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兄为夫》 内容简介 《养兄为夫》 【简介】 「伪血缘」「迟钝妹x绿茶哥」「甜文」 「正./.文./.完~防盗70%」 「预收《捡个毒卫当驸马》,文案在最下方」 祝沅的养兄逝世在她十三岁那年,尸骨无存。 可及笄那年,祝沅随父亲去京都,进宫赴宴。 灯火葳蕤,她瞧见帝王下首,坐着一位矜贵儒雅的青年。 眸若点墨,唇畔笑弧温柔清浅,同她逝去的养兄生得一模一样。 可她一声“阿兄”尚未出口,却听到公主唤他—— 大皇兄。 祝沅这才知道,他是圣上的嫡长子,沈泽谦。 从不是她的养兄。 自始至终,都是她抢了旁人的阿兄。 - 少时,沈泽谦被送往洋州秘密查案,以祝知州养子的身份生活。 安宁生活里,最大的变数就是祝知州的小女儿,祝沅。 贪玩又娇纵,麦芽糖似的成日黏在他身后。 应付这种小娘子,于沈泽谦而言,本应是轻松敷衍的小事。 然不知怎的,朝夕相处间,他愈来愈不敢直视她。 直到后来,祝沅突发高热,于半梦半醒间,亲了他一口。 自此,她晶亮的杏眸,圆润的酒窝,娇黏的软语,频频现于他梦中。 沈泽谦这才知晓,他从没将她当妹妹。 既不是妹妹……那给她亲多少口,都无妨。 - 小剧场1: 沈泽谦发了高热,祝沅放心不下,登门探望。 素日清朗端方的养兄,此番虚弱地靠在她肩膀,面无血色,喉间不断溢出低哑的气音,扫得她脖颈酥痒。 她不解地问:“阿兄,你怎的一直响?” 存心撩拨她的沈泽谦:…… - 小剧场2: 可能是京都过冷,沈泽谦又生病了。 祝沅给他熬了驱寒的生姜乌鸡汤,亲手喂他喝。 可一盅喝完,沈泽谦还抱着她不松手,发顶来回蹭着她肩窝,比上回还要痒,痒得她耳根发烫。 沈泽谦悄悄瞄着她反应,本以为有所成效。 却只听祝沅认真地问:“阿兄,你可是头痒?” 文案留存于2025.7.31 食用指南: 1.年龄差6岁半,后半段男主梦境发生在重逢后。 2.1v1双洁,女主有一个不喜欢的娃娃亲,男主身心名声等各种全部洁,喉结套型。 3.想到了再补充捏… 专栏系列完结文《钓神仙》,钓系坏女人x纯情小古板,可宰~ 带带预收,下本开专栏《捡个毒卫当驸马》,本文中珍珍的好闺蜜沈初菱和她的毒舌暗卫江鹤野,文案如下: 「温软骄矜公主x口嫌体正直暗卫」 朝瑜公主沈初菱对她的救命恩人一见钟情。 少年郎俊美近妖,眉心点朱砂,紫眸如狡狐。 公主想要,公主得到,公主将人轻而易举绑回了宫。 绑回宫后觑着他冷脸才想起,他是杀手,并非她想要的暗卫。 沐浴在牛乳中的小公主皱起眉:“暗卫不成,便唯有一个身份能容下你了。” “——本宫的面首。” 绢帕覆眼的少年往她浴水中撒着花瓣,屈辱不语。 - 为找回记忆,江鹤野装傻充愣地跟沈初菱回了宫。 本以为能领个闲散杂活,孰料公主一挥手,点他做了暗卫——十二时辰形影不离的暗卫。 金枝玉叶的公主事事挑剔,甚至口出妄言,要他委身于她。 江鹤野烦不胜烦,但无可奈何。 直至沈初菱那日抱着准驸马的画像,赶他离宫,眉眼都是待嫁的羞赧。 江鹤野倏然后悔,自己昔年当真不识好歹。 能服侍公主,是他的福气。 小剧场1: 沈初菱觉着她的暗卫何处都好,就是说话不中听,张口闭口,夹枪带棒,上下嘴唇一碰都忧心把他毒死。 某日,小公主终于问出心中疑惑:“阿野,你这般言辞犀利,是因着极为厌恶本宫么?” “可你分明唯我是从……” 话音未落,口中被塞了一块早集上她最喜爱的糕点。 天未明便起身去赶早集的暗卫别开头。 耳珠羞红得几近透明。 小剧场2: 永嘉二十四年冬,北玄新帝来朝。 多年敌国化为友邦,和亲之意不言而喻。 然是夜,宫阁灯烛葳蕤,青年帝王敞开庄重的朝服,露出内里冷白肌肤,金珠玉链错落盘绕于他肌骨。 他半跪在朝瑜公主身前,双手奉上玉玺,虔诚俯首:“臣为公主而来。” “求做公主,入幕之宾。” 食用指南: 1.1v1双洁,文案中驸马是误会。男主社会身份杀手~暗卫~邻国国君的转变,暗卫篇幅远长于其他两个。 2.纯甜无虐,欢喜冤家,男主毒舌,但对女主仅限于说她娇滴滴,无任何不尊重女主/令女主不适的话,且唯女主是从。 3.女主是最受宠的小公主,性格确实娇纵到有一点点不讲理(只有一点点,妹宝人很好的)。文案中“绑人”正文会有具体说明,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请勿批判主角道德。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布衣生活 天作之合 甜文 主角视角祝沅沈泽谦/祝濯配角if现代哥妹 一句话简介:孔雀哥x木头妹 立意:爱自己是终身浪漫的开始 第1章 重逢 第1章 重逢 永嘉二十二年.大年初一 马车徐缓碾过京郊路面厚重的积雪,咯吱作响,朔风凛冽,扬起雪片簌簌重落。 车帘却被一只纤白的手掀起一角,帽檐镶着一圈兔毛的斗篷探出,少女大半张面庞被厚实浓密的兔毛掩去,只露出一双眼眸,大而圆润,形如荔枝。 乌亮的瞳仁如同暖泉中濯洗过的墨玉,清透得好似一眼便能望见底。 神情温软无害,仿佛初生的绵羊羔。 初出围栏的绵羊羔眼中应是新奇喜悦,可趴在窗边的少女只是静默地看着雪片扬了又落,眼中隐隐有潮意。 倏地,宽大的兜帽被拉下,少女探出头,伸出双手,接了满满一捧雪。 “祝沅!”祝安康立时拽着兜帽将她拉回车内,急声,“危险!” “车停了,爹爹。”祝沅解释,嗓音温软绵甜,“我只是想往外看看。” 车内燃着温暖的炭盆,掌心的雪片化成冷凉的雪水,转瞬便将她白皙的双手冻得通红微颤。 “这一路北上已看过了许多回雪,莫要受冻才是。”祝安康向她递去暖炉与绢帕。 祝沅听话地拭净手上的雪水,抱住暖炉,才慢慢道:“并非是雪,我只是想看看京都。” 祝安康望向她泛红的眼睑,稍滞。 “爹爹,”祝沅又转头向外,盯着已不再飞扬的雪片,“我只是想瞧瞧,哥哥没能去成的京都,究竟是什么样子。” - 祝沅记得,第一次见到哥哥祝濯,是她十岁那年的重阳。 她亲手为夫子做了重阳糕,却在学堂门口被通判之子掀翻在地。 “祝沅!猪——圆——!”通判之子猖狂地羞辱她,“你就是一个圆滚滚的大肥猪!整日只知闷在膳房,琴棋书画样样不精的蠢猪!” 十岁的祝沅习以为常地蹲下身,将滚落的重阳糕重新捡回食盒。 “无视我?”通判之子冷笑了声,将精致的重阳糕一脚踩烂,“瞧你那上不得台面的样……呃啊!” 那只脚变本加厉地要踩上她的手,却忽而听得一声痛呼,通判之子捂着手臂,后退两步。 身形颀长的少年郎挡在祝沅身前,掂着手中的石子,冷眸瞥向吃痛的通判之子。 “你、你谁啊!胆敢打我!我可是通判唯一的儿子……”通判之子痛得龇牙咧嘴,盯着比他高了大半截的少年,愤愤道。 “她哥哥。” “她哪有什么哥哥?莫非是情哥哥?”通判之子愤怒地瞪向祝沅,“祝、沅!你有了娃娃亲,竟还养旁的情郎,你……啊!” “你再羞辱她一句试试。”比他高了一个头还多的少年徐缓启唇,身体的阴影极具压迫感地落下,面若寒霜。 通判之子要逃,又被他拎着后衣领扯回,膝弯被碎石打得一软,“噗通”跪在祝沅面前。 “道歉。” 祝沅愣愣地看着方才猖獗的人被摁着道了歉,又跌跌撞撞地逃得不见踪影,而后,掉在地上的食盒被“从天而降”的少年小心翼翼地拭净尘土,递回她手中。 “你是谁?”她接过,慢吞吞地问。 “祝濯。”少年郎一改方才的冷漠,点漆般浓黑的凤眸染上温和笑意,“是你的哥哥。” “哥哥……”祝沅喃喃重复了一遍,“我没有的。” 如果她有个哥哥,她也不会在书院受尽旁人的欺辱了。 “日后就有了。”祝濯垂眼,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 后来,爹爹祝安康告诉她,祝濯是学堂新考入的寒门学生,为人上进,沉稳知礼。 他怜悯祝濯父母双亡,孤苦无依,便将他接入了知州府,认作义子。 祝沅便自此多了个比她年长六岁的养兄。 祝濯教她:“祝沅的沅是沅芷澧兰的沅,喻人品性高洁清雅,是个好名字。” “环肥燕瘦皆为美,拿容貌体态羞辱旁人,无礼之尤。” “再被人欺负,若是怕父母担忧,便告诉哥哥,哥哥替你出气。” “莫要怕,有哥哥在。” 如他所言,祝濯不嫌她生得微胖,也不嫌她只有烹饪这一样“上不得台面”的才艺,与父母一般视她若珍宝。 她早就把祝濯当成自己的亲生哥哥了。 可这般好的哥哥,却已经不在了。 在永嘉十九年年末,他北上进京求学,路遇山贼劫杀,尸骨无存。 祝沅跪坐在祝濯冰冷的墓碑前,哭得肝肠寸断,哀哀欲绝。 - “小姐,您瞧瞧,这般可得宜?”婢女桂酥的问话将神思从回忆中拉回,祝沅抬眼,望向铜镜中端坐的少女。 粉妆玉琢,明眸皓齿,乌亮长发半披在肩头,耳后绾了两个圆润小巧的发髻,饰以两朵珊瑚红的珠花,莹白南珠相碰,响音轻灵。 祝沅是标准的圆脸,豆蔻年华时又抽了条,较之幼时更为纤秾合宜,弯唇一笑,大而圆的荔枝眼便微微弯起,左腮边深陷下一个酒窝,脸颊上的软肉微微鼓起。 何人看着都是独属于少女的娇憨可爱。 “小姐当真美若天仙!”桃糕为她点上淡粉的口脂,由衷地夸赞,“不,我们小姐可不仅仅是生得花容月貌,还学富五车,琴棋书画也能称得上样样精通!” 祝濯逝世的这几年,她像是脱胎换骨一般,内敛温吞的性子依旧,但变得更为勤奋沉稳,学堂门门都能考到头名,幼时不喜的琴棋书画虽不如桃糕夸张得那般“样样精通”,但也渐渐入了门。 祝安康曾笑着打趣,言她好似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 但祝沅心知肚明,她去学祝濯学过的课业,去学祝濯待人接物的方式,甚至是决定随祝安康来京都,年后留京念书,都只是在努力地让自己成长得更像祝濯一些。 她常常认为,最能缓解思念的方式,是让自己也染上他的影子。 “时辰差不多了,”她望了一眼桌案上的青瓷漏刻,施然起身,“该去进宫赴宴了。” - 今岁年关,恒顺帝广召诸府知府进京,宴席如流水,从殿内铺到殿外。 洋州是直隶州,知州从五品,祝沅的席位在殿内最末端,殿门大敞,凛冽寒风灌得她禁不住打哆嗦。 洋州冬日不落雪,连绒斗篷都几乎穿不着,乍一来到北部的京都,她压根适应不了。 “还有时间,我想出去活动一二,暖暖身子。”再一次受不住地打了个喷嚏时,祝沅拉拉桃糕,小声,“桂酥,你在这帮我守着吧。” 头一回进宫,祝沅生怕迷路,也不敢走太远,就近寻了个相对偏僻之处,便放下手炉,开始蹦跳着暖身。 桃糕跟她搓着手跳着脚,也觉着暖和了不少,同她抱怨:“京都冷成这般,小姐当真计划留京念学么?” 祝沅点头:“哥哥至死都未能去到京都,也未能进明德书院念学。我既有机会,便定要去替他瞧瞧。” 桃糕应了声,陪着她暖了暖身,忽而觉着下腹一阵胀痛:“奴婢内急,小姐莫要乱走动,就在此处等奴婢片刻!” 祝沅“嗯”了声,继续着暖身的动作,又迟缓地愣了神。 因着频频提起祝濯,她眼窝又隐隐发烫。 若是祝濯还在就好了…… “呜呜,我不要……”正回忆着,耳际忽而传来一道啜泣的女声,祝沅停下动作,循着声音走了两步。 树下是一位衣着华贵的少女,瞧着和她一般大,面前站着一位身着绯色衣袍的青年,面庞隐在浓黑夜色里,她瞧不清。 她谨慎地停了脚步,决心先观望一二。 “我害怕……”那少女拿绣帕拭着泪,断断续续道,“兄长,我不想嫁……” 原是兄妹。祝沅舒了口气,确认并非那名青年意欲对她不轨,便提裙要离开。 “莫要怕,有兄长在。”树下的青年又开了口,只是这一句,却让她的脚步僵住。 这句话,祝濯也对她说过。 祝沅回首,恰看见那青年弯身,捻起绣帕,为他哭泣的妹妹温柔地拭泪。 宫宴辉煌的灯火落在他面庞,将他五官映得清晰。 凤眸狭长深邃,墨黑瞳仁若点漆,鼻梁高挺,唇形菲薄,下颌线清逸流畅。 一个朦胧的侧影,却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侧影。 ……祝濯?! 祝沅惊骇地后退两步,用力紧捂住嘴,才勉强未发出已到喉间的惊呼。 “小姐,您竟在这里,快,宫宴……”身后响起桃糕的呼唤声,祝沅来不及再看第二眼,便被桃糕拉着向殿内去。 心跳急促,声声震得她耳膜发疼。 怎么会…… 回到座位上,祝沅急促的心律依旧未能平复。 那位神似祝濯的青年郎,是宫中的人?还是来赴宴的官宦子弟? 她视线禁不住四下扫过,可张张都是她陌生的面孔,未曾再瞧见那人了。 “皇上驾到——”大太监尖利的声音打断了祝沅混乱的思绪,她起身,跟着一众人直身静候。 余光只瞥见明黄的龙袍一角,旋即,众人出席,行跪拜之礼。 “平身。”上首恒顺帝沉声。 回到席间,待悉数落座完毕,又听大太监高喝一声:“宣,恭王泽谦进殿——” 这回便不用再出席行跪拜礼,祝沅随众人起身,直立在原地等候,不觉想起先前听到的传言。 恭王沈泽谦,皇室的嫡长子,为人端方清雅,克己复礼,是六位皇子中最有望继承大统的一位。 且洁身自好,年方及冠,又生得仪表堂堂,芝兰玉树,容色堪比画中仙人,是京中贵女趋之若鹜的对象。 祝沅思及此,悄悄抬起一只眼睛。 定是夸大其词,哪会这般夸张……有画中仙人般好皮相的,她至今也仅见过祝濯一个。 方才惊鸿一瞥,那位兄长仅是侧影像祝濯几分,都是一等一的清逸俊雅,这人容色再出众,能比得上她哥哥么……?! 待看清踏入大殿的青年容貌,祝沅呼吸霎时停滞住。 太监宣进殿的,不是恭王殿下沈泽谦么? 那又是为何—— 他会和逝去的祝濯生得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本文开篇重逢,哥妹年龄差六岁多点~是甜文不是追妻火葬场 专栏都是系列文,主角之间认识,所以这本文的配角会见到老熟人噢,不是特意配平,有灵感的一个个都会写 居然不知道开文第一章 要说点啥…… 夹后日更,存稿多多(已过文案),请放心入坑 求评论,椰椰想要热热闹闹评论区! 最后带一下预收吧 下本开专栏《捡个毒卫当驸马》,文案如下: 「温软骄矜公主x口嫌体正直暗卫」 朝瑜公主沈初菱对她的救命恩人一见钟情。 少年郎俊美近妖,眉心点朱砂,紫眸如狡狐。 公主想要,公主得到,公主将人轻而易举绑回了宫。 绑回宫后觑着他冷脸才想起,他是杀手,并非她想要的暗卫。 沐浴在牛乳中的小公主皱起眉:“暗卫不成,便唯有一个身份能容下你了。” “——本宫的面首。” 绢帕覆眼的少年往她浴水中撒着花瓣,屈辱不语。 - 为找回记忆,江鹤野装傻充愣地跟沈初菱回了宫。 本以为能领个闲散杂活,孰料公主一挥手,点他做了暗卫——十二时辰形影不离的暗卫。 金枝玉叶的公主事事挑剔,甚至口出妄言,要他委身于她。 江鹤野烦不胜烦,但无可奈何。 直至沈初菱那日抱着准驸马的画像,赶他离宫,眉眼都是待嫁的羞赧。 江鹤野倏然后悔,自己昔年当真不识好歹。 能服侍公主,是他的福气。 小剧场1: 沈初菱觉着她的暗卫何处都好,就是说话不中听,张口闭口,夹枪带棒,上下嘴唇一碰都忧心把他毒死。 某日,小公主终于问出心中疑惑:“阿野,你这般言辞犀利,是因着极为厌恶本宫么?” “可你分明唯我是从……” 话音未落,口中被塞了一块早集上她最喜爱的糕点。 天未明便起身去赶早集的暗卫别开头。 耳珠羞红得几近透明。 小剧场2: 永嘉二十四年冬,北玄新帝来朝。 多年敌国化为友邦,和亲之意不言而喻。 然是夜,宫阁灯烛葳蕤,青年帝王敞开庄重的朝服,露出内里冷白肌肤,金珠玉链错落盘绕于他肌骨。 他半跪在朝瑜公主身前,双手奉上玉玺,虔诚俯首:“臣为公主而来。” “求做公主,入幕之宾。” 食用指南: 1.1v1双洁,文案中驸马是误会。男主社会身份杀手~暗卫~邻国国君的转变,暗卫篇幅远长于其他两个。 2.纯甜无虐,欢喜冤家,男主毒舌,但对女主仅限于说她娇滴滴,无任何不尊重女主/令女主不适的话,且唯女主是从。 3.女主是最受宠的小公主,性格确实娇纵到有一点点不讲理(只有一点点,妹宝人很好的)。文案中“绑人”正文会有具体说明,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请勿批判主角道德。 第2章 他有个五岁的女儿?! 第2章 他有个五岁的女儿?! 大殿静得落针可闻。 青年脚步不疾不徐,着亲王绯色朝服,腰间玉带镶金,勾勒出他挺拔端正的身形。 青玉佩随他腰部发力轻晃几下,祝沅视线随之晃了晃,顺着那丝绦下移。 墨色皂靴踏过殿中厚厚铺着的龙凤纹栽绒毯,他的影子被明亮的宫灯拖得长而清晰。 鬼是不会有影子的。也不可能只有她能发现鬼。 祝沅视线又僵硬地上移到他面容。 她再熟悉不过的面容。 祝濯逝世时年仅十八,还处于少年到青年的过渡阶段,而今三年过去,若是尚在世,全然长成青年,也该与眼前的恭王相差无几。 矜贵,沉稳,公子翩翩,玉树临风。 “儿臣泽谦谨以此杯上贺父皇,恭祝父皇圣躬康泰,福寿绵长。” “愿我龙邻四海升平,江山永固。” 思绪混沌之间,沈泽谦已行至上首恒顺帝身前,举杯致辞。 嗓音与她记忆中祝濯的嗓音相差无几,清冷低沉,但因着音调永远温和谦恭,从不显冷漠疏离,似初春未融尽的雪水。 祝沅怔愣地望着,直到他最后一片衣角也消失在她视线之外,方被桂酥提醒地拉了把,慢吞吞落了座。 只觉着她憧憬许久的宫宴,菜肴竟这般难以下咽。 - “究竟是为何,恭王殿下会生得同哥哥一模一样,声音也几乎一模一样?”宴散回到驿馆,她迫不及待地问祝安康,“爹爹,您应当也瞧见了吧?” 祝安康手指摩挲着青瓷茶盏的边缘,并未立时应声。 “我不信会有毫无干系的两个人生得这般相像,恭王殿下是大皇子,哥哥呢?”祝沅难能心切地急声追问,“他当真是父母双亡的寒门学子么?还是与恭王殿下是近亲?是双生子?” 其实她知道不可能。 恒顺帝膝下共六子三女,而谢皇后只有恭王与常宁公主这一对龙凤胎,幼子六殿下早夭,若不然,也不会与膝下有两位皇子的丽贵妃这般针锋相对,势同水火。 祝安康依然未置一词。 祝沅扯住他衣袖,终于问出心中直觉所想:“哥哥与恭王殿下,是否就是……同一人呢?” 祝安康终于停了手,望过来的目光带着几分她看不懂的深切意味,开口的语声平静:“你莫要胡思乱想,祝濯……已经不在了。” 哥哥已经不在世间了…… 即便这是祝沅早已接受的事实,可今日见到容貌相仿的恭王殿下,她到底是心存了几分侥幸,希望他就是她的哥哥祝濯。 他只是换了一个身份,只是短暂地离开了她,他尚在世间,并未在进京时死在山贼的刀剑下。 可爹爹亲口告诉她,她的哥哥祝濯,已经不在世间了。 将将燃起的一线希望被重新掐灭,祝沅松开他衣袖,踉跄后退了两步。 “珍珍,”祝安康温声唤她的小字,“过几日便是明德书院的入院考核,是否能留京念学在此一举,安心休养备考吧。” 他若有似无地叹息了声,再度重复:“你还小,旁的事,莫要多想。” - 年关大宴上的惊鸿一瞥极快被紧张的应考压力埋在了心底,几日时光一晃而过,转眼间,便到了明德书院招考之日。 明德书院现下是由姜妃膝下的二公主,柔阳公主沈初棠主办的一所书院。 也是京都最负盛名的书院,男学出过数位状元,女学虽无科举证道,但柔阳公主本身亦是京中贵女的典范,琴棋书画样样皆为翘楚,端方优雅,博古通今,还识得多国的古文字,即便不为公主,也是独当一面的卓越女郎。 除却这些盛名,明德书院与祝沅在洋州念的书院相差无几,男学女学分院,班级按照年龄区分,统一授课六门:诗、书、史、琴、礼、武。 素日里要住在斋舍中,不可带婢女,卯正起,亥正歇,休沐日方可回府,与朝官一致。 祝沅立在门前,望着紫檀木牌匾上娟秀的“明德书院”四字,攥了攥拳。 若昔年祝濯顺利抵京,而今应当已在明德书院顺利结业,以他的才华,至少能够进士及第;在她心中,都是能中状元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心中默念了几遍“莫要紧张”,大步踏入书院。 答完全部的考卷,已至申时。 京都的考卷与洋州的不大一样,但万变不离其宗,祝沅自认答得尚可,应能入学,便得了允许,在明德书院里四下逛了逛。 斋舍是两人一间,床褥柔软干净,有统一的学服,素日是晴蓝的襦裙,武学课则是丁香褐的劲装。 祝沅环顾一周,对环境还觉得满意,出了书院,等候多时的桂酥与桃糕便一边一个迎了上来。 “小姐累不累?奴婢备了这个。”桂酥将浸过枸杞水的药棉捧过去,“歇歇眼睛,我们小姐的眼睛这般漂亮有神,可莫要念书念不亮了。” 桃糕紧随其后,牵过她两只手,往上涂了点膏脂抹开:“小姐答了大半日考卷,也定然手酸了,快抹些护手膏润一润!” 祝沅乖巧地阖眼,由桂酥给她贴上药棉,也由着桃糕细细把护手膏抹过她指缝,温声应:“我不累。你们宽心。” 温热的药棉敷过略微干涩的眼睛,护手膏陌生的幽香亦丝缕钻入鼻腔,她耸了耸鼻尖,问:“这是何时置办的护手膏?” “回小姐,这是奴婢方才在千香坊购入的新品。”桃糕道,向她指了指铺子,“在北三街。” 祝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天色将暗,闹市灯火已然辉煌,小贩的叫卖一声比一声高,人流如织。 “小姐,昨日上元灯会,您在驿馆温书都未能上街瞧瞧,今日这灯会还热闹着,可要走走逛逛?”桂酥问。 大考之后最适合出去撒欢了。 祝沅重重“嗯”了声,一边一个牵着她们,欢欢喜喜地上街了。 她头一回出洋州,头一回逛京都的灯会,东瞧瞧西瞅瞅,桃糕和桂酥也被她指挥去排长队,而自己则最先被油氽臭豆腐干的味道诱停了脚步。 她不爱吃臭豆腐干,爱吃里头的腌菜,又不愿浪费食物,少时每回都挑干净了腌菜,把不喜的臭豆腐干塞给祝濯吃。 祝沅记着,哥哥也不会有任何不虞,唇畔永远挂着抹温和的笑意,眸含纵容地望着她东挑西择,只会在她要跑远时,往回拉一拉她的袖缘。 所以他们每回上街,都是她在前头买买买,每样吃一两口,祝濯负责在后头消灭她吃剩的小食,偶尔还撑到夜里起来练剑消食。 “小娘子的豆腐干好咯。”摊贩的声音将祝沅飘远的思绪拉回,她应声,将塞得满满当当的油纸接过来,边走边吃。 只觉着京都的腌菜没有洋州的酸甜味美,有点苦涩,吃得她眼眶也有点湿润。 怎的爹爹说,恭王殿下与祝濯就不是同一个人呢…… 怎的会有音容笑貌都那般相似,却毫无关系的两个人呢…… 她对祝安康的话多少是存了疑,可眼睛还是难抑地泛酸,视线随之模糊。 衣摆忽然被扯了扯,祝沅吸了吸鼻子,垂眼看去。 一个瞧着约摸四五岁的蓝眼睛小娘子站在她面前,冲她举起一方绣帕:“姐姐,豆腐干不好吃,你便莫要吃了,更莫要借豆腐干掉眼泪了。” 祝沅接过绣帕,轻拭了拭眼尾,弯唇:“多谢小妹妹,我无碍。” 云荔眨了下眼睛,忽而道:“你是画里的姐姐。” “什么画里的姐姐?”祝沅只当她嘴甜夸赞,四下环顾了一圈,问,“你爹爹娘亲呢?怎的就你一人?” 云荔摇摇头:“走散了。” 祝沅心下一惊,牵住她:“何时何地走散的?姐姐带你去寻。你叫什么?年岁几何?” “五岁。姐姐叫我灵昭便是。”云荔甜声,“灵昭也不记得是何处了,方才人多,我就自己跑掉了。” 祝沅稍作思忖,轻声:“那姐姐带你去花灯王那处等,可好?那处最为热闹,灯也亮,灵昭站高些,方便你爹爹娘亲来寻。” 云荔乖巧地点了点头,被她牵着走,偏头问:“姐姐方才在哭什么?” 祝沅声音很轻:“姐姐找不到哥哥了。” “那姐姐待会儿与灵昭一同站得高高的,让花灯王也把你照得亮亮的,姐姐的哥哥看到,就会来寻姐姐了。” 祝沅被她童真的言语逗得弯唇,却是轻轻摇了摇头:“姐姐可能永远也找不到他了。” 人群熙攘,她挤到花灯王下,费力地把云荔抱起来,让她站到最高的石台上。 花灯王明亮的光影映在她面庞,她一双独特的蓝眸被映得如琉璃,分外引人注目。 祝沅谨慎地拉着她的手:“你可有瞧见你爹爹娘亲么?” 云荔踮着脚左顾右盼,忽而扬声:“灵昭在这儿!” 祝沅想顺着她的视线去看,可人潮拥挤,她身量不高,瞧不清,只听到熟悉的低沉嗓音,辨不出情绪:“又乱跑。” 云荔松开她的手,从石台侧边扑进来人怀中:“你先去给姐姐道谢嘛。” 她侧过身,看着怀抱云荔的青年一步步向她走来,身形挺拔,凤眸幽深。 她禁不住后退了半步。 为什么…… 小娘子的爹爹,会是沈泽谦?! 作者有话说: 安利基友橙与粥的一篇现言小甜文~《错把新邻居当成了维修工》,文案如下: 寂寞的鼠人需要一场修理工上门的恋爱 crush向甜文|体型差|青梅竹马久别重逢 1. 山山茶,名字来源于父母都姓山,山茶花开那晚,两人喝了太多茶,一晚上没睡着,这才有了山山茶。 她住在父母给她买的单身公寓考公三年……结果,仍未上岸。 考公磨人,学完考公题,睡前总要看看片子,放松一下。 要说山山茶最钟爱的,还是糙汉修理工与寂寞人妻。 某夜点了奶茶,边看片边准备去拿外卖的山山茶脚步一顿,看向猫眼外。 望着对门新搬来的邻居高大壮硕的背影,她顿时觉得手机里的片都不香了。 2. 又一次考公仍以面试一分之差落榜的那天,山山茶终于炸了,拉着闺蜜喝了一白天。 喝高了的山山茶回到了家门口,使劲浑身解数,也没打开门,就在百思莫解之际,门自己开了。 山山茶撞进一处肌肉饱满的胸膛。 埋了半晌,又深吸一口气,她抬起小脸,就见眼前这个上身未着寸缕的男人满脸青茬却依旧难掩帅气,正一脸不耐烦地看向自己。 山山茶拉过男人又将门一把关上,两人站在楼道里,她故作娇羞道:“嘿,修理工?你来啦,快请进,我家好多东西坏了,你给我修东西,我给你煮饭吃。” 3. 山山茶有些奇怪,最近家里好像总有东西会坏。 她只好找修理工邻居来修东西,他修理不收费,只讨她做的一碗饭吃。 修理工邻居身高一米九,肌肉线条扎实如铸,长相野性硬朗,却沉默少言,好像那晚的春.梦对象。 有天她看着餐桌对面大口扒饭的男人,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道:“修理工师傅,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深夜。 修理工邻居的吻密密麻麻地落在她身上各处:“茶茶,你说的之前,是十八天前,还是十八年前?” 山山茶眼神失焦,迷离中,记忆里那个她曾维护过的可怜少年,和眼前这个体格庞大的壮汉子似乎重了影。 “……小……小豆丁?” 梁丘砺一把捏过她的下巴,在她耳边厮磨道:“茶茶,你好好看看,然后再说一遍,小吗?” 小剧场. 梁丘砾一直知道,他的未婚妻很热衷于角色扮演,尤其喜欢维修工x人妻。 妻总不满意自己的演技,认为自己无法扮演好一个成熟风情的角色。 他半跪下来,吻过妻的手,给她戴上那枚山茶花戒指。他的妻子怎么样都好,他愿永远守护她的可爱纯粹。 竹马和天降都是一人。 第3章 我哥显灵了 第3章 我哥显灵了 十里灯火如昼。 隔了一步远,祝沅沉默地望着沈泽谦。 他今日着了一身松绿绣团蟒纹的云锦直裰,外披墨狐皮大氅,乌发被一只银镶青玉的冕冠规整束起,剑眉英挺,凤眸内勾外翘,鸦青长睫微垂,在他眼下落了两弧扇形的阴影。 祝沅视线停在他鼻侧与祝濯生得一模一样的小痣上,又下移,落在他怀中的云荔身上。 除却瞳色,他们生得有七八分相像。 而云荔说,她五岁了。她是永嘉十七年生人。 但十七年,祝濯还与她同在洋州,兄妹情深,形影不离。 她自然知晓,他没有娶妻,连走得近的女郎都没有,更不可能有个五岁的女儿。 爹爹说的对,沈泽谦不是祝濯。 他们不可能是同一人。 果真是她痴心妄想。 “画里的姐姐,今日多谢你。”云荔在这时开了口,打破了沉默。 祝沅倏然回神,牵起笑来:“无妨,灵昭寻着人了便是。那我……” “您不给姐姐些报酬么?她牵着灵昭走了好久,可累呢。”云荔把沈泽谦的荷包扯下来,“在出什么神?” 沈泽谦顺着云荔的话解开荷包。 他拇指上戴了一枚镶暗绿翡翠的银扳指,玉石的冷芒奢华到令祝沅陌生。 “不必。”她再度后退了半步,“举手之劳,何须这般?往后谨慎着些,莫要走散了便是。” 沈泽谦终于抬起眼来,眸如点墨,神色令祝沅分辨不清,也不愿分辨。 “诶,姐姐——”云荔叫住要离去的她,“那要不,灵昭帮你把讨厌的油氽豆腐干扔掉吧?什么都不表示,灵昭心里不好受呢。” 祝沅拗不过她,将油纸轻轻放进她手里,稍弯了下唇:“那便劳烦灵昭了。” “姐姐也莫要掉眼泪了,无论是因着豆腐干,还是因着姐姐的哥哥,都不要掉眼泪了。”云荔笑。 “好,”祝沅没有再看沈泽谦,轻声,“姐姐答应你。” “日后不吃讨厌的油氽臭豆腐干,”她语声稍顿,旋即更轻声,“也不寻哥哥了。” - “舅父,舅父,画里的姐姐已经走得影子都瞧不见了,您是不是也该动动了?”云荔蹬了蹬腿,挣开沈泽谦,“眼睛都瞧直了。” 静了片刻,沈泽谦垂眼:“本王是否叮嘱过你,安分在大堂坐着,本王谈完公事便陪你上街。” 云荔哼了声。 “若今日并非走运碰见她,而是碰见人牙子,你可有想过会是何后果?” 云荔捂住耳朵,沈泽谦把她的手拿下来:“说话。” “我说什么嘛!”云荔瞪他,“舅父画了那么多张的姐姐不是她么?我帮你寻见了,你却跟她一句话不说,还要反过来教训我!” “大人的事情,小娃娃少管。”沈泽谦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 云荔眨了眨眼:“舅父,姐姐比你画里更高更瘦了,也更漂亮了,像仙女似的。” “不准再偷跑进本王的书房。”沈泽谦用竹签叉了一块豆腐干,“更不准再乱翻本王的箱子。” “所以舅父箱子里那一堆新奇物什,都是想送给姐姐的?”云荔追问,“所以舅父知晓,害姐姐掉眼泪的哥哥是谁么?” 沈泽谦咬着冷了的豆腐干,没说话。 “舅父你还吃姐姐剩下的小食!” 沈泽谦又叉了一块,塞进云荔嘴里。 “长嘴不说还有理!”云荔鼓着腮恨恨,“做大人可真了不起!” - 卯月初一,祝沅如愿收到了明德书院的录取文书。 卯月十五开学,祝安康为她准备好了束脩,亲自将她送到书院:“珍珍,往后这一年,你都得独自在京了,须得照顾好自己。” “洋州庶务积压,爹爹也难以抽身,你娘亲身子弱,也经不起舟车劳顿,日后多多给家里去信,记住了?” “驿馆不安稳,爹爹租赁的宅子虽说离书院远了些,但靠闹市,安全。你定要贴身带好了地契,休沐日便回去,桂酥与桃糕都会等着你。素日莫要太苛责自己,须得专心念书,但更得好好体会体会京都的风土人情,回头结业讲给爹爹娘亲听。” 他絮絮叨叨嘱咐了一顿,祝沅宽慰地拍拍他:“您宽心,书院管饭,我饿不着;我知晓冷暖,也不会轻易受风寒,受了风寒煮碗燕皮小馄饨「1」,热乎乎的汤喝下去,也就容易好咯。” 祝安康被她说得眼圈微红:“好珍珍,京城里你上何处去找燕皮小馄饨唷?自己下厨时,可得仔细着,千万不能伤到。” “还有,京城里头贵人多,又不比在洋州爹爹能罩着你,你须得小心着,莫要冲撞了贵人,若实在是不小心,赶紧把明德书院、把爹爹的名号往外报,知晓么?爹爹总归是能管点用处的,千万千万莫要自己扛。” “总之莫要苛待了自己,银钱也随便花,莫要担忧家里,有什么缺的少的,定要去信同爹爹娘亲说。”他抹了把眼角,又道,“爹爹娘亲唯一的小珍珠,可不能有半点磕了碰了。” “您宽心,我不会。”祝沅眼窝也浅,别开视线,“您也早些回去,省得庶务积压,又放娘亲独一人在家无趣。” “儿行千里父母担忧,祝知州宽心,明德书院素来对外地的学子多加看顾,万不可能叫祝妹妹出事。” 正说着,听得一道明快男声,父女二人齐齐回眸,望见一位朱衣青年大步而来,身后跟着位红裙少女,瞧着与祝沅年岁相仿。 “姜小郎君。”祝安康拱手示意。 “姜哥哥。”祝沅也认出来人,跟着唤了声,“你也是来送人念学的么?” 姜星淙在二人面前站定,两手被包袱塞得满满当当,都空不出手来回礼,只笑:“祝知州,祝妹妹,别来无恙啊。” 他是当朝姜首辅的嫡子,却并未入仕,而做了走南闯北的皇商,先前去洋州做过好些生意,因而与父女二人相识。 “家妹锦慈,今岁也要来明德书院念学,兴许还能与祝小娘子搭个伴。”姜星淙扭头喊落在后面的姜锦慈,“阿慈,快些!带你认识认识新友人!” “姜招妹,你少替我拿主意!”两手空空的姜锦慈在后面扬声,旋即还是提快了脚步上前,“见过祝知州。祝小娘子晨安。” 与祝沅一照面,她扬起个明媚的笑来:“不知祝小娘子闺名为何?” “祝沅,沅芷澧兰的沅。”祝沅每回介绍总难免有些许忐忑,尽可能让自己的发音标准,不至被听成“猪圆”。 “唔,当真好听的名字!”姜锦慈如是回应,“我唤你‘阿沅’好么?” “好。”祝沅稍愣了下,弯眸。 “你唤我‘阿慈’便好。”姜锦慈亲亲热热地过来挽她的手,“我们来得早,先去挑一挑斋舍!挑个离膳堂近的,或是安静些的,都好!” “家妹就是这般自来熟的热络性子,跟京中贵女关系也都好,祝知州宽心,有她在啊,不会叫祝妹妹受委屈的。”姜星淙扛着姜锦慈满当当的行囊,笑着对祝安康道。 祝安康望着两人亲昵远去的背影,半晌,笑了声:“多谢姜小郎君照拂。日后若还跑洋州经商,记着预先知会祝某。” - 姜锦慈实在是位好相与的女郎,又与祝沅年岁相仿,闲谈之间,两人便轻而易举地建立了友谊。 卯月十六,卯正响起清亮的钟鼓声,明德书院正式开学。 祝沅准时起身,利索地梳洗,套上统一的晴蓝襦裙,背上书袋,临行前,又摸了摸桌边的紫檀小插屏。 里头嵌着她和祝濯的画像。 “哥哥,珍珍去上学了。”祝沅小声说了一句,方闩上了斋舍门,与姜锦慈一道去用早膳。 开学头一日不上课,要统一去文佑寺拜谒先师、祈求文运。 文佑寺坐落于东郊,是京城头一名寺,共有七十二级石阶,以敬孔子弟子七十二贤。 “你精力比我预想中好,”祈福出来,姜锦慈望望身旁祝沅,笑,“方才上山都几乎不曾停下来歇息。你会武功?” “不会,”祝沅实话实说,“我前几日来过了,这回便不觉着过分疲累。” 她向姜锦慈解释:“我的养兄前些年意外过世了,不若以他的才学,定能在明德书院念书的。” “我初一收到录取文书,初二便来了。正好卯月初二是他的生辰,一道祈祈福。” 姜锦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人间天上,皆有人爱你,念你。” “累了一路,用点茶吧。”她示意歇息的茶堂。 “好,”祝沅应下,“我带了驱寒的姜枣茶包……诶?” “荷包这不是在么?”姜锦慈顺着她视线望过去,静了片刻也反应过来了,“你的小草编呢?” 祝沅的荷包上有一只草编小羊,黑豆做的眼睛,憨厚可爱,她昨日便注意到了。 “兴许是方才掉在殿内了,”祝沅心急,“我回去寻。” “我陪你去。掉在路上了也说不准。” 向副山长打过报告,她们便顺着来时路,仔仔细细去寻。 “这是我与哥哥一人一只的,千万别丢了才是……”祝沅垂着头,喃声。 “宽心,定能寻到的。”姜锦慈安抚。 正专心致志地寻着,远远听到熟悉的声音,她仰脸,瞧见并肩而来的姜星淙和沈泽谦。 “怎的在这儿也能碰到……”姜锦慈嘟哝了一句,扯了扯身边半蹲着的祝沅,“阿沅,等下要行礼。” 蹲得过久,祝沅双腿有些发麻,被她搀着起身时还不稳地晃了晃,掀睫:“是何人呀……?!” 瞧清行至身前的人,她眼睛倏然睁大。 身前的青年着一件她熟悉的麦绿锦衣,其上绘翠竹,墨发并未以发冠束起,而是用了支同色镂雕竹叶的发簪,额发随意地垂落几绺,半掩住他凌厉上扬的眉。 唇畔扬着温和的笑弧,右腮边陷下一个清浅的酒窝,幽深凤眸也浸透笑意。 冬日午后的阳光稀薄,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浅淡到几近虚无缥缈的白。 他指尖勾着的草编小羊在尚冷的风里轻轻摇晃着。 祝沅说不出话,只怔愣地与他对视着。 她见过这件衣裳。是祝濯先前喜爱的。 发簪也是一模一样的。发型也是。 这个表情她也过分熟悉。她最喜欢他的酒窝,与她一左一右,分外相配。 耳畔的声音仿佛在一瞬间消弭,祝沅听不清身旁的姜锦慈说了什么,只是看到身前的青年点了点头,而后抬手,将那只草编小羊向她递来。 “你落下的。”她听到,他徐缓开口,嗓音清润温柔,似山间初融的清泉,“珍珍。” 他用她最为熟悉的语调,唤着祝濯知晓,而沈泽谦绝不可能知晓的,她的小字。 静默良久,祝沅踉跄后退了两步,尖叫出声。 “哥哥,你怎的显灵了——” 作者有话说: 哥:今天换了纯元旧衣应该看着亲切些了吧 妹:我哥显灵了 「1」现在的肉燕,跟馄饨比外皮更弹内馅更紧,美味捏 第4章 妹妹 第4章 妹妹 惊惧失措的话音落下,祝沅撒腿就跑。 沈泽谦本能地抬步去追,却被姜锦慈伸臂拦了。 “恭王殿下重伤未愈,应当好生休养才是。”她客套地笑了笑,“女儿家性子娇怯,就不为这琐事耽搁殿下了。” 沈泽谦冷眸瞧她。 “臣女还不知为何阿烬是那般拼死不要命的性子,”姜锦慈亦分毫不退,“原是有殿下这般的长兄做表率,如此想来,不足为奇。” “家妹与祝妹妹情谊深厚,殿下不必过分忧心,且随她们去吧。”姜星淙适时打圆场,“阿慈,去吧,祝妹妹受了惊,你好生安抚着。” 姜锦慈不甘示弱地与沈泽谦对视一眼,后者面色已然如常,将手中的草编小羊递给她。 见她施着轻功远去,姜星淙复又开口:“家妹被宠坏了,这性子殿下也知晓。她近来记挂着襄王殿下的伤势,又因之与您有些误会,您心胸宽广,就莫要同她计较了。” 沈泽谦捻了下袖缘,淡声:“无妨。” “不过家妹所言极是,您那伤……” “并无大碍。”沈泽谦不甚在意地回应,“不过是表面功夫。” “姜某孤陋寡闻,可未曾听闻表面功夫要在左臂上做出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来。”姜星淙调笑道,“殿下还是对自己仁慈些吧。” “不过殿下,祝小娘子人影都瞧不见了,您也莫在此处瞅着了。” 沈泽谦似是极轻地叹息了声。 “明濯,”姜星淙唤他的字,笑,“倒是可惜你今日煞费苦心。” “又是旧时的衣裳,又是旧时的发簪,掐着时候来见,孰料会令祝妹妹受惊……” “本王亏欠她太多,”沈泽谦截断了他的话,低声,“惟愿她大度,能给予本王时机补偿。” “还有,”他语声微顿,淡淡瞥向姜星淙,“妹妹,绝非你该唤的。” - 回到斋舍,祝沅依旧心神不宁,姜锦慈虽心中疑惑,但也未敢多问,给她配了一幅安神的药,看着她用了,沉沉入睡。 次日晨起,祝沅精神终于好转了许多。 钟鼓清亮,明德书院正式开课。 开学头一堂课,是琴。 山长沈初棠为每位学子都准备了统一的古琴,也少不了有自己背着琴来的,架琴试音之声夹杂着学子们兴奋的讨论声,如春来头一批兴奋的鸟雀。 “往年开学第一场琴课,都是由恭王殿下来教。”姜锦慈向祝沅小心地介绍,“所以她们才这般雀跃呢。” 祝沅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 “阿沅,昨日……你为何那般反应啊?”姜锦慈小心翼翼地问,“恭王殿下,是与你养兄生得有几分相似么?” “堪称一模一样。”祝沅轻声,“但我知晓,他们并非同一人。” “不过今岁恐怕要叫她们失望了,”眼下并非追问的好时机,姜锦慈遂又缓声,“前些日子恭王殿下赈灾时出了意外,身负重伤,今日兴许来不得了。” 祝沅怔愣:“赈灾,重伤?” 赈灾一事她是知晓的。今岁是百年罕见的隆冬,京郊雪灾严重。 可年关过去,几乎不曾再落暴雪,应当只剩了雪灾的收尾工作,如何能致重伤? 姜锦慈向她勾了勾手,附耳道:“听闻是赈灾的棚屋被旁人动了手脚,恭王殿下去巡查时恰逢暴雪压塌棚屋,他舍身救难民,自己胳膊都被固定棚屋的铁钉扎穿了。” 祝沅本能地打了个寒颤:“当真是心系百姓的好殿下。就是应当再心细些,照看好他家小郡主……” “从我记事起,恭王殿下就与丽贵妃那派斗得火热,眼下又查出来动手脚的是丽贵妃膝下那位幼子,誉王。我听爹爹说,朝中都吵了好多日了,这回应当又是恭王殿下大获全胜。” 姜锦慈说了一长串,方反应过来她的话:“……什么他家小郡主?” 祝沅应声:“他女儿哇。” 她并未去想朝堂上那些明争暗斗,这距离她过分陌生,更过分遥远。 “我的亲亲阿沅,你千万别给旁人再说这胡话,”姜锦慈赶紧拿绢帕去掩她嘴,“恭王殿下几时还能多了个女儿?” “京中盯他正妃之位的贵女双手双脚都抓不过来,他连半个妾室都没有,上何处去多个女儿来?” 祝沅回忆着灯会之事:“叫灵昭,蓝眼睛,生得同他分外相像呢。” “所以,阿沅是因此,觉着他和你的养兄断不能是同一人么?”姜锦慈问。 祝沅点了点头。 “可若非是双生子,哪有生得一模一样之人呢?”姜锦慈笑。 “况且呐——”她拖长尾音,“灵昭是他外甥女。是常宁公主之女,并非他女儿。” 她又介绍了几句皇室的亲缘关系,祝沅却都不曾再听进去了,心中已然压下的念头再度浮涌—— 这般,他会不会与祝濯是同一个人? 否则,他为何会知晓自己的小字呢? 思绪纷乱之间,喧闹的讲堂忽而静默,祝沅抬眼,与款步进屋的青年对上视线。 依旧是那双她熟悉的凤眸,此番并非是看不出丝毫情绪的幽深,反是浸着浅淡温和的、与祝濯一般无二的笑意。 祝沅麻木地看着他落座。 有小厮为他架起他带来的古琴,木料名贵,可垂下的琴穗却是一只做工粗糙的草编小羊,用作眼睛的黑豆因着没控好距离而挨得过近,简陋中又多了几分憨傻。 与她昨日不慎丢失的那只一模一样,而自己那只,昨日已被姜锦慈还给她。 她昔年编了两只,另一只,只会在祝濯手中。 古琴徐缓流淌出悦耳的琴音。 她的同窗们纷纷提笔记着指法。 祝沅知晓自己也应当聚精会神,可手握着羊毫,只觉着那笔较素日沉重万分,更不知道自己写了些什么东西。 直至沈泽谦示范的一曲终了,轮到她们各自作练习,她才僵硬地抬起手指。 琴弦拨动,发出不合琴谱的乐音。 下一瞬,沈泽谦带笑的嗓音落在她耳际:“方才,可是未曾认真听琴?” 他身体的阴影自身后将她笼罩严实,铮然的琴声中,祝沅清晰地听到他以独他们二人能听到的音量,温声—— “怎的还和少时一般,总在琴课出神啊……” “妹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我分外思念你 第5章 我分外思念你 琴课结束,祝沅几乎是落荒而逃。 祝安康还没有离京,她都未曾来得及告假,一路飞奔回到了驿馆。 “珍珍,何事这般着急?”祝安康停下收拾行囊的动作,不明所以地望来,“莫非是在书院受欺负了……” “爹爹!”祝沅头一回打断他的话,气都没喘匀,质问,“你先前为何告诉我,哥哥已经去世了?” “发生了何事。”祝安康语声平静。 “恭王殿下与哥哥生得一模一样,他还有我昔时赠予哥哥的礼物,他还……”祝沅停了下,眼眶微红,“他还唤我‘妹妹’。” “爹爹,我能认出来自己亲手做的草编小羊,仅我们二人一人一只,不可能是巧合的。”她哽咽着望向祝安康,“您为何要骗我?” “恭王殿下,分明就是祝濯,就是我的哥哥啊!” 祝安康面容平静,向她递去绢帕,拍了拍身旁的木椅:“珍珍,先坐。” 祝沅揩去眼尾泪水,隔他远远地坐下。 “爹爹同珍珍说的,是祝濯已经不在了。他已经由官府宣告死亡很久了。” “是,爹爹承认,爹爹在接阿濯进府时就知晓,恭王殿下与阿濯是同一人,”他语声稍顿,望向泛泪的女儿,“可珍珍,是或不是,于你而言,有何意义呢?” “他不会再以阿濯的身份活着了,”他迎着祝沅不解到略微惊愕的目光,缓声,“更不会再以你兄长的身份活着了。” “他是恭王殿下,他是君,你是臣,你们并非兄妹了,你知晓么?” 祝沅闷声:“我也知晓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可那几年,他分明待我是真心的,他对我很好很好,像待亲生妹妹一般好……” “爹爹,我并不觉着这层关系有多要紧,我们永远都是胜似亲生的兄妹。” 祝安康极轻地叹了口气。 “若是兄长欺负妹妹,爹爹是可以斥责兄长的,”他放温嗓音,解释,“可珍珍,现下你与爹爹,于殿下而言都是臣。” “若是君苛待了臣子,臣子如何能大不敬地去斥责君王的不是?” 祝沅攥紧了绢帕,一言不发。 “珍珍,爹爹不愿与你多谈朝政之事,只说两点,”祝安康音调更缓,“头一桩,是殿下当年隐瞒你诈死离开,实是不得已而为之。” “也是经由此事,爹爹深知他果决狠心的那一面。他待自己那般,便不可能对旁人多么仁慈。” “故而第二桩,你须得铭记在心。”他俯下身,摸了摸祝沅的头,“君臣之间,永无所谓真情,反是利益至上。” “剥离了兄妹身份,恭王殿下,绝非好相与之辈。” - “大皇兄的手臂尚未痊愈,怎的还坚持来授这头一堂琴课?”书院的山长室内,柔阳公主沈初棠温声问。 “柔阳有孕在身,也不见在府中休养,倒不辞辛劳地奔忙。”沈泽谦淡声回应。 沈初棠难能的好奇心被这句话堵回,只得莞尔:“大皇兄知晓,明德书院是柔阳的心血,再苦再累都无碍的。” “山长,祝沅回来了。”正说着,仆役叩门,在外禀报,“现下想要见您呢。” 沈初棠应了声,旋即道:“今日学生未曾告假便擅离书院,柔阳须得同她讲规矩了,怕是无暇再陪大皇兄了。” “无碍,你讲你的。”沈泽谦毫无起身告辞之意。 沈初棠皮笑肉不笑地盯他片刻,终是无奈扬声:“叫她进来吧。” 因而祝沅踏进山长室时,头一眼就望见了端坐的沈泽谦。 他怎的还在此处? 但眼下她无暇顾及他。 “山长,抱歉,学生今晨是忽而发现爹爹的路引被我误拿,怕耽搁了爹爹上路,一时情急,便忘却了告假。”祝沅垂头背着仓促打好的草稿,语声因着心虚而不自觉地放轻。 “日后定然不会再擅离书院,还望山长包容一二。” 沈初棠温声:“山长理解。但终归是犯了错,须得按规章惩处。” 她不曾为难,祝沅悄悄舒了口气:“学生明白。” “你落下的是史学课。课本的头一章要点,抄三遍,二十之前拿给讲师。” 四日,三遍。还只得用闲暇时间抄。 祝沅心下憋闷,面上仍乖乖应声:“学生知晓。” “日后万不可再犯。无碍,你先回……” 祝沅刚想开溜,却听椅上一直沉默的青年开了口:“且慢。” 她与沈初棠一同望向沈泽谦。 “本王记着,今晨的琴课上,祝小娘子还有不解之处。”沈泽谦缓声,“现下本王可为祝小娘子解惑。” 祝沅懵然地“啊”了声。 她几乎一字都不曾听进去过,又哪有什么不解之处。 “柔阳,开学头一日事务繁多,你忙你的便是。”沈泽谦又道。 这下沈初棠也愣了。 眼下不是在她的书院,她的山长室么?怎的还赶她走? 但她深知自己的皇兄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只是探究地看了看祝沅,便应了声,款步离开。 她带走了仆役们,偌大的山长室内顿时只余他们二人,一片沉寂。 沈泽谦掀眸,望向几步远外的少女。 如云荔先前所言,豆蔻年华的少女抽了条,比他记忆中清减也高挑了些,此刻正垂着头,一言不发,肩膀隐隐在发颤。 素来运筹帷幄的青年竟生出种“近乡情怯”之感,头一回不知该如何开启话题。 “驿馆到书院不近,累不累?可要用点茶?”须臾,沈泽谦为她倒了盏茶,推去。 “臣女并无要殿下解惑之处。”祝沅没有接话,硬邦邦道。 “本王、我知晓。”沈泽谦僵了下,改口,“我是想……” “臣女不多叨扰殿下。”祝沅打断了他的话,扭头便要走。 沈泽谦情急地起身去拦她:“珍珍……” “你莫要这般唤我!”祝沅本能地挥开他手臂,下一瞬,便听他禁不住闷哼了声。 她动作稍滞,想起姜锦慈口中他被铁钉扎穿的手臂,回身:“你的手……” 身后的青年音调稍低:“无碍。” 他今日穿了件云杉绿的锦衣,左臂处的衣料明显被浸深了些许,鼻尖微耸,便能闻到空气中浅淡的血腥味。 “定然崩开了,如何无碍?”祝沅情急,“我去寻人为你上药……” 话音未落,手腕却被攥住。 祝沅怔愣抬眼,与沈泽谦对视。 他身量也比她记忆中高了些,身体倾下的阴影将她整个人完全笼罩,浓黑眼睫微垂,薄唇微抿,竟无端显出几许失落。 手指虚虚圈着她的手腕,未再碰到她一寸肌肤,动作并不强势,却不容挣脱。 “不必去。”沈泽谦解释,“是方才抚琴时不慎崩开,并非你之误。已上过药了。” 祝沅干巴巴地“哦”了声:“放开我。” “祝沅。”沈泽谦不依,又唤了她一声,语声稍轻,但不容置喙,“你在躲我。” 祝沅无言,只别开视线。 “我知你会同我置气。当年不告而别,虽是我无能、无奈之举,但终归放你一人伤心多年,全然是我之误。”沈泽谦直白开口,“对不起。” “我不能,也不应要求你立时不计前嫌的原谅我,与我重归于好。” “眼下勉强事毕,若你情愿,我愿将缘由细细解释予你。” “什么缘由?”祝沅终于抬起眼睛,语气依旧别扭,“能令恭王殿下不得不诈死离开,连句口信都来不及留下?” 条案上青玉漏刻滴答,炉内更香已燃烧得只剩零星。 “此事说来话长,眼下在山长室,恐怕不宜耽误柔阳过久。”沈泽谦低声,“而且,我有句更重要的话想同你说。” 他垂眼,视线在她仍泛着红的眼尾停留片刻,又移开,专注地与她对视。 “祝沅,分开的这些年……” “我分外思念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哥哥是小狗????? 第6章 哥哥是小狗????? 青玉温润,水落之声清冽短促,细小的涟漪外散到壶壁,又徐缓折返。 祝沅避开沈泽谦目光,盯着愈来愈淡的涟漪,咬住下唇。 此时此刻,失而复得的泪意顶替了一切质问他的冲动。 她只知晓,她依恋的哥哥死而复生,现下就活生生地站在她身边,他们的情谊并未因着两年的分别而减退。 祝沅不知该说什么,只顺着本心抬起手,想要搭上他手臂,抱一抱他。 感受他的体温,他的脉搏,感受一切他尚鲜活的证明。 指尖将触及他袖缘那刻,清脆明快的鼓声却有节奏地响起。 “我、我要去上课了。”祝沅倏然缩回手,小声,“你若无事,也早些回府休养。” 沈泽谦松开她手腕,点头:“回见?” 身前的少女心不在焉似的“嗯”了声,推开门,毫不留恋地扭头就走。 他难免失落地轻眨了下眼睛,后悔起自己方才脱口而出的直白言语。 然提裙迈出两步的少女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看他,声音也放得极轻,却仍是清晰地送入他耳中—— “回见,祝濯。” - 被罚的史学课重点才抄了一遍,先来了千秋节的假期。 谢皇后的生辰在卯月廿一,前后通五日的休假,从十九休到廿三。 这场回见也比祝沅预想中更快,十八将出了书院,便接到了沈泽谦的邀约。 地点定在知味观。 知味观是姜星淙的酒楼,也是京都最大的酒楼,灯会那日祝沅远远瞧见过,寒冬里长队都排到了巷尾。 随侍引着她来到三层最里的雅间。 雅间宽敞,中央摆了只黄花梨木圆桌,桌旁的青年手执书卷,闻声望来,起身。 “见过恭王殿下。”祝沅稍福了福身。 沈泽谦默然片刻,走到她身旁。 “先坐吧。”他为她拉开木椅,温声,“劳累一整日,瞧瞧想用些什么,随意点,我做东。” 祝沅望望面前精致的象牙食单,又掀睫,望望他锦衣上金丝勾勒的团蟒。 不期重逢的喜悦历经两日分别已有所减退,此番与他同处,更多的是她先前所忽视的陌生。 陌生得令她想要逃避。 “东家做主吧。”须臾,她轻声,“臣女并无忌口。” 沈泽谦并未强求,取过食单翻看着,状似随意地问:“糕点是要蜜衣梅,还是乳酪鱼?” 祝沅眼睫颤了颤,想回答“乳酪鱼”。 可她方才分明说,要沈泽谦做主。 万一沈泽谦不巧地点了蜜衣梅,她又不能不留情面地一口不动,但她着实不喜梅子的酸涩,最喜香软嫩滑的乳酪鱼…… “乳酪鱼。”祝沅终是小声回答。 知味观菜肴名贵,难得来一回,又有人做东,她可不愿逼迫自己用不爱吃的菜肴。 沈泽谦点点头,又问:“凉拌猪心还是脆炸乳鸽?” 这对祝沅而言也是无需纠结的选择。 她不喜动物肝脏,恰又极爱乳鸽,煲汤或是脆炸她都爱。 “脆炸乳鸽。”她遂又回答。 “红油素肚丝还是清焖笋尖?” “清焖笋尖。”不食辛辣但极好冬笋的祝沅答。 如此这般反复几回,待到酒保一样样地将菜肴摆上桌,祝沅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满桌都是她心仪的菜肴。 而她挑剔的口味,不喜酸,不食辛辣、动物内脏等等,恰好都避开了。 祝沅咬着鲜嫩的冬笋,只觉运气颇佳。 再一低头,瞧见酒保将拆好的两只炸乳鸽腿都放入了她碟中。 “应当是一人一只……”祝沅一愣。 “我不喜鸽腿。”沈泽谦回答。 祝沅“哦”了声,顺势问:“那你喜爱用什么?” “鱼头。”沈泽谦挑出瓦煲里没什么肉的鳙鱼头,回答。 祝沅执箸的动作僵住,眼睫微颤。 她回忆起,祝濯刚来府上之时,祝家还并不宽裕,虽能保证日日有荤腥,但大鱼大肉一类,是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的,因而便分外珍惜,一块都舍不得浪费。 她要沿着龙骨与哥哥均分,也把没什么肉的鱼头均分,但祝濯每回都会拒绝,自己用了鱼头,为了平均,便把鲜嫩软烂的鱼腹肉多分给她。 初时祝沅还觉着他口味奇特,就爱舔鱼骨头,直至后来年岁渐长,才知晓那是哥哥没说出口的偏疼。 此番…… “这回煲的鳙鱼肥美,我一人可吃不下半条。”半晌,祝沅轻声。 她又把一只鸽腿夹到他碟中,补充道:“我还想尝尝鸽翅鸽胸,两只鸽腿可就吃不下了,劳烦殿下。” 沈泽谦会意地弯了弯眸。 见她好似没那般生分了,他又问:“你被罚的史学抄好了么?” 祝沅摇头:“因着千秋节,我廿四回去再交便好。现下刚写了一遍,不急。” “我给你抄另外两遍。”沈泽谦道。 “那日是我贸然,令你受惊,耽误史学课,焉有看你受罚之理?”他迎着她错愕的目光,解释。 “当真?!”祝沅确认道。 那史学头一课的重点可不老少,又并不有趣,她写了一遍便不愿再写了。 “当真。”沈泽谦允诺。 祝沅舀了一勺乳酪鱼,矜持地点点头。 口中的乳酪鱼好似比先前甜味更足了。 - 用过晚膳出来,才发觉落过一场小雨。 祝沅把书袋里的课业塞给沈泽谦,冲他摆摆手:“我回去了?” “天色已晚,我送你。”沈泽谦将她书袋提过,“听祝知州说,新置办的宅子离此处不远。” “里头走一条街。”祝沅指。 “走我左边。”沈泽谦调整了下书袋,对她道,“左臂伤处未愈,我只得右手提,这般书袋不会别你。” 他这般一提,祝沅才想起此事,讷讷:“其实也不全然怪你,我可以自己抄。” “我伤的是左手,抄写无碍,且也不如传闻中那般严重,不至伤筋动骨百日。” 祝沅点点头,乖乖走到他左边,和他间隔宽得中间能再塞个人。 “但也并非不痛不痒的小伤,”沈泽谦觑着那距离,语声顿了下,“雨后路滑,我又拎着你的书袋,若是不慎脚滑,万不敢左手撑地。” “那我自己提着吧。”祝沅并未会意。 沈泽谦默然,躲开她够书袋的动作。 祝沅不知他意欲在何,但乐得不提沉甸甸的书袋,只是垂眼,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他手上。 沈泽谦的手生得很好看,肌肤冷白,手指瘦长,青蓝经络清晰分明,少时他抚琴或作画时,她总是瞧得失神。 可眼下,他的手背还交叠着几道她记忆中不曾有过的伤痕,红褐的血痂早已脱落,只余下淡粉的印记。 “你打算……何时解释给我听呢?”祝沅听到自己问。 沈泽谦侧首,与她对视了会儿,才缓声:“从头讲予你,须得走慢些。” 祝沅点点头,垂着头走。 雨后屋檐残留的水滴落在青石路面,涟漪细小,响音凌乱,掩住沈泽谦话音。 “你高声些。”她要求道。 “这又并非多光彩之事。”沈泽谦回绝。 余光瞥到祝沅终于如他所愿、慢吞吞地向他靠近了些,他方娓娓道来—— 沈泽谦昔时前去洋州,是因着查到誉王与敌国南靖勾结,经洋州向龙邻走私罂粟。 誉王的母族梁氏是龙邻开国功臣,而今戍北,但北部有针锋相对的敌国北玄,便不敢明面处置,只得遣他去暗中损毁商路。 事成后为了不牵连藏身的祝家,沈泽谦只得诈死脱身,引誉王一派追杀自己,从而为祝安康留下清除证据的时间。 回京后,他的处境更为艰难,与誉王一派斗争两载,直至而今对方式微,才稍好过些许。 他原本计划着今岁夏日肃清誉王,届时再去洋州同祝沅解释,却未曾料想,她会来京念书。 故而借雪灾施了苦肉计,嫁祸誉王。 待到辰月万寿节后誉王被贬往封地,京中只余其胞兄翎王,便不至那般处处受限。 “昔时,我来不及同你说明,也不知该如何同你解释。”沈泽谦声音愈轻,“那年,你才十二岁。” “我也没有把握……是否能再见到你。” “好在现下,我敢同你相认了。” 他侧过头,寻到祝沅湿漉漉的眼睛。 “祝沅,同你说这些,只是想令你知晓,我从未不重视你我之间的情谊。” “所以,我也想同你要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不知……” 话音未落,指尖却被轻轻握住。 少女的指尖柔软,蹭过他手背已愈合的伤痕,撩起轻微酥麻的痒意。 初春微凉的夜风拂过,将她赌气,但大发慈悲的话音也清晰送入他耳际。 她说—— “按照约定,骗我的祝濯,要当我一个月的小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谢谢哥哥 第7章 谢谢哥哥 千秋节,祝沅并未赴宴,乐得清闲。 开学之初,书院课业并不繁重,最惹人心烦的抄书又有沈泽谦帮她,她便能自由安排五日漫长的假期。 卯月下旬的京都已有回暖之势,但之于祝沅尚不足,因而大多时日她都宅在府中,写写旁的课业,拾掇拾掇新府邸,还有颇为重要的一桩事…… 做即冲汤。 因着书院的早食实在是不对她胃口。 明德书院的早食以馒头、蒸饼为主,喝白粥,酱菜偏酸辣口,她不喜,不配则食之无味,弃之又挨饿。 在故乡洋州,她最常用的早食便是燕皮小馄饨,外皮柔韧,内馅紧实,底汤鲜美微酸,辅以紫菜、虾皮,还有细而薄的蛋皮丝。 尤其是冬日,一碗下去,饱腹暖胃,能令她一整日都心满意足。 可惜燕皮小馄饨是现包现吃的,她带不进书院,只能退而求其次,带底汤走了。 即冲汤是个颇为耗时的活计,要将食材一一烘干到一捏就碎,方能碾磨成粉,密封收存。 趁着烘干食材的功夫,祝沅去仔细洗沐了一回,由着桂酥帮她把头发大致绞干了,才去磨汤粉。 视线飘到立牌上端正的“卯月廿三”,她禁不住叹了口气。 今夜就要回书院了。 她的小狗怎的还不来? 眼下都是假期的最后一日了,沈泽谦只有千秋节当日遣人给她送了几道宫宴上的糕点,便再无消息了。 “现下还不来,指不定书没抄完,匆促赶工呢。”祝沅闷声下结论,“坏狗祝濯!” 话音刚落,便见桃糕风风火火地跑进来:“小姐,恭王、恭王殿下来了……” 下一瞬,便听得青年清冽的语声:“总觉着有人在说我坏话。” “祝濯!”祝沅把装汤粉的小瓷罐一盖,跳出门迎他,“你才来!” “给你准备了些物件,不慎耽搁。”沈泽谦本能地为她紧了紧披风,“不若先瞧瞧是否合你心意,再决定是否要继续埋怨我?” 他身后的随侍适时地放下两口黄花梨木箱,祝沅好奇地从他身侧探头:“什么好东西?” “也并非多名贵之物,只是念着你初来书院,该有些不适应,”沈泽谦示意随侍敞开木箱,“猜着你素日或许能用上。” “小姐瞧瞧,这是两床羔羊皮褥,保暖,软和,也能铺在统一的衾单下,不会被发觉。”他身后,大太监盛忠笑着介绍。 “这是个棉丝混纺被,也能套进统一的被罩里,比先前的会更保暖透气些。” “另有床羔皮被,藏不进去,京都不比洋州,冬日天寒,小姐夜里拿出来盖着保暖,晨起就得麻烦些,收进箱里去。” 祝沅攥着柔软的被角,动了动唇,一时没出声。 “咱们殿下还想着小姐或许吃不惯京都的早食,便另备了些,自是不比刚出锅时味美,只能委屈小姐暂且将就几日。” 随侍敞开了另一口木箱,甫一瞧清,祝沅震惊地微微睁大眼:“米粉?!” 盛忠笑着向她介绍:“正是呐。这是一袋米粉干「1」,加沸水闷一炷香便可食用,作早食也算方便。” “这是切好的甜腊肠,那是杏仁酥。” “还有罐蕹菜菹「2」,殿下说小姐先前最喜它来佐白粥;榄角「3」也备了一罐,可以夹蒸饼。” 盛忠笑着一一为她点过。 祝沅偏首,望向沉默的沈泽谦,见他又垂睫:“开学之初总是查得严格些,待到日后松快些,可以每日遣人从偏门送予你。” “还有这个,伸手。” 祝沅依他所言伸出双手,下一瞬,掌心多了一只沉甸甸的荷包。 她毫无防备,手都为这重量抖了下,怔愣出声:“啊?” 沈泽谦屈指,拨了拨丝绳上的金铃:“是放了些零用钱,不算多,方便你素日来用。钱庄里也存了些,庄票放在夹层里,要收好。” 祝沅就着他的手扯开丝绳。 里头以最方便用的铜钱为主,间或有碎银,她伸手,从夹层里取出庄票,展开。 两千两白银。 祝安康的年俸不过二百两。 “我不要。”祝沅折起庄票,要塞还给他,“过分贵重了。” “京都比洋州物价高,小姐收着吧,以备不时之需。”盛忠在一旁劝。 “我用不着。”祝沅用力去掰沈泽谦的手指。 “祝沅,”沈泽谦顿了下,放轻声,“这两年,你都没收到祝濯的压岁钱。” 祝沅动作微滞,未再推拒。 “那你自己还够用么?”她攥着荷包,小声问。 “够。”沈泽谦温声应。 “咱们殿下的年俸是一万五千两白银,名下也有不少田庄店铺进账,自是缺不了小姐花的。”盛忠在一旁补充。 祝沅慢慢点了下头:“我的课业。” 沈泽谦将誊抄好的史学笔记递给她。 书院发的罚抄纸是旧毛太纸的背面,连带着她自己抄过的一遍,他给了她十几张,祝沅捻着颇有厚度的一摞,一页一页翻过。 沈泽谦临摹她的字有九成相像,不细细瞧都难以瞧出并非同一人所写。 “累不累。”祝沅听到自己问。 “不累,”沈泽谦温声,“你的字比先前端雅许多,字态严整,笔力亦更为峻洁,临摹起来比昔年容易许多。” 她初学时的字青涩稚拙,笔力绵软,偶尔还有些许潦草,生僻字也会写错,于他而言,临摹委实是桩难事。 每每他都要写废好几张,方能有七八分像,却也经不起细瞧。 沈泽谦记着,那会儿的祝沅总是趴在案头看他替她抄书,他一放下笔,她便来为他按摩手腕。 还会同他说“谢谢哥哥”,眉眼弯弯,颊边会陷下个酒窝,他总禁不住会戳一下。 一晃两年,她书法的进步当真颇为明显,可惜…… “因着这两年,我有在学你写字。”祝沅忽而仰脸,直白开口。 沈泽谦稍怔,随即瞥了盛忠一眼,后者会意,领着随侍都出了门。 “为何?”他这才问。 他的字与闺阁贵女惯常习的簪花小楷差别不小,并不易学。 祝沅没答,只是抬眼,安静地望着他。 墨黑瞳仁清晰又独一地映出他的身形。 沈泽谦霎时会意,弯唇笑了。 “此处距书院有两刻钟车程,你是今晚便去,还是明日早起些去?”他换了话题,问。 “今晚去。”祝沅答,“稍拾掇一下便出发。” “我送你?”沈泽谦征询,见她点头应下了,又问,“这些,你要带着么?” “都是实用之物,当然要带。”祝沅揉了揉暖和的羊羔皮,回答他。 沈泽谦帮她将行李一一装好,遣人搬上跟随的马车。 祝沅则被他虚扶了一下,上了恭王府金丝楠木的马车。 自是比她惯常坐得要宽敞舒适许多。 车内铺着厚厚一层狐毛,小几上摆了两只黄花梨的小食盒,其中一只还被暖炉烘着,热气蒸腾。 祝沅鼻尖轻耸,闻到了清爽生津的米醋酸味,还有丝缕浅淡微甜的奶香。 她禁不住吞了下口水,瞥一眼旁边的沈泽谦。 他背靠着靠垫,又在慢条斯理地转他手上的翡翠扳指,毫无要开口之意。 祝沅不愿显得自己心急,也学着他的模样靠上靠垫。 但她没有扳指可以转,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缠弄自己的麻花辫,扯扯辫子,又揪揪发绳上的绒花。 沈泽谦余光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禁不住抬了抬唇角。 “路过知味观,顺便买的。”祝沅终于听到他开口,“你瞧瞧。” 她矜持地“嗯”了声,先打开了冷的食盒。 同她猜想的别无一二,是她最喜爱的乳酪鱼。 她忍住没有立刻动筷,又打开另一只。 清鲜的醋香扑鼻而来,间或混杂着一点胡椒的辣与芝麻油的香,而后,白茫茫的热气散去,猪肉的鲜香侵占鼻腔。 “燕皮小馄饨!”祝沅忍不住出声,惊喜地转头,“这也是知味观的?” “若你喜爱,日后再带你去。”沈泽谦如是道,“用吧,小心烫。” 祝沅迫不及待地拿起瓷勺,舀了一只,放在唇边吹了又吹,方放入口中。 燕皮薄如蝉翼,弹牙可口,肉馅鲜而不柴,嫩而多汁,混着微酸暖热的高汤,一口下去,口齿生香,暖意融融。 着实是她贪恋的美味,只是…… “虽说我喜爱马蹄,可你忘了,洋州正宗的燕皮小馄饨从来不放马蹄的!”祝沅咽下一个,看他。 “你教训的是。离开洋州太久,是我疏忽了。”沈泽谦从善如流地认错,“不若改日你带我去酒楼品鉴正宗的?” “去什么酒楼呀,我给你包,最正宗了!”祝沅骄傲地抬头,“等旬假!廿九!” “好。届时我去接你下学。”沈泽谦自然而然地顺着她的话道。 祝沅不疑有他,欣然应下,又埋头,专心致志享用起她的燕皮小馄饨来。 沈泽谦垂眼,望着她发辫上的绒花,弯唇。 珍珍还是没变,同少时一般可爱,也一般……呆呆的,对他毫不设防。 也没多想想,他与她在洋州同住两载,又怎会忘记最常吃的燕皮小馄饨,从不曾加过马蹄? 车马辘辘,在明德书院门口停下。 书院的仆役搬着两口沉重的木箱送去斋舍,祝沅向书袋里塞着抄好的史学纸,同沈泽谦挥了挥手,踏进书院。 “一言为定。”沈泽谦出声提醒她。 祝沅应了声,向里走了两步,又扭过头:“等等!” 沈泽谦站在原地,看她提起裙摆,向他小跑过来。 “今日,我很开心。”祝沅没有跑近,站在门内,同他扬起个笑来。 暮色四合,她笑意绵甜,嗓音被放得又轻又软。 “谢谢哥哥。” 作者有话说: 「1」米粉干,可以理解为现在的方便面?但是这是做半熟了然后开水一冲一闷就能吃了 「2」蕹(wèng)菜菹(zu),腌空心菜 「3」腌黑橄榄 悄摸暗示,“谢谢哥哥”后面还会反复出现的…… 第8章 上赶着当她的小狗 第8章 上赶着当她的小狗 明德书院的早食是卯正一刻开始。 “阿沅,你近来瞧着心情颇佳呀!”膳堂里,姜锦慈打着呵欠逗她,“吃个早食都笑得像朵花儿。” 祝沅往白粥里夹着蕹菜菹,闻言停下动作,又从油纸包里拆出块杏仁酥,搁到她面前的饭碟里。 “知道啦,知道你有个好哥哥啦。”姜锦慈已听她大致解释过了来龙去脉,打趣。 她将卤蛋一分为二,回给她半个:“阿沅,你怎的就和哥哥关系那样好呢?你与他都无血缘关系。我一见姜招妹,心里就烦得慌。” “为何?”祝沅不解。 “他就是很讨人厌。”姜锦慈咬牙,“成日向我显摆他又去何处跑生意,又挣了多少多少金票,恨不得将金票当扇子摇!” “可摇来摇去,漏不下一张给我!” 祝沅想了想自己妥帖藏着的那张庄票,一时难能接话。 “他是我亲哥哥,还没有我未过门的嫂嫂待我大方呢!”好在姜锦慈也不需要她接话,又笑道,“嫂嫂比姜招妹还会做生意,面冷却心热,人又美若天仙,我一想到日后能与她同住,心都要飞上天了!” 祝沅被她这眉开眼笑的模样也逗笑了,问:“这好日子几时来呢?” “他们下月初九成婚。”姜锦慈道,“阿沅,届时你也记得来!我旬假回去给你补帖子!” “你初来京中,除却见见我的仙女嫂嫂,也好趁着这机会多认识些姊妹,日后不至休沐无趣。” “我都没准备喜礼……”祝沅小声。 她被姜锦慈说的也分外心动,可这必需的礼数少不得呀。 “无妨,我们还应提前一月下帖子呢。”姜锦慈不在意地笑笑,“是我们失礼在先,没给你备足时辰准备。” 她旋即又冲她挤挤一边眼睛:“不过你若实在过意不去,那便叫你的恭王殿下多添点喜钱咯?” 祝沅彻底笑弯了眸:“一定。” “净说笑了,快些用早食,免得等会儿又急匆匆地赶不上头一节早课。”前来巡视的沈初棠路过二人,温声提醒。 “明日便旬假了,山长您莫要这般严苛嘛——”姜锦慈拖长尾音,“我的——好表姐——” 沈初棠的生母姜妃是姜锦慈的姑母。 “油嘴滑舌。”沈初棠屈起手指,轻敲了下她额头,“我们最规矩的祝沅都被你带坏了。” “山长,我们这就去。”祝沅乖乖应声,又认真补充,“阿慈活泼风趣,也知分寸,我很喜欢同她在一处,谈不上‘带坏’的。” 沈初棠莞尔。 “阿沅,走吧,上完这一日,去迎接我们的旬假!”姜锦慈咬着杏仁酥,冲她笑。 - 旬假前一日的课程本该令人觉着放松,可偏偏,最后一堂课是祝沅最不擅长的武学课。 她们的武学课学的是柔术,讲究静、稳、轻、柔,不求伤人,但求自保。 看着轻飘,实则确乎能自保,也确乎让不喜活动的祝沅累得气喘吁吁。 下学见到沈泽谦时,险些要疲累地歪在他怀里。 “这是怎的?”沈泽谦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将她的书袋接过来。 “武学课,好累。夫子也太严苛了。”祝沅抱怨道,“我要回家先洗沐。全是汗,不舒服。” “要我晚些再去么?”沈泽谦问。 女郎洗沐,他在府中也不合宜。 但祝沅思索一番,只猜测是放他独一人,他会无趣。 “我这旬还有抄书的课业,书课。”她于是道,“你再帮帮我。” “这回并非因着我挨罚。”沈泽谦否决,“自己的课业应当自己做。” “我都会了,没必要抄。”祝沅辩驳。 “当作温习,巩固一二。”沈泽谦不退让。 “祝濯!”祝沅素来辩不过,望他一眼,“说好的,你要当我一个月的小狗。” “听我话的小狗才是我的好小狗。” 沈泽谦哑然失笑。 这般娇纵到几近蛮横之言,配上她慢吞吞的语速,也只令他觉着可爱。 “那好小狗可是该有奖励?”他半弯下身,“你打算给我什么奖励?” 祝沅谨慎地直起身:“你先说说看,你想要什么奖励?” “回府再议。”沈泽谦卖关子。 他抬指轻推了推她的肩,与她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低调中不掩奢华的马车在回暖的风中徐缓前行,车帘上珍珠碰撞的清灵响音渐远。 “还看呢?你没见过哥哥接妹妹下学啊?”姜锦慈推了一把滞在原地的姜星淙,“回家了。” “你知晓我方才听到了何话么?”姜星淙僵硬地转头,“明濯说,他要当祝小娘子的小狗,还是听话的好小狗。” 姜锦慈反应了片刻,一拳锤在姜星淙肩头:“你瞧瞧,你何时能有这般的觉悟!” “当言听计从的小狗还乐在其中,这般的觉悟,为兄是只对你嫂嫂才能有的!” - 祝沅把记课业的单子塞给沈泽谦,便急匆匆地去洗沐了。 洗沐出来,恰瞧见他坐在书案前,将洗好的羊毫挂上笔架。 “这旬书课留得多么?”她边用沐巾攥着尚未干透的发,边问。 “不多。”沈泽谦慢条斯理地叠着纸张,“只是这书我尚未读过,边读边抄,会慢些。” “布置的哪本书?”祝沅好奇地探头。 她心中的沈泽谦饱览群书,估摸也就《女训》《女诫》这般的书不曾读过,不过她们的书课也不讲学这等书…… 看清纸上字迹的瞬间,祝沅眼睛微微睁大。 “月有盈亏,潮有朝夕,月事一月一行,与之相符,故谓之月经。经者,常也,有常规也。「1」经期需忌生冷、避风寒、少劳累,宜温食、静养、温水洗漱……” 她倏然翻过摊开的书页,只见靛蓝色的封皮上,工工整整地写着“女科保元直解「2」”几字。 她身子前倾得太过,头几乎要叠在沈泽谦身前,发上的水珠缓慢地滑落。 “你头发未干,当心,莫要湿了你的课业。”沈泽谦下意识地握住她拢着沐巾的、欲松未松的手。 肌肤相贴,四目相对,两人都是一怔。 沈泽谦身量比祝沅高许多,即便是她这两年抽了条,于他而言也过分娇小,只随意地一握,便能将她整只手都握在掌心。 分明先前在洋州时,常与她牵手同游,可今时之感却隐隐不同。 将沐浴过,她手上还沾染着湿漉漉的水泽,也因之显得肌肤愈加柔腻,似初春绵软的柳絮。 或许是这般,才令他心跳莫名跟着漏了一拍。 静默半晌,祝沅率先反应过来,挣开了沈泽谦的手。 “啪”地一声,她将书整本背过去,直过身,别开视线:“我、我忘了布置的是这本书了……” “既是忘了,怎的先前还告诉我已然会了?”那些微的异样情绪一瞬而过,沈泽谦以绢帕徐缓拭过掌心水渍,问。 祝沅站在椅子旁,抬眸望他一眼,绯色一点点漫上她耳缘,又到脸颊。 沈泽谦禁不住笑了声。 她还是这般。说话慢吞吞,做事慢吞吞,连脸红都是慢吞吞的。 眼下瞧着,像是柔软可亲的透花糍。 透花糍放在锅中以余温慢慢温透时,也是这般,随洁白糕皮变透,内里红豆馅的色泽渐渐显露,白里透红,入口甘甜绵密。 她应当会喜爱。 “反正你都抄完了。”须臾,祝沅想不出辩解的理由,这般开口。 沈泽谦嗓音带笑:“下回我可得仔细核对。” 祝沅面上未褪的绯色又浓。 他禁不住抬指,碰了碰她的脸颊。 “不许碰我。”祝沅躲开他的手,“去陪我包燕皮小馄饨。” “你头发尚湿着,当心着凉。” “那给我擦擦。”祝沅绞得手酸,把沐巾顺手塞给他,“再编个辫子。” 先前在洋州,他也常帮她拭发编发。 “方才还说不许我碰你。”沈泽谦这般说着,手却已将沐巾叠了几遭,拢住她潮湿的发尾,“出尔反尔。” “祝濯!”祝沅回头瞪他,“好小狗!” “好,”沈泽谦忍俊不禁,“遵命。” 可或许是太久未曾与她这般贴近,那分难以言明的异样又渐渐漫上心头。 手指能小心翼翼地躲开她脖颈处赤露的肌肤,但她身上清甜的荔枝香却避不开地钻入鼻腔。 祝沅生在未月,恰是洋州荔枝成熟时,荔枝蜜的香膏自幼用到大,他早已知晓,也早该习惯。 此番却觉着这香较之先前更为馥郁,也更为……诱人。 并非是甜果那般的诱人,他说不清,只被勾着想再靠近,一点,一些,许多。 直到她发上最后的水珠被拭干,沈泽谦终于放下沐巾,立时撤远几分。 “你还没给我编辫子呢。”祝沅不满地扭头,“小狗偷懒,坏小狗。” 沈泽谦垂睫,避开她乌亮的眼瞳,默不作声地思索着缘由。 是因为同她分别过久,还不甚熟络么? 静默许久,久到祝沅已经自己拿起发带绑发,沈泽谦终于启唇:“你可有觉着,在书院见不着我却照旧算着惩罚的日子,有些吃亏?” 祝沅懵然地“啊”了声:“好像是。” “既是这般,”沈泽谦听到自己开口,“不若日后只按你休沐算时日……” “将这做小狗的惩罚延长些,可好?” 作者有话说: 爸呀哥哥不要奖励自己了 「1」出自【明】李时珍《本草纲目》 「2」书名虚构 第9章 你脑壳进水啦 第9章 你脑壳进水啦 轻闷的一声,祝沅手中的绒花落在地上。 她没捡,僵硬地掰了掰手指。 一旬休沐一日,一月休沐三日,如此算来,他们约定的一月……会被延长到十个月?! 祝沅惊愕地抬眼,那句“你脑壳是否进水了”险些脱口而出,又被她生生咽下。 肯定进了,还进了不少。 她不必明知故问。 但这种百年难得一遇的好机会可不能放过。 “成交!”祝沅难能急切地应下。 “那我们……直接算到二十二年年底,成么?”她见沈泽谦面不改色,试探着问。 “嗯。”青年淡声应,“刚好你结业。” “时日过久,不若现下签字画押?”祝沅生怕到手的小狗飞了,又问。 “信不过我?”沈泽谦终于抬眼,问。 “未曾。只是忧心会忘记。”祝沅下意识地解释。 她又想起旧事,旋即埋怨道:“你在我这处的信誉就是大不如从前嘛。” 沈泽谦低声:“抱歉。是我的错。” 他将她掉在地上的绒花拾起,仔细地簪到她发辫上,又轻碰了碰其上的南珠。 “快去签字画押,”祝沅小声避开了话题,“我饿了,还没包燕皮小馄饨呢。” - 除却没编辫子,祝沅对沈泽谦今日的表现分外满意,遂也准许了奖励。 “年节将过不久,集会正热闹着,”她却没想到,沈泽谦是这般提议的,“离你家也近。明日陪我去逛逛?” “这算何种奖励?”祝沅不解。 “我几乎未曾来过城东北的闹市,”沈泽谦解释,“独我一人,倒不知该如何逛。” 祝沅愈加不解。 除却洋州两年,他已在京都住了十八九年,竟连最热闹的东北角都不怎么逛过么? 分明在洋州,他还经常同她上街的。京城里,能陪他上街的友人应当更多才是。 但恰好记着要给姜星淙备喜礼,她便欣然应下,翌日睡到自然醒,便同他上街了。 “我来逛过几回。”祝沅走在他身侧,同他兴致勃勃地介绍,“那是北二街最好吃的炸元宵,芝麻的醇厚,花生的香甜,难能还有陈皮赤豆馅,是地地道道的洋州味儿。” “只可惜是炸的。若有桂花糖水清煮,便更地道了。” “此外,东四街还有家卖杏仁酥的铺子,不仅松脆掉渣,上头的杏仁片也烤得焦香,可好吃了!” “那边儿还有个味道极好的藕粉糖糕,是婆婆推着小车卖的,也不知今日是否出摊了……” 沈泽谦听她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净是各式各样的糕点,禁不住弯了眸。 “如此听来,你倒对东北角颇为了解,”他指了指旁边的一家店铺,“那你可曾进过这家?” 祝沅掀眸,怔然望着上头偌大的“锦裳居”三字:“未曾。” “听闻京中贵女常去此店挑买布匹制衣。”桃糕提议,“小姐要不要进去瞧瞧?” 没有哪个女郎能拒绝新衣裳,祝沅也一样。 女使身形纤瘦,是个识人精准的,本对走在前面的祝沅和桃糕态度平平,可一瞧她身后陪同的沈泽谦衣着华贵,面上立时堆起了殷勤的笑容:“客官快往里面儿请,且看看小店的布料,可有中意的?” 祝沅被满屋挂满布匹的布架晃得眼花,可尚不等细瞧,便听沈泽谦启唇:“上楼。” “公子是熟客了吧?知晓咱们的宝贝都在二楼,”女使满面笑容,“客官随我来。” 二楼的布匹一打眼瞧着便比一楼更有质感,也看得祝沅更眼晕,一瞧那标价,更是犯怵。 怎么京里的春绸要近十两银子一匹啊! 一身体面的会客装就要三匹布多点,春衣又至少得两套换着穿,还能一套衣裳花去五十两银不成? 也过分奢靡了吧…… 可她这般想,身后的青年却已淡声开口:“带她去瞧瞧新缎子。” “好嘞!”女使笑得眼睛都成一条缝了,连忙引着两人往里走,“眼下天寒,新锦都还没上市,小店顶好的料子就是这些上等的云纹缎了,女郎瞧瞧,可有合心意的?” 祝沅看了一眼标价,立时挪开视线。 更贵了。 暗花的云纹缎一匹十两出头,而织金的云纹缎居然要二十两一匹,连上手工费算算,一身缎子制的衣裳竟能花祝安康近一半年俸! 这还只是春衣,眼瞅着这标价,待夏日里新锦上市了,她定是一步都不会往这家铺子里来的,甚至现下都窘迫地想开溜…… “女郎?女郎?”女使接连唤了几声,祝沅终于回过神来,懵然地“啊”了声。 “女郎,不知您是偏爱素雅清丽的纹样呢,还是华贵织金的款式多些呢?”女使重复问她。 “我……”祝沅张了张口,轻声,“我还没想好,须得同他商量一二。” 女使视线在二人之间转了转,了然开口:“奴婢先去给客官沏茶,客官不急,好生商讨着便是。” 她走了,祝沅终于稍稍松了口气,赶紧扯住沈泽谦衣袖:“等会儿再说两句,寻个由头走吧。” “不喜欢?”沈泽谦垂眼。 “我带了春衣来,还能穿呢。”祝沅瞧着他云淡风轻的模样,禁不住垂头。 “小姐昨日还兴高采烈地同奴婢说姜小娘子邀你去赴宴交友,做身新的吧。”桃糕在一旁劝慰,“新年就得做新衣。况且京都的春日不比洋州暖和,眼下尚未全然回暖,小姐穿旧日的,着凉了该如何?” “我今日穿的斗篷便合宜。”祝沅攥着衣角,“用不到的。” 沈泽谦伸手试了一下厚度:“也就这两日合宜。辰月上旬回暖了,晌午定是穿不住的,只穿春衫又会单薄。” “是啊小姐,京城初春,还是缎子的厚薄最为合宜……”桃糕附和。 “我说不要就是不要!”祝沅忽然打断她的话,闷声。 沈泽谦望着她泛红的眼尾,怔住。 “好,那就不要,我们走。”他立时拢住她指尖,安抚地蹭了蹭,牵她离开。 - 午后起了阵风,将祝沅斗篷上的绒毛吹出炸开的旋儿,像羊羔心情不佳时炸了毛。 沈泽谦把油纸包着的藕粉糖糕递到她手边,她不接。 他眼神示意桃糕回避,方伸手掰下一小块,喂到她唇边。 甘甜的藕香与软糯的米香同时飘进鼻腔,混着箬叶的清香,祝沅耸耸鼻尖,勉为其难地低头,就着他指尖咬了一口。 咬了一口,又没忍住咬了第二口,紧接着就有第三口、第四口…… “喝点润润。”沈泽谦把盛着蜜渍梅花汤的小竹杯又喂到她嘴边。 酸甜解腻,口齿生津,祝沅抿了两口,干脆把小竹杯抱来自己手中了。 见她面容舒展了些许,沈泽谦问:“方才是为何心情不虞?” 祝沅几乎不会将事儿闷在自己心里,便同他直白道:“那料子那般贵,你却对此司空见惯,我忽然觉得有点儿难受。” “同金银无关。方才桃糕也说了,你需要件厚薄合宜的春衣,也能让你高兴又漂亮地去赴宴。”沈泽谦斟酌着用词安慰。 祝沅摇了摇头:“价格倒不是要紧的。只是通过这个觉着,你好像变了些。” 她看看他,又垂头:“我也说不清楚……只是才觉着,你是殿下。” 她叫他“祝濯”,可他是殿下了。 “祝沅,”沈泽谦半弯下身,与她视线齐平,“是我令你觉着陌生了么?” 祝沅点点头,而后摇摇头,又纠结地点了点头。 “我送你的物什为何、珍贵或寻常,并不重要。只是觉得你需要,你喜欢,是我想尽我所能地去对你好,并非想让你我疏远。” 祝沅茫然地看着他。 “眼下能给你更好的,自然想如是。”沈泽谦轻声,“我从不在你面前自称‘本王’。” “祝沅,我把你当我的亲妹妹。” “所以就是哥哥对妹妹好咯?”祝沅试探着问。 “是啊,”沈泽谦应声,稍顷又补充,“还有,道歉。” 祝沅重复了一遍:“道、道歉……” 沈泽谦点头。 可下一瞬,却见她后退了一步,认认真真地弯身—— “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哥(信誓旦旦):我把你当我的亲妹妹 椰椰: 第10章 她的哥哥已经不在了 第10章 她的哥哥已经不在了 轻风过林梢,将少女的话音清晰送入耳际。 愣了半晌,沈泽谦伸手将她扶起:“你为何要道歉?” “不是你让我道歉的么?”祝沅反问。 沈泽谦回味了一下自己方才的话,难能沉默。 “我方才所言之意,是我昔时令你难过,故而借送礼向你道歉。”他将话完整复述了一遍,“希望你能原谅我。” “我不是早就原谅你了么?”祝沅更愣。 沈泽谦眨了眨眼睛。 “我不原谅你,我能给你包燕皮小馄饨吃么!”祝沅扭开头,“你昔年是不得已而为之,为了保护我,将自己置于险境,我缘何不原谅你?” “难道我要因着往昔之事,分明知晓你尚在世间,也怄气地不与你相认么?” 沈泽谦望着她,倏然笑弯了眼睛。 “原谅我了?”他重复了一遍,“阿沅?” 祝沅“诶”了声。 “沅沅?”沈泽谦又唤。 祝沅又“诶”了声。 “珍珍?” “你有话直说。”祝沅瞪他一眼,“叫来叫去,拖拖拉拉的。” “哥哥开心,”沈泽谦与她认真对视着,“很开心,很开心。” 初春晴朗而不燥的日光落进他墨黑的凤眸,青年依旧半弯着身,唇瓣菲薄,唇角上扬出尖尖的弧度,右腮边酒窝深陷,笑意明快,一如昔年她所熟悉的、温雅清俊的少年郎。 祝沅伸手,戳了戳他的酒窝。 沈泽谦捉住她的手,攥在掌心,最后唤:“妹妹。” “你好吵。”祝沅只觉脸被暖阳烘得烫。 沈泽谦愉快地笑出声。 祝沅盯着他,静了会儿,也禁不住弯起了唇,小声:“祝濯,你笑得像朵花儿。” “叫声旁的听听?”沈泽谦逗她。 “……哥哥。”祝沅语毕,又偏开视线。 依然觉着他清朗的笑声挠得她耳尖微痒。 “你说,方才那件桃粉的妆花缎好不好看?婚宴上是否合宜?”她扯扯他袖缘,转开话题,“绣彩蝶穿花,是否会过分张扬?” “好看。合宜。不张扬。”沈泽谦一个个问题认真地回答她,“我妹妹穿什么都漂亮。” “祝濯,你和先前一模一样!” - 祝沅心结系得快,解开得更快。 果真如沈泽谦所言,辰月春至,京都乍暖,迎春初绽,柳木蒙青,姜府门楣的六角喜灯映着大好春光,愈显喜气洋洋。 “阿沅!你可来了!”姜锦慈笑意明媚,“跟我往里头来!” “多谢阿慈。恭喜姜哥哥新婚,”祝沅熟练又认真地背出准备好的吉语,“祝姜哥哥与嫂嫂百年好合。” “我们阿沅不仅长得甜,嘴也甜呢!”姜锦慈笑盈盈地挽着她的手,将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桃粉当真衬你呢!脸蛋儿也白里透粉的,好生可爱。” 她夸得诚心实意。 面前少女今日身着新制的桃粉春衣,更衬肌肤莹白如瓷,此番羞赧地抿唇笑着,乌黑清亮的荔枝眼微微弯起,左腮边的酒窝深陷,盈的是腼腆又可人的旋儿。 额发垂落的细碎却规整,鬓边簪了粉白的碧桃,娇而不艳,耳畔是两枚淡粉的南珠,圆润泛光。 她下巴已稍尖,脸颊却还带着些软肉,叫人忍不住想捏一捏,瞧瞧是否也同她一样绵软可亲。 “还有呀,你昨日送来的合欢糕可真是美味,我都听宾客们夸了好一顿了,里头的薄荷清凉不腻,可比那些甜齁齁的枣糕好味儿多了!”姜锦慈忍住没有捏她的脸颊,又夸,“我们阿沅竟有这般的好手艺!” “是洋州特色,原是叫薄荷马蹄糕,”祝沅面上绯色都染到脖颈了,“马蹄就是你们说的‘荸荠’。” “我想着,薄荷清爽,寓意着日子舒心;马蹄形圆味甜,则常取圆满甜蜜之意,便做了这个。”她对姜锦慈慢慢解释。 “荸荠的荠还同音‘齐’呢,也寓意我哥哥嫂嫂日后举案齐眉!”姜锦慈笑着接,“阿沅,有你我可真是欢喜!” “快去宴上坐坐吧,听听旁人是如何夸你的合欢糕的!要我说,你若日后能开个糕点铺子卖,准要风靡京城的!” 姜锦慈又去接待其他的宾客了,祝沅坐在席位上,慢吞吞地回味着她方才的话。 糕点铺子? 她也能有一家自己的糕点铺子么? 手上护手膏的淡香丝缕钻进鼻腔,祝沅抬手,在鼻尖嗅了嗅。 是千香坊买的。她听桂酥说过,千香坊的东家是如今的恒安王妃,也是她认为好生厉害的一位女郎。 她也想有一家那样大的铺子,可以靠自己喜欢的事情,给自己挣好多好多零用钱。 再给哥哥也发零用钱,给哥哥也做新衣裳,买新首饰,像哥哥待她那般。 - 婚宴一直持续到约莫申正,宾客方零零散散地告辞。 祝沅不喜过分人多热闹,婉拒了闹洞房,安安静静地坐在院中池塘旁,等沈泽谦。 手里抱着一只小茶盏。她预先带了葛粉,这会儿已叫婢女用温水冲开了,只待过会儿给他用下。 她记得清楚,沈泽谦昔时初到洋州,胃疾分外严重,还是她靠着药膳给他仔仔细细地调养好了大半…… 她也尚不曾问他,近两年恢复得可好。 今日婚宴,他自是少不得饮酒,而葛粉性平味甘,最是解酒护胃。 祝沅边想着,边去欣赏池旁傍柳而栽的碧桃。 这时节碧桃开得尚不多,但前几日沈泽谦还送了她一捧,被她插在斋舍的白瓷瓶里。 他自己还颇有心机地留了一枝,只道若他那支枯败,他便会知晓,该给她换一捧崭新娇艳的了。 “你便是姜锦慈那位洋州来的友人?”祝沅乱飞的思绪被一道并不友善的女声打断,她不明所以地抬眼,与面前着豆绿衣衫的少女对上视线。 “小女祝沅,见过定国公府裴大娘子。”她认出来人,起身行礼。 定国公夫人是当朝谢皇后,也就是沈泽谦生母的庶姐,而眼前少女名唤裴婉静,是定国公嫡女,也是沈泽谦的表妹。 “难为姜锦慈这般慷慨待你,能借着一回婚宴姐姐妹妹地叫你把京中的贵女认识个七八。”裴婉静半眯着眼打量她,“可你别以为,京中的贵女,是你这种小门小户能攀上的。” 祝沅怔愣:“小女并无此意。” 那样多的女郎,她许多都来不及记清,也就因着裴婉静与沈泽谦亲缘近些,方特意记得清楚。 当然还有朝瑜公主沈初菱,比她更近。 裴婉静冷“哼”一声:“并无此意,那你成日里楚楚可怜地勾着表兄作甚?” 祝沅愈加愣了。她不知晓裴婉静缘何对她有这般大的敌意。 可裴婉静仍在咄咄逼人:“装傻?本小姐可告诫你,日后本小姐成了恭王妃,定容不下你这般狐媚的妾室!” 祝沅被她这话砸得甚是茫然,慢吞吞地反应着—— 恭王妃,是哥哥的妻子。可哥哥分明未曾定亲,怎的她就这般笃定? 还有……她如何会是沈泽谦的妾室? 他们可是兄妹啊! “本小姐看你这名起的倒不错,听着跟‘猪圆’似的,你自己低头照照也知晓,当真是人如其名……”裴婉静变本加厉。 “裴、婉、静?”忽而,响起熟悉的冷冽嗓音,青年阔步前来,一字一顿唤她大名。 裴婉静一个激灵回过身:“臣女见过恭王殿下,殿下万安。” 沈泽谦在祝沅身前站定,将她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本王倒记不清,是何二字?”他徐缓启唇,语调一如素日的淡漠。 “温婉的婉,娴静的静。” 沈泽谦微一颔首:“本王只见取字偶有这般,却不知名亦可如此。定国公当真别具匠心。” “若裴大娘子有封号,倒可取如其人,如此也算抑谦戒满,美事一桩。” 沈泽谦并未再多看茫然的裴婉静一眼,拢住祝沅指尖,淡声:“告辞。” 两人身影相挨着远去,裴婉静仍在思索着,忽而,听得一道沙哑男声:“骂得委婉便听不出来,当真新奇。” “谁!谁在说话!”裴婉静左顾右盼,但并未发觉,惊怒。 “名求吉祥,多求人如其名;字偶取名之反义,得意境平衡。”那人又轻慢开口,“殿下说,到你裴婉静这儿,名与人是反义,你人可真是彪悍粗鲁。” “上一个被赐封号的还是作郡主和亲到青原的令国公幼女,他敲打你,你也听不出来,就这脑子,还妄想作恭王妃呢……” “有本事站出来和本小姐说话!”裴婉静怒不可遏。 “别摇头晃脑找我了。”风拂池面,将少年郎渐远的话音送来—— “当心猪耳朵扇到脸。” - 没听懂沈泽谦说话的不止裴婉静。 “哥哥,你方才为何要说定国公取名新颖?”祝沅把茶盏塞给沈泽谦,问,“你是在夸她……?” “珍珍,”沈泽谦停下脚步,无奈地弯唇,“她那般无礼待你,我为何会夸她?” 祝沅“噢”了声。 “并非什么好话。”沈泽谦淡声,“她可有再说旁的欺负你?” “……她说,她未来要做恭王妃,容不下我这般的妾室。”祝沅没提“小门小户”之事,只这般复述,“你我分明是兄妹。” 身旁青年喉间溢出一声冷哼,隐隐地,带着几分她陌生的不屑一顾:“母后不会选中她。” 祝沅不解:“哥哥……” 他的妻子,应是他喜不喜欢才最重要。他为何要先提谢皇后之态呢? 可这个疑问,她尚不及问出口。 因着游廊那头,闹洞房结束、浩浩荡荡的一群人与他们碰上面,领头的少女华服加身,以珠帘遮面,嗓音清灵:“大皇兄——” 她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小公主,朝瑜公主沈初菱。 沈泽谦微一颔首,她身后一众贵女已齐刷刷行礼:“臣女见过恭王殿下,殿下万安。” 祝沅僵在沈泽谦身边,尚不及反应,又听沈初菱问:“大皇兄,这位女郎是……?” 有行礼的贵女悄然抬眸,默不作声地打量着自己。 脚下这块砖地,忽而滚烫得令祝沅站不住了。 她能如何回答呢? 她要如何去解释她与沈泽谦之间的兄妹关系呢? 在这般多人面前。 在他的亲妹妹面前。 静默片刻,祝沅后退了一步,轻声开口:“臣女祝沅,见过恭王殿下,殿下万安。” “见过朝瑜公主,公主万安。” 眼里好像被微风吹进了沙,她用力眨了眨,却还是觉着酸涩得想掉眼泪。 她这时才觉着,祝安康说的是对的。 他是殿下,不再是她能光明正大向众人炫耀的哥哥。 祝濯已经不在了。 她的哥哥已经不在了。 作者有话说: 好像忘记说了,这本应该都是0:10分左右更新~ 周四,周六,下周一,下周三,隔日更攒一下收藏qaq 不过就这一个周再下周五更,然后就快v了,入v后日更,文案的w字大肥章已准备好 第11章 对爱人才会有独占欲 第11章 对爱人才会有独占欲 春意渐暖,妆花缎的衣裳不合宜了。 先前用来保暖的羔羊皮被褥与棉丝混纺被也不再用了,都被祝沅收进了竹箱里,不见为净。 明德书院日日要穿统一的晴蓝襦裙,锦裳居新制的杭绸春衫,她也穿不着了。 “阿沅,怎的这几日不见你吃米粉了?”膳堂内,姜锦慈照旧把卤蛋分给她半个,问,“也不见你用蕹菜菹佐白粥了。” “不想吃了。”祝沅闷声,又往白粥里添了一勺荠菜干贝松,搅匀,“做些旁的,换换口味。” “这会儿恰是荠菜遍地时,我吃过许多,却不想你会将干贝丝加进去,清鲜味美。”姜锦慈也添了一勺,夸赞,“阿沅,你手可真巧!” 祝沅配合地弯了弯唇。 “为何觉着你心情不佳呢?”姜锦慈心细,“明日便是辰月十四,万寿节的假期从明日一直放到廿二,难得的长假,你不激动么?” “我不知该去做什么。”祝沅轻声。 她写课业向来是积极的,九日的长假也余不下多少,先前一日的休沐还觉同沈泽谦待不够,如今不愿见他,倒觉着无趣了。 “你先前休沐总和恭王殿下在一处,近日他为万寿节忙碌得像只陀螺,是不得闲陪你。”姜锦慈想了想,“那你来寻我玩呀!” 祝沅点了点头:“好。” “我与朝瑜自幼相识,同她最为亲厚,带你进宫寻她?”姜锦慈丝毫不知婚宴之事,更不知她与沈泽谦生了嫌隙,提议。 祝沅稍滞,片刻后轻声:“我不想进宫。” 她不愿,不想,也不敢去见这位美丽矜贵的公主。 她自私地抢了她的哥哥好久。 她的,柔阳公主的,常宁公主的。 光是亲妹妹,沈泽谦就有三个,更别提沾亲带故的表妹、堂妹了。 又如何轮得到她这个非亲非故的。 祝沅垂头咬着荠菜干贝松,只觉也不复清鲜,涩涩的让她难以下咽。 - 最终两人一商量,决定散学后去见姜锦慈新过门的嫂嫂,乾乐郡主阮月漪。 临行前收拾斋舍,才发觉沈泽谦昔时折给她的一捧碧桃已彻底衰败了,翠枝弯折,花瓣零落。 也没见他如先前所言那般送新的来。 祝沅一手拎着书袋,另一手抱着这捧花,与姜锦慈一同出了书院。 才出书院,却意料之外地,见到了沈泽谦。 仅仅四日不见,他却好像清减了些,着一件玄色暗云鹤纹的常服,襟前以银线绣了只侧身展翅的仙鹤,墨发高束,浓睫疲惫地半垂着,于冷白肌肤上拓了两片青灰的阴影。 祝沅张了张口,尚不及出声,斯人已抬眸望来,素日低醇的声线里多了几分沙哑:“珍珍。” 他两步上前,习惯性地去接她的书袋。 祝沅偏身躲了,不自在地出声:“殿下怎的来了?” “散学了,送你回家。”沈泽谦不知她为何这般称呼他,又这般问话。 因着姜锦慈在她身旁? 可二人那般的交情,她应当已如实对姜锦慈讲了才是…… “臣女、臣女今日要与姜小娘子去知味观,不劳烦殿下了。”祝沅慢吞吞道。 “好。”沈泽谦应声,“那也送送你。” “殿下,知味观与您回宫是两个方向,”盛忠在一旁出声劝慰,“您本就不得闲出宫,实是不宜再耽搁呀……” “是呀,殿下为万寿节宫宴前后奔忙,此等小事,便不劳您挂心了。”姜锦慈附和。 “那你们到了,遣人去知会本王一声。”沈泽谦未再坚持。 “恭送殿下。” 看着沈泽谦上了马车离开,姜锦慈才与祝沅上了马车,碰碰她:“你们吵架啦?” “没有。”祝沅否认。 “阿沅,”姜锦慈看着她轻颤的睫毛,弯唇,“你可不擅长撒谎。” “我带你去另见一位女郎吧。”她安抚地摸了摸她的指尖,“你不愿让殿下知晓的心结,或许她能解开。” - “殿下,二位小娘子的马车往东郊的仁姝寺去了。”回宫的马车上,盛忠小心翼翼地通报。 沈泽谦阖眼靠在锦垫上,闻言并未掀眸,只微微拢眉:“天色不早,去仁姝寺作甚?” “姜小娘子素来随心所欲,一时改了计划也指不定,殿下切莫忧心。”盛忠劝慰。 “派一队暗卫跟着,务必护送她们安全回府。”沈泽谦淡声。 “是。”盛忠应声,遣人去恭王府传了话,又从壶里给他倒了盏温热的淡盐水,“殿下,奴才瞧着您像是又胃痛了,先喝些缓缓吧。” “奴才遣人传太医在殿内候着,待您一回,立时为您诊治……” “不必。”沈泽谦止了他动作,“老毛病了,无碍。” “依奴才拙见,殿下您就是这几日太过操劳了,寝食俱废的。许多事也不必殿下亲力亲为,交给宫人们去做就好……” “誉王万寿节过后便要离京了。”沈泽谦幽幽出声,“本王可得给他好生准备一份践行礼,才不枉他昔年所作所为。” “殿下所言极是。”盛忠立时附和。 “这几日都不曾回王府,见到那枝碧桃,方才瞧见珍珍,惊觉疏忽了此事。”静默半晌,沈泽谦又徐缓启唇,“你叫人去祝府上送一捧新的花。” “是。还送碧桃么?” “眼下头一批玉兰开了,便送玉兰吧。她若是看够了,也方便做成花馔。” “……记着给本王留一枝。放宫中吧。” - 晴日抚青松,春花渐次醒。 仁姝寺是京都求姻缘的名寺,阶前山桃恰逢盛放之时,朵朵堆叠,粉白如云。 半下午的日光已透出金黄,为之镀上一层柔软的光晕。 青石阶上落英铺地,三三两两的有情人手挽着手下山,与拾级而上的两人擦肩而过。 姜锦慈领着祝沅,在一座偏僻的院落前停下脚步,屈指叩门。 “阿檀姐姐,我带了友人来,你可看好你的大猫儿,莫叫小娘子受惊。”她笑着提醒屋内的女郎。 好似有一声极轻的应答被春风吹散,可汤药的苦涩之味却并未随之散去。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掉漆的院门徐徐敞开,白裙少女音色泠泠如寒泉:“请。” 在石桌前落了座,她为二人分别倒了白水,淡声:“病体支离,饮不得茶,将就。” “阿檀姐姐,这是我在书院新结识的友人,名唤祝沅,沅芷澧兰的沅,洋州人。”姜锦慈习以为常,对她介绍道。 “疏檀,‘檀板一声莺起速,山影穿疏木「1」’二字。” “姓卫,保卫的卫,卫疏檀。”姜锦慈替她补充道。 祝沅点点头,悄悄打量着卫疏檀。 她是个好特别的女郎。因着缠绵病榻,身形消瘦,面色与唇色皆是苍白的,可唇畔却一直弯着清浅温柔的笑弧,不知怎的,会让她想起高悬的弯月。 她一眼就喜欢上她,也不由地弯起了唇,学姜锦慈那般唤她:“阿檀姐姐安好。” “阿沅,阿檀姐姐避世,你若是信得过,有什么烦心事大可同她讲讲。”姜锦慈温声道。 祝沅小口抿了下杯中水。温热,带着玉兰花瓣清淡的香,莫名使人心境祥和。 清脆平稳的木鱼敲击声里,她徐缓将婚宴之事与心中所想娓娓道来。 “其实我一直知晓,我们毫无血缘关系。与他在京重逢后,我以为一切都会如先前在洋州那般……” “那日朝瑜公主问起时,我终于察觉,我不能再如昔时那般介绍他,那声‘哥哥’也不能在生人面前唤出口了。”祝沅眼眶微红,小声,“我就觉着好难受。” “其实他有好多妹妹,都是比我更亲厚的妹妹。”她哽咽着望向姜锦慈与卫疏檀,“可是我只有他一个哥哥,我不愿将他的心分给旁人……” “我知晓,他没错,公主们更没错,可我就是好小气,好难受……” “好阿沅,擦擦眼泪。”姜锦慈搂过她,以绢帕拭着她泪珠,“我讨厌他。我都想替你骂他。” 卫疏檀抿了口茶,温声:“你更没有什么错。” “皇室与世家的血脉枝繁叶茂,半个京城都是亲戚,你可见人人都亲厚么?” 祝沅眼里还汪着泪,却未再落下了,怔然望着卫疏檀。 “就是,那个裴婉静不也是他表妹嘛,该骂的不是一样骂。”姜锦慈认同道。 “这世上有太多身不由己之事,一纸虚名,锁得住人,可锁不住心。”卫疏檀轻叹息了声,“你与其去想他那些名义上比你亲厚的妹妹,不如去想,他待她们,可有待你一半的用心?” 祝沅吸了吸鼻子,顷刻间就能给出否定的答案来。 她素日在书院时,沈泽谦也要上朝,一同的休沐日,他一直在陪她。 他待她那样好,她能感觉到。 “爱从不会因着分享而变少。” “还有啊,”卫疏檀伸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你这种不愿叫他的心分给旁人的想法,叫做独占欲。” “小木头,独占欲,可是只对爱人才会有的啊。” - 卫疏檀的话,祝沅理解了一大半。 唯有最后一句,翻来覆去都想不通。 为何只对爱人才会有独占欲呢? 她是家中独女,先前祝濯将来府中时,她也不高兴过一阵子呢。 她不愿阿爹阿娘的心分给旁人,只想阿爹阿娘的心在自己一人这里。 因为她最爱阿爹阿娘了。 祝沅盯着榻边盛放的白玉兰想了会儿,又抱着衾被从榻上坐起来,恍然大悟。 她爱阿爹阿娘,阿爹阿娘都是人,那也是爱人嘛。 那她爱哥哥么? 当然爱了。 所以她对哥哥有这般的独占欲,也是理所应当的。 因为哥哥,也是她的爱人啊!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宋】毛滂《醉花阴·孙守席上次会宗韵》 其实珍珍现在的心理可能有点像独生女突然有二胎了,但她发现甚至还有34567胎(不恰当的话狗头保命,就是那种不想和人分享哥哥的感觉) 阿慈:害珍珍难过,贱不喽嗖的狗男人 阿檀:事有蹊跷,推波助澜(吃瓜ing) 二编:我认为的“爱不会因着分享而变少”,是指亲人之间类似这种“你更爱爸爸还是更爱妈妈”的感觉,如果是一个会爱人的人,那ta应该做到让爱的人心里觉得“你同样有珍爱的人,可你待我和之前一样好”。 比如说家里有了二胎,优秀的爸爸妈妈其实不应该让老大感受到“爸爸妈妈突然不疼我了,他们眼里只有老二了”,而只会是发现,有了老二,爸爸妈妈还是和以前一样疼爱我,而老二慢慢也会爱我,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个人爱我。 所以如果爸爸妈妈可以做到这样,我觉得老大也不会觉得“老二抢走了我的爸爸妈妈”,爸爸妈妈必须只能爱我的想法,这也就是我最后一段写的“独占欲只对爱人才会有”,因为恋人之间的爱是不能对第三者分享的。 仅个人想法,不再上升任何高度。阿檀这句话有很大的引导珍珍的成分在,写这个主要是为了写爱人哥哥orz 第12章 哥哥就是我的爱人! 第12章 哥哥就是我的爱人! 万寿节次日,连日来的晴朗天穹忽而阴云四合,晦暝压城。 京郊僻静的官道上,誉王沈泽康勒停胯.下.棕马,最后回首望了一眼暮色中的京城,皇宫。 他已被贬往封地漠州,穷山恶水、地僻人稀的漠州,无诏不得再入京。 拜他的嫡长兄沈泽谦所赐。 他根本就不曾在年关时雪灾的棚屋动过任何手脚,偏偏棚屋就在沈泽谦去的那一日塌了,偏偏他就为着救难民受伤了,偏偏父皇就一句自己的解释也不听了。 他实是恨得牙痒痒,偏偏,令他恨得牙痒痒的人现下还不识好歹地要为他践行。 “不过几里便要出京都的地界了,大皇兄不必再送了。”沈泽康维持着礼节道。 “是啊,”沈泽谦面上是一如既往的疏淡笑意,“漠州偏僻,再回来可是不易了。” “你!”沈泽康面色一下子就变得难看了,“沈泽谦,本王警告你,莫要以为送走了本王,你便是大获全胜了!” “你我兄弟之间,何来胜负之说。”沈泽谦面不改色,语调依旧温和,“五皇弟与三皇弟自幼情谊深厚,眼下五皇弟离京,本王定会对三皇弟多加关照,不至让他郁郁不……乐。” “本王何须你在此处假好心!”沈泽康足尖猛磕了一下马腹,怒目圆睁,“你想做储君,也不瞧瞧自己如何能配!” “不得父皇宠爱的生母,再立不了军功的舅父,远嫁藩国的嫡妹……”他字字充斥怒火,“还有你自己这个病恹恹的药罐子,凭何能做储君!” 沈泽谦平静地望着他,须臾,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带着沈泽康最厌恶的、高高在上的讽刺之意。 “那你呢?”他淡声,“本王为嫡、为长,你又何来资格,与本王相争?” “那本就是,也只会是本王之位。” 噌然一声,沈泽康的腰刀出了鞘,破开沉重阴云,直直向沈泽谦刺来。 刀剑相撞,迸现出的火星滚烫四溅。 “倒是少见大皇兄力不从心之态。”沈泽康讥讽,“想来是您的左臂离痊愈还早着呢,如此一来,定要养上好些日子了。” 沈泽谦以右手横剑格挡,眉目沉冷,鼻尖虽隐隐沁出了汗珠,但丝毫不落下风。 对峙之间,他竟觉着虎口被镇痛得隐隐发麻。 沈泽康拦刀一收,转而又是猛力地一回斜压,再度被沈泽谦沉肩,严严实实防住。 沈泽康分毫不愿相退,撑着手臂的酸麻,与他锋芒相对:“不想大皇兄还是这般好为人师,臣弟将要离京,还妄想亲身为臣弟训诫一番。” 马上沉眸的青年郎却忽而弯了下唇,又是那般他看不懂、也尤为厌恶的弧度。 “‘性沉者方能成大业’,也不知五皇弟今日,是否能有所体悟?”他徐缓启唇。 沈泽康心下一紧,尚不及松懈半分力道,便觉沈泽谦格挡的力道骤然松懈了许多。 而他的刀顺着猛力的惯性,破开利剑,直直向沈泽谦的胸前刺去。 或许是有那么一瞬间,他是可以拼尽全力将刀收回的。 可也是那一瞬间,他不知自己犹豫了什么,待回神,便已看到自己手中的刀刺开了沈泽谦的衣襟。 刀尖凄然的白光转瞬间被淋漓的鲜血浸染得通红。 下一刻,羽箭噌然破空,沈泽康手中长刀“砰”一声砸向了地面,双肩随即被狠狠摁住,他被摔下马背,死死摁在地上。 “臣等救驾来迟,殿下恕罪!” 沈泽康抬眸,瞧见拱手在沈泽谦身前之人。 是恒顺帝最亲信的锦衣卫指挥使。 - 祝沅接到沈泽谦重伤的消息时,已至日暮。 “我想你定然忧心,便急匆匆来了。”姜锦慈气还没喘匀,握住她冰凉的手,“眼下宫门尚未下钥,你若想进宫瞧瞧他,我可以带你。会骑马吗?” 祝沅僵硬地摇了摇头。 “来,抱紧我。”姜锦慈利落地翻身上马,冲她伸手,“绯烟,快些,我带你干姐赶时间。” 她一夹马腹,胯.下.枣红马得令疾驰,祝沅只觉睁眼闭眼之间,朱红的宫门已跃然眼前。 她无暇顾及姜锦慈是向守门的士兵扔了块什么样的腰牌,更无暇去思量清楚自己的僵硬究竟是因着头一回骑马还是沈泽谦的伤势,只觉得心跳得不同寻常的快速。 天子脚下,他为何会重伤?誉王他岂敢这般大胆? 又是多重的伤,能使消息这样快地传到宫外?他左臂本就带着伤,眼下又如何? “姜侍医,请落轿。”太监尖利的嗓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轻便的素舆跟着落了地。 祝沅仰脸,望着朱漆描金横匾上庄重的“靖和殿”三字,混沌的神思终于有了一线清明。 原来,哥哥从小长大的地方是这幅模样…… “姜侍医,这位姑娘是?”太监见二人要一同进殿,连忙上前两步,问。 “是随行的。”姜锦慈淡定地瞥他一眼。 “这……”太监瞧了瞧祝沅身上绣工精致的杭绸春衣,欲言又止。 姜锦慈利落地解开荷包,轻轻放了一小撮碎银到太监手中。 那太监这才“喏”了声,恭恭敬敬地放行了。 祝沅跟着姜锦慈进了沈泽谦的靖和殿,终于不再有人盯着她问身份,可她也万万没想到—— 靖和殿居然这般大。 她完全不认路,姜锦慈也不认路,跟着太监转了一刻钟还不到,脚也酸了,担心着急的情绪却持续翻涌,愈燃愈烈。 这般情绪在终于走到沈泽谦寝殿门前、嗅到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时,彻底达到了顶峰。 祝沅提起裙摆,急匆匆地向寝殿奔去。 “站住!此乃恭王殿下寝殿,任何人不得擅入!”可比她脚步更快的是守卫的佩刀。 一阵比一阵浓的血腥味直冲鼻腔,有小太监端着一盆血水匆匆从祝沅身边路过。 “他受伤了,我要见他!”祝沅眼眶通红,哽咽着道,“放我过去!” “姜侍医不得传召都不可放行,何况您呢?”守卫分毫不退,“您再不退,我等便以擅闯宫禁之罪,将您送至锦衣卫诏狱,听从发落!” “或者,小姐您速速告知卑职名讳,卑职进去通报一声。”另一位侍卫看了看她身旁的姜锦慈,语气缓和些。 姜首辅嫡女在宫中往来惯了,断不会带不清不楚的女郎进宫。 “我是洋州知州之女,祝沅。”祝沅稍平复了一下呼吸,道。 “是。那敢问您见咱们殿下是有何要事?”那守卫又问,顿了下,改口,“您与咱们殿下的关系是……?” 面前的少女沉默着,好似不知该如何回答。 “卑职先帮您禀报……”守卫试探着道,还不及回身,便听祝沅开了口,字字坚定有力。 “他是我的爱人!” 作者有话说: 珍珍:我完全理解阿檀姐姐的意思了 阿檀(但笑不语): 第13章 他没穿上衣 第13章 他没穿上衣 祝沅进殿时,恰巧与退出内室的太医擦肩而过。 对方好似说了句什么,但声音很轻,祝沅没听清,也并未留意,只是大步踏进主屋,在屏风前扬声:“哥哥!” “退下吧。”屏风后传来沈泽谦吩咐下人的声音。 太监们低着头鱼贯而出,祝沅方急匆匆地绕过屏风,到他榻前。 石青织金绫的床帐重重垂落,以金黄的云纹缎镶了宽边,青年半倚着迎枕,身影被遮得令她看不清晰。 “哥哥,你的伤势如何?”祝沅心切地问,伸手便要去撩开床帐,“我看看。” 方掀起一角,床帐却自内里被摁住,沈泽谦的嗓音较素日轻些,依旧温和:“并无大碍。” “倒是你,眼下也会随机应变了。”他语声带上调侃的笑意。 “什么随机应变?”祝沅没反应过来,话音刚落,却听帐内沈泽谦咳了两声,慌忙道,“你莫要再笑了!我看看,要不要紧?” 床帐再一次被他摁住。 “小伤,无碍。”沈泽谦徐缓解释,“是准备万寿节宫宴时有些许疲累,不慎染了风寒,已好得差不多了。” “你瞧瞧你!从前在洋州,除却你那顽固的胃疾,我都没见你再有过什么伤病!”祝沅在榻床上坐下来,为他淡然的态度愈加难受。 “怎的在京城,雪灾被划烂的手臂还没好,又染了风寒,现下又被誉王所刺伤……你怎能这般淡定,习以为常呢?” “并非什么大事。”沈泽谦温声宽慰,“哥哥都无谓,珍珍更不必心急。” “大事?什么样才算大事?”祝沅的泪水在眼眶里不住地打着转,“非得要伤筋动骨百日、或是三年五载才能好的伤病,才算哥哥心中的大事么?” “我就想不明白,誉王都要离京了,你为何非要去送他?你们是兄弟,他那暴戾恣睢的性子连我都听说过,你不知晓么?” “哥哥有分寸。” “有分寸?你让我看看!”祝沅再度去掀他的床帐,却又被他自内拉住了,愈加心急也愈加不解,“你有什么可遮遮掩掩的?” “哥哥一面说着小伤,一面这般心虚,叫人如何能信服?!” 静默须臾,床帐深处传来沈泽谦一声无奈到纵容的笑音:“这般执意,便看吧。” 祝沅毫不犹豫地一把将床帐掀开。 看清的瞬间,她眼睛震惊得微微睁大,连带呼吸都屏住了—— 他没穿上衣。 - 殿内焚着安神静气的沉香,袅袅青烟自景泰蓝香炉内丝缕涌出,祝沅却是如何都宁静不下来。 她视线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赤裸的胸腹上。 沈泽谦肤白,但并非是那种如瓷般的冷白,更像玉石般柔和的白,素日精神好时会透出淡淡的粉红,不惹眼,但一瞧便觉着康健得令人心安。 此番那分红意褪去,只余下病弱的苍白,更衬眉眼乌浓,墨发随意地垂落了两绺在胸口,与素白的纱布对比,只令她觉着触目惊心。 而那块垒分明的肌理,她全然无心去欣赏了:“怎的这般长一道?” 几乎从他的肩头横贯到腰下。 “长,所以浅,才同你说无碍。”沈泽谦将锦衾向上扯了扯,“看过了,放心了?” 祝沅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纱布洁净,瞧着也并无渗血之态,而他半倚着迎枕,神色明显透出几分倦怠,但凤眸依旧亮而有神。 瞧着确实并非同她所惊惧的那般严重。 视线顺着斜绑的纱布从他肩头下移,最终停在他腰腹凸起的线条,祝沅缓慢地眨了眨眼。 还挺整齐,还挺好看。 晚间并不明亮的灯烛落在线条深凹的阴影里,火苗曳曳跃动,她眸光也随着动。 更多的是她不想看到的。 密密麻麻的,新旧交叠的伤痕。 雪灾时留在他左臂的那一道已过了月余,也不过是初愈合,紫红的疤痕狰狞,于苍白肌肤上愈显触目惊心。 他分明不是要上阵杀敌的武将。 沈泽谦不动声色地将锦衾又向上拉了几分,完全遮住中裤的边缘,沉默地望她。 她已然从榻床上挪到了榻边,又因着他靠得向内,床榻宽阔,她不自觉地蹬了绣鞋,盘膝坐在了他床上,丝毫没有要挪回床帐外之意。 甚至,还在毫无顾忌地打量着他赤露的上半身。 沈泽谦垂眼检查了一下自己胸口那两绺发的位置,又继续看祝沅。 他好似已经许久没有安静、认真地看一看她。 少女荔枝眼大而圆,纤浓睫毛弯着微微上翘的弧度,烛火幽微,于她睫毛尖端也缀下暖黄的光点。 她比他记忆中清瘦了些,下颌不复幼时那般圆润,但也不会过分尖窄,脸颊上仍有与先前一般的软肉,于灯影下蒙着层软绒绒的珠光,让人很想碰一碰,捏一捏。 她想得入神,正微微抿着唇,不曾点过口脂,形状漂亮的唇瓣呈现出碧桃花那般浅淡柔软的粉红色,左腮的酒窝陷下,也让人想要戳一戳。 那股诱人靠近的、独属于祝沅的荔枝蜜的甜香,不知何时侵占了安神静气的沉香,丝缕钻入他鼻腔。 要赶她离开的话语也就莫名未能说出口。他明知晓,这般同榻而坐,他又衣冠不整,有悖礼数。 沈泽谦轻轻闭了下眼。 “珍珍,”须臾,他唤她,“这几日……” 他语声顿住,怔然望向她泛红的眼睑。 “不哭。”沈泽谦艰难地稍支起身,一时没寻到被太医乱搁到一旁的绢帕,只得屈指,轻轻揩了下她眼尾,“珍珍,无妨。” 他指腹覆着一层薄茧,又有数不清的细小伤痕,有的结了痂,碰到脸颊并不好受。 祝沅扭头躲开他。 “是我存心要去激怒他。”静了会儿,沈泽谦启唇,“我不受伤,父皇也不会动怒,将他关入西苑。” “过几日,我会去送他最后一程。” 祝沅好像是被这话吓到了,眼泪都不再往下掉了,汪在眼眶里,呆愣愣地望着他。 “包括雪灾。我知晓,我伤得愈重,父皇便会愈生气,他也愈落不得好下场。”沈泽谦平静地说完,唇角稍抬,“珍珍,都是哥哥自己选的,哥哥不后悔,你也不必难受。” 祝沅嗫嚅片刻,轻声:“可你们是一脉同出的亲兄弟……” 沈泽谦极轻地笑了声,似讽刺,又似不忍,最终也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抬手,轻轻摸了下她的发尾。 “当真无妨。哥哥现下很开心。”他指尖缠着她发丝,低声,“大仇得报。还有你陪在身边。” 祝沅想到什么,轻声:“皇上皇后呢?” “遣人送过补品了。”沈泽谦下颌轻抬,向她示意桌案上堆叠的锦盒。 稍顷对上她视线,他补充完整:“没来。” “可能是……可能是皇上皇后刚治了誉王、庶人沈泽康的罪状,正犯着气,不愿惊扰你养伤,才没来呢。”祝沅艰难地出声。 沈泽谦弯眸笑了下,没在这时教她规矩:“若教他们瞧见我这般见客,也并非什么好事。” 祝沅又垂眼看了看他光裸的胸腹,终于慢了不知多少拍地回过神,从榻上“噌”地一下跳起来,脸红得像透花糍里的红豆馅。 “你、你该早些提醒我!”她捂着眼睛,嘟哝他,“方才就不该叫我进来!” “嗯?”沈泽谦笑她倒打一耙。 “很晚了,我走了,你好好休息。”祝沅硬邦邦地撂下话,回身便要向外。 手腕忽而被人握住,力道不重,却带着种不由置喙的强势。 “宫门都下钥了,你想去何处?” 沈泽谦的语声清朗,染着逗弄的笑意—— “我的……爱、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来和哥哥同居吧ovo 第14章 来和哥哥同居吧ovo 肌肤相触,少女的体温因着羞窘而渐渐攀升,暖意渡上身后青年冰凉的手腕。 沈泽谦咬字咬得清晰,可笑意却又将话音染模糊了几分,尾音微微上扬,小钩子般挠得耳尖酥痒。 分明她说得坦坦荡荡的一句话,硬是被他念出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之意。 “你不许学我说话!”祝沅羞恼地回头瞪他。 “那珍珍不若解释一下,方才为何要这般知会守卫?”沈泽谦问,“信口胡诌?” “什么信口胡诌?”祝沅理直气壮,“我实话实说!” 沈泽谦无奈地笑了下。 “你不是不知晓‘爱人’何意。”他点了点她纤瘦的腕骨,“可是有旁人教你?” 她那样单纯,他可不能令她在不知不觉中成为旁人的棋子。 “是阿檀姐姐说,”祝沅支吾片刻,“只有对爱人才会有独占欲。而我对你有独占欲。” “我回去想了想,爱人,那也是‘所爱之人’之意,所以就这么说了。” 沈泽谦几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 并非是她身边有心怀不轨之人便好。 但稍顷,他重复了一下她的话:“你对我有独占欲?” “几日未见,发生了何事?”沈泽谦将她拉近,“是我有何事做的不妥当,还是有何人惹了你不痛快?” 祝沅一五一十地将婚宴时心中所想与他说了。 “你有三个亲妹妹,还有那样多的表妹、堂妹,都是那般出类拔萃。”她松了他的手,不自在地捻着袖缘,“哪还有爱分给我呀。” 面前青年半靠着迎枕,鸦黑的长睫将眼瞳中情绪遮得瞧不分明,唇角好似抬了几分,又被他克制地压下。 “皇室血脉昌盛,子嗣盈庭,”须臾,沈泽谦启唇,“可真情……倒比金银更罕见,且求之不得。” 他不欲与祝沅多说这些,掀眸,语调轻松:“朝瑜有六位皇兄,表兄堂兄也不比我少,你说,她的哥哥们可会吃味么?” 祝沅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不会吧。” “亲人间的爱不会因分享而变少。”沈泽谦抚平她袖口被揉皱的衣料,“恋人间的爱,则不能分享给旁人。” “而若你在意的,还有那声不便在旁人面前唤出口的‘哥哥’……” 他望着她,墨黑瞳仁里清晰又独一地映出她的身形。 “珍珍,凡你所求,哥哥皆能予你。” - 为着去瞧沈泽谦方便,祝沅被他安排在沈初菱的芷阳宫住了几日。 姜锦慈与沈初菱自幼相识,交情深厚,这几日也宿在宫中,便也引着她与沈初菱见了面。 芷阳宫正殿内,三人围圈盘坐在绣玉兰的鹅黄云锦软毯上,斜倚着浅碧色的锦缎大隐囊,临窗闲话。 “你俩可真是起得早,害本宫也睡不成回笼觉,”沈初菱眼睛困乏地半眯着,“一晨起便坐椅子好累,还是这般舒服。” “阿……迎春,服侍本宫拆发。”她将从谢皇后的坤宁宫请安回来,累得骨头都是散的,懒洋洋地靠着隐囊,“盼夏,你去小厨房,吩咐做些洋州的糕点来。” 她直起身,看向略显拘谨的祝沅:“阿沅爱吃什么?直接叫人做。” “我想试试你们常吃的糕点。”虽早有耳闻,但祝沅不曾料想她当真这般随和,腼腆应答。 “阿沅同你客气,我可不客气!”姜锦慈在一旁笑,“盼夏姐姐,我要吃这时节新做的细豌豆黄!” “把做得好的都上一碟。”沈初菱吩咐。 盼夏领命而去,姜锦慈清了清嗓子,开始向祝沅介绍:“朝瑜与四殿下,景王沈泽澜,都是淑妃娘娘所出。” “景王殿下是半个地理学家,成日里无心朝政,天南海北地游走,正巧姜招妹是内务府皇商,也是个要四处采买的,他俩关系便极好。” “低山泔水觅恶友。”沈初菱点评。 “你这嘴近来是愈发贫了,也不知是受了何人影响。”姜锦慈打趣了她一句,又打趣祝沅,“想笑出声笑,无妨的。” 祝沅被逗得弯眸,又听她继续道:“宫中一共只有三位公主,常宁公主和亲去滇西得早,这些年都是柔阳与朝瑜作伴。柔阳又是我表姐,我也常进宫看她,一来二去,便和朝瑜熟了。” “说起来,你与阿沅年岁也相仿,都是七年的,她在未月,你在申月,也都还没及笄呢……” 话题一聊到这处,就免不得要聊八卦;一聊到八卦,就停不下来。 茶点都吃空了几盘,一直吃到沈泽谦来芷阳宫寻了,祝沅才恋恋不舍地同她们告别。 “这就出宫了……”她嘟哝,“好快。” “后日开学。”沈泽谦一语惊醒梦中人。 祝沅长长叹了口气,全然不理解自己之前为何会觉着九日的假长到无趣。 一眨眼就过去了。 “有件事要同你说。”沈泽谦倚着靠枕,因着伤病未愈,语速稍慢,“沈泽康已被贬为庶人,昔年洋州之事,终能论功行赏。” “头一桩,父皇已经准允,是晋祝知州为广洋府知府。” 祝沅张了张口,惊叹还未发出来,又听他道:“第二桩,是我想认你做义妹。” “什么、什么义妹……”祝沅嘴巴张着,眼睛也瞪圆了,“不会还要上玉牒吧?” “你想上么?”静了静,沈泽谦问。 “上了玉牒便入归宗室,虽能请封县主、郡主,却也有被送去和亲的风险。”他缓声解释,“哥哥不可能让你日后作棋子,去嫁一个素未谋面的郎君。” “那不上,不上。”祝沅一想便发毛,连连摆手。 “但赏赐都有。”沈泽谦想了想礼单,粗略道,“衣裳珠宝若干,主要是住所一事,须得同你商量。” “父皇赐的宅邸在东北角,三进两院,地段也好,只是与你现下的宅子一样,距明德书院不近,单程便要两刻钟车程。” 祝沅托腮:“那也没旁的选吧。” “恭王府去明德书院仅不足一刻钟车程,义兄妹同住,合情合理。” 沈泽谦将话挑明:“所以,珍珍……” “要搬来和哥哥住么?” 作者有话说: 哥哥妹妹当然要同居了 下周应该是随榜单五更,周四还是18:00,别的时候是0:10 目前计划是四五六,然后周日歇一天,周一周二,周三歇一天 第15章 现下对小姐动心真是禽.…… 第15章 现下对小姐动心真是禽.…… 早起不足一刻钟,换来能在柔软暖和的家中多睡一宿,还能常见沈泽谦,这对祝沅而言,是个无需犹豫的选择。 准封恭王义妹的圣旨是廿二上午送到府上的,廿二下午,祝沅便搬进了恭王府。 沈泽谦为她准备的是东跨院,向阳、尊贵,东角门单独供她进出,也另配了嬷嬷、婢女与护卫,既与他相挨相近,又形同自己的府邸。 祝沅提着裙角在院中溜达,欣喜地指点:“你种的都是我喜欢的!再等个一旬就能吃到樱桃,夏日能吃上鲜桃,秋日有梨子和苹果,冬日里还有枣子吃!” 她眸中满溢着兴奋的光彩,好似在她眼前的已不是树苗,而是满树的果子。 沈泽谦禁不住笑了声:“先前在洋州,你的院落就是这般,种各式各样的果树,一年四季都有鲜果享用。” 少女点了点头,像是高兴的小雀儿一般,蹦蹦跳跳地欣赏她的新院子。 “还有水塘!你现在养的是鱼,我要种上莲花,这般夏日里可以吃莲子,秋日里还可以挖藕!”小雀儿又叽叽喳喳地念起她心仪的美食来。 “莲花种在池心,再向外点儿种上鸡头米,边上儿水最浅,就种荸荠!”她立时吩咐,“桂酥,好桂酥,你去帮我买些来!” “小姐您呀,光想着吃,”桂酥应声,也笑她,“您不多想一道儿,殿下遣人种的这些树,也是花开四时,供您欣赏呢!” 静了片刻,祝沅恍然大悟地“哦——”了声,又小跑回沈泽谦身前,发上南珠随之轻盈晃动。 “该说什么?”沈泽谦逗她。 “谢谢哥哥!”祝沅脆生生地应答。 “若不是哥哥现下刀伤未愈,我早就扑上去抱抱了!”她隔空点点他胸口。 “那日后补回来。”沈泽谦习惯性地将她手拢进掌心,笑。 她的手指已是少女那般的葱白纤细,手心肉却又多而软,握在掌心里触感极佳,不自觉地就想捏一捏,揉一揉。 “小姐给您的新院子起个名字吧,奴婢也好做新的牌匾。”一旁桃糕看着他们亲昵相牵的手,总觉着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对劲,忙道。 “那就叫……”祝沅由沈泽谦捏着她的手,认真思索,“颐珍阁!” “颐取安养、呵护之意,珍又奉小姐之名,也应殿下爱重小姐如珍似宝,此名甚妙啊!”盛忠在一旁夸赞。 得了夸赞的祝沅得意地抬起下颌,看沈泽谦,乌眸亮得如同将被濯净的墨玉,殷红的唇瓣抿起笑着,酒窝陷下,像只得意的狸奴。 沈泽谦忽而想起,她一直是喜欢狸奴的。只是碍于祝知府夫人,她生母徐窈过敏,才不曾豢养。 前几日万寿节,好似简川府有进贡一只狸奴来。待时机合适,可以问问恒顺帝。 不过眼下,要先夸夸面前这只小狸奴。 “起得很好。”沈泽谦抬手,轻轻摸了摸她发顶,“要不要去写牌匾?” “你来同我一起写!”祝沅兴致勃勃地拉着他走到案前,递给他。 “怎的一起写?”沈泽谦没接,垂眼看看桌案上的宣纸,又看看她,“你的院落,你来便是。” “我几乎未曾写过大字,忧心写不好,哥哥帮我。”祝沅轻晃着他的手撒娇。 她冲他眨了眨一边眼睛,樱唇扬起,露出一点细白如瓷的贝齿。 “好。”沈泽谦听到自己出声应下。 他走到她身旁,两指轻扣住她腕骨,看她落笔:“写宽些。” 祝沅不曾料想,最难写的竟会是她写过最多遍的“珍”字。 “总觉着写得又碎又飘。”她拧眉,如何看都不满意。 “左右靠近些,下三撇平行等距。”沈泽谦指点她。 他说得容易,做起来却并不容易。 祝沅又写了几遍,有些失了耐心地撂下笔:“好难,总觉得越写越秀气。” 少女们常写的簪花小楷自是秀气工整为宜,匾额追求的却是大气稳厚。 “哥哥带你写。”沈泽谦绕到她身后,低下身来。 他的身形比她高大许多,阴影自后将她整个人都围拢,手掌轻松将她整只手拢在掌心。 祝沅脊背贴着他宽厚的胸膛,这般近的距离,能轻易听到他的心跳,平稳有力,又好似比她的要更为急促些许,声声敲击着她的耳膜。 