓缓鬆开。 感受著体內那股与前世截然不同的力量。 那是气血之力,是前世那个世界不存在的力量,是他用五禽戏从这具身体里唤醒的力量。 “师父!”一个年轻学徒从诊堂跑过来,手里拿著一条干布巾递给他,“您这套拳打了快一个时辰了,有病人等著呢。” 华佗接过布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拍了拍学徒的肩膀,走进诊堂。 但他心里想的不是今天的病人,而是仙人给他灌注的那些记忆。 扁鹊、张仲景、孙思邈,那三个老傢伙也在这个世界,也在京城的某个角落里开著医馆。 他必须去见他们。 南城仲景堂里,张仲景正伏在案前奋笔疾书。 他没有像华佗那样一起身就打拳。 也没有像扁鹊那样先打量自己的医馆。 而是一睁眼就抓起笔,开始记录脑海中涌动的那些医学记忆。 伤寒、杂病、瘟疫,那些他前世用一辈子总结出来的诊疗经验。 那些在这个世界闻所未闻的辨证施治之法。 他的医馆里堆满了医书和手稿,几个学徒正在一旁整理药材。 他写了一会儿,忽然停笔抬头,问学徒南城最近有没有什么疫病。 学徒愣了一下说有倒是有,最近码头那边有些扛包工拉肚子,挺常见的,没死过人。 张仲景放下笔说去看看。 北城千金药铺的后院,孙思邈正蹲在药圃里,用手指轻轻拨弄一株新栽的黄芪。 六十岁的他是四人中年纪最长的,满头白髮,但精神矍鑠,一双眼睛清亮得不像是老人的眼睛。 他前世活了一百多岁,养生之道早已融入骨髓。 这一世虽是从头来过,但他的心境比前世更加平和。 仙人说这个世界有武者,有文修,有浩然正气,有天地灵气。 他不在乎那些打打杀杀的事,但他在乎一件事。 这个世界的药材,和前世不一样。 有些前世只存在於传说中的灵药,在这个世界居然是真的。 有些前世极其稀有的药材,在这个世界居然满山遍野都是。 如果能將这些药材的药性研究透彻,结合武道修炼的法门,医术便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师父,前厅有病人来了。”一个小药僮跑过来稟报。 孙思邈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笑著说这就来。 他跨进前厅时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了一眼天空。 仙人说他们四人这一世要效忠的是当朝九皇子。 一个九岁的孩子。 他不了解朝堂上的事,也不太想了解,但既然是仙人嘱託,他自当尽心尽力。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把这间药铺经营好,把京城北城的病人看好。 至於九皇子,若有机会,自然会见的。 扁鹊最先登门拜访的是华佗。 他到西城元化堂门口时,华佗正在诊堂里给一个码头扛包工缝合手臂上的刀伤。 那扛包工疼得齜牙咧嘴,华佗手上动作不停,嘴里还念叨著忍忍就好,比刮骨疗毒轻鬆多了。 扁鹊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站在门口安安静静地看他缝完最后一针。 华佗缝完伤口,又嘱咐了扛包工几句。 这才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几个候诊的病人。 落在了门口那位身穿青布长衫、面容清瘦的中年人身上。 两人隔著诊堂里瀰漫的药气对视了好一会儿,然后华佗笑了,用布巾擦著满是血污的手笑道:“扁鹊兄,你来得正好,我这有个病人,脉象怪得很,你来看看。” 他们的对话简短而直接,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像是两个认识了半辈子的老友昨天才见过面。 此后陆续登门的是张仲景和孙思邈。 张仲景来时夹著一本厚厚的手稿,进门就和扁鹊討论起码头脚夫中正在流行的腹泻。 那不是普通的水土不服,病邪从口鼻入,直中脾胃,传播极快却症状隱匿。 他断定若不加控制,一旦蔓延到军营,后果不堪设想。 孙思邈带来的是几株刚从北山採回的药材,叶片嫩绿,带著晨露的湿润。 他將其放在桌上,说此物晒乾研磨成粉,外敷能止血,內服能清肺。 这个世界的人居然拿它餵牲口。 四人在仲景堂的后院里一直聊到月上中天。 话题从药材到病例,从武道到文修。 从各家医馆的位置到彼此徒子徒孙的医术水平。 最后不可避免地聊到了仙人给他们灌输的那些关於这个世界的信息。 扁鹊將银针在指间轻轻转动,率先打破了沉默:“我们四家医馆,分散在京城四个方向。” “京城人口数百万,大小药堂几十上百,我们这四个小药堂放在里面,就像四根针掉进了药渣里,谁也注意不到。” “这个位置,是仙人刻意安排的,我不管朝堂上的事,但既然仙人有这个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 “我们只管把医馆开好,把病人治好。” 孙思邈拈起一片药材叶片,点头附和,说宫里头规矩多,未必自由。 但若真有急事,他的人能出宫採药,总有办法联络。 张仲景把最后一笔医案写完搁下笔,目光扫过在场三人,提到了一个更为长远的问题。 这个世界的人均寿数不比前世长,但有了武道文修,有了天地灵气,许多前世只存在於理论中的医理或许在这里能得到验证。 前世他写《伤寒论》时总觉得有些地方说不通,到了这个世界再去看,说不通的地方好像都通了。 华佗听了这话忽然站起身来走到院子中央,当著三位老友的面缓缓展开了一套五禽戏。 这一回不是在医馆里独自练习,而是在三位当世最顶尖的医者面前。 他要让他们亲眼看看,他这套五禽戏在这个世界的武道规则下。 不再是延年益寿的养生功夫,而是一门货真价实、能淬炼气血、洗髓筋骨的武学功法。 每一个动作都调动著体內的气血。 每一次呼吸都在淬炼筋骨和经络。 打到最后一式时华佗收势而立,双掌缓缓下压將气血沉入丹田。 然后抬起头来看向三位老友,问出了一个深思已久的问题。 既然医武不分家,他们四人各自都有调理气血、疏通经络的独门手法,有没有可能把这些手法也像五禽戏一样融入武道修炼? 扁鹊沉吟良久,將银针收入袖中。 他没有直接回答华佗的问题,而是说了一句看似平淡却意味深长的话:“你我四人前世行医一辈子,见过的死人比活人多,救过的活人也比死人更多。” “到了这个世界,我们的医术依然有用,但要想医术更进一步,我们的武道修为也得跟上来。” “华佗有五禽戏,孙思邈有养生功,仲景通晓病理转化,我擅经络针灸,各有各的路。” “学无止境,医无止境,武亦无止境,你我四人的路,才刚刚开始。” 第99章 义诊 六月的京城,日头毒辣。 南城仲景堂门口那条小巷子里,却排著一条不长不短的队伍。 排队的人大多穿著粗布短褐,有码头的扛包工,有街边摆摊的小贩,有附近铺子的伙计。 个个面色蜡黄、嘴唇发白,有几个还捂著肚子蹲在墙根下,额头上的汗珠顺著脸颊往下淌。 仲景堂的门面不大,两间打通的门脸,门口掛著一块旧木匾。 上面写著“仲景堂”三个端端正正的楷书。 匾下站著两个年轻学徒。 一个在给排队的病人分发免费的凉茶。 另一个在按顺序叫號,忙得满头大汗但井井有条。 诊堂里,张仲景正坐在问诊台前为一个码头扛包工诊脉。 他的手指搭在对方汗津津的手腕上,闭目凝神片刻,然后又看了看舌苔,问了几个问题。 什么时候开始拉的、一天拉几次、有没有腹痛、吃了什么东西。 那扛包工有气无力地答道:“三天前开始的,一开始以为吃坏肚子,没当回事,这两天实在扛不住了,腿都软了,货也扛不动了。” “我们码头上有二三十號人都这样,有人拉得都脱水了。” 张仲景眉头微皱,提笔在医案上写下几行字,然后抬头对旁边的学徒吩咐道:“按这个方子抓药,五碗水煎成一碗,每日两剂,连服三天。” “告诉病人这几天只能喝米汤,不能吃生冷油腻,尤其是码头旁边那家卖凉粉的摊子,不能再吃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让人去码头上通知所有拉肚子的人,不管轻的重的,都来仲景堂免费诊治,药费先记在帐上。” 学徒接过方子应了一声,小跑著去抓药。 排队的病人里有认识张仲景的低声议论起来,说张大夫真是菩萨心肠。 旁边的人接话道,不光是张大夫,西城元化堂的华大夫和东城扁氏医馆的扁大夫这几天也在免费给码头工人治病。 据说他们都在研究这个拉肚子到底是什么引起的。 另一人附和说,反正看了好几家医馆都治不彻底,他们几个就能药到病除。 这时张仲景抬起头来说了一句。 不是菩萨心肠,是医者本分。 他现在怀疑这场腹泻不是普通的水土不服。 而是某种疫病的早期症状,现在不控制,等蔓延到军营就晚了。 所以各位如果有认识的人也在拉肚子,务必叫他们过来,不管有钱没钱,先看病要紧。 与此同时,西城元化堂后院那棵老槐树下,华佗正在做一件让围观群眾目瞪口呆的事。 他面前躺著一个码头扛包工,右臂上有一道三寸长的伤口。 是三天前扛货时被货箱上的铁皮划开的。 伤口已经化脓,红肿发亮,按西医的说法就是严重的化脓性感染。 在太医院,这种伤口的处理方式通常是外敷药膏加內服汤剂,能不能好全看病人自己的造化。 但华佗的做法不同。 他让病人喝了一碗麻沸散,等病人沉沉睡去之后。 从药箱里取出一套银光闪闪的手术刀具,先用烈酒冲洗伤口,然后用小刀切开化脓的部位。 一帧一帧地刮去腐肉,再用桑皮线缝合,最后敷上特製的金疮药膏,用乾净的棉布包扎妥当。 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 他做手术时,旁边站著好几个来看热闹的同行。 有人看得目瞪口呆,有人连连摇头说“这也太大胆了”,有人低声议论说化脓的伤口怎么能用刀刮。 华佗头也不抬,只是在缝合时淡淡地说了一句:“腐肉不除,新肉不生,化脓不刮,毒气攻心。” 做完手术后他起身走到水缸边洗手,对旁边围观的人说,有兴趣的明天再来。 他会做一台更大的手术,刮骨疗毒。 不是真有毒,是有个老兵的箭伤旧创里有碎骨片,一直没取出来,他要开刀取出来。 消息传到北城千金药铺时,孙思邈正蹲在药圃里侍弄他那些宝贝药材。 他的药圃不大,就在医馆后院,靠墙的一排陶盆里种著从北山上移植来的各种草药。 其中有一株叶片嫩绿的植物长得格外茂盛。 是他前几天亲自去北山採回来的,这个世界的人管它叫“止血草”,前世叫“地榆”,晒乾研磨成粉外敷能止血,內服能清肺热。 这个世界的人居然拿它餵牲口。 他小心翼翼地给那株地榆鬆了鬆土,又浇了点水,然后站起身来。 这时一个药僮从外面回来,手里拎著几包新采的药材,还带回一个消息。 说西城元化堂的华大夫今天又做了一台刮腐肉的手术。 围观的人挤满了半条巷子,都说华大夫是神医,但太医院的李太医说他是邪术。 孙思邈接过药僮手中的药材,不紧不慢地翻了翻成色,挑出几片晾晒不到位的叶子放在一旁,然后开口了。 他说李太医是谁,药僮说是太医院的外科圣手。 专门给陛下和娘娘们看病的。 孙思邈哦了一声,將挑好的药材放进簸箕里摊开晾晒,擦著手慢悠悠地说道:“李太医说的也不算全错。” “华佗那些手法,確实不是太医院的路数,但治得好病人就是好医术。” “咱们千金药铺走的是另一条路,不跟太医院比谁的手术刀快,也不跟华佗比谁的手法大胆。” “咱们看慢性病、调暗伤、做养生药膳,北城这边住著不少退下来的老兵,身上多少都有旧伤暗疾。” “他们年轻时在战场上受的伤,到了阴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床。” “这些病太医院不治,因为不影响性命,华佗那边也不方便治,因为不是急症,咱们来治。”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让人传出去,千金药铺专治陈年旧伤,第一个月义诊,不收诊金。 东城扁氏医馆里,扁鹊正坐在问诊台前给一个咳嗽不止的老妇人诊脉。 他闭著眼睛,三根手指搭在老妇人的寸口脉上,指尖微微用力又微微鬆开,像是在弹一首极缓慢的曲子。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没有问病情,而是直接说了句:“老太太,您这个咳嗽不是肺的问题,是胃气上逆,您是不是每天饭后都反酸?” 老妇人一拍大腿说神了,看了五六个大夫都说是肺热咳嗽。 扁鹊微微笑了笑,说胃气上逆也会引起咳嗽,症状和肺热咳嗽相似。 但脉象不同,肺热咳嗽的脉象是滑数,老太太的脉象是弦滑。 然后他从针囊里取出一根银针,让老妇人將袖子捋到肘弯以上。 在左右手臂上的內关穴和足三里穴各扎了一针,留针片刻后拔针。 又开了一张方子,嘱咐她连服七日,忌生冷辛辣。 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旁边等候的几个病人都看傻了,有人小声嘀咕说扁大夫看病太准了,摸一下脉就什么都知道。 扁鹊摇了摇头,不是他准,是脉象本身就会说话,他只是听懂了而已。 他又说,从今日起,扁氏医馆每个月义诊三日,不收诊金只收药费。 另外京中如果有其他医馆想学针灸之术,他可以免费教。 针灸不是哪一家的独门秘术,是天下医者共有的財富,多一个人学会就多一个病人能治好。 仲景堂门口排队的腹泻病人越来越多了。 而且不光是码头工人,附近几条街巷的居民也开始出现同样的症状。 张仲景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腹泻、脱水、传播速度快、集中在码头周边区域。 这不是普通的水土不服,这是疫病。 他想起前世写《伤寒论》时那些关於时行疫气的论述。 立即让学徒们把病情分门別类整理成册,逐日逐街登记。 又让两个腿快的学徒分別去元化堂和扁氏医馆送信请华佗和扁鹊来一趟。 同时让人去衙门报备。 码头一带疑似有疫病,请官府协助隔离病人、清洁水源。 他自己则挑亮了油灯,铺开纸笔开始整理连日来的病例,为即將到来的会诊做准备。 第100章 五禽戏 另一边,鲁长风蹲在南城一条小巷口的茶摊旁,手里端著一碗凉茶,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著巷子尽头那扇虚掩的木门。 他是一个时辰前接到宫里传出来的消息的,消息的內容很简单。 去西城元化堂找华佗,取一套五禽戏回来。 再去北城千金药铺找孙思邈,取一副药方。 落款是那个他熟悉的暗记。 他放下茶碗,將头上的破草帽往下压了压,起身朝西城走去。 元化堂的门脸不大,两间打通的门面,门口掛著块旧木匾,上面写著“元化堂”三个字。 还没进门,鲁长风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嚷嚷声:“说了多少遍,腐肉不除,新肉不生!你这条腿要是再拖两天,神仙都保不住!” 他掀开门帘走进去,看见一个四十五六岁的大夫正对著一个愁眉苦脸的病人训话,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了。 那大夫赤著半条胳膊,袖子卷到肘弯以上,露出一截粗壮有力的前臂,上面还有一道刚溅上去的血点子。 这形象和鲁长风想像中的名医不太一样。 倒更像码头上那些扛包工的头儿。 他等那病人千恩万谢地走了,才摘下草帽,走上前拱了拱手:“华大夫?” 华佗正拿块布巾擦手,抬眼打量了他一下。 鲁长风穿著一身粗布短褐,腰间扎著条灰布带,脚上一双磨薄了底的旧布鞋,怎么看都是个在街面上混饭吃的苦力。 但华佗的目光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停了一瞬。 那是练武的手,不是扛包的手。 “我就是。”华佗把布巾往肩上一搭,“看病?” “不看病。”鲁长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没有落款,只在封口处盖了一个极小的印记。 华佗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重新打量了一遍面前这个粗豪汉子,语气比刚才缓和了几分:“鲁帮主,里面请。” 两人穿过诊堂进了后院,院子里种著几棵老槐树,树荫下搁著一口水缸和几张竹椅。 鲁长风开门见山:“华大夫,殿下让我来,取两样东西,五禽戏的功法,还有孙思邈孙大夫新研製的药方。” “五禽戏在您这儿,药方在孙大夫那儿。” 华佗走到院子中央站定,没有拿任何兵器,只是缓缓展开了一套动作。 虎、鹿、熊、猿、鸟,五禽戏,一套打下来行云流水。 但鲁长风在一旁看得真切。 华佗每做一个动作,脚下的青砖便微微一沉。 体內的气血之力隨之运转一个周天,从丹田到四肢百骸,再从四肢百骸回归丹田,周而復始,如环无端。 一套五禽戏打完,华佗收势而立,双掌缓缓下压,將气血沉入丹田。 “五禽戏,分虎、鹿、熊、猿、鸟五形,每形六式,共三十式。” “虎形主筋骨,鹿形主柔韧,熊形主力量,猿形主敏捷,鸟形主平衡。” “这功法单独练是一套不错的拳法,但真正的作用是融入日常,练到一定程度,坐臥行走皆可练功。” 他走到石桌前拿起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鲁长风,“这是图谱,功法文字都在上面,半个月內背熟再还我。” “殿下根基尚浅,从熊形和鸟形开始练,熊形稳固根基,鸟形调息养气,等这两形练熟了再练虎形和猿形。” 鲁长风双手接过册子翻了几页,上面的图谱线条简洁却极为精准,每一式都標註了呼吸节奏和气血运转路线。 他將册子用油纸包好,又问起孙思邈的药方。 华佗擦了把脸上的汗说孙思邈正在千金药铺,让他直接过去,他最近新研製了一副提升气血的药方,本来就是要送进宫的。 北城千金药铺的后院里,孙思邈正蹲在药圃里给一株新移栽的黄芪培土。 鲁长风在药僮的引领下穿过前厅来到后院,第一眼看到的是满院的花草。 靠墙一排陶盆,墙角几畦药圃,院中央的石桌上摊著半簸箕正在晾晒的药材。 