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第一驛卒》 第1章 给母猪配种,穿越成大明驛卒 “阿禾哥…” 少女的声音轻颤著,散在昏朦的茅屋里。 “今夜…我就把第一次给你。” 她顿了顿,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又低低接道: “我的身子,你儘管拿去就好…我寧可给你,也绝不便宜王仁德那个畜生!” 她一边说,一边解开红肚兜。 月光似水银,从残破的茅草间隙倾泻而入,两具身躯很快缠作一处。 陈旧的木床隨之摇动,发出断续而潮湿的声响: “咯吱……咯吱……” ...... 翌日。 熹微的天光穿透茅草屋的破洞,直直照在林禾的脸上,刺得他猛地睁眼。 呼!呼呼! 他猛地直立起身,大口大口地喘息著,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眼神里满是茫然,下意识地打量著四周。 这不是张寡妇家的猪圈,也不是镇卫生院的病房。 眼前是一间破败不堪的茅草屋,墙角堆著缺胳膊少腿的破旧桌椅。 屋顶千疮百孔,蛛网在风里轻轻摇曳,风卷著草屑和潮湿的土腥味,从缝隙里钻进来,呛得他微微咳嗽。 “难道…我穿越了?” 念头刚起,一阵剧烈的头痛骤然袭来,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著太阳穴,前世今生的记忆瞬间如潮水般涌来。 上一世,他阴差阳错选了农大的畜牧兽医专业。 毕业后无背景无关係,被直接分配到一个偏远乡镇的兽医站,连网购都不包邮,日子过得浑浑噩噩。 报到第一天,站长就叼著烟挥手,让他去给张寡妇家的母猪配种。 谁知那张寡妇见他年轻俊朗、血气方刚,竟趁他干活时动手动脚。 他躲闪之际,受惊的母猪疯性大发,乱冲乱撞,年久失修的猪圈房梁轰然断裂,他来不及躲闪,被砸得昏死过去。 可一睁眼,他竟穿越到了明末崇禎元年,陕西延安府米脂县的银川驛,成了一个和他同名同姓的底层驛卒。 原主年方二十,父母双亡,无亲无故,靠著同乡引荐,才在银川驛谋得一份差事。 这银川驛是大明西北驛路的关键节点,设驛丞一员、马夫十五名、驛马十匹,平日里负责公文传递、马匹换乘和过往官员的接待。 虽清苦,却也能勉强餬口。 三个月前,原主奉命去榆林卫送公文,途经路边时,发现一个面黄肌瘦、气息奄奄的少女倒在荒草里。 细问之下才知,少女名唤苏婉娘,乃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因战乱与家人失散,已经饿了三天三夜,走投无路之下,恳请原主收留。 原主心地善良,便给了她吃食,將她带回自己这破茅屋,暂且安顿下来。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林禾捡回一个年轻女子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驛丞王仁德的耳朵里。 那王仁德本就好色成性,见苏婉娘生得水灵清秀,顿时起了歹心,当即找到林禾,逼他將苏婉娘献给自己做小妾,否则便將他逐出银川驛,断了他的生路。 原主性子老实,却也知王仁德的齷齪,不愿看著苏婉娘被糟蹋,便打算在王仁德来要人之前,连夜送苏婉娘逃走。 可他万万没想到,苏婉娘非但不肯走,反倒在昨夜,主动將自己的清白託付给了他。 …… “阿禾哥,你醒来了?” 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打断了林禾的思绪。 他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形清瘦的女子端著一碗冒著热气的粥,轻轻走了进来。 她穿著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身形清瘦,却掩不住那副细枝结硕果的身段——怪不得王仁德那老色鬼要抢她做小妾。 “阿禾哥,我煮好了粥,快趁热吃点吧!” 苏婉娘声音轻柔,眼尾还带著昨夜初经人事的羞红。 看著眼前的苏婉娘,林禾脑海里瞬间闪过昨夜的温存,前世从未有过的悸动与愧疚交织在一起。 儘管被砸晕了过去,但那份原始的衝动竟然隨著他一起穿越过来了。 “阿禾哥,你…你在看什么呢?” 苏婉娘见他愣愣地盯著自己,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红晕,语气里带著几分羞涩。 “婉娘!我昨晚…”林禾猛地起身,接过她递来的粥,隨手放在一旁,伸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阿禾哥,是我自愿的,跟你没关係。” 苏婉娘眼眶微微发红,却很快抬起头,眼神变得无比坚定,“要不是你给我吃的,还收留我,我早就饿死在路边了,哪还有今日?” “可是,王仁德那王八蛋要把你抢去做小妾,我绝不答应!” 林禾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清楚,苏婉娘之所以愿意託付清白,不过是怕他因为自己丟了驛卒的差事,才做了这样的选择。 “阿禾哥,要是你没了驛站的差使,可怎么活下去啊?” “傻丫头!”林禾心头一热,一把將她揽入怀中,“你已经是我的女人,我林禾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让你去受那委屈,绝不会让王仁德得逞!” 她眼眶一红,却倔强地摇头:“阿禾哥,你的差事要紧。我的清白给了你,没便宜那老东西,就够了。” “够了?”林禾猛地將她拽进怀里,“你是我的女人!他敢碰你一根手指,我拼了这条命也要宰了他!” 苏婉娘愣住,隨即把脸埋进他胸口,哽咽著点头。 ...... 安抚好苏婉娘,看著她小口喝粥的模样,林禾渐渐冷静下来,眉头重新皱起。 他清楚,自己此刻身处的,是明末崇禎元年,这是一个何等混乱、何等绝望的时代。 连年大旱,颗粒无收,饿殍遍野,流民四起; 朝堂之上,阉党与东林党互相倾轧,腐败不堪; 关外,后金铁骑虎视眈眈,隨时可能挥师入关。 他更清楚,再过一年,崇禎皇帝为了节省国库开支,將会下旨裁撤全国所有驛站,二十多万驛卒瞬间失业,沦为流民。 而他所在的米脂银川驛,正是日后闯王李自成曾经效力的地方。 不久之后,李自成便会揭竿而起,掀起一场席捲全国的农民起义,成为大明王朝的掘墓人。 投靠李自成?跟著他走流寇之路? 林禾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他深知李自成起义最终的结局,兵败身死,功亏一簣。 跟著他混,不过是死路一条。 那去投靠崇禎皇帝,杀奸臣、平叛乱、退后金,挽救大明於危亡? 这更不现实! 他不过是一个无权无势、地位卑微的底层驛卒,在这乱世之中,宛如一粒尘埃,又怎能撼动一个早已病入膏肓、积重难返的王朝? 唉!林禾不由得一阵苦笑。 別人穿越过来,要么有系统加持,要么有金手指傍身,再不济也是將军皇子,开局便是巔峰。 可他呢? 一无所有,开局就是一个隨时可能失业、隨时可能丟掉性命的底层驛卒。 就在他满心绝望之际,眼前忽然一亮。 虽然他没有系统这种逆天的金手指,可他脑海里还有现代农业和兽医知识啊! 大学寒窗苦读四年,精通作物种植、土壤改良、家畜疫病防治、畜禽繁育、母猪產后护理等等。 课余时间更是痴迷明末歷史,《明季北略》《崇禎长编》《明末农民战爭史》这些书被他翻得滚瓜烂熟。 他对明末的时局、灾荒、战乱、人物变迁也是了如指掌。 行吧! 开局再烂,也烂不过明太祖朱重八开局一只碗吧! 手里有手艺,心里就不慌。 流寇路,打死不走;朝廷大腿,暂时抱不上! 这乱世,没粮才是原罪,他懂种田,懂养殖,能救耕畜,能种粮食。 这些在后世看似普通的知识,在这缺粮少药、生產力低下的明末,或许就是活下去的资本! 与其跟著別人瞎折腾,不如找个偏僻角落,闷头种田攒粮,低调发育,苟到最后就是贏。 可眼下,还有两个难关要过: 一是今日王仁德要来要人,他必须护住苏婉娘; 二是明年驛站裁撤之前,他必须站稳脚跟,为自己和苏婉娘谋一条生路。 想到这里,林禾陷入了沉思,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脑海里飞速盘算著对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囂张跋扈的大喊,震得茅草屋的茅草都微微颤动: “林禾,时辰到了,快把小娘皮乖乖交出来!” 第2章 婉娘是我的女人 林禾心头一凛,抬眼望向门口。 一个腆著大肚腩的青色官袍男人,在两个气势汹汹的跟班开路下,大步跨进院子。 仿佛这破败的茅屋是他家的后院。 来人正是银川驛驛丞王仁德。 四十来岁,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像毒蛇似的扫过屋子,最终黏在苏婉娘身上,喉结滚动,笑意猥琐。 “哟,小娘子今日真水灵!” 王仁德搓著手就要往里走,“林禾,三天期限已到,该把人交出来了吧?” “乖乖交出她,本官不赶你走,还升你做马夫头儿。往后跟著本官,吃香的喝辣的!” 林禾將苏婉娘护在身后。 她攥紧他的衣角,微微发抖。 “大人!”林禾开口,声音不高,却冷得像腊月寒刀,“婉娘已经是我的女人。谁也別想带走。”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王仁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眯起三角眼,嘴角抽搐,隨即爆出一阵刺耳的大笑:“你的女人?哈哈哈哈!” 两个狗腿子跟著嘿嘿笑,捏得拳头咔咔作响。 笑声戛然而止。 王仁德一步逼到林禾面前,手指几乎戳上他的鼻尖: “林禾!这女子没有户籍路引,按大明律,收留她罪该至死!本官替你消灾,你倒不识抬举?” “再说了...你一个小小的驛卒,一个连饭都快吃不上的穷鬼,也配跟本官爭女人?” 他朝跟班一努嘴:“识相的乖乖交人。若是不识相...” 两个跟班立马面露凶相,一左一右扑了上来。 按照以往,林禾早就嚇得跪下求饶了。 可今天,他们扑了个空! 林禾不退反进,身形一闪,右肘狠狠砸在左边那人的面门上,左手同时扣住右边那人的手腕,猛地一拧。 咔嚓! 一声脆响,那人惨叫著跪倒在地。 鲜血从鼻樑断裂处喷出来。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原来上一世,林禾在公园跑步偶遇一个会截拳道的老头,帮他治好了宠物狗,老头便教了他不少真功夫。 此刻,王仁德的笑容彻底凝固在脸上,三角眼瞪得溜圆,嘴巴张著,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他认识林禾三年了。 三年里这小子连说话都不敢大声,被使唤被辱骂只会低著头赔笑。 可现在... 林禾缓缓转过身,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刀。 他没有吼叫,没有怒骂,只是平静地一步步走向王仁德,靴底踩在泥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对方的心口上。 “你...你想干什么?”王仁德后退一步,声音发颤,“林禾,你敢对本官动手?你不想活了?” 林禾在他面前停下,短刀轻轻抵住王仁德的脖子。 “大人!” 林禾的声音很轻,很平,眼底却没有一丝温度,“婉娘是我的女人,不许你再打她的主意!” 王仁德的额头冒出冷汗,两条腿开始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狠话,但对上那双眼睛,喉咙像被掐住了一样。 这哪里还是那个唯唯诺诺的林禾? 这分明是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阎王。 空气凝固了几息。 王仁德面色青白,嘴唇哆嗦,却硬撑著没有跪下去。 他好歹是个官,是林禾的上司,绝不能在两个狗腿子面前丟尽了脸面。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驛卒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边跑边喊: “大人!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王仁德顿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后退一步,从刀锋下脱出身来。 他整了整衣领,脸色铁青地回头瞪向来人: “李二狗?你他娘的不在驛站守著,跑这儿来给老子哭什么丧?” 来人二十出头,皮肤黝黑却壮实,一双眼睛明亮有神。 他跑进来时飞快地瞥了林禾一眼,然后满脸惶恐地对王仁德说: “王大人,延安府的城堡同知沈大人要来我们驛站,还要徵调驛马去榆林卫巡边!” “大惊小怪!沈大人又不是第一次来,你慌个什么劲?”王仁德正一肚子火没处撒,骂骂咧咧。 “可是……可是驛站的十匹马,全病了!站都站不稳,口吐白沫,餵草料也不吃了!” 王仁德的脸刷地白了。 城堡同知,正五品,比他这个九品驛丞高了不知多少级。 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这个时候生病。 若是让上官看见驛站马匹出了问题,耽误了大事,他脑袋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 “怎么会这样?”王仁德急得直跺脚。 他恶狠狠地转向林禾,目光阴鷙如蛇: “林禾,今日本官先暂时不跟你计较!你给本官听好了——日落之前,乖乖把人送到驛馆来,否则……哼!” 他不敢再说下去,因为林禾的手还握著那把短刀,眼神平静得可怕。 王仁德咽了口唾沫,带著两个跟班灰溜溜地退到门口。 临出门时,他回头看了林禾一眼,三角眼里满是怨毒与记恨。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事没完! 直到王仁德走远,李二狗才鬆了口气,凑到林禾身边压低声音: “禾哥,你没事吧?那老东西没把你和嫂子怎么样吧?” “二狗兄弟,多谢你解围!”林禾收了刀,拍了拍他的肩膀,“要不是你来,我真的要把这老东西捅了!” 这李二狗是他的同乡,当初他能进银川驛当差,就是李二狗的父亲李老栓帮忙说的情。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 李二狗得知林禾收留了一个落难女子,当然希望林禾能將苏婉娘娶了好成家。 刚才那番报信,明显是李二狗听说王仁德来找麻烦,故意编了个藉口来解围。 “谢什么谢,咱俩好兄弟谁跟谁!”李二狗挠了挠头,但脸上的愁容却没有散去,“不过禾哥,我刚才说的也不全是假的!” “驛站的马真的病了,十匹全病了,我和老根叔都快急死了。” “王仁德那个狗东西,要是真在同知大人那里交不了差,肯定拿我和老根哥顶罪!” 林禾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二狗,咱们银川驛,有没有一个叫李自成的兄弟?” “李...李自成?” 李二狗愣了一下,茫然地摇摇头,“我们就十五个人,你又不是不认识,哪有叫这名字的人?” “禾哥,难道这个叫李自成的人能治马?” 林禾心头一震! 史书上明明记载,李自成曾在银川驛当过驛卒,后来因裁撤驛站失业,回家发现妻子偷人,杀了姦夫淫妇后投军,最终揭竿而起。 可现在银川驛根本没有这个人! 难道是他的穿越引发了蝴蝶效应,改变了歷史? 还是说,这个时空的银川驛,与他所知的有所不同? “没什么,就隨口问问!” 林禾压下心中的疑惑,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哪些马是怎么回事,具体有什么症状?你详细说说。” 李二狗愁眉苦脸地描述起来: “就是没精神,不吃草料,有的还流鼻涕、咳嗽,有几匹肚子胀得鼓鼓的,躺在地上起不来。” “老根哥餵了些草药,一点用都没有。禾哥,你说这可咋整?” 林禾听著听著,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这些症状描述,分明是马匹患了某种常见的呼吸道疾病,极有可能是马流感或者马腺疫,在饲养条件简陋、通风不良的环境下极易爆发。 这个时代,马匹是驛站最宝贵的资產,一匹马的价值抵得上普通农户几年的收入。 刚才一时的血勇让王仁德畏惧,但他肯定不会这样就轻易放过林禾。 但如果林禾能治好这些马,那就不同了。 不仅能在驛站站稳脚跟,到时候王仁德也不得不掂量一下了! “二狗,我们一起去看看马!” “禾哥,难...难道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李二狗满脸惊讶。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先看看再说,说不定我真有办法!”林禾一脸篤定。 “真的假的?”李二狗將信將疑,“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办法治马?” “別问这么多,走!” 林禾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苏婉娘柔声道: “婉娘,你在家等我,哪儿也別去。王仁德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咱们,你放心!” 苏婉娘眼中满是担忧,却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头:“阿禾哥,你小心些!” 林禾拍了拍她的手,跟著李二狗快步出了院子。 第3章 王仁德:你敢要挟本官? 两人快步疾行,穿过黄土小路,不多时便抵达银川驛。 不同於林禾那间破败的茅屋,银川驛虽不算气派,却也有规整的驛舍,宽敞的驛路,还有一处占地方圆半亩的马厩。 只是此刻驛站门口周围围满了人,气氛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仁德正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双手背在身后,时不时对著身边的驛卒呵斥几句,额角的冷汗顺著肥硕的脸颊往下淌。 城堡同知沈秉忠一行已经离开了绥德州,离银川驛不过两个时辰的路程。 可这十匹驛马却个个病懨懨的,连站都站不稳,一旦被发现,他这个驛丞就真的岌岌可危。 留给王仁德的时间不多了! “王大人!” 李二狗带著林禾快步上前,语气里带著几分侷促,下意识地往林禾身后缩了缩。 王仁德见了林禾,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怒火,刚要发作,想起城堡同知就在路上,又硬生生压了下去,咬牙骂道: “你小子倒是来得快!” “李二狗,还有你...你...你,你们几个还愣著做什么?” “赶紧给我去想办法,要是这些马出了半点差错,我丟了官你们也不会好过!” 训斥完林禾和李二狗,王仁德急匆匆转身去找驛吏张承业商议对策。 他此刻心烦意乱,驛马生病是天大的事情,哪里顾得上追究林禾和苏婉娘的事。 等王仁德一走,林禾拉著李二狗急忙赶往马厩。 刚一进门,一股混杂著马粪、汗液和淡淡病態腥气的味道就扑面而来。 而田老根正在马厩里面来回查看马的情况,脸上的焦急不言而喻。 林禾毫不在意那刺鼻的气味,凑了近去,目光迅速扫过厩內的十五匹驛马。 只见这些驛马个个垂著脑袋,耳朵耷拉著,眼神浑浊,嘴角掛著白沫。 有的趴在地上,四肢蜷缩,时不时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 有的不停打喷嚏、流清水状的鼻涕,鼻翼快速翕动,连嘴边的草料都未曾动过一口,显然是得了急病。 李二狗跟在林禾身后,满脸焦急地说道: “禾哥,情况就是这样,你看有什么好办法!” 还没等林禾回话,马厩里面的田老根似乎听到了什么,抬起头来,一脸疑惑看了林禾一眼,然后对李二狗问: “二狗,都什么时候了,你別开玩笑,林禾也懂治马?我怎么不知道?” 田老根约莫四十多岁,脸上满是皱纹,是驛站的老驛卒了。 他养马经验丰富,能抵得上半个马医。 要是他都束手无策,那说明这些马病得不轻。 “老根叔,死马当活马医,说不得禾哥他真有办法呢!”李二狗忽然间对林禾充满了信心。 林禾没有说话,走进马厩,蹲下身,伸手轻轻抚摸著一匹驛马的脖颈。 指尖能感觉到马匹身上的体温偏高,又翻开马的眼瞼看了看,眼底充血。 再掰开马嘴,查看了一下舌苔——舌苔发黄,口腔里有淡淡的异味。 他又仔细检查了马的四肢和蹄子,没有外伤,也没有肿胀的痕跡。 片刻后,林禾站起身,心里已经有了定论。 这些驛马得的不是什么疑难杂症,而是急性流感。 再加上近日陕北大旱,草料乾涩,饮水不足,马匹抵抗力下降,才会大面积发病。 这种病在后世的畜禽身上很常见,只要对症处理就能马上好转。 “禾哥,怎么样?能治好吗?”李二狗见林禾神色平静,连忙上前问道,眼里满是期盼。 林禾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地说道:“能治!这些马得的是急疫,不是什么绝症,只要找对法子,很快就能好起来。” 这话一出,李二狗鬆了口气,田老根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他在驛站待了这么多年,也见过驛马生病。 可惜大多时候都是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著马匹病死。 没想到这个平日里不起眼的林禾,竟然还懂医马的本事。 “你小子別在这里吹牛!” 王仁德不知什么时候折返回来,大步跨进马厩,脸上的横肉都在抖。 他指著林禾的鼻子,唾沫星子飞溅: “这些马病成这样,连延安府的兽医都未必有辙,你一个小小的驛卒也敢说这种大话?我看你是存心想害我!” 林禾不闪不避,抬眼直视王仁德,语气平静得可怕:“大人,我行不行,一试便知。你若不信,那大家就一起等著被治罪,就看谁更倒霉!” “你——”王仁德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差点戳到林禾脸上。 “王兄!”一个沉稳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驛吏张承业缓步上前,四十来岁,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深沉如井。 他看了看林禾,又看了看王仁德,缓缓开口:“现在去榆林卫请马医,来回至少一天,来不及了。既然林禾兄弟说得头头是道,不如让他试试。” 王仁德猛地转头,瞪著张承业,眼中闪过一抹惊疑: “老张,你疯了?你难道不清楚这小子的底细?他要是故意使坏——” 见是张承业居然帮林禾说话,他当即马上否决。 更何况,他刚刚才和林禾发生衝突,这个时候林禾突然跳出来,怎么不让他疑心林禾有別的心思。 “大人,你以为同知大人因病马的事情怪罪下来,就你一个人遭殃?” 林禾微微一笑,开口道,“我要是故意使坏,整个驛站都要倒霉。” “我林禾怎么说也是银川驛的人,干不出这样自断后路的事情来!” “你要是不相信我就算了!那大家都等著一起被治罪吧!” 说完,双手一摊,一副无所谓的態度。 “大人,刚才我听林禾真的说出了马病原因,不如就让他试试吧!”田老根赶紧说道。 “王兄,眼下没有什么好的办法,既然林禾这么有信心,我愿为他担保。”张承业隨即也开口道。 林禾不由得多看张承业一眼。 平时在驛站里面沉默寡言的二把手,此刻居然站出来为他担保,肯定是有什么想法。 但不管张承业打什么主意,这个时候能帮他说话,已然是对他很大的帮助。 “多谢张大人!” 林禾向张承业拱手道谢,后者微微一愣,隨即含笑点头。 “大人,就让他试试吧!”周围的有几个驛卒也纷纷开口。 林禾说得没错,耽误了沈大人的要事,不仅仅是驛丞王仁德一人丟官,整个驛站也要跟著倒霉。 王仁德深深地看了张承业一眼,扫过一眾驛卒,眼光最后落在林禾身上: “林禾,既然是张大人愿意给你担保,那我同意让你试!” “但是,要是治不好,耽误了大事,毁了驛站的前途,我一定要你碎尸万段!” 他特地在担保两个字上重重一顿,显然是对张承业今天的突然之举有所怀疑。 “请大人放心!我说能治好就能治好!”林禾淡淡一笑,“不过...我想请大人答应我一件事!” 王仁德一愣,马上怒火中烧:“你小子活得不耐烦了,居然敢要挟我?” “大人,您错怪了我!我马上要娶媳妇了,可是父母早亡,就想请大人为我主婚而已!”林禾朗声道。 什么? 此话一出,整个马厩瞬间安静下来。 王仁德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李二狗更是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田老根也是一脸震惊,手里的草料差点掉在地上。 只有张承业,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你……你说什么?”王仁德以为自己听错了,三角眼眯了起来。 “我说,”林禾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请大人为我主婚!” 王仁德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死死盯著林禾,咬牙切齿道:“林禾,你好大的胆子!” 第4章 既然敢做,就不怕他报復! “大人,您误会了。” 林禾不卑不亢,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大人是大家的上司,为下属主婚,理所当然!下属成家,大人为何却不开心呢?” “放屁!”王仁德勃然大怒,“你分明是...” “大人,”林禾打断了他的话,目光直视王仁德,“属下斗胆问一句,大人为何如此反对此事?” 王仁德一时语塞,脸上的横肉微微抽搐。 林禾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难道大人是不想我们这些下属成家吗?” 周围的驛卒闻言纷纷看向王仁德。 “胡说八道!” 迎著一眾驛卒质疑的目光,王仁德像吃了一只苍蝇般难受,“林禾,我是为你好,你一个穷驛卒,拿什么养女人?” “这个不劳大人操心。”林禾微微一笑,“只要大人肯主婚,属下自会想办法养家餬口。” “你...” “大人,”张承业忽然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属下觉得林禾说得有理!” 王仁德猛地转头看向他,眼神凌厉。 张承业却浑然不觉,自顾自地说道: “那女子如今寄居林禾家中,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若是成了亲,有了名分,旁人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王仁德若是再打苏婉娘的主意,就是与礼法不合,传出去也不好听。 王仁德如何听不出来? 他死死盯著张承业,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 张承业却坦然与他对视,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两人对视了片刻,王仁德率先移开了目光。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林禾,声音阴沉:“林禾,你这是在逼本官?” “属下不敢。”林禾微微躬身,“属下只是想请大人成全。” “成全?”王仁德冷笑,“你若治不好这些马,拿什么让本官成全?” “属下若是治好了呢?”林禾抬起头,目光灼灼。 王仁德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想起了刚才被林禾用刀抵在脖子上,当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环顾四周:李二狗满眼期盼,田老根神情复杂,几个驛卒窃窃私语,张承业面无表情。 所有人都看著他! 他这个驛丞,此刻竟被一个驛卒逼到了墙角。 “好!”王仁德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你若能治好这些马,本官就为你主婚!” “大人此话当真?”林禾追问。 “本官一言九鼎!”王仁德冷哼一声,“但你若治不好...” “属下若是治不好,甘愿受罚。” 林禾接过话头,语气篤定,“大人想要如何处置,属下绝无二话!” “这是你自己说的!” 王仁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你若治不好,不仅要把那女子交出来,本官还要打断你的狗腿,把你赶出银川驛!” “成交!” 林禾乾脆利落地应下,隨即头也不迴转身走向马厩。 李二狗连忙跟了上去,压低声音道:“禾哥,你疯了?万一治不好……” “没有万一!”林禾头也不回。 他走到一匹病马面前,伸手摸了摸马的脖颈,又翻开眼瞼看了看,然后回头对田老根道: “老根叔,驛站里有没有生薑和陈醋?” 田老根一愣:“有是有,可那是人吃的东西…” “拿来用就是。”林禾又转向李二狗,“二狗,去找些艾草和乾柴来,越多越好。” “艾草?”李二狗一脸茫然,“要那玩意儿做什么?” “熏马厩!”林禾言简意賅,“这病是疫气所致,得用艾草熏蒸,驱除秽气。” “还有,”他又补充道,“把驛站所有的窗户都打开,让空气流通。” 田老根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去取生薑陈醋了。 李二狗也屁顛屁顛地跑了出去。 林禾又检查了几匹马,心里越发篤定。 这些马的病症確实与后世的马流感高度相似: 发热、流涕、咳嗽、食慾废绝,严重者还会出现腹部胀气。 这个时代没有抗生素,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生薑和陈醋煮水,可以发汗解表、理气消食,对缓解马匹的感冒症状有一定效果。 艾草熏蒸则是利用其挥发性成分进行空气消毒,减少病菌传播。 至於那些腹胀严重的马,还需要用土法灌肠,排出肠道內的积气。 这些法子在后世看来或许简陋,但在当下,已经比那些动輒放血灌符水的“马医”强了不知多少倍。 王仁德站在马厩门口,看著林禾忙碌的身影,脸色阴晴不定。 张承业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低声道:“王兄,我怎么没发现,这小子突然变得不简单了。” “哼,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罢了!”王仁德嘴上不屑,眼底却闪过一丝忌惮。 “未必。”张承业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王兄方才答应主婚的事……” “本官说了,治好了才作数。”王仁德打断他,“治不好,看我怎么收拾他!” “若是治好了呢?”张承业追问。 王仁德沉默了片刻,冷冷道:“那本官就给他主婚!”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本官还不至於为了一个女人,跟整个驛站过不去。” 张承业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林禾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个三年来默默无闻的年轻人,今日的表现实在出人意料。 不仅有胆识,有谋略,还能治马…这样的人,放在银川驛,恐怕是屈才了。 马厩里,林禾已经开始忙碌起来。 他让人將生薑切片,和陈醋一起倒入大锅中熬煮,待水开后放凉,再用木瓢一勺一勺灌进马嘴里。 起初那几匹病马还不肯喝,林禾便让人捏住马鼻子,趁马张嘴呼吸时灌进去。 几碗下去,马匹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接著,他又指挥李二狗点燃艾草,在马厩各处熏蒸。 浓烈的艾草味很快瀰漫开来,连站在门口的王仁德都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这味道……” 王仁德皱了皱眉,却没有阻止。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半个时辰后,奇蹟出现了。 一匹原本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的老马,竟然挣扎著站了起来,虽然还有些摇晃,但比之前精神了许多。 “站起来了!站起来了!”李二狗激动地大喊。 田老根也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那匹老马。 他在驛站养了半辈子马,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治病的方法。 更让他惊讶的是,那匹老马站了一会儿,竟然低下头去啃食草料了! 虽然吃得不多,但那確实是主动进食! “禾哥!你太神了!”李二狗兴奋地差点跳起来。 林禾却没有鬆懈,继续检查其他马匹的状况。 又过了一个时辰,又有三匹马站了起来,开始进食。 剩下的马虽然还躺著,但精神状態明显好转,不再像之前那样奄奄一息。 王仁德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看了看那些逐渐恢復生机的马匹,又看了看浑身汗水的林禾,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大人,”林禾擦了擦额头的汗,走到王仁德面前,“属下幸不辱命!” 王仁德沉默良久,终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算你小子走运!” “那主婚的事……”林禾不依不饶。 王仁德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猛地一甩袖子: “本官说话算话!等这些马彻底好了,本官亲自为你主婚!”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还快,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李二狗看著王仁德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来:“禾哥,你是没看见,那老东西的脸都绿了!” 林禾微微一笑,眼底却没有太多笑意。 他知道,王仁德不会善罢甘休。 今日这一局,他贏了。 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林禾!”张承业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拍了拍林禾的肩膀,语气意味深长,“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王仁德这个人,睚眥必报。你让他丟了这么大的脸,他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林禾拱手道:“谢大人提醒。也多谢大人刚才为我担保!不属下既然敢做,就不怕他报復。” 张承业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大喊:“延安府同知,沈大人到!” 第5章 驛站里的明白人! 这一声唱报,像一记闷雷炸在银川驛上空。 刚回到驛站前院的王仁德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踩空台阶。 他慌忙整了整衣冠,小跑著迎了出去。 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息间变换了数次。 紧张、强作镇定,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张承业和其他驛卒也一起跟了上去,就剩下在马厩里面忙碌的林禾、李二狗、田老根三人。 顷刻,黄尘漫天,马蹄声隆隆。 一队人马从黄土路的尽头疾驰而来。 当先一人骑著枣红色大马,五十来岁,面容清瘦,頜下三缕长须,青色圆领袍、白鷳补子、乌纱帽、银鈒花革带,正是正五品的標誌。 他身姿笔挺,目光沉稳,举手投足间带著一股久居官场的气度。 身后跟著四名隨从,有佩刀护卫,也有文书小吏。 浩浩荡荡,尘土飞扬。 “下官银川驛驛丞王仁德,恭迎沈大人!” 王仁德跪伏在驛站门口,声音都在发颤。 沈秉忠勒住韁绳,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一眼,淡淡道: “起来吧!本官奉命巡查榆林镇各驛,顺便有一桩要紧事知会!” 他翻身下马,马鞭丟给身边的隨从,神色严肃: “榆林卫军报,近日韃靼蒙古的游骑频频绕边,已经出现在怀远堡外的红柳河一带。” “另外,安定县城西边的高柏山周边还聚集了大批流民,少说也有上千人。” “府台大人有令,各驛传递公文务必提高警惕,沿途多加小心,若有异常即刻上报。” 王仁德听得脸色微变,连连拱手:“是是是,下官一定传令下去,绝不敢懈怠!” 沈秉忠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驛舍,话锋一转: “本官此行要去榆林卫,需徵调五匹好马!你速去准备,本官换了马便走。” 五匹马! 王仁德脸上的汗珠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林禾刚刚治好三匹马,而现在沈秉忠一下子要五匹! “大人…”他支支吾吾,“下官这就著人去牵,您先进驛舍稍坐片刻,喝杯茶…” “不必了!”沈秉忠摆手,“本官赶时间,你让人把马牵到院中来就是!” 王仁德咬了咬牙,转身冲身边的驛卒低声吼道:“还愣著干什么,快去牵马!” 然而几个驛卒慌忙跑进马厩,一阵忙乱之后,却只牵出了三匹马。 这三匹马,虽然比之前精神了一些,但眼神浑浊,嘴角还残留著些许白沫。 沈秉忠的眉头当即皱了起来! 他身后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突然吸了吸鼻子,四下张望了一下,沉声道: “大人,这驛站里有艾草味,还有药渣子的气味。属下在边关待过,这是给牲口治疫病的味道。” 沈秉忠脸色一沉,目光如刀般射向王仁德:“王驛丞,莫非你们驛站的马生病了?” “没…没有!绝对没有!” 王仁德慌忙摆手,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大人您误会了,那几匹马只是昨夜受了点风,精神不太好,下官已经让人调理过了,不碍事的不碍事的…” “不碍事?”那护卫冷笑一声,“我家大人要五匹马赶路,你们就牵出这三匹,这还叫不碍事?” 王仁德顿时慌了,连连作揖:“大人息怒!大人息怒!” 他立马回头对那牵马的驛卒怒吼道:“你们耳朵聋了,不是让你们牵五匹马吗?怎么才三匹,找死啊?” “大人,不是小的们不牵……” 那驛卒苦著脸,声音里满是委屈,“是那个林禾不让。他说马还没好全,不能骑。” 什么? 王仁德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往太阳穴上擂了一拳。 又是林禾。 今天早上先是当著眾人的面顶撞他,后来在厩棚里逼他答应那些条件,现在大人物在门口等著换马,这小子又给他来这么一出。 他王仁德在这银川驛做了五年驛丞,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拿捏过? “大人,您稍候片刻,下官亲自去牵!” 王仁德冲张承业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把沈秉忠留在院中,自己三步並作两步往马厩里冲。 人还没进厩棚,嘴里已经压著嗓子骂开了:“林禾,你今天是诚心要跟我过不去是不是?” 马厩里光线昏暗,空气中瀰漫著艾草和药渣的气味。 林禾正蹲在地上给一匹枣红马灌药,田老根在一旁递著草药,李二狗则站在那几匹大病初癒的马前面,手臂微微张开,像是护著什么要紧东西。 “林禾!” 王仁德一声暴喝在马厩中响起,“你不要给老子蹬鼻子上脸!我命令你马上给我把马牵过来!” 他一脚踢翻拦路的李二狗,然后就要亲自上前去解韁绳。 林禾猛地站起来,大步上前一把按住王仁德的手腕: “大人!我刚刚才把它们的疫毒压下去。” “那牵走的三匹是病得轻,勉强能用!” “但其余这些內里虚得很,別说驮人跑几十里路,就是走上十里地,心肺都得爆开!” “到时候万一马暴死在半路,把大人摔伤,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放你娘的屁!” 王仁德一把甩开林禾的手,唾沫星子都喷到了林禾脸上,“我看你是故意跟我使绊子,你给老子让开!” 他伸手去推林禾。 林禾纹丝不动,像一堵墙一样挡在马前。 他的眼神冰冷,声音不大: “大人,丑话说在前,你非要牵走马,出了事不能赖我们!还有刚才答应我的事...” “你——” 王仁德气得脸都紫了,扭头喊道,“来人!先把这个小子给老子叉出去!” 三五个死忠狗腿驛卒闻声冲了进来,李二狗和田老根见状急忙来拦。 就在这时候,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马厩门口传来:“怎么回事!” 沈秉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身后跟著那个精瘦的护卫和还有似乎一脸无奈的张承业。 “沈大人,您...您怎么来了?这里又脏又乱的...” “张承业,不是让你在院中陪著大人啊?” 王仁德看到沈秉忠进来,心虚了一大截。 他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狠狠剜了张承业一眼。 张承业面不改色,只微微低了低头,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王驛丞!” 沈秉忠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带著一股压迫感,“本官方才在外面听了几句。这位小兄弟说不让牵马,是为了马好,也是为了本官的安全。” “你倒好,非要牵!怎么著,本官的命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 王仁德的腿一下子就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大…大人息怒!下官不是那个意思!下官是…是担心耽误了大人的行程…” “担心行程?” 沈秉忠冷笑一声,目光如刀子般刮过王仁德的脸,“本官活了为官二十年,还头一回见到驛丞让上官骑病马的。” “你要是提前跟本官说驛站马匹不够,本官顶多骂你两句,另想办法!” “可你呢?先是遮遮掩掩,现在又要强牵病马!” “王仁德,你这驛丞是不想当了吧?” 王仁德顿时傻了眼。 沈大人啊沈大人,你们这些当大官的真是捉摸不定啊! 早这么说就好了啊! 我他娘的还如此费劲巴拉想办法遮掩,还被林禾这小子下不来台! 可是,事到如今,即便肠子悔青也来不及了。 王仁德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不断求饶:“下官知罪!下官知罪!” 沈秉忠不再理他,转头看向林禾,上下打量了一眼。“你是郎中?” 小伙子二十出头的年纪,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袖口和膝盖都沾著草屑药渍,站得却笔直。 方才被驛丞指著鼻子骂,又被几个驛卒推搡,脸上却没有半分怯意。 “你是郎中?” 迎著沈秉忠的目光,林禾不卑不亢,拱手道:“回大人,小的是银川驛的驛卒,粗通兽医之术。见马匹急病,不忍袖手,便出手治了。” 身居高位,掌握权力就是好啊! 在银川驛就是天的王仁德,可在同知大人眼里宛如螻蚁,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决定其仕途! 大丈夫生於乱世,岂能久居人下? 林禾心中已然暗暗下定决心。 “哦?” 沈秉忠轻咦一声,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不少,“本官虽急著赶路,但还不至於拿自己的命开玩笑。这些马,你说要养多久才能骑?” 林禾想了想:“至少再养一日,等筋骨恢復了,才能短途骑乘。” 沈秉忠沉吟片刻,回头对身后的文书小吏道: “既然如此,那就三匹马换乘,先赶到前面的碎金镇!到了镇上再想办法调马。” 文书小吏应了一声,快步出去安排。 沈秉忠又看了林禾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经过还趴在地上的王仁德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王驛丞。” 王仁德浑身一抖:“下...下官在…” “你这驛站里头,总算还有些个明白人。” 沈秉忠丟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马厩。 第6章 把他们调去火路墩 隨著沈秉忠一行远去,黄土路上的烟尘也渐渐散去,银川驛重新安静下来。 王仁德站在原地,望著沈秉忠远去的方向,脸上的諂媚一点一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沉。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向林禾,又从林禾身上移向李二狗,最后落在那些逐渐恢復生机的马匹上。 “好啊,林禾!” 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小子当著同知大人的面出尽了风头,让本官丟尽了脸,你很高兴是不是?” “大人,属下只是做了分內之事。”林禾平静地看著他。 “分內之事?” 王仁德冷笑一声,步步逼近,“你在沈大人面前卖弄本事,把本官的脸踩进泥里——这也叫分內之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林禾脸上。 周围的驛卒都噤若寒蝉,田老根低下了头,其他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林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让王仁德莫名的脊背发凉,生怕林禾突然衝动用刀抵在他脖子上。 好在林禾没有动! “好,好,好!” 王仁德连说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林禾,你有本事,你有胆量。本官记住了。” 他一甩袖子,大步离去,走进驛舍的內堂,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门一关,王仁德脸上的怒气瞬间变成了阴鷙。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越想越气,越想越恨。 “来人!” 他低喝一声。 两个心腹从侧屋闪了出来,一个叫赵虎,一个叫钱彪,都是王仁德从老家带来的狗腿子。 刚才跟著王仁德去林禾的茅草屋要人,便是他们两人。 “大人,您消消气!” 赵虎陪著笑脸递上一杯茶,“那小子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您犯不著跟他一般见识。” “放屁!” 王仁德一巴掌把茶碗打翻在地,“他现在入了同知大人的眼,本官要是明著动他的话,肯定是不行!可老子咽不下这口气!” “我也被这小子打断了鼻樑,咽不下这口气!”赵虎摸著隱隱作痛的鼻樑,也是恨恨说道。 钱彪眼珠子一转,凑上前低声道: “大人,您忘了?刚才同知大人不是说了吗?红柳河一带出现了韃靼游骑,高柏山附近还有上千流民。” “这事我知道!”王仁德没好气道。 “大人,我们银川驛往西北三十里,不是有个火路墩吗?” 王仁德一愣:“火路墩?那个不是早就荒废了吗?” 这个火路墩是银川驛下属的一个中转站,方便驛卒传递情报歇脚之用。 “就是因为荒废了才好啊大人!” 钱彪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那火路墩地处偏僻,靠近高柏山,现在又有韃靼游骑和流民出没,危险得很。” “大人您想啊,现在敌情四起,不是得要派人去火路墩传递边情吗?这差事,交给谁不是交?” 赵虎顿时明白了过来,一拍大腿:“妙啊!大人,就让林禾去火路墩驻守!” “那地方荒山野岭,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碰上韃靼人或者乱民,死了都没人知道!” “就是就是!” 钱彪阴笑著附和,“只要那小子死了,他屋里那个小娘子,不就顺理成章成了大人的了吗?” “到时候大人您再好心收留她,谁还能说什么?” 王仁德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摸著下巴,脸上的阴鷙一点一点变成了得意,最后化成一抹狠厉的坏笑。 “好主意!” 他缓缓说道,声音里透著说不出的阴险,“那火路墩现在看来,確实需要派人驻守打理!” “林禾,你既然这么有本事,那就去火路墩好好表现表现吧!” “还有那个李二狗,也一起弄去!”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远远望去,正好看到林禾从马厩里走出来的身影。 此刻,夕阳的余暉洒在那个年轻的驛卒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王仁德眯起眼睛,嘴角的冷笑越来越深。 “林禾啊林禾,你以为今天治了马,跟沈大人攀扯几句,就能让本官束手束脚,弄你不得?” “哼,在这银川驛,老子说了算!” 他转身对赵虎和钱彪吩咐道: “明日一早,本官就正式宣布,调林禾和李二狗去火路墩驻守。” “还有那个张承业,看到林禾刚跟本官唱反调,突然一反常態蹦噠出来了!” “看样子是想把我搞倒,他来当这个驛丞!” “想得美!” “你们两个,给我把张承业一举一动盯紧了。哼!老子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遵命!”两人齐声应道。 ...... 林禾从马厩出来,对跟著出来的李二狗道:“二狗兄弟,我该回去了。婉娘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你放心去吧,马这儿有我盯著。”李二狗拍著胸脯道,“有什么情况我马上去叫你。” “嗯!” 林禾点了点头,又嘱咐道,“记住,每隔一个时辰给马灌一次姜醋水,马厩里的艾草不要断。” “还有,窗户一定要开著,让风吹进来。” “记住了记住了!”李二狗连连点头,“禾哥你都说三遍了。” 林禾这才放心,转身离开了驛站。 黄土路上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过乾裂的土地,捲起阵阵尘土。 远处,米脂县的城墙在夕阳下泛著灰黄色的光,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加快脚步,朝著那间破败的茅屋走去。 婉娘还在等他。 推开院门的时候,暮色已经笼罩了整间茅屋。 苏婉娘正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放著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手里捏著针线,却半天没有动一下。 她的目光怔怔地望著院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听到门响,她猛地抬起头,看见林禾的身影,眼睛里瞬间亮了起来。 “阿禾哥!” 她放下衣裳,小跑著迎上来,上下打量著他,眼眶微微泛红,“你没事吧?王仁德有没有为难你?我…我好担心你。” 林禾看著她焦急的模样,心头一暖,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没事,都解决了。” “真的?” 苏婉娘仰起脸看著他,眼里的担忧还没有完全散去。 “真的!”林禾拉著她走进屋里,把今天在驛站发生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当然,他省略了那些惊险的细节,只说马匹生了病,他帮忙治好了,连王仁德都不得不服软。 苏婉娘听得眼睛一眨一眨的,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 “阿禾哥,你真厉害!” 她轻声说道,语气里满是骄傲和依赖。 林禾看著她明亮的眼睛,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个微笑: “婉娘,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事?” “王仁德已经答应了。”林禾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道,“等驛站的马痊癒了,他就为我们主婚。” 苏婉娘愣住了。 她的脸一点一点红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像春天里最娇艷的桃花。 她低下头,睫毛微微颤动,声音轻得像蚊子叫:“真的?他不为难我们了?” “真的!”林禾握紧她的手,“我要光明正大娶你为妻!” 苏婉娘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扑进林禾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肩膀轻轻颤抖著: “阿禾哥,那...那今晚我为你更衣,为你延续香火...” 一晚上,木床的吱呀声响个不停! 相比昨晚,更加有默契,更加有节律...也更加猛烈.. 第7章 调令,我接! 翌日,卯时三刻,天还没亮透。 银川驛內堂的桌上摊著一张墨跡已乾的公文。 王仁德坐在案后,面前摆著驛站的大印和一方硃砂印泥。 他已经坐了很久,久到桌上的茶凉透了,久到窗纸外面透进来的天光从灰白变成了青白。 公文上的字写得四平八稳—— “查银川驛西北三十里有火路墩一座,系本驛辖下歇脚中转要地。” “近来韃靼游骑绕边,流民聚眾,沿途安危事关重大。” “著驛卒林禾、李二狗二人即日前往该墩驻守,专司接待过往官差、维护墩台之职,无令不得擅离,违者以驛规律处。期限不定。” “期限不定”四个字,他写的时候手腕格外用力,墨跡渗透了纸背。 王仁德拿起大印,在硃砂印泥上按了按,稳稳地盖在公文落款处。 红色的官印落在纸上,像一枚新鲜的伤口。 他把公文叠好塞进封套,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涩味更重了,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好酒。 “赵虎。” 门帘一动,赵虎闪了进来。 “去,把所有人都叫到院子里。一个不落!” 片刻之后,院子里陆陆续续响起了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 王仁德没有急著出去,他坐在案后,手指慢慢敲著桌面。 今天这场戏,他琢磨了一整夜。 怎么开口,怎么铺垫,怎么让人都挑不出毛病来。 今天是他的场子。 不急! 等院子里的人声差不多齐了,他才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拿著那个封套,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站了十四人。 驛卒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还在系衣带,有的揉著惺忪的睡眼,显然是被赵虎从被窝里硬拽起来的。 王仁德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一圈。 “都到齐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院子里立刻安静了下来。 “今天把大伙儿叫起来,是有件要紧的公事宣布。” 他把封套举起来,两根手指夹著,“昨日沈大人巡查本驛,並亲口告知:韃靼游骑已出现在红柳河一带,高柏山周边聚集流民。” “边情紧急,沿途各站点都需加强值守。” 他说得慢条斯理,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 “本官身为银川驛驛丞,食朝廷俸禄,自当恪尽职守。” “经连夜考量,决定选派得力人手,前往本驛辖下火路墩驻守,確保沿途官道通畅。” 他把“得力人手”四个字咬得很重,目光终於落到了林禾身上。 “林禾,李二狗。” 院子里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他们两人。 赵虎站在台阶旁边,嘴角掛著一丝几乎压不住的笑意,鼻樑上那块膏药隨著他的笑微微皱起。 他斜著眼看向林禾,目光里写满了幸灾乐祸——昨天你扇老子一巴掌,今天老子看你怎么死。 钱彪站在王仁德身侧偏后的位置,双手抄在袖子里,脸上的表情比赵虎收敛得多,但眼底的精光藏不住。 他的目光从林禾身上慢悠悠地移到李二狗身上,像一条蛇打量即將入口的猎物。 这个主意是他昨晚献的,此刻看著自己的谋划一步一步变成现实,心里那股子得意比喝了酒还舒坦。 张承业站在廊下。 他原本垂著手,神色如常,听到“火路墩”三个字的时候,眉头猛地跳了一下。 只是跳了一下,很快就收住了,但那一瞬间的惊愕还是落在了王仁德眼里。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李二狗站在林禾旁边,嘴里还叼著半块干饼。 火路墩三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他整个人僵住了。 嘴里的干饼掉在地上,在黄土里滚了两圈,沾满了灰。 他瞪大眼睛看著台阶上的王仁德,又猛地转头去看林禾,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惊惶。 火路墩,那是什么地方? 荒了快两年的破墩台,墙塌了半边,根本不是人呆的地方。 別说流民和韃靼游骑,飢饿就能將他们折磨死。 田老根缩在人群最边上,看向林禾和李二狗,眼中充满了同情,还有深深无奈。 而其他驛卒的反应各有不同。 大多数人低著头,盯著自己的脚尖,像是忽然对地上的黄土產生了浓厚的兴趣。 有几个偷偷交换了一下眼神——那眼神里有过一瞬间的惊讶,然后是瞭然,然后是庆幸。 庆幸被点名的是林禾和李二狗,不是自己。 还有一个年轻驛卒嘴角动了一下,被旁边年纪大的扯了一把袖子,立刻收敛了。 其余王仁德的亲信则毫不掩饰脸上的笑意,抱著膀子看热闹,那表情像是在看两只被拎出来宰的鸡。 整个院子里的空气像是被分成了几层。 王仁德和他的心腹亲信站在最上面,居高临下。 大多数驛卒缩在中间,低头装死。 而所有目光的焦点——林禾和李二狗——站在最底下,像是被摆上了案板。 王仁德很享受这种窒息的安静,还有掌控全场的感觉! 他故意停顿了几个呼吸的时间,让这种安静发酵,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在这银川驛,到底谁说了算! “火路墩是本驛辖下的歇脚中转站,过往官差在此换马打尖,事关沿途通畅,责任重大。” 王仁德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著一种公事公办的平静,“你们两个昨日在马匹疫病一事上表现勤勉,处置得当,本官都看在眼里。” “这等要紧差事,非得力之人不可託付。” “本官思虑再三,决定把这个重任交给你们。”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甚至带著一丝笑意。 “这是调令!”他把封套往前一递,“即日启程,前往火路墩驻守。职责是接待过往官差、维护墩台。” “无令不得擅离。期限——不定。” “期限不定!” 四个字落进院子里,像四颗石子扔进了不同的水塘。 李二狗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顾不上什么规矩,伸手去扯林禾的袖子,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禾哥,火路墩!那是火路墩!咱们不能——” 林禾按住了他的手。 然后林禾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走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封套,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水:“调令,属下接!” 什么? 所有人顿时无比震惊看向林禾! 这明摆著就是將林禾发配到鸟不拉屎的地方自生自灭,林禾却赶著趟要来接! 王仁德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他以为林禾会闹,会爭辩,会像昨天一样態度强硬,並搬出什么道理来。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应对的说辞。 这是公事,是驛丞的职权范围,你林禾再有本事也是银川驛的驛卒,本官调你去哪里你就得去哪里! 可万万没想到他接得这么干脆。 这让王仁德有些意外,也有些不太舒服。 像是用了吃奶的劲的拳头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但更意外的事还在后面! 林禾把封套拿在手里,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著王仁德,话锋忽然一转。 “大人,调令我接了。但有一件事,请大人兑现!” 王仁德眉头一皱:“什么事?” “昨日在马厩,大人当著大家的面亲口答应属下的婚事。” 林禾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可现在大人派属下去火路墩,期限不定,归期未卜。” “那属下要婉娘隨我一同前往!” 院子里立马安静了下来! 第8章 不让我带,那我就抗命! 王仁德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林禾会来这一出。 让林禾带婉娘走? 他把林禾弄去那荒墩,图的不就是断了他后路,让那无依无靠的小娘子最终落到自己手里? 要是婉娘跟著去了… 两个人死在那荒郊野岭也就罢了,万一韃靼人打过来,或者流民暴乱,婉娘被掠了去,他这几个月的念想岂不全落空? 不行! 绝对不行! “胡闹!” 王仁德脸沉下来,“火路墩什么地方?你让一个女人跟去,像什么话?” “大人!” 林禾语气还是平的,“婉娘是我的媳妇,不是驛站的人。她的安危,我来担著,不用大人跟谁交代。” 王仁德被噎了一下,脸更难看了。 他刚要开口,廊下的张承业忽然上前一步: “大人!” 张承业声音不高,可所有人都听得出,他挑这时候开口,是有备而来。 “属下有句话。” 王仁德目光转过去,眼里闪过一丝不快。 “林禾是站里唯一懂治马的。昨天那十匹马,要不是他出手,怕是撑不过去。” 张承业垂著手,话说得不紧不慢,“现在马是稳住了,可还没好利索。” “万一回头再有反覆,或者又染上了急病,而林禾派去了火路墩,大人打算让谁来治?” 这话说得在理,挑不出毛病! “我觉著,派林禾去火路墩,虽是公事要紧,可驛站马匹的医治也耽误不得。不如...” “张驛副!”王仁德立马打断了他! 院子里的空气一下子冷了。 所有人都感觉到,这不是一般的打断,这是上头的人被下面人顶了,才会有的语气。 王仁德转过身,盯著张承业,目光像刀子:“本官做事,需要你来教?” 张承业低著头,拱拱手:“属下不敢。属下就是就事论...” “就事论事?” 王仁德冷笑一声,声音忽然拔高,又猛地压低,更冷了,“张驛副,你给本官听好了。这银川驛,本官是驛丞,你不过是个副手。” “本官派谁去哪,自有本官的考量。你要觉得本官做得不对...” 他顿了顿,“等你坐上这个位子,再来说话。” 这话就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张承业低著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了一下,又鬆开了。 “属下不敢!” 他说,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属下就是尽本分提醒大人。大人既然定了,属下遵命就是!” 他退后一步,又站迴廊下阴影里。 王仁德盯著他看了两息,这才转回来看林禾: “林禾,本官刚才说了。火路墩危险,不能带女眷。你媳妇留在驛站,本官自会替你照看...” “大人!” 林禾的声音不大,可所有人都听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张承业那种绕著弯的劝,不是下属对上司的请示,而是一种平起平坐的...谈条件。 “昨天大人非要牵马,我拦了。我当时说:丑话说在前头,出了事別赖我们。” 他顿了顿。 “今天我还是这话!大人要调我去火路墩,我去。但婉娘,我必须带走。” 他目光平静地对上王仁德,没半点退让。 “大人要是不答应...” 他把封套托在掌心,往前递了半寸。 “这调令,我绝不接!” 院子里像被抽走了气。 李二狗眼睛瞪得溜圆,嘴张得能塞鸡蛋。 田老根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惊骇。 其他驛卒更是你看我我看你。 一个驛卒,当著全驛站人的面,跟上司叫板? 这是活腻了? 赵虎和钱彪两人的脸上抽搐起来。 他们的手虽然已经摸上腰间的刀子,但心里却在打鼓,生怕林禾像昨天那样揍他们。 而王仁德的脸黑得像锅底! 腮帮子鼓了又平,牙关咬得咯咯响。 越来越过分了! 一个小小的驛卒,当著所有下属的面,跟他谈条件。 昨天这样,今天又这样! 昨天在马厩,就张承业和几个驛卒在。 今天...所有人都在看著。 今天要是让步了,从今往后,这银川驛谁还把他的命令当回事? 可今天要是不让步... 他盯著林禾手里那个封套。 调令是他亲手写的,印是他亲手盖的。 林禾接的时候乾脆,现在退回来也乾脆。 要是林禾真拒不受命,事情闹到上头去,沈秉忠昨天刚走,他对林禾什么態度,王仁德比谁都清楚。 上面要是问起来,为什么一个刚被同知大人夸过的能治马的驛卒,第二天就被派去了火路墩? 为什么他寧肯抗命也不去? 这些事经不起查! 王仁德胸口剧烈起伏两下。 就在这时,张承业的声音又从廊下响起来:“大人!” 王仁德猛地转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射过去。 他刚警告过张承业——这人还要找死? 可张承业接下来说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属下觉得,林禾这要求,情理上说得过去。” 张承业声音平稳,像在说一件跟自个儿没关係的事。 “苏婉娘马上是林禾的媳妇,不是驛站在册的人。” 张承业接著道,“火路墩虽然偏,可到底是官设的站点,不是发配充军的地儿。” “林禾是奉命驻守,不是发配流放。他带家眷去,情理之中。大人要是硬不让,反倒显得...” 他没说完,可意思到了。 王仁德脸色变了又变。 他看看林禾,又看看张承业。 一个站得笔直,封套托在手里,目光平静;一个垂手站著,话说得恭敬,可句句戳在要害上。 满院子的人都在等他开口。 王仁德的手攥紧又鬆开,鬆开又攥紧。 张承业的话,让他找到了一个台阶下。 终於,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行,本官准了。” “谢大人!” 林禾收回封套,拱拱手。 从头到尾,他语气都是平的。 不卑不亢,不喜不怒,像早就料到会这样。 王仁德没再看他,一甩袖子,转身进了內堂。 门在身后“砰”地关上,震得窗纸嗡嗡响。 院子里的人却没立刻散。 所有人都看著林禾,眼神复杂。 有人惊,有人服,有人替他后怕,也有人琢磨:这年轻人,到底是真有底气,还是不知死活? 林禾没理这些目光。 他把封套揣进怀里,转身对还在发懵的李二狗说: “二狗兄弟,先去收拾东西,半个时辰来我家!” 说完,他便大步走出院子。 李二狗愣了两息,猛地回过神,转身离开。 张承业站在廊下,看著林禾背影消失在驛站大门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他垂下眼皮,转身往自己屋走。 经过田老根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田老根还站在原地,望著林禾离开的方向,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腾。 他嘴唇动了动,摇摇头,嘆了口气,然后慢慢佝僂著背,往马厩去了。 赵虎和钱彪是最后走的。 “这小子就是茅厕里的石头,又硬又臭!” 赵虎摸著鼻樑上的膏药,恨恨地啐了一口。 钱彪没说话,他盯著林禾消失的方向,眯了眯眼,目光像条蛰伏的蛇在打量从嘴边溜走的猎物。 过了一会儿,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內堂走。 他知道,王仁德现在最需要的,是个能帮他出下一招的人。 第9章 出发,火路墩! 林禾踏进院门时,苏婉娘正蹲在灶台前生火煮粥。 柴是湿的,烟比火多,呛得她直揉眼睛。 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脸上沾著一道菸灰,从颧骨划到下巴,像只小花猫。 “阿禾哥?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她的声音带著惊讶。 往常这个时候,林禾应该在驛站里当差,难道林禾出了什么事了? 她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上来。 “婉娘!”林禾走进屋里,“我们收拾东西。” “王仁德把我调去火路墩了!” 苏婉娘鬆了一口气,隨即问道:“阿禾哥,那...那我们是不是可以离开这里?” 林禾看著她,点了点头。 “那...那是不是再也不用每天提心弔胆了?”她接著又问,眼眶却红了。 “嗯!”林禾一脸肯定! “可是…我好像听说火路墩那边乱得很...”苏婉娘忽然想到什么,急切地问,“会不会有危险?” 林禾放下东西,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腹上有针线活磨出的薄茧。 “危险肯定有的,婉娘,你怕不怕?” 苏婉娘抬起头看著他:“跟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只要有你在,去哪里我都不怕!” 林禾握著她的手,久久没说话。 灶膛里燃烧的野草余烬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好了,我们赶紧收拾东西,免得王仁德反悔!” “还有,二狗兄弟也跟我们一起去!” 苏婉娘一听李二狗也一起去,嗯了一声,擦了眼泪,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布衣叠得方正,布鞋裹好塞进夹层,乾粮和盐包放在最上面。 她在屋里转来转去,像只搬家的燕子。 林禾走到屋后,翻出锄头、镰刀、柴刀,用麻绳捆在一起拎到前院。 昨天那把顶在王仁德脖子上的短刀,林禾別在腰带上。 隨后,又从床下角落拖出两个布袋子: 一个小半袋红薯,约十来斤; 另一个半袋麦子,碾过了,带著麩皮。 去了火路墩,三人的吃饭是首要问题。 而原主留下来的这点粮食,就是他们短期保命用的。 而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是李二狗的大嗓门。 “禾哥!禾哥!” 院门被推开,李二狗背著一个比他上半身还大的包袱,歪歪斜斜冲了进来。 他跑得满头大汗,一脸怒气:“钱彪那个王八蛋!真是气死我了!” 说完,把包袱往地上一撂,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喘了几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往地上一倒。 骨碌碌滚出来十几个土豆。 比鸽子蛋大不了多少,表皮皱巴巴的,有几个发了青,芽都冒出来了。 李二狗扒拉了两下——十七个。 “就这些!”他的声音都变调了,“两个人,三十里路,驻守期限不定——就给十七个土豆!” “我问钱彪这是什么意思?他说这是驛站的规矩,三天的量。三天以后自己想办法!” “武器呢?你猜给了什么?” 林禾看向那两把腰刀。 刀鞘漆皮掉得斑驳,露出生锈的铁胎。 抽出一把,刀刃上锈跡斑斑,还有裂纹,刀柄缠的麻绳鬆了,晃荡盪的。 李二狗一拳砸在大腿上: “我说这刀能顶什么用?他说好的刀要留给驛站守卫。我说那给点银子?他说一文没有!” “这哪里是外派,分明是发配流放,是让人去送死!” “这帮忘恩负义的傢伙,不给粮不给钱也不给像样的刀,就等著咱们要么饿死,要么被流民杀了!” 他骂完喘著粗气,看著林禾。 林禾蹲下来,拿起一个土豆端详了一下,然后把那十七个土豆一个一个捡回布袋里,连那个长了芽的都没落下。 然后他抬起头,嘴角扬了一下:“二狗,就这些?” 李二狗一愣:“就这些啊!禾哥,你还想要什么?” “土豆,很好。” 李二狗瞪大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好?十七个鸽子蛋大的土豆,好在哪里?” “好在它是土豆!” 林禾站起来,把那两袋粮食拎过来放在李二狗面前。 红薯,土豆,麦子三样东西摆在地上。 “红薯耐放,麦子能磨麵,土豆——能种。” 李二狗愣住了。 他看看地上那些发了芽的土豆,忽然明白了什么。 发了芽的土豆不能吃,但能种。 “禾哥…”他的声音变了,“你是说,到了火路墩,咱们自己种粮食?” “火路墩背靠土崖,前面官道,侧翼丘陵。”林禾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周围的地荒著也是荒著。” “有水,有地,还有种子。人还能饿死?” 李二狗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明白了:有些人,你把他扔进坑里,他不会往上爬,他会往坑里填土。 填到有一天,坑变成了台子。 而眼前的林禾,就是会自己填土的人! 怪不得他不怕王仁德故意让他去火路墩。 “禾哥!”他站起来拍拍屁股,“我李二狗这辈子没服过谁,今天服你了。” 林禾没接话。 他把三袋粮食用麻绳捆好,又把两把锈刀检查了一遍——刀刃虽锈了,但刀身还在,磨一磨还能用。 锄头、镰刀、柴刀,加上两把腰刀,一把短刀,六件铁器,在乱世里,铁就是命。 “收拾好了就走!拿不走的就留在这里,说不定哪天我们还回来呢!”他拎起最大的包袱往肩上一扛,笑得意味深长。 苏婉娘从屋里出来,背上背著一个包袱,手里还拎著一个。 “阿禾哥,都带上了!” “走吧!” 林禾第一个走出院门。 苏婉娘跟在身后。 李二狗把那个小山一样的包袱重新背上,扛起农具,弯腰拎起那袋土豆,大步追上去。 苏婉娘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茅屋。 低矮的屋檐,裂缝的土墙,院子里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外一棵也是枣树! 她住了三个月,每天在灶台前生火,在门槛上做针线,在院子里等一个人回来。 转身,跟上了林禾的脚步。 三人沿著官道朝西北走去。 李二狗走在最前面,扛著小山一样的包袱,走得一歪一扭,嘴里却又哼起了米脂小调。 苏婉娘跟在林禾身边,步子不大,但跟得很紧。 晨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黄土官道上。 嘚嘚嘚! 走了不到一里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第10章 送行的和送你上路的 李二狗和婉娘当即神色紧张,林禾皱眉回头一看,却只有一骑而来。 来人是银川驛的驛吏张承业。 “你们在这里等我,张大人应该有话要找我说!”林禾放下身上包袱,迎了上去。 张承业翻身下马,没有寒暄,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林禾兄弟,委屈你先在火路墩待一阵子。短则一月,多则三月,我会想办法把你弄回来。” “像你这样的能人,不该被埋没在一个荒墩里。” 张承业的声音里带著不加掩饰的惋惜,“银川驛需要你,至少在我能说了算的时候,需要你。” 话说得很直白了。 林禾沉默了两个呼吸:“大人,你想把王仁德弄走,自己做这个驛丞,对吧!” 张承业瞳孔一缩,张了张嘴,想否认,对上林禾那双平静的眼睛,他把那些话都咽了回去。 稍作沉默,他笑了,是一种被看穿后不再遮掩的坦荡。 “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昨天!沈大人来的时候,王仁德让您把人留在院子里。您留了,但沈大人还是走到了马厩门口。” “您是驛站的老人,留个人留不住?不是您留不住,是您故意不留。” 张承业昨天应该是想借沈秉忠到来的机会,让王仁德在上官没有好印象。 张承业点了点头:“还有呢?” “今天早上你替我说话,不是为了我,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看见,你在替那些被王仁德整的人说话。” 张承业的目光变深了:“林禾,你比我想的还要聪明。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不藏著掖著。”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王仁德贪財好色,中饱私囊,兄弟们的钱粮被他剋扣了多少,我都记著。” “我不是想当这个驛丞,我只是看不惯大家被王仁德这样欺压。” “我没想到以前默不作声任他欺负的你,昨天居然敢跟王仁德对著干,而且还很有头脑,我很欣赏你这份勇气!” “驛站多几个像你这样的人,一定能將王仁德掀翻!” “你帮我,我帮你!” 林禾点了点头:“好!” 既然如此爽快达成同盟,张承业很是满意,叮嘱道: “那你和二狗兄弟去火路墩一切要小心,保命为上!” “张大人放心,我们一定会活得好好的!我也些话想跟大人说!”林禾想了想。 张承业微微一愣,微笑道:“呃?但说无妨!” “您不要把所有心思都放在驛丞的位子上。” “驛站的马一年比一年少,拨款一年比一年晚。” “就像一辆跑了二百年的老马车,轮子鬆了,轴也磨细了,什么时候散架,只是时间问题。” “把全部希望押在一个快要散架的车上,不是好买卖。” 林禾说得很委婉,却让张承业大惊。 没想到林禾不仅有胆气,有本事,有手段,居然还有这等眼光。 这还是一个普通驛卒能想的事吗? 不过,张承业立马摇头表示不可置信:“不可能。大明的驛递传了二百多年,不会说裁就裁。你说的那些,太远了!” 林禾没有再劝,拱手道: “那就当我是胡言乱语,您不必放在心上!大人请回吧!在这里耽搁太久被王仁德的人看见,影响大人的计划!” 张承业回过神来:“火路墩往北四十里的威武堡,驻扎著二百二十名边军,其中有个叫张康的总旗!” “如果流民闹得太凶或者韃靼人打过来,不要硬撑,去威武堡,找他,报我名字,可保你们周全。” 这个张康张总旗肯定是张承业本家的人。 张承业这么安排,已经拿出了他的诚意拉拢林禾。 林禾道谢:“大人费心了!” 张承业拍了拍他的肩膀,翻身上马,在马上回过头来:“林禾兄弟,活著就行!” 一夹马腹,青马扬起一路黄土,朝来路疾驰而去。 林禾站在原地,望著那道青色身影被黄土塬吞没。 “禾哥,张头儿跟你说啥了?”李二狗在后面喊。 “没什么,走吧!” 三个人继续上路。 ...... 银川驛,內堂。 王仁德坐在椅子上,面前的茶碗已经换了第三盏。 这时,门外响起急促脚步声,赵虎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大人,林禾他们走了。” “林禾、那个娘们,还有李二狗,三个人背著大包小包,跟搬家似的。” “林禾还扛著锄头镰刀,怕是打算去开荒。” 王仁德没有笑:“张承业呢?” 赵虎的笑容收了几分:“他也出去了,骑著马往西北方向,应该是去送林禾。”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后张承业就回来了!” 王仁德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 “张承业啊张承业,本官昨天警告你,今天又警告你。你是打定主意要跟本官对著干了。”他抬起头,目光阴冷,“钱彪人呢?” “在库房,属下去叫他。” 片刻之后,腰间掛著一串钥匙的钱彪掀帘走了进来,脸上还掛著让人摸不透深浅的笑意: “大人,按您的意思——十七个土豆,两把锈刀!” “粮食只够吃三天,银子一文没有。只是,林禾把那个女人也带走了。” “虽然只给他们一点粮食,撑不了几天,但万一这小子有其他法子,或者那些流民...” 钱彪显然是王仁德肚子里的蛔虫,为了让王仁德得到这个女人,他可是煞费苦心。 王仁德的腮帮子鼓了一下:“你有什么主意?” 钱彪笑了:“与其等別人动手,不如我们先下手。” “属下在白洛城认识几个道上的兄弟,专门做些见不得光的营生——劫道、绑票、拿人钱財替人消灾。” “让他们假扮成高柏山的流民,混进火路墩,趁林禾和李二狗不备——”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然后大人带著我和赵虎適时出现,赶走流民,救下那个女人。” “这样一来,林禾死在流民手里,跟大人没有半点关係。” “就算以后有人追问起来,我们可以说是火路墩地处边远,流民作乱,两个驛卒不幸遇难,大人亲自带人救援,只可惜晚了一步。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赵虎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妙啊!” 王仁德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白洛城的那几个人,靠得住吗?” 钱彪欠了欠身:“大人放心,那几个人跟属下有过命的交情。只要银子到位,他们连亲爹都敢杀!” “要多少?” 钱彪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两,一个人十两。事成之后再付二十两封口费,一共五十两。” 王仁德的眼角跳了一下。 五十两不是小数目,但这样杀了林禾,一来消心头之恨,二来得了女人,三来断了张承业的念想堵住其他人的嘴。 这笔买卖,划算! “人什么时候能动手?” “隨时可以动身,只要大人点头,属下一会儿就去白洛城,快马加鞭今晚就能到。” “明天把人带到火路墩附近扮成流民,后天夜里动手!” 王仁德稍加思索,脸一沉,眼神一冷:“去吧!” “遵命!” 钱彪转身要走,王仁德又叫住了他,恶狠狠道:“让他们手脚乾净些,不要留活口!” 钱彪的嘴角弯了一下: “大人您放心,他们从不留活口!” 第11章 榆林镇大官们的爭吵 榆林镇,又称“延绥镇”,是明长城“九边重镇”之一。 坐落在陕北黄土高原的北缘,北接大漠,南连延绥,西通寧夏,东屏山西。 长城从镇北蜿蜒而过,將农耕与游牧、中原与塞外一刀切开。 府衙正堂。 正中主位上坐著延绥巡抚岳和声,五十出头,面容清癯,正四品緋色官袍,云雁补子。 左手边是榆林道兵备僉事张福臻,从四品,文职武衔,管军务监察。 右手边是榆林镇总兵官吴自勉,正二品狮子补武官袍,身形魁梧。 下首是参將李卑,正三品,身材精瘦,颧骨高耸。 文官在左,武將在右。 中间隔著一张花梨木桌案,也隔著一道看不见的墙。 岳和声目光扫过对面:“张大人,流民的事可有最新呈报?” 张福臻拱手:“回大人,高柏山一带流民已增至一千二百余人,大多是安定、保安两县逃荒过来的。” “另外,红柳河沿线韃靼蒙古游骑距出现在怀远堡三十里。” 岳和声眉头一皱。 这时文吏来报:延安府同知沈秉忠求见,奉知府张輦之命特来向巡抚大人呈报沿途巡查情况。 “让他进来!” 沈秉忠入內,礼数周全: “下官巡查了延安府辖下沿线的七处驛站:银川驛、碎金驛、怀远驛、安定驛、保安驛、甘泉驛、鄜州驛。” “七驛在册马匹二百一十七匹,实有一百八十三匹,缺额三十四匹。” “老病不堪用者四十六匹,实际堪用不足一百四十匹。” “各处驛舍多有破损,钱粮拖欠普遍,最严重的安定驛已有三个月未发足额钱粮,驛卒逃散四人。” 吴自勉鼻子里哼了一声。 驛站为何烂成这样,大家都心知肚明。 本是传递军情的驛站,已经成为各级官员特权下变现的工具。 官员持勘合免费吃喝,征马匹为私用,军情传递被官商走私层层挤压,財政缺口却全由当地百姓承担。 这大明王朝的毛细血管,从里面彻底淤积堵死了。 岳和声点头:“沈同知辛苦,代本官向张知府致意。” 沈秉忠正欲告退。 “等等!”李卑忽然出声,声音沙哑,“沈同知,延安府的粮草筹备如何?” 沈秉忠一怔:“下官不曾专门核查。但就所见而言,各县存粮都不宽裕。” “今年陕北旱情严重,夏粮几乎绝收,各县也在等朝廷賑济。” 李卑眉头拧紧,转向岳和声拱手,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焦躁: “岳大人,榆林镇全镇在册官兵三万二千人,加上各堡军户,不下五万张嘴。” “今年的秋粮到现在只到了不足四成。边墙上的弟兄们一天只吃两顿稀的,夜哨时腿都在打晃。” “现在流民四起,韃靼游骑频频寇边——让饿著肚子的兵去打仗?这仗还怎么打?” 岳和声脸色沉下来: “李將军,粮草的事本官已呈文上报陕西右布政使陈奇瑜陈大人。” “你在这里催本官,本官催谁去?催老天爷?” 李卑张了张嘴,被吴自勉一个眼神压住。 吴自勉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岳大人,李参將话急了些,但心意是好的。” “万一韃靼人真的打进来,流民又在里面闹起来,內外夹击,让饿著肚子的兵去堵口子——这口子堵不堵得住,本將可不敢打包票。” 话说得客气,意思不客气。 张福臻不紧不慢开口:“吴总兵,你这话,本院听著,怎么像是在拿边军要挟巡抚大人?” 吴自勉转头:“张大人这话从何说起?当兵的吃不饱饭,拿不动刀,这是实话。” “是不是要挟,吴总兵心里清楚。” 张福臻端起茶盏,“兵备道的职责是监察军纪、核验粮餉。榆林镇的粮餉发放情况,本院会如实上报。” 吴自勉腮帮子鼓了一下,没再吭声。 兵备僉事虽是从四品,却是朝廷安在榆林镇的一双眼睛。 李卑却又站起来,朝岳和声一拱手: “岳大人!粮草暂且不提,末將还有一事——军马。” “榆林镇全镇战马三千余匹,近来突然大批染病,已有二百余匹倒下。” “军医束手无策。末將请大人从延安府或西安府调派能力更好的兽医,越快越好。再耽误下去,骑兵就成了步兵。”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 “大人,末將麾下还有三百匹战马,可都是花大价钱从口外买来的良驹,一匹顶十匹。” “万一折损了,榆林镇的精锐就废了一半。” 这话说得露骨。 岳和声和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李卑说的不是全镇士兵,是他自己的家丁。 明末军制,將领剋扣朝廷钱粮养私兵,装备精良、粮餉充足,而那些普通士兵则缺衣少食。 李卑急的是自己的家丁,不是那些喝稀粥的边军。 岳和声的手在桌案上一拍:“李將军!粮草要本官想办法,战马也要本官想办法——你们榆林镇是朝廷的兵,还是本官一个人的兵?” “军马疫病,军医不够,这是你们军镇自己的事!本官管的是巡抚衙门,不是你们的马厩!” 李卑被噎得满脸通红,却又不敢发作。 吴自勉脸色也沉了下去。 正堂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这时,下首的沈秉忠轻咳一声:“诸位大人,关於治马的事,下官或许可以提供一个线索。” 顿时,所有目光转向他! “下官前日巡查银川驛时,恰逢驛站马匹突发疫病。” “有一位年轻的驛卒出手医治,硬是將濒死的马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 “下官亲眼所见,那些马原本口吐白沫、站立不稳,经他灌药治疗之后,不到一个时辰便能站立进食。其手法绝非寻常!” 吴自勉和李卑对视一眼。 “一个驛卒?”吴自勉声音里带著怀疑,“沈同知,军马和驛马可不一样。” “让一个驛卒来治战马?万一治死了,谁担责任?” 李卑更是直接:“沈同知,你怎么知道不是凑巧?” “军中的兽医都是祖传手艺,治了几十年马都束手无策,一个驛卒能有什么本事?” “况且,他治得了普通驛马,可治得了末將那三百匹良驹?” 沈秉忠拱了拱手:“下官也只是如实稟报。至於此人是否真有本事医治军马,下官不敢妄下定论。” 岳和声忽然站起来,声音不大却带著压人的分量: “粮草,本官在想办法。军马,本官也在过问。沈同知也给你们提供了一个人选——你们呢?” “你们说驛卒不行。军中的兽医行?行的话马厩里那二百多匹马是怎么倒下的?” 李卑的脸涨得更红,没敢接话。 吴自勉低下头,又端起了茶碗。 岳和声一甩袖子:“散了。” 头也不回地走出正堂。 张福臻跟著起身,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 吴自勉和李卑最后离开。 走到门口,李卑压低声音:“总兵大人,那个驛卒...” 吴自勉摆了摆手,没有让他说下去。 他的目光望向院子里岳和声和张福臻的背影,大步朝门外走去。 沈秉忠最后一个走出正堂,站在廊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风从榆林镇的城墙上吹过来,空气中永远瀰漫著一股马粪、硝烟和乾粮混杂的气味。 没有人知道,一个小小的银川驛驛卒,不经意间已经落入了这些大人物的眼里。 第12章 找粮 火路墩的轮廓在夕阳里越来越近。 从银川驛出来,三个人沿著官道走了整整一天。 李二狗背著小山一样的包袱走在最前面,起初还哼著小调,走到后来只剩粗重的喘息。 苏婉娘跟在林禾身边,脚步从轻快变得迟缓,却始终没说一个累字。 官道两边的黄土塬被风雨侵蚀得沟壑纵横。 废弃的梯田像一道道乾涸的伤疤,地里什么都没有,连荒草都稀稀拉拉。 转过一道土梁,火路墩到了。 比想像的更破败。 它坐落在官道旁一面山坡的半腰上,背靠陡峭的土崖,面朝官道。 墩台用石块砌成,外麵糊的黄泥剥落了大半。 墙头上长满了枯草。 院墙西南角塌了一个豁口,碎石黄土堆成一堆。 院门一扇歪斜著,另一扇倒在地上。 院子里,杂草长了半人高。 蒿子、狗尾草、苍耳挤在一起,草丛里露出破陶罐、半截锈马鐙。 不过,好在还有房子。 正面一间正房,左右各一间厢房。 正房的门虚掩著,厢房的窗户破了一扇。 林禾走进院子,杂草淹没了小腿。 推开正房门,一股陈腐气味扑面而来。 土炕裂了缝,三条腿的桌子歪在墙角,地上铺著厚厚一层灰。 “禾哥!这里有水!”李二狗在院子里惊喜喊道。 院子东墙外,一汪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匯成脸盆大小的水洼。 水很清,边缘长著青苔。 林禾蹲下去掬了一捧尝了尝——凉的,微涩,能喝。 苏婉娘站在院子里,目光扫过破败的房屋,最后落在那口歪倒在地上的破陶罐上。 她弯下腰,把陶罐扶了起来。 “婉娘你住正房。我和二狗住厢房。”林禾当即安排房间。 苏婉娘拎著包袱走进正房,片刻后里面传来扫帚扫地声。 林禾和李二狗开始除草。 镰刀割草,一丛一丛推进。 割到一半,李二狗从草丛里翻出一把锈锄头,木柄还结实。 又翻出一口铁锅,锅底锈穿了拇指大的洞。 还有一盏陶製油灯,半截麻绳,一把断齿木梳,一个缺口的粗瓷碗。 杂草割完了。 林禾把那扇倒地的院门扶起来,用石头垫著立住,用柴刀刮掉门板上的木菌。 开合时吱呀作响,但至少能关上。 李二狗把铁锅拿到水泉边,用石头磨掉锅底锈,又和了黄泥糊在小洞上。 苏婉娘从正房出来了。 头髮用木簪挽起,袖子卷到肘弯。 正房地面扫净了,炕上铺了被褥,三条腿的桌子用石块垫平。 窗台上摆著缺口的粗瓷碗,碗里盛著半碗泉水,插著两根从院墙边摘来的狗尾草。 一个破败了三年的墩台,因为一碗插著枯草的水,忽然有了一点家的样子。 林禾用三块大石头在院子里垒了个简易灶台,架上铁锅。 苏婉娘倒出大半碗麦子,用石头慢慢碾成粉。 水烧开后,麦粉倒进锅里,她用一根削乾净的树枝慢慢搅著,煮成一锅灰白色的糊糊。 撒上点粗盐,粮食的香气也瀰漫开来。 李二狗从包袱里拿出三个粗瓷碗,用泉水涮了涮。 苏婉娘把麦粥舀进去,三碗,一样多。 三个人围坐在灶台边,端著碗喝粥。 麦麩没有碾乾净,粗粗糙糙刮嗓子,但他们都喝得很慢。 暮色漫上来。 官道上的风大了起来,吹过院墙豁口,发出呜呜声响。 远处传来第一声狼嚎,从高柏山方向,悠长而悽厉。 紧接著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 李二狗端碗的手停了一下,继续喝。 苏婉娘攥紧碗沿,身子不由得往林禾那边靠。 “这里的狼比银川驛多!”李二狗放下碗,“没事,狼怕火。” 林禾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二狗,咱们带来的粮食最多够吃十天。” “十天后麦子吃完,红薯吃完,土豆要留种,不能吃。” “因此,从明天开始,我们得找粮食。” 李二狗当即道:“禾哥,我能打猎。套兔子、下夹子会一点。明天一早我就去山上转转!” 林禾点头,转向苏婉娘: “明天我和二狗出去找吃的,你在家,把院门关好,灶膛火不灭。” “院墙豁口那堆乾草,如果有什么不对劲,你就点著,烟升起来,我看见了就回来。” 苏婉娘点了点头。 夜色沉下来。 正房里亮起油灯。 苏婉娘从包袱里找出一小块羊油化开倒进灯盏,捻了棉线做灯芯。 火苗只有黄豆大,摇摇晃晃。 林禾在西厢房就著月光磨刀。 刀刃上的锈磨掉了,露出暗青色铁。 隔壁早已传来了李二狗的鼾声。 一夜无话。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二狗就起来了。 他把腰刀別在腰间,用柴刀削了两根尖头木棍当標枪,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朝高柏山方向去了。 林禾把苏婉娘叫到院子里,把那堆乾草的位置又指了一遍: “有情况,点火就进屋,把门顶死,我会第一时间赶回来。” 苏婉娘点头。 林禾转身走出院门。 他没有上官道,而是绕到火路墩背后的山坡。 抓住荆条枯草,一步一步爬上了坡顶。 站在高处四处看,火路墩的位置比想像的好。 背靠土崖是天然屏障,前面官道蜿蜒向西北,左侧是起伏的丘陵,右侧土崖延伸向高柏山。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山谷。 在高柏山方向,距离火路墩大约五六里地。 两座土山之间夹著狭长凹地,入口窄,两侧土崖陡峭。 山谷里隱约有几缕细细的白烟——不是狼烟,是灶膛烧的炊烟。 有人住! 林禾从坡顶下来,朝山谷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两边出现了人工开垦的痕跡。 坡地上修著梯田,但庄稼旱死了,只剩乾裂的土块和焦黄的秸秆。 沟渠也干了。 村子到了。 十来户人家,沿著乾涸的沟渠散落。 黄土夯成的房子,屋顶压著石板。 安静得死气沉沉。 林禾走进村口。 一条瘦得肋骨分明的黄狗从院墙根下站起来,炸著毛嘶哑地吠叫。 紧接著第二条、第三条,却都是瘦狗,叫声有气无力。 第一户人家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脏兮兮的小孩探脸出来,颧骨高凸,眼窝凹陷。 那双眼睛里没有好奇,只有恐惧。 林禾准上去问话,哪知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接著第二户、第三户,门一扇扇关上。 林禾停下脚步,摊开双手放在身体两侧,表示自己手里没有刀。 过了好一会儿,第一户人家的门又开了。 出来的是一个老人,六十来岁,背佝僂得厉害,穿著补丁摞补丁的灰色短褐,腰间繫著草绳。 他的脸被风沙打磨得像乾裂的树皮,一双眼睛还算有神。 他站在门口,上上下下打量著林禾。 从脸到腰间的刀,再到沾满黄土的布鞋。 “官爷!”老人开口了,声音沙哑乾涩,“您……有何贵干?” 林禾拱了拱手: “老人家,我是银川驛派来火路墩驻守的驛卒,初来乍到,想问问村里有没有多余的粮食...” 那知话没说完,老人的脸色立马变了。 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他的膝盖一弯,直接跪了下去,哭喊道:“官..官爷开恩啊!” 第13章 接生 身后那些紧闭的门闻声忽然都打开了。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走出来,在老人身后跪了一片。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里都是恐惧、绝望和麻木的顺从。 “官爷!”老人跪著,声音发抖,“不是小老儿不肯给,实在是没有了。” “上上个月白洛城的刘老爷每家征了五斗麦子的租,上个月安定县的差爷又来收了剿餉一斗,前几日威武堡的军爷每家又来收辽餉一斗...” “求求你们缓一缓吧!我们已经是三天只喝了一顿稀的。” 他拉过一个小男孩,掀起衣裳。 肋骨一根根凸出来。 地主,官府,军队,一拔又一拨如同篦子般梳过,老百姓还怎么活? 而驛站要接待官员,朝廷的钱根本不够用,想要维持运转,也从周边的百姓身上收刮。 因此这些村民一听他是银川驛的人,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来盘剥的。 唉,大明的百姓,如今已然如此水深火热了! 林禾蹲下来,扶起老丈:“老人家,我不征粮,不收税,不强买强卖。我就是来买粮食,你们愿意就卖,不愿意我走。” 老人抬起头,眼泪掛在脸上,目光从恐惧变成困惑:“官爷,您说的…是真的?” “真的!” 老人慢慢站起来,村民们也跟著站起。 “官爷,我们真没有多余的粮食了。您要不往北走十里,那里有个田家峁村,村子大,人多,那边兴许有人肯卖。” 见此情景,林禾也不便再继问,正要告辞,人群后边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汉子挤了过来,带著哭腔喊道: “郭老伯!咱村的母羊,就是留著產崽那只!从今早起不吃草,趴著不动,吐白沫,怕是不行了!” 老人的脸白了。 周围村民惊慌失措。 一个妇人当场哭出声。 “这可是咱村最后一只羊了。” 老人的声音发抖,“各家各户的羊,交税的牵走了,换粮的卖掉了,全村人就指著它產崽换粮过冬。” “得去白洛城找兽医先生来才行啊!”有人喊道。 “没钱哪里能请得动啊?” “大家都凑钱,有什么拿什么,这只母羊不能有事!”郭老伯大声道。 闻言,村民们纷纷从家里翻出铜钱、碎银子、银耳环、银簪子。 老人用破布包好,递给那汉子:“栓柱,跑快点,一定要把兽医先生请来。” 栓柱接过布包贴身放好,转身要跑。 “等等!” 林禾的声音响起,“你们先別急去,我也许能治。” 村民顿时安静了一瞬。 老人犹豫:“官爷,小老儿没听错吧,您...您会治羊?” “在银川驛我治过马,羊比马小,道理也一样。”林禾肯定道。 老人咬了咬牙:“您要是能治好,这些东西都是您的。小老儿再给您凑一袋麦子。” 林禾没有看布包:“先看羊。” 羊圈在村子最后面,靠土崖挖进去的窑洞。 角落里臥著一只灰白色母羊,肚子很大,眼睛半闭,嘴角掛白沫,呼吸又浅又急。 林禾蹲下看了一眼,回头说:“它不是生病,是马上要生了。” 什么? 一眾村民都愣住了,紧张的表情顿时放鬆不少。 栓柱挠头:“要...要生了?可它不吃草还吐白沫...” “那是临產前的反应,人快生的时候也吃不下东西。” 林禾走进羊圈,把手按在母羊肚子上,里面有小羊在动,不止一只。 母羊太瘦了,脊背的骨头隔著皮毛都能摸到。 就在这时,母羊身体绷紧,肚子剧烈收缩,身下涌出液体,一只裹著胎衣的羊羔滑了出来。 母羊转过头舔舐,羊羔动了一下,叫了一声。 “是活的!”村民们低呼。 但母羊的肚子又缩了一下,然后停了。 一炷香过去,第二只迟迟不出来。 母羊臥著喘息,肚子还鼓著大半。 难產! 母羊体力不足,消耗巨大。 “它太瘦了。生了第一只,力气用完,后面的卡在里面。” 林禾捲起袖子,用泉水洗手,把腰刀在灶火上烤了烤,“栓柱,去拿温水,不烫手就行,再找乾净的布撕成条。” 栓柱转身就跑。 林禾对另外一个还在发呆的村民说道:“你过来帮忙,按住羊的前半身,不管它怎么挣扎,按住!” 另外一个汉看了看郭老伯,得到肯定点头后急忙蹲下,两只粗糙的大手按住母羊的肩膀。 温水来了,布条也来了。 林禾把手浸进温水,然后轻轻拨开母羊的尾巴,手指顺著產道探了进去。 母羊挣扎了一下,汉子加力稳住。 林禾碰到了羊羔的蹄子和鼻子——头朝外,胎位正,但卡住了。 “帮我拉,力道要匀,跟著我的手劲走。” 栓柱脸色发白,点了点头。 林禾勾住羊羔的前蹄,另一只手托住头。“拉。” 两人同时用力,很轻很慢。 第二只羊羔落在乾草上。 “还有!” 第三只、第四只...第七只! 每一只都比前一只更费力。 母羊喘息越来越重,但眼睛始终睁著。 第八只最小,拉出来时一动不动。 林禾倒提起羊羔,轻轻拍胸口。 一下,两下,三下! 小羊羔蹬了一下腿,吐出一口黏液,发出一声细叫。 活了! 母羊转过头,舔舐身边的八只小羊羔。 湿漉漉的身体在乾草上微微发抖。 栓柱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按羊的汉子鬆开手,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老人站在羊圈门口,看著那八只小羊羔,看著林禾满手臂的血水,转身对著外面喊了一声: “生了八只!都是活的!” 欢呼声炸开! 妇人哭出了声,小男孩跳起来,几个汉子互相拍著肩膀。 一个攥著扁担的汉子把扁担一扔,捂著脸,肩膀一耸一耸。 老人走进羊圈,把林禾拉到水缸边,亲手舀水浇在他手臂上。 “官爷...” 老人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就哽住了。 林禾甩了甩手上的水:“母羊身子虚,接下来几天餵麦麩拌温水加一点点盐,乾草要嫩的,圈里每天换乾草。” 老人一字字记在心里,拉著林禾往自家屋里走。 一个汉子递上了那个布包和一小袋麦子。 “官爷,您请收下!” 林禾只拎起麦子:“麦子先我收下!钱和首饰还给他们...” 老人一脸惊诧看了他好一会,才把布包收起来,朝林禾深深作了一个揖: “官爷,小老儿郭守田。这村子叫郭家庄,十几户都姓郭。” “您救的不是一只羊,是我们全村的命!” “您要是有什么用得上我们郭家庄的,儘管吩咐。” 林禾等的就是这句话:“郭老伯,还真有件事需要你们搭把手!” “火路墩的院墙塌了豁口,房子破损,我一个人修不过来,村里有没有閒劳力帮忙?我可以出工钱!” 郭守田连连摆手:“哪里还能要您的工钱!能为您效劳是我们的荣幸。您稍候...” 他转身走出门,扯开嗓子喊:“栓柱!大有!石头!狗剩!满仓!” 五个汉子站了出来。 “你们五个,跟官爷去一趟火路墩。帮官爷把院墙修好,房子拾掇利索,不许偷懒!” 五人当即应了,跑回去家里去拿锄头、夯锤。 林禾走到院门口又回头:“郭老伯,你们这离高柏山不远,那边流民的情况,你知道些不?” 郭守田脸色微变,压低声音: “官爷,那边好不太平,流民越来越多,少说上千人,聚在山坳里。” “前几天一伙人把田家峁一户人家抢了,粮食全抢走。您在火路墩,夜里一定要把门顶死。” 林禾点头:“多谢郭老伯。” 他扛著麦子,带著五个扛工具的村民,踏上回火路墩的路。 走了大约三里地,转过一道土梁,林禾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只见火路墩方向的上空,升起一股浓烟,翻涌著冲向天空。 不好! 林禾心头一紧,拔腿就跑! 第14章 两个不速之客 林禾与李二狗出门差不多一个时辰,苏婉娘在家把火路墩里里外外又是收拾了一遍。 对於现在这个新家,她格外的珍惜。 虽然她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可在林禾茅屋的三个月,她已经適应了在恶劣环境下如何生存。 嫁鸡隨鸡,嫁狗隨狗! 她如今已经是林禾的人了,便下定决心跟著林禾一起好好过日子。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又转身查看了放在隱蔽角落的三个布袋。 一小袋小麦,一小袋红薯,一袋只有17个的土豆。 但这可是她和林禾、李二狗三人保命的东西! 阳光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铺在那扇歪歪斜斜的院门上。 她转身走进院子,只是觉得手里应该有件事做,於是把院子角落灶台边的三块石头重新摆了一遍。 哐当! 就在这时,院门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那种动,而是有人在推。 很轻,像是试探。 苏婉娘的手停住了。 她没有出声,慢慢站起来,目光落在院门上。 门没有閂,是用两根木头斜顶著! 昨天林禾把门板扶了起来,用石块垫住了底下,但从外面一推就能推开一道缝。 接著,院门又动了一下! 这次推得比刚才大了一些。 门板和门框之间出现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透过缝隙,苏婉娘看见了一片褐色的衣角。 是陌生人! 婉娘立马想起了林禾出门前的嘱咐,她毫不犹豫点燃了院中的草堆。 隨即,她快速退到正房,然后把门死死关上。 但是正房的门没有閂。 她便把那张三条腿的桌子拖过来,顶在门后。 然后,她退到土炕最里面的角落,蹲下来,抱住膝盖。 很快,脚步声从院子里传进来。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他娘的,这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搞得像我们烽火台的狼烟一样!”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 “管他呢!都饿得前心贴后背了,先进去看看有没有吃的。” 第二个声音更哑,像是嗓子眼里卡著一口老痰酸菜牛肉麵。 脚步声在院子里停了一瞬。 苏婉娘听见他们走到了灶台边。 那只补过的铁锅被踢了一脚,发出一声闷响。 扣在灶台上的三个粗瓷碗被翻了过来,又扔下。 碗没有碎,在土地上滚了两圈,发出磕磕绊绊的声音。 “日八歘,怎么什么都没有?” “厢房,先去厢房看看!” 脚步声移向了东厢房。 那是李二狗昨晚睡的地方。 门被推开了,吱呀一声,里面传来翻东西的声音。 “嫩个瓜怂,什么都没有!去西边那间!” 脚步声快速移向西厢房,那是林禾睡的地方。 门又被推开,又是一阵翻找。 “瓜怂!还是没有!” “那只有正房了!” 苏婉娘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一些,手指攥住了自己的衣袖。 脚步声朝正房移过来。 越来越近。 门板被推了一下,没推动。 桌子顶在门后,桌腿卡在泥土地面的凹坑里。 “有人?” 门外的人又推了一下。 桌子晃了晃,桌腿在泥地上刮出一道浅沟,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 苏婉娘死死盯著那扇门。 门板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她看见了一只手。 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那只手抓住了门板的边缘。 “里面有东西顶著。” “一起用力推。” 两个影子在门缝外面晃动了一下,像是两个人在调整站位。 “一、二——” 苏婉娘闭上了眼睛。 她已经想好了如何去死也不能让这两人沾污了身子。 “三”还没有喊出来,院子里忽然炸开了一声大喝: “都给老子住手!” 是林禾的声音! 她从没听过他用这么大的声音说话! 那声音从院墙外面传来,像一记闷雷,砸在院子里的黄土上。 苏婉娘紧绷的心,一下子就鬆了下来。 她的男人,在她最需要的时候,赶回来了! 这时,门缝外面那两只手缩了回去。 脚步声杂乱。 “入他娘,是官差!” “不止一个,还...还好几个!” “跑!” 脚步声朝院门方向衝过去。 然后是更多的人声。 不是林禾一个人的声音——好几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来,粗獷的、带著陕北口音的吆喝声。 “堵住!” “別让他们跑了!” “那边那边!” 苏婉娘睁开眼睛。 她没有动,还蹲在角落里,抱著膝盖。 隨即院子里传来肉体碰撞的声音。 拳头打在身上的闷响。 有人在闷哼,有人在骂。 还有锄头砸在石头上,当的一声。 然后是更多的闷响,像是好几个人在同时动手。 脚步声乱成一团,黄土扬起来,从门缝里涌进来,在光柱里翻滚。 然后安静了。 “把他们都绑起来!”林禾威严的声音响起。 脚步声走到正房门口,停了。 “婉娘,你没事吧!” 苏婉娘急忙站起来,把桌子从门后拖开,拉开门。 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林禾伟岸的身躯映入她的眼帘。 他的额头上有一层细汗,衣领歪了,右边袖口卷到了肘弯以上。 他身后站著五个她不认识的年轻汉子,个个手里拿著傢伙——锄头、钢叉、夯锤。 院子正中间,两个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人歪倒在地上。 一个仰面朝天,下巴上青了一大块,眼睛闭著。 另一个侧躺著,脸埋在黄土里,背上有一个锄头砸出来的印子。 院子里的浓烟正在散去。 苏婉娘摇了摇头:“阿禾哥,我没事!” “没事就好!”林禾转过身,对院子里的五个汉子说:“把人看好。” 那个叫栓柱的汉子踢了踢地上那个闭著眼的人:“官爷,这个昏过去了,要不要弄醒?” “你们先把人看好!” 林禾將刚才放在门口的一袋麦子拿了进来,交给苏婉娘:“一斗麦子,收好!” 苏婉娘看著那袋麦子,没有问从哪里来的。 她把麦袋拎起来,沉甸甸的。 这下又能吃不少日子了! ...... 院子中间,栓柱从水泉边拎来半桶凉水,哗的一声浇在那个昏过去的人脸上。 那人猛地呛了一下,咳嗽著醒了过来。 下巴上那块淤青已经变成了青紫色,肿起来像一个鸡蛋。 他挣扎著抬起头,水从头髮上往下滴。 “把人带过来。”林禾说。 石头和大有一人拎一个,把两个捆著的人拖到院子中间,让他们靠墙坐著。 两个人歪歪斜斜地靠在院墙上,被捆住的手压在背后,疼得齜牙咧嘴,但没有叫出声。 林禾在他们面前蹲下来。 “说吧!你两个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来这里干什么?” 那个下巴肿著的人抬起头看了林禾一眼,又低下去了。 另一个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不说?”栓柱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顿,“是不是想再吃我一锄头!” “我说,我说!” 下巴肿著的那个人立马开口了,“我们…我们是乾沟墩的墩丁!” 第15章 逃兵?那先骗来当苦力! 乾沟墩? 林禾在银川驛的时候听其他人提过这个名字。 榆林镇长城沿线的一个烽火台,归威武堡管辖,常年驻有十来个墩军。 “墩丁?那你们怎么当逃兵?” 那人沉默了一下,忽然抬起头。 眼睛里带著一种豁出去的光。 “把我们的把总打了!” 啥?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打了上司?真有种!”林禾眼睛一亮! “对,就是打了!” 那人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乾沟墩的把总,姓马。” “那个狗日的,剋扣弟兄们的口粮,一个人吃三份。” “我们的粮餉拖了三个月没发!他倒好,偷偷把弟兄们的粮食卖给白洛城的粮贩子,银子全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弟兄们饿得前胸贴后背,他的锅里居然飘肉香。” 他的声音越说越大,像是压抑很久的憋屈终於找到了出口。 “前天晚上,他又剋扣了弟兄们半个月的粮。我去找他理论,他拿鞭子抽我,我入他娘!” 他顿了一下,下巴上那块淤青隨著他的表情抽动了一下,似乎有些得意,“我忍无可忍,一拳打在他鼻子上,打得他开了染匠房!” “我也跟著动手了!”另一个一直没开口的人也出声了。 “我们两个一起打的,没想到那个鱉怂,平时耀武扬威,现在居然跟我们跪地求饶,哈哈哈!” “我们打完就跑!逃兵,按律当斩,但打都打了,不跑也是个死。” 下巴肿著的那个人忽然笑了一声: “娘的!反正都是死,打了那个狗日的一顿,出了这口恶气,死了也不亏。” “既然被你们抓住了,要杀要剐隨你们。” “送我们去威武堡领赏也行,人死卵朝天,反正气也出了,老子认栽!” 他说“老子”两个字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像是一只被捆住翅膀还硬撑著不低头的倔鸟。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眼泪一滴都没有掉下来。 不是不委屈,是不肯当著这么多人的丟面子。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栓柱手里的锄头慢慢放低了。 石头和满仓互相对视了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们也是庄稼人,也是被官差的鞋底踩过无数次的人。 大有的手从扁担上鬆开了,狗剩把脸转到一边,假装在看院墙的豁口。 林禾平静地蹲在那里,看著这两个人的眼睛。 他没有看他们下巴上的淤青,没有看他们被捆住的手,而是盯著他们的眼睛。 忽然,林禾低喝一声:“鬆绑!” 栓柱愣了一下:“官爷?您...” “鬆绑!” 栓柱看了看林禾无比严肃的脸,没再说什么,蹲下去解麻绳。 麻绳系的是死扣,他解了几下没解开,乾脆从腰后抽出镰刀,把绳子割断了。 麻绳落在地上,两个人揉著被勒红的手腕,抬起头看著林禾,目光里全是困惑。 林禾站起来,对著正屋那边喊道:“婉娘,盛两碗粥来!” 苏婉娘正在灶台边碾麦子。 她看了林禾一眼,没有问为什么,放下手里的石头,从锅里舀出两碗麦粥。 粥是早上煮的,还温著! 她端著两碗粥走到那两个墩丁面前,递过去。 两个人愣住了。 他们看看碗里的粥,又看看林禾,再看看碗里的粥。 灰白色的麦粥,稀稀的,能照见碗底。 但对於两个饿了两天的人来说,却是续命神药。 “吃!” 林禾说。 下巴肿著的那个人毫不犹豫先端起了碗。 他的手在发抖。碗沿凑到嘴边,他喝了一口。 只一口,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几乎像是呜咽的声音。 然后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喝起来,像是怕有人隨时会把碗夺走。 另一个人也端起了碗。 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两碗粥见了底,碗也舔得乾乾净净,就像狗舔的一样! 林禾等他们放下碗,才开口。 “我叫林禾,银川驛的驛卒。” “跟你们一样,也是得罪了顶头上司,被发配到这荒废的地方来。” 两个人微微一震,目光同时落在林禾身上。 下巴肿著的那个人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著林禾,目光里的困惑一点一点地退去。 “林…林兄弟。”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没想到,你也是…” “对,我也是!”林禾笑著站起来。 “你们揍上司,我得罪上司。你们逃出来,我被赶出来。说到底,咱们都是一条路上的人。” 他顿了顿,“不知,两位兄弟怎么称呼?” 下巴肿著的那个人先开了口。 他撑著地面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才站稳,然后朝林禾抱了抱拳:“我叫贺虎。庆阳府安化县人。祖上三代都是边军。” 另一个也站了起来。 他比贺虎高了半个头,肩膀很宽但瘦得厉害,肩胛骨隔著衣裳都能看出轮廓。 他也抱了抱拳,动作比贺虎慢一些,但更稳。 “刘铁柱!也是安化县的。跟虎哥是同乡,分在一个墩台。” 林禾点了点头。 突然,贺虎和刘铁柱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朝林禾单膝跪了下去。 “林兄弟,刚才多有得罪,惊扰了嫂子,还请多多海涵!” “今天这碗粥,我贺虎记一辈子。你不把我们送去领赏,还给我们饭吃。这份恩情——” 他咬了咬牙,像是在找一个足够重的词,可惜没找到,“將来只要我贺虎还活著,一定捨命报答!” 林禾没有扶他们。 他蹲下来,视线和跪著的两个人平齐。 “贺虎,刘铁柱,你们说將来要报答我?” “是!” “將来是什么时候?” 贺虎愣了一下。 “你们刚才还说,家里没人了。庆阳府回不去了。也不知道以后往哪里去。” 林禾的声音不高,像是在算一笔很简单的帐,“既然这样,不如先在我这里待上一两天,帮我干点活!” 他指了指院墙的豁口,又指了指那两间厢房。 “院墙要修,房子要补,门要装门閂。” “你们是墩军出身,砌墙修墩台是你们的老本行,我管饭!麦粥虽然稀,但一天两顿,管饱!” 贺虎和刘大柱又对视了一眼:“林兄弟,我们干!” 栓柱在旁边看完了这一幕,把锄头往地上一杵,咧嘴笑了: “这就对了嘛!官爷,那我们也开始动手了?” “嗯,现在就动手!” 院子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第16章 围火夜话 贺虎和刘铁柱虽然饿了两天,但一碗粥下肚,力气回来了几分。 两个人都是边军出身,砌墙修墩台確实是行家。 贺虎当即爬上院墙的豁口,蹲在上面四下看了看,回头喊: “林兄弟,这边的地基塌了,得先垫石头!” “围墙不够高,我们再加高两尺!” “大门破损,得修一修,加固!” “这里可以加一个瞭望口,能查看两里之外的情况。” “我看这周围有狼出没,可以布置一些陷阱...” 贺虎和刘铁柱两人隨后提出了不少改进建议,自然是照抄了不少他们所在的乾沟墩那种军事堡垒防御体系。 林禾一听乐了,这顿粥不仅没白吃,还找来了两个专业人士。 “这火路墩虽然只是银川驛站歇脚中转的地方,但如今兵荒马乱的,防御得有,万一再遇到不轨之人...” 林禾並不是故意提起刚才贺虎两人闯入的事情,但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贺虎急忙道: “林禾兄弟,误会,是个误会!” “不打不相识嘛!这事不提了!就按你们的意思来,干活!” 林禾大声道,“几位兄弟,大家听贺兄弟的安排!” “好的官爷!” 栓柱等五人也大声回应。 说干就干,贺虎就像现代的包工头一样,吆喝起来。 刘铁柱带著石头、满仓、大有去搬石头,狗剩跟著贺虎拆掉塌掉的围墙,然后重新垒起来。 林禾与拴柱去找黄泥和枯草,打来水,砍碎草,和成泥。 而苏婉娘则在灶台边碾麦子,为大家准备晚饭。 一天前还是死气沉沉的火路墩,已然有了蓬勃生气。 当太阳掛在远处苍茫的高柏山头之时,火路墩的院墙豁口已经补好了。 正门的围墙加高了一尺。 整齐有序的石头如同拼图一般地垒在一起,缝隙填上拌著枯草的黄泥,看起来特別结实,用力推也推不动。 大门虽然虽然还没修补,却做了一根门栓和顶门柱。 想从外面推门进来,除非把门给破了。 林禾对贺虎等人的手艺很满意,明天再做一天,火路墩的外围基本上就差不多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李二狗的声音:“禾哥!我回来了!看我打到什么了!” 李二狗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肩膀上扛著那两根削尖的標枪,腰间別著磨过的腰刀,脸上全是汗和土。 他手里拎著两只野兔,脸上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得意,像是一个考了好成绩跑回家报喜的孩子。 灰黄色的皮毛,长耳朵,后腿肥嘟嘟的。 一只的脖子上有一个被標枪扎出来的洞,血跡已经干了。 另一只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大概是被套住的。 “我在高柏山脚下的那片灌木丛里套到的...” 这时他才看见院子里多了七个陌生人,顿时愣了一下,“禾哥,他...他们是谁啊?” “我的好兄弟,李二狗,也是银川驛的人,跟我一起被发配到这里来的!” “这几位是...” 林禾分別介绍,並把郭家庄以及贺虎、刘铁柱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李二狗听完,走过去,在贺虎肩膀上重重一拍:“原来你们是揍了上司跑出来的?好!是条汉子!” 贺虎被他一巴掌拍得肩膀歪了一下,但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 “禾哥,咱们来火路墩的第一天就这么热闹,这两只兔子...” 李二狗隨即又向林禾请示兔子的处置。 “大家都辛苦了,晚上当然要吃好的!”林禾微微一笑,“一起燉了!” “太好了!有肉吃了!” “官爷,我们已经一个月没尝到肉味了。” “我们两个也是,多谢林兄弟,二狗兄弟啊!” “哈哈哈...” 隨即,李二狗和贺虎开始剥兔子皮。 剥好的兔子被他们在泉水边冲洗乾净,剁成块,扔进锅里。 苏婉娘把碾好的麦粉倒进去,又抓了一把野菜。 野菜是栓柱在搬石头的间隙从山坡上顺手摘的,灰灰菜,叶子嫩绿,带著一股淡淡的苦味。 红薯切了三个,切成滚刀块,和兔肉一起燉。 不一会,锅里的水开了。 先是兔肉的腥气升起来,然后腥气被麦香和红薯的甜味盖过去,变成了一种浓郁的、让人胃里发紧的香气。 贺虎坐在灶台边,眼睛直直地盯著那口锅,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 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肉味了。 粥煮好了。 苏婉娘把粥一碗一碗地盛出来。 十个粗瓷碗,在灶台上排成一排。 每一碗都盛得一样多。 兔肉也分得一样多,每一碗里都有几块。 九个男人围坐在灶台边,端著碗喝粥,婉娘端著一碗去了另外一边。 没有人说话。 只有呼哧呼哧喝粥的声音,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嚼到兔肉时喉咙里发出的那压抑不住满足的声音。 贺虎喝到一半,忽然停下了。 他端著碗,低著头,肩膀轻轻地抖了一下。 刘铁柱没有说话,只是往贺虎身边挪了挪,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 暮色从四面八方漫上来。 灶膛里的火光把眾人的影子映在院墙上,长长短短的,隨著火苗的跳动微微晃动。 吃完了。 栓柱站起来,拍了拍肚子。 “官爷!天快黑了,我们几个就先回去了,明天我们再来,把剩下的活干完!” 林禾点了点头:“辛苦几位兄弟!路上小心点!” “不辛苦不辛苦!”栓柱咧嘴一笑,“官爷您救了我们的羊,我们给您修个院墙算什么!” 五个汉子扛起傢伙纷纷告辞,暮色很快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火路墩里剩下五个人,林禾,李二狗,贺虎,刘铁柱,还有婉娘。 苏婉娘收拾了碗筷,去水泉边洗碗。 林禾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光亮了一些。 四个人围坐在灶火边,影子映在刚补好的院墙上。 “贺虎兄弟!”林禾开口了,“你们在威武堡待了多久?” “我六年,大柱五年!” 贺虎把手里一根草棍折成两截,扔进火里,“庆阳府那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家里没吃的,我和大柱就去投了军,当兵好歹有一口饭吃。” 明朝立国,洪武大帝朱元璋制定了一套军户制度。 一开始是有效的,但到了明末,军户制度崩塌,兵员严重不足,不得不採用募兵制,从其他地方补充兵源。 贺虎说到后面,一脸苦涩:“谁知道当了兵,饭还是吃不饱。” 刘铁柱接上了话:“今年陕北的旱情好邪门,地里的麦子还没抽穗就乾死了。”【注1】 “听上面说朝廷会賑灾,可粮食拨了一层又一层,到了我们这里,毛都没剩下。” 他把手里的树枝在地上划了两道。 “咱们边军就更不用说了,听说榆林镇三万多人,今年的秋粮到现在只到了四成。” “弟兄们一天只吃一顿,还都是稀的。上面说,粮食先紧著辽东。” “入他娘的,辽东要打仗,咱们榆林这边就不打仗了?” 贺虎往火里啐了一口:“长城北边的红柳河北岸,蒙古人的游骑比往年多了一倍不止。” “他们的草也乾死了,牛羊也没吃的,就往我们这边打主意。” “上个月,威武堡外面就跟十多个蒙古人干了一仗。” “虽然打贏了,却死了三十几个弟兄,真是窝囊!”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哼,即便打贏了又怎么样?” “死了的弟兄,家里连抚恤银子都拿不到。” “上面说,户部的银子还没拨下来,等著吧。等来等去,怕是人烂透了,银子还没到。”【注2】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在旁边默默听著的李二狗忽然开口了:“今天我去打猎的时候,在路上看到了两个死人!” 他停了一下,声音有些压抑。 “死在路边,一大一小。大的趴在小的身上,像是想把小的护住,人都干了!”【注3】 没有人说话。 火光照在李二狗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一明一暗。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个小的,估计才七八岁的样子!” 他把手里的树枝折断了,扔进火里。 “禾哥,你说,这世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林禾没有说话。 他望著灶膛里的火,火焰在他的眼睛里跳动。 “二狗,贺兄弟,刘兄弟!” 他终於开口了,声音不大,“我给你们讲个真实的故事!” 第17章 这个世道,不应该是这样的... 闻言,李二狗立马抬起了头。 “在很远很远的一个地方,有这样一个国家。” “那个国家跟咱们大明不一样,但有一点是一样的——老百姓也饿肚子。” “饿到什么程度呢?饿到买一个饼,要拉一车的钱。” 李二狗愣住了:“一车的钱?” “对!那个国家的钱,印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多到钱比纸还贱。” “早上能买一斗米的钱,晚上只能买一粒米。” “老百姓扛著成捆成捆的钱去买粮食,结果到了粮铺门口,发现粮食又涨价了。” 贺虎和刘铁柱也抬起头来,看著林禾。 “然而有一个人,在老百姓活不下去的时候,说了这样一句话。” 林禾的声音在夜色里很平静,“他说,一个麵包卖五十万马克,这个世道不应该是这样的!” 院子里安静了。 不是那种压抑的安静,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之后才会有的安静。 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水面扔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盪开,碰到了每一个人的岸边。 “一个麵包…要五十万马克!”李二狗把这个陌生的词重复了一遍,“马克是什么?” “那个国家的钱。” 李二狗沉默了。 贺虎和刘铁柱也沉默了。 灶膛里的火烧到了最旺的时候,把四个人的脸都照得通红。 “这个世道不应该是这样的...”李二狗忽然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品味每一个字的重量,似乎有个种子在他心头悄然萌芽。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林禾:“禾哥,那...那应该是什么样的?” 林禾却没有继续下去:“好了,都忙了一天,早点睡觉!贺兄弟,你们两个今晚就睡在东厢房!” 灶膛里的火渐渐暗下去。 林禾站起来走到正房门口轻轻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苏婉娘就站在门后,微弱的光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柔边。 林禾闪身进去关上门。 正房里收拾得乾净,桌上摆著缺口的粗瓷碗,碗里盛著泉水插著狗尾草。 土炕上被褥並排铺了两个枯草做的枕头。 “阿禾哥,今天我有点怕!”苏婉娘的声音很轻。 林禾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肩膀很瘦。 “怕的时候想到什么了?” “想到你说,点著了草就进屋把门顶死,剩下的你来!” 林禾没有说话,下巴抵在她头顶。 她的头髮里有灶烟的味道。 “阿禾哥,你说这个世道应该是什么样的呢?”她把李二狗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林禾没想到婉娘也会问这样的问题,他抚了抚婉娘的头髮: “应该是不用担惊受怕,早上出门晚上就能带著粮食回来,院墙修好了门閂装上了,夜里睡觉不用提心弔胆睁一只眼睛...” 苏婉娘把脸埋得更深:“那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她吹灭了灯。 黑暗里,两个人压抑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人也纠缠在了一起,空气中有股燥热在激盪。 远处传来了一声狼嚎。 ...... 东厢房里,贺虎和刘铁柱躺在土炕上。 刘铁柱翻来覆去睡不著:“虎哥,你说那个林禾兄弟讲的麵包和五十万什么克是几个意思?” “不知道,但我觉得他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而且,我感觉这个林禾兄弟不简单!” 贺虎翻了个身:“咱们逃了这么远,原以为能找个有饭吃的地方就行。” “现在饭还没找到,倒先欠了人家一碗粥,一碗粥一条命!” 刘铁柱沉默了一会儿:“虎哥,你看,我们反正没地方去,这个林禾兄弟挺有本事的,要不我们求他收留?” “你想什么呢?人家是官差,没把我们送到衙门就是好的了!还想留下来,这不是害了林禾兄弟?”贺虎一口打消了刘铁柱的念头。 刘铁柱点点头:“这倒也是,等帮他修好墙院还了人情,我们就赶紧离开这里吧!” “嗯...睡吧!留点力气明天好干活呢!” “......” 此时此刻。 钱彪揣著王仁德给的五十两银子,沿官道向东南方向的白洛城疾驰。 白洛城在米脂和安定两县交界,是个三不管的地方,鱼龙混杂。 钱彪对这里很熟。 进城时天已黑透。 他从城墙豁口钻进去,在黑巷子里走了一阵,停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 三长两短敲了五下。 门开了条缝,一只眼睛看了看,然后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脸上有道旧疤。 他在白洛城是个地头蛇,明面上开车马店,暗地里什么都沾。 “哟,钱爷,大老远的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钱彪捂著鼻子径直进屋,从怀里掏出二十两银子往桌上一搁:“疤瘌刘,有活!” 疤瘌刘眼睛一亮,倒了碗凉茶:“什么活?” “杀个人!” “杀谁?” “银川驛的一个马夫,二十出头!” “在哪?” “火路墩!” “火路墩?荒了好几年,倒是个动手的好地方!” “跟他一起的还有一男一女,男的做掉,女的不要碰。” 疤瘌刘眼珠子咕嚕一转:“那...得加钱!两条命,一活口,三十两!” “成交!” 钱彪心头窃喜,没有还价,便把二十两推过去,“这是二十两,事成之后再付十两。” 王仁德给他五十两,经过他手,先吞二十两。 疤瘌刘掂了掂银子:“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我们明日傍晚会赶到火路墩。” “你在我们到之前一炷香动手,杀了人就撤,不要多留。” “晓得!” 疤瘌刘揣起银子出去叫人。 大约半个时辰后,他带回来三个人。 第一个是矮壮汉子马奎,三十五六岁,脖子比脑袋粗,一双小眼睛像钉子。 第二个是瘦高个杨三,走路脚后跟不著地,轻飘飘的。 第三个年纪最小,十八九岁,叫小刀,把玩著一把短刀。 三个人都穿著破烂衣裳,但眼神凶狠,一看就是犯过事见过血的亡命之徒。 钱彪很满意! 疤瘌刘把事情说了一遍。 马奎问银子多少,杨三问什么时候,小刀什么都没问。 “明天一早出城,扮成流民摸到火路墩。” “那个马夫叫林禾,脸白个子高,跟他一起的叫李二狗,两个人都要死。” “跟他们一起的女人不许动,谁动谁死!” 马奎咧嘴阴惻惻地笑了:“钱爷放心,我们只杀要杀的人!” 第18章 筹码 此时此刻! 榆林镇,府衙偏厅。 李卑从正堂出来后没有回军营。 他站在府衙门口的台阶上,看著岳和声消失在街角,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颗生栗子,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方才在堂上,岳和声那句“给了你们人,你们又嫌不够格”把他和吴自勉懟得够呛。 奈何岳和声这个巡抚就是榆林镇的老大,而李卑的顶头上司吴自勉都得低声下气,他这个参將更不用说了。 可他那三百匹战马不会管他咽不咽得下这口气。 昨晚又死了八匹。 其中三匹是去年刚从口外买来的上等战马,一匹价值二十两银子。 李卑带兵二十年,从不把银子放在眼里,但他肉疼马。 这三百匹战马可是他能在榆林镇说得上话的资本。 在台阶上站了一炷香的工夫,终於咬了咬牙,转身走回偏厅,对门口的亲兵低声吩咐了一句: “你去请沈大人过来一趟,快!” 亲兵领命而去。 片刻之后,沈秉忠跟著亲兵走进了偏厅。 他方才刚走出府衙大门就被叫了回来,心里大概猜到了几分,但脸上不动声色。 他整了整官袍,朝李卑行了一礼。 “李將军唤下官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李卑没有寒暄。 他坐在太师椅上,一只手搭在桌案上,手指慢慢敲著桌面。 “沈同知。方才在堂上,你说在银川驛遇到一个会治马的驛卒,那本將问你,你亲眼看见他治马了?” 沈秉忠垂手而立,声音平静:“回李將军!下官的確亲眼所见。” 李卑的手指停住了。 “那人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在银川驛当差多久了?” “回李將军,此人名叫林禾,二十出头,是银川驛的驛卒,其他的,下官未曾详问。” 李卑站起来,在偏厅里来回踱了两步,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二十出头的驛卒。” 他自言自语般地重复了一遍,然后猛地站住,“沈同知,本將问你一句实话,你觉得此人,能不能治好军马?” 沈秉忠抬起头,目光和李卑对上。 “將军。下官不敢妄下定论,但银川驛的那些驛马是他治好的,却是不爭辩的事实。” 他没有直接回答能不能治军马,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李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大手一挥: “沈同知,你这就去银川驛跑一趟,把那个林禾给本將传来。” “本將军中三百多匹病马等著,耽误一天就多死几匹。快去快回,本將给你记一功。” “李將军,可下官还有公事在身...” 沈秉忠当即推辞,“况且,下官不是军中之人,恐怕不方便替將军去传唤吧!” “囉嗦什么,回头我给岳大人和张大人知会一声便是!”李卑显然有些急了起来。 “这...” 沈秉忠还在推辞,忽然,偏厅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岳和声已经站在门口。 他背著双手,不紧不慢地跨过门槛,目光在李卑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在沈秉忠身上,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落在李卑眼里,却比被人扇了一耳光还难受。 “李將军!” 岳和声的声音不紧不慢,“本官方才在廊下散步,恰好路过这里,听见李將军在跟沈同知说话。” “本官若是没听错的话,李將军是在托沈同知去找那个能治马的银川驛驛卒?” 李卑的腮帮子鼓了一下。 他知道岳和声肯定不是恰好路过的。 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巧的事! “岳大人!” 他拱了拱手,声音比方才在正堂上低了半调,“末將是在跟沈同知打听那个驛卒的情况。” “军马疫病的事,军中兽医束手无策,大人您也是知道,实在是拖不起了。” “哦?” 岳和声在太师椅上坐下来,端起沈秉忠面前那盏还没动过的茶,抿了一口。 “本官好像记得,方才在正堂上,沈同知说起那个驛卒治马的事,李將军是怎么说的来著?” 他放下茶盏,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额角,做出回忆的样子。 “哦,想起来了。李將军说让一个驛卒来治战马,万一治死了谁担责任?” “吴总兵也说,军马和驛马不一样,驛卒治不了军马。” 他抬起头,脸上带著意味深长的笑。 “怎么,这才过了不到半个时辰,李將军就改主意了?” 偏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半。 李卑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尷尬变成了难堪,又从难堪变成了隱忍。 他是正三品参將,论品级比岳和声这个正四品巡抚高。 但大明文贵武贱,而巡抚又节制全镇文武,他再大的品级也得在岳和声面前低头。 更何况,现在是他在求人。 求的还是半个时辰前自己当眾嗤之以鼻的人。 “岳大人!”李卑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牙缝里挤出来的,“末將方才话说得急了。” “军马事关边防,三百多匹好马躺在马厩里,一天死一批,末將心里急。要是那个驛卒真能治,末將——” 他咬了咬牙,“末將这就给岳大人赔个不是。” 岳和声端著茶盏,看著这个平日里眼高於顶的参將在自己面前吃瘪,脸上的笑意没有增加一分,也没有减少一分。 他放下茶盏,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李將军。赔不是就不必了。本官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 李卑抬起头,等著他的下文。 “不过,有件事,本官倒是想跟李將军商量商量。” 岳和声的节奏不快不慢,“粮餉的事。吴总兵和李將军一直在催,本官也一直在想办法。” “陕西右布政使陈大人那边,本官已经呈了三道文书,但藩库的银子也不是说拨就能拨下来的。” “李將军要是能在吴总兵面前帮本官说几句话,別在粮餉的事上催得这么紧,本官这边也能腾出手来,专心帮你解决军马的事。” 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一点都不客气! 这就是交换,你帮我在粮草的事上挡住吴自勉,我就把人给你。 李卑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幻了几次。 他知道这是岳和声在给他下套。 这个老狐狸,方才在正堂上故意用激將法,就是为了让他私下回头来求。 现在他来了,套就收紧了。 但他能怎么办? 三百多匹战马可是他用剋扣贪腐得来的钱买的,心痛啊! “岳大人!” 他终於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又低了半调,“末將答应你,只要那个驛卒能治好军马,粮餉的事,末將劝劝吴总兵!” 岳和声站起来,拍了拍袍角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一言为定。”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头看了沈秉忠一眼。 “沈同知,你也陪李將军的人走一趟银川驛。” “人找到了,先带回来给本官看看。至於治马的事,到时候再说。” 沈秉忠躬身应了一声“是”,跟著岳和声走出了偏厅。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府衙的廊下,岳和声忽然放慢了脚步,等沈秉忠跟上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沈同知,那个驛卒,你见过。你觉得他能不能治军马?” 沈秉忠想了想:“大人,下官不敢妄断。但那人在马匹疫病上的见识,確实远超寻常兽医。” 岳和声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 “把人找到之后,留个心眼。”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这样的人才,要咬死留在我们这边,不能让吴自勉他们顺拐走了。” “榆林镇这帮武夫,见了能人就跟狼见了肉一样,一旦人到了他们手里,本官可就要不回来了。” 沈秉忠心领神会:“大人放心,下官明白!” 岳和声微微点了点头,加快脚步消失在廊道尽头。 第19章 杀机和生机 李卑从偏厅出来时脸色比进去时更难看了。 他这辈子最恨两件事:被人算计和欠文官人情。 方才他两件事一起办了。 但他顾不上品味憋屈。 刚刚亲兵来报,马厩里刚刚又死了三匹,还有十几匹开始流鼻涕。 这病传染起来比韃靼骑兵来得还要快。 他手下的兽医放血、灌药、熏艾草,该试的都试了,全都无济於事。 娘的,要是这个驛卒不能治好我的马,看我怎么弄你们! 他骂骂咧咧走出府衙,翻身上马,直奔军营。 军营在城南五里台塬上。 营中旗杆上掛著一面褪色的“李”字旗。 马场上空空荡荡,大部分马都关在马厩里——病了的不敢动,没病的怕传染。 李卑翻身下马,大步走进营门,大喝:“高杰!” “小的在!” 一个正在擦刀的年轻军官猛地站起来,小跑过来。 此人二十七八岁,中等身材,眼睛精光四射。 他叫高杰,是李卑手下最得力的总旗之一,米脂县人,家里三代都是边军。 “带上两个人,一人双马去现在赶去银川驛,找到一个叫林禾的驛卒。” 李卑递过一块铜製令牌,“找到人,不管用什么办法,给本將带回来,要快!” 高杰接过令牌:“將军,他若不肯来呢?” “不肯来就绑来!押也得押回来!” 高杰嘴角一弯,转身喊了两个名字。 牵过六匹马,三人翻身上马,马蹄扬起黄土,朝银川驛方向疾驰而去。 而沈秉忠后脚就到了城门口,他换了一身便装,骑一匹灰马,身后也是两名护卫。 岳和声那句“不能让军方顺拐走了”还在他耳边迴响。 他朝军营方向望了一眼,正好看见高杰一行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心里一紧,一夹马腹,胯下灰马也撒开蹄子朝银川驛赶去,两名护卫急忙跟上。 ...... 银川驛。 钱彪是后半夜回来的。 他在白洛城跟疤瘌刘喝完酒,连夜赶回,到驛站时天刚蒙蒙亮。 一夜没睡,眼睛布满血丝,但精神亢奋得很。 他溜进內堂,王仁德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 “大人,白洛城那边安排好了。” 钱彪压低声音,“找了三个见过血的好手,约好今天午时动手。小的交代好了,杀了林禾和李二狗,留下那个女人。” 王仁德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很好!你先叫上赵虎,咱们等一个时辰后就出发,去火路墩!” 约莫一个时辰后,王仁德三个人从侧门出来,各自牵马,沿官道朝西北方向而去。 他们不知道的是,侧门外面的马厩里,一个佝僂的身影正蹲在草料堆后面。 田老根是来给那些还没好透的马餵药的。 方才钱彪从后门溜进来他就觉得不对劲。 他装作低头筛草料,耳朵却竖了起来。 钱彪来找赵虎的时候鬼鬼祟祟说了几句话。 虽然声音很低,但田老根还是听清了: “…午时动手…三个好手…火路墩…杀了林禾和李二狗…” 田老根手里的草料筛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等王仁德三人的马蹄声远了,才从草料堆后面站起来,慌慌张张朝张承业的屋子走去。 张承业刚刚起床,正蹲在门口用柳枝刷牙。 田老根跌跌撞撞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上气不接下气地把听到的话说了一遍。 张承业手里的柳枝差点没掉在地上。 要是林禾死了,他扳倒王仁德就缺少了一个得力好手。 必须赶在王仁德动手前阻止。 他快步走进屋里,套上官靴,抓起桌上的腰牌和一把短刀。 正要牵马,忽然听到驛站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好几匹! 马蹄声又快又急,眨眼间就到了驛站门口。 “银川驛驛丞王仁德何在!”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院门口炸开。 张承业从屋里探出头,只见驛站门口,三个骑士已经勒住韁绳。 当先一人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军官,手里举著一块铜牌。 张承业心里咯噔了一下,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上去,躬身拱手。 “军爷,银川驛副驛丞张承业在此,王驛丞他…刚刚外出了。” “出去了?”高杰眉头一皱,“去哪儿了?” “王驛丞带人去了三十里外的火路墩,本驛有一个叫林禾的驛卒被派到那里驻守。” 高杰眼睛一亮:“本旗就是来找林禾的!火路墩在哪个方向?” 张承业指了西北方向。 高杰正要拨马转身,张承业忽然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军爷,在下刚得到消息,火路墩那边有大量流民作乱...” 高杰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所以,请军爷路上要小心!”张承业说完,心中鬆了一口气。 这个总旗既然是来找林禾的,那王仁德想要对林禾动手,就不这么容易的了! 他已经说得这么明白,这个总旗如果不是傻子,便明白他的意思。 高杰把韁绳一抖,战马扬起前蹄。 “驾!” 六匹战马朝火路墩方向狂奔而去。 张承业刚站起身,又一阵马蹄声从北边响起。 三骑隨后而到,为首一人穿著一身便装,额头上全是汗,正是沈秉忠。 他勒住马,劈头就问:“林禾呢?” 沈...沈大人? 他也来找林禾! 张承业心如电转,快步迎上去,在马前跪下:“沈大人!请救林禾!” 沈秉忠翻身下马,一把扶起他:“什么?这到底怎么回事?快说清楚!” 张承业咬了咬牙,决定赌一把。 於是,他把王仁德將林禾派去火路墩,並找人假扮流民,今日午时要对林禾下手的事说了一遍。 沈秉忠脸色顿时阴沉得像暴风雨即將到来。 “岂有此理!好你个卸磨杀驴的王仁德!” 他重新翻身上马,“张承业,你带路,本官要亲眼看著王仁德怎么收场!” 张承业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去牵马。 他先是快步走进自己屋里,从炕头角落一块鬆动的砖头后面摸出一个布包,揣进怀里。 牵马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堵对了! 一个扳倒王仁德的绝佳机会,就这样水灵灵地砸过来了。 四匹马两前两后,沿官道朝火路墩疾驰而去。 从银川驛到火路墩的官道上,出现了奇怪的一幕。 最前面是王仁德、钱彪、赵虎三人,不紧不慢地朝火路墩赶。 王仁德心情很好,一路上还在有说有笑。 他们身后大约十里地,高杰带著两个骑兵正策马狂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必须把人活著给李將军带回去! 再往后大约五里地,沈秉忠和张承业並轡疾驰。 三方人马,三种心思,在同一条黄土官道上朝同一个方向匯聚! 第20章 危险靠近 火路墩。 天刚亮,郭家庄的五个汉子就扛著傢伙来了。 栓柱扛著锄头,石头拎著铁锹,大有和狗剩抬著一捆荆条,满仓抱著一瓦罐黑豆——他娘天没亮就煮的。 贺虎正骑在墙头上砌垛口,见他们来了咧嘴一笑,喊了声“来啦”,又埋头干活。 院墙豁口昨天就补好了,今天他在加高墙头。 按他的说法,原来那点高度,一个成年人踮踮脚就能够著。 他让栓柱和石头搬石头,自己一块块往上码,黄泥碎石子填缝,夯锤夯实。 墙头已经从齐肩高加到了將近一人高,站在院里看不见官道了,只能透过垛口望见远处的黄土塬。 刘铁柱在院里做门板。 昨天砍的两棵枯榆树,他把主干劈成四块两指厚的木板,用刀修整边缘。 没铁钉,就凿出榫眼,用木楔子打进咬合。 他蹲在地上做木工时神情专注,跟昨天那个被捆著还硬撑不低头的人判若两人。 苏婉娘在灶台边忙碌。 黑豆下了锅,和麦面野菜一起煮,豆香混著麦香飘开来。 她脸上带著安静的满足,偶尔抬头看看砌墙的贺虎、做门的刘铁柱、搬石头的栓柱等人。 前天这时,院里只有三个人,荒草半人高,院墙塌半边;现在满院子人声和活计,她反倒觉得比在之前那间茅屋时更踏实。 此刻,林禾却不在院子里。 他在火路墩东侧大约一百步远的一片荒地上。 这片地夹在官道和山坡之间,大约有两三亩的样子,上面长满了枯草和零星的灌木。 他用锄头翻了几个点,蹲下去抓了一把土,在掌心里碾碎了细看。 黄土占了七成,还有三成是沙子。 纯黄土太黏,浇水之后容易板结;纯沙土太散,保不住水肥。 七成黄土三成沙,种土豆刚好,这是上一世农大教材里写得明明白白! 他又走到水泉边,顺著水流的方向往下看了看。 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在下方匯聚成一个小水洼,溢出来的水顺著山坡往下淌,没淌多远就渗进了黄土里,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顏色深一些的湿痕。 林禾顺著这道湿痕走了一圈,心里大概有了数。 如果沿著湿痕往下挖一条浅沟,把泉水引到荒地边上,浇地就不用一桶一桶地挑了。 两亩地,种土豆,一亩能出大概十来担。 土豆这东西比麦子耐旱,陕北的黄土种麦子难,种土豆却合適。 土豆的块茎在地下,不怕风沙,只要生长季节里能浇上两三次水,就能有收成。 他把那十七个发了芽的土豆放在厢房的墙角阴凉处,芽已经又长长了一截,白生生的,带著几点嫩绿的叶芽。 等荒地翻好了就切块种下去,芽朝上,间距一尺半。 现在是秋天,赶在入冬前还能种一茬,明年开春就能收 “禾哥!我走啦!” 李二狗扛著標枪、別著腰刀、拎著麻绳站在院门口。 “注意安全,天快黑就回来!” “知道啦!” 李二狗大步朝深山走去。 贺虎从墙头探出头喊了一嗓子:“二狗兄弟!多打几只!” 李二狗头也不回,举起標枪晃了晃。 阳光漫过土梁,火路墩渐次响起锄头声、夯锤声、木楔咬合声,还有锅里的粥咕嘟咕嘟翻滚。 这座荒了三年的墩台,在这一刻注入了活著的气息。 ...... 疤瘌刘猫腰蹲在火路墩对面山坡上一丛枯灌木后面,把火路墩前前后后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钱彪给的信息说,火路墩里只有三个人:林禾、李二狗,还有一个女人。 三个人的名字、年纪、长相,钱彪说得清清楚楚。 疤瘌刘当时觉得这趟活跟捡钱一样,三个人里面有两个是他一只手就能捏死的驛卒,剩下一个女人不用管,三十两银子就到手。 他已经在盘算拿到钱之后去白洛城哪家赌坊翻本了。 可现在,他看见的是什么? 院墙上骑著一个大汉在砌垛口,手里拿著夯锤,一下一下地夯实石缝。 院子里蹲著一个汉子在拼木板,旁边还堆著一捆砍好的荆条。 灶台边有个女人在搅锅,炊烟裊裊。 院门外,两个人正从山坡上往下抬石头,两个人正往院子里搬荆条,还有一个跟墙头上的砌墙匠说著什么。 一个,两个,三个……院子里外足足有九个人,八个男人一个女人! 不算那女人,四个人对八个人! 钱彪这王八蛋,坑我? 杨三趴在疤瘌刘旁边,眯著眼睛打量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大哥,我看那几个搬石头的,是庄稼人的打扮。” 疤瘌刘看了一眼,確实。 那几个抬石头的都穿著陕北庄稼人常见的灰布短褐,裤脚卷到膝盖,布鞋上沾满了黄土。 他们干活的动作很生疏。 抬石头的两个人步调不一致,前面那个差点被后面那个绊倒。 搬荆条的那个刚走了几步就被荆条划了手,疼得齜牙咧嘴直甩手。 是庄稼人,不是什么练家子。 马奎也看出了门道,舔了舔嘴唇,压低声音说: “应该是他们从附近村里找来的帮工。” “你看他们的架势,砌墙的那个才是內行,那几个庄稼人都是打下手的。” “我们的目標是林禾和李二狗!” “等会儿咱们上去討吃的,只要找到林禾和李二狗,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就动手。” “杀了就撤,这些庄稼人见了血肯定嚇得屁滚尿流,绝对不敢上来掺和。” 小刀一直没说话,手里转著一根枯草茎,眼睛盯著院子里灶台边那个女人的背影。 他把草茎一扔,淡淡地说了一句:“大哥,午时快到了。” 疤瘌刘抬头看了看日头。 太阳已经快爬到正头顶了,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人的影子缩成脚底下的一小团黑影。 他又往东南方向的官道尽头望了一眼。 远处的確有马蹄声传来,隱隱约约的,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他侧耳听了听,估摸著也就一两里地的样子,骑马的话用不了一炷香就能到。 应该是钱彪带著那个金主来验货来了! “不等了!”疤瘌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就按马奎说的办。” “我们上去討水喝,弄清楚了目標就动手。” “记住——林禾左边眉角有颗痣,李二狗年轻面嫩。” “两个人,一个都不能跑,女人別碰!” 说完,他带头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一瘸一拐地朝火路墩走去。 马奎三人急忙跟上。 离院门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疤瘌刘挺直的腰佝僂下去,绷著的脸鬆弛下来,眼神从狠辣变成了浑浊的疲惫,声音也变得沙哑而可怜。 “大哥…行行好,能不能给口吃的!” “我们走了两天两夜,实在是饿得走不动了……” 马奎、杨三和小刀跟在他身后,也都是同样的做派。 为了扮得像,他们昨天在城外的土地庙里滚了一身泥,把衣裳在石头上磨了好几个洞,脸上抹了锅底灰,指甲缝里塞满了泥。 这模样,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声可怜! 栓柱正扛著一块石头往院门口走,看见这四个人,脚步停住了。 他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破衣烂衫,面黄肌瘦,嘴唇乾得起了皮。 跟他前几天在田家村村口见过的那些从安定县逃出来的流民一模一样。 他心里一酸,把石头放下,转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林官爷,外面来了几个逃难的,想討点吃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第21章 围杀 贺虎正从墙头上往下爬,听到栓柱的话,动作停了一下。 他没有下去,而是骑在墙头上,眯起眼睛,把那四个人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 他在边军待了六年,见过的流民没有八百也有一千。 真正的流民是什么样子? 走路拖拖拉拉的,膝盖抬不起来,脚后跟在地上蹭。 眼睛是空的,是木的,是饿久了之后连绝望都变得迟钝的那种空。 饿了两天的滋味,他和刘铁柱是深有体会的。 眼前这四个人——他们確实穿得破破烂烂,脸上也確实沾著泥。 但他们的步子比流民稳,膝盖抬得比流民高。 尤其是最后面那个年轻人,手里明明没东西,手指却一直做著一个奇怪的动作,像是习惯性地在转什么东西。 而且他们的眼神,虽然都在尽力装出疲惫空洞的样子,但偶尔抬起来打量院墙高度和院子里人数的时候,那种阴狠是藏不住。 他们绝对不是流民! 想到这,贺虎眉头一皱,从墙头上跳下来,走到已经从荒地进了院子的林禾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林兄弟,这四个人不对劲!步子太稳,不像是饿了两天的人!” 刘铁柱正在地上拼门板,手里拿著木楔子,也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他跟贺虎对视了一瞬,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他们在一起当了五年兵,不需要说话,只需要交换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刘铁柱也放下木楔子,慢慢走到林禾身边。 林禾见两个边军如此警惕,已然明白了什么,当即眼神示意婉娘马上回房。 等婉娘进屋关门之后,林禾带著贺虎与刘铁柱走到了门口,目光冷冷扫过门外那四个人。 “几位从哪里来?” “保安县,保安县的刘家沟。” 疤瘌刘弓著腰,声音沙哑得恰到好处,“村里旱了两年,去年颗粒无收,今年连种子都吃光了。” “我们哥几个一路逃过来,想往山西去投亲戚!” “路过这儿,实在饿得走不动了,想討口吃的,这位官爷,行行好…” 他把“官爷”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出来什么似的。 但他那双眼睛,在弓腰低头的姿態掩护下,已经把林禾从头到脚看了个遍。 中等身材,左边眉角有一颗痣,跟他要杀的人对上了。 他又看了一眼林禾旁边两个人,不是李二狗。 李二狗年纪更轻,脸更嫩! 杨三也发现了这一点。 他往前凑了半步,用流民那种卑微的语气问了一句: “几位大哥,这墩台里……就你们几个人住啊?还有人吗?” 贺虎的眼角跳了一下。 问院子里有几个人? 这是流民会问的话吗? 流民討饭,关心的只有吃。 林禾没有回答杨三的话,突然厉声问道:“几位既然是逃荒的,身上怎么还带著短刀呢?” 疤瘌刘的脸色变了! 那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的偽装立马撕掉,露出底下一张凶狠而冷厉的脸!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看穿了。 看穿了就看穿了,四个人对三个赤手空拳的! 那个砌墙匠和拼木板的看起来似乎练过,但也没有武器啊! 四个拿刀的对三个没刀的,就算加上旁边这几个庄稼人,胜算极大! “弟兄们,动手!” 他大喊一声,从破袄里抽出那把用破布缠著刀柄的短刀,朝林禾直扑过去。 马奎从另一边同时发动,袖子里滑出来的短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寒光。 杨三往左兜了一小步,封住了林禾往后退的路线。 小刀的刀也拔了出来,他站在最外围,没有立刻扑上去,而是警惕地扫著贺虎和刘铁柱。 这个年纪最小的反而是最冷静的,他知道先要挡住援手,让同伴杀掉目標。 贺虎抢身上来的速度比所有人都快。 他在乾沟墩当了这么多年边军,这种素养还是有的! 一大步跨过去,他想从侧面截住疤瘌刘,但疤瘌刘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 在白洛城混了十几年,手上的人命不止一条,出手的角度刁钻而狠辣。 杨三的刀在空中一横,逼得贺虎不得不侧身躲避,等他稳住身形再想上前的时候,四人已经把林禾围住了。 三把短刀,三个方位,齐刷刷扑向林禾。 眼看林禾就要被刺中,就在疤瘌刘的刀刺过来的那一刻,林禾没有后退。 后退会被马奎截住。 也没有往左闪,往左会被杨三的刀刺到。 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往下! 他的身体猛地一矮,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膝盖的位置往后拽了一把一样,以腰部为轴心向后仰折,脊背几乎贴到了地面。 这是上一世那位教他截拳道的公园老头,天天逼著他练习的基本功! 疤瘌刘的短刀从他鼻尖上方三寸的地方刺过去,刺了一个空。 马奎从另一侧扑过来,准备在疤瘌刘刺中之后补刀,结果不但没有补到,反而因为冲得太猛收不住脚,整个人踉蹌了一下。 林禾借著后仰的惯性,就地一个翻滚,从两人之间的空隙里滑了出去。 疤瘌刘转过身来,脸上的惊愕还没有消退。 他见过能打的人,见过会躲的人,但没见过这样的躲法。 不是军中的路数,也不是江湖上的招式。 那一瞬间的反应,像是身体自己算好了三把刀的轨跡,然后选择了唯一一条能同时避开三把刀的路。 不过他没有时间琢磨这些。 一击不成,他心中的杀意反而更浓了。 他大喝一声,再次扑向林禾。 马奎紧跟著从另一个方向夹击。 杨三这次没有兜圈,而是正面衝过来,刀尖直指林禾的胸口。 三个人,三个方向,像是在合力猎杀一只被堵在墙角的猎物。 贺虎和刘铁柱没有在旁边站著。贺虎一个箭步衝上去,从侧面一拳砸向杨三的后脑。 杨三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身子一矮躲过了,反手一刀划向贺虎的小臂。 刀刃划过皮肉,鲜血洇了出来,染红了贺虎的衣袖。 刘铁柱抄起地上那根还没安好的门板挡在身前,朝疤瘌刘猛撞过去。 疤瘌刘一刀刺在木板上,刀尖嵌进了木头里,拔了两下没拔出来。 林禾趁这个空档一拳抡过去,疤瘌刘急忙躲闪,拳头擦著疤瘌刘的脸颊掠过。 好傢伙,有两下子啊! 林禾没有击中,只好后退。 而杨三一刀逼退了贺虎,眼神一冷,猛然转身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庄稼人扑了过去。 栓柱正举著锄头,手在发抖。 他活了二十三年,打过的最狠的架是跟邻村抢水渠。 他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刀。 杨三的短刀闪著寒光朝他刺过来的时候,他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想把锄头举高一些,但来不及了。 刀尖刺穿了他肩膀上那件破旧的灰布短褐,刺进肉里。 “噗嗤” 一声闷响,像是捅穿了一层厚布。 栓柱低头看著自己的汩汩流血的肩膀,张了张嘴,发出一声闷在喉咙里的惨叫。 “栓柱哥!” 石头疯了一样衝上去,手里的铁锹朝杨三砸过去。 杨三拔出刀,反手一挡,“鐺”的一声,铁锹被震得脱了手。 杨三站在那里,手里的刀还在滴血,目光冷冷地扫过石头、大有、满仓、狗剩四个人。 那目光里充满了不屑和警告,似乎再说滚远点,没你们的事! 面对杨三那双冷冷的眼睛和滴血的刀,满仓、大有等人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 疤瘌刘把自己的刀从门板上拔了出来,看了一眼场中的局势。 贺虎小臂在滴血,刘大柱拿著门板喘著粗气,林禾站在他们两人中间,三人背靠背。 那个受伤的庄稼人捂著肩膀靠在墙上,脸白得像纸,其他几个庄稼人站在外围,眼神里有愤怒也有恐惧。 杨三的刀还在滴血,小刀还站在外围没有出手。 四个人对三个,虽然没能一击得手,对方掛了彩,他们还握著刀。 局面还在他们手里。 “別拖了!”疤瘌刘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午时已到,咱们要是连这点活儿都干不利索,以后在道上还怎么混?小刀!” 小刀的手指在刀柄上紧了紧。 他一直站在外围,没有参与围攻。 刚才疤瘌刘三人扑上去的时候他没动,贺虎和刘大柱加入战局的时候他也没动。 他像是在等什么! 现在疤瘌刘点了他的名,他的目光越过战圈,落在林禾身上。 林禾正侧身对著他,左肋露了出来。 那是一击毙命的位置。 小刀的刀从腰后拔了出来,脚步轻得像猫,几乎是无声地朝林禾侧面绕了过去! 第22章 隔岸观火被撞破 此时此刻! 王仁德的心情极好。 从银川驛到火路墩三十里路,他骑在马上走得不紧不慢。 晨风从黄土塬上吹过来,带著乾草和尘土的气味。 他骑的那匹黄驃马是他从驛站马厩里挑的最好的马,毛色油亮,蹄子轻快。 钱彪骑一匹灰马走在他左边,赵虎骑一匹黑马走在右边。 三人三马,在黄土官道上排成一行。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日头越升越高。 秋天的太阳虽然没有夏天毒,但晒久了还是让人发燥。 王仁德额头上沁了一层细汗,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还有多远?” “快了!”钱彪往前指了指,“过了前面那道土梁,就能看见火路墩了。” 王仁德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的心里已经在盘算到了火路墩之后的细节了。 疤瘌刘的人在午时动手,杀了林禾和李二狗。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和钱彪、赵虎等战斗结束之后再上去。 钱彪先进去看情况,確认人已经死了之后,退出来给他报信。 然后他带著赵虎上去,一边查看现场一边做出痛心疾首的样子:“本官来晚了一步!” 然后他让人把林禾和李二狗的尸体抬到院子里,用草蓆盖上。 再然后,他去安慰那个女人。 他会温言软语地安慰她,告诉她不要怕,有他在。 他会说,火路墩太危险了,不能住了,跟他回银川驛吧! 他会给她安排住处,就在驛舍后面那间屋子,离马厩近,离他的住处也近。 之后的事情,就容易了。 王仁德想到这里,用手指理了理頜下的鬍鬚。 他今天特意换了那件崭新的青色官袍,戴了那顶擦得鋥亮的乌纱帽。 虽然骑在马上吹了一路的风,但大体还算整齐。 他是去收场的,收场的时候就应该体面。 很快,三人转过土梁,火路墩出现在了他们视野里。 半山腰上那个石砌的院子,远远看去比前天林禾来的时候已经大不一样。 院墙似乎高了一截,豁口也补上了。 王仁德皱了皱眉。 他没想到林禾来了才两天就把院墙修好了。 不过无所谓,墙再高也挡不住刀。 他勒住马,侧耳听了听。 风从火路墩的方向吹过来,带著一些模糊的声音。 他隱约听到了吆喝声,是有人在打斗! 钱彪也听到了,脸上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 “大人,应该是疤瘌刘他们动手了,咱们等里面完事了再上去!” 三个人把马牵到路边一片枯灌木后面,下了马,站在树荫里等著。 王仁德负手而立,望著火路墩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欣赏一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打斗声越来越激烈了,他还听到了一声惨叫。 这个声音让钱彪的嘴角又翘了翘。 赵虎更是咧开了嘴,揉著自己的鼻樑。 那里被林禾扇出来的淤青虽然消了大半,但还有点隱隱作痛。 “听到没有?那小子的惨叫声!”赵虎嘿嘿笑了两声。 可半柱香过去了,火路墩依旧还有打斗声。 王仁德紧蹙眉头,一脸疑惑看向钱彪。 钱彪心头也有些虚,不过还是硬著头皮道: “大...大人,估计是林禾这小子有些滑头,那天在他的茅屋前您也是知道的!” “疤瘌刘他们应该快要得手...” 然而钱彪话还没说完,隆隆隆!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不是从火路墩方向传来的,而是从他们的身后,银川驛的方向。 马蹄声又急又密,踩在夯实的黄土官道上,发出擂鼓般的闷响。 钱彪疑惑转身,望向官道的来路。 官道尽头扬起了一股黄土。 黄土里面,三匹战马正在疾驰。 马上的人穿著青色武官常服,腰间掛著腰刀。 当先一人是个年轻军官,伏在马背上,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三匹战马的蹄子踏得地面都在微微震动,那股黄土越扬越高,像是平地捲起了一道龙捲风。 王仁德的心突地跳了一下,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不是流民,不是赶路的商贩,而是正儿八经的榆林镇的骑兵。 他们的马不是一般的马,是高大结实的战马! 马蹄上钉著铁掌,跑起来跟驛马完全不是一个动静。 而且他们是从银川驛方向来的。 这就是说,他们已经在银川驛停留过了。 难道他们只是路过,抑或去威武堡? 就在王仁德三人迷惑之际,三骑显然发现了他们。 战马飞奔而来,在离他们十几步远的地方猛然停住,王仁德三人想躲都躲闪不及了。 马蹄在地上刨了两下,扬起最后一股黄土,然后稳稳站定。 马上那个年轻军官勒著韁绳,居高临下地打量著王仁德三人。 他的目光在王仁德的青色官袍上停了一下,又扫过钱彪和赵虎的脸,最后落回王仁德身上。 “你们是银川驛的人?” 高杰声音不高,但带著一股久经沙场的军人特有的威严。 王仁德整了整衣冠,稳住了心神。 他是驛丞,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 几个当兵的,能把他怎么样? “本官正是银川驛驛丞王仁德,敢问三位军爷是哪路部队,来此有何公干?” 高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往火路墩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也听到了打斗声,眉头拧了起来。 “那里怎么回事?” “有人告诉我说火路墩遭受流民袭击,驻守墩里的人是你银川驛的人吧?你们为什么在这里站著看戏,干嘛不去援手?” “谁...谁说的?什...什么流民袭击?” 王仁德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这些军士似乎知道了些什么。 如果他们经过银川驛站,那告诉他们这些信息的,除了张承业还有谁? “对...对对!” 王仁德借將错就错,张了张嘴,挤出一句:“本官…本官也是刚刚赶到,正准备上去支援!” “刚刚赶到?” 高杰的目光冷冷地扫过王仁德身后的枯灌木。 灌木丛里有一块被踩倒的草地,上面扔著三个马料袋,里面还有没吃完的草料。 马在旁边啃了快一炷香工夫,地上堆著好几团新鲜的马粪。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当即收回目光,把韁绳一抖:“我们走!” 三匹战马猛地躥了出去,朝火路墩狂奔而去。 马蹄踏起的黄土劈头盖脸地扬了王仁德一身。 他站在那里,黄色的尘土落在他的乌纱帽上、青色官袍上、精心梳理的鬍鬚上。 他都没有去拍。 钱彪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他看著那三匹战马越来越接近火路墩,嘴唇哆嗦了两下:“大人…军爷…军爷怎么会来?” “我他娘的怎么知道!” 王仁德猛地转头,压著嗓子吼了一声。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这次不是被太阳晒的,是冷汗。 “娘的,赶紧追上去看看!要是他们插手救下了林禾,老子的银子岂不是白花了!” 他翻身上马的动作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左脚踩了两次才踩进马鐙。 钱彪和赵虎也手忙脚乱地爬上马背,催著马朝火路墩的方向追了过去。 第23章 真相败露,舍卒保车 当高杰三人策马衝进火路墩院门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幅在边塞战场上並不陌生的画面。 地上有血,空气中也充满著血腥味! 一个庄稼人靠在院墙上,捂著肩膀,血从指缝里往外渗,脸白得像纸。 一个壮汉小臂上有一道刀口,虽然袖子被血浸湿了半截,但他没有退,正用一根棍子和另一个拿刀的流民周旋。 另一个壮汉用一块木板当盾牌,正在抵挡两个持刀流民的夹击。 院子中间一个身穿驛卒服饰的年轻人正被一个持刀的疤脸汉子压制著,连连后退。 还有几个拿著锄头扁担的庄稼人站在外围,想上又不敢上,急得直跺脚。 而一个手持短刀的少年流民,正悄无声息地从绕向那个年轻驛卒的侧面。 他的脚步轻得像猫,刀尖已经对准了那个年轻人左肋的缝隙,只差一步,刀尖就能刺入肋骨之间。 “大胆刁民,敢袭击官差!” 高杰这一声怒吼像是平地炸开的一声雷。 他连人带马撞进院子,黄土夯成的地面被马蹄踩出两个深坑。 他没有勒马,而是直接从马上俯下身去,腰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疤瘌刘听到马蹄声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转过身,看到的是一匹高头大马朝自己撞过来,马上的军官正从高处挥刀劈下。 他本能地举起短刀去格挡,但一把短刀怎么挡得住战马衝锋带下来的腰刀? 金属碰撞的声音只有一瞬。 腰刀砍断了短刀的刀刃,又砍进了他的肩胛骨。 马奎听到惨叫声刚要回头,一把腰刀已经从侧面劈了下来。 高杰手下那个黑脸骑兵的刀法没有任何花巧,就是战场上练出来的那种直上直下的劈砍,刀刃先砍断了马奎举刀的右手。 马奎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踉蹌著往后退,血从伤口里喷出来,溅了一地。 与此同时,杨三的脑袋被另一个骑兵一刀当头劈下的。 那一刀从杨三的左肩斜著劈下去,砍断了他的锁骨。 杨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身体晃了两晃,整个人往前一栽,不动了。 小刀在最后。 林禾在小刀出手之前就听到了马蹄声,也感觉到了从侧面逼近的那道冷意。 他本能地往右闪了一下,所以当小刀的短刀刺过来的时候,刺空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小刀还没来得及收回刀,那个黑脸骑兵砍完马奎之后,战马朝著他直衝过来。 根本躲不了,战马结结实实地撞在小刀身上。 他整个人被撞飞出去,后背砸在刚砌好的院墙垛口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滑下来,摔在地上。 短刀脱了手,人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刘铁柱脚边。 小刀挣扎著想要爬起来,但战马的衝击力太大,他的胸口像是被一柄大锤抡了一下,一口气怎么也提不上来。 他趴在地上,手指痉挛般地抓著地面。 疤瘌刘跪在地上,肩胛骨上嵌著高杰的腰刀,血流了一地。 他的意识还是清醒的,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抬起头,看到了令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马奎倒在血泊里,右手齐腕而断,断手还握著刀柄,掉在离身体三步远的地方。 杨三趴在地上,脑袋歪向一边,血从他身子底下慢慢地洇开来,在黄土上画出一片深色的图案。 小刀靠在墙根下,嘴角掛著血沫,胸口剧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发出拉风箱般的嘶嘶声。 这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 疤瘌刘在白洛城混了十几年,接过无数趟活,也见过不少大场面。 但这样的场面他从来没见过。 三个骑兵,三匹战马,仅仅一个衝锋,他的三个兄弟就全倒下了。 这不是江湖上的打斗,没有你来我往的缠斗,只有衝锋、劈砍! 一刀下去,没有活口! 这...这怎么回事? 怎么不是钱彪带人来,来的却是边军骑兵? 这时,院门口又衝进来三个人。 王仁德跑在最前面,他的乌纱帽歪了,青色官袍的下摆被马鞍磨得皱巴巴的,额头上全是汗。 钱彪紧跟在后面,脸上充满了忐忑不安。 疤瘌刘一眼就看到了钱彪,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被人卖了! 钱彪之前跟他承诺的,此刻全成了疤瘌刘眼中的谎言。 甚至他怀疑自己中了钱彪的套,那个要杀的驛卒是钱彪故意设下的诱饵。 而自己和三个兄弟,才是钱彪和他背后金主的目標! 毕竟弄死一个驛卒,哪里需要买凶杀人? 只怪自己被三十两银子冲昏了头,信了钱彪这鱉孙的鬼话,害了自己和三个兄弟丟了命! 疤瘌刘猛地挺起身子,血红的眼睛瞪著钱彪,咬牙切齿怒吼道: “钱彪!你这个狗日的!区区三十两银子,你却让边军来弄死我,算你狠!” 这一骂声一出,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仁德愣住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去看高杰的反应。 疤瘌刘这么一说,明眼人就看出这所谓的流民,其实是王仁德他们认识的。 他的第二反应是去看钱彪。 给了钱彪五十两银子找人办事,结果事情办砸不说,还坑了他二十两银子! 钱彪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脑子一片空白。 他怎么也没想到疤瘌刘等人不仅没杀死林禾,还在临死前把他黑了王仁德二十两的底给撕破了。 高杰也愣住了。 他骑在马上,手里还握著那把沾血的腰刀,目光在王仁德和钱彪之间来回移动。 一开始他还真以为是流民袭击火路墩,当碰到王仁德在袖手旁边的时候,就起了疑心。 现在,疤瘌刘这临死前的嘶吼,坐实了一个事实,所谓的流民,是王仁德找来的。 而且还是要对林禾下毒手! 不管为何王仁德要对自己的下属痛下杀手,但凡自己要是晚来一脚,林禾死了,高杰怎么向李卑交差? 高杰心中暗道侥倖。 林禾也愣住了。 他手臂上被杨三划出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但听到了“钱彪”,听到了“三十两银子”,听到了“灭口”后,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知道王仁德恨他,把他调来火路墩是要借刀杀人。 不过,他到是没想到王仁德连借刀都嫌太慢,直接买凶来杀! 贺虎和刘铁柱更是懵了,他们也没想到林禾跟他的顶头上司还有这么复杂的恩怨! 当他们看到高杰三骑进来的时候,就赶紧低下头,生怕高杰三人看出他们两个是逃兵。 而栓柱五个村民则是傻傻看著发生的一切,有些看不明白。 但他们看得出来,这三个兵是来帮林禾的,恩人这下安全了! 场面僵住了一会! 高杰缓缓地转过头,目光像刀一样落在王仁德脸上:“王驛丞!这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王仁德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他的脑子里正在飞速地转动,刚要想要找出一套说辞来,钱彪已经冲了过去,拔刀砍向疤瘌刘: “你个刁民,胆大包天,不仅袭击官差,还血口喷人,死到临头了还想拉垫背的,去死吧!” “住手!” 林禾一看钱彪在动,早已提防,一脚踢飞钱彪的刀,冷冷道,“钱彪,你是想杀人灭口吧?” “林禾,你胡说...我不认识他们!”钱彪恼羞成怒。 “不认识就滚一边去,听听他说这到底怎么回事?他们为何要来杀我,目標如此明確!” “还有,你说不认识他们,他们怎么知道你的名字?” 林禾此刻理清了头绪。 王仁德花五十两银子让钱彪找来这四个人杀他,钱彪黑了钱,自己也被这三个边军骑兵给救了。 “如实说,不然我一刀一刀剐了你,让你求死不得!”高杰在一旁怒喝道。 疤瘌刘嚇得一哆嗦,急忙道: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就是他,银川驛管钱粮的钱彪,前天晚上来白洛城找我,出三十两银子让我杀...杀这位官爷...” “好你个钱彪,你跟林禾到底有什么私仇,居然瞒著我买凶杀人,幸好来得及时...” “赵虎,给我將钱彪拿下,带回驛站!” 王仁德立马打断疤瘌刘的话,並朝钱彪使眼色。 钱彪傻眼了,王仁德这是要弃卒保车啊! 不过看王仁德的意思,是先暂时將他拋出来应付这个边军军官。 只要回了驛站,一切还是王仁德说了算。 目前这情况,钱彪只能先认了。 “且慢!” 就在这时,一道威严的声音从火路墩的围墙外面传来! 第24章 王仁德的末路 王仁德身子猛地一抖! 他转过身,看见四名护卫簇拥著两人走了进来。 当先一人穿著青色官袍、白鷳补子,正是延安府同知沈秉忠。 当看到沈秉忠身后跟著的人后,王仁德的瞳孔骤然收缩。 张承业! 只见他腰间掛著一个王仁德从未见过的布包裹,脸上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沈秉忠一进门后,目光扫过院子。 满地的血! 倒在血泊里的是两个流民和一个晕死过去的傢伙,还有一个在痛苦哀嚎。 靠坐在墙根下捂著肩膀的是一个庄稼人和他的四个同伴,眼神中满是惊恐不安。 李二狗不在,林禾手臂上还在渗血,两个受伤的陌生汉子紧紧护在他左右! 而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是钱彪,站在一旁惶然不安的是赵虎! 站在院子中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则是王仁德。 “王驛丞!” 沈秉忠的声音不高,眼神冰冷,“本官方才在外面听见,你要把这钱彪带回驛站?” 王仁德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躬身拱手,声音比平时高了半调:“沈大人,下官也是刚到,这才弄清楚!” “原来是钱彪这狗东西对林禾怀恨在心,背著下官勾结匪徒行凶。下官正要將他拿回驛站,按律处置...” “王仁德!王大人!” 沈秉忠旁边的张承业忽然开口了,语气似乎很不客气! 他在银川驛当了五年副手,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王仁德说话过。 “你说买凶杀人是钱彪一人所为,你毫不知情?” 张承业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的布包裹已经解开了,露出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 “那我来问你,昨儿个深夜,钱彪从白洛城赶回来,在你的內堂里待了半个时辰,你们都说了什么?” “今天一早,你带著钱彪和赵虎匆匆出门,连驛丞例行点卯都不曾参加,你又是去做什么?” 王仁德猛地转头盯著张承业。 他的眼神像是一条被人踩住了尾巴的蛇,阴冷而怨毒。 这几天因为林禾敢当面衝撞他,让张承业想取而代之的野心暴露出来了。 但没有想到张承业会在他最要命的关头跳出来,而且跳得这么准,这么狠! “张承业!”王仁德咬著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本官待你不薄,你竟敢…” “待我不薄?”张承业冷笑了一声。 他把包裹里的纸张抽出来,一张一张地举给沈秉忠看。 “沈大人,这是王仁德近五年来剋扣驛站钱粮、倒卖驛马、虚报马匹数目冒领草料银子的帐目。” “每一笔都有日期,有数目,有经手人。” “下官暗中记录已久,一直苦於没有机会呈报。” “他在银川驛一手遮天,贪墨银两不下五百两,驛卒们的餉钱被他拖欠剋扣,驛站的马匹被他倒卖了不下二十匹。” “这些帐目,下官可以用性命担保,字字属实。” 王仁德的脸色彻底变了。 如果说疤瘌刘的指认是一把刀,那张承业手里的这些帐目就是一座山。 疤瘌刘的事他还可以往钱彪身上推,但帐目上的事,每一笔都跟他王仁德的名字连在一起,推不掉。 沈秉忠接过那几张纸,扫了一眼,脸色越来越沉。 他抬起头看著王仁德,声音冷得像刀刃上的霜: “王仁德,买凶杀朝廷驛卒,贪墨驛站钱粮,倒卖驛马——这三条罪名,隨便哪一条,都够砍了你头!” 王仁德的嘴唇在发抖。 他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息之间换了数次。 愤怒、恐惧、盘算、绝望! 然后他忽然挺直了腰,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沈大人!” 他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沈秉忠和他两个人能听清。 “下官的姐夫,是延安府的都司艾穆艾大人,沈大人想必认识。” “”天的事,是下官一时糊涂,驭下不严,让钱彪这狗东西钻了空子。” “下官愿意辞去驛丞之职,回乡闭门思过。” “还请沈大人看在艾都司的面上,高抬贵手,不必为了一个小小的驛卒,闹得大家都难看。” 沈秉忠的动作停了一瞬。 艾穆,延安府都司,正四品武官。 虽说明朝文贵武贱,都司的实权不如同级的文官,但艾穆在延安府经营多年,人脉盘根错节,不是一个可以轻易得罪的人。 况且林禾虽然受了伤,但毕竟还活著。 为了一个活著的小驛卒去跟一个同僚翻脸,似乎有些不划算! 沈秉忠犹豫了。 他的手指在帐目纸上轻轻敲著,目光在张承业和王仁德之间游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高杰忽然开口了! 他把腰刀往刀鞘里一插,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沈大人!” 高杰的声音不高,却直接乾脆,“这个林禾,是我家將军要的人。” “李將军派我快马赶来银川驛,就是为了请他去榆林镇治军马。” “李將军手下的三百多匹战马等著他救命。” “王仁德买凶杀的,不是一个小小驛卒,而是李参將要请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冷冷地扫过王仁德。 “还有,我好像听到王仁德说延安府的某位大人是他姐夫。” “沈大人,这个事您怎么看?” 张承业立刻接上话,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沈大人!听闻艾都司为人刚正,在延安府有口皆碑。” “他若是知道自己的小舅子在外面打著他的旗號买凶杀人贪墨枉法,沈大人觉得,艾大人是会替王仁德求情,还是会第一个杀他?”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王仁德最后一道防线最薄弱的地方。 王仁德的脸彻底垮了。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那位姐夫的脾气,最恨的就是有人打他的旗號在外面为非作歹。 如果这件事真的传到艾穆耳朵里,艾穆不但不会保他,还会亲手把他绑到府衙去大义灭亲。 沈秉忠沉默了。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院墙垛口的呜呜声,和疤瘌刘粗重的喘息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秉忠身上。 王仁德的目光里带著最后一丝求生的希望,钱彪跪在地上头磕著黄土不敢抬起来。 高杰抱著膀子靠在院墙上,嘴角掛著一丝冷嘲似的笑意。 林禾站在一旁,手臂上的血已经止住了,但他没有处理伤口,只是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沈秉忠终於开口了: “来人!” “將王仁德、钱彪、赵虎三人拿下,还有这几个匪徒,活的捆了,死的装车。” “一併押送延安府,听候知府大人审问发落!” 他转向张承业: “张承业!银川驛的驛丞之职,现在由你接替,待本官上报知府张大人后,正式下文任命。” “下官张承业,领命!” 张承业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整了整衣冠,朝沈秉忠跪下,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大礼。 他站起来的时候,看了王仁德一眼。 王仁德正被两个隨从反剪著双手往外拖,乌纱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黄土。 他经过张承业身边的时候,目光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但张承业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五年了,这还是他第一次没有在王仁德面前低下头。 第25章 临行前的交代 高杰看著王仁德被押出院门,转过头,目光落在林禾手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皱起了眉头。 “老五,给他包扎!”他对身后的黑脸骑兵说,“包扎好之后,带他跟我们走!” 黑脸骑兵老五从马鞍后面的行囊里翻出一小包金疮药,大步朝林禾走过去。 老五给林禾一阵包扎之后,就要拉林禾走! “等等!” 林禾摇摇头,“我这边三个兄弟都受了伤,还有一个兄弟外出打猎还没回来!” “能不能先容我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完再跟你走?” “你一个小小驛卒,还能有什么事情?”高杰有些不麻烦,“他们自个处理好是伤口就是了!” 要不是李卑有交代,还沈秉忠和张承业在一旁看著,一个驛卒怎么配跟他罗里吧嗦! “不行!不给他们治好伤,我是不放心跟你走的!”林禾摇摇头。 “你...”高杰没想到林禾还如此倔强,“老五,你去给他们包扎!” 老五上前先给栓柱包扎,可轮到贺武和刘铁柱两人时,他们眼神躲闪,连连摆手,说不碍事,不用包扎。 嗯? 高杰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看向贺武和刘铁柱的眼神充满了审视和质疑。 林禾心头一紧。 贺虎和刘铁柱是逃兵。 眼前这人是榆林镇的军官! 贺虎和刘铁柱身上那股边军的气质在普通人面前还能混过去,但在高杰这种老兵面前,藏不住! 果然,高杰往前走了两步,眯起了眼睛:“他们两个什么人?从哪里来的?是不是当过兵?” 贺虎低著头,没有回答。 刘铁柱也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敢。 一开口,口音就会出卖他们。 庆阳府的口音,跟陕北的口音不一样,但在榆林镇待过的人一听就听得出来。 自己真是没事找事啊! 林禾急忙往前迈了一步,挡在贺虎和高杰之间。 “军爷!” 他的声音平静,“这两个人也是银川驛的人,和我一样被王仁德派来这里驻守的!” “张大人可以作证。” 他转向张承业。 张承业愣了一下,目光落在贺虎和刘铁柱身上。 银川驛的人他自然都认识,这两个人绝对不是银川驛的人。 可林禾帮他扳倒了王仁德,而且现在还是李参將和沈秉忠都要找的人。 他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高总旗!这两个人確实是银川驛的驛卒,之前一直在马厩做事,你自然没见过!” 高杰盯著贺虎看了一会儿,又盯著刘铁柱看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在两个人和张承业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落在了林禾脸上。 林禾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 高杰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不是傻子,当然听得出这三个人的口径是在临时拼凑的。 不过,想想刚才院內打斗的场景,要不是这两个人帮著应战,林禾估计遭歹徒杀了。 那高杰也没办法带林禾回去交差了! “好,我给你一刻钟!” 他收回目光,伸出一根手指,“一刻钟后必须动身,我在外面等!” “老五,留下一瓶金创药,走!” 他转身带著老五和另一个骑兵出了院门。 “林禾,別让我们等太久!” 沈秉忠把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对林禾说了一句之后,也跟著出了院子。 张承业看著高杰和沈秉忠出去后,长舒了一口气,转过身拍拍林禾的肩膀。 “林禾兄弟,我是真没想到,王仁德倒得这么快!”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等你从榆林镇回来,就从这里搬回银川驛。” “副驛丞的位子,我给你留著。” “你在沈大人和李参將面前都露了脸,这个位子你坐得稳!” “张大人!”林禾说道,“等我从榆林镇办好事回来再说吧!” “那是自然,好好在那些大人们面前表现,给我们银川驛长脸哈!”张承业没有多想。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接任驛丞的事,银川驛还有一堆烂摊子等著他去收拾。 他又拍了拍林禾的肩膀,转身朝院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低声说了句: “你这一去总得几天工夫,这里你放心,我让田老根给他们送吃的!” 林禾点了点头。 有了张承业的话,李二狗他们这几天不用著急忙慌去找吃的了! 张承业的脚步声远去了。 ...... 等人一走,贺虎和刘铁柱同时站了起来。 他们走到林禾面前,没有丝毫犹豫,同时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黄土夯成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两声响。 “林兄弟!”贺虎抬起头,眼中含泪,“刚才那个高总旗已经认出我们是逃兵!” “要不是您,我和铁柱今天估计要被抓走!” “你不光给我们吃,还在替我们遮掩。我兄弟两人,不知怎么才能还您的大恩大德!” “如果您不嫌弃的话,从今往后,您就是我们两个的头!我们唯你马首是瞻!” 刘铁柱没有说话。 他跪得笔直,嘴唇抿成一条线,但他看林禾真挚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喜提两名小弟! 林禾伸手把他们两个拉起来,递过金创药: “你们先把伤口处理好,等二狗兄弟回来,就把刚才的事情跟他说一声,守在这里等我回来!” “大有、满仓、狗剩、石头!” “我不在的这几天,你们先不用来了,把栓柱带回去好好养伤。” “回去之前,麻烦你们把院子里的血跡打扫一下...” 大有、满仓、狗剩、石头四人齐声道:“官爷放心,我们一定打扫得乾乾净净!” 几个人立刻动手打扫起来。 林禾则推开了正房的门。 苏婉娘坐在土炕沿上,手里还紧紧攥一根木簪,见是林禾进来,她急忙站了起来。 当她发现林禾手受了伤之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阿禾哥,疼不疼?” “没事,不疼!” “骗人!”她小心整理了一下林禾包扎的地方,问道,“你要去榆林镇?” “嗯!是榆林镇的军马生病了,那个高总旗是来请我去治马。应该用不了几天就回来了。” “我不在的时候,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不方便,你跟石头他们一起去郭家庄,跟栓柱的媳妇一起住几天!” 林禾如此细致入微,苏婉娘心头一暖:“阿禾哥,你也要小心,別再受伤了!” “嗯!” 林禾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出了正房,来到火路墩外面: “沈大人,张大人,高总旗!我好了!” 高杰和两个骑兵正站在官道边上等著。 沈秉忠骑在他的灰马上,旁边还有四个隨从押著王仁德、钱彪、赵虎和两个半死不活的匪徒。 两具用草蓆裹著的尸体被分別绑在两匹驮马上。 高杰看见林禾出来,把手里的韁绳扔给他:“会骑马吗?” “应该会!” “那就上马!” 林禾翻身上马的动作不算利索,但稳稳地坐住了。 他回头看了火路墩一眼,这地方,他来了才三天! “驾!” 第26章 各怀心思 队伍路过银川驛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高杰骑在最前面,三匹战马的铁掌踩在官道上,发出沉闷整齐的声响。 沈秉忠的灰马跟在后面,再往后是张承业、林禾和四个押送人犯的隨从。 王仁德被反剪双手捆在马上,乌纱帽早不知掉在了哪里,头髮散下来黏在额头上。 钱彪和赵虎被分別捆在两匹驮马上,脸上都是黄土和乾涸的血跡。 他们都被布条塞住了嘴,免得聒噪! 两具草蓆裹著的尸体搭在最后的驮马背上,草蓆缝隙里还露出了一只青白的手。 疤瘌刘和小刀也被捆在马上,断断续续地呻吟著。 驛站的院门开著。 田老根正蹲在门口筛草料,看见官道上越来越近的队伍,筛子从手里滑下去,草料撒了一地。 他站起来,佝僂的背比平时挺直了几分,嘴唇哆嗦著喊了一声:“是……是大人们回来了?” 这一声喊,驛站的院子里顿时炸了锅! 驛卒们从马厩、驛舍、库房里跑出来,挤在院门口,伸著脖子往官道上张望。 他们先是看见高杰三骑,然后看见沈秉忠,正是前些日刚来过的那位同知大人。 再往后,他们看见了被捆在马上的王仁德。 什么! 人群里像是被人扔了一颗石子!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几个平日里仗著王仁德之势欺负人的驛卒脸色刷地白了,脚步不自觉地往后挪。 张承业翻身下马,朝沈秉忠一拱手行礼后,立马满面春风走到院门口。 他手里举著驛丞铜印,站在驛卒们面前,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诸位!” 他的声音不大,但驛站的院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王仁德贪墨钱粮、倒卖驛马、买凶杀人,罪证確凿,已被沈大人下令押送延安府候审。” “从今日起,银川驛的驛丞,由我张承业接替,隨后延安府会正式下文任命!” 一眾驛卒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接! 只见田老根往前走了一步,朝张承业弯腰一揖:“恭喜张头儿——不,恭喜张大人!”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声音沙哑而真诚。 田老根这一带头,其他驛卒也纷纷上前拱手道贺。 那几个之前跟王仁德近的驛卒面如土色,缩在人群最后面,两条腿不停地抖。 张承业抬起手,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田老根,从今日起,钱粮仓库交给你管。” 他顿了顿,“马上清点库房里的粮食,备出三份口粮,快马送到火路墩去。分量要足,不准剋扣。” 田老根愣了一下,隨即攥紧了钥匙,使劲点头。 他在银川驛餵了大半辈子马,从来都是被人呼来喝去的,没想到张承业一上位就把钱粮要任交给了他。 听到火路墩三个字,驛卒们的目光这才落在不远处还骑著马的林禾身上。 林禾手臂上缠著布条,布条上洇出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跡。 他的衣裳沾著黄土和几点血渍,神情却跟往常没有什么两样。 但驛卒们看他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三天前,他还是银川驛最不起眼的一个马厩驛卒,每天跟马粪和草料打交道。 现在王仁德被押走,张承业当了驛丞。 这几天林禾跟王仁德顶撞多次,而张承业帮林禾说了话。 明眼人就看出,在张承业扳倒王仁德的过程中,林禾必定起了作用。 见张承业已经接管了驛站,沈秉忠便催马往前走了几步,朝院门口扫了一眼。 驛卒们纷纷跪下行礼。 沈秉忠的声音不高,但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张驛丞,驛站的事你安排妥当,本官还有公务在身,不在此多留!” 张承业拱手应了一声“是,沈大人!” 沈秉忠又吩咐身边的护卫押送王仁德等人即刻前往延安府,交给知府衙门。 高杰的战马不停打著响鼻,他也有些不耐烦地用马鞭敲了敲靴筒,但不敢当著沈秉忠面前发作。 沈秉忠是正五品文官,他一个军中总旗在人家面前连坐的份都没有。 “高总旗,林禾兄弟,我们出发!”沈秉忠一抖韁绳,一马当先。 林禾一夹马肚子,策马跟上。 张承业站在院门口,朝林禾拱了拱手。 林禾也朝他拱了拱手,该说的在火路墩已经说过了。 队伍重新出发。 银川驛往榆林镇的官道沿著黄土塬的边缘蜿蜒,路两边是乾涸的田地和零星的枯树。 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捲起细细的黄土,打在脸上麻酥酥的。 林禾骑在马上,手臂上的伤口隨著马背的顛簸隱隱作痛。 高杰放慢了马速,跟林禾並排走了一段。 他对这个年轻驛卒有几分好奇。 在火路墩里被四把刀围著还能躲过致命一击的人不多,赤手空拳跟持刀匪徒周旋了好几个回合,从头到尾没叫没慌。 高杰在边军待了十来年,见过的新兵蛋子数不清,第一次上战场嚇得尿裤子的都有。 林禾的表现不像个驛卒,倒像个老卒。 “林禾兄弟!”高杰忽然开口,“哪里人?” “米脂乡下!” “家里还有谁?” “爹娘早没了,就一个未过门的媳妇。” 高杰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以前当过兵?” “没有!”林禾如实回答。 “那你在火路墩的应对,不像生手啊!”高杰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下。 “小时候跟村里的老猎户学过几手把式!”林禾隨意找了个理由。 边塞之地,各村各寨都有自己的土把式,有些猎户的贴身短打確实跟军中的路数不一样,这没什么稀奇。 高杰便没有再追问。 林禾却在心里打量著高杰来。 他从火路墩得知此人叫高杰这个名字的那一刻起,就在他脑子里对上了號。 按照他前世读过的史书,李自成的义军之中,这个榆林镇的边军高杰將是李自成手下的悍將之一。 后来高杰降明,成为南明江北四镇之一,一生爭议极大。 降过义军,叛过义军,最后抗击清军被刺杀而死。 林禾不太在意史书上的那些评价,他只在意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 勇猛果断,办事利落,眼睛里有一种不甘久居人下的锐气! 若有机会定要將此人收归麾下驱使。 这时,沈秉忠的一声叫唤,打断了林禾的思绪。 “林禾兄弟,过来,本官有话问你!你治马的本事,是跟谁学的?” “回大人!” 林禾拍马跟上几步来到沈秉忠身侧,“小的叔父是个兽医,小时候跟著他在各村各寨跑,看他治了不少牲口,跟他学的!” “你大伯现在何处?” “早些年过世了!” 这倒不全是假话。 原主的记忆里確实有一个当兽医的叔父,但原主只学了点皮毛。 真正兽医的本事是林禾前世的知识及实践加上这辈子原主的记忆凑在一起的。 林禾知道了高杰和沈秉忠来找他的目的,现在沈秉忠问他这些,是確定他治马的本事! 沈秉忠点了点头,又问了一些兽医方面的问题。 马的舌苔怎么看,马粪的稀稠跟病症的关係,放血应该在哪个位置,艾草熏厩对哪种疫病管用。 林禾一一答了,答得不快,但每一个问题都答在点子上。 他没有卖弄,也没有夸大,有些问题他表示要看马的症状才能判断。 这种不吹不黑的稳重让沈秉忠越发满意! 三天前沈秉忠在银川驛马厩里看到林禾拦住王仁德不让牵马,当时就觉得这个年轻驛卒不一般。 不是因为他会治马,而是因为他在上官面前不怂,在自己的顶头上司面前不退。 这种人,在官场上是个明白人! 比“能人”更难找。 能人只是本事大,明白人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用本事。 他在岳和声面前推荐林禾,一方面是因为他真的看过林禾治好了马,另一方面是因为他想在巡抚大人面前表现自己识人用人的眼光! 如果林禾这次真能治好军马,等於帮岳和声解决了军方催粮的压力,这是一箭双鵰的人情! 他在延安府当了多年的同知,也想更进一步! 他又想起岳和声叮嘱:这样的人,要咬死留给我们这边,不能让军方顺拐走了! 沈秉忠看著林禾策马前行的背影,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等马治好了,是不是把林禾调到延安府衙当个吏员,先放在自己手下磨两年。 至於將来能走到哪一步,就看这个年轻人自己的造化了。 夕阳开始往西边的山樑上沉下去,把天边染成一片暗红。 榆林镇的城墙也已经隱隱出现在视野尽头。 第27章 见巡抚大人 当榆林镇高大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林禾不由自主地勒了一下韁绳。 原主的记忆一下子涌现出来! 就是三个月前,原主奉王仁德的差遣到榆林镇送公文。 也就是在那条回程的官道上,他在一个被遗弃的破窑洞边捡到了苏婉娘。 当时她蜷在窑洞口,衣裳破破烂烂,脸瘦得只剩一双眼睛,嘴唇乾裂起皮,发著高烧,嘴里含含糊糊地喊阿爹阿娘。 他把她背到路边,用身上仅剩的半块干饼泡了水餵她,等了半天,没人来找。 最后,他把她带回了自己的茅屋。 原主的记忆和眼前的城池重叠在了一起。 城墙还是那堵城墙,灰黄色,夯土砌成,高约三丈,城墙上的垛口排列得整整齐齐,旗杆上飘著几面褪了色的军旗。 城门上方刻著三个大字——榆林镇。 笔锋苍劲,是当年修城时巡抚亲笔题的字。 北门是榆林镇的主城门,来往的人比別的城门多。 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步行的,在城门口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队伍。 守门的兵丁正在盘查过往行人,查验路引,翻检包裹。 看到官道上驰来三匹战马,后面还跟著几匹,守门兵丁立刻驱散门口排队的人,让出一条通道来。 高杰勒住马,转过头对沈秉忠拱手道:“沈大人,李將军还在城外军营等著,林禾兄弟跟我直接去军营吧!” 沈秉忠拍了拍官袍上的黄土,不紧不慢地说, “高总旗莫急,岳大人有过吩咐,人到了榆林镇,先到巡抚衙门见大人一面。” “本官奉命行事,不敢违了巡抚大人的意思。” “你先回军营向李將军復命,就说人已经到了城中,待见过巡抚大人之后便会来军营。” 高杰的眉头拧了一下。 沈秉忠说得滴水不漏,他自己一个总旗,自然是拗不过的。 何况人已经到了榆林镇,难道还会跑了不成? 於是,高杰朝沈秉忠拱了拱手,拨转马头,带著两个骑兵朝城外军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林禾跟著沈秉忠进城。 守门的兵丁看到沈秉忠身上的白鷳补子,齐齐躬身行礼,连路引都没查就放行了。 城里的街道比米脂县宽敞得多,青石板路面虽然被风沙磨得坑坑洼洼,但至少是石板不是黄土。 临街的店铺一家挨著一家,粮铺、布庄、铁匠铺、药铺、车马店,招牌在风里晃来晃去。 街面上人不算少,但大多数都又黑又瘦。 挑水的、卖柴的、扛麻袋的、蹲在街边等活乾的短工,一个个面黄肌瘦,颧骨高耸,眼睛大而无神。 偶尔有一两顶轿子从街上过去,轿夫吆喝著“让开让开”,行人纷纷避让。 巡抚衙门在城中心偏北的位置,坐北朝南,门口两尊石狮子,耀武扬武。 朱漆大门敞开著,门楣上掛著黑底金字的牌匾。 门口站著四个兵丁,衣甲整齐,腰悬长刀,比城门口那些兵精神得多。 沈秉忠在衙门口下了马。 林禾也跟著下马。 他抬头看了一眼巡抚衙门那扇大门,这就是榆林镇最高的军政长官驻地。 林禾整了整衣襟,手臂上的伤在整衣襟的时候被扯了一下,疼得他眼角跳了跳。 通报过后,一个守卫很快出来让沈秉忠进去。 沈秉忠领著他往衙门里走,边走边说: “见了岳大人不要紧张,问什么答什么。你是我举荐的人,不要跌了我的面子!” “沈大人!”林禾忽然叫住他。 沈秉忠停下脚步回头。 林禾朝沈秉忠深深一揖,眼神无比真诚道:“小的只是银川驛的一个驛卒,若无大人举荐,莫说站在巡抚衙门前,恐怕此刻不死也残了。” “大人是小的贵人,此恩林禾记一辈子。將来若有出头之日,定不忘大人的举荐之恩。” 沈秉忠盯著林禾看了片刻之后,不禁微微一笑。 这个年轻人不但胆子正、本事硬,还懂得人情世故。 他拍了拍林禾的肩膀:“那日在银川驛马厩里,本官说你是明白人。今天看,不止明白,还通透,很好!” “去吧!让岳大人等久了不好。” 走了几步又停下,压低声音道:“见了岳大人,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有一点你记好了,你是银川驛的驛卒,更是延安府的人。” “军方那边要给你什么好处,你都別急著应承,把握分寸。” 林禾听懂了! 巡抚大人和总兵之间那层微妙的关係,沈秉忠已经替他点拨到位了。 “多谢大人提醒,小的铭记在心。” 他跟著沈秉忠跨过了巡抚衙门的门槛。 正堂里坐著两个人。 正中主位上坐的是榆林镇巡抚岳和声。 他端著茶盏慢慢地吹著浮沫,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天底下没有什么事能让他著急。 左边坐的是榆林道兵备僉事张福臻。 沈秉忠上前分別行礼,然后侧身退到一旁,把林禾让了出来。 “稟岳大人,张大人!此人便是银川驛能支马的驛卒,林禾!” 岳和声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林禾身上。 上下打量了一番。 蓝色粗布短褐,手臂上缠著布条,布条还有血跡。 脚下一双厚底布鞋,鞋面上沾满了黄土,左边鞋帮磨破了一块。 脸倒是一张乾净脸,眉毛浓黑,眼睛有神,左边眉角有一颗痣。 人站得笔直,不弯腰,不低头,也不东张西望。 “你就是林禾?”岳和声开口了。 “回大人,小的正是!”林禾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沈同知说你会治马。” “三百匹军马,全是买来的良驹。现在病了將近一半,军中的兽医束手无策,你有把握吗?” 林禾略一思忖,开口道: “回大人。马医之道,讲究望闻问切。” “望其精神,闻其气息,问其症状,切其脉象。” “军马和驛马虽然品种不同,但臟腑经络的医理是一样的。” “不过,军马的病症,还要等小的亲眼看过之后,才能做定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此番去军营,小的定当竭尽所能。” 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拍胸脯说一定能治好,也没有畏畏缩缩说恐怕不行,而是说要看过之后再下判断。 岳和声微微点了点头。 他见过太多在他面前要么紧张得说不出话、要么夸夸其谈拍胸脯保证的人。 像林禾这样不卑不亢、措辞得当的年轻人,不多见。 他看向沈秉忠。 沈秉忠立刻躬身道:“大人,下官在路上已经跟林禾都交代清楚了。” “军方那边李参將还在等著,只要大人点头,林禾隨时可以去军营。”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吏小跑进来,躬身稟道:“稟诸位大人,李参將求见!” 岳和声哼了一声,朝门吏点了点头:“让他进来!” 隨即对一旁张福臻笑道:“你看,他又急了!” 第28章 明明还能救! 李卑大步迈进正堂,鎧甲上还沾著马场的尘土,脸上的焦急显而易见。 高杰跟在他身后,进堂后朝林禾使了个眼色。 “岳大人、张大人!” 李卑朝岳和声和张福臻分別行了一礼,目光立刻落在堂中的林禾身上,上下打量了足足好几息工夫,眉头越皱越紧: “两位大人,就是他?” “嗯,就是他!”岳和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本官已经核实无误,三天前银川驛突发疾病的十匹驛马,便是他治好。” “既然李將军来了,那就把人给你,至於能不能治好,就看李將军的造化了!” 李卑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盯著林禾,怎么看怎么觉得不靠谱。 军中的兽医都是祖传的手艺,治了几十年马,连他们都束手无策的病,这个年纪轻轻的小驛卒能治? 他虽然答应了岳和声的条件,但心里还是悬著的。 他转过身面对岳和声,拱了拱手,话锋一转: “岳大人,末將有言在先,此人若能治好军马,末將答应的事绝不食言!但若治不好...” 他顿了一下。 “马是我们榆林镇骑兵的命根子,三百匹战马,到现在已经死了三十多匹。” “如果这人把剩下的马也治死了,可就不是赶走这么简单的事了。” 岳和声脸色一沉,放下茶盏,“啪”的一下,厉声道:“李將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本官得知这驛卒能治马,便马不停蹄让沈大人带来,也是为你们军方分忧。” “你可倒好,把这事算我巡抚衙门头上来了,难道还要本官给你立军令状不成?” “岳大人息怒,末將...不敢,只是就事论事。” 被岳和声这么一发怒,李卑急忙忍气吞声赔礼,但言语间似乎没有退让。 “就事论事?哼!”岳和声一甩袖子。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张福臻看了沈秉忠一眼,准备开口打圆场。 这时,林禾突然往前迈了一步,朝岳和声和李卑各行一礼: “岳大人,李將军,小的有几句话想说,可否?” 岳和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李卑不置可否。 林禾缓缓道来: “战马是骑兵的命根子,李將军的担忧在情理之中。” “李將军的顾虑无非是小的是否真有本事,与其在这里爭论,不如带小的去马圈看一眼。” “只要小的看过之后,治好的把握至少有八成以上!” 满堂皆静! 沈秉忠第一个反应过来了。 对啊! 看都没看什么,怎么能確定治得好治不好? 林禾此刻站出来,既给了李卑面子,又让岳和声有了台阶下。 不过,他真有八成把握吗? 李卑盯著林禾看了好一会,忽然笑了:“小子,有胆气!” “你知不知道,本將的一匹良驹比你的小命金贵多了!” “看在岳大人的面上,本將就给你这个机会,治好了,本將重重有赏! “要是治不好——哼哼!” 他已经想好了,林禾是岳和声这边的人推荐来的,要是治不好,便可以趁机向岳和声狮子大开口要更多的粮餉了。 至於林禾的死活,他不关心。 不用他出手,岳和声就会自己解决。 然而,林禾迎著他不怀好意的目光,没有躲闪:“时间不等人,还请李將军带路。” “两位大人,本將告辞!” ....... 李卑的军营在城南五里处的一片台塬上,灰黄色的营墙沿著地势起伏。 营中旗杆上掛著一面褪了色的李字旗,被西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全镇额定兵45,140员,实到约 3.8万~4.2万,其中骑兵占三成。 榆林镇分东中西三路,每路设一名参將,李卑为中路,下辖13堡,兵员1.2万。 按现代的军事编制,至少是一名少將师长了。 林禾一个底层驛卒,练普通士兵都算不上,居然能跟一名师长对话,也是非同一般了。 只见营墙外面是一片马场,空空荡荡,地上散落著一坨坨干透的马粪和践踏得不成样子的枯草。 营门两侧各有一座箭楼,驻守上面的兵丁看见李卑的旗號,远远就吹了號角,营门吱吱呀呀地推开。 李卑骑著马走在最前面,高杰跟在他身后半个马身。 林禾走在高杰旁边,骑的还是从火路墩骑来的那匹驛马,在一群高大的战马中间显得又矮又瘦。 沈秉忠也跟著来了。 他本来还担心林禾没见过大场面会怯场,现在看来这个年轻人不但不怯场,还很会看人下菜碟。 高杰故意放慢了马速,等李卑和沈秉忠走到前面去了,才凑近林禾压低声音说: “林兄弟,到了马厩小心些。” “那些马,病得不简单,军中几个老兽医试了无数方子,一匹都没救回来。” 林禾看了高杰一眼,高杰显然真心替他担心。 “高总旗放心!”林禾说,“多谢你的提醒,到了马厩先看症状!” 军营內的景象跟城里的巡抚衙门完全是两个世界。 巡抚衙门是青砖铺地朱漆大门,兵丁衣甲整齐精神抖擞。 军营里的地面是踩了无数遍的黄土,夯得比石头还硬,但风一吹照样扬灰。 校场边上的箭靶破了几个洞没人补,草人身上的稻草被风吹走了一半,露出里面光禿禿的木架子。 一排营房沿著营墙延伸,房顶上的瓦片稀稀落落,有些地方直接铺著乾草压著石块。 几个兵丁蹲在营房门口擦刀,身上的衣甲破破烂烂,铁片子上锈跡斑斑,皮绳断了用麻绳接上。 每个人都面黄肌瘦,颧骨高耸,眼神无光,如同行尸走肉。 他们擦刀的动作懒洋洋的,像是饿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看到李卑过来,他们才慌忙站起来行礼,然后继续蹲下去擦刀。 校场的另一边,李卑的亲兵和家丁却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二十来个人,个个衣甲鲜明,铁片擦得鋥亮,皮靴踩在地上咚咚响。 人高马大,肩膀宽厚,腰间挎的刀比普通兵丁长一截,刀鞘上的铜箍在阳光下闪著光。 他们正在练习刀盾,进退之间步法整齐,喝声洪亮。 林禾想起在火路墩那晚,贺虎说过的那句话:“那些军官老爷和他的家丁顿顿吃好的,甚至还有肉。” 看著校场上这两群涇渭分明的兵,林禾的心头一沉。 大明的军队,早已不復当年了! 马厩在营区最里面,紧挨著后营墙,是一片用粗木和乾草搭成的长条形棚子,占据了营地整整一角。 还没走近,浓烈的艾草味和药渣味就扑面而来。 地上散落著烧过的艾草灰和熬乾的药渣,踩上去沙沙响。 几个穿著灰布短褐的老兽医正蹲在马厩门口,脑袋凑在一起低声说著什么,脸上的表情像是已经宣判了死刑。 看到李卑过来,几个兽医齐齐站起来行礼。 领头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鬍鬚花白,脸上沟壑纵横,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全是草药的汁液。 他是榆林镇资格最老的兽医,姓黄,在军营里待了三十年,兵丁们都叫他黄老医。 “將军!”黄老医上前一步,声音沙哑,“老朽无能,今早又有三匹倒下了。” “这病传染得太快,从发热到不食只要半天工夫,老朽试了放血,试了灌药,试了艾草熏厩,都不顶用。” “为今之计,只有把还没染病的马隔离开来,病马全部烧死,还能保住一半。” 全部烧死? 李卑显然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结果。 “胡说,这些马明明还能救!” 这时,一个声音在李卑的身后响起! 第29章 林禾诊马 几个兽医站在一旁,听到声音,目光立马落在林禾身上。 穿著粗布短褐,手臂上还缠著带血的布条,年纪轻轻,嘴上没毛。 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满是不屑。 黄老医皱著眉头,咳嗽了一声,朝李卑道:“將军,这位是——” “这是从银川驛请来的兽医!”李卑鼻子哼了一声,淡淡道。 “银川驛的马夫?”黄老医顿时一愣,眼神中满是不屑,“將军,这年头招摇撞骗的人不少,您可別让人给骗了!” 其他几个兽医更是毫无顾忌地交头接耳,言语中充满了嘲讽: “莫非他以为自己在驛站餵了几年的马就能给马治病了?” “就是,驛站的驛马跟军马能一样吗?” “黄老医当兽医三十年,什么病没见过,他都治不好的病,一个毛头小子来凑什么热闹?” “年纪轻轻口气倒不小啊,就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將军,把他赶出去!” “......” “闭嘴!巡抚衙门找来的人,岂容你们说三道四?” 听到这些人越说越过分,沈秉忠当即出声呵斥。 黄老医和其他兽医纷纷闭嘴,但脸上写满了不服。 “沈同知,他到底有没有本事现在我也还不知道,怎么还不能让人说了?” “既然他放话说有还能救,那就开始吧!本將也想见识见识。” 李卑听到沈秉忠训斥这些兽医,马上接话。 “李將军,沈大人,我能不能进去先看下马的情况?” 林禾没有理会,他走进马厩,在一匹臥地的病马面前蹲下来。 是一匹四岁的公马,黄驃色,骨架极好,肩高至少有五尺。 但此刻它臥在乾草上,呼吸急促,鼻孔里流出的脓涕糊住了半边嘴角,眼角分泌著黄色的黏液,腹部的皮毛下隱约能看到一些密密麻麻的小疙瘩。 林禾伸手按了按马腹,马疼得低低嘶叫了一声,四条腿痉挛般地蹬了一下。 他掰开马嘴看了看舌苔,舌苔厚腻发黄。 又翻开马的眼皮,瞳孔反应迟钝。 低下头,凑近马粪看了几眼,用手指捏碎了一坨摊在掌心。 粪便稀烂,顏色发绿,里面夹杂著未消化的草料和一些块状的分泌物。 他凑近闻了闻马粪的气味,用指甲颳了一点粪便里的分泌物,放在指尖碾了几下。 “咦,这小子真有两下子!”几个兽医的表情变了。 他们没料到这个年轻人第一件事不是问症状,不是摇头嘆气,而是直接蹲下去翻马粪。 连黄老医的眼神也微微动了一下,脸色凝重起来。 他治马三十年,当然知道看马先看粪的道理。 但他没见过一个嘴上没毛的年轻驛卒,蹲下去捏马粪捏得这么坦然。 林禾站起来,把指尖的粪渍在乾草上擦乾净。 他注意到马匹腹下那些密密麻麻的小疙瘩,又查看了几匹病马的症状,发现了同样的特徵: 发热、鼻流脓涕、腹下有肿结、粪便稀烂带血。 这不是普通的瘟疫,比起银川驛那十匹马的病更严重! 即便是前世的兽医学课本上,这也是一种棘手的病症。 这是由吸血昆虫叮咬传播,在秋季高发,专门侵害马属动物的淋巴系统,在前世叫作马传染性贫血。 在这个没有“疫霉净”的年代,这种病几乎就是不治之症。 老兽医们的判断是对的,將病马隔离並烧死是阻断病症蔓延的最好方法。 林禾皱起了眉头。 看到林禾表情严肃,沈秉忠和高杰不由得紧张起来。 黄老医捋著鬍鬚:“小子,你看了半天,总该有结论了吧?” “你说说看,这些马到底是得了什么病?你说它能救,那你打算怎么救?” 一个中年兽医把手里的一把药渣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 而其他几个兽医正等著他开口,看他能说出个什么花样来! 一阵思索过后,林禾心里早有了数。 这病跟前世见过的马传染性贫血很像,靠吸血昆虫传播。 他没有疫苗,也没实验室,但可以用最笨的办法:切断传播路径。 “李將军,请速速配齐几样东西:艾草、苍朮这些熏厩的草药;黄芪、板蓝根、金银花这几味內服的;再备些苦参、蛇床子,配上军营里的生石灰,我要擦洗马身上的疙瘩。” “药材到位,按我的法子来,这些病马至少能保住大半。” 话音落下,马厩旁安静了一瞬。 几个兽医面面相覷,脸上的嘲讽慢慢僵住。 黄老医捋著鬍鬚,皱著眉头开口: “艾草苍朮熏厩倒是寻常路子。可黄芩、黄柏那些苦寒泻火药,这马已经体虚拉稀,再用大寒的药,不是要它的命吗?” 旁边一个中年兽医接话:“还有板蓝根金银花,那是治人伤风的,几时用来治过马?” 另一个兽医摇头:“生石灰擦马身?那东西性子烈,怕是要烧坏皮毛!”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是质疑。 黄老医抬眼看著林禾,语气带著老资格特有的倨傲: “小子,我行医三十年,治病讲究虚则补、实则泻。” “你这方子寒药堆了一堆,补药只有一味黄芪,主次不分,完全不合章法。” “治坏了军马,你一个小小驛卒担得起吗?” 沈秉忠听得心里发慌,高杰也不由得替林禾捏把汗。 李卑沉著脸:“小子,你若胡乱逞强,本將绝不轻饶!” 林禾神色没变,淡淡一笑: “黄老医经验丰富,但只知寻常马热、肠胃虚寒,却不知这世上有一种病,是虫毒进了血,湿热闷在臟腑里,不是单纯的体虚拉稀。” 眾人一怔。 黄老医眉头一拧:“虫毒入血?一派胡言!” 林禾伸手一指臥地的病马: “诸位请看。这马高烧不退、眼角发黄、鼻子流脓,是臟腑有热毒;肚子下面长疙瘩、皮肉肿胀,是毒跑到皮下了;粪便稀烂发绿,是湿热下注。” “寻常拉稀该温补,可这马是虫子带的毒、湿热太重,越补,毒越重,死得越快!” 几个兽医脸色齐齐一变。 中年兽医张了张嘴,竟一时反驳不出。 林禾继续道:“我用黄芩黄柏这些寒药,是清火毒;金银花板蓝根,是凉血散淤;黄芪不是补身体,是托住马的本源,不让臟腑彻底垮掉。” “生石灰配草药擦洗。石灰燥湿杀虫,搭配苦参蛇床子,杀灭叮咬马的小虫,止住疙瘩蔓延。” “熏厩的艾草苍朮,是驱秽杀虫。” “诸位只懂治病,却不知这病的根子不在马身上,在虫子、在脏气、在马厩里头!” 这一番话落下,全场死寂。 黄老医脸上的轻蔑彻底消失,鬍鬚微微颤动,眼神错愕。 他行医三十年,从来只想著马病了就下药,从未想过病还能源自马厩、源自飞虫。 沈秉忠目露震惊,不自觉往前踏了半步。 李卑瞳孔微缩,紧绷的脸色悄然鬆动。 一眾兽医脸上嘲讽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堪和错愕。 良久,中年兽医咬著牙硬撑了一句: “就算你说得有理!可从古至今,哪有先熏厩、再洗身、再灌药的道理?太怪了!” 林禾淡淡抬眼:“古法治病,贵在把病治好,不在死守规矩。古法既然治不好,那就是古法不够。” “如今整营军马越治越重,旧法没用,凭什么不能用新法?” 简简单单两句话,掷地有声。 全场无人反驳。 李卑死死盯著林禾,片刻之后猛然抬手,沉声喝道: “来人!速速按他说的,把药材全部备齐!” 第30章 心服口服 当全部药材备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李卑的亲兵在马厩外支起了几口大铁锅,生石灰倒进水里,嗤嗤地冒著白气。 艾草和苍朮被捆成小束堆在一旁,黄芪、板蓝根、金银花按林禾的吩咐分成了小堆,苦参和蛇床子被碾碎了和在石灰水里。 几个兵丁用木棍搅著,呛得直打喷嚏。 黄老医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没有走,其他几个兽医也没走。 虽然方才被林禾几句话顶得哑口无言,但他们还是留下来看这个年轻人到底要怎么弄。 三十年的老脸可以不要,但三百匹战马的命不能不管。 如果这小子真有两下子,他们得学著! 如果他只是嘴上功夫,他们也好当场戳穿。 林禾让人把病马分批牵出来,拴在厩外临时搭的木桩上。 他先让兵丁把马厩里的乾草全部清出去,堆在远处烧掉。 食槽用石灰水刷了三遍,地面铺了一层生石灰。 然后他在几个大陶盆里点上了艾草和苍朮,让浓烟瀰漫整个马厩。 这一次他没有关门窗,反而让人把门窗全敞开,让烟从厩顶的缝隙和窗口往外涌。 几个兵丁被烟燻得眼泪直流,但没有一个人躲。 “烟要熏足半个时辰。”林禾说,“把厩里的苍蝇全部熏死。” 黄老医站在一旁,鬍鬚动了动,没有说话。 等烟散了,林禾让人把病马牵回厩里。 他开始逐一检查每一匹病马。 有的马腹下的疙瘩已经溃烂流脓,他让人用石灰水洗乾净溃烂处,然后用苦参和蛇床子熬的浓汁反覆擦洗。 溃烂处的脓被挤出来的时候,马疼得嘶叫,几个兵丁按都按不住。 林禾亲自动手挤了两匹,手法又稳又准,挤完了擦药,动作一气呵成。 “溃烂处不挤乾净,疙瘩会越来越大。”他对黄老医说。 黄老医沉著脸,但还是点了点头。 然后是灌药。 病马大多已经不进食,林禾让人把黄芪、板蓝根、金银花按比例混在一起熬成浓汁,用削尖的竹筒灌进马嘴里。 灌药的时候马会挣扎,药汁从嘴角淌下来,洒了一地。 林禾让人把洒掉的药汁用碗接著,再灌回去。 “药不能浪费!” 第一匹灌完药的马臥在乾草上,不到半个时辰,呼吸竟然平稳了些。 第二匹灌下去,也没什么不良反应。 第三匹、第四匹,一匹接一匹,灌药的速度越来越快。 李卑站在一旁,亲手给林禾递药碗。 高杰带著黑脸骑兵老五和一个年轻兵丁帮忙搬药锅、牵马、递石灰水。 他从头到尾没有说什么,只是跟在林禾身后,林禾需要什么他就递什么。 到了后半夜的时候,头几匹灌了药的马开始有动静了。 先是一匹栗色的五岁公马,灌了药之后臥了一个多时辰,忽然打了个响鼻,把站在旁边打盹的兵丁嚇了一跳。 它挣扎著站起来,四条腿抖得厉害,但它还是站了起来,走到食槽边,嗅了嗅槽里的乾草,然后低下头开始吃。 接著是第二匹...第三匹! 天亮的时候,至少三十几匹马能站起来进食了。 剩下的马虽然还不能站,但呼吸明显平稳了,腹下的疙瘩也小了些。 李卑一夜没睡。 他蹲在一匹刚站起来的马面前,伸手摸了摸马鼻子。 鼻孔里的脓涕少了很多,马的耳朵能动了,眼睛里那些浑浊的分泌物不见了。 李卑按耐不住站了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他转向林禾,沉默了一会儿。 “说吧!你想要本將给你什么奖赏!” 他的语气和昨天在巡抚衙门里说“若治不好”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银子,粮,甚至官位,你若开口,本將能给的,绝不还价。” 林禾站在马厩旁,晨光照在他脸上。 他一夜没睡,眼睛里有些血丝,但神色还是很平静。 “李將军,马还没全好。灌药要连灌三天,熏厩每隔五天一次,病重的还要多擦几遍药水。” “这个法子,黄老医他们应该都看会了,剩下的事交给他们就行。” 什么! 几个兽医互相看了看,满脸惊愕。 中年兽医张了张嘴,低下头去。 黄老医慢慢走到林禾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拱了拱手。 不是那种敷衍的拱手,是两只手端端正正地抱拳,弯下腰去,头几乎碰到了膝盖。 那是一种彻底的服气! “你说的可是真的?” 他一脸郑重,“老朽行医三十年,不知病在虫毒入血,不知熏厩是为了驱蝇,更不知石灰能消杀地面的毒气。” “昨日言语冒犯,老朽在此赔罪。往后若有用得著老朽的地方,先生儘管开口。” 他说完没有立即直起腰,就那么弯著,等林禾回话。 林禾这么做,是给他们留了余地,並没有赶尽杀绝。 林禾伸手扶起他。 其他几个兽医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道歉,脸上都是难堪和愧色。 中年兽医红著脸,搓著手,说自己昨天嘴太欠,让林禾不要往心里去。 林禾只是摆了摆手。 李卑在旁边看著,心里更对林禾高看了几分。 当眾打脸很容易,打完脸还能让对方心服口服、主动道歉,这是另一种本事。 “你还没回答本將的话!”李卑急切地说,“要什么奖赏,直接说!” 林禾转过身,对李卑道:“將军,我来治马,是沈大人和岳大人安排来的。” “马治好了,没给两位大人丟脸就已经足够,至於奖赏就不必了。” 沈秉忠站在一旁,听到这句话,捋鬍鬚的手停了一下。 他带林禾来治马,一半是为了在巡抚面前表现自己识人的眼光,一半是赌这个小驛卒真能治。 现在林禾不但治好了马,还在李卑面前把功劳全推给了他和岳和声。 这份懂事,不是教出来的。 高杰靠在马厩的木柱上,看到这一幕,已然吃惊。 他走上前,从腰间解下一个皮水囊,递给林禾。 “喝口水!一晚上没歇,嘴里都起皮了。” 林禾接过水囊,道了声谢。 高杰看他的眼神和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在火路墩的时候,高杰只当他是一个需要保护的对象。 现在这个人凭自己的本事让一个三十年的老兽医弯腰道歉,让一个参將主动问他要什么奖赏。 高杰这辈子服的人不多,李卑算一个。 现在又多了一个! 第31章 掛职种地 从军营回城的路上,沈秉忠骑著马跟林禾並排走。 他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快到城门的时候忽然开口: “林禾兄弟,你在巡抚衙门说的那些话,还记得吗?” “记得!” “本官当日在银川驛马厩里说你是明白人,今天这句话再说一遍。” “这次你在岳大人面前立了功,又在李参將面前卖了人情,两头都占了。” “本官为官二十年,见过不少聪明人,但像你这样既有本事又知进退的年轻人不多。” 林禾没有接话,只是骑著马安静地跟在沈秉忠旁边。 他知道沈秉忠还有话要说。 进了城,沈秉忠先回驛站换了身乾净官袍,然后带著林禾去巡抚衙门。 岳和声刚用过早膳,正和张福臻在下棋。 棋盘上黑白交错,局面胶著。 沈秉忠站在一旁,等岳和声落了一子,才上前稟报治马的经过。 他说得很详细,从林禾如何翻马粪、如何判断病源、如何用石灰水消杀地面,一直说到黄老医如何弯腰道歉、李卑如何主动问赏。 岳和声听得很认真。 听到黄老医弯腰道歉的时候,他放下手里的棋子,看了沈秉忠一眼。 听到林禾说“没给两位大人丟脸就行”的时候,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隨即问:“人还在外面?” “大人,他在堂外候著。” “叫他进来!” 林禾走进来,还是穿著那件沾了药渍的粗布短褐,手臂上的布条换过了,是军营里的军医给换的乾净麻布。 他朝岳和声行礼,又朝张福臻行礼。 岳和声看著他,目光里多了些东西。 “沈同知把你治马的事都说了。本官原以为你只是个会治马的驛卒,没想到你还如此懂进退。” “在参將面前不卑不亢,在老兽医面前不骄不躁,在功劳面前不贪不占!这比会治马更难得。”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说吧,你想本官赏你什么!” 沈秉忠见状,抢先上前一步,躬身道:“大人,延安府牲口司管驛马、军马、耕牛的调养和疫病防治,眼下正缺一个主事。” “下官以为,林禾在银川驛治驛马,又在军营治军马,本事和人品都有目共睹。” “不如將他调到牲口司,歷练两年!” 牲口司主事,正八品。 沈秉忠这个提议是仔细想过的! 林禾眼下是个驛卒,不入流,连品级都没有。 一下子跳到正八品,已经是破格提拔。 而且牲口司管的是整个延安府的牲畜,比银川驛那个小驛站的副驛丞强到天上去了。 更重要的是,牲口司是文官系统里的衙门,放在这里就是沈秉忠自己的人。 岳和声正要点头,林禾开口了:“大人,小的斗胆,想说一下心里话,不知可不可以?” “说。” “牲口司的职,小的不敢辞,这是沈大人对小的厚爱,小的感恩不尽!但小的想跟大人说实话。” “什么实话?” “今年陕北的旱情百年不遇,米脂县一带,地里的麦子还没抽穗就乾死了。” “小的从银川驛到火路墩的路上,看到路边还有饿死的尸体。” “高柏山那边聚集了上千流民,饿极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顿了顿。 “现在的光景,粮食比什么都要紧。” 岳和声没有说话,他默认这个事实,等林禾往下说。 “大人,小的想开荒种地!” “火路墩周围有的是荒地,水也有,种不了麦子可以种土豆。” “眼下流民越来越多,多存一粒粮食,就多一条活路。” 岳和声靠在椅背上,眼睛盯著林禾,他难以相信这些话出自一个驛卒之嘴。 “那你要的第二样东西是什么?是要粮食吗?” “小的想要火路墩附近的地,包括一个叫郭家庄的小村子,小的打算在那里种地!” 沈秉忠皱起眉头,心里暗暗著急。 他好不容易给林禾谋了个正八品的缺,这小子居然想去种地? 但当著岳和声的面他又不好发作。 岳和声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正觉得有意思的笑。 “你治马也有一手,种地也有一手?” “略懂...” “怎么个略懂法?” “土豆要切块种,每块留两三个芽眼。株距一尺半,行距两尺。底肥用草木灰拌黄土。出苗后浇两遍水,开花时培一次土。” “霜降前收,收后埋在土窖里,能存一个冬天。” 林禾不紧不慢说,就像前世论文答辩一样从容。 岳和声转头看向张福臻,张福臻也有些意外。 林禾说的这套种土豆的法子,跟陕北老农的传统种法不一样。 陕北种土豆都是整颗埋下去,出苗后再分株移植。 林禾说的切块种植,是节省种子的做法。 “沈同知!”岳和声说,“你和张知府商量一下,我觉得可以让他掛牲口司的职,不用去衙门坐班。” “平时就在火路墩种他的地。” “火路墩到威武堡一带是官道,来往官差都要在那里换马打尖。” “他既是牲口司的人,又在火路墩驻守,两不耽误。” 沈秉忠愣了一下,然后躬身应是,这个安排比把林禾关在衙门里更好。 林禾留在火路墩,既能种地屯粮,又能继续给沿路的军马驛马看病。 人虽然是牲口司的,但实际还在地方上做事,两边都能沾上关係。 “至於地的事!”岳和声转向沈秉忠,“你去协调一下,有的荒地空著也是空著,有人种总比长草好!” 沈秉忠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遍。 林禾要的这块地是刘家的。 而刘家是米脂的大户,祖上出过一个知府,在米脂县城里有钱有势! 但白洛城的刘家是旁支,跟本家走得不算近。 况且火路墩那片地荒了多年,刘家自己也不怎么管。 由自己出面跟刘家谈,应该不难。 他躬身一礼,当即应了下来。 岳和声点点头,让林禾先退下。 林禾行了礼,转身走出正堂的时候,沈秉忠跟了出来,拍拍他的肩膀。 这个年轻人在军营里把功劳推给他,在巡抚面前又替他把面子撑足了。 做得已经足够到位了,再说什么只是多余。 林禾出了巡抚衙门,天色已近午时。 他在城门口正要骑马回银川驛,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高杰骑著一匹枣红马从后面追了上来。 他翻身下马的时候手里还牵著另一匹马的韁绳。 是一匹栗色四蹄踏雪的三岁公马,肩高过五尺,骨架匀称,毛色发亮。 那双耳朵不停地前后转动,蹄子在地上轻轻刨著,一看就是刚满口的好马。 “林兄弟!” 高杰把韁绳递过来,“这是李將军送你的,说你把他的马治好了,不能白治。” “这匹三岁口,骨架好,性子稳,赶路打仗都行!” 那马跟他昨天治过的那匹黄驃公马是同一品种,毛色不同,但骨架和蹄腿的特徵一模一样。 他把马打量了一圈,这马跟驛站的驛马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东西。 肩高腿长,胸廓宽阔,鼻子大,蹄子圆,跑长路不伤蹄。 “高总旗替我谢李將军!” 林禾接过韁绳。 当著沈秉忠的面不好接受李卑的好处,但私下收一匹马並不算什么! 如果拒绝,倒是林禾不懂人情世故了。 “哈哈,没问题,一定带到,我家將军对你可是赞口不绝!” “尽本分而已!” “林兄弟一路好走,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第32章 练武和搞装备! 林禾牵著新马回到银川驛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夕阳照在驛站大门外的黄土路上,把墙根下的枯草染成了暗红色。 驛站的院门大敞著,田老根正蹲在门口清点一筐乾草。 他抬头看见林禾,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草筐被他带翻在地上,乾草滚了一地。 “林禾兄弟回来了!” 他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声音大得不像是从那个佝僂的身体里发出来的。 宛如一块石头丟进了水潭,驛站里顿时热闹起来。 几个驛卒从马厩和驛舍里跑出来,围在院门口。 他们看见林禾牵的那匹马,眼睛都直了。 高头长腿,毛色栗红,四蹄雪白,比银川驛最好的驛马还高出半个头。 有个年轻驛卒伸手想摸马脖子,马打了个响鼻,他嚇得缩回手,引得旁边几个驛卒一阵鬨笑。 “这马,怕不是从边军大营带回来的?” “你懂什么,这是战马,正经的伊犁马,比咱驛站的马好十倍!” “林禾你真是发达了,去了榆林镇一趟,回来还骑著这种高头大马,这可是我们一辈子都骑不上的啊!” “那可不,你们还没听说吧,现在驛站门口早就传遍了,林禾这次是去给榆林镇的军爷治马,这匹马难不成是送他的?” “我的老天爷,这一匹马少说五十两银子啊!真是让人羡慕。” “不止呢!我还听说要把林禾调到军营去当兽医!” “真的假的?去军营当兽医,那可是比在咱们驛站快活得多了!” “你看他这马就知道了,要不是立了大功,人家怎么会能送这么好的马?” “......” 眾人议论纷纷,空气中充满了羡慕的气息。 “散了散了!聚在一起干什么?都不要做事啊!” 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张承业从驛舍里快步走出来。 张承业一把拉住林禾的手,把他往驛舍里拽。 早有驛卒跑过来接过林禾的韁绳,把马牵到马厩去餵草餵水。 其他驛卒没跟进去,只在院子里站著,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目光追著林禾的背影消失在驛舍门口,眼神里满是羡慕和敬畏。 张承业把门关上,倒了一大碗茶递过来,脸上是藏不住的高兴。 “林禾兄弟,真是给我们银川驛长脸了!” “快给老哥我说说,你在军营治马的事。” “我听说了,你不仅治好了李参將的军马,就连军中的老兽医都被你几句话说得当场弯腰道歉。这是不是真的?” 林禾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把军营里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粗略,张承业却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牲口司!”他放下笔,看著林禾,“我在驛站干了十五年才熬到驛丞。你去了榆林镇三天,就混进了延安府。你是我见过升官最快的人。” 他拍了拍林禾的肩膀,又收住笑容,压低声音,“王仁德已经在延安府大牢里了。知府张大人看了状子和帐目,批了个秋后问斩。” 林禾放下茶碗,没有表现出太多情绪。 王仁德的事在火路墩那天就已经了结了。 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张大人!沈大人安排我在牲口司掛职,但不用去衙门坐班,平时就在火路墩驻守。” “我想把火路墩好好弄一弄。现在高柏山那边流民越来越多,自己没点自保的手段,睡觉都不踏实。” “我那两个兄弟那天在火路墩跟歹徒拼命,不是他们死扛著,我未必能等到你们来!” “因此我想你把他们编入银川驛,算作火路墩的驻守驛卒。” “这事没问题!王仁德和钱彪赵虎被抓,刚好缺人! “明天我让人把火路墩到威武堡的公文抄一份给你,往后这条线上的官差往来、换马歇宿,都在火路墩中转。” “你和李二狗、贺虎、刘铁柱四个人守著那里,便算是银川驛的分站。” “这样你们就是正经的驛卒,没人能说三道四。” 隨即,他叫来田老根去库房取两份驛卒的號衣和腰牌来。 “不过你真不去延安府的府衙坐班?那可是延安府啊!比你呆在火路墩好多了。”张承业还是不太相信。 “大人,以后你就知道了!再说了,我能有今天,还不是大人您的提携和指点!” “没有您,我们怎么能这么快扳倒王仁德!做人可不能过河拆桥啊!” 林禾的一通话,说得张承业好一阵舒泰:“我就说我没看错人,林兄弟,我现在是银川驛的驛丞了,你在火路墩需要什么,直接开口就行!” “一定少不了有麻烦大人的时候!” 林禾和张承业又寒暄几句,便起身告辞。 ...... 离开银川驛,林禾归心似箭。 他离开这三天,也不知火路墩那边怎样了! 婉娘在栓柱家里住得习惯不? 一路快马加鞭,两个时辰后,火路墩的院墙在暮色里显出灰黄色的轮廓。 当林禾走近的时候,看见院墙又比走之前高了一截,垛口已经全部修好了。 院门也换了新的,门板严丝合缝地嵌在门框里,推开的时候发出沉闷而厚重的一声响。 听到门响,李二狗第一个从厢房里衝出来! 他手里还攥著一把刚磨好的腰刀,刀刃上沾著水渍,显然是磨到一半听见声音就往外跑的。 他跑到林禾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林禾手臂上缠的乾净麻布上停了一瞬,然后一把抓住林禾的肩膀使劲晃了两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禾哥!你可算回来了!那天的事贺兄弟都跟我说了!” “这帮狗日的,我要是在场,拼了命也要砍死一个!” 他越说越急,嗓门也越来越大,说到最后声音都走样了,使劲揉了揉眼睛。 林禾等他情绪平復了些,才把韁绳递给他: “这是榆林镇送的军马,牵去好生餵养。” 李二狗一看这匹四蹄雪白的战马,愣了一下,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眼睛,似乎不相信是真的。 贺虎和刘铁柱也从厢房里出来。 贺虎小臂上的刀伤已经结了痂,袖子卷到肘弯,露出暗红色的伤疤。 刘铁柱的胸口还有些淤青,走路的时候微微弓著腰,但步子比前天稳多了。 “火路墩这些天没什么事!院墙加高完了,门板也装上了。东边那片荒地翻了大半,剩下的等林兄弟回来看怎么弄。” 贺虎说著,李二狗拴好马跑回来。 “这事回头再说!先跟大家说两件正事!” 林禾拿出两套驛卒的衣服和號牌:“首先贺虎和刘铁柱兄弟已经正式编入银川驛,成为火路墩的驛卒!” 说完將衣服和號牌给贺虎两人。 “林...林兄弟,我们...”贺虎和刘铁柱两人眼睛顿时湿润了,差点又要朝林禾跪下。 林禾將两人拦住:“以后都是兄弟,不必这样生分!” “哈哈,以后就是自家兄弟,我们四人在火路墩好好干!”李二狗立马上前老秋横秋拍了拍两人! “嗯,好好干!” 宣布了这件事后,林禾顿了顿:“第二件事呢!” “现在到处闹饥荒,流民越来越多,韃靼游骑也在边墙外面晃。” “这次来杀我们的是白洛城的亡命之徒,下次来的就不知是什么人了,我们不能次次都有人来救!” “我在来的路上想了下:从明天开始,我们要练武强身!贺虎和铁柱在边军待过,你们教,我和二狗跟著学。” “另外,我们还要搞装备。” “我们目前只有两把腰刀,一把短刀,一匹马!这远远不够,我们必须每人有一把长兵器和短兵器!还有设法搞到弓箭!” 林禾当然没有明说搞盔甲。 军队中那些精锐士兵才能披甲,普通士兵穿的是布甲和皮甲! 他们一个驛站驛卒也要搞盔甲,这难道要造反吗? 三人纷纷点头,就练武和搞装备的事情,商量了好一会儿。 就在这时,院门忽然被人撞开了。 石头跌跌撞撞地衝进来。 他满脸是汗,衣襟被撕破了一块,嘴角有血跡,像是被人扇过耳光。 “林官爷您总算回来了,村子出事了!” 什么? 第33章 刘扒皮 “什么事,慢慢说!” 石头使劲咽了口唾沫,把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今天一早,白洛城的刘扒皮带著人来到了郭家庄。 他骑一头灰驴,驴背上搭著两个空麻袋,身后跟著十个狗腿子,有的拿棍,有的提麻绳,一看就不是来好好说话的。 刘扒皮进了村就找郭老伯,说今年天旱,租子要加收三成。 郭老伯说租子不是已经早交过了,何况村里现在实在拿不出粮食来了。 刘扒皮不听,说这片地是刘家的,种刘家的地就得交刘家的租,天旱不旱跟租子没关係。 郭老伯跪下来求他,被他一脚踢开,脑袋磕在门槛上,当时就流了一脸的血。 “刘扒皮把郭老伯踢倒了,然后满村子翻东西。” 石头说,“他把村里各家的粮缸都翻了个底朝天,凑了不到半袋杂粮,骂骂咧咧嫌少。” “然后...然后他手下的人发现了那只母羊和羊羔。”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那只母羊是郭家庄十几户人家活下去的希望,八只羊羔还刚出生。 刘扒皮一看,就下令狗腿子全部牵走抵租。 栓柱衝上去拦,被一个狗腿子一棍子砸在前两天刀伤的地方,当场就疼得滚在地上。 大有和满仓拿著锄头想上来帮忙,被剩下的狗腿子围住,锄头抢走了,人也挨了几巴掌。 “婉娘姐也站出来阻止...” 嗯? 听到这里,林禾眉头一皱,暗道不好。 “刘扒皮不但不听,还笑嘻嘻上去拉婉娘姐走,婉娘姐抄起剪刀扎了他手背,他就让人把婉娘姐绑了。” “我们上去拦,都被他们打倒在地。” “刘扒皮说人他要带走,羊也要牵走,说这村子不交租还敢反抗,先把人扣了,改天再回来算帐。” “我是趁乱逃出来给你们报信的...” 这刘扒皮见色起意,居然要把婉娘带走,林禾的眼神顿时一寒。 王仁德一个九品驛丞他都不畏,还怕你一个地主老財不成? 今天,那就打地主! “石头你带路,我们走小路,抄近道拦住他们!” 李二狗、贺虎、刘铁柱三人早已將墩里唯一两把腰刀和短刀带上,还带来两根削尖的木棍。 那是李二狗去打猎用的。 林禾一声令下,五个人沿著山坡下的小路往郭家庄方向赶。 这条路比官道远,但翻过一道土梁就能截住从郭家庄往白洛城方向的必经之路。 五个人都不说话,只有急匆匆的脚步踩在黄土上沙沙的声音。 翻过土梁,林禾一眼就看见了那支队伍。 刘扒皮骑著灰驴走在最前面,得意扬扬,嘴里还哼著不成调的勾栏小曲。 他身后的土路上,十个狗腿子押著队伍往前走。 有的挑著担子,里面是从郭家庄翻出来的杂粮;有的抬著被捆了四蹄的母羊,羊羔装在竹筐里,不停地咩叫。 苏婉娘被反绑了双手,由两个狗腿子一左一右架著往前走,走得踉踉蹌蹌。 “走!” 林禾低喝一声,率先衝下了土坡。 五个人沿著坡面衝下来,黄土在脚下扬起一片烟尘。 刘扒皮正骑在驴上晃悠,忽然看见坡上衝下来几个人,先是一愣,然后眯起眼睛打量。 来的是五个年轻人,当先一个手持腰刀,身后四个拿著短刀、木棍、锄头,穿得破破烂烂,脸上全是黄土。 “有流民劫道!” 刘扒皮第一反应就是遇到了打劫的。 他这阵子没少听说高柏山一带流民作乱,但流民一般都在山里面转,敢到官道上来劫他刘老爷的,还是头一回见。 他非但不怕,反而觉得好笑。 几个饿得面黄肌瘦的流民,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林禾几步衝到队伍前面,横刀挡住去路。 “人留下!羊放下!” 刘扒皮勒住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粗布短褐,手臂上缠著布条,脸上沾著黄土,跟流民没什么两样。 刘扒皮笑了一声,拿手指点著林禾:“哪里来的泥腿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劫本老爷的道?” 他头一歪,朝身后一扬下巴:“给我把这几条野狗打发了,別耽误工夫。” 十来个狗腿子早就擼起了袖子。 他们跟著刘扒皮欺负佃户惯了,一听说要打人,个个来了精神。 有人抽出腰间的木棍,有人从担子下面摸出短棒,笑嘻嘻地朝林禾五人围上来。 在他们眼里,这几个流民跟路边的野狗差不多,嚇唬一下就会夹著尾巴跑。 “贺虎,铁柱!”林禾的声音很平静,“不要留手,往死里打。” 贺虎和刘铁柱对视一眼,同时把刀翻了过来,刀刃朝外。 之前遇到那四个亡命徒苦於没有武器才落了下风,他们早就憋了一口怨气了! 现在有刀在手,一旦放开手脚,跟普通庄稼汉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第一个狗腿子抡著棍子衝上来,棍子还没落下,贺虎的刀已经劈了出去,一刀砍在他肩膀上。 刀刃切开粗布,切开皮肉,鲜血当场就飆了出来。 那人惨叫一声,捂著肩膀往后踉蹌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血从指缝里往外涌,把脚下的黄土染成了暗红色。 第二个狗腿子还没反应过来,刘铁柱的刀已经横劈过来,一刀划开了他的小臂。 那人的袖子瞬间被血浸透,手一松,短棒掉在地上,抱著胳膊嚎叫著往后跑,血滴了一路。 两个狗腿子倒在地上,一个比一个惨,血喷得满地都是。 剩下的狗腿子手里的棍棒举在半空中,人人脸上都变了顏色。 他们平时欺负佃户收租子,最多推搡几下、扇几个耳光,哪里见过这种一上来就动刀子见血的阵仗? 有几个腿已经开始发抖了。 刘扒皮骑在驴上,脸色刷地白了。 他张著嘴,想喊什么,但是嗓子却像是被人掐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贺虎又一刀砍翻第三个衝上来的狗腿子,刀刃上淌著血。 刘铁柱拎著短刀往前逼了一步,剩下的狗腿子们像被踩了尾巴的狗一样,尖叫著往两边散开。 有人扔了棍子就往回跑,有人瘫在地上两腿发软爬都爬不动,把路让得乾乾净净。 林禾没有停顿。 他从散开的狗腿子中间大步走过去,径直走到苏婉娘面前。 那两个架著她的狗腿子早就鬆了手,退到一边两腿打战。 林禾用刀割断她手腕上的麻绳。 “阿禾哥!” “没事了!” 李二狗和石头已经衝到了队伍后面。 母羊被李二狗割断了蹄上的绳子,站起来咩咩叫著去找羊羔。 石头把竹筐掀翻,八只羊羔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两人把它们一只一只从筐里抱出来,母羊立刻就围过来,用鼻子拱著每一只羊羔的脑袋。 刘扒皮骑在驴背上,眼睁睁看著这一切发生,脑子像被驴踢了一样。 他身边的狗腿子一个能站的都没有了,两个断了手的还在嚎叫,剩下的人全跑光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林禾把婉娘护在身后,盯著刘扒皮,面无表情道:“林禾,银川驛的驛卒!” 刘扒皮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顿时火冒三丈: “什么?你们是驛站的驛卒?简直胆大包天无法无天了啊!” “你知道白洛城刘家吗?” “你今天打了我的人,抢了我的东西!我要让你们统统蹲大牢! 林禾冷冷看了他一眼: “郭家庄的租子早就交过了。” “你带人来抢羊绑人,按大明律,强抢民財、掳掠妇女者...” “死!” 第34章 割了刘扒皮的耳朵让他长记性 “死?” 刘扒皮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隨即又硬气起来。 他骑在驴背上,居高临下地盯著林禾,虽然带来的狗腿子已经倒了一地,但他还是不信一个驛卒真敢把他怎么样。 “你敢杀我?”刘扒皮说,“你杀了我,你一个小小驛卒,担得起?” 林禾没说话。 他把腰刀翻了个面,刀刃朝外。 李二狗从后面跑上来,一把拽住林禾的胳膊:“禾哥,不能杀!杀了人官府那边不好交代,教训一顿算了!” 石头也跑过来,嘴唇发白,使劲点头附和。 他虽然恨刘扒皮恨得牙痒,但真要是出了人命,他们几个都跑不掉。 贺虎站在一旁,把沾血的腰刀在裤腿上擦了擦,没有说话。 他在边军待了六年,知道什么时候该动手什么时候不该。 杀一个地主老財容易,但杀了之后的麻烦不容易摆平。 不过,他看了林禾一眼,等林禾自己决定。 林禾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婉娘,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捂著肩膀嚎叫的狗腿子,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刘扒皮身上。 “死罪可免!”他说,“活罪难逃!” “贺虎,割他一只耳朵!让他长长记性。” 贺虎把腰刀在手里转了一圈,朝刘扒皮走过去。 刘扒皮骑在驴背上,看著贺虎越走越近,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乾净。 他想催驴跑,但驴被满地的血腥味惊得四条腿钉在地上不动。 贺虎走到驴旁边,伸手揪住刘扒皮的衣领,一把將他从驴背上拽下来。 刘扒皮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贺虎已经把他按住了。 腰刀贴著刘扒皮的右耳根,刀刃冰凉。 “別,有话好好说...” 然而,刀锋一转。 刘扒皮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 一块带血的肉片落在黄土上,弹了一下,沾满了灰。 血从他耳根涌出来,顺著脖子淌进衣领里,把他那件绸布袍子染得半边通红。 他捂著耳朵在地上打滚,杀猪般嚎叫声在空旷的黄土塬上传出去老远。 剩下几个还能动的狗腿子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林禾不为所动,对李二狗和石头说:“把羊牵上,我们走!” 几个人赶上母羊,抱著羊羔,护著苏婉娘,沿著来路往回走。 走了几十步,身后传来刘扒皮变了调的嘶吼: “臭小子,你给我等著!我刘广財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林禾没有回头。 ...... 回到火路墩,天色已经暗了。 林禾让婉娘先回屋里歇著,又让李二狗和石头把母羊和羊羔送回郭家庄。 李二狗灌了几口水,把母羊扛上肩,石头抱著竹筐里的羊羔,两人打著手势往山下走。 到了郭家庄,天已经黑透了。 村口的大黄狗叫了两声,闻到是熟人的气味又趴了回去。 郭守田拄著根拐棍闻声来到村口,头上缠的布条在夜色里泛著白。 他看见李二狗和石头赶著羊回来,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颤巍巍地迎上来: “你们把羊…羊都要回来了…” 他声音沙哑,拉著李二狗的手不放。 村里人听到动静,陆续从各自的屋里出来。 栓柱肩上还缠著布条,大有和满仓脸上还带著被扇出来的红印,狗剩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他们围上来,看见母羊和羊羔一只不少,先是高兴地笑出声来,然后又纷纷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石头把羊赶进羊圈,拍了拍身上的土,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从林禾怎么带他们抄小路截住刘扒皮,到贺虎和刘铁柱怎么砍翻了狗腿子,再到林禾怎么让贺虎割了刘扒皮一只耳朵。 他说得眉飞色舞,说到兴头上还拿手比画了一下割耳朵的动作。 村民们听完了,没有人说话,眼神充满了惊恐! 郭守田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了。 他拄著拐杖的手在发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 “你们…你们居然割了刘扒皮的耳朵?” “割了!”李二狗还没意识到气氛不对,“那狗日敢抢人抢羊,禾哥说割他一只耳朵让他长长记性!” “哎呀,完了!”郭守田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拐杖从手里滑落,滚到一边。 他的脸色比头上的布条还白:“这下全完了。” 栓柱也急了:“二狗哥,你们不知道刘扒皮是什么人啊!” “白洛城刘家,在米脂县有权有势!我们郭家庄全村的地都是刘家的,我们都是他的佃户!” 他越说越激动,肩膀上的伤口被扯得生疼,齜牙咧嘴地吸了口凉气。 “今天你们把羊抢回来,他心里记一笔帐,以后顶多派人来多收几成租子。” “可你们割了他的耳朵,他一定会带人来报復的!” 大有和满仓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也全没了。 狗剩蹲在地上,一脸茫然,几个妇人把孩子拉到身后,眼神里全是惶恐。 郭守田颤颤巍巍从门槛上站起来,佝僂著背,走到李二狗面前,声音沙哑: “刘扒皮在白洛城横行这么多年,哪个村的佃户敢跟他对抗?” “去年田家沟有个佃户顶了他一句嘴,他让人把人家腿打断了,房子也烧了。那户人到现在还在外面討饭。” “我们知道林官爷是好人,我们都念他的恩。” “但他这回真的把刘扒皮得罪死了,等刘扒皮带人回来,我们怎么办?” 李二狗一下子被问得愣住了。 不过,想到刘扒皮要带走婉娘,李二狗恨恨道: “刘扒皮要抢走嫂子,禾哥不杀了算他走运了!” “不过禾哥也说了,有他在,大家不要怕!他一定有办法对付的。” 郭守田沉默了一会儿,弯腰把拐杖捡起来,转身慢慢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 “唉,事到如今也没有办法了!” “你回去跟林官爷说…让他千万小心!刘扒皮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真要是再来,我们郭家庄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听到郭守田的话,栓柱、狗剩、石头、大有、满仓等人也纷纷站了过来。 看到郭家庄的人关键时候还是跟他们站在一边,李二狗不由得心头热血上涌: “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们不会连累你们的!” 回到火路墩,李二狗把郭守田这些话原原本本告诉了林禾。 林禾点了点头,没想到郭家庄的人还是挺仗义的,值得守护。 他走到院子中间,把贺武和刘铁柱叫了过来: “从明天开始,我们练武!练武的同时,也要练体能!” 李二狗挠挠头,问道:“体...体能练什么?” “伏地挺身、仰臥起坐、引体向上、站军姿、跑步!”林禾说,“先练这些,练完了再学刀法和枪法!” “这都是啥啊!”李二狗被林禾的新名词全搞懵了。 毕竟在驛站,他们的日常就是餵马跑腿送信,还有被上司和过路的官员呼来唤去。 贺虎和刘铁柱也互相看了一眼,有些茫然。 边军里练新兵也是直接上刀枪,跑步站队倒是常有,但什么伏地挺身、仰臥起坐、引体向上、站军姿压根没听说过啊! 林禾没有多解释。 他在前世可是在桂省上的大学,参加的军训可不是闹著玩,全是实打实的。 那些看起来枯燥乏味的队列和体能训练,其实是打基础最快的方式。 伏地挺身和仰臥起坐练上肢和腰腹力量,越野跑练腿力和耐力,站军姿练的是纪律和定力。 至於引体向上,他看了一眼院墙边那棵歪脖子树,那根横枝正好够高。 “今晚先好好吃一顿!”林禾说,“明天天一亮就开始!” 苏婉娘这时已经从灶台边站起来,掀开锅盖。 锅里燉著银川驛前几天张承业交代送来的口粮。 麦子、黑豆,还有一小块田老根特意加的醃肉。 肉香和豆香混在一起,在院子里瀰漫开来。 四个人围坐在灶台边,每人一大碗。 李二狗吃得呼嚕呼嚕响,贺虎用筷子夹起那块醃肉看了好一会儿才放进嘴里慢慢嚼。 刘铁柱闷头喝粥,喝到一半忽然说了句“好久没吃过这样的饭了”。 林禾端著碗,火光映在他脸上,他没有说话。 吃完之后,李二狗和贺虎抢著洗碗,刘铁柱去院门外抱了一捆柴进来码在灶台边。 林禾推开正房的门,苏婉娘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拿著针线在补他今天被灌木刮破的袖口。 油灯的光昏黄,把她低头缝补的侧影映在土墙上,轮廓柔软而安静。 林禾在她旁边坐下。 苏婉娘把最后一针缝完,低头咬断线头,把衣裳抖了抖递给他。 林禾伸手揽住她,她身子很轻,靠在他怀里像一片刚晒乾的棉絮。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苏婉娘仰起脸看了看他,把油灯吹了。 又是一夜辛勤耕耘... 第35章 新式训练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禾就起来了。 他推开院门,晨光刚刚从东边的山脊上透出来。 李二狗揉著眼睛从厢房出来,贺虎和刘铁柱已经蹲在泉水边洗了脸。 “全体集合!”林禾大喊! 三人在院子中间站成一排。 贺虎站得最直,毕竟是边军出来的。 刘铁柱也不错。 李二狗歪歪扭扭地站著,还在打哈欠。 “先一百个伏地挺身!”林禾说,“做不到的,能做多少做多少,慢慢往上加。” 他自己先趴下去,双手撑地,身体绷直,开始做。 李二狗趴下去照著林禾的动作做了二十个脸就憋得通红,三十个的时候两条胳膊开始发抖,撑到五十个直接趴在地上直哼哼。 贺虎做了八十个,额头上渗出汗珠。 刘铁柱做了七十个,咬著牙死撑著。 伏地挺身做完,接著是仰臥起坐。 林禾让李二狗按住自己的脚,躺在黄土上腹肌发力一下一下地捲起来。 贺虎和刘铁柱也跟著做。 然后是五公里越野跑。 林禾带著三个人沿著官道跑,跑到远处的土梁再折回来。 李二狗跑到一半就想停下来走,被林禾一声喝,咬著牙继续跑。 贺虎和刘铁柱在边军跑过更长的路,但那是行军不是衝刺,跑回来的时候也已经气喘吁吁。 跑完之后,林禾让他们在院子中间站军姿。 双手贴裤缝,收腹挺胸,下巴微收,膝盖打直,不许动。 站了不到一盏茶工夫,李二狗就开始东倒西歪,觉得膝盖发痒想挠,被林禾看了一眼又把腿绷直。 贺虎站得纹丝不动,刘铁柱也撑住了。 站军姿的时候李二狗终於忍不住问为什么要站这个。 林禾说练的就是纪律,刀法枪法再好,阵型乱了就是散沙。 李二狗似懂非懂,但还是站得比刚才直了些。 军姿站完,开始练刀法和枪法。 大明边军的刀法,是戚家刀法,又叫辛酉刀法。 刀法来源於戚继光仿小日子的阴流剑术,结合明军特点创编,载於《纪效新书》《练兵实纪》。 讲究“快、准、狠、变”,无花架,招招致命。 贺虎在边军六年,已然熟悉这一套刀法招式。 接著,刘铁柱教枪法。 大明边军的核心枪法为杨家梨花枪。 戚继光定调:“天下无敌者,惟杨氏梨花枪也”,边军必修。 分拦、拿、扎、戳、点、崩、挑、缠基础八式,无任何花架。 林禾在旁边跟著学,每一个动作都练得很认真。 等刘铁柱教完枪法,林禾从院墙边抱来一捆乾草,扎成五个草人,立在东墙边。 “以后每天练完刀法和枪法之后,加一个项目。”林禾拿起一根削尖的木棍,摆出刺枪的姿势,“用长枪突刺草人,一千次!刺同一个位置。” 李二狗眼睛都直了:“一千次?” 林禾没有回答。 他端枪,刺出,收回,再刺出,再收回。 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刺在草人的胸口偏左位置。 贺虎看著林禾刺了二十几下,忽然明白了他想干什么! 在边军的时候他见过真正的精锐亲兵练刺杀,那些家丁就是把一个动作重复几百上千次,直到肌肉自己记住,临敌的时候手比脑子快。 他以为只有將军的亲兵才会这么练,没想到林禾也要这么练! 四个人各拿一根木棍,站成一排,开始刺草人。 刺到两百下的时候李二狗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但他咬著牙继续刺。 贺虎刺到五百下面不改色。 刘铁柱刺到七百下,每一刺都带著一声闷喝,草人被捅得沙沙响。 就这样日復一日,四人练了七天。 七天里,每天早上体能训练,上午刀法枪法,下午突刺草人。 练完了就去东边翻地种土豆。 林禾按照前世的高產种植方法,把土豆切成小块,每块留两三个芽眼,切面上蘸一层草木灰防烂种。 株距一尺半,行距两尺,种的深度刚好没过种块。 得知林禾在种土豆,栓柱他们也来帮忙,几个小伙子用锄头开沟起垄。 林禾让他们把垄起得比往常高一些。 陕北雨水少蒸发量大,高垄保墒。 七天下来,一亩土豆全部种下去了。 第七天傍晚,四个人刚练完刺杀,坐在院墙根下喝水擦汗,官道上传来马蹄声。 一匹快马从银川驛方向驰来,在院门口勒住韁绳。 马上下来一个文吏,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说沈大人让赶紧送来。 林禾拆开油纸包。 里面是一张盖了延安府官印的告身,写的是“兹委林禾为延安府牲口司兽医”,落款处盖著延安衙门的红印。 另有一张文书,是以延安府的名义徵用郭家庄一带荒地的公文。 上面写得很清楚: 郭家庄到火路墩中间一百亩地,现由延安府牲口司徵用,归火路墩辖下。 耕种权属牲口司,任何人不得侵夺。 文书也盖了延安府的大印,还附了一份签字画押的转让契书。 沈秉忠用“徵用”而不是“购买”,意思就是这块地从此跟刘家没有任何关係了。 林禾把告身和文书折好,放回油纸包里,揣进怀中。 眾人好奇凑过来问是什么,他只说是公文。 ...... 此时此刻,白洛城刘家大宅。 刘扒皮趴在榻上,半边脑袋裹著渗血的布条,疼得齜牙咧嘴。 布条已经换了三四次,每次揭开都疼得他嗷嗷叫。 桌上搁著一碗喝了一半的参汤,已经没有热气了。 刘家在白洛城的宅子不小,三进院子,青砖铺地,正堂的红木桌椅上雕著八仙过海。 但此刻整个院子都阴沉沉的,下人走路都踮著脚,生怕触了老爷的霉头。 一个家丁快步走进来,在门外低声稟报:“老爷,口信送到延安府了。” “说!” “刘老爷说…你抢人家女人,人家割你耳朵,扯平了!” 家丁的声音压得很低,“刘老爷还说那个叫林禾的驛卒现在入了延安府的籍,是沈同知推荐的。” “府里昨天刚发了告身,林禾已经是延安府牲口司的人。” “而且…而且郭家庄那一片地,府里已经下了徵用文书,刘老爷那边也画了押,现在那块地跟刘家没关係了!” 刘扒皮猛地从榻上坐起来,扯动了耳朵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捂著耳朵,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怒。 “那个驛卒,怎么就成了延安府的人了?” 他脑子飞快地转著,忽然想起了什么,吼道,“徵用文书?我堂兄他居然把我们刘家出卖了,眼里还有我这个兄弟不?” 可是他那在延安府当通判的堂兄刘广义才是这些土地的实际主人,刘广財只是使用者。 刘扒皮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想起那天在土路上林禾拦他的时候,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丝慌张。 一个小小的驛卒面对他的十个狗腿子,居然敢动刀子,敢割他的耳朵,当时就觉得不对劲,现在全对上了。 那人根本不是在装腔作势,他原来有靠山,是沈秉忠的人! “去威武堡!” 刘扒皮咬著牙,把桌上的参汤碗扫在地上,“给我儿带话!让他回来一趟!” “就说他老爹別人欺负了!” 第36章 刘魁回家 威武堡百户刘魁接到口信告假到家时天已黑透。 刘家大宅门口的两盏灯笼在风里晃,昏黄的光照著门口石狮子脸上明一块暗一块。 他把韁绳扔给亲兵,大步跨进院子。 管家早在门口候著,一路小跑跟在旁边,嘴里不停地念叨: “少爷您可算回来了,老爷天天疼得整宿整宿睡不著,换了七八回药了,每次揭开都疼得直叫唤……” 刘魁没搭话,径直往里走。 正房里灯火通明,刘扒皮半靠在榻上,头上裹著药布,药布上渗出一小片淡黄的药渍。 桌上的参汤早凉透了,旁边搁著一碟没动过的糕点。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儿子进来,第一句话就是: “阿魁,你总算回来了,你爹的耳朵没了!” 刘魁在榻边坐下,看了看他爹头上的药布,沉默了一会儿。 “爹,事情我都知道了。您先別急,慢慢说!” “还慢慢说什么!” 刘扒皮挣扎著坐起来,扯动伤口疼得齜牙咧嘴,“那个天杀的林禾,让他手下拿刀割了你爹的耳朵!” “你爹好歹也在白洛城活了五十多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奇耻大辱!”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阿魁,你快带兵去把他抓回来!把他两只耳朵都割了!不,把他脑袋也砍了!” “爹!”刘魁按住他爹的肩膀,“你先告诉我,您那天去郭家庄是做什么?” “收租啊!” “郭家庄的租子不是早交过了吗?” 刘扒皮眼神躲闪了一下:“今年天旱,府里催得紧,我就想加收三成……” “那女人又是怎么回事?”刘魁的声音沉下来。 “什么女人?” “爹,什么时候了,你还不肯跟我说实话!” 刘扒皮张了张嘴,半晌没说话。 刘魁什么都明白了。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转回身。 “爹,你让我怎么说你。你抢人家女人在先,人家割你耳朵,这事拿到哪里去说都是你先理亏啊!” “你这个小畜生,你是帮他还是帮你爹!”刘扒皮脸涨得通红。 刘魁从怀里掏出那张家丁打听来的纸,用手指弹了一下: “这个林禾,不是普通驛卒。他现在是延安府牲口司掛职的兽医。举荐他的是延安府同知沈秉忠!” “这位沈大人是正五品,比我的顶头上司守备韩大人还大两级呢!” “你说你干嘛去招惹他呢?” 刘扒皮的脸色僵住了。 “还有郭家庄那块地!” 刘魁继续说,“府里已经下了徵用文书,堂伯都画了押。那块地现在跟咱们刘家没关係了。”我 “要是带兵去火路墩抓人,就是打延安府的脸。沈秉忠一纸文书递到榆林镇巡抚衙门,我这个百户还当不当?” 刘扒皮嘴唇哆嗦著,半天挤出一句:“那……那就这么算了?你爹这只耳朵就白割了?” 刘魁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桌边,端起那碗凉透的参汤看了看又放下。 站在角落里的亲信刘三忽然开口了: “大人,明的不行,可以来暗的,咱们不用自己动手!” 刘魁转头看他:“说下去!” 刘三往前走了两步: “高柏山那边现在流民扎堆,流寇大大小小也好几股,有几十人一伙的,也有上百人一伙的,正愁没地方抢粮食。” “咱们派人到山里去放风,就说火路墩有新开的地,种了大片地,库里存了粮食,还养了羊。” 刘扒皮眼睛一亮,抢著说:“这个主意好啊!让那些流寇去收拾他!” 刘魁没有立刻表態。 他又把那杯冷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流寇也不是傻子。火路墩那几个人,我打听到上次白洛城有四个亡命徒都栽在他们手里。流寇去了也未必能討到便宜。” “四个打不过,那就四十个,一百个!”刘三说,“高柏山里人多的那几股,凑一凑够上百號人。” “就算他林禾有三头六臂,也挡不住上百人趁夜摸上去。” 刘扒皮使劲点头:“对!一百个人踩也能把他踩死!” 刘魁放下茶杯,看著刘三:“消息怎么放?” “这事简单!”刘三凑近一步,“去年有个佃户欠了租跑进山落草的,跟我们白洛城几个老傢伙还有联络。” “让他把话传出去,就说火路墩屯了很多粮食。那些流寇饿疯了,听到这话还不往上扑?” “万一他们被抓了活口,供出来是我们放的烟幕怎么办?” 刘三笑了:“流寇的话谁信?再说我们的人在暗处递话,又不是亲自出面。” “就算流寇被抓了,也说不出是谁传的消息。山里流民天天来回走,谁知道哪句话是谁说的。” 刘扒皮著急地看著儿子。 刘魁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只有灯花偶尔炸开的噼啪声。 “好!”他终於开口,“这事交给你去办。找靠得住的人进山放消息,不要暴露身份。记住一定撇乾净!” 刘三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刘扒皮从榻上撑起身子还想说什么,刘魁摆了摆手。 “爹,您好好养伤,这事急不得!”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火路墩变成一片焦土的时候。” 刘魁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爹一眼,“爹,还有以后收租的事,就让下人跑腿就是了,您少出门。” 刘扒皮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 火路墩已经练了半个月。 每天卯时,天还没亮透,四个人准时在院子里集合。 林禾站在队列前面,扫了三人一眼。 “一百个伏地挺身,开始!” 四个人齐刷刷趴下去。 经过半个月训练,四人轻鬆完成了! “禾哥,这伏地挺身到底是谁想出来的?不过还真能练身子,我感觉自己现在强得可怕,能一拳打死一头牛!” 贺虎做完一百个,又自己多做了二十个。 听到李二狗在吹嘘,於是说道:“禾哥,你说二狗兄弟是不是欠练?要不给他加一加!” 林禾做完最后一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嗯,说得没错,从明天开始加到一百五十个。” “还真的加啊?”李二狗哀嚎一声仰面躺在地上,“禾哥,你把我练死得了啊!” 刘铁柱闷声闷气来了一句:“练死了我给你挖坑。来,仰臥起坐,我给你按脚!” “铁柱,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风凉话了?”李二狗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老老实实躺下去。 贺虎走到林禾旁边,看著李二狗抱著脑袋一下一下地卷腹,满眼钦佩说道: “禾哥,说实话,练了半个月,感觉確实不一样!胳膊有劲了,跑起来也不喘了。” 林禾擦了把汗:“体能是基础。体能跟不上,刀法枪法再好也撑不过一炷香的廝杀。” 贺虎想了想,点了点头。 仰臥起坐做完,林禾一挥手:“五公里越野!老路线,沿官道跑到土梁再折回来。谁最后一个到,今天多刺一百下草人!” 李二狗一听这话撒腿就跑,边跑边喊:“这回我绝不当最后一个!” 四个人沿著官道跑开,脚步声在晨光里渐渐远去。 第37章 敢来,就叫他们有来无回! 跑完回来,四人站在院子中间站军姿。 秋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李二狗站了一炷香工夫又开始东倒西歪。 “禾哥,我能不能问句实话?” “说!” “你说咱每天站得跟木头桩子似的,这跟打仗有关係嘛?” 林禾站得纹丝不动,瞥了他一眼:“打仗的时候让你守在院墙垛口后面,一守就是一个时辰,你能忍住不动?” “那肯定忍不住!” “忍不住就暴露位置,人家一箭射过来,你就不是木头桩子了!” 贺虎在旁边接了句:“二狗你少说话,越说越显得你笨!” “我那叫不懂就问!” “行了,都別动,再站半炷香。” 林禾说完,自己也把背挺得更直了些。 军姿站完,开始练刀法。 贺虎抽出腰刀,站在队列前面,把刀横在身前: “今天再走一遍戚家刀的基本招式。” “我只讲一遍——起手式,刀背贴身,刀刃朝外。” “第一式,斜劈;第二式,反撩;第三式,直刺!” “这三招是基础中的基础,练熟了比什么花架子都管用。” “二狗,你先来!” 李二狗抽出刀,照著贺虎的姿势摆好起手式! “刀背贴身!你贴的是哪门子的身?” 贺虎走过去,用刀背敲了敲李二狗的胳膊肘,“往下压半寸!” “疼疼疼!虎哥你轻点!” “战场上的刀比我这刀背疼一百倍。往下压!” 李二狗齜牙咧嘴地把胳膊调整好。 贺虎退后一步,喊了声“劈”,四人同时挥刀。 刀刃在晨光下划出四道弧线,动作整齐。 “反撩!” 刀刃从下往上翻起,带著呼呼的风声。 “直刺!” 四把刀同时刺出,刀尖停在半空中,稳如磐石。 贺虎挨个走过去矫正姿势,走到刘铁柱面前时停了一下: “铁柱的直刺最標准。你们几个看看他的肩膀完全放鬆,力量全在手腕上。” 李二狗歪头看了一眼:“铁柱你偷偷加练了?” 刘铁柱面不改色回了句:“昨天晚上你睡了,我自己多练了两百次。” “好哇,你偷偷內卷!” “什么叫內卷?”刘铁柱一脸茫然。 林禾在旁边收了刀:“就是偷偷加练的意思。行了,继续练,每人把这三招再走五十遍。” 等刀法走完,刘铁柱站到前面教枪法。 他手里握的是一根削尖的槐木棍,握法就讲究——前手虚握当支点,后手握紧控制方向,腰背发力,枪隨身转。 “杨家枪基础八式別的可以慢慢练,扎和挑这两下必须练到肌肉自己记住。” “扎是刺,挑是格挡之后反击。你们看我做一遍——扎!” 枪尖闪电般刺出,钉在草人胸口正中。 “挑!” 枪尖从下往上一挑,草人的胳膊被挑得往上一扬。 “练到这个地步,別人刀劈过来你不用想,手自己就会动。来,每人先走一百遍扎和挑。” 四个人各拿木棍站成一排。 院子里响起木棍破空的呼声,夹杂著李二狗时不时的哀嚎和刘铁柱的纠正声。 练完枪法,林禾从院墙边把四个草人搬到东墙下,草人胸口偏左的位置已经被捅出拳头大的洞。 “老规矩,每人一千次突刺,刺同一个位置,开始!” 李二狗端著木棍,看著那个洞,咽了口唾沫:“禾哥,这草人都快被你捅穿了,就不能换个新的?” “新的明天再扎,今天先把旧的捅透。” “捅透?都捅成这样了还怎么捅透?” 贺虎已经端枪开始刺了,边刺边说: “二狗你別磨蹭了,上次你就是最后一个,多加了一百次,今天还想加?” 李二狗赶紧端起木棍,咬紧牙关开始刺。 院子里响起木棍刺穿草人的刷刷声,夹杂著四个人的喘息声。 刺到一半,贺虎忽然开口:“禾哥,我在乾沟墩的时候见过李参將的亲兵这么练过!” “那些家丁每天就是反覆练同一个动作,练到后来闭著眼睛都能刺中同一个位置。” “当时我觉得这法子太笨,现在才明白笨办法才是最有效的办法。” 林禾停下枪,擦了把汗:“战场上没有时间让你想。刀来了,你身体比脑子快,才能活命!” 刘铁柱在旁边闷声来了一句:“禾哥你这些都是从哪里学来的?我一个当兵的都没你懂得多。” 林禾愣了一下,隨口道: “自己琢磨的。打仗的事,和种地差不多,把基础打好,剩下就是多实践!” 李二狗插嘴说:“禾哥你以前不是在马厩里餵马的吗?怎么又懂种地又懂练兵?” “餵马的时候閒得没事,想得比较多。” “禾哥,你这閒得也太有水平了!”李二狗嘟囔了一句。 练完刺杀,四个人瘫坐在院墙根下喝水擦汗。 李二狗靠在墙根上,望著头顶的蓝天,忽然说了一句: “禾哥,你说咱这么天天练,到底要练到什么时候?” “练到有一天不需要练为止!” “那是什么时候?” “能让我们在乱世之中活下去的时候!”林禾站起来,拍了拍土,“走吧,去地里浇土豆。” 东边的土豆地里,嫩绿的苗从黄土里冒出来,一垄一垄整整齐齐。 郭家庄的栓柱他们已经来了,正蹲在地头用锄头鬆土。 栓柱远远看见林禾就喊了一声: “林官爷,这苗长得真不赖!我爹说他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土豆苗长得这么齐整的!” 林禾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苗,伸手捏了捏垄上的土: “土还是偏干,栓柱,你们几个今天把西边那几垄浇透,二狗,你去水泉边打水。” 李二狗刚瘫在地上喘气,哀嚎一声:“禾哥我刚刺完一千下啊!” “刺草人跟打水是两码事,快起来!” 李二狗摇摇晃晃站起来,拎著水桶朝水泉走去。 栓柱跟在林禾后面,一边浇水一边絮叨:“林官爷,前几天有人来村里打听过你!”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一个瘦高个,穿灰衣裳,说话不是本地口音!在村口转了一圈,问了狗剩几句就走了。” “问的什么?” “问林官爷住在哪里,火路墩有多少人,狗剩说不知道,他就走了。” “以后再有生人来打听,什么都別说。直接来报我。” “知道了!”栓柱应了一声。 隔了一天,张承业带著田老根路过火路墩。 他从银川驛出发去威武堡公干,顺道拐进来歇脚。 一进门就看见四个人光著膀子在院子里突刺草人。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张承业站在院门口,眼睛瞪得老大。 李二狗收了枪,得意地把胳膊弯起来秀了秀:“张大人您看,练出来的!禾哥说了,这叫体能训练。” “体能训练?”张承业皱起眉头,“这词我还是头一回听说。” 林禾放下枪走过来:“张大人,进来坐!” 张承业在石凳上坐下,接过林禾递来的水碗喝了一口。 “听说你们在这边过得挺红火的啊!” “就是种了点粮食,自保而已。” “是啊,你这自保也太认真了!对了,前几天沈大人路过银川驛的时候还特意问起你。” “问什么?” “问你那土豆种得怎么样,说岳大人在巡抚衙门也提过你,现在延安府上上下下都知道银川驛有你这號人了!” 林禾点了点头。 张承业又喝了口水,收起笑容:“还有一件事你们要注意。” “最近米脂县好几个村子遭了流寇,村里的存粮被抢了,你们夜里多留个心眼。” “消息確实吗?” “府里下来的通报,还能有假?”张承业站起来,拍了拍林禾的肩膀 “流寇什么来路?有多少人?” “通报上说大大小小好几十股,最大的一股有两百来號人。”张承业抬脚往外走,“还有,沈大人明后天可能要经过这里,你好好招待!” 张承业走后,林禾把四人召集一起。 “从今夜起,夜哨加到两人一班。二狗和铁柱守前半夜,我和贺虎守后半夜!” “禾哥,我们这里也是驛站,流寇他敢来吗?” “他们不来最好,他们来,我们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林禾將茶一饮而尽,把茶碗重重搁在石桌上。 第38章 夜袭 沈秉忠是两天后来的。 他去威武堡巡查驛务,经过火路墩的时候特意停了半日。 林禾带他到土豆地里转了一圈。 沈秉忠蹲下来看了看苗,又用手捏了捏垄上的土,站起来拍拍手。 “很好!给你一块荒地,你还真把它种出东西来了。” 他直起身,望著那片整整齐齐的土豆地,讚许地点了点头,“我在延安府待了这么久,见过不少屯田的,大多是纸上谈兵,你是真干出来的!” “沈大人过奖了!出苗只是第一步,后面还要追肥培土,能不能有收成还得看天!” 沈秉忠背著手往前走:“我刚才看了你这地,墒情不差。你说看天,我看不一定——你是有章法的人。” 他停了一下,“岳大人和张大人都很重视你这件事。” “这片地的徵用文书,也是岳大人亲自过问才这么快办下来。”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嘛?延安府不缺一块荒地,缺的是屯田实边的样板。你做好了,以后榆林镇內的官道驛站,都可以照你的来!” “大人栽培,林禾铭记在心!”林禾站定,朝沈秉忠拱手一揖。 沈秉忠虚抬了一下手:“最近流寇闹得凶,米脂县被抢的那些村子,县衙报了急,府里正在向清平堡和威武堡借兵进山剿匪。” “但兵马一动就要粮草,粮草现在是大问题。”沈秉忠看著林禾,“你这土豆要是能种出来,哪怕只收一部分,也是帮了岳大人的忙。” “大人放心!我这些土豆,种的时候就想著多產一些粮食!大人和岳大人的知遇之恩,我林禾用收成来报!” 沈秉忠满意地頷首:“好,本官没有看错你,好好照看你的地!” 送走沈秉忠,林禾回到院子。 “禾哥,我刚才听说要进山剿匪了,那我们就可以安心在这里训练。”李二狗马上凑上来。 “不可大意,进山剿匪哪有这么快!另外刘扒皮那边也不能放鬆警惕,他不可能这么善罢甘休!”林禾沉声道。 “都半个月过去了也没动静,他估计是怕了我们了!”李二狗扁扁嘴。 “我看他不是善了的主,我们要保持训练和守夜,不得耽误!对了,从明天开始,伏地挺身加到200个...” “什么...”李二狗一阵哀嚎。 ...... 是夜! 火路墩的院墙在浓云下只剩一圈模糊的轮廓。 秋风吹过土梁,捲起细沙,打在石墙上沙沙作响。 院墙外三十步,乾枯的灌木丛里,黑煞神蹲在一块土坎后面,眯著眼打量前方的墩台。 他身后伏著二十来个手下,有的攥著腰刀,有的握著削尖的木矛,还有两个猎户出身的带了猎弓,箭壶里插著七八支羽箭。 一个跛脚汉子凑上来,压低声音问:“大哥,摸上去?” “急什么?”黑煞神盯著院墙上的垛口,“你没听过月黑杀人夜吗?等云再厚些再动手!” 他是米脂县的猎户出身,秋天山里撵狍子能在草丛里趴两个时辰不动。 今晚这趟活他本来最多只打算带十个人。 听踩点的人说里面就四个男人,一个女人,一匹马! 十几个人对四,绰绰有余。 后来他转念一想,觉得多带几个保险一些。 於是便带了二十多人,已经够把火路墩围两圈了。 云层又厚了一层,连院墙的影子都吞了进去! 黑煞神站起来,把腰刀抽出鞘,刀尖朝四个方向点了点: “瘸腿儿,你带五个弟兄绕到后山坡,堵住后院墙的豁口。” “马老三,你和两个带弓箭的占住东边的土坡,看见有人往外冲就给射!” “其余人跟我正面翻墙进去!” “动作利索点,別出声,等他们反应过来,刀子已经架脖子上了。” 二十来条黑影散开,贴著地面朝火路墩摸过去。 守夜的林禾被一阵极细微的沙沙声惊醒! 不是风声! 风颳过沙地的声音是散的,这声音有节奏,是鞋底碾过沙砾的摩擦声。 他站在院墙一脚的箭塔上,睁开眼睛在黑暗中听了片刻,然后伸手推醒旁边的贺虎。 “有动静!”他把声音压到几乎只有嘴唇在动。 贺虎一骨碌坐起来就要去抄刀,林禾按住他的手腕:“轻一点!你去叫醒二狗和铁柱,带上武器!” 很快,贺虎三人拿著刀悄然无声来到了林禾身边。 他们经过半个月的站姿训练,走起路来脊背贴著墙面,脚步又轻又稳。 贺虎凑到院墙垛口边往外瞄了一眼,黑暗中墙根底下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 是刀! 贺虎缩回来,伸出四根手指朝墙外比了比,又比了个方向。 林禾点点头,拉过刘铁柱朝东墙方向指了指,拉过李二狗朝西墙指了指,又拍了拍贺虎的肩膀朝正面垛口指了指。 自己则拎著腰刀猫腰挪到了院门边,院门底下有一条两指宽的门缝。 贴著门缝借著朦朧月色往外一看,十来条黑影正朝他们涌来。 门缝里透进来的冷风带著一股汗臭和铁锈味! 林禾朝贺虎做了个手势。 贺虎点点头,顺手抄起一根削尖的木矛塞到林禾手里。 这时,院墙正面三个黑影已经摸到了墙根下。 最前面那个蹲下来搭人梯,第二个踩著他的肩膀双手扒住墙头,用力一撑。 他的身子刚探过墙头,迎面一道寒光朝他头上劈下来。 贺虎的腰刀刀背狠狠砸在他天灵盖上,闷响之后整个人直接栽了下去,连哼都没哼一声。 “娘的,都上墙!”黑煞神在墙外暴喝。 七八条黑影同时从四面八方往上攀。 有人从院门方向撞过来,两扇新换的榆木板被撞得砰砰响,但门栓是老槐木削的,卡在石槽里纹丝不动。 两个弓箭手在东边坡地上拉开弓,箭矢嗖嗖地钉在院墙垛口上,碎石屑溅了贺虎一脸。 撞门那两人退后几步准备再撞,林禾把木矛从门缝里捅出去。 矛尖正中一人小腿,那人惨叫一声抱著腿滚倒在地。 另一个嚇得往后一跳,林禾收矛,矛尖上滴著血。 后山坡方向传来一阵喊杀声。 瘸腿儿带著五个人从后院墙的豁口往里冲。 豁口前有一条昨天刚挖的浅沟,太黑看不清,瘸腿儿一脚踩空崴了脚踝,整个人往前栽去。 他身后的几个手下剎不住脚,接连绊倒,叠成一堆。 刘铁柱从阴影里衝出来,木矛横扫,矛杆狠狠扫在最前面那人的膝盖窝上,那人扑通跪倒。 刘铁柱顺手补一矛杆敲在他后颈上,当场趴下不动了。 西墙边李二狗正和一个翻墙进来的山贼扭打在一起。 那人比李二狗高了半个头,一手掐著他的脖子把他往地上按,另一只手攥著短刀往下扎。 李二狗双手死死顶著对方的手腕,脸憋得通红,刀尖离他的喉咙只有不到三寸。 “贺虎!”林禾喊了一声。 贺虎从正面垛口跳下来,三步衝到西墙边,一脚踢在那人腰眼上。 那人闷哼一声手鬆了劲,李二狗趁机一把夺过短刀,翻身將那人压在下面,刀架在他脖子上。 “別动!”李二狗喘著粗气,“动一下老子割了你!” 第39章 四个打二十多个! 此刻,院门又是一声巨响。 黑煞神抱著一根石条,一石头砸在门板上,榆木板裂了一道缝。 林禾靠在门边,等第二下撞过来时猛地拉开门栓,门板往內一开。 黑煞神收不住脚,连人带石条跌进院子,石条砸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爬起来,吐了口唾沫,恶狠狠盯著林禾:“娘的,四个人打了这么久,有点扎手啊!不过,遇到老子了!” 林禾没说话。 黑煞神是猎户出身,膀大腰圆,那把腰刀比寻常刀宽了一指。 他挥刀劈来,林禾侧身让过刀锋。 黑煞神刀沉力猛,每一刀都带著风声,林禾不硬碰,只是前后左右地移动脚步。 接著一刀劈在石墙上,火星四溅,林禾趁他收刀的空档一矛刺过去,矛尖钉在他握刀的手腕上,血溅了出来。 黑煞神闷哼一声,刀脱了手。 他捂著流血的手腕往后退了两步,朝院门外吼了一声:“撤!” 院门外剩下的几个山贼掉头就跑。 瘸腿儿被刘铁柱押著跪在后院墙边,马老三趴在东墙下被贺虎踩著后背。 院子里留下七八个人,有的被敲晕了,有的被矛杆抽得爬不起来。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没到一炷香的工夫。 林禾从地上捡起黑煞神那把宽刃腰刀,翻过来看了一眼,刀身上刻著“镇边”二字——是军中的刀。 “说说吧,谁让你们来的?” 黑煞神捂著流血的手腕,眼神里没有服气但也没有嘴硬: “没人让我们来,我们听到风声,说你们这墩台屯了不少粮食养了羊,还有女人。我想著过冬之前抢一票,就带人下来了。” “消息从哪传出来的?” “不知道!山下的流民天天来天天走,话传到哪里就是哪里!” 林禾没再问。 他正准备让贺虎把这些人全捆结实了,忽然听到院墙外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好几匹! 贺虎和刘铁柱对视一眼,同时抽出腰刀。 此刻,月亮从乌云中出来,一片光亮。 林禾看到官道上数团黑影在快速移动。 “有骑马的,大家小心!”林禾急忙提醒。 就当四人准备再战的时候,那队人马在院门外却勒住韁绳。 一人翻身下马,朝院子里喊了一声:“火路墩的人可都还在?我乃威武堡总旗张康!” 威武堡张康? 林禾此刻立马想起当初带著李二狗和婉娘离开银川驛来火路墩的时候,张承业送行说的那番话。 张康不就是张承业的侄子吗? 林禾拉开门,拱了拱手:“张总旗,我们没事!” “真没事?我怎么老远听到打斗声?”张康肯定不信。 “那请张总旗进来看看便知!”林禾笑盈盈说道。 张康看了看院门上的裂缝,又看了看院子里被反绑双手的七八个山贼和散落一地的兵器。 最后目光落在林禾等四人的身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这些山贼,真是你们打退的?” “那必须啊!” 什么? 张康身后的几个骑兵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有人在数地上的俘虏,数到第八个时忍不住问了:“二十多个啊!这怎么可能?” 张康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今晚是专门带人出来巡这条官道的,酉时接到消息说高柏山有一小股山贼往火路墩方向来了,当即带人赶来。 原以为来晚了,没想到还没到他的人就先打完了。 “张总旗怎么知道山贼来了这里?”林禾问。 “叔父托人带过话。”张康走进院子,朝那些俘虏扫了一圈,又看著林禾,“今晚酉时我的人发现这股山贼下山,本旗担心你们人少吃亏。” “现在看来,我倒是多虑了。你们四个人,怎么打的?” 林禾把战斗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张康听完,走到院墙垛口边看了看贺虎埋伏过的位置,又到后山坡看了看刘铁柱挖的那条绊人的浅沟,再回到院子中间站住。 “你刚才说,先让人埋伏在垛口和豁口,等他们翻墙的时候打伏击?” “是!敌明我暗,先出手占便宜!他们人多,我们人少,不能让他们全涌进来。” 张康点了点头。 他没有多说什么夸讚的话,但看林禾的眼神已经跟刚才不一样了。 四个人打二十三个山贼,没死人,俘虏了八个,头目活捉。 这种战损比,在边军里也够得上头功了! “把能喘气的都捆了,兵器收缴!”张康对手下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对林禾说,“林兄弟,今晚这一仗本旗回去將如实稟报。” 林禾拱了拱手,露出意味深长一笑:“张总旗您是不是忘记了,这山贼可都是您带兵拿下的!我们几个不过是帮著看了会儿门。” 张康愣了一下。 林禾这话的意思很明白,將功劳全推给他。 “这怎么行,人明明是你们击退的...” “张总旗!” 林禾截住他的话,“火路墩受山贼袭击,威武堡张总旗率兵赶到,將其全部拿下,保全火路墩免遭夜袭。这是今晚亲眼所见!” 张康看著林禾,沉默了两息,慢慢点了点头。 这个人懂规矩。 功劳就是银子、粮餉和升迁的资本! 林禾把功劳全推给他,他自然知道这份人情有多重。 他一抬手,让手下的骑兵把俘虏全押上马,又问林禾:“那你们需要什么?” “张总旗若方便,这些山贼的兵器留给我们!” “火路墩偏僻,有几把刀防身总比木棍强!”林禾却看中了这些山贼留下的弓箭和刀斧! “全留下!”张康一挥手,翻身上马,“林兄弟,你这个朋友,本旗交了!以后火路墩的事,就是本旗的事!” 林禾朝他一拱手,目送那队骑兵押著俘虏消失在官道夜色里。 贺虎凑过来压低声音:“禾哥,这功劳全让出去,值吗?” “功劳值几个钱?”林禾弯腰把地上那把宽刃腰刀捡起来擦了擦刃,“换来一个总旗欠咱们人情,这笔帐比功劳划算!” 院子里烛光亮起来。 苏婉娘从正房出来帮贺虎和刘铁柱处理伤口,李二狗脖子上被掐出一道紫印,肿得老高,嘴上却不閒著: “禾哥,你咋知道他们会从后山坡摸上来?” “后山坡有一条乾沟,贴著院墙往西拐,是天然的隱蔽路线!” “那要是他们不走后山坡呢?” “那沟就在那里,不挖白不挖。” 李二狗张了张嘴,半晌挤出一句:“服了。” 等伤口处理完,林禾把缴获的兵器摊在院子中间。 十把刀,三把短刀,两把猎弓,箭壶里有十来支能用的羽箭,还有几把斧头和七根木矛。 刀身上大多锈跡斑斑,有两把刀刃上全是豁口。 贺虎抽出一把看了看刃口:“长短不齐倒没什么,但这些东西锈得厉害,刃口也软,跟咱们原来那两把比差远了!” “得打一批统一的长枪!”林禾站起来,“枪头用铁打,枪桿统一长度,练起来才能整齐。” “明天我去找人,想办法请个铁匠来!” ...... 第40章 铁匠 火路墩安然无恙,那些夜袭的山贼居然被威武堡的人抓了! 得知这个消息,刘魁气不打一处来,带著刘三连夜赶回威武堡。 守门的兵丁看见百户大人黑著脸大步走进营门,连行礼都慢了半拍。 刘魁径直穿过校场,推开值房的门,把马鞭往桌上一拍。 “昨夜谁带队出的堡?” 值房里几个总旗正在交接夜哨的令牌。 张康站起来抱拳道:“属下张康,昨夜酉时带本旗人马出堡巡逻,在火路墩附近遭遇流寇,已將匪首黑煞神等一干人犯生擒押回。” “巡逻?”刘魁阴沉著脸盯著他,“本百户可有批过你的夜巡文书?” “事发紧急,您又不在堡內,来不及呈报!酉时接到消息说有大批山贼下山,於是...” “火路墩是银川驛的下属墩台,归延安府管辖。” “你一个威武堡的总旗,跑到驛站的墩台去巡什么逻?”刘魁坐下来,“未经呈报擅自带队出堡,按军规该如何处置?” 张康站得笔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属下鲁莽,请百户大人责罚。但昨夜那股山贼势大,墩內仅有驛卒四人。” “若不是属下赶去,后果不堪设想。” “不堪设想?”刘魁冷冷一笑,“你就不觉得哪里不对劲?” “属下亲眼所见,匪首黑煞神手腕中矛,人犯已押在堡中,大人可亲自提审。” 刘魁没有接这个话,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 “按军规,未经呈报擅自带队出堡,降职一级。” “念在你擒获匪首,功过相抵。但你既然这么愿意往外跑,打明天起去边墙外巡哨。” “把长城外红柳河沿线那几条沟都走一遍,韃靼游骑最近常在那边出没。” 张康看著刘魁,站了片刻,抱拳道了句“属下遵命”便转身出去。 刘三从值房侧门闪进来,低声道:“少爷,这傢伙坏了我们好事,怎么不把他免了?” 刘魁摇摇头:“他抓贼有功的事情估计守备大人那里都知道了!我不能做得太明显!更何况这小子跟守备大人走得近!” “继续给山里放消息,我就不信火路墩还能次次有这么好的运气!” “风声已经放出去了!”刘三凑近道,“好几股人都挺动心,过几天说不准还有人会去!” “过几天?”刘魁皱眉,“这太慢了吧!” “少爷,这回不一样!昨晚黑煞神贪心只带了二十来人,如今那些山贼知道他栽了跟头,下回的阵仗小不了。” 刘魁点头,吩咐刘三要继续放风! 粮食能有多少有多少,女人怎么漂亮怎么夸! 刘三应声退下。 ...... 与此同时! 火路墩院墙外的大锅里粥正冒著泡。 苏婉娘把刚摘的灰灰菜切碎撒进去,用木勺搅了搅。 郭守田坐在石凳上,端著粥碗的手还在抖。 天没亮,他就带著栓柱和大有赶来火路墩。 栓柱肩上扛著锄头大有手里攥著镰刀,三个人一路小跑,到了院门口看见院墙上的刀痕和地上没冲净的血跡,郭守田的脸一下子白了。 “林官爷,昨夜来的真是山贼?二十多个被你们四个人打跑的?” “郭老伯,粥快凉了!”林禾没有回答他的问话。 栓柱蹲在院墙根下,手指摸著石墙上那道被刀劈出来的白痕,转头朝大有低声道:“嘖嘖,他娘的这一刀劈得真狠啊!” 大有跟著蹲下去看,倒吸了口凉气。 郭守田没喝粥,把粥碗放在膝盖上,双手拢著碗沿像是在暖手,声音却还是抖的: “上个月有股山贼抢了田家沟,村里粮食被抢光,房子烧了七八间,两个后生被打断了腿。” “田家沟离郭家庄才十里地,小老儿那时候就想,哪天轮到我们可怎么办!” 他抬起头看著林禾:“没想到昨晚他们就来这边了!你们四个人打跑了他们,小老儿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驛卒能打山贼的!” “林官爷,往后你们的土豆地我们帮你种!我想让村里的后生们也跟著你们一起练,只求將来再有山贼来的时候帮衬郭家庄一把。” “郭老伯,让村里的年轻人过来就是了。”林禾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笑著说,“只是训练辛苦,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 郭守田把粥碗往石桌上一搁,生怕林禾反悔:“苦日子过惯了还怕吃苦?小老儿现在就去把人叫来!” 当天下午,郭家庄十二个年轻人被郭守田领到了火路墩院子里。 除了之前栓住无人外,另外七人年纪都在二十岁上下,站得歪歪扭扭,互相推搡著清点人数。 有几个面黄肌瘦,有两个裤腿一高一低,还有一个光著脚。 他们应该就是郭家庄全部青壮劳动力了! 林禾看著这十二个人,加上李二狗、贺虎、刘铁柱,一共十五人! 他把人按人数分成三组,每组四人:贺虎带一组,李二狗带一组,刘铁柱带一组。 从明天开始按火路墩的规矩练,每天早上体能,上午刀法枪法,下午突刺。 “阿虎,二狗、铁柱,你带的组给我好好练!到时候还要比试!” “放心!”贺虎朝他那组的几个庄稼汉扬了扬下巴,“谁偷懒罚谁多刺一百下草人!” 林禾把地上的兵器踢了踢:“行,那我现在就去银川驛一趟,找铁匠!” ...... 银川驛的院门大敞著。 田老根正蹲在门口筛草料,看见林禾骑著军马过来,站起来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大人,林禾兄弟来了!” 张承业从驛舍里走了出来,袍子下摆掖在腰间,拉著林禾就往屋里走,一进门就追问昨夜的事。 “大人你消息真灵通啊!”林禾坐下来接过张承业递来的茶碗。 “能不知道吗?张康那小子一早派人到我报信,说昨夜在你那边擒了二十多个山贼。” “他还说要是没有你们,这份功劳可捞不到啊!” 林禾呵呵一笑:“哪里哪里,要不是张总旗及时带人出现,我今天哪里还能跟您在这喝茶啊!” “哈哈!说得也是,二十多个山贼,张康这回一定获得守备大人嘉奖,官升一级了!林兄弟,这个人情我叔侄心里有数。” “大人说这话就见外了,咱们谁跟谁啊!” “对对对,林禾兄弟,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不?” 林禾把茶碗放下:“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请大人帮忙。” “我想找个铁匠,到火路墩住一阵子。打造些农具,什么锄头犁鏵镰刀都要!” “打农具?” “当然,也顺便打些防身的傢伙!大人您知道的,现在山贼这多,不得不小心啊!” 张承业想了想:“说得也是!咱米脂县城南边有个崔家铁铺,老师傅叫崔大锤。” “他儿子去年被韃靼游骑掳走了,老崔现在一个人守著铺子,正好不想在城里待,怎么样?” “那太好不过!我现在就去米脂找他?” “不用,你先回去,我让人去把他请来。” “那多不好意思......” 第41章 不辞而別 第三天,崔大锤跟著驛卒来到了银川驛。 头髮花白,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全是黑的,这是长年跟铁和炭打交道留下的印记。 肩上挑著个担子,一头是铁锤铁钳,另一头是风箱和几块铁料。 谈工钱的时候崔大锤开价三两银子一个月包吃住,林禾一口答应,又说眼下打造数量较多,老崔头要是干不过来可以多招几个徒弟。 崔大锤说他在米脂县有几个徒弟閒著可以叫来,谈完工钱又问林禾想打什么农具。 “长枪枪头,腰刀,样式按边军制式来。另外农具——锄头、犁鏵、镰刀。” 崔大锤看著林禾愣了一下,隨即低头在风箱上敲了敲菸袋锅子:“边军制式的枪头和刀,在驛站里不算违禁,掛个农具的名头就行。” 火路墩东墙边支起了一座土炉。 崔大锤带著两个徒弟从早到晚叮叮噹噹地敲。 风箱呼哧呼哧地响,铁料在炉子里烧得通红,夹出来在铁砧上敲得火星四溅。 栓柱和大有被派去给崔大锤打下手拉风箱搬铁料,一开始不乐意,觉得自己是来练武的,怎么干起铁匠铺的活了。 林禾说打铁本身就是练力气——你看看老崔头抡锤的胳膊,比你们谁的都粗。 栓柱看了一眼崔大锤抡锤的手臂,不吭声了。 第一批枪头打出来的时候,火路墩的十五个人在东墙下站成一排。 一共十二个枪头,铁打的,两寸长,鋥亮鋥亮。 枪桿是刘铁柱带著几个后生在山上砍的老榆木,剥了皮晾了三天,用刀削直了,又用砂石打磨光滑。 枪头套上枪桿,钉上铁钉,十二桿长枪整整齐齐排在院墙根下。 贺虎拿起一桿掂了掂:“这枪比边军的制式枪轻了半斤。不过这些后生刚开始练,轻点好!” 刘铁柱端著枪扎了个马步,枪尖刺出去又收回。 他看中的是这些枪头的做工,崔大锤打的枪头没有花巧,脊线正,刃口匀,淬过火之后硬度刚好。 林禾开始重编队伍。 十五个人,加上自己,每人一桿长枪一把腰刀,分成三组。 贺虎带六个人,刘铁柱带六个人,李二狗带一个人专门练弓箭。 郭家庄来的那十二个后生,刚开始连二十个伏地挺身都做不完。 训练坚持了五天,大部分人能撑到五十个。 其中狗剩腿短但跑得快,每天五公里越野跑总是最早回来。 於是,他被分给李二狗那组练弓箭。 十二桿长枪和腰刀打出后,土豆的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一眼望去绿油油的一片。 林禾带著大家在地头浇水的时候,郭家庄的村民也来了,扶著锄头站在地头,看著林禾的眼神比看自家地还上心。 “林官爷!”郭守田拄著拐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把憋了半天的话说出来,“你之前说的那事,刘扒皮真的不会再来了?” “不会了!” “可刘家在白洛城势力不小……” “郭老伯,有件事一直没跟你们说!”林禾把锄头往地上一插,转身面向在场的所有村民,“火路墩到郭家庄这片地,官府已经徵用了。” “从今往后,你们种的地不用再给刘家交一粒租子了!” 地头一下子安静了。 大有手里的水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满仓张著嘴,锄头慢慢滑下去也没注意到。 郭守田嘴角动了动,慢慢蹲下去,用粗糙的手指捏起一小撮黄土在指尖碾碎,声音沙哑而缓慢: “小老儿活了六十多年,在这块地上给刘家交了一辈子租。” “年年交,旱灾交,涝灾交,家里饿死人的年份也要交。现在真不用交了?” 他抬起头看著林禾,眼睛浑浊湿润。 “不交了!”林禾斩钉截铁说道。 郭守田站起来,把拐杖往地上一顿,转身朝在场的村民郑重道: “都听见了?林官爷说了,郭家庄以后不用给刘扒皮交租了!” 村民们没有欢呼,只是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过了一会儿,栓柱走到林禾面前,朝他弯腰行了一礼。 其他村民也陆续走过来,没有人说话,只是挨个朝他行礼。 林禾一个个扶起来。 等最后一垄地浇完水,林禾带著队伍回火路墩的路上对贺虎说: “得把粮食存在火路墩,不能全放在郭家庄。往后人多,粮食是大事。再过三个月就要入冬,冬小麦得赶在霜降前全部种下去。” “人手是够的。到时候招呼郭家庄的人一起下地。”贺虎盘算了一下,“现在咱们这十五个人,加上郭家庄的劳力,这一百亩地十来天就能种完。” “种完之后全部人要接著练,山贼不会只来一次,流民也会越来越多。”林禾说。 火路墩和郭家庄渐渐热闹起来! 又过了两天,李二狗找到林禾,挠了半天头才把话说出口,他想回家一趟。 从跟著林禾来火路墩算起也好些时日没回去了! “想媳妇了?”林禾笑问。 李二狗嘿嘿笑了一声。 林禾给他装了一小袋粮食,又往布袋里塞了一块从山贼手里缴来的碎银! “早去早回!” “禾哥放心,过几天就回来!” 李二狗把粮食袋扛上肩,腰间別著那把林禾送他的腰刀,大步朝官道走去。 林禾等人站在院门口朝他挥了挥手。 “这小子回去捨不得回来了吧!”贺虎调侃了一句。 两天后李二狗到了李家庄。 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沿著一条乾沟散落。 傍晚时分,炊烟在各家各户的屋顶上歪歪扭扭地升起来。 他在村口站了一会儿,觉得哪里不对劲,自家烟囱没有冒烟。 他加快脚步,推开院门,把粮食袋放在灶台边,喊了声“秀英”,也没人应。 屋里没点灯,里间的门虚掩著,里头有声音。 那声音很低,床板吱呀吱呀地响! 李二狗的笑容慢慢褪去。 他把腰刀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悄无声息地走到里间门口。 门没有关严,从一指宽的门缝里能看到里面两个人影纠缠在一起! 他的媳妇罗氏正在一个白净脸扎著方巾的书生身下扭动,嘴里发出哼哼的声音,似乎很享受! 他李二狗脸上的表情从瞬间困惑变成空白,又从空白变成怒火:“狗男女,去死吧!” 然后他一脚踢开了门。 里面的动静停了。 罗氏尖叫一声,那个读书人翻身滚下来,连裤子都来不及提。 李二狗一刀劈下去。 血溅在土墙上,书生倒在地上的时候眼睛还睁著。 罗氏连叫第二声的机会都没有,刀尖已经贯入她的胸口。 她身体晃了晃,倒在炕沿边,再无响动。 李二狗拎著刀站在屋子中央,手上全是血。 他低头看著地上那两具尸体,又看了一眼炕上他们还没来得及收起的贴身手帕。 白色,一角绣著朵兰花,边上用红线绣著一个“苏”字。 他忽然想起来,去年冬天他去银川驛送信的时候,在米脂县城见过此人。 那时候穿著一件青色直裰,从县学大门里走出来,旁边有人喊他苏公子。 李二狗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他把刀擦乾净,用红布包好塞进怀里,又把自己的破袄脱下来裹成一团,塞在炕洞里点著。 火光照亮了他脸上乾涸的血跡。 他走出院门,朝火路墩方向深深看了一眼,嘴里喃喃道: “禾哥,我背著人命,不能连累到你...恕二狗不辞而別...” 半个月后,甘肃古浪堡! 一个穿破袄满脸黝黑却十分健硕的年轻人站在募兵台前。 募兵台上坐著个百户,面前摊著本花名册,毛笔蘸了墨,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 他顿了顿:“李...李自成!” ...... 第42章 裁撤驛站的风终於起了 三天后! 白洛城內,刘家大宅的灯笼换了两盏新的。 刘扒皮坐在正厅太师椅上,右耳根的药布已经拆了,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肉疙瘩。 他歪著头,听管家说完火路墩最近的动向,手里的茶碗越捏越紧。 “十五个人?还来了个铁匠?”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搁,“这臭小子是要在火路墩扎根了。” 刘三垂著手说郭家庄那十二个后生每天天不亮就去火路墩,白天练武,天擦黑才回村。 那个铁匠还在火路墩东墙边支了铁匠炉,打枪头打腰刀,风箱从早拉到晚。 刘魁从威武堡赶回来时已是正午。 他在正厅坐下,听管家把火路墩的情况又说了一遍。 “少了一个驛卒?”刘魁问。 “是!是有一个叫李二狗的马夫,好些天没见著人影了,到现在没回来。”管家回答道。 “魁儿,他们现在和郭家庄的人联合在一起,还打造武器练武,越来越扎手了!”刘扒皮捂著耳朵看向儿子刘魁。 “父亲,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已经约束了威武堡这边的手下,不会有人再去那边巡逻了!”刘魁哼了一声,“我得到消息,赵麻子蠢蠢欲动了!” 赵麻子是高柏山另外一股山贼,手底下三四十號人,比黑煞神人多。 赵麻子曾经在保安县劫过粮车,后来被边军追剿逃进山里,一直没出来。 他就住在高柏山北麓,离火路墩直线距离不过十七八里。 “赵麻子这个人我听说过,心狠手辣,而且还挺精明的,应该不会像黑煞神那样倒霉!”刘扒皮一听,点点头。 “因此,我们只要静观其变,不必插手,只把火路墩的情报悄悄递过去!剩下的赵麻子自己会安排。”刘魁冷冷一笑。 拿捏一个驛卒,还需要他亲自出马,简直就是笑话! “魁儿,別让你爹等太久啊!郭家庄那百亩地,可以產好几十石冬小麦呢!”刘扒皮叮嘱道。 “知道了爹!这小子背后虽然有沈秉忠撑腰,但沈秉忠不过是流官而已!” ...... 隨著天气越来越冷,陕北的流民也越来越多。 先是保安县逃荒的,然后是安定县的几十个佃户,再后来是清平堡外面被韃靼游骑烧了村子的上百號人。 他们在山坳里搭草棚、掏窑洞,挤在山沟里像一窝搬了家的蚂蚁。 米脂县衙的粮仓早就见底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s.???】 县令李正芳派人设了粥棚,但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撑了没几天就断了。 流民开始往县城方向涌,先是几十个,然后几百个,拖家带口挤在城门外,伸著手討粮。 李正芳站在城楼上往下看,灰压压的人头沿著官道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土梁。 他转头问县丞府库还有多少存粮。 县丞说最多还能撑半个月,而且那些粮是给县城守军的,不是賑灾的。 “要是不賑灾,这些人饿疯了就是变民。”李正芳的声音压得很低。 县丞无奈摇摇头。 城楼下面的流民还在喊,声音一阵一阵的,像是从地底下冒上来的闷雷。 李正芳连夜写了一封急报,让人快马送往延安府。 急报上写得很明白:米脂县境內流民已逾千人,每日递增,县库存粮告罄,请府里速拨粮银賑济。 若无粮,恐生民变。 送信的驛卒快马加鞭走了不到一个时辰,高柏山方向又下来一股流民,拖家带口,足有百余人之多。 李正芳站在城楼上望著官道上望不到头的灰色人群,眉头拧成了一根麻绳。 ...... 此时此刻! 北京城的秋天比陕北凉得早。 紫禁城文华殿里,大明皇帝崇禎坐在龙椅上,面前铺著一道刚递上来的奏摺。 从他哥哥明熹宗朱由校手中见过江山后,他以雷霆手段清除魏忠贤阉党,启用韩爌、钱龙锡等东林与中立大臣入阁。 接著又任用袁崇焕为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总督蓟、辽、登、莱、天津军务,全面负责辽东防务。 他锐意整顿、重用能臣、勤於理政,一度使朝野看到“中兴”希望,史称“天下想望治平”。 但大明王朝已经走到了尽头,积重难返。 先是陕北大旱,赤地千里,饿殍遍野,官府仍催缴赋税。 隨即七月王嘉胤在府谷起义、王左掛在宜川起义,揭开明末农民大起义序幕; 不久高迎祥称“闯王”响应,星星之火渐成燎原之势。 而与此同时,蒙古林丹汗大举入侵大同,杀军民数万,大同几近失守,西北军事压力剧增。 崇禎皱著眉头看完奏摺,生怕又是什么不好的消息! 奏摺是都察院御史刘懋递上来的。 摺子上说,天下驛站每年耗费国库银两逾百万,弊端丛生,虚耗钱粮,当裁减以省国用。 终於有人提出一个节源的建议了! 崇禎把奏摺交给司礼监秉笔太监东厂提督王承恩,让他读了一遍后,目光扫过殿中诸臣: “驛站糜烂至此,朕想问诸卿,这驛站,到底还有没有留的必要?” 礼部右侍郎周延儒率先出班,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刘御史所言极是。” “自天启以来,各驛官吏中饱私囊,驛马倒卖、驛卒虚编、粮料冒领已是常事。” “驛递十去七八的银两落进了私人口袋,真正用在传递军情、接待往来官员身上的不及二成。” “与其养虎为患,不如痛下决心裁撤。听说陕西一省大小驛站就有百余处,若能裁撤,所省银两不下十万。十万两,够养一镇边军三个月。” “周大人此言差矣。” 兵部尚书王洽出班,拱手道:“陛下,驛站乃朝廷血脉。辽东剿贼、西北防虏,都靠驛递传递军情。” “若骤然大裁,万里驛道十去七八,辽东的军报从山海关到京城原本三日可达,裁撤之后少说要走十天。貽误军机,谁来担这个责?” 周延儒转身看著他:“王大人,你说的血脉,早已淤塞不堪。” “去年辽东总兵的一份急报从锦州到京城走了整整半个月。驛马在寧远驛站被换了三匹老马,驛卒索要常例银子不给就拖著不传。这样的血脉留著有何用?” “那是陋规,当整顿,不是裁撤!” 王洽提高了声调,“二十万驛卒一旦失业,这些人靠什么活命?” “不裁撤,他们至少还有一口饭吃。裁撤了,二十万人流落街头,就是二十万个隱患。现在陕西已经遍地流民了,梁大人是要再添一把柴?” “那就让驛站继续吸朝廷的血?”周延儒毫不退让,“去年全国驛站耗银一百三十万两,比天启年间翻了將近一倍。” “这一百三十万两用在辽东能养多少兵?用在陕西能賑多少灾民?驛卒固然可怜,可九边数十万边军就不是命了?” 崇禎听著两人爭论,又把目光转向刘懋。 “刘懋,你是上摺子的人。他们说的你都听到了,你有什么话说?” 刘懋趋前一步,撩袍跪下:“陛下,臣所奏並非一时意气。两年间臣查阅了天下驛站的歷年帐册,发现驛政三大弊——官吏侵吞、虚报冒领、私用驛马,已经渗透进了每一层驛递。” “驛站本为传递军情公牘而设,可如今驛站接待的,十成里有七成是官员私差。” “回乡省亲,用驛马;搬家赴任,用驛马;甚至连官员家眷的胭脂水粉都敢让驛卒跑腿。” “朝廷花在驛站上的银子,大半养的不是驛道,是各衙门私人的腿。”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册子呈上。 崇禎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地翻。 册子上写得密密麻麻:某年某月某日,某官动用驛马几匹,传递公文几件;某年某月,某驛虚报马匹若干,冒领粮料若干。 “一百三十万两啊!”崇禎合上册子,声音有些乾涩,“朕的內帑一年才进二十万两。朕想练新军,想賑灾民,想补边餉——全卡在银子上。” “这驛站,朕看著就来气!” 