沉水香的气息矜贵、温和,随他袖缘轻移,丝丝缕缕钻入她鼻腔。 祝沅神思只恍惚了一瞬,视线便又挪回纸面,未觉任何不妥,被他手掌带着,认认真真地落笔。 或许沈泽谦也未曾有过多的不自在,另一边的桃糕却已经瞪大了眼睛,看看被他在怀里圈得严严实实的祝沅,又瞥一瞥盛忠:“盛公公,当初在洋州,殿下也是这么同小姐相处的么?” “桃糕姑娘,奴才当初并未跟着去洋州服侍殿下。”盛忠小心地抬起眼看了一眼相拥的二人,又喃声,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殿下既已认了祝小姐作义妹,不必多心,不必多心。” “咱们殿下,从不是拿捏不清分寸的人……” - 新封了义妹,祝沅旬假便多了一桩事——准备见面礼。 恭王府这一条街上左右邻里都是皇亲。 听盛忠说了一嘴,祝沅方知晓,除却丽贵妃一派,这一圈儿皇亲私下关系都相当和睦。 不过她不入玉牒,并非是标准的宗室女,这见面礼也就不必过分正式隆重,心意到便足够。 祝沅思来想去,决心做自己擅长的糕点,又掰着指头算了算…… 除却与哥哥关系不睦的翎王不必理会,余下的恒安王、瑾王、景王、襄王、柔阳公主、宫中的朝瑜公主、嫁到姜首辅府的乾乐郡主,还有仁姝寺的宜恩郡主,一座府上送六块,再备上几块备用,一共要做大几十块! 恭王府虽炊具精致齐全,但到底不比酒楼,能一次性做得多,省时省力。 因而,她听了姜锦慈的建议去知味观借灶,也终于如愿以偿地见到了她那位嫂嫂,乾乐郡主阮月漪。 果真如她所言,是个面冷心热的美人,虽面若寒霜,可一听来意,便爽快地应允了。 “嫂嫂,她是广洋府祝知府家的女儿,”姜锦慈看了眼欢欢喜喜往膳房去的祝沅,回首同阮月漪道,“你婚宴上最爱的合欢糕,便是她做的。” 阮月漪颔首:“我记得。” “她虽说不善言辞了些,但性子软和又善良,心思也单纯,不似京里的女郎们,总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阿慈可喜欢她了。”姜锦慈觑着她神色,又道,“手艺也特别好,会做许多京里见不着的洋州糕点……” 阮月漪读懂她言外之意,轻弯了下唇。 “是啊,”她透过花窗看向膳房里忙碌的少女,“兴许是个小摇钱树呢。” 另一边膳房内,祝沅全然不知她们二人的对话,正对着拟定的食单,指挥着帮厨。 她要做的糕点不仅得色香味俱全,还须得有个吉祥寓意,又要合乎时令,若能再是洋州的特色,便最好不过了。 合乎时令的,她选了玫瑰酥与杏花糕两样,寓意春光与祥瑞,也是皇室喜爱的糕点。 洋州特色的糕点她就更拿手了,择了最为经典的莲蓉酥、椰丝酥、桑芽软糕与金橘蜜糕四样。 相比较于得心应手的做糕点,同旁人说客套话更叫她为难。 “小妹祝沅,广洋府生人,趁京中春色正好,做了几道故乡特色茶点,给哥哥姐姐们尝个新鲜。”食盒已经装好,她小声又背了一遍,又抬头,征询地看一眼面前的沈泽谦。 “已经背熟了。”沈泽谦抽走她手里的字条,逗她,“要哥哥陪你么?” 祝沅摇头:“那才会说我被你惯坏了呢。” “不必紧张,小事,”沈泽谦放温嗓音,“景王夫妇最为和善,而后是恒安王与瑾王,旁的女眷你已认得,并无刁蛮之辈。” “都算你兄姊,并非王爷王妃,日后便是一家人。” 祝沅听他安抚了几句,终于深吸了一口气,由桂酥抱起食盒,向邻里们去了。 “殿下,适才中宫的信件……”盛忠小心翼翼地提醒。 沈泽谦捻开信纸,视线逐行扫过,稍顿了下,素日温和的眼瞳倏然冷下,面色霜寒。 盛忠观摩着他神色:“殿下,可有奴才能为您分忧之处?” 沈泽谦抿着唇,半晌,将信件放到灯烛上。 火苗蔓延上信纸的边缘,顷刻熊熊灼烧。 “母后……”沈泽谦徐缓启唇,“要本王为珍珍留意一位合宜的夫婿。” 盛忠转了转眼睛,难以辨认他态度,下一瞬,却见从来情绪平和的青年头一回拍案而起,勃然出声:“本王的珍珍还未及笄!” “是,是。”盛忠从未见过他这般动怒,忙不迭附和,“若是哪位郎君这时候就对祝小姐动了不该动的心思,那简直是……” 他眼一闭,心一横,一字一顿地出声—— “禽、兽、不、如!” 作者有话说: 盛忠以为:殿下最懂分寸 盛忠附和:现在对珍珍动心就是禽.兽不如 过一阵子的盛忠:殿下,奴才没有骂你的意思,奴才的脑袋真的很爱脖子 第16章 我一个人的妹妹?? 第16章 我一个人的妹妹?? 盛忠的附和在脑中遛了一圈儿,沈泽谦情绪稍缓和了些,抬手,示意他回避。 情绪失控时更适合独处。 二十一年来,他是头一回有这般强烈的、或许是愤怒的情绪。 在那个瞬间,几乎是铺天盖地地将他席卷。 沈泽谦深深呼了口气,靠进紫檀圈椅。 丝绵柔软的、陌生的感觉将他包裹住。 他稍敛了下眉,直身,将腰后的靠垫抽出。 淡雅的月白锦缎面,其上以碎银丝线绣了一只团窝的绵羊,羊毛蓬松,眼瞳黑亮,头顶还稳稳当当地,顶了一颗殷红的荔枝。 周围绣了一小丛一小丛的荔枝果。在此前,他尚不曾想象到,羊和荔枝还能这般出现在同一张绣图上,取吉祥得利的美意。 是祝沅指挥绣娘绣的,他们一人一个。 沈泽谦将靠垫抱在怀里,手指轻抚过细密的针脚,又回忆了一番谢皇后的信中所言。 “明濯而今认了义妹,想来沅娘性子定是和善温顺的。本宫念着她不过月余便要及笄,也该相看相看人家,尽早定下。” “前日之事办得稳妥,本宫甚慰。只念树欲静而风不止,若沅娘的亲事能安排妥当,你日后也能再多一分依仗……” 沈泽谦轻扯了下唇角。 请封的圣旨前脚送来,她后脚就已在此处谋划着用祝沅的亲事去圈取利益。 ……那可是珍珍要相处一生之人。 不过,她待亲生子嗣尚且这般,他又何必奢求她对非亲非故的祝沅真心相待。 但纵使再不满,也不应这般失态地发作了。 沈泽谦微阖了下眼,旋即意识到更微妙的一个问题。 他为何会觉着祝沅现下谈婚论嫁还太小? 他的嫡妹常宁对滇西小王一见钟情时,也是这般的年岁;柔阳嫁与谢君骁时,也尚不满十六;朝瑜与祝沅年岁相仿,而今也情窦初开,先前甚至扬言要把她捡回来的暗卫纳成面首…… 那些时候,他都不曾觉得有任何异样,更遑论这般罕见的情绪波动。 沈泽谦复又抬眼,视线扫过他的桌案。 用惯了的雕松竹笔挂上,多了一只软泥捏的小绵羊,双蹄扒在他两支狼毫中间的木杆上。 还点了两颗黑芝麻做眼睛,与昔年那只小草编一般可爱。 是祝沅前些日子捏来玩的,一人一个。 她做什么都是两份,都是与他一人一个。 若日后成亲……应当就是和她的夫婿一人一个,不会有自己那一份了。 不知为何,沈泽谦忽而觉着心头像是被针戳了一下,泛起细细密密的酸麻。 - 再回明德书院时,祝沅觉着莫名其妙地变了些许。 有不相熟到甚至一句话也没有说过的同窗开始向她送礼,今日是某某国公府的小姐送来一支发钗,明日又是某某国侯府的小姐送来一只砚台…… 祝沅窝在斋舍的床榻上,看一眼案上堆叠的礼品,又举着铜镜,将自己上下左右都打量了个遍,也没看出何处与从前不一样。 分明从前她和姜锦慈一同出入时,她们都只会向姜锦慈问好,从不理会她。 她一直以为她们是不知晓自己姓甚名谁。可而今,自己分明也并没有主动介绍过,她们就忽然认识了。 也忽然变得亲切了,她从前只能看到她们对着姜锦慈露出的友善笑容,也会对她露出了。 人还会一夕之间就变得爱笑么?祝沅不解。 甚至还有素不相识的男学学子冒着被斋婆「1」发现的风险,悄悄摸摸过来同她问声好,说两句生硬又奇怪的闲话。 诸如,分明下了一整日的雨,还要冒出来一句“今日天儿可真好”。 可能是好在他们不用上武学课吧。她们的武学课在演武堂内,刮风下雨都逃不过去。 不过,旁人为何会做出这样的转变于她而言并不重要,她只知晓自己该礼尚往来。 但她是来念书的,没带什么能回礼的物件来,思来想去,便向同窗们分了沈泽谦昔时给她备的杏仁酥。 可送礼的人太多,眼见着离旬假还有四日,祝沅的杏仁酥却一块不剩了。 米粉干也吃完了,她没有心仪的早食了。 “紫霞仙子早食告急,饥肠辘辘,以至书卷在手,字不入脑,燥候齐天大圣驾七彩祥云,送来杏仁酥、甜腊肠与米粉干……丅○丅”「2」 沈泽谦默读完下人送来的字条,盯着她末尾画的那个哭泣的小符号,倏然笑了。 仿佛他瞧见的并非是符号,而是故作楚楚可怜姿态向他撒娇的祝沅。 “今日暂且到此,诸卿且退下吧。”他稍折了一下字条,披衣起身。 几位幕僚对着讲了不过小半的启本,面面相觑,不知为何一向严苛自律的殿下今日这般反常。 但这并非他们能过问的,殿下也从不解释。 不过幕僚不会问,前些日子刚被恒顺帝派来跟着他学政事的景王沈泽澜会问:“难得大皇兄撂一半政务,今日是有何要事?” 沈泽谦淡声:“接妹妹。” “是那位大皇兄新认的义妹?”沈泽澜了然,“那日她来景王府上送春点,臣弟瞧见了,当真是可爱又水灵,招人喜欢得紧。” “手艺也真是好,一盒里六个糕点,酥脆糕软,清甜可口。我那王妃最喜爱金橘蜜糕,酸甜不腻,入口生津。” “椰丝酥更是新颖味美,真真是地地道道的洋州味儿!我是好些年前去过一趟洋州,吃过一回便念念不忘,椰香清雅,酥松掉渣,真是想不到,在京也能吃着了!” 沈泽澜心思单纯又健谈,几句话又给自己说得嘴馋:“大皇兄啊,若是何时沅妹妹又来了兴致做糕点,你可记着去景王府叫叫我们,再一饱口福。” “你妹妹素日不会给你做糕点?”沈泽谦听他夸完,面不改色地问,“还是……” “你妹妹分别两日不会想念你?” 沈泽澜哑口无言。 他与沈初菱“见面即掐架”的兄妹情分,沈泽谦并非不知,净说这往他心窝子上戳的话。 沈初菱就算高抬贵手做了糕点,也是一块渣子都不会给他留的。 更遑论像祝沅那般黏哥哥了。 “大皇兄,你瞧你这话说的,朝瑜也是你皇妹,那你义妹也是我义妹嘛。”须臾,沈泽澜哈哈一笑,“今日臣弟闲来无事,大皇兄要去,不知臣弟可有幸与大皇兄一道……” “无。”沈泽谦头一回截断他的话,回了一个简短却干脆的字。 沈泽澜僵滞在原地,看他利落地起身,披衣,欲踏步离开时,又回首:“老四。” “臣弟在!”沈泽澜立刻挺直脊背。 “朝瑜是本王的皇妹,”沈泽谦开口的嗓音与素日一般温润,狭长凤眸却微微眯着,“可阿沅经年,却独与本王一人有兄妹情分。” 沈泽澜茫然地愣在原地。 他素来温雅平和的大皇兄,何时会这般与他斤斤计较、针锋相对? 眼见着沈泽谦离开了议事厅,沈泽澜又琢磨了一遍偷摸瞧见的字条,方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齐天大圣与紫霞仙子,能是什么正儿八经的纯洁“兄妹”?! 作者有话说: 「1」类似于宿管阿姨 「2」是丅(xià)圆圈○丅,不是tot 珍珍粮草告急,珍珍哭哭 我打算按先后列一个发现哥妹有不对劲的顺序表 最先发现的应该是阿檀 傻傻老四:齐天大圣和紫霞仙子吗 第17章 哥哥的耳朵,怎的这般红呀? 第17章 哥哥的耳朵,怎的这般红呀? 斋舍的木门被叩响时,祝沅正在清点她所剩无几的吃食,计划着下回该带些什么来。 姜锦慈医术高明,今日按例要去襄王府诊治,斋舍便只余她一人。 “谁呀。”祝沅滑下床,趿上睡鞋,小跑过去开门,“来了来了。” 她原本以为是哪位同窗,甫一开门,却瞧见着石青锦衣的青年郎。 “哥哥。”祝沅静了片刻,连忙将他拉进屋中,紧紧阖上门,“你怎的来了?也不怕被斋婆抓到。” “来给紫霞仙子杏仁酥、甜腊肠和米粉干,以免书卷在手,字不入脑,”沈泽谦两指勾掉覆面的黑巾,“可惜七彩祥云过分高调,忧心被斋婆发现,便不能驾来。” 祝沅被他逗笑:“你怎的亲自来了?叫下人悄摸送便是了。” “……顺路。”沈泽谦答。 “顺路?”祝沅一愣,“可从皇宫到书院不是必经恭王府么?” 沈泽谦默然片刻,转开了话题:“先瞧瞧这些,够不够?” 祝沅敞开包袱。照旧是两袋米粉干,但他带了素日一旬的杏仁酥与甜腊肠。 “够了够了!”她欣喜地点好数量,拢上包袱,又看看他手里的食盒,“这是什么?” “御膳房在做杏仁酪,顺手拿了份。”沈泽谦敞开食盒,推到她面前。 青花瓷暖碗中,杏仁酪暖白如羊脂,淋着一层亮晶晶的桂花蜜,甜润中略带清苦的独特香气弥散,勾得祝沅咽了下口水。 但她没有心急地吃,而是转转眼睛,看向沈泽谦:“哥哥,你可知晓杏仁酪如何吃最为味美么?” 沈泽谦一眼看出她要耍花招,仍是配合地启唇:“不知。” “杏仁酪配烤鱼,是最佳的!”孰料,祝沅这般开口,乌眸亮如星辰,“哥哥,你陪我去抓条鱼烤吧!” 沈泽谦无可奈何地轻闭了闭眼。 旁人都是吃烤鱼,辅以杏仁酪解腻,到她这处,却是有了杏仁酪,要添一条烤鱼来增味。 与瞧见醋才刻意包一盘扁食何异。 馋猫。 “现下不怕我被斋婆抓到了?”沈泽谦笑她朝令夕改。 “你武艺高强,定不会被发现的。”祝沅抿唇,酒窝深陷,荔枝眼一眨一眨地,笑得谄媚。 “何处有鱼?”沈泽谦错开视线。 “后山有条小溪,里头有,我见过。”祝沅长睫忽闪着,“哥哥同意了?” 沈泽谦无言,她习惯使然地伸手,拉住他指尖,轻轻晃:“沈泽谦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最好的,最最好的——” 尾音拖长,嗓音绵甜清灵,似洋州初夏将成熟的荔枝。 剥开粉红的外壳,内里果肉莹白,汁水丰盈,咬在齿尖是清润润的甜。 却莫名其妙地,并不解暑,反是隐隐让人觉得耳尖发烫。 沈泽谦不动声色地揉了下耳缘,盖上食盒,起身。 “哥哥同意了?”祝沅见他手已搭在了门闩上,忙问。 门扉敞开,青年嗓音低淡得一如素日,隐隐含着几分笑,送入她耳际。 “下不为例,珍珍。” - 明德书院夜间是两名斋婆当值,分守东西两侧,专抓学子夜不归舍,看管就寝纪律,严查是否串房、喧闹等。 祝沅嘴上兴致勃勃地说着要逃去后山抓鱼,跟在沈泽谦身后却拘谨得不成模样,一步三回头。 头一回犯夜「1」,她胆小又紧张,好容易走到后山脚下,又禁不住问:“哥哥,你说斋婆会不会现下就在后山抓人?” 沈泽谦脚步稍顿了下。 他其实并不大明白,祝沅既是已做好了决定,为何还会犹犹豫豫,如此担忧被斋婆抓到。 毕竟她这不过是夜静私行,就算被抓,也不过是轻飘飘地罚两日洒扫,或一篇检讨。若是罚了检讨,恐怕还要他来写。 沈泽谦记着,他少时在宗学常常被罚,对此只觉是不足一提的小事。 但他昔时并非是为了解口腹之欲去烤鱼。 是有做不完的事,不止是课业。或习字,或念书,或抚琴,或练武…… 不止君子六艺,谢皇后要求他事事精通。无一处闲暇,无一刻松懈。 不若,如何能做最受恒顺帝爱重的嫡长子。 “哥哥?”祝沅再一次的问话打断了他的回忆,沈泽谦垂眼,望向跟在身后的少女。 她纤浓的眼睫正轻轻颤着,瞳仁蒙着层湿漉漉的水光,分明胆怯了,但也不知挣脱他的手。 “那珍珍是更馋烤鱼,还是更怕被斋婆抓到?”沈泽谦松了她的手腕,停下脚步问。 祝沅勾住他空着的手,纠结片刻,诚实道:“想吃不被斋婆发现的烤鱼。” 沈泽谦忍俊不禁。 也是。这般年岁的小姑娘,正是薄面皮儿的时候,何必要学他那般利落无谓。 “那你跟紧,不怕被发现。”他安抚地捏了捏她指尖,“哥哥在。” 辰月末的夜风犹带些许凉意,沈泽谦的手虚虚握着她指尖,暖热的体温渡来,将夜里令人不安的幽冷驱散。 早已过了熄灯归寝之时,后山一片静谧,唯有清溪流水,自林间潺潺而过。 沈泽谦寻了块平整的青石,将手帕平铺,示意祝沅坐下。 又随意寻了两块石头,中间撒了点枯草,搭了个简易的灶。 祝沅抱着食盒看他鼓捣,禁不住问:“你先抓鱼嘛,抓不到就省这番功夫了。” 沈泽谦正挑着尖树枝,闻言侧眸:“不想吃了?” “想吃。”食盒隔不住杏仁酪的香气,祝沅诚恳开口,“但这溪里的鱼不好抓,我与阿慈抓过几回,都没抓到。” 沈泽谦轻笑了声:“看好了。” 祝沅睁大眼睛,不知为何现下就要看。他鞋袜也没脱,裤脚、衣袖也没挽,看着抓鱼还没有她有门道。 “噗”的一声,卵石坠溪,水花四溅。 “你这般会把鱼儿吓跑的!”祝沅急急忙忙地站起来。 沈泽谦稍挽了下衣袖,俯身,向她展示。 他手中是一条比他手掌还要大的马口鱼,细长侧扁如梭,嘴大而翘,一瞧便肉厚脂足。 祝沅欣喜地接过来:“你用石头砸死的?” 沈泽谦“嗯”了声,看她兴致勃勃地掏出他的匕首,熟练地刮去鱼鳞,破膛开肚。 他垫了布巾,将她剖掉的内脏接了,又把冲好的尖树枝给她,看她交叉着串好,从袖袋里掏出一只小竹筒,旋开。 里面分了四格,一格盐梅,一格胡椒,一格陈皮碎,一格冰糖碎。 当真是有备而来。 沈泽谦哑然失笑,随手折了些野葱洗净,碾碎,帮她一并铺在鱼上。 而后以火折子一吹一点,将她腌好的鱼架上,不急不缓地转着炙烤。 一路上没碰到过斋婆,祝沅也放松了,偏过头与他闲聊:“哥哥,你少时,可曾这般偷摸出来玩过么?” “趁着帝后不在,与兄弟姐妹、或者至交好友偷偷跑到宫外,像我们这般烤鱼之类的?” 篝火明灭,青年隽朗的面容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凤眸浓黑,瞧不清其中的神色。 “不记得了。”静默片刻,沈泽谦答,“只记得在京城,不如洋州自在。” 祝沅“咦”了声:“我若是你,在京只想学螃蟹横着走,要多自在有多自在呢。” “你现下也可以横着走。”沈泽谦被她逗笑。 “大螃蟹在洋州渔歌里被唱成‘蟹大王’,大王当然可以横着走。”祝沅鼓着腮应声,“我又不是……” “珍珍大王。” 话音被突兀地截断,祝沅懵然抬眸,撞入沈泽谦带笑的凤眸。 青年点漆般浓黑的瞳仁映着清亮月辉,月辉将她的身形也映得清晰,分明,独一无二。 “什么啊。”祝沅眨了下眼,看到他眼瞳里的小人儿也眨了下眼。 “恭王不能横着走,”沈泽谦垂下了眼睛,轻笑,“但恭王会护着珍珍大王横着走。” 月朗风清,好似有一拍心跳无声无息地漏了,尚不及察觉,便闻得焦香四溢,是他们的马口鱼烤熟了。 祝沅赶紧以树枝戳了戳最厚的鱼腹,见能轻易扎穿了,又跟变戏法似的掏出来两套瓷碗与竹筷,分了其一给沈泽谦。 沈泽谦把她的碗也接过来,以竹筷将最鲜嫩的鱼腹肉挑了七七八八,又撕下焦黄起皱的鱼皮,也放入她碗中,重新递回。 “珍珍大王没有手了。”祝沅舀着杏仁酪,冲他狡黠地眨眨眼,“怎么办呢?好狗狗。” 沈泽谦凝她片刻,轻叹了口气。 她这时候又想起先前的誓约了。 “张嘴。”他夹了一小块,在唇边吹了吹,喂到她唇边。 祝沅满意地张口,直接咬住,咽下。 鱼肉鲜嫩多汁,咸鲜中带着洋州独特的甜,鱼皮被烤得焦酥,咬在齿间细微作响。 果真和清甜解腻的杏仁酪最配了。 她可真是个会搭配的厨神…… “啊,掉了。”厨神祝沅看了眼“骨碌碌”滚下溪的竹筷,懊恼,“这怎么办。” 沈泽谦目光示意她舀杏仁酪的瓷勺。 “不成,会串味。”祝沅看看他的手,“应当不烫手了吧?” 沈泽谦缄默,她了然开口:“好哥哥——” “……下不为例。” 可指尖不期然传来细微的刺痛。 是祝沅衔鱼的牙尖不慎磕碰到了他指腹,湿漉漉的舌尖也随之无意识地舔过。 难捱的痒从指尖顺着经脉淌到心口。 沈泽谦豁然抬眸,恰望见她刚咽下鱼肉的唇。烤鱼留下些微不整洁的油润,不知为何,浸得她樱唇晶亮饱满,竟显得诱人。 “自力更生。”他将碗搁到她的杏仁酪旁边,侧过身去。 祝沅不明所以地“诶”了声。 “哥哥,”她盯着他,懵懂地问,“你的耳朵……” “怎的这般红呀?” 作者有话说: 「1」就类似于现代的夜不归宿 珍珍:本大王想起来就摸摸小狗 突然想起来没有说,我的vb:椰椰甜猫,发各种碎碎念,偶尔放送一下约稿大图,后面完结有无料的话也会把制品图发在那儿,这本已经出了萌萌草稿 第18章 珍珍莫非也会喜欢这样的色伶…… 第18章 珍珍莫非也会喜欢这样的色伶…… 这一回旬假,祝沅除却课业,在忙着做糕点。 上回的杏仁酥最终是够回礼的,但到底是未曾分到每个同窗,她忧心落人口舌,给沈泽谦招惹些不必要的麻烦,最终便决定新做一大份,班里每人分上两块。 既是分了同窗,六位讲学的先生也不能少;既是分了先生,那山长沈初棠的便更不能少了。 祝沅掰着手指算了算,约莫又要做个百八十块,便又去了知味观借灶。 阮月漪一如先前答应得爽快,她便也给她留了一份,才搬走糕点,回府找沈泽谦用晚膳。 饭后照旧,在院里坐着说闲话。 “不必过分疲累的。”沈泽谦听祝沅碎碎念地说了一顿,淡声,“阿谀奉承、拜高踩低之辈,不回也无妨。” 祝沅这才明白那些贵女们不甚真切的笑容缘由何在,看着做好的糕点,回礼的心思都歇了一小半。 “半个京里都是亲戚,”旋即,她托着腮,用大人的语气回答他,“我帮你走动走动。” “官场往来,何须你费心。”沈泽谦稍稍倾身,轻弯了下唇。 祝沅“嘁”了声:“先前的誉王没了,不是还有个翎王么?哥哥这就胜券在握了?” “你不是总觉得,这些又麻烦又复杂,都离你很远么?”沈泽谦不答,“怎的突然上心了?” 祝沅静默了片刻,他又问:“是有人同你说过什么?” “没有。”她这回否认得很快。 “做你想做之事,不必多费心。”沈泽谦抬手,轻轻摸了摸她发上的绒花,“还小呢。” 祝沅躲开了他的触碰:“我不小了。” “今日已是辰月三十,未月我便及笄了。”她认真道,“哥哥都找钦天监算好及笄礼的吉日了,怎的还觉着我年岁小?” 沈泽谦垂下手,一时缄默。 “想为哥哥尽些绵薄之力是真,不过也是我自己想做嘛,我还挺喜欢知味观的,也很喜欢乾乐姐姐。”祝沅又道,“而且总并非人人都趋炎附势,多认识一些友人,总比少一些的好。” “我还听旁人说……”她勾勾手,示意沈泽谦附耳过来,“家中姐妹如何,便也能大致瞧出郎君如何。前些日子阿娘来了信,也让我在京中瞧瞧有没有心仪的小郎君。” 轻又软的气息打在耳缘,泛起一丝陌生的酥痒,极快地,又被她乐在其中的话音拂散。 “有么?”沈泽谦听到自己问。 祝沅摇头。 “那……”素日总是谈吐稳捷,此番沈泽谦却忽而不知该如何开口,语声顿了顿,又问,“珍珍有想过,喜欢什么样的郎君么?” 好似是随口一问,又好似没那般简单。 祝沅眨了下眼,并未捕捉到这分不清不楚的来由。 “没想过。”她诚实道,“娘亲说,万不能比景时逊色。可我觉着景时就很好。” “宋景时,广洋府同知嫡子,我表哥。”她解释了一句,“我们有娃娃亲。虽说只是口头上的,但从小一并长大,知根知底,挺好的。” “不过哥哥,你好像不曾见过他吧。”祝沅见沈泽谦没答话,托腮想了想,“景时比我年长两岁,在云州的崇文书院念学,你来的那年,他刚刚考走了。” “珍珍心悦他?”沈泽谦终于启唇,嗓音好似比素日更低几分,瞳眸漆黑,情绪难辨。 “没有吧?”祝沅不大确定,“我看话本子上写,若是心悦一个人,见到他时,心跳会变得很快,唇角也会不自觉地上扬。我见到景时,从来不会这般。” 沈泽谦听得唇角稍稍扬起了几分。 “既是不心仪,为何觉着嫁他便很好?”他徐徐追问,“是不曾再见过比他更好的,还是珍珍无谓……觅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青年的嗓音低醇、清润,暧昧缠绵的话音随着和暖的夜风缓缓撩过耳际,似一场落在心尖的碎雨。 淅淅沥沥,引她的心律更快。 有比宋景时好的人,就在她面前。 “当然见过了。”祝沅直直地回答,“哥哥就比景时好很多呀。” 恼人的风轻拂,卷起廊下樱桃的落花,鲜果满缀枝头,应得等到清明才能红透。 比樱桃先染绯的是身前青年的耳垂,浅淡的绯红自耳尖下漫,暖白的脖颈都渡上了些粉意。 “哥哥,你好像比先前更容易耳朵红了。”祝沅不明所以,“你就是比景时好很多呀。” “比他容貌好,嗓音好,才学好,处处都比他好……” 沈泽谦抬手,轻轻碰了下她脸颊,笑音似宠溺,更似无奈:“哥哥与夫婿,能是同种好么?” 哥哥是家人,夫婿也是家人,有何不同。 “……没差啦。”祝沅分不大清,含糊道。 “哥哥虽不曾见过,却觉着,宋景时配不上你。”沈泽谦寻到她乌眸,低声,“你们从小一同长大……” “珍珍,他瞧不见通判之子欺辱你么?” - 及笄礼是女郎一生中最为重要的日子之一,沈泽谦政务撂了半数,连殿试监考的职务都不曾接,散了朝便待在尚衣局与尚宝局,一一核定及笄礼的三加华服、首饰。 免不了地要被打趣着,说殿下这般疼爱妹妹,日后妹妹出嫁,定会舍不得。 打趣到这处,就有人暗戳戳地试探,问祝沅可有定下了亲事,又可有心仪的儿郎…… 周围禽.兽不如的儿郎比他料想中还要多。 沈泽谦一一敷衍地将人打发了,脑中又思考起那令他困扰、隐隐还觉着心尖郁涩的问题来。 ——祝沅喜欢什么样的儿郎? 问她也问不出,可与她年岁相仿者,或许也不会有过分大的出入。 他们到底是差了六岁多,他不了解。 不能是没什么担当的宋景时。朝瑜…… 那个暗卫他见过,生得妖美惑人,一瞧也不像大部分姑娘会中意的。 他也再无任何与祝沅年岁相仿、又能称得上相熟的女郎了。 沈泽谦在殿内枯坐着思索了会儿,听一旁盛忠提议:“殿下不若去问问熟知女郎的亲友?” 熟知女郎的,应是已成亲之人吧。 沈泽谦脑中默默过了一遍人选。 姜星淙?不成。他成婚才几日,定没什么经验。 二皇弟沈泽渊?不成。他的王妃是他表妹,武将出身的谢君宜,英气飒爽,应当与祝沅不会心仪同一类儿郎。 四皇弟沈泽澜?不成。他与王妃哈斯其其格也成婚不过三月,且此前素不相识,难说彼此是否心心相印。 他再没有成婚的皇弟了。 常宁驸马身为滇西国君,山高路远,等他的回信到了,还指不定祝沅心在何处呢。 柔阳驸马谢君骁是武将,桀骜不驯,估摸着不会心细地揣摩女郎的心思。 “不若您去问问您皇叔呢?”盛忠又提议道,“龙邻人尽皆知,恒安王殿下与王妃琴瑟和鸣、举案齐眉,他或许知晓。” 沈泽谦深以为然,也并无他选,恰逢对方正因着殿试监考留在宫中,便登门拜访了。 他这位皇叔是先帝幺子,仅比他年长月余,生母早逝,由恒顺帝一手带大,与他关系也相对亲厚。 “……明濯是问,讨女郎欢心的方法?”沈卿尘听完,了然。 沈泽谦并未去纠正:“大概是。” 毕竟若是祝沅心仪的儿郎,一定是会逗她欢笑的。若不能保她日日欢愉,要他有何用。 静默半晌,沈卿尘低声:“世人皆知‘佳人慕高义,求贤良独难「1」’,却总轻视新鲜姿容之于女郎,亦觉难折傲骨。” “可只要她尚愿与你说几句真心话,或还愿再多看你一眼,便为时不晚。莫要……” 余下的半句,他回了神,并未说出口:“近日劳神,一时失言,不必放在心上。” 沈泽谦听得明了,动作稍顿。 他记得前几日,他皇婶江鹤雪刚来向他打听过古玩修复大师朦娘,要将仁姝寺的雕像为皇叔重修缮一番呢。 今日听来……罢了,这并非他该点破的。 “……皇叔身为国师,最明因果定数,天道自然,不必强求。”须臾,沈泽谦轻声道,“是明濯唐突,不该拿此类儿女情长的小事叨扰皇叔。” 沈卿尘极轻地弯了下唇,起身:“且等片刻。”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他折回,将一本石青封面的小册子放到他面前。 “醉乐居经营有道,颇得女郎青睐,此书是我偶然所得,你且收下,许能用上。” 沈泽谦是回府后才谨慎翻开的。 其上工工整整地写着醉乐居乐伶的年岁、特长等,一旁还画着精巧的小像。 年轻的色伶轻纱遮面,手执各式乐器,胸腹赤.裸.,满缀繁复珠玉…… 沈泽谦揉了下眼睛,不可置信地又翻了几页,终是阖上簿册,沉沉叹了口气。 若是现下女眷爱去这处,那祝沅她…… 莫非也喜欢这般的男子? 作者有话说: 「1」“佳人慕高义,求贤良独难”出自三国·曹植的《美女篇》 昭华应该是皇室这一群人里和哥哥关系最好的他就是隔壁完结文《钓神仙》的男主 我们珍珍还小,但哥哥你是逃不过去的 你要知道,你已经不再年轻了—— 戴链子是好传统啊为了老婆打扮得花枝招展更是好传统啊 第19章 你会介意哥哥娶妻么 第19章 你会介意哥哥娶妻么 先前千秋街节与万寿节休了两回长假,明德书院落下的内容都要补齐,先生越讲越快,课业也越来越多,写完都费力,更遑论温书了。 清明假期再见到沈泽谦时,祝沅累得直接把书袋往他肩上一挂,扑进了他怀里。 “这书我是一日也念不下去了。”她闷声闷气地抱怨,“我写课业写得眼睛都要瞎了,脑子里的知识也都乱成一团浆糊了。” “还有的熬呢。”姜锦慈也把行囊往姜星淙身上一扔,笑她,“夏假之前,这可算是最后一个假期了。” “不是还有端午么?”祝沅讶然探出头。 “端午只放一日,且离期考便很近了,还能有多少心思休假么?”姜锦慈反问她。 “……哥哥你听,”祝沅又恹恹地把头埋回去,胡乱地拱,“珍珍好惨哦。” 仲春的绸衣已渐渐单薄,她未佩繁复钗环,随着动作,软绒绒的发顶蹭在他胸前。 胸前愈合不久的伤口犹泛痒意,却不敌她蹭过时那般难捱。 “是啊。”沈泽谦按捺住那难以言明的感觉,附和地叹了声,“珍珍这样惨,要哥哥如何安慰?不若明日带你好好出去踏青?” “明日没空噢。”祝沅仰起脸来,“明日要去姜首辅府上寻乾乐姐姐。” “后日?” “后日要和阿慈、朝瑜去仁姝寺找阿檀姐姐。” “再后一日?” “也不得闲。”祝沅冲他抱歉地笑了笑,“约了景时。” “他来京殿试呀,我去看了,同进士出身,考得很好呢!”她向他解释,“虽说他觉着不好,但应当能领个小官儿,在洋州慢慢熬,同爹爹当年一样。” “再再后一日我便要回书院了。”她抢了他的话头,“所以当真排满了噢。” 沈泽谦眸色微暗,一旁姜星淙已毫不留情地笑出声来:“明濯啊明濯,你也有今日!” “好似你是位极受待见的哥哥。”沈泽谦凉凉出声。 姜星淙挤眉弄眼地看姜锦慈。 “看我也没用!”姜锦慈不领情,“我最后一日要去寻阿烬。” 姜星淙长叹出声。 “妹妹是不得闲,”他旋即望来,笑得无害,“不过明濯,我有妻子陪。” - 祝沅清明假期三日都已有安排,也就今夜,尚能与他多待一待。 她洗沐的功夫,沈泽谦吩咐厨子多添了几道菜,又依着她吩咐,收拾她的书袋。 要把她的课业分门别类地规整好,对着她抄录的单子,写好的放回她书袋中,没写好的摊开来放在她书桌上。 沈泽谦一本本照做,将拿出她的课本时,却轻飘飘地,落下了一张写满字的纸。 “怎的还把写好的课业纸夹书里。”他无奈地笑了声,躬身捡起,要看看为她归在哪一类。 待看清纸面上的字迹,他视线稍顿。 “祝小姐芳鉴。小生久闻小姐芳名,知人不仅貌若天仙,更才学满腹。小生今日偶得一联,曰:‘一见花如面’,辗转反侧,不知该如何应和,特恳请小姐指点一二。若得您赐教,实乃三生有幸……” 沈泽谦面无表情地看完,半晌,喉间溢出一声冷笑。 好一个见花如面。 好一个三生有幸。 好一个油嘴滑舌的狗、东、西! 他生生忍下要把这张烂纸揉皱的冲动,沉沉呼了口气,也放在祝沅案上。 未经她允许,他不能乱动她的东西。 他不知她可有看过,更不知……她可有意回复。 纵使沉默,思绪依旧控制不住地飘飞。 宋景时是什么样的郎君。这位写情书的又是什么样的郎君。还有醉乐居的一众,又是什么样。 她身边的、或许会喜欢的郎君是如何,他全然不知晓。 他只知晓,他们与她年岁相仿,十六七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时。 “哥哥,哥哥,你想什么呢?”祝沅的声音打断了他飘飞的思绪,沈泽谦掀眸,望向慢吞吞走近的少女。 她将沐浴过,身上只着了件淡粉的素绢中衣,湿漉漉的乌发披散在肩头,还在向下滴着水。 “怎的不擦头发便出来了。”沈泽谦轻声。 “等哥哥给我擦。”祝沅将沐巾抛向他。 “不给不着家的妹妹擦。”沈泽谦嘴上这样说着,手已诚实地将沐巾接来了。 “那不着家的妹妹偏要这般让你擦。”祝沅蹬掉睡鞋,往榻上一躺,头发从榻缘垂下来,“哥哥,来。” 沈泽谦拿她没辙,在榻床坐下,手拢着沐巾,包裹住她潮湿的乌发,耐心地攥干残余的水珠。 距离很近,近到她发梢木槿叶的淡香混着清浅的花香,钻入鼻腔时都觉得浓郁。 近到他的鼻尖几乎就在她颊侧,眼睫稍低,便能瞧清她根根分明的鸦睫,能瞧清她面颊上那一层细小的、柔软的绒毛。 也能瞧清她不点而红的樱唇,正微启,瓷白的牙与粉嫩的舌尖,都若隐若现。 待她成亲,也会有人替她这般拭发,将他取而代之。永远地。 除却她的父母,她还会有比他更为亲近之人。 ……他会慢慢成为一个外人。 那阵难以言明的酸楚在每一回想到她未来夫婿时都会涌上心头,一回又比一回浓烈地席卷,到而今,几乎要将他吞没。 沈泽谦只觉着陌生。 这种情绪陌生。他的皇弟皇妹成亲,他从不曾有这般的,或许是不舍,更像是不愿的情绪。 被情绪掌控的感觉则更为陌生。 分明只是一封轻飘飘的情信,可现下,他又为何会冲动地,想将她拥搂入怀,抱紧,不再令她见到任何心怀旖旎之念的人。 静默良久,久到她发梢的最后一滴水珠都被拭干,如锦缎般的墨发柔顺垂下,沈泽谦终于能找回自己的嗓音:“珍珍。” 榻上的少女并未应声,双眸微阖着,手里还抓着她从洋州带来的香偶小羊,清浅的呼吸一下下打在他手背。 “这么累啊。”沈泽谦手指微曲,轻碰了碰她面颊,“不挨枕头便睡着了。晚膳都没用。” 浅眠的祝沅似是听到了他的话,轻轻抓住了他的手指,梦呓出声:“哥哥……” “嗯?”沈泽谦倾身靠近。 “豉汁排骨……” - 祝沅悠悠转醒时,将至戌时。 天色将暗未暗,幽微的烛光映过床帐,她揉了揉眼睛,依稀记着睡前,她是让沈泽谦帮忙拭发……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所以,是哥哥把她从半个头吊在床外的姿势,抱到现下这般规规整整躺在床榻中间的? 桃糕和桂酥应当也没有这个力气吧。 “小姐醒啦?”正想着,桂酥推门进来,“殿下还候着小姐用晚膳,小姐请吧。” “谢谢哥哥。”祝沅含糊地念了一句,趿拉着睡鞋溜进膳厅。 她用膳从来是不习惯下人布菜的,也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下人鱼贯上了菜,膳厅内便只余她与沈泽谦两人。 “呀,今日居然有豉汁排骨!”祝沅睡眼仍惺忪着,先嗅到熟悉的香味,眼前也清明了。 “有馋猫睡着还在念叨。”沈泽谦夹了一块,要到她碗中,“尝尝。” 祝沅毫不客气地张嘴:“啊——” 沈泽谦动作停了下,筷头一转,纵容地喂到她口中。 咸鲜的豉汁入口回甘,一口一个的小排骨被蒸炖到肉质酥而不烂,一抿便能轻易脱骨。 祝沅吐掉骨头,感受着油润醇香的滋味在唇齿间化开,餍足地眯眼:“谢谢哥哥!” “有求必应。”沈泽谦换了私筷用膳,“还有其他想吃的么?明日再做。” “我后面几日都不回府用膳噢。”祝沅认真道。 沈泽谦动作稍顿。 “明日何时去找乾乐?”他问。 “醒了便去,中午在姜府上用膳,而后去知味观,晚膳在那处用。”祝沅一板一眼地回答。 “只有你与乾乐、姜小娘子三人?” “姜哥哥也在。”祝沅老实道。 “……你和姜星淙用膳,不和哥哥一道?”须臾,沈泽谦问。 祝沅莫名:“你是外男,你在阿慈的院里用膳,也不合礼数呀。” 沈泽谦默然,静了静,又问:“要去做什么?” “乾乐姐姐最会做首饰了,说要给我瞧瞧及笄的珠宝。”祝沅解释,“结束了,去知味观做点糕点。先前两回留了些在知味观卖,乾乐姐姐说颇受欢迎,打算日后稳当了,每回都给我按利分成呢。” “乾乐善经商,也不会亏待你。”沈泽谦客观道,旋即温声,“很棒。你也喜欢,也好。” “日后,我挣好多好多钱给你花。”祝沅信誓旦旦,“我给哥哥发零花钱。” 她瞳眸乌润,在灯下闪闪发光,与少时一般温润乖巧,又多了几分他不熟悉的坚定与勇敢。 十几岁的少年,正是追求一切勇敢与崇高的时候。他几年前也是这般。 而昔年向他打来的风雨,他而今自有羽翼为她遮挡。「1」 沈泽谦支颐,轻弯了下唇:“好啊。” “后日就是去仁姝寺找阿檀姐姐闲话了。她抱病在身,总不出门,清明是踏青的好时候,我们便一起去瞧瞧她。”祝沅又主动道。 “嗯。再后日呢?”沈泽谦问。 “景时邀我一同上街走走,可能去东北角吧,”祝沅随意道,“左右我同他相熟,不必拘礼。” “邀他来府上用膳吧。”须臾,沈泽谦启唇。 祝沅茫然地抬脸:“啊?” “京都礼数比洋州繁琐些,你……宋景时而今殿试初中,低调些为好。” “……来恭王府用膳就很低调么?”祝沅不解,“我们那般熟,不必劳烦哥哥了。” 沈泽谦抬眼望她,凤眸浓黑,好似与天色一般将暗未暗,情绪从来都让她瞧不清。 “他是外男。”他徐缓出声,“主动邀你上街同游,是罔顾你的声名,实非君子之举。” “哥哥,”祝沅眨了眨眼,“你讨厌景时吗?” 沈泽谦没有否认,她追问:“为何呢?” “哥哥同景时都不曾见过,不要对他抱有偏见,他人很好的。”祝沅替他分辨。 桌上的豉汁排骨有些冷了,咸鲜的香味已闻不到,油亮的汤汁冷凝,结成腻味的油脂。 “珍珍,”静默良久,沈泽谦低声唤她的小字,“哥哥有个问题想问你。” “先前你同哥哥说,你对哥哥有独占欲,不愿与旁人分享哥哥的爱。” 祝沅点头:“对呀。” “那,”沈泽谦抬眼,执拗地锁到她澄澈无辜的眼眸,“若是我日后娶妻,你会介意这位王妃,你的嫂嫂……” “分走哥哥的爱么?” 作者有话说: 「1」化用自余秋雨“这年我刚满十七岁,不知道天下的很多勇敢和崇高都面临着风暴”。 写标注的时候突然想说,我一直认为年上除了包容和宠爱,很重要的还有“托举”和“保护” 现在的哥哥确实已经没有珍珍那份执拗又热烈的少年意气了,但是就像他所想的那样,他会永远用自己的羽翼为珍珍遮挡这些勇敢与崇高需要面临的风暴 嘤但是预计珍珍的事业线会比较靠后的夏假,因为现在还在苦兮兮的上学 还有,恭喜情敌竹马哥宋景时出场 第20章 母后一定会喜欢你 第20章 母后一定会喜欢你 祝沅想不明白沈泽谦为何会问这种问题。 简直是与找茬一般无二的问题。就像是在问她,是否介意娘亲分走爹爹的爱。 她当然不会介意啊。 可这句斩钉截铁的“当然不会”,不知为何,一对上他幽暗的眼眸,却像被堵在了喉间,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哥哥打算娶妻了么?”祝沅避而不答。 沈泽谦摇头。 “哥哥近来好像总问我是否有心仪的小郎君,”祝沅眨了眨眼,“那哥哥,你有心仪的姑娘了么?” 沈泽谦顿了下:“没有。” “那哥哥以后打算娶一个什么样的王妃呢?”祝沅追问,“诸如,是英气的还是温柔的,是活泼的还是内向的?” “并不重要。”沈泽谦淡声。 “与其说我择妃,不若说是母后要择一位她喜爱的承继之人。”他从不对祝沅讲究这些虚礼,直言解释。 储君一位,于他而言不过早晚。 而他的正妃,便是未来的太子妃,下一任中宫之主。 祝沅干巴巴地“哦”了声。 沈泽谦的态度过分无谓。他的王妃,分明是要与他相伴一生之人…… “那皇后娘娘喜欢的姑娘,与哥哥喜欢的,有重合么?”祝沅想了想,又问,“皇后娘娘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呢?” 谢皇后喜欢的姑娘…… 沈泽谦习惯性地摩挲着指节,目光还是留在她身上。 她因着问话,身子稍微前倾,荔枝眼温软,若清泉中濯洗过的墨玉,纤浓的眼睫忽闪着,在她柔白面容上映下淡淡的阴影。 浅碧色的襦裙衬得她秀美清丽,又比寻常的闺阁贵女多了几分俏皮,蓬松的发辫垂下,绒花上缀着同色的南珠,在光下泛着莹润珠光。 荔枝蜜的甜香清浅萦绕,是她方才睡着时,他为她细细涂抹的发油。 不知怎的,沈泽谦忽而想,谢皇后曾经说起她喜爱的女郎,大抵就是她这般。 灵动,乖巧,不惹人注目的聪慧,又纯粹到不染纤尘。 至于是否足够果决,又是否慈悲有度,是否能经得起后宫风雨摧折,那与祝沅无关。 他会永远保护她。 “我不清楚,”半晌,沈泽谦轻声答话,“但我想,她一定会喜欢你。” - 祝沅最终给宋景时下帖,约在了知味观。 “宋公子,您这边请。”宋景时前脚踏入知味观,后脚立时有使者殷勤地迎上来。 他跟着绕过一层明间的屏风,缓步行至上高层雅间的楼梯前。 金丝楠木的楼梯以汉白玉镇脚,黄铜镶边,两侧的十二栏板雕镂着栩栩如生的生肖,一步一板一兽,踏板上垫着一层厚实的毛毡,踏之悄无声息。 八角明灯映得玉石莹亮,也映出他强装镇定的面容。 祝沅怎能请得起他来这般富丽堂皇的酒楼? 他也听说过,知味观的雅间至少得提前一月预约,仅皇国亲戚有专属的雅间,她又是如何能约得上? 他知晓,她认了京中炙手可热的恭王殿下做义兄,先前还觉是她以心机手段巧合傍上,却不想,竟能有如此待遇。 绕过三层楼梯,踏上水墨青石铺地的走廊,宋景时强忍着并未垂头去细瞧石砖上雅致的万字纹,勉力平复着呼吸。 皇子义妹,不可能失了排场。定是如此。 使者禀报过后,轻轻推开朱漆大门,宋景时深呼了口气,挂起温和的笑:“阿沅……” 雅间内的两人同时看过来,他神色一滞,立时撩衣平跪:“新科同进士景时,拜见恭王殿下,殿下千岁。” 沈泽谦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一言不发。 宋景时不敢出声,不敢抬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只能感受到他目光若有似无地打量着自己。 宋景时眼睛被迫盯着地面。走廊上的青石地砖块块镶嵌着防滑的铜条,已足够奢华,可雅间内金砖细漫,比之更甚。 与他双膝咫尺之隔是一块石青的织锦绒毯,中央四爪团蟒威严,边角以金线勾织出小朵如意云纹,毛长而密实,若跪上去,定不会是而今在地砖上这般坚硬难捱。 偏他方才一进门,就与殿下对上了眼,不得不立时跪下,也不知只是不巧,还是对方有意施压。 “今岁新贡的雨前龙井,”沈泽谦慢条斯理地抬手,为祝沅斟满,“珍珍尝尝,是否合口味。” 祝沅看了眼他,又看了眼还跪在地上的宋景时,慢吞吞捧过茶盏:“谢谢哥哥。” “倒是为兄疏忽了,不曾注意宋进士是直接跪了砖地,”沈泽谦又给自己面前的茶盏补满,方淡声,“快起吧。” 宋景时跪了半柱香,起身时双腿受不住地发麻,不得不扶了下桌沿。 “宋进士今年几岁了?”身形尚未稳住,便听沈泽谦漫不经心地问。 宋景时立时缩回手,行礼道:“回殿下,学生十七。” “你年纪轻轻,腿脚倒不算稳当,”沈泽谦语声依旧平淡,“本王知你勤勉,只是不该闭门苦读,疏忽了身子。” “是啊,”祝沅看了眼他微微发抖的双腿,深觉沈泽谦所言有理,“景时,你要多锻炼锻炼身体,身体好了,念书才更得力嘛。” “学生……谨遵殿下教诲。”宋景时勉强地笑笑,“谢过阿沅关切。” “盛忠,赐座。”沈泽谦复又开口,“上茶。” “奴才遵命。”盛忠上前,轻手轻脚拉开椅子,“宋进士,请坐。” 待他落座,方依旨将茶添得满满当当,嫩绿的茶汤轻撞杯沿,拂出清淡茶香。 “盛忠公公,您给我也再添点。”祝沅并未察觉任何不妥,看盛忠添完,才将茶杯递过去,“这茶鲜香,甜甜的,好喝。” “殿下给您的,能不是好东西么。”盛忠笑笑,将茶为她斟到七分满,“小姐当心烫。” 祝沅笑着吹了吹,抿了两口,见一旁宋景时还是坐着不动,温声:“景时,你也尝尝呀。” 宋景时不敢端杯,只俯身,唇轻沾了沾滚烫的茶汤:“多谢阿沅美意。” “殿下,还没点菜呢。”盛忠出言提醒。 沈泽谦颔首,他连忙捧来盛放象牙食单的紫檀木盒,见对方眼神示意了下,手一转,将木盒放到宋景时跟前。 “宋进士是客,先点。”沈泽谦温声。 祝沅高兴地看了看他,又对宋景时笑:“景时,你点你爱吃的便好。” 宋景时只得称是,翻看起食单来。 剁椒鱼头、麻婆豆腐、芥辣瓜、辣羹蟹…… 宋景时动作僵住。他记得这并非简川酒楼,为何净是辣菜? “阿沅,你可能食辛辣?”宋景时小心地问。 “我几时吃过辣。”祝沅不大高兴地看了他一眼,“景时,你连这都不记得了。” “一别数年,是我与阿沅生疏了。”宋景时连忙道,又看看满食单的辣菜,左右为难。 “不过现下倒是可以吃一点点。”祝沅想了想,“可是哥哥有胃疾,是万万不能沾的。” “学生实是粗疏,未顾念殿下忌口,求殿下恕罪!”宋景时立时起身,行礼致歉。 “无妨。”沈泽谦语调淡冷。 宋景时颤着手去翻食单,如何都寻不见一道不沾辣的清淡菜,不知所措之时,听得门被轻叩三声,伙计捧着一只木盒闯入,连连道歉:“殿下、祝小姐,真是对不住,小的办事粗心大意,才瞧见食单少了些,赶快来给您补上!” “哎呦,你瞧这事儿办的,”盛忠觑他一眼,“殿下与祝小姐都在这儿,可别再这般粗心了。” “给他吧。”沈泽谦示意一旁的宋景时。 新补的食单是沉甸甸的一盒,宋景时翻了几页,对着各式各样的清淡菜肴,面色微白。 他却有口难言,抬眼看了看祝沅。 她抱着雨后龙井喝得来趣,对一切的暗流涌动都毫无察觉。 作者有话说: 珍珍:不是吧哥哥在说什么o.o 宋景时:我发现恭王殿下这人忒较真 珍珍:哥哥虽然对他有意见,但还是对我的朋友特别好哥哥真好 有没有人发现我新换的角色卡!其实是新约的稿件但是现在只出了妹妹的画师给了延期补偿所以还不知道哥哥啥时候出… 但这张珍珍真的很可爱 第21章 滚烫而柔软的唇瓣,紧贴上了…… 第21章 滚烫而柔软的唇瓣,紧贴上了…… 京都的气候多变,已至巳月中旬,温度却突如其来地猛降,一早醒来,祝沅便被冻得打了个喷嚏。 待到午歇再醒,只觉头脑昏沉,小腹因着癸水将来而一阵阵地坠痛,额上也冒了虚汗。 “癸水将来时本就气血不足,近来又降了温,一吹便风寒发热了。”姜锦慈为她把了脉,担忧道,“下午是武学课,告假回府吧?” “如何告假。”祝沅闷声,“武学夫子最难说话了,一告假就觉着是要偷懒。” “我找表姐去。”姜锦慈道。 “山长身子不适,近来都不曾到书院。” “那找监院「1」。” “监院说下午要给斋婆们开会呢。”祝沅瞧了一眼漏刻,勉强地从寝被中爬出来,“快上课了,还是去问问夫子吧,万一呢。” 姜锦慈为她披了件绒斗篷,一同向着演武堂去。 “告假?”武学夫子听祝沅小声讲完,面不改色,“假条连斋婆签字都没有,怎合规矩?” “斋婆现下在听监院讲话,您又并非不知,如何能签字?”姜锦慈回嘴,“学生是宫中侍医,已为她诊过脉,确乎风寒严重,宜静养。” “你也知道你是学生?”夫子毫不领情,“书院的规矩,告假须有假条,须有医者证明、斋婆签字,岂是你们两个学生一句话便成的?” “可学生、学生当真难受……”祝沅委屈地重复,“昨夜忽然降了温,学生是广洋府人,受不住这冷天……” “是真是假,你有何凭证?”夫子不为所动,“巳月里降温能有多严重?你素日就身子欠佳,常跟不上,焉知是否只是懒怠?” “夫子您瞧她,面色都这般苍白了,何处像是装的!”姜锦慈情急,“您也知晓她身子欠佳,广洋府整年的温度都与咱们春夏相近……” “吾管教学生,你若再插嘴,便是不敬师长!”夫子厉声截断,“吾若今日准了你的假,明日人人都来效仿,书院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祝沅轻轻叹了口气:“学生知错。” “既是知错,今日你也不必在堂内练习了,”夫子抬手指向堂外的连廊,“你便去此处静心思过,直到下课!” 武学课是六刻钟的连堂,她们素日在室内温暖的演武堂内练功,廊外却是风口。 “可她……”姜锦慈还欲开口,却被祝沅轻轻捏了捏手掌。 “无妨。”祝沅轻声,“阿慈,我没事。” 她拢了拢斗篷,缓步向外去。 “等等,”夫子又冷声,“书院的规矩,武学课统一服饰,纵是在外,也须得遵守。脱了!” “夫子!您可知她……”姜锦慈正欲把沈泽谦的名号往外搬,却见祝沅小幅度地冲她摇了摇头。 她脱下保暖的绒斗篷,依言走到廊下风口。 廊下背阴,又骤降了温,干又冷的北风裹挟着沙砾呼啸着,穿过祝沅身上单薄的绵绸劲装,寒意直渗入骨髓。 祝沅只觉得难受。额头很烫,身上却很冷,头很重,脚也站不稳。 但再难受,她也知晓,她不能跑。跑了就没理了,她更不想给沈泽谦添麻烦。 也不知现下过了多久……一刻钟?还是两刻钟?左右她做糕点时,站一个时辰都是有的,稍忍一忍,便过去了…… “姜锦慈!”夫子怒喝之声让她混沌的神思稍清醒了,“你眼里还有没有一丁点书院的规矩!还有没有师长!” “阿沅体虚,学生替她挡一挡风,并未擅离演武堂,算不得违纪!” 熟悉的嗓音近在咫尺,祝沅迟缓地抬眼,看到面前的姜锦慈。 她也同自己一般穿着单薄的劲装,扑面而来的冷风将她的发髻吹得散乱,额发糊在眼睛上,可祝沅能看出来,她在笑。 “我没事,你快回去……”她艰涩出声。 “你同我说什么没事,”姜锦慈弯眸,“我会武,身子好着呢,你放心。” 祝沅动了动唇,或许是被吹得,更或许是旁的原因,总之,她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唯有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下落。 “别哭,这时候哭更难受,”姜锦慈抬手,轻轻拭去她泪水,“我虽与恭王不睦,却也知晓……” 她瞥了眼面色气得涨红的夫子,一字一顿开口:“她、完、蛋、了。” - “哎呦,这是怎么了?”下学时,桃糕看着面色煞白的祝沅,急得搓手,“小姐怎么脸色这样差啊?” 沈泽谦眼疾手快地将人从姜锦慈手中接过来,手背贴上她额头:“这般严重,怎的不叫人说一声?” “哥哥。”祝沅揪住他衣襟,闷声,“我头疼……” “殿下若有点担当,便赶紧替阿沅出了这口气。”姜锦慈冷哼了声,“我们阿沅那样乖,却被命硬的欺负得这般惨。” “盛忠。”沈泽谦淡声唤,不必多说,盛忠便恭敬应了声“是”,迅速派人进书院打听了。 “阿沅这病倒是不打紧,就是在风口吹得久了,回去温服两碗桂枝汤,发发微汗便是了。”姜锦慈又道,“殿下常年服药,想必忌口不必臣女多提。” “多谢。”话毕,沈泽谦弯身,将祝沅打横抱起,放轻声,“珍珍,跟哥哥回家。” 快马加鞭回到恭王府,他也不曾放手,抱着祝沅大步穿廊而过,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在榻上。 桂枝汤尚未熬好,两位婢女服侍了祝沅更衣,另端来了冷水,沈泽谦将绢帕浸湿了,稍拧了拧,轻轻贴在她发烫的额头。 “殿下,还是奴婢来吧。”桃糕看了眼只着中衣的祝沅,轻声。 沈泽谦手上动作未停,只余光淡淡扫了她一眼,她立时噤声,被桂酥了然地牵走了。 “哥哥……”微凉的触感落在滚烫的额头,祝沅神思稍稍清明了些,喃声,“我不舒服……” “哥哥知道。”沈泽谦放轻声音,“桂枝汤还要等一会,珍珍喝了,睡一觉,就能好许多了。” 祝沅听不进什么道理,只是觉着热得难受,脚用力蹬了蹬,要将单薄的寝被踢走。 “不能再受凉了。”沈泽谦一手摁住她两只脚腕,另只手仍用绢帕为她仔细地降着温。 祝沅脚动弹不得,手还能动弹。寝被蹬不得,她便去扯勒得闷热的中衣领口。 “不能脱。”沈泽谦立时制住。 “我好热!”祝沅难捱地挣扎,“哥哥你也欺负我!” 沈泽谦顿了下,片刻后屈指,将硌她难受的盘扣解开了两颗:“这般,会好些么?” 清爽的风顺着领口钻入,慰过烫热的肌肤,祝沅总算是稍稍满意了些。 桂枝汤也终于熬好了,沈泽谦躬身,为她在身后垫了只软和的隐囊,轻轻扶着祝沅起来。 “来,喝一点。”他接过药碗,盛出一勺,在唇边吹了吹,方喂到她唇边。 桂枝汤已是最温和的药物,可祝沅生病时也比素日更娇纵:“我不要!” “珍珍,”沈泽谦轻叹了口气,“乖。” “若是不喝,一直病着,才丁点甜的都吃不了。”他将嗓音放得更柔和,“喝一口,就有一块蜜饯吃。” 祝沅看着他,乌眸中水汽迷蒙,半晌,慢吞吞地冲他张开了手。 沈泽谦会意,无奈地起身,坐到她身边,轻轻将她搂进怀里,肩膀稍沉,让她枕得舒服。 “好苦。”祝沅脸都皱了,“蜜饯蜜饯。” 沈泽谦取了一颗新制的蜜饯樱桃,喂给她,又紧接着喂来一勺桂枝汤。 如此这般反复哄着,总算是将一整碗汤都喝尽了,他搁下瓷碗,惊觉手心都冒了些汗。 “哥哥,你喂的蜜饯一块比一块小。”祝沅没骨头似的靠在他怀里,闷声抱怨。 “吃过分多了,对你喉咙也不好。”心下总归是松了口气的,沈泽谦笑她,“这药当真有这般苦么?” “你又没喝,你当然不知道苦。”祝沅委屈道,言罢从他怀中探出头,看了眼全然见底的药碗,“你一口也不想试,还觉着我小题大做!” 沈泽谦无奈地笑了声:“那等明日,明日你再喝时,哥哥与你一同。” 祝沅懵懵地睁大眼。明日还要喝?! “不要你明日试!”她不高兴道,“你现下就试!试了我明日就不喝了!” 可是药碗都空了,他现下能如何试。 祝沅脑袋昏沉,迟钝地想,碗里的药,何处才有呢…… 她嘴里还有。咽下去了,苦味也散不掉。 沈泽谦垂眼看她皱眉想着,禁不住弯唇,可下一瞬,脖颈却猝不及防地被她勾住。 “珍珍……?!” 少女滚烫而柔软的唇瓣,紧贴上了他的。 作者有话说: 「1」监院是书院二把手,总管一切(纪律、考勤、安全、内务)。可以理解为现在学校的教导主任。 跟编编确定了一下明天入v,凌晨发万字肥章,回收文案,0:10更新 v前最后一章带带预收~ 下本开专栏系列文《捡个毒卫当驸马》,本文中的朝瑜公主沈初菱和她的暗卫江鹤野,文案如下,求收藏 「温软骄矜公主x口嫌体正直暗卫」 朝瑜公主沈初菱对她的救命恩人一见钟情。 少年郎俊美近妖,眉心点朱砂,紫眸如狡狐。 公主想要,公主得到,公主将人轻而易举绑回了宫。 绑回宫后觑着他冷脸才想起,他是杀手,并非她想要的暗卫。 沐浴在牛乳中的小公主皱起眉:“暗卫不成,便唯有一个身份能容下你了。” “——本宫的面首。” 绢帕覆眼的少年往她浴水中撒着花瓣,屈辱不语。 - 为找回记忆,江鹤野装傻充愣地跟沈初菱回了宫。 本以为能领个闲散杂活,孰料公主一挥手,点他做了暗卫——十二时辰形影不离的暗卫。 金枝玉叶的公主事事挑剔,甚至口出妄言,要他委身于她。 江鹤野烦不胜烦,但无可奈何。 直至沈初菱那日抱着准驸马的画像,赶他离宫,眉眼都是待嫁的羞赧。 江鹤野倏然后悔,自己昔年当真不识好歹。 能服侍公主,是他的福气。 小剧场1: 沈初菱觉着她的暗卫何处都好,就是说话不中听,张口闭口,夹枪带棒,上下嘴唇一碰都忧心把他毒死。 某日,小公主终于问出心中疑惑:“阿野,你这般言辞犀利,是因着极为厌恶本宫么?” “可你分明唯我是从……” 话音未落,口中被塞了一块早集上她最喜爱的糕点。 天未明便起身去赶早集的暗卫别开头。 耳珠羞红得几近透明。 小剧场2: 永嘉二十四年冬,北玄新帝来朝。 多年敌国化为友邦,和亲之意不言而喻。 然是夜,宫阁灯烛葳蕤,青年帝王敞开庄重的朝服,露出内里冷白肌肤,金珠玉链错落盘绕于他肌骨。 他半跪在朝瑜公主身前,双手奉上玉玺,虔诚俯首:“臣为公主而来。” “求做公主,入幕之宾。” 食用指南: 1.1v1双洁,文案中驸马是误会。男主社会身份杀手~暗卫~邻国国君的转变,暗卫篇幅远长于其他两个。 2.纯甜无虐,欢喜冤家,男主毒舌,但对女主仅限于说她娇滴滴,无任何不尊重女主/令女主不适的话,且唯女主是从。 3.女主是最受宠的小公主,性格确实娇纵到有一点点不讲理(只有一点点,妹宝人很好的)。文案中“绑人”正文会有具体说明,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请勿批判主角道德。 专栏完结文《钓神仙》,钓系坏女人x纯情小古板,是本文中的恒安王夫妇~ 另有预收:《引诱高岭之花后》,小太阳x高岭之花,是本文中珍珍的好闺蜜姜锦慈和暂未出场的襄王沈泽澍~ 另有预收:《嫁给寒门糙汉后》,聪慧小黄花公主x混血野性将军,是本文中的山长沈初棠和暂未出场的驸马谢君骁~ 最后一本预收:《疏檀》,厌世郡主x风流状元,是本文中的好闺蜜阿檀和暂未出场的状元郎~ (怎么这群男的都没出场以及文名会慢慢想的知道现在很土) 最后唠叨一句,下章入v,回收文案哥哥的梦,准时来的宝宝一定有热乎饭吃,都来好吗 第22章 荒唐而清醒 第22章 荒唐而清醒 滚烫的, 柔软的。 药汤的苦涩混杂着蜜饯樱桃的酸甜。 冲动又莽撞。 沈泽谦僵硬地愣在榻边,任由她的手贴在自己颈侧,唇瓣毫无章法地碰触着他的。 她动作不轻, 很碎, 像鸟雀啄食,致力于要一处也不放过地让他尝尽桂枝汤的苦涩, 却不知为何,会令人推不开。 直到,祝沅笨拙地伸舌,齿尖猝不及防地相碰,痛感轻微,比之更甚的是酥麻。 沈泽谦倏然回神,将她一把拉开,起身。 “你知晓你在做何事么?”他问,气息微乱, 一字一顿叫她大名,“祝、沅。” 祝沅懵然地摇了摇头,只是视线迷蒙着, 能看到他嘴唇上的水色,便向他求证:“是不是当真很苦?” 沈泽谦下意识地回答:“不苦。” “应当是你胃疾,用药惯了, 不觉着苦。”祝沅委屈地闷声,“我不要再喝了, 哥哥……” 身前的青年郎未再答话。 祝沅混沌地掀眸,只觉素日温雅的哥哥此番面色如覆霜雪,一贯微扬的薄唇也被不虞地抿得平直。 那点晶亮的水色也被抿得让她瞧不见了。 她动了动唇,想要说些什么, 可根本不知晓他缘何是这般冷硬的情态,便顺着本心,软声撒娇:“哥哥——” “既服过药,便早些歇息。”静默片刻,沈泽谦低声回答。 他上前一步,快速将她滑到肩头的锦衾拢严,两指一并一压,让她规规矩矩躺在榻上,又熟练地为她掖紧被角,熄了灯烛。 “明日休沐,不必起,若仍不适,来寻我。” 扔下这句叮嘱,听祝沅迷迷糊糊地应了声,沈泽谦推门,匆促离开。 - “殿下,您面色不大好。”书房内,盛忠小心翼翼地开口,“是您胃疾又犯了?” “书院是如何。”沈泽谦摁了摁眉心,问。 盛忠垂首,一五一十地禀报。 沈泽谦轻笑了声:“她有几个脑袋够掉。” 语声一如素日淡漠,只盛忠在他身边服侍已久,极少见过他这般动怒。 他们殿下最擅长的从来是隐忍。 “殿下,奴才查了,那夫子是定国公府的远房表亲。”须臾,盛忠小心提醒,“您看是否……” “你办事倒愈发有主意了。”沈泽谦截断了他的话,狭长凤眸微眯。 “殿下恕罪!”盛忠立时跪下,冷汗涔涔。 “你亲自去知会柔阳,”沈泽谦徐缓启唇,“明德书院武学夫子不善授课之道,不宜任教。” “再亲自去姜首辅府上送些补品。” 盛忠长舒了口气,当即领命而去。 “盛谨。”沈泽谦又淡声。 一道玄色身影不知从何处而来,悄无声息落地:“属下谨遵殿下吩咐。” 沈泽谦摩挲了下拇指上的翡翠扳指,须臾启唇,语声凉薄:“办了她。” 盛谨恭敬称是。 两名近侍都离开了,沈泽谦也未再叫人来服侍,有些许疲累地向后,仰靠到椅背上。 丝绵靠垫熟悉的柔软将泛酸的后腰包裹,他身体却是微僵,片刻后,重挺直了腰背。 还有不少折子未看完。近来朝中庶务繁琐,梁氏垂死挣扎,妄图以被细作勾.引、祸国乱纪之罪扳倒恒安王夫妇,竟能舍出京城旁支触柱而亡,令他都觉着棘手。 他向来是不曾有多少闲暇的。 房内,安神静气的沉香缭绕。沈泽谦用惯了,也素来觉着有效,今日却不知为何,心中罕见地浮涌起燥气,又迟迟散不去。 “殿下,眼见着又一个半时辰了,您稍歇歇。”盛忠办完差事,又返回书房,“颐珍阁的人来传话,说小姐的高热已退了大半,府医方才去诊过脉,约莫明日便能好了。” 沈泽谦轻“嗯”了声:“传府医来。” 自祝沅搬进恭王府,他便为她配备了专门的女医,又不放心,仔细问了遍她的状况。 “殿下,已过了您素日安歇的时辰了,”盛忠看他又拿起了笔,连声道,“您今日面色一直不好,还是先歇歇,莫要累坏了身子呐。” 沈泽谦行事素来规矩,若非事发突然,从不会有错乱作息之时。 “恒安王殿下不比您善言辞,除了与您亲厚些,素日打交道的也只是钦天监的小官儿了,眼下舆论纷纷,您若是垮了,他岂不更难办啊?”盛忠犹豫片刻,再度开口。 “本王自有分寸。”沈泽谦瞥了眼折子的厚度,终是起身,却是向颐珍阁去了。 祝沅睡得正熟,不似今日喂药时那般闹腾,手脚都乖乖地缩在寝被中,面上潮红也已退去大半。 沈泽谦倾身,以手背试了试温度,果真不再滚烫得骇人了。 纵是府医说过,回过话,他也总要自己看一看,才算放了心。 正欲折身退出时,余光瞥见她案几上的粉彩瓷罐里,还有几枚喂药剩下的蜜饯樱桃。 沈泽谦素来不食蜜饯。一来是觉着甜腻,二来确是如她所言,用药多了,早已习惯了。 备受折磨的日子多得数不清,又哪里能试出药的苦涩,自然更不需要蜜饯来哄着。 今日却鬼使神差地想要试试。回神之时,那蜜饯已入了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腻。齁。过多的糖霜在舌尖融化,囫囵吞下时,只令人觉着口干舌燥。 他不曾再滞留,比素日晚了一个时辰,按部就班地更衣、洗沐,又补上因处理公务而落下的生姜红枣汤,方合衣卧到榻上。 夜阑宜自省。白日诸事一桩桩在脑中查漏补缺了一遍,也就自然而然地,想到祝沅的亲吻。 并不该有什么可想的。 她病着,神思混沌,只是单纯地想要他尝一尝她的桂枝汤,又并非有意轻薄。 她在书院受了那样的委屈,他又何必同她纠结。 沈泽谦掐断了这一绺思绪,转而去过了一遍余下之事,并不错漏,方阖眸,悠然入睡。 只是这一觉,或许睡得很浅,才会做梦;又或许是睡得很深,才会分辨不清梦境与现实。 被他强行掐断的思绪不依不饶地黏上来,同祝沅今夜一般,不依不饶地,定要他尝一尝她的桂枝汤。 梦境将那个短暂的亲吻拖得冗长,将所有细枝末节的感受,都逐一放大。 祝沅比沈泽谦身量娇小许多,站着时堪堪到他下巴,今日一同坐在她榻上时就靠得比素日更近,头顶发丝柔软,能若有似无地蹭到他敏感的耳垂。 他喂药时为了便利,并未过分顾及男女之防,将她整个人都圈在自己怀中,侧身喂时,鼻尖也几乎顶在她颊侧。 一口桂枝汤,一颗蜜饯樱桃。 她病中自是比不得素日清醒,总是在咬蜜饯时,牙尖磕碰到他的指腹。 昔时在书院与她悄摸溜出去烤鱼那回,她也在无意间咬到过,沈泽谦那时没说,只自己垂眼时才发觉,指腹上留了个浅浅的印子。 祝沅有颗很不明显的小虎牙。她并非很活泼的性格,素日笑也总是腼腆地抿着嘴,常叫人想不起这一颗,尖尖的,被碰到时比预料中更痒,也更难捱。 碰到指腹尚且如此,何况是脆弱的唇。 唇齿相依,她并非是为了亲吻,只是蛮横地要让他尝药,动作便也决计算不上轻…… 不轻,又或许很轻,这力道沈泽谦记不分明,只记着她唇瓣贴来时柔软的触感,独一无二,难能比拟。 像初春柔弱而芳香的花瓣,又像她喜爱的乳酪鱼,滑嫩而有弹性。 桂枝汤当真算不得苦,更印象深刻的是蜜饯樱桃的味道,酸甜、可口,远不似自己品尝时那般甜腻,却同样令人口干舌燥。 还有她香甜的唇脂。除去赴宴上妆,祝沅极少抹唇脂,只有在精神萎靡、脸色苍白时才会涂一点点改善气色,今日也是这般。 他尝到了清甜的荔枝蜜,还有零星温润的、淡淡的油脂味道。 手掌本能地在她腰上攥紧。祝沅身形远算不上弱柳扶风的纤瘦,腰腹也有与脸颊和手掌心一般的软肉,指尖捏一捏,果真如想象中那般绵软,手感极佳。 她又怕痒,唇瓣偏移,受不住地在他怀中扭动着躲避,撇开他的手臂。 闹够了便想不负责任地逃跑。 “病还未愈,想去何处。”沈泽谦抓住她的手,又让她跌坐回自己怀中。 “去找景时。”祝沅嚼着清口的薄荷叶,回答他,“我们多年不见,都生疏了许多。” “生疏便生疏。” “我们是娃娃亲,怎么能生疏?”她不高兴道,“我日后大抵要嫁他的……” 这理所应当的话听着分外刺耳,沈泽谦抬手,堵住她喋喋不休的嘴。 “祝沅,你会不会。”他垂首,额头与她的相抵,“知不知道该如何同人亲吻。” 怀中的少女懵懵地摇头。 “这都不知道,便想着要与他成亲。” 沈泽谦指腹上移,摁住她下唇,迫她将紧闭的樱唇稍稍张开。 “哥哥教你。” 说过这句话,他俯身,寻到她微启的唇。 耳鬓厮磨,垂落的发丝不分你我地缠绕在一处,他微垂着眼,一处都不放过地亲吻。 起初的生疏是难免的。但很快就变得熟练,无师自通般,他碾过她柔软的唇瓣,又撬开她齿关,舌尖探入,循着本能索求。 主动了一回,便好似再无顾忌。 感受着她伏在他肩头疲累地喘.息.,轻软而细碎的气息打在赤露的脖颈,血脉都好似在为之偾张,心跳声也愈加鼓噪。 燥热感从不曾散去,而她服药后嚼过薄荷叶,口腔又比他的凉。 他攥着她下颌,重又吻来。一回比一回熟练地,顶开她牙齿,绞住她舌头。 手掌着她后腰,将她严实地桎梏在自己怀中,指尖沿着她脊骨缓慢地游移,说不清是为了安抚,还是为了撩.拨.。 第22章 荒唐而清醒(2/4) 第22章 荒唐而清醒(2/4) 先前那些刻意忽略的场面无比清晰。 他记得她只着绵软贴身的中衣之态,细滑的布料从她身体柔美的曲线顺过,如同一尾被柔软水波包裹的银鱼。 也记得她衣领敞开时露出的纤白脖颈,记得她下凹的锁骨,弧度清浅而优美,垂首去贴合,能感受到她肌肤细细的战栗。 发梢荔枝蜜的甜香似有种神奇的魔力,让人遑论如何,都难以维持理智。 意识好似从不曾彻底的混沌过。 似梦非梦,将醒未醒。 呼吸依旧不可控地变沉、变重,沿着血脉落下的亲吻也愈急、愈密。 支摘窗窸窣轻响,密实层叠的垂帘被劲风推开褶皱,半寒半暖地侵袭内室。 巳月芳菲不尽,廊下桃花灼灼盛放,淡粉如绢,有片花瓣自枝头悄无声息地零落。 顷刻之间,又被浓稠夜色彻底吞没。 祝沅伏在沈泽谦臂弯,抽泣的嗓音也被压得又轻又软,终于不情愿地知晓这般不负责任的态度是错,在不负责任后提与宋景时的娃娃亲更是错。 她攀着他肩背,在他耳际半是撒娇,半是求饶地唤他:“明濯……阿濯……” 乌润眼眸沁着晶莹的水雾,眼尾泛着浅淡的绯红,浓密的睫毛被打湿,可怜兮兮地黏成一簇一簇的。 沈泽谦又倾身,爱怜地亲吻着安抚。 “珍珍。”他的吻落到她同珍珠一般泛着淡粉色柔光的肌肤,哑声唤她。 “好棒。”又到她红透了的耳尖。 “好乖……”最后到她微微泛肿的唇瓣。 - 沈泽谦自梦中惊醒时,已至卯初。 天色微亮,日光是浅淡稀薄的金色,映不透石青的床帘,但足以容他看清眼前的一切。 狼藉、混乱。 梦总该在清醒时被遗忘,偏偏今日却不曾。 非但不曾,甚至而今他坐在榻上,仍觉心脏跳动得剧烈,周身的血液好似在沸腾,妄图让他重回那场不理智的梦境中。 沈泽谦阖着眼,摁了摁发疼的额角。 他为何会做这般荒唐的梦。 又为何,梦里的对象会是祝沅。 他如何会对自己视作亲妹妹的姑娘有这般的心思。又如何能有。 ……或许是近来过分疲惫。 ……或许是入了春,血气浮动。 左不过一场梦。 断不会再有第二回 便是了。 “秉礼。”静默良久,沈泽谦传了人。 “殿下今日醒得比素日早些。”守夜的小太监秉礼揉着眼进屋,“可是昨儿没歇好?不若奴才先给您备些热茶?” “颐珍阁如何?”沈泽谦问。 “奴才愚昧,奴才这便去打听。”秉礼霎时清醒了。 “罢了。”沈泽谦止住他动作,“备水沐浴。叫秉端来,换床被褥。” 秉礼恭敬应声,去外间传话备了水,又把廊下一同守夜的秉端叫进来服侍。 纵是经不得人事的太监,乍一掀了锦衾,秉端也愣了下,而后紧抿住唇,迅速地将床具一一更换了。 净室内秉礼攥着冷水瓢,边颤着手、依着旨意往浴桶内一点点地加,边不解殿下意欲何为。 晨起洗沐也就罢了,偏偏还要用冷水。 京里刚降了温,殿下身子倒是康健,只胃疾听盛总管说是幼时落下的老毛病,万不宜用冷水洗沐的。 但稍有迟疑,被殿下冷冷一瞥,那是大气也不敢出,更不用说出言劝慰了。 只得等他踏出浴桶,急急忙忙地擦干、披衣,又急急忙忙地叫秉端在房内燃上炭盆,好挡一挡这顽固的旧疾,切莫发作得太厉害。 沈泽谦倚在洁净温暖的床榻上,坐了会儿,还是打开案头的描金漆盒,取了枚温和养胃的小建中丸,以温水吞服了。 胃一阵阵地隐隐作痛,于他而言早已习惯。 疼些才会让他清醒,更能压抑、克制住那些不着边际的欲.望.,如过往数年以来。 “盛谨。”他喊人。 “属下参见殿下。”盛谨自暗处现身,比手行礼,“回殿下,今日休沐,公主之意是明日再当众将人逐出书院,使之颜面尽失。” “柔阳心善。”沈泽谦轻笑了声,“那便等人离京,再如常办。” “属下遵旨。” “西苑如何?”沈泽谦又问。 “回殿下,事已办妥,”盛谨一板一眼道,“身上已有瘀斑,约莫就近两日的光景。” 沈泽谦手指摩挲着漆盒下凹的纹路,静了片刻,才让他退下。 “殿下,您先垫两口,再忙也不迟。”盛谨退下,盛忠即刻叩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小姐高热已退,睡得正香呢。” 托盘里是养胃的山药糕与生姜红枣汤,沈泽谦面无表情地吞下,起身:“去西苑。” 西苑与旁的宫殿无甚差异,朱墙黄瓦,雕梁画栋,辽阔的水面映着高悬朗日,折射出刺目又凄寒的光波。 沈泽康被关押在此,厚重的朱漆门上留了个一尺高的缝隙,容人递饭递水,也容他向外偶尔看一看。 “五皇弟,别来无恙。” 熟悉的清润嗓音响起时,门后的沈泽康猛地一哆嗦,旋即手脚并用地爬到门边。 门外并没有人,他转了转头,又连忙爬上凳子,仰起头,才看到窗外的沈泽谦。 他站在极远的上风口,身着绯色朝服,腰间玉带镶金,比窗外的日光更为晃眼。 “大皇兄,大皇兄,臣弟知错了,您救救臣弟……”沈泽康说话已有些不利索,向他磕头,“前几日这房中忽然来了老鼠,臣弟不慎被咬,染了鼠疫……” “臣弟、臣弟身上已经黑了……大皇兄,您救救臣弟……” 窗牖被铁钉钉得严实,流不通丁点空气,沈泽谦面上还是戴着隔离的纱巾,唇畔依旧挂着他熟悉的温和笑弧:“本王不通医术,如何救你?” 沈泽康怔怔抬眼。 “五皇弟可是早就知晓本王不通医术,”沈泽谦背过身,愈加撤远几步,唯有浅淡嗓音传来,“不若昔年往本王香中掺寒水石粉时,应也不敢那般急于求成。” 那大量的寒水石粉一日日与熏香入鼻,伤及根本,以致而今他胃疾反复,从不曾好彻底过。 “……是臣弟幼时糊涂,大皇兄宽仁,便饶恕臣弟这一回吧!”沈泽康重俯身,用力磕头,“大皇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沈泽谦轻笑了声,偏首看向一望无际的池面:“本王记得,你那年六岁。” “本王的六皇弟,也夭折在六岁。他是为何夭折,五皇弟还记着么?” “六皇弟……是落水惊悸而亡。”沈泽康唇瓣颤抖了下,回答。 “是啊。”沈泽谦轻叹了声,“六皇弟最怕水了,好端端的,怎么那日就去水边了呢?” “……臣弟不知。” “你知或不知,不必说予本王听。”沈泽谦稍偏头,又瞧了他一眼。 桌面上已蜿蜒出一道暗红的血迹。沈泽康一身粗布麻衣跪着,身子战栗不休。 “本王多年素有一问不解,烦请五皇弟不吝赐教。”沈泽谦神色不变,继而开口,“滇西与我朝素来和睦,怎的常宁及笄之初,就忽而上奏,求娶嫡亲公主呢?” “滇西当年内乱,大皇兄并非不知。”沈泽康咬着牙回应。 “是啊,幸亏当年滇西内乱,彼时的滇西小王夺位,”沈泽谦叹了声,语声骤然凌厉,“不若常宁要嫁的,是比父皇年岁更长的国君!” “这是、这是常宁皇姐与滇西国君命定情缘……”沈泽康语无伦次地回答。 “你母族梁氏助皇祖开疆拓土,戍守北界,本王忍的从不是你,”沈泽谦抬眼,素日温和的凤眸此番一片霜寒,“本王忍梁氏已久,而今再无顾忌,你也该为昔年所作所为偿命了!” “你莫要以为一时得意,便能时时得意!”沈泽康再做不出表面功夫,咬牙切齿地瞪他,“你……不对,你为何会这般来?你如何知晓本王得了鼠疫?” “是你放的!”他陡然明白,剧烈地挣扎,“是你给本王投了病鼠!” 沈泽谦并未否认。 “三皇兄、定会为本王报仇!”沈泽康唇角渗血,愤恨出声。 “沈泽林?”沈泽谦重复了一遍,轻扯了下唇角,“你是在指望……” “你那同、母、异、父的兄长么?” - “殿下,您说您还去见那将死之人作甚?”马车上,盛忠劝道,“您莫要为了他动怒,再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呐。” “眼下都到巳时了,奴才估摸着祝小姐也该醒了,殿下早食用得少,再去寻祝小姐用些吧?对您的胃好。” 沈泽谦阖着眼,闻言稍拢了下眉。 总觉着忙一阵,将那荒唐事抛之脑后,再想便会冷静。偏而今被他一提,仍觉着不愿面对。 “殿下若是不饿,回去补补眠也好。”盛忠又试探着道,“您也就睡了两个时辰,晨起便奔波劳碌,莫要累坏了身子。” “……去颐珍阁。”半晌,沈泽谦做了决定。 总不能因为一场荒唐的梦去疏远祝沅。 他们之间哪怕生了再大的嫌隙,都要同住一府,都要同桌用膳。 他都要尽他所能地去疼爱她、保护她。 这是为人兄长的本分。 “等一等。”已走近了颐珍阁,沈泽谦却是停了步,“再重消几遍毒吧。” 盛忠霎时了然,立时吩咐人去备了艾草与浓醋,笑道:“殿下真是宠爱小姐。您那般谨慎,断断没有传染风险的。” 第22章 荒唐而清醒(3/4) 第22章 荒唐而清醒(3/4) “你这几日莫要向颐珍阁走动。” “是。”盛忠立时应声,旋即又悄声抱怨,“奴才站得比您还远半步呢……” 总之又熏了好几遍艾叶,又用浓醋仔仔细细地净了手净了面,沈泽谦才独自踏入颐珍阁。 “哥哥去何处了?好冲的艾叶味道。”祝沅将简单地梳妆过,还不甚清醒,揉着眼睛问他。 “避疫驱潮的香,是要冲人些,”沈泽谦往风口站了站,“哥哥远些。” “那我过会儿也熏一点。”祝沅嘟哝,“这样我和你一起臭,谁也不嫌乎谁。” “艾草温燥,你才退了热,不宜。”沈泽谦被她逗笑,温声哄,“叫人把窗敞开,通通风便是。” 祝沅“哦”了声,叫桃糕去了,又问他:“我听……我瞧着哥哥眼下发青,是不是用冷水洗沐啦?” “秉礼说的?”沈泽谦敏锐地反问。 “不是,我猜的。”祝沅垂眼,避开他视线。 “他也是好心,你又并非外人,哥哥不会怪罪他。”沈泽谦笑笑,“庶务积压,醒神罢了。” “我都说了不是他说的。”祝沅嘴硬,紧接着嗔他,“你也真是,你不会偷偷懒呐?” “这不是来偷懒了么,”沈泽谦唇畔笑弧不曾下来过,“来陪刚起的懒猫用早膳。” “懒猫”祝沅不满意地哼了声:“分明是你昨日说的,不必起,眼下又出尔反尔,说我懒。” 沈泽谦神情稍滞:“你都记得?” “都记得啊,哥哥休想抵赖!”祝沅瞪他。 “那……还记得什么?”沈泽谦低声问。 “还有什么吗?”祝沅求助地望向身边的桃糕和桂酥。 “小姐,奴婢昨儿都未能近身伺候您。”桃糕笑道,“都是殿下亲力亲为给小姐擦脸、喂药,小姐怎的只记得‘不用早起’啦?” 祝沅眨了眨眼,又看向沈泽谦,甜声:“谢谢哥哥!” 沈泽谦静默片刻,轻笑了声:“无妨。” 当真是亲完就没心没肺地忘记,徒留他一人昨夜心神不宁。 他说不清这感受。 既希望她不记得,这般他便也能装作若无其事,他们还能与从前一般亲密无间。 又隐隐约约地,希望她能记得。想看看她若知晓自己这般作为,会有什么反应。 “虽说退了热,但感觉面色还是好糟糕。”祝沅清醒了,对着铜镜照了照,“桃糕,把口脂给我。” 桃糕“诶”了声,将她的白玉胭脂盒拿来。 祝沅习惯自己上妆,摁开盒盖,指尖沾了点口脂,往唇上点。 她提气色的口脂是少女最常用的桃红,沈泽谦站在窗边,看她对着铜镜,仔仔细细地涂抹。 他看不出什么颜色的差别,只觉着同她素日的唇色一般无二,浅淡的粉,像极了廊下初绽的桃花。 她的唇形也很像花瓣,不笑时唇角也带着清浅上扬的弧度,有颗饱满的唇珠,现下被她不知点了什么妆品上去,好似蒙了层晶莹的水光。 颜色看不出,却能试出味道的差异。他知晓她在口脂里掺过荔枝蜜,尝着便香甜。 而今瞧着她上妆,却忽然好奇,那荔枝蜜仅仅就是她唇脂的味道,还是因着在她唇上,才会格外香甜。 “哥哥?哥哥?”祝沅一连唤的几声将思绪拉回,沈泽谦掀起眼皮:“嗯?” “哥哥在想什么?叫了你好多遍才听到。”祝沅抿了抿唇,向他展示,“你瞧着我气色可有好些了么?” 沈泽谦眨了下眼:“差不多吧。” 他真真是瞧不出什么区别来。 “小姐,这口脂颜色本就淡,您又不盖层粉稍遮一遮唇色,不显也是寻常的。”桂酥在一旁提醒道。 “瞧不出多弄几层就好了嘛。”祝沅又对着铜镜抿了抿唇,觉着变化确乎不够明显,向沈泽谦招招手,“哥哥,你来帮我。” “小姐,为您上妆是奴婢们的职责,殿下是男子,如何能……”桃糕禁不住道。 “桂酥,你与桃糕去瞧瞧,今儿早膳是什么?”祝沅打断。 桂酥轻应了声,拉住欲言又止的桃糕,向外去了。 偌大的寝屋内顿时只余他们两人。 “哥哥确实不会。”沈泽谦在她案前三步远停下来,淡声,“你瞧着差不多便是。” “我瞧不出来好或不好了。”祝沅软声同他讲着道理,“哥哥,‘万事开头难’,你不开始这头一回,就会一直不会的。” “哥哥大抵也不需要会这个。”沈泽谦无奈道。 “技多不压身。”祝沅眨眼。 沈泽谦哑然。他一向自认能说会道,在她面前,却好似总讲不通道理。 “来嘛,‘小轩窗,正梳妆’,多雅致的一桩事。”祝沅向他勾勾手指,总在自知理亏时又想到他们的约定,“好狗狗。” 沈泽谦这时才觉着昔时搬起石头了砸自己的脚。偏他也不能在她面前做个言而无信的人。 昔时只是想探明他为何与她亲近时会不自在,而今,答案似已在心底呼之欲出。 他并未让自己再去想,依言走到她身前,拿走她掌心的白玉盒:“张嘴。” “上口脂不是张嘴,是这般。”祝沅向他嘟起嘴,乌亮的荔枝眼中,神色无辜又乖巧。 沈泽谦险些未拿稳手中的口脂。 这般情态,同索吻有何分别。 “哥哥当真不会。”他迅速地放下口脂,别开眼。 “口头上教好像确实不大容易领会。”祝沅歪头想了想,得出结论,“那我先示范一遍给你看!” 她起身,伸手,一下摁住他的肩,将他抵在墙上。 沈泽谦并未挣扎,平素淡定冷静的眸中难能有一瞬茫然。 下一刻,滑软的膏脂点在了他唇上。 祝沅的动作很轻,指尖绵软若柳絮,沾着口脂,摁在他的唇峰,缓慢地游移。 夜里熟悉的酥麻再度涌上。 沈泽谦愣了两秒,旋即,牢牢攥住她手腕。 “祝沅。”他偏首躲开她的触碰,语声较素日有些许不稳,隐隐能听出些不虞又无奈的情绪。 祝沅老实巴交地眨了眨眼:“总之就是这样,很简单的。哥哥会了,就到哥哥了。” 她又如方才那般,在他面前嘟起唇,期待地看着他。 神情懵懂、无辜,将他一如既往地当作她能毫不设防的兄长。 沈泽谦轻轻吐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接过她的口脂。 她与幼时一般,并不好敷衍。 指尖生疏地沾上那淡粉的膏脂,他倾身,沿着她优美的唇线轻轻涂过。 祝沅的唇瓣很软,与他唇瓣相贴时便感受得分明,而今指尖虚虚碰触,也毫无任何消解。 梦中沉寂的荒唐感受在这般亲昵的距离下又有上漫的苗头,沈泽谦收回手,后脑几乎狼狈地贴在墙壁上,与她拉开距离:“可好了么。” 祝沅终于肯放过他,小步跑到铜镜前,满意地将唇抿了又抿,方回首,冲他弯起个甜甜的笑来:“谢谢哥哥!” 沈泽谦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去用早膳。”他不欲在她的寝殿内再滞留,抬步出府。 人高腿长的青年郎眨眼间就将她甩开。 祝沅懵懵地看了眼他消失在廊下的衣角,只觉着哥哥今日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举止、情态都好像有点奇怪。 洗完冷水澡又熏艾草,还离她那样远,耳朵还那样红,红得像是也发了高热。 他最近好像总是耳朵红。 - 早膳用得晚,也是一如既往地丰盛。 祝沅叼着水晶虾饺,转转眼睛:“怎么今儿没见到盛忠公公呀?” “宫中处理了些腌臜事,你风寒初愈,身子正弱,便不叫他近身了。”沈泽谦温声解释。 祝沅“噢”了声,并未多问,却听他问:“那日武学课,为何强撑?” 面前的少女咀嚼虾饺的动作都停了,看着他,一瞧便是在思索着如何回答。 “我只是同哥哥学会了苦肉计。”须臾,祝沅垂着头小声,“想让你惩罚她。” 沈泽谦并未戳穿她这拙劣的谎言,顺着问:“想我如何惩罚她?” 祝沅支吾片刻,说不出了,声音更小:“我只是,不想给哥哥添麻烦。” “若我并非你的义妹,那日跑也便跑了,就算是山长要告诉爹爹,爹爹也只会心疼我。”她慢吞吞地解释,“可我现下是你的义妹。” “若是我那日跑了,旁人会觉着我娇纵无礼,进而便会有言官弹劾你治家无方,日后何以治国,何以治天下……” “珍珍。”沈泽谦头一回打断她的话,“只有祝知府会心疼你,哥哥不会心疼你么?” 祝沅咽下虾饺,“啊”了声:“会呀。” “那你怎的就先要考虑这些不足轻重的小事,不先考虑自己呢?”沈泽谦又问。 见她不答,他换了个问题:“你知晓我为何会认你做义妹么?” 祝沅摇头。 “是因为那日婚宴,你因着唤不出口的‘哥哥’,心中委屈了。”沈泽谦直白地解释,“我不愿让你受委屈,任何人都不成。” “不是为了让你时时考虑着这个身份,去拘束你自己。” 祝沅看着他,皂白分明的眼睛里渐渐蒙上层湿漉漉的水光,乌浓的眼睫尖端也沾了些许。 第22章 荒唐而清醒(4/4) 第22章 荒唐而清醒(4/4) 沈泽谦捻起自己的绢帕,倾身,下意识地为她拭去眼尾的泪痕。 他绢帕的颜色并不同他给自己的感觉一般温雅,是沉稳大气的石青色,其上绣着一枝覆雪苍竹,祝沅禁不住多看了眼。 只是这一瞧,她惊得瞳孔微微放大,连眼泪都忘记掉了—— 那张手帕上,染着一点桃粉的口脂。 是她这几日点的口脂,一模一样的颜色,她决计不会认错。 祝沅脑中霎时一阵嗡鸣,又小心翼翼地侧眸,望向他的唇。 素日透着浅淡绯色的薄唇上,仍残余着桃粉的口脂,方才她对他示范着涂抹,他忘记了拭去。 所以,这点口脂,并非方才染上的。 而她只有昨日在书院还涂了口脂。 直到眼尾的泪水被他尽数拭净,祝沅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嗓音,呆呆地问:“哥哥,我昨日……亲你了吗?” 沈泽谦已撤回身去,闻言掀眸,面色如常,耳尖隐隐透着薄红,但凤眸浓黑幽深,她瞧不出分毫其中的情绪。 不知道是亲了,还是没亲。 但没否认就等同于承认。 祝沅看着他的眼睛,静默许久,重又开口:“哥哥,若是珍珍当真昨日因病,迷迷糊糊轻薄你了的话——” 她倾身抻颈,将侧脸向他凑近,破罐子破摔地开口。 “哥哥轻薄回来吧。” 第23章 见妻则娇 第23章 见妻则娇 一室静谧。 粉彩瓷漏刻的滴水声清脆, 圆润的水珠滴落,在水面漾开圈圈细小的涟漪。 半晌,祝沅听到沈泽谦轻笑了一声。 他素来是爱笑的, 大多时温润疏离、笑意不达眼底;偶尔面对她时, 她能感觉到那笑意是真挚的、温柔的,他是切切真真在宠着她的。 可而今这一声笑的意味却分外陌生。 像是无奈, 也像是……恼。 不知是羞恼,还是气恼。 沈泽谦确实是恼。 恼她懵懂迟钝,竟能说出这般大胆的话。 更恼自己,竟仗着她这般全然纯粹的信任与依恋,当真生出了几许龌.龊.的心思。 “这等事,如何还要‘有来有回’?”静了片刻,沈泽谦问。 “‘好借好还,再借不难’嘛。”祝沅顺口回答。 言罢,对上他明显怔忡片刻的眼睛, 她也反应过来了,一时间,只觉双颊似被火烧着了, 烫得她恨不得掉头就跑。 说得就像她想再亲亲哥哥一样。 “并非轻薄。”半晌,沈泽谦徐缓启唇,“是你昨日嫌桂枝汤苦涩, 定要一口汤药一口蜜饯地着人喂,不慎蹭在哥哥指尖上罢了。” 祝沅分开手指, 从指缝里看他:“当真?” “当真。”沈泽谦面色无波无澜,瞧着全然不像是在撒谎。 祝沅这才挪开手,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那便好,那便好。” 沈泽谦被她这幅神态逗得稍弯了下唇:“怎的这般紧张?” “话本子上都说, 若是轻薄了旁人,便要对他负责,否则便是人人唾弃的渣滓。”祝沅认真地解释,“但我怎么对哥哥负责呀?” “总不能要哥哥以身相许吧。”她歪头打量着他,当真思忖起来,“虽说哥哥姿容俊美无双,为人温雅谦恭,但莫说哥哥是殿下,是不能招赘的,最要紧的是……” 祝沅并未有所纠结,坦然地开口:“你我是兄妹,若是产生男女之情,岂不是话本子中最爱写的背.德.嘛。” 她的语气是那般天真,又是那般理所应当:“虽说你我没有血缘关系,但也早就把彼此当成亲生兄妹了,没什么差。” 静默许久,沈泽谦从她身上移开视线,望向澄净晴朗的天穹。 清晨时缭绕的薄雾已悉数散净。 他那场荒唐的梦也该随之散去了。 “是啊,”沈泽谦听到自己开了口,“哥哥应把你当作亲妹妹的。” - 大抵是突如其来受了风寒的缘故,祝沅这回的癸水,头一次作了痛。 她此前从不曾体会过这般的疼痛,只觉着小腹似被仿若千斤的巨石拖着下坠,手脚是冷的,全身上下都是冷的,汤婆子都捂不热。 “好小姐呀,这时候您叫殿下来又有何用呢?”桃糕听她哼哼唧唧地叫着沈泽谦,劝道,“殿下是男子,能帮到您什么呢?” “那位女府医今日离府买药去了,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不若奴婢叫盛忠公公去请太医?”桂酥在一旁提议。 “不要,不要。”祝沅把头缩在衾被里,“太医院的医官大都是男子,我不要让他们来。明日要上学,我也不要这时候麻烦阿慈。” “医官是男子,殿下也是男子呀。”桃糕忍俊不禁,“‘医者面前无男女’,小姐都羞于让太医来,怎的就能容许殿下来呢?” “哥哥是哥哥,太医是太医。”祝沅不高兴地嘟哝,“我不舒服,叫哥哥和叫爹爹都是一样的。” 桂酥无奈,欠了欠身:“那小姐再忍一忍,奴婢这便去传话。” 她离了,桃糕又忍不住劝:“小姐,您是老爷亲生的,可殿下与您到底是没有血缘关系的,这哥哥与爹爹,岂能一样啊……” “桃糕。”祝沅从衾被里探出头来,瞪了她一眼,“你现在讲道理比桂酥还要多了。” “奴婢不敢。”桃糕轻声,“奴婢只是觉着,小姐马上就要及笄了,是大姑娘了,也该……” 她话音未落,便听得院外传来脚步声,沈泽谦阔步进屋,低眸望向榻上蜷成一团的祝沅。 他不用出声,秉礼已道:“桃糕姑娘、桂酥姑娘,咱们下去吧,此处有殿下便好。” “可……”桃糕不放心地看了一眼二人。 “桃糕姑娘莫不是放心不过殿下?”秉端在一旁冷冷出声。 “奴婢岂敢。”桃糕立时道歉,被桂酥拉了一把,匆匆忙忙地离殿了。 “吱呀”一声,金丝楠木的门扉被秉端阖上。 “你今日这是怎么回事?”桂酥与桃糕一同站在墙根下,悄声问。 “桂酥,你向来比我心细,都不觉着奇怪么?”桃糕反问,“小姐懵懂迟钝,尚不设男女之防,可殿下都是及冠的郎君了,为人又是京中公认的谨慎守礼,他为何也不知规劝着小姐呢?” “主子的心思,又岂是你我能揣度的。”桂酥平静开口,“咱们只要服侍好主子便是。” “你也知晓,殿下与小姐并无血缘关系,改日也并非没有其他的可能,殿下既愿意纵容,你何必上赶着去惹主子不虞呢?” 桃糕动了动唇,又听她放温声音宽慰:“遑论如何,殿下是君子,万不可能欺暗室,咱们顺其自然便是……” 一门之隔,沈泽谦已被祝沅拽着坐在了她榻边。 “可用过红糖牛乳圆子了么?”他并未坐实,问,“痛得厉害?” “桂酥说我再吃便要积食了。”祝沅委屈巴巴地攥着他的手。 沈泽谦并未回握,却也并未挣扎:“圆子是糯米粉做的,确乎不易克化。” “可是我好难受……”祝沅闷声抱怨,“肚子痛,腰也痛,手也凉,脚也凉……” “你想要哥哥如何。”沈泽谦只是问。 他干燥温暖的手掌将她冰凉的手整只包裹住,热度毫无阻隔地传来,比坚硬的铜汤婆子舒服得多。 祝沅循着本能向他身边拱了拱:“给我暖暖咯。” 沈泽谦无言,她愈加向他身边蹭,半截身子都从衾被里探出来:“哥哥……” 她身上还是那件淡粉色的中衣,领口被她一番动作蹭松了不知多少,玉质的蝴蝶盘扣敞开,露出纤细精巧的锁骨。 锁骨旁有两根同样淡粉洒碎银的丝绳,交错着系到她颈后。 沈泽谦看了两眼,倏然反应过来那是什么,难能有几分狼狈慌张地别开视线。 他抬指,将她摁回衾被之间,手指一勾,以衾被将她双肩包裹得严严实实。 祝沅茫然地眨了眨眼,不明白他的耳朵为何又泛了红晕,好似比今晨瞧见的颜色更要重些。 哥哥是生病了?也不曾听到他咳嗽呀。 那是有敏疾? “要暖何处。”她正想着,听沈泽谦近乎无奈地问。 祝沅想同他说,何处都冷。要是哥哥全身都和手掌一样热,能抱一抱她就好了。 但她又疼得不想起床。 她的床榻又不太够宽得容两人平躺,而且尚不知哥哥是为何会有敏疾,万一是她床榻上的某物所导致,可不能再叫他严重了。 祝沅退而求其次,选择了先纾解最疼痛难忍的部位:“暖暖肚子。” 静了许久,沈泽谦将手隔着衾被,虚虚放在了她腹部。 降温后她的衾被又换成了厚实的,丁点热度都传不进来。 “你从衾被底下伸进去。”祝沅指挥。 沈泽谦沉默着望向她。 少女被他方才掖衾被弄得只留了个头在外面,面色较素日苍白许多,额上覆着层薄汗,秀丽的眉也微微蹙起。 长长的睫毛沾了汗水,软趴趴地耷拉着,眼眸清澈,一眼便能让人把纯粹的心思看到底。 沈泽谦坐得近了些,撩起衾被一角,将手探入,隔着中衣单薄的布料,虚虚落在她小腹。 掌下少女的腰腹正随着她呼吸微微起伏着,那层脆弱的布料好似没有任何阻碍之用,仿佛已在亲手触碰到她柔腻的肌肤,腰腹绵软的肉。 分明只是夜间做了一回梦,可在清醒的白日,他已无数次失控地回想起梦中的情景。 现实似乎比每一帧都更为完美,他坐不住,垂在膝弯的手克制地攥成拳,又慢慢展开。 有人如坐针毡,亦有人无知无觉,乐在其中,甚至犹嫌不足。 “哥哥,你揉一揉好不好?”祝沅又要求道,“打着圈揉一揉,就不痛了。” “……得寸进尺。”沈泽谦没看她,淡声。 “哥哥不心疼珍珍了。”祝沅组织了一下措辞,委屈开口,“哥哥也不想想,珍珍只是这一回被你瞧见这般痛,平日你不在时,珍珍有多痛,都只能自己生捱着。” 虽然她平日不痛。但哥哥又不知道。 “若是哥哥不揉的话,那给珍珍买好吃的赔罪也好……” 话音未落,覆在她小腹上的手掌微微使力,祝沅惊了下,瞪大眼睛看沈泽谦。 他依旧侧对着自己,流畅的面部线条在昏黄灯下被映得愈发俊美,音调低着:“重不重。” 不重,也不算轻,胀痛的小腹被他颇有耐心地按摩着,暖热的手掌护在她发凉的肌肤,热度源源不断地慰藉着。 祝沅惬意地眯起了眼睛,只感觉自己变聪明了,也赚大发了。 改日再向哥哥讨好吃的吧。 - 再回明德书院时,祝沅见到了久违的山长沈初棠,也不期然地听到了武学夫子被逐出书院的消息。 “裴夫子教学过于严苛,不知刚柔并济,只会一味重罚,不懂因材施教,与本院理念相悖,即日起废去武学夫子一职,逐出书院。” 沈初棠当众宣读完决策,监院立时对两个粗使婆子使了个眼色,一左一右架住面色煞白的武学夫子:“裴氏,您请吧。” “这般声名狼藉,京里再没有书院敢要她了。”姜锦慈冷冷瞥了她一眼,“恭王殿下虽说比印象中仁慈了些,但还算是有担当。” “阿沅,你在想何事?”她见身旁的祝沅不出声,伸手戳了戳,“莫不是在同情她吧。” 祝沅摇了摇头:“阿慈,我有一个朋友,近来有点疑惑……” 第23章 见妻则娇(2/4) 第23章 见妻则娇(2/4) 姜锦慈忍住笑:“嗯,你朋友有什么疑惑?” “我朋友有个特别要好的朋友,近来总是莫名其妙地耳朵红,是得了什么病吗?”祝沅思忖着问,“会突然有敏疾么?” “你先告诉我,你这朋友,”姜锦慈语声顿了下,艰难补充,“你朋友的朋友,是男是女?” 祝沅小声骗她:“是比她年长一些的女郎。” 毕竟她相熟的男子太少了,若是姜锦慈再追问下去,怕是说几句就很像沈泽谦了。 姜锦慈古怪地眨了眨眼:“是女郎?” 她一句“他或许是心悦你”都在嗓子眼了,又硬生生被咽下。 “嗯。”祝沅垂首,没看她的眼睛。 “那你可有瞧瞧,她耳朵泛红,周围是否有红疹,或是小水泡开裂过的痕迹?”姜锦慈不疑有他,正色问。 祝沅摇头:“应是没有。” “那便不会是敏疾,我也不曾知晓什么病会单单耳朵红,”姜锦慈思索一番,认定是情绪上的问题,“你这朋友的朋友对你朋友,近来态度可有什么古怪?有没有不耐烦?” 祝沅认真地想了想。 是有古怪。比如说她与沈泽谦素日都是同乘马车出门,沈泽谦都会先送她去书院,自己再去上朝。 今日却撇下她自己走了,还是让秉礼告诉的她,而不是亲口同她解释的缘由。 而且这一旬的早食,也都是秉礼带给她的,他没有亲自来。 “他好像不大想和我朋友待在一起。”祝沅于是道,“他们以前总是形影不离。” “那大抵是了,”姜锦慈了然开口,“你这位朋友,是不是不小心惹了她的朋友生气呀?” 祝沅“啊”了声:“生气?” “有些人生气的时候便会面色涨红,”姜锦慈解释道,“又因着性格使然,不会主动同你说他为何生气,只会默默疏远。” 她可太了解这种人了。 “那、那该如何是好啊?”祝沅紧张得说话都打了个结。 她可千万千万不能与沈泽谦疏远。光是这般想想,便觉着喉间像是堵了团被水浸湿的棉花。难受得让她喘不上气来。 “你别急,你先仔细想想,你近来是否有何处惹了她不虞?”姜锦慈瞧她心急,也顾不上说朋友不朋友的了,问。 祝沅回忆了一番这两日的事,脑中渐渐浮现出一个猜测。 沈泽谦的绢帕。 她把口脂不小心弄到了他的绢帕上。 哥哥是个分外好洁之人,她素来知晓。 或许是他用惯了那张绢帕,而今沾了她的口脂,纵是洗净了也不愿再用。 他又不会对她发作,只好默默忍下来,心中积郁。 是这样的。应当是这样的! “我弄脏了一个他喜欢的绢帕。”祝沅拣主要的跟姜锦慈说了。 “因为一张绢帕就同你置气,未免太吝啬了吧。”姜锦慈撇了撇嘴,“不过无妨,你赔她一张便是了。” “可我如何去寻一张一模一样的赔给他呢?”祝沅发愁。 沈泽谦那张绢帕上的覆雪苍竹绣工精致,瞧着应当是尚衣局绣娘的手艺。 她总不能跑到宫中要绣娘再为他绣一张一模一样的吧! 万一传开,有旁人像阿慈一般觉着哥哥吝啬,那是弄巧成拙,哥哥或许会更不高兴呢。 “赔礼不讲究一模一样,讲究的是你的心意诚挚。”姜锦慈劝慰道,“你给她亲手绣一张便好啦。” 祝沅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那花样……” “女郎不都喜爱那些个花样么,绣蝶,绣花,拣你喜欢的绣便是啦。”姜锦慈道,“或者你观察观察她素日衣裳上都爱绣什么纹样,绣那般的,定是投其所好。” 祝沅开始后悔方才欺骗了姜锦慈。哥哥是男子,定不会喜爱女郎惯用的纹样呀。 素日衣裳上……好像最常见的,是尊贵又端庄的四爪团蟒。 祝沅头疼地闭了闭眼。 以她的绣工,若是绣四爪团蟒,旁人估计要错认成蜈蚣的,那更丢人了。 但她也不愿让姜锦慈察觉出她的欺骗,只好点点头,弯起笑来:“多谢阿慈。” 嘴上说着,心中已在思索着解决方案了。 女郎了解女郎喜爱的纹样,那男子定然了解男子喜爱的纹样呀。 她去问问宋景时好了。 殿试考中的学子们都会有半年在京都观政「1」的时间,故而同进士出身的宋景时也并未离京。 于是乎,祝沅编了个由头向沈初棠请了假,溜溜达达去找宋景时了。 - 宋景时现下是在工部观政,见到祝沅时,眼前微微一亮。 “阿沅,你我可又有好几日不曾见面了。”公室有旁人在,不便相谈,他引着她到殿外,热情道。 殿外栽着几棵桃花树。眼下正值桃花盛放之时,朵朵桃花满缀枝头,灼灼其华。 树下的少女一身豆绿的杭绸裙装,还是编着简单却清丽的麻花辫,柳眉弯弯,肤白唇红,被灿烂春光映得愈加姝丽明媚。 确乎与幼时成日被通判之子嘲笑的胖乎乎的姑娘不一样了。 他那时不出声,一方面是忌惮通判,另一方面确实隐隐觉着对方并未形容错什么,而今倒是出落得窈窕动人,全然瞧不出那圆滚滚的模样了。 “我是想来问问你,”祝沅并不知他心中所想,软声问,“男子通常喜欢在绢帕上绣些什么?” “发生了何事?”宋景时并未立刻回答。 祝沅便又换了种说辞,还是不提沈泽谦:“我无意间触怒了一友人,想将功折罪。” 宋景时了然。 除了他,她应该没有旁的男性友人,若是沈泽谦,她直接说是她哥哥便好嘛。 她要给自己绣绢帕? 绢帕可是女子送给情郎的物件。 宋景时眼睛亮了亮,心中顿觉快慰。 他就知晓,阿沅对他还是有情分的,那日在知味观也并非没有瞧出沈泽谦在有意刁难自己,而是寄人篱下,难以开口。 “那你便给他绣鸳鸯戏水、双莲并蒂,或是蝶恋花,或是喜鹊登枝,诸如此类能表情达意的都好。”宋景时道,顿了顿,又补充,“记着一定要在边角处绣上你的名字。” 这般,待他收到绢帕便能大大方方地炫耀,叫旁人都知晓祝沅对他有情。 事情传开了,她的声名与自己绑在一起了,便也不怕沈泽谦届时不应允他们的婚事。 “我并非要表恋慕呀……”他正喜滋滋地想着,却听祝沅慢吞吞地问,“绣这种不合适吧?” “男子都会喜欢的。”宋景时心道她大抵是女儿家的娇怯羞赧,便信誓旦旦地同她保证。 祝沅将信将疑地“哦”了声,又听他道:“阿沅,我就知晓,你我多年青梅竹马,那日我被殿下那般欺辱,回去后腰酸腿痛了好几日,你不会坐视不理。” “他欺负你?”身前的少女稍一拧眉。 宋景时点了点头,却听她忽而拔高了音量:“宋景时,你怎么能这般说我哥哥!” “他那日对你多客气多友善呀!”祝沅不高兴道,“他又劝了你不要死读书、要注意身体,又让盛忠公公给你倒茶,还顾念着你是客人,让你先点菜,你怎么能反过来说哥哥欺辱你?!” 宋景时彻底愣在原地:“他对我客气?友善?” 一见面让他在砖地上长跪不起,又在他想扶桌子稳住身形时突然问话,让他不得不缩回手来回答,还让太监把茶斟满得无从下口,最后还要故意借点菜让他难堪,这是友善? “你怎的这副表情啊?”祝沅看他瞪圆的眼睛,愈加不虞,“分明是你那一日不记得我不愿吃辣,自己点错的菜,是你的问题。” “当时那盛放食单的匣子里只有辣菜。”宋景时艰涩出声。 祝沅眨了下眼,旋即道:“后来伙计不是把食单补齐了嘛,是他们的疏忽,你怎么能这般斤斤计较,说是哥哥欺负你?” “哪有这般凑巧之事……”宋景时讷讷。 “宋景时,你可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祝沅不明白他为何还要狡辩,“哥哥可从来不是那样的人!” “罢了,我不跟你争了。”她气不过,一甩衣袖扭头,“多谢你告诉我纹样,我改日便绣,今日先回书院了……?!” 她僵硬地梗着脖子,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沈泽谦,弱弱开口:“哥哥?” 沈泽谦面色着实称不上好看。 今日朝会上将点了恒安王夫妇前去凉州赈灾,他打压了一番户部出来,不等松口气,便瞧见祝沅站在花荫下,与宋景时情绪激动地说着些什么。 今日才是她开学头一日。不在书院好好上课,偷摸跑出来找宋景时闲话? 是因着休沐时犯了高热,没得闲见他? “宋观政倒是悠闲,”沈泽谦徐缓启唇,“果真是新科进士,不学自通,如此方有余暇,当值之时在外闲谈。” “只是我朝人才辈出,从不乏颖悟绝伦之辈,唯有勤谨、务实,方能为国效力。” 祝沅深以为然:“那我日后等休沐再找你。景时,哥哥说的对,你在京观政不过半年,定要抓牢了时机,多学些知识才是。” 宋景时无可奈何地望了她一眼。 她是当真听不出来,沈泽谦在令他难堪么? “殿下教训的是,学生浮躁轻狂,往后必定勤谨务实,潜心观政,不会再犯!”他认罪道。 “祝沅。”沈泽谦没再看宋景时,淡声唤了一句,率先提步向前。 祝沅立时紧张地跟上。 完蛋了,哥哥现下定然是生气了。素日他从来都是亲昵地唤她“珍珍”,不会直呼她大名的。 莫要管那纹样是否暗含恋慕之意了,只要男子们都喜欢,赶快绣一个哄哄哥哥吧。 - “哥哥。”上了马车,祝沅急急忙忙地向他贴过来,“你怎的现下还在宫中呢?” 第23章 见妻则娇(3/4) 第23章 见妻则娇(3/4) “那你呢。”沈泽谦不答反问,“你为何会出现在宫中。” 祝沅一噎,小声道:“找景时问些事。” “问什么事?”沈泽谦不依不饶。 “就、就随便问一点不打紧的小事。”送礼讲求“惊喜”,祝沅不愿让他提早知道,一时又没编出来,声音更小。 可这话落到沈泽谦耳中,却变了味道。 她思念宋景时,思念到要翘课背着他偷偷来见。 她与宋景时之间有不能说给他听的秘密。 她瞧不见的那一侧,沈泽谦垂在身侧的手指曲起,扣住椅缘,指节都用力到泛起青白。 “你不愿说,哥哥不强迫你。”半晌,他放温声音,“今日是告了多久的假?” “其实我没有逃课。”祝沅解释道,“下午琴课结束得早,晚上夜读自修,所以才告假的。” 沈泽谦淡声:“所以你夜读也可以不回去。” 祝沅诚实地点头。 “所以若非方才哥哥出现,你是会和宋景时去用晚膳?”他听到自己问,“还是会回家见哥哥?” “……会去东北角。”祝沅实话实说。她绣绢帕的工具都在颐珍阁,又怕回去取被沈泽谦问起,解释不清,不如去东北角买一套新的。 身旁的青年情绪难辨地“嗯”了声。 上回清明没与宋景时去逛的东北角,这回要背着他去逛。 行。 她长大了,也该有自己的秘密,与他疏远也实属正常。 祝沅觑着他神色,心下仍是砰砰跳得不安。 哥哥好像还没有消气。她都说过了自己并非贪玩翘课,为何还不解气呢? 可是他这回生气,耳朵没有红。 罢了,他的耳朵他说的算。 祝沅想不通,也就放弃了,歪到他身上,拽住他袖缘,软声撒娇:“是珍珍错了,哥哥不要同珍珍生气嘛。” 沈泽谦愣了下,稍低眼。 她正讨好地冲他眨着自己莹润澄澈的黑眸,纤浓眼睫忽闪着,见他无话,还以毛绒绒的发顶,轻轻蹭了蹭他颈窝。 “你错在何处。”沈泽谦有些许不自在地更挺直了脊背,问。 “错在不该不好好在书院自修,错在……”祝沅语声稍顿,“不该让景时当值时偷懒与我闲话?” 沈泽谦唇角弯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听宋景时唤她“阿沅”刺耳,听她唤对方“景时”更刺耳。 “何处都错了,珍珍何处都错了。”祝沅搞不懂他在置什么气,干脆耍无赖地开口,“哥哥大人有大量,哥哥不要再生气了嘛。” 声音绵软,温热吐息如云,拂在他耳际。 静了片刻,沈泽谦将袖缘从她手中抽走,轻声:“今日哥哥也闲来无事,陪珍珍一道去可好?” 祝沅松了口气,急急忙忙应下了。 她好不容易给哥哥哄好了。 反正也得尽快去买石青的绣布,还要买绣线……这些颐珍阁中都是缺的,去便一道去吧。 买点绣布买点绣线还是好解释的,待回颐珍阁,她再偷偷摸摸把绣棚等物什藏到书袋里。 车夫将车头一转,马车向热闹的东北角不急不缓地驶去。 - 并非是休沐日,东北角依旧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祝沅拉着沈泽谦的手溜达了两步,不期然碰到了熟人。 “朝瑜!阿檀姐姐!”祝沅欢喜地出声,“你们今日怎的出来逛啦?” 卫疏檀依旧是那般苍白的面色,先看了一眼她身旁的沈泽谦,行礼:“宜恩见过恭王殿下。” “朝瑜见过大皇兄。”沈初菱面上戴着幕篱,心虚地开口。 偷溜出宫撞上最严苛的大皇兄,还不如被母后抓包倒霉呢。 待沈泽谦允了免礼,卫疏檀弯唇回她:“给仁姝寺雕像开脸的蛤粉和明胶用完了,便出来走走,刚买好。阿沅呢?” 祝沅是这几日才知晓,卫疏檀还是龙邻境内颇负盛名的古玩修复师,朦娘。 “我出来买点绣帕子的素绢。”她解释,并未察觉到她微妙一瞬的目光,看沈初菱,“朝瑜,你是刺绣的大行家,帮我挑挑好不好?” 沈初菱又悄悄瞥了眼沈泽谦,见当真没瞧出他不虞,舒了口气:“当然好。走呀。” 一行人遂向着绣坊去了。祝沅撇开了沈泽谦的手,欣欣然去挽了沈初菱的臂弯,卫疏檀落后了一步,对沈泽谦淡笑:“殿下当真是疼爱阿沅,近来劳碌,也是百忙之中抽空来陪阿沅。” “本王也该对你道声谢,”沈泽谦并未否认,只换了话题,“谣言得以缓和,郡主功不可没。多谢。” 在谣言闹得最轰轰烈烈之时,是卫疏檀站上城楼,替恒安王夫妇辩白了一回又一回,也为沈泽谦手下的言官挣得了喘息的时机,得以相对有条不紊地在朝堂上辩驳。 “宜恩同恒安王夫妇交情甚笃,自当勉力相助。”卫疏檀并不在意此事,轻笑,“他们这两日便要离京了,往后京中之事,大抵都要依仗殿下照拂了。” “国师上观星象,下卜吉凶,我朝虽人才辈出,却少有能再担此大任者。”沈泽谦淡声。 卫疏檀会意,并未再多说,只又看向前面挑着布匹的祝沅与沈初菱:“阿沅怎的想起要绣一方石青的绢帕?这颜色沉闷,并不合她性子。” 沈泽谦默了默:“她既喜爱,挑便是了。” “是啊,只是喜爱便好,”卫疏檀轻叹,“只是这颜色总是男子在用,难免叫人多想。” “不过阿沅也快及笄了,年少慕艾也属正常,左右有殿下这般关切她的兄长,定会上心把关,不怕那儿郎品行不端……”卫疏檀笑了声,“是宜恩失言,殿下勿怪。” 沈泽谦并未出声,只默默听着前方祝沅与沈初菱咬耳朵:“我打算绣……喜鹊登枝吧。只是石青本就是暗色,担心绣得过分沉闷。” “喜鹊登枝?”沈初菱冲她狡黠地挤了挤眼睛,“我们阿沅这是要绣给哪位小郎君啊?” 祝沅有点脸红,并未回答,只问:“朝瑜,你说要如何绣才能漂亮些呢?” “那便用银白的绣线绣喜鹊,再用稍鲜亮些的朱砂绣梅花,花枝可以用金黄、柳绿,这般清楚又别致……” 喜鹊登枝,取喜上眉梢之意,是暗传恋慕之情的典型图样之一。 他的珍珍当真恋慕着宋景时? 沈泽谦脑中又过了一遍方才卫疏檀所言,半晌,将视线从祝沅身上挪开。 心头像是被细针一下又一下缓慢地戳着,戳得酸涩,也戳得钝痛。 宋景时除了年轻,还有何处比他好? “哥哥,走啦。”祝沅喊他,“买好了。” 沈泽谦接过她手中装布料与绣线的小竹篮,自然而然地将她空了的手拢进掌心。 沈初菱愣神地看着,又听卫疏檀唤:“来。” “好怪。”沈初菱依言挽上她臂弯,“大皇兄从不曾这般牵过我。” 卫疏檀笑笑:“你也是小木头。” “还有什么缺的少的么?”前方,沈泽谦温声问,“还是就随意走走。” 祝沅稍作思忖:“我得去医馆买一瓶舒筋活络油。” “你受伤了?”沈泽谦脚步一停,“怎的不早说?为何受伤?可要紧么?哥哥瞧瞧。” “不是我。”祝沅连连摆手,“是今日景时同我说,近来一直腰酸腿痛。” 沈泽谦要弯身的动作顿住,片刻后直身,淡淡“哦”了声:“他应当买药比你方便。” “那不一样。”祝沅想了想今日宋景时的抱怨,虽说分外不讲理,但总觉着他们关系还是缓和些好,“总之得去买。” 沈泽谦松松圈着她手腕,又听她小声替宋景时说话:“景时也真是,成日里就知道伏案苦学,真真是不顾身子的。” “他不是姓宋吗。”须臾,沈泽谦听到自己开口。 “对呀。”祝沅不明所以,“是叫宋景时。” “广洋府宋同知嫡子,宋景时。”她认真地又对他介绍了一遍。 沈泽谦静了片刻,又开口:“你一直唤他‘景时’,我总错觉他姓景。” “不是姓景啦。”祝沅打趣,“哥哥方才还会说‘宋观政’呢,眼下记性倒是差了。” 沈泽谦哑然。 “大皇兄真是严苛,这也要拘着阿沅。”身后,沈初菱晃了晃忍笑的卫疏檀,笑着悄声,“瞧见阿沅让他吃瘪,本宫都舒坦了。” “到啦,进去买药油啦。”祝沅全然不曾察觉沈泽谦的无奈,抬步便要进医馆。 可手腕上的力道却忽而一紧,她被拉得不稳,险些撞在他怀里:“你做什么?” “珍珍,”沈泽谦启唇,嗓音稍低,“哥哥也受伤了。” 祝沅“啊”了声,立时站直身:“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伤在何处?可要紧么?我看看。” 沈泽谦听她下意识地重复出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关切话,弯了下唇:“在颈侧,不大要紧。” 他俯下身,将衣领扯松,完整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 侧面确实是有一道细小的红痕,只有与甲缘一般长短,瞧着不曾上过药,也几乎没流血。 “这是如何弄的?”祝沅还是紧张地问,“痛不痛啊?” “今晨与父皇起了些争执,他砸书来时,不慎被割伤的。”沈泽谦轻声,“……有些痛。” 祝沅顾不上什么舒筋活络油了,急匆匆地拉着他跑进药庄:“堂倌,劳烦您给我们排个号吧……” 身后的沈初菱瞧得一愣一愣的,见他们二人跑得没影,方扭头对卫疏檀道:“大皇兄跟变了个人似的。” “先前被沈泽康重伤,本宫都不曾听到他对母后抱怨过一句,怎的今日就被书页割了一下,还对阿沅委屈上了?” 卫疏檀笑而不语,她身后,锦衣青年飘然落地:“殿下,您可曾听过一句话?” 沈初菱不解地看向她的暗卫江鹤野,只听他漫不经心地启唇—— “男子本刚,见妻则娇。” 第23章 见妻则娇(4/4) 第23章 见妻则娇(4/4) 作者有话说: 「1」新科进士正式授官前,到中央衙门见习的制度,和现在实习期差不多 最后一句话改编自网络,恭喜看出古怪的名单再添一位江鹤野 一个小时之后,10分还有一章 阿慈神助攻 有人已经醋疯了也不管什么梦散不散的了开始无病呻吟了 雪灾胳膊被钉子扎穿了也不疼被沈泽康一刀割在胸口也不疼现在被皇帝的小破纸一划开始哼哼唧唧的跟珍珍说疼了 第24章 哥哥,你的 第24章 哥哥,你的 江鹤野散漫的话音落下, 静了片刻,卫疏檀先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可别乱说!”沈初菱情急地踮脚,捂住他的嘴, “这若是大皇兄听着了, 非得治你的罪不可!” “他们可是兄妹啊——王八蛋,你干嘛!” 她撤回手, 羞恼地拿绢帕拭着掌心。 “公主所言极是。”江鹤野漫不经心地附和。 “本宫不跟你在街上拌嘴,趁他在医馆里,赶快回宫。”沈初菱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旋即对卫疏檀道,“阿檀姐姐,朝瑜失陪了,劳烦你代朝瑜跟大皇兄和阿沅道个歉。” 卫疏檀笑应。 一室相隔,医馆内一身青布短打的堂倌望了望二人:“姑娘莫慌,您是何处不适?” “他受伤了。”祝沅踮脚, 扯扯沈泽谦的衣领,“您瞧,被书页划破的, 现下还痛着呢。” 堂倌瞧了瞧那约莫寸长的红痕,心下腹诽。 ——这伤怕是再不来瞧便要愈合了! “不必劳烦郎中,您给我们拿瓶药酒和一方膏药贴便好。”沈泽谦拢着祝沅的手从他衣领上挪下, 温声。 “无妨,小伤。”他安抚她, “稍后回府,你给哥哥涂一下便是。” 祝沅点了点头,向堂倌付了药钱,还是好记性地想起来宋景时:“我还得要一瓶舒筋活络油。” 沈泽谦无奈地瞧她一眼, 下一瞬,却见她将那一小瓶药油放进了他掌心:“哥哥,你每日进宫,劳烦你帮我给景时吧。” 沈泽谦默然。 “我同你亲近,景时也是我的友人,你们之间也要和睦些才好嘛。”祝沅软声,“哥哥——” 须臾,沈泽谦将药油收进了袖袋,答应。 “阿檀姐姐。”祝沅先他半步跑出医馆,对街边的卫疏檀道,“方才情急,叫你久等了,是阿沅的不是。” “无妨。”卫疏檀莞尔,“朝瑜先行回宫了,托我代为转达。若是逛完了,我也该回仁姝寺了。晚会儿我还要去为恒安王殿下与王妃饯行呢。” “好。”祝沅点头,“阿檀姐姐,你珍重身体。马上端午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吃粽子呀。” 遂各自告别,车夫又一拉马缰,马车慢悠悠地向着恭王府的方向回了。 “哥哥,你会去送他们么?”祝沅边搓着抹药酒的药捻「1」,边问。 “不了。” 祝沅“啊”了声:“可是哥哥不是与恒安王殿下关系蛮好的么?” “为何这般觉得?”沈泽谦侧眸,反问。 “因为先前我去送糕点时,哥哥说除却景王,便是瑾王和他温和、好相与了呀。”祝沅乖乖回答,“我那日到府上见到瑾王殿下,尚觉着笑如春风拂面般温煦,但见到恒安王殿下时,只觉着他不苟言笑,说话也冷冰冰的不带情绪,瞧不出丁点温和呢。” “但哥哥又不会骗我。”她认真地看着沈泽谦,“所以,一定是哥哥同他交情深厚,才会知晓他外冷内热……内温呢。” 须臾,沈泽谦笑了声:“我的珍珍大了。” “这很容易看出的,好么?”祝沅任由他把手放在自己发顶揉了揉,追问,“所以哥哥为什么不去?” 沈泽谦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银扳指,半晌,转了话题:“伤口还有些疼,珍珍要给哥哥上药么?” 祝沅思绪立时被他的话牵走,倾身,将他领口的盘扣解开一颗,扒拉开他的衣领。 “不太成……”她盯着那堪堪露出领口的伤痕,“我怕擦脏了你衣裳。哥哥,你再自己扯松一点。” “无妨。” 祝沅“嘁”了声:“哥哥分明那样好洁。你不扯宽松了,你便自己上药好了。” 她口脂弄脏了他的绢帕,他就置气到不陪她上学,若是弄脏了一件衣裳,那更难哄了。 沈泽谦今日腰间佩的是玉带,不能扯松紧,他艰难地抬指,解开,将衣领扯落,露出小半边肩膀。 肌肤赤露,因着接触到尚不够温暖的空气而微微战栗,却偏又觉着她目光落下时灼烫,灼烫到令他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够么?”他垂眼问。 祝沅点点头,在他身侧倾身过来。 他的伤痕在颈侧又靠中间一点,从侧面上药并不方便,祝沅试了几回,总怕药酒沾脏他衣裳,便绕到他身前:“哥哥,腿分开。” 沈泽谦微怔,并未照做。 “我也不能坐你腿上上药呀。”祝沅嘟哝,手摁他膝盖,“快点。” 待他勉强地分开合拢的双膝,她身子方往他两膝中间一挤,倾身,用蘸好药酒的药捻点上他的伤口。 药酒突兀的刺痛感袭来,沈泽谦禁不住闷哼了声。 “疼、很疼吗?”祝沅紧张地看他。 沈泽谦垂眼,看了下她手中的药捻。彻底浸透了药酒,原本米白的棉纸已经被染成深茶色。 她泡药酒泡得太彻底,下手时又生疏到拿捏不好轻重,几乎是整个药捻都紧贴了上去,比被纸张割伤时要痛得多。 “……无妨。”由着那乍然的痛感散去,沈泽谦低声,“差不多了。” “角角上还没涂到。”祝沅看着尚不曾染上浅茶色药酒的伤痕尾端,谨慎道,“再补一点点。” “我自己来。”沈泽谦要接她手中的药捻。 “哥哥有话也不同我讲便罢了,现下药也不容我上。”祝沅不满地躲开他的手。 沈泽谦哑然失笑:“那珍珍想如何。” “给我讲原因。”祝沅要求,“哥哥想去但不能去,心里定然不舒服,不应总自己闷着。” “待上完药吧。”沈泽谦再度去拿她手中的药捻,又被她躲开。 “你自己又瞧不见,还是我来为好。”祝沅将药捻攥得如同什么珍宝。 沈泽谦拗不过她,便任由她身体再度前倾,抬指,为自己重补上方才遗漏的边角。 适应了药酒的灼烧感,便也不再觉得疼痛难忍,沈泽谦微微仰眸,安静地望她。 身前的少女正因紧张而抿着唇,分明只是涂个药酒,动作却尤为小心翼翼,挺翘的鼻尖上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现下的动作与半偎在他怀中几乎没有任何分别,温热的吐息毫无衣料阻隔,洒在他赤露的脖颈与肩膀,又泛起那般难以言喻的酥痒。 沈泽谦不自在地想要拢紧一些衣领,甚至想要出声催促她,不必那般仔细。 或许方才就不该对她故作可怜。 没让她忘了宋景时的舒筋活络油不说,还将自己搁在这般难捱的境地中。 一想到宋景时,又想起她让他代为转交的舒筋活络油,愈觉无奈。 她想缓和关系的意味过于明显,稍一想便知,宋景时今日定是对珍珍说了好一通自己的坏话。 所以,珍珍是因此想让他多关照关照她的好竹马么?她对宋景时的话,听信了几分呢? 现下这般细心待他,又可有宋景时的缘故? 沈泽谦按捺住心下那酥麻与不虞兼有之感,淡声:“应足够了。” 祝沅歪着头,细细检查了一番他的伤口,这才把药捻扔下,塞起药酒的木塞:“哥哥先莫要捂着伤口,通一通风才好。” “如此衣冠不整,成何体统。”沈泽谦扶了下滑落的衣襟,欲扣腰间玉带。 “又不是没看过,讲究什么礼数呀。”手将搭上结扣,却听祝沅无所谓地嘟哝出声。 沈泽谦动作稍顿,掀眸。 “我又没有说错什么。”祝沅鼓嘴,“沈泽康那一回,你都赤着上身同我说话,现下就露了半边肩膀,哥哥怎的还讲究起来了?” “……那回你来时,我正准备安歇。太医叮嘱过,伤口宜通风,才并未披中衣。”沈泽谦解释。 “太医的叮嘱是叮嘱,珍珍的叮嘱就不是叮嘱了。”祝沅耍赖道,“哥哥不让我看,我才偏要看呢。” 她垂眼,望向他半露的肩膀。 沈泽谦的肤色不似昔日她瞧见的那般苍白,已恢复了康健的血色,露出的半边肩膀平直宽阔,隐约可见手臂上鼓起的肌肉。 锁骨也笔直,陷下的弧度深浅合宜,脖颈修长,中央凸起的喉结线条锋利却漂亮,在他说话时,还会一上一下地滚动。 素日他着圆领或立领的锦衣,总是将脖颈遮过大半截,她倒是未曾留意过。 而今瞧着这自己身上没有的物什,只觉着新奇,不由多看了两眼,却发现它又滚动了一回。 分明哥哥没有说话。原来吞唾也会呀。 祝沅眼里满是好奇,期待地看向沈泽谦,向他提傻要求:“哥哥,我能摸摸么?” “不行。”沈泽谦拒绝得果断,迅速地将玉带扣严,整平衣领。 行驶平稳的马车却忽然猛地一颠簸。 祝沅身子尚前倾着,被颠得脚下一个不稳,直愣愣地向前栽去。 沈泽谦眼疾手快地一手扣住她的腰,另只手护住她后颈,将她向自己怀中带。 而她也像寻见了救命稻草一般,双手本能地探出,要去搂他的肩膀。 沈泽谦将她在怀中摁得严实,却不期然地,敏.感的喉结挨上一抹熟悉的触感,柔软、芳香。 是祝沅的唇瓣,意外地吻在了他的喉结。 不过片刻,过电般的痒意在他尚不及回神之间顺着血脉迅速地下漫。 车鸾稳住,外头秉端呵斥车夫的话音却让他听不分明。 沈泽谦默然望向怀中也尚未缓过神的祝沅。 她檀口微启,全然不曾察觉方才无意之间做了什么事,与他对上视线时,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试图挣脱他。 “哥哥。”祝沅小声唤他,抱怨道。 “你的腰带好硬,硌得我好难受……” 作者有话说: 「1」可以理解为要蘸碘伏的棉球 全世界只有珍珍觉得硬的是腰带 第25章 我也特别、 第25章 我也特别、 静默。短暂却诡异的静默。 “起身。”片刻后, 沈泽谦迅速地松了扣在祝沅腰间的手,语调冷得几近命令。 她未动,他再度启唇, 嗓音隐隐透着不耐:“祝沅, 起身。” 祝沅有些委屈。分明是他的腰带那般坚硬,又要镶玉石, 硌到了自己,他却还这般冷冰冰地对自己讲话。 哥哥好坏。 可他素日温和的视线现下却是那样冰冷,是她从未见过的冰冷。 祝沅抱怨的话咽了回去,不情愿地从他怀中起来,便见他立刻交叠了双腿,侧过身,兀自快速地整理着衣裳。 白玉般的耳垂又染上了绯色,好似比先前的每一回色泽都要浓,红到几近透明。 祝沅实在是想不通, 他为何要这般生气。 不就是她不小心嘴巴撞了他的喉结一下嘛! 分明是车夫的问题,她又不是故意的! 还罕见地叠腿坐,装得这般冷漠! “哥哥是小气鬼。”祝沅嘟哝了一句, 学着沈泽谦侧身叠腿,一眼也不看他。 “殿下,小姐, 实在是奴才伺候不周,奴才罪该万死。”秉礼这时探身进来, 赔罪道,“方才有一莽撞小童横穿道路,车夫急着刹车以规避大祸,才不慎使殿下与小姐受惊啊。” “那小娃娃没事吧?”祝沅一听, 连忙问。 “无事,只是受了惊,急匆匆地跑了。”秉礼回话,又看了眼叠腿侧坐的沈泽谦,“殿下这是……” “不管他。”祝沅撇嘴,“小气。” 秉礼欲言又止,听她催促:“快走吧,道路中央呢,别碍着后头的马车。” “殿下息怒,回了王府奴才便把这不懂事的拎过来亲自给您请罪。”秉礼只好这般说了一句,躬身急匆匆地出去了。 马车又稳稳当当地向前驶去,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在恭王府门前停下了。 沈泽谦先一步下车,习惯性地伸手,要去扶祝沅下脚踏。 祝沅头一回没拉他的手,别扭地看了他一眼,也不走恭王府的大门了,气呼呼地提着裙角,溜到东跨院颐珍阁的正门进了。 秉礼瞧了眼远去的祝沅,又瞧了眼已垂下手折身回殿的沈泽谦,惴惴不安地与秉端交换了个眼神。 后者会意,赶紧跟着沈泽谦进殿了,他则急急忙忙地抽身,去向盛忠求助了。 - 沈泽谦回府头一件事,便是将今日佩戴的玉带换成了条丝绦软带,在榻上静坐了会儿,又瞥向一旁的金丝楠木衣架。 他虽在宫中换了常服,但佩的仍是青缎白玉的硬腰带,若非如此,方才祝沅也不会误会,而他也解释不了了。 她那般无意为之的亲吻,都能让他气血上涌至此。 当真荒唐,也当真……不容他再轻视、误会,只将那夜梦境单纯当作偶然。 他今日是分外清醒的。 却也清醒地意识到,他现下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份情意。 是该克制、压抑到退归正常,还是该放纵、追求,直至她与自己两情相悦。 “若是你我之间有男女之情,那不就是话本子上最爱写的背.德.嘛……” 祝沅那日脱口而出的话语在耳际盘旋。 沈泽谦有些许茫然地盯着床头小几上的绢帕。还是那方沾过她口脂的,他并未劳烦下人,自己亲手洗净了,如常用着。 虽不知该如何处理自己的情意,可他知晓,祝沅现下正同他置气。 他应当去哄一哄她。 殿门被轻叩三声,沈泽谦回神:“进。” “殿下,奴才方才听闻路上车马颠簸,惊扰了殿下与祝小姐。是奴才教管不严,奴才甘愿领罚。”盛忠行礼道。 “无妨。”车夫是不得已,沈泽谦并未苛责。 “奴才想着殿下心里或许不痛快,恰好近来樱桃熟了,奴才便吩咐膳房做了些樱桃酪,想请殿下尝一尝。”盛忠又开口,“奴才见凝香榭的紫藤都开了,风景正好,不若殿下去赏赏花,用些糕点,疏解疏解心结?” 沈泽谦起了身,又听他试探着道:“祝小姐素日最爱甜酪,她今日也受了惊,不若……” “叫秉礼去请。” “奴才遵命!”盛忠舒了口气。 他叫来秉端跟在沈泽谦身旁服侍,又对秉礼低声道:“去告诉祝小姐,殿下记挂着她受惊,亲自吩咐膳房做了她喜爱的樱桃酪,邀她去凝香榭坐坐,赏赏花,用用点心。” 秉礼不解:“师父,分明是您……” “不懂事的东西,你只管背给她听!” - 仲春芳菲,凝香榭檐下的紫藤万朵齐开,花蔓青枝,风过留香。 祝沅矜持地放慢了脚步,款款走进亭中,在沈泽谦身旁落座。 “哥哥这般瞧着平易近人许多呢。”她克制着自己没第一眼去看樱桃酪,先对他道。 对面的青年仍是上街时那身宝蓝圆领锦衣,腰间的青缎白玉带却换成了柔软的月白丝绦,束得松垮,两侧穗子飘逸垂下,无端多了些少年人的清朗干净。 “旁人面前总要端着,唯有在你面前方能自在些,”沈泽谦唇畔弯起温润笑弧,“这般,可合你心意?” “可太合了呀。”祝沅眉开眼笑,“哥哥准备的樱桃酪也分外合我心意呢。” 面前琉璃盏中,乳白的乳酪堆成小山,去核的樱桃果肉被片作花瓣,山尖则用樱桃汁细细淋了,染成浅淡诱人的胭脂色。 沈泽谦愣了下,旋即温声:“癸水不能贪凉,这樱桃酪虽不曾冰镇,也须得小口、慢些用。” 祝沅点点头,执起玉匙,小口抿入唇中。 滑嫩到入口即化,樱桃的微酸中和了乳酪的甜,丁点不腻,只觉着……想再来一碗。 “哥哥一定觉着乳酪甜,不喜爱吧?”祝沅吃着手边的,瞟着他面前的,“珍珍愿意为哥哥分忧。” “你用了两碗乳酪下去,怕是又要敷衍晚膳了。”沈泽谦眸中漾起笑漪,“念学那般辛苦,改日再给你送便是。” “属哥哥聪明,若不是这碗樱桃酪,我现下都在回书院的路上了,哪还有合心意的晚膳用。”祝沅嚼着樱桃,含混道,“但哥哥别以为,一碗樱桃酪就能哄好珍珍了。” “珍珍可还记着,哥哥上过药就要讲讲为何不能去送恒安王殿下呢。”她几口用完,将空了的琉璃盏放到一旁,“哥哥说呀。” 沈泽谦再度觉着她与少时一般不易敷衍。 瞧着像是性子和软的小绵羊,实则认定的事,便一定要追问到底。 “皇叔自幼丧母,与我一同被父皇抚养长大,”须臾,他缓声,“又因着年岁相仿,性子也有些相像,关系亲厚,情同手足。” “此番舆情,你也有所听说。