一个满头白髮的老者正背对著他蹲在药圃边,小心翼翼地用一把小铲给一株草药鬆土,动作轻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颊。 鲁长风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自报家门:“孙大夫,在下鲁长风,奉殿下之命前来。” “华大夫的五禽戏已取到,殿下还想求孙大夫新研製的提升气血的药方。” 孙思邈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打量了鲁长风一眼。 目光在他脸上那几道旧伤疤上停了片刻,然后微微点头。 转身走到石桌前拿起一张写满字的药方,问他在这个境界停留多久了。 鲁长风愣了一下,连忙解释不是自己用,是殿下。 孙思邈却摇了摇头,说殿下让他亲自来取药方,意思是这药方也要给他一份。 殿下的意思是他鲁长风卡在五品太久,也该突破了。 鲁长风接过药方时手指微微发颤。 上面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写著十几味药材。 黄芪、当归、党参、川芎、熟地、白芍、茯苓、白朮、甘草、肉桂、枸杞、杜仲。 每一味后面都標註了分量和煎服方法,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武道修炼者,服药后运转气血三个周天,药效可增三倍。” 落款是“孙思邈”。 孙思邈不紧不慢地坐回石凳上,將那张药方又抄了一份留在自己案头,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这副药方名为『少阳培元汤』。武道修炼一途,说白了就是不断以气血冲刷经脉、淬炼筋骨。” “气血不足,突破时后继无力,根基不稳,突破后境界虚浮。” “这副药能把根基夯实一些,突破时少受些苦,殿下武道天赋不错,但一直卡在二品巔峰没有突破,应该不是气血不足,而是故意压制。” “厚积薄发,根基越深突破越猛,殿下是个有耐心的,不过有时候压得太久反而伤身。” “这副药配好后隔日服用,服用后立即运转气血三个周天,药效才能完全吸收。” 鲁长风將两张方子贴身收好,郑重抱拳道了声告辞。 孙思邈没有起身相送,只是重新蹲回药圃边拿起那把小铲,继续给那株黄芪培土。 嘴里漫不经心地补了句:“告诉殿下,这药早晚各一剂,饭后半个时辰服用,服药期间忌生冷辛辣,忌熬夜劳神。” 说著拨了拨黄芪的叶片,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另外殿下若能將五禽戏与药方配合使用,效果更佳。” “五禽戏淬炼筋骨,少阳培元汤提升气血,一动一静,相得益彰。” 鲁长风將这句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又郑重抱了一拳。 转身大步走出千金药铺,草帽压得低低的,袖中油纸包裹著两样东西的分量沉甸甸地贴著他的手臂。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熟练地拐进小巷,穿过几条连阳光都透不进来的窄巷子,最终从王麻子烧饼铺的后门闪了进去。 半个时辰后,一只灰麻雀从烧饼铺的后院振翅飞起。 腿上绑著一根细如髮丝的铜管,穿过层层叠叠的宫墙,最终落在了九皇子偏殿的窗台上。 周行正坐在窗前练字。 听见翅膀扑棱声抬起头来,见是那只熟悉的小灰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放下笔將麻雀捉在手里,从它腿上取下铜管,拧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两张薄如蝉翼的纸条。 第一张是五禽戏的口诀总纲。 “虎形主筋骨,鹿形主柔韧,熊形主力量,猿形主敏捷,鸟形主平衡。” 旁边附了一行小字:“熊形稳固根基,鸟形调息养气,建议殿下从此二形入手。” 另一张是孙思邈的药方,“少阳培元汤”,方子下面还有一段专门写给他看的叮嘱。 他將两张纸条上的內容反覆看了三遍,然后凑到烛火上点燃,看著它们化为灰烬落入铜盘。 窗外夜色渐深,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他站起身来走到偏殿中央的空地上,闭上眼在脑海中將五禽戏的熊形第一式重新过了一遍。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膝微屈,重心下沉,双手如抱球,缓缓吐纳,体会丹田中那股气旋的运转。 他保持这个姿势站了很久,直到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双腿微微发颤。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不像是练功,倒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骨髓深处被缓缓唤醒。 他收了功在蒲团上坐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五禽戏对气血的淬炼效果比《养气诀》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仅仅是熊形第一式的站桩,丹田里的气旋就比平时活跃了数倍。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鲁长风已经將五禽戏分给了丐帮的核心帮眾,那些三品以上的弟子们,很快就能在五禽戏的淬炼下完成新一轮的突破。 而他也要加快脚步了。 他打开那本自製的册子,在“功法”一栏添了“五禽戏”三个字,又在“丹药”一栏写下“少阳培元汤,隔日一剂”。 搁下笔时他的目光落在“当前境界”那行字上停了片刻“二品巔峰”。 然后提笔在旁边加了四个字:“即將突破。” 第101章 一同修炼 周行拿到五禽戏图谱和少阳培元汤药方的第三天晚上。 偏殿里发生了一件让春兰和秋菊永生难忘的事。 她们伺候殿下用完晚膳,照例收拾碗筷准备退下。 殿下却忽然叫住了她们,让她们留下来,说要给她们看一样东西。 春兰端著茶盘的手微微一顿,和秋菊对视了一眼。 殿下这几日总是关著门练字。 偶尔还一个人站在屋子中央做一些奇怪的动作,她们只当是小孩在玩游戏,没太在意。 现在殿下忽然说要给她们看“一样东西”,两人心里都有些莫名的紧张。 周行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薄薄的册子,翻开扉页,上面用工笔细描著一个小人。 双脚分开,双膝微屈,双臂环抱如抱球,旁边用蝇头小楷標註著呼吸节奏和气血运转路线。 他指著图说这是一套养生功法,名叫五禽戏。 以后每天晚上吃完饭,她们俩要跟他一起练。 春兰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还没说话,旁边的秋菊就捂住了嘴。 她认得几个字,指著图问这是什么,周行一本正经地点头道:“熊形。” 秋菊沉默了好一会儿,用一种极其微妙的语气重复了一遍这个让她难以置信的名字。 春兰接过册子往后翻了几页,翻到鸟形那一页。 图上的人单腿独立,双臂展开如翅膀,姿势倒是挺好看。 但旁边標註的呼吸节奏极其诡异。 吸气时要提肛收腹,呼气时要鼓腹松腰。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半晌,终於忍不住吐槽说这哪是鸟啊,鸟要是这么呼吸早就从树上掉下来了。 她从小到大伺候殿下,向来温声细语,从不在殿下面前说半句不敬的话,但这会儿实在是绷不住了。 殿下拿回来的这本“仙法”,怎么看怎么像街头卖艺的骗人把戏。 秋菊也凑过来看了一眼,难得地发表了意见。 她这人平日里闷声不响,一天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但每次开口都能精准地击中要害。 她问为什么好好的一个人非要学熊学鸟,熊又不会飞,鸟也不会站桩。 说这话时表情极其认真,仿佛真的在为这个严肃的哲学问题而困惑。 周行也不解释,只是笑眯眯地说这是宫外一位老神仙给的功法,练了能强身健体。 春兰狐疑地看著他。 她最怕的就是殿下被人骗了,这年头打著“老神仙”旗號招摇撞骗的人多了去了。 去年宫门口就逮过一个卖“仙丹”的老道,那仙丹后来被太医院验出来是麵粉搓的。 但她看殿下难得这么有兴致,也不忍心扫他的兴。 况且这段时间殿下对她们极好。 从不摆主子架子,还帮了她那么大的忙,让她在宫里终於能挺直腰杆走路。 她心里一软,咬了咬牙说那就练练看,不好用就还给老神仙,然后揪了揪秋菊的袖子,让她也一起。 於是当天晚上,偏殿里便出现了这样一幕让春兰和秋菊一想起来就想往地缝里钻的场景。 三个人在屋子中央站成一排,周行站在最前面,动作一板一眼。 认认真真地摆出熊形站桩的姿势。 春兰站在他左边,学著他的样子屈膝沉腰,重心刚沉下去就觉得大腿酸得不行。 秋菊站在右边,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摆出鸟形,动作倒是比春兰舒展几分。 但呼吸总是和动作合不上拍,要么快了要么慢了,急得她额头上都冒了汗。 夏日的夜晚本就闷热,偏殿虽然通风但三个人练了不一会儿便都汗流浹背。 春兰好几次差点笑出声来,但看殿下练得那么专注,硬是把笑憋了回去。 秋菊则始终皱著眉和呼吸节奏较劲,动作和呼吸总也合不上拍,憋得脸都红了。 练了几天后,春兰和秋菊终於不再像刚学时那样手忙脚乱了,但吐槽的素材反而更多了。 春兰说这套动作最大的问题不是累,是丑。 熊形像蹲坑,鹿形像抽筋,猿形像偷桃,鸟形像被风吹歪了的稻草人。 她私下跟秋菊嘀咕,说以后打死也不能让外人看见她们练这个。 尤其是那个单腿站著双臂展开的鸟形,每次练完都觉得脚脖子快断了。 秋菊没她那么多话,只是默默揉著自己酸痛的脚踝,说了句:“站不稳。” 这话倒是精准。 鸟形动作看似简单,但对平衡和核心力量的要求极高。 秋菊性子沉静,动作比春兰舒展,却总是因为重心掌握不好而晃来晃去。 吐槽归吐槽,两人还是一天不落地跟著周行练。 宫里头的宫女日子並不轻鬆。 每天寅时就要起床伺候殿下洗漱更衣,然后洒扫庭院、洗衣晾晒、准备膳食。 一直忙到掌灯时分才能歇下。 自从加了这套功法,她们每天忙完宫务还要站桩、展臂、调息,累是真累。 但身体的变化也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发生。 春兰发现最近搬衣箱时不那么喘了,往年入秋她总是第一个著凉,今年却连个喷嚏都没打。 秋菊从前每到换季就咳嗽,今年却一点动静都没有,走路的步子也比从前轻快了几分,连皮肤都比以前红润了些许。 周行自己也在练。 拿到五禽戏的当晚他便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之后开始和春兰秋菊一同修炼。 没有刻意加快进度,而是严格按照图谱上的顺序。 先熊形稳固根基,再鸟形调息养气,等这两形练出些感觉再慢慢加入鹿形和猿形。 配合少阳培元汤的药力,丹田里的气旋正以一种远超以往的效率缓缓壮大。 他只用了不到十天便突破了二品巔峰,正式踏入三品。 突破那天晚上,他盘腿坐在床上,感受著丹田里那团比之前壮大了数倍的气旋缓缓旋转。 然后睁开眼睛,无声地笑了一下。 九岁的三品,这个速度放在十七个皇子里足以排进前五。 而排在他前面的二皇子周珣十六岁入四品。 大皇子周琮走的是文修路子,修为品级无法直接对比。 他深吸一口气,运转《藏锋诀》將三品的气血之力尽数压入脊柱深处的隱脉之中。 丹田里只留一个慢悠悠旋转的一品假气旋。 铜镜里的男孩面色平和、气息沉稳,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一品小皇子。 突破之后他没有急著往虎形和猿形上练,而是继续巩固熊形和鸟形的基础。 华佗在功法上的註解写得极精闢,每一形都包含了“练法”和“打法”两部分。 “练法”是日常修炼的站桩与调息,循序渐进,不伤身体。 “打法”则是这一形的实战化拆解。 周行將练法教给了春兰秋菊,打法却只字未提,自己悄悄在偏殿无人的时候演练。 他不能让两个宫女知道自己真实的武道水准,她们只要身体好、少生病、遇到危险跑得快就够了。 第102章 掌事嬤嬤 掌事嬤嬤姓刘,入宫那年刚满十四,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 从浣衣局的小宫女做到针工局的管事姑姑,靠的就是一双识人断事的眼睛和一张从不惹事的嘴。 她不站队、不巴结、不碎嘴,谁得宠谁失势她一概不闻不问,只管把分內的活计做得妥妥帖帖。 这些年宫里风云变幻,多少红极一时的管事姑姑一朝失势被发配到浣衣局去洗衣裳。 唯独她稳稳妥妥地熬到了告老的年纪,再熬几年就能出宫养老。 可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在针工局平平静静地走完最后一程时。 內务府的一纸调令砸到了她头上。 调她去九皇子偏殿,任掌事嬤嬤。 接到调令那天她对著那张薄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確认名字没写错。 九皇子,那个住在冷僻偏殿里、连份例都被剋扣的九殿下。 宫里谁不知道? 去伺候这样一位主子,和在针工局养老没什么两样,但既然是调令,就没有討价还价的余地。 调令的末尾签著人事司管事魏忠贤的名字。 刘嬤嬤听到这个名字时心里一紧。 魏忠贤,那可是內廷近年来躥升最快的人物之一。 掌管著整个內廷数万名宫人的档案和调动,在人事司管事这个位置上坐得稳如磐石。 此人永远是一副笑呵呵的热络面孔。 对谁都是三分笑,逢年过节自掏腰包给手底下的人加菜添酒,满宫上下提到“魏管事”三个字。 十个人里有八个会竖起大拇指。 但若以为他只是个八面玲瓏的老好人,那就大错特错了。 编制清查之后,十二监四司八局的人事调配全在他手里捏著。 他说调谁就调谁,他说升谁就升谁,连各监总管要安插个把人手都得先跟他打招呼。 更让人忌惮的是他背后那群义父。 內官监的老掌案、尚宝监的前任掌印、直殿监的老资歷、酒醋面局的掌班…… 这些人单独拎出来每一个都不算顶尖权势人物。 但合在一起就是一张覆盖內廷各个角落的关係网。 而这张网的中心,就是魏忠贤。 这样的人,刘嬤嬤得罪不起。 调令上写得明白:限三日內到九皇子偏殿报到,不得延误。 刘嬤嬤没敢多耽搁,第一天收拾了针工局的事务做了交接。 第二天收拾好自己的行李,把压在箱底几十年的那身新衣裳取出来熨平。 第三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她便起身洗漱,准备去偏殿报到。 刚推开房门,一个小太监便小跑著过来,拱手行礼。 说魏管事请她去人事司值房一趟,说有几句话要嘱咐。 魏忠贤要亲自见她。 刘嬤嬤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她在针工局待了大半辈子。 从未跟人事司打过直接交道,更別说被管事亲自召见。 穿过內务府走廊时,廊下的几个杂役正蹲在墙角吃早饭,见她过来纷纷侧目,显然也听到了风声。 等她走到人事司值房门口,门半掩著,里面隱约传来翻纸页的沙沙声。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叩了叩门。 “进来。”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让人不敢怠慢的分量。 刘嬤嬤推门进去,值房里只有魏忠贤一个人,正坐在案后翻看一本厚厚的人事档案。 他今天穿了一身青色宫袍,腰间繫著铜牌,案角放著一盏刚沏的茶,茶香裊裊。 刘嬤嬤赶紧跪下行礼,动作熟练得像是刻在骨头里。 魏忠贤没有立刻让她起来。 而是继续翻著档案,翻了几页才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热络得像是认识了她半辈子,说这位就是刘嬤嬤吧,快起来快起来,不必多礼。 刘嬤嬤站起身垂手侍立,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魏忠贤將档案合上放到一旁,靠在椅背上打量著她。 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问她今年五十有三了吧。 在针工局待了三十几年,管过库房,带过徒弟,还替皇后娘娘做过一件百蝶穿花的氅衣。 这件氅衣是他前日刚查到的,皇后娘娘很喜欢,还赏过刘嬤嬤一副银鐲子。 刘嬤嬤心里咯噔一下。 三十几年前的事他都能翻出来,这双眼盯著的人远比她想像的更多。 她不敢隱瞒,连连点头说公公说的是。 魏忠贤笑著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忽然一转,从閒聊变成了叮嘱。 他说给刘嬤嬤道个喜,九殿下那边缺个掌事嬤嬤缺了好多年了。 是他亲手从几百份档案里把刘嬤嬤挑出来的。 这番话停在这里,余下的话不用出口,分量已经压在刘嬤嬤心口上。 是他挑的,这份差事是他给的,这份体面也是他给的。 他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又重了几分。 说九殿下年纪小性子软,但那是主子,是陛下的亲儿子。 刘嬤嬤去了偏殿之后谨记两件事。 第一,把殿下伺候好,该补的份例该配的人手,只要殿下开口她只管来找他,他替她办。 第二,殿下身边有两个年轻宫女叫春兰秋菊,都是老实人,刘嬤嬤去了以后是掌事嬤嬤,不要仗著资歷欺负年轻人。 刘嬤嬤连忙跪下磕头,声音发颤。 