殿中无人敢接话。 王洽跪下垂首:“陛下息怒。臣所虑者,非驛站该不该裁,而是裁得太急恐生变故。能否先从一省试点?” “王大人所言极是。”周延儒见皇上已经动怒,顺势给了台阶,“陛下,可先从陕西先行裁撤。陕西连年乾旱,驛站虚耗尤为严重。” “臣计算过,陕西大小驛站百余处,若全部裁撤,年省银不下十万两。裁下来的驛卒编入边军,补足各卫所缺额。” 崇禎没有说话,望著殿外。 秋风捲起台阶上的落叶,吹进来几片,落在殿中金砖上。 “陛下,陕西布政使陈奇瑜在京公干,可传他一问!”王承恩在一旁小声提醒。 “传陕西布政使陈奇瑜面圣!” 第43章 商人马汉三 不多时,陈奇瑜应召走进文华殿。 他刚从户部出来,额头上还带著催餉催出来的细汗。 进殿后撩袍跪拜,崇禎让他平身,把刘懋的摺子和册子一併递给他看。 陈奇瑜看完,抬起头来: “陛下,臣在陕西,驛站的情况確实如刘御史所言。” “但陕西如今流民遍地,仅米脂县境內流民已逾千人,每天还在增加。” “若骤然裁撤驛站,数万驛卒无事可做。陛下,这是往乾柴里扔火星!” 崇禎望著陈奇瑜:“驛站的事,朕心里有数。” “陕西今年先裁一批,该留的留,该裁的裁,裁下来的人编入边军,补足各卫所缺额。” “一个月內给朕一份章程。” 陈奇瑜跪地领旨,走出文华殿。 紫禁城的秋风吹进他官袍的领口,让他浑身哆嗦。 陕西的乾旱,边军的欠餉,遍地的流民和民变已然让他焦头烂额,现在又多了一项裁撤驛站! 回西安,先让胡廷宴这个陕西巡抚头疼吧! ...... 渐近深秋,火路墩的天亮得比往常晚了些。 院墙垛口上结了薄薄一层霜,风声从东墙根下传来。 林禾站在垛口边,手里握著那张弓,弓弦已经被他拉开了不知多少次。 狗剩站在他旁边,也端著一张猎弓,两个人对著后山坡一棵枯榆树轮番放箭。 箭头钉在树干上,狗剩的前三箭歪得厉害,后面两箭擦著树皮飞过去了。 “一百箭!”林禾说,“从今天起每人每天射一百箭,雷打不动。” 另外一边,贺虎和刘铁柱带著两组人在院墙外跑五公里。 崔大锤的风箱响了一阵停了,他从炉子后面探出头朝院门口看了一眼,又缩回去继续打铁。 给林禾打完了武器,他开始打农具了! 吃过早饭,郭家庄的十二个人陆续来了。 新打好的长枪已经发到每个人手里。 刘铁柱把他们分成两排,喊了声“扎”,十二桿枪齐刷刷刺出去。 动作比半个月前整齐了不是一星半点。 林禾在旁边看了片刻,翻身上了那匹战马。 战马在晨光里刨了刨蹄子,他催马沿官道小跑了一段,从背上抽出弓,搭箭,放箭,箭头落在五十步外的土坡上歪了一截。 他重新拿了一支箭,把坐姿调了调——双腿夹紧马腹,脚尖微微內扣,腰背放鬆。 贺虎在边军见过骑兵练箭,跟他说过在马背上放箭跟站在地上完全不一样。 地面放箭全靠上身稳定,马背上后腿肚子和大腿內侧要吃住劲,腰要跟著马的步伐起伏,放箭的那一瞬间人和马要成一个节奏。 林禾练了小半个时辰,胳膊开始发酸。 他翻身下马,把弓搁回墙根下。 婉娘出来给他擦汗。 这时,远处官道上摇摇晃晃过来一支商队,有十多匹骡子和毛驴,领头的是个穿灰布直裰的商人。 队伍忽然停了下来,商人勒住韁绳,朝院子里张望,扯著嗓子喊: “这里有人吗?有没有会治牲口的?” 林禾闻声出来,看到了倒在队伍中的两头灰骡。 骡子肚子胀得像面鼓,鼻孔里往外喷粗气,四条腿蜷在身下一动不动。 “我看看!” 他蹲下去掰开其中一头骡子的嘴唇看了看舌苔,又伸手摸了摸骡子肚皮。 “路上都餵了什么?” 商人跳下骡子,急急道:“路过一片新割的首蓿地,这畜生贪嘴,挣开韁绳跑进去啃了小半个时辰。” “等我发现的时候它已经这样了,硬撑到这里。小兄弟,这两骡子还有救吗?” “急性胀气!首蓿吃多了,在肠胃里发了酵,气排不出去。” 林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不治的话顶多撑半天。” 商人一把抓住林禾的袖子:“半天?小哥你能治对不对?” 林禾点头:“能治!把骡子牵进院子,帮我搭把手。” 商人赶紧招呼伙计把骡子抬进院子。 林禾让贺虎去灶台边端一碗温水,又让刘铁柱去墙根下薅一把艾草,自己从厢房里翻出个小陶罐,倒了几片晒乾的药材进去。 他捏碎了一小块药饼,和在温水里搅匀了,掰开骡子的嘴往里灌。 骡子甩头挣扎,林禾转头喊:“按住它脖子,別让它吐出来。” 商人亲自蹲下去摁骡子的脑袋,衣服蹭了一大片泥也不顾了。 灌完药,林禾把骡子韁绳抓在手里,牵著它在院子里慢慢走。 走一圈,骡子四蹄发软不肯动,他就拽著往前; 走两圈,骡子打了个响鼻; 走三圈,骡子的肚子明显小了一圈。 商人跟在旁边,一会儿跑到前面看骡子的鼻子,一会儿蹲下去看骡子的肚子,嘴里不住地念叨: “管用不管用啊?” “气排出来就没事了。”林禾把韁绳递给商人,“再牵它走几圈,让它自己打了嗝就行。” 商人牵著骡子在院子里又踱了小半个时辰,骡子接连打了几个响鼻,肚子慢慢消下去,低下头开始嗅地上的草料。 “有两下子啊!” 他站起来走到林禾面前,拱手道,“小兄弟,我马某人走南闯北这些年,没见过你这么利索的兽医。今天要不是你,这骡子就交代在这儿了!” 他从骡背上解下两袋粮食和一小袋碎银搁在灶台边:“这点东西不成敬意,算是谢礼!” 林禾只手下粮食,退回银子:“举手之劳!粮食收下,银子就不用了,当交个朋友!不过马掌柜,这些粮食能帮我多弄一些吗?” “好说?”马商人看著他,“你要多少?” “越多越好,麦子小米黑豆土豆都行,马上入冬了,想多囤些!” 马商人笑了一声:“就这事?你帮了我这么大忙,这点小忙我还能推辞?” “我这条线每个月都跑,西安府到延安府,再往北到榆林镇。” “你这里挨著官道,是我必经之路。下次路过我多带几袋来,本钱给你,不赚你一文。” 林禾拱手:“那就多谢马掌柜了。” 马商人摆摆手:“谢什么,我该谢你!你这本事窝在这墩台里可惜了。” “不过也好,下回我的骡子再闹毛病,知道往哪儿找了。” 两人说著话,旁边一头母驴忽然叫唤起来,屁股后面跟著一头公驴,公驴挨近母驴走了一圈又一圈,鼻子里喷著白气,急躁得很。 商队首领看了一眼说:“这头母驴怕是发情了,等回到了延安府得找人配!” 林禾看看那头母驴,毛色匀称体型健壮,心里动了一下。 火路墩正缺牲口,驴虽然不如骡子能驮重物,但好养活,能耕地能拉磨,还能繁殖。 “这头母驴我帮你配!”林禾说,“我这儿正好有一匹良种公马,马配驴下的骡子比驴能驮,比马能吃苦。” “配出来我按市价给你银子,你把母驴留给我。” 商队首领愣了一下,仰头笑道:“小哥,我马汉三真是长见识了,没想到你这也会啊!” “能当兽医,这个也是应该!”林禾笑了笑,“就说你愿不愿意嘛?” “当然愿意了!不过,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马和驴干那事,能否让我在一旁看看呢!” 马汉三脸上露出好奇的渴求。 “最好不要看,极有可能影响配种的结果!”林禾婉拒。 啊!马汉三一脸失望! “我们偷偷看,还是可以的...” 第44章 消息 马汉三得了林禾的准话,练练点头。 他让伙计们把骡队在官道边安顿下来,自己则偷偷蹲在院墙根下看林禾牵马配驴。 马和驴在嗷嗷直叫,真枪实弹,马汉三嘖嘖称奇。 “老弟,你这匹马是好马,正经的伊犁种,傢伙都比一般的马大不少!” “在关中,这样的马少说值五十两,你拿它来配驴,感觉有些大柴小用了?” “配出来的骡子比驴能驮,比马能吃苦,划算。” 林禾把战马拴回木桩上,洗了手走过来,在马汉三对面坐下。 苏婉娘端了两碗热粥出来,马汉三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有些惊诧。 不过也猜到了她和林禾的关係,儘管有些疑惑,却没有细究。 他接过粥,道了声谢,喝了一口:“这粥煮得好,煮得香!老弟,弟妹的手艺不错啊!” “过奖了!”林禾深情看了苏婉娘一眼,然后回头对马汉三道,“马掌柜经常跑这条线?” “当然,跑了三年!” 马汉三把碗放下,掰著手指算。 “从西安府到延安府,再到榆林镇,有时候也往西走到寧夏卫。” “路上的驛站墩台我闭著眼都能数出来!” “不过你这火路墩荒废了很多年,以前我路过这从来不歇的。” “没想到今趟一来,竟然变了样,院墙修高了,旁边的地里还种上了庄稼!” “上头的安排,混口饭吃嘛!”林禾说,“马掌柜你经常跑商,消息一定灵通。” “最近陕北地面上有什么动静?” 马汉三抹了把嘴,往石凳上一靠,压低了声音:“老弟,你不问我也想说,最近这陕北,很不太平,我们这趟来也是冒很大风险的!” “怎么个不太平法?”林禾问。 “远的不说,府谷和宜川那边有人造反了!就拿米脂县来说,流民已经涌到县城外了,上千號人围著城门要粮。” “县衙设了粥棚因粮不够没几天就撤了。” “城里粮价翻了四倍,一斗谷卖到八钱银子,就这价还买不到,粮铺门口天天挤破头。” “好多大户老爷趁机低价吞地,一亩好地压到二三两银子,有的人为了换几斗粮,地契都拿出来抵了,唉!” 马汉三一边说,一边摇头。 “流民围城,官府就不管?” “管?怎么管?”马汉三冷笑了一声,“县衙的粮仓早空了,往府里递了三道急报,府库里也刮不出几粒米。” “延安府那边说要调兵驱散流民,可调兵要粮草,粮草从哪来?” “从上到下都在等朝廷的賑灾银子,而朝廷那边....” 马汉三压戛然而止,不敢往下说了。 一个商人对著一个官差说这么多,已经是胆大包天的举动了。 林禾沉默了一会儿,问:“那...还有別什么的消息吗?” “米脂县城外李家庄,最近出了桩命案。一个秀才,跟一个年轻妇人在屋里偷情,叫人拿刀捅死了。” “自古姦情出人命,说得一点没错啊!” 啊! 林禾心头一震,端碗的手顿了一下:“凶手是谁?抓到了没有?” “官府说就是那妇人的男人,是在驛站当差的,平时不常回家,那天不知道怎么就回来了,撞了个正著。” “杀完人就不见了,县衙发了海捕文书,正四处拿人。” 林禾把粥碗慢慢放在石桌上,平静问:“马掌柜,那当差的,叫什么名字,说不定我认识!” “不知道!但那秀才是县学的生员,有功名在身,这事动静闹得不小,估计延安府都知道了。”马汉三继续说道。 林禾没有再问。 马汉三看出他神色不对,也不多嘴,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土,便是说天色不早了,他还要赶路去清平堡的榷场跟蒙古人换皮货。 商队沿著官道朝清平堡方向去了。 暮色从土梁后面漫上来。 林禾把贺虎和刘铁柱叫进厢房,关上门。 “二狗兄弟可能出事了!” 他把马汉三刚才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李家庄,驛站当差的,杀人后不见了,十有八九是他了!” 贺虎一拳砸在自己膝盖上,闷声道:“他娘的,我早该想到了!二狗兄弟平时笑嘻嘻的,真要是撞上这种事肯定忍不了。” 刘铁柱坐在炕沿上,半天挤出一句:“那天他走的时候,还说让咱们等他回来!” 厢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灶台那边传来苏婉娘洗碗的水声,远处有狼嚎从高柏山方向隱隱传来。 “他应该不会回来了!不回来,不是不想回,而是不想连累我们几个!” “这憨货!”贺虎骂了一句,眼眶却红了,“咱们一起在黑煞神刀底下滚过来的,他倒好,一个人跑了,连个信都不留!” 刘铁柱抬起头,眼角有些湿,声音闷闷的:“禾哥,咱们能帮他些什么吗?” 林禾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望著院子里码放整齐的长枪和草靶子,缓缓道: “凭我们现在的能力,帮不了他什么!只希望他能逃得远远的,然后活下去,说不定將来有一天,我们还能再见!” “因此,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把火路墩守住,让我们变强起来,他知道了一定来找我们的。” 贺虎闻言站了起来,抹了把脸,把腰刀往腰里一插: “禾哥说得对,二狗兄弟虽然不在,但我们还要继续练武,变强!” 刘铁柱也站起来,说了句:“俺也一样!” 沉闷的气氛稍稍鬆动了一些。 林禾拍拍两人肩膀,正要说安排夜哨和训练的事,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马蹄声。 接著有人在院门外大喊林禾的名字,是张承业的声音! 林禾急忙拉开门,院门外站著张承业,身后还跟著两个穿公服的捕快,腰间掛著铁尺和腰牌。 张承业翻身下马,脸色有些为难,朝林禾拱了拱手才开口: “林禾,这二位是米脂县衙的公差大哥!他们奉命来核查一桩命案,想问你几句话!” 两个捕快打量了一圈院子里的长枪草靶,又看了看墙头上新砌的垛口,目光最后落在林禾身上。 “你就是银川驛驻火路墩的驛卒林禾?” 当先那个捕快往前走了一步,“驛卒李二狗可是在你这驻守?有人报说他前些日子回了李家庄,现在何处?” 林禾平静地迎著他的目光:“公差大哥,李二狗的確是在这里驻守!” “不过七日前他就告假回乡探亲,至今未归,也未派人捎信,我们也在等他的消息。” “这个情况,我及时稟告给张大人了!” 张承业说道:“没错,没错,林禾兄弟三天前跟我匯报过这个情况,刚才来的路上已经向两位说明。” 这时,另外一个捕快早已在院子外面看了一圈,又在院中各个房间扫了一眼,回来跟这个问话的捕快眼神交流一下。 问话捕快盯著林看了片刻:“那他走之前说过什么没有?” “他说去看看媳妇,过几天就回来。”林禾故意问道,“二狗兄弟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 “不该问的別问!” 捕快一声,朝张承业拱了拱手:“张大人,我等奉命行事,多有叨扰。” “银川驛若有李二狗的消息,务必第一时间上报县衙。” 张承业还礼道:“一定一定!二位请回稟县尊,银川驛上下必全力配合。” 两个捕快翻身上马,抖韁朝官道上驰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 第45章 化被动为主动 “进屋说话!” 等两个捕快一走,张承业转过身,便拉著林禾进了厢房,顺手关上了门。 门一关,张承业没有坐,也没有寒暄,开口便说: “林禾兄弟,你现在千万別逞强了,二狗兄弟杀了一个秀才,这事太大了,我们包不住!” “二狗真的杀了人?”林禾故作惊讶,“怪不得这么多天没他消息!” “他真的没回来?”张承业盯著林禾眼睛。 林禾一片坦然:“真的没回来!” “我信你!”张承业从林禾的眼中看不出一点心虚,他隨即脸色一沉,“还有一件事,我侄儿张康出事了!” “张...张总旗出事了?他不是抓了二十多个山贼,等著升官呢?”林禾一脸诧异。 张承业嘆了口气:“我也很奇怪,按说他抓了这多山贼,即便不升官,奖赏总要有一些吧!” “你猜他怎么著,居然被上司以擅离职守的由头,派到长城外红柳河一带巡逻去了!” “以后火路墩这边万一遇到流民山贼骚扰,估计鞭长莫及了。” 林禾皱起眉头,难道是立了功抢了上司的风头了? “张大人,你知道张总旗的上司是何人吗?” “姓刘,单名一个魁字,威武堡的百户!” 林禾的眼神一下子冷了:“刘魁?” 张承业看出不对:“你认识?” “不认识,但他姓刘!” 林禾把刘扒皮来收租抢人被他抓住割了耳朵的事说了,“如果刘魁跟刘扒皮是一家的,那这件事就说得通了。” 张承业愣住了,隨即一拍大腿,怒气冲冲道: “我就说他一个百户怎么跟张康过不去,原来根子在这儿!” “娘的!延安府的刘通判都给沈大人面子,地也不是他们家的,他一个百户还故意使绊子了?” “这事,我要稟报给沈大人!” 林禾连忙阻止:“大人息怒,沈大人日理万机,这等小事还去麻烦他做什么?况且,要是沈大人出面强压,张总旗那边更不好过了啊!” 张承业一愣,很快想通了其中关係:“难...难道就这么算了?” “没事,只要张总旗那边不受影响就行,火路墩这边请大人放心,要是有还有流民山贼来,我自有应对法子!”林禾笑著说道。 张承业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拍拍袍子:“林禾兄弟,要是火路墩守不住,就撤到银川驛来!” “我不相信,这些山贼还敢来银川驛?” 林禾站起来朝他郑重一拱手:“多谢大人关注,不到万不得已,火路墩我不会丟的!沈大人还等我来年开春的粮食呢!” “好,你们保重就是了!”张承业没再多说,推门出去翻身上马离开。 ...... 隨即,林禾把贺虎和刘铁柱叫了进来,简单说了一下关於张康的事。 “你们两个之前在的乾沟墩是隶属威武堡吧!刘魁这人听说过没?” 贺虎听完猛地站起来,瞪大眼睛:“禾哥?你是说刘魁?” “难道你们认识?” “岂止认识!”贺虎的笑容很冷,“他在威武堡剋扣兄弟们粮餉,我顶撞他几句,才被调去乾沟墩的!” “原来如此!” 林禾当即在脑中把所有这些事串在一起,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刘扒皮来郭家庄加租绑走婉娘,被林禾他们救走人割了耳朵惩戒。 他放下狠话要报仇,可一直没动静。 接著火路墩被山贼夜袭,张康巡逻出手帮忙,刘魁转眼就把张康调去长城外,让火路墩不再有军队支援! “刘扒皮不是不来报仇,而是被刘魁劝住了!” “刘魁可能忌惮沈大人,明面上不敢直接来动火路墩。” “但暗地里他却已经在动手,我怀疑上一波山贼,就是他引来的!” “那么,上一波山贼没拿我们怎么样,刘魁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波还会来狠的!” 林禾这么一分析,贺虎和刘铁柱豁然开朗。 贺虎的拳头握得更紧了:“他娘的,二狗兄弟走了,我们现在只剩三个人!” “郭家在那十二个村民也刚开始训练,真要打起来还不一定能顶用啊!” “山贼再来,肯定不止上次那点子人了!” 刘铁柱接上话:“那...那要不我们去银川驛搬救兵吧!” 他没提高杰那伙人。 一来这些人肯定是某位將军的家丁精锐,二来高杰已然认出两人是边军逃兵。 再把他招来,把他们两个一弄走,林禾就要成光杆司令了。 “张大人那边现在只有十来人,何况都是跑腿送信的,根本不能打。”林禾摇了摇头。 “要不我们撤回银川驛吧!”刘铁柱又说道。 林禾还是摇头:“我们要是撤了,郭家庄怎么办?” “我刚跟他们说了不交租子的事!现在刚说完,我们就跑了!以后谁还信我们?” “而且这院子我们修了这么久,土豆还在地里,撤了之前的辛苦全白费了。” 贺虎和刘铁柱对视了一眼,问道:“禾哥,咱们撤也不是,守也不行,你说怎么办?总不能在这里等死吧?” 林禾想了想,忽然说道:“进攻是最好的防守!咱们就化被动为主动!” “化被动为主动?”两人同时一愣,“禾哥,你没搞错吧?我们三个人,守都困难,还想著去进攻?” “那倒不是!现在山贼在暗处,我们在明处,被动的是我们!” 林禾微微一笑,“我们要把山贼变成明处,这样才能占据主动!”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刘铁柱挠挠头,“这不就是侦查敌情嘛!我们懂!” “那太好了!” 林禾一喜,“从明天起,训练的事情我来抓,你们两个出去打探情报!” “我要你们把附近的山贼窝摸个透!有多少股,每股多少人,带头的是谁,能搞清楚的全给我弄个明明白白。你们两个能做得到吗?” “禾哥放心!好歹我们之前在威武堡是夜不收,得罪了刘魁才被发配去乾沟墩的。”贺虎拍著胸脯,露出自信一笑。 啥?夜不收? 林禾眼睛顿时亮了。 没想到这两货还深藏不露! “你们是夜不收?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啊!”林禾惊喜无比。 “禾哥,那你也没问过我们啊!” “我尼玛...” 第46章 马汉三又回来了! 林禾深吸一口气,重新打量了一遍贺虎。 “行!从明天起,你就负责刺探情报!主要是把附近的山贼摸清楚。” “铁柱留在墩子里训练栓柱他们,狗剩你也来带!” 刘铁柱问:“禾哥,那你呢?” “我想好好练下骑射功夫!” 第二天天还没亮,贺虎换了身破旧的灰布短褐,短刀藏在衣摆底下,脸上抹了把灶灰,头髮抓得乱七八糟。 林禾看了,点了点头:“要是再瘦些就更像了!” “禾哥放心,我扮过流民,扮过货郎,还扮过蒙古探马!这活儿我熟。” 话还没说完,人早已不见影子。 林禾站在垛口边目送他远去,然后转身对刘铁柱说:“该叫他们起床跑步了。” 刘铁柱敲了敲掛在墙上的铁片,清脆的金属声在晨雾中迴荡。 不到半刻,十二个郭家庄后生对面山坡下跑上来,系腰带的,揉眼睛的,互相推搡著排好队。 刘铁柱走到队列前面,扫了一眼眾人:“全体都有,跑步走!” 这些简洁的口令都是林禾教他说的,比起边军中还要简洁,喊起来更有力量和气势,刘铁柱已然习惯了。 晨雾散去,火路墩的操练声在官道边响起来。 跑完步,刘铁柱安排他们练枪法,练刺杀! 狗剩一人拿著猎弓在旁边射稻草人! 而林禾骑著马跑上官道,弓弦响一声,箭钉在五十步外的草靶上,歪了一截。 他摇了摇头,重新搭箭,双腿夹紧马腹,把腰放软。 “腿再夹紧些!”他自己给自己喊,“腰跟著马的步子走,放箭那一瞬,人和马成一个节奏。” 经歷了两次被袭,他明白除了农学知识和兽医术外,武力也是同样重要。 这一个多月来,他付出比其他人更多的精力,苦练刀法、枪法、骑射。 好在原主是边民,骑马射箭也有一定基础,加之上一世还有截拳道的武术根基,在贺武和刘铁柱两人的帮助下,进步很快。 又射一箭,中了靶边。 再射,正中靶心。 ...... 暮靄沉沉,很快一天就过去了,郭家庄的村民也往家里走。 突然,官道的西北方向尘土风扬,一支十来人的队伍出现。 林禾还以为是边镇来的官员,准备安排接待。 哪知他们走近才看清,竟然是马汉三的商队。 昨天刚离开,今天就回来了? 诧异间,马汉三已经下来马来到林禾面前。 他脸色灰败,灰布直裰皱巴巴沾满黄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马掌柜,你的货这么快就卖完了啊?”林禾问。 “唉!林老弟,我这一趟算是白跑了!”马汉三唉声道。 “这话怎么说?”林禾不禁好奇。 “去是去了,货也拉回来了,不过是往回拉。清平堡的边军设了卡,过路的商队一律要交过路费。” “守备开口就要二十两,我匀了大半货物出去。可等我们过了关,榷场却没了!” “娘的,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傢伙,关了也不告诉我!” 马汉三咬牙切齿道。 林禾眉头一皱:“榷场关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几天的事!七月蒙古人攻大同,榆林镇和寧夏镇全戒严了。” “现在榷场一关,皮货进不来,铁器出不去,边军没油水捞,就在官道上设卡。剩下的货我只能拉回延安府回点本钱。” “马掌柜,那你现在剩下什么货?”林禾心头一动,问。 “莫非你要?” 马汉三连忙让伙计打开骡背上的货包,一样一样指给林禾看。 盐两袋,铁锅四口,粗瓷碗碟两捆,锄头和镰刀各六把。 火镰十来个,几匹粗麻布,一捆麻绳,一小袋针线和几把剪刀。 林禾蹲下去,拿起一口铁锅在手里掂了掂,又捏起一个火镰端详了片刻:“都是实用的东西,也是草原上紧缺的货,应该是卖高价的!” “可不是嘛!上面没关係,能卖这些货?”马汉三说到这,脸上不禁有些得色。 盐铁哪里是一般商人能卖得了的? “可惜不能卖出去了,还被当兵的拿走一半!这趟我血亏!” “昨天说帮你搞点粮食的事情,现在看来,估计麻烦了。” 林禾把这些东西在心里盘了一遍。 盐是官盐,颗粒粗但咸味正,在陕北能换粮食。 铁锅是最便宜的粗铁锅,但农家里一口锅破了能愁半个月。 锄头镰刀刃口开得整齐,崔大锤来打枪头之前这玩意儿正是火路墩缺的。 粗麻布结实耐磨,做军袄做绑腿都行。 针线剪刀更是郭家庄那些婆姨们最缺的。 “马掌柜,你这批货——” 话没说完,门外一阵紧促脚步声。 贺虎大步走进院子。 他脸上的灶灰被汗衝出一道道沟,破灰布短褐上扎了七八颗苍耳,两条裤腿沾满枯草屑,整个人像是从草堆里滚出来的。 接过苏婉娘递来的碗灌了一大口水,他抹了把嘴,看到林禾与马汉三说话,他欲言又止。 马汉三识趣退到外面,贺虎开口道:“禾哥,山贼的情况,我摸得差不多了!” “效率很高!说,什么情况?”林禾顺手帮他扯下两个苍耳。 “高柏山离火路墩近的山贼有六股。他们各自占山头,谁也不服谁。” “上百人的有两股——一股在青石崖,头目叫郝四,专劫官道上的粮车。” “另一股在北麓的野狐岭,头目叫黄老疙瘩。” “这两股人多势大,我猜他们看不上咱这里,人家盯著的是大商队和官粮车队。” 贺虎喘了口气。 “还有呢?” “黑风寨,赵麻子!”贺虎蹲下来,用手指在黄土上画了个圈,“黑风寨离火路墩不到二十里。” “赵麻子原是保安县的旷工,拉了一帮矿上的苦力落草,手底下五十来人。” “最近他又收容了五十號流民,上次抢田家沟就他干的!” 林禾皱起眉头:“那你觉得他最有可能下一个来偷袭我们这里?” “我一开始不敢確定,直到我发现有个穿灰衣的瘦子,从威武堡方向鬼鬼祟祟来黑风寨!”贺虎回道。 “嗯?这个瘦子极有可能是刘魁派来的人!”林禾凝思。 “十有八九就是,而且我刚才回来的时候,发现对面山坡上还蹲有人!”贺虎唾了一口,“居然敢在爷爷面前班门弄斧!” “你没弄他吧?”林禾急忙问。 “放心,我才不会打草惊蛇。”贺虎笑道,“想弄掉他,喝口水的事!” “辛苦了,贺兄弟,你先去歇著吧!”林禾点点头。 “我好像听说,有山贼要来?”贺虎刚出门,马汉三就赶了进来。 林禾没有回他,目光却落在马汉三那批货物上: “马掌柜,我问你,你这批货要是被山贼抢了,你亏多少?” “当然是全亏了!” “如果我能帮你回些本呢?” “怎么回?”马汉三一愣。 “你只要在火路墩多住几天...”林禾忽然神秘一笑! 第47章 埋伏 与此同时,火路墩对面山坡的灌木丛中,一个黑影正在打瞌睡。 忽然火路墩传来一阵阵吆喝。 那商队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將骡马上一件件货物搬了下来,放进院子。 黑影看著看著,眼睛一亮。 等確认商队不走,货物全都搬进了火路墩院子后,他悄然起身,一溜烟钻出灌木从,很快不见了人影。 高柏山,黑风寨! 大当家赵麻子坐在黑风寨聚义厅中间的椅子上,就著一碗糙米酒嚼一块干饼。 大厅里乱鬨鬨,十来个人在喝酒吵闹。 这时,一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进门就喊: “大当家,昨天路过火路墩的那支商队回来了!骡子背上卸下了货包,看样子今晚要在墩里过夜!” 赵麻子把干饼往碗里一丟,站起来拍拍屁股: “他娘的,这叫什么?刚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 “弟兄们,都別喝了,抄傢伙,今晚干火路墩!” “不光有粮有羊有女人,还有商队!那帮跑商的身上有银子!” 大厅里顿时如开水一般沸腾:“好!跟著大当家,抢粮抢钱抢女人!” 一个瘦脸小头目急忙拦住道:“大当家,商队的人有硬傢伙!” “他们十来条壮汉,加上墩里那些人,前后二十多人,要是硬碰的话,弟兄们怕要折损不少啊!” 赵麻子咧嘴一笑:“怕球!把新入伙的全叫上,让他们先上去消耗,死了不心疼。” “咱们兄弟压后,等他们把院墙冲开了再进去。” “死光了过几天再收一批,这年头,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饿得两条腿走路的人到处都是,哈哈!” 赵麻子把碗里的糙米酒一口闷了,碗往地上一摔,碎瓷片溅了一地。 “敲锣!集合!” 寨子里的火把一根接一根亮起来。 嘍囉们从各间破屋里钻出来,有的拿腰刀,有的拿削尖的木矛,有的拎著柴斧。 新入伙的流民也被吆喝起来,每人发一根木棍。 有人赤著脚蹲在角落里不愿意动,被嘍囉一顿拳脚打得缩成一团,最后还是被拖进了队伍。 赵麻子站在寨门口,把腰刀往天上一举: “弟兄们,都听好了!今晚我们抢火路墩,粮食归山寨,女人、银子、布匹、锅碗,谁抢到就是谁的!” “谁敢往回跑,老子一刀剁了他!” 女人谁抢到归谁?糊弄鬼呢! 嘍囉们虽然一阵腹誹,但被赵麻子这么一鼓动,一个个如同打了鸡血般躁动起来。 留下瘦脸头目和几个嘍囉守家,稀稀拉拉的队伍在朦朧的月下出发。 近一百来號人沿著乾沟前进,火把灭了,只靠月光辨路。 赵麻子让报信的领一半人带路,他则带著另一半押在后头。流民裹挟在中间,有的赤脚踩在碎石子上,疼得直抽气但不敢停。 两个时辰后,队伍摸到火路墩对面的山坡上。 赵麻子伏在灌木丛里往前看。 火路墩没有一星灯火,黑乎乎的像一块蹲在半山腰的石头。 院墙上方隱隱能看到垛口的轮廓,大门紧关著,里面没有一点声音。 “大当家!”报信的低声道,“看样子他们都睡了!” 赵麻子看了片刻,然后把一个独眼叫到跟前:“你让这些新来的兄弟先冲,我带剩下人跟上!” 独眼应了一声,叫上十来个兄弟,带著那五十个流民猫著腰朝大门摸去。 赵麻子等独眼他们走了百步,然后站起来一挥手,剩下的四十多人蜂拥而起。 嗷呜! 突然一声狼嚎划破黑夜的寧静。 赵麻子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这么多人,怎么会有野狼?他没有多想,加快脚步。 很快,五十多个流民已经到了院门口,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推开了院门,涌进院子。 脚步声在院子里响成一片,有人撞开了厢房的门,有人踢翻了墙角的木桶,有人在喊“里面没人!” “没人?” 赵麻子提著刀在几个头目的簇拥下分开人群挤进院子,果真发现里面一个人也没有:“人到哪去了呢?” “管他娘的,先抢东西!大当家不是说抢到就是谁啊!” “对了,赶紧抢!” 也不知谁一起鬨,顿时热闹起来。 挤进院子的人也就二三十个,其余全在外面,听到这么一喊,不断有人往里面挤。 赵麻子和他的亲信被越来越多的人挤在中间,动弹不得。 院子里乱成一锅粥。 噹噹当! 就在这时,院子东边的坡地上呼地亮起一串火把,敲盆声和喊杀声大起! 嘚嘚嘚! 紧接著,西边的官道上,也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的轰鸣,似乎来了上百匹快马! 什么...什么! “娘的,中招了!”赵麻子立马反应过来,“兄弟们,赶紧撤!” 本来院子里就乱成一锅粥,现在喊杀声和马蹄声一响起,立即成了浆糊。 流民们嚇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木棍竹竿全扔在地上,想往院门外挤。 嘍囉们又想往里钻找掩护,两拨人撞在一起互相踩踏。 有人想翻过院墙想往后山坡跑,却没想到院墙太高根本翻不过去。 赵麻子在几个亲信的保护下好不容易在人潮中挤出一条路,才出院门,却听到咻咻咻一阵响! 箭矢接二连三朝他们射了过来。 “额滴肾啊!这也太看得起我了吧!不仅来了骑兵,还有弓箭手啊!”赵麻子几乎要哭了出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小小的一伙山贼,居然被大动干戈。 看样子,起码来了半个堡的兵啊! 完了完了,今晚搞不好要死到这里了! 箭矢带走了院墙外好几个惊慌失措的嘍囉,鲜血的腥味让他们变得更加惊慌。 脑子里想著赶紧逃命! 一下子,院墙外的嘍囉作鸟兽散,赵麻子几个核心山贼的位置也暴露出来。 “就是他了!” 只见黑暗中,一人手持一把弓箭一马当先,两个持刀汉子紧紧跟在侧翼。 三人如一个箭头一般,朝著赵麻子所在的位置飞奔而去。 弓弦响! 赵麻子的身体猛地一僵,低头看见一支箭杆从咽喉上穿过去。 他张了张嘴,吐出一串血沫,整个人往前栽倒,刀脱手掉在地上。 “赵麻子死了!” 左边的汉子举刀高喊。 “放下武器不杀!” 右边的汉子大声怒吼。 还在顽抗的嘍囉瞬间丧失了斗志,跟在赵麻子身边的亲信四下逃窜。 有人丟刀跪下,有人扔了木棍抱著脑袋蹲在地上。 独眼还想往山坡方向跑,被一箭射中大腿,扑通跪倒,倒地嗷嗷直叫。 敲盆举火把的人和马蹄声也快速靠近。 十多杆长枪和十多把刀將受伤、投降以及来不及逃跑的人包围起来。 独眼被人踢了起来,用他残留的一只眼,借著火光一看,傻了: 哪里有官兵啊! 就他娘的才二十多个人...... 第48章 我承认有赌的成分! 战斗结束,火路墩外满是火把! 无论是郭家庄的村民,还是马汉三的商队伙计,以及贺虎、刘铁柱两人,一个个脸上洋溢著胜利的笑!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个火路墩管事的驛卒安排下,居然將这么多山贼给打败了! 马汉三带著商队伙计举著火把从土梁后跑过来,火光把他的脸照得通红。 他一边跑一边朝林禾喊:“林老弟,你不仅能运筹帷幄,还能上马杀敌,智勇双全!” “我马汉三这辈子敬佩的人,又多了一个。” 郭家庄那十二个村民看向林禾的目光几乎崇拜。 林官爷怎么什么都会,给羊接生,会种土豆,会给牲畜看病,会教大傢伙练武自卫。 没想到现在,居然带著大家打败了数倍於己的山贼,郭家庄能和这样的人做邻居,安心啊! 林禾把弓掛在马鞍上,翻身下马:“先清点人数!我们的人,伤了多少?” 贺虎道:“郭家庄的村民有一个人受了轻伤!” “我的伙计只伤了两个,没有大碍。”马汉三接著道。 “嗯!贺虎,你把抓到的俘虏分一下类,流民和被迫当山贼的一边,赵麻子的铁桿亲信一边!” 林禾交代,“赵麻子一伙,捆结实了。流民分开捆,別太紧!” “铁柱,你和狗剩他们把缴获的武器清理好,今晚安排人值守!” “明白!我会分得清清楚楚!”贺虎立即答应而去。 “铁柱,你和狗剩他们把缴获的武器清理好,今晚安排人值守巡逻!”林禾又交代刘铁柱。 “没问题!”刘铁柱大声应答。 隨即火路墩,忙碌起来。 马汉三安排完伙计放好货物,將骡和驴拴好餵草后,来到林禾身边,行了一个礼:“林老弟,不,林大人...” “马掌柜见外了!今晚我们可是同一战壕的人了,你年纪比我大很多,叫老弟还是亲近些。”林禾微微一笑。 “岂敢岂敢,今晚之后,林大人怕是要高升了!”马汉三连连摆手,“今后这一路还要您多多照拂了。” “今晚没有林大人的安排,恐怕凶多吉少了。” “我这些破铜烂铁,林大人要是不嫌弃,就直接拿去了,我分文不取,就当叫您这个朋友了。” 林禾摇头道:“马掌柜真要这么做就看不起我林禾了,今晚你的人也出了力,更何况今后我们还要常来常往,怎么能让你吃亏呢?” “你们先在这里歇息,钱银的事情,我有数。” 看到林禾如此態度坚决,马汉三要是再说送真就会让林禾不高兴了,他岔开话题: “林大人,今晚您只让我们听號令行事!不知道大人能不能说说看刚才是如何部署的,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又是好奇心! 马和驴配种他都好奇! “也没什么了!其实我这是知己知彼,然后利用夜色虚张声势,布下疑兵让山贼误以为是官军设下的埋伏,然后擒贼擒王!”林禾淡淡说道。 “那大人是怎么知道他们今晚必来呢?”马汉三一直弄不明白。 “还不是因为有你的商队!”林禾笑道,“其实我们早知道赵麻子在附近有眼线。他看到你们入住这里,猜想明天一早就要走,肯定选择今晚动手。” “原来你们早已知道他们盯著了!怪不得,那些山贼看到我们卸货,便要火急火燎回去叫人来把我们一锅端。”马汉三一拍大腿,连连叫道。 “对!这一次山贼一定来势汹汹!可惜我们人手太少,加上你们总共二十多人,只能唱一出空城计了。” “那刚才一声狼嚎,就是信號!” 林禾缓缓而言。 听到著,马汉三也明白了前后过程,对林禾的佩服又多好几分:“林大人在这里当驛卒,实在是可惜了!” “不一定呢!”林禾笑笑,“更何况,不在这里当驛卒,能有机会遇到马掌柜你这个朋友吗?” “哈哈,说得也是!”马汉三拊掌,“林大人,你难道就不怕被赵麻子识破,就不怕一箭射偏?” 林禾一愣,隨即笑了笑:“我有很大把握赵麻子识破不了!不过,那一箭,我承认我有赌的成分!” “赵麻子要是再矮半头,那一箭就从他头顶飞过去了。” “不过在当时那情形,射不中的话也没关係,衝上去硬拼就是了!” “好在今晚运气不错,我赌贏了!” “好像林大人的运气,似乎一直不错!”马汉三跟著大笑。 ...... 天亮之后,铁匠崔大锤带著两个徒弟从郭家庄回来了。 他昨晚护送苏婉娘去村里借住,並传来林禾的口信让郭守田把村里的婆姨孩子全安顿在地窖里。 一进门就看见院子里的血跡和墙根下码成一排的缴获兵器,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 赵麻子的尸首单独用草蓆裹了放在院墙边,独眼等十几个顽固山贼如一串糖葫芦般拴在院门口的拴马桩上。 剩下三十来个流民蹲在院子角落,有人还在发抖,有人低著头不敢看人。 林禾早早叫来贺虎,並交代:“贺虎,你骑马去银川驛送信,匯报张大人,说我们昨晚打退了偷袭的山贼,並有抓获,请他务必多带人来支援善后!” “遵命!” 贺虎骑马飞驰而去。 才过了两个时辰,马蹄声声,张承业和贺虎匆匆赶来,身后还有四个带著刀的驛卒。 一到火路墩,马还没停稳他就翻身跳下来,三步並两步进了院子。 看到一院子的俘虏,惊得嘴巴大大的。 等林禾领他到赵麻子的尸体边,掀起草蓆一角给他看的时候,他几乎叫了起来: “这...这是赵麻子?你们这次居然杀了赵麻子啊!” “恩...费了一些功夫。” “那可是手底下五十多人的赵麻子?就你们这几个人?”张承业始终一脸难以置信。 因为之前林禾告诉他上一次黑煞神带著二十多人来,恰好碰到了他的侄儿张康带著兵出现。 那这一次,怎么解释? 张承业眼睛瞪得老大,看著林禾好一会儿没说话。 这次赵麻子被灭,他知道绝不是运气! “林禾,你们是怎么做到的?”张承业忍不住问。 “张大人,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请您过来,是请教该如何处置这些山贼的。”林禾摆摆手。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张承业瞪大眼睛。 上一次林禾將功劳让给张康,这一次,难道... 第49章 趁机端了黑风寨! “大人,昨晚当然是您运筹帷幄,领导有方,安排火路墩设伏將其拿下的。” 张承业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是让我来领功?” “哪能是领功呢?您是银川驛的驛丞,火路墩也是都归您管,这功劳名正言顺啊!” “银川驛有了这份功劳,在延安府说话的份量就不一样了。” 林禾还想说要是银川驛有这份功劳,说不定將来驛站裁撤的时候,上头也会掂量掂量,但他想想还是算了。 “你这么说,倒是这个理,不过,我却有更好的想法!”然而,张承业站起来走了几步之后,却没有同意林禾的建议。 “大人,您难道还想交给边军,或是沈大人那?”林禾没想到张承业此刻竟然不贪功。 张承业猛地转过身来,眼睛闪动著光芒:“不是,不是!我觉得交给米脂县县令李正芳李大人更合適一些!” 嗯? 林禾皱起眉头。 对於官场上的领悟,即便他二世为人,也赶不上当了五年老二的张承业。 “林禾兄弟,你看啊!咱们驛卒是干什么的?传递情报信件,接待官员的!而剿灭山贼,却是县衙和边军的事!” “虽然我们银川驛直接归延安府管辖,但剿灭山贼的事情越过米脂县衙,岂不是让他们难做。” “如果我们把山贼交给他来处置,他就欠了我们一个天大的人情,將来对银川驛还是你这,都有好处。” 张承业分析道。 林禾对他的分析也不是全认可,毕竟抓了这么一股大山贼,而且赵麻子肯定在延安府掛名,延安府哪里不对银川驛嘉奖的。 但话说回来,这事若是被米脂县知道后,就尷尬了。 因为米脂县境內的驛站钱粮全靠当地来供养。 “大人说得对!这些属下不是很懂,那有劳大人做主了!”林禾谦虚说道。 “好!这批俘虏交给我,我今天就押去米脂县衙,李县令那边我会跟他细说!” 张承业说完,当即让手下把独眼等十多个山贼牢牢捆好,赵麻子的尸首也用草蓆裹了搭在马背上。 临上马前又问:“那些流民你打算怎么办?” 林禾略作思忖:“他们都是饿得没法子才投了山贼的庄稼人,先留下来吧!” “你要留下他们?眼下可没多少粮食给他们吃啊!” “大人你放心,我不会做亏本生意的!”林禾拱手笑道。 张承业不再多问,翻身上马走了。 送走张承业,林禾让贺虎把流民全赶到院子中间。 三十来人蹲在地上,衣裳破破烂烂,脸上全是灶灰和血跡,一个个瑟瑟发抖。 看到林禾过来,他们顿时哭喊起来: “大人饶命啊!” “我们都是被逼的,我们是被赵麻子抓来的!” “大人,我们是实在没得吃的才跟著赵麻子来的。” “我们都无家可归了...” “......” 哦? 不用他们说,林禾便知道这些流民都不是自愿当山贼的。 但凡有太平日子,谁愿意上山为匪,还不是被这世道逼的。 “铁柱,先弄些吃的给他们!”林禾吩咐道。 一听到给他们吃的,这些流民立马嗷嗷大哭,纷纷给林禾磕头。 用了一斗麦子熬了一锅粥,才让这些勉强吃了点东西糊弄肚皮。 有了食物在肚中,这些人的脸上有了些血色,眼中也有了些光彩,不过很快变得惶恐。 因为他们知道,吃了这一餐之后,这位林大人可能就要赶他们走,继续当流民了。 “大人,求求你!別赶我们走,我们能干活,只要给一口饭吃就行!” “是啊大人,我们也不知道能去哪里了!” “官爷,我是保安县逃荒的,媳妇和孩子被山贼抓了,还关在黑风寨里面,能不能救救我老婆孩子,我给您磕头了!” 很快,他们似乎察觉到林禾要对他们驱赶,抢先开口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你刚才说什么?”林禾朝那个说他老婆孩子被关的汉子一指。 “大人,小的叫侯勇,我说能不能救救我的老婆孩子,他们被关在黑风寨...”汉子急忙站了出来,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亮。 “黑风寨里面是什么情况,你们谁知道?”林禾又问。 “我知道,我知道,这次赵麻子把所有的人带出来了,只留下十来个人...” “还有还有,他们天天有饼吃,有酒喝,就给我们吃一些掺了沙子的粥...” 林禾眼睛一亮,他转头示意贺虎和刘铁柱走到一旁。 “看来这黑风寨里面藏有不少东西,现在守的人不多,不如...” 贺虎和刘铁柱一听,一拍即合:“我们听禾哥你的,你说干他丫的就干他丫的!” “好,除了我们三个,再带上郭家庄五个练得最好的汉子!” “让那个要救老婆孩子的侯勇带路,我们混在流民中杀进去。”林禾马上部署,“只要將头目搞定,就可以將黑风寨拿下!” 贺虎兴奋地搓了搓手:“多久出发?” “现在!” “好,我马上去安排!” ...... “马掌柜,我们要出去一趟,麻烦你的人帮我看一会!这七个汉子听你使唤!” 商议已定,林禾当即找到马汉三。 “成!你们快去快回!”马汉三见林禾等人杀意浓浓,也不问他们去哪里,满口答应。 林禾又把侯勇叫来:“我决定去黑风寨救你老婆孩子,你来给我们带路!” 侯勇一听,眼眶当场红了,满口答应带路,又要给林禾下跪。 隨后,留下十多个流民,剩下二十多个跟著林禾一行一起出发。 栓柱他们五人听到要让他们去黑风寨做事,眼中早已没了第一次的畏惧。 他们见过了林禾三人战四个歹徒的血腥场面,也参加了半个月的练兵,昨晚更是经歷了一场战斗。 虽然他们没有面临生死的拼杀,但心中似乎已经把自己和林禾以及火路墩绑在了一起。 反正听这位林官爷的,准没错! 三十多人,一路疾行。 比起来的时候是被逼迫的处境,这些流民的心態完全改变了。 这次可不一样了。 不到两个时辰,一行人便已抵达黑风寨前。 有了侯勇的情报和贺虎先前的侦查,林禾对这山寨已有所了解。 但亲眼所见时,仍不禁为这地势之险要暗暗心惊。 两座百丈高的悬崖如巨斧劈开般对峙而立,中间仅容十丈宽的通道。 一道由石块与粗木垒就的围墙横亘其间,足有一丈之高。 粗木钉成的寨门紧闭,將通路死死封住。围墙之后,隱约可见几处房舍的轮廓。 这般天险,纵使官兵前来围剿,怕也难轻易攻破。 林禾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地方,我要定了! 此时此刻。 聚义厅里瘦脸头目带著十来个人正在喝酒。 他抱怨赵麻子把他丟下,带著兄弟们出去快活。 都第二天中午了,还不见人回来。 听到外面有动静,放下碗骂骂咧咧:“谁在外面?” “回来了,弟兄们回来了!”一个嘍囉跑了进来,“不过,没看到大当家,兄弟们也少了很多!” “嗯,难道是大当家出事了?”瘦脸头目眼珠子一转。 大当家要是死了,除了独眼就没人跟他爭黑风寨的老大了。 “独眼呢,有没有看到他?” “他...他好像也不在...” “哈哈!”瘦脸头目心头一喜,起身道,“弟兄们,现在跟我出去接人!” “以后,这黑风寨,我当家!” 第50章 意外收穫,缴获颇丰 瘦脸头目带著十来个嘍囉闹哄哄地来到石墙上面,居高临下,发现了挤在外面的二三十人。 侯勇站在最前面,昂著头大喊:“当家的,快开门放我们进去啊!” 其余的人也跟著喊:“快开门!快开门!” “怎么回事,你们不是去打劫火路墩啊?粮呢?钱呢?女人呢?还有大当家和独眼呢?” 瘦脸虽然盼著赵麻子和独眼死,但他毕竟当了这么多年的土匪头目,警觉性还是有的。 不过,他们两人当然放在了最后一位。 “昨晚火路墩两边早已埋伏了官兵,大当家和独眼哥,都被官兵抓走了!我们都是趁黑逃出来了!”侯勇按照林禾的叮嘱回答。 “遭了埋伏?你们不会把官兵引到这来了吧?” 瘦脸一听,立马紧张起来,身后的嘍囉也如临大敌。 “我们要是把官兵引来,就不会等到中午才回来了!”侯勇心中不禁暗嘆这个林官爷真是料事如神,就连瘦脸要怎么问都预判得到。 “嗯,说得有道理!”瘦脸点头,挥手,“开门,放他们进来!” 门吱呀呀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打开! 混在人群中的林禾暗想:这门还真结实,若是真要强攻,不一定能拿下! 当林禾、贺武、刘铁柱以及五个郭家庄的汉子都进了大门,而此刻瘦脸也从石墙上下来。 “动手!” 林禾发出一声低吼,贺武和刘铁柱闻声,如弹簧一般向瘦脸左右包抄过去。 狗剩石头他们五人也是跟著一起吶喊,冲向瘦脸身后的嘍囉。 瘦脸头目脸色骤变,大喊道:“快...快拦住他们!” 然而他还没喊完,贺武两人已经到了他两侧,他还没来得及躲闪,就被贺武一拳打中下巴。 刘铁柱也同时给了他肚子狠狠一拳。 瘦脸顿时惨叫一声,捂著下巴和肚子倒在了地上。 贺、刘两人与林禾练武期间,把军中的戚家刀法和杨家枪法教出来外,林禾也把他上一世学到的截拳道也拿出来教学。 刚才两人就是用了截拳道的招式,快准狠! 瘦脸一倒地,贺虎上前一脚將他踩住,扯下他的裤腰带绑了个结实。 剩下几个嘍囉见头目眨眼就被放倒,目瞪口呆,想要反抗,却被衝上来的石头等人拳头招呼。 而侯勇等二十多个流民也是在四周围住,纷纷捡起石头朝他们丟了过去。 “別打了,別打了,饶命啊!” 很快这不到十个嘍囉就被制服,抱著头蹲在地上不敢动弹。 “把他们看住,不要让他们跑了!”顺利拿下山贼结束战斗,林禾大声下令。 “铁柱,你带人守在这里,把这些人好好审问!” “侯勇,你快去救你老婆孩子!” “贺武、石头、狗剩!你们去找赵麻子藏东西地方!” 过了一会,贺武跑回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禾哥你快来!你猜我们找到了什么!” 林禾跟著贺武去一看,只见在黑风寨聚义厅旁边的一个地窖里发现了一大堆物资,石头和狗剩正在清点。 “小麦五石,黑豆一石,小米两石!” “盐巴两袋,腊肉三缸,咸菜一坛!” “......” “林官爷,我们还在赵麻子的床下找到一个盒子!” 石头递上一个上著锁的沉甸甸木盒子。 “砸开它!”林禾毫不犹豫下令。 贺武起刀落,砸开盒子,黄的、银的撒满一地。 金子有三锭,银子有十锭,铜钱二十吊! 还有一大堆金银首饰以及玉佩、簪子。 “这么多金子银子啊!”石头和狗剩眼睛发光,直吞口水,“我们从小到大第一次见过这么多钱!” “没想到赵麻子当了这么多年山贼,存了不少家底!”林禾心中也是激动不已。 自己突然下令要进攻黑风寨的决定又赌对了。 不仅有钱支付马汉三的货款,还有了第一笔原始资金! “这下咱们发了!”贺虎满脸通红,呼吸也有些急促了。 不过,他们还是抵住了诱惑,纷纷看向林禾,等著他的决定。 “粮食带走一半,这些钱財全部带上,回去给大家发钱!” 林禾让贺武保管盒子,狗剩和石头两人先看管粮食,准备搬走。 来到大厅,侯勇已经將他老婆孩子救了出来。 跟著他们一起出来的,还有十来个面黄肌瘦的人。 侯勇见到林禾,急忙拉著老婆孩子来磕头道谢。 此时,跟著来的二十多个流民站在寨子中间的空地上,看著林禾,眼神里既有庆幸也有茫然。 “赵麻子死了!山贼全抓了,黑风寨从此没了!” “你们想走的,每人发一百文,自己离开。” 林禾说完,喊贺武拿了两串铜钱出来发! 跟来的二十多个流民,一半选择了离开。 另外十个流民,包括侯勇,都留了下来。 “很好!铁柱!” “他们交给你了,你先留在这黑风寨几天,按照我们火路墩的做法,带著他们训练和种地!” 虽然只有十个人,林禾还是很满意。 他在来的路上,已然盘算好要將黑风寨打造成为自己的秘密据点。 毕竟火路墩在官道上,人多眼杂,现在虽然训练村民说是自卫情有可原。 但隨著人越来越多,火路墩显然是容纳不了这多人的! 等明年驛站裁撤令一下,陕北遍地就是起义军了! 应对这样的乱世,不仅要有钱有粮,更要有自己的武装力量才行。 火路墩是明面,郭家庄以及周边的地是粮食基础,而黑风寨这里却是武力的保证。 “我...我留在这里?岂不是成了山大王了?”刘铁柱一愣。 “留你在这是训练他们!”林禾扁扁嘴,转头看向侯勇,“侯勇,你当他们的头,你没问题吧?” “我...我不行啊官爷!”侯勇连连摆手。 “行也行,不行也得行!”林禾语气不容置疑,“留一半粮食给你们,都给我好好练,明年开春之前,我要看到十个像样的人!” “另外,今后还会用更多的人来,你们只要跟著铁柱练好了,將来就有机会当头儿,拿银子,吃香喝辣的!” 禾哥这是要干嘛?也学著边军那些將军老爷养家丁吗? 贺武和刘铁柱互相看了一眼。 不管了,他们已经认林禾为主,反正跟著他混就是。 听到不仅有钱拿,將来还能当头儿,侯勇等十人轰然答应。 在这饿殍遍野的乱世,有口吃有地方住就已经不错了! “贺武,给他们每人200文,这是第一个月的!” 什么? 眾人顿时沸腾了。 “官爷,我们当土匪是被逼,我也想加入,行吗?” “我也是被赵麻子骗来的,官爷我要改过自新...” 那被抓的瘦脸和十多个嘍囉被这一幕看傻了,也嚷著加入。 “你们还不行,先跟我回火路墩,接受劳动改造,看表现才行...” 林禾断然拒绝。 “什么是劳动改造...” 第51章 劳动改造 林禾又单独叫过刘铁柱,先是让贺武从盒子里拿出十两银子:“这是你们两个这个月的月钱,一人五两!” “现在我们刚刚起步,以后还会更多!” “禾哥,我们不要,我们不要!能跟著你做事就是我们两人的荣幸了。”两人连连摆手。 “让你们拿著就拿著,都自家兄弟不要客气。”林禾语气坚决,“这段时间也要辛苦贺武兄弟,要在火路墩和黑风寨来回跑了!” “没问题!不过这次我们端了黑风寨,恐怕其他的山贼会警觉了。” 贺武收下银子,担心道,“刘魁见这次又没成,下次肯定会来把大的了!” “所有我才留铁柱在黑风寨训练这些人,手里有了枪,山贼来多少次都不怕!”林禾一脸淡然。 交代了铁柱一些训练注意事项,並让他们在训练之余把黑风寨的地全部先翻了,加固围墙,安排好岗哨等。 刘铁柱点头牢记於心。 隨即,林禾安排贺武带著郭家庄五人,押著瘦脸等嘍囉,背著黑风寨缴获的一半粮食,回到火路墩。 “啊呀,林大人,你们回来了?还有这...这...” 马汉三看到林禾他们押著十来个人回来,惊讶得差点结巴。 “马掌柜,等会进屋里说话!” 林禾接过贺武递来的箱子,取出三锭十两的银子放在了桌子上。 等马汉三进来后,林禾將银子朝他一推: “马掌柜,这里有三十两银子,二十两买下你的货,剩下十两是定金!” “我需要更多的种子,土豆和红薯都要!” “另外小麦、盐巴和羊皮想办法也帮我弄,越多越好!” 马汉三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就转瞬即逝。 他马上明白林禾这一趟去抄了山贼的家,一定收穫颇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反正这些东西他本不该问的,有钱赚就行了。 “大人您放心,您说的那些,我一定想办法帮你弄来!” “好,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林禾对马汉三的表现很是满意,这是一个合格的商人表现。 “那我即刻告辞了!”马汉三收起银子拱手行礼。 送走马汉三,林禾又把栓柱叫了过来,拿出了三吊钱: “你们郭家庄的十二个人,每人两百文!你拿去给大家分一下,告诉他们,是这个月的月钱!” “剩下的是受伤的两位兄弟的汤药费。” “这...这...我们哪里还敢要钱呢?郭老伯说让我们听你的,能管饭就不错了!”栓柱也是连连推辞,不敢收。 林禾一脸严肃:“这一两个月来,你们也很辛苦,还跟著我出生入死的,拿点钱怎么了?” “以后每个月都有钱拿,郭家庄的人跟著我,绝不会吃亏!” “再说了,婉娘在你家住著,也要吃喝用度的。” 看到林禾如此认真,栓柱將三吊铜钱紧紧塞进衣兜:“那我替大伙谢林官爷了!” 给贺武、刘铁柱还有郭家庄的十二个村民发了钱,支付了马汉三的货款,还剩下三锭金子,六锭银子,和七吊铜钱,以及那些首饰。 林禾这时候才把盒子端著进了主屋,找了一个隱蔽的地方藏了起来。 他打算等婉娘回来了,將这些交给她来保管。 婉娘的身世不一般,而且似乎是个知书达礼的大户小姐。 天天让她干煮饭洗衣的粗活,简直是埋没了。 想到著,林禾从盒子中取出那根簪子,单独放在外边。 他打算给婉娘一个惊喜。 “贺武,现在有事做了!把所有人召集起来,我有事情要安排!” 藏好金银,林禾走出院子。 此刻火路墩已经堆满了人。 贺武、崔大锤和他的两徒弟、郭家庄的十二个村民、瘦脸和十个山贼、以及之前没去黑风寨的十个流民。 另外,还有一匹军马,榆林卫参將李卑送的良种伊犁马。 “贺武,你和狗剩去巡逻!” “栓柱,你和大有带著他们十个人去把那边山坡的地先翻了。” 等这些人一走,就剩下九个郭家庄的村民以及瘦脸那些山贼。 “你们几个,是想去县衙蹲大牢等著杀头呢,还是接受劳动改造?” 林禾站在院子台阶上,板著脸看著瘦脸等人。 这些守家的山贼和赵麻子带来偷袭的不同。 他们被留下来守家,要么是赵麻子的亲信嫡系,要么就是边缘人物。 因为在黑风寨的时候,刘铁柱对他们审问过了,赵麻子带人来抢劫立下的规矩是谁抢到是谁的。 瘦脸被留在黑风寨,是因为劝了赵麻子,惹赵麻子不高兴。 加上侯勇这些流民的指证,瘦脸等人並不像赵麻子那些亲信作恶多端。 虽然现在粮食紧张,但人口更是宝贵资源。 林禾有心將他们收服为己用,並不真想送去官府。 但林禾要让他们真正屈服於自己才行,不然任何不稳定因素,终有一天会反噬的。 “大人,不要送我们去衙门啊!我们不想死!” “我们都是被逼的,求求你放过我们吧!” “我愿意接受劳...劳动改造,只求大人別送我们去衙门!” 林禾的话一出,瘦脸等人纷纷叫嚷求饶起来。 “你们真愿意接受改造?”林禾故意问道。 “愿意,愿意,大人儘管吩咐,我们一定听话!我发誓...”瘦脸见林禾鬆口,急忙发誓! “只要大人不送我们去衙门,我们做什么都愿意!” 其他山贼也纷纷叫了起来! “好,我姑且相信你们一次!” 林禾沉吟了一下,然后道,“那从今天起,郭家庄到火路墩的这五十亩还没翻的地交给你们!翻好了地,表现好了,我就把你们留下。” “没问题啊大人,我们本来就是种地的,这个在行。”山贼们急忙答应。 “不过,我有个规矩!” 林禾缓缓道,“你们十个人,但凡有一个人跑了,其他九个人,我全部送去衙门!没有任何藉口和理由!” “这...这我们一定做到!” 瘦脸毫不犹豫答应,说完还把其他人扫了一圈,似乎在警告其他人。 “好!石头,给他们发工具,监督他们干活。” “是,林官爷!” ...... 此刻! 张承业带人押著十几个山贼早已到米脂县衙。 县令李正芳正坐在明堂发愁,听到衙役通报说银川驛驛丞押了一批山贼到来,把案上的急报一推: “他抓了山贼,不送去延安府,来本县作甚?” “上次李家庄的命案,他们都还没给个说法。” “不见!” 县令七品、驛丞九品,且驛站和县衙属於不同系统,分別受延安府管辖。 驛站的財政是朝廷下拨,现在却大部分靠县一级来输血支持。 因此,张承业仰仗县令鼻息也是自然。 “大人,还是先去见见,看他意欲何为!”县丞在一旁提醒。 “那...那我们出去看看!” 来到县衙大院,张承业与李正芳见过礼。 李正芳看著被捆成粽子的山贼,又掀开草蓆看了看赵麻子的尸首,“张大人....这就是黑风寨的贼首赵麻子?” “正是!此獠盘踞高柏山多年,屡犯保安、米脂两县,罪大恶极!”张承业拱手。 “银川驛立此奇功,可喜可贺!”李正芳脸色堆满笑意,心里却不太高兴。 “李大人,此言差矣,此功劳也有您的一份啊!” 啥? 第52章 米脂县令李正芳 李正芳闻言顿时一愣,眉头微皱:“张大人,此话何意?” 张承业微微一笑,拱手道:“大人有所不知,这赵麻子一直为祸米脂和保安两县。” “这次本驛虽侥倖得手,但若无米脂县衙多年来的围堵施压,这伙贼人怎会龟缩山中,让我等有机可乘?” “再者,这些贼人是在李大人的管辖境內抓到的,关押审问,定罪处置,少不得要李大人与诸位县衙同僚。” “所以说,这功劳理应有县衙一份!”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李正芳面子,也暗示了后续处置还需县衙出力。 李正芳当即明白了张承业的意思。 不过,银川驛分润出功劳来,必然也有所求。 而银川驛受县衙所牵制的,便是钱粮用度。 他脸色稍霽,捋了捋鬍鬚:“张大人所言,的確有几分道理!既然赵麻子这一伙山贼已经抓获,本县將此案接手了!” “那就辛苦李大人和县衙各位同僚了。” 见李正芳领了情,张承业也顺水推舟,“不知本驛冬日的粮餉用度...”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张大人放心,本县一定想办法,优先保证银川驛的用度!” 李正芳自然也是明白人,“不过你们驛站那驛卒犯下的命案,死的可是苏家独子,本县儘量斡旋...” “这事李大人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银川驛积极配合!” 虽然是李二狗妻子与人通姦,但死的苏秀才及其家族,是张承业得罪不起的主。 利益交换,目的达成,张承业想起应该要在米脂县这边为林禾也爭取一些好处。 他刚要开口,李正芳却先问了起来:“张大人,本县倒是有个疑问!” “李大人请讲!” “你们银川驛,什么时候有这等本事了?” 李正芳目光闪烁,“据我所知,你才接替王仁德两个月,手下驛卒也不过十来人,是如何抓了赵麻子这伙人的?” “难不成是你在威武堡的侄儿带兵从旁协助?” “我那侄儿触了上司的霉头,被派出长城外巡逻去了!”张承业嘆了口气,“他哪里帮得上手!” “再说了,要是边军参与的话,这功劳还能到我们的头上来了吗?” 李正芳听张承业这么说,更加好奇:“那是怎么回事?” “实不相瞒,此事多亏了我驛中的一个驛卒!这次剿贼,便是他在的火路墩出了大力!” 张承业顺口將林禾说了出来,自然不会讲是林禾的火路墩独自所为。 这要是说出来,刚刚说的岂不是全部推翻。 “火路墩?”李正芳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可是通往威武堡的那个废弃多年墩台?” “正是!”张承业点头,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那火路墩原本破败不堪,常年无人。” “因近来边关驛报频繁,本驛便令林禾去那里重新驻守,以应不急之需!” “他去了那里之后,修葺房屋、开垦荒地、收容流民,如今已是人丁兴旺,少说有二十多人在那里落了脚。” “哦?”听到流民两字,李正芳不由得直了直身子,“火路墩那地方本县几年前曾路过,荒草丛生,墙塌屋倒,如今竟能住下这么多人了?” “这个林禾,倒是有几分本事啊!” 张承业笑道:“何止,巡抚岳大人,榆林镇李参將,延安府沈大人,都对他夸口不已!” 什么? 李正芳脸色大变,顿时站了起来:“张大人,你別开玩笑,咱们米脂县有这么一尊神,本县怎么不知道呢?” 张承业先是来分润功劳,然后又故意提到林禾,说他还跟岳大人、李將军、沈大人这些大官认识,他想干什么? “张大人,你有话就直说!” “李大人想多了,林禾不仅是我们银川驛的驛卒,同时也是延安府牲口司的人!” “我跟李大人提一嘴,就是希望李大人今后多多照拂一下而已,没別的意思!” 看到李正芳的剧烈反应,张承业心中也不由得羡慕起林禾来。 “哦,原来如此,怪不得!”李正芳心头一动,“刚才张大人说到这位林禾兄弟不仅在火路墩开荒种地,还收容了不少流民!” “確有此事!因此银川驛的钱粮用度,如果还按之前的量,估计不够了,还请李大人考虑一下!” 此刻,张承业露出了他的目的,就是借林禾这边人口多了,那么需要的粮食也就多了。 而他提到了林禾是延安府牲口司的人,还跟巡抚和將军有交集。 这样一来,李正芳稍一想想,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李正芳沉默了片刻,面露难色,嘆了口气: “按说这个情况是应该给银川驛多些钱粮,可是张大人进城的时候也看到了,城外这么多流民,本县已经焦头烂额了啊!” “眼看冬天就要到了,冻死饿死者將不知几多,本县多次向府里报请賑济,可府里只拨了一些陈粮,杯水车薪。” 分了功劳,又搬出林禾的关係,李正芳还是不为所动,张承业有些意外! 张承业不想被李正芳带偏,正要爭辩,然而,李正芳却道: “张大人倒是好福气,手下有这样的能人,本县倒想亲眼去看看!” “大人若肯屈尊前往,是林禾的福分!不过…今日已近晌午,不如改日再说?”彻底被李正芳这老狐狸带偏了,张承业一脸无奈。 “择日不如撞日!”李正芳站起身,唤来县尉,“备马,本县要出城一趟!” 县尉面露难色:“大人,城外不太平…” “怕什么?”李正芳摆手,“黑风寨的山贼已经剿灭,城外那几个流民还有什么好怕的?再说了,本县是去看看如何安置流民,又不是去打仗!” 说完,便换上便服准备出门。 张承业李正芳执意前往,只得陪同。 一行人出了县衙,李正芳只带了两个亲隨同行。 银川驛在米脂县城北边,火路墩在县城西北,张承业则让跟来的驛卒先回银川驛。 走了一个时辰,远远便看见了火路墩所在的位置。 转过一座山樑,李正芳勒马远眺,不由得微微动容。 他记忆中那个破败荒凉的火路墩早已不见踪影。 眼前的院落虽然简陋,但围墙被修补整齐,当中插著一面旗帜,土房炊烟裊裊。 附近的坡地上开出了大片田垄,隱约能看见不少人在田间忙碌。 吆喝声传来,却还有人在操练。 入眼一片生机勃勃! “这…”李正芳喃喃道,“真是火路墩?” 此前两个捕快曾隨张承业来找过李二狗,估计只说没找到人,並没说火路墩的种种。 张承业看到李正芳吃惊,不免有些得意:“李大人,我可没骗你吧!” 眾人策马走近,几个正在翻地的汉子抬头看见来人,纷纷放下锄头。 石头眼尖,一眼认出张承业,连忙跑过来:“张大人!您来了?” “林禾兄弟呢?”张承业翻身下马。 “禾哥在那边教大家种土豆呢!”石头指向东侧的一片地。 李正芳顺著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身形精干的年轻人正蹲在地里,手里拿著一个土豆,对著围在身边的几个人比划著名什么。 他身旁站著贺虎和几个郭家庄的村民,个个听得认真。 “他...他就是林禾,这么年轻?”李正芳问道。 “正是!”张承业点头。 第53章 再收容一百流民 李正芳不再多言,迈步走了过去。 张承业连忙跟上,石头等人见状也识趣地退到一旁。 此刻,林禾正拿著一颗土豆,用小刀切块,对围在身边的人说道: “这土豆种之前要先切块,每块上要留两三个芽眼,这样种下去才能长出新苗。切好的块要用草木灰拌一拌,免得烂在地里…” 他说著说著,余光瞥见有人走近。 抬头一看,见张承业领著一个中年人过来,放下手中的土豆,起身拱手:“张大人怎么来了?” “林禾,快来见过咱们的父母官李大人!”张承业侧身让出位置。 林禾心中微微一怔,看向张承业,后者双手一摊,一脸无辜。 “林禾见过李大人!” 李正芳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眼前这年轻人二十出头,身形结实,皮肤晒得黝黑,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透著与年龄不相称的沉著。 “不必多礼!” 李正芳摆摆手,目光落在地上的土豆块,“你这是在教人种土豆?” “正是!”林禾直起身,“我们打算赶在入冬前种下去,明年三四月就能收!” “你这种了多少亩?” “之前种了一亩,现在又得了一些种,就准备种满十亩!” 那一亩是王仁德打发他来火路墩时候给的十个土豆下种的。 王仁德下台后,林禾分別从张承业和沈秉忠那里要了不少土豆种子。 “十亩?你这种法似乎跟本县所知道的不一样,来年能亩產几多?” 重农抑商的古代,县令必须清楚农事的。 “如果不出意外的,一亩八九百斤是没问题的!”林禾一脸自信。 “什么?八九百斤?”李正芳心头狂跳,一脸难以置信,“你莫不是在说大话?” “不敢!”林禾神色坦然,“大人若不信,明年收成时尽可来看。” “好,本县记下了!若真能收那么多,本县一定將此事上报,为你请功!” 虽然林禾已经有了沈秉忠的看重,但能得到当地县令的推荐请功,那含金量又不一样,將来仕途不可限量。 张承业对种地不是很在行,但他从李正芳那吃惊的表情,严肃的態度却已然看出了林禾让李正芳引起了注意。 林禾在火路墩驻守,以后也需要李正芳这边关照,加上李二狗命案,这样也好,他已经把米脂县令带来了,怎么打交道搞好关係,看林禾自己发挥了。 李正芳也不再纠缠於种土豆这个事情。 他环顾四周,看著坡地上开出的几十亩田垄以及远处正在劳作的村民,嘆道: “张大人说得没错,这火路墩果然大变样了!林禾,你来了多久?” “回大人,不过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李正芳愈加惊讶,“就两个多月,你便把这里整治成这样?” 林禾微微一笑:“我不过是出了些力气,若无张大人背后支持,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听林禾这么一说,张承业心里美滋滋,口中连连摆手:“哪里哪里!” “不过林禾兄弟把这火路墩一搞,从米脂县到威武堡清平堡的官路,驛报传递也快了很多!” “这还不是大人有远见!”林禾也吹捧回去。 两人互相吹捧得肉麻,李正芳心思不在於此: “林禾兄弟,我看你这里安置了二十多个流民,看能不能帮我把县城外的流民也分担一些!” “只要能分一些人过来,需要什么条件,儘管开口,本县尽力办到。” 什么? 张承业一下子傻眼了。 本想让李正芳看到火路墩这边人口多,好从他那里多搞一些钱粮过来给银川驛,没想到反而惹了一身骚! 李正芳说得冠冕堂皇,说是什么条件儘管开口,只怕是人塞过来了,钱粮不到位。 林禾看向张承业,张承业此刻不看对视林禾。 不过转念一想,这何尝不是一个趁机暗中扩大自己力量的机会。 收容流民之举,那也是举著为延安府沈大人种地的旗子打打擦边球,人数不多的话,各方都能糊弄过去。 可黑风寨那边暗藏的人,一旦数量变多了,迟早有隱患。 你一个驛卒,暗中招收人马,想干什么? 难道想造反啊? 不过现在,李正芳主动找上门来,情况就不一样了。 那是代表官府的意思,是县衙让我收容流民的,我多收一些,那是为官府分忧,名正言顺! 想到这,林禾脸上露出为难的样子:“李大人,你这不是为难我啊!这二十多个流民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本来这些不是我一个驛卒该管的,要不是这一百亩地以及沈大人的交代...张大人,你帮我说话啊!” 张承业急忙道:“是啊是啊!李大人,这收容流民哪里是我们银川驛的本职呢?” “那你们还去剿匪呢!” 哪知李正芳反问了一句,把张承业弄得差点说不出话来:“李大人,这...这哪里能相提並论呢!” “好了!林禾,你就再帮本县收容一百人如何!我可以为银川驛提供双倍的钱粮。”李正芳伸出两根手指。 “什么!一百人!才给十多个人的口粮?李大人,你这算盘不能这样打啊!” 张承业当即跳了起来。 双倍说得好听,银川驛总共才十五个人,十匹马! 多出的一份,怎么能养一百人呢? “一百人就一百人!”然而林禾却满口答应! “林禾,你怎么就答应他呢,又不是一百根木头,而是一百张嘴啊!”张承业没想到林禾居然答应,他著急得直冒汗。 李正芳说一百人也是隨口一提,等著林禾討价还价,压到五十人就是很满意了。 他生怕林禾改口,急忙追问:“你可说的是真的?” “如假包换!”林禾的表情不像开玩笑,“不过刚才大人说无论什么要求我儘管开口!” “那...那是,当然是在本县的能力范围之內嘛!” 李正芳滑不溜秋,早已给自己找好了退路。 “这条件对於大人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林禾笑了笑,“我想请大人帮我办三件事!” “说吧!哪三件?”李正芳问道。 “林禾伸出了一只手指:“第一...” 第54章 三件事! “第一,请大人以米脂县衙的名义出具一道公文,写明火路墩收容流民乃是受县衙所託,为官府分忧!” 李正芳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本以为林禾首先会要钱要粮,没想到要的是一张纸。 这公文看似无足轻重,实则大有深意。 有了它,林禾收容再多流民,都是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的確是为本县分忧,这有何难?”李正芳笑道,“本县回去就让人擬好送来。” “多谢大人!” 林禾拱手道谢。 有了县衙的批文,那放在黑风寨的人即便被人发现了,也有了一层挡箭牌。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件,请大人帮忙牵线,我要租下火路墩官道往东这三百亩荒地!” 李正芳笑容一顿,沉吟道:“三百亩?本县听说,你之前已经通过延安府的沈大人拿下了郭家庄一百亩地,怎么还要?” 如此大规模囤积土地,自然会让李县令敏感。 林禾不慌不忙地答道:“大人有所不知!郭家庄的地是沈大人划给驛站的军屯地,草民用它种了些粮食,將来要给岳大人和沈大人交差的!” 他隨即指了指火路墩东边的荒地,继续道:“大人要把一百个流民送来,光靠郭家庄那点地根本不够。” “火路墩周边的荒地虽然贫瘠,但离得近,方便管理。我打算在这些地上再多种些庄稼。” “荒著也是荒著,如果来年真有了大收成,银川驛的粮也就是有了稳定来源,还能帮县里分担一些粮食压力。” 张承业在一旁看向林禾的目光充满了讚赏,这个下属是时刻都想到他啊! 李正芳捋了捋鬍鬚,点了点头。 这些荒地真要种出粮食,他也不用操心银川驛的粮食用度了。 “说得有理!不过这三百亩荒地,你打算出多少租子?” “请大人帮忙去找主人谈一谈!”林禾拱手,“荒地本就种不出粮食,驛站手头更是不宽裕,能不能先种了才收租!” 李正芳沉吟片刻,道:“这到也没问题,本县回衙门后便查下地册看是哪家的地!” 等明年驛站一裁撤,民变四起,大户人家纷纷逃命,哪里还有人管这地是谁的? 现在拿下种了,那就是他的了! 林禾面上却不露声色,拱手道:“多谢大人帮忙!” 李正芳摆摆手,问道:“第三件呢?” 林禾伸出三根手指,嘴角微微上扬:“第三件,请大人给我一个身份!” “身份?”李正芳一愣,看了张承业一眼,“他不是银川驛的驛卒,延安府牲口司的兽医吗?还要什么身份?” 林禾目光沉稳:“李大人,是这样的!这里一百多个流民聚在一起,人多手杂,若无人管束,难免生出事端。” “而火路墩包含我在內仅有三个驛卒,日常还要负责军情传递和接待,张大人那边更是派不出人手。” “我打算从流民中挑选精壮男子,组成民壮协防,平日种地训练,防备山贼,维护治安,护驛保商。当然也是听从李大人的调遣!” “至於武器,还请李大人从县库中支持一些。” 明廷对地方豪强私蓄兵力很敏感。 林禾要是直接以民团的名义,李正芳肯定不同意,因此必须掛“驛夫壮班”或“民壮协防”的牌子,听县令调遣。 更不能给自己封个把总、团总的之类的官衔,一旦被巡按御史盯上就麻烦了。 李正芳听完,沉默了许久。 虽然林禾掛著“驛夫壮班”或“民壮协防”的牌子,也听从他的调遣,但也是在红线边上游走。 稍有不慎,很可能把自己也带进去。 但他转念一想,城外流民上千,若真有人闹事造反,比起林禾这边更严重。 只要把人数控制好,翻不了天。 “民壮的事,本县可以答应你!” 李正芳缓缓道,“但我也有三个条件:第一,民团人数不能超过二十人;第二,刀枪可以配,但不许有火器和铁甲;第三,每三个月,本县派人来查验一次,若有异动,立刻解散。” “请大人放心!我也是衙门中人,规矩自当遵循,绝不给李大人和张大人添麻烦!”林禾抱拳。 见两人谈妥,张承业在一旁也鬆了一口气! 毕竟林禾提的要求已经超出了一个驛卒的范围。 “林禾,本县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大人请讲。” “你种地要等到明年开春才有收成,可眼下马上就要入冬了。本县送一百流民过来,你拿什么养活他们?” 张承业这时才想起这可是一百张嘴啊,何况到明年开春还有三个月,林禾你拿什么餵呢? 然而林禾神色平静,笑了笑说:“大人不用担心!我既然敢接这一百人,自然有办法弄到粮食!” “哦?”李正芳来了兴趣,“你可能不知道,县城的粮食已经涨了三倍,难道那些粮商肯给你便宜?” 林禾摇了摇头:“县里的粮商囤积居奇,我一个小小的驛卒,哪里惹得起他们?” “不过嘛!我却有办法让他们將粮价降下来!” 什么! 李正芳顿时一脸吃惊看向林禾:“你...你有办法让粮价降下来?能不能告诉本县?”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陕北大旱,蝗灾横行,底层百姓颗粒无收,饿殍遍野。 然而,那些地主们却不受影响,他们的仓库有的是存粮,天天大鱼大肉。 这个时候,也正是他们兼併土地的大好时机。 粮价飞涨,农民没饭吃只能用自己手中仅有土地来换粮食活命,將自己的女儿卖去当奴婢。 到最后,农民彻底失去了土地,成了流民,被迫造反。 那些地主们手中私有的土地就越来越多! 朝廷更加收不上税,財政赤字! 而那些包括皇族、官员、大地主这些统治阶级却一个个富得流油。 这也是封建王朝到后期逃不了的歷史循环! 眼下,米脂县的粮价高居不下,手中有土地却无粮食的农民为了活下去,只能卖地换粮食。 那些地主们巴不得粮价一直高位,他们就能用低廉的成本拿到农民的土地。 如果粮价回归正常水平,农民有吃的就能熬过去,流民也不会这么多了! 因此,作为一县父母官的李正芳听到林禾说能让粮价下降,他当然震惊了。 张承业在一旁也怪林禾多嘴。 治马、抓山贼、种地!张承业承认林禾有本事。 但抑制粮价这个问题,从朝廷到地方,无数能官都费尽心思。 他一个驛卒,怎么说如此大话? 第55章 抬粮价、兴土木、促消费三策 “李大人,这个办法自然有的!”林禾笑了笑。 “请...请林兄弟赐教!” 李正芳见林禾並不是开玩笑,当即一脸正色,朝林禾行了一个礼,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语气也变得谦虚许多。 他在米脂上任三年,今年便期满,升迁还是调到其他地方去,这三个月很关键。 只要粮价下来,流民熬过这个冬天,不饿死,不造反,他就能升迁到府里面去,或者调往一个更好的县任职。 米脂这个地方,下一任谁爱来谁来! “林禾,你怎么能让李大人这样呢?”张承业急忙喊道。 能让李正芳这个县令如此低姿態求人,张承业算是长见识了。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林禾上一次被高杰请去给李卑治马的时候,岳和声、张福臻以及李卑这些大员们对林禾是何种態度。 “无妨,无妨!林兄弟帮本县安置流民,本县已经感激不尽,现在又为本县献策抑制粮价,当此大礼也是应该。”李正芳连连摆手。 “李大人真心想知道?”林禾淡淡一笑,问道。 “本官是真心向林兄弟討教,还望林兄弟知无不言。”李正芳姿態放得很低了。 看得出来,这个流民问题是挡住他升迁道路上的大问题。 而粮价又是解决流民问题的关键。 “林兄弟,要不你就跟李大人说说吧!”见李正芳到了这个份上,张承业插嘴,劝林禾见好就收。 “李大人如此看得起我,那我就说吧!” 林禾笑著说道,“不过,我有言在先,这只是我的个人建言,大人自行斟酌施行。” “那是自然!”李正芳连连点头。 “目前米脂县面临的不是流民问题,而是粮食问题。” “没有吃的,他们饿著肚子,熬不过这个冬天,要么冻死饿死,要么揭竿而起当流寇。” “大人对於这一点认不认同!” 李正芳脸色微变,这话说得直白刺耳,却句句在理。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你说得对。本县为此事愁得夜不能寐。” 林禾忽然话锋一转:“大人可知道,我这火路墩,为什么能安置下三四十人,还吃得饱饭?” “你安排他们种地,开荒,以工代賑...”李正芳回答道,“可县城並没有这么多活和地给他们种啊!” “火路墩能成,是因为这里人少!张大人又给了我自主之权,我可以带著大家开荒种地、自收自支。” “可县城不同,城外上千流民,城里还有几千百姓,大人上有府里管著,下有豪绅盯著,一举一动都束手束脚。” “我这些法子,放到县城不起作用。” 李正芳闻言,深以为然地嘆了口气:“你这话说到本县心坎里了!火路墩是一张白纸,怎么画都行,米脂县城却是一张画满了的旧纸,本县想添一笔都难!” “这些情况本县也都知道,可跟如何抑制粮价似乎没有关係啊!” “大人別急,听我慢慢说来!”林禾微微一笑,“其实米脂县不缺粮,只是粮商哄抬物价而已!” “今年陕北虽旱,但米脂周边的庄稼並未绝收,仅减產了三成。” “那些粮商手里的粮,足够全县百姓吃到来年秋天。” “他们之所以涨价,不是因为粮少,而是因为想趁机吞地。” 这话说得直白如刀,李正芳脸色一白,却没有反驳。 他紧了紧拳头,咬牙道:“本县何尝不知!可那些粮商背后站著府里的关係、省里的靠山,本县动不了他们!” “大人动不了他们,但可以不求他们!”林禾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想起前朝的一个典故!” “什么典故?” “北宋年间,杭州大旱,粮食匱乏,百姓流离失所。时任杭州知府范仲淹范大人,不但没有压粮价,反而下令將粮价抬得更高。” 李正芳愕然:“抬价?” 他猛然间似乎想到了什么。 林禾笑道:“范大人把粮价抬高之后,各地的粮商听说杭州粮价高,纷纷运粮来卖。” “一时间杭州城外的粮船络绎不绝。等粮食堆满了市场,范大人才下令开仓放粮,同时让粮商们自由竞价。” “粮多了,价格自然就跌下来了。那些千里迢迢运粮来的商人,亏了运费,只能低价拋售。杭州百姓因此渡过了饥荒。” 李正芳听得入神,喃喃道:“范文正公……本县怎么没想到这一招…” “大人,这只是其中一环!”林禾竖起一根手指,“粮价下降了,並不代表这些流民能买得起!” “大人可知道,我这些墙、这些土,都是安排了流民干活,按工给他们一口饭吃。活干完了,墙修好了,粮食也吃下去了,两不耽误!” “大人的县城,有没有年久失修的城墙?有没有淤塞的河道?有没有破败的庙宇官署?把这些工程都捡起来,招募流民去干。” “一天给两顿稀粥,再发几文钱,他们便有了活路。” “等工程完工,县城面貌一新,流民也熬过了冬天,开春就能去种地了。” “这总比天天搭棚施粥强很多吧!” 李正芳连连点头:“这法子可行,本县回去就能操办。” “大人等等!还有最重要的一环!”林禾语速放缓,“大人可听说过『鼓励消费,以富济贫』?” “鼓励消费?” “范大人在杭州时,除了抬粮价、兴土木,还做了一件事!” “他鼓励百姓举行龙舟赛、庙会、游湖等活动。富人花钱吃喝玩乐,穷人就能靠出力跑腿赚钱。” “那些大户手里攥著银子,让他们拿出来賑灾,他们不乐意;但让他们花钱请戏班子、赛龙舟、摆宴席,他们却乐意得很。” “银子从富人的口袋流出来,进了穷人的口袋,大家都有饭吃。” 林禾顿了顿,看著李正芳:“米脂县虽然没有西湖,但有大户、有商铺、有钱庄。” “大人可以以官府名义,举办庙会、社火、灯市,让富户们出钱出粮。” “穷人可以去搭台、唱戏、摆摊、跑腿,一天也能挣几文钱。” “几文钱买不了多少粮,但加上粥棚里的稀粥,就饿不死人了。” 李正芳听完,呆立半晌,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林禾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哪里是一个驛卒能想到的,分明有百里之才! 他退后一步,拱手道:“林兄弟,本县小看你了!” 林禾连忙侧身避开,双手抱拳:“大人折煞我了!这些法子大人应该也知道,只是一时没想到而已!” 李正芳摇摇头,语气郑重:“本县还真没想到!” “你方才说的这三策,抬粮价、兴土木、促消费,环环相扣,本县回去就试著推行。若能见效,你当居首功!” 林禾谦逊道:“祝大人马到功成!” 李正芳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看向张承业,笑道:“张大人,你这个手下,本县想借!” 张承业一愣,隨即苦笑:“李大人,他已经是沈大人看中的人,我都得捧著他,生怕他哪天跑了!” “那倒也是!” 李正芳也是笑了笑,“林兄弟若是有空,便来县衙坐坐,本县一定好生招待!” “没问题,我这边把流民安排妥当,也要来县城採买些物资。当时候一定拜访李大人!” 林禾笑著回应。 隨即李正芳起身离开。 张承业见李正芳走了,这才拉著林禾说道:“林禾兄弟,没想到你和李县令竟然如此投缘啊!我还以为给你招来麻烦!” “多亏张大人把李大人带来,对银川驛,对我而言,都是好事啊!” “嗯,好事!的確是好事!” “人也有了,地也有了,还和李县令打好关係,他將来升迁,对我们有好处!” 张承业点点头,忽然道,“可是,你这么多人,粮食到底从哪里搞?我那里可没有这么多存粮呢!” “放心,不会要您一粒米的!”林禾保证道。 第56章 未雨绸繆 送走李正芳后,张承业却没有立即离开。 他拉著林禾来到火路墩的瞭望台,望著不远处忙碌的人,脸上抑制不住兴奋之色。 “林禾兄弟,你说咱们银川驛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张承业双手撑著墩台的土墙,仿佛眼前这一片就是他打下的江山。 林禾站在他身旁,看著那片即將能开垦的荒地,平静地说道:“张大人想它变成什么样?” “当然是彻底翻身!” 张承业转过身来,语气激动,“王仁德在的时候,银川驛上下被搞得乌烟瘴气,大家吃不饱穿不暖,马匹瘦得皮包骨,火路墩也是荒废多年!” “现在呢!有了李县令的粮草稳定支持,沈大人的特別关照,还有你的经营!” “火路墩焕发生机,银川驛也跟著沾光,兄弟们更是个个精神抖擞!” “这才两个多月啊!” 张承业越说越激动,“再给我们半年时间,银川驛一定能成为陕西七十二驛站的標杆!火路墩说不定也能单独出去升级为驛站!” 林禾听著张承业的豪言壮语,脸上掛著淡淡的笑容,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按照歷史轨跡,都察院御史刘懋上书给崇禎皇帝。 崇禎皇帝为了节省开支,下令裁撤全国三成驛站,陕西首当其衝。 银川驛这种驛站,十有八九在裁撤之列。 一旦驛站被撤,张承业这个驛丞也就做到头了! 到时候,火路墩这块地方还能不能保住,都是个问题。 “张大人!”林禾斟酌片刻,还是决定提醒一下,“有件事,我想跟您再说道说道。” “你说!”张承业心情正好。 “我前些日子去延安府的牲口司办事,听说了些风声。”林禾压低声音,“朝廷裁撤驛站的风,开始吹了!” 张承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摆手道:“嗨,我还当什么事呢!” “裁撤驛站这事,从我当驛卒的时候就听说了,年年喊,年年没动静。” “朝廷那些大人们,也就是嘴上说说罢了。” “这次恐怕是不一样!”林禾认真道,“我听说朝廷那边已经是下决心,明年开春就要正式推行!” “那也不怕!” 张承业不以为意,“就算真要裁撤,陕西七十二个驛站,怎么也轮不到咱们银川驛头上。” “你看看咱们现在的架势,人马齐整,又刚刚捉拿赵麻子有功,上头凭什么裁咱们?” “可万一…”林禾还想再说。 “没有万一!” 张承业打断他的话,拍了拍林禾的肩膀,“林禾兄弟,你就是杞人忧天,想得太多了。” “以前咱们银川驛是什么样?要人没人,要马没马,要粮没粮,说裁也就裁了。” “现在呢?驛马满额,驛卒虽然少了点,还有火路墩这个中转站,还有郭家庄一百亩地。” “上头要裁驛站,也得看看哪个驛站有用,哪个驛站没用吧?” 他信心满满地说道:“只要咱们把差事办好,把地种好,把流民安置好,上头不但不会裁咱们,说不定还要嘉奖呢!” 林禾看著张承业踌躇满志的样子,心中暗嘆一声。 张承业好不容易当上了驛丞,怎么可能接受这样的事实。 况且他终究只是个驛丞,眼光局限在一驛一站的层面上。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陕北民变已经开始了,王二、王嘉胤、高迎祥这些名字,很快会像野火一样烧遍整个陕西。 到那时候,朝廷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驛站? 能保住县城就不错了。 但这话林禾不能明说。 他总不能告诉张承业,自己知道接下来还会有李自成、张献忠这些人揭竿而起,把整个大明搅得天翻地覆吧? “张大人说得是!”林禾没有再爭辩,只是笑了笑道,“不过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大人不妨早做准备,多囤些粮食,万一真有什么变故,也好从容应对。” “这倒是个好主意!”张承业点头赞同,“银川驛的粮食我会亲自操办。” 说完,他又看向林禾,忽然嘆了口气:“林禾兄弟,说实话,当初王仁德把你发配到火路墩来的时候,我还替你叫屈。” “现在看来,这倒是因祸得福了,要不是你来了,火路墩能有今天?” “这也是张大人信任我,给我自主之权。”林禾谦虚道。 “不不不!” 张承业连连摇头,“我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清楚得很。” “当初王仁德做主的时候,我也只能忍气吞声,什么都不敢做!” “现在当了驛丞,要说跑腿办差还行,真让我像你这样管束和治理流民,我可没这个本事!” 他认真地看著林禾:“所以林禾兄弟,你將来有机会高升了,可別忘了我这个银川驛的上司!” 林禾拱了拱手:“苟富贵,勿相忘!哈哈!” 张承业开怀大笑,“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两人又聊了一阵,张承业看看天色,拱手告辞: “时候不早了,我得回银川驛去了!李县令那边答应的事,我也会催著点,让他儘快把公文送来。” “有劳大人了。” ...... 林禾把张承业送到官道上,看著他骑马远去,这才转身回到院子。 “石头,你去把栓柱和贺虎叫来,我有事安排!“ “是!” 石头应声而去。 不多时,栓柱和贺虎齐齐赶来。 “今天我要几件事要跟你们说下。”林禾开门见山,“李县令过几天会送一百个流民过来,还要给咱们县衙的公文,让咱们名正言顺地收容流民。” “另外,他还同意了咱们成立驛夫壮班,光明正大配刀枪器械。” 两人闻言,脸上都露出喜色。 “林官爷,这可是大好事啊!”栓柱兴奋道,“有了县衙的公文,咱们就能光明正大地招收流民开荒干活了。” “正是这个理!”林禾点点头,“但事情要一件一件办。眼下最要紧的是两件事:粮草和壮班!” 他看向两人,开始分派任务。 “粮草的事我来想办法。一会我就给马掌柜写信,让他想办法搞一批粮食,还有土豆良种。” “咱们现在存的粮食,养活三十多人过冬都困难,要再加上一百人,就捉襟见肘了!” “县太爷给我们壮班三十人名额,我准备分两队。” “刘铁柱担任队长,留在黑风寨的人以及火路墩的十个人,由他来管。贺虎回头你去黑风寨的时候传达一下!” “让他在那里抓紧训练,將来有大用。” “好,我一定传讯到!”贺虎抱拳应道。 林禾又看向栓柱:“栓柱,来担任二队的队长,队员就是你们郭家庄的十个人。” “你们平时除了开荒种地外,主要任务就是训练,看守好那些正在被改造的山贼!” “没问题,林官爷!”栓柱也大声应是。 “至於武器,除了县衙给的外,我会让崔师傅再打一批。” 林禾说完,转向贺虎,“贺虎,你从目前我们所有人中挑几个又潜力的,成立一个小队,专管情报刺探。” 贺虎早已有此念头,见林禾主动提出,立马点头道:“我其实早已有了合適人选,就等禾哥开口了。” “很好!”林禾满意道,“这些人以后就归你管!按你夜不收的標准来训练。” “石头你机灵,就留在我身边,帮我各大家传讯跑腿。” 分派完毕,林禾让大家各自去忙! 第57章 暗流涌动 威武堡。 刘魁的营房里传出“砰”的一声脆响。 一只青瓷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瓷片四溅开来。 刘三嚇得浑身一哆嗦,缩著脖子不敢抬头。 “废物!”刘魁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起,在营房里来回踱步,“一群废物!这次一百多號人,居然全军覆没?” “赵麻子也是个废物,枉费老子还给了他好几把军中破损的刀。” 刘三擦著额头的冷汗,小心翼翼地说道:“小的实在是没想到会这样!” “按说赵麻子他手下也有十来个亲信,个个都是见过血的。可谁知道,林禾这小子故布疑阵,让赵麻子著了道。” “故布疑阵?”刘魁停下脚步,扭头盯著刘三,“他不过是一个能治马的驛卒,还会用兵不成?” “小的打听到,那晚林禾把郭家庄的村民和过路商队的伙计、骡马都用了起来!”刘三小声道,“赵麻子以为有官兵设下埋伏,当晚就嚇破了胆...” 他注意到刘魁的脸色变得阴冷起来,急忙捂住嘴巴没有说下去。 刘魁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条毒蛇般阴冷。 第一次如果是林禾抓住了黑煞神,是因为运气好,恰好张康带兵巡逻经过。 那么这一次赵麻子带著一百多人去,还是寸功未建反而丟了卿卿性命,那就不是林禾运气好了。 这人,能用疑兵打败了赵麻子一百多人,说明肯定有几把刷子。 不能再將给老爹报仇的希望寄托在山贼身上了!刘魁暗想。 可是,据他最近新了解的信息来看,这个林禾不简单! 他治好了刘魁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参將李卑的军马,获得了李卑的赠马。 他受沈秉忠和岳和声的赏识,刘魁堂伯那块地也是沈秉忠出面要来交给林禾种,据说种粮还是岳和声亲口过问的。 林禾风头正盛,刘魁如果亲自下场,估计也討不到什么便宜,更別提报老爹的割耳之仇呢! “关於这个林禾,你还打听到什么有用信息没?”刘魁压下怒火,沉声问道。 “有,有!”刘三连忙凑上前,“小的还打听到一件事!银川驛原来的驛丞叫王仁德,就在一个月前下了大狱。现在的驛丞是张承业!” 刘魁一愣,摇摇头:“王仁德?没什么印象!” 刘三继续说道:“就是王仁德把林禾派去火路墩的!听说他被下牢狱是张承业和林禾一起乾的。” “好得很!这小子果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刘魁咬著后槽牙冷声道,“我看来得重新审视这个对手了!” “刘三,你去延安府一趟,想办法见到王仁德!” 刘三不明所以:“大人您的意思是…” “王仁德他跟咱们一样,都想要林禾死!也更想要张承业死!” “虽然他倒台了,可他在米脂县经营多年,总该有些关係吧?” 刘三眼睛一亮:“您是说,用王仁德的关係…” “没错!”刘魁一挥手,“你给王仁德带个话,如果林禾和张承业都死了,他就有机会出来!” “告诉他,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刘三忙不迭地点头:“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延安府,把您的话带到!” 等刘三退出去之后,营房里只剩下刘魁一人。 他走到垛口,望著远处连绵的大漠,目光阴冷。 林禾这个小小的驛卒,比他想像的更难对付! 但只要把王仁德的关係挖出来,就一定能在各个地方给林禾使绊子。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林禾再怎么厉害,他终究是人! 而人总有犯错的时候。 “林禾啊林禾!”刘魁冷笑一声,“游戏才开始,咱们骑驴看唱本,走著瞧!” ...... 古浪堡。 这是大明西北边陲的一座军堡,地处甘肃镇,距离陕西米脂千里之遥。 堡墙高大厚重,上面布满了风沙侵蚀的痕跡。 墙外是一望无际的戈壁荒滩,大风颳过,黄沙漫天。 李自成穿著打满补丁的破旧军袄,蹲在墙角磨刀。 他的手掌上全是水泡和血口子,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这些都是搬石头搬的。 “李自成!” 一个粗嗓门从身后传来,“磨完刀去把马棚打扫了,再给水缸挑满水!” 李自成回过头,看见总旗王大彪叉著腰站在廊下,脸上满是倨傲的神色。 “总旗大人,我昨天刚扫过马棚!”李自成闷声道。 “昨天扫了今天就不能扫?那马天天拉屎,你天天也吃饭,今天怎么还吃?”王大彪唾沫横飞,“快点去,別让老子再催!” 李自成咬紧牙关,握著磨刀石的手青筋暴起。 他多想站起来,一拳砸在那张肥脸上。 但他忍住了。 投军之前,他以为军营是个能吃饱饭的地方。 每日操练,升职立功,说不定还能混个小旗、总旗噹噹。 可来了才知道,新兵在军营里跟猪狗没什么两样! 粮餉被剋扣,饭食被剋扣,苦活累活全推过来,好处却一点没有。 李自成每天做十个人的活,吃的却不到一个人的份。 饿著肚子干活,是他从军以来最真实的写照! “听见没有?”王大彪骂道,“別他娘的磨蹭!” “听见了。” 李自成低声应了一句,放下磨刀石,起身往马棚走去。 身后传来王大彪骂骂咧咧的声音:“新兵蛋子,毛病不少…” 李自成走在军营的黄土路上,两旁是低矮的营房,屋顶长满了枯草。 凛冽的风从祁连山方向刮来,灌进他单薄的军袄里,冷得他直打哆嗦。 他抬起头,望著东方灰濛濛的天空,那里是陕西的方向。 那里有米脂,有银川驛,有火路墩,有禾哥! 李自成想起了之前在火路墩的日子。 那时候他跟林禾、贺虎、刘铁柱四人,还有郭家庄的狗剩石头他们,每天一起站军姿,一起做伏地挺身,一起跑步,一起练刀,一起练刺杀! 到了晚上,大家围在火堆旁,林禾还会给他们讲大道理! 讲什么“天下大势”,讲什么“王侯將相寧有种乎”,讲什么“五十万马克”! 那些话,李自成当时听得似懂非懂,如今回想起来,却句句都说到了他心坎里。 林禾说,这个世界不应该这样! 他说陕北的旱灾不是天灾,是人祸。 朝廷收税养兵,可兵不去打敌人,专门来欺负百姓。 他说將来会有那么一天,穷人们会站起来,用刀枪给自己討一个公道。 “禾哥…”李自成喃喃自语,“你在火路墩还好吗?”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从戈壁上刮来的风声,呼啸著掠过堡墙。 李自成走进马棚,拿起粪叉,弯腰清理马粪。 马粪的臭味扑鼻而来,他已经习惯了。 “老兄,你听说了吗?”马棚外面传来两个老兵低低的交谈声。 “听说陕西那边有人造反了。” “谁?” “好几个呢!有个叫王二的,还有个叫王嘉胤的,还有个叫高迎祥的,自称什么闯王!” “闯王?好大的口气!” “口气大不大不知道,反正聚了不少人。府谷那边听说已经闹起来了,好几千人呢。” “这么多?” “可不是嘛,都是饿急了的百姓。听说他们杀了贪官和大户,开了粮仓,分给穷人。” “那可了不得,朝廷肯定要派兵去剿。” “剿?怎么剿?当兵的也吃不饱饭,谁愿意去卖命?” 声音渐渐远去。 李自成握著粪叉的手却停在了半空。 造反了,陕西有人造反了! 第58章 蒙古林丹汗犯边 是夜。 李自成拖著疲惫的身子回到营房。 所谓的营房,不过是一间低矮的土坯屋。 四面透风,地上铺著一层乾草,散发著霉味和汗臭。 他摸到自己的铺位,和衣躺下,肚子却咕咕作响。 今天的晚饭,又被王大彪剋扣了一半。 他分到的只是一碗稀粥,薄得能照见人影。 营房里其他人已经睡著了,鼾声此起彼伏。 他听著这些鼾声,却怎么也睡不著。 脑子里反覆回想著白天听到的那些话。 王二、王嘉胤、高迎祥…闯王,造反,分粮,杀大户! 这些字在他脑海中不断翻滚。 他又想起了林禾,想起了火路墩,想起了郭家庄,想起了种下地的土豆。 林禾说过的话如黄钟大吕一般在他耳边迴荡,他翻来覆去始终睡不著:“禾哥…” 黑暗中,他的目光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 与此同时。 米脂县城,知县衙门的籤押房里,灯光还亮著。 李正芳伏在案前,正在仔细撰写一道公文。 “为收容流民事…”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字跡端正。 半个时辰后,李正芳放下笔,將公文晾乾墨跡,小心地收好。 这是答应林禾收容流民並组建壮班的公文。 有了这道公文,林禾收容再多流民,也都是县衙指派的任务! 李正芳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今天去火路墩,他本是想推掉一些流民给林禾。 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不但爽快地答应了,还给他出了三个妙策,让他解决米脂县的粮价和流民问题。 他做了三年知县,自认也算有些见识。 可林禾说的那些法子,確实让他思路大开:兴土木以工代賑,抬粮价吸引外地粮食,鼓励消费让银钱流动。 这些法子说起来也不新鲜,可串联在一起,却是环环相扣。 “何止百里之才啊!”李正芳轻声感慨。 可惜林禾只是个驛卒。 不过也好,让他暂且在火路墩待著,等自己把县里的局面稳住,有了政绩考课,升迁到府里的时候,一定要想办法把林禾带上。 这样的能人,埋没在一个驛站里太可惜了。 李正芳睁开眼睛,继续伏案疾书。 他还要给延安府写一道公文,请求批准他举办社火庙会,以工代賑。 ...... 十月深秋的陕北,天色灰濛濛的,北风一日紧过一日。 林禾站在火路墩的墩台上,望著北边连绵起伏的边墙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这几日,火路墩前面官道上往来的驛马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 骑手们个个面色凝重,马不停蹄地朝南飞奔。 林禾拦下过一个骑手问过情况,那骑手只扔下一句“北边吃紧了”,便打马而去。 “林头儿!”贺虎从墩下快步跑上来,手里攥著一封皱巴巴的公文,“张大人那边送来的,说是延安府的公报!” 林禾接过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北虏林丹汗率数万眾西犯,已入河套。” “延绥诸堡皆警,榆林告急。” “延安府各驛各墩虽处后方,亦须严加戒备,不可懈怠!” 林丹汗! 林禾对这个名字並不陌生。 林丹汗是蒙古末代大汗,被皇太极打得一路西逃,最后病死在青海大草滩。 但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眼下,后金还没对林丹汗发动致命一击,林丹汗正是势大之时,率数万眾西迁,一路横扫蒙古右翼诸部。 河套地区的鄂尔多斯部早已被击溃,林丹汗的兵锋直指延绥镇的边墙。 榆林若是守不住,身后便是延安府,延安府的身后,便是整个陕西。 而处在边墙到米脂官道上的火路墩,一旦林丹汗攻破边关,便马上面临蒙古铁骑的衝击! “林官爷,怎么了?”石头和栓柱也跑了上来,见林禾脸色不对,连忙问道。 林禾沉声道:“林丹汗率兵南下,已经打到了榆林镇。延安府让咱们加紧戒备。” “林丹汗?我听说上一次他们都衝到了大同城下!咱们这边估计够呛!”贺虎一脸担忧。 “我们要提前做好准备,如果边关真被衝破,咱们就撤到黑风寨!”林禾一脸凝重。 以火路墩现在的战斗力,估计十来个蒙古骑兵就能將他们团灭! “石头,你去黑风寨把刘铁柱和侯勇叫来!贺虎,你的人这几天辛苦些,往北边多跑跑,拿到边关第一手消息!” “是!”两人应声道。 当天下午,刘铁柱和侯勇匆匆赶到了火路墩。 刘铁柱自从被林禾任命为壮班一队的队长后,身上多了几分沉稳。 侯勇因老婆孩子都在黑风寨,又被林禾任命为留在黑风寨那二十个流民的头目,早已把黑风寨当成自己家,把林禾当成了主人一般。 林禾开门见山:“林丹汗南下,榆林那边打起来了。咱们火路墩虽说在后方,但保不齐会有溃兵或者游骑流窜过来!” 他看向刘铁柱:“铁柱,一旦蒙古游骑渗透进来,黑风寨就是我们的退路和后方基地,你和侯勇两个必须那里加固好。” “是!”刘铁柱抱拳。 林禾又转向栓柱:“从明天开始,你们郭家庄的男女老少和牲口,也要做好隨时撤离的准备!平时多训练大家紧急撤退。” 栓柱郑重道:“林官爷放心,郭家庄处在边地,这事比其他人强!” 又叮嘱了一些重要事项,林禾走出院子,来到流民们住的窝棚。 一百个流民是三天前送来的。 李正芳言而有信,不但把人送来了,还附带了县衙的公文,白纸黑字写明火路墩收容流民乃受县衙所託,並同意火路墩组建护驛壮班,人数三十人! 三百亩荒地更是简单,李正芳只给主家打了个招呼,便很快办了下来。 同时,李正芳还从县武库中送来了十把长矛,十张弓! 而马汉三接到林禾的信后,如约从庆阳府弄来了五石小麦,十斗土豆种子。 林禾又花了三锭银子,还剩三锭金子和四锭银子,首饰若干。 这些流民初来时个个面黄肌瘦,眼睛里全是灰扑扑的绝望。 林禾让石头给他们分了三天的稀粥,又让他们在火路墩旁边的荒地搭了帐篷,这才慢慢缓过劲来。 此刻,流民们正围坐在窝棚前吃午饭。 一人一碗稠粥,粥里掺了野菜,比稀粥顶饱。 见林禾过来,流民们纷纷站起身,侷促地喊:“林大人!” 林禾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目光扫过这一百多號人。 其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精壮汉子不过三四十个,其余都是老弱妇孺。 他记得李正芳当初说的是“一百个流民”,但送来时实际是一百一十八人。 多出来的那十八个,是李正芳硬塞进来的。 “各位,从今天起,所有精壮男子都要编队操练。每日上午开荒干活,下午练枪!”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起了一阵骚动。 一个老农模样的流民颤声问道:“林大人,这是要让我们去打仗吗?俺们都是种地的庄稼人,不会啊!” 林禾看著那老农,神色平静:“我不会让不会打仗的人去打仗。让你们操练,是为了万一有蒙古游骑进来,你们也能保护自己,保护家人。”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你们中应该有不少人,是因为蒙古骑兵的劫掠才变成流民的?” 这话一出,人群中顿时有人红了眼眶。 一个中年汉子咬紧牙关,低声道:“俺们村就是...全村一百多口人,活下来的不到三十个!” “俺也是。”另一个年轻人攥紧拳头,“俺爹娘都死了,俺带著妹妹逃出来的...” 看著人群激动,林禾趁机道:“因此不用我多说什么,你们应该知道怎么做了吧!” “林大人收容我们,给我们吃,给我们住,一定听林大人的话!” “我们一定好好干活,好好操练,保护自己,保护家人!” “大人放心,只要蒙古韃子敢来,我们一定跟他拼命!” “......” 第59章 溃兵 三日后,榆林的消息传来了。 贺虎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说,榆林那边打得很凶。 林丹汗的骑兵来去如风,延绥镇的边军吃了几场败仗,寧夏镇的援军正在往这边赶。 米脂县城已经戒严了,城门只开半扇,进出都要查验身份。 城里粮价又涨了一倍,百姓怨声载道。 李正芳倒是按照林禾的建议做了些事。 城墙年久失修的几个豁口已经开始动工修补,以工代賑招募了三百多流民。 庙会也在筹备中,据说定在十一月初。 但这一切在林丹汗南下的消息面前,都显得杯水车薪。 城里的富户开始往南边跑,有的大户甚至已经开始把家当装上骡车,隨时准备逃去西安。 “李大人派人送来的信。”贺虎把一封信递给林禾。 林禾拆开,迅速扫了一遍。 李正芳在信中语气焦急。 他说榆林镇那边已经发出了征粮令,要从延安府各县徵调粮食支援前线。 米脂县被摊派了一百石粮食,但县库里根本没有这么多存粮。 他问林禾有没有办法。 信的末尾,李正芳又加了一句话:“林兄弟若有什么需要本县帮忙的,儘管开口。眼下这个局面,大家须同舟共济。” 林禾看完信,微微摇头:“这个时候,地主家也不一定有余粮啊!” 他提笔给李正芳回了一封信: “李大人钧鉴:征粮之事,在下倒有一个主意。” “县里的大户们手里有粮,但让他们直接捐出来,肯定不乐意。” “大人可以换个说法,就说这粮食是借的,由县衙出具借据,来年收成时归还。” “万一林丹汗的人打来,他们更是一毛都不剩,借给官府还有保障。” “另外,请李大人再调拨一些兵器弓箭,要是真有蒙古游骑出现在米脂,火路墩还能帮米脂挡一挡!” 写完信,林禾叫来石头:“立刻快马送去县衙,亲手交给李大人。” 石头接过信,翻身上马,朝著县城方向疾驰而去。 “刺!刺!刺!” 火路墩旁边一块空地上,二十条汉子排成两列,手里握著简陋的木枪,对著木桩奋力练刺杀。 动作笨拙,力道不足,步伐也不齐整。 但这些只是开始而已! 林禾看著他们,想起自己在后世看的明末农民战爭史一书! 明末的起义军,一开始也不过是一群饿肚子种地的庄稼人。 打著打著,就打出精兵来了。 因为残酷的战爭不断优胜劣汰,战场就是最好的教官! 当然,林禾並不打算让这些人去战场送死。 他需要一支力量,守住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成果。 “林头儿!”贺虎忽然快步跑上墩台,神色凝重,“西北方向来了一骑,身上全是血!” 林禾霍然转身。 官道上,一匹灰马正踉踉蹌蹌地朝火路墩跑来。 马背上伏著一个人,身上穿著延绥镇的號衣,后背插著两支箭矢,鲜血顺著马鞍往下淌。 “快,把人扶下来!” 贺武抢先一步,將那骑手从马背上抬下来,平放在地上。 骑手已经神志不清了,嘴唇乾裂,眼神涣散,喃喃地说著什么: “韃子…韃子破了边墙…镇靖堡…陷了…快报…” 话音未落,骑手的头便歪向一侧,没了气息。 林禾缓缓直起身,脸色沉了下来。 镇靖堡,那是延绥镇长城沿线西段一座军堡,位於威武堡以西约三十里。 它要是陷落了,那威武堡这一片的压力就非常大了! “从今天起,壮班所有人停止干活,全部投入训练和守备。” “火路墩白天开墩,晚上闭墩。所有人不许单独出墩,尤其是夜里。” “大有,取下他的腰牌,好生掩埋,马背上的公文取下来,加急送往银川驛交给张大人!” “贺虎,你的人全部撒出去!” “北边、东边、西边,所有的路都要盯著。一旦发现有蒙古骑兵的踪跡,立刻发烟火示警。” “......” 分派完毕,林禾走回墩台,望著北边灰濛濛的天际线。 远处的山峦在阴云下沉默著,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北风呼啸而过,捲起墩台上的尘土,打在脸上生疼。 那个送信的骑士,死在了传递军情的路上,临终时还惦记著要把消息送到延安府。 大明从来不缺拼命的人,也不缺热血之士! 林禾握紧了拳头。 火路墩不大,他手里也只有二十个壮丁,十多个村民,加上黑风寨的十多个人,总共不过四十来人。 这些人,还只是初步训练,实战过的也就是十多人,根本不够韃子塞牙缝。 而且,还得保护郭家庄三十多个妇孺老幼以及近一百个流民。 希望榆林镇的边军给点力,不要让蒙古游骑破了边! ...... 而镇靖堡陷落的消息传开后,整个米脂县都炸了锅。 消息传到米脂县衙时,李正芳正在籤押房里写公文。 他听完稟报,手中的笔“啪”地掉在纸上,溅了一纸墨点。 镇靖堡距米脂不过二百里。 蒙古骑兵一旦再破了威武堡和清平堡,两天就能杀到米脂县。 李正芳立刻下令全城戒严。 四座城门全部关闭,只在北门留一道侧门,供传递军情的驛马进出。 同时,他派快马去延安府求援,又派差役挨家挨户通知各家各户准备好水缸、沙袋、柴草,以备不测。 银川驛、碎金驛那边,更是紧张无比,榆林镇兵马调动频繁,驛马往来如过江之鯽。 然而,米脂县没等来蒙古游骑,却先来了溃兵! 第一批溃兵是第三天上午出现的。 十来个穿著破烂號衣的边军,从西边的官道上涌来,一个个灰头土脸,有的还带著伤。 他们说是镇靖堡的守军,堡破时趁乱逃出来的。 李正芳不敢放他们进城,只能让差役在城门外搭了棚子,煮粥施药。 溃兵们饿极了,也不挑剔,蹲在棚子底下狼吞虎咽。 但溃兵越来越多。 到了第五天,米脂县城外已经聚集了一百多溃兵。 他们有的成群结队,有的三五人一伙,全都往南跑。 有人扛著刀枪,有人两手空空,甚至还有人牵著抢来的骡马。 李正芳越来越不安。 溃兵比韃子更可怕。 韃子是外敌,溃兵却是內部的不稳定因素。 他们没了建制,没了约束,饿极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果然,当天下午就出了事。 一伙溃兵在城南的关帝庙里抢了香火钱,打了庙祝。 李正芳派差役去拿人,差役却被溃兵打了回来。 李正芳气得脸色铁青,却无可奈何。 他手里只有二十多个衙役,还有十几个民壮,根本镇不住一百多溃兵。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了林禾。 林禾手里有个壮班! 李正芳立刻派人去火路墩送信,请林禾带人过来支援。 第60章 蒙古游骑出现 火路墩。 林禾接到李正芳的求援信时,他正在敦促流民们加固院墙,並在火路墩前、东、西三侧挖了三道一人深三米宽的壕沟。 三条壕沟相隔十米,上面架著活动木板,一旦发现蒙古骑兵,可以抽走。 蒙古韃靼以游骑兵居多,这些壕沟对骑兵形成天然的防线。 尤其是数量少的情况下,想要越过壕沟衝进来,费时费力。 战马的衝击就起不到作用,如果想要强行靠近,只能下马。 这是林禾从后世战爭电影中参考到的法子,目前克制骑兵相当有限。 而陕北都是黄土,一百多流民用简单的农具就弄乾活。 挖出来的黄土,堆积再火路墩后面平整夯实,又能种地。 一举两得! 林禾看完李正芳的信,沉吟片刻,抬头对送信的差役说道:“请回去告诉李大人,蒙古骑兵隨时可能出现,我这里只能派十个人过来!” “不过,我可以帮大人出个主意,一定能解决这些溃兵问题!” 差役连忙道:“林管事请讲!” “溃兵闹事,光靠镇压驱赶是不行的。”林禾说道,“李大人不如就地招募溃兵,编入民壮,管饭管住。” “愿意留下的,编队守城;不愿意留下的,给三天口粮,让他们自己走!” 差役愣了愣:“这……这行吗?” “行不行,试过才知道。”林禾道,“把口信先带到!我的人隨后就来!” 差役答应了一声,打马而去。 林禾隨即叫来石头:“石头,你带十个弟兄去县城!到了之后听李大人的安排,记住,咱们的人是去镇场子的,不是去送死的!” “是!”石头应声。 “还有!”林禾压低声音,“你到了县城,仔细观察一下溃兵的情况,什么编制,谁带的头。回来告诉我!” 石头眼睛一动,点了点头! 两天后,石头回来了! 李正芳採纳了林禾的建议,在城外设了一个临时收容点,招募溃兵编入民壮。 一百多溃兵中,愿意留下的有三十多人,剩下的领了口粮各自散去。 城外的局势暂时稳住了。 而贺虎也从榆林那边打探情报回来了。 榆林那边的战事越来越吃紧。 兵部右侍郎、总督陕西三边军务的杨鹤责令榆林巡抚岳和声、总兵吴自勉必须守住威武堡、清平堡、怀远堡等处,並伺机主动出击,夺回镇靖堡! 寧夏卫巡抚王楫、兵备道杨嗣昌、总兵杜文焕接到杨鹤的命令,派出副总兵马世龙、千户猛如虎等率部一万前来支援。 然而却在红柳河上游遭遇蒙古骑兵拦截。 因而镇靖堡的缺口不断有蒙古骑兵渗透进来,乾沟墩、龙州城甚至白洛城这些地方也出现了蒙古游骑。 火路墩隨时可能出现敌人。 看来郭家庄河火路墩的妇孺得提前送往黑风寨了,不然来不及反应。 “也不知溃兵里有没有咱们能用的人?”林禾忽然问道。 贺虎一愣:“林头儿的意思是……” “溃兵中有不少是老兵油子,虽然不好管,但见过真章,打过仗。”林禾说道,“咱们的火路墩要壮大,光靠流民不行,还得有真刀真枪打过仗的人。” “目前就你和铁柱两个真正当过兵的,咱们抓抓山贼还行,真正遇到蒙古游骑还是远远不够!” 石头恍然大悟:“留下来的溃兵里確实有几个厉害的。” “有一个叫周青的小旗,堡破后带著七八个弟兄逃出来的。” “这人三十出头,手底下有真功夫,李大人招募溃兵的时候,他是第一个站出来愿意留下的。” “他留下没有?” “留下了。现在被李大人编在县里的民壮中,管著十来號人。” 林禾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心里已经记下了这个名字。 ...... 疏散了郭家庄和火路墩的妇孺到黑风寨,然后將刘铁柱和侯勇那十来人调了过来。 此刻,林禾身边有了贺虎、刘铁柱、石头、侯勇等接近四十多个民壮,以及接受劳改的瘦脸等十个山贼。 一匹军马,十把腰刀,三十桿长枪,十张弓。 农业生產活动暂停,所有人加紧操练,加深壕沟,布置陷阱。 又过了几日。 林丹汗的骑兵终於出现在了火路墩附近的地界。 贺虎派出去的探子连滚带爬地跑回火路墩,说西北边十里外的出现了韃子的游骑,少说也有十多骑。 林禾立刻下令全体上墩,关闭墩门,刀枪出库。 四十名壮班队员守在墩墙上,手里的刀枪在寒风中闪著冷光。 林禾站在墩台上,手里握著一把弓,目光紧盯著北边的山樑。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山樑上果然出现了几骑人影。 蒙古游骑! 他们穿著皮袄,头上戴著皮帽,肩上挎著角弓和马刀,骑在矮壮的蒙古马上,在山樑上来回梭巡! 数了数,不多不少,十骑! 林禾的心提了起来,这十多骑他不怕。 火路墩的墩墙虽然不高,却修得结实,外面还有壕沟和鹿角。 就凭这十多骑,一时半会拿不下火路墩! 他怕的是,这十多人发现了火路墩后,会引来更多的骑兵! 好在,那些游骑在山上转了半个多时辰后,便调转马头往西南去了,消失在灰濛濛的山峦中。 林禾长出一口气,鬆开握紧的拳头,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林官爷,韃子真的走了吧?”栓柱的声音有些发抖。 “走了!”林禾沉声道,“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今晚不能鬆懈,刀枪放在身边,隨时战斗!” “是!” 当天夜里,贺虎派出去的探子送来了最新的消息。 那些游骑只是一小队散骑,主力在威武堡和怀远堡方向。 但这些游骑是往白洛城方向去了。 也许白洛城那边才是他们的劫掠的目標。 林禾坐在篝火旁,借著火光摊开一张简陋的地图。 这是他自己画的,简单標註了火路墩周边三十里范围內的地形。 村庄、道路、河流、山头,一目了然。 他看著地图,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韃子在打榆林,分兵拦截寧夏卫的援军,游骑四下活动。 而榆林镇的官兵在守城,溃兵在到处流窜,米脂县自顾不暇,延安府更是惶惶不安!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在这个节骨眼上,没有人会管他一个小小的火路墩在干什么! 这正是他发展的最佳时机。 林禾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贺虎!” “在。” “明天你悄悄去县里一趟!”林禾低声吩咐,“找到石头说的那个周青,跟他说,火路墩这边粮食管够,让他带弟兄过来看看。” 贺虎一怔:“林头儿,这…合適吗?李大人那边…” “周青是溃兵,不是李大人的人!”林禾淡淡道,“溃兵来去自由,谁管得了?” “再说,溃兵这么多人,李大人那边也不想养太多。咱们帮他分担一些,他求之不得。” 贺虎恍然大悟,咧嘴一笑:“明白了,我明天一早就去!” 第61章 刘扒皮祸水东引 一天后,贺虎带著五个人来了。 五个人穿著破旧的號衣,站在火路墩的墩门外,一脸脏兮兮的,在北风中发抖。 “林头儿,他就是周青周小旗!” 贺虎指著中间一个军汉给林禾介绍,“他与我在乾沟墩曾有一面之缘!” 林禾点点头,贺虎在威武堡和乾沟墩呆过,还打了上司当了逃兵。 而眼前这五人也是溃兵。 贺虎以身说法,定能引来周青等人的共情,再听到林禾这边求贤若渴,还吃饭管饱,自然马上跟著来了。 林禾打量了周青一眼。 只见他三十出头,中等身材,左脸有一道刀疤,从额头斜拉到嘴角。 “你就是火路墩的管事林禾?” 周青同样也打量著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只听贺虎说火路墩管事是个年轻的驛卒,但没想到这么年轻! “正是!”林禾拱手,“周兄弟你们远道而来,辛苦了,先喝碗热粥暖暖身子。” 他早让人备好了粥。 土豆稠粥盛在碗里,热气腾腾。 粥里还放了盐和几片醃菜,比溃兵们在县城吃的稀粥好了一百倍! 周青捧著粥碗,喝了一口,顿时眼睛都亮了。 五个大男人蹲在墩墙下,几口就把粥喝得乾乾净净,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碗底。 “周兄弟你们还想要的话,锅里还有。”林禾笑道。 “够了够了!” 周青放下碗,抹了抹嘴,打量著墩墙上的壮班队员,“听贺虎兄弟说,你这里缺人手?” “缺!”林禾也不绕弯子,“我这三十个壮班,都是百姓出身,没几个见过真阵仗的!” “周兄弟是老边军,带过兵,还跟韃子交过手,如果能来帮我,那就是雪中送炭。” 周青看著林禾:“我们既然来了,肯定想留下帮你!但我有句话得先问清楚!” “周兄弟请讲!” “你这火路墩,到底是谁的地盘?驛站的?县衙的?”周青目光锐利。 林禾迎著周青的目光,坦然道:“火路墩是银川驛的下属分站,但米脂县李大人的公文也明確写著火路墩收容流民组建护驛壮班是受县衙所託。” “因此,收容你们也没有问题!即便被军方发现,我也能保你们没事。” 他將县衙的公文从怀里掏出来,递给周青看。 周青不识字,却认得官印,点了点头: “俺不识字,我们信你这个兄弟敞亮。以后我们就跟你干,有什么安排儘管吩咐。” “周兄弟,从今天起你就是火路墩壮班三队队长,除了你带来的四个人外,我再给你五个人!”林禾笑道,“至於粮餉,目前没有,但一天两顿饭管饱,立功还有赏银。” “有口吃的就足够了!”周青咧嘴一笑,“实不相瞒,林管事,我去李大人那边看过,城里养不了太多人。” “李大人手里的粮食也不多了,你这火路墩,倒是让人刮目相看。” 林禾微微一笑:“贺虎,你带周兄弟看看咱们的地方。” 有人要问,收容溃兵会不会被溃兵原卫所的军官发现,追责问罪。 如果在明朝前中期,这绝对是掉脑袋的事情。 然而,明末军制崩坏,边军大量缺额,主將吃空餉,官府默许地方收拢散兵补兵源。 榆林、寧夏、固原三边多世职武官、乡绅、堡寨豪强,自古就有私蓄部曲收拢溃兵的传统。 崇禎忙著清理阉党,解决朝政赤字以及辽东军政,对於陕西三边,无力严查地方私兵。 只要不公开造反,基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这些溃兵本身是堡寨沦陷,上官对他们不管不顾,走投无路,只求一口饭、一条活路,极易收拢。 因此,熟悉明末歷史的林禾,自然敢收容溃兵。 何况,他手里还有县衙公文,这些溃兵也可以当流民一样收容。 贺虎领著周青沿著墩墙走了一圈。 看了加固加高的墩墙,新挖的壕沟以及精气神完全不同的壮班,又看了远处山坡上播种下去的田地。 周青越看越惊讶! “贺兄弟,你们这地方,除了地方小了一些外,武器少了些,其他的和长城外的那些墩台没什么差別了!”他嘆道,“这哪里是驛站的墩台,简直就是军堡啊!” “哪里能够军堡比,能自保就已经不错了!”贺虎嘴上谦虚,心头却对林禾敬佩加深。 “这个林头儿做事,跟我印象中的驛卒不太一样啊!”周青道,“他现在做的事,哪里是一个驛卒该做的呢?” “那你觉得他想做什么呢?”贺虎故意问道。 “这里给我的感觉,像是要做大事!”周青一脸凝重。 “周兄弟,这个世道,想安稳混日子怕是越来越难了。说不定明天,韃子就杀到我们这里来了!” “你在火路墩待一阵子就知道了,这里绝不是混日子的地方,而是真正想活下去的人待的地方。” “林头儿,更是拿我们当兄弟的人!” 周青沉默了许久,想起了在军堡猪狗不如的日子,深深地点了点头,充满了期待。 ...... 此时此刻。 那出现在火路墩附近的十骑蒙古游骑,卷著黄尘,直扑西南方向的白洛城。 为首头目,名叫巴图,是一个十夫长! 身材魁梧,一脸凶悍。 白洛城虽然叫城,实际上就是和碎金镇,银川驛一样圈著土墙的大镇子。 当然,这里也没有大明的兵马驻防! 巴图这十骑一到,镇子里顿时炸了锅! “砰!砰!砰!” 家家户户急忙把门关上,哭爹喊娘的声音隔著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没了一只耳朵的刘扒皮此刻在自家宅子里瑟瑟发抖。 前不久就收到儿子,威武堡的把总刘魁让亲信刘三悄悄送来口信,蒙古韃靼骑兵要来了,让刘扒皮赶紧先去庆阳府或者延安府避一避。 可刘扒皮捨不得刚收上来的租子,更捨不得家產。 他觉得蒙古人不可能打进来,於是没有听他儿子的话。 然而此刻,他听管家说蒙古骑兵真的出现在白洛城外,肠子都悔青了。 “老爷,这些蒙古韃子应该只要钱和粮,我们要不主动献上钱粮,將他们打发走好了!”管家在一旁出主意。 “这能行吗?”刘扒皮忐忑不安。 “事到如今,只能试一试,保命要紧,总比被蒙古韃子杀进来强抢好啊!”管家也不敢肯定。 破財消灾! 刘扒皮心一横:“好,准备钱粮,我们出去。” 外面哭喊声一片,蒙古韃子开始一家家踹门抢东西了。 快到刘扒皮这里的时候,没等巴图让人踹门,门先开了。 “这位草原军爷息怒!小人知晓诸位远道而来辛苦,早已备好粮草银钱尽数奉上劳军,只求诸位手下留情!” 刘扒皮带著管家和家丁,抬著银子和粮食从院中出来,衝到巴图马前,“噗通”跪倒。 “这是二百斤粮食,银子二百两,不成敬意!” 巴图居高临下,对刘扒皮的主动献钱粮的態度很是满意。 但眼前这点东西,他似乎不是很满足:“就这么点破烂就想打发我们?” “草原军爷,今年大旱,又遭了蝗灾,小的能拿出的就这么多了!” “还有乱民生事,军爷你看我这耳朵,就是被乱民割的!这些泥腿子,不肯交租子啊!” 刘扒皮一把鼻涕一把泪卖惨。 看到刘扒皮真的缺了一只耳朵,巴图相信了刘扒皮的话。 更何况,他们渗透进了米脂县很深,如果在某一地方停留太久,引起的动静太大,会引来明军的拦截围杀。 “行,我便信你一回,要是骗我,我一把火將你们这里烧了!” “不敢不敢!” 见这个蒙古头目信了他的话,刘扒皮鬆了一口气。 “拿上银子和粮食,走!”巴图喝令手下。 就当这些蒙古骑兵要离开的时候,刘扒皮忽然眼珠一转,喊道:“草原军爷,等等!” “嗯?” 巴图疑惑调转马头。 “军爷,往东北三十里,有个火路墩,是个小驛站,那里粮食和金银更多!” 一听是驛站,巴图眼中精光暴射。 他本来就奉命打算侦察沿途驛站、墩堡,之前在山樑也是一时大意没有发现有墩台的存在。 现在听到刘扒皮这一说,巴图这才晓得还有这么一个驛站。 不仅能抢到钱粮,或许还能弄到有价值的情报。 “走,去火路墩!” 第62章 激战火路墩 火路墩,林禾带著刘铁柱和周青巡视新人的操练。 比起刘铁柱、贺虎以及郭家庄那十二个,这些后来者显得生疏。 想到蒙古骑兵隨时可能到来,林禾只让他们训练长枪突刺。 就在这时,贺虎骑著马从西南方向飞快赶回。 他来到火路墩前,急匆匆翻身下马,衝到林禾面前,声音都变了调: “林头儿,来了!又回来了!那伙蒙古骑兵,又朝我们这边折回来了!” 什么? 林禾脸上顿时凝重起来。 明明这些蒙古骑兵已经离开,看样子是去白洛城方向去了,怎么又折回来了? 难道他们发现了火路墩藏著这么人? 不应该啊! 但现在肯定不是想这个问题的时候,如何迎敌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林禾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已经开始砰砰直跳的心臟,然后对著贺虎、刘铁柱、周青三人说道:“通知下去,全体集合,有蒙古骑兵靠近,准备迎敌!” 正在练习长枪突刺的流民青壮们,听到有蒙古骑兵靠近,顿时慌乱起来。 而周青带来的四个边军士兵,以及郭家庄的十二个村民,儘管一脸紧张,但是他们都齐齐看向林禾周青刘铁柱贺虎四人。 他们等著林禾的命令。 而瘦脸和那十个劳改的山贼们,却慌张无比,想著要跑。 但看到周围这么多人,哪里敢跑! “大家安静!” 林禾等骚动稍歇,他才开口,声音不大,每个人却能听见: “蒙古骑兵就在数里之外,很快就杀到!这火路墩周边是荒原,毫无遮挡,若是跑的话!” 他环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张惊恐的脸:“你觉得能跑过战马吗?” 人群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跑也是死,不跑的话,跟他们拼了,还能活命!” 林禾抬起手,指向外面的三道壕沟: “何况,我们这里有壕沟,有围墙,还有武器!” “难道我们五十人,还拼不过十个蒙古骑兵?” “大明的汉子,绝不是孬种!” “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林禾一阵慷慨激扬的讲话,让所有人平静下来,特別是那些心存恐慌的人。 听林禾这么一分析,战胜这十个蒙古骑兵,並不是不可能! “跟他们拼了!” “大明的汉子,不怕死!” “林官爷,我们听你的安排,杀韃子!” 贺虎和刘铁柱带头回应,周青石头栓柱等人跟著大吼,其他人也跟著一起怒吼起来。 士气得到鼓舞,恐惧也强行压了下去。 林禾开始分派任务,不容置疑: 所有人立刻动手,用枯草、树枝把三道壕沟盖好,做到“十步之外看不出痕跡”。 集中墩里仅有的十把弓,全部上瞭望台,由林禾亲自指挥。 刘铁柱、拴柱各带自己的一队人,手持长枪,埋伏在第三道壕沟中,严禁露头。 周青他一队人,配朴刀,藏於大门之后,作为近战接应。 其他的人,全部守在院中,拿起农具当做武器做预备队。 瘦脸那十个山贼缩在角落里,没人理他们。 他们也不敢跑,一旦跑了,那就是蒙古骑兵的活靶子,一箭一命! 刚刚布置完毕,还没一刻钟,马蹄声由远及近,轰隆隆响起。 那捲起的黄沙造成的强大气势,让人不由得呼吸急促。 十骑蒙古游骑,几个呼吸间,就出现在了火路墩的百步。 巴图勒马,看著眼前这个小得可怜的土围子,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冷笑。 就这么一个破驛站,顶多三四个驛卒。 一个衝锋过去,就將这里夷为平地。 他挥了挥手,骑兵排成一个纵队,加速直衝而来。 然而! “轰隆!” 最前面的三骑,毫无徵兆地栽进第一道壕沟里! 战马嘶鸣,人仰马翻。 一名骑兵被战马死死压在沟底,动弹不得;另外两人狼狈地爬起身,试图攀上沟壁。 “放箭!” 林禾一声令下。 墙头十把弓齐发,箭矢纷纷,倾泻进狭窄的壕沟里。 沟中的蒙古兵拼命用盾牌遮挡,但在这种距离和地形下,躲避几乎是徒劳的。 不过片刻,沟中寂静,三个蒙古骑兵如同刺蝟一般,连战马都不再挣扎。 巴图脸色一沉,知道自己中了圈套。 但他没有慌乱,反而冷静地一抬手,带著剩下的七骑掉头后退。 当退到一定距离之后,蒙古骑兵突然停下,转身骑射! “嗖嗖嗖!” 箭矢又准又狠,墙头的弓箭手根本来不及躲避,接连中箭,惨叫著从墙上摔下。 短短一轮对射,林禾这边就折了四名弓箭手,其余人被迫伏低,抬不起头。 隨即,巴图大喝一声,再次催马加速,在平地上狂奔。 一边跑,还一边射,火路墩这边根本没还手之力。 就当巴图等蒙古骑兵战马接近壕沟的时候,突然四蹄腾空,竟然直接跃过了三米宽的壕沟! 火路墩这边所有人都看傻了。 “这……这他娘是人骑的马?” “这怎么拦?” 但巴图还没完! 他落地后,很快发现了第二道壕沟。 这次距离不够,但他却操控战马横著跑了几步,再次发力又跃过去了! 刘铁柱、贺虎、周青这些老兵的脸色都变了。 贺虎咬著牙,低声骂道:“这就是韃靼骑兵!除了大明的关寧铁骑,也就神机营的火銃能压得住他们。” 巴图带著七骑,逼近第三道壕沟。 这一次,他们依旧想故技重施,但就在战马腾空的瞬间! “刺!” 壕沟中,二十余支长枪突然齐刷刷斜刺出! 这是刘铁柱和拴柱他们两队人这两个月来练得最熟的动作。 每天练习上千次,简单重复! 长枪如林,精准地刺向马腹马颈。 三匹战马喷著鲜血悲鸣著栽倒,背上的骑兵滚落沟中。 但剩下的四骑,竟然硬生生在枪林中闯出了一条血路。 巴图见状,不再尝试越沟,而是大吼一声,带头跳下战马,踩著沟壁冲了上来! 七个身披皮甲的蒙古兵,像七头野兽,扑向壕沟里的长枪阵。 混战瞬间爆发。 蒙古骑兵的皮甲有韧性,长枪在近战中笨拙无比。 蒙古兵的弯刀每一次挥砍,都带起一片血花。 狗剩被一刀劈开额头,当场毙命,大有胸口被砍,死死抱住一名蒙古兵,直到被乱刀砍死。 壕沟里,血流成河! 眼见壕沟中自己人接二连三倒下,林禾心在滴血,他怒吼一声:“所有人,跟我上!” 他带著周青的朴刀队,从大门衝出,三十多人將剩余的蒙古兵团团围住。 巴图异常凶悍,竟带著两个蒙古兵,硬生生从人群中杀开一条血路,衝进了火路墩院子! 火路墩里面那些没武器的人,看到凶神恶煞的蒙古骑兵,嚇得到处乱窜。 院子狭小,他们如同被宰的羔羊,一下子倒下了好几个,鲜血直流。 瘦脸更是嚇得转身就往屋里钻,哪知被巴图一眼瞥见,追上去,弯刀高举,狠狠劈了下去。 眼看就要將瘦脸劈成两半,一道身影如电射至。 “鐺!” 林禾的刀,死死架住了巴图的弯刀。 两人在院子中对砍,林禾明显处於下风,力量、经验都被全面压制。 他没有硬拼,而是瞧准机会近身,侧身、擒腕、肘击、膝撞! 这些不属於这个时代的战斗方式,让巴图瞬间乱了节奏。 一个破绽露出,林禾一刀砍中了他的膝盖,將其重创在地。 紧跟上来的贺虎和周青趁机衝上,將巴图死死按住。 另外两个蒙古兵也被杀红眼的刘铁柱等人团团包围。 主心骨一垮,剩下的蒙古兵军心全无,困兽犹斗,在眾人合力围攻下,一一杀死。 硝烟散尽,火路墩內外,尸横遍野。 活著的人,一个个瘫坐在血泊里,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林禾拄著刀,看著满地的尸体,心臟像被人掏空了一块。 他们虽然贏了,但付出的代价,却是无比的惨重。 第63章 战果 火路墩此刻只剩下风吹过血泊的“呼呼”声,以及断断续续的呻吟。 林禾拄著刀,站在院子里,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水和血水结成一块硬壳。 “清点伤亡人数!救治伤员!”林禾声音低沉。 上一世,他哪里见过如此血腥场面。 也就是经歷了歹徒刺杀和两次山贼袭击,逼著他学会了冷酷无情。 “林官爷,狗剩和大有,还有三个弟兄,都没了,呜呜呜!”石头和栓柱、满仓三人搀扶著走了过来。 听到狗剩和大有死了,林禾心情无比沉痛。 这些郭家庄的汉子,可是郭守田亲手交给他的啊! 他怎么去面对郭家庄的人。 “我这边死了五个兄弟!侯勇等五个兄弟受了重伤。”刘铁柱过来匯报。 “我这边死了八个兄弟!”周青也是一脸伤悲,“院子里还死了十个人!” 林禾静静地听著,微微点了点头。 击杀这十个蒙古骑兵,火路墩五十多人,没有算受伤了,足足折损了一半。 这些都是林禾这几个月的心血啊! 这时,墙角传来一阵骚动。 瘦脸和带著他剩下五个山贼兄弟走了过来。 刚才要不是林禾挡住巴图的那一刀,瘦脸早就死翘翘了。 他们来到林禾面前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多谢林官爷救命之恩,今后我赵四海这条命,就交给您了!还请林官爷收下我们!” “你们先起来吧!去帮忙救治伤员。” 林禾淡淡回道。 赵四海一听,明白林禾已经接受了他,於是站起来去帮忙救人。 林禾径直走向那个被捆住的蒙古俘虏巴图,最凶的,应该是这伙人的头目。 巴图满身是血,膝盖被捅穿,根本站不起来。 但他依然梗著脖子,那双充满凶光的眼睛死死盯著林禾,嘴里嘰里咕嚕地骂著蒙古话,唾沫星子混著血水喷在地上。 “他说什么?”林禾问旁边的贺虎。 贺虎吐了口带血的唾沫,翻译道:“他说咱们都是土鸡瓦狗,早晚都得死,林丹汗的大军一来,谁也活不了!” 听到这话,周围的流民们一阵骚动,恐慌再度蔓延。 若是林丹汗的大军杀入陕北境內,铁蹄之下,那里还有完卵? 林禾蹲下身,看著巴图,平静地问:“你们这队人怎么会来这里?有何目的?” 贺虎翻译过去,巴图冷笑一声,扭过头去,一副寧死不屈的样子。 “不说?”林禾站起身,淡淡地吩咐,“那把他手指头一根一根切下来!要是还不说,就把他身上的肉一刀刀割下来,直到他说为止。” 旁边的一脸悲痛的石头和栓柱二话不说,拿刀就上。 两人一人一刀,带著同伴的仇恨,將巴图左右手分別砍了一只手指。 十指连心,巴图痛得嗷嗷直叫,晕死过去,却被满仓一盆冷水泼醒。 就当两人继续砍手指的时候,巴图招了。 他不怕死,但他怕这种凌迟般的折磨。 “是白洛城的一个地主给我们献钱粮,还告诉我们这里是个驛站,能获得想要的情报!” “我们是前来摸清榆林镇后方的官道和驛站!然后把这些情报回报给镇靖堡那边的千夫长!” “我们要把榆林镇的驛站全部摧毁,断了榆林镇和后方的联繫。” “我什么都说了,给我一个痛快吧!” 巴图额头冷汗直冒,把他知道的全说了。 白洛城的地主?难道是那个刘扒皮? “成全他!”林禾示意石头他们动手,“用他的头,祭奠死去的兄弟!” 石头满仓和栓柱三人拖著巴图往外走,他们要亲手杀了这个蒙古韃子。 审讯完巴图,林禾来到贺虎这边。 刘铁柱正带著人打扫战场。 “四匹好马,三匹受伤的马!两匹死马!” “十副皮甲,有一把破损,修补后能用!” “十把弯刀!十张弓箭!还有……银子和粮食!” 从蒙古骑兵的马背上搜出了二百两白银,还有二百斤粮食和一堆乾粮。 將死去的同胞掩埋,受伤的同胞包扎,清理血跡,堆放战利品,栓好马匹,割下蒙古人的头颅收好... 办完这些事情后,林禾把活著的人全部召集到了院子里。 三十一个人! 林禾先把那二百两银子放在桌上:“这是死去的兄弟的抚恤金,每人十两!” 眾人的目光被银子吸引,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悲痛。 “贺虎,四匹好马给你们侦查用,三匹受伤的马,我来救治!” “栓柱,两匹死马拿去剐了,晚上燉肉给大家吃。” “侯勇,你带人把皮甲和粮食带去那边藏起来。” “周青,把大家的武器全部重新分配一下,破损的交给侯勇带走给崔师傅!” “其他人,修补壕沟,院墙...” 交代完之后,大家纷纷忙碌起来。 林禾回到房间,拿出纸笔,分別写了两封信,一封给银川驛的张承业,一封给延安府的沈秉忠。 “石头,你骑上我的马跑一趟,把这两封信分別交到张大人和沈大人手上!” 石头接过信,揣进了衣服夹层,然后骑马而去。 ....... 银川驛。 张承业接过石头递上的信,还没等他问几句话,石头就已经匆匆离开。 拆开信,张承业大惊失色。 火路墩竟然出现了蒙古骑兵,还进攻了火路墩! 这到底多少蒙古骑兵啊? 可林禾信中只说已经击退,並没有说过程,还提醒银川驛最近要小心防范。 “田老根,传令下去,让所有兄弟都配齐武器!” 延安府。 沈秉忠收到信后,猛地站起身来,呼吸粗重。 整个一个什的蒙古骑兵,溜进了延安府的米脂县境內。 更让沈秉忠震惊的是,林禾带著一伙由流民和百姓组成的护驛壮班,竟然將这一什的蒙古骑兵打败,还斩下首级。 明末一个蒙古或后金韃子的首级值几十两银子。 这十个首级,那可是大功一件! 要知道,即便是榆林镇下的单个军堡,一次战斗中都不一定能斩首十级啊! 而林禾仅仅一个会治马的驛卒,竟然做到了。 此前沈秉忠知道林禾遭受两次山贼袭击並成功击退,但蒙古骑兵哪里是山贼能比呢? 林禾,本官没有看错你,此事我一定上报给知府大人以及岳大人,给你嘉奖! 至於你所得到的情报和分析,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嘶,不好... 沈秉忠隨即后背发凉。 第64章 复杂关係 延安府沈秉忠住所。 沈秉忠捏著林禾的来信,一整夜没睡著。 油灯燃尽。 窗外的天色从墨黑转为深蓝,又从深蓝变成鱼肚白。 信上的每一个字刺激著他的神经:“蒙古骑兵意欲摧毁榆林镇后方驛站,断我粮道…” 事情的严重性沈秉忠何尝不知。 天启五年,刚赴任同知的他,亲眼见过蒙古骑兵破关之后,沿路驛站的惨状。 驛卒砍了头,身子被马踏成肉泥,驛站的文书被拋撒一地,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而现在同样的危机,正在向延安府的驛站逼近。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墙上掛著的地图前。 榆林镇,九边重镇之一,驻军三万八千,防线从陕西东北段的黄河直到西边的花马池。 而此刻,榆林巡抚岳和声和总兵张自勉正在榆林镇以北的长城沿线,与林丹汗的蒙古主力对峙。 沈秉忠听过往来的军报,说林丹汗这次集结了至少三万兵马,气势汹汹。 想要报去年冬天明军在察汉浩特附近截获他粮草的一箭之仇,同时也想上演去年突破长城围攻大同的场景。 隨著小冰河时代的到来,草原生存条件变得恶劣,蒙古韃靼人对大明边境的进犯也变得频繁。 张自勉率部在黑水河与林丹汗的主力拉锯了半个多月,死伤惨重,谁也没有占到便宜。 固原和寧夏的援军,却在红柳河被拦住。 榆林镇的粮草,全靠后方供应。 延安府、绥德州、米脂县、庆阳府,甚至西安府! 这些地方的粮食通过驛道,一站一站地往前线输送。 驛道就像大明的血管,维繫著大明的心臟与四肢的供血。 沈秉忠举著油灯,目光沿著地图上的驛道移动。 从延安府往北,经过金明驛、园林驛、银川驛,然后分出一条岔路,通往威武堡和镇靖堡方向。 而林禾所在的火路墩,恰恰就在这条岔路上! “蒙古人攻陷了镇靖堡…”沈秉忠喃喃自语。 镇靖堡,是一座塞外堡,驻军五百,负责长城防线的前哨警戒。 如果它被攻陷,意味著蒙古骑兵已经在防线上撕开了一个口子。 从那道口子往里,是一马平川的陕北高原,无险可守。 再往南,就是米脂县、绥德州、延安府。 而蒙古骑兵的战略意图,应该不是直接攻城略地,而是派出大量轻骑,沿驛道南下,將榆林镇后方的驛站全部摧毁,把情报和粮道全部切断。 这样一来,前方的张自勉和岳和声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三万榆林镇的大军,若是陷入孤岛,不战自溃。 沈秉忠的后背冷汗涔涔,他已经不敢再往下想了。 “来人!备轿!去府衙!” ..... 延安府府衙,议事厅。 知府张輦坐在正中间。 他年过五旬,面容清瘦,一双手保养得极好,白净修长,正不紧不慢地拨弄著手中的茶盏。 左右两侧坐著延安府的主要官员:同知沈秉忠、同知吴嗣亮、都司艾穆、通判、推官等一干人。 沈秉忠把林禾的信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又將昨夜自己分析的情况逐一陈述,最后抱拳道: “府尊,蒙古骑兵已绕过镇靖堡,进入了米脂县境內。” “据火路墩所报,那十骑蒙古骑兵是前来摸清延安府驛站和官道情况的斥候小队!” “接下来极有可能派出大量骑兵,沿驛道南下,摧毁我后方驛站,切断榆林镇的粮道。” “此事非同小可,望府尊火速上报,並调兵增援沿线驛站!” 话音落下,议事厅里一片沉默。 张輦拨茶盏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沈秉忠,没有立刻说话。 都司艾穆率先开口了。 他是延安府的都司,掌府城驻防,管著延安府上千士兵。 他四十出头,身材魁梧,脸上总掛著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人看了不太舒服。 “沈同知,你说的那个火路墩,是不是银川驛张承业手下那个叫林禾的驛卒?” 艾穆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刺,“我记得两个月前,原驛丞王仁德就是他伙同张承业扳倒的,现在还在牢里蹲著。” “这个林禾,倒是很会来事啊!听说你还提拔他兼任了牲口司的职务。” 沈秉忠面色不变:“王仁德贪污军餉、勾结山贼,证据確凿,府尊已经下了判决。” “艾都司若对此案有疑议,莫不是怀疑府尊大人的决定。” 艾穆冷哼一声:“此案府尊大人判得没什么问题!” “我只是说,这个林禾一定不是个省油的灯。” “一个小小的驛卒,不好好养马送信,整天搞这些有的没的。” “自己带著一帮流民,居然击杀了十个披甲的蒙古骑兵?”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嘴角的冷笑更深了: “诸位,十个蒙古骑兵是什么概念?” “即便是榆林镇下的军堡,一次交战中能斩首十级的都不多见。” “他林禾一个驛卒,带著几十个连刀都没摸过的流民,就能做到?” “这功劳报得也太假了吧?我看一定是虚报战功!” 同知吴嗣亮立刻接话:“艾都司说得有理!我也有这个疑问。” “火路墩不过是银川驛下属的一个中转站,平日里就三个驛卒,就算林禾收容了一些流民,那也是乌合之眾。” “蒙古骑兵是吃素的?就算打不贏,难道还跑不掉?非要全死在火路墩?” 吴嗣亮四十不到,面白无须,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都往要害上戳。 沈秉忠看了他一眼,心里隱约觉得不对劲。 吴嗣亮这个人,平日里跟他没什么过节,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跟艾穆一唱一和? 他还没想明白,吴嗣亮又说:“府尊,我建议严查此事。” “如果林禾真的虚报战功,那就必须治他的罪。” “如果不查,以后人人都学他,今天报杀十个蒙古兵,明天就敢报杀一百个,哪天朝廷的御史来巡查,只会连累我们!” 张輦放下茶盏,终於开口了:“沈同知,林禾信中说杀了十个蒙古骑兵,可有凭证?” 沈秉忠早有准备,拿出一个布包。 “府尊,这是林禾隨信送来的!十只蒙古人的左耳!” 议事厅里又安静了。 十只乾枯发黑的耳朵摊在布上,散发著淡淡的腥臭味,每个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上面。 艾穆的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他冷笑一声:“耳朵?这能说明什么?谁知道是不是从死人身上割的?” “陕北这两年闹饥荒,路边饿殍遍地,割几个耳朵还不容易?” 沈秉忠猛地转头看向艾穆,目光锐利:“艾都司的意思是,火路墩杀了十个无辜百姓,割了耳朵冒充蒙古兵?” 艾穆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硬撑著: “这可不是我说的!蒙古骑兵的穿戴、兵器、战马,跟咱们汉人不一样。” “林禾既然杀了十个,总该有缴获吧?他信里写了那么多,怎么不把缴获清单列出来?” 沈秉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 军情紧急,艾穆却在对林禾的战功质疑。 他知道艾穆为什么针对林禾,那是王仁德是艾穆的大舅哥。 王仁德出了事,他姐姐天天在家里哭闹,枕头风吹得艾穆耳根子都软了。 艾穆碍於自己所在的位置,暂时不能明著把林禾怎么样。 毕竟王仁德贪污军餉、勾结山贼的案子是板上钉钉的。 但,这不代表艾穆就会咽下这口气。 而且,人在狱中的王仁德只要还没死,就一定想找机会! 第65章 到底救不救 更何况,王仁德的事情是沈秉忠主办的,张承业和林禾更是沈秉忠提拔的! 艾穆已经把沈秉忠放在了对立面。 “艾都司,林禾信中没有列缴获清单,是因为信中写的是敌情预警,不是战报。” “缴获之事,他自然会另行上报。” “至於战功真假,我相信林禾不会在这个事情上撒谎。况且...” 他转向张輦,语气诚恳: “府尊,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爭论战功真假,而是林禾提供的那个情报。” “蒙古骑兵意图袭击榆林镇后方的驛站和粮道,这个情报如果属实,我们延安府就是首当其衝。” “沿线十几个驛站,一旦被蒙古骑兵突袭,岳大人和吴总兵他们就后背受敌。” 张輦皱了皱眉,看向艾穆:“艾都司,你是管兵的,你怎么看?” 艾穆不慌不忙:“府尊,我觉得沈同知有些危言耸听了。” “长城防线固若金汤,蒙古人想要突破得数倍兵力,哪里会派出大股兵马潜入?” “就算派,也不过是零星小股骚扰,让我们自乱阵脚。” “若是真要派兵去保护各处驛站,反而落入了蒙古人的诡计。” “榆林镇的粮道绵延数百里,他蒙古人就算把驛站全烧了,粮道也断不。” “粮食可以走別的路,何必非走驛道?” “依我看,用不了多久,吴总兵就能把镇靖堡夺回来。” “到那时候,潜入的蒙古骑兵就成了瓮中之鱉,想跑都跑不了。” 吴嗣亮立刻附和:“艾都司说得对,沈同知,你是不是被那个林禾给蒙蔽了?” “他一个养马的驛卒,懂什么军事?他说的这些,不过是危言耸听,想藉此邀功罢了。” “我还听说,这林禾在银川驛招了一百多流民,整日舞刀弄枪,这是要干什么?” “一个驛站的分站,哪需要那么多人?我看他不是想保驛站,是想造反!” 这话就说得重了! 沈秉忠脸色铁青,站起身:“吴同知,你说林禾造反,可有证据?” 吴嗣亮一摊手:“我没说他要造反,我是说他有这个嫌疑!” “你想啊,一个驛卒,养那么多流民,还操练他们,这是什么行为?” “放在太平年代,这就是聚眾谋反!就算他有正当理由,也该先上报官府,得了许可才能做。” “他倒好,自己就干了!” “这眼中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议事厅里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张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沈秉忠知道,吴嗣亮这是在偷换概念,但偏偏这种话最容易让人產生疑心。 在官场上,不需要证据,只需要疑心就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纠缠战功真假的问题,而是把重点拉回到敌情上。 “府尊,林禾是不是虚报战功,可以日后查证。” “但敌情是真真切切!蒙古骑兵確实出现在了米脂县境內,他们的目標也確实是要摧毁驛站。” “这些事情,不是我凭空捏造的,是林禾从俘虏口中审讯出来的。” “如果府尊大人不信,可以派人去火路墩查证!” “那个蒙古俘虏虽然死了,但尸体还在,缴获也在。” “审讯俘虏?”艾穆又笑了,“沈同知,你说那个林禾会蒙古话?他怎么审讯的?找翻译了?翻译是谁?可靠吗?” 沈秉忠一时语塞。 他確实没有仔细问过林禾是怎么审讯的。 但信中说得很清楚,俘虏还供出了白洛城的刘扒皮,供出了蒙古人的计划,这难道还能造假? “艾都司,驛卒是从陕北招募,通晓蒙古话也是正常,审讯的过程没有问题。” 艾穆摇了摇头:“沈同知,你是读书人,应该知道什么叫孤证不立。” “整个事情,从头到尾,都是林禾的一面之词!” “他说有蒙古骑兵,就有蒙古骑兵?他说杀了十个,就杀了十个?” “他说俘虏招供了,就招供了?万一这些都是他编的呢?” 吴嗣亮再次补刀:“府尊,我建议立刻派人去火路墩查个清楚。如果林禾確实虚报战功,那就按律治罪。” “如果属实,那就按律嘉奖。总不能凭他一封信,就让我们延安府上上下下鸡飞狗跳。” 张輦终於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吴同知说得有理,沈同知,你先坐下!” 沈秉忠咬了咬牙,坐回椅子上。 张輦环顾四周,沉吟片刻:“火路墩的事情,先放一放。” “战功真偽,等派人查了再说,至於他说的那个敌情…”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乎在斟酌措辞。 “蒙古人要摧毁驛站、切断粮道,这个可能性確实存在。” “但艾都司说得也有道理,蒙古人主力正在跟张总兵对峙,未必有余力南下,况且…” 他放下茶盏,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沈同知,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蒙古人真要切断粮道,为何不去打银川驛,碎金驛这些大驛站,偏偏要去打一个小小的火路墩?” “一个小小的火路墩有什么值得他们打的?就算妹了,对粮道又有多大的影响?” 沈秉忠心里一沉,知道张輦已经被艾穆和吴嗣亮说动了。 “府尊,火路墩虽小,但它却是蒙古骑兵要想从北往南进入延安府腹地的必经之路....” “好了好了。” 张輦摆手打断沈秉忠的话,有些不耐烦,“这些事情,等查清楚了再说。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你想想,如果林禾说的是假的,我们兴师动眾去增援驛站,传到榆林镇那边,岳大人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我们延安府多管閒事,质疑军方的能力,传到朝廷,更是一桩笑话!”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沈同知,我知道你一心为国,但做事要讲分寸。” “林禾那个火路墩,让他自己守著就是了,真有蒙古人来,他能打就打,打不了就跑。” “至於其他驛站,传令下去,让驛丞们都小心些,没有必要大惊小怪。” 沈秉忠还要再说,张輦已经站起身:“散了吧!” 艾穆和吴嗣亮对视一眼,各自露出不易察觉的笑容。 沈秉忠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看著眾人陆续离开议事厅。 他忽然明白了。 这场爭论,从一开始就不是关於林禾的战功是真是假,也不是关於蒙古骑兵会不会南下。 而是有人要借这个机会,把林禾搞掉,让自己处於不利之地! 艾穆要为他小舅子王仁德报仇。 吴嗣亮呢?他跟王仁德有什么关係? 沈秉忠想起来了。 吴嗣亮有个远房亲戚,在王仁德手下当过差,王仁德出事之后,那个人也被牵连了。 原来如此! 沈秉忠苦笑了一下。 他一个人,既要面对艾穆和吴嗣亮两个人的围攻,又要说服张輦这个举棋不定的知府,还要让其他官员相信一个驛卒的判断。 太难了! 但他不能放弃。 散会后,沈秉忠赶回自己住所,关上门,铺开信纸。 他要给榆林镇的巡抚岳和声写信! 张輦不肯上报,他就越级上报。 这不合规矩,但眼下顾不了那么多了。 信写得很快,沈秉忠把林禾的分析原原本本地写了出来。 蒙古骑兵意图摧毁驛站、切断粮道,火路墩遭到袭击... 最后,他写道: “卑职人微言轻,延安府诸公皆以为卑职危言耸听。” “然卑职身负边事之责,不敢缄默。” “望大人明察,速遣兵增援沿线驛站,以防不测。若卑职判断有误,愿领越级上报之罪。” 写完之后,沈秉忠將信纸折好,放进信封,用火漆封口。 “阿福!” 他喊了一声。 门被推开,一个精干的护卫走了进来。 “你现在就出发,把这封信送到榆林镇,亲手交给岳大人。” “记住了,是亲手交,不能经別人的手!” ...... 第66章 岳和声的决断 延安府大牢! 刘三提著一个食盒,买通狱卒后,走进了暗无天日的牢房! 刘魁派他来探监,看的便是王仁德。 是他给刘魁献上计策,既然借山贼之手暂时无法搞定林禾,那就从林禾的仇人入手。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王仁德被关在大牢里已经两个月了。 他穿著破旧的囚衣,头髮蓬乱,脸上脏得看不清原本的面目,正躺在草里睡觉。 当狱卒打开牢门,把刘三放进来之后,王仁德睁开浑浊的眼睛。 眼神充满了疑惑,他並不认识刘三。 “王大人,受苦了,我家主人给你送来了些吃的!”刘三打开食盒。 有酒,有肉,还有大鸡腿! 王仁德闻到肉香,两眼顿时放绿光。 他抓起鸡腿就是一阵狼吞虎咽。 儘管艾穆打过招呼,不要让王仁德吃苦。 即便如此,也不可能天天有大鱼大肉吃啊! “你家主人是谁啊!来看我这个阶下囚做什么?”王仁德啃完大半个鸡腿,又喝了两口酒,这才想起要问人家的来意。 刘三笑了笑:“我家主人姓刘,白洛城的!不过这些不重要,主人家跟那个叫林禾驛卒有些过节!” 一听到林禾这两个字,王仁德脸上顿时浮现凶狠和仇恨的表情: “我王仁德今天落得这般下场,就是拜这小子所赐!可惜我人在狱中,不然我绝不甘心!” “王大人,你还想不想出去?”刘三见王仁德咬牙切齿的样子,便知道来对了。 要问谁最想林禾死,第一个就是王仁德! “想,当然想!只要我能出去,一定要杀了那小子,还有张承业!”王仁德狠狠咬了一口鸡腿,似乎把它当成了林禾一样。 “他也得罪了我家主人,听说他背后有沈大人撑腰,才这样囂张!” “只要沈大人一走,那林禾就是无根之萍,任人拿捏,而大人也能翻案!”刘三不动声色说道。 刘三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王仁德的眼中泛起了希望的火焰! “你家主人让你来找我这个阶下囚,不单单是为了给我送吃的吧!有什么事儘管开口!” 王仁德也不是傻子,人家来找他,必有所求。 “除了艾穆艾都司外,王大人还有什么关係可以帮忙一起把沈秉忠赶走的?” “我家主人希望王大人给个信物,其他的事情,我家主人来安排。”刘三见王仁德如此主动,也不再遮掩。 “吴...吴嗣亮吴大人...” ...... 榆林镇,巡抚行辕。 岳和声的书房在行辕的后院,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 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榆林边镇舆图,桌案上堆满了军报和文书。 他是万年23年乙未科进士,江南名门望族。初授汝州推官,后入京任刑部主事,员外郎,外放任参政、按察使、布政使。 天启六年升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天启七年任九边第一重镇榆林巡抚。 此刻,他正坐在桌前,手里捏著沈秉忠越级送来的信,眉头紧锁。 信是早上到的,来福一路绕道走了两天,才把这封信送到他手上。 岳和声看完第一遍的时候,以为是沈秉忠过於紧张了。 看完第二遍的时候,他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看完第三遍的时候,他站了起来,走到舆图前。 “来人,速请张大人和李参將来!” 张福臻和李卑来得很快。 总兵张自勉带著贺虎臣、王承恩、尤世威、王世钦等將领前去怀远堡迎战林丹汗。 驻防榆林镇这边的自然是李卑。 “岳大人,您找我?”张福臻最近也为前线的战事头疼。 作为监督军事行动的文官,他压力不小。 岳和声这么著急找他,难道前线出事了? 岳和声把信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张福臻接过信,快速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但很快又鬆开了。 “延安府沈同知写的?”他把信转给李卑看,然后问道,“岳大人,您觉得蒙古骑兵真会大举潜入,破坏我们的驛站?” 岳和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们怎么看?” 张福臻想了想,摇了摇头:“我觉得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蒙古人派人进来探路,这不算什么新鲜事。每年都有,我见得多了。” 李卑也急忙说道:“林丹汗那三万人,已经被吴总兵堵在怀远堡以北,动弹不得,他哪来多余的兵力渗透进来?” 岳和声缓缓开口:“李参將,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镇靖堡是怎么丟的?” 李卑愣了一下。 据他所知,是半个月前,蒙古骑兵趁夜突袭,守堡的守备贪杯误事,被蒙古人摸上了城头。 等张自勉派贺虎臣去救的时候,镇靖堡已经丟了,守军死伤大半,溃兵更是到处跑。 “那是个意外!”李卑说,“吴总兵军法处置了这个守备,重新派了兵去。用不了多久,就能把镇靖堡夺回来。” 岳和声点了点头,又问:“镇靖堡丟了之后,你们往南面派了多少斥候?” 李卑又是一愣:“蒙古人在北面,往南面派斥候做什么?” 岳和声嘆了口气,走到舆图前,手指点著镇靖堡的位置: “镇靖堡是塞外三堡,总督大人从固原和寧夏调来的兵马又被蒙古人拦在了红柳河西岸!” 隨后他指向靖边营和清平堡中间的白於山! “这一段长城防备薄弱!镇靖堡一丟,蒙古人的骑兵很容易攻破这里,进入米脂县內!” “这十骑蒙古骑兵就是来探路的!若不是火路墩將他们留住了,那他们就探知了我们虚实,回去一报,便是大量骑兵到来!” “蒙古人只要派出一千骑兵,就能让我们后方乱成一团糟!” 李卑和张福臻两人看向岳和声指的位置,听到岳和声的分析,脸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他们要是打我们的粮道。”李卑声音有些乾涩。 岳和声点了点头:“对,粮道!榆林镇三万大军,每天的消耗是个天文数字。” “粮草从延安府、绥德州运上来,走的全是驛道。” “如果蒙古骑兵沿驛道南下,把沿线的驛站全毁了,粮道就断了。” “到那时候,我们在前线的大军就成了孤军,不用蒙古人打,饿都能饿死一半。” 李卑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之前一直觉得,蒙古人不可能有那么大的胆子,敢绕过他们的防线,深入腹地。 但现在听岳和声这么一说,他忽然意识到,可能低估了林丹汗。 “岳大人,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沈秉忠信中说的事情,极有可能发生。” 岳和声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蒙古骑兵出现在米脂县境內,不是偶然的。他们是来摸路的。等摸清了驛站的分布和官道的情况,大部队就会跟进来。” 他顿了顿,转身看著两人:“我现在担心的是,火路墩。” “火路墩卡在镇靖堡到米脂县的路上,是必经之地。蒙古骑兵要想从西北往南进入延安府腹地,必须拿下火路墩。” 张福臻皱了皱眉:“岳大人,您不会是打算派兵去守那个火路墩吧?” “我们现在正面战场吃紧,各堡也都人手紧张,哪有多余的兵力去管一个小小的驛路墩子?” 岳和声看著李卑,目光很复杂。 他也理解军方的难处。 怀远堡一带的战事確实吃紧,林丹汗的攻势一天比一天猛,张自勉手里的兵已经捉襟见肘了。 但理解归理解,但火路墩必须派兵驻守,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李参將,我不是让你分出太多兵力,一个哨的兵力,加上火路墩的地形,应付一百以下的蒙古骑兵完全没问题。” “如果有更多蒙古骑兵出现,拖住半天,也足以让米脂和延安府以及各处驛站有足够的反应时间!” “就这么定了,你马上去安排!” “同时我也会行文到延安府,让他们再出一百府丁。” 岳和声也不等李卑再说什么,就直接下令。 “岳大人,吴总兵把我这一万两千人带走了一万,我两千人还要守这么多军堡,一个哨实在太多!” “要不这样,我先派一队骑兵,先去火路墩看看情况。” “如果真的有蒙古骑兵大举出现,我再增兵也来得及,您看如何?” “好!”岳和声想了想,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办!但必须部署到位,不得有失!” “是,末將这就去安排。” 等李卑出去之后,岳和声又皱起了眉头。 他显然是对延安府那些人开始不满。 沈秉忠越级上报... 还有林禾这个会治马的驛卒,之前答应给他屯田种粮,就让岳和声留意了林禾的名字。 如今却还能以一墩之力,击杀十个蒙古骑兵! 这等战功,真让人惊讶啊! 第67章 留还是撤? 高杰接到率兵去火路墩命令的时候,正在校场上操练手下的骑兵。 “去火路墩驻守?”高杰看著手里的军令,皱了皱眉,“不就是上次去的那个驛站墩子啊?那个会治马的驛卒林禾...” 李卑点名派他,显然是他上次去请林禾来治兵马。 他去驻守,一来熟悉,二来可以趁机跟林禾拉近关係。 李卑当然希望想林禾这样能治军马的兽医常驻军中,隨叫隨到。 最近又在打仗,军马受伤也是多了起来,有林禾坐镇,自然是放心很多。 “好,我知道了!就我这一队骑兵,准备好了就出发。” 传令兵走后,高杰把副手叫了过来:“你通知兄弟们,备好五日的马匹乾粮,一个时辰后出发!” 高杰站在校场上,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际线,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烦躁。 他说不清为什么,但总觉得这次的任务不对劲。 一个小小的火路墩,蒙古人真会来抢夺? 