皇婶生母是北玄公主,少时被生父镇北侯驱逐出府,而今她却被造谣成敌国细作。北玄与凉州相邻,梁氏又在北界拥兵自重,与之勾结,狼狈为奸,眼下沈泽康已逝,虽折猛虎一翼,却仍不是逼反梁氏的成熟时机。” “言官弹劾皇叔包庇奸细、私通敌国,父皇屡次劝过皇叔和离,直至而今,皇叔甘愿自陷险境,与皇婶同去赈灾。”沈泽谦对上她澄明的眼,轻叹,“珍珍,他这是在以命证清白,亦是在……抗旨。” 祝沅听得呼吸都不觉放慢了:“抗旨?” 沈泽谦淡淡“嗯”了声。 “父皇以中立之态维持平衡。而今皆知父皇器重我,若我此时前去相送,便是告知天下,皇叔宠信奸细无罪。” “这般,我会阻碍他的自证,也会辜负父皇苦心。”沈泽谦音调稍低,“可珍珍,便是不算私兵、不考虑北玄,梁氏也有十五万戍边将士。” “我很担心,再不能与他们相见。” 祝沅望着他眸中少见的焦虑神色,缓慢地眨了下眼:“但哥哥不是说,恒安王殿下也是圣上一手抚养成人的么?长兄如父,若是当真有不测,圣上定会派兵支援。” 沈泽谦极轻地弯了下唇,忽而屈指,碰了碰她的面颊:“珍珍,我或许不该说给你听。” 她是那般天真澄澈,会认为只要彼此真心,便能无条件地依赖、信任。 他也能用自己的羽翼,将她永远庇佑在那般真诚纯粹的世界里。 “哪有说一半停下的道理。”祝沅没有躲开他的碰触,不满道。 “若是北界不顺,父皇只会将昭华从玉牒除名,宣称他被妖妃所迷,自取败亡。”沈泽谦错开了她的视线,语气平静到近乎残忍,“因为那时,昭华对他再无用处了。” 祝沅震惊得瞪大眼睛,张了张口,又全然不知该说什么。 “可便是胜了,又当如何呢?”沈泽谦垂着眼,指腹蹭了蹭她柔软的脸颊,“昭华清傲磊落,不屑构陷暗算,可美玉撞顽石,从来不值分毫。” 静默良久,祝沅倾身,将自己的脸颊贴上他掌心:“哥哥忧心殿下,我能理解。” 沈泽谦掀睫,与她对视片刻,以惯常温和的笑音诓她:“诸事已定,昭华执意如此,我也并非多么劳心费神,只是你既执意问了,便该回答。” 他欲缩回手,可将挪下手指,却被她紧紧握住。 “可是哥哥,那是恒安王殿下自己选的。”祝沅语声轻颤,“他不后悔,你却觉着是美玉撞顽石,为他不值。”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先前每回为扳倒沈泽康受伤,纵使你胜券在握,可在我看来也是美玉撞顽石——” 她紧盯着他眼睛,哽咽着开口。 “我也特别、特别心疼你。” 紫藤芳香弥漫,沈泽谦听到自己骤然加速的心律。 一声,一声,撞得心头一片柔软热切。 第26章 迷晕没心没 第26章 迷晕没心没 不必上夜课自修的感觉着实是惬意, 可以靠着柔软的隐囊慢吞吞地写课业,还可以与沈泽谦一道用丰盛美味的晚膳。 但书院的规定不允许她每日都这般告假享受,她也该依规在宵禁前回斋舍。 只不过今夜…… “依归应当戌时初宵禁便回书院, 你告假晚归一个时辰, 可你们亥正便要熄灯就寝了。”晚膳后一同散步消食时,沈泽谦听她解释完, 忍俊不禁,“怎的不干脆今夜告假,明日晨读再回去?” 祝沅故作深沉地开口:“珍珍自有考量。” “是,”沈泽谦温声,“都依你的。” “那戌正三刻时,哥哥送我去书院。”祝沅要求道。 “自然。天色已晚,哥哥如何能放心你独自前去。”沈泽谦应下。 祝沅笑吟吟地点头,随手接了片飘落的桃花瓣,塞到他手里。 “待到下回休沐, 便该做些桃花酥用了。再过两回,便是端午了。”她边溜达着,边同沈泽谦道, “哥哥,端午我们叫上几位友人一起吃粽子、踏青吧。” “毕竟过了端午,便快要期考, 不能自在地休沐了。”她碎碎念道,“不过想到期考过后便是生辰, 还有两个多月的夏假,便觉着有盼头呢。学一日,便离夏假近一日。” “待到戌月初秋期开学,再念到丑月末, 便能结业了。” 晚风轻拂,吹得她鬓边碎发微乱,沈泽谦抬手,将那绺不乖顺的发小心地别到她耳后。 “结业之后,回洋州么?”他听到自己问。 “当然,回去找爹爹娘亲呀。”祝沅道,“往后只能靠书信往来的,就变成哥哥了。” “也不知哥哥政务那般繁忙,能几日给珍珍写上一封……”她小声嘟哝。 “先莫要想那般久。”须臾,沈泽谦温声调笑,“说不准那时祝知府已晋升京官,你们便能在京团聚了。” 于公,六部之中,最为关键的户部他尚无亲信,应多个可靠的自己人;于私…… 他不想与她分开。 祝沅闻言,眼睛亮了亮:“那我便多多写信勉励爹爹。都升到知府了,京官指日可待!” 爹爹的政绩一直很优秀,应当会很快的。 闲谈许久,戌正三刻,祝沅准时拉着沈泽谦出府。 恭王府与恒安王府相邻,才踏出府门,沈泽谦便瞧见对方府外正欲动身的马车。 “好巧哦,哥哥这时候送我去书院,都能碰到。”祝沅冲他眨眨眼,“或许是天意呢。” 沈泽谦稍怔,而她已挣开他的手,迅速提裙跳上了恭王府的马车。 “一个个的,宵禁甚久还要出府。”恒安王沈卿尘语声隐隐透着无奈,“方才宜恩是落了朱砂来取,谢都督是换班值夜,现下你又是送义妹上学。今夜倒是热闹。” “邻里间偶然遇见,闲聊几句也无妨。”沈泽谦极快地回神,上前一步,悄声,“梁氏定有谋逆之心,若是得证,不惧父皇中立……只是您切莫铤而走险,珍重自身,京中有我,定然一切安好。” “明濯祝您此行顺遂,早日平安归京。” “……你隐忍锋芒多年,切莫再为情所扰,意气用事。”半晌,沈卿尘回话,“珍重。” 沈泽谦目送对方率先上了马车,这才回身掀帘,在祝沅身边落座。 她双手托腮,荔枝眼里满盈着笑意。 “你呀。”沈泽谦叹了声,语气很轻,几许无奈,又多了几许自己或许都不曾察觉的宠溺。 “我呀。”祝沅抿唇笑着,“我是最会心疼哥哥的妹妹。” 须臾,沈泽谦“嗯”了声,轻轻弯唇。 “你是最会心疼我的小珍珠。” - 因着放过清明,这旬便再在书院待五六日就能放旬假了。 故而沈泽谦再度出现在斋舍时,祝沅实在是没忍住问出了口:“哥哥为何近来这般频繁地来?” 几乎每日都要来一回。 “是哥哥眼下身上的伤大都愈合了,翻墙比先前更利索了么?”她猜测,旋即小声,“堂堂恭王殿下成日与小贼一般偷翻书院的墙,也不怕叫旁人听了笑话。” “顺路。”沈泽谦将食盒递到她手里,面不改色道。 “又顺路啦。”祝沅一面推着他向后山走,一面耸着鼻尖嗅食盒,“今日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又是先前烤鱼时那块青石,沈泽谦将他的绢帕平铺上,示意她坐下。 “那这回不算顺路了。”他温声,“是特意来寻你。” 祝沅自然而然地追问:“那哥哥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沈泽谦默然。 “……御膳房今日的溏心桃花酥,想来你或许会喜欢。”片刻后,他换了话题。 “这种小事,你叫小太监跑个腿便是。”祝沅嘴上这般说的,手已打开食盒。 酥点被制成栩栩如生的五瓣桃花,以苋菜汁混了少许红曲染成鲜嫩的淡粉色,掰开来,鹅黄色的莲蓉内馅缓淌,细滑如膏脂。 “恒安王殿下离京了,哥哥近来应当忙得抽不开身,不必特意来的。”祝沅坐在他绢帕上,边咬着糕点边道。 “不想日日见我么?”须臾,沈泽谦这般问。 祝沅一噎,险些被薄而脆的酥皮卡到。 “没有不想,没有不想。”她连连摆手,“我只是觉着,你还要换成男学的衣服悄摸溜进来,很耽搁你时间呀。” 近日来得频繁,为不过分扎眼,沈泽谦寻了件书院男学统一的青蓝细棉直裰,也并未以素日发冠束发,只搭了根同色的发带,拇指上倒还戴着那枚翡翠银扳指,此刻双手交叠着,虚虚掩住。 先前在洋州他虽说也穿得素净,可也不曾这般简单到近乎寡淡过。 饶是见了两三回,祝沅还是没能习惯,以致而今嘴里咬着桃花酥,眼睛还颇为新奇地打量着他。 即便是与众人同样的朴素衣着,仍掩不住他过分出挑的五官,菲薄的唇,高挺的鼻,丹凤眼狭长,眼角内勾,眼尾上翘,凌厉而英俊。 偏他眼睫浓黑,漫不经心稍垂时,会将幽深的眼瞳半掩住,唇畔弯着每日一致的温润弧度,两厢中和,只令人觉着公子如玉,矜贵温雅。 但依旧怎么瞧也不像书院的学子。 祝沅左右瞧了瞧三五成群的其他学子,方倾身,悄声:“哥哥换了这衣裳,虽是低调,却也不像男学的学子。” 沈泽谦也倾身靠近她:“嗯?” “说不清楚哪里不像。”祝沅认真思索着。 总觉着学子们无论是意气风发的,还是腼腆内敛的,都显得青涩率真,笑便肆意爽朗地笑,恼也毫无顾忌地恼。 而哥哥身上从不会有这般的感觉。像是永远从容不迫、运筹帷幄,又像是情绪淡漠到几乎从不曾有这般鲜明的起伏。 是成熟的青年郎独有的感觉。 所以祝沅得出结论,一板一眼地回答他:“应是哥哥比他们年长许多的缘故。” 沈泽谦哑然。 及冠不久的年岁,到她这处竟觉着老了? “也算不得许多吧,”他艰难开口,“虽说书院招十二到十八岁的学子较多,但年岁稍轻的总是女学,男学应也有不少及冠的学子。” “但我记着男学最小的学子才十岁多。”祝沅辩驳道,“哥哥的年岁都顶他两个大了。” “我最为年长的同窗今岁也将将十七,也比哥哥小了四岁多呢。” 祝沅越说越觉得有理:“与哥哥同岁的许多男子大都已经成亲,连儿女说不准都有几个了,同书院许多都不曾议亲的学子相比,可不是年岁较长么。” “总之哥哥庶务那般繁忙,日后不必总往书院来,我的点心不能少,叫下人悄悄送一趟就好了。”她重申道。 沈泽谦凝她片刻,无奈地叹了声:“好吧。” 清明过去,她一切如常,他倒是愈加不习惯她不在身边了。 “不过我有礼物给哥哥。”祝沅吃完溏心桃花酥,以溪水净了手,将手伸到他面前,“在袖袋里,我手湿着,哥哥自己拿。” 她柔白的手背覆着湿漉漉的水光,指尖与他手背擦过时,些微的凉意竟都能使他心律漏去一拍。 沈泽谦屈指,从她袖袋里轻轻勾出,展开。 是一方绣帕。石青的素绢为底,其上绣喜鹊登枝图案,只是与惯常的配色不同,她绣了银白的喜鹊、金绿的柳枝、朱砂的梅花,花心并非鹅黄花蕊,而是绣了两颗莹白的南珠。 “珍珍。”祝沅点点南珠,解释道。 “怎的给我了?”沈泽谦指腹蹭了蹭其上图案细密的针脚,问。 “本就是送给哥哥的呀。”祝沅古怪道,“不若我才不会费心绣呢。” 沈泽谦静了片刻,轻轻拉过她的手,垂眼检查。 万幸,她并未被针尖扎到。 “珍珍的绣功,哥哥是了解的,”祝沅大大方方地将完好无损的双手给他展示了一番,又放轻声音,“所以也知晓,绣不了多好看。你可不许说我的小喜鹊胖胖的,像鹌鹑。” “哪里像了。”沈泽谦看了眼,瞳中漾起笑意,“只是不及珍珍可爱。” 祝沅有点脸红,将手从他手中抽回:“时辰不早了,我要去上夜课,哥哥也该回去了。” “明日不许来了。”她又点点他腕骨,“点心叫下人送,若是有话要同我说,你就写张字条,夹在食盒里,一并叫人送来。” 这般就不怕他光写字条不送吃食了。 祝沅为自己的机智而沾沾自喜,如前几日那般将沈泽谦送到后院墙根,看他灵活利落地翻墙离开。 却不曾瞧见,墙外的青年将绣帕妥帖仔细地藏入了衣襟暗袋,难能露出个真切的笑来。 他的珍珍,不喜欢宋景时呢。 - “连着几日早朝净听言官叽里咕噜地斗嘴,听得我是昏昏欲睡。”散朝后,沈泽澜禁不住打了个哈欠,抱怨。 “皇上有心栽培,你倒怨声载道。”姜星淙笑他,“你瞧我与明濯,早都习惯这般起早贪黑,连呵欠都省了。” 仲春柳絮纷飞,有一片轻轻落在沈泽谦手背。 他并未接身旁二人的话,只是捻走柳絮,漫不经心地取出绣帕,又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几乎不曾被沾到的手背。 “大皇兄换了个新帕子呀。”沈泽澜眼尖地发现,伸手,“好似花样尤其新颖呢,能否容臣弟近些瞧瞧?” “明濯好洁,你又并非头一回知晓……”姜星淙拦了一句,却见沈泽谦罕见地颔首,将绢帕递给了沈泽澜。 “啊?”他疑惑出声,旋即也探首去瞧。 “图案经典,配色却是好生别致,”姜星淙冲他打趣地笑笑,“竟是喜鹊登枝?明濯也好事将近了么?” “这是喜鹊登枝?”沈泽澜茫然出声,“这鸟这样肥美,我以为是鹌鹑呢……” 话音未落,他被姜星淙手肘狠狠一拐,一偏首,又正被沈泽谦冷冷一瞥。 “臣弟、臣弟孤陋寡闻,有眼不识喜鹊,大皇兄大人有大量,可千万莫要跟臣弟计较……”他磕绊了一下,忙不迭地解释,“也不知是哪位女郎这般好福气,能入大皇兄青眼?” 手中的绢帕被沈泽谦勾走,妥帖地收好。 “无甚青眼与否。”他开口,语调较之素日的平淡隐约多了几分笑音,“家妹有兴致,便为本王亲手绣了一张。” “祝小娘子可当真是好手艺啊。”姜星淙连忙附和。 “是,祝小娘子不仅糕点做的别致味美,连绣功都这般精巧,只不过这图样……”沈泽澜夸着,语声顿了下,“这喜鹊登枝……” “本王的妹妹与本王情谊深厚,见了本王便会喜上眉梢、眉开眼笑,有何歧义?”沈泽谦语声疏淡,眉眼间也瞧不出任何情绪。 “还是你们的妹妹,”他语声顿了下,悠然启唇,“不会特意给你们绣绢帕?” - 瞧着沈泽澜与姜星淙二人羡慕得无话可说,沈泽谦心情愉快了许多,只是路过六部时,脚步一转,去了工部。 绢帕虽好,他可还记着祝沅后来写字条向他解释的图案缘由。 是宋景时建议她绣这般图样的。鸳鸯戏水、双莲并蒂、蝶恋花、喜鹊登枝…… 怕是误会了这方绣帕要赠与他吧。 何其丑陋又肮脏的心思。 既是珍珍开了口,他便好好“关照”一番宋景时。 “臣恭迎殿下。”将踏入工部司署,工部尚书立刻停了手中活计,行礼道,“殿下驾临,臣等未曾远迎,失礼。” 沈泽谦抬手,示意一众人免礼。 “本王今日特意来寻宋观政。”他瞥向人群中的宋景时,淡声。 宋景时心头一紧,连忙回话:“学生何德何能,劳殿下亲至垂询。” “听闻宋观政前几日忙于政务,腰酸腿痛,本王特命人备了御用活络膏与舒筋锤,还望观政好生休养。” 他眼神一示意,盛忠立时捧上来一朱漆木匣,亲手为宋景时敞开。 活络膏以一只矮胖素面锡瓶盛放,另一旁是一只黄花梨木滚轴的舒筋锤,黄铜嵌头,第一眼瞧着低调,但细瞧便能看出其中奢靡矜贵。 “学生叩谢殿下垂爱。”宋景时不明所以,还是立时跪下,双手捧过朱漆木匣。 工部是六部之中最苦最累的,成日在工地风吹日晒,兼顾各种工程,他原本身体就算不得多康健,倒真是日日都累得腰酸背痛腿抽筋。 “何必与本王客气,行此大礼。”沈泽谦唇角微抬,“盛忠,扶起来。” 宋景时颤颤巍巍地被盛忠亲手扶起来,脑子转得快要烧着,也没猜出沈泽谦究竟是何意。 是祝沅替自己在殿下面前说了情,让他真心放下芥蒂,抬爱自己了?还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本王从不以虚文名次论高低,只觉新科进士中,属你最是风骨清正,才思敏达。”沈泽谦又温声。 这说到宋景时心坎上的话一下子让他放松了警惕。 他本就觉着自己殿试是因着初次面见圣上,心绪紊乱,才致使只位列同进士出身,若不然,拿不了状元,也得是个榜眼、探花! “工部辛劳,你素来勤于政务,也要多关照身子才好,”沈泽谦又道,“唯有你身康体健,朝中诸事,才有人替本王分忧。” “礼部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本王知宋观政心性稳妥、可堪其用,日后便去礼部学习吧。” 工部做的是六部中最苦最累的活儿,而礼部恰恰相反,最为清贵悠闲。 “学生多谢殿下垂怜!”宋景时大喜过望,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旁人几年都熬不到换去礼部,殿下轻飘飘一句话,便能助他一步登天! 珍珍说的也是,恭王殿下素来温雅谦和,又怎会蓄意刁难旁人呢? 他果真是明珠蒙尘,而殿下就是亲手为他拂尘的那位慧眼识珠之人—— “慧眼识珠?”坤宁宫内,传出一声不带情绪的反问。 皇后谢京纾微靠在黄花梨木的素面罗汉榻上,听过贴身侍女听禅的禀报,启唇。 她与沈泽谦都生了一双浓黑的凤眼,比之更柔美,五官明艳大气,却只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宫装,发上也并无繁复珠翠,仅以一支简洁的琥珀簪挽了一丝不苟的圆髻。 “是。奴婢亦听闻,有人揣测是因着这位宋观政与殿下的义妹是同乡,殿下爱屋及乌,方对宋观政颇为照顾。”听禅补充道。 谢京纾慢捻着腕上的沉香佛珠,只道:“持素,去折一枝芍药来。” 另一位大宫女持素应声,不多时,便将一朵开得正艳的玫红重瓣芍药送来了她面前。 这是整间宫殿内最鲜亮的色彩。 谢京纾指尖轻抚着花瓣,语声轻慢:“明濯近来,为昭华忙得很吧。” “是。”听禅答,“殿下每日都要往户部、兵部、都察院三处各走一趟。” “昭华颇得圣眷、卦术精湛,本不该如此狼狈的,”谢京纾缓声,“可惜,他太爱鹤雪了。” “再风光,若是被人捏了软肋,便是万劫不复,难有翻身之日了。” “本宫的明濯,绝不可授人以柄。” “殿下素来悉听娘娘教诲,克己复礼、温润谦恭,娘娘不必过分忧心。”持素轻声。 谢京纾轻笑出声。 她抬手,将那枝芍药举起,映着不甚明亮的日光,漫不经心地打量。 玫红的芍药太过艳丽,她从来不喜,手指微松,芍药自高处狠狠跌下,花瓣凄惨地零落。 “将欲踣之,必高举之。「1」”谢京纾乜了眼地上四散的花瓣,淡声,“明濯上一个这般对待的人,还是丽贵妃次子。” “本宫倒是好奇,这位宋观政如何能这般得罪明濯,或是说……是得罪了他,还是仅仅对他的义妹,有些非分之想呢?” 听禅与持素对望一眼,双双噤声。 “这芍药本宫养了多年,而今也该败了。”谢京纾鞋尖踩上那朵芍药,凉声道,“她不会再有重开的那日了。” “而沅娘……”她盯着被踩烂的芍药,轻弯了下唇,“你若成了明濯的软肋,也莫要怪本宫心狠。” - 明德书院之外的纷扰祝沅一概不知,每日按部就班地听课、温书、写课业、给沈泽谦传纸条。 “这一日日的当真是疲惫,离期考还有近两月,都觉着吃不消。”夜课结束,祝沅窝在榻上,同姜锦慈抱怨。 “就是好累。”姜锦慈与她一同懒洋洋地躺在榻上,旋即道,“不过这回休沐有恩荣宴「2」,倒是能去解解乏。” “不想去……”祝沅懒声,“又要行礼认人,我现下都认不过来,只觉着京里好多国公国侯,府里有好多兄弟姐妹,容貌也生得差不多,彼此之间又沾亲带故,比课业还恼人。” “不想认就不认,只管坐着,有人来见你再寒暄两句便是,”姜锦慈侧过头,“恩荣宴倒也算不得有趣,可是往年宴后都要去东苑观马球的,那才有趣呢。” “我看不懂打得好坏。”祝沅也扭过头看她。 “阿沅,”姜锦慈直起身笑,“这类马球都是勋贵人家的弟子去比。” “不谈水平如何,也不谈他们品行如何,要紧的是,这些儿郎都是风华正茂的好年岁,生得都不赖,定了亲的想迷晕娘子,没定亲的想着在宴上大出风头,个个都会打扮得花枝招展,瞧着可养眼呢。” 祝沅被她这眉飞色舞的模样逗笑,又听她道:“只是阿烬手伤,今岁不会上场,我还得端着,不能笑得过分高兴了。” “为什么?”祝沅不解。 “他就好拈酸吃醋。”姜锦慈解释,言罢又悄声,“不过阿沅,拈酸吃醋的美男子别有意趣。” 祝沅难以理解这话的道理,只是散学时,向沈泽谦提起了恩荣宴:“我还没有见过哥哥打马球呢。哥哥会上场吧?” “会啊。”沈泽谦接过她书袋,问,“只是你怎的突然对马球有兴趣了?” 祝沅认真地以姜锦慈的话回答:“要去看那些年轻又俊美的儿郎。” 沈泽谦稍眯了下眼。 “他们定了亲的要迷晕娘子,没定亲的要迷晕未出阁的贵女们,那哥哥呢?”祝沅又问,“哥哥为什么要上场?” 言罢,又觉着自己白问。 宫廷马球宴的头一场就是宗室之间的较量,沈泽谦作为皇上的嫡长子,上场自然是理所应当的。 可静默片刻,身旁的青年郎却俯下身,手指轻轻捏了下她的鼻尖。 祝沅怔愣抬眼,对上他映透了日光的黑眸。 “哥哥要迷晕……”沈泽谦嗓音被刻意压得低柔,徐缓蹭过她耳缘。 “没心没肺的妹妹。” 作者有话说: 「1」踣(bo)。出自《吕氏春秋·恃君·行论》。意思就是要摔碎先举高,现在捧杀的感觉。 「2」恩荣宴,殿试后给新科进士的御赐宴~ 皇后娘娘也很厉害感情再差也是知子莫若母 珍珍:哥哥是不是年龄大了不像学生了 哥哥:是嫌我老了吗 椰:珍珍宝宝那叫熟男感不叫老男人味 第27章 宝贝妹妹 第27章 宝贝妹妹 恩荣宴是皇室为了褒扬新科进士们所设, 故而除去达官显贵,在京观政的新科进士们自然也都会到场。 “景时,好巧。”祝沅停下脚步, 冲向她快步而来的宋景时招呼道。 “我是特意来谢你。”宋景时低声, “多谢你帮我在恭王殿下跟前说好话,有他提点, 我日子都好过了许多。” 祝沅想了想,并未想起自己何时说过,只顺着心意道:“哥哥素来待人温和,景时,你先前当真不必多想的。” “我记着你是喜爱马球的,听闻恩荣宴的马球一向精彩,这回可要好好瞧瞧。”她言罢,看了看已陆续落座的观众,“我得去那头落座了, 回见噢。” 她而今是沈泽谦的义妹,席位便不在官家女眷处,而是与沈初菱等人一起, 坐在后妃身边。 这些女眷她都认得,除却沈初棠与沈初菱两位公主,便是瑾王妃谢君宜、景王妃哈斯其其格, 还有她相熟的乾乐郡主阮月漪与宜恩郡主卫疏檀。 “阿沅,本宫同你介绍介绍妃嫔们。”沈初菱凑近她, 小声道,“穿水蓝宫装的是我母妃,淑妃;她身旁是柔阳皇姐的母妃,也是姜首辅之妹, 贤妃,她们二位都分外温柔好相与。” “四妃缺一,另一位宸妃是襄王殿下生母,圣眷优渥。她是昔年滇西来的和亲公主,素日深居简出,今日并未到场;那位着玫红宫装的是丽贵妃,是翎王殿下与沈庶人的生母,与她相与,你须得当心。” “父皇身边的便是母后,是大皇兄与常宁皇姐,还有已故六皇兄的生母,素日吃斋念佛,最是慈悲和善。” 祝沅眼睛随着她话动,落到上首的谢皇后身上,又瞄了一眼她身旁华贵张扬的丽贵妃,最后瞄了一眼身旁一身骑装、跃跃欲试的瑾王妃谢君宜。 同是将门虎女,尤其皇后与谢君宜还同是谢氏所出,怎的性情会这般天差地别呢? 只是这一问题,她尚不及思量清楚,便听上首,恒顺帝开了口:“吉时已至,怎的还不见人上场?” “儿臣向父皇请罪。”正说着,沈泽谦驭马而来,翻身行礼,“是儿臣疏漏,不曾凑齐旧日队友。” 祝沅瞪大眼睛。 在京三月,这是她头一回见到沈泽谦穿骑射的劲装。云杉绿的暗纹绸,圆领窄袖,总被发冠束得一丝不苟的墨发而今只以同样云杉绿的发带随意一束,完整露出的眉眼英挺俊美,竟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还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她想。 另一边,瑾王沈泽川也立时叩首:“回父皇,儿臣亦是粗心大意。” “皇上,往年恭王殿下这白队,另三位是恒安王殿下、景王殿下与襄王殿下。”恒顺帝身旁,总管太监承仁道,“瑾王殿下这黑队,则是翎王殿下、已故的沈庶人与柔阳公主驸马。” “瑾王殿下这侧倒是只少一位,但恭王殿下缺的人多着,恒安王殿下而今不在京中;襄王殿下年初从北玄归来时负伤,未曾痊愈;景王殿下嘛……万寿节那会儿您也知晓,与景王妃赛马球一时情急,摔了手,眼下还不足三月,也上不了场。” 恒顺帝浓眉微蹙,问:“明濯,既是你缺的队友最多,你瞧该如何点人?” “回父皇,”沈泽谦拱手道,“儿臣以为,左不过御前取乐,一时也难凑齐三位儿郎,倒不若每队添两位女眷,许别有意趣。” 恒顺帝爽朗一笑:“如此甚好。既如此,你们打算如何选女眷?” “儿臣平素与四皇弟一队,不若今日请四弟媳代劳。”沈泽谦望了眼冲他挤眉弄眼又摆手拒绝的祝沅,温声道。 哈斯其其格来自马上之国青原,欣然应允。 “那儿臣……恳请带上王妃。”沈泽川道。 谢君宜出声反驳:“皇上,臣妾想与大皇兄一队,打夫君与兄长个落花流水!” “好啊,谢家的女郎就该如此巾帼不让须眉!”恒顺帝下首,谢大将军出声,“皇上,小女生性率真直爽,您便容她在御前多添一段笑乐吧!” 恒顺帝抚掌应允。 “儿臣与朝瑜兄妹情深,恳请带上朝瑜。”沈泽川无奈地笑笑,又启唇。 “朝瑜的骑射功夫并不出色,二皇兄可莫要嫌朝瑜拖累。”沈初菱睨了他一眼。 “怎会。”沈泽川担保,又望向阮月漪,“乾乐,二表兄可有幸与你一队?” 阮月漪点头,起身。 “两队女眷已满,不若让瑾王殿下队中分出一位,与恭王殿下一队?”妃嫔之中有人开口。 “马球最是讲究配合,从前是对手,现下却要做队友,”丽贵妃梁伊向她飞了一记眼刀,幽幽驳回,“你当马球场是后宫,表面是姐妹,背后却是插刀子的仇敌?” 那低位的妃嫔立时被骇得噤声。 “还望丽娘娘指点一二。”沈泽谦低眉,温声拨过话题。 梁伊戴着细长护甲的手指一抬,直指姜星淙:“柔阳驸马不便与你一同,乾乐郡马倒是合宜。如瑾王那般夫妻对阵,也是美事一桩。” “丽娘娘,二皇弟与二弟媳成婚已久,分台相对是夫妻情.趣.,可乾乐与郡马成婚不过月余,乾乐性子也清冷,不比二弟媳豪爽,不过作乐,可不好伤了他们的夫妻情分。”沈泽谦瞧出姜星淙的为难,再度启唇解围。 梁伊冷哼:“要本宫指点,又嫌本宫……” 祝沅听得止不住皱眉,凑过去同卫疏檀小声:“阿檀姐姐,皇室还真是复杂,马球组个队,还要叽里咕噜这么久。” 卫疏檀安抚地捏捏她指尖:“便当是瞧好戏吧。” “好了,一场小小的马球,丽贵妃,何须如此计较。”上首恒顺帝打断了梁伊的话,“明濯,你随意选便是。” 沈泽谦拱手:“既是恩荣宴,自不能只叫新科进士旁观。儿臣知礼部宋观政通骑射,愿点他一同,也叫父皇瞧瞧,我朝新科是何等文武双全。”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这人也并非三甲,怎么就得了恭王殿下青眼?”下首有人皱眉,出声。 “真怪,我瞧家世也不出彩,其父不过广洋府同知,才是个地方五品官。” 而宋景时愣了片刻,大喜过望地起身:“殿下厚爱,学生感激不尽,自当尽力!” 梁伊上扬的唇角则倏然落下,瞪向谢京纾:“皇后当真是由着恭王殿下胡闹,他自轻自贱也就罢了,叫本宫的孩儿颜面往何处搁!” “御前取乐,贵妃何必较真。”谢京纾淡声。 梁伊冷哼出声。 “哥哥对景时也太好了。”等着两队人员上场的,祝沅又悄声对卫疏檀道,“我原以为,要关照新科进士,也会从三甲中选一位呢。” “状元郎方才没在呢。”卫疏檀下意识道,言罢向她递了一颗樱桃,“且看吧,还有好戏呢。” 祝沅点点头,看着两队八人都换了打马球的劲装,而后殿前侍卫鸣金鞭三声,马球赛正式开场。 她倾身支颐,看场上八人策马竞逐,长柄鞠杖利落地挥舞,争相要控制地上那枚朱红的马球。 乱七八糟的鞠杖晃得她有些眼晕,祝沅抬起脸来,又看马背上的人,只觉姜锦慈先前所言甚是有理。 看的不是马球,看的是打马球的俊男靓女。 他们的容貌当真各有各的出众,打眼望去,她只觉着宋景时是最丑的那个,哥哥是最漂亮的那个。 “阿沅,来赌彩头么?赌哪一队赢。”正想着,祝沅听到下首姜锦慈唤她,“随便押些什么助兴。” 她一垂眼,只瞧见小几上已放了满满两大摞物什,大都是些亲手做的绣帕、香囊等闺阁小物。 祝沅正打算也同她们一般添个绣帕,忽而,一只手“砰”地拍在了桌上:“本小姐押这个。” 是一对奢华的赤金红玛瑙耳坠。 祝沅抬眼,与疾步而来的裴婉静对上视线,后者眉梢一挑:“怎么,你是表兄亲口认下的义妹,还要押这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说什么呢!”姜锦慈瞪她一眼,“御前彩头本就是图个吉利,从不以金银论高低。” “图吉利,也得图体面。”裴婉静针锋相对,“你押得这样寒酸,也不嫌丢表兄的颜面……” “不好,宋观政摔了!”一道震惊的女声忽而打断了她的刁难,祝沅立时偏头,瞧见宋景时跌在妃嫔席一旁的地上,捂着右臂,疼得龇牙咧嘴,面色煞白。 “宋景时!”她连忙起身,自栏杆处探头,“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掉下马了呢?” “传太医来。”沈泽谦驭马而来,吩咐。 “方才起了风,臣妾的飘带不慎垂落,不想却会扫到马腿,害马儿受惊,摔了观政。”梁伊起身,对恒顺帝道,“臣妾御前失仪,皇上恕罪。” 恒顺帝面色如常:“马为风动,与爱妃无关。带下去,仔细为观政诊治。” 谢京纾向身旁的总管太监递了个眼色,他立时会意,上前:“恭王殿下素来看重宋观政才学,派人好生护送着。” 两名侍卫将受伤的宋景时抬下,这头一场马球狼狈收场。 “有太医在,不必忧心。”沈泽谦垂眼,温声,“只是方才哥哥听见,裴婉静又在为难你?” 祝沅回神,轻轻“嗯”了声:“她自己押了对格格不入的玛瑙耳坠,偏要说我押得寒酸,掉你颜面,我不理她便是了……” “伸手。” 祝沅不明所以地张开手,下一瞬,手心一沉:“押这个。” 她怔然低眸,瞧见他一直戴在拇指上的那只翡翠银扳指。 “不、不成!”祝沅惊得磕绊了下,“这可是你贴身的,万一输了就糟了……” “本王想赢,便能赢。” 春日暖而不燥的晴阳将他的发梢染上层浅淡的金黄,沈泽谦扬着眉,唇角也微抬着。 “好生瞧着,哥哥如何收拾那些十几岁的小、毛、孩。” 小毛孩? 祝沅捏着沈泽谦的扳指,边往回走边思忖着。 他说比他小一两岁的瑾王、翎王是小毛孩? 那比他小了六岁多的自己呢? 小小毛孩?还是小小小毛孩? “哥哥倚老卖老。”祝沅哼了声,又拿起沈泽谦那枚扳指,对着自己的手指比量。 大了好多。还真是与他的年岁一样。 “你竟敢拿表兄的贴身扳指来押注!”桌案前,裴婉静怒道,“为了自己的颜面,你竟敢赌他心爱的物什!” “方才说我丢他颜面的是裴大娘子,现下改口的也是,”祝沅开口,“哥哥贴身的扳指,若非哥哥应允,我能拿到么?” 她并不善言辞,语速比不得裴婉静那般如吐连珠,慢吞吞的,眼瞳清澈乌润,不见丁点算计。 偏是这般诚挚的语气,让裴婉静气得面容扭曲:“你胆敢挑衅!” “阿沅胆子大不大,还轮不到裴大娘子置喙。”姜锦慈上前一步,冷声,“恭王殿下亲自认下、百般疼爱的义妹,你若要论高低,便去问问殿下,你配不配与她说话!” “本小姐堂堂国公之女,奈何不了她,还奈何不了你么!”裴婉静被气得面色涨红,当即回嘴。 姜锦慈唇角微抬,笑意轻得好似一阵风便能吹散了:“管我?” 裴婉静想起她与铁板一般硬的家世,猛地一颤:“方才我被那累赘观政气糊涂了,姜娘子,莫要往心里去。” 姜锦慈并未同她再争执,只抬手,随意将发上的金钗取下,搁在祝沅的扳指对面,押阮月漪那队:“阿沅既押了这个,我便不冷了她兴致。” “本宫押黑队一块松烟古墨。”上首,沈初棠柔声。 “表姐难得好兴致。”姜锦慈挑眉看向马球场上重新上阵的两队,了然,“原是下半场,驸马代翎王殿下上场了。” “白队换了状元郎呢。”卫疏檀在一旁轻轻弯唇,“我押这枚刚修好的小铜镇纸吧。” 她们四人一押,旁的贵女也不再押那些闺阁小物了,押钗环的押钗环,押墨宝的押墨宝。 “裴大娘子方才出手如此阔绰,这回可别屈居人后呀。”有贵女看向面色青一阵白一阵的裴婉静,促狭道。 裴婉静强压着情绪将发上的赤金红玛瑙发簪也取下,向桌上一放:“要不是上回被那小观政拖累,守不好门,连着叫黑队进了两个球,表兄现下都赢了!” “下半局才真真是养眼局呢。”祝沅未曾细听她们对话,专注地看着马球场上人马,同身旁的姜锦慈道。 从前觉着宋景时生得也算清秀周正,可方才同台较量,便觉出容貌大不如人来。 这回哥哥身旁换的是新科状元郎,仪表堂堂,意气风发;另一边生得阴鸷冷厉的翎王也下了场,换的是柔阳驸马,绿瞳麦肤,张扬潇洒。 “看得这样入迷,同你说话,你有听进去么?”姜锦慈无奈地笑她。 祝沅扭过头,讨好地眨了眨眼睛。 “京里拜高踩低的人比比皆是,你也有恭王殿下宠着护着,性子莫要这样软和,像个小面团一样,由着人搓搓捏捏,然后……” “然后什么?”祝沅问。 姜锦慈失笑:“你说然后什么?” “然后拍拍揉揉,”祝沅思忖片刻,慢吞吞道,“醒面了?” - 宫廷的马球宴是一局定胜负,每局先得三筹者胜。 祝沅起先全然看不懂,只会看唱筹官插在旗架上的小彩旗,瑾王在的黑队有两个,哥哥在的白队还一个都没有。 看过上半场,倒也渐渐看懂了些。 “哥哥这边,他是调度的队长,瑾王妃是冲锋进球的,状元郎守门;瑾王那边的队长是驸马,他自己守门,进球的机会让给了朝瑜。”祝沅向姜锦慈征询,“是么?” 姜锦慈点头:“这才是君子的打法。上半场翎王为了赢,叫未及笄的朝瑜守门背骂名,真真是恶心。” “白队得一筹!”正聊着,听到高昂的播报声,祝沅立时倾身,瞧见唱筹官在白队那处,插了一面迎风飘扬的小彩旗。 沈泽谦稍举起鞠杖,冲得意的谢君宜致意。 “对上王妃,心慈手软了?”谢君骁打趣沈泽川,后者温温地弯了下唇,便听谢君宜反驳,“哥不夸我技艺精湛,就会冤枉阿川!” 执事者将朱红的马球向场地中央一抛,沈泽谦与谢君骁同时策马上前抢球,鞠杖相碰,撞出一声清脆响音。 “四弟妹,接球!”沈泽谦朗声,鞠杖一挥,朱红的马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圆润的弧线。 “诶?哥哥喊的是景王妃,怎么接球的是瑾王妃?”祝沅茫然地眨了下眼睛。 “你哥这个老狐狸存心坑瑾王呢,你瞧。”姜锦慈示意场上。 果不其然,沈泽川立时紧盯着哈斯其其格严防死守,急得沈初菱喊出声:“二皇兄,你看看球在谁那儿……” 沈泽川这时方看到被谢君骁紧急拦住的谢君宜,可不等反应,马球又是一飞,回到了沈泽谦的鞠杖下。 “咚”的一声,马球撞入门板,旋即,播报声再度响起:“白队再得一筹!二比二,平!” 两队各自有两面小旗迎风飘扬,祝沅看得心头紧张,不自觉地攥紧袖缘,屏住呼吸。 马球再次被抛入球场,沈泽谦与谢君骁几乎同一时刻策马奔向场中央,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争先恐后,寸步不让。 祝沅不知不觉地倾身,瞪大眼睛,也分辨不出什么技巧,只看到那枚朱红的圆球在他们二人的鞠杖之间跳动,杖影凌乱,也瞧不出究竟是谁在控制着这枚马球。 旁人压根都插不上手,只余他们二人在场中央针锋相对地较量。 或许过了很久,又或许并没有很久,沈泽谦寻摸到一瞬间隙,手腕一沉,鞠杖猛地一挥。 “咚”一声,马球稳稳进了洞。 终局清亮的锣鼓声响起。 “赛事已毕,最终比分三比二,白队胜!” 祝沅愣了半晌,愣到两队人马都按序走到恒顺帝面前领赏,方回神:“哥哥赢了?” “恭王殿下还挺厉害。”姜锦慈由衷地鼓掌,“竟能与谢都督一对一抢到球。” 祝沅“啊”了声,反应过来:“对哦,谢都督是昔年大灭南靖的抚南将军!瑾王妃也是!” 南靖曾是龙邻南部的敌国,荒漠辽远,昔年哥哥还是祝濯,与她同在洋州时,边关战事便分外胶着。 后来,哥哥走了,南靖走私罂粟的商路断了,没有金银招兵买马了。再后来,就灭国了。 “哥哥好厉害!”她眼瞳晶亮,崇拜地望着上首领赏的沈泽谦。 “今日这场马球甚是精彩,”恒顺帝抚着美髯,“明濯,你身为队长,知大局,懂进退,功不可没,朕便赏你自选一物作为奖赏。说吧,想要什么?” “回父皇,”沈泽谦温声回话,“儿臣记得,万寿节时简川府曾进贡一只狸奴,不知可否……” “你何时喜欢上宠物了?”恒顺帝笑问。 “儿臣是觉着,义妹纯粹可爱,素日也喜欢这些,若府上有只狸奴能与她逗趣,也会更多些欢声笑语。”沈泽谦低眉,语调谦恭。 “皇上,明濯与义妹在广洋府同住两年,将她作亲妹妹一般对待,您瞧,这领了赏赐,还头一个记挂着她呢。”谢京纾在一旁温声。 “哦?”恒顺帝扬眉,片刻后爽朗一笑,“明濯如此疼爱义妹,兄友妹恭,朕自当应允。” “改日,你带这姑娘来宫中见见朕与皇后。至于狸奴,承仁,”他唤他的近侍太监,“叫人稍后送去恭王府。” 他们又说了些什么,祝沅倒是一句都不曾听进去了,直到,沈泽谦驭马走近,笑着开口:“还在出神?” “哥哥,”祝沅抬眼看他,“你赢啦。喏,你的扳指。” “是啊。”沈泽谦未接,冲她伸出手。 祝沅会意地将扳指套回到他拇指上:“哥哥,我先前都不知晓,你打马球这样厉害!” “你不知的还多呢。”沈泽谦抬手,好似是想揉揉她发顶,又因着掌心的汗忍下了,手指一勾,将绢帕递给她。 “手好酸,”他迎着祝沅微微错愕的目光,轻声,“劳烦珍珍?” 他已配合地弯了身,祝沅踮脚,将绢帕折了几下,细细为他擦拭。 哥哥从来温雅从容,她几乎未曾见过哥哥冒汗。 薄薄的一层水色蒙在他额头,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影,有一小颗从他额头上落下,淌过他高挺的鼻梁,菲薄的唇瓣,清俊的下颌,缓慢地滴落。 生得漂亮的人,连滴汗都是漂亮的。 祝沅看着那滴汗珠落到茵绿的草地中,又抬眼,细细将他面上的薄汗拭去,叠好帕子:“好啦。哥哥要去更衣么?” “你想骑马走走么?”沈泽谦摸了下他身旁白马脖颈上的鬃毛,问。 “可以么?”祝沅眼睛一亮。 下一瞬,腰被他松松一圈,眼前光景摇晃,再清晰时,她已侧坐在了他的马背上。 身后的沈泽谦轻轻抖了抖缰绳,骏马一改先前在马球场上的疾驰,扬蹄缓步。 祝沅新奇地左顾右盼,可没几眼,便瞧见满场宾客的眼睛几乎都落在她身上,羞窘地将头又扭正了:“哥哥。” “嗯?”沈泽谦驭马向幽静无人的林中去。 “你向皇上讨了一只小猫诶。”祝沅想起赏赐,雀跃道,“我们有小猫啦?宝贝小猫!” 春风拂面,身后青年带笑的话音清晰送入耳际。 “是啊。”沈泽谦应她。 “宝贝妹妹。” 作者有话说: 宝贝猫猫到来 第28章 一家三口 第28章 一家三口 春风舒缓, 拂在面颊温煦而柔暖。 发丝被轻轻拂起,又轻轻落回耳际。 可那声清润带笑的话却并未随微风一同散去,或许是因着他气息温热, 隐隐地, 耳尖也莫名染了些烫意。 宝贝妹妹? 祝沅将这四个字在舌尖重复了一遍。 按说也并非难以理解,可她总觉着好像有些不止于字面的深意, 她并未体会到的。 他们已然策马走到了幽静无人的南苑,祝沅也未曾不自在了,扭过头,学着他开口:“宝贝哥哥?” 沈泽谦手指一顿,稍顷,将骏马勒停,垂眼。 身前的少女今日衣着清雅,米白半袖上衫搭配浅绿百褶罗裙,因着赴宴, 也并未如素日那般编简单松快的麻花辫,墨发半披半束,于耳后盘了两个小圆髻, 饰以同样浅绿的软绒珠花。 耳垂白皙小巧,也缀着两颗淡绿南珠,在晴朗日光下泛着柔暖珠光。 而她乌眸澄澈, 仿若将濯水的两方墨玉,一眼便能将她懵懂纯真的情感望到底。 “还会学哥哥说话。”半晌, 沈泽谦向后稍撤了下身体,低声。 “是你先学我的。”祝沅认真地反驳,“我说的‘宝贝小猫’,你说的‘宝贝妹妹’。” “行。”沈泽谦唇角微抬, 复又开口,“宝贝珍珍。” “宝贝……?”祝沅不甘示弱地回嘴,语声却停了片刻,抬眼看他。 “明濯。”沈泽谦会意,温声,“‘山肥拥云,水明濯月「1」’,或是记‘洒濯其心,以明其德’「2」之意,都好。” 祝沅点头,脆生生开口:“宝贝明濯!” 语声绵甜、清灵,若林间啾啁的鸟鸣。 沈泽谦不自在地偏开眼,虚虚环在她腰间的手掌却不敢松,生怕她不慎坠马。 仲春的衣料已然轻薄,丝毫隔不住掌下肌肤温热而柔若无骨的触感。 祝沅盯着他泛起红晕的耳缘,不解地眨了眨眼。 哥哥为什么又在置气? 分明是他学她说话在先,也是他教她唤的“明濯”。 好生蛮横无理。这样爱置气,她干脆再气一气他,把他气坏了才知道不应该乱发脾气。 于是,祝沅倾身,凑近他染绯的耳朵,轻轻开口:“宝贝……阿濯?” - “是我方才听错了?”同在南苑的谢君宜勒停了马,疑惑地偏首,看向身旁的沈泽川,“我好似听到有女郎唤‘阿濯’?莫不是在唤表兄吧?” “确是有。”沈泽川也随她勒马,静了片刻,道,“你哥今日气得不轻。” “他气你没守住门。”谢君宜瞪他,“我也觉着你今日发挥失常,不会是故意对我放水吧?” “不觉着大皇兄今日才反常么?”沈泽川摇了摇头,反问,“往年的马球赛他也是队长,你可曾见过他这般表现?” “往年的马球赛,他们队里是七皇弟冲锋,四皇弟巡场,皇叔守门,夺筹的机会他向来是一人让一回,自己从不主动进球的。”他解释。 “先前梁氏拥兵自重、功高盖主,母后与大皇兄都隐忍锋芒,眼下梁氏大势已去,自是不必再伪装。”谢君宜撇嘴道,“大皇兄本就文武双全,就是性子太温良和顺,对谁都摆着张笑脸,才叫梁氏觉着好欺负。” “若是回回都能像今日与哥哥争球那般,寸步不让,针锋相对,便好了。” 沈泽川失笑。她这个做表妹的也丁点不了解沈泽谦。 他同“温良和顺”四字可有丝毫关系? 沈泽川摇了摇头:“我并不如此认为。” “大皇兄从不曾畏惧过梁氏,”他轻声,“今日这般,倒像是刻意表现给心上人瞧似的。” “顺水推舟的事,我又何乐而不为?” “你是说,大皇兄……孔雀开屏?”谢君宜匪夷所思地开口。 “若方才那声‘阿濯’当真是唤的他,”沈泽川弯眸,“想必要有趣事瞧了。” “毕竟这样亲昵的称呼,连父皇、母后,都不曾唤过呢。” - 甫一踏入恭王府,盛忠便笑着迎上来:“殿下、小姐,宫中已遣人将狸奴送来了。” 祝沅欣喜地叫了声:“我要先去瞧瞧。” “就在颐珍阁呢、诶,小姐慢些跑,当心别摔了……”盛忠连声,一看她已经一溜烟地提着裙摆跑远了,方对沈泽谦开口:“殿下今日赛马球辛苦,奴才先吩咐备热水沐浴?” 沈泽谦点头,又道:“去给宋观政送些补品。” “奴才遵旨。”盛忠道,随即又问,“殿下,奴才记着先前您吩咐查过,宋观政的骑术虽算不得出众,却也不至于摔下马、还摔折了右臂……” “丽贵妃以为本王借此羞辱翎王,用衣带打了他的马。”沈泽谦淡声解释,“时至如今,她倒还是如此浮躁莽撞。” “是,殿下这般沉稳隐忍的性子,可非寻常人所能及呐。”盛忠连声,“只是可怜了宋观政,未抓住殿下赏赐的良机,眼下伤筋动骨百日,才被殿下调去礼部,也不必干活了……” 沈泽谦淡笑了声,并未同他多言。 及至没入温热的浴水中,又回忆了一番宋景时之事,讽刺地扯了扯唇角。 一场马球,他得罪了丽贵妃与沈泽林,还得罪了若干心志飘摇不定的勋贵。 毕竟若非他上半场守门不利,先导致零比二的局势,下半场便不会有本押了他白队的人见局势不妙,改押黑队,致使最终两厢亏损。 被他捧得这般高,摔下来时,定会粉身碎骨,还不知所以,对他感恩戴德。 “珍珍,”沈泽谦轻轻开口,“这样居心叵测之人,哥哥会替你处理好。” 一院之隔,祝沅欢喜地在小猫笼前蹲下来。 简川府万寿节进贡的是只简州猫「3」,现下已有半岁,毛色有些像狸花猫,是黑白黄棕交杂,下颌偏尖,眼瞳黄绿,小小一只,乖巧地蹲在猫笼中,尾巴也端正地盘在爪前。 “好可爱。”祝沅捧着腮,软声唤它,“猫猫?” 小猫“喵”了声,以示应答。 “宝贝猫猫?”祝沅又唤。 小猫再次“喵”了声,忽而,它毫无征兆地后腿一坐,歪倒在地上,冲她露出雪白的肚皮。 “这是怎么了?”祝沅愣了一下,慌张地看向桃糕和桂酥,“它方才也会这样莫名其妙地摔倒么?是太饿了,站不住了吗?” “小姐,这猫儿是亲近您,想您摸摸它肚皮呢。”桃糕啼笑皆非。 桂酥在一旁附和:“猫儿性子最是傲娇了,鲜少向人露肚皮呢,小姐快去摸摸它呀。” “原来是这样。”祝沅点点头,打开小猫笼雕花的木门,伸手,轻轻挠了挠它的肚皮。 小猫作势用后爪蹬了蹬她的手,很轻,指甲也小心翼翼地收着,没有划伤她。 肚皮起伏,喉间发出呼噜噜的响音。 “为什么会响?”祝沅好奇地看它,“猫猫,你能不响么?” 小猫不听,继续呼噜噜。 “它是不是嗓子不舒服?”祝沅观察了几回,没觉出旁的异常,担忧地问。 “好小姐,这是猫儿舒服呢。”桃糕再度解释。 祝沅喜笑颜开:“猫猫,我还不曾给你准备仪式呢,你就这般亲人。” “你是皇上赐的,便不能写《纳猫契》「4」了,晚些时候写一篇记录好了。”她揉着小猫软软的肚皮,又道,“我得给你置办一个舒服的猫窝,还要准备小鱼,但最重要的是,得为你起个名字呢。” “你说,你叫什么好?”桂酥怕她蹲得腿酸,已搬来了一张矮凳,祝沅坐下,笑吟吟地问,“你若是纯白的,便叫你雪团;若是纯黑的,便叫你芝麻;若是纯橘黄的,便叫你小桔,偏偏你是四色相间,要如何起名呢?” 地上的小猫半呲着牙,虚虚“咪”了声,又一骨碌站了起来。 “若是想不出……你知晓皇婶是如何为自家宠物取名的么?”与此同时,身后响起沈泽谦的笑音。 “哥哥来啦。”祝沅扭头,欣喜望去。 青年将沐浴过,换了件宽松舒适的石青圆领袍,腰间扎一根宽边的月白丝绦,墨发半散着,发尾犹带湿漉漉的水汽。 水汽漫上他眉眼,无端又多了几分温柔。 “恒安王府养了什么宠物?”祝沅拽着衣袖将他拉近,问。 “一只玄凤鹦鹉,取了皇婶名中的‘雪’字,唤作‘小琼花’;前些日子养了只京巴犬,取了她名中的‘鹤’字,叫‘小禾禾’。”沈泽谦同她介绍道,“若是实在想不出,这般试试也好。” 祝沅长长地“噢”了声:“听起来皇婶与我一样,都是把小宠物当家人去养呢。可惜我还没见过她,待到他们回京,我得再去上门拜访。” 沈泽谦抬手,摸了摸她发顶。 “我不起这种,我要给我的小猫起一个像人的名字,有名有姓的,更像一家人。”祝沅很快拿定了主意,“猫猫,你就随我姓‘祝’,名字唤作……” “春至,如何?”她问小猫,“你是春日到我们家里的,日后就叫‘祝春至’,好不好?” 一旁桃糕率先笑出了声,被桂酥提醒地扯了一把,赶忙垂下头,与她一同捂嘴偷笑。 沈泽谦忍俊不禁:“还真是有名有姓。” “春至春至,你喜欢么?”祝沅期盼地望向正襟危坐的小猫。 小猫看看她,又仰头看了看她身后的沈泽谦,“喵”了两声,以示应答。 “祝春至!”祝沅欢喜地唤,“春至过来,给我摸摸。” 祝春至听懂了她的话,慢吞吞地走到她手边,卧倒,露出肚皮。 “既然是家人,也得有亲缘关系才对,”祝沅揉了揉它肚皮,又想,“但我比你大了快要十五岁,哪有大这般多的兄弟姐妹呀,不如……日后我做你娘亲,好不好?” 沈泽谦笑出了声:“自己还是不曾及笄的小姑娘,都做上娘亲了?” “春至都没意见,你也不许有意见。”祝沅瞪他一眼,“这般,往后我们就是……” “一家三口啦!” 沈泽谦闻言怔愣。一家三口? 她既将自己当作祝春至的娘亲,莫非是将祝春至当作他们的孩子去养? 莫非她也…… 长久的静默里,他明显地感受到自己错拍的心跳,一声比一声更迅疾,震得他喉间都一时发不出音。 只是垂着眼,默不作声地望着她。 “哥哥耳朵又红了,”祝沅同他对视着,不解地问,“哥哥不高兴了?” “不曾。”半晌,沈泽谦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很高兴。” 祝沅觑着他红得几近透明的耳珠,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口是心非的哥哥,休想诓她。 不过,她只要“口是”就足够了。 “那便好,”祝沅弯起唇,将祝春至抱起来,朝向沈泽谦,“来,春至,娘亲带你认识一下,他是……” “舅舅。” ……一家三口,怎么是娘亲、孩子,和舅舅。 时值三更,沈泽谦阖眸卧在榻上,又想起今日之事,无奈地笑了声。 也就祝沅能想出这般的搭配。 她现下应当睡下了。也不知祝春至是在猫窝里睡,还是在她榻上睡。 她的床榻温暖舒适,应当是在她榻上吧。说不准偎在她脚边,又说不准与她同枕而眠。 真是仗着会撒娇,占尽了便宜。 猫都会的事,待到得闲,他自然也该学。 - 因着恩荣宴耽搁,这回的休沐日多了一日,可惜祝沅一晨起,便听闻沈泽谦庶务未了,又去宫内处理了。 不过有了祝春至陪伴,她一人在府中也完全不觉着无趣,走到何处,都有小猫“哒哒哒”地跟在身后。 “今日就是午月初一了。”祝沅看着历本,思忖道,“初五便是端午了,今日该去采箬叶了。我记着那日在南苑瞧见了一大片箬竹林,叫人去那处采。” “端午的东西都该备上,艾草和小符纸,香囊我晚会儿自己去挑,关键是要包粽子,”她偏头问,“嬷嬷,京里都吃什么馅的粽子?” “回小姐,大都是红枣、赤豆沙,偶尔也会夹些果脯。”管事嬷嬷回答她。 祝沅若有所思地眨了下眼睛:“好,那劳烦嬷嬷吩咐去买些糯米与你们常用的馅料,除此之外,再按我这张纸上的买些。” 她拿起炭笔,几下子写好了:“都要齐噢。” 管事嬷嬷接来一看,上头写的是五花肉、咸蛋黄、绿豆、冬菇、瑶柱、虾米、栗子和莲子。 “小姐是又要做些新奇的吃食了?”她应下,和蔼地笑问。 “是广洋府的八宝裹蒸粽「5」。”祝沅弯唇,“我和哥哥都喜欢。” “不过书院初四下午便散学了,回来再包便是,今儿先包几个试试味道,若是好吃,我等给乾乐姐姐先送去。” 阮月漪现下管了知味观的大半事务,与她商定过,若是做了点心,定要给她留一份,在知味观里卖一卖。 先前借灶那两回,食材用的是知味观的,厨子也用的是知味观的,余下的点心卖了,挣来的银子却分了她大半。 祝沅觉着阮月漪亏得慌,几次推拒都不成,也想不通她为何就会唤她“小摇钱树”。 总之,待到下人将食材一一采买回来,她便扎进了膳房,指挥着下人准备:“绿豆一定一定要脱皮,干货也要好好泡透了,栗子和莲子要去芯……” 沈泽谦回府时,就听到祝沅碎碎念的声音。 “在做什么?”他倚在门边,问。 “哥哥居然回来了?”祝沅眼睛一亮,小跑到他身前,“我以为你要忙很久呢。” 既惊喜他回来,又惊喜他的衣裳。 他应是出宫便马不停蹄地回了府,身上还是绯色的朝服,腰间扎的是与之相配的白玉硬带,勾勒出挺拔身形,宽肩窄腰,人高腿长。 素日穿的松绿是沉稳大气,绯色则比之更为明亮昳丽,少年人常穿的颜色,在他身上倒并非是张扬意气之态,而是更显矜贵如玉。 “你不是在家么。”沈泽谦垂眼,温声,“等你回书院了,再忙也不迟。” “哥哥低头。”祝沅欣赏够了,要求道。 沈泽谦不疑有他,依言弯下身,下一瞬,脸颊上便多了道微凉滑腻的触感。 他伸手碰了下,指尖留下一点深棕颜色,隐隐还泛着腻润的油光。 “小花猫,”沈泽谦捉住她手腕,将她拉近身前,“还往哥哥脸上抹酱油。” “还有油。”祝沅老实道,“方才腌肉,手上的调料还没洗,嘿嘿。” “都安排妥当了,便去洗。”沈泽谦拉着她向外,“你洗手,我洗脸。” 祝沅乖乖由他牵着,将手浸入温水中,又由他分开指缝,用香胰为自己仔细地清洗。 “哥哥,你的手好大呀。”手挨在一处,对比尤为分明,她不禁道,“也好漂亮。” 与她一般的暖白,手指瘦长,骨节分明,拇指上那枚镶翡翠的银扳指浸在温水中,冰冷的光芒也温和了些许。 “哥哥为什么会戴银戒?”祝沅又问,“翡翠配白玉好像更为常见,在洋州时,也总觉着哥哥用白玉更多些,来到京里便改用银了。” “方便试毒。”沈泽谦言简意赅。 祝沅懵然地“啊”了声,看他躬身,囫囵将脸上的调料洗净,还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僵硬地转过话题:“那哥哥今日进宫去见谁啦?” “敲打户部派赈灾银,又去陪父皇说了会儿话。”沈泽谦拭净水珠,轻捏了下她脸颊,“父皇要留我用午膳,我说,家里有小猫等着,明日再同他一起。” “哥哥也好喜欢祝春至呢。”祝沅弯眸,“不过它方才吃了好些虾米,又舒服地回去打盹儿了。” 沈泽谦无奈地望她一眼,并未再解释。 “午歇之后,我要去东北角挑挑端午的香囊,哥哥若是得闲,就陪我一起吧?”祝沅晃晃他袖缘,软声问。 特意回府,沈泽谦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有他陪着,祝沅也未曾再带桃糕与桂酥,和他一同迎着习习微风闲逛。 快要端午,各家都在采买物件,东北角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沈泽谦将她往怀里护着,不着痕迹地避开人流。 “我光想着香囊,险些把五色缕忘了。”祝沅在小摊前停下脚步,对摊主道,“先要两根。” “端午戴五色缕,寓意着辟邪驱瘟、护佑平安呢。”祝沅系好自己那一根,又对沈泽谦道,“哥哥,你也提前戴吧。” 后者象征性地绕了几下,便放了下来:“不会缠。” 祝沅不解地瞪大眼,旋即笑了:“笨哥哥。” 她得意地转了转自己手腕上松紧合宜的五色缕:“我是聪慧珍珍。” “聪慧珍珍,”沈泽谦顺着她温声,“聪慧珍珍,可否帮帮笨哥哥?” 聪慧珍珍得了夸奖,心满意足地抬手,拢住他腕上的五色缕。 指尖温热柔软,轻轻划过他青蓝的经脉。 “好啦。”祝沅系得太快,以致那分轻微的痒意尚不曾散去,她人已后撤了。 “多谢聪慧珍珍。”沈泽谦抬指,自然地又拢住她的手。 可这一回牵手,又与先前每一回都不同。 祝沅垂眼,看他指尖轻摩挲了一下她的腕骨,而后下移,分开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宽阔的掌心覆着层薄茧,将她整只手都严丝合缝地包裹住。 “为什么要这样牵?”祝沅新奇地晃了晃。 “人多,别走散了。”沈泽谦面不改色,“这般牢靠些。” 祝沅并不觉着不妥,欢欢喜喜地继续闲逛,挑了几只香囊,又在一个卖榴花的小摊前停了脚步。 恰是榴花盛放时节,花枝已被剪净棘刺,朵朵榴花艳红欲燃,层叠花瓣犹带水露,整齐地摆在摊前。 “哥哥,居然还编了花环!”她晃晃沈泽谦的手,“添了蜀葵和栀子,好漂亮!” 卖花娘子瞧着约莫三十出头,莞尔道:“都是新鲜榴花现编的,端午戴榴花,驱邪保平安,也盼女郎日子红红火火!” 她语毕,视线落到他们二人相扣的手上,又补充:“郎君买一只赠予心上人,必定能叫她欢喜呢。” “不是,您误会了,”祝沅一手被沈泽谦牵着,只摆了摆另一只手,“是哥哥……” 话音未落,便见沈泽谦放了两串铜板在摊面上,而后眯着眼,选了一只:“我帮你戴?” 卖花娘子掩唇一笑:“女郎与郎君手都牵上了,面皮还这样薄。” “我真是他妹妹,不是心上人……”祝沅先冲沈泽谦点了点头,又小声同她道,“哥哥妹妹牵个手不是很正常么。” 卖花娘子笑而不语,只想五六岁的兄妹牵手当然正常,可男女七岁不同席,十几岁的兄妹牵手,当然是情哥哥情妹妹了。 她才不会看错。 “珍珍觉着我不曾把你放心上么?”头上一沉,沈泽谦调整了一下花环的位置,轻声,“想来是我做的不够贴心了。” 祝沅连连摆手:“我并非此意……哥哥待我最好了,我最喜欢哥哥了!” 她刻意咬重了“哥哥”二字。 “哥哥,”恰在这时,响起一道娇柔的女声,祝沅瞧见一位少女牵着一位小郎君行至摊前,同他道,“妹妹想要这个。” 他们二人的手也同方才自己与哥哥那般十指相扣着。 卖花娘子对他们二人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术,祝沅便瞧见那郎君同哥哥一般爽快地付了二十文铜板,取了一只花环,戴在了少女发顶。 “哥哥待我最好了,”那少女甜声,“我最喜欢哥哥了。” 她侧首,亲在了小郎君的侧脸。 第29章 又轻又软的 第29章 又轻又软的 祝沅回忆了一番自己方才说过的话, 面红耳赤。 怎么……怎么会刚刚好说的一模一样…… 怎么她还会亲他的侧脸…… 她拉着身旁的沈泽谦,逃似的跑远了摊位许多,才停下脚步, 气喘吁吁道:“他们、他们分明是情人, 怎么也‘哥哥妹妹’地叫?” 沈泽谦垂眼,安静地望着她。 身前的少女因着乍然瞧见旁人亲近, 又慌慌张张地跑了一会儿,白皙的脸颊泛着红晕,额前规整的碎发也交杂在一处,像只乍然溅了水的猫儿。 唯有那双眼睛,清透、乌润,纯粹若无鱼池水,望向他时也永远是满溢的信任与依赖。 叫人不敢直视。 静默半晌,沈泽谦抬手,将她跑歪的花环扶正, 指尖又下移,为她仔细地整理好额前方才被风吹得凌乱的碎发。 “那女郎不是唤身旁人‘哥哥’么。”他别开了视线,“应是兄妹吧。” “可是、可是她亲了他的脸!”祝沅反驳, “你我也是兄妹,但我却没有亲过你的!” 沈泽谦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嗯”。 他听到自己开了口,语声一如素日温和, 说的话却混账无耻至极:“珍珍不曾做过,为何就确信, 亲脸颊,只有情人间能如此?” - “娘娘,奴婢听闻,恭王殿下特意叫盛忠公公去为宋观政送了好些珍贵的补品。”坤宁宫内, 听禅边为谢京纾通着发,边道,“有好些官员瞧见了,都羡慕宋观政好福气呢。” 谢京纾不咸不淡地“嗯”了声:“本宫记着,年关还进贡了几幅大家书画,明濯素来喜爱,也不见他讨要。” “一只狸奴罢了,娘娘不必过分忧心。”听禅轻声,“奴婢方才还听闻,有人瞧见丽贵妃天未明便去送了信,应是往凉州给梁大将军去了。” 谢京纾轻抬唇角:“这种事,不必叫明濯知晓。他总得亲眼瞧见,方知软肋何其累赘,自当割舍。” “记着,千万莫要叫皇上知晓了……” “皇上,丽贵妃娘娘求见。”早朝结束,恒顺帝将回殿内,便听承仁禀报。 “她这一早够忙,又是给梁励送信,又是来见朕,就是不知去给皇后请安。”恒顺帝将听了两句闲话,面色微冷,“传。” 不过片刻,梁伊款步进殿。 “臣妾给皇上请安,”她弯起笑来,“臣妾知皇上近来烦忧,特意为皇上带了滋补的参汤。” “朕稍后会用。”恒顺帝未从奏折中抬眼。 “皇上,”梁伊走到他身后,直切正题,“凉州灾报频传,您就这般放心恒安王殿下带着那奸细,在凉州赈灾?” “朕信他。” “仅是皇上信他可不足,”梁伊幽幽道,“凉州距京甚远,又与北玄相邻,他手握赈灾大笔钱粮,又带着不清不楚的王妃,万一……” 恒顺帝自奏折中抬头,冷冷看她。 “臣妾也只是说万一,万一如此,天下人便要说皇上用人不妥,宠用奸臣了。”梁伊放轻声,“皇上,臣妾只是求您先做一手准备,查一查恒安王府,查一查他在京中与何人有过往来,既是保他,更是保您的颜面呐。” “若等到凉州大乱再动手,皇上,那是鞭长莫及,如何都来不及了啊!” - “哥哥今日又提前去上朝了么?”晨起,祝沅揉着惺忪睡眼,问。 “凉州情况不好,殿下近来劳碌,庚晷不食,小姐见谅。”秉礼恭敬道,“奴才送您。” 慢条斯理用过早膳,祝沅喂了祝春至一条小鱼,出府去明德书院。 才出府门,却瞧见隔壁恒安王府门前围了一圈兵士,为首之人着绯色朝服,身形高大,面色阴鸷。 “翎王殿下?”秉礼喃声,旋即反应过来,“不好,速速去禀报殿下。” “眼下早朝将散,一个能说上话的人都没回来……”他担忧道。 “圣旨已至,即刻给本王查抄恒安王府。”前脚刚派人送了消息,后脚,翎王沈泽林沉声吩咐。 “查抄?”祝沅重复了一遍,原地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快步冲上前,“不行!” 前头的官差硬生生停了脚步。 沈泽林冷声,“本王奉皇上密旨行事,祝小姐若再拦门,便以同党论处。” 桃糕和桂酥一边一个冲上前,将祝沅紧紧护在身后。 祝沅被他阴沉的眸光逼得不禁颤了下。 事发突然,方才一时情急地冲上前,也只是觉着若今日不拦,哥哥知道了,定会难过。 可她显然低估了这位翎王。光是对着视线,她便觉着不寒而栗。 片刻后,祝沅强忍着惧怕开口:“殿下要查抄恒安王府,除却圣旨,刑部勘合和御史监抄也缺一不可,否则便是违法。” “国法章程,本王比你这个乳臭未干的丫头清楚。”沈泽林上前一步,“本王奉旨查抄,是非自有朝廷决断,轮不到你来置喙!” 祝沅对上他在烈日下黑棕色的鹰眼,手指不禁蜷缩。 与恒安王殿下一般偏琥珀色的瞳仁,在前者那处是温和剔透,到他这处却愈发显得凶了。 “让开!”沈泽林逼近,沉声,“你再拦,便是抗旨,本王连你一并问罪!” 祝沅执拗地站在恒安王府门前。 她其实想不明白太多,想不明白朝堂上发生了何事,更想不明白为何好端端地要查抄王府。 她只是知道,人人都要依法依规行事,而沈泽林没拿出来刑部勘合和御史监抄。 他应当也不敢当真动手打她。 祝沅遂忍了忍酸涩的眼瞳,挺直腰背,学着他那般凶巴巴地压低眉:“翎王殿下手续不齐,查抄便是违法!违法便是不可!” 满街的人分明多到数不过来,却又静得落针可闻,似一张拉满到极点的弓,脆弱的弦一紧即断。 “殿下且慢。”一道轻柔的女声划破了这分寂静。 祝沅与沈泽林一同循声望去,只见一身白裙的卫疏檀姗姗而来。 “宜恩郡主。”沈泽林冷哼了声。 卫疏檀望了望眼尾泛红的祝沅,轻声:“殿下,祝小娘子不懂朝政之事,只是执拗认理的小姑娘罢了。” 她伸手,安抚地捏了捏她指尖。 沈泽林视线落在卫疏檀苍白的面孔,一扯唇角:“你现下倒是胆大,敢与本王作对?!” “宜恩病体支离,若殿下执意相逼,今日死不足惜。”卫疏檀咳了两声,艰涩道。 “你以为本王不敢杀你?!”沈泽林目露凶光,抬步上前,“你并非宗室血脉,一个无依无靠命若草芥的贱婢,本王杀你,还是抬举你!” 眼瞧着他那双手要去掐卫疏檀的脖颈,祝沅用力将她向后一扯,语声发抖,泪水满盈在眼眶里:“阿檀姐姐是皇上亲封的郡主,殿下如何敢当街动手!” 沈泽林乍然倾身,颈间滑出了方小银牌,刮过面颊时冰冷,又滑腻如蛇。 “阿沅,退后。”卫疏檀面色一白,旋即又走到她身前,轻声,“殿下有什么不敢。” “只是殿下也该想想,宜恩的养父恒丰王已逝,皇上苦心留宜恩一条贱命,又是为何?” 沈泽林不屑反驳:“皇室养你一个病秧子,也浪费不了多少金银!死你一个,自然也无可厚非!” 祝沅听得又心惊又恐惧,再度上前,将卫疏檀严严实实地挡住:“殿下若要对阿檀姐姐动手,便先从我这处过去!若我今日有个三长两短,哥哥定不会放过你!” “好一个烈女子,”沈泽林眯了眯眼,嗤笑,“长得也不赖。甚合本王心意……!” 羽箭噌然破空,直扎进他脚下青砖的缝隙,箭尾因着猛力,仍在颤抖不休。 “本王看你有几条命敢动她!”策马而来的青年开口,嗓音是祝沅从不曾听过的低冷、严肃。 “沈泽谦!”沈泽林惊惧地转身,旋即怒道,“你竟敢射箭谋杀本王!” “本王射的是地下青砖,何曾要杀三皇弟。”沈泽谦翻身下马,将祝沅牢牢护在身后,“若本王有意,而今三皇弟也开不了口了。” “本王奉父皇旨意查抄恒安王府,你的义妹与宜恩郡主抗旨相拦,眼下你也敢拦?”沈泽林怒喝,“你凭何敢拦!本王治你与恒安王同党勾结……” “凭本王已劝谏父皇,收回成命。”沈泽谦打断他的话,寒声,“你的,已不作数了。” “你——” “你什么你。”沈泽谦上前一步,逼得他后仰,“父皇命你奉旨检查皇叔与官员的往来,并非让你大动兵戈擅闯王府,更并非让你恐吓宗室弱女,祸乱京畿秩序,丢尽皇室颜面!” 沈泽林面色一变,反驳的话堵在舌尖,却如何都说不出口,只恨恨瞪他一眼:“算你狠。” “与其说本王狠,不如说你自己不知分寸。”沈泽谦低眼,一字一顿出声,“给、我、滚。” 这还是头一回从他口中听到脏话,沈泽林愣了两秒,一甩袖缘:“走!” 眼见他带着一众锦衣卫浩浩荡荡地离开,盛忠立时对面色苍白的卫疏檀道:“郡主,奴才命人备了热茶,您先去府中歇歇。” 空旷的殿前只余他们二人,祝沅才觉着全身都仿佛没了力气,扯着沈泽谦袖缘,哽咽出声:“哥哥……” 她真真是被吓惨了,方才还能强撑,此番眼泪一掉下来,就若断了线的南珠,如何也止不住。 沈泽谦弯下身,轻轻拭着她面颊:“他走了,哥哥回来了,不怕。” 祝沅攥着他衣襟,拱进他怀里,委屈又后怕地呜咽。 “珍珍今日很勇敢。”半晌,沈泽谦抬手抚上她肩背,低声,“应当奖励。” 一个温柔爱怜的吻,轻轻落在了她发心。 轻若鹅毛,只如蜻蜓点水般停了一下,沈泽谦便克制地挪开。 祝沅又哭了两声,反应过来,眼泪止住了。 “奖励?”她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问,“奖励是哥哥的亲亲?” 沈泽谦抬指,轻碰了下她脸颊:“丽贵妃撺掇得突然,我未曾及时赶回。今日若非是珍珍,恐怕现下恒安王府要是一片狼藉。” “这样大的功劳,不该有所表示么?” “那我也要奖励哥哥。”祝沅不哭了,软声,“若非是哥哥及时来,方才还指不定翎王殿下要如何呢……” 她踮起脚尖,仰着下巴,看着沈泽谦头上尚未拆掉的玉冠,犹豫地眨了下眼睛。 她亲不到哥哥的发心。够不到,也有玉冠挡着。 不过毕竟是哥哥赶走了翎王,哥哥的功劳比她要大些,也该换个更大的奖励。 沈泽谦垂着眼,看她踮起脚尖又落下,稍稍歪着头,认真地打量着自己。 他微侧了侧身,将她整个人都挡住,弯唇:“什么奖励?” 祝沅盯着他右腮陷下的酒窝,脑中忽然回忆起那日在东北角所见的“兄妹”。 她确乎不曾做过。 须臾,祝沅抬手,揪住了他衣襟,倾身过去。 一个同样又轻又软的吻,落在了沈泽谦的酒窝。 - 二人再回府时,只听盛忠说,卫疏檀并未多坐,用了茶便立刻回仁姝寺了。 “近日京中应不安生,哥哥未必能按时给你写字条。”沈泽谦没说什么,只弯身,将祝沅微乱的额发轻拨了拨,“你安心在书院,一切照旧,无论有任何消息,都切莫惊慌。” “旁人说什么,莫要往心里去,若有人问,便只笑不答,”他细细嘱咐,“若有人刁难,也切莫忍着,告诉柔阳,柔阳一定会护着你。” 祝沅郑重地点了点头,叫人把八宝裹蒸粽给阮月漪送去了,便如常去了书院。 “盛谨,”沈泽谦淡声,“这几日,你便去跟着她。” “属下……遵旨。”盛谨顿了片刻,才道。 他退下了,盛忠立刻上前:“奴才方才拾得宜恩郡主所留之物,请殿下过目。” 他捧上一方绢帕,素白绣紫檀,只是其上染着一小片黏稠的、暗红的血迹。 “府医怎么说。”沈泽谦静了片刻,问。 “郡主本就先天瘀结,而今邪气入肺腑已久「1」,怕是……时日无多。”盛忠低声复述。 “若本王不曾记错,”沈泽谦瞥了一眼绢帕上的紫檀,淡声,“月前游街时,状元郎接了方极相像的绢帕。” “荆湘总督旧疾复发,又只有许状元一子,恩荣宴结束,他便往荆湘回了。”盛忠提醒道。 “叫人悄悄知会他。”沈泽谦吩咐,旋即又道,“再去姜首辅府上问问,舒院正近来是否在京中,若在,便说本王午后要去仁姝寺上香祈福,因着近来胃疾复发,特请他随行。” “殿下,您今日还要去千香坊见恒安王妃先前从绮梦轩赎出的那二位帮工,”盛忠会意,而后提醒道,“千香坊在北三街,仁姝寺在东郊,怕是不顺。且绮梦轩是丽贵妃的陪嫁铺子,近些年才改的青楼,恒安王殿下离京前,也劳烦您替他盯着……” “但宜恩郡主是珍珍的友人。”沈泽谦淡声截断他的话,“本王能帮,自然会帮。” “是,姜小娘子是舒院正一手传授的医术,这般年岁也就学了他十之三四,便能在宫中为妃嫔诊脉,有舒院正在,宜恩郡主必然无忧……”盛忠拭了下潮湿的眼角,“奴才有失分寸,奴才只是觉着宜恩郡主实在可怜,殿下恕罪。” 沈泽谦并未出声打断,他便继续轻声:“她本就病弱,偏偏养父又是恒丰王,恒丰王昔年伏诛,她就被拘在宫中,受尽翎王凌辱。殿下您也同奴才说过,皇上留她一命,是为日后替朝瑜公主一挡北玄和亲,连生死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还是恒安王殿下心善,将她接来了仁姝寺,原本这日子都向好了,偏偏病情又恶化,今日还触怒了翎王殿下……” 沈泽谦听他说着,面色无波无澜。 “上了年岁,你愈发心软了。”须臾,他将绢帕向盛忠推了推,视线又落回卫疏檀留下那方绢帕上,微微拧眉。 她是有意落下,让他提点许清晏,还是过分惊惧,走得匆忙而不慎落下? 若是后者,卫疏檀向来冷静聪敏,宫中风浪也见多了,若仅仅一回抄家,不至于让她如此的。 直觉令沈泽谦觉着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如流水一瞬而过,却如何都抓不到源头。 独坐时想静思,也思考不进去什么旁的事,总控制不住地回忆祝沅那个亲吻。 那样轻软的触感,何时能再落到嘴唇一次,便好了。 - “小白,你说我该怎么做?”仁姝寺的禅房内,卫疏檀垂着眼,轻声问,“我该不该告诉恭王殿下?” 小白甩了甩尾巴,又用下巴去蹭她的手。 “我真是把你驯的像只大猫。”卫疏檀挠了挠它下巴,莞尔,“你还记得你是只老虎么?” 小白喉间溢出一声撒娇似的“呜噜”。 “若是我驯兽如江鹤野那般有天赋,便驯一百只老虎替我守门。”卫疏檀不指望小白能给她出谋划策了,“应是你我两个病秧子投缘。” 小白不说话,她兀自抿了口温水,自言自语道:“我应告诉小许和恒安王殿下的。恭王殿下那样聪慧,定已派人叫小许回来了,万盼来得及。” “至于他么……”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也就阿沅天真,觉着他好相与。如他那般淡漠深沉之人,我如何信得过。” “叫他知晓了,定不会现下告发丽贵妃,只会握着把柄,待到最利他之时,再和盘托出。那时候,说不准卖的是小许,还是恩人了。” “可恩人与鹤雪、鹤野远在凉州,拖一日,处境便更危险一日,”她幽幽道,“我就要用这个把柄,让丽贵妃和沈泽林现下就死无葬身之地。” “但若是我等不到小许和恩人回京呢……” 喉间涌上一阵熟悉的腥甜,卫疏檀咳了一阵,平静地将带血痰的绢帕收起。 “总不能叫这秘密跟着我入土。”她最后摸了摸小白的脑袋,轻声,“仁姝寺可是求姻缘的名寺,阿沅也快及笄了,我便为她求一支吧。” - “阿檀姐姐托人送了一支仁姝寺的签来?”下了夜课,祝沅听完盛谨的话,疑惑地眨了下眼,“什么签?姻缘签?” “仁姝寺求姻缘最灵了,我们阿沅也快要及笄了,也该求一求的。”姜锦慈好奇地凑过来,“阿檀姐姐偏心,光想着你,都不想着我。” “你不是同襄王殿下好着么,”祝沅推了推她的肩,“一口一个‘阿烬’,唤字都觉着不够亲昵……” 她语声顿住,忽而回想起恩荣宴那日,她与沈泽谦共乘一骑时,好像为了气他,唤的是…… 宝贝阿濯? 唤他的字“明濯”还不够,还要唤“阿濯”,还要唤“宝贝阿濯”。 怪不得哥哥那样生气呢,耳垂都红得快要透明了。 原来是她唤了情人之间才该唤的字眼。 “好啊,阿沅也会打趣人了。”姜锦慈用胳膊肘拐了她一下,“快打开,看看阿檀姐姐给你求的是支什么签?” 祝沅打开小木匣,里头却是两支签。 “这一支是,‘永老无离别,万古当团聚’,”她捻起上面的一支,轻声念道,“是有情人长相厮守的上上签。” “这支都是上上签了,怎么还是两支?”姜锦慈不解地盯着木匣里另一支字面朝下的签,“阿沅,你瞧瞧。” 祝沅伸手,将那支签翻过来,微愣。 本是山间玉,错登天子堂。 “这签不好。”姜锦慈嘟哝,“我们阿沅才不是低微的山间玉,谁娶了阿沅,是那人的福分!” “这签虽不如头一支好,可是阿檀姐姐的心意呢。”祝沅思忖着签上的话,慢吞吞道,“但我又没喜欢什么天家贵人,何来错登天子堂啊?” “唉,这签说的也是,阿沅你是不该嫁宗室的人,”姜锦慈想了会儿,轻声,“你那样单纯和顺,但皇宫可是吃人都不吐骨头的地方,对你来说,肯定过得不舒服。” “不过有恭王殿下在,你的姻缘也不必过分忧心,”她弯唇笑道,“我瞧着你那竹马配不上你,等你日后有心思了,叫殿下给你指一个公侯伯爵府的小郎君就不错。” “最好是不用袭爵的。这般的人通常没什么深沉心机,也不用顶着传宗接代的压力纳妾填房,俸禄也够衣食无忧,就你们两个舒舒服服地过日子,”她翻过那支上上签,点点,“同这支签一样,一生一世一双人。” 祝沅被她说得面热:“我都没想这么远。” “只是成亲了,就不能同现在这样每日见到哥哥了……”她小声道,“我才不想成亲呢。” 两支签都被好生收在木匣里,祝沅没再去想,与素日一般上课、温书,闲了便数着日子算端午节,想她的八宝裹蒸粽。 端午节她叫上一众亲朋好友一起过,旁人的照常做,就是阿檀姐姐身子弱,不能吃太油,要做得清淡。 初四散学,便要开始做粽子煮粽子了。 盼了许久的端午,祝沅却在初四将下晨课见到了沈泽谦,怔愣:“哥哥?” 他身上朝服未换,也未乘马车,罕见地策马疾驰而来,语声也不复素日平稳:“随哥哥回家。” “为什么?”祝沅看了眼窗外。 晚春的清晨,细雨绵绵,路滑难行。 “因为……下雨了。”须臾,沈泽谦为她披上蓑衣,轻声开口,“这场雨来得太突兀,也太凶急了。” “哥哥必须要把你,藏在哥哥的伞下。” 作者有话说: 「1」阿檀的病类似于现在的交界性肿瘤,一旦变恶性了就是癌症,府医的意思就是已经变恶性的很严重了我写得也很难受 但哥妹还是有了大大进展的 哥:真的只有情人才能亲脸颊吗 妹:o.o 椰: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指指点点) 第30章 找哥哥睡觉 第30章 找哥哥睡觉 晚春的雨从来落不了多凶急。 可这场雨, 又不带丝毫春日的暖意,恍惚间只觉着阴冷,自袖口渗入皮肤, 渗到心底。 祝沅靠着榻上柔软的隐囊, 看向坐在身前的沈泽谦,轻声问:“哥哥要说什么?” 她隐隐能察觉出些许不对。 譬如分明下午便会散学, 偏偏他一下早朝就要策马来接自己,连朝服都未曾来得及换。 再譬如,分明落的只是毛毛雨,快马加鞭都未必能沾湿衣裳,哥哥却偏偏说它“落得突兀而凶急”。 又如……他现下坐在她身前,应是有话要说,却迟迟没开口。 哪怕是她问了,他都没立时回答,只是伸出手, 将她垂在膝弯的手紧紧拢在了掌心。 “珍珍,”半晌,沈泽谦低声开口, “京里出了事,流言沸沸扬扬,我不愿你从旁人口中知晓, 才想着亲口同你说。” 祝沅觑着他紧绷的面色,生涩地安慰:“哥哥不怕, 都能解决的。” 沈泽谦并未如她所料那般弯一弯唇,只是又将她的手紧了紧,终于开了口。 “宜恩郡主殁了。” 沉默。 长久的、令人心悸的沉默,连漏刻水落之声都显得突兀又刺耳。 沈泽谦抬眼, 望着面前的祝沅。 她面上并无什么表情,牙尖咬着下唇,乌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好半天,才轻轻重复:“谁?” 宜恩郡主?宜恩郡主不是她的阿檀姐姐么? 殁了……是什么意思? 祝沅的声音很轻,轻得仿若这话说得令人听不真切,事情便不会成真一般。 沈泽谦没再重复,安静地与她对视。 瞳仁浓黑,眸中虽有不忍,却不躲不闪。 “不可能……”半晌,祝沅哽咽出声。 起先还是哽咽,随后眼泪就再也止不住,猝不及防地,大颗大颗地落下。 与卫疏檀的过往如走马灯,轮回在脑海。 祝沅记得头一回在仁姝寺见到她时,她纤瘦羸弱,脸上的笑却是那样温柔,三言两语就安抚了自己不宁的心绪。 也记得与她一起逛的东北角,一起看的恩荣宴。她明明答应自己要一起过端午,明日就是端午了,她却食言了。 沈泽谦伸手,轻轻将哭到身子颤抖的祝沅搂进怀里,手指抬起,一下下抚摸着她肩背。 “她是为什么,是突然严重了么?”祝沅抽噎着问,“阿檀姐姐身子弱,应也不至这一两日香消玉殒的……” “前日早晨阿檀姐姐还同我一起拦了翎王殿下查抄恒安王府,下午还为我送了姻缘签,怎么可能这么突然……” “姻缘签?”沈泽谦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话。 “为什么会这么意外……”祝沅并未应他,断断续续道,“不可能……” “事有蹊跷。”须臾,沈泽谦低声,“哥哥会查清楚。” 祝沅惊愕地仰头,瞪大眼睛,眼泪都落不下了。 “是谋杀?!”她从他怀中钻出,脑中立刻划过一个人影,“是翎王吗?!” 沈泽谦并未回答,仅是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她眼尾,将她的泪珠一一拭去。 “就是他对不对?”祝沅哽咽着重复问,“初二他当街就想掐阿檀姐姐的脖子,拦了他一次抄家,他就要置人于死地!疯子……” 唇瓣忽而被沈泽谦的手覆上。 “心中所想,不必宣之于口。”他看着她,郑重道,“也不可宣之于口。” 祝沅不解也委屈,还挣不开,索性张了口,一下咬在他的掌心。 尖尖的虎牙咬在皮肤,留下一圈渗血的伤痕。 她自认用了十之八九的力道,沈泽谦却连眉都不曾皱一分。 他只是挪开手,取了自己的绢帕,轻轻为她擦拭过唇角。 “珍珍,”沈泽谦锁着她泪光盈盈的眼瞳,徐缓启唇,“哥哥知晓,这对你来说太痛苦,也太难以置信。” “可斯人已逝,你要先珍重自身。” “但现下靠着我,想哭便哭吧。”他重新将祝沅搂入怀中,手指向上,轻轻摩挲着她的发,“哥哥会保护好你。” - “她睡下了。化些蜂蜜来,为她敷敷眼睛。”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沈泽谦走出祝沅的寝殿,吩咐门外的桃糕。 “把宜恩郡主送她的姻缘签拿来。”又对桂酥道。 两位婢女各自应声去办了,沈泽谦疲惫地摁了摁额角,又唤人:“盛谨。” “属下在。”盛谨自暗处现身,恭敬比手。 “梁氏追兵是否已悉数清剿?” “是。”盛谨应答,“江世子脚程快,四更便离了京郊,估摸用不了一旬都能回凉州了,梁氏追不上,殿下不必忧心。” “给许状元的信呢?” “属下叫人快马加鞭送去的,但荆湘水路难行,应得明日才到。” 沈泽谦轻叹了口气,又问:“绮梦轩情况如何。” “属下已查清丽贵妃借此贩卖人口、勾连世家之证,即刻便去取,请殿下过目。”盛谨恭敬道。 “过目过目,殿下也该先珍重自身!”一旁盛忠斜睨了他一眼,出声劝慰,“殿下,您已经一天两夜不曾阖眼了!” “去拿。”沈泽谦瞥了眼站在原地没动的盛谨,冷声。 “殿下,您初二夜里见了江世子,便一直在梳理他从凉州送来的梁氏谋逆罪证;初三白日您带他去觐见皇上,散朝又不得歇息;夜间他来报了郡主之事,您送了他出京,又亲自去仁姝寺寻尸搜证,今晨下朝,又去接了祝小姐……”盛忠絮叨着,“明日端午,宫里还要设宴,又少不得辛劳,殿下,您眼睛都熬红了,稍作休息吧……” “本王办事,无需你置喙。”沈泽谦启唇,语声较之素日淡漠更添了几分过劳的沙哑。 房门被轻叩三声,是桂酥捧着先前卫疏檀送的小木匣来了:“请殿下过目。” 沈泽谦抬手屏退了二人,打开,取出两支姻缘签。 那支大吉的签倒是并无可令他多思的,但第二支…… “本是山间玉,错登天子堂?”他指腹摩挲过姻缘签上的刻字,会意的同时更觉疑惑,“你又是如何发现沈泽林并非龙裔?” 自己有所怀疑,是因着幼时曾偶然发现了沈泽林在服用增乌丸「1」,而一母同胞的沈泽康却从不曾服用。 此药多是年长的妃嫔所用来为头发褪白增黑,沈泽谦想不出沈泽林为何自年岁尚轻时便在服用,唯一能想到的缘由,便是对方或许生来并非黑发黑瞳,须得以药物遮蔽。 正统龙邻血脉应是黑发黑瞳,旁的发色瞳色,大多来自番邦异国。 可丽贵妃做得太干净,当年服侍她生产的稳婆宫女已悉数逝世,敬事房的档案也寻不出任何纰漏。沈泽林早产一月,也并非罕见。 他查过所有与丽贵妃私交的男子,但并无一人的容貌与沈泽林有相像之处,且他们也都是黑发黑瞳的纯正龙邻人,根本无需服用增乌丸。 这个怀疑,沈泽谦守了也查了十几年,一直对丽贵妃的奸夫毫无头绪。 沈泽康临终时他说出口试探,却发觉对方应丝毫不知此事……或许,沈泽林自己都不知晓。 沈泽谦思忖着,忽而敛眉,望向自己拇指上的翡翠银扳指。 银环抵着木签一端,此刻微微渗黑。 他难能怔愣,片刻后取下银戒,若有所思。 ……沈泽林的银饰上有线索? “本王也渴盼皇叔皇婶尽早平安归京,”静默良久,沈泽谦自语出声,“许状元是荆湘总督之子,又是淑妃表亲,本王自不会薄待于他。” “宜恩郡主提防本王,却也慷慨。”他烧了那支桃木姻缘签,平静语声中难能带了分怜悯,“本王会全你遗愿。” - 祝沅醒来时,只觉着头脑稍有些昏沉,哭肿的眼睛倒不痛,手指揉了揉,还觉着阵阵清凉。 “小姐醒啦?”桃糕小声唤,“奴婢瞧着您的眼睛消肿了,怎么样,痛不痛?” 祝沅慢吞吞地摇头,又听她道:“快要宵禁了,奴婢记着小姐叮嘱,已叫膳房的人将八宝裹蒸粽煮上了。” 一提这个,祝沅眼窝又觉着泛酸发烫。 “小姐节哀。”桂酥打帘进来,温声安慰,“殿下劝慰的是,小姐应珍重自身才是。” “不过殿下这样劝慰小姐,自己却并非言行如一呢。”她垂着眼,轻声道,“奴婢听了盛公公好一顿关心,说殿下忙于公务,快要两天两夜不曾阖眼了,便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这般摧折呀。” 祝沅慢半拍地眨了下眼:“多久?” “从初二小姐去了书院,殿下便不曾再歇息过。”桂酥重复道,“盛公公劝不上一句,只想小姐最能体察殿下心思……” 话音未落,祝沅已经趿着睡鞋冲了出去。 正厅没人。书房没人。 祝沅毫不犹豫地冲进他的寝殿:“哥哥!” 寝殿内并未有沈泽谦的答话声,唯有秉礼在一旁小声道:“殿下胃痛,服了药便没回书房,在里头看折子呢。” “我自己去瞧瞧他。”祝沅放心不下,“他忙到不理你们,却不可能不理我。” 这还是她头一回进沈泽谦的寝殿,此刻却无暇观察其内布局,利索地拉开落地的薄绸垂帘,绕过屏风:“哥哥……” 她语声一顿,怔愣地望向斜倚在榻边的青年。 他阖着眼,身上常服未换,发钗未拆,手垂落在膝上,两指间还夹着一本薄薄的册本。 纤浓鸦睫垂下,在他眼下落了两片深重的青灰。 祝沅蹑手蹑脚地猫近,探了探他鼻息。 幸好。 “哥哥累了。”她小声道,“睡觉好不好。” 可他这般衣冠齐整,也无法安然入睡。 祝沅小心翼翼地倾身,手勾上他腰间丝绦软带,去解那结扣。 这软带不好解,她头一回做,又生怕惊醒他,手指拧着结扣,反而越缠越紧。 “珍珍?”轻缓话音响起,她茫然地抬眼,对上沈泽谦尚迷蒙的双眼,“你来做什么?” “我、我来……”祝沅被吓了一跳,不该磕绊的地方卡了壳,该断句的却没断。 “找哥哥睡觉。” 寝殿本就寂静,在她话音落下后,更是静得落针可闻。 祝沅手还搭在沈泽谦腰带上没动,抬眼与他对视着。 面前青年将从睡梦中惊醒,幽黑的瞳仁犹带初醒的迷蒙,薄唇不染血色,面色比之素日透出些疲惫的苍白,也因而显得眼下的两片乌青分外明显。 祝沅在他腰带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半晌,沈泽谦难能迟钝地眨了下眼睛:“……找我做什么?” “睡觉。”祝沅斩钉截铁地回答。 “……珍珍,”沈泽谦闭了下眼,开口的嗓音微哑,“你下月才及笄。” “我当然知道啊。”祝沅没听懂他这话的意思,“我不会解这腰带,你来解。” 静了须臾,沈泽谦拢住她的手,将丝绦上的抽绳捏着轻轻一抽,丝绦脱落,下袍随之松散。 他松开她的手,垂着眼睛看她:“行了么。” “当然不行啊。”祝沅古怪地瞧了他一眼,“你上衫还紧着呢。” 沈泽谦停顿良久,方抬指,将颈边的盘扣一颗颗松开。 手指又穿过衣襟,扯开内里的暗带。 石青的圆领袍落在地毯上,坠出一声沉闷的响音。 “拆头发。”祝沅弯身将他的衣裳捡起来,边往一旁的金丝楠木衣架上搭着,边道。 他回府便拆了发冠,仅以一支素银镶青玉的发钗将头发半挽起,此番拆得也容易,手指一抬一取,如瀑墨发便倾泻而下。 祝沅挂好衣裳,回身看沈泽谦。 他身上只剩了套月白交领的中衣。 不比他外穿的圆领袍会遮住小半脖颈,这身中衣的领口开到了颈窝偏下,露出半截笔直清瘦的锁骨,也完整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喉结微微滚动着,线条锋利又漂亮。 墨发无拘无束地散在他肩头,有几绺垂在额前,半遮住英挺凌厉的眉眼,倒多了些温雅慵懒的气质。 “都脱了,还坐在榻边做甚?”祝沅新奇地看了他一会儿,旋即道,“躺下呀。” “珍珍,”沈泽谦再度低低唤了她一声,“不成。” “就算你准备好了……”他垂着眼,头一回没敢看她的眼睛,睫毛微微颤抖着,“哥哥也没有。” “你要准备什么啊?”祝沅愈发不解,站在原地想了想,拉过他的手,“跟我来。” 沈泽谦顺从地由她牵着,看她推开净室的门,给他往白瓷漱盂倒了下人一直备着的温水,又用刷牙子从小锡盒中蘸了洁牙粉,递到他面前:“喏。” 静了片刻,沈泽谦接过,顺着她之意洁牙,又自觉地补了一盆温水来净面。 “这下准备好了吧?”祝沅满意地看他梳洗完,又催促,“快去榻上躺着。” “……当真不成。”沈泽谦艰难地重复,“珍珍,你还小。” 他不知该怎么给她具体地讲明白这道理,羞于启齿,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她这执拗到堪称霸王硬上弓的态度。 更不知道她分明没开窍,为何会突然理直气壮地提出这般的要求。 是因为……卫疏檀逝世,对她打击过大了? 可她当真知晓这些事意味为何么? 意味新婚夫妻,阴阳调和,喜结连理。 她不可能迟钝到连兄妹和夫妻都能混淆吧。 “不成不成,有什么不成的?”神思混沌间,他听到祝沅被他的拖延闹得不虞的问话,“我年岁小同你何干?” “你就当真这般信任哥哥么。”沈泽谦抵住了她摁在自己肩上的手,嗓音喑哑、滚烫。 “若你实在想,也莫要急于今日才好。” 祝沅实在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挥开他的手:“哥哥,你当真累糊涂了!” “还莫要急于今日呢。”她不高兴地瞪他一眼,“哥哥已经两天两夜不曾阖眼,再熬下去,眼睛都要熬瞎了!” “立刻、马上、就现在,躺下睡觉!” 沈泽谦缓慢地又眨了下眼睛,疲累过久,脑子还混沌得并未完全反应过来,身体己依着她的吩咐躺了回去。 “就这样才好嘛。”祝沅趴下身,将他的被角一点点掖好,恨不得要将他裹成蚕蛹似的,“哥哥,睡吧。” 稍顷,沈泽谦终于想通了方才的误会,耳尖后知后觉地漫上绯红,说是羞赧,也更有几分羞愧。 到底是自己的思想过于龌龊、肮脏。 “哥哥不许置气。”祝沅看看他红透的耳缘,抬手,盖住他的眼睛,“再忙也得有睡一觉的时间噢,不能把自己熬垮了。” 掌下沈泽谦的睫毛轻轻动了动,挠得她掌心微痒。 “哥哥乖乖,睡觉觉。” - 午月初五,皇宫照常举办端阳宴。 这是祝沅被沈泽谦认了义妹后头一回出席要献礼的正式宴会,故而再如何精神萎靡,她知晓,自己都得表现得让人挑不出差错来。 八宝裹蒸粽煮了一宿,清晨将从大锅里捞出,被下人个个齐整地码在朱漆食盒中。 “不必紧张。”沈泽谦看她对镜检查了三遍仪容,弯眸,“不必想他们是帝后,想他们是哥哥的爹娘,可会好些?” “说的就像哥哥可以像我对着爹爹娘亲一样,在他们面前随心所欲、直言无忌似的。”祝沅嘟哝,抿了抿口脂,扭头看他,“哥哥,这般看着妥当么?” 她今日上了淡妆,不比先前只上淡粉的口脂,还薄敷了一层脂粉,以眉黛轻描了眉,愈称眉眼弯弯,雪肤鸦发。 “妥当。”沈泽谦温声,“也分外……可爱。” 那声“漂亮”不知为何,在舌尖顿了一下又被咽回,化为他熟悉的那句“可爱”。 端阳宴设在西苑,毗邻太液池,便于皇亲重臣们听除邪戏、观龙舟赛。 开宴礼毕,即是献端阳贺礼之时。 先帝子嗣并不丰沛,恒顺帝而今尚在世的兄弟姐妹只余恒安王沈卿尘一人,现下又与王妃远在凉州未能赴宴,故而献礼的头一位,便是嫡长子沈泽谦。 但他并未让祝沅一同上前,只自己敬了一幅亲手撰写的百寿图,略客套了几句便落座了。 祝沅这回并未如恩荣宴那般坐在妃嫔下首,而是与同样未出阁的沈初菱坐在沈泽谦的斜后方,见他回来了,悄声道:“我险些以为头一个就要去呢。” “若方才跟哥哥去了,辛苦做的粽子可要记在哥哥身上了。”沈泽谦回过身同她悄声,“不是太委屈你了么。” “我又不用打点人情。”祝沅笑笑,“能帮上哥哥的忙,我还高兴呢。” “晚会儿乾乐郡主献过礼,哥哥自会陪你一同去。”帝后都在上首,沈泽谦忍住想要揉揉她发顶的冲动,放温嗓音,“莫要紧张。” 丝毫不紧张是不可能的。只是有他陪在身侧,确乎放松了许多。 “恭逢端阳,臣女祝沅敬备微礼,恭祝皇上皇后圣体安康,福寿绵长。”祝沅垂着眼,流利地背出预先打好的稿子。 “义妹是广洋府生人,今日敬父皇、母后的八宝裹蒸粽是当地特色,她亲手做来以示诚意,儿臣实在感怀,”沈泽谦比她略向前半步,温声补充,“又念着她年岁尚轻,头回献礼难免局促,便陪她一同上前。” “真是个有孝心的姑娘,”谢京纾微微一笑,开口,“抬头,本宫瞧瞧。” 祝沅心尖紧了下,缓缓抬头。 她今日上身是件浅鹅黄的交领短衫,配了件嫩柳绿的罗裙,额发规整,鬓边未多戴珠翠,只簪了同色镶南珠的绒花,耳垂上两颗南珠耳坠小巧莹润,打扮得素净低调,料子却都是顶好的。 比衣裳更引人注意也招人喜欢的是她那双眼,圆润清澈,墨黑瞳仁若清泉中濯洗过的玉,虽难免染着初次献礼的紧张,却并不胆怯,纤浓眼睫忽闪着,若蝶将破茧时的双翅,幼嫩也坚韧。 “年岁几何?”谢京纾掩住眸中一瞬而过的恍惚,问,“可议亲了么?” “臣女未月中下旬及笄,”祝沅软声回答,“尚不曾议亲。” 与宋景时的娃娃亲就是口头上的,自然更未换庚帖,她不会主动向帝后说。 “你年岁还小,不急,慢慢留意着好人家便是。”谢京纾莞尔,又看向沈泽谦,“明濯遍识京中子弟,为人兄长,可要尽本分。” “儿臣悉听母后教诲。”沈泽谦面色如常,恭谨回话。 谢京纾视线在他身上与祝沅同色系的松绿直裰上停了停,又下移到他腰间白玉带的一侧,缀着的那枚小巧的琥珀上。 并不扎眼的配饰。 可她从不曾见过她的长子佩戴琥珀。 她的幼子喜爱琥珀,沈泽谦从不沾染他喜爱的东西分毫,幼子夭折后,他更是不曾再佩戴过琥珀。 她倒是喜欢,常看着常戴着琥珀,总能记起那个比沈泽谦更同她亲近、会笑着唤她“娘亲”的孩子,也时刻提醒自己,究竟是何人害死了自己宠爱的幼子。 若非皇帝偏心,又若非……长子无能,她何至于怀恨数年。 谢京纾视线再回到祝沅上身那件浅鹅黄的交领短衫上,眸中笑意疏淡了几分。 多少年不戴的琥珀,而今倒是为了同女郎的衣裳相配,翻出来戴上了。 “方才我去净手之前好像就到乾乐了,这会儿还是乾乐?”下首,沈泽澜回了席间,悄声问王妃哈斯其其格,“感觉不像啊。” “是大皇兄与他的义妹。”哈斯其其格回答。 “啊?”沈泽澜望望同着青绿、一深一浅的两人,又看看自己身上的浅蓝圆领袍,再看看哈斯其其格身上的淡红罗裙,“他们……” “咋穿得比咱俩还像夫妻呢?” 作者有话说: 「1」虚构的药物名字。 这是最麻烦的一个权谋线了,翎王是疯子,谁都难预判到他的作为 and我们珍珍也是上手解上腰带了 哥哥你看你脑子里一天天的睡不醒都在想啥 老四:他俩为啥要这么穿啊 不过其实这么穿是合礼法的,同色系不同深浅,只是兄妹这么穿的少,夫妻还是以同色、同花纹表征恩爱为主只能说此男暗戳戳的各种心机 第31章 那我也不要 第31章 那我也不要 “砰”一声, 上首丽贵妃梁伊撂下了茶盏,发出声清脆的响。 “这粽子虽是祝小娘子亲手做的,”她懒声开口, “可京里向来用的是红枣、赤豆馅的甜粽, 取甘甜纳福的吉祥意,你这粽子一闻就又咸又油腻, 还带着一股海腥味,如此粗鄙,也配呈到御前?” 祝沅面色一白,不等回话,又听她道:“且皇亲的节礼向来宫中有宫规定例,你虽是大皇子亲认的义妹,可不入玉牒,无品无爵,竟敢标榜着孝心, 献南地杂食来……” 她微一倾身,戴着金护甲的手指轻点在案几,眯眼看向祝沅:“你还把不把皇家的规矩放在眼、里、啊?” 梁伊最后几字咬得很重, 一字一顿,又因着就在帝后面前,比那日的沈泽林还让祝沅害怕, 唇瓣动了动,不知如何回应她的刁难。 “丽娘娘多虑了。”沈泽谦上前半步, 将她严严实实护在身后,唇畔依旧挂着温雅清浅到几近丈量过的笑弧,然凤眸暗沉寒冽,“义妹是广洋府生人, 此乃广洋府特色的八宝裹蒸粽,取‘招财进宝、蒸蒸日上’之美意,绝非粗鄙不吉之物。” “义妹心性单纯,想着父皇为国事日夜操劳,特意亲手做了京中不常见的咸粽来孝敬,如此一片赤诚孝心,却被丽娘娘说成‘枉顾宫规’……”他抬眼,徐缓出声,“儿臣当真替她委屈。” 梁伊一噎,正欲说什么,又听谢京纾掩唇笑了下:“今儿是端阳,难能同聚一堂,左不过一点吃食,贵妃何必上纲上线,显得宫里还容不下小姑娘一点真心?” “听禅,”她不理会梁伊微变的面色,吩咐道,“本宫闻着这里头的干货清鲜,你取一个,本宫尝尝。” 听禅即刻应声,打开朱漆食盒。 最先扑面而来的是五花肉与咸蛋黄的油香,而后是冬菇与海货的清鲜解腻,再细细一嗅,闻得到极浅的绿豆与栗子、莲子的醇香。 听禅挑开包裹严整的箬叶。外层的糯米淡黄中染着浅绿,薄薄覆着层半透明的油光。 她以银刀自粽心斜切开。最扎眼的是流油的咸蛋黄,其下是酱褐色的五花肉,肥厚的部分经长久炖煮已半透明了,再下绿豆剥了皮,粉白软糯,另有淡黄的是瑶柱,红棕的是虾米,金黄的是栗子,米白的是无心莲子。 听禅取了最中心一块八宝齐全的,奉到谢京纾面前的食碟中:“娘娘请用。” 后者以象牙小勺舀起,放入口中,细嚼慢品。 咸蛋黄化了沙,与五花肉同样肥而不腻,去皮的绿豆熬得绵密,入口即化,栗子醇厚,虾米咸香,瑶柱与莲子清鲜回甘,就连平平无奇的糯米也软糯紧实,浸透了这八味的鲜香。 她长久食素礼佛,这一口下去也丝毫不觉油腻,若非顾忌着旁人在场,只怕还会吩咐听禅再切一块来。 “当真是八宝齐全的别致风味,”谢京纾柔和地笑了笑,“一片心意,可别浪费了。” “来人,将这八宝裹蒸粽分下去,让姐妹们都尝一尝南地的端阳福气。” 祝沅松了口气,看宫女将皇后食盒里余下的七枚八宝裹蒸粽取出,梁伊及三位妃子每人一只,妃位以下的则几人分食。 而梁伊被谢京纾撂了个大没脸,心中憋着气,睨了眼接八宝裹蒸粽的贴身婢女,后者立时会意,手上一个不稳,盛放的白瓷碟落在地毯上,砸出声沉闷响音。 “毛手毛脚的,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梁伊眉头一蹙。 “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啊。”婢女立时惊惧地跪下认错。 祝沅站在下首,看看不染纤尘的地毯,又看看还没拆箬叶的八宝裹蒸粽,心疼自己的手艺之时,又不解。 掉了就赶紧捡起来嘛,又没有剥掉叶子,若是她,就拍拍洗洗然后悄悄摸摸继续吃。 偏这时,一直缄默的恒顺帝开了口:“这般没规矩,便去慎刑司好生学一学。” 梁伊震惊地抬眼:“皇上!左不过一件小事,一时失手罢了,她可是臣妾的陪嫁丫鬟……” “丽贵妃娘娘恕罪。”后妃席位上,有名嫔妃起身,轻声,“臣妾倒以为宫中绝无小事,若今日宽纵了小错,他日必将酿成大错。” 她嗓音清丽动听,祝沅悄悄抬眼望去,一时怔忡。 好生美丽。银白的发,湖蓝的眼睛,眸含秋波,一颦一笑都动人。 祝沅观察了一下她的座位,见她身旁坐的是先前沈初菱介绍过的贤妃与淑妃,猜想这位应就是恩荣宴不曾出席的宸妃,是最得圣宠的一位。 “宸妃妹妹素来知规矩、识大体。”谢京纾的话肯定了她的猜想,温声,“皇上整肃宫规,丽贵妃虽是体恤下人,可莫要觉着皇上小题大做啊。” “还是菀菀最合朕心。”恒顺帝温和地望了眼宸妃云菀,没再看梁伊,“拖下去。” “父皇,”一场喧闹终了,沈泽谦又启唇,“义妹所做此粽是一片赤诚孝心,儿臣斗胆,请父皇赏尝一角,求个蒸蒸日上的吉兆。” 祝沅颇惊惶地瞄了他一眼,然上首恒顺帝已颔首,由太监分过,执箸品尝。 “难为你有这般好手艺,”他温和夸赞,“该叫御膳房的厨子同你一学这广洋府的风味。” “皇上谬赞,臣女惶恐。”祝沅愣了愣才回答,语速为了容自己思考而放得缓慢,“皇上皇后不嫌已是万幸,臣女……不敢当此盛赞。” “给皇儿们也分了尝尝。”恒顺帝吩咐。 太监依旨将余下的八宝裹蒸粽每人一个地分下去,沈泽谦想让他们给的脸面也给足了,垂眼看了下祝沅,又开口:“父皇、母后,今日日头盛,站得也久,女郎身子弱,儿臣恳请先叫她回席中歇息。” “是,小姑娘身子娇,站久了也该乏了,”谢京纾笑笑,“明濯,好生护着,回去坐吧。” 沈泽谦淡声应了,手指虚虚扶在她小臂,气音道:“很棒,走吧。” 回到席间,祝沅还觉着神思恍惚,瞄了眼前头各自品尝粽子的一众人,禁不住抿唇笑起来。 “阿沅,你有没有给我多做几个?”身旁的沈初菱同她小声,“一个还不够解馋的呢。” “自然有。”祝沅也向她稍稍凑过去,“只是粽子不易克化,你要节制些。” 沈初菱点点头,又轻声:“丽母妃的话,你莫要往心里去。她今日吃了好大一个亏,陪嫁丫鬟是自幼服侍在侧的,都快四十年了,这般年岁进了慎刑司,怕是凶多吉少。” 祝沅愣愣地“啊”了声,只觉着皇宫的一切都陌生又骇人,轻飘飘一句话,就能搭进去人命。 分明就一颗粽子,小事罢了,她一大锅煮了大几十个呢…… 而所有人都对此波澜不惊。卫疏檀是亲封的宜恩郡主,初三夜里突兀离世,不过一日,他们也都能稀松平常地赴宴,把酒言欢。 她的哥哥,就在这样冷血的地方长大成人。 “怎的不见三皇弟动筷?”祝沅正想着,听到前方沈泽谦开了口,笑意疏淡,“父皇母后都已品尝过这端阳吉食,你我为人儿臣,自不应辜负他们美意才是。” 沈泽林面色微僵,又见他抬手,拇指上的银扳指在粽叶上停留片刻,才展示那光亮的银面。 “不过宫中向来也该谨慎些,这扳指是本王贴身的,怕是三皇弟信不过,不若自己一试,人人都能安心。” 沈泽林不虞地眯了下眼,须臾抬指,从领口摸出那枚祝沅见过的小银牌,贴上粽叶。 此番她并不惧怕,便能瞧清了,是枚刻着交尾鲤鱼的小银牌,并无什么特别。 沈泽谦好似也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不曾再多说什么,由着不敢辜负帝后美意、又不敢让下人失手的沈泽林不情不愿地品尝碟中的八宝裹蒸粽。 祝沅安安静静地用着菜肴,吃饱喝足时念着快要宴散了,又想悄悄摸摸去看一看美人。 宸妃娘娘可真漂亮,她从来不曾见过蓝眸银发的异域美人,也不知下回见她是何时了。 可向上首一抬眼,先看到的是帝后,再是坐在云菀身前的梁伊,黑眸幽暗,面色也称不上好看。 祝沅愣了片刻,又去看了一眼恒顺帝。 他们两个都是黑眸。可抄家那回,她分明记得,恒顺帝和丽贵妃所出的沈泽林,他的眼睛……是黑棕色的? 虽然那棕色并不显眼,可那日在阳光的映照下,还有些像琥珀的黄色。 她只见过恒安王的瞳色与他有些相像。可听哥哥说过,那是因为恒安王的生母是异国贡女。 丽贵妃是龙邻人,沈泽林的眼睛为什么也会是这个颜色呢? 可能是什么自己不懂的医学缘由吧。 这一绺疑问很快划去,只是祝沅想起他,就想起卫疏檀,紧接着又想起沈泽谦昨夜过分疲惫地靠在床头,昏睡过去的憔悴模样。 哥哥先前说过,誉王失势后,他的日子好过了许多。 那先前他与翎王、誉王同在京城时,又是如何境况呢? 她没在他身边时,他又有过多少庶务缠身、不眠不休的日夜呢? 这分让她心尖窒涩的情绪一直持续到同沈泽谦踏上回府的马车时,还不曾散去。 “累了?”沈泽谦看出她的低落,拢住她的指尖,轻声,“还是被丽贵妃吓到了?” 祝沅原要否认的,话到唇边,又咽了下去。 若是有这个由头…… 半晌,祝沅机智地点点头,小声:“我怕是今晚都要睡不着了。” “哥哥,你能来陪我睡觉么?” - 差一刻亥正时分,沈泽谦被祝沅准时地推进了她的卧寝。 桃糕和桂酥劝了祝沅几句,也没敢再劝,只在门外仔细候着。 灯烛尽数熄灭,唯有她床头小几上以锦垫托了颗夜明珠,散开柔和微弱的乳白光晕。 祝春至在她脚边蜷成一团,沈泽谦坐在她床厢「1」上,眼睛没向她身上落,只盯着床厢上小巧的镂花,对自己今日毫无原则的应允有些后悔。 想同她亲近,可更该同她讲,而今他们的年岁必须要顾及男女之防,昨夜容她进了他的卧寝,已有悖礼数。 可马车上祝沅望来的视线是那样温软、清澈,睫毛轻轻一忽闪,就比多少句甜言蜜语的撒娇都有用。 令人难以拒绝。 “……丽贵妃素来刁蛮,总抓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为难看不惯的人。”半晌,沈泽谦低声,“她看不惯的是哥哥,今日是哥哥拖累了你,害你受惊。” 祝沅想摇头,可头已经枕在了蚕丝软枕上,只好又侧过头来:“不妨事的,她不是也吃了大亏么。” “我听朝瑜说,她那位陪嫁丫鬟是自幼就跟着她的,想必同我与桃糕、桂酥一样,该是情同姐妹的。”她小声道,“若是有人罚了她俩,我头一个要不同意,也头一个要心疼的。” “你对她心软做什么。”沈泽谦将视线转回祝沅身上,“她今日当众羞辱你,若是不曾解围,怕是要罚你再不得入宫了。” “珍珍本就被丽贵妃吓到了,哥哥不该同你说这些。”话音刚落,他又放轻声,“左右无事,有哥哥在,不会叫旁人欺凌了你。” “谢谢哥哥。”祝沅弯弯眼睛,“也该谢谢皇上和皇后娘娘,他们夸了我呢。” “珍珍心灵手巧,父皇母后自然夸赞得诚心。”沈泽谦温声鼓励。 祝沅向他蹭近了些,闲话道:“宸妃娘娘好漂亮,她的蓝眼睛像汪湖,我也没见过襄王殿下,不知道有没有传给他。” 沈泽谦点头,稍顷也压低声:“襄王年纪轻,性子冷,要少些温雅仪度的。” “哥哥怎么还说他坏话。”祝沅笑笑,也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只是我见了她又想,襄王殿下的蓝眼睛是随了宸妃娘娘,那翎王殿下的黄眼睛是随了谁呢?我瞧着丽贵妃娘娘也是黑眼睛。” 沈泽谦微一蹙眉:“黄眼睛?” 祝沅“嗯”了声:“抄家那日瞧着有些像恒安王殿下的瞳色,今日又是黑漆漆的,居然还会变来变去呢。” 沈泽谦没多说,轻轻摸了下她发梢:“累了一整日,不聊端阳宴了。早些睡。” 祝沅看看他清明的眼睛,拒绝了:“我还不困呢……” 话音未落,自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她是有些困了,可哥哥瞧着丁点不像犯困的模样,等会儿还怎么睡觉呀。 她非得把他拖困了,叫他一走就自己回去乖乖睡觉不可。 “哥哥同我讲些旧事吧。”祝沅耐着困意想了想,道。 从前娘亲徐窈在她睡不着时,便会讲些她闺中的旧事,讲着讲着,两个人就都困乏得一起窝下安歇了。 沈泽谦倾身,指尖碰了碰她被泪意沾湿的睫毛:“困了便睡吧。” “我要听。”祝沅从衾被里伸出手,拽住他的手腕,“哥哥不许溜掉。” 春末夏初,热意渐起,她也未再规规矩矩地穿中衣,换了件半袖的睡裙,是藕荷色的软绸,袖管很宽,扯着他时又微微下滑,露出莹白纤细的手臂。 墨发失去发带钗环的束缚,如瀑般淌在月白软枕上,有一小绺在他指尖,柔滑又带着浅淡的荔枝甜香。 沈泽谦别开了视线,低声:“算不得有趣。” “无妨的。”祝沅软声道。 无趣一点才好呢,赶快把他说困了回去。 或许是今日戴了琥珀,又或许是在宫宴上看出了谢皇后眸中一瞬的恍惚,沈泽谦忽而想同她讲讲自己那位夭折的六弟。 他也曾在他身上体悟过深宫中最为罕见的、与祝沅一般无二真挚又纯粹的情感。 “哥哥的六皇弟,唤作泽暄。”须臾,沈泽谦轻声开口,“他比哥哥小了快三岁,生在永嘉三年冬日。” “阿暄性子活泼,生来就爱笑,比我讨母后欢心得多。” “亲兄弟之间,自不会因此争风吃醋。他比四皇弟还要单纯,成日里跟在我或常宁身后,像甩不掉的麦芽糖。” “只是哥哥自幼时就总是忙碌,有学不完的课业与技艺,没什么时间陪他。也因着总是忙,很早就从坤宁宫搬来了靖和殿。” “即便这般,阿暄也黏人,时常一下课便能瞧见他从坤宁宫溜到靖和殿来,有时候叫哥哥同他放风筝,有时候去西苑垂钓。” “阿暄怕水,都是远远看着,一步也不靠近,等哥哥钓上鱼来,再一道偷偷溜去御膳房,叫御厨烤了吃。” “阿暄在的那些年,也是哥哥在宫中最舒心无虞的几年了。” 沈泽谦垂眼,看了看已然熟睡的祝沅,轻声:“后来的事,再说予你,怕是要睡不着了。” 静默片刻,他轻轻将祝沅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掰开,将她垂到衾被之外的手臂规整地掖回去,起身。 又瞥了一眼床尾呼噜的祝春至,沈泽谦倾身,将它抱进它的猫窝里:“不许和她一张榻睡。” 因为祝春至掉毛,才不是因为旁的。 祝春至冲他哈了口气,勉强地在猫窝里团下睡了。 “她睡下了,服侍守夜吧。”沈泽谦未再多留,掀帘,吩咐过外头的桃糕与桂酥,自己又回了书房,静心去想沈泽林之事。 卫疏檀应认得不了几位年岁与恒顺帝相仿的、还带异域血脉的男子。 且沈泽林多年来并未让恒顺帝怀疑过血脉,一来是因着常年服用增乌丸掩去了异域特征,二来便是因着他的容貌,也同皇室之人分外相像。 沈泽谦静坐了会儿,心中有了答案。 “盛谨。”他低声吩咐,“东厂秘库藏有恒丰王昔年贴身旧物,其中应有一枚银质颈牌。” 盛谨神色一凛,抬眼看他。 “不必取,你只要记下形制、纹路,是否有任何私记,回来同本王禀报。”沈泽谦掀眸,乌眸霜寒,“若失手,自行了断,切不可被认出。” “当年是殿下大发慈悲,听了哥哥哀求,将属下从东厂救出,还了属下一身万全,”盛谨哑声,“属下自会为殿下卖命。” 沈泽谦轻弯了下唇:“去吧,本王信你。” 目送着盛谨的身形消失在夜色中,他向椅背靠了靠,忆起方才未同祝沅讲尽的旧事。 沈泽暄是被沈泽康用为自己烤鱼的由头骗去西苑的。 他惊悸落水而亡后,恒顺帝苦于无证,又顾及梁氏兵权,并未发作。 再后来,他的嫡妹常宁被设计,和亲去了滇西。 次年,他自请去了洋州。 回京后,坤宁宫他还能踏入,但失望至极的谢京纾,再也没见过他这个无能的长子。 他已有六年不曾与母后私下说过话了。 - “什么啊。”晨起要回明德书院时,祝沅听了秉礼说的话,皱起眉,“哥哥昨夜就歇了不到两个时辰?” 她精心想出来的法子,怎么只哄睡了她,没哄睡哥哥呢? 不过,因着卫疏檀一事,沈泽谦叫她日日散学都回恭王府安歇,她也能好好监督一下他的作息。 “这两日恭王府严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我也没顾得上问问你,”午歇时分,姜锦慈侧过头同她小声,“阿沅,你怎么样?” 祝沅知道她说的是卫疏檀,轻轻点了点头,压住嗓音里的哽咽:“哥哥说,他会查的。” 姜锦慈“嗯”了声,静了会儿,又听她小声问:“阿慈,若总熬夜,定会受不住吧?” “你说恭王殿下?”姜锦慈了然,“当然,身子再好也不成。一夕不卧,百日不复「2」呀。” 祝沅叹气:“那他可要喝些助眠的药?” “他自己不想睡,喝药有何用。”姜锦慈撇嘴,“你劝劝他,他若不听,你也不必置气。” “男子几日不管,叫他觉着你不需要他了,就会巴巴黏上来求你管呢。”她笑,“若不成,你也试试?” 祝沅懵懵地眨了下眼,也就听了一半,直至下学时,与沈泽谦同坐马车,路过闹市。 “宜恩郡主酒后失足,坠崖而亡?”街旁百姓愤怒的声音传入她耳际,“糊弄谁来的?” “初三宜恩郡主逝世,初四白日仁姝寺的小方丈传出来是翎王作为,初四傍晚仁姝寺失火,几位小方丈都葬身火海,今儿初六,说是她自己失足坠崖?” “少说两句吧,小心脑袋不保。”另有人劝道,“官府的告示,信不信你我都改不了,此事已是盖棺定论了。” 祝沅愣愣地转过头,对上沈泽谦深暗的眼瞳:“这就是……哥哥为了保护我,不想我听到的流言?” “阿檀姐姐病弱,茶都饮不得,何况是酒,又何况是醉酒!”她不等他回答,连声追问,“哥哥,这就是你给她的交代么?” 他分明早就知晓事有蹊跷。 分明在自己那日脱口而出“翎王”时,便告诉自己,不能宣之于口。 “珍珍,”沈泽谦低声,“只是权宜之计……” 祝沅紧盯着他:“那以后呢?以后查到了真相,可百姓们都忘了,皇上还会治他亲儿子的罪么?!” 她太阳穴一阵一阵地作痛。 又担忧着他忙于政务而熬夜,拖垮身体,又为他忙了多日的结果而愤怒,而心痛。 她知道,哥哥是想保护她,怕她难过,怕她哭坏了自己。 可不该是这样的“意外”。 她那样好的阿檀姐姐,不该是这样的结果。 “哥哥,我不要这样的结果。”祝沅没有给沈泽谦回答的机会,冲动置气的话脱口而出,“若你定要这般欺瞒、糊弄我……” “那我也不要你的保护了。” 作者有话说: 「1」类似于床旁边的长条小凳子。比床矮一点 「2」出自《十问》 这是他们之间必须要经历的一个冲突,不然哥哥可能一直不会意识到保护≠一味隐瞒,他不能这样自作主张地替珍珍做决定的,即使是出于好心 但我保证就这一点点不甜,下章就肥一点也非常非常甜了 第32章 珍珍,摸摸 第32章 珍珍,摸摸 马车内霎时沉默下来。 几乎是在这话说出口的瞬间, 祝沅就反悔了,咬着唇,泪眼朦胧地望着沈泽谦。 他要去为她拭泪的手停在半空, 静滞片刻, 轻轻垂落下去。 与之一同低垂下去的,还有他浓黑的鸦睫, 可是这一回,他眼里的情绪并未被完美地遮住。 是显而易见的震惊,与受伤。 一瞬而过,可祝沅还是看清了。 偏偏喉间窒涩,她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就是不接受这个所谓的“意外”。 她就是不接受那些靠近真相的流言,时至而今自己才初次听闻。 丽贵妃要灭口的动作多么明显,所有人都能看出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意外,这就是谋杀。 可官府一则告示下去, 大部分人都哑火了。 而后时间流逝,他们会渐渐遗忘卫疏檀。 舆情冷了,就不再有翻案、再将凶手绳之以法的可能了。 祝沅混沌地想起, 今日的礼课,是山长沈初棠亲自来上的。 她说,学礼是为了存良知。 是为了让自己知晓何为黑白, 何为公道。 是为了不让自己跟旁人一样装聋作哑、袖手旁观,时时刻刻都有发声的勇气。 车鸾缓缓停下, 一直沉默的沈泽谦终于轻声开了口,却问了句无关紧要的话:“晚膳想吃什么。” 没有解释,也没有回答她的质问。 祝沅委屈地瘪了瘪嘴,同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兀自打了车帘,跳下马车,跑回了颐珍阁。 “殿下,祝小姐这是……”盛忠瞥了眼她远去的背影,小心地问。 沈泽谦动了动唇,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想说她还小,有些事还不懂,不懂宫中笑里藏刀的算计,不懂他有口难言的苦衷。 这又何尝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他知道,恒顺帝是要安抚梁氏,不至于未做足准备就立刻逼反他们,让现下在梁氏地盘上的沈卿尘与江鹤雪、江鹤野陷入险境。 而在向恒顺帝告发沈泽林身世秘辛之前,知道的人越少,便越安全,将梁氏一击毙命的把握也越大。 却又想说他的珍珍长大了,有些事或许也不能总瞒着她,总得让她一点点知晓,再学着一点点去面对。 祝沅那句斩钉截铁的话盘绕在耳际,久久不散。 她不要他的保护了。 那会不会有一日,也不要他这个哥哥了呢。 “随她去吧。”半晌,沈泽谦轻声,“叫人暗中守着,莫要让她乱跑便是。” “许状元已返京,安排他去见一见宜恩。” - “孽障!”瑶光宫内,丽贵妃梁伊瞪着眼前的沈泽林,扬手,狠狠掴了他一耳光,“那贱婢的尸体没带走,你为何现下才知会本宫!” “她、她不是生吞了儿臣一块兵符么……”沈泽林捂着被她金护甲划破的半边脸,颤着声回答,“儿臣在补兵符。” “时至如今,你还分不清兵符被毁和虐杀宗室贵女哪一桩罪孽更深重!”梁伊气得面容扭曲,“你知晓本宫把此事压成意外,费了多少功夫么!” “可她在京中坏了最先一波安排的谣言,又为皇叔他们募捐,那日还胆大包天地拦了抄家,怎能留着再碍事……”沈泽林顶着梁伊目光,嗓音打颤,“儿臣原是想直接灭口的。但她生的确乎有几分姿色,先前也早就动过心思,便想着趁机强占了,叫她生情,日后言听计从也好。谁知,那个疯女人……” 他微阖眼,又忆起那夜光景。 他带着一队护卫破仁姝寺殿门而入时,清瘦冷漠的少女跪坐在雕像前,修复雕像的最后一片衣襟。 看到他来,也只是淡淡问了一句安,先前病态苍白的面容带上血色,别有动人滋味。 沈泽林认为自己作为是人之常情。 毫无抵抗之力的美人,寂寥漫长的深夜,不应有哪位男子能忍住怜香惜玉之情,直接对美人下手。 除了那个碍事的雕像昭示清修之地不应行如此龌龊之事,处处都完美合宜,他便也无心顾及。 可谁料,他都允诺出去翎王侧妃之位了,她仍是给脸不要脸,竟敢反抗。 还趁他不留神,一把摔了他的兵符。 碎片四散,他派手下去寻,一转眼,看到她竟生生吞了一块下去,带着他“翎”的半边。 若是兵符残缺的是边缘,尚不至全然不可调兵,偏偏她吞了带字的。 便必得让她吐,骨头都他被打碎得不剩几根完好的了,还是不吐,也不咽气。 又吊在山崖边上恐吓几回,也没能叫她吓吐出来,奄奄一息,也死不从他。 左右一幅病体,瞧着也活不过今夜,一个无权无势的郡主,杀便也杀了。 可准备开膛剖腹地取那块兵符时,与她素日亲厚的江鹤野突然来了。 沈泽林万没想到,人还能有这般拼死不要命的打法,一整队护卫都制服不了他一个人。 害得自己被打出内伤,还被打掉了两颗门牙,现在说话都漏风,一运内息就痛得呕血。 “疯子,一群不识好歹的疯子!”他牙齿漏着风,恨恨道,“胆敢反抗!” “本宫以为尸体你收了,一场火把仁姝寺后山烧得干净,尸体若是随火烧了也罢,若是在恭王那处,你焉有活路?”梁伊觑着他这幅模样,语声稍慢,仍是寒声。 “母妃莫要大惊小怪,父皇已将宜恩郡主的事定为意外了,告示都贴了,他护着咱们呢……”沈泽林捂着火辣辣的脸颊,依旧浑不在意,“父皇重颜面,儿臣是他的亲子,他不会为了宜恩那个无权无势的舍下儿臣……” “娘娘,”忽而,贴身婢女快步踏入,禀报道,“咱们的人今儿去秘库核验旧物时,发现银牌上的积灰似乎淡了些。” 梁伊面色陡然一变。 “怎么会?”她喃声,“一定是沈泽谦,可他是怎么知道的……” 沈泽林不明所以:“母妃?什么秘库?什么旧物?” “立刻、马上,去凉州寻你舅父!”梁伊急声截断了他的话,“唯有这般,你才有活路!” 沈泽林被她连拖带推地轰出了瑶光宫,宫门一闭,梁伊脱力地跌回美人榻上。 “娘娘,”贴身侍女小声唤,“这么多年了,人证物证俱毁,您莫要过分忧心。” “沈泽谦的性子,本宫还不知道?”梁伊冷声,“他找本宫的把柄多年未果,可现下……如何会怀疑到他头上?” “卫疏檀是皇上留着给沈初菱挡和亲的,他哪是宽纵林儿,他是顾念着沈卿尘在哥哥的地盘上,隐而不发!”她眸光暗下去,“事到如今,梁氏已再无退路。” “沈泽谦疑心也无妨,本宫自能让他闭嘴。”须臾,梁伊冷笑一声,“本宫倒要看看,在扳倒本宫与他宠爱的义妹之间……” “他要如何选啊?” - 祝沅低不下头,沈泽谦不主动来向她解释,她也憋着气不想同他认错。 更不允许让卫疏檀的事这般不了了之。 百姓如火的声讨被官府一纸告示压熄了,就再把这声讨燃起来。 祝沅在书院同姜锦慈头碰头商量着写了一整日重燃舆论的文稿,散学后,两人一同进宫找了沈初菱继续商量。 “我就知晓我们会想到同一处去。”沈初菱眼眸微湿,“定得还阿檀姐姐公道。” “我们来时去听了一番闲谈,其实很多人都信阿檀姐姐走得蹊跷。”姜锦慈冷静道,“梁氏而今也算大势已去,我更愿信皇上是为制衡势力,不愿现下逼反梁氏,隐而不发。” “表兄回来了。”静了静,沈初菱道,“表兄倾慕阿檀姐姐,定不会善罢甘休。” “状元郎?”姜锦慈讶然,“我都不知晓。” “他父亲荆湘总督下辖四省,手握重兵,状元郎又是倍受宠爱的独子,同你还是表亲,”她对沈初菱道,“景王无心朝政,许氏便是心腹重臣,此事若许氏要追究,定不会不了了之。” 祝沅在一旁听着,慢吞吞开口:“可阿檀姐姐的事,为何要看在许氏的颜面上去查呢?” 另两人同时看过来。 “我有些想不明白。”祝沅垂着眼,轻声道,“分明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杀人就要坐牢就要偿命,法条上写的明明白白,为何我们都知道凶手,偏偏不能处理呢?” “阿檀姐姐是宗室贵女,还是颇有声望的古玩修复大师朦娘,前几日刻意纵火也说明了事出蹊跷,有如此如火如荼的舆论襄助,翻案尚且这般困难……” “那假若他日被贵人杀害的只是布衣百姓,未曾掀起这般舆论,又会怎么处理呢?” 沈初菱与姜锦慈对望了一眼,都没有开口。 “从小到大,我的父母、我的夫子们,都教我要守法,都说法是保护我的,”祝沅眨掉眼里泛起的泪,“可好像守法的永远都是布衣百姓,保护的从不是他们。” “而大多数人,都只是想平安过完一生的布衣百姓。” “……难道连这个,都是奢望么。” 祝沅没有靠芷阳宫内软和的隐囊,抱着双膝,将自己蜷成安全的一小团。 说着想不明白,其实也能大概想明白。 恒顺帝重颜面,连醉酒失足坠崖这般毫无人信的死因,都能搬出来愚弄百姓。 因为凶手是他的亲生子嗣。因为梁氏手握重兵,功高盖主,他不愿动。 只是想明白了,从不代表能接受。 放了文稿,祝沅便没再多留,姜锦慈又被宸妃传去了闲话,她便独自出了宫。 心中烦闷,也不想回府见沈泽谦,她在马车上想了会儿,轻声道:“去仁姝寺。” “小姐,天色不早了。”桂酥劝慰。 “我突然好想喝仁姝寺的水。”祝沅喃声,“那水用玉兰花瓣泡过,香香的。” 马车徐缓前行,最终在东郊的仁姝寺停下。 天色昏暗,仁姝寺的后山被一场火烧得不余春日青绿,卫疏檀先前的禅房被贴了几圈封条,敲不了门,也不会再有人应了。 “我忘了,”祝沅站在门前,哽咽出声,“玉兰已经败了……?!” 后颈传来一阵突兀的钝痛。 - 祝沅是被一阵刺鼻的脂粉香气熏醒的。 房中昏黑,隐隐能听到外头的歌舞嬉笑声。 双手被麻绳反绑着在身后,祝沅手腕互相蹭了蹭,丝毫不见松动的迹象。 双脚应是也被麻绳绑着,嘴巴能说话,也知道外面有人,却不敢贸然开口。 但不知为何,意识到被绑架的那刻,心中与惊惧慌张同时升起的念头,是哥哥一定会来救她。 即便那句“不需要他保护”的气话还没同他解释,没同他道歉。 哥哥也一定,一定会让她安然无恙地回去。 “醒了?”身前突然传来一道女声。 祝沅没法点头,那黑衣女匪也不需她回答:“初三夜里,可曾有一紫眼睛、眉心有红痣的少年进出恭王府?” 她忍着惊惧实话实说:“那日我在书院,并未回府。” “你与卫疏檀交好,她乍然离世,恭王殿下没让你去见她最后一面么?”女匪又问,“尸体不是被他带走了么?” 祝沅愣了愣,尚不及回答,却忽然听到一阵喧闹激烈的碰撞声,好像是兵戈,又好像是桌椅板凳倒了一大片,伴随着尖叫、哭喊之声。 “这么快?”黑衣女匪暗骂了一句,立刻拎起她后衣领,紧接着,冰凉锋利的触感便贴上了她脖颈。 是匕首,就贴在自己颈脉旁,仿佛呼吸一重,尖锐的刀刃便能刺破单薄脆弱的皮肤。 下一刻,紧闭的房门被重重踹开,明亮的灯火倾泻而入,为首青年一身她熟悉的松绿锦衣,手持一把精钢短剑,剑光清亮,刺得祝沅眼睛一酸。 “哥哥……”她忍不住哽咽出声。 “祝小姐敢乱动,莫怪我刀下不留情!”女匪寒声,又对沈泽谦道,“恭王殿下若想护她周全,便叫他们都退后!” 沈泽谦毫无犹豫地示意亲卫退后。 “放下剑!” 再次毫无犹豫地,他丢下手中佩剑。 “殿下脚程可真够快的,这会儿就找到绮梦轩来了。”女匪冷哼,“既如此,殿下便一手交物,一手放人。” 沈泽谦心知肚明,取出那枚同沈泽林脖颈上一模一样的银牌,示意女匪:“放了她。” “殿下扔来,我自当放人。”女匪冷哼。 祝沅惊惶地瞪大眼睛。饶是沈泽谦一句也没提过,她也能猜出,这枚银牌或许就是扳倒丽贵妃的证物。 沈泽谦一时未动,女匪的刀刃立刻迫近了祝沅脖颈一寸:“殿下可想好了……!” 女匪闷哼的那瞬间发生了什么,祝沅完全没看清,只是知道女匪松了她,下一刻,便严严实实地被沈泽谦搂紧了怀中。 “珍珍,”他清润低缓的嗓音落在耳际,“是哥哥来晚了。” “不晚,”暖热的体温源源将她包裹住,祝沅哽咽着,回抱住他,“一点也不晚……?” 指尖触及之处黏腻湿润,她惊惶地缩回手。 霜白的肌肤上,沾了一大片黑红的血。 - 夜色幽浓,银白月芒如绮梦轩中刀光冰冷。 “怎么样了?”祝沅坐在靖和殿外殿的木椅上,见太医匆匆退出,连声问,“哥哥有好些么?” “请小姐宽心,”太医叩首回话,“余毒已清,殿下只要谨遵医嘱好生休养便是。” “劳烦您细细说与我听。”祝沅心放下了大半,“我监督他。” 太医愣了愣,旋即顺着她回话:“殿下伤在左肩,左臂这几日不宜用力,伤处须得每日换药,也万万不可沾水,饮食上要忌辛辣、酒与发物,这都与寻常养伤无异。” “要紧的是,殿下庶务繁忙,但这几日万不可动怒、不可熬夜,否则气血一旦紊乱,只怕余毒要压不住的。” 祝沅怔愣:“您方才不是说,余毒已清么?为何还会复发?” “回小姐,那毒镖上浸的是陈年闷毒,入血便往骨缝里钻,殿下赤手空拳与歹人打斗一场,气血走得太猛,全散在筋络里,并非药石一时可医啊。” “殿下前几日劳神忧思过度,这会儿精神也不大好,只得慢慢养着,花个三五日功夫,把余毒逼出来便好。”太医道,又重复,“定要稳着气血静养啊。” 祝沅缓缓点了点头:“多谢您。” 送走了太医,她才慢吞吞绕过屏风,拨开床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泽谦。 青年右半边身子靠在床角的隐囊上,面旁透着不同寻常的红晕,浓黑凤眼如往日幽深,望来时却好似蒙着层迷离的水色。 衣料会摩擦伤口,他便赤着上半身,左肩处缠了绷带,露出腰腹块垒分明的肌肉,乌发失了发冠束缚,随意地披散下来,有两绺恰到好处地垂在胸前。 “哥哥,是不是很疼?”祝沅在他榻上坐下,愧疚又心疼地开口,“那飞镖有毒……” “不疼。只是你倒熟练了,”沈泽谦将薄衾向上扯了扯,轻笑,“也不管哥哥穿没穿衣裳了。” “我知道你不能穿,要通风嘛。”祝沅无谓地回应,视线没挪开,“那哥哥冷不冷?” “好热。”沈泽谦回应,嗓音微哑。 祝沅不解地“啊”了声:“现下都不到穿短衫的时节,又是夜里,哥哥赤着身子,为何还觉着热呢?” 沈泽谦望向她全然懵懂澄澈的眼睛,须臾,低低开口:“你摸摸便知了。” “摸摸?”祝沅不疑有他,伸出手。 也不知沈泽谦是要让她摸何处。 她手在空中停了停,视线从他的头顶下落,扫过他锋利外凸的喉结,平直凹陷的锁骨,饱满隆起的胸肌,最终停在他腰间,月白衾被的边缘。 这衾被的颜色过分浅,轻薄的软绸,几乎盖不住什么,线条齐整利落的腹肌半遮半掩,如同落了一层朦胧诱人的月光。 哥哥的身体当真同自己有很大的分别。 她身上完全没有这种一块一块的肌肉,只有一点软到像豆腐似的赘肉,可惜却不能像豆腐那样,用力一捏就碎成渣渣。 索性也不多,相比较于控制糕点,祝沅选择放任它们给自己保暖。 只不过,哥哥身上这种……摸起来也会是软软的么? 祝沅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轻摸上他胸腹间的肌肉。 痒。麻。 少女细嫩的掌心毫无阻隔地贴上赤裸的肌肤,似早春一片柔软的柳絮。 沈泽谦没推开她,只是垂着眼,安静地盯着她动作。 “硬的诶。”祝沅新奇道,“哥哥身上居然有不使劲还能硬硬的肉。” 她眼里瞧不出任何羞赧的情绪,只像是瞧见了新的磨合乐,摸了两下,指尖又轻轻抚摸过他腹肌间下凹的线条。 她指尖的温度比他的微凉些,碰触过时,却仿佛血脉都跟着升温,流动也随之加速。 她指尖游走,停在他胸口,点了点,得出观察结论:“肚子的要浅一些,这里的最深。” 