她活了五十三年,什么事都见过,但这等阵势她没见过。 人事司管事亲自为一个不受宠的九皇子敲打她,她比谁都知道这番话意味著什么。 魏忠贤走过来亲自將她扶起来,替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语气又恢復了惯常的热络,说往后多关照了。 刘嬤嬤从人事司值房出来时,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魏忠贤的话。 坐稳了,出宫养老,坐不稳,一辈子记住。 她正想得入神,没注意脚下的甬道已经拐了个弯,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穿著緋红官袍,腰系墨色宫絛,面容年轻却神色沉静如水。 刘嬤嬤抬头一看,嚇得差点把行李掉在地上。 赵高,司礼监隨堂太监,赵公公。 她在针工局时就听过他的名號,內廷权势熏天的人物。 陈矩的义子,王錚的接班人,御花园杖毙黄贵人老嬤嬤的事早就在宫里头传得无人不知。 她慌忙跪下行礼。 赵高微微抬手说了声免礼,然后站在她面前,手里端著一盏茶,不紧不慢地用杯盖拨著浮在面上的茶叶。 沉默了好几息,他才开口。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说刘嬤嬤今日便要去偏殿报到了。 说得不多,只嘱咐了几句。 “多做事,少说话。” “该听的要听,不该听的烂在肚子里。” “该记的要记,不该记的当场忘掉。” 他抬起眼看了她一眼,目光沉静如古井。 “九殿下那边,以后多用心。” 刘嬤嬤连声应是,头低得几乎要埋进胸口。 赵高没有再说什么,端著茶盏从她身旁走过,步伐不疾不徐。 緋红官袍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甬道尽头。 刘嬤嬤直起身来,站在甬道中央愣了好一会儿。 晨光从天井上方倾泻而下,將她的影子长长地拖在青石板路上。 她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九殿下,一个无母妃、无外戚、无靠山的九皇子,在宫里活得像个透明人。 她原本以为自己被调去伺候这样的主子,是被打入了冷宫,是坐冷板凳,是这辈子的仕途走到头了。 但现在,魏忠贤亲自召她谈话,恩威並施敲打她。 赵高亲自在路上拦她,叮嘱她做事的分寸。 这两个人,一个是人事司的实权管事。 一个是下一任司礼监掌印的候选人。 內廷权势最盛的两个人,前后脚来敲打她,就为了让她“好好伺候九殿下”。 九殿下到底是谁? 或者说,九殿下背后到底站著谁?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刘嬤嬤就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赵高的话还在耳边迴响,不该想的不要想,不该记的不能记。 她深吸一口气,將脑子里的杂念全部按下去,理了理衣襟,重新拎起行李,朝偏殿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 不管背后有什么,她只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她就是九皇子的掌事嬤嬤。 魏忠贤说了,伺候得好,她有出宫养老的那一天。 伺候得不好,那双眼会一直盯著她。 至於其他的,她一个字也不能问,一个字也不能想。 第103章 刘嬤嬤 刘嬤嬤在甬道上站了许久,直到赵高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晨光里。 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半天的浊气。 她活了五十三年,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但今天这阵势,她是真没见过。 她弯腰重新拎起行李,手指触到粗布包袱皮的那一刻。 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但她的脚步已经比方才稳了许多。 不管背后有什么,她只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她就是九皇子的掌事嬤嬤,把差事当好比什么都强。 至於其他的,她一个字也不能问,一个字也不能想。 她沿著甬道往偏殿走,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掌事嬤嬤该乾的活计。 皇子份例该有多少宫人,偏殿现在有多少人,缺什么少什么。 殿下每日几时起床几时用膳几时读书,这些事魏忠贤没交代,赵高也没交代。 但她在针工局待了三十几年,掌事嬤嬤的职责她比谁都清楚。 魏忠贤说偏殿缺这个缺那个,那她就得先把底摸清楚,缺什么列个单子,回头去內务府找他。 走到偏殿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整了整衣襟,又拍了拍膝盖上刚才跪出的褶子。 殿门虚掩著,里面隱约传来翻书页的沙沙声和一阵极轻的说话声。 刘嬤嬤深吸一口气,抬手叩了叩门,隨后推门进去。 偏殿比她想像的要清静。 陈设简单,但收拾得乾净整洁,窗明几净。 案上搁著一盆长势正旺的万年青,角落里的小火炉上正温著一壶水,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两个年轻宫女正围坐在一张小桌旁。 一个在缝衣裳,一个在剥莲子,见有人进来,同时抬起头来。 周行坐在窗前的书案后,手里捧著一本《大周地理志》,正看得入神。 春兰最先反应过来,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来。 秋菊也跟著起身,往旁边让了让。 刘嬤嬤快步上前,端端正正地跪在书案前。 双手伏地行了个大礼,额头触在冰冷的青砖上,声音稳稳噹噹却带著恰到好处的恭敬:“老奴刘氏,奉內务府调令前来伺候九殿下。” “给殿下磕头了,从今日起,殿下的饮食起居、殿中事务皆由老奴打理。” “若有做得不周到的地方,殿下只管开口,老奴定当尽心竭力。” 周行放下书,从椅子上跳下来。 他没有立刻开口,目光在刘嬤嬤花白的鬢角和略显拘谨的跪姿上停了一瞬。 他在想,魏忠贤给她挑的掌事嬤嬤,赵高也在路上拦住她敲打了一番,那这个人应该可信,至少短期內不会出问题。 於是他快步上前,亲自弯腰將刘嬤嬤扶起来,用孩童特有的稚嫩语气说道:“嬤嬤快起来,地上凉,嬤嬤一路辛苦了,快坐下喝杯茶。” 刘嬤嬤被这双小手一扶,心里微微震了一下。 她在宫里见过太多主子。 有的颐指气使,有的客客气气但骨子里透著疏远。 但九殿下方才扶她时,那动作自然得像是扶自家老人,没有半点刻意。 春兰已经倒了杯热茶端过来,笑嘻嘻地说了声嬤嬤请。 秋菊则不声不响地挪了把椅子过来,摆在刘嬤嬤身后。 刘嬤嬤连忙道谢接过茶,喝了口热茶润了润乾涩的喉咙,心里却还在回想刚才那个瞬间。 九殿下是真客气还是假客气? 她见过太多八面玲瓏的主子,当面笑呵呵背地捅刀子。 但九殿下才九岁,心思应该不会那么深。 她正想著,春兰又开口了,语气里带著几分藏不住的高兴。 她说嬤嬤可算来了,殿下身边一直缺个掌事嬤嬤。 这些年好多事都是她和秋菊两个人摸索著乾的。 份例经常被剋扣,衣裳料子也比別殿的差,她们也不知道该找谁去说。 现在嬤嬤来了,就有人给她们撑腰了。 秋菊难得地应了一声嗯,声音不大,但听著让人心疼。 刘嬤嬤听著这话,心里那桿秤又悄悄倾斜了几分。 她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本空白小册子和一截炭笔。 说她在针工局当了半辈子管事姑姑,旁的不敢说,管人管物这两样,她还没失过手。 往后殿里的东西都清点一遍,该补的补该换的换,她们都有份。 今天她先把偏殿的底摸清楚。 说完她便在偏殿里仔仔细细地走了一圈。 看看床铺,棉褥薄了。 看看衣柜,换季的衣裳不齐。 看看窗欞,窗纸倒是新糊的。 她一边看一边用炭笔在册子上勾勾画画,动作熟练,显然是干了一辈子內务的老手。 看完一圈回到前厅,刘嬤嬤合上册子,脸上的表情既严肃又带著几分心疼。 她在宫里待了这么些年,心里早就磨出了一桿秤。 看人看事从不听人说,只看实打实的东西。 这一圈走下来,心里那桿秤的刻度已经清清楚楚了。 九殿下在这座偏殿里过的日子,比外头那些不受宠的庶子庶女更清寒。 但殿里的两个年轻宫女却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主子待下人好,下人才会真心实意地替他守著这个家。 她不再多说什么,挽起袖子便开始干活。 带著春兰秋菊把库房里积压多年的旧物全部清出来分门別类重新归置。 又让春兰带路去內务府领了这几个月被剋扣的份例。 她是人事司管事亲自挑来的人。 各司各库没人敢怠慢,该补的布料、该换的窗纱、该修的炭炉,一样不少地全领回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偏殿在刘嬤嬤的操持下悄然变了样。 床铺换上了新褥子,厚实柔软。 衣柜里添了几件新衣裳,料子虽不是最上等的,但至少不再寒酸。 缺了多年的掌事嬤嬤份例也补上了,偏殿的宫人编制从四名补到了五名。 她的分寸感简直像是刻在骨头里的。 该问的一句不落,不该问的绝不打听。 殿下和春兰秋菊的起居习惯、饮食偏好、作息时间,她只用了不到十天就摸得清清楚楚。 但殿下的学业进度、交游情况、和哪些宫人来往,她从不主动探问。 多做事,少说话。 赵高的话她一个字都不敢忘。 每次碰见春兰和秋菊跟在殿下身边,她都会在心里默默欣慰几分。 这两个年轻宫女虽然年纪轻,但做事勤快、心思纯良,是把殿下放在了心尖上照顾的。 在偏殿的这些天,她还陆续从春兰口中零零碎碎地听说了御花园那件事。 殿下被老嬤嬤骂“没人养”,春兰被扇了一耳光,殿下在亭子里站著一动不动。 春兰当时说那老嬤嬤被赵公公拖出去杖毙时她其实一点也不觉得解气,只觉得害怕,但殿下站在她前面,她就不怕了。 刘嬤嬤没多问,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笔:殿下和这几个宫女之间的情分,不是普通的主僕情分。 那是从泥里一起爬出来的过命交情,比她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主子与下人之间的关係都更真。 而九殿下在刘嬤嬤心里的分量,也从“不受宠的小主子”悄然升到了另一个位置。 她发现殿下看书看得极快。 《大周地理志》那样的厚书他几天就翻完了一本,而且不是在装模作样,是真看进去了。 有一次她整理书架时不小心碰掉了一本殿下看过的地理志,捡起来时正好翻到一页。 那页的边角被折了一个小小的角,旁边用炭笔写了几个极小的字,字跡稚嫩但工整。 她没有仔细看內容,只是默默將书合上放回原处,心里那桿秤又悄悄加了一块砝码。 九殿下在练字,在看书,在悄悄学东西,而且学得很认真。 这样一个孩子,不该被冷落。 第104章 皇室家宴 永和二十三年,七月初七,乞巧节。 这日子在宫外是女儿家穿针乞巧、拜月祈福的好时节,在宫里却是一年一度的皇室家宴。 按大周祖制,乞巧家宴不设外臣,不排仪仗,是皇家少有的只属於自家人的聚会。 太液池畔的流芳殿早在三日前便已张灯结彩,廊下悬著七彩琉璃灯。 殿前铺著织金红毡,宫女们捧著鲜果糕点穿梭其间,內侍们蹲在廊角小心翼翼地往池中放河灯。 那河灯是各宫娘娘亲手扎的,莲花形状,烛心一点。 顺著太液池的水流缓缓漂出去,在夜色中匯成一条星星点点的光带。 倒映著天边的银河,分不清哪是天上的星,哪是水中的灯。 酉时刚过,皇子公主们便陆续到了。 最先到的是大皇子周琮,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锦袍,腰间繫著青玉带,步履从容,气度温文。 他身旁跟著一位身著淡青色宫装的年轻女子,眉眼清秀,举止端庄,正是大皇子正妃谢氏。 谢氏出身江南书香世家,其父谢文渊是翰林院侍讲学士。 虽不是权倾朝野的显赫门庭,但谢家在江南文坛声望极高。 与大皇子生母贤妃的娘家是世交,这桩婚事便是贤妃在世时亲自定下的。 周琮入席后便在孔衍下首坐下,谢氏安静地坐在他身旁。 偶尔低声与他说几句话,两人相敬如宾的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倒是一对极般配的少年夫妻。 紧接著二皇子周珣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今日没穿武服,换了件深蓝色锦袍,腰间悬著一柄短剑。 那是太尉周景赠的赤焰剑,寸步不离。 他身旁跟著的正妃韩氏出自定远侯韩崇的嫡系,眉眼英气,身量高挑,走路带风,一看便是將门之女。 两人坐下后韩氏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落在对面谢氏身上微微頷首。 谢氏也含笑回礼,两个正妃之间的无声交锋在眼神交匯的一瞬便已完成。 三皇子周瑛来得比前两位都晚了些。 他生母容妃早已失宠,在宫中素来低调。 他的正妃柳氏是礼部侍郎的庶女,出身不算高,但胜在知书达理,在妯娌间人缘不错。 两人入席时只和前后左右的兄弟打了个招呼,便安安静静地坐下了。 四皇子周玢隨后而至。 他是武安侯赵熙的女婿。 当年赵熙的嫡女嫁入四皇子府时,这门亲事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少议论。 赵熙是四侯之中最低调的一个,但手握西南边军实权。 四皇子娶了他的嫡女,便等於在军中多了一座靠山。 四皇子正妃赵氏今日穿了件石榴红的宫装,头上簪著一支赤金凤釵,在一眾正妃中格外扎眼。 她坐下时目光在韩氏身上停了一瞬。 武安侯府和定远侯府在军中分属不同派系,两家虽不至於公开翻脸,但私底下的较劲从来没停过。 韩氏也注意到了那道目光,却只是端起茶盏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把头转开。 五皇子周珪入席时身边空著一个位置。 他是诸皇子中少数几个尚未娶正妃的。 太保宇文烈是他的授业恩师,宇文家在朝堂上地位超然,他的婚事自然也要慎重再慎重。 他入席后便和旁边的六皇子低声交谈起来,神態自若,似乎並不在意身边的空位。 六皇子周珂的正妃曹氏是安西侯曹骏的庶女,性情温婉,在妯娌间不算出挑,但胜在本分守礼。 七皇子尚未成年,没有娶妃,独自一人坐在席末,好奇地东张西望。 八皇子年纪更小,坐在七皇子旁边,正偷偷从桌上摸了一块桂花糕往嘴里塞。 九皇子周行排在最末,他身后跟著刘嬤嬤。 刘嬤嬤今日特意给他换了一身新做的靛蓝色小袍,腰间繫著一条素色腰带,头髮用一根青玉小簪束得整整齐齐。 他入席时殿內已经坐了大半,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到来。 或者说,没有人觉得需要特意去注意。 他在宫人的引导下坐到了最末尾的位置,身旁没有正妃,也没有伴读,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席位。 殿中座位按长幼尊卑排列。 最上头是皇帝和皇后的主位,往下依次是皇子公主们按年龄排序。 周行的座位在倒数第三个,排在几个五六岁的小皇子前面。 他坐下后便安安静静地端起面前的茶盏小口抿著,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內眾人。 皇子正妃们的位置也在皇子席位旁边,各自按品级著宫装。 大皇子正妃谢氏的淡青色宫装用的是苏州云锦,料子不算顶贵。 但绣工极为精致,裙摆上的兰花栩栩如生,一看便是江南顶级绣娘的手艺。 四皇子正妃赵氏的石榴红宫装则是蜀中贡缎,色泽浓艷,配著那支赤金凤釵,在一眾素雅装扮的正妃中格外惹眼。 二皇子正妃韩氏穿的则是北境產的暗纹锦缎,料子厚实挺括,袖口收得紧窄,颇有几分將门之女的利落。 光是这一桌正妃的著装,便是半部大周贡品地理志。 周行正不动声色地观察著,二皇子正妃韩氏的目光忽然扫了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她微微偏头对身旁的二皇子周珣低声说了句什么,周珣也抬头看了周行一眼,然后对韩氏摇了摇头。 韩氏便收回目光,继续和旁边的三皇子正妃柳氏閒聊。 周行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嘴角保持著恰到好处的怯怯微笑。 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御花园的事之后,二皇子曾在路上警告过黄贵人,想必韩氏是在问那件事的后续。 周珣摇头,大概是说“不关我们的事”。 他垂下眼帘继续喝茶。 这场家宴上他的存在感一如既往地稀薄,但和往年不同的是,今年已经有人在偷偷打量他了。 刘嬤嬤站在他身后,將这些目光尽收眼底,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冷笑。 你们现在才开始注意九殿下,晚了。 戌时整,钟鸣九响。 殿外传来內侍悠长的唱喏声:“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满殿眾人齐刷刷起身跪迎。 周武帝周乾携皇后並肩步入流芳殿。 