岳大人是不是太紧张了? 一个时辰后,高杰带著三十骑,从榆林镇出发,沿著驛道向南疾驰。 马蹄扬起黄沙,遮天蔽日。 三十个人,三十匹马,三十把刀,三十把火銃! ...... 此时此刻! 黄昏的光线从西边斜照过来,將整个火路墩染成一片暗红。 晚霞的顏色,宛如渗进泥土里的血,在夕阳下泛出的猩红的光泽。 林禾站在院子里,看著周青和刘铁柱带人把墙上的血跡洗掉。 蒙古韃子的头颅,已经全部用石灰醃好保鲜。 战马、皮甲、弯刀、弓箭、粮食这些战利品,该留的留,该分的分。 蒙古人的这些战利品,特別是皮甲,目前还不能藏起来私用。 既然上报给沈秉忠击杀了十骑蒙古人,肯定有不少人怀疑这个战绩,还要来查的。 “林头儿!” 侯勇从地窖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林禾面前,“东西都放好了!” 林禾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正在忙碌的人。 三十五个人。 两天前,这里还有五十多个人。 狗剩、大有等的十个兄弟、周青刘铁柱那边的五个兄弟,还有院子里死的十个。 一共二十五条命,换来了十个蒙古兵的脑袋! “侯勇兄弟!”林禾收回思绪,“你去把赵四海叫来。” 侯勇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不一会儿,赵四海带著他那四个兄弟走了过来。 这两天赵四海等人干活格外卖力,修补院墙、搬运物资、清理血跡,什么事都抢著干。 他们心里清楚,林禾虽然没有明说留下他们,但事实上已经接纳了。 “林官爷,您找我?”赵四海站在林禾面前,腰板挺得笔直。 林禾看著他,开门见山:“赵四海,我问你件事!高柏山一带地形你熟悉不?” 赵四海当即脸一扬:“那当然,每一条河沟每一道梁子我逼著眼睛都数得过来!” “林官爷,您这是打算要去高柏山吗?” 林禾微微点头,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你先去忙,有事我再叫你!” 他转身走进屋里,拿出一张纸,上面画著一张简易的地图。 这是贺虎他们几人通过多日的探查,结合林禾脑中原主的记忆画起来的。 火路墩、银川驛、白洛城、黑风寨、高柏山、白於山、镇靖堡、威武堡、米脂县城,几个点之间用线条连接起来,標註著距离和路况。 镇靖堡到白於山的长城防线,然后沿著高柏山河谷往东接上了威武堡到火路墩的官道上。 蒙古骑兵应该就是从这一条路线渗透过来的! 如果这一队蒙古骑兵长时间不会,那镇靖堡那边的蒙古骑兵一定会警觉,下一次来的,不会是十骑了! 也不知沈秉忠这边收到他的信后,会不会重视他提出的问题,派来兵马协助驻守。 万一派不出来兵马,火路墩只能暂时放弃了。 毕竟像前两日这样的消耗战实在打不起。 要是再打,林禾就要回到解放前了。 只要蒙古骑兵来了不毁了他的庄稼,火路墩即便毁了,还可以重建。 不过,没了火路墩这个阻碍,蒙古骑兵在延安府腹地肆意纵横,打乱的是整个陕北的战局。 但作为大明的子民,是不能容忍异族的入侵和烧杀劫掠的! 想到这,林禾似乎下定了决心。 即便没有援军,他决定还是先守住火路墩:“石头,把各位队长都叫来,我有事要安排!” 很快,刘铁柱、周青、贺虎、栓柱四人来到了林禾的房间。 林禾把地图铺在一块木板上,让大家都能看见。 “各位兄弟!” 林禾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前日那场血仗虽然咱们贏了,但死了二十五个弟兄!这个代价,太大了。” 栓柱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狗剩和大有跟他从小一起长大,一个村的,一个锅里吃过饭,一条沟里放过羊。 林禾继续说:“战报和敌情,我也送去了延安府,交给了沈大人!沈大人会不会重视,会不会派援军来,我不敢打包票!” 他顿了顿,目光从四人脸上扫过。 “我叫你们来,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如果蒙古骑兵再来,咱们是走,是留?”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周青第一个开口:“林头儿,我觉得该走。” 他伸手在地图上点了几下:“你看,火路墩往东,是银川驛,往南是米脂县,一路通到延安府。” “咱们只是驛站的壮班,保驛站平安是本分。” “但要是蒙古人来了上百骑、上千骑,咱们死守在这里,除了送命,起不了什么作用。” “不如先撤,避开锋芒,让官府去对付!” 周青说完,抱了抱拳,退后半步。 虽然是溃兵,但镇靖堡的丟失守备要负主要责任! 前日的战斗中,周青和他兄弟表现就不会怕死畏战。 大明的底层士兵,比起那些只会贪图享乐剋扣军粮的军官,更具有爱国情怀。 然而,栓柱却站起来反对:“林头儿,我不走!” 他的声音激动得有些发抖。 “狗剩和大有没了,我们郭家庄还死了五个人。” “林官爷,您是知道的,郭家庄那些人,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没害过人。” “他们来火路墩,敢跟韃子拼命,是敬重和佩服您,是您对郭家庄有恩!”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声音更大了些:“咱们辛辛苦苦开出来的地,种下去的麦子和土豆,眼瞅著就要出苗了。” “可要是走了,蒙古人一来,全给毁了。” 栓柱越说越激动,拳头攥得咯咯响:“林头儿,要走你们走,我不走!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火路墩。” “我不能再让那些韃子祸害咱们的地,祸害咱们的庄稼!” 贺虎拍了拍栓柱的肩膀,示意他冷静,然后转向林禾: “林头儿,要不我们先看蒙古韃子来的人再说!” “人少我们就在拼一把!” 第68章 主动出击 “咳咳!” 见眾人都说了自己意见后,林禾说话了! 听到林禾出声,眾人也是挺直身子,齐齐看向他。 “周青兄弟说得也没问题!火路墩就这么大,咱们就这么点人,死守是守不住的!” “但栓柱说得也在理,咱们辛辛苦苦开出来的荒地,种下去的庄稼,修好的围墙,不能就这么白白让韃子糟蹋了。” 他抬起头,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所以我有个两全的法子——不死守墩,也不撤离,咱们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周青愣了一下,“林头儿,您的意思是…” “大家都看过来!” 林禾指了指地图上某处:“镇靖堡的蒙古人要往米脂这边来,最便捷的路就是从白於山这一段长城缺口进来,然后沿著高柏山的河谷往东,最后匯入威武堡到火路墩的这条官道。” 贺虎凑近地图,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林头儿说得没错。前日那十个蒙古骑兵,就是这么过来的。” “我打听过,高柏山那一带沟壑纵横,好多地方骑兵根本跑不起来,只能牵著马走。” “对!”林禾一拍桌子,“既然蒙古骑兵只能走这条路,那咱们就在这条路上做文章!” 他指著高柏山河谷的位置:“这里地势险要,两边是陡坡,中间只有一条窄道。” “要是能在这里设伏,別说十个蒙古骑兵,就算来个三五十,咱们也能让他们不死脱成皮!” 刘铁柱眼睛一亮:“林头儿,您的意思是,咱们不在火路墩死等,而是主动到前面去,在半路上截杀韃子?” “就是这个意思!”林禾点头道,“咱们现在有三匹马,加上缴获韃子的那七匹蒙古马,一共十匹。”虽 “然不多,但用来运送箭矢、火药,还有快速传递消息,足够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蒙古人来犯,必定是先派小股骑兵探路。” “咱们就在高柏山河谷那边设伏,吃掉他们的探路队伍。这样一来,韃子摸不清咱们的虚实,就不敢贸然深入!” “妙啊!”贺虎一拍大腿,“林头儿这个主意好!在高柏山打伏击,咱们熟悉地形,蒙古人人生地不熟。打完就走,他们连咱们的影子都摸不著!” 周青也露出赞同的神色:“而且高柏山离火路墩有二十多里地,就算韃子绕过来,咱们也有足够的时间应对。这比死守在墩子里强多了。” 栓柱虽然还是有些不放心庄稼的事,但听林禾说得有理有据,也点了点头:“林头儿,您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林禾见大家都同意了这个方案,便开始分派任务。 “贺虎,你带赵四海和他的四个兄弟,明天一早就出发去高柏山。” 林禾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他,“我已经画了大致的地形图,你们重点勘查这条河谷,找到最適合设伏的地点。” “记住,一定要找那种骑兵展不开,步兵能藏身的地方。” 贺虎接过图纸,郑重地点头:“林头儿放心,我对那一带也熟,保证找到最合適的地方。” “刘铁柱,周青!”林禾转向两人,“从明天开始,咱们墩子里所有人,除了日常的岗哨和杂务外,全部加紧操练。” “特別是弓箭,咱们缴获了韃子十把弓,箭矢也有两百多支,这些都要用起来。” 他看向周青:“你手下的兄弟,都是边军出身,射箭应该不成问题。但栓柱他们这些庄稼汉,就得从头教起。” 周青抱拳道:“林头儿放心,我那几个兄弟弓马还算嫻熟,教人没问题。不过要练出准头,可不是三五天的事。” “我知道。”林禾点头,“不要求百步穿杨,能在三十步內射中蒙古人的马,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韃子的骑兵靠的就是马快,马一倒,落了地的蒙古人就是没了牙的老虎。” 刘铁柱也应声道:“枪法还要继续练,林头儿交给大家操练的刺杀,每天在一千的基础上再加二百!” “行,你几个自行安排!” 林禾又看向石头,“石头,你每天都去米脂县城和延安府那边打探消息。” “沈大人那边有没有回信,官府有没有派援军,米脂那边的府丁有没有动静,这些都要第一时间报给我。” 石头连忙应下:“林头儿,您放心,我轮流盯著,有消息就快马回报。” 安排完这些,林禾又对栓柱说道:“栓柱,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办。” “林头儿您说!” “你去一趟黑风寨,把狗剩、大有他们几个的抚恤金送过去。这是我答应过的,每人十两银子,一分不少。” 栓柱接过钱袋,眼圈又红了:“林头儿,我替狗剩他们谢谢您…” “是我没有照顾好他们!”林禾心情沉痛,“你告诉郭老伯和狗剩他们的家里人,他们的仇,咱们一定替他们报。” “蒙古韃子的脑袋,咱们已经砍了十个,往后还要砍更多!” 栓柱用力点头,把钱袋贴身收好。 林禾想了想,看向侯勇,“侯勇兄弟,你带五个人,跟栓柱一起去,然后留著那里,暂时不用回来了!” 侯勇一愣:“我们去黑风寨?林官爷,我们要留下来跟你一起杀敌!” “郭家庄和火路墩的老幼妇孺都在那边,寨子里没有人守著也不安全。”林禾面色凝重地说道,“一百多人就交给你们几个了!” 侯勇脸色一凛:“林官爷放心,有我们在,绝不让黑风寨的乡亲少一根毫毛!” 安排完所有事情,林禾长出了一口气,目光再次扫过在场眾人。 “各位兄弟!” 他的声音低沉,透著一股子坚定,“咱们这些人,有当兵吃粮的,有逃难出来的,有种地的庄稼汉,有驛站的驛卒。” “论出身,论身份,咱们都差不多!但在火路墩这个地界上,咱们就是一道墙,一道挡在蒙古人面前的墙!” “我知道大家心里都害怕。蒙古骑兵凶残,战斗力很强,前日那一仗,咱们一下子就死了二十五个兄弟,我的心都在滴血!” 林禾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但怕归怕,该打还得打!” “咱们在火路墩多挡一天,榆林镇和延安府多爭取一天时间。” “咱们多杀一个蒙古骑兵,將来就少一个敌人!” 贺虎听得热血上涌,猛然抱拳:“愿隨林头儿死战!” “愿隨林头儿死战!” 周青、刘铁柱、栓柱、侯勇齐声应道,声音在小小的房间里迴荡。 林禾看著这些汉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穿越而来,本想著在这乱世里苟种田养马,猥琐发育。 可这蒙古人不让他安生,刀都架到脖子上了,除了拼一次,暂时没有更好的选择! “都去忙吧!明天开始,各司其职!”林禾挥了挥手。 眾人领命散去。 第69章 援军来了! 等人走完,林禾独自走出院子里,看著西边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天边的晚霞如血,似乎在预兆著什么! “也不知道沈大人那边有没有引起重视?”林禾喃喃自语。 可是,他目前能信赖的人,除了沈秉忠,似乎没有別人. 张承业是他上级,也是盟友,但他一个九品驛丞,能有多大能量影响那些大人们的决断? 现在没有援军的情况下,主动伏击貌似是无奈之举。 蒙古人的箭法,也是让林禾头痛的事情。 “要是能弄到几杆火銃就好了。”林禾不禁想道。 热武器的出现並在战场上成为主角,那將是草原民族的末日。 真理在手,他们便从马上下来,变得能歌善舞。 榆林镇和寧夏镇不仅战马数量巨大,各种火器也是在军队中大量应用。 可以他目前的情况,搞点普通武器都需要谨慎为之,更別说盔甲和火銃了! 林禾摇了摇头,把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甩开。 当务之急,是儘快摸清高柏山的地形,找到合適的伏击点,然后把人都拉过去演练几遍。 不知不觉,油灯里的油都快烧乾了。 林禾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正准备休息,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他猛地站起身,推门而出。 “林头儿!”一个负责瞭望的壮丁从墩台上探出身子,声音急促地喊道,“东面官道上有火光!像是骑兵,正朝咱们这边来!” 难道是延安府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赶紧派援军来了! 林禾心头一喜,几步衝到院墙边,朝官道方向望去。 夜色中,官道上有火把的光芒在移动。 一簇,两簇,三簇…… 林禾粗略一数,至少有二三十个火把。 怎么这么少,顶多三十人嘛!给人塞牙缝都不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林禾心头一沉。 马蹄声越来越近,已经能隱约听到马匹嘶鸣的声音。 “打开大门迎接!” 门刚打开,官道上就传来了一声洪亮的喊话: “火路墩的兄弟听著!我等是榆林镇李参將麾下骑兵,奉命前来驻防!墩里的管事林禾兄弟可在?” 声音有点耳熟。 林禾皱了皱眉,等那队骑兵靠近了,借著火把的光看清了为首那人的脸,顿时露出惊讶的神色。 “高杰?高总旗?” 大门打开,火把的光芒映照著来人的脸。 为首的骑士翻身下马,大步走进院子。 他穿著一身暗红色的棉甲,腰间挎著雁翎刀,背上还背著一桿火銃。 此人正是当初来请林禾去榆林镇给李卑治马的骑兵总旗,高杰! “林禾兄弟!” 高杰一进院子就朗声大笑,“真没想到,这才多少日子没见,听你就立下这么大功劳了!” “这几年来,榆林镇的各军堡,就没几个能一次斩获十个蒙古人首级的!” “你一个驛站墩子的管事,居然也能斩杀十级,这说出去没人敢信啊!” 林禾连忙迎上前去,抱拳道:“那里那里,运气好一些而已!怎么是你来了?” 高杰笑道:“怎么,你不欢迎我来?” “哪里的话,高总旗能来,求之不得啊!”林禾连忙让人接过高杰手下骑兵的马匹去餵草,又吩咐人去准备热汤热粥。 高杰带来的三十骑都是骑兵精锐,动作利索,很快就安顿好了马匹,在院子里列队站好。 林禾打量著这些骑兵,心里暗暗吃惊。 虽然只有三十旗,但个个甲冑齐全,刀枪鋥亮。 最让他眼热的是,每人背上都背著一桿火銃! 火銃啊! 这东西可是明军的杀手鐧,蒙古骑兵最怕的就是火器。 一銃打出去,铁砂子铺天盖地,骑兵再密集的衝锋队形都能给打散了。 “林兄弟,你这火路墩…”高杰借著火把的光芒环视四周。 看到了院墙上留有不起眼的血跡,还有修补过的痕跡,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他虽然是奉李卑之命率部来驻防,但心里一直对林禾的战绩抱怀疑態度。 一个驛卒,他怎么也会排兵布阵。 十个蒙古骑兵,要是屠一个小村子都完全没问题,但偏偏是林禾! 但此刻站在火路墩的院子里,看著那些战斗留下的痕跡,高杰忽然意识到,事情可能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高总旗,里边请!”林禾把高杰往屋里让。 “不急!”高杰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墙角一堆用油布盖著的什么东西上,“那是什么?” 他走过去,掀开油布,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油布下面,整整齐齐码著十颗人头。 虽然已经用石灰醃过,但还是能看出这些头颅的面目。 高颧骨,扁鼻樑,前顶剃得精光,后脑勺单辫,细、短、垂背! 典型的蒙古人髮式! 高杰缓缓蹲下身子,端详著这些头颅。 他跟隨李卑征战多年,见过蒙古人脑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他一眼就能看出,这些头颅上的刀口乾净利落,確实是被人正面砍杀的。 而且看这些蒙古人的面相,都是青壮,正值壮年。 “林兄弟,你…” 高杰猛地站起身,“你这真是带著一群流民和庄稼汉组成护驛壮班,把十个蒙古骑兵给杀了? “也不全是我的功劳。”林禾淡淡一笑,隨即变得沉重起来,“这一仗,我这边也没了二十五个兄弟!” 高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起身:“走,我们都进去说话!好好给我讲讲那一仗是怎么打的!” 进了屋,林禾让人端上热汤热饭。 高杰和他的副手一边吃,一边听林禾讲述前日那一仗的经过。 发现蒙古骑兵去而復返,林禾当即让全墩投入战斗准备。 三道壕沟就把蒙古骑兵的骑兵优势衝锋化解! 二十把长枪的突刺,直接打了碎蒙古人想要纵马跳过一丈宽壕沟的念想。 高杰听得入了神,连饭都忘了吃。 等林禾把整个经过讲完,高杰再看林禾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在此之前,他对林禾的印象只是一个会治马的兽医,虽然有些本事,但说到底不过是个驛卒。 可现在,林禾居然带著用流民组成起来的壮班,打败了蒙古的竟然骑士! “林禾兄弟!” 高杰放下筷子,正色道,“所有你觉得韃子还会再来?” “一定会来!” 林禾毫不犹豫地回答,“而且下一次来,绝不止十个。” 第70章 借人 “林禾兄弟,既然你这么肯定蒙古骑兵会再来,而且只多不少,那你打算怎么做?” 高杰见林禾说得如此肯定,也不在纠结蒙古人会不会来的问题。 “高总旗,我只是一个驛卒,你可是军人!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林禾笑了笑,把皮球提给高杰。 正史中,高杰是明末最能打的“叛將+悍將”,南明江北四镇之首,封兴平伯。 后来与李自成第二任妻子邢氏私通,惧祸,携三千精锐和粮餉投明。 这傢伙,管不住自己下半身,但本事绝对港港的! 高杰说道:“林禾兄弟,我也不跟你隱瞒什么!来之前李將军交代,让我来这里隨机应变!” “隨机应变?”林禾眉头一皱。 “对,隨机应变!如果蒙古人来得不多,咱们就守!如果来得太多,撑不住的话,就赶紧求援!” “李將军答应会派援军!延安府那边应该也不会坐视不管!” 高杰一脸坦然。 这样的应对策略没有问题。 榆林镇军方在没得到確切消息的情况下,是不可能派大量兵马来守一个小小的火路墩! 三万八千兵马之中,吃空餉和老弱病残的不少,真正能打的精锐不到两万! 林丹汗这次三万大军来犯,榆林镇上千里防线,还要留下防守的兵马,能派出去野战的实在捉襟见肘。 “那依高总旗的意思,还是以守为主?”林禾问。 高杰点点头:“林禾兄弟,虽然你们打了一场胜仗,但也是惨胜!” “你的这个壕沟,在蒙古骑兵不多的情况下的確能出奇制胜。” “但真要来上百人,恐怕就不好使了。” 林禾不得不承认高杰说的是实话。 那壕沟,只要对方人多,几下子就能填了。 “高总旗,这么说来,那我们只能处於被动了?” “对!”高杰斩钉截铁地说,“只要蒙古人不是上百骑的大队,咱们守住火路墩完全没有问题。” “我三十桿火銃架在墙上,来多少打多少。等他们攻不动了,自然就退了。” “要是他们围而不攻,或者绕过我们这里前往银川驛,碎金驛呢?” “围而不攻?”高杰一愣。 “嗯,蒙古人应该不是傻子,看到我们这里严阵以待,肯定不会只盯著这里不放!”林禾缓缓道。 “那你认为呢?” “主动出击。”林禾一字一顿地说。 “主动出击?”高杰一下子站了起来,“林禾兄弟,我这三十骑虽然是榆林镇的精锐骑兵!但主动出去野战,也要看形势来啊!” “我没说要高总旗出去野战啊!”林禾不慌不忙地说,“我说的是伏击。” 他把地图往高杰面前推了推,指著高柏山的位置: “这里,高柏山河谷,我这些天叫人查看过了,是蒙古人来这里的必经之路。” “两边是陡坡,中间一条窄道,骑兵根本展不开。” “咱们就在那儿设伏,等著蒙古骑兵来,利用地形,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高杰盯著地图看了好一会儿,眉头拧成了疙瘩。 “林禾兄弟,你这个想法风险太大了。” 他摇了摇头,“伏击这种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你的人没打过这种仗,万一出了岔子,被人反包了饺子,那就全完了。” “所以我才要跟你商量。”林禾说,“高总旗,要是在高柏山那种地方,两边坡上埋伏火銃手,等蒙古骑兵进了谷,从上往下打,一打一个准。” 高杰没说话,只是来回踱步。 林禾知道他在权衡,也不催,端起碗来喝水。 过了好一会儿,高杰停下脚步,看著林禾:“林禾兄弟,我实话跟你说,李参將派我来,不光是守墩子那么简单。” “我知道。”林禾点头,“他是让你来看看,火路墩这个点能不能站住!” 高杰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你这个人,什么都瞒不住你。” “所以我才想打主动这一仗!”林禾说,“光守住火路墩不算本事,得让蒙古人知道疼,知道这条路走不通。” “只有这样,李参將才会觉得火路墩有用,才会愿意往这边投更多的兵力。” 高杰沉默了好一会儿,终於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那高总旗同意了?” “我同意什么?”高杰摆了摆手,“你的主意是你的事,我负责守墩子。你要是非要去打伏击,我不拦你,但我的人不能去。” “高总旗……” “林禾兄弟,你听我说完!”高杰正色道,“李参將让我来守火路墩,我就得守好了。” “我要是把人拉出去打伏击,万一没成功,火路墩失守,这个责任我担不起。” 林禾想了想,觉得高杰说得也在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守,高杰是来守墩的,不是来跟他去冒险的。 “那这样行不行!”林禾说,“高总旗,你守火路墩,我带我自己的人去打伏击。” 高杰皱了皱眉:“你那些人,能行吗?” “行不行的,打了才知道。”林禾说,“不过高总旗,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借我十个火銃兵!” 高杰一愣:“你要我的人?” “不用多,十个就行。我保证全须全尾地给你还回来。”林禾道。 高杰犹豫了。 林禾看出他的心思,又补了一句: “高总旗,我也不让你为难,要是有蒙古人大队来攻火路墩,我带著我的人立刻回来支援。” “咱们两边策应,进可攻退可守,总比死守一个墩子强。” 高杰在屋里踱了几步,最后停下来,看著林禾:“十个不行,最多五个!” “八个!”林禾討价还价。 “六个,不能再多了!”高杰咬了咬牙,“我这边也得留人守墩,人少了顶不住!” “七个!”林禾伸出一只手,“高总旗,七个火銃手,加上我手底下能打的那几个,凑一凑能有二十来个能打仗的。” “在高柏山那种地方,利用地形优势,吃掉蒙古人二三十人应该没问题!” 高杰盯著林禾看了好一会儿,终於嘆了口气: “行,七个就七个。不过林兄弟,丑话说在前头,我的人借给你可以,但你不能让他们去送死。” “这些人都是我手把手带出来的老兄弟,死了可惜!” “高总旗放心!”林禾抱拳道,“你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我不会让他们白白送死。” 高杰点了点头,冲外面喊了一声:“老五!进来!” 门帘一掀,走进来一个黑脸汉子。 上次高杰就是带著他一起来火路墩请林禾,给林禾等人治伤的便是他! “总旗,您叫我?”老五的声音洪亮,震得屋里嗡嗡响。 “老五,这位是林禾兄弟,火路墩的管事。”高杰指了指林禾,“从今天起,你带著你那一小旗,听林头儿的安排。” 老五愣了一下,看了看高杰,又看了看林禾:“总旗,这…” “怎么?我说的话不好使?”高杰眼睛一瞪。 “不是不是。”老五连忙摆手,“我就是想问,咱们是要去打仗吗?” “对,打仗!” 林禾接过话头,“老五兄弟,高总旗跟我说了,你是他手底下最能打的。” “我这边要去高柏山设伏,需要几个火銃手帮忙。你放心,仗打完了,我请兄弟们喝酒。” 老五嘿嘿一笑:“林头儿客气了,我最服有本事的人,要不是你,我们那一营的马估计全死了!” “既然高总旗让我听你的安排,你吩咐便是!” 高杰拍了拍老五的肩膀,正色道:“老五,林头儿是我佩服的人,他的人之前杀了十个蒙古韃子,不是孬种。” “你跟著他去放心去,別给我丟人就行!” “总旗放心!”老五挺了挺胸,“我老五什么时候给您丟过人?” 高杰点了点头,又转向林禾:“林兄弟,老五是对火銃的用法比我还熟。有他在,你设伏的时候把握大一些!” “多谢高总旗!” 林禾真心实意地抱了抱拳。 有了这七个火銃手,他的底气更足了! 第71章 蒙古人要打破僵局 既然高杰那边敲定了,林禾就不想再等。 蒙古人隨时可能来,早一天设伏,就多一分胜算。 林禾把所有人都召集到院子里,开始分派任务。 “栓柱,你跟满仓带著十个人,留在火路墩,听高总旗的指挥。”林禾说。 栓柱愣了一下:“林头儿,我不跟你去高柏山?” “这里也十分重要,我得留下最信任的人!”林禾拍了拍他的肩膀。 栓柱心头一热:“行,林头儿,我听你的。” 林禾又看向刘铁柱和周青:“铁柱、周青,你们两队人跟我走。把兵器都带上,乾粮准备五天的。” “是!”两人齐声应道。 “贺虎那边怎么样了?”林禾问。 石头站出来说: “林头儿,贺虎哥昨天带赵四海他们几个去高柏山了,说好了今天傍晚在那边碰头。” “行!”林禾点头,“侯勇那边呢?” “侯勇到了黑风寨並回了信,说嫂子、郭老伯、崔铁匠还有乡亲们都很好!”石头说,“抚恤金也全部交给死去的兄弟家人了!” “好,那咱们多杀些韃子,给死去的兄弟报仇!” “高总旗,火路墩就拜託你了。” “放心!”高杰拍了拍腰间的刀,“有我在这儿,丟不了。” 林禾又看了看老五和他身后的七个火銃兵: “老五兄弟,你们几个跟我走,路上我再跟你们说具体的打法。” “听林头儿的。”老五憨厚地笑了笑。 出发前,林禾让刘铁柱把缴获的那十副皮甲搬了出来。 这些皮甲虽然比不上明军的棉甲,但好歹也是正经的甲冑,能挡刀箭。 “铁柱、贺虎,还有周青你们几个,把这些皮甲穿上。”林禾说,“万一需要近身搏斗,你们是主力!” 刘铁柱接过一副皮甲,在身上比了比,大小刚好。 他笑了笑:“林头儿,这韃子的皮甲还停结实。” “那你穿著吧!”林禾说,“打完了仗,要是还能缴获,我们跟上头请示给我们也披甲!” 周青也挑了一副皮甲穿上,活动了几下,点了点头:“还不错,不碍事!” 老五在旁边看著,嘖嘖称奇:“林头儿,你们上次杀的那些韃子,还真有皮甲?” “十个人,十副皮甲!”林禾说,“要不李参將能派高总旗来吗?” 老五嘿嘿一笑:“那倒也是。林头儿您这本事,在榆林镇那边都传开了!说火路墩出了个狠人,带著一群庄稼汉杀了十个蒙古韃子!” “那是兄弟们拼命!”林禾摆了摆手,“走吧,时辰不早了,天黑之前赶到高柏山。” 队伍很快集合完毕。 刘铁柱带著他的人走在前面开路,周青带人在中间护著老五的火銃队,林禾自己带著石头和两个传令的壮丁断后。 加上贺虎那一队做斥候的,再加上赵四海这个熟悉地形的嚮导,拢共凑了將近四十人。 队伍沿著官道往西走,出了火路墩不到两里地,就拐上了去高柏山的小路。 这条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两边都是荒草和灌木。 石头骑著一匹马在前面探路,不时跑回来报告前方的路况。 “林头儿,前面路还好走,就是有点窄,马只能一匹一匹过。”石头说。 “没事。”林禾点头,“让大家注意脚下,別崴了脚。” 老五带著他的火銃队走在队伍中间,一路上左看右看,不时跟周青聊几句。 “兄弟,你们上次杀韃子,是怎么杀的?”老五问。 周青把上一次打仗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老五听得直咂舌。 “我的乖乖,用壕沟和长枪这样阻击骑兵,这主意谁想出来的?” “林头儿想的!”周青说。 老五回头看了一眼走在后面的林禾,眼神里多了一丝敬意。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太阳开始偏西了。 贺虎带著赵四海那几个人从一处隱蔽的山沟里钻了出来,看到林禾带著大队人马来了,连忙迎上来。 “林头儿!你们来了!”贺虎看到队伍中还有火銃,眼睛一亮。 林禾打量四周:“怎么样?找到合適的设伏点了?” “你们跟我来!这地方,一定让蒙古韃子哭得哭不出来!” ...... 与此同时,长城外,镇靖堡。 蒙古千户巴尔斯看著桌上的地图,眉头拧成了疙瘩。 巴图那一小队人马出去七八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就算是死了,也该有个信儿传回来。 “来人!” “在!”一个亲兵掀帘而入。 “再派两个人去白於山那边看看!”巴尔斯沉声道。 “是!” 亲兵刚要走,巴尔斯又叫住他:“等等,让各位百户来议事,马上!” 没过多久,三个百户掀帘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叫乌兰巴日,是巴尔斯手底下最能打的一个百户。 跟在他后面的是个瘦高个,叫哈丹,鬼主意最多。 最后进来的是个年轻百户,叫托勒,是巴尔斯的侄子,刚升上百户不久。 “都坐下。”巴尔斯摆了摆手。 三个人围著火堆坐了下来,等著巴尔斯开口。 “巴图那队人,八成是出事了!”巴尔斯开门见山。 乌兰巴日一拍大腿:“我早就说了,那小子不行!千户大人,您让我带人杀过去,管他什么明军的墩台,全给他平了!” “急什么?”巴尔斯瞪了他一眼,“让你打仗的时候你不冲,这会儿倒急了。” 乌兰巴日訕訕地缩了缩脖子。 巴尔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在三人面前晃了晃: “这是大汗刚送来的军令!大汗在怀远堡跟榆林镇的明军干上了,打得很胶著,一时半会分不出胜负。” “副汗那边怎么样了?”哈丹问。 “寧夏镇的明军援军也很扎手!”巴尔斯的脸色很沉,“大汗说了,两边压力都大,要派我们打破僵局。” 哈丹眼珠一转:“千户大人,大汗的意思难道是让咱们从这边杀进去?” “对!”巴尔斯点了点头,“从这里,白於山的长城缺口,杀进米脂县,把榆林镇的后路给他搅个天翻地覆。” 乌兰巴日一听打仗,眼睛都亮了:“千户,您说怎么打,我乌兰巴日第一个冲!” 巴尔斯没理他,继续说:“大汗的命令是让我们破坏明军的驛站和粮道,隨便屠几个村,在明军背后捣乱!” “可是千户!”哈丹皱了皱眉,“咱们手里拢共就一千来人,还要守住这里!” 巴尔斯打断他:“我打算留二百人守堡,其余八百人全部带出去!” “八百人?”托勒有些惊讶,“叔父,八百人是不是太多了?要是明军趁机来攻镇靖堡,我们就被关在里面了!” “明军现在自顾不暇,哪有空来攻咱们?”巴尔斯摆了摆手,“再说了,咱们又不是去硬拼!” “破坏驛站,抢粮草,烧村子,打完就走,明军人少了挡不住咱们,人多了追不上咱们。” 哈丹想了想,点了点头:“千户这个主意好!八百人分几路进去,明军根本顾不过来。” “不,不分路!”巴尔斯摇头,“分路容易被各个击破,咱们一起走,八百人集中用。” “到小股明军就吃掉,遇到大队就避开。进了延安府腹地,再分几路去烧杀,约定好匯合的地点就行!” 乌兰巴日急不可耐地问:“千户,那抢到的东西…” 巴尔斯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除了驛站和粮道是军令必须破坏的,其余城镇村子的东西,谁抢到的,只需上交一成,其余归自己。” 这话一出,三个百户的眼睛都亮了。 托勒忍不住吞了口唾沫:“叔父,这话当真?” “大汗的军令上写得清清楚楚。”巴尔斯把信收起来,“大汗说了,只要能打乱明军的部署,抢到的东西都是咱们的。” 乌兰巴日猛地站起来,拔出腰刀,朝空中一挥,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哈丹和托雷也跟著站起来,刀光在火光中闪动。 巴尔斯看著这三个百户,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都下去准备吧。”他说,“今晚整备马匹和兵器粮草,每人带三天的乾粮,趁夜出发。” “是!” 三个百户齐声应道,转身出了大帐。 很快,营地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马匹嘶鸣,兵器碰撞,蒙古骑兵们在夜色中忙碌著。 巴尔斯独自坐在帐中,又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落在信末尾的那句话上: “此战若成,尔当为首功,万户之位可期!” 万户! 巴尔斯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 第72章 隘口失守 夜色如墨。 白於山的长城在黑暗中像一条沉睡的巨蟒。 山中一处隘口,正处在河谷之中,扼住这里进出长城的要衝。 因之前有外三堡之一的镇靖堡作为前哨,此处只留两百人驻守。 然而镇靖堡丟了之后,这里直面镇靖堡方向的蒙古军。 於是西协副总兵尤世禄从威武堡调来一小营增援,带兵的正是白洛城刘广財刘扒皮的儿子,把总刘魁! 此刻,刘魁裹紧了身上的棉甲,靠在墩台的墙垛上,打了个哈欠。 从威武堡调来这里已经快十天了。 他来之前,听守在这里的把总说溜过去了一小队蒙古骑兵! 因此刚来那几天,他整夜整夜不敢合眼,生怕蒙古人会来再来进攻隘口。 他可不想打仗! 可一天两天三天过去,镇靖堡方向没什么动静,他的心也就慢慢放下来了! “少爷,喝口热的暖暖身子!”刘三諂媚地递过来一碗热水。 刘魁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齜了?嘴:“娘的,这鬼天气,这么冷!” “延安府那边联繫得怎么样了!” “少爷放心,跟王仁德有关係的几位大人说会斡旋,儘快把沈秉忠搞走!”刘三阴笑著道。 “哼!要不是蒙古人来犯,林禾活不过这个冬天!”刘魁点点头。 看来借王仁德的手是对的,只要弄倒沈秉忠,林禾就任他拿捏了。 “等蒙古人一退,少爷守边有功,应该能升一升了吧!”刘三拍著马屁。 刘魁点点头:“我们给李將军送了五百银子,怀远堡那边只要战死几个守备,我就有机会上去了!” “那岂不是快了,小的提前恭喜...” 哪知话没说完,只听见隘口外镇靖堡方向,发出雷鸣般声音! “轰!轰轰!” “蒙古人来了!”墩台上瞭望的士兵尖声大喊,“蒙古人来了!” 刘魁一个激灵,整个人如同按了弹簧一般跳了起来。 他衝到隘口墙头往外一看,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少说数百把火把,朝隘口蔓延过来! 噹噹当! 警钟也隨即响起! 整个隘口的明军乱成了一锅粥。 士兵们从睡梦中被惊醒,有的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就抓起刀枪往城墙上跑。 刘魁看著那条越来越近的火把群,心头加速! 这可得守好,不能丟了,否则那五百两银子是白送了! “快!快!给老子快点都起来迎战!”刘魁声嘶力竭地吼道,“放狼烟!快放狼烟报警!” 咻咻咻! 蒙古人衝到了隘口下面,朝著上方射箭! 明军也居高临下射箭! 黑暗中,喊杀声声。 双方打得热闹不已。 然而,就在隘口西边两里外的一处长城根下,数十个黑影在蠕动。 “快挖!” 百户乌兰巴日压低声音吼道。 蒙古兵抡起锄头,朝著土夯的城墙猛挖。 陕西境內的长城大多是土夯墙,年久失修,夯土早就鬆了。 一锄头下去,一大块土就掉了下来。 蒙古兵像蚂蚁一样爬在墙上,锄头此起彼伏,土块哗哗地往下掉。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墙上就被挖出了一排浅浅的坑。 “上!” 乌兰巴日第一个踩上坑,往上爬。 他身后,上百个蒙古兵跟著往上爬。 附近墩台上的明军被远处隘口的激战吸引,等他们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已经晚了。 “蒙古人上墙了!快来人啊!” 几个明军士兵急忙衝到缺口,可还没靠近,就被蒙古人的箭射翻了。 乌兰巴日第一个爬上城墙,拔出弯刀,朝著最近的一个明军墩台冲了过去。 墩台里的明军还没来得及关门,就被他一刀砍翻了守门的士兵。 “杀!” 蒙古兵蜂拥而上,刀光在夜色中闪烁。 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整个隘口变成了一片混乱。 等刘魁带人来这边支援的时候,迎面撞上了溃退下来的士兵。 “把总!守不住了!蒙古人上来了!” “上来了多少人?” “看不清,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上百人!” 刘魁咬了咬牙,回头看了一眼东边。 虚张声势的蒙古骑兵已经停下了脚步,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半边天。 这是一个圈套! 从镇靖堡丟的那天起,蒙古人就在等著这一天。 他们在等明军放鬆警惕,在等这一刻。 “把总,怎么办?”亲兵的声音都在发抖。 刘魁看著越来越多的蒙古兵从西边城墙翻进来,知道大势已去。 隘口守不住了,小命要紧! “撤!”他猛地下令,“往东撤!” “可是把总,隘口要是丟了...” “丟了就丟了,难道留下来等死!”刘魁慌张道,“快撤!” 他带著手下往东边的城墙逃跑。 而隘口的战斗还在继续。 哈丹带著人衝进了明军的营房,见人就砍。 几个还在睡觉的明军士兵连刀都没摸到,就被砍翻在地。 托勒带著人直奔隘口的大门,砍断了门閂,七八个蒙古兵一起用力,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快!放人进来!” 门外,早就等得不耐烦的蒙古骑兵鱼贯而入。 马蹄声如雷鸣,火把的光芒照亮了整个隘口。 巴尔斯骑著他的大黑马,缓缓走进隘口。 他看著四周燃烧的营房和满地明军的尸体,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千户大人!”乌兰巴日跑过来,浑身是血,但脸上的笑容比火把还亮,“隘口拿下了!明军跑了!” “伤亡多少?”巴尔斯问。 乌兰巴日愣了一下,回头数了数跟在身后的人:“死了十七个,伤了二十多个。” 巴尔斯点了点头。 不到四十人的伤亡,拿下这里长城隘口,值了。 “叔父,要不要追?”托勒跑过来问,眼睛里闪著兴奋的光。 “追什么?”巴尔斯瞪了他一眼,“我们是要按林丹汗的指示,杀入米脂县內搞破坏!” 他扫了一眼隘口的明军营房,吩咐道:“让兄弟们搜一搜,能拿的粮食都拿走,拿不走的烧了。” “是!” 蒙古兵像蝗虫一样扑向营房,抢粮的抢粮,拿兵器的拿兵器。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隘口的明军营房就变成了一片火海。 巴尔斯看了看天色,东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出发!”他大手一挥,“沿著河谷走,前进!” 八百骑兵,受伤的二十人带著十七具尸体撤回镇靖堡,还剩七百六十人。 队伍在晨光中像一条黑色的长蛇,蜿蜒著朝东南方向而去。 ...... 第73章 麻雀战 与此同时,高柏山中。 林禾趴在灌木丛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西北边的山谷。 他已经趴在这里两天了。 第一天晚上,贺虎带回来消息,说河谷里没有发现任何蒙古人的踪跡。 第二天,还是没有。 老五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蹲在灌木丛后面擦火銃,嘴里嘟囔著: “林管事,你是不是弄错了,蒙古韃子到底来不来啊?” “哥几个趴了两天,卵蛋都要磨出茧子了。” “急什么?” 林禾头也不回地沉声道,“打仗又不是赶集,有点耐心行不行,我说蒙古韃子会来,就一定来!” 老五不满道:“这乾等著也不是个事啊!您说要是蒙古人不来,咱们不是白等了?” “不来最好!”林禾淡淡道。 隔著五百米的对面山坡上,刘铁柱带著他那一队人也藏在灌木和石头后面。 他们准备了十几块大石头,用木棍顶著,只要一抽木棍,石头就能滚下去。 101看书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这是林禾的安排! 人手不够,就用地形和滚石,能砸死几个算几个,关键是打乱蒙古人的队形! 然后火銃和弓箭再上,趁乱收割人头,打一波就跑,绝不留恋。 周青趴在不远处,手里攥著一把弓,箭头朝下竖在地上。 他手下的四个边军老兵也都张好了弓,箭搭在弦上,只等一声令下。 “林官爷,您看!”一旁的石头忽然压低声音喊道。 西边大约五里外的一个光禿禿的山坡上,突兀立著三棵树! 这时,其中一棵树倒下了。 信號树! 鬼子进村了! 这是上一世林禾在小学课本中王二小的故事后刻在脑中的记忆。 一百人以下! 林禾微微鬆了口气。 一百人蒙古韃子,加上火路墩那边的力量,他有把握吃掉。 然而,石头忽然又低声喊了起来:“林官爷,树又倒了一棵!” 两棵,两百人到三百人! 林禾的手心开始冒汗。 居然来了这么多! 他看了看自己身边这二十多个人,加上对面山坡上刘铁柱那十几个人,拢共不到四十人。 至少两三百个蒙古骑兵,就算现在这种地形,也是块硬骨头。 “这么多蒙古韃子...”石头的嘴唇也开始哆嗦。 “別慌!”林禾低喝。 话音刚落,远处的山坡上,第三棵树也轰然倒下! 三棵树! 至少五百人! 林禾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头顶。 “是五百人?”周青倒吸一口凉气,“韃子太多了,这仗不能打了啊!” 老五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凝重: “林管事,至少五百个蒙古骑兵,咱们才四十多个人,连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林禾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五百人吶! 之前那个死在火路墩的探子说镇靖堡的蒙古人有一千! 巴图那一小队失踪了这么久,他们肯定要继续派人来探。 可探路用得著五百人吗? 除非…蒙古人不是来探路的,他们是大举进犯了。 林禾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白於山的长城隘口,应该已经被攻破了。 好在蒙古人的主力在怀远堡被吴自勉牵制,另外一支偏师又在红柳拦住寧夏来的援军。 进犯的蒙古兵,只能是镇靖堡的了。 镇靖堡的位置很关键,蒙古人肯定也要留人。 能派出一半多,已经是大手笔了! 可即便是五百蒙古韃子,可一旦进了米脂县境內,却是灾难一般! “林管事,这还打个鬼,趁他们还没来,我们赶紧撤吧!”老五问,声音里带著一丝焦急。 林禾咬了咬牙。 打! 必须打! 不是为了打贏,是为了拖时间。 要是这五百蒙古骑兵杀到火路墩,高杰连一个时辰都撑不住。 他得在这里拖住蒙古人,给高杰爭取时间向榆林镇和延安府求援。 “石头!”林禾一把抓住石头的胳膊。 “在!” “你火速赶回火路墩,告诉高总旗,至少有五百蒙古人打过来了,让他立刻向榆林镇和延安府求援!” 石头愣了一下:“林头儿,那你…” “別管我,快去!”林禾推了他一把。 石头不再多说,翻身上马,沿著山坡后面的一条隱蔽小路疾驰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林禾转过身,看著周青和老五。 “这一仗,必须得打!” 周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林禾坚定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老五倒是乾脆:“林管事,您说怎么打,我就怎么打!高总旗交代过,要听你的!” “还是之前说好的!”林禾指了指山谷,“等蒙古人进了谷,放滚石,砸断他们的队伍。” “不过,火銃和弓箭只打一轮,打完就跑,往第二个伏击点撤。” “只打一轮?”老五愣了一下。 “对,只打一轮!”林禾说,“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让他们摸不清咱们有多少人!” 他看了看周青:“告诉兄弟们,放完箭就跑,別回头!给对面的刘铁柱也发信號,等我们打完,他们打!轮著来!” 周青点了点头,趴回去传话。 很快,刘铁柱那边发出几声鸟叫做了回应,表示已经领悟了林禾的意思。 上一世,伟大的大夏人民发明了麻雀战术,首次用一个连的兵力,以“三人一组,五人一群”的方式,忽聚忽散地打击敌人,毙伤鬼子近百人。 林禾便是要用这麻雀战术,降维打击蒙古韃子! ..... 此刻! 贺虎带著他那几个斥候的兄弟也撤回到了刘铁柱那边山坡。 而山谷里,蒙古人的先头队伍已经出现了。 虽然也有斥候在前面开路,但是从千户巴尔斯到士兵,没人想到有人算出他们必走这里,而且主动来这里埋伏。 他们只想儘快走出这討厌的山谷! 因为河谷里全是乱石,路不好走,士兵都下了马,牵著马往前行。 队伍因而也拉得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林禾粗略一数,光是从他眼皮底下过去的,就有一百多人了,后边还没到头。 五百人,只多不少! 林禾深吸一口气,把手按在一块滚石上。 他等著!等著蒙古人再多进来一些。 两百人! 二百五! 林禾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紧张! 二百五! “林管事…”老五在旁边低声催促。 林禾脸色一沉,猛地一挥手:“放!” 十块比磨盘还大的滚石从山坡上轰隆隆地滚了下去。 那声音像打雷一样,在山谷里迴荡。 碎石飞溅,尘土瀰漫。 蒙古人惊慌失措,挤做一团。 “轰!轰!轰!” 几个呼吸间! 石头便砸进了人群,七八个蒙古兵来不及躲闪,直接被砸得脑袋开花。 二十多匹战马受惊,嘶鸣著四处乱窜,又將十来个蒙古兵踩踏成了肉泥。 “敌袭!敌袭!” 蒙古兵乱成一团,有的往两边躲,有的拔出刀往山上看。 “打!” 林禾一声令下,老五的七个火銃手同时开火。 “砰!砰!砰!砰!砰!砰!砰!” 七声枪响,白烟瀰漫。 铅子从上往下打,钻进蒙古兵的人群里。 五个蒙古兵应声倒地,有的捂著伤口惨叫,有的直接没了声息。 周青带著人也不甘示弱,拉弓放箭。 十多支箭矢呼啸著飞下山谷,又有四五个蒙古兵被射翻在地。 第一轮打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结束了。 山谷里,留下了近三十具尸体和十几匹受伤的战马。 可是对於五六百人的蒙古军来说,这点伤亡根本不算什么! “稳住!稳住!”巴尔斯在后面大声吼道。 他骑在大黑马上,看著前面的混乱,脸色铁青。 “搬开石头!快搬开!” 乌兰巴日已经拔出了刀,朝山上看去。 山上,林禾正带著人往后撤。 “千户大人!山上有明军!”乌兰巴日吼道。 巴尔斯也看到了,山坡上有人影在移动,但看不太清楚有多少人。 “追!”他大手一挥,“上去一个小队,看看是什么人!” 乌兰巴日亲自带著二十多个蒙古兵,弃了马,往山坡上爬。 山坡很陡,乱石嶙峋,爬起来费劲。 等他们气喘吁吁地爬上去,山上已经空无一人了。 “百户,没人!” 乌兰巴日狠狠地啐了一口:“他娘的,跑得倒快!” 他正想带人下山,这时,对面山坡上忽然传来一阵弓弦响。 “嗖!嗖!嗖!” 十几支箭射向人群,又有五六个蒙古兵倒地。 “对面有人!”乌兰巴日看清了对面山头,朝著山谷吼道。 然而那十几个人影在灌木丛后面闪了一下,消失了。 “上去追!” 巴尔斯下令托勒带人对面山坡上爬。 可等他们爬到山顶,上面哪里还有人? 就在这时,蒙古兵后半队伍所在的山谷,又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火銃声音! 第74章 继续骚扰 乌兰巴日带著人从对面山坡上气喘嘘嘘跑下来,脸都绿了。 爬了半天,连个明军的影子都没摸著,反倒被射死了好几个手下! “千户大人,这山上的人不对劲!”乌兰巴日跑到巴尔斯面前,“他们打一枪就跑,根本追不上。” 巴尔斯脸色铁青,正要说话,队伍后头又传来一阵枪响。 “砰!砰!砰!” 又是七八声火銃,接著是一阵惨叫。 哈丹骑著马从后队跑过来,脸上带著一条血痕:“千户大人,咱们后队也挨了打!死了六个人,伤了四个!” “他们到底多少人?”巴尔斯问。 “看不清!听动静也就十几个人,藏在山坡上打黑枪放暗箭,打完就跑!” 娘的,狡猾的南蛮! 巴尔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打了半辈子仗,什么样的明军都见过。 硬拼的、死守的、一触即溃的,可从来没见过这种无赖打法! 明明人少,却像麻雀一样围著转,打又打不著,赶又赶不走。 “千户大人,让我带两百人上山,把那些老鼠全揪出来!”乌兰巴日急了。 “两百人?”巴尔斯瞪了他一眼,“山路这么窄,你带两百人上去,马怎么办?走路得走到什么时候?” 乌兰巴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巴尔斯看了看四周的地形,两边都是陡坡,中间一条窄道,马走都费劲,人上去更麻烦。 “別管他们!”巴尔斯咬牙道,“加速前进,出了这个山谷再说!” 队伍重新开始移动! 可是走了不到半里地,前面又滚下来几块巨大的石头,砸死了好几个人! 而且石头刚好把路堵住,人能过去,可马过不去啊! 蒙古兵不得不停下来合力推开石头。 而就在这时,左边的山坡上又射下来一阵箭。 “嗖嗖嗖!” 十来支箭飞过来,两个推石头的蒙古兵应声倒地。 等乌兰巴日怒气冲冲带人衝上去后,山坡上早已人去楼空。 “他娘的,气死我了!”乌兰巴日一拳砸在旁边的树上,震得树叶哗哗响。 就这样,走走停停,打打跑跑。 蒙古人在高柏山的河谷里,被林禾的麻雀战术折腾得晕头转向。 有时候前面打,有时候后面打,有时候两边一起打。 打完了就跑,跑完了换个地方再打! 林禾把四十个人分成了五六个小组,每组七八个人,分散在不同的位置。 这边打完那边打,那边打完这边又冒出来。 蒙古人根本摸不清他们到底有多少人,只觉得漫山遍野都是明军。 两个时辰下来,蒙古人在这条不到十里的河谷里,只走了不到一半的路。 而伤亡的数字,让巴尔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千户大人,清点出来了!” 哈丹跑过来,声音低沉,“死了五十八个,伤了四十一个,战马伤了三十多匹,死了十几匹。” 巴尔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真憋屈啊!將近一百人的伤亡。 还没走出山谷,连明军的影子都没摸著,就折了將近一百人。 “那些明军呢?抓到了几个?”巴尔斯问。 哈丹摇了摇头:“一个都没抓到。他们跑得太快了,打完就跑,根本不给我们机会!” 巴尔斯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托勒!” “叔父,在!”托勒跑过来。 “你带五十个人,留在后面殿后。要是那些明军再追上来,给我狠狠地打!” “是!” 托勒带著五十个蒙古兵落在最后面,放慢了速度。 巴尔斯带著大部队继续往前赶。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山上埋伏的明军人不多,就是想拖住他。 只要他不理他们,他们也没办法。 可是,托勒的五十个人能挡得住吗? 巴尔斯心里没底! 果不其然,队伍走了不到一里地,后面又响起了噼里啪啦的火銃声。 “砰!砰!砰!” 托勒回头一看,只见后面的山坡上冒出一股股白烟,七八个明军正猫著腰往后跑。 “给老子追!”托勒拔出弯刀,咬牙切齿吼道,“抓住他们,我要將他们剥皮抽筋!” 可等他带人衝上去,那些人又钻进了灌木丛,消失得无影无踪。 “別追了!”托勒见又追不上,只得叫住手下,“千户大人说了,別管他们,咱们殿后就行。” 蒙古兵停下来,警惕地看著四周的山坡。 山坡上静悄悄的,连鸟叫声都没有。 可安静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左边的山坡上又传来一阵弓弦响。 “嗖嗖嗖!” 十来支箭飞过来,三个蒙古兵应声倒地。 托勒气得直跺脚,可他不敢再追了。 刚才追了几次,每次都是人去山空,白白浪费力气。 他只好让人用盾牌挡住两侧,慢慢往前走。 ...... 林禾趴在左边的山坡上,看著蒙古人慢吞吞地往前挪,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林官事,我们的火銃弹药所剩不多了。”老五靠了过来,压低声音说,“每人只剩三四发了。” 周青也凑过来:“林头儿,箭也剩得不多,每人不到五支了。” 林禾点了点头。 打了两个多时辰,弹药箭矢消耗得差不多了。 可蒙古人才走了不到一半的路。 “再骚扰一轮,打完就撤。”林禾说,“告诉弟兄们,到下个伏击点匯合!” 老五和周青领命,悄悄退了下去。 很快,右边的山坡上又响起了几声火銃。 托勒的殿后队伍又倒下了两个人。 等他们转过头去,山坡上又没人了。 就这样,林禾带著人且战且走,一路打打停停。 蒙古人被折腾得人困马乏,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等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巴尔斯终於带著队伍走出了高柏山河谷。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蜿蜒的山谷,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千户大人,托勒回来了。”哈丹说。 托勒带著殿后的队伍追了上来,五十个人只剩下四十一个。 “叔父,那些明军太狡猾了!”托勒满脸是灰,眼睛里全是血丝,“打一枪就跑,我根本追不上他们。” 巴尔斯摆了摆手,不想再听这些。 他看了看四周的地形,河谷外面是一片开阔地,再往前走就是米脂县的地界了。 “找个地方扎营,让大家休息!”巴尔斯说,“今天不走了。” “不走了?”乌兰巴日一愣。 “天快黑了,弟兄们也累了一天,再走下去也没力气打仗。”巴尔斯说,“找个有水的地方,让大家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再出发。” 乌兰巴日虽然不甘心,但也知道千户大人说得对。 这一天下来,別说打仗了,光是搬石头、爬山、来回跑,就把人累得够呛。 很快,蒙古兵在高柏山脚下一处有水的地方扎下了营地。 第75章 不让蒙古韃子睡好觉 帐篷搭起来,火点起来,马匹被牵到河边饮水。 疲惫的蒙古兵三三两两坐在地上,啃著乾粮,低声咒骂著那些打黑枪的明军。 “那个明军到底有多少人?”一个蒙古兵嘟囔道。 “谁知道呢,到处都是,打不完。” “我看至少有一两百人,不然怎么打了这么久?” “一两百人?就咱们这七八百人,一两百人算什么?” “可你抓到他们了吗?连个人影都没摸著!” 几个蒙古兵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憋屈。 巴尔斯坐在自己的帐篷里,面前铺著一张地图。 他盯著地图上標出的威武堡、延安府、米脂县城、火路墩、银川驛这些地方,眉头拧成了疙瘩。 本来今天白天就能走出山谷,天黑之前就能杀到米脂县境內。 可那些该死的明军,硬是拖了他整整一天。 “哈丹,今天伤亡了多少人?”巴尔斯问。 哈丹拿出一个册子翻了翻:“死了六十八个,伤了五十二个,战马死了二十一匹,伤了四十五匹。” 巴尔斯顿时不淡定了。 一百二十人的伤亡! 还没见到真正的明军主力,就折了一百二十人。 “千户大人,明天怎么走?”哈丹小心翼翼地问。 巴尔斯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明天一早,走这条路,直接去火路墩!” “火路墩?”哈丹一愣,“一个小墩子能有什么东西,值得咱们去吗?” “不是去打墩子!”巴尔斯摇头,“这个火路墩刚好卡在我们去米脂的路上!” “拿下火路墩,银川驛就暴露在咱们面前。而银川驛是榆林镇往延安府送信的必经之路,断了银川驛,延安府往榆林镇那边的信息就传不出去!” 哈丹点了点头:“明白了。” “让大家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出发。”巴尔斯说,“今晚加强戒备,別再让那些老鼠摸进来!” “是!”哈丹出去传令。 ......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夜色渐深,蒙古营地慢慢安静下来。 篝火在黑暗中跳动,哨兵在营地周围巡逻。 鼾声响起,疲惫的蒙古兵们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可是他们不知道,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盯著他们的营地。 一里外的一处不起眼的山沟里,林禾等人藏在一片灌木丛后面。 贺虎从前面摸了回来,压低声音说:“林头儿,蒙古人的营地就在前面,大概七百人,帐篷搭了四五十顶,围著篝火睡的。” “哨兵呢?”林禾问。 “外面站了一圈明哨,大概二十来个!” 林禾点了点头,看了看周围的人。 老五带著六个火銃手,弹药还剩每人三四发。 周青带著四个边军老兵,箭壶里还有七八支箭。 刘铁柱的那一队人,也剩下不到十支箭。 贺虎和赵四海带著几个斥候,刀枪还在,但弓箭早就打光了。 四十个人,连打带跑折腾了一天,个个也是累得够呛。 可是林禾不想让他们休息! “我知道大家都累了!”林禾压低声音说,“我们累,但蒙古人更累!” “他们今天被咱们折腾了一天,走了不到十里路,又累又困,现在正是最好的机会。” 老五打了个哈欠:“林管事,您不会是想夜袭吧?” “就咱们这四十个人,去冲他们的营地?那不是送死吗?” “谁说要夜袭了?”林禾笑了笑,“我只是不想让他们睡好觉!” 眾人一愣。 林禾点了五个人的名字:“老五、周青、刘铁柱、贺虎,赵四海,加上我,六个人,其他人留在这里休息,养精蓄锐。” “林头儿,就咱们六个人?”周青有些惊讶。 “够了!”林禾笑著说道,“又不是去拼命,就是去放几銃、射几箭,喊几嗓子,闹腾完了就跑!” 赵四海一听就乐了:“这活儿我拿手,保准让他们晚上別想睡!” 商议一定,重新分配了箭矢,火銃的弹药也集中交给老五。 林禾便带著五个人,悄悄地摸到了蒙古营地附近。 他们找了一处离营地不到两百步的小山坡,趴在草丛里,静静等待! 营地里篝火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大多数蒙古兵都睡了。 只有几个哨兵在营地周围走来走去,偶尔低声说几句话。 “老五,往营地中间放一銃!”林禾低声说。 老五端起鸟銃,瞄了瞄,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夜空中炸响,像一声惊雷。 营地里顿时炸开了锅。 “敌袭!敌袭!” 蒙古兵从睡梦中惊醒,有的抓起刀就往外面冲,有的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 “再往营地边上射几箭!”林禾吩咐。 周青和刘铁柱等人拉弓放箭,箭矢接二连三射进营地边缘! 虽然晚上没射中人,但嚇得蒙古兵到处躲藏。 “喊几嗓子!”林禾说。 贺虎和赵四海扯开嗓子大喊:“蒙古韃子,爷爷在这儿呢!有本事来抓我啊!” 一喊完了,几个人猫著腰就跑。 等乌兰巴日带著人一边射箭一边衝出来时,山坡上已经没人了。 “他娘的!”乌兰巴日气得直跺脚,“又是那帮老鼠!” 营地里,巴尔斯被枪声惊醒,披著衣服走出来。 “怎么回事?” “千户大人,明军在外面放了一銃,射了几箭,然后就跑了。”乌兰巴日说。 巴尔斯咬了咬牙:“加强戒备,多派哨兵!” “是!” 营地里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慢慢安静下来。 可蒙古兵刚躺下没一会儿,营地另一头又传来了几声火銃。 “砰!砰!砰!” 接著又是一阵大喊:“韃子,爷爷在这呢!” 乌兰巴日又带人衝过去,还是没人。 这一夜,林禾带著五个人,绕著蒙古营地来回折腾了四五次。 有时候放两銃,有时候射几箭,有时候就喊几嗓子。 每一次都不恋战,打完就跑! 蒙古兵被折腾得一夜没睡好,哨兵换了一拨又一拨,可根本防不住。 天亮的时候,巴尔斯顶著两个黑眼圈走出帐篷,脸色阴沉如墨。 “千户大人,我抓到那些老鼠,一定扒了他们的皮!”乌兰巴日眼睛通红,一夜没睡。 巴尔斯没理他,看了看东边泛起鱼肚白的天空。 “拔营,出发!” 蒙古兵们打著哈欠,无精打采地收拾东西,牵马的牵马,拆帐篷的拆帐篷。 一夜没睡好,加上昨天的疲惫,所有人的脸上都写著两个字: 困和累! 巴尔斯骑上大黑马,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山沟。 他发誓,等这次任务完成,一定要回来把这一带的明军杀得乾乾净净。 “出发!” 队伍缓缓开动,朝火路墩的方向前进。 远处的山头上,林禾看著蒙古人终於开始走了,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从昨天到现在,他带著四十个人,硬是把七八百蒙古骑兵拖了整整一天一夜。 杀伤了一百多人,虽然没有伤筋动骨,但至少爭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林头儿,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周青问。 林禾看了看火路墩的方向: “回去!能不能挡住蒙古人,就看高总旗那边的援军了!” 第76章 延安府推三阻四 时间回到林禾在高柏山谷中跟蒙古骑兵打麻雀战的那一刻! 石头將消息带给高杰之时,高杰就知道麻烦了。 五百蒙古骑兵,这绝对不是他和林禾能对付的。 他身边只有剩下的二十三骑火銃兵,加上墩子里一队壮班,拢共才是三十八人! 真要打起来,不知道能不能撑一个时辰。 不过,当听到石头说林禾决定要打蒙古韃子的伏击后,高杰不得不佩服林禾的胆气。 既然他一心这么做,肯定是有一定把握! 希望他真的能拖住蒙古韃子一段时间! 林禾他们不回来,他又怎么能丟下林禾和火路墩而撤走呢? 守,一定要等到林禾回来! 打定主意后,高杰大喊一声:“来人!” “在!” 一个士兵应声跑了进来。 “你立即赶回榆林镇稟告李將军,沿途驛站换快马,同时通知各驛站警惕!” “快马加鞭,一刻都不许停!” 士兵飞快翻身上马,消失在官道上。 “林禾兄弟,希望你真能拖住这些人半日!只要等李將军援军一到,咱们兄弟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银川驛。 张承业被急速而来的骑士给惊到了! 他急忙安排人给骑士换马的同时,得知了火路墩和林禾的情况,脸色一下子白了。 至少五百蒙古骑兵? 別说火路墩了,连银川驛都保不住! “来人!马上把消息传到米脂县!隨后马不停蹄赶去延安府,稟报沈大人!”张承业当即下令。 “是!” 两个驛卒骑上马,向南出发。 张承业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田老根呢?叫田老根来!” 田老根很快跑来了:“大人,有什么吩咐?” “火路墩有大批蒙古人进犯,林禾兄弟那边危险!”张承业快速说道,“你马上去火路墩一趟,让林禾赶紧撤!就说是我说的!” “我担心这小子上次打贏了那一队蒙古韃子,脑子一热就想著去硬拼!” 田老根愣了一下:“大人,要是劝不动他,他不肯走呢?” “唉!算了,我还是亲自去一趟!”张承业一跺脚,“你在火路墩给我看好了,一旦有蒙古韃子出现,立马带著驛马和文件撤到米脂县城去!” “大人请放心!” ...... 延安府。 “老爷,银川驛送来急报!”一个侍卫匆匆进来,气喘吁吁。 沈秉忠接过信,瞳孔猛地一缩:“林禾果然说对了!蒙古人真的来了一支偏师!” 他们还要突破白於山的长城防线,五百蒙古骑兵,只多不少啊! 幸好提前给巡抚大人稟报过,而且来福回来说还派了增援。 可是,听说只有三十骑! 这太少了,哪里能挡得住? 即便榆林镇岳大人那边再派增援,时间上也来不及啊! 延安府必须去支援,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备马!去知府衙门!” 沈秉忠赶到延安知府衙门的时候,大门已经开了。 看来消息比他想像中传得还快。 大堂里,延安知府张輦坐在主位上,脸色显得有些慌张。 左右坐著延安府同知吴嗣忠,都司艾穆,还有几个推官。 “沈大人来了!大家都等你呢!”张輦连忙招呼。 沈秉忠坐下,扫了一眼大堂上的人:“诸位大人都收到消息了?” “收到了!” 张輦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至少有五百蒙古骑兵突破白於山长城隘口,已经到了高柏山。” “这要是进了延安府境內…” “所以,延安府必须马上派兵!”沈秉忠朗声道,“火路墩处在米脂县西北要道上,只要守住那里,蒙古人就进不了腹地。” “我建议,立刻从府城调派府丁,前往火路墩增援!” 话音刚落,都司艾穆一脸为难:“沈大人,府城能调动的人马你是知道的!虽然有一千之数,可能战者不到三百!” “这些人守城还勉强,到城外跟蒙古骑兵野战,那不是送死吗?” 吴嗣忠也跟著说:“艾都司说得有理!蒙古韃子可是骑兵,咱们府丁大多是步兵,出了城就是活靶子。还不如固守城池,以逸待劳!” 沈秉忠皱了皱眉,看向两人。 这两人一唱一和,似乎早已商量好了。 以往两人各自为政,这段时间却走得很近。 上次林禾斩首十骑的战绩,他们一个鼻孔出气怀疑谎报,现在两人又齐齐不同意出兵增援。 “吴大人、艾都司!蒙古韃子是来破坏驛站和粮道的,不是来攻城的。” 沈秉忠耐著性子说,“他们要是直接去烧了银川驛、碎金驛这些要道驛站,那该怎么办?” “那就让各驛站撤到县城!” 艾穆不紧不慢地说,“另外,把附近村子的老百姓和粮食都收进城里,蒙古人抢不到东西,自然就退了!” 吴嗣忠连连点头:“艾都司这个主意好。以城池为险,坚壁清野,这才是上策。” “蒙古韃子破坏驛站也只是你的推测,万一中了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丟了延安府,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沈秉忠看著两人一唱一和,心里越来越不对劲。 这两个人今天怎么配合得如此默契? 他哪里知道,就在数日前,刘三通过王仁德,接触到了艾穆和吴嗣忠。 各送上五百两银子,陈诉厉害之后,刘三代他的主人刘魁与两人结成了同盟。 目標就是把沈秉忠挤走,让林禾死! 他们已然弄清楚了其中的道道。 是沈秉忠推荐林禾给岳和声,解决了军方的病马之事,从而让沈秉忠在岳和声面前露了脸! 艾穆和吴嗣忠巴不得蒙古人赶紧烧了火路墩,杀了林禾,从而斩断沈秉忠一只手! 林禾一死,沈秉忠也没什么好折腾,隨后他们再搞点小动作,就能让沈秉忠在延安府边缘化,成为摆设! “府尊大人!下官还是建议出兵增援为上!”沈秉忠只得看向张輦。 张輦向来优柔寡断,若是杀伐果断,上一次林禾来信提醒的时候,他早就有所行动了。 不然,沈秉忠何必绕过他,直接找岳和声越级求援呢! 果不其然,张輦说道:“沈大人,艾都司和吴大人说得也有道理!” “府城能战者只有三百,要是派出去,城里就空虚了。” “本官作为知府,延安府是万万不有半点闪失!” “至於延安府內的驛站,那些蒙古韃子不可能全毁了吧!” 艾穆和吴嗣忠马上附和:“府尊大人英明!” “府尊大人,蒙古人肯定不会来攻府城的!” 沈秉忠有些急了,“他们虽然有马,但攻城不是他们的强项。” “他们来就是为了破坏驛站和粮道,给岳大人和吴总兵造成混乱!若是府尊大人不肯出兵,之后岳大人和吴总兵怪罪下来...” 张輦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艾穆和吴嗣忠。 “我想,岳大人和吴总兵自有安排!真要我们增援,岳大人会下令的!” “我们当做好本职,勿要添乱!” 吴嗣忠早有应对,两句话下来,说到张輦心坎上。 “吴大人所言正和本官之意!”张輦身子一正,“出兵的事,本府不做考虑!” “这样,马上通知保安、米脂、绥德各县各驛,坚壁清野,把老百姓和粮食都收进城里。” 沈秉忠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可看到张輦这么说,知道再劝也没用。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既然府尊大人不肯增援,那下官自己想办法!” 说完,拂袖而去。 “府尊大人,你看看他,多囂张!以为攀上了岳大人,就不把您放在眼里了!” “就是,若是依了他派兵去火路墩,打贏了功劳是他一人的!” “要是蒙古韃子打下了延安府,掉脑袋的可是府尊大人您啊!” “......” 吴嗣忠和艾穆自然不会放过阴阳沈秉忠的机会。 听到两人的话,张輦的脸顿时阴沉下来,发出一声冷哼! 第77章 援军 沈秉忠出了知府衙门,当即叫上他的四个护卫,翻身上马。 “老爷,咱们去哪儿?”护卫问。 “米脂!”沈秉忠咬牙道,“府尊不肯出兵,我去找李县令!” 米脂县的李正芳听从林禾的建议,前段时间收容了不少溃兵和流民编成壮丁。 沈秉忠马不停蹄赶往米脂县城。 一路上,他越想越气。 延安府这几个人,似乎包藏私心,且只顾著自己的乌纱帽,不管陕北大局,更不管百姓死活! 要是真让这支蒙古骑兵把驛站和粮道断了,榆林镇顶著林丹汗大军不战自乱。 万一失守,那可是人头滚滚啊! 上一次大同镇失守,林丹汗打到大同城下,大同镇上下不知多少官员下了詔狱。 沈秉忠一行赶到米脂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城门也关上,禁止出入。 他让护卫上前叫门。 “开门!延安府沈大人到了!” 守城的壮丁探头一看,只见城外站著几个人,为首的一个穿著官服,身后跟著几个带刀的侍卫。 虽然不认识沈秉忠,但看这阵仗也不敢怠慢,连忙去稟报。 李正芳是先延安府一步收到蒙古韃子来犯的消息,他还在县衙內跟县尉和县丞想对策。 听说沈秉忠赶来,心头一喜,急忙带著手下出城迎接:“沈大人,您是从来增援的吗?” 李正芳拱手行礼,看到沈秉忠身后並没有兵马,不禁心里打鼓。 沈秉忠翻身下马,也不客气,直接说:“李县令,本官是来找你要兵马的!” 什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正芳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延安府不仅没派兵来,反而来问他要人! 他这米脂县城满打满算不到两百壮丁,还大多是流民和溃兵编成的,连正经兵器都没配齐。 蒙古韃子万一兵临城下,守城都费劲,哪还有兵往外借? “沈大人,您这不是为难下官吗?”李正芳苦著脸说,“米脂县城就两百壮丁,还都是流民,刀都拿不稳。” “您让他们去跟蒙古韃子打仗,那不是送死吗?” 沈秉忠盯著李正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榆林镇那边,岳大人和李卑將军肯定也收到了消息,正派兵赶来!” “本官不是让他们去跟蒙古人野战,是让他们去增援林禾,拖住蒙古人一阵子!” “火路墩有林禾在,也还有榆林镇的派来的兵马,只要我们再添些人手,守到援军来,就有希望贏!” “李大人,我听说林禾帮你收容了一百多流民,还为你献策解决流民问题!” “现在林禾那边危在旦夕,你怎么能忍心不顾呢?” 听到这,李正芳沉默了。 “李大人,要是这一仗贏了,你我今后,定能更进一步!” “机会就摆在眼前,就看你敢不敢赌了!” 沈秉忠见李正芳动摇了,当即又加了一把火! 李正芳猛然抬起头,眼中闪烁异样光芒。 他不喜阿諛奉承拍马须溜,屡遭同僚排挤,同科进士有的已经是道员,甚至进了六部。 而他还是一个边境县的七品县令,晋升无望。 处置流民、抑制粮价让他在御史口中有了一些声望。 现在,沈秉忠的话一下子点醒了他。 守城的话,本职而已,只求无过就好了。 但去增援火路墩的话,却是不一样。 只要坚守到榆林镇的援军来,他这个县令一定能入巡抚岳和声之眼。 到时候,沈秉忠肯定也会不忘跟他说好话。 想到这些,李正芳眼神变得坚定,他咬牙道:“沈大人,下官赌这一把!您说怎么干,下官就怎么干!” 沈秉忠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本官果然没看错人!这一仗贏了,本官在岳大人面前推荐你!” “那就事不宜迟,请沈大人下令!” 两人进了城,李正芳立刻让县尉召集所有壮丁。 好一会,两百人歪歪扭扭地站在县衙门口的广场上。 有的拿著刀,有的拿著枪,还有的拿著木棍。 站在最前面的是个精壮的黑脸汉子,叫王斗,是李正芳从流民中里挑出来的头领。 “王斗!”李正芳喊道。 “在!”王斗站出来,声音洪亮。 “你带著所有人,跟沈大人走,去火路墩!”李正芳大声说,“办好了这趟差,每人都有赏!” 一听到有赏银,所有人顿时来了精神。 “都给我打起精神,好好跟沈大人办事,別丟了李大人的脸!”王斗大吼道。 沈秉忠不再多说,对著李正芳一拱手,带著护卫翻身上马。 “出发!” 二百个壮丁,扛著兵器,跟著沈秉忠出了米脂县城,朝火路墩方向赶去。 李正芳站在城门口,看著队伍远去,长长地嘆了口气。 这一把赌得值不值,就看老天爷了! ...... 榆林镇。 李卑收到高杰送来的急报时,已经是当天深夜。 “还真被那小子说对了,蒙古韃子果真来了,还至少五百骑?” 他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娘的,白於山隘口是哪个鱉孙在守,居然让这多韃子进来了,老子一定要砍了他!” 五百蒙古骑兵突破长城防线,这在李卑所负责的地盘下发生,可不是小事! 要是再让他们突破火路墩进入延安府腹地,不仅会影响到吴自勉在怀远堡的作战,甚至整个榆林镇的后方都会乱成一锅粥。 好在自己听劝,派了高杰带了三十桿火銃去! 这三十桿枪,加上那个林禾,应该能坚持几个时辰! “来人!备马!去巡抚衙门!” 李卑匆匆从城外军营赶到巡抚衙门的时候,岳和声也刚刚收到消息。 “岳大人!白於山隘口失守,末將有罪!”李卑先请罪。 “李將军,现在不是论罪的时候,该如何补救才是要紧!若是將这股蒙古韃子歼灭,当能將功补过!” 岳和声见李卑主动服软,也便给了他台阶下。 “岳大人所言极是!”听到岳和声说將功补过的话,李卑心头也鬆了一口气。 岳和声要是抓著他麾下失守事情不放,一旦这支蒙古骑兵造成极大破坏,自己就得去锦衣卫衙门喝茶了! “多谢大人!末將立马出兵增援!” 岳和声问:“你打算派多少人?” “波罗堡有预备兵五百人,加上我的营中三百精英骑兵,一共八百人!我亲自带队,连夜出发!”李卑急忙回道。 三百家丁骑兵,可是他的老本。 现在都肯全部拿出来,显然是意识到了问题严重性。 岳和声满意点了点头:“那你去吧!我这边会给吴总兵传信,让他们注意林丹汗的动静。” “遵命!” 李卑转身出了巡抚衙门,翻身上马。 第78章 激战火路墩(一) 上午,太阳升到三竿高的时候,蒙古骑兵终於出现在了火路墩以西的官道上。 六百四十骑,浩浩荡荡,尘土飞扬。 虽然昨晚被林禾骚扰得一夜没睡,但这些蒙古兵的意志力確实惊人。 行军的时候,不少人在马背上眯了一会儿,这会儿已经恢復了不少精神。 他们的眼睛里闪著凶光,脸上带著贪婪的笑。 过了火路墩,就是米脂县,就是大明的腹地。 那里有粮食,有银子,有女人! 想抢什么就抢什么! 巴尔斯骑在大黑马上,远远地看见了火路墩的轮廓。 一个小小的墩子,孤零零地立在官道边上。 “千户大人,那就是火路墩!”哈丹指著前方说。 巴尔斯眯著眼睛看了看,问:“拿下这个墩子,需要多久?” 乌兰巴日嘿嘿一笑:“千户大人,您也太看得起这个墩子了。就这种小墩子,不过三五个驛卒,十个人就轻鬆拿下!” 托勒也跟著说:“叔父,让我去吧!昨天被那些老鼠折腾了一夜,弟兄们都憋著一肚子火,正好拿这个墩子出出气。” 巴尔斯想了想,点了点头:“乌兰巴日,你带两队人,去试试。” “是!” 乌兰巴日咧嘴一笑,拔出弯刀,朝身后一挥手:“跟我来!” 二十骑蒙古骑兵从队伍中分出,跟著乌兰巴日朝火路墩冲了过去。 马蹄声如雷鸣,尘土遮天蔽日。 火路墩的墩台上,高杰看著衝过来的蒙古骑兵,深吸一口气。 “所有人准备!” 二十三桿火銃架在墙头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外面。 栓柱带著壮丁们蹲在墙后面,手里攥著长枪,手心全是汗。 有人开始发抖,牙齿咯咯地响。 “別怕!”栓柱低声吼道,“咱们只要扛一个时辰,援军就到!” 壮丁们互相看了看,咬著牙,点了点头。 蒙古骑兵越冲越近。 一百步。 八十步。 五十步。 高杰猛地挥手:“放!” “砰!砰!砰!砰……” 二十三桿火銃同时开火,白烟瀰漫,铅子铺天盖地地打了出去。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蒙古兵应声落马,后面的人来不及躲闪,马匹踩在倒下的同伴身上,顿时人仰马翻。 “再放!”高杰吼道。 第二排火銃手顶上,又是一轮齐射。 又有七八个蒙古兵从马上摔下来。 乌兰巴日没想到这个小小的墩子居然有这么多火銃,连忙下令后退。 二十骑兵丟下一半尸体,退到了火銃射程之外。 “他娘的!”乌兰巴日狠狠地啐了一口,“这墩子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火銃?” 巴尔斯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火路墩,显然明军也知道此处的重要性,派来了人增援。 不过,他们不知道的是,会有这么多蒙古骑兵来! “千户大人,明军的火銃不少,硬冲伤亡太大。”哈丹说。 巴尔斯点了点头,想了想,说:“先围起来!断他们的水,断他们的粮。一个小墩子,撑不了多久。” “是!” 六百多蒙古骑兵散开,將火路墩团团围住。 火路墩內,高杰看著外面黑压压的蒙古兵,心里沉到了谷底。 “高总旗,他们围上来了!”栓柱的声音在发抖。 “我知道。”高杰咬了咬牙,“让人检查火药和铅子,还够打几轮的?” 老李跑过来:“总旗,火药还够打三轮的,铅子也不多了!” 三轮! 高杰闭上眼睛。 三轮打完了,就只能近战硬拼了。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西边的官道,林禾,你什么时候回来? 西边的山林中,林禾带著人正在狂奔。 蒙古人疲惫,他们更疲惫。 昨晚,他们更是一夜没睡,体力透支到了极限。 他们远远就听到了火銃的声音。 “林头儿,那边打起来了!”石头喊道。 林禾脸色一沉,加快脚步:“快!都跟上!” 四十个人拼了老命地往火路墩跑。 ...... 此时此刻,火路墩外,杀声再度响起! 乌兰巴日带著剩下的十多骑退下去之后,脸色难看得很。 他没想到这个小小的墩子里居然有这么多火銃,一轮齐射就打了他近十来个人。 “千户大人,墩子里至少有二十桿火銃!”乌兰巴日回到巴尔斯面前,咬牙切齿地说。 巴尔斯皱了皱眉。 二十桿火銃,这可不是小数目。 一个小小的驛站墩台,怎么会有这么多火器? “哈丹,你怎么看?” 哈丹想了想,说:“千户大人,明军的火銃虽然厉害,但装填慢。” “咱们可以分批进攻,等他们放完一轮,趁著装填的空当衝上去。” 巴尔斯点了点头:“就这么办!乌兰巴日,你带五十个人,从正面佯攻。” “托勒,你带三十个人,绕到侧面去。等他们正面放完銃,侧面就冲。” “是!” 两个百户领命而去。 火路墩內,高杰正带著人抓紧时间装填火药。 “快!都快点!蒙古人马上又要来了!”他一边喊,一边往自己的火銃里倒火药。 栓柱蹲在墙后面,手里攥著长枪,手心全是汗。 外面又响起了马蹄声。 “来了!准备!”高杰大吼。 乌兰巴日带著五十骑从正面冲了过来,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发抖。 “稳住!稳住!” 高杰盯著越来越近的蒙古骑兵,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放!” “砰!砰!砰!” 二十多杆火銃同时开火,白烟瀰漫。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蒙古兵应声落马,后面的急忙勒马,队形顿时乱了。 “装填!快装填!”高杰吼道。 可就在这时,侧面的托勒带著三十骑冲了过来。 “总旗!侧面有人!”老李大喊。 高杰心里一沉,连忙调转枪口:“分一半人去侧面!” 可是来不及了。 托勒的五十骑冲得很快,等火銃手转过方向,他们已经衝到了壕沟边上。 “放!” 又是七八桿火銃打响,打翻了五六个人。 但剩下的蒙古骑兵已经跳过了第一道壕沟,正朝第二道衝过来。 “顶住!给我顶住!”高杰拔出腰刀,衝到墙边。 栓柱带著壮丁们衝上去,用长枪朝墙外猛刺。 一个蒙古兵刚爬上墙头,就被一枪捅了下去。 可蒙古人太多了,这边刚捅下去一个,那边又爬上来两个。 “他娘的!”高杰一刀砍翻一个爬上墙头的蒙古兵,回头看了一眼墩台。 墩台上还有几个火銃手在往下打,但弹药已经不多了。 “总旗,火药快没了!最多还能打一轮!”老李喊道。 高杰咬了咬牙。 一轮? 一轮打完了怎么办? 就在这危急时刻,东边的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高杰心头一喜,难道是林禾回来了? 他抬头一看,来的不是林禾,是一匹快马,马上坐著一个人。 “高总旗!林禾兄弟呢?”那人翻身下马,正是张承业。 “还没回来!”高杰喊道,“张大人,怎么来了?” “我...”张承业见眼前的形势,一时不知道怎么说了。 他是来劝林禾撤退的,可人家高杰却在战斗,这话怎么说得出口! “我听闻火路墩危急,特来支援!”张承业也是脸皮比墙厚,当即一本正经说道。 “支援?”高杰一看张承业一人一马,这算哪门子支援啊! 毕竟银川驛也就十来个人,驛丞自己都来了,还能说他什么呢! “既然张大人来支援,那就麻烦与栓柱他们一队,隨时等我命令!”高杰也不客气,马上將张承业编入队伍。 张承业见状也只能听令,拿著刀与栓柱等人站在了一起。 蒙古人的进攻越来越猛,正面佯攻的乌兰巴日虽然伤亡不小,但拖住了大部分火銃手。 侧面的托勒已经带著人越过了第二道壕沟,正在往第三道冲。 “总旗,顶不住了!”老李跑过来,脸上全是黑灰,“火药快打光了,铅子也很快没了!” 高杰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看了看西边,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林禾还没回来。 再守下去,所有人都得死在这儿。 “准备撤!”高杰咬牙下令,“往墩台上撤,据守墩台!” “总旗,墩台……” “別废话,快撤!” 眾人开始往墩台上撤。 墩台比院子高,易守难攻,但地方小,站不了几个人。 而且一旦撤上墩台,院子就丟了,火路墩就算是失守了。 可高杰顾不了那么多了。 能多活一会儿是一会儿。 就在他们准备放弃院子的时候,南边的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杀啊!杀韃子!” “援军到了!援军到了!” 第79章 激战火路墩(二) 高杰一愣,抬头望去。 只见南边的官道上衝过来一群人,少说也有一两百,拿著各式各样的兵器,嘴里喊著杀声,声势倒是不小。 蒙古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嚇了一跳。 托勒连忙带著人退了下去,乌兰巴日也收住了攻势。 “援军?哪儿来的援军?”巴尔斯皱著眉头看向南边。 那群人越跑越近,高杰终於看清了。 走在最前面的,穿著官服,骑著高头大马,正是延安府同知沈秉忠。 “沈大人?”高杰愣住了。 沈秉忠怎么来了?还带著这么多人? 沈秉忠带著两百民壮衝进火路墩院子,一眼就看到了高杰:“高总旗,林禾呢?” “林禾还没回来!”高杰连忙迎上去,“沈大人,您带的这些人是…” “米脂县的民壮!”沈秉忠说,“本官是去米脂县找李县令借的!” 高杰看了看那些民壮,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这些人哪像是来打仗的? 有的拿著木棍,有的拿著钢叉,没几件像样的兵器! 衣服也是穿得五花八门,站没站相,走没走样。 这哪是援军,这分明是一群乌合之眾! “沈大人,这些人……”高杰欲言又止。 沈秉忠也知道这些人不顶用,但总比没有强:“高总旗,能守得住吗?” 高杰苦笑:“沈大人,我跟您说句实话。我的人火药已经打光了,铅子也没了。现在就剩下刀枪,您觉得能守多久?” 沈秉忠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冒著风险从米脂县借兵赶来,难道要功亏一簣?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响起了蒙古人的號角声。 “呜呜呜!” 巴尔斯站在大黑马旁边,看著火路墩的方向,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千户大人,那些援军是民壮!”哈丹跑过来,脸上带著笑,“我让人看清楚了,连件像样的兵器都没有,就是一群流民来虚张声势!” 巴尔斯哼了一声:“明军没人了吗?居然让老百姓来送死。” “千户大人,要不要继续进攻?” “进攻。”巴尔斯冷冷地说,“让他们知道,来多少人都没用。” “呜呜呜!” 號角声再次响起。 乌兰巴日和托勒重新组织队伍,朝火路墩压了过来。 “来了!来了!”栓柱大喊。 高杰脸色一变,连忙喊道:“上墙!都上墙!” 沈秉忠带来的民壮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就被推上了院墙。 王斗带著几个人守在门口,手里攥著从县衙带出来的刀,手都在抖。 “別怕!”王斗喊道,“大人说了,守住一个时辰就有赏银!” 话音刚落,蒙古人的箭就飞了过来。 “嗖嗖嗖!” 几十支箭铺天盖地地射过来,几个民壮来不及躲闪,应声倒地。 “哎哟,我的胳膊肘!” “妈呀,我的波棱盖!” “救命!救命!” 院子里顿时乱成一团。 有的民壮嚇得趴在地上不敢动,有的转身就想跑。 “不许跑!给我顶住!”高杰一刀砍翻一个逃跑的民壮,厉声道,“谁跑谁死!” 沈秉忠也拔出剑,站在院子中间:“不许后退!现在跑的话,都得死!” 民壮们听到这话,纷纷停住了脚步。 是啊!两条腿哪里跑得过四条腿,还不如在这墩台里跟韃子拼了! “跟他们拼了!”王斗大吼一声,带头衝上了墙头。 民壮们咬咬牙,跟著冲了上去。 可是实力的差距不是靠勇气就能弥补的。 乌兰巴日带著人衝过了最后一道壕沟,开始爬墙。 托勒在侧面用弓箭掩护,箭如雨下。 “放箭!放箭!”高杰喊道。 栓柱带著几个壮丁拉弓射箭,可他们的箭法太差,十支能射中一两支就不错了。 民壮们更惨,有的人连弓都拉不开,只能往下扔石头。 蒙古人越爬越高,乌兰巴日第一个翻上了墙头。 “杀!”他一刀砍翻一个民壮,跳进了院子里。 王斗衝上去,一刀劈向乌兰巴日。 乌兰巴日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王斗的肩膀上顿时鲜血直流。 “王头儿!”几个民壮衝过来,把乌兰巴日围住。 可乌兰巴日是谁?他是巴尔斯手下最能打的百户,一个人打五六个民壮不在话下。 几个回合下来,三个民壮倒在了地上,王斗也被踢翻在地。 院子里一片混乱,到处都是喊杀声和惨叫声。 高杰带著人拼死抵挡,可蒙古人越进越多,眼看就要守不住了。 “沈大人,撤吧!”高杰冲沈秉忠喊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沈秉忠看著满地的尸体,心如刀割。 两百民壮,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已经死了三四十个,伤了五六十个。 可他能撤吗? 撤了火路墩就丟了,丟了火路墩蒙古人就进了米脂县。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蒙古人的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杀啊!” “打死这帮韃子!” “林头儿回来了!林头儿回来了!” 高杰猛地抬起头。 只见蒙古骑兵的后方,一群人从山坡上冲了下来。 火銃声和喊杀声混在一起,声势不小。 为首的那个人,正是林禾。 林禾带著四十个人,从蒙古人的侧后方杀了过来。 老五带著七个火銃手冲在最前面,虽然弹药不多了,但七八桿火銃同时打响,声势还是很嚇人的。 “砰!砰!砰!” 又是几杆火銃打响,蒙古人顿时乱了阵脚。 “怎么回事?后面怎么有人?”乌兰巴日回头一看,脸色一变。 托勒也慌了:“千户大人,后面有明军!” 巴尔斯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山坡上衝下来一群人,少说也有几十个。 火銃声、喊杀声混在一起,根本看不清有多少人。 “难道是明军的主力到了?”哈丹的声音都有些发抖。 巴尔斯咬了咬牙:“先撤!收拢队伍!” “呜呜呜!” 撤退的號角声响起。 乌兰巴日和托勒虽然不甘心,但也只能带著人退了下来。 蒙古兵潮水般退去,院子里留下了一地的尸体。 林禾带著人衝进院子,一眼就看到了沈秉忠和高杰。 “沈大人?你怎么来了?”林禾有些惊讶。 沈秉忠上下打量了林禾一眼,见他浑身是土,满脸是灰,但精神还好,心里鬆了一口气:“本官要是再不来,你这火路墩就没了。” 林禾又看向高杰:“高总旗,伤亡怎么样?” 高杰嘆了口气:“我的人伤了六个,死了两个。壮丁伤了十来个,死了五六个。沈大人带来的民壮……” 他看了一眼院子里横七竖八的尸体,“伤亡过半。” 林禾的心一沉。 两百民壮,伤亡过半,那就是死伤了一百来人。 “林禾,现在怎么办?”沈秉忠问,“是守还是撤?” 张承业这时也从墩台上走了下来,他是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带著几个驛卒赶到的,本想劝林禾撤退,没想到自己先被卷了进去。 “林禾兄弟,张大人让我来劝你撤走的。”张承业说,“蒙古人太多了,守不住的。” 林禾看了看院子里的人。 高杰的二十三骑剩下不到二十个,弹药打光了。 栓柱的壮丁死伤过半,剩下的也都带伤。 沈秉忠带来的民壮伤亡惨重,能打的不到一百人。 加上他自己带回来的四十个人,满打满算也就一百五六十人。 而外面的蒙古骑兵,还有至少五百人。 兵力悬殊,装备悬殊,弹药还打光了。 按道理说,应该撤。 可林禾不想撤。 “沈大人,张大人,高总旗。”林禾深吸一口气,“我问你们一句,撤到哪儿去?” 眾人一愣。 “撤到米脂县城?撤到延安府?”林禾说,“蒙古人有马,咱们靠两条腿,能跑得过他们吗?撤到哪儿他们追到哪儿,到时候连城墙都没有,死得更快。” 沈秉忠沉默了。 张承业也不说话了。 林禾继续说:“火路墩虽然小,但好歹有墙,有墩台。咱们守在这里,还能多撑一会儿。只要援军到了,这一仗咱们就贏了。” “援军什么时候到?”高杰问。 “快了。”林禾说,“高总旗你昨天就求援了,李將军要是收到消息,连夜出发,今天下午就能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咱们只要再撑两三个时辰,援军必到。到时候里应外合,这五百蒙古骑兵一个都跑不了!” “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各位大人,各位兄弟,你们想想,杀五百蒙古骑兵,这是什么概念?”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高杰第一个站了出来:“林兄弟说得对!李將军要是来了,这功劳就是咱们的!我高杰豁出去了!” 栓柱也跟著说:“林头儿,你说怎么打,我们就怎么打!反正这条命是你救的,还给你也不亏!” 沈秉忠深吸一口气,拔出剑:“本官身为延安府同知,守土有责。今日与火路墩共存亡!” 张承业苦笑一声:“你们都疯了。不过……疯就疯吧,算我一个!” 林禾看著这些人,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好!那咱们就守!守到援军来为止!” 第80章 激战火路墩(三) 见与沈秉忠、高杰、张承业达成一致意见后,林禾走出院子。 贺虎、刘铁柱、周青、赵四海还有老五等一眾疲惫不堪的人都纷纷朝他看来。 而沈秉忠带来的米脂县壮丁,也齐齐看向他。 这些壮丁从高柏山回来的那些人口中早已听说了,就是这个火路墩的管事林禾指挥下,用智计让来犯的蒙古韃子足足损失了一百多人! 並且,昨晚上,这些蒙古韃子还被骚扰得一夜没睡! 林禾在他们心目中似乎成了一个战无不胜的神。 当看到林禾出现在他们眼前,似乎有一股强大的力量给他们鼓舞打气! 林禾迎著一眾热切的目光,坚定而坦然道: “不管你们是怎么来到火路墩的,但现在我们已经是一个战壕的兄弟!除了死守待援外,没有別的活路!” “援军已经在路上了,只要守住这里,我向大家保证,活著的人有钱拿有饭吃,即便死了也有抚恤。” “搏一搏,单车便摩托!” “你们愿不愿意搏一把!” 高杰的骑兵有军令在身,自然服从命令。 火路墩的人也知道跟著林禾有钱有饭,他们早已死心塌地跟著林禾来。 而沈秉忠带来的两百个壮丁有流民,有溃兵,儘管李正芳进行了安抚和训练,但很多也是第一次上战场,更何况面对凶狠的蒙古韃子。 儘管他们不明白什么是单车变摩托,但林禾有钱拿有饭吃的诱惑吸引了他们,林禾那副自信满满的气势鼓舞了他们。 还有人家一个延安府的同知也和他们一起战斗! 这还怕什么,反正已经死过一回了! “愿意!”王斗第一个吼了出来。 “愿意!”其他人也跟著喊了起来。 “那就拿起刀枪上墙!”林禾大吼,“让蒙古韃子知道,咱们大明的男儿不是好欺负的!” “杀!杀!杀!” 一百多人的吼声,在火路墩上空迴荡。 外面的蒙古人听到这吼声,不由得面面相覷。 巴尔斯皱了皱眉,他没想到这个小小的墩子居然这么难啃。 “千户大人,明军的援军到了不少啊!”哈丹担忧道,“如果我们迟迟拿不下这里,怕会招来更多的明军!” “这个我知道,不过,现在来的並不是榆林镇的边军!”巴尔斯摇头,“那就是一群临时拉来的流民!你看他们连件像样的盔甲都没有!” “那咱们……” “继续攻!”巴尔斯冷冷地说,“我就不信,一个破墩子能挡住我巴尔斯的铁骑。” “乌兰巴日!托勒!” “在!” “你们两个各带一百人,从两面同时进攻,这一次,不许退!” “是!” 两个百户领命而去。 ...... 火路墩內,林禾正在做最后的部署。 按说这里官职是沈秉忠最大,由他来指挥才是。 但沈秉忠却说火路墩的管事是林禾,既然大家都在火路墩御敌,那就让林禾来全盘指挥。 沈秉忠都这么说了,高杰和张承业都没意见。 “高总旗,你的人战斗力最强,守正面!” “恩!” “周青,栓柱,铁柱,贺虎,你们各带自己那队人守住两侧!” 林禾又看向张承业和王斗: “张大人、王统领,你们从二百人中挑选出能战者五十人,分別归高总旗他们指挥!” “剩下的民壮,作预备队和后勤,搬运石头,箭矢,救治伤员!” “沈大人,您和您的护卫,居中策应!” 沈秉忠点了点头:“好,本官的护卫曾是边军精锐,此刻正能派上用场!” 部署完毕,所有人都上了各自的位置。 林禾站在墩台上,看著外面黑压压的蒙古骑兵,深吸一口气。 呜呜! 一阵號角声响起,是蒙古人的牛角號! “他们来了!”高杰大喊! 蒙古骑兵从两面同时冲了过来,马蹄声如雷鸣,箭矢如雨! 接著箭矢的掩护,他们把壕沟填平了一些,刚好够战马衝过去。 高杰举起手,怒喝一声: “准备!” “放!” 没剩多少弹药的火銃冒出一圈圈白烟,顿时有十个蒙古骑兵倒了下来,马上被后面的骑兵踩踏! 火路墩的战斗,也再次打响。 林禾站在墩台上的高处,他射了二十多支箭矢,杀死了十个蒙古韃子,手臂快要麻木! “石头!石头!把箭再送点上来!”林禾朝身后吼道。 石头急忙把所剩无几的箭矢拿了过来,还没来得及放下,一支箭射穿了他的袖子,钉在后面的墙上。 “娘的!”石头惊魂未定骂了一声,把箭矢交给林禾,隨即自己也拿弓射击! 又有几个蒙古韃子倒在他们的箭下! 可更多的蒙古韃子又涌了上来。 隨著战斗的持续,蒙古人的进攻比之前更有章法了。 乌兰巴日和托勒各带一百人,从两面同时进攻。 正面佯攻,侧面猛打,当高杰的火銃手弹药打光换成腰刀之后,他们就更加肆无忌惮。 “林头儿!”栓柱从侧面墙头跑过来,脸上全是血,“侧面快顶不住了!王斗那小子受了重伤,民壮跑了十几个!” 林禾咬了咬牙。 沈秉忠带来的两百民壮,这会儿能站著的不到一半! 包括高杰和老五在內的三十个火銃兵,现在只剩下十五个还能动的。 栓柱这一队的壮丁也死了四五个。 弹药和箭矢很快就打光了,所有人都只能靠刀枪硬拼。 而外面,至少还是四百蒙古骑兵没有动! 林禾又看向墩台下面。 院子里,沈秉忠正带著他的护卫搬运石头,张承业也在帮忙。 堂堂的五品延安府同知和九品驛丞,这会儿跟普通民壮没什么区別,灰头土脸,满手是泥。 “沈大人!”林禾喊道,“您和张大人先撤到墩台上来!院子里不安全!” 沈秉忠抬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本官就在这儿!墙不破,本官不走!” 林禾不再多说,转身继续指挥战斗。 就在这时,蒙古人又发动了一波猛攻。 乌兰巴日亲自带人衝到了墙根下,踩著同伴的尸体往上爬。 托勒在侧面用箭雨压制,箭矢像下雨一样落在院子里。 “啊!”一个民壮被射中胸口,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顶住!顶住!”高杰衝过去,一刀砍断了一根从墙外伸进来的鉤索。 可墙头上的缺口越来越多,已经有三四个蒙古韃子翻进了院子。 “杀!” 贺虎带著他的人冲了上去,长枪乱捅,把那几个蒙古兵捅翻在地。 可更多的人正从缺口往里爬。 林禾从墩台上跑下来,拔出刀加入了战团! 一刀砍翻一个蒙古兵,又一脚踹翻另一个。 “林头儿!后面!”石头大喊。 林禾猛一转身,一个蒙古兵正举刀朝他砍来。 他来不及躲闪,只能横刀格挡。 “当!” 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那蒙古兵力气很大,林禾被震得手臂发麻。 他咬著牙,一脚踹向对方的膝盖,趁他踉蹌的时候,一刀捅进了他的肚子。 “去死!” 蒙古兵瞪著眼睛倒了下去。 可林禾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有两个蒙古兵冲了过来。 他心里一沉。 院子里已经涌进来十几个蒙古兵了,再这样下去,墙就守不住了。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火銃声。 “砰!砰!砰!砰!砰!” 不是一桿两桿,而是上百杆火銃同时打响。 那声音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接著,蒙古人的后方传来一片惨叫声和惊呼声。 “明军!明军的主力来了!” “好多火枪!快撤!” 林禾猛地抬头,只见蒙古骑兵的侧后方,一支骑兵正风驰电掣般衝杀过来。 为首一人,穿著一身铁甲,骑著一匹高大的黑马,身后跟著三百骑兵,人人手持火銃,边冲边打。 那人的身影,似曾相识。 而高杰早已认出:“是李將军亲自带兵来了!” 居然是榆林镇中路参將李卑! “援军到了!” 林禾眼眶发红,扯开嗓子怒吼,“兄弟们,杀啊!” “杀!” 院子里所有人都像打了鸡血一样,疯狂地朝蒙古兵扑了过去。 第81章 贏了 李卑的三百骑兵装备精良,战马都是西域良种马,比蒙古马还高大。 並且,他们都是清一色的火銃,战斗力相当惊人! 如同一把尖刀,这三百骑兵狠狠衝击蒙古人的侧翼。 火銃一轮接一轮地打,铅子铺天盖地,蒙古兵被打得人仰马翻。 巴尔斯正在后面指挥作战,忽然听到侧翼传来枪声,回头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明军主力?怎么来得这么快?” 哈丹也慌了:“千户大人,至少有三百骑兵,后面好像还有步兵!” 巴尔斯咬了咬牙,看了看火路墩,又看了看衝杀过来的明军骑兵。 前有狼,后有虎! 打不下去了! “撤!”巴尔斯吼道,“往高柏山撤!” “呜呜呜!” 撤退的號角声响起。 蒙古兵们听到號角,纷纷从火路墩的墙头上退下来,上马就跑。 乌兰巴日满脸不甘,可千户大人下了令,他也不敢抗命,只能带著人往西跑。 托勒更惨,他的五十个人被李卑的骑兵衝散了,连收拢都来不及。 “追!別让他们跑了!” 高杰从火路墩里衝出来,翻身上马。 他手下剩下的十几个骑兵也跟著上马,朝溃退的蒙古人追了过去。 林禾也反应过来了。 “刘铁柱!周青!贺虎!上马!跟我追!” 火路墩里包括他那匹军马,一共八匹马! 林禾、刘铁柱、周青、贺虎、石头,栓柱,再加上两个边军出身的壮班,八个人翻身上马,跟在高杰骑兵后面追了出去。 李卑的三百骑兵已经衝进了蒙古人的队伍里,砍瓜切菜一样地杀。 林禾骑著马,一边追一边搭弓射箭。 他的箭法经过几个月苦练,比起射杀黑煞神的时候更加精进。 嗖嗖两箭,射中了一个落在后面的蒙古兵。 刘铁柱的箭法比他差一些,射了三箭才射翻一个。 周青的箭术不差,接连两支箭射出去,一个蒙古兵应声落马。 贺虎直接猛衝上去,一刀砍翻了一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蒙古兵溃不成军,一路上丟盔弃甲,死伤无数。 巴尔斯带著残兵拼命往西跑,一直跑到高柏山的河谷口,才勉强收拢住队伍。 他回头一看,跟在他身边的,只剩下四百多人了。 从镇靖堡出来的八百人,攻下白於山隘口仅仅损失二十人。 但从高柏山河谷到火路墩,然后又撤到高柏山,结果损失三百八十多人! “千户大人,明军没追了!”哈丹气喘吁吁地说。 巴尔斯看著高柏山那条河谷,心有余悸。 昨天就是在这里被那些老鼠折腾了一天一夜,折了一百多人。 现在又回到这里了。 “进谷!快进谷!”巴尔斯喊道。 他只想赶紧穿过河谷,回到长城外面,回到镇靖堡去! 一旦白於山的隘口被堵死,他们就成了瓮中之鱉了。 ...... 火路墩。 战斗结束了。 院子里横七竖八的躺著尸体,有蒙古人的,也有自己人的。 沈秉忠坐在台阶上,身上的官服沾满了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张承业靠在墙边,大口大口地喘气,手上的刀都握不稳了。 林禾从马上下来,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 刘铁柱一把扶住他:“林头儿,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累。”林禾摆了摆手,走到沈秉忠面前,“沈大人,您没事吧?” 沈秉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起来。 “林禾,本官这大半辈子,从来没这么狼狈过。” 他笑著说,笑著笑著,眼泪就下来了,“可本官也从来没这么痛快过。” 林禾也笑了。 李卑从外面走进来,甲冑上沾满了灰尘和血污。 “沈大人,林禾兄弟。”他抱了抱拳,“本將来晚了,让你们受苦了。” 沈秉忠连忙站起来:“李將军来得正是时候,再晚一刻钟,这火路墩怕是要丟了。” 李卑看了看院子里的惨状,脸色很不好看。 他走到林禾面前,对著他点点头:“林禾兄弟,高杰在信里跟我说了你的事。” “四十个人,拖了蒙古骑兵一天一夜,还杀了一百多,你这是怎么做到的?” 林禾苦笑:“李將军,这事说来话长。您先清点一下战果吧,咱们回头再聊。” 李卑点了点头,转身吩咐手下去清点。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亲兵跑过来稟报: “將军,战果清点出来了。蒙古人那边,光咱们骑兵击杀的就有两百多,加上火路墩之前杀的,一共不少於三百骑。” “缴获战马一百五十多匹,盔甲两百多副,刀枪弓箭不计其数。” “我军伤亡呢?”李卑问。 “我军伤亡五十多人!高总旗伤亡一半!”亲兵回答。 李卑脸上一阵抽搐。 五十家丁精锐的伤亡,有些肉痛啊! “林头儿,我们这边伤亡情况也清点出来了!”这时,刘铁柱也来向林禾稟报。 “说。”林禾道。 “沈大人带来的民壮,死了五十三人,伤了六十多个。” “我们火路墩的壮班死了九个名,伤了十二个!” 属於火路墩壮班的共计五十三人,此战伤亡二十一人,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沈秉忠走过来,正色道: “林禾,本官一定会將这次的功劳上报岳巡抚!” “斩杀十名蒙古韃子,又拖住五百骑兵一天一夜,杀敌过百,这样的功劳,升官是肯定的!” 李卑也跟著说:“林禾兄弟,此战先是你示警,然后又带人主动出击爭取时间,居功至伟啊!” “没想到你不仅会治马,还能打仗!要不你来我军中,我给你一个总旗,可领一百人!比你在驛站当驛卒强多了。” 林禾看了看沈秉忠,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张承业,笑著摇了摇头。 “李將军,多谢你的青睞,但火路墩我暂时还不能走!” “为什么?”李卑有些不解。 “我答应过岳大人,要在火路墩种粮食。一百亩地和三百亩荒地已经下种,就等明年收成!” “我要是离开这里,这地没人管著了。” 明年努尔哈赤绕过袁崇焕的寧远防线,从宣大进犯北京。 崇禎紧急调走寧夏、大同还有榆林三镇的精英去勤王。 若是林禾真去了李卑军中,极大概率会被调去京城。 林禾才不愿意放弃刚打好基础的火路墩呢! 沈秉忠见林禾婉拒李卑的邀请,满是讚许! 他当然不想军队把林禾挖走,岳和声在李卑安排人来找林禾治马的时候就有交代。 一个小小驛卒,拒绝了榆林镇实力参將的橄欖枝,居然要留在一个破墩子里种粮食! 李卑和高杰很是不解! 蒙古兵越境来火路墩,是偶然事件,今后林禾还想有这样升官的机会,几乎为零! “林禾,你可想好了!”李卑说,“总旗虽然不是大官,但能上阵杀敌,以你的本事,將来升到我这个位置,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想好了,还是待在这里!”林禾坚定地说,“不过李將军,我有个请求,能不能答应!” “你说。” “能不能给火路墩的壮班留下些盔甲武器!”林禾眼馋看向李卑带来的骑兵手中的火銃,舔著脸,“要是给我们留几把火銃更好!” “盔甲我可以给你留下四十副,但火銃我做不了主,得问吴总兵!不过我会帮你说好话,凭你现在的功劳,应该没什么问题!” “多谢李將军!”林禾当即大喜。 有了火銃和盔甲,他的人马將会鸟枪换大炮,战斗力直线上升。 沈秉忠也说:“盔甲和火銃的事,本官也会跟岳大人稟报。” 林禾抱拳道:“有沈大人和李將军帮忙,我就放心了。” 林禾和贺虎等人已经到了极限,困得眼皮睁不开,跟李卑和沈秉忠、张承业寒暄几句后,急忙找个地方呼呼大睡起来。 而李卑带来的五百步卒在高柏山河谷口布防同时,他急忙派快马去威武堡传令,必须重新封住白於山隘口,绝不能让这些蒙古韃子跑了! 隨即,他写了一封捷报,派人快马加鞭送往榆林镇岳和声。 捷报上写: “末將李卑,率部於火路墩大破蒙古贼寇,斩首三百余级,缴获战马器械无数。” “延安府同知沈秉忠、银川驛丞张承业、火路墩管事林禾等协同作战,奋勇杀敌。” “贼首巴尔斯率残部遁入高柏山和河谷,已被我围堵,不日可擒。” “......” 第82章 暗藏心机 此时此刻,榆林镇。 当李卑的捷报送到的时候,岳和声正在书房里等消息。 他拆开信封,看完內容,手都开始抖了。 不是害怕,是激动。 斩首三百多级,加上之前林禾总共斩杀的一百二十人,达到了四百二十多! 榆林镇是多少年没打过这么大的胜仗了! “来人!请张大人和贺总兵来议事!” 很快,榆林兵备道张福臻、榆林道副总兵贺虎臣都赶到了巡抚衙门。 “岳大人,这么急叫我们来,出什么事了?”贺虎臣问。 岳和声把捷报递给他:“你们自己看!” 贺虎臣接过来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三百多级?李参將行啊!” 张福臻也凑过来看,看完之后,点了点头:“这一仗打得好!不仅挡住了蒙古人,还斩获这么多,足够向朝廷报捷了。” 岳和声笑著说:“所以我请二位来,就是想商量商量,这功劳怎么分!” 贺虎臣一听这话,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岳大人,功劳怎么分?当然是我榆林镇將士用命,在前线挡住了林丹汗的主力,李卑才能带兵去增援。这功劳,自然是以我榆林军镇为主。” 吴自勉不在,作为副总兵,节制中路军的贺虎臣,自然要为军方说话! 岳和声笑了笑:“贺总兵,话不能这么说!要不是火路墩那边拖住了这股蒙古骑兵,他们在后方破坏粮道和驛站,你在前线还能安心打仗吗?” “再说,白於山长城隘口居然失守,是谁的防区?是西协的防区。” “李卑是你的部下,隘口失守,他也有责任,要不是火路墩立了功,將功补过,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贺虎臣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张福臻连忙打圆场:“两位都別爭了,这一仗能打贏,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 “前线有功,后方也有功。依我看,不如各退一步,把功劳分解一下,每个人都有份。” 岳和声点了点头:“张大人说得有道理,贺总兵,你觉得呢?” 吴自勉虽然心里不痛快,但也不好再爭,只能点了点头:“行吧,就按张大人说的办!” 於是三人坐下来,开始分功劳。 岳和声口诉,幕僚执笔,写了一份详尽的捷报。 前线的功劳,自然是吴自勉、贺虎臣、曹文詔、李卑、尤世禄等军方大佬的。 后方的功劳,是岳和声、沈秉忠、李正芳、张承业等文官体系的。 最后,岳和声想了想,又让幕僚在捷报上添了一行: “火路墩管事林禾,以驛卒之身,率护驛兵勇,於高柏山设伏,以寡敌眾,杀伤过百,復归墩死守,力战不退,为大军合围爭取时机,厥功甚伟。” 贺虎臣一看,哼了一声:“一个小小的驛卒,写这么多?给他一句忠於职守就不错了。” 岳和声摇了摇头:“贺总兵,此言差矣!你可別小看这个驛卒,要不是他主动出击,火路墩早就丟了!没有火路墩,李卑去了也没用!” 张福臻也说:“岳大人说得对,这个林禾,確实该提一提!” 驛站是他们体系的人,多提提下级,也代表他们知人善用。 贺虎臣不再多说。 捷报写好,三人联名签发,快马送往西安,呈三边总督杨鹤。 西安,三边总督衙门。 杨鹤收到捷报的时候,正在跟陕西巡抚胡廷宴、布政右使陈奇瑜、陕西参政洪承畴议事。 他们討论的正是陈奇瑜从京城带回来的圣意:裁撤驛站从陕西试点! “大人捷报!榆林镇大捷!”一个亲兵跑进来,双手呈上信件。 杨鹤连忙接过来,展开一看,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 “好!好!来得好,来得秒啊!”他一拍桌子,“斩首四百余级,缴获无数!林丹汗已经退兵了!” 陈奇瑜也凑过来看,看完之后,点了点头:“这一仗打得確实漂亮,榆林镇这次表现不错啊!” 上次林丹汗突破长城,兵临大同城下,搞得宣大那边好多官员被问责! 这回榆林镇不仅没有让林丹汗过了长城,还有斩获,怎么不让陕西这些官员们高兴? 杨鹤笑著说:“诸位,这一仗的关键,你猜在哪儿?” 胡廷宴想了想:“当然是吴总兵在前线挡住了林丹汗的主力,寧夏镇及时来援,分散了林丹汗的兵马!” 洪承畴也跟著说道:“这一切,归功於督师大人指挥有方,前线將士用命吶!” “你们说对了一半!”杨鹤摇头,“关键在火路墩,一个银川驛下辖的墩台。” 他把捷报中关於火路墩的部分指给眾人看,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胡廷宴看完,有些惊讶:“一个驛站管事,带著几十个流民,居然能拖住五百蒙古骑兵一天一夜,还杀伤过百?这未免有些不可思议啊!” 陈奇瑜也道:“是啊!蒙古人不可能如此不堪一击,难不成岳和声与吴自勉他们虚报战功?” “岳大人和吴总兵虽然此前...”洪承畴说了一半急忙剎车,“但一个驛站管事如此功劳,他们也没必要特地说明!” 隨即,洪承畴眼睛一亮:“督师,岳大人这么做,有深意啊!” 杨鹤讚赏看下洪承畴,还是他眼光不一般,看出了其中文章。 胡廷宴眉头一皱,立马想到了什么,一下子恍然大悟。 “岳和声是提示我们,这一仗的胜利,跟驛站是分不开的!要是没了驛站,下次蒙古人再来,就没这么好运了。” 陈奇瑜当即点了点头:“虽然如此,可这是陛下似乎已经决定,並让我草擬方案,势在必行了啊!” “所以我才让你们看这个捷报!” 杨鹤摸著鬍子说,“我要把这个驛卒的功劳好好写一写,让陛下知道,驛站对九边的重要性,说不定,能让陛下收回成命。” 陈奇瑜看了看杨鹤,又看了看捷报,没有说话。 “那就动手写吧!早送到陛下面前早好!” 杨鹤让洪承畴执笔,开始擬写呈给朝廷的奏报。 他把榆林镇的捷报內容摘录进去,特意在最后加了一段: “臣查此战,榆林將士奋勇,火路墩驛卒林禾,以一墩之微,当贼锋之锐,血战两昼夜,杀伤过百,为大军合围爭取关键时机。” “驛站虽小,实为九边之耳目、边塞之藩篱。若尽裁之,恐边警难通,貽害无穷。” “臣等恳请陛下,三思裁驛之举。” 杨鹤的奏摺送出去后,便一直悬著心。 他知道,这一份奏摺不只是一场战报那么简单,它还关係到陕西乃至整个九边驛站的生死存亡。 驛站的驛卒如今遍布各个角落,他们的口粮、马匹的草料,依赖於朝廷每年拨付的几十万两银子的驛站经费。 然而崇禎皇帝年轻气盛,急切於解决財政困局,刘懋的一个奏摺,就让他动了心思。 加上还有一个叫毛羽健的御史把驛站制度骂得体无完肤,让崇禎坚定了裁撤的念头。 毛羽健是崇禎元年从陕西道御史的位置上,第一个提出驛站之害的人。 而刘懋也隨之附和递上《请裁驛递疏》,二人將驛站说得一无是处。 说来荒唐,这二人之所以对驛站痛恨至极,起因却是为了自家私事。 毛羽健原本在京城做御史,他的妻子是一个悍妇。 有一次,毛羽健偷偷纳了一房小妾,消息被妻子知道后,借著驛站快马从千里之外一日就赶到京城。 结果他的小妾被打得半死,毛羽健也被妻子撵出臥房睡了半个月的马棚。 从那以后,毛羽健便迁怒於驛站,上书要求裁撤。 而刘懋之所以跟著起鬨,是因为他跟毛羽健是亲戚。 於是二人一唱一和,不仅在朝堂上製造舆论,还在各衙门之间拉拢人马,一时间裁撤驛站的声音甚囂尘上。 果然不出杨鹤所料,他的奏摺快马加鞭送到京城兵部衙门的时候,兵部尚书熊明遇一看到捷报里头关於驛站管事林禾的那一段,便陷入了沉思。 原兵部尚书王洽还没上任几个月就告老,兵部左侍郎熊明遇接任兵部尚书。 他仔细看了捷报的內容,不由得皱起眉头。 “这小子倒是个人才,带著几十个驛站的壮班,硬生生拖住了几百蒙古骑兵,还杀了百来个!” “这等功劳,真是让人匪夷所思,但杨鹤、胡廷宴、陈奇瑜、洪承畴等人都联名,应该不会作偽!” 熊明遇放下捷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心里很清楚。 陕西这边特地说了驛站的功劳,肯定是为裁撤驛站而来! 可是陛下心意已决,並已经让陕西布政使陈奇瑜一个月拿出试点方案,现在却上书暗中保留! 这不是打皇帝的脸吗? 也好,看陛下到底什么態度,说不定能改变主意呢! 於是,熊明遇在原折上批了兵部意见,原封不动地將杨鹤的奏报送进了宫! 第83章 奏摺 御书房內。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化坐在偏殿整理各地送来的奏摺。 他正拿著一份奏摺皱眉思索,忽然手指停在了某一行。 “杨鹤……” 王德化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鷙。 他跟刘懋是同乡,来往十分密切。 再加上刘懋牵头裁撤驛站,每年节省几十万两银子,这事儿在朝野上下闹得沸沸扬扬,他们內官从中也得了不少好处。 陛下龙顏大悦,还赏了刘懋不少银两。 可偏偏在这节骨眼上,杨鹤却递上来这样一份奏摺。 杨鹤上书说不该裁撤驛站,这不明摆著跟刘懋对著干吗? 他王德化能答应? 王德化当即將杨鹤的奏摺压在最后,又让自己的乾儿子出宫传信。 刘懋那边收到消息后,当即让王德化的小太监回来找王德化。 “王公公,刘大人请您下午申时在醉仙楼一聚。” 王德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下午申时,王德化准时到了醉仙楼的包间。 推门进去,刘懋早已等候在內,旁坐的还有户部尚书毕自严。 王德化心头微动,一向不管閒事的户部尚书既然也在,可见此事皇帝的意思已经有了定论。 “王公公,请坐!” 刘懋笑嘻嘻地给王德化斟了茶。 王德化摆摆手:“都是自家人,就別来这一套虚的了,说正事吧!” “王公公快人快语,那下官就直言了!”刘懋脸上的笑容一收,“就是关於杨鹤的那份奏摺!” “咱家知道!”王德化点了点头。 “王公公,您应该明白,陛下裁撤驛站这事,可是金口玉言,都说好了明年开春就让陈奇瑜在陕西试点。” “现在杨鹤借榆林镇大胜说驛站重要,这是要干什么?这是要跟陛下唱对台戏!” 刘懋的语气很重,越说越上劲。 “陛下正却银子,而裁驛站每年能省几十万两银!杨鹤为了一己之私,违抗圣意,其心可诛啊!” “刘大人言重了!”王德化皮笑肉不笑。 一边喝茶,一边看向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毕自严。 毕自严是山东人,官至户部尚书,清廉勤勉,深受崇禎信任。 户部每年都在哭穷,打仗要钱,賑灾要钱,官员的俸禄也要钱,国库早就入不敷出了。 裁撤驛站的提议一出,毕自严也是极力赞成的。 在他看来,裁驛站节流是解决財政危机最直接的办法! 毕自严见王德化看向自己,声音沉稳地说道: “王公公,杨鹤这份奏摺夹带私货,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仗打完了,功劳自然是有的,该赏的也应当赏,可挟战功来影响朝廷决策,这就不对了。” 王德化彻底明白了。 他已看清了刘懋与毕自严的態度,这事儿他们势在必得! “那…二位大人的意思是?” 刘懋与毕自严对视一眼,抢先道:“我们打算先入为主,进宫面圣!而王公公趁我们在的时候把摺子递给陛下便可,剩下的交给我们!” 王德化点了点头:“这事儿简单,咱家来安排。” 从醉仙楼出来,王德化上了轿,掀起轿帘,对刘懋低声道: “刘大人,这次若是成了,您可別忘了杂家。” “王公公放心,下官岂是那忘恩负义之人?” ...... 翌日一早。 崇禎皇帝正在乾清宫批阅奏摺,王德化进去稟报: “皇爷,兵科给事中刘懋、户部尚书毕自严求见,说是有要紧的国事启奏。” 崇禎放下硃笔:“让他们进来!” 刘懋和毕自严一前一后走进乾清宫,叩首行礼。 “臣刘懋...臣毕自严,叩见陛下。” “平身!你们二人联袂而来,所为何事?”崇禎问道。 刘懋上前一步:“陛下,臣等是为裁撤驛站之事而来!” 崇禎眉头微皱:“这事朕不是已经让陈奇瑜回去指定方略了吗?怎么,还有什么不妥?” “陛下圣明!”刘懋说道,“臣等正是怕此事有变,特来提醒陛下。” “裁驛站一事,关係重大,国库空虚,辽东军餉告急,陕西又有灾荒,处处都要用钱。” “裁撤驛站,每年可省数十万两银子,这是救急的良策啊陛下!” 毕自严也跟著说:“陛下,户部已经快无米下锅了。” “若是再不开源节流,別说辽东的军餉,就是朝廷百官的俸禄,怕也要拖欠了。” 崇禎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是个勤政的皇帝,国库里有多少银子,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开源节流,確实迫在眉睫。 但开源实在太难,只能先节流! “你们的意思朕明白!”崇禎点了点头,“裁撤驛站一事,朕意已决。明年开春,就让陈奇瑜落实!” “陛下英明!”刘懋大喜,叩首道。 毕自严也鬆了一口气。 王德化站在一旁,见火候差不多了,便从一旁取出一份奏摺: “皇爷,这里还有一份三边总督杨鹤的捷报,昨日刚送进来的。” 捷报? 难道打退了林丹汗? 崇禎大喜,迫不及待接过奏摺,打开一看:“榆林镇大捷,斩首五百余级,林丹汗退兵!” 崇禎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露出笑容,连连叫好: “好!好!好!杨鹤这奏摺,来得正是时候!” 他一口气看完,又重新看了一遍,然后皱眉思索起来。 “杨鹤说,延安府的一个驛站墩台的驛卒管事,带著几十人,居然拖住了蒙古骑兵一天一夜,还斩首上百?” 崇禎的语气有些变化,抬头看向刘懋和毕自严,“二位爱卿,你们看看!” 刘懋和毕自严早就知道杨鹤奏摺的內容,但还是装模作样地接过来看了一遍。 “陛下,这捷报臣等看了!” 刘懋放下奏摺,脸上露出诚恳的表情,“榆林镇的將士打了胜仗,这是好事,理当嘉奖。” “可臣以为,榆林大捷是陛下洪恩浩荡,將士用命!” “而杨总督在捷报中似乎刻意突出驛站的功劳,其用意恐怕...” 毕自严也说:“陛下明鑑,裁驛一事,势在必行。可杨鹤身为三边总督,理应协助陈奇瑜推行,可他却借战功上疏,这未免…” 两人话都说一半,等著崇禎自己去理解。 “你们的意思杨鹤想用这场胜仗,让朕收回裁撤驛站的成命?”崇禎又不是傻子,声音当即沉了下来。 刘懋道:“陛下圣明!臣斗胆直言,各地官员当然希望驛站在呢!他们在驛站那里没少得到好处,这一点臣在之前的奏疏中已经陈明!” 毕自严接过话头:“裁撤驛站已经是朝堂定论,陛下金口玉言,若是朝令夕改,朝廷的威严何在?陛下的威望何在?” 崇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想起父皇在位时朝令夕改、朝纲混乱的局面,心中越发坚定。 “朕明白了!” 崇禎摆了摆手,“裁撤驛站一事,不容置疑。明年开春,就按原计划执行。” “至於杨鹤的奏摺,朕会批驳!有功之人,论功行赏,但驛站,该裁的还是要裁。” 刘懋和毕自严心中大喜。 “陛下圣明!”二人齐声道。 王德化也暗自得意。 崇禎想了想,又说:“那个火路墩的驛卒管事…叫什么来著?” “回陛下,叫林禾,据说还是一名兽医!”王德化提醒道。 “哦~!” 崇禎轻哦一声,似乎对林禾这个身份有些兴趣,哪知刘懋却抢著说道: “陛下,臣以为此人斩首百余韃子还是要核实,毕竟陕西那边虚报功劳的事情没少干!” 刘懋是御史,兵科给事中,自然也是一个大喷子,啥事都要喷一下表示自己忠於职责。 崇禎看著刘懋,眉头微挑,但没说什么,只是淡淡道:“那就派御史去核实吧!” 他提起硃笔,在奏摺上批了红后,还给王德化: “让內阁擬旨,该核实的核实,该升的升,该赏的赏!” “遵旨!” 第84章 延安府,要变天了! 时间回到火路墩大战当日! 高柏山河谷。 李卑带著麾下三百骑兵和五百步卒,休整一个时辰后,便开始沿著河谷追击。 蒙古人的残兵败將早就溃不成军。 巴尔斯带著剩下的三四百人拼命往西跑。 他们是在太累了,昨天被折腾一天,晚上又没睡觉。 今日又打了一上午,人困马乏。 但求生的本能让他们顾不上休息,急忙赶路。 必须赶在白於山隘口的明军反应过来之前杀出隘口。 不然,巴尔斯这一千户几乎要全军覆没了。 托勒受了伤,趴在马上哀嚎。 乌兰巴日也好不到哪里去,一条胳膊被火銃击穿了,发臭流脓。 “千户大人,明军追上来了!”哈丹回头看了一眼,声音都变了。 巴尔斯回头一看,只见身后尘土飞扬,李卑的骑兵已经追到了不足两里地的地方。 “快!快跑!” 巴尔斯一鞭子抽在大黑马上,大黑马吃痛,拼命往前跑。 可李卑的骑兵更快。 为首的几个火銃兵已经追到了射程之內,举著火銃瞄准。 “砰!砰!砰!” 几声枪响,落在后面的几个蒙古兵应声落马。 “別追太紧!”李卑在后面喊道,“让他们跑!前面就是隘口,堵住了就行了。” 他的骑兵放慢了速度,但火銃声一直没有停过。 “千户大人,这样下去我们会全部折在这里的!”哈丹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一脸决绝,“让我来断后吧!” “哈丹兄弟!”乌兰巴日见哈丹做出如此悲壮的决定,一下子眼睛红了,“还是我来断后吧!” “不,你们快走!等將来一定要为我们报仇!”哈丹摇摇头,带著麾下一百人迎著明军追来的方向杀去。 巴尔斯更是双目含泪,他知道哈丹是用死来换他们的生:“火路墩,还有在高柏山偷袭我们的人,我都记住了!” “有朝一日,一定会用他们的血来偿还的!” “我们走!” 三百多骑蒙古骑兵渐渐远去,只剩下哈丹的一百人。 “草原的勇士们,跟在我后边!”哈丹高举弯刀,“就算死,也要死得有尊严!”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百多蒙古骑兵嘶吼著朝明军的火銃衝去! “放!” 火銃齐鸣,铅子铺天盖地地打过去。 一百多蒙古兵,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倒下了大半。 哈丹身中数弹,战马也被击毙。 他倒在马匹身旁,身上被铅子打出了好几个窟窿。 其余的蒙古骑兵没有被嚇到,无所畏惧冲向明军阵营。 在强大的火器面前,曾经在马背上不可一世的蒙古人也只是徒劳,很快就將这股蒙古人歼灭。 “將军!击杀一百户的蒙古韃子!应该还有不少人跑了!”一个骑哨官来匯报。 “这帮蒙古骑兵是断后的!”李卑沉声道,“继续追,既然进来了,一个也別想出去!” 威武堡。 守备张如春这两天很不安寧。 白於山隘口丟了,蒙古人进来了至少五百多骑,这是掉脑袋的事! 刘魁这个废物! 派他去守隘口,他居然给守丟了! 张如春正在营中拍桌子骂人,一个亲兵跑进来,递上一封信。 “大人!李参將的军令,让我们前去白於山隘口增援!” 张如春接过信一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亲自带兵去,绝不能让李將军失望了!” “大人,刘把总那边,怎么处置?” 张如春冷笑一声:“处置?我现在就去找他好好说道说道!” “现在就去集合兵马,还是张康那一部也全部叫上!” 张康被刘魁派去红柳河巡逻,林丹汗大军一来,张康便回了威武堡! 而刘魁又恰好派去白於山守隘口。 很快,威武堡留下一百驻守,其余五百多人全部出动,前往白於山。 ...... 延安府。 知府衙门的后堂里,张輦、艾穆、吴嗣忠三人坐在一起喝茶。 “沈秉忠去了米脂县找李正芳要人?”张輦问道。 吴嗣忠笑道:“可不是嘛!米脂县那些壮丁都是流民,连刀都拿不稳,他带著这些人去火路墩,这不是去送死吗?” 艾穆也跟著笑了起来:“沈大人这次怕是要栽跟头了!” 自从蒙古骑兵南下以来,这两人便一直在张輦面前说沈秉忠的坏话,说他越级上报,不把府尊大人放在眼里。 而沈秉忠呢,也是头铁,他的倔强脾气一上来,跟谁都能吵起来。 他越是热血,张輦就越是不待见他。 张輦听了二人的话,也觉得沈秉忠太不识大体,想著赶紧让他调走。 延安府的事,就该按章程来,他一个同知越过府尊直接去找巡抚,这是什么规矩? “府尊大人,下官听说,沈大人那边情况不太妙!”吴嗣忠低声道。 张輦问:“怎么个不妙法?” “下官也不敢多说,只是听说火路墩那边打得很难。”吴嗣忠摇了摇头,故意装出一副担忧的样子,“要是沈大人出了什么事,咱们延安府可就…” 艾穆接口道:“这是他擅作主张,无视府尊大人的命令,死了怨不得谁!” 张輦点了点头,正要说话,一个护卫匆匆跑进来:“府尊大人,有消息了!火路墩那边有消息了!” 张輦眉头一皱:“什么消息?快说!” 护卫吞了口唾沫,兴奋地道: “大捷!火路墩大捷!” “蒙古韃子被打退了!沈大人守住了火路墩!李卑將军亲自带著榆林镇援军赶到,前后夹击,蒙古韃子被赶进高柏山,被歼灭也只是时间问题!” 张輦的脸色顿时变得很精彩。 又喜又惧。 喜的是,蒙古人退了,延安府这下也安全了。 惧的是,火路墩这一仗的功劳,跟延安府没有一点关係都没有。 “沈大人呢?”张輦问。 “沈大人没事,米脂县的壮丁死伤了不少!” 吴嗣忠和艾穆面面相覷,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他们没想到,沈秉忠居然真的守住了。 不但守住了,还立了大功。 “还有什么消息?”张輦又问。 护卫挠了挠头:“沈大人和李卑將军直接將捷报先行送到了榆林镇,我们延安府是最后才知道的!” 张輦脸上好一阵失落。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却觉得嘴里的茶水全是苦的。 吴嗣忠和艾穆更是一脸菜色。 他们跟刘三勾结,本想借著蒙古人犯边的机会,把沈秉忠搞走,同时让林禾死在乱军之中。 结果呢?沈秉忠不但没事,还立了功。 估计那个火路墩的驛卒管事林禾,也出了尽了风头吧! “府尊大人,这个…”吴嗣忠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輦摆了摆手:“既然蒙古人退了,这是好事!沈大人若是立功受赏,我们作为同僚,理应祝贺才是!”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眼中闪过一丝阴鬱。 吴嗣忠和艾穆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不安。 他们知道,延安府的天,很快就要变了! 第85章 火路墩的善后 蒙古韃子被赶走了,火路墩硝烟散去。 睡了一觉的林禾,从贺虎等人打听的消息得知李卑带著麾下兵马继续追击蒙古韃子残部,结果白於山隘口又没堵上。 驻守那里的把总,差点被李卑斩首示眾。 后来不知道怎么地饶了他一命,让此人带兵去夺回镇靖堡將功赎罪。 “这个把总两次失职,居然没死,也是奇蹟啊!” 林禾听到这件事,猜想这个把总估计跟李卑有什么关係。 不过,要是没这个把总失职让蒙古韃子进来,他也就没有机会拼得功劳了! “林头儿,这个把总叫刘魁...”然而贺虎接下来的话让他陷入了沉思。 这傢伙,已经跟林禾明里暗里都结上了仇,他居然还和李卑有关係。 以后得提防一些了! 隨即,高杰也带著他剩下的十五骑以及老五来告別:“林禾兄弟,咱们已经是过命的交情,今后多多走动!” 张承业也来告辞,他一脸兴奋:“守住火路墩,还杀了这么多蒙古韃子,老哥是沾了你的光了!” 这一次,他即便不能升官,奖赏肯定少不了的。 “多谢张大人来援!”林禾也为张承业亲自来参战而感动。 没想到这个一起弄走王仁德盟友,在关键时刻还是很给力,儘管他只是一个人来! 但这份心,已经足够! “还什么大人?你以后发达了,別忘记提携老哥我呢!”张承业笑眯眯道。 等高杰和张承业走了之后,林禾来到沈秉忠跟前,没有说话,只是深深一揖。 沈秉忠將他扶起,满意地打量一阵,似乎想重新认识林禾一样。 他一脸凝重,带著长辈对晚辈的谆谆教导: “林禾,此役你和火路墩起了关键作用!” “此后,不仅是岳大人和吴总兵会记住你,你的名字將会出现在陕西巡抚衙门和三边总督,京城兵部,甚至陛下那里!”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也会引来更多宵小的嫉妒、惦记!” “你准备好了吗?” 林禾没想到沈秉忠居然会如此提醒他,忠告他,他心头一热,又深深一揖: “沈大人放心,林禾明白!” 没有与沈秉忠在银川驛马圈的相遇,没有沈秉忠在岳和声面前的推荐,也就没有林禾在火路墩的发展。 而这一次与蒙古人的大战,没有沈秉忠的越级上报,李卑不会派高杰前来协防。 没有沈秉忠去米脂县找援军,林禾估计也坚持不到李卑的援军到来。 沈秉忠是他的贵人! “不过也不要太谨小慎微,就凭你此次的功劳,给你一个九品官没有问题!” “关於火路墩今后的发展,你有什么想法?”沈秉忠问。 “沈大人,这一次蒙古人入侵,火路墩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即便李將军给我四十副盔甲还有武器,就凭这些壮班,力量还是薄弱!” 林禾想了想,“若是能將火路墩升为军堡和驛站两用,或许下一次有蒙古韃子或是乱民到来,也能在米脂县与高柏山河谷之间增加一道防线。” 一旦火路墩成为军堡,林禾就能正大光明发展武装力量。 虽然米脂县令李正芳有批文,但还不够顶用。 只要掌握一支真正属於自己的兵马,才能从容面对明年的明末农民起义! “嗯?”沈秉忠摸著鬍子,“提议不错,等上头的封赏下来,我便想办法帮你促成此事!” “多谢大人!”林禾再度感谢。 “做好善后,耐心等待上面的消息!”沈秉忠又叮嘱一句,带著王斗还有米脂县来的民壮离开。 缴获的战利品还有人头,他也带走一部分。 毕竟李正芳这边出了人,民壮也死了一半,需要抚恤和打赏。 沈秉忠一走,火路墩就剩下贺虎、刘铁柱、栓柱、周青、赵四海、石头、满仓等三十多人! 看著满脸血痕,身上有伤却眼神坚定的一眾壮班兄弟,林禾红著眼睛,沉声道:“弟兄们,辛苦了!” “咱们贏了!” “贏了!” 死了太多的兄弟,大家没有欢呼,只有沉稳的回应。 战火,让他们从逃兵、村民、溃兵、流民、山贼等不同身份,凝聚成了一个整体。 他们现在都是火路墩的一员,以林禾为核心的一个团队! ...... 郭家庄的百姓从黑风寨回村,而火路墩收容的流民家眷也一道赶来。 黑风寨那边留下侯勇带著五个弟兄,领著三十多个家眷打理。 婉娘走在最前面,穿著一身青布衣裳,头髮用木簪子挽著。 远远看见林禾站在火路墩门口,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急忙跑了上去,来到林禾面前,含著泪道: “阿禾哥,听说好几百蒙古韃子打来,我在黑风寨每晚夜里都不敢合眼,就怕…就怕再见不到你!” “別怕,蒙古韃子已经被打跑了,我们可以安稳地生活了。”林禾扶著她的肩头,安慰道。 身后的流民家眷找寻著自家亲人,看到亲人还在,开心不已。 然而更多的人得知自己亲人战死,扑倒尸首上,嚎啕大哭,悲痛蔓延。 林禾便让婉娘先回屋,然后带著贺虎、刘铁柱、周青等人,前去安抚这些悲伤的家眷。 崔铁柱带他的两个徒弟,似乎对死亡已经司空见惯,他的注意力在火路墩缴获的铁器上! 林禾等人忙前忙后,重新分配人手干活,安置家眷,整理战利品。 搭窝棚的搭窝棚,垒灶台的垒灶台。 忙碌了好半天,炊烟裊裊,火路墩慢慢恢復正轨。 林禾现在的家当比从前大了不少。 壮班加上各家各户的老小,火路墩附近住著二百口人,儼然成了一个小集镇。 人多了,吃喝拉撒都要管! 修厕所,挖窑洞,蓄水源,备柴禾,鬆土地,修院墙,开荒地! 林禾那里是一个驛站管事,简直成了这个小镇的镇长。 而且还是什么都管的镇长,还得兼顾著郭家庄和黑风寨。 忙了一天,到了晚上。 林禾和婉娘坐在炕上,炕洞里烧著柴禾,屋里暖烘烘的。 婉娘给他倒了碗热水,坐在他身边,看著他满脸的疲惫,心疼得不行。 “阿禾哥,你瘦了!”婉娘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刚打完仗,善后的事情很多!”林禾握住她的手,嘆了口,“人越来越多,银子、粮食、兵器,样样都要管,我真是忙不过来了!” 婉娘眨了眨眼,看著他。 “等等!” 林禾俯身从床下地洞里取出那三锭金子和三锭银子,对著婉娘说:“今后这洗衣做饭的活我让別人干,你来帮我管钱!” “现在就这点家当,全交给你了!” 婉娘愣了一下:“我?我行吗?” “怎么不行?”林禾说,“我虽然不知道你的身世,但我看得出你读过书!管钱这事,你一定能做得来!” 婉娘沉默了一会儿:“行,我试试。” 林禾笑著说:“別试,就这么定了!以后你就是咱们火路墩的大管家。” 婉娘也笑了,白了他一眼:“谁稀罕当你的大管家。”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美滋滋的。 “婉娘,咱们小別胜新婚,赶紧办事!” 林禾看到婉娘眉目含情,心头火起,一把將婉娘拉入怀中,双手已经不安分游动。 “相公,你別急嘛!等人家先宽衣...哎呀...” 烛火吹灭,房间里响起旖旎的呻吟... 第86章 李自成的觉醒 此时此刻,甘肃古浪所! 这是甘肃的一个千户所,守著河西走廊的东大门。 往西就是凉州卫,往北是蒙古韃靼人的地盘,往南是祁连山。 这里荒凉无比,除了黄土还是黄土! 李自成初来乍到,受尽了上司的欺凌和压迫。 他听到了陕北王嘉胤起义,听到了闯王高迎祥在麟州打土豪分田地,闹得热火朝天! 最近,他听到了榆林镇那边有蒙古韃靼入侵,不由得为林禾的火路墩担心起来。 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再回到火路墩,跟林禾一起,过著不用思考未来的日子! 因为林禾会替他想好將来的路,而他只需要听从林禾的安排就好。 可现在,他孤身一人,什么都要自己想! “李自成,钱总旗叫你过去!” 就当李自成在住所里发呆的时候,一个老兵进来传话! 李自成心里咯噔一下,跟著老兵到了钱贵的住处。 推门进去,钱贵正坐在炕上,面前摆著几碟小菜,一壶酒,旁边还坐著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这人穿著一身绸缎,看样子是个商人。 “来了?”钱贵看了他一眼,“坐!” 李自成坐了下来。 钱贵指了指那个商人:“这位是张掌柜,从凉州卫过来的!有一批货要送到兰州,你带几个人去互送一下。” 一时间,李自成有点受宠若惊,急忙问道:“我们去多少人?” “加上你,五个!” 钱贵说,“货是王千户的,不能出差错,要是丟了,你提头来见。” 李自成心里一沉。 王千户的货?什么货? 他没有问,不过留了一个心眼。 第二天一早,李自成带著四个军士出发了。 五个人,五匹马,跟著那个张老板,沿著大路走了大半天,到了一个偏僻的庄子。 庄子里停著三辆大车,车上盖著油布。 张老板掀开油布一角,李自成好奇往里一看,差点没叫出声来。 车上装的不是货物,是人。 十几个年轻女人,手脚被绑著,嘴里塞著破布,一个个脸上全是泪痕。 “这…”李自成的手开始发抖。 “看什么看?”张老板瞪了他一眼,“赶紧赶车,天黑之前得赶到兰州!” 李自成深吸一口气,没有说话。 他明白过来了。 这不是什么货物,这是贩卖人口! 这些女人不知道是从哪儿拐来的,先集中到古浪所,然后转手卖到兰州甚至更远的地方去! 他在火路墩的时候,看过朝廷的邸报,知道朝廷律法规定私自掠卖良人为奴婢者,斩! 可那是写在纸上的东西,在这里形同虚设。 李自成咬著牙,把车赶到了兰州。 一路上,他一句话也没说。 到了兰州,一个胖胖的男人亲自来验货。 他看了一眼车上的女人,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丟给张老板:“这是你的!” 张老板接过银子,看著李自成:“今天的事,不许跟任何人说,要是走漏了风声,谁都別想活!” 李自成低著头:“是!” 这件事后,钱贵对李自成另眼相待,让李自成干更多的脏活。 有时候是去收帐,钱贵在外面放了不少印子钱,借一两还二两,还不起的就砸家、打人、抢东西! 李自成不想去,可钱贵一瞪眼,他只能跟著去。 有时候是去盯著那些被关在暗室里的女人,不让她们跑,不让她们闹。 有一个女人想咬舌自尽,李自成衝上去掰开了她的嘴,救了她一命。 可那个女人看著他的眼神,比刀还狠。 李自成渐渐变得不爱说话了。 他想起林禾在火路墩跟他说的那些话,可在古浪所,这些话像是个笑话! 日子一天天过,李自成心里的怨气也一天天积累。 他不只是因为被剋扣军餉、干脏活而愤怒,更是因为他看不见任何希望! 没想到甘肃镇的军中也糜烂如此! 有一天,李自成实在忍不住了,去找钱贵,低声下气地说: “钱总旗,我想调个营,去守墩台也行,不想再干那些事了!” 钱贵正在喝酒,听了这话,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李自成,你怎么不知道好歹,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想调个营……” 话没说完,钱贵一巴掌就扇了过来:“你他娘的算什么东西?也配跟老子討价还价?” 没等李自成接话,钱贵站起来,指著李自成的鼻子骂道: “老子告诉你,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这辈子就別想走了!” “老老实实给老子干活,干好了有口饭吃,干不好,老子让你连饭都吃不上!” 李自成捂著脸,低著头,没有说话。 “滚!”钱贵一挥手。 李自成转身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营房的角落里,望著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杀!杀!杀! 杀了钱贵,杀了那个张掌柜,把那些女人放了,然后跑! 可杀了之后呢? 他能跑到哪儿去? 本就是通缉犯,现在又要逃,天下之大,恐怕再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他想起了林禾! 如果林禾在,一定会告诉他该怎么做! 又过了半个多月,钱贵又派了一桩新差给他! “李自成,凉州卫那边有批马要送到古浪所来,你去接一下!”钱贵说。 李自成点了点头:“我们去多少人?” “加上你,五个!” 李自成带著人出发了。 走到半路,他们真的遇到了马贼。 说是马贼,其实就是一群逃兵,几个人骑著瘦马,拿著破刀,拦在路上要买路钱。 李自成没有拔刀,只是冷冷地看著他们。 “把马留下,人可以走!”马贼头子说。 李自成摇了摇头:“马不能给你们!” 马贼头子笑了:“兄弟,你替他们买卖不值!当初我们也是大明卫所的兵,上司剋扣我们的粮,让我们没饭吃,才逼得我们当了马贼!” 李自成愣了一下! “兄弟,我看你也是个苦命人,別给他们卖命了!”马贼头子说,“跟我们一起干吧,总比在古浪所受气强!” 李自成沉默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我不走!” 马贼头子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气:“那你把马留下三匹,剩下的你们带走,不然我这几个兄弟不答应!” 李自成看到对方数倍於己,想了想,留下了三匹马,带著剩下的几匹回了古浪所! 回到古浪所,钱贵一看少了三匹马,当场就炸了。 “三匹马!你他娘的丟了三匹马!”钱贵抽出鞭子,劈头盖脸地抽了下来。 李自成没有躲,咬著牙,一声不吭。 一鞭,两鞭,三鞭……十鞭,整整二十鞭! 皮甲被抽破了,血顺著后背往下淌。 “说!马是不是被你私吞了?”钱贵吼道。 “遇到马贼了,打不过!”李自成的声音很平静。 “马贼?”钱贵冷笑一声,“你他娘的会打不过几个马贼?你不是说你杀过人?你骗谁呢?” 李自成没有再说话。 钱贵抽了三十鞭,累得气喘吁吁,才收了手。 “滚回去养伤!三天后,你要是还能动,继续给我干活!” 李自成拖著受伤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回了营房。 晚上,他趴在铺上,疼得睡不著觉。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个马贼头子的话:“跟我们一起干吧,总比在古浪所受气强!” 三天后,李自成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钱贵又来了。 “李自成,有件事要你去办!” “什么事?” “凉州卫有个商人,欠了千户大人一百两银子,你去要回来!”钱贵说,“要是不给,你知道该怎么做!” 李自成心里一沉:“他要是真没钱呢?” “没钱?”钱贵冷笑一声,“没钱就剁他一根手指,再不还,就剁两根,剁到他还为止!” 李自成没有说话! 他想起在火路墩时一起练过的戚家刀法——快、准、狠。 刀是用来杀敌的,不是用来剁大明百姓手指的! “愣著干什么?快去!”钱贵推了他一把。 李自成拿起刀,走出了营房。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古浪所的营房! 营房很破,墙皮脱落,屋顶漏风,跟他刚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他的心,已经不一样了! “禾哥,你说得没错,这个世道,不应该是这样!”李自成低声说了一句。 他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李自成没有回来。 第二天,钱贵派人去找,在古浪所城外三里处的一个土沟里,找到了那个商人的尸体。 商人的身上没有伤口,是被人掐死的! 他身上的银子,全都不见了。 而李自成,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钱贵气得暴跳如雷,派人四处搜寻,却一无所获。 王千户知道后,脸色铁青:“一个逃兵,翻不起什么浪,不用找了,就当没这个人!”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三天后,古浪所往东一百里外的凉州卫境內,一伙马贼忽然多了十几匹好马。 马贼头子看著面前这个年轻人,笑了:“兄弟,我就知道你会来!” 李自成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刀擦了擦,插回腰间。 他望著东边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禾哥,我实在是良心过不去!”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这世道不让他好好活,他就不活了? 不,他要活,还要活得比谁都好! 谁挡他的路,他就杀谁! 钱贵、千户大人、还有那些骑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狗官! 总有一天,他要一个个地找他们算帐。 李自成端起一碗酒,一饮而尽。 酒很烈,呛得他咳嗽了几声,但胸口的火却烧得更旺了。 他想起林禾说过的一句话:“王侯將相,寧有种乎?” 对! 王侯將相,寧有种乎? 凭什么那些狗官天生就该骑在別人头上? 凭什么老百姓就该被欺负? 李自成把碗往地上一摔,碎片四溅:“从今天起,我李自成,要把这世道变一变!” 第87章 取暖之物 此时此刻! 火路墩。 隨著战事结束,林禾的注意力转移到火路墩的生存发展上来。 如今火路墩,不仅有四十护驛壮班,一百多流民家眷,还有郭家庄和黑风寨几十口人。 上上下下,二百多张嘴等著他去养活! 虽然火路墩中有不少存粮,但想到明年驛站被裁撤,农民起义如燎原之火,存多少粮食都不够! 林禾还想搞更多的粮食,至少在明年那三百亩荒地小麦和一百亩地土豆收穫前,这个冬天的粮食必须足够。 现在这两百多人能跟著自己,是因为他手中有钱有粮。 一旦自己没了粮食,不知道这些人又有几个还会死心塌地跟著他呢? 有钱,有粮,心头才不慌! 林禾一心只想搞粮,搞钱! 可是,延安府、米脂县、榆林镇到处都缺粮,去哪里搞呢? 就在林禾正为钱粮的事发愁时候,马汉三从西安府运了十多石小麦。 “林官爷,这是我从西安府那边想尽办法为你弄来的粮食!”马汉三擦了擦汗,“马上入冬了,粮价上涨了好几成!” 林禾当然能理解,虽然有江南和湖广的粮食为后盾,但运到陕北这边来,的確成本不小! 李正芳听了林禾的建议,搞了提价的策略,的確打击了米脂县当地的粮商。 但一个小县,却很难左右陕北的粮价,该涨的还是涨! 更何况,陕北鼠疫、旱灾,还有近期蒙古入侵,农民起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马汉三能够不忘林禾,运来粮食以及是很重情义了。 “马掌柜,辛苦你了,这趟的脚钱,我给你加两成!” “林官爷客气了!”马汉三笑道,“咱们常来常往!” 林禾点头,让人把粮食搬进了火路墩的仓库,让婉娘拿出一锭金子付了钱! 马汉三没想到林禾居然能拿出金子来买粮,连说已经超了超了。 林禾笑笑:“那多的部分,请马掌柜多跑一趟,再帮我弄些粮食来!” “没问题!”马汉三喜滋滋离开。 作为商人,谁不想跟现货现结的客户做生意呢? 米脂县的县令李正芳也没忘林禾。 虽然战死了一百民壮,可也是变相为李正芳减少流民压力。 更何况,林禾又让李正芳安排数十个米脂县城外的流民来火路墩安置。 李正芳也是明白之人,当即从牙缝里匀出两石粮食,跟流民一起送到了火路墩。 队伍大了,人手多了,除了日常脱產操练外,修补院墙,挖窑洞,开荒这些活也干得差不多了! 因为隨著天气越来越冷,已经不適合劳作了! 就在某天下午,天忽然变了! 林禾正在院子里跟刘铁柱几个商量操练的事,忽然觉得天色暗了下来。 抬头一看,西北方向乌云翻滚,像一堵墙似的压过来。 “这是要下雨了!”贺虎说。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哗! 雨水倾盆而下,打在屋檐上、墙头上,溅起一片白雾。 气温一下子降了下来,冷得人直打哆嗦! “快!都进屋!”林禾喊道。 眾人一窝蜂跑进屋里,可还是有几个淋了个透心凉。 一场秋雨一场寒,把林禾的心也给浇凉了。 天还没入冬,可这雨一落下来,气温直接降到了三九天! 林禾站在屋檐下,看著雨雾中光禿禿的山坡,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小冰河期! 明朝末年正是小冰河期最冷的时期! 林禾在上一世读明末歷史的时候就知道,明末的小冰河期,夏天大旱,冬天天寒地冻,北方地区的气温比往年低了不知多少。 极端天气造成了大面积的饥荒和流离失所,加剧了明末的社会危机。 现在是崇禎元年! 冷雨已经到来,冬天还远吗? 他得赶紧做准备,不然这个冬天,火路墩的这二三百口人不知道要冻死多少! “石头!”林禾喊道。 石头从屋里跑出来:“林官爷,啥事?” “跟我去银川驛一趟!” “好嘞!” 二个时辰后,林禾带著石头来到了银川驛。 张承业见林禾冒雨赶来,有些差异:“林禾兄弟,出啥事了?进屋说!” “张大人,马上冬天了,想找你弄有些煤炭,柴禾!”林禾边走边说。 张承业嘆了口气:“林禾兄弟,不瞒你说,银川驛的炭火和柴禾也不多了!这一场雨一下,天气一下子冷了好多,我这边也有十几號人呢!” “那我们得找延安府要啊!不然我那两百號人,这个冬天熬不过去呢!”林禾忧心忡忡。 马汉三那边运一些粮食没什么问题,可要从其他地方弄煤炭过来,运输成本实在太大了! “延安府这边有煤矿!”张承业一脸无奈,“可这东西不比粮食,不好弄啊!” 林禾听张承业这么一说,也知道延安府的难处。 虽然经过这次大战,火路墩挣了不少功劳,可一旦涉及这些民生问题,上级官员有几个会真的在意? 实在不行,得自己想办法了! 林禾的脑子闪过上一世的关於陕北煤炭方面的记忆! 崇禎元年陕北煤炭,是边地小农附属產业。 多为民间小型私窑、人力开採、短途本地流通为核心,无规模化、商业化发展。 官府轻正税、重暗盘剥。 加上陕北特大旱灾、边军乱象、流民起义,煤业快速衰败。 很多原本赖以谋生的窑工,最终成为明末农民起义的重要组成力量。 陕北煤炭產地集中在延安府、绥德州、榆林卫沿山地带。 还是回去让贺虎打探一下,附近的煤矿! 主意已定,林禾与张承业寒暄一阵,从他口中了解一些关於榆林镇和延安府的消息后,便准备告辞离开! 就在这时,田老根跑了进来:“张大人!张大人!最新消息!” “啥消息?”张承业问道。 田老根喘了一口气,看了林禾一眼:“朝廷派御史下来了,说是要核实林禾兄弟斩首的战功是不是属实!” 张承业一听,皱起了眉头! 林禾问道:“张大人,咋了?” 朝廷派御史下来核查战功,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按说火路墩的战功是实打实的,一百多颗蒙古人头摆在那里。 李卑也报了捷,岳和声上了表,陕西巡抚衙门以及三边总督都上了奏摺! 可朝廷似乎不相信,从中枢派御史核实! “朝廷的御史要来核实战功!” “你这一百多颗蒙古韃子的人头,怕是有人要动心思了!” 第88章 御史下来核查 听到张承业这副表情,林禾顿时感到事情不简单。 “张大人,这御史是什么来头?” 张承业把邸报又看了一遍,沉声道: “我从延安府那边得来的消息,来的是陕西道监察御史刘之凤,河南人,天启三年进士!” 林禾对这些不大懂,但他只想確认一件事:“这位刘御史,是来找茬的还是来走过场的?” “这就不好说了,不过我听说一些他的事情,说是以敢言著称,弹劾过不少陕西官员!” “杨总督、胡巡抚还有岳巡抚,都被他弹劾过!如果他真要较真,咱的封赏,不知道到猴年马月才能下来!” “我们这是实打实的战功,倒希望他较真呢!”林禾不以为然。 “话不是这么说的!”张承业摆了摆手,“你想想,你一个驛卒带著几十个流民,居然杀了一百多个蒙古精骑。” “这话说出去,谁信?” 林禾愣了一下,觉得张承业说的不无道理。 毕竟像他如此功劳,太过於逆天,没有几个人相信! “再说,延安府那边肯定有人在盯我们!”张承业看了左右,压低声音,“沈大人是外来的和尚,听说延安府本地的官员一直在排斥和针对!” “而你我已经打上了沈大人的標籤,难免有人会趁这个时候搞事情!” 张承业的驛丞是把王仁德扳倒,然后沈秉忠力挺才当上的。 王仁德在延安府有背景,一旦沈秉忠有什么风吹草动,张承业极有可能一下子被打回原型。 张承业也希望火路墩这一战的功劳,让他在银川驛站稳脚跟。 但更重要的是,林禾的功劳必须稳住,他作为直接上司,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林禾的眉头一皱,他明白张承业的意思。 从他到张承业再到沈秉忠,这几个月下来,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至於李卑和岳和声,虽然有治马的功劳,有种粮的约定,更有火路墩之战的战绩,但林禾在他们面前不一定能说上话。 这两人能到今天的位置,早已是人精了。 但凡有什么不利於他们的,沈秉忠林禾张承业,都是他们的一颗棋子而已。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这个刘御史下来核查,我们就如实相报唄!”林禾淡然一笑,“真要鸡蛋里面挑骨头,那我们也没办法了!” 官字上下两个口,人家说了算! “也只能如此了!”张承业也没什么好办法,“李卑將军那边已经报上去了,岳大人应该也替我们说好话!” “只要刘御史不是专门来找茬的,多半就是走过场,你到时候把那些人头和缴获的兵器盔甲马匹都摆出来,让他核查就行!” 林禾点点头:“那刘御史什么时候到?” “他三日后到延安府,然后来米脂县,银川驛,最后到火路墩!”张承业说,“还有五六天的工夫,你好好准备!” “嗯!多谢张大人提醒,那我先告辞了!” 林禾拱手行礼,又跟田老根打了一声招呼后便离开了。 ...... 回到火路墩,林禾又投入驛站传递,壮班操练、开荒种庄稼、加固院墙等事务中了,差点忘了有朝廷御史要来。 直到七天之后,刘御史的仪仗终於到了火路墩。 来的人不多,除了刘之凤和他的两个隨从,还有延安府派来的两个书吏,以及米脂县的县丞。 至於林禾熟悉的主官,没见一个! 林禾带著人站在火路墩门口迎接。 刘之凤四十来岁,中等身材,面容清瘦,穿著一身御史的青袍,骑著一匹枣红马。 他的眼神很锐利,面无表情,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彰显著一个言官的態度。 弹劾官员、监察行政,规諫皇帝,他们品级往往不高但权重极大,以小制大,直接对皇帝负责。 因此各省、府、县的官员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跟他们走得太近,不然一不小心就成为他们的kpi。 “下官火路墩管事林禾,见过御史大人!”林禾抱拳行礼。 刘之凤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翻身下马:“你就是林禾?” “正是!” “你一个驛卒,带著几十个流民和溃兵,在高柏山设伏,拖住了蒙古骑兵一天一夜,杀伤过百。” “又在火路墩死守,等到了李卑的援军。”刘之凤的声音不紧不慢,“你告诉本官,这是真的吗?” 林禾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回御史大人,都是真的!大人里面请,下官把首级和缴获的东西摆好了,大人可以亲自查验!” 刘之凤点了点头,跟著林禾走进了院子。 一进院子,刘之凤就愣住了。 院子里,蒙古人的刀枪弓箭整整齐齐地码了好几堆。 弯刀、长矛、角弓、皮甲、头盔,应有尽有。 光是弯刀就有上百把,堆在一起像座小山。 院子角落里的几个大木桶,散发著石灰的味道。 刘之凤走过去,掀开一个木桶的盖子,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是十几颗人头,高颧骨,扁鼻樑,前顶剃得精光,后脑勺拖著辫子。 刘之凤盖上木桶,转过身来。 “这些缴获,都是你这一仗的战利品?” “是!”林禾回答,“弯刀一百二十三把,长矛八十七根,角弓七十六张,皮甲九十三副,头盔六十八顶!” “蒙古人头一百零七颗。” “战马缴获一百余匹,其中八十匹被李將军带回榆林镇。” 林禾把数字如此准確无误匯报,让刘之凤为之一愣。 他只要第一次在火路墩斩杀巴图和高柏山伏击巴尔斯这两次的斩获功劳。 至於在火路墩歼灭的三百多人,沈秉忠、高杰和李卑已经全部分去了。 刘之凤没有说话,摸著鬍子面无表情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仔细看那些缴获的兵器。 刀上有缺口,弓上有血跡,皮甲上有刀砍箭射的痕跡。 缴获和人头並无毛病! “你带本官去看看你们伏击的地方!”刘之凤忽然开口,“你第一次斩首十人,我觉得能做得到!” “但你们四十多人,竟然在六七百的蒙古韃子眼皮下,带走他们一百多人的生命,这让很多人难以信服。” “至少本官就不信!” 林禾早就预料到刘之凤会有这么一说,他带著刘之凤出了火路墩,去往高柏山。 山路不好走,骑马要走一个多时辰。 一路上,林禾把这一仗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讲给刘之凤听。 从发现蒙古人来犯,到在高柏山设伏。 从滚石砸断蒙古人的队伍,到火銃弓箭收割人命。 从麻雀战术拖住蒙古人一天一夜,到半夜骚扰让他们不得安生。 刘之凤听得很认真,不时问几句。 到了高柏山河谷,林禾指著两边的山坡说:“这里,我们就是在这个位置设伏的。蒙古人从那边来,我们在这里放滚石,砸断了他们的队伍。” 刘之凤站在山坡上,看著脚下的河谷。 河谷很窄,两边都是陡坡,中间一条小路。 地势確实险要。 “蒙古人为什么非走这里不可?”刘之凤问。 “因为其他地方骑兵走不了!”林禾说,“只有这一条路,能从白於山隘口通到火路墩!” 刘之凤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第89章 煤! 