半晌,沈泽谦抬起搭在软枕上的左手,握着她小臂,轻轻挪开。 “哥哥是让你摸那里么。”他开口,清润嗓音中带了几分罕见的沙哑,“让你试试热不热,可试出来了?” 祝沅顿了下,忆起方才掌下的温度,后知后觉地倾身,手背贴上他额头。 “哥哥,你在发高热。”她迅速地缩回手,“我叫人去煎清热的药来。” “用手试,未必是准的。”她手腕被麻绳磨破了皮,现下薄薄缠着一层软绢,沈泽谦便只拢了她指尖,轻声。 “不准?”祝沅顺着他的话想了下,想起来了。 幼时,娘亲都是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来判断是否发了高热的。 她抬手,撩开他额前的碎发,倾身,额头轻轻抵上他的。 短暂到约莫只有一弹指的时间,却好似被这个动作无限拉长。 饶是有意引导,可呼吸仍是下意识放轻的,沈泽谦微掀眼睫,专注地望着她。 望着她睫毛在灯影下跃动的光点,挺翘小巧的鼻,不自觉抿起的樱唇,和左腮边因之而微微下陷的酒窝。 她身上还带着绮梦轩的脂粉香气,可那样浓郁到总令他倍感艳.俗的味道,到了她身上,却只会觉着勾人心弦。 “哥哥就是在发热。”稍顷,祝沅退开,笃定道,“我去叫太医来开清热的药物。” “已经开了。”沈泽谦再一次拢住她指尖,“应当快煎好了。” “那我去看看还有多久煎好。”祝沅又要起身。 沈泽谦手上一使力,攥着她小臂,将她拉回榻缘:“不必。” “煎好了,下人自然会送来,你就在此处陪哥哥坐一会儿,说说话。”他直白地解释。 言罢,又放轻嗓音:“哥哥好几日没同珍珍说话了。” 祝沅被他说得眼睛一湿。 沈泽谦的床榻宽阔,她蹬了绣鞋,在他身旁空出的位置盘膝而坐,闷声:“对不起。” “我那日……并非有意。”她小声解释,“我心急,我急你昼夜颠倒地忙了那样久,累垮了自己,还得了个那样荒谬的结果。” “我也很不想阿檀姐姐的事就这样不了了之。”她吸了吸鼻子,又道,“下午听朝瑜和阿慈闲话,才知道皇上或许会顾念着许氏权势,还阿檀姐姐一个公道……” “哥哥,我不喜欢这样。”祝沅与他对视着,声音很轻,“分明法有明文。他杀人就应偿命。” “朝堂诸多势力交错纷杂,身不由己之事太多,许多规矩,都要逐渐适应。”半晌,沈泽谦斟酌着措辞开口。 “但适应,不等于认同。” “适应了,走高了,或许有朝一日,便能改变所不认同的规矩。” 祝沅半知半解地眨了下眼睛,又轻声:“但今日我知晓,纵是没有许氏,应当也不会了。” “为什么?”沈泽谦左手并不能使力,也闲不住,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她指根处凸起的掌骨,问。 “除了丽贵妃,没人有动机绑我呀。”祝沅回答,“她绑我,说明她心急,也就说明哥哥手中有她很在乎的把柄。” “是那枚银牌么?”她猜测道,“我在翎王身上见到过一模一样的,为何哥哥手中也有?” “等事情了结,再将来龙去脉都告诉你。”沈泽谦温声,“珍珍大了,也愈加聪慧了。” “今日东厂走水,哥哥不得不亲自进宫去办些事,听朝瑜说你早早回府了,可回府与门房一对,才觉着不对劲。”他放轻嗓音,“手脚还疼不疼?可有被吓到?” “麻绳磨破了点皮,同穿了不合脚的鞋一般轻重,无甚大碍。”祝沅实话实说,“怕当然是怕的。可我知道,哥哥会来救我的。” “就算我们有再大的矛盾,”她小声补充,“就算你那日非常非常生我的气,你也还是最疼我的哥哥。” 可不单单是将你当作妹妹去疼爱。 沈泽谦没有说,只道:“不曾置气。” “只是日后,不要再说那样的话了。”他耐着大脑高热下的昏沉,低声,“哥哥会伤心的。” 不止会伤心。 在想到她或许有朝一日会不需要自己时,比难过更迅速涌上的情绪是……占有。 就像他待宋景时那般。 斩断她所有选择,让她只能走向自己。 祝沅连连摆手:“当真不会了。” “药好了,我喂哥哥。”正巧下人将清热的汤药端来了,她赶紧接过,向他凑近,“便当是将功折罪。哥哥喝了药,就要原谅珍珍了。” 太医为他开的是银花解毒汤,还另添了麦冬和淡竹叶,祝沅小心翼翼地舀了勺吹凉,喂到他唇边。 这药闻起来便比桂枝汤苦涩许多,但沈泽谦连眉都不曾蹙一分,就着她的手,很快便将一整碗喝得见底。 “哥哥要不要吃蜜饯?”祝沅放下空了的药碗,软声,“当作好好喝药的奖励。” 用了药愈觉神思混沌,沈泽谦下意识地拒绝了,旋即重复:“……奖励?” 脑海中第一个划过的,是抄家那日,祝沅落在酒窝的吻。 相比之下,蜜饯又算什么奖励。 “好吧。”祝沅不知他心中所想,看了看漏刻,轻声,“太医说要静养,哥哥这几日不可劳神熬夜了,早些安歇。” 视线迷蒙,沈泽谦听不进她具体又碎碎念了什么,只瞧见她嫣红的唇瓣一张一合,气息温热,打在敏.感的耳际。 “那哥哥今日救了珍珍,又听珍珍的话,”他听到自己问,“有什么奖励?” 祝沅眨了下眼:“哥哥想要什么?” 面前的青年扬起唇角,将右腮陷下的酒窝露给她看,语声轻而哑。 “珍珍,亲亲。” 作者有话说: 腹肌也是摸上了 珍珍belike:就算哥哥脱...光了在我面前我也只会关心哥哥冷不冷 战损哥直接演都不演了 第33章 我日后就找 第33章 我日后就找 青年语声被放得极轻, 又因着高热而比素日更多了几分沙哑,贴着耳际徐缓蹭过,如同被鸟雀柔软的尾羽漫不经心地挠了一下。 珍珍, 亲亲。 亲亲何处?亲亲酒窝? 祝沅怔愣地看着沈泽谦。 分明先前她也亲过一回。 分明那日在街上所见的兄妹也会亲吻脸颊。 可是今日, 却有哪里说不出的不同。 或许是哥哥的神态一瞧便与平日里冷静克制的模样不同,肌肤透着高热的红晕, 凤眸中好似覆了层薄薄的水雾,连眼尾也沁着浓郁的绯红。 又或许是哥哥现下,过于衣冠不整。 比之素日的自持稳重、一眼便让她觉着可靠,而今的哥哥倒多了些病中的脆弱。 说这话的时候,无端像是在……撒娇? 不过,今日的哥哥是从劫匪手中将她惊险地救下,还为她受了伤,她确实应该给他奖励的。 “好吧。” 祝沅压下心尖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稍稍倾身过去…… “皇后娘娘驾到——”太监响亮的通传声突兀地响起, 随即,听到一众下人齐齐请安的声音。 祝沅立刻慌里慌张地退开,像一尾灵活的鱼从他榻上滑了下去, 在旁边的矮凳上紧张地挺直脊背,端正地坐好。 沈泽谦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旋即抬手, 将床帘拉得严实:“更深露重,劳母后前来, 是儿臣不懂事。” 谢京纾脚步停在了垂帘之外,并未向内走,也不曾瞧见里头的祝沅:“太医回禀本宫,你余毒已清, 静养几日便是。” “儿臣无碍,劳母后挂心。”沈泽谦淡声回答。 “方才已来人送过了补品,若还有缺的、少的,向坤宁宫要。”谢京纾的语声与祝沅先前在宴上听着一般温和,“你是皇上的嫡长子,莫落了旁人舌根。” “母后宽心。” “东西可还好吧?”谢京纾又问。 “儿臣保管得妥当。”她问一句,沈泽谦答一句。 “那便好。”谢京纾好似极轻地舒了口气,“这几日朝中必有大乱,你莫要放松。” “好生歇息,本宫不多叨扰。” “儿臣不便亲自恭送母后,望母后恕罪。” 他们二人的语声都温和,也都冷淡,淡到完全不像一对亲生母子在交谈。 甚至连一句最基本的关怀“疼不疼”,祝沅都没听到谢京纾问沈泽谦。 她愣愣地听着他们交谈,直到谢京纾被听禅扶着离宫,方重新拨开他的床帘。 他面容寡淡到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眼睛好像盯着谢京纾离开的方向,又好像只是随意地望着屏风一角的雕花出神。 “哥哥。”祝沅小声唤他。 沈泽谦收回视线,轻“嗯”了声:“不早了,珍珍也早些安歇。” 祝沅没动,安静地坐回他榻边:“哥哥现下能立刻睡着么?” 沈泽谦垂眼,望她片刻,轻声:“你不累么。” “我不累,”祝沅话音未落,便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慌忙止住,“就是皇后娘娘或许太累了,连最重要的话都忘记同哥哥说了。” “那我替她说,好不好。”她稍清了清嗓子,眼里还染着点困乏的水色,开口。 “明濯,你受了伤,疼不疼呀?” 少女的嗓音本是甜糯的,为了模仿谢京纾还刻意压低压沉,可遑论她如何学,都学不来对方那份漠不关心的冷淡疏离。 乌亮的荔枝眼映着烛火,若星辰灿烂。 半晌,沈泽谦低声开口:“不疼。” 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答案。 祝沅安静地与他对视着,望着他纤浓垂下的鸦睫,稍顷倾身。 一个蜻蜓点水的吻,轻轻落在了他的睫毛。 “哥哥很坚强呢,奖励哥哥。”只一下,她便飞快地撤开,软声,“只不过……” “哥哥也不用总是坚强的。” 长久的静默里,沈泽谦只听到自己倏然加快的心跳。 一声,一声,撞得他胸腔滚烫,眼瞳酸涩。 - 梁氏谋反的消息比预想中快许多。 恒顺帝前脚派了兵,后脚,在刑部观政的状元郎许清晏便奏请,要重查卫疏檀一案。 午月初十,卫疏檀头七那日,暴雨倾盆。 沈初菱作为公主,捧着与祝沅和姜锦慈一同写好的文稿,登上了先前恒安王夫妇被谣言逼得赶赴凉州时、卫疏檀替他们辩白的城楼。 “诸位,晨安。我是朝瑜公主,沈初菱。” “今日冒昧来此叨扰,是想为故去的宜恩郡主,也是朦娘说几句话,还望诸位留步。” “凉州水患爆发时,是朦娘牵头,捐了一千两白银;修复古玩画像多年,她亦重工薄利,襄助多位忆起旧事,留所念想。” “但今日本宫并不赘述朦娘为人,因着此事与之无关,便仅就其本身浅谈拙见。” “父皇而今尚未对此事表态,便绝非盖棺定论。故而恳请仗义言辞的诸位,莫要放弃;恳请认为事不关己的诸位,再多听一言。” 她依着祝沅那日所说,缓慢地开了口。 “朦娘先是龙邻的子民,才是宜恩郡主。人命关天,法有明文,此事若无交代,草草了之,寒的是黎民百姓,拳拳向国之心。” “诸位不妨想想,朦娘家喻户晓,此事若仍不了了之,则假若你我他日不幸祸临己身,伸张正义、沉冤昭雪的那一日,是否更不敢奢求?” 大雨瓢泼,然群情如不灭烈焰。 “朦娘生前积善行德,帮过数不胜数的我们,”沈初菱嗓音轻缓坚定,“现下,我们也帮她一回吧。” 舆论如火如荼,沈泽谦也到底是没能安心养好伤。 踏进乾清宫前,他瞧见了跪在殿外的梁伊,驻足,从容开口:“儿臣给贵妃娘娘请安。” 梁伊一身素衣,脱簪待罪,眉眼间那股凌厉傲气依旧不散:“贵妃娘娘?” “大皇子真是好记性,”她由婢女撑着伞跪在雨中,冷声,“前几日还知晓一口一个‘丽娘娘’,怎么,而今倒是不记得本宫的封号了?” “贵妃娘娘天生丽质,父皇赐您‘丽’字,儿臣始终以为极衬您,也极动听。” 便是胜券在握,沈泽谦语调也依旧温和谦恭,如同听不出她存心的挑刺。 “大皇子短浅了,丝毫不知这背后的深意。”梁伊勾起唇角。 “劳贵妃娘娘不吝赐教。”沈泽谦望了望足边被雨滴砸开的水花,依旧温声。 “这‘丽’音同‘伉俪情深’的‘俪’字,本宫的名中的‘伊’字又与这‘俪’字同偏旁,皇上是以夫妻伉俪之情亲赐本宫,”梁伊扬起下颌,傲声,“皇上眼下不过一时气恼,但他深爱本宫,顾念旧情,休要以为你们这等污蔑,便能让本宫服输!” 沈泽谦轻轻笑了声。 “贵妃娘娘想用旧日恩宠换父皇饶恕谋逆的梁氏,未免太小瞧了朝堂规矩,也太小瞧了本王。” “而且,您忘了,”他没再看她一眼,持伞抬步,“配称得与父皇伉俪情深的,只有中宫。” - “父皇,皇叔远在凉州赈灾,儿臣心中不安,特命心腹前去,与皇叔暗访查实,而今有所收获,还请父皇过目。” 乾清宫内,沈泽谦跪在案前,奉上沈卿尘派江鹤野从凉州送来的证据。 他已条条桩桩详细地梳理过,单拎出任何一条来都是死罪。 恒顺帝敛眉,细细翻看过卷宗,半晌,长叹了口气:“梁氏是开国功臣世家,而今,当真是叫朕大失所望。” “梁氏一族自当处死,只是丽贵妃到底为朕诞下二子,虽说康儿已逝,但林儿……再如何,他也是朕的三子。” “父皇若宽纵翎王,待如何安抚许氏?”沈泽谦平静地问。 “破格提拔状元郎为刑部侍郎,追封宜恩郡主为公主,以公主仪仗厚葬,谥号……朕便恩准状元郎亲拟,也算全了他一腔情意。”恒顺帝缓声,“宜恩郡主本就是罪臣恒丰王的养女,朕如此厚待,许氏也不应再有怨言。” 素来爱重的嫡长子一时无话,恒顺帝微敛眉:“明濯如何看此事?” “父皇仁善。”沈泽谦顺着他的话道,须臾,语声稍低,头一次逆了帝王之意开口,“只是近来京中为此争论得沸沸扬扬,儿臣以为,朝瑜那日所言有理,纵无许氏,此事也应严惩不贷。” “翎王与宜恩郡主,皆先为龙邻子民,再为皇亲国戚。既如此,便应依律法行事。” “不若如此,百姓或将为之心寒,为国而不安。” “毕竟这世上大部分人,但求能平安活于世间,若他日不幸,也应求来去明白。” “父皇身为明君,轻徭薄赋,心怀苍生,若依律严惩,则皆知父皇大义灭亲,刚正无私;可若就此保下翎王,却极伤父皇信誉。” “他们或将认为,无论是先帝,还是您,权贵皆可草菅人命,而贱民无处申冤,唯有死路一条。” “且若当真有这般思量,则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古言有佳训,今人当铭刻于心。” 恒顺帝长叹了口气:“朕心知肚明。” “可、林儿他是朕的三子,若当真如实定罪,也过分折损天家颜面!” “朕为国父,却教子无方,叫天下百姓如何不耻笑!”他疲惫地垂眼,望向下首的沈泽谦,“明濯,从来都是你最会体察朕的心意。” “眼下,莫非你也要为了恒丰王那个罪臣,为了他那个无权无势又身患重病到本就活不了几日的养女,叫朕为难么?” 恒顺帝语气依旧平和,听不出丝毫愠怒,唯有浓眉紧蹙,昭示出他已濒临极点的耐性。 “父皇恕罪。只是儿臣有两事,若不禀明,心中实在不安。”静默良久,沈泽谦并未退让,迎着他目光,不疾不徐地开了口。 “头一桩,是年初襄王重伤归京,乃梁氏与北玄里应外合,妄图索其性命。” “而第二桩……” “父皇知晓,恒丰王生母是异邦贡女,恒丰王的瞳色是浅褐色……可翎王,也有与他一般的瞳色。” 他将那枚交尾鲤鱼的银牌连同从沈泽林宫中搜出的增乌丸一应奉上,淡声开了口。 “翎王殿下,许是丽贵妃与恒丰王所出。” …… 暴雨如注,一直持续到明德书院散学。 “下这么大的雨,哥哥还要亲自来书院接我。”祝沅披着蓑衣,一手撑着伞,将另只手的书袋熟练地塞给沈泽谦,“也不怕伤口不慎沾了水,再发炎作痛。” “不想?”沈泽谦收了她的伞,与她共撑同一把伞,问。 “想呀。”祝沅乖巧回答。 沈泽谦轻“嗯”了声:“哥哥也想珍珍了。” “……哥哥在偷换概念!”祝沅反应了半刻,笑着嗔他,“哥哥瞧着心情很好呀。” “丽贵妃梁伊,褫夺封号,打入冷宫,废为庶人,赐自尽。”沈泽谦向她重复恒顺帝的圣旨,嗓音带着松快的笑,“翎王沈泽林,谋害宗室贵女,畏罪潜逃,杀无赦。” 雨声隆隆,掩不住他嗓音清晰地传入她耳际,分明是无情圣旨,却听得祝沅也扬起了唇。 “哥哥最厉害啦!”她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我就知晓,哥哥答应我会还阿檀姐姐公道,便一定能做到!” “还有个好消息,但暂不能同珍珍讲。” 沈泽谦忆起离殿前恒顺帝最后所言,轻轻扬唇。 ——“朕老了。明濯,待梁氏伏诛,朕便立你为储,以安国本。” 面前,祝沅不高兴地耷拉了眉眼,神情同突然垂下尾巴的祝春至一般无二。 若非一手撑伞,一手拎书袋,沈泽谦是想抬手摸一摸她的发顶的。 “哥哥只能告诉你,”他弯起眼睛,难能笑出清晰的酒窝,“日后当真能肆无忌惮地横着走了。” “珍珍大王。” - “娘娘,梁氏殁了。”坤宁宫内,持素禀报道。 “家门谋逆,死得其所。”谢京纾把玩着腕上的佛珠,淡淡开口。 “奴婢听闻,那日是恭王殿下见了皇上,皇上发了好大的脾气,当即就下令处死了梁氏呢。”持素觑着她面色,小心翼翼道。 “梁氏倒了,对他自是桩好事。”谢京纾面色依旧无波无澜,“叫人把院子里的芍药都处理了。” “是。”持素应声,立刻派人去了,另一旁听禅又带着笑开口:“十多年了,娘娘换上些自己喜欢的花儿吧。” “奴婢记着,娘娘从前在闺中最爱凌霄,眼下都是午月中旬了,已经有零星的开了呢。” 谢京纾欣然,难能笑时不再抿唇了:“那便依你的,多换些凌霄吧。坤宁宫暗淡,有橙红凌霄点缀,也是宜人。” “凌霄张扬野锐,一直都最合娘娘敢冲敢闯的傲气风骨了。”听禅笑吟吟地应下,“依着奴婢看,坤宁宫暗淡,是因着娘娘也多年不穿赤金红的衣裳了。” “那可是娘娘最喜欢的颜色,穿在身上像燃起来的凌霄,娘娘今日兴致好,要不要换上试试?” “本宫倒瞧你兴致最好呢。”谢京纾笑她,“梁氏殁了,就丁点也静不下来了。” “娘娘以为持素就能静下来么?”听禅笑着回话,“娘娘,奴婢都被您唤了十几年‘听禅’了,现下能不能叫回‘听烽’了?” 谢京纾点了点头:“把持素也改回‘持焰’吧,本宫还是喜欢这两个名字。” 听烽,持焰,才是她两位自幼服侍的丫鬟。 生在将门、从不服输的女郎,又怎会一夕之间变成温婉慈悲到成日里吃斋念佛的贤后。 “持焰,还不快来服侍娘娘梳妆!”听烽对着廊下高声,“看人拔个芍药都能给你拔掉眼泪,娘娘要恼你柔弱的!” 持焰连忙应了声,快步进殿,与她一同服侍谢京纾换上赤金红的宫装,在素日只簪素钗的圆髻上重妆点满头珠翠。 年近四十的皇后娘娘依旧顾盼生姿,英气飒爽得令人挪不开眼。 “娘娘,您说恭王殿下该有多少年没瞧见您这幅模样了?”持焰看得眼窝发酸,又忍不住问了出口,“梁氏伏诛,恭王殿下功不可没,您要不要……” 见一见他。 可余下的话音尚未出口,便见谢京纾唇畔扬起的笑弧稍落了几分。 “本宫的孩子,”她开口的嗓音未再带上笑意,“不输旁人本就理所应当。” “被梁氏打压这般多年,是他无能。” - 定罪诏书已下,连日来悬在祝沅心中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大烦恼没了,不大不小的烦恼来了。 他们的期考就在未月中旬,眼见着不足一月,但祝沅总觉着自己好像还什么都没有学会。 每堂课都认真听了,学过的知识却都跟着后山清溪的水流到她抓不住的远方去了。 她不要考砸了被降等。 「1」 明德书院的学生全都住宿,但住宿之间也有分别。她昔时考入的成绩优异,是正课生,才得以与姜锦慈两人同住一间斋舍。 空间宽敞舒适不说,与舍友关系也亲厚,日子过得顺心。 副课生是四人间,最末一等的附课生就要住通铺了。听闻他们舍友之间便常有相处不好的了,闹着换宿舍的也时有人在。 而书院的期考成绩分为六等制,一二等有奖,三等无奖无罚,四等手心便要挨板子,若是不幸考了五等,便要降等了。 至于极差的、要开除学生的六等,山长沈初棠仁善,通常不会给。 那五等便与最末一等无异了。 祝沅本就比较不善言辞,更不善也谈不上喜欢与生人相处,若是要把住得好端端的斋舍换了,对她而言真真是难受至极。 而且换斋舍还做不到悄悄摸摸地换,走几步就能碰到同窗,太掉颜面了。 这般想着,愈觉得课业压力繁重到令她焦虑又烦躁,心情一不好,她就想吃些好吃的。 沈泽谦一句“珍珍大王”,又令她回味起那夜与他在后山吃的烤马口鱼来。 好馋。 正好今夜姜锦慈要去襄王府。召唤哥哥。 可纸条刚传出去没有一刻钟,斋舍木门就被叩响了。 “哥哥同我心有灵犀!”祝沅溜下床,欢喜道,“我方才还念着要同哥哥去吃烤鱼!” 沈泽谦还留着那身男学学子的衣裳,这会儿又换上,勾着食盒,向她伸出空着的那只手:“走么?” 祝沅揣上她放佐料的小竹筒,欣欣然将手放进他掌心,并肩向后山去。 犯夜这种事,果真有一回就会有第二回 。 一回也比一回熟练,这回祝沅远不似头一回那般紧张得一步三回头,边走边高兴地晃着他的手:“哥哥这回又带了什么好吃的?” “你会喜欢。”沈泽谦只是弯眸,“原本今夜就要给你送来的,倒是巧。珍珍也想哥哥了?” “对呀。”即便他刻意咬重了“也”字,祝沅仍是未能听出他话中旁意,“只有哥哥能抓上那条溪里的鱼儿来。” “前几日我同阿慈去后山闲逛,还见到几个男学的学子抓鱼,衣裳都湿了一大片,半条也抓不上来。”她闲话道,“年轻力壮也白瞎拉倒嘛。” “由此可见,年纪轻也不总是好事。”沈泽谦忍俊不禁,顺势道,“总要年岁稍长些,做事才沉稳可靠。” 祝沅深以为意地点头:“娘亲先前来信还同我说,若在京里瞧合适的小郎君,得比我大一点才好。” “阿慈也同意,说‘年纪大的会疼人’呢。” “大一点,”沈泽谦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大一点’是大多少?” “三岁?”徐窈信中并未明说,祝沅想了想,道,“也就两三岁吧,和景时一般大。” “比珍珍大两三岁的郎君,现下都尚未及冠,兴许谈不上多么沉稳、可靠、会疼人。”沈泽谦语声淡淡。 闲谈之间,已走到了上回烤鱼之处,沈泽谦利落地先为她铺了绢帕,又搭了简易的火灶。 也依旧是同上回一般,他看准时机,石子一掷,轻轻松松地便砸晕了一条。 但他们这回的运气比上回要好得多。 “难得这里有细鳞鱼。”沈泽谦递给她,“宫廷贡鱼。” 这条鱼甚至好像比祝沅的小臂还要长一点,脊背深褐,鱼腹银白,摸起来滑溜溜的。 她也顾不得去想方才沈泽谦那话了,迅速地处理起鱼来,倒好腌料,架在火上不急不缓地烤。 “好饿。”烤鱼最折磨的便是闻到了令人垂涎欲滴的鱼香,偏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祝沅摸了摸肚子,嘟哝。 话音刚落,唇边多了一颗剥好的……荔枝? “居然有荔枝了!”祝沅惊喜得险些跳起来,“这会儿洋州的荔枝熟得也不多,这就快马加鞭送来京里了?” “因为你喜爱。”沈泽谦回答得直白。 “因为我喜爱。”祝沅美滋滋地重复了一遍,一口咬掉他手中的荔枝,“哥哥才最会疼珍珍呢。” “所以哥哥才觉着,年长两三岁应不够。”沈泽谦为她剥着下一颗,语声温和,“其实年岁多少不应局限的,还是看性格如何才是。” “那也不能年长太多呀。”祝沅心安理得地咬着他剥的荔枝,还要反驳他,“年长过多,会没有共同话题的,聊不到一处去,定然很无聊。” “那你觉得,多少算是年长过多?”沈泽谦循循善诱。 “常言‘三年一代,六岁一冲,九岁一刑「2」’。”祝沅嚼着荔枝,含糊地回答,“六岁便是过多,五岁是上限。” “……‘六岁一冲’,可你与哥哥便差了六岁半,珍珍,你觉着同哥哥说不上话了么?”半晌,沈泽谦轻声问。 祝沅嚼着荔枝的动作一顿,偏首看他。 月色朦胧,身旁的青年纤浓鸦睫微垂,目光不躲不闪地与她对视着,幽黑瞳仁若温润墨玉,此番浸透溶溶月芒,比素日更温柔。 分明素日他眼瞳中的情绪总是令她难以分辨,此番,却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委屈与脆弱。 纵是这般,他手中还捏着一颗要剥给她的荔枝。是广洋府头一批成熟的、千里迢迢送来的荔枝。 祝沅忽而觉着口中荔枝一酸,片刻后艰难地咽下:“哥哥多心了。” “能与哥哥说上话,为何又要以‘六岁一冲’隔去一些郎君呢?”沈泽谦将荔枝剥好,又喂到她唇边,问。 “难道哥哥会寻一个同珍珍一样大的王妃么?”祝沅想了想,没想出缘由来,但还是反对。 “若喜欢,自然会。”沈泽谦答得不假思索,又温声,“若他能一心一意待你,你也真心喜欢,还何必拘泥于年岁呢?” 祝沅深觉有理。哥哥说话实在是有道理。 “可年岁再长些的男子,少有没娶妻的,便是没娶妻的,也少不得要有通房、妾室了。”她旋即又反驳,“我可接受不了与旁人共侍一夫。” “哥哥就没有。”沈泽谦再次喂了她一颗清甜的荔枝,“莫说这些,连少时爱慕过的女郎都不曾有。” “哥哥是少见的洁身自好嘛。”祝沅的思绪被荔枝和烤鱼带跑了一半,下意识地夸赞。 沈泽谦轻轻弯了下眼:“那珍珍还觉着,同哥哥这般年岁的郎君定然不成么?” 成呀。 权势什么的都不提,若是能同哥哥一般姿容出众,洁身自好,沉稳可靠,一心一意待她,哪有不成的道理。 只是……祝沅莫名觉着有何处不对劲。 但细鳞鱼已被温火烤得焦香四溢,她想了想,也想不出不对劲在何处。 “那好吧。”祝沅急着品尝美味的烤鱼,于是结束了这个话题,给了沈泽谦答复。 “我日后就找个和哥哥一样的夫君。” 作者有话说: 「1」书院等级制参考自网络 「2」俗语,类似三岁一代沟 哥你就这么糊弄珍珍 第34章 我坚定地爱 第34章 我坚定地爱 细鳞鱼的鱼皮已烤得焦黄微卷, 鱼肉也从透明而变得雪白了,祝沅又翻了个面,最后定型。 瞅着食盒中余下的殷红荔枝, 她灵机一动:“哥哥, 再剥几个。” “多食生火,易咽痛。”沈泽谦得了她一句允诺, 心头舒畅,弯唇道,“别贪嘴。” “你快剥,我要塞进鱼里。”祝沅催促,“若荔枝的果甜渗进鱼肉里,兴许会好吃噢。” 荔枝烤鱼,当真是个闻所未闻的搭配。 但沈泽谦从不会质疑她,剥了果壳又抠去了核,看她向冰凉的溪水里泡了手, 飞快地将荔枝塞进细鳞鱼的鱼腹中。 “广洋府名菜之一便是荔枝酿肉,哥哥是吃过的。”祝沅转动着木棍,“只不过来了京里, 在家中吃得倒合口味,宴上总觉着重口。” “京都重咸鲜,王府是有意做的清淡。”沈泽谦看着她动作, 温声,“京都鲜少以鲜果入菜, 这般新颖菜肴,兴许会颇受欢迎。” “那我这一旬就给乾乐姐姐交荔枝酿肉。”祝沅笑应,“哥哥,你知晓我现下每旬能从乾乐姐姐那处挣了多少银子么?” 她与乾乐郡主阮月漪约定好, 每旬她向知味观交一道菜谱,当旬便将这一道作为限时尝鲜售卖,所获得利润与她三七分。 因着是限时尝鲜,错过便不知何时才会返场,所以每回一上新,大半数的客人都会点来尝一尝。 “多少啊。”荔枝已逸散出焦甜的香气,沈泽谦熄了火,为她拆着鱼腹肉,问。 祝沅神神秘秘地冲他比了个一。 “一百两?”沈泽谦为她细细挑着鱼刺,闻言弯唇,“乾乐实诚,是没有薄待你。” “爹爹而今升了知府,年俸也不过二百五十两,我前两日刚把汇票寄给了爹爹娘亲,”祝沅抿着鱼肉,骄傲道,“我厉害吧。” 细鳞鱼肉质鲜软,入口即化,又浸透了荔枝清甜的果香,鱼皮焦脆,鱼肉酥嫩,不仅丝毫觉不出腥腻,反添了种难以言喻的鲜美。 “当然。”沈泽谦夸赞,“且珍珍凭自己的本事挣来银两后,并未不加规划地挥霍。” “只是这般才觉着,经商好挣钱呀。”祝沅算了算,轻叹,“乾乐姐姐只是这一道菜同我分成,我便一旬就能分到一百两,知味观那样多的菜肴,乾乐姐姐和郡马还有若干其他的店铺,这样一算,真能称上‘日进斗金’了。” “我打算存点银钱,夏假时得闲,改一改皇上先前送我的宅子。”她憧憬道,“爹爹租赁的小宅子早就停了,我打算将那一座改成我的小店,前头待客,后头作膳房和库房。” “希望有朝一日我也能同乾乐姐姐一样,挣许多银钱,”她扭过头,眼色晶亮,“然后,我也要给哥哥发零花钱。” “好啊,”须臾,沈泽谦笑着开口,“那以后,家里的钱……” “都交给珍珍。” - 祝沅没听懂沈泽谦那句“家里的钱都交给她”的深意,只记得荔枝烤鱼很好吃。 在苦心志又劳筋骨的“期考月”,下了夜课与哥哥吃一回烧烤,浑身上下都舒坦了。 也就顾不得自己之前说的不叫他来了,每日都要见一见沈泽谦,补给些美食。 今日烤鱼,明日烤野兔,后日烤鹌鹑…… 反正她无所不能的哥哥能抓到所有她想吃的东西。 但运气大抵总是守恒的。 美滋滋吃了这么多日的烧烤,也该碰到一回斋婆巡夜了。 祝沅将咽下最后一口烤肉,便听身侧的沈泽谦淡淡开了口:“有两个斋婆在快速往我们的方向来。” 祝沅向他示意的位置瞄了一眼,面色一白。 “她们从斋舍那边儿来,怎么办?”她忍不住小声问,“哥哥,我不想挨罚。” 所幸烧烤的火已经熄了,月光浅淡,他们掩在树影里,不至于一眼就被斋婆发现。 可斋婆手里拿着火折子,一步步向他们逼近。身后是山溪,一步跨不过去,一旦踩进水里,又必然会发出声响惊动她们。 “这帮学生也是,期考在即,还按捺不住犯夜的心思。”矮些的斋婆道,“闻闻,这香味儿。” “吃了烧烤,就该吃好果子了。”高些的斋婆冷哼。 沈泽谦觑着祝沅紧张无措的模样,禁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 也并未同她解释若是被发现,不会有任何后果——山长是沈初棠,当然会把此事压得干净。 祝沅紧张地攥着他袖缘,左顾右盼地寻找着可供藏身之处,然下一瞬,身体便是一轻。 视线摇晃着骤然升高,她紧咬着唇,才压住已到喉间的惊呼,凶巴巴地蹬着沈泽谦。 青年习武,臂力过人,一手将她稳稳抱在了自己的臂弯,另只手竖起食指,虚虚在唇边抵了一下。 而后撤回手,随意捡了个石块,朝反方向一抛。 “在那边!”斋婆立时被响动吸引了注意力,脚步一转,快速去寻了。 “可还是回不去斋舍。”祝沅闷声。 “躲一躲,等她们走。”沈泽谦说着,足跟一使力,用了点内劲,轻松带她跨过并不宽阔的山溪。 正好他也还没同她待够。 “没人!声东击西?!”但将迈过山溪,便听到矮斋婆愤怒的声音。 “我看见了!在那!”高斋婆眼力好,一眼瞧见了离开树影遮蔽的两人,“快追!” “去那儿。”祝沅没敢回头,急急忙忙地指挥,“我知道,那儿有个小山洞。” 沈泽谦依言,带着她几个闪身,来到嶙峋怪石之后,拨开掩映的藤蔓。 山洞不大,容她一个尚有富余,可他不比女郎身量娇小,定然难容两人。 “快进来。”祝沅心急地扯他,“挤一挤就进来了。” 沈泽谦静了下,才道:“你先躲着。” 透过藤蔓的缝隙,祝沅只瞧着他施展轻功,在后山穿梭几回,引得将越过山溪的两个斋婆眼花缭乱,来回几下,就找不见了他们躲藏的方向。 而后,他又不知从何处出现在了洞口,躬身猫进来,将茂密的藤蔓重新放下:“有她们找的。” 山洞狭小,仅容一人转身,人高腿长的青年郎不得不弯着身,曲着腿,脊背紧贴着石头,与她的身体隔开一定的距离。 说是有段距离,也没有太多,他讲话时气音贴着她耳际蹭过,吐息温热,如羽毛轻轻挠了下耳缘。 “别,这样哥哥多难受呀。”祝沅不知为何瑟缩了下,旋即看了眼他猫着腰还是抵在洞壁的头顶,同样用气音对他道,“调一下位置……” 但沈泽谦的体型比她想象中要高大许多。 不单单比她高了一个头还要多,脊背宽阔,侧面瞧是宽厚而精壮的,若山峦起伏。 她自知并非很纤细的女郎,可同他这般一对比,显得却极为单薄。 “我们中间隔得太远了。”祝沅小幅度比划了一下她与沈泽谦胸口空出的这一段距离,又比划了一下他们脸之间的距离,“我也不用站太直。” 沈泽谦垂着眼,安静地与她对视着。 他一点也不觉着远。 反而觉着,近得太过分了。 朦胧月色自藤蔓的缝隙倾泻而入,映在面前少女乌润澄澈的眼眸中,光点落在她卷翘的睫毛,如细碎萤火轻跃。 而她正思忖着要如何最高效的利用起这逼仄的空间,樱唇抿起,左腮边的酒窝微微陷下,盈了一涡清浅的月光。 “不挤。”片刻后,沈泽谦挪开视线,低声。 至少眼下不应,也不能再近了。 可祝沅对他实在是毫不设防。 所以只能看到他贴着洞壁的别扭而憋屈姿态,看不出他眸中浓稠到快要融化的渴念。 她想出对策,慢吞吞地转身,背向他。 而后,抓过他垂在身侧的手臂,轻轻环上她的腰肢。 身体后仰,整个人严丝合缝地窝进他怀中。 沈泽谦呼吸一顿。 初夏衣衫单薄,怀中少女紧贴来的身体柔若无骨,本就身量娇小,现下又并未站直,头顶将到他肩膀,不乖顺的发丝落在他颈侧,同她一般不自知,若有似无地挠在他赤露的肌肤。 “你……”他艰难地启唇,尚不知如何开口,便见祝沅扣着他的手,慢吞吞向中间挪了两步。 山洞正中比方才完全紧贴着洞壁的地方要高一些,虽也不容他挺直脊背,但总不至那般憋屈。 “我是不是很聪明。”祝沅扭过头来,笑吟吟地小声问,“这般就能最大限度地利用这个小山洞啦。” 沈泽谦轻阖了下眼睛,并未接话。 祝沅当他是提醒自己莫要发出动静,会意地闭上嘴,安心窝进他怀里。 远处还能听到斋婆的交谈声与脚步声,定是在为寻不到不守规矩的学生而气恼。 藤蔓将这一方幽闭的山洞遮得严严实实,而沈泽谦的怀抱又莫名有种令人安心的魔力。 她窝不安分,又悄悄扭过头去看他。 沈泽谦环在她腰间的手臂轻得好似不敢用一分力气,耳缘绯意明显,笔直的睫毛也在微微颤抖。 “哥哥?”祝沅不解地贴着他耳朵,用气音唤他,“你很热么?” 沈泽谦没应,须臾垂首,下颌虚虚支上她肩窝。 他手上的力道没有加大,落在她腰侧的手掌已然克制地攥成拳,筋络因着用力,根根分明绽起。 半晌,他开口,嗓音喑哑:“珍珍。” 祝沅懵懂地“啊”了声。 “你要记住,”沈泽谦侧首,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细嫩的面颊,“能这般与你相拥的……” “唯有哥哥一人。” - 祝沅感觉,自己越来越听不懂哥哥说话了。 她本来就只与他那般相拥过。 连娘亲都没有这样从背后抱过她。 她知道她抱起来手感很好。又多又软的肉肉,不是只有骨头架子,当然抱着很舒服了。 但哥哥有必要强调只有他能那般抱她么?又有必要炫耀么? 不过,被哥哥抱着的感觉也很好。 脊背贴着他胸膛,肌肉坚实的触感好似比上回指尖摸过时更为分明,窝进去就觉着整个人都被他裹起来,很可靠。 还能将他的心跳声听得分明。不愧是习武之人,身子好,心跳也声声迅疾。 只有他的硬玉腰带不好,当真很硌人。 “但真是‘六岁一冲’,不知道哥哥成日里都在想什么。”祝沅嘟哝着,“这几日是没得烧烤吃了。” 上回有惊无险地躲过,斋婆吃了瘪,日日都在后山勤奋地溜达。 本来准备期考就烦。 见不到哥哥,没有烧烤吃,更烦。 她只能同先前那般忙里偷闲地给沈泽谦传字条,闲话一二,勉强慰藉。 只不过,哥哥写的字条她也渐渐看不懂了。 “阿慈,你说哥哥他究竟是何意?”祝沅捧着字条,向姜锦慈求助,“哥哥为何总要问我‘每日写字条,是否疲累’?” “他也知晓期考在即,我每日写那样多的字来复习,这字条上的几句不过九牛一毛。”她百思不得其解,“是不是哥哥太忙了,不得闲与我传字条了?” 心思到这处,顿觉心中憋闷。 先前也没觉着一旬见不到哥哥这般难捱…… 姜锦慈皱了下眉,接过字条边看着,边道:“恭王殿下那般疼你,怎会与你传字条都嫌麻烦?” 只是这一看,她顿时了然。 “他哪是不想同你写呀,”姜锦慈靠过来,手指着上头的字,笑,“他这意思分明是……” 她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学沈泽谦说话的温和语气:“珍珍,哥哥想见你了,你何时得闲见哥哥呀?” 祝沅怔愣,捧着字条反复看了几回,也看不出这层意思来。 “他当然知道写这几行字不累,也知道这斋舍你住了一期,当然习惯了,又怎么会明知故问呢?”姜锦慈调笑,“他在邀你回家去住呢。” 祝沅百般不解沈泽谦为何不直说。 但他这番心思,倒是正中自己下怀。 在家有合心意的菜肴,更为宽阔柔软的床铺,还有哥哥陪着、教着备考。 于是下午下课,她向山长沈初棠简单告了假,便自己溜溜达达地回家了。 但家中却不止哥哥一人。 “……这是?”祝沅没招呼便推开了沈泽谦书房的门,瞧见坐在他对面有几分眼熟的人,微愣。 “臣刑部侍郎许清晏,见过祝小姐。”案前的少年郎起身行礼,顿了下,又低声,“叩谢祝小姐愿为朦朦发声。” “清晏消瘦了些,你们又不曾打过照面,认不出也是寻常。”沈泽谦为祝沅拉开圆椅,示意二人都坐,方轻声,“怎么回来了?书院有事?” 祝沅摇了摇头,不敢看许清晏:“哥哥要谈事的话,我便不打扰了……” 对面的少年郎同她在恩荣宴那日遥遥一见的模样大相径庭。 何止是消瘦几分,许清晏而今堪称是形销骨立,高耸凸起的肩胛骨将他身上的衣裳撑出狼狈的褶皱,面色苍白得不带丁点血色。 眼窝深陷,眼下乌青浓重得要垂到唇角,清亮的黑瞳中血丝遍布到几乎瞧不见了眼白,再不复几日前新科状元郎的春风得意之态。 只方才一眼,她眼瞳便是禁不住一酸。 若阿檀姐姐在,一定会心疼他的。 “并非政务,不过友人之间相谈,事关卫娘子,你若想听,留下便是。”身旁,沈泽谦温声安抚她,又扬声,“盛忠,叫膳房做碗荔枝冰酪来。” 祝沅没再推脱,把沈泽谦背后的靠枕抽过来,在他身边安静地坐好,听他们交谈。 “你是状元,许氏是父皇宠臣,你日后到底是要留在京都的。”沈泽谦语声徐缓,“本王知古疆是卫娘子的故乡,可将她葬在那处,只忧心你不能常伴她。” 古疆是龙邻西北的省份,地大物博、雄奇壮丽,羌胡民族群居,祝沅曾听卫疏檀说起过。 古疆是一个特别而美好的地方。 她与她的养父,即昔年死遁的恒丰王,在古疆相依为命,日子本该平淡又幸福。 直到恒丰王意图谋反,被押捕回京后伏诛,她也被一句轻飘飘的“宜恩郡主”困住,成了皇城中身不由己、无依无靠的傀儡。 “这身份束缚了朦朦姐一生,她最喜欢古疆,便让臣送她回家吧。”许清晏低声,“圣上追封美意,臣铭感于心,没齿难忘。” 沈泽谦点头,又道:“她与恒安王夫妇素来亲厚,眼下他们不在京中,本王会调昭华留京的一队亲卫,同你一道护送南下,也算代昭华与皇婶送她最后一程。” 许清晏身形轻晃了晃。 “殿下周全,臣谢您。”他几度开口都未能发出音,最终只这般哑声。 祝沅安静地听着,须臾轻声:“我也想安置些祭奠的素糕,送上一送。” “好。”沈泽谦克制着没在许清晏面前去捏她指尖,静了会儿,又对他道,“本王已将你带兵北上一事请示父皇,同时向荆湘总督去了信,圣旨自会按时到荆湘,只是你这一去,务必珍重自身……” “活着回来。”他语声笃定,“本王知你想亲手为她报仇。但沈泽林一定会死,切莫为他自陷险境。” “荆湘总督已近天命之年,唯有你一子,莫要为情所控,令他伤神。” 他们没再聊很久,祝沅用完最后一口荔枝冰酪时,许清晏也离开了恭王府。 沈泽谦这才放松了些挺直的脊背,将身旁少女的手轻轻拢到掌心:“难过了。” 祝沅点点头。他们之间隔着圆椅的扶手,她人偎不过去,只将脑袋往他肩上一枕:“我忽然又有一个小问题。” “哥哥,”她仰起脸,寻到他的眼睛,“若是沈泽林当真是皇上的亲生子嗣,你说,他还会被判死罪么?” 片刻后,沈泽谦不答反问:“你如何觉着?” “杀人偿命,我自然觉着理应会。”祝沅轻声,“但他也做了不少我觉着‘不理应’之事。” 比如一开始纵容梁伊火烧仁姝寺,又纵容她买通官府贴了那纸没有朱印的荒谬告示。 “你还记得,哥哥先前同你说过的么,”静默须臾,沈泽谦低声向她重复那日所言,“下雨了,哥哥会把你护在自己的伞下。” “卫疏檀一事,沸腾的民怨便如暴雨,每个人都是一颗渺小的雨滴,却能合力撼动皇权这把至高无上之伞。”他以祝沅易理解的比喻向她解释,“固然是因着没有人放弃,逼得父皇不得不妥协;但也因为,父皇执伞护沈泽林的那只手,本就不够坚定。” “珍珍,君臣的利益从来要大于情分。先前同你说过的昭华是,而今沈泽林亦是。”沈泽谦抬起手,轻轻环住她肩膀,“明日、未来,又轮到何人在利益前被抛下,都无定数。” “我们先是君臣,才是家人。” 余下的几句,沈泽谦没有说出口。 做了君臣,还如何做家人。 比如他的母后谢京纾,只是因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利益强绑定,才会对他多加以关照。 她只要日后想做谢太后安度晚年,就不可能与他撕破脸。 又比如恒顺帝昔年因顾忌梁氏兵权就能对爱子沈泽暄落水惊悸而亡一事隐而不发,放任丽贵妃梁伊位同副后,压谢京纾多年。 再比如而今,恒顺帝愿意听信他逆耳之言,处决沈泽林。 是因为被梁伊欺骗多年的愤怒,也是不愿与他翻了颜面。 恒顺帝没有其他的立储人选了。瑾王生母出身微贱,景王全然无心朝政,襄王是异邦血脉,更无丝毫可能。 属意他,与只有他,从来都不同。 祝沅半知半解地眨了下眼,忽而想起祝安康离京之前,同她说的那句话。 ——“君臣之间,永无所谓真情,反是利益至上。剥离了兄妹身份,恭王殿下,绝非好相与之辈。” 前一句,她而今终于有了些许体会。 但后一句,她是如何都觉不出有理来。 “那哥哥给我撑伞的手,牢不牢固呢?”祝沅以沈泽谦的话术,软声问。 身旁的青年郎垂眼,凤眸中忧思的神色一瞬而过,只余下纵容的笑意。 指尖绕着她垂落的碎发,有一搭没一搭地缠玩,好像她的头发是什么有趣的物什。 “若不牢,你就是落汤珍珍了。”片刻后,沈泽谦笑出声,“现下要烦恼的也不是期考了。” 祝沅愣住,旋即抬眼,望向桌上的青玉漏刻。 “放手放手,让我去温书!”她险些从椅上跳起来。 “书袋在这儿,桌案也宽敞,笔墨兼备,还要回颐珍阁么?”沈泽谦不放,笑音清朗,“哥哥也在这儿,不扰你温书,若有不懂的,还能随时问。” 祝沅扑腾了两下,又觉深以为然,便也由着他的手搭在她肩头,抽出书本,字句研读。 问题还是忍不住要问的,虽然问的与期考毫无关系。 “利益比情分重要,哥哥也时常身不由己,为何却要牢牢护着我呢?”祝沅翻了几页书,问了出口,“我那日可怕哥哥丢了证物,多年来的心血都化为泡影了。” “我什么利益都带不给你,只能给你捏几个糕饼吃吃。” 她家里也不是什么大官。听听许清晏家中,姑姑是皇上宠妃淑妃,父亲是荆湘总督,手握水陆重兵,拉拢这般的人,才对哥哥有益呢。 沈泽谦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入她眼瞳。 温柔宠溺的笑意不散,隐隐地,又漫上了几分她分辨不清的模糊情绪。 “因为珍珍与他们都不同。”半晌,沈泽谦开口,嗓音轻若未闻,“因为……” “我坚定地爱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催哥哥娶亲 第35章 催哥哥娶亲 因为, 我坚定地爱你。 或许是因着距离过近,沈泽谦的嗓音又放得太轻,仿若生怕被空气中细微的浮尘带给风听。 又或许, 是他偏偏方才犯了懒, 不说“哥哥爱珍珍”,偏要说“我爱你”。 总之, 好端端的、清清白白的一句话,硬是叫他念出了几分不清不楚、引人遐想的意思。 “就知道。”须臾,祝沅从那分说不清为何的感受中扯回神思,歪头蹭了蹭沈泽谦肩窝,勤劳地补全称呼再回话。 “珍珍也坚定地爱哥哥。” - 未月初十,明德书院六科期考完毕。 终于解脱的祝沅如同撒了欢的小羊,而沈泽谦就是那片能供她可劲儿撒欢的绿地。 “夏假我来啦——”她一头撞进来接她下学的沈泽谦怀中,边用发顶蹭着他肩窝,边高兴地呼喊。 “生辰我来啦——” “及笄礼我来啦——” “我的铺子我来啦——” “走啦, 姜招妹做东,去吃好吃的!”身旁的姜锦慈瞧她这高兴得快要上天的模样,禁不住笑, “阿沅,要不要认识个旧人?” “什么旧人。”祝沅从沈泽谦怀里探出头来,一瞧站在姜锦慈身旁的少年郎, “诶”了声,立刻站直。 “臣女祝沅, 见过襄王殿下。” 初次见面,本应不苟言笑地认真行礼的,但夏假来临的喜悦实在让她唇角压不下去,只好用真心实意的夸赞补回失了的礼数:“襄王殿下仪表堂堂、芝兰玉树, 与阿慈当真登对!” 她端阳宴上便觉着宸妃云菀美若天仙,而今一瞧姜锦慈身旁的沈泽澍,只觉着容貌新奇又出众,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宸妃是银白发,到他这处是墨发间或夹杂着银白;宸妃的蓝瞳也仅传了他一只,双眸一黑一蓝,好生特别。 “你可真是。”姜锦慈嗔了她一句,旋即熟稔地挽上沈泽澍的手,“走啦,姜招妹和嫂嫂都在等我们啦。” 祝沅落后他们两步,看了眼两人十指紧扣的姿态,又垂下眼,看了看自己与沈泽谦同样的姿态,隐约觉出有点不对劲。 阿慈和襄王真真是情人,都快要成亲了。 怎的情人与兄妹,会是一样的牵手姿态呢? 这个疑问很快又被夏假的喜悦冲淡,祝沅没坐马车,蹦蹦跳跳地拉着沈泽谦在街上溜达。 未月中旬的南风清爽和煦,路旁十步一株枝繁叶茂的国槐,浓绿的枝叶遮蔽大片晴阳,将泛白的日光分成细碎清影。 有细小浮尘卷着草木清香,在其间欢快又甜蜜地跃动,街旁卖果饮的小贩敲着黄铜冰盏,叫卖一声高过一声。 小竹筒里盛着冰雪凉水,或甘草、或绿豆、或各式各样的果膏,碎冰碰撞,响音清冽;粗瓷青花小碗里堆满碎冰,齐整码着莲藕片、莲子、甜瓜、西瓜,又淋了一圈儿香甜的牛乳。 晚膳的甜点是晚膳的,路上的甜点是路上的,并不冲突。 祝沅欣欣然买了两只冰碗儿,要留给前面看面人的姜锦慈一只,又听身旁沈泽谦对小贩道:“再来份绿豆凉水,多加些糖。” “哥哥不能吃冰的,伤胃,”她瞪他一眼,“要不加冰的、放温凉的桂花乌梅汤。” “给云烬的。”沈泽谦温声解释,“他喜甜。” 祝沅“噢”了声:“我只知道哥哥喜酸。” “还有么?”沈泽谦接过两只竹筒,又把她那只冰碗儿稳稳当当垒上去,笑问。 “还有鱼头和我吃剩的油氽臭豆腐干。”祝沅冲他搞怪地吐了吐舌头,抱着冰碗向姜锦慈过去,“阿慈,给。” 她空出手来,又抱上自己的冰碗,由着沈泽谦将那杯多添了糖的绿豆凉水递给沈泽澍。 姜锦慈撇嘴:“你小心喝多了甜的,再牙痛得难捱。” 沈泽澍吸着绿豆凉水,默不作声地望她。 “又装听不见。”姜锦慈嘟哝了一句,扭开头。 祝沅咬着黄澄澄、水脆脆的甜瓜,看到她白皙的耳垂泛着红,偏沈泽澍又屈起手指,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耳垂。 只一下,姜锦慈的肌肤绯意更甚,而她身旁的沈泽澍则弯起了唇角,无声地笑。 祝沅看得茫然,口中的甜瓜险些没咽下去,好半天才嚼烂,小声问身旁的沈泽谦:“襄王殿下把阿慈惹生气了,怎的还笑?” 沈泽谦望了眼前面两步打打闹闹着调.情的一对少男少女,不解地反问:“为何觉着她在生气?” 祝沅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红红的。” “并非生气。”沈泽谦无奈弯眸,“是云烬闹得她欢喜。” 祝沅回忆了一下方才所见,愈发不解。 分明襄王殿下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与阿慈对视了一小会儿,又捏了捏她的耳朵。 为何会闹得她欢喜? 但知味观的大门近在眼前,余下的疑问,祝沅未曾来得及问出口。 阮月漪与姜星淙已在雅间内等候,知味观来多了,祝沅也没有头一回点菜的拘谨了,几个人互相递着食单,点了满满一大桌菜肴。 待到逐一上齐,使者又捧上几壶酒来,逐一为每人斟满。 “特意上了新酿的荷花酒与青梅酿,来,庆祝两位妹妹期考结束,迎接悠闲夏假!”姜星淙举杯起身,“先干为敬。” 祝沅闻了闻杯中淡绿的荷花酒,爽快地跟着他一饮而尽:“谢谢姜哥哥。” “悠着些,当心醉。”沈泽谦轻轻弯唇,“头一回饮酒。” “阿沅好乖呀。”姜锦慈已在喝第二杯,闻言笑着打趣,“十六便要过生辰了,还没用过酒?” “哥哥以前说的,未及笄不让喝。”祝沅点点身旁沈泽谦的肩膀,“就一直没喝过。” “今日无妨,一杯都喝了,几杯也是喝。”姜星淙爽朗一笑,“这酒不醉人。练练酒量,也是好的。” 祝沅抿着第二盏,附和:“没什么酒味。” 荷花酿是新开的荷花与莲子酿造而成的,入口柔甘凉润,并无所谓酒精的辛辣刺激。 倒如同喝了一口盛夏荷塘的暖风,整个人都好似化作了池塘水面上低低盘旋的蜻蜓,飘飘悠悠地顺风飞走了。 “先前姜招妹也是这般同我说的,结果练着练着呢,他喝不过我了。”姜锦慈调笑,又望向身旁的沈泽澍,“阿烬也喝不过我。” 后者弯眸,默认。 “那合该让云烬多练练,省得日后婚宴被我们灌趴下!”姜星淙打趣,又道,“明濯胃疾,倒不必忧思此事。” “你倒想得远。”沈泽谦今日也只饮了半盏淡酒,闻言将视线从祝沅身上收回一瞬,淡声。 “不远。”阮月漪跟着姜星淙打趣他,“等边关事毕,梁氏伏诛,舅母头一桩事定是为你设宴选妃呢。” “皇叔是找了鹤雪多年,才拖到二十二成亲,已是极迟了,大表兄翻过年也快二十二了,又没有消失不见的爱人,怎的也硬要拖着?”她难得上了兴致,追问。 “自打殿下从洋州回来就有女郎等着选妃,妙龄的姑娘都被拖成老姑娘了,死活等不到个动静,”姜锦慈从不放过任何一个嘴上惹沈泽谦不痛快的机会,“不过想来恭王殿下日后三宫六院,何时都有刚及笄的姑娘等着……” “璨璨。”沈泽澍为她夹了一块荔枝酿肉,喂到她唇边,轻声。 姜锦慈话说了一半,瞥他一眼,将荔枝酿肉叼走,还不忘狠狠咬一口他的筷尖。 祝沅向来是不爱说什么话的,一口一口抿着酒,弯着眼看他们互动。 真好呀。阿慈与襄王瞧着当真亲昵无间,也不知这个夏日,能不能喝上他们的喜酒。 喝他们的就够了,不想喝哥哥的。 哥哥又没有喜欢的小娘子,她不想哥哥只娶一个皇后娘娘喜欢的正妃,应付一生。 思绪到这里,莫名就觉着心头闷闷的,用酒的动作也快了些。 不过净手的功夫,沈泽谦再回来时,便见祝沅面前多了第二个酒壶。 “珍珍?”他愣了愣,两只酒壶分别掂了掂,有一只已空了,另一只试着也仅仅剩个壶底。 “你们也不……”他瞥向在座的旁人,将说了半句,又无可奈何地止住。 姜锦慈和姜星淙不知怎的来了劲,一块儿划拳拼酒,现下一个醉得偎在沈泽澍怀里,一个疲软地靠在阮月漪身上。 沈泽澍碰到难回答的问题又装听不见。 “不舍得扫他们好兴致,这酒也淡。”阮月漪不过微醺,尚且清醒,心虚地眨了眨眼。 沈泽谦没再多说什么,轻叹了口气:“回家。” “还想喝。”祝沅嘟哝,“好甜,好喝。” 同醉鬼是讲不通道理的。 沈泽谦并未多顾及礼数,将人从椅上提起,手臂一屈,打横抱起。 祝沅安心地搂住他脖颈,软声:“哥哥……” “亏得今日是友人小宴,若有生人,你可知这般放纵,是何结果?”沈泽谦语气冷淡,“哥哥离席不足一刻钟。便当真这般贪杯?” 纵是思绪被酒意浸得混沌,祝沅也能听出他语声中隐隐的愠怒,慌张地想让他欢喜些。 视线从他张合的薄唇向上,停在他白皙的耳垂,她忆起街上,沈泽澍的作为。 哥哥说,阿慈被他捏红了耳垂,是欢喜呢。 须臾,祝沅抬指,捏住沈泽谦的耳垂。 他脚步微顿,垂眼望她。 祝沅分辨不出他眸中的神色,拇指与食指来回,轻轻搓揉了几下。 “别动。”沈泽谦没躲她,只淡声,耳垂依旧冷白,瞧不出丁点泛红之意。 祝沅委屈地看了一眼他不配合的耳朵:“为何不红呢?” 是因着她的手劲没有沈泽澍大么? 用手不行,那…… “什么红不红?”沈泽谦没跟上她思绪,问。 怀中少女不答,下一瞬毫无征兆地倾身,张口,咬在了他的耳垂。 比痛感先传来的是痒。 尖尖的虎牙磕上的那瞬间,仿若过电,痒意从敏.感的耳垂蔓延,迅速地沿着血脉下窜。 沈泽谦怔在原地,侧眸望她。 醉醺醺的少女好像并不知自己在做什么,盯着他的耳垂,不松口,也不知在想什么。 稍顷,她唇瓣动了动,牙尖轻轻碾磨过那块软肉,柔软的舌尖亦随之扫过。 “祝沅,”沈泽谦终于回神,偏首躲开,“你又做何事?” “红了。”祝沅缓慢地眨了下眼,随即望向他,“哥哥,你耳朵红了。” 沈泽谦抬不出手去揉,淡声:“所以呢。” “所以,哥哥是欢喜了,”祝沅慢吞吞地回答,“不生我贪杯的气了。” 这到底是什么逻辑。 让他消气是把他弄到耳朵红,耳朵红就代表欢喜,就不生气了? 沈泽谦凝她片刻,无可奈何地笑了声:“醉猫。” “不知道不知道。”祝沅软声耍赖,“反正哥哥不准跟珍珍生气了——” - 叫人送了醒酒汤,沈泽谦依旧未曾让桃糕和桂酥贴身服侍她,如先前喂药一般,将她拢进怀里,一勺一勺吹凉,喂到她唇边。 许是因着膳房煮的醒酒汤是建莲红枣汤,温和清甜,这回不比那日喂桂枝汤困难。 但也算不得容易。 祝沅一迷糊就更爱撒娇,整个人赖在他臂弯,身子软若无骨,喉间也哼哼唧唧地不知在说些什么话。 像故意呼噜噜的祝春至。脑袋还要在他肩窝拱来拱去,拱得发带松落,柔滑墨发披散下来,丝缕落在他手心。 “为何贪杯?”醒酒汤喂完,沈泽谦没有松开手,又问了遍。 祝沅虽贪吃,但并非饮食无度之人,吃饱了也不过是溜溜缝就停下了。 划拳拼酒易亢奋,可都是友人,意识到不胜酒力的那刻,及时停下也是容易的。 只是因着头一回饮酒,便贪杯至此? “因为哥哥。”祝沅乖乖回答,音调因着尚未醒酒而愈加绵软,“听他们说你,有些难受。” “说什么。”沈泽谦并未将他们的话往心里去,闻言回忆了一番,猜测,“说我耽误了旁的女郎么?” “母后年年春秋都办赏花宴相看,年年留着本王席位,本王一回都不曾露面。”他手指缠玩着她的发丝,语声淡冷,“明知本王无意娶妻,偏偏要等着本王回心转意,又何必多费口舌劝说她们。” 祝沅懒洋洋窝在他怀里:“不是。” 她身子丁点不使力,整个人都快要滑进衾被里,沈泽谦手臂一用劲,箍着她的腰一提,将她提到自己膝弯上来坐着。 膝骨卡在她双.腿.间,手掌拢在她腰后。 “那是如何难受?”他问,手指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她的发梢。 “我又想起你先前说的,你要娶的是一位皇后娘娘满意的承继之人。”祝沅并不觉着这般姿态不妥,也就没躲,只闷声,“可是哥哥,和她过一辈子的是你,不是皇后娘娘。” “婚姻大事,你不能这般无谓的。” “哥哥,你不能等着喜欢的女郎送上门来让你喜欢。”祝沅软声劝,“哥哥不想娶妻,是因着你没有喜欢的、想共度一生的女郎。可你不多认识、多相看,这女郎又从何处来呢?” 沈泽谦默然。 半晌,他低声问:“怎么连你也催哥哥。” “不是我要催哥哥,只是这心仪的女郎也不是说出现就能出现的,相看要时间,看对眼了相处要时间,要是没看对眼,哥哥追求她,更需要时间呢。”祝沅理直气壮地回答。 “娘亲都开始催我了,那哥哥不得比我更着急么。”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我都打算夏假去相看相看了。” 沈泽谦拨弄着她发丝的手停住,片刻后,轻轻与拢在她后腰的那只手交叠,将她更扣严在自己怀中。 “同何人?”他问。 “还不知道呢,”祝沅向他如实重复先前在书院与姜锦慈的商量,“过几日,我同阿慈一起先对一对京里公侯伯爵府的小郎君,先把有通房妾室的、声名不好的筛下去……” “她可真清闲。”沈泽谦语声冷了几分。 “放了夏假,当然清闲呀。”祝沅不明所以,又喜滋滋道,“过几日我们还一起去找朝瑜,再商量商量。” 怎么还有个好八卦的沈初菱。 沈泽谦将她又拢紧了些,静了会儿,方轻轻开口:“莫要急于这几日。十六就是你生辰了,想好如何过了么?” 祝沅软声:“和哥哥过。” “左右及笄礼的时候还要和友人们一同,生辰就和哥哥简单地过一过好啦。”她贴在他怀里,甜甜笑着,“你,我,祝春至,一起吃些好吃的。” 沈泽谦“嗯”了声:“珍珍还是同哥哥最亲厚。” “当然啦。”祝沅不假思索地附和。 “可若成了亲,便不能日日与哥哥在一处了。”沈泽谦指腹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她衣裙的花纹,“珍珍舍得这么快就与哥哥分开么?” “不舍得呀。”祝沅没有被他绕进去,“所以我没有很着急。但是哥哥娶了妻,也还是住在恭王府,不用与我分开,所以哥哥可以急的。” 她理所应当的话语听得沈泽谦心尖酸胀。 她没开窍。 她毫不介意眼下这亲昵相拥的姿态,毫不介意与他牵手,咬他的耳尖。 毫不介意在他面前讨论起自己的婚事。 也毫不介意,亲手将他推给旁人。 “你看,梁氏都倒了,哥哥也不比先前总被庶务压得抽不开身了,可以得闲去见的。”祝沅见他沉默,又要同他讲道理,“京里出类拔萃的女郎数不胜数,哥哥,你去相看相看,定能相看到你心仪的女郎的。” “我知道我心仪什么样的女郎。”半晌,沈泽谦艰涩出声,“不必去。” “什么样?”祝沅好奇地追问,“辰月末哥哥还说不知道、不重要呢,现下就有啦?” “是有具体的人么?还是只是一个类型?哥哥倾慕她多久了?怎么不告诉珍珍?”她的问题如同连珠炮似的一个接一个吐出,乌亮的眼瞳里除了好奇与惊喜,毫无旁的情绪。 沈泽谦微微错开视线,须臾,轻声:“是有这么个人。只是,还要等一等。” “为什么要等?”祝沅一听着八卦,最后一点未散的酒意也彻底清醒了,连忙问,“莫非她不喜欢哥哥么?” 沈泽谦又轻轻“嗯”了声。 祝沅怔愣地眨了眨眼:“哥哥温柔、沉稳,笑起来还有酒窝,那样好看,相貌也好,家世也好,怎么会不喜欢……” “我知道了。”她迎着沈泽谦情绪难辨的视线想了一会儿,开口,“她是不是不喜欢哥哥这个类型啊?她喜欢更野性的?喜欢更活泼的?” “我不知道。”沈泽谦垂睫,语声依旧轻哑,“不知她是酒醉未醒,还是过分迟钝懵懂,还是……已有了心仪的郎君。” “要不,哥哥你悄悄告诉珍珍,你倾慕的是哪位女郎?”祝沅凑近他,将耳朵贴在他唇边,“珍珍帮你去打听打听。” 她愈是这般真心实意地出谋划策,沈泽谦心头那分窒涩酸郁便愈强烈。 “不必。”半晌,沈泽谦方低声,“你喜欢什么样的郎君?” “我?我喜欢沉稳的、温柔的、笑起来好看的,最好是与我一样有个酒窝……”祝沅下意识地回答了一半,随即回过神来,“哥哥问我做什么?” “觉着她与你很像,便问一问。” “和我很像?”祝沅兴致全在猜人上,“何处像?容貌?性格?还是特长?” “都挺像的。”沈泽谦没躲她的视线。 “那我与她一定会成为友人的!”祝沅只信誓旦旦道,又问,“哥哥当真就毫无头绪么?” “她喜欢年轻的。”沈泽谦无奈低声。 “哥哥也不算年龄大呀。”祝沅不解。 “……可于她而言,”半晌,沈泽谦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我早就不年轻了。” 他不知道十四五岁的女郎喜爱什么,也不懂她们的想法。 就比如现下,他丁点也不懂为何祝沅的反应会是“与她成为友人”,而丝毫不质疑“为何她们会相像”。 分明都是几近明示的话了。 难道非得他描述成,永嘉七年未月十六生在洋州祝知州家的女儿祝沅,她才能意识到,他喜欢的是她么。 “哥哥,年龄不是问题。”正想着,怀中的祝沅抬手,鼓励地拍了拍他的肩,“你找对方法,一定可以抱得美人归的。” “比方说,你可以给她送花,没有女郎能拒绝亲手选的花儿的;再比如,你可以先同她交好的人,或者若她家里有宠物,可以与他们打好关系……”她绞尽脑汁地想。 话音未落,侧腰的软肉忽而被捏了一下。 祝沅怔愣地望向沈泽谦幽暗若寒潭的凤眸。 “珍珍,”他语声轻若鹅毛,徐缓扫过她耳际,“若哥哥有了王妃,最疼爱的人便是她,而不是你了。” “虽同住恭王府,可往后碰到有趣的物件,哥哥会先想着她而并非你,若只有一件,便是她的而不是你的;饭食会更照顾她的口味,若她恰好喜酸、喜辣、喜动物肝脏,桌上都未必有你喜爱的菜肴了。” 祝沅屏住呼吸,懵然地与他对视。 “珍珍,你舍不得同哥哥分开,便不急着相看、择婿,”沈泽谦垂首,如躲斋婆那夜一般,将下颌轻轻支在她肩窝,“那为何,就舍得将哥哥这般着急地推给旁人呢。” 温凉的吐息落在颈侧敏.感的肌肤。 祝沅听到沈泽谦开了口,嗓音哑若未闻,隐隐地,还带着几分令她陌生的委屈。 “把哥哥推远的,不能是你啊。” 作者有话说: 珍珍:清清白白的一句话。 哥:“我爱你”也清白吗 哥:我的珍珍怎么好端端地要去相看了急。 哥:珍珍你补药催哥哥娶亲啊 第36章 手停在她的 第36章 手停在她的 不用再去明德书院, 祝沅舒舒服服地睡了个大懒觉。 睁眼时,已是日上三竿,初夏的日光暖洋洋地洒进屋内, 她抻了个懒腰, 拍拍枕边的祝春至:“春至,起床了。” 祝春至迷迷糊糊地从榻上站起来, 半身前倾,脊背拱起,随她一同抻了个懒腰。 “你偷吃了什么?嘴臭臭的。”祝沅呼噜了一把它的毛,笑。 “殿下今早亲自给春至喂了些腌鱼,想必是它贪食了些。”桂酥听到动静,打帘进来,笑道,“奴婢抱它去洁牙,叫桃糕来服侍小姐。” 祝沅懒洋洋地应了声, 将下了榻,便瞧见案上多了一只白瓷浅碗,水面上漂着两朵盛放的淡粉荷花, 一旁还卧了一只嫩绿的小莲蓬。 她惊喜地“哇”了声,趿着睡鞋走近。 水面清澈,除却荷花、莲蓬, 还漂了几瓣娇嫩的荷花瓣,几尾小巧的红金鲫穿游其间, 暖风拂过水面时,荷影便跟着轻晃。 “怎的今日这般好兴致呢?”祝沅趴在案头欣赏了会儿,笑吟吟地问桃糕,“是你还是桂酥?” “是殿下今晨亲手摆的。”桃糕笑着回答。 “看来哥哥昨晚睡得很好嘛, 今早又给春至喂腌鱼,又给我摆荷花……”祝沅美滋滋地念叨着,语声忽而停住。 哥哥办的事情怎的这么熟悉呢? ——比方说,你可以给她送花,没有女郎能拒绝亲手选的花儿的;再比如,你可以先同她交好的人,或者若她家里有宠物,可以与他们打好关系…… 祝沅将自己昨日说过的话回忆起来了。 “哥哥居然拿我练习。”她嗔了一句,“该给我奖励才对。” “小姐在说什么?”桃糕不解。 “没什么。”祝沅含糊道,旋即问,“哥哥在做什么呢?这个点了,也不知他有没有等我用早膳。” “小姐,您是放了夏假,可殿下没有夏假呀,”桃糕忍俊不禁,“殿下一早便去上朝了。” 祝沅闷闷地“噢”了声。 先前期盼的夏假是可以日日与沈泽谦黏在一处,同在洋州一般。 她又忘了,他是恭王殿下,有好多好多政务要忙,不是那个清闲的祝濯了。 “晚会儿叫人去姜首辅府上请请阿慈,我们要一块儿闲话呢。”不紧不慢地自己用了早膳,祝沅方吩咐。 姜锦慈来时,带了一本厚厚的簿册。 “我从姑母那儿要的,保全。”她自信地拍拍青蓝的扉页。 祝沅翻开一页,震惊地瞪大眼。 画像、姓名、年龄、嫡庶、才学、武艺、爱好、脾性、婚配情况、身体状况、母家情况…… 上至公侯伯爵,下至九品芝麻官,一人一页,满满当当瞧着能有百余页。 “我不想看了。”祝沅犯懒,已打起了退堂鼓,“好多,几天几夜我也看不完,看完了也记不住。” “公主不嫁勋贵,所以才这般全,你看前一部分就成。”姜锦慈翻了几下,折了个角,“嫁高不嫁低,祝知府已是正四品了,你又是恭王殿下疼爱的义妹,嫁三品以下的太委屈你了。” “公主不嫁勋贵,可咱们山长嫁的是谢都督诶。”祝沅重心跑偏,疑惑地问。 “谢都督算半个皇家人了,大将军是皇上肱股之臣,姑母是皇后,妹妹又是瑾王妃,娶公主是恩赏联姻,不同的。”姜锦慈比划着厚度,向她道,“你看,现在是不是少多了。” 祝沅懒得一动不想动,她便会意:“那我同你先说几个京里比较受欢迎的。” “头一位是定国公嫡幼子,裴朗,年十七……” “不成。”祝沅听名号就拒绝了,“他和裴婉静是一母同胞,我不信他性子能与她一点儿不像。” “也是。那第二位是锦衣卫指挥使,陆恪,年十八……” 一盘糕点,一壶牛乳茶,两个姑娘能从晌午一直聊到沈泽谦回府。 “你怎的也来了?”姜锦慈一眼看到他身旁的沈泽澍,欣喜地问。 “来接你。”后者微微弯唇。 沈泽谦视线落在案上大喇喇敞开的簿册上。 纸上的人是锦衣卫指挥使陆恪,旁边用端雅的小楷规规整整地写了个“可”。 可什么可。 沈泽谦面上清浅的笑意未变,温声:“天色不早,可要留下用晚膳?” 他要和祝沅交好的人打好关系。 沈泽澍征询地看姜锦慈,后者转了转眼睛,问:“阿沅是不是教了恭王府的厨子许多广洋府的菜肴呢?” 祝沅点头。 “那当然要留呀。”姜锦慈欢喜道,“阿沅的手艺最好了。” “那叫膳房做上荷叶包饭、芋苗煲腩肉、子姜炒鸭、荔枝酿虾……”祝沅想了几道,偏头问沈泽谦,“再来一个喝的。” “本王记着姜小娘子长在西南,喜河鲜,便添一道丝瓜滚鱼片汤可好?”沈泽谦温声询问姜锦慈。 “这是作甚?”姜锦慈错愕地后退了一步,“殿下关怀,臣女惶恐不已。”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沈泽谦还能关照上她了。阿沅的面子真是太大了。 “就这个吧。”祝沅觉得是个好主意,吩咐。 一行四人次第落了座,也并未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姜锦慈又捡起方才同祝沅未聊完的话题:“今日筛一筛,好像就剩四个了。探花郎是一个,还有文国公二郎、清远侯四郎,还有谁来着……” “还有陆指挥使。”祝沅心虚地瞥了一眼身边的沈泽谦,小声。 “对,还有他。我觉着各有各的不错。” 沈泽谦侧眸望来,语声平静仿若全然不知:“为何突然聊起他们?” “给阿沅找找相看的人家呀。”姜锦慈先祝沅一步回答。 沈泽谦淡淡“嗯”了声:“怎么不错?” “就、就对着簿册筛了筛,感觉各方面都不错嘛。”祝沅磕绊了一下,小声回答。 “探花郎出身寒微,家中有四个姐姐,他是独子,必是极为重男轻女,日后同婆母相处应难以如意,打点妯娌关系也并非易事。”沈泽谦淡声。 “那算了。”祝沅摆手。 “文国公二郎是庶出,文国公宠妾灭妻,姨娘跋扈,有此家风,难保他日后不会效仿。”沈泽谦又开口。 “也算了。”祝沅再次摆手。 “清远侯四郎虽是嫡出,却是家中幼子,性子软弱无主见,奉清远侯夫人之言若圣旨。”沈泽谦再度启唇,“恐怕日后一有争执,便要搬出清远侯夫人来打压。” “那他也算了……”祝沅声音更小,话音未落,便听姜锦慈“啧”了声:“这鱼汤好酸唷。” “不会酸呀。”她连忙尝了一口,“我没叫厨子滴醋提鲜。” 这丝瓜鱼片汤是先将丝瓜煮的半软,才下的薄鳜鱼片,一滚即熟,只添了些香葱与胡椒提味,汤色乳白,丝瓜碧绿,鱼片滑嫩,菌菇弹牙,抿着只有清鲜,同醋酸是毫无干系的。 “阿沅没放,架不住有人硬要酿酸醋。”姜锦慈瞥了沈泽谦一眼,“殿下继续呀,贬三个了,到陆指挥使了。” 祝沅没想明白什么酸醋不酸醋的,思绪跟着她跑:“哥哥,你觉得陆指挥使如何?” 若陆指挥使也不好,今日就算白挑了。 “陆氏一族世代军籍,一直为皇室重用,陆指挥使为人清正廉明,貌若潘安,臣女孤陋寡闻,烦请殿下说来他的缺点听听?” 沈泽谦静了会儿,垂眼看祝沅:“陆恪性子冷淡古板,不温柔,不爱笑,你不喜欢。” “那……”祝沅又准备摆手,却听对面姜锦慈轻笑了声:“这种才好呢。” “阿烬性子也冷呢,阿沅,你看他待我不好么?”她示意身旁的沈泽澍,“不温柔不爱笑,那是待生人并非待爱人,没准相处相处,阿沅就发现他温柔也爱笑了。” 祝沅犹豫道:“确实诶……” “近来京中暑热,”沈泽谦截断了这个话题,“云烬手疾又有复发,本王已向父皇请旨,明日去雾灵山避暑静养。” 姜锦慈“啊”了声,担忧地望向沈泽澍:“这般突然?不是已经好差不多了么?” “主要是躲懒。”沈泽澍右手轻碰了碰她脸颊,“大皇兄最是妥帖,顾念着你我舍不得分开,还叫了朝瑜掩人耳目,我们一起。” “当侍医就这点最合意。”姜锦慈一听不必同沈泽澍分开,立时喜笑颜开。 祝沅愣了愣:“你和朝瑜都要走了?” 那她漫漫夏假找谁去玩呀。 “乾乐与柔阳都在京中。”沈泽谦一眼看出祝沅所想,温声,“乾乐经商有道,你想开铺子,可以多去寻她商讨经验;柔阳善辞赋,铺子要宣传,也可以向她请教一二。” “且酉月初八便是你的及笄礼,他们定会在那之前回来,还有近一月的夏假能陪你作乐。” 祝沅将耷拉下去的唇角复又提起:“阿慈,说不准等你和朝瑜回来,我的铺子都红红火火啦。” “那我要去讨白食!”姜锦慈欢喜道,旋即语声稍顿,“阿沅,你想不想一道去雾灵山避暑?” “雾灵山深幽清净,云雾缭绕,过去也才一日多路程,真真是避暑圣地。” 祝沅没去过雾灵山,闻言心头微动。 “阿沅。”沈泽谦忽而轻轻唤她。 “哥哥朝中庶务繁忙,定然不能去。”他一句话便把祝沅期盼的思绪唤回来了,“左右离得不远,等哥哥得闲了我再去。” “你们这才是兄妹情深呢。”姜锦慈感慨,“恐怕姜招妹听到要与我月余不相见,能喜不自胜地跳起来。” - 用过晚膳,姜锦慈与沈泽澍未再多留,相偎着离府了。 祝沅边聊边吃,用得多了些,拉着沈泽谦陪她在院里散步消食。 “后面几日有什么安排么?”沈泽谦先问。 “打算看看这一季新的话本子,桃糕拿了书局的单子给我瞧,有许多新题材,”祝沅回忆了一番,笑道,“最有趣的一本是《风流女侠俊和尚》,还有些旁的,明日就窝在房中看一日。” 沈泽谦不拘着她看话本,淡应了声,听她继续碎碎念:“阿慈和朝瑜都要走了,我便看完了话本子去寻乾乐姐姐,问一问怎么开酒楼。” “珍珍现下只是每旬向她交一张菜谱,但开酒楼要比这麻烦许多,”沈泽谦温声,细细解释,“头一桩是要打点官府与行会,先去顺天府衙办市籍与牙帖「1」,还要去兵马司报备领消防保结,再去见酒饭行行老交行规银……” 他客观地分析了近一刻钟,从必备手续说到定食单、请帮工,再说到同行竞争的应对策略,祝沅听累了。 “不成。我要挣银子,我不能犯懒。”她强打起精神,“我还要给哥哥发零用钱呢。” “想挣银钱,并非一定要开大酒楼。”沈泽谦弯眸,“凡事都不可一蹴而就。且夏假只有三月,便要回明德书院念书了,珍珍有信心能在三月之内,让大酒楼盈利到可以做甩手掌柜的程度么?” 祝沅连连摇头。 哥哥说了许多她先前不曾意识到的问题。 “珍珍开酒楼既是为了挣银钱,更是因着自己喜欢做菜,”沈泽谦循循善诱,“不若先想一想,广洋府诸多菜肴中,你最喜欢什么?” “当然是糕饼。”祝沅答得不假思索,“相较于糕饼点心,我不觉着我擅长做大菜。” “哥哥行事,更喜爱扬长避短。”沈泽谦继而道,“不擅长的大菜,大可如而今一般做给知味观,每旬靠分红赚银两。” “可以从擅长的糕饼开始,先办一个小店试一试,”沈泽谦徐缓道,“广洋府的特色菜肴在京中极为罕见,唯有在知味观靠着你每旬的菜谱才偶尔能吃上一回,且知味观多服务勋贵,以置办席面为主,不单贡茶点小食,更少有外带。” 祝沅听得眼睛一亮又一亮:“哥哥的意思是,我可以开一家广洋府特色的糕点铺子,专供茶点小食,还可以外带甚至聘两个食送「2」送点心上门,这般也不与向乾乐姐姐交菜谱相矛盾呢!” 沈泽谦弯唇,颔首。 “哥哥好聪明!那就这么办!”祝沅欣喜地摇了摇和他牵在一起的手。 她只觉着哥哥说话当真好有道理,思考事情也比她要全面许多。 有朝一日,她也能成为像哥哥一般审慎稳重的人便好了。 “只是些建议,你要自己斟酌,”沈泽谦回扣紧她的手,嗓音稍低,“卫娘子的事,哥哥后来反思了许久。” 祝沅疑惑地望着他。 “我忧心你听到那般流言会失控,会在冲动之下做出些不利于自己之事,所以擅自替你做了决定。”沈泽谦同她对视着,认真道,“确实是哥哥不对。她是你的友人,你理应知晓的。” “珍珍大了,哥哥确实不应以保护的名义替你做决定。”他放轻声音,“哥哥该同珍珍道歉。” 祝沅被他这郑重其事的态度说得眼瞳微酸。 “其实我后来也没有怪过哥哥……”她小声回应,“我听了沈泽林的身世,才知晓哥哥那时是多累、多苦、多惊险。” “不过哥哥能这般说,我很开心。”她轻轻又晃了晃沈泽谦的手,“铺子的事,我是真真觉着哥哥的建议在理。” “从小到大,除了刺绣与下厨,几乎所有事都是哥哥教我的。”祝沅软声,“哥哥再教教我嘛。” 沈泽谦不知想起了什么,耳尖稍泛了红。 “再便是句老话,‘和羹之美,在于合异;上下之益,在能相济’「3」,经商亦是如此,”他平复了下心绪,缓声,“好比现下你每旬交乾乐一张食单,于你而言,这一百两白银挣得相对轻松,自然乐意;于她而言,时令限定的特色菜肴能大批吸引食客,知味观也能挣上许多。” “满京城都知晓知味观有位匠心独运的厨娘,若你愿用这名号去开铺子,断然不愁客源。你手艺好,也不怕留不住他们。” “可以同乾乐去商谈,比如说,凭着在你的铺子买糕点的账单,可以在知味观折扣;反之亦可。” 祝沅思忖半晌,欣喜出声:“哥哥不经商,竟还有这般多好点子!” 她是一个看到折扣高低也要尝尝咸淡的人,定会被吸引的。 “哥哥说‘扬长避短’,可哥哥当真有短板么?”祝沅甜甜笑着,“我只觉着哥哥无所不能,十全十美。” 沈泽谦被她夸得耳根都软了。 他们走了两刻钟,祝沅也消食了,与他面对面在风荷亭中坐下来。 “铺子的事聊完了,该聊聊旁的了,”沈泽谦语声尤为温和,“你今日同姜小娘子都看了哪些郎君?” “看倒是看了不少的,最终也就选出来四个,哥哥还觉着其中三个都不成。”祝沅并未意识到不对劲,乖乖回答,“就只剩陆指挥使了。” “我觉着他也不成。”沈泽谦唇畔笑弧清浅。 “可我觉着阿慈说的也有理。”祝沅反驳,“确乎不可能待所有人都一模一样。” 沉默须臾,沈泽谦冲她轻勾了勾手指:“珍珍,来。” 祝沅不明所以但照做,慢吞吞挪到他面前。 “昨夜你醉酒,还记得是如何同哥哥聊的么?”她站他坐,沈泽谦仰眸,温声询问。 “记得呀。”祝沅照旧不解,“当时我不是喝过醒酒汤了么。” “我记得哥哥说,你有喜欢的女郎,只是她不喜欢你……!” 腰肢倏然被一手握住,身形一个不稳,祝沅被沈泽谦摁坐在他腿上,手臂下意识地环上他脖颈。 “这是、这是做什么?”她被惊得舌头打了个结,茫然地问。 “还说记得。”沈泽谦垂着眼,眸中神色晦暗难辨,“昨夜是这般,珍珍忘了么?” 祝沅迟钝地眨了下眼睛:“不曾……” 是倒是,但好像又有哪里不同。 或许是风荷亭内放置的是便于闲谈的檀木摇椅,她独坐时便喜欢翘着脚晃来晃去,自不如昨夜坐在床榻上那般平稳。 摇椅轻晃,咯吱作响,风送荷香,凉爽拂面,自己分明没有饮酒,脑袋却不知为何,好像又晕乎乎了。 沈泽谦两手相扣着拦在她后腰,膝骨依旧卡在她腿心,迫她分开双腿,趴坐在他怀中。 身体与他的近乎紧贴,他腰间的白玉硬带硌得祝沅难捱,身子不安分地动了动,又被他更严实地摁回去。 “便当真觉着陆恪好么?”沈泽谦又问,“只看了簿册,便对他有意么?” “不曾。可有意无意,总得相看了才知晓嘛。”祝沅这般回答着,又想起昨夜的话来,“我初时亦是这般对哥哥说的。” “后来我还与哥哥说了讨女郎欢心的法子,结果哥哥今日就拿我练习。”她旋即道。 “你喜欢么?”静了片刻,沈泽谦只问。 “喜欢呀,哥哥摆的很好看。”祝沅实话实说。 “那过几日再摆给你。”沈泽谦只道。 祝沅当他还要练习,没说什么,只又不大舒服地动了动:“放我下去说嘛。” 沈泽谦无动于衷,唯有一只手掌上移,覆在她肩背,轻慢地抚摸。 像是安抚的动作,可说不清缘由的,祝沅竟觉着紧张,他愈是抚摸,她脊背越是紧绷。 “哥哥……”她嗓音微微颤抖着。 “珍珍既记得这些,又可还记着自己也说过,不舍得与哥哥分开,并不急着择婿?”沈泽谦指尖依旧游移着,慢条斯理地问。 “记得。”祝沅老实道,“可我也同哥哥说了,相看要时间,看对眼了相处也要时间。” 沈泽谦无话,只安静地与她对视,凤眸若点漆般浓黑,内里的情绪依旧令她看不分明。 可出于本能的感受竟是惧怕。 如同深林间蛰伏着欲进食的猛虎,而她就是那只被盯上的小羊羔。 这是头一回在哥哥身上有这般的感受。祝沅无措,想寻求保护,可保护她的又从来是哥哥。 指尖搭在沈泽谦的袖缘,攥了又松,如此反复,全然不知该如何。 “昨日还同哥哥说着不急,今日就与姜小娘子聊了一整日,珍珍,这是不急么?”沈泽谦薄唇轻启,语气也让她分辨不出情绪。 祝沅顺着他的话想了想,摇头。 “那珍珍骗了哥哥,是否该受罚?”沈泽谦低眉,淡声。 祝沅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惶然:“哥哥要如何罚?并非大错,罚轻些……” 沈泽谦轻轻笑了声:“自然。” 修长的手顺着祝沅的脊骨一寸寸下移,最终,停在她的尾椎骨处。 不轻不重地拍了下。 作者有话说: 「1」类似营业执照 「2」古代外卖小哥 「3」出自《三国志·夏侯玄传》 不带任何倾向,小情侣之间的趣味罢了 第37章 宝贝,亲这 第37章 宝贝,亲这 那一下沈泽谦有意克制着力道, 不重,一点也不疼。 可祝沅还是呆住了。 她素来乖顺规矩,十几年来受过的罚屈指可数, 不过是被爹爹罚过不许吃零嘴, 又偶尔在书院被罚过抄书,最最严重的一回, 也只是被夫子当着所有同窗的面用戒尺打了手心。 可是……可是…… 哥哥居然打她的屁.股! 祝沅呆愣愣地看了沈泽谦良久,眼圈儿一点点漫上红晕,动了动唇,又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怎的?”沈泽谦被她这幅还没反应过来的模样逗得弯唇,“觉着哥哥罚重了?” 重吗? 祝沅感觉自己的脑袋已经不听自己使唤了,只会跟着沈泽谦的话去想。 这回有零嘴吃,也不用抄书,相比较于戒尺打手心,也确实是一点点都不痛。 应是不重的。 可是从来没有人这般待她…… 且分明只是不轻不重的一掌, 不知为何,她却觉着自己浑身上下的力气都被拍掉了,筋骨也被拍软了, 只能软绵绵地伏在他身上。 手指还是攥着他的袖缘,镂银绣线磨得指尖发痒,祝沅呆呆地看着神态自若的沈泽谦, 好半天,终于哽咽出声:“呜呜……” “哥哥、哥哥无赖……” - 祝沅再也没去想任何陆恪不陆恪的事儿了。 沈泽谦观察着她看了两日的《风流女侠俊和尚》, 没有丁点其他的心思,且姜锦慈和沈初菱都被他打发走了,没有人天天念叨着祝沅去相看了,他顿觉神清气爽。 可没愉快几日, 又见到了一个他已全然抛之脑后的人。 “学生见过恭王殿下。”宋景时右臂的夹板已拆了,行礼道。 沈泽谦禁不住烦躁地皱了下眉。 伤筋动骨百日,他怎的好这般快? 早知如此,就不赏他那般多御用的药膏了。 心怀不轨的郎君仿若盛夏树上鸣叫不止的蝉,打都打不干净。 “宋观政恢复得可好么?”面上丝毫不显,沈泽谦唇畔依旧弯着如常温和的笑弧,问。 “劳殿下垂爱,学生一切都好。”宋景时语声稍低,“只是学生常想起恩荣宴那日,自身才疏学浅,枉费了殿下苦心栽培。” 沈泽谦极轻地挑了下眉。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1」’,宋观政前途长远,有的是机会。”他嗓音温和,“只是观政考核就在未月廿一,你须得潜心准备。父皇慧眼,从不会埋没真才实干之辈。” 宋景时感激地望来,片刻后又道:“阿沅生辰就在十六,眼下也没听到任何生辰宴的消息,学生斗胆请教殿下,阿沅是打算如何庆生呢?” “学生在去崇文书院念学前,每岁都与阿沅一同过生辰,难得今岁同在京中,不知学生可有幸为阿沅庆生?” 沈泽谦面色无波无澜,须臾温声:“阿沅与宋观政相识已久,若宋观政能前来贺岁,她自然欣喜。” “十六傍晚,就在恭王府办,宋观政若得闲,备薄礼上门即可。” 把他打发走了,沈泽谦静了会儿,对盛忠道:“叫礼部尚书来。” 宋景时当真是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他国一家人吃饭,他一个外人来作甚? “柔阳公主待产在即,满月酒须提前准备。”他对礼部尚书道,“宋观政先前手伤,耽搁上值,眼见便要观政考核,实干履历尚不足,便将这活交给他做吧。” 礼部尚书唇角抽了抽。 常宁公主远嫁藩?,朝瑜公主仍未婚配,柔阳公主是眼下最尊贵的一位,且满月礼的旧例汇编、仪轨底本、赏赐品级,都是直接给恒顺帝瞧的。 办好了,那是恒顺帝与柔阳公主都要风光大赏的。 这宋景时科举才是同进士出身,却这般得殿下赏识,礼部与工部众人皆对此非议已久。 若这一桩差事再容他办好了,是不是待日后恭王殿下继位,他这礼部尚书的位置,也该收拾着拱手让给宋景时了? “这差事,殿下需何时办妥呢?”礼部尚书不敢有旁言,询问。 “十七一早。”沈泽谦答他。 礼部尚书应了声“臣遵旨”,待退出殿内,方扯了扯唇角。 十七一早要,那便十六再告诉宋景时吧。 - 朝堂诸事祝沅一概不知,成日里窝在寝屋中看她的话本子。 《风流女侠俊和尚》写得太有趣了,她作息都看得颠倒,熬夜看到三四更天,上午去同阮月漪聊聊糕点铺子,回府用了午膳,便一觉睡到沈泽谦下值回府。 只不过这日…… “祝春至,你不要用尾巴扫我脚丫。”脚底板被什么毛绒绒的东西挠得痒,祝沅把脚又往回缩了缩,闷声,“我再睡一会儿。” “怎的醒了还要睡?”响起一道温柔的女声。 “因为我是一块回锅肉……”祝沅卷着衾被含含糊糊地应,“好桃糕、好桂酥,我昨日快四更才睡下,不要闹我嘛……” “祝沅,你昨夜几时安歇的?”那女声不温柔了,不像桃糕,也不像桂酥,还叫她大名,像是…… 祝沅费劲地掀开沉重的眼皮,隔着朦胧日光,看向坐在她榻边的青衫女人。 半晌,她不确定地揉了揉眼睛,再度看过去:“……娘亲?!” 徐窈轻轻应了声。 祝沅一骨碌从榻上爬起来,确定似的将她上上下下地看了个遍,而后一下子钻进她怀中:“娘亲!” 她已有足足半年没有见过徐窈了。 娘亲的怀抱与记忆中一模一样,抱着软软的,有浅淡又令人安心的草药与皂角香味。 徐窈回抱住她,轻轻抚摸着她肩背:“殿下说要给你一个生辰的惊喜,特意没让我和你爹爹同你说,昨夜住在客栈,今儿中午就来了。” “谁知道呢,小回锅肉这般懒怠,便是过生辰,也能午歇上整整一下午。” 祝沅抱着她不松手,闻言嘿嘿笑了两声:“我是被哥哥惯的嘛。” “爹爹在何处呢?我更衣了去瞧瞧他。” “他进宫谢恩了,晚会儿应当与殿下一同回府。”徐窈温温笑着,“不急。今日是十五的生辰,先好好梳妆才是。” 祝沅点点头,疑惑地问:“谢恩?” “承蒙殿下垂爱,你爹爹被提拔成户部侍郎,往后便要在京中任职了。”徐窈解释,“虽说也就是今晨之事,可殿下都不曾知会过你?” 祝沅懵懵地摇头:“我全然不知情。” 她未曾细想这其中的关系,只欢喜道:“那往后我也可以日日见到爹爹和娘亲啦!” 徐窈笑着点头,也并未多同她讲。 祝安康为人过于本分,作知州时次次考满都政绩卓越,本是直隶州知州,却回回晋升都被旁人抢了先。 不过他国一家人也都不多讲究高官名禄,只有祝沅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左不过想平平安安地过完一生罢了。 若非是恭王殿下着意提拔,祝安康还指不定何时能晋上知府,更别提广洋府知府就做了月余,而今却能迈过参政、迈过布政使,直接进京领了户部侍郎一职。 这原是祝安康或许一辈子都够不到的官位。 皇恩浩荡,他国都觉着惶恐。 惶恐难能回报恭王殿下,更惶恐他国的珍珍受委屈,为人父母,却无能为力。 “娘亲你说,我是穿这件豆绿的呢,还是穿这件荷花白的呢?”祝沅全然不知徐窈所想,拿着两件衣裳,征询她。 “荷花白吧。”徐窈回神,弯眸浅笑,“你换好衣裳,娘亲来为你绾发、梳妆。” - 沈泽谦与祝安康是傍晚时分回的恭王府。 “爹爹!”祝沅两步跳到祝安康面前,展臂抱住他,“珍珍好久没见爹爹了。” 祝安康回抱住她,比划了一下位置,温声:“珍珍长高了。” 年关分别时祝沅只到他耳垂,而今已到了他耳朵上方。京都比广洋府气候干燥不少,但她也确实如信中所说,面色红润又康健,甚至瞧着比在广洋府养得还要滋润些。 “爹爹只说我长高了,怎的不觉着哥哥也长高了呢?”祝沅仰起头来,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头顶与沈泽谦,“我才到哥哥下巴呢。” 祝安康讪讪笑了下,语声努力放得轻松:“是啊,你国都大了,往后也都得好好的啊。” “从前在洋州,明濯承蒙伯父伯母照拂,眼下伯父伯母与珍珍远道来京,明濯自然也会尽己所能地关照。”沈泽谦将视线从祝沅身上收回,温声。 “好啦,咱国一家人也不要站着说话嘛,”祝沅没察觉什么不对劲,一边自然而然地拉过沈泽谦的手,一边拉过徐窈,“都备好菜肴啦,我国去用晚膳。” 花厅内摆的是张金丝楠木圆桌,沈泽谦左手边是祝安康,右手边是祝沅,祝沅另一边是徐窈,是同往昔在洋州一模一样的座次。 “我记得景时给我捎过口信,说他也要来呢。”祝沅看了眼席位,想起什么,“怎的还不来呢?” “他应是不得闲来了。”沈泽谦淡声,“礼部近来要准备柔阳腹中孩儿的满月酒事宜。” “他再忙能有哥哥忙么。”祝沅不满地嘟哝,“哥哥还能得闲把我的生辰宴都安排好,他就能忙到连露个面、送个礼的时间都没有?不上心就是不上心嘛。” “怎么同景时起矛盾了?”徐窈微愣。 “娘亲,你都不知晓,景时从崇文书院念学回来,与从前是不一样了。”祝沅抱怨,“今日是我十五岁的生辰,他也不表态,而且都不记得我不吃辣,最讨厌的是,他还要挑拨我和哥哥!” 祝沅一五一十地将先前发生的诸事同祝安康与徐窈讲了,末了软声:“娘亲,你同小姨说嘛,你说我与景时合不来,做表兄妹便足够,不要亲上加亲了。” “好,娘亲都依你的。”徐窈温声。 她原本也没多把这娃娃亲放在心上,左不过是姐妹之间的闲话,且两个孩子幼时确乎亲厚,而今不合适了,再随口回绝了便是。 “宋观政公务繁忙,廿一又要观政考核,定然是无意。”沈泽谦温声,“你也别放在心上。” “他那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哥哥还替他说话呢。”祝沅替他不满,“还是哥哥宽仁。” “他既惹你不虞,便莫要去想了。”沈泽谦稍抬了下唇角,旋即道,“今日是珍珍生辰,席上也没有外人,便作是一家人团圆,尽管随意些、放松些。” “生辰吉乐,珍珍。”他嗓音愈柔,“开席吧。” 生辰小宴,摆了一席广洋府的特色菜肴。 镇桌的一道是八宝冬瓜盅,硕大的冬瓜被挖空了作容器,里面盛着虾仁、干贝、鸡肉、香菇、莲子、百合等若干食材,清鲜可口。 冬瓜壳上刻的却并非是普通的花纹,而是一只团窝的小绵羊,头顶上顶着一颗荔枝,旁边雕以一丛丛的荔枝果点缀。 祝沅左右扭着头看,惊喜道:“哥哥,这是你雕的么?” 与她先前送给他的靠垫上的图样一模一样。 沈泽谦微颔首:“像么?” “像呀,同直接搬到冬瓜上了似的。”祝沅高兴得恨不得把冬瓜抱起来展示,“我就说哥哥是一个没有短板的人。” 此外,还有酸甜爆汁的荔枝酿虾、清鲜雅致的泮塘五秀羹、皮脆肉香的深井烧鹅、鲜嫩多汁的荷叶乳鸽……以及特意为她准备的、新酿的荔枝酒。 头一回品过酒,祝沅便爱上了这种味道。 鲜荔枝酿的薄酒入喉甜润绵密,尝不出太浓烈的酒味,只觉着甘冽可口。 薄酒不醉人,薄酒只让她喝得脑袋晕乎乎。 酒过三巡,将睡醒的祝春至闻到香味,迈着小碎步“哒哒哒”地走了过来,蹭蹭祝沅的小腿。 “爹爹瞧,这是哥哥打马球给我赢的小猫。”祝沅将它抱起来,向祝安康展示,“祝春至,这是外祖父。” 祝安康愣了愣,和徐窈相视而笑。 “小小年纪,都让自己当上娘亲了。”他说了句同徐窈一样打趣的话。 “对呀。”祝沅脸颊泛着红,点点身旁的沈泽谦,“哥哥是舅舅。” “珍珍今日欢喜,一时贪杯,不胜酒力,”沈泽谦手掌虚虚托在她肋下,免得她没骨头似的要向下滑,对祝安康和徐窈道,“伯父伯母舟车劳顿,烦请先回东客院休息。” “珍珍有明濯照料,伯父伯母宽心。” 他说话从来都是温和恭谨到令人挑不出错处的,祝安康隐隐觉着些不对劲,但酒意上头、身子疲乏,也并未多想。 便挽着徐窈,由人带着向东客院踉踉跄跄地去了:“窈窈,总觉着珍珍现下待明濯,比待咱国还亲……” “可殿下、到底是外人呐……” - 沈泽谦确乎如约将祝沅安生抱回了颐珍阁。 但他没走,只屏退了一众下人,依旧将她揽在自己怀中:“醉了?” 祝沅将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噢。” “我只是脑袋晕晕的、身子软软的,只想同哥哥贴贴的……” 还是那般姿势,她跨坐在沈泽谦膝上,手臂软绵绵地搭在他颈侧,音调也软绵绵的。 “珍珍大王想如何便如何。”沈泽谦没急着让人做醒酒汤,只将她拢紧了些,低笑,“今日生辰,可还欢喜么?” “欢喜!自然欢喜!”祝沅点头如小鸡啄米,“我没想到爹爹娘亲会来陪我过生辰,更没想到爹爹升了京官,往后他国就能在京中一直陪我了……” “哥哥,谢谢你。”她甜声,“谢谢你疼珍珍,也谢谢你给爹爹这个机会。爹爹定然会好好珍惜的。” 沈泽谦愣了片刻,倏然弯唇。 “我的珍珍大了,什么都懂。”他垂眼,低声,“忙了一整日,哥哥都没能好好看看你。” 怀中的少女会意地冲他仰起脸。 徐窈今日为她上了完整的妆容,面上薄薄敷了一层玉簪粉,愈称肤若凝脂。 眉黛勾勒出细眉弯如远山,眼尾用眼墨淡淡画出轻微上挑的弧度,比之素日的温软无害,更添了几分猫儿似的娇俏灵动。 口脂已被她在宴饮间吃得干净,酒意却仿佛又为她上了一层胭脂,脸颊白里透红。 皂白分明的眼瞳不复往日澄明清澈,水雾蒙蒙,眼尾漫着些微醺的绯色。 她心情颇佳,笑意甜软,左腮边的酒窝深深下陷,笑得连那颗尖尖的虎牙都露了出来。 沈泽谦喉头情不自禁地滚动。要看她的是他,现下颇为狼狈地错开视线的也是他。 “哥哥怎的又不看珍珍了?”祝沅不解,向他凑得更近,“珍珍今日,不漂亮么?” 漂亮。漂亮得过头了。 沈泽谦难以说出口,在她腰际的手不自觉地想要收紧,又怕弄疼了她,最终只兀自紧攥成拳,克制地落在她腰侧。 “哥哥怎的不说话了?”祝沅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哥哥觉着珍珍今日不漂亮么?可珍珍觉着,哥哥今日尤为漂亮呢。” 晚夜的月光是浅淡的银白,透过未曾拉严的窗纱落在怀抱着她的青年身上。 这是她在京中头一回瞧见沈泽谦穿月白的衣衫。素日的松绿虽说端雅,可她总觉着过分威严自持,不合哥哥的温柔性子。 还是浅色合宜。月影朦胧,形貌清隽的青年肌骨如玉,肤胜雪,发似墨,凤眸眼尾如钩般轻微上翘,眉骨英挺高耸,唇瓣菲薄,唇角总是上扬的,弧度清浅又漂亮。 全身只有黑白两色,偏偏整只耳朵都是红的,与荔枝壳一般殷红鲜艳。 今日是她的生辰,哥哥定然不会是恼怒,那便是欢喜至极了。 “哥哥也分外欢喜。”她于是笃定地开口。 沈泽谦喉间溢出一声极为低哑的“嗯”。 “但是哥哥今日也没有饮酒呢。”祝沅耸耸鼻尖,闻他,“我分明记得哥哥的胃疾是可以用一点点薄酒的。” “那般喜爱,便都留给珍珍。” “回头再酿便是了。哥哥今日没尝上一口,真真是可惜了。”祝沅遗憾道。 沈泽谦忆起那夜她不依不饶要让他尝的桂枝汤,轻笑了笑,诱道:“那若哥哥现下想试试味道,如何才好?酒壶都空了,还有何处有?” 祝沅认真地思考着,稍顷,凑近。 鼻尖几乎亲昵地贴上他的鼻尖。 沈泽谦屏住呼吸,眼睫微垂,等着她下一步动作。 但她的唇并未如他期盼那般上前,只是停在了与他唇瓣咫尺相隔之处,而后…… 祝沅张开嘴,轻轻向他呼了口带着浓郁酒香的气。 “哥哥喝不到了,只能闻闻味道啦。”她呼了口气便退开一点,笑吟吟道。 沈泽谦怔忡,半晌方启唇:“当真是遗憾。” “不过今日珍珍如此欢喜,是否也算哥哥备生辰宴有功?”他旋即又将她搂近,嗓音中诱哄的意味更足,“珍珍是否该给哥哥些奖励?” 祝沅知道他说的奖励是什么:“亲亲?” 沈泽谦“嗯”了声,唇角扬起,露出他右腮清浅的酒窝。 祝沅视线在他酒窝停了一瞬,没有亲。 她亲过了,这回要换一处。 她视线从他唇角上移,停在他英挺的鼻,停在他鼻梁侧边那颗淡褐色的小痣上。 《风流女侠俊和尚》里,俊和尚的锁骨窝有一颗艳红的小痣,风流女侠亲过好多次。 风流女侠说,漂亮的痣就是当作重点标记给人亲的。 哥哥这颗痣也很漂亮。 那也是标记出来亲亲的重点。 祝沅倾身,轻轻吻上那颗淡褐色的小痣。 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沈泽谦为她亲的位置愣了片刻,须臾弯唇:“珍珍为何要亲这里?” “因为这里长了一颗勾人亲的痣呀。”祝沅醉醺醺地回答他,“很好看。” “哥哥就只有这颗痣好看么?”沈泽谦被她这无厘头的话逗笑,勾着她后腰,不让她后撤,自己稍倾身。 “当然、不是。”鼻尖与他的相抵,祝沅没法摇头,本能地抿了下唇,回答他。 她柔润的唇瓣随着这动作被抿上一点晶亮的水色。 沈泽谦眸光微暗,耐心十足地引着问:“还有何处好看?” “眼睛好看,鼻子好看,嘴唇也好看……”祝沅顺着他的话,真心实意地答。 哥哥当真生得出众,若是做和尚,就是整个庙里最俊的和尚了。 沈泽谦又冲她弯起了唇角,唇形精致漂亮,唇瓣透着极浅的绯色,酒窝清浅泛光,好似盈满了此夜的月华。 他仅以一只手将她紧扣在怀中,另一只手食指曲起,轻轻点在那颗酒窝上。 又顺着他弧度优美的唇线偏移,最终,点在他唇中。 “宝贝,”沈泽谦哑声哄,“亲这里。” 作者有话说: 「1」出自《论语》 删删打打不知道说啥嘿嘿嘿嘿嘿 第38章 他不应做如 第38章 他不应做如 夜半三更, 沈泽谦合衣平躺在榻上,纵不曾翻来覆去,也依旧神思清明, 了无睡意。 情不自禁地, 又回忆起方才的境况。 祝沅平日就对他尤为信赖,醉酒时更是乖顺到令他忍不住想要欺负, 听了那般的哄骗,也没生出任何不对劲的心思来。 鼻尖蹭了蹭他的,便蠢蠢欲动。 沈泽谦挪开了点在唇中的手指,在她后腰的手稍收紧,难耐地勾着她向前。 可唇瓣将触碰上的那刻…… 祝沅突然垂下头来,伏在他肩头,睡着了。 沈泽谦愣住,听着她的呼吸极快变得均匀绵长,方垂眼, 无奈地低笑了声。 趁人之危总要有个限度。 君子不欺暗室。他早知自己绝非光明磊落的君子,但也不应做如此偷腥的小人。 她既睡着,纵是自己再如何贪念, 也不该更进一步了。 只不过最终是否落到实处,都未再影响此夜一帘幽梦。 他的珍珍今日当真很美。相对而坐时尚不敢直视,梦中倒是颇为胆大轻狂。 她素日偏爱浅绿、浅黄这样柔和中有带点俏皮的颜色, 鲜少穿荷花白这类素淡的颜色,因而沈泽谦也并未想过, 这般的衣裳也会如此适合她。 如同初夏头一朵含苞欲放的白荷,干净纯真到不染纤尘,荷瓣娇嫩,堆露凝香。 偏偏眼角眉梢又是那一抹酒醉的绯红。 每一回对视都浸透浓沉酒意, 清醒与克制悉数融化在她湿润澄明的眼眸。 吐气如兰,她檀口微启,分明不曾作出任何邀请,他却偏要做不请自来的无礼之辈。 比初次熟练,按理来说也应比初次好耐性,可大抵是压抑的时日已久,总觉着不够熨帖。 仿佛要把所有无心懵懂的撩弄都在此夜一并同祝沅算清似的,沈泽谦手掌扣着她柔白的后颈,倾身落下吻来。 唇齿相依,缱绻厮缠。 她跨坐在他膝上,身子软得如同一朵轻飘飘的云,眉眼间醺暖的红晕于交吻间色泽愈重,若含浓艳迷离的春.情。 “学会了么?”沈泽谦稍偏开唇,鼻尖与她的相抵,哑声。 祝沅胡乱地点了点头,并不向他展示她所学的成果,只是问他傻问题:“哥哥在家中,为何不扎舒服不硌人的软绦,偏要扎这般坚硬的玉带?” 沈泽谦低低笑了声,引过她的手。 柔软的指尖从微敞的领口,顺着胸膛下凹的线条,寸寸向下,最终隔着衣料,勾在他腰间镶水绿石的玉带边缘。 “宝贝,再试一试。”垂首再度亲吻她之前,沈泽谦启唇,音色滚烫。 夜浓如墨,细雨淅沥。 朦胧月色自窗牖的缝隙泄入内室,映出一道狭长的光晕,清浅、皎洁,若粼粼水波。 沈泽谦松开搂在祝沅后颈的手,唇瓣退开几分,容她换气。 如今夜毫无征兆地睡去一般,祝沅无力地垂下头,软在他肩窝,气喘微微。 绯红的眼角不可控地沁出泪意,又被轻柔耐心地吮净。 “别怕,做到了。”修长的手掌抚过她紧绷的后背,沈泽谦勉强抽回神思,哑声安抚。 “珍珍,很棒。” - 梦醒时,依旧恍惚,依旧餍足。 越界的情意依旧不曾被坦然接受,先上涌的却并非头一回的无措茫然了。 怨自己不够克制,又无奈她懵懂。 比情意更难能接受的从来是欲.望。 沈泽谦静坐着平复了半晌心绪,照旧是叫人换了床具,自己洗沐过,便如常准备去膳厅用过早膳,进宫上朝。 未至膳厅,先瞧见了同样早起的祝安康。 他怀里抱着祝春至,正拿着棵翠绿的狗尾巴草,有一搭没一搭地点它的鼻头。 祝春至神色恹恹,一只眼睁开,一只眼半睁着,一瞧便是没睡醒便被强行带来了晨练。 见到他了,方发出一声哑哑的“咪”。 “伯父,晨安。”沈泽谦难能心虚地顿了下脚步,方上前,温声问好,“京中夏日干热,您昨夜歇息得可还好?” 祝安康松了手,臂弯里的祝春至立时跳下来,蹭了蹭沈泽谦的小腿,谁也不多理会,便迈着小碎步向颐珍阁去了。 “劳殿下记挂,臣睡得安稳,一切安好。”祝安康这才行礼,回话,“殿下庶务繁重,更要珍重身体。” 沈泽谦愣住,唇畔难能真挚的笑弧不由落下了几分,本能地退回到素日温和又疏离的弧度。 “……伯父。”静了片刻,他执拗地轻声。 或许是他的声音太轻,轻到令祝安康不曾听清,只是又开口:“臣能有今日,全然是仰仗殿下照拂,心中感怀不尽,自会为殿下尽忠。” “只是东北角那座宅邸,乃皇家恩典,臣与小女万不敢白白受用。臣初入京,俸禄微薄,还请殿下宽准一二,日后定会凑齐银两还清。” 沈泽谦喉间微窒。他向来知晓自己能言善道,偏而今望着低眉垂首的祝安康,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话。 “那是父皇赐予珍珍的住处,您何必与明濯谈还清与否呢。”须臾,他轻声。 “皇上美意,小女不敢辜负。宅院已大致置办得妥当,臣既要在京中任职,便求将小女接回身边,与内子一同照顾。”祝安康并未抬眼与他对视,语声平静,“小女顽劣,臣不敢留她在王府多叨扰殿下,还望殿下成全。” “臣无心拖延,本该昨日到京便同殿下说明的,只是昨日……小女生辰,臣不敢扫了殿下的好兴致。” 雨后的晨风轻拂过廊下草木。已至盛夏,可清晨的风撩入衣摆与肌肤相贴时,仍觉着寒意迫人。 沈泽谦眸中似有一瞬的波澜。 如同一枚细小的石子坠入寒潭,尚不及漾开涟漪,便被潭底上翻的潭水重掩盖得宁静如常。 只余不易察觉的冷沉。 片刻后,他轻眨了下眼:“您心有顾虑,我都能体谅。” “户部掌管财政大权,侍郎一位空置月余,而今您初来上任,又是破格提拔,眼红者不计其数,想挑您错处之人亦是。诸事纷杂,怕是难以得闲。” “珍珍是我认下的义妹,与我同住本就名正言顺,若此时放她离开,难免会遭人揣测。” “或是恭王府待珍珍不好,或是我与珍珍离心,都是平白为她招惹闲话,唯有常住恭王府,才能护得住她声名、体面。” 祝安康艰难地抬眼,对上他疏冷的眼眸,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您定要忌惮、疏远我,便不该再多言了。”沈泽谦唇畔最后一点弧度落下,嗓音不复温和,字字沉冷。 “祝沅,本王不放。” 祝安康身形颤了颤,尚未回应,便听秉礼扬起的声音:“殿下,您昨儿吩咐膳房准备的祝侍郎喜爱的及第粥,那猪杂是现下烫么——” 他几步走上前,神情微愣:“祝侍郎也在,还真巧……您若是现下要去用早膳,奴才便叫膳房给猪杂烫了,保着它鲜嫩不柴?” - 没熬夜看《风流女侠俊和尚》,祝沅作息规律了许多,悠悠转醒时,将过辰时。 她并不记得自己昨夜喝了醒酒汤,但神清气爽,丝毫不觉宿醉该有的难受。 “是因着殿下叫奴婢们给小姐用热巾子擦了身体,又蘸了葛花水给您敷了额头,薄荷冰片也一应熏着呢。”桂酥笑着为她解惑。 “只不过好小姐,您下回若定要这般贪杯,也得撑着精神用了醒酒汤才好,”桃糕笑她,“您怎能困倦到直接在殿下怀中睡着了呢?” 祝沅愣了愣,由着脑中碎裂的回忆渐渐拼凑成完整的形状。 哥哥说要看看她。 哥哥说遗憾没有喝到昨夜鲜甜的荔枝酒。 哥哥说,他将生辰宴办得好,想向她讨要奖励。 她给了吗? 祝沅晃了晃头,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了。 罢了。多给一回是无妨的,但没给是万万不成的。 等哥哥下值回家吧。白日里若得闲,就让她自己先研究一下这回该亲何处。 亲过了酒窝,也亲过了眼睫毛…… 沈泽谦与祝安康都不在家中,她简单地梳妆过,喊上徐窈一同陪她用早膳。 “今日的早膳居然是肠粉呀。”祝沅看着面前两只白瓷盘中的肠粉,欣喜地对徐窈道,“娘亲,你瞧,还有你喜欢的鲜虾肠粉呢。” 米浆入蒸笼时便被摊得极薄,蒸熟的肠粉依旧薄可透光,她面前的一碟加了牛肉与鸡蛋,徐窈的便加了虾仁。 细细淋上豉油,又为她的加了翠绿的葱花,入口滑嫩鲜香,是地地道道的广洋府风味。祝沅餍足地眯起眼睛。 “殿下素来心细,记挂着侍郎夫人喜鲜虾不喜葱,还特意亲自叮嘱了膳房呢。”秉礼微笑着回话,“还记挂着祝侍郎喜爱在及第粥里烫猪杂,也吩咐了膳房,要等祝侍郎快到了膳厅再烫呢……夫人?” “娘亲?”祝沅咽下口中的一段肠粉,怔愣地望向徐窈,“娘亲为何眼睛红红的?” 她屏退了秉礼,嘀咕:“膳房的人不可能粗心到用芥辣腌了虾仁啊……娘亲不开心么?” 徐窈摇了摇头,轻声:“娘亲只是觉着……” “明濯他,当真是个很好的孩子啊。” - 祝沅没想通徐窈为何会突然感怀。 哥哥一直是个很好很温柔的人呀。 娘亲又不是头一日认识哥哥了。 应是许久没见,爹爹娘亲也都想念哥哥了吧。毕竟在洋州同住时,他们也都把哥哥当成亲生子嗣去疼爱的。 祝安康初来京中,府邸中还要收整许多,徐窈没叫祝沅跟着帮倒忙,她便同前几日一样,转去了知味观寻阮月漪。 她们谈到现下,也已然谈妥了一大半。 如沈泽谦先前所说的那般,彼此襄助,合作互利,祝沅每旬给阮月漪交一张广洋府硬菜的菜谱,糕点铺子单开。 恰好阮月漪先前就盘了知味观对面的一间铺子,尚且闲置着,祝沅瞧着地段也合宜,铺面大小也足够,便将这铺子从她手中租了来。 连帮工都能从知味观要现成的,阮月漪亲自为她挑了些本就在酒楼里做点心的帮厨,懂些基础,又伶俐能干,不担心拖祝沅后腿。 她现下要忙的,就是制定食单,装修铺子,买上合适的厨具,最后再算个良辰吉日给她的铺子开张。 “薄荷印糕、莲蓉酥、椰丝酥、桑芽软糕、金橘蜜糕……”祝沅同阮月漪头靠头坐着,边参考着知味观的定价酌情下降,边碎碎念着往宣纸上书写。 “郡主,宫中来了消息。”正写着,阮月漪的贴身婢女泠玉叩门踏入,轻声禀报。 “何事?”阮月漪拨着算盘的动作未停。 “礼部今日递交了柔阳公主府满月酒的条案,将您与郡马的祝礼排在了谢大将军之后。”泠玉一五一十地说了。 阮月漪手上动作微顿,片刻后淡声:“礼部尚书任职已有十余年,不该犯这种蠢错。” 祝沅放下笔,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她都知晓这类宴会的祝礼顺序要按照尊卑等级来,纵是谢大将军是孩子的外祖父、纵是谢氏一族再有权势,外戚也是断断不敢排到宗室之前来的。 礼部对这种规制定然比自己了解,为何还会如此疏漏? “回禀郡主,这条案并非礼部尚书所写,是今岁将来礼部的宋观政所作。”泠玉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祝沅,放轻声,“宋观政原是在工部观政的,被恭王殿下提拔到礼部后就在恩荣宴上摔折了手臂,而今刚回来,想来并非刻意怠慢。” “年轻人办差总有疏漏之时,但既在礼制尊卑上犯了错,皇舅自会处置,”阮月漪语声淡冷,“清珠,去知会郡马。” 另一位贴身婢女清珠应声,快步离开。 “他既是恭王殿下着意推捧之人,想来皇舅不会重罚,阿沅你也不必过分忧心。”阮月漪敛去眉眼一点寒意,偏首对祝沅道。 “景时这般粗心,当真是辜负了哥哥,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倒不担心他。”祝沅小声,“只是乾乐姐姐,他并非有意冒犯你,你心里莫要不舒服。” 阮月漪虽是郡主,却并未生养在京城。其母坤仪长公主下嫁北界,又红颜薄命,祝沅听闻她的父亲是位赌徒,想来幼时过得分外艰辛不易。 她先前又与京中宗室不过几面之缘,并不亲厚。 “乾乐姐姐虽不爱笑,但心肠是那样好,他们怎么会见你受欺负而置之不理呢。”她伸手,轻轻点了点阮月漪的算盘边边,“晚些时候,我给乾乐姐姐做薄荷印糕吃。” 阮月漪眉眼软了些,片刻后,轻弯了下唇。 “就不该叫你摇钱树,”她笑了声,“树硬,你呀,就是朵摇钱云。” 她们这头没往心里去,乾清宫内,恒顺帝却已做了决定:“你如此粗疏、失礼,何堪大用!” 沈泽谦没回首瞧瑟瑟发抖的宋景时,只淡声对恒顺帝道:“父皇息怒。他年轻初学,想来不过一时疏忽,只是尊卑礼制万不可乱,儿臣恳请父皇将他外放历练心性,勿要因此动怒,惊扰龙体。” 恒顺帝一蹙眉,瞥向大气都不敢出的宋景时:“广洋府同知之子……那待观政考核事毕,你便回广洋府那儿领个县丞做吧。” “皇上,尚书、尚书大人给臣之时,谢大将军的祝礼就在乾乐郡主之前……”宋景时豁然抬头,辩解道,“臣并非刻意冒犯乾乐郡主,皇上,臣想留京……” “刻意也好,不刻意也罢,冒犯了便是冒犯了。”沈泽谦语声淡淡,“本王予你多次机会,你屡次三番把握不住,何堪留京任职。” “可臣是被构害的!”宋景时情急,也顾不得什么了,慌张地要去扯他的袖缘。 沈泽谦不着痕迹地避开。 “下放潮荒县。”恒顺帝不耐开口。 宋景时怔住。 潮荒县是广洋府最为偏僻贫穷的县,常年飓风袭扰,潮涝漫野,地瘠民贫,前去此地赴任,与直接被贬谪毫无任何分别。 怕是此生都再难得翻身机遇。 “礼部尚书任职已有十余年,何故要构害于一位观政?”沈泽谦淡淡掀睫,“父皇喜静,还不来人。” 金吾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宋景时拖出了乾清宫。 “礼部你不缺人手,此等资质平庸之人不应看走了眼。”恒顺帝示意承仁为沈泽谦赐了座,缓声,“新上任的户部祝侍郎倒不错。” “先前你在洋州,祝家有功有恩,想来与你交情甚笃,是可信之臣。” 沈泽谦想起祝安康清晨的话,神情稍顿。 “儿臣不敢同朝臣私交,左不过一同为父皇尽忠。”须臾,他淡声回应。 “若明濯并未给付真心,便不会在他知府做了不过月余便力荐他晋升京官,惹自己一身闲话。”恒顺帝唇角微勾,点破。 “儿臣只是近来疲乏了。”半晌,沈泽谦放轻嗓音。 恒顺帝未再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换了另一个他不喜欢的话题:“梁氏大势已去,你也该得闲选位王妃,两三位美妾,能帮你调节一二。” “边关未平,儿臣心中不宁,暂且无意于此。”沈泽谦只得又道。 “也罢。那你得闲,便常去看看皇后。” …… 下值时,细雨蒙蒙,路滑难行。 广洋府一落雨就闷潮,祝安康一逢雨天便容易膝盖酸疼,今日头一日上值又劳心费神,想必更会难忍。 “盛忠,”沈泽谦唤了声,“去御药库拿一罐治关节湿寒的虎骨膏,送去祝伯……” 他语声停了下,旋即改口:“说阿沅记挂着他身体,特意托人送去。” 盛忠应了声,立时自己去了。 沈泽谦漫不经心地转了转油纸伞的伞柄,垂眼,看着雨滴从伞缘落下,在青砖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昨日他觉着宋景时是不知分寸的外人。今日才知,祝安康亦觉着他是外人,迫不及待地想要与他划清界限。 到而今,连本能的关心都失了资格。 他能理解祝安康所顾虑。 可还是觉着这场雨细细碎碎,落得他倦乏,无力到唇角都提不起习以为常的弧度。 “哥哥——” 沈泽谦抬眼,怔然望向宫墙边的祝沅。 她着了一身明亮的松花黄襦裙,手里撑了一把宽大的石榴红油纸伞,向他俏皮地转转伞柄,伞角的听雨铃转出清灵响音。 将这暗沉的雨天绽开最鲜亮的一抹色彩。 “你怎么来了。”回神之时,沈泽谦已三步并作两步地到了她面前,气息微乱地问。 “怕哥哥没有带伞,别淋了雨,特意来接哥哥呀。”祝沅仰起脸,笑吟吟地回答他,“看来珍珍白担心了。” “……没有。等了多久。”沈泽谦接过她手中的油纸伞,将自己的收了,拢她到同一把伞下,又轻声问,“手里是什么。” 她手里提着一只知味观的乌木食盒,想来是刚与阮月漪谈完铺子,便过来了。 “都没有一刻钟。”祝沅与他牵着手,缓步向恭王府回,“是今日做的茯苓糕。” “哥哥胃疾,茯苓祛湿安神,我尝着也松软不黏牙,想着哥哥下值可能会饿,就带了些。”她软声,“我还往里面加了一点点陈皮,理气和胃,还能有些哥哥喜爱的酸味。” 沈泽谦垂眼,对上她乌亮又清澈的荔枝眼。 静了会儿,他轻声开口:“恐怕唯有你,才会这般仔细地记挂我。” 祝沅不曾听出这话中的旁意,从食盒中拣了一块茯苓糕,喂到他唇边:“哥哥先尝尝。” 茯苓是清淡的甜,陈皮的果酸清润,入口绵密软糯,隐隐作痛了一整日的胃霎时有了缓解。 心中那分难以同她言说的窒涩与委屈,也在见到她的一瞬间烟消云散。 沈泽谦扣紧了她的手,弯起唇角。 “当然,还有一个理由。”祝沅晃着与他相牵的手,又慢吞吞道,“我记着该给哥哥奖励的,可今日一直在乾乐姐姐那处想食单,也就忘了想想,这回该亲亲何处。” “所以就决定给哥哥这个惊喜啦。”她掀眸,冲他忽闪着眼睛,“算不算有诚意?” 如何能不算。 沈泽谦被她哄得好笑又心软,可惜一手撑着伞,另一只手与她紧扣着,没能去捏一捏她微微鼓起的脸颊。 “可哥哥素来贪得无厌,珍珍知晓。”闲谈之间,已走回了恭王府,游廊挡住雨丝,沈泽谦低声。 “那哥哥还想要什么奖励?”祝沅偏头问,“无厌有厌都没关系。” 沈泽谦垂眸,半晌,低俯下身,展臂。 “哥哥想抱抱你。”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对不起宝宝们 因为稿子都是提前一个多周扔进存稿箱的昨天太忙把这事儿给忘了 二编:我靠不对啊,我靠,我今天更新了啊…… 当加更了宝宝们 第39章 她是本王的 第39章 她是本王的 石榴红的油纸伞尚未收起便落在地面, 听雨铃在风中相撞出细碎的响音。 祝沅怔愣,并未躲避,由着沈泽谦将手臂落在她腰际, 一寸寸收紧。 不如素日那般着意克制着轻重。他从来捏她脸颊的时候是轻轻的, 摸她头顶的时候也是轻轻的,就连与她十指相扣, 也会避免着不让他的手指夹疼她,不让指腹的茧磨痛她的手背。 而今却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沈泽谦双手交叠着扣在她后腰,每一分都比上一分更紧,似是要将她揉入骨血,揉成与他永不分离的一部分。 祝沅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哥哥今日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她抬起手,轻轻回搂住他。 与她相拥的青年身体明显地僵了一瞬,旋即更用力地将她搂紧。 他额头抵在她肩窝,呼吸浓沉。鼻尖轻耸, 贪恋地嗅闻她身上独特的、清甜又温暖的气息。 祝沅抬指,轻轻拍了拍他肩背,学着沈泽谦曾经安抚自己那般, 生涩地安抚他。 可是哥哥太高了,她不能如他那般,手指穿到他发间, 温柔地抚摸。 只能这般拍着,小声:“哥哥?” 沈泽谦低低“嗯”了声。 “哥哥是不是在难过?”祝沅试探地问, “能告诉珍珍原因么?” 沈泽谦没回答,只又将她向怀中搂了搂。 身体毫无缝隙地贴合,也犹嫌不足。 鼻端满是哥哥身上温和端雅的沉水香香气,祝沅悄悄踮了踮脚尖, 把鼻子从他怀里露出来,呼吸新鲜的空气。 她要被哥哥的肌肉闷得喘不动气了。 为什么哥哥还没抱够呀。 难过也不同她说,抱抱她就好了么? 那她可真是厉害。 只是祝沅将这般有些得意地想着,沈泽谦却忽而松开了紧拥着她的手臂,退开两步,偏首,掩唇,蹙眉,面上血色都褪去了许多。 她愣了片刻,旋即分辨出他这是胃疾反复到几欲作呕,立时扬声:“快泡点温热的陈皮水来——” 而后跳上前,手掌在他后背,顺着他脊骨轻轻往下顺了几顺:“哥哥,别吐,缓一缓。” 轻柔的指尖抚过脊背理气,沈泽谦僵了一瞬,摁在手腕内侧穴位缓解的手指都松了寸许。 深呼吸了两回,总算是压下胃中反酸的恶心之感,与祝沅一同,就近在廊凳上坐下来。 抿了两口下人匆匆忙忙送来的陈皮水,又闻了闻清凉的薄荷叶,不适感终是悉数散了。 “哥哥是今日吃了什么刺激的食物么?”祝沅手指还搭在他背上,边抚摸着边担忧地问,“很久没见到哥哥的胃疾这般严重了。” “玫瑰千层酥。”沈泽谦音调还有些沙哑。 “哥哥怎的突然吃了这种糕点?”祝沅错愕地睁大眼睛,“那是用猪油炸制的,玫瑰花蜜又过分甜腻,消化不动,也冲喉咙,不伤胃才奇怪呢。” 沈泽谦手肘支在膝弯,眼睫低垂,并未回答。 “定不是哥哥贪嘴想吃的。怎的竟有人敢逼哥哥吃这种糕点?他不知道哥哥有胃疾吗?”祝沅愈说愈急,语速都难能变快了,“皇室的人都知晓,若非皇室之人,哥哥也不必吃了。” “哥哥你告诉珍珍,是谁这样过分?”她急得眼圈泛红,“丽贵妃都殁了,怎的还有人为难哥哥?这个说法一定要讨回来……” “无妨。”沈泽谦轻咳了声,低低截断她话音,“母后恩赏,不算为难。” 祝沅僵在原处,呼吸都不觉停滞了一拍。 为何会是谢京纾? 为何会是……哥哥的娘亲。 “皇后娘娘、她……”她语无伦次,想要安慰沈泽谦,又替谢京纾找不出疏漏的借口。 自幼的胃疾,她为人母,又何故会忘记。 何故会一碟糕点,恰好又油腻又甜齁,让他吃一口就会难受至此。 沈泽谦侧眸,看她樱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如此反复,一句话都没能说出口,不禁失笑。 “分明就是借着恩赏的由头在为难!”半晌,祝沅破罐子破摔道,“皇后娘娘更不能这般待哥哥!她是哥哥的娘亲,怎能这般过分!” 沈泽谦抬手,轻轻抚在她湿润的眼尾:“不哭,珍珍。” 谢京纾不愿见他,他又并非头一日知晓。 只是恒顺帝开了口,他也不得不上赶着去讨她嫌。谢京纾的火气发不给恒顺帝,自然也要在他身上寻个出口。 亲缘淡薄,他早该习惯。 可哪怕不曾说出口,心中也总是期盼着,梁氏垮台,谢京纾大仇得报,也能放下芥蒂。 分明在丽贵妃自尽后,坤宁宫内朝歌夜弦,却从不曾传召一回,沈泽谦便知晓她并未原谅。 可时至今日,谢京纾一碟玫瑰千层酥赏下来,方觉察自己从来是痴心妄想。 也在今日,忽而觉着疲惫到没有一丝力气了。仿若病去如抽丝,每一日都轻慢到磨人,不知何时才能熬到尽头。 祝沅咬着唇,隔着朦胧泪眼望向沈泽谦。 他唇角依旧如素日那般轻轻抬着,眉眼乌浓英挺,看她的眸光永远温柔又耐心。 分明受委屈的是他自己,还要他反过来去安慰。 祝沅拍开他的手,呜咽着抬手,将他严严实实抱紧。 “若是抱抱我,哥哥就会开心些……”她用自己最大的力气搂着沈泽谦,闷声。 “那珍珍给你抱多久都可以。” - 沈泽谦的胃疾次日便未再发作了,但他还是向恒顺帝告了三日假,不忙任何公务,只想同祝沅多待一待,恢复恢复精气神。 细雨过后,晴空如洗,最宜出府散心。 “昨日太忙,精神不济,都不曾给你生辰礼,”沈泽谦命人将一只黄花梨木的描金衣箱捧到祝沅跟前,“珍珍瞧瞧,是否合心意?” 衣箱内是一套崭新的骑装,月白窄袖的骑袍,外罩一层沧浪色的骑袴,还配着一双软底的皮靴,配色清丽倒不必多言,最为稀奇的是,这衣料摸起来既如纱轻薄,又似绒厚实。 从来没有女子能拒绝漂亮的衣物。 祝沅欢喜地上手摸了又摸,又去试沈泽谦身上沧浪配藏青的骑装,却只能触到普通的锦缎感。 “我以为哥哥是做了两身一样的骑装呢。”她拎起自己的骑装,在身上比量,“不过颜色差不多,也能叫人一眼就瞧出来我们是兄妹。” 沈泽谦稍弯唇,一旁的盛忠已开了口:“小姐有所不知,您这料子是青原所产的驼绒云纱,稀缺得紧呢!” “奴才听闻,这是用草原特有的白驼,只取驼羔颈下最软的一层细绒,混进草原特有的冰草纤维,用雪山融水漂洗再织就的。年初青原汗国将哈斯公主嫁来与我朝结秦晋之好,方上贡了几匹,宫中妃嫔们也都抢破了头地要,咱们殿下虽圣眷优容,却也分不到能制两身衣裳的呀!” 祝沅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所以哥哥就先紧着我了?” “景王妃说这料子做骑装能透风、不闷汗,轻软隔温,最适合女郎。”沈泽谦轻轻刮了下她鼻尖,“生辰礼,不必多想。先去试试,是否合身。” 果真如景王妃哈斯其其格所言,穿在身上同羽绒一般软和,但出奇得毫不闷热笨重。 祝沅在沈泽谦身前转了个圈儿展示:“合身,也好看。哥哥生辰送了我骑装,我便要许愿,年关的贺岁礼是匹小马驹!” 她想学骑马已经很久了,只是广洋府多丘陵,不便跑马,幼时便一直搁置着。 来京后姜锦慈带她骑过一回马,后来又在恩荣宴上观赏勋贵们打马球,她心中这念头便愈发强烈。 但这愿望没等到年关便成真了。 “哥哥与我当真是心有灵犀!”京郊骑庄内,祝沅望着下人牵上来的小马,喜不自胜。 这是匹青骢马,鬃毛是浅青灰与银白色相间的,马蹄雪白,圆眼黝黑,四肢修长,一瞧便是温顺亲人的马儿。 “它六岁,性子稳妥温驯,不会摔了你。”沈泽谦抚了抚小马的颈部,“骑庄是姜星淙名下的产业,哥哥包了一整日,无人惊扰,随你放松。” 祝沅学着他的动作轻抚上小马修长的脖颈,出乎她意料的,小马偏过头,拱了拱她。 “祝春至这样拱我是欢喜,它是不是也是欢喜?”祝沅这回没怀疑她的小马不舒服,只征询沈泽谦,得了他一句肯定的答复,笑道,“既是我的小马了,我要给它起个名字……” 起名字当真不容易。 不过她的小马,便同祝春至一样是她的家人了,祝沅想了想,用与祝春至一样起名的方法问它:“你是夏日来临的,‘夏来’还是土气些,便叫‘夏临’,可好?祝夏临?” 小马不情愿地甩了甩尾巴。 “‘祝夏临’不好听么。”祝沅嘟哝,“我都不知晓该如何起了。” 正思忖着,下人又牵上来一匹更高大的青骢马,毛色比她这只要偏深青灰些,同样的四肢修长、眼瞳黑亮,比她的更为神骏挺拔。 “这是哥哥恩荣宴上骑的马!”祝沅一眼认出,下一刻,却见她的小马走到哥哥的马儿身边,用尾巴扫了扫它。 而哥哥的马儿微低头,将脑袋偎在了母马颈边。 “我与哥哥的马儿关系也这样好,像我同哥哥一样好呢。”祝沅禁不住笑。 身旁的沈泽谦语声轻慢:“他们是夫妻。” “啊,是哦,是夫妻啊,怪不得这般好……”祝沅本能地顺着他的话接了一句,旋即慢吞吞地反应过来,“是什么?” “夫妻。”沈泽谦将字音咬得更清晰,重复。 “夫妻?”祝沅看了看交颈相依的两匹马儿,喃声,“怎么是夫妻呢……” 哥哥与她拥抱时,分明也经常将脑袋支在她肩窝,与她脖颈贴着脖颈。 但她和哥哥是清清白白的兄妹呀。 应是马与人不一样吧。 可是思绪到了这处,便不免又想到先前所见姜锦慈与沈泽澍十指相扣的姿态,与她和哥哥是一模一样的。 人与人不至于有这样大的分别呀。 究竟是为何呢? 祝沅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又听沈泽谦毫无觉察地开了口,对她介绍:“这匹公马八岁,名唤‘青驰’,你的母马唤作‘青绒’,想来是这般被驯马奴唤习惯了,一时不愿改。” 祝沅思绪被他牵走,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这样也好听,一听便是很般配的一对,那就不改啦。” 她和哥哥的马是一对诶……? 好像不对呀。通常不都是情人、夫妻,才会骑一对马么,怎的她和哥哥也是? 祝沅想了又想,实在是没想通,索性放弃了。 反正她和哥哥怎么样都可以。她对哥哥是,哥哥对她也是。 哥哥又不会对她不好。 她喜欢青绒,也喜欢和哥哥十指相扣地牵手,也喜欢哥哥把脑袋枕在她肩窝地拥抱,好像她也是哥哥可以依赖的大人一般。 “是不是现下就可以上马试一试?”祝沅不再去想这令她困扰的问题,兴奋道。 “嗯,不过青绒虽温驯,你也要小心些。”沈泽谦分开两匹黏人的马,“来,哥哥扶你。” 修长宽阔的手掌托在她后腰,稍微一使力,祝沅便被他半抱半扶地带上了马。 脚踩着马镫,身体不可避免地有些许僵硬,祝沅下意识地攥住他要收回的手:“别……” “背挺直,肩放松,”沈泽谦放温嗓音,“大腿莫要用力去夹马腹。” “宽心,哥哥在,摔了也会接着你。”指尖抚过她紧绷的脊背,他更柔声,“不会磨了小珍珠一分一毫。” 大多时哥哥的安抚都是令她安心的,这回亦是,祝沅很快放松下来,依着他的叮嘱,双手一左一右不轻不重地握住马缰。 “好。现下用大腿轻轻夹一夹马腹,像你素日挠祝春至的力道一样。”沈泽谦手掌隔了一寸距离,虚虚拢在她后腰,教道。 祝沅依言照做,胯.下的青绒得令扬蹄,带着她缓步前行。 青绒步履平稳,毫不颠簸,又有沈泽谦在身旁跟着,她绕着马场走了几圈,彻底放松下来。 “好像骑马也不算难嘛。”祝沅自认已掌握了些技巧,便对身旁的青年道,“哥哥你也上马,我们一道骑。” 沈泽谦颔首,翻身跃上青驰马背。 两匹青骢马一高一低,马上的一对男女着同色系骑装,于宽阔的马场中并肩缓行。 暖而不燥的南风轻拂过面颊,身上驼绒云纱的骑装轻薄又遮阳,祝沅惬意地眯起眼睛,冲身边的沈泽谦弯唇:“若是哥哥能每日都这般休假,陪着珍珍便好了。” 或许同青绒与青驰一起散步比方才都愉快些一样,她同哥哥黏在一处就觉着开心。 可是事与愿违总是常态,哥哥也总是忙得像只陀螺,哪怕是告了假,竟都能有人追到骑庄来找他。 “哥哥去吧,我已经会骑马了,不必担心我。”祝沅听了骑庄下人的禀报,软声,“我就在马场等你。” 沈泽谦眉眼间难掩不耐神色,轻轻回捏了下她的指尖:“哥哥尽快。” 他策马赶到骑庄门前,却不想,见到的是被护卫拦下的宋景时,不耐更甚。 “殿下、殿下,而今唯有您能帮学生一把,求您垂爱学生……”宋景时一见到他,立时跪下,“学生不愿去潮荒县任职……” “皇上一言九鼎,本王无能为力。” “殿下、殿下您不是最看重学生了么……”宋景时为这无情的话而惊愕地抬头,连声,“殿下您再给学生一次机会吧……” 沈泽谦不着痕迹地避开他要拉自己衣摆的手,语声沉冷:“本王没给过你机会么。” 诚然他不曾想过要让宋景时抓住,但他自己也确乎没本事抓住。 宋景时怔怔地看着沈泽谦拂袖而去。 “您说您也是,您求见殿下,非要趁着殿下与心上人幽会时来扰他兴致,他能应允您才奇怪呢。”守门的侍卫见他可怜,禁不住劝。 “心上人?”宋景时怔然重复,“恭王殿下的心上人?” “殿下将自己良驹之配都赠予那女郎了,恐怕都不单单是心上人呢,”侍卫念叨,“十有八九都是未来的恭王妃了……” - 祝沅并不知晓是谁来寻了沈泽谦,更不知晓他们聊了些什么,只是一个人驭着青绒,慢悠悠地在马场里闲逛。 青驰跟着沈泽谦走了,青绒也蔫蔫的,同被日光晒得蔫哒哒的祝沅一样。 哥哥不在,她骑了没多久便觉得累了,索性滑下马,在廊下临水的茶寮中坐下来,用用茶点,歇歇脚。 青绒温驯,她也没有栓它,由着它在自己附近的一小片绿地自娱自乐。 茶点用了一半,远处忽而传来一声马儿清亮的嘶鸣,青绒像是得了什么信号,撒蹄就往外跑。 “诶!青绒你去哪儿啊!”祝沅惊得立刻撂下茶盏,“桂酥、桃糕,快叫人来!” 她的青绒还没捂热乎呢,可不能跑丢了。 祝沅情急,也顾不得许多了,自己跟着青绒留下的一串脚印,提步飞奔。 骑庄有三个马场,沈泽谦今日给她包的是初学者的驯马场,第二个马场是世家子弟们赛马的竞速场,第三个则是野骑围场。 要紧的是,第三个马场连着京郊的森林,若是青绒跑进深林中,怕就难找了。 万幸一整个学期的武学课下来,祝沅的体力算是大有长进,青绒也并非是狂奔,她还是远远能瞧见它的身影的。 它跑进的是赛马的竞速场。 祝沅提到嗓子眼儿里的心落了一大半。 这个马场是套圈式的,正值申时,场内有七八名少年郎君在竞相打圈赛马疾驰,乍然闯入的青绒受了惊,扬蹄横冲直撞。 “来、来人……”祝沅复又紧张地提起心来,费力耐住因着奔跑而灼痛的喉咙,哑声道。 先来的却并非是马场的驯马奴。 那一群少年郎君中为首的一人冲出,胯.下骏马如飞箭斜掠而来,追上青绒,与它并着肩,不慌不忙地将它引回规矩的跑道。 如此这般,便不会引的其他马儿受惊相撞,酿出更糟糕的事故。 祝沅松了口气,看着那少年郎驭马与青绒并行了半圈,而后手腕一翻,指尖稳稳扣在青绒颈间鬃毛。 青绒吃痛地立起,他却纹丝不动,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巧劲儿,带着青绒的马头轻轻向内一转,立时让它泄了力气。 “吁——” 只消一声沉冷的唤,青绒的前蹄立时收住,乖乖地立在了原地。 祝沅长长舒了口气,看着那少年郎右手扣着自己马儿的缰绳,左手控着青绒头顶的鬃毛,不紧不慢地向她这处来。 “女郎,看好它。” 祝沅连忙拉过青绒,给它顺了顺毛,又仰起脸,冲来人道谢。 少年郎着一套花青窄袖的骑装,墨发高束,眉眼虽比不得沈泽谦那般优越,但气质沉冷,瞧着……竟有几分眼熟。 “陆恪?”祝沅盯着他看了几秒,慢吞吞出声。 陆恪稍怔,垂眼望向身前的少女。 盛夏晴阳,少女肤白如瓷,樱唇琼鼻,荔枝眼圆润清澈,墨发编成两根蓬松的麻花辫,因着飞奔,一前一后地搭在她肩头。 月白与沧浪相配的骑装,衣料映着日光,显出几分与她一般软绒绒的温暖,却又似暑热里穿堂而过的一阵凉风,看上一眼,心情便禁不住地好。 陆恪确信自己是不曾见过她的。否则这般灵秀可爱的女郎,断不会毫无印象。 “今日多亏陆大人在了。”祝沅望望身边已经安静下来的青绒,平复了一下呼吸,冲他弯起唇来,“谢谢你呀。” 陆恪视线在她唇畔的酒窝停了片刻,迅速地挪开:“举手之劳,女郎不必多言。” “只是……恕陆某冒昧,您是哪家的姑娘?” 他怎的从不曾听妹妹陆怜说起过,京中还有笑起来这般温软动人的姑娘。 头脑罕见地发热,他头一个问题就好奇她是否有婚配。 祝沅原本提步要走,听陆恪这般问了,又停下脚步来:“我是祝……” 将开了个头,身旁的青绒又是一阵躁动。 “青绒,你别闹。”祝沅连忙勒住它,却听青绒欢快地嘶鸣了两声,而后又有同样欢快的两声马鸣回应。 她扭过头,看到沈泽谦驭着青驰,向马场疾驰而来。 怪不得青绒兴奋呢,她也兴奋:“哥哥!” 沈泽谦勒停了青驰,翻身下马,将祝沅轻轻向身后一带,以身体隔开陆恪直白的视线。 还问谁家的姑娘。又安的什么心思。 沈泽谦徐缓启唇,语声沉冷,一字一顿。 “本王的姑娘。” 作者有话说: 哥:虽然珍珍很优秀,很招人喜欢,但我的情敌……好多…… 走了一个又来一个又来一个又来一个 其实陆恪他人不错不像宋景时那么歹毒 第40章 我最喜欢哥 第40章 我最喜欢哥 回府的路上, 祝沅将沈泽谦离开那一小会儿的惊险一五一十地同他说了。 “也不知道青绒是听了什么,当时便兴奋地往外跑了,多亏了陆恪帮我勒住青绒, 不然怕是要撞上他们赛马, 青绒与他们都会受伤的……”她心有余悸。 “驯马奴说,是错听成了青驰的嘶鸣。”沈泽谦有一搭没一搭地揉捏着她的指尖, “青驰定然气恼,指不定青绒如何哄着呢。” “是呀,他们好好的不吵架便是。”祝沅不挣他,又道,“我该给陆恪认认真真道个谢的,应备点谢礼才好。” 沈泽谦手上动作一顿:“陆恪?” “对呀,就是做锦衣卫指挥使的陆恪陆大人。”祝沅不明所以,同他解释。 她偏了偏头,又提醒道:“就是先前阿慈带适龄的郎君名册来时, 说过觉着还不错的那个。” “这不是知道他是锦衣卫指挥使么。”沈泽谦语声淡冷。 “是知道呀。”祝沅愈加不解。 “既知道,应唤他‘陆大人’才是。”沈泽谦语声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像只是单纯地在约束她的礼法,“不应直呼其名。” 可是唤陆恪很方便呀。身边只有哥哥,又没有外人。 “好吧。”祝沅没同沈泽谦争论这种小事, 又问,“那哥哥觉着, 我应当给陆大人备什么谢礼呢?” “哥哥帮你挑一份便是。” “不成,他帮的是我又并非是哥哥,我挑给他,才有诚意呢。”祝沅反对。 “你我一体, 对外并无分别。”沈泽谦垂眼。 “有的有的。”祝沅坚持,不要他帮忙出主意了,自己想,“要不给陆大人送一份糕点?左右这几日铺子里试炊具,每日都会做一些,我装一盒给陆大人……” “不成。” “为何不成?过分单薄了么?”祝沅皱眉,“一盒放六个,或者放八个?诚意应当也足够吧。” “何必亲手给他做。”沈泽谦唇角抿得平直,“他性子冷,不喜甜。” “性子冷不冷同喜不喜甜没有必然的联系呀,襄王殿下性子也冷,不是也喜甜么。”祝沅顶嘴,“且我记得陆怜是喜甜的。” 陆怜是陆恪的嫡妹,年方十五,也是明德书院女学正课班的学子,只是两人平素交流不多,她记得她同陆恪一般不苟言笑,但学识是顶顶好的。 当初哥哥将认自己做了义妹,陆怜也并未同许多人一般嘴脸大变,回回见了面,也都是清清淡淡的一句“祝小娘子安”。 至于陆怜喜甜,是因着她发现,陆怜每日用早膳时,都会往白粥里加两大勺白糖。 广洋府人常有这般搭配的,京中倒极少见,她多看了两眼,便也记住了。 “而且哥哥知道,我不是只会做甜糕呀,”祝沅顶了一句嘴,又继续道,“一盒六块,我就做三块甜的,三块不甜的,甜的就做玫瑰果馅蒸糕、红豆酥、玉露团;不甜的可以做芡实糕、薄荷印糕,还有那日给哥哥做的陈皮茯苓糕……” “给哥哥的与给陆大人这个外人的,能一样么。”半晌,沈泽谦低声问。 “那哥哥要垄断我的陈皮茯苓糕嘛?”祝沅不理解他在纠结什么,“可我又不是只给哥哥做过陈皮茯苓糕。难道给哥哥做过的糕点,就不能再给旁人做了么?” “我并非此意。”沈泽谦近乎无奈地低叹。 却又别扭地说不出口他的本意。 “那就这般决定了。”祝沅拍板,“左右哥哥明日也要休假,不如陪我一起去铺子里。明日便要开张了。” “我都给铺子拟了几个名字,目前最中意‘穗香斋’,哥哥觉着如何?”她又软声问,“‘穗’代表广洋府「1」,‘香’取糕点香,‘穗香’也能取‘岁岁香甜无忧’的美意。” “你的铺子,自然依你的喜好来。”沈泽谦温声,手上动作未停。 起先还是捏着她的指尖,而今手指已向上,攀到她纤瘦小巧的腕骨,轻缓地摩挲。 “珍珍说姜小娘子觉着陆指挥使不错,今日见了他,又如何觉着?”他更关心旁的话题。 “确实不错。陆恪,”祝沅语声顿了下,连忙改口,“陆大人。他也并非想象中那般冷若冰霜、不苟言笑,骑术也颇为精湛,能一手控制着自己的马儿,一手驯服青绒……” “哥哥也能。” “我知晓哥哥骑术优越。”祝沅不懂他为何要同陆恪攀比,“哥哥何处不优越。” “还有么?”沈泽谦只是又问。 “还有……”祝沅当自己是说的少了,歪头想了又想,“还有,陆大人非常热心肠,眉目也生得清隽,身形也高挺。” “比哥哥生得更合你心意么?” 祝沅古怪地看着沈泽谦:“哪有什么同哥哥比合不合我心意。哥哥这话问的好奇怪。” “有么?”沈泽谦只是重复。 “没有。”祝沅于是回答,“我还是觉着哥哥生得最为俊美。” 若说有人当真每一寸都生得令她挑不出任何瑕疵来,那一定是哥哥了。 凤眸内勾外翘,本是尤其凌厉英气的眼型,但他眼瞳浓黑,鸦睫纤长,眸中又常含浅淡的笑意,从不会令她觉着冷漠,只会觉着迷人。 鼻梁也高挺,但又不像异邦人那般过分凸起如鹰,侧边还有一颗淡褐色的小痣,不抢眼地点缀着。 唇瓣菲薄,唇形流畅,唇角又生来就带着微微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地中和掉了薄唇总令人感受到的冷漠无情。 连唇瓣的颜色都刚刚好。并非全然淡无血色,又不至如女郎那般红润,只是透着些极浅的绯红,笑起来时,只会觉着公子翩翩,温润如玉。 还有一颗与她相对的酒窝,只是因着哥哥待旁人的笑总是浅淡疏离的,故而鲜少露出来,一笑出酒窝时,便更令人觉着如沐春风。 眉眼生得好,身形也好,高大挺拔,肌肉并不过分偾张,断断是不会瞧着清瘦单薄的,可也不会让她像瞧见壮汉一般,总觉着他们一拳就能给自己捶成一个扁扁的面团。 祝沅难以具体地形容这感受,只是觉着哥哥的一切都刚刚好,刚刚好每一处她都很喜欢。 若她是女娲,就努力把每一个男子都捏得和哥哥一般完美,不让旁人觉着她乱甩泥点子。 身旁被她暗自形容成女娲完美之作的沈泽谦轻轻笑了声。 “所以,珍珍还是最喜欢哥哥。”他这般说。 “当然呀。”祝沅实在是想不通,沈泽谦为何要重复这个他们都心知肚明的事实,“我若是不喜欢哥哥,那就没有喜欢的人了。” 沈泽谦又极轻地笑了声。那笑音轻轻掠过她耳垂,泛起陌生的酥痒。 如祝春至最柔软的尾巴尖扫过一般。 祝沅心中又补充了一条:哥哥的声音也是最好听的。 似泠泠清泉,又显而易见带着青年人的低沉,偶尔会染上几分沙哑,偶尔也会如现下这般,轻得柔软又勾人。 “哥哥比陆恪好。”祝沅于是又重复,半是为了让他心安,半是真情实意。 “我最喜欢哥哥了。” - 穗香斋经过祝沅几日的规划,修缮已完成了大半,炊具等也一应俱全,只待最后几日彻底洒扫干净,便能正式开张了。 她选定的开张吉日是未月廿八,提前这几日要培训帮工,还要做些试营业来暖场的糕点。 沈泽谦到底也是没拦住她给陆恪送那一盒糕点做赔礼,但左不过一盒她试营业时顺手做的糕点,他自己会安慰自己。 祝沅对他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一概不知,每日都在穗香斋里忙前忙后,直至收了一张宋景时的请帖,才恍然发觉已经是未月廿二。 她不知晓宋景时观政考核的结果,只是记着他办砸了满月酒的准备事宜,想来是不会留京任职了。 那下回再见到,也不知是何时了。她纵然与他不似幼时亲厚,到底也有相识多年、青梅竹马的情分在,故而思忖一二,还是将穗香斋诸事向后推了推,应允下来。 宋景时并未约她在酒楼用膳,只说想与她一同在护城河边的夜市闲逛一二,也提早就在约定的地点候着她了。 可惜他见到祝沅时的欣喜尚不及挂上面庞,一瞧清她身旁之人,立时神色铁青。 她带着桃糕和桂酥两位贴身婢女也就罢了,怎的还叫上了沈泽谦?! “景时,我想着哥哥先前那般抬举你,你若是要离京,哥哥也定然是不舍的,便自作主张叫了他来。”祝沅同他软声解释。 她身旁,沈泽谦唇角微抬:“本王不请自来,宋观政不介意吧?” 宋景时讪讪一笑。他没有胆子介意。 只是视线落在他们二人十指相扣的手上,他僵滞片刻,难以避免地想到前几日在骑庄听到的守卫所言。 未来的恭王妃…… 他那日并不曾离去,是好奇沈泽谦的心上人会是哪家的闺秀,想看看是否能恳请对方帮他在沈泽谦面前多美言几句。 若沈泽谦能回心转意,愿帮他在恒顺帝面前劝上几句,说不准还有留京的机会。 但他却未曾料想,和沈泽谦一同去骑庄的会是祝沅。 怎的会是祝沅?! 宋景时百思不得其解。她也并非百里挑一的美貌,琴棋书画也并非样样翘楚,祝安康虽被提拔成了户部侍郎,但资历尚浅还不曾站稳脚跟,家世更并非头等。 最要紧的是,她擅长的还是上不得台面的做点心。哪有大家闺秀会不好好学习相夫教子,成日里闷在膳堂,甚至现下还要抛头露面地出来经商? 宋景时在心中把祝沅每一处都贬了一顿,只觉着自己先前误会她呆笨懵懂,实在是荒谬。 这勾.引人的手段不是高明得很么! 不过他确信,祝沅定是成不了恭王妃的。 这种小家子的手段定然过不了帝后那一关,且他们眼下是义兄妹,若改日当真成亲,沈泽谦多年来的好名声不要了么? 顶破天也就当个妾。既是如此,他也并无什么可忌惮的了,总得搏一搏才是。 自己能留京的方法,唯有与祝沅成亲了。 委屈些便委屈些吧,左右日后还能纳妾,不理会她便是了。 “景时?景时?”祝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宋景时抬眼,望向已与沈泽谦走了几步远的她。 “你在想什么?为何不动呢?”祝沅回过头,不解地问,“你要来逛夜市,倒是往前走呀。” 宋景时连忙提步,要跟到祝沅另一侧,却被沈泽谦又淡又冷地瞥了一眼,立时停住脚步,进退两难。 “哥哥,别拘礼啦。”祝沅轻声,“一前一后地走,也不方便说话呀。” “宋观政不日便要去潮荒县任职,想来下回能同阿沅如此相谈遥遥无期,也罢。”沈泽谦淡淡应下。 宋景时面色稍滞,又见他松了与祝沅相牵的手,转而抬臂,虚虚环在了她腰侧。 将自己与她不由分说地隔挡开。 而祝沅却好似对此习以为常,只是垂眼看了看,便笑吟吟对宋景时道:“走吧。” 京都商贸繁荣,盛夏不设宵禁,快要戌时,天色将暗未暗,护城河边的小贩早已推着小推车有序地在河边排排叫卖。 小推车上挂着莹黄的灯笼,将车上的小食映照得愈加诱人可口。 “艾窝窝,软乎甜,一口一个香又绵——” 走出去没几步,沈泽谦空着的那只手里已经被祝沅塞了一只小竹筐,里头垫了油纸,盛着三个艾窝窝。 艾窝窝是由糯米蒸制而成的凉糕,最顶端用山楂点缀了一撮红,有核桃仁、芝麻与白糖三种馅料,她每样都买了一个。 肚子吃不下太多,与哥哥一人一半就刚好。 祝沅随机捏了一个。糯米皮软糯微黏,却不糊手,她一捏一掰,分成两半,将其中一半自然而然地喂到沈泽谦唇边:“核桃仁的,不甜。哥哥尝尝馅,少吃点糯米皮,免得不克化。” 沈泽谦看了眼少女抵在自己唇边的指尖,张口,轻轻咬住那一半艾窝窝。 依她所言,只以舌尖卷了核桃仁的内馅,咬了小半块糯米皮。 “哥哥,你蹭到我的手了。”指尖一热,祝沅回过神,小声嘟哝。 沈泽谦松了在她腰侧的手,勾出绢帕,递到她手中。 宋景时觑着那方石青底绣喜鹊登枝的绢帕,觑着上面两颗莹白圆润的珍珠,神色猛地一变。 他先前还以为是祝沅出尔反尔,不想绣了,自己才一直没收到。 怎么会在沈泽谦手中?! 她不是…… 宋景时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又见祝沅将那绢帕塞给了沈泽谦,一踮脚,将指尖蹭在他脸颊。 应是本就没怎么碰上,可他们还是要笑闹,一个笑,另一个也不恼。 他站在他们二人身边,却好像离他们足足十万八千里。 “宋观政瞧着面色不佳,”沈泽谦抬眼,漫不经心地扫来,手中还勾着那张绢帕,“何事烦忧?” 宋景时视线停在那张绢帕上,后知后觉地想到一个更为严重的问题。 祝沅是不是已经同沈泽谦解释过,她会绣这个图样的缘由了? 他的伎俩能骗得过祝沅,万万是骗不过沈泽谦的。 刹那间,宋景时面色苍白更甚。 难怪沈泽谦如此看重自己,却不帮着自己向恒顺帝求情。 这件事,触到他逆鳞了。 “凉面爽口,蒜香扑鼻,来一碗——” 一句叫卖,祝沅手里就抱上了一只粗瓷碗。碗里是过了水的凉面,比她见过的面条要宽些,是摊主方才用手扯开的。 宽面用酱油与米醋搅拌得上了浅褐色,一边码着翠绿的青瓜丝,一边码着金黄的鸡蛋丝,中间还堆着葱花、蒜末和几颗花生米。 摊主将一勺烧得滚热冒烟的花生油自铜锅里舀出,“呲啦”一声泼在中央,刹那间,葱蒜的香气爆开,炸了满满一条街。 广洋府产水稻不产麦子,用面条本就极少,且多是细汤面为主,祝沅从来没有吃过这种油泼面,用木箸搅了搅,就边吹着气,边迫不及待地往口中送。 不似广洋府的米粉软糯到入口即化,这宽面是劲道爽滑的,也不至于咀嚼得费劲。酱油与米醋的配比刚刚好,一口下去酱油咸、米醋酸、生蒜鲜辣,味味皆有。 泼了小半勺滚油,拌开了也丝毫不觉着腻味,一口面,再来一口脆爽的青瓜丝解腻,祝沅餍足地眯起了眼。 “哥哥,这个好香!”她以木箸在粗瓷碗里挑了挑,挑出一点没怎么沾到油的,配上一点青瓜丝与鸡蛋丝喂到沈泽谦唇边,“你尝尝。” 沈泽谦不曾理会另一边目瞪口呆的宋景时,依言俯身,将那一口油泼面含入口中。 还生怕他瞧不清似的,轻轻咬了一下祝沅吮过的木箸尖。 “我早晚要学会做面条!”祝沅浑不在意,就着那一双木箸,又嗦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道,“也太香了。” “等日后得闲,哥哥带你去陕关府。”沈泽谦被她这幅馋猫的模样逗笑,“陕关府的面是龙邻一绝,还有特色的腊汁肉夹胡饼,兴许你也会喜欢。” “好呀。”吃面不妨碍祝沅笑弯了眼,“那我日后要和哥哥一道,吃遍龙邻各地的美食!” “就是去简川府之前,我要好生练一练吃辣的本领……” 宋景时两手空空地杵在他们身边,愣是一句话也插不上,方才的惊惧缓慢地散去,而今心中只觉得匪夷所思。 他不曾见过在广洋府时他们二人的相处,此番全然不解,祝沅这般不顾形象地在路边小摊吃来路不明、不干不净的吃食,沈泽谦究竟是如何容忍的? 待到他娶了祝沅,头一个就改她这毛病。真是丢他这种文人雅客的颜面。 “炙肉嘞——热乎的炙肉!焦香冒油,越嚼越够味儿嘞——” 吃了几口油泼面,祝沅的心思又被这嘹亮的叫卖声吸引,几步走到河岸边的小推车前:“这是什么肉呀?” “青蒙府的羊肉,肥而不腻,焦香透骨唷。”摊主两手持着两大把竹签串好的羊肉,边在炭火上翻飞炙烤着,边逗她道,“客官尝一串儿?凉面配炙肉,越吃越够口——” 他摊前放着一只垫了油纸的小竹筐,里头是从签子上撸下来的炙羊肉块,祝沅用竹签叉了一块,品尝。 青蒙府是游牧民族,盛产牛羊肉,三分肥七分瘦的一块炙羊肉入口,瘦的精而鲜美,肥的丁点不腻,只有焦香的羊油在唇齿间化开。 “来一把!”祝沅果断决定。 沈泽谦取过荷包付了银钱,另一只手上便被塞了满满一大把炙羊肉,两手满满当当,也不能牵她的手,也不能搂她的腰了。 “我也要撸下来,撸到面里拌着吃。”祝沅得了摊主的启发,有样学样。 但这炙羊肉刚烤出来,滋滋冒油,她下不去手,只能用方才油泼面的木箸,顺着竹签,笨拙地一点点往下戳。 她戳得生疏缓慢,沈泽谦也毫不嫌举得手酸,只垂眼专注地望着她动作,凤眸中噙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宠溺。 宋景时瞥了瞥他们,又心虚地四下里望了望。 眼下又站在护城河边,他们二人又都专心致志地在搞什么炙羊肉拌油泼面,沈泽谦两手满满当当,也腾不出功夫来护着祝沅。 就现下吧。 只要在祝沅身后推她一下,将她推入护城河,自己再立刻跳下河英雄救美,抱着她湿漉漉地、身子紧贴着上了岸,众目睽睽之下,祝沅的清誉就毁了,这桩婚事沈泽谦纵是有一万个不情愿,也得答应。 只要答应了,祝安康作为户部侍郎会常留京中,沈泽谦这个义兄更是永在京中,想来恒顺帝对自己再不满,也不会舍得让祝沅跟他嫁去寸草不生的潮荒县的。 这般,自己就能留京了。只要能留京,后面若他们不想让祝沅跟着自己吃苦,也定会大加照拂、提拔的。 何况宋景时从来认为自己有真才实学,只是殿试没能发挥好,马球赛上又不巧地被丽贵妃的衣带惊了马摔伤,满月酒的准备更是被礼部尚书那奸人所构害,才落得这般田地! 只要时日长,又得贵人青眼,京中有的是他展露真才实学之处,日后定能扶摇直上,平步青云。 宋景时最后望了望还在专心拆炙羊肉的祝沅与专心看她拆炙羊肉的沈泽谦,深呼了口气,默念。 对不住了,阿沅。 他伸手,毫不犹豫地,一掌用力地推在了祝沅的脊背。 作者有话说: 「1」古时广州(古称楚庭)大旱饥荒,五位仙人骑五色羊,各衔一茎六穗稻穗降临,赠穗予民,祝此地永无饥荒,随后仙去,五羊化为石羊,所以广州又名穗城、羊城。文中的广洋府美食架空的是广州,比如燕皮小馄饨啦,肠粉啦等等 真的感觉广州很美味! 第41章 我要去找哥 第41章 我要去找哥 说时迟, 那时快。 宋景时那一掌用了十足的力气,祝沅全然未曾料想,脚又踩在护城河岸本就湿滑的泥地上, 一下子便直直向护城河栽过去。 “阿沅, 我来救你……?!” 话音未落,头顶上猛地挨了一记沉重又烫热的竹签, 紧接着又被糯米糊了一脸,宋景时吃痛地停步,抹了一把脸上的羊油,不可置信。 沈泽谦用炙羊肉串和艾窝窝打他??? 他被打得眼冒金星,又痛又震惊地眨着被羊油滴得酸疼的眼睛。 沈泽谦不应该先扔下满手的食物,然后再想办法么?怎能这般不讲风度…… 尚不及反应过来,便听不知从何处冒出的盛谨寒声:“此人意图构害宗室,还不快拿下!” 宋景时被立刻冲出的侍卫牢牢制服,又见两手空了的青年郎飞身一跃, 展臂一揽,搂住险伶伶半跪半趴在河岸边的祝沅,硬生生将她要脱力下坠的身体拦下, 身体一旋,稳稳当当抱着她回到干燥平整的路面上。 “宋景时!”祝沅惊魂未定地偎在沈泽谦怀中,嗓音颤抖, 唇瓣张合几回,都不可思议到未能说出什么旁的话来。 “阿沅, 我方才脚下不稳,并非有意……”宋景时唇瓣哆嗦着。 沈泽谦瞥了他一眼,素日温和的眸光此番沉冷得似淬了冰:“带去偏殿,本王亲自来审。” “殿下、殿下饶命啊!”宋景时身子猛地一抖, 连声求饶。 “你不是‘无意失手’么?慌什么?”盛谨一脚踩在他肩胛骨,踩得他痛呼出声。 沈泽谦不再理会被侍卫架走的宋景时,垂首,将怀中的少女上上下下都仔细地打量了一遍:“珍珍,可有伤到?” 祝沅摇头。 她方才反应得快,硬生生一扭腰,没让自己整个人都跌进河里,只有脚尖踩着河岸的青石,湿透了鞋袜,裙边也沾了些污泥。 身体不曾有什么损伤,只实在是吓得厉害,手指紧紧攥着沈泽谦的衣襟,一寸也不愿松。 与他对视着,眼里一点点蓄起泪花。 “宋景时、宋景时是我的表兄,为何要如此待我……”她哽咽着。 静了片刻,沈泽谦伸手,指腹轻轻拭去她眼尾泪珠:“乖,先跟哥哥回去。” 街上人多眼杂,再停留只会为祝沅招来更多非议。 他俯下身,捋平她裙摆的褶皱,转而回握住她的手,牢牢将之拢在掌心。 温凉的指尖抚过她指骨,轻轻慢慢,安抚的意味十足,祝沅吸了吸鼻子,放松下来。 由他护在内侧,挡开种种或是探究或是八卦的目光,与他一道上了马车。 天水碧的薄绸车幔隔绝出一方仅有他们二人的天地,南风轻拂,车幔上莹白的南珠碰撞出细碎的响音。 “来,哥哥看看,别扭到脚了。”沈泽谦将祝沅双腿一拢,搁在自己膝弯上,小心翼翼地褪下她湿透的鞋袜,撩开她被河岸淤泥沾脏的裙摆。 “别碰脏了你的衣裳……”祝沅小声。 “同你一起,便不算脏。”沈泽谦手握着她莹白细瘦的足踝,仔细检查。 并未泛红,他还是不放心,握着小幅度地转了转:“疼么?” 祝沅摇头。 不疼,但痒。 沈泽谦因着常年习武,指腹上带着一层薄茧,虽不似武将那般厚重磨人,可如现下这般摁在柔嫩的足心时,就不那么好受了。 偏偏,他拇指上的翡翠银扳指还不偏不倚地抵在她足心,金属冷凉,激得她身子微微瑟缩。 “疼了?”沈泽谦敏锐地察觉到她的颤抖,抬眼,“往何处扭会疼?” 祝沅咬了下唇瓣,摇头:“哥哥,松手……” 好痒。 她怕痒,浑身上下都是痒痒肉,脖子、腋下、腰侧与足心尤甚,一被碰就禁不住想逃。 可现下车厢狭窄,她能逃到何处去呢。 沈泽谦望着她眸中难抑的那一抹水色,了然,难能有些调.戏意味地屈指,轻挠了挠她足心的痒痒肉。 “哥哥——!”祝沅翻腾了一下,没躲开,脚在他腿上乱踩,“你也欺负我……” 她只顾着躲痒痒,踩的位置便不大妙。 沈泽谦微一敛眉,一手按住她两只作乱的脚,嗓音微哑:“别闹。” 盛夏夜间,护城河的水仍旧微凉,祝沅鞋袜湿透,一上岸吹了风,顿觉寒意乍然而生。 此番受凉的脚腕被他温热的手掌包裹着,暖意融融,她禁不住舒适地喟叹出声。 “哥哥,你再给我暖暖脚嘛。”她于是向沈泽谦那边又缩了缩,要求,“珍珍冷。” 而今是夏日,马车上自然也未曾准备着驱寒保暖的汤婆子,能给她暖暖的,也只有哥哥了。 沈泽谦薄唇微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哥哥——”祝沅拖长尾音,软声。 “女郎的脚,是不可由外男瞧的,更莫要提肌肤相亲了。”片刻后,沈泽谦这般低声。 “哥哥又不是外男。”祝沅不服气地反驳。 言罢,盯着他握在自己足踝上的手,又觉着不解。 哥哥这话到底是何意呢? 像是用“外男”这个缘由拒绝了给她暖暖脚,可在她脚腕上的手又没有松开,方才还给自己亲手脱了鞋袜。 脚腕就不算脚了么?祝沅茫然。 “哥哥不算外男,那表兄算么?”沈泽谦这般开口。 “宋景时?!”祝沅也就这么一个表兄,又忆起他方才作为,愤怒道,“他自然算!” “他算人么他……”她禁不住小声,“他自己推的我,还口口声声说要来救我……” “宋景时想借与你成亲留京。”沈泽谦手已握上了她赤.裸的双足,边帮她暖着,边淡声,“若你今日落水,又被他所救,便是大庭广众之下同你有了肌肤之亲,如此毁你清誉,迫你嫁他。” 祝沅怔愣。 “他怎的是这般无耻、无赖的……”她卡壳了下,找了个词来,“泼皮!” 沈泽谦眉眼间的冷意被她这一句边思考边缓慢出口、还没什么攻击性的话拂散了一大半。 他的珍珍连置气都这般可爱。 但不能为此忽视她的愤怒。 “他冲撞的是你,你预备如何做?”他指腹摩挲着她凸起的足踝骨,低声,“哥哥全听你的。” “倘若过分了,姨母定要难过。”祝沅想到幼时与姨母的相处,还是心软了,“宋景时想让我落水,那便让他也落水一回吧。” 沈泽谦手上动作未停,低“嗯”了声。 心中只想,无论她是否宽纵宋景时,广洋府同知夫妇二人大抵都会记恨上她了。 但这话,还是莫要说给她听。免得她再难过。 他便依珍珍的,让那贱人落水。 只是如何落水、落水后又有何后果,他便不知晓了…… - 湿透的鞋袜祝沅没有再穿,回府时,是沈泽谦将她抱下的马车。 只是才进王府,便瞧见了听闻了消息急急忙忙赶来、等候在花厅的祝安康与徐窈二人。 “珍珍,娘亲瞧瞧,有没有伤着啊?”徐窈心切地上前,嗔她,“都多大的姑娘了,怎的还要明濯抱着呢?” 沈泽谦将她在花厅的紫檀圈椅上放下,温声对徐窈解释:“她湿了鞋袜,明濯忧心她穿着湿衣物受凉,并非有意冒犯。” “就是嘛,湿漉漉的穿在脚上可冷了,我才要哥哥抱的。”祝沅软声对徐窈道,“娘亲,无妨的。” “桂酥,去给我拿干净的鞋袜来。” 她们这处母女私话,沈泽谦与祝安康都插不上话,也都不该在花厅瞧着了。 一前一后出了花厅,照旧彼此无话。 “臣多谢殿下。”静默许久,祝安康先开了口,“今日幸得殿下相护,如若小女当真中计,嫁予如此心机深沉阴毒之人,臣不敢料想。” “祝侍郎意图如何处置?”沈泽谦只淡声问。 “国法在前,亲情在后,臣全凭殿下处置,断不会为他求情一言。”祝安康回应。 沈泽谦颔首:“人已关入偏殿,本王即刻便去审问,祝侍郎且用茶,静候侍郎夫人片刻。” 祝安康望着他抬步远去的背影,默了默,终是轻声:“臣多谢殿下关怀。虎骨膏名贵,专攻关节湿寒,臣未曾再犯旧疾。” 将前行了?两步的青年郎脚步微顿。 “珍珍是本王义妹,自然也有权出入御药库调度药材。”须臾,沈泽谦淡声,“珍珍一片孝心,祝侍郎切莫误会。” 言罢,他不曾再多留,脚步依旧不急不缓,拐进书房,拨了一枚棋盘上的黑棋。 角落的地砖缓缓打开,沈泽谦拾级而下。 他书房地下,是恭王府的密室。 宋景时而今就被关押在此,见到他,剧烈地挣扎起来:“殿下……” “宋观政蓄意谋害本王义妹,供认不讳。”沈泽谦淡声瞥向一旁暗卫,“这等话,要本王说了才会记?” “殿下,学生、学生只是一时失手,并非有意为之……”宋景时垂死挣扎,“殿下,学生冤枉啊!” “宋观政偏偏失手在她身后么?”沈泽谦轻勾了下唇角,“这等巧合,倒不输当日恩荣宴,梁氏衣带惊了观政坐骑之事。” 宋景时怔愣半晌:“她……她是故意的?” 话一出口,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失言,可暗卫已提笔,迅速地记录下来。 “父皇先前还记挂着宋府同知在广洋府,特将你下放潮荒县,能得他照拂一二。”沈泽谦寒声,“想必宋观政是瞧不上了。” “既如此,本王便将你流放至孤碛县。想来宋观政生在广洋府,尚不曾体会过北地严寒,也好借此良机,体悟一番我朝国土之辽阔。” 宋景时面色煞白。 “生入孤碛,死入黄泉”,孤碛县是比潮荒县还要荒僻的去处,种种条件多么艰苦尚且不谈,最要命的是—— 梁氏谋反,而今北地战事未平。 “北地兵荒马乱,学生会死在那处的!”宋景时瑟瑟发抖,连声叩首求饶,“殿下,学生当真知错了,求您看在阿沅的颜面上,饶学生一命吧!” “死?”沈泽谦喉间溢出一声冷笑,“死向来容易,一毒酒,一白绫,了却身后万千事。” “本王会遣人好生看护着,”他稍倾身,嗓音沉冷,一字一顿道,“保宋观政,长命百岁。” - 穗香斋开张在即,祝沅也体会了一把忙得像不停转的小陀螺之感。 再听闻宋景时的消息,已是廿六了。 “他北上时逢战乱,受惊坠马,断了右腿,”祝沅听过沈泽谦新为她招来的暗卫柠糍禀报,禁不住喃声重复,“还失足落了水。北地河深水冷,捞上来时惊悸过度,半身不遂。” “又路遇黑店,不慎服下了绝嗣汤……” “小姐莫要想了,当心夜里惊惧梦魇。”桂酥为她沏了杯热茶,温声,“喝些茶缓缓吧。” 祝沅小口抿着温热的玫瑰花茶,总算是勉强将那点惊异抚平,从柜台里探头,望着外头跑堂给路人们分发做好的糕点块。 穗香斋预热、试营业只剩今明两日,待到廿八一早,她的铺子就能正式开业了。 “小姐,陆指挥使大人来了。”正看着食单,放任思绪乱飞着,祝沅听到桃糕小声提醒。 她连忙起身,冲陆恪微屈膝:“见过陆指挥使大人。” “祝小娘子安。”陆恪回了一礼,下句话还没出口,耳垂先红了。 祝沅不解地望了望天空。今儿是阴天,并不见太阳,怎的他热得耳朵都通红了呢? 许是他不耐热吧。 她视线在他手上的露指掌衣「1」上停了片刻,又挪开。 既是不耐热,夏日里为何还要戴掌衣? “陆大人里面请吧。”但祝沅对他印象还不错,遂道,又软声问,“方才做了牛乳冰碗儿,陆大人要不要用一碗?” “那就劳烦祝小娘子了。”陆恪跟着她进屋,耳垂绯意更甚,瞧着像是热坏了。 祝沅连忙吩咐下人端了份牛乳冰碗儿上桌,关切道:“陆大人不急,先用些消暑吧。” 牛乳冰碗儿是现做的,冻成冰块的牛乳被铜刨子刮成细而软的奶冰屑,内里整齐地码着鲜红的西瓜块儿、淡粉的蜜桃块儿、青绿的葡萄丁与米白的脆藕丁,又淋了一圈淡黄的桂花蜜增香。 炎炎夏日一匙入口,陆恪顿觉香甜冰爽,如面前的祝沅,一袭天水碧罗裙,雪肤鸦发,眉眼弯弯,似夏日一尾灵动的青鲤,一对视便觉着心中悸动难耐。 “下官今日是特意来感谢祝小娘子昔日的糕点,”几口牛乳冰下去,陆恪的紧张消散了些,对她放轻声音,道,“下官与舍妹、父母都尝过,祝小娘子手艺当真精妙。” 没有人不喜欢被夸赞,祝沅也不例外,唇畔笑意愈浓:“陆大人谬赞了。” “当日在骑庄,下官不过举手之劳,祝小娘子热情,下官心中总想着再该表示一二,无奈素日鲜少与女郎打交道,不知如何是好。”陆恪缓声,“记着穗香斋开业在即,下官便从院中剪了几枝好兆头的花来,贺店铺贵客常至,生意红火……还望祝小娘子收下。” 他身旁的随侍捧来一束用青绸包裹着的紫薇,间或夹杂着几枝嫣红的月季。 祝沅被这一捧艳丽夺目的花惊得怔愣,片刻后方轻声:“多谢陆大人美意。桂酥,帮我插在那只白瓷瓶中吧。” 他一片好心,她脑中却不知为何,想起了沈泽谦经常帮她摆在颐珍阁的花儿。 哥哥不会配这样鲜亮到多看几眼就觉着腻味的花,若是他来选,定然会再配几枝素白清雅的玉簪花,便会耐看许多了。 “还有一桩事,下官特来问问祝掌柜。”陆恪见她收了,唇角扬了扬,又开口。 祝沅被他这句“祝掌柜”叫得又是一懵,倏然莞尔:“陆大人但说无妨。” “舍妹近来想在家中办场纳凉茶会,那日尝过穗香斋的糕点便念念不忘,想问问祝掌柜,纳凉茶会的糕点能否从穗香斋订?” 祝沅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穗香斋还没开业,大单子先来了。 陆大人可真是个好人啊。 “那需要些什么糕点呢?大约要几样,每样要多少块?这样解暑的牛乳冰或是纳凉饮需不需要呢?”她抽了纸笔,认真地问。 陆恪却支吾了一瞬:“祝掌柜做拿手的便是。这些、这些舍妹都不曾同我讲……” 祝沅轻抿了下唇。 纳凉茶会,陆怜是东家,哪有她做主做什么糕点的道理?这些必备的事情都没告诉陆恪,陆怜便叫他来订了么? 她记得陆怜不是这般粗疏的性子呀。 “那晚些日子,我去问问陆小娘子吧。” 话说完了,陆恪的牛乳冰碗儿还没用完。 祝沅也没撂他一个人干巴巴地用,就坐在他对面,静了会儿,又听他开了口:“那位宋观政已被恭王殿下发落去了孤碛县,刑罚残重,堪比锦衣卫诏狱,此生都不能返京,祝小娘子可能安心了。” “堪比锦衣卫诏狱……?”祝沅喃声。 宋景时之事,不是意外么。 唯有落水是她告诉哥哥的惩罚,至于救上来会半身不遂,全然在她意料之外。 面前的陆恪点头:“祝小娘子竟对锦衣卫诏狱的刑罚感兴趣么?” 他全然会错了她的意思,偏讲到自己熟知的领域,冷淡寡言的人也变得能说会道起来:“‘全刑’有械、镣、棍、拶、夹棍「2」五种……” 祝沅不想听。但祝沅不知如何拒绝陆恪难得的热情,回府时,还觉着浑浑噩噩。 屋漏偏逢连夜雨。 “小姐,这几日殿下都忙着给观政考核分结果排职位,方才从宫中传了话,叫您用了晚膳先歇息,不必等他。”空荡荡的膳厅内,秉礼小声对她道。 祝沅恹恹点头,瞥了眼窗外暗沉沉的天色。 哥哥不在,她也没什么用膳的胃口,草草用了几口,便撂了玉箸,回房安歇了。 这两日多补一补觉,廿八要早起给穗香斋开业呢。 祝沅拢紧了衾被,怀里抱着她的香偶小羊,还是控制不住地在想陆恪今日的话。 “进了诏狱,自是什么话都有法子让他们说……狱卒最好用刷洗,便是开水浇身烫掉表层的肌肤,再用铁刷子刷肉至见骨……” “另一种常用的手段是‘贴加官’,是用桑皮纸覆脸,喷水层层叠加,犯人会清醒着感受如何窒息,也方便问话……” “至于‘弹琵琶’,是将罪犯裸身绑牢,以尖刀在肋骨上来回刮拨,使之百骨尽脱,如此反复折磨至崩溃……不过此类极刑少用,只在审嘴极严之人时才会用。” “还有死士,审讯时须得将满口的牙先敲去,防止他们吞服齿中毒药而自尽……” 祝沅不知自己是如何睡过去的。 只觉着这话如讲经一般萦绕在耳际,她从来不曾料想,陆恪还能同说书人一般将事情讲得绘声绘色,如身临其境。 可她一点儿都不想身临锦衣卫诏狱。 夏日的雨总是落得突兀又凶急。 黑云翻墨,风驱急雨,惊雷轰地。 惨白的电光割破寂静长夜,雷声隆隆,祝沅猛地从梦中惊醒,坐起身来。 电光一闪一闪地,将浓稠夏夜映得亮如白昼。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打在窗棂,晚风呼啸,如同话本子中所描绘的仙鬼渡劫一般骇人。 祝沅又想抱双膝,又想捂耳朵,可前者不能将她变成不被夏雷发现的一小团,后者堵不住这要猛烈得似要将天地都豁开口子的雷声。 “小姐,奴婢陪您睡吧。”桂酥打帘进来,温声安抚,“您别怕。” 祝沅攥着香偶小羊,嗓音颤抖:“不、不用……” 漆黑的夜色如同幽闭的诏狱,惨白的雷光似诏狱里犯人被折磨得生不如死的脸庞,惊雷混着暴雨,就是他们声嘶力竭的哭喊。 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陆恪给她讲的话。 “就算不用刑,他们也会乖乖张口……” 祝沅想哭,又被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 陆恪怎的什么好赖话都往外讲啊!!! 下一次,如果下一次他再想讲,她一定一定要严肃地拒绝他。 雷声隆隆,连桂酥握来的手,她都觉着冰冷难捱,毫无消解作用。 不似哥哥的手,永远都是温暖的、宽大的,被他拢着就会觉着安心又可靠。 若是和哥哥在一处,可怕的诏狱就会被哥哥吓走了,不会来欺负她了。 “桂酥、你不用陪我……”雷声再度轰然时,祝沅鼓起勇气,抱着她的香偶小羊,跳下了床,“我不想在颐珍阁自己待着了。” “我要去抱哥哥睡……” 作者有话说: 「1」掌衣就是手套,可以理解为那种紧贴的指头挡一半的手套 「2」锦衣卫极刑,还是弱弱地介绍一下 械:木枷锁臂,久不卸则手臂肿烂坏死 。 镣:重铁链盘脚,血脉不通,久则溃烂 。 棍:杨木粗棍重打腰腿,常骨断肉裂 。 拶(zǎn):木棍夹手指,十指连心,指骨粉碎 。 夹棍:两木夹脚,大杠猛压,胫骨碎裂,终身残疾 。 陆大人,你自己听听你这个死直男在给珍珍讲些什么东西 但让我们说:谢谢陆大人 还有,大白话翻译一下宋景时现在的状态:没死,断了一条腿,绝育了(bushi),半身偏瘫只能在寸草不生的小破地儿阿巴阿巴流口水,意识清醒地活着每天感受自己这种样子。 宋景时:我真的不能死吗 哥:我不杀人的,宋观政长命百岁。 珍珍(后知后觉):不是,山匪为什么不劫财不杀人专灌绝嗣汤啊? 第42章 情难自抑 第42章 情难自抑 “祝小姐, 您怎的这会儿冒着雨来了?” 时至亥正,守门的秉端看了眼神色匆匆的祝沅,又看了看她身旁无奈的桂酥, 低声:“殿下在洗沐, 怕是不方便见您。” “哥哥要安歇了么?”祝沅拢紧了些外披的披风,问。 秉端点头。 “那正好。”祝沅呼了口气, “外面冷,我进去等他。” 饶是相对沉稳的秉端,也被这句话惊得怔愣,一边引着她进了殿,一边忍不住去看桂酥。 只接到后者无可奈何的眼神。 “好小姐,您别受凉,也千万别伤着自己,知晓么?”桂酥替她拢了拢披风,又重复起这句一路上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的话来, “您那样信得过殿下,何处委屈了都得同他说。” 祝沅手里还抱着她的香偶小羊,看一看桂酥, 又看一看秉端,如何都想不通他们这奇怪的面色究竟是出自什么缘由。 “我听到啦。”她含糊道,“两只耳朵都听到啦。” 桂酥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寝殿的大门毫不留情地阖上, 沉沉叹息出声。 秉端立在她身旁,淡淡道:“方才不知规劝, 这会儿叹息又有何用。” “占便宜的是恭王殿下,秉端公公当然能在此说风凉话了!”桂酥扭头,眼眶微红,“规劝规劝, 说得像是您平时敢多劝殿下几句似的。” 秉端哑然,静了会儿才道:“桂酥姑娘也莫要说便宜不便宜的,殿下素来洁身自好,二十多年来,也唯有祝小姐能进他的寝殿。” “以往洁身自好,成事后又如何可能呢?”桂酥轻声,“我们小姐那样纯粹,老爷夫人也只盼着她能嫁予沉稳可靠的郎君,两个人简单专情地过日子,你们殿下,才是最不可能的……” 一门之隔,祝沅全然不知他们的交谈,手里捧着秉礼为她沏的桂圆红枣茶,小口小口慢慢喝着。 一盏温温热热的茶饮下肚,胸腔里怦怦乱跳的心都安宁了不少,她坐在榻缘,好奇地打量着沈泽谦的寝殿。 上回来时光顾着摁他安歇了,她都不曾好好瞧一瞧。 哥哥的寝殿和她的很不一样。 床头没有精致的镂雕花朵,床帐是浅竹青镶牙白宽边的暗纹绸,也没有任何复杂的绣样。 床榻上也没有香偶,没有各种各样的小迎枕,没有没看完的话本子,更没有放蜜饯的小瓷罐。 衾被是牙白素面杭绸,以细窄的石青缎镶边,即便是夏日里,也有层极薄的棉衬来保暖。 祝沅伸脚进去,轻轻哈了口气,双脚热乎了,便觉着浑身上下都暖和了。 秉礼不服侍在侧,或许沈泽谦洗沐便要慢些,她慢吞吞地喝了两盏桂圆红枣茶,净室淅淅沥沥的水声方停歇了。 净室金丝楠木的门被旋开,一声轻若未闻的响,祝沅还是循声望去:“哥哥。” 沈泽谦赤着上半身,仅仅着了一条浅灰的中裤,肩头搭着一条牙白的素罗沐巾,墨发潮湿,眉眼犹带未散的水汽,神色平静到近乎寡淡。 祝沅已对他赤着上身见怪不怪了,除了欣赏外,还能打趣:“哥哥为何又不穿中衣?” “不慎沾了水,想着外面是你,不拘也罢。”沈泽谦拭着发梢,未在她身侧坐下,而是拖了把紫檀圈椅,坐在她对面。 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旋即垂下眼睫,没再看她:“为何要冒雨前来?” 他对她的迟钝懵懂了如指掌,知晓自己不该有任何旖旎之念。 可只需那一眼,任何念头也都散不去了。 祝沅畏暑热,夏日里不会安分地穿中衣,上回陪她安歇时,暑热尚未起,她还知晓穿一件半袖的睡裙;而今,倒是连半袖都嫌闷热了。 细到仿若一挑就断的两根吊带搭着她莹白的双肩,肩头系的是两颗很小巧的双耳结,晃动时如蝶幼嫩的翅膀,好似也无需用力,一扯便松。 藕粉色的软绸柔滑,垂顺宽松地裹过她身体,却未曾覆盖住她纤巧的足踝。上沿为了透气而裁低,露出颈前大片霜白细腻的肌肤,锁骨平直细瘦,心口处的弧度却已是少女的丰盈饱满。 如瀑乌发仅以一条同样藕粉色的发带松松束在一侧,她额发长长了些许,被分开在两侧耳鬓,露出光洁的额头。 耳垂处也未再有素日常戴的南珠耳坠,唯有她一绺不乖顺的发丝垂落,落在她颈窝。 慵懒、娇憨。 沈泽谦瞥了眼她堆在自己榻上的披风。万幸,她方才是裹着这件厚重的披风来的。 仅仅是思及她这幅模样要被旁人瞧见,他心中便顿生不适之感,只恨不得要将她藏起,只容自己瞧才好。 哪怕,她身上只是一件夏日寻常的寝衣。 “我实在是害怕……”祝沅将自己蜷成一团,坐在他榻上,小声回答,“今日陆大人来了穗香斋,与我说了好一顿锦衣卫诏狱的刑罚……” “这等话,他也敢同未出阁的女郎说。”沈泽谦敛眉。 堂堂锦衣卫指挥使,为何心性能如此耿直? 见到心仪的女郎,便成了愣头青么? “不想提他了。不说话的时候,对他印象还蛮好的,现下只觉着害怕。”祝沅忆起那些话,禁不住又瑟缩了下,继续道,“外头还又是落雨又是打雷的,我实在是怕得睡不着……” “哥哥的床榻这般宽敞,躺一个珍珍是绰绰有余的。”她软声,“和哥哥在一处,珍珍便不怕锦衣卫诏狱了。” 沈泽谦默然与她对视。 祝沅冲他慢慢地眨了眨眼睛,纤浓眼睫忽闪,荔枝眸皂白分明,澄澈若将濯洗过的墨玉。 她向来是不必用任何甜言蜜语同他撒娇的。 只这般被她瞧一眼,多少句说教都难能出口了。 “睡吧。”沈泽谦最后以沐巾攥干了发尾的水珠,随意将之往圈椅的椅背上一搭,“哥哥守着你。” “已是二更了,哥哥不睡么?”祝沅看他毫无要起身之意,怔然,“能躺开的。” “男女七岁不同席。”沈泽谦淡声,“哄你睡着了,哥哥去偏殿睡。” “不成。”祝沅情急地倾身,伸手攥住他手指,“不可以放我一个人睡。” 即便睡着了,半夜一打雷,她也还会醒来的。见不到哥哥,定要惊惧。 她不想半夜把哥哥从睡梦中叫醒。可若是惊惧,今夜就白扰哥哥这一回了。 “且偏殿的床榻都不曾收整,定然不如哥哥寝殿里的床榻舒适,哥哥本就忙碌了一整日,夜间得好好安歇才对。”她同他讲道理,嗓音半是困倦半是撒娇地放轻软,“哥哥何必同珍珍拘礼呢。” “那礼法还约束着,男子的床榻唯有妻室可坐,珍珍都坐了好一会儿了,难道日后就要嫁给哥哥么?” 沈泽谦为这话而不可避免地垂眼望她,仅一眼,又立时若被烫到了般挪开视线。 她的睡裙实是过分宽松了,随她这般一毫无顾忌地倾身,领口下坠,内里光景自上方望去,清清楚楚。 便是她小衣穿得齐整,他都觉没什么用处。 心口起伏的弧度,带着些丰腴软肉的小腹…… “好,好。”沈泽谦妥协地应了两声,“你躺好,哥哥陪你便是。” 得了答允的祝沅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笑弧,但没躺,指挥沈泽谦道:“再抱两床衾被。一床薄些的,另一床越厚越好。” 沈泽谦不明所以,但一应照做,给她抱来一床崭新的水蓝冰蚕丝杭绸被,又翻了翻,找出一床厚实的石青云锦羽绒被来。 祝沅半跪在榻边,将叠齐整的羽绒被展开一半,认认真真地垒成厚厚的一长条,搁在床榻正中央。 又把那床冰蚕丝薄被抱到自己这一侧,把他榻上原本的牙白衾被推到另一侧,才偏首,笑吟吟道:“这般也不算同席嘛。” 沈泽谦为她这举动而无奈:“嗯,不算。” “我要溜墙根睡。”祝沅爬进床榻里侧,又道,“哥哥,枕头。” “不要荞麦皮的,要丝绵的,还要蓬一点,软一点。” 沈泽谦翻箱倒柜找了一会儿,找出个崭新的丝绵枕头来,用手上下拍打几回,拍打得蓬松柔软了,递给她试。 祝沅满意,乖乖躺好,将衾被拉到脖颈:“好啦,哥哥,睡觉吧。” 沈泽谦套了件中衣,在外侧平躺下来,将床帐拉得严整不透光。 房中灯烛尽熄,一片漆黑。 窗外的雨还在下,雷也仍在打,可靠着沈泽谦,嗅着他身上浅淡温和的沉水香气息,便不觉着可怖了。 黑夜不似暗不见光的锦衣卫诏狱,雨声也不再像罪犯凄厉的哭嚎,连闪电乍破天穹的一片苍白,也不再与罪犯生不如死的惨白面庞一般无二了。 祝沅偏过头,小声:“哥哥。” 静默的寝殿内传来一声低低的“嗯”。 “哥哥不会夜半偷偷跑掉吧。”祝沅向他确认。 “不会。”沈泽谦低声,“只是要早起上朝,你醒来大抵瞧不见我。” “那我更要留着哥哥夜半没有走掉的证据。” 沈泽谦偏首,望向她搭在中央羽绒被上的那只手,片刻后,再度妥协,将她的手轻轻握住。 暖热的温度源源不断渡来,驱散了雨夜最后一丝阴冷,祝沅餍足地阖眼。 可困意或许已在方才从颐珍阁飞奔而来时被驱散了,她闭了会儿眼睛,又睁开一只:“哥哥。” 沈泽谦也没睡着,幽暗夜色里,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听到他轻“嗯”了声。 “我又想听哥哥讲些旧事来助眠。”祝沅小声央求,“我听阿慈说,她以前还和朝瑜挤过一个被窝,能夜话到天明。” “想听什么?”沈泽谦纵容地问。 “讲点有趣的。” “可哥哥身上,或许没什么有趣的旧事。” 祝沅遗憾地耷拉下唇角,想了会儿,又问:“那哥哥能说些旁人的么?比如阿慈和襄王殿下的,或者恒安王殿下与恒安王妃的,谁的都成。我许久没看话本子了。” 沈泽谦选了前者。他尚不确信,后者的感情现下是否如他所愿的那般完满。 “他们有娃娃亲。虽说昔年也是父皇同舒院正随口一提,但君无戏言,便一直认真待着。” “云烬说,昔年并未对这桩婚事抱什么期待。孰料姜小娘子说自己误食了一种怪菌子,浑身难受,必得要与他亲近,才能有所缓解。人命关天,他便没袖手旁观。” “这般一来二去,便动心了。但姜小娘子却突然痊愈了,他生怕她翻脸不认人,便去药谷找了三天三夜,也没找到那种菌子,只好同她扯谎装病……” “然后呢?”祝沅听清醒了,支起身来问。 “睡觉。”沈泽谦隔着衾被,虚虚推了一把她的肩,“不若不讲了。” 祝沅只好老实地又将自己缩回衾被中,乖乖闭好眼睛,方重复问:“然后呢?” “然后,他装病被姜小娘子戳穿了。” “再然后,就是现下你看到的这般亲昵了。他们两人现下一见着菌子,都要笑个不停。” “所以当真有那样古怪的菌子么?”祝沅强忍着没有睁眼,好奇地问。 “或许吧。”沈泽谦轻笑了声,“左不过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情人间的小伎俩罢了。” “但你不要乱试不认识的菌子。”他了解她脾性,淡淡补充,“恐怕毒菌子比古怪菌子更多。” 一句话,祝沅蠢蠢欲动的心思偃旗息鼓。 “不早了,睡吧。”沈泽谦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捏着她指尖,低声哄,“乖乖。哥哥陪你。” 哄睡祝沅并不算难,但连日来疲惫到一挨锦枕便能入睡的沈泽谦,今夜却难能入眠。 他胃疾,寝殿内从不敢熏浓香,只会在香炉内焚一小块沉水香安神理气,寝殿中的气味多年来不曾改变,今夜却多了分润甜的荔枝香。 并不浓重,更不会令人觉得反感,可仍是突兀,如何都难以适应。 手与祝沅的手虚虚相牵着,她要留证据,他便不曾松开,由她绵软的指尖无意识地偶尔点着手心,若拂不开的柳絮。 睡不着,不会也不能翻来覆去,沈泽谦阖了会儿眼,复又掀开,稍侧眸望她。 大抵是这几日为了穗香斋前后奔忙,祝沅睡得酣沉,呼吸均匀绵长,犹带极轻微的鼾声,同小猫故意发出来惹人注意的小呼噜一般,不吵,反而会令人心安。 双眸紧阖,眼睫乌浓纤长,即便低垂着,仍带卷翘的弧度。樱唇似张非张,夜色幽暗,他也能隐约瞧清她细白的贝齿,柔软的舌尖。 墨发铺散在锦枕上,有一绺越过两人中间的羽绒被,落在他肩头。 或许是不知该拨回何处,又或许是享受在那轻微的酥痒中,沈泽谦没动,由着那不慎越界的一绺发,打破这所谓的“不同席”。 便是这一分纵容,睡梦中的祝沅得寸进尺,翻了个身,将腿压上了那条被叠起的羽绒被。 垂到足踝的裙摆因着这动作而上移,露出少女骨肉匀亭的小腿,莹白双足也赤.裸着,险伶伶搭在他膝边。 沈泽谦克制地挪开视线,再度阖眸,试图让自己尽快入睡。 但祝沅丝毫不遂他的心愿。 不多时,许是觉着那被她充作隐囊的羽绒被不够舒适,又踢了踢,将碍事的羽绒被踢开。 下一刻,脚便搭上了他小腹。 沈泽谦掀眸,看着那只寻到高度合宜的“隐囊”的脚勾了勾,试探着宽窄。 而后,满意又得寸进尺地,将整条小腿都完完整整地压了上来。 “祝沅。”沈泽谦想提醒她,又怕真扰了她清梦,只用轻若未闻的嗓音,哑声唤她名字。 熟睡的祝沅毫不理会。 反是又向他身侧拱了拱,将头枕在锦枕的边缘。香偶小羊不知何时从她手中脱落,隔在他们身体中间。 沈泽谦凝着小羊乌黑的眼睛,静了片刻,将它拿起,轻轻立放在祝沅身后的锦枕上。 再无阻隔。 手掌垂落在她后腰,沈泽谦用极轻的力道,极小幅度地拨了拨她衣料。 祝沅似有所感,怕痒似的,又向他身体的方向蹭了蹭,手臂与他的相挨,又变本加厉地,搭上他胸口,搂住他脖颈。 整个人都严丝合缝地半枕半趴在他身上。 俨然将他当做了一个高矮合宜、软硬合宜、处处都合宜的人型隐囊。 沈泽谦并未回搂她,也并未挪动她,只是一再平复着紊乱的气息,与不受理智所控的反应。 于事无补。 半晌,终是垂下手,聊胜于无地将她卷起的裙摆向下扯了扯,勉强盖住她半截小腿。 指尖划过少女细嫩的肌肤,停顿片刻,手掌虚虚攥在了她足踝的上方。 如白玉温腻,似珍珠柔润。 只一碰,便不愿再撤开了。 “珍珍。”沈泽谦垂眼,望着她安睡的容颜,“你要何时才能意识到……” 菲薄的唇贴上她搂在颈边的手指,轻含慢吮,缱绻厮缠,喑哑的嗓音融化在炙热的吻中。 “我是你全然信赖的哥哥,也是个血气方刚的,成年男子。” - “殿下今日竟还早醒了?”外殿,守夜的秉端瞧清来人,小声。 “备水沐浴。”沈泽谦身上浅灰中衣穿得严整,淡声,“去偏殿。” 祝沅还未醒,他不好在殿内吵了她。 秉端愣了片刻,沈泽谦垂眼:“没醒?” “不、奴才只是以为,殿下昨夜留了祝小姐,便会叫水了……”将醒的头脑确实懵钝,意识到出口了何话时,秉端已做不出反应了。 “既没醒,便好好清醒清醒。”沈泽谦素来无波无澜的面色头一回带上显而易见的愠怒,“去穿堂,掌嘴三十。” 秉端彻底愣住。 穿堂里人来人往,将晨起,正是下人换班的时候,众目睽睽之下,掌嘴三十。 他是盛忠的大徒弟,贴身服侍沈泽谦多年,从未挨过这样倍受羞辱的惩戒。 却不敢再有半分迟疑,连滚带爬地去了。 暖热水汽氤氲在偏殿净室,秉礼颤巍巍地往浴桶中添着水,一瓢将洒下去,却见原本该被秉端拿着的水瓢,被另一只他所熟悉的手握住了。 “师父。”秉礼小声。 “下去吧。”盛忠低声,“去穿堂瞧着,莫叫人奚落了他。” 水雾蒸腾,弥散。 “她生性单纯,夜半惧雷才要本王陪一陪,受了惊又惹了如此闲话,定要委屈。”由盛忠添了两瓢水,沈泽谦方淡声。 “是奴才没教好。”盛忠边服侍着,边应声,“殿下一罚,往后秉端嘴稳、心也稳了,断不会再唐突了祝小姐。” 沈泽谦“嗯”了声,又听他试探着开口:“只是……祝小姐这般恪纯天真,不谙深宫风浪,怕容易叫殿下忧心呐。” 沈泽谦抬眼,似笑非笑地看他。 “奴才失言。”盛忠立时停下动作,请罪道。 半晌,沈泽谦自浴桶中踏出,语声放得温和,却字字坚定:“本王想护她,自能护得住。” - 祝沅悠悠转醒时,天光大亮。 床帐还被金钩牢牢束着,陌生的浅竹青看得她茫然,窝在衾被里呆了会儿,才慢慢清醒过来。 她在哥哥的床榻上,一觉睡到了太阳晒屁.股的晌午。 完了,现下哥哥院里的下人也都知道她这般贪睡了。 祝沅舍不得摔自己的香偶小羊,便抓过一旁沈泽谦的锦枕,郁闷地摔了两下,又发现了一桩更郁闷的事。 她被蚊子咬了。还咬在手指头上。 “怎的?”床帐外,忽而传来她熟悉的清润嗓音,“醒了便心中不快。” “哥哥你看!”祝沅立刻拨开床帐,将自己的手伸给他,“坏蚊子咬我的手指头!” 沈泽谦视线落在她指尖那一点莓色的印记上,片刻后,心虚地挪开。 他还是失了分寸。 “可有痒、痛?”他问了个自己知晓答案的问题。 祝沅摇头:“虽说好多个印儿,但不痛诶……” “好吧,那它是好蚊子。”她很快原谅了,旋即又改口,“不对,好蚊子是不会咬我的。” “那他不好不坏。”沈泽谦替她结束了“好蚊子坏蚊子”的纠结,“午膳备了你喜爱的荔枝酿虾,白日人多眼杂,在此处更过衣,便去吧。” 婢女已将整套衣裳,连同鞋袜都搁在了床尾,祝沅点头,将帐幔拉严,窸窸窣窣地更衣。 不多时,便拿着换下的衣物从榻上跳下来:“我回去盥漱,哥哥莫要急。” 沈泽谦颔首,看她轻快地跑远了,方坐回榻缘,将凌乱的床榻稍作收整。 祝沅昨夜用过的锦枕与冰蚕丝被都被他亲手抚平了褶皱,单独寻了个竹箱收好。 那条厚重的羽绒被也被顺手叠了,收进柜中,只是再回来时,才察觉月白的锦衾间,仍不期然留了一道鲜丽的藕粉色。 是祝沅昨夜穿的那件小衣。 方才一应更衣时,她大意地落下了。 沈泽谦默然片刻,指尖还是勾着那纤细的碎银系带,提起,展平,想如收一件寻常衣物那般将之叠拢。 但他不会拾掇,修长手指翻动几回,也不过是囫囵对折过。 视线在布料上细小的缠枝莲上停了须臾,沈泽谦又折了一次,勉强将它变得像一方叠好的绢帕大小,不惹人注目。 本就不应碰,更不应多看,应当立刻传颐珍阁的嬷嬷来,悄无声息地还回去的。 只是昨夜种种仿若犹在眼前,他清晰地记得自己那时鼓噪不安的心律、情难自抑的失态。 不知如何,才能稍稍缓解。 静默良久,直到秉端含糊的传话声传来,沈泽谦方有所动作。 他倾身,将之隐秘地,藏在了自己枕下。 作者有话说: 哥你要藏起来干啥呀(指指点点) 珍珍:有蚊子呜呜呜 蚊子哥:心虚目移.jpg 盛忠再看珍珍:我焯,主子 其实现在确定地看出来的列表也就,阿檀,江鹤野,多一个盛忠公公,别的人应该都是或多或少感觉到不对劲/完全没觉得不对劲,你说是吧傻老四 第43章 她才能意识 第43章 她才能意识 未月廿八, 穗香斋正式开业。 祝沅将开张的吉时定在了巳正,刚好容沈泽谦下朝赶回来寻她,也有了极其正当的理由拒绝他提过多次的告假。 亲王早朝一年仅有九次告假的机会, 八次病假, 一次事假,且事假大多为侍疾或是更严峻的事由, 若是为穗香斋开张而告假,定少不了言官弹劾的。 祝沅想不通,自己都能拎清的分寸,哥哥现下却觉着无所谓了。 “哥哥不应学你翘尾巴的。”她只边嘟哝着,边给祝春至系着绣金元宝的围兜。 招客旺财的小猫咪是要蹲柜台的。 徐窈正慢条斯理地捋平着桌心布的褶皱,闻言莞尔:“明濯疼爱你,你倒好。” “娘亲歇歇吧。”祝沅忍俊不禁,“这砖地娘亲也亲自拖过一遍了,桌椅也亲自擦过一遍了, 珍珍瞧着,都干净得能瞧见人影了。” “但这桌心布如何抹,都瞧不见啦。” 徐窈被她说得无奈, 停下动作,轻轻敲了下她额头:“娘亲只是觉着,珍珍大了。这般宽敞的铺面, 也能布置得井井有条。” 水磨青砖漫地,桌椅全套都是以明茶褐的新榉木制成, 桌心布是远天蓝的素绫,荞麦芯的坐垫配了浅豆青色,雅致又温馨。 进门处的柜台,还被她别出心裁地改了只榉木的糕点展示柜, 正面是通透如小窗的琉璃封闭格,又在最前立了写着糕点名字、价格的榉木小牌,背板则在柜台内,可供她随意开合夹取糕点。 上下两排共八格,旁的位置还能容她放下算盘与账本,小巧精致的一方柜台,物尽其用。 柜台上方摆了一只白瓷多格攒盒,每格里放着几块切成一口大小的糕点,个个都插着小竹签,方便过客品尝一二。 祝春至乖乖蹲在柜台后侧,尾巴盘在爪前,一动不动,将自己伪装得像一只绒毛猫偶。 唯有案头白瓷瓶中那一大把紫薇与月季相配的艳丽花束,如何瞧都格格不入。 “这也是珍珍选的么?”徐窈微敛眉。 “锦衣卫的陆指挥使大人送的。”祝沅将自己在里面添的白玉簪向外拨了拨,“陆大人一片好心,总不好辜负吧。左右过两日也该彻底颓了,届时我换茉莉来,更配一点。” 徐窈若有所思:“珍珍对他印象如何?” “……尚可。”祝沅回忆了一半,又回忆起陆恪那说得绘声绘色的锦衣卫诏狱,一句“蛮好的”便改了口。 “昨日陆府夫人来咱们府上坐了坐,”徐窈在她身侧坐下,温声,“想邀你与陆指挥使相看相看。” 祝沅摆弄着白玉簪花的手顿住:“啊?” 她怎的完全看不出来陆恪有这意思。 “为娘已私下考量过,觉着陆氏家风端正,陆指挥使年岁轻轻便身居要职,在京中口碑颇佳,”徐窈缓缓道,“陆夫人是一品诰命,但那日相谈,倒觉着居高不傲,性子柔和。” 陆恪的父亲是锦衣卫都督同知,官居从一品。 “你爹爹也同陆都督同知大人打过交道,虽不怒自威,但对陆夫人颇为专情,府上也就一儿一女,女儿陆怜清雅内敛,你也认得。” “爹娘觉着,家中诸人都不错,才来问问你的意见,”她望着呆愣愣的祝沅,更柔声地征询,“珍珍若是不反感他,可有心思去见一见?” 祝沅攥着花枝,犹豫。 不反感倒是不反感……可嫁人,要嫁喜欢的人呀。 不过或许见着见着,就喜欢了? 陆恪不讲锦衣卫诏狱时,人还是挺好的。 “好吧。”祝沅于是应了,“但应当不是只有我们两人在吧?” 相看是不能独独孤男寡女两人共处的。 “珍珍既有意,约上陆小娘子作‘遮羞布’便是。”徐窈笑了笑。 祝沅思忖。她与陆怜不相熟,而且……若是陆恪又讲起锦衣卫诏狱该如何呢? 说不准陆怜是同她一样会惊惧,还是从小到大已听习惯了,甚至觉着津津有味? 她当真没有一丁点胆气再听陆恪细讲锦衣卫诏狱了。 “我问问哥哥何时得闲吧。”半晌,祝沅得了想法,“让他陪我去,也不怕被人传‘与外男私会’了。” 轮到徐窈微愣了:“恭王殿下政务繁忙,哪好……” “哥哥得闲的。”祝沅笃定道,“而且哥哥最会洞察人心,有他在,娘亲便宽心吧。” 徐窈被她说动,点了头:“那你们商定便是。” “祝掌柜,灶漏到啦。”这头话将毕,后厨的帮工安糯又扬声。 “来啦。”祝沅放过了她的白玉簪花,小跑过去。 尚不及打帘,便闻到扑鼻焦香之气,腐乳的浓醇咸香混合着麦芽糖的甜香,细细分辨,还有蒜蓉微辣而不冲的辛香与烤果仁的焦脆香。 “祝掌柜这是又做了什么?”另一位帮工顺饴凑过来嗅了嗅,问,“好香啊!” “是广洋府的小凤饼「1」。”祝沅弯唇,“闻着还不错,尝尝。” 顺饴吹了吹尚烫口的小凤饼,一口咬下,惊艳地睁大眼睛。 小凤饼是咸甜口的糕点,在此之前,她只吃过咸甜的椒盐月饼,尚不知晓糕点竟能与猪肉相配。 小凤饼的灵魂就在于馅料中的冰肉,是取了肥美的猪背膘肉切丁,混入白糖、米酒腌制了三天三夜,肉粒晶莹,肥而不腻,又得南乳咸香调和,夹杂着香脆的花生、瓜子、芝麻,越嚼越香。 “祝掌柜是小厨神下凡了!”顺饴咽下,诚心夸赞。 安糯拍回她要再去偷拿一块的手,笑道:“先前大东家就夸过,祝掌柜如伊尹转世、易牙投胎「2」,广洋府的风味京中又罕见……” “祝掌柜祝掌柜——”正说着,前厅又传来熟悉的声音,祝沅分辨了会儿,抱着刚盛出的小凤饼向外走,“景王殿下来啦。” 沈泽澜来了,说明哥哥也来了。 祝沅欢快地小跑过去,第一眼便看到走在最后的沈泽谦。 青年换下了绯色的朝服,着一身温雅的水绿杭罗直裰,影青细线绣竹,手中拢着一捧雪白小巧的茉莉,间或夹杂着几枝浅蓝或浅绿的绣球花,清新雅致。 “哥哥怎的还带了花来?”祝沅象征性地向他身前的沈泽澜和姜星淙问了好,便欣喜地问。 方才她还想要换茉莉插呢。哥哥果真与她心有灵犀。 “看门口这束花有些颓了,今日开业,若合你心意,便换这一束吧。”沈泽谦瞥了眼那束陆恪送来的、碍眼的花,温声。 “我也觉得这一束太艳,与店里不登对。”祝沅甜笑着接过他手里的花,又指挥安糯挪那捧紫薇,“放偏一点的小桌上吧。” 沈泽谦看她认认真真将自己的花插在正中的青玉花樽中,弯眸。 “祝掌柜,别光瞧大皇兄啊,瞧瞧本王带来的。”一旁,沈泽澜指指地上足足两大箩筐的嫩青竹,笑呵呵道,“叫下人在院里挑了好几日,都截成段了,你开业要高兴,更要喜庆,燎竹烟淡,不呛人。” 祝沅看看竹段,又看看笑出一口白牙的沈泽澜,禁不住随他大大弯起了唇,笑出尖尖的小虎牙来。 “王妃这几日不便出府走动,便叫本王将薄礼一并带来了,”沈泽澜又示意下人捧上来一只锦盒,“青原白驼织的小毯子,夏日里垫着盖着不闷热,你做生意,也莫要累着你自己。” “王妃有喜便有喜,下朝炫耀了一路,这会儿倒说得这般含糊。”姜星淙在一旁调笑他。 祝沅“啊”了声:“景王殿下要当父王啦。” “早嘞,得明年这时候嘞。”沈泽澜难能面热,轻咳了声,“所以给祝掌柜燎完竹子,本王便得回府陪她了,改日再带人来撑场子。” 祝沅同他打交道很轻松,笑吟吟地应下:“殿下安心陪着王妃便是,等我做些清口的糕点送去。” “我没带这么实诚的礼来,”姜星淙在一旁摊了摊手,“姜某没什么旁的本事,做点小本生意倒还成,顺道就认得几个可靠的小贡料商,和郡主一同对出这些个来。喏,往后这些祝掌柜要多少,每月八成价直送。” 祝沅翻开他递来的条目册,眼睛微微睁大。 姜星淙说话还是太保守了。 才不是什么小供料商……都是皇室挑过、留下的次贡品原料,寻常的糕点铺子不可能用得上。 “姜哥哥自然实诚,阿沅多谢姜哥哥美意。”祝沅认真地将账册收好,感动道。 一旁的沈泽澜闻言,弯眸逗她:“小祝掌柜,按理说你是大皇兄的义妹,还能叫本王声‘四哥哥’呢……” “吉时将至,赶紧架炭,去燎你的竹子。”一直没开口的沈泽谦忽而淡声,截断了他的话。 沈泽澜悻悻然:“大皇兄真是。” 吉时一到,他便指挥着下人“噼里啪啦”地将青竹燎起来,喜庆热闹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穗香斋开张——” 东北角本就人来人往,这一响,立时就有人好奇地抻头过来瞧。 “新出炉的广洋府小凤饼,尝一尝瞧一瞧呀。”顺饴捧着攒盒,热情地上前揽客。 沈泽澜和姜星淙坐在最靠门的一张小桌上用点心,两个都是相貌顶顶好的美男子,如同两个与她的糕点同样好效用的活招牌。 祝沅看了看陆陆续续落座、边用糕点边赏人的几桌贵女,推了推身边她觉着最漂亮、却躲得最严实的人:“哥哥,你要不也去门口坐坐?” 沈泽谦抚弄着招财小猫祝春至的手停下,掀眸:“嗯?” 祝沅冲那两人努努嘴:“去嘛。” “报酬。”沈泽谦坐在她柜台里的摇椅上不动。 祝沅震惊地瞪大眼:“哥哥!你没给我开业礼,反来……” 话音未落,自己先难为情地顿住了。 穗香斋开业时,沈泽谦又拨了她两千两银票作为“启动资金”,大大小小一顿装修下来,她净赚一千五百两。 明德书院刚开学时他给的那一堆零花钱,她甚至现下都没花完,细白瓷小羊扑满「3」都被灌得沉甸甸的,若是与香偶一样,那肚子都要鼓成球了。 “好吧。”她将要收回这话,却听摇椅上半卧的沈泽谦笑着开了口,“那珍珍过来,还有。” “闷葫芦哥哥,不敲不出声。”祝沅嘴上说着,身体己诚实地弯了下去,“什么呀?” “你先前不是说,陆恪告诉你,陆府的纳凉宴想从穗香斋订糕点么。”沈泽谦从怀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我便随意去打听了几句。” “这是京里近来要设宴、或是有喜事,大抵会订糕点的人家,头一栏是规模,”他翻开头一页,手指点着,同她解释,“这一栏则是东家的口味喜好。” “那哥哥打听得真是好‘随意’呀。”祝沅接过来,将上面十几户人家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唇畔笑意更浓,“连这般详尽的事儿都能打听到。” “不过是把书房堆着的请帖翻了翻。”沈泽谦拢住她垂在身侧的手,不再摸怀里的祝春至了,“宫中设宴多,便依着记忆写了写她们的口味,大致是对的。” “我们不差一个陆府。”他捏着她指尖,语声温淡得似也在讲一句寻常话。 可陆恪愿意向她介绍陆怜纳凉茶会的糕点,陆恪也好啊。只是没有哥哥好。 祝沅正要同他讲,却见说陆恪,陆恪到了。 “祝掌柜,开业大吉。”陆恪在柜台外停步,正要在说些什么,却一眼瞧见了卧在她躺椅上的沈泽谦,立刻行礼道,“臣见过恭王殿下。” 沈泽谦并未松了祝沅,手指还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她指尖,淡声:“指挥使免礼。” 陆恪视线在他们的手上停了片刻,又望望他身边神色自若的少女,压下心中那一分说不清的异样,重开口:“穗香斋开业,下官特意带了些友人来尝个鲜,祝掌柜,可还有位置?” 祝沅这才向他身后望了望,两眼一黑。 人高马大、面若冰霜的一群锦衣卫,瞧一眼就想后退。 不如哥哥带来的两个招牌呀。 “自然有的,”来都来了,祝沅不赶人,扬声,“安糯,领两张大桌。” 安糯应声领着人去了,陆恪还立在原地,向她递来一张单子:“下官回府问过舍妹,将纳凉茶会需要的糕点列了,祝掌柜瞧瞧,能接么?” 祝沅捻过他写好的单子。 陆怜想办的这场纳凉茶会规模不大,连她一共八人,大盘的糕点要六碟,每碟十块;每人面前还要另放两个更精巧的小碟糕点,拢共七十六块,报酬是五两白银。 她没好意思当着陆恪的面儿拨算盘,只粗略算了算,净利至少有二两,便欣然应下:“可以呀。哪一日呢?” “申月初七。”陆恪回答,嗓音稍轻,“祝掌柜得闲去赴宴么?” “得闲的。”入了夏假,明德书院又不留课业,祝沅要多惬意有多惬意,点头。 乞巧节也得闲。左右纳凉茶会是下午办,逛夜市是夜里,丁点儿不冲突。 “好,好,那便多谢祝掌柜了。”陆恪连应了两声。 “陆大人快进屋坐吧。”祝沅望着他红透的耳垂,边软声道,边悄悄不解。 今儿也不热啊,陆恪怎的这般畏热呢? 脑海里忽而划过徐窈的话。陆恪想同她相看? 所以陆恪是心仪她,才会耳朵红红的么? 那…… 祝沅视线从他耳垂收回来,看了看沈泽谦。 她记得,哥哥的耳朵也经常会红红的。 到底是置气,还是高兴,还是也喜欢呢? “哥哥。”祝沅轻声,但觑着他白皙如旧的耳垂,到唇边的问话咽了下去。 还是等下回哥哥耳朵红时,再问吧。 “娘亲同我说,陆大人想同我相看相看。”她换了话题,小声。 沈泽谦捏着她指尖的手上移到了她手腕,指腹轻轻摁在她凸起的腕骨:“嗯?” “陆大人想邀我去相看相看。”祝沅以为他没听清,弯下身,唇瓣凑近他耳边。 “珍珍想去?”沈泽谦指腹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她腕骨,语焉不详。 “若不去,我告诉哥哥作何呢。”祝沅茫然他这句问话,只道,“想叫哥哥陪着我。” 沈泽谦手上动作一顿,倏然弯唇:“好啊。” “乐、意、效、劳。” - 开业头一日,穗香斋落座的人并不多,倒是有不少带走了糕点回府的。 “分明刚开始还有不少人进来坐呢,”祝沅回忆着,嘟哝,“何时开始少的呢?” “掌柜呀,那一群锦衣卫也忒骇人了。”顺饴压低声音,“吃个糕点都面无表情地像是在审犯人,足足两大桌,我都不敢大声说话了。” “我也是。”安糯点点头,附和,“虽说他们人还不错,但到底有锦衣卫响当当的名头在这儿,寻常老百姓哪敢靠近呀。” 祝沅嚼着最后一块小凤饼,若有所思:“我要加屏风。” 大桌可以加屏风,私密又雅致。 差两刻钟宵禁时,祝沅给店门落了锁,同沈泽谦往恭王府回。 “方才姜星淙说,乾乐这几日忙得很,怕是恒安王府的小狗没人遛着玩,精神恹恹,”沈泽谦温声询问她,“珍珍想不想用了晚膳去瞧瞧?” 祝沅撸着怀里的祝春至,闻言眼睛一亮:“想去想去。” 忙了一整日,她不想再见什么人,但有多多的小宠物陪她玩,自然是乐意的。 “春至,娘亲带你去认认邻居,好不好呀?” 但祝春至不乐意。当了一整日招财小猫,它现下只想回祝沅床上趴着,呼呼大睡。 祝沅用过晚膳要消食,在恭王府散步也是消食,在隔壁恒安王府也同样。 恒安王府的小狗是一只雪白的京巴犬。 “小禾禾,过来过来,”她半蹲下,招呼,“到姐姐这儿来。” 小禾禾对生人并不热情,只慢慢睁开半闭着的一只眼,看到眉眼弯弯的祝沅,方睁开了另一只,慢悠悠地从狗窝里爬起来。 “这个。”沈泽谦将金柄逗犬棒从下人手里接过来,给她。 “和春至的羽竿「4」好像呀。”祝沅抖了抖上面的彩绒球,朝小禾禾挥,“来来。” 小禾禾被彩绒球引着往前走,嗅嗅球,嗅嗅祝沅,眼睛忽而亮了,立刻往她身上扑。 它被养得圆润,祝沅猝不及防,被扑得一个踉跄。 “当心。”沈泽谦眼疾手快地自后搂住她腰肢,笑小禾禾,“听乾乐说你精神恹恹,而今倒瞧着很好。” 小禾禾不会回答他,只去咬祝沅的裙摆,蓬松的尾巴摇得飞快,似朵绽开的白菊花。 祝沅怔愣。小禾禾将尾巴摇得愈加起劲,两只前爪抬起,去扒拉她的腿。 “怎么了呀?”祝沅重蹲下身来,抬手,摸摸它的尾巴尖,“你这样热情。” 小禾禾用湿漉漉的鼻尖去拱她的手心,嗅闻了一阵,又去嗅她身边的沈泽谦。 但远没有对她的热情,只嗅闻了两下,又去扑祝沅。 “……手给我。”沈泽谦拉过她的手,也凑近自己的鼻尖,闻了闻。 护手膏独特的清幽香气钻入鼻腔。 “珍珍在何处买的护手膏?”沈泽谦将她的手垂下,并未松开,“皇婶的千香坊?” 祝沅点头:“它是很喜欢这个香味么?可是……它不能涂吧。” 沈泽谦失笑:“何止是喜欢。” “应是皇婶素日也用这类护手膏,将你认作她了,”他要去摸摸小禾禾的脑袋,却被它别扭地躲开了,笑道,“只是我与皇叔身上的味道并不相同,可能它在奇怪,‘娘亲今日,为何带了其他的郎君回家呢’?” 祝沅看看小禾禾摇成花儿的尾巴:“它想它的爹爹、娘亲了。” “两个多月了。”沈泽谦轻叹了声。 祝沅揉着小禾禾的脑袋:“快啦,你爹爹和娘亲很快就回来啦。” “不过,小狗狗表达喜欢的方式好明显噢,不像小猫。”小禾禾在她身边蹭来蹭去,她莞尔,“见到喜欢的人,就把尾巴摇得像朵花儿,就能让那人知晓了。” “是啊。”沈泽谦稍稍弯唇,“有时候觉着,做小狗也很好。” 若是他也有一条小狗的尾巴,一见到祝沅,定然会摇得比小禾禾还要欢快。 “为何?”祝沅不解,“小狗不会说话。” 沈泽谦偏首,认真地与她对视:“因为我喜欢的女郎,是一块小木头。” “或许比之现下所有的暗示、明示,唯有像小狗一般冲她摇尾巴……” 夜风和缓,将他温柔又无奈的语声送入她耳际。 “她才能意识到,我恋慕她。” 作者有话说: 「1」小凤饼就是现在的鸡仔饼,哎呀特别好吃特别好吃!当时去广州狂炫 「2」伊尹是上古厨神,易牙是古代第一名厨,古代比较常用的夸人厨艺好的例子 「3」扑满,就是现在的存钱罐 「4」羽竿,就是钓着羽毛的逗猫棒 小狗哥摇尾巴,但是我满脑子都是这个表情 第44章 唯有我们二 第44章 唯有我们二 祝沅与沈泽谦商定了时间, 将与陆恪的相看定在了未月最后一个休沐日,未月三十,一同去京郊的京漪湖泛舟赏荷。 沈泽谦包了一艘画舫, 他们前脚到了船舍, 后脚,陆恪便带着陆怜来了。 “臣见过恭王殿下。”陆恪见到沈泽谦, 怔愣片刻,便沉声行礼。 祝沅事先并未提起,他便以为这位日理万机的殿下并不得闲,还特意带了陆怜来。 “臣女陆怜,见过恭王殿下。”陆怜在他身后半步,淡声问安。 沈泽谦并未如先前为难宋景时一般待他们:“免礼。” “祝小娘子安。”陆恪这才直身,对祝沅放轻声音道。 “陆大人安。”祝沅盈盈回他。 她与陆怜在明德书院几乎没什么交流,同她说过的话还不及同陆恪说过得多。 因而并不相熟,对方也并非热络的性格, 只彼此相视笑了笑,便当打过了招呼,一行四人次第登船。 画舫宽敞, 船夫撑橹徐缓前行。 正是盛夏时节,和风清凉,京漪湖内荷花朵朵盛放, 十里接天,随清风袅袅轻曳相翻。 他们坐在前舱赏荷, 祝沅在最左侧,身旁是沈泽谦,再是陆恪,最右侧是陆怜。 陆氏兄妹性冷, 并不善言辞,祝沅亦是,没什么话要同陆恪讲。 但有话同沈泽谦讲。 “哥哥,那儿有好多莲蓬,我们去摘一点好不好?”她指指与鲜丽荷花簇拥在一处的莲蓬,“你瞧,这绿色这般鲜嫩,应当脆脆甜甜的,会好吃。” “好。”沈泽谦温声,“哥哥还记着,你幼时便喜欢,夏日里,每日一下学便要去采莲。” 画舫里备了采莲钩,祝沅握在手中,应声:“对呀,采莲就得赶紧的去,不然好莲蓬都被采没啦。” “都一、二……五年啦,哥哥还记得呢。” “和你在一处,自然记得。”沈泽谦唇畔噙着温和的笑意,“那会儿的莲子,你都要哥哥给你剥掉皮,抠了芯,才会用的。” “有哥哥在,我当然可以光明正大地犯懒啦。”祝沅被他说的也弯起眼。 哥哥在洋州与她同住的那两年,是她来京之前,最快乐的两年了。 当然,现下与当时一样快乐,有更多更多美味的吃食,她也多了许多的友人。 “还记得有一回,你与我闲话时不慎吃了莲子,被涩得直掉眼泪,如何都哄不好。”沈泽谦手掌虚虚拢在她腰前,防着她因为大幅度地倾身落下船,又回忆道。 祝沅顺着他的话想了想,印象模糊:“那哥哥最后是如何哄好我的呢?” 沈泽谦轻咳了声,并未回答。 “哥哥说嘛。”这一下便钓起来祝沅的兴趣了,扭过头,向他凑近,“哥哥若是不说,现下我就哄不好了。” 他们本就相挨而坐,几经交流拉扯,沈泽谦的姿态几乎与半拥祝沅在怀毫无差别。 陆恪在一旁别扭地听着瞧着,想说话,又插不上嘴。 沈泽谦说的都是只有他们二人知晓的回忆。 分明他现下也都听到了,可总觉着沈泽谦与祝沅之外好似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不容旁人插入。 “哥哥说嘛。”另一旁,祝沅用莲蓬茎去挠沈泽谦下颌,笑,“我要把哥哥挠得吐真话才成。” 沈泽谦假意挣扎,手臂仍是虚虚环着她,由她闹了会儿,轻叹了声:“瞧。” 他蹙起眉,眯起眼睛,皱起鼻子,向她扮了个分外滑稽的鬼脸。 祝沅愣了愣,难能大笑出声来。 哥哥从来面色都温和平静,喜怒不形于色,她从未见过他这般将清隽五官都揉成一团的模样。 “昔时你吃了莲心,也是这般的表情,哥哥模仿了一回,便将你哄好了。”沈泽谦屈指,轻刮了下她鼻尖,“还和先前一样。” “殿下与祝小娘子当真是兄妹情深。”陆恪在一旁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开口。 “是啊,”沈泽谦轻笑着回话,“这么多年,从来是本王陪在她身边,她亦是与本王最亲密无间。” 陆恪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紧,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尴尬地笑了笑。 “今日换我给哥哥剥莲蓬吧。”祝沅并未察觉这片刻的异样。她挑莲蓬的动作熟练敏捷,不多时,前舱已然有了满满一小堆。 “陆大人,陆小娘子,你们也吃,莫要客气。”祝沅捡起一个,边挖着莲子,边对另两人道,“这时节的莲蓬最脆最甜,很好吃的。” 她主动说了话,陆恪立刻应声:“多谢祝小娘子了。” “祝小娘子生在广洋府,素日应当也爱临水闲游吧?”他递给了陆怜一个莲蓬,趁势问。 祝沅剥着莲子青绿的外壳,点头。 前舱又一时静默,她剥好了一颗,才慢吞吞地客套反问:“那陆大人呢?” “下官素日……” “陆指挥使心性沉稳,临水闲游应也不好采莲,许是更好垂钓吧?”沈泽谦截断了他的话,淡笑,“舱内备有鱼钩、鱼饵,陆指挥使今日可有兴致?” “啊,有的,有的。”陆恪不敢没有兴致。 跟来的秉礼折身进了船舱,稍顷便拿了两套垂钓的用具来,恭敬道:“陆大人请。” 无话地挂上鱼饵,沈泽谦率先抛钩,陆恪只得跟随其后,与他一同垂钓。 垂钓不宜出声喧闹,否则会惊了要上钩的鱼儿。 祝沅默默地剥了莲子,递到沈泽谦处,气音道:“哥哥。” 沈泽谦偏首,看了眼莲子,又看了看她,低声:“喂我。” 祝沅看看他搭在膝弯上空闲的手,不解但照做,举着莲子喂到他唇边:“啊——” 沈泽谦好似先瞥了一眼身旁的陆恪,方启唇,将莲子咬下一半,抠去苦涩的莲心,再从她指尖衔走另一半。 盛夏的莲子脆甜,咀嚼时发出轻微的响动,一旁的陆恪闻声望来,恰瞧见祝沅又将莲子喂到了沈泽谦唇边。 后者含咬时的唇瓣似乎碰到了她的指尖,可两人都毫无不自在的神情,唯觉着熟稔又亲昵,像是已这般了许多回。 先同他对上眼的是祝沅。 陆恪动了动唇,便见她手指虚虚点点鱼竿,复又将食指抵在唇边,示意他不要出声。 相看时垂钓,恭王殿下当真是提了个好主意啊。他一句话都不能同祝沅说了。 相看相看,连大眼瞪小眼都未剩下。 “擦擦手。”正这般怨怼地思忖着,又听身旁的沈泽谦极轻声地开了口。 他自前襟暗袋中取出一方绣喜鹊登枝的绢帕,递给祝沅。 被他身形遮去大半的少女依旧熟稔地接下了他的绢帕,细细擦拭着沾了莲蓬汁液的指尖。 兄妹之间……当真是这般相处的么?会互相喂食,还会用同一张绢帕?还是绣喜鹊登枝的绢帕? 陆恪偏首,看了看陆怜。他也有亲妹妹呀。 他们关系并不差,至少不会同姜星淙与姜锦慈、或是听闻的景王殿下与朝瑜公主那般,见面即掐架。 说不清缘由,但陆恪心底的直觉尤为强烈——沈泽谦对他作义妹夫,并不满意。 - 这场垂钓从半下午持续到日暮,船舱始终静得落针可闻。 陆怜下船时依旧是那幅清清冷冷的模样。她带了本喜爱的辞赋,看得尽兴。 最欢喜的人是祝沅,满满当当的鱼篓,说什么也不要沈泽谦提着,自己两只手拎着,晃晃悠悠地下了画舫:“哥哥当真是厉害!我们今晚就做一条来吃,再给祝春至做些小腌鱼……” 陆恪终于寻到问话的机会:“祝春至?” “哦,是当时哥哥在恩荣宴上给我赢回来的小猫咪。”祝沅回答他。 说起祝春至,她本就澄明的荔枝眼愈加乌亮了,冲他比划道:“刚来府上时就这般大一个,现下已经被养得胖乎乎啦……” 南风曛暖,少女一身浅鹅黄的罗裙,雪肤鸦发,明眸皓齿,酒窝清浅,如云后温煦又不耀眼的太阳。 鬓边的碎发随风微微扬起,每一绺都好似柔软地拂在心尖上,陆恪耳尖微红。 他会努力的。努力让她也喜欢上自己。努力让恭王殿下满意。 祝沅话音未落,指尖被沈泽谦轻轻捏了下。 “怎的?”她疑惑地停下话头。 “头发乱了。”沈泽谦抬指,将她被风吹得凌乱的发丝自然而然地别到耳后,“时辰已晚,该跟哥哥回家了。” “同陆指挥使与陆小娘子道别吧。” 祝沅点点头,先说了句“谢谢哥哥”,又对他们软声:“陆大人,陆小娘子,回见。” “祝小娘子回见。”二人齐声。 看着他们亲昵地并肩离去,陆恪才禁不住叹了口气。 “阿兄觉着今日相看得如何?”陆怜淡声问。 “你觉着如何?”陆恪反问,“我同祝小娘子都没说上话……” “见面一句问好,结束一句回见,不是说了么。”陆怜忍笑。 陆恪闭了闭眼。 “这一篓鱼,阿兄预备如何处理?”陆怜又往他心窝上捅了一刀,“咱们府上没有狸奴,父亲、母亲也不喜鱼腥。捐去慈幼局,可好?” “随你办吧。”陆恪无力道。 “若非是阿兄,我都不知晓自己要办纳凉茶会呢。”陆怜撇嘴,“不过茶会散了,也能趁势去逛一逛乞巧节的夜市。” 陆恪“嗯”了声:“是。只是今日方觉着,殿下并不看好我。” 他与沈泽谦素日在官场的交道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能体会到对方对自己能力的认可。 为何今日却…… “殿下不可能满意阿兄的。”陆怜语声冷淡。 陆恪疑惑又不情愿地望她。 “阿兄,”陆怜与他对视着,缓声,“若非你预先知晓,恭王殿下是祝小娘子的义兄……” “那你会觉着,他们是更像兄妹,还是更像情人呢?” - 申月初七.乞巧节 一大早,祝沅便扎进了穗香斋,准备陆怜纳凉茶会的糕点。 四大碟糕点,陆怜指名要了咸甜的小凤饼与阮月漪成婚时的薄荷印糕,另四样,祝沅选了玉露团、椰丝酥、桑芽软糕与金橘蜜糕。 至于每人面前小碟的两样糕点,她准备的是鲜果冰酪与广洋府特色的粉果。 粉果的外皮,是以浸泡半月的白米拌上熟粳饭,用石臼舂后又过筛成的米心粉,软而不粘。 而后,祝沅将肉粒炒了半熟,又倒入焯过水的笋丁与冬菇丁,连同鹅肝膏一起炒制均匀。 包入米心粉皮中,捏成半月形,便是粉果。 陆怜的纳凉茶会也向她递了一份请帖,晌午时分,祝沅便亲自带人往陆府送了糕点。 又是糕点娘子又是宾客,自己做的糕点自己吃,还有另外的银钱拿,祝沅只觉着见生人都不如何反感了。 “这个粉果好好吃,像一种很特别的扁食。”祝沅正默默用着糕点,听到席间最小的女郎,孔姝瑶开了口,“馅比扁食鲜,皮比扁食韧。” 粉果的外皮薄软又弹韧,一口下去,米香混着猪油香,内馅里肉香、笋脆、菇鲜,细细品了,还能尝出些浅淡的花香。 “这是广洋府的特色。瑶瑶,你瞧,祝姐姐的手艺是不是很巧呀?”她身旁,姐姐孔姝宜柔声对她介绍,“这是做粉果的祝姐姐。” 孔姝瑶年方九岁,脸蛋圆圆,祝沅分外喜欢小姑娘,弯眸:“你若喜欢,日后到穗香斋来,祝姐姐给你备着。” “瑶瑶,粉果味好,你要谢过祝姐姐。”孔姝宜将自己面前的那一只夹给孔姝瑶,嗓音柔得如江南一溪潺潺流水。 祝沅掀睫,视线落在她柔美的面容上。 陆怜宴请的几位友人大多同她仅是点头之交,这位孔姝宜是当朝孔太傅的长孙女。 祝沅听过几句闲话,道沈泽谦的母家谢氏是军功世家,若日后择妃,应会优先从文臣世家中挑选。 而孔姝宜与姜锦慈两人,便是文臣世家女的典范了。姜锦慈又早早与沈泽澍订了婚事,京中便偶有人猜测,未来的恭王妃会是孔姝宜。 但因着沈泽谦在洋州待过两载,他返京不久,将及笄的孔姝宜却远赴外祖家学习掌管中馈,一走两年,而今年方十七,才返京。 这传言京中便未有所闻了。若非姜锦慈同她闲话时提起过,她都全然不知晓。 “将从外祖家回来,觉着京中都变了好些。”祝沅舀着鲜果冰酪,听孔姝宜柔声闲谈着,“许多先前相熟的姊妹都嫁了意料之外的夫家,掌管中馈、相夫教子,倒觉着孤单了。” “因着你也到嫁人的年岁了。”纳凉茶会,都是友人,陆怜的言谈便比画舫相看那日要轻松许多,笑她。 祝沅听了几句打趣,没听出什么来,只望着孔姝宜,觉着她应不是哥哥心仪的女郎。 哥哥说,那女郎与自己很像。而孔姝宜端庄温柔,定是与自己不相像的。 可在穗香斋这几日,京里家世尚可的女郎都见了七七八八了,没觉着有人同自己很像。 哥哥恋慕的,究竟是何人呢? 听着不相熟的女郎们闲谈,祝沅不怎的插话,只默默用着糕点,忆起沈泽谦先前所言。 ——“若是有了嫂嫂,哥哥最疼爱的就不是珍珍了。” 这般的话,春日里沈泽谦问过她,是否介意他娶亲。 祝沅当时还觉着莫名其妙,现下想来,心中莫名就说不清地,觉着不是滋味了。 罢了,哥哥喜欢何人,她都不管啦。 才不给哥哥出谋划策,让哥哥慢慢苦恼吧。 “今日是乞巧节,夜间灯会最是热闹,一同去逛逛,说不准姝宜便能邂逅一段佳缘呢?”席间有女郎调笑孔姝宜。 祝沅心头一凛。 是了,乞巧节,哥哥会不会约他心仪的女郎一同上街游玩? 成又不成的。哥哥能追到她,也是情理之中,可是…… “柠糍,你脚程快,帮我去递个话。”祝沅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偏身,对柠糍附耳道,“叫哥哥今夜陪我逛乞巧夜市。” 话毕,又不自在地拧着手帕,心里无端忐忑,更听不进她们闲话了。 - “本王知晓了,你回去服侍吧。”恭王府内,沈泽谦听过柠糍禀报,淡声,待她出了门,才禁不住弯了眸。 乞巧节。情人共度的乞巧节。 他原本只打算散了纳凉茶会,去陆府接上她,再自然而然地提出去逛逛夜市的。 却不想,珍珍居然主动约他了。她开窍了么? 沈泽谦回忆了一番,并未觉着自己近来做了些什么分外明示之事。也就搅合了一回她与陆恪的相看罢了。 可在这瞬间,许多回劝说自己不应越界、却禁不住明里暗里的试探,刹那间都有了回应。 若她亦有心,便再不必死守着那所谓“兄妹”的框架,每一回踏出都小心翼翼了。 “备水沐浴。”遑论如何,定得仔细拾掇了再去约会,沈泽谦遂吩咐。 这回沐浴后,他并未如往常那般熏沉水香,特意留着皂角的温和香气,令添了些清冽的薄荷。 珍珍应是更偏爱少年郎些。他虽及了冠,但也能把自己拾掇得瞧着同她年岁相仿。 在衣柜里翻找了好一阵,终于寻出件颜色浅些又不失温雅的天水碧直裰,拆掉了发冠,换上了发带,仔细梳整了发型,又去挑首饰。 挑了首饰,还要仔仔细细地修须。 盛忠在一旁看得想咂舌又不敢,比起惊异,更多的是宽慰。 他们殿下,何尝不是久冬逢春呢。 合适与否的,他们自己会相处,而祝沅这般的姑娘,他是打心眼里喜欢的。 “殿下还是给祝小姐带茉莉么?”直到沈泽谦梳洗过了,去园里挑花时,盛忠方回神,出言提醒,“您今儿特意没熏香,茉莉香浓,怕就要枉费心思了。” 沈泽谦侧眸瞭来,示意他说。 “还有几枝雪紫藤开得好,最后几枝了。”盛忠回答,“祝小姐不喜先前穗香斋里那束大红大紫的,您送她几枝雪紫藤,下个花期前,她一想到紫藤,便先想到殿下您咯。” “申月月钱翻倍。” 盛忠笑得合不拢嘴。 祝小姐真真是好,真真是招财呢。 - “阿沅,”一场纳凉茶会下来,彼此多少是熟悉了些的,陆怜便这般唤祝沅,“乞巧节的夜市最为热闹,可要一同去逛逛?” 祝沅犹豫沈泽谦应下的邀约:“但我约了哥哥……” “人多,热闹些也好。”孔姝宜在一旁笑。 “是呢,家兄也想来凑个热闹。”陆怜温声。 祝沅心头微动。反正她只要牵制住哥哥,不让他背着自己私会便成了。 且陆恪在,还是有哥哥陪着会让她安心。 “好。”她于是点了头。 陆恪还是一身花青直裰,手上也还是那副露指掌衣,走在祝沅身侧,憋话题憋得耳朵都红了。 死嘴,快张开说话啊!小心过会儿恭王殿下又要去垂钓,又和她一句话说不上。 “祝小娘子,”陆恪费劲地找到话题,出声问,“那日你回府,如何做了鱼?” “丝瓜滚鱼片汤。”祝沅回答。 一问一答,这个话题结束了,他们又尴尬得没有话说了。 陆恪紧张得手心冒汗,禁不住望她。 她同沈泽谦的话就很多,自在又欢脱得像小雀,同他就只能一问一答,沉默的时间比交流的时间更多。 陆恪回忆着上一回和祝沅比较自在的闲话。那回讲的是……锦衣卫诏狱的刑罚。 她爱听这个? “祝小娘子,”陆恪犹豫片刻,低声,“诏狱里近日又审了个犯人,用的是……” 身旁一直没看他的祝沅立时侧过眸来。 他话未毕,一行诸人已行至陆府门前。 祝沅一眼便瞧见了街边长身玉立的沈泽谦,避之不及似的,迅速地从他身边溜走:“哥哥——” 树下的青年郎张开一只手臂,将小跑过来的少女严严实实接了个满怀。 手掌在她脊背轻抚了抚,沈泽谦抬眼,冷冷望向几步之外的陆恪:“陆指挥使,慎言。” “是臣莽撞。”陆恪终是意识到自己失言,“对不住,祝小娘子。” 祝沅埋在沈泽谦怀里,留给他一句声音极轻的“无妨”。 “来,看看哥哥给你带了什么?”沈泽谦低声哄,“你会喜欢。” 祝沅抬起脸,看他变戏法似的,捧出一束银白的雪紫藤来,还配了几枝淡绿的竹叶,更为清雅。 “哥哥又给我带花儿啦。”她欣喜地接过,捧到鼻尖嗅了嗅,“谢谢哥哥!” 沈泽谦稍稍扬唇,又放轻声音,恰好能容她与两步远的陆恪听到,容不得再远些的一众贵女听到:“乞巧节,自然。可惜哥哥以为……” 半是当真无奈她的迟钝,半是同旁人示威。 “这个乞巧,唯有我们二人呢。” 第45章 我喜欢的, 第45章 我喜欢的, 陆恪并未再跟着去乞巧节, 唯有沈泽谦一位男子,跟着陆怜、孔姝宜等一众贵女,倒也不合宜。 祝沅遂同他们道了别, 欢喜又自在地与沈泽谦两人上了街。 她一只手抱着精心搭配过的雪紫藤与青竹, 另一只空着的手自然而然地被沈泽谦拢住,与他熟稔地十指相扣。 “今日又见了陆恪, 珍珍对他印象如何?”沈泽谦状似随意地问。 “不好不坏吧。”祝沅中肯地回答。 “那便是对他无意。”沈泽谦总结,“若陆府再提议相看,又要如何?” “随缘吧。”祝沅想了想,道,“我觉着我同陆大人无话可说,相处起来也不够自在。也不知是否是因着不相熟。” 沈泽谦轻“嗯”了声:“那珍珍觉着,同何人相处最自在?” “当然是哥哥啊。”祝沅答得不假思索。 沈泽谦稍稍扬唇,意有所指道:“珍珍将来择婿,便该择一位相处足够自在之人。” 祝沅并未听出他话中旁意, 只深以为然地点头:“那是自然。” 沈泽谦不再多言,只将她的手又紧了紧。 乞巧节的夜市比素日更为热闹,护城河畔, 小贩兜售着各式各样的巧果、花瓜与河灯。 巧果是大多油炸的,沈泽谦不能帮祝沅分担,只能她买一个, 他帮她拿一个,等她吃了一只, 又将手中的向她递过去。 “方才那是杨梅果泥夹心的,有些酸了,这个葡萄的就甜些。”祝沅边吃边点评着,余光瞥见前边摊位罕见的蒸制巧果, 眼睛一亮,“哥哥,你能吃这个。” “小娘子瞧瞧,咱们这巧果是新蒸出来的,不油不燥不上火,可要来几个?”摊贩热情地询问。 “哥哥,你瞧,这捏得也好可爱呢。”祝沅拉过沈泽谦,点点摊上各式各样的巧果,“原以为是十二生肖,结果还有狐狸和狼诶。” “我属狗,哥哥属龙,先每样要一个,再来一只小羊的,”祝沅手指在狐狸与狼中间停了停,犹豫,“哥哥更像狐狸还是更像狼呢?还是……” 眼睛像一旁一瞥,她得出结论:“哥哥像老虎。再来个老虎的吧。” 沈泽谦失笑:“为何这般觉着?” “老虎是百兽之王,合哥哥正统、端庄,又沉稳而威严,喜怒不形于色。”祝沅握着小摊贩装好的巧果,认真对他道,“我猜,哥哥在朝中是这般的,不怒自威。” “虽然每日都笑得温和,但应当没有聪明人会觉着哥哥好欺负的。毕竟笑面虎,也是老虎呀,万不能当成病猫的。” 沈泽谦唇角微抬:“这般贴切,像是同哥哥去上过朝一般。” “因着我是最了解哥哥的聪慧珍珍。”祝沅得意,“而且,哥哥也像老虎护崽一般护着我,有什么困难,找哥哥一定都能解决。” “如何能是‘护崽’?”沈泽谦无奈,手指轻轻刮过她鼻梁,“木头珍珍。” 木头珍珍没听懂。 木头珍珍在专心吃巧果。 蒸制的巧果外皮暄软,她咬开的这一个内馅是绿豆桂花馅,绿豆沙绵清润,桂花醇香微甜,一口下去,祝沅立时将手中老虎与龙的巧果递过去:“哥哥,这个不伤胃,你快试试。” 沈泽谦一分为二地掰开。他手中的是白芸豆玫瑰馅与茉莉白糖馅,祝沅都没有。 “我忘记将这个掰一半给哥哥了。”祝沅看看手中剩下的一半绿豆桂花馅小狗巧果,耷拉下唇角。 “无妨。”沈泽谦将那只从她手中接过。 祝沅眼睁睁地看着他一口咬在自己咬过的位置,愣住:“哥哥不好洁啦……” “是你,无谓。”沈泽谦答得言简意赅。 祝沅眨了眨眼,还是将手中的小羊巧果掰成了两半,递给他一半。 小羊巧果是赤豆糯米馅的,甜糯绵软,沈泽谦没咬,只稍稍侧眼,看着小口吹气小口吃的祝沅。 巧果暖热的蒸气将她面庞熏得微微泛起红晕,白里透红,比之手中的巧果更为诱人。 “对诗花灯赛——对诗赢花灯咯——”正用着巧果,祝沅听到街口嘹亮的招呼声,“十文一次,试不了吃亏试不了上当——” 她循声望去。 花灯铺子的老板举着一盏精致的鹊桥琉璃纱灯。形似六角宫灯,细窄的木框上雕镂出缠枝莲,灯罩是蒙了浅粉白的柔光纱,六个灯面则分别绘着流云鹊桥、星月缠枝等图样,边角垂缀着细小的珍珠流苏,随她手腕轻旋,流苏摇曳相碰,响音轻灵。 “哥哥,我们去试试吧。”这般别致精巧的花灯,祝沅一眼就瞧中了,“两个人才二十文,这花灯瞧着,如何都要卖我一百多文呢。” 沈泽谦自然应允。 来到花灯摊前,才发觉这铺面已围了得有几十人,老板还在吆喝:“小兽灯小兽灯,报名花灯赛即送唷——” “她好聪明呀。”祝沅看着一旁店小二拎着的一大排小兽花灯,禁不住感慨,“买这一盏小兽灯就得要个十文钱,相当于买一盏,还有机会赢头奖。” 沈泽谦微扬唇:“可若非是冲着头奖去,你会只买这样的小兽灯么?” 祝沅愣了片刻,摇头。 “那便是了。”沈泽谦笑了声,“商人的圈套。” “那……”祝沅看着头奖,纠结。 “报。”沈泽谦简短地答,取了二十文钱给老板,回身道,“又不怕赢不到。” 最终报名的人被分成了八组,每组九人,共七十二人。 初赛是小组内对决,每小组选出一位头名,进入决赛。决赛的头名便可赢取那盏精美的琉璃纱灯了。 “哥哥,你我分两组。”祝沅刻意地没同他站在一处,小声,“这般胜算大。” 她是自己凭本事从洋州考进明德书院的,书院的诗课期考又拿了头等,同寻常人对诗,自然不在话下。 初赛,她与沈泽谦都赢得轻轻松松。 但在决赛里,祝沅见到了一位很不想见到的对手——孔姝宜。 孔氏一族的后裔本就令人觉着个个才华出众,她还是孔太傅的长孙女,听闻孔姝宜离京前,是京中唯一能与柔阳公主沈初棠才华相比肩的女郎。 一看到她从人堆里站出来,祝沅立时忐忑地攥住了身旁沈泽谦的袖缘。 这同让她和她的山长比诗几乎无异呀。 “不必怕。”沈泽谦安抚地捏了捏她指尖,“祸莫大于轻敌「1」,气莫沮于虚名。” “珍珍的才学而今也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只是不善展露锋芒,”他温声,“再不济,还有哥哥在。” 前一句夸赞,祝沅没往心上去,但后一句,她是实实在在地听进去了。 还有哥哥呢。哥哥从来没让她输过。 祝沅心头放松了大半,回以对面的孔姝宜、连同她身旁同样进了决赛的孔姝瑶一个温软的笑,决赛正式开始。 决赛的诗眼是“心”,切了乞巧时令。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2」”祝沅先从最人尽皆知的接起。 对诗赛的策略便是要先说尽广为人知的诗句,才是与对手较量积累的时刻。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孔姝瑶脆生生地接,身侧孔姝宜立时跟上,“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沈泽谦也深知祝沅的道理,随她接:“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来回对了个几十句,只余下了祝沅、孔姝宜与沈泽谦,如此顺序的三人,妇孺皆知的诗句也尽数说过了。 但祝沅脑中一时也想不出几句了:“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 “说过了。”老板在一旁提醒。 每人只有一弹指的时间去思考,祝沅越听着店小二的倒数,脑子越乱:“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 孔姝宜秒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祝沅霎时懊悔。这句这般著名的没说,她方才竟没想起来,脱口而出了句不那般常见的。 不若,她还能再撑一轮呢……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沈泽谦刻意拖了一会儿时间给祝沅思考,直到店小二数到了“二”,方启唇。 可拢共也没有一弹指的时间。又到她了。 祝沅只觉着脑子混沌,想到什么说什么,可一连说了两句,都换来的是老板无情的“重复了”。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她盯着对面的沈泽谦,脑中忽而蹦出这句诗来。 原以为胜券在握的孔姝宜愣住。沈泽谦神情也明显怔忡了片刻。 对诗赛为顾礼节、防闲话,少对情诗,可此时的祝沅满脑子都是对赢下琉璃纱灯的渴望,已顾不得许多了。 孔姝宜这一时失神,便错失了回答的一弹指时间,遗憾出局了。 只剩沈泽谦一人,祝沅方长长舒了口气。 琉璃纱灯到手啦!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静了有半弹指的功夫,沈泽谦回,语声依旧清冽、从容。 祝沅怔愣。哥哥居然抢她的情诗来对! 围观的人群中有瞧见他们同行之人,又品出这两句情诗之中趣味者,掩唇,友好地笑了起来。 女郎许愿,郎君立时承誓自己的忠贞不渝。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祝沅完全顾不得想他们在笑什么,又接。 沈泽谦却像不提前想似的,总要等到她接了,自己才慢条斯理地卡着最后的时间接上:“心心复心心,结爱务在深。” 围观人群中打趣的笑声更响,连老板都忍不住笑出了音。 女郎求心有灵犀,郎君便回应了他们已然心心相印。 祝沅终于迟钝地品味到些不对劲。这两回情诗的呼应之意,也接得太巧合了吧!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但店小二还在倒计时,她无暇多想,又绞尽脑汁地接。 她的情诗也讲不出了。 不过她是知道自己的诗文水平比不上哥哥的,琉璃纱灯也到了手,只是难能有机会,她能光明正大地像哥哥展示一下自己的成效。 她也算是对诗赢了孔姝宜诶!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卿兮卿不知。” 祝沅豁然抬头,望向沈泽谦。 他接错了。后半句是“君”,不是“卿”。 可提醒的话尚未出口,视线先黏在了他身上。她后知后觉地发现,沈泽谦今日的装扮与素日大不相同。 软绫直裰是罕见的天水碧色,清气雅致的颜色,衬得人肤白唇红,乌浓眉眼亦越显清隽。 衣衫袖缘微微收窄,下摆倒是宽松些,正中未绣常绣的四爪团蟒,而是以浅银线绣了细小的青竹配祥云纹,细看来竟觉如水面粼粼波光。 腰间也未配素日板正到一丝不苟的宽玉带,反是一条柔软又不失挺括的月白绫带,带钩是素银的小竹节,仅坠了一枚浅青的小玉佩,再没有任何繁复的配饰。 连头发都并未用发冠严整束起,反是换了一根比身上直裰颜色更为清浅几分的天水碧发带,与他刻意多放下了些的额发一同,随着清爽的夜风飘逸着。 哥哥今夜不像矜贵疏离的恭王殿下,只像个寻常富贵人家的清隽少年郎。 “时间到——”老板并未出言提醒,只笑着道,“恭喜小娘子赢得头奖。” 祝沅接过琉璃纱灯,欢喜地转着欣赏。 “阿沅,又见到了,真巧呀。”正赏着琉璃纱灯,她听到孔姝宜的嗓音。 “孔家姐姐。”祝沅对孔姝宜印象颇佳,软声。 “臣女姝宜,携幼妹姝瑶见过恭王殿下。”孔姝宜复又对沈泽谦柔声行礼,得他微一颔首,方直身,温声,“臣女与殿下数年不见,见殿下风采如旧,臣女便能安心了。” “孔太傅门风清正,亦多年如一。”沈泽谦唇畔的笑弧稍落了几分,语调温和,态度却极为疏离。 孔姝宜眼睫微颤,面上不显,又对祝沅柔声:“阿沅,我们方才在街上瞧见这些巧果,觉着精美,便多买了几个,你可要试试?” 她手中的竹编浅筐里是几个牛郎织女造型的巧果,摊贩手巧,还在底下炸出了栩栩如生的鹊桥。 “那阿沅便谢过孔家姐姐美意了。”祝沅眼睛一亮,欣然接过。 孔姝宜莞尔,又问她身旁的沈泽谦:“那殿下可要与阿沅一同试试么?臣女还记着殿下胃疾,这巧果是焙烤的,并不油腻。” “不必。本王不喜甜食。”沈泽谦拒绝的嗓音也是,只对身侧的祝沅轻声,“风凉,再走走吧。” 祝沅不解地感受着身上清爽徐缓的夜风。 仲夏的夜风,何处凉了。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孔家姐姐,瑶瑶妹妹,回见呀。” 沈泽谦接过她手中的一竹筐巧果,又抬指,虚虚攥住她手腕,领她提步向前。 孔姝宜视线落在他们相挨的手上,看着沈泽谦自然而然地接了祝沅手中掰开的一半巧果,又听身旁的孔姝瑶问:“长姐倾慕恭王殿下,为何今日不借机与他多说几句话呢?” “就好八卦。”孔姝宜捏捏她指尖,轻声,“长姐方才表示了,殿下也表示过他的态度了呀。” 她并未同孔姝瑶解释,只是轻笑了笑。 沈泽谦已有心上人了。 爱何尝不是成全呢。 - “哥哥,孔家姐姐方才送的烤巧果也好吃呢。”祝沅将手上的巧果吃了个七七八八,回味道,“比油炸的清淡,但也脆脆的,里头芝麻香、红糖甜,还有花生碎。我们去找找这个摊子吧。” 然街市悠长,得有上百家卖巧果的小摊,牛郎织女的巧果又是乞巧节最常见的款式之一,祝沅尝了几个相像的都不是,便泄了气。 “哥哥方才若是收了便好了。”她小声嘟哝。 很小声的一句抱怨,沈泽谦还是听清了,脚步微顿。 一瞬间,纷杂的感受席卷上心尖。 若今日听到她主动邀约来过乞巧节时,心飘然到了山巅,见到她身后浩浩荡荡一大群人时便落至了半山腰,而今这句,直坠谷底。 她便当真这样纯粹地将他作兄长,没有一丝一毫的旖念么。 方才他那般刻意相对的情诗,荒谬的错误,旁人都看出来了,只有她还迟钝地觉着是巧合。 心悦卿兮,卿不知。他喜欢她,她不知道。 “……祝沅。”静立片刻,沈泽谦低声。 他往常一唤她大名,便是要规训她,祝沅紧张地停步,抬眼看他。 青年郎为护着她,走在临河岸处,而今半边身体掩在树荫下,点漆般浓黑的凤眸里,闪烁的是她分辨不清的神色。 清冽嗓音被压低、压沉,几分喑哑,却与素日置气的语调不同,与其像是要认真地同她讲道理,更像是……委屈? 祝沅为这在脑中一瞬而过的想法而茫然,手攥紧了裙边,还是循着本能将嗓音放软,乖乖应声:“哥哥。” 沈泽谦现下一丁点也不想听到她这般唤他。 哥哥。又是哥哥。只是哥哥。 “唤我的字。”沈泽谦语调硬得像是命令,纤浓眼睫却低垂下来,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她若拒绝,她若质问,他也不知该如何坦荡地回答。 “明濯?”祝沅想不通他在搞哪一出。但听哥哥的话是本能。 沈泽谦没应声,她紧张地眨了眨眼,复又将声音放得更轻:“……阿濯?” “乞巧节,送异性巧果是表倾慕,收了异性的巧果,则意味着彼此有情。”沈泽谦被这称呼哄好了一大半,勉强维持住语声的冷淡,“想我收了,是何意?” 祝沅愣住:“我忘了……毕竟哥哥、阿濯,当真不喜甜。” 她向来不善扯谎,沈泽谦一眼便能瞧出,而今也是实打实地,碰到合口味的巧果,便将这多年来的习俗抛之脑后了。 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罢了。她向来是能轻易掌控他的情绪的。 “我不会收旁人的巧果。”沈泽谦只这般重申,“诸如此类的情物,都不可能。” 祝沅下意识地追问了出口:“那哥哥心仪的那位女郎呢?” “她的,会。” 祝沅干巴巴地“哦”了声。若今日并非是她把哥哥约了出来,而今,哥哥应是与他心仪的女郎在逛夜市,兴许还在互诉衷肠吧。 不知为何,心中竟升起了几分庆幸。 她当真不是个好妹妹。 气氛难能僵滞,祝沅想了想,将手里原本就只有一半的巧果又掰了一半,递给沈泽谦。 后者接了,同她一起慢慢咀嚼。 “收了珍珍的巧果,就不许同珍珍生气了。”她要求。 沈泽谦望她一眼,调笑:“倘若定要置气呢?” 祝沅怔愣。祝沅不可置信:“那你就……就……” 她“就”了半天,也没就出个所以然来。总不能叫他吐出来,还给自己吧。 “小狗的期限还没到!”祝沅终于想起这根救命稻草来,“你是一只好小狗!” 沈泽谦哑然失笑。 “伸手,抬高。” 祝沅不明所以地伸出手,抬高到心口处,下一瞬,却见他弯身,轻轻将下巴搁在了她手心。 手腕同时被虚虚攥住。沈泽谦只用了拇指与食指这两根手指,都不曾碰到她手腕的肌肤,却不知为何,会有种不由分说的强势。 距离也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温和的薄荷香,近到他们的鼻尖差一分便能相抵,近到她都担忧自己的眼睫颤抖,还会挠到他的面颊。 “那珍珍觉着,好小狗是什么样?”沈泽谦嗓音极轻,轻若护城河畔的嫩柳扫在耳际,痒意酥麻。 他脸颊蹭了蹭她的手心:“像这般,黏着主人?” 祝沅说不出话,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沈泽谦鼻尖蹭过她指根,纤浓鸦睫扫过,痒得祝沅忍不住蜷起手指。 他偏偏还要伸手,将她蜷起的手指展开,肌肤相触,却多了分与往日冰冷的银扳指截然不同的温凉触感。 祝沅侧眼,才发现他今日拇指并未戴那个翡翠银扳指,反而在食指上,换了一枚浅青翡翠的细圈戒指。 水头温润,色泽浅淡,于朦胧月色里泛着柔光,在他如白玉般精雕细琢、骨节分明的手上,也显出几分少年郎的清俏漂亮。 哥哥今夜,应是很用心地打扮过。 “珍珍。”沈泽谦轻唤,将她飞远的思绪拉回,“还是好小狗,会一见到主人,便将尾巴摇得像朵花儿,恨不得快出虚影?” 他寻到她眼睛,凤眸上翘的眼尾如同小钩子,将她的视线牢牢勾在他身上:“用好小狗的方式,告诉主人——” 一字一顿,清晰又缓慢。 “我喜欢的,是你。” 作者有话说: 「1」出自《道德经》 「2」各种古诗各种出自,在这里统一列一下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游子吟》【唐】孟郊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春望》【唐】杜甫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过零丁洋》【宋】文天祥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嫦娥》【唐】李商隐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题破山寺后禅院》【唐】常建 “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长恨歌》【唐】白居易 “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声声慢》【宋】李清照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行路难·其一》【唐】李白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白头吟》【西汉】卓文君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诗经》,形容意志坚定,永不变心。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无题》【唐】李商隐 “心心复心心,结爱务在深”——《结爱》【唐】孟郊,意思是心心相印,爱情深厚真挚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卜算子》【宋】李之仪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越人歌》 原句“君”是男子,“卿”是女子哥你说错的真是好不小心啊 第46章 当作未来的 第46章 当作未来的 “我喜欢的, 是你。” 夜半三更,祝沅头一回失眠,抱着她的香偶小羊, 点点它的鼻尖, 嘟哝:“你说,哥哥这话到底有什么魔力?” 分明沈泽谦说的只是小狗对主人将尾巴摇得欢快, 是表达“我喜欢的,是你”。 为何这句话却萦绕在她耳际,久久不散。 香偶小羊不会回答,祝沅也不为难它,静了会儿,嘟哝出另一个话题来:“你说,会不会哥哥今夜是特意打扮给他倾慕的女郎瞧呢?” “会不会……他们原本已经约好了,只是哥哥不好拒绝我,才舍了她陪我上街的呢?” 香偶小羊还是不会回答, 黑绒线的眼睛呆呆地看着她,祝沅同它对视了会儿,轻叹了口气。 “哥哥到底倾慕的是谁啊……” 苦思冥想无果, 祝沅决定先下手为强。 她要跟着哥哥去看一看。 毕竟休沐日哥哥都在陪她,从不见他得闲去见旁人,那唯有上下朝的路上, 或许会见她了。 “……你要送我去上朝?”翌日一早,沈泽谦在花厅内瞧见困倦得直打呵欠的祝沅, 忍俊不禁,“这般疲乏,何必再多劳神?” 祝沅困得眼睛都只能睁开一半,嘟哝道:“反正我要去。哥哥为何不愿?” “未曾不愿。”她这眼睛半睁半闭的模样实在是娇憨可爱, 沈泽谦唇角的弧度都下不来,“那珍珍还要不要接哥哥下朝?” “要……”祝沅应声时又打了个哈欠。 “那不若随哥哥进宫。”沈泽谦笑她,“我上朝,你去靖和殿补眠,等下了朝,再一同回家。” 祝沅慢吞吞地点头,监督着他一路上并未见旁人地进了宫,便一头扎进了靖和殿补眠。 - 坤宁宫 “沅娘歇在何处?”谢京纾听了听烽的禀报,淡淡掀睫,“正殿?” “是。”听烽低着眼应声,“听嘴碎的小太监说,是歇在恭王殿下的卧榻上……” 那是只有正妻能歇息之处。 谢京纾不信沈泽谦对此全然不知晓,细长的柳叶眉微微拧起。 “娘娘,祝小姐性子单纯,不懂宫中这些个讲究,只是孩童气地寻个舒服的地方躺……”持焰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出声,“毕竟偏殿未收整,除了正殿内的床榻,也无处可歇息……” “盯着靖和殿。”谢京纾没耐性地打断了她。 “何人适合,何人不适合;何人配得上,何人配不上,本宫心里自然有数,”她开口的语声凉薄得没有丝毫温度,“所谓情意,才是皇家最轻贱的东西。” “孔太傅的长孙女回京了,”将最后一支步摇簪好,谢京纾款款起身,“多年不见,本宫还真是挂心得很。” “听烽,叫她进宫,陪本宫解解闷。” 多年未进坤宁宫,孔姝宜的步态依旧平稳端庄,发上步摇纹丝不动:“臣女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久不见你,倒同本宫拘礼了。”谢京纾笑了笑,“听烽,赐座。” “一别数载,娘娘风姿更胜往昔,臣女得见天颜,心中欢喜也惶恐。”孔姝宜温温道。 “太傅府的姑娘,端庄、温婉,果真比旁人更合本宫心意。”谢京纾面上笑意更浓,“你将回京,可见过明濯了?” “昨夜乞巧佳节,臣女携幼妹出府闲逛时,与殿下有过一面之缘。”孔姝宜如实轻声,“殿下也如往昔沉稳、矜贵,所谓正统风仪,便是如殿下这般了。” “明濯而今是比先前更稳重了,却还是那老毛病,”谢京纾轻叹了声,“心软,旁人仗着年纪轻,一缠一闹,他就只会让步。” 孔姝宜眼睫颤了颤。 沈泽谦从来没有谢京纾所谓的“老毛病”,更与“心软”二字全然沾不上边,她完全能听出对方的意有所指。 “臣女昨日在陆府纳凉茶会上见过沅娘,”片刻后,孔姝宜循着心意回话,“她年岁轻些,性子率真可爱,好手艺更是京中难得一见。幼妹用了她做的茶点,一早儿便叫人去她的穗香斋代为采买了。” 谢京纾似听不出她话里的几分赞许,复又淡声:“宫中从来容不下率真单纯之人,明濯一味纵着,只会被她拖累。” 孔姝宜禁不住拧了下手帕,又听她将嗓音放柔:“宜娘,这么些年,本宫一直觉着,你满京城姑娘的翘楚,最识大体、懂分寸,担得起本宫所托。” “娘娘,”孔姝宜惶恐地跪下,嗓音轻颤,“臣女愚笨,担不起娘娘如此盛赞。” “殿下心中既有了旁人,臣女不愿插足。” “旁人?”谢京纾唇角轻抬,“这么多年,恭王正妃之位一直空悬,本宫一直以为,他是在等谁回京呢。” 孔姝宜呼吸微顿。 她倾慕沈泽谦多年,这一句话似滚油,将昨夜乞巧节被浇熄得只余零星的希望重又燃起。 “宜娘,”谢京纾稍倾身,一身赤金红的华美宫装,笑意却极尽温柔,“可莫要离京几载,便将自己当作外人了……” - 坤宁宫内诸事,祝沅不知晓,沈泽谦不曾留心。 祝沅以陪同的名义监督着沈泽谦每日上下朝,早早晨起,他去上朝时,她窝回去补眠。靖和殿的宫人分外懒怠,说要收拾个偏殿出来供她休憩,也一直拖拉着没收整。 她便只好每日都窝在沈泽谦榻上睡回笼觉。 从申月初跟到酉月初,一无所获。 祝沅纳闷。哥哥有倾慕的女郎,一个多月一面不见,算什么倾慕呢?还如何能指望进一步发展呢? 但不知为何,他们的关系停滞不前,她心中并无一丝一毫的焦急,只是觉着万幸。 万幸哥哥没有突然带回家中一个女郎,说珍珍,日后该叫她一声“嫂嫂”。 好像不管带回来多么完美的女郎,她都不会高兴。 祝沅不知第几次地,觉着自己是一个坏妹妹。 但还好哥哥没有发现她这样坏,这样自私。 穗香斋在夏季短暂的一月里生意愈加红火,祝沅依着先前的计划,雇了几位食送,帮她将做好的糕点送货上门。 但酉月里,她有比照顾穗香斋的生意更为重要之事——酉月初八,是她的及笄礼。 她的及笄礼一概事宜都是由沈泽谦从春日里就亲力亲为操办的,从三加礼服,到各种珠钗发簪,他都是从王府库房中亲自挑的料子,统一送去宫中尚衣局和尚宝局精工慢制的。 酉月初五,宫中将衣裳送来了恭王府。 徐窈坐在颐珍阁内,看着祝沅比划那成套的新衣,柔声:“珍珍,先试试吧。这料子好得很,娘亲都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祝沅对镜不住地比划着,无谓道,“兴许是哥哥又上何处寻的好料子。” 她们在里间摆弄着礼服与首饰,另一边,祝安康则小心翼翼地踏入了沈泽谦的书房。 “祝侍郎面色不佳,盛忠,换壶温茶来。”沈泽谦放下了手中卷宗,温声,“及笄礼在即,祝侍郎所为何事忧心?” “不瞒殿下,臣原是请了户部尚书夫人为小女作及笄礼正宾的,孰料……”祝安康语声微顿,“尚书夫人身子不适,今晨突然给推拒了。” “臣从广洋府上任,而今不过一月有余,京中再无稍亲厚的人家,小女及笄礼的正宾,臣若请了品阶稍低的诰命夫人,又怕叫人看低了她;时间紧迫,一时不知能再请动何人……”他音调愈低,“臣求殿下念及往日情分,帮臣引荐一二。” 沈泽谦向一旁的盛忠递了个眼色,后者立即会意,上前,将跪地的祝安康扶起。 “阿沅是本王义妹,本王如何都不会亏待了她。”沈泽谦淡声,“正宾,本王请了,祝侍郎宽心。「1」” 祝安康略微僵硬地抬脸:“敢问殿下……” “常宁公主。”沈泽谦解答了他疑虑。 祝安康僵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常宁公主沈初蓉,沈泽谦龙凤胎的妹妹,皇室唯一的嫡公主,又在三位公主中年岁最长。 及笄次年和亲去藩国滇西,尊为滇西皇后,是仅次于当今龙邻皇后谢京纾尊荣的正宾。 而从滇西到龙邻京都,单程便要一月有余。 “殿下周全,臣斗胆,想多问一句……”震惊须臾,祝安康再度出声。 “赞者乾乐郡主,司宾朝瑜公主,摈者是您夫人,副摈是本王舅母、谢都督同知夫人,”沈泽谦缓声解答,“有司「2」二人,其一姜首辅嫡女、襄王的未婚妻;另一位是滇西端惠长公主,滇西国君的庶妹,已随常宁公主一道进京。” 祝安康足跟好似被钉在了原地,一寸也挪动不了。 一句句语声清润的话落到他耳际,却仿若惊石,砸得耳际一片嗡鸣。 乾乐郡主阮月漪,龙邻而今唯一的郡主,嫁予姜首辅独子姜星淙,两人的经商头脑堪抵龙邻全部大小商人,说一句日进斗金,毫不为过。 姜首辅权倾朝野,嫡女姜锦慈,她母家又是龙邻德高望重的医术世家,且将要嫁予皇帝最宠爱的幺子,襄王。 朝瑜公主沈初菱更不必提,皇室众星捧月的小公主,也是唯一未嫁的公主,本就足够尊贵,然其母淑妃的长姐又嫁了手握重兵的荆湘总督,荆湘总督独子还是新科状元郎,当朝刑部侍郎。 正摈必得是及笄女的嫡母,副摈谢都督同知夫人又是另一藩国东归昔年来的和亲公主,相当于直接请来了龙邻唯一能代表东归之人。 谢五军都督同知便是昔年战功赫赫的谢大将军,负伤让贤后,其子谢君骁、柔阳公主驸马领军大灭南靖,而今手握京畿重兵之权。 龙邻东西南北共四个邻国,南靖已灭,北玄战事焦灼,唯有东归与滇西俯首称臣。 而今祝沅的及笄礼,沈泽谦将两国德高望重的女眷都邀来撑场面了。 祝安康心头与感激同时涌上的感受,是自卑。 他不知道沈泽谦这一套人请下来花费了多少功夫,但他知道,沈泽谦当真将珍珍养得比他和徐窈这两位父母都要好,能给予她他们如何都给不了的尊荣。 愈是这般,心中便愈为畏惧、愧疚。 “小女得殿下如此厚爱,是她此生莫大的福气。”半晌,祝安康艰涩出声,“臣叩谢殿下。” “本王一直将珍珍作家人,自会尽己所能,不亏待她分毫。”沈泽谦如实回应。 后半句,他不会说出口。 先前他当作家人的,还有祝安康和徐窈啊。 可……同他待谢京纾一般,终究是无用的。 - 祝沅及笄礼的华服一件件试穿过,诸事皆妥当了,祝安康与徐窈不曾多留,相携回府了。 祝沅心中倒不曾有任何紧张的情绪,吩咐着桃糕和桂酥将礼服与首饰都收整好了,又开始试妆面。 她的首饰都是由龙邻最大名鼎鼎的珠宝设计师阮月漪亲手设计的,连带着妆面,都是阮月漪来为她设计的,与首饰相配。 “阿沅,其实你的脸型偏圆,我常觉着这般规整的额发不够适合你。”阮月漪站在她身侧,稍弯下身,对着铜镜道,“你看,你的脸型虽不如瓜子脸显小巧、精致,但把额发分开,会显得大气又端庄。” 祝沅对着镜子,慢慢地眨了下眼:“我总觉着我脸颊有些宽,肉多,便想遮一遮显小。” “你是脸圆,又不是面盘子大,脸颊宽些,更要把额头露出来了,这般上下才会平衡呢。”阮月漪忍俊不禁,“长而宽是和谐,短而宽才显得丰腴呢。” “及笄过后,便是能嫁人的大姑娘了,这样式的额发稚气,可以换换的。”她以梳篦为她盘着发,温声,“我上个妆,你来瞧瞧,若是不得宜,再换回你喜爱的,好不好?” 祝沅不排斥新风格:“那我要看起来成熟一点点。” “自然。”阮月漪颔首,贴合着她的五官,仔仔细细地为她上妆。 她极少亲自为旁人上妆,但如她这般定制珠宝的,满京中独一份,自然会看客人的五官特点,更适配哪一类。 祝沅是为人良善纯粹,但她的五官并不如阮月漪想得那般稚气幼态到风格几乎定死在一种里,反而额发分开后,脸型线条流畅圆润得像颗珍珠,很适配大气又端庄的妆容。 也给足了她施展手艺的机会。 祝沅端坐在镜前,看着阮月漪打开她上妆的百宝箱,各式各样的妆品看得她眼花缭乱。 光是胭脂与唇脂就有几十个,而后便是画眉眼的,细螺子黛、粗石黛、甚至还有画眉墨…… 她也不知道阮月漪给她具体用了哪些,只依着她的命令,说“闭眼”便乖乖“闭眼”,每一回睁眼都是新的惊喜。 到最后一回睁眼,祝沅看清镜中人的样貌,都快要认不出自己了:“乾乐姐姐,这……” 她居然也对话本子中荒谬的“对着铜镜,被自己的美貌瞧晕了”的情节有了几分容忍。 铜镜中,少女肤若凝脂无瑕,眉似远山细弯,琼鼻小巧立体,柔润饱满的唇上了比正红更偏橘一点的唇脂,色泽鲜艳而不落俗套。 光洁的额头露出,将她精致端正的五官优势愈加放大。 荔枝眼照旧是清澈圆润的,阮月漪用细骡子笔从睫毛根开始填了细细的墨色,又在眼尾轻轻勾勒出了寸许弧度,不似猫儿似的狡黠上扬,只令她的眼睛瞧着愈加有神、透亮。 鸦发红唇,雪肤星眸。 祝沅说不出什么更明显的变化,好像只是眉变浓了,唇变红了,一白遮百丑了,可整个人好像都与先前不一样了。 无端地少了几分少女的娇憨稚气,只觉着自己被这般一化,瞧着像长大的姑娘了。 “乾乐姐姐是瑶台仙手!”祝沅欢喜地对着铜镜照了又照,去拉阮月漪,甜笑,“我明日还想画个花钿,在眉心。” “好啊。”阮月漪笑应,“你现下这衣裳颜色素淡,不配这妆面,待明日换上及笄礼的礼服,那才是艳压群芳呢。” 有人适合“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素雅妆容,也有人适合“艳若桃夭灼,芳华冠人间”的华贵妆容,而她觉着,祝沅就适合这般“温雅如良玉,端庄自风华”的风格。 不浓不淡,处处的分寸都刚好合宜,倒是同沈泽谦挺像的。 阮月漪没说出口,心下禁不住这般想了。 “这妆容大气,阿沅而今年岁还是轻,未必能配得最好。待明日礼毕,我再给你化一个更适合你的。”她捏了捏祝沅脸颊的软肉,莞尔,“让她们瞧瞧,珍珠若化成了人,是何模样。” “那我明日就靠乾乐姐姐啦。”祝沅唇畔的酒窝深深陷下。 送走了阮月漪,祝沅又欢喜激动地对着铜镜照了再照,起身。 她定要去给哥哥瞧一瞧。 - “过了年关,我离京没多久,便听闻阿兄赈灾时不慎伤了左臂,伤口深可见骨。”恭王府的书房内,常宁公主沈初蓉缓声,“老五因此事被父皇贬去了封地,可万寿节后他离京时,又与阿兄起了争执,阿兄不慎被他割到了心口。” 沈泽谦坐在罗汉床的另一侧,与她中间隔了张小几,闻言只道:“你虽离京,倒对京中诸事知之详尽。” 沈初蓉险些将茶杯撂了:“我若不耳聪目明些,怕是要等到皇丧了才知晓呢!” 她刻意咬重了“皇丧”二字。 “常宁,你已是滇西皇后,心性该更成熟稳定些。”沈泽谦情绪并未因她这堪称大逆不道的话而有任何起伏,只淡声。 “成熟稳定得如阿兄一般,三天两日的‘不、慎’么?!”沈初蓉动怒,将“不慎”二字咬得更重,几欲拍案起身。 沈泽谦掀睫,淡淡望了她一眼。 沈初蓉的火气被这不带任何温度的眼神硬生生地压灭了,舍不下颜面地“哼”了声:“春日里就去信把我请回来当主宾,还这般冷眼相向。” “为兄无妨。”沈泽谦放温了嗓音,“太医院诸人医术高明,而今已悉数痊愈。” “当真?”沈初蓉斜眼看过来,“没再留什么后患吧?” 沈泽谦摇头。 “那便好,”沈初蓉松了口气,旋即嘴硬地补充,“阿兄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可就要在滇西看云峥眼色过日子了。” 云峥是滇西而今的国君,当年并非储位,但为娶她,靠武力强篡了老国君的位置。 “是么?”沈泽谦唇角噙着抹笑,“我倒还记着,云峥昔年仗着比你小个把月,成日里追着你唤‘姐姐’……” “阿兄!”沈初蓉羞恼地截断了他的话。 “成日里调笑我与云峥,我也有话要问阿兄。”她支颐,一贯轻抬的下颌此番是规规矩矩地收着,眉目间骄矜傲色不散,“阿兄,你便当真如此看重你那位义妹么?” “京里那样多国公国侯夫人阿兄不请来做正宾,非得叫我带着灵昭过来,还要带上端惠也来做有司。”沈初蓉调笑,“这及笄礼的规制,都快赶上我与柔阳了。阿兄怎的不干脆请母后来做正宾得了?” 配让谢京纾出宫来做正宾的,唯有他的正妃。 “我与母后的关系,你又并非不知。”沈泽谦回避了她这八卦的问题,嗓音疏淡。 沈初蓉微怔,片刻后,放轻声:“梁氏殁了,母后……还是不原谅阿兄么。” “三个孩子里,她最不喜我,偏偏又只有我能常伴她左右。”沈泽谦语声低了几分,“母后挂念你,你此番回京,也多进宫陪陪她。” “我会多同母后说一说情的。”沈初蓉哽咽。 “不必强求,顺她心意便是。”沈泽谦向她递了张绣竹的崭新绢帕,“你难得回来,多同她说些体己话便是。” 沈初蓉点头,静了会儿,轻声:“可我还是想多问阿兄一句……” “阿兄,我瞧见了,她最后加的主笄是缠枝莲,可莲瓣里雕的是暗鸾鸟纹,”她微倾身,“我记得,她的及笄礼是阿兄一手准备的,主笄想必也是吧。” “鸾凤和鸣,情定终身,阿兄,你是将祝侍郎府的姑娘作义妹去疼爱,还是……”沈初蓉看着他眼睛,语声徐缓,一字一顿。 “将她当作未来的恭王妃在疼爱呢?” 一门之隔,祝沅将曲起叩门的手指僵在原处,停滞半晌,垂下了手。 “当作未来的恭王妃在疼爱”,是何意? “她”是谁?常宁公主将从滇西回京,就已经知晓哥哥倾慕的是哪位女郎了么? 那…… 哥哥为何,独独瞒着自己呢? 