皇帝今日穿了一身赭红色龙袍,袍上绣著五爪金龙,在琉璃宫灯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皇后穿了一身正红色凤袍,头戴九尾凤冠,步摇隨著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两人落座后周乾微微抬手说了声平身,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殿的嘈杂,所有人这才重新落座。 周乾的目光扫过殿內眾人,在一眾皇子公主的脸上缓缓掠过。 看到大皇子周琮时微微頷首。 看到二皇子周珣时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看到四皇子周玢身旁的赵氏时目光停了一瞬。 然后他的目光继续往后扫,扫过几个年幼的皇子公主,最后停在了最末尾的九皇子周行身上。 他的目光在周行脸上停了两息。 两息,在帝王的目光里已经是相当长的时间了。 周行垂下眼帘,姿態一如往常地怯怯的。 周乾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宣布开宴。 宫乐声起,舞姬们鱼贯而入,在殿中央翩翩起舞。 宫女们端著各式珍饈美饌穿梭於席间。 宴至中途,周乾忽然放下酒杯开口说了一句话:“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朕也好久没跟你们说话了。” 他靠在龙椅上,目光在一眾皇子脸上慢慢扫过,“琮儿最近在內阁观政,可有什么心得?” 周琮放下玉箸,起身拱手答道:“回父皇,儿臣近日在读户部呈递的歷年田赋档案,觉得我朝田赋之制虽已完备,但各地执行参差不齐,尤其是土地清丈一事,亟待整顿。” 他的回答中规中矩,既没有刻意卖弄,也没有敷衍了事。 周乾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又转向二皇子周珣。 “珣儿最近在太尉府协助调度北境粮草,北境大战刚打完,胡人残部还在草原上游荡,你觉得北境防线还有什么疏漏?” 周乾的语气里带著几分考校的意味。 周珣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声音洪亮地说雁门关到云州这一段兵力部署偏重正面防御,侧翼薄弱。 建议在云州西侧增设两个骑兵哨站,与朔州形成犄角之势。 周乾微微頷首,目光继续往后扫。 他没有问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而是直接跳过了好几个人,落到了最末尾的周行身上。 “小九。”周行连忙站起身来,垂著头怯怯地应了声父皇。 周乾打量著他,问了个似乎隨意却又耐人寻味的问题。 “最近在做什么?”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周行身上。 这个瘦瘦小小的九皇子从来都是家宴上最不起眼的存在,陛下之前从未在公开场合单独问过他话。 周行低著头规规矩矩地回答:“回父皇,儿臣最近在读《大周地理志》,觉得写得很好,就是有些地方的地图旧了,北境有几个州府的边界画得不太对。” 周乾微微挑眉,问他怎么知道北境的地图不对。 周行心里一紧,知道自己说多了,但面上仍然维持著怯怯的表情。 用孩童特有的天真语气说儿臣看了好几本地理志,发现每本画的北境边界都不太一样。 有的多一座山,有的少一条河,儿臣也不知道哪本是对的,只是觉得奇怪。 周乾沉默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隨即微微点了点头说了句很好,读得仔细。 这个回答在殿內眾人耳中各有各的解读。 大皇子低头抿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二皇子看了周行一眼,若有所思。 四皇子正妃赵氏侧头对四皇子低声说了句“九弟倒是用功”,语气里带著几分不以为然。 而坐在皇子正妃席位中的韩氏,则用一种审视的目光重新打量著这个被满宫忽略的九弟。 十岁的孩子能看出地图画错了,这份细心和用心,绝不是“用功”二字能概括的。 周行坐回席位继续小口小口地抿著茶。 刘嬤嬤站在他身后,將他方才对答如流的模样尽收眼底,心里的那桿秤又悄悄加了一块砝码。 她刚才看得很清楚。 殿下在回答之前微微顿了一下,那不是在组织语言,而是在收敛锋芒。 能把话说得既让陛下刮目相看又不至於太出挑,这个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不像是她之前以为的那个怯弱寡言的小主子,更像是一把暂时收在鞘中的刀。 家宴散场时,太液池上的河灯已经漂远了,只剩下零星几盏还在水面上明明灭灭。 周行跟著人流往外走,刘嬤嬤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人沿著太液池畔的石径慢慢朝偏殿方向走去。 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著淡淡的荷叶香。 刘嬤嬤將一件薄披风搭在他肩上,低声说了句殿下今晚应对得体,只是话说得多了些。 周行脚步微微一顿。 他知道刘嬤嬤是在提醒他,今晚他说的关於北境地图的那番话。 虽然效果不错,但锋芒还是露了一点。 他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心里却对这位老嬤嬤又多了几分认可。 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他言语中的分寸偏差,这份洞察力,针工局那些年没白待。 回到偏殿后,春兰和秋菊已经备好了热水。 周行洗漱完毕屏退了她们,独自坐在窗前。 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月光透过叶隙洒在窗台上,斑驳如碎银。 他摊开那本自製的册子,翻到记录皇子势力的一页,提起笔在今晚新观察到的几处细节上做了补充。 大周皇子十七人,公主九人。 皇子之中,真正有资格覬覦那个位置的,其实只有年长的几位,而他们背后各自站著一股或多股朝堂势力。 大皇子周琮,十九岁,文修三品,正妃谢氏是江南书香世家出身,背后站著太傅孔衍和整个文官清流体系。 二皇子周珣,十六岁,武修四品,正妃韩氏是定远侯韩崇的嫡系,背后站著太尉周景和军方强硬派。 三皇子周瑛,十五岁,尚未开府,正妃柳氏是礼部侍郎庶女,母妃容妃早已失宠。 四皇子周玢,十五岁,正妃赵氏是武安侯赵熙的嫡女,背后是西南边军势力。 五皇子周珪,十四岁,尚未娶正妃,师从太保宇文烈,在刑部和大理寺观政。 六皇子周珂,十三岁,正妃曹氏是安西侯曹骏的庶女,背后是西北军方。 七皇子以下皆未成年,暂无威胁。 但今晚家宴上有一个细节,周行在册子上用硃笔重重地圈了一下。 五皇子周珪。 这人整晚都没怎么说话,一直在角落里默默观察,但他身旁空著的那个座位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他是宇文烈的学生,宇文家在朝堂上地位超然,他的婚事宇文烈会怎么安排,满朝文武都在暗中关注。 五皇子本人不显山不露水,可他越是低调,越说明他背后的人沉得住气。 这种对手,往往比那些锋芒毕露的更难对付。 周行搁下笔,將册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他靠在床头望著天花板上的木纹,脑海里还在回味今晚家宴上的每一帧画面。 大皇子温文尔雅,答话滴水不漏,被孔衍调教得很好。 但从他答话时微微攥紧的手指来看,他心里的压力比谁都不小。 二皇子英气勃勃,说话直来直去,但他在看到四皇子正妃赵氏时眉头曾经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武安侯府和定远侯府的派系之爭,显然已经影响到了皇子之间的关係。 三皇子全程安静得像不存在,但他的正妃柳氏却和韩氏、谢氏都能搭上话。 四皇子的正妃赵氏太过张扬,在一眾正妃中格格不入。 五皇子从头到尾都在暗中观察,这种人才最难缠。 而他自己。 九皇子周行,无母族、无妻族、无师承,在这张皇子势力图上空白得像个局外人。 在大周皇室,这样的出身背景几乎就等於被自动剔出了夺嫡的竞爭行列。 没有人觉得他有威胁。 哪怕今晚父皇破天荒地多看了他两眼、多问了他一句话,落在旁人眼里也不过是“运气不错”。 不会有人在背后搞他,不会有人专门针对他,他可以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继续安安静静地织他的网。 大周皇子十三四岁便算成年,届时可以迎娶正妃、开府建牙。 他今年九岁,距离成年还有四年。 四年,够他做很多事了。 他从床上翻身坐起来,重新摊开册子,在那张皇子势力图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成年之前,不爭锋芒,成年之日,不可挡。” 然后搁下笔吹灭蜡烛。 黑暗中,窗外的月光將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隨风轻轻晃动。 他闭上眼,脑海里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都已各就各位,只等时光將它们一颗颗推到该去的位置。 第105章 朝会 永和二十四年,正月初一。 除夕的雪断断续续下了一整夜。 天还没亮透,乾元殿前的广场上便已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元旦大朝是大周一年中最隆重的朝会。 在京七品以上官员悉数到场,外官进京述职者亦列席於殿外。 文官按品级列于丹陛左侧,武官列於右侧,人人身著朝服,头戴梁冠,在凛冽的寒风中站得笔直。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錚因旧疾復发告假半日,代他站在丹陛前唱名的,是隨堂太监赵高。 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緋色朝服,腰束墨色宫絛,手捧拂尘,每一个名字从口中报出来时都在殿前广场上空清晰地迴荡。 那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內息的功夫,而是纯熟到极致的分寸感。 周行站在皇子队列中,身前是几个比他年长或年幼的兄弟,身后是皑皑白雪覆盖的汉白玉栏杆。 他穿著新制的朝服,领口的风毛被呵出的白气打湿了些许。 身旁的刘嬤嬤在宫人队列中远远望著他的背影,心里那桿秤从家宴那晚之后便再没放下过。 繁琐的礼仪持续了整个上午。 祭天、祭祖、百官朝贺、宣读新年恩詔,一项项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直到正午的钟鼓齐鸣,方告礼成。 散朝后,皇子们三五成群地走下台阶,交谈声和笑声在雪后的广场上迴荡。 周行照例走在最后,回到偏殿换下朝服,换上家常的棉袍,又加了一条围脖。 春兰端来一碗滚烫的薑汤,汤色深褐,热辣辣的姜味直衝鼻腔,他小口小口地喝著,五臟六腑都暖了起来。 “殿下慢点喝,別烫著。”刘嬤嬤在旁边替他把换下的朝服掛好。 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新炭,偏殿里暖烘烘的。 窗纸上结的霜花正慢慢融化,顺著窗欞淌下一道道细细的水痕。 到了傍晚,宫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除夕守岁的夜宴设在凤仪宫。 这是后宫的家宴,比乞巧家宴更私密些,只有皇帝、皇后和各宫妃嬪皇子公主参加。 周行的席位仍被排在不起眼的角落,他照例安安静静地吃东西。 宴至中途,周武帝举杯说了些新年期许的话,目光在诸皇子身上扫过。 在大皇子身上停了片刻,又在二皇子身上停了一瞬。 唯独掠过九皇子时没有任何停留。 刘嬤嬤站在宫人队列中看得分明,心里微微嘆了口气,却见殿下依旧小口吃著菜,神情安然。 她忽然又觉得,或许殿下根本不需要旁人的目光。 守岁之后便是开年。 正月初二,各府互送年礼,大皇子府、二皇子府、太傅府、太尉府的门槛都快被送礼的人踏破了。 九皇子偏殿倒是门可罗雀,只收到几份例行公事的年礼。 其中一份来自司礼监隨堂太监赵高。 两匹锦缎、一盒湖笔、一匣新茶,附的帖子上只写了“恭贺新禧”四个字,笔墨匀停,不卑不亢。 春兰拿著帖子问殿下要不要回礼。 周行拿起帖子看了眼,说笔墨收好,锦缎给刘嬤嬤和她们分做新衣裳,又让回一盒桂花糕便好。 另一份年礼来自和盛源。 不是送到偏殿,而是通过鲁长风的渠道转送进来。 几匹上好的云锦、几盒名贵药材、一匣子新制的银錁子,还有一封夹在礼单里的密信。 周行看完密信后將其烧掉,灰烬落入铜盘,然后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让猗顿以和盛源名义向京郊几个受灾的村子捐一批粮食和药材。” “雪灾之后必有大疫,张仲景那边已经报上来了。” 过完年周行便十岁了。 他的身高又躥了半寸,春兰给他量身高时在门框上刻下了第四道划痕。 比第三道高出整整一指。 修为在三品基础上稳步提升,五禽戏三十式已全部练熟。 少阳培元汤仍隔日一剂,丹田里的气旋愈发凝实,隱隱有了几分三品巔峰的气象。 但他仍用《藏锋诀》压著,在外人看来依然是个普普通通的一品小皇子。 正月初七,吏部率先启动了春选程序。 春选是大周选拔中下级官员的主要途径,与科举取士並行。 科举选的是进士入翰林,春选补的是各部院寺监的郎官缺额。 春闈之后朝堂上的新格局正在慢慢成型。 姚广孝在翰林院安安静静地编修国史,从不主动发表政见。 但他每次开口都能精准地切中要害,同僚对他的评价从“状元公”悄然变成了“姚修撰”。 王安石在都察院跟著裴度查了几桩积案。 每到一处先翻档案同僚笑他不通人情世故,但被他翻出真凭实据拿下几个贪官后便没人敢笑了。 苏軾在翰林院如鱼得水,一手诗词写得越发肆意汪洋。 新作《江城子·密州出猎》已传到了宫外,连街边卖烧饼的王麻子都会哼两句“会挽雕弓如满月”。 霍去病和李文忠也在兵部站稳了脚跟。 两人虽暂留兵部听调,但北境隨时可能再起战事,他们的任命只是时间问题。 霍去病在兵部校场上閒不住,每日拉著李文忠切磋骑射,两人的战马把校场的土都踏平了一层。 陈庆之在兵部职方司埋头整理北境舆图,將他从朔州带回来的那套手绘地图重新修编,被司马烈偶然看到后拍案叫绝。 周行將各方传回来的信息一一归档,然后摊开那本自製册子,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一个字。 “等”。 十岁的他站在窗边往外看,老槐树的枝椏上新发了几个嫩芽,在雪后的晴空下嫩绿得近乎透明。 冬天快过去了。 第106章 前世今生 永和二十四年,正月初八。 吏部的春选刚启动。 京城官场便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从六部衙门一层层往外扩。 春选补的是各部院寺监的郎官缺额,品级虽不过六七品。 却是寒门进士和世家子弟踏入实权岗位的第一步。 而今年春选的风向標,几乎毫无悬念地指向了同三个人。 姚广孝、王安石、苏軾。 这三人在去年春闈横空出世,同榜进士及第,如今又同在翰林院观政期满。 按照大周惯例,观政期满的翰林院进士將面临第一次正式授职。 是留在翰林院继续修撰,还是外放地方歷练。 或是调入六部任郎官,每一条路都意味著截然不同的仕途轨跡。 而选哪条路,往往不是自己说了算,而是背后站队的结果。 消息最先从翰林院传出来。 掌院学士崔翰林年事已高,今年春选后便要告老,翰林院侍讲学士的位置將空出一个。 这个位置品级虽只是从五品。 但侍讲学士入值內阁、隨侍御前,是通往內阁大学士的捷径。 孔衍早早便向吏部举荐了苏軾。 推荐的理由很充分。 苏軾是六品文修,在翰林院观政期间校勘典籍数十卷。 还参与了国史编修,论才学论修为论资歷,在同期进士中都是拔尖的。 当然最主要的是一句没说,那就是苏軾是他的关门弟子。 但让朝堂上许多人大感意外的是,孔衍並没有同时推荐王安石和姚广孝。 王安石的举荐人是裴度,推荐的位置是都察院经歷司经歷,正六品。 裴度的理由很简单:王安石在观政期间清查户部积年田赋档案。 查出了云州军粮贪墨案的线索,这等实务之才留在翰林院修书是浪费。 而姚广孝的举荐人则是礼部尚书孟彦伦,推荐的位置是礼部主客司郎中,正六品。 孟彦伦的理由同样充分:姚广孝在殿试策论中对边防与外交的论述极为精闢。 主客司掌管藩属朝贡与四夷交往,正需要这样的人才。 三道举荐,三个方向。 背后分別是太傅孔衍、左都御史裴度、礼部尚书孟彦伦。 裴度和孔衍素来井水不犯河水,孟彦伦虽是孔衍的师弟,但在用人上歷来有自己的主张。 这三份举荐看似各不相干,落在有心人眼里却分明是一场不动声色的博弈。 而就在春选名单尚在吏部核议之时,另一件事却先一步抢了京城舆论的风头。 正月初十,安西侯府办了一场赏梅宴。 这赏梅宴名义上是请各府年轻子弟赏梅赋诗,实际上谁都心知肚明。 安西侯曹骏的幼女今年刚满十五,正是议亲的年纪。 各世家心照不宣,这场赏梅宴便是曹家相看女婿的相亲宴。 安西侯府的梅园在京城颇有名气,园中植了数百株老梅,正月里正是花期最盛的时候。 曹骏下了帖子,京城各世家都给了面子。 到了正月初十那天,安西侯府门前车水马龙,各府的年轻子弟鱼贯而入。 男宾席设在梅园东侧的暖阁中,女宾席则在西侧的水榭。 中间隔著半片梅林,远远能望见彼此却不会逾越礼数。 但赏梅赋诗这个环节却是男女宾合在一处。 在梅林中央的观梅亭中设了长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凡有意展示才学者皆可当场赋诗。 