回来的路上,刘之凤对林禾所说的麻雀战术表示了浓厚兴趣。 林禾能將火銃兵和手中的力量能运用到极致,並在战斗中表现出来的坚韧毅力,也让刘之凤的脸色缓和了许多。 看得出来,一旦能在他这里说得合理,他便认可了这个事情。 “林禾,本官会將此次核查的结果如此上报。” “你能以少胜多,並在火路墩一战中有如此表现,的確超乎本官的想像。” 刘之凤的声音不大,林禾听到清清楚楚,心下也鬆了一口气。 这位御史倒是正直,並没有吃拿卡要。 林禾房当即抱拳道:“多谢御史大人!” 刘之凤看了看他,又说了一句:“不过本官也有几句话要叮嘱你!” “御史大人请讲。” “你现在的身份还是驛卒,驛卒的职责是传递文书、接待官员,不是带兵打仗。” “这一仗你打了,也打贏了,但你不能总想著打仗,守住墩子,才是你的本分。” 林禾点了点头:“下官记住了。” “有人向本官反应,你私藏皮甲,组建兵马,囤积粮草,这事你怎么解释?”忽然,刘之凤脸色一肃。 “大人,收容流民组成护驛壮班,有米脂县令的公文,是他来找我帮忙安置流民的。” 林禾让石头拿来公文,“至於所有的缴获,我们都封存放在这里,未敢擅动,只等上面来处置!” 刘之凤看了一下公文,微微点头。 “林禾,做好本职,切莫成为他人的棋子!”他说得意味深长,林禾若有所思。 隨即,刘之凤也不做停留,翻身上马,带著隨从离开了火路墩。 送走了刘御史,林禾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婉娘迎了上来,握了握他的手:“阿禾哥,没事了吧?” “没事了!”林禾笑了笑,“刘御史这人,还是很讲道理的!” 石头在旁边插嘴道:“林头儿,他回去真的会如实相报?不会把我们的功劳给抹了吧?” “他不会!”林禾一脸肯定说,“这一战,整个陕西都知道了,要是把我们的功劳抹了,后果是他承受不起的!” 刘铁柱从后面走过来:“林头儿,那这么说刘御史这一关算是过了!我们等著您升官了,到时候也给我们一个小官当!” 林禾微微一笑:“那是必须的!” 贺虎却一脸凝重:“可有些人还惦记著您!这次您要是升了官,他们肯定不开心了!” 林禾知道是王仁德、刘魁还有延安府那些站在沈秉忠对面的人! 那又如何! 只要熬到明年裁撤令一下,农民起义如雨后春笋,这些人自顾不暇,那里还顾得上给林禾使绊子? “没事,儘管放马过来就是!”林禾呵呵一笑。 ...... 刘御史走后,日子又恢復了平静。 可这份平静,只持续了不到两天。 又是一场秋雨,气温又降了几分,寒冷入骨。 林禾站在院子里,看著淅沥沥的秋雨,还有远处光禿禿的山坡,心里盘算著过冬的事。 窑洞挖了不少,周围山坡上的柴禾也基本砍光了。 火路墩和旁边的窝棚里,每日都冒著烟,十几个火堆就没停过。 照这个速度下去,火路墩的柴禾马上就要烧完。 “林头儿,柴禾快没了!”石头跑过来,“照现在这么烧法,最多还能撑七八天。” 七八天! 林禾脸色凝重。 延安府那边更是指望不上了,张承业跑了好几趟,连根毛都没要回来。 林禾回到屋里,摊开一张这些天贺虎他们去侦查画出来的米脂县舆图,盯著西北方向发呆。 他记得上一世关於陕北煤矿的史料。 在米脂县西北,龙镇、李家站、杜家石沟一带煤层埋藏浅,有些地方甚至露头,老百姓拿锄头都能刨出煤来。 “贺虎!”林禾朝外面喊了一声。 贺虎一掀帘子,冷气也跟著钻了进来:“林头儿,啥事?” “你跟我去趟无定河上游,响水堡南边!” “响水堡?去那儿干啥?” “找煤!” 贺虎一愣,隨即明白了过来:“林头儿,您是说那边的煤窑吧?” “嗯!”林禾披上蓑衣,戴上斗笠,“带上乾粮,爭取当日来回!” 两人骑著马,冒雨出了火路墩,一路向西。 雨中的陕北高原,灰濛濛的,像一幅泼墨山水。 官道泥泞不堪,马蹄打滑,走得极慢。 过了无定河,地势渐渐开阔起来,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在雨雾中若隱若现。 “林头儿,快看!”贺虎忽然勒住马,指著前方。 裸露的山坡断层里面有著一层黑乎乎的东西,雨水冲刷过去,黑色的碎屑顺著坡面往下淌。 林禾翻身下马,踩著泥泞爬上山坡,来到断层,蹲下来抓起一把黑土,在手里搓了搓。 煤屑很碎,但確实是无烟煤,品质不差。 他站起身,放眼望去。 这一片山坡,少说也有几十亩,下面全是煤。 “好地方!”林禾忍不住讚嘆了一声。 可他走了几步,却愣住了。 煤窑是有的,而且不止一处。 山坡上到处是废弃的窑口,有的已经塌了,有的被杂草掩埋,有的还留著破损的挖煤镐头和簸箕。 可就是一个人都没有,冷冷清清的,像个鬼窟! “这么好的地方,咋没人挖煤呢?”贺虎挠了挠头,一脸不解,“这么多煤,隨便挖挖就够烧的!” 林禾张望了一下,发现几里外隱约有几户人家。 从煤窑这里有一条小路能通过去,小路上散落著黑乎乎的煤渣,在黄土高原上格外显眼。 “走,我们去那边村子打听打听!” 村子不大,十来户人家,大多是土坯房,有的连门都没有,掛著草帘子挡风。 一个脸上皱纹像刀刻的皱巴老汉蹲在屋檐下,看著茅草屋滴下来的水帘子发呆。 林禾上前拱了拱手:“老伯,跟您打听个事儿,山上那些煤窑,咋都荒了?” 老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气:“那些煤窑,关了好几年了,不是没人挖,是挖不起!” “挖不起?为啥?”贺虎问。 老汉摆摆手:“税太重,不敢挖啊!县里收一道,府里收一道,堡里还要收一道。” “挖出一筐煤,七成都要交上去,谁还愿意干?” 七成? 林禾没想到明末的税重到这种地步! 挖十筐交七筐,剩三筐够干什么的? 连工钱都挣不回来。 “怎么会这么重,县太爷就不跟上面说说少一些?”贺虎忍不住问。 老汉苦笑了一声:“这煤矿的税,县太爷说是上面定的,他也没办法啊!” 林禾想起李正芳那张苦哈哈的脸,想起他为了安置流民愁得睡不著觉的样子。 不是李正芳不作为,是他压根撼动不了。 大明朝的税制,根子上就烂了。 “多谢老伯!”林禾拱了拱手,带著贺虎往回走。 “林头儿,我们现在去哪里?”贺虎问。 “去米脂县城,找李大人,咱们把这煤窑拿下来!”林禾淡淡道。 “这么重的税,咱们拿得了嘛?”贺虎一脸好奇,“林头儿,咱可不想辛辛苦苦挖出煤,结果大头拿给別人了!” “没事,才七成税而已,我有应对的办法!” “什么...” 第90章 稳赚不赔的生意 “什么办法?”贺虎一脸好奇。 林禾笑了笑,没有回答,催马往米脂县城方向去了。 贺虎跟在后面,心里痒痒的,可他知道林禾的脾气,不想说的事,问也没用。 两人冒雨赶到米脂县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县衙门口掛著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晃。 门房认识林禾,连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差役跑出来,领著林禾进了后堂。 李正芳正坐在后堂里发呆,面前的案几上堆著几份公文,动都没动过。 他脸色发青,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林禾兄弟,你来得正好!”李正芳一看到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一把拉住他的手,“我正愁得不知道怎么办,你快帮我出出主意!” “李大人,出什么事了?”林禾问道。 李正芳嘆了口气:“昨晚又冻死了五个流民!” “五个啊!都是壮年汉子,早上起来一看,浑身僵硬,硬邦邦的,眼睛都没闭上。” 他指了指案几上的公文:“这个月已经冻死了十七个了!照这样下去,如果这些流民大批冻死在本县这里,那就是本县的失职啊!” 此刻他也不好意思向林禾提出再收容一些了。 林禾一个驛站的管事,能前后帮米脂县收容了一百五十多流民,已经堪称奇蹟了。 “李大人,煤炭和柴禾不够吗?”林禾自然知道原因,明知故问。 “够什么够?”李正芳苦笑道,“县城周围的树都快砍光了,能烧的都烧了。” “延安府那边拨下来的煤炭,连衙门自己都不够用,哪有余力管流民?” “我派人去绥德买,人家说绥德自己也缺。去榆林买,榆林的煤价比米脂贵一倍,我哪有那么多银子?”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昨晚上我想了一夜,实在不行,只能把这些流民往外赶了。” “可这大冷天的,留在城里也是死,还不如去別的地方有活路!” “林禾兄弟,你说我该怎么办?” 林禾等他发泄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李大人,我今天去了趟响水堡南边,无定河上游,查看了那边的煤窑!” 李正芳愣了一下:“煤窑?” “对,煤窑!”林禾说,“煤层埋得浅,有的地方都露头了,拿锄头就能刨出来,品质不差,够烧!” 李正芳眼睛一亮,可隨即又黯淡了下去:“林禾兄弟,你不知道,那煤窑的税…” “我知道,七成!”林禾打断了他,“我今天在那边村子里打听过了,挖一筐交七筐,剩三筐!” “那你还想去挖?”李正芳摇了摇头,“林禾兄弟,不是我给你泼冷水。” “这煤矿的税,不是我一个县令能说了算的。” “延安府那边有专门的税官,榆林镇那边也有。” “你一旦开了窑,那些人就像苍蝇一样盯上来,你挖得越多,亏得越多!” “到最后自己没能留下多少,全给人拿去了!” “我知道!”林禾点了点头。 李正芳苦口婆心:“知道你还想干?” “李大人,那我问您一句!”林禾看著他,“如果你不想办法弄到煤炭,县城外面的流民这个冬天还能活下来多少人?” 李正芳沉默了。 他听取林禾的建议,抑制粮价,以工代賑,加上林禾那边收容了一百五十多人,米脂县城外那上千流民竟然被他安置下来。 本来他打算举办庙会之类的大型活动让富人们花钱,哪知林丹汗寇边! 现在马上又面临取暖问题! “如果没有足够的煤炭和柴禾的话,別说流民,城里的百姓估计也要冻死不少!”李正芳嘆了口气,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我那边也差不多!”林禾故意重重嘆了口气,“哪怕只剩三成,也能救不少人的命,火路墩和郭家庄那二三百口人,先熬过去再说。” “林禾兄弟,我佩服你,你对那些人,当真仁义啊!”李正芳不禁点头。 “李大人也是爱民如子!”林禾摆了摆手,“既然我们都要让百姓別冻死,那就先不管了,把煤弄出来再说!” “无定河上游的那个煤窑荒废著,我想把它重新开起来!还能安置不少流民干活!” “我想李大人这里也没多少活让他们干了,去挖煤的话,那就是一份长期的活,流民自然也变成了良民了。” 听到林禾这么一分析,李正芳顿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儘管他担心这个税的事情,但看林禾这样从容,他也放心不少。 毕竟和林禾打交道这么多次,没有哪次不靠谱! “你要是肯去重开煤窑,那我便向上面稟报!他们乐於看到煤窑又开了!” 李正芳也拍著胸脯表示这件事包在他身上,“你先安排人去重开,批文的事情我来办!” “不过有一点,你是驛站的人,不能以你的名义经营。” “这个没问题,我那边人多的是!” 火路墩的正式编制也就是他、贺虎、刘铁柱,还有逃走的李二狗! 那些壮班还有流民,都不能算火路墩的编制。 “嗯!本县马上写表去延安府,你也回去准备,挑选人手直接去挖!”李正芳可以叮嘱,“挖了煤出来,记得优先供应本县!” “必须的,给您留一成!”林禾拱手,“那我就先告辞了!” 说完便出了县衙,叫上贺虎,骑马离开。 李正芳看著他远去,摸著鬍子,一脸沉思。 这个林禾,越来越看不懂了! 明明是个赔本的买卖,他非要干。 这样的人,他这辈子没见过几个。 ...... 离开米脂县城,林禾並没有著急回火路墩。 “贺虎,我们去银川驛,找张大人。” “找他干啥?” “张大人是我们顶头上司,这等好事那里能少得了他?我们找他合伙!” 明明是亏本的买卖,林禾居然说是好事! 他这是拉张承业一起下手吧! 贺虎没有再问什么,跟著林禾往银川驛方向去了。 半个时辰,便到了银川驛。 张承业披著一件胡裘,正在驛馆里烤著火,整理公文,见林禾来了,招呼他进来喝茶: “林禾兄弟,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张大人,找你商量点事。”林禾跟著他进了屋,坐下来,开门见山,“你那边取暖的东西够不够?” 张承业一脸警惕:“林禾兄弟,不是我不帮你,延安府拨下来的那点煤炭,连驛站的日常用度都不够。” “我这边十几个人,还有往来的官差,每天都要烧火取暖。” 他隨即又是一阵如同割肉一般痛苦表情,像是下了某个决心:“看在咱们兄弟份上,我让田老根拨一些过去。” “这是我的极限了,其他的真要你自己想办法了!” 林禾没想到张承业还是够意思,能在这么紧张的情况下还匀出一些来给他。 “张大人,您误会了!”林禾笑道,“我不是来找你要煤炭的!” “你不找我要?那....”张承业一愣。 “我们自己弄!” “什么?自己弄?怎么弄?”张承业更加惊讶。 “我在响水堡南边发现了一处关停荒废的煤窑,打算重开起来!”林禾说,“煤挖出来,自己烧,不用再看別人的脸色。” 张承业一听,先是一喜,隨即又皱起了眉头:“林禾兄弟,那煤窑的税可不低,十成要交七成,这可划不来!” “划不划得来,得看怎么干!”林禾笑了笑,“张大人,我实话跟你说,我一个人干不了这摊子事,想找你入伙!” “合伙?”张承业犹豫了一下,“林禾兄弟,不是我不信你,可这煤矿的税这么重,投多少钱进去都是打水漂。” “手头那点积蓄,可是攒了好多年的。” “大人,赚了咱们分,赔了算我的!这你应该放心了吧!”林禾看著他。 “这...这也不至於,咱们兄弟不能这么见外!” “那就把钱交给我!”林禾说,“我保证,不但不会让你亏,还能让你赚!” 张承业將信將疑地看著他:“真的?” “真的!”林禾说,“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先投一点试试,等见到回头钱了,再继续投。” “行,我信你。我手头有三百两银子,都给你!” “一百两就够了!”林禾笑道,“张大人,你放心,等煤窑开起来,你等著数钱就行!” 张承业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林禾兄弟,你可別把我这老本给赔光了。” “放心,稳赚不赔!”林禾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行,我回头把银子给你捎去!” “......” 第91章 林禾的新东西 林禾出了银川驛,天已经暗了下来。 秋雨绵绵,冷得刺骨。 贺虎牵著马在门口等著,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 “林头儿,咱们现在回火路墩?” “回!”林禾翻身上马,“回去还有大事要办。” 两人骑马冒雨往回赶。 路上,贺虎忍不住问:“林头儿,您真要把张大人那一百两银子投到煤窑里去?那七成的税,挖多少都不够交的!” “七成的税而已!”林禾淡淡地说,“不就是七筐煤,他们拿去就是!” “今天他们拿多少去,我就让他们加倍吐出来。” 贺虎一愣,隨即眼神闪过一丝凶光:“林头儿,你是要弄死那些税官是吗?这事交给我办,保证乾净利索。” “谁说要弄死他们了?”林禾一阵无语,“我是要让他们心甘情愿交钱出来!” “他们那帮人,吃人不吐骨头,怎么会心甘情愿交钱出来呢?”贺虎不解,“是不是我们的封赏下来,林头儿升了大官,他们就不敢收我们的税!” “或许吧!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林禾笑了笑。 他能升什么官,自己没有底,沈秉忠也提起过。 不过,还得等刘御史上报朝廷之后才知道结果。 林禾只记得跟沈秉忠提过,希望把火路墩变成军堡和驛站两用。 这样一来的话,他能保留驛卒的身份,同时也能升个总旗什么的,正式带这百八十个披甲的兵了! 贺虎挠了挠头,不明白林禾说的是什么。 不过他向来对林禾言听计从,林禾说能干,他便跟著干就是了! 两人回到火路墩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一些,但那风却如刀刮一般刺骨。 林禾把马交给石头,先回自己房间跟婉娘说了几句话,然后拿起笔墨画了起来! 一个时辰后,婉娘端给他的粥都没吃,就急匆匆去找崔大锤。 崔大锤正带著两个徒弟在工棚里正在修补这几战下来破损的刀枪! 炉火烧得旺旺的,工棚里暖烘烘的。 却没有见那个壮班的人或者家眷敢来这里蹭火! 因为在火路墩,每个人都安排有活干,有饭吃,有火烤。 你若是来铁匠棚里烤火,那边是偷懒。 林禾没说你,你周围的人都会拿唾沫淹死你! 见林禾进来,崔大锤放下锤子,擦了擦汗:“林官爷,找老汉我有事?”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嗯!”林禾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著几个图样,“你现在停下其他的活,先帮我打几样东西!” 崔大锤接过图纸,凑到炉子边一看,皱起了眉头:“林头儿,这是什么物件?我打了半辈子铁,没见过这样的!” 图纸上画的是一个圆筒状的模具,下面有几个小孔,旁边还有一个压杆和一块底板。 这东西,正是林禾凭记忆画出来的製作蜂窝煤的模具! 上一世,他在农村见过老人家自己做蜂窝煤。 一个铁筒,底下钻几个眼,上面焊个压杆,把煤粉和黄土按比例和好,往筒里一填,压杆一压,一个蜂窝煤就成了。 简单实用,成本极低! “这东西叫煤模子!” 林禾指著图纸解释道,“这个圆筒,里头要打磨光滑,不能有毛刺。” “底下这块板,要打几个孔,跟圆筒对得上。” “这个压杆,长短要合適,上面焊个横档,好使力气。” 崔大锤似乎听懂了,点了点头:“林官爷,这是做什么用的?” “暂时保密,呵呵!”林禾故作神秘。 “是老汉多嘴了!”崔大锤连忙道歉,然后又看了看图纸,琢磨了一会儿。 “林官爷,这个圆筒好打,压杆也好打。” “就是底下这块板上的孔,得对准了,不能偏,我试试,应该能行!” “那就辛苦你了!”林禾拍了拍他的肩膀,“先打三个出来,我先试用试用!” “成!” 崔大锤应了一声,然后对著两个徒弟大喊一声,“拉风箱,干活了!” ...... 林禾出了工棚,回到房內,便让石头去把刘铁柱和栓柱叫来。 不一会,两人匆匆赶来。 “有两件事!” 林禾也没招呼他们坐下,开门见山,“第一,明天你俩从流民家眷里挑五十个人出来,要手脚麻利的,肯干活的,男女都行。” “第二,刘铁柱带你那队壮班,明天跟我去响水堡。” “带上斧头、镐头、铁锹、簸箕,越多越好。” 栓柱问:“林官爷,我们去响水堡那边干啥?” “挖煤!”林禾说,“咱们的煤窑,明天就开工!” 刘铁柱和栓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震惊。 林禾今天出去一趟,居然弄下来一个煤窑。 有了这个煤窑,冬天取暖不仅没问题,还能长期安置流民。 “行,明天一早就我们就挑人!”刘铁柱和栓柱齐齐点头道。 林禾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那就这么定了,都早点歇著吧!” 他回到自己屋里。 婉娘还没睡,正在灯下算帐,见他进来,只是抬头笑了笑,又埋头写写画画。 林禾走过去,往帐本上一瞅,脑仁直疼。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壹佰贰拾叄两肆钱”“叄拾捌石陆斗”,大写小写混一堆,旁边还摆著把算盘。 “婉娘,你这记的是什么?” “帐啊!” 她头也不抬,“四柱算法,旧管、新收、开除、实在,我就是这么学的!” 林禾苦笑。 四柱算法用了上千年,可也太繁琐了。 “你过来,我给你看个东西!”他拿过一张纸,提起笔写了一行:0,1,2,3,4,5,6,7,8,9! 婉娘凑过来,一脸茫然:“鬼画符?” “这叫阿拉伯数字,从西域那边传过来的。” 林禾指著念了一遍,“零到九,十个符號!你看,125就是一百二十五,38就是三十八,比写『壹佰贰拾伍』省事多了吧?” 婉娘盯著看了好一会儿,眼睛渐渐亮了。 林禾又画了加减乘除和等於號,写了一行:“125-38=87”! “一整笔帐都能写成一行?”婉娘问。 “对!” 她低头在纸上画了一阵,忽然笑起来,举著纸给林禾看:“235+127=362,对不对?” 林禾点点头:“对,就是字写得跟虫子爬似的!” “你才虫子爬呢!”婉娘白了他一眼,又低头练起来。 过一会儿,她抬起头,满脸兴奋:“快多了!至少快了三四倍!你怎么早不教我?” “你也没问啊!” 婉娘哼了一声,忽然又皱眉:“光有数字,没有度量,写个125,谁知道是两还是石?” “数字后面写上就是撒!”林禾说。 婉娘点点头,把这话也记了下来。 她又誊了几笔帐,加加减减,越发觉得好用。 “林禾哥,你这个法子真好用!”她笑道,“以后我就用这个记帐!” “行,先把字练好看点!” 婉娘白了他一眼,不再理他,埋头继续写。 窗外秋风呜咽,屋里暖融融的。 她一边写一边默念:“0,1,2,3,4,5,6,7,8,9……” 第92章 蜂窝煤 煤窑开工第三天,税官闻著气味就来了。 来的是延安府派下来的一个书吏,姓周,三十来岁,白白净净。 他穿著一身半新的青布棉袍,骑著一头瘦驴,带著两个差役,晃晃悠悠地到了煤窑。 “谁是管事的?”周书吏站在窑口,捏著鼻子,一脸嫌弃地看著满地的煤灰。 林禾从窑洞里走出来,拱了拱手:“鄙人林禾,煤窑是他开的!” 林禾指了指身边的栓柱。 他將这个煤窑掛在了栓柱的名下。 周书吏看了栓柱一眼,又看向林禾。 他一眼就看出这煤窑的背后负责人就是眼前此人,有些游戏规则看破不说破。 隨即,周书吏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翻开看了看,眼中充满了震惊:“林禾?可是那个在火路墩杀蒙古韃子的林禾?” “正是!” 周书吏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但语气还是公事公办: “林管事,不管是你还是你朋友,规矩你是知道的。” “十成煤,七成税,这是朝廷的定例,我也没办法,你这边一天能出多少煤?” 林禾笑了笑:“不多,一天也就二三十筐。” “二三十筐?”周书吏眼睛一亮,“那就是一天要交二十筐左右,一个月六百筐。林管事,你可得记好了,每个月月底,我会来收税的!” “周大人放心,煤都给您备著呢!”林禾指著窑口旁边堆著的一大堆煤,“不过这些煤,您打算怎么运走?” 周书吏一愣,看了看那堆煤,又看了看自己带来的两个差役和一头瘦驴,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这个…我先记在帐上,回头再想办法。” 林禾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周书吏记了帐,带著差役走了。 栓柱看著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什么东西!一来就要七成,他倒是运得走才行!” 林禾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急,让他们收,收得越多,他们越头疼。” 栓柱不明白林禾的意思,但也懒得想,转身继续安排挖煤去了。 此刻崔大锤赶製的蜂窝煤模具已经做好了二十多个。 林禾便让人在煤窑旁边后面一处山坡平地搭建棚子,“煤粉七份,黄黏土三份,水和得不能太稀也不能太干。” 林禾亲自上手,给那些工人示范,“填进模具里,用力压,压实在了,提起来!对,就是这个样子!” 看著一块块蜂窝煤被压出来,然后整齐码放在工棚里,林禾心情特別好。 不过这个製作的配方和模具很容易被人模仿,在別人能仿造出来之前,林禾要將其中的好处先吃饱。 因此,林禾交代栓柱带著人一定要看好工棚,控制秘密外传。 很快,第一批蜂窝煤做出来,林禾没有急著卖,先给自己用。 火路墩的每个窑洞里都发了五十块蜂窝煤,配上崔大锤连夜赶製的铁皮炉子。 炉子当然也是林禾设计的,简单实用。 一个铁皮桶,里面糊上一层泥,上面留个口放锅,侧面开个洞排烟。 成本低,效果好。 “林头儿,这炉子太好了!”石头蹲在炉子旁边,伸手烤著火,脸上全是满足,“比烧柴火暖和多了,还不用老添柴,一块煤能烧小半个时辰!” 林禾笑了笑,心里却在盘算著更大的事。 有了蜂窝煤,有了炉子,不但能让火路墩的人过个暖冬,还能靠这个赚钱。 七成的税算什么? 他卖蜂窝煤的价格,比普通煤渣贵五倍。 只要销路打开了,別说三成,就是一成,他都能大赚一笔。 可销路怎么打开? 林禾想到了张承业。 银川驛是榆林镇到延安府的必经之路,往来的官员、商队都要在那里歇脚。 如果把银川驛当成展示蜂窝煤的窗口,让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亲眼看到这东西的好处,销路不就开了吗? 他把这个想法跟张承业一说,张承业拍著大腿叫好。 “林禾兄弟,你这个主意太妙了!” “银川驛这边的事,我来安排。你只管把煤和炉子准备好,人我来请!” “不光是煤和炉子。”林禾笑道,“还得准备些好茶,喝茶的时候,顺便看看炉子,一举两得。” 张承业哈哈大笑:“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 十天之后,银川驛的张承业发出了一叠请柬。 收请柬的人,个个都是有头有脸的。 除了米脂县令李正芳,延安府同知沈秉忠,榆林镇参將李卑,总旗高杰外,还有张承业最近结交的官员和商人。 请柬上写得很简单:“天寒地冻,特备新式暖炉,敬请诸位大人赏光品茶。” 李正芳收到请柬,笑著摇了摇头:“这个林禾,又搞什么名堂?” 沈秉忠在延安府接到请柬,二话不说就让人备马。 他对林禾的事向来上心,何况这次是去银川驛,不算远。 李卑正在榆林镇练兵,看了请柬,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 一来林禾治马帮了他大忙,並在火路墩拦截蒙古韃子立功,让李卑免了失职之罪! 二来他对那个年轻人做的事確实好奇。 高杰就更不用说了,跟林禾是过命的交情,叫他就去。 到了约定的日子,银川驛热闹非凡。 张承业把最大的屋子腾了出来,烧了三个蜂窝煤炉子,屋里暖烘烘的,跟春天一样。 桌上摆著茶壶茶碗,茶叶是林禾通过马汉三从关中弄来的上好茯茶。 李正芳第一个到,一进屋就愣住了:“张驛丞,你这屋里怎么这么暖和?烧的什么?” 张承业笑著指了指墙角里的炉子:“李大人,您自己看!” 李正芳走过去,蹲下来一看,炉子里烧的不是柴禾,也不是普通的煤块,而是一个个带孔的煤饼子。 烧得通红,火力均匀,一点菸都没有。 “这是什么东西?”李正芳伸手在炉子口试了试温度,嘖嘖称奇。 “这叫蜂窝煤,林禾兄弟琢磨出来的。”张承业给他倒了一杯茶,“李大人,您先坐著,等人都到齐了,让林禾兄弟亲自给您讲!” 不一会儿,沈秉忠到了,李卑带著高杰也到了。 几个人坐在暖烘烘的屋子里,喝著热茶,聊著天,都觉得浑身舒坦。 接著,陆陆续续有不少官员和商人进来,一看到李卑、沈秉忠和李正芳这些人官,纷纷行礼。 他们对张承业的邀请来喝茶意图充满了好奇! 沈秉忠脱下外面的披风,笑道:“张驛丞,你这银川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阔气了?这屋里暖和得,比我那衙门都强!” 张承业笑了笑,没接话,朝外面喊了一声:“林禾兄弟,进来吧!” 林禾掀帘子走了进来,一身乾净的青布棉袍,脸上带著笑,朝眾人拱了拱手: “诸位大人,劳烦大家跑一趟,林禾这里有礼了。” 李卑摆了摆手:“別客套了,说吧!你这煤是怎么回事?我看著確实新鲜。” 林禾走到炉子旁边,拿起一块还没烧的蜂窝煤,举在手里,让大家看清楚。 “诸位大人,这东西叫蜂窝煤,中间有九个眼,通风透气,烧得透,火力旺,没烟,耐烧。” “一块煤,能烧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眾人纷纷嘖嘖称奇。 他们平时都是烧炭,还没烧多久就没了,消耗很快! 第一次听说这么一团煤球居然能烧这么久。 而且,这热量,比炭更甚! 眾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心动。 沈秉忠第一个开口:“林禾,你这蜂...蜂什么煤,延安府这边需求很大!价钱不是问题,好用就行!” 林禾心里一喜,面上却不露声色:“沈大人要多少,我给多少。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產量有限,得先紧著老主顾。” 李卑也跟著说:“榆林镇军营里几千號人,要是能用上你这蜂窝煤,冬天的操练就不用停了。林禾,你能供多少?” 林禾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李將军,头个月,我最多能给您供两千块。等產量上来了,再加!” “我也要,能给我供多少!” “价钱不是问题!” “还有那炉子,我也要几个!” 其他的人也纷纷跟著叫起来。 张承业在旁边端著茶杯,看著这几个人爭抢著订货,心里乐开了花。 他偷偷看了一眼林禾,林禾正朝他挤眼睛。 一屋子人喝了半个时辰的茶,每个人都订了少则几百、多则上千块蜂窝煤。 另外,炉子也按五两银子一个订出去了一百多个! 李正芳最后走,拉著林禾的手说:“林禾兄弟,你今天这一出,让我开了眼了!本县这个冬天,就让衙门全用这个!別少了我的!” 林禾笑道:“李大人放心,少谁也不能少您啊!我还指望您帮我把审批弄下来呢!” “放心,已经批下来了!很快就把文书和契约给你!” “多谢大人!” 第93章 傻眼的税官 送走了眾人,张承业关上门,拉著林禾的手,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林禾兄弟,你算算,今天订了多少?” 林禾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记著密密麻麻的数字: “沈大人那边,一千块煤,二十个炉子;李將军那边,两千块煤,五十个炉子;李大人那边,八百块煤。” “加上其他几个零散的,总共四千三百块煤,一百三十个炉子。” 张承业倒吸一口凉气:“这得是多少银子?” 林禾算了算:“一块煤我卖十文,四千三百块就是四十三两;一个炉子卖一百五十文,一百三十个就是十九两半;总共六十二两半。刨去成本和七成的税,净赚……” 崇禎初年,煤炭的价格为0.15两/百斤(约 2.5文/斤);而木柴为0.14–0.15两/百斤,跟煤差不多。 但木炭的价格却是0.35两/百斤,约为煤价的2-3倍。 张承业抢著说:“净赚多少?” “净赚十多两!”林禾笑了笑,“这是第一笔单子,等这些人用好了,口口相传,订单会越来越多。” “他们一旦用我们这个煤习惯之后,就不想再用木炭了!到时候,一个月赚一百两都不是问题。” 张承业眼睛都红了:“林禾兄弟,我那一百两银子,我要追加!再投二百两!” “张大人,您不怕赔了?” “赔什么赔?” 张承业一拍桌子,“你这一套搞下来,我看得清清楚楚,稳赚不赔!二百两,我明天就送到火路墩去!” 林禾哈哈大笑。 ...... 回到火路墩,林禾把婉娘叫过来,把今天的订单交给她。 婉娘看著那些数字,用阿拉伯数字飞快地算了一遍,抬起头,眼中全是惊喜: “阿禾哥,咱们这一笔就能赚十多两?” “对。”林禾笑道,“而且这只是开始,名声传出去了,榆林镇和延安府,谁家冬天不需要取暖?” “到时候,咱们的煤窑怕是要忙不过来了。” 婉娘咬了咬嘴唇:“可是人手不够啊!现在挖煤的、做蜂窝煤的、送货的,加起来才百十號人,要是订单再多,忙不过来。” 林禾想了想:“明天我去找李大人,再要一批流民过来,反正他那边也安置不下,咱们帮他分担分担!” 婉娘点了点头,又低头算帐去了。 林禾看著她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温暖。 有煤,有粮,有人,有钱! 这日子,赶在驛站裁撤之前,总算是好起来了! 第二天,林禾去找李正芳要人的时候,李正芳二话没说,拨了五十个精壮的流民给他。 “林禾兄弟,你那个蜂窝煤,昨晚我试了。” 李正芳笑著说,“真好用!我把炉子搬到书房里,看了一夜的公文,一点不觉得冷。” “你那个炉子也巧,铁皮糊泥,简单又省钱,我回头让县城的铁匠也照著打几个。” 林禾笑道:“李大人,这炉子我可不光卖铁皮,关键是里面的泥胆,得按比例配,不然不保温!” “您打铁皮可以,泥胆还得从我这儿买。” 李正芳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你这个林禾,做生意做到我头上来了!行,泥胆从你那儿买,铁皮我自己打。” 两人说笑了一阵,李正芳忽然正色道: “林禾,有件事我得提醒你,那些税官收了你的煤,可他们运不走。” “时间长了,他们肯定会来找你折现。你打算怎么办?” 林禾笑了笑:“李大人,这事您別操心,他们收七成的税,那是朝廷的规矩,我认!” “可他们收走了煤,怎么处理是他们的本事,我凭什么帮他们折现?” 李正芳摇了摇头:“你就不怕他们给你穿小鞋?” “穿小鞋?”林禾冷笑一声,“他们要是敢给我穿小鞋,我就把蜂窝煤的配方公开,让所有人都知道怎么做。” “到时候,全陕西的人都自己挖煤自己做,我看他们还收谁的税去。” 李正芳倒吸一口凉气:“你这一招也太狠了!” 林禾笑了笑,没有再多说。 果然如李正芳所料,不到十天,周书吏就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带了一个二十辆马车的车队,打算把这个月那七成的煤运走。 可到了煤窑一看,堆著的煤全变成了一块块带孔的煤饼子,整整齐齐地码在棚子里。 “林管事,这…这是什么?”周书吏愣住了。 “这叫蜂窝煤!”林禾笑著说,“比普通煤渣好用多了!周大人,您要收税,我给您备著。” “不过这东西比煤渣轻,一车能多拉不少,您赶紧装车吧!” 周书吏看著那些蜂窝煤,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来之前就听说了林禾在银川驛搞的那个展示会,也听说蜂窝煤卖得比煤渣贵五倍。 可他没想到,林禾居然把要交税的煤也做成了蜂窝煤。 他上前拿起一块蜂窝煤,仔细看了看,皱眉道: “林管事,你这煤都做成这样了,我们怎么交差?按惯例,我们收税都是收散煤,这…” 林禾一脸无辜:“周大人,这有什么问题吗?煤窑挖出来的就是煤,至於做成什么形状,那是我们事!” “您收税,按规矩收就是了,管它是什么形状的呢?” 周书吏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这才明白,自己中了林禾的圈套。 蜂窝煤是个新鲜玩意儿,市面上根本没人见过,更別说卖了。 他要是把这堆蜂窝煤运回去,税课司那边怎么入帐? 是算煤还是算其他东西? 要是算煤,那这蜂窝煤怎么计量? 论斤还是论块? 更重要的是,蜂窝煤必须得用专门的炉子才能烧。 他运回去一堆蜂窝煤,上哪找那么多炉子来用? 总不能將它们都敲碎了变回煤渣吧? “林管事,你这可难为我了!” 周书吏苦著脸说,“你这蜂窝煤,我们收不了啊!要不,你还是按老规矩,给我们散煤吧?” 林禾摇摇头:“周大人,是您在为难我了。” “我这煤窑现在只出蜂窝煤,不出散煤了!您要是嫌蜂窝煤不好,那我可就没办法了。” “可…可这蜂窝煤,我们拿回去怎么处理?”周书吏急得额头冒汗。 林禾摊摊手:“那我就不知道了!您要是实在没法处理,我倒是可以帮您个忙!” “您把蜂窝煤折成现银给我,我替您把这些蜂窝煤卖了,如何?” 周书吏眼睛一亮:“折现?怎么个折法?” “简单!” 林禾掰著手指头算起来,“我这蜂窝煤,一块能顶三斤散煤用。市面上散煤一斤五文钱,一块蜂窝煤能顶十五文的散煤。” “您收我七成的税,大概是一千两百块蜂窝煤,折合十八两银子。” “你……”周书吏顿时被绕晕了,“林管事,你这蜂窝煤定什么价还不是你说了算!” 林禾冷笑一声:“这个价,榆林镇的李將军和延安府的沈大人都认可的!你要是不愿意,那我也没办法,您把这蜂窝煤运回去,自己想法子吧!” 周书吏站在棚子里,看著那堆得整整齐齐的蜂窝煤,心里把林禾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可嘴上却只能陪著笑。 他这才明白,林禾根本不是要逃税,而是要让他这个税官难堪。 他要是把这些蜂窝煤运回去,税课司那边肯定要问罪。 收了一堆没法处理的东西回来,不是失职是什么? 可要是折现,明摆著吃亏的事情! “林管事,这事…这事容我回去想想。”周书吏擦了擦额头的汗。 林禾点点头:“行,您慢慢想!不过我这棚子小,堆不了这么多蜂窝煤。” “您要是一个月內不来运走,我可就当您弃权,自己处理了!” 周书吏咬了咬牙,带著空车回了延安府。 那些蜂窝煤,一块都没运走。 林禾看著车队远去,对身边的栓住说:“告诉弟兄们,抓紧时间生產,订单已经排到下个月了,忙不过来!” 栓柱嘿嘿一笑:“林官爷,您这一手太高了!那些税官,怕是这辈子都不想见到您了!” “他们不想见我,我还不想见他们呢!”林禾冷笑一声,“等他们下次再来,就该求著我折现了。” 第94章 马汉三入伙 周书吏走后第七天,马汉三来了。 他骑著一匹高头大马,后面跟著六辆大车,车上装得满满当当。 还没进火路墩的院子,老远就扯著嗓子喊开了:“林官爷!林官爷!” 林禾正在院子里教几个壮丁摆弄蜂窝煤炉子,听到声音抬起头,笑了笑:“马老板,你这一趟来得挺快的嘛!” 马汉三翻身下马,三步並作两步跑到林禾跟前,一张脸笑得跟朵花似的: “林官爷,您这话说的,我这不是惦记著您嘛!” “这不是蒙古韃子被打退,官府抽得出身来去剿麟州的乱民,路上也安全了很多!” “上回您让我去关中採买的粮食,全给您拉来了!” “三车粮食,两车布匹,一车杂货,您点点!” 林禾看了看那些大车,点了点头:“马掌柜,辛苦你了!粮食先入库,回头让婉娘跟你结帐!” “走,咱们喝茶去!” 马汉三一把拉住他,搓著手,脸上堆著笑:“林官爷,不急不急,结帐的事不急!” “那个……我听说您这边弄了个什么蜂窝煤?还有那个炉子?” 林禾看了他一眼,心里门儿清。 马汉三这趟来得快,送粮食是真,衝著蜂窝煤来是目的。 这傢伙鼻子比狗还灵,隔著几百里地都能闻到钱的味道! “是有这么回事!”林禾不动声色,“马掌柜也感兴趣?” “何止是感兴趣!” 马汉三眼睛一亮,拉著林禾往旁边走了几步,压低声音。 “林官爷,我跟您说实话。” “我在西安府那边都听说了这蜂窝煤,都说这东西好用,耐烧、没烟、火力旺,比木炭强十倍。” “西安府那些大户人家,冬天烧炭烧柴,哪年不是几百两银子往外扔?” “要是能把您的蜂窝煤卖到西安府去,那银子还不跟流水似的?” 林禾笑了笑,没接话。 马汉三见他不说话,心里更急了:“林官爷,我也不跟您绕弯子。” “我想跟您做这个买卖,蜂窝煤和炉子,您让我卖。” “西安府、庆阳府,这两个地方的销路我来打通,您只管供货,別的一概不用操心!” 他从怀里掏出两锭金子,往林禾手里一塞: “这是定金!上次您给我的那一锭,我还您,再加一锭,您给我个准话!” 林禾看了看手里的金子,又看了看马汉三那张堆满笑的脸,笑了! 说实话,马汉三是个靠谱的商人。 这几个月交道打下来,这人守信用不耍滑,把西安府和庆阳府的销售权交给他,比交给別人放心! “马掌柜,独家销售权可以给你!”林禾说。 马汉三大喜过望:“真的?林官爷您说话算话?” “不过有两个条件!” “您说!您说!” “第一,价格我来定,你不能私自加价!该卖多少就是多少,你要是敢给我加价坏了名声,咱们的合作到此为止!”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马汉三连连点头。 “第二,两个府我只认你一个人,別的商人来找我,我一概不搭理。” “但你得保证,这两个府的市场你给我拿下来,別让別人钻了空子。” 马汉三拍著胸脯:“林官爷您放心!西安府和庆阳府的地面我熟得很,保证把您的蜂窝煤卖到每家每户去!” 林禾点了点头,又问:“你打算要多少货?” 马汉三早就盘算好了,脱口而出:“先拿一万个蜂窝煤,一千个炉子!” 林禾愣了一下:“马掌柜,你这不是要货,是要我的命。我现在一天才出几百个蜂窝煤,你张口就要一万,我拿什么给你?” 马汉三挠了挠头,也觉得自己要得太多,訕訕地笑了笑:“那您说,能给我多少?” “头一批,三千个蜂窝煤,两百个炉子。”林禾算了算,“多了没有,我得先紧著榆林镇和延安府的订单。” “你也知道,这是李將军和沈大人要的!” 马汉三有些失望,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林禾说的在理。 他想了想,咬了咬牙:“行,三千就三千!不过林头儿,您得赶紧扩產能啊!我那边销路一打开,订单多起来,您可別供不上货!” 林禾心里一动,忽然有了个主意。 马汉三说得对,光靠火路墩现在这点人手,產能確实上不去。 要想做大,就得有人投钱、投人、投工坊! “马掌柜,你有没有意向投点钱?”林禾问。 马汉三一愣:“林头儿,您愿意让我投?” “蜂窝煤这边,我已经跟张大人合伙了,不能再加人!” 林禾说,“炉子这边,你要是愿意,炉子的工坊你来出钱建,我出技术,利润咱们五五分!” 马汉三眼珠子转了转,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帐。 一个炉子卖一百五十文,成本不过三四十文,利润一百多文。 要是真能打开西安府和庆阳府的市场,一年卖出几千上万个炉子,那银子… “干!”马汉三一拍大腿,“林头儿,这个买卖我干了!您说工坊建在哪儿?人从哪儿来?我全听您的!” 林禾想了想,指了指火路墩东边的一片空地: “就建在那儿!离火路墩近,有人看著,安全!” “人就从米脂县城招,李大人那边流民多的是,工钱给足了,不怕没人来!” 马汉三连连点头:“回头我就送两千两银子来,先把工坊建起来!” 两人正说著,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张承业骑著一匹快马,从官道上飞奔而来,老远就开始喊: “林禾兄弟!大喜!大喜啊!” 马汉三识趣地退到一边,看著张承业翻身下马,跑得气喘吁吁,脸上的表情又激动又兴奋。 “张大人,什么事这么急?”林禾似乎猜到了什么,淡定问。 张承业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双手捧著递给林禾,声音都在发颤: “朝廷的封赏下来了!你升官了!火路墩把总,从九品!” 林禾接过文书,打开一看,上面清清楚楚写著他的名字和封赏: “火路墩管事林禾,於火路墩一战中率部奋勇杀敌,斩首一百二十级,拖住蒙古骑兵一昼夜,为大军合围爭取关键时机,厥功甚伟。” “兹升授火路墩把总,从九品,仍兼管驛站事务、延安府牲口司兽医。” “麾下壮丁编为堡丁,设小旗三员,统一调度!” 林禾把文书看了一遍,心里翻江倒海。 从驛卒到把总,三个多月,他一个穿越者,杀出了一条官路! 院子里,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了。 “林头儿升官了!” “把总!咱们林头儿是把总了!” 欢呼声此起彼伏,壮班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林禾围在中间,脸上全是兴奋和骄傲。 石头第一个衝过来,眼眶都红了:“林头儿,咱们有盼头了!” 刘铁柱跟著说:“林头儿,不对,林把总!您这一升官,咱们这些人也算是官军了!” 栓柱挤到前面,憨厚地笑著:“林官爷,您可得请客!” 林禾哈哈大笑:“请!都请!今晚加餐,一人一块肉!” “好!” 欢呼声更大了。 婉娘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著林禾被一群人围著,眼里闪著泪光,嘴角却带著笑。 林禾朝她挤了挤眼睛,转过身,拉著张承业走到一边说:“张大人,这封赏上面,还有別人的名字吧?” 张承业笑著点头:“有!都有!沈大人升了延安府知府,原来的张輦调走了。” “李县令升了延安府同知,还兼著米脂县令。” “高杰也升了把总,李卑將军升了副总兵!” “另外,岳大人、吴总兵、张大人,还有三边总督、陕西巡抚都受了皇帝的赏赐。” 林禾听得心里一阵畅快! 该升的都升了,该赏的都赏了! 这一仗,没白打! “那刘魁呢?”林禾忽然想起这个人。 张承业压低声音:“刘魁从把总降成了总旗。延安府那边,张輦调走了,吴嗣忠和艾穆虽然没有受罚,但也无功无过,算是原地不动。” 林禾冷笑一声。 原地不动,比降职还难受。 尤其是看著沈秉忠从同知升到知府,他们心里怕是比吃了苍蝇还噁心。 “对了,沈大人还让我带话。”张承业说,“官服和印信过两天就送到火路墩来!” “沈大人说,让你先准备准备,把手下人的官职定下来,到时候一併报上去。” 林禾点了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人选了。 第95章 兄弟两重天 封赏下来的第三天,沈秉忠派来的人到了火路墩。 一套崭新的武官官服,青色的棉甲,银质的腰牌,还有一颗铜印。 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沉甸甸的。 林禾换上官服,站在镜子前看了看。 婉娘在旁边帮他整理衣领,上下打量了一番,笑著说:“阿禾哥,你穿上这身,还真像个官!” 林禾笑了笑:“本来就是官!” 婉娘白了他一眼,把腰牌给他掛好。 林禾出了门,院子里所有人都已经站好了。 壮丁们穿著整齐的棉袄,虽然补丁不少,但一个个精神抖擞,挺著胸脯,眼巴巴地看著林禾。 林禾站在台阶上,扫了一眼眾人,清了清嗓子。 “兄弟们,朝廷的封赏下来了,我升了把总,你们也不能白跟著我干。”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昨晚擬好的名单,“刘铁柱!” “在!”刘铁柱站出来,声音洪亮。 “你从今天起,升任火路墩驛站管事,兼堡丁总教练,月粮八斗,银三钱!” 刘铁柱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一个逃兵,跟著林禾才三个月,先是火路墩的驛卒,现在就已经成了管事! “多谢林头儿!”他抱拳,声音都在发颤。 “贺虎!” “在!” “你升小旗官,管斥候和探马。月粮八斗,银三钱!” 贺虎咧嘴一笑,抱拳道:“谢林头儿!” “周青!” “在!” “你升小旗官,管弓箭手和长枪手。月粮八斗,银三钱!” 周青点头:“谢林头儿。” “栓柱!” 栓柱站出来,憨厚地笑著。 “你也升小旗,管后勤和粮草。月粮八斗,银三钱。” 栓柱挠了挠头:“林官爷,我一个大字不识的庄稼汉,能管好后勤?” 林禾笑了笑:“不识字可以学,你跟著婉娘学记帐,只要你用心,没有学不会的。” 栓柱挺了挺胸:“成!我学!” 林禾又看向侯勇、赵四海、石头、满仓、大有几个人! “侯勇、赵四海,你们各自带一队堡丁,每队十五人,月粮六斗,银二钱。” “石头、满仓、大有,你们几个跟在我身边,月粮六斗,银二钱。” 几个人齐刷刷地抱拳:“谢林头儿!” 林禾把名单念完,台阶下面一片喜气洋洋。 从今天起,这些人不再是流民、逃兵、庄稼汉,而是正儿八经的官军了! “都散了吧,各干各的去!”林禾挥了挥手。 眾人散去,林禾把刘铁柱、贺虎、周青、栓柱几个人叫到屋里,关上门。 “升了官,活更多了!” 林禾开门见山,“火路墩要扩建为军堡,堡丁要扩招,煤窑那边也不能停。” “你们几个,各管一摊子事,出了差错我找你们算帐。” 刘铁柱第一个表態:“林头儿,您放心,驛站和练兵的事包在我身上!” 贺虎跟著说:“斥候队我盯著,一只苍蝇飞进来我都知道!” 周青说:“弓箭手交给我,三个月之內,保证人人能上靶!” 栓柱挠了挠头:“林官爷,我还是有点心虚…” “心虚什么?”林禾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管后勤不是让你去打仗,是让你管粮食、管煤窑、管物资。” “只要帐目清楚,东西不丟就行,不会算帐找婉娘,不会管人来找我!” 栓柱点了点头,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林禾安排完这些,又叫来婉娘,让她算算火路墩的家底。 婉娘拿出帐本,用阿拉伯数字飞快地算了一遍,抬起头说: “现金子四十两,银五百八十两,粮食一百二十石,蜂窝煤还有五千多块,炉子两百多个!” “煤窑那边每天能出三百筐煤,做成蜂窝煤的话,一天能做三千个左右。” 林禾皱了皱眉。 產量还是太低,订单排得满满的,根本忙不过来。 “婉娘,你记一下:从明天开始,招人!米脂县城那边再要一百个流民,男女都行。” “男的挖煤、做煤、送货,女的做炉子、糊泥胆、缝补衣裳。” 婉娘点了点头,提笔在帐本上记了下来。 林禾又看向栓柱:“煤窑那边要扩建,多开两个窑口,人手不够就去招,工钱给足了,不怕没人来。” 栓柱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林禾站在窗前,看著外面忙碌的人群,心里盘算著下一步的计划。 火路墩的扩建、堡丁的扩招、煤窑的生產、炉子的销路。 要是李二狗兄弟在... ...... 此时此刻! 甘肃,古浪所。 寒风呼啸,大雪封山! 李自成裹著破棉袄,蹲在营房的角落里,手里捧著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一口一口地慢慢喝。 粥是凉的,喝下去胃里直抽抽。 营房里十几个人,个个面黄肌瘦,缩成一团,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火盆里连根柴火都没有,冷得像冰窖。 “自成,你说这个冬天怎么过?”旁边一个黑脸大汉凑过来,压低声音。 这人叫刘宗敏,是李自成在古浪所认识的同乡。 他原是铁匠,米脂县人,因打死了一个欺负他的恶霸,逃到甘肃投军。 此人膀大腰圆,一身蛮力,在军中也是被剋扣欺压的对象,跟李自成很投缘。 “还能怎么过?先熬唄!”李自成把碗放下,有意无意说道。 “熬?”刘宗敏冷笑一声,“钱贵那个王八蛋,连过冬的柴火都不发,弟兄们冻死好几个了,再熬下去,咱们都得死在这儿!” 旁边又凑过来两个人:田见秀和袁宗第。 田见秀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人老实,干活不惜力,可越是老实,越是被人欺负。 每个月的军餉,到他手里一根毛都没有。 袁宗第更惨,被钱贵打断过一根肋骨,到现在阴天还疼。 “自成,宗敏兄弟说得对!”田见秀道,“我们不能再这么忍下去了!” “我今天去伙房打饭,听到钱贵跟王成说,要把咱们这些人的军餉再扣两成。” “说是朝廷拨下来的银子少了,让咱们为国分忧!” “呸!”袁宗第啐了一口,“为国分忧?他们吞银子的时候,怎么不想著为国分忧?” 李自成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著碗里那点残粥。 他心里清楚,古浪所待不下去了。 钱贵剋扣军餉,王千户贩卖人口,这些人根本不拿他们当人看。 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 “自成兄弟,你倒是说句话啊!”刘宗敏急了。 李自成抬起头,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光芒:“你们怕不怕死?” 三个人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怕什么?”刘宗敏说,“我们都有人命在身!” “那好!”李自成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我们杀了钱贵,去投义军!” “......” 第96章 火路堡 升官的喜悦还没散去,林禾就被一堆杂事淹没了! 刘铁柱拿著驛站的公文来找他: “林头儿,驛站这边每天往来的信件多了三成,人手不够,得加人!” 贺虎跟著进来:“斥候队要马,至少再来五匹,不然跑不远,探不到消息!” 周青更直接:“弓箭手倒是有,可箭矢不够,上次我们打蒙古人用了一大半,还没补齐。” 栓柱搓著手,一脸苦相: “林官爷,煤窑那边订单排到下个月了,可人手还是不够,您让我管后勤,我这心里没底啊!” 林禾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脑瓜疼。 官升了,事儿也多了! 延安府和榆林镇的马有什么疑难杂症,郭家庄、银川驛、米脂县的牲畜犯了病,都来找林禾去看。 林禾这才记起自己还是延安府牲口司的兽医。 他决定这一块也要带徒弟了,不然自己管著几百號人,还天天跟牲畜打交道。 於是,他把石头、满仓和大有三人当重点培养对象,每每出去给畜生治病,便手把手地教他们三人! “你们一个一个来!” 见到手下这四个亲信什么事都来问他,他只能摆了摆手,让眾人坐下。 “刘铁柱,你已经有五个人,怎么还不够?先坚持一阵,从周青那边先调人过来,等过了年就好了。” “贺虎,买马的事去找马汉三,让他从庆阳府那边弄几匹好马,钱从煤窑的帐上出。” “周青,箭矢我去找沈大人,让他拨一些下来!” 最后看向栓柱:“你跟我去趟米脂县城,找李大人要流民!他还有多少流民,我们全要了!” “煤窑那边不能停,炉子作坊也是紧缺人手。” 栓柱连忙应允,心里稍微踏实了些。 林禾带著栓柱骑马赶到米脂县城的时候,李正芳正在县衙里喝茶。 升了同知,他还是兼著县令,日子比从前好多了,脸上的愁云早就散得一乾二净。 “贤弟,稀客稀客!”李正芳笑著迎上来,“你这身官服穿著,比我这县令还精神!” 林禾抱拳笑道:“李大人说笑了,我今天来,是跟您要人的。” “要人?”李正芳一愣,“你上回才要了五十个,这又要?” “难道米脂县的这些流民,你不想彻底解决吗?”林禾朗声道,“还有多少流民,我全盘接收!” 李正芳倒吸一口凉气:“全要?贤弟,你这是要干什么?” “干活!” 林禾坐下来,把蜂窝煤和炉子的订单情况说了一遍,“李大人,您是不知道,现在榆林镇、延安府、还有西安府那边,都在找我要货。” “我那边人手严重不足,再不加人,订单就要违约了。” 李正芳道:“贤弟,我不是不给你人!现在还在县城里的流民,只剩下300多人,而且都是老弱妇孺!你要劳动力,我总不能坑你吧!” 以前你不是坑过我呢! 林禾一阵腹誹。 不过现在两人关係不一样了,林禾嘴上自然不会说什么了。 “老弱妇孺也要!” “挖煤、做煤需要壮劳力,可糊泥胆、缝衣裳、做饭、打扫这些活,老人孩子都能干!” “您把人给我,我管吃管住管暖和,还给他们发工钱。” “天天在你这县城里,坐吃山空!” 李正芳这下良心好受了一些,这可是林禾自己要的,那就不客气了! 他收容的那些流民,每天也就喝碗稀粥,什么活都不干,白白消耗粮食。 给林禾送去,既能减轻县城的负担,又能让那些人自食其力。 “行,我全给你!”李正芳生怕林禾反悔,急忙说,“现在我就让王斗给你安排!” 林禾笑道:“多谢李大人!” 李正芳摆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贤弟,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那些税官吃了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周书吏回去之后,延安府税课司那边已经有人在查你的底细了。” “你小心点,別让他们抓住把柄!” 林禾冷笑一声:“让他们查就是了!我林禾不怕查!” “他们要收七成税,我一文钱不少交。” “至於我把煤做成什么形状,那是我的事,朝廷没有哪条律法规定煤必须散著交税!” 李正芳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个林禾,不光会打仗、会做生意,还是个不怕事的硬骨头。 得罪他的人,怕是没有好下场。 从米脂县城回火路墩的路上,林禾恰好遇到了前来送钱並筹备建火炉工坊的马汉三。 炉子作坊的事,两人已经谈好了。 马汉三出钱,林禾出技术,利润五五分。 林禾在火路墩东边划了一块空地,让马汉三盖工坊、招工人、买原料。 “林官爷,这是两千两银子的银票!” 马汉三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递过来,“工坊的事我来张罗,保证一个月之內建起来,两个月之內出第一批炉子!” 林禾接过银票,看了看,揣进怀里。 两千两银子,够建一个像样的工坊了。 马汉三这次是下了血本,看来是真看好蜂窝煤和炉子的生意! “马掌柜,你就不怕我拿了钱跑了?” 马汉三嘿嘿一笑:“您別开玩笑了!您是什么人,我心里清楚。” “再说了,您现在是朝廷的命官,火路堡的把总,我这点银子,跑不掉的!” 林禾笑了笑,没有接话。 回到火路墩,扩建的事情也在紧锣密鼓提上日程。 林禾找张承业借了银川驛的测绘图纸,又让贺虎带人去附近开挖石料,准备在原来的墩台外面再筑一道围墙,把整个火路墩围起来。 新墙高一丈二,厚八尺,外面挖壕沟,里面修营房、仓库、马厩、工坊。 整体规模,要比原来的火路墩大十倍! “林头儿,这工程可不小!”刘铁柱看著图纸,倒吸一口凉气,“光靠咱们这些人,干到明年开春也干不完!” “那就想办法,把一切能用的人都用上,黑风寨那边的人也调些来!” 刘铁柱皱著眉头答应,造堡又不是过家家啊! 但林禾的要求,似乎要在春天必须做好。 “还有一件事!”林禾又说道,“火路墩这个名字,以后得改了。” “朝廷的文书上写的火路堡,以后咱们得改口叫火路堡。” “驛站还留著,但堡是堡,驛是驛,两码事!” “火路堡?”刘铁柱念了一遍,觉得比火路墩气派多了。 “对,火路堡!” 十天之后,火路堡的扩建工程正式开工。 两百多个流民,加上火路堡原有的壮丁和家眷,五百多號人,在寒风中干得热火朝天。 挖壕沟的挖壕沟,搬石头的搬石头,和泥的和泥,砌墙的砌墙。 林禾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工地上转一圈,然后去煤窑看生產,再去炉子作坊看进度,最后回驛站处理公文。 忙得脚不沾地,连吃饭都在马背上。 婉娘心疼他,每天晚上都给他留一碗热粥,看著他喝完才肯睡。 “阿禾哥,你別太拼了。”婉娘给他掖了掖被角,“身体要紧!” “没事。”林禾笑了笑,“趁著冬天没事干,把该建的都建起来。明年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呢!” 婉娘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但也没有多问。 她只知道,这个男人做的事,从来不会错! 第97章 古浪所惊变 此时此刻! 甘肃,古浪所。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古浪所的营房里冷得像冰窖。 火盆里的火早就灭了,连根柴火都没有。 士兵们缩在破棉被里,瑟瑟发抖。 李自成蹲在营房角落里,手里攥著一根削尖的木棍。 旁边,刘宗敏、田见秀、袁宗第三个人也都攥著各自的傢伙。 刘宗敏拿的是一把藏在铺下的短刀,田见秀是一根铁棍,袁宗第是一把磨得锋利的铁锹。 四个人对面,是二十多个同样被剋扣欺压的士兵。 有的面黄肌瘦,有的身上带伤,有的眼神麻木,有的怒火中烧。 这二十多个人,都是李自成这几个月在古浪所结交的兄弟。 有的是同乡,有的是在军营里一起受苦的难友,有的是被钱贵和王大彪欺负得活不下去的可怜人。 “弟兄们!”李自成压低声音,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今晚钱贵那个王八蛋,喝酒喝到半夜,然后去找他那个抢来的女人,这是咱们唯一的机会。” 一个年轻的士兵声音发颤:“自成哥,要是…要是败了呢?” “败了?”刘宗敏冷笑一声,“败了不就是个死!在这里待下去,迟早也是死,路你自己选!” 那个士兵咬了咬牙,不再说话。 李自成把木棍往地上一顿: “等钱贵喝醉了,咱们先杀了他,再衝进王大彪的院子。” “杀了王大彪,抢了马和兵器,往东南跑,去投奔陕西的义军!” “自成,你说得对!”一个老兵站了出来,“老子在古浪所当了八年兵,军餉被剋扣了八年。” “老婆饿死了,孩子送人了,老子也是半条命进土,今晚就跟他们拼了!” “拼了!” “拼了!” 二十多个人的低吼声,在营房里迴荡。 李自成看著这些兄弟,心里涌起一股热浪。 他在火路墩的时候,林禾跟他说过一句话:“王侯將相,寧有种乎?” 这是林禾讲的关於陈胜吴广起义的故事。 凭什么钱贵那种人能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 凭什么王大彪那种人能贩卖人口、剋扣军餉、丧尽天良,还活得逍遥自在? 凭什么? 李自成握紧了手里的木棍,也是真理! 今晚,他要討回一个公道! ...... 夜,深了。 古浪所的营房里一片漆黑,只有千户所的院子里还亮著灯。 钱贵果然又在喝酒。 他在自己的屋子里,摆了一桌子菜,一个人喝得脸红脖子粗。 酒壶空了两把,嘴里骂骂咧咧,不知道在骂谁。 李自成带著四个人,悄悄摸到了钱贵的屋子外面。 屋里灯光昏暗,钱贵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摇摇晃晃。 他还在喝酒,还在骂人,完全不知道死神已经站在了门外。 “动手!”李自成低吼一声。 刘宗敏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钱贵被嚇了一跳,酒醒了大半:“你们...” 话没说完,李自成的木棍就砸在了他的脑袋上。 “砰!” 木棍砸在脑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钱贵闷哼一声,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到死都不相信,这些平时被他打骂的士兵,居然敢杀他! “走!去王大彪的院子!”李自成提著滴血的木棍,冲了出去。 二十多个士兵,跟在后面,像一群饿狼。 王承恩的院子在千户所最里面,高墙大院,门口还有两个卫兵。 “什么人?”卫兵看到一群人衝过来,伸手去拔刀。 刘宗敏衝上去,一刀砍翻了左边那个。 田见秀的铁棍砸在右边那个头上,卫兵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 “撞门!” 几个人合力撞开了院门。 王大彪正在屋里烤火,听到动静,刚站起来,门就被踹开了。 他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站在门口,手里提著一根木棍,身后跟著二十多个杀气腾腾的士兵。 “你们反了!反了!”他脸色煞白,伸手去拿墙上的刀。 袁宗第的铁锹飞过去,砸在他手上。 王大彪惨叫一声,刀掉在了地上。 李自成走进去,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剋扣了士兵八年军餉、贩卖了几十个女人的狗官。 “你…你是谁?”王大彪认不出他。 在他的眼里,这些士兵都长一个样,都是螻蚁,不配有名有姓。 李自成没有回答,举起木棍,狠狠砸了下去。 一下! 两下! 三下! 直到王大彪的脑袋变成了一摊烂泥。 “自成,够了!”刘宗敏拉住他。 李自成喘著粗气,扔掉了木棍。 他看著地上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心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搜!银子、粮食、兵器、马匹,全带走!”李自成下令。 士兵们像土匪一样,把王大彪的院子翻了个底朝天。 银子搜出五百多两,马厩里有八匹好马。 他们还在地窖里发现了五个被关押的女人。 她们都是王大彪准备贩卖的。 这些女人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有的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阳光了。 “自成,这几个女人怎么办?”刘宗敏问。 李自成看了看那些瑟瑟发抖的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的妻子,想起那个让他家破人亡的姦夫。他的眼神暗了暗,说: “放了她们,让她们自己逃命。愿意跟咱们走的,也不拦著。” 五个女人面面相覷,最后有三个愿意跟著走,另外两个拿了点银子,趁著夜色跑了。 “走!去陕西!”李自成翻身上马,带著一群人衝出了古浪所。 身后,火光冲天。 古浪所的营房被他们点著了,大火映红了半边天。 火焰在夜风中狂舞,像是要把整个古浪所都烧成灰烬。 等附近的明军反应过来,李自成他们已经跑出了十几里地。 风雪中,二十多个人骑著马,在茫茫雪原上狂奔。 .寒风刺骨,可他们的心是热的。 刘宗敏追上来,跟李自成並排跑著:“自成,咱们去哪儿?” “陕西!”李自成看著南边的方向,眼睛里有光,“陕北那边有义军,王左掛、王嘉胤,都在招兵买马。咱们去投奔他们。” 刘宗敏哈哈大笑:“自成,我跟你干!” 田见秀和袁宗第也跟了上来:“自成,我们也跟你干!” 后面的士兵也跟著喊:“自成哥,我们都跟你干!” 李自成回头看了一眼这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心里涌起一股热浪。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逃命的李二狗,也不再是那个被人欺负的李自成。 他要闯出属於他的一片天! 第98章 年前打点走动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 火路堡扩建工地上,几百號人干得热火朝天,新筑的围墙已经起了半人高,壕沟也挖出了雏形。 煤窑那边三班倒不停歇,炉子作坊的第一批货已经发了出去。 马汉三在工坊外头掛了个“马记炉坊”的牌子,招了几十个工匠,日夜赶工。 林禾坐在火路墩原来的议事厅里,看著手下这几个主事的人挨个匯报,心里总算鬆了口气。 刘铁柱第一个站起来: “林头儿,驛站这边的事情我已经理顺了。” “周兄弟那边调来的三个人都上手了,现在送信和快马轮换都排了班,就是地方有点挤,等新墙修好,驛站单独划块地出来就好了。” “嗯,过了年就宽敞了。”林禾点点头,“那些新来的人用得怎么样?” “好用!” 刘铁柱咧嘴一笑,“那些人是真能吃苦,搬石头、挖壕沟,一个人顶两个。” “就是吃饭太能吃了,一顿能吞三碗乾饭。” 林禾笑道:“能吃就能干,別心疼粮食。等新堡建起来,他们就是火路堡的底子了。” 贺虎跟著站起来:“马的事儿我跟马掌柜去办了,庆阳府那边有批河曲马,个头不大但耐力好,適合跑长途侦察。” “我向嫂子支取三百两银子,买了十二匹,年前就能送到!” “箭矢呢?”林禾看向周青。 周青抱拳:“沈大人那边批了三千支箭,已经送到驛站了。” “另外我还从高柏山那边招了十个猎户出生的人,弓箭底子不错,练上两个月就能当弓箭手用!” “好,在没有火銃之前,弓箭手是咱们的看家本事,不能马虎!”林禾又看向栓柱,“煤窑那边呢?” 栓柱搓了搓手,脸上的苦相淡了不少: “林官爷,煤窑现在稳定了,一天能出五百筐煤。” “你最后送来的那四百號流民,我分了工!” “壮劳力下井挖煤,妇女老人糊泥胆、缝衣裳,连半大小子都派去搬煤块,没有閒人。” 林禾满意地点点头:“流民的事要上心,管吃管住管暖和,工钱按时发。” “这些人现在是咱们以后发展的根基,不能寒了他们的心。” 栓柱连忙应了。 林禾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转身:“马上就过年了,有些事我要去办。” “铁柱,火路堡的事你盯著,我明天出门,年前回来!” “去哪儿?”刘铁柱一愣。 “打点打点!”林禾笑了笑,“升了官,总不能闷著头干活,该走的关係得走,该拜的码头得拜!” 刘铁柱心领神会,不再多问。 ...... 第二天一早,林禾带著石头和大有两人,骑了四匹马,驮著礼物出了火路堡。 第一站是银川驛,张承业那儿。 自从因火路墩一战后,张承业受到了嘉奖,日子过得不错,驛丞也当得风生水起。 他见到林禾,他老远就迎了上来:“哎呀,林禾兄弟,你怎么有空来了?” 林禾从马上卸下一箱子蜂窝煤和两个新打的铁炉子:“张大人,这是作坊里最新款的炉子,热得快、省煤,给您送两个,过年暖和暖和!” 张承业安排田老根搬进去。 隨后,林禾又塞了二百两银票到他手里:“煤窑这两个月的分红,张大人收好!” “这么多!两个月就回本了!”张承业顿时眼睛发亮。 “以后还会更多!”林禾微微一笑。 两人寒暄了几句,林禾压低声音:“张大人,你这边听到什么风声没有?” 张承业左右看了看,凑过来小声道:“我听到点消息,说朝廷要裁驛站,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不过你別往外说,我也是听过往的官员提了一嘴!” 林禾故作惊讶:“裁驛站?那银川驛还有我那火路墩岂不是...” “谁说不是呢!”张承业嘆口气,“我这才当上几个月啊!不过消息还不准,走一步看一步吧!” 林禾点点头,没再多说,告辞离开。 第二站是米脂县城,李正芳那儿。 林禾到的时候,他正围著火炉吃火锅,满头大汗。 “贤弟来了!快坐快坐!”李正芳擦了擦嘴,招呼林禾坐下,“你这炉子真是好东西,我现在离了它都过不了冬!” 林禾笑著递上礼物:“李大人喜欢就好。煤窑和流民的事情辛苦您了,这一百两银子是车马费,您务必收下!” 李正芳微微推辞一下就接了过去,脸上的笑容更浓了:“贤弟做事就是敞亮!对了,给你的那些流民,现在怎么样了?” “都安置好了,有活干、有饭吃、有地方住!”林禾坐下来,“李大人,最近有什么动静没有?” 李正芳沉吟了一下,放下筷子:“我听说巡抚岳大人那边在合计什么,好像跟驛站有关,具体的我也没打听清楚。” “不过贤弟你放心,你的事儿我心里有数,该通气的时候我肯定通气!” 林禾抱拳道谢。 从米脂县城出来,林禾直奔延安府。 延安府比米脂热闹多了,街上人来人往,年味十足。 林禾来到沈秉忠的府上。 沈秉忠升了延安府知府,府邸搬进了张輦之前住的地方,比以前气派了不少。 他见到林禾,哈哈笑著迎了上来:“林禾,稀客稀客!快请进!” 林禾送上礼物:五百两银子的银票,外加十个炉子和五十筐蜂窝煤! 沈秉忠看了看银票,也没推辞,揣进袖子里: “你这生意越做越大了,我听说,你的炉子和蜂窝煤都卖到西安府去了?” “托沈大人的福!”林禾笑著回到。 沈秉忠正要说话,门外忽然进来两个人。 当先一个穿著四品武官服,身材魁梧,脸膛黝黑,正是延安府都司艾穆。 后头跟著一个文官,穿著五品官服,面白无须,眼神阴鷙,却是延安府同知吴嗣忠。 林禾心里一沉。 艾穆是王仁德的姐夫,林禾把王仁德扳倒入狱,艾穆肯定对林禾没有好脸色。 而这个吴嗣忠,林禾听说就是他和艾穆不肯让延安府出兵支援火路墩。 另外,那个被林禾气走的税官周书吏,便是吴嗣忠手下的人。 这两人见到林禾,能有好脸色? “哟,这不是林把总吗!”吴嗣忠阴阳怪气地笑道。 林禾站起来,不卑不亢地抱拳:“下官见过艾大人,吴大人!” 艾穆上下打量了林禾一眼,哼了一声:“年纪轻轻就当了把总,后生可畏啊!” 这话听著像夸奖,语气却不怎么对味。 沈秉忠打圆场:“都坐都坐,正好要过年了,一起喝杯酒!” 吴嗣忠却不坐,盯著林禾道:“林禾,听说你那个煤窑生意做得不小,税课司那边可都记著帐呢!” “蜂窝煤这东西,按什么税率交,咱们还得好好合计合计。” 林禾面色不变:“吴大人,该交多少我一文钱不少!至於税率怎么定,那是朝廷的事,我听朝廷的!” “听朝廷的就好!”吴嗣忠冷笑一声,“別以为找了靠山就能钻空子,延安府的税,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这话就是衝著沈秉忠来的了。 沈秉忠脸色一沉:“吴大人,大过年的,说这些干什么?” 吴嗣忠拱拱手:“沈大人恕罪,下官只是提醒提醒林把总,没別的意思!” 说完转身就走,艾穆也跟著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沈秉忠给林禾倒了一杯酒: “这两人,就因上次出兵火路墩的事情,跟我耗上了!我刚上任知府,不好动他们!不过他们敢对你做过分的事情,我一定要他们好看!” 林禾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多谢沈大人!” 他知道艾穆和吴嗣忠是延安府本地人,势力盘根错杂。 沈秉忠虽然已经是知府,但不得不有所顾忌。 从沈秉忠府上出来,林禾脸色阴沉。 石头凑上来:“林官爷,那姓吴的和姓艾的,好像故意针对您似的...” “別管他们!”林禾摆摆手,“走,去榆林镇!” 第99章 打探风声 从延安府到榆林镇,走了两天,分別在银川驛和碎金驛住了一晚。 林禾先去找了李卑。 李卑现在虽然已经是副总兵了,但还是驻守在榆林镇外的一处营寨里。 林禾到的时候,李卑正在校场上操练士兵。 见到林禾,他哈哈大笑,大步走过来:“林禾兄弟!好久不见!” 林禾抱拳行礼,送上五百两银票:“李將军,过年了,给您送点土特產。” 李卑一见是银票,不动声色收起来,笑道:“林禾兄弟,这就见外了!” “应该的!您可是我们的大客户!”林禾缓缓说道,“別的我也拿不出手,只能用这个了,李將军別嫌少!” “哈哈,林禾兄弟真是性情中人啊!”李卑拉起林禾的手臂,十分亲热的样子。 两人进了营房,坐下说话。 “最近榆林镇这边有什么好消息啊!”林禾问道。 “哪里有什么好消息!”李卑给林禾倒了碗热茶,“蒙古人刚刚退兵,兄弟们也稍微鬆口气,准备好好过个年!你猜怎么著!” “李將军,是出了什么事吗?难道蒙古人又要来了?” “那倒不是,是麟州那边乱民闹得凶!还有甘肃那边出了件大事!” “哦?什么大事?”林禾好奇心大起。 “甘肃古浪所的士兵譁变,杀了千户和把总,带头的人叫李自成,带著二十多个人往我们这边跑了!” 林禾端著茶碗的手一抖,热水差点溅了出来。 李自成? 原来他没在银川驛当驛卒,而且直接到了甘肃当边军去了! “李將军,这个李自成…是什么来头?”林禾故意问道。 李卑摇摇头:“不清楚,只知道是陕西人,几个月前才到古浪所当兵的。” “这个人胆子不小,杀了上官,抢了马匹兵器,往陕西这边跑了,应该是去投奔麟州的乱民!” “你们延安府的沈大人恳请我这边出点兵协助剿匪,我这才亲自来巡查操练呢!” “原来是这样!”林禾哦了一声,“李將军什么时候去呢?” “马上过年了,士兵们哪个愿意这个时候去,肯定是年后了。” “那是那是!乱民也要过年嘛!”林禾附和一句。 “陕西这边乱民一茬接一茬,也不让人消停啊!”李卑嘟噥一句。 林禾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李卑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林禾兄弟,吴总兵说了,想见见你!” “见我?”林禾一愣。 “你这蜂窝煤和炉子的生意闹得动静不小,吴总兵也想弄一批。”李卑笑道,“正好你今天来了,我带你过去!” 作为榆林镇的军方第一人,能见一见自然是很好。 上一次来给李卑治马,没能见到! 两人出了营寨,往榆林镇里走。 走到半路,迎面碰上一队骑兵,当先一个年轻军官,穿著把总服,骑著一匹高头大马,威风凛凛。 林禾一眼就认出了他就是高杰! “林禾兄弟!”高杰给李卑行礼后,对林禾先打招呼,“待会办完了事,记得来找我,咱们兄弟俩敘敘旧!” “没问题!”林禾笑著拱手。 他与林禾两次並肩战斗,也用为火路墩一战,高杰从总旗升为把总。 到了总兵府,李卑领著林禾进去。 吴自勉五十来岁,身材魁梧,挺著將军肚,坐在大堂上,不怒自威。 他是榆林镇本地人,军门世家。 他见到林禾,哈哈大笑:“你就是那个治马治得好、打仗打得好、做生意也做得好的林禾?” 林禾急忙行礼:“吴总兵过奖了,都是大家帮衬,在下运气好而已!” “哈哈哈!”吴自勉大笑,“你那个蜂窝煤和炉子的事儿,李卑拿给我用了,是好东西,比炭耐用多了!” 林禾连忙道:“吴总兵抬爱了!” 吴自勉又道:“李卑,你再给林禾兄弟买一批,让西堡和东堡都用上!” 李卑是负责榆林镇中部十堡的副总兵,榆林镇西部和东部也又十多个军堡。 林禾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吴总兵!” 隨即又是寒暄客套一阵,吴自勉又问了一些高柏山伏击战和火路墩防御战的细节,林禾一一回答。 李卑在一旁也帮著说话,气氛十分融洽。 从总兵府出来,林禾叫上在外等候的石头和大有,又赶去了巡抚衙门。 一会林禾就被领了进去,岳和声正在书房看书。 “下官林禾,拜见岳大人。”林禾大声道。 岳和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露出和蔼笑容:“林禾,你找本官有事?” “下官来向岳大人匯报工作!”林禾一脸认真。 岳和声被他认真的样子逗笑了,指了指椅子:“先坐吧!” 林禾坐下,送上礼物。 一幅他让马汉三从西安府买来的唐伯虎字画,外加一千两银子的银票! 岳和声看了看字画,点了点头,却把银票推了回来:“老夫不收这个!” 林禾一愣,心里咯噔一下。 没想到歷史上被判为阉党的岳和声居然如此清廉? 岳和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的心意老夫领了,但老夫做官几十年,从不收属下的银子。” “你把这银子拿回去,好好练兵,好好种粮,就是对老夫最好的孝敬!” 林禾连忙道:“岳巡抚清廉,下官冒昧了。” 岳和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道:“林禾,你对驛站的现状有什么看法?” 林禾心里一动,想起张承业说的那个消息,斟酌了一下措辞:“下官觉得,驛站是朝廷的血管,也事传递文书和运送物资的要道,不可或缺。” 岳和声点点头,又摇摇头:“你说得对,但朝廷现在缺银子!你知道每年养驛站要花多少钱吗?” 林禾摇头。 “二百万两!” 岳和声伸出两根手指,“朝廷每年光养驛站就要花二百万两银子,现在辽东战事吃紧,陕西又是天灾人祸,朝廷哪拿得出这么多银子?” “岳巡抚的意思是……”林禾试探著问。 岳和声摆摆手:“你心里有数就行,不必多说。” 林禾点点头,没有再问。 从巡抚衙门出来,林禾长出了一口气。 裁撤驛站,他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前世的歷史上,就是崇禎二年裁撤驛站,导致大批驛卒失业,其中就有一个叫李自成的银川驛驛卒,最后成了压垮大明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现在,银川驛还在,张承业还在当驛丞,那个李自成却在甘肃古浪所当兵,然后杀了上官跑去投靠义军。 歷史还是按照原来的剧本发展! 只是李自成跳过了当驛卒的环节。 这是林禾自认为的,他当然不知道,歷史没有乱,那个李自成就是他的同乡,杀了人逃走的李二狗! “石头,我们去高把总那里一趟,就回火路堡!” 第100章 除夕 腊月二十八,林禾赶回了火路堡。 扩建工地已经停工了,工人和流民们都回了各自的住处,准备过年。 新筑的围墙停工了,壕沟也停工了,但煤窑和炉子作坊没停,三班倒的生產不能断,订单还在排队。 林禾站在墩台上,看著山下那片新建的土坯房,心里涌起一股满足感。 五百多號人,都安置在火路堡外面的新营房里。 虽然条件简陋,但至少每人都有个窝,有口热饭吃,有衣服穿,没有冻死! 婉娘从后面走上来,给他披了件大氅:“阿禾哥,风大,別著凉了!” 林禾握住她的手,笑了笑:“明天就是除夕了,都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婉娘点点头,“买了六头猪,二十只羊,白面五十袋,菜也买了不少。” “明天晚上,五百多號人一起吃年夜饭,够不够?” “不够再买。”林禾揽著她的肩膀,“今年是第一年,要让大家都吃好喝好!” 婉娘靠在他怀里,轻声道:“阿禾哥,你变了!” “变了?哪儿变了?” “以前你只想活著,现在你想让大家都活著,而且活得好。”婉娘抬起头看著他,眼睛里满是温柔。 林禾心里一热,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因为有你啊!” 婉娘脸一红,推开他:“大白天呢,让人看见!” 林禾哈哈大笑。 ...... 第二天,除夕。 火路堡张灯结彩,到处贴满了红纸对联。 对联是林禾让周青写的,周青读过几年书,字写得不赖。 傍晚时分,五百多號人齐聚在火路堡外面的空地上,摆了五十多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摆满了菜。 猪肉燉粉条、羊肉萝卜汤、红烧鱼、炸丸子、白面馒头、热腾腾的饺子,管够管饱! 远在无定河上游煤窑的栓柱等人也匆匆到来。 属於林禾麾下的人,全部到齐。 林禾站在墩台上,看著下面黑压压的人,清了清嗓子,大声道:“各位父老乡亲,兄弟姐妹们!”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抬头看著他。 “今天是除夕,咱们火路堡过的第一个年!” 林禾的声音在寒风中迴荡。 “过去的这半年,咱们从无到有,从三个人到五百多號人,从一穷二白到有煤窑、有炉坊、有驛站、有营房,靠的是什么?” 底下的人齐声喊道:“靠林头儿!” 林禾摆手笑道:“靠你们!靠你们每一个人!没有你们挖煤,没有你们做炉子,没有你们搬石头、挖壕沟,就没有今天的火路堡!” 底下轰然叫好! 林禾伸出手,压了压,然后一脸凝重:“首先,这第一杯酒,我们敬死去的兄弟!” 全场顿时安静下来,郭家庄的郭守田,还有狗剩和大有等人的家属一个个不由得抽泣起来。 “敬死去的兄弟!”贺虎、周青、刘铁柱、拴柱、石头、赵四海等一眾参加火路墩一战的人跟著低吼。 林禾带头肃穆將手中的酒朝西边举过头,然后红著眼將酒洒在地上。 此时,他也想起了不知下落的李二狗。 “我们会永远记得为火路堡战死的兄弟!我们要活得更好,才能对得起他们的牺牲!来,大家痛快喝,明年好好干!” 说完,林禾跳下墩台,带著婉娘、贺虎、周青、刘铁柱、拴柱五人,挨桌敬酒。 那些老弱妇孺们见到他,有的跪下来磕头,有的抹眼泪。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太太颤巍巍地拉住他的手:“林官爷,要不是您收留我们,我们早就冻死饿死了,您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 林禾扶起她:“老人家別这么说,来了火路堡,就是一家人。以后有我在一天,就有你们一口饭吃!” 老太太泣不成声。 林禾又去了赵四海和侯勇那几桌。 这些原来是黑风寨的人,他们此刻已经洗去了土匪的习气,一个个变得精神抖擞: “林头儿,我们黑风寨的兄弟以前是干土匪的,要不是您,我们这辈子都抬不起头。现在我们是火路堡的人,以后这条命就是您的!” 林禾端起酒碗:“是朝廷的人,不是我的人,但既然到了火路堡,咱们就是兄弟。干!” “干!” 一碗酒下去,热辣辣的。 林禾又去了郭家庄那几桌,郭守田、石头、满仓、大有都坐在那儿,一个个穿得整整齐齐,脸上带著笑。 石头站起来:“林官爷,我爹说了,让我好好跟您干,以后娶媳妇就指望您了!” 林禾笑道:“放心,明年给你说个媳妇!” 满仓和大有也跟著起鬨:“林官爷,我们也要!” 林禾笑骂道:“都有都有,急什么!” 转了一圈之后,林禾带著眾人回到了主桌。 刘铁柱、贺虎、周青、栓柱,还有婉娘! 林禾端起酒碗:“各位,这半年,辛苦了。” 刘铁柱笑道:“跟著您做事,有盼头!” 贺虎跟著道:“就是!现在有肉吃、有酒喝、有银子拿,还有官当,谁辛苦?” 周青话不多,只是举碗:“林头儿,我敬您!” 栓柱搓著手:“林官爷,我这心里总算踏实了。” 林禾一饮而尽,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挨个发下去:“这些银子,你们拿去给各自队伍的兄弟们分了!” 几个人接过银票,眼睛都亮了。 林禾然后又拿出一叠碎银子,交给婉娘:“给老人和孩子发年钱,每人一两。” 婉娘接过银子,带著几个妇女,挨桌发下去。 那些老人和孩子拿到银子,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发完年钱,林禾又站起来,大声道:“明天开始,休沐七日!有家的回家,没家的想去米脂县城买东西的,去刘铁柱那里登记,我派马车送你们!” 底下又是一阵欢呼。 刘铁柱凑过来:“林头儿,您呢?七天怎么过?” 林禾看了一眼婉娘,笑道:“我有事儿!” 刘铁柱心领神会,嘿嘿笑了起来。 夜深了,宴席散了。 五百多號人各自回了住处,火路堡安静下来。 只有墩台上的灯笼还亮著,在夜风中摇摇晃晃。 林禾和婉娘回了屋子。 屋里烧著炉子,暖烘烘的。 婉娘给他倒了杯热茶,坐在他身边,靠在他肩膀上。 “阿禾哥,今天开心吗?” “开心!”林禾揽著她的腰,“你呢?” “我也开心!”婉娘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阿禾哥,你知道吗?我晕倒在路边的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林禾握紧她的手。 “幸好遇到了你!”婉娘的眼眶红了,“是你救了我,给我活路,给我希望,阿禾哥,我……” “別说这些!”林禾打断她,捧起她的脸,“婉娘,以后的日子还长著呢,咱们一起过!” 婉娘点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林禾轻轻擦去她的眼泪,低头吻了上去。 婉娘闭上眼睛,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炉子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屋子里暖洋洋的。 窗外,寒风呼啸,雪花飘落。 但屋里,只有温暖和春意。 良久,两人分开。 婉娘红著脸,低著头,不敢看他。 林禾笑了笑,把她抱起来,往床边走去。 婉娘轻轻捶了他一下:“灯……灯还没吹呢!” 林禾吹灭了灯,屋子里陷入黑暗。 只有炉子里的火光,映在窗户上,明明灭灭...... 第101章 义军的人 正月初七,休沐结束。 火路堡恢復了往日的忙碌,扩建工地重新开工,煤窑和炉子作坊也满负荷运转。 林禾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各处转一圈,处理杂事,日子过得充实而平淡。 正月十五,元宵节。 林禾正带著婉娘在米脂县城看花灯,忽然石头骑马赶来:“林头儿,张驛丞来了,说有急事找您!” 林禾心里一沉,跟婉娘交代了几句,翻身上马赶回了火路堡。 张承业坐在议事厅里,脸色煞白,手里捏著一份公文,手都在抖。 “张大人,怎么了?”林禾大步走进去。 张承业抬起头,眼眶红了:“林禾兄弟,你说对了,朝廷真的要裁撤驛站了!” 他把公文递给林禾! 林禾接过来一看,是陕西巡抚胡廷宴发的朝廷邸报。 上面写著:为节省开支,裁撤各地驛站,只保留少数要道驛站,其余一律裁撤。 陕西境內,裁撤驛站三百余处,其中包括银川驛。 作为银川驛下属的火路墩,自然也在裁撤行列。 林禾看完,嘆了口气。 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真来了,还是觉得不是滋味。 “我刚当上驛丞没几个月…”张承业苦笑道,“这官就没了!” “沈大人那边怎么说?”林禾问。 张承业摇摇头:“沈大人说了,他也没办法,这是朝廷的决定。” “他让我去府衙当个主事,可我不想去,还是银川驛自在!” 林禾沉吟了一下:“那银川驛的那些人呢?” “裁撤令一下,他们就失业了。”张承业嘆口气,“十多个驛卒,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禾,我这次来,就是想问问你这边还缺不缺人?” 林禾点点头:“缺,当然缺!我这边扩建工地上正缺人手,煤窑和炉坊也缺人。你让那些兄弟都过来,我管吃管住管工钱!” 张承业鬆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替他们谢谢你!” 林禾摆摆手:“谢什么,都是兄弟!你呢?准备去沈大人那里了嘛?” 张承业苦笑道:“不去又能怎么办?我做了大半辈子驛站的事,別的也不会干啊!” 林禾心中一动,忽然道:“张大人,我有个点子,能让你继续干老本行,还能养活更多的人!” 张承业一愣:“什么点子?” 林禾笑了笑:“等裁撤令正式下了再说,现在还不成熟!不过你放心,我保证能解决很多驛卒的问题。” 见林禾说得肯定,张承业便没有追问,匆匆告辞离开了。 林禾送走张承业,回到议事厅,坐在椅子上,脑子飞快地转著。 他的想法很简单。 朝廷的驛站系统虽然庞大,但效率低下,贪腐严重,早就该裁了。 民间对信件和物资运输的需求是刚性的。 尤其是商路,延安府到榆林镇这条线,每天都有大量的商队往来,信件、银子、货物都需要运送。 如果他能把裁撤的驛卒接收过来,搞一个民间快递公司,专门跑延安府到榆林镇这条线,那肯定赚钱! 而且,这不仅仅是赚钱的问题。 快递网络一旦建起来,就是一张信息网。 朝廷的公文走什么路线,商队走什么路线,哪里有灾荒,哪里有战事,哪里有人造反,都能第一时间知道。 在这个信息闭塞的时代,谁掌握了信息,谁就掌握了主动权。 林禾越想越兴奋,铺开纸笔,开始写计划! 正月二十,陕西巡抚衙门正式下达裁撤令,延安府境內裁撤驛站四十余处。 张承业没有去延安府当主事,他带著十多个银川驛的驛卒,来到了火路堡。 林禾把他们先安置在新建的营房里,让他们在工地上干活,等快递公司的计划成熟了再调过去。 张承业不知道林禾的计划,但看到手下的弟兄有事情做,心里踏实了不少。 不过,他还是忍不住问林禾到底是什么计划。 林禾笑道:“张大人,再等两天,你很快就知道了!” 张承业心里痒痒的,但也不好再问。 ...... 次日。 林禾正在工地上查看进度,贺虎忽然匆匆跑来: “林头儿,从南边来了个人,说要见您,谈笔大生意!” “什么来歷?”林禾问。 贺虎摇摇头:“他不肯说,只说有笔大买卖,要跟您当面谈。” “我看他穿得普通,但说话很有底气,腰里还別著刀,不像普通人。” 林禾心里一动:“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贺虎领著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走了进来。 那人身材精瘦,皮肤黝黑,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走路虎虎生风,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左顾右盼,警惕地看著四周。 林禾见他如此神秘,便让贺虎守在外面,关上门,指了指椅子:“坐!说吧,什么买卖?” 那人坐下:“林大人,我需要蜂窝煤和炉子,数量只多不少!” “多少?” “一千个炉子,五千筐蜂窝煤!” 林禾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是个大订单! 但他没有急著答应,而是盯著那人:“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不在市面上买,非要来找我?” 那人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林大人,我是麟州那边来的。” “麟州?”林禾皱眉,“麟州离这儿两百多里,你跑这么远来买炉子?” 那人点点头:“因为市面上买不到这么大的量。” “你到底什么身份?”林禾逼问道,“不说清楚,我不卖。”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抱拳道:“林大人,我叫刘方,受两位王大帅所託,前来与您会面!” 林禾浑身一震。 王左掛!王嘉胤! 这两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陕西义军的首领,崇禎年间最早起来造反的那批人之一! “你好大的胆子!”林禾拍案而起,厉声道,“你就不怕我这个当官的抓了你去官府邀功?” 刘方面不改色:“林大人,我既然来了,就不怕被抓!”我 “来之前已经打听清楚了,您不是那种人!您收留流民,招安山寨,给穷人活路,您是个有良心的人!” 林禾冷笑一声:“有良心的人就不会抓你了?” 刘方拱拱手:“林大人,我们愿意出两倍的价钱!” 林禾不以为然:“两倍?我缺那点银子?” 刘方咬牙道:“三倍!三倍总行了吧?要是再不肯卖,我们义军就自己来抢了!” 林禾心里一沉。 他知道,刘方说的是实话。 歷史上的农民军,就是靠抢大户和抢官府起家的。 火路堡虽然已经建了围墙,但真要面对成千上万的农民军,他那点兵力根本不够看。 与其让他们来抢,不如主动做生意! 而且,林禾心里还有一个更深远的打算。 崇禎二年,也就是今年,后金会绕过山海关,从宣大入关,杀到北京城下。 朝廷会紧急从榆林和寧夏两镇调精锐去勤王,同时把失职的袁崇焕下狱。 榆林镇的精锐被派去大半,接著又留在北京或去了山海关,导致榆林镇兵力空虚,加上驛站撤裁,义军趁机招收失业驛卒,迅速崛起。 如果自己將来想在朝廷和农民军的夹缝中生存发展,那就必须提前和义军暗中打好交道。 既不能跟朝廷撕破脸,也不能把农民军得罪死! 目前以自己的实力,还不足以独立发展。 因此,两头討好,两头都不靠,但又两头都不得罪,这才是生存之道。 林禾沉吟半晌,抬起头:“三倍,成交!不过我有个条件。” 刘方眼睛一亮:“什么条件?” “我是官,肯定不能直接跟你们做生意!”林禾笑了笑,“我可以安排一个中间人,马汉三,就是马记炉坊的东家。” “他把货送到你们地盘附近,你们派人来抢!” 刘方一愣,隨即大笑起来:“林大人,您真有办法!这样对大家都好,你们当官的交待得过去,我们也拿到了货!” 林禾点点头:“定金呢?” 刘方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足有二十两,放在桌上:“这是定金,货到付全款。” 林禾拿起金锭,掂了掂,点点头:“行,十天之后,马汉三会把货送到麟州地界。你们到时候派人来取。” 刘方抱拳:“林把总,后会有期!” 林禾摆摆手:“后会有期!” 第102章 两全其美的办法 刘方走后第三天,马汉三从榆林镇回来了。 他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炉子作坊的生意火爆,订单排到了清明,他几乎天天在外面跑,连过年都没歇著。 “林官爷,您找我?”马汉三一进议事厅就气喘吁吁。 林禾给他倒了杯茶,示意他坐下:“马掌柜,有笔大买卖,不知道你敢不敢接?” 马汉三眼睛一亮:“多大?” “一千个炉子,五千筐蜂窝煤!”林禾竖起一根手指。 马汉三倒吸一口凉气:“谁要这么大的量?” 林禾压低声音:“王左掛和王嘉胤。” 马汉三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脸色刷地白了:“林…林官爷,您这不是让我去送死吗?跟反贼做生意,那是杀头的罪啊!” 林禾按住他的肩膀,平静道:“马掌柜,你別急,听我说完!” 马汉三哆嗦著坐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林禾把计划说了一遍。 货送到麟州地界,让义军的人来“抢”,马汉三只负责送货,不负责收钱,表面上就是被抢了,谁也抓不住把柄。 马汉三听完,脸色稍微好看了些,但还是犹豫:“万一官府查起来呢?” “查什么?”林禾反问道,“你货被抢了,你是受害者,官府还得帮你追贼呢!” “再说了,延安府到麟州二百多里,路上遇到土匪劫道,那不是常事儿吗?” 马汉三咬了咬牙:“三倍价钱?” “三倍!”林禾点头,“这一单下来,你至少赚两千两。” 马汉三深吸一口气,拍了一下桌子:“干了!” 林禾笑了笑:“放心,我不会害你!” 马汉三苦笑道:“林官爷,我这条命就交给你了。” 两人商议了细节,定好了送货的时间和路线,马汉三便匆匆去准备了。 林禾送走马汉三,回到议事厅,铺开地图,看著延安府到麟州的那条路线,陷入了沉思。 这条路线要穿过好几个县,沿途山高林密,確实容易被抢。 而且现在陕西各地都有零星的义军活动,官府根本管不过来,就算有人告状,也没人愿意去查。 他正想著,贺虎忽然敲门进来:“林头儿,李卑李將军派人来了,说请您去一趟榆林镇,有要事相商!” 林禾心里一动,收好地图,翻身上马,带著贺虎赶往榆林镇。 李卑的营寨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加热闹了,营房又多了几排,兵丁也多了不少。 林禾被领进营房的时候,李卑正坐在火炉边烤火,旁边还坐著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穿著一身游击將军的官服,正是榆林镇游击將军,尤世威。 “林兄弟,来来来,我给你介绍!”李卑站起来,指著那人道,“这位是尤世威尤將军,榆林镇的宿將,打了几十年的仗,功勋赫赫!” 明末榆林镇尤家是延绥镇(榆林卫)顶级將门。 自明中期至明末,十代將门、四十余位將官、满门忠烈,核心人物为尤世威、尤世功、尤世禄,人称“尤门三虎”。 林禾连忙行礼:“参见尤將军!” 尤世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后生可畏!你带人在火路墩打蒙古人的事儿我听说了,打得很不错!” 林禾谦虚道:“尤將军谬讚了,我只是侥倖!” “侥倖?”尤世威哼了一声,“打仗没有侥倖,能打贏就是本事。” 林禾不敢多言,坐了下来。 李卑给他倒了杯茶,压低声音:“林兄弟,这次叫你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甘肃那边兵变的李自成那伙人跑到陕西来了,投奔了王左掛,现在手下有几百號人!” 林禾心里一沉,李自成果然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朝廷怎么说?”他问。 “朝廷让榆林镇出兵剿匪!”李卑嘆了口气,“但你也知道,榆林镇的兵马得防御蒙古韃子,能抽调出来的人不多!” 尤世威接过话头:“林把总,我听说火路堡有一百號人,见过血的不少,这次剿匪,你得出力!” 林禾心里一凛,连忙道:“愿听候尤將军调遣!” 尤世威点点头:“不急,朝廷的公文还没下来,你先回去准备著,等我通知!” 林禾应了,告辞离开。 从营寨出来,林禾的脸色阴沉。 林禾身兼数职。 作为牲口司的兽医,他属延安府;但作为驛站管事,他又是在银川驛管辖內。 而火路墩升级为火路堡的同时,林禾在军事上的隶属关係已经划到榆林镇。 中堡副总兵的李卑也成为了他的上司。 现在的他,並不想跟农民军打仗,但朝廷有令,他不能不听。 而且,如果他不去,李卑和尤世威会怎么看他? 火路堡还怎么在榆林镇立足? 可如果他去了,那就跟农民军的人马对上了! 两难! 林禾骑在马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贺虎跟在后头,见他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林头儿,怎么了?” 林禾摇摇头,没有回答。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一句话。 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朝廷和农民军之间周旋,找到一个平衡点。 既不得罪任何一方,又能让自己活下来,而且活得越来越好。 在自己实力不够强大之前,这条路並不好走。 目前是榆林镇的军事实力强大,但过几个月,等榆林镇的精锐被调去北京勤王的时候,就会发生变化。 回到火路堡,林禾把刘铁柱、贺虎、周青、栓柱四个人叫到一起,把情况说了一遍。 四个人听完,脸色都不好看。 刘铁柱第一个开口:“林头儿,您的意思是,咱们可能要跟农民军打仗?” “不一定!”林禾摆摆手,“朝廷的公文还没下来,就算下来了,也不一定派咱们去。”我 “只是提前跟你们通个气,让大家有个心理准备。” 周青忽然道:“林头儿,如果真要去,咱们怎么打?” 林禾沉默了一会儿:“走一步看一步了!” 四个人面面相覷。 林禾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正在扩建的火路堡: “这些义军,说到底也是被逼得活不下去的百姓。” “其实他们跟我们收留的那些流民没什么区別,只是他们选择了拿起刀枪而已。” “可他们是反贼!”贺虎道。 “反贼也是大明的百姓!”林禾转过身,“而且,你们想想,如果官府不欺压百姓,如果年年都有饭吃,谁会去造反?” 四个人沉默了。 林禾嘆口气:“当然,这些话咱们自己说说就行了,別往外传。” “军令不能违抗,如果真要去,咱们就走个过场,能不打就不打!” 刘铁柱点点头:“我明白了。” 林禾摆摆手:“都去忙吧,我一个人静静。” 四个人告辞离开,屋里安静下来。 林禾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地转著。 他要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在朝廷面前交差,又不得罪农民军,还能保住火路堡的生意。 想了很久,他忽然睁开眼睛,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有办法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边,铺开纸笔,开始写信。 第一封信写给张承业,让他去招收其他驛站失业驛卒,准备成立快递行。 第二封信写给马汉三,让他儘快把货送到麟州,顺便打听一下王左掛和王嘉胤的底细。 第三封信写给李卑,感谢他的提携,並表示隨时听候调遣。 三封信写完,林禾叫来贺虎,让他连夜送出去。 贺虎接过信,犹豫了一下:“林头儿,您真打算去剿匪?” 林禾笑了笑:“去,当然去!不过怎么剿,我说了算!” 贺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第103章 顺风快递 二月初九,张承业带著三十多个驛卒的名单,兴冲冲地赶到了火路堡。 “林把总,您说的那个点子,现在能说了吧?”他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林禾笑了笑,把一张写满字的纸递给他:“你看看。” 张承业接过来一看,上面写著四个大字:“顺风快递”。 下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计划: 承接民间信件、货物、银钱的运输业务,按里程和重量收费; 在延安府、榆林镇、米脂县、绥德州设立四个分站,每天发车; 建立统一的运价和时效標准,明码標价; 招募裁撤的驛卒为脚力,按件计酬,多劳多得。 张承业看完,眼睛亮了:“林禾兄弟,这…这不就是民间的驛站吗?” “对!”林禾点点头,“朝廷的驛站裁了,但信还得送,商人的货还得运。” “咱们把这条路子接过来,既能让失业的驛卒有口饭吃,又能赚钱,两全其美。” 张承业激动的手都在抖:“可…可朝廷不让私设驛站啊!” 林禾摆摆手:“这不叫驛站,这快递行,朝廷管不著。” “再说了,咱们送的是民间的东西,又不是朝廷的公文,不犯法!” 张承业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个理。 “林禾兄弟,您这脑子是怎么长的?”他感嘆道,“我怎么就想不到呢?” 林禾笑道:“你是一辈子都在驛站里,眼界被框住了。我现在问你,干不干?” “干!”张承业一拍大腿,“这要是不干,我就是傻子!” 两人商议了细节,定下了分工: 张承业负责跑腿和招人,林禾出本钱和管理,利润六四分。 张承业虽然只拿四成,但心里清楚,这四成可比他当驛丞的俸禄多十倍不止。 更重要的是,他还能干老行当,管的驛卒比以前更多了! 二月十五,“顺风快递”货运行在火路堡正式掛牌成立。 第一批招了三十六个驛卒,都是银川驛和碎金驛等米脂县被驛站裁撤下来的,对延安府到榆林镇的路线了如指掌。 林禾给他们每人配了一匹马、一身號衣、一把腰刀,还定了规矩: 不准私拆信件,不准延误时效,不准坐地起价,违者重罚。 开业第一天,生意就来了! 米脂县城的王记粮铺要送一批银子到榆林镇进货,以前走官方驛站要五天,还经常丟东西。 走“顺风快递”,三天送到,不仅保价赔偿,运费还便宜了两成。 王掌柜二话不说,把银子交给了张承业! 张承业亲自押送,带著三个驛卒,骑著快马,一路飞奔。 第三天傍晚,银子准时送到了榆林镇的粮商手里。 王掌柜收到回执,喜出望外,当场又下了一个订单。 消息传开,延安府到榆林镇这条线上的商人们纷纷找上门来。 有的是送信,有的是送银子,有的是送货物,“顺风快递”的生意火爆得不行。 张承业忙得脚不沾地,天天在路上跑,但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照这个势头,一个月就能回本!”他兴奋地对林禾说。 林禾点点头,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顺风快递”不仅仅是个货运行,更是一张信息网。 驛卒们每天在路上跑,哪里出了事,哪里来了生人,哪里有人造反,他们比谁都清楚! 林禾让张承业在每个分站都设了一个“信息簿”,让驛卒们把沿途看到听到的消息都记下来,定期匯总到火路堡。 张承业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还是照办了。 ...... 二月二十,林禾接到李卑的通知,让他去榆林镇领取一批新拨下来的军械。 他带著贺虎和石头等人,骑马赶往榆林镇。 榆林镇的军械库在城西,没想到看守的人竟然是刘魁。 林禾对这人熟悉得很。 当初就是他割了刘扒皮的耳朵,又拿了刘家在郭家庄的地。 那十骑蒙古骑兵,也是刘扒皮故意祸水东引来的。 作为刘扒皮的儿子,刘魁早就想致林禾於死地,先是用来两批山寨袭击火路墩,后来又怂恿狱中的王仁德动用关係,不给火路墩出兵。 而结果是林禾不仅活得好好的,还升了官。 刘魁反而因白於山隘口失守,从把总降级为总旗,然后又调回榆林镇守仓库。 林禾这次去领军械,只怕不会太顺利。 果然,林禾刚到军械库门口,就看见了刘魁。 刘魁正站在门口跟几个兵丁说话。 他看见林禾,眼神一凛,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阴冷的杀气。 林禾也看见了他,但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像是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林把总,来领军械啊?”刘魁阴阳怪气地开口。 林禾点点头,没有说话。 刘魁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笑道:“升了官就是不一样,见了老熟人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林禾这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刘把总,咱们很熟吗?” 刘魁脸色一僵。 贺虎在后面差点笑出声来。 刘魁咬了咬牙,压低声音:“林禾,你別得意!” 林禾淡淡一笑:“我等著!” 说完,他绕过刘魁,径直走进了军械库。 刘魁站在原地,拳头捏得咯咯响,但终究没敢动手。 这里毕竟是榆林镇,他不敢乱来。 林禾领了三千支箭、一百把腰刀、五十副盔甲,让石头和贺虎装上车,准备离开。 刚出军械库,迎面碰上一队人马。 当先一个人骑著一匹高大的枣红马,身后跟著二十多个亲兵,威风凛凛。 林禾一眼就认出了他是尤世威。 “林把总!”尤世威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正好碰上你,我有话跟你说!~” 林禾连忙行礼:“参见尤將军。” 尤世威摆摆手,示意他上前,压低声音:“朝廷的剿匪公文下来了,三天后出发,前往清涧县。你回去准备一下,带五十个人,听我调遣!” 林禾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遵命!” 尤世威点点头,打马而去。 林禾目送他离开,转身对贺虎道:“走,回去。” 回到火路堡,林禾把刘铁柱、贺虎、周青、栓柱四个人叫到一起,说明了情况。 “贺虎、周青、赵四海三队,五十个人,我亲自带队!”林禾道,“刘铁柱留守,栓柱管好煤窑!” 四个人齐声应了。 林禾又道:“这次去清涧县,主要是配合尤將军的行动,不打就不打,能跑就跑,保存实力是第一位的。” 刘铁柱犹豫了一下:“林头儿,万一真要打呢?” 林禾缓缓道:“战场上刀枪无眼,真要打,那就打唄!” 第104章 清涧剿匪 二月二十三,天还没亮,火路堡的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五十个堡丁,全副武装,排成五列。 贺虎带著斥候队站在最前面,每人一匹马、一把腰刀、一张弓。 周青带著弓箭手站在中间,每人一张硬弓、两壶箭。 赵四海带著长枪手压后,每人一桿丈二长枪、一把短刀。 林禾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眾人。 这五十个人,有一半参加过火路墩之战,见过血,杀过人。 另一半是后来补充的新丁,虽然训练了几个月,但没上过真正的战场。 “弟兄们!” 林禾开口了,“这次去清涧县,是奉朝廷之命剿匪!” 底下鸦雀无声,但不少人的眼神闪了一下。 林禾的声音沉了下来:“军令如山,咱们好不容易有了今天这点家业,不能因为抗命全毁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到了清涧县,怎么打,我说了算。” “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一切行动听指挥。” “谁要是敢擅自行动,別怪我军法无情!” “是!”五十个人齐声应道! 林禾翻身上马,一挥手:“出发!” 队伍出了火路堡,沿著官道向南,往清涧县方向开拔。 ...... 清涧县在延安府以东,黄河以西,地处陕北高原腹地,沟壑纵横,地形复杂。 王左掛和王嘉胤的义军就盘踞在这一带,打家劫舍,开仓放粮,声势越来越大。 延安府多次派兵剿捕,但义军熟悉地形,官兵一来他们就钻山沟,官兵一走他们又出来,跟泥鰍一样滑不留手。 这次尤世威亲自出马,带了八百精兵,加上延安府和绥德州的官兵,总兵力超过一千五百人。 林禾的五十个人,在一千五百人里根本不起眼。 但尤世威点名让他来,显然不是看中他那点兵力,而是看中他在火路墩那一仗打出的名气! 三天后,林禾的队伍赶到了清涧县,与尤世威的主力会合。 尤世威的营寨扎在清涧县城外的一处高地上,周围挖了壕沟,架了鹿角,戒备森严。 林禾带著贺虎进了中军大帐,帐中已经坐了十几个將领。 尤世威坐在主位上,旁边坐著延安府的都司,还有绥德州的守备、清涧县的县令,以及几个游击、都司。 “林把总来了,坐!”尤世威指了指末位。 林禾坐下,目光扫了一圈,发现艾穆也坐在对面。 艾穆看见林禾,嘴角微微一抽,移开了目光。 尤世威摊开一张地图,指著清涧县东北的一片山区: “据探子回报,王左掛的主力就藏在清涧县东北的石嘴山一带,大约有两千多人!” 两千多人! 帐中顿时议论纷纷。 尤世威抬手压了压,继续道:“不过別担心,这两千多人大多是百姓,真正能打的不超过五百。” “咱们有一千五百人,装备精良,对付他们绰绰有余。” “尤將军,怎么打?”绥德守备问道。 尤世威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我带八百人从正面进攻,艾穆带四百人从侧翼包抄,绥德守备带两百人守住山口,防止贼寇逃跑。” 他抬起头,看向林禾:“林把总,你带人跟在艾穆后面,负责打扫战场,搜剿残匪。” 打扫战场? 林禾心里冷笑。 说白了就是让他去捡漏,既不会抢了主力部队的功劳,又能让他分一杯羹。 这是尤世威在照顾他。 “遵命!”林禾抱拳。 艾穆在旁边哼了一声,但没敢说什么。 ...... 第二天一早,大军开拔。 尤世威的八百人走在最前面,艾穆的四百人走在侧翼,林禾的五十人跟在艾穆后面。 石嘴山一带山高林密,道路崎嶇,大军行进缓慢。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锋忽然传来喊杀声。 “有敌人!”贺虎策马跑过来,脸上带著兴奋。 林禾勒住马,侧耳听了听。 前方的喊杀声越来越激烈,夹杂著火銃的轰鸣和刀剑的碰撞。 “林头儿,咱们冲不冲?”赵四海握著长枪,跃跃欲试。 “不急!”林禾摆摆手,“尤將军让我们打扫战场,不是让我们衝锋陷阵。” 他看了一眼周青:“你带几个人爬到高处,看看前面的情况。” 周青应了一声,带著两个弓箭手爬上了旁边的山坡。 不一会儿,他跑回来,脸色凝重:“林头儿,前面打得很凶!对方在山口设了埋伏,用滚木礌石挡住了我们的去路,伤亡不小。” 林禾皱了皱眉。 农民军虽然装备差,但熟悉地形,善於利用山地作战。 官军虽然人多,但在这种地形里展不开,优势发挥不出来。 “艾穆那边呢?”林禾问。 “他的人正在从侧翼迂迴,但山路太难走,进展很慢。” 林禾沉思了一会儿,忽然问:“义军的后路在哪儿?” 周青一愣,想了想:“如果石嘴山是他们的主阵地,后路应该在东北方向,有一条小路通往黄河边!” “那条小路能走人吗?” “能走,但不好走,马过不去。” 林禾眼睛一亮:“贺虎,你带五个人,跟我走!” “林头儿,您要去哪儿?” “去看看能不能抄他们的后路。”林禾翻身上马,“周青,你带著剩下的人,跟在艾都司后面,不要轻举妄动,等我回来!” “是!” 林禾带著贺虎和五个斥候,沿著一条隱蔽的山沟,悄悄往东北方向摸去。 ...... 石嘴山的后山果然有一条小路,蜿蜒在悬崖峭壁之间,只能步行,马匹根本过不去。 林禾把小路边上的地形看了一遍,心里有了计较。 他正要带人返回,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人声。 “躲起来!”林禾低喝一声,几个人迅速藏进了路边的灌木丛。 不一会儿,一队人从小路上走了过来。 大约二十来个人,穿著破破烂烂的衣服,手里拿著刀枪棍棒,有的还背著粮食和包袱。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黑脸大汉,膀大腰圆,满脸横肉,腰间別著一把大砍刀。 他们应该是从前线撤下来的,一个个灰头土脸,气喘吁吁。 “他娘的,官兵来得真快!”黑脸大汉啐了一口,“王大帅让咱们撤到黄河边,这条路太他娘难走了。” “大哥,別抱怨了,能活著出来就不错了!”旁边一个瘦子说,“听说前面死了好几十个弟兄。” “死几十个算什么?”黑脸大汉哼了一声,“官兵死得更多!尤世威那个老匹夫,仗著人多欺负人少,有本事来山里跟咱们打!” 林禾在灌木丛里听著,心里一动。 王左掛要撤了? 他看了一眼贺虎,贺虎会意,悄悄拔出了腰刀。 那队义军越来越近,已经走到了灌木丛边上。 “动手!”林禾低喝一声,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一刀砍翻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义军,贺虎紧隨其后,一刀捅穿了另一个人的胸膛。 五个斥候也冲了出来,刀光闪烁,惨叫声此起彼伏。 义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顿时乱了阵脚。 黑脸大汉反应最快,拔出大砍刀,朝林禾劈了过来。 林禾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砍在黑脸大汉的手臂上。 “啊!”黑脸大汉惨叫一声,大砍刀脱手飞了出去。 林禾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他踹倒在地,刀尖抵住了他的咽喉。 “別动!” 黑脸大汉瞪著眼睛,不敢动弹。 剩下几个义军看见头目被擒,纷纷扔了兵器,跪地求饶。 战斗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结束了。 二十多个义军,死了六个,伤了五个,剩下的全被俘虏。 林禾擦了擦刀上的血,蹲下来看著黑脸大汉:“你是王左掛的人?” 黑脸大汉咬著牙,没说话。 “不说?”林禾笑了笑,“那我只好把你交给尤將军了。他正在到处抓你们的人,抓到了怎么处置,你应该比我清楚。” 黑脸大汉脸色一变,嘴唇哆嗦了一下:“你...你想怎么样?” “我问你,王左掛现在在哪儿?”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林禾的刀尖在他脖子上轻轻划了一下,一道血痕渗了出来。 “我说!我说!”黑脸大汉慌了,“王大帅...王大帅在石嘴山顶,他带著一队亲兵殿后,让其他人先撤!” “殿后?”林禾皱了皱眉,“多少人?” “三...三十多个。” 林禾站起身,看了看石嘴山的方向。 山顶上隱约能看见几面旗子在飘。 王左掛居然亲自殿后? 这个人,倒是有几分胆色! “贺虎,把这些人捆了,带回去。”林禾把刀插回鞘里,“其他人,跟我上山!” “林头儿,就咱们几个人?”贺虎愣了一下。 “够了。”林禾笑了笑,“又不是去打仗,是去会会这个王大帅!” 第105章 跟义军暗中协定 石嘴山顶,一个简陋的营寨里,王左掛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前摆著一张地图。 他四十来岁,身材精瘦,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眉角一直拉到下巴。 那是他当年在边军当兵时留下的。 他本是延绥镇的边军,因不满上官剋扣军餉,一怒之下杀了把总,拉著一帮兄弟逃进了山里,扯旗造反。 “大帅,官兵已经攻到半山腰了,兄弟们快顶不住了!”一个亲信气喘吁吁跑过来。 王左掛抬起头,看了一眼山下的方向。 喊杀声越来越近,火銃声也越来越密。 “让弟兄们再撑一炷香,等后队撤远了,咱们也走。”王左掛站起来,拿起旁边的大刀。 “大帅,您先走吧,我带人殿后!” 王左掛摇了摇头:“我要是走了,弟兄们谁还肯卖命?” 他拍了拍亲信的肩膀:“放心吧,咱们在这山里转了好几个月,官兵追不上咱们。” 话音刚落,营寨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什么人?” “站住!再往前走就放箭了!” 王左掛眉头一皱,提著大刀走了出去。 营寨门口,几个哨兵正用刀枪指著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穿著一身武官服,腰间挎著腰刀,身后跟著六个人。 正是林禾。 “我是官军,但我不想跟你们打!”林禾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我想见你们王大帅。” 哨兵面面相覷,不知道该怎么办。 王左掛走过去,上下打量了林禾一眼:“我就是王左掛,你找我什么事?” 林禾看著他,抱了抱拳:“王大帅,在下火路堡把总林禾,久仰大名!” 王左掛愣了一下:“你就是那个在火路墩杀了上百蒙古韃子的林禾?” “正是!” 王左掛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他当然听说过林禾的名字,也知道林禾在火路墩那一仗是怎么打的。 一个驛卒,带著几十个流民,硬是拖住了几百蒙古骑兵,杀了一百多,等到了援军,最后全歼了那支蒙古偏师。 这样的战绩,放在整个陕北,也是响噹噹的。 “你来找我干什么?”王左掛警惕地看著他,“要打就打,別耍花招!” 林禾笑了笑:“王大帅,我要真想打,就不会只带六个人上山了。” 王左掛沉默了一会儿,挥了挥手:“让他进来!” 哨兵让开一条路,林禾带著贺虎走进了营寨。 营寨里很简陋,几十个帐篷,几十个士兵,有的在收拾东西,有的在包扎伤口。 林禾的目光扫过这些人,心里有些感慨。 这些人,跟火路堡的那些流民没什么区別。 一样的面黄肌瘦,一样的衣衫襤褸,一样的眼睛里带著绝望和希望交织的光芒。 “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王左掛坐在大石头上,大刀横在膝上。 林禾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王大帅,我知道你要撤了。我也知道,你们撤到黄河边,官兵就追不上你们了。” 王左掛眼神一凛:“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在后山的小路上,遇到了你的人。” 王左掛脸色一变,手按在了刀柄上。 林禾摆摆手:“別紧张,我放他们走了。我只留了一个头目,问了几句话。” “你放了他们?”王左掛有些惊讶。 “我本来就不是来跟你们打仗的。”林禾嘆了口气,“王大帅,我实话跟你说,我是被逼著来的。朝廷下了令,我不得不来。” “但你我都清楚,你们也好,我也好,都是被这世道逼得走投无路的人。” 王左掛沉默了。 林禾的话,戳中了他的心事。 谁天生就想造反的! 他当边军的时候,也想著好好当兵,攒点银子,回家娶个媳妇,种几亩地,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上面剋扣军餉,下面欺负新兵,他一个月拿到的银子还不够买两斗米。 他忍了三年,忍不下去了。 “林把总,你跟我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王左掛盯著他。 林禾站起身微笑道: “王大帅,这是我的诚意。以后你们需要的物资,通过马记炉坊的马掌柜,可以跟我们买。” “价钱公道,童叟无欺,绝不以次充好,也绝不向官府告密。” 王左掛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你一个官军把总,跟反贼做生意,不怕杀头?” 林禾笑了笑:“我怕什么?” “你、王嘉胤,王二,还有高迎祥,你们这些人,都是被逼得活不下去才造反的,我收留的那些流民也是一样。” “既然都是穷人,何必要互相残杀?与其把银子花在打仗上,不如做生意,大家都有口饭吃。” 王左掛盯著林禾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 “林把总,你这个人有意思!”他把信揣进怀里,“行,我答应你。”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敢骗我,我王左掛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取了你的项上人头!” 林禾抱拳:“一言为定!”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山下,喊杀声越来越近。 王左掛站起来,拿起大刀: “林把总,我得走了。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林禾带著贺虎出了营寨,沿著小路下山。 走了没多远,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把总!林把总留步!” 林禾回头一看,是刚才那个黑脸大汉。 他被贺虎捆了手脚扔在路边,不知道怎么挣脱了绳子,追了上来。 “你怎么跑出来了?”贺虎拔出了刀。 黑脸大汉连忙摆手:“別误会!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是来投奔您的!” 林禾一愣:“投奔我?” “对!”黑脸大汉喘著粗气,“我刚才听您跟大帅说的话了,您是个有良心的人,跟著您肯定比跟著大帅强!” “再说了,大帅现在自顾不暇,也顾不上我。您收留我吧,我什么都能干!” 林禾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贺虎。 贺虎耸耸肩:“林头儿,您看著办。” 林禾想了想,问:“你叫什么名字?” “惠登相!清涧县人!” 惠登相? 林禾心里一动。 惠登相號“过天星”:明末义军首领,与李自成並肩作战过。 早年活跃於山西、河南、陕西、四川等地,曾是明末义军“十三家”之一,地位显赫。 他与李自成合作后,於1638年降明,成为明朝总兵,后於1645年病故。 与李自成渐行渐远,走上不同道路。 “行,你跟我走吧。”林禾点点头,“不过到了火路堡,得守我的规矩。要是敢乱来,別怪我不客气。” 惠登相大喜,连连点头:“您放心,我一定听话!” 林禾转身下山。 身后,石嘴山上的喊杀声渐渐远去。 第106章 剿匪结束 林禾带著贺虎和惠登相下了石嘴山,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远处的喊杀声渐渐稀疏,官军似乎已经拿下了山口,正在往山顶推进。 尤世威这次是下了血本,不把王左掛这股义军剿灭誓不罢休。 “林头儿,咱们现在去哪儿?”贺虎问。 “回去找周青他们。”林禾翻身上马,“惠登相,你骑我的马,我跟贺虎共乘一匹。” 惠登相愣了一下:“林把总,这...这怎么使得?” “別废话,上马!”林禾一瞪眼,“你要是跑得比我快,我让你骑。” 惠登相訕訕地上了马,三个人沿著山沟往回走。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迎面碰上了周青派来的人。 “林头儿!总算找到您了!”那个斥候气喘吁吁,“周小旗让您赶紧回去,尤將军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林禾心里一沉。 “叛军从侧翼反扑,尤將军的人被衝散了!现在尤將军被围在一个小山头上,情况危急!” 林禾脸色一变,猛拍了一下马屁股:“快走!” ...... 尤世威被围的地方在石嘴山侧翼的一个小山包上,周围全是密密麻麻的义军。 林禾赶到的时候,周青正带著人躲在一条山沟里,焦急地张望。 “林头儿,您可算回来了!”周青迎上来,“尤將军那边撑不了多久了,我刚才看见叛军已经衝上了半山腰。” 林禾看了看四周的地形。 小山包三面都是陡坡,只有南面有一条缓坡可以上去。 义军就是从南面进攻的,少说也有五六百人。 尤世威的人被围在顶上,人数不多,火銃声越来越稀,显然弹药快打光了。 “贺虎,你带斥候队从西边绕过去,找机会放冷箭,扰乱他们的进攻!” “周青,你带弓箭手跟我来,从南面接应尤將军。” “赵四海,你带长枪手守在这里,等我们信號,信號一响就衝上去。” 三个人齐声应了,各自带人去了。 林禾带著周青和二十个弓箭手,悄悄摸到了小山包南面的一处坡地上。 从这里能看见山顶的情形。 尤世威的人只剩下不到一百个,围成一个圆阵,死死挡住义军的进攻。 他亲自站在最前面,浑身是血,手里的大刀已经砍出了好几个豁口。 “林头儿,打不打?”周青张好了弓。 “再等等。”林禾盯著战场,寻找机会。 义军攻得很猛,但组织鬆散,前面的人衝上去,后面的人跟不上,中间有很大的空隙。 “等他们这一波退下来,我们就射!”林禾压低声音,“瞄准后面的人,別射前面衝锋的,射那些在后面压阵的。” 周青点了点头,把林禾的命令传了下去。 不一会儿,义军的又一波进攻被打了回去,衝锋的人狼狈地往回跑。 “放!” 二十支箭同时射出,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义军后阵中。 七八个人应声倒地,后阵顿时乱了起来。 “再放!” 又是二十支箭,又有五六个人倒了下去。 义军不知道箭是从哪里射来的,惊慌失措,四处张望。 “官军的援军来了!” “快跑!” 有人开始往后跑,很快带动了更多的人。 进攻的势头一下子就散了。 山顶上,尤世威看见义军乱了阵脚,知道机会来了。 “弟兄们,冲啊!”他一刀砍翻一个还没来得及跑的义军,带头冲了下去。 剩下的人跟著他往下冲,刀光闪烁,喊杀震天。 义军腹背受敌,更加慌乱,溃散得一发不可收拾。 林禾带著人从侧翼杀出,与尤世威的人会合,一路追杀,直把义军赶出了五六里地。 ...... 战斗结束,尤世威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铁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林禾兄弟,你来得太及时了!” 他一把抓住林禾的手,“再晚来半个时辰,我这百十號人就全交代在这儿了。” 林禾笑了笑:“尤將军言重了,我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尤世威苦笑,“我派你去打扫战场,你倒好,跑到这儿来救我了。” “救人比打扫战场要紧!”林禾说。 尤世威看著他,忽然问道:“林把总,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叛军会从侧翼反扑?” 林禾一愣:“尤將军何出此言?” “你的人出现得太巧了。”尤世威盯著他的眼睛,“正好在叛军进攻最猛的时候,正好从他们最薄弱的地方下手。这不是巧合,是你算准了的!” 林禾沉摇摇头,淡淡一笑:“尤將军,我只是运气好而已!” 尤世威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行,你不说,我也不问了。反正这条命是你救的,我记下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吧,回营!” ...... 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十几个將领分坐两旁,有的脸上带著笑,有的脸色阴沉。 尤世威坐在主位上,面前摊著一张地图,上面標註著义军的溃逃路线。 “这一仗,打得不轻鬆!”他开口了,声音低沉,“伤亡了三百多人,才拿下了石嘴山。” “王左掛跑了,王嘉胤也跑了,咱们只抓了一些小嘍囉。” 帐中一片沉默。 “尤將军,那...那接下来怎么打?”绥德守备问。 尤世威想了想:“分兵!艾穆带四百人往北追,我带四百人往东追,黄守备带两百人留在清涧县驻守。三路並进,把他们往黄河边赶!” “林禾,你跟著我!” “遵命!”林禾抱拳。 散会后,林禾走出大帐,正要回自己的营地,忽然被人拦住。 抬头一看,却是延安府都司艾穆。 “林禾!听说你今天救了尤將军?” “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尤將军陷入困境你才出现,没想到你小子好会算计啊!” “艾都司,您到底想说什么?”林禾不动声色问。 艾穆冷哼一声:“你小子一定跟叛军勾结?” 林禾心里一震,面上却冷冷道:“艾都司,我知道因王仁德的事情,你跟我有旧怨!” “但你说这话出来,可有证据?要不咱们现在去尤將军面前对质!” 艾穆没想到林禾会如何反驳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林禾刚刚为尤世威解围,现在艾穆去他面前说林禾的坏话,尤世威肯定不信。 “哼,我会盯著你的!你给老子小心点!”艾穆悻悻说了一句便离开。 林禾站在夜色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脸上泛起一阵寒光。 这个艾穆,不是省油的灯! ...... 接下来几天,官军分路追击,义军节节败退。 王左掛带著残部一路往东北方向跑,过了黄河,进了山西地界。 尤世威不便越境追击,只好下令收兵。 “王左掛跑了,但王嘉胤还在陕西境內。”尤世威在中军大帐里说,“据探子回报,王嘉胤带著几百人往南跑了,可能是要去投奔高迎祥。” 高迎祥! 林禾心里一动。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高迎祥,绰號“闯王”,是明末农民起义军中最早称王的人物之一。 “高迎祥现在在哪儿?”艾穆问。 “麟州以北,靠近横山的地方。”尤世威指了指地图,“那里山高皇帝远,官府管不著,他聚了不少人,少说也有三四千。” 三四千人! 帐中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尤世威沉声道:“高迎祥不比王左掛,此人颇有韜略,手下有不少能征善战之辈。朝廷已经下令,暂时不要动他,等攒够了兵力再说。”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绥德守备问。 “收兵!”尤世威一挥手,“各回各的驻地,等朝廷的下一步命令!” “各位此次的功劳,本將会上报巡抚大人和三边总督,到时候论功行赏!” 眾人纷纷起身告辞。 林禾走出大帐,正要去找艾穆辞行,贺虎忽然匆匆跑来:“林头儿,出事了!” “什么事?” “惠登相跑了!” 林禾眉头一皱,没想到自己还有走眼的时候:“跑了?往哪个方向跑了?” “往北!”贺虎说,“我追了一段,没追上。这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林禾沉吟了一下:“算了,跑了就跑了吧!咱们跟他非亲非故,他愿意走是他的自由。” 贺虎有些不甘心:“可他拿了咱们一匹马。” “一匹马而已,不值得追!”林禾摆摆手,“收拾东西,准备回火路堡。” 第107章 兄弟相见 第二天一早,林禾带著人离开了清涧县,沿著官道向北,往米脂方向走。 走了不到两天,到了一个叫三岔口的地方。 三岔口是个小镇子,地处交通要道,往东去山西,往北去麟州,往南去延安府。 镇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但因为位置好,来往的商旅不少。 林禾找了个客栈住下,打算歇一晚再走。 傍晚时分,他正坐在客栈大堂里吃饭,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让开让开!” “別挡道!” “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封路?” 林禾放下筷子,走到门口一看,只见街上站著十几个壮汉,手里拿著刀枪,正在驱赶路人。 他们穿得五花八门。 有的穿著破旧的军袄,有的穿著皮袄,有的穿著普通百姓的衣服,但个个眼神狠辣,一看就不是善茬。 “林头儿,不对劲!”贺虎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些人像是叛军!” 林禾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退了回去。 “关门!”他对客栈老板说。 老板嚇得脸色煞白,连忙把门关上。 外面,那伙人把整条街都封了,不许任何人进出。 “他们在等什么人?”周青问。 林禾摇了摇头,心里有些不安。 他们走的这条官道,按理说不应该有义军出没。 这里离米脂县不过百里,还在官府的掌控范围內。 除非这些人是专门衝著谁来的。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北边传来一阵马蹄声。 林禾从门缝里往外看,只见一队骑兵从北边飞驰而来,约有二三十骑。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汉子,穿著一身破旧的铁甲,骑著一匹高大的黑马,腰间挎著一把腰刀,背上背著一张大弓。 他身后的骑兵,个个精壮彪悍,马术嫻熟,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老兵。 那队骑兵到了镇子口,勒住马。 封路的那伙人迎了上去,为首的一个黑脸大汉抱拳道:“自成哥,人已经到了,就在镇子里。” 自成哥! 林禾心里一震,猛地瞪大了眼睛。 那个年轻汉子翻身下马,大步朝镇子里走来。 火光映在他脸上,林禾终於看清了他的模样。 二十五六岁,中等身材,皮肤黝黑,浓眉大眼,左边眉角有一颗痣。 李二狗! 李二狗怎么会是李自成? 林禾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万万没想到,那个在甘肃古浪所杀了上官投奔义军的李自成,竟然就是他失散了好几个月的兄弟:李二狗! ...... 李自成带著人大步走到客栈门口,一脚踹开了门。 “里面的人,出来!” 客栈里的人都嚇得瑟瑟发抖,缩在角落里不敢动。 林禾站在大堂中间,没有动。 李自成的目光扫过大堂,落在林禾身上。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 李自成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 “禾...禾哥?” 他的声音在发抖。 林禾看著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半晌说不出话来。 “二狗...你真的是二狗?” 李自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身后的那些人都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自成哥,这人是谁?”黑脸大汉问。 “你们都出去,在外面不许任何人进来!”李自成红著眼睛对著身边的人怒吼! 黑脸大汉挥挥手,把客栈里面无关的人全赶了出去。 贺虎他们也全部出去了。 隨著门砰的一声关上,李自成盯著林禾,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走到林禾面前,他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禾哥,是我...是我啊!” 林禾伸出手,把他拉了起来,声音有些哽咽:“二狗兄弟,你...你怎么成了李自成了啊!” “这个名字挺好的,是你说起的!我去甘肃投军便用了这个名字!”李二狗看著林禾,笑了。 原来如此! 他记得是在李二狗面前提过一次这个名字,没想到被李二狗用上了! 这一切冥冥之中原来早有安排! 不过,两兄弟如今相见,却是在如此场景之下,不要得让人唏嘘! “二狗,你...你怎么不来找我们啊?婉娘、贺虎还有铁柱,时常掛念你!” “你为什么不来火路墩找我?”林禾问,“你知不知道,我们一直在找你。” 李自成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禾哥,我杀了人,不想连累你们!官府在通缉我,我要是去了火路墩,你怎么办?” “你是我兄弟!”林禾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兄弟出事,我能不管吗?我知道你杀了什么人!米脂县的捕快找过我们!” “不过,这件事后面就不了了之!沈大人当了知府,李县令跟我们关係不错!” “现在,火路墩也已经是火路堡,我是把总了,银川驛也没了!” “二狗兄弟,你回来吧!我们兄弟一起干!” 李自成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他使劲抹了一把脸,哽咽道:“禾哥,我知道你对我好!” “我现在也有一帮兄弟,我跟你回去了,我那些兄弟怎么办?” “更何况,我们身上背著多少人命,一旦被发现,禾哥你根本兜不住的!” “禾哥,你是我这辈子最敬重的人。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事,把你拖下水。” 林禾鬆开了手,退后一步,看著这个曾经跟他一起训练、一起打仗、一起喝酒的兄弟,心里五味杂陈。 “那你现在跟著谁?” “闯王高迎祥!”李自成说,“他对我们很好!” “那你將来的打算是什么?”林禾问。 李自成转过身,看著窗外的夜色:“跟著闯王,杀贪官,打天下!”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禾哥,你还记得你以前跟我们讲过的那些话吗?” 林禾一愣:“什么话?” “你说,王侯將相,寧有种乎!”李自成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你说,这世道不该是这样的,穷人该有穷人的活路。” “你说,將来会有那么一天,穷人们会站起来,用刀枪给自己討一个公道!” 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禾哥,你说的那些话,我都记著呢!” “以前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这世道不给我们活路,我们就自己杀出一条活路来!” 林禾看著李自成,心里翻江倒海。 他说的那些话,確实是他讲过的! 但他当时只是想给这些穷苦人一些希望,没想到李自成真的记住了,而且真的走上了这条路。 “二狗兄弟,这条路不好走!”林禾的声音有些乾涩。 他现在不好说十八年后,李自成虽然终结了大明,但很快就失败了! “我知道!”李自成笑了笑,“我相信我一定能闯出个名堂来!” “......” 第108章 再见不知是何时 客栈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 林禾坐在桌边,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一口都没喝。 李自成站在窗前,背对著他,肩膀的轮廓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僵硬。 “二狗,你跟我说说,这几个月,你是怎么过来的!”两人沉默了好一会,林禾缓缓问道。 他的每个字都带著一种沉重的分量。 李自成看了看窗外,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火摇摇晃晃。 他转过身来,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 “禾哥,那天我从火路墩回了李家庄!”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带著你给我的粮食和银子,想著给秀英一个惊喜。” “可到了家门口,我看见烟囱没冒烟,屋里没点灯。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慢慢攥紧,骨节泛白。 “我推门进去,听见里屋有声音。床板吱呀吱呀地响。” 李自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踹开门,看见那个姓苏的秀才跟我媳妇...禾哥,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林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们!”李自成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一刀,两刀,三刀...等停下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死了。” “我把刀擦乾净,用红布包好塞进怀里,把我的破袄脱下来塞进炕洞里点著了。然后我就走了。” “我没有回头。我不敢回头。” 林禾给他倒了杯热茶,推到他面前:“后来呢?” 李自成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捧著暖手。 “我一路往西走,走了半个多月,到了甘肃,古浪所在招兵,我於是便用了你说的这个名字投军!” 他苦笑了一下:“我以为当了兵就能吃饱饭,能在军营里混出个名堂。可去了才知道,军营比外面还黑。” “剋扣军餉、打骂新兵、贩卖人口...我在古浪所待了几个月,乾的净是些丧尽天良的脏活。” 李自成的眼神变得阴冷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事。 “那个叫钱贵的总旗,让我去催债、去收帐、去盯著那些被关在地窖里的女人。” “我不想去,他就打我,用鞭子抽,用脚踹。” 他解开衣领,露出肩膀上的一道道伤疤。 那些伤疤有新有旧,有的是刀伤,有的是鞭伤,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后来他让我去收一个商人的帐,说要是收不回来就剁人家手指。” “我去了,见了那个商人。他跪在地上求我,说他上有老下有小,实在是拿不出银子。” “我看著他,忽然就想起了我爹!” 李自成的声音颤抖了一下。 “我爹当年也是这样,被地主逼债,跪在地上磕头。” “我那时候还小,站在旁边看著,什么也做不了。” “可现在,我成了那个逼债的人。” “后来我认识了刘宗敏、田见秀、袁宗第几位兄弟!於是,我们便把王大彪和钱贵宰了!” 李自成抬起头,看著林禾的眼睛:“禾哥,我不后悔。我一点都不后悔。” “那些人该杀!” 林禾一阵默然。 他想起前世的史书上,李自成的早期经歷就是这么写的——驛卒、失业、杀人、投军、兵变、投奔义军! 可他没有想到,这个李自成就是他的好兄弟李二狗。 那个跟著他在火路墩一起训练、一起打山贼的憨厚汉子。 歷史和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二狗,你杀了人,投了义军,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林禾缓缓开口,“我不劝你回头,因为你也回不了头了。” 李自成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下,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林禾盯著他的眼睛,“不管將来走到哪一步,不管当了多大的官,手上沾了多少血,都不要忘了自己是谁。” “你是李二狗,是米脂县李家庄的庄稼人。你不是天生就该杀人的。” 李自成怔怔地看著他,眼眶又红了。 他使劲点了点头:“禾哥,我记住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林禾忽然问:“高迎祥这个人,怎么样?” 李自成想了想:“闯王是个有本事的人,讲义气,对弟兄们也好。但他太急,总想著速成,缺乏耐心。” 林禾心里一动。 歷史上的高迎祥,確实是因为急躁冒进,最后在黑水峪被孙传庭伏击俘虏,押到北京凌迟处死。 “二狗,你跟在闯王身边,要学会看人。”林禾斟酌著措辞,“有些人,能做一时的朋友,做不了一世的兄弟。” 李自成愣了一下:“禾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禾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隨便说说。”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不能告诉李自成,高迎祥几年后就会死,孙传庭会在黑水峪等著他。 他也不能告诉李自成,他自己將来会当皇帝,会打进北京,会逼得崇禎上吊。 这些话他说不出口,也不能说! “禾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李自成问,“回火路堡?” “嗯!”林禾点点头,“火路堡现在是我的根基,我不能丟!你也知道,那边有几百號人等著我养。” 李自成忽然笑了:“禾哥,你还记得吗?当初在火路墩,你带著我们十来个人,就敢去打赵麻子一百多號人。” “那时候你跟我们说,进攻是最好的防守。” 林禾也笑了:“记得,那时候你胆子最小,每次训练都偷懒。” “我哪有偷懒?”李自成急了,“我那是...那是保存体力!” “你那是偷懒。”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著笑著,李自成的眼眶又红了。 “禾哥,咱们还能再见吗?” 林禾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能!只要都活著,就一定能再见。” 李自成使劲点了点头,站起来,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刀,放在桌上。 “禾哥,这把刀跟了我好几个月,杀过好几个人。今天送给你,就当...就当是个念想。” 林禾拿起那把短刀,看了看。 刀鞘是牛皮做的,已经磨得发亮,刀刃上有一道细细的缺口,那是砍在骨头上的痕跡。 “行,我收下了。”林禾把刀別在腰间,“你也拿著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锭金子,大约二十两。 “禾哥,我不能要你的金子...” “拿著!”林禾把银子塞进他手里,“你现在跟著义军,吃了上顿没下顿,这点金子能救急。” 李自成攥著银子,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行了,別磨嘰了。”林禾转过身,“你走吧,趁天还没亮,带著你的人走。要是让官府的人知道了,你我都不好交代。” 李自成站在原地,看著林禾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禾哥,保重!” “保重!” 李自成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外面传来一阵吆喝声,马蹄声,渐去渐远,一切归於平静。 林禾站在窗前,看著那队骑兵消失在夜色中,心里空落落的。 也不知道下一次,他和李自成,將会以什么样的方式见面。 ...... 第109章 回堡 贺虎从后院走进来,看了看林禾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林头儿,二狗兄弟...就这么走了?” 林禾点了点头。 “他...他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 林禾没有说话看向窗外。 窗外的风声呜咽,像是在诉说著什么。 “他找到了自己的路!”林禾声音有些沉重,“那条路,是他自己选的!” “那咱们呢?咱们的路在哪儿?” 林禾转过身,看著贺虎,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咱们的路,在火路堡!” “种地、挖煤、做生意、练兵,把火路堡建成一个谁也打不进来的铁桶。” “等天下大乱的时候,咱们就靠火路堡干一番大事!” 贺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林禾走回桌边,拿起那把李自成送的短刀,拔出来看了看。 刀刃上那道缺口在灯光下格外显眼,像一道伤疤,记录著这几个月来李自成经歷的一切。 他把刀插回鞘里,別在腰间。 “天亮就出发,回火路堡!” “是!” 贺虎转身出去传令。 林禾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灯油耗尽了,火光摇摇晃晃,终於灭了。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李自成那张黝黑的脸,和那双含著泪的眼睛。 “王侯將相,寧有种乎?” 那是他教给李自成的话。 可他没想到,这句话会把他最好的兄弟推上一条凶险万分的路! ...... 翌日,天边泛起鱼肚白。 林禾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晨风吹在他脸上,带著初春泥土的气息。 黄土高原的远处,火路堡的方向,一缕炊烟裊裊升起。 那里是他的家,是他的根,是他在这乱世中的依仗。 “走吧!”林禾翻身上马,“回家!” 马蹄声在官道上响起,渐渐远去。 林禾回到火路堡的时候,已经是三月初三了。 春风吹过黄土高原,带来一丝暖意,山坡上的野草冒出了嫩绿的芽尖,远处的杏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像一场细细的雪。 火路堡的扩建工程已经停了半个多月,林禾不在,刘铁柱不敢擅自做主,只是带著人把已经建好的部分加固了一遍。 新筑的围墙已经起了大半,从原来的墩台向外延伸了足有百余步,把整个火路堡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长方形。 围墙高一丈二,底宽八尺,顶宽五尺,外面还挖了一道深一丈、宽一丈五的壕沟。 “林头儿,您可算回来了!”刘铁柱迎上来,脸上带著笑,但眼圈发黑,显然这些天没睡好,“您再不回来,我就要被那些催货的逼疯了!” “催货?催什么货?”林禾翻身下马,把韁绳扔给石头。 “煤和炉子啊!”刘铁柱苦著脸,“马掌柜那边天天派人来催,说西安府的订单已经排到六月了,咱们再供不上货,人家就要退订了。” “还有榆林镇的吴总兵也派人来问,说好的两千个炉子什么时候能送到。” 林禾摆了摆手:“別急,一件一件来,先进去说话。” 几个人进了议事厅,林禾坐下,刘铁柱、栓柱、周青、贺虎四个人围坐在旁边。 栓柱先开口了:“林官爷,煤窑那边倒是一切正常,每天出煤六百多筐。” “就是人手还是不够,您去年从米脂县要来的那些流民,大部分都安排到工地上去了,煤窑那边还是那两百来號人。” “那就再招人!”林禾说,“延安府到处是失业的驛卒和吃不上饭的流民,你放出风去,就说火路堡招工,管吃管住,一天二十文工钱,保证有人来。” 栓柱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林禾又看向刘铁柱:“堡墙还要多久能完工?” 刘铁柱想了想:“按现在的进度,再有一个半月,主体就能完工。但城门、箭楼、马道这些还得再费些功夫,全部弄好得两个半月。” “来不及!”林禾摇了摇头,“两个月之內,必须全部完工。” 刘铁柱愣了一下:“林头儿,您是怕...”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林禾没有多说,“你加把劲,人手不够就从煤窑那边先调,煤可以少挖几天,墙不能晚修一天!” “是!”刘铁柱抱拳应了。 林禾又看向周青和贺虎:“你们两个,从明天开始,把壮丁的训练抓起来。” “新来的人不少,得让他们儘快上手。” “另外,火銃的事我也在想办法,李將军答应给我们一批,应该快了。” 两人齐声应了。 林禾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忙碌的人群,沉吟了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快递行那边,张大人一个人忙不过来。周青,你从你手下挑两个机灵的,去帮张大人!” “另外,让张大人把信息簿上的消息定期送一份到火路堡来,我要看!” 周青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了。 林禾又看向贺虎:“你那边斥候队,多往南边跑跑,麟州那边有什么动静,及时报给我!” 贺虎心领神会,抱拳离去。 眾人散去,屋里安静下来。 婉娘端著一托盘吃食走进来,放在桌上,在他身边坐下,握了握他的手:“阿禾哥,你瘦了!” 林禾笑了笑:“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不瘦才怪!” “那你在家多待几天,我给你做好吃的!”婉娘靠在他肩上,轻声说。 林禾揽著她的肩膀,笑道:“你更好吃!” “阿禾哥...”婉娘脸上一红,偎依得更紧。 窗外的春风吹进来,带著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春天来了,又到了动物交配的季节! 他闭上眼睛,心里却一点也不平静。 李自成那张脸,那双含著泪的眼睛,那句“王侯將相寧有种乎”,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不知道李自成会不会朝著上一世的轨跡继续走下去! 但他知道,这世道,越来越不太平了! 大明的敌人,除了后金和蒙古人外,又多了揭竿而起的义军! ...... 三月中旬,陕西巡抚衙门的一道公文,让整个陕北都震动了。 裁撤驛站的命令正式执行,全省三百多处驛站被裁撤,两万多驛卒一夜之间失了业。 这些人大多是青壮年,有马术、有脚力、熟悉道路,可除了送信跑腿,別的什么都不会。 延安府还算好,林禾的“顺风快递”吸纳了百来个,米脂县和绥德州的几家商號也招了一些,可杯水车薪,大部分人还是找不到活干。 张承业从延安府回来,脸色很不好看。 “林禾兄弟,我今天在府城看见了,好多驛卒拖家带口地坐在街边,老的少的,面黄肌瘦,有的孩子饿得直哭。” 他嘆了口气,灌了一大口茶。 “我问了几个,都是碎金驛、园林驛裁下来的。” “他们说到处找不到活干,有的打算往南走,去西安府碰碰运气,有的打算往北走,去投军。” “投军?”林禾眉头一皱。 “对,投军。”张承业放下茶碗,“听说榆林镇那边在招兵,不少人都去了。还有些人...”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有些人去了麟州,投了叛军。” 林禾心里一沉。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裁撤驛站是崇禎皇帝为了省钱,可他没想过,无数驛卒失了业,这些人往哪儿去? 没有饭吃,没有活干,除了造反,还能干什么? “快递行还能再招人吗?”林禾问。 张承业摇了摇头:“不行了,现在已经有一百多个驛卒,再多人就管不过来了。” “而且业务也没那么多,延安府到榆林镇这条线,每天的货就那么多,人多了反而亏钱。” 林禾无奈道:“那就这样吧,能救一个是一个,救不了也没办法!” 张承业嘆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第110章 乱世,即至! 四月初,春意盎然。 火路堡的扩建工程接近尾声,新筑的围墙已经全部合拢。 城门是两扇厚实的榆木板,外面包了铁皮,用铁钉密密地钉了,结实得连攻城锤都撞不开。 城墙上修了四座箭楼,分布在四个角上,每座箭楼可以驻守二十个弓箭手,视野开阔,能覆盖整个堡墙。 壕沟的规模也扩大了许多,深一丈,宽一丈五,沟底插满了削尖的木桩,掉下去就是个死。 林禾站在城墙上,看著山下那片绿油油的土豆地,心里说不出的满足。 那三百亩荒地,去年秋天种下的冬小麦,已经抽穗了,麦浪隨风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 郭家庄那百亩土豆,也长得极好,秧子有一尺多高,开出了白色的小花。 按照这个长势,再过一个月,就能收了。 栓柱蹲在地头,用手扒开土,看了看土豆的大小,喜得合不拢嘴。 “林官爷,您快来看!这土豆,好大个了!” 林禾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 土里的土豆已经有鸡蛋大小了,皮薄肉嫩,白白胖胖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再过一个月,至少能长到拳头大。 “林官爷,一亩能收多少?”拴柱问。 林禾想了想:“按这个长势,一亩少说八百斤,十亩就是八千斤,百亩就是八万斤!” 八万斤! 拴住不禁目瞪口呆。 八万斤土豆,加上冬小麦的收成,火路堡几百號人这一年的口粮就不愁了。 “林官爷,您这土豆是怎么种的?”栓柱蹲在地头,一脸佩服,“我种了半辈子地,没见过这么高產的。” 林禾笑了笑:“切块种植,高垄栽培,底肥足,浇水及时,就这么简单!” 栓柱挠了挠头,似懂非懂。 林禾没有再解释,站起身,看著远处的田野。 春风吹过,麦浪翻滚,土豆花摇曳,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可他知道,这份美好,维持不了多久! ...... 四月十八,穀雨刚过,天还没亮,林禾就被石头叫醒了。 “林头儿!林头儿!岳大人来了!还有张大人、沈大人、李大人,都来了!” 林禾一骨碌爬起来,胡乱穿上衣服,跑出去迎接。 