说白了,这就是给年轻男女一个正当的机会互相看看。 暖阁中早已聚了不少人。 苏軾一进门就被几个国子监的同年拉住了,非要他先赋一首。 他也不推辞,走到亭中提起笔,就著案上铺好的宣纸一挥而就。 “东风裊裊泛崇光,香雾空濛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写罢搁笔,旁边的人凑过来一看,先是倒吸一口凉气,然后便是满亭的讚嘆声。 有说好一个“故烧高烛照红妆”的。 有小声议论说苏修撰这一手诗才今晚怕是没有第二个人敢提笔了。 还有国子监的老教授拊掌连说这诗不写梅字却句句是梅,妙。 男宾席上的喧譁自然传到了女宾席那边。 几个胆子大的世家小姐让丫鬟把诗抄了过来,对著“只恐夜深花睡去”红了脸。 有人低声说苏修撰这诗里说的怕是红梅,心里想的却是人。 曹骏的幼女曹婉寧也在其中,她坐在水榭的雕花窗边。 手里捏著那张抄了诗的纸,抿著嘴看了很久,耳根慢慢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緋红。 王安石比苏軾晚到了半个时辰。 他一进门就被几个户部的同僚拉住了,说王编修你终於来了,正主儿都等著呢。 不是等他的人,是等看他怎么被裴中丞的千金刁难。 裴度的独女裴幼清正坐在水榭中,她是这次赏梅宴上最受瞩目的女宾之一。 裴度是左都御史,清流文官的第二號人物。 裴幼清自幼丧母,被裴度当半个儿子养大,读的是经史子集,论的是朝政得失,眼界极高。 赏梅赋诗的环节进行到一半时,便有人起鬨让裴小姐也写一首。 裴幼清也不扭捏,走到亭中提起笔写了一首咏梅诗。 诗写得清冷孤高,字跡也如刀削斧刻。 写完后满亭寂静了片刻,因为这首诗实在不像一个姑娘家写的。 全诗没有一个字提到梅花,却句句都在说梅花的孤高与不群。 几个世家子弟看了之后脸色都有些訕訕的,不敢轻易上前搭话。 王安石站在人群中从头到尾把那首诗读了一遍。 目光在最后两句上停了片刻,然后转头对旁边的同僚说了句“好诗”。 他不像苏軾那样当场赋诗唱和,也没有上前攀谈,只是默默记下了这首诗。 但裴幼清却注意到了他。 不是因为他长得多出眾,而是因为全场那么多人只有他在读那首诗时眉宇间没有任何奉承的神色。 他只是在认真看诗。 她的丫鬟后来悄悄告诉她那人是王编修,老爷的学生。 裴幼清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人和別人不太一样。 苏軾与曹家的缘分却因为一首诗悄然生根。 他写完《海棠》后不久。 曹骏便亲自过来跟他喝了杯酒,问他近来在翰林院可还习惯。 又隨口提到幼女婉寧自幼爱读诗词,尤其喜欢苏修撰那首《蝶恋花》。 苏軾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大大方方地笑道:“小姐厚爱,改日苏某定当亲笔抄录一首奉上。” 他这话说得极有分寸,奉上的是诗词,不是別的。 但曹骏似乎並不在意他的分寸,只是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又去招呼別的客人了。 几天后,姚广孝却独自去了大报恩寺。 他如今已还俗入仕,但寺中僧人仍当他是自己人。 他在藏经阁里坐了片刻,知客僧便引了定远侯府上的老夫人来解签。 老夫人在藏经阁坐了小半个时辰,回去路上对身边的老僕说了句话:“这个年轻人,太静了,静得让人看不透,但听他说话,心里就觉得踏实。” 回去后那老僕把话传给了定远侯韩崇。 韩崇正在擦拭他的战刀,闻言手中动作停了一瞬,说能让老夫人觉得踏实的人,不多。 赏梅宴的余波还没散尽,春选的正式名单便出炉了。 姚广孝迁礼部主客司郎中。 王安石迁都察院经歷司经歷。 苏軾迁翰林院侍讲学士。 三道任命,各有各的深意。 姚广孝入礼部主客司,看似远离权力中心。 但掌藩属朝贡与四夷交往,將来所有外交事务都要经他的手。 王安石入都察院,看似官阶不高,但掌文书机要,弹劾章奏皆出其手。 苏軾入翰林院侍讲学士,离內阁只有一步之遥。 任命公布后,各方势力的反应也颇耐人寻味。 二皇子周珣当天便派人给姚广孝送了一方端砚,说是祝贺他高升,砚台底下压了一张字条,只写了四个字:来日方长。 姚广孝收下砚台,把字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小字递迴去。 砚是好砚,墨是好墨,殿下用心良苦,贫僧心领。 他自称贫僧,分明是在告诉二皇子。 我虽还俗入仕,但我的心还没入任何人的府邸。 二皇子收到回条后沉默了很久,最后把纸条收进了抽屉里,没有给任何人看。 大皇子则在太傅府与苏軾喝茶时隨口问了一句:听闻子瞻在安西侯府赏梅宴上大出风头,曹家幼女对你颇为倾心,子瞻可有意乎? 苏軾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反问殿下觉得臣该有意吗。 大皇子没有回答,两人相视一笑,话题便转到了別处。 但大皇子心里已经明白。 苏軾不是在等他点头,而是在告诉他:臣的婚事,臣自己做主。 裴度对王安石的欣赏则更加直白。 有一天王安石在都察院加班核帐。 裴度路过他的值房,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推门进去。 把一叠案卷放在他桌上,说这是今年江南道呈上来的田赋纠纷案卷,让他一起看看。 然后忽然话锋一转,说前几日小女在赏梅宴上写了一首咏梅诗,介甫,可看到了? 王安石手中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著裴度,裴度却没有看他。 只是背著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丟下一句:“她说你是个认真的人,老夫也觉得你是个认真的人。” 门没关严,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案上的案卷哗啦啦地响。 王安石坐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核他的帐。 但他身边的人都注意到,王经歷今天核帐的笔跡,比平时工整了不少。 这一切自然都传到了周行手里。 他在偏殿將各方传回来的信息一一归档,手指在三人的名字间来回划过。 他忽然想起前世苏軾那几句悼亡妻的词。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也许这一世,苏軾不会再经歷那份刻骨铭心的痛。 也许安西侯府那朵红梅,会成为他这一生的归宿。 至於王安石,他太需要一个人来缓解他的执拗,而裴幼清,恰好是那个能读懂他的人。 而姚广孝呢? 他前世出家为僧,一生没有娶妻。 这一世还了俗,却依然选择了与红尘保持一步之遥的距离。 他们在各自的轨道上安稳前行,是他最乐见的事。 他铺开那张自製的关係图,在三人的名字旁边各画了一个圈。 圈里写了几个字,搁下笔时嘴角微微弯起。 第107章 七品文修 赏梅宴后的第三日,曹骏派人给苏軾送了封信。 信写得很短。 只说老夫近来偶得一幅前朝画圣的《寒梅傲雪图》。 听闻苏修撰精於鑑赏,恳请过府一敘。 苏軾拿著信在翰林院值房里坐了片刻,然后起身整了整衣冠。 王安石从隔壁探出头来,问他去哪。 他说去看画。 王安石看了眼他手里捏著的信笺,没有多问,只是说了句“早去早回”。 倒是姚广孝在走廊上与他擦肩而过时,忽然停住脚步,打量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子瞻,今日天冷,多穿些。” 苏軾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厚实的棉袍,正要说不冷,姚广孝已经转身走了。 安西侯府的花厅里烧著地龙,暖烘烘的。 曹骏坐在上首,手里把玩著那枚从不离身的青铜箭头。 面前的紫檀木案上摊著一幅古画。 画中一株老梅从崖壁缝隙中横逸而出,枝干如铁,花开如雪。 苏軾进门时长揖到地,口称“侯爷”。 曹骏摆了摆手示意他免礼。 然后指著那幅画开门见山地说这幅画是前朝画圣的真跡,请他掌掌眼。 苏軾凑近了仔细端详,从笔墨皴法到印章题跋一一评点,说得头头是道。 曹骏听著,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手里那枚青铜箭头转得越来越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等苏軾说完,曹骏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和画完全无关的话:“苏修撰今年二十有六了吧?可曾婚配?” 苏軾的手指在画轴上微微一顿,然后直起身来坦然答道:“回侯爷,尚未。” 曹骏將青铜箭头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没有再绕弯子,直接说小女婉寧今年十五,诗词歌赋都通一些,性子温婉,苏修撰若是不嫌弃,这门亲事他愿意保。 不是以侯爷的身份,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 苏軾沉默了好一会儿。 窗外梅园中的老梅在寒风中轻轻摇曳,花瓣簌簌落在雪地上,无声无息。 他想起前世王弗去世时也是这样的冬天。 他从汴京赶回眉山,一路上梅花开得正盛,他却什么都看不见。 从那以后,他写了无数首咏梅的词,每一首都是写给她的。 这一世他从未想过要再娶。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再经歷一次那样的痛,怕再把一个人放在心上然后眼睁睁看著她离开。 “侯爷厚爱,苏某愧不敢当。” 他的声音有些低,曹骏眉头微皱正要开口,苏軾却继续说道,“侯爷,实不相瞒,苏某心中一直有一个人,她去世很多年了,但苏某从未放下,苏某怕自己若仓促成婚,心中仍有旧人影子,对小姐不公。” 曹骏沉默了很久,然后嘆了口气,走到苏軾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苏修撰是真君子,老夫今日不逼你,你去梅园走走,婉寧在那边赏花,不管成与不成,就当交个朋友。” 梅园的雪比花厅外更深。 石子小径两侧的老梅开得正盛,红梅与白梅交叠,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格外灼目。 曹婉寧就站在那棵最老的龙游梅下,披著一件大红的斗篷。 手里捏著一枝刚折的红梅,正踮著脚去够更高处的一枝。 她的丫鬟远远看见苏軾走过来,识趣地退到了梅林外面。 苏軾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看著她踮起脚尖够梅枝的样子,忽然有些恍惚。 前世王弗也喜欢梅花。 每年冬天都要在院子里剪几枝插在瓶里,说梅花不畏寒,是花中最有骨气的。 曹婉寧终於够到了那枝高处的梅花,转过身来发现身后站了个人。 先是微微一惊,然后认出是他,脸颊一下子红了,红得比她手里的梅花还艷。 她慌忙行了个礼,声音细细的:“苏修撰,你怎么来了?” 苏軾看著她那双因羞涩而微微垂下的眼睛。 看著她手里那枝红梅和她身后那株苍劲的老梅,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鬆动。 不是那种剧烈的崩塌,而是像冰河在春天慢慢化开,一点一点。 悄无声息,但每化开一寸,都让整条河流的流速加快一分。 他深吸一口气,踏前一步。 曹婉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背靠在了那株老梅的树干上。 手里的红梅掉在雪地上,溅起一小蓬雪雾。 他弯下腰將那枝红梅捡起来递还给她,然后看著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话:“小姐,苏某心里有一个人,她陪了苏某很多年,苏某从未忘记过她。” “今日之前,苏某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娶,但方才在梅园外,苏某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念旧不是过错,但沉溺於旧事便是错了,她若在天有灵,也不会愿意看苏某孤零零一个人过一辈子。” “小姐若愿意等,等苏某將旧事妥善安放,苏某愿以余生相报。” 曹婉寧怔怔地看著他,眼眶慢慢红了。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紧紧攥著那枝红梅,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小得像是怕惊落树梢的雪。 她说她愿意等,等多久都行。 她在赏梅宴上看到苏修撰写的诗,就觉得他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心里有光。 苏軾低下头,看著那枝被她攥在手里的红梅,又看著她被冻得微红的指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像他平时那样恣意飞扬,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浸润过,厚实而温暖。 “小姐,你方才说梅花是有骨气的花,其实你比梅花更有骨气。”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曹婉寧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婉寧,谢谢你。” 曹婉寧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砸在雪地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坑。 也就在这一刻,异变陡生。 一股淡金色的气柱从苏軾头顶冲天而起,穿透了梅林上方的天幕。 那不是武者的气血之力,而是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浩然正气。 气柱比他在太傅府突破六品时更加磅礴,金光中隱约有无数文字在流转飞舞。 那是他前世今生写过的所有诗词,每一首都化作了一枚淡金色的符文,在他周身缓缓旋转。 他的心境正在经歷一场前所未有的蜕变。 从三品到六品靠的是前世的积累,这一世拜师孔衍,修炼文心,养的是浩然正气。 但浩然正气的本质不是才华,是心境的通透。 他放下执念的这一刻,心境便像一块被反覆打磨的明镜,骤然通明。 前世对王弗的所有思念与愧疚。 这一世对曹婉寧的所有欣喜与迟疑。 在这一瞬间全部化为最纯粹的浩然正气,衝破了六品的瓶颈。 梅林外,安西侯府的几个侍卫正在巡园,忽然感觉一阵清风拂面。 那清风不是从梅林里吹出来的,而是从梅林上空倒灌下来的。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道淡金色的光柱。 听到风中隱约传来无数人吟诵诗词的声音。 那是苏軾前世今生写过的每一首诗、每一首词,在这个世界的浩然正气中第一次被天地所诵读。 曹骏正在花厅里擦拭那柄旧刀。 忽然手中的刀微微震颤,刃口上那道深深的豁口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共鸣声。 他猛地抬头望向窗外,看到那道冲天而起的淡金色光柱,脸色骤变。 他身为八品巔峰武者,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文修破境的天地异象,而且不是普通的破境,是越境破阶,直接从六品跨入了七品。 他握刀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 曹家若真招了这样一个女婿,安西侯府在朝堂上的分量就不只是西北军方了。 还有文官清流,还有翰林院,还有將来可能的內阁。 与此同时,都察院值房里,裴度正伏在案前批阅弹劾奏章。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波动,他抬起头望向安西侯府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硃笔,对身旁侍立的左副都御史陈琦说了一句:“孔衍那老傢伙,又捡了个大便宜,不过这次,连曹骏也捡著了。” 然后低下头重新拿起硃笔,嘴角却浮起一丝罕见的笑意。 梅林深处,淡金色的光柱缓缓收拢,那些飞舞的符文如花瓣般纷纷飘落,融入苏軾体內。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掌心有一层极淡的金光在流转。 那不是气血,不是內劲,而是浩然正气外显的印记。 七品文修,他才二十六岁。 曹婉寧还靠在梅树上,怔怔地看著他。 她的脸上还掛著泪痕,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虽不会武道也不修浩然正气,但她知道眼前这个人,方才经歷了某种她无法理解的蜕变。 苏軾收回双手,看著面前这个披著大红斗篷、手里攥著红梅的女孩,忽然笑了。 “方才那道光,是因为你。” 曹婉寧不懂他话里的意思,但她看懂了他在笑时眼里的温柔。 那温柔不是给前世的人的,是给她的。 朝堂上的风波尚在酝酿。 赏梅宴的余韵已悄然渗入京城的每一处角落。 苏軾入七品的消息很快就传遍朝堂。 第108章 悟己 另外一边,都察院经歷司值房里的王安石,正伏在案前翻阅一摞厚得能当枕头的陈年案卷。 窗外有人在扫雪,竹帚刮过青石板的声音沙沙地响著,炭盆里的火已经快熄了,他也浑然不觉。 自调入都察院任经歷司经歷以来,他的日子就没清閒过。 裴度是左都御史,清流文官中仅次於孔衍的人物。 掌管都察院这处权力枢纽。 天下弹劾章奏皆出其手,御史言官之调动考核尽归其辖,与內阁分庭抗礼,与六部互通机要。 经歷司则是都察院的信息咽喉。 所有弹劾奏章都要先经过这里登记、核验、分类,再呈递给裴度批阅。 王安石的案头上永远堆满了待核的案卷,每一份都是一桩或大或小的官司纠纷。 有的牵扯地方豪强,有的涉及朝中权贵,字里行间藏著数不清的利益纠葛。 裴度把这差事交给他时说得明白。 让他先把天下的弊病看个够,要搞变法,光坐在翰林院里读圣贤书没用,得沾地气。 王安石確实沾了地气。 他每天核帐核到深夜,每一条数据都亲自核实。 每一份案卷都逐字批註,同僚说他太较真,这样干活累死也干不完。 他头也不抬地回了句,不较真做什么御史。 这天傍晚,值房外又飘起了雪。 王安石正对著江南道那份田赋纠纷案卷皱眉头,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他抬头一看,一个穿著素色棉袍、外罩银灰斗篷的女子正站在门边,手里拎著一个食盒。 那女子面容清冷,眉眼间却透著一股书卷气,正是裴度的独女裴幼清。 她身后没跟丫鬟,自己拎著食盒,雪花落在她的髮髻上,她也不拂,只是微微歪著头看著王安石。 王安石慌忙站起身来,作了个揖说裴小姐怎么来了。 裴幼清拎著食盒走进值房,將食盒搁在他桌上,动作隨意得像是进了自家书房。 她说来给父亲送汤,顺便给他也带了一份。 她一边说一边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莲子银耳羹,一碟桂花糕,都还冒著热气。 裴幼清把羹碗往他面前推了推,然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打量著他的案头。 她隨手拿起一份案卷翻了翻,眉头微挑。 案卷上密密麻麻全是他的批註。 税粮折银比价不合理,建议重新核定。 县令与当地豪绅有利益往来,需另派御史核查。 田亩清丈数据前后矛盾,疑有隱田未报。 她放下案卷,抬头看著他,忽然说了一句:“王经歷,你这些批註,若是让那些被批的人看到了,怕是要恨你入骨。” 王安石说他做御史,不就是让人恨的。 裴幼清摇了摇头说不是。 “御史的本分是弹劾,但弹劾之后呢?” “把人拉下来就算完了?” “而你的批註里不只是弹劾,还有建议,告诉那些人该怎么改。” “所以你不是在搞党爭,是在做实事。” 王安石愣了一瞬。 自从调入都察院以来,同僚们对他褒贬不一。 有人夸他勤勉,有人嫌他死板。 有人嫉妒他得了裴度青眼,有人在背后说他是借裴度的势给自己铺路。 没有人像裴幼清这样,透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批註,看到他在做什么,又为什么这么做。 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小姐,下官不太会说话,但小姐方才那番话,下官记住了。” 裴幼清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他案上,说是给他的。 王安石低头一看,那是她手抄的一本《大周盐铁论》。 前朝大乾名臣王佑安所著,专论盐铁专卖制度的利弊得失。 他在翰林院时曾托人找过这本书的抄本,一直没找到。 没想到裴幼清这里有一本,还是她自己手抄的。 他抬头看著她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裴幼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说羹快凉了趁热喝。 然后拎著空的食盒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说那本书不必急著还,她在家閒来无事抄了好几本。 王安石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值房外的风雪中。 然后慢慢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碗莲子银耳羹,一口一口地喝。 羹已经不那么热了,但他觉得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胸口。 是他前世今生从未体会过的温暖。 大报恩寺的藏经阁里,姚广孝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捻著一串褪了色的檀木念珠。 窗外又飘起了雪,藏经阁里没有生炭盆,冷得能呵出白气,他却浑然不觉。 他如今已还俗入仕,官拜礼部主客司郎中,正六品,在旁人看来是少年得志、前程似锦。 但他心里始终有一件事没有放下。 前世他出家为僧,法號道衍,一生不娶。 以僧人之身辅佐朱棣成就帝业。 世人都道黑衣宰相权势熏天,却很少有人知道他为何出家。 又为何一生不近女色。 他出家不是因为信仰,而是因为看透了。 年少时见惯了人间疾苦与权谋倾轧。 觉得世间万事皆虚妄,只有佛法能渡人。 可后来他入了燕王府,亲手策划了靖难之役。 用无数人的鲜血铺就了朱棣的帝王之路。 他又觉得连佛法也渡不了人。 所以他一生在佛门与红尘之间徘徊。 既没有做一个真正的僧人,也没有做一个真正的俗人。 这一世他重活一遍,本以为可以放下那些纠结。 但心里那桿秤始终在。 一边是佛门的清寂,一边是朝堂的权谋。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站在哪一边。 也不知道自己这辈子到底要不要娶妻生子、过普通人的日子。 直到今天定远侯府的老夫人来寺里进香。 老夫人是定远侯韩崇的母亲,年近七旬,白髮如银。 她在藏经阁门口站了很久,姚广孝合十行礼说老夫人雪天路滑怎好亲自来。 老夫人拄著拐杖走进来,坐在他对面的蒲团上,说她是来找他解签的。 姚广孝愣了一下。 他如今已还俗,不再是寺中僧人,但老夫人似乎並不在意。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照旧请她取了签。 老夫人从签筒中抽出一支递给他,签文上写著。 云开见月。 他看了这签文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看著老夫人,说此签中吉。 老夫人让他解解看。 他说签文说云开见月,但何时云开何时月现,签文未说。 因为云开不开不在月,在风。 老夫人问东风在哪。 他说东风不在寺里,在寺外。 老夫人笑了,满脸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菊花。 她將签筒放到一旁说:“年轻人,老身活了快七十年,什么事都见过,你这番话,哄哄別人还行,哄不了老身,你不是不知道东风在哪,你是不肯去找。” 老夫人说得不疾不徐,却句句见血,“你如今还了俗,官居六品,踏踏实实站在红尘里,可心里还穿著那件僧袍。” “你以为你在佛门和红尘之间是进退两难,其实你哪边都不想放。” “这签筒你拿回去吧,老身没什么可许的愿了,倒是有一句话送你。” “譬如一灯,入於暗室,百千年暗,悉能破尽,你心里那盏灯早就亮了,只是你闭著眼。” 譬如一灯,入於暗室,百千年暗,悉能破尽。 这是《楞严经》里的话。 姚广孝怔怔地看著面前这位白髮苍苍的老夫人,忽然觉得胸膛里有什么东西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推开了。 他站起身来合十深深地行了一礼,说老夫人,贫僧受教了。 老夫人拄著拐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不是香客看解签僧的眼神,而是长辈看晚辈的眼神,慈祥而温暖。 她说她年轻时也是个性子倔的人,后来嫁了人,生了孩子,才知道世间最暖的不是香火,是人气。 姚广孝独自在藏经阁坐了很久。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簌簌落落的雪声像一首绵长的梵唱。 他低头看著自己手中那串檀木念珠,然后轻轻將它放在了蒲团旁边的佛龕上。 他推开藏经阁的门,漫天飞雪迎面扑来,他没有戴斗笠,只是大步走进了雪中。 第109章 兵部调令 永和二十四年,上元节刚过,兵部的调令就下来了。 霍去病授北征行营前锋校尉。 李文忠授云州营骑都尉。 陈庆之授北征行营行军长史。 三个人,三道任命,同一天下达,连官驛的马蹄声都叠在了一起。 消息传到偏殿时,周行正在练字。 他搁下笔將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 灰烬落入铜盘,然后提笔在那本自製册子的“封狼居胥”一页上。 將霍去病名字旁边的“从六品昭武校尉”划去,改成了“北征行营前锋校尉”。 又在李文忠名字旁边的“从六品振威校尉”划去,改成了“云州营骑都尉”。 最后在陈庆之名字旁边添了一行字,“北征行营行军长史,掌全军舆图文牒”。 写完之后搁下笔,將册子合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正月的寒风扑面而来,带著远处隱约传来的马蹄声和號角声。 那是北征行营在校场点兵。 霍去病接到调令时正在兵部校场上和李文忠切磋骑射。 传令兵小跑著过来双手呈上文书,他拆开看完,將文书往怀里一揣,翻身上马,对李文忠说了句“我先走一步”。 然后策马朝校场外疾驰而去,马蹄踏起的雪泥溅了传令兵一裤腿。 校场边几个正在操练的年轻士卒纷纷停下动作望著他的背影。 有人艷羡地说霍校尉这是又要上战场了,也有人在心里暗嘆。 北征行营前锋校尉听著风光,乾的却是全军最危险的活。 大军未动前锋先行,逢山开路遇水架桥,胡人的游骑第一个撞上的就是他。 但霍去病不在乎。 他前世八百骑深入大漠,从来都是第一个衝进敌阵的人。 这一世从头做起,能重新回到马背上当他的急先锋,比在京城待著舒坦多了。 李文忠没有像霍去病那样策马狂奔。 他拿著调令回到营房將行李一件件收拾好,那柄韩崇赐的虎賁短刀被他擦了又擦直到刀刃映出自己的人影才收入鞘中。 他在云州和胡人打过大小十几场仗,那里的每一处山谷每一条溪流都记在心里,这次回去他想把没做完的事做完。 他的栗色母马似乎也嗅到了出征的气息,在马厩里不安分地刨著蹄子,喷出一串串白色的鼻息。 他走过去拍了拍马脖子轻声说了句“老伙计,又要上战场了”。 马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回应他。 陈庆之接到调令时正在兵部职方司整理北境舆图。 传令兵进来时他正伏在案前用硃笔在一张羊皮地图上標註最新的胡人游骑活动路线。 那些数据是霍去病在朔州前线亲手记录托人送回来的。 听完调令他微微点头將硃笔搁在笔山上,缓缓站起身来。 职方司的同僚们纷纷围过来拱手道贺。 他只是淡淡地说了句“份內之事”,便开始收拾案头上的文牘。 即將出征,舆图要带全,北境最新的地形变化要补上,胡人残部的活动规律也要整理成册。 同僚看著他瘦削的背影欲言又止。 陈主事这身子骨到了北境能扛得住吗? 陈庆之似乎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 他没有回头,只是將一摞舆图仔细地放进竹箱里。 动作不快不慢,稳得像他在朔州帅帐里標註每一处水源和暗哨时一样。 出发前一日,霍去病独自去了一趟城北的校场。 校场上空无一人,积雪未化,马蹄踏上去咯吱作响。 他策马在空荡荡的校场上跑了三圈,然后勒马停在靶场前。 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拉满弓弦瞄准百步外的靶心。 箭矢破空而去钉在靶心正中,箭尾的羽毛兀自震颤。 他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霍校尉这一箭若是射偏了,靶心可就白画了。” 霍去病回头一看,李文忠牵著马站在校场边,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你怎么来了。”霍去病收起弓。 “明天就走了,来看看。” 李文忠牵著马走到靶场边,看著远处那支钉在靶心正中的箭矢。 忽然笑了笑说他们俩在兵部校场上切磋了几个月还没分出胜负。 霍去病想了想也笑了,说明天上了战场看谁先到狼居胥山。 李文忠伸出手,霍去病握住。 两个人的手都布满了老茧,握在一起像两块粗糲的石头。 鬆开手后李文忠翻身上马说了句明天见,策马朝营房方向而去。 霍去病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幕中,然后拨转马头朝相反的方向驰去。 雪越下越大,將两行马蹄印渐渐覆盖。 他们都知道明天之后等待他们的是比校场凶险百倍的战场,但没有人回头。 次日清晨大军开拔。 霍去病率前锋营率先出城,马蹄踏碎了城门口的薄冰。 他骑在那匹汗血马上腰悬破阵刀,身后五百精骑清一色轻装简从。 没有輜重车,没有步卒跟隨,每人两匹马、三天的乾粮,速度比寻常骑兵快了一倍。 按军令他要在大军抵达前扫清北境游骑、探明水源、设立前哨。 任务清单上每一项都是硬骨头,但他策马出城时嘴角分明带著笑意。 前世他十七岁率八百骑深入大漠,十九岁封狼居胥。 这一世从头做起,能重新回到马背上当他的急先锋比什么都自在。 李文忠率云州营紧隨其后,他的队伍比霍去病的前锋营多了一倍的兵力。 云州营的任务是驻防云州,同时隨时准备与北征行营形成犄角夹击之势。 他的栗色母马走得又稳又快,马蹄声在冰封的官道上敲出一串沉闷的节奏。 路过定远侯府时他勒马停了一瞬,韩崇没有出来送他,但帅帐的灯还亮著。 李文忠在马上朝帅帐的方向行了个军礼,然后策马继续前行。 陈庆之隨中军同行。 他没有骑马而是坐在一辆装满舆图和文牘的马车里。 车厢顛簸他手中的硃笔却稳得像在桌案上写字。 他正在最后核定前锋营的行军路线。 霍去病在前头开路需要隨时知道前方地形变化。 而他的职责就是確保每一张地图、每一份军情文书都能及时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赵高站在乾元殿东侧的廊下,目送北征行营的大军穿过午门广场朝北而去。 緋色官袍在寒风中微微飘动,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目光在那三面军旗上各自停了一瞬。 大周历次北征从来都是功成万骨枯,但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北征的刀锋握在九殿下的人手里,胜利会属於殿下,属於陛下,属於大周。 风捲起廊下的残雪,他的袍角轻轻拂过石栏,然后转身回了司礼监值房,提起笔在一张空白公文纸上写了一行字。 “北征行营已开拔,前锋霍去病,云州营李文忠,长史陈庆之,此三人皆可大用,陛下可安心。” 写完將公文纸压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那是王錚每天早晨批阅的第一份文书。 第110章 暗影 永和二十四年,正月十八。 上元节的花灯刚撤,京城的大街小巷还残留著爆竹碎屑和糖瓜纸。 周行坐在偏殿的窗前,手里捧著一碗刘嬤嬤刚熬的红枣桂圆汤。 汤色深褐,甜香浓郁,他小口小口地喝著,目光却不在汤碗上。 他的眼前正悬浮著那面只有自己能看见的金色光幕。 精英天团的召唤图標又亮了。 距离上次召唤封狼居胥已过去大半年,这大半年里北境战事告捷。 霍去病三人回京授职又再度出征,杏林四圣在京城悄然扎根,一切都按部就班地推进著。 但他的棋盘上始终有一处空白。 暗处。 他手里有朝堂上的棋子。 有战场上的棋子。 有商界和江湖上的棋子。 但缺一把藏在袖中的刀。 有些事赵高不能做,有些事许褚不能做,有些事鲁长风也做不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他需要一种完全隱没在黑暗中、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要见血的力量。 他在心中默念了一声召唤,光幕上的金色文字如流水般浮现。 “五星精英天团,天团名称:暗影。” 周行眉头微挑。 五星,和赵高的內务府练习生同一评级。 三个刺客,能和四个千年权阉平起平坐,这含金量不言而喻。 他继续往下看。 “聂政,修为:七品。” “植入身份:大隱於市的书坊刻书匠,独居於京城东城柳条巷,常年沉默寡言,邻里只知其刻工精良,不知其身怀绝技。” “修行七杀剑法,专诸刺杀,一击必杀,远遁千里。” “荆軻,修为:七品。” “植入身份:寄居於书坊后院的游学书生,表面豪爽好酒,实则蛰伏待机,藏器於身,动则惊天。” “修行白虹剑术,术通天地,可越级刺王。” “专诸,修为:七品。” “植入身份:书坊伙计,独臂,沉默寡言,以烤鱼手艺在坊间小有名气。” “修行鱼肠短匕,藏於鱼腹,出必见血,一击致命。” 周行將这三个名字反覆看了三遍。 然后端起汤碗將最后一口桂圆汤喝完,把空碗放在桌上,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窗前。 窗外老槐树的枝椏上掛著一层薄霜,几只麻雀在枝头抖著羽毛。 这三位在华夏刺客史上都是开宗立派的人物。 