堡门口停著十几匹马,岳和声穿著一身便服,正站在地头,背著手看著那片绿油油的麦田。 张福臻站在他旁边,也是一身便服,手里拿著一把摺扇,不时点著麦田,跟岳和声说著什么。 沈秉忠和李正芳跟在后面,两人都是一脸喜色。 “下官林禾,参见岳大人、张大人、沈大人、李大人!”林禾快步上前,一一行礼。 岳和声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林把总,你这一身打扮,可不像个武官。” 林禾低头一看,自己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沾满了泥,活脱脱一个庄稼汉。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下官刚才在地里弄庄稼,没来得及换衣服。” 岳和声摆了摆手:“无妨,本官这次来就是看看你种的庄稼,走,带本官转转!” 林禾应了一声,领著几个人沿著田埂往前走。 “这一片是冬小麦,去年秋天种的,一共三百亩!”林禾指著那片麦田,“再有半个月就能收了,估摸著每亩能收两石左右!” 岳和声蹲下来,捏了捏麦穗,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点了点头:“不错,颗粒饱满,比別处的强多了。” “这一片是土豆,一共百亩!” 林禾又指著那片开白花的田地,“这是去年从延安府弄来的种子,切块种的!现在已经有鸡蛋大小了,再过一个月就能收,每亩估產能有八百斤!” “八百斤?”岳和声眼睛一亮,站起来,“你没骗本官?” “下官不敢!”林禾走到地头,蹲下来扒开土,露出一个白白胖胖的土豆,递给岳和声,“大人请看。” 岳和声接过土豆,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嘖嘖称奇:“本官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见这么大的土豆。林禾,你这土豆是怎么种的?” 林禾把切块种植、高垄栽培、底肥充足、及时浇水的法子又说了一遍。 岳和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嘆了口气:“可惜,可惜啊!” “大人何出此言?”林禾一愣。 “这么好的法子,要是能推广到全陕西,老百姓何至於饿死?”岳和声摇了摇头,“可朝廷的银子都拿去打仗了,哪有钱推广?” 林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岳大人,这法子不需要多少银子。只要教会老百姓怎么种,他们自己就能做。” 岳和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本官回去就让各府县行文,把你这个法子推广下去。” 沈秉忠在后面笑道:“岳大人,林禾这土豆要是真能收八百斤一亩,那可就是陕西第一了。到时候您往朝廷报个捷,也是大功一件啊!” 岳和声笑著摆了摆手:“功不功的,本官不在乎,老百姓能吃饱饭,本官就知足了。” 几个人沿著田埂走了一圈,又去看了炉子作坊,最后回到火路堡的议事厅坐下。 林禾让人泡了茶,端上来。 岳和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正要说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报!” 一个驛卒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手里举著一封公文,“岳大人,榆林镇急报!朝廷八百里加急!” 岳和声脸色一变,接过公文,拆开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这...这怎么可能?” 张福臻凑过来:“岳大人,怎么了?” 岳和声把公文递给他,声音有些发颤:“后金大军绕过关寧防线,从宣大入关,已经打到北京城下了!” 满座皆惊! 林禾心里一震。 该来的,终於来了。 崇禎二年十月二十七日,后金皇太极亲率八旗大军,绕过袁崇焕的关寧防线,从喜峰口破关而入,直扑北京。 这是明朝立国以来,京师第一次被外敌兵临城下。 张福臻看完公文,脸色铁青:“岳大人,朝廷的意思...” “朝廷要咱们榆林镇出兵勤王!” 岳和声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三边总督杨大人已经接到了圣旨,命榆林镇、寧夏镇、固原镇各出兵五千,星夜兼程赶往京师!” 他停下脚步,看著张福臻:“你马上回榆林镇,告诉吴总兵,让他立刻点兵,三日之內必须出发。” “是!”张福臻抱拳,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岳和声又看向沈秉忠:“沈知府,延安府这边要负责粮草輜重,你回去准备,別到时候拖了后腿。” 沈秉忠连忙应了。 岳和声最后看向林禾,沉默了一会儿:“林把总,你这次不用去。火路堡是新立的军堡,还要靠你守著。” 林禾抱拳道:“下官遵命。” 岳和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带著人匆匆离去。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林禾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著桌面,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榆林镇的精锐被调去勤王,陕北的兵力一下子就空了。 义军会趁机做大,李自成会趁势而起,整个陕西会乱成一锅粥。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石头!”林禾喊道。 石头从外面跑进来:“林头儿,啥事?” “去把刘铁柱、贺虎、周青、栓柱都叫来,有大事要商量。” “是!” 林禾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那片绿油油的麦田和开白花的土豆地,深吸一口气。 乱世,降至! 第111章 叛军来袭 榆林镇勤王的消息传来不过三日,火路堡的气氛就变了。 先是碎金驛方向涌来一批溃兵,说是榆林镇调兵太急,沿途粮草接济不上,有几个营的兵丁走到半路就散了。 他们有的往南去投亲靠友,有的就地落草,还有的径直去了麟州投了义军。 林禾站在城墙上,看著官道上三三两两往南走的溃兵,眉头拧成了疙瘩。 “林头儿,要不要拦?”贺虎手按刀柄,目光凌厉。 “拦什么?”林禾摇了摇头,“他们又没有犯事,咱们凭什么拦?让他们走。” 贺虎有些不甘,但还是鬆开了刀柄。 “这些溃兵里,有不少是老边军,打过仗见过血。”林禾忽然转身,“贺虎,你带几个人下去,跟他们聊聊。愿意来火路堡的,管吃管住,每月发餉。” 贺虎一愣:“林头儿,咱们不是不缺人了吗?” “现在不缺,过几天就缺了。”林禾没有多解释,“快去,別让別家抢了先。” 贺虎应了一声,带著两个斥候下了城墙。 林禾说得没错,延安府的几大家族和米脂县的富户们,听说榆林镇精锐被调走,纷纷开始招兵买马,扩充家丁。 一时间,陕北大地上的刀枪比粮食还紧俏。 崔大锤的铁匠铺已经连轴转了半个月,两个徒弟累得直不起腰,可订单还是排到了下个月。 林禾从延安府又请了三个铁匠,才勉强应付过来。 “林官爷,这铁料快用完了!”崔大锤擦著汗,指著墙角一堆废铁,“就剩这些了,您得想办法再弄些来!” 林禾看了看那堆废铁,又看了看帐本上的数字,皱了皱眉。 铁料是硬通货,朝廷管得严,市面上不好买。 马汉三跑了庆阳府和西安府,也只弄到几百斤,根本不够用。 “铁料的事我来想办法。”林禾把帐本合上,“你先把手头的活干完,別耽误了工期。” 崔大锤应了一声,转身又去拉风箱了。 林禾从铁匠铺出来,迎面碰上了张承业。 张承业是专程从延安府赶回来的,脸上带著掩不住的兴奋。 “林禾兄弟,你猜我在府城碰见谁了?”他一进议事厅就迫不及待地说。 “谁?” “马汉三!他从西安府回来了,带了一车铁料,足足八百斤!” 张承业眼睛发亮,“他说是替西安府一个大商家採购的,人家要一千个炉子,五千块蜂窝煤,定金都付了。” 林禾心里一动:“那个大商家,叫什么名字?” 张承业挠了挠头:“马汉三没说,只说是西安府的大户,背景很深。” 林禾没有追问,但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所谓西安府的大户,多半是王左掛或者王嘉胤的人。 上次那一千个炉子、五千筐蜂窝煤的订单,马汉三顺利送到了麟州地界,刘方带人来“抢”了货,银子也如数付了。 现在又来订单,说明合作很顺利,义军那边对蜂窝煤和炉子的质量很满意。 “订单接了,让马汉三儘快把铁料送来。”林禾说,“另外,你告诉他,下次送货的时候,多带些种子回来。” “土豆、红薯、玉米,什么都行,越多越好!” 张承业有些不解:“种子?咱们不是已经有地了吗?” “地不嫌多,种子也不嫌多!”林禾笑了笑,“今年多种些,明年就有更多的粮食,这年头,粮食比银子值钱。” 张承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 四月底,陕北的天空忽然阴沉下来。 先是颳了一整天的大风,黄沙漫天,打得人脸生疼。 接著气温骤降,一夜之间回到了初冬。 “倒春寒!” 郭守田站在地头,看著那些被冻得发蔫的麦苗,脸色煞白,“老天爷啊,这可怎么得了!” 林禾蹲下来,捏了捏麦穗。 麦粒已经灌浆了,但被冻了一下,颗粒明显比前几天小了一圈。 土豆秧子也被冻得耷拉了叶子,有的甚至开始发黑。 “林官爷,这可怎么办?”栓柱急得直搓手,“眼瞅著就要收了,这一冻,怕是要减產一半!” 林禾站起来,看著那片被冻伤的庄稼,心里沉甸甸的。 小冰河期的极端天气,他早有心理准备,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別慌!”他稳住心神,沉声道,“麦子还能救,土豆也能救。” “栓柱,你带人把地里的草拔了,在麦垄间铺一层乾草,保温保墒。” “土豆那边,用土把秧子培高一些,別让霜打了。” 栓柱连忙应了,带著人下地干活。 郭守田站在旁边,看著林禾镇定自若的样子,心里踏实了不少。 “林官爷,您懂得真多。”他感嘆道,“连种地都懂,您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林禾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懂的不是种地,是科学。 可在这个时代,科学这两个字,没人听得懂。 倒春寒过去没几天,延安府那边传来了更坏的消息。 王嘉胤的义军从麟州北上,一路招兵买马,裹胁百姓,已经聚了上万人。 他们攻占了绥德州城外的几个集镇,杀了税官,抢了粮仓,声势浩大。 延安府震动,沈秉忠连发三道公文,向榆林镇求援。 可榆林镇的精锐已经去了北京,剩下的兵力连守城都不够,哪有余力去剿匪? 沈秉忠无奈,只好让各县自己想办法。 李正芳收到公文,愁得一夜没睡。 米脂县城只有不到三百壮丁,装备简陋,训练不足,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几件。 真要打起仗来,这些人能撑几天? 他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去火路堡找林禾。 “贤弟,你得帮帮我!”李正芳一进门就拉著林禾的手,“王嘉胤的人已经到绥德了,离米脂不过百里。” “万一他们打过来,我这小小的县城可守不住啊!” 林禾给他倒了杯茶,示意他坐下。 “李大人,您別急,慢慢说!” “我能不急吗?”李正芳苦著脸,“你想想,米脂县城就三百壮丁,还都是些没上过战场的庄稼汉。” “王嘉胤那边上万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县城淹了。” 林禾沉吟了一会儿:“李大人,您想让我怎么帮您?” “借兵!”李正芳脱口而出,“贤弟,你手下那一百多號人,打过好多次仗!” “你把他们借给我,守住了县城,我重重谢你!” 林禾摇了摇头:“李大人,不是我不借,是借了也没用。” 李正芳一愣:“为什么?” “王嘉胤上万人,我这一百多人,就算全给您,能顶什么用?” 林禾耐心解释,“再说了,火路堡离米脂县城三十里,真要是王嘉胤打过来,我的人可以从侧翼袭扰,牵制他们的兵力。” “要是全调到城里,那就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劲使不出。” 李正芳想了想,觉得林禾说得有道理。 “那...那你说怎么办?” “坚壁清野!”林禾一字一句地说,“把县城周围的村子全部撤空,粮食、牲口、人都收进城里,坚壁清野!” “王嘉胤的人来了,抢不到东西,自然就走了。” 李正芳眼睛一亮:“这主意好!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您是一时慌了神!”林禾笑了笑,“还有,您手里的壮丁,別都放在城里!” “分出一些来,在城外设几个哨点,盯著王嘉胤的动向。” “他们一动,您就知道,不会被打个措手不及。” 李正芳连连点头,站起来就要走。 “李大人,还有一件事!”林禾叫住他,“您手下的壮丁,兵器太差了。我这边刚到了一批腰刀和长枪,先借给您五十把,等打退了王嘉胤再还!” 李正芳大喜过望,抱拳道:“贤弟,大恩不言谢,我记下了!” 林禾摆了摆手,让石头去库房取兵器。 李正芳带著兵器走了。 林禾站在城墙上,望著南边的方向,脸色凝重。 王嘉胤上万人,米脂县城才三百壮丁,延安府的兵力也空虚。 这一仗,不好打! 第112章 战备状態 五月初,王嘉胤的义军从麟州杀来了。 他们直奔延安府。 沈秉忠接到消息,当即下令紧闭城门,同时在城外设了十几处哨点,严密监视义军的动向。 可王嘉胤的人马在延安府城外转了两天,发现城墙高大,戒备森严,一时攻不下来,便转向东边,去攻打清涧县。 清涧县令嚇得魂飞魄散,连发三道求援公文,可延安府自顾不暇,哪有兵力去救? 清涧县城被围了三天,县令实在撑不住了,打开城门投降。 王嘉胤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一座县城。 消息传开,整个陕北都震动了!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所有人都看不懂了。 王嘉胤没有在清涧县停留,而是留下一队人马守城,自己带著主力掉头向北,直奔米脂县方向而来。 “他们这是要把我们米脂县也拿下啊!”李正芳站在米脂县城墙上,看著远处尘烟,眉头拧成了疙瘩。 经过火路墩一战,从民壮头目升为县尉的王斗站在旁边,也是一脸愁容: “大人,我们就三百多人,如何守得住啊!” 李正芳一脸凝重:“坚壁清野,將城外百姓全部转移城中,开始宵禁!” “王县尉,你速派人去通知林把总,共同御敌!” “是!” ...... 火路堡,议事厅。 林禾看完李正芳的信,波澜不惊。 贺虎忍不住问:“林头儿,王嘉胤这是唱的哪出啊?他不是跟咱们做过生意吗?怎么又来打咱们?” 林禾没有回答,只是盯舆图,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他和王嘉胤、王左掛的暗中交易,是通过马汉三这个中间人进行的。 货送到麟州地界,义军的人来“抢”,双方没有直接接触,更没有签什么协议。 这种交易,本就是建立在利益基础上的。 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现在王嘉胤来犯,原因只有一个,他有了更大的利益驱动。 “贺虎,马掌柜那边最近有没有消息?” “有!” 贺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马掌柜昨天刚送来的,说王嘉胤那边有人放出话来,说咱们火路堡有人有钱还有粮,光土豆就有八万斤,蜂窝煤和炉子的生意每个月进帐上千两!” 林禾的眼神一下子冷了。 “这话是谁放出去的?” 贺虎摇了摇头:“马掌柜没说,只说整个延安府传得沸沸扬扬,好多人都盯著咱们!” 林禾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住。 他想起了一个人,刘魁! 白洛城刘家,从去年就开始跟他作对。 刘扒皮被割了耳朵,刘魁从把总降成了总旗,父子俩对他的恨意可想而知! 后来经过查证,两次山贼偷袭,一次蒙古韃子来进攻,都跟他父子俩有关係。 如果王嘉胤是听了刘魁的挑拨撕毁暗中的协议,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林头儿,您是说刘魁那个王八蛋在背后搞鬼?” 贺虎反应过来,一拍桌子,“我早该想到了!这狗日的,上次在榆林镇领军械的时候就阴阳怪气,现在又跟叛军勾结,他这是要置咱们於死地啊!” 林禾摆了摆手:“现在说这些没用,当务之急是守住火路堡!” 他走到地图前,指著火路堡的位置:“那王嘉胤的目標应该是咱们,不是米脂县城!” 刘铁柱问:“林头儿,那咱们怎么办?” “打!” 林禾毫不犹豫地说,“咱们在火路堡经营了大半年,墙高壕深,粮足兵精,不是他说打就能打下来的!” “有些人,只有打痛了才知道害怕!” “我们这一战,一定让王嘉胤吃个大亏,让陕北其他的叛军不敢轻易来犯!” 他转过身,看著四个人,一字一句地说: “传令下去,全堡进入战备状態。” “通知无定河的煤窑和这里炉子作坊全部停工,所有人回堡待命。” “把壕沟再挖深一丈,沟底的木桩全部换新的,城墙上多备滚木礌石。” “是!”四个人齐声应了。 ...... 五月二十六,王嘉胤的义军出现在火路堡那边的官道上。 贺虎那边报回来的数字让林禾的心沉了一下。 至少三千人,精锐还有五百骑兵,甚至还有攻城的器械,应该是从青涧县获得的。 “看来是铁了心要拿下咱们!”贺虎啐了一口,眼睛里却没有惧色,反而闪著兴奋的光。 林禾站在最高的那座箭楼上,举著望远镜往外看。 望远镜是马汉三从西安府弄来的,虽然倍数不高,但比肉眼强多了。 镜头里,王嘉胤的人马黑压压的一片,从官道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坡上。 旗帜杂乱,衣裳五花八门,但人数確实多,一眼望不到头。 队伍中间,有一匹高大的白马,马上坐著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 身材魁梧,满脸络腮鬍子,穿著一身缴获来的明军铁甲,腰间挎著一把大刀。 那就是王嘉胤! 林禾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 三千人对一百五十人,二十比一的比例。 这是他从穿越以来,面临的最大考验! 比起上次五百多蒙古骑兵来袭,更为严重。 因为上一次,只要坚守一阵,就有榆林镇的大军来支援。 而现在,榆林镇的精锐几乎全部调走,留下的全是老弱病残。 守住榆林镇几十个军堡,防蒙古人偷袭都艰难,哪里还顾得上陕北的起义军? “传令下去,所有人各就各位!”林禾的声音很平静。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城墙上顿时忙碌起来。 一百五十个堡丁,纷纷走上自己的位置。 长枪手站在垛口后面,枪尖朝外,闪著寒光。 弓箭手分成三排,轮流上弦、搭箭、瞄准。 新训练的火銃手蹲在箭楼的射击孔后面,枪口对准了城外最开阔的地带。 林禾把刘铁柱、贺虎、周青、栓柱、赵四海等人叫到箭楼上,指著城外说: “你们看,王嘉胤的人虽然多,但真正的战斗力就是那三百骑兵。” “其他人阵型鬆散,旗帜混乱,说明他们缺乏战斗素养,只是一群乌合之眾。” “这样的人马,打顺风仗还行,一旦受挫就容易溃散!” 他指著义军队伍的后面: “再看后面,拖家带口,说明他们是流寇作战的方式,估计把青涧县城抢乾净就都不要了!” “他们呢根本没打算久留,想速战速决。” 刘铁柱恍然大悟:“林头儿,您的意思是,只要咱们扛住他们前几波进攻,他们自己就乱了?” “对!”林禾点了点头,“王嘉胤人多,但各种各样的人都有,且人心不一定齐。” “而我们这一百五十人,都是经过严格训练,並且大半还跟蒙古人打过仗!” “蒙古人都能打败,这些叛军肯定不在话下!” 林禾的一番话,让眾人燃起了熊熊战意。 ...... 第113章 与义军激战三日 与此同时。 火路堡外面,王嘉胤骑在白马上,打量著这座堡子。 儘管他之前与火路堡有交易,达成互不侵犯的默许。 但上一次林禾跟著尤世威打王左掛的时候,他就意识到危机。 更重要的是,有人悄悄告诉他,火路堡那边,有钱有粮还有人,比起一个县城还要肥! 这对王嘉胤而言,诱惑很大! 隨著队伍一路吸纳流民和失业的驛卒,队伍滚雪球般庞大,粮食紧缺。 流民和驛卒加入他的队伍,就靠有口吃的来维繫。 一旦没有粮食,队伍就散了! 不过,他来之前就了解过,火路堡並不好打。 去年蒙古人在这里折了上百人,连个墩台都没拿下来! 现在墩台变成了堡子,墙更高了,壕更深了,守军也更多了! 可他偏不信这个邪! 他能战的兵马是守军的二十倍。 就算拿人命填,也能把这座堡子填平。 “大帅,弟兄们都等不及了,什么时候开打?”旁边一个头领问。 王嘉胤没有急著回答,而是仔细观察著堡墙上的守军。 守军不多,但排列整齐,动作统一,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 最让他意外的是,堡墙上居然架著好几杆火銃! 火銃! 一个小小的军堡,居然还有火銃? 王嘉胤皱了皱眉。 火銃这东西,在义军里是稀罕物。 他们打了好几个县城,一共才缴获了五桿火銃,还都是那些富户通过特殊渠道买来防身的。 可这个火路堡,光他看见的就有七八桿! “大帅,咱们有的是人,怕他们作甚?”头目见王嘉胤不说话,急忙又道,“您下令吧,我带弟兄们冲一次,保证把堡子拿下来!” 王嘉胤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去吧,小心他们的火銃!” 头目应了一声,带著三百多人,扛著几架梯子,朝火路堡冲了过去。 “杀啊!” 喊杀声震天动地,三百多人像潮水一样涌向堡墙。 林禾站在箭楼上,看著越来越近的义军,心里默默数著。 一百五十步,一百步,八十步…… “弓箭手,放!” 五十张弓同时鬆开,箭矢如蝗虫般飞了出去。 冲在最前面的义军顿时倒下一片,有人中箭倒地,有人扔了云梯往回跑,有人被后面的人推著继续往前冲。 周青带著弓箭手又射了两轮,义军死伤数十人,攻势明显缓了下来。 可他们没有退,因为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 “火銃手,放!” 箭楼上的火銃手同时扣动扳机,十多杆火銃发出震耳的轰鸣,铅子铺天盖地地打了出去。 义军的队伍像被一把无形的镰刀扫过,齐刷刷倒下一排。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头目被一枪打穿了肩膀,惨叫一声从马上摔了下来。 “撤!快撤!” 有人喊了一声,剩下的义军掉头就跑,云梯扔了一地。 第一波进攻,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结束了。 城外留下了四十多具尸体,还有十几个伤兵在地上哀嚎。 王嘉胤的脸色很难看。 他没想到火路堡的火器这么猛,弓箭手这么准。 “大帅,让我带人再冲一次!”另一个头目请战。 王嘉胤摆了摆手:“不急,先围起来,断他们的水源。” 义军散开,把火路堡团团围住。 林禾在城墙上看到这一幕,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想围困? 火路堡里有的是粮食,而且之前旁边的泉水早已被规划进了堡內,还打了两口深井! 火路堡不怕耗,就怕王嘉胤耗不起! 围城的第二天,王嘉胤发动了第二次进攻。 这一次他学聪明了,不搞正面强攻,而是兵分三路,从三个方向同时进攻。 “弓箭手,分三队,每队守一面墙!”林禾在城墙上穿梭,指挥著防守。 “火銃手集中到正面,等他们靠近了再打!” “长枪手守住垛口,有人爬上来,就用你们每天练了一千次的刺杀,捅下去!” 义军从三个方向涌来,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墙头。 周青带著弓箭手拼命射箭,箭矢如雨,可义军人太多,射倒一批又涌上来一批。 一架云梯搭上了东墙,几个义军爬了上来。 “长枪手!”刘铁柱大喊一声,带著人冲了过去。 几杆长枪同时刺出,爬在最前面的义军被捅了个对穿,惨叫一声摔了下去。 后面的还想往上爬,被一枪捅在脸上,鲜血四溅。 可西墙那边又出了状况。 一架云梯搭上墙头,义军像蚂蚁一样往上爬,守墙的壮丁只有十几个人,根本拦不住。 “贺虎,你带人去西墙!”林禾大喊。 贺虎应了一声,带著斥候队冲了过去。 几个人拔出腰刀,朝爬上墙头的义军猛砍。 刀光闪烁,鲜血飞溅,爬上来的义军被砍翻了好几个,剩下的嚇得不敢再往上爬。 可就在这时,义军对堡门的进攻也发动了。 一根巨大的撞木,由二十多个壮汉抬著,就像一条蜈蚣般,朝城门缓缓蠕来。 “林头儿,撞木来了!”石头大喊。 林禾看了一眼撞木,发出一声冷笑! 他早就防备义军会用撞木,提前做了准备。 “倒!”他大喊一声。 城墙上,几个壮丁抬起几口大锅,锅里是烧得滚烫的猛火油。 猛火油是马汉三从庆阳府弄来的,原本是用来点灯的。 “哗——” 滚烫的猛火油从城墙上倾泻而下,浇在撞木附近的义军头上。 扛撞木的壮汉惨叫连连,扔下撞木就往后跑。 “火箭!”林禾又喊。 周青带著几个弓箭手,点燃了箭头上的油布,朝撞车射去。 火箭落在撞车上,猛火油“轰”的一声燃了起来。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好几个义军被烧得满地打滚,惨叫声让人头皮发麻。 义军的攻势再次被击退。 城外的空地上,到处都是尸体和伤员,鲜血把黄土染成了暗红色。 王嘉胤骑在白马上,看著那被烧成火球的士兵,脸色难看。 “大帅,不能再打了!”一个头目跑过来,脸上全是灰,“弟兄们死伤了两百多,再打下去,人心要散了!” 王嘉胤咬了咬牙,没有说话。 他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军堡,居然这么难打。 火銃、弓箭、滚油、火箭…… 守军装备之精良,比他打过的任何一个县城都强。 “围著!我就不信他们能撑到天荒地老!” 他一挥手,策马回了营地。 围城的第三天夜里,林禾决定主动出击。 他挑选出贺虎、周青、石头等三十名好手,从堡子后面的暗门悄悄摸了出去。 暗门是修堡时特意留的,外面用灌木丛遮挡,不走到跟前根本发现不了。 三十个人,每人一把腰刀、一张弓,在夜色中像幽灵一样摸向义军的营地。 王嘉胤的人围了三天,已经有些懈怠了。 哨兵打著哈欠在营地周围转悠,有的乾脆靠在树上打瞌睡。 林禾带著人绕到营地后面,找了一处防守最薄弱的地方。 “放箭!” 三十张弓同时鬆开,箭矢射向那些哨兵。 哨兵应声倒地,连喊都没喊出来。 “冲!” 林禾拔出腰刀,第一个冲了进去。 三十个人跟著他衝进营地,刀光闪烁,见人就砍,见营帐就点火! 义军正在睡觉,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得措手不及。 有人从帐篷里跑出来,迎面就被一刀砍翻。 有人抓起刀想反抗,被一箭射穿了喉咙。 营地顿时乱成一锅粥。 刘铁柱带著堡中大部队同时杀出,喊杀声震天! “敌袭!敌袭!” 有人大喊。 可黑暗中根本看不清来了多少人,只觉得到处都是喊杀声,到处都是火光。 “火路堡的人打出来了!” “快跑啊!” 义军本来就士气低落,被这么一衝,顿时溃散。 王嘉胤从帐篷里衝出来,提著大刀,想要稳住局面,可根本没人听他的。 “撤!往南撤!” 他只好下令。 义军如潮水般退去。 林禾带著人追了一阵,便收了兵。 这一夜,义军死伤上百人,被俘两百多人,缴获粮食十多石,兵器旗帜盔甲无数。 第114章 黑风寨是退路 王嘉胤带著残兵败將,连夜逃往麟州方向。 天亮的时候,林禾站在火路堡的箭楼上,看著城外满地的战利品,鬆了一口气。 “林头儿,咱们贏了!”贺虎跑上来,满脸兴奋,“王嘉胤被我们打疼了,估计再也不敢来了!” 林禾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知道,王嘉胤虽然跑了,但还有机会,他一定还会再来。 只可惜,跑了王左掛,现在又断了王嘉胤,天气也变热,蜂窝煤的生意要淡下去了。 另外,陕北很多地方开始模仿炉子和蜂窝煤了,毕竟大明聪明人很多。 好在马汉三不仅收回成本,早已赚得盆满钵满。 那个炉子作坊开始研究新的商品了,马汉三等林禾的新点子。 不过现在,林禾需要处理眼前的事。 “清点战利品,救治伤员,收编俘虏!”林禾下令,“俘虏里愿意留下的,编入堡丁;不愿意留下的,发路费钱,让他们走!” “是!” 清点的结果很快出来了。 这一仗,火路堡打死义军一百二十余人,俘虏二百六十余人,缴获粮食十多石,战马十匹,腰刀五十多把,长枪一百多杆,云梯五架。 还有其他各种物资。 最重要的是,从俘虏里甄別出了十几个铁匠、木匠、泥瓦匠,都是被裹胁的百姓,手艺不错。 林禾让栓柱把这些匠人单独编成一队,充实到煤窑和炉子作坊里去。 俘虏里的青壮年,愿意留下的有八十多人,编入堡丁,由刘铁柱和贺虎带著训练。 剩下的老弱妇孺,林禾也没有赶走,而是安置在火路堡外面的新营房里,让他们干些力所能及的活。 “林官爷,您真是个好人!”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汉跪在地上,给林禾磕头,“我们是被逼著来的,不跟著走就要被杀头。” “您不杀我们,还给我们饭吃,您的大恩大德,我们记一辈子!” 林禾扶起他,嘆了口气:“老人家,起来吧!来了火路堡,就是一家人,以后在这里好好过日子,別再跑去跟著人造反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老汉抹著眼泪连连点头。 巡视一番后,林禾回到自己的房间,心里盘算著下一步的计划。 火路堡现在有三百多个堡丁,加上家眷和流民,总人口已经突破了一千人。 人多力量大,但人多嘴也多! 管理好这一千多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石头,去把几位总旗都叫来,我有事要跟他们商量。” “是!” 不多时,栓柱、刘铁柱、贺虎、周青到了议事厅。 林禾开门见山:“这次打贏了王嘉胤,咱们缴获了不少东西,也收了不少人。” “但咱们不能高兴得太早,这一次是王嘉胤,下一次不知道是谁,我们准备得更充分!” 四个人点了点头。 林禾继续说:“所以,接下来咱们要做的,是加固堡墙、扩充兵力、储备粮草!” 他看向刘铁柱:“堡墙还要加高,至少加到两丈,箭楼也要多修几座,四面都要有。” 刘铁柱应了一声。 林禾又看向贺虎:“斥候队扩大到二十人,范围也要扩大,甚至包括长城外的蒙古人!” 贺虎抱拳:“是!” 林禾看向周青:“弓箭手再招五十人,从新来的俘虏里挑。火銃手也要扩,李將军答应给咱们的五十把火銃应该快到了。” 周青点了点头。 林禾最后看向栓柱:“粮食的事你来管。土豆再有一个月就能丰收了,到时候组织人手抢收。” 栓柱连连点头。 ...... 战斗结束后的第三天,林禾派人把侯勇从黑风寨叫了回来。 侯勇身后还跟著五个兄弟,个个皮肤晒得黝黑,身上的衣裳虽然破旧,但精神头十足。 他们在黑风寨待了大半年,每天开荒种地、操练武艺,早就不是当初那副面黄肌瘦的流民模样了。 “林官爷!”侯勇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林禾面前,抱拳行礼,“听说您又打了大胜仗,兄弟们都想回来参战!” “黑风寨那边天天训练种地,不带劲嘞!” 林禾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急,很快会用上你们的!” 几个人进了议事厅,林禾让他们坐下,又让石头倒了茶。 “侯勇,黑风寨那边现在怎么样了?”林禾开门见山。 侯勇掰著手指算了算:“回林官爷,加上来的那些家眷,一共一百三十七口人!” “能打仗的青壮有四十个,剩下的都是妇孺老幼。” “地种了八十亩,土豆和麦子都长得不错。” 林禾点了点头。 黑风寨是他当初留的后手,现在看来,这一步棋走对了。 虽然暂时贏了王嘉胤,但也暴露了隱患。 堡子太小,人口太多,万一被长期围困,各种问题就凸显出来了。 而黑风寨地处高柏山深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而且只有少数人知道具体位置。 一旦火路堡守不住,可以转移到黑风寨去。 “侯勇,我有几件事要你去做。”林禾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侯勇连忙站起来,凑到跟前。 “第一,黑风寨的防御要加固,特別是寨门的围墙,再加高三尺!” 侯勇应了一声。 “第二,你手下的四十二个青壮,要加紧训练。” 林禾继续说,“刀枪弓箭都要配齐,每天操练不能停。我这边会拨一批兵器给你,都是缴获的好东西。” 侯勇眼睛一亮:“林官爷,咱们缴获了那么多?” “不少!”林禾笑了笑,“王嘉胤给咱们送了不少好东西,刀枪弓箭都有富余。” “你带回去,把手下的人武装起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林禾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从今天起,黑风寨的物资储备要翻倍。” “粮食、盐巴、药材、布匹,能存多少存多少。” “万一哪天火路堡守不住了,所有人都要撤到黑风寨去。” 侯勇的脸色变了变,但没有多问,只是抱拳道:“林官爷放心,我回去就办!” “还有一件事。”林禾看著他,“黑风寨那边,你多留个心眼。” “附近有没有生人出没,有没有人打听火路堡的事,都要记下来,定期直接报告给我!” 侯勇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林禾站起来,让婉娘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侯勇: “这是三百两银子,你带回去,给黑风寨的兄弟们发餉。” “另外,给每个兄弟做两身新衣裳,快入夏了,別再穿那些破破烂烂的了。” 侯勇接过布包,眼眶有些发红。 他跟了林禾大半年,知道这位林官爷是个厚道人。 別的官府收留流民,给口稀粥就不错了,哪像林官爷这样,管吃管住管穿管餉银,还教大家种地、练武、做生意! “林官爷,您放心,黑风寨那边一定按照您的命令办!”侯勇抱拳,声音有些哽咽。 林禾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路上小心!” 侯勇转身出了议事厅,翻身上马,带著五个兄弟往高柏山方向去了。 第115章 丰收 侯勇走后,林禾又忙起了火路堡的事。 缴获的物资需要清点入库,俘虏需要安置编队,伤员需要救治,战死的兄弟需要抚恤。 一桩桩一件件,都压在他身上。 婉娘心疼他,每天晚上都给他煮一碗红枣汤,看著他喝完才肯睡。 “阿禾哥,现在有栓柱他们几个管事,你不用事事亲力亲为!”婉娘给他掖了掖被角,“身体要紧!” 林禾握著她的手,笑了笑:“没事!管帐的事情,需不需要找人帮你分担一些!” “不用,现在还能应付,栓柱这边也能上手了!” “那就好” 过了两天,侯勇从黑风寨送来了第一批物资。 三石粮食,十口肥猪,一百只鸡,还有几十筐山货。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押送物资的是侯勇手下的一个头目,叫赵大牛,膀大腰圆,一身蛮力。 “林官爷,侯哥说了,这些是先送来的,过几天还有!”赵大牛憨厚地笑著,“黑风寨那边的庄稼长得好!” 林禾点了点头,让石头找人去卸货。 赵大牛没有急著走,搓著手,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林禾问。 赵大牛挠了挠头:“林官爷,侯哥让我问您,能不能再拨些兵器过去?上次不够用!” 林禾呵呵一笑,让石头从库房里搬出二十把腰刀、三十桿长枪,还有五张弓! 林禾说:“告诉侯勇,兵器没问题,想要多少有多少!” 赵大牛大喜,连连道谢,带著兵器回了黑风寨。 ...... 很快,火路堡的土豆也开始收穫了。 栓柱带著人下地,一锄头下去,刨出来一串白白胖胖的土豆,最大的有拳头大。 “林官爷,您快来看!”栓柱举著一个大土豆,兴奋得满脸通红,“这土豆,足有一斤重!” 林禾蹲下来,扒开土看了看,心里也有几分惊讶。 他虽然有前世的农业知识,但没想到在小冰河期的陕北,土豆还能长这么大! 看来高垄栽培、底肥充足的法子,確实管用。 “称一称,看看一亩能收多少。”林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栓柱让人把一亩地的土豆全部刨出来,过了秤,数字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 一千零四十斤! 比林禾估算的八百斤还多了二百四十斤。 “林官爷,您真是神了!” 栓柱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我种了半辈子地,从没见过这么高的產量!” 消息传开,整个火路堡都沸腾了! 一千多口人围在地头,看著那些胖乎乎的土豆,有的笑,有的哭,有的跪在地上磕头。 郭守田拄著拐杖,颤巍巍地走到林禾面前,老泪纵横:“林官爷,有这些土豆,今年冬天就不怕饿肚子了!” 林禾扶起他,大声道:“各位父老乡亲,兄弟姐妹们!这些土豆,是大家一锄头一锄头种出来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从今天起,火路堡所有人,都能分到土豆!大人每人五斤,孩子每人三斤!剩下的全部入库,留著过冬!” 欢呼声震天动地,一千多人的声音匯成一片,在山谷里迴荡。 土豆收完后,林禾让栓柱带著人把地重新翻了,种上了蕎麦。 蕎麦生长期短,两个月就能收,赶在入冬前还能再收一茬! 三百亩冬小麦也熟了,金黄色的麦浪隨风起伏,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腰。 林禾站在地头,看著那些麦子,心里说不出的满足。 这一季的收成,加上黑风寨的存粮,足够火路堡一千多人吃到来年秋天! 粮,是立身之本。 有了粮,人心就稳了。 ...... 就在火路堡土豆丰收之时,马汉三带著商队从西安府那边赶来了! 他带来大批铁料和盐巴,茶叶、布匹以及药材等物资。 对於马汉三的及时出现,林禾也是很高兴,当即把马汉三拉进屋喝茶。 去年,林禾帮马汉三配种的驴也生了两只骡子。 这两只是伊犁马和驴杂交出来的,非常健硕,適合长途运输。 “林官爷,庆阳府那边,王嘉胤手下有人到处打听您的底细,问火路堡现在有多少人、多少存粮!” 马汉三进了屋后,边急不可待地说道。 王嘉胤虽然和林禾开战,但他也需要將抢来的物资进行变卖,或者买粮食。 而像马汉三这样的商人,便成为了他们最好的通路。 相比去年,马汉三在西安府与榆林镇往返反而顺畅很多。 “他们是吃了败战不甘心吶!”林禾不以为意,“你多帮我留意高迎祥那边的消息吧!” “我预计他们下一步可能会去庆阳府!” 陕北的义军,论影响力和战斗力,应该是高迎祥部为甚。 而李二狗又在高迎祥麾下,眼目前林禾倒不用担心会遭到高迎祥的攻击。 “啊!”马汉三满脸震惊,“林官爷,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这边也有人刺探情报!”林禾笑了笑,“还有我的顺风快递,得到消息可没比你少!” “那是那是!”马汉三点点头,“林官爷,您那顺风快递油打算往西安府发展的计划不?” “暂时没有!”林禾摇摇头,“张大人那边得先把延安府和榆林镇的业务做成熟了再说!” “那是,那是!”马汉三附和著,似乎有些遗憾的样子。 不过,他也没说什么。 閒聊几句,马汉三见林禾並没有提炉子工坊转型开发新產品的事情,於是说要去工坊转转,暗示林禾! 然而林禾却挥手让他一个人去,说自己忙不能陪了,压根不提工坊开发新產品的事情。 马汉三略有些失望告辞离开。 下午,火路堡又来了一队人马。 领头的却是高杰。 高杰还没下马,笑声就先到了。 原来李卑手中没多少兵,刚好一支蒙古骑兵骚扰怀远堡,只得派他的家丁出击,导致没法来支援火路堡。 然而,当他得知林禾打退了王嘉胤部后,也鬆了一口气,於是便让高杰来嘉奖! 高杰进了议事厅,四下打量了一番,嘖嘖称奇: “林兄,你这火路堡气派多了,城墙也修得跟铁桶似的,王嘉胤碰上你算倒了八辈子血霉。” “李副总兵说你又立了一功,让我赶紧把答应给你的五十桿火銃送来!” 林禾一听,当即笑容满面,喊著石头马上去接收。 这五十桿火銃他是盼星星盼月亮,终於给盼来了。 加上之前的十桿火銃,即便上回那五百蒙古骑兵再来,也够他们喝一壶了! “高杰兄弟,今天回去了,我下厨,给你炒几个菜招待!” 林禾拉著高杰大声道。 土豆丰收,他发现这里的人只会用来煮著吃,吃法很单一。 於是他便教了负责给火路堡做饭的厨子几道菜,酸辣土豆丝,土豆燉羊肉等! 现在火路堡的土豆吃法多样,压根不会腻。 “这怎么好意思呢?”高杰客气推辞一阵。 林禾见高杰推辞,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笑道: “高杰兄弟,你大老远从榆林镇跑来给我送火銃,要是不留下来吃顿饭,我这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再说了,你正好赶上我们这土豆丰收,我刚琢磨出几道新鲜吃法,你可得帮我尝尝味道如何?” 高杰听他这么说,也不好再推辞,便爽快地应了下来。 第116章 京城危机 林禾转身进了厨房,系上围裙,让婉娘给他打下手,把准备好的食材端上来。 他先挑了几个大土豆,洗净去皮,切成细丝,放在清水里泡著去淀粉。 又从库里取了一块风乾的羊肉,切成薄片备用。 灶火烧起来,铁锅烧得冒了青烟。 林禾先倒油,扔进去几颗干辣椒和花椒,炸出香味,再把土豆丝捞出来沥乾水,哗啦一声倒进锅里。 铁铲翻飞间,醋香和辣味一起躥起来,呛得旁边的厨子直打喷嚏。 不多时,三道菜端上了桌:一盘酸辣土豆丝,一盘土豆燉羊肉,还有一盘炸得金黄酥脆的椒盐土豆片。 高杰坐在桌前,看著这三盘菜,眼睛都直了。 他先夹了一筷子酸辣土豆丝,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愣在那里。 “这……这是土豆?” 高杰瞪大眼睛,又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在榆林镇吃了这么多年土豆,从来不知道还能做成这样!” “酸酸辣辣的,脆生生的,比肉还好吃!” 林禾笑著给他盛了一小碗土豆燉羊肉:“你再尝尝这个!” 高杰接过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汤汁浓郁,羊肉燉得软烂入味,土豆吸饱了肉汁,入口即化。 他顾不上说话,一口气吃了大半碗,才抬起头来,竖起大拇指: “林兄,你这手艺绝了!我在榆林镇吃过最好的馆子,也做不出这个味儿来!” 他又伸手捏了一片椒盐土豆片,咔嚓咬了一口,外酥里嫩,咸香適口。 高杰连连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含混地说:“林兄,你这土豆做得……我都不想回榆林镇了!” 林禾哈哈大笑,给他斟了一杯酒:“喜欢就多吃点,回头我给你装一袋子带回去,让李副总兵也尝尝!” 高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抹了抹嘴:“林兄,我以后有空就开蹭饭!哈哈!” 两人推杯换盏,一直吃到月上柳梢头。 高杰打著饱嗝,扶著桌子站起来,拍了拍鼓起来的肚皮,笑道: “林兄,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舒坦的一顿饭。” “你等著,下回我从榆林镇弄坛好酒来,咱们再好好喝一场!” 林禾把他送到堡门口,高杰翻身上马,挥了挥手,带著几个亲兵消失在夜色里。 站在门口,林禾望著远去的人影,嘴角掛著笑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这个高杰,迟早有一天要成为自己小弟! ...... 视线转移到北京! 皇太极率八旗大军十余万,以蒙古喀喇沁部为嚮导,绕过袁崇焕苦心经营多年的寧锦防线,从喜峰口以西的长城隘口大安口、龙井关破关而入。 当消息传到寧远,袁崇焕正在巡视城防。 他当时四十五岁,正当壮年,眉宇间带著辽东风沙磨礪出的坚毅。 接到急报的那一刻,他的脸色变了,是恐惧,更是愤怒。 他苦心经营数年的关寧防线,就这样被绕了过去。 他向崇禎承诺五年平辽的计划,马上就会被撕碎。 他拿著辽东总督的尚方宝剑,先杀后奏斩了毛文龙,崇禎选择忍了,是因为崇禎还要他来平辽东。 “赵率教!”袁崇焕当即下令,“你带四千精骑,星夜驰援遵化,务必抢在后金军之前守住城池!” 赵率教领命而去,率领四千骑兵冒雪疾驰。 可遵化太远了,后金军太快了。 赵率教赶到的时候,遵化城头已经插上了后金的旗帜。 巡抚王元雅自杀殉国,城中军民死伤无数。 赵率教率军攻城,在城下遭遇后金主力,力战不敌,全军覆没,他本人也战死沙场。 消息传回,袁崇焕一言不发。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漫天飞雪,望向北京的方向。 “全军入关,勤王!” 袁崇焕亲率两万关寧铁骑,日夜兼程,向西疾驰。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关寧铁骑是明朝最精锐的部队,战马高大,鎧甲精良,火器充足,战斗力远非內地卫所军可比。 可后金军更快,他们一人双马甚至三马,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如蝗虫过境,席捲京畿。 袁崇焕原本想在蓟州设防,截住后金军的去路。 可皇太极根本不给机会,他绕过蓟州,绕过通州,直奔北京城下。 消息传到北京,朝野震动。 崇禎皇帝接连发出数道圣旨,急令各地兵马入卫京师。 可远水解不了近渴,北京城外的后金军已经扎下了营寨,黑压压的帐篷铺满了城外,刁斗森严,號角呜咽。 北京城內人心惶惶,有钱的人往南边跑,没钱的人往地窖里钻。 街道上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百姓,哭声、骂声、求神拜佛声混成一片。 袁崇焕率领关寧铁骑在后金军屁股后面追,一路追到河西务。他在这里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不再尾隨追击,而是走南路,直奔北京城南。 袁崇焕率军抵达北京城下,抢在后金军之前进入北京南城。 城中百姓听说袁督师来了,奔走相告,悬著的心终於放下了一些。 可朝堂上的言官们不这么看,他们开始嘀咕。 袁崇焕为什么放后金军进关?他为什么不在蓟州拦截?他是不是跟后金有勾结? 这些嘀咕声,像毒蛇一样在朝堂上游走。 十日后,后金军分路进逼北京城。 广渠门外,数万后金骑兵列阵而来,铁甲在冬日的阳光下闪著冷光。 马匹嘶鸣,刀枪如林,战鼓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袁崇焕率关寧铁骑出城迎战。 他亲自披甲上阵,手持大刀,骑著一匹高大的枣红马,衝锋在最前面。 关寧铁骑紧隨其后,马蹄如雷,喊杀震天。 战斗从辰时打到午时,整整打了三个时辰。 后金军主攻南面的祖大寿部,吃了亏后转而攻打西北面的王承胤部,双方杀得昏天黑地。 袁崇焕亲临前线指挥,身中数箭,鎧甲上的箭矢像刺蝟一样,他拔掉箭矢,继续衝锋。 祖大寿趁机从侧翼反击,与袁崇焕部合力击退后金军。 此役明军伤亡数百,后金损失逾千,被迫撤军。 广渠门之战的硝烟还没散尽,德胜门外又打了起来。 总兵满桂率军出城迎战,杀敌甚眾,但明军也损失惨重,满桂本人负伤。 可朝堂上的言官们不关心这些。 他们只关心一件事——袁崇焕为什么放后金军进来? 他为什么不在蓟州拦截?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后金要入关却不报告?他是不是跟后金有勾结? 这些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大,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多疑的崇禎皇帝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十二月初一日,崇禎皇帝以“议餉”为名,召袁崇焕入宫。 袁崇焕不知是计,身著官服,昂首走进紫禁城。 可他一进殿门,就看见崇禎皇帝那张阴沉的脸。 “拿下!”崇禎皇帝一声令下。 殿前武士一拥而上,將袁崇焕按倒在地,摘去他的乌纱帽。 袁崇焕跪在地上,抬起头看著崇禎皇帝,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可他已经没有辩解的机会了。 消息传出,三军震动。 祖大寿在城外听说袁崇焕被捕,浑身一颤,当即率关寧铁骑东返寧远。 不是他不忠,而是他怕——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袁崇焕。 北京城外的局势顿时急转直下。 后金军乘机发动猛攻,卢沟桥方向,明军副总兵申甫率部迎战,力战不敌,全军覆没,七千余人战死。 永定门外,明军四万援军被后金军击溃,总兵满桂、孙祖寿战死沙场。 皇太极得胜不骄,他没有强攻北京城,而是在城外大肆劫掠了十余日,抢够了粮食、牲口、金银、人口,然后大摇大摆地东去。 一路攻陷遵化、滦州、永平、迁安等城,分兵驻守,自率主力返回瀋阳。 从十月入关到次年正月退兵,这场持续了三个月的战爭,让大明朝廷顏面尽失。 崇禎皇帝虽然暂时保住了北京城,可他的猜忌心越来越重,对臣子的信任越来越少。 为这场战爭背锅的,除了被下狱的袁崇焕,还有那些从各地赶来勤王的援军。 榆林镇的五千勤王军,被挡在京师外围,连北京城的城墙都没摸到,就被打散在蓟州一带。 有的战死,有的溃散,有的被编入其他部队,还有的不知所踪。 这些人,短时间內回不了榆林镇了! 第117章 要有自己的地盘 此时此刻! 陕北高原的夏天来得迟,可一旦来了,就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黄土被晒得发白,踩上去直烫脚。 庄稼汉们都光著膀子在地里干活,黝黑的脊背在阳光下闪著油光。 李自成站在山坡上,手里拿著一个水囊,望著南边的方向出神。 他已经不是半年前那个刚投奔义军的逃兵了。 在古浪所杀了钱贵和王大彪之后,他带著刘宗敏、田见秀、袁宗第二十多个兄弟,一路往南跑,翻过六盘山,穿过茫茫戈壁,来到了陕西。 这期间,他也与林禾再度重逢。 但他没有选择跟林禾回去,而是去投靠高迎祥! 高迎祥听说有二十多个边军悍卒来投奔他,亲自出来迎接。 “好汉子!”高迎祥上下打量了李自成一眼。 李自成没有让他失望。 他带兵严格却不苛刻,打仗勇敢却不鲁莽,分战利品公平公正。 更重要的是,他识字。 高迎祥对他刮目相看,很快就把一支三百人的队伍交给他带。 李自成把队伍分成三队,刘宗敏、田见秀、袁宗第各带一队,自己坐镇中军。 他按照林禾在火路墩教他的法子,每天天不亮就带著队伍操练。 站军姿、伏地挺身、跑步、刀法、枪法、弓箭,一样不落。 一开始,这些庄稼汉出身的义军怨声载道,说“自成哥是不是疯了,打仗哪用得著这些”。 可李自成不管,谁敢偷懒就罚谁多练一个时辰。 练了一个多月,效果出来了。 这支队伍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行军不散,打仗不乱,成了高迎祥手下最能打的一支队伍。 高迎祥大喜,把李自成升为八队闯將,手下管著八百多人! 可李自成心里清楚,光靠练兵的这点本事,义军成不了大事。 他在火路墩的时候,听林禾讲过不少道理。 林禾说,打仗不光是拼人多,还要拼粮草、拼装备、拼士气。 更重要的是,要有自己的地盘。 “自成哥,你又在想什么?”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李自成转过身,看见刘宗敏大步走上来,手里拎著两个烤红薯,满脸都是灰。 “你怎么又烤红薯吃?”李自成皱眉,“红薯是留著当种子的,不是让你吃的。” “就两个,不碍事。”刘宗敏嘿嘿一笑,递过来一个,“你尝尝,甜得很。” 李自成接过红薯,咬了一口,確实甜。 可他的心思不在这里。 “宗敏,你说咱们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李自成忽然问。 刘宗敏愣了一下:“啥意思?” “我是说,咱们天天到处跑,今天在这个县,明天在那个县,打下来一个地方,抢了粮食就走,过几天官兵又回来了。这么跑来跑去,啥时候是个头?” 刘宗敏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李自成咬了一口红薯,抬起头望著南边。 那片天际线下面,是延安府的方向,是米脂县的方向,是火路堡的方向。 他想起了林禾,想起了那个在火路墩带著他们种地、训练、讲大道理的男人。 林禾说过,要在这乱世里活下去,光靠流窜是不行的,必须有自己的地盘。 有了地盘才能种粮食,有了粮食才能养兵,有了兵才能打胜仗。 “自成哥,你说咋办?”刘宗敏问。 李自成没有回答。 他把红薯几口吃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大步朝高迎祥的营帐走去。 高迎祥的营帐扎在一处高坡上,帐前站著几个亲兵,手里拎著刀枪,精神抖擞。 见李自成过来,连忙掀开帐帘。 “闯將,王大帅在里面呢,您稍等!”亲兵说。 李自成点了点头,在帐外等著。 帐帘没关严实,里面的说话声传了出来。 “王兄,你真的去打那个火路堡了?”这是高迎祥的声音,带著几分不悦。 “打了,没打下来。”另一个声音有些沉闷。 李自成听出来了,那是王嘉胤的声音。 火路堡!王嘉胤真去打火路堡了? “一个小小的军堡,三千人围了几天,居然没打下来?”高迎祥的语气里带著几分嘲讽。 “那个堡子不好打。”王嘉胤的声音有些恼羞成怒,“墙高壕深,还有火銃和弓箭。” “把总叫林禾,手底下有百来號人,个个能打。我折了好几百弟兄,连城墙都没摸上去!” 帐中沉默了一会儿。 “算了,不提这事了!” 高迎祥说,“你来了正好,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榆林镇的官兵精锐被调去北京勤王了,寧夏镇也走了不少人。” “现在陕北的兵力空虚,是个好机会。” “老高,你的意思是…”王嘉胤问。 “我们得有个地盘!”高迎祥的声音压低了,但李自成还是听得清清楚楚,“打下地盘,得守住,不能打完就走!” 王嘉胤回答道:“你说得对,可哪里才是我们地盘?” 李自成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 他掀开帐帘,大步走了进去。 帐中坐著两个人。 高迎祥坐在主位上,四十出头,身材魁梧,满脸络腮鬍子,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王嘉胤坐在下首,比他矮了半个头,身形精瘦,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眉角一直拉到下巴,看起来阴鷙凶狠。 “自成?你来得正好!”高迎祥见是他,没有生气,反而招了招手,“过来坐!” 李自成走过去,在末位坐下。 “你刚才在外面,都听见了?”高迎祥问。 “听见了。”李自成点头! “说说你的看法!”高迎祥很乾脆。 李自成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这张地图是缴获明军的,虽然粗糙,但陕北、陕西的大致地形和主要城池都標了出来。 “闯王,咱们现在在麟州一带,往北是榆林镇,往南是西安府,往西是寧夏镇,往东过了黄河就是山西!” “榆林镇和寧夏镇虽然有兵被调走,但剩下的兵力守城还是够的。” “咱们去打,就算打下来也守不住。” 高迎祥点了点头:“那你觉得该往哪儿?” 李自成的手指指向地图上延安府的西南方向,落在了一个地方。 “庆阳府?”王嘉胤皱眉,“那地方有什么好的?” “庆阳府地处陕西、甘肃、寧夏三省交界,山高林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李自成不慌不忙地说,“而且那地方官府力量薄弱,驻军不多,打下来容易守住。” 他的手指继续移动:“最要紧的是,庆阳府与延安府、西安府形成鼎力之势!” “占了庆阳府,进可攻延安府和西安府,退可入甘肃和寧夏,地盘就盘活了。” 帐中顿时安静了。 王嘉胤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若有所思。 高迎祥盯著地图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自成,你说的这些,是谁教你的?” 李自成愣了一下,迟疑了一会,隨即摇头:“没人教我,是我自己想的。” “你自己想的?” 高迎祥站起来,拍了拍李自成的肩膀,“很好!咱们有你,真是如虎添翼啊!” “你说的对,咱们得有地盘。打庆阳府,我准了!” 李自成一喜,抱拳道:“闯王英明!” “別急著高兴。”高迎祥摆了摆手,“打庆阳府不是小事,得好好筹划。” “你先回去,把你那八百人准备好,隨时等我命令!” 李自成应了一声,转身出了营帐。 帐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西边的天际线被晚霞染成一片暗红,像凝固的血液。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大步朝自己的营地走去。 “自成哥,闯王怎么说?”刘宗敏从营帐里钻出来,一脸急切。 “同意了,打!”李自成简短地说。 刘宗敏眼睛一亮:“真的?什么时候?” “等命令!” 李自成走进营帐,摊开一张简陋的地图,“从现在起,让兄弟们加紧训练,把刀磨快,把箭备足。这一仗,咱们要打漂亮!” 刘宗敏咧嘴一笑,转身出去传令了。 李自成坐在营帐里,望著跳动的灯火,心里却想著另一件事。 王嘉胤去打火路堡,到底是因为火路堡的粮食和银子,还是什么別的原因? 禾哥在火路堡,会不会有危险?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得打好庆阳府这一仗,在高迎祥面前站稳脚跟。 然后,等机会到了,他才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第118章 李自成的打算! 很快,高迎祥的义军从麟州出发,向西挺进。 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走山路、钻山沟,绕开了延安府的防区,昼伏夜出,神出鬼没。 这一带的官兵本来就少,剩下的人连守城都费劲,哪有余力出来剿匪? 义军一路畅通无阻,半个月就穿过了延安府的地界,进入了庆阳府境內。 庆阳府的知府手中本来没多少兵,急忙向寧夏镇求援。 然而寧夏镇那边也没兵可派,拒不救援。 於是庆阳府在高迎祥的大军围困下,一个同知打开城门引义军进城,知府等一眾官员被抓,当眾斩首示眾。 高迎祥拿下庆阳府,声势鹤起,周边的边军逃兵、失业的驛卒还有流民纷纷来投,人数达到五万之眾。 他们杀贪官,诛土豪,分粮食,在当地百姓获得了民心,慢慢站稳脚跟。 消息传到延安府的时候,沈秉忠正在府衙里批阅公文。 “高迎祥?”他皱起眉头,看著手中的情报,“他不是在麟州一带活动吗?怎么跑到庆阳府去了?” 送信的差役摇了摇头:“大人,小的不知道!” “但探子报得千真万確,高迎祥的人马確实进了庆阳府地界,少说也有三四万人!” 沈秉忠放下公文,揉了揉太阳穴。 他只是延安知府,庆阳府的事情是陕西巡抚操心去了。 可高迎祥离延安府这么近,万一转头过来打延安府,他可就麻烦了。 他急忙下发一道命令,让延安府內各县各堡提高警惕,防范庆阳那边的反贼! 当林禾收到这份邸报的时候,皱起眉头,若有所思。 ...... 而庆阳府拿下之后,李自成没有进城。 他带著自己的八百人驻扎在城西的一处高坡上,背靠山樑,面朝官道,取水方便,易守难攻。 营帐扎得整整齐齐,四周挖了壕沟,架了鹿角,比高迎祥的中军大营还有章法。 刘宗敏蹲在营门口磨刀,田见秀带著人巡逻,袁宗第在伙房盯著煮粥。 一切井井有条。 李自成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前摊著一张从庆阳府衙缴获来的陕西舆图。 图上標註著大大小小的城池、关隘、驛道,山川河流,一应俱全。 这是他在古浪所当兵时就想要的东西。 有了舆图,行军打仗就不再是睁眼瞎。 “李千总,闯王叫你去议事!”一个亲兵匆匆来报! 李自成折好舆图,揣进怀里,大步朝高迎祥的中军大营走去。 中军大营扎在庆阳府城內原来的知府衙门里。 高迎祥占了知府的书房,把舆图掛在墙上,桌上堆满了缴获来的文书和印信。 他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站著几个头领。 王嘉胤也在,脸上的刀疤在烛光下显得更深了。 “自成来了,坐!”高迎祥指了指下首的位置。 李自成坐下,目光扫了一圈。 在座的除了王嘉胤,还有几个高迎祥的老兄弟: 绰號“蝎子块”的拓养坤、“一字王”的王自用,都是跟著高迎祥起事的老资格。 “庆阳府拿下来了,但这不是终点!”高迎祥开门见山,“咱们以庆阳府为发家地盘,慢慢蚕食周边,壮大自己!” 王嘉胤却是一脸担心:“我们这么大动静,过不了多久,官兵就该来了!” “官兵来了就打!”高迎祥不以为意,“榆林镇和寧夏镇的精兵都被调走了,剩下的乌合之眾,能奈我何?”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庆阳府的位置上点了点: “庆阳府地处陕甘寧三省交界,山高林密,地形复杂,官兵来了,咱们就往山里钻;官兵走了,咱们再出来!” “还有这地方最大的好处,是有粮!”李 自成接过话头,“庆阳府境內有马莲河、蒲河、茹河三条河流,川道里的土地肥沃,旱涝保收。” “只要咱们把川道里的地占了,种上粮食,就不怕官兵围困。” 王嘉胤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反驳。 高迎祥点了点头:“自成说得对!我已经派人去丈量川道里的土地了,马上就开种冬小麦。” “另外,庆阳府城里的粮库武库也清点过了,粮食够吃半年的,兵器盔甲能装备两千人。” 眾头领面面相覷,都有些意外。 他们打惯了游击,抢完就跑,从来没想过要守地盘、种粮食。 可高迎祥说得有道理! 没有地盘,就没有根基;没有粮食,就养不了兵。 “那接下来怎么办?”拓养坤问。 高迎祥看向李自成:“自成,你说来!” 李自成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指著庆阳府周边的几个地方:“接下来要做三件事。” “第一,拿下合水、寧州、环县三个县城,把庆阳府周边的官军据点全部拔掉,让官兵进不来。” “第二,派人在马莲河、蒲河、茹河三条河流的川道里设卡,控制水路和陆路,不让粮食和物资从咱们眼皮底下运过去。” “第三,派人去延安府、平凉府、巩昌府散布消息,说闯王在庆阳府招兵买马,来了就有饭吃、有地种、有银子拿。流民自然会来投奔。” 高迎祥听完,拍了一下桌子:“好!就按自成说的办!” 王嘉胤的脸色不太好看,但当著高迎祥的面,他不敢说什么。 他站起来,抱了抱拳,转身走了出去。 李自成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明白,王嘉胤对他有意见。 上次打火路堡折了那么多人,王嘉胤觉得是自己劝高迎祥不去给他报仇,反而来打庆阳府。 这笔帐,他记著呢! 高迎祥似乎也看出了什么,拍了拍李自成的肩膀:“自成,別往心里去。老王就是那个脾气,过阵子就好了。” 李自成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他心头已经涌起了自己的打算。 义军內部表面上看很团结,实则各怀心思,如果不是高迎祥威望所在,才能压得住其他人。 他是后来之人,在义军內部根基浅,积攒自己的实力和威望才是硬道理。 而林禾在火路墩那一套,正適合自己闷头发展。 如果高迎祥能做大做强,他便跟著高迎祥好好干一下。 假如高迎祥哪天败了,那他和他们这些弟兄也有一个自己的退路。 “明日便去跟闯王提出,去马莲河附近找块地盘,种田练兵!” ...... 第119章 皇太极的阳谋 此时此刻。 盛京,大政殿。 皇太极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著一幅辽东舆图。 他三十七岁,正值壮年,面容清瘦,一双眼睛深邃而锐利,不怒自威。 殿中站著几个人:正白旗旗主、贝勒多尔袞,正红旗旗主、贝勒代善,还有汉臣范文程、寧完我。 “大汗,这是刚送来的细作密报!”范文程双手呈上一份文书,躬身退后。 皇太极接过来看了一遍,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密报上说,明廷因此前后金大军绕过寧远防线入关而从榆林镇、寧夏镇、固原镇三镇调来的勤王大军没有撤走,留在了北京! 陕北三镇,兵力空虚! “袁崇焕下狱,关寧军东返,陕北三镇精锐入卫。”皇太极把密报放在桌上,抬头看著眾人,“咱们的机会又来了!” 多尔袞眼睛一亮:“大汗的意思是,打榆林?” “不打!”皇太极摆了摆手,“我们从辽东赶去榆林,太远了!咱们要借刀杀人,先派人去河套,找林丹汗!” 代善皱了皱眉:“林丹汗?去年他不是被我们打跑了?他肯跟咱们合作?” “此一时,彼一时!” 皇太极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林丹汗去年在榆林镇吃了亏,损兵折將,心里正憋著火。” “现在陕北空虚,正是他报仇的好机会。咱们派人告诉他这个消息,他一定会动心。” “让他去打榆林镇,无论输贏,都能消耗他们的实力!”多尔袞笑了,“大汗这招一石二鸟之计,高啊!” 皇太极点点头:“上一次我们能绕开寧锦防线从宣大入关,也是运气好!下一次大明一定会警惕,我们就没这么好的便宜了!” “范先生,你擬一道信,派人送去河套,交给林丹汗。” “信里就说:大明陕北空虚,正是南下报仇之时。若蒙古勇士愿往,我大金愿助以武器军资!” 范文程躬身道:“臣遵命。” 皇太极又看向寧完我:“寧先生,你从汉军旗中挑几个会说蒙古话的,跟著去,免得林丹汗起疑心!” 寧完我应了一声。 皇太极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来,手指轻轻敲著桌面。 他在等。 等林丹汗上鉤,等陕北乱起来,等明廷顾此失彼。 到那时,他就可以再次挥师入关,把京师附近再劫掠一遍。 抢东西比自己打猎种地,来得更快一些! 而且,此消彼长,慢慢蚕食大明这头庞然大物的躯干,直到它某天轰然倒下。 ...... 河套,察哈尔部王庭。 林丹汗坐在帐中,面前的案几上摆著一封信。 他三十五岁,身材魁梧,满脸络腮鬍子,一双眼睛凶光毕露。 他是成吉思汗的嫡系后裔,蒙古最后一位大汗。 可这个大汗当得太憋屈了。 先是后金的皇太极把他打得落花流水,丟了无数牧场和部眾,去年又在大同和榆林跟明军打了两仗,一胜一败,没占到什么便宜。 “大汗,后金的使者还等著呢!”一个亲兵掀帘进来。 林丹汗没有抬头,盯著那封信看了很久。 信上写得很简单: 大明陕北空虚,榆林镇精兵被调走大半,正是南下报仇、劫掠粮草人口的好时机。 大金愿与察哈尔部结盟,资助物质,共同对付明朝。 若蒙古人愿往,大金可提供兵器粮草。 “结盟?”林丹汗冷笑一声,“皇太极打的什么主意,当我不知道?他是想让我们和大明廝杀,削弱我们的实力!” “那大汗的意思是…” 林丹汗站起来,在帐中踱了几步。 去年在榆林镇那一仗,他折了上千人,只拿下一个镇靖堡。 然后就被榆林镇和寧夏镇的兵马黏住近一个月,啥也好吃没得到,接著那支派去延安府的偏师遇上了钉子,毫无建树。 他最后只能灰头土脸地回了河套。 部眾们嘴上不说,心里都在嘀咕。 这个大汗是不是不行了? 他迫切需要一场胜仗来挽回顏面,鼓舞士气,提升威望! “告诉后金的使者,就说我答应了。”林丹汗一挥手,“让他们把兵器粮草送来,我自会南下!” 亲兵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林丹汗走回案几前,重新坐下,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榆林镇精兵被调走,这是真的。 他派出去的探子也报回来了同样的消息。 机会难得,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来人,传各部首领来议事!” 不一会,帐中坐满了人。 林丹汗扫了一眼眾人,沉声道:“皇太极来信,说明朝陕北空虚,邀我南下。” “我意已决,这次咱们去打榆林镇。上次的仇,该报了。” 帐中顿时议论纷纷。 一个老首领站起来:“大汗,皇太极此人不可信。他让咱们去打榆林,自己好入关抢掠。咱们何必给人当枪使?” “不当枪使,就不打了?”林丹汗瞪了他一眼,“去年在榆林镇吃了亏,部眾们心里不服。不打一场胜仗,我这个大汗的脸往哪儿搁?” 老首领张了张嘴,没敢再说。 另一个头领站起来:“大汗,打榆林镇可以,但不能硬攻。咱们绕开他们的坚城,专打那些军堡和驛站。抢了就走,明军追不上。” 林丹汗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这次不跟他们硬拼,专打他们的软肋。” 他站起来,拔出腰刀,往桌案上一砍:“传令各部,整点兵马,十日后南下!” “是!”眾首领齐声应道。 很快,盛京的王帐里,皇太极收到了林丹汗的回信。 他看完信,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范文程,你擬一道旨意,从汉军旗调两千人,押送粮草兵器去河套。”皇太极把信递给范文程,“林丹汗要什么就给什么,別让他反悔!” 范文程接过信,看了一遍,犹豫了一下:“大汗,给蒙古人兵器粮草,是不是…” “放心。”皇太极摆了摆手,“林丹汗这个人,有勇无谋,成不了大事。让他去打榆林,能打下来最好,打不下来也能牵制明军。” “等他在前面打得差不多了,咱们再从喜峰口入关,到那时候,又可以让大家好好抢一番了!” 范文程不再说话,躬身退下。 皇太极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风从东北方向吹来,带著一丝凉意。 再过一个月,草原上的草就黄了,河水就要结冰了。 又是南下抢劫的好时节! 第120章 仇人依旧惦记 延安府。 艾穆的宅子里,哭声震天。 王仁德的姐姐王秦氏扑在母亲怀里,哭得死去活来。 老太太也是泪流满面,一边拍著女儿的背,一边骂女婿: “艾穆啊艾穆,你都司这么大的官,连自己小舅子都保不住,你还有什么脸穿这身官服?” 艾穆站在堂屋中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前几日,银川驛的原驛丞王仁德已经被押赴刑场斩首示眾了。 消息传到艾穆府上,王秦氏的母亲当场昏了过去,醒来后就带著女儿来找艾穆闹。 “姐,这事不是我不保,是已经尽力了!你弟弟他实在没办法保!” 艾穆耐著性子解释,“王仁德的案子是巡抚岳大人亲自过问的,现任知府沈秉忠一手督办,证据如山,我实在插不上手啊!” “插不上手?”王秦氏猛地抬起头,眼睛红肿,“你不是都司吗?你不是管著延安府上千人吗?你就不能想办法把案子翻过来?” “翻不过来!”艾穆摇头,“我跟吴同知已经费尽心力,奈何那林禾和沈秉忠最近功劳不断,实在是找不到他们的漏洞。” 王秦氏又要哭,被老太太拦住了。 老太太站起来,走到艾穆面前,指著他鼻子骂道:“你说翻不过来,那你就去把那个告王仁德的林禾杀了!没有他,仁德能出事?” 艾穆眉头一皱,看著这个蛮横的老太婆,无奈道:“岳母大人,杀朝廷命官是死罪!你是要把我也送进大牢是吗?” “那你就眼睁睁看著你小舅子白死?”老太太声音拔高了几度,“你还有没有良心?仁德活著的时候,没少孝敬你!” “逢年过节,哪次不是大包小包往你府上送?现在他死了,你连个仇都不肯替他报?” 艾穆被骂得哑口无言。 他知道丈母娘说的有些道理,王仁德確实没少给他送礼。 可他也知道,林禾现在不是好惹的。 那小子手下正如日中天,巡抚岳和声,知府沈秉忠,还有副总兵李卑、游击將军尤世威跟他都有往来。 更何况最近林禾击败了进犯的叛军王嘉胤部,已经引起了三边总督杨鹤的注意。 他一个延安府的都司,哪里敢明著去动他? “娘,您別逼他了!”王秦氏忽然不哭了,站起来擦了擦眼泪,“他不替弟弟报仇,我自己来!” “你来什么?你一个妇道人家,能干什么?”老太太急了。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王秦氏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了艾穆一眼,拉著母亲走了。 艾穆站在堂屋里,看著她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摇头长长地嘆了口气。 王家三代单传,现在王仁德死了,自己扶弟魔的妻子能善罢甘休? ...... 第二天,艾穆去找了吴嗣忠。 “吴兄,別来无恙!”艾穆进了书房,拱手道。 吴嗣忠坐在椅子上,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一口都没喝。 他瘦了不少,眼窝深陷,头髮也白了许多,看起来老了十岁。 吴嗣忠原来有希望升为知府的,结果却被沈秉忠后来居上。 加之上一次火路墩一战之事,吴嗣忠突然有些心灰意冷。 “艾都司,你是来看我的笑话是吗?”吴嗣忠的声音沙哑。 “吴兄说哪里话!”艾穆毫不客气坐了下来,“我是来跟你商量事的。” “商量什么事?” “林禾的事!” 吴嗣忠的眼神一下子变了,像是一条被打伤的蛇,忽然又竖起了头。 “林禾怎么了?” “我小舅子王仁德被斩了,就是拜林禾所赐!”艾穆压低声音,“我丈母娘逼著我替他报仇。我想来想去,一个人动不了他,得找你帮忙。” 吴嗣忠冷笑一声:“我现在都大权旁落,沈秉忠一人独断,还有什么能帮你的?” “你有人!”艾穆盯著他,“我们在延安府经营了这么多年,手底下的人脉还在!只要你我联手,咱们就能给林禾使绊子。” 吴嗣忠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怎么不找刘魁?他跟林禾也有仇!” 艾穆点点头:“刘家在延安府还是有些关係,叫上他,咱们三股合力,胜算更大!” 两人正说著,门房忽然进来稟报:“老爷,外面有一个人,说是榆林镇的,姓刘,要见艾大人。” 艾穆和吴嗣忠对视一眼,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刘魁大步走进书房。 他穿著便服,脸上带著风尘,但精神不错。 “艾都司,吴大人!”刘魁抱拳行礼,“別来无恙。” “刘总旗,你不在榆林镇当值,跑来延安府有何贵干?”艾穆盯著他,“难不成找你大伯刘广义,不过我好像记得他压根不管你们刘家的事!” 刘魁冷笑一声:“哼,自从他把郭家庄的地卖给林禾之后,我刘家就已经不认这个大伯了!” 他坐下来,开门见山:“我听说原银川驛的驛丞王仁德被斩了,特意赶来的。” “林禾这小子,害了王仁德,害了我爹,害得我从把总降为总旗,这笔帐,得跟他算!” 艾穆和吴嗣忠再次对视。 刘魁跟林禾有仇不假,但他被降职跟人家林禾毛线关係! “刘总旗前来找我们,难道...”艾穆的话说了一半。 “两位大人你们说,怎么才能弄死他?”刘魁问,“只要把他弄死,知府大人可以说少了一只胳膊,將来两位大人將知府大人弄走,岂不是更加容易了!” 刘魁的话说得十分直白,反而让吴嗣忠与艾穆有种同仇敌愾的感觉。 吴嗣忠马上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 “我听说,林禾在火路墩收容了不少裁撤的驛卒,还搞了个什么顺风快递,跑延安府到榆林镇这条线。” “朝廷裁撤驛站,他倒好,把裁掉的驛卒全收编了。这是什么行为?跟那些叛军没有区別啊!” 艾穆眼睛一亮:“你是说,我们用这个做文章?” “不止!”吴嗣忠摇头,“光是收容驛卒还不够,咱们得找一个足够大的罪名,大到林禾永远翻不了身。” 刘魁忽然拍了拍大腿:“他勾结流寇!这个罪名够不够大?” 艾穆和吴嗣忠同时看向他,惊喜道:“刘总旗,你有何证据?” 刘魁急忙道:“我听说林禾跟王左掛、王嘉胤都有生意往来,只要找到证据,他就是通贼,杀头的罪!” “证据呢?”吴嗣忠问。 “我来想办法!”刘魁站起来,“我在陕北混了这么多年,认识的人不少。只要肯花银子,不怕找不到人证。” 他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魁的亲信刘三跑了进来,气喘吁吁:“总旗大人,抓到一个细作!是王左掛的人!” 刘魁猛地站起来:“在哪儿?” “就在外面,弟兄们绑著呢!他说他知道一个天大的秘密,只要饶他一命,他就说出来。” 刘魁、艾穆、吴嗣忠三人同时站了起来。 “带进来!” 第121章 蒙古韃子蠢蠢欲动 不多时,两个壮汉押著一个衣衫襤褸的瘦小汉子走了进来。 那人被打得鼻青脸肿,走路一瘸一拐,一进门就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 “几位大人饶命,小的什么都说,什么都说……” 刘魁蹲下来,捏住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你是王左掛的人?” “是……是。小的叫李四,跟著王大帅打了半年,后来大帅被打散了,小的就跑了出来。” “你说你知道一个天大的秘密,是什么?” 李四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说:“王大帅跟火路堡的林禾做过生意。” “买了好多炉子和蜂窝煤,全是火路堡那边来的。” “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艾穆吞了一口口水,急忙追问。 “还有高闯王那边的人也跟林禾有来往。” “小的亲眼看见过,高闯王手下的一个头领,跟林禾的人在驛站碰头,还递了东西!” 三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 “人证有了!”吴嗣忠站起来,“现在差物证,只要找到林禾跟叛军往来的书信或帐本,就能定他的罪!” “物证我来找!”刘魁站起来,“只要他跟叛军有往来,就会留下蛛丝马跡。” “很好!”吴嗣忠露出了一丝笑容,“只要找到林禾通匪的证据,沈秉忠也脱不了干係!” “既然刘总旗找证据,我们也不能閒著,儘快联络上面的人!能够压住岳和声以及沈秉忠的人才行!” “那...那联络谁?”艾穆问。 “兵科左给事中刘懋刘大人!” 吴嗣忠冷笑一声,“现在陛下任命刘懋专管驛递整顿事务,一定容不得林禾这种掛羊头卖狗肉的做法。” “林禾敢这么做,背后肯定是沈秉忠的支持!” “只要把林禾私设驛站、勾结叛军的事捅到刘懋那里,一定会参沈秉忠!” “吴大人高见!”艾穆连连点头。 “那就有劳两位大人了,下官告辞!”刘魁把李四留下,带著刘三走了。 艾穆叫人將李四带走,准备好生看管后,书房里安静下来。 他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著桌面:“这一回,我们一定要让林禾死,让沈秉忠滚蛋!” “等吴大人当了知府,这延安府便是我们说了算!” 吴嗣忠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嘴角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 ...... 火路堡。 林禾全然不知延安府那边正在编织一张针对他的大网。 他正忙著秋收的事。 三百亩冬小麦打了四百多石粮食,一百亩土豆收了八万多斤,加上黑风寨那边送来的,火路堡的粮仓已经堆得满满当当了。 “林官爷,今年的收成太好了!”栓柱蹲在粮仓门口,脸上的笑就没断过,“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粮食。” 林禾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站在城墙上,看著堡外的庄稼地。 土豆收了,麦子收了,地已经翻过了,等著种冬小麦。 蕎麦还没收,红红的花开了一片,在秋风里摇曳。 “石头,备马,去榆林镇。”林禾忽然说。 “去榆林镇?林头儿,天都快黑了。” “所以才要现在走,明天一早到。”林禾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备马,再叫上两个弟兄。” 一个时辰后,林禾带著石头和两个护卫,骑马出了火路堡,沿著官道向北疾驰。 马蹄声在夜色中迴荡,惊起路边的野鸟。 第二天一早,他们到了榆林镇。 林禾没有先去巡抚衙门,而是先去了李卑的营寨。 李卑正在校场上巡视,看见林禾来了,把马鞭扔给亲兵,大步迎了上来:“林禾兄弟,你怎么来了?火路堡出事了?” “没有,是好事!” 林禾从马背上卸下一个布袋,里面是满满一袋白白胖胖的土豆,最大的有拳头大,“李总兵,前些天高千总带回的土豆您应该吃完了吧!我现在又给您带些来!” 李卑拿起一个土豆,在手里掂了掂,眼睛都亮了:“这么大的土豆!我听高杰说,你们今年大丰收?岳大人天天说让我们赶紧找你学习种地呢!” “回李总兵!”林禾笑了笑,“不光土豆,冬小麦也丰收了,一亩两石多。” 李卑嘖嘖称奇,让人把土豆收好,拉著林禾进了营房。 “李总兵,榆林镇这边,粮草够不够?”林禾坐下来,开门见山。 李卑嘆了口气:“不够。吴总兵和尤將军带兵去勤王,粮草也跟著走了不少。剩下的粮草,勉强够守城。要是再有战事,就捉襟见肘了!” 林禾沉吟了一下:“李总兵,火路堡今年的收成不错。要是榆林镇缺粮,我这边可以匀一些出来,按成本价卖给军中。” 李卑大喜:“那感情好!林禾兄弟,你这可是雪中送炭啊!” “应该的!”林禾站起来,“那我先去巡抚衙门拜见岳大人,回头再来拜访您!” 从李卑的营寨出来,林禾又去了巡抚衙门。 岳和声正在书房里看公文,见林禾来了,放下手中的笔,指了指椅子: “坐吧!你来得正好,本官正有事想问你,你火路堡那几百亩地收成如何?” 林禾坐下,把土豆和麦子的情况说了一遍。 岳和声听完,点了点头:“你种地確实有一套。火路堡那点地,居然能收这么多粮食,不简单!” “马上就要入冬,我让榆林镇的人来火路堡请教,我打算在榆林镇也大量种土豆!”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一份公文递给林禾:“你看看这个!” 林禾接过来一看,是三边总督下发的邸报。 上面写著林禾在火路堡之战中的功劳,要表彰他“率部奋勇杀敌,斩首甚眾,守土有功”。 赏银百两,绸缎十匹,並升火路堡为中堡,林禾仍管把总事。 “这是你应得的!”岳和声说,“沈秉忠和李卑都替你说了话。本官已经报上去了,兵部的批覆应该快下来了。” 林禾抱拳道:“多谢岳大人栽培!” 岳和声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不过林禾,本官有件事要提醒你!” “大人请讲。” “蒙古人那边,好像又有动静了!”岳和声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指著榆林镇以北的方向,“探子来报,林丹汗正在河套集结人马,少说也有五万骑。来势汹汹啊!” 林禾心里一沉。 蒙古人又要南下? 榆林镇的精兵刚被调走,正是兵力空虚的时候,林丹汗这时候来,分明是趁火打劫。 岳和声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落在榆林镇的位置上: “林丹汗此番动作,恐怕不只是抢掠那么简单。河套一带的部落被他整合了不少,若真打过来,榆林镇现有的兵力怕是顶不住。” 林禾心头一凛,斟酌著措辞,小心问道:“大人所虑深远。只是如今精兵东调,若蒙古大举南犯…卑职斗胆请问,大人可有应对之策?” 岳和声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著几分审视,隨即又缓和下来: “你能想到这一层,也算有心。” “本官已有安排。火路堡地处榆林镇后方要衝,屯田若能稳住粮路,便是一功。至於其他…”他顿了顿,“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林禾听出话中有话,不敢再追问,低头抱拳:“卑职明白,火路堡必不负大人所託。” 岳和声微微頷首,正要再说些什么,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推门而入,单膝跪地:“稟抚台大人,延安府急报!” 岳和声接过文书,只扫了一眼,脸色骤变。 林禾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第122章 提前进入战备状態 岳和声的脸色变了。 林禾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大人,这是出了什么事?”林禾问。 岳和声没有立刻回答,將那道急报又看了一遍,这才抬起头来,目光中带著几分焦虑: “高迎祥要在庆阳府会盟!王嘉胤、王左掛、拓养坤、王自用等陕北各路乱军头领都收到了帖子,定在十一月十五,齐聚庆阳!” 林禾心头一震。 高迎祥占了庆阳府还不到两个月,就开始联络各路义军会盟。 这是要把陕北的流寇拧成一股绳的架势。 一旦会盟成功,各路义军合兵一处,声势將比现在大上数倍。 “庆阳会盟?”林禾斟酌著措辞,“高迎祥这是要当盟主?” 岳和声冷笑一声:“王嘉胤经营多年都没能服眾,他高迎祥一个刚占了庆阳的,凭什么?” “不过此人眼光確实毒辣,知道光靠抢不行,得有个根基。” “庆阳府地处陕甘寧三省交界,易守难攻,又有三河川道的良田沃土,確实是块好地方。”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庆阳府的位置上重重一点,眉头紧皱: “高迎祥在庆阳招兵买马,渐渐成了气候。” “如今他要会盟,各路叛军若真要搞到一起,陕北的压力可想而知!” 林禾问道:“大人,朝廷那边可以新的旨意?陕北各镇可有出兵的计划?” 岳和声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有几分审视: “三边总督杨大人已行文下来,只让榆林镇、寧夏镇、固原镇各自加强戒备,同时密切关注庆阳府的动向。至於出兵剿匪…暂时没有。” 林禾听出了话外之音。 三边总督没有出兵的意思,或者说,想出兵也无兵可出。 榆林镇的精锐去了北京勤王,寧夏镇、固原镇也好不到哪里去。 如今蒙古林丹汗蠢蠢欲动,不知道会从哪里发动进攻! 三镇现在自顾不暇,哪有余力去管庆阳府的流寇? “卑职明白了!”林禾低头抱拳,“火路堡地处延安府西北要衝,卑职回去便加强戒备,绝不让庆阳府的乱局蔓延过来!” 岳和声微微頷首:“嗯,当初沈秉忠执意要把火路墩变成军堡,倒是有几分先见之明!” “你守好此堡,便是为本官分忧了!” “卑职谨记大人教诲。”林禾郑重行礼。 从巡抚衙门出来,林禾翻身上马,脸色比来时凝重不少。 石头跟上来,低声问:“林头儿,出啥事了?您脸色不太好看。” “回去再说!”林禾一抖韁绳,催马疾驰。 回到火路堡,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林禾把刘铁柱、贺虎、周青、栓柱、张承业五人叫到议事厅,並把庆阳会盟的消息说了一遍。 五人听完,脸色都不太好看。 “高迎祥要会盟?”贺虎第一个开口,“那陕北的流寇合兵一处,对延安府的威胁非常大了!” 刘铁柱沉声道:“林头儿,您说怎么办?” 林禾走到舆图前:“我要是高迎祥,平凉、凤翔、巩昌甚至西安才是首要目標!即便攻打延安府,也得先打延安城!米脂倒是其后!” “因此,我们倒不必担心高迎祥这边!” 林禾来的路上想了很多,加上李自成也在高迎祥麾下,高迎祥对他的威胁倒是不大。 而即將南下的蒙古林丹汗才是考虑到首要目標。 上一次他们攻陷镇靖堡,从白於山隘口入关,一支不到千人的偏师,要是没有火路墩挡住,早就在榆林镇后方闹得天翻地覆了。 而这一回他们继续南下,极有可能选择老路。 林禾在岳和声面前没有说,他有他的考虑。 虽然上一次自己判断对了,並通过沈秉忠越级报告给了岳和声,但並不是每一次这么侥倖。 “那是哪边?”眾人异口同声地问! “蒙古人!”林禾缓缓吐出三个字! “蒙古人?他们还来?”贺虎问。 “嗯,已经有情报显示这个冬天,蒙古人还会南下!”林禾点点头,“这一次,就不是之前八百蒙古骑兵这么简单了!” “嘶!”眾人倒吸一口凉气。 火路堡也就三百人,五十桿火銃,五十骑战马,哪里能挡得住成千上万的蒙古人! “我们早做打算,隨时退守黑风寨!”林禾淡淡说道。 眾人纷纷点头,对林禾留下黑风寨这个退守之地的英明十分佩服。 “那要是咱们撤了,辛苦一年才有今天规模的火路堡岂不是没了!”栓柱嘆了口气,“还有我们的房舍、庄稼、作坊!” “咱们的顺风快递也刚刚上轨道!”张承业也摇头嘆气。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乱世之中,有生力量才是最重要的!人在,一切还能重建!”林禾拍拍栓柱的肩膀。 “从今日起,我们提前进入战备状態!” “是!” ...... 刘魁从延安府回来后,一直在忙一件事,收集能击倒林禾的证据。 他花了不少银子,从各方面打听,终於从一个商人嘴里撬出了一些消息。 这个商人说出了马汉三是林禾的生意伙伴,不仅有股份,还专门替火路堡跑西安府和庆阳府的买卖。 林禾跟王左掛、王嘉胤的生意,就是通过他做的! 只是马汉三那种被义军抢劫的做法,暂时没人能抓到把柄! 在亲信刘三的建议下,刘魁於是花了二百两银子,买通了马汉三手下的一个伙计,让他想办法弄到马汉三和林禾之间交易帐目。 那伙计偷偷抄了一份出货单子,上面清清楚楚地写著: 去年冬天,火路堡发往麟州方向蜂窝煤三千块,炉子二百个; 今年春天,又发了一批粮食和铁器。 收货人一栏写著“刘方”两个字。 刘魁拿著这个出货单子,匆匆赶回延安府,找到艾穆! “刘方是谁?”艾穆看著那张出货单问。 刘魁解释道:“经过查明,是王左掛手下的军师。” “去年冬天王左掛还在麟州一带活动的时候,这个刘方便替他负责粮草后勤。” 艾穆眼睛亮了:“这就是铁证!” 吴嗣忠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沉吟了片刻,忽然开口:“仅仅这一份单子,分量不够!” “那怎么办?”刘魁问。 吴嗣忠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还得找一个当地有身份的人来指控,这样才有分量!” 艾穆想了想,忽然道:“那就让刘总旗的令尊大人来!” 刘魁愣了一下:“我爹?他行吗?” “怎么不行?”艾穆说,“你爹是白洛城有名的大户,在米脂县经营了几十年,人脉广、声望高。” “他要是出面指控,说亲眼看见过林禾跟叛军来往,朝廷一定信!” 刘魁犹豫了一下:“可我爹跟林禾有仇,他出面作证,会不会被人说成是公报私仇?” “怕什么?”吴嗣忠摆了摆手,“只要证词是真的,管他有没有仇?” “再说了,你爹的耳朵就是被林禾割的,这件事米脂县谁不知道?他就是恨林禾,才更要出面作证。这样反而显得真实。” 刘魁想了一会儿,终於点了点头:“行,我这就回去跟我爹说!” “还有一件事!”吴嗣忠缓缓道,“咱们不能光靠刘大人一人。要想彻底扳倒林禾,最好在兵部和锦衣卫那边也打通关节!” “兵部?”艾穆皱眉,“我在兵部没有熟人!” “兵部右侍郎刘之纶,跟我有旧交。他更是刘懋的同科进士,两人交情不浅。” “只要刘懋那边参了林禾,刘之纶那边再推一把,林禾就翻不了身。” 吴嗣忠冷冷道。 “那就有劳两位大人了!”刘魁急忙告辞,“我先回白洛城一趟,找我爹商量作证的事。” “好!”吴嗣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一次,林禾插翅难逃!” “沈秉忠,甚至岳和声,等著罢官吧!” 第123章 林丹汗 河套,察哈尔部王庭。 林丹汗的大帐里灯火通明,十几个部族首领分坐两侧,面前的案几上摆著烤羊和马奶酒,却没有一个人动。 这些部落首领是接到林丹汗的命令带著本部人马全部赶来集结。 有的大几千,有的一两千,十多个部落,加上林丹汗本部,一下子聚集了四五万人马! “各部已然逐渐赶来集结,是时候挥师南下了!本汗召集大家来,就是商议南下的行军路线!” 话音刚落,一眾部落首领纷纷叫嚷。 有人的说走大同,有的说走榆林,有的说走寧夏,眾说纷紜。 看到大家乱鬨鬨的,林丹汗一脸不悦,皱起眉头抬手压了压,帐中安静下来。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终看向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的一个人:千户巴尔斯。 巴尔斯是此前驻守镇靖堡的千户,在高柏山河谷和火路墩吃了大亏。 那一仗,他带出去的八百人,回来的不到一半。 他的脸瘦了一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比从前更亮更冷。 “巴尔斯,你来说说!”林丹汗点了他的名。 巴尔斯站起来,走到帐中,向林丹汗行了一礼: “大汗,我在火路墩吃了败仗,折了数百兄弟,是我的耻辱。” “但我回来之后一直反覆思量,那一仗为什么会输!” “为什么?”林丹汗饶有兴趣问。 “因为我犯了两个错!”巴尔斯一脸严肃,“第一,我低估了明军的防守能力。” “那个小小的墩台虽然不起眼,但守军有准备、有章法,不是乌合之眾。” “他们挖了三道壕沟,布置了长枪阵,还有火銃和弓箭手。” “我们的人衝到墙根底下,连城墙都没摸上去几次。” 他顿了顿:“第二,我走错了路。” “高柏山的河谷地形狭窄,骑兵展不开。” “明军利用地形打了伏击,用滚石砸断了我们的队伍,又用火銃和弓箭在山坡上袭扰。” “我们的人在山谷里被分割成几段,首尾不能相顾,吃了大亏。” 一个首领皱眉道:“巴尔斯,你什么意思?你打不过並不代表我们没有能力吧!” “要不这次就別走那条路,免得你触景伤情!”另一个首领嘲讽道。 大帐內鬨笑声此起彼伏,巴尔斯没有为之所动,他的目光始终在林丹汗的身上。 “巴尔斯,你继续!”林丹汗挥挥手。 得到鼓励,巴尔斯走到舆图前,指向高柏山的位置! “大汗,上次我是从白於山隘口进去的,才导致刚才两个问题的出现!” “因此,我建议这次咱们往西边一点走!从寧夏镇和榆林镇之间的缝隙,花马池一带南下,沿著洛水进入陕北腹地。” “花马池?”林丹汗皱眉,“那条路有点远嘞!” 巴尔斯说:“大汗,前一次因为寧夏镇那边派兵来援榆林镇,这才导致您与副汗分兵!如今寧夏镇和榆林镇一样空虚,绝不会派出援军!” “因此我们能够从此处长驱直入,进入陕北!皇太极也不是绕过大明的寧锦防线从喜峰口进入北京,满载而归!” 听到皇太极之事,帐中安静了片刻。 一个个部落首领眼中全是贪婪的目光。 他们那个不想像后金那边一样,去一趟京城转悠,一下子抢个饱呢! 林丹汗盯著舆图看了很久,又看了看巴尔斯,目光中充满了讚许。 他没想到,这个吃了败仗的千户,回来后不但没有消沉,反而把那一仗从头到尾想了个透彻! “你说的有道理!”林丹汗终於开口,“上次咱们分別对抗大明两个镇,兵力被牵制,吃了大亏。” “这次换打法,就依照巴尔斯千户所建言,从花马池入关,打他们的软肋。” “花马池这条路,我已经派人探过了,確实可以走。” “一人双马,三天穿过去,然后分兵三路!” “一路往东,背后包抄榆林镇;一路往东南南,袭扰庆阳府一带;一路劫掠平凉府。” “各部首领听令!” “在!”十几个首领齐声应道。 “巴尔斯,本汗命令你部为先锋,负责侦察和开路。” 巴尔斯抱拳道:“遵命。” “其余各部,整点兵马,备齐粮草!向花马池进军!” “是!” 眾首领散去,林丹汗叫住了巴尔斯:“你上次在火路墩,遇到的那个明军守军头目,叫什么?” “林禾!”巴尔斯咬牙切齿说,“一个年轻的明军把总。” “我打听过了,他原是一个会治马的银川驛驛卒管事,就因为击退了我部才升了官!” “不过,这个人打仗似乎不按常理出牌,很会利用地形,还会用火器。” “会治马的驛卒?”林丹汗有些意外。 “对!听说他在火路墩种地、挖煤、做生意,把一个小小的墩台经营成了军堡。”巴尔斯把知道的一股脑说出来! 然而,林丹汗摆了摆手:“一个小小的把总,翻不起多大的浪!” “等咱们打过去了,本汗给你机会,在包抄榆林镇后方的时候,报那一箭之仇!” 巴尔斯眼睛一亮,激动发誓:“多谢大汗,我一定不负大汗所望!” “那本汗就拭目以待了!”林丹汗对巴尔斯充满仇恨的战意很满意。 巴尔斯告辞离开,没一会儿,一名亲兵掀帘进来,躬身稟报: “大汗,后金使者到了!还带来了三辆大车,说是皇太极汗承诺的大汗的粮草兵器!” 林丹汗眼皮微微一抬:“让他们进来!” 帘外脚步声响,两名后金使者躬身入帐。 为首者是个三十出头的汉人模样,穿著一身石青色的镶边皮袍,面容清瘦,举止从容,正是皇太极麾下的汉臣寧完我。 他身后跟著一名壮实的护卫,手里捧著一卷文书。 寧完我躬身行礼:“外臣寧完我,奉我大金汗之命,向蒙古大汗问安。” 说著双手呈上文牒。 林丹汗接过文牒,没有急著打开,目光先落在那几口箱笼上: “皇太极汗的厚意,我收下了。只是这兵器粮草,不知是何品相?” 寧完我微微一笑,侧身让开,示意护卫掀开箱盖。 第一口箱笼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五副铁甲,甲片乌黑髮亮,一看就是上等精铁打造的; 第二口箱笼是兵器,十把弯刀、二十桿长矛,刀刃上淬著寒光; 第三口箱笼敞著,满噹噹的全是乾粮,压实了风乾的肉脯。 “这是先批,共铁甲五十副,弯刀一百把,长矛二百杆,粮食三千石。余下的已在路上,半月內送到。” 寧完我不紧不慢地说,“皇太极汗说了,只要大汗能用得上,他还会送来!” 林丹汗没有说话,而是无视寧完我走了过去,拿起一副铁甲,在手里掂了掂。 甲片沉甸甸的,铆钉打得密实,比他麾下勇士自己鞣製的皮甲精良得多。 他又拿起一把弯刀,拔出来看了看刀刃,刃口淬过火,闪著幽蓝色的光。 他放下刀,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寧完我脸上: “替我谢谢皇太极汗!这些东西,我收下了!” 寧完我躬身道:“外臣必把大汗的话带到。” 林丹汗走回主位坐下,把文牒放在案几上:“你回去告诉皇太极汗,我的人马已经在集结了,立即南下。” 寧完我再次行礼:“大汗英明!外臣告退。” 后金的使者退了出去,帐中安静下来。 林丹汗看著那几口箱笼,嘴角终於露出一丝笑意。 皇太极的粮草兵器来得正是时候。 有了这些东西,部眾们的士气就更旺了。 南下榆林,他势在必行! 第124章 庆阳会盟 庆阳府,马莲河川道。 半个月前还是荒草丛生的河滩地,如今已经翻出了黑油油的垄沟。 第一批分到地的流民正在田里忙活,男人扶犁,女人撒种,半大的孩子跟在后面踩实了土。 虽然动作笨拙,但每个人脸上都带著一种久违的踏实。 这地是自己的,种下去的东西,收上来也是自己的。 李自成蹲在田埂上,看著一个老汉扶著犁鏵在垄沟里走。 犁鏵是缴获来的明军军犁,有些钝了,翻起来的土块不够碎。 李自成站起来,走过去接过犁把,弯腰试了试深浅,又调整了一下犁鏵的角度,这才递迴给老汉。 “老人家,犁鏵入土两寸就行,太深了伤墒情,太浅了压不住草籽。”他说。 老汉看著他,有些侷促:“李头领,您…您还懂这个?” 李自成拍了拍手上的泥:“以前在別处学了一点。” 他说的別处,自然是火路墩。 是林禾手把手教会他的。 种地不能蛮干,得有章法。 什么土种什么粮,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追肥,一样都马虎不得。 那些东西,他当初学的时候只觉得烦,如今才知道有多管用。 从田里回来,李自成去了新搭的议事棚。 棚子是用木桩和草蓆搭的,虽然简陋,但里面掛著一张庆阳府的舆图,桌上堆著几本帐册,已经有了几分气象。 刘宗敏正在棚子里磨刀,看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活: “自成哥,今儿又有三十多户流民来投。我把他们安排在西边的窝棚里了,等过几天腾出空房再搬过去。” “粮食还够吗?”李自成问。 “够!闯王那边又拨了一批,加上咱们自己收的,撑到开春没问题。” 刘宗敏顿了顿,压低声音,“自成哥,咱们现在有地有人有粮,可还有一样东西缺著。” “什么?” “情报!”刘宗敏说,“咱们在这里埋头种地练兵,外头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 “万一官兵打过来,或者官府来找麻烦,咱们两眼一抹黑,被动!” 李自成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从明天起,派几个人出去,在庆阳府周边的合水、寧州、环县各设一个点。” “不用多,每处两三个人就行,扮成货郎或者打短工的,专门打探情报,每隔三天回来报一次!” 刘宗敏咧嘴笑了:“自成哥,你这招跟谁学的?” 李自成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继续看舆图。 跟谁学的?还能是谁?林禾的火路墩就是这么干的。 贺虎管著斥候队,天天在外面跑,火路堡方圆几十里的风吹草动都在林禾的掌控之中。 那套东西,他当时看著就觉得高明,如今照搬过来,果然好用。 当天下午,李自成又做了一个决定,设立“招贤馆”。 说是“馆”,其实就是在营地东头搭了两间草棚,门口掛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招贤纳士”。 牌子是田见秀写的,字虽然不够好看,但意思清清楚楚: “凡有一技之长,无论匠人、医者、帐房、书生、军人,皆可来投。管吃管住,按月发餉。” 消息传出去,没几天就来了不少人。 第一个来的是一个姓宋的老铁匠,六十多岁,原本在庆阳府城里开铺子的,义军破城的时候躲到了乡下。 听说这边招匠人,壮著胆子来了一趟。 李自成亲自接待他,问他能打什么,老宋头说刀枪锄头犁鏵都能打。 李自成当即拨了一间工棚、二百斤铁料给他,又给他配了两个徒弟,让他先打五十把锄头出来。 老宋头捧著铁料的手都在抖。 他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遇到义军不抢东西还给人发铁料的。 第二个来的是一个姓吴的帐房先生,四十出头,原本给大户人家管帐的,大户跑了,他也失了业。 他在“招贤馆”门口转了好几圈,犹豫了半天才进来。 李自成给他看了几本帐册,吴先生翻了一遍,指出了几处记错的数,又当场算了一笔收支帐,乾净利落。 李自成当即拍板,让他管整个营地的粮草帐目。 第三个来的是个年轻猎户,叫赵虎子,带著一张硬弓来的。 他说自己能射一百五十步,箭无虚发。 李自成让袁宗第试了他几箭,確实有准头,便把他编进了弓箭队,当了个什长。 消息越传越广,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会盖房的、有会编筐的、有会认草药的,甚至还有一个读书人,说自己以前在县学当过教諭,虽然半老徐头了,但可以教孩子们识字。 李自成来者不拒,能用的都留下。 不会种地不会打仗的老弱妇孺也不赶走,安排去厨房帮忙、缝补衣裳、看孩子,总有一口饭吃。 刘宗敏看著他忙里忙外,忍不住感慨:“自成哥,你这哪是扎营,你这是建镇子!” 李自成笑了笑:“镇子建好了,人就不会跑。” 他走到营地高处,俯瞰整个川道。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暉洒在刚刚翻过的土地上,炊烟从几排新盖的土坯房上裊裊升起,孩子在不远处追逐打闹,女人在水边洗衣服,男人扛著锄头从地里回来。 这个场景,让他想起了火路墩。 那个他跟著林禾一起经营起来的小墩台。 总有一天,他这里也会变成那样。 ...... 十一月十五,庆阳府。 天还没亮,马莲河川道上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马蹄声。 从陕北各地赶来的义军头领带著各自的亲兵,沿著官道陆续匯聚到庆阳府城外。 城门口搭了一座高大的木台,台上铺著红毡,四周插满了各色旗帜,风吹过来猎猎作响。 高迎祥站在城楼上,穿著一身缴获来的明军铁甲,腰间挎著一把镶玉的大刀,目光扫过城下黑压压的人群。 他的身后站著李自成、拓养坤、王自用等几个心腹头领,个个甲冑整齐,腰板挺直。 “闯王,王嘉胤的人到了。”一个亲兵跑上来稟报。 高迎祥顺著他的手指看去,只见西边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朝这边赶来。 当先一骑骑著一匹高大的黑马,马上的汉子满脸刀疤,正是王嘉胤。 他身后跟著三四百人,个个灰头土脸,衣裳破烂,跟高迎祥这边甲冑鲜明的队伍比起来,显得寒酸了不少。 高迎祥嘴角微微一动,没有说什么,转身下了城楼。 会盟的仪式在城外的木台上举行。 各路头领依次上台,有的带了三五百人,有的只带了几十人,加起来足有七八千人。 虽然人多势眾,但旗號杂乱,队列不整,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跟官兵的营寨比起来差了一大截。 高迎祥站在台中央,接过李自成递来的酒碗,高高举起: “诸位兄弟!今日大家齐聚庆阳府,是看得起我高迎祥。废话不多说,就三句话...” 他目光扫过台下: “第一句,咱们都是被朝廷逼得活不下去的人!当兵吃不饱饭,种地交不起租,做买卖被税吏扒一层皮。” “这世道不给咱们活路,那咱们就自己杀出一条活路来!” 台下有人轰然叫好。 “第二句,从今往后,陕北各路义军就是一家人。不分彼此,不分高低,有饭一起吃,有仗一起打。谁敢欺负咱们兄弟,就是跟我高迎祥过不去!” 叫好声更大了。 “第三句!”高迎祥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庆阳府就是咱们的根基。这里有地、有粮、有水,只要咱们齐心合力,就能扎下根来。” “將来官兵来了,咱们有城可守;官兵走了,咱们有地可种。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东躲西藏,打完就跑!” 他话音刚落,台下的义军顿时沸腾了。 “闯王说得对!” “跟著闯王干!” “庆阳府是咱们的!” 高迎祥把酒碗举过头顶,一饮而尽,然后把碗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诸位兄弟,干了这碗酒,从今往后,生死与共!” 台下七八千人纷纷举起酒碗,齐声大喝:“生死与共!” 声浪震天动地,惊起了川道里的飞鸟,扑稜稜地掠过天空。 第125章 想办法把自己摘乾净 李自成站在高迎祥身后,看著台下那些兴奋的面孔,心里却平静得很。 会盟是成了,可他知道,这些人里头有真心跟著闯王乾的,也有凑热闹的,还有像王嘉胤这样心里藏著不满的。 义军不是官军,没有严密的纪律和统一的指挥,今天聚在一起是兄弟,明天散了就是路人。 但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闯王需要这场会盟来树立威信,需要这些人的支持来巩固庆阳府。 至於以后的事,等以后再说。 王嘉胤站在人群里,面沉如水。 他举了碗,但没有喝,趁著没人注意,把酒倒在了地上。 “大帅,您这是…”旁边的亲信低声问。 “不喝。”王嘉胤把碗一扔,“他高迎祥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后来者,凭什么当盟主?” 亲信不敢接话,缩了缩脖子。 王嘉胤抬头看了一眼台上的高迎祥,又看了一眼站在高迎祥身后的李自成,眼神阴冷。 他转身拨开人群,大步朝自己的营地走去。 会盟的喧囂还在继续,但王嘉胤的心里,已经埋下了一颗种子。 会盟过后,李自成回到自己的营地,刘宗敏迎上来:“自成哥,闯王那边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李自成把腰刀解下来放在桌上,“会盟成了,各路头领都答应了留在庆阳府,一起守地盘。” “好像王嘉胤的脸色不好看,估计心里不服气。” 刘宗敏哼了一声:“他王嘉胤有什么不服气的?他的人马在火路堡被林禾打得屁滚尿流,元气大伤,剩下那点人连裤子都穿不齐。” “闯王让他当个副盟主,已经是给他面子了。” 李自成摆了摆手:“不提他了,你那边怎么样了?” 刘宗敏递过来一本册子:“这是吴帐房刚整理出来的。咱们现在有地三千多亩,登记在册的百姓两千多人,能打仗的青壮一千二百人。” “粮食够吃到明年夏天,兵器盔甲还在陆续打造。” 李自成翻开册子看了看,点了点头:“地不够,继续开荒。马莲河两岸的荒地都拿下来,能种多少种多少。” “兵器的事催一催老宋头,让他加把劲,入冬之前至少再打两百把刀出来。” “是。”刘宗敏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李自成坐在棚子里,看著眼前的舆图。 庆阳府周围的地形,他已经摸得差不多了。 北面是环县,有明军的一个百户所,兵力不多,威胁不大。 西面是平凉府,隔著一道六盘山,官兵不太容易过来。 南面是涇州,通往西安府的门户,將来要是想往南发展,必须拿下涇州。 最麻烦的是东面——延安府。 延安府有沈秉忠坐镇,手下的府丁虽然不多,但城池坚固,轻易打不下来。 “自成哥,你想什么呢?”田见秀端著一碗热汤走进来,放在桌上。 李自成收回手指,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我在想,火路堡那头,怎么处?” 田见秀愣了一下:“火路堡?那不是您说过的……” “对,我兄弟林禾守著的那个堡子!”李自成放下碗,“我在想,將来要是闯王要打延安府,火路堡也在其中,到时候,我该怎么办!” 田见秀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自成哥,您跟林禾是兄弟不假。可您现在是闯王的人了,要是真到了那一天……” “我知道!”李自成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望著东边的方向,“所以我才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不让那一天到来。” 夜风吹过来,带著马莲河水的凉意。 远处,会盟营地的火光还在跳动,隱约能听见有人在唱著陕北民谣。 ...... 火路堡。 贺虎从庆阳府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底了。 他脸上带著风霜,嘴唇乾裂,衣裳上全是土,但眼睛很亮。 “林头儿,庆阳那边的事,我摸清楚了。” 他一进门就灌了一大碗水,抹了抹嘴,“高迎祥確实会盟了,去了七八个头领,总兵力大约七八千。他们分了地,招了人,准备在庆阳府扎下根来。” 林禾站在舆图前,听著贺虎的匯报,眉头微微皱起:“七八千人?李自成那边呢?” “自成兄弟现在管著三千多亩地,手下有一千二百多能打的。” “他在马莲河川道里开了荒,建了营寨,还设了个招贤馆,招了不少匠人和帐房。” 贺虎顿了顿,“林头儿,自成兄弟在庆阳府搞的那一套,跟咱们火路堡差不多。” 林禾微微一笑,並没有太多惊讶, 李自成在模仿火路堡的模式:种地、招人、屯粮、练兵。 这说明他在高迎祥那边站稳了脚跟,开始有了自己的地盘和势力。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李自成有了立足之本,坏事是將来万一两家对上了,兄弟变对手。 第二天一早,林禾正在校场上巡视操练,石头匆匆跑来:“林头儿,延安府那边来人,说沈知府请您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沈大人?”林禾皱了皱眉,“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石头摇头:“来人没说,只说很急。” 林禾想了想,翻身上马,带著石头和两个护卫出了火路堡,一路向南疾驰。 赶到延安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沈秉忠在书房里等他,桌上摊著一封信,脸色不太好。 “贤弟来了,坐!”沈秉忠示意他坐下,把信推了过来,“你看看这个。” 林禾接过来,信是兵科左给事中刘懋写的,內容很简单: 听说延安府有人私设驛站、收容驛卒、勾结叛军,特来查证。 若有此事,请沈知府自行处置,勿使事態扩大。 若查无此事,也请具文上报,以正视听。 林禾看完信,心里咯噔了一下。 刘懋,裁驛的始作俑者。 他怎么会注意到延安府的事?是谁把消息捅到京城去的? “林禾,你实话告诉我,你跟义军那边,到底有没有往来?” 沈秉忠盯著他,目光锐利。 林禾沉默了片刻,决定说实话: “有。我跟王左掛、王嘉胤做过生意。卖过他们蜂窝煤和炉子,换了一些银子和粮食。但那是去年的事了,后来他们打火路堡,我就断了。” 沈秉忠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嘆了口气:“你怎么这么糊涂!跟叛军做生意,那是通贼,杀头大罪!” “沈大人,我知道!”林禾的声音平静,“可那时候火路堡刚起步,缺银子缺粮,我没办法。” “生意是经过马汉三的手做的,没有留下直接证据。” “但要是有人铁了心要查,马汉三那边可能顶不住。” 沈秉忠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刘懋这封信,是有人故意捅上去的。你最近得罪了谁?” 林禾没有犹豫:“艾穆、吴嗣忠、刘魁!这三个人一直在找我麻烦。” 沈秉忠点了点头:“那就对了。艾穆是王仁德的姐夫,王仁德被你送上了刑场,他能不恨你?” “吴嗣忠被我压了一头,心里不服气,想借你的手来扳倒我。” “刘魁就更不用说了,你们之间的仇不是一天两天了。” “沈大人,那怎么办?”林禾问。 沈秉忠走回桌前,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沉吟了片刻: “刘懋这封信,表面上是让我自行处置,实际上是在敲打我。” “他知道我跟你的关係,也知道火路堡的事,他这封信,是在给我施压!” 他抬起头,看著林禾:“你现在要做的,是想办法把自己摘乾净。” “所有跟义军往来的痕跡,全部抹掉。马汉三那边,让他闭紧嘴巴。火路堡的帐目,重新做一遍,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我明白了!”林禾站起来,“沈大人,这件事会不会连累到您?” 沈秉忠笑了笑:“连累我倒不怕。只要你自己站稳了,我就没事。要是你自己站不稳,我也保不住你。” 林禾当即抱拳道:“沈大人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第126章 御史查帐 十一月中旬,第一场大雪落下来的那天夜里,林禾正在议事厅里看刘铁柱送来的冬训计划,石头忽然掀帘进来,身上落了一层薄雪。 “林头儿,延安府来人了,沈大人派来的,说有急信!” 林禾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就变了。 信是沈秉忠亲笔写的,字跡比平时潦草几分,显然写得很急: “兵科给事中刘懋已派巡按御史李若璉前来查案。” “此人乃刘懋门生,是个犟种。贤弟务必小心应对。” “另外有一事,近日蒙古林丹汗部正在河套集结,或有南犯之意。” “若果真如此,上一次蒙古人突进延安府旧道也有故技重施可能,望加强戒备!” 林禾把信放下,皱起眉头思索起来。 两件事,一內一外,几乎同时压了过来。 朝廷派来的御史要查他,蒙古人可能又要南下。 无论哪一件,单拎出来都够他喝一壶的,两件凑在一起,稍有不慎就是灭顶之灾。 “石头,通知刘铁柱、贺虎、周青、栓柱、张承业五人速来,有要事相商!” 过了两个时辰。 林禾把信的內容说了一遍,屋里安静了片刻。 贺虎第一个开口:“林头儿,蒙古人要南下了?不是说他们在河套那边消停了吗?” “消停不了!”林禾站起来,大声道,“去年林丹汗在榆林吃了亏,心里憋著火。” “这次他选在冬天南下,一方面是因为冬天河流封冻,骑兵来去自如;另一方面是因为榆林镇的精兵去了北京勤王,兵力空虚,他瞅准了这个空子!” 周青问:“林头儿,那咱们怎么办?万一蒙古人真的打过来,那个御史又在查咱们……”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林禾转过身来,“御史来了,咱们接!蒙古人来了,咱们打著!” “该怎么应对就怎么应对,不能因为一件就耽误另一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五人:“从明天开始,全堡进入战备状態。”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堡墙上的哨兵加倍,斥候队往长城和高柏山一带推三十里,一有蒙古人的消息立刻报回来。” “冬训照常进行,但增加一项夜战训练。蒙古人冬天喜欢趁著风雪夜袭,咱们得防著这一手。” “是!”五个人齐声应了。 林禾又看向栓柱:“粮仓里的粮食重新清点一遍,分出三分之一运到黑风寨去存著。万一火路堡被围,那边就是咱们的退路。” 栓柱点了点头:“我明天就安排人手!” “张兄这边,快递业务继续开展,不过要加强收集情报!任何关於朝廷和陕西以及蒙古的,一概不放过!”林禾又看向张承业。 隨著冬天来了,顺风快递的业务不降反增,张承业已经深陷其中,乐不思彼。 “没问题!最近商人来往频繁了,更能打听一些更有价值的情报!”张承业点头应允。 “好了,大家去忙吧!”林禾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散去。 眾人走了之后,他独自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心里沉甸甸的。 冬天打仗,最难的就是后勤。 粮草、煤炭、冬衣、药品,哪一样缺了都撑不住。 火路堡和黑风寨虽然都屯了不少粮食,但真要打起来,消耗起来也快。 而且堡丁们的冬衣还不够厚实,万一在城墙上站一夜岗,冻伤几个就麻烦了。 “石头,明天一早你去一趟米脂县城,找李大人,看看能不能匀一批棉布和羊皮过来!” 石头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林禾坐回椅子上,翻开一本帐册,开始盘算家底。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北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焰摇摇晃晃。 他把蜂窝火炉旁边挪了挪,借著那暖意继续往下看。 ...... 十一月十八,李若璉到了火路堡。 他没有提前派人通报,也没有带仪仗,只带著两个隨从,骑著马踏雪而来。 到堡门口的时候,马身上结了一层薄冰,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凝成霜。 林禾接到稟报时正在校场上查看冬训,连忙换了衣裳赶到堡门口迎接。 “下官火路堡把总林禾,见过李御史!”林禾抱拳行礼,不卑不亢。 李若璉翻身下马。 他四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不大但很锐利,像两把细细的刀子。 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御史青袍,腰间掛著银鱼袋,身上没有多余的装饰。 “林把总,本官奉朝廷之命,前来查办你涉嫌私设驛递、收容驛卒、勾结流寇一案。” 李若璉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寒暄,“你把相关的公文、帐册、花名册都准备一下,本官要逐一核对。” “大人请进!”林禾侧身让开,“东西已经备好了。” 李若璉点了点头,大步走进堡门。 他先看了火路堡的粮仓和兵器库。 粮仓里堆满了粮食,一袋袋码得整整齐齐,墙角还存著几百筐土豆。 兵器库里刀枪弓箭火銃都有,分门別类摆放,每一件都登记在册。 李若璉翻了翻登记簿,没有说话。 然后他看了堡丁的花名册。 三百多人的名册,每个人的姓名、籍贯、年龄、来路都写得清清楚楚,有的还附了保人。 李若璉翻了几页,合上册子,问了一句:“这些人,都是自愿来的?” “是!”林禾回答,“大多是流民和裁撤的驛卒,无家可归,下官收留他们,给他们活干、给饭吃。大人若不信,可以隨便拉一个来问。” 李若璉没有拉人来问,而是又翻了几页花名册,忽然停在一个名字上:“这个李四,是何来歷?” 林禾心里一动,警惕心大起。 花名册上確实有一个叫李四的,是上次王嘉胤来犯时俘虏的义军,后来被编入了堡丁队伍。 这个人的底细,他早就备了注。 写的是主动来投,並非强迫。 “回大人,此人確实曾经是叛军的人,但他是被裹挟的百姓,並非自愿从贼。” “火路堡收编了他之后,他表现很好,已经编入了堡丁。”林禾的声音很平静,“大人若需要,可以亲自盘问他!” 李若璉看了他一眼,合上花名册:“不必了!” 他没有再问这件事,而是问了另一件事: “林把总,本官听说你这里还搞了一个『顺风快递』,替商人和百姓运送货物信件,可有此事?” “有!”林禾坦然承认,“但那是民间的货运行,不是官方的驛站。” “朝廷裁撤驛站之后,大量驛卒失业,下官开这个货运行,是为了给他们一条活路。” “货运行只运商货和私信,不运朝廷公文,与驛站无关。” 李若璉眼睛一转:“你把货运行的帐目拿来本官看看!” 第127章 这个冬天註定不平静 林禾让人把帐目送了过来。 帐目是重新做过的,乾净利落,每一笔收入支出都有出处,看起来就是一个正常的民间生意。 李若璉翻了一遍,合上帐本,没有挑出毛病。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白茫茫的雪野,忽然问了一句:“林把总,你在火路堡种了多少地?” “三百亩冬小麦,一百亩土豆,还有几十亩蕎麦。”林禾回答,“蕎麦已经收了,冬小麦开春返青,土豆明年夏初就能收。” “一年能收多少粮食?” “够一千多人吃到来年秋天。” 李若璉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林禾脸上:“你一个小小的把总,管著一千多口人,三百多堡丁,几百亩地,还有货运行和煤矿。这些家业,你是怎么攒起来的?” 林禾迎著这道锐利的目光,没有躲闪:“回大人,一步一步攒起来的。种地收粮,挖煤卖钱,练兵护民。下官没有什么捷径,靠的是力气和时间。” 李若璉盯著他看了很久,最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本官知道了!” 说完之后,便转身跨出了门槛。 隨从牵过马来,李若璉翻身上马,抖了抖韁绳,朝延安府的方向去了。 马蹄声在雪地上渐渐远去。 林禾站在堡门口,目送那道青色身影消失在白茫茫的风雪中,心里的一块石头不仅没有完全落地,反而更悬了。 李若璉没有当场发难,说明他查到的那些东西,还不足以定他的罪。 至少目前是这样。 但越是这样,越不能鬆懈! 他正要转身回堡,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他回头一看,只见一骑从北边官道上疾驰而来,马上的斥候浑身是雪,脸上冻得发紫,嗓子都哑了: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林头儿!蒙古人来了!花马池方向发现大批蒙古骑兵,少说也有上万骑!” 林禾的心猛地一沉。 这蒙古人来得比预想的快! 像一块巨石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火路堡骚动了好一阵。 但很快就被刘铁柱和贺虎压了下去。 哨兵照常站岗,堡丁照常操练,粮仓照常开门发粮。 表面上看著平静,可每个人心里却都非常紧张,如同紧绷的弦。 林禾把几个人叫到议事厅,关上门,声音压低了几分: “蒙古人来得比我想的快。他们选在冬天南下,又走了花马池那条路,明摆著是绕开榆林镇的正面防线,要插到延安府的背后去。” 贺虎是边军夜不收出身,对蒙古骑兵的套路最熟,第一个开口: “林头儿,花马池那条路我走过,沿途缺水,但蒙古人一人双马,带上水囊和乾粮,三天就能穿过去。” “等咱们这边反应过来,他们估计已经进入腹地了。” “你认为他们进军的目標是什么?”林禾问。 “不打坚城,只抢劫!”林禾说,“蒙古人的打法跟流寇不一样,他们有组织、有战略,知道打哪最疼!” “榆林镇的粮草多靠延安府和绥德州供应,只要断了这条粮道,榆林镇上万人马不战自溃!” 他走到舆图前,用力敲了敲米脂县到榆林镇威武堡的中间位置: “火路堡刚好卡米脂到榆林镇西路的中间。”他转过身来,看著眾人,“他们一定会来打咱们!” 屋里安静了一瞬。 贺虎第一个笑了:“那就让他们来!” “上一次巴尔斯带著八百人没打进火路墩,这一回咱们堡墙更高了,壕沟更深了,人更多了,还怕他不成?” 林禾没有笑。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还在飘落的雪花,声音沉稳却透著凝重: “上一次巴尔斯走的是高柏山河谷,地形狭窄,骑兵展不开。” “这次他们从花马池过来,路线不同,对敌的难度也不一样。” “而且这次来的不是八百人,是上万人。” 他转回身来:“所以这次不能跟他们硬碰,不可能把上万蒙古骑兵挡在堡外!” “咱们这次得发挥黑风寨的作用了!必要时候,火路堡可以放弃!” “能打掉多少蒙古人就打掉多少人,打不过就赶紧撤!” 栓柱问:“林头儿,您怎么计划,我们依令行事就行?” 林禾走到桌边,拿起几张纸,上面画著简单的图纸: “我前几天让崔大锤赶製了一批铁蒺藜和绊马索。” “铁蒺藜撒在官道上,马蹄踩上去就废。” “绊马索拉在树根底下,骑兵衝过去连人带马一起摔。” “这些东西不用多,每隔几里设一道,就能把蒙古人的速度拖慢一大截。” 他又拿起另一张图:“另外,我在土桥和柳树坪各设了一道防线。” “土桥两侧是山,中间一条窄路,骑兵展不开。” “我们可以在那里挖陷坑,盖上茅草,就算他们发现了也能拖一阵。”柳 “树坪地势开阔,不容易防守,我们把第一道防线设在柳树坪以南十里的一片树林里,利用树木和雪地打伏击。” 贺虎看著图纸,眼睛亮了:“林头儿,这法子行!蒙古骑兵最怕的就是这种零敲碎打的打法。” “打又打不著,走又走不快,时间一长他们自己就急了。” “那就这么定了!”林禾一锤定音。 “是!” ...... 当天下午,又一条消息传到了火路堡——不是蒙古人,是从延安府来的。 沈秉忠的信快马送到,字跡比上次更加潦草:“蒙古人已过花马池,前锋已抵定边营。” “三边总督急令榆林镇出兵拦截,但李副总兵手中兵力不足,只能调兵守城,无力主动出击。” “延安府已下令各县紧闭城门,坚壁清野。” “你那边形势最险,务必小心。” “另:李若璉查案之事暂缓,眼下蒙古人南下,他要先回去復命,你的案子暂时压下了!” 林禾看完信,心里稍稍鬆了一口气。 李若璉走了,內部的火暂时灭了。 但蒙古人来了,外部的火又烧起来了。 两件事一退一进,他始终没缓过一口气来。 但他没有时间抱怨。 “石头,给李將军送一封信去!” 林禾铺开纸,提笔写道,“李將军台鉴:火路堡已备好数道防线,可迟滯蒙古骑兵两日。望將军速整兵马,待蒙古人受阻之际,出城夹击,必可大胜。” 信送出之后,林禾穿上皮甲,掛好腰刀,大步走出了议事厅。 天快黑了,雪还在下。寒风从北边刮过来,吹得堡墙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火路堡的冬天,註定不会平静! 第128章 火器专家孙元化的后人 李若璉离开火路堡的第七天,延安府的公文也到了。 林禾拆开公文。 封面上盖著延安府衙的朱红大印,落款是知府沈秉忠亲笔签发。 “奉延绥巡抚岳和声手諭,蒙古各部於河套集结,动向不明。” “延安府令火路堡即日起提升戒备等级,不得懈怠。” “粮草輜重自行筹措,府城及县衙暂不拨付。” 林禾看完,把公文折好放进怀里。 蒙古人有异动,但没人知道从哪儿来。 陕北长城上千里,处处都可能成为突破口,甚至还会沿著上次旧路杀来! 火路堡並不安全,但“暂不拨付”四个字他也看得明白… 延安府在攒粮备战,顾不上他了。 午后时分,马汉三从西安府回来了。 他这趟走了一个多月,人瘦了一圈,但眼睛很亮。 他身边还跟著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面容清瘦,颧骨上有一块烫伤的旧疤。 一双手粗糙宽大,指甲缝里嵌著洗不净的黑色…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那人肩上挎著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分量不轻。 “林官爷,这位是孙和鼎孙师傅,原西安府军器局的匠头。” “去年军器局裁撤,他在西安府待了大半年找不到活干,我琢磨著你这里应该需要,於是擅作主张把人带来了!” 马汉三侧身让开,“孙师傅走的时候,还把军器局剩的一些旧图纸和手稿都带出来了,说是宝贝。” 孙和鼎把布包放在脚边,拱手行礼:“林把总,久仰大名!” 林禾心头一动,当即还了一礼,请他坐下喝茶。 孙和鼎端著茶碗喝了一口,目光在墙角那几杆旧鸟銃上停了一瞬: “林把总这里收了不少旧銃。” “都是从榆林镇那边送来的,有的还能打,有的已经损坏了!” 林禾顺著他的话头接了一句,“军器局做火器的本事,陕西应该是头一份吧!” “天启年间有位孙元化孙大人,在西安府督造过一批西洋火器。” “听说比我们现在用的鸟銃改进了很多,只可惜...” 孙和鼎端著茶碗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林禾继续说道:“那个孙大人的事我记得很清楚!” “他在登莱那边出事之后被冤杀了,手里那套从西洋人那里学来的火器製法就这么断了传承。” “大明本来火器就有希望进入一个全新的时代,好不容易出了个懂行的,还给毁了。” 他说完自己摇了摇头,语气里是真心实意的惋惜。 孙和鼎放下茶碗,试探问道:“林把总也觉得,那位孙大人是冤枉的?” “当然是冤枉的!”林禾回答得没有犹豫。 “登莱兵变跟他有什么关係?他一个造火器的文官,既不管兵也不管粮。” “兵变起来了把罪过推到他头上,案子都没审清楚就杀了,分明是被拉去当了替罪羊!” 孙和鼎盯著林禾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 最终他低声说了一句:“家父当年…確实是冤枉的。” 什么? 孙元化的儿子? 林禾浑身一颤,手里端著的茶碗停在半空。 他脑子里一瞬间涌上来很多东西。 前世读明末史书的时候,孙元化三个字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大明真正懂火器的人,从西洋人那里学来了当时最先进的造炮和造銃技术。 还没来得及推广就被冤杀了。 他那套东西一断,明朝火器的天花板就定格在了鸟銃和红衣大炮上。 再也没有突破! 每次读到孙元化被处斩那一段,他都觉得这是一个时代的损失。 而此刻,孙元化的后人就坐在他对面。 这可是个大宝贝啊!一定要把他留下! 他强忍激动的心情,缓缓放下茶碗,声音比刚才认真了几分: “孙先生,令尊的手稿,你带在身边了?我能否一观?” 孙和鼎犹豫了一下,似乎下定某种决心,弯腰拿起脚边的布包放在膝上,解开繫绳。 里面是一沓沓泛黄的纸张,边角有些卷了,墨跡褪成了暗褐色,但线条和字跡依然清晰。 最上面一张画著一桿火銃的剖面图,枪管內部画著一条沿著管壁旋转的曲线。 旁边还有几张画著纸卷结构的图,零件拆分得极细,標註著尺寸和材质的说明。 有些字跡已经模糊了,但主要的线条还能辨认。 林禾盯著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微笑道: “孙先生,你父亲手稿里这些东西,我也有过研究!” “我说出来你听听,跟你父亲画的能不能对上。” 孙和鼎一惊,抬眼看著他:“林把总请讲!” 林禾指了指那张剖面图上枪管內部的螺旋线:“西洋人的火銃枪管內壁是刻了螺旋纹路的。” “弹丸从刻了纹路的枪管里打出去会旋转,飞得更远更稳。” “你父亲手稿里画的这条线,应该这个意思!” 孙和鼎猛地低头看那张图,手指沿著那条螺旋线描了一遍。 “这个…我一直没看懂这条线是什么意思,以为是装饰纹路。” “你是说这是刻在枪管里面的?” “对,刻在管壁內侧。” “弹丸顺著螺旋线转出去,受风向影响小,打出去的是一条直线。” “比咱们现在用的滑膛鸟銃准多了。” 林禾又指了指旁边另一张画著纸卷结构的图。 “还有这个…纸壳装药,弹丸和火药卷在一起用油纸裹了。” “打仗的时候直接塞进枪管,不用一勺一勺倒火药。” “你父亲画的这个纸卷结构,旁边注了蜡封。” “是为了防潮,下雨天打不湿里面的火药。” 孙和鼎把那张纸抽出来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发涩:“这些…我在手稿里看了十几年都没看明白。” “林把总,你说的这些,以前从来没人跟我说过!” “我在军器局的时候,大家只管照著老法子打銃,没人琢磨新东西。” “家父这些图纸,我藏了十几年,翻过无数次,每次都想不通那些线是干什么的。” “你今天说的这几句话,像是把散了一地的珠子给我串起来了。” 林禾看著他那张被灯火照得半明半暗的脸,心里那股捡到宝的兴奋感几乎压不住。 孙元化的手稿,孙元化的后人。 前世在论坛上翻了多少帖子才记住的那些火器知识,此刻全派上了用场。 那些年他在网上军事论坛里泡过不少时间,有人发过明末鸟銃改良的討论帖。 帖子详细讲了线膛枪的原理、纸壳弹的装填方式、欧洲早期火器的发展脉络。 当时不过是当兴趣看的,没想到那些东西全记在了脑子里。 更没想到会在这个时空的陕北边地,还遇到孙元化的儿子。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茶碗,语气郑重了几分:“孙先生,令尊的手艺断了太可惜!” “如果你愿意留在火路堡,咱们一起把这些东西做出来。” “工坊、材料、人手,你要什么我供什么。” “你父亲画了一辈子的东西,总得有人把它变成真东西。” 孙和鼎浑身一震,低头看著膝上那些泛黄的纸张。 窗外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灯火晃了一下,映在他侧脸上,那些泛黄的纸页边缘微微捲起。 他伸手按住最上面那张图纸,指腹在褪色的墨线上停了一下。 “林把总,你就不怕我做不出来?” “做不出来就继续试。”林禾笑了一下。 “你父亲当年也是从试开始的,没有人天生就会。你有图纸,有手艺,有方向,剩下的不过是时间。” “而且…”他顿了顿,“你愿意留下来,我求之不得!” 孙和鼎抬起头来,像是做了一个决定。 “这批火銃,我做,你只管备好材料和工坊!” 第129章 蒙古人到底会走哪破关 当天傍晚,原本是马汉三製作铁炉的工坊炉火就亮起来了。 孙和鼎把那些泛黄的手稿摊在木桌上,灯盏搁在旁边,照著那些褪色的墨线。 他蹲在铁砧前,手里拿著一截废枪管,眯著眼对著灯光看內壁。 他在想那条螺旋纹路怎么刻进去。 一张一张翻那些图纸的时候,手指偶尔在某一张上停得久一些,像是在辨认什么。 满仓蹲在旁边伸著脖子看图纸,被孙和鼎呼来喝去地递工具。 他是被林禾派来给孙和鼎打下手。 这等机密的事情,必须是林禾轻信的人。 如今郭家庄最先跟著林禾的五个年轻人,狗剩和大有战死,栓柱成了总旗,负责煤窑以及粮草后勤;石头是林禾的贴身亲卫。 剩下满仓一人,林禾便將他派来负责这个重要的地方。 领先於时代的火器,將会是林禾在这个乱世立足的资本。 这也是马汉三那炉子工坊等来的新项目。 火光从窗口透出来映在雪地上,暖融融的一片。 林禾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他推开自己那间的门时,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收住。 婉娘正在灯下盘帐,面前摊著三本册子。 粮仓、煤窑、堡丁餉银,每一笔进出都用阿拉伯数字记得清清楚楚。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阿禾哥,我看你今天心情不错,一直笑呵呵的,你笑什么?” “婉娘,我捡到宝了!”林禾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 “那个孙师傅,是火器大师孙元化的儿子,他手里有他父亲留下的新式火銃图纸!” “孙元化是咱们大明最懂西洋火器的人,他那套东西要是能做出来,比现在用的鸟銃强十倍不止!” “有了这些武器,来多少蒙古骑兵我们都不怕了!” 婉娘放下笔看著他,虽然不知道孙元化是谁,但看林禾的表情就知道是大事。 “那比再收一百个堡丁还值?” “比收一千一万个都值!”林禾把水喝完,杯子搁在桌上。 婉娘点了点头,翻开帐册新的一页:“那孙师傅的月餉,我应该定多少?” “先按照总旗的標准来定,材料费另拨。另外满仓也升为总旗標准!” 婉娘低头记了一笔:“孙和鼎,月餉十二两,材料费另计,满仓,享总旗待遇!” 她合上本子站起来给他续水,顺手把晾在炉边的棉鞋踢到他脚下:“阿禾哥,你走路都带风!” “捡到大宝贝了当然带风!”林禾兴奋地穿上棉鞋,靠进椅背里,翘起二郎腿摇了起来! 窗外雪又飘起来了,细碎的白粒打在窗纸上沙沙响。 炉火烧得旺,屋里的热气把窗玻璃蒙上了一层白雾。 透过那层白雾往外看,工坊那边还有光透过来,隱隱约约的,隔著一院子雪映在窗纸上。 ...... 同一时刻。 延安府同知吴嗣忠的宅子里,一场秘密议事正在进行。 吴嗣忠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已经换过两遍了。 他对面坐著延安府都司艾穆。 门口站著一个穿便服的人,三十来岁,身形精瘦,双手垂著微微躬背… 正是总旗刘魁。 刘魁刚从白洛城赶回来,脸上还带著一路的风寒。 一个月前,他们三人费了不少功夫,从马汉三手下一个伙计那里弄到了一份出货单子。 隨后又找了一个从王左掛手下逃出来的细作做人证,桩桩件件都指向林禾跟义军有私下交易。 他们把东西递到了巡按御史李若璉手里,等著看林禾被拿下。 可李若璉查了一圈,最后只留下一句查无实据就走了。 他们辛辛苦苦攒出来的那些证据,被李若璉轻飘飘地搁在了一边。 刘魁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吴大人,李御史那边…真的就这么算了?” 吴嗣忠还没有开口,艾穆先哼了一声:“那姓李的也不知收了什么好处,查了几天就走了,连个说法都没留下。” 吴嗣忠摆了摆手,让两人安静下来。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李若璉那个人,虽然是刘懋的门生,可做事一向较真。” “他既然说查无实据就走了,可能咱们手里的那点东西,分量確实不够。” 刘魁咬了咬牙:“可那些证据明明是…” “不够就是不够!”吴嗣忠打断他,“你手里的出货单,上面写的是马汉三的名字,不是林禾的。” “那个人证,是王左掛手下的逃兵,朝廷未必信他的供词。” “这些东西拿到李若璉面前,他能压住不查,就已经是给了刘懋面子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艾穆沉声道:“那咱们费了那么多功夫,就这么白费了?” 吴嗣忠放下茶碗:“也不算白费。至少让林禾知道有人在盯著他,他不敢再像以前那样张扬了。” “眼下蒙古人又有了动静,三边总督和陕西巡抚的眼睛都在榆林镇边关,没人顾得上一个火路堡。” “咱们就算手里有证据,现在递上去也打不响。” “风头不对的时候动手,容易把自己搭进去。” 刘魁很是不甘:“那…就让他这么安稳下去?” “安稳不了!”吴嗣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蒙古人那边虽然还不知道从哪儿来、什么时候来,但延安府的戒备令已经下了,说明边情確实紧张。” “一旦真打起来,榆林镇兵马不够,火路堡肯定就得顶上去,咱们等他打完了再收拾他也不迟!”吴嗣忠缓缓道。 艾穆也是不甘心,只能悻悻道:“吴大人说得在理,眼下確实不是动他的时机,得等!” “可是,要是蒙古人不南下呢?”刘魁问。 吴嗣忠看了他一眼:“那就等他鬆懈!一个人绷得太久了,总有松下来的时候。” “等他松下来,咱们再动手,火路堡那边你继续盯著,別让人察觉。” 刘魁躬身道:“是!卑职告退。” 书房里安静下来。 艾穆也站起来:“吴大人,那我先回去了。” 艾穆走到门口,吴嗣忠忽然叫住他:“艾都司,留步。” 艾穆回过身:“吴大人还有吩咐?” 吴嗣忠端著茶碗没喝,隨口问了一句:“你懂军事,说说这次蒙古人会进攻哪一处呢?” 艾穆摇摇头:“这个不好说,虽然蒙古人知道寧夏和榆林镇都调走了很多兵马去勤王,但陕北长城千里,谁猜得透蒙古人的想法?” 吴嗣忠放下茶碗,忽然道:“要是跟上回一样,那就好了!” 艾穆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上次蒙古人先是攻克镇靖堡,破了外三堡的防御。 榆林镇反应迅速,吴自勉率兵主动出击,缠住了林丹汗的主力。 而寧夏镇那边同时派兵来夹攻,林丹汗不得不分出一万人去拦截,防止被两面夹攻。 最后,僵持之下,林丹汗派镇守镇靖堡的哈尔斯部出击,意图打破僵局。 哈尔斯先夜袭白於山隘口,一路穿过高柏山河谷,杀到了火路墩。 要是这次蒙古大军直接按照这个路线杀来,林禾的火路堡无疑螳臂当车。 守便是死,不守便是临阵逃脱,他们立马可以大做文章了! “按说正常情况下,蒙古人应该不会再走!” “那你觉得他们会走哪里?”吴嗣忠问道。 “我要是林丹汗,这一次可能选择两镇之间的交错地带,这样就能有奇效!”艾穆分析道,隨即他摇摇头,“不过,这也难讲!” “为何?”吴嗣忠很好奇。 “那一带除了军堡,其余都是荒地,压根没水,不带足够的水,难以通过,数万骑兵,林丹汗估计不想冒这个险。” 艾穆解释道。 “算了,管他蒙古人走哪里,只要不杀到延安府来,就关我们屁事!” 吴嗣忠摆摆手,“真要杀来,还有咱们沈大人顶著呢!哈哈!” “对,沈大人是知府嘛!他不顶谁顶,难道是我们?” 艾穆也恨恨道,“我手中这一千府丁,可不能给他当炮灰!” 第130章 果然是花马池 十一月二十日,花马池。 蒙古各部提前扎营、提前收毡、提前整备马匹。 铁匠铺里的蹄铁和箭头比往年多了三成。 王帐周围的火把从傍晚燃到深夜,牛角號响过好几回。 榆林镇巡抚衙门接连发出三道戒备令,寧夏镇也沿著长城增加了巡逻。 可谁也不知道蒙古人会从哪儿来。 陕北长城上千里,处处都可能成为突破口。 各地都在猜时间,有人猜腊月中旬,有人猜正月开春。 没人想到林丹汗选在了腊月二十。 而且选了一处所有人都觉得骑兵没法通过的地方… 花马池! 花马池在寧夏镇和榆林镇之间的长城线上,是个不大不小的关隘。 城墙两丈高,夯土筑成,垛口上长著乾枯的蒿草。 守军不足五百,守將姓马,千户衔,在这里守了八年。 他来的时候花马池刚刚重修过。 当年寧夏镇的官员拍著胸脯说方圆几十里没有水源,骑兵大部队过不了这片乾旱台地。 马千户信了八年。 八年来他带著守军加固过几次城墙,但也只是常规维护,从没想过蒙古人会从这里打进来。 直到十一月二十日那天早上,他站在城墙上看见北边天际线那一条移动的黑线。 黑线贴著地平线缓缓推进,在灰白色的晨光中越变越粗,越变越近。 露出了前面骑兵的身影…皮帽、皮甲、弯刀、矮壮的马匹。 每一匹马背上都掛著三四个鼓鼓的水囊。 马匹跑起来步子很匀,不像是长途奔袭之后的样子。 马千户拔刀大喊:“上墙!全部上墙!” 花马池的守军不到五百人,但都是边军出身的老兵,知道该怎么做。 虎蹲炮推到垛口后面,火药弹丸搬上城头。 號角响了! 蒙古人的第一波进攻来得又快又猛,几百个骑兵衝到城下就勒马,翻身下地,踩著同伴的肩膀往上攀。 他们爬墙的动作熟练得像是练过无数遍,叠人梯三五下就到了垛口下面。 马千户带著守军砸石头、倒滚油、捅长枪。 城墙上血肉横飞。 蒙古人的尸体在墙根下越堆越高,但后面的踩著尸体继续往上爬。 战斗从清晨打到午后,虎蹲炮打完了最后一发弹丸,滚油也倒尽了。 守军的箭矢射得一支不剩,最后只能靠刀枪硬扛。 城墙上到处是缺口,蒙古兵从缺口往里涌。 马千户浑身是血站在城墙上,知道守不住了。 他把剩下的弟兄叫到身边:“再撑一炷香,让后头报信的人跑远一些。” 这一炷香又倒下了一百多个弟兄。 太阳偏西的时候,城门被撞开了。 蒙古骑兵涌入关城见人就砍,火光冲天而起。 马千户退到最后一处敌台上,身边只剩七八个人。 他拔出腰刀站在敌台门口,一刀砍翻了第一个衝上来的。 又砍翻了第二个。 第三刀砍过来的时候他没有躲,刀刃劈进了他的肩膀。 他靠在被燻黑的墙上慢慢坐下去。 血淌进衣领里冻成了暗红色的冰,他手里还攥著刀,指节攥得发白。 当天夜里花马池全城陷落。 蒙古人烧了关城,抢了仅存的粮草和兵器。 他们沿著庆阳府北边的乾旱台地继续南下。 花马池的废墟里没有留下活口。 只有一个受伤的哨兵被压在坍塌的敌台下爬出来,走了两天两夜才遇到路过的客商。 消息先送到寧夏镇,再由寧夏镇快马通报延安府和榆林镇。 等传到延安府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二十四了。 沈秉忠在籤押房里读到花马池陷落的战报,看了三遍才放下。 花马池虽归寧夏镇管辖,但一破之后蒙古人直面的就是延安府的北大门。 环县、保安、安塞,都在蒙古人的兵锋之下。 他想了一会儿提笔批了两道文书。 一道发往榆林镇通报李卑。 一道发往火路堡。 给火路堡的文书措辞很紧:“花马池已陷,蒙古大军南下,前锋已入庆阳府地界。” “火路堡即日起提升战备,粮草自行筹措。” “若遇敌情可自行决断。” “自行决断”四个字写得很重,墨跡透过了纸背。 沈秉忠放下笔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文书封好交给信使。 花马池陷落的消息传到吴嗣忠宅子里的时候是十一月二十五。 吴嗣忠、艾穆、刘魁三人坐在书房里,桌上摊著寧夏镇发来的通报抄件。 吴嗣忠看完后把抄件推给艾穆:“居然被你猜对了,蒙古人走花马池入关,前锋已经抵达环县一带活动。” 艾穆接过抄件扫了一遍:“环县离延安府还隔著一个庆阳府,暂时过不来。” “过不来不代表不来。”吴嗣忠端起茶碗,“环县城小兵少,撑不了几天。” “环县一破,蒙古人面前就是两条路。” “往南走庆阳府,或者往东走延安府。” 他看了刘魁一眼:“你觉得他们会走哪条?” 刘魁躬著身想了想:“回吴大人,卑职觉得他们会派人往北。毕竟从背后攻打榆林镇比较轻鬆,他们也要给自己留一个退路!” “而庆阳府有叛军,蒙古人要去进攻他们,正好狗咬狗!” 吴嗣忠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火路堡正好卡在延安府北面的官道上,蒙古人如果往北去榆林镇西路走必过那里!” “林禾想躲也躲不掉。” “他在火路堡攒了那么多家当,跑了就什么都没了。” “因此他会守,会想著像上次那样岳和声、沈秉忠和李卑会来救他!” “只可惜现在,不同往日了...” 他看了艾穆一眼,艾穆会意地点了点头。 吴嗣忠又看向刘魁:“你回榆林镇后,李卑那边有什么动静及时告诉我们!” 刘魁躬身道:“是,卑职告退。” ...... 花马池陷落的消息传到庆阳府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二十五了。 高迎祥看完斥候带回来的消息,眉头紧锁。 庆阳府是他好不容易才占下来的地盘。 会盟的兵马虽然暂时四下散了,但留在他麾下的人马还有五六千。 加上从各地来投奔的流民和驛卒,好歹在庆阳府扎下了根。 可蒙古人从花马池打进来了,前锋已经到环县外围。 庆阳府北面门户洞开。 高迎祥立刻派人去召集各处头领来议事。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大堂里就坐满了人。 “蒙古人攻破了花马池,环县被围,前锋离咱们庆阳府不到两百里。” 高迎祥把消息简单说了一遍,目光扫过眾人,“大家都说说吧,我们怎么应对?” 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自用第一个开口:“闯王,蒙古人打的是朝廷,跟咱们有什么关係?” “官兵平时剿咱们,蒙古人来了正好替咱们收拾他们。” “咱们不如趁这个机会往南发展,正好扩充地盘。” 另一个头领也接话:“是啊闯王,蒙古人打官兵,咱们不偷著乐就不错了!” “还去招惹他们?咱们跟官兵打了这么久,官兵拿咱们当贼,咱们何必替他们挡箭?” 堂里不少人跟著点头。 高迎祥没有表態,转头看向坐在下首的李自成:“自成,你怎么看?” 李自成站起来,朝高迎祥抱了抱拳。 他在银川驛待过,在古浪所当过边军。 他见过蒙古人是怎么打仗的,也见过蒙古人破关之后烧杀抢掠的场面。 环县那些守军和百姓,虽然跟他是两条路上的人,但终究是华夏的子民! “闯王,我有几句实话想说!” 第131章 婉娘怀孕了 “你说!” “蒙古人打的是朝廷不假,官兵要剿咱们也不假!” “但是咱们在庆阳府扎了根,分地给百姓种,招驛卒流民来投!眼看著地盘刚有了点模样,怎么能让蒙古人占了便宜?” “他们认得谁是官兵谁是义军吗?他们只管抢粮食、烧房子、杀人!” “到时候毁的是咱们的家底,死的是咱们地上的百姓。” 王自用皱了皱眉:“自成兄弟,你怎么替朝廷说话?” “我不是替朝廷说话!”李自成摇头,“我是替庆阳府的老百姓说话!” “咱们反朝廷,是因为朝廷不给活路。” “可蒙古人是外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们要是进了庆阳府,抢的是咱们的地,杀的是咱们的人!” “跟朝廷打咱们是两回事!” 他顿了一下:“如果让蒙古人就这么打到庆阳府来,咱们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那点家底,几天就全没了!” 堂里安静了,没人接话。 拓养坤忍不住问:“那你的意思是,咱们去帮朝廷一起打蒙古人?” “那到不是!”李自成说,“蒙古人上万骑兵,咱们这点人正面肯定拼不过!” “咱们可以分几队人马,藏在庆阳发府北边的山沟里。” “碰上落单的小股蒙古兵就吃一口,碰上大部队就躲。” “不用打贏他们,只要能让他们不敢往南走,就贏了!” “打仗要死人的,那要是一点都不打,直接缩在南边行不行?”有人问。 李自成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高迎祥,又看了看堂里眾人:“如果不打,蒙古人把环县攻下来之后,下一个肯定就是庆阳府。” “环县的守军好歹撑了几天,咱们要是连撑都不撑,拱手让出庆阳府。” “那咱们之前分地、招人、建营寨,全白费了。” 高迎祥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站起来。 他走到舆图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目光炯炯看著眾人:“自成兄弟说得有道理。” “蒙古人打进来,官兵扛不住,咱们也躲不掉!” “咱们虽然反朝廷,但总不能看著蒙古人在咱们的地盘上把老百姓杀光。” “传令下去,各营准备作战!” “有愿意打的跟著去,不愿意打的留守庆阳府城。” “闯王,那咱们跟蒙古人…”王自用还有些不甘心。 “能打就打,不能打就撤!”高迎祥看著他,“打贏了,咱们得了民心,在庆阳府站得更稳!” “打输了,大不了退回山里再找机会。蒙古人总不会留在庆阳府不走。” 眾头领陆续领命散去。 李自成走出大堂的时候,高迎祥叫住了他。 “自成,你过来。” 李自成转身走回去,高迎祥看著他的眼睛:“你对朝廷那点心思,我清楚!” “你不愿意看著蒙古人杀大明的百姓,这我能理解。” “但你记住,咱们是义军,不是官兵。打蒙古人可以,但不能把自己折进去。” “你带你本部人马去环县南边看看情况,能打就打一下,不能打就回来,別硬拼。” 李自成点了点头:“闯王放心,我明白!” ...... 十一月十九,火路堡。 孙和鼎来了七天,工坊里的炉火没灭过。 他把他父亲留下来的那些泛黄手稿摊在木桌上,灯盏从早亮到晚,照著那些褪色的墨线。 第一桿新火銃的枪管已经成型,比鸟銃长了一掌,內壁磨得光滑。 铜製枪机也打出了雏形,扳机扣下去能听到清脆的“咔嗒”声。 纸壳弹做了好几批,油纸捲筒分別用蜂蜡、桐油、猪油封口。 旁边注著记號,等著晾乾后做防潮对比。 他还在木桌上另闢了一小块地方,专门放著几截废枪管。 那是他用来试刻膛线的,每一截旁边都用炭笔標了打磨的砂石目数和用时。 那张画著螺旋膛线的图纸被他钉在柱子上,每天抬头就能看见。 一有空就拿著废枪管对著灯光琢磨內壁的刻法。 满仓蹲在旁边跟著看,被孙和鼎呼来喝去地递工具换砂石。 有时候孙和鼎盯著枪管內壁一看就是一炷香,不说话也不动。 满仓也不敢出声,只在旁边候著等。 林禾每天去工坊看一次,蹲在旁边看孙和鼎打磨枪管、调整枪机、试验装药。 他不懂具体的手艺,但他知道方向对不对。 孙和鼎对他的態度跟第一天完全不一样了,每次他进门就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 说话时语气也比对旁人认真得多。 “螺旋膛线的刻法,我试了三种砂石,目前只有一种能刻出纹路来。” 孙和鼎把一截废枪管递给他看,“您说的那个旋转出膛的法子,理论上是对的。” “继续试!”林禾把枪管还给他,“不急,试对了比试快重要!” “试射安排在腊月初五,来得及!” “铜料还够不够?” “还能撑十天左右。”孙和鼎擦了擦手上的灰,“够把第一批样枪做完。” ...... 从工坊出来天色已经暗了,城墙上火把也点了起来。 哨兵的影子在火光中拉得很长,北风吹得火把上的焰苗斜向一边。 林禾裹紧衣领快步往回走,推开屋门的时候,屋里暖意扑面而来。 婉娘正坐在灯下,面前摊著粮仓、煤窑、堡丁餉银等多本帐目册子。 她低著头翻帐页,手里握著笔,一笔一笔往下写。 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但他注意到她翻页的时候动作有些发僵,腰背微微弓著。 “婉娘,今天帐很多?怎么不让石头帮你!” “不用!只是最近总犯困,腰也酸。” 她说著话,手里的笔忽然停住了。 整个人顿了一下,然后偏过头去,一只手捂住嘴,另一只手撑在桌上。 林禾两步走过去蹲下来:“怎么了?” 她没来得及回答,又是一阵压抑的乾呕。 他扶住她的肩膀,感觉到她肩背绷得很紧,像是忍著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她转回脸看他,眼眶红红的,带著几分羞涩和骄傲,就像考了高分的孩子回家给家长匯报一般: “阿禾哥,我...我有了。” 林禾蹲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定住了! 脑子里先是一片空白,然后那些空白一点一点被填满。 填进来的东西太多太快,让他一时不知道该接哪一句。 他想起一年前在银川驛外面那条官道上,她倒在路边,面黄肌瘦,浑身滚烫,奄奄一息。 那时候他把她背回去,不过是想救人一命,从没想过后来会怎样。 后来她跟著他住进那间破茅屋,又跟著他搬到火路墩,跟著他从三个人到三百人,从一座破墩台到一座军堡。 他忙的时候她管帐,他打仗的时候她守家,他回来的时候她灯还亮著! 林禾低头看著婉娘的手搁在小腹上,忽然就明白了那个姿势的意思。 那里面有个孩子! 他的孩子! 他活了两世,前一世在镇上给母猪配种,人生还没开始就穿越了! 这一世从驛卒爬到把总,打了仗、种了地、造了火銃,攒了一座堡子和一千多口人,可从来没有想过,在这个世界里有自己的血脉。 这种奇妙,只有本人才能体会! “婉娘,多久了?”他的声音虽然轻柔了很多,却抑制不住內心的惊喜! “一个多月了!” “大夫看过了嘛?” “看过了,他说脉象稳,让我別太累。” 林禾没说话,抬手轻轻碰了碰她搁在小腹上的那只手背。 他在这个世界待了一年多,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过客,甚至觉得有一天可能会消失,会回到原来那个世界里去。 可此刻他忽然明白,他走不了! 这里有他的女人,他的家,他的血脉延续! 他已经在这片黄土里扎了根。 “快休息!明天我让石头来接手你的帐目,你以后每天就专心养胎,我得给你找几个人来伺候才行!” 婉娘看著他忙手忙脚地收拾帐册,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这几天天天跑工坊,一顿饭都不在家吃,我閒著也是閒著。” “那也不行!”他把帐册摞好推到桌角,“以后你要吃什么、要什么、不舒服,立马告诉我!”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婉娘靠过来,头搁在他肩窝里,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炉火烧著,映得墙上明暗不定,她低低地说了一句:“你说这孩子將来出生在火路堡,也不知道这世道能变成什么样!” “只要咱们都在,他就不会差!”林禾说,“你说孩子將来生下来,像你还是像我?” “像你才好!”婉娘说,“像你一样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小时候我爹常说乱世里能立住的人,才是真有本事的人!” 林禾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的家世,偶尔说一句很快就岔开了。 他从不多问,只知道她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你爹说得对,等以后有机会,我一定帮你找到你的家人!” 听到家人,婉娘微微一颤,並没有接话,只是把头往他肩窝里埋得更深了一些。 灯芯爆了一朵灯花,啪的一声,两个人谁也没动。 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靴子踩著积雪嘎吱嘎吱响,有人连跑带喘地穿过了院子,声音在门外炸开: “林头儿!蒙古人从花马池入关了!” 第132章 应对 林禾猛地站起来,婉娘的手从他肩头滑落。 他转身拉开门,冷风裹著雪沫扑进来。 门外站著的贺虎浑身是雪。 “是花马池破了?”林禾替他说了。 贺虎使劲点头:“蒙古人烧了关城,沿著庆阳府北边的荒漠南下,前锋已经到了环县外围,並对环县发动进攻!” “多少人?” “少说上万,漫山遍野都是骑兵!” 林禾站在门口,北风灌进领口,他没什么反应。 花马池一破,蒙古人面前就是庆阳府和延安府之间的开阔地。 蒙古人这一次倾巢而来,肯定是瞧准了寧夏和榆林两镇兵马空虚,精锐全去了北京勤王。 而环县城小兵少,撑不了几天。 环县一破,蒙古人要么往南打庆阳府,要么往东打延安府。 环县到火路堡,中间隔著整个延安府的纵深,直线距离三四百里。 蒙古人就算往东打延安府,也是先打保安、安塞那一线,然后才轮到米脂和火路堡。 他们会不会往这边来,现在谁也说不准。 不过,又有谁能知道蒙古人的意图?