聂政独闯相府,於重重护卫中刺杀韩相侠累,事成之后自剥麵皮、挖眼剖腹,只为不连累姐姐,这份决绝与狠戾千古无二。 荆軻刺秦,图穷匕见,虽功败垂成,但一人一匕敢入虎狼之秦,这份胆魄足以让千古刺客俯首。 专诸刺王僚,將匕首藏在鱼腹之中,在宴席上当场格杀吴王,一击毙命,开创了刺杀术中“藏器於物、攻其不备”的先河。 三个人,三种风格,三个位置。 聂政坐镇书坊,负责策划与指挥。 荆軻行走於外,负责侦察与接应。 专诸潜於暗处,负责偽装与执行。 三人合在一起,便是一套完整的刺杀体系。 策划、侦察、执行、撤退,每一环都有最顶尖的人负责。 光幕继续跳动,植入身份的细节逐一浮现。 三人的共同落点是京城棋盘街一条不起眼的巷子。 柳条巷。 巷子深处有一家名叫“墨痕轩”的书坊,书坊刻书售书兼营文房四宝,在京城几十家书坊中毫不起眼。 这三人一为刻书匠,一为伙计,一为老板,恰好构成了一家书坊最標准的人员配置。 书坊卖的是圣贤书,进出的都是文人墨客。 谁会想到这样一家散发著油墨香的小书坊里,藏著三个当世顶尖的七品刺客? 更妙的是,系统这一次的植入身份是层层递进的。 荆軻与专诸皆由聂政举荐引入,而聂政自己,则是被姚广孝所救,受其感召而投效。 姚广孝是大报恩寺的掛单僧人,如今已还俗入仕。 从寺中旧识那里听说了聂政的情况,便以故交的名义写了一封荐书,將他安置到墨痕轩做刻书匠。 这个关係链条环环相扣,將“墨痕轩”与周行的整个布局无缝衔接了起来。 姚广孝是自己人,他所引荐的任何人、任何安排,都可以在需要的时候被自然地纳入九皇子的暗线体系。 油灯的火焰微微跳了一下,窗外的梆子声隱隱约约地传进来,已是二更天了。 偏殿里安安静静,他铺开那张自製的京城地图,在棋盘街柳条巷的位置画了一个极小的三角形。 那是墨痕轩的標记。 然后他在三角形旁边写了两个字:暗影。 他搁下笔將地图折好塞回枕头底下,然后盘腿坐在床上,丹田里的气旋还在缓缓运转。 十岁的身体坐得笔直,五禽戏的功底让他的筋骨比同龄人强了不止一筹。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棋盘上的最后一处空白正在被填补。 朝堂上有赵高和姚广孝。 战场上有霍去病和陈庆之。 禁军中有许褚和典韦。 江湖上有鲁长风和上官金虹。 商界有猗顿和雷履泰,文坛有苏軾和王安石。 医道有杏林四圣。 而暗处,现在有了墨痕轩。 第111章 轮迴 聂政睁开眼的时候,面前是一方梨木书案。 案上摊著一块刻了一半的书版。 木质是上好的枣木,刀口还新著,木屑的清香混著油墨的气味,在狭小的房间里沉甸甸地瀰漫。 他的右手正握著一柄刻刀,刀刃卡在“礼”字的最后一笔上。 刀锋入木三分,笔画刚劲有力,像是刻了几十年的老匠人才能有的手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前世他刺杀韩相侠累之后。 为了不连累姐姐,用这把刀亲手剥去了自己的麵皮。 挖出了自己的眼睛,然后剖腹而死。 刀刃划过脸颊的触感,至今仍刻在他的骨头里。 但现在这只手完好无损,皮肤粗糙,指节有力,掌心的老茧是握刻刀磨出来的,也是握剑磨出来的。 他缓缓放下刻刀,目光扫过这间逼仄的小屋。 四面书架上堆满了书版和纸张。 角落里搁著一口半人高的木箱,箱盖虚掩,里面隱约能看到麻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 他走过去掀开箱盖,麻布下面是一柄剑。 剑身窄长,没有剑穗,没有雕纹,只在剑柄末端刻了一个极小的字“政”。 就在这时,脑海中炸开了一道金光。 他前世刺杀侠累於重重护卫之中,长虹贯日,士为知己者死。 这一世仙人让他重活一遍。 给了他更锋利的剑、更强的体魄、更广阔的天地,还有两个同样被仙人召来的同袍。 荆軻、专诸。 仙人的声音告诉他,他们是暗影,是九皇子周行手中最隱秘的刀。 出鞘必见血,入鞘则无痕。 他缓缓將麻布重新盖上,合上箱盖。 然后推开房门,走进了书坊的后院。 墨痕轩的后院不大,青石板铺地,墙角堆著几捆待裁的纸张,天井上方拉著几道晾纸的麻绳。 院中央搁著一口大水缸,缸沿上结了一层薄冰。 专诸正蹲在水缸边,用他唯一的那只手往缸里捞浮冰。 那是一只粗壮有力的左手,指节粗大,虎口布满老茧,每一道茧都是握短匕磨出来的。 他捞完浮冰站起身来,朝聂政微微点了点头。 就在点头的那一瞬,聂政清楚地看到,专诸的左手无名指不自觉地弯曲了一下。 那是握匕的手势,是他前世藏鱼肠剑於鱼腹时留下的肌肉记忆。 这个动作极细微,寻常人根本不会注意,但在聂政眼里,它和喊出声来没什么两样。 专诸已经醒了。 “政哥。”专诸的声音沙哑而平稳,带著一种只有在黑暗里待久了的人才会有的低沉,“你也醒了,荆軻还在屋里。” 聂政点了点头,转身推开西厢房的门。 荆軻正歪在一张旧木榻上,手里拎著一只酒葫芦,酒气熏天,嘴里哼著不成调的燕地小曲。 那把白虹剑就搁在他手边,剑鞘上刻著一道细细的白虹纹,在幽暗的房间里隱隱泛著冷光。 “老聂!”荆軻看见他,腾地从榻上坐起来,酒意未消,但眼睛已经恢復了清澈,那张被酒精熏红的脸上浮起一个玩世不恭的笑,“仙人託梦的事,你也收到了吧?” “九皇子,暗影,还有我们三个,嘖嘖,这可是千古刺客凑一桌了。” “哎我说,你前世刺侠累的时候,真的一个人衝进相府,把几百號护卫全砍翻了?” “不全是我砍的。”聂政淡淡地说,“有些是自己撞上来的。” 荆軻哈哈大笑,仰头又灌了口酒,然后把酒葫芦往专诸手里一塞:“老专,你也来一口!” “你前世烤的那条鱼,我可是馋了千把年了。” “鱼腹藏匕,近身格杀,吴王僚被你一刀捅了个对穿,史书上写『专诸刺王僚,彗星袭月』,那是真彗星还是后人编的?” 专诸接过酒葫芦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看著自己唯一的左手。 他相貌平平,站在人群里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但当他握住匕首时,那双眼睛会变成另一种眼神。 那是猎人在暗处盯住猎物时才会有的眼神,冷而专注,不疾不徐,因为知道猎物跑不掉。 聂政靠在水缸边双手抱臂。 他的身形比专诸高,比荆軻瘦,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 站在那里的样子不像刻书匠,更像一柄被收在鞘中的剑。 他的沉默不是木訥,而是一种极致的克制。 把所有的锋芒都压在鞘里,不到出剑的那一刻绝不泄露半分。 三个人在院子里站了片刻,谁都没有再说话。 前世他们都是各自时代的顶尖刺客。 都在史书上留下了彗星袭月、白虹贯日、长虹贯日这样的天象记载。 这一世仙人把他们凑在一起,给了他们更强的修为、更隱蔽的身份、更值得效忠的主君。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个墨痕轩不是什么书坊,它是一座藏在闹市里的暗杀堡垒。 良久,专诸忽然开口:“政哥,书坊的规矩怎么定?” 聂政走到天井中央站定,抬头望了一眼天井上方的四方天空。 晨光正从屋檐的缝隙间漏下来,將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他沉吟了许久,声音低沉而清晰,像是刻刀划过木板,每一刀都精准而篤定:“第一,不接外客。” “我们不掛牌、不接单、不沾江湖上的恩怨买卖。” “墨痕轩只刻书卖书,不杀人,至少外人眼里不杀人。” “第二,只听一人调度。” “殿下有令,刀山火海不皱眉,殿下无令,天王老子来了一样不动。” “第三,一击不中,远遁千里,不做意气之爭,不为虚名所累。” 荆軻收起脸上的嬉笑,放下酒葫芦站在聂政面前,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揖礼。 他前世刺秦时所有细节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督亢地图、樊於期的人头、淬了毒的徐夫人匕首。 唯独在最后一刻失了手。 这一世,他不会再失手。 他放下双手站直身子时,嘴角又浮起了那抹玩世不恭的笑,但笑意底下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专诸没有说话,只是將酒葫芦轻轻放在水缸沿上,左手在自己的右臂上拍了一下。 声音很轻,像是匕刃入鞘时的闷响。 数日后,柳条巷还是一样的清静。 积雪未化,巷口的茶摊冒著白腾腾的热气,几个閒汉蹲在墙根下晒太阳。 没有人注意到墨痕轩里换了刻书匠,也没有人在意后院那个独臂的伙计。 但就在这天傍晚,一个衣衫襤褸的叫花子摇摇晃晃地走进了柳条巷。 他手里拎著一只破竹篮,篮子里装著几只脏兮兮的烧饼。 一路走一路扯著嗓子叫卖,那声音粗嘎难听,但巷子里的人早就习惯了。 这老叫花子隔三差五就来,据说是南城丐帮的人,负责给这一带的铺子送消息换铜板。 叫花子走到墨痕轩门口,左右看了看,然后闪身进了门。 前堂里荆軻正靠在柜檯上打盹,呼嚕打得震天响。 叫花子把破竹篮往柜檯上一搁,竹篮底下的夹层里滑出一支细如髮丝的铜管。 荆軻的呼嚕声戛然而止,他睁眼时铜管已经被拈在了指间。 “鲁帮主亲自送信,看来不是小事。”荆軻拧开铜管抽出纸条,目光一扫,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神色缓缓收敛。 他將纸条递给从后院赶来的聂政,聂政接过看完,沉默了一息,然后將纸条递给专诸。 专诸看完,將纸条折好,还给聂政。 聂政將纸条凑到油灯前点燃,看著它化为灰烬落在柜檯上的铜盘里。 “鲁帮主。”聂政抬起头看著老叫花子,声音低沉而平稳,“殿下要我们做什么,信上没写。” “但信上说了两件事。” “第一,从今日起,墨痕轩不再只是墨痕轩。” “第二,暗影要融进江湖,做殿下的眼睛和耳朵,刺杀与情报並行,明线与暗线交织。” “我不管你们丐帮有多少眼线,也不管上官金虹在通州码头有多少耳目,暗影只对殿下一人负责。” “我们的规矩是:不听调,不听宣,只听殿下,但殿下的令,我们会用我们的方式去完成。” 鲁长风將破草帽摘下来放在柜檯上,眯著眼,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京城混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形形色色的人。 但眼前这三个刻书匠,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把抵在喉咙上的刀,不是针对他,而是那种刻在骨头里的本能。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茶渍染黄的牙,將草帽重新扣回头上:“聂先生,老夫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殿下让我给你们带两个字,『轮迴』。” “轮迴……”聂政低低地重复了一遍。 他当然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 轮迴既是组织之名,也是命运之喻。 他们前世都是杀人者,这一世仙人让他们重活一遍,便是给了他们一次新的轮迴。 而轮迴的终点,是九皇子的棋局。 他转身走到书坊的柜檯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用工整的小字写著三行。 荆軻,白虹剑术,七品。 专诸,鱼肠短匕,七品。 聂政,七杀剑法,七品。 他在三行字的下方添了一行新字:“轮迴,刺杀与情报並行,听命於殿下,融於江湖。” 写完之后他將册子合上,转身对鲁长风说墨痕轩不会主动联络任何人。 但殿下若有令,只管送到柳条巷来,买本书也行,討碗水也行,隨便什么由头。 鲁长风將竹篮重新挎上胳膊,拿起打狗棍,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咧嘴一笑:“聂先生,改天给老夫刻本书。” “什么书?” “《史记·刺客列传》。”鲁长风的笑声在巷子里迴荡,粗嘎而畅快,“你们这些拿刀的手比朝堂上那些拿笔的更乾净,老夫虽然不识字,但这本书,老夫要一本。” 说完將打狗棍往地上一顿,大步消失在柳条巷的暮色中。 第112章 三个苗子 鲁长风走后,墨痕轩的灯亮了一整夜。 油灯將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隨著烛火的跳动微微晃动,像是三柄被收在鞘中的剑在轻轻震颤。 桌上摊著一张京城地图,聂政的手指从柳条巷出发。 缓缓划过南城的丐帮分舵、西城的通州码头、东城的和盛源总號、北城的千金药铺,最后停在棋盘街正中央的皇宫。 这些位置都是殿下手中的棋子,密如蛛网,覆盖了京城的每一寸肌理。 而他们墨痕轩,是这张网上最新的一根丝线。 但不是最末端的丝线,而是最隱秘的那根。 藏在其他所有丝线之下,不到出手的那一刻绝不浮现。 荆軻的指尖在地图上弹了一下,目光盯住通州码头的方向:“鲁长风说殿下要我们融入江湖。” “这京城地面上的江湖势力,漕帮最老,海沙帮最富,竹槓帮被打残之后剩下的小鱼小虾翻不起浪。” 他將酒葫芦搁在地图边上,“刺客的培养首先得从人开始,殿下要的不是一锤子买卖,是一张能代代相传的暗网。” “人。” 聂政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太子丹为荆卿寻匕首,费时三年,淬以百毒,殿下给我们的是刀,但握刀的手,我们自己找。” 专诸走到墙角掀开那口半人高的木箱,从麻布下取出自己的鱼肠短匕。 油灯下匕身没有反光,黑沉沉地吸著光,像一段被冻结的夜色。 他用独臂握著匕首轻轻一转,匕尖在空中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弧,然后收回袖中,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多余。 荆軻问他去哪,他说码头。 他反问荆軻去哪,荆軻说酒馆赌坊。 说完抓起桌上的酒葫芦往腰间一掛,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聂政没有动。 他重新坐回书案前拿起那柄刻刀,刀刃在灯下泛著冷冷的铁光。 然后低下头继续刻他刻了一半的书版,刻刀入木三分,每一刀都精准得像在丈量一个人的骨头。 两天后的黄昏,荆軻趿拉著布鞋走进城南一家地下赌坊。 门帘一掀,浓菸酒气混著汗臭味扑面而来。 赤著膊的赌徒们围在几张破桌子前赌牌九,没人注意门口多了个陌生面孔。 他往角落里一蹲就是大半个时辰,酒葫芦搁在膝上,醉眼矇矓地打量著每一个进出的人。 赌坊的伙计以为他是个蹭暖气的醉鬼,懒得轰他。 但他看的不是赌桌,他看的是人。 角落里那个输光了银子被赌坊的打手拖出去的青年,眼神里是绝望。 门口蹲著的乞丐,十根手指只剩七根,目光却时不时瞟向赌桌上某几个人,眼神里是仇恨。 街对面当铺门口站著的半大孩子衣衫襤褸,死死盯著当铺柜檯上的包袱,眼神里是不甘。 荆軻將酒葫芦往那孩子脚边一滚。 孩子下意识弯腰去捡,直起身来时手里多了半块烧饼。 荆軻已经走到他面前,低头看著他,笑著问了句饿了几天了。 孩子咬了口烧饼,眼神从警惕慢慢变成麻木,说五天。 与此同时,专诸坐在通州码头边的旧木船上,手里捏著一根钓竿,鱼线垂在浑浊的河水里,独臂稳如磐石。 码头工友会的人已经替他摸清了底细,专诸听他们说完,只点了点头,收起钓竿提著空鱼篓往码头西头的陋巷走去。 巷子里有个被漕帮打断腿的扛包工。 据说是因为不肯交保护费被人用铁棍砸碎了膝盖,躺在破木板上等死。 没人敢靠近,连工友会的人都劝专诸別去,说那人性子烈,谁靠近都咬。 专诸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条刚烤好的鱼。 他走进那间四面漏风的破棚屋时,那人正用唯一能动的手抓起地上一块碎瓦片,朝他砸过来。 专诸侧头避开,弯腰將油纸包放在他够得著的地方,然后在他对面的泥地上盘腿坐下,独臂搁在膝上,什么也没说。 过了很久,那人终於抓起油纸包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两条鱼,然后抬头瞪著专诸,说他们打断了他的腿,还问他来干什么。 专诸的声音沙哑而平稳:“我也是废人,但我的手还能握刀,你的手也能。” 三更时分聂政坐在墨痕轩后院的石阶上,就著月光擦拭剑刃。 剑身在月光下不反光,黑沉沉地吸著光。 荆軻从墙头翻进来,衣襟上沾著酒气和烧饼碎屑,將今晚挑了二个苗子的去向一一说了。 专诸从后门进来,带回一个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的汉子。 那人拄著两根破木棍当拐杖,膝盖上裹著污黑的破布,站在墨痕轩后院天井里浑身发抖。 聂政收剑入鞘,站起身来。 院中月光被高墙切割成一道狭窄的白练,將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他看著面前这三个人。 一个赌输了的,一个饿昏了的,一个被打残了的。 他问他们叫什么名字。 赌输了的那个囁嚅著说他叫阿九,专诸带回来的那个说別人都叫他瘸三。 聂政不等那个半大孩子开口便打断了他。 说从今天起你们都没有名字,以前的身份尘归尘土归土,留在墨痕轩以后会有新的名字。 他问他们以后要杀人怕不怕,阿九攥紧拳头又鬆开又攥紧说反正命是捡来的。 瘸三拄著拐杖往前蹦了一步,咬著牙说他这副样子还能杀人? 但说完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沙哑,问能给他一口饭吃就行。 聂政看著这三个人。 一个赌鬼,一个饿殍,一个残废。 