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婉娘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手扶著桌沿,一手护著小腹,看著他:“阿禾哥,又要打仗了?” 林禾点了点头:“我去去就回,你先歇著,帐目的事明天让石头来接手。” 他没等她回答,转身跨出门槛,顺手带上了门。 脚踩在积雪上嘎吱响,他边走边说: “贺虎,你去通知刘铁柱、周青、栓柱、张承业,议事厅集合。” ...... 议事厅里蜂窝煤炉子已经烧起来了。 儘管开窗通风,但空气还是瀰漫著浓烈的二氧化硫的味道! 林禾站在舆图前,看了一会儿,手指在环县和延安府之间比了比。 火路堡离环县虽然远,但並不代表蒙古人不想来! 这么多蒙古人不可能全部在一起行军,分兵的可能性很大! 他们甚至也有可能杀到西安府去! 正在思索间,脚步声由远及近,刘铁柱第一个推门进来。 “林头儿,听说蒙古人打进关来了?” “寧夏镇花马池破了,前锋已到环县!”林禾转过身来。 刘铁柱面色凝重,走到舆图前看了一眼:“我在庆阳府长大,花马池那条路我知道,沿途缺水,蒙古人一定带足了水囊。” “他们选了这条路,说明是有备而来!” “不是有备而来,是蓄谋已久!”林禾说,“冬天南下,走花马池,绕开榆林镇正面防线!” “林丹汗这回是铁了心要在背后捅刀。但这一刀捅在哪里,现在还说不准!” 周青、栓柱、张承业陆续赶到,五个人围著炉子坐了一圈。 林禾让贺虎把情况简要说了一遍,屋里也瞬间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周青先开口:. “林头儿,咱们怎么办?蒙古人要是不往东来,咱们按兵不动;要是往延安府来了,咱们肯定也是他们的目標!” “上次把他们打得这么惨,估计会来报这大仇!” “要是真来,咱们看情况是守还是撤!”林禾说,“所以,从明天起,贺虎你的斥候往西南推进,最远放到保安县一带。” “蒙古人要是往东打延安府,保安是必经之路。只要他们在保安出现,咱们就有至少五天的准备时间。” “那要是他们不打延安府呢?”周青问。 “不打延安府那必定是庆阳府!”林禾说,“不过现在庆阳府已经被高迎祥占据,他会怎么做,我们也搞不清!” 他看了看几个人:“因此,无论如何,从明天开始,全堡进入战备状態。” “冬训照常,但增加夜战训练!” “蒙古人喜欢趁著风雪夜袭,咱们得防著这一手。” “粮草怎么安排?”栓柱问。 “粮仓里的粮食清点一遍,分出三分之一运到黑风寨。万一蒙古人真的往延安府来,火路堡被围,那边就是退路。” 栓柱点了点头:“那我连夜安排人手。” 张承业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才开口:“林禾兄弟,我顺风快递这边要不要停一停?” “不停!”林禾摇了摇头,“快递不能停,但路线要改。” “从明天起,快递走南线,绕过延安府,从绥德州那边走。” “另外,你的人要加紧收集情报!” “重点是蒙古人的动向,还有延安府和榆林镇的动静!” “没问题!”张承业应了一声。 林禾摆了摆手:“好了,大家去忙吧!记住,让大家不要慌张,古人离这里还远,咱们有时间做准备!” 五个人各自领命散去。 议事厅里只剩下林禾一个人。 他又看了一眼舆图。 环县、庆阳府、延安府、米脂县、火路堡——这些地名在他脑子里转了转。 蒙古人到底会不会往延安府来? 他也说不准! 但不管蒙古人来不来,火路堡都必须做好准备。 他转身走出议事厅,朝工坊走去。 ...... 十一月二十六,环县以南四十里。 李自成带著四百步骑,沿著洛河河谷一路向北。 天还没亮,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马蹄踩上去咔嚓响。 雾气从河谷里升起来,贴著地面飘荡,把远处的山影遮得模模糊糊。 刘宗敏策马跟在李自成身旁,手里攥著一桿长枪,枪尖上绑著一块红布条,在晨风中抖动著。 “自成哥,斥候回报,前方十里发现蒙古人的游骑,大概二三十人!” 李自成勒住马,看了看前方的雾气:“二三十人?你说他们是探路的还是打前站的?” “探路的!”刘宗敏说,“蒙古人打仗向来是先派游骑探路,大部队在后面跟著。” “这二三十人要是没回去报信,后面的大部队就该警觉了。” 李自成深以为然。 他记得这片地形。 之前他在火路墩跟林禾一起负重跑练刺杀的时候,夜不收出身的贺虎也教过他怎么看地形、怎么看风向、怎么判断骑兵的行进路线。 那些东西,他当时学的时候只觉得烦,如今才知道有多管用。 “宗敏,你带一百人,从左边绕过去,藏在那土坡后面。” “见秀,你带一百人,从右边绕过去,藏在另外一个山坡后面!” 李自成指了指左侧一处隆起的地形,“我和宗第带两百人,从正面迎上去。” “等我把他们引到土坡附近,你从侧面衝出来,咱们两面夹击。” 刘宗敏咧嘴笑了:“自成哥,你这招跟谁学的?” “別废话,快去!”李自成摆了摆手。 刘宗敏一挥手,带著一百人调转马头,隱没在雾气中。 田见秀也带著另外一百人快速离开! 第133章 试射 李自成拔出腰刀,朝身后喊了一声:“兄弟们,跟我来!” 两百骑兵催动战马,沿著河谷向前衝去。 马蹄声在河谷中迴荡,惊起了棲息在河滩上的水鸟。 跑了大约三里地,雾气中出现了模糊的影子。 蒙古人的游骑,二十多人,穿著皮袄,戴著皮帽,马背上掛著弓箭。 他们也发现了李自成的队伍,立刻勒住马,为首的一个蒙古人举起手,嘴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口哨。 那是报警的信號。 李自成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双腿一夹马腹,战马猛地加速,他俯下身,腰刀贴著马颈向前伸出。 两百骑兵紧隨其后,马蹄声如雷,震得河谷两边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蒙古游骑只有二十多人,看见对方来了两百多骑,根本不打算硬拼,调转马头就跑。 但他们跑的方向,正好是刘宗敏和田见秀埋伏的那个土坡。 李自成在后面紧追不捨,一边追一边喊:“別让他们跑了!追上去!” 蒙古游骑拼命催马,但李自成的人马多为驛卒和边关老兵,骑术不比蒙古人差多少,双方的距离在一点点缩短。 跑到土坡附近的时候,为首的蒙古人忽然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这个土坡后面应该有鸟叫声,但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刚要勒马,土坡一左一右忽然衝出两队人马,刘宗敏冲得最快,一马当先,长枪直刺过来。 蒙古人来不及躲闪,被一枪刺中胸口,惨叫一声跌落马下。 剩下的蒙古游骑顿时乱了阵脚,前后受敌,想跑也跑不掉了。 李自成带人从后面包抄上来,田见秀带人从侧面堵住去路,四百人对二十多人,几乎是碾压式的胜利。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二十多个蒙古游骑全部被歼灭,没有一个漏网。 李自成翻身下马,走到那个被刘宗敏刺死的蒙古人头目面前,蹲下来翻了翻他的隨身物品。 一把弯刀,一袋箭,一块干硬的肉乾,还有一封用羊皮包著的信。 李自成打开羊皮信,上面的字他认不全,但落款处的印章他认识。 那是一枚蒙古王公的印章,上面刻著几个他看不懂的文字。 他把信收好,站起身来。 刘宗敏走过来,身上溅了不少血,但脸上带著笑:“自成哥,乾净利落!二十多个蒙古韃子,一个没跑掉!” 李自成没有笑,他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北边的方向: “这只是探路的游骑,附近可能有大部队,咱们赶紧先撤,不能让他们发现。” “撤?就不打了?”刘宗敏一愣。 “打,但不是现在!”李自成翻身上马,“咱们先回去,把情况稟报闯王!” 他勒转马头,朝东北边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也是火路堡的方向! ...... 腊月初五,火路堡。 天还没亮透,校场上就已经站满了人。 三百多堡丁列队站在雪地里,每个人的呼吸都化成白雾,在冷空气中飘散。 除了堡丁,还有不少堡民也来了,男女老少挤在校场边上,伸著脖子往前看。 今天是新火銃试射的日子。 这事早在堡子里传开了。 孙和鼎在工坊里忙活了大半个月,打了三桿新火銃出来,说是比鸟銃厉害十倍。 有人信,有人不信,但不管信不信,今天都想亲眼看看。 林禾站在校场中央,身边是孙和鼎和满仓。 孙和鼎穿著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手里捧著一桿新火銃,脸上的表情比祭祖还郑重。 三桿火銃並排摆在木台上,乌黑的枪管在晨光里泛著冷光。 “孙师傅,开始吧!”林禾说。 孙和鼎点了点头,拿起第一桿火銃,走到射击位前。 校场那头立著一块木板靶子,距离大约八十步。 满仓递上一枚纸壳弹。孙和鼎接过来,咬开纸壳一端,把火药倒进枪口,再用通条把铅弹捅进去压实,然后装上引药,扳起击锤。 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校场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著他手里的火銃。 孙和鼎端起枪,瞄准,扣动扳机。 击锤落下,撞针打在引药上... 嘭! 一声闷响,枪口喷出一团白烟。 声音比鸟銃响得多,震得校场边上的几个小孩捂住了耳朵。 白烟散去,孙和鼎放下枪,看向对面的靶子。 有人跑过去查看,片刻后喊道:“中了!正中靶心!” 校场上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八十步打中靶心,鸟銃也能做到,不算稀奇。 但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孙和鼎换了第二桿火銃,这一次装填的不是单发铅弹,而是孙和鼎特製的霰弹。 一个小布袋里装了十几颗小铅丸。 他举枪瞄准,扣动扳机。 嘭! 又是一声闷响,白烟喷出。 对面那块木板靶子上,被打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弹孔,散布范围足有脸盆那么大。 校场上一下子热闹起来。 “这要是打在人身上岂不全是窟窿!” “一枪撂倒一片啊这是!” “鸟銃可打不出这效果!” 林禾没说话,只是看著孙和鼎换第三桿火銃。 这一桿装的是一枚加重的铅弹,孙和鼎特意把靶子挪到了一百五十步外。 在场的火銃兵都知道,鸟銃的有效射程也就是七八十步,到了一百步就不太准了,一百五十步基本打不著。 孙和鼎端起枪,深吸了一口气,稳住手臂,扣动扳机。 嘭! 枪声比前两次更沉,后坐力让孙和鼎的肩膀往后顿了一下。 白烟散去,对面靶子上多了一个洞。 虽然不在正中心,但確实打中了。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譁。 一百五十步,打中了! 这意味著什么,在场的火銃兵都明白。 等大家兴奋劲儿过去,林禾这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大家都看到了!这就是孙师傅做出来的新火銃。”八十 “步精准命中,一百五十步仍有杀伤力,装上霰弹能覆盖一大片。” 他停了停,看了看那些堡丁的脸: “之前咱们守著这个堡子,靠的是弓箭和刀枪。看到榆林镇来的火銃手羡慕得眼睛发红!” “后来我们得了榆林镇送来的五十把火銃,才將我们的火銃队建立起来!” “现在,孙师傅给我们打造了新的火銃,那从今天起,火銃队所有人跟著孙师傅学怎么用新火銃。” “明白了没有?” “明白!” 校场上响起一阵欢呼。 林禾转头看向孙和鼎,孙和鼎正蹲在地上,拿布擦拭枪管上的火药残渣,嘴角带著一点笑意。 “孙师傅,辛苦了。” 孙和鼎抬起头来:“林把总,这只是开始。纸壳弹还能改进,装填速度还能再快一些。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能让装填时间缩短一半。” “不急,慢慢来。”林禾说,“先把眼前这五十个人教会了再说!”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天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雪了! 第134章 一箭之仇 腊月初七,环县。 城墙已经被蒙古人的投石机砸出了三道口子,最大的一处豁口足有两丈宽。 城头上的明军旗帜早就丟在城墙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黑色的狼头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环县知县周文炳的尸体掛在城门楼上,身上的官服被人扒了一半,露出里面染血的白色中衣。 他的眼睛还睁著,死死盯著北方。 那是花马池的方向,也是蒙古人来的方向。 城里的廝杀声已经渐渐平息了。 城中近三千多守军和百姓,活下来的不到五百人,都被蒙古人驱赶到县衙前的空地上,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 蒙古骑兵骑著马在人群周围来回奔驰,时不时有人甩出套马索,把一个试图逃跑的人拽倒在地,拖出去几十步远,直到那人不再动弹。 环县的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雪地被血浸透后又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子。 几处民房还在冒著黑烟,那是蒙古人破城后放的火。 县衙大堂里,炭火烧得正旺。 林丹汗坐在原本属於知县的那把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一碗热腾腾的奶茶,慢悠悠地喝著。 他今年四十出头,身材魁梧,一张方脸被草原上的风吹得粗糙黝黑,细长的眼睛里闪著狠鷲的光。 堂下站著十几个蒙古千户,每个人脸上都带著满足的笑意。 环县虽然不大,但抢到的粮食、布匹、金银加起来也不算少,足够让这些人在这个冬天里过个好年了。 “大汗!”一个千户上前一步,拱手说道,“环县的粮仓已经清点完了,存粮大约五百石,够咱们吃上一个月的。” 林丹汗点了点头,放下茶碗:“城里的百姓呢?” “青壮男子杀了大半,剩下的和妇孺一起关在城隍庙里,等大汗发落。” “女人留下,男人全杀了!”林丹汗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咱们还得往南走,不能留著这些人碍事!” “是!” 林丹汗站起来,走到悬掛在大堂墙壁上的舆图前。 这张舆图是从知县的书房里搜出来的,上面详细標註了陕西各府县的方位和道路。 比起蒙古人自己画的那些粗略草图,这张图要精確得多。 “你们都过来!”林丹汗招了招手。 十几个头领围了上来。 林丹汗指著舆图上的环县位置,然后顺著官道往南划下去: “环县往南是庆阳府,庆阳府往南是寧州,寧州再往南是邠州,过了邠州就是西安府的地界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那些头领:“你们觉得,咱们下一步该怎么走?” 一个满脸络腮鬍子的千户抢先开口:“大汗,依我看,咱们就直接往南打!” “庆阳府比环县富多了,抢完了庆阳府再去抢西安府,这一趟必须满载而归!” 旁边几个人纷纷附和。 “对!庆阳府的油水肯定比这破县城多!” “西安可是大明的重镇,能打下它,顶十座!” 林丹汗没有表態,转头看向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千户:“巴特尔千户,你怎么看?” 巴特尔是林丹汗手下的老將,打过不少仗,经验丰富。 他沉吟了一下,开口说道:“大汗,末將以为,直接南下並非上策。” “陕北这两年又是旱灾又是蝗灾,老百姓都快饿死了,哪还有什么油水可捞?” “庆阳府虽说比环县大一些,但也穷得很,听说已经被高迎祥等一眾农民军攻占!” “至於西安,那可是大明的重镇,城高池深,守卫眾多。若真要攻打她,恐怕大明的皇帝会派重兵围堵!” 这番话让刚才那几个兴奋的头领冷静了一些。 林丹汗微微点头:“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巴特尔说:“末將以为,咱们应该避开西安府,专打那些防守薄弱的小县城。” “从环县往东南走,走寧州、邠州这一线,沿途的县城都不大,守军最多几百人,一天就能拿下一座。” “抢够了就往北撤,明年春天再看情况,是继续南下还是退回草原!” 林丹汗没有立刻表態,目光在舆图上来回扫视。 这时候,站在角落里的一个人开口了:“大汗,末將有一言!”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说话的人正是巴尔斯。 他的眼神比以前更阴沉了,像是一头蛰伏的狼。 “巴尔斯千户,你说!”林丹汗看著他。 巴尔斯走到舆图前,指著环县东北方向的一片区域:“大汗,末將赞同巴特尔將军的说法!” “南下抢西安府周边的小县城,確实是最划算的路子!但末將以为,咱们不能只管著抢,还得想著怎么安全撤!”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撤?”林丹汗微微点头。 隨著抢劫越多,队伍就越庞大,机动性就越差。 如果大明组织兵马进行围堵,麻烦不小。 巴尔斯继续说:“大军南下,一路抢过去,少说也要两三个月。” “到时候明廷肯定已经反应过来了,榆林镇和寧夏镇的援军必然会从北边压过来,切断咱们的退路。” “末將以为,应该在主力南下的同时,分出一支兵马,往东北方向走,拿下米脂县西北的火路堡。” “火路堡?”林丹汗皱了皱眉,“那地方有什么特別的?” 巴尔斯说:“火路堡虽然不大,但位置很关键。它卡在通往威武堡和白於山的官道上,是连接延安府和榆林镇的通道之一。” “如果咱们控制了火路堡,就等於在北边留了一个退路上的落脚点。” “万一明军从榆林镇南下堵截,咱们可以从容地从火路堡方向撤出去,绕道返回河套。” 林丹汗盯著舆图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巴尔斯,你说的这些都有道理!” “但我怎么觉得,你不是为了给大军留退路,你是想去报上次的一箭之仇?” 巴尔斯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但没有否认:“大汗明鑑。末將確实想报仇。” “去年末將带了八百人去打火路堡,结果折损了大半人马,这笔帐,末將一直记著。” “那个火路堡的守將叫什么来著?” “林禾!”巴尔斯咬著牙说出了这个名字,“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把总,手底下不过百把號人!” “百把號人,把你八百人打得只剩两百?”林丹汗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揶揄。 巴尔斯的脸涨红了:“大汗,那是末將大意了,中了他们的埋伏。如果光明正大地打,末將一只手就能捏死那个姓林的!” 林丹汗没有继续取笑他,而是沉思了片刻。 巴特尔在一旁说道:“大汗,巴尔斯千户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大军南下,確实需要留一条稳妥的退路。” “火路堡虽然偏僻,但位置確实卡在要害上。如果能拿下它,將来撤退的时候就多了一条路。” 林丹汗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这么办!巴尔斯...” “末將在!” “我给你一个千户的指挥权,再加上你自己的本部人马,凑足三千人,往东北方向走。” “先打保安,再打安定,最后拿下米脂县和火路堡。” “沿途抢到的財物,三成交公,七成归你们自己。” 巴尔斯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抱拳道:“谢大汗!” “別急著谢!”林丹汗摆了摆手,“我给你配的副將是察哈尔部的莫日根,他的千人队归你节制。” “”们两个合兵一处,务必要在一个月之內拿下火路堡。要是拿不下来...” 林丹汗的眼神冷了下来:“这次你就別回河套了!” 巴尔斯心头一凛,但还是挺直了腰板: “末將遵命!” 第135章 索命的巴尔斯 腊月初八,环县。 天还没亮,巴尔斯就带著人马出发了。 三千骑兵,每人两匹马,沿著环县东北方向的官道浩浩荡荡地开拔。 马蹄踏碎了积雪,在清晨的雾气中扬起一片灰白色的尘土。 莫日根策马走在巴尔斯身旁。 他是一个三十出头的蒙古汉子,颧骨很高,嘴唇很薄,一双眼睛总是眯著,像是在打量什么东西。 他是察哈尔部的千户,林丹汗的亲信,这次被派来给巴尔斯做副手,名义上是协助,实际上也有监视的意思。 “巴尔斯兄弟!”莫日根开口了,语气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那个火路堡,真有你说的那么难打?” 巴尔斯看了他一眼:“不难打!上次是我大意了,中了他们的诡计。这次三千人,光明正大地打过去,一天就能踏平那座破堡子!” “那就好!”莫日根笑了笑,“我还以为是什么龙潭虎穴呢!” 巴尔斯没有接话,只是催马加快了速度。 他心里清楚,火路堡没那么好打。 那个姓林的把总虽然官职不高,但手段毒辣,心思縝密,不是一般的对手。 但这话他不能说出口,否则莫日根回去跟林丹汗一说,他在大汗面前就更抬不起头了。 三千骑兵沿著官道一路向东北推进,沿途经过的几个村子都空了。 老百姓早就听到了风声,能跑的全都跑了,跑不掉的也躲进了山里。 巴尔斯懒得去搜山,他的目標是火路堡,沿途这些小虾米不值得浪费时间。 走了两天,前锋抵达保安县境內! 保安县是个小县,城墙低矮,守军不足两百。 巴尔斯甚至没有停下来攻城的意思,只是派了一个百人队绕城巡视了一圈,確认城里的守军不敢出来后,便继续向东推进。 第三天傍晚,大军在安定县以西三十里处扎营。 巴尔斯召集了麾下百户到帐中议事,莫日根也来了。 “明天一早,先打安定!”巴尔斯摊开一张简陋的地图,“安定县城不大,守军最多三百人。” “打下安定之后,休整一天,然后绕过延安府,北上打米脂。米脂拿下之后,火路堡就在眼前了。” 一个百户问道:“巴尔斯大人,咱们要不要分兵?一路打安定,另一路直接绕过去打火路堡?” 巴尔斯摇了摇头:“不行。火路堡虽然不大,但那个姓林的诡计多端,分兵容易被他各个击破。” “咱们集中兵力,一座城一座城地打过去,稳扎稳打。” 莫日根在一旁听著,忽然插了一句:“巴尔斯兄弟,你是不是太谨慎了?” “三千人对付一个几百人的堡子,还需要一座城一座城地打过去?” “依我看,咱们直接绕过安定和米脂,直扑火路堡,打他个措手不及,岂不是更快?” 巴尔斯看了他一眼:“莫日根兄弟,你说得也有道理。”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绕过安定和米脂,咱们的后路就被切断了。” “万一明军从延安府派兵增援,咱们就被堵在火路堡和安定之间,进退两难。” 莫日根想了想,没有再坚持:“好吧,听你的。” 巴尔斯扫了一眼帐中的百户们:“都去休息吧,明天一早拔营,午时之前必须赶到安定城下!” 眾人散去,帐中只剩下巴尔斯一个人。 他坐在火堆旁,烤著手,脑子里反覆盘算著攻打火路堡的每一个步骤。 上一次的失败让他学会了一件事:永远不要小看任何一个对手。 第二天一早,大军拔营,向安定县城推进。 安定知县名叫赵忠,是个举人出身的中年文官,上任还不到半年。 当他得知蒙古人打过来的消息时,整个人都懵了。 “蒙古人?蒙古人怎么会到安定来?他们不是在环县吗?” 报信的差役急得直跺脚:“老爷!蒙古人昨天就到了保安县境內,今天一早就往咱们这边来了!离城已经不到二十里了!” 赵忠慌了手脚,连忙召集城里的乡绅和守军头目商议对策。 可商量来商量去,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根本守不住! 安定县的城墙高一丈五,厚不过三尺,年久失修,好几处都已经开裂了。 守军加上衙役一共不到三百人,其中一半还是老弱病残,真正能打的不到一百五。 这点人,別说守城,连城墙都站不满! “老爷,要不…咱们降了吧?”一个乡绅小声提议。 赵忠瞪了他一眼:“降?降了蒙古人,你我还能活命?” “可…可不降也是死啊!” 赵忠咬了咬牙:“派人去延安府求援!就说蒙古人打过来了,请知府大人速发援兵!” 差役苦笑:“老爷,延安府的援兵最快也要三天才能到。蒙古人今天午时就到城下了,咱们能撑三天吗?” 赵忠沉默了。 他知道,撑不了。 午时刚过,蒙古人的骑兵出现在安定县城北面的地平线上。 三千骑兵一字排开,黑压压的一大片,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城头上的守军看得腿都软了,有几个年轻士兵当场扔下武器就要跑,被军官拔刀砍了两个才勉强稳住阵脚。 巴尔斯没有急著攻城,而是派了一个会说汉话的俘虏到城下喊话: “城里的人听著!打开城门投降,交出所有粮食和財物,饶你们不死!若是顽抗到底,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赵忠站在城头上,听著下面的喊话,脸色白得像纸。 他的手在发抖,但他还是咬著牙喊了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將,安定城只有战死的知县,没有投降的知县!” 喊话的俘虏把话传了回去。 巴尔斯听了,冷笑一声:“不知死活!” 他一挥手,身后的蒙古骑兵开始动了。 第一波攻击是弓箭压制。 三百名弓箭手策马衝到城下,对著城头就是一轮齐射。 箭矢如蝗虫般飞上城头,几个躲闪不及的守军惨叫著倒下。 紧接著,扛著云梯的步兵开始衝锋。 安定城的抵抗比巴尔斯预想的要顽强一些。 赵忠虽然是个文官,但关键时刻没有怂,亲自站在城头上督战,连著砍了两个临阵脱逃的士兵,总算稳住了阵脚。 守军靠著滚木礌石和开水,竟然挡住了蒙古人的第一波进攻。 但也就止於此了! 第二波进攻的时候,蒙古人改变了策略。 他们没有继续爬城墙,而是集中兵力攻打城门。 十几个蒙古兵扛著一根粗大的圆木,在盾牌的掩护下冲向城门,一下一下地撞击著。 轰!轰!轰! 每一声撞击都让城门剧烈颤动,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 赵忠在城头上急得团团转,不停地催促士兵往下扔石头,但蒙古人的盾牌阵太密集了,石头砸下去根本伤不到人。 轰! 又是一声巨响,城门终於承受不住了,门閂断裂,两扇大门轰然洞开。 蒙古骑兵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潮水般涌进城內。 赵忠站在城头上,看著下面蜂拥而入的蒙古骑兵,知道自己完了。 他拔出腰间的佩剑,横在脖子上,闭上眼睛用力一抹! 鲜血喷溅,他的身体晃了晃,从城头上栽了下去。 安定城,破了。 赵忠对得起他的名字! 蒙古人在城里烧杀抢掠了整整一夜。 县衙被烧了,粮仓被搬空了,商铺被洗劫了,来不及逃走的百姓被杀了两百多人,剩下的都被赶进了一座大宅院里关了起来。 巴尔斯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看著满城的火光,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莫日根从街上走过来,靴子上沾满了血跡,但脸上带著满意的笑容:“巴尔斯兄弟,安定城的油水还不错,光是银子就搜出来三千多两。” 巴尔斯点了点头:“让兄弟们抓紧时间休息,明天一早继续北上,打米脂!” “这么急?”莫日根有些意外,“不让兄弟们多歇一天?” “不能歇!”巴尔斯说,“咱们打安定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米脂和火路堡。那个姓林的知道了,肯定会提前做准备。咱们越快赶到,就越有利!” 莫日根耸了耸肩:“行,听你的!” 巴尔斯抬头看向东北方向的夜空。 在那个方向上,有一座他做梦都想踏平的堡子。 林禾,你等著! 我来索命了! 第136章 衝著火路堡来的 腊月十一,火路堡。 工坊里的炉火从早上就没有熄过。 林禾蹲在孙和鼎旁边,手里拿著一根刚刚钻好枪管的铁棍,对著亮光看內壁是否光滑。 孙和鼎在一旁校正枪机,满仓在拉风箱,整个工坊里充斥著铁锤敲打的叮噹声和风箱的呼呼声。 第一批三桿样枪试射成功之后,林禾就让孙和鼎全力赶製第二批。 孙和鼎算了算,现有的材料和工具,日夜赶工,腊月底之前能做出来十桿。 十桿加上原来的三桿,再加上堡子里原有的十几杆鸟銃,勉强能凑出二十多杆火器。 林禾对这个进度不太满意,但也知道急不来。 孙和鼎毕竟只有一双手,满仓也只能打打下手,其他的人更是只能打杂,能做出三桿样枪已经是奇蹟了。 等过一阵子,必须得改进工艺,进行流水线作业才行! 林禾暗自嘀咕。 “林头儿!” 石头的声音从工坊外面传进来,紧接著门被推开,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林禾放下手里的枪管,站起来:“怎么了?” 石头的脸色不对:“贺虎哥回来了,说有紧急军情!” 林禾心里一沉,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跟著石头快步走出工坊。 贺虎正站在工坊门口,身上的皮甲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雪水。 “林头儿,蒙古人往东来了!”贺虎压低声音说,“三千人,从环县方向出来的,已经打下了保安县,安定县也危在旦夕!” 林禾愣住了! 蒙古人这是以战养战,连陕北这些穷地方都不放过啊! 主力在南下庆阳府的同时,知道分了一支偏师往东北方向打。 这支偏师的目標,应该也是为將来主力撤退扫清障碍的同时吸引榆林镇那边的明军边军吧! 不然岳和声和李卑得知林丹汗大军已经入关深入陕北境內,肯定要派兵来围堵的。 放纵蒙古人在陕西境內肆掠,三边总督,陕西巡抚这些大官们难辞其咎。 不过,估计他们还在扯皮如何协调应对。 “进议事厅说!”林禾转身朝议事厅走去。 刘铁柱、周青、栓柱、张承业很快到齐了。 贺虎把斥候探到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蒙古人是腊月初七从环县出发的,初八打下保安,初九围攻安定,预计安定撑不了几天。 “三千骑兵!”贺虎补充了一句,“据斥候远远观察,领头的千户骑一匹枣红马,左脸颊上好像有一道疤。” 林禾的眼睛眯了一下。 左脸颊上有疤。 去年秋天,巴尔斯来攻打火路堡的时候,他在混战中用刀背砸过巴尔斯的左脸。 那一刀虽然没要了他的命,但肯定留下了疤。 竟然是他! 那这么说来,是衝著火路堡来的啊! “是巴尔斯!”林禾说,“去年来的那支蒙古骑兵!” 屋里几个人都变了脸色。 去年那一仗虽然打贏了,但大家都知道那是险胜。 巴尔斯当时只带了八百人,而且轻敌冒进,加上沈秉忠和李卑的支援,才给了林禾胜利机会。 这一次他带了三千人,又是捲土重来,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是来报仇了!”刘铁柱沉声说。 林禾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保安、安定和米脂之间的那片区域上。 “大家说说看法!”他开口道,“巴尔斯为什么放著庆阳府那么富的地方不去,偏偏往东北方向打?” 周青先开口:“我觉得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林丹汗是想给大军留一条后路。” “蒙古人南下庆阳府,万一被咱们的边军抄了后路,他们可以从东北方向绕道撤回河套。” “火路堡正好卡在这条路上,所以他们要先拔掉这颗钉子!” “第二种呢?”林禾问。 “第二种就是衝著咱们来的。” “去年他在咱们手里栽了大跟头,这个仇他咽不下去。” “这次带了三千人,就是要踏平火路堡,报那一箭之仇!” 林禾没有评价,转头看向其他人。 栓柱说:“我觉得两种都有可能!但不管是哪一种,巴尔斯既然来了,就不会空手回去,咱们得做好准备!” 张承业问了一句:“林禾兄弟,你觉得呢?” 林禾开口道:“我更倾向於他是来报仇的。” “给大军留后路这种事,隨便派一个千户来就是!” “林丹汗却派他来,还给了三千人,说明巴尔斯一定在林丹汗面前说了什么,爭取到了这支兵力的指挥权。” “他费这么大劲,就是为了亲手踏平火路堡。” 他顿了顿,又说:“当然,顺手抢一把也是顺带的。保安和安定那两个小县城,能有多少油水?他真正的目標,是咱们!” 屋里顿时安静了。 上次实际才六百人,而且还被他们在高柏山河谷折腾了不少! 这次却是三千人,带著仇怨的三千人! 这还怎么打? 刘铁柱打破沉默:“林头儿,咱们去年那几招,今年恐怕不灵了,巴尔斯吃过一次亏,不会再上当了!” 林禾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实际上,他是在回忆! 前世他读过不少明末的史料和军事著作,对那些以少胜多的战例尤其感兴趣。 李自成是怎么以几千残兵发展成百万大军的? 皇太极是怎么用几万八旗兵打败几十万明军的? 那些战例背后的逻辑是什么? 他睁开眼睛,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守不住了,咱们得撤!” “撤?”刘铁柱愣住了,“林头儿,你说撤?” “不是放弃火路堡!”林禾纠正道,“是把非战斗人员先撤走,妇孺老幼,还有郭家庄的那些百姓,全部转移到黑风寨去。” “剩下的人,能打的留下,跟我一起守堡子,同时给榆林镇通报,想必岳大人和李总兵会支援的!” “栓柱,这件事你去办。天黑之前,所有非战斗人员必须离开火路堡。” “粮草和冬衣上次已经运了一批过去,这次再把剩下的药品和火药也带过去。” 栓柱点头:“明白。” 林禾又看向张承业:“顺风快递的人,全部临时编入斥候队,与贺虎的人一起打探情报!” “没问题!”张承业应道。 “还有,”林禾补充了一句,“去米脂县给李大人送信,告诉他蒙古人打过来了,让他早做准备。” 周青问:“延安府那边呢?要不要也派人去知会一声?” 林禾摇了摇头:“延安府那边不用管。沈大人又不是聋子瞎子,蒙古人打下了保安和安定,他不可能不知道。” “他此刻应该防著蒙古人攻打府城,自顾不暇呢!” 几个人各自领命去了。 林禾独自留在议事厅里,又看了一遍舆图。 死守,是死路一条! 但就这么跑了,他也不甘心。 火路堡是他一点一点建起来的,工坊、粮仓、堡墙、壕沟,每一样都花了他的心血。 得想个办法,拖住巴尔斯。 可他手里只有三百多堡丁,七十多把火器。 拿什么拖住三千蒙古骑兵? 他揉了揉太阳穴,走出了议事厅。 第137章 给蒙古人的马下药 非战斗人员的撤离从中午就开始了。 郭家庄的百姓已经不是第一次疏散了,去年巴尔斯来的时候他们就跑过一次,这次熟门熟路。 各家各户收拾好细软,赶上牲口,扶老携幼,沿著通往黑风寨的山路有序撤离。 栓柱带著人在前面开路,每隔一段路就留一个人指引方向,防止有人在山里迷路。 婉娘也在撤离的队伍里。 她本来不想走,说自己还能帮忙,但林禾没给她商量的余地。 她肚子里怀著孩子,留在堡子里只会让他分心。 最后婉娘还是妥协了,跟著郭家庄的女眷们一起上了路。 临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林禾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就转身走了。 林禾站在堡门口,看著撤离的队伍消失在远处的山坳里,心里踏实了一些。 只要婉娘安全了,他就能放手干了。 他正准备回工坊去看看火銃的进度,石头忽然急匆匆地从马厩那边跑过来,一脸焦急。 “林头儿!不好了!” 林禾心里一紧:“怎么了?” “您的那匹战马突然拉肚子了!拉了好几次了,站都站不稳了!” 林禾愣了一下,然后快步朝马厩走去。 马厩里,那匹高大的伊犁马正无精打采地站在角落里,尾巴耷拉著,后腿上沾满了稀粪。 它的眼睛半睁半闭,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显然已经拉了不止一次了。 林禾蹲下来,看了看马的粪便,又掰开马的嘴巴看了看舌苔,伸手摸了摸马的肚子。 马的肚子有些胀,轻轻一按,马就打了个响鼻,往旁边躲了躲。 “什么时候开始的?”林禾问。 石头说:“今天早上还好好的,餵了草料之后没多久就开始拉了。我以为是草料有问题,但別的马吃了都没事。” 林禾皱了皱眉:“餵的什么草料?” “就是库房里存的黑豆和乾草,跟平时一样的。” 林禾站起来,走到堆放草料的角落,翻了翻那些乾草和黑豆。 乾草看起来没什么问题,黑豆也是正常的。 他又闻了闻,也没什么异味。 “马饮水的水源查过没有?” 石头愣了一下:“水…水就是我们喝的水,跟往常一样啊。” 林禾没有再多问,回到伊犁马旁边,又仔细检查了一遍。 马的体温不算太高,精神状態虽然萎靡,但还不至於危及生命。 应该就是普通的消化不良或者肠胃不適,不是什么大病。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包药材。 这是他平时隨身携带的常用药,里面有黄连、黄芩、白头翁等几味清热燥湿、止泻的草药。 “把这包药煎了,兑在半碗温水里,给它灌下去。” “今天別餵草料了,只餵清水,明天再看看情况!” 石头接过药包,连连点头:“哎,我这就去煎。” 林禾拍了拍那匹伊犁马的脖子。 这匹马是去年他去榆林镇给李卑治马送的,是一匹纯种的伊犁马,骨架高大,耐力极好,跑起来又快又稳。 林禾很喜欢这匹马,平时捨不得骑,只有在要紧的时候才用它。 他看著马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马的肠胃是很脆弱的。 草料不对、饮水不洁、天气突变,都可能导致马匹腹泻。 一匹马拉肚子不是什么大事,养几天就好了。 但如果一群马同时拉肚子呢? 如果蒙古人的战马全都拉肚子了呢? 一时间,林禾浑身一颤,思路瞬间打开! 蒙古骑兵之所以可怕,就是因为他们是骑马打仗的。 来去如风,机动性极强,打不过就跑,追不上就溜。 但如果他们的马出了问题,骑兵就只能下马当步兵。 三千蒙古步兵,虽然也不好对付,但比起三千蒙古骑兵,威胁至少降低了一半。 而他,恰好还是个兽医! 让马拉肚子的办法,他脑子里至少有十几种。 关键是怎么让蒙古人的马吃下去? 他站在马厩里,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下药的方式无非就是两种:一种是下在水里,一种是下在草料里。 蒙古人长途行军,人喝的水和马喝的水多半是分开的,但草料就不一定了。 如果能在蒙古人途经的水源里动手脚,或者在他们的草料里掺点东西… 但这有一个问题: 他怎么知道蒙古人会从哪里取水?又怎么能保证他们把下了药的水或者草料餵给马吃? 林禾走出马厩,站在院子里,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空。 “石头!”林禾喊了一声。 石头刚从厨房里端了煎好的药出来,正要给马灌药,听到林禾喊他,连忙跑过来:“林头儿,什么事?” “药先放著,你去把贺虎给我叫来,立刻马上!” 石头愣了一下,但看到林禾的表情,没敢多问,放下药碗就跑了。 林禾站在院子里,脑子里继续完善著那个计划! 要给蒙古人的马下药,最好的时机是他们驻扎休息的时候。 蒙古人习惯傍水扎营,人喝一部分水,马饮一部分水。 如果在他们扎营的水源上游投放药物,就能让他们的马在不知不觉中中招。 但问题在於,药物投放需要时间,而且不能被蒙古人发现。 这就需要有人摸到蒙古人营地附近,在上游水源动手脚。 夜不收出身的贺虎是最合適的人选! 另外还有一个问题,就是用什么药? 他需要一种药效明显但不易被察觉的药物。 最好是能让马匹在服用后几个时辰才开始出现症状,这样即使蒙古人发现水源有问题,也已经晚了! 巴豆!大黄! 这些都是常见的泻药,人吃了都会拉肚子,马吃了更不用说。 但这些东西味道太重,很容易被察觉。 蒙古人常年跟马打交道,对草料和水的味道非常敏感,加了这些东西的水或者草料,他们一闻就能闻出来。 得找一种无色无味的! 林禾很快想到了一味中药:苍耳子! 苍耳子有祛风湿、通鼻窍的功效,但用量过大或者使用不当,会引起呕吐和腹泻。 更重要的是,苍耳子本身没有什么特殊的气味,磨成粉末之后混在草料里很难被发现。 但这还不够。苍耳子的致泻效果不够强烈,而且起效时间太长。 他需要更强效的东西! 前世通用治疗马匹便秘的药物是硫酸钠,是马属动物大肠便秘的首选容积性泻药,这是兽医教材里的常规结论! 这种药无色无味,溶於水后几乎看不出任何异常,但马匹饮用后会在几个时辰內出现严重的腹泻。 然而这个时代当然没有硫酸钠,但有类似的天然矿物:芒硝! 芒硝的主要成分就是硫酸钠,是一种天然矿物盐,无色透明或白色,溶於水后没有任何味道。 如果把芒硝磨成粉末,悄悄投入蒙古人驻地的水源中… 林禾的手停住了。 这个计划可行,但风险极大。 首先,他需要大量的芒硝,至少要几十斤才能对一个水源產生足够的浓度。 其次,他需要一个合適的机会,在蒙古人不知情的情况下把芒硝投进去。 这难道不亚於老鼠给猫掛铃鐺! 最后,他还需要確保蒙古人的马会在他们到达火路堡之前开始拉肚子,而不是到了堡墙下面才开始发作! 时间、地点、剂量,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他正想著,石头和贺虎一前一后走进了工坊。 “林头儿,你找我?”栓柱问。 林禾转过身来,看著贺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我有一个想法,可能需要你去办。” “这件事有点冒险,搞不好会丟命,你愿意干吗?” 贺虎二话不说:“林头儿你说,上刀山下火海,我贺虎眨一下眼睛就不是爹生娘养的!” “我想给蒙古人的马下药!” 什么? 第138章 兵从哪里来,餉从哪里来? 石头和贺虎一愣。 “下药?”栓柱问,“下什么药?” “泻药!”林禾说,“让他们的马拉肚子,拉到站不起来的那种。” 贺虎眨了眨眼睛,然后慢慢地咧开了嘴:“林头儿,你这主意…可真够损的!” “损不损的先不说,关键是能不能办到!”林禾看向贺虎,“贺虎,你对这一带的水源最熟!” “我问你,从安定到火路堡这一路上,蒙古人最可能在哪些地方扎营?” 贺虎想了想,蹲在地上,用手指画了个简易的地图: “从安定出来,往东北走,第一个適合扎营的地方是高柏山脚下的柳树泉。” “那地方有一片泉水,水质好,周围地势平坦,適合宿营。” “过了柳树泉,再往前走三十里,是小理河边的河滩地,那里也能扎营,但冬天河面结冰了,取水要凿冰,比较麻烦。” “柳树泉!”林禾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那个泉水有多大?是死水还是活水?” “活水,泉眼不大,但水流不断,匯成一条小溪,流进小理河!” “泉水周围有没有遮挡物?有没有办法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靠近泉眼?” 贺虎想了想,说:“泉眼在一棵大柳树下面,周围有一些灌木丛。” “如果是夜里摸过去,应该能靠近到十步以內而不被发现。” “但前提是蒙古人没有在泉水旁边设置哨兵。” 林禾沉思了片刻:“贺虎,你带两个机灵的弟兄,今天晚上就出发,摸到柳树泉去。” “不要打草惊蛇,只需要確认蒙古人有没有在那里扎营。如果扎营了,看看他们哨兵的分布情况,回来告诉我。” “明白!”贺虎应道。 林禾又看向石头:“石头,你带几个人,去把堡子里所有的芒硝都搜集起来,磨成粉末,用油纸包好。有多少包多少,我有大用!” 栓柱虽然不太明白林禾要干什么,但还是乾脆地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办!” 两人各自领命而去。 林禾站在工坊门口,看著天色渐渐暗下来。 如果一切顺利,巴尔斯的三千骑兵,还没到火路堡就会变成三千步兵。 到时候,就该让这位老朋友尝尝新火銃的滋味了。 ...... 腊月十二,西安,三边总督行辕。 议事厅里气氛凝重,炭火烧得很旺,但在座的几个人脸上都没有暖意。 三边总督杨鹤坐在主位上,鬚髮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依然锐利。 他是万历三十二年的进士,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三十年,从知县一路做到封疆大吏,靠的不是溜须拍马,而是实打实的本事。 但此刻,这位见惯了风浪的老总督,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陕西巡抚胡廷宴坐在左手边,五十出头的年纪,身材肥胖,一张圆脸上满是愁容。 他上任才一年多,原本以为陕西这地方虽然穷,但只要不出大乱子,熬上三年就能调任到富庶之地。 结果先是陕北闹饥荒,接著是农民军揭竿而起,现在蒙古人又打进来了。 他这个巡抚的位置,怕是坐不稳了。 布政使参政洪承畴坐在右手边,四十来岁,中等身材,面容清瘦,一双眼睛不大,却透著精明。 他是福建人,万历四十四年的进士,从刑部主事做起,一路升到陕西布政使参政,主管钱粮。 在座的几个人里,他是最年轻的一个,也是最沉得住气的一个。 右布政使陈奇瑜坐在洪承畴下首,三十七岁,山西人,万历四十四年的进士。 他去年才上任布政使,屁股还没坐热,就碰上了蒙古人入寇。 四个人,四张脸,各有各的心思。 杨鹤清了清嗓子,开口了:“花马池失守的消息,诸位都已经知道了。” “林丹汗亲率万余蒙古骑兵,从花马池破关而入,连破环县、保安、安定三城,兵锋直指庆阳府。” “今日请诸位来,就是想听听各位的看法!这一仗,该怎么打?” 胡廷宴先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抱怨:“杨制台,下官斗胆说一句!陕西这地方,实在是撑不住了。” “陕北连年乾旱,去年又是蝗灾,百姓颗粒无收,遍地饿殍。” “那些揭竿而起的流贼,少说也有十几股,到处流窜作案。” “如今蒙古人又打进来了,內忧外患,下官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杨鹤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转而看向陈奇瑜:“陈布政使,花马池失守,你有什么话说?” 陈奇瑜脸色有些难看,站起身来拱了拱手:“杨制台,花马池失守,在我等意料之外。” “但下官要说的是,花马池守军只有八百人,面对的却是上万蒙古骑兵。” “守军能撑三天,已经是用命在拼了,寧夏镇的兵力本就空虚,榆林镇那边也是捉襟见肘!” 杨鹤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本官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花马池失守,原因大家都清楚,兵力不足,粮餉短缺,军械老旧。” “这些问题是积弊多年的老毛病,不是哪一个人的过错。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把蒙古人挡住,不能让他们继续深入了!” 洪承畴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 “杨制台,下官主管钱粮,对军务不敢妄言。” “但下官想提醒诸位大人一件事,蒙古人入寇固然是心腹大患,但陕北的流贼也不可不防。” “据下官所知,目前活跃在陕北的流贼主要有几股:王嘉胤在府谷一带,点灯子赵胜在韩城一带,神一魁在宜君一带,还有一股在庆阳府环县南边活动的,为首的据说叫李自成,是高迎祥手下悍將!” 听到几个反贼头子名字,杨鹤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洪承畴继续说道:“这几股流贼,少的几百人,多的两三千人,虽然各自为战,不成气候,但如果让他们跟蒙古人搅在一起,后果不堪设想。” “尤其是庆阳府高迎祥麾下李自成那股流贼,他们就在环县南边活动!” “蒙古人打环县的时候,他们不但没有跑,反而在环县南边伏击了蒙古人的游骑,全歼了二十多人。”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股流贼胆子很大,而且不打算躲著蒙古人走。” 胡廷宴吃了一惊:“他们敢打蒙古人?” “不但打了,还打贏了。”洪承畴说,“二十多个蒙古游骑,一个没跑掉,全被杀了。” “林丹汗大为恼火,已经派了一个千户,率三千人往南打庆阳府去了,扬言要把那些泥腿子斩尽杀绝。” 杨鹤沉吟了片刻:“洪参政,你的意思是...” “下官的意思是,蒙古人和流贼,眼下虽然是两股势力,但未必不会勾结到一起。” “如果流贼给蒙古人带路,或者给蒙古人提供粮草情报,那咱们的局面就更被动了。” “所以,下官以为,剿匪和御虏,不能分开来办,得通盘考虑。” 杨鹤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洪承畴站起身,走到悬掛在墙上的陕西舆图前,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条线: “蒙古人目前的进军路线是这样:从花马池南下,破环县,然后兵分两路:一路由林丹汗亲率主力,往南打庆阳府;另一路由一个叫巴尔斯的千户率领,往东北打保安、安定,兵锋直指米脂和绥德。” “杨制台请看!”洪承畴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林丹汗的主力如果打下庆阳府,下一步必然是往南打寧州、邠州,然后要么往西打凤翔府,要么往东打西安府。” “而巴尔斯这一路,如果拿下米脂和绥德,就可以切断延安府和榆林镇之间的联繫,让榆林镇背后受敌。” “所以,下官以为,当前的当务之急,是保住延安府和庆阳府这两个节点。” “延安府不失,榆林镇就还有援兵可盼;庆阳府不失,西安府就还有缓衝余地。” 杨鹤听完,然后淡淡问了一句: “洪参政,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本督想知道:兵从哪里来?餉从哪里来?” 此言一出,房间顿时安静下来了! 第139章 等待... 陕西的兵力部署,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 榆林镇有两万多兵马,但要防守上千里的边境线,能抽调的机动兵力不超过三千。 寧夏镇的情况也差不多。 花马池一丟,寧夏镇的防线已经漏了一个大窟窿。 至於西安府,虽然有五千守军,但那是指挥使司的亲兵,轻易不能调动。 “兵,只能从各地卫所抽调!”洪承畴说,“下官算过一笔帐,陕西各卫所虽然缺员严重,但东拼西凑,还能凑出一万五千人左右。” “加上榆林镇和寧夏镇能抽调的四五千人,勉强能凑出两万人。” “至於餉...”洪承畴顿了顿,“下官主管钱粮,说实话,陕西藩库里的银子,已经不够发三个月的餉了。” “要想筹餉,只有两个办法:一是向朝廷请旨,从邻省调拨;二是就地加征,向富户借餉。” 胡廷宴一听“加征”两个字,连忙摆手:“洪参政,加征万万不可!陕西百姓已经苦不堪言了,再加征,那就是逼人造反啊!” 洪承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胡抚台说得有理。但如果不加征,没钱发餉,士兵就要譁变。到时候不用蒙古人来打,咱们自己的人就先反了!” 杨鹤抬手制止了两人的爭论:“加征的事,暂且不提。本官会向朝廷上疏,请求从山西和河南调拨粮餉。在此之前,各部先做好自己的事情。” 他看向陈奇瑜:“陈布政,你即刻前往寧夏镇,收拢溃兵,重整防线!” 陈奇瑜连忙起身:“下官遵命!” 杨鹤又看向胡廷宴:“胡抚台,你负责西安府的防务。庆阳府如果告急,你要及时派兵增援。另外,安抚地方,不要让流贼趁机闹事!” 胡廷宴也起身应道:“下官明白。” 最后,杨鹤看向洪承畴:“洪参政,你主管钱粮,筹餉的事就交给你了。” “本督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总之在一个月之內,我要看到至少五万两银子和一万石粮食入库。” 洪承畴脸色变了变,拱手道:“下官尽力而为。” 杨鹤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嘆了一口气:“诸位,陕西的局势,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 “蒙古人在北,流贼在西,朝廷在东,咱们夹在中间,一步都不能走错。” “本督老了,这辈子见过不少风浪,但像今年这样的局面,还是头一回遇到,诸位各尽其职,共度时艰吧!” 眾人起身告辞。 洪承畴走出总督行辕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站在门口,看著西安城灰濛濛的天际线,久久不语。 旁边的隨从小声问道:“大人,回府吗?”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洪承畴没有回答,半晌之后才说了一句:“去藩库!” “藩库?天都快黑了——” “天黑也要去。”洪承畴说著,已经迈步走上了轿子,“我要亲自看看,库里到底还剩多少银子。” ...... 同一时刻,火路堡。 贺虎是天黑之后回来的。 他带著两个弟兄,骑著快马,沿著山路摸黑赶回了堡子。 三个人身上都披著白色的披风。 那是用白布缝製的,往雪地里一趴,根本看不出来。 林禾在议事厅里等著他们,蜂窝炉的煤球烧得正旺。 贺虎进门之后,先灌了一大碗热水,然后抹了抹嘴,开始匯报。 “林头儿,摸清楚了!巴尔斯的人马今天下午在柳树泉扎营了。” 林禾精神一振:“確定?” “確定!”贺虎说,“我带人摸到了泉水南边的山坡上,趴了將近两个时辰,把他们的营地看得清清楚楚。” “帐篷扎了二百多顶,围著泉眼排开,战马拴在营地西边的空地上!” “哨兵呢?布置得怎么样?” 贺虎想了想,说:“营地外围有流动哨,大约每半个时辰换一班。” “泉眼附近有两个固定哨,一个在泉眼东边十步,一个在泉眼西边二十步。” “但这两个哨兵的注意力主要放在营地外面,对泉眼本身的看守並不严密。” 林禾点了点头。这个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好一些。 泉眼附近的哨兵看守鬆懈,说明蒙古人並没有料到会有人在水源上做文章。 “柳树泉的水流方向是怎么样的?” “泉眼在一棵大柳树下面,水从地下涌出来,匯成一条小溪,往东南方向流,最后匯入小理河。溪水不深,最深处也只到膝盖。” 林禾沉思了片刻,又问:“如果要在上游投药,最好的位置在哪里?” 贺虎显然是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了,毫不犹豫地回答:“泉眼本身是最好的位置。药粉直接投进泉眼里,顺著水流扩散,整个营地的人马都会用到同一股水。” “但泉眼旁边有两个哨兵,要靠近而不被发现,难度很大!” “有没有別的办法?” “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在溪流上游投药。“贺虎舔了舔嘴唇,”溪流从泉眼流出后,大约走二十步,会经过一片灌木丛。” “那里的水面较宽,水流也缓,如果能摸到灌木丛旁边,把药粉撒进水里,也能混入营地用水。” “那个位置离哨兵大约三十步,夜里视线不好,成功的把握更大一些。” 林禾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然后做出了决定: “就按第二个办法来。你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带上栓柱磨好的芒硝粉,摸到柳树泉去。” “记住,一定要在蒙古人取水之前投药,最好是在黎明前后,那个时候是人最困的时候,哨兵的警惕性最低。” “明白!”贺虎应道。 林禾又补充了一句:“注意安全!如果被发现,立刻撤回来,人比药重要!” 贺虎咧嘴一笑:“林头儿放心,我贺虎別的不行,跑路的本事还是有的。” 贺虎走后,林禾没有睡。 他走到工坊,孙和鼎还在灯下赶製火銃,满仓已经靠在墙角睡著了,身上盖著一件破棉袄。 “孙师傅,还不歇著?”林禾在孙和鼎旁边蹲下来。 孙和鼎头也不抬,手里的銼刀仍在小心翼翼地打磨著枪机上的一个零件: “睡不著。一想到蒙古人就要打过来了,我这心里就不踏实。多做一桿枪,堡子里就多一份胜算!” 林禾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坐在旁边,看著孙和鼎干活。 过了好一会儿,孙和鼎忽然开口:“林把总,你说,咱们能守住吗?” 林禾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孙和鼎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看著那杆正在成型的火銃,坚定地说了一句:“能!” 孙和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干活。 ...... 第二天,腊月十三。 天还没亮,贺虎就带著两个弟兄出发了。 三个人骑著马,驮著两大包芒硝粉。 石头带人忙活了一整夜,把堡子里能找到的芒硝全部磨成了细粉,用油纸包了二十多包,每包大约一斤重。 二十多斤芒硝粉,投进柳树泉的溪流里,足够让上千匹战马喝个饱。 林禾站在堡墙上,看著贺虎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 今天的天气不算太好,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这种天气对贺虎来说反而是好事,阴天光线暗,更容易隱蔽。 他站在堡墙上,望著北方的天际线,心里默默盘算著时间。 如果一切顺利,贺虎今天上午就能把芒硝粉投进柳树泉的水源里。 蒙古人今天会在柳树泉休整一天。 这是蒙古人的习惯,长途行军之后通常会休整一天,让战马恢復体力。 也就是说,今天一整天,蒙古人都会饮用柳树泉的水。 芒硝粉无色无味,溶在水中根本看不出来。 马匹饮用之后,大约四到六个时辰开始出现腹泻症状。 也就是说,最早在今天晚上,最晚在明天凌晨,蒙古人的战马就会开始拉肚子。 到那个时候,巴尔斯就算反应过来,也已经晚了。 上千多匹战马同时拉肚子,他拿什么来攻城? 林禾深吸了一口冷空气,转身走下堡墙。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贺虎平安归来,等待芒硝粉发挥作用,等待巴尔斯那张脸上露出他期待已久的表情! 第140章 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 腊月十三,火路堡。 正午! 林禾站在堡墙上,面无表情望著西南方向的天际线,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了。 贺虎天不亮就带著两个弟兄出发了,去柳树泉给蒙古人的战马下药。 按照计划,他们应该巳时前后就能回来,可现在已经到午时了,仍不见踪影。 他心里有些发虚。 虽然贺虎是夜不收,对地形熟悉,但任何一个环节出了紕漏,他都有可能栽在那里! “林头儿,要不我带几个人去接应一下?”刘铁柱走过来,也是一脸急切。 他和贺虎是铁桿兄弟,比任何人都关心他的安危。 林禾坚决地摇了摇头:“再等等,贺虎看起来大大咧咧,心思细腻得很,他知道轻重!” 嘴上这么说,他的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又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堡墙上的哨兵忽然喊了一声:“林头儿,贺总旗回来了!” 林禾浑身一抖,快步走到墙垛边,往下一看。 远处的官道上,三匹马正朝火路堡方向疾驰而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跑在最前面的那匹白马,正是贺虎的坐骑。 他的心一下子落了地! 堡门打开,贺虎三人策马衝进堡內,翻身下马。 贺虎的脸上带著一层霜,嘴唇冻得发紫,但一双眼睛亮得很,一开口就带著笑:“林头儿,妥了!” 林禾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进议事厅说。” 进了议事厅,贺虎接过石头递来的热水一饮而尽,抹了抹嘴,把下药的经过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他说到如何摸到灌木丛里,如何趁著哨兵换班的间隙投药,又如何把二十多包芒硝粉全部撒进溪水里的时候,语气平淡,好像在讲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 但在座的人都听得出来,这件事何其凶险! 一旦被蒙古人发现,贺虎三个人根本跑不掉,必死无疑! “好!”林禾说,“从现在开始,咱们就等著药效发作。” “按照芒硝粉的用量和水流的速度,蒙古人的战马最快今天午后就会开始出现症状,最晚不超过明天早上。” 周青问道:“林头儿,蒙古人的战马倒了之后,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等!”林禾说,“等巴尔斯来找咱们!” “等他们来找咱们?”周青有些不解,“咱们不应该趁他们病要他们命吗?” “咱们只有三百人,蒙古人有三千人!就算他们的马全倒了,三千步兵也不是咱们能吃得下的。” 林禾解释道,“咱们的目標不是消灭他们,是拖住他们。” “只要能把他们拖在柳树泉几天,让他们无法快速推进,榆林镇应该会派援军来的!” “蒙古人现在已经在陕北如无人之地,三边总督应该不会袖手旁观的!”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巴尔斯这次来,是为了报仇。” “他带了三千人,气势汹汹地杀过来,结果连火路堡的墙根都没摸到,战马就出了问题。” “他身边肯定还有林丹汗派来的监军,消息很快就会传回林丹汗那里,他丟得起这个人吗?” 刘铁柱咧嘴笑了:“所以他一定会想办法补救。要么等马好了再打,要么想別的办法!” “对!”林禾说,“不管他选哪条路,都需要时间。” “而时间,就是现在咱们最需要的!” ...... 与此同时。 庆阳府北边五十里,洛河河谷。 李自成趴在河谷西侧的山坡上,身上盖著一层枯草和树枝,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著下方蜿蜒曲折的官道。 他已经在这里趴了將近两个时辰了。 昨天夜里,他接到斥候的报告。 蒙古人派了三千人的先锋,由一个叫布和的千户率领,从环县出发,沿著官道往南推进,目標直指庆阳府。 李自成当即做出了决定:不在营地里被动挨打,而是主动出击,在洛河河谷设伏。 他手下有一千二百人,他从中挑选了六百名最能打的,连夜拉到了河谷两侧的山坡上。 剩下的六百人留守营寨,由田见秀指挥,任务是保持营寨里的烟火不断,让蒙古人以为他们还在营地里。 河谷两侧的山坡上,六百人分散埋伏在枯草丛和灌木丛后面,每个人都用枯草和树枝做了偽装。 李自成下了死命令。 在蒙古人进入伏击圈之前,任何人不得发出声响,不得暴露位置。 违令者,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从东边的山樑上升起来,又缓缓移到了头顶,然后开始向西倾斜。 河谷里的雾气早已散尽,视线很好,但官道上始终空荡荡的,不见一个人影。 刘宗敏趴在李自成旁边,有些不耐烦了:“自成哥,蒙古人该不会不来了?都等了快两个时辰了。” “会来的!”李自成说,“洛河河谷是环县通往庆阳府的必经之路,他们除非翻山,否则只能走这条路。” “翻山要多走两天,蒙古人的战马可翻不了山,布和更不会捨近求远。” 话音刚落,河谷北端的官道上,忽然出现了一面旗帜。 那是一面黑色的狼头旗,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显眼。 旗帜后面,一队蒙古骑兵鱼贯而出,沿著官道缓缓向南推进。 李自成的心跳骤然加速,但他没有动,只是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来了!传令下去,所有人做好准备,听我的信號再动手。” 蒙古人的队伍拉得很长,前锋是大约两百名骑兵,后面跟著步兵和輜重车辆,再后面又是骑兵殿后。 整个队伍绵延了將近一里地,看起来气势汹汹。 但李自成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蒙古人的队形虽然拉得很长,但行进速度並不快,而且前锋的骑兵一直在四处张望,显然是在警戒。 布和不是傻子,他也在防著伏击! 李自成心里暗暗盘算著。 如果蒙古人始终保持这种高度警戒的状態,伏击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蒙古人已经到了眼皮子底下,不打也得打。 他深吸一口气,朝身边一个士兵示意,后者马上从怀里掏出一支號角,放在嘴边,鼓起腮帮子,猛地吹响了。 呜!呜呜! 低沉的號角声在河谷中迴荡开来。 几乎在同一瞬间,河谷两侧的山坡上,六百名伏兵同时站了起来。 弓箭手拉弓搭箭,对著下方的官道就是一通猛射。 箭矢如雨点般落下,蒙古队伍中顿时响起一片惨叫声和惊呼声。 紧接著,第二轮攻击开始了! 滚木礌石从山坡上翻滚而下,轰隆隆地砸进蒙古人的队伍里,把人和马砸得血肉模糊。 几辆輜重车被滚木击中,翻倒在路中间,堵住了后面队伍的去路。 蒙古人的队伍瞬间陷入了混乱。 但布和毕竟是一员老將,短暂的慌乱之后很快就稳住了阵脚。 他挥舞著弯刀,大声呼喝著,组织弓箭手向山坡上还击,同时命令前锋骑兵弃马步行,攀爬山坡,试图夺取伏击阵地。 李自成见状,知道不能让他们站稳脚跟,拔出腰刀大喊一声:“兄弟们,跟我冲!” 他率先从山坡上冲了下去,身后两百多名伏兵齐声吶喊,跟著他一起冲向了官道。 刀光闪烁,喊杀声震天,两支队伍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这是一场混战! 蒙古人虽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单兵素质远超李自成的农民军。 一个蒙古兵往往能顶住两三个农民军的围攻而不落下风。 但农民军人多势眾,又占据著地利,居高临下地衝击,一时间竟把蒙古人压得节节后退。 布和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的队伍被堵在河谷里,展不开兵力,骑兵的优势完全发挥不出来。 如果再这样打下去,就算能打贏,损失也会非常惨重。 他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撤退!往北撤!” 蒙古人的队伍开始缓缓后撤。 李自成追杀了大约一里地,斩获了近百颗首级,然后下令停止追击。 “够了!”他拦住还要往前冲的刘宗敏,“穷寇莫追。咱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刘宗敏喘著粗气,浑身上下都是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自成哥,这一仗打得痛快!蒙古人也不过如此嘛!” 李自成摇了摇头:“別高兴得太早!蒙古人只是吃了地形的亏,他们只是先锋部队!下一次就是大部队来了!” 官道上横七竖八地躺著上百具尸体,有蒙古人的,也有他自己的兄弟。 “打扫战场,收兵回庆阳府!” 第141章 进展並不是那么顺利 环县,林丹汗大帐。 林丹汗今天的心情不错。 上午,他接到了巴尔斯的军报: 保安县已经拿下,安定县也即將告破。 东路进展顺利,这意味著他南下的后路有了保障。 隨后,他又接到了布和的军报,前锋抵达洛河河谷北端,预计明天就可以推进到庆阳府城下。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他坐在虎皮大椅上,手里端著一碗热酒,跟几个千户閒聊著。 帐外传来烤羊肉的香气,伙夫正在准备今晚的晚餐。 一切都显得那么愜意。 但这种愜意並没有持续太久。 一匹快马衝进了环县城门。 马背上的斥候浑身是血,一条胳膊用布条胡乱包扎著,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 他被亲兵搀扶著走进大帐,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大汗…布和將军…败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帐內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林丹汗手里的酒碗停在了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 他盯著那个斥候,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说什么?” “布和將军在洛河河谷中了流贼的埋伏,损失了一百多人,被迫撤退了。” 斥候低著头,不敢看林丹汗的眼睛,“流贼提前在河谷两侧的山坡上设了伏,布和將军的队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废物!”林丹汗猛地將酒碗摔在地上,瓷片四溅,“三千人,打不过一群泥腿子?布和是干什么吃的?” 帐內的千户们面面相覷,大气都不敢出。 林丹汗在帐內来回踱了几步,脸色铁青。 他本以为布和出马,剿灭那股流贼不过是手到擒来的事情,没想到布和不但没能剿灭流贼,反而被流贼打了伏击,损失了一百多人。 这个消息要是传出去,他林丹汗的脸面往哪里搁? “布和现在在哪里?”他问道。 “回大汗,布和將军已经撤回了洛河河谷北端,正在整顿队伍。他让小的来报信,请示大汗下一步的指示!” “指示?”林丹汗冷笑了一声,“他还有脸要指示?告诉他,本汗给他三天时间!三天之內,必须杀到庆阳府城下。否则,提头来见!” “是!”斥候磕了一个头,退出帐外。 林丹汗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他忽然觉得,这一趟南下似乎没有他想像的那么顺利。 东路虽然进展顺利,但巴尔斯那边也还没传来拿下火路堡的消息; 现在南路又出了岔子,一股小小的流贼,竟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倒反天罡了啊! “传令给巴尔斯,让他也加快进度!” ...... 凌晨,柳树泉,蒙古营地。 巴尔斯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他昨晚睡得不太踏实,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著。 天还没亮,营地外面就传来一阵阵惊呼声和咒骂声,把他从睡梦中惊醒。 他披上外衣,走出帐篷,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整个营地一片混乱,到处都是臭烘烘的马粪。 而且不是正常的那种马粪,而是稀得不成样子的水状粪便,散发著刺鼻的酸臭味。 战马们无精打采地站在拴马桩旁边,有的在不停地拉稀,有的乾脆躺在地上,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几个马夫提著水桶来回奔跑,试图给马匹餵药,但根本忙不过来。 “怎么回事?”巴尔斯抓住一个从身边跑过的百户,厉声问道。 那百户满脸焦急:“大人,马出问题了!” “从今天凌晨开始,大批战马开始拉肚子,到现在已经有四五百匹马倒下了,其余的也都蔫头耷脑的,根本没法骑乘!” 巴尔斯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快步走到拴马的地方,蹲下来看了看一匹躺在地上的战马。 那匹马的眼睛半睁半闭,呼吸急促,腹部鼓胀,肛门周围沾满了稀粪。 他掰开马嘴看了看舌苔,又探了探马的呼吸,有一股浓烈的酸腐味道。 “草料检查过没有?”他问。 “检查过了,草料和黑豆都没有问题。”马夫回答道,“昨天晚上餵的还是同样的草料,当时什么事都没有!” “水呢?” “水也是从柳树泉打的,跟昨天一样。” 巴尔斯站起来,脸色铁青。 他不是傻子,上千匹战马,一夜之间同时拉肚子,绝对不是巧合。 肯定是有人在他们的水源里动了手脚。 他大步走向泉眼,蹲下来仔细查看溪水。 水看起来很清澈,没有任何异味。 他又捧了一捧水尝了尝,也没有什么异常的味道。 但他心里清楚,有些药是无色无味的,溶於水之后根本看不出来。 “传令下去!”巴尔斯沉声说道,“从今天开始,所有战马改饮备用皮囊里的存水,不许再饮用柳树泉的水。” “另外,派人去下游查看,有没有可疑的痕跡。” 亲兵领命而去。 巴尔斯站在泉眼旁边,望著火路堡的方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林禾。 一定是林禾。 去年他在高柏山河谷打伏击,晚上来骚扰,今年他又给自己的战马下药! 这个混蛋,从来不跟自己正面交手,尽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一招確实狠。 战马出了问题,他的骑兵就变成了步兵。 没有战马的蒙古人,基本上就废了! 莫日根从营地里走了过来,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看了一眼那些萎靡不振的战马,又看了一眼巴尔斯铁青的脸色,开口说道: “巴尔斯兄弟,这下麻烦了!战马全倒了,咱们还怎么打仗?” 巴尔斯听出了莫日根话里有话,他咬著牙说:“打,就算没有马,也要打!” “没有马,咱们怎么打?”莫日根皱起了眉头,“靠两条腿走到火路堡?就算走到了,弟兄们也累得半死了,还怎么攻城?” “那就休整几日,等马全部恢復了再打!”巴尔斯恨恨说道。 作为马背上的民族,对马的各种病状他还是十分了解,也有对症下药的方法。 不过,要想让这些得病的战马全部恢復过来,需要三到五天的时间! 毕竟这么多匹战马同时出问题,哪里来这么多药,只能靠战马自己排除体內的药物,自然恢復。 莫日根也知道实际情况如此,虽然心里不太情愿,但也只能点了点头: “好吧!那就先休整!不过,巴尔斯兄弟,你可要想好了,我们在这里耽搁时间过长,变数就越大!” 巴尔斯冷冷道:“放心,我知道!” 第142章 改变主意,决定一战 腊月十四,上午,火路堡。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林禾正在工坊里跟孙和鼎商量火銃的改进方案。 石头兴冲冲地跑进来,嗓门比平时高了八度:“林头儿!拉了!蒙古人的马全拉了!” 林禾放下手里的枪管,跟孙和鼎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具体情况怎么样?”林禾一边往外走一边问道。 石头跟在后面,眉飞色舞地说:“斥候刚刚回来报的信,说柳树泉那边的蒙古营地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到处都是马粪,臭气熏天,那些蒙古兵急得团团转,又是给马餵药又是换草料,但根本不管用。” “巴尔斯气的抽了管马料的百户十几鞭子,但也没用。” 林禾点了点头,心里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芒硝粉起作用了。 上千匹战马同时拉肚子,巴尔斯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內解决问题。 没有战马,蒙古骑兵就变成了步兵。 三千步兵虽然也不好对付,但至少没有了那种来去如风的机动性。 他走上堡墙,望著西南方向。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柳树泉的方向一片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他知道,在那个方向四十里外,巴尔斯正对著满地拉稀的战马暴跳如雷。 “传令下去!”林禾说,“今晚加餐,每人多发半斤肉乾,让大家吃饱喝足,明天可能有硬仗要打。” 刘铁柱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了。 林禾站在堡墙上,眯起眼睛,心里盘算著接下来的应对策略。 巴尔斯现在面临两个选择:一是等战马恢復之后再进攻,但这需要至少三到五天的时间; 二是放弃战马,让士兵徒步前进,但这会大大降低他们的战斗力和机动性。 不管巴尔斯选哪一条,火路堡都有应对的办法。 如果巴尔斯等马好了再打,那他就给了火路堡更多的准备时间。 孙和鼎可以赶製出更多的火銃,堡丁们可以得到更多的训练,榆林镇和延安府那边也可能派出援兵。 如果巴尔斯不等马好,直接徒步来攻,那他的士兵经过长途跋涉,到达火路堡时必然疲惫不堪。 而火路堡以逸待劳,又有城墙和壕沟作为依託,胜算反而更大。 不管怎么算,这一局,他都占了上风。 他深吸了一口冷空气,转身走下堡墙。 巴尔斯,你来吧! 老子等著你... 巴尔斯在柳树泉被困的第三天,终於等到了一个转机。 一部分症状较轻的战马开始恢復,虽然仍不能长途奔袭,但至少能驮著人走动了。 他当即做出决定:不等全部战马痊癒,带著能用的马匹和能走路的士兵,立即向火路堡推进。 “我们不能在这里乾等!“他对莫日根说,“时间拖得越久,火路堡的准备就越充分。趁他们以为我们还困在柳树泉,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莫日根看著那些蔫头耷脑的战马,皱了皱眉:“可是现在走路都费劲,更別说打仗了。“ “走不动也得走!“巴尔斯斩钉截铁,“留下五百人看守病马和輜重,其余人全部跟我走!能走到火路堡的有多少人算多少人!“ 当天下午,巴尔斯带著两千五百多名士兵,拋下大部分輜重和病马,徒步向火路堡方向进发。 每个人只带了五天的乾粮和箭袋,轻装前进,速度倒也不算太慢。 腊月十六傍晚,贺虎的斥候队很快就发现了蒙古人的动向。 “林头儿,蒙古韃子来了!“贺虎跑进议事厅,身上还带著一路尘土,”离堡子不到三十里了,大约两千多人,全是步兵。” “行军速度不快,但方向很明確,就是衝著咱们来的。“ 林禾正在灯下看孙和鼎送来的火銃清单。 短短半个月,孙和鼎带著满仓和几个学徒昼夜赶工,新式火銃已经造出了三十桿。 加上试射的三桿样枪和堡中原有的五十七桿鸟銃,火銃队现在有了整整九十桿火器。 其中新式线膛銃三十桿,足以在中远距离上构成一张致命的火力网。 “两千五百人,全是步兵?“林禾抬起头,“马呢?没好利索?“ “没好利索!“贺虎咧嘴一笑,“蒙古人队伍里的马少得可怜,大部分都是两条腿走路的。” “仅存的几匹马也蔫头耷脑的,驮著几个头目,跑都跑不起来。“ 林禾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巴尔斯急了,等不及战马恢復就强行出兵。 没有骑兵的蒙古人,战斗力至少要折三成。 更何况,他手里现在有九十桿火銃,其中三十桿是射程一百五十步的线膛新銃。 他原本確实考虑过撤往黑风寨避其锋芒,但看到新火銃的產量和效果之后,他改变了主意。 “通知刘铁柱、周青、栓柱、张承业,议事厅集合!“ 人到齐后,林禾把情况说了一遍。 “诸位!“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的脸,“我原本打算撤往黑风寨,避免与蒙古人正面交锋。”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孙师傅赶製出了三十桿新式火銃,加上堡中原有的五十七桿鸟銃,咱们手里有九十桿火器在手。“ 他顿了顿,提高了声音:“我决定,不撤了!就在火路堡打这一仗!让巴尔斯的血,来祭咱们的新火銃!“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兴奋。 刘铁柱第一个开口:“林头儿,有这九十桿火銃,咱们还怕他个鸟!“ 周青也说:”新火銃的射程比鸟銃远了將近一倍,一百五十步外就能打中目標。蒙古人要是敢靠近,咱们就让他们尝尝什么叫弹如雨下!“ “不过,“林禾在舆图上重重敲了一下,”光靠火銃还不够,壕沟必须再加宽加深。” “上次巴尔斯来的时候,我们的壕沟被他们战马跳过来了!” “这次他捲土重来,必定也会有所防备。所以,我们要给他准备更宽更深的壕沟。“ 栓柱立刻接口:“林头儿,之前我就带著大家加挖一次,今天晚上还可以再挖深挖宽一些!“ “好!“ 林禾转向孙和鼎的学徒兼助手满仓,“孙师傅你这边把三十桿新銃全部配给最好的火銃手,今天夜里做好最后一次校射,確保每一桿都能打响。” “那五十七桿老鸟銃也全部检查一遍,火药、铅弹备足,决不能临阵卡壳。“ “石头!你带著张大人快递队的年轻人,负责在堡墙和工坊之间传递火药和弹丸,隨时补给。一旦开打,火銃不能停!“ “是!“ 眾人齐声应道。 散会之后,林禾独自走到工坊。 孙和鼎还在灯下忙碌,三十桿新火銃整整齐齐地排在木架上,乌黑的枪管在灯光下泛著冷冽的光芒。 每一桿都经过了精细的打磨和校调,枪管內壁的膛线清晰可辨。 “孙师傅,辛苦了!“林禾走进去,拿起一桿新銃掂了掂,分量適中,重心平衡,比鸟銃顺手得多。 孙和鼎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神色间满是兴奋: “林把总,三十桿全部完成了。我和满仓连夜试射过,最远的一桿打到一百八十步仍能穿透三层牛皮靶,效果比预想的还好!“ “明天就让蒙古人见识见识!“ 林禾把火銃放回架上,拍了拍孙和鼎的肩膀,“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你带著学徒们上城墙观战!看著你父亲的手稿变成真东西,在人身上开花结果。“ 孙和鼎怔了一下,隨即眼睛一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143章 新式火銃的威力 腊月十八,天还没亮透,火路堡北面的地平线上就出现了一条黑线。 巴尔斯终於来了。 两千五百多名蒙古士兵,排著稀稀拉拉的阵型,沿著官道缓缓推进。 他们的队形散乱,不少人脚步虚浮,显然长途行军消耗了太多体力。 可即便如此,当那股黑压压的人潮出现在视野中时,堡墙上第一次上阵的新兵们还是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来了!蒙古韃子来了!“ 林禾已经站在了北墙垛口后面。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皮甲,腰悬长刀,手边放著一桿新式火銃。 这一桿是孙和鼎特意为他挑选的,精度最好、射程最远,枪管上鐫刻著细密的膛线,铁色乌黑髮亮。 他没有急著喊话,只是静静地看著那条黑线缓缓逼近。 九十桿火銃分布在四面堡墙上,其中三十桿新銃全部布置在西墙和东墙,这里是蒙古人最可能主攻的方向。 他的火銃手们蹲在垛口后面,每个人身边都摆著十枚纸壳弹,足够撑过一场激烈的攻防战。 巴尔斯的大军在火路堡以南三里处停下。 他没有立刻进攻,而是派人绕著堡子转了一圈。 这一圈看下来,巴尔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火路堡外围的三道壕沟,一道比一道宽,一道比一道深。 每一道都有一丈多宽,六尺多深,沟底插满了削尖的木桩。 三道壕沟呈梯次排列,把堡墙层层包裹起来。 巴尔斯咬著牙,想起了去年。 上一次他就是被这三道壕沟拖住了脚步,骑兵不得不採取手段,跨越过去。 这一次林禾把壕沟加宽加深,分明是在告诉对手:你想近我的墙?先把这三道沟填平再说! 莫日根在一旁也看明白了,低声道:“巴尔斯兄弟,三道壕沟,每道一丈多宽,要填平至少需要几千袋土。” “弟兄们走了这么远的路,本来就累得不行了,再挖土填沟…这仗还没打,人先去了半条命!“ “那也得填!“巴尔斯冷冷道,“不填根本过不去!“ 莫日根没再说话。 三道壕沟是躲不过的坎! 巴尔斯下令全军就地休整一个时辰,然后亲自绕著三道壕沟仔细打量了一圈。 每道壕沟的宽度、深度、沟底木桩的间距,全部摸了个清楚。 他心里在盘算,需要多少土袋才能填出一条可行的通道来。 ...... 午时刚过,巴尔斯下令动手。 六百名蒙古士兵被分成三队,每队两百人,对应三道壕沟。 他们从营地周围就地挖土装袋,每袋大约四五十斤,扛在肩上运到壕沟边上。 填沟的阵型很简单,扛土袋的人排在前面,弓箭手紧隨其后提供掩护,一旦堡墙上有人露头,立刻放箭压制。 “上!“巴尔斯一挥手。 第一队蒙古兵扛著土袋向第一道壕沟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蒙古人的弓箭手在壕沟后方展开,张弓搭箭对准堡墙,准备隨时放箭。 林禾站在北墙垛口后面,没有急著下令。 他在等蒙古人进入最佳射程。 一百五十步! 一百二十步! 一百步! “新銃准备——放!“ 三十桿新式火銃齐齐打响,枪声匯成一片沉闷的轰鸣。 火光和硝烟在堡墙上腾起,铅弹呼啸著飞向填沟的蒙古士兵。 一百五十步的射程让新銃的优势展露无遗,第一排扛土袋的蒙古兵被撂倒了十几个,有人中弹倒地,有人被铅弹贯穿肩膀扔下土袋惨叫不止。 蒙古人没想到火路堡的火器能打到这么远。 弓箭手的射程最多六七十步,八十步外就飘得没影了,可火路堡的銃声在一百五十步外就响了,而且准头惊人。 “散开!散开!“带队百户大声呼喊著,试图让士兵们拉开间距减少伤亡。 但林禾的第二排枪声紧接著响起。 三十桿老式鸟銃虽然射程比新銃短了將近一半,但此刻目標已经进入了七八十步的范围,照样打得响、打得准。 又是十几个蒙古兵倒下,土袋散落一地。 巴尔斯的脸色铁青。 他大喊道:“盾牌!拿盾牌顶上去!“ 几面木盾被推到了前面,填沟的士兵躲在盾牌后面继续前进。 但木盾只能护住正前方,銃弹从侧面和上方飞来时照样能伤人。 新式火銃的铅弹穿透力极强,有一发直接打穿了木盾边缘,把后面的士兵整条手臂都打折了。 第一道壕沟在付出了三十多人的代价后,终於被填出了几段可以通行的缺口。 巴尔斯一咬牙:“第二队,上!填第二道壕沟!“ 第二队蒙古兵扛著土袋穿过第一道壕沟的缺口,继续向第二道壕沟衝去。 但这一次他们的处境更加糟糕。 第二道壕沟距离堡墙更近,已经落入了老式鸟銃的最佳射程。 五十七桿鸟銃同时开火,铅弹像暴雨一样泼洒过去,第二队的伤亡比第一队更加惨重。 林禾站在堡墙上,看著壕沟边上横七竖八的蒙古兵尸体,面色沉静如水。 他的火銃手们正在有条不紊地装弹、点火、射击,每一轮齐射都能带走十几条人命。 三道壕沟配合火銃梯次射击,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死亡地带。 蒙古人攻到哪一道壕沟,哪一道壕沟上方就有銃弹等著他们。 莫日根在后方看得心惊肉跳。 他对巴尔斯说:“三道壕沟全部在新式火銃的射程之內,弟兄们每填一道沟就要挨一茬冲子。这样硬填下去,填完三道沟至少得折损一半人手!“ 巴尔斯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可他別无选择。 他咬著牙说:”继续填!今天必须把三道壕沟全部填平!只要能衝到堡墙下面,咱们就能爬上去跟他们白刃战。蒙古人的刀比他们快!“ 第二道壕沟在付出將近五十人的代价后也被填通了。 巴尔斯隨即派出第三队,开始填第三道壕沟。 第三道壕沟距离堡墙只有不到四十步,完全暴露在密集火力之下。 五十七桿鸟銃和三十桿新銃轮番射击,銃弹几乎打出了一道弹幕。 蒙古兵成片成片地倒下,土袋丟得满地都是,后面的士兵踩著前面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第三道壕沟填到一半的时候,蒙古人的伤亡已经超过了两百人。 壕沟內外到处是尸体和散落的土袋,鲜血把乾涸的泥土浸成了暗红色,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著诡异的顏色。 巴尔斯看著眼前的惨状,眼睛通红。 填三道壕沟花了將近两个时辰,折损了两百多人,却连堡墙的边都还没摸到。 火路堡的火力比他预想的强了何止一倍,那些火銃的射程更是出乎他的意料,打得蒙古人完全抬不起头来。 莫日根低声道:“巴尔斯兄弟,天色不早了,再打下去天就黑了。” “弟兄们今天走了三十多里路,又填了几个时辰的沟,体力已经耗尽了,不如先退回去休整一晚,明天再作计较。“ 巴尔斯看著那道近在咫尺却无法逾越的堡墙,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可他知道莫日根说的是实话。 士兵们已经累到了极点,再打下去只会徒增伤亡。 “收兵!“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蒙古人的號角响了,溃兵们如潮水般退去,丟下了满地的尸体和未填完的土袋。 三道壕沟,第一道完全填平,第二道大部填平,第三道只填了一半。 距离堡墙还有不到四十步,可就是这四十步,隔著多少条人命。 林禾站在北墙垛口后面,望著退去的蒙古人,把手里那杆新火銃轻轻搁在了墙垛上。 第一天的仗,打完了。 九十桿火銃,打出了將近一千发弹丸,击毙蒙古兵两百有余,自身零伤亡。 新式火銃的射程和精度超乎预期,三道壕沟层层消耗了蒙古人的锐气和体力,巴尔斯鎩羽而归。 但他知道,巴尔斯不会轻易退兵。 明天、后天,还有更艰苦的仗要打。 “传令下去,“林禾转身对石头说,”让火銃手们分批休息,轮班守夜。火药和弹丸重新配发,確保明天每一桿銃都有足量的弹药。“ “还有,“他又补了一句,”让孙师傅抓紧时间再校一遍所有的新銃——明天巴尔斯还会来,我们要用蒙古人的血,把这些銃餵饱。“ 石头应了一声,飞快地跑下城墙去传令了。 第144章 蒙古韃子的夜袭 入夜之后,火路堡並没有安静下来。 石头和张承业带著快递队的年轻人穿梭在堡墙和工坊之间,把一箱箱火药和铅弹从库房运到各个垛口后面。 火銃手们轮流值夜,一半人裹著棉袄靠在墙垛边打盹,另一半人睁著眼睛盯著黑暗中那片蒙古营地的火光。 林禾没有睡。 他点著一盏油灯坐在议事厅里,面前摊著一份简略的弹药消耗记录。 石头粗通文墨,勉强能记个大概。 第一天打掉了將近一千发弹丸,用去了四成库存的火药。 如果再打两天,弹药就见底了。 “林头儿,您还不歇著?“ 刘铁柱推门进来,左臂上缠著今天新换的绷带,伤口被林禾亲手涂了一层消炎的草药糊,已经不怎么疼了。 “睡不著!“林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铁柱,你觉得明天巴尔斯会怎么打?“ 刘铁柱在对面坐下来,想了想说:“今天他吃了三道壕沟的亏,损失了两百多人,连堡墙的边都没摸到。” “依我看,明天他不会再用同样的打法了!要么趁夜偷袭,要么另找路子。“ “那极有可能夜袭!“林禾重复了一遍,“你觉得他会选什么时候?“ “后半夜!“刘铁柱说,“人最困的时候是寅卯之交,但凡偷袭的,多半会选这个时辰!“ 林禾点了点头:“传令下去,今晚全堡分两班轮守,一更到三更为一班,四更到天明为第二班。” “每面堡墙的暗哨再往外推二十步,一旦发现蒙古人有动静,立刻鸣锣报警。“ “还有!“他顿了顿,“把堡墙下备好的那几十桶火油提到墙头上去。蒙古人要是摸到墙根底下,咱们就给他们来个烧烤!“ 刘铁柱咧嘴笑了:“您这招够狠!“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明天的部署,刘铁柱起身去传达命令。 林禾独坐在灯下又想了想,把孙和鼎新火銃在白天战斗中的表现默默梳理了一遍。 三十桿新銃弹无虚发,一百五十步內命中率远超预期,但问题也不是没有。 有几杆在连续射击二十次之后出现了卡顿,需要频繁擦拭枪膛里的火药残渣。 他记下了这点,明天早上得提醒孙和鼎再校一遍。 ...... 与此同时,蒙古大营里也没有人睡得安稳。 巴尔斯坐在一堆篝火旁,面前横著几具今天从壕沟边上拖回来的尸体。 他捡起其中一具尸体胸口的铅弹,在火光下翻来覆去地看。 弹丸比普通的鸟銃铅弹略小,但入肉极深,有些甚至直接洞穿了皮甲和胸口。 这说明火銃的火药装填得极猛,而且射出后的力道异常精准。 莫日根坐在他对面,面色凝重: “巴尔斯兄弟,白天的事你也看到了。他们的火銃能打到一百五十步开外,填沟的弟兄们根本躲不开。” “照这样打下去,咱们连堡墙都摸不到就得把人都折进去。“ “你说怎么办?“巴尔斯抬头看他。 莫日根想了想:“夜袭!明天天亮之前,趁著堡墙上的人最困的时候,摸到第三道壕沟边上。” “他们白天打了一整天,以为咱们退兵了就不会再来,必然鬆懈。” “咱们带两百个手脚最轻的弟兄,不带火把,悄悄潜过去,把第三道壕沟填出缺口,然后直接上墙!“ “两百人?“巴尔斯皱眉,“第三道壕沟还有一半没填,两百人不够。至少要四百人才能在一炷香之內把缺口填出来。“ “那就四百!“莫日根说,“但是要挑最精壮、最不怕死的。” “一旦成功翻上墙头,里面的人接应不上来也没关係,只要能在城墙上打开一个缺口,后续的人就能跟上。” “他们那些火銃在近处反而施展不开,近身肉搏是咱们草原勇士的强项。“ 巴尔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篝火看了很久,脑子里反覆推演著夜袭的每一个环节。 最后他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办!挑四百人,分成四队,从四个方向同时摸过去,让他们分不清主攻方向。” “三更造饭,四更出发,寅时行动!“ 四更天,火路堡以东三里处的一片低洼地里,四百名蒙古兵趴在地上,嘴里的乾粮还没咽完,握著弯刀的手在夜风里冻得发僵。 巴尔斯和莫日根各自带一队,另外两队由两个百户带领,分四路向火路堡摸去。 没有火把,没有號令,只有脚踩在冻土上的细碎声响被夜风掩盖。 巴尔斯选的路线是从东墙和北墙之间的夹角摸过去。 这一段堡墙白天他注意过,守军的兵力偏少,而且墙角有一片阴影地带,月光照不到,是最理想的突破口。 他带著一百人贴著地面匍匐前进,皮袄和冻土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但被北风颳得稀碎,传不出多远。 距离第一道壕沟还有三十步的时候,巴尔斯打了个手势,所有人停下来趴伏不动。 他抬头望向堡墙方向,墙上黑漆漆的,只有偶尔一个火把在垛口后面晃动一下,显然守军正在换岗。 正是时候! 他又打了个手势,队伍重新向前蠕动。 第一道壕沟白天已经被彻底填平了,表面覆著一层鬆散的新土,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 一百人在黑暗中鱼贯越过第一道壕沟,速度极快,动作极轻,没有一个人发出多余的动静。 第二道壕沟也大半被填平了,虽然仍有几段缺口,但绕行即可。 最关键的是第三道壕沟。 白天填了一半,还剩下大约三丈宽的一段没有填实。 巴尔斯趴在那段未填实的壕沟边缘往下看了一眼,沟底插满了削尖的木桩,在月光下泛著惨白的光。 如果掉下去,必死无疑。 他转头低声道:“土袋!“ 身后二十几个士兵无声地爬上来,每人背著一个布袋,里面是从营地连夜挖来的冻土和碎石。 他们贴著壕沟边缘,把土袋一个接一个地丟进沟里。 土袋落在沟底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虽然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仍然清晰可闻。 巴尔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盯著堡墙上的动静,做好了隨时被发现的准备。 然而堡墙上没有任何反应。 土袋一袋接一袋地投下去,第三道壕沟的那段缺口在迅速地变浅。 二十袋、三十袋、四十袋…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缺口已经被填到了齐腰深,只要再填十几袋,就可以直接跨过去了。 巴尔斯心中涌起一阵兴奋。他正要催促加快速度,忽然... “嘭!“ 一声枪响划破了夜的寂静。 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是更多枪声连成一片。 仿佛有人在黑暗中骤然撕开了一匹巨大的布料,火光在堡墙垛口后面爆开,如同陡然盛放的赤色花朵。 巴尔斯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该死! 被发现了! 第145章 抓了巴尔斯 “上!快上!“ 巴尔斯再也顾不上隱蔽,拔刀大喊,“跨过壕沟!衝上城墙!“ 四百名蒙古兵从黑暗中一跃而起,吶喊著向堡墙衝去。 前面的人趟过填平的壕沟缺口,后面的人紧紧跟上。 但他们的位置暴露得太早了,第三道壕沟距离堡墙不足四十步,正是火銃杀伤力最强的距离。 堡墙上的火銃手们显然早有准备。 九十桿火銃轮番开火,弹丸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明亮的轨跡,像密集的萤火虫扑向地面的人群。 蒙古兵成片成片地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中弹后滚进了未填完的壕沟里,被木桩刺穿了身体发出悽厉的哀嚎。 巴尔斯冲在最前面。他跳过已经填平的壕沟缺口,踩著同伴的尸体向堡墙狂奔。 四十步的距离在平时不过是几个呼吸的事,但此刻却像隔著一道天堑。 身侧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弹丸擦著他的耳边飞过,带起一阵灼热的风。 终於,他衝到了堡墙脚下。 墙根下面是几排鹿砦,削尖的树干斜插在地里,挡住了他攀爬的去路。 他挥刀砍断两根鹿砦的绑绳,侧身挤了过去,把弯刀衔在嘴里,伸手扒住了堡墙的砖缝。 砖墙比他记忆中更光滑,缝隙里填了一层黄泥,显然是林禾加固过的。 他试了两下才找到一个能借力的地方,身体贴著墙面一寸一寸地向上挪。 头顶上传来銃声和呼喊,有人正从垛口往下探看。 巴尔斯不敢抬头,只是拼命向上攀爬。 他听到身侧有人跟著他一起爬,也听到了不远处有人中弹之后从半墙上摔下去的重重闷响。 就在他的手搭上墙垛边缘的一瞬间,一桿长枪从垛口后面狠狠地戳了下来。 巴尔斯本能地偏头,枪尖擦著他的脸颊划过,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他心中大惊,一把抓住枪桿用力往下一拽,垛口后面传来一声惊呼,一个年轻堡丁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 巴尔斯趁势翻身上了墙垛,另一只手已经拔出了衔在嘴里的弯刀。 一刀劈下,那堡丁惨叫一声向后倒去。 巴尔斯翻进城墙,踩著倒下的堡丁身体站稳脚跟。 他终於踏上了火路堡的城墙。 可还没等他喘过气来,迎面就是一阵密集的破风声。 三四个堡丁同时围攻上来,刀枪齐下,逼得他连连后退。 “巴尔斯!“黑暗中有人喊了他的名字。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著旧皮甲的身影正从城墙另一头快步走来,手里端著一桿比普通鸟銃长了一掌的火銃,銃口直直地对著他。 林禾! 两个人的目光在黑暗中撞在一起,隔著几步的距离,谁也没有退让。 “去年让你跑了,“林禾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战场上,“这一次,你跑不掉了!“ 巴尔斯狞笑一声,正要扑上去,林禾已经扣动了扳机。 “嘭!“火光在近距离爆开。 巴尔斯只觉得胸口猛地一撞,整个人像被一柄铁锤当面击中,弯刀脱手飞出,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他翻过了墙垛,从两丈高的城墙上重重地摔了下去。 地面的冻土比铁板还硬。 他最后看到的东西,是头顶上方那片墨蓝色的夜空,和满城交错的火光。 寅时三刻,蒙古人的夜袭被彻底击退。 四百名夜袭者,活著逃回去的不到一半。 巴尔斯摔落城下生死不明,莫日根在前锋衝到堡墙脚下时被一銃击中大腿,被两个亲兵拼死架著拖回了营地。 火路堡自身损失了十几名堡丁,大半是在近身格斗中战死或重伤,但比起蒙古人的伤亡,这个数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林禾站在北墙垛口后面,望著黑暗中仓皇溃退的蒙古残兵,缓缓呼出了一口白气。 他把孙和鼎的那杆火銃搁在墙垛上,枪管还带著余温。 “林头儿!“石头跑上来,手里举著一根火把,火光映著他兴奋的脸,“抓到巴尔斯了!摔下来的时候腿折了,还活著!“ 林禾转身走下城墙。 堡门內侧的空地上,巴尔斯被五花大绑地丟在地上。 他的右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著,脸上全是擦伤,嘴角淌著血,但一双眼睛仍然睁著,死死盯著走近的林禾。 “又是你。“林禾蹲下来,与他对视。 巴尔斯没有回答,只是用蒙古语骂了一句什么,然后朝林禾啐了一口血唾沫。 林禾偏头躲开,站起身对石头说:”把他关进地窖,给他上药,別让他死了。这人还有用。“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巴尔斯一眼:“你的命先留著,等林丹汗来赎!“ 巴尔斯那张青紫交错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错愕,隨即被更深的恨意覆盖。 但林禾已经不再看他,转身朝工坊走去。 孙和鼎从刚才夜袭一开始就抱著木箱跑上了城墙,替火銃手们现场修理了两桿卡壳的銃。 此刻他正蹲在墙根底下擦拭枪管上的火药残渣,手边的油灯映著他略显消瘦的侧脸。 “孙师傅,明天还有一场硬仗,“林禾在他旁边蹲下来,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今晚你先歇一歇,后面的仗还长。“ 孙和鼎抬起头,脸上沾著一道灰黑的火药印子,但眼睛很亮:“林把总,还修不修銃?“ 林禾看著他的眼睛,笑了一下:”修!但不急在这一时,歇够了,修出来的銃才准。“ 孙和鼎点了点头,把工具收进木箱,站起来朝工坊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林把总,我那三十桿新銃,今天一个都没哑火。“ “我知道!“林禾说,”明天还会打得更好。“ 孙和鼎没再说话,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林禾独自站在城墙上,望向西北方蒙古大营那片黯淡下去的火光。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极浅的鱼肚白,腊月的黎明来得慢,但终究会来。 他知道巴尔斯一败,莫日根负伤,蒙古人已经失去了继续进攻的锐气。 但只要林丹汗的大军还在庆阳府一线,这支偏师就仍然有威胁。 他们还有两千多號人,还有箭矢和弯刀,困兽犹斗同样棘手。 “石头!“他轻声唤道。 石头从暗处探出头来:“林头儿!“ “去给沈大人送一封信,就说火路堡活捉了蒙古千户巴尔斯,让他把消息递到三边总督行辕。” “总督大人那边正愁没有筹码跟林丹汗周旋,送他一个,他会感激的。“ 石头应了一声,转身飞奔而去。 林禾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望向远方渐白的天际线。 火路堡的清晨,在枪声和硝烟过后,终於安静了那么一阵。 第146章 吊著他们 天亮之后,蒙古大营里瀰漫著一股压抑的沉默。 莫日根靠在一顶毡帐的立柱上,左腿缠著厚厚的布条,血渗出来在布料上洇开了一团暗红。 銃弹打穿了大腿外侧的肌肉,没伤到骨头,但走动已经十分吃力。 他面前围著几个百户,每个人都灰头土脸,目光游移不定。 “莫日根大人,巴尔斯千户被抓了!“ 一个百户低声打破沉默,“咱们现在群龙无首,又折损了三四百號弟兄,剩下这一千七八百人,还有力气打仗的不到一半!” “您说,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莫日根没有立刻回答,他眯著眼睛想了很久。 巴尔斯活著落到林禾手里,这比战死还要棘手。 一个活著的千户,可以是谈判的筹码,也可以是悬在头顶的刀。 林丹汗视面子如命,若是知道他派出去的偏师主將被俘,恐怕第一个拿自己开刀。 “先不打!“莫日根终於开口,”派人去火路堡,要他们把巴尔斯还回来。可以谈条件,他们要什么,先说!“ “那要是他们不放人呢?“另一个百户追问。 莫日根看了他一眼,声音低沉下来:”不放人,就把营地撤到高柏山南麓去,派人快马报大汗,请大汗决断。” “火路堡的火器太凶,咱们这点人硬打下去,就算把堡子拿下来也是惨胜,到时候拿什么守?拿什么撤回去?“ 帐中没人反驳。 昨夜的惨状还歷歷在目,四百精兵摸到墙根下面,却被火銃打成了筛子。 剩下的人心里都清楚,这座堡子已经不是去年那个可以欺负的软柿子了。 辰时刚过,一个蒙古人举著白旗走到第三道壕沟边上,用生硬的汉话朝堡墙喊话: “我们莫日根大人说,可以谈!把巴尔斯千户还回来,我们退兵!“ 石头站在堡墙上探出半截身子,衝著下面喊了一句:“等著!我报给林头儿!“ 林禾正在堡墙內侧的医所里给受伤的堡丁查看伤口。 听到石头的稟报后他直起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药膏,对石头说: “让那人回去传话巴尔斯还活著,想要人,叫莫日根亲自来堡门外谈。“ “亲自来?“石头愣了一下,”他敢来吗?“ “敢来就说明他是真想谈,不敢来就说明他另有盘算。” 林禾解开围裙扔在凳子上,”去传话吧!“ ...... 晌午时分,莫日根真的来了。 他骑著那匹蔫头耷脑的病马,腿上的伤让他上马时动作格外迟缓,但他咬著牙没有让人搀扶,一个人勒马站在了第三道壕沟被填平的缺口处。 身边只带了一个通译,没有带兵。 堡门开了一条缝,林禾走出来,身后跟著贺虎和两个堡丁。 他没有带兵器,腰间只掛著一把短匕首,双手交叠在身前,隔著十几步站定。 “我是林禾,火路堡把总!“ “莫日根!“通译把蒙古话翻过来,”大汗帐下千户。“ 两人隔著一片被血浸透又冻硬的泥地互相打量。 莫日根在马上微微俯身,目光在林禾脸上转了一圈,像是在评估眼前这个年轻人到底有多少斤两。 “你要什么条件?“莫日根开口,声音低沉,没有客套。 “三千两银子,外加一百匹上好的鞣製羊皮。“ 林禾伸出一只手,语气平淡,“巴尔斯千户在我们这里吃得饱、穿得暖,伤也在治。” “这些是诚意金,等你们撤出保安、安定两县境內之后,他本人会完好无损地被送还!“ 莫日根皱起了眉头。 三千两银子对一支深入敌境的军队来说不是小数目,但比起让巴尔斯折在火路堡惹怒林丹汗,这点代价反而算轻的了! “银子可以给,羊皮也可以给!“莫日根说,“但你得保证巴尔斯活著。“ “你不撤兵,他也活著,只是不舒坦!” 林禾淡淡说道,“你撤了兵,他就能全须全尾回来,我说话算话!“ 莫日根盯著他看了半天,猛地调转马头,带著通译往大营方向去了。 马蹄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雪野里传出去很远。 贺虎凑到林禾身边低声问:”林头儿,你真打算放了他?“ “放!“林禾转身往回走,“但不是现在,先吊著莫日根几天,等他心急如焚地把银子送来,再拖上几日。” “等到沈大人那边的消息递出去,上面的人知道咱们捉了巴尔斯,那时候放不放人就不光是我们说了算了!“ 贺虎恍然大悟:“您这是拿巴尔斯当钓饵!“ “不光是钓饵,“林禾跨进堡门,“还是开门的钥匙。” “林丹汗的那路人马在庆阳府折腾得正欢,大明手里多一个蒙古千户,谈判的筹码就多一分。” “咱们这座小小的火路堡,能从陕北这个乱局里分到一点好处,全看这把钥匙怎么用。“ 腊月十九入夜时分,莫日根派人送来第一批银子。 一千两白花花的银锭码在木箱里,被四个蒙古兵抬到了第三道壕沟的缺口处。 贺虎带人验了成色,足色足两,没有掺假。 ”林头儿!“ 石头站在库房里看著那一千两银子,眼睛亮得放光,“咱们堡子里一年才收多少银子的进项?这一下就顶了大半年!“ “这才三分之一!“ 林禾蹲下来拿起一锭银子看了看,又放回箱子里,”后面的两千两和一百张羊皮,莫日根得凑两天。” “他手里现银不够,要从各部头目手里收缴。这一来一回,咱们又多了两天时间。“ 他走到桌边坐下,铺开一张糙纸给沈秉忠写信。 信很短,只写了几行字: 火路堡抵御蒙古偏师进攻,毙敌三百余,活捉千户一名,现关押堡中。 对方已派人接洽赎人事宜。 望大人决断。 写完封好,交给石头:“绕开蒙古人的斥候,连夜送出去!” 石头揣著信跑了。 林禾在灯下坐了一会儿,听到远处工坊的炉火仍在噼啪作响,知道孙和鼎又在熬夜。 他站起来推门出去,穿过院子走到工坊门口,果然看见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推门进去,孙和鼎正对著一桿新火銃的枪机拆了又装,装了又拆,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孙师傅,怎么了?”林禾在他旁边蹲下来。 “昨晚打了三十多发之后有一桿的后膛结合处有点松!“ 孙和鼎把拆下来的零件摊在布上,“我琢磨著是铜料在反覆受热之后有些微形变。” “这个问题不大,换一种配比的铜料就能解决,但下次打的时候得先把备用的零件提前做好。“ “来得及吗?“ “来得及!“孙和鼎说,”满仓已经学会了浇铸这套枪机的模具,两个人轮班赶工,三天之內能做出一批备件来!“ 林禾点了点头,拍了拍孙和鼎的肩膀没再说话。 他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孙和鼎的手很稳,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精准,像是把父亲手稿里的每一笔画都刻进了骨子里。 “对了!“林禾忽然想起一件事,”孙师傅,那三十桿新銃打了两仗,膛线有没有磨损?“ 孙和鼎放下零件,从木架最底层抽出一桿白天用过的銃,对著灯光看了看枪管內部: “有一些,但是不严重。” “铁料是用的是上等熟铁,比普通铸铁耐磨得多。” “按现在的打法,一桿銃打上两百发左右膛线才会明显变浅。“ “两百发!“林禾心中默默盘算著。 三十桿銃,每杆两百发,那就是六千发的总寿命。 眼下弹药是瓶颈,等以后弹药充足了,枪管的寿命反而成了限制。 ”孙师傅,我有个想法!“他开口说,“你能不能试著做一套鏜床,用脚踏带动,把鏜刀固定住来转动枪管,比手鏜快三倍的那种?“ 孙和鼎愣住了:“脚踏鏜床?“ 林禾从怀里掏出一张草稿纸,上面画著简略的示意: 一个木製框架,上面装一个转轴,枪管固定在转轴上,下面连一个脚踏曲柄。 人在上面踩动踏板,枪管就匀速旋转,鏜刀从另一头伸进去顺著膛线刮削內壁。 孙和鼎看了半晌,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喜,又从惊喜变成了凝重的沉思。 “这个道理...对!“他喃喃道,“家父手稿里有一幅类似的图,但我一直没想通那根踏板是做什么用的。” “原来是要把枪管转起来,而不是把鏜刀转起来。“ 林禾笑了一下:“你父亲应该已经画出来了,只是你没看明白。现在你明白了,慢慢做就行!“ 孙和鼎把那张草稿纸小心地叠起来放进怀里,重新坐回灯下,拿起那杆拆开的火銃继续琢磨。 他的眼睛比方才更亮了。 第147章 弃子 过来一天,莫日根又派人送来了第二批银子。 这次是一千五百两,连同二十张鞣好的羊皮,用两辆从安定县抢来的骡车拉著,在第三道壕沟的缺口处停了下来。 押车的蒙古兵比上次多了一倍,每个人脸上都掛著警惕,仿佛生怕火路堡的人突然从墙头打一排銃过来把他们也扣下。 贺虎带人去验货,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林头儿,足色!比第一批还好。蒙古韃子这是把老本都掏出来了。“ 林禾正在堡门口的条凳上擦靴子,闻言抬起头:“羊皮呢?“ “厚实,手艺也好!鞣得透亮,比咱们自己硝的皮子强多了。“ “收进库房,腊月底给大家一人发一件皮坎肩。“ 林禾放下靴子站起来,“还差五百两银子,八十张羊皮。按这个速度,莫日根明天就能凑齐!“ 贺虎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问:“那巴尔斯呢?明天就放?“ 林禾摇了摇头:“不放!咱们信上说的是等他撤出保安和安定两县境內才放人。” “莫日根给足了银子,只是付了诚意金,人还在咱们手里。” “他什么时候带著兵往北退到安定以北,我什么时候把巴尔斯送到安定城外。“ “那他要是赖著不走呢?“ “他拖不起!“ 林禾拍了拍手上的灰,“林丹汗那边的主力在庆阳府打得怎么样还不知道,莫日根这支偏师孤悬在外,粮草撑不了几天。” “他交完了赎金,接下来最要紧的就是带著人回去跟主力会合,不可能在火路堡外面乾耗著。“ 贺虎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去安排入库的事。 林禾看著他走远,目光转向西南的蒙古大营的方向。 正午时分的营地里炊烟裊裊,看起来一切如常,但他能感觉到有一股焦躁和不安正在蒙古人之间蔓延。 莫日根的粮草正在见底,这是不爭的事实。 並且在巴尔斯被俘之后,这支偏师就失去了主心骨,剩下的千把號人既不敢强攻又不敢撤退,处在一种进退两难的尷尬境地。 但尷尬归尷尬,他们仍然死死围著火路堡。 三道壕沟之外,莫日根派了流动哨昼夜巡逻,把火路堡与外界几乎隔绝开来。 林禾派出去的斥候只能趁著夜色从西边的山沟里摸出去,绕很远的路才能把消息递到延安府。 这才是目前最棘手的地方。 他心里清楚,巴尔斯是个烫手的筹码,握在手里有用,一旦送出去。 莫日根围而不攻,就是赌林禾没法把巴尔斯送到其他地方去。 他正琢磨著,石头从西墙那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压著兴奋: “林头儿!北边山沟里摸进来一个人,说是延安府沈大人派来的!“ 林禾心头一紧。 这几天贺虎的斥候都是绕北边山路出去的,延安府的信使自然也只能从那条路摸进来。 他快步走到西墙內侧,果然看见一个穿著羊皮短袄的中年汉子正蹲在墙根底下喝水,身上全是泥,脸上冻得发紫。 “沈大人有何吩咐?“林禾走过去。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信,递过来时手还在抖:”林把总,沈大人说这封信事关重大,一定要亲自交到你手上。“ 林禾拆开油纸,抽出里面的信纸。 沈秉忠的字跡比上次更潦草,墨跡很浓,像是写完立刻就封了口。 信上写道: 火路堡林禾亲阅。 陕西巡抚衙门及榆林巡抚衙门已知蒙古人行军之事,並开始谋划反击之事。 蒙古千户且自留,勿放勿杀。 延安府接巡抚衙门严令驻守城池,不得出城。 榆林镇及寧夏镇边军目標为林丹汗主力,你部可视情况撤离至威武堡,不必固守火路堡! 林禾把信看完,在灯上烧了。 炭灰落在桌面上,被他用手掌拂散。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榆林镇和寧夏镇的兵马要对付林丹汗,不会来这里支援。 延安府更是派不出兵来! 而莫日根虽然在粮草耗尽之前早晚要撤,但谁知道他狗急跳墙会不会再拼死一攻? 火路堡,没人会管了! “石头!“林禾站起来,走到门口望著西南边绵延的蒙古营帐,“明天把地窖里的巴尔斯提出来,我要审他!“ 石头不解:“审他?这能问出什么来?“ “我知道审不出什么来!“林禾摆摆手说,“蒙古千户嘴硬得很,打骂都没用。” “我是要他亲眼看看莫日根的大营,看看他那帮手下还剩多少人,还有没有力气打仗。” “一个人只有知道自己的援兵靠不住了,才会真正软下来。“ 第二天清早,巴尔斯被从地窖里提了出来。 他的右腿裹著夹板,伤处敷著厚厚的草药糊,面容比刚被俘时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但那双眼睛依然凶狠,像一头被关进笼子里的狼。 林禾让人把他架到北墙上,让他扶著墙垛往外看。 北风迎面扑来,巴尔斯眯起眼睛望向远处自家大营的方向。 那些稀稀落落的帐篷、寥寥无几的炊烟、在寒风中缩著脖子巡逻的哨兵,都落在他眼底。 “看到了?“林禾站在他旁边,语气平淡,”你的人还剩多少?粮草还能撑几天?你那个副將莫日根腿上也受了伤,还能骑得了马吗?“ 巴尔斯没有说话,但握在墙垛上的手抓得更紧。 林禾继续说:“你指望林丹汗派兵来救你?他的主力在庆阳府拖住了!” “你以为你是一枚重要的棋子,可事实上,你只是一枚弃子。” “林丹汗不仅不会来救,反而治你败军之罪!“ 闻言,巴尔斯猛地转过头来,眼中那股凶狠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的什么东西。 他脸上满是不信,但那一瞬的动摇被林禾看得清清楚楚! “我不放你,也不杀你!“林禾说,“你就在这地窖里好好养伤,看看是你的人先撑不住撤退,还是你先熬不住开口。” “到时候你若愿意告诉我林丹汗那边的兵力部署,我可以考虑让你少吃些苦头。“ 没等巴尔斯开口,林禾就示意石头把人架下去。 巴尔斯被拖下城墙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大营的方向,目光比方才黯淡了几分。 这一招果然比鞭子管用! 第148章 米脂陷落 此时此刻! 莫日根站在新扎好的帐篷前面,望著东北方向火路堡隱约的轮廓,沉默了许久。 给林禾送去了两趟银子之后,他便接到柳树泉送来的消息。 腹泻的战马已经恢復了七八成,虽然还不能长途奔袭,但短途衝击完全没有问题。 隨行还送来了四十几匹恢復最好的战马,此刻正拴在营地西侧的临时马桩上,打著响鼻,蹄子刨著冻土,精神头比前几天好了不知多少。 有了马,就有了转机! 莫日根转身回到帐中,把几个百户叫来,將地图在毡布上摊开。 他指著火路堡和米脂县之间的那片区域,手指沿著一条弯曲的路线缓缓划过去: “明天一早,我们大张旗鼓地拔营,往安定方向撤。” “粮车、輜重、伤员都走大路,做出真撤的样子。” “然后,我带三百骑兵趁夜脱离大队,从东南方向迂迴,直扑米脂县城。“ 一个百户皱眉问道:“那巴尔斯千户呢?火路堡那边不放人怎么办?“ “先拿下米脂!“ 莫日根说,“米脂一破,我派人送信给林禾!拿巴尔斯千户来换米脂百姓的命。” “他守得住一座堡子,守不住一城百姓,到时候放不放人就不由他了。“ 几个百户互相看了一眼,纷纷点头。 “传令下去!“莫日根站起来,“明日辰时拔营,做出一副著急撤兵的模样。” “另外,去火路堡那边再喊一次话,就说我们要退到安定县以北,让他们准备放人,显得我们很急。“ 百户们领命散去。 ...... 翌日清晨。 火路堡南墙上的哨兵最先发现了蒙古大营的异动。 帐篷一顶接一顶地拆,整座营地像是被人从中间扯开了一道口子,人和物资都在朝西南涌动。 消息传到林禾耳朵里时,他正蹲在校场上检查火药箱的防潮情况。 他起身跑上城墙,望著十里外那片正在收缩的营帐,眉头微蹙。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林头儿,他们真撤了!“石头凑过来,语气里压著兴奋。 “撤了是好事!“ 林禾扶著墙垛,眯著眼睛望了一会儿,忽然转头对身旁的刘铁柱说,”铁柱,你从边军呆的年头久,看看这阵仗,像不像真撤?“ 刘铁柱趴在墙垛上看了一阵,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有点不对劲!輜重车走得快,可骑兵没跟著走。” “你看大营西侧那片林子边沿...“他伸手指过去,“那些影子不是树,是骑在马上的人,至少二三百骑,停在原地没动。“ 林禾心里猛地一缩。 他顺著刘铁柱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在营帐西侧的阴影里影影绰绰地能看到几排骑在马上的身形。 一动不动地停在原地,像藏在扇子后面的一把刀。 “应该是他们的战马病好了,开始不安分了!“林禾的声音冷了下来,”铁柱,你觉得他们下一步什么意图?“ 刘铁柱想了想,眼睛忽然闪过一丝惊慌:“难不成他们打算绕过咱们,去攻打米脂县城。” “五十里地,骑兵半日就能到。” “米脂城城墙矮守军少,李大人的那点人手根本挡不住!“ 林禾猛地转身:“石头!立刻派人给米脂送信,让李大人紧闭城门、准备守城。” “另外,贺虎呢?让贺虎带五十名火銃手骑马先赶过去,越快越好!“ “贺虎哥一早带人去西边山沟巡逻了,还没回来!“ “那就找!“林禾的声音陡然拔高,“立刻派人去找!找到了让他不用回堡,直接带人往米脂赶!“ 石头飞也似的跑下城墙。 林禾重新转回身望向远处,正看见西侧林边那三百骑兵开始缓缓移动,像一群黑色的蚂蚁沿著山脚的阴影朝东南方向蠕动。 来不及了。 贺虎就算现在回来再去追,也未必能抢在蒙古人之前赶到米脂。 ”铁柱!“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把堡里剩下的火銃手集中起来,挑三十个骑马最好的,我带他们去追贺虎,一起往米脂赶。” “你和周青带著剩下的人守堡,三道壕沟在就守得住。“ “林头儿,你要是走了,堡子里就剩不到一百人了……“ “巴尔斯还在咱们手里!“林禾已经大步往马厩走去,”莫日根不敢全力攻堡,他怕我把巴尔斯宰了,你只管守好堡墙,等我的消息。“ ...... 莫日根的三百骑兵在午时前后抵达了米脂县城外围。 他们没有急於攻城,而是先派了几个探子绕城一周摸清了守军的部署。 米脂城墙年久失修,北墙有几处砖缝鬆动。 而城头上的守军大约三四百人,多是县衙的差役和上次收容的流民。 李正芳在城头上急得满头大汗。 之前林禾確实派人提醒让他防备蒙古人,可他没想到蒙古人来得这么快。 他手里只有三百多號人,分发下去的兵器也很简陋,弓箭手不足五十个。 “大人!“一个差役衝上城楼,”蒙古人已经在北墙外面列阵了,看样子马上就要攻城!“ 李正芳拔出腰间的佩剑,望著远处黑压压的骑兵阵线,喉咙发乾:“只有战死的知县,没有投降的知县!本官死战到底!“ 声音不大,但站在旁边的县尉王斗听见了。 他攥著手里的长刀柄,朝李大人点了点头:”大人放心,我王斗在,城墙就在!“ 然而城墙並没有撑太久。 莫日根没有给守军任何喘息的机会。 第一波衝击就是三百骑兵齐头並进,马蹄踏碎了城外的冻土,箭矢如蝗虫般飞上城头。 米脂城墙上那些临时征来的民壮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十几个嚇得丟了兵器就往城下跑,王斗连砍了两个才勉强稳住阵脚。 但蒙古人的云梯已经搭上了城墙。 十几个蒙古兵踩著同伴的肩膀攀上梯子,翻越墙垛的动作快得像猫,眨眼间就有七八个人上了城墙,弯刀劈砍之下血肉横飞。 王斗冲在最前面,一刀砍翻了一个蒙古兵,又被另一个从侧面扑过来撞倒在地。 两人滚在一起扭打了几息,他摸到一块墙砖砸在对方太阳穴上,这才挣脱出来。 可这一来一回之间,更多的蒙古兵已经翻上了城墙。 城头上的守军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一样一茬茬地倒下去。 李正芳在后退中被一支流矢射中胸口,身体一晃,从城楼台阶上滚了下去,手里的佩剑脱手飞出,落在血泊里叮噹响了一声。 王斗回头看见李大人倒在血泊中,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大吼一声带著剩下二三十个还能打的人且战且退,从北城墙撤到了县衙所在的街巷里,利用房屋的拐角和狭窄的巷子继续抵抗。 但蒙古人已经破城而入,骑兵在街巷中横衝直撞,火把被一处处点燃,浓烟和哭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酉时三刻,米脂县城全城陷落。 第149章 盲目自信的义军 莫日根骑在马上缓步穿过被焚毁的北门,沿街的商铺门板被砸开,粮食和布匹被成捆地拖出来堆在路中央。 县衙大门被撞成了碎片,里面空无一人。 他勒马停在县衙门口,看了一眼地上那把带血的佩剑,没有多说什么。 “大人!“一个百户策马过来稟报,“知县死了,城里抵抗的人基本肃清。” “跑了大概几十个,从西门趁乱钻出去的,没来得及追。“ “跑的不用追!“莫日根说,“抓紧时间搜粮,抢够三天吃的就行。” “派人去火路堡传话,拿巴尔斯来换这城里剩下的百姓。三天之內不交人,我屠了米脂!“ 王斗带著二十三个残兵从南门摸黑逃了出来。 一路往西,沿著山脚小径拼命跑,跑了將近两个时辰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回身望去,米脂县城方向映著暗红色的火光,在夜空中烧了半边天。 他蹲在一棵老槐树下面,把腰间的刀解下来搁在膝盖上,一脸悲伤。 李大人死了,城破了,三百多条人命一夜之间散的散,亡的亡。 他手底下这二十三个人,伤了五六个,剩下的个个带血,神情黯然。 “王头儿,县城没了,咱们现在去哪儿?“一个年轻的差役哑著嗓子问。 王斗抬头看了看方向。 往西是火路堡,往南是延安府。 延安府远,路上还有可能碰上蒙古人的游骑。 “去火路堡!“ 他站起来,把刀重新系回腰间,“上一次蒙古韃子打进来,我们也帮林把总守堡,他应该会收留我们的!“ “愿意去的跟我一起走!” 前一次巴尔斯杀来,是沈秉忠来米脂借兵支援火路堡,带队的人正是王斗。 而也是经过这一战,王斗从一个流民队长正式被任命为县尉的! 二十三个人没有一个走。 他们互相搀扶著站起来,沿著西边的山脚小路朝著火路堡的方向走去。 走到后半夜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一队人马。 领头骑马的正是林禾。 他带著三十名火銃手从火路堡出发往米脂赶,走到半路就望见了米脂方向的火光,心里知道已经晚了。 王斗远远看见一队人马举著火把迎面而来,先是一惊,看清了对方没有穿蒙古人的皮袄才鬆了口气。 他急忙走上前去行礼:“林...林把总,李大人他...他为国捐躯了!” 什么?李正芳死了! 林禾悲伤涌了上来,一脸冰冷。 在火路堡这一年,李正芳给他不少帮助! 火路堡能有今天,也是李正芳这边源源不断送来的流民。 没想到他就这么死了! 李大人,我林禾发誓,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林禾翻身下马,急忙把王斗搀了起来,借著火把光看了看这二三十號人的模样。 他们个个掛彩,神情涣散。 “米脂城里的百姓呢?“ “蒙古韃子把百姓全部赶到了县衙前的空地上关著!林把总,您一定要为李大人报仇啊!“ 林禾似乎猜到了这个蒙古千户想做什么! 他把目光从王斗脸上移开,望向米脂方向那片依然映在天幕上的暗红色火光。 “你们跟我们先回火路堡!“林禾翻身上马,伸出手拉了王斗一把,”报仇的事,稍后再说!“ 王斗没有多问什么,重重地点了点头,带著二十三个残兵跟在林禾身后,沿著西边山脚的小路朝火路堡方向走去。 ...... 与此同时。 庆阳府北面,洛河河谷。 三天前李自成打的那场伏击,远比他想像中掀起的波澜更大。 他杀掉的那二百多个蒙古兵加上缴获的那些战马和弯刀,不过是一次对蒙古人游骑的拦截,目的是阻止林丹汗的前锋向南推进。 可他没想到的是,这些缴获的战马和兵器被运回庆阳府之后,整个义军的营寨都炸开了锅。 一百多匹蒙古战马,毛色油亮、骨架高大,比中原的土马强壮了不止一个档次。 弯刀上百把,铁质精良,刃口锋利。 盔甲虽然不多但也有几十副,足够装备一支小队的精锐。 这些东西被运回来的时候,高迎祥正在城中衙门里与几个头领商议粮草的事。 听到外边一阵喧譁,他放下茶碗走出来,就看见李自成的部下刘宗敏赶著一大群蒙古马穿过街巷,马背上驮著成捆的弯刀和箭袋。 “闯王!“ 刘宗敏翻身下马,浑身的泥和血还没洗,但脸上的笑咧到了耳根,“自成哥在洛河河谷伏击了蒙古人的前锋,干掉了两百多韃子!” “这是缴获的战利品!“ 高迎祥愣了一瞬,隨即大步走过去,拍了拍一匹蒙古战马的脖颈。 那马打了个响鼻退后两步,皮毛结实发亮,蹄子比普通中原马大了整整一圈。 “二百多?“旁边凑过来的王自用瞪大了眼睛,“自成兄弟就带了一千人,干掉了二百多蒙古人?“ “那当然,这些战利品就是证明!“刘宗敏一脸骄傲。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庆阳府城里传开了。 不到半日工夫,各路头领就聚到了衙门大堂里,围著那些缴获的兵器和战马嘖嘖称奇。 有人拿著蒙古弯刀反覆端详刃口,有人摸著马背上的皮毛估算能卖多少钱。 更多的人在交头接耳:李自成不过带了一千人出去就打了这么大一个胜仗,那要是全军出动呢? 搞不好能把林丹汗的主力也给啃下一块来? 高迎祥坐在堂上没说话,看著下面眾人的兴奋劲儿,眉头微微皱著。 他见惯了起起落落,知道一场伏击胜仗和正面大会战完全是两回事。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底下已经有人抢先说了话。 “闯王!“ 一个绰號“老回回“的头领拍著桌子站起来,“自成兄弟这一仗打得好!” “蒙古韃子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被咱们伏击了一回就屁滚尿流。” “我看不如趁热打铁,全军拉到环县南边去,跟林丹汗干一场大的!“ “对!干他一场!“ 另一个头领接话,“蒙古人抢了那么多州县,好东西都在他们手里。” “只要打贏了,战马、兵器、粮草全是咱们的!” “到时候別说庆阳府,整个陕北都是咱们的!“ “我听说那些蒙古人的大营里堆著几百车粮食!“ “还有成箱的银子...“ 堂里一下子嘈杂起来,十几个头领你一言我一语地攛掇著,声音越来越高,眼睛越来越亮。 李自成的这场伏击胜利就像是往乾柴堆里丟了一颗火星,把这些人积压了大半年的野心和贪婪一股脑儿全点著了。 王自用站起来走到高迎祥身边,低声道: “闯王,我看这帮人是要炸锅了,拦不住的。” “你答应他们,至少还能让他们听你的號令;你要是不答应,他们自己拉杆子去打,那局面就乱了!“ 高迎祥眉头紧缩,没想到事情变得这般不可控。 早知道就不要让李自成把战利品这么明目张胆地拉回来! 他看了一眼堂下那些亢奋的面孔,又看了一眼堆在角落里的蒙古弯刀和战马,最后目光落在王自用脸上。 “你也是这个意思?“他问。 王自用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 “闯王,咱们在庆阳府扎了根不假,但根基还不稳。” “要是能打一场大仗,把名声打出去,四方来投的人会更多。” “蒙古人虽然人多,但他们毕竟人生地不熟,粮草补给跟不上,拖久了自然就垮了!“ 高迎祥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抬头扫视了一圈堂中眾人,咳嗽了一声,堂里的喧囂顿时安静下来。 “既然大伙都这么想,那就打一仗!” “不过,打蒙古人跟打官兵不一样,他们有骑兵有弓箭,硬碰硬咱们吃亏,得用脑子!“ “闯王英明!“堂里爆出一阵喝彩。 王自用趁机道:“那咱们分头准备,明天一早就派出斥候往北打探。” “闯王坐镇中军指挥,各家头领分別领兵作战,打一场漂漂亮亮的胜仗!“ 眾人轰然应诺。 消息散出去之后,整个庆阳府城都沸腾了。 头领们摩拳擦掌,仿佛林丹汗就是待宰的羔羊,等著他们大快朵颐。 然而这一切,李自成还蒙在鼓里! 第150章 根本拦不住 而这一切,李自成还蒙在鼓里。 他此时正带著剩下的人马在洛河河谷南端打扫战场,掩埋尸体。 伏击虽然打贏了,但他知道这只是打了蒙古人的前锋,主力大部队还在环县没动。 他越想越觉得不踏实,派了刘宗敏回庆阳府送战利品之后,自己也带著袁宗第和田见秀往南赶。 赶到庆阳府城外的时候已经是次日凌晨了。 城门还没开,城墙上却灯火通明,隱约能听见里面有人在唱信天游,歌声粗獷高亢,隔著城墙都能感受到那股异样的亢奋。 李自成勒住马,看著城头上那些比平时多了几倍的火把,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宗第!”他转头说,”城里有点不对劲,你去叫门。” ...... 与此同时,环县。 林丹汗坐在县衙大堂里,面前跪著从前线退下来的百户。 那个百户一条胳膊用布条吊在胸前,脸上还带著未乾的泪痕,说话的声音都在抖。 ”布和將军中了埋伏,前锋折损了百余骑,对方大约一千来人,占据了河谷两侧的高地,用滚木礌石封锁了官道。” “布和將军下令撤退,但撤退的途中又遭了两次截击,丟了不少輜重和战马……” 林丹汗得脸铁青一片。 他把手里那只镶银的茶碗慢慢放在了桌上,瓷碗碰在木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可在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哆嗦了一下。 ”布和呢?”他声音平地像一潭死水。 ”布和將军在洛河河谷北端收拢残兵,整顿了半日之后继续向南推进,目前已经过了河谷最窄的那段。他说……他说三日之內必破庆阳府,否则提头来见。” ”三日之內?”林丹汗终於冷笑了一声,那声音像刀刮过铁面,”他第一天就被打了个埋伏,折了上百人和几十匹好马,现在说三日之內破城?” 百户伏在地上不敢接话。帐中千户们互相交换著眼色,谁也不敢开口。 林丹汗站起来走到墙上的舆图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面对眾人: ”不等了!留一千人守住环县,看守粮草輜重。其余所有人,隨我南下,踏平庆阳府!” ”大汗!”巴特尔连忙上前一步,”流贼在河谷设了伏,说明他们对北面的地形很熟。咱们全军南下,万一又在什么地方中了埋伏…” ”那就让他们伏!”林丹汗打断他的话,”我们上万骑兵,他一个千人队能设多大的伏?踩也踩平了他!” “传令下去,明日卯时出发,谁再劝我,军法从事!” 巴特尔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帐中千户们陆续退出,脚步比平时轻了许多,每个人的脸上都绷著一根弦。 林丹汗独自站在舆图前,手指按在庆阳府的位置上,用力狠狠一按,纸面凹下去一个浅坑。 ”既然你们想打,”他喃喃道,”那就让你们见识见识我们的厉害!” 庆阳府城里,高迎祥的大令已经连夜传遍了各营。 明日出城,北上迎战蒙古主力,各头领分领本部兵马隨行,不去的按军法处置。 李自成闯进高迎祥议事房间的时候,大令已经发出去了半个时辰。 ”闯王!” 他站在门口,一路风尘,声音急切,”我听说您要全军北上迎战蒙古主力?” 高迎祥坐在桌边正在看一张简单的地形图,抬头看了他一眼:”自成,你回来了?坐!” 李自成没有坐,他走近两步,把地图上的环县到庆阳府的路线又看了一遍,摇头道: ”闯王,蒙古人不是官兵!他们有上万骑兵,咱们满打满算凑得出一万步兵,三千骑兵!” “在开阔地上跟骑兵正面交锋,咱们没有胜算!” ”那你打的那场伏击是怎么回事?”高迎祥放下地图,”你一千人干掉了二百多人,这怎么解释?” ”那是伏击!” 李自成急了,”洛河河谷地形窄,蒙古人的骑兵展不开,我才占了便宜。” “出了河谷往南全是平地,蒙古骑兵一个衝锋就能把咱们的阵型衝散!” “不能打,闯王,这一仗不能打!” 高迎祥嘆了口气,抬头看著李自成:”你出去看看城里那些人的样子,你觉得我拦得住?” 李自成一怔,走到门口往外看。 夜色中整座庆阳府城像一口沸腾的锅,火把的光把城墙照得通红。 到处是吆喝声、磨刀声、马嘶声,人们热火朝天地在准备出征的行装,脸上全是亢奋和贪婪。 那股热气隔著门缝扑面而来,像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他的脸。 ”他们尝到了甜头!” 高迎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以为蒙古人跟官兵一样好打,这时候我说不能打,他们明天就会自己拉杆子出去。” “到时候没有统一调度,没有后勤统筹,打得贏才怪!” 李自成慢慢转过身,看著高迎祥的眼睛:”所以您就顺水推舟?” ”我不是顺水推舟。”高迎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是要在他们自己炸锅之前把局势握在手里。” “打仗的事我来调度,什么时候打、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收手,我说了算。” “他们要的是打仗抢东西,我要的是保住庆阳府和这些人。” 听到这,李自成沉默了。 他靠在门框上,望著远处那些兴奋得变了形的火把光,忽然觉得这一切像是一匹脱韁的马,正朝著悬崖狂奔而去。 他伸手想拉韁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济於事。 ”闯王!”他低低地说了一句,”至少让我带本部人马打前锋,真要是败了,我殿后,大家撤得掉。” 高迎祥看了他一眼,缓缓点了点头。 李自成转身走出房门,夜风迎面扑来,把堂里那股热烘烘的喧闹和炉火味衝散了一些。 他站在台阶上望著城中四处攒动的人头,忽然想起了火路堡那个方向。 禾哥,如果您遇到这样情况,又会怎么办呢? 他搓了一把脸,把那些杂念甩到脑后,大步朝自己的营寨走去。 明日一战,註定凶多吉少。 第151章 毫无胜算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庆阳府的北门就开了。 高迎祥骑著一匹从蒙古人那里缴获的枣红战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延绵不断的步兵队列。 各家头领带著本部人马鱼贯而出,刀枪在晨光中泛著冷光。 队伍拉出去三里多长,尘土在冻硬的路面上扬不起来,只有密集的脚步声像低沉的鼓点敲著地面。 李自成带著自己那一千人走在队伍中段,面色沉得像铁。 昨夜的劝阻没能扭转局面,他也知道扭转不了。 那些头领们看见缴获的战马和弯刀之后眼睛都是红的,谁劝他们收手就等於挡他们的財路。 闯王选择顺水推舟,已经是无奈的结果了。 刘宗敏策马跟在他旁边,低声问:“自成哥,你看这一仗,到底有几成胜算?“ “两成!“李自成没有犹豫,“如果闯王能指挥得当,选好战场,有三成,超过三成我不信。“ “那你还跟著去?“ “不去行吗?咱们好不容易有了一块地盘!“ 李自成看了他一眼,“要是我不去,闯王身边连一个真正跟蒙古人打过仗的人都没有。” “到时候败得更快,死得更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刘宗敏不说话了,只是把长枪在手里攥得更紧了一些。 队伍走了將近两个时辰,前锋在庆阳府以北二十里处的一片开阔地带停了下来。 这里地势平坦,视野开阔,官道两旁是收割过的庄稼地,田埂上长著枯黄的野草,冬季的田地被冻得硬如石板。 远处北面,洛河河谷的出口清晰可见,蒙古人的大军如果想南下,这里就是必经之路。 高迎祥勒住马环顾了一圈地势,转头对身边的王自用说: “就在这儿扎营!官道两边各占一翼,中间留出阵列的空间。蒙古人从河谷出来视野受限,咱们能先看到他们。“ “闯王!“ 李自成从后面赶上来,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高迎祥旁边,压低声音,“这个地形太开阔了。” “蒙古骑兵一旦衝出河谷,展开衝击阵型之后咱们根本挡不住。” “不如再往后退十里,退到那一片坡地上,至少能利用地势减缓他们骑兵的衝击速度。“ 高迎祥看了一眼他指的方向。 南边十里確实有一片起伏的缓坡,坡地上长著密密的灌木丛,步兵据守的话比这片平地有利得多。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几个头领已经嚷嚷了起来。 “退什么退?好不容易走到这儿了再退十里,士气都退没了!“ “自成兄弟,你是打胜仗打怕了?蒙古人也就那么回事,咱们在这儿摆开阵势,等他们出来就打!“ “闯王,我赞成就在这里打!“ 高迎祥沉默了几息,看了李自成一眼,最终没有採纳他的建议。 他摆了摆手说:“就地扎营,挖壕沟、立鹿砦。” “弓箭手全部布置在前排,刀盾手次之,长枪手殿后,自成,你带本部人马守在左翼!“ 李自成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抱拳退了下去。 他走回自己的队伍里,对刘宗敏和田见秀低声说了一句话: “这一仗要是败了,你俩记住,別恋战,跟著我往南撤,咱们保存实力要紧!“ ...... 环县以南五十里,洛河河谷出口处。 林丹汗的斥候早就把庆阳府义军的动向摸得一清二楚。 一万多人马在开阔地上扎营,阵型鬆散、壕沟挖得浅、鹿砦立得稀。 弓箭手在前刀盾手在后,摆了个中规中矩的步军方阵,在骑兵眼中到处都是破绽。 “就这?“林丹汗放下斥候的回报,看了一眼帐中几个千户,“一万多泥腿子,在平地上扎营等咱们出去打?“ 巴特尔上前一步:“大汗,流贼显然是想利用人数优势正面接战。” “他们的步卒没有铁甲,骑兵不到两千,弓箭手射程也短。” “末將以为,不宜给他们列阵的时间,趁他们立足未稳直接衝击,一鼓作气击穿中军即可。“ 林丹汗站起来,环视一眾千户,面无表情: “传令,全军出谷,不留预备队。” “前锋两千骑正面衝击,左右各一千五百骑包抄两翼。” “后队五千骑跟著前锋碾过去,不给他们重新列阵的机会。” “一个时辰之內,我要看到他们在我们的铁蹄下哀嚎!“ “是,大汗!“ 號角声在河谷中迴荡起来,一万骑兵从狭窄的河谷出口鱼贯而出,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在开阔地上迅速展开成三道洪流。 前队的骑兵排成密集的衝击阵型,战马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整片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高迎祥在中军的临时土台上看到了那条黑线从河谷中涌出,迅速铺展开来的阵势让他心头一紧。 比预想的快太多了。 他原以为蒙古人会先派小股骑兵试探,没想到林丹汗一上来就是全军压上。 “列阵!“他拔刀大喊,”弓箭手准备!“ 命令沿著阵线传递下去,一万多人的阵型慌忙收拢。 前排的弓箭手拉弓搭箭对准前方,但手在发抖,脸在发白。 骑兵满一千已经是漫山遍野,一万更是无边无际! 很多人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多骑兵同时衝过来的场面。 蒙古人的前锋进入了弓箭射程。 “放!“ 高迎祥大喝一声。 数千支箭矢飞向蒙古骑兵阵中,射倒了不到一百匹战马和骑手。 这点损失对於一万骑兵的大阵来说连皮毛都不算,前面的战马倒下,后面的直接踩踏过去继续衝锋,速度几乎没有减缓。 六十步! 四十步! 二十步! 蒙古前锋的弓箭手在马背上同时放箭,漫天箭雨遮蔽了日光,落进义军的前排阵型中。 惨叫声此起彼伏,弓箭手和刀盾手成片地倒下,阵线像被犁开的土地一样出现了一道道豁口。 紧接著骑兵的马刀就劈了下来,前排的义军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砍翻在地,后续的骑兵踩著缺口涌进阵中左劈右砍,中军阵型瞬间被撕成了两半。 高迎祥在土台上看得眼睛都红了。 他的中军正在被蒙古骑兵从正面凿穿。 左右两翼也好不到哪里去! 包抄的骑兵像钳子一样夹住两翼猛砍猛杀,义军的阵型在同时遭受三重衝击之下迅速溃散成无数小块,各自为战,毫无章法。 “闯王,撑不住了!“王自用满脸是血地跑上土台,”左翼已经全散了,右翼也在退!再不撤就全折在这儿了!“ 高迎祥咬了咬牙,看了一眼那片正在被蒙古骑兵碾碎的阵线。 他带出来的一万多人,不到半个时辰已经被杀得七零八落,到处都是倒在血泊中的尸体和徒劳奔跑的散兵。 “撤!往南撤!“ 他急忙下达了撤退命令。 第152章 抢人 號角变了调子,溃散的號令传下去之后,本来就已经失去秩序的阵线彻底崩塌了。 数以千计的义军丟下兵器掉头往南跑,蒙古骑兵在后面紧追不捨,像狼群追逐溃散的羊群,弯刀起落之间又是一片血肉横飞。 但左翼没有完全溃散。 李自成的本部人马阵型还在。 早在蒙古骑兵冲入中军的那一刻,李自成就知道大势已去。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衝上去肉搏送死,而是带著人迅速收缩成一个紧凑的方阵,利用长枪和盾牌勉强挡住了一股从左翼侧后方包抄过来的骑兵。 他边打边退,始终保持著完整的队列,追过来的蒙古骑兵啃不动这块硬骨头,转向去追更鬆散的溃兵去了。 “自成哥!“ 刘宗敏捅翻了一个冲得太近的蒙古兵,回头喊道,“闯王退了!咱们也撤吧!“ “撤!“李自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传令下去,所有人保持方阵,慢速后撤。谁敢跑散了就自己找死的路去!“ 一千二百人排成一个厚实的方阵,长枪朝外、刀盾在內,像一块移动的礁石在溃败的洪流中缓缓南移。 蒙古骑兵从两侧绕过去追击其他人,偶尔有几个不长眼的衝过来砍两刀,被长枪捅下马之后就再也没有后续了。 这一退就退了將近十里。 退到那一片李自成先前建议过的缓坡地带时,蒙古骑兵的追击终於放缓了。 因为天色將暗,而且前面的溃兵已经散得太开不值得再追。 林丹汗的號角声从北边传来,召唤骑兵归队清点战果。 李自成在缓坡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原野上到处都是尸体和丟弃的兵器,零星的伤者在寒风中呻吟著爬行。 他自己的队伍清点下来,还剩七百人,折损了三百,但在这种惨败的局面下已经算是奇蹟了。 “自成哥!“田见秀从后面赶上来,手里牵著两匹缴获的蒙古马,”闯王好像撤回去了,我看到他的旗子往庆阳府方向去了。咱们也回庆阳府?“ 李自成看著那面消失在暮色中的闯字旗,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回!“ “不回?那去哪儿?” “庆阳府守不住了!“ 李自成翻身骑上一匹蒙古马,望向西边的方向,“蒙古人今天打贏了这一仗,明天必定南下攻城。” “庆阳城墙矮,我们又大败,士气低落,守城撑不了几天,咱们这点人回去也是送死!“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暮色望向更远的西南方向:“往西走,进六盘山,等蒙古人撤了再说!“ 刘宗敏问了一句:“那闯王呢?“ “他身边的人多,不缺我一个!“ 李自成说,“何况今天这一仗,他要是早听我的退到南边坡地上来,至少能多顶一个时辰,少死一半人。”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走吧!趁天黑赶紧进山。“ 七百多残兵在李自成的带领下脱离了大部队,沿著一条向西的山路隱入了暮色和山林之中。 身后庆阳府方向隱约传来火光和混乱的喧囂,但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渐渐模糊了。 李自成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目光复杂。 队伍在夜色中沿著山路向六盘山深处走去,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身后庆阳府的夜空被火光照得发亮,蒙古人的马嘶声隔著十几里地隱隱传来,像是远方的雷鸣渐渐平息了。 ...... 与此同时! 火路堡的议事厅里,屋里眾人的脸色阴沉,心情沉重。 林禾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面上摊著一张粗纸画的地形图,从火路堡到米脂县的路线、山势、道路標记得清清楚楚。 王斗坐在他对面,身上换了一件乾净的旧棉袄,脸上的血污已经洗去了,但那道从眉梢划到下頜的旧疤在灯下越发醒目。 他刚把米脂陷落时的详情又仔细说了一遍,声音沙哑,一脸悲痛。 林禾仔细听著,没有插话。 等王斗说完,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刘铁柱先开了口: “林头儿,刚刚莫日根派人来给我们传话了!” “三天之內拿巴尔斯去换米脂百姓的命,並且將之前的赎金全部退还!” “今天是第一天,咱们还剩两天时间琢磨应对!“ “琢磨什么?“ 周青皱著眉头说,“巴尔斯放回去,莫日根转头就反悔,米脂百姓照样救不出来,咱们还白搭一个俘虏进去。” “不放,三天之后米脂的百姓就要遭殃。这两头堵的死局,怎么破?“ 林禾抬了抬手,示意两人先別爭。 他转头看向王斗:“王县尉,米脂县城的地形你熟悉,我想问你一件事,莫日根占了县城之后,他的人是怎么布置的?“ 王斗想了想,答道:“破城的时候来了三百骑兵,进城的我估摸著有两百多,剩下几十个留在城外守著马匹和輜重。” “进城的那两百多人分別占了县衙、粮仓和北门,夜里轮班巡逻,但人少城大,巡逻的密度不算高。” “北门是他们的主要入口,南门只派了两个哨兵,几乎不管。“ “城外驻马的地方在哪?“ “东门外边一片空地,挨著城墙根。他们搭了临时马棚,战马都拴在那儿,夜里大概有二十几个人守著。“ 林禾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些信息。 “巴尔斯我肯定不放!“ 他转过身来看著眾人,“放了他,我们手里就一张牌都没了。” “但米脂城里的百姓也不能不管,所以我打算换一种做法,不跟他换人,跟他抢人!“ 林禾的话让屋里的几个人同时抬起头来,目光各异——有疑惑、有期待、也有不安。 “抢人?“刘铁柱一愣,“怎么抢?“ “巴尔斯在我们手上,这是莫日根的软肋!” 林禾摆摆手,安抚刘铁柱激动的情绪,“他现在急著要人,说明这个俘虏对他很重要。” “既然如此,他就不会轻易动米脂的百姓,那是他手里唯一的筹码,筹码砸了,巴尔斯也就真的回不去了!” “所以三天之期,更像是逼我们做决定的幌子?”周青若有所思地问。 “对!”林禾点头,“但我们不能赌他会不会真的动手。” “所以我们要做的,是在他动手之前,把主动权夺回来。” 刘铁柱挠了挠脑袋:“林头儿,你就直说吧,咱们怎么干?” 林禾没接话,目光落在王斗身上:“王县尉,米脂城里有没有地道或者暗渠?能通到城外的?” 王斗愣了一下,皱眉想了片刻: “有倒是有,县衙后院有一口枯井,那井底下有一条暗道,据说是前朝修城时留下的排水渠,能通到城外三里处的一条土沟里。” “但几十年没人用过,不知道还能不能走人。” “能不能走,看过才知道!” 林禾站起身来,“贺武,你带几个手脚利索的人,今夜摸到米脂城外那条土沟附近,找到暗道的出口,探一探里面的状况。” “记住,只看不碰,不要惊动任何人。” 贺武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林禾又看向周青:“你去准备绳子、火摺子、短梯,再挑三十个身手好的人,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天亮之前,我有事交给他们做。” “做什么?”周青追问。 林禾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栓柱、石头、张承业、刘铁柱等人:“至於你们,修补城墙,布置陷阱,把壕沟重新深挖!” “蒙古韃子还会再来的!” “是!” 窗外夜风吹过,远处火路堡的哨楼上传来梆子敲响的声音。 三更天了! 第153章 火马造混乱 此时此刻,庆阳府城中是一片混乱。 高迎祥败退回城的时候,带回来的人马不足五千。 一万多人出去,折了五成,剩下的要么散落在原野上当了逃兵,要么被蒙古人追杀了。 撤回城里的头领们也一个个灰头土脸,身上带伤的比比皆是。 之前那种亢奋和囂张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恐慌和互相指责。 “我说了不该在平地上打!你们非要去!” “那河谷南边地势那么开阔,傻子都知道骑兵能衝起来!谁赞成在那个地方扎营的?”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蒙古人明天就要打过来了,咱们怎么守?” 大堂里乱成一锅粥。 高迎祥坐在主位上,左臂缠著绷带,是在撤退途中被流矢擦伤的。 他没有参与这些爭吵,看了堂下这些人一圈,却没有发现那个熟悉的面孔,不禁皱起来眉头。 李自成去哪里? 这时,王自用挤到他旁边低声问:“闯王,庆阳城看样子是守不住了,蒙古韃子明天就能杀来,您拿个主意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高迎祥脸色一沉:“庆阳是我们好不容易拿下来的,守!” “可是,我们只剩五千多人,恐怕...” “不能撤!”高迎祥站起来,堂里的爭吵声骤然安静了,“蒙古韃子骑兵在平地厉害,可是攻城不一定在行!” “想走的我不拦,生死有命!留下来的,就是我高迎祥的兄弟!” “我们要给死去的兄弟报仇!” 一眾头领被高迎祥那强大的气场和坚定不移的气势一下子给镇住了,面面相覷之后,没有人提出要走。 他们不是傻子,离开庆阳府只能跑进山里去。 “既然大家愿意跟我守城,那边下去准备,明日死战!” 隨著眾人散去,庆阳府也忙碌起来。 ...... 米脂城里,莫日根此刻正坐在县衙的偏厅里,盘算著明天怎么跟火路堡那边交易巴尔斯。 他让人把米脂百姓连夜重新加固了绳索,又在县衙周围加了双倍的哨兵,確认万无一失之后才靠进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 他心里有一丝隱隱的不安,但他把那种感觉归结为连日奔波的疲惫。 火路堡那边林禾就算不肯放人,他手里也攥著几百条人命做筹码。 夜风从县衙破了一角的窗户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焰晃了两晃。 莫日根翻了个身,把羊皮袄裹紧了一些,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米脂城外三十里处的一个废弃庙里,三十几个人正在歇脚。 王斗蹲在地上用石头在泥地上画线。 林禾、贺虎、周青围成一圈,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摇摇晃晃,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从南城根枯井通到县衙东边柴房,一次只能过一个人,但能摸到关百姓的空地边上!” 贺虎抬眼问:“城里关百姓的地方有二十多个哨兵,县衙大门还有两个值夜的,北门那边至少有百来號骑兵。” “就算咱们从暗道摸进去了,怎么在不惊动北门骑兵的情况下把人救出来?” “三百八十多號人,老弱妇孺占了一半,从绳梯翻墙至少要大半个时辰。北门骑兵一盏茶就能衝到县衙。” “所以要先拖住北门的兵!” 林禾捡起石头,在东门外画了一个圈,“东门外有蒙古人的战马棚,少说一百多匹。” “如果能让它们衝进城里製造混乱,北门骑兵就会被堵在主街上过不来。” “咱们趁乱救人,从南城墙撤。” “放马製造混乱?” 王斗皱了皱眉,“东门外守马棚的至少三四十人,还有换班巡逻的。” “咱们能从暗道钻进去的只有十几个人,怎么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接近马棚?” “就算摸到马棚了,几十匹马同时炸窝的声音能传半座城,蒙古人又不是聋子。” “不能直接动马棚!” 林禾淡淡一笑,“马棚里的战马咱们碰不得,但城外有散放的马!” “莫日根从柳树泉带回来那么多恢復中的战马,不可能全圈在马棚里。” “这些马大病初癒,圈久了会躁,总有一些拴在城外开阔地上溜达吃夜草。” “如果咱们能在城外把那些散放的马引走,比直接衝进马棚容易得多。” 贺虎皱眉道:“可城外那些马也有人看著。虽然不是三四十个,但至少有几个牧马兵,夜里轮班守著。” “那就引!”林禾说,“先派两个人摸到城外马群附近,把牧马兵引开!” “剩下的人潜过去,挑十来匹性子烈的马,不栓马尾,用麻绳扎一捆乾草拖在马屁股后面。” “点著乾草之后马会受惊,拖著火团往有光的地方跑!” “城里有篝火、有火把,马自然会往城门方向冲!” 王斗说:“那万一乾草捆烧到一半灭了,或者马跑偏了往荒地里跑了呢?” “所以不能用乾草捆。”林禾摆摆手,“用浸了油的麻布条扎成一束,裹在草捆外面。” “油布烧得慢,从点燃到烧尽至少能撑一盏茶的工夫。” “一盏茶的时间足够马群衝进城门,沿著主街跑到县衙附近。” “马在黑暗中看见光亮就会往那个方向走,城里那么多火把,它们肯定会顺著主街衝进去!” 没有人质疑林禾的推断。 因为他们都知道,所有人之中,没有人比林禾这个军方认证,在延安府牲口司掛职的林禾更权威。 几个人沉默了片刻。 贺虎把这条思路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抬头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那怎么把那些牧马兵引开?“ 林禾看向贺虎:“你手底下那些夜不收出身的老兵,有没有会学狼叫的?” 贺虎一愣,隨即咧嘴笑了:“林头儿,您这主意…够损的。” ...... 第154章 莫日根的牌没了! 第二天夜里,月色不算太暗,但云层时厚时薄,把地面上的景物遮得忽明忽暗。 贺虎带著两个夜不收老兵摸到了米脂西城外三里处的一片干河滩上。 河滩开阔,零零星星地散落著三四十匹战马。 拴在几根临时钉入冻土里的木桩上,有的在低头啃草根,有的站著打盹。 旁边搭了一个简陋的草棚,里面透出一点灯火的余光,两个牧马兵正坐在棚口烤火说话。 贺虎伏在河滩边缘的枯草丛里看了一会儿,对身后两个人比了个手势。 那两个老兵从腰间各摸出一个用兽皮缝製的小哨子,含在嘴里,一高一低地吹出了两声尖细的呜咽。 那声音在夜空中飘荡开来,像一头饿狼在不远处低低地嚎叫。 草棚里的两个牧马兵同时警觉地站了起来,一个抓起弓箭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另一个转身去草棚后面拿长矛。 狼嚎声又响了一次,这次更近了一些,还夹杂著一种似有似无的草叶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枯草丛里悄悄地爬行。 “去看看!”一个牧马兵对另一个说,“天冷狼出来找食了,別让马受了惊。” 两个人提著弓和长矛往河滩下游的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一片黑乎乎的灌木丛后面。 贺虎立刻从草丛里窜出来,带著身后七八个堡丁快步冲向那些拴在木桩上的战马。 他们不割韁绳,不碰马身,只把浸了油的麻布条裹著枯草扎成的火束系在战马的尾根部。 每个人负责两三匹,手起手落之间十几匹马尾巴上多了一团沉甸甸的包裹。 “火摺子!“贺虎低喊一声。 几团火同时亮起来凑到油布上。 浸了桐油的麻布一遇火就腾起了明亮的焰头,包裹在里面的枯草被烤著之后也燃起来,火苗在马尾后面拖出了半尺长的赤色光尾。 十几匹战马同时受惊,悽厉地嘶鸣著甩蹄狂奔。 河滩上另外二十几匹没有著火的白马被火光和嘶鸣声嚇得也跟著炸了群。 它们爭先恐后地挣脱了拴得不牢的木桩,跟著著了火的同伴朝视野中唯一灯火通明的米脂城门方向没命地冲了过去。 四五十匹战马涌进了东城门洞,沿著主街狂奔。 受惊的马群见火就跑。 而城里到处都是篝火和火把,马群於是在主街上横衝直撞,把沿街的柴堆、晾衣竿、几辆废弃的板车全部撞得粉碎。 