三个人都活在绝望里,活得不人不鬼。 他对著他们缓缓开口,说进了这道门便不会再挨饿受冻,也不会再被人打断腿扔在巷子里等死。 但他们的命从今天起不是自己的了。 以后活是轮迴的人,死是轮迴的鬼。 怕死的现在可以走,绝不拦著。 没有人走。 专诸上前一步,独臂按在瘸三肩上,说他的腿还能治,但得先把骨头重新敲断再接。 瘸三咬紧牙关点了点头。 荆軻靠在水缸边拎著酒葫芦朝阿九晃了晃,说以后別赌了,跟著他学点有用的。 阿九眼睛亮了一下问学什么,荆軻笑了笑说偷东西、开锁、下药、装死人。 都是保命的活计。 聂政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回到石阶前重新坐下,月光將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这三个人还只是三块没有打磨过的粗石,能不能成器要看造化。 但轮迴的第一批种子已经埋下了。 只要有一块能淬出锋芒,轮迴就不再是三个人的代號。 而是一张网。 一张遍布京城、无孔不入的暗网。 他將剑横在膝上,剑身在月下泛著冷冷的铁光,映出他眼底一丝极淡的、只有自己知道的笑意。 第113章 「成人礼」 转眼三个月,一季。 墨痕轩的后院和三个月前大不一样。 天井里的晾纸麻绳被拆了个乾净,青石板被撬起来堆在墙角,露出下面夯实的泥土。 泥土上画著几个同心圆和错综复杂的步法轨跡,那是荆軻用木炭画的,每天被踩得模糊了又重新描上。 墙根的兵器架上插著十几柄木剑木匕,刃口被砍得满是豁口,却每一把都擦得乾乾净净。 阿九蹲在院角的磨刀石旁,一下一下地磨著他的短匕。 匕身是专诸亲手给他打的,比寻常匕首短两寸,正好藏在袖中。 他的手法已经很稳了,匕刃在磨石上推出去、拉回来,节奏均匀,分毫不差。 三个月前他蹲在赌坊门口,手抖得连一块烧饼都拿不稳。 现在他的手稳得像一块石头,但眼底青黑,颧骨高耸,二十出头的年纪看上去像四十岁。 “阿九,匕首磨过头了。”荆軻趿拉著布鞋从屋里走出来,靠在门框上灌了口酒。 他瞥了一眼阿九手中的匕首,刀锋在阳光下泛著一层幽幽的蓝光。 那是淬过毒的標记,是孙思邈那边送来的方子,见血封喉。 “刃口太薄,刺进去拔不出来,专诸没教过你?匕首要留半分钝口,卡在骨头缝里才不会滑。” 阿九停下手,將匕首翻过来看了看刃口,沉默著点了点头。 荆軻走过去蹲下,接过匕首在磨刀石上轻轻蹭了两下,又还给他。 他拍了拍阿九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將酒葫芦塞进他手里。 阿九仰头灌了一口,烈酒呛得他直咳嗽,但呛完之后眼底多了一丝活气。 这是荆軻教他们的。 杀人之前先学会喝酒,酒能活血,也能壮胆,最重要的是能让你记住自己还是个人。 与此同时,专诸蹲在后院灶房门口,正用他的独臂往灶膛里添柴。 灶上坐著一口大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冒著热气,药汤的苦味混著柴烟瀰漫了整个后院。 孙思邈开的方子。 少阳培元汤加了三倍剂量,又添了几味虎狼之药,一碗下去能激得气血逆行、经脉賁张。 寻常人喝一碗要臥床三日,轮迴的预备刺客每隔三日喝一碗,喝完立刻上桩练功,用肉体的极限去消化药力。 修为进境確实惊人,三个月从普通人硬生生拉到四品,放在任何一个江湖门派都是闻所未闻的速度。 但代价同样惊人。 喝药的人眼底青黑,颧骨凸出,鬢角过早地染上了霜白。 这药是在透支潜力,透支生命,用十年寿命换三个月速成。 能活著出师的,没有一个人还能回到正常人的模样。 瘸三拄著拐杖站在灶台边,用唯一能动的那条腿站得稳稳噹噹。 三个月前专诸敲断了他已经长歪的膝盖骨,孙思邈亲自来给他重新接骨,用的是千金药铺特製的续骨膏。 现在他已经能丟开拐杖走几步了,虽然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脚掌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这是专诸教他的,刺客走路不能有声音,哪怕瘸了一条腿,也要走得比猫还轻。 这三个月里他练的不是拳脚,而是匕首。 他的腿废了不能翻墙,跑不了太远,但他的手极稳,匕刃能在三寸之內精准地停在任何位置。 专诸说他的天赋不在腿,在手。 最里面的一间厢房里,聂政正在考校小哑的內功口诀。 小哑不是真的哑巴,他只是不识字也不爱说话,刚来墨痕轩时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但他有一个好处,心静。 荆軻教他认字,他学得不快,但每一个字记住了就不会忘。 聂政教他剑法,他练得慢,但每一招练成了就永远不会走样。 此刻他盘腿坐在蒲团上,闭著眼,將一缕气血从丹田缓缓导出,沿任脉上行至膻中,然后缓缓注入双掌。 双掌在微微发颤,额头渗出汗珠,但气血的运转路线始终没有偏离分毫。 聂政站在他面前抱臂而立,等他一口气运转完一个完整周天,才淡淡地说了句。 “可以了,再多练半个时辰,今天就到这里。” 小哑睁开眼睛,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疲惫也没有怨言,只是点了点头。 这三个月里聂政从来不发火,也不打骂任何人。 他只会说四个字。 “再来一遍。” 这三个预备刺客都是在绝望中被捡回来的。 每个人心里都藏著一团火,有的烧得旺,有的烧得暗,但都在烧。 聂政要的不是他们的感激,他要的是他们的命。 完完整整地交到殿下手里的命。 另一间厢房內,孙思邈正坐在案前將最后一味药材碾成粉末。 他是三天前来的,在东城义诊的名义下在偏殿见了周行一面,然后被鲁长风秘密送到了柳条巷。 他一边碾药一边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这些人参都是他从药铺里精挑细选出来的上等货,平时一两银子一支,现在全碾成了粉给这几个预备刺客当饭吃。 聂政靠在水缸边说旧伤是刺客最大的敌人,不能正骨不能止痛,武功再高也白搭。 孙思邈头也不抬地懟回去,说让他一个大夫给刺客看病,天底下也就他敢接。 然后嘆了口气,提起笔在药方末尾又加了两味安神的药材。 笔尖在纸上停了片刻,沙哑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老夫行医一辈子,用药救人,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用这双手帮人杀人。” “但仙人既然让老夫重活这一回,又是为殿下效力,罢了,只要能少死几个自己人,这恶名老夫背了。” 这天傍晚,六个人齐了。 除了聂政、荆軻、专诸三位教官,还有阿九、瘸三、小哑这三个第一批预备刺客。 六个人围坐在后院新铺的青石板地面上,中间搁著一壶酒和几只粗陶碗。 夕阳从天井上方斜斜地照进来,將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酒过三巡,聂政搁下酒碗,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身形比三个月前更瘦了些,颧骨更高,眼窝更深,但那柄七杀剑悬在腰间,剑鞘上多了一道新的划痕。 那是三天前和荆軻对练时留下的。 他宣布明天有一个任务,目標西城一家当铺的掌柜。 表面是当铺掌柜,其实是漕帮安在城西的暗桩,专门替漕帮洗钱、转递消息。 他的生死会决定漕帮下一步的动向。 任务由荆軻策划,专诸负责偽装与武器,阿九和瘸三为执行组,小哑负责放风。 所有细节都安排妥当后,他强调了两句规矩: 第一,只听一人调度,殿下无令不可擅动,这是铁律。 第二,一击不中远遁千里,不做意气之爭,不为虚名所累,这是生存之道。 他將碗中的酒一饮而尽,將酒碗轻轻搁在青石板上。 阿九攥紧了拳头,瘸三挺直了腰杆,小哑无声地站了起来。 院外柳条巷的更夫正敲著梆子走过,梆子声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这是轮迴的第一次行动,也是他们的“成人礼”。 不管明天之后还能不能活著回来,他们都將不再是三个月前被捡回来的那三条丧家之犬。 他们是將名字刻在轮迴碑上的刺客。 第114章 任务完成 聂政宣布完任务之后,后院安静了片刻。 没有人问“为什么选他”,也没有人问“能不能活著回来”。 三个月前他们还是赌鬼、饿殍、残废,如今坐在这青石板上,每个人腰间都別著一柄属於自己的短匕。 匕刃淬过毒,刃口留了半分钝口。 “都回去准备。”聂政將酒碗搁在青石板上,站起身来,“今晚早点歇著,明天三更出发。” 阿九、瘸三、小哑三人齐刷刷站起来,抱拳行了一礼,然后各自散去。 小哑去了后院角落的静室继续打坐调息。 瘸三蹲在磨刀石旁最后检查了一遍刃口。 阿九走到墙角,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兜头浇下,水花四溅,他抹了把脸,对著水缸里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 倒影里那张脸颧骨高耸,眼底青黑,鬢角已经染了几缕霜白。 三个月前赌坊门口那个输光了银子的废物已经死了,死在他亲手杀死的第一个自己手里。 荆軻没有回屋。 他坐在水缸沿上,从怀里摸出酒葫芦灌了一口。 然后从袖中抽出今早从丐帮那边递来的情报在膝上展开,用指尖点著当铺的平面图最后確认了一遍细节。 专诸从灶房出来,独臂端著一只托盘,上面放著三只粗陶碗,碗里是熬好的汤药。 他把托盘搁在石桌上,没有说话,只是朝三人离去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聂政点了点头:“让孙老先回去吧,明天这事,大夫在场不吉利。” 这一夜,墨痕轩后院再无人说话。 翌日三更,天像一口倒扣的墨锅,伸手不见五指。 柳条巷的梆子声刚敲过三下,墨痕轩的后门无声地开了一道缝。 阿九第一个闪身而出,贴墙而行,脚步快而无声,袖中短匕已经上好了绷簧。 瘸三紧隨其后,他没有拐杖。 专诸把他用了三个月的拐杖收走了,给他换了一根包铁的木杖,杖尖触地只发出极轻微的闷响。 他走得不如阿九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小哑走在最后,背上背著一只不起眼的包袱,里面装著备用的匕首和一小瓶淬毒的箭毒木汁。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一头初入山林的小豹子,紧张,但不害怕。 三人消失在巷口后。 专诸默默走到灶房,將灶上那口大铁锅里剩下的药汤倒进泔水桶,又舀了清水將锅刷乾净。 他用独臂做这些事时动作不快,却有条不紊。 他忽然想起瘸三刚来时连站都站不稳,拄著两根破木棍在院子里蹦,蹦一下摔一跤,摔得满身是泥。 现在他拄著包铁杖走得稳稳噹噹,能无声无息地穿过整条巷子。 这三个月,瘸三从来没有歇过一天,哪怕膝盖肿得发亮,也咬著牙站桩,疼得浑身发抖也没吭一声。 专诸將铁锅重新坐回灶上,盖上锅盖,转身望向天井上方那一小片墨蓝的夜空。 西城福源当铺的门面不大,两间打通的门脸,门口掛著块旧木匾,黑底金字写著个“当”字。 这个时辰当铺早已打烊,但后院的密室里还亮著灯。 聂政提供的情报说钱福每晚都会独自在后院密室里盘点当天的帐目和消息。 然后赶在天亮前將整理好的情报装进蜡丸,塞进后巷第三个墙洞。 那个墙洞是漕帮安在城西的情报中转站,每天卯时会有专人来取。 阿九和瘸三已经摸到了后巷。 小哑留在巷口望风。 他的位置正好能同时看到后巷和当铺正门的方向,只要有人靠近,他会连学三声猫头鹰叫。 阿九贴在后巷第三个墙洞旁边的暗影里。 瘸三靠在巷口拐角处,两人一明一暗,形成了最简单的夹击阵型。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当铺后院的灯灭了。 又过了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一个胖墩墩的中年男人探头出来左右看了看,然后缩回去关上门,快步走向后巷。 他走到第三个墙洞前,从袖中摸出一枚蜡丸正要往里塞。 阿九动了。 他的短匕从袖中滑出,绷簧轻响。 匕尖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极细的弧线,没有刺向心臟,也没有割喉。 专诸说过,杀人不是杀鸡,不能弄得满地是血。 血跡是最难清理的证据,最好的刺杀是让目標死得无声无息,死得像是自己猝死。 所以阿九的匕尖刺入的是钱福后颈的哑门穴。 钱福的瞳孔猛地放大,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像一截被锯断的木桩往前栽倒。 瘸三同时出手,从侧翼探出左手接住了他往下坠的身体。 一个两百斤的胖子,被一个瘸了一条腿的人用单臂稳稳地接住,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阿九拔出匕首,匕尖带出一缕极细的血线,然后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 这是孙思邈教的,银针刺入心臟附近的穴位可以偽造猝死的脉象。 他將银针精准地刺入钱福胸口,然后伸手探了探对方的颈脉。 脉象已绝,死因看起来是突发心疾。 他收回银针,將蜡丸原样塞回墙洞,然后朝瘸三点了点头。 两人架起尸体原路退回,將他靠在当铺后院的墙根下,摆成靠著墙根打盹的样子。 明天早上当铺伙计开门时会发现他们的掌柜已经凉透了。 死因是突发心疾,没有任何外伤,没有任何挣扎痕跡。 漕帮会怀疑,但查不出任何证据。 巷口的猫头鹰叫了三声。 那是小哑在催促他们撤退。 阿九和瘸三迅速清点了现场,將银针和匕首收好,然后沿原路隱没在黑暗中。 从出手到撤退,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翌日清晨,西城福源当铺的伙计开了门。 他等了半个时辰不见掌柜出来,便去后院寻,在墙角发现了早已僵硬的掌柜。 仵作验尸结论是突发心疾,当铺上下无人怀疑。 只是那天下午,一个来当旧衣裳的乞丐忽然指著后巷第三个墙洞说墙洞里有个蜡丸。 伙计去掏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是钱福的笔跡,写的是漕帮在城西各处的暗桩分布和近期动向。 这份情报当晚便出现在了聂政的案头。 两日后,柳条巷墨痕轩后院。 阿九蹲在水缸边一下一下地磨匕首。 瘸三坐在石阶上一针一线地缝著袖口上被墙砖蹭破的口子。 小哑坐在角落里翻看一本荆軻给他的刺客手册。 专诸端著一碗新熬的汤药从灶房走出来,將碗放在石桌上,说这剂药减了剂量,以后可以恢復常规训练。 孙思邈的话是对著三人一起说的,但说话时目光在瘸三的腿上停了一瞬。 瘸三今天走路又稳了些,孙思邈的续骨膏確实管用,但更管用的是专诸每天逼他喝的药膳和站桩时汗水浸透的无数块青砖。 荆軻將那份从墙洞里掏出来的情报拍在石桌上,说头功可以记上。 阿九停下了磨刀的手,瘸三抬起了头,小哑合上了书。 三个人都没有笑,但眼底都多了一丝光。 那不是骄傲,那是確信。 確信自己不再是三个月前那个废物。 聂政將册子合上站起身来。 阳光从天井上方倾泻而下,將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像一柄被收在鞘中的剑。 他看著面前这三个人,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第一次任务,做得不错,但有一个问题。” 阿九微微一怔。 “你拔匕首时犹豫了半息,是因为目標长得像你父亲?你父亲在你小时候跑了,目標也是个大胖子。” 聂政的语气很淡,阿九的脸却刷地白了,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来问政哥你怎么知道。 聂政没有回答,只是说下次再遇到长得像的,犹豫超过一息回来加练一个月。 阿九咬紧牙关应了声是。 聂政转向瘸三,声音依然平淡,却多了一层更沉的东西:“你的匕法和专诸学得不错,但你这次没有出手。” “因为阿九先动了,你觉得不需要再补一刀。” “但规则是双人执行,一人动手,另一人必须补刀。” “你留了活口会害死自己,也会害死同伴。” 瘸三拄著包铁杖站起来,挺直腰杆应道:“瘸三记住了。” 聂政转向小哑。 小哑提前模仿了猫头鹰的叫声。 第一声和第二声间隔偏长,虽然极细微,但足以让训练有素的人察觉异常。 荆軻在旁边补了句,说猫头鹰叫三声每一声的间隔是固定的。 小哑站得笔直,点了点头,哑著嗓子说了声是。 聂政將册子放回桌上,重新坐下。 他端起专诸推过来的茶盏,杯盖轻轻磕著杯沿,发出极轻极脆的响声。 “第一次能做到这个程度,不差,但记住,我们杀人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殿下少动刀兵。” 他將茶盏搁下,目光扫过面前这三张年轻而苍老的脸。 阿九、瘸三、小哑齐齐抱拳,动作整齐划一,像三柄同时出鞘的短匕。 专诸从灶房端出新熬的汤药,药碗在石桌上排成一排,热气裊裊。 孙思邈在旁边看著,想起荆軻昨天评价这三个人。 阿九太烈,瘸三太闷,小哑太静。 聂政说这就是他想要的组合,烈者衝锋,闷者稳守,静者观局,三者合一才是完整的刺杀链条。 而他们的速成之路靠的是透支潜力、透支生命,用十年寿命换三个月速成。 能活著出师的,没有一个人还能回到正常人的模样。 但他们不在乎。 入轮迴者,活是轮迴之人,死是轮迴之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