北门那边刚换岗的骑兵正要往县衙方向去巡逻,迎面撞上这股发疯的洪流,人仰马翻地挤成一团,整条北街被堵了个水泄不通。 但混乱比预想中来得猛烈的同时也来得更快。 北门骑兵虽然被堵住了,但城里的其他蒙古兵却不全是瞎子聋子。 县衙旁边的一座小楼上设了一处瞭望哨,两个值夜哨兵居高临下看到了空地上正在发生的一切。 火銃声、割绳的人影、涌向南城墙的百姓! 他们立刻吹响了號角,尖锐的哨音穿透了整个县城的喧囂。 “坏了!“林禾正在空地上指挥割绳子,听到那声號角脸色猛地一沉,“楼上的哨兵看到了!你们继续割绳子,周青跟我来!“ 他从人群中抽身而出,带著五个堡丁扑向那座小楼。 小楼的木门从里面閂上了,踹了两脚没踹开,一个堡丁矮下身子用肩膀猛撞了三下,门轴发出一声断裂的脆响朝里弹开。 林禾衝进去几步窜上楼梯,楼梯拐角处一个蒙古哨兵举刀劈下来,他侧身闪过用枪托狠狠砸在对方肋下把人砸翻,又往上跑了五六级台阶。 第二个哨兵正在窗口朝下面放箭。 林禾端起火銃在极近的距离上打了一銃,那人从窗台上栽了下去。 楼下的號角声停了,但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林头儿!” 周青从楼下衝上来,“南墙那边人还没撤完,还有四五十个没翻过去!北街堵著的骑兵快散了,马群正在被驱赶!“ 林禾抹了一把脸上溅到的血,看了一眼窗外。 北街方向疯马的嘶鸣声正在减弱,火光也在向东移动,蒙古骑兵的呼喝声越来越清晰。 他们正在把那些被火点著了尾巴的马赶到城外去。 一旦北街清空,骑兵一盏茶之內就能衝到县衙。 “不割绳子了!“ 林禾跑下楼梯衝回空地,朝还在忙活的堡丁大喊,“把连串的绳子一刀斩断,连著残绳把人架起来走!” “走不动的两个人架一个,別管顺序別管排队,全往南墙涌!” 绳索被齐刷刷地斩断。 缠在手腕上打了死结的残绳来不及解,堡丁们乾脆拽著残绳的断头把人从地上拖起来往南墙推。 老人被两个年轻堡丁一人一条胳膊架著跑,小孩被背在背上,哭喊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碾过了空地。 就在最后一拨百姓涌向南墙,绳梯上挤满人的时候,街角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三个蒙古骑兵不知从哪条巷子里绕过了疯马群,衝到了空地边缘。 “拦住!”周青转身带著几个堡丁迎上去,排銃在十几步的距离上打响,两匹马栽倒,第三个骑兵掉头跑了。 但这一耽搁,已经有十几支箭从巷子深处飞出来,钉进了人群边缘。 一个抱著孩子的女人踉蹌著倒下去,旁边的堡丁一把捞起孩子塞给另一个人拖著继续跑,回头看了一眼那女人已经爬不起来了。 “来不及了!把绳梯撤了!”林禾站在墙根下往上推人,一边推一边喊,“没上去的自己想办法!爬砖缝!用手扣著缝隙往上爬!” 绳梯上叠了三层人,最下面的踩空了摔下来砸在下面的人身上,一片混乱。 周青带著人在空地边缘又打了两轮排銃,追兵暂时被压住,但这已经是最后一轮弹药了。 再打下去銃就哑了。 “上!” 林禾把最后一个人推上墙头,自己翻身上墙的时候一截箭矢从背后飞来钉进了他肩甲与皮甲之间的缝隙里,火辣辣的疼顺著肩胛骨蔓延下去。 他闷哼了一声没有停,抓住墙垛翻过墙头跳到了城墙外面。 城墙外的冻土上已经站了三百多號百姓,黑压压的一片在月光下涌动著往西边山脚方向移动。 最后几个堡丁从绳梯上滑下来,把绳梯一卷扔进灌木丛里,跟在队伍后面跑了起来。 贺虎跑过来架住林禾的胳膊:“林头儿,你肩膀中箭了!“ “没事,快走!“林禾咬著牙甩开他的手,“跟上队伍,別让百姓散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米脂城墙。 城头上有火把晃动著聚拢,追兵正在往南门方向移动。 出城需要绕一段路,等他们出了城门追到西边山脚的时候,队伍已经钻进了灌木丛深处。 三百多个百姓活著出来了,莫日根手里的牌没了! 第155章 围魏救赵 洛河河谷南端的那片开阔地上,尸首还没收拾乾净. 雪地已经被血浸透了又冻硬,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声响混在风里像碎骨头彼此摩擦。 高迎祥退到庆阳府城之后来不及喘息就被林丹汗的大军追到了城下。 一万蒙古大军从河谷出口涌出来之后马不停蹄直扑庆阳府城。 四面围定之后便毫不犹豫发动了进攻。 攻势从午后一直持续到黄昏,云梯架了一轮又一轮,守军从城墙上被逼退下来两次又两次重新衝上去堵住缺口。 天黑的时候高迎祥站在城楼上看著满城翻涌的火光,对王自用等人只说了两个字: “再撑!” 李自成那天退到六盘山脚之后,他带著七百残兵歇了一夜。 得知高迎祥没有撤退,反而坚守庆阳府,蒙古韃子对庆阳府发动猛烈进攻后,李自成心念一动。 环县是林丹汗留在后方的据点,粮草輜重、伤病员、缴获的物资都在那里。 守军只有千人! 如果大张旗鼓对环县发动攻击,即便打不下环县,那也让林丹汗担心! 这样一来,能缓解高迎祥那边的压力。 於是,李自成决定让刘宗敏集结兵马北上,一路上还不断收拢前日大战的溃散义军士兵。 有人是逃走的时候跑散了正不知道该往哪去,有人听说“李自成还在带兵打蒙古人”就自己找了过来。 两天之內,他手下的兵力从七百涨到了三千出头。 第三天,李自成带著三千人摸到了环县城外。 他没有急著动手,而是趴在城外一处坡地上观察了很久。 环县城墙上哨兵的身影稀疏,显然留守的千户以为前方打得顺利,后方不会有事,防备极为鬆懈。 “宗敏,你带一千人绕到北门外,等我这边打响了你就攻北门,虚张声势就行,不用真往里冲。” “见秀,你带一千人埋伏在西门外官道两侧,一旦听到有喊杀声,同时对西门发动进攻!” “袁宗第与我一道,带领一千人攻打南门!” “南门守军最少,打起来之后你们两边把动静造大,让城里以为咱们是全军来攻。” “环县城不大,一千人分守四面城墙每面才两百多,顾头不顾尾。咱们三面同时打,他摸不清咱们到底有多少人。”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 天蒙蒙亮的时候,李自成和袁宗第带著一千人从南坡冲了下去。 身后两百人抬著临时扎的云梯,三百人举著长刀齐声吶喊。 南城墙上的蒙古守军刚换完岗,被突然从晨雾里冒出来的人潮嚇了一跳。 號角声慌乱地吹响,箭矢稀稀落落地飞下来,压根构不成威胁。 李自成的人衝到城下架起云梯,转眼就有人翻上了墙头! 几乎同一时间,刘宗敏和田见秀也开始吶喊衝击,东、西两面同时传来喊杀声。 城里的蒙古守军顿时慌了! 敌人从三个方向同时来攻,到底有多少人? 蒙古千户在东城墙上急得团团转,先是分兵去北门支援,又听到南门告急,刚把北门的人抽回来南门又顶上去了。 哪知西门又求救,来来回回拉扯了不到半个时辰,整座城防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南城墙的缺口越来越大。 李自成从翻上城墙的第一批人手中接过一桿长枪,亲自站在垛口缺口处挡住了两轮蒙古兵的试图反扑。 他身后的义军源源不断地翻墙而入,南门守军被压缩到了城门洞里,进退两难。 蒙古千户在北城楼上看到南城危机,急忙带著最后的预备队来支援,同时让传令兵快马从东门出城,绕道往庆阳府方向报信搬救兵。 埋伏在东门外官道两侧的义军士兵,看见一骑快马从西门衝出来,並没有拦截,而是等传令兵走远后才离开。 又过了一个时辰,李自成下令撤军,再环县城外五里扎营。 ...... 与此同时,庆阳府城。 义军已经与蒙古大军激战了三天。 三天里,蒙古人昼夜不停地攻城,城垛塌了又补,补了又塌,守军从五千人减到三千五。 王自用右肩中了一箭还咬著牙在城墙上扛著,几个头领折了两个,剩下的人人带伤。 高迎祥已经把城里所有能用的木头都拆下来堵到城墙缺口上了,连大堂的桌子都被劈开当了木料。 “闯王!”王自用从城墙上下来换药,脸色蜡黄,“韃子的攻势太猛了,再撑一天,咱们弟兄估计要全交代在这里了!” “要不咱们从西门突围往山里撤?“ 高迎祥面无表情。 现在突围出去已经晚了,唯有坚守,与蒙古韃子拼毅力! 这时,城墙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在大喊:“蒙古韃子撤了!蒙古韃子撤了!” 高迎祥猛地抬头,急忙跑上城墙去,发现不远处蒙古韃子的大营不断有兵马离开。 “怎么回事?”王自用从后面跑出来,一脸惊愕,“他们明明已经占据上风,怎么突然就撤了呢?“ 一个斥候从北墙方向连滚带爬地衝下来,嗓子都哑了: “闯王!,探到了!蒙古韃子是后方遭受袭击才撤退的!好像有人在打环县,担心把他后路掐了!” “谁?谁在打环县?”高迎祥一把揪住斥候的领子。 斥候喘著粗气说:“还不清楚,但据北面逃下来的流民说,带兵的人旗號上写的是个『李』字。” 高迎祥鬆开手,愣了足足三息! 王自用也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脸色从愕然变成尷尬,又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情。 三天前他还在高迎祥面前说过“自成那小子自己跑了,不管闯王死活了”之类的话。 好几个头领也跟著附和,说李自成不忠不义,明哲保身。 当时高迎祥虽然没有当场发火,但脸色沉得能滴水。 现在听到姓李的队伍,高迎祥第一个就想到是李自成! 这陕北地面上能拉出上千人去打环县的李姓义军头领,除了李自成还有谁? 好一个围魏救赵! 好兄弟,我没看错你! 高迎祥惊喜地转身走回府衙大堂,脚步比方才快了几分,脸上那层灰败的神色正在退去,重新浮上来的是另一种光。 王自用跟在后面走进大堂,低著头闷声道:“闯王…之前我说自成兄弟那些话,是我考虑不周…“ 高迎祥摆了摆手没有接这个话茬,走到舆图前用手在环县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他盯著那个点看了很久,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三天以来的苦撑和疲惫一下子烟消云散: “火速派人联繫自成兄弟,庆阳府还在!我高迎祥还在!” “......” 第156章 三边总督杨鹤 西安府,三边总督行辕。 议事厅里的炉火烧得很旺,但坐著的几个人脸上都没有暖意。 杨鹤坐在主位,面前摊著两份刚送到的军报: 一份是林丹汗主力从庆阳府回撤北返途中的急报; 还有一份是陕北几处州县的稟帖,上面写著各地饥民又在聚集、流贼趁乱四起的告急文字。 陕西巡抚胡廷宴坐在左手边,胖圆的脸上皱纹比三个月前多了不少。 他翻了一遍那些军报,放下纸页时手背上的肉都在抖:“林丹汗在高迎祥那边碰了钉子又转头去救环县,咱们能不能趁这个机会把两拨人一块收拾了?” 杨鹤没有立刻回答,转头看向坐在右手边的洪承畴:“洪参政,各府的兵备钱粮,你了解清楚了没有?“ 洪承畴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用手指在几个府县的位置上依次点过: “西安府有守军五千,但指挥使司的亲兵占了三千,能调动的机动兵力只有两千。” “延安府一千,凤翔府三千,平凉府两千。” “如果加上寧夏镇和榆林镇能抽调的兵力,两镇合计大约还有四千可以出动,拢共能凑出一万二千人左右!” “粮餉呢?”杨鹤问。 洪承畴收回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粮够吃一个月,餉银最多够发二十天。” “各府的欠餉已经拖了三个月,底下兵丁怨声载道。” “下官前日去西安府城外校场看了一眼,那些兵站队列的时候有人靠著枪桿子在打瞌睡,还有的靴子都破了底。” “要让他们出兵打仗,得先把餉银补上。“ “补不上!”杨鹤直接打断了这句话,“藩库里有多少银子你比我清楚,补一个月的餉就得见底。打完仗之后西北怎么办?” 胡廷宴连忙打圆场:“杨制台,我的意思是先把眼下这一关过了再说。” “林丹汗几万人在陕北横衝直撞,他不光是抢东西,他还杀了朝廷命官!” “环县知县、保安知县、安定知县、米脂知县,四座县城的父母官都死了!”他越说越激动,胖脸涨得通红,“这要是还不打,朝廷那边咱们谁也交不了差!“ 蒙古人入关进入庆阳府本就是他们失职了,若还让蒙古人耀武扬威出来,大摇大摆出去,从杨鹤开始,去锦衣卫那里报导的一大把! 杨鹤按了按手让他坐下,目光转向一直没有说话的陈奇瑜:“陈布政,你刚从寧夏镇回来,寧夏那边什么情况?” 陈奇瑜站起来拱了拱手:“寧夏镇巡抚耿好仁说能凑两千五百人,总兵贺虎臣愿意亲自带兵。” “但耿好仁也说了,寧夏镇进京勤王被掏空了大半家底,这两千五百人要是调走了,寧夏镇的边防就只剩空架子了。“ 杨鹤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做出决定:“传令下去!寧夏镇巡抚耿好仁、总兵贺虎臣率两千五百人从正北出兵,堵住林丹汗北逃的退路。” “榆林镇巡抚岳和声、副总兵李卑从榆林镇出兵,切断林丹汗往东北出关的通道。” “凤翔府、西安府、延安府、平凉府四府兵马集结寧州,由我亲自调度,与林丹汗正面决战,务必在陕北把他围住。” 他说完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各府的出兵命令今日就发出去,限五日內集结完毕!” 命令发出去之后,整个西安府的行辕昼夜不停地运转起来,传令兵快马飞驰出城奔赴各府各镇。 然而五天之后集结的情况却让杨鹤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凤翔府回覆说兵马已在集结但粮草没到,得再等三天。 平凉府的回覆更乾脆,兵缺三成,需要在当地徵兵,至少还要七天。 延安府的沈秉忠倒是动作利落,第一天就报了一千人整装待发。 不过,只有沈秉忠自己知道,他几乎要和艾穆、吴嗣忠闹僵了才让艾穆带兵前去寧州集结! 真正让人恼火的是榆林镇那边,岳和声迟迟没有回信,派去的传令兵回来稟报说岳抚台正在整飭军备,但边军缺餉太久,兵士不愿南调,正在安抚。 杨鹤把那些回文摞在一起,厚厚一沓纸压在手底下,压得桌面的漆皮都起了纹。 他对洪承畴说了一句: “你亲自跑一趟各府,告诉那些拖拖拉拉的人!” “林丹汗和高迎祥正在打得热火朝天,立功的机会难得,既能剿匪,又能驱除外敌!” “只有打贏这一仗,朝廷不仅会补全欠餉,还有重赏,加官进爵,就在此次!” 洪承畴领命出了总督行辕,骑上一匹快马先奔平凉府去了。 他走的那天下午,杨鹤又收到了两份紧急军报。 一份是寧夏镇耿好仁的奏报,说兵马已动,但走得太急粮草只带了七天的; 另一份是榆林镇李卑的急信,说三千兵马两日后出发,抵达指定位置,由他亲自率领。 杨鹤看完这两份军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两镇四府,加起来一万多兵马,总算在动起来了。 虽然东拼西凑、良莠不齐,但只要有兵能动,有將能打,陕北这一局就还有翻盘的可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著西安城灰濛濛的天际线。 城外有人正在往灞桥方向运送粮草,车队在冬日的官道上拉成一条长长的黑线,缓慢而沉重地蠕动著。 那辆车的軲轆转得虽慢,但方向是对的,往北,往庆阳府的方向。 杨鹤看了很久,关上窗子坐回桌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了一封给朝廷的奏疏: “臣杨鹤谨奏,蒙古犯边、流贼蜂起、陕北糜烂,臣已调集两镇四府兵马共一万二千人进抵寧州,限期围歼林丹汗部於庆阳府以北。” “粮餉不继,恳请朝廷速拨银五万两以充军需…”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笔,心里清楚这五万两银子朝廷一时半会儿拨不下来。 但他还是把那句话写完了,封好奏疏交给门外的差役送出城去。 西安府的冬天正午难得有一丝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的薄霜上,亮晶晶的像细碎的盐粒。 杨鹤隔著窗户望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到桌面上摊开的那张陕西舆图上。 寧州、庆阳、环县、寧夏、榆林! 那些地名密密麻麻地挤在黄土高原的沟壑之间,像一盘散乱的棋子等著有人把它们一颗颗捡起来,排好再推出去... 陕北是棋盘,他杨鹤便是那落子之人! 第157章 林丹汗要从火路堡北撤 此刻! 环县城外十里,李自成的临时营寨。 天明时分,哨兵从南面山坡上跑下来,脚底踩碎了冻土上的薄冰,一路滑到营门口才稳住身子。 他衝进李自成歇息的那顶破帐篷时,带进来的冷风把灯焰吹得猛地一歪。 “自成哥,北面!南面来人了!黑压压的,少说三千骑,旗號是林丹汗的狼头纛!” 李自成正在往腰带上掛他那柄缴获的蒙古弯刀,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隨即加快了系扣的速度。 他昨夜就没睡踏实,总觉得林丹汗的反应不会太慢,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庆阳府距离环县不过一日多的路程,骑兵急行军一夜就能杀到,说明林丹汗被佯攻的消息刺激得不轻。 后方粮仓一旦有失,整支大军就断了命脉。 他掀开帐帘走出去,晨光里营寨中的弟兄们已经醒了七八成。 有人正在往灶坑里添柴热乾粮,有人蹲在空地上磨刀,更多人围在一起低声议论著什么,脸上的神情各不相同。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有紧张的,有亢奋的,也有那种佯攻得手之后过於放鬆的松垮。 “別磨蹭了!”李自成朝营中喊道,“不想死的都给我动起来!把寨门加固,壕沟再挖深半尺,弓箭手全部上土墙!” 刘宗敏从东边的哨位跑过来,手里还攥著半个没啃完的干饼:“自成哥,林丹汗的人杀回来了!咱们要不要真打?” “打个屁!”李自成把腰带紧了紧,“咱们三千人不到,他三千骑兵,硬碰硬就是把弟兄们往刀口上送。” “咱们的目的是把他从庆阳府引回来,给他製造后路被抄的错觉就够了,不是真的要跟他拼命。“ “那现在怎么办?撤?” “撤之前要做两件事。”李自成看了一眼环县城墙的方向。 昨天他带著三千人在环县城外虚张声势地折腾了大半天,又是擂鼓又是吶喊,还让一部分人扛著云梯在城下列阵。 环县城里的蒙古守军不足千人,被三面同时响起的喊杀声嚇得够呛,紧闭城门不敢出来,连派出去求援的传令兵都绕了远路。 如今林丹汗果然被惊动回援,佯攻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第一,把咱们的大旗全部拔了收起来,让林丹汗以为咱们已经撤了。” “第二,往西南方向的官道上撒一些粮袋和兵器,偽造出咱们往西南山里溃退的痕跡,让他以为咱们真的跑了。” “他追不追隨他,只要他不回头再往庆阳府去,闯王那边就能缓过气来。” 刘宗敏听完连声应道:“明白了,我这就带人去办。” “办完这些之后,全军拔营往西南撤,撤进六盘山里去,速度要快。” “林丹汗不傻,等他发现环县根本没被攻破、粮仓完好无损,很快就会反应过来自己上当了。” “到时候恼羞成怒之下他若派骑兵来追,咱们只有往山里钻这一条活路。”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营寨里顿时忙碌起来。 几十面各色旗帜被人从木桿上拽下来叠好装进布袋,营帐拆了捲起捆上骡背,灶坑里的余火被土掩灭。 另一边,二十几个弟兄赶著两辆骡车沿著西南方向的官道一路走一路撒。 粮袋割破了口子让粮食零散地淌出来,几柄破刀断枪被隨意丟在路边的枯草丛里,远远看去確实像是一支仓皇溃散后丟弃輜重的队伍。 辰时三刻,林丹汗的前锋骑兵抵达环县城北一里处。 他们没有立刻进城,而是停在官道两侧列阵观望。 领军的是巴特尔,骑著马绕著城北转了一圈,目光在城墙那些严丝合缝的垛口和紧闭的城门上停留了片刻。 城门紧闭,墙头蒙古守军的旗號猎猎招展,显然环县根本没有失守。 巴特尔勒住马转身对亲兵说了一句:“快马报大汗,环县安然无恙,流贼已经跑了。” 那亲兵拨马朝北面林丹汗的中军方向疾驰而去。 林丹汗的大纛在半个时辰之后出现在北面官道的尽头。 他的中军阵型严整,前锋两翼骑兵呈扇形展开,但行进速度比来时慢了不少,显然是在等前方的確切消息。 巴特尔的亲兵迎面碰上中军队伍把消息稟报上去之后,整支大军的速度骤然放慢了半拍。 林丹汗勒住战马听完稟报,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勒马在原地站了片刻。 他转头看向西南方向。 那条通往六盘山的官道上果然隱约可见零零星星的粮袋和丟弃的兵器,像一条被故意画出来的箭头指向大山深处。 “派三百骑兵往西南方向追二十里,追到山口就停,不许进山。”林丹汗终於开口,声音平稳,“其余人进城休整,清点粮草。” 巴特尔应声安排去了。 林丹汗策马穿过北门进入环县县城时,整座城池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守城的千户跪在城门內侧的地上迎接,脸上带著既庆幸又惶恐的神情。 他带著林丹汗径直去了粮仓,打开仓门之后,堆积到仓顶的粮袋完好无损,乾爽的麦粒从袋口溢出来落在仓板上,散发著一股庄稼人熟悉的香味。 林丹汗目光从那些粮袋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千户脸上:“流贼昨天攻城攻到了什么程度?” 千户低著头如实答道:“回大汗,他们从三个方向同时来攻,擂鼓吶喊声势很大,南门那边一度有几十人架了云梯爬到墙垛下面。” “末將把预备队调去南门增援的时候,西门和北门的喊杀声也陡然增高,末將不敢轻举妄动。” “后来他们折腾了將近两个时辰,天快黑的时候忽然就撤了,撤得很乾脆,连丟下来的云梯都没来得及收走。” 林丹汗转身从粮仓里走出来,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西南方向的山脊线。 冬日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那些沟壑纵横的黄土坡上,明暗交错之间那些山影像是藏著什么东西。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没到眼底就散了。 “李自成!”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音调平稳,听不出喜怒,“用三千人在城外虚张声势,就为了把我从庆阳府引回来。” “他赌的是我不敢不顾粮仓的安全,他赌贏了!” 巴特尔从旁边走上来低声问道:“大汗,要不要再回师庆阳府?咱们现在赶回去,高迎祥那伙残兵还在城里没跑远。” 林丹汗摆了摆手:“回不去了!这一来一回耽搁了三天,三边总督杨鹤要是再不动,崇禎就要砍他脑袋了。” “榆林镇和寧夏镇这个时候估计已经接到命令要围堵我们了!” “咱们现在要是再回头打庆阳府,正好钻进他们的包围圈。” “那咱们下一步怎么走?” 林丹汗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粮仓前的空地上,负手望著西南方向的远山,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 “立即派斥候往西南方向追探,看看李自成那伙人到底进了哪条山沟。” “他不是喜欢在山里钻吗?那就让他钻,早晚得出来找吃的。” “另外传令全军,明日卯时拔营撤,走巴尔斯和莫日根打通的路线!“ “火路堡?”巴特尔问道。 林丹汗转过身来看了巴特尔一眼,目光冷了下来: “对,去火路堡!巴尔斯还被关著,我的人不能就这么落在明军手里!” “顺路把火路堡拔了,把巴尔斯就出来!” 巴特尔怔了一下:“大汗,火路堡一座小堡子,值得咱们大动干戈吗?” “那个火路堡就在咱们退兵的路线上,不拔掉它,就会给咱们北撤捣乱。” “拔了它,撤退的通道就乾净了。” “不过,明日分出三千人先往南一段路,给明军造成我们还要继续攻打庆阳府的假象!” “遵命!”巴特尔没有再问,转身去传令了。 第158章 榆林镇派兵来了 火路堡! 米脂百姓撤回来的第二天,整个堡子比平时热闹了三成。 三百多號人被临时安置在西墙內侧的空地上。 妇女们架起从堡中领来的铁锅烧热水煮粥。 老人和孩子们挤在用门板搭起的通铺上裹著羊皮袄打盹。 壮年男丁则自发帮著堡丁们搬运木料、加固城防。 整个空地上瀰漫著一种劫后余生的嘈杂与生机。 林禾坐在工坊门口的一截木桩上,石头正蹲在他背后替他换药。 肩上那一箭伤得不深,但箭头入肉有一寸多,拔出之后血流了不少,伤口边缘微微红肿。 石头用盐水洗了伤口敷上草药重新缠了布条,手法比从前利索了许多。 “林头儿,莫日根那边昨夜里又派人来喊话了。” 石头一边系布条一边说,“来人还是举著白旗的,这次没带兵,就两个蒙古人空手来。” “他们说米脂百姓既然已经被我们救走了,他们留著空城也没用,愿意退兵,但要把巴尔斯还给他们!” “退到哪儿去?” “说退到安定县以西,保证不踏入米脂县境內!” 林禾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火辣辣的疼从肩胛蔓延到脖颈,好在骨头没伤著。 “莫日根这是拿咱们当三岁小孩糊弄呢!” “约定好他们退到保定县,我们就放人。结果他竟然偷袭米脂县,还杀了李大人!” “巴尔斯我不会交给他了,让他死了这条心!” “那咱们怎么回他?”石头问。 “不回!”林禾说,“让他猜,他猜不准咱们的態度,就不敢轻举妄动。” “巴尔斯还在咱们手里一天,他就得跟我们耗一天。耗得越久,对咱们越有利!” 话音未落,堡墙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是哨兵扯著嗓子喊了一声: “林把总,北边来了一支队伍!打著咱们大明旗號!” 林禾眉头一皱,快步登上堡墙。 远远望去,官道尽头烟尘滚滚,一支约莫五百人的队伍正沿著官道蜿蜒而来。 队伍行进整齐,骑手们披著暗青色棉甲,马背上驮著乾粮袋和箭囊,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正是大明边军的制式旗號! “自己人!”刘铁柱站在林禾身旁眯著眼辨认了一阵,“看旗號,像是榆林镇的兵!” 队伍在距离火路堡壕沟外一里处勒马停住。 一名骑士策马而出,径直朝堡门奔来。 那人到了壕沟边沿翻身下马,抬头朝堡墙上喊了一声:“林禾兄弟!我是高杰!” 林禾一怔,隨即认出了高杰! 他立刻让周青放下吊桥,亲自迎了出去! “高杰兄弟,你怎么来了?”林禾一把抓住高杰的手臂,满脸惊喜。 高杰哈哈一笑,也用力拍了拍林禾的肩膀:“岳大人和李副总兵接到了三边总督的命令,调榆林镇兵马南下布防,围堵蒙古韃子往东北撤退的通道。” “我奉李副总兵之命著五百人先行一步,赶来火路堡与你匯合!” 两人並肩走进议事厅,高杰摘下头盔往桌上一搁,端起石头递来的凉茶灌了个底朝天,抹了一把嘴才说道: “在榆林镇我就听说了,你干得漂亮,三百人守住了两千多蒙古兵的进攻,还活捉了人家的千户!” 林禾摆了摆手:“侥倖罢了,这还是李总兵给的火銃起了大作用,没那五十把火銃,我们压根不敢守!” “哈哈,五十把火銃都敢守,有胆,我高杰佩服!”高杰脸色一凛,十分认真。 “换是高兄弟,说不得战绩更好!”林禾一直保持谦虚,话题一转,“高杰兄弟,如今陕西的形势怎么样了?我们被蒙古韃子困住这里,消息闭塞啊!” 因为要抵御蒙古人的进攻,贺虎与张承业的人全部来支援城防战斗,打探情报的工作搁浅下来。 林禾现在对於庆阳府那边义军和林丹汗的情况,以及陕西那些高官的反应是一无所知。 高杰挠挠头,似乎在思索。 毕竟他也只是榆林镇的一个把总,哪里能知道多少情报? 他还没有沈秉忠知道多! “最新消息,林丹汗对庆阳府发动进攻,与叛贼打得火热!” “那朝廷这边呢?除了让榆林镇出兵外,还有什么其他消息?” “我是听李將军说,上头正在调集各路兵马!”高杰仔细回忆李卑的话,“西边有寧夏镇耿大人的两千五百人堵著林丹汗往草原退的路;” “我们榆林镇的三千人已经开始南下;听说延安府、平凉府、西安府、凤翔府都有出兵,加起来大约一万人出头!” “一万人对一万蒙古骑兵…”林禾摇了摇头,“兵力严重不够啊!” “这个就不是我们考虑的问题了!”高杰木然道,“反正李將军下令让我带兵来帮你守火路堡,那就全力守堡,確保不失!” “那也是,有你们的到来,安定那边的蒙古韃子不会轻易再打火路堡的主意了!” “高杰兄弟,我这边有个情况。” “莫日根,也就是被我俘虏的那个蒙古千户巴尔斯的副將。” “他如今还带著近二千多骑兵驻扎在附近。” “他昨天派人来要我们將巴尔斯还给他们,我没答应!” “莫日根现在进退两难,粮草也不多了,正是虚弱的时候!” 高杰眼睛一亮:“林禾兄弟,莫非你想打他?” “对!” 林禾在桌上摊开一张粗糙的手绘地图,“莫日根这一部是林丹汗留在北边的偏师,我猜想他们的目的是打通主力撤到塞外的安全路线。” “如果能把这一部吃掉,不仅能解除火路堡的后顾之忧,还能斩断林丹汗的一条臂膀。” “更重要的是,这一部兵马沿途劫掠了保安、安定、米脂县城,获得金银无数。要是拿下他们,兄弟们也能捞到不少好处!” 一听到好处,高杰马上竖起耳朵问:“你有把握?” “我有三百堡丁,加上你的五百边军,八百人对千多人,虽然胜算不大!” 林禾指著地图上的米脂县城,“但莫日根以为我不敢出城作战,这正是他的破绽。我们可以趁夜突袭,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高杰摸著下巴,目光在地图上逡巡。 他和林禾一併肩作战过两次,知道眼前这个人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 “好!”高杰一拍桌子,“干了!你说怎么打?” 林禾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贺虎几乎是撞开门衝进来的,脸上的表情让屋里的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林头儿,高把总,大事不好!” 贺虎喘著粗气,“刚刚林丹汗的大军放弃围攻庆阳府,正全速向延安府方向杀来!前锋距此已不足百里!” 林禾和高杰对视一眼,两人脸色大变。 第159章 杨鹤的合围计划 西安府,三边总督行辕。 杨鹤坐在议事厅的主位陷入沉思,他的儿子杨嗣昌侍立一旁,欲言又止。 他的面前桌案上摊著几份新到的军报,墨跡有的干了有的还带著潮气,显然是快马从不同方向陆续送来的。 手里端著的那碗茶他也忘了喝,早已没了热气。 洪承畴推门进来,手里也捧著一摞文牒,放下之后没有急著说话,先走到炭盆边烤了烤冻僵的手指,才开口: “督师,林丹汗回师环县了,应该是被流贼在后方闹出的动静惊动的。” “庆阳府那边暂时解了围,高迎祥在庆阳城能喘了口气。“ “消息准確吗?”杨鹤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道亮光。 “有三路探报可以交叉印证!” 洪承畴抽出一份文牒递过来,“一路是延安知府沈秉忠送来的,说是庆阳府那边流窜的贼兵口中盘问出来的消息!” “一路是寧夏镇耿总兵的斥候在环县外围截获的蒙古散兵供出来的;” “还有一路是凤翔知府转来的!“ 杨鹤接过文牒看了一遍,没有立刻表態,而是把文牒放在桌上用镇纸压住,又拿起另一份看了一会儿。 三份情报的来源各不相同,描述的事件本身基本一致。 林丹汗撤了兵回了环县,庆阳府的围解了。 “那流贼到底有没有打进环县?”杨鹤问。 洪承畴摇了摇头:“说不好!环县那边现在全是蒙古人的斥候,咱们的人根本靠不过去。” “这几路探报都是从外围听来的风声,没一个亲眼看见了城墙上的旗號。” “不过,从林丹汗回师的速度来看,流贼应该是虚张声势的成分更大一些。” “如果真把环县打下来了,林丹汗不可能这么快就把庆阳府城下的兵马撤回去重整。“ 杨鹤听了洪承畴这番分析没有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把目光从那些文牒上移开,落在蜂窝煤炉子里跳动的火苗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洪承畴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催促,只是坐在旁边等著。 过了好一会儿,杨鹤才开口,声音凝重:“你说,流贼和蒙古人在庆阳府打起来这件事,对咱们是好是坏?“ 洪承畴怔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杨鹤要追问的是军事部署或者粮草筹措的事,没想到问的是这个。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才谨慎地回答:“从当前战局来看,流寇和蒙古人互相消耗,对咱们自然有利。” “高迎祥在庆阳府被林丹汗围了三天,死伤过半元气大伤,就算解了围,接下来翻不起多大的浪了。” “林丹汗深入庆阳府,为了攻下庆阳府消耗了不少箭矢和马力,又被流贼在后方虚晃一枪逼得回撤,士气也有折损。” “因此双方都有损伤,对我们而言相当有利!如果能利用得当,陕北的反贼和蒙古人入侵之事,可一併解决!” 杨鹤微微点头,洪承畴的分析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作为大明的三边总督,位高权重的同时也是如履薄冰。 本来陕北的反贼群起已经让他头疼,现在又有蒙古人入侵,本以为会下岗的他,却没有等来让他告老还乡的圣旨。 估计崇禎皇帝还在处理后金入侵京师的发脾气,同时也为袁崇焕被杀之后辽东总督的人选而发愁。 这使得有杨鹤还有將功补过的机会! 他嗯了一声,示意洪承畴继续说下去。 “但有利归有利!”洪承畴顿了顿又说,“关键是各方的兵马到现在还没全部集结到位。” “四府的兵马还在去寧州的路上,李卑虽然到了清涧县但离环县还有一百多里,耿好仁在甜水堡也只守不攻。” “如果林丹汗趁咱们还没合围的时候突然选一个方向突围,咱们手里能正面拦住他的兵力其实不多。“ 杨鹤轻轻点了点头。 洪承畴说的每一条他都已经在心里转过好几遍了,但他真正关心的不是这些战术层面的计算。 他端起那碗冷茶喝了一口,把茶碗放回桌面上,才缓缓说出了心里那句话: “高迎祥被打残了,林丹汗也被拖了三天。” “如果这两位就这么一直耗下去,咱们再晚半个月出兵,等他们打到两败俱伤的时候再出现在战场上,那时候朝廷那边能交代得过去,仗打起来就不那么费劲了。“ 这话说得极轻极淡,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洪承畴听明白了。 杨鹤的潜台词很清楚。 朝廷那边一直在催兵催餉催战报。 可催了整整两个月,可各府兵马珊珊来迟。 说是粮草不足也好,兵员短缺也好,边关吃紧也好,都是说给上面看的理由。 真正的原因没那么复杂:他们在等。 等蒙古人和流贼互相咬够咬残了,再用最小的代价收拾残局。 仗打得越晚,死的人越多死的是蒙古人和流贼的人,官军的伤亡就能压到最低。 “林丹汗下一步想干什么?”杨鹤又问道,“继续南下寧州,往西或者往东?” 洪承畴道:“如果蒙古人察觉我们在寧州集结重兵的话,他们一定会往东北走!” “哦?”杨鹤皱起眉头,“说说你的理由!” “无他,因为林丹汗进攻庆阳府的时候,就在环县派出了一支偏师打穿了庆阳府的安定、保安、米脂三县!”洪承畴咽了一口口水,“这分明是蒙古人给自己留的后撤路线!” “那让岳和声想办法在这条路上堵住!”杨鹤沉声道,“若是让蒙古人轻鬆来去,我们这些人全部地去陛下面前请罪了!” 洪承畴没有接话。 “快马通知李卑,必须將蒙古人拦截在陕北!”杨鹤猛地一拍桌子,笔墨纸掉了好多,杨嗣昌急忙捡起来。 “督师,据情报,火路堡把总林禾將这支蒙古偏师堵住了,而且还在抓了蒙古人的千户!”洪承畴想起了沈秉忠写的奏报。 奏报中特地提到了林禾的事跡,洪承畴对这个从驛卒和兽医出身的把总颇为赏识。 “不过,火路堡势单力薄,如果林丹汗大军杀到,肯定守不住!榆林镇必须出兵援助,才是將蒙古人堵在陕北!”洪承畴马上提醒杨鹤。 如果坐视不管,林禾守不住的话,一座堡子沦陷倒是小事,林丹汗拔了这颗钉子之后北撤的通道就畅通了,明军的部署就等於白费。 杨鹤听了这话微微皱了一下眉。 他在心里权衡了几息: 林禾的几百號人如果能拖住林丹汗的大军三到五天,就等於把林丹汗的主力钉在陕北动弹不得。 而这段时间里四府兵马可以继续向北集结,包围圈可以收得更紧。 “给李卑传令,让他从榆林镇分一支兵马南下支援火路堡,为我们大军合围爭取时间!” “另外,派出使者前去高迎祥营中招抚!这个时候,我想高迎祥应该不会拒绝!” 杨鹤隨即下令。 对待起义军,杨鹤主张招抚。 “父亲,万万不可!此刻便是將反贼一网打尽的时候,反贼反覆无常,若是招抚,恐有后患!” 旁边的杨嗣昌忍不住说话。 “闭嘴,现在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杨鹤大声呵斥儿子。 杨嗣昌见父亲如此固执,只能嘆气不已,藉故去端茶离开了。 洪承畴在一旁见杨鹤训斥儿子,不好说什么。 等杨嗣昌离开后,他也告辞,准备去写军令。 杨鹤叫住了他:“洪参政,你写完之后让传令兵顺路往北边各州县散一些消息!” “就说蒙古人在庆阳府失利,林丹汗折了上千骑兵准备撤退!” “话怎么传你斟酌著办,要让陕北地面上的人都知道蒙古人要跑了!“ 洪承畴点了点头。 散布这种消息的用意不难猜:让民间以为蒙古人的实力不过如此,让各州县的自保意愿降低一些便於征粮征夫。 也让朝廷那边以为战局正在朝著有利於官军的方向发展。 至於真实的情况到底如何,远在千里之外的京中那些御史看不到,也懒得看! 第160章 只能死守了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火路堡內,林禾望向远处,陷入沉思。 高杰在一旁没有打扰他! 两人原本准备对柳泉河的蒙古韃子发动偷袭的,不料贺虎却带来了林丹汗主力即將杀来的消息。 “那莫日根的柳树泉驻地呢?”林禾平復了心情,冷静下来后问。 “莫日根应该还在米脂县城,不过,他应该已经接到林丹汗大军即將到来的军令了。” “据我们抓到的蒙古韃子交代,林丹汗让莫日根就地等候,合兵之后一起往我们这个方向推进。“ 林禾默默把桌上那幅標了半天的偷袭地图慢慢捲起来收进了抽屉里。 那个计划还没开始就已经胎死腹中了。 林丹汗上万大军压境,莫日根的柳树泉营地不再是软肋而是林丹汗前锋的预备集结地,这时候去偷袭等於自己往刀口上撞。 “偷袭计划取消!”林禾嘆了口气,站起身来说道,“高杰兄弟,形势万变,林丹汗亲率主力来袭,目標十有八九就是我这火路堡。” “咱们得重新商量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恩,是的商量商量了!”高杰也是深以为然。 两人在房间內商量了许久。 一个时辰后,林禾派出三路快马,由张承业麾下的驛卒跑腿。 一路快马向北直奔榆林镇,向巡抚岳和声和副总兵李卑紧急求援。 一路往延安府报信给沈秉忠,匯报林丹汗主力到来的紧急军情,並请示是否弃守火路堡; 第三路则是他自己的亲笔信,让石头亲自送往黑风寨,命令驻守黑风寨的赵四海和侯勇两队人警惕周围敌情。 快马消失在三个方向之后,林禾与高杰关起门来重新估算了火路堡的防御能力。 堡內原有守军三百多人,加上高杰的五百榆林镇兵,总数八百人。 而火銃合计不到二百杆,弹药储备按正常消耗只能撑三天。 城外三道壕沟被巴尔斯前次进攻填通了两道,第三道也破损过半。 面对近万骑兵的围攻,这座堡子能撑的时间不是按天算的,是按时辰算的。 “林禾兄弟,说实话!”高杰靠在椅背上看著屋顶,“我打了七八年仗,没见过这种阵仗。” “一万骑兵压在一座不足千人的土堡上,就像一柄锤子砸一颗鸡蛋。” “咱们能撑一个时辰就算奇蹟了。“ “所以我不打算死守!” 林禾说,“趁林丹汗还没合围,我会伺机放弃火路堡,撤往高柏山。” “那里地势险要,骑兵进不去,咱们能多撑几天等援兵!“ “那你手里那个蒙古千户巴尔斯呢?” “带走!他活著还能跟林丹汗谈一谈,死了就一文不值。” 高杰眉毛一扬,忽然对林禾露出了一丝鄙视:“李总兵给我的命令是增援火路堡,因此我绝不会跟你撤!” “你要是怕死,就赶紧撤好了!我死守这里!” 林禾见高杰有些不愉,也明白了他心中所想。 问题是,这才八百多人,怎么能螳臂挡车? 撤到山里,並不代表以后不再杀蒙古韃子了啊! “高杰兄弟你误会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为人,之前我们並肩战斗,何曾怕了蒙古韃子?” “只是你我手下这些兄弟,都是铁錚錚的汉子,不能让他们傻乎乎地去送死!” “我们要以最小的代价,儘可能多地歼灭敌人。” “如果实在是扛不住了,我们妥善撤退,让弟兄们少些伤亡。” 林禾耐心跟高杰解释。 听了林禾的话,高杰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在此期间,还请高杰兄弟赶紧给岳大人和李將军求援,让他们派大军前来支援。”林禾又道。 “林禾兄弟放心,李將军正在从各堡抽调精锐组成一军,很快就能赶来这里。”见林禾决心守堡,高杰也急忙派人给李卑送信。 第二拨传信的顺风快递的驛卒,当天夜里就出发了。 张承业派了三个人分三路走,確保至少有一路能把信送到。 信送出去之后林禾没有閒著。 他当即下令把从米脂救出来的三百多百姓连夜转移到黑风寨去。 当天夜晚! 林禾亲自组织转移,老弱妇孺走在前面,壮年男丁在后面护卫,沿著西边那条只有贺虎的人才知道的隱蔽山沟摸黑行军。 三百多人走了一整夜,到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全部安全撤进了黑风寨。 隨即接到命令后,驻守黑风寨的侯勇和赵四海带来了两队人马增援。 赵四海带的是六十个长枪手,侯勇带的是五十个刀盾手,都是两人这半年来招收来的,在黑风寨驻扎的日子一直没有停止操练。 两队人合起来一百一十人,第二天中午抵达火路堡。 加上王斗带来的米脂残兵、张承业的快递队、贺虎的夜不收小队、栓柱的矿工队。 原本有周青、刘铁柱两支堡丁主力。 火路堡的守军总数突破了六百人。 新老火銃合计九十桿,高杰的五百援军中还有一百名火銃手,总火力將近二百杆火器。 林禾把各部人马重新编组分配防区。 西墙由他自己亲自指挥,南墙交给高杰依託那道临时土墙防守,赵四海和侯勇的人作为机动预备队隨时填补缺口。 栓柱带著矿工队连夜加固城防、深挖第三道壕沟,张承业的快递队负责弹药运送和伤员救护,贺虎的夜不收小队负责打探情报。 第二天入夜时分,第二路快马带回了延安府的回信。 沈秉忠的笔跡依然潦草但言辞比上次更加沉重: 火路堡事关通道安危,沈秉忠已在府城组织第二批援兵但需要时间筹措。 他建议林禾能守则守,实在守不住再撤,撤之前务必把军令公文走全以免事后追责。 但真正让林禾心沉下去的是另一个消息。 三边总督杨鹤的军令已经发到了榆林镇巡抚岳和声的案头,命令榆林镇不惜一切代价在火路堡拦截蒙古大军,为寧州方向的四府兵马合围爭取时间。 杨鹤在军令中用了死守二字,並且特意点名提到火路堡的位置重要性: 卡在延安府西北出关的咽喉要道上,若失则全盘皆输“。 林禾认真看完了这份军令后,冷冷一笑。 杨鹤远在西安府,看不到火路堡的真实模样。 一座黄土和石头夯筑的土堡,守军不足千人,却要面对数倍於自己的敌人围攻。 但军令就是军令,白纸黑字写著死守二字,弃守就是违抗军令,轻则撤职查办,重则斩首示眾。 他放下军令抬头看了一眼高杰。 高杰也在旁边看了那封信,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沉默著把手里的茶碗慢慢放回了桌上。 “看来是撤不了了啊!“林禾故作无奈嘆了口气,“高杰兄弟,咱这火路堡是守定了!“ 当天夜里,林禾下了最后一道命令: 所有人把手头所有能用的东西全部搬上城墙,铁锅、门板、桌椅板凳,全都备著做守城器械。 孙和鼎的工坊连夜开工赶製铅弹和纸壳弹,满仓带著学徒们浇铸铅弹一直忙到天亮。 整座火路堡像一只蜷缩起来准备承受重击的刺蝟,把自己所有的刺都竖了起来。 第161章 第一波进攻!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贺虎的夜不收就传来了急报。 林丹汗的前锋骑兵从保安县穿城而过继续往东北杀来。 当天午后,前锋顺道洗劫了白洛城。 小小的白洛城,瞬间成为一座废墟。 这一次刘扒皮哪里还敢祸水东引故技重施,果断选择了提前逃往延安府。 洗劫之后,蒙古前锋没有停留,继续向动推进,在白洛城以南三十里处与莫日根的柳树泉残部会师。 两支兵马合在一处,兵力超过三千五百人。 莫日根终於等到了他盼望已久的增援,而且林丹汗本人正带著剩下的六千多骑兵紧隨其后缓缓推进。 整条洛河河谷像被一条墨线从北向南缓缓画过,所有挡在这条墨线前面的东西都在被碾碎、吞没、消失在马蹄扬起的尘土中。 火路堡西墙上,林禾扶著垛口望向北方那条渐渐清晰起来的黑线。 黄土高原的风虽然比前几天小了一些,但更加乾冷,带著一股隱约的焦糊味从西面飘过来。 那是白洛城被焚毁后的残烟,被风送到了四十里外的这座堡子。 林禾的身边站著高杰、张承业、周青、刘铁柱、贺虎、周青、王斗、赵四海、侯勇。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都望著同一个方向,望著那片正在缓缓压过来的黑线。 那黑线越来越粗大,在冬日的天幕下像一道缓慢移动的海啸水墙,不可阻挡地朝著他们覆压过来。 林禾把手从冰冷的墙砖上收回来,转身面向眾人,只说了一句话: “各回各的防区,按昨晚商量的打法来。今天除夕,咱们等打退了韃子再过年!” 眾人陆续散去。 林禾独自又站了一会儿,看到西面那道黑线越来越清晰,甚至隱约能看到前锋骑兵在官道上扬起的烟尘。 他转身走下城墙的时候路过工坊门口,推门进去看了一眼。 孙和鼎正蹲在地上浇铸铅弹,满仓在旁边往弹模里倒铅水。 两个人被灯光和铅火映得满脸通红,听到门响头也没抬。 林禾没有打扰他们,轻轻把门掩上,穿过校场走回议事厅。 桌面上那张地形图还摊开著,他在火路堡的位置旁边用炭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圈,然后在圈外面重重地描了一圈。 那个描了重圈的標记在灯下格外显眼,像一道紧闭的城门,也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把这座堡子和里面所有活著的人罩在了最中央。 除夕的夜很快就要降临了。 腊月三十,申时三刻。 火路堡西面的地平线上那道黑线终於变成了可以看清轮廓的实体。 林丹汗没有扎营。 密密麻麻的骑兵从洛河河谷南端涌出来之后,前锋部队在火路堡西面五里处列阵。 骑兵们甚至没有下马,鞍轡齐整、刀弓在握。 阵型展开之后前锋就位、中军压阵、两翼包抄,整支大军在行进中完成了战斗编组,前后用时不到半个时辰。 林禾站在墙楼上看著这一幕,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 不扎营直接进攻,说明林丹汗根本没有把火路堡放在眼里,他打算用一次冲阵就把这座堡子碾平,然后带著劫掠得盆满钵满的大军撤走。 速度快到不给人任何喘息和调整的时间。 “所有火銃手就位!”林禾沉声下令,“新銃分成三排轮射,老銃集中打前排骑兵。弓箭手在垛口后面待命,等骑兵进入五十步再放箭!” 城墙上的火銃手们纷纷架好銃口。 孙和鼎的三十多杆新銃被均匀分布在墙垛口之间,每杆銃旁边配了三个装满弹药纸壳的皮袋。 高杰带著他的榆林镇火銃手占据了南墙两侧的延伸段,一百杆老鸟銃在转角处形成了交叉火力的节点。 预备队集中在校场內侧由王斗统一调度。 林丹汗没有给守军更多准备时间。 前锋骑兵列阵完毕之后,中军大纛向前倾斜了三下,那是进攻的旗號。 一千骑兵从阵中缓缓启动,没有衝锋,而是用散步的速度朝火路堡方向推进。 马匹的步伐整齐划一,蹄声在冻土上匯成一片低沉的闷雷,由远及近地滚过来。 骑兵们的队列间距很宽,每匹战马之间隔了將近两丈,显然是针对火銃密集杀伤力做出的应对。 林禾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莫日根上次用的是密集填壕打法,吃亏在火銃的攒射之下。 林丹汗採用的是散兵推进,每匹马之间拉开距离,一銃打出去最多击中一个目標,伤亡率被压到了最低。 “新銃听令!瞄准单个目標,不要打面!各自找最近的骑兵打!“林禾的声音在城墙上传开。 当第一排骑兵推进到一百五十步的时候,五十多杆新式线膛銃同时打响。 铅弹从垛口后面飞出,精准地击中了前排队列中的骑兵。 十几个骑手应声落马,战马失去骑手控制之后在原地打转挡住了后面骑兵的路线。 但队伍间距大纵深长,前排的损失被后排快速填补,整体推进速度几乎没有减缓。 一百二十步! 一百步! 八十步! 骑兵们开始加速。从散步变成了小跑,从小跑变成了衝锋。 战马的速度在六十步的距离上提了起来,马蹄踏在冻土上扬起一片灰黄色的尘雾,整面墙前方的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老式鸟銃在六十步的距离上集体开火。 一百五十桿老銃同时打响的轰鸣声比新銃更加沉闷厚重,铅弹像一片铁雨泼洒在骑兵衝锋的扇面上。 前排骑兵像被无形的大手从马背上推下去一样成片栽倒,战马嘶鸣著在弹雨中翻滚。 受伤倒地的马匹绊倒了后面的骑手,衝锋的阵型在城墙前方四十步处出现了一道明显的凹陷。 但凹陷很快被后续的骑兵填平了。 林丹汗根本没有给衝锋队伍留出后退的余地。 第一排倒下第二排跟进,第二排倒下第三排顶上,源源不断的骑兵像涨潮的海水一样一层接一层地涌上来。 他们淹没了壕沟边缘,填平了鹿砦之间的空隙,涌到了第三道壕沟的边沿。 第三道壕沟经过栓柱带人连夜加挖之后深度接近一丈,沟底的木桩重新削尖了尖头。 第一批衝到壕沟边沿的骑兵勒马不及连人带马栽进沟里。 木桩穿透战马的腹部和骑手的大腿发出沉闷的撕裂声和惨叫声,沟底在短短几十息之內堆满了翻滚挣扎的人马。 但后面的骑兵踩著沟底的同伴尸体和战马身躯硬生生地趟了过去。 壕沟被活生生的血肉填出了一道宽约一丈的通道,后续骑兵沿著这道通道衝到了堡墙根下。 云梯被从马背上卸下来架上了墙垛,蒙古兵嘴里衔著弯刀手脚並用地向上攀爬。 城墙上的火銃手立刻改变了战术。 新銃手们把射击目標从远距离骑兵换成了近处的云梯和爬墙兵,在十步之內的距离上铅弹的穿透力足以把人从半墙上打得倒栽下去。 老銃手则继续压制壕沟外侧试图衝过来的后续骑兵,用密集火力把第二道通道锁死在沟沿外侧。 墙上的近身格斗在云梯架上墙垛之后骤然升级。 第一批蒙古兵翻上城墙的时候迎接他们的是刘铁柱带的长枪队。 从垛口两侧同时捅出去的长枪把刚露头的蒙古兵顶得连连后退,有的一枪被戳中咽喉从墙垛上倒栽下去摔在墙根下面。 但翻上城墙的蒙古兵越来越多,长枪队被逼得节节后退。 高杰拔出腰刀带著二十几个榆林镇老兵从台阶衝上来填补缺口,在城墙內侧与蒙古兵绞杀成一团。 林禾在城墙上来回奔走调度,他手里的那杆精製新銃已经打空了三次,此刻被他当成长矛砸翻了一个攀上垛口的蒙古兵。 身上的旧皮甲被溅了一身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喘著粗气退到一面墙垛后面回头看了一眼校內场方向,王斗正在那里组织预备队向上补充伤亡太大的防段。 北墙的激战持续了將近半个时辰。 林丹汗的第一波衝击兵力折损了大约二百骑之后终於被城墙上的火力和肉搏逼退了下去。 尸体在壕沟边缘和城墙根下堆积成了一层暗红色的缓坡,断刀断旗散落在尸体之间,空气中瀰漫著火药、鲜血和燃烧过的铅弹混合在一起刺鼻气味。 第一波进攻退了! 第162章 更加猛烈的第二波进攻 但林禾知道这只是第一波。 他站在墙垛后面朝著外面望去,林丹汗的中军阵型几乎没有任何变动,前排骑兵退下去之后后排迅速补上,替补兵力正在从中军两翼向前调动。 “清点伤亡!”林禾喊道,“弹药消耗报给我!” 周青从东墙方向跑过来,身上也全是血和灰:“阵亡了十八个弟兄,轻重伤三十多人。” “弹药消耗了將近两成,新銃有七八桿需要清膛,老銃卡了五六桿!” 高杰提著带血的腰刀从台阶上走上来,喘著气说: “这次蒙古韃子比上一回硬得多,攀城的速度和配合完全不一个档次。” “如果下一波还是这个强度,咱们撑不过三次。“ “撑不过也要撑!”林禾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你们看到没有,他连营都没扎,说明根本没打算跟咱们耗。” “他就是要用最快速度碾平火路堡,然后带著巴尔斯走。” “咱们多拖他一刻,援兵就多一刻的时间靠近。“ 高杰没有反驳,转头看了一眼外面那些正在调动的骑兵,沉默著走回自己的防区去了! 第二波进攻在天色將暗未暗的时候发动了。 林丹汗这次换了打法,不再用骑兵正面冲墙,而是让步兵扛著土袋从两个方向同时填壕,骑兵在两翼包抄施压。 他在第一波进攻中已经摸清了火路堡火力的分布和纵深,第二波打得更具针对性。 主攻方向西墙居中偏左的位置切入,那里火銃手密度低,老兵比例少,肉搏能力偏弱。 林禾在第二波进攻发动之前已经察觉到了林丹汗的意图。 他把赵四海的六十个长枪手和侯勇的五十个刀盾手全部调到了那个防段后面作为预备。 同时让栓柱带著矿工队在西墙內侧紧急堆了一道用门板和碎石砌成的第二道防线。 万一城墙上被撕开缺口还能退到第二道防线继续抵抗。 第二波进攻在黄昏时分爆发。 蒙古步兵在骑兵箭雨的掩护下衝到第三道壕沟內侧,用土袋和柴草快速填平了白天战死的人马堆积出的通道附近最后几段缺口。 然后云梯再次架上了西墙。 这一次的方向集中在西北段大约二十丈长的城墙上。 上百架云梯同时在那个狭窄的防区竖起,蒙古兵像蚁群一样从云梯上涌上来,密集程度比第一波高出將近一倍。 王斗的防段在巨大压力下开始动摇。 他手下的兵本来就是米脂县的残兵,操练不足,实战经验更少,面对如此密集的衝击很快就出现了崩溃的徵兆。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全手打无错站 第一批蒙古兵翻上城墙的时候有十几个人丟下兵器朝城墙內侧的台阶跑去,被王斗拎著刀堵了回去。 王斗一刀砍翻了跑在最前面的逃兵,厉声呵斥其余人返回垛口继续作战,总算把那波溃退压了下去。 但城墙上的缺口已经被打开了。 蒙古兵从那段二十丈长的防区翻上来了將近百人,在城墙內侧与赵四海的六十个长枪手绞杀在一起。 长枪在狭窄的城墙上施展不开,赵四海带著弟兄们把长枪竖起来当棍棒抡,把攀上来的蒙古兵从墙垛上打下去,但自己的伤亡也在快速上升。 林禾亲自赶到那段防区指挥反击。 他把孙和鼎新赶出来的最后十桿线膛銃全部集中到缺口两侧,让火銃手在不到十步的距离上对翻上城墙的蒙古兵进行抵近射击。 那十桿新銃在近距离开火的威力几乎无坚不摧。 铅弹洞穿皮甲和棉袄之后还会在人体內翻滚造成大面积的创伤,短短几十息之內就打翻了二十多个攀上城墙的蒙古兵,缺口处的压力骤然减轻。 高杰从南墙方向抽调了五十个榆林镇老兵赶来增援,把剩下的蒙古兵从城墙上清剿乾净。 第二波进攻在入夜之后被彻底击退。 城墙上的战斗从爆发到结束持续了將近一个半时辰,蒙古兵在西北段防区留下了將近二百具尸体。 火路堡又付出了阵亡三十余人、轻重伤六十余人的代价。 天色彻底黑下来之后,林丹汗没有发动第三波进攻。 他似乎终於意识到火路堡比想像中更硬,需要重新调整策略。 蒙古营地里没有点起篝火,骑兵们摸著黑在夜色中重整队列、清理伤亡、调换阵型。 黑暗中的马蹄声和人声低而密集,像一片暗潮在远处的塬面上涌动。 林禾靠著墙垛坐了下来。 他浑身上下的皮甲被血浸透了半幅,左臂上不知何时被划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凝固成一道暗红色的痂。 石头端了一碗热水过来他喝了两口,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那是长时间紧握刀柄和高强度战斗之后的肌肉痉挛。 “林头儿,巴尔斯在地窖里听到外面的动静一直在喊,说要见您。”石头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林禾把碗还给他,站起来。 沿著城墙內侧的台阶走下去穿过校场进了地窖。 巴尔斯靠在墙角的乾草堆上,右腿的夹板还在,面容比前几天更加消瘦,但眼睛在油灯下亮得惊人。 他看到林禾浑身是血走进来,盯著他看了一阵,开口问了一句:“是大汗到了?” “恩!他想救走你?” 巴尔斯脸色没有丝毫波澜,用生硬的汉话:“即便他把我救走,也是要把我带回草原,然后当著所有人的面杀了我!他杀我只是维护他的权威!” 隨即巴尔斯苦笑一声:“现在,我倒希望不被他救走,至少我还能多活一些时日。” “你对你们大汗真够了解的啊!” 林禾没想到巴尔斯倒挺坦诚的,“不过,我也不知道我能扛多久,你知道的,你们大汗的兵力是我十倍之多!” “你想见我,就为了说这个?” 巴尔斯笑了笑:“我在地窖里听到外面响动,很想知道什么情况,抱著试试看的心態找你说说话!没想到你还真来了!” 说完,巴尔斯神情一肃。 “我也没白来,至少我知道了你在你们大汗面前,並不那么重要!” “不过之前莫日根却投鼠忌器,倒让我费解,据我了解,莫日根不是林丹汗派来监督你的吗?”林禾也是不以为然。 “他...”提到莫日根,巴尔斯表情变得复杂起来,然后就没有再说话,靠在墙角的乾草堆上合上了眼睛。 林禾站起身来走出地窖,让人把铁门重新锁好。 穿过校场走回西墙的时候,夜风忽然刮大了起来,把墙头上残存的火把吹得东倒西歪。 他扶著墙垛望向外面那片完全被黑暗笼罩的塬面,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听到风中隱约传来的马嘶和人语声,以及盔甲和兵器在移动中碰撞的细碎声响。 崇禎二年的除夕夜,火路堡没有鞭炮,没有年夜饭,没有灯笼。 第163章 顶得住吗? 林禾在墙垛边坐下来靠著冰冷的墙砖,从怀里摸出一块冻硬的干饼掰了一半塞进嘴里慢慢嚼著。 饼又冷又硬,像是在啃石头。 但他嚼得很慢很认真,一口一口地嚼碎了咽下去。 旁边的石头把剩下的半壶热水递过来,他没有接,只是摇了摇头继续嚼著那块干饼。 天边没有月亮,星子被云层遮了大半,只剩几颗最亮的悬在西北方向的塬樑上方,苍白而遥远地闪烁著。 风从北面灌过来把墙头上的旗绳吹得呜呜作响,像某种低沉的呜咽在空旷的塬面上迴荡著,一声接一声,不肯停歇。 林禾缓缓地睡去。 正月初一,天还没亮,墙外的黑暗中就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 林禾在墙垛后面猛地睁开眼,几乎是本能地翻身而起。 夜色中什么都看不见,但马蹄声正在从远处快速逼近,像一面巨大的鼓被从远到近地敲响。 “所有人起来!蒙古人来了!“他扯著嗓子喊道。 城墙上的守军在几息之內从靠著墙打盹的状態切换到了战斗姿態。 火銃手们架起銃口对准前方黑暗,预备队从台阶衝上城墙填补垛口之间的空隙。 火把被一一点亮,把西墙前方几十步的范围照出一片昏黄的亮区。 第一波骑兵从黑暗中衝出来的时候,銃声也响了。 五十多杆新銃在夜色中爆开一团团橘红色的火光,弹丸划过黑暗的轨跡像一群突然绽开的萤火虫。 前排骑兵在弹雨中栽倒,后续的马匹踩踏著倒下的尸体继续向前衝锋,速度比昨天更快、更凶猛。 林丹汗在除夕夜的黑暗中没有扎营,他让骑兵在野外摸黑休整了几个时辰,然后在天亮前最冷最困的时候发动了突袭。 这一波的衝击方向和昨天不同。 主攻点从北墙偏西移到了偏东,正好避开高杰榆林镇老兵密度最高的防段,选择了贺虎手下夜不收驻守的那段城墙。 贺虎的夜不收小队一共有二十多人,是火路堡所有守军中人数最少,但单兵素质最高的一批。 他们擅长侦察、夜战和近身格斗,在城墙上的肉搏战中一个人往往能顶住一两个蒙古兵。 但人数劣势在密集衝击面前被放大了。 当第一批上百名蒙古兵从三个云梯同时翻上城墙的时候,贺虎的三十多人被分割成了几个小块各自为战,阵型被衝散之后只能靠单兵能力硬撑。 林禾在城墙內侧的通道上快速机动到东段防区。 他身后的石头带著快递队的驛卒抬著弹药箱子紧跟在后面。 跑动中有一个驛卒被飞来的流矢射中肩膀,踉蹌了一下但没有倒,咬著牙继续端著弹药箱往前跑。 “贺虎!顶得住吗?” 林禾衝到东段的时候,贺虎正一刀劈翻了一个从垛口翻进来的蒙古兵,脸上被溅了一脸血。 他咧嘴笑了一下:“还行!就是人多得有点烦人!” “那就让这些烦人的傢伙消失!” 林禾说著已经架起了手里的新銃,瞄准垛口外面刚露出半截身子的一个蒙古兵扣动了扳机。 銃响之后那人从云梯上栽了下去,连人带梯摔在城墙根下的尸体堆里发出闷响。 东段的激战持续了將近半个时辰。 林丹汗的突袭兵力在这一波投入了大约一千人,是昨天任何一次进攻的两倍规模。 城墙上的火銃手们几乎来不及装弹,打一銃就要用銃托和刺刀格挡攀墙的蒙古兵,火药和铅弹的消耗速度比昨天翻了一倍不止。 天色渐渐泛白的时候,东段的攻势终於开始减弱。 蒙古兵在城墙上留下了上百具尸体,剩余的残兵沿著云梯退了下去。 贺虎的夜不收小队阵亡了五人、重伤七八个,剩余的人几乎人人带伤,但防线守住了。 林禾站在城墙上喘著粗气往外面看,晨光中林丹汗的大阵依然完整地列在视野里。 昨天和今天凌晨的进攻虽然折损了数百人,但对於上万大军来说还不到伤筋动骨的程度。 林丹汗的旗號依然纹丝不动地矗立在中军位置。 “林把总!”高杰从西段跑过来,“天亮之后他可能还要再来一波。弟兄们体力跟不上连番激战了,得让没接战的人轮换上来守墙。” “已经在换了。”林禾说,“侯勇带著预备队正在接替东段和北段的伤员。” “你带你麾下的弟兄们先撤到第二道防线后面歇半个时辰,吃点乾粮喝口水,半个时辰之后再上来替换。“ 高杰没有推辞,带著他那四百多还能打的榆林镇兵撤到了城墙內侧的台阶后面。 石头和张承业带著快递队把热水分发到每个人手里,干饼从粮袋里掏出来分到各个小队。 大家就著热水泡软了往下咽,一边嚼一边靠著墙闭眼歇气。 林禾没有歇。 他站在西墙最高的那段垛口后面,把林丹汗的大阵又仔细看了一遍。 中军的位置在昨天的基础上往前推了近半里,说明林丹汗的指挥所正在隨著战场的收缩向前移动。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號,主帅前移意味著总攻即將发动,林丹汗不想再拖了。 “石头!”林禾把石头叫到身边,“如果林丹汗的下一波进攻有破城的跡象,你就把巴尔斯押到墙头上来,能拖一刻是一刻。” 石头应声跑下城墙去了。 林禾转身又看了一眼东面和南面。 东墙外有一队蒙古骑兵在游弋。 南墙方向相对安静,但有一队人马正在向它缓缓移动,显然是在封堵火路堡所有可能的退路。 整座堡子已经被三面围死了。 ...... 与此同时,三边总督行辕。 杨鹤正月初一起了个大早。 往年这一天他会在府中接受下属拜年,今年没有这个心思了。 天刚亮,他就坐在议事厅里翻看昨夜八百里加急送到的军报文牒。 蜂窝炉已经被僕人生火起来了,但他的手指还是冻得发僵。 洪承畴推门进来,手里捧著一份用火漆封口的急报,脸上的神色不太轻鬆。 “督师,延安府急报!” “林丹汗主力已经抵达火路堡外围,並发动了进攻。” “火路堡守军正在激战,把总林禾请求榆林镇和延安府儘快增援!“ 杨鹤接过急报快速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四府兵马的集结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凤翔府和平凉府的兵马昨天已经到达寧州,延安府的沈秉忠正在招募第二批援兵,西安府的守军在陆续出城。” “寧州方向上大约有七八千步卒了,但缺乏骑兵和足够的火器。“ “李卑和耿好仁呢?“ “李卑派了手下带五百人增援火路堡,主力已经开拨。耿好仁在甜水堡按兵不动,说是粮草不足不能冒进。“ 杨鹤脸色变得阴沉:“那火路堡还能撑多久?” 洪承畴斟酌了一下措辞:“以火路堡的兵力和工事,面对上万骑兵围攻,能撑两天已经是奇蹟。” “林禾撑过了一个白天加一个凌晨,今天能不能撑过去,全看林丹汗捨得下多少本钱。” 杨鹤把手从舆图上收回来,转身走回桌边坐下。 他端起茶碗喝了口已经半凉的茶,忽然问了一句:“朝廷那边,最近的催战文书是哪天来的?” “腊月二十,兵部的咨文,催促陕甘各路儘快平定贼寇。” “给兵部回文,说陕北蒙古入寇势头正猛,官军正在围堵,需要时日。” 杨鹤把茶碗放下,语气平淡,“另外,给李卑和耿好仁各发一封急令,让他们立刻向火路堡方向推进。” “林丹汗在林禾那里被拖住一天,咱们合围的把握就大一分。” “如果火路堡破了通道敞开了,那之前的部署全部白费。” 洪承畴领命去了。 杨鹤独自坐在议事厅里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色。 正月初一的天空飘著零星的雪粒,细碎而单薄地落在院子的石板地上。 风一吹就散没了。 第164章 闯將! 庆阳府,高迎祥的行辕。 李自成是正月初一晌午,带著麾下二千人回到了庆阳府的。 进城的时候一个个精神抖擞。 城头上的守军一眼就认出了他,大喊:“自成哥回来了!” 消息很快在城里传开,沿途不断有人从街巷里探出头来张望。 高迎祥带著一眾头领在大堂里等著他。 李自成进门的时候高迎祥正在堂中踱步,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高迎祥一脸热情,阔步走上前来伸手拍了拍李自成的肩膀: “好兄弟,回来就好!” 李自成躬身抱拳:“闯王,之前不告而別实在是形势所迫,蒙古骑兵追得太紧,我只能带人先进山避一避,等风声过了才敢回来!” “你那是避?”高迎祥摆了摆手,“没有你在环县城外虚张声势把林丹汗从庆阳府城下逼走,我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坐,坐下说话。“ 堂里还有王自用等几个头领,见李自成进来纷纷起身点头致意。 李自成扫了一圈眾人的脸,发现有几张陌生面孔是新来的,还有几张熟悉的面孔不见了,心里明白之前那场大战折了不少人。 “闯王!”李自成坐定之后开口问了一句,“环县那边我撤的时候蒙古人还在追,现在林丹汗的大军去哪儿了?” “应该是往东去了!我们庆阳府安全了!”高迎祥回答道。 “往东,那不就是要去延安府啊?”李自成脸上呈现了担忧之色。 高迎祥看出了他的异样,但没有多问,转而说起了正事: “咱们在庆阳府好好休整几天,兵马重新整顿,大力招募人手,巩固地盘!” “你现在有两千人了,我便任命你为闯將吧!” 闯將! 这可是高迎祥麾下的亲信一营主將。 “闯王,这些人都是我在路上收拢的弟兄,要不回各自队伍去吧!” 李自成嘴上说著,这是要给王自用他们一些面子。 “不用了,他们从今天起就归你管!”高迎祥大手一挥,“他们应该没有意见的!” “好了,你回来了正好,咱们议一议下一步怎么走!是守著庆阳府还是趁蒙古人和官兵打架的时候扩大地盘。” 李自成没有立刻接话。 想了想之后:“守著庆阳府也行,但得先搞清楚官兵那边的动向。” “蒙古人一旦被打退,官兵下一步一定会掉头来打咱们。” “因此,我建议先派人往南边和西边多探一探,別让人摸到眼皮底下还不知道。“ 眾人纷纷点头,开始商议斥候派往哪个方向,粮草怎么筹措,城防怎么加固。 李自成坐在旁边听著,大部分时间沉默不语,偶尔补充一两句。 散会之后,李自成回营,刚出门被一个人拦住了。 那人裹著一件破羊皮袄站在门外的石狮子旁边,脸上的泥和血还没洗乾净,看到李自成出来一下子窜到面前,声音又急又哑: “姐夫!” 李自成愣了一下,一瞬隨即反应过来:“一功?你怎么在这儿?” 高一功浑身上下脏得不成样子,嘴唇乾裂,眼窝深陷,看到李自成之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身后还跟著一个半大少年,瘦巴巴的个子矮了一头,缩在高一功背后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 “姐夫,李过也在!” 高一功把那少年从身后拽出来推到李自成面前,“米脂那边的村子被蒙古韃子屠了,我带著李过一路逃命跑过来的。” “蒙古韃子攻了米脂县城之后又往四周的村子扫荡,见人就杀见房就烧,我们村一百多口人活下来的不到二十个!” 高一功说著说著声音就哽住了,李过低著头站在旁边不出声,两只手紧紧攥著衣角。 李自成伸手摸了摸李过的头顶。 那少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怯意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倔强。 李自成的手在他头顶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转头对高一功说了一句:“先回我营里歇著,有话慢慢说。” 高一功抹了一把脸,跟在李自成身后往营寨方向走。 走了几步李自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高一功一眼:“你姐的事…” “別提她!”高一功的声音低沉下来,“她做那种事,姐夫你杀了她是该的。” “我没记恨你,从来没有!” 李自成没有再提这个话题,带著高一功和李过穿过街巷回了自己的营寨。 营里的弟兄们听说自成哥的侄子和小舅子来了,纷纷凑过来看,有人从灶上端了热粥和干饼送到李过手里。 那少年一开始还拘谨,闻到食物的香味之后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连著灌了两碗粥才停筷子,脸上慢慢有了点活人的气色。 李自成坐在旁边看著李过吃东西,目光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 延安府,东城的一家酒肆里,数个男人围坐在二楼雅间的桌边,气氛凝重。 刘广財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上穿著一件半旧的绸面棉袍,少了一支耳朵的脸蛋没了往日那种趾高气扬的神气。 他从白洛城逃出来的时候连家產都没来得及带,只揣了几张银票和几件值钱的小物件就跑出了城。 蒙古骑兵破城的时候他钻在粮仓后面的地窖里躲了一整夜,听著外面刀兵声和哭喊声瑟瑟发抖。 天亮之后才趁乱从西门溜出来一路南奔到了延安府。 他找到堂兄刘广义,要求收留。 刘广义因之前林禾那郭家庄一百亩地的事情,也有些亏欠刘广財,於是把刘广財好好安顿下来,並拿出一套宅子给他住。 而刘广財通过他儿子刘魁,很快就见到了吴嗣忠,並宴请了他! 吴嗣忠对刘广財並不热情,不过想到上次找御史检举林禾的事情,他还是跟刘广財吃了一餐饭。 只是,吴嗣忠带了好几个同僚出席。 酒席上,也都说些风花雪月的话而已! 直到散了席之后,吴嗣忠独自走出酒肆,刘广財急忙跟了上来套近乎: “吴大人,犬子特地跟我说了,以后咱们刘家要仰仗吴大人了!” “大人您有什么差遣,我愿效犬马之劳!” “......” 第165章 落井下石 盛京,清汗宫。 正月初一这天,皇太极没有像往年一样大宴群臣。 他坐在汗宫的暖阁里,面前摊著一幅大幅的辽东和蒙古舆图,图上的標註比大明任何官府里藏的都要详细。 多尔袞、代善、莽古尔泰、范文程、寧完我等几个核心谋臣和旗主围坐两侧。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很旺,但每个人说话时呼出的白气依然清晰可见。 皇太极从案头拿起一份刚从陕北方向传来的密报,举在手里晃了晃,声音不高但整个暖阁都安静了下来。 “自从我们给林丹汗物资,他去年就入寇大明陕北!” “破了花马池,打了庆阳府,跟高迎祥干了一仗,又分兵去打通高柏山,整个大明陕北被搅得天翻地覆!” “不过,现在他的主力正受阻於米脂县一个叫火路堡的地方,大明那边也开始部署,要將他留下来!“ 他把密报放下,目光扫过在座诸人。 “袁崇焕已经被崇禎下狱,辽东那边换了孙承宗来管。” “祖大寿、何可纲这些人还在关寧,但军心不稳。” “大明把精力都放在关寧锦一线,陕北这边乱成一锅粥他们自顾不暇。” “大家都说说看,我们怎么趁这个机会得从崇禎身上捞点好处才是!” 多尔袞第一个开口:“大汗的意思是?趁著大明顾头不顾腚,咱们从辽东再动一动?” “不是辽东!”皇太极摆了摆手,“孙承宗老辣得很,他虽然刚接手但布防已经稳住了,硬打不划算。我说的是林丹汗!” 林丹汗?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范文程似乎明白了皇太极的想法,但他却只是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大汗,您想跟林丹汗做交易?” “是继续给林丹汗战略物资援助,让他在陕北继续给大明添乱?”代善问。 “......” 多尔袞和莽古尔泰也跟著问,只是没有猜中皇太极的心思 “不!” “他林丹汗在陕北打得火热,后方的草原本部必然空虚。” “如果咱们这时候派人去抄他的老巢!” 皇太极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狡诈如狐的冷笑,“那么,咱们从此彻底解决草原上的劲敌,將漠南收归囊中!今后,咱们不用死磕寧锦防线了!” 原来是这样! 多尔袞、代善、莽古尔泰三人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他们才不管什么背信弃义,但凡对他们有利就是王道。 范文程和寧完我对视一眼,似乎看懂了对方所想。 这种落井下石的做法,估计只有这些异族能做得出来! 代善皱眉道:“我们跟林丹汗刚刚结盟,咱们出兵打他的后方,他会不会恼羞成怒掉头打咱们?” “他打不动!”皇太极语气篤定,“他在陕北耗了这么久,人困马乏粮草不继。” “就算调头回来也只剩半条命了,趁他病要他命,这个道理不用我多说!” 莽古泰粗声粗气地接话:“大汗想什么时候动手?” 皇太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范文程:“范先生,你算算林丹汗的后方留守兵力大概有多少?” “加上老弱妇孺和牛羊,咱们需要出动多少人才能彻底解决此事?” 范文程略一思索,开口道: “林丹汗主力南下陕北,草原本部留守的兵力最多两三千骑,分布在从河套到归化城沿线。” “以咱们现在的实力,出动五千骑兵从辽东绕道宣府以北直插归化城侧翼,五天之內就能打到他的草场边缘。” “他得到消息再调兵回援,至少需要十天。” “十天之內足够咱们烧掉他的冬营地,夺走他的牛羊马群,把他的老本抄个乾净!” “更何况,他能不能从陕北走出来还是个问题!” 皇太极听完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那幅大舆图上。 他从案头拿起硃笔在归化城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就这么办!多尔袞,你的正白旗负责本次行动。” “正月初五之前整军完毕,初六出发。” “目標:林丹汗在归化城一线的冬季牧场和留守营地。” 多尔袞立马站了起来:“遵命!” 代善和莽古尔泰两人心头一阵不爽。 这等好事怎么就让多尔袞给摊上了呢! ...... 正月初二,天色未明。 火路堡北墙外又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 林丹汗在正月初一整整一天的激战后稍作休整,於初二凌晨发动了新一轮攻势。 这一次他没有留任何余地,七千余骑兵全部压上,步兵和弓箭手紧隨其后,整面北墙前方的塬面上黑压压的全是人马。 林禾是被城墙的震动惊醒的。 他昨夜只合眼了一个多时辰,听到马蹄声的一瞬间就翻身爬了起来。 左臂的伤口在剧烈动作中又挣裂了,血从绷带里渗出来但他顾不上处理,抓起那杆搁在墙垛边的新銃就衝上了垛口。 “所有人上墙!”他扯著嗓子大喊,“蒙古人总攻了!” 城墙上的火銃手们在几息之內各就各位。 但弹药已经见底了,孙和鼎昨夜赶出了最后一批铅弹,总数不到四百发。 火药只够装填三百銃。 高杰的榆林镇老兵们把最后几箱弹药分到了每一个垛口后面,每个人都只分到了三四发弹丸。 林丹汗的进攻阵型比前一天更加密集,前排骑兵排成了楔形衝击队列,两翼各有数百骑包抄封堵退路。 他没有再试探火路堡的薄弱点,而是把全部兵力押在了北墙正面。 这种打法只有一个目的,就是用绝对的兵力优势在最短时间內碾碎火路堡的防线。 第一波骑兵在一百五十步外进入了新銃的射程。 五十多杆新銃同时打响,弹丸从垛口后面飞出去击中了前排的骑兵和战马。 但这次新銃的精准度明显下降了不少,连日高强度射击磨损了膛线,弹道偏散得厉害,只有不到三成的弹丸命中了目標。 “新銃退后!用老銃打!”林禾喊道。 他把手里的新銃交给旁边的堡丁换了一桿老式鸟銃架在垛口上。 老銃的射程短但在这个距离上准头更稳,一百五十桿老銃集中开火在城墙上形成了一道密集的弹幕,把冲在最前面的骑兵扫倒了几十骑。 但后面的骑兵踩著倒下的同伴继续涌上来。 林丹汗把七千多人马分成四波梯队依次衝锋,第一波被击退第二波立刻补上,第二波被击退第三波紧隨其后,中间几乎没有超过一炷香的间隔。 城墙上的火銃手们连续射击,每一轮齐射之后都有几杆銃因为卡壳或者过热而退出战斗,可用的火銃数量在一轮轮消耗中快速减少。 辰时,第一波骑兵突破了第三道壕沟的缺口衝到了墙根下。 云梯架上墙垛的时候,城墙上的近身格斗再次爆发。 刘铁柱带的长枪队从垛口两侧同时捅出去,把刚露出头的蒙古兵从云梯上顶翻下去。 但这次攀城的兵力是前日的两倍,缺口刚一堵住新的蒙古兵又从旁边翻了上来。 巳时,北墙中段被撕开了一道缺口。 林丹汗把最精锐的一队亲兵投入了这个方向,几十个蒙古兵从城墙缺口处涌进来与守军混战。 赵四海和侯勇带著预备队从校场衝上来堵缺口,双方在城墙內侧的台阶上绞杀在一起,刀光闪烁血肉横飞,台阶上很快铺满了尸体和血水。 午时,火路堡的火銃手们已经打完了最后一批弹药。 孙和鼎从工坊里搬出了他藏的最后三箱纸壳弹。 那是他留著做最坏打算的底子,一共不到二百发。 抱著箱子跌跌撞撞地衝上城墙的时候被流矢擦伤了肩膀,血浆把半边衣襟染红了,他咬著牙把箱子推到垛口后面喊了一声: “最后一箱了!打完就没有了!” 林禾接过那箱弹药看了一眼,里面的铅弹只有五六十发了。 他把箱子递给高杰,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分给打得最准的銃手,一发打一个,不能浪费!” 第166章 蒙古人退兵 高杰接过箱子转身去分配。 林禾从垛口后面探出身去朝北面看了一眼,林丹汗的中军大纛又往前推进了將近半里地,距离城墙不足两里了。 主帅前移到这个位置说明林丹汗准备亲自督战到最后一刻,不攻下火路堡不罢休。 城墙上最后的弹药在一个时辰之內全部打光了。 火銃手们端著空銃退到第二道防线后面,用銃托和腰刀继续抵抗攀墙的蒙古兵。 北墙上的缺口在扩大,东墙和西墙也开始出现零星的攀墙兵。 整座堡子像一艘在惊涛骇浪中漏水不止的木船,每时每刻都有新的裂缝在船体上炸开。 石头从地窖里衝上城墙的时候满脸是汗,声音都在发抖: “林头儿,巴尔斯在地窖里闹得厉害,他说要出去跟他的人说话,不然他就咬舌自尽!” 林禾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稍作思索,便道:“把他押上墙头来。” 巴尔斯被两个堡丁架著推上了城墙。 他站在最高处的那段垛口后面,右腿的伤让他站得不太稳,但腰板挺得笔直。 北风迎面吹来把他的头髮和衣摆颳得猎猎作响,他眯著眼望向远处林丹汗的中军大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蒙古语朝著北面大喊了一长串话。 城墙上没有人听得懂他在喊什么,但那些攀墙的蒙古兵中有人停住了动作抬头看向他,有人认出了他的脸和声音,人群中传出一阵骚动。 巴尔斯喊完之后朝著北面的中军方向张开双臂又喊了一句什么,然后转头看了林禾一眼,目光平静得不像是一个俘虏。 林禾不知道巴尔斯喊了什么,但他注意到攀墙的蒙古兵进攻节奏明显放缓了。 有人甚至从云梯上退了下去站在墙根下面仰头望著城墙上那个熟悉的身影发愣。 那天下午未时三刻,北面远方忽然传来了一阵號角声。 那號角的调子不是蒙古人的三长两短,而是明军边营常用的急促二连音。 林禾猛地抬头朝东南方向看去。 官道尽头的塬樑上出现了一面红色三角旗,紧接著第二面、第三面。 李卑的榆林镇主力终於在正月初二的下午抵达了火路堡外围。 三千兵马在塬樑上展开成进攻阵型,骑兵在前、步卒在后、旗帜迎风招展,捲起一片灰黄色的烟尘朝战场方向压了过来。 墙外的蒙古兵攀城动作同时顿住了。 有人回头朝北面望去,有人从云梯上撤了下来翻身上马。 后阵的传令兵快马穿过队列朝各个方向传达指令,整支进攻大军在短短几息之內从衝锋状態切入了警戒状態。 林丹汗的中军大纛在塬面上停顿了片刻,然后缓缓向后移动了半里。 他需要在明军主力抵达之前重新调整阵型应对新的威胁,不可能再全力进攻火路堡了。 当天傍晚,李卑的主力在火路堡东南方向五里处扎营列阵,与堡內守军形成了犄角之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蒙古大军在入夜后缓缓后撤了將近两里地重新扎营,围城的铁桶终於出现了一道裂缝。 正月初三,天刚蒙蒙亮,林禾站在北墙上看到了一幕让他几乎不敢相信的景象。 北面塬面上那片连绵了数日的蒙古营盘正在一顶顶地拆除。 帐篷被放倒捲起装上輜重车,骑兵们列队整装,大队人马正在向东北方向缓缓移动。 李卑的主力在昨夜与火路堡建立了联络通道之后连夜向林丹汗的侧翼施压。 耿好仁的寧夏镇兵也从西北方向逼近到了距离火路堡不足十里的位置。 两路援军一东一西同时靠近,林丹汗在火路堡城下被拖了数日之后终於做出了撤军的决定。 “撤了!林头儿,蒙古人撤了!”石头从台阶上连滚带爬地衝上来,嗓子都喊劈了。 林禾扶著墙垛望著那片正在远去的人马没有说话。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站麻了才缓缓在墙垛旁边坐下来。 正月初三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千疮百孔的城墙上,照在那道被反覆填平又挖开的壕沟上,照在校场上那些裹著沾血绷带的伤兵身上,暖洋洋地铺了一地。 高杰从南墙走过来,榆林镇的红色军旗被他在手里攥成了一根歪歪扭扭的旗杆。 他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痕,是昨天肉搏时留下的。 但此刻他咧嘴笑著,露出一口白牙:“林禾兄弟,咱们活下来了!” 林禾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墙垛边上朝北面又看了一眼,远去的骑兵队伍在塬樑上拉成了一条细长的黑线,正在缓慢地消失在冬日薄雾瀰漫的天际线下。 火路堡南面的空地上散落著无数尸体、断刀、残旗和马蹄踏碎了的冻土。 那些痕跡像一幅来不及清洗的战场画卷铺展在堡外的塬面上,沉默地记录著过去数日发生的一切。 当天午时,李卑亲自带了一队亲兵进入火路堡。 他骑著一匹枣红马穿过南门的时候勒马停了一下,目光从城墙上那些斑驳的血跡和刀痕上扫过,又看了一眼校场上那些正在包扎伤口的守军和堡丁,翻身下马走向迎出门来的林禾。 “林把总,辛苦了!” 李卑郑重拱手为礼,声音不高但带著武將特有的乾脆利落,“火路堡能撑到援兵抵达,你们居功至伟。” “我已经向总督行辕发了军报,把你的战功详细列明了。“ 林禾回了一礼:“谢李总兵。弟兄们死伤惨重,后续的抚恤和粮草补给还要仰仗您了!” “抚恤的事你放心,我已经安排第一批粮草,两天之內运到堡中。” 李卑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禾脸上那道尚未癒合的伤口上,“另外,总督大人那边应该很快会有嘉奖文书下来。” “你这次堵住了林丹汗北撤最便捷的路,这个功劳不小,朝廷那边会看到!” 林禾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带著李卑在校场和城墙上简单走了一圈,把防守部署和伤亡情况粗略作了匯报。 李卑边走边听,不时点头,偶尔问一两个细节,语气始终平实没有多余的客套。 李卑在火路堡停留了大约两个时辰,留了五百人驻守协助整修城防,带著其余人出堡继续向北推进配合耿好仁追击林丹汗的撤退部队去了。 他走后不久,延安府沈秉忠的第三批信使也到了,带来了一封沈秉忠的亲笔信。 信的內容很短,主要写了三件事: 一是恭贺火路堡守城成功。 二是告知林禾他已经被列入战功申报名单。 三是一个略带私心的提醒: 让他战后儘快把火路堡的详细战报整理一份送到延安府,沈秉忠需要一份详尽的材料向上面匯报! 第167章 知县兼守备 林禾把信看完之后在灯上烧了。 窗外正月初三的夜色正在降临。 远处李卑的骑兵队伍已经消失在东南方向的塬梁后面。 北面蒙古人的撤军队伍也早就离开了视野范围。 整座火路堡在经歷了数日不眠不休的激战之后终於安静了下来。 城墙上值夜的哨兵打著哈欠换岗,校场上伤兵们的呻吟声和草药的气味混在一起从临时搭起来的医棚里飘散出来。 他坐在议事厅里打开了一本空白的糙纸簿子,蘸了墨开始写战报。 从巴尔斯进攻火路堡开始,莫日根突袭米脂县城,林丹汗主力压境,火路堡数日苦战,最后各路援兵抵达合围。 他儘量写得简短平实不加修饰,把每一场战斗的时间、兵力、伤亡和关键节点都记了进去。 写了整整两个时辰才写完最后一页,墨跡晾乾后折好封进油纸里交给石头送出去。 做完这些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他睁开眼的时候孙和鼎正站在门口,肩膀上裹著新换的绷带,脸色蜡黄但眼睛还是亮的。 “林把总,我那几杆新銃的事…”孙和鼎开口,“膛线磨损得厉害,得全部重新鏜,给我半个月我能把它们恢復!” 林禾站起来走到门口拍了拍孙和鼎没受伤的那边肩膀: “孙师傅,不急,先养伤。” “銃的事等你肩上的伤好了再说,人也在,就什么都在!” 孙和鼎点了点头转身往工坊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 “林把总,我父亲手稿里有一张图,画的是一桿能连发三銃的火器,之前我一直没敢试。” “这次打完仗我想试试。” 林禾心头一阵惊喜,隨即笑道:“等你伤好了再试!我会调用一切资源协助你!” “多谢大人!”孙和鼎激动不已,郑重行礼。 孙和鼎的背影消失在工坊门口。 林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来带著远处田野上泥土解冻之后那种湿润的气息。 初春的寒意仍然料峭但已经没有隆冬时那种刺骨的锋利了。 他搓了搓手回到桌边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那幅画满標记和圈点的地形图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用炭笔在火路堡的位置旁边画了一颗五角星,又在五角星外面画了一个圈。 那幅图在油灯下泛著暗黄色的光,圈和星叠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徽记烙在纸面上。 ...... 而在数百里外的西安府,三边总督杨鹤也正在灯下看一份军报。 他把火路堡的战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搁在桌面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案头取过一张空白的奏疏纸,提笔蘸墨开始写一封给朝廷的奏报。 笔尖在纸上行走的沙沙声在深夜的议事厅里持续了很久. 正月料峭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灯焰吹得摇摇晃晃,但他写字的动作始终没有停。 正月二十,延安府。 沈秉忠坐在府衙后堂的书房里,面前摊著一份刚刚擬好的举荐文书。 墨跡还没干透,笔锋间的顿挫犹带湿润的光泽。 他已经反覆斟酌了三遍措辞,最终落笔时没有半点犹豫. 举荐火路堡把总林禾补授米脂县知县,兼从五品守备衔,统管米脂县军政防务。 这个举荐在旁人看来未免有些破格。 武职兼文职在明制中虽非罕见,但一个兽医和驛卒出身的把总一跃成为知县,无论如何都显得步子太大了些。 但沈秉忠有自己的考量。 米脂县在蒙古人攻破之后县城残破、百姓流散、乡绅逃亡,需要一个既懂军事能守住地方、又懂民政能安抚百姓的人去收拾烂摊子。 林禾在火路堡的这一年多里把一座破败的土堡经营得有声有色。 种地、练兵、开作坊、设快递,一桩桩一件件都证明了他的能力远不止一个把总的范畴。 他把文书晾乾之后封进公函,交给门外的差役即刻送往西安府三边总督行辕。 同时,附了一封给杨鹤的亲笔信详细说明了举荐的理由。 差役接过公函翻身上马出了府城北门,马蹄踏在正月的官道上扬起细碎的尘土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同一天,延安府东城的军械库后院里,负责军械的梁主簿正在清点一批年前从西安府调运来的火药。 那些火药装在木桶里用油布封著,外表看不出异样。 但梁主簿打开其中一桶的时候闻到一股明显的潮湿霉味。 他皱了皱眉头蹲下来仔细查看,发现桶壁內侧有水渍渗过的痕跡,底层的火药已经结成了硬块。 梁主簿脸色不太好看。 这批火药是年前从西安府调拨的,如果潮湿了就得退回重新调换,否则拨到前线去就是害人。 他正要叫人来把受潮的火药桶挑出来另行存放,忽然想起三天前吴嗣忠送来的那份年节礼。 二百两银票夹在一封恭贺新年的帖子里面,吴嗣忠还特意带了一句话: “年后火路堡补火药的时候,梁主簿多费心。” 梁主簿的手停在火药桶边缘没有动。 他蹲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从那桶受潮的火药上扫过,又转到旁边几桶看起来完好无损的火药桶上。 他把那桶受潮的火药推回了原位,用油布重新盖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库房关上了门。 两天后,西安府。 杨鹤收到了沈秉忠的公函和亲笔信。 他把那份举荐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沈秉忠的信,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態,而是把文书放在桌面上用手指轻轻叩了两下。 洪承畴正好在场,杨鹤把文书递给他看了一遍。 洪承畴看完之后抬起头来看了杨鹤一眼,斟酌著说了一句: “武职兼文职虽是常例,但从六品把总直接补授知县兼守备,步子確实大了些。” “不过米脂县的情况特殊,县城残破、民户流散、匪患未平,需要一个能镇得住的人去管。” “沈秉忠这个举荐…倒也不算离谱。” 杨鹤没有说话,走到舆图前面看了看米脂县的位置。 如果林禾能把这个县重新经营起来,等於在陕北北部楔入了另一颗钉子,成为榆林镇最坚实的后方纵深。 “准了!” 杨鹤转身走回桌边拿起硃笔在举荐文书上批了一个可字,“补授林禾为米脂县知县,兼从五品守备衔,统带本县军政。” “粮餉编制照延安府属县规格配给,火路堡归米脂县管辖。” 洪承畴记下了批覆的內容,又提醒了一句:“督师,五品以上武职和文职任命都要报兵部和吏部备案,不过以督师的权限可以先授职后报备。” “那就先授职,把任命文书发下去。” 杨鹤放下硃笔,“正月月底之前让林禾拿到官凭,儘快赴任。米脂县那边不能一直空著,拖久了人聚不起来,地也种不下去。” 任命文书在正月二十三送出西安府,快马加鞭奔向延安府和火路堡。 同一天,林禾从斥候口中得知了一个消息。 林丹汗的溃退大军在戈壁边缘遭遇了暴风雪,上千人马冻毙荒野,剩余残部正在向归化城方向艰难跋涉。 这次陕北的蒙古之患以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方式迅速画上了句號。 第168章 赴任米脂 正月二十五,火路堡。 任命文书抵达的时候林禾正在南墙外侧查看新挖的排水渠。 石头从堡门口一路跑过来,手里挥舞著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公文袋,跑到跟前的时候气都没喘匀: “林头儿!西安府来的公文!” 林禾接过公文袋拆开,抽出里面的文书看了两遍才確认自己没有看错。 任命他为米脂县知县兼从五品守备衔,统领米脂县军民事务,火路堡归入米脂县辖下。 落款处盖著三边总督杨鹤的朱红大印,字跡工整,程序完备。 他站在新翻的泥土旁边把那份文书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进怀里。 石头在旁边眼巴巴地看著他,一脸期待地问:“林头儿,啥意思?啥官?” “守备兼知县。”林禾说,“米脂县以后归我管了,火路堡也归米脂县管。” 石头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起来,笑到一半又忽然敛住了神色,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那李大人的仇…” “李大人为国捐躯,朝廷会追赠抚恤。”林禾的声音低沉,“咱们把米脂县重建起来,让百姓能回来种地过日子,就是对李大人最好的告慰。” 石头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跑回堡里去传消息了。 林禾站在南墙外侧的田埂上望著东面米脂县的方向。 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县城,只有一片连绵的黄土塬在冬日的光线下泛著褐黄色的光泽,塬面上新翻的田土和残存的冻雪交错铺展著。 正月底的日光虽然不够温暖但已经有了些许力道,照在那些沟壑纵横的塬樑上把明暗交界处的轮廓勾勒得分明清晰。 当天夜里,林禾在议事厅里写了一封给沈秉忠的回信,感谢举荐之恩並承诺儘快赴任米脂县。 写完信之后他又铺开另一张纸写了一封给李正芳家人的信。 信中措辞儘量平实而不过於悲伤,告知了殉职经过並附上了由他个人筹措的一笔抚恤银两,请沈秉忠转交。 两封信写完的时候已经过了三更。 他把信纸折好封口,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的夜空澄澈如洗,星星比冬天的时候稀疏了一些。 但西北方向的北斗七星依然低悬在塬樑上方,冷白色的光芒映在那些刚解冻的田野上泛著湿润的光泽。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到工坊里鏜床的沙沙声还在响著。 孙和鼎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这几天他带著满仓日夜赶工把那批在激战中磨损了膛线的旧銃全部重新鏜了一遍,大部分已经恢復了七成以上的准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林禾循著声音走过去在工坊门口停了一下,门缝里漏出的灯光在青砖地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线。 他没有推门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那阵持续而均匀的沙沙声,然后转身穿过校场回了议事厅。 正月二十六,火路堡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向米脂县迁移。 林禾把堡中事务做了交接。 栓柱继续负责煤窑和火路堡的粮草后勤、张承业將顺风快递重新营业。 周青暂时留守火路堡继续整修城防和操练堡丁。 刘铁柱、贺虎、王斗隨他前往米脂县负责治安和兵力整编。 孙和鼎带著工坊所有工具和设备一併搬迁,石头作为县衙的办事班子就地组建。 赵四海和侯勇两队人回到黑风寨,充作米脂县的常备守军编制。 正月二十七的清晨,林禾站在北墙垛口后面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守了一年多的土堡子。 阳光从东面的塬樑上升起来,把堡墙上的弹痕和刀痕照得格外清晰,那些痕跡密密麻麻地布满墙砖表面,有些深得露出了里面的夯土层。 城外三道壕沟的轮廓在晨光中隱约可见,新填的土和旧土的色差像深浅不一的纹路画在大地上。 他转身走下城墙的时候迎头碰上了高杰。 高杰的榆林镇援军在火路堡休整了数日之后也准备拔营回波罗堡復命,他特意一大早来跟林禾道別。 “林守备,不对,林知县!” 高杰拱手笑著改了口,“听说你要去米脂县上任了,路上保重。” “以后若有军务上的事需要照应,派人到波罗堡递个话就行。“ 林禾还了一礼:“高兄弟这些日子帮了大忙,火路堡上下都记著。以后路过米脂县的时候进来喝杯茶。” 高杰笑著应了,翻身上马带著他那队榆林镇兵沿官道向东去了。 马蹄踏在解冻的泥路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印跡,很快消失在塬梁的转角后面。 林禾目送高杰的队伍走远之后转身走向堡门口。 石头和满仓正赶著一辆满载工具和零件的骡车往外走,孙和鼎跟在车旁边走边用一块油布把车上的东西又盖了一层,生怕路上顛坏了什么。 贺虎骑著马在前面探路,刘铁柱带著二十几个堡丁殿后,王斗已经提前出发去米脂县城打前站了。 林禾上了马勒转韁绳,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火路堡。 堡门上方那块刻著“火路堡”三个字的石匾被晨光映得泛著青灰色,匾角有一道裂纹,是去年冬天蒙古人攻城时流矢打出来的。 他看了两息勒转马头朝东面的官道策马而去,马蹄踏在新翻的泥土上发出闷实的嗒嗒声,在清冷的晨空中传出去很远。 在他身后,火路堡的堡门缓缓合拢。 校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北风吹过墙头时把旗杆上那面补了好几处补丁的旧旗吹得猎猎作响。 工坊的门虚掩著,门缝里不再有灯光透出来。 鏜床的沙沙声也停了,整座堡子在正月底的晨光中安静下来,像一头刚刚从激战中退下来的野兽蜷在黄土塬上舔舐著满身的伤痕。 而在数百里外的西安府,杨鹤站在总督行辕的书房里看著窗外光禿禿的槐树枝杈。 正月二十七的风从北面吹来带著黄土高原特有的乾燥气息,他把窗扇合拢了一半转身走回桌案边坐下。 桌面上新到的文牒中有一份来自兵部的抄件,说的是辽东方面孙承宗刚刚到任,正在重新整飭关寧防务。 另外还有一份来自锦衣卫系统的密报提到了一个尚未证实的消息。 有人在盛京城中看到大量骑兵在集结调动,方向不明。 杨鹤把那份密报放在桌面上看了很久。 林丹汗刚被打退,皇太极又在调动骑兵,这个春天註定不会太平。 但至少陕北这一局暂时稳住了。 火路堡守住了,米脂县有了新的知县,四府的兵马正在分批撤防归建,各地州县的民心也正在从战乱的恐慌中慢慢平復。 高迎祥等一眾反贼也变得低调起来,杨鹤决定加大招抚力度。 他把密报折好收进案头的木匣里锁上,站起身来推开窗扇。 正月末的阳光从窗外涌进来铺在桌面上,把那些文牒的封皮照得微微发烫。 远处的西安城天际线在春日的薄雾中轮廓模糊而温柔。 灞桥方向有商旅的车队在官道上缓缓移动,车轮碾过解冻的路面留下两道湿润的辙印,在日光下泛著浅浅的光。 第169章 林丹汗远走青海 正月二十九,威武堡以北四十里。 林丹汗的溃退大军在风雪中跋涉了整整十天,终於看到了长城的轮廓。 威武堡的烽火台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城墙上的明军旗帜在寒风中无力地垂著,像一面面冻僵了的旧布。 撤军途中又折损了近千人。 戈壁边缘的暴风雪来得毫无徵兆,一夜之间冻毙了上百匹战马和数百名士兵,輜重车陷在雪地里拖不出来,只能拋弃。 剩下的五六千骑兵人困马乏,身上的乾粮已经见底,连弯刀都懒得拔出来。所有人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出关,回家,回到草原去! 威武堡的守军远远就看到了那支队伍。 城墙上响起急促的梆子声,守备带著几百人涌上墙头架起了弓弩和火銃。 但当他看清那支队伍的模样时,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那不是一支来犯的军队,是一支溃兵! 队列散乱、旗帜残破、伤兵被绑在马背上摇摇欲坠,战马瘦得肋骨清晰可见。 前排的骑兵甚至没有朝城堡方向看一眼,只是沿著官道朝北面的关口缓缓移动,像一群被抽去了脊梁骨的野牛在雪地里蹣跚而行。 守备犹豫了片刻,派人快马往榆林镇报信,同时下令关闭城门加强戒备。 但当他看到那些蒙古兵连抬头看城墙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这些人不是来攻城的,是来逃命的。 当天午时,林丹汗一行通过了威武堡外的官道。 城墙上始终没有放一箭,守军只是沉默地看著这支曾经让整个陕北颤抖的大军从眼皮底下走过。 马蹄踏在积雪的官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群垂死的野兽拖著自己沉重的身躯走向最后的归宿。 榆林镇的边军在天黑之后才姍姍来迟。 一支约三千人的骑兵从东南方向追上来,在威武堡以北二十里处追上了林丹汗的后队。 带队的游击將军下令放了一轮箭,射倒了几个落在后面的伤兵,然后勒马停住了。 他看著前方那支越走越远的队伍,下令收兵回营。 象徵性的追击,象徵性的攻击,然后是象徵性的收兵! 没有人真的想跟一群穷途末路的饿狼拼命。 边军要的是战功,不是送命。 林丹汗虽然败了,但七八千骑兵拼死一搏的话依然能把三千追兵啃得骨头都不剩。 游击將军很明智地选择了点到为止,带著捡漏的十几颗首级回去报功了。 林丹汗的大军在二月初一终于越过了长城。 当最后一名骑兵的马蹄踏上关外草原的土地时,整支队伍的气氛稍微鬆动了一些。 有人从马背上滑下来跪在地上亲吻冻硬的草皮,有人仰天长啸把憋了十天的鬱气从胸腔里吼出来。 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继续赶路,朝著河套方向缓缓移动。 但这份鬆懈只持续了不到两天。 二月初三傍晚,前锋骑兵在距离归化城还有二百里的地方,迎面碰上了一名从东面逃来的牧人头领。 那人骑著一匹瘦马,身上的羊皮袄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全是冻伤和泪痕。 他看到林丹汗的大纛之后滚下马来扑倒在雪地里,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 “大汗…我们的河套…没了…” 林丹汗从马上俯下身来,盯著那个牧人头领看了三息,然后翻身下马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人从雪地里提了起来,怒道:“你说什么?” “后金人…从东面来的…好几千骑兵…烧了冬营地…抢走了牛羊…咱们的人死了大半…”牧人头领的声音抽搐,夹杂著压抑不住的哭腔。 林丹汗鬆开手,那个牧人头领跌坐在雪地里继续抽泣。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北风从草原深处灌过来把他身上残破的皮裘吹得猎猎作响。 身后的千户们面面相覷,没有人敢开口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 “该死的后金韃子!”林丹汗仰天怒吼,“无耻,下作!” 他翻身上马,拔出了腰间的弯刀,朝著东面挥了一下:“全队转向,向东!把老家抢回来!” 没有人质疑这个命令。 蒙古骑兵在草原上勒转马头,朝著归化城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碎了积雪和冻土,在荒芜的草原上扬起一片灰白色的雪雾。 三天后,林丹汗的骑兵抵达了归化城以东四十里处的一片开阔谷地。 前方的斥候回报说发现了后金骑兵的踪跡,大约三千人,正在谷地北侧的坡地上列阵。 林丹汗几乎没有犹豫就下令全军衝锋。 他太愤怒了,愤怒到顾不上侦察地形,顾不上派出两翼包抄,顾不上任何战术布置。 他只想衝上去把那些无耻至极的后金人撕成碎片。 但多尔袞等的就是这个! 当林丹汗的骑兵衝进谷地中央的时候,两侧的缓坡后面忽然同时响起了密集的號角声。 事先埋伏在雪坑和灌木丛中的后金骑兵从两翼同时杀出,配合正面列阵的三千骑兵形成一个完整的口袋阵。 箭矢从三个方向同时射向谷地中央,林丹汗的骑兵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夹在了最中间,衝锋的阵型在瞬间被截断成几段,各自为战。 这是一场屠杀! 林丹汗的骑兵已经在陕北消耗了太多锐气和体力,又在戈壁暴风雪中折损了近半,此刻面对以逸待劳的多尔袞伏兵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后金骑兵从两翼包抄切割,把林丹汗的队伍一块块地蚕食掉。 谷地中惨叫声、马嘶声、刀兵碰撞声混成一片,鲜血把积雪染成了暗红色。 林丹汗在中军拼死衝杀,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他亲眼看著自己的大纛被一支流矢射断了旗杆,那面绣著狼头的黑色旗帜在风中飘落下来被马蹄踩进了泥雪里。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回不去了,河套回不去了,草原回不去了! “大汗!走!往西走!”巴特尔满身是血地衝到他身边,一把拽住了他的马韁,“再不走就全折在这儿了!” 林丹汗看著那片正在被后金骑兵吞没的阵地,看著那些曾经跟隨他南征北战的骑兵一个接一个倒在雪地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勒转马头朝著西面猛地一夹马腹,带著最后几百骑从谷地的西南角撕开一道缺口冲了出去。 二月初六天亮的时候,林丹汗的残部在归化城以西一百多里的戈壁边缘停下来清点人数。 七千骑兵逃出来的不到两千人,战马损失大半,粮草和輜重全部丟弃在了谷地中。 巴特尔的左臂中了一箭,靠在马背上用布条胡乱缠著,脸色灰白。 林丹汗坐在一块石头上望著东面被晨雾笼罩的草原,表情呆滯。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来翻身上马,朝著西面说了一句:“往西走,过黄河,去青海!” 没有人问为什么。所有人默默地跟在他身后,朝著西面的天际线缓缓移动。 阴山以南、贺兰山以西的广袤草原从此不再属於他们。 那片土地上的毡帐、牛羊、牧人和孩子,都留给了那个从东面来的征服者。 多尔袞在二月初八进驻了归化城。 他没有急著继续追击林丹汗,而是把河套草原上剩下的蒙古部落头领召集起来,从中选了一个和林丹汗有旧怨的王公。 他是鄂尔多斯部的济农,多尔袞將他扶植为河套地区的首领。 同时从正白旗中抽调了一千精骑驻扎在归化城周边,又把收降的蒙古部眾编入了新设的“偏白旗”,归正白旗管辖调度。 当皇太极在盛京接到多尔袞的捷报时,正在暖阁里翻看辽东的地形图。 他把捷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搁在桌面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对身边的范文程说了一句话: “从今往后,长城以北,再无蒙古大汗!” 第170章 岳和声被弹劾 榆林镇,巡抚衙门的议事厅。 巡抚岳和声坐在主位上,面前摊著几份从北面送来的军报。 副总兵李卑坐在下首,身上的甲冑还没来得及换下,显然是刚从城外校场赶回来的。 “蒙古人出关的时候贺將军追了一程,斩获了十几级。”岳和声翻著军报说,“虽然不多,但聊胜於无。朝廷那边总算有了可以报上去的东西。” 李卑没有接这个话茬,直接问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抚台,北面草原上的消息您看到了没有?建奴趁林丹汗南下的时候抄了他的老巢,多尔袞带兵占了归化城,把河套草原拿下来了。” “咱们是不是该趁机动一动?” 岳和声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李卑一眼:“动一动?往哪儿动?” “往北!” 李卑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手指从榆林镇出发沿著长城线向东划到归化城的方向,“建奴刚占了河套,立足未稳。” “咱们从榆林镇出兵,配合宣大方向的边军,哪怕只出动三五千人往北推一推,也能让多尔袞不能安心经营河套。” “否则等他站稳了脚跟,归化城就成了建奴南下的一把尖刀,到时候遭殃的还是咱们。” “建奴韃子比蒙古韃子更能打!” 岳和声不动声色在议事厅踱步一圈,才缓缓开口: “李总兵,你的意思我明白。” “但你想过没有,咱们出兵北推,粮草从哪里来?榆林镇的库存连三个月的餉都发不出来。再说宣大那边会不会配合?” “孙督师刚接手辽东军务,手伸不到宣大来。咱们孤军北上,万一后金人设了伏,谁来接应?” “那也不能眼睁睁看著建奴把河套吞了!” 李卑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林丹汗在的时候虽然也犯边,但他毕竟跟建奴有仇,不会跟建奴联手打咱们。” “现在换成了多尔袞,那是皇太极的亲弟弟,河套一旦被建奴完全消化,他们从北面压下来,咱们榆林镇首当其衝!” 岳和声停下脚步,扭头看向李卑,声音依然平稳但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李总兵,我知道你是为边镇著想。” “但出兵不是儿戏,粮草、兵力、朝廷的旨意,哪一样都不能缺?” “现在朝廷的注意力全在辽东,陕北的蒙古人刚平息,但反贼还在庆阳府呢!” “咱们这边一动,谁知道反贼会不会来打我们,这个责任谁来担?” 李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看到岳和声脸上那种已经决定了的神色,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拱了拱手退出了议事厅,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望著北面灰濛濛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气。 他知道岳和声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 榆林镇的精锐有一半被总兵吴自勉带去了京师,上千里的防线不到两万人驻守! 这一次林丹汗入侵,榆林镇硬是挤不出多少兵马机动野战。 更何况,底子確实薄,粮草也確实不够。 但他更清楚的是,机会稍纵即逝。 后金人占领河套的消息传开之后,宣大方向的边军一定也在观望,如果有人先动一步把局面搅活,后金人就没有那么从容地消化新地盘。 但如果所有人都在等、都在观望,等后金人在河套站稳了脚跟,那时候再想动就晚了。 他在台阶上站了很久,最后转身朝校场走去。 路过辕门的时候遇到了刚从外面回来的参將孟国栋。 孟国栋翻身下马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 “李总兵,北面来的消息说多尔袞在归化城扶了个鄂尔多斯的王公管河套,留了一千正白旗驻守,还把投降的蒙古人编了个偏白旗。” “动作快得很,看样子是打算长住了。” 李卑脚步顿了一下,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但攥著刀柄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二月中旬,一封弹劾岳和声的奏疏突然从西安府发往了北京。 牵头的是都察院的一名御史,联名的还有陕西道和山西道的几个言官。 奏疏中列了三条罪状: 其一,蒙古大军深入陕北如入无人之境,岳和声身为巡抚防备不力; 其二,流贼高迎祥在庆阳府声势浩大,榆林镇坐视不管致使贼势蔓延; 其三,岳和声早年与阉党崔呈秀过从甚密,虽有“岳三寄”之称却无实绩,不堪边镇重任。 崇禎皇帝看到这份奏疏的时候正在批阅辽东的军报。 他把弹劾的奏章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岳和声的履歷。 天启年间曾因私放闻香教案被弹劾免官,崇禎初年起復为延绥巡抚,任上確实没有太多亮眼的战绩。 再加上陕北的乱局確实是实打实的,蒙古人打进来这件事也瞒不住。 皇帝提笔在奏疏上批了四个字:“著即革职。” 二月底,革职的圣旨抵达榆林镇的时候,岳和声正在书房里写一份请求调拨粮草的公函。 听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差役的通报声,他放下笔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接过圣旨看了一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弯腰叩首谢了恩,然后走回书房把那份没写完的公函慢慢折好收进了抽屉里。 接替岳和声的新巡抚在三月中旬从北京出发赴任。 而在岳和声被革职到新巡抚到任之间的这段时间里,榆林镇的军务暂时由副总兵李卑代管。 李卑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营帐中查看北面送来的军报,看完之后把纸条凑到灯焰上烧了,然后铺开一张新的地图,把归化城的位置用硃笔画了一个圈。 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了! 第171章 上任米脂县令 二月初一,火路堡。 任命文书下来的第五天,林禾从火路堡出发前往米脂县赴任。 同行的有刘铁柱、贺虎、石头等三十多人,以及之前救出来的三百百姓。 孙和鼎带著满仓和工坊的全部工具设备装了两辆骡车跟在后面,王斗带著一队人提前两天出发去打前站。 升周青为把总,留在火路堡继续整修城防和操练堡丁。 栓柱负责后勤粮草,张承业继续经营顺风快递。 从火路堡到米脂县不到六十里路,骑马大半天就能到。 但队伍走得慢,尤其是孙和鼎那两辆装满工具和零件的骡车,在解冻的泥路上走得格外吃力,车轮时不时陷进软泥里要几个人合力才能推出来。 林禾索性让大队放慢了速度,边走边看沿途的地形和农田状况,把几处適合开荒的坡地和能够引水灌溉的沟渠都记在了心里。 申时前后,队伍抵达了米脂县城。 城门口的景象比林禾预想的还要萧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城墙北面有几处明显的坍塌缺口,用碎砖和泥土草草堵上了,墙根下还残留著被火焚烧过的黑色痕跡。 城门洞敞开著,没有守兵,只有两个上了年纪的民壮坐在门洞旁边的石墩上晒太阳,看到有队伍过来才懒洋洋地站起来张望。 王斗从城里迎出来,脸上带著连日奔波的疲惫但精神不错。 他领著林禾穿过城门进了城,沿街的商铺大半关著门,有几间门板被砸碎了还没修好,露出黑洞洞的铺面。 街面上偶尔有几个百姓走过,看到穿甲冑的队伍都低著头快步绕开了。 整座县城像一只被打碎了又重新粘起来的陶罐,虽然勉强恢復了形状,但裂缝和缺口到处都是。 “林大人!”王斗改了口,“城里的人口我粗略点了点,加上前些天从外面陆续回来的,大约还有三百户,不到千人。” “粮仓是空的,县衙也被烧了一半,后衙那排房子还能住人。” “我已经让人把正堂和两边的厢房收拾出来了,您先將就著落脚。“ 林禾跟著王斗进了县衙。 正堂的门楣被烟燻得发黑,堂內的公案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著。 墙上的【明镜高悬】匾额歪斜地掛著,有一角被火烧卷了边。 他站在堂中环顾了一圈,然后走到公案后面坐下来试了试那张椅子,椅子腿倒是稳的。 “先收拾能用的!”林禾说,“正堂的匾换一块新的,墙上的黑灰刮掉重新刷白。” “后衙的住房先紧著孙师傅和工坊用,工具和设备搬到后院那几间空屋里去。” “其他人先在厢房和倒座房挤一挤,等收拾出空屋子再慢慢安置。” 眾人各自领命去忙了。 林禾独自坐在公案后面把王斗报上来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人口不足千、粮仓空虚、城墙破损、县库一文钱都没有。 摆在面前的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烂摊子,比当初的火路堡还要棘手。 但火路堡也是从一穷二白起步的,他在心里默默把几件急务排了序: 第一是安顿现有的人手確立秩序; 第二是恢復城防和治安; 第三是开荒种地解决吃饭问题。 当天夜里,林禾把手下几个主要人物召集到县衙后堂开了到任后的第一次会。 刘铁柱、贺虎、石头、王斗、孙和鼎都到了。 眾人围著一张临时拼起来的方桌坐著,桌上的油灯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从今天起,米脂县就是咱们的地盘了。”林禾开门见山,“朝廷给了我这个知县兼守备的官,咱们就得把这块地方经营起来!” “我先说说人员安排...“ “王斗,你仍旧当然县尉一职,负责城內的治安和巡逻,兼管城外各村的巡查。” “人手不够就从米脂县內徵召。” 王斗应了一声。 “贺虎,你带著斥候队把米脂县周围五十里之內的地形、村落、道路全部摸清楚。” “哪条路通哪里、哪个村子有多少人、哪处坡地能种粮,全部登记造册。” “往后咱们要在这块地面上扎根,这些底子必须摸透。“ 贺虎点头:“明天就带人出去跑!“ “石头,你负责县衙的文书、粮秣和后勤。” “以后县里的户籍、田亩、税赋都要重新建册,你先把底子搭起来,后面再慢慢充实人手。“ 石头咧嘴应了。 “刘铁柱,我任命你为米脂县把总,所部兵马为米脂县驻军,人员编制为五百,下属军官你来任命!” “目前除了训练和整备之外,米脂城墙的修补你来统筹安排!” “另外城里的水井有几口还能用,清淤疏通之后把井口加高加盖,防止有人投毒。” “城门外的那条排水渠要重新挖通,雨季快到了,別让雨水倒灌进城。“ 刘铁柱一一记下了。 林禾最后看向孙和鼎:“孙师傅,你的工坊暂时设在县衙后院那几间屋里,等找到合適的地方再搬。” “工具和设备今晚就卸车安置,人手不够再从火路堡中调配。” 孙和鼎点头:“多谢林大人!“ 安排完这些,林禾让眾人散了去休息。 他自己没有立刻睡,而是点了一盏灯坐在后堂的桌边铺开一张白纸,开始画米脂县的简易地形图。 他把白天沿途看到的几处適合开荒的坡地和能够引水灌溉的沟渠標了上去,又把城內的街道、水井、仓库和公共建筑的位置一一標註清楚。 画完之后他看了一会儿,在图纸边缘写下了“春耕之前完成城防修缮”和“四月之前恢復城外耕作”两行小字。 在米脂县安顿了三日之后,林禾亲自去了一趟黑风寨。 得知林禾要来,婉娘在赵四海和侯勇的护卫下,站在寨子门口迎接。 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髮用一根木簪綰著,挺著一个大肚子站在寨门外的石阶上。 看到林禾骑马从山路上来的时候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才开口:“阿禾哥,你瘦了!” 林禾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哈哈,就瘦了一点,没事!我来接你回米脂县!” 当天下午林禾带著婉娘、崔大锤等一眾在黑风寨安置的家眷一起回了米脂县。 路上他骑著马走在婉娘的驴车旁边,叮嘱马车走慢点,走稳点。 回到县衙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婉娘被安排在县衙后院一间收拾乾净的厢房里住下,两个侍奉她的丫鬟住在隔壁。 当晚,林禾让石头安排了一餐宴席,眾人欢聚至深夜。 ...... 二月初五,米脂县衙正式掛出了新的匾额。 石头用一块旧门板重新刨平了刷了漆,上面写了“米脂县正堂”五个字掛在了门楣上。 虽然字形算不上工整,但远远看去总算有了县衙的样子。 同一天,林禾在正堂贴出了第一张告示。 告示上写得很简单: 米脂县新任知县林禾到任,即日起恢復户籍登记,凡愿回县定居者免赋一年; 城外荒地可申请开垦,前三年免租; 城內商铺重新开张者免半年税银。 告示末尾加盖了米脂县衙的印章。 告示贴出去的头两天没什么动静,到第三天开始有人三三两两地围在告示栏前面看。 有人识字有人不识字,识字的给不识字的念,念完之后人群里交头接耳了一阵。 又有人跑去城外看了那些荒地的位置,回来之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往县衙跑。 有的是来登记的,有的是来问开荒细则的,有的纯粹是来看新来的知县长什么样。 五天后,城外已经有十几户人家在清理荒地上的枯草和碎石了。 那几片坡地上的积雪刚刚化尽,泥土泛著深褐色的潮润光泽,被锄头翻起来的时候散发著一种新土特有的涩味。 林禾站在县衙门口静静看著远处塬樑上那些弯腰劳作的身影。 风从东面吹过来,带著解冻后泥土和草根的气息,初春的阳光暖洋洋地铺在那些新翻的田垄上,把湿润的泥土照得微微发亮。 他身后县衙正堂的屋脊上有几只麻雀落在瓦片上嘰嘰喳喳地叫著。 声音被风吹得忽远忽近,散落在空旷的街巷之间,像是这座残破的小城正在缓慢地重新恢復呼吸。 第172章 李卑失利 同一时刻,榆林镇以北八十里,长城脚下。 夜风从草原方向吹来,裹著砂砾和枯草屑打在脸上生疼。 李卑勒住战马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绵延的队伍。 两千精骑,清一色的榆林镇边军老卒,其中还有他那装备精良的三百家丁! 每人配了一把马刀、一把火銃、一张硬弓、两壶箭、三天的乾粮。 这是他眼下能抽调出的全部机动兵力。 岳和声被革职的圣旨抵达榆林镇,新巡抚还在路上。 这是权力交接的真空期,李卑以“暂代军务”的名义连下三道军令调集兵马,对外只说是北上巡边、勘察防务。 两千人三更造饭五更出发,天亮的时候已经越过了镇北堡的烽燧线,消失在了长城以北的荒原中。 跟隨他出征的参將孟国栋策马从侧翼靠上来,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李总兵,前方斥候回报,归化城以南六十里处发现了一处营地,大约七八百人,旗號是偏白旗的灰边旗。” “营地里多是蒙古人,正白旗只有百十来个。” “看起来像是外围的哨点,离归化城还有一段距离。” 李卑点了点头。 他选择的目標不是归化城本身,而是外围的这处偏白旗营地。 正白旗驻军只有一千人,偏白旗两千多蒙古降兵分散在河套各处布防。 如果能打掉一处偏白旗营地、烧掉他们的物资和草料,就能在河套草原上製造恐慌,迫使多尔袞分散兵力应对,从而给后续的进攻创造机会。 更重要的是,他想藉此一战立威。 岳和声在任时畏首畏尾,李卑一直憋著一口气。 如今他暂时掌权,这个机会如果错过,等新巡抚来了又是一番扯皮。 两千精锐出其不意打一支七八百人的偏白旗营地,胜算极大。 “传令下去,全队放慢速度,马衔枚、人禁声,靠近营地五里处下马步行推进。”李卑压低声音说道,“前锋一百人从西侧绕到营地上风口,等火起之后从两面同时夹击。不要恋战,烧完粮草就撤。” 命令沿著队列无声地传递下去。 两千骑兵从疾驰转为缓行,马蹄踏在解冻的草地上发出沉闷的闷响。 三月的草原地面鬆软潮湿,比冻土时期安静了许多,队伍在夜色中像一条灰色的长蛇贴著地面蜿蜒前进。 子时前后,前锋斥候摸到了那处偏白旗营地的外围。 营地用木柵栏和土坯墙围了一圈,墙头上插著镶灰边的白旗,被夜风吹得啪嗒啪嗒响。 营中篝火零落,巡逻哨兵的身影稀疏地晃动著,大多数蒙古兵已经钻进了帐篷里睡觉。 李卑带著中军摸到了营地东面的一片低洼地里,趴在潮湿的草丛中观察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营地內的守备確实鬆懈,木柵栏有几处明显的缺口,篝火堆快要燃尽了也没人添柴。 他转头对孟国栋使了个手势,孟国栋翻身上马带著西侧的骑兵开始迂迴。 约定的时间到了。 西侧没有火起。 李卑等了又等,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正要派人去查看的时候,营地北面的黑暗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號角,不是明军边营的短促二连音,而是建奴惯用的长三声。 紧接著,整个营地北面的草原上同时亮起了数百支火把。 火光中一片黑压压的人影列阵而立,前排的骑兵已经拉满了弓弦,箭尖在火光中泛著冷冽的白光。 正白旗的白底旗在风中展开,旗面下领头的是一个身披铁甲的將领,面阔鼻挺,正是多尔袞本人。 李卑的心猛地沉到了底。 “撤!” 他的命令还没来得及传出去,北面的箭雨已经落了下来。 数百支火箭划破夜空落在榆林镇骑兵的阵型中,火星溅在乾燥的草地和皮甲上,腾起一片混乱的惊呼和嘶鸣。 紧接著两翼同时响起喊杀声,事先埋伏在左右两侧洼地和枯草丛中的后金骑兵如潮水般涌出,把李卑的两千人马夹在了中间。 这是一场精心布置的伏击。 多尔袞早就在归化城外布了暗哨,李卑的大队人马越过长城时就被盯上了。 那处偏白旗营地是故意暴露在外的诱饵,营中只有不到三百名老弱,真正的兵力全部埋伏在营的北面和两翼的暗处,就等著榆林镇的人来咬鉤。 李卑拔刀带人拼死衝锋,试图从东侧撕开包围圈。 但后金骑兵的阵型严整得像一面铁墙,衝上去的人撞在盾墙和长枪上纷纷落马。 孟国栋带著前锋骑连冲了两次都被挡了回来,第三次衝锋的时候孟国栋本人被一支流矢射中了胸口,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孟参將!” 李卑大喊一声拨马去救,但包围圈正在快速收紧,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战马被射穿了脖颈发出悽厉的嘶鸣倒在地上把李卑甩了出去。 他在地上翻滚了两圈站起来的时候浑身是泥和血,手里的刀还在但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多尔袞的中军阵中传来一声悠长的號角。 包围圈的东西两侧同时打开了一道缺口,但那是留给残兵逃命的口子。 后金骑兵没有堵死最后一条退路,他们想让溃兵带著恐惧逃回去,让恐慌在榆林镇边军中像瘟疫一样扩散开。 李卑咬著牙翻身上了一匹无主的战马,带著剩下不到八百人的残兵从东侧的缺口冲了出去。 身后后金骑兵追了大约十里地就停了,马蹄声和喊杀声在夜色中渐行渐远,留下满地被践踏过的尸体和散落的兵器。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李卑在长城脚下清点了残兵。 两千精骑活著回来的不到七百人,孟国栋阵亡,三个千总折了两个,带出去的战马只剩下三百来匹。 所有人的脸上都灰濛濛的一片死气,有人坐在地上抱著断刀发呆,有人靠在马背上包扎伤口,血把绷带一层层地洇透又冻干,结成暗红色的硬壳。 李卑背靠著长城的烽燧台坐在地上,左臂用布条胡乱吊著,肩胛处的伤口还在渗血。 他看著那些沉默的伤兵和残破的军旗,把嘴里的血沫子吐在脚边的尘土里。 北面的草原在晨光中看起来平静安寧,草尖上的露珠被初升的日光照得闪闪发亮。 远处有一群鸟从地平线上飞起来盘旋了几圈又落下去,一切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呆坐许久,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照在脸上才缓缓站起来。 他翻身上马朝著榆林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对身边的亲兵说了一句: “回镇!传令下去,就说巡边途中遭遇建奴游骑,小挫即退。阵亡的名册先封存,等我回镇后再造报!” 亲兵领命去了。 李卑勒著马韁站在长城墙根下面又朝北面看了一眼。 归化城的方向只有一层薄薄的晨雾和几道低矮的山脊线,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次折损的不只是兵和马,还有榆林镇边军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那点心气和锐气。 三天后,李卑带著残兵回到了榆林镇。 城门打开的时候城门口的守军看到那支队伍的模样都愣住了。 出去的时候两千精骑整齐威武,回来的不到七百人个个带伤、军容残破。 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城,粮秣官、文书吏、城门卫、伙头兵,每个人都在压低声音交头接耳,眼神在李卑身上瞟来瞟去又飞快地移开。 李卑进了中军帐把门关上,不许人打扰。 桌案上还摊著那张他画了朱圈的北疆地形图,归化城的位置被他用红笔圈了又圈,圈中心的纸面已经被反覆摩擦磨起了毛边。 他伸手把那幅图慢慢捲起来,用绳子扎好塞进了木匣深处。 当天夜里他写了第一份正经的军报,把出兵的经过改为:巡边至长城北三十里处遭遇建奴游骑约千人,接战后互有损伤,我军主动撤回。 伤亡数字被模糊处理了,阵亡者的名册被他压在了箱底没有上报。 他知道这样做不对,但两千精骑打没了大半个营,如果如实上报巡抚衙门和兵部,他这条命就算交代了。 这场伏击战的很快传到了延安府,又从延安府断断续续地传到了西安府。 杨鹤在行辕里看到那份语焉不详的抄报时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纸页放在桌面一角没有批註。 他猜到了大致发生了什么,但没有深究。 军中的事有时候不能说得太清楚,李卑是能打仗的將才,一次败仗不值得把他折进去。 而在米脂县,林禾是从路过的行商口中听到这个消息的。 他只能深深嘆息一声! 后金的手,已经伸到了河套。 今后他要面对的外族,不是日薄西山的蒙古人,而是更加强大的八旗兵! 第173章 探路的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三月底,米脂县城外的春麦已经长到了半尺高,绿油油地铺满了新翻开的塬面。 每天天刚亮就能看到农户们扛著锄头下地,有人弯腰锄草,有人挑水浇苗,田埂上偶尔传来几句陕西口音的吆喝声。 比起两个月前那座死气沉沉的空城,现在的米脂县总算有了些活著的气息。 林禾每天早起之后先在县衙正堂处理文书,然后骑马出城到各处田垄上看一圈。 他不怎么说话,只是沿著田埂慢慢走,偶尔蹲下来捻一把土看看墒情,或者拔一株麦苗看看根鬚髮育得怎么样。 跟在他身后的石头手里总捧著一本简陋的簿册,林禾在某个地方驻足多看几眼,他就蹲下来在簿册上记几笔。 这天上午走到城西一片坡地的时候,林禾看到田埂边上蹲著一个瘦巴巴的老汉,正对著一片麦苗发愁。 那老汉看到骑马的官差过来下意识地站起来要躲,林禾翻身下马拦住了他。 “老人家,怎么了?” 老汉犹豫了一下,伸手指了指面前那几垄麦苗:“大人你看,这片地的苗比別处矮了一截,叶子尖上还发黄。” “俺翻地的时候下了同样的肥,浇了同样的水,不知道咋回事。” 林禾蹲下来拔了一株苗仔细看了看根须,又捻了捻苗根处的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土质偏沙,渗水太快,保不住肥力。 这是上一世农学院的基础实操。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对身后的石头说:“记一下,城西坡地偏沙,麦苗扎根浅,建议增施草木灰拌肥,三天后再来看一次。” 石头蹲下来刷刷记了两笔。 老汉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年轻官差居然懂得种地,惊讶之余连忙躬身道谢。 林禾摆了摆手让他別多礼,又问了问老汉家有几口人、分了多少地、春耕的种子够不够用。 老汉一一答了,说到最后声音低了几分: “大人,俺家本来有五口人,蒙古韃子打进来那年俺儿媳妇抱著孙子跑的时候摔断了腿,孙子也没了!” “现在剩下俺和老婆子,还有一个闺女…日子难是难,但总算能种地了。” 林禾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拍了拍老汉的肩膀说了一句: “好好把麦子种出来,秋收之后县里应该会高价收粮!” 老汉一阵错愕,却也没有多问什么,搓著满是泥垢的手退回了田埂上。 回县衙的路上石头跟在马后面走,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林头儿,你说秋收之后真要高价收粮?米脂的库房里的银子空空如也,收粮的钱从哪儿来?” 林禾勒住马,回头看了石头一眼,笑了笑:“你忘了咱们火路堡那边还有什么了?” 石头愣了一下,隨即一拍脑门:“煤窑!蜂窝煤!” “不只是煤!”林禾继续催马往前走,“火路堡的煤窑作坊一直在生產蜂窝煤,去年陕西各府的百姓都在抢著买,供不应求。” “马汉三得知我上任县令,派人送信来说,他准备从西安府赶来!” 石头快步跟上,眼睛亮了起来:“那咱们是不是可以把火路堡的银子用在这边来?” “能不动用儘量不要动用!”林禾放缓了马速,“我的想法是这样!” “马汉三认识的粮商遍布陕西,可以由他出面,用咱们的蜂窝煤跟粮商换粮食。” “他那边出煤,粮商那边出粮,两边都不用现银,咱们只需要付给马汉三一笔佣金就行。” 石头琢磨了一会儿,恍然大悟:“也就是说,咱们用煤换粮?” “对!”林禾翻身下马,把韁绳丟给门口的是为,“火路堡的煤窑是咱们的根基,只要它还在冒烟,米脂县就不怕没钱收粮。” “等马汉三来米脂县,我会跟他商量秋收换粮的具体数目。” “到时候你来对接!” 石头连连点头,快步跟进了县衙。 ...... 午后回到县衙,林禾在后堂洗了把脸坐下来,先翻看了近期的匯报。 一份是栓柱那边送来的,匯报煤窑作坊近期的產量和销售情况。 一份是张承业提交的关於顺风快递的运营收入。 林禾看完后,心里有了底。 他又拿起贺虎的地形勘察册子翻看。 贺虎花了將近一个月时间把米脂县周围五十里之內的地形、村落、水源、道路全部摸了一遍,画了一幅比林禾自己画的详细得多的地图。 图上標出了所有能走骡车的官道、只能走人的小径、各处水源的位置和水量,甚至標註了哪些山头適合设瞭望哨、哪些沟谷適合藏兵。 林禾把那张图铺在桌面上端详,並在几处关键位置做了记號。 而贺虎標註的一处位置在米脂县东南方向十里的山坳里,那里有片废弃的土窑。 窑洞虽然残破但稍加修整就能住人,周围还有十几亩荒地可以开垦。 林禾想著等秋收之后可以把一部分人口迁过去建立新的定居点,既能分散县城的人口压力,也能把米脂县的辖境往外推一推。 正想著,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铁柱推门进来,脸上带著一丝少见的凝重:“大人,城门口来了几个从延安府方向过来的人,说是贩布的商人,但穿著和口音不太对。” “我让人把他们拦在城外了,要不要细查?” 林禾站起身来:“人在哪儿?” “在南门外的茶棚里候著!” 林禾走出县衙上了马,刘铁柱带人跟在后面。 到了南门外,果然看到茶棚里坐著三个男人,穿著一色的蓝布短衫,脚上是新布鞋,旁边放著几匹用油布裹著的布匹。 三个人看到穿官服的林禾出来都站了起来,脸上堆著客气的笑。 林禾没有下马,居高临下看了三人一圈,目光在他们脚上那双新布鞋上停了一下。 从延安府到米脂县走了几十里路,新布鞋的底子不可能还这么干净,而且鞋帮上连一点土星子都没有。 “延安府的贩布商人通常走的是官道,你们怎么绕到南门来的?”林禾开口问。 领头那人赔著笑说:“回大人的话,走官道太绕了,我们抄了条近路从南边过来的。米脂县不是刚太平下来么,咱们想著早点来占个好市口…” “近路?哪条近路?” 那人支吾了一下,旁边的同伴接话道:“就是…从怀寧河边上那条土路绕过来的。” 林禾看了刘铁柱一眼。刘铁柱不动声色地微微摇头。 怀寧河边上根本没有什么能绕到南门的土路,那条河沿岸全是陡坡和乱石,別说推著布匹的骡车,空手走都费劲。 “三位,米脂县刚恢復秩序,客商入境要登记来歷和货品。”林禾翻身下马走到茶棚旁边,“麻烦把货物打开看看。” 领头那人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就恢復了笑容,弯腰去解油布的绳结。 他解绳结的动作很慢,手指在布面上蹭来蹭去像是在拖延时间。 林禾没有催他,只是站在旁边等著。 油布打开之后里面是三匹靛蓝色的粗布,布面平整,针脚密实,確实是正经的商货。 但林禾注意到那些布匹的切口处有一条极细的毛边。 说明是刚从整匹布上新裁下来的,而不是已经贩了多日的存货。 “货不错。”林禾伸手摸了摸布面,“三位从延安府过来,延安府最近市面上布价多少?” 领头那人报了个大概的数字,林禾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让刘铁柱放行了。 但等那三个“贩布商人”走远之后,他对贺虎说了一句:“派人远远跟著,看他们往哪儿去,见了什么人。那三个人不是贩布的,是来探路的!” 贺虎领命去了。 林禾翻身上马回了县衙,心里把这件事又过了一遍。 米脂县刚恢復秩序就有人来探路,说明外面有人对这座县城上了心。 至於是谁派来的,暂时还没有头绪,但总归不是什么好兆头。 第174章 各自蒙头发展 四月初一,米脂銃坊出了第一批正式量產的新銃。 孙和鼎在搬到新铺子之后重新调整了工艺流程,把脚踏鏜床的转速和进刀量做了精细优化,每杆銃的鏜膛时间从原来的三天缩短到了两天。 加上满仓和另外两个学徒轮流操作,銃坊的月產能稳定在了二十桿左右。 第一批十桿新銃在四月初一完工,林禾亲自到銃坊看了试射。 孙和鼎在铺子后面的空地上立了三块木板靶,第一块在八十步远,第二块在一百二十步,第三块在一百六十步。 满仓装弹瞄准,逐一试射。 八十步靶弹丸正中靶心,一百二十步靶偏了不到两寸,一百六十步靶弹丸依然打穿了木板。 孙和鼎蹲在靶前看了看弹孔的边缘,站起来对林禾点了点头:“膛线均匀,弹道稳定,比火路堡那批初期的精度还高了半成。“ 林禾拿起那杆试射的新銃端详了一下,枪管的乌黑色泽比之前更深沉,枪机部位打磨的光滑了许多,扳机的行程短而乾脆。 他放下銃拍了拍孙和鼎的肩膀:“这十桿銃配上弹药送到榆林镇去,让李总兵看看货。如果他满意,下个月的单子就稳了。“ 孙和鼎搓了搓手上沾的黑灰,弯腰去收拾地上的弹壳了。 四月上旬,林禾收到了从延安府转来的一批火药和铅料补给。 这批物资是沈秉忠从府库中匀出来的,数量虽然不多但足以维持銃坊一个月的生產。 林禾让石头带人去城门口接收,验货的时候石头发现其中两桶火药的封口处有重新封过的痕跡,打开一看桶里的火药颗粒潮湿发黏,有些已经结成了团块。 石头立刻把这事报了上来。 林禾亲自到仓库里看了那两桶受潮的火药,用手指捻了一点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除了潮气之外还有一股隱约的霉味,显然是存放不当受潮之后又被重新封回去的。 延安府拨来的火药怎么会是受潮的? 沈秉忠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马虎,那么问题只可能出在中间环节。 “这批覆料是谁经手的?“林禾问石头。 “从延安府那边出来的批文是沈大人签的,但装车和运输的环节经过府城的军械库。库房的梁主簿签的放行条子。“ 梁主簿! 林禾把这个名字记下了。 他没有声张这件事,只是让石头把那两桶受潮的火药单独存放在仓库角落里,其余完好的火药正常入库使用。 然后他写了一封短函派人送到延安府给沈秉忠,在信中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火药受潮两桶,恐运输途中保管不周,望核查“,没有点名梁主簿,也没有用任何激烈的措辞。 他不想打草惊蛇。 如果梁主簿背后有人的话,现在动就等於把猎物惊跑了。 四月初五,米脂县北门外来了一队约两百人的队伍。 领头的是两个穿著一色青灰色短打的汉子,腰里別著短刀,后面跟著百十个拖家带口的流民,大车小辆拉著破烂的家当和农具。 队伍在城门口停下来,有人对著城墙上新掛的县衙匾额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林禾得到消息后亲自出城查看。 走到近前他认出那百十个流民中有几张脸非常熟悉。 他们是去年冬天从米脂逃出去的几户人家,其中一家姓马的当初就住在城西的老槐树下面。 “马老三?“林禾喊了一声。 人群中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听到喊声探出头来,看到林禾之后愣住了,然后快步走上前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林大人!林大人!俺带著家里人回来了!“ 林禾伸手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尘土:“起来说话!城里给你留著的呢,回来就好。“ 马老三站起来之后眼眶红了红,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然后回头朝队伍里喊了一嗓子: “都过来拜见林大人!这位就是新来的知县老爷!“ 百十號人呼啦啦涌过来跪了一片,有人哭有人笑,七嘴八舌地说著各自逃难时的遭遇和回来的曲折。 林禾被围在中间有些应付不过来,旁边的石头连忙帮著维持秩序让眾人先別著急都慢慢说。 好半天才把场面稳下来,林禾简单说了几句安顿的话,让石头带他们去登记户籍和分配田亩。 那两百人的队伍在城门口热闹了一阵才陆续进城安顿下来。 林禾注意到那两百人中那两个穿青灰短打的汉子始终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凑近,目光冷静地打量著城门口的布防和城墙上的哨位。 等流民队伍都进去了,那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转身朝来路走去。 林禾站在城门口望著那两个背影消失在远处官道的拐弯处,微微眯起了眼睛。 又是来探路的! 米脂县虽然已经恢復了一些生气,但外面盯著它的人显然不少,有善意的也有恶意的。 他转身走回县衙的时候把腰间的短刀解下来搁在桌面上,然后铺开那张贺虎画的地形图,在县城外围標了几个新记號,把几处需要增设暗哨的位置圈了起来。 外面的世界还不太平,能做的只有先把自家的篱笆扎紧。 ...... 四月初八,庆阳府。 李自成在庆阳府城外新修了一座营寨,位置选在城西三里的一片高地上,背靠一座土塬,面前是开阔的川道,视野极好。 营寨的格局是他自己画的. 辕门朝南,中军帐居中,四角的瞭望台比寨墙高出两丈,能俯瞰周围所有的道路和田野。 高一功带著李过搬进了营寨里住。 李过在寨子里住了两个月之后整个人变了个样,原先那种缩在角落里不言不语的怯懦劲儿褪了大半,开始跟著营里的老兵学使刀、学骑马. 虽然年纪小力气还不足,但那股子认认真真的劲头让李自成看在眼里,嘴边偶尔会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天下午李自成从庆阳府城里回来,进了营寨后没有去中军帐,先绕到校场边上看了看李过正在跟一个老兵学握刀的姿势。 那老兵握著李过的手腕调整刀柄的角度,李过咬著嘴唇一声不吭地照做,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 高一功从旁边的帐子里走出来,手里端著一碗新熬的黄豆汤,自己咕咚喝了两口,看到李自成站在校场边上就凑了过来: “哥,闯王今天找你什么事?“ “商量往南边发展的路子。“李自成收回目光,“庆阳府周围的地盘差不多都稳了,闯王想往南推一推,看看涇州那边的情形。“ “我跟他说现在还不是时候,先把手里的地盘经营瓷实了再说。“ 高一功把喝完的碗隨手放在旁边的木桩上:“那闯王听你的不?“ “听了大半,没全听。“李自成转身往中军帐走,“他的意思是先派一哨人马往南探路,不急著占地方,摸清楚涇州那边的官兵部署和粮仓位置就行。我同意了这个。“ 高一功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哥,最近营里多了一些生面孔,口音不像咱们陕北的,像是从南边过来的。我问过几个弟兄,说是从延安府那边跑过来的青壮,听说了你打蒙古人的事,特意来投奔的。“ 李自成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近来投奔他的人数確实在增多,自从环县围魏救赵之后,他在各路义军中的声望节节攀升。 高迎祥虽然没有明说,但在多次议事中已经默认了李自成的话比以前更有分量。 各营头领对李自成的態度也比从前客气了不少,见了他都主动拱手打招呼。 这种变化李自成心里清楚,但他没有因此改变平日的做派。 该站岗,该巡逻,吃饭跟普通弟兄挤在一个灶上,没有单独开过小灶。 高一功私下里说过他“忒老实“,他只是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第175章 机会不等人 四月初十,高迎祥在庆阳府城中的大营里召集了一次全营头领大会。 与会的有十来个营头,加上新近投靠的几股小队伍,合起来能凑出一万出头的人马。 高迎祥坐在主位上,王自用坐在下首,李自成的位置被安排在右手第一个,比去年往前挪了好几位。 “今儿召集大伙来,先说个事。” 高迎祥的目光扫了一圈堂中眾人,“蒙古人退了,官兵那边暂时顾不上咱们。” “杨鹤那个老东西虽然还在西安府坐著,但他的兵从各处调来调去耗了不少,短时间內不可能大举来犯。趁这个空档,咱们得干点正事。”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舆图前面,用手在几个位置上点了点: “庆阳府周围的地盘咱们已经占了大半,再往南就是涇州和平凉府那边。” “那边的官军兵力空虚,粮仓比咱们这边富足得多。” “我打算分两路往南推,一路走东边的官道逼近涇州,一路沿洛河河谷南下威胁平凉侧翼。” “两路互相策应,官兵顾得了头就顾不了尾。” 眾人纷纷点头附议,有人已经开始摩拳擦掌地盘算著南下能抢到多少粮食和財物。 李自成坐在位置上没有急著表態,等高迎祥说完看过来的时候他才开口问了一句: “闯王,两路出兵需要多少人马?粮草够支撑多久?” 高迎祥显然已经算过这笔帐了:“东路出四千人,沿官道走;西面出三千人,走洛河河谷。” “粮草从庆阳府库中出,够半个月的量。半个月之內如果能打下涇州外围的几个粮仓,后续就不缺了。” 李自成沉默了一下,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指著涇州东北方向的一片区域说: “闯王,这条路我让斥候探过。涇州东北方向的官道在四十里处有一道石峡,两边都是陡崖,只有中间一条窄路。” “如果官兵在石峡两头设伏,四千人进去就是口袋。不如改走西面的小路绕过石峡,虽然多走两天但安全得多。“ 高迎祥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旁边的王自用接了一句:“自成兄弟说得有道理,石峡那个地形確实凶险。不如让斥候先把石峡两头摸清楚了再定路线。“ 堂里几个头领七嘴八舌议论了一阵,最终定了方案。 斥候先探石峡,如果官兵没有布防就走官道,如果有兵力就改绕小路。 李自成又补充了几条关於后勤和撤退路线的建议,都被一一採纳了。 散会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李自成走出县衙大门的时候刘宗敏在门口等著他,旁边还有一个瘦高的汉子,穿著破皮袄,腰间掛著一把缺了口的刀。 那汉子看到李自成出来快步上前躬身行了一礼:“李大哥,我叫罗汝才,平凉那边过来的。” “听说你这边打蒙古人打得硬气,我带了一百多弟兄来投奔。” 李自成打量了他一眼。 罗汝才看起来三十出头,颧骨高耸,目光锐利而灵活,站在那里看似隨意但两只脚站得稳稳的,是个练家子的底子。 他伸手拍了拍罗汝才的肩膀:“来了就是弟兄,营里还有空帐,让宗敏兄弟带你安顿下来。“ 罗汝才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谢李大哥。“ 刘宗敏领著罗汝才往营寨方向走了。 李自成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望著他们走远,夜风从北面吹过来带著塬上初春的气息。 他搓了搓手转身往营寨走,穿过寨门的时候看到李过正蹲在校场边上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著什么。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李过画的是一个简易的兵阵图。 横队、纵队、左右两翼的包抄路线,虽然画得歪歪扭扭但基本的阵型结构是对的。 “谁教你的?”李自成问。 李过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不大:”跟著营里的袁叔学的,他说打仗要先看懂阵型,看懂了就不会乱。” 李自成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在李过的头顶上按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朝中军帐走去。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李过又低下头去继续在泥地上画那些线条和箭头了。 树枝在春末湿润的泥土上划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痕,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成一团。 .... 四月中旬,榆林镇。 新任榆林巡抚陈新甲抵达榆林镇的时候,城门口没有热闹的迎官队伍。 李卑带了一队亲兵在辕门外接了他,简单行了礼就把人请进了巡抚衙门。 陈新甲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文官,麵皮白净,颧骨微微凸起,穿一件半旧的青色官服。 他下了马车之后先环顾了一圈辕门外的校场和城墙,目光停留的时间不算短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进了议事厅落座之后李卑没有寒暄,直接把北面河套草原的军情递了上去。 陈新甲接过军报翻看的时候李卑坐在对面等著,手指下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著。 陈新甲看完军报之后没有立刻表態,先问了几个关於粮草、兵额和边军士气的具体问题。 李卑一一答了,答到最后忍不住加了一句:“抚台,河套那边的机会稍纵即逝。” “多尔袞现在立足未稳,驻军才一千人,偏白旗又是新降的蒙古人,忠诚度根本靠不住。” “如果现在出兵往北推一推,哪怕不打大战,只要在长城北面扎下几个哨点,就能让后金人不能安心经营河套。“ 很显然,李卑就想报上次的一箭之仇。 可是陈新甲直接把手里的军报放在桌面上。 他没有直接回答李卑的提议,而是开口说了一句:“李总兵,朝廷派我来榆林镇的旨意里说了两条:” “一是整顿边防,二是安抚地方。出兵北推这件事,不在朝廷给我的权限范围之內。” “要想越过长城出击,必须得有兵部的明文调令。“ “可是机会不等人…” “我明白你的意思。”陈新甲抬手打断了他,“机会確实不等人,但军令也不等人。” “这样!你先派人把河套方向的详细军情写成条陈,我以巡抚衙门的公函加急送到兵部去请命。“ “如果兵部批了,那就出兵;如果兵部不批,咱们也不能自作主张。“ 李卑张了张嘴,看到陈新甲脸上那种不瘟不火但不容再议的神色,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拱了拱手站起来退出了议事厅,走出巡抚衙门大门的时候右手紧紧攥著刀柄。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翻身上马朝校场方向去了。 马蹄踏在榆林镇城的青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春末的日光从西边的塬樑上斜射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第176章 新的军情 四月中旬某日,米脂县。 林禾正在县衙后堂看石头整理的户籍册子,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放下册子站起身走到门口,正好看到贺虎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脸上压著一种少见的热切。 “大人,延安府来人了,是沈大人的亲信。” 贺虎说著从怀里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短函递过来。 林禾接过短函拆开。 沈秉忠的笔跡依然潦草但比平时更急,墨浓得几乎要洇透纸背: “火药受潮一事已查,军械库梁主簿供认收了同知吴嗣忠二百两银票指使其以次充好。” “延安府正在彻查此事!” 林禾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折好收进怀里。 吴嗣忠! 他记下了这个名字,想起了刘魁和艾穆两人。 树大招风,总有人在黑暗中伺机而动。 林禾站在门口稍做沉思,转头对贺虎说道: “我会公函回復沈大人,让刘铁柱加强城內巡逻,这几天出入县城的人都要仔细盘查。” 贺虎应声去了。 林禾回到后堂坐下,把那封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然后凑到灯焰上烧了。 纸页捲曲著变成灰烬落在桌面上,被他用手掌拂散。 当天下午林禾把銃坊新出的一批货装了车,派满仓带人押运送往榆林镇。 十桿新銃配了三百发纸壳弹,用木箱装了封好油布,由六个人赶著两辆骡车出发。 临行前林禾交代满仓到了榆林镇先把货送给李卑验看,价钱的事让李卑看著给就行,有了这批銃做引子,后续的订单才能接上。 满仓押著货出了南门。 林禾站在县衙门口目送骡车消失在官道尽头,然后转身往城外走。 他沿著新修的排水渠走到无定河边。 河水在春末的日光下泛著青白色的光泽,流速不急不缓,两岸新栽的柳树已经冒出了寸把长的嫩条。 几个农户在河边洗锄头上的泥,看到知县走过来纷纷站起身点头招呼。 林禾沿著河岸走了一段,在靠近麦田的地方蹲下来看了一看。 那片麦苗比上个月高了一截,顏色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叶片肥厚舒展,根茎粗壮结实。 他伸手摸了摸麦苗的叶子,指尖触到一片微凉的、带著细密绒毛的绿意,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颤动著。 他站起来沿著田埂又走了一段,远处几个正在翻地的农户直起腰朝他看过来,有人喊了一声“林大人好”,他摆了摆手算是回应。 风从塬上吹过来把他身上那件半旧的青布袍子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袍角沾了几粒泥点子他也没拍。 他就那么沿著田埂慢慢地走著,走过一片又一片正在抽穗的麦田,走过那些翻得整整齐齐的菜畦和篱笆,走到田埂尽头的时候停下来回身望去。 整片塬面上的麦田在日光下铺开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绿色。 近处的顏色深一些,远处的顏色浅一些,在微微起伏的地形上像一块被人仔细织出来的厚绒毯。 田埂上的野草开著细碎的白色和紫色小花,几只蝴蝶从草尖上飞起来又落下去,在暖洋洋的日光中上下翻飞著,翅膀上的粉屑在阳光里闪著微光。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县城走去。 身后的麦浪在风里一层层地涌动过去,把阳光切成碎片又拼合成整片,反反覆覆无穷无尽的循环。 直到他走回城门口的时候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绿色还在塬面上铺展著,在四月的春光里安静地呼吸。 ...... 五月末。 夜晚已经很暖和了,院墙根下的虫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细密而持续。 林禾和婉娘晚饭后在院中聊了片刻,站起身来走出院子。 春末夏初的风带著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扑在脸上,温热的、潮润的,跟去年冬天那种割脸的冷风完全不一样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满天星子在头顶上方铺展开来,密密的、亮亮的,把院子上方那片方寸大小的夜空映成了深蓝色。 站了一会儿,扶婉娘回屋。 街面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拍门声。 他翻身坐起来的时候已经听到石头在外面喊: “大人!大人!北面来的急信!” 林禾连忙推门出来,石头手里举著一根火把,火光照著他焦急的脸。 他旁边站著一个浑身泥灰的信使,大口喘著气:“林大人…” 信使从怀里掏出一封沾了汗渍和尘土的短函递过来。 “李总兵有紧急军报告知米脂县!” “建奴韃子在河套又有动静了,偏白旗的游骑已经推进到了长城以北四十里处的旧烽燧台一带,看样子是要试探南下的路线。” 林禾接过短函就著火光看了一遍。 李卑的字跡比平时更急更乱,墨跡断断续续,像是写的匆匆忙忙。 信上除了通报军情之外还有一句夹在末尾的提醒: “陈抚台尚无明確態度,榆林镇正处观望之中,望米脂县自固守备,勿轻动。” 林禾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对信使说了一句“辛苦,先去歇著”,然后转身回了后堂。 他把那封短函放在桌面上又看了一遍。 李卑那句“自固守备,勿轻动”写得格外用力,笔尖几乎划透了纸背。 这说明榆林镇內部对下一步的应对没有统一意见,陈新甲还在等朝廷的態度,李卑想动又不敢动,整个北面的防线处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尷尬状態。 他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把自己现有的兵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火路堡內三百人,周青统领,火銃一百杆,弓弩两百把! 米脂县城五百人,刘铁柱统领,有火銃一百。 县衙捕快五十人,王斗统领。 斥候三十人,贺虎统领。 煤窑和作坊守卫一百人,拴柱统领。 黑风寨赵四海和侯勇两队,计有百人。 还有张承业负责的顺风快递,有下岗驛卒百人。 一旦有战事,能组织投入战斗者,亦有近一千二百人。 这也是他这个五品守备允许的武装力量。 后金人如果只是试探,目標首选沿长城线的几个大镇或关隘做文章,摸清明军的反应速度和兵力部署。 米脂县处於榆林镇后方,衔接延安府。 在经歷两次蒙古人突破长城入侵之后,榆林镇、陕西巡抚衙门、三边总督府要是再不对此有所防备,那就极度失职了。 他想到这里把信收进了抽屉里,吹了灯重新躺下。 窗外的虫鸣声还在持续著,近处的蛐蛐和远处的蝉叫交错起伏,混著偶尔一两声狗吠从街巷深处传来,被夜风送到窗前又捲走了。 睡在一旁的婉娘发出一阵呢喃囈语。 他在黑暗中闭著眼听著那些声音,渐渐呼吸平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