作者有话说: 「1」正宾,女子及笄礼中必须要选的有德才的已婚女性长辈,负责为及笄女子加笄,可以说正宾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及笄礼的水准 「2」一句话里的,都写一下子~ 赞者:典礼助手,帮忙引导动作,及笄礼时帮忙梳头化妆…所以请了好手艺的乾乐 司宾:迎客的~ 摈者:及笄女子的母亲,如果是庶女的话,要是嫡母;副摈是摈者的副手,因为副摈只能是已婚女子,所以小公主朝瑜去当司宾啦~ 有司是捧三加发笄的,因为三加一般是头冠,一个人同时捧仨捧不过来()所以一般需要两个。 这一群人都是能上体面的!比如说有司其实让桃糕桂酥来也可以的(对手指) 正宾不请皇后的原因:礼数上,如果正宾是xx家的嫡母,xx又没婚配,这相当于半公开婚事,所以皇后能做正宾的是哥哥的正妃,显然皇后对珍珍不满意(但她其实不会对珍珍怎么样,就,她只是对珍珍做接班人不满意,不是对珍珍本人不满意;显然她对哥哥的不满意更大)且哥哥不会在珍珍没有明确心意的时候去做有损她声名的事儿;私情上,哥哥和皇后的关系实在太差,请不来啊请不来。 正宾不请太后的原因:上本里的权谋线,令国公垮台,太后这时候早已经被昭华琼琼轰去行宫了,下线了) 妆面的想象,参考了“方圆脸新中式红唇妆”和“方圆脸珠圆玉润妆”,看了好多教程 这章作话好长呀…… 珍珍:哥哥喜欢谁不要紧,但是哥哥怎么可以瞒着我! 哥:我喜欢的,是你咋还没听懂(无奈叹气。) 不过哥哥快要发现珍珍在发芽了 第47章 及笄大喜, 第47章 及笄大喜, “小姐, 您这般快就给恭王殿下看完啦?”见祝沅神情恹恹地走回来,桃糕不解地问,“为何瞧着您不高兴呢?” 祝沅抿了抿唇, 不回答, 拽着她的袖缘就往颐珍阁跑。 跑回去,一屁.股歪倒在床榻上, 看着床尾为及笄礼特意准备的崭新中衣,看着看着,眼眶里就漫上了泪珠,而后,接二连三地掉下来了。 “好小姐,您这是怎么了呀?”桂酥也打帘进来,和桃糕一起担忧地望着她,“明日便要及笄了,您今日可莫要把眼睛哭肿了呀。” 祝沅抱着她的香偶小羊, 哽咽着问:“及笄了……是不是就是大姑娘了……” 桃糕和桂酥不明所以地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所以哥哥就觉着我是大姑娘了,不应该同我太亲近了……”祝沅眼泪掉得愈发厉害了, “他就要与我疏远,有事情就瞒着我,不告诉我了……” “可是、可是常宁公主也早就及笄了, 哥哥为何不瞒着她,只瞒着我呢……” “好小姐, 先擦擦眼泪吧。”桂酥在她身侧坐下来,轻柔地以绢帕拭着她眼角,“常宁公主不仅是殿下的嫡妹,也算是殿下朝中的同伴, 说不准仅仅是政事不说给小姐听,并非是家事有意瞒着小姐呢。” 祝沅被她这句话哄得更难过了:“可就是家事,呜呜……” “家事也无妨,或许只是殿下,还没寻到合适的时机同您开口呢?”桂酥斟酌着措辞,慢慢道,“好小姐,您莫要忧思太多,殿下有多疼爱您,我们都看在眼里的。” 秉端现下说话终于是说利索了,当时被罚了掌嘴三十,紧接着服侍时,说话都控制不住地牙齿流血。 那可是沈泽谦身边除了盛忠以外最得力的大太监了。 她也知晓自己是误会了沈泽谦。 对方比她想象中更有风度,可她总觉着这份宠爱过于担待不起了。 日后的恭王妃,当真不会计较殿下这般疼爱她们小姐么? 心中想归想,桂酥并未多说,只安抚着祝沅的脊背,温声:“好小姐,及笄礼您这一生也就只有这么一次,殿下特地给您安排了多大的排场呀……您先拾掇好心情,明日散了宴,再问问殿下也不迟,想必是有什么误会呢。” “您瞧瞧,乾乐郡主给您上的这幅妆面多漂亮呀?您想不想明日画了,漂漂亮亮地完成您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仪式呢?”桃糕在一旁补充。 祝沅被她们哄得终于止住了眼泪,思绪还是混乱,又慢慢点了点头。 她也分辨不清自己心中究竟在想什么了。 相比于知道哥哥喜欢的女郎是何人,她更在乎的,是哥哥对自己的隐瞒。 是因为她长大了,还是因为…… 祝沅攥着香偶小羊,脑中浮现出一个可怕的猜想。 还是因为,哥哥发现了,她不想让他娶妻,不想让他同他倾慕的女郎有进一步的发展呢? 难道哥哥发现……她是个坏妹妹了吗? - 恭王府的书房在沈初蓉问出那句一针见血的话后,便寂静得落针可闻。 沈初蓉分毫不退地紧盯着沈泽谦,妄图从他平静幽深的眼瞳里寻到答案。 “这决定权不在我,”静了片刻,沈泽谦并未同自己的亲妹妹敷衍,只顺着她的话如实回答,“在阿沅。” 她及笄礼的规制配得上恭王义妹,也配得上未来的恭王妃,到太子妃,到皇后。 都配得上。 沈初蓉默了片刻,轻声:“母后属意孔太傅的长孙女,阿兄知晓。” “母后属意的,是她的承继之人,”沈泽谦方才温和的语声一瞬冷了,“我属意的,是我的妻子。” “我已明确拒绝过孔大娘子,她并非会胡搅蛮缠之人。”他语调冷硬,“再不喜本王,日后母后若想安度晚年,也不会彻底断了与本王的母子情分。” “滇西来京路遥马慢,你也疲乏了,早些回府歇息,不必多想,”须臾,沈泽谦放温嗓音,宽慰她,“你便当为兄,是在等阿沅一个回应。” - 酉月初八.恭王府 辰时初,祝沅方起身更衣、梳妆。 及笄礼头一个环节是先拜主宾,无需繁复梳妆,只穿初加的素白襦裙,盘成女发髻,薄施粉黛,稍提气色即可,她便还是禁不住赖了一小会儿的床。 及笄礼的地点在王府正堂,除却徐窈和正宾、副摈、赞者、有司等人,其他女宾皆在侧殿隔堂观礼,男宾则在外面的庭院中。 “见过朝瑜公主。”辰时正,女宾们陆陆续续进场,个个向门前迎宾的司宾沈初菱问好,由她笑盈盈地引着往偏殿去,禁不住咂舌。 观了这么多场及笄礼,还是头一回,瞧见骄矜尊贵的沈初菱给并非公主的女郎做司宾,还瞧不出一丁点的不情愿。 “祝小娘子好大的面子啊。”有官家女眷小声道,“居然请得动朝瑜公主做司宾。” 落了这句话,踏入观礼的偏殿,才觉着方才惊叹的过早了。 “我没看错吧?副摈是谢五军都督同知夫人?”那女郎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道,“咱们龙邻唯一能代表东归的夫人,如此德高望重,过来做的竟然是副摈,还不是正宾?” “有何了不得。”裴婉静在一旁酸溜溜道,“舅父是谢五军都督同知,舅母是看在恭王殿下的面子上,才勉强过来的。” “勉强不勉强,来了便是来了,”一旁礼部尚书嫡女柳滢听不惯这话,嘟哝,“定国公夫人虽是谢五军都督同知的庶妹,那也是一家人,怎的你舅母当年就没来给你做正宾呢?” 裴婉静面色一白:“你……” “你你你你你,我我我我我,略略略略略。”柳滢丁点不畏惧定国公这个毫无实权的国公,讽了一句裴婉静,又去看,“摈者是祝小娘子的生母,我看看有司……姜小娘子,她与祝小娘子交情好,我是意料之中,旁边的这一位,我怎的瞧着这样眼生呢?” “你再瞧瞧,你看看那女郎的瞳色与发色,可能认出来了?”陆怜在一旁摇着折扇,淡笑。 柳滢微微眯眼,而后愕然:“蓝瞳,银发,还有这个年龄……不会是滇西那位唯一的长公主,端惠长公主云苒吧?” “聪慧。”孔姝宜莞尔。 “老天,那那那不是灵昭公主吗?”柳滢眼神不大好,才看到一旁捧帕的小女官,“耶咦,这排场要大到天上去咯。” “可不是么,”陆怜附和,“你瞧那头小隔间里,柔阳公主都来了。” “那是连天都要划破咯。”柳滢“啧”了声,“柔阳公主月中便要生了吧?这般身子不爽利,也要来给祝小娘子撑场面。” “我眼下只好奇,正宾是皇后娘娘,还是常宁公主殿下了。”陆怜淡声。 “应是常宁公主吧。”孔姝宜轻声,“皇后娘娘潜心礼佛,甚少出宫。” “若是皇后娘娘作正宾,便是将婚事都点头认了一半了,”柳滢道,“他们是义兄妹,当然不会来了。” 义兄妹…… 孔姝宜将这三个字在舌尖默默咀嚼了一遍,并未多言。 果不出她们所料,吉时一到,正宾沈初蓉与摈者徐窈颔首相迎后,便盥过手,款步登入内堂,在上座坐定。 “我还是觉着,恭王殿下也忒用心了,”柳滢喃喃,“京中公侯伯爵府不在少数,也都够尊荣,偏要请这顶顶尊贵的来,也不管滇西到咱们京里往返就逾百日了。” “今岁要把常宁公主累坏咯,卯月里将从京城往滇西回,回去都辰月中旬了,就待了仨月,未月中又往京都来,也不知晓再回去要是何时,”她旋即笑出声,“今岁朝瑜公主的及笄礼还得办,大概正宾又要请她,常宁公主,真是辛苦了……” 偏殿观礼女眷的一番言谈,祝沅都不知晓,礼乐一起,身为赞者的阮月漪便引她出了东房,至正堂前拜主宾沈初蓉。 “我需要缓一缓。”咋咋呼呼的柳滢差点没压住声音,“初加礼服,这是雪光绸?啊?北玄的国宝,多少年前进贡的了,恭王殿下还能找出来做衣裳?” 北玄是龙邻北部邻国,相隔茫茫雪山,在恒顺帝登基头两年并未与龙邻交恶,是永嘉七八年时才交恶的。 雪光绸是北玄那时一年也才向龙邻进贡三五匹的国宝,以素白为主,无纹无绣,阳光下温润似初雪覆缎,逆光处又清透若薄雪凝华,随堂中少女款款走动,清丽胜流雪。 内堂的少女已挽起了圆髻,先前垂在额前的额发此番被规整的梳开至两鬓,耳鬓处又恰到好处地留了一绺微鬈的碎发,比之成熟的贵女,又带几分不突兀的娇俏、可爱。 “请有司奉初加玉笄——”阮月漪朗声。 姜锦慈上前,将初加的羊脂白玉笄奉上。 素笄雕镂成简洁小巧的缠枝莲,沈初蓉指尖摩挲过上面浅暗低调的鸾鸟纹,将之轻缓而庄重地簪在了祝沅发髻上。 “初加已毕,礼成——”阮月漪引着祝沅,款款退回东房。 出东房时有多端庄缓慢,进了东房就有多手脚麻利、动作迅速。 桃糕和桂酥已一个捧着妆品、一个捧着再加礼服在东房内候着了,祝沅利利索索地由她们服侍着换上再加的礼服,冲阮月漪仰起脸。 后者取了玉簪粉,为她薄薄敷面,螺子黛轻扫蛾眉,只来得及用指腹给她在唇中点上一丁点桃粉的口脂,便又换了细黛笔,终于肯放慢些速度,为她填了填睫毛根。 祝沅由她上着妆,自己上下唇瓣相互蹭了蹭,将口脂蹭匀了。 “完美,走走走。”阮月漪检查了一番,满意道,一出东房,又气息平稳,步态严整了。 众女眷屏息,只见跟在她身后的少女蛾眉淡扫,已换了一身天水碧的二加礼服,裙摆轻盈而不飘动,衣料上不见绣线,随她款款行至内堂,距离拉近,却映出清丽的折枝玉兰,若远山含翠般清新又雅致。 “我这口气上不来了。”柳滢捂住心口,“这样的织花,是东归的国宝提花绢啊。” “请有司奉再加簪钗——” 姜锦慈捧上再加的素银嵌浅青玉玉兰花簪与相配的珍珠小碎钗,由沈初蓉一件件亲手为她簪好。 “再加已毕,礼成——” 再踏入东房,又是急急忙忙地一顿拾掇。 “海棠红明艳,妆容可不能马虎了。” 阮月漪的手又快又稳,取过浅赭粉在她山根与颧骨处轻扫开,又换了珍珠粉,提亮她的鼻尖,眼头,还有些祝沅形容不出点在面颊上何处的位置。 这回可不似头一回试妆时能两三下就照一下铜镜了,祝沅阖着眼,感受着她用细黛笔在她的眼尾处拉长些微线条,又用螺子黛将她的眉尾延长画弯,眉峰勾画得明显。 最后用烫温热的细竹篾压在她睫毛根,向上微抬了两回,又用松烟黛膏给她轻轻刷上睫毛。 口脂换了明艳的海棠红,还是祝沅自己上下嘴唇蹭一蹭抿开的,只由着阮月漪又给她往唇角多晕了一点点。 “走吧,漂亮得很。”阮月漪最后为她换上耳坠,若非时间仓促,她得好好欣赏一番自己的得意之作。 “若三加华服是滇西的国宝鹣鲽缎,我就直接晕倒在恭王府。”柳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东房出人之处。 裴婉静撇嘴:“鹣鲽缎是专做婚服的布料,千金难求,如何可能……” “晕吧。”她话音未落,陆怜拐了一下柳滢。 “我晕不过去了。”柳滢紧盯着从东房出来的少女,“我被祝小娘子美得好清醒。” 若说初加的雪光绸是清亮雪色,而今海棠红的鹣鲽缎便是雪色里最艳的那一抹胭脂,映着盛夏半上午暖而不燥的日光,似蒙了层轻软柔润的珠光。 然鹣鲽缎不见鹣鲽,原该内绣暗纹鹣鲽的金线被拆出,重绣了明艳大气的缠枝海棠于裙裾、袖缘,若非是柳滢在礼部见过数回鹣鲽缎,怕是都认不出来这千金难求的布料了。 “好想把手伸进恭王府的库房里暖一暖。”柳滢长叹出声,“好端端的鹣鲽缎,居然还舍得把鹣鲽纹抽了,重新改碎金线绣,就要个布……” “可见表兄只纯纯是偏疼义妹,留了鹣鲽纹,那是明目张胆地告知他偏疼心上人。”裴婉静哼了声,不屑道。 “我看恭王殿下最偏疼你。”柳滢一个鲤鱼打挺坐直了,“是不是,名不副实的婉静姑娘?” 阮月漪婚宴上沈泽谦府裴婉静那一串她没听懂的奚落,不知何时传开了,她被笑得许久羞于见人。 裴婉静一句“你”没发出来,又想起她那恼人又无赖的回应,最后只狠狠瞪了她一眼,不作声了。 三加的赤金累丝海棠钗冠是云苒捧来的。 “鲛凝露!”柳滢慧眼识珠地认出钗冠上所镶的并非南珠,又缓缓倒下,“一个及笄礼,东归、滇西、南靖、北玄的国宝都齐了……” “为何这世间的富翁就不能多我一个……” “省点力气吧,”陆怜被她逗得发笑,“你这样激动,吃一顿席面,明日一称还轻二两。” “过会儿万一有人说恭王殿下不过是愿意砸银子给她,你又要说,‘懂不懂千金难求’了。”孔姝宜也在一旁笑她。 “那先让我有千金也好啊。”柳滢嘟哝,“好生漂亮,真是花儿一样的祝小娘子。” 花儿一样的祝小娘子三加礼毕,已款款向正堂去了。 她要拜父亲祝安康,也要拜义兄沈泽谦。 “快跑快跑,我要站前面!”陆怜从椅上弹起来,却有一道……几道身影比她更快。 司宾沈初菱本就站在离正堂更近之处,已经没影了;有司云苒和姜锦慈一边拉着云荔一只手,也一瞬间就不见了。 廊下庭后,早已挤满了人。 正堂内,祝安康立于正中,义兄沈泽谦立于他左侧,正宾沈初蓉立于他右侧。 “臣女祝沅拜见常宁公主,谢公主殿下亲临加笄,成全臣女成人之礼。”祝沅依着早就背熟的台词,行礼,软声。 “今日及笄礼成,风华更盛从前。往后,本宫只愿你顺遂无忧,平安喜乐。”沈初蓉虚扶了一下她,温声。 祝沅禁不住甜笑,红唇扬起:“谢公主殿下。” 常宁公主与她素未谋面,却千里迢迢地回来为她办及笄礼,她如何能不感激欢喜呢。 “女儿今日及笄,谢父亲养育之恩。”依次序,祝沅再向正中的父亲祝安康行礼。 “阿沅今日及笄,为父只盼你一生安稳康健,诸事自在随心,不负自己便好。”祝安康抑住眼瞳的一点酸涩,如是出声。 希望他的小珍珠可以。 希望她莫要卷入朝野纷争,希望她莫要沦为旁人棋子而受无妄之灾,希望她平安喜乐,此生顺遂。 希望她与沈泽谦日后没有任何嫌隙,永远是如此亲厚无间的义兄妹。 他而今最怕最怕的,是沈泽谦日后为了拉拢朝臣,将祝沅嫁给她不喜欢的郎君。京中,或是边关,或是和亲,都不可能。 若日后沈泽谦当真这般委屈了她,他这个做父亲的虽没本事如沈泽谦而今这般将她捧高,但至少能用这把不值钱的骨头,拼死将她护住。 祝沅看不出祝安康心中的担忧,只依旧甜笑道:“女儿多谢父亲关怀。” 每一年,她的生辰,爹爹娘亲的愿望,都是愿她一生安稳康健,诸事自在随心。 他们对她从来没有过多的要求,只希望她日日欢愉,岁岁安康。 最后一礼,也最轻的一礼,是拜沈泽谦。 祝沅稳稳一福身:“自年初从广洋府来京,阿沅多谢哥哥照拂!今日阿沅及笄,有劳哥哥费心啦!” 大嗓门柳滢咋咋呼呼的话,她虽加笄时紧张,但也一字不落地都听进去了。 原以为哥哥只是替她认真又隆重地请了礼者来撑场面,若非今日是柳滢,只怕她还要觉着这衣裳不过是“从来没见过的、不知道是从何处来的好料子”呢。 居然又是娘娘们抢破了头的国宝呀。 哥哥对她真真是好上心,一场及笄礼下来,她也将昨夜对沈泽谦的埋怨抛之脑后了。 什么未来恭王妃不恭王妃的,哥哥不想说,她就不好奇了嘛。反正一时半会儿,他们也不会成亲。 祝沅对沈泽谦的感谢是最为真心实意的,笑意也最为甜软,嫣红的唇扬起,左腮边的酒窝深深下陷,露出尖尖的小虎牙来。 沈泽谦视线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 阮月漪今日给祝沅上的三加妆容偏明艳大气的风格,眉型浓黑细长,鸦发红唇,衬得是贵女的端庄。 可祝沅实在是太高兴,笑得也实在是太甜了。 眼睫纤浓卷翘,清澈圆润的荔枝眼微微弯起,灿若星辰。 笑时饱满的卧蚕浮起,也不知是用了什么妆品,卧蚕中心泛着点莹润的珠光,眼头、鼻尖亦是,眼尾拉出平直微翘的弧度,分明不如凤眼那般如钩子上扬,却像是一片羽毛轻轻落在心尖,痒意酥麻,荡漾起最柔软的情愫。 他的珍珍,长大了。 沈泽谦身后的男宾席中,不知是何人倒抽了一口气,嘟哝:“我的骨头都要被祝小娘子笑酥了。” 很轻的一句话,几近自言自语,原应只有他身边的两三人能听见的,但沈泽谦的耳力并非常人能及,听得清清楚楚。 垂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地攥成拳,片刻后,又克制地一点点舒展开。 又要开始打击心怀鬼胎的狗东西了。 两厢对视半晌,祝沅还是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哥哥是不是忘记想词了。 哥哥在神游什么。 哥哥为什么耳朵又红了。红得这样厉害,堪比她唇上海棠红的唇脂。 这回是为何红呢?定不是气恼,是欢喜?还是……羞赧?! 祝沅不敢在众人面前去想自己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只又提醒似的冲他眨了眨眼睛。 沈泽谦终于上前半步。分明她已起身,但他的手指还是虚虚搭在了她的袖缘:“阿沅,及笄大喜。” 祝沅怔愣。哥哥不提前想词便罢了,憋了许久,竟然就憋出这么一句敷衍的话来? 分明平日那样能说会道。 她扬起的唇角一瞬间落下,禁不住瘪嘴,柳眉微蹙,用眼神无声地嗔怪他。 爱撒娇的小性子一丁点儿都没藏住。 骨头被她笑酥了,心也被笑化了。 沈泽谦同她对视片刻,不自在地偏开了视线,终于启唇。 将最后这一句真挚的承诺,说给她听,说给祝安康听,说给满场的宾客听。 “我永远护着你。” 作者有话说: 看傻眼了吧哥哥话都不会说了 不过还是比隔壁琼琼一笑就把表白词和求婚词都忘了的昭华强点点的,毕竟他狠狠的背了然后干干净净的忘了 第48章 被她撞破的 第48章 被她撞破的 及笄礼后设醴宴「1」, 祝沅并未再穿三加华服,换了身淡绛红绣茉莉的新衣裙,由着阮月漪又为她改了改妆面, 方出去赴宴。 这是在京中过半载, 头一场她是主人公的宴会,紧张是少不了的, 但更多的是欢喜。 “阿沅,这回又是不一样的漂亮。”先挽着手迎上来的是沈初菱和姜锦慈,一前一后送上贺礼,前者笑道。 “嫂嫂,你何时给我也画一个这样的妆呢?”姜锦慈嗔阮月漪,“我也想要这般瞧着像珍珠仙女的模样。” 现下阮月漪画在祝沅面上的,便是先前称赞过最适合她的妆容。 少女乌发仍是及笄礼的圆髻,额发规整的梳起,两绺微鬈在鬓角。玉簪粉敷面, 柳叶眉细细弯弯,似半笼在清晨雾霭中。 眼皮施了层缎光粉的胭脂黛,又叠了金棕色的细闪, 眼尾勾勒出的弧度比三加时更上扬些,看着像脾气软和的小猫了。 面颊白里透杏粉,唇脂换了比方才的海棠红更适合她的杏粉色, 眼头、鼻尖,包括下巴与脸颊处都上了些晶亮的珠光粉, 配上这淡绛红的提花绢,愈称桃花人面。 罗裙不同于以往她习惯的半高领,开的是方领,完整露出她白皙修长的脖颈, 与小半截纤细平直的锁骨。 祝沅从来都与弱柳扶风丝毫不沾边,先前是娇憨可爱的小姑娘,而今被阮月漪寻到合适她的风格一装扮,乍然间变成成熟、矜贵的大姑娘了。 沈泽谦更过衣赶回来赴宴时,瞧见的便是这幅模样的祝沅,脚步微顿。 “哥哥!”祝沅第一眼就远远瞧见了他,先扬声甜笑着唤了,脚步却踟蹰了一瞬。 纠结是要像成熟的女郎一般步态端庄平稳地走过去,还是如素日那般小跑过去。 但她只迟疑了不到一弹指,干脆地提起裙角,小跑到他面前,仰脸笑道:“哥哥看,漂不漂亮?” 顾及着满场宾客都在,她克制住了想踮脚让沈泽谦看得更为清清楚楚的念头,只故意冲他眨了眨眼睛,想让他看清她面上亮晶晶的珠粉。 “很适合你。”半晌,沈泽谦低声。 “漂亮”与“美”在他这处总是觉得烫口,而今连“可爱”都说不出了,只能这般回应她。 “来,看看哥哥给你准备的及笄贺礼。”他在祝沅要耷拉下眉眼嗔他的前一瞬间转移了她的注意力,示意身旁盛忠手中的大紫檀木首饰盒。 秉礼跑上前来,将他手中的木盒掀开,刹那间,满殿珠光宝华。 “我的眼睛。”柳滢虚假地用手挡了一下眼睛,实则一眨不眨地盯着,“好端端的鲛凝露,在恭王府就跟趸货来的似的。” 陆怜都禁不住咋舌:“一整套啊。” 大紫檀木首饰盒内是一整套由鲛凝露制作的首饰,主簪、鬓钗、耳坠、项圈、手串及圈戒。 “还雕了茉莉。”祝沅惊喜地打量过这一整套鲛凝露的华美首饰,点点上面的雕花,“恰好能和今日的衣裳相配。” 一整套首饰都是精银底,以暖金稍作鎏边勾勒,茉莉花心嵌莹白的鲛凝露,清俏又娇贵。 “特意为你今日所备,欢喜便好。”沈泽谦取出那支主簪,温声,“来,我给你戴。” 廊下的宾客方才已有大半望了过来,这回余下的一小半也不约而同地停了动作,齐齐望来。 及笄的女郎身着淡绛红的提花绢罗裙,她身前的青年则刻意更换了一身深绛红直裰,墨发以羊脂白玉发冠严整束起,腰间同样配的是宽边鎏金白玉带,坠了一枚精巧的暗纹玉佩,相隔甚远,瞧不真切纹样,像也是朵茉莉。 “不成啊,本王当真是眼花了。”沈泽澜对身旁的沈泽澍与姜星淙压低声,“祝小娘子好端端的及笄礼,方才打眼一瞧,差点又给他俩瞧成夫妻了。” “又?”沈泽澍重复。 “昂,先前恩荣宴,他俩也这么一深一浅地穿着,那会儿就险些看走了眼,”沈泽澜解释道,“咋就每回都穿得这样巧,比本王与王妃穿得还像夫妻……” “四表兄不与四表嫂穿同色的衣裳般配,反过来怨人家兄妹俩穿一深一浅,他们这般,又有何处不合宜?”姜星淙笑着打趣。 “本王、那不是与王妃也就相识不足一岁,还不够熟络,哪好意思……”沈泽澜一噎,辩解道。 沈泽澍不说话了,姜星淙彻底乐了:“四表兄口中的不够熟络,就是见面先行礼,回房也行礼,行着行着礼,四表嫂就有喜了?” “……老七还小,你嘴巴干净点诶!”沈泽澜憋了半晌,拿沈泽澍当挡箭牌。 沉默的沈泽澍抬手掩住双耳,摇头,摊手,示意听不见,仿佛方才应过声的并非自己。 “看吧看吧,不打趣你了。”姜星淙放过了脸憋得通红的沈泽澜,视线又转回到正堂中的沈泽谦与祝沅身上。 沈泽谦身量高,祝沅也用不着弯身或低头,由他上前半步,将那支主簪从容稳当地插入她发髻间。 指尖温凉,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轻蹭过她耳后柔腻的肌肤,只虚虚一下,便垂回了手。 “余下的,你们服侍小姐戴妥当。”沈泽谦回退了半步,淡声。 桃糕和桂酥立刻上前,有条不紊地为祝沅在两鬓戴好缀茉莉小流苏的发钗,换上鲛凝露主珠下缀小朵银茉莉的耳坠,戴上整串鲛凝露的珠链、将垂坠下的银茉莉拨到锁骨窝,最后又将圈戒套在她中指上,一应妆点好。 簪饰既满,更显少女娇贵温软、珠圆玉润。 “大皇兄就喜欢这些内敛的寓意。”沈初菱视线好容易从祝沅身上挪开了,同身旁的沈初蓉嘟哝,“‘茉莉’音同‘莫离’,阿沅都及笄了,还莫离呢……他要留阿沅多久呀?” “这样好的妹妹,留一辈子都要嫌不够的。”沈初蓉温声笑笑,“小妹,你说是不是?” “留身边一辈子,那还叫妹妹么……”沈初菱似懂非懂地喃声。 - 及笄贺礼祝沅收得都快要手软时,宫中帝后又遣人来送了礼。 “陛下赐恭王殿下义妹——御笔‘蕙质兰心’锦幅一轴,上等云锦两匹,宫制头面一副,以贺及笄之喜!”御前大太监承仁手奉明皇圣旨,朗声宣读。 祝沅又惊又喜又惶恐地敛裙下跪:“臣女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身时,下意识地望向身旁的沈泽谦。 后者冲她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平静,无需一句话,祝沅心中的那点惶恐与紧张便烟消云散了。 “皇后娘娘赐恭王殿下义妹赤金棠棣花簪一对,贺姑娘及笄,愿殿下与姑娘兄妹二人如棠棣相并相生,永守兄妹情分。”承仁身后,听烽上前一步,朗声。 棠棣是手足同根之花,寓兄弟姊妹之间手足情深、血浓于水。 祝沅并未多想,正欲谢恩,却见身旁的沈泽谦上前一步,半挡在她身前,语声温和:“有劳听烽姑姑辛苦跑这一趟,只不过中宫赏赐贵重,她将及笄,年岁尚轻,实在不敢当此重礼。” “本王替她谢过母后美意。此礼便收入恭王府供奉,以示对中宫之敬畏。”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 听烽面上温和的笑意稍僵滞,片刻后,并未同沈泽谦相对,而是垂眼问他身后的祝沅:“中宫一番美意,祝姑娘不愿受么?” 祝沅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下袖缘。 她不知沈泽谦为何不收,但哥哥总有哥哥的道理,这种自己不熟、不懂的事上,她不会同他意思相悖。 “臣女……”只是她不知晓究竟该用什么理由回绝,将启唇,见沈泽谦又往自己身前挡了半步,高大颀长的身影将她完完全全地拢住。 “听烽姑姑此言偏颇了。”沈泽谦语调温和平静如旧,“得中宫如此垂爱,她喜不自胜,平日里灵秀端庄、慧言巧语,眼下却欣喜得不知该如何回您的话了。” 祝沅被他护在身后,一时怔愣。 慧言巧语?哥哥是在说她吗? 说她这个不打草稿说不了谎、打了草稿说谎还心虚的人么? “母后厚爱,本王与她都铭感于心。只是她生在永嘉七年,属狗,又生于未月苦夏,命局宜立身独守,素来忌讳棠棣同根、手足羁绊过重之意,戴于身反而压福运、拘命格。” 上一句话还没想完,祝沅又听沈泽谦说了句她完全没听过的话,愈加怔愣。 她命格如此,与棠棣犯冲,她为何不知晓? 听烽瞧不见被沈泽谦护严实的祝沅,静立片刻,只得道:“殿下所言极是。皇后娘娘不比殿下与祝姑娘自幼相识、兄妹情深,事先不知祝姑娘命格,这才疏漏了。既如此,便万万勉强不得。” 祝沅依旧没想通,但松了口气。 解决了便罢了。 “盛忠,拿去奉着。”沈泽谦冲听烽微一颔首,示意道。 承仁与听烽并未再多留,他们走后,宴席又恢复方才的热闹,只大部分人无知无觉,但有少数人已瞧出端倪,讳莫如深。 一直持续到申时,宾客才陆陆续续散去。 “及笄开心,但好累噢。”祝沅没骨头似的跌回榻上,被发髻硌了一回,恹恹地爬起来。 “往后,我们小姐就是大姑娘了。”桂酥嗓音温温,“奴婢服侍小姐先拆发、更衣吧。” “小姐今日仪容这般美丽,现下就要拆么?”桃糕在一旁提议道,“若是能叫画师来画张像,留起来便好了。” 祝沅深以为然地坐直身体:“画师嘛……” 有沈泽谦在,她哪里还用急急忙忙地去外头请画师呢。 进沈泽谦的书房,祝沅不必提前通传,但她习惯先叩叩门,等了半晌,里面才传来一声“进”。 “哥哥方才在作画么?”踏进屋中,祝沅一眼便瞧见了案上还不曾收起的朱砂等颜料,好奇地问,“画了什么?在何处呢?” “将着人去晾了,何事?”沈泽谦掀睫,温和嗓音染着几分笑意,“……明芷。” 明芷,是今日及笄礼上沈初蓉为她赐的字,寓意心如明镜,芷兰之姿,光明而芳洁。 祝沅被他唤得耳缘莫名一烫。分明醴宴上已有无数女眷如此唤她以示亲昵,但总觉着从哥哥口中说出来,与她们都不同。 “其实原本娘亲想定‘清芷’的,我觉着‘清芷’略娇了些,又想与哥哥用同一个‘明’字,才央着改的。”祝沅走到他身边去,软声,“这般听起来,与哥哥更像兄妹了。” 沈泽谦轻“嗯”了声:“我也更喜欢这个。” 只是他的缘由与她不同罢了。 兄弟姊妹同辈之间从同字,自然理所应当。 但他更喜夫妻之间如此,以示恩爱。 “祝明芷,沈明濯。” 自从上回祝沅窝在沈泽谦的书房写了课业,他就把桌案后的紫檀木圈椅换了一张可供两人同坐的长条连椅,她熟稔地在他身旁坐下来,歪头看他,笑道。 但沈泽谦并未同样偏过头来与她对视,只慢条斯理地将羊毫上的余墨涤净,又问她:“原以为你会觉着疲累。怎的还过来了?” 原是要来寻他作画的,但想着他刚画完,祝沅决心让他歇歇手,便用瓷盖子将他的调色盘盖了,软声避过话题:“感觉哥哥今日兴致很好。” “主要是因着珍珍及笄,”沈泽谦自然而然地将她的手拢在掌心,“但还有一桩好消息。” “凉州大捷,梁伊兄长、平北将军梁励与镇北侯江涛、沈泽林均已伏诛。”他不必她再多问,便自己开了口。 “这不是申月下旬的消息么?”祝沅稍怔。 沈泽谦轻“嗯”了声:“但那时同时传给我的还有一则消息,是昭华心口处中了毒箭,昏迷不醒,性命垂危。” 半晌,祝沅小心翼翼地问:“那恒安王殿下现下如何了?” “你来之前将传的好消息,余毒已清,他醒了。”沈泽谦嗓音里带着明显松快的笑音,“凉州的消息快马加鞭传来京都,也要一旬,有舒院正在凉州,想来而今应已无大碍,或许不日便要返京了。” “那便好。”祝沅松了口气,旋即又小声抱怨,“哥哥又不同我说,又自己扛。” 沈泽谦指腹缓慢蹭了蹭她凸起的掌骨,并未起到安抚她脾气的作用,静了片刻,方道:“先前总觉着你还小,这等话说了也无用,便习惯自己捱着。” “而今明芷大了,往后我也能依赖你了。” 祝沅被他这句语调半正经半调笑的话说得面热,但还是点点头:“我是和哥哥平等的大人了,那就是可以给哥哥依赖的嘛。” 沈泽谦弯眸:“如何依赖?” 说这话的人是他,问她方法的人还是他。 祝沅想了想,也想不出什么具体又行之有效的措施来,只循着心意,认真道:“便是想不出解决方法来,至少我随时都可以抱抱哥哥。” 像那日他在谢京纾处受了那般委屈时一样。 和她抱抱之后,心情便好转了许多。 身旁人覆在她手背的手微僵,片刻后,手掌绕过她身前,落在她腰侧。 另一只手同时抬起,两手相扣,将她向他身侧搂近,而后,身体压低,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她肩窝。 祝沅慢吞吞地地眨了下眼睛。 她也经常这样偎在哥哥肩上,而今位置对调过来,不觉着丝毫不适,只觉着新奇。 想说“小鸟依人”,可哥哥实在又与“小鸟”沾不上丝毫关系,她想了想,得出结论道:“哥哥大猫依人。” 在外是笑面虎,在内就是大猫咪。 沈泽谦笑了声,鼻尖蹭了蹭她方领外露出的小半截锁骨,嗅了嗅。 “好香啊。”他不敢看她,嗓音稍低,禁不住贪恋地嗅闻。 熟悉的荔枝蜜的软甜,又不知是混杂了什么香料,有不浓不淡的花香,比素日更为醉人。 “那是因为乾乐姐姐给我抹了新的花露。”祝沅一板一眼地回答,“哥哥喜欢,我等再从千香坊给哥哥买一瓶来闻。” 沈泽谦动作微顿,片刻后,无可奈何地笑了声:“小木头。” 琉璃瓶中的花露如何能同她身上的相比。 祝沅不明所以,也随他唤了,只又问:“哥哥为何不让我收皇后娘娘送来的棠棣花簪呢?” 沈泽谦搭在她腰侧的手微微收紧。 谢京纾今日的赠礼,祝沅看不懂,他能看懂,也已明确地回应了他的态度。 他不会容许谢京纾将祝沅钉在他义妹的位置上。如那日对沈初蓉所言,做决定的不能是任何人,只能是祝沅自己。 但这话,眼下并非同祝沅解释的好时机。 “你来寻我,有旁的事么?”须臾,沈泽谦转开了话题,“依着以往,你定要卸了一身钗环,窝在榻上同春至玩呢。” 祝沅的注意力被他勾走了,推推他的腰:“今日难得化了这般漂亮的妆容,我想请哥哥给我作张画像,留作纪念。” 沈泽谦直身,唇角微抬。 他们的想法总是不谋而合。 “有什么想要的姿势么?”提笔之前,沈泽谦先征询她的意见。 祝沅摇头:“就想要衣裳和妆面。” “去坐好。”沈泽谦起身,将靠枕也递给她,“稍等一会儿。” 他起草用的是炭笔,但方才作过成画,房中还残余着松烟墨微苦的草木香,混着颜料或植物或矿物的清甜与凉润,温而淡,又分外令人心安。 祝沅不知自己坐了多久,只觉着圈椅还没坐热,沈泽谦便起好草图了。 他下笔比她想象中要快许多,像是对她的身形轮廓已了如指掌,递来时衣裳与发型都已有了雏形:“这般?” 祝沅没大看出来他要画什么姿势,但必要的细节都对,便又问:“那妆容呢?哥哥记住了么?” 沈泽谦“嗯”了声:“近日稍清闲些,三五日便能好,莫要急。” 他白日里要上朝,散朝还要预审恒顺帝的一半奏折并拟了意见还回,说清闲,也唯有夜间能做做这些事罢了。 送走了祝沅,沈泽谦重又坐回连椅上,手伸到桌下,将暗屉拉开,取出内里的绢本。 绢本上的少女像将以淡墨勾过线,乌发高挽,衣裳与三加时的那件海棠红华服一致,发上的赤金累丝海棠钗冠被发顶的方缎半遮住,而她两手捻着方缎的边角,似要向上继续掀起。 沈泽谦望了眼案上调色盘里的朱砂,又将这幅作了小半的话放回了暗屉,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万幸,方才没让祝沅瞧见。 不若这样明确的掀盖头的动作,他当真想不出任何辩解的话来。 静坐半晌,沈泽谦重又提笔,画起祝沅方才要求的那一幅来。 他画她时,从不必她站在眼前。 分别的两年,百忙中挤闲,画了十余幅,每一幅都依着回忆,依着……想象。 想象她有没有长高,想象她的一颦一笑,落笔时总是犹豫,而今得幸与她重归于好,日日同处,却也没什么长进。 墨笔落得重一分忧心少了她的柔和,轻一分又不比她坚韧,将至三更,方勉强定了稿,勾好线,也觉着处处都比她逊色许多。 昏沉入睡之时,思绪还留在该如何将这画作雕琢得完美,便也飘飘悠悠,随他一同入了梦。 檐外不知何时落起了雨,自起初的淅淅沥沥,到如瓢泼,似倾盆。 不可言说的梦在这场雨中渐深。少女的衣裙从醴宴上的淡绛红,变为三加时的海棠红,最终,变为最喜庆、吉祥的大红。 不再如画作上那般,盖头是被想要向外偷瞧的祝沅小心翼翼地掀起一角,反是被秤杆利索到堪称迫不及待地挑落,其下新妃雪肤红唇,娇颜如花。 人生四喜之,洞房花烛夜。 呼吸不知不觉地错乱、浓沉。 沈泽谦搭在衾被边缘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可似梦非梦间,却感受到了一分与他相抗衡的力量。 很轻,却有着不属于这分轻柔的清晰。 “珍珍……”他喃喃。 “哥哥?”回应的嗓音轻软,却也极为清晰。 沈泽谦眼睫颤了颤。 他已许久不曾梦到过她唤他“哥哥”。 在这般的梦境里,这称呼会令他觉着自己罪大恶极。 “哥哥?”偏偏今夜,又是一声。 比方才更为清晰,有温热的吐息,落在早已红透的耳际。 沈泽谦微颤的眼睫终是徐徐掀开,眼尾绯意浓重,瞳中犹带几分初醒与不知足的迷离。 就这般,猝不及防地—— 与跨坐在他身上的祝沅,四目相对。 作者有话说: 「1」醴(li),大型庆典祭祀之后的宴会 哥:宕机中 第49章 我的小木头 第49章 我的小木头 檐外风驱急雨, 云压轰雷。 明亮的雷光划破寝殿的幽暗,将身上祝沅的面容映得清晰又真实。 她身上还是穿着那条藕粉色的软绸吊带睡裙,墨发披散在肩背, 一手抱着她的香偶小羊, 另一只手垂在衾被边缘,半拢着他的指尖。 微凉的体温将他最后一丝自梦中乍醒的迷蒙驱散。 沈泽谦从平躺的姿势弹了起来, 脊背磕在床头时还作痛,他顾不及,嗓音不稳,呼吸急促:“半夜三更不安歇,你来做什么?” “打雷了,我睡不着。”祝沅音调因着撒娇而放得愈加绵软,“想哥哥陪我。” 荔枝眼乌润,因着惊惧雷雨,眼尾染着湿漉漉的绯红, 与梦中,她被贪得无厌的索求后的情态,一般无二。 沈泽谦后缩, 直到后脖颈也挨上拔步床的床帐,下凹的刻纹硌得他脖颈难耐,也无暇顾及。 “哥哥, 你往外躺一点,我还想睡里面, ”祝沅并未察觉出他的异样,手指点点被她翻出来的箱笼,“我都找到上回的枕头和被子了,等会儿还是用羽绒被在中间叠一条……” “下去。”沈泽谦截断了她的话, 喑哑的嗓音隐没在窗外恰好响起的惊雷里。 祝沅没听清,身子向前挪了挪:“哥哥说什么……诶?” 方才她坐在他膝盖微上些,他的膝骨便硌得她不大舒服,往前挪了些,却觉着更为不适,滚烫、坚硬。 “哥哥,你为何要在被窝里放一个汤婆子?”祝沅茫然,视线落在他红透的面颊上,“盛夏了,用不着的,你瞧你热的,脸都红了,赶紧拿出来……” 她伸手便要去掀他的衾被,边缘却被沈泽谦牢牢摁住,他用了十足的力气,冷白手背上,青蓝的脉络明显凸起。 祝沅不懂他为何这般抗拒,小声:“哥哥不要觉着我念叨得烦嘛……” “下去。”沈泽谦再一次打断了她的话,语调是她从不曾感受过的冷硬,“立刻,马上,从本王身上下去!” 祝沅怔愣。 哥哥从来没有这般不耐烦地对她说话,更从来没有对她自称过“本王”。 慢吞吞地从他身上挪下去,挪在床边,眼窝已经为着他这般陌生又凶狠的态度泛了红。 “当真是没规矩,”沈泽谦将衾被慌乱地向下腹又遮了遮,勉力平复着气息,“祝沅,你已经及笄了,该知道男女有别,理应避嫌。” “深更半夜,不经通传,跑到我的寝殿,翻上我的床榻,成何体统……” 话音未落,却听到身旁少女的抽泣声。 起先还被压得轻软,而后便如同廊下渐急渐密的雨珠一般,泪滴大颗大颗地滚落。 “珍珍……”轮到沈泽谦怔愣,熟稔的称谓将出了口,却听她猛地打断了,“不陪我就不陪我,你凶什么凶嘛!” “我来找你不就是因为打雷睡不着嘛……”祝沅哽咽,“你以为就只有你能哄我睡着么!” 她抱着她的香偶小羊,跳下床,夺门而出。 寝殿的大门“砰”地一声被她摔上,少女最后带着哭腔的话音,清晰地传到他耳中。 “沈泽谦,你讨厌死了!” 祝沅总是这般,说不出任何狠话来,可沈泽谦永远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情绪。 比如现下,她有多么委屈。 分明是恃宠而娇,想当然地以为他会同那夜一般应允,顺着她的想法,与她同榻而眠,再为她讲个有趣的故事,哄她安睡。 得来的却是他冷言相向。 震动的门扉缓缓静了,鼓噪不安的心律却如何都静不下来。 半晌,身体的异样终于平复下来,沈泽谦阖眼,沉沉叹了口气。 他究竟在失控什么。分明这么多年,早已能妥善管理好自己所有的情绪了。 本就是他有错在先,还对她说了重话。 他当真不算一个好哥哥。 辗转反侧,两人都彻夜难眠。 祝沅没喊桃糕与桂酥陪她,自己窝在榻上,蜷着双膝,边听着雨声,边忍不住掉眼泪。 夏日的雨随心所欲,方才还大雨倾盆,惊雷滚滚,眼下又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雨,像是存心要作弄她。 显得她方才去找沈泽谦安歇的举动,更像是不知礼数、肆意妄为。 祝沅愈加委屈:“连龙王都欺负我……” 龙王讨厌,哥哥也讨厌,比龙王还讨厌! 她又委屈,又不解。分明今日及笄礼沈泽谦还那般用心地为她准备了,分明她央着他作画时,他也温温柔柔地答应了。 为何突然就对她这般不耐烦了? 是因着她长大了,他便要与她疏远么?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又回忆起昨夜所想。沈初蓉比她年长许多,可哥哥也不与她疏远,还将他倾慕的女郎是何人告诉了沈初蓉,但不告诉自己。 哥哥怎的就把那位女郎要藏得这样严实? 她是自己和哥哥之间唯一的秘密了。 祝沅忽而觉着自己好不喜欢这个女郎。未曾谋面便感到不喜,当真荒唐。 但哥哥又很喜欢她…… 混沌的大脑中终于有了一线清明。 哥哥是不是发现她这个坏妹妹,不喜欢他倾慕的女郎了? 一定是。 哥哥一定是发现,她是个坏妹妹了。 - 送沈泽谦上朝了月余,便是昨日疲惫又熬夜,祝沅还是被习惯准点唤醒了。 “小姐,您今日还送殿下去上朝么?”桃糕听到房中的动静,小心翼翼地问。 “不送。”祝沅还别扭着,翻了个身,把自己藏进衾被里,“也不接。” “好。方才盛公公还亲自来问了,殿下今日会早些回府,问问小姐,晚膳想用什么?” 晚膳都是膳房着人来问,而今盛忠亲自来问,便是沈泽谦在问了。 他也知道主动来服软认错嘛。 祝沅闷在心中一整晚的郁气一瞬间消了一大半。她是坏妹妹,但哥哥好像没有同她计较呢。 哥哥还是好哥哥,她更矛盾了。 又愧疚,又贪心地想要他再哄一哄她。 “吃规矩。”桃糕等了会儿,才听到衾被里传来祝沅闷声闷气的回答,“吃避嫌。” 桃糕不解:“啊?” “还要吃男女有别。”祝沅不解释,只又补充道,“你就这般告诉他。” 桃糕摸不着头脑,一板一眼地跟盛忠回话,盛忠也摸不着头脑,也一板一眼地跟沈泽谦回话去了。 白日里沈泽谦要上朝,祝沅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及笄礼次日,她要去拜谢正宾沈初蓉。 沈初蓉与沈泽谦是龙凤胎,她便不必备厚礼去拜谢,也没叫徐窈陪着,去穗香斋装了六块糕点,便亲自上了常宁公主府。 沈初蓉及笄不久便远嫁滇西,甚少回京,常宁公主府还是先前誉王沈泽康伏诛后改制的,不像恒安王府那样跟他在隔壁,但也就几步路的功夫。 云荔还没醒,云苒去寻了姜锦慈,花厅内,便只有沈初蓉与祝沅相对而坐。 “臣女谢公主昨日屈尊前来,”祝沅先软声开口,“臣女是广洋府生人,给公主带了些特色的糕点,聊表心意,还望公主不嫌。” “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沈初蓉开口的嗓音磁性温柔,与沈泽谦肖似的眉眼令她一看便觉着亲切,“女德女训之类的,你愿意瞧便瞧,不愿瞧便作罢,本宫不多言了。” “谢公主殿下。” “都说了不必拘礼,”沈初蓉稍倾身,调笑,“你叫阿兄一声‘哥哥’,怎的只唤本宫‘公主殿下’呢?” 祝沅茫然地望着她比沈泽谦更为柔美些的凤眸,片刻后,慢吞吞地开口:“……长姐?” 沈初蓉彻底被她逗笑:“你唤我‘常宁姐姐’便是。” 她止住笑音,亲切道:“本宫久在滇西,从前与阿兄也就每年能见一回,他又有事惯爱自己捱着,有些话,还想问问阿沅呢。” 祝沅点头,轻声:“阿沅也有话想问常宁姐姐。” 这个疑问埋在她心中已久,一直没有问沈泽谦,今日终于能问出口:“我想知道,为何皇后娘娘与哥哥的关系,是这样……奇怪。” 她说不出是好是坏,也不会用一个单薄的“爱”与“恨”去定义,只知道他们实在是不像一对母子。 沈初蓉垂眼,望了望面前神色认真的少女,静了半晌,轻声开口:“阿兄可曾同你说过,阿暄是为何早夭么?” 祝沅摇头:“我只听闻,是落水惊悸而亡。” “是,也不是。”沈初蓉轻叹了口气,“他是被老五推下水的。” 祝沅震惊地瞪大眼睛,又听她补充:“老五昔年骗他去太液池边,理由是……” “‘太液池的鱼最好,大皇兄一定喜爱’。” 祝沅彻底愣在原地,眼尾随即泛了红:“他、他怎的这般……” 她实在是不善骂旁人,憋了许久,只道:“活该他被老鼠咬死!” “昔年梁氏拥兵自重、功高盖主,父皇便对此事隐而不发,”沈初蓉缓声,“那时,母后便怨上了阿兄。” “可是是沈泽康要那般欺瞒六殿下的,同哥哥无关,”祝沅红着眼眶辩驳,“哥哥心中也很内疚、很难受的。” “那时父皇压下此事,母后怨他,却也怨阿兄无能,不能为阿暄讨回公道。可本宫也觉着,她不应……因着深爱父皇,便将这怨恨全然转嫁给阿兄。” “公道?”祝沅只觉着荒谬,“皇后娘娘是一宫之主,尚且不能为爱子讨回公道,为何要怨哥哥?哥哥那年,才……” “九岁。”沈初蓉回答了她的问题,又轻声,“后来,本宫被梁氏设计,和亲去了滇西。” “是本宫自己情愿。因着本宫与云峥两情相悦,也笃信他不会让本宫嫁给滇西先帝,可到底是有梁氏的手笔在,”她音调稍低,“母后便又怨阿兄,未能护住本宫。” “但那年,梁氏将平定了北界战乱,风光无两。而阿兄不过十五岁,初入朝堂,便是本宫不情愿,他又凭何与梁氏相抗衡?” 祝沅说不出话,只仰头,用力眨掉眼睛里的泪水。 梁氏有错,谢京纾也有错,恒顺帝更有错。 独独沈泽谦,她当真不认为他做错了。 可这么多年,倍受折磨的一直是他。 “直至而今,他们都不曾有所缓和。”沈初蓉勉强地弯了弯唇,“本宫也只是说些皇室人尽皆知之事,只想让你知晓,阿兄他当真……能有今日,比大部分人想象的还不容易。” 神祇好像从不曾垂怜过她的兄长分毫。 在他年幼时毁了他康健的脾胃,又带走了他的弟弟,剥夺了他的母爱。在他每一次孤立无援时,都不曾高抬贵手。 甚至滴水不漏地,算计好了他承受的极限。多一分会死,少一分,又让他得以喘息。 “阿暄不在了,本宫不日也要回滇西了,母后这般,父皇更是将利益远排在子女亲情之前,不会疼惜他分毫。”半晌,沈初蓉复又轻声,“阿兄他,一直很孤单。” “本宫只想,若有个人,也能陪一陪他,心疼心疼他,便好了。” - 午膳时分,祝沅去寻了徐窈,撑着精神同她唠了半下午的家常,方压着晚膳的时间回府。 却不想一进门,便瞧见了沈泽谦。 他身上是乞巧节那日的天水碧软绫直裰,食指上也还是那枚浅青翡翠的细圈戒指,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门口的石狮子。 上午在常宁公主府听了一通,祝沅心里最后一点气都化为心疼了,但见了他,语气又莫名其妙地忍不住变硬了:“哥哥怎的在这里?” “我……”沈泽谦难能也有卡壳之时,停了下才道,“瞧着这石狮子有些不精神了,在想是否要换换。” 祝沅瞥了眼光润如新的石狮子:“我怎的记着,我将搬到颐珍阁时,才换过一对?” 石狮子不都几十上百年才换么。 她听爹爹说过,广洋府府衙的石狮子都一百多年了,工匠一打磨,还瞧着像新的。 “那便不换了。”沈泽谦轻而易举地改变了主意,“晚膳已备好了,你要不要去用?” 祝沅慢半拍地想起她点的菜。 规矩,避嫌,男女有别。 她倒好奇沈泽谦能安排着做出些什么来,欣然:“走呀。” 沈泽谦落后了她半步,垂在身侧的手抬起,将要触及她指尖时,又克制着重新垂落。 黄花梨木的小圆桌上已码好了菜肴,正中间的是苋菜豆腐汤,四角分别是荸荠狮子头、菊花清蒸鸡、桂花糖渍莲子与南枣青豆糕。 祝沅不解地眨眨眼:“我点的菜呢?” 下人鱼贯而出,膳厅内只有他们二人,沈泽谦静了片刻,方启唇解释:“规矩,是桂花糖渍莲子与菊花清蒸鸡,有‘桂’,有‘菊’。” “避嫌,是荸荠狮子头与苋菜豆腐汤,有‘荸’,有‘苋’。” 祝沅被他这一通讨巧的同音菜逗笑,唇角将扬起一寸,又矜持地压下去:“那南枣青豆糕,怎的就是‘男女有别’了呢?‘南’勉勉强强还音同‘男’,我的‘女、有、别’呢?” 她很严格的,哥哥莫要想蒙混过关。 沈泽谦没答,只轻声:“可要尝一尝?” 祝沅捏起一块,浅尝了一口。 糕底是黏软的糯米,细品竟能尝出莜麦浅淡的谷物清香,内馅的南枣蜜甜醇香,青豌豆泥微甜清爽,一口下去,别致美味的糕点在唇齿间化开,心中最后一点小脾气也随之一同化开了。 “这个糕点,我另取了个名字。”沈泽谦观察着她明显满意的表情,才开口。 “不许叫‘男女有别糕’。”祝沅嘴里还嚼着第二口,含糊道。 “南糯莜碧糕。”沈泽谦嗓音更轻,“南馁莜碧。” 男女有别,在广洋府方言里音同“南馁莜碧”。 祝沅怔愣。她自己都已许久不说广洋府的方言了,更不必提听到沈泽谦说了。 “南枣,莜麦,‘碧’用了碧绿的豌豆泥,‘馁’……哥哥实在是没想出同音的,便用了糯米。”沈泽谦启唇,缓声解释。 “珍珍只给哥哥扣一点分,莫要降等,好不好?” 祝沅咬着最后一口南糯莜碧糕的动作停住,艰难地掀睫,同沈泽谦对视。 身前的青年郎刻意装扮过,眉眼乌浓,形貌昳丽,唇畔的笑弧依旧清浅从容,可鸦青长睫正罕见地因着忐忑而微微颤抖着。 橙黄的夕阳被镂花窗分割成细碎的光影,有一小片落进他幽暗的凤眸,令祝沅瞧清了那一抹掩藏得不够完美的祈求之意。 哥哥总是这般好。 哥哥明明知道她是坏妹妹了,还愿意这般纵容她,哄着她。连这般又记仇又挑刺的菜名,他都要变着花样来成全她。 哥哥一丁点儿也不讨厌。他最好了。 “我们可以……”沈泽谦话音未落,却见面前的祝沅盯着他,眼眶慢慢地红了。 “别哭,”他本就踟躇在喉间的一句“和好么”彻底咽了回去,也顾不得拿绢帕了,手捧着她的脸,指腹小心翼翼地揩去她眼泪,“是我的问题。” 可越是认错,越是适得其反。 祝沅的眼泪越掉越凶,也不说话,牙尖咬着下唇,将之咬出泛白的浅印。 “别咬自己。”沈泽谦指腹下移,摁住她下唇,迫她微微松开,将手指递去,“咬我。” 看她不动,他后知后觉地回神,取出绢帕仔细地擦拭过手,重新递去:“珍珍,咬我。” 祝沅想摇头,但脸被他捧着,只能哽咽道:“不咬……” “那不咬。”沈泽谦拭净她眼泪,温声,“我知晓,我昨夜把话说重了,是我的问题。” 隔着朦胧泪光,祝沅看到他瞳仁里清晰映出的自己。小小的,哭得狼狈又幼稚。 不像哥哥,情绪总是稳定又平静,她几乎不曾见过他恼怒,更不曾见过他落泪。 哪怕是及笄了,她也没有成长为哥哥那般成熟又稳重的人。 脑海中不知第几回,又想起哥哥倾慕的那位女郎。 那应当是一个能与哥哥肩并肩的,也同样成熟稳重的、堪称完美的女郎吧…… 如何可能同她像呢? 祝沅没有回答沈泽谦的问题,也没有听他的安慰,他愈是温柔,她愈是忍不住掉眼泪。 “珍珍。”沈泽谦轻叹,自责又慌张,“不若今夜,哥哥哄你睡,好不好?” 祝沅勉强地停住了抽噎:“当真?” “当真。”沈泽谦艰难地应下,“昨夜只是太突兀,我未能……嗯,这般补偿,可以么?” 他态度实在是良好,祝沅都觉着自己再哭下去是无理取闹了,吸了吸鼻子:“本来哭也不全是因着昨夜的事……” 她已经被他的一桌菜哄好了。 “那是为何这般委屈?”沈泽谦稍怔,“原谅哥哥了?” 祝沅小幅度地点了点头,但不回答他前一个问题。 “能告诉哥哥么?”沈泽谦放轻声。 “就一点点小事……”祝沅含糊地回应,不敢说出口。 “你有委屈是正常的,可你不冲哥哥说出来,才不正常。”沈泽谦在她面前蹲下身,自下而上地看她,直白道,“我心疼你。” 祝沅低垂下眼。 暮色四合,身前的青年郎被笼上一层淡金的光晕,细碎的光点在他纤浓的眼睫上轻轻跃动。 形状优美的凤眸里,神情比此时夕阳更为温柔,他纵容着她所有的情绪,耐心地引导:“你慢慢说,我慢慢听,好不好?” 她丁点也不想与旁人分享这般好的他。 反应过来说出口了什么话时,已来不及了。 沈泽谦没有立刻回应,保持着半蹲在她面前的姿势,半晌,才缓声重复:“不想我娶亲……为什么?” 祝沅要逃避地扭开头,又被他抬手,桎梏住下颌,要她回答他的问题。 这动作强势,力道却很轻柔,能挣开,但祝沅没有,只小声:“我不知道。” 好像因为哥哥倾慕的那位女郎,自己才变成了一个古怪的坏妹妹,就想与哥哥对着干,而并非帮他出谋划策,去追求她。 “理由不重要。反正、反正哥哥不许觉得我是一个坏妹妹。”祝沅想不明白理由,也一句都解释不出来,只压低眉,瞪起眼,凶巴巴地威胁,“不许不疼珍珍了。” 半晌,沈泽谦低低笑了声:“怎么会。” 他面上瞧不出一丁点不虞,祝沅同他对视着,又怯怯地问:“哥哥不生我的气么?” 沈泽谦冲她张开手臂,轻挑眉梢。 祝沅点了头,他才将她拥搂入怀。 温热的气息落在颈窝,她听到沈泽谦开了口,低沉而轻哑的嗓音蹭过柔软的耳垂。 “我的小木头,好像发芽了。” 作者有话说: 发芽的下一步就是开花了 第50章 夫君 第50章 夫君 祝沅没听懂。 她知晓哥哥是在说她。但她这个小木头发没发芽她不知晓, 只觉着自己再闷下去,便要成长菌子的小木头了。 新出的话本子看完了。 和阮月漪商定过,穗香斋与知味观达成了互惠合作——在知味观宴饮当月消费满百两, 可凭发奉「1」在穗香斋购买一次七折的糕点;反之, 在穗香斋储值五十两,可在立春、立夏、立秋、立冬四日各送一份时令糕点攒盒, 并在知味观打九折。 如沈泽谦所言,祝沅当真没对穗香斋的客源发愁过。有这般的互惠政策,沈泽谦自己又一宴请官员便去知味观,结束了就带去穗香斋买糕点,糕点味道好,官员间口口相传,休沐日常常排起长队。 祝沅起先还为此嘟哝过沈泽谦。 “有何妨碍?”沈泽谦彼时正搂她在连椅上,捏着她的指尖,缓声, “能利用我,为何不利用?” “我要自己努力嘛。”祝沅从来不挣扎,只道, “努力变成和哥哥一样优秀的人。” 沈泽谦笑了声:“若非你手艺好,我带去了,也留不住人的。” 他侧过眼, 认真地同她对视:“珍珍,我的人脉, 我的地位,我拥有的一切,给你利用,都是理所应当的。” “你可以踩着我的肩, 一步步走到最高处。” 祝沅没听懂这话中所谓的“最高处”是何意,只兀自下定决心,要好好报答沈泽谦。 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他,只如沈初蓉那日所说,尽可能地多陪一陪他。 一得闲,便给他研究些温养、滋补脾胃的菜肴来。沈初蓉那日也告诉过她,沈泽谦的胃疾是早年间落下的病根,已可养不可愈了。 广洋府的糕点她教了厨娘大半,只有偶尔的大单子需要她指点了,便经常借着想陪陪沈泽谦的由头,窝在家中不去了。 但她有心思要多陪陪他,沈泽谦却要去上朝。恒顺帝扔给他预审的奏折越来越多,他也一日比一日忙。 祝沅闷在家中,无所事事。 她的友人都不得闲。 沈初蓉和云荔回滇西了。 沈初菱在她及笄礼的次日就从京中跑去凉州找她的暗卫了,恒顺帝发了好一通怒火,还是沈泽谦安抚下来的。 勤劳的阮月漪不像她这般躲懒做甩手掌柜,她要设计首饰,也躲不了懒。 姜锦慈成日里和沈泽澍黏在一起,中间半个人都挤不进去。 祝沅郁郁。同样是亲王,沈泽澍和沈泽澜加起来,都不比沈泽谦一半的繁忙。 倒是陆恪来约过她一回,还想相看,但她实在是被暑热弄的没什么兴致,便给他又向后推了推。 “我不敢相信。”祝沅点着立牌,恹恹,“居然今日才酉月十一么?我都要闷得长菌子了,居然才过了三四日?” “若今日是酉月廿几,小姐又要叹气这夏假为何过得如此之快了。”桃糕笑她。 无聊到要长出菌子之前,沈泽谦终于带回来了个好消息。 “去外地游玩?”祝沅一听,脊背都挺直了,“去何处?去几日?何时动身?” “去微服私访。”沈泽谦纠正她,又一一回答她的问题,“去津沽府,五日左右,明日,或者今夜动身。” 津沽府是毗邻京城的直隶府,走水路只要三四个时辰便能到。 “我也要去。”祝沅要求,“哥哥不能把我一个人扔在府中。不然你回来,我会闷成一朵大菌子的。” “特别特别大,把颐珍阁的屋顶都能撑破得那样大。”她夸张地向他比划。 沈泽谦忍俊不禁:“那为了颐珍阁的屋顶着想,哥哥便带上这朵小菌子。” “小菌子的路引。”他递给她。 “……所以哥哥早就决定要带我去了!”祝沅盯着路引上的“祝明芷”三字,后知后觉,“还办的是假路引呢。” 沈泽谦微弯唇:“津沽府是海防要地,漕运衔接南北,眼下已快至酉月中旬,再有一月,成批的商队便要从津沽府南下,一应事务,都得我去核查一遍方能安心。” “但到底是没什么紧急危险之事,想着你也不曾去过津沽府,不妨一同前去游玩?” 祝沅用力地点头:“我们今夜就动身好不好?” 得了他一句首肯,她头一回觉着样样都合心意的午膳少了些滋味,草草用了两口,便回去收拾行囊了。 微服私访,他们要轻装上阵,祝沅只收拾了三套外穿的低调衣裙,另带了两件睡裙,随从带了柠糍,沈泽谦也只带了一名。 “盛公公?”正厅里再碰面时,祝沅歪头,打量着他身旁的人,“你不是盛公公。” “属下盛谨,给祝小姐请安。”盛谨出声。 “他是盛忠一母同胞的弟弟,哥哥的暗卫长。”沈泽谦向她解释,“走吧。” 微服私访,他们没乘恭王府的马车招摇,换了辆朴素些的榉木马车。 不比恭王府的宽敞舒适,祝沅坐了一小会儿,便被颠得懒洋洋歪在了沈泽谦肩头:“头晕晕的。” “睡一小会儿吧。”马车上,沈泽谦还得看津沽府的专项卷本,闻言抬眼,放轻声,“回程便能换家里的马车了。” 祝沅不情不愿地哼唧了声:“没枕头,不舒服。” 对视片刻,沈泽谦会意地将卷本拿开,拍拍自己的腿面。 祝沅顺势躺上去,窝进他怀中。 哥哥怀里比靠垫舒服多了。软乎乎,暖烘烘,还香喷喷的。 “但是有点矮,”祝沅躺了会儿,睁开眼睛,软声撒娇,“哥哥,你把腿叠起来坐,好不好?” “谢谢哥哥。”他没动,她抢先道。 静了静,沈泽谦妥协地将腿叠起:“你都这般说了。” 祝沅喜滋滋地躺回他怀中:“那岂不是日后先说‘谢谢哥哥’,哥哥便会有求必应了?” “睡吧。”沈泽谦无奈轻叹。 在马车上晃悠了足足一下午,夜幕时分,他们才到了京郊码头。 这码头规模很大,已入了夜,依旧帆樯林立、人如蚁,一眼望去,上至耄耋老人,下至垂髫幼童,祝沅都瞧见了。 “跟紧我。”沈泽谦低声,并未同她牵手,长臂一揽,将她整个人都严严实实地护在怀中。 他身量高,祝沅发顶蹭着他下巴,被他搂着向前走,忍不住笑:“哥哥,好新奇。” “我们冬日里再这么走,你把我藏进你的斗篷里,远远看着是你一个人,我一探头才能发现是我们两个人。”她冲他小幅度地比划。 “冬日里试一试。”沈泽谦温润带笑的嗓音自上落在她耳尖,“这几日,要麻烦你换个称呼。” “什么?”祝沅不解,试探着问,“明濯?” 上方传来他轻轻的一声“嗯”。 “等会儿去的船行是近日新开的,不熟京中显贵,你呢,也不要多说。”他轻声叮嘱,“我们此行要低调。” 沈泽谦带她七弯八拐地,在谷氏船行门前停下来。 “行主,”盛谨在门前开口,“午时我等预定好的中型客船,这会儿可启程了。” 谷氏船行的行主约莫天命之年,闻言立时颔首,冲内里唤:“安哥儿,带船了!” 稍顷,内堂走出来一个瞧着十五六岁的少年郎,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看到他们一行四人,才吐掉:“客官稍待。” 等客船来时,巡检司的官差配着腰刀,前来查路引了。 盛谨和柠糍分别掏出两张路引。出城门时祝沅窝在沈泽谦怀里睡得正香,这会儿才探头,瞧了瞧他那张假路引。 名字是谢明濯。与她不同姓,怪不得她不能叫哥哥呢,只是…… “那我们、我们现下是什么关系?”上了船,进了客舱,祝沅方将嗓音压到最低,问。 “你想是什么关系?”沈泽谦与她并肩坐在榻缘,没回答,先到,“先试试主榻是否舒服。” 祝沅蹬了绣鞋,翻身滚进去。 这张主榻比沈泽谦在恭王府的床榻与靖和殿的都要宽敞许多,瞧着得有六尺多,她横着、竖着躺,都绰绰有余。 前两张床榻只是标准的五尺六寸,她能随意躺,沈泽谦就不能了。 “哥哥,你看,晚上我们还可以抵着墙面睡。”祝沅话音刚落,立刻改口,“明濯。” “你睡这里。”沈泽谦点点屏风,示意后面的美人榻,“我去那里。” “那张太窄了,船行若有颠簸,你会掉下去的。”祝沅反对,“这床榻这般宽,莫说睡我们两个人,再多一个都绰绰有余的。” “没带羽绒被。”沈泽谦言简意赅。 没有羽绒被隔在中间,没办法作那虽实际上徒劳但能给予心理上安慰的“不同席”。 “无妨的。”祝沅不在意道,“你我之间若是一定要讲虚礼,那有悖礼数的事儿,三天三夜都要数不过来啦。” “所以,你为什么用了‘谢明濯’?”她又想起方才的问题,压低声音,“怎的不用‘祝明濯’?我还不用改口啦。” “因着外人眼中,少有兄长带着已及笄的妹妹去外地游赏。”沈泽谦目光示意她已盘起的发髻,“未免惹人注意,换个身份更方便些。” “那你换了什么?”祝沅回到之前的问题上去,“你想好了,还问我做什么?” 沈泽谦垂眼与她对视着,良久,错开视线,轻声:“谢氏远房的一对夫妻。” 祝沅被一下午马车颠簸得混沌的大脑霎时间被最后两个字砸清明了。 “夫妻?”她重复了一遍,“未婚还是已婚?” “已婚更方便。”沈泽谦视线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嗓音更轻,“未婚易惹人诟病,但左右津沽府里,并无人认识谢明濯和祝明芷。” “所以才问你,你想我们现下是什么关系?” “已婚吧,已婚吧,”祝沅答了两遍,手指不知不觉地紧攥住衾被边缘,“夫妻就夫妻嘛,夫妻……夫妻……” 怎的要同哥哥扮演夫妻? 事先也没人通知她呀! 她一丁点儿准备也没做! “别重复了。”沈泽谦轻咳了一声,正了正阔榻上的锦枕,又捡起来分别拍拍蓬松,要去整理衾被时,与她的力量相抗上了。 他倏地缩回手来。 “你早同我说,我就提早多看些话本子,学习一二……”半晌,祝沅终于放过了被她攥得皱皱巴巴的衾被边缘,小声,“我现下,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扮演……” 爹爹娘亲是如何相处的? 她未曾多留意过。且徐窈身子并不好,极少与祝安康一同出府。 恒顺帝和谢京纾的相处方式她更不能学习了。谁家好端端的丈夫,会看正妻的爱子被姨娘害死了,还隐而不发呢? “不必扮演。”沈泽谦一板一眼地回答她,“平日里如何,现下就如何便是。” “那,那不像。”祝沅反驳,“兄妹怎么会和夫妻的相处方式一模一样呢?” 船行的人来来往往摆渡了多少客官呀,她一丁点也不改变,很快就会被发觉的。 “那珍珍听我的,好不好?”沈泽谦察觉到她的紧张,温声安抚,“左右只是为了避人耳目。” 诚然,有他私心如此。但她若如此紧张,倒也是不必要了。 祝沅点点头:“幸亏我看的话本子够多,也大概知道一点夫妻应当如何……明濯,你放心,我不会露馅的!” 她承诺得愈是真诚,沈泽谦愈是心虚。 摸了摸鼻尖,他道:“也莫要在房中闷着了,今夜天晴,运河风光好,我们一并出去瞧瞧吧。” 祝沅再度点点头,滑下床榻,踩好绣鞋,向他伸出手。 沈泽谦微怔,她又勾勾手指:“兄妹都要牵手,夫妻更要牵手了,对吧?” “嗯。”他抬手,拢住她整只手。 修长的手指分开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掌心紧密贴合。 素日里也经常这般同他牵手,祝沅适应得良好,相偎着走出舱房。 才出门,便瞧见了蹲在甲板上的舟哥儿,谷氏船行最小的少东家,谷舟安。 他嘴里还是叼着根狗尾巴草,见到二人出来方吐掉,热情道:“客官登船得晚,用过晚膳没有?船上刚油炸出来了麦穗鱼和小河蟹,要不要用些垫垫肚子?” 晚膳时分,祝沅还在马车上靠着沈泽谦昏睡,这会儿被他一说,又闻到船尾火舱「2」里飘来的油炸河鲜的香气,才觉得肚子空空。 但沈泽谦也没有用晚膳,他又脾胃弱,吃不了油炸的。 “这个便不必了,可有些其他的河鲜么?”祝沅问。 她要吃,更不能让哥哥饿着了,一同吃些清淡的就是了。 “除了麦穗鱼和小河蟹,还捞了点河青虾上来,”谷舟安笑道,“姑娘要什么?我随时能捕。” 沈泽谦意识到他措辞的问题,不及指出,却听祝沅应了声:“我想要黑鱼。” 火舱里定也有面粉和佐料,若是有黑鱼,她就可以给哥哥包清淡养胃的鱼茸云吞吃了。 谷舟安挑了挑眉,自船板上捞起渔网:“姑娘且瞧着吧。” 他是船家,捕鱼自然不在话下,瞅准时机,渔网往下一抛,再随手一拉,几条鲜美的运河黑鱼便被甩在了桶中。 “够啦。”祝沅退开了那几条活蹦乱跳溅水的黑鱼,笑道,“多谢你呀。” “姑娘要吃什么?叫火舱去做。”谷舟安被她笑得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备了剁椒,用剁椒焖点吃?” “不不,不必。”祝沅连忙摆手拒绝,“有劳你,叫厨下给我将这几条鱼净了膛,再醒上面,我自己做便是。” 谷舟安点了点头,终于听一旁沈泽谦淡声开了口:“为夫帮你打下手。” “啊?”祝沅愣了愣,为这他一句“打下手”,更为这他一句平静的“为夫”,绯红一点点漫上她白皙的脸颊。 为夫。哥哥怎的就装得这般自然? “不、不用了……”她磕绊道,“我很快的,你、你回去忙你的,等我一会儿……” “你们将成婚么?”炸麦穗鱼和小河蟹他们不吃,谷舟安吃,边吃着边问。 “嗯。”回答他的还是沈泽谦,“内子将及笄,年岁轻,面皮薄,出门在外还喜欢装未成婚的姑娘。” 谷舟安笑呵呵地点点头:“新婚大喜噢。” 祝沅已经听不下去了,脚底抹油似的溜进了火舱,专心致志地做她和沈泽谦的晚膳。 她不需要沈泽谦打下手。他的水平,怕也只会烤烤鱼了,留他在火舱里,不帮倒忙就算好的了。 且寻常人家少有他这般如此不通厨艺的,再穿帮了可不好。微服私访,要低调,低调。 “你在自言自语什么呢?”正剁着鱼茸,冷不丁地,耳畔响起道清越的少年音。 祝沅手上的刀一顿,偏头看向不知何时出现的谷舟安:“你来也该发出点动静!” “你要做什么?”谷舟安只问。 “鱼茸鲜虾云吞面。”祝沅回答,“我记着你说,有将捞出来的青河虾。” “昂。”谷舟安把装虾的鱼篓拖过来,“你要多少虾?” “一小把就行。”祝沅细细剁着鱼茸,“我还想要两只小河蟹。” 谷舟安拎出来两只扔给她,后者架上了水,先上锅蒸。 “油炸的也能取蟹黄。”谷舟安拧掉虾头,剥着虾壳,打趣,“你姑爷这么金贵,油炸的都不能吃?” 祝沅为他这称呼僵了下,片刻后才道:“他脾胃弱,不能吃。” 谷舟安笑笑:“新婚燕尔,他居然也不下厨来帮你?” “是我不用他帮忙。”祝沅将剁细的鱼茸推到一边,取了一撮醒好的面团,边压成薄薄的云吞皮,边反驳他。 “是他不会,帮不上你。”谷舟安挑着虾线,点破,“你姑爷这手上的茧子都在指根、掌心外缘,手型又利落,握个书卷都藏不出那分武艺高强的爆发力,一瞧就是不下厨的武夫。” “你、你问这些做什么?”祝沅警惕地抿了抿唇,“有我会下厨就够了,他、他不必会的。” 谷舟安把剥好的虾仁扔给她:“闲聊几句,姑娘,你紧张什么?” 祝沅一声不吭地剁着虾仁,把虾仁剁碎成细茸,与剁好的黑鱼茸拌在一起。 小河蟹也蒸好了,她取了一点点蟹黄来提味,拌进云吞馅料中,开始包云吞。 手指一拢一捏一压,一个个饱满如元宝的云吞便在竹板上整整齐齐地排坐好了。 “我叫你好几遍‘姑娘’,夫人,你一遍都不反驳我啊。”谷舟安饶有兴味地看她做着,冷不丁地开口。 “你还不走。”祝沅先道,旋即慢吞吞地编了个借口,“我不喜旁人这般唤我,显得老气。” “哦?是你不喜,还是……”谷舟安拖长尾音,少年人瞧着单纯清澈,下一瞬却忽而凑近,“你们根本就不是夫妻呢?” 祝沅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我猜中了。”谷舟安笃定道。 祝沅呼吸微乱,想回话,脑海里第一时间划过的,是沈泽谦教过她回应质疑的技巧。 不要陷入盲目的、下位的自证。 “你为何这般觉得?”她定了定神,重新转回身去,用余下的面团扯了细细的面条,问。 “你们身上的熏香很不一样。”谷舟安回答。 祝沅没说话,只轻笑了声。 锅中鱼骨在她包云吞之前就已煎至金黄,而今水沸,汤色奶白。她捞出鱼骨,将包好的云吞先下入,方吩咐柠糍:“叫明濯来用膳。” 沈泽谦在重梳理津沽府近日的卷宗。 谷舟安被她忽视,不满地“喂”了声。 “给我拿个鸡蛋。”祝沅不回答他的问题。 谷舟安愣了愣,反应过来时,鸡蛋已在她手中了,他愈加不满:“你们为什么要假扮夫妻?” 祝沅搅动了一下半浮起的云吞,将细细的手擀面下入,勉强代替了竹升面,才缓声反问:“那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问题又被抛给了谷舟安,他挠挠头:“呃……” 他也想不到什么关系能像他们这般。 不是夫妻,但又同夫妻一般亲密无间,还能只包一间客舱,一同出游。 祝沅悄悄松了口气。哥哥教她回应的技巧,当真是有用处。 云吞面煮熟,她才在锅沿敲碎蛋壳,打入锅中,稍微一搅,变成了漂亮的蛋花。 谷舟安终于反应过来:“你逃避问题!” “是你并无资格去质疑她。”比祝沅先回应的是快步从客舱出来的沈泽谦,他手一抬,轻轻环住她,“辛苦。” 祝沅用余光瞄了一眼谷舟安,决心打消他最后的气焰。 “你来啦。”她侧头,笑吟吟地看向沈泽谦。 “夫君。” 作者有话说: 「1」古代发票 「2」船上的厨房 来架空的天津卫啦! 写谷舟安的时候满脑子都是那个叼着草的企鹅找婆娘的那个图笑得我哈哈哈哈哈 哥:别勾搭我的婆娘。又奖励自己!扮夫妻呀扮夫妻 第51章 亲一个,侬 第51章 亲一个,侬 风茸茸, 水粼粼。 灶上新煮好的鱼汤云吞面蒸腾起暖白的水汽,又被晚夏的风拂开。 空气中是漕水与泥土独特的清新,少女甜软的话音浸在这凉爽的夜风里, 清晰地, 送入耳际。 沈泽谦来时已听柠糍说过谷舟安的质疑,也知晓自己现下应当自然而然地应声, 用如此的亲昵证明他们当真是一对新婚燕尔的夫妻。 可他完全低估了这句话对他的冲击力。 分明只是轻飘飘的两个字。 分明要假扮夫妻也是他提议的。 但胸腔里的心脏在这一瞬间陡然加速了跳动,声声鼓噪,血液直冲大脑。 喉间窒涩,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得体地回话,只能顺着本心,抬起手,轻轻勾住了祝沅的手指,一寸寸牵牢。 那声回应的“娘子”更是唤不出口了。 “一下午没正儿八经地用膳了,快吃吧, 免得晚会儿凉了,再用了不舒服。”祝沅被自己这一句话唤得也面红耳赤,转开话题。 仆役将两碗鱼汤云吞面相对摆在甲板的小方桌上, 他们也相对在两侧的蒲团上落座。 “鱼肉温补,我放了一点点河虾,更少的一点点蟹黄提提味道, 竹升面没有,只好这般代替了。”祝沅同他软声, “你尝尝。” 沈泽谦难能的寡言,点点头,便执箸用膳。 青瓷汤碗里是乳白色的鱼汤,细细的面条盘绕, 元宝似的云吞浮在汤面上,他舀起一只,吹了吹,含入口中。 云吞皮薄如蝉翼,咬破时初尝到的是黑鱼茸的鲜嫩,紧随而来的是青河虾的弹牙与蟹黄的肥美,并未做什么复杂的调味,唯有河货的清鲜余味,在唇齿间久久不散。 “如何?”祝沅邀功似的扬起下颌,“眉毛还在不在?” 沈泽谦抬手摸了摸:“你瞧着呢。” “那就勉强留住它吧。”祝沅被他逗笑,“倘若当真掉了眉毛,就不好看了。” 视线从他凌厉乌浓的眉下移,停在他绯红依旧不散的耳垂,她轻眨了眨眼睛。 “陆恪又邀我了。”她瞥了眼空无一人的甲板,才小声道,“我给他推了推,等从津沽府回去,再说吧。” 沈泽谦淡淡“嗯”了声:“一起。” 夏日将过,最后一批蝉也不该再吵嚷了。 “陆恪见我时会耳朵红,娘亲说,他是羞赧了。可他的耳朵没有你的红。”祝沅盯着他的耳垂,片刻后,直白地问,“明濯,你现下是置气,还是欢喜,还是羞赧啦?” 沈泽谦持匙的手微微一顿,勺柄磕碰在碗沿,一声轻脆的响。 “只有你会这般唤我。”稍顷,他启唇,嗓音低若未闻,“一时间,没能适应。” 祝沅想了想:“羞赧?” 沈泽谦低低“嗯”了声。 “我、我也只这般唤过你。”他承认了,祝沅也觉着双颊又滚烫了,小声,“谷舟安说,我们身上的熏香不同,不像夫妻……” “不必理会他。”沈泽谦淡淡,“年岁太轻,仗着自己有几分机灵,便不知避敛锋芒,也忘了船家最不该窥视客人的隐私。” “但他也挺有趣的。”他话里批评的意味明显,祝沅禁不住小声,“还咬狗尾巴草玩儿。” 正说着,谷舟安叼着狗尾巴草出来了。 “谷舟安。”祝沅一看他这模样就想笑,招手喊他,“你过来。” “我过来干嘛。”谷舟安把狗尾巴草夹在手指间,嘴上说着,人已经来了,“谢夫人又没煮我的云吞吃。” “你也想吃?”祝沅问。 谷舟安点头:“好香啊,我从来没闻到过这么香的云吞味儿。谢夫人,你手艺可真好。” 小方桌上有空的茶盏,祝沅想舀一个给他,可有只手比她更快。 “多谢谢公子啊。”谷舟安也愣了愣,没想到沈泽谦会给他盛,旋即笑了,用茶盏一口倒进去。 烫得跳起来,又舍不得吐掉,边哈着气,边囫囵咽了下去。 “好香啊——”旋即,是满足的喟叹。 “谷舟安,你吃了我的云吞,便回答我一个问题吧,”祝沅被他逗笑,问,“你为何要时常叼一个狗尾巴草?” “不风流吗?”谷舟安反问,“我不像话本里英俊潇洒的剑修吗?” 祝沅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幼稚的郎君。 “像,像。”她背着良心道。 “衣裳有点味道,我去换一身,明濯,你等我一小会儿。”用过心满意足的晚膳了,祝沅方抖了抖裙裾,软声。 他点了头,看她小步离开了,谷舟安却还坐在甲板上。 傻乎乎的狗尾巴草被他夹在两指间,过了会儿,他说:“她看你的眼神,不像看新婚夫君。” 沈泽谦淡淡瞭来:“不窥密,不旁狎「1」,少东家不知?” 谷舟安蛮不在乎地摊了摊手:“我对你的夫人,很有兴趣。” 他刻意咬重了“夫人”二字:“她才及笄,公子瞧着却已及冠了,就不曾有人非议过,你们虽郎才女貌,却并不般配么?” “你比她年长过多,性子也大相径庭,你根本不知晓她所感兴趣的一切,唯有年岁相仿之人——比如我,才同她能聊到一处去。” “她不需要年岁相仿的伴侣。”沈泽谦看看他手里那根幼稚的狗尾巴草,淡声,“比起少年笑闹,她更需要引导,需要护佑,需要身旁人托举她登高望远。” “而你,乏阅历,少人脉,一穷二白,她需要的这些,你都给不了,”他唇角微抬,对任何人说话的嗓音都是温和而疏淡的,“你只有一艘船,在运河上漂一辈子,何堪同她相配?” 谷舟安被他噎得面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红。 “最后,剑修不是叼根草就是,这世间也没有剑修。”沈泽谦从他身上收回视线,嗓音依旧平静。 平静地给予了憧憬剑修的少年致命一击。 - 酉月十二一早,祝沅和沈泽谦到达了津沽府。 这里比京城更随性散漫,比广洋府更豪放热情,可祝沅新奇地在津沽府走了没有两刻钟,便碰到了一桩不太美妙的事情。 客栈没房了。确切的说,不是没有,是—— “只有一间上房了。”问到最后一间瞧着干净雅致的上等客栈时,柜房娘子抱歉地道,“且是单床,床宽五尺,您二位瞧瞧,行么?” 五尺,和她在颐珍阁的床榻一样大。 睡两个人倒是能睡开的,可由昨夜在客船上的一晚,祝沅已深深怀疑起了自己的睡相。 客船再颠簸,也不会将她整个人都颠簸到哥哥身上去吧! 晨起时迷迷糊糊地睁眼,可把她吓得不轻。 但若不成,就要去问问更下档次些的客栈了,指不定还有什么更多的麻烦。 “可以的。”左右要同沈泽谦扮演夫妻,分房睡也奇怪,祝沅便答应下来。 放下行囊,他们便挽着手上了街。 沈泽谦在津沽府三日,分别要查漕运、查盐务、查海防卫所。 毕竟微服私访,正事少不得办,游玩也少不得玩。 订过客栈还是清晨,来了津沽府,自然要尝一尝特色的早食。 “好多啊。”祝沅沿着闹市溜了几步,已看到了无数种不重样的早食,“绿豆煎饼、捞面、炸糕、甜炸果、炸卷、大饼裹炸食、糕干、麻酱烧饼、津味小包子「2」……” “可以去讲象声「3」了。”沈泽谦笑她,“津沽府近,想来也便利。” 他们寻了码头一家捞面摊坐下,要了一份鲜杂卤的捞面,盛谨又买回来一个绿豆煎饼和一碗老豆腐,柠糍则带了她好奇的炸卷和津味小包子。 “绿豆面的煎饼,软软的,抹的酱也少,哥哥你可以吃,不要咬里面的……脆的这个。”祝沅将油纸向下剥了剥,递给沈泽谦。 “果篦儿。”沈泽谦学着津沽府人的口音,对她道。 祝沅点点头:“老豆腐也可以喝。小包子也可以吃,炸卷就归我啦。” 老豆腐与南界的水豆腐很像,但南界多放赤豆佐以桂花蜜,津沽府的是咸口,她尝了口,没吃惯。 柠糍买的小包子是鲜杂与津素两种馅。鲜杂是肉末与鲜虾搭配,多汁油润;津素则是香干、豆芽与黄花菜搭配,加了红腐乳调味,风味更为特别。 “这个外皮不像汤包那般薄,也不像小笼包那般容易厚;内馅也介于汤包的多汁和小笼包的紧实之间,但香香的。”祝沅每样尝了一个,认真对沈泽谦道,“‘中庸’的小包子。” 沈泽谦头一回听到用“中庸”来形容一个包子,禁不住弯起了眼:“慧眼巧语,也没说错。” 他这一句话,祝沅忆起及笄礼的事:“所以,为何不收她的贺礼呢?” “她送的是棠棣,手足之花,”沈泽谦稍倾身,与她凑近,“如何收?……娘子。” 祝沅刚咬了一口热乎乎的炸卷,闻言怔愣,一时不慎,舌尖猝不及防地一痛。 “吐给我。”沈泽谦迅速地伸手。 她顾不及什么,吐在他手上,缓了会儿,才嗔他:“你吓得我都咬到舌头了!” 沈泽谦净了手,弯起眼睛:“我的问题。” 祝沅摸出小镜盒照了照。还好没出血。 “把木耳都挑给你。”他们点的鲜杂捞面终于上了桌,祝沅以箸尖扒拉着满满当当的卤子,飞快地给他挑,“惩罚你,一片肉都不给你。” 鲜杂面的卤子与鲜杂包子的内馅还不一样,更为丰富,除了五花肉片与木耳,还有黄花菜、青河虾、鸡蛋、麸筋「4」、香干、香菇和笋尖,卤浓如膏,酱香四溢。 “津沽府的捞面别具特色,是以八鲜面码铺碗底,再盛面浇了卤汁,佐四碟并用的。”沈泽谦对着那一碗木耳,也不恼,只温声同她讲,“八鲜面码是青瓜、萝卜、豆芽、菠菜、青黄两豆、白菜与红粉皮,四碟则是清炒虾仁、糖醋麸筋丝、韭菜香干与摊黄菜。” 他目光示意四碟中的糖醋麸筋丝,祝沅挑了一点,外脆里软,酸甜开胃。 “勉强原谅你。”她重新拨了点卤汁翻拌均匀的捞面到他碗里。 “谢娘子宽宏。”沈泽谦唇畔笑意更浓。 娘子,又是娘子。祝沅被他唤得耳尖发烫,嘟哝:“昨夜在船上,你又不唤。” “你们夫妻俩可真是感情好呢。”捞面摊的老板娘闻言,善意地调笑,“听你们的口音,不像津沽府生人,公子还知晓颇多。” “在下与娘子是京城来的,”沈泽谦从善如流地应答,“略做些小本生意……” 几句客套话,祝沅就听见了“娘子”二字,又听得什么“新婚燕尔”,更只剩默不作声地吸溜着捞面了,耳尖烫得厉害。 哥哥扮起夫妻来,比她自在多了。 为了津沽府的游玩,她忍了。 捞面用了小半碗,祝沅忽而被柠糍碰了碰手臂,终于把快要埋到碗里的脸抬起来:“嗯?” “听老板娘说,海津河夜间有画舫赏景,乘船的大多是津沽府百姓,娘子……可有兴致同去?”沈泽谦温声重复。 祝沅看看他,又看看一旁笑吟吟附和的老板娘,欣然:“好呀。” 一顿早膳用完,他们向热情的老板娘道了谢,相牵着手去了运河码头。 祝沅听不懂沈泽谦在同船家与漕丁闲聊些什么,只知道他开始办公务了,她便不插话,安安静静地在旁边吃东西。 津沽府的美食种类多,还量大实惠。 她现下手里拿着的大饼裹炸食是捞面摊的老板娘推荐的,比她的脸还大,刚烙好的白饼热乎暄软,里面裹着里脊炸卷、炸菌子、炸藕夹、熏鹌鹑蛋…… 她一口咬不全,每一回咬都要纠结该从何处下口。饼皮上刷了甜咸微微辣的料汁,里脊炸卷外脆里嫩,菌子清鲜,藕夹酸甜,鹌鹑蛋被腌得入味,一口流油,哪一个她都放不下。 “你是小栗鼠吗。”沈泽谦同漕丁闲聊过了漕运,一偏头,就看到祝沅专心致志地啃大饼裹炸食的模样,失笑。 两腮鼓鼓,眼睛圆圆,看过来时还带着没反应过来的懵然,皂白分明的眼瞳里满是对大饼裹炸食的满意。 “明濯你不懂。你不懂它有多神奇。”祝沅含糊地嘟哝,“你不能吃炸食,当真可惜极了。” “不可惜。”沈泽谦只剩弯眸。“毕竟唯有我看到了小栗鼠珍珍。” 小栗鼠珍珍啃了一整个大饼裹炸食的代价,是午膳一口都没塞进去,直到晚膳,她碰到了她实在是不忍拒绝的煨里脊「5」。 挂汁的蛋皮裹着滑嫩的里脊,入口咸鲜又带着丝缕甜意,她果断地承认了自己是一个心性不定之人。 “幸亏我并非生在津沽府。”登上画舫时,祝沅还在揉着饱胀的小腹,“不然我恐怕要有现在一个半宽。” “好像该回去过秤了。”她旋即一耷拉唇角,长叹了口气。 “秤上轻重并无什么要紧,康健便好。”沈泽谦捏捏她脸颊,“环肥燕瘦皆为美,许久前便教过你。” “俺们津沽府人就觉着女郎胖乎些才好,有劲儿,漂亮!”画舫上,相挨的汉子听到了他们的话,朗声笑。 “你们也是夫妻吧?”汉子旁边的妇人就是他所说的那般健壮有力的类型,闻言看过来,“成亲多久了?有娃娃没得?” “没没没没没!”祝沅从来没印象自己说过这么快的话,连连摆手。 “我家娘子年岁轻,面皮薄。”沈泽谦面色也有一瞬的不自然,但他调整得迅速,旋即温声,“将成亲月余。” 那汉子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拍拍肩:“小伙子,你这身子骨还得再练练啊。” 沈泽谦面上舒朗的笑意微微一僵。 “人夫妻俩都面皮薄,省着点话吧。”妇人睨他一眼,劝慰道,“俺这口子嘴上缺个把门儿的,恁勿见怪。” 祝沅懵懂,对这些话听得不够分明,也知晓不是什么该光明正大闲聊的话题,白皙的面颊已被羞赧晕得红透。 两手捻着裙边,一眼也不敢看身旁的沈泽谦了。后者显然也不知该如何打破这氛围了,静了会儿,才轻声提议:“去甲板上赏赏景?” 甲板上的人不如舱内多,他们并肩在宽敞的船舷上坐下来,祝沅看了看不远处赤足泡水的船家女,轻声:“我也想。” 沈泽谦先探身,试了试水温,才颔首。 扣住她足踝,轻手轻脚地为她褪下鞋袜,他叮嘱:“别太倾身。” 夏夜的河水温而不凉,祝沅撩起裙摆,足尖点着水面,随水波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着。 晶莹又细碎的水花落在她霜白小巧的足背、骨肉匀亭的小腿,于莹白月影里泛着湿漉漉的光泽,愈衬肌肤柔润细腻。 沈泽谦克制地别开视线。 “这一点,津沽府还是挺像广洋府的。”祝沅自在地撩着水花,“但是广洋府的水要更暖些。” 有细小的麦穗鱼来啄她的脚心,她怕痒地往沈泽谦怀里偎:“明濯哥哥。” 又熟悉又陌生的称呼唤得他耳缘一烫。 “……谁教你的。”片刻后,沈泽谦问,清冽的嗓音微微发哑。 “我自己想的嘛。这般不像夫妻么?”祝沅反问,“起码不像兄妹吧,不会穿帮的。” 沈泽谦低“嗯”了声:“不能穿帮。” 月光粼粼,发丝缠绵,船板上传来汉子的情歌声:“三岔河口船挨船,不如妹妹暖心间,今生非你我不娶,花轿抬你进家园——” 祝沅好奇地支起身,从沈泽谦肩头往外看。 “津沽府的情歌,和广洋府不大相同。”沈泽谦拢着她的肩,也偏首过去。 妇人接声:“九河下梢津沽府,哥哥是我命里归,今生非你我不嫁,白头偕老永相随——” 对唱的情歌你来我往,舱内走出来的人愈来愈多,甲板上的气氛也愈发热闹。 “俺跟俺婆娘唱完了。”一曲终了,汉子扬声,“来,下一个!” 津沽府的每一首情歌都直白又热烈,祝沅听着那又是“生生世世不离分”又是“恩恩爱爱到白头”的歌词,直到看见曲终时,他们夫妻二人要接吻,方忍不住往沈泽谦的方向偏头。 猝不及防地,视线与他对了个正着。 点漆般浓黑的凤眸里浸满溶溶月光,不再似在京城那般幽暗若不可测的古潭。 “你、你看我干嘛……”祝沅磕绊了一下,迅速地扭开头,手捻了捻裙边,又抬起来扇了扇脸颊两侧,“好热啊。” 沈泽谦屈指,冰凉的指腹轻轻贴在她脸颊。 祝沅头一回为他的触碰而颤了颤。不是因着他的指腹冷,反而因着是他。 “咱们船上还有没有夫妻俩?月色正好,都别藏着啊!”不知第多少首曲子结束,最头一个开嗓的大汉朗声问。 “那俩新婚的小夫妻呢?躲哪儿去了?”方才同他们搭话的大汉就在他身边,眼睛四下里转了转,轻易地寻到他们,“来来,你俩也来啊!” 祝沅脊背绷直,小声拒绝:“我不会。” “你家娘子面皮儿薄,小伙子,你可不能躲咯。”为首的汉子没强求她,只对沈泽谦道,“新婚燕尔,浓情蜜意,唱一个!” “唱一个!唱一个!”围观的人起哄道。 画舫随波逐流,瞧着还远远不到靠岸时。 祝沅攥着沈泽谦的袖缘,几分羞窘,但更多的是好奇。 她还没有听过哥哥唱歌。 “我们并非津沽府人,应不大相同。”沈泽谦读出她眼里并不反感的意味,方温声回话,“盛谨,去舱内,找支箫来。” 画舫上常备这些乐器。 夜风徐来,低柔的箫声随船桨化开的涟漪而丝丝缕缕的漫开,喧闹的甲板重归寂静。 形貌清隽的青年郎身着淡竹青直裰,肤如霜雪,发似墨,薄唇轻启:“天上月照人间地,我心只系一个你……” 是广洋府的情歌。他唱的是广洋府的方言。 是整艘船上,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懂的情歌。 轻吟浅唱,清和的嗓音染着独特的磁性,尾音微微拖长,舒缓的曲调融进月华,融进晚风。 如轻吻落在耳廓,缱绻悱恻,又温柔得要让她也融化在这曲声里。 祝沅怔怔地望着身旁的沈泽谦。 他鸦睫轻垂,耳缘泛着红,并未同她对视,只继续唱:“有缘同坐船头月,无愿神仙只愿你「6」……” 祝沅后知后觉地想起,既然是广洋府的方言,那也能随意选一首糊弄过去的。 可沈泽谦还是唱了情歌。 是因着其他民歌的曲调不如情歌柔软缠绵,忧心穿帮么? 她没想通,只知曲音尤为动人,片刻也不愿错过。 曲终韵不散,余音拂清波。 祝沅没错开视线,专注地与沈泽谦对视。 好像该说些什么。该说,哥哥唱得很好听,我很喜欢。 可不知为何,嘴唇不听她的使唤,心律也不听她的使唤,一下下,跳得迅疾又热烈,远不同于方才缠绵温柔的曲调。 好像有比夸赞更想要脱口而出的话。 ——我很喜欢的,好像不只是这首情歌。 “亲一个!”围观的人群里,不知是何人率先回过神,带头起哄道,“亲一个!亲一个!” “俺听不懂是何处的方言,又唱了些啥子,却能觉出小伙子唱得不是一般的好来!”为首的汉子笑着打趣,“小媳妇,你逃了对唱,眼下可不准再逃了!” “主动点,亲一个!” “她面皮薄,莫要迫她。”沈泽谦抬手,止住了甲板上起哄的人群。 与她对视着,轻轻眨了下眼。 “可以么?”他低声,像征询,更像撩.拨。 “侬侬。” 作者有话说: 「1」出自《礼记·少仪》,意为不窥探隐私,不随便套近乎 「2」架空的是天津!这些都是天津的特色早点,绿豆煎饼是煎饼果子,甜炸果是糖果子,炸卷是卷圈,大饼裹炸食是大饼夹一切!嘎嘎我真的很喜欢天津的食物(但我不喜欢吃完再上体重秤) 「3」现在的相声 「4」现在的面筋 「5」现在的锅塌里脊!震撼美味…… 「6」出自《粤风》 侬侬的意思是,粤语里的宝贝 第52章 枕枕 第52章 枕枕 “侬侬。” “可以么, 侬侬。” 语声清冽,比少年郎多了低沉的磁性,比素日又多几分宠溺, 几分羞赧。 广洋府的方言本就自带着水乡的温柔, 而今这独独唤心上人的称呼又刻意叠了字,落在耳际时, 如新婚夫妻极尽缠绵的轻吻。 众目睽睽,偏偏又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懂。 祝沅手指搭在身旁的锦枕上,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如此反复,失神地盯着自己的指尖。 画舫上的一帧帧画面如同走马灯,在脑海中不散。 还不到十五,月已盈满,光辉清透皎洁,映入青年瞳眸时, 却似薄酒微醺。 微翘的眼尾如钩,眼型狭长,剑眉英挺浓黑, 分明是凌厉的眉压眼,可偏偏深邃的眸中满溢着柔和的情意。 不如他的眉眼有攻击性,似一张无形的网, 从四面八方将人包裹,轻柔, 又丝毫不容挣脱。 肌肤并未碰触,但对视不逊于接吻。 祝沅错不开视线,没有拒绝,也没有主动。 但沈泽谦只是在又响起的起哄声中, 抬起她的手,蜻蜓点水般吻了下她的指尖。 很轻,轻到也像是河里的麦穗鱼啄过肌肤,酥酥麻麻的。 也不止是指尖有这般的酥麻。 “睡不着?”心头难以言说的悸动未散,冷不丁地,祝沅听到身旁的沈泽谦开了口。 “你、你怎的也没睡。”她磕绊了下,先小声问,随即先发制人,来掩盖自己的心虚,“都什么时辰了,你又熬夜!” 平躺在锦枕上的沈泽谦稍稍侧过眼,凤眸浓深,唇畔弯起一点若有似无的弧度。 “都跟你说过了,不要熬夜……”祝沅被他这一眼瞧得气焰骤减,嘟哝。 “你在扯我的头发。”静了静,沈泽谦道。 祝沅怔愣,视线顺着自己的指尖再上移,看到他披散在锦枕上的墨发。 被她半压在手下、半夹在指缝里。 “抱抱抱抱歉!”反应过来,祝沅连声,松了手,赶紧向另一侧后挪。 挪了两下,又被人勾着后腰,带回他身前。 “这客栈的床榻放在正中,小心挨到挡板,硌得你难受。”沈泽谦侧过身来,“怎么了?为何睡不着?” 呼吸交融。祝沅盯着他的唇。 唇瓣菲薄,线条优美,开合间,洁牙粉里清凉的薄荷味道也在鼻尖打转。 她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轻碰了碰。 与亲吻到指尖时一般凉而柔润。 沈泽谦没有躲避,由着她柔白的指尖得寸进尺地沿着唇线描摹过,方扬了扬唇,将酒窝露给她瞧。 祝沅果真又伸出手,戳了戳。 “为何还不睡?”沈泽谦这时才拢住她的手,轻声问,“有心事?还是床榻不适?” 祝沅才发现,自己也有不能说给哥哥听的心事。支支吾吾几回,也早该被他看穿了。 “这个枕头矮矮的。”但她还是没说,半真半假地抱怨,“也不够软和。” 沈泽谦没有追问,只示意她稍稍抬肩,将自己的手臂从她颈后绕过去。 她夏日里早就换了吊带的软绸睡裙,沈泽谦也并未再穿长袖的中衣,袖管到大臂中段,隐约可见大臂鼓起的肌肉,小臂修长有力,青蓝的筋络分明。 祝沅看了一眼,犹犹豫豫地躺上去。 意料之外的,并不邦硬得像石头。 “好神奇。”她被吸引了注意力,伸手戳了戳他臂肌浅浅的轮廓,“居然是软的。” “不刻意使力,自然是软的。”沈泽谦手指拨了拨被她自己压在颈下的乌发。 “是嘛。”祝沅忆起什么,不解地问,“可是当初哥哥发高热,让我摸摸时,你腰腹的肌肉是硬邦邦的诶。” 沈泽谦不自在地轻咳了声。 “嗯?”祝沅侧过头,于幽暗夜色里能瞧清他绯红的耳垂,“我并未记错呀。” “不过哥哥你瞧着并不壮实,倒是每一处都有肌肉。”沈泽谦没回答,她只剩新奇地体验着,又道,“力气应当也很大的。” “何人瞧着壮实。”沈泽谦这才问。 “山长夫。”祝沅想了想,认真道,“他看起来也很凶,又高又黑又壮,感觉一拳就能把我拍成一个扁扁的面团。” “但他看起来很听山长的话,那日及笄礼,我隔着帘子远远看到,他还半跪着给山长捏小腿呢。” 沈泽谦反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的“山长夫”是沈初棠的驸马谢君骁,一时失笑。 他确实是过分人高马大了。 “还有么?”意料之中的回答,他又问。 “还有陆恪。”祝沅回忆着,又道,“他虽然不似山长夫那般壮硕,但也很吓人。主要是,自从上回讲了些……公事,我一瞧见他,就觉着他要把我拍成面团是两拳头,但他根本就是要把面团捏烂成面絮子的那种人……” “不想他。我现下一想他就害怕。”她蹭了蹭沈泽谦的手臂,“唉,我不想去同他相看了。” “你上回已推拒过,他若识分寸,便不会再邀约了。”沈泽谦小臂微屈,安抚地摸了摸她被衣料覆盖住的那处脊背。 祝沅“嗯”了声,又道:“现下看着,哥哥其实也能一两拳就把人拍成面团。” “你枕着呢。”沈泽谦笑了声,“再往里些,手会麻。” 祝沅又向他身侧蹭了蹭,只觉效用微乎其微,视线游移着,定格在他胸膛处,正随着他呼吸缓慢起伏的肌肉上。 “那我可以枕这里么?”她礼貌地伸出手指,点了点,询问。 沈泽谦“嗯”了声,她才抬起头,将自己的脑袋枕在了他胸肌上。 柔软,饱满,比客栈的锦枕更为舒适,最重要的是,不会压麻哥哥的手臂。 还能听到胸腔中康健而有力的心律,比手臂枕着更要舒适。 “谢谢。”祝沅舒服了,又礼貌地道谢。 “无妨。”沈泽谦同样礼貌道。 手臂得了自在,他屈肘上移,手掌轻轻摸了摸她发顶:“睡吧,珍珍。” “你不会拍扁我。”祝沅含混地嘟哝,“轻轻的拍拍,像醒面似的。” 沈泽谦手掌拢着她的发尾,片刻后下移,毫无阻隔地,覆在她赤露的蝴蝶骨。 指尖覆着薄茧,寸寸摩挲,激得她禁不住瑟缩:“并非这般醒面……不许模仿。” “不醒面,”沈泽谦偏首,轻哑嗓音含着纵容的笑意,“醒我的花。” “小木头,早些开花吧。” - 从津沽府回京时,他们换了船行,并未再见到叼着狗尾巴草的谷舟安。 炎炎夏日已至末尾,好消息随着清爽的秋风一个接一个的来。 “柔阳公主府添丁啦?”祝沅听了消息,笑吟吟问,“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男孩儿。”沈泽谦将从柔阳公主府回来,忍俊不禁,“我从来没见过谢君骁这般难看的脸色。” “你不知晓,自打柔阳有孕,他成日里嘴边只剩两句话,要么就是‘要升辈了’,要么就是‘小郡主一定和殿下一样可爱’,满心满眼都是对养大一个小柔阳的期盼。”他调笑。 戌月初,明德书院开学之际,又来了第二桩好消息。 “哥哥看,恒安王殿下和恒安王妃都平平安安地回来啦。”祝沅倚着门框,看着恒安王府的下人进进出出地从马车上搬行囊,“凉州平安,心愿已了啦。” 沈泽谦并未急着上门拜访,只抬指,轻轻将她被风拂乱的鬓发归整好:“昭华回来了。诸事皆定,过几日,应当还会有好消息。” 祝沅追问,他却如何都不肯说了。 戌月十五,秋高气爽,天朗风清,宜封赏。 “皇上有旨——”恒顺帝身边的大太监承仁迎着秋光立于恭王府内,“恭王殿下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长子沈泽谦,性资端敏,恭定谦和,堪承国本。今册立为皇太子,居正东宫,总理储务,敬慎修身,匡辅朝纲。昭示万方,咸宜知悉。钦此——’” 戌月十八,吉星临照,行储君册封大典。 照旧是恒顺帝恩赏,祝沅未入玉牒,但还站在阮月漪身侧偏后些,仅次于宗室贵女,得以清清楚楚地观礼。 殿内,恒顺帝身着明黄色十二章纹通天龙袍,端踞御座,面庞依旧和善而不怒自威;皇后谢京纾身着深青镶朱红的宫装,头戴九龙四凤珠翠凤冠,端坐于恒顺帝身侧,雍容华贵,凤仪万千。 礼部再度宣读过册封太子的圣旨后,她心心念念的青年郎终于稳步进殿。 不再是亲王绯红的朝服,而是独独皇太子尊享的朱红,原先的四爪团蟒也被四爪金龙取代,腰间佩白玉宽带,垂朱红绶带,行走时劲瘦腰身发力,绶带却近乎纹丝不动,只轻微垂晃。 长身玉立,端仪挺拔,眉目疏朗,面上是多年如一日的温淡、疏离的笑意,从不达眼底。 祝沅在此时此刻,更为深切地体会到了他身上远不同于少年郎张扬恣肆的那分自持稳重。 “今授皇太子玉册,望钦承天命,敬守储副,抚安社稷。”姜首辅手捧放置玉册的鎏金托盘,出列,朗声。 “儿臣恭受册命,谨守臣节,敬承宗庙社稷之任。”沈泽谦双手接过,语声温和如旧。 授册后,礼部柳尚书再授宝,朗声:“今授皇太子金宝,望恪遵圣训,永固国本,表率宗室。” “儿臣恪遵圣谕,居储守礼,不负君父万民之望。”沈泽谦再度双手接过,不急不缓地谢。 “皇太子兴——” “三跪九叩,礼成——” 沈泽谦垂手,立于恒顺帝东侧,与谢京纾相对,眉眼乌浓,笑意疏淡,从始至终,神情皆未变分毫。 初秋的清晨,微亮的日光呈现出浅淡的白金色,为殿内新立的太子镀上一层温润又神圣的光晕。 礼乐再起,礼官再唱:“文武百官,行朝贺礼——” 祝沅随众人一同,行跪拜大礼:“皇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她原以为自己会真心实意地笑着讲出这句话,可不知为何,话音落下时,眼圈儿却一点点红了。 沈泽谦视线掠过一众人等,精准地停在祝沅微微发颤的肩膀上,深暗的瞳眸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松动。 似春来冰雪初融,雪水滴落在古潭,溅开细小的涟漪,转瞬间又被克制着平息。 “这样好的日子,阿沅,掉什么眼泪呢?”结伴出宫时,姜锦慈温声安抚。 “……苦尽甘来嘛。”祝沅吸了吸鼻子,小声,“只觉得,哥哥终于解脱了。” 正说着,祝安康疾步走来了。 “祝侍郎安。”姜锦慈略行了一礼。 “姜姑娘不必多礼。”祝安康低声,旋即看向祝沅,“珍珍,爹爹娘亲有事同你商议。” “很着急么?”祝沅犹豫,“我们去王府里商议?今日晨起得早,又还没用早膳,肚子饿呢。” 祝安康摇了摇头:“爹爹不好叨扰太子殿下。你随爹爹上马车吧,只几句话。” 回恭王府一刻钟的路程,祝府的马车走了半个时辰,在颐珍阁下了车,她只觉着脑袋隐隐作痛。 “桃糕,你去问问膳房的乳鸽汤炖好了没有?”祝沅吩咐,“哥哥不能吃油腻,一定叫人把熬出来的油脂都撇去。” “再叫人醒上面,等会儿我亲自去扯面。” 封太子后,要用鸽汤长生面,寓国祚永续。 “桂酥,盛公公不在,你叫人把前院的贺帖都拿过来,”她又道,“我先替哥哥规整一下,免得他回来再忙。” 两名贴身婢女都打发走了,祝沅靠在隐囊上,轻轻吐了口气。 视线漫无目的地转,一抬眼,瞧见了她挂在书案旁的画像。 是沈泽谦及笄礼那日为她作的画。 少女身着淡绛红提花绢的方领华服,鲛凝露的簪钗华美,当日亮晶晶的妆面也依着她的要求,被刻画入微。 背景里,乞巧节的街市十里繁灯,却不及画中的她手持的鹊桥琉璃纱灯——乞巧节那日他们一同对诗赢回来的那一盏,半数的鲜亮明媚。 雪肤鸦发,珠圆玉润,眉眼弯弯,笑颜胜花,比她在铜镜中瞧见的自己更为娇美动人。 竟有几分“情人眼中出西施”的道理。 祝沅珍爱这幅画作,特意叫匠人打了黄花梨木的画框,正面嵌了琉璃,要挂在最为显眼之处,又生怕落灰受潮。 而今盯着,又想到祝安康在马车上的劝慰。 “珍珍,太子殿下明日便要搬入东宫,去明德书院的路程与我们家便差不多了。宫中人多眼杂,行事不便,搬回来随爹爹娘亲住吧……” “他而今被册封成正儿八经的储君,庶务繁忙,庚晷不食,怕是也无暇陪你,不如在家中自在……” 祝沅听祝安康与徐窈你一言我一语地翻来覆去劝了许多遍,末了,只轻轻道:“我再想一想吧。” 她几乎从不会与爹爹娘亲起争执。 上一回,还是她执意要考明德书院时。 路程之事,她倒觉着不打紧。左右她平日也是住斋舍,沈泽谦不得闲送她,她自己去便是。 他庶务繁忙,她又不会给他添乱。 而且……脑海里,不知怎的,又想起沈初蓉昔时的话来。 她说,哥哥这一路走来,比大多数人想象中都不容易。 她说,哥哥一直很孤单。若有个人,也能陪一陪他,心疼心疼他,便好了。 爹爹还有娘亲陪着。可哥哥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且无论哥哥是否需要,她也离不开哥哥。 祝濯也好,恭王也好,太子也好,便是未来登基,成了皇帝,又有何妨碍。 他永远都是她的哥哥呀。 - 沈泽谦回府时,日头正盛,已至午时。 “快快快,快去传府医来!”盛忠搀着他手臂,连声吩咐道,“备上温水,备上殿下的药。” “这是怎的了?”祝沅将分完贺帖,急急忙忙地小跑过来,“哥哥怎的面色这样苍白?又胃痛了么?” “无妨。”沈泽谦还有力气回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她指尖,“左不过大典疲累。” 他抿了两口温水缓着,很快,府医搭了脉,蹙着眉对祝沅回话:“殿下本就脾胃虚寒,今晨大典之前仅浅垫了两口,便空腹操劳至今,又骤然食了甜腻油润之物,胃气受扰、脘腹痉挛,寒气滞郁于胃脘,才绞痛难安。” “臣先配温胃和中的丸药,再熬一副温中理气的汤药温着,殿下切莫进食,先静养顺气,半个时辰后,臣再来为殿下搭脉。” “今日务必忌甜、忌油、忌硬物,只宜清淡,好好安歇才是。” “好端端的,怎的又吃了甜腻的食物呢?”祝沅拧起眉,很快得出结论,“又是皇后娘娘。又是她。” 沈泽谦重拢过她的手,轻轻慢慢地抚摸:“头一日,母后要立威,随她去吧。” “皇后娘娘立威的次数还不够多么?”祝沅红着眼眶与他对视,“要立几次,她才能满足呢?” 册封大典上还着朱红礼服、面若冠玉的青年郎,而今已换成了月白的暗纹常服,面色比衣料更为苍白,薄唇也因着胃部作痛而血色尽褪,再不复大典上的矜贵端仪。 “她如何能这般毫不顾忌你的身体,”祝沅哽咽出声,“她该怨恨的分明另有旁人!” 沈泽谦摩挲着她手背的动作停住,片刻后,轻声:“常宁说的?” 疑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 祝沅点点头,气呼呼道:“太过分了!” 沈泽谦稍弯了下唇:“珍珍,何必动怒。气坏了身体,又有何益。” “明日便要搬去东宫了,晚会儿宫中会来人送图纸,你瞧瞧看,喜欢哪一处。” 祝沅想起祝安康的话,神情稍顿。 “怎么了?”这一瞬的沉默没逃过沈泽谦,他抬睫,佯装不懂地问。 “没什么。”祝沅没在此时同他提祝安康的话,只小声道,“哥哥,而今你是太子,不必再受皇后娘娘的委屈的……” 话音未落,后腰忽而被他的手掌轻轻环住。 她站着,他坐着,修长的手掌拢过她腰肢,带着她向前,方抬起另一只手臂,将她圈住。 垂首,额头轻轻抵在她柔软的腹部。 呼吸温凉,隔着初秋并不厚实的衣料落下,祝沅被激得微微瑟缩:“……哥哥?” “倘若这世上有人屡次三番地刁难,我却不愿还手,”半晌,沈泽谦低低开口,“那只会是她了。” “珍珍,她是我的娘亲。” “……但恰恰是因着皇后娘娘是哥哥的娘亲,这般待哥哥才尤为忍无可忍!”沉默片刻,祝沅还是顺着心意回答。 沈泽谦并未掀眸,只又开口,语声平静而轻缓:“她三个孩子里,唯有我,从来没唤过她‘娘亲’。” 祝沅搭在他肩背的手指下意识地蜷起,听他嗓音极轻地,陈述给她残忍的事实:“她不允许。” “她也不允许我有软肋、或短板,不允许我对任何人示弱。不能哭,也不能笑。” “在她眼中,或许,我只是一个助她日后能做太后的工具。” “……罢了。” 似自嘲,更似无可奈何的妥协。 祝沅不知该如何回答,喉间窒涩,只会更用力地将他抱紧,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脊背。 “哥哥,莫要再想了。”半晌,她生涩地安慰,“倘若伤神,你胃痛得会更厉害……” 沈泽谦还要说惹她心疼的逞强话:“不疼。” “东宫总归会比恭王府更舒适,你的院落也会比现下更宽敞,还方便你见朝瑜呢。”他又绕回方才的话题,“还住东边,向阳,暖和,好不好?” “好,好。”祝沅彻彻底底将祝安康的话抛之脑后,连声答应,“我当然要和哥哥住一起。哥哥放心,我不会搬回去和爹爹娘亲住的。” 她不想放哥哥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在东宫,还要无时无刻面对谢京纾的刁难。 且原本在哥哥回来前,她就问过祝春至的建议了。祝春至也想和舅舅住一起……她决定的。 沈泽谦轻轻笑了声。他早有所预料。 任何人都休想把她从他身边撬走。 可利用她的心软,他从来为耻,却禁不住贪得无厌。 “好累啊。”须臾,沈泽谦又将她搂紧了些,嗓音轻得像在撒娇,“可还有好些事情要忙。恢复精气神的功夫太少,歇息不过来。” “那如何才能快点恢复些精气神呢?”祝沅心疼地问,“哥哥躺下小憩一会儿?” “我倒知晓个更行之有效的方法。” 于她期盼更胜疑惑的目光中,沈泽谦终于舍得仰起脸来,冲她轻轻弯起唇。 温水润过的唇瓣显出几分潋滟。 “珍珍的奖励。” 作者有话说: 哥:我不能对任何人示弱 椰:所以你这素在……? 珍珍:我怎么能忍心哥哥一个人在这里 江鹤野“男子本刚,见妻则娇”的含金量持续上升中 最近在纠结第二章 稿约动物塑还是扣扣人,遂有此问:宝宝们觉着哥和珍珍像什么动物塑呢 第53章 兄妹是不能 第53章 兄妹是不能 奖励。 亲亲。 那奖励何处? 祝沅视线不自觉地停在沈泽谦的唇上。 他的胃应当是有所缓和, 面色虽依旧苍白如纸,但形状精致漂亮的唇瓣已回了几分血色。 抿过温水,露色晶莹, 是他清隽面容上最惹人注意的存在。 津沽府那夜种种犹在脑海不散。后来几次三番, 祝沅甚至都想过,如果当时哥哥并未那般恪守分寸, 当真如他们所起哄的那般亲在她嘴唇,会是如何。 应当会软软的,润润的,很舒服。 应当会很新奇,很陌生。 她应当能看到他瞳孔里清晰倒映出的自己。 啊,不对,话本子上写的都是要闭眼睛。 可各种各样的想法在脑海里过了一通,就是从未出现一种名为“反感”的情绪。 夫妻可以亲嘴,但是、但是兄妹不能亲嘴。 祝沅将视线恋恋不舍地从他的唇瓣上挪开, 偏移几分,瞧见了他泛粉的耳朵。 半掩在墨发间,与他冷白的面容对比鲜明。 稍顷, 她微微倾身。 轻轻吻在了他红透如莓果般的耳垂。 - 沈泽谦照旧是将东宫的东跨院分给了她。 东宫就是缩略版的皇宫,她的颐珍阁也比在恭王府时宽敞许多,两进院落, 外院待客,内院供她日常起居。 内院也有了东西跨院, 东跨院分出来做了她的藏书阁,供她温书、或抚琴作画;西跨院则是暖阁,可供她种花养草,或是闲来围炉煮茶。 但祝沅最满意的是颐珍阁西南侧另开出来的一间小跨院。沈泽谦为她在主灶房添置了他能想到的所有常用的炊具, 两间偏房,一间储藏着各式各样的炊具,另一间则储藏着干货食材。 还有一冷窖、一暖窖,容她存放时令鲜材。 整座小跨院是与她的主寝殿相隔开的,保着内院清净,烟火不熏,下人不扰。 祝沅给这座小跨院另题了一只牌匾,上书“珍馐小筑”四字,是独属于她的小天地。 除此之外,各类花木她按照颐珍阁的规制等比例放大了,小荷塘变成了大荷塘,可种植的也不局限于她的荸荠和鸡头米了,还能栽上菱角,近石处她还命人栽上了水芹与茭白,曲湾静水处还密植了莼菜,一年四季都能抽些嫩芽来煲羹汤。 祝春至也有了自己的小屋子,就选在她的颐珍阁与珍馐小筑中间的一间耳房,暖阁里现下满铺着锦缎软垫,夏日里便能撤下换上凉竹席。 屋内还用老榆木打造了层叠的木架,平台高低错落,能容它跳上跳下;木柱还缠了密密实实的麻绳,供它抓挠着磨爪子。 “春至还有小吊床呢。”祝沅摸了摸窝在窗边小吊床上呼噜噜的祝春至。 秋日午后的日光和暖,祝春至惬意地眯着眼睛,肚皮上棕黄的毛被染上层暖融融的光晕。 “哎呀,春至,你胖胖的。”祝沅看吊床晃着,软垫被它压得几乎要垂到地面,忍俊不禁,“算啦,猫肥家润。” 她又扭过头,对身后的沈泽谦道:“哥哥,我也想要。” 沈泽谦终于将不知是在她身上还是在祝春至身上的视线收回来,微弯唇:“随我来。” 后园里有一大片木槿林。时至初秋,粉白的重瓣木槿盛放,枝叶浓绿,榆木雕花的秋千以素白的纱帘围边,能遮住晌午时分刺目的日光。 “这瞧着好大呀。”祝沅拨开纱帘,眼前一亮。 并非是那种窄窄的小木板秋千,反是榻面宽阔得堪比一张美人榻,能坐更能躺。其上铺着柔软的锦垫,还配了两只软枕,衾被规整叠起,坐上去轻晃,安稳又舒缓。 “天冷之前,我便在这里午歇!”祝沅欣喜地坐上去晃了两下腿,又跳下来,跳到沈泽谦面前,“哥哥真好!” “天冷了,便将这纱帘换成保暖的皮绒帐,你若情愿,照旧也能在此午歇。”沈泽谦将她勾进身前,温声,“如何?东宫是否合你心意?” 祝沅用力点头:“谢谢哥哥!” 行囊陆陆续续搬了好几日,一切终于拾掇妥当,祝安康与徐窈被祝沅邀来参观了一通,到底也没再说出什么让她搬回去的话。 秋意渐浓时,阮月漪张罗着,为恒安王夫妇与昔时一同前去凉州平定叛乱的瑾王夫妇,办了场接风洗尘宴,遍邀宗室亲友。 知味观越做越花样百出,这场宴会她包了一整个湖,在湖上画舫设宴。 “哥哥定然得闲去吧?”祝沅收到请帖的上一刻还在写明德书院的课业,下一刻便扔了毛笔,轻车熟路地跳入沈泽谦的书房,问。 “你呢。”沈泽谦搁下奏折,反问。 因着丑月入年关,多节庆,明德书院的下半学期便只有三月多,丑月中旬便要期考。 祝沅又是最后一个学期,课业尤为紧张。 结业考试的成绩比期考更为重要。 若结业考试能考到优等,便能得明德书院当众嘉奖,录京中才女之流,还可有资格受聘世家做文武女师,甚至是备选宫廷女官、伴读宗室贵女。 昔年的孔姝宜,便是在明德书院还由柔阳公主沈初棠生母贤妃主理时,结业考试拔得头筹。 若非她结业后便去了外祖家,她或许都能成为朝瑜公主沈初菱的伴读。 祝沅倒是对伴读,或者去世家做文武女师并无任何打算。 但她从不是个在大事上愿意随性之人。 且沈泽谦而今是太子,她若是结业考试考砸了,丢自己的颜面,也丢沈泽谦的颜面。 他所有的妹妹都很优秀,她可不愿成为那一个例外。 “你是否是我的妹妹,与你是否优秀并无关系。”沈泽谦已不知听了她多少回信誓旦旦的承诺,只笑,“别太累。你可以。” 但无论他如何宽慰,祝沅都学得比上半期更为刻苦,休沐日与姜锦慈等友人的小聚都少了,只剩蹲在颐珍阁里温书,写课业。 “课业还没写完。但这回我好想去。”祝沅实话实说道,“我还没有见过恒安王妃呢。” “若是去了,大抵你要熬夜做课业了。”沈泽谦淡声,“你这旬的史学课业,动笔了么?” “……还没有。”祝沅心虚地放轻声音,“史学夫子又布置抄写,又多又枯燥。” “又不想写了?”沈泽谦了然。 “其实只要能记住就行……但史学夫子太过严苛,且光背熟练还不够,还要同旁人论史,想想便觉得头痛。” 他书房里还是连椅,祝沅挤到他身边坐下,软声撒娇:“哥哥,我们先出去玩嘛。陀螺也要歇息的。” “谢谢哥哥,哥哥最好啦。”沈泽谦默不作声,她先发制人,“哥哥,我去更衣啦。我要穿新裁的那身浅桃夭的衣裳。” 柔术练得好,她跑起来也愈发快了,脚底如同抹了油,一瞬间就跑没影了。 沈泽谦看了看案头剩下的奏折,估算了一下时辰,起身。 那他这个大陀螺,便同小陀螺一起熬夜好了。 - 天连秋水,落日熔金,镜波湖湖水澄明,波光如碎金,粼粼流淌。 “这一整片湖都是乾乐姐姐的啦。”祝沅趴在栏杆上,远眺着广袤无垠的湖面,欣喜道,“乾乐姐姐又发大财啦。” “乾乐表姐今日买一片湖,明日就该买一座山了,”沈初菱是随沈泽谦与祝沅一同出宫的,笑吟吟接话,“乾乐表姐是又接了多阔绰的大单子么?还是又想出了什么赚钱的新门道?” “并非。”阮月漪摇了摇手指,“说来,还要多谢大表兄呢。” “啊?”祝沅望了眼正同姜星淙闲话的沈泽谦,不解,“谢哥哥?” “小阿沅,你知晓,你的及笄礼邀我去做了赞者,大表兄给了什么报酬么?”阮月漪问。 “乾乐姐姐这般说,那肯定不是给了这片湖咯。”祝沅抿唇笑了,“阿沅愚钝。” “储君亲令。”阮月漪素来冷淡的面容也难能喜笑颜开了,“我和郡马的所有船队、商队,持储君亲颁令牌,关津不查、课税减半。” 他们经商,最吃痛的便是过关刁难、漕运阻滞,或税银重负。 “这般报酬,胜却万金呀。”阮月漪倾身,捏了捏她脸颊,“等小摇钱树大婚,我亲自为你设计簪钗,再亲自来为你施妆,保证比及笄礼还要漂亮动人。” “我、我还没想那么远……”祝沅被她说得面热,“乾乐姐姐别打趣我了。” “你不急,只怕有人急呢。”阮月漪说了句她听不懂的话。 “你是没想那般远,本宫是盼着,人都盼不回来啊。”沈初菱在一旁轻叹了口气,“他最好是四肢健全地回来,也不要毁容。” 她的爱人江鹤野在平定凉州叛乱后并未与瑾王夫妇、恒安王夫妇一同返京,反而与许清晏趁势北上,攻打敌国北玄。 “听闻北玄在昔时凉州一战时拨了举国半成的兵力前来襄助,却大败而归,定然军心溃散,莫要过分忧心。”祝沅没再去想阮月漪那句话,温声安慰她,“我军士气高涨,必定稳操胜券。” “嗯,本宫信他。”沈初菱轻笑了声,又道,“想入赘本宫,也并非易事。” 阮月漪同江鹤野是熟识,祝沅却没见过他,听她们闲话了会,又溜溜达达跑到沈泽谦身边去了。 她歪头看看他,又看看他身旁的姜星淙:“还以为哥哥在同姜哥哥闲话,结果等人的功夫,还是要谈公事。” “太子殿下庶务繁忙,等入了丑月,年关种种,加之藩国来朝,怕更要忙得废寝忘食。”姜星淙笑笑,“我等不过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没那般夸张,我三餐不一直依着你的吩咐每日按时用么。”沈泽谦熟稔地拢过她的手,捏着她指尖,又对姜星淙道,“她总是这般放心不下,人在书院,还要叫孤的随侍每日去向她禀报孤的饮食。” 姜星淙“哈哈”了两声:“太子殿下好福气。” 祝沅由沈泽谦捏着自己的手,视线停在他发间的发带上:“哥哥还有这样的发带呢?我都不曾见过。” 他发间是一条罕见的浅粉色发带,极细窄,以银线锁边,配上他今日身上这一件鸦青的直裰,非但不突兀,竟平添了几分温润的少年气。 “恰好今日寻见,便顺手扎上。”沈泽谦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旋即道。 若非苦寻衣柜,发觉除朝服外,他再无粉色或红色的衣衫,又何必退而求其次。 “好吧。我以为哥哥会配一顶银镶墨玉的发冠。”祝沅视线扫过他腰间的玄黑玉带、拇指上的墨玉圈戒,最后又回到他发间的那根淡粉发带上,“不过这般配来,倒也惊艳。” 姜星淙在一旁不出声,沈泽谦则静了静,转移了话题:“你的史学课业大概要做多久?” 一提课业,祝沅蔫了:“光抄写便得一个时辰吧,可是抄了,也不代表能背过……” “我不想写。”她小声嘟哝,“太多了。” 沈泽谦没对她心软:“不抄更背不过了。” 祝沅蔫巴巴地垂下头。她知道沈泽谦说的在理,想不出理由来辩驳他。 恰在这时,又有人登船,她连忙回首望去,瞧见是她有过一两面之缘的恒安王殿下沈卿尘,手边挽着一位她素未谋面的芳龄女郎。 “是恒安王妃。”沈泽谦在她耳畔轻声,“姓江,名鹤雪,是朝瑜那名暗卫的亲姐姐。她有一半北玄的血脉。” 祝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款步而来的江鹤雪。 她好漂亮。凝夜紫的凤眸娇媚,金棕色的长发微鬈,眉眼如画,与她那日见到宸妃云菀时的惊艳不相上下。 异邦的女子当真个个都美得独一无二。 “这位小娘子是?”她的目光太直白,江鹤雪止住了要先去冲她的密友阮月漪问好的脚步,弯眸,莞尔。 她笑起来也与寻常闺阁女子的笑不同,并非抿唇笑得内敛而腼腆,红唇大大扬起,露出皓白的贝齿。 热烈而明艳,与身旁面色寡淡得瞧不见任何起伏的沈卿尘大相径庭。 “我叫祝沅,‘沅芷澧兰’的‘沅’。”祝沅脆生生回答。 “新上任的户部祝侍郎之女。”沈泽谦直身向他们二人行礼,“皇叔、皇婶,别来无恙。” “太子殿下,别来无恙。”沈卿尘如是回应,打趣旁人时,面上也不见任何表情,“多谢。” “为国分忧,明濯分内之责。”沈泽谦道。 他们二人客套两句的功夫,祝沅已经跟着江鹤雪溜到了阮月漪身边,连同沈初菱,四人又一并闲聊起来。 “祝沅。”沈泽谦启唇。 阮月漪挡了挡她:“大表兄,容我们聊几句。” “这是我新的小摇钱树。”阮月漪与江鹤雪自幼相识,谈笑间明显更为松快,拉着祝沅,同她介绍,“她生在广洋府,厨艺精湛,我向她要了些菜谱,知味观的厨子学了,味道精进不少,生意也愈加红火。” “你这般厉害呀。”江鹤雪笑盈盈地垂眸望来,夸道。 祝沅被她看得面热。 从进京见过千香坊,她心中便一直觉着江鹤雪是个颇为厉害的女郎,而今头一回相见,又得了她夸奖,一时分外羞赧。 又忍不住悄悄看了沈泽谦一眼,还是有骨气地没向他去。她今日更想挤在美人堆里。 “史学课业,最迟明日拿给我看。”沈泽谦没再要求,也并未容她含糊过话题再撒娇,只道。 祝沅被他一句话又讲蔫了。 为何史学课业不能懂事些,自己把自己写好呢?为何史学课本上的知识也不能懂事些,自己进到她脑中呢? “我这几日也听璨璨抱怨过,你们还有一月出头便要结业了,是要烦心。”姜星淙在一旁笑道,“等考过结业考试,姜某再将新酿的桂花酒拿来,请你喝。” “我少时也最厌恶做课业了。”而江鹤雪则觑着她被霜打似的模样,忍俊不禁,“且我昔时不在书院,是夫子来一对一讲学,更痛苦。” 祝沅立刻点头,附和:“最讨厌做课业了。” 江鹤雪视线在她身上浅桃粉的衣裙上停了停,又挪到沈泽谦发间那一点同色的发带上,若有所思。 “殿下在凉州住过,有大半年的课业,几乎都是他帮我写的。”须臾,她漫不经心道,“那大半年我当真玩得尽兴。” 画舫内众人同时望向沈卿尘。后者面不改色地抿了口茶,淡然承认。 “太子殿下看你课业这般紧,你可以反过来央着他帮你写。”江鹤雪弯眸,逗她道,“撒撒娇,他会同意的。” “皇婶。”沈泽谦不自在地轻咳了声。 “撒娇。”祝沅深以为然,眨眨眼,又问她,“王妃可有行之有效的方法么?” 她只会冲沈泽谦默不作声地快速眨眼睛。 近来才多会了一招,是提前说“谢谢哥哥”。 沈泽谦与她们隔了一整张圆桌,江鹤雪又微微垂着头在祝沅耳畔传授经验,他瞧不清她的口型,只看到祝沅的脸颊一点点漫上了红晕。 绯色越漫越开,面庞若白里透红的透花糍。 “当真吗?”终于,祝沅小声问。 江鹤雪冲她挤了挤眼睛:“你信我。” 沈泽谦霎时有种自己要受不住的预感,静了片刻,无奈地对沈卿尘:“皇婶这性子……” “确乎招人喜爱吧。”沈卿尘如是回应。 无赖,却理直气壮。 沈泽谦无言相对。 - 满桌都是友人,推杯换盏间,气氛愈加热络。 直用到宫门快下钥,住在宫中的沈泽谦与祝沅、沈初菱才不得不提前告辞。 祝沅多用了些牛乳米酿,身体不大稳当,三两步一晃,待入了东宫,已经彻底歪在沈泽谦身上了。 东宫并无谢京纾的眼线,沈泽谦未再多顾及,手臂一屈,将她打横抱起,向颐珍阁去。 祝沅双臂揽着他脖颈,脊背挨到床榻,也一丁点儿都不松手:“哥哥……” “先松手。”沈泽谦手掌撑在她身体两侧,嗓音稍低,“无论写不写课业,都把醒酒汤用了。” “不若明日醒来,你要宿醉头痛。” 祝沅喉咙里不知在含含糊糊地哼唧些什么,死活不松手。 距离近得过分,他们鼻尖几乎相抵,沈泽谦勉力撑着床榻,维持身体不与她的紧贴。 但他只能控制得了这一处。 控制不了她说话时温温热热落在他耳廓的吐息,也控制不了她身上醺得人神思混沌的酒香。 “珍珍,松手。”他复又开口,嗓音已比方才哑了几分,“乖。” 祝沅执拗地不松。 他无可奈何,又问:“皇婶同你说了什么?” “恒安王殿下帮王妃写了大半年的课业,”祝沅不回答他,只小声道,“哥哥,珍珍就要你帮我写这一回嘛,就这一回。” “他们是夫妻。”静了片刻,沈泽谦这般回答她,“我们是什么关系?” “你是我的好哥哥还是坏哥哥嘛。”祝沅不回答,这样问他。 沈泽谦低低道:“当然是好的。” 须臾,祝沅抬起身子,搭在他脖颈的手臂下移,抱住他腰身。 “那哥哥是好人。”她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好人有好抱。” 沈泽谦怔住,片刻后,唇角控制不住地扬起。 “那我若是坏哥哥呢?”他反问,“不帮你写史学课业的坏哥哥。” 祝沅轻轻眨了下眼睛。 下一瞬,猝不及防地,她撤回了环在他腰间的手,躺下身,手掌旋即又快又稳地,覆在了他的心口。 丝毫不讲章法。 “那哥哥是坏人。”她说着,指尖停下,轻轻地画了个圈,“坏人自有坏人摸。” 仲秋的衣料不单薄,却也决计算不得多么厚实,她指尖柔软若棉絮,所过之处阵阵酥麻。 沈泽谦垂着眼,定定看着榻上丝毫不知自己有多么胆大、只一味践行所学撒娇技巧的少女。 凤眸深暗,鸦睫轻颤。 喉结一上一下地滚了滚。 “那珍珍你呢。”半晌,他问,还保持着两手臂撑在她身上的姿势,嗓音已然哑若未闻,“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祝沅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只用那双乌润的荔枝眼一眨不眨地看他。 沈泽谦已羞于再同她对视,别开视线,向下落到她微微敞开的衣领,甫一瞧清她心口丰盈的弧度,又立刻被烫到了似的挪开。 “我是……”祝沅指尖又点了点,整只手掌覆在他心口,感受着掌下迅疾到紊乱的心律,终于慢吞吞地开了口,回答他。 嗓音软得如化开来的春水。 瞳眸迷离,湿漉漉、雾蒙蒙。 “阿濯的心上人。” 作者有话说: 珍珍:好遗憾啊,想试试亲嘴来着。 好人有好报/抱~ 坏人自有坏人磨/摸~ 琼琼:你们知道的,我有的是手段 哥:……宝贝珍珍你不能什么都学啊(暗爽脸) 第54章 总要做些什 第54章 总要做些什 沈泽谦落荒而逃。 连素来亲力亲为的醒酒汤, 都交由了桃糕和桂酥去服侍。 “殿下,您先喝口温茶,平复平复。”盛忠不明所以地立在他书房内, 觑着他涨红的面色, 试探着道,“可是……” “叫人去把她的史学课业拿来。”沈泽谦抿了两口茶, 终于勉强平复下心绪,吩咐道。 盛忠应声,当即吩咐人去办了,又听他默了默,道:“日后若恒安王妃与她相见,务必命人知会孤。” 盛忠观察着他难能如临大敌的神情,不解但应下:“恒安王妃是如何得罪您了么?” 沈泽谦轻轻闭了下眼。 那一句又甜又软的“阿濯的心上人”仍萦绕在耳际,久久不散。 江鹤雪过分诡计多端了。 她要把他的珍珍教坏了。 沈泽谦没回答,盛忠也识趣地未再多问, 待下人送了祝沅的史学课业来,便后退着出了他的书房。 抄完她的课业,将最后余下的奏折看完, 已过了三更。 早该安歇的时辰,今夜却清醒得很。 清醒地感知到自己仍旧难以平息的慾念。 她是他的心上人。 她又何时才能自己意识到。 沈泽谦在床榻上静静躺了半晌,终是直身, 立起了锦枕。 修长的手指轻轻勾住枕下那件藕粉色的小衣,拎着碎银系带提起。 被浣洗过多次, 面料已不复素日的柔软。 凑近鼻尖嗅闻,也只余下了他所用皂角的味道,她身上独特的荔枝蜜的甜香,已几乎闻不见了。 然长夜寂寂。 总要做些什么, 来纾解心腔的躁动。 - “皇叔回京已近一月,奈何明濯庶务缠身,未能亲自上门拜访。”翌日上午,恒安王府内,沈泽谦与沈卿尘对坐着,温声,“也不知皇叔的伤势,恢复得可完好了?” “一切无恙。”沈卿尘淡声应,“你初入东宫,自然以国事为先,不必同本王拘礼。” “若有政事相商,传本王去便是,何必劳你亲自出宫。”他道,“你是来寻本王,还是来寻王妃?” “皇叔敏锐,明濯确乎有几句话想与皇婶相谈。”沈泽谦并未同他打哑谜,直白道,“不知皇婶……” “她大抵要过半个时辰才醒。”沈卿尘同样直白地回答,“贪睡,若是扰了清梦,要发好几日的脾气。为难你久等了。” 沈泽谦瞄了一眼漏刻。现下是午时初。 不过他离宫时,祝沅也未曾醒来。 若身份对调,他也不会将睡梦中的祝沅摇起来待客。自然能理解。 正好,他也与沈卿尘有公务谈。 “将至年关,人人劳碌。前几日听闻皇叔已在预推来年星历,明濯记着往年,这都是丑月里的公务,怎的今岁皇叔亥月里便开始了?”沈泽谦缓声问,“常听闻皇叔夜半还要去天灵山观星象。” 沈卿尘默了片刻,如实道:“本王打算卸任了。” “卸任后,本王打算与王妃一同去其他州府游赏一二。”他不疾不徐道,“约莫……三五年?” “不过往后每年年关,本王会争取回京,今岁年后诸事会在卸任前一应交代妥当,你且宽心,”沈卿尘看着沈泽谦一瞬间压平的唇角,放温声,“钦天监的监正忠心本分,卜卦之术本王已悉数传授给他,想来能担重任。你需要时,本王必定会回来。” 沈泽谦知道沈卿尘是能信得过之人,但照旧无言相对。 他真是羡慕极了这般闲散逍遥的亲王。 他也想带他的珍珍这般自在地出去游赏。 也不知何时能轮到再去陕关府微服私访。 “皇叔与皇婶恩爱有加,明濯谨祝二位一路顺风。”片刻后,沈泽谦如实回应。 “本王还没告诉她。”沈卿尘微笑着谢了,又道,“也未曾知会皇兄。先切莫声张。” “眼下明濯你已身居储位,怕是想逃娶亲,也不比从前容易,”他亲自添了茶,又道,“只是本王记着,祝侍郎府的姑娘,名义上还是你的义妹……” “孤定会替她解决,”沈泽谦低声,“很明显,对么。” 沈卿尘思索了片刻:“与你相熟之人,自然能瞧出来你的心意。王妃是识人广,心思细。” 沈泽谦轻叹了口气。 “本王原以为,你们已经……”沈卿尘观察着他面色。 “未曾,”沈泽谦喟叹,“她看不出……兴许还早。” “太子殿下精于朝政权谋,却不懂如何拿捏女郎的心思。”两厢沉默之间,沙甜的女声响起,江鹤雪款步走进书房,在沈卿尘身旁站定。 “你醒得比往常早些。”沈卿尘要示意下人给她拿圈椅来,却被她摁住了手。 江鹤雪挤到他身旁坐下来,小腿熟稔地搭在他膝弯:“被窝太冷,睡不着了。” “汤婆子哪里比得上夫君分毫。”她看出沈卿尘要说什么,抢在他话头前软声,旋即又瞥向沈泽谦,“太子殿下百忙之中抽空而来,倒像是要兴师问罪呢。” 沈泽谦几乎不曾与她打过交道,闻言眉梢轻挑了下,温声:“皇婶说笑了。” “明濯愚钝,但求皇婶指点。” “我并非君子。”江鹤雪直言不讳。 “皇婶只管开口。”沈泽谦回答得也爽快。 “殿下是储君,亦是长兄,朝瑜的婚事,自能有所表态。”江鹤雪道,“舍弟倾慕朝瑜已久,无奈人在边关为国效力,还望殿下能将公主的婚事,暂缓一二。” 沈泽谦颔首应下。 “阿沅是将殿下太当作哥哥了,”江鹤雪支颐,“并非是毫无好感,而是压根没往情人的方向去想过。” “所以殿下,你要对她施展的,并非是作为哥哥的魅力,而是作为男子的魅力。” “说直白些——”她笑了声,徐缓道。 “见色起意。” - 祝沅一觉睡到晌午。 “恒安王妃实在是太厉害啦。”将踏入书房,便瞧见了一摞整整齐齐抄完的史学课业,禁不住美滋滋道。 撒娇也要讲求正确的方法。 不然只怕她昨日眼皮都眨巴得掀不起来了,还得不到沈泽谦一句松口呢。 “今日休沐,哥哥在做什么呢?”祝沅自己用过午膳,写完了余下的课业,始终未见沈泽谦,才问,“他今日公务也这般繁忙么?” “殿下一早便出宫去了。”桃糕在一旁回答,“听秉礼说,是去了恒安王府。” “哥哥去恒安王府,居然不叫我!”祝沅瞪大眼睛,“他分明知晓我很喜欢恒安王妃!”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她兀自念叨了两句,“我还要给王妃带一些礼物,去捏几个广洋府的糕饼吧……” “小姐,”还没想好捏什么糕饼,桂酥急匆匆地进来了,“皇后娘娘身边的听烽姑姑来了。” 祝沅怔愣起身,快步出去迎接。 “祝姑娘安。”听烽微微屈膝,“皇后娘娘请您,带着您的三位贴身侍女,到坤宁宫小坐片刻。” 祝沅面色微僵。三位。 桃糕,桂酥,还有唯一会武功的柠糍。 哥哥不在宫中。听烽就在她眼前。 没人能去告诉哥哥。 “姑姑稍待,请容臣女去梳洗一二。”须臾,她轻声道。 “您是殿下的义妹,便是皇后娘娘的义女,母女之间,何必多讲究繁复仪容钗饰呢?”听烽面上挂着笑意,却字字逼人,“您可莫要叫皇后娘娘等急了啊。” “祝姑娘,请吧。” 坤宁宫距颐珍阁很近,青布轿辇行了不足半刻钟,便在丹墀外缓缓落了轿。 朱红的宫墙将辽远的天穹框得只余下四四方方的一整块,金黄的琉璃瓦映着半下午的日光,与院中朱砂红的菊花相映,折射出刺目的光辉。 祝沅缓步踏上台阶。 她心中紧张,却并无过多的惧怕。她印象中的谢京纾素来和善,与哥哥一般锋芒暗敛,并不如梁伊嚣张跋扈、望之生畏。 想来不会过多为难。 且自己早晚是要与谢京纾单独相见的,躲得过今朝,也躲不过十五。 坤宁宫内的布景与祝沅想象中并不相同。脚下是绛红的琉璃金砖,浓烈华贵;扑鼻而来的是醇厚的沉香,却与沈泽谦身上沉水香带给她的温雅不同,反而令人更觉疏离。 鎏金宫灯连片错落悬挂,光影错落明灭。 谢京纾身上不再是她常见的素雅颜色的宫装,一袭华贵的赤金红华服,珠翠琳琅,端坐于正中的檀木御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臣女祝沅,拜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祝沅来不及多思考这远在她意料之外的寝殿布局,福身行礼。 谢京纾手中握着一枚墨玉的瑞虎摆件,戴着赤金嵌墨玉护甲的手指轻抚摸着虎纹,并不出声。 祝沅将抬起一寸的膝弯不得不重新落回。 大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膝盖抵着冰凉坚硬的地砖,仲秋的寒意丝丝缕缕渗入,不过片刻,祝沅身影已有些不稳。 说根究底,这是她头一回私下面见后妃。 她见沈泽谦、见其他的亲王,从来不用行跪礼,头一次跪拜这般久过。 漏刻滴答。 “起来吧。”谢京纾终于启唇。 将一炷香,腰腿微微发麻,膝盖也隐隐酸疼,又恰能维持住仪态,祝沅稳了稳心神,回话道:“谢皇后娘娘。” “听烽,赐座。”谢京纾吩咐,又对持焰道,“殿内不需多人侍候,你且带着她这三名贴身侍婢,一并退出殿外等候。” 持焰“喏”了声,引着三名不安的婢女向殿外去了。 祝沅则在听烽搬来的梨花木矮凳上落座,见谢京纾微勾起唇,开了口:“自打明濯认了你作义妹,本宫便一直想见见你,奈何宫中庶务繁多,你也是个上进的姑娘,便如何都没寻着机会。” “上回见你,都是恩荣宴了。来,抬头,叫本宫瞧瞧。” 下首的少女乖顺地抬起头。 及笄过后,祝沅未再留先前齐整的额发,偏分到两侧,额头光洁,圆润的小脸因着方才的罚跪而微微发白,荔枝眼乌黑清澈,仿若将被温水濯洗过的两方墨玉。 毫无算计,澄澈洁净到一眼便能瞧出她所有的心思。 谢京纾有一搭没一搭摩挲着瑞虎摆件的手指微微停住,片刻后,轻笑了声。 若仅仅是一名义妹,她应会很喜欢她的。性子和顺,家世干净,才学好,还有别致的技艺。 很可惜,长子对她的情意越界了。 她不满意这个太子妃。 深宫寂寞又波涛汹涌,会将人吞噬得面目全非。 “及笄后,你出落得倒越发动人了,”谢京纾面色不变,依旧红唇微弯着,“祝侍郎可有给你定下亲事?” “回皇后娘娘,未曾。”祝沅缓过劲儿来了,乖巧地回答,“臣女暂且无意成亲。” “哦?”谢京纾为这直白的话微微挑眉,“何时成亲倒无谓,只不过女儿家的亲事应尽早定下,免得拖久了年岁渐长,年龄相仿的好儿郎都叫旁人挑去了。” “若你有心上人,本宫大可为你下旨赐婚。” “臣女谢过皇后娘娘美意,但臣女暂且没有。”她问一句,祝沅便凭着心意回答一句,“且臣女并不觉着年岁必定要紧,更要紧的是两个人是否心意相通,彼此专情,相处起来是否自在舒服。” 谢京纾狭长的凤眸里波澜微惊,须臾,嗓音稍轻:“是啊。” 她少时正是抱着同祝沅一样的妄想,才义无反顾地嫁给了恒顺帝。 而今…… “本宫倒是听闻,除了陆指挥使曾与你相看过一回,其余递过帖子的,你都以课业繁忙为由回绝了,”她停了停,又道,“沅娘对陆指挥使印象如何啊?” “不好不坏,并无他念。”祝沅认真回答,“皇后娘娘,臣女当真以为,姻缘大事不急在这一时。” 谢京纾心下无言。祝沅当然不急,可她急。 等到沈泽谦羽翼再丰,她就拦不住了。 “本宫倒是早早叫明濯为你留心过,只可惜他庶务繁忙,拖拖拉拉至今,本宫不得不亲自过问了。”谢京纾没再给她辩驳的机会,“一回相看自然难生情愫,等得闲,你再去与陆指挥使相看一回吧。” 她发了话,祝沅只好应下:“臣女多谢皇后娘娘记挂。” “是了,你及笄礼上,本宫特命人送了棠棣花簪,你不喜欢么?”谢京纾抿了口茶,重新发问。 “皇后娘娘多心了,臣女不敢。”祝沅心头一跳,默默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回答,“臣女幸得皇后娘娘垂爱,只命格确乎与棠棣相生相伴之意犯冲,无福佩戴。” “是么。”谢京纾冷笑了声,“你自己的命格同何物犯冲,自己记不得,反倒要太子代你回话?” 谢京纾发难得突然,祝沅身体紧绷,立时道:“皇后娘娘明鉴。” “臣女……绝无半分欺瞒之意,只是及笄礼上喜不自胜,一时疏漏,”她斟酌着措辞,小声道,“幸而哥哥审慎,事事记挂于心。” “他从来怠慢本宫的恩赏。”谢京纾冷声,“本宫赏他的糕点,一直应付了事。” 祝沅惊愕地抬眼。 “请皇后娘娘饶恕臣女多言,”她实在是听不得谢京纾这般责备沈泽谦,“臣女素来喜爱钻研些吃食,膳食调养也略通一二。哥哥自由脾胃虚寒,最忌重油重甜的糕点。” “您恩赏来的糕点过分甜腻,哥哥每每食用一口便要犯旧疾,疼痛难忍,”她回忆起沈泽谦每回胃疾发作时苍白的面色,语气也禁不住变快了,未能顾及好措辞,“皇后娘娘实在是冤枉哥哥了,他多年胃疾,每每隐忍,您又何故回回疏漏……” “本宫疏漏?”谢京纾面色毫无动怒之态,反是扯唇笑了笑,“你既说本宫赏的糕点他不受,那今日起,本宫就将赏他的赏你吃,好不好?” “听烽,去取。” 不多时,屋内漫开辛辣刺鼻的气味。 祝沅禁不住耸了耸鼻尖,强忍着打喷嚏的念头,垂眼望去。 是满满一桌辛辣的小食。椒麻薄酥、红油莲心脆拌笋尖,与辣浸银鱼干。 薄饼上抹着大量的花椒粉,另两碟则都被辣油腌得红到透亮,油润的汤汁里,还拌着大坨大坨的鲜椒酱。 一闻一看,祝沅知道自己绝对一口都受不住。她从前丁点辛辣都不碰,年岁稍长了,才会偶尔用一点点辣菜。 可不能不吃。倘若她不吃,这三碟子小食便会被谢京纾赏给沈泽谦。 她不擅长食辛辣,但到底没有敏疾,也没有胃疾,倘若沈泽谦吃了,必定会整夜整夜的疼痛难捱。 祝沅毫不犹豫地执箸,夹了一块椒麻薄酥,正欲送入口中时,听谢京纾开了口:“且慢。” “听烽,你认不清朱嫔与本宫的糕点了?”她斜睨过去,“粗疏。” “奴婢失职,还望皇后娘娘恕罪!”听烽不懂她为何忽而转变了态度,连声道。 “还不快把东西还回朱嫔宫里。”谢京纾淡声,“如此辛辣刺鼻,本宫闻着便难受。” 祝沅手里还拿着木箸,呆呆地眨了眨眼。 不用吃了? “沅娘,过来。”她看着听烽堪称是手忙脚乱地将那小食收走了,又听谢京纾开了口,立刻起身,小步向她挪过去。 “坐这里。”谢京纾示意她主座近前绒毯上的蒲团,“别怕。” 祝沅规规矩矩地盘膝坐下,掀睫,看到谢京纾微微泛红的眼角:“皇后娘娘,那小食辛辣熏人,但听烽姑姑并非有意,您莫要置气。” “你是广洋府生人,广洋府极少食辛辣,你方才怎的就要直接动筷,一句辩驳都不出?”半晌,谢京纾徐声。 “娘娘的恩惠,臣女自然要收。”祝沅比听烽更不懂她为何态度骤变,只好实话实说,“且若臣女不用,若换哥哥用了,臣女定要心疼的。” 谢京纾沉默地望着她。 曾几何时,她对恒顺帝也是这般。 明知自己不可为,偏要为了爱人去逞强。 执拗得像个傻子。 日后若被爱人辜负,更会伤透了心。 她最“厌恶”这种傻姑娘了。 “本宫知明濯患胃疾,不会赏他这个。”须臾,谢京纾压下喉间那点窒涩,道。 “那皇后娘娘只知晓哥哥不能食辛辣刺激之物,而今臣女同娘娘说过了,娘娘是不是也知道他不能食甜腻啦?”祝沅想了想,这般问她。 “娘娘威仪,哥哥一直敬您。” 谢京纾轻轻“嗯”了声。 “臣女略通食补养生之理,若娘娘信得过,日后哥哥的膳食,都由臣女来把关,好不好?”祝沅想不通她转变的缘由,只知她眼下心软,趁热打铁道。 谢京纾无言,望着蒲团上直冲她眨巴眼睛的祝沅。 “你忙得过来便是。”她别开了视线。 祝沅弯起唇,冲她甜笑:“臣女定会竭力为皇后娘娘分忧的。” “别忘了得闲去同陆指挥使相看。” “好呢,臣女都听皇后娘娘的……?” “砰”的一声响,坤宁宫的宫门骤然敞开。 祝沅怔愣地与疾步而来的沈泽谦对上视线。 青年郎身上从来一丝不苟的直裰呈现出凌乱的褶皱,被发冠严整束起的乌发也有几绺飘散开来,从不见情绪明显波动的面庞上,头一回呈现出显而易见的焦急。 “儿臣给母后请安。”沈泽谦略一行礼,阔步向前,拉过祝沅的手,“我看看。” 视线在她身上来回检查了一番,最终停在她泛着微红的眼角:“哭过?” “没有。”祝沅两手都被他拢在掌心,谢京纾就坐在一旁,赧然道,“被辣椒熏到了一点点,无妨的。你松开。” “吃辣了?”沈泽谦瞥向主座上的谢京纾。 “没吃,没吃。”祝沅连忙道,“听烽姑姑从御膳房拿错了糕点,所以我才被熏到了些。” 沈泽谦无言,松开她的手,指尖转而隔着衣料,轻轻摁在她的膝弯。 祝沅猝不及防,低低痛呼了声。 下一刻,沈泽谦撩起她裙摆,视线稳稳落在她跪得隐隐泛青的膝盖上。 “盛谨,传太医去候着。”他瞳眸一瞬间冷得令人心惊,吩咐过,便侧眸,盯着面色僵硬的谢京纾,“母后。” “本宫只让她跪了不足一炷香。”谢京纾语调也不复方才的柔和,淡声,“宫中惩戒妃嫔,向来是半个时辰打底。” “母后罚了多久无妨,是否有心刁难亦无妨,儿臣只知阿沅伤了,”沈泽谦屈臂,将祝沅打横抱起,不再看谢京纾一眼,“她身子娇贵,您一应冲儿臣来。” 寂静的寝殿内,他字字掷地有声。 “休要妄想,动儿臣的心上人。” 作者有话说: 神助攻琼琼:你要学会利用你优越的皮囊啊 哥:(虽然但是你怎么就觉得我没利用过)应该是我技术不够。 哥:昭华之前送我的书在哪里来着(翻翻找找.jpg) 想替皇后娘娘解释一点,其实她是心软了 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最开始哥哥跟珍珍说过的,“母后一定喜欢你”,皇后真的是一丁点也不反感珍珍的(真的很难有人不喜欢真诚可爱的珍珍啊) 一炷香是五分钟,对于后宫来说确实是非常轻的。 但皇后不想让珍珍步她的后尘。对于她来说,珍珍更适合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而不是做下一任皇后。因为她自己身在其位,已经足够痛苦了 谢京纾是一个好皇后,恒顺帝勉强算是一个好皇帝,但他们都不是好父母,也都不是彼此的好爱人。 哥的态度:搞我可以我能忍。敢搞珍珍我就跟你干到底 珍珍:我跪一下不要紧,皇后娘娘不能欺负哥哥 皇后:虽然本宫已经猜到了,但是这就摊牌了吗 后面皇后和珍珍不会再有矛盾了,婆媳关系还算得上良好(不会写特别邪恶的婆婆,至少婆婆不会怎么刁难女鹅们)皇后和哥哥母子关系良好不了一点但是。 才想起来上一本太后和昭华的关系也相当恶劣哈哈哈,但是直到后期垮台之前她都没有为难过琼琼 又走完了一堆大剧情,下章回收小剧场1 第55章 哥哥怎的一 第55章 哥哥怎的一 心上人。 祝沅坐在美人榻上由太医检查时, 脑海中还是这响当当的三个字。 而今再听这三个字,竟觉着与昔时端阳,在街上被卖榴花花环的妇人打趣时的意味不同了。 那时她觉着荒谬, 觉着对方误会了她与哥哥清清白白的兄妹情, 眼下却不知为何,生出些别样的心思来。 昨夜醉酒的种种记不大分明, 但江鹤雪教她的、撒娇的话术,她背了许多遍,印象深刻。 “好人有好抱。坏人自有坏人摸。……我是阿濯的心上人。” 沈泽谦应当并未出言斥责她。不若今晨,她也不会瞧见抄好的史学课业了。 那么,哥哥是以为她说得在理么? 今日还同谢京纾这般直言不讳。 可是……可是她昨夜是胡说八道的。 “嘶——”正装着鹌鹑不吭声,膝弯一冰,祝沅被激得下意识地便要将腿缩回,又被桎梏住。 “你如何当差的?”沈泽谦立刻睨来。 “臣……殿下,小姐这是因着肌肤太过娇嫩才显淤青, 寻常人几乎都不显的,”太医汗涔涔地回话,“必得先冷敷淤青处, 将皮下的淤血舒缓了,才能防止这点青斑扩散发紫啊。” “孤来。”沈泽谦捻过太医手中的冷帕,在祝沅面前单膝跪下, “你去配药,配完了回去。” 太医一眼都不敢多看地快步离开了。 “方才是太冷, 还是他下手太重?”沈泽谦用绢帕重在冷水中浸了浸,问。 “是有些突然,我不小心被吓到了。”祝沅实话实说,“哥哥不要怪他。” 沈泽谦拧了拧绢帕, 试探着轻轻贴上她发青的膝弯:“这般,可合宜?” 绢帕柔软微凉,青年抵着她膝弯的手力道极轻,好似她是个一磕就碎的琉璃娃娃。 “不痛的。”祝沅小声,“哥哥也不要怪皇后娘娘。就跪了不到一炷香,明日就好了。” “怪我。”沈泽谦低声,“我不该自己出宫。” “往后休沐日,我们一直在一起。” “你看,你又自责。”祝沅不高兴地晃了晃脚丫,“更不许怪你自己。” 沈泽谦将绢帕重新浸过冰水,敷在她膝弯,另一只手攥住她乱晃的足踝:“皇后如何刁难了你?” “除了跪了这么一下下,就问了不打紧的几句话。”祝沅实话实说,“问了问我的亲事,再便是问问及笄那日为何不收她的贺礼。” “我在钦天监仔细打点过,她便妄想从你口中撬证据。”沈泽谦寒声,“欺软怕硬。” “皇后娘娘没有欺负我。”祝沅再次同他强调,“后来,我说她不应赏你那般糕点,她便说要赏给我……结果听烽姑姑端错了,端了几碟辣的来,我才被熏得有点眼睛红。” “听烽最好是粗疏端错了。”沈泽谦嗓音更冷,“若你今日吃了,我便丁点情面都不再留给坤宁宫。” “若没错,也是皇后娘娘心软了,总之我一口没吃就是了。”祝沅用另一只脚去踢踢他。 “她若不心软,莫非你当真要用了那些小食么?”沈泽谦唇角抿得平直。 “用呀。”祝沅回答得不假思索,“若不然,让皇后娘娘将那些赏给哥哥,害哥哥再胃痛么?” “直言拒绝便是。” “那也太不懂事了……”祝沅嘟哝。 话音未落,却被他截断了:“我需要你那么懂事么?” 祝沅稍怔,又听他道:“我可有教过你,不必逞强?” “那、那先前的武学夫子和皇后娘娘到底是不同的……”祝沅不知为何自己就心虚了,放轻了声音,“惹了皇后娘娘,我定然会麻烦你……” “怕麻烦我?”沈泽谦抬睫,狭长凤眸微眯。 “没有,没有。”祝沅在这眼神中品出些明显的危险意味,连声,又扭开话题,“总之我没有吃,也没有受伤。而且,皇后娘娘答应我了,以后都不给哥哥赏那些油腻的糕点了。” “哥哥快奖励珍珍,”她扬起下巴,“珍珍帮你解决了一样麻烦呢。” 沈泽谦重又垂下了眼睫,祝沅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只听他道:“任何问题,我都能解决。你只要顺着自己的心意行事,便足够了。” 另一只脚也被他制住,与上一只并在一起。 光.裸的脚背一润。 祝沅愕然垂眸,盯着他贴在自己足背上的唇,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我没有濯足!”她羞愤道,“哥哥奖励何处不成,为何要亲这里!” 沈泽谦笑了声,手掌下移,握住她脚面,重新凑过唇去。 亲了亲她精致小巧的足踝骨。 那里有颗淡棕色的小痣,很漂亮。 “哥哥!”祝沅愈加羞愤。 “你说过的,”沈泽谦有条不紊地敷着她膝弯,缓声,“漂亮的痣,就是当作重点标记给人亲的。” 祝沅扭开头:“分明是风流女侠说的!” 沈泽谦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颗痣,低笑:“我觉着在理。下回奖励,换一颗。” 祝沅先想了想,绯色慢吞吞漫上脸颊。 她面上没有痣。还有几颗,长得位置都不大妙。 第一颗在心口中央,躺下来才能看到。 第二颗在小腹,脐孔偏下一点点。 第三颗,在大腿内侧。 “不成!”半晌,祝沅羞恼地瞪他,又是毫无杀伤力的嗔怪,像撒娇,也像调.情,“……你讨厌!” - 翌日,早朝散去,沈泽谦去了乾清宫。 过了一个时辰,他回了东宫,恒顺帝则去了坤宁宫,陪谢京纾用午膳。 “臣妾预先不知皇上要来,备得仓促,”谢京纾上手亲自为恒顺帝拉开了圈椅,“臣妾记着皇上最爱吃板栗烧鸡,眼下的秋栗粉糯,最适宜与童子鸡相炖;还有……” “朕长了眼睛,能看见是什么菜。”恒顺帝截断了她的话,“皇后,坐下用膳。” 谢京纾默然落座,用了两口,又听恒顺帝道:“皇后,明濯素有胃疾,食不得油腻寒凉之物;明芷那姑娘娇贵,饮食上也得重温补,少刺激,你亲自提点着御膳房,莫要再疏漏。” “……臣妾明白。” “你是皇后,应以端庄沉稳为佳,这赤金红的衣裳不合你,往后莫要再穿了。”恒顺帝由下人布着菜,淡声,“这寝殿布置得虽华美,却不合中宫宽宏之态,还是改回你原来那般。” “这都是臣妾少时的喜好,”静了静,谢京纾低声,“皇上从前,不是最喜欢臣妾如此么。” “你也说了是从前,从前,你而今还年少吗?”恒顺帝听她反驳,立时沉下脸色,“丽贵妃殁了,你反而学得与她一样张扬骄矜,实在是有失中宫风度。” “臣妾何曾学她!”谢京纾惶然抬眼,“丽贵妃害死了臣妾的阿暄,臣妾如何会与她相仿!” “阿暄,阿暄,张口闭口都是他,”恒顺帝一撂玉箸,拂袖起身,“梁氏一族都没了,你还想朕如何处置!” “可阿暄如何都回不来了……”谢京纾哽咽着接话,下意识跟上,却被恒顺帝狠狠拂开。 “你若有菀菀一半的懂事,朕也不至日日烦心!” - 坤宁宫诸事,祝沅一概不知。 只知道谢京纾确乎如她所言,未再隔三差五给沈泽谦赏他用不得的糕点,倒是时不时地,叫御膳房给她送些来。 御膳房的手艺确乎是好,送来的糕点分外合她口味,只是回回沈泽谦都要亲自用银针试过,才会允她入口。 金桂渐落,早梅初绽,秋意散,初冬至。 结业考试的准备愈发紧张,但寒衣节那日,明德书院放了假,祝沅与沈泽谦一同去了仁姝寺,为卫疏檀宅祭。 她先前住过的禅房被仁姝寺留了衣冠与牌位,供仰慕者来祭拜、瞻仰。 小方丈有序引导着祭拜者分批次凭吊,祝沅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由着桃糕放上她亲手做的素糕,默默立了会儿,强忍着佛门清静,没落泪,才转身离开了。 “状元郎?”才出禅房,瞥见了一道人影,祝沅定了定神,轻声。 “你怎的回京了?”沈泽谦快步上前。 许清晏半蹲在禅房外围的花圃,不知在摆弄些什么,僵了半晌,才慢慢撑着墙壁起身,但身形还是晃了晃:“臣见过太子殿下。” “北玄皇都已被我军攻破,国君伏诛;臣与江世子寻见了昔年被囚禁的北玄前太子赫连翱,比臣等更熟知北玄庶务,与副将暂代清剿余党。江世子而今在宫中为皇上禀报,臣形容狼狈,不宜面圣,便躲懒,到故地走一走。”他如是回答。 “状元郎面色不佳,”祝沅关切道,“您舟车劳顿,京中近来又降了温,小心冷风扑了身子,再染上风寒。” “臣多谢太……”许清晏语声顿了下,望向沈泽谦,交换了一个眼神,才道,“多谢祝小娘子挂怀,臣无碍。” “朝瑜公主不日便要办及笄礼,你们既凯旋归来,便赴了礼再回,不迟。”沈泽谦放温声,“你既平安归来,许总督也能安心,勿要再囿于旧事,郁郁伤怀。” 他们二人率兵大灭北玄,凯旋回京,恒顺帝随后下旨,命太子沈泽谦代为设宴,慰劳功臣。 晚宴设在东宫后殿,因着几人相熟,沈泽谦并未严格照礼制赐宴,叫了祝沅一同,还叫了沈初菱,沈卿尘与江鹤雪。 拢共就七人,沈卿尘与江鹤雪是夫妻,江鹤野与沈初菱的关系也人尽皆知,便也未按男女分席的礼制,围坐了一圈,繁复礼制能省则省,但有祝沅在,薄酒简菜是万万不可能的。 “阿沅,你还会做锅子?”沈初菱望望桌案上的多格砂锅,深吸了口气,“好香啊。眼下将入冬,我还一顿锅子都没吃上呢。” “其实做锅子不难,汤底好,那随意涮些菜肉都容易。”祝沅腼腆地弯了弯唇,“皇上昨日下旨,叫哥哥代宴,我想着冬日天寒,涮锅子最舒服了。” “也要驱驱寒气,哥哥近来就有些风寒,用了两日药,也不见好彻底,许还是食补更有效些。” “你瞧,主格里是广洋府特色的猪肚鸡汤锅,我昨日回来,便叫人用老母鸡和猪肚一并煨了,过了一整夜,肉早都煨得酥烂出胶了。”她隔空点点主格中汤色乳白醇厚的猪肚鸡锅子,“晚会儿我再给你调个广洋府独一无二的蘸碟,你试试。” “对了,桂酥,”祝沅想起什么,又道,“你去珍馐小筑里拿一只双层的汤瓮来,趁开席之前,我装一点,给皇后娘娘送去。” 桂酥“诶”了声,一旁桃糕则愤愤道:“小姐您总是这样好心肠,那日若非持焰姑姑仁慈,悄悄将柠糍放走了去禀告殿下,还不知道您要被她如何刁难呢!” “我说过了,最终没有便是没有,不可再提。”祝沅屈指,敲了下她的脑门,又喃喃,“居然是持焰姑姑……我还以为,是哥哥刚好回了宫。” “总之皇后娘娘又实在不是作恶多端的坏人,同皇后娘娘关系好一些,不是比差一些好么?”祝沅温温笑了笑,“你这样生气,要不等会儿就打发你亲自去送,好不好?” 她舀了满满一瓮,连同炖好的猪肚片、酥烂的鸡块、软糯的山药段与温补的红枣,又另外涮了些嫩菘心与豆腐,用食盒装好,交予桃糕。 “再等一等。”想了想,祝沅又折身,在库房里东翻西找了一会儿,摸出来一只低调的青釉小瓷罐,“这里头是前几日从千香坊买的上等护手膏,你去送膳食时,悄悄给持焰姑姑,便当作是替我谢过她了。” “珍珍现下,待人处事的方法更为成熟妥帖了。”桃糕规规矩矩地去了,身后忽而响起沈泽谦带笑的温和话音。 “哥哥当真是大猫咪,走路都不带声音的!”祝沅回头,嗔他道,“嘶,不过祝春至走路的动静可大了,‘哒哒哒’的小碎步。” “祝春至只有办坏事的时候才会悄无声息地走路。”沈泽谦笑道,“平日里要引起你的注意,能多大动静便有多大动静。” “哥哥而今吓我,也是在办坏事。” “是么?”沈泽谦倾身,向她凑近,“那我是坏人?” “……不是。”祝沅语塞。这人记性也太好! “那是好人?”沈泽谦又问。 “你是不好不坏的人。”祝沅不理他,错开和他几近相抵的鼻尖,便要往外走。 “那是又有好抱,又有坏人摸?”沈泽谦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那是什么都没有!” “他们在说什么?本宫怎的听不懂。”沈初菱脚尖踢了踢身旁的江鹤野。 “公主去问姐姐。”江鹤野道,“让她教你。” “本宫学了,对你用么?”沈初菱问,“会有什么效果?” “臣会气闷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江鹤野想了下,这般回答,果真看到沈初菱眼睛亮了。 “他们还没成?”他搓了搓自己的手,搓热了又去暖她的,问。 “若非大皇姐同本宫提过,本宫看着也像关系亲密的兄妹呀。”沈初菱道,“大皇兄太内敛了,估计阿沅没看出来吧。” “内敛?”江鹤野扯了扯唇角,“孔雀毛都快糊臣脸上了,还内敛呢。” “可本宫当真没瞧出来。”沈初菱看着他们肩并肩远去,诚实道。 “因为公主某些程度上和祝小娘子很像。”江鹤野懒散道,“都是掉水里用不着腰舟「1」的人。” “为何?”沈初菱不解,“本宫不会凫水。” “公主会像木头一般浮上来,用不着;”江鹤野将她的手拢进掌心暖着,道,“而祝小娘子,更甚。” “她会像石头一般沉下去,捞不上来。” - 广洋府特色配锅子的蘸碟不放芝麻酱,核心是沙姜茸,微辛暖胃,辅以豉油提鲜,熟芝麻油润口,以及少量的熟葱花与芫荽提香。 祝沅兼顾了众人的口味,除了主格中温和养胃的猪肚鸡汤锅,另两个单格,她一个做了鲜麻的红油辣锅,合沈初菱、许清晏等荆湘人的口味;另一个用香蕈、鹿茸蕈和羊肚蕈「2」做了菌菇锅,同样清鲜醇厚,是与猪肚鸡汤锅不同的风味。 可用了一顿暖乎乎的锅子,沈泽谦的风寒并未痊愈,反而愈加严重了。 “为何会发热呢?”夜半时分,祝沅闯进沈泽谦的寝殿,着急忙慌地问太医,“今日用的是温补汤锅,暖热驱寒,哥哥原本就是风寒,为何用了温食,反而高热了呢?” “回禀祝小姐,殿下原本这风寒并不严重,只是将至年关,殿下庶务尤为繁忙,才使体表寒邪潜伏不散,”太医毕恭毕敬道,“今日内炭火过旺,食材虽温补,却不易克化,内里积食,郁火滋生,酿成外寒内热,双向相冲,便致使高热。” “怎会如此?”祝沅踉跄地后退了一步,“那现下要如何才好?” “祝小姐不必过分忧心,”太医安抚道,“殿下这几日只多用些清淡流食,便可消解体内积热,臣会再开些汤药;此外,不可吹冷风,也不可厚盖被褥闷汗,只用凉绢帕敷一敷额头,将体表的燥热平缓褪去便可。” “好,那便有劳您了。”祝沅又问,“哥哥晚膳用得不多,现下要再补些什么吗?” “祝小姐可以熬些清淡的白萝卜汤,能消食化积,”太医道,“但比饮食温补更为要紧的,是殿下应当好生歇息,莫要终日操劳庶务。” “殿下虽素来有胃疾,但体魄是颇为康健的,是碍于近来劳心耗神,元气透支,这才使郁结久久不得疏解。” “你可听到了?”祝沅一听又是这熟悉的话术,不满地瞪向沈泽谦,“太医这般说了,哥哥要听太医的话,必得赶快养好了才是。” “年关总是尤为劳碌。”沈泽谦低低道,“实在无奈。” “你总得养好了身体再去忙嘛,从今日起,不许熬夜,”祝沅拍拍他的手,“我去给哥哥炖点白萝卜汤,哥哥先等一等。” 她溜得飞快,与太医前后脚离开了,沈泽谦坐了会儿,对盛忠道:“去把孤的奏折拿来。” “殿下今日的不是已审完了么?”盛忠稍滞,“方才祝小姐将叮嘱了您……” “去拿几张。”沈泽谦只道,静了静,又抬臂,将身上的中衣脱了,“收起来。” 盛忠终于了然,急急忙忙地去了。 祝沅端着炖好的白萝卜清汤回来时,瞧见的就是沈泽谦赤着上半身、又在看奏折的模样。 “沈泽谦!”她气得叫他大名,“你不听太医的话,也不听我的话吗!” “可奏折总是要看完的,”沈泽谦低声,“岁末仅仅是钱粮奏疏便成堆来,冬粮储备、越冬军需、河工冻防、岁终钱粮核销、来岁预算……样样都得哥哥过目才成。今岁又是朝觐之年,更为繁琐。” “再如何,哥哥都得先养好自己的身子!”祝沅气急,一下子夺走他的奏折,连同榻上的几张都搬得远远的,“不许看了!先喝点汤。” “没什么气力了。”沈泽谦嗓音很轻,“方才奏折都要拿不动,更不想喝了。” “必须喝。那我喂你。”祝沅不疑有他,在他榻边坐下来,以小瓷勺舀了,在唇边吹了吹,又喂到他唇边,“哥哥张嘴。” 方才气焰嚣张,这回沈泽谦倒乖顺了许多,就着她的手,一点点将白萝卜汤抿了。 抿则抿了,却整个人都半倒在她肩上,祝沅伸手推了推,没推动,小声道:“你坐起来。” “没力气。”沈泽谦语声恹恹。 祝沅侧眸,打量着他。 因着高热,青年额上蒙着薄汗,鸦睫疲惫地低垂,墨黑的瞳仁不复往日清明,几许迷离,褪去血色的薄唇尤为苍白,赤.裸的胸膛绯色却极其浓重,与他的面庞一般。 “哥哥又不穿中衣,冷不冷?”他瞧着确乎分外无力,祝沅心无杂念地扫过他胸腹的沟壑,关切地问。 “……不冷。”静了会儿,沈泽谦才回答她,心下无言。 他都并非头一回在她面前赤着上半身了,她还是只会关心他冷不冷。 色.诱怎的就对她无用? 程度不够?方法不对? “发高热的人是察觉不到冷的,”祝沅搁下汤碗,还是给他向上扯了扯锦衾,“不穿就不穿吧,虽然太医说了不能盖厚衾被闷汗,但还是稍微盖一盖,别再叫冷风扑了热身子。” 肩膀一沉,是沈泽谦将下巴完全支在了她肩窝。 祝沅推不动他,小声:“要不哥哥躺一会儿?” 沈泽谦不应,喉间溢出的喘.息轻而哑,温温热热,扫在赤露的脖颈,阵阵酥痒。 “……哥哥,你若要擤鼻涕,我去给你拿软纸来。”祝沅默了默,“不准弄我身上。” “不是。”沈泽谦又静了会儿,才答话。 祝沅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她发高热时会鼻塞,鼻塞才喘.息粗重,喘.息粗重了,便是该要擤鼻涕了。 哥哥不擤鼻涕,那为何这喘.息还不停? 只觉着现下这动静,很像舒舒服服的、或是睡熟了,要打呼噜的祝春至。 可是哥哥发了高热,一定是不舒服的。 哥哥也没有睡熟,眼睛还半睁着呢。 那为何会发出这样的动静呢? 沈泽谦半掀着眼皮,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她的神色。 没有一丝一毫的羞赧。 他喘.得不好听? 可沈卿尘昔时给他的书里,确乎是这般教的。 正反思着,听祝沅不解地开了口。 “哥哥,你怎的一直响?” 作者有话说: 「1」腰舟,古代的救生圈。木头朝瑜与石头珍珍 「2」蕈(xun),就是香菇和杏鲍菇 吃火锅呀吃火锅猪肚鸡火锅真的好好吃,沙茶酱也好好吃(虽然这章里没写),我一度很爱用单沙茶酱蘸涮肉 好想再去一趟广州啊好想吃早茶!想吃虾饺想吃红米肠想吃金钱肚想要吃多多的好吃的(疑似备考备疯了开始胡言乱语) 珍珍:我昨晚是胡说八道的啊啊啊啊啊啊啊 哥:但我是认真的。 小木头发芽中,但还没有在一起,我笔下的男主都是非常有仪式感的人 小剧场1已回收 珍珍第一二三颗痣的位置,请宝宝们记一下 第56章 情.药何解 第56章 情.药何解 定国公府 冬夜凄寒, 风尘仆仆的妇人从简陋的马车上下来,屈指,叩响了下人倒泔水垃圾的角门。 “何人?”角门处立刻有人应答。 “今日把示君, 谁有不平事「1」?”妇人低声对了一句诗。 角门当即敞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 下人恭敬道:“大小姐已经候着了,您请进。” 妇人轻手轻脚地走进后院, 终于摘下扣得严严实实的兜帽:“臣妇见过裴大小姐。” 裴婉静淡淡应声:“宋同知夫人,安好。”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宋景时之母,广洋府宋同知的嫡妻,徐翠芬。 徐翠芬是徐窈的庶姐。 “朝觐之年,广洋府今岁知府怎的不来,反是换宋同知千里迢迢进宫面圣?”裴婉静叫人给徐翠芬上了茶,问。 “裴大小姐知晓,原本的知府是而今的户部祝侍郎, 这不,辰月里将上任,才做了两月, 未月就被太子殿下提拔到京中来任职了;现任的新知府而今也不过做了四五月,广洋府诸事将将上手,如何来面圣呢?”徐翠芬解释道。 “是啊, 太子殿下提拔义妹之父倒是重情重义,可祝侍郎来京, 按说也该轮到宋同知晋升了,偏偏太子殿下非要挑一个对广洋府一窍不通的过去接了这职位,”裴婉静叹了口气,“可怜宋同知在广洋府兢兢业业多年, 始终被埋没才情啊。” “祝小娘子也当真是,只会替祝侍郎在太子殿下面前说些好话,可太子殿下是知晓你们两家是连襟的,照理说也不至于毫不照拂……”她抿了口茶,徐徐道,“唉,怕是我多想了,祝小娘子与您家向来是亲厚的,怎么会在太子殿下面前抹黑宋同知呢?” “臣妇也是自幼照拂她成人的,焉知她会有如此歹毒的心思?”她不说也罢,一说,徐翠芬面色陡然冷了,“堵了拙夫升迁之路也就罢了,竟还要蛊惑太子殿下对小儿动手!” “臣妇近双十之年才怀上他,就这么一个儿子,含辛茹苦将他拉扯长大……”她说着,眼泪簌簌而落,“景时从来都温驯老实,从童试、到乡试,再到进京会试、殿试,寒窗苦读多年,一步步考上来,如何会舍下大好前程,出言冒犯她?” “便是多年不曾来往,有所嫌隙,那到底也是她的表兄啊!” 徐翠芬一开了话匣子就停不下来,裴婉静喝完了一盏茶,实在是听不下去她的哭诉了:“事到如今,宋夫人再心中郁结又如何?” “令郎已经被流放孤碛县了,断了一条腿、又被灌了绝嗣汤,还落水惊悸,半身不遂,如此落魄潦倒,别说大好前程了,便是像个寻常公子一般安稳度日,都已经不可能了!”裴婉静微微倾身,一字一顿道,“宋夫人不妨想想,世上可有这般的巧合?” “马遇战乱受惊,跌令郎下马,尚且有可能是巧合,毕竟是畜生,”她迎着徐翠芬震惊的目光,缓声,“可夏日里北地的河水再冷,又能冷到何处去?若只是失足落水而未曾受惊,成年的儿郎又何至于捞上来便半身不遂?” “又哪有山匪不谋财、不害命,专灌旁人绝嗣汤,还好巧不巧地灌到了令郎身上的道理?” “不可能!”徐翠芬惊惧得面色发白,“祝沅不可能有这么阴险的伎俩!” “她没有,可不代表太子殿下没有,”裴婉静冷冷道,“她要做的,不过是添油加醋地抹黑令郎无意的冒犯,给殿下吹吹耳边风罢了。” “孤男寡女同住屋檐下,岂能只是单纯的义兄妹之情?”她进一步道,“只是祝沅她自己做这恬不知耻、自荐枕席之事也罢,令郎实在是无妄之灾啊!” “不过,宋同知怎的未曾与夫人一同来?”裴婉静没等徐翠芬回话,忽而道。 “他、他向来是个宠妾灭妻的,进京朝觐,原是不该带臣妇的,可若非臣妇得了裴大小姐的信儿央求他,他怕是要只带那美妾来了!”徐翠芬抹了一把眼泪,“臣妇又能指望他什么呢?” “他靠不住,宋夫人便只能靠自己了。”裴婉静语重心长道,“如此血海深仇,宋夫人一片慈母之心,岂能轻饶!” “不过夫人放心,您并非孤立无援。” “……实不相瞒,臣妇眼下只知自己恨极了她,可臣妇不通武艺,太子殿下对她上心,定会派暗卫时时跟随,臣妇是有心无力啊。”徐翠芬哽咽道。 “暗卫是防杀手的,不是防她信赖的姨母的,”裴婉静扬唇,“何况,复仇的方式,从来不是杀之后快。” “您想,太子殿下盛怒,为何要留令郎一条命呢?”她步步引道,“生不如死地苟活着,自然比死去更令人痛苦。” “既然祝小娘子对太子殿下污蔑令郎妄图以不轨手段娶她,宋夫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岂不容易么?” 裴婉静从袖袋里掏出一只小小的竹筒,推到徐翠芬面前。 “宋夫人,携手相宜。” - 沈泽谦的风寒若要想好,好得自然快。 翌日醒来,高热便褪了。 “我要让人记录你每日晨起与安歇的时辰,我不在东宫的时候,就由他们每日报给我。”祝沅义正言辞地撂下这句话,才背着她的书袋去了明德书院。 一大一小两个陀螺各在各的路线上转着,秋冬交接的子月也在这旋转中静静流逝。 丑月初,距结业考试只余一旬多,每每到这几日,祝沅都有种“成也考前,败也考前”之感。 学得昼夜颠倒,照旧觉着她的知识如流水划过大脑,一丁点痕迹都不留。 沈泽谦一到期考便经常来陪她,祝沅不知为何年关将至,哥哥比自己还忙,还能得闲来。 但冬日,后山的溪流结了冰,不能再捕鱼烤鱼吃,且皇宫日暮便下钥,不比王府自在。 沈泽谦便每日晌午接她出去用一顿比书院更为舒心的午膳。 是东宫做好的菜肴,都是最合她口味的。 偏偏连着几日晌午,来的都是秉礼。 “奴才给祝小姐请安。”秉礼道,“殿下今日照旧是庶务繁忙,不得闲出宫,托奴才将午膳给小姐送来。” “叫哥哥先忙他的,不必挂念我。”祝沅接了食盒,问他,“哥哥这几日可有好好歇息?上回来时,我觉着哥哥精神不大好。” “未曾。朝中出事了。”秉礼犹豫了下,如实小声道,“小姐,新上任的刑部许侍郎前几日当街昏厥,是路过的百姓将他送去医馆诊治,可谁知……谁知……” “你说啊!”姜锦慈先祝沅一步急声。 “医馆查出来,许侍郎服用了阿芙蓉「2」。”秉礼嗓音更低,“已有月余。” “阿芙蓉?”祝沅怔愣,“然后呢?” “因着当街事发,此事已闹得沸沸扬扬,此等污点是朝中选官大忌,按律当革职,再不入官场。”秉礼愈加小声,“但许侍郎的家世、才情,二位都是知晓的,眼下……” “皇上旨意,‘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悔过自新者应予以厚待,所以……废了这条律法。” “什么?!”姜锦慈踉跄后退了两步,“废了?!” “秉礼,这是日后此类瘾疾再不录入档案,再不永禁仕籍之意?”祝沅僵滞半晌,确认道。 秉礼怯怯点头。 “荒唐!”姜锦慈咬牙切齿道,“我知道许侍郎是痛苦难耐,可当初南靖走私罂粟,废了多大的功夫才把东南、西南两条商路废了,阿烬差点丧命于此事,而今轻飘飘的一句话,为了他一个人,就给废了?!” “姜令熹!”祝沅心急地去捂她的嘴,头回这般唤她的字,“慎言!” “太子呢。”姜锦慈心口剧烈起伏着,“太子殿下什么反应?” “能有什么反应呐,圣命不可违……”秉礼话音未落,却听姜锦慈彻底恼怒出声:“缩头死王八!” 她毫不犹豫地甩开祝沅,拉了绯胭便策马向皇宫去。 “柠糍,去拦住她,别吵,拖时间。”祝沅定了定神,当即吩咐,又对秉礼道,“你速速去襄王府,通知襄王殿下,眼下务必不能让阿慈这般进宫。” 两名下人都走了,她方脱力地靠在门边,慢慢吐了口气。 怎么会这样。 许清晏怎么就吸食了阿芙蓉。 恒顺帝怎么就为他一人直接废了国法。 脑子里一团乱麻,唯有一根清晰的线。 她坚信,沈泽谦不会对此坐视不理。 他也是亲自毁过走私商路的人,他知晓罂粟的危害,更知晓有多么不易。 而昔年沈泽澍去缴的西南商路,比他所缴的东南商路更要惊险数倍。 祝沅慢吞吞地平复着呼吸,顺着这根线,将脑子里纷杂的思绪一点点梳理着。 她跟着沈泽谦在京已快要一年了,见多了他处理政事,自然不会如初入京时一无所知。 沈泽谦此时忍退,不过是避免火上浇油,激起龙颜大怒。 而许清晏未及弱冠便状元及第,才情出众,家世显赫,荆湘总督手握重兵,老来得独子,本就对许清晏先前上阵杀敌颇有不满,恒顺帝于公于私,都不可能就此将他逐出官场。 而许清晏服食阿芙蓉…… 祝沅无力地蹲下身,习惯性地将自己蜷成安安全全的一小团,禁不住眼眶潮湿。 从前,沈泽林死之前,许清晏满心满眼都是要为卫疏檀报仇,可了结了沈泽林,并非释怀。 大仇得报,他没有活下去的念想了。 相思无解,唯有沉溺幻境中一缕虚影。 祝沅很想见一见许清晏。想告诉他,他而今这般,阿檀姐姐不知会多么心疼。 又很想见一见沈泽谦。倒不必多说什么,只是想陪一陪他。 也很想回一趟家。想告诉娘亲,她好难过,她好累。 可哪一处都在风口浪尖之上。她自己身系东宫,也一言一行倍受瞩目,哪一处都不能去。 “珍珍?怎的自己在这处掉眼泪啊?” 与徐窈同样温柔的嗓音忽而响起,祝沅眨掉眼里的泪水,隔着朦胧泪光望去。 “……姨母?”她怔然出声,“你怎么来了?” “随你姨父一同进京,准备朝觐啊。”徐翠芬温声回答,“来,擦擦眼泪。怎的这般难过?” 祝沅摇了摇头,没说。 “那晚上,伤心的小珍珠跟姨母一起去用能变高兴的晚膳,好不好啊?”徐翠芬不追问,温柔道。 祝沅安静地眨掉最后一点泪珠,思考。 徐翠芬是广洋府同知夫人,京中鲜有人认识,不怕被人妄揣东宫之意。 徐翠芬膝下无女,幼时对她如亲生女儿般亲厚宠爱。 “好。”祝沅哽咽出声。 - 阮月漪叩门而入时,祝沅正与徐翠芬相对坐在雅间内。 祝沅欣然弯唇:“你怎的亲自过来了?” “看你点的是南地窖制的花茶,”阮月漪并未阖门,清冷语声含着浅淡笑意,“想来是伙计忘了同你说,头一批雪片已加急抵京,甘洌清爽,要不要尝尝?” “姨母觉着呢?”祝沅偏头问。 “害,这都是阿沅你喝惯了的好东西,姨母一口都没尝过,你来选吧。”徐翠芬讪讪道。 阮月漪视线在她面上停留片刻,问:“阿沅的姨母?” “嗯,是广洋府宋同知的夫人,家慈的长姐。”祝沅详细地解释,“乾乐姐姐,姨母是随姨父朝觐悄悄来京的,可莫要声张噢。” “臣妇见过乾乐郡主。”徐翠芬这才反应过来,行礼道。 “起来吧。”阮月漪并未多为难她,也并未多留,改了她点的茶水,便折身出去了。 “郡主,你可是觉着有何不妥?”她的贴身婢女泠玉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 “宋同知夫人,不就是宋景时他娘么。”阮月漪细眉蹙起,“她能不计前嫌么?” “泠玉,你即刻进宫,去告诉大表兄。” “清珠,叫人进去伺候着,勿要让阿沅任何饭菜经她之手。再叫郡马的人去查,她这几日都同何人往来过。” 一门之隔,身心俱疲的祝沅毫无察觉。 “您辛苦了,先下去吧。”她看了看侍奉在侧、每样菜肴都亲力亲为分好的堂倌,“我与姨母说几句体己话。” “求小姐疼婢子,”堂倌默了默,跪下来,这般道,“岁末定事日「3」在即,婢子今岁的差事办得不够得力,倘若再卸了这回差事,只怕、只怕就要被开除了!” 祝沅怔愣,旋即道:“好,你起来,我不赶你便是。” “婢子绝不扰小姐与夫人清静。”堂倌感激道,分完所有的菜肴,即刻退到角落,垂手依着阮月漪的吩咐观察。 徐翠芬握着玉箸的手微微发抖。 裴婉静昔时给她的竹筒里,是催.情的药粉,药效极强,却唯有口服才管用。 她藏在指甲中,只要稍微佯装不经意地动一动手指,将之下入祝沅的饭食,便能大功告成。 原本都不曾想过要来知味观。她订好了小酒楼的雅间,也提前安排好了几个地痞流氓,只待事成,祝沅清白尽毁,再将这消息大肆传扬出去。 可祝沅执意要带她来知味观,她的地痞流氓混不进去的知味观。 眼下,堂倌又分好了所有的菜肴,她与祝沅又是相对而坐,毫无近身的可乘之机。 难得祝沅落单,难得只有她们二人在,难得她还对自己毫无防备心。 错过了这一次,下一次便不知是何时了。 虽然而今下了药,她也不知能否成事。 但总比不下要强。 “这雪片茶真是勋贵的稀罕物,”静了静,徐翠芬温声道,“闽福省与广洋府相邻,这雪片茶姨母却多年来从未尝过一回。” “郡马是皇商总管,自然什么都买的快。”祝沅未作他想,“壶里还有,姨母多用些。” 她是小辈,久不见徐翠芬,自应主动斟茶。 “哎呦,如何使得。”徐翠芬等她斟完了茶,食指方抵在茶壶的壶嘴,推辞道,“阿沅,你而今都算半个皇家人了……” 指尖一动,细小的药粉沾在壶嘴,茶壶是白瓷,药粉与之同样雪白。 “这是哪里的话?”祝沅不曾察觉,抿唇笑着,“姨母只管用,不尽兴另添便是。” “好,好,你也多用些。”徐翠芬道。 茶壶中仍有不少,祝沅自然地将雪片茶斟入自己也空了的茶盏中,轻抿:“乾乐姐姐推荐的茶确实是好味道。” 她禁不住贪杯,然雪片茶甘洌,不知为何,用着用着,却觉着周身发热。 “姨母,你可觉着这屋里的炭火旺了?”祝沅以手在脸颊两侧扇了扇,“能否熄一些?” “婢子即刻去。”堂倌不用徐翠芬应答,迅速地熄了小半,“小姐,这般可得宜?” “饭食热腾腾的,你喝些茶缓缓吧。”徐翠芬自始至终未再添茶,只劝,要动手时,被堂倌拦住了,“婢子来便好。” 祝沅不疑有他,又喝了盏,仍是觉着热气不散。 不像是暑热,更像是燥,四肢百骸也都觉着酥痒,似有爬虫啃咬,用指甲挠了挠,全然无济于事。 “还是开窗通通风吧。”祝沅不明所以,手指焦躁地绞在一处,对徐翠芬歉意道,“阿沅近来疲惫失态,姨母见谅。” “倒不如出去走走吧。”徐翠芬观察着她面色,提议道,“散散步,消消食。” 祝沅慢慢点点头,站起身:“也好……?!” 脚下一软,她险些歪倒回圈椅上,无力地摆了摆手:“罢了,姨母,我不知是如何……” 雅间的门在这时被猛地踹开,灯烛的光影摇曳得祝沅头晕目眩,勉强眯起眼睛:“哥哥?” 徐翠芬惶然站起身,望着门前长身玉立的青年太子,慌不择路地便向敞开的窗牖去。 “还不把这贱妇拿下!”盛谨怒喝,“押入地牢!” 沈泽谦不曾理会,大步流星地走到祝沅面前:“起来,哥哥看看。” 雪片茶是高山采成,沈泽谦的鹤氅上沾染着寒冽的雪水气息,与之一般无二,可甫一挨近,却是与雪片茶截然不同的舒适。 好似抱着一块雪水濯洗过的冷玉,祝沅滚烫的脸颊贴在他颈窝,喟叹:“哥哥……” 嗓音甜软得像牵丝的麦芽糖。 沈泽谦攥住她要搂来的手,将她的手腕递到女府医面前,后者迅速地搭脉,不过须臾,蹙眉回话:“殿下,祝小姐中了药。” “拿我的针来。”她吩咐道,又对面若寒霜的沈泽谦道,“殿下,祝小姐要平躺,方便臣为她施针解热。” 知味观上等的雅间里都配备休憩的床榻,沈泽谦颔首,将祝沅打横抱起。 “什么针……什么药……”前后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祝沅意识已有些模糊,喃喃出声,“哥哥,你怀里好凉,好舒服。” 沈泽谦将她放在宽敞的床榻上,可身体直不起来,脖颈被她紧紧地搂着,少女手心亦是滚烫的,毫无阻隔地贴着他赤露的肌肤。 素日清亮的荔枝眸里而今氤氲着水雾,眼尾沁着浓郁的绯红,情.动的眼波柔软迷蒙,仅仅是对视着,便像是交换了一个缠绵悱恻的亲吻。 沈泽谦偏开视线,强硬地撤下她的手。 祝沅茫然,执拗地向他贴近:“哥哥……” “扎针。”沈泽谦一手将她两只手腕都攥住,吩咐。 祝沅望向府医手中光泽冰冷的银针,终于反应过来,剧烈地挣扎:“我不要!” 头一针要扎在她头顶正中的百会穴。 双手被沈泽谦禁锢着,祝沅用脚踹他,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不要扎针!” 女府医力气有限,摁不住她,银针几回都没精准地扎到穴位,只使挨了刺痛的她愈发剧烈地挣扎起来。 “我已经好难受了……”祝沅委屈又不解,“我不要扎针……哥哥……” “若不然,这问题解决不了。”沈泽谦另一只手桎梏在她后颈,指尖上移,落在她耳后的翳风穴「4」。 正欲施力,却听怀中的少女哽咽出声:“哥哥不是说,什么问题你都能帮珍珍解决吗?” 沈泽谦手指微僵,片刻后,垂落下来:“你先下去。” 女府医怔了怔,迅速地提着医箱退出了门,他才哑声:“祝沅。” 嗓音若沉金低醇,如冷玉清冽。 冒着冬日寒风自东宫快马加鞭赶来,冷白的肌肤犹带寒意,相贴时却不会因冷而瑟缩,反是从头到脚的畅快。 他菲薄冷润的唇一张一合,祝沅盯着,皂白分明的眼瞳不藏天真懵懂,也不藏她自己丝毫未察觉的渴念。 “哥哥帮帮珍珍嘛。”她贴近,直白道。 沈泽谦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脊背抵着围板,退无可退。 “府医就候在门外,你可以让她进来,乖乖施了针、用了药,很快便能好,哥哥也会在旁边陪着你。”在她的手再一次贴上他脖颈时,他终于出声,嗓音哑若未闻。 “你也可以选择,只让我帮你。但我不通医术,只能用与府医不同的方式。” 他到而今的年岁,绝不会同她一般丝毫不懂人事;深宫阴险狡诈,世家耽于享乐,自然也知晓这类痛苦该如何纾解。 沈泽谦垂下眼,艰涩出声:“但倘若你执意如此,日后你我,便绝无做回兄妹的可能了。” 只要她不愿意,沈泽谦都觉着自己能克制住这分虽日益沸腾、却本就不该有的情愫,做她的好兄长,做她一辈子的靠山。 但仅此之前。 沈泽谦定定同她对视着,凤眸幽黑若不见底的古潭。 “祝沅,你……想好了么?”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剑客》,【唐】贾岛 「2」指林则徐相关事物,阿芙蓉为明代官方名字。 小许啊tvt 「3」可以理解为现代的年终考核 「4」据说是一按就能昏古七,但我自己试了下,没成功,可能是没找对orz 下章明天0:10准时更新,请大家按时来~ 第57章 他的手很漂 第57章 他的手很漂 晨光熹微。 淡白金的日光拂散冬日稀薄的晨雾, 自浅杏色漳绒床帘未拉严的缝隙钻入。 榻上的少女手指微蜷,喉间溢出声迷迷糊糊的甜音。 “小姐醒了?”桂酥听到动静,拨开床帘一角, 关切地问, “小姐感觉如何?” 祝沅疲乏得眼睛都睁不开,更不用说坐起身来, 慢腾腾地欲翻身,刚动了下,禁不住“嘶”了声。 “我的腰。”腰肢酸麻,她想伸手去摁一摁,又是将抬起手,便忍不住抽了口气,“我的胳膊。” 静了会儿,又反应道:“我的嗓子。” 不复往日甜糯,隐隐透着沙哑。 头脑昏昏沉沉, 上下眼皮像是被浆糊将将粘上,能睁开一点点,但眼前景致模糊不清。 “好小姐, 瞧您这可怜的模样。”桂酥小心翼翼地抬手,给她揉了揉,“奴婢真不曾想到, 太子殿下瞧着温雅,却是这样的……” 祝沅并未应声, 费力地撑开眼皮。 再如何不适,人有三急。 桂酥要伸手去扶她,但意料之外的,祝沅双腿安然轻松, 完全不用她搀,晃晃悠悠地自己去了净室。 水扑了扑脸,头重脚轻之感终是得以缓解。 “什么时辰了?”祝沅趿拉着睡鞋向外走,“我该去上课了吧。” “小姐念书都给脑子念钝了,还想着回书院呢!”桃糕恰在此时端着早膳进屋,闻言蹙眉。 “我不念书,我去干什么啊。都快要结业考试了。”祝沅喝了一盏桂酥沏来的温水,干涩的喉咙终是得到纾解,人也清醒了大半。 步子挪到铜镜前,略略一瞧,最后一小半也清醒了:“冬日了,怎的还有这么多蚊子啊!” 把她的肩膀都咬红了。 星星点点,若红梅零落。 “冬日里,哪有蚊子呢?”桃糕上前,为她披了件外衫,“小姐不记得了吗?” “昨夜,是太子殿下趁人之危……” 祝沅蹙起眉:“哥哥不会……” 七零八落的记忆碎片乍然凌乱地冲入脑海。 烛火昏昏,身形颀长的青年郎单膝跪在她足踝间,身体投下的阴影将她整个人都严严实实地笼罩。 手指轻抚过她滚烫的脸颊,触之清凉,拇指上翡翠的银扳指却冰冷难捱,她蹭了蹭,撒着娇迫他褪去。 青年郎薄唇冷润,力道轻柔得仿若丝绒细拭过珍珠,次第吻过她额头、鼻尖,第一颗淡褐色的小痣。 十指相扣。祝沅一直觉着沈泽谦的手很漂亮,手掌宽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如美玉般精雕细琢,又因着习武,指腹覆着薄茧,从不显丝毫的秀气。 这双手会抚琴,会作画,会持刀枪……君子六艺,样样精通。 而聪明人学一窍不通的东西也会很快。 他什么都会,也什么都能做得很好。 “……人呢?”静默半晌,祝沅问。 “还能干嘛去啊?上朝呗。”桃糕愤愤然,“也真是的……” “现下是什么时辰了?”祝沅又问了一遍。 “将过巳时,小姐。”桂酥回答,小心翼翼地补充,“应当刚散朝。” “服侍我更衣。”祝沅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 “我这辈子都要待在书院里。” - 言官又叽里呱啦地为着废去的律法吵了一早晨,吵得本就彻夜未睡好的沈泽谦愈发头疼。 下朝时,已接近午时。 “膳房备好午膳了么?”沈泽谦摁了摁眉心,问。 “备是备好了,”盛忠犹犹豫豫地答,“只是……” 沈泽谦淡淡睨来。 “只是……柠糍姑娘方才来传了话,说祝小姐近来忙于结业考试,成日不得闲放松……”盛忠小心翼翼道,“殿下日理万机,不敢劳烦殿下每日去跑这一趟了……” 沈泽谦脚步微顿,片刻后,喉间溢出声极轻哑的笑。 “行。”他道,“那便传话过去,勉励她安心备考。午膳照送,孤不前去叨扰。” 听这意思,是没断片。不像她先前高热,稀里糊涂地强吻他那回一般。 没断片就行。 他从不会为难她。彼此冷静下来思考如何处理,总好过面面相觑,尴尬、羞窘又手足无措得相顾无言。 “人在地牢?”迈入东宫,沈泽谦又问。 “是。连同罪妇徐氏合谋的几位地痞流氓,也被押入了地牢。”回话的是盛谨,“乾乐郡马来人禀报,说徐氏抵京当夜,曾与定国公府的裴大小姐有所联络,兴许……” “徐氏求药辛苦了,”沈泽谦低叹,“不自己尝尝,岂非可惜?” “孤不比锦衣卫懂整治罪人的手段,”他又叹了声,“既然这药是大费周章求来的,想来颇为名贵,便与那几个同在地牢的小痞子分分,一并享享福。” “属下明白。”盛谨拱手,即刻去办了。 “这是?”沈泽谦吩咐了正事,才留意到桌案上暖炉边的一只白釉罐,问。 “是府医送来的祛痕膏。”盛忠连忙回,“说是祝小姐或许需要。” 沈泽谦“嗯”了声,指节撬开罐盖。 女郎娇柔,物什也精巧,甜白釉药膏罐是细长型,外浮雕栩栩如生的缠枝单颗相思子,内里的膏脂以玫瑰露染成了漂亮的粉色,鼻尖轻耸,闻得到淡淡甜香。 他慢条斯理地摩挲着罐外凸起的浮雕。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1」 稍顷,他又伸手进罐内,摁了摁药膏。 罐口狭窄,取药不便,堪堪能容两根手指,若不仔细,还会剐蹭到内壁工匠同样精心雕镂的暗纹。 宫廷的祛痕膏名贵,是蜂蜡、百花蜜、花萃精油与胶原药霜糅合炼制而成,触之柔润、湿滑,又因着被火炉煨过,与体温一般温暖。 轻而易举地包裹住指尖。 片刻后,抽出手来,两指彼此微微一揉,绵密的膏脂化开,牵出纤软细丝。 “去吧。”沈泽谦揉开指尖上的祛痕膏,哑声吩咐。 - 朝堂吵成什么模样,祝沅都无暇去顾及了。 连东宫每日送来明德书院的午膳,她都不敢亲自去拿,生怕冷不丁看到沈泽谦。 还是对姜锦慈一顿撒娇,叫她去帮忙拿的。 东宫次日送来,就成了一式两份。 “怎的,阿沅你和太子殿下吵架了?”姜锦慈动箸毫不客气地用着午膳,问。 “没有。”祝沅否认。 吵架都比现下要强。他们每每有矛盾,沈泽谦都会先安抚好她的情绪,再把问题掰开了、揉碎了和她条理清楚地分析。 “就是现下,新律之事还吵得沸沸扬扬,哥哥一言一行都被人盯着,”她慢吞吞道,“还是少来往些为好。” 姜锦慈扯了扯唇角:“若非他自己袖手旁观,何至于吵成这般?” “总不能火上浇油,惹得龙颜大怒吧。”祝沅夹了一片嫩菘菜心,下意识地为沈泽谦辩驳。 “皇上舍不得叫太子殿下去犯险,当年便叫我的阿烬去销毁的西南商路,”姜锦慈闷声,“西南比之东南更为危险,阿烬原本就有只耳朵听不见,武功再高强,也不比旁人迅敏。” “昔年他为着清剿西南走私阿芙蓉的商路,屡屡命悬一线,好耳朵也险些被火药炸聋了。”她哽咽道,“他是替太子殿下涉的险,又在朝中从来说不上什么话,眼下太子殿下竟还袖手旁观,律法若是当真废了,那我的阿烬多年来的牺牲,又算什么呢?” 祝沅头一次听姜锦慈说起这桩旧事,眼睫微颤,只干巴巴道:“哥哥定然不会坐视不理的。” “阿慈,我相信他。”她放轻声音,“我……应当还算了解他。” “昔年阿檀姐姐之事,也是这般呀。他不会与皇上直白地针锋相对,但最终,他想要的、我们想要的结果,不是都达成了么。”祝沅安抚地捏捏姜锦慈的指尖,“你也试试看,相信他。” “你当然算了。”姜锦慈揉了揉眼睛,轻轻扬唇,“我信你。” “二十就要结业考试,阿慈,考完了试,你有什么安排么?”祝沅舀着碗中的莼菜肉丝汤,转了话题,问。 “还没想好呢。怎的?” “我听闻腊月里,东郊会有年集,很是热闹,想着结业考试过后能去逛一逛。”祝沅垂着头,小声道,“听闻要逛个三五日……” “廿三祭灶,廿三得回府噢。”姜锦慈提醒。 “嗯,那就二十考完了过去,廿三再回来,也足够尽兴,好不好?”祝沅道,“那年集离着仁姝寺不远,我们可以住在仁姝寺的静院里。” “啊?”姜锦慈意外,“明日不休沐,你与太子殿下上一回见面还是初二、初三吧,到结业考试考完,你都有半月没见他了,还要出去玩呐?” 祝沅手中玉箸微顿。 原该是很想见沈泽谦的。 她近来太疲惫,初七未对徐翠芬设防,不想却被打小就以为极其疼爱她的姨母如此算计,现下知道了原委,比愤怒更多的是被背叛的委屈。 受了委屈,她向来是习惯躲到沈泽谦怀中大哭一场宣泄情绪的。 可而今却……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很陌生,很新奇。 纵是很羞耻,也不得不偷偷承认,很舒服。 心中依旧没有一丝一毫的反感,只有惊讶,惊讶哥哥当真会纵容她至此;也因而,尤为不知所措。 祝沅不敢再回忆了,只同姜锦慈撒谎道:“可是年集一年到头也就这么几日才有,错过了这一回,便要再等一整年了。” “也是,反正还要一起贺岁,不差这几日。”姜锦慈点点头,“那我们便一起去好了。” 丑月二十,沈泽谦从庶务中脱身,赶来明德书院接她时,便见人去楼空。 “……罢了,她贪玩,便让她去吧。”他听盛忠战战兢兢地回了话,低声,“没心肝的小木头。” 年集就这般有趣么。 她就一丁点儿都不想他么。 真真是同他截然相反。 “廿三散朝,孤再来接她。” - 东郊的年集是京中最热闹的年集之一。 长街上的小摊一个挤着一个,一串串喜气洋洋的红灯笼层叠错落,暖红的光晕连绵,散了一整条街巷。 挂红春联贴窗花,倒写福字粘年画,每一家铺面都被如是装点得喜气洋洋,经营的、赶集的,人人都换上了喜庆的红衣裳,深的浅的挨在一块,如同画纸上肆意晕开的朱砂。 这样好的氛围,不知为何,祝沅心里却总觉着没能真正地高兴起来。 胸腔里像是坠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偶尔浮起来了,也会再沉下去。 或许是因为,这样热闹的街市,不管身旁有没有友人陪伴、有多少友人陪伴,哥哥都一定会在她身边。 拉着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十指相扣? 祝沅用力地晃了晃脑袋。 她为何偏偏就这次没失忆。太可恶了。 不仅没失忆,还全部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种情况下,如何装失忆可以瞒过洞若观火的沈泽谦。 她很急。非常急。火烧眼睫毛似的急。 “却说那花魁姑娘久处风尘,心底素来孤寂,一朝深陷情意,便不禁逾越世俗分寸,以身相许,交付一片赤诚痴心。”急头白脸想不出方法之时,祝沅听到说书人朗声。 以身相许?她驻足。 “可怜却是枉自倾心。书生贪慕名利,连夜远行千里之外,杳无踪迹。” “结果,大夫诊脉时发现——嘿,坏咯,穷书生去了,却给娃娃留腹中了……” 娃娃?一夜过后,花魁姑娘有喜了? 祝沅彻底僵在原地。 “怎么了呀?”姜锦慈走了两步,才看到她一动不动地僵着,调笑,“这俗段子,给我们阿沅听入迷了?” 祝沅摇摇头,头脑越摇越懵。 花魁姑娘和穷书生这一夜是如何过的,她也不知道啊。 她也……没人问啊。 “你说那花魁姑娘,翌日一早发现自己有喜了,会如何呢?”半晌,祝沅慢慢地问姜锦慈。 “翌日一早发现不了。”姜锦慈客观地回答,“喜脉脉象如珠走盘,通常要一月半才能诊出;便是妇科圣手,也得一月多才能有数,且得赖着身子异样的情状断定才好。” “异样的情状?”祝沅喃声。 “对,比如说孕妇常常恶心反胃、食不知味;或是成日里慵倦,格外贪睡……当然,最明显的,还是癸水迟迟不至。”姜锦慈解释。 祝沅顺着她的话想了想。 恶心反胃是没有的,食不知味更不用说了,结业考试那几日,感觉吃块石头都是香的。 可贪睡…… 她当真很困,每日都很困。和姜锦慈二十到了仁姝寺,都一头钻进被窝补了眠,睡到隔日日上三竿,若非还记挂着热热闹闹的年集,怕是决计下不来榻的。 而她的癸水……祝沅算了算,面色微白。 她的周期通常是二十五日,上回好像是二十七八日前了。 三条里面中两条,这这这也…… 她都想让姜锦慈即刻给她把一脉了。可现下也才过去了不足半月,定是把不出来的。 且若真给她把出个喜脉来,怕是要给姜锦慈也吓晕过去了。 “怎的?你对医术有兴趣了?”姜锦慈看她蹙着眉,笑道,“不难的,你若想学,我教教你。” “好,好啊。”祝沅艰涩道,“那我就从把脉开始学吧,好不好?” “食指按寸位,中指落关位,无名指搭尺位。”回了仁姝寺,姜锦慈便同她讲解道,“寸主心肺心绪,关主脾胃肝气,尺主女子胞宫妇科、下焦气血。” 祝沅比量着医书,一知半解地摁上去。 只觉着自己的手腕在跳动,三根手指摸出来的感觉一模一样。 更不用提如珠走盘的滑利之感了。 “不必急于求成,这也不是一回两回就能摸清楚的。”姜锦慈懒懒躺回榻上,“你若有心,勤练一练,起码自己把脉,悄摸贪凉之类的小毛病还能瞒过太子殿下。” 祝沅点了点头,点灯钻研了一会儿她的医术,摸了又摸,还是什么都摸不出来。 心事重重地裹了衾被,勉强睡下,也睡得丁点儿都不安稳,翌日醒来,只觉着更为疲乏。 好在姜锦慈也同她一般困得起不来床:“结业考试这几日,咱们成日里昼夜颠倒地温书,一时缓不过来,再寻常不过了……” 廿二一整日,她们都在仁姝寺的静院里窝着休憩,当然年集的美食是一样都不能落的,统统都唤了食送,送到院前来。 寒冬腊月,食送脚程快,馄饨送来时还如同刚从锅里舀出来似的,热气腾腾。 “广洋府叫云吞,形状也不一样。”祝沅舀了一个,先观察了会儿,才道,“瞧着皮要厚一点点,包得像元宝似的。” “我少时住在迤滇的药谷,我们那儿把这种煮在汤水里的都叫作‘饺’「2」。”姜锦慈呼着热气,同她闲聊道,“但浑吞比滇饺小,滇饺就是京城的扁食。” “我记着你说过,你们的馅儿主要是鲜虾夹肉,我们那儿菌子多,包这也会在肉馅里掺菌子;或是掺黑芥。”她也舀了一个,咬开,“快尝口吧,这是烤鸭笋丁馅的,好吃。” 祝沅没吃过,吹了吹热气,小口咬开。 烤鸭肉细嫩,冬笋丁脆爽,一口下去,油而不腻的汤汁在唇齿间化开,鸭肉的醇香混合着冬笋的清鲜,还有炙烤过后独特的烟熏果香。 祝沅餍足地喟叹出声:“好吃。” 她这食欲是差不了一丁点的。 一直窝到廿三,再不出门,便要错过这年集了,两人才一拍即合地决心再逛逛。 “阿沅,你这几日睡这般久,怎的眼青却一丁点都不散呢?”姜锦慈看她坐在榻缘还打着呵欠,禁不住忧心。 “我睡不醒。”祝沅嘟哝,“又睡不着。” 躺在榻上,满脑子都是她摸不出来的脉象,恨不得时间直接跳到一月后,能让她有个明白的结果。 应当……不至于这般巧吧。 她旁敲侧击地试探了桃糕和桂酥,可她们一概不知,只说沈泽谦事事都亲力亲为,她们都寻不到插手的机会。 到现下,祝沅自己也只知晓是夜里沈泽谦叫了水,再便是一早起来,他仪态如常地去进宫上了朝。 消息被东宫封得严严实实,兴许连祝安康和徐窈都不知,只有他们贴身的随从知晓。 徐翠芬人还被关在东宫,她也不知晓沈泽谦是如何处置的,只知不会宽纵罢了。 “兴许是认床?”姜锦慈全然不知她所忧思,“今日回了东宫,你再歇歇,若还是不成,我给你开些安神的方子。” “结业考试就是磨人。” 祝沅对镜看了看自己眼下浅淡的乌青,轻声对桃糕道:“将我的玉簪粉拿来。” 粉都敷了,索性就上了个完整的妆面;妆面都上了,又干脆换了一套鲜艳些的衣裳,衬衬年节的喜气。 好巧不巧,妆点过后再上街时,她们碰见了熟人——陆恪和陆怜。 见过几回面,祝沅与陆怜虽远不及与姜锦慈等人亲厚,但也算得上相熟了,只略略一笑便算过招呼了,又正式地向陆恪道:“陆大人安。” “祝小娘子安。”陆恪也回应道,顿了下,难得补充,“自打明德书院开学,下官便不曾再见过祝小娘子,一别数月……” “家兄今日巡驾,恰好巡到东郊来了。”陆怜听这干巴巴的语气都尴尬,对祝沅解释道,“既遇见了,可要一同逛逛?” “行啊。”姜锦慈看祝沅没有明显的反感,憋着笑替她应下,“只是陆大人是独一个同行呢,还是要带着这一众校尉大人一道呢?” 陆恪身后跟了八名锦衣卫校尉,个个都人高马大、凶神恶煞,听了姜锦慈提醒,方后知后觉地将他们驱散了。 “那阿慈,我们走吧。”陆怜抿唇笑了笑,与姜锦慈并肩前行,落陆恪与祝沅二人在后。 - “回禀太子殿下,两位姑娘今日一早便出寺去了。”静院院外,两鬓斑白的师太恭恭敬敬地回话。 沈泽谦没出声,盛忠又问:“可收拾了行囊?” “未曾。”师太回道,“也并未还钥匙,定然会回来的,只是一时半会,老身也说不准……” “去把孤的公文拿来。”沈泽谦淡声。 盛忠立刻应声,师太亦会意:“殿下,此处乃是女施主清修居所,内院不便外男久立门前,还请殿下移步旁侧候亭稍作歇息。” 年关将至,庶务堆积,从午时到申时两个时辰,礼部繁杂的仪注也就看了小半。 直至日头西斜,终于听到熟悉的、轻快的脚步声。 沈泽谦抬眼,入目的却不止祝沅一人。 天色渐暗,远山沉雾,院前的素纱灯笼已次第亮起,浅淡朦胧的光影错落映在蜿蜒的青石板路,也映入娉婷立于其上的少女眼瞳。 祝沅今日穿了他从没见过的新衣裳。浅米色的夹袄,月白的罗裙,腰间系带是明艳的朱红,垂缀了两朵小巧的红梅,外披的薄云绒斗篷上滚了一圈柔软的兔毛边,娇俏又可爱。 还好兴致的施了妆。雪肤红唇,黛眉弯弯,青丝半挽,眉心贴了片精致的红梅花钿,与鬓边的腊梅簪钗相映。 可惜,她旁边不是他,是陆恪。 还穿着身素锦的常公服,腰间扎玉带,配绣春刀,一瞧便是借巡城的名义来见她,手里还拿着两串冰糖葫芦,正要分给她一串。 手中仍握着批公文的狼毫,沈泽谦静静地看着相对而立的两人。 看着分明不喜山楂果酸的祝沅伸出手,接了那串冰糖葫芦。 面容淡冷,修长的手指一分分收紧。 檀木的笔杆陡然断裂。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唐】王维《相思》 「2」参考了一下云南 番外可以开始点梗啦~想看什么评论区留言吧~ 明天双更,因为写了两章3000多的哪一章的结尾都很喜欢那当作六一的福利好嘛 第58章 始乱终弃 第58章 始乱终弃 亭内一片死寂。 细小的木渣零落, 墨汁顺着笔断处缓缓下淌,污了公文,也污了他指尖。 暗红的血丝顺着墨迹蜿蜒而下。 沈泽谦却仿佛全然未觉, 视线牢牢地定在祝沅身上, 凤眸幽浓,暗潮翻涌。 盛忠不禁替祝沅捏了把汗。 祝小姐可别再笑了, 真真是大难临头了啊。 要不是还想要脑袋,他真想不管不顾地大叫一声,叫祝沅能往这边儿看一看。 可静院前的祝沅全然不曾察觉。 唇畔还带着清浅疏离的笑意,她重复问陆恪:“陆大人是觉着,阿檀姐姐昔年作为,实在是……咎由自取?” 陆恪颔首:“便是知晓翎王与太子殿下是死敌,可未必会赶尽杀绝,下官以为至多是前赴藩地,无诏不得入京罢了。” “天高路远, 藩王条件优渥,做个侧妃,也是一生富贵无忧的。” “可阿檀姐姐不喜翎王已久。”祝沅平静地向他陈述。 “但婚姻一事, 两情相悦重要,门当户对更重要。”陆恪反驳,“至少翎王昔年是亲王, 以郡主昔年的家世,嫁予他作侧妃, 总好过守着病体在寺中潦倒一生。” “许侍郎是荆湘总督独子,又是状元,前程似锦,风光无量, 想来总督更不会同意她嫁去为嫡妻。” 祝沅无话可说。 不知从何时起,她忽而发觉自己对旁人生厌时不会再立刻撂脸子,反是同沈泽谦一般,越是不喜,面上越是会笑得友善。 “左右此事是郡主任性,与你我无关,眼下也已了结。”陆恪又道,“你……” “那陆大人恋慕的,是我,还是太子殿下的义妹呢?”祝沅看着他眼睛,忽而问。 陆恪怔然,片刻后才回答:“太子殿下的义妹就是祝小娘子,两者是同一人,有何要紧的分别?” “是,没有。”祝沅语声平缓,“毕竟,无论是我,还是太子殿下的义妹……” “都不可能会喜欢陆大人。” 陆恪怔愣,而她已毫不留情地回身,向静院内走去。 “阿沅!”他情急,下意识地唤出陆怜平时所唤她的称呼,伸手要去抓她的手。 可有只手比他更快地攥住少女莹白的手,不由分说地,将他们格挡开来。 陆恪尴尬又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与沈泽谦对上视线。 对方凤眸不复素日温和,凌厉而冰冷,带着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威压,似薄而尖锐的利刃。 割向每一个对他的所有物心怀旖念之人。 陆恪掌锦衣卫诏狱,见惯了各种折磨人到生不如死的极刑,从未料想自己也有能被逼得禁不住后退半步之时。 还是被京中名声最佳的沈泽谦。 他与他的同僚们都不曾见过沈泽谦动怒,锦衣卫与亲王打交道也极少,只知对方从来谦恭知礼,端方温雅,完美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眼下却显然处于盛怒之中,浓眉压低,凌厉眉眼满溢储君的迫人威仪:“她年轻,不懂事,陆大人也敢年轻、不懂事?” “她迟钝,陆大人也敢迟钝?” 陆恪不迟钝,霎时懂了他的意思。 ——莫要再打祝沅的主意。 莫要,跟他抢人。 只是这一瞬,过分强烈的震惊代替了他本应立刻后撤的动作。 他们、他们分明是人尽皆知的义兄妹…… 然盛怒之下的青年太子显然不复素日的好耐性,容不得他一丝犹豫,嗓音沉冷,一字一顿:“她不会掉脑袋……” “陆恪,你有几个脑袋容孤砍?” 陆恪惊慌后退。 他能分析得明白,沈泽谦已是储君,自己而今效忠于恒顺帝,未来也要效忠于他。 比起祝沅,他更喜欢自己的前程,更喜欢陆氏一族的荣耀。 只在比手回身后,陆恪猛地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像祝沅那般心性单纯天真的女郎,从前当真知晓沈泽谦这般强势的一面么? 如他所疑虑,祝沅并不知道。 或者说她知道,但从不曾亲身体会过。 手被沈泽谦牢牢扣着,她已被方才这几句掷地有声的话吓得懵了,呆愣愣地僵在原地。 直到他回过身来同她对视,方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身前的青年郎胸膛正剧烈地起伏着,喘.息粗重,墨黑的凤眸里暗色翻涌,连唇畔素来清浅的笑弧都未能再维持住。 似不再蛰伏于深林间的猛虎,眼下的情态已是蓄势而发,将骤然而起,撕咬住猎物,拖回自己的领地慢慢享用。 而她就是那只被盯上的小羊羔。 还是一只,远远不够猛虎饱腹的小羊羔。 祝沅大脑里本能的反应在激烈地冲突。 想要哥哥保护。 可眼下让她觉着危险的偏偏也是哥哥。 她也不知晓而今靠近他,是能如往常一般得到护佑,还是在自投罗网,更入险境。 祝沅不知该如何反应,不知是该挣开他的手,还是该更攥紧他。 他们的手而今严丝合缝地交握,无论是哪一个,都不再有能容她选择的余地。 祝沅垂下眼睫,后知后觉地瞧见地面上星点落下的斑驳血迹。 “你受伤了,”她终于寻到自己的嗓音,“我们去上药,好不好?” - 静院内炭火旺盛,暖意氤氲。 古木的枯枝在寒风中轻擦出窸窸窣窣的微响,偶有几声虫鸣,微弱、断续。 祝沅小心翼翼地挑出他皮肉中的木刺,指尖挖了一点点金疮药,轻轻地涂抹在他的伤口上。 沈泽谦一动不动,只垂着眼,安静地看她。 看她身上那身没穿给过他看的新衣裳。 看她面上一瞧便是极尽精心的妆面。 看她抿起的樱唇,微微下陷的酒窝。她方才对陆恪笑得甜美,也露出来了这颗给他看。 他已许久不曾被情绪如此掌控过,全然难能冷静下来去思考。 沈泽谦原以为祝沅是害羞,是不知所措,所以要躲着他去平复,足足半月的时间,他都耐着自己对她的思念,好耐性地给了。 时至今日,瞧见她与陆恪一同,方觉从来都是他自作多情。 她玩得很开心,很松快。 是不是从不曾想过他。 为何能在与他如此亲密之后,转而背着他,若无其事地去与旁人甜蜜幽会? “今日不是要祭灶么,哥哥怎的亲自来了?”身旁的祝沅不知何时上好了药,问他。 “陆恪能来,我凭何不能来?”沈泽谦望了眼已被包扎好的右手,反问。 她而今上药都不如先前那般没轻没重了。 可她也就为他上过那么一次。为何忽而会精进这般多? 她是……从陆恪身上练的么? 胸腔内的酸郁非但不散,反而越累越浓,若泡足了水的棉花,堵在心口涩然作痛。 可他又有什么资格去吃醋。 哥哥不像哥哥,情人不像情人。 “陆恪巡城,哥哥又不巡城。”祝沅并未察觉到这话中的较劲之意,回答,“哥哥公务繁忙,何必再往京郊跑一趟呢?” 她不想见他吗。还想躲他多久呢。 “你上药也熟练了。”沈泽谦语焉不详。 “练过很多次,自然比先前熟练。”祝沅的回答敲定了他的猜想。 她给陆恪上过很多次药。 上过何处的药。手?手臂?还是……其他更暧.昧的位置。 她何时对他又生出了好感?分明在津沽府,还说过不想同他相看。 沈泽谦后悔自己那时放松了警惕。 而今喉头滚动,愣是强忍着,一言未发。 生怕情绪失控,说出不可挽回的错话。 空气中漫开甜腻的味道。 一口未动的冰糖葫芦竖插在白瓷茶盏中,坚硬脆亮的糖壳开始发黏、起皮,融化出淡黄的糖水,顺着糖衣缓缓滴落。 祝沅想过去,手又被他牢牢扣着,只能心疼地盯着那串冰糖葫芦。 那串她从来不吃、却因着是陆恪相送,而变得极为宝贵的冰糖葫芦。 沈泽谦喉间窒涩,只循着本能,将她的手越握越紧在掌心。 直到包扎好的伤口又开始作痛、渗血。 直到身旁的祝沅也因着这力道而痛得闷哼出声:“哥哥……” “你为何这般置气?”她捱不住这沉默,出声问,“你就这般不满意陆恪么?” “我是不满意他,”沈泽谦哑声反问,嗓音很轻,却很清晰,“还是除我以外的任何人,都不会满意?” 祝沅呼吸顿住,愣愣地看着他。 开了头,余下的问题便未再那般难以出口。 “初七诸事,你可还记得?”沈泽谦摩挲着她的掌骨,又问。 一句话,祝沅脑中警铃大作。 “……不、不记得了。”她强装镇定地出声。 沈泽谦与她对视着,凤眸依旧是幽浓到令她分辨不清楚情绪的,平直的唇角却忽而扬起了些许清浅的弧度。 他极轻地笑了声。 似觉着荒谬,又似在自嘲。 祝沅被这一声笑激得身体微微瑟缩。 “你被徐氏下了情.药,如何得解,丝毫都不记得了?”沈泽谦重复问,“确定?” “就、就记着被扎了针,隔日醒来,便再无大碍。”祝沅垂下头,心虚地不敢看他。 可沈泽谦并不让她如愿。 他步步紧逼,她步步后退,直至后背挨上墙面,沈泽谦方分开两指,虎口卡在她下颌,迫她仰起脸,同他对视着。 “若不记得,为何要躲我?”他逼问。 “我、没有躲你。”祝沅磕绊了一下。 “说谎。”沈泽谦言简意赅。 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他身体投下的阴影里,祝沅躲不开,只硬着头皮,小声重复:“当真不记得……” 两厢对视着,稍顷,沈泽谦俯下身,额头与她的相抵。 “珍珍,”他闭了闭眼,勉力压住嗓音的颤抖,“我何曾教过你……” “始、乱、终、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不想和你止 第59章 不想和你止 始乱终弃? 祝沅被沈泽谦桎梏得动不了, 也被这四个字砸得不会动弹了,只怔愣地同他对视着。 额头抵着额头,鼻尖错着鼻尖, 连睫毛的颤抖都是同频的。 呼吸交织, 鼻端是他身上熟悉的沉水香,混着山林里冬霜的清冽、方才药膏的淡香, 素日里温雅柔和,而今却也觉出些强势来。 冰凉的翡翠银戒贴在面颊,沈泽谦指腹摩挲着她脸颊,覆着薄茧,动作极为轻柔,却毫无安抚之效。 “哥哥,你说话要讲证据!”半晌,祝沅破罐子破摔道,“你偏要说我记得, 那你就给我我记得的证据!” “什么毛病都是吃药、扎针就能好的,情、情.药,必然也一样!” 被逼急的小羊羔开始凶巴巴地顶人。 沈泽谦敛眸看着她, 倏而弯唇。 “珍珍说不记得,便不记得吧。”他启唇,嗓音轻哑, 似当真放过了她。 祝沅悄悄松了一口气。 可气还没落到肚子里,下一瞬, 却听他又开了口:“我帮珍珍回忆起来,好么?” “不好!”祝沅陡然失声。 中药时是迫不得已,而今都清醒着去做,又算什么? 思绪到这里, 猛地打了个急弯。 那夜她在药力下神思混沌,提出不合理的要求,可是……沈泽谦是清醒的。 清醒地纵容她,彻彻底底地越过了兄妹的界限。 “有何不好。”沈泽谦这时开了口,音调喑哑,“倘若那夜在侧的不是我,是旁人,珍珍,又会如何?” “倘若是陆恪,你会如何?” “为何会是陆恪?”祝沅被他问得一懵。 沈泽谦低低出声:“幸好,不是他。” 倘若换了旁人,只怕那夜都不会先为她寻医施针,也不会用手服侍过几回便作罢。 倘若是陆恪,是不是而今,他都该收到陆府的提亲了? 他都应当,亲手操办她与旁人的婚事了。 呼吸再度急促,胸腔中的酸苦满溢到极致。 仿若紧绷到极点的弓弦,再容不得一分压力。 实难压抑。 沈泽谦视线落在她微启的樱唇,终是遂了自己的心意,只垂首时,到底还是偏了几分。 轻柔的吻落在她的酒窝。 祝沅脊背绷直:“哥哥……” “还这般唤我。”沈泽谦唇瓣稍稍退开,嗓音哑若未闻,“珍珍,初七那夜,我分明有提醒过你。” “若要我帮你,便再无做回兄妹的可能。” “是你自己答允的。” “是你要我留下的,珍珍。” 祝沅完全不知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只是本能地抬手,摸了摸他湿漉漉的睫毛。 “不、不要哭……”她无措地开口,“哥、明濯,你不要哭……” 沈泽谦仰头,用力地眨了眨眼睛。 “我知道你没忘。我容你躲着我平复,容你自己慢慢思考该怎么做,直至今日见到你之前,我想的一直是,”他语声艰涩,“珍珍,我该如何向你表达这份由来已久的情意。” “可是珍珍,”沈泽谦不知自己是如何忍着哽咽,说出这句话的,“你是如何待我的。” 他抱着十足的耐心与期望,以为她终于开窍,终于读懂他的心意,终于肯接纳他。 却见到她与旁人同游年集,相谈甚欢,有情人成双成对,亲密无间。 转过头来,还执拗地对他翻脸不认人,妄图将昔时亲昵的作为,一笔勾销。 冰糖葫芦化的是糖壳,为何空气中的酸苦味会迟迟不散。 温凉的液体落在颈窝时,祝沅也仿若丧失了最后一点思考的能力。 她不明缘由,只是明白沈泽谦现下难过,是她心疼不已的难过。 她还是害他难过的罪魁祸首。 她从来没见过哥哥掉眼泪。 稍顷,祝沅凑近,亲了亲他面上的泪痕。 “珍珍补偿你。”她望着面前明显错愕的青年郎,软声,“哥哥不要哭了。” 心上人意外又轻柔的吻落在面颊,沿着泪痕一点点吻过,沈泽谦身体僵直,一动不动地望着她,抵在墙壁的手背克制地绷起青.筋。 她的吻又落在潮湿的眼尾,他不得不阖眼,由着那轻若绒羽的触感顺着眼睫,顺着每一寸赤.露的肌肤,挤入满腔涩然中最后的缝隙。 如春来藤蔓肆意生长,幼嫩而坚韧的绿叶填满每一处空缺。 “珍珍,”攥着她下颌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沈泽谦手掌垫在她后脑,隔开她与墙壁,哑声,“兄妹是不能这般亲吻的。” “我、我知道。”祝沅退开,脑袋枕在他宽大的手掌,声如蚊呐,“毕竟,阿慈不曾这般待过姜哥哥,阿怜不曾这般待过陆恪,朝瑜也不曾这般待过她任何一位皇兄……” “而且、而且你不是亲口说了,你那样帮了我,我们就做不了兄妹了么?”她嗓音愈轻。 “方才你还说不记得。” “那你都哭了……”祝沅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犹带水露的眼睫,“那我再装不记得,看你因此自己难过么?” “可我难过,不仅是因着你不认账。”静了须臾,沈泽谦方启唇。 倘若不是今日瞧见她与陆恪如此亲昵无间,她要赖账,他大概也会容她赖了。 小姑娘面皮薄,想萌混过关就萌混过关吧。 可偏偏有个陆恪。 手指摩挲着她柔滑的鬓发,他开口的嗓音喑哑:“珍珍,你为何会与陆恪两情相悦。” 脑袋昏昏沉沉的祝沅终于听见了为数不多几句她能听懂的、也能理直气壮回答的话。 “我,和陆恪?”她试探着重复,“两情相悦?” 他怎么就误会到这么荒谬的程度去了。 “你这般精心打扮过,去同他独两人逛年集。”沈泽谦闷声。 “那是因着结业考试太过疲惫,眼青太重,才上了妆,”祝沅慢吞吞解释,“妆都上了,换身新衣裳,不就顺手的事儿么。” “且我是和阿慈一同去的。刚好路上碰到了他和阿怜,逛着逛着,不知她们去何处了,我也累了,就先回来了。”她说,“并非从头到尾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沈泽谦“哦”了声。 “那你还收他的冰糖葫芦。”他又揪她的错处不放,“山楂酸,你从来不喜的。” “什么冰糖葫芦?”祝沅想了会儿,才对上号,“是海棠果。” “……怎的是海棠果?”沈泽谦勉强偏首,看了看茶盏中那支红彤彤的糖串,“怎的长得同山楂一模一样。” 海棠果也是酸甜口,但比不得山楂酸,她是喜爱的。 “你赔我的冰糖海棠果!”祝沅只剩跳脚,“我还一口都没吃!” “赔你几棵海棠树。”沈泽谦由她踩着自己的脚,闷闷笑了声,“回去看看种哪里。” “那西府海棠和垂丝海棠都要。” “好。” 堂屋中紧绷的气氛松快下来,可他们的姿势还是没变,祝沅看着沈泽谦近在咫尺的面庞,后知后觉地羞赧,推他:“你起来。” 她又不用力,用力了于他而言也是轻飘飘的,与其说是像要推开,更像是在欲拒还迎。 沈泽谦不动,情绪平复下来,缓声问:“既然没忘,珍珍预备如何做?” “啊,我……”祝沅垂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摆的绒毛,“我不知道。” “分明、分明那夜你是清醒的,”她想起更重要的问题来,“你为何这也要纵着我?” 是有几分不得已的缘由的。她闹腾得厉害,扎不进针,可沈泽谦到底是有办法对付她的。 没什么借口。他直白道:“心甘情愿。” “不想和你止于兄妹之情。”距离已足够近,可沈泽谦犹嫌不足,更俯身,“珍珍,我已表达过许多回了。” “我恋慕的女郎和你分外相像,是因着她就是你;我说‘坚定地爱你’,也不只是兄长对妹妹的保护之情;我拦着你相看,是因着我喜欢你,容不下旁人觊觎你分毫。”他语调徐缓而认真,“我也从来都觉着,没有人会比我更懂你、更宠你、更能照顾好你。” “我都记不清我或暗示、或明示过几回了,”沈泽谦轻轻笑了声,无奈道,“可木头珍珍,你为何就一直看不出、听不懂呢?” 木头珍珍现下终于听懂了,却觉着自己当真要变成块木头了。 不会动,也不会说话,只会呆呆地看着他。 “你呢?”沈泽谦在她发间的手指稍稍下移,摩挲着她耳后敏.感的肌肤,“你对我,就当真是毫无非分之想么?” 祝沅想摇摇头,又想点点头,想了会儿又还是觉着该摇摇头,可无论摇头还是点头,沈泽谦的手都拢着她,不容她去动。 “你、你不要再摸了。”她不知自己为何今夜说话总是在卡壳,耳尖泛着红,“好奇怪。” “我喊了你好多年的‘哥哥’,我一直把你当我的亲哥哥,可是……”祝沅语无伦次,不知该如何表达那种对他不同的感受,樱唇反复张合,最后也是干巴巴的三个字,“好奇怪。” 按理来说,兄妹就不应像他们这般亲昵。彼此长大后,牵手、拥抱、以任何名义在任何部位的亲吻,都不应该有了。 她从来不排斥和沈泽谦做这些事。 却也从来没有往其他的方向去想过。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突兀,”沈泽谦品了品她的意思,大概明白了,耐心道,“倘若你不排斥,我们不妨试一试?” “怎么试?”祝沅一听他有办法了,眼睛一亮,先问了,才补充,“不排斥。” “还记得你我在津沽府时的身份么?”沈泽谦问,见她应了,轻声,“而今不是夫妻,更不是假扮。” “珍珍,你试一试,将我也当作你的……情郎,去相处。” 祝沅重复了一遍:“情郎?” “可是我没有过情郎,”她苦恼道,“我也不知该如何同情郎相处。” “话本子里写的是……”她回忆着,回忆来,回忆去,只回忆出出现频率最高的四个字,“翌日一早。” 沈泽谦哑然失笑。 “无妨,”他温声,“你的抚琴、作画、经商……如此诸事,不都是我教你的么?” “这件事,我也能教你。” 祝沅不苦恼了,软声应:“好。” 哥哥就是什么都会。 “情人间会牵手、拥抱,这些你都熟练了,”沈泽谦俯视着她懵懂澄澈的荔枝眸,唇角扬起,“我们从不熟练的来试吧。” “什么?”祝沅视线落在他腮边的酒窝上,走神。他们连酒窝都是一人一个。 沈泽谦以行动回答了她。 鼻尖再次相抵,他俯下身。 吻上她微启的樱唇。 作者有话说: 恁说这试一试和谈上了有啥区别 六一快乐!祝宝宝们不管多大都把自己当小宝宝宠着!天天开心! 番外番外番外有想法的速速点梗呀大婚和婚后肯定是要写滴,有没有想看的if线呀 第60章 见不见得了 第60章 见不见得了 冬霜化了。 晶莹的水露从草叶的尖端缓缓滑落。 祝沅屏着呼吸, 一动不动地看着沈泽谦。 看他纤浓如鸦羽的睫毛。他沉浸地闭着眼,鸦睫在眼下落下片小扇子般弧形的阴影。 看他英挺浓黑的眉。此前总关注他睫毛的阴影,祝沅从不曾发现, 他的眉骨分外高挺, 眼睛都被全然拢在阴影下。 她不合时宜地想,那他是不是从来不会被太阳晒到睁不开眼睛。 真叫人羡慕啊。 可惜走神不过片刻, 被抓包了。 “……珍珍。”沈泽谦稍稍退开寸许,在她耳际平复着呼吸,“专心。” 温热的喘.息低低落在耳后敏.感的肌肤时,祝沅身体禁不住微微瑟缩。 她忆起上回沈泽谦发高热时,伏在她肩窝的喘.息。 分明那时听着还觉着莫名其妙,和祝春至打呼噜似的,而今…… 不知为何,她竟觉着自己脚跟发软,有些许站不住了。 但后颈被他的手掌托着, 另一只手与他十指相扣着,她没办法像个泥鳅一样沿着墙根滑下去,而沈泽谦又要凑过来, 同她接吻了。 “闭眼。”他道,嗓音还有些不稳。 祝沅先一步顺从地闭上眼,旋即又想起, 沈泽谦说的是,要从不熟练的开始尝试……那要尝试到何种程度, 才算熟练呢? 方才不是已经亲过了么。 可她没来得及再张口问,沈泽谦的唇已重新贴了上来。 软软的,凉凉的,素日里看起来薄薄的, 而今挨上却觉着很有弹性,像她喜爱的乳酪鱼。 但没有乳酪鱼甜甜的奶香味儿。 取而代之的,是唇齿间雪片茶的甘洌清爽。 双眸依他所言乖巧地阖着,祝沅瞧不见他此刻的神情,只感受着他的唇沿着她的唇线轻缓地吮磨过,轻轻的,痒痒的。 并不令人反感。 反而很有趣,很新奇。 鬓发一直被沈泽谦穿梭其间的手指柔柔抚摸着,他两只手都忙着,祝沅蜷了蜷空着的那只手,须臾,试探着搭在他心口。 掌下急促的心律明显一乱。 “不是这样,”沈泽谦稍退开,将她完整又严实地覆盖在他胸肌上的手拢起,只容她指尖轻轻搭上去,“是这样。” “哦,和坏人自有坏人摸的姿势不一样。” “并非完全不能一样。”沈泽谦偏开头,呼吸微乱,“还没到一样的时候。” 可以一样的时候是什么时候,祝沅又没来得及问,唇瓣就又和他的贴到一起去了。 鼻子没被堵住,不知为何却觉着神思混沌。 祝沅混混沌沌地想,沈泽谦无论做哥哥、还是做情郎,教她新知识都很认真。 她试探着努了努嘴,以示自己好像会了些。 沈泽谦会意地停下来。 她模仿着他方才的动作,唇瓣慢慢沿着他的唇线蹭过,怕找歪了,还是偷偷地将眼睛睁开了一小条缝隙。 沈泽谦依旧闭着眼睛,看不到她打的小抄。 祝沅放心了些,将眼睛完全睁开。 可沈泽谦说得有道理,睁开眼睛确实会容易走神。 嘴唇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动着,视线却落在了他耳垂上。被墨发掩映着,素日里冷白,而今却殷红如冬日的红梅,又像熟透的莓果,瞧着竟觉着色泽鲜艳到诱人。 她心痒地退开,重又凑上去,轻吻了吻他红透的耳垂。 毫不意外地,又被抓包了。 “嗯?”沈泽谦掀眸,唇角弯起一点清浅的弧度,嗓音带笑。 “不许睁眼。”祝沅伸手去捂他的眼睛。 反被他扣住手腕,凑在唇边亲了亲。 祝沅双手的手腕被他一只手桎梏着,上压过头顶,身体不得自主,还是小声嘟哝:“不可以亲耳垂吗?又不是没亲过。” “可以。”沈泽谦应,“哪里都可以。” 他说话时,喉结一上一下地滚动着,祝沅想伸手去碰一碰,奈何不能如意,只好先问:“那这里可以吗?” “这里不可以。”沈泽谦顺着她视线低眼,改口拒绝。 “那你方才还说哪里都可以。”祝沅也要揪他的错处,“出尔反尔。夕令夕改。” “除了这里,别的地方都可以。”沈泽谦更正道。 “那……”祝沅视线不安分地下移,扬了扬下巴,又问他,“这里呢?” 她说的是昔时她手指打过圈的地方。 不如他整块的胸肌平整,也不那么柔软。 “没有衣裳盖着的、除了喉结之外的,任何地方都可以。”沈泽谦再一次拒绝了她,将话补充得更完整。 “那就是你不穿上衫之时,那里可以?”祝沅严谨地问。 “……”沈泽谦默了默,无可奈何地笑了声。 “珍珍,你日后可以试试。”他再开口时,嗓音显而易见地哑了,“哪里都可以试试。” 祝沅不大高兴地鼓了鼓嘴。他方才也说“哪里都可以”,转眼间就出尔反尔了两次。 可眼下这个距离,她鼓嘴同索吻无异。 沈泽谦眸光微暗,重落下吻来。 他一回更比一回熟练,祝沅得了些趣味,也一回更比一回放松,他亲一下,她就不甘示弱地回一下。 像叽叽喳喳着啄苞谷的小雀。 沈泽谦另只手依旧未从她柔弱的后颈撤开,只膝弯往她膝骨间一抵,将身体与她的更为贴近。 吻愈来愈沉迷。 不再是简简单单地唇齿相依,他牙尖轻轻咬着她下唇,鼻梁高挺,鼻尖轻轻蹭着她面颊,下颌亦是。 粗砺微扎的胡茬挠得祝沅不大舒服地偏开头。 “明濯,你没有……”她平复了一下气息,才小声抱怨,“修须。扎到我了。” 沈泽谦终于舍得将手撤开,摸了摸下颌。 “这几日太忙了,”他半是诚实半是装可怜地说,“我都忘了。” 祝沅“哦”了声:“那你也没有好好安歇。” “你不在家,没人监督我。”沈泽谦想了想,如是道,“我太不自律,需要珍珍管一管。” “那我今晚陪你睡着了再睡。”祝沅没多想什么,理所应当道。 “好。”沈泽谦压住嗓音里的笑意,“那我给你讲故事。” “要有趣一点的。” “好。” 就这么面对面站了会儿,沈泽谦又问:“那要我现下去修须么?” 祝沅不解:“你还随身带着修须的药膏和小钢刀么?” “没有。”沈泽谦回答。 “那你现下如何修?”祝沅更不理解,“你都这么多日没修须了,何必急在这一时半刻呢?” 沈泽谦看着她,意犹未尽地抿了下唇。 面前的少女整个人都与偎在他怀中无异,荔枝眸水雾迷蒙,唇瓣被吮咬得微微发肿,愈显晶莹饱满。 “那还亲吗。”他直白地问。 祝沅懵了懵,耳尖后知后觉地红了。 天啊。他们亲了多久了? “不、不亲了吧?”她还是同他商量的语气,“凡事不能一蹴而就。” 沈泽谦没说话,只用那双墨黑的凤眸盯着她,眼尾沁着薄薄的绯红,不知是为着方才那一颗泪,还是因着什么旁的。 须臾,他伸舌,缓慢地舔了下唇角。 意犹未尽、食髓知味。 意味明显到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祝沅被他这动作闹得两靥霎时绯红。 “那、那要不再亲一小会儿吧?”他眼里的欲念丝毫不减,她心软道。 她也不知晓寻常的情人会亲多久。 但确实……她也很舒服嘛。 且感觉就是嘴唇碰碰嘴唇,一点也不难。 祝沅踮起脚尖,主动地寻到他的唇。 牙齿猝不及防地磕碰,她吃痛地退开。 “哪是这几下便能学会的。”沈泽谦松了她手腕,手掌下移,勾在她后腰,重倾身。 与她毫无章法的啄吻不同。 他唇瓣贴来时的力道轻如落英,这回并未未直切正题,先亲了亲她的眉心,又一路下落,到她湿漉漉的眼睫,到她小巧的鼻尖,微红的耳缘。 勾在她后腰的手掌随之缓缓向上游移,沿着她脊背,抚摸到她纤薄的蝴蝶骨,再上移,安抚地摸了摸她脸颊。 唇瓣相依的那刻,沈泽谦捂住了她一只耳朵。 祝沅懵然掀眸,没对上他视线,只好又闭上眼睛,随他动作,沉浸其中。 细碎的杂音被屏蔽在外,只听得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听得到轻吮时极细微的水渍声。 他的指尖摩挲着她耳后柔嫩的肌肤。 祝沅不知他为何要摸来摸去,只觉着自己的脚跟又隐隐开始发软,手揪着他衣襟,稍顷,又环抱住他的腰。 “阿沅——阿沅——” 祝沅隐约听到声音,推了推沈泽谦,推了好几下,他才将捂在她耳朵的手放开,人却没退。 “阿沅?你回来了么?”是姜锦慈的声音,脚步声愈来愈近,“该回去啦。” 祝沅想回答她,可唇被沈泽谦堵着,她说不出话。 门扉被叩响,姜锦慈的声音近在咫尺:“阿沅,你在里面么?我方便进来么?” 祝沅瞪大眼睛,用力地推沈泽谦。 后者这才勉强放了她自由,她平复了片刻呼吸,回答道:“阿慈,我在……换衣裳。” “换衣裳?”门外的姜锦慈疑惑,“不是今日刚换的新衣裳么?” “我……”祝沅一时卡壳,听沈泽谦在身旁耳语道:“年集用杏仁酪时不慎打翻了,污脏了。” 她连忙复述给姜锦慈听。 “啊?”姜锦慈怔愣,“怎么就打翻了呢?” “小童乱跑,不慎撞到了。”沈泽谦又用气音提醒她。 姜锦慈听了祝沅的重复,不疑有他,只关切道:“怪不得你们早早回来了。杏仁酪烫,你有没有被烫到?小碗定然碎了,你有没有被割伤?” “要不要我进去看看?” “没有,没有。”祝沅紧张地连声答,“阿慈,我没事。” “陆大人也真是的,这都保护不好你。”姜锦慈又不满道,“白瞎他的武功了。” 祝沅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陆恪真真是背了好大一口黑锅,但她不想给这般凉薄自私的人解释。 “你换吧,只是别误了时辰。”姜锦慈也没问,又道,“我先去收拾行囊了,晚会儿我们院里见,一并回去。” 祝沅手指绞在一处。这…… 她还不知道沈泽谦来了呢。 可应当,应当现下也很难开口解释…… 祝沅纠结地看了眼沈泽谦,还是回答道:“好,那你等等我……!” 话音未落,身前的沈泽谦忽而坏心眼地张口,轻咬在了她耳垂。 祝沅禁不住嘤咛出声,即刻惊惶地随他的手一同捂住嘴,确认门外的姜锦慈没听见,方羞恼地瞪他:“你干嘛?” “珍珍,”沈泽谦低低笑了,“莫非,我这个情郎……” “见不得光么?” - 人上了东宫的马车,祝沅当即气鼓鼓地要了纸笔。 “你常用的那支毛笔呢?”她握着炭笔,很快察觉到不寻常。 “掰断了。”沈泽谦坐在她身边,难能脊背没挺直,慵懒地靠在锦垫上,回答。 见她怔愣,他抬了抬被她包扎好的右手。 “你和陆恪回来的时候,”沈泽谦低声解释,“我已在外面亭中,等了你两个时辰。” “怪不得你身上那般凉……”祝沅心疼道,旋即更小声,“那你方才怎的不说呢?” “为一个陆恪置气成这幅模样,值得么?” “不是因为陆恪,”沈泽谦把她的手拢过来,“是因为你。” “我知道,我的珍珍如此优秀,有人恋慕你,是再寻常不过之事,”他缓声道,“我不会因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吃味。今日吃味的,是那时候觉着,你也恋慕他。” “我不可能喜欢陆恪。”祝沅心头微动,而后也直白地同他道。 一一将他来之前陆恪所言讲了,她闷声道:“他居然能觉着阿檀姐姐初时应当从了沈泽林,又觉着状元郎而今是无病呻吟、自毁前程……我从不曾料想,他竟是这样的冷漠、凉薄。” “我无话可说。”她欲往锦垫上靠,想了想还是往沈泽谦身上靠,“别让我再见到他了。” 沈泽谦“嗯”了声:“许侍郎心中悲痛久不得纾解,除却要多去与他相谈之外,我想了想,原先的恭王府正好还闲置着,便上请留用了。” “宜恩郡主的坟墓在古疆,仁姝寺而今供诸人瞻仰,便将恭王府改为宜恩郡主府,搭了她的衣冠,勉强供许侍郎纾解一二。” 祝沅抬起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乌亮的眼睛又变得湿漉漉的。 沈泽谦的态度与事不关己便高高挂起的陆恪截然不同。 而他分明比陆恪更身居权力中心,比他更见惯了世态炎凉、拜高踩低。 却还是那般温柔又正直。 君王未必要温柔,但君王一定要守底线、明是非。 这才是百姓们会爱戴的人。 这也才是,她会喜欢的人。 沈泽谦手指抚了抚她湿润的眼尾,并未同她再提及律法一事,只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她的手,又问她:“明日是小年,你想不想接伯父、伯母进宫同聚?” “当然想!”祝沅眼睛更是一亮,随即小声道,“我还以为要去坤宁宫……” 她不反感谢京纾,可如何能同徐窈比呢。 “不去。”沈泽谦音调平平,“常宁带着灵昭回来了,她去便足够。” “那我到时候还是给皇后娘娘送些吃的。”祝沅欢喜道,“入乡随俗,我们明日就开始包扁食,但我也要炸上广洋府的煎堆和油角!「1」” “我给你只放一点点油煎,你也可以尝一尝。”她思绪已经飞走了,“明日的扁食馅,就包一荤一素,荤的包猪肉御麦「2」馅的,素的包茭白鸡蛋虾仁馅,煮酸汤的……” 沈泽谦视线落在她碎碎念时一开一合的红唇上,看了会儿,别开视线。 有点上瘾。但应当循序渐进。 何时才能进去。 “对了,徐氏的事儿……爹爹娘亲知晓了么?”祝沅想着小年宴,想到关键之事,问。 沈泽谦“嗯”了声:“但我说的是,你是被府医扎针喂药纾解的。” 祝沅松了口气:“那便好。” “知道此事的人极少。”沈泽谦贴心地补充,“唯有你我心腹,与伯父、伯母,便是乾乐都不曾得知。” “徐氏在地牢关着,宋同知只知徐氏降罪于东宫,为保全自身,已应下休妻。” “伯母为此心寒,更为怨恨,并未多说什么,徐氏……我不会轻纵。” “主谋还有一人,你认得,是裴婉静,徐氏的药粉是从她那处得来。” “怪不得。”祝沅点点头,“我就觉得徐氏初来乍到,哪会那么快就寻到药粉。那她……” “再等一等。过了年关,我会给你交代。”沈泽谦想了想不日要抵京的异国使臣,笃定道。 “你要纸笔,是想写什么?”祝沅安心地没再问,他也转开了这个并不轻松的话题。 她回过神来,“噢”了声,倾身,提笔,身体挡住他视线,神神秘秘地伏案开始写。 脸快要贴在桌案上,沈泽谦将手垫过去,偏首:“我不看,你直起来。” 祝沅不动,脸颊枕着他的手,歪七扭八的坐姿,但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少女软绵绵的脸颊肉贴着手掌,柔滑的鬓发轻轻慢慢地撩着手腕处削薄的皮肤。 沈泽谦盯了会儿车帘内里朱红锦缎上的云龙,没数出来有几片鳞,索性放任自己侧头去看她的发髻。 总觉着她身上每一处都是软软乎乎的,连簪在她发髻上的红梅都比在枝桠上更为娇妍,想伸手悄悄地碰一碰,又怕惊得她写歪了字迹,还是生生忍下了。 沈泽谦没催祝沅,看她搁下了炭笔,又取了藤黄与胭脂红、赭色的蜡条,不知又在画些什么。 好像画得很苦恼,她揉皱了好几张纸。 也不知是什么惊天“大作”,非得要她逮着马车回京城的这一小会儿功夫完成。 还只用一支炭笔、三根蜡条就能完成。 她没主动提出要帮忙,他也没说话,就难能懒散地靠在锦垫上,专注地看着她。 都有半月未曾好好看看她了。 思念无声。 车内一片寂静,车轮缓慢地辘辘碾过青石板路面,成片的薄霜被压碎,响音轻细而脆。 快要进宫门、换暖轿时,祝沅终于舍得把她的“大作”拿出来给沈泽谦看:“喏。” 沈泽谦困乏地眯着眼,闻言方去瞧。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上面是几个形状不整齐的大墨团子。 “什么啊。”沈卿尘身为国师,丑月初便卸任了,他实在是连轴转得倦怠不已,一眼看不大清楚,只好拉着她的手凑近。 不是大墨团子。 是她规规整整写好的五个大字—— 祝沅的情郎。 旁边用藤黄蜡条画了星芒,下方赭色蜡条画出来的简单桌案上,摆放着几支蜡烛。 烛火用胭脂红与藤黄晕染得温暖又明亮,与上方的星芒交相辉映。 很简洁,很潦草,甚至都称不上是画作。 但沈泽谦还是愣住了。 视线又上移,盯着这一笔一划写成的五个大字看了好一会儿,才去看纸后祝沅笑吟吟的脸。 她手里不知何处多了一盏小灯,将薄薄的画纸映得半透,但有更多的灯光映入她清透的眼眸,比长夜里的星辰更为璀璨。 静了静,沈泽谦抬手,取过桌案上一摞皱巴巴的废稿,逐一展开。 祝沅的预备情郎。 祝沅的试用情郎。 祝沅的第一个情郎。 祝沅的哥哥兼情郎。 如此种种,她纠结了许久,最终到底是一丁点修饰都没加,直直白白地写了。 “为何留了这个?”沈泽谦听到自己低声问。 “因为我想着,”祝沅试探着,小声问,“既然做不回兄妹了,倘若情郎试不成,那、那我们……是不是就要分开了?” 沈泽谦停了片刻,才道:“若你始终无意,我断不会强求。” 他不是会对所爱之人放手的人。可让祝沅难过,他更做不到。 不过,倘若她始终无意…… 那实在是算他没本事,追不到心上人。 “那就是要分开了。不是兄妹,不是情人,我们还以什么身份相处呢?”祝沅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嗓音愈发轻了,“但是……” “我不想和明濯分开。” 嗓音轻轻的,但又极为清晰坚定。 沈泽谦豁然自画作上掀眸,定定地望着她。 “虽然现在,才刚试一回……”祝沅被他看得头越发低下去,手里的小灯却抬得愈发高了,“我也没觉出什么与先前不一样的地方来……” 除了亲了好几次舒服的嘴之外。 她另一只手揪着衣摆的绒毛,强耐着羞意,别别扭扭地开口:“但、但我们会成功的,对吗?所以……” “明濯是我见得了光的情郎。” 作者有话说: 亲的有点发狠了忘情了哈哈哈哈 一直觉得小木头有另外一个很好品的属性,叫做钓而不自知看不出来别人在going她,也发现不了自己已经把别人迷的五迷三道了 宝宝们的留言我都有看到~需要梳理梳理想法 然后也来分享两个我灵机一动产生的: 或许有宝宝想看现代的先婚后爱if嘛 现在想的或许是珍珍变成了小姻缘仙,结果由于太木头了红线牵成的太少了,然后被上司从天上踹下来让要么完成年终kpi要么自己去谈个恋爱好好学习一下怎么拉红线~于是…… 珍珍:“hi帅哥能帮我冲一下kpi嘛ovo” 被逼婚逼到发疯的哥:“正好,我也需要帮忙。” 珍珍:是我给你找个对象的意思不是我们结婚的意思啊喂喂喂!不过这样就不用完成年终kpi了?也行吧 过了一段时间后知后觉的珍珍:补兑啊,我是来学谈恋爱的不是来结婚的,这是怎么回事o.o 如果不写现代的话可以写仙侠,那就是小姻缘仙珍珍与无情道优秀大弟子哥(木头珍珍我一定要发配你去月老办) 珍珍:呜呜呜能不能帮我给你们掌门递个话我要转修无情道 哥:……不好,我好像当不了优秀毕业生了。 过了一段时间后。 珍珍:补兑啊我不是跟着无情道最牛的大弟子修的吗!为什么我还是挂了呀! 扭过头一看:……等等,你怎么也挂了?! 第61章 他洗她的小 第61章 他洗她的小 沈泽谦把祝沅的大作裱起来了。 和她对待他先前的画作一样, 打了黄花梨木的画框,正面嵌了琉璃,要挂在最为显眼之处, 又生怕落灰受潮。 他挂在了内书房。 “你疯了, 要是被旁人瞧见了该如何!”祝沅看他挂着,急得团团转, “这不是我的作画水平!” 就那么几根蜡条来上色,中间还是大字,这、这算得了画吗? 顶破天了也就算一幅漫涂戏作。 “怎么,是怕旁人看低你的水平?”沈泽谦正了正画框,终于满意,从金丝楠木的高凳上往下看她,“不是怕旁人看见这内容?” “不过,内书房除了你我,便只有盛忠、盛谨, 此外不会再有旁人进来。” 他而今见外臣是在外院的文华殿,内书房仅仅作他单独批折子或写密信的地方了。 “这我倒不怕。”祝沅梗着脖子道,“可是这画画得实在是简陋, 你偏偏还要挂那么高!” 挂在常规的位置都不够,都快贴到房梁上去了。他也不嫌踩凳子麻烦。 沈泽谦跟她同方向歪了歪头,弯唇。 他原本身量就比她高了八寸还多, 这般踩在高凳上,更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祝沅, 越发觉得仰着面庞的她头大身小,脸蛋圆圆、身形纤纤,如同琉璃娃娃一般可爱。 眼下还学祝春至袖着手,两只袖管的兔毛叠在一起, 脖子梗着,颈边软绒绒的兔毛几乎把她整张脸都裹起来,只剩乌润润的荔枝眼一眨一眨地看着他,愈发娇憨灵动了。 若在文人诗里,大抵要被比作圆果配细枝……? 沈泽谦比祝沅先动心许多,当然没比她好多少,日日也都不经意间回想起初七诸事。 圆果,细枝。 箍在她纤白腰肢的手掌。 失控地落在她第一颗痣上的吮吻。 他走了神,身形微晃,若非武艺高强,怕是便要从高凳上掉下来了。 “快下来吧!很正了!”祝沅自然瞧见了高凳的晃动,连忙道。 沈泽谦轻巧地跳下来,用棉帕拭去了高凳表面的灰尘,对她温声:“莫要担心。” “明濯,你太累了。”祝沅还袖着手,用两只交叠在一起的小臂推他脊背,“回去安歇。” “珍珍还监督我么?”沈泽谦被她推着往外走,得寸进尺地问。 祝沅稍作犹疑:“你手都受伤了,拿笔都不方便了,不会还要熬夜看公文吧?” “……那也未必。”沈泽谦面不改色,“批不了可以看,看好了着人代笔便是。” “你敢!”祝沅跳脚,“走,我们一起安歇去。” “你自己的身体自己不上心,光指望着我上心算什么事儿呀……”她由着他给她裹上斗篷,依旧小臂推着他往外走,嘟哝。 “现下不是有你心疼我了么。”沈泽谦唇畔噙着清浅的笑意。 祝沅脚步一停。 “哥、明濯,你真是的,成日里只知道报喜不报忧,要不是常宁姐姐同我说了,还不知我何时才能知晓呢。”片刻后,她闷闷道。 “可以叫哥哥。”沈泽谦转回身来,将她袖着的手分开来,分别握在自己掌心,“左右只要心里记得,我不止是你的哥哥,便够了。” “哥哥。”祝沅喜滋滋唤出更熟悉的称呼来。 “但倘若能唤些旁的,我会更高兴。”沈泽谦捏着她柔软的掌心,诱道,“比如……” “阿濯!”祝沅抢答。 沈泽谦弯眸:“宝贝珍珍。” “宝贝阿濯!”祝沅有样学样地甜声。 沈泽谦唇畔笑意更明显,酒窝深陷:“这般比‘明濯’更独一无二。” “报喜不报忧,是昔年报忧也无用,后来便渐渐习惯了。”他牵着她向寝殿走,嗓音平静,“所以,你不要如我这般。” “我不会啊。”祝沅晃着他的手,认真道,“我报忧有用。哥哥什么问题都能帮珍珍解决的……” 话音未落,对上视线,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一处,齐齐红了耳根。 “我、我……”祝沅羞窘地要从他手中将手缩回来,却被他牢牢扣着,修长的手指穿过她指缝,严丝合缝地交握。 方才不这般牵,眼下想起来了才这般牵。 祝沅却连嗔他都羞赧了,支支吾吾了几回,还是小声问:“那、那他们,知不知道我们……” 桃糕和桂酥是大概知道的,因着她肩膀的印子被她们瞧见了。沈泽谦那边的…… “盛忠早就知道我倾慕你。”沈泽谦实话实说,“盛谨是他弟弟,想来也知晓。” “但初七的事,我对他们的口径是你由女医解了药性,只是受惊睡不安稳,所以要我陪着。对桃糕、桂酥,同样,都不会再提。”他道,“女医知道她没解,但她不会说。” “所以,珍珍宽心,”沈泽谦微俯下身,安抚道,“你的名声,哥哥保护得很好。” 祝沅咬咬唇,没来得及感动,又听他压低嗓音,调笑道:“诸事详尽,唯有你我知晓。” 将褪去热度的耳缘猛地又窜上红晕。 祝沅想说,其实她也不知晓。 她只记得零星……后来不知怎的,好像就又是舒服又是疲惫到哼哼唧唧地睡过去了。 而且,她本来,就对此全然不知。 但她没能说出口,只呆愣愣地“嗯嗯啊啊”了几声,连拖带拽地将他拉回寝殿。 希望今夜,她不认床,得以安睡。 不要成日里困倦嗜睡得同有喜了一样。 - 大抵当真是认床的缘故,又或许是有沈泽谦陪同在侧的缘故,祝沅一夜好眠。 晨起时,沈泽谦上朝还没回来。 回锅肉珍珍在榻上翻了几个滚,由着阳光把自己煎得两面焦黄了,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沈泽谦已把他的衾被叠好了,方方正正得像块豆腐,一旁的衣架上,一大一小两件银貂绒寝袍并排挂着。 是她入了冬怕冷,沈泽谦特意为她做了件毛绒绒的寝袍,祝沅穿着暖和又舒服,胁迫着他用同样的料子也做了一件。 现下,大些的那件两只袖管绕在小些那件寝袍的前面,被打了个简单的结,远远看着,倒像是把她的小寝袍抱在怀里。 祝沅盯着两件寝袍看了会儿,莫名觉着屋内的炭火燃得有些旺,烧得脸颊烫烫的。 她溜下床,把小寝袍从大寝袍“怀里”解救出来,套回自己身上。 半是被他激励得难能自律了一回,半是不好意思叫沈泽谦的贴身太监来收拾她用过的衾被枕头,祝沅边哼着小曲,边拖出竹箱,规规矩矩地把自己的衾被叠好收进去,把锦枕搁在上面。 而后,把沈泽谦叠好的衾被展开一半,按规矩铺在床尾,又把他溜着床外沿的锦枕挪回床榻正中央来。 “……这是什么?”祝沅盯着他枕下多出来的一小片藕粉色的布料,越看越熟悉,索性伸手抓过来,仔细看。 她的小衣怎会在哥哥这里? 她的小衣太多了,换的也勤快,她有些样子都记不住,此前全然没发现少了一件,而今…… 祝沅举起来,凑在鼻尖闻了闻。 并不是她常用的皂角里荔枝蜜的甜香了,反是与沈泽谦的皂角味道相似,带着一点点温润清浅的沉香。 料子也不如她贴身穿着时柔软亲肤了,硬邦邦的,折一下还有点脆脆的。 莫非,是哥哥用的皂角碱性太强了? 衣裳若是洗多了,皂角又不好,总会变得不舒服的。 “那要换一个皂角才成……”祝沅摸了摸已有些脆硬的布料,嘟哝着,忽而意识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沈泽谦贴身的衣裳都是秉礼、秉端来洗。 她这件小衣既然洗过多遍,那、那莫非是…… “不可能啊。”这个恐怖的想法在脑海中停留了一瞬就被攻破了,祝沅喃喃道,“哥哥不会做这般不顾及我名声的事儿。且要是秉礼瞧见了,他会告诉桃糕的,取回来就是了……” 不是他们二人,那这件衣裳到底是谁在洗? 不会是沈泽谦在亲手洗吧?! 脑子里像点了支烟火,轰然炸开了。 除他以外,也没有旁人了。可是好端端的,沈泽谦洗她的贴身衣物做什么?他又不穿,能多脏嘛。 而且,他就不会叫人偷偷还回来吗?至多也就是她懊恼自己更衣粗心大意,同他尴尬个一两日也就翻篇了。 不还就罢了,他扔了、或是随便找个隐蔽又不常碰的地方收起来就是,放在枕头底下又算什么呢? 祝沅百思不得其解,攥着小衣,僵坐在沈泽谦榻上,不知要不要将她的小衣拿走。 “小姐,夫人马上要进宫了。”不知所措之时,房顶上传来柠糍的声音,“您醒一醒,回颐珍阁再睡吧。” 祝沅顾不得许多了,迅速地丢下这个烫手山芋:“我醒了,我醒了,我马上回去。” 随意将小衣团巴了团巴,她塞入沈泽谦枕下,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 一到冬日,徐窈多年的寒疾便又开始复发,京都又比广洋府寒冷许多,症状更为严重。 “去传太医来给娘亲看看。”祝沅听她咳了好几声,连忙道。 “也就近来降温得厉害,才尤为明显些,素日里已无大碍,而今也不似从前腹痛难忍了。”徐窈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颊,“我与你爹爹将来京都时,太子殿下就着太医配了不少温补的药材送到府上。” “哥哥想事情总比我要周全……”祝沅小声嘟哝,“可我怎的总觉着,爹爹娘亲待他不如往日亲厚了?” 徐窈手上动作顿了下,又听她道:“我原以为爹爹娘亲会常来东宫坐坐呢,结果你们每回要见我,都是叫我回家或者去外头的酒楼,像是在避着哥哥一般。” “而今他是太子,你爹爹是臣,与朝臣来往过密怕是要被弹劾的。”须臾,徐窈如是道,“又哪有臣子、臣妇,动不动就踏足东宫之理呢?” 祝沅“哦”了声,没再多想,只笑吟吟道:“但左右今晚可以一同过小年,我晚会儿去包些京城的扁食来用。” “往年在洋州,小年都是与宋家一同过……”徐窈忆起旧事,“我就翠芬这一个庶姐,先前也是亲厚的,孰料她竟会做如此歹毒之事。珍珍,你当时得有多疼啊……现下身体没有不适了吧?” 祝沅摇摇头:“左不过是觉着委屈。” “她就宋景时那么一个孩子,可到底也是宋景时先对你心怀不轨,咎由自取罢了,唉。”徐窈叹息道,“为娘也当真是心寒。” “昔年你要来京城念书,为娘百般不舍,而今倒觉着幸好没将你留在洋州与宋景时结亲,若不然……而今还不知你要如何受苦。” “娘亲,别想了。”祝沅回过来捏捏她的手,软声,“而今是与宋家再无瓜葛了。” “不过东宫的医者还真是厉害,为娘记着你自小就厌恶服药、扎针,满洋州都没几个大夫能把你不想扎的针给你扎进去。”徐窈想起什么,感叹道。 祝沅心虚地眨了眨眼睛。 其实东宫的医者也没那么厉害。 “对了,娘亲,近来阿慈教了我些把脉的技巧,趁着太医还没来,您要不要容我试试?”须臾,她转开话题。 “好啊。”徐窈撩起衣袖,将手腕平放,还调笑她,“我们珍珍现下当真是无所不能了。” “哪有啊,我才刚学了这么一两日。”祝沅回忆着医书上所写,将手指搭上去。 给旁人把脉似乎要比给自己把脉容易许多,不再觉得三根手指下的脉象全都一模一样了。 只是…… 为何徐窈的脉象,尺部如此滑利,如同喜脉? 祝沅不可置信地蹙起眉,反复摸了摸,仍是觉着像:“为何我把着……但娘亲分明说过,您不可能再有孕了。” 徐窈身体虚弱,生她时落下了病根,祝安康为防意外,毫不犹豫地做了手术。 所以祝沅从小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多个弟弟妹妹,因而昔年碰到从天而降的哥哥沈泽谦时,会极为喜出望外。 “娘亲这病是寒经,把起来确是会与喜脉极为相似,昔年也有不少大夫误诊过。”徐窈被她这不可思议的表情逗笑,温声解释,“等太医来,再把给你瞧瞧,好不好?” 祝沅点点头,又悄悄地叹了口气。 她的癸水今日也没来。怎的还没到能把出来结果的时日呢? 她实在是不好意思去问沈泽谦有没有风险。 但太医前脚刚来,后脚,下了朝的沈泽谦也回来了。 “户部还有些公务没办完,祝伯父得晚些了。”他免了徐窈的礼数,对祝沅道,“但我念着,你晚会儿该包扁食了,所幸父皇体恤我的手伤,便躲懒回来,给你打下手。” “你?给我打下手?”祝沅没看到一旁太医明显惊愕一瞬的神色,不解又直白地出声,“是打下手,还是添麻烦?” 沈泽谦默不作声地看着她。鸦青长睫低垂下来,敛住凤眸上翘的眼尾,瞬时凌厉尽散,显得无辜又澄澈。 不知为何,祝沅觉着他的眼神竟有些像祝春至。对着满满当当的饭盆,还眼巴巴地看着她讨更好吃的零嘴的祝春至。 “好吧,好吧。”左右也不方便在这处扰了太医看诊的清静,她心软道,“那我们现下去吧。” 但珍馐小筑里只有祝沅的围腰「3」,没有沈泽谦的,祝沅比量了一下,在他身上上不遮心口,下将至小腹,形同虚设。 但出乎意料地,居然能系上带子。 “哥哥,你的腰好细啊。”她惊叹出声。 她原本就算不得清瘦,腰间少不得有些软肉,自己的腰围都接近二尺了,但…… “我这个系带才扯了二尺五寸。”祝沅嘟哝道,“你白比我高了八寸多了。” “那你系着不是很宽松么。”沈泽谦不大自在地动了动。 她系着围腰,两条柔软的手臂与围腰的系带一同环抱在他腰际,呼吸温热,吐气如兰,即便隔着衣料,也抵不住那分难捱的酥痒。 “我原以为男子有这般的腰身定是很瘦的,可是哥哥,你也算不得清瘦呀。”祝沅仰着脸看他,“腰身没比我粗特别特别多,但是肩膀却宽了特别特别多……” 初七他整个人压下来时,她都被挡得瞧不见藻井「4」了,只能…… 祝沅用力地晃了晃头,将那些不受控的画面晃出去,强装镇定道:“快包扁食吧。” 有沈泽谦在,她便没叫下人入内间,由她们在外头处理内馅的食材,自己则取了细白面入铜盆,加了些蛋清,指挥他道:“你来搅,我来淋水。” 徐徐淋水至白面成絮团,她方问:“哥哥,你会揉面么?” 沈泽谦只道:“你教教我?” “扁食要硬面,揉透了才筋道,你用掌根发力,把它揉得光滑了,就差不多了。”祝沅看着那一大坨面团,心虚地小声补充,“可能手腕会有点酸噢。” 若换了她来,连歇带揉得将近三刻钟。 “若是累了,哥哥你就稍微歇会儿,我去瞧瞧他们的内馅处理得如何了。” 猪肉要剔筋膜,御麦要剥粒焯水,茭白须得将水分完全挤干,虾仁也要去了虾线才好。 祝沅检查了一圈,确认两种馅料都拌好了,才指挥着他们将扁食馅往屋内搬,等会儿同珍珍一起包扁食。 前后不足一刻钟,回来却见案上的面团已被揉得光滑细腻,她惊讶地伸手戳了戳,软硬适中,甫一抬手,便立刻韧性回弹。 “哥哥当真聪慧,”祝沅欣喜地偏首看他,自然而然道,“你头一回上手,便能如此厉害……” 头一回上手…… 祝沅紧紧闭住嘴巴,不再看沈泽谦同样耳尖泛着红,却眸带调笑的神情。 那情.药是不是还有什么古怪的效用。 不然她为何一见到沈泽谦,便频频回想起个中详尽。分明她都没记得多少…… “白面呢?”她顾左右而言他。 “我放上去了。”沈泽谦示意,“这些不够?” “过会儿包扁食的时候,要在砧板上抹一些,不若面皮会黏上去。”祝沅踮脚去够柜上的青花瓷面罐。 然方才检查过扁食馅,她净过手,而今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泽,又颇有些心不在焉。 “祝沅!”沈泽谦眼疾手快地接住青花瓷面罐,避免骤然下落的它砸到祝沅的脑袋,将之稳稳当当地搁在桌案上,才抹了一把脸上的白面,去看她。 她比他形容更为狼狈。 白面细如飞雪,纷纷扬扬地落在她墨发、眉眼,连鼻尖、面颊上都沾染了不少。 少女为这突入其来的变故愣在原地,荔枝眸瞪得大而圆,半晌,才懵懵地拨了拨头发。 却只让这白面在她的发上沾得更匀,平添几分滑稽的娇憨。 沈泽谦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不准笑!”祝沅恼羞成怒地嗔过来,“你也没比我好多少嘛!头发都白了,活像七八十岁的老翁!” “原是这意思,”沈泽谦唇畔笑弧不散,“会的。” “什么这意思那意思?”祝沅不解。 “旁人都是‘同淋雪,共白头’,”沈泽谦徐缓出声,“这几日不曾落雪,你便用白面代替了?” 祝沅懵。祝沅震惊地将眼睛瞪得更圆:“我何曾有这意思?” “我有。”沈泽谦坦荡荡地承认。 “我才不要跟你共白头呢!”祝沅面颊羞得通红,嘴硬道,想别过身,又被他牵着手腕拉近。 “我们今日还没有练习。”沈泽谦意有所指道,“凡事都不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现下怎么亲……”祝沅和他近距离地对视着,从他被白茸茸的眼睫半遮住的墨瞳里,望见同样滑稽又狼狈的自己,“这幅模样……” “无碍。”沈泽谦点点自己的唇,“就一下。” “都大半日了。”他低声补充,“你的话本子上,情人之间不都还有晨安吻、睡安吻么?” 他倒是悄悄办了。但比他睡得早又醒得晚的祝沅却躲懒了。 手腕还被牵着,祝沅看他这幅难得的狼狈模样也觉着新奇,走也走不开,索性点点头,准备敷衍了事:“那好吧。” 沈泽谦配合地弯下身来,另一只手掌托着她面颊,替她温柔地拂去其上细小的白面。 祝沅踮起脚尖,鼻尖与他的相抵,正欲凑过去啄吻…… 寒风呼啸,膳房半敞开的木门被摔打在墙面上,一声沉闷的响。 “珍珍、明濯?”与此同时,房外不期然地响起熟悉的声音,“……你们在做什么?” 祝沅与沈泽谦同时扭过头。 与将看完诊的徐窈,面面相觑。 作者有话说: 「1」广州小年的特色食物 「2」西葫芦/茭瓜~ 「3」围裙 「4」天花板 就这么水灵灵地被发现了 珍珍:练洗衣服是一定要拿我的衣服练吗 撞见要亲亲的娘亲: 义子也行,女婿也也也也行吧……?(行吗 真行吗) 第62章 亲亲我也喜 第62章 亲亲我也喜 “窈窈, 总觉着你今日精神恹恹的。”回了祝府,祝安康才道。 “夫君,”徐窈想了想, 对他道, “你站起来。” 祝安康不明所以地照做,下一瞬, 便见徐窈将他的手搭在了自己脸颊,另一只手搭在自己手腕上,又道:“低头。” 他依然照做。他和徐窈的身高差不如沈泽谦与祝沅那般分明,因而徐窈一抬脸,他们的鼻尖便已相抵。 祝安康顺势亲了她一口:“怎的?” “你看,你也觉着这个姿势应该是亲吻的姿势,对不对?”徐窈撤开一步,面色微滞,“我今日……” 她忆起不慎在珍馐小筑撞见的那一幕。 素日里整洁矜贵的少男少女而今都被打翻的白面蒙得头发、脸颊与衣裳都灰扑扑, 滑稽又好笑。 但谁都没急着去掸身上的白面。 沈泽谦一只手扣着祝沅的手腕,另一只手捧着她的脸。 他弯着腰,她踮着脚。 鼻尖碰着鼻尖, 眼睫贴着眼睫。 与她方才和祝安康接吻的姿态一模一样。 “怎么了?”祝安康不解地问。 徐窈静了静,一一复述给他听,而后道:“珍珍同我说的是, 她碰洒了白面,白面进了眼睛, 明濯在给她吹出来。” “我就觉着奇怪。吹眼睛,难道是眼睛对着眼睛吹?” 祝安康皱起眉:“你是觉着……” 他话未尽意已明,徐窈沉重地点点头。 “这、这如何可能呢?”祝安康背着手,在花厅内焦躁地踱步, “珍珍和太子殿下……” “如何不可能?”徐窈道,“指定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儿了,我今日还瞧见,珍珍桌上还有他亲手摆的水仙花。” 水仙是传情达意的花儿。 在祝沅窗边的小几上。羊脂白玉的圆口水盂里,一捧水仙盛放,翠绿的叶片向四周轻展,花簇居中挺立,花瓣莹白,花蕊鹅黄,临水自芳。 盆沿还点缀着两三颗南天竹的红果,红白相映,更添灵动意趣。 “桃糕说,太子殿下从夏日里就开始隔三差五地给珍珍摆花了,这动心的时日只早不晚……只是咱们没看出来,珍珍也没同咱们说……” “指不定珍珍也没知道多久。”她一这般说,祝安康忆起旧事来,“珍珍的性子比你还迟钝,我当年追你,也给你送了一百八十七日半的花儿。” “送了一百二十一日,到第一百二十二日,你才知道我不是每日都去山上顺手采些野花来,非得要请教你他们的习性,如何培植才能培植好……我当时还笑你说,我跑遍了洋州野外,我也寻不出上百种不一样的野花来问你……” “你成日里就记这些东西。”徐窈嗔了他一句,又叹道,“我先前还指望着明濯广识京中子弟,能给珍珍瞧瞧人家,怎的瞧着瞧着,他俩瞧上了呢?” “唉,不过明濯性子倒是一顶一的好,识大体、懂分寸,也温柔体贴,会宠着珍珍,也能照顾好珍珍。从前在洋州我就一直很喜欢他,虽然早知晓身份,也是将他作半个亲生子嗣疼的,也算知根知底……”她想了想,又道。 话音未落,被祝安康难能心急地打断:“不成,万万不成。” “他是太子,将来要登基的,自古以来,哪个帝王不是三宫六院,妻妾成群?”他拢起眉,“咱们的珍珍那般心软善良,从无害人之心,防人之心是有点,但也老是防不住啊……” “窈窈,你说,她能斗过谁啊?能在宫里活得下去么?” “可滇西的国君而今后宫就只有常宁公主。”徐窈反驳道,“他还并非太子顺理成章地继位呢。” “那是千百年才有一个的呀!”祝安康同她争论道,“且滇西的国土都不足咱们一半大,比咱们好治理多了,不用联姻来巩固统治,那也并非难如登天之事!” “你觉得明濯能力不足?” “窈窈,窈窈,这置气的话你可别再说了。”祝安康平复了下呼吸,缓声道,“我知道,我知道明濯样样都很优秀,你对他也有感情,可是帝王家的真心太难求了,窈窈。” “今日下不下雨,明日落不落雪,这事儿他都说不准,怎么能拍胸脯保证他对珍珍专情一辈子?”他说,“旁的人家你我尚且能相抗,大不了撕破脸面和离,可是……唉!” 徐窈抿着茶,忧虑地“嗯”了声。 “但是咱们珍珍也不能假死逃了,”祝安康走得也不嫌累,半晌,故作开朗道,“俩人都准备亲了,估摸着珍珍也挺乐意的。” “这事儿,咱们年后同珍珍敞开心扉聊聊。” - 祝府里为此事纠结着,东宫也不例外。 木槿林里的秋千椅周围的纱帘已被换成了保暖的皮绒帐,隔开一方幽闭温暖的空间。 祝沅与沈泽谦肩并肩坐在秋千椅上。 她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磨着地面,秋千椅轻轻慢慢地小幅度摇晃着。 “为何地上没有缝。”静了会儿,祝沅闷声道,“我恨。破地。” 沈泽谦安抚地摩挲着她掌骨:“你能告诉我,你为何这般紧张么?” “就觉得很尴尬……”祝沅小声,“你说,娘亲能信我们只是打算吹吹眼睛么?” 沈泽谦实话实说:“够呛。” “但是,其实爹爹娘亲早晚是要知晓的,对么?”祝沅蜷起手指,在抠漳绒锦垫和回握他的手之间犹豫了一下,选择了后者,“你说,他们会不会不同意?不同意该如何?” “他们珍爱你,有顾虑是理所应当的。”沈泽谦慢条斯理道,“肯让女儿入宫的人家,心中头一桩所想的,必定不是女儿的后半生是否会幸福。” “而是会想,她是否能在深宫之中出人头地,为家族博得无上荣光。” “而历来唯娶嫡妻一人、无通房妾室的显贵人家都是罕见的,更遑论后宫嫔妃,日日都为帝王的恩宠斗得你死我活。”他回忆了一下他幼时的谢京纾,语声稍轻,“母后从前,性子便与现下大不相同。” 祝沅征询地望向他。 “她昔年是京中出名的将门闺秀,侠骨柔肠,英姿飒爽。在阿暄夭折之前,母后虽待我严苛,却也不会如而今这般……”沈泽谦顿了下,没再多说,只是偏首,认真地望着她,“伯父伯母只希望你快乐、幸福,绝不会容你受与旁人‘共侍一夫’的苦楚。” “但你不会另纳旁人啊。”祝沅同样认真地看着他,笃定道,“倘若哥哥有心,在与翎王、誉王斗得快要翻不过身时,便会迫不及待地娶亲来拉拢世家了,那段时间都不曾,而今又如何会呢?” “所以你最信我,最懂我。”沈泽谦扣紧了她的手,想弯一弯唇,但聊这话题又应庄重,便压下了那分弧度,“他们不舍得让你受的苦,我又如何会舍得?” “我不需要纳妾来维系我的势力,且心中也再容不下旁人了。”他耳缘泛着红,郑重其事地开口。 “我只会爱你,珍珍。” “我知道。”祝沅毫无犹豫地回答他。 夜风习习,吹不散皮绒帐中的暖意。 帐顶悬着夜明珠,暖黄的光晕落入身前青年深邃的凤眸,将眸中那分温柔与坚定照得清晰,也将他眼中独一的少女照得清晰。 两靥羞赧得绯红如莓果,乌润眼瞳中却是与他一模一样的坚定,与信赖。 不知为何,祝沅忽而觉着心尖猛地颤了下。 与素日轻微的酥痒不同。 那分陌生的悸动她难以表达清楚,可这般令人心安的眼神,却好似比千言万语都有力。 她看到他眼里独一无二的自己。 祝沅不知沈泽谦在她的眼中瞧见了什么,只是专注地对视了须臾,两个人同时偏开了头。 沈泽谦不自在地轻咳了声。 她慌里慌张地垂眼检查了一下自己羊皮靴靴头上的南珠有没有掉,又看了看皮绒帐是否还拉得严实,最后又觉着头发有点乱,想抬手去整理时,才发现他们的手还牵在一起。 “……你自己都没思量清楚你的心意,便开始忧心我能不能过伯父伯母这关了么?”沈泽谦感受到她动作,转了话题,笑道。 “我?我应该就早晚的事儿吧?”祝沅勉强将头扭回来,声音更小,“其实我只是分不清,对哥哥的爱同对情郎的爱,究竟有何分别。” “哥哥,”她认真地向他求助,“你昔时是何时、通过何事意识到,你对我的情感不单单是妹妹的爱了呢?” 沈泽谦将褪去红意的耳缘再度漫上颜色。 “最初察觉到有些异样,”他回忆了一下,对她道,“是有一日你喊我帮你拾掇课业,我在你的课业里,发现你的同窗借对诗与你传情。” “……我怎的不知道?”祝沅懵。 “一见花如面。”沈泽谦提醒她,“就是你头一回在恭王府吃豉汁排骨的那日。” 回忆起豉汁排骨不难,但这桩事,祝沅绞尽脑汁地回忆了一番,终于想起来了:“那是传情啊?” “见花如面、三生有幸,如何不是?”沈泽谦问她,“你回了么?” “回了。”祝沅诚实道,“我回的好像是‘你上课应专心些,素日多读书’。” “他手段很拙劣。”沈泽谦点评,复又缓声,“只是那时我方察觉,若你要成亲,我不知该将你托付给何人。” “无论是谁,都不比在我身边放心。” “但那会儿只当你还小,不急着谈婚论嫁。”沈泽谦嗓音愈轻,“其实情感是如何变质的,有时,身体会更先一步告诉你答案。” “何意?”祝沅追问。 沈泽谦难以启齿,羞于同她对视,又实在不舍得错开视线,只微垂下眼皮,鸦睫颤抖得明显。 祝沅默不作声地盯着他不藏爱意的眼眸,盯着他微抿起的薄唇,唇边下陷的酒窝。 昨日练习得很舒服。 但他们今日还没练习。 “我的身体告诉我,”她眨了眨眼,循着心意直白道,“我现下想要亲亲你。” “亲亲我也喜欢的你。” 作者有话说: 小木头珍珍马上要彻底开花啦~ 一直特别喜欢一句话,叫做“对视是精神上的接吻”,在对视的时候,可以看清爱人,也可以看清爱人眼里的自己 娘亲:其实我觉得知根知底更放心嘛 老爹(焦急地走来走去):怎么可能完全信任啊。 老爹(长叹出声):珍珍没不乐意啊主要是 第63章 你的身体告 第63章 你的身体告 “哥哥”两个字拆开, 是四个“可”。 任何要求都可以答应。 任何偏爱都可以给予。 任何感情都可以存在。 任何可能都可以发生。 好比方才,祝沅敢对他表达她全然不怕被拒绝的诉求。她知道沈泽谦不会。 但即便任何可能都可以发生,她还是没想到, 她能一戳肩膀, 就把比她身量高大许多的沈泽谦轻轻松松地摁倒在秋千椅上。 分明她方才只是想伸手戳一戳他,根本就没有用什么力气…… 难道她短暂地被贲育「1」上身了? “我们今日是不是该练习了?”祝沅莫名其妙地盯着自己的手, 又觉着现下扶沈泽谦起来也有点奇怪,只好抿了抿唇,问他,“那昨日是阿濯你主动的,今日是不是该轮到我主动了?” 沈泽谦轻轻“嗯”了声。 他阖上了双眸,一幅任君采撷的模样。 祝沅半跪在他身上,迟迟没动作,只垂着眼,默不作声地打量着他。 秋千椅四方的皮绒帐是连着帐顶全包围的, 最外层是浸过防水桐油的轻紫色织锦,四季皆在,而后才是冬季独特的淡褐色厚麂皮, 再内里的夹层是保暖蓬松的羊羔绒软缎,四四方方密不透风。 寒冬腊月身处其中,也不必穿厚重的氅衣, 一并挂在扶手处外翻的衣钩上,只留冬日内搭的衣物即可。 可是……祝沅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薄棉夹袄。圆领镶着一圈儿兔毛, 她犹嫌不足,还套了一只小巧的兔毛围脖,严严实实地护住赤露小半的脖颈。 沈泽谦却与她不同。不仅没有围脖,甚至衣领都是松散的, 修长平直的锁骨露出大半,甚至隐约还能瞧见心口处,因为胸肌饱满,而微微下凹的线条。 “……你冬日里,就这般穿衣裳?”祝沅视线在那道沟壑间流连了几回,问他,“你不冷吗?” “不冷。”沈泽谦睁开眼,半支起身来。 分明书上教的是,“藏露相间,风韵自生”。 到祝沅这处又不管用了。 全脱了问他冷不冷,脱一半还是问他冷不冷。 她就只会关心他冷不冷。 罢了,不是她的问题。 找不到行之有效的方法,他的问题。 “那你这般穿,”正欲将盘扣扣上一颗,却听祝沅慢吞吞地开口,“若是叫旁的女郎瞧见了,该如何呢?” 沈泽谦动作微顿:“嗯?” “这不能给旁人看。”祝沅手指点上去,提要求的声音很轻,语调却很认真,“尤其是女郎。” 沈泽谦望着她严肃抿起的唇瓣,禁不住起了些逗弄的心思:“为何?” “左不过是松了两颗扣子……!” 少女柔白的手忽而钻入衣襟,紧贴上肌肤,修剪得微尖的甲缘划过,酥麻中夹杂着极轻微的刺痛。 “这是做何?”沈泽谦缓了片刻,方问。 “你看,这般穿衣裳很危险的。”祝沅没有把手拿出来,一板一眼道,“会不小心被摸的。” 那可真是太不小心了。 不小心把盘扣解得差不多,还能不小心让女郎坐到怀里去摸。 “那珍珍是不想让旁人瞧,还是不想让旁人摸?”沈泽谦定了定神,问。 “都不可以!”祝沅揪,听他随即闷哼了声,像是觉着疼,又更像是觉着爽快。 “阿濯,你是我的情郎。”她嘟哝,“我说不能给旁人看的,就是不能。” 沈泽谦弯眸,点破:“妹妹可不会对哥哥的身体有这般强的独占欲。” “宽心,我只会在你面前这般衣冠随意。”他缚住她手腕,犹豫片刻,还是将之带了出来,隔着衣料贴在心口,“旁人不会。” “但……珍珍,你可以留个标记。”他俯身贴近她耳缘,诱道,“标记我独独归你所有。” 祝沅眨眨眼:“什么标记?签个名?” “不用笔,”沈泽谦嗓音愈低,“用亲的。” 他屈起手指,点了点她肩头。 祝沅回忆起来了,是那些个瞧着像蚊子咬的红印。原来那算标记…… 她倾身,唇瓣试探地贴上他锁骨上方的肌肤。因着薄而白皙,其下可见浅青蓝的血脉。 但无需沈泽谦教,她也知晓只这般轻飘飘地贴着是贴不出来的。 只微启唇,添了些力道,慢慢地吮吻。 沈泽谦一动未动,脊背僵硬地贴在秋千椅的围靠上。 “也不难嘛。”祝沅等了会儿,才戳戳他锁骨上那颗渐渐浮现出的莓红印记,“但明濯,你不要给旁人看吧。羞人得很。” 方才这般提议的是沈泽谦,现下不说话的也是他。 眸色浓暗得如将化开的墨,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怀中尚未意识到危险将至的少女,半晌,终于哑声问:“珍珍,你还想学旁的么?” “什么……唔!” 沈泽谦没有给她回答的机会。 一手锁住她腰肢,另一只抬起她下颌,他倾身,强势地吻来。 不如昨日的温柔缱绻。仅仅唇瓣厮磨几下,便熟稔地撬开了她齿关,舌尖探入,顺着他的心意,变本加厉地索求。 气息交换。他们同桌用膳,用过晚膳也是一同服用的一模一样的香汤净口,可不知为何,沈泽谦总觉着她的那分格外甜,格外诱人。 手掌后移,护在她后颈,他反客为主,将她压倒在宽大的秋千椅上。 饶是吻得如此沉迷,都没忘随手扯个枕头来给她垫上,免得她磕碰着、或觉着不适。 祝沅茫然又懵懂,对这凶急而陌生的吻做不出回应,只本能地攥住他衣襟。 哥哥好重。素日里瞧着挺拔修长,并不觉着魁梧,孰料半压在身上时,会重得令她几乎喘不动气。 扑鼻而来的沉水香温冽而淡雅,今时不觉着与年集时那般的强势,只觉着勾人、性.感。 两手还贴在他心口,能切真感受到掌下青年郎的心律,声声急促,有力地撞击着掌心。 每一下,都昭示着他而今炽热的情意。 秋千椅摇晃得并不剧烈,同每一回坐在其上闲玩时并无太大的分别,可不知为何,会晃得祝沅心律凌乱不已。 “哥哥……”口鼻间的空气愈发稀薄,她勉力地偏开头,小声,“等一下,阿濯。” 沈泽谦半撑起身体,气息与她同样的紊乱。 “你不会换气。”他问,但语气比之疑问更像是浸染着难能招架的无奈笑意。 “是你……抱我太紧。”祝沅红着脸回答。 “别激动。”沈泽谦轻轻吻着她鼻尖安抚,感受到她嗔怒的眼神,立刻改了口,“别紧张。” “放松一点。”他俯首,吻落到她柔软的鬓发,“和平日里一样呼吸就可以。”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极为艰难。 祝沅头一回觉着,亲吻是这般难学的功课。 她侧过身,眼睛落在身边人眼尾、耳根都泛起的、浓重的绯红上,后知后觉地想要躲避。 “珍珍。”沈泽谦没允许。他唤她,嗓音哑得不成模样,停了会儿,又唤,“侬侬。” 祝沅身体一抖。 “别、别……”她不知自己心头那分悸动为何会如此强烈,“你现下,别这般唤我……” 沈泽谦手指摩挲着她耳后敏.感的肌肤,似安抚,更似不知足地引.诱。 秋千椅轻轻慢慢地摇晃着,不停。 缠吻的声响也还没停。 枕在柔软的锦枕上,身体好似也变成了枕芯里柔软的鹅绒,祝沅觉着自己全身上下都没了一丝一毫的力气,只拗着最后一点点劲儿,将自己又侧过了头,面对着椅背。 “哥哥,你偷偷吃迷药了?”她小声,“我为什么这么晕。” 沈泽谦低低笑了声,还要凑过去贪恋地吻她。 “你今日分明扎的是软带。”祝沅更躲开了一点,声音轻细若蚊呐。 她被他吻得湿漉漉。莹白的耳珠而今羞红得几近透明,话音更是隐隐带着些控诉的意味。 她先前就是太过幼稚了,才会觉着那是玉带,或是汤婆子。若非初七他扎了软带,穿了帮,她还不知道要懵傻到何时去。 “嗯。”沈泽谦承认了,又想去咬她耳尖,被她勉强抬起手,拿着不知何时松散开的兔毛围脖挥打开他。 祝沅的围脖也和她一样,软软的,香香的。 他没有强迫,只攥住她细白的手腕,恋恋不舍地以鼻尖蹭了蹭,又轻轻亲了亲。 手腕内侧的肌肤纤薄,吻在淡色的血脉,感受她剧烈跳动的脉搏,如同在感受她此时此刻同样紊乱急促的心律。 “珍珍,”沈泽谦唤她,嗓音犹带情.动的沙哑,“你的身体告诉我……” “你也爱我。” 作者有话说: 「1」孟贲、夏育,上古猛士,代指大力士 哥这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被珍珍一推就倒吗 这两天短短的,滑跪致歉orz但明天有肥肥甜甜的一章,8000多,已经写好啦 第64章 未婚夫?? 第64章 未婚夫?? 丑月的最后几日在等待中度过。 祝沅没等来祝安康和徐窈的谈话, 也没等来她迟了七八日的癸水,先等来了年关大宴。 “好快啊。”文武百官先入殿列席,她揣着手炉站在户外御道, 同沈泽谦道, “马上是二十三年了。” 沈泽谦望了眼周遭的一众皇室亲友,才撤掉她手炉, 将她的手拢入掌心:“是啊。” “去岁年关大宴,我在靠门的位置,”祝沅扬扬下颌,“看到你进来,我吓了一大跳。” “你以为祝濯显灵了。”沈泽谦笑她。 “我那会儿先是以为见鬼了。”祝沅老实地回答,“结果我发现,你有影子。” “后来呢,我将灵昭错认成了你女儿。”她认真道,“所以我算着年岁不对, 便以为你和祝濯是两个人,后面才会觉着,哥哥显灵了。” “我那会儿不知道你来了。”沈泽谦叹息。 “你解释过一遍咯。”祝沅捏捏他手掌, 捏捏他手指,又同他道,“那会儿坐得靠外, 觉着冷风都把吃食吹得冷而腻,希望今日会好吃些。” “会的。”沈泽谦附耳道, “我打点了。” “吃什么?”祝沅好奇,但他要保密。 “你说嘛你说嘛。”她晃着他的手,撒娇道。 “你若是喜爱,再给我奖励也不迟。”沈泽谦由她左右摇晃着, 难能不为所动,只笑。 “别晃了。”他时时都警惕着,听到仪仗之声,捏了一下她的手松开,“帝后来了。” 祝沅立时撤开手,规规矩矩地溜到边上站站好。 被祝安康和徐窈知道就罢了,被谢京纾知道也罢了,但是……她还万万没做好被恒顺帝知道的准备。 他们都知道,最大的阻力应当是恒顺帝。 “也不必如此刻意。”沈泽谦失笑,跟她一块儿贴边站着,“今日是你独自献礼,紧张么?” 祝沅摇头:“已经不是头一次了。且我年关礼准备得比端阳更为用心呢。” 端阳只有八宝裹蒸粽,年关她凑了六样,皆是广洋府特色的贺岁吉糕。 甜糕四样。雕花奶黄油角捏成了金元宝的造型,外皮金黄,内里流心,寓意招财进宝;莲蓉煎堆滚匀了白芝麻,顶端嵌红枸杞,寓意阖家圆满;莹白透亮的水晶桂花马蹄糕刻锦鲤,寓意年年有余;而椰香糯粟软糕则压了梅花状,寓意梅开寿、富、康宁、攸好德、考终命这五福。 另添两样咸糕。萝卜方糕以广洋府的细甜腊肠、香菇切丁入馅,四方状寓意平安稳固;鲜虾芋蓉粿则选了香芋、鲜河虾做馅,捏成寿桃样,桃尖点胭脂红,寓意福寿安康。 “嗯,不会再有人刁难你,”沈泽谦听她说完,温温笑了,“他们都会喜欢你。” “今岁呢,你就只负责收红封,用年膳,再看看好戏,便足够了。” “什么戏?”吃食是问不出来了,祝沅改问。 “我给裴婉静寻了桩‘好’亲事。”他咬重了“好”字,“她今日会知道。” “哥哥要把她送去和亲吗?”祝沅猜到了,“今岁来的是沧迦屿国。” 沈泽谦颔首。 年关常有异邦来朝。 去岁来的是青原,为结秦晋之好,青原公主哈斯其其格嫁予景王沈泽澜为景王正妃,而龙邻另出了一位和亲的女郎,是昔年苏太后的小外甥女,令国公府幼女苏灵儿。 她出言不逊,得罪了江鹤雪,被沈卿尘干脆利落地打发走了。 而今岁来的是沧迦屿国,使臣已抵京,日前恒顺帝与沈泽谦商量时,他举荐了裴婉静。 沧迦屿国是远在大洋中的岛国,比相隔万里的青原汗国更为遥远,四面环海,终年潮热,风浪多发。 只因津沽府、广洋府等地水路商贸日渐发达,才终有往来。 沧迦的国君已近花甲之年,比恒顺帝还要年长许多,暴戾恣睢,荒淫无道,娇妃美妾成群,皇嗣是恒顺帝的三倍不止。 诸王也少说近不惑之年。 抛开这情形不谈,能在大洋颠簸的风浪中活下来,就算裴婉静有福气了。 “我也不懂什么报复的手段,”他垂首,语调冷淡,“她妄图毁你姻缘,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主谋徐翠芬被宋同知放弃了,而今已被发配在军妓营中。裴婉静背靠定国公府,难能沦落至此,但嫁予年岁堪作自己父亲、乃至祖父的异邦人,定不会好过。 且沧迦屿国的习俗与龙邻不同。 龙邻新帝继位之时,先帝的妃嫔有子嗣者可蒙恩迁出,无子嗣者会居于后宫,尊作太妃、太嫔。 沧迦屿国的新帝继位时,却会一并继承先帝的妃嫔。且,沧迦屿国宗室盈庭,易位尤为频繁。 何其屈辱。 “封号,我也替她定下了,”沈泽谦静了会儿,又道,“取‘曼旺’二字,对礼部说的是,‘曼’寓意福泽延绵,‘旺’寓意兴旺昌隆。” “曼旺?”祝沅小声重复了一遍,“可是这发音……蛮戆?” 蛮戆,是广洋府方言里日常斥人蛮横愚钝、失礼莽撞的话。 沈泽谦但笑不语。 “昔日乾乐婚宴,她说你的名字像‘猪圆’,还说你人如其名,”他由她自己纠结了会儿是巧合还是存心,才点破,“我那时的意思是,她既然人不如其名温婉娴静,封号便该如人。” “且京中鲜有人通广洋府方言,如是礼制挑不出错处,但沧迦屿国的官话,和广洋府的方言极其音近。” “珍珍觉着,这‘蛮戆’可配她?” 祝沅觉着自己应当笑的,可眼眶却忽而酸酸的,眨了眨眼睛,才道:“你怎么还记得啊……” 沈泽谦稍怔,还是抬手,揩了下她湿漉漉的眼尾:“你也记得。” “我早就忘了。”祝沅别扭道。 “你忘了,我也会记得。”沈泽谦轻声,“我会记得你受的任何委屈,再一一为你讨回来。” 祝沅鞋跟蹭了蹭地面,垂着头,将红透的耳尖露给他:“哥哥,你说话变直接了。” “直接些,小木头才能听懂。”沈泽谦瞥了眼帝后渐近的仪仗,还是耐着性子没去捏捏她的耳尖,只同样垂首,压低声音,“我真怕你木木地蹦出来一句,‘哥哥记性可真是好’。” 祝沅破涕为笑:“若非知道你的心意,我当真会这般觉着的。” “记性再好,也不可能事事都上心。”沈泽谦侧眸,语调徐缓又认真,“这是我想给、也能给珍珍的,独一无二的偏爱。” 宫闱明亮的灯烛倾泻而下,映入他如墨浓黑的凤眸,将瞳中的少女也映得明晰。 祝沅看到她羞赧而感动到绯红的脸颊。 听到她密集若擂鼓的心跳。 - 应是随沈泽谦赴宴过多次的缘故,年关大宴的繁琐流程,而今祝沅应付起来也是得心应手了。 献过年礼,便回到她的位置坐下。依旧是坐在阮月漪下首,再上是沈初棠、沈初菱两位公主与恒安王妃江鹤雪,下首又能挨到文官之首的女眷姜锦慈,都是她的亲友。 沈初蓉带着云荔与滇西国君云峥坐在异邦的宾客席,其后便是东归与沧迦屿国的使臣。 “画里的姐姐。”云荔是坐不住多久的,又“嗒嗒嗒”地跑到祝沅身边来,嘴甜道,“你又漂亮了。” 祝沅至今不知云荔为何执着于这般唤她,摸了摸她脸颊,软声:“灵昭长高了。” “我比姐姐高了。”云荔比划。 “你站着,你沅姐姐坐着,有这般比的么?”阮月漪笑她,“来,跟表姨比。” “表姨今岁还没有给我红封。”阮月漪个高,坐着也比她高,云荔自知比不过,讨巧道。 “小灵昭,你拜个年,我们便都给你咯。”江鹤雪张开手,把她拉过来,逗道。 云荔嘴甜,声音也甜,好话说了一遍,收了她叔祖母江鹤雪、二姨沈初棠、三姨沈初菱和表姨阮月漪四个沉甸甸的红封。 “灵昭,你不要我的么?”祝沅也备了,见她手满满当当的,笑着问她,“虽说你唤我‘姐姐’,可我是太子殿下的义妹,也算你的姨母呀。” 云荔望着她手中的红封,不舍地掂了又掂那沉甸甸的分量,回首又看了眼恒顺帝下首的沈泽谦,坚定道:“不要。” 她勾勾手,祝沅会意地附耳过去。 “灵昭不收沅姐姐作姨母的红封。”她声音压低,一板一眼道,“灵昭要收,就收沅姐姐日后作了舅母的红封。” 舅母……祝沅默不作声地重复了一遍,双颊慢吞吞地又红了。 “你、你别学这些话。”她小声道。 一众友人觑着她涨红的面色,友好地笑了。 “来,阿沅,”江鹤雪冲她招手,“无论如何我都是长辈,给你的红封。” 她夫君沈卿尘虽与恒顺帝的几位皇子公主年岁不差许多,辈分上却是实实在在大了一辈儿的,祝沅收了她的红封,甜声:“多谢皇婶。” 江鹤雪又给了沈初菱,对沈初棠笑道:“柔阳与我也不差几岁,已为人母,我不敢占柔阳你的便宜,便晚会儿叫人去送贺礼咯。” 沈初棠盈盈:“柔阳谢过皇婶美意。” “你的红封,”江鹤雪不占沈初棠的便宜,但定要占阮月漪的,“小外甥女——” 阮月漪与她是自幼的交情,只比她小了两岁,而今却差出一辈来,想发火又顾念着颜面,最终只咬牙切齿道:“我当真是感恩戴德。” 祝沅被她们的拌嘴逗得眉开眼笑。 收了红封,沧迦屿国的使臣终于款步进殿。 早前听沈泽谦说过了,祝沅便失了不少看好戏的兴致了,只瞧着毫无准备的裴婉静面色煞白又不得不蒙皇恩接旨,听着那声不太字正腔圆的“曼旺”,心中到底是颤了颤。 终究是她非要存害人之心,自食恶果。 和亲事定,年关的佳肴也陆陆续续地开始上桌,祝沅坐直了身子,压住自己望眼欲穿的神态。 容她看看沈泽谦都打点了些什么好吃的。 案前,侍膳宫女俯身,揭开鎏金银盖,暖白热气蒸腾,清鲜的鸡香扑鼻而来。 “……白斩鸡?”祝沅望着盘中码好的鸡肉,怔愣出声。 鸡皮金黄,薄韧透亮,皮下是半透明的乳白鸡冻,鸡肉斩块玉白,近骨处透着浅淡胭红,肉熟骨嫩,犹有鲜汁。 是广洋府年关最不可缺的一道菜,白斩鸡。 祝沅动了动唇,想去看上首的沈泽谦,却被又前来传菜的宫女挡住了视线,侍膳宫女再度掀盖时,涌来的是与白斩鸡的清鲜不同的浓醇酱香。 慢炖过的猪手被焖得枣红油亮,吸饱了汤汁愈显肥厚,胶质也尽数融了,盘绕的发菜黑绿如细绒,芡汁浓稠。 是广洋府年关必备的,发菜蚝豉焖猪手。 分明是在皇宫举办的年关大宴,可除却两道菜,糕点还有广洋府特色的红糖年糕,甜饮也是广洋府惯用的马蹄竹蔗水与糯米甜酒。 祝沅忽而觉着眼窝泛酸。 沈泽谦默不作声地,在京都,给她备了一顿广洋府的年膳。 她仰起脸,没再有传菜宫女的阻隔,遥遥与沈泽谦对上视线。 青年太子着朱红绣四爪金龙的朝服,腰佩羊脂白玉宽带,矜贵温雅,不怒自威,但与她对上视线的一瞬,面上疏淡的笑意渐渐加深,凤眸微弯,腮边的酒窝浅浅陷下。 是独独对她才会呈现出来的温柔。 祝沅用力地眨了眨眼睛。 有这般多她熟悉的佳肴,她应当高兴的,应当执箸,大快朵颐的。 不应当眼窝浅到想哭的。 可心腔里像是有只小鹿在撒野乱撞,或像是有千万只蝴蝶在扑飞,久久难以平复。 有些如坠迷雾的问题,答案终于清晰。 有些早该回应他的话,今日便想要脱口而出。 - 年关宴散,百官次第离席出宫。 “我去送送爹爹和娘亲。”祝沅靠在沈泽谦身边,对他软声问,“我们一起去吧?” 沈泽谦没有拒绝。只是将散宴,人多眼杂,他们保持了合礼数的距离,直至行到宫门外。 祝府的马车没走,祝安康与徐窈并肩立在车外,见到二人,照旧是先略略对沈泽谦行了礼。 “来,珍珍,红封。”徐窈将一只厚厚的红封塞给祝沅,柔声,“珍珍,新岁安顺,日日欢愉。” “爹爹娘亲也要身康体健,喜乐无忧。”祝沅回话,垂在身侧空着的手动了动,碰了一下沈泽谦的手指,又飞快地撤开了。 徐窈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偏首看了一眼祝安康,见后者踟躇,眼里带上无声的催促。 祝沅也在踟躇。措辞默背得熟练了,现下到了唇边,忽而胆怯地说不出口。 “殿下,”终于,祝安康率先开了口,一对上徐窈的眼神,改口,“明濯。” 沈泽谦神情稍怔,并未立时应答。 “新岁安顺,日日欢愉,”祝安康硬着头皮慢慢道,“明濯,我们给你也准备了一份红封,聊表贺岁心意。” “也是感念这一年来对珍珍的照拂……” 他找补的话音未落,沈泽谦伸手,将红封接过,珍重地收下了。 “明濯谢过,”他语声难能停了下,低声道,“谢过伯父、伯母关怀。恭贺二位新岁安顺。” 祝沅掂了掂他手中的红封,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爹爹娘亲,这是不再与哥哥疏远了? 爹爹娘亲是没瞧出来,还是不反对他们的事情呢? 祝沅捏紧了手中的红封。 爹爹给她做了表率,她也该开口了。 眼下都不是最需要胆气的时候呢。 “爹爹,娘亲,年膳广洋府的菜品是哥哥向御膳房打点的,”祝沅仰起脸,慢慢道,“珍珍很喜欢它们。” 她拉过沈泽谦的手,在祝安康与徐窈的注视下,缓慢地分开他手指,与他十指交握,字字清晰。 “珍珍也,很喜欢阿濯。” - 回东宫的路好像很长,长得两只紧紧交握的手将彼此都能在冬夜里温暖得透彻。 又好像很短,短得谁都没牵够,谁都舍不得再放开。 “哥哥,”祝沅呼了口气,面前升腾起薄薄的白雾,“今日守岁,我们等子时的钟声响了再歇息好不好?” “倘若你不累,我们放烟火好不好?”她两个问题是一口气问的,似生怕稍有迟疑,胆气就散掉了似的。 沈泽谦轻声应:“好。” 他原本也会邀请她的。 祝沅松了口气似的,忙不迭吩咐:“桃糕、桂酥,把方才准备的烟花拿来。” “要二踢脚、小天窜、三级浪,多一点。”她又说,“滴滴金和节花「1」也要。” “我记着你先前只敢玩滴滴金和节花。”沈泽谦若有所思,“小天窜还好,二踢脚你从来都嫌声响太大,会吵得耳朵痛。” “年关、年关就该热闹些嘛。”祝沅打哈哈。 沈泽谦“嗯”了声,又问她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今日的年膳,用得可欢喜?” “我方才都说过了。”祝沅不顺他心意。 “我没听够。”沈泽谦低声,“后一句。” 后一句是,珍珍喜欢阿濯。 祝沅不说:“明濯,你不准说话。” 她没来得及打草稿,虽说已在心中翻来覆去念了几遍,还是生怕过会儿忘词。 这般浪漫郑重之事,真做起来竟紧张得手心一直在冒汗,有种“早死早超生”之感。 她不准他说话,沈泽谦便乖乖地闭了嘴,只用宽大温热的手掌牢牢将她的两只手都包裹住,沉默地替她温暖着。 或许是因着同她准备的是类似的一件事,他好像也有些紧张了。 “哪来这么多呀?”并肩偎了会儿,却见桃糕、桂酥、秉礼、秉端四人都提着木匣来了,祝沅不解地问。 她只要了两匣子。 “回祝小姐,殿下也记挂着年节,预先备下了。”秉礼笑着道,“小姐是要先玩会儿滴滴金,还是先点些响的呢?” 祝沅是想直切正题的。烟火的声音大,可以盖住一多半她的语声,不会那般羞窘。 越拖延,越犹豫,越散胆气。 但相较滴滴金和节花,这实在不够浪漫。 “滴滴金。”祝沅拿定了主意。 一尺长的纸捻子,只能放半盏茶的时间,金黄的火花细碎,手腕带着轻轻滑动时,绵延出银白的明亮光痕。 祝沅漫不经心地画着圈,画了好几根,后知后觉地想到个比说出口更容易的方法。 她可以将她的心声用滴滴金写给沈泽谦看的。也不怕他再如先前的漫涂一般裱起来,惹人一见便羞得不成模样。 “哥哥,”祝沅重新燃了一根,晃晃与他相牵在一起的手,“你看我写。” 可话说了出口,才发觉她不知该如何开头。 是该写沈泽谦,还是该写哥哥,还是该写阿濯,还是更亲昵些的,宝贝阿濯。 沈泽谦很听她的话,没有开口催,视线克制着落在她身上。 及笄后的少女不曾再留她齐整的额发,拨分到两鬓,乌发高挽成百合髻,今日饰以羊脂白玉蝴蝶簪,蝴蝶于她发梢振翅欲飞,薄软的蝶翼徐徐扫在心口。 视线下移,落在她莹白耳垂上缀的朱红玛瑙坠,落在她月白的羊绒斗篷,向内看她水红镶兔毛的夹袄,绛红锁银边的百叠罗裙。 他想,她今日好像一颗暖窖里的小草莓。 玲珑清甜,诱人采撷。 但他不知道这颗小草莓在纠结什么,手里的滴滴金又烧尽了,还是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草莓珍珍又换了根滴滴金,这回涨了教训,想好了才点燃。 金黄的星火里,她皓腕转动,一笔一划间,银白的光晕拖动出笔画。 宝贝哥哥。 “……为什么没有很长很长的滴滴金。”祝沅嘟哝了一句,又去换,偏首看他,“你记住啦。” 沈泽谦点头,学她的语气:“记住啦。” 祝沅继续写:从永嘉十七年。 “又没了。”她丢开燃尽的滴滴金,去翻木匣时,怔住,“都没了?” 滴滴金就这么否决了她想要投机取巧的念头。真是邪恶滴滴金。 “那只好放响的了。”祝沅不得不切换回原先的计划来,唤桃糕,“帮我点一个吧。” 下人都躲得远远的,不偷听他们说话,闻言桃糕才从墙根跑过来,摆稳了二踢脚,以线香点了引线,又立刻小跑回去。 二踢脚在地闷鸣一声,祝沅本能地抖了下,双耳立刻被沈泽谦伸手捂住。 她看着它窜上半空,爆开金红的碎焰火,才小声道:“它太响了,你是不是听不见我说话。” 沈泽谦“嗯”了声。 “那我们再试一下小天窜和三级浪吧。”祝沅感觉自己好不容易聚起来的胆气又被二踢脚那一声打散了,又开始拖延着时间重振旗鼓。 沈泽谦再度“嗯”了声,嗓音带笑。 小天窜是“咻”的一声窜上半空,清亮的脆响爆开时,金红绚烂的焰火也大片炸开;三级浪声响则更大,窜上天时接连三声,炸开的焰火却细碎,转瞬消散。 祝沅于是选了小天窜,看桃糕给她一个一个全部都摆好,深呼了口气。 “咻”的一声,第一个小天窜窜上了半空,她在炸开的烟火里,耐着羞意启唇:“哥哥,从永嘉十七年到现在,我们已经做了五年的兄妹。” 烟火漫天,沈泽谦垂着眼,一动不动地看着身旁低垂着头的祝沅。 “今岁、今岁我们换一个身份相处吧,好不好呀?”她或许以为自己的嗓音能淹没在小天窜的声音里,“我们换成……情人吧。” 小天窜接二连三炸个不停,“情人”两个字也在沈泽谦耳际、心头炸个不停。 祝沅低了大半段的头,觉着最后一句无论如何也该抬起来,甫一仰脸,却对上了身旁心上人温柔而剔透的眼眸。 她忍不住卡了下壳:“因为……因为……” 与他对视着,情话竟这般难以出口。 可小天窜没有等她再鼓足勇气,火苗漫上最后一只小天窜的引线,祝沅知道自己不能再等,只好闭了闭眼,鼓足勇气开口。 “阿濯,我中意你——” 空旷的庭院里一片寂静,只有少女甜软却坚定的告白,撞到宫墙,折返回响,袅袅不散。 祝沅茫然。她最后一个打掩护的小天窜呢? 分明引线已经点燃了…… 她侧首,看着墨蓝天穹里尚未散尽的白烟。 “抱歉,小姐,它受潮哑火了。”桃糕在一旁飞快地向她说了一句缘由,嗓音里的笑意却根本没压住,听不出任何抱歉的意味来。 她迅速地拉着桂酥,秉礼拉着秉端,齐刷刷溜之大吉。 受潮哑火了。祝沅反应了一遍这句话,如同被这哑火的小天窜烫到了似的,飞快地掀起眼皮,瞄向身旁的沈泽谦。 他的眼眸里好似落尽了金红细碎的焰火,浓黑如墨玉的瞳仁而今也被映得清亮剔透。 眸光又比此夜全部的焰火更为灼烫。 即便她要再偏开脑袋的动作已足够迅速,可依旧没能够如愿,沈泽谦扣紧她的手,另只手臂落在她后腰,将她用力带入怀中。 “我中意你。”他徐缓启唇。 嗓音比少年的清冽更为磁性,又低沉若长琴在春夜里徐徐演奏出的宫音。 祝沅头一回觉着她听惯了的广洋府方言,竟被这腔调浸染了几分难以言说的诱.惑。 “你、你听到了,就不要再重复……”她垂下头,羞窘出声。 “并非重复。”沈泽谦连垂头都不允许她,手掌捧在她面颊,要她抬起脸同他对视,“这同样是我的真心话。” “宝贝珍珍,我也中意你。” 庭院内已不再有小天窜燃放,可他眼瞳中细碎璀璨的烟火却仍然不散,非但不散,祝沅甚至觉着溅到了自己的面颊上。 不若为何,她的面颊会滚烫得像是要烧着了。 鼻尖近乎相碰,温热的呼吸轻轻痒痒地扫在面颊,祝沅勉强按捺住“咚咚咚”跳个不停的紊乱心律,凑近,轻轻在他菲薄的唇瓣上啄了一口。 但想象中迫不及待的深吻并未回应来。 沈泽谦只是弯着眼睛,等她退开了,方启唇:“其实今日,我原本想和你说一样的话。” “新的一年,我也想换个身份同你相处。” “你想的也是情人吗?”祝沅问,声音更小,“那,那我先问了,你便直接说‘好’。” “原本是的。”沈泽谦没说,只这般道,“所以我也准备了烟火,还有……” “哇!”祝沅看他不知怎么地、如变戏法似的捧出来的一大捧茉莉,惊喜出声,“这寒冬腊月的,居然有这么多茉莉!” 以淡青的羊绒软绢精心包裹着,层层叠叠的莹白花瓣犹带晶莹的水露,与夏日里盛放的一般鲜妍、娇嫩,芳香袭人。 “花匠一直在暖窖里精心养着,候了月余,今日终于能将它送出手了。”沈泽谦隔着满满一丛茉莉望着她,轻轻出声,“茉莉音同‘莫离’。珍珍,兄妹也好,情人也罢,你我此生不再分离,便是我最诚挚的心愿。” 从十九年年末分开,到二十二年年关相逢,这两年的时间,对他们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我也是。”祝沅喉间微微发涩,“我再也不要和你分开了。” “不仅仅不要分开,我们要永远永远,做彼此身边最亲密的人。”她直白道,才反应过来他没有回答问题,催促,“哥哥,你回答‘好’。” 沈泽谦还是没遂她的意。方才捧花的手也得了闲,他抬起,两手捧住她双颊,俯下身来。 “原本我所做的准备,确乎是想说,新的一年,我们以情人身份来相处吧。”他平稳的嗓音难能也有几分发颤,额头与她的相抵,低声,“可眼下,我忽而有些贪心了。” 祝沅呼吸不自觉地放缓,定定地望着他瞳仁里那个小小的、却极为清晰的自己。 “可现下说出口,这仪式难免不够郑重,”沈泽谦平复着微乱的呼吸,与她对视着,却说了句她不愿听到的古板话,“我不应委屈了你。” “你说话说一半,才是委屈我!”祝沅感受到他要撤开的手,心急地抓住,又别扭道,“我今日比较心软。明日就会变得心如磐石……” 沈泽谦弯唇,指腹轻轻蹭了蹭她脸颊:“可这桩事,你应仔细斟酌,不能循着冲动做决定。” “珍珍,新的一岁,我希望你再向旁人介绍我时,能给我个比‘情郎’更正式的名分。” 月华如水,粼粼流转在心上人温柔的眼眸。 祝沅红着脸,同沈泽谦专注地对视着,听他温声笑了笑,同她开口。 “你的未婚夫。” 作者有话说: 「1」都是烟花的名字 肥肥的一章补上前两章扁扁的内容~ 珍珍:不是怎么关键时刻滴滴金和小天窜都掉链子 哥不语,哥一味暗爽。 哥:诶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妹妹也好爱我 哥:诶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妹妹快变成我未婚妻了 下章再让珍珍发现一下哥哥枕头底下的秘密,依旧老时间0:10奉上热乎饭饭 第65章 小衣(1) 第65章 小衣(1) 未婚夫。 时至夜半, 祝沅闭着眼,躺在自己榻上,却毫无睡意。 翻来覆去, 耳际仍回响着这句轻慢温柔的话。 未婚夫。她的未婚夫。 若非沈泽谦一定坚决地拦着, 要她务必和祝安康、徐窈认认真真地聊一聊,她方才就顺着心意答应了。 相守一生的夫君, 是她一直一直都喜欢的哥哥、情人,是她觉着这世上独一无二最最好的沈泽谦。 有何不能答应的。 祝沅又翻了个身,睁开眼睛,望着他送的那一丛茉莉。 茉莉娇弱畏寒,她仔细地搁在了暖炉旁,馥郁的芳香伴着暖热的炭火,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她回忆着,方才这捧茉莉她很早就放回来了,让桃糕和桂酥小心翼翼地摆弄了好一阵。 她自己则溜进沈泽谦的寝殿, 与他一同等待子时正,跨年的钟声敲响。 等待的时间算不得多久,和他在一起也有的是有趣的事情做。 在广洋府他们一同过了两个新年, 跨年夜的时候,一家四口会一起熬夜,边等跨年子时正的钟声, 边打马吊「1」。 大多时候看似是祝安康和沈泽谦一组,她和徐窈一组, 实则是祝安康一个人打他们三个。 后来换祝安康和祝沅一组,沈泽谦和徐窈一组,实则还是祝安康一个人打他们三个。 今夜只有她和沈泽谦两个,原本也可以打叶子牌「2」, 或者玩顶牛「3」,便是不打牌,祝沅也有很多话想和他说的。 她想说收了很多很多红封,想说御膳房把广洋府的膳食也做得足够地道,还想说爹爹娘亲对他终于不是那么生分…… 可一句都没能说出来。 一进沈泽谦的寝殿,他们就开始接吻。 素日从来都温和好耐性的人,今夜却尤为急不可耐,从紧闭的门扉,辗转缠绵着,亲吻到窗边,又亲吻到他垂帘外偶尔办公的书案旁。 修长的手掌拦在她后腰,格挡开硌人的条案。 他们在寒天里放了太久的烟火,唇瓣被冻得冰凉,倾身落下的吻却炽热得让她快要融化。 祝沅很快就被沈泽谦亲得站不住,软绵绵地想要往下滑,又被他一把搂起来,继续。 “不行了……”她寻摸到间隙,气喘微微地告饶,“哥哥……” 沈泽谦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桌案上,没拒绝,可凤眸浸染着浓重的情.欲,一瞧便不是会轻易放过她的模样。 “阿濯,”祝沅怯怯地换了更软和、更亲近的称呼,实话实说道,“我不是不想跟你亲亲了,是腿软了,站不住了……” 她太单纯也太乖巧,全然不知这话会给沈泽谦多大的冲击。 他的呼吸陡然一重。 片刻后,他手掌下移,搂住她膝弯,轻轻一托,容她坐在了宽敞的桌案上。 “行吗。”沈泽谦在她耳边问,嗓音喑哑,“再亲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祝沅不明白为何一个人的嗓音可以同时兼有撩.拨与撒娇的意味,前一种令她心悸,后一种令她心软。 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可沈泽谦却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 她记不清这“一小会儿”究竟有多久,但他们要么对“一小会儿”的定义有偏差,要么就是对“一”的定义有偏差。 他要再亲五六七八个“一小会儿”,就不会直接说“五六七八小会儿”吗? 两腿被他膝骨强势地分开,双足垂在他劲瘦的腰身两侧,祝沅想抱怨似的踢沈泽谦,可她的小羊皮靴是微微上翘的尖头,怕踢疼了他,且也被他亲得没什么力气,越踢越像调.情。 他终于舍得留给她足够平复好气息说话的时间时,祝沅忙不迭问:“还有多久到子时正呢?” “一小会儿,宝贝。”沈泽谦将她鬓边微湿的额发拨到耳后,哑声。 话毕,自己也终于意识到心虚,瞄了眼漏刻,对她认真道:“不足两刻钟。” “我坐着都嫌累了。”祝沅手臂软绵绵地搭在他颈边,脸也贴着他颈窝,撒娇道。 “那去躺一会儿?”沈泽谦有一下没一下地亲吻着她发丝,“好不好,宝宝。” 祝沅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称呼的变化,点出来:“宝宝?” “嗯。”沈泽谦停下动作来和她说话,“喜欢吗。” 细碎的吻停下,手却没闲着。 手掌拢在她后腰,手指轻慢地顺着她的腰线摩挲,隔着冬日夹棉的衣料,他拇指上的翡翠银扳指都不再硌人,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奇怪的酥痒。 祝沅也分辨不清,他究竟是不是独独只在问她,喜不喜欢“宝宝”这个称呼。 她半推半就地“嗯”了声。 沈泽谦的手掌沿着她腰线上移,最终停在她脊背,修长的手指覆着薄茧,轻轻抚摸着她耳后那一小片娇嫩而敏.感的肌肤。 “更喜欢这样么。”他又问她,“宝贝珍珍?” 祝沅咬了下唇,勉强抑住唇齿间险些溢出的甜音,但压不住那分细微的颤:“嗯……” 语调怪得令她自己都觉着羞人,又咬咬唇,同他小声撒娇:“累。” “那去躺一会儿吧,嗯?”沈泽谦手掌托着她的大腿根,将她轻轻松松抱起来。 她的锦枕、衾被都还收在箱笼里,眼下谁都没顾得上取出来放好,祝沅也没能溜着她熟悉的墙根躺。 盘得规规整整的百合髻已不知何时散开,水红的发带伶伶落在榻缘,乌发披散,如瀑般倾泻在沈泽谦的锦枕上。 方才站着的是他,现下半跪着的还是他,而她自己则同安歇一般舒舒服服地躺着,实在是没有抱怨累的理由了。 “阿濯,你比春至还黏人。”祝沅嘟哝他,心口起伏得剧烈,“果然老虎就是大猫咪。” 沈泽谦俯首在她颈边,轻轻笑了声。 “我哪有祝春至的好本事啊。”他说,“它初来乍到,便能夜夜与你同床共枕。” “那我又不是没和你同床安歇过。”祝沅认真地反驳他,“而且春至脑袋小。我们共枕的话,会枕不开的。” 沈泽谦愣了下,旋即被她逗笑,胸腔微颤。 “好可爱。”他吻她又慢慢变红的耳尖,喟叹道,“草莓珍珍。” 祝沅懵懵地“啊”了声。 “你今日特别像暖窖里新种出来的草莓。”沈泽谦轻轻吻着她,边道,“红的,甜的。” “你说的我好馋,好想吃。”祝沅被他的话吸引走,“明日我们去拿一点,做草莓糯米团好不好?” “好。”沈泽谦低低笑着,“我也爱吃。” 祝沅想说,糯米不好克化,他不能贪嘴。 但身前的青年郎素日凤眸若点漆般浓黑,而今对视着,却是难能的湿润剔透,鸦睫笔直纤浓,落在眼下是两道无害也无辜的阴影。 “珍珍。”沈泽谦嗓音轻哑地征询。 耳后那一小片柔软的肌肤被他覆着薄茧的指腹慢慢摩挲着,祝沅手指攥着锦衾,好半天,支支吾吾地应了声。 她莹白的面容透出些淡淡的羞粉色。 克制的吻落在第一颗淡褐色的小痣,落在她纤白的脖颈、红透的耳缘。(审核您好,写的很清楚了,这是脖子以上) 最后,轻柔地落在她颤抖不休的眼睫。 “怎么这么可爱。”沈泽谦的语声似餍足,也似无奈,“清醒与不清醒,都好可爱。” 祝沅拉着他的手,过了会儿,嗫嚅道:“阿濯,这个……你不教我别的吗?” 亲亲的时候,她还要回应他,还要你来我往地彼此主动。 眼下就只用躺着。 虽然一动不动地躺着,也令她羞得想要埋进床板里去了。 沈泽谦将她的夹袄重新收拾得齐整,抚平兔毛上一点凌乱的褶皱:“你会。” “我会?”祝沅茫然。她什么都没做。 “嗯,会。”他呼吸还有些不稳,眼尾的绯色浓重,听到她再懵懂地追问时,又失控地一乱。 “比如,初七那日,”他半俯下身,嗓音哑得不成模样,“你体恤我辛苦……” 子时正,跨年的钟声悠长清亮,回荡在巍峨宫宇之间。 却和今日哑火的小天窜未能淹没她的告白一样,他的话语也在这钟声里字字清晰。 “自己睡着了,还贴心地帮我净了手。” - 祝沅崩溃地从榻上坐起身子,照旧没舍得摔她的香偶小羊,也没舍得摔她的锦枕,纠结了一会儿,没寻出物件来摔一摔发泄,愈加郁闷。 她就不该回忆的。 真是一个敢问,一个敢说。 祝沅闷闷地在榻上坐了会儿,耐不住寂寞地溜下床榻,随意地寻了一件羊绒斗篷披上,悄悄溜去找沈泽谦。 她都睡不着,害她睡不着的罪魁祸首更不准独自惬意地安睡。 她还得要怪他最后非要把她送回颐珍阁呢。在他身边,她就不曾失眠过。 她人都在他床榻上躺下了,还非要仗着他力气大,不由分说地把她提溜起来。 跨年夜都不陪她一起睡觉。 她这一头,值夜的桃糕见怪不怪地看着她走了,另一头,值夜的秉礼又习以为常地将她放了进去。 祝沅蹑手蹑脚地踏入寝殿。沈泽谦不惧黑,安寝的夜明珠比她的要小也暗许多,殿内一片昏黑,唯有银白的月光透过未拉严的狐皮帘,如霜华般倾泻在金砖之上。 她拐了个弯,走到窗边,替他轻轻拉严实了窗帘,挡住冬夜的寒风。 屋内的地龙烧得旺盛,温暖如春夏,她脱掉了外披的羊绒斗篷,抱在怀里,掀开朱红漳绒的垂地外帘,小步走进内室。 年关喜庆吉祥,他榻边的屏风也不是素日的工笔山水,更换了十二生肖迎新春的红底彩绘图屏。 祝沅从侧边瞄了一眼衣架。他的绒寝袍没有小寝袍抱着,袖管便没有系结,规规矩矩地挂在那里。 想必人也是规规矩矩地躺在榻上,这般晚的时辰,应早已安睡。 可屏风之后的气息,并不如他平日安睡时那般均匀绵长。 非但如此,甚至比素日与她亲吻至情浓时,更要紊乱、急促。 祝沅手指抵在心口,试图按住那分不知为何也随之急促的心律。 她应当着急的。这般的喘.息,她只在风寒严重时听到过,应毫不犹豫地绕过屏风,去瞧瞧他是否因着陪她在寒天里放了太久的烟火,而染了风寒、或是发了高热。 但足跟却像是被一种无名的力量钉在了原地,进退维谷。 “珍珍……” 屏风之后,不期然地响起沈泽谦的声音。 他唤她的嗓音低哑到极点,似在砂纸上反反复复地打磨过,再不复素日的清冽温润。 也像是发了高热。 又轻得像是自言自语的呢喃,滚烫、灼热。 祝沅手指攥了攥睡裙的裙边,强行对抗住心底那分阻挡她往前进的力量,抬步向前。 哥哥都在喊她了。 他一定很难受吧。 于情于理,她既然听到了,都应当去看看的。 绕过喜气洋洋的屏风,祝沅立在他榻边,为了不惊扰他安歇,并未出声。 只从床帘敞开的一道不宽不窄的缝隙,向内看去。 红烛昏罗帐,光晕明灭,错落映在背靠着床头的青年身上。 他墨发了无拘束地披散着,垂在额前的几绺已被汗水打湿得透彻,漉漉搭在额角。 锦枕也耸立着,在他背后。 身上披着年关的绛红中衣,原是保暖的锦缎,却已被汗水溻湿得几近透明,如轻薄的纱。 衣襟敞开,冷白的肌肤而今透着浅淡的绯红,胸膛起伏着,有晶莹的汗珠顺着胸腹间深凹的沟壑,缓慢地滴落。 如玉般精雕细琢、冷白修长的手,有一只抬起,凑在鼻端。 祝沅视线定在他清瘦的手腕处,那一条水红的丝带上。妆花云锦,混金线织着缠枝红梅,尾端缀着轻灵的南珠流苏,赫然是她今日绾发用的发带。 她方才回去时,察觉到发带的遗落,还想着明日要来找沈泽谦拿的。而今,却被他绕在手腕上,凑在鼻尖,贪恋地嗅闻。 (审核您好,只是闻闻发带。) 而另一只手…… 则五指收拢,攥着她昔时在他枕下发现的那件藕粉色的、布料已变得脆硬的小衣。 祝沅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视线随之来回几次,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紧紧闭住了眼睛。 怪不得……怪不得沈泽谦浣洗过了这么多回…… 根本就不是单单练习洗衣裳…… 手中抱着的羊绒斗篷骤然坠地,在寂静的寝殿里,砸出一声沉闷的响音。 床帐内的青年眼睫颤了颤,徐徐掀眸。 迷离的眸光越过帘帐不宽不窄的缝隙,渐渐聚起焦。 与她四目相对。 作者有话说: 「1」马吊据说比较像现在的拖拉机,分1v3和2v2两种打法,按理来说他们打的是2v2~ 老爹:谁来为我花生。 「2」叶子牌比较像跑得快~ 「3」顶牛像多米诺骨牌接龙 修改七八次了 第66章 我要嫁他 第66章 我要嫁他 “小姐、小姐, 殿下要回来了,您还不打算起身么?”时过午后,桃糕不知第几次地小声唤她。 “他若来问, 你便只告诉他, 我用过午膳乏得很,又睡下了。”祝沅缩在衾被里, 闷声闷气地回答她。 “可您今日胃口好像也没有太好,午膳也没有平时用得多。”桃糕担忧道,“小姐,您昨夜是与殿下闹矛盾了吗?” “您昨儿那么晚了还要跑过去寻太子殿下,奴婢还以为您就不回来了,孰料没多久就像个霜打了的小茄子似的跑回来了……”她嘟哝着,旋即想起什么,瞪圆眼睛,“小姐, 是不是殿下昨夜欺负您了?!” 祝沅默然。这、这也算不得欺负…… 他连根手指头都没碰到她的,她就撒腿跑了。 只是那场面对她的冲击力实在是过分剧烈,辗转反侧, 彻夜难眠。 她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东西。而今视线不自在地飘忽着,最终定格在桌案上的胭脂藕羹上。 是沈泽谦特意寻来给她赔罪的午膳。盛在羊脂白玉的长瓶中,约莫六寸长, 淡粉的胭脂藕羹透过冷白瓶壁相映而出,白中透粉, 精致硕长。 祝沅盯着那只清甜润口的胭脂藕羹,僵坐了会儿,翻过身去。 手指绞着衾被的边缘,她一时没作声, 又听桃糕愤愤道:“奴婢原以为殿下是懂得怜香惜玉的,谁知这都第二回 了,却比上回更加不懂得体恤小姐……” “什么、什么第二回 ?”祝沅茫然。 “腊月初七是头一回,昨夜是第二回 呀。”桃糕压低声音,“初七那回,殿下虽然同奴婢们说,是女医给小姐扎了针、服了药才纾解了药性,可殿下在房中陪了小姐足足一夜呀,更别提晨起时,小姐肩膀上那些印子……奴婢才不信什么都没发生过呢!” “可小姐与殿下连亲事都没定下,他就这般不体恤小姐,那等成亲了,要受多少委屈呢?” 祝沅没听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只小声问她:“那你和桂酥觉着,我们发生了什么呢?” 桃糕怔愣,没想到她会这么问,还是如是回答道:“自然是圆.房呀。所以奴婢才觉着小姐受委屈……小姐,难道没有吗?” 祝沅含含糊糊地“嗯”了声,音调听不出来是表肯定的下降,还是表疑问的上升。 她也不知道有没有。 且不说初七晚上她都昏睡过去了,便是清醒着,她连什么程度算圆.房都不知道。 话本子上不写,也从来没有人教过她。 “太子殿下到——”正两厢沉默着,祝沅听到殿外罕见地传来盛忠高昂的通报声。 沈泽谦从来不同她端架子,素日也不会着他通报来刻意地提醒她。 他们都是随意地来,随意地走。 桃糕急急忙忙地从垂帘内退出来,对进殿的沈泽谦道:“殿下,小姐用过午膳乏得很,这会儿已经歇下了。” 沈泽谦天将亮便晨起,随恒顺帝去太庙祭了先祖,又被他留着批阅了百官贺岁的奏章,用了午膳,朝服都未来得及换下,便往颐珍阁来了。 “你们先下去吧。”闻言,他摁了摁眉心,语调带着些疲惫。 “回太子殿下,奴婢要在此服侍小姐午歇。”盛忠下去了,桃糕在原地没动,屈膝道。 沈泽谦没有为难她,只在垂帘外停步,徐缓开口:“珍珍,我今夜要离京。” “……桃糕,我醒了,你回去歇息吧。”静了会儿,垂帘内传来祝沅的应声。 桃糕讷讷地“哦”了声,这才连忙退开。 水红的垂帘尚不及坠地,又被撩起,沈泽谦阔步走进,绕过屏风,在她榻缘坐下。 “怎么突然要离京呀?”祝沅没有主动掀开床帐,在里头小声问,“去哪里呀?去几日?” “津沽府,约莫一旬。”沈泽谦拨开了一条缝隙,将手伸进去,“元宵之前,我一定回来。” 床帐内的少女闷闷地“哦”了声,同样伸出手,轻轻搭在他手背。 他稍一使力,将之攥在掌心。 “年前许清晏因为吸食阿芙蓉,虽废了律法,但他依旧被停了职,在府中医治。”沈泽谦摩挲着她手背,解释道,“律法是一桩事,更要紧的是阿芙蓉禁买卖已久,西南、东南两条商路从前为梁氏所控,而今已损毁,不应再有的。” “才查出来,是津沽府混了很少一批药商在误卖,并非枭徒团伙,不必忧心。”他温声安抚她,“就去瞧一瞧,叫他们禁卖了便是。” 祝沅“嗯”了声,终于探出头来,下巴枕在他大腿:“你办公,我不能跟你去。那你必须要答应我,千万别受伤。” “嗯,我答应你。”沈泽谦认真道,末了微微弯唇,“未出年关便去是昭示皇室对此的不容忍,二来,我正巧需要个立功的机会,便自请去了,好回来论功行赏。” “行什么赏?”祝沅趴得不得劲,翻了个身躺在他身上,软声问。 “等你同伯父、伯母商量完,若是当真下定决心了,”沈泽谦弯眸,温声,“我去讨赐婚的圣旨。” 祝沅仰脸看着他,双颊一点点漫上红晕。 “嗯,我会好好想的。”她赧然地侧过头,错开他视线,“那我今日就叫他们进宫来谈,好不好?” 沈泽谦抚弄着她鬓发,静了静,才道:“你这几日可以回家去住,免得我不在,坤宁宫又召你去闲谈。” “皇后娘娘不会为难我的。”说到正事,祝沅又把脑袋转回来,认真道,“先前送过一回猪肚鸡的汤锅,后来小年还送过酸汤扁食,哥哥你也知道,皇后娘娘赏了我特别多特别多的好东西。” “我觉着,皇后娘娘不讨厌我。” “……可我实在是放心不下。”沈泽谦没退让,只道,“回家住吧。珍珍难得不用在东宫陪哥哥,不想回家陪陪爹爹、娘亲么?” 他知晓,他与后来的谢京纾,其实是同一类人。 端雅温和,殊不知锋芒暗敛,笑里藏刀。 可他不能保证,谢京纾的利刃不会扎向祝沅。 他不敢赌。他赌不起。 一丁点儿的委屈,他也不能再让她受了。 “好。”祝沅点点头,同他商量,“那下午还是在东宫,我们两个人的事情,爹爹、娘亲应当也有话要与你说吧?” 沈泽谦“嗯”了声,她又道:“那就这样吧。入夜我们和你一同出宫,我跟爹爹和娘亲回家。下午谈完了,正好再陪你收拾收拾行囊。” “打一旬算,除却你穿走的那身衣裳,冬日里便再带两套外衫,斗篷也多带一件吧,带一件更薄一点的,晌午热了,或是碰上晴日,不要闷着你。我觉着,那件鸦青漳绒的披风厚度就合适。”祝沅已经开始掰着手指头算,碎碎念着,给他熟稔地安排,“你走的时候是夜里,风凉,就穿那件黑貂裘的大氅走,厚实也保暖。” “最主要的是,贴身衣物要多带几套。冬日天寒,不易晾干,若又像上回那般只有盛谨跟着你的话,他洗着也不如秉礼、秉端熟练,别到那儿着急忙慌地另买,再不舒服……” 祝沅话说了一半,语声倏然顿住,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方才所说的话题。 方才枕在沈泽谦腿上还觉着舒服,而今情不自禁地回忆起昨夜种种,只觉着羞得不成模样,想坐起身来,肩膀又被他拢着,未能如愿。 “知道了。”他俯下身,唇瓣轻贴了贴她额头,“多谢贴心珍珍。” 眼睫彼此相碰着,呼吸交织,祝沅抿着唇,手指难免紧张地攥住他袖缘。 “昨夜,是我的问题。”沈泽谦从不会放任她不自在,徐缓启唇,“吓到你了,抱歉,珍珍。” 本没有什么对错,只是他先低了头,祝沅也小声道:“其实我也有问题……我不应当半夜三更擅自闯进你的寝殿的。” “主要是昨夜睡不着,”她别扭道,“怪你不留我,哄我睡觉。” 沈泽谦闭了下眼:“恐怕那才会更吓到你。” 昨夜再留她到更晚,只怕稍再失控,她就要被他吃干抹净了。 “太喜欢你,有时才会如此情难自抑,不得不借它们纾解一二。”他轻轻吻着她柔软的鬓发,安抚道,“别怕,珍珍。” “也不要……嫌哥哥脏。”吻落得更轻柔,他的声音也渐渐低下去,“珍珍,哥哥实在是忍得难受。” 昨夜情浓至极,也知不应在亲事未订下、或哪怕是订下了亲事但尚不曾成亲之时,对她做得太过,只得勉强维持着最后的理智,将她放回颐珍阁。 但那件小衣搁在他这里太久,早就没了她身上独特的甜香,偏偏,她又粗疏地落下了那条发带。 她在发间扎了一整日,满浸她的气息,已足够他慰藉、纾解。 “我赔珍珍新的发带,好不好。”沈泽谦慢慢亲吻着她,问,“衣裳也是。” 祝沅坐起身,下巴支在他肩窝,静了会儿,小声:“衣裳就算啦。发带的话,我那一条才扎过一回,要比那一条更漂亮的。” “也要带南珠哦,不许偷工减料。” “好。”沈泽谦读懂她的原谅,弯眸,“多谢珍珍。” - 半下午时,祝安康和徐窈一同进了东宫,前者拐进了沈泽谦的内书房,后者进了颐珍阁。 “珍珍当真想清楚了?”徐窈与祝沅中间隔了一张小几,在软椅上分别坐下,温声问,“对明濯的喜欢,是对哥哥的,还是对爱人的,当真分清楚了么?” 祝沅抿着雪片茶,认认真真地点头:“我分得清楚。” “没有人会比哥哥更宠我,更懂我,也更能照顾好我,”她将昔时沈泽谦的话拿出来说给徐窈听,认真道,“我也觉着,再没有其他人,能比和哥哥共度一生更幸福。” 他们的爱情不仅足够诚挚纯粹,还掺杂着多年的兄妹亲情,比爱人都更为浓烈,更为密不可分。 “娘亲,我和他待在一处就很开心,一起做什么事情都很开心。”祝沅顺着心意,真诚地回答,“娘亲,我好喜欢阿濯。” “为娘知晓明濯是个好孩子,可有些话,为娘与你爹爹商量过,必须得说给你听。”半晌,徐窈点了点头,郑重地同她道,“珍珍,明濯的家世,我们放心不了。” “明濯讲给你的,应当比我们所知晓的更多,也更为残酷。”她缓缓道,“皇宫太危险了,即便明濯继位后,太妃迁出宫与子嗣同住,无所出的太嫔等也不作威胁,可还有而今的皇后娘娘,珍珍。” “你要知道,她看着和婉温雅,可谢氏女早年间巾帼不让须眉的直爽性子,而今都深入人心。她却能隐忍、伪装了多年慈悲为怀、与世无争的贤后,最终将昔时风光无两的梁氏斗得体无完肤。”徐窈说完,抿了口茶平复心绪,“珍珍,她绝对不是简单的、好相与的人啊。” “你心性单纯良善,害人之心与防人之心都不怎么有的,这样的人做你的婆母,同住宫中,你叫爹爹、娘亲,如何放心呢?” 祝沅皱了皱眉:“我哪里没有防人之心。” “你是有,那你防住了吗?”徐窈不客气道。 祝沅默然,片刻后禁不住闷声:“娘亲说我笨。” “我们珍珍不笨。”徐窈连忙安抚,而后徐徐开口,“只是珍珍,你不长在皇宫里,宫里的心机手段有多恶毒、阴险,你又如何能懂呢?” “……娘亲,你不要把皇后娘娘想得太可怕了。”半晌,祝沅小声道,“其实,皇后娘娘也很可怜的、很孤单的。” “幼子夭折,独女和亲,被梁氏位同副后打压了那般多年,满心信赖的爱人却没有一回偏帮着她,只一味让她忍让。”她回忆着沈泽谦昔时所说的,缓缓出声,“皇后娘娘也从无什么害人之心的。更有错的,难道不是皇上么。” “做不到的事情偏要承诺,他多伤皇后娘娘的心呀。” 徐窈轻轻叹了口气。 “皇后娘娘到底还是婆母。帝后昔年也是青梅竹马的恋人,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珍珍,你要爹爹与娘亲,如何放心的下明濯呢?”静了须臾,她重又语重心长地开口,“倘若你想嫁的只是普通勋贵人家的儿郎,日后一旦你受了委屈,爹爹娘亲一定会让你和离,接回家宠你一辈子……即便是亲王,也不是不能如此。可珍珍,未来的帝王,到底是不同的。” “君心难测,‘一生独爱你一人’这样的诺言说出口容易,真做得到却难如登天。”徐窈语声中的关切浓重,“为娘知晓,明濯的为人是你我有目共睹的,他不会如而今的皇上这般凉薄。” “可珍珍,若后宫只有你一人,他要面对的是花更多人力、财力也更难制衡的世家、要面对的是群臣激昂的反对……”她沉重道,“珍珍,一旦他变了心,一旦后宫中多了其他的妃嫔,你该如何呢?他可以轻轻松松地变心,那你能轻轻松松地离宫么?” 祝沅手指绞着袖缘,默了默,只道:“可是娘亲,我懂我的爱人,也相信我的爱人。” “我坚信他不会。我也不想为了未来这些未必会发生的可能,便将而今的幸福拱手让人。” “毕竟,昨日已是过去,明日尚未可知,唯有抓得住的今时今日,最为珍贵。” 祝沅抬起眼睛,同徐窈对视着,字字坚定。 “娘亲,我要嫁他。” 作者有话说: 快订婚啦~ 第67章 小衣(2) 第67章 小衣(2) 时至日暮, 一行四人重新在正殿会面。 “爹爹,你很热么?”祝沅觑着祝安康额上的汗珠,疑惑地问。 “啊, 是, 出门那会儿忧心着夜里起风,特意穿了件厚实的, ”祝安康手里抱着一只长木匣,闻言掏出绢帕来,胡乱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珠,解释道,“结果今儿天晴,日头暖,就捂得有点冒汗了。” “明濯,你瞧,我让你带件稍薄一些的披风换着穿, 是对的吧。”祝沅上前替他松了松领口,又对沈泽谦道,“你装了么?” “装了。”沈泽谦示意后面近侍抬着的黄花梨木箱, “珍珍要检查么?” 祝沅摇摇头,悄悄按紧了袖口。 祝安康和徐窈还是乘坐的他们来时的马车往祝府回,她和沈泽谦上的东宫的马车, 先送她回祝府,再兜个圈子去码头。 “你与爹爹聊的如何呀?”习惯性地歪在沈泽谦肩头, 祝沅问,“我同娘亲聊了,总觉得他们的态度谈不上多么支持,但好在, 最后还是松了口。” 徐窈最后说的是,只要她确认了喜欢沈泽谦,她与祝安康都会支持她。 会努力教她做一个好太子妃,一个好皇后;也一定会,永远站在她身后。 “他们放心不下,怕我不一心一意地待你,对么?”沈泽谦把玩着她的手指,只问,“还怕皇后不好相与,处处与你为难?” 祝沅“嗯”了声:“还觉着我不懂宫里的手段……娘亲居然说,我有防人之心,但是我防不住!” 她瘪了瘪嘴,委屈地看向沈泽谦。 “不怪你。怪旁人利用你的心软。”沈泽谦捧过她的手来,吻了下她指尖,“怪我没保护好你。” “也不怪你,就怪他们。”祝沅用手背贴贴他侧脸,“所以,爹爹是如何说的呢?” “同伯母与你谈的大差不差。”沈泽谦扼要道。 实则不然。徐窈对祝沅是温声细语,祝安康对他是疾言厉色、软硬兼施—— “太子殿下,珍珍是臣与内子的独女,唯一的掌上明珠,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头,最是单纯、天真,她经不住深宫的磋磨。” “且妹妹与妻子是不同的。珍珍比殿下年幼许多,此前在洋州,殿下一直纵着珍珍的小性子,只哄着她,自有旁人能再叫她消化情绪。可这样的耐心若是付诸妻子身上,迟早会消磨殆尽。相伴一生的妻子不仅需要宠爱,更需要您理解她,包容她,彼此磨合才能携手终生……” “臣知晓殿下为人正直磊落,可身在其位,绝非事事得已,但臣与内子都不能瞧着殿下的不得已,凭白令珍珍受了委屈。” “毕竟,对于珍珍而言,您不是什么太子殿下,也不是未来的国君,您就只是她唯一能依靠、能信赖的爱人而已。” “若她嫁予你,日后也难能出宫来见臣与内子,说好听些,是与殿下共同过日子,说难听些,便是看殿下的脸色去度日,与后宫中因着得宠而众人相敬、因着失宠而任人践踏的嫔妃无异。” “倘若殿下不能待珍珍始终如一,身心唯有她一人,或只要是让她有一丝一毫的不情愿、不乐意,那……” “臣就是不要这把不值钱的骨头了,也一定得将珍珍从殿下身边带走的。” 沈泽谦兀自回忆了一番祝安康在内书房的模样。 盯着正中央挂着的那一幅“祝沅的情郎”的大作不可置信地看了好一会儿,震惊祝沅的直白,也震惊他高挂起来日日欣赏的作为。 僵到烫茶变冷,方盯着他郑重出声。 已过而立之年的男子紧张得满头大汗,却坚定决绝,说到最后,还隐隐带着种壮士赴死的决心。 沈泽谦微拢起的剑眉稍稍舒展开。 “珍珍,伯父伯母都特别爱你。”他轻声道。 在遇见祝沅之前,他从不曾体会过这般坚定的爱意。他与帝后之间,从来都是利益远胜于亲情的。 “我知道。”祝沅同样轻声,“所以,哥哥是如何说服爹爹的呢?” “你瞧见伯父手中的木匣了么?”沈泽谦问,见她点了头,才温声,“是我写的盟书。” 一式两份,一份在祝安康手中,另一份他也带了出来,将卷轴展开,交给祝沅过目。 “自今日起,孤一心一意厚待祝沅,敬之、护之、信之、礼之。终身不另立侧妃,不纳姬妾,不存外室。” “若他日违此盟誓,令祝沅闺中受屈、名位受损,则任凭祝氏族人持此书入宫陈情,禀奏圣前,请旨解除婚约、放女归宗。东宫公产二八分,祝氏八。若膝下有子嗣,则可循祝沅心意,更为‘祝’姓,长养于祝府,不受分离之苦。” “孤甘愿受责,绝不辩白,绝不迁怒、追责祝侍郎府上下,亦绝不以己身的权势为难祝氏半分。” “此盟至诚,天地为证,宗庙为鉴。” 祝沅无声地读完,视线落在角落里他郑重的署名上,落在皇太子的朱印上,眼窝微微发烫。 “这比拉钩管用多了。”她郑重地将卷轴重新卷好,语声里带着轻微的哽咽,“所以,爹爹点头了,对么?” 沈泽谦松快地“嗯”了声:“等我从津沽府回来,便去向父皇请旨赐婚。” 祝沅连忙应声,随他一同结束了这个因着郑重而沉甸甸的话题:“哥哥,你去津沽府……能不能给我捎些东西回来?” “煨里脊「1」?”沈泽谦掀起眼皮,笑着看她。 “还可以带别的么?”祝沅点点头,又撒娇道,“大饼裹炸食带回来就不脆了,免啦。我还想要乳汁爆杂鲜「2」、黄酱焖双珍「3」和茄夹酿鲜虾「4」……” 沈泽谦没应,点了点自己的唇,示意她。 “也可以给你吃一半。”祝沅忍痛割爱道,“一小半。我想放冰窖里慢慢吃。” “不是。”沈泽谦默了默,直白道,“奖励。” 祝沅这才“哦”了声,仰起脸,蜻蜓点水般亲了亲他的唇角:“这样?” 沈泽谦以手掌扣住她后腰,将她扶到自己膝弯上来,言简意赅:“不够。” 车马辘辘,或许是冬日里路滑难行,从东宫到祝府,走了素日几倍的时间还没到。 祝沅跨坐在他膝上,双腿被他的膝骨分开,稍顷倾身,试探着吻上他菲薄的唇。 学着他素日的动作,轻轻慢慢地吮吻,然因着羞赧,又若即若离,只像玩闹似的撩.拨。 “就这样吗。”沈泽谦气息平稳,问她,“我们会有好几日见不到面,珍珍。” 祝沅怔愣而茫然。他们之间,从来都是他主动的。 “那、那阿濯,你张嘴……”她小声,艰难地吞.唾,“不然、不然怎么伸舌头……” 沈泽谦依言照做,她又觉着手不知该往何处放,也不知该如何模仿他。 他总是喜欢摸一摸她的耳后,或者后颈,又或者侧腰。 可无论哪一个,她都觉着自己上手很奇怪。摸耳朵像在揪他,后颈像要掐人,侧腰又像是在挠痒痒。 最终还是抬起手,捧在了他脸颊,闭着眼睛,小心翼翼地将唇瓣对着他的印上去。 这方面上,祝沅实在算不得什么好学生。 因着懵懂而生疏,尖尖的小虎牙总是磕碰到他的唇,也丝毫不知轻重,与她素日无心的撩.拨一模一样。 她性子迟钝,总以为自己没做什么。看不出他的引.诱,也从来察觉不到自己在引.诱他。 没几下,沈泽谦便控制不住呼吸的节律,急促而凌乱。 终是扣紧了她腰肢,反客为主,将这个离别之前的吻加深。 满盈着眷恋与不舍,辗转厮磨,轻柔地沿着唇线吻过她樱唇的每一寸,最后到她左腮边的酒窝,轻慢地啄吻。 “等我回来。”他手指抚弄着她发丝,哑声,“都给你带回来。我们一同过元宵。” 祝沅红着脸点头。 “你袖子里揣的是什么。”沈泽谦终于想起来问她。方才便察觉到硌人。 这般一提醒,祝沅也才想起来,连忙松了松袖管,费劲地抽出一只黄花梨木的小锦盒来:“给。” “别、先别打开。”她摁住沈泽谦搭在环扣上的手,语速快得险些让他听不清,“就是、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带那个,但是我觉得那个太旧太硬了,你说你本来就难受,那别再被那脆硬的料子磨破皮了,会更难受的……” “所以,阿濯,我给你带了个新的,你换一下吧……权当是我给你的践行礼。” 马车第三次在祝府门前停下,少女飞快地跳下马车,只留给他一个仓促到快出残影的背影。 羊绒斗篷压住飞扬的水红色裙摆,最后一点鲜艳的颜色在苍白寂静的冬日里消失不见。 沈泽谦没有再下车,只撩起车帘一角,看她抿着唇,笑眯眯地冲他挥了挥手告别,方回了个温柔的笑,同她告别。 马车迎着寒风缓缓向去津沽府的码头前行。 直到祝沅的身影消失不见,沈泽谦终于放下车帘,手指微屈,边漫不经心地撬着那只小锦盒的锁扣,边回忆着她方才的话。 什么旧不旧、硬不硬的。 还磨破皮了更难受,所以要换新的。 清脆的一声响,锁扣打开,沈泽谦垂眼望去。 身体瞬时僵住,怔愣半晌,才屈指勾住那两条纤细到脆弱的碎银系带,轻轻提起。 是鹅黄夹薄棉的软绸,绣着两只蹁跹的蝴蝶,领口处还镶了浅浅一圈柔软的兔毛,一看就是她近日穿过的—— 小衣。 作者有话说: 宝贝珍珍啊,别奖励他了 补充一个古言的长度知识:一米=三尺,一尺=十寸,所以按照一寸3cm出头来算,昨天六寸多的玉瓶是20+cm,之前提到过哥其实比珍珍高了大概八寸,也就是……一款很好味的身高差了 珍珍:你是说我顶着个瓶都没他高 哥:我没有这个意思。 「1」之前提过的锅塌里脊,最近去吃了锅塌三样(鸡蛋,里脊和虾仁),依然震撼美味…… 「2」奶全爆!意外的好吃诶嘿嘿,奶香蒜香融合得很好,但我觉得吃多了会有点点腻,没有纯咸口的下饭 「3」黄焖两样,是牛肉和面筋,感觉吸饱了汤汁的面筋比牛肉还香 「4」鲜虾茄盒!挚爱。伟大无需多言。 一定要来我们天津吃好吃的好吗?好的! 第68章 阿濯,我们 第68章 阿濯,我们 在自己家中过日子, 与在东宫一般舒服。 祝沅初一夜里躺在榻上,是这般想的。除了没有祝春至窝在枕边陪同这一桩不大不小的缺憾,一切都舒适得很。 她也很久很久没有和徐窈挤一个被窝睡了。 但初二一早, 被徐窈辰时初唤醒用早膳时, 祝沅便收回了这般的想法。 她大错特错了。太久没回家,她都忘记了——徐窈事事都纵容着她, 独独对她的作息,要求最为严格。 辰时起,亥时歇,午歇只有从未时初到未时正这半个时辰。 旁的时候,就算是坐着发呆,也不准赖在榻上睡觉。 而在东宫,沈泽谦从来不拘束她。常常他下了朝,她将醒来梳洗过,早膳午膳便能合二为一, 同他一起用。 用过舒心美味的膳食,再和他一起去午歇。沈泽谦是无暇睡太久的,但常常她一睁眼, 便能瞧见他坐在案前专注地批奏折。 冬日半下午的阳光是浅淡到半透明的白金色,越过朱红的宫墙,落在清隽温雅的青年郎身上, 好似为他整个人都蒙了层轻薄的纱。 而他总会在她将醒的一瞬掀眸望来,隔着这层薄而温馨的纱, 冲她弯起清浅的笑弧来。 酒窝陷下,眸光温柔而宠溺。 “珍珍,瞧你这一日日困的,”美好的回忆被徐窈打断, 祝沅掀起沉重的眼皮,听她问,“是快来癸水了么?这般倦乏。” 祝沅尚混沌的神思乍然被这话激得清醒了。 她的癸水,还没有来。 “上回是何时?”祝安康不在,徐窈又问。 “子月底。”祝沅心虚地回答。 “比你素日的节律要晚了一旬多。”徐窈算了算,担忧道,“这回有些久了啊。” “夫人宽心,”桂酥在一旁妥帖地答,“小姐将考完结业考试时,东宫的女医还来诊过脉,说小姐素来身子里寒气就重些,癸水本就不规律,那几日又忧思过度,忙得昼夜颠倒,癸水要延迟也是寻常的。” 徐窈这才点了点头:“你自己的身子,自己也要上心些,知晓么?” 祝沅慢吞吞地应了声,脑子里却没听进桂酥和徐窈说的什么话,只剩了一个念头。 她的癸水晚了一旬多了。 今日距丑月初七已过去了近一月,她若是有喜脉,是不是也该能把出结果来了。 姜锦慈送的医书这几日祝沅都有比对着勤加练习,已比先前熟练许多。 手指搭在腕间,感受着尺脉之下的脉象。 汩汩流动,圆滑而平稳。 祝沅反反复复把了几回,沉沉吐了口气。 她这当真是……喜脉?! 几许不可置信,却不觉得无措。 心头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想迫不及待地将这消息分享给沈泽谦。 幸而,她没等多久。 沈泽谦返京的时日比她预想中快许多,算着日子,他正月初二才到津沽府,正月初七,便忙完了差事,回京来见她了。 “你瞧着很开心。”同坐在回宫的马车上,沈泽谦伸手,捏了捏她绵软的脸颊肉,“有什么好消息么?” “是有一桩,但现在还不能说给你听。”祝沅神秘道,“因为哥哥要先进宫去给皇上复命,还要去提赐婚一事,对不对?” 沈泽谦“嗯”了声,弯唇:“那看来是桩会令我不能专心的好消息?” 祝沅毫无犹豫,点头如捣蒜。 “我去瞧瞧皇后娘娘吧,”她想了想,对沈泽谦道,“年初一就出了宫,十五年关就算过去了,我都没去给皇后娘娘请安过,于情于理,都该去的。” 谢京纾也再没有为难过她任何。偶尔在宫道上彼此碰见,她还会停下来与她不亲不疏地闲话几句。 只是祝沅不知道,她为何又盘起了一丝不苟的圆髻,珠钗简洁,还如先前那般穿上了颜色素净到近乎寡淡的宫装。 她一直觉着明艳的赤金红更适合谢京纾。 “……好,那等我回来。”沈泽谦静了静,见她拿定了主意,松了口。 他还是不放心地叮嘱:“莫要逞强,不必懂事,任何问题哥哥都能解决,记住了么?” 祝沅乖乖点头:“记住啦。” 于是,轿辇进了宫,她先在坤宁宫下了车,沈泽谦则继续向前,在恒顺帝的乾清宫外缓缓落了轿。 天色渐暗,乾清宫内灯火通明,不惑之年的帝王从满桌堆叠的奏折中淡淡抬眼:“明濯,你回来了。” “儿臣给父皇请安。”沈泽谦敛眸,温声。 他们向来没有过多父子间的寒暄,将津沽府的阿芙蓉一事条条理清了,恒顺帝满意地颔首,收起厚重的卷轴。 “年关本就繁忙,昭华卸了任,老四与云烬向来也帮不上什么,这几日你又不在,朕真是疲乏得很。”他吩咐承仁为沈泽谦赐了座,叹了口气,“朕老了,许多事都力不从心了。” “是年节庶务冗杂,扰了父皇心神,儿臣未能与您分忧,实在惭愧。”沈泽谦面上神色平淡温和如旧,“父皇万岁,何来此等感慨?” 恒顺帝抚掌,笑了出声。 “你这张嘴,还是一如既往的能言善辩。”他笑道,“与其在朕面前讨巧,不如把这心思分一毫在儿女情长之事上,更叫朕宽心。” “明濯啊,”恒顺帝叹息,“你都已经二十二了。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有了七个儿子,两位公主,如此尚不足先帝一半。” “朝瑜将及笄,她的婚事都该提上日程了,云烬今岁也是要与姜家那个成婚的,你是朕的嫡长子,朕的皇太子,如何有将你留到最后的道理?” “你的婚事迟迟不见着落,朕才忧心。” 沈泽谦观察了片刻他的神色,方起身,屈膝跪下:“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恒顺帝眼睛微眯:“何人得了明濯青眼?” “是户部祝侍郎独女,祝沅。”沈泽谦语声平静而郑重。 乾清宫内静得落针可闻。 “是你亲口认下的义妹。”半晌,恒顺帝幽幽出声。 “……是。”沈泽谦未起,承认,“儿臣与她情投意合,并无血脉亲缘,恳请父皇成全。” “说吧,你打算给她什么位份?”又僵了片刻,恒顺帝徐缓出声,“户部侍郎的独女,做侍妾倒是委屈了,侧妃倒是合宜。但另一位,你可想好了?” 他的态度摆得明晰,沈泽谦也从来是擅长以退为进之人,知晓如何应答,会让他满意。 “儿臣以为,祝氏品行端庄谦和,故而求父皇恩准,允她正妃之位。”可静了静,他没有顺着恒顺帝的心意,而如是应答。 “且儿臣心意已决,除她以外,此生不愿再纳旁人,唯愿与她相知相守,共度余生。” “……倘若如此,日后你不靠联姻,又该要如何制衡世家?”须臾,恒顺帝复又开口,“帝王的婚事,从不应以儿女情长相论,这是你治国安邦所必需的工具。” 沈泽谦垂着眼,从容地回话:“太祖起兵于乱世,尚能厮守布衣出身的太祖皇后,创开国盛景,绵延而今。” “儿臣幸得父皇教诲,虽不及您才略十之一二,然自信我朝太平安康,应能以勤补拙。” “砰”一声,书案上的物什被恒顺帝倏然拂袖齐齐扫落,凌乱坠地。 茶盏中滚烫的茶汤溅在赤.露的手背上,沈泽谦没说话,也没起身。 “放肆!”恒顺帝站起身,勃然,“祝沅是你的妹妹!” “你与她有没有血缘关系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全天下的人都觉得,你是将她当作妹妹在宠着,在护着!” “明濯,你而今告诉朕,你要同你的妹妹成亲,聘她为太子正妃,且此生不再纳任何人!”他因着愠怒,胸膛剧烈起伏着,“这么多年来,朕与你苦心经营的名声,而今你要为此放弃吗!” “你知不知道,这叫乱.伦!” 沈泽谦缓慢地眨了下眼。 他依旧没起身,长跪着,只重复:“父皇,儿臣心意已决,恳请您成全。” “好,好。”恒顺帝觑着他跪着也脊背笔直的坚定姿态,怒喝,“承仁,打!” 御前总管太监承仁攥了下手中的鹿尾软拂尘,不敢在龙颜大怒的紧要关头犹豫,心一狠,对着沈泽谦的脊背抽下去。 后者跪得笔挺,纹丝不动。 “软拂尘打不动就换硬的,硬的打不动就换戒尺打!”恒顺帝拂袖而出,只余盛怒之下的吩咐,“太子糊涂,给朕打到他清醒为止!” - 入夜天寒,飞雪簌簌。 这是永嘉二十三年第一场兆丰年的雪。 东宫内,炭火烧得暖热如春夏,俨然不同窗外的天寒地冻。 祝沅紧抿着唇,手上攥着浸过冰水的绢帕,小心翼翼地敷在沈泽谦后背。 后者呼吸微微一重,并未出声说痛。 只在感受到那滴温热落在脊背时,艰难地转过了身:“不哭,珍珍。” 祝沅先倾身,将微冷的绢帕整张展开来,铺在他淤肿到青紫的脊背上冰敷着,才坐回榻边,艰涩出声:“好疼。” “还好。”沈泽谦伸手,握住她垂在榻缘的手,温声,“一点点,不严重。” “还哄我。”祝沅哽咽,“哥哥,你整个背都被戒尺打肿了!” “我在坤宁宫听说时,都想冲到乾清宫去抢你回来了……可是皇后娘娘拦着,我冷静下来才想到,我去了只会更糟糕……”她边说着,泪珠边控制不住地往下掉,“皇上再不满意我,又何至于如此动怒,对你下这般重的手……” “他并非不满意你。”沈泽谦抬指,想去拭她的眼泪,但抬不起身,只好笑了笑,“珍珍,过来,近些。” 祝沅趴在他枕边,感受着他的指腹摩挲着她濡湿的眼尾,轻柔又怜惜。 “那是为何?便非得同皇上硬碰硬么?”她抽噎着,小声问,“哥哥最擅长以退为进、以柔克刚的,怎的今日将这些都忘了?” “若今日我退了,你日后要如何呢?”沈泽谦停下动作,手掌捧着她脸颊,反问她,“守着侧妃的名分,跟我委屈一辈子?” “可你都被打成这幅模样了,若皇上不答允,你莫非要继续硬刚继续挨打么?”祝沅同他对视着,心疼道,“再打下去,人就坏了。阿濯,我能和你在一起就够了。” “你不介意是你的事,”沈泽谦视线不躲不闪,认真道,“可我不能因着你不介意,便认为如此委屈你是理所应当的。” 祝沅眼睫微颤,但耐着羞意,没有躲避。 稍顷,她凑上前,蜻蜓点水般地啄了下他唇瓣:“我知道啦。” “父皇今日既乍然动怒,便让他发泄,断不会再有第二回 了。”沈泽谦不便回应她,只缓缓磨蹭着她脸颊,平静地同她解释,“他是要打压、震慑孤,并非是要废黜孤而另立旁人,也并无旁人可立。” “既清楚孤心意已决,长此以往地僵持,才是动摇国本,丢他最在乎的颜面。” “孤不会松口。他只能顺着孤。” 祝沅思绪随着他话而动,还没想明白,沈泽谦却没再对她多解释这个沉甸甸的话题,只弯起眼睛,问:“不是有好消息告诉我么?说来听听?” 手边神情恹恹的少女眼睛霎时亮了。 她直起身,眨了眨她晶亮如星辰的眼眸,拉着他的手,轻轻搭在她腕间:“你摸摸。” “我不通医术,珍珍。”沈泽谦只以手指虚虚攥住,“是你的体寒好转了么?” 祝沅摇摇头,回握住他的手。 语声绵软,字字清晰。 “阿濯,我们有宝宝啦。” 作者有话说: 不明所以、但对哥绝对信任的珍珍: 知道自己啥也没干的哥:…… 珍珍啊,给娘亲把出来喜脉的时候你就该知道你的医术并不太可靠啦 绞尽脑汁地改了个名字,过几天改回来起名好难啊——(仰天长叹) 第69章 学习新知识 第69章 学习新知识 屋内的银丝炭仍烧得旺盛。 可方才温馨的氛围却并未同这越燃越旺的炭火一般, 反而陷入了全然在祝沅意料之外的沉默。 她没等到沈泽谦的回应,懵然地坐在榻边的矮凳上,同他对视着。 他眼里一瞬而过了很多情绪。 最分明的是震惊, 是不解, 是荒谬。 没有一丝一毫的惊喜。 “怎么可能。”终于,沈泽谦出声, 语调极为平淡,神情亦是,平静到近乎寡淡。 祝沅怔愣,眼里雀跃的色彩一点点暗下。 “什么意思?”她听到自己问。 “不可能。”沈泽谦这般开的口,“哪个庸医给你把的脉?” “是我自己把的。”祝沅实话实说,心头已有些委屈了,“你为什么这般不开心?” “……我没有不开心。”沈泽谦拉拉她的手,却被她挣扎了一下,甩开了。 “是你不可能有孕, 珍珍,”他只好道,“你这喜脉, 把得定然不对。” 他那夜连腰带都没拆,如何会令她有孕? 可祝沅听不大进去:“如何就不可能呢?我们都圆过房了……” 她与他的想法并未对上,鸦睫忽闪了几下, 渐渐带上了水露:“明濯,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没有成亲, 这个宝宝来得太突然了?” 这一瞬间,莫大的委屈席卷而来。 他们成亲好像真的很难。皇帝一句反对,就能让哥哥挨这么久的戒尺,他被打得这般疼痛难捱, 嘴上还能应允,心里是不是已经开始动摇了? 退一步,对他而言轻而易举。 “你是不是,不想要他?”祝沅再张口问时,嗓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哽咽。 沈泽谦哑然。 看着她眼下这情态,他竟不合时宜地想笑。 唇角向上翘了一下,立刻被克制着压平。 不能笑。她在委屈,在不安,他洞若观火,一眼便能瞧出她的情绪来。 可这短暂的沉默肯定了祝沅的想法,她盯着他,眼尾的绯红愈加明显:“哥哥,你先前还说,你没有教过我始乱终弃。” “眼下,哥哥你怎的……出尔反尔呢?” 沈泽谦艰难地稍支起身来,半倚在隐囊上,正色:“别这般想,珍珍。” “盛忠,叫她的侍医来。”他先扬声,吩咐外间的盛忠。 “我们之间应当有些误会。”时至而今,沈泽谦终于意识到,拍了拍身侧床榻的空缺,示意她,“坐过来,宝宝。” 祝沅别扭地不动,只在他又将手递过来摸她时,没再躲避。 由他哄着似的摸了几下掌骨,才慢吞吞地移到榻上去坐着。 侍医来得很快,祝沅左手被他松松拢着,右手越过床帐,由着女医诊脉。 她倒要瞧瞧,好医生若是能否了她的喜脉,那她就—— “近来天寒,小姐癸水将至,更得注意暖身才好。”心里的狠话还没想出来,祝沅听到女医毕恭毕敬地回话。 “啊?”她茫然,“怎的会是癸水将至?” “小姐是前几日来过癸水了?”女医同样不解她的态度。 “今日她路遇一江湖游医,偏生要说她是喜脉,小姑娘未出阁,受了惊。”沈泽谦轻描淡写地替她解释了缘由。 女医了然地点点头:“癸水前夕,血脉先行涌动舒张,脉象必然转为滑相。但这脉浮躁动、虚滑轻浮,细细分辨便能觉出并无孕气,与从容和缓的喜脉是不同的。” “你且退下,去给她配些温补的食羹,着膳房做了便是。”沈泽谦没再多说,将她打发走了,方垂眼,望向身边呆愣愣的少女,“珍珍,哥哥不曾坑骗你吧?” 祝沅手指绞着衣袖,窘迫得一言不发,只露给他羞红得几近透明的耳珠。 “你初学诊脉,失误自然在所难免,”沈泽谦将她另一只手也拢在掌心,温声道,“其实,珍珍愿意立时来告诉我,我很高兴。” “为何?”祝沅慢吞吞地掀起眼皮,面靥的绯红仍未褪去。 “因为你先觉着这是好消息,而不是先想到,倘若当真有孕,你我是算无媒苟.合,后续成婚也会仓促,更要难免委屈了你。”沈泽谦一语点醒她。 “便是那般,又能如何。”祝沅眨了下眼,“左右哥哥如何都能完满地处理好。” 嘴上这般说着,心中方才那分真实的慌乱与委屈并未消解。 “珍珍这般信赖我,我如何能不欢喜?”沈泽谦反问她,唇角扬着,“只是方才我实在是觉着荒诞,才令你想偏,是我的问题。” “为何不可能呢?”他这般一说,祝沅便追问他。 沈泽谦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默然片刻,寻到一个勉强不那么直白的话题:“初七那晚,你过分疲惫,睡着得也快。我们都做了什么,你可还记得么?” 祝沅难以启齿,别开视线,小声:“记不得许多……就知道,和你圆了房。” “没有。”沈泽谦耳根也红着,但这话不得不耐着羞赧去说,“没做到那一步。” 祝沅狐疑地望来:“啊?” 可是桃糕、桂酥都说他们圆过房了。 “……珍珍,你先告诉哥哥,你知道具体什么样是圆.房么?”他们没再对视,她望来,沈泽谦又难捱地别开视线。 他没想到,还真是事事都要他来教。 “就,一起躺着安歇?”被他这般认真地问了,祝沅也忽而不那般确定了,回忆着话本子上写的话,“这对璧人一并在榻上躺下了,灯烛熄了,帐子放下了……翌日一早。” 沈泽谦听着她这一板一眼的话,再次不合时宜地想笑。 “倘若一起躺着安歇便算圆.房,那珍珍,我们都有过多少回了?”他没压住那分笑音,反问她,“从你十岁,在洋州,每逢落雨惊雷,哥哥是不是都会去陪你午歇?” “难道那会儿,哥哥就能对你下得去手么?” “啊,对,哈哈,对……”祝沅尴尬出声,又补充,“那是……要褪了衣裳?” 沈泽谦望着她懵懂澄澈的眼睛,闭了闭眼,说不大下去了。 “别这么看我,侬侬。”他近乎无奈地喟叹。 温热修长的手掌覆上她眼睛。 少女轻慢地眨了眨,纤浓的眼睫扫在他掌心,如蝶翼扑簌,痒意酥麻。 “总之初七那夜,我们不曾圆.房。纾解那般药性并非只有圆.房才能成。如我方才所言,我不会做出能称得上无媒苟.合之事,且倘若有意外,譬如你有孕,那成婚仓促,你一定会受委屈。”沈泽谦平复了片刻心绪,向她解释,“我如何能舍得,对你做这般的事?” 祝沅想点头,但眼睛还被他用单手捂着,只好动容地应声:“我知道啦。” 看来她回去一定要对桃糕和桂酥解释清楚才好。凭白叫她们误会了哥哥许久。 可她的疑惑没有解决,纠结了一小会儿,还是问了出声:“那……到什么程度,才算圆.房?” 反正要同她圆.房的也只会是哥哥,他既然知道,教教她也好。也不至于到了新婚夜,她再如盲人摸象一般手足无措。 与眼皮相贴着的肌肤,温度渐渐攀升。她甚至觉着他掌心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沈泽谦沉默了好一会儿,沉默到祝沅后知后觉地觉察出这详细的讲授实在难以出口,尴尬得想收回这句问话。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左右新婚之夜也一定会知道。哥哥又不会笑她笨,肯定会好好教她的。 可尚不及出声,却听他开了口:“哥哥教珍珍这些,是不是应先给哥哥奖励?” 祝沅想说,其实也并非一定要他现下教。早晚的事。 可沈泽谦好像是好不容易才拿定了主意,她也不想再让他纠结,于是软声:“那你把手拿开呀。” 他挪开手,她凑近,亲了亲他脸颊,又向下,啄了啄他唇角。 由她这般蜻蜓点水地来来回回亲了好几下,沈泽谦才说:“不是这个奖励。” 祝沅语塞。那他为何不早说? 这同做完课业了才告诉她做错课业了,又有何异。 “那要什么?”她有求于他,又软声。 沈泽谦对她道:“标记。” 祝沅会意,但犹豫不前。 上回在秋千椅上的种种她仍记忆犹新,记得那会儿他情浓时的失控与强势。 如何都觉着,他像一只不懂饱足的虎,却只能逮着她这一只全然不能供他饱腹的小羊羔。 还是算了。他眼下脊背还全是伤呢。 “那哥哥等我一会儿。”祝沅想到主意,迅速地从他榻上溜下去。 过不了多久,神神秘秘地捧回来一只黄花梨木的印匣。 沈泽谦默不作声地垂眼,看着她打开印匣,取出一只象牙的小印章,连同一只同样象牙的印泥盒,方失笑:“标记?” “这也是独一无二的标记。”祝沅用印章沾了沾朱砂红的印泥,对他弯眸,“旁人都没见过我这个印章呢。” 沈泽谦没有反抗,看她沾好,认真地选择着她要下手的位置。 祝沅其实想按他侧脸上。瞩目,能让见到他的所有人都知道,不管有没有定亲…… 他都是她的。她一个人的。 也是她偏要印章的另一个私心。 但那般却实在是乖张。尤其是恒顺帝大怒,若被他得知,不亚于火上浇油。 素手下移,印章点落在他锁骨上方。 刚好能被衣领遮住,但稍有不慎,又会露出端倪。 祝沅撤回手,心满意足地欣赏着她的杰作。青年肌肤冷白,印章落下是灼目的朱砂红,印字清晰又扎眼。 珍珍。 印上了她的名字,就是她的人了。 这般幼稚的招数,眼下也能让她稍稍开心些许。 沈泽谦垂眸与她一同看着,不用她明说,他便了然地笑了声:“我是你的。你一个人的。” 祝沅捧着双腮,又欣赏了会儿,才转回正题来问他:“那哥哥准备如何教我呢?” “……给你几本图册,你回去看?”沈泽谦征询她,“还是要在这里看?” 祝沅惶然抬眸,毫不犹豫地应答:“我回去看。” “在内书房,从左向右第二个书架,从上往下第三排,你拿最厚的那一本靛蓝色封皮的即可。”沈泽谦回忆了一下,对她道,“书封上写的是《论礼》二字。” 祝沅连连点头,却听他又说:“不必急,你看完了,写份心得给我。” “……?”祝沅不可置信地重复,“心得?” “哪有、哪有这种书还要写心得的道理!”她羞愤得脸颊涨红,“更没有写了还给哥哥看的道理!我写什么啊?!” “这礼数有很多种,我想知道你更喜欢哪些。”沈泽谦面不改色地说出令她愈加羞愤的话,“但你若不愿,日后慢慢尝试也好。” “不行。”祝沅艰难也坚定地拒绝他,“我不学了,好不好?” 她怎的才发现,哥哥竟然面皮这样厚? “早晚都要学的。”沈泽谦支颐,倏而松了口,“不写也好。你可以只在中意的旁边批注一个‘可’字。不必大费周章地去写为何喜欢、为何不喜欢,这般,珍珍觉着好不好?” 珍珍觉着还是不大好。但比方才好许多。 “怎么了。”沈泽谦读出她沉默中的不那么情愿,漫不经心道,“昔时,姜锦慈也给你带了一本画册。” 祝沅不明所以,一时没想出是何事。 “你给探花郎、文国公二郎、清远侯四郎,还有陆恪,拢共四人,都认认真真地写了‘可’。”沈泽谦语声依旧温和,话却并非如此,“珍珍,还记得么?” 他这般一提醒,祝沅想起来了。 也想起来他不轻不重地拍在她尾椎骨的那一掌了。将褪去丁点热度的脸颊再度漫上红晕。 “那时你写的四个‘可’,瞧着倒很容易。”沈泽谦唇角扬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四不吉,今日多写些吧,六或八,都好。” “我给你写四十四个‘可’,好不好?”祝沅下意识地同他顶嘴,顶完了,立刻又后悔自己的口不择言。 她而今终于领会到,姜锦慈昔日说的、她却没听懂的那句“酿酸醋”。 已过了半载,这醋竟越酿越酸,冷不丁翻出来,酸得她眉头都忍不住皱了起来,又被沈泽谦抬指,温柔地寸寸抚平。 “如何都随你。”他专注地望着她,“只是想借此事告诉你,那会儿你尚不曾动心,不知你理所应当的择婿,令我耿耿于怀了多久。” “我对你的独占欲,从来都丝毫不少于你对我的。” “所以,妹妹,珍珍,宝贝,我唯一认定的太子妃——” “莫要不安。” 作者有话说: 此男就这么一箭双雕。 又把珍珍的情绪哄好了又得到了… 珍珍:盖了印章,我的人了 哥:不疼了,明爽ing 第70章 梦到哥哥了 第70章 梦到哥哥了 未至夫妻, 不挡东宫脉脉温情。 而乾清宫内,已做了多年夫妻的帝后却全然不如此。 “皇后不必来此为明濯求情。”殿内已被宫人重新拾掇齐整,恒顺帝坐于主座上, 淡声, “他自己说的,除了祝氏, 此生不再另娶,唯愿与她相知相守,共度此生。” “皇后听听,这成何体统?是什么话?” 谢京纾立于案前,一针见血:“是皇上昔年说过的话。” 恒顺帝沉默,她复又掀眸,望着他,淡淡重复:“是皇上昔年对臣妾说过无数次的话。” “可瑾王,只比臣妾的明濯与常宁小一岁。” “……朕那是醉了, 你并非不知!”默了默,恒顺帝道,“初登基, 宴饮过多所致糊涂。” “臣妾只是不通医术,并非不明事理。”谢京纾语声也淡漠如常,话却毫不留情, “皇上身居亲王多年,终日克制清醒, 偏登基之初就能轻易醉酒,一次醉酒便临幸了宫女,有了瑾王。” 恒顺帝叹息了声,语声温和下来:“事已成定局。京纾, 你与朕相识相伴二十余年,为何还要揪着这小事不放?” 谢京纾轻扯了扯唇角:“臣妾只是觉着,若瑾王是意外,那皇上的意外,堪称层出不穷。” “登基次年,皇上选秀,梁氏、贤妃、淑妃均是那时入宫,新人足有十余位,还不算和亲。而今,宫中最小的茵嫔,才同柔阳一般年岁!” 恒顺帝不疾不徐地抿了口茶:“茵嫔才十七,年岁轻,又出身乡野,若有什么地方冲撞了,你多调.教调.教便是,何必同她置气。” “皇上也知晓,茵嫔家世寒微,出身乡野,”谢京纾不怒反笑,“那皇上为何就觉着,选秀、联姻,是帝王所必需呢?” 恒顺帝默然,放下了茶盏:“你若实在不喜茵嫔,随便寻个由头将她打发了便是。” “……绾绾,”他唤她的小字,“朕与你夫妻二十余年,你何苦为了几个豢养来逗趣的雀鸟,同朕置气呢?” “朕始终敬你、爱你,尊你为六宫之主,赐予你明濯、常宁这一双翘楚儿女,赏谢氏一族无上的荣华富贵。”恒顺帝徐缓道,“现下明濯是太子,常宁是滇西的皇后,你的侄儿尚了公主,侄女嫁了亲王,你还有何不知足呢?” “绾绾。”谢京纾重复了一遍,笑意愈浓也愈疏离,“皇上,那您还记得这出处么?” 恒顺帝掀眸望着她,好一会儿,才说:“侬既剪云鬟,郎亦分丝发。觅向无人处,绾作同心结。「1」” “可绾绾,朕也是不得已,你应体谅朕。”他叹息出声,“你首先是龙邻的皇后,才是……” “我首先是谢京纾!”谢京纾截断了他的话,凤眸里隐隐有晶莹泪光,“爱你,信你,听了你的鬼话,以为你当真做得到专情如一的傻子!” “皇后!”她不戴任何护甲的手撑在桌案边缘时,恒顺帝也起了身,沉声,“适可而止。” “皇上,皇后,”谢京纾扯唇笑了,“昔年先帝昏聩,边疆动荡,皇上凭臣妾兄长立下的军功夺位之时,可还记得,兄长从前是文臣?!” “皇上,兄长能为了臣妾,为了您,弃文从武,立下赫赫战功,您却要在登基初年以边疆不稳之由复纳臣妾闺中便不睦的梁氏入宫,”她眼尾一片湿红,“您……” “后宫不得干政。”恒顺帝截断了她的话,“皇后糊涂了,朕不与你计较,早些歇息。” 谢京纾冷笑了声:“糊涂?” “您今日对明濯如此动怒,是否是当真觉着他与明芷有悖伦.理,皇上与臣妾都清楚,”她顶着恒顺帝的目光,分毫不退地出声,“不过是明濯无心之言,戳破了您多年来自欺欺人的幌子!” “您的太子让您知道,从太祖到他,有本事的帝王并非必须纳三宫六院,借女子来维持住国邦安定!” “您所谓的不得已,所谓的工具,不过是您在太平盛世而朝三暮四、水性杨花的遮羞布!” 啪—— 清脆的一记耳光,甩在了谢京纾脸上。 “口不择言。”恒顺帝手掌扼住她咽喉,沉冷出声,“皇后,你怠慢明濯多年,而今在此同朕装仁德慈悲的母后,迫朕松口,朕倒好奇,祝氏给了你多大的好处?” 谢京纾没有挣扎,只轻轻弯了下唇。 “明芷单纯良善,她没心机、也不需要给臣妾好处。”饶是如此压迫的姿态,她也从容淡定,“臣妾初时不同意,不过是怕她与臣妾少时一般愚蠢,从而走了臣妾的老路。” “而明濯,是臣妾的骨肉。”她回忆着祝沅同她提起的盟书,缓缓道,“他是臣妾亲自教出来的,他与你同样善于伪装,时至今日臣妾才知晓,他骨子里和臣妾一样坚毅、刚烈。” “他对明芷的爱,足以让臣妾宽心,他不会为明芷所累,也不会薄待了明芷。” “臣妾不奢望能与他重修母子情分。但臣妾为他骄傲。” “您不痛不痒的承诺,比明濯轻贱多了。” “放肆!”恒顺帝勃然,手欲施力,却不知为何未能如愿,只紧蹙着眉,脖颈处青.筋暴起。 “皇上糊涂了,臣妾清醒得很。”谢京纾语声依旧从容,浑不似被扼住脖颈的难捱,“臣妾要提醒皇上两桩事。” “第一,皇上再无子嗣比得上明濯德才兼备,堪承大统,亦再无妃嫔比得上臣妾刚柔并济,六宫信服。同臣妾与明濯闹得难堪,才最伤您在乎的颜面。” “第二——” “皇上忘了,”谢京纾轻而易举地推开恒顺帝的手,反身将他摁在墙上,“兄长从前是文臣,可臣妾自幼习武,若不嫁您,是会同君宜一般上阵杀敌的女将。” “从前只是太爱皇上,舍不得惹皇上不虞,而今,也不屑于对皇上还手。” “您在王府时,就远远打不过臣妾。” 恒顺帝面色气愤得涨红,却被她摁着后颈,不得还手,想叫人,又清醒地知晓,与她翻了脸,只会让六宫无主;与沈泽谦翻了脸,只会让国本动摇,他会沦为满京笑柄。 得不偿失。 “这桩婚事,臣妾点头了,等命钦天监算几个吉日,皇上过目即可。”谢京纾替他拿定了主意。 恒顺帝点不了头,也摇不了头,能说“嗯”,但不想说。 他又听谢京纾开了口,语调温柔,又像他喜欢的温婉贤后了:“左右臣妾此生,只能与您,至死方休。” - 乾清宫内种种冲突,祝沅一概不知。 只裹着她毛茸茸的银鼠绒小毯子,坐在书案前。 颐珍阁同样旺盛地烧着银丝炭,不知怎的,祝沅却觉着,没有在沈泽谦身边暖和。 手里抱着那本沉甸甸的书,她却没心思看着陌生的知识了,只觉眼窝泛酸得厉害。 方才未在沈泽谦面前掉下眼泪来,只压着哽咽重重地“嗯”了一声,已是她极力忍耐的结果。 她方才竟觉着在他面前哭出来好丢人。 和哥哥比起来,她当真像一个不会长大的小姑娘,碰到问题不知该如何解决,只会委屈地冲他发小脾气,或是难受地掉眼泪。 可哥哥什么都会,无论多么棘手的局面都能分析得条理清楚,也如他所言,能替她解决所有麻烦。 有任何事情,都会坚决地挡护在她身前。 能用他的羽翼为她遮挡所有打来的风雨。 祝沅放任自己独自掉了几滴眼泪,才将她的小印章规规矩矩地收好了,翻开书,随便找了一页有图的,提笔。 可可可可可可可可。 图没仔细看,写了一整页的“可”,又翻过页来时,才想起来,她是要学知识的。 所以翻到头一页,眼睛往一旁的图画上一瞟,面色骤然由白转红,绯意渐重,红得像熟透了的荔枝。 想丢开书,捂住眼睛,又想到哥哥一直教她,人不能半途而废,应当迎难而上,只好握着这烫手山芋,又勉强地看了一眼。 呃……好像,和她见过的,不太一样? 怎的像毛柄金钱菌「2」似的。 祝沅两厢对比了一下,觉着她见过的更像长势良好的阿魏蘑「3」,但比之更为精雕细琢,像那日盛胭脂藕羹的白玉瓶。 可再看下去,涨红的面色又渐渐白了。 人生四喜,“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可这如何能和另外三喜并论。 真到那一日,她一定会被口口晕的。 腊月初七,她后来虽累得昏睡了过去,却也记得初时,算不得很容易。 沈泽谦颇有耐性地边哄着,边摩挲着,记不得过了多久,只记着脑袋发沉发昏时,娇嫩的肌肤碰到他带着薄茧的指尖,仍觉不适应,才清醒了些,忍不住唤他。 哥哥。哥哥…… 这对被养护得娇贵如珍珠的女郎而言,实在是一件很累的事情。 哥哥教过她《法苑珠林》里的一句话。 水大盛则身润,水大竭则身枯。 所以身枯,就会犯困。筋疲力竭,昏昏入睡。 祝沅晃了晃脑袋,又垂首,硬着头皮去看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图册。 猿猴取月。 本末倒置。 舍前取后。 连着写了三个“可”,她实在是受不住,崩溃地合上画册,彻底丢开了这个烫手山芋。 可手丢开了,脑袋丢不开。 夜半三更,祝沅从榻上惊坐起身,手摸了摸,一片湿黏。 她抱住双膝,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完了。 她梦到沈泽谦了。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唐代·晁采《子夜歌》 「2」金针菇。对不起金针菇orz。 「3」杏鲍菇。对不起杏鲍菇orz。 你们两个蘑菇都是很好吃的蘑菇不过我好像很少吃杏鲍菇,金针菇多一点,金针菇配鸡肉再配娃娃菜/冬瓜等等焖菜或者微波炉大法都快手好吃还健康 珍珍宝宝别羞,梦哥已经熟练了。 第71章 哥哥,你可 第71章 哥哥,你可 祝沅彻夜不得好眠。 晨起时又换下了湿漉漉的小衣, 甚至开始纠结,要不要去寻沈泽谦一同用早膳。 但她并未过多纠结,便得知了一桩坏消息。 沈泽谦发高热了。 “这是怎么回事啊?”祝沅急匆匆地提裙跑进他的寝殿, 未拢紧的披风跟着掉了下来, “好端端的,怎么就发高热了呢?” “回小姐, 太子殿下昨儿挨了戒尺,又常年习武,后背肌肉紧实,瘀血积在肌理之中,难以散行。”太医毕恭毕敬地回答,“瘀久生热,加之殿下脾胃本弱,气血运化不足,故而高热不退。臣已配备内外服的药物, 只需安心静养便好。” “好,好。”祝沅抱起披风,连声应, “那快叫下人煎了。要几日才能退热呢?” “太子殿下虽脾胃弱,但身子骨是硬朗的,约莫一两日便能彻底退热。”太医回话, 又建议道,“待殿下高热褪去、淤肿尽消后, 可择日前往汤泉静养。水暖通络,能化尽体内残余瘀滞,亦可温补气血,调养脾胃, 对身子大有裨益。” 祝沅点头,吩咐太医退下了,才掀开帷帐。 与帐内青年的动作不约而同。 他病中滚烫的手碰到她将冒着寒气狂奔而来、还发着冷的手,祝沅身体微微瑟缩。 “无妨。”沈泽谦将她的手拢住,边暖着,边安慰道,“低烧罢了。” 祝沅轻咬了下唇。 并非是因为乍然差异的温度。 是昨夜的那场梦,让她现下一看到他,便忍不住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有没有比昨日好一点,哥哥?”祝沅由他暖了会儿手,才软声,“你转过身来,给我瞧瞧。” 沈泽谦不大想给她看。 但望着她雾蒙蒙的眼眸,被冷风吹得泛红的脸颊,还是转过身,背对着她。 昨日的红肿似因着冰敷过消散了许多,淤青却愈发大片蔓延开来,变紫、变黑,在他因着高热而透红的肌肤上,愈显触目惊心。 祝沅抬手,心疼地轻轻碰了碰。 “不疼,珍珍。”淤肿的肌肉僵硬,沈泽谦不忍再让她多看,又翻回身,拉住她的手,“不过是瞧着吓人。” 祝沅点了点头:“那再好好冷敷一会儿。” “你吃早膳了么?”她摸了摸空空瘪瘪的肚子,问他,“我还没吃呢。” “我也没有。”沈泽谦半坐起身来,嗓音还带着些高热下的沙哑,“但没什么胃口。你饿吗?” “不大饿。”刚从美妙但难以启齿的梦中醒来,梦中人还就坐在身旁,祝沅实话实说。 换谁都未必能有胃口。 “那叫膳房去做吧。”沈泽谦耐着头脑的昏沉,“昨日事杂,都没同你讲。” “你要的吃的在冰窖,我还带回来了份鲜杂卤,配着糖醋麸筋丝。”他征询她,“没加木耳。叫膳房扯些面,你拌了吃?” 祝沅眨了下眼睛。她都将津沽府的美食抛之脑后了。 “好。”她应声,“那我等会儿端出去吃。” 原本该他们两个一起吃的。他现在这模样,是与之无缘了。 “不必。我不馋。”沈泽谦将她的手捧到身前来,直白要求,“陪我一会儿。” “从初一夜里我们便分开了,初七傍晚才又见面。”他开口,嗓音低而闷,“珍珍,你一封信都不给哥哥写。” “那我又不知道你住的哪个客栈。”祝沅莫名其妙。 “上次那个,我有告诉过你的。”沈泽谦偏首看她。 “你也没给我写嘛……”祝沅隐约想起来这件事,开始倒打一耙,打完了才意识到不该打。 他能回来得这般快,定是又将十二时辰掰成二十四个去用了,回来那会儿他眼下明显的乌青,她不是没瞧见。 “哎呀。”祝沅黏过去,脸颊贴着他赤露的手臂,蹭了蹭,“哥哥。阿濯。” 软软的,她的嗓音是,脸颊也是。 沈泽谦脊背本能地绷直,又为着身后的淤肿不可控地闷哼了声。 “我没给你写信,又不代表我没想你嘛。”祝沅并未察觉,蹭着他手臂,又甜声。 软绵绵的脸颊与他的肌肤紧贴着,少女晨起时匆促,发髻梳得不那么齐整,有一绺碎发轻飘飘地,掉在他锁骨处的红印。 她昨晚印的珍珍,他晨起擦身体时,特意吩咐了别碰。 沈泽谦望着她纤浓的鸦睫,湿润的乌眸,身体僵硬,硬得隐隐作痛。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撒娇多没轻没重。 “珍珍,你想何时成亲。”静了会儿,他问。 祝沅不知为何话题转得这么快,但总归沈泽谦放过了她,便顺着心意,实话实说道:“不急,总得等皇上点了头嘛。” 沈泽谦没松开她的手,另一只手握住衾被的边缘,凸起的指节绷得隐隐发白。 “他很快就会下旨。”缓了会儿,他说,“我原计划着今日叫礼部尚书来,不曾想,母后比我更雷厉风行。” “叫礼部尚书?”祝沅没反应过来,眨了下眼,“柳滢的爹爹?叫他作何?” “你我要成亲,须得先摘了这义兄妹的名分。”沈泽谦徐徐解释,“再走寻常的婚嫁流程,免得为你惹上些闲言碎语。” “柳尚书只需在朝中稍提一提各类义亲表亲间常有生情婚嫁之事,有的是官员会附和他。市井的舆论,我自会操控,不会在名节上委屈了你。”他侧眸,与她对视着,“只是这名分摘了后,珍珍,从订亲到成亲,我们就不能住在一块儿了。” “没事呀。”祝沅说,对上他暗沉的凤眸,心头颤了颤,声音更小,“左右成亲了,我们有的是住在一起的时间。” 不止要住在一起,还要睡同一张床榻,做尽比现下更亲密的事情。 她回忆起图册种种,手脚隐隐发烫,连忙别开了话题:“皇后娘娘做什么啦?” “母后昨日同你聊得可好?”沈泽谦不答,只问,“说了些什么?” “哦,就问我是否当真想好了,”祝沅顺着他的话回答,“她很直白地同我说,帝王的真心是最无足轻重的,倘若嫁予你,日后过得大抵不如嫁个闲散的勋贵弟子容易又舒心。” “或许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心上人移情别恋,却非但无能为力,还要装得贤良又大度。看旁人为心上人诞育子嗣,看心上人更宠爱旁人与旁人的孩子,甚至会令自己受意想不到的委屈与折辱……”她语声停了停,认真道,“哥哥,我知道,皇后娘娘同我说的都是她的过往。” 沈泽谦“嗯”了声:“那你如何回的?” “我同她说了你的盟书。”祝沅笑吟吟地看着他,眼瞳晶亮微弯,腮边的酒窝浅浅陷下,“我说,你给我留了完美的退路。最重要的是,我相信你。” 沈泽谦被她笑得耳根发烫,再度“嗯”了声:“怪不得。” “什么?”祝沅不解,而他已稍稍倾身而来,心动却克制的吻轻轻落在她眉心。 高热之下,自制力大不如前,还是莫要太过为好。沈泽谦想。 “皇后娘娘驾到——”正聊到她,听到外头大太监的禀报。 祝沅从沈泽谦的床榻上溜下来,规规矩矩地屈膝:“臣女给皇后娘娘请安。” 谢京纾照旧温雅雍容,停下脚步,问:“你醒得倒早。可用过早膳了?” 祝沅摇摇头,听到她邀请,犹豫地瞟了一眼帐内榻上的沈泽谦。 “好,你们黏着便是。”谢京纾没等沈泽谦开口,先一步退了,复又道,“皇上已准允此事,由本宫来拟懿旨去除你们二人的义兄妹身份,明濯,是否要等你退热再议?” 沈泽谦静了片刻:“母后挂怀,儿臣感激不尽。” 祝沅懵,惊喜道:“皇上同意了?” “情愿与否,他都得同意。”谢京纾淡声,而后轻点了点她脸颊,“此后你再进宫,得打着孝敬本宫的名义来,可不能不在坤宁宫露面。” “那我下回去寻皇后娘娘用锅子吧。”祝沅没躲,甜声,“还用猪肚鸡。再寻点竹升面。” 谢京纾“嗯”了声,听帐内的沈泽谦半真半假地咳了声,识趣地未再多留。 “看来就这两日的事了。”祝沅窝回沈泽谦身边,听他低声,“趁早定下为宜。只是,我们才分开了好几日。” “这也是一种先苦后甜嘛。”祝沅软声安抚。 沈泽谦没说话,乏力地歪下身,偎在她肩膀,烫热的额头也虚虚抵在她颈窝。 他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宝贝珍珍。” 气息与他的肌肤一般滚烫,打在耳缘是酥酥麻麻的痒意,祝沅小小声地应。 “哥哥发了高热,从老虎变成大猫了。”腰肢被他双手圈着,她试探着抬手,摸了摸他发顶,“特别黏人的大猫。” 沈泽谦蹭她:“祝春至会想你的。” “那你陪着点它嘛。”脖颈被他的头发蹭得发痒,祝沅不自在地拨了拨。 “……我也会想你的。”沈泽谦又蹭了蹭,撇开祝春至的幌子,直白道。 清冽的嗓音此番低哑,病中的那分虚弱无端透出几分撒娇的意味来,烫意落在耳缘,祝沅只觉着自己的耳尖也被他蹭得发热,绯意渐浓。 他记得修须了,可发梢还是刺刺痒痒的。 “别蹭我啦。”祝沅撇不开他,只耐着那分热意问他,“为何要这般?” 沈泽谦观摩着她神情。两靥绯红,羽睫微颤,好像比上回更有用些。 见妻应娇,在理。 然正这般想着,欲再垂首时,却听身旁的少女一板一眼地开口问。 “哥哥,你可是头痒么?” 作者有话说: 祝春至:不要拿咪当借口。 哥:春至学会了后空翻,珍珍要来看看嘛 珍珍:猫一直蹭我是头痒吗o.o 撒娇哥:…… 要订婚啦要订婚啦 更新了现代if的角色卡,珍珍一直像一个小蛋糕嘿嘿,哥衣服的贴纸是珍珍贴的,还特意摘了眼镜 第72章 能让我醉的 第72章 能让我醉的 隔日, 沈泽谦的高热便退得干净。 谢京纾利落,解除义兄妹名分的懿旨在正月初九一早便颁了下来,晓谕宗室。 沈泽谦的速度与她同样利落, 祝沅窝在颐珍阁拾掇行囊时, 便在听秉礼绘声绘色地讲着朝堂诸事。 “文臣们的嘴皮子都快要说破了,从太祖皇帝时官宦世家、勋贵子弟幼时结为异姓兄妹, 成年后情投意合成婚的事例一直说到先帝与太后的世交之情,”秉礼比划着道,“末了礼部柳尚书又跳出来说了,‘礼法婚配禁同姓、禁血亲,不约束异姓义友,实乃合古礼、顺人情的佳话啊’!” 祝沅被他逗得直抿着嘴笑:“哥哥和皇后娘娘还真是迅速,我都跟得累了。” 但沈泽谦远比她想象中更为急切,利落。 初九给恒顺帝吹了一顿耳旁风,隔不几日, 柳尚书又接了新活:“启禀皇上,皇太子春秋鼎盛,储闱尚虚。臣等伏请陛下早择良家淑媛, 为太子选配正妃,以正内治,慰天下人心。” 百官纷纷应和, 恒顺帝措手不及,只得带着答案问问题:“诸卿以为世族之中, 谁家淑女相宜?” 他视线落在前方年逾花甲的太傅孔松年身上,更多的是几分不愿被相胁摆布的神情。 遥想昔年,他与谢京纾属意的都是孔松年的长孙女,孔姝宜。 名门闺秀, 才德兼备,又倾慕沈泽谦多年。 时至而今,他也并未多改变这想法。其实祝沅与孔姝宜在他看来差不了许多,只是这大权已然旁落却无能为力的滋味,于他而言,实在不堪忍受。 须发尽白的孔松年出列,似瞧不出他的心思,毕恭毕敬地亲口道:“回皇上,当下朝中勋臣、世家淑女众多。臣观户部祝侍郎家门清正,其女淑德昭著,素有贤名,且与太子殿下相识已久,情深意重,或是良选。” 彼时祝沅在东宫,和沈泽谦口信中学会了后空翻的祝春至大眼瞪大眼。 “你哪里会后空翻了?”她手托了托被圆滚滚的祝春至快要压到地面上的软垫吊床,忍俊不禁,“春至,你不能只给舅父翻,不给娘亲翻呀。” 祝春至不大高兴地掀起一边眼皮,喵了声。 短短几日,它会了后空翻,会了杂耍,它自己怎的不知晓? 也没人来告诉它。猫好人坏。 “还舅父呢。”正挠着祝春至的下巴,身后响起青年清冽带笑的嗓音,“宸裁已定,我催了内阁,很快赐婚的圣旨便会到祝府了。” “春至,该唤‘爹爹’了。”沈泽谦随手捻了条小腌鱼喂它,笑。 祝春至无语地吃掉小腌鱼。 真是个心眼子比它掉的毛还多的人。 喂它一万条,它也学不会说话的。 更学不会后空翻和杂耍的。他怎么不自己耍给它娘亲看?成日压力一只无辜的小肥猫。 但祝沅笑吟吟地偎到了他身边去:“你的背好些了么?” “你要亲自瞧瞧么?”沈泽谦反问。 “我不要。”祝沅坚定地拒绝,“冬日里将衣裳脱来穿去的,你不嫌麻烦,我还担心你着凉呢。” 沈泽谦揉了揉她软绵绵的脸颊,揉得她樱唇微微嘟起来,方倾身啄了口。 祝春至非礼勿视地闭上眼,不再看他们你一下我一下地调.情。 正月十四,赶在元宵节的前一天,赐婚圣旨三催四请地送来了祝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皇太子沈泽谦端凝守正,恭定谦和,年已及冠,宜谐佳偶,以肃内治,以昭雍和。” “户部侍郎祝安康嫡女祝沅,生而淳真,无矫饰之态;性怀仁善,有赤诚之姿。行止端恭,质性清宁,堪配储贰,主理东宫。” “朕躬察其品性,深嘉其纯良,今特赐祝沅为皇太子正妃,择取吉期,备礼行聘,届期完婚。望尔往后常怀纯心,敬慎持躬,永承天眷,共谱雍熙。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太监上扬的尾音重重落在祝沅心尖,可唇角却与这声音一同大大地扬了起来,腮边酒窝深陷,尖尖的虎牙也笑了出来。 “珍珍,瞧你这模样。”徐窈原本还笑不大出来,一看她,也跟着弯了弯唇,“这是生怕旁人不知晓你有多喜欢明濯呢。” “因为珍珍真的很喜欢他呀。”祝沅耳缘红透,笑音却不停,“娘亲,我与他在一处就很开心。觉得他身上的沉水香比香铺里的更香,衣裳穿在他身上也比成衣店里更漂亮……” 徐窈望着她,不舍地叹了口气:“你与明濯商量过婚期了么?” “还没呢。”祝沅想了想,“但是我不想盛夏里成亲,会热得厉害;冬日又会冷。估摸着春日或秋日吧。” 徐窈摸了摸她的脑袋,没多说,只听她笑:“这般赐了婚,明日元宵节,我就能和哥哥光明正大地去过了!娘亲你说,我穿哪件衣裳好看……” - 十里明灯如昼,繁光远缀天穹,如星落,似月悬。 祝沅小跑着蹦出府门时,便第一眼瞧见了被前来送礼的宾客簇拥着的沈泽谦。 赐婚的第二日,前来送贺礼的人络绎不绝,在门前偶遇另一位逢喜之人,少不了将恭喜话翻来覆去地说。 中央的青年着一身酒红暗绣银梅的圆领直裰,外披牙白鹤氅,腰间配的是一条挺括的墨玉宽带,比清朗的少年郎更多几分成熟端庄。 偏偏发上又是一支羊脂白玉的发簪,令她视线登时定在其上,稍向下,撞入他漾着清浅笑意的凤眸。 祝沅脚步稍顿,而沈泽谦已向她走来,温声:“明芷。” 赐了婚,再瞧见这张熟悉的面容,她忽而有些不知所措,眨眨眼,小声回应:“明濯。” “慢些,切莫摔了。”有外人在,沈泽谦没有去牵她的手,只虚虚拢了一下,又自然而然地将她手里的食盒接过。 祝沅视线在他的衣裳上停了停,示意他看自己:“好巧哦。” 她今日穿的是胭脂红绣金梅的罗裙,配月白的羊绒斗篷,乌发挽成端庄中不失少女灵秀的百合髻,鬓边垂下两绺微曲的碎发,掩映着她耳垂上莹润的南珠耳钉。 沈泽谦捺住想过分上扬的唇角。并不巧,是柠糍特意来告知他的。 “诸位美意孤心领了,时辰不早,先领明芷向灯会去,告辞。”他打发了贺喜之人,方借着冬日宽大的衣袖,牵住祝沅的手。 十指缓慢地相扣,他挠了挠她掌心。 祝沅回应地挠挠他。没有旁人,她原该自在许多,可不知为何见了已定了亲的沈泽谦,却有些说不上来的感受,手指绞着他,小声:“阿濯,我感觉我心跳得好快。” “多快?”沈泽谦拉过她的手,虚虚按在自己心口,“这般?” 掌下青年的心律同样急促而有力。 “你试试嘛。”祝沅觉着他的不如自己跳得快,拉着他的手动了一下,快挨到心口时又停住了,“算了。” 对上沈泽谦微暗的凤眸,她小声:“怕你咬我。” 年关时他动作很轻,可她肌肤娇嫩,隔日碰碰,还是觉着有点疼。 沈泽谦不自在地别开视线:“我的问题。” “走吧,”祝沅推他,“我包了元宵呢。” 他们去了知味观的雅间。祝沅将食盒打开,捧出尚冒着热气的两碗元宵来:“十五得要用元宵,讨个团圆的好兆头。阿濯,你先。” 青花瓷碗中,雪白滚圆的元宵盛放在半透的甜汤中,其上漂浮点缀着几片干桂花。 沈泽谦视线在甜汤里没挑净的糯米中停留片刻,迎着她期盼的目光,从容地舀起一勺。 “酒酿?”他咽下,明知故问。 祝沅点了点头:“广洋府的传统嘛。阿濯,你酒量好么?” 沈泽谦实话实说:“不算好。” “胃疾,少时便疏于练习了。”他解释,“但我醉酒不会上脸,旁人瞧不出。” 祝沅“噢”了声,边用着酒酿元宵,边半信半疑地观察着。 养尊处优的青年连用膳的一举一动都是矜贵而斯文的,她视线落在他冷白如玉的手,落在他中指的墨玉素圈戒上,后知后觉:“昨日才订亲,阿濯,你今日就把戒指换位置啦。” “我性子有些急躁。”沈泽谦说,不等她质疑,下一句问话便证实,“珍珍,你想何时成亲?” “娘亲今日还问我了。”祝沅将她的想法又对他重复了一遍,“你想春日还是秋日呢?” “若非规制需备得完满,急不得,”沈泽谦咬了个香口丸,凑近她,“我想明日就下聘,后日便成亲。” 他瞳中的倾占欲实在浓烈而直白,祝沅脊背微僵:“所以……春日吗?” “春日吧。”沈泽谦征询她,“月底下聘,封太子妃。大婚日我更中意巳月或午月,节庆不多,仲春不闷热,衣料也能轻盈些,不会令你太累。你觉着呢?” 鼻端,薄荷的清冽混着米酒的甘甜,祝沅极轻地“嗯”了声:“阿濯,你是不是……醉了?” “酒量再差,一碗酒酿元宵,珍珍便想放倒我么?”沈泽谦鼻尖同她的相抵,唇角微勾,被酒液润过的薄唇竟显出几分潋滟诱人的绯红。 后颈被他的手轻轻拢着,他手指摩挲着她耳后,祝沅微僵的身体被他摸得渐渐软下来,耳尖愈来愈烫,知道要努嘴,却忘记了阖眼。 “能让我醉的,绝非这碗清酒。”沈泽谦轻吻了吻她微颤的眼睫,方下移,寻到她微启的唇。 “是我的未婚妻。” 作者有话说: 祝春至:猫好人坏!清汤大老爷!!! 祝春至:压力一只小猫 过一会儿祝春至:他们已经亲上了,咪还要后空翻吗。 是性子急还是迫切的展示名分某人自己清楚 第73章 执手朝夕, 第73章 执手朝夕, 祝沅觉着, 和沈泽谦接吻实在是件很舒服的事情。 大多时都轻轻浅浅,似落花曳地。修长的手或护着她后颈,或捧着她脸颊, 不带什么旖旎暧.昧的欲色, 只像是在呵护他独一无二的珍珠般温柔仔细。 可即便如此舒服,她还是发现了不对劲的问题。 “我近来好像有种古怪的毛病。”祝沅认真对他道, “和你亲一小会儿,就会觉着没力气。” 腿是软的,腰也是软的,他都没如何伸舌头,她却觉着骨头都被他亲得酥掉了。 沈泽谦手掌垫在她后颈与墙壁之间,轻笑了笑:“无妨,靠着哥哥。” 他膝骨分开她双腿,抵入中间,容她在缠绵的吻中没力气地沿着墙根慢慢滑坐在他膝上, 感受着她渐渐夹紧的力道。 彼此都享受,但一年一度的元宵节,实在不应一直在知味观的雅间里亲吻。 祝沅补好被吮吻干净的口脂, 与沈泽谦一同去了仁姝寺。 上元佳节是拜求姻缘的好时候,仁姝寺前人流如织,月上柳梢, 相约相会。 “孔姐姐。”将到山下,祝沅遇见久不见的熟人, 弯眸招呼,“瑶瑶妹妹。” “臣女携幼妹见过太子殿下。”孔姝宜温婉如旧,先行过礼,才笑, “明芷,好久不见。” “恭喜太子殿下和明芷良缘已定,得偿所愿。”她牵着孔姝瑶,温声。 孔姝瑶手里还攥着为孔姝宜求的姻缘签,也甜甜笑了:“恭喜祝姐姐。” 祝沅摸了摸她的脑袋,又对孔姝宜轻声:“明芷也祝孔姐姐,早日觅得良人。” “瑶瑶还小,难免心浮些,我不愿强求。”孔姝宜莞尔,“才回京不久,我过了年又要走,她心中不舍,便百般撒娇了。” “孔姐姐要去何处?”沈泽谦自始至终没说话,祝沅关切地问。 “去陵杭的女学教书。”孔姝宜笑笑,“陵杭比京中更尚诗文辞赋,于我也更自在些。” 祝沅点点头。她知晓,陵杭那所女学是龙邻唯一能与明德书院的女学比肩的,女夫子备受世人景仰、尊崇,与宗室贵女伴读同样的体面尊贵。 “明芷祝孔姐姐诸事顺遂,前程似锦。”祝沅真心地笑了,沈泽谦也终于开了口:“恭喜。” “谢二位吉言。”孔姝宜温和一拜,“提前祝二位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告辞前,她最后看向自己倾慕了多年的心上人,没说什么,对方却忽而开了口:“孔大娘子通透清醒,未囿于旁人搬弄是非,赐婚一事,孤还应多谢孔大娘子。” 沈泽谦知晓谢京纾曾误导过孔姝宜,也有预判到恒顺帝会征询太傅孔松年的意见,借孔姝宜来阻挠他与祝沅,故而曾向孔府递过拜帖,却未能得偿。 他原本都做好了再与恒顺帝僵持的准备,却不想孔松年会在早朝时意料之外地松口,不必多想,便知是孔姝宜亲自说动了孔松年。 “臣女知殿下心意,自当成全。”孔姝宜笑了笑,没再看他,只看向祝沅,轻轻捏捏她未与沈泽谦相牵的手,“明芷,珍重。” 拜别了她与孔姝瑶,祝沅才与沈泽谦拾级而上。 仁姝寺朱红的大门前,一左一右两棵高大的古松葳蕤幽绿,覆碎雪如流银。 临水的玉带桥上密密麻麻地绑着同心结,其下缀着飘逸的红绸,红绸上有情人的名姓亲昵相挨。 “我们也去挂一个吧。”祝沅心动,牵着沈泽谦去买了一只编好的同心结,取了两根红绸,“你瞧,还能写我们的名字。” 沈泽谦替她摁住红绸一角,将掭去多余墨汁的狼毫递与她:“你先。” 祝沅认认真真地落笔,写好“明芷”二字,仰脸看他:“像吗?” 她自觉书法又长进了许多,已越来越像他所写的字了。 沈泽谦弯眸笑了:“像。” 祝沅看着他接过笔,在“明芷”旁边认真落下“明濯”二字,又重蘸了墨汁掭笔,在红绸尾端空余的位置重落下一行小字—— 执手共朝夕,此生莫相离。 她瞄了一眼旁边同样在写的情人,小声:“他们都只写了名姓诶。” “更显你我情深意重,不好么?”沈泽谦放回狼毫,将未干的红绸迎风吹着,笑问她。 “那我也要将这同心结弄得更特别些。”祝沅抿唇笑了,想了想,向他背过身去,“阿濯,你帮我摘一下耳钉。” 沈泽谦会意,失笑:“珍珍不是很喜欢这一对么?” “喜欢更要钉。”祝沅回答,想了想又改口,“但若是及笄礼那对茉莉的,我便舍不得钉上去了……倒并非是因为鲛凝露名贵,主要是因为,那是你送我的。” 沈泽谦笑了声,没说话,只抬手,仔细地将她耳垂后的琉璃耳塞取下,推着耳钉向前,将两颗莹白的南珠搁在她手心。 祝沅观察了一下同心结编织的丝绦,稍顷抬手,将两枚南珠一左一右地扎在两侧,捧起来给他瞧:“当当——” 沈泽谦点了点同心结上的南珠:“珍珍。” “那条绢帕,我一直贴身在用。”他自袖袋中取出,点点花蕊中央绣的南珠,模仿她昔时的语气,“珍珍。” 祝沅才想起来:“当时是宋景时误导我绣这图样,哥哥为何收了、还贴身用着呢?” “因为那时我便意识到,我对你的情意,已不单单是兄妹之情了。”沈泽谦并不遮掩。 祝沅极轻地“噢”了声,扇了扇羞赧到发烫的脸颊,顾左右而言他:“我们瞧瞧挂哪里。” 玉带桥上的同心结挂得琳琅满目,她视线扫过一众相差无几的同心结,停在一只白铜鎏金的同心锁上:“还能打同心锁来挂呢。哥哥,你瞧,这一枚好生别致。” 那是一只被雕刻成簇状紫檀花的同心锁。紫檀花朝开暮落,极罕见于表征永结同心的同心锁上,这只却极为精致,层层花瓣繁复错落,栩栩如生。 祝沅好奇地走过去,将那只同心锁翻过来:“也不知是谁有这般脱俗的意趣……” 她的话音在瞧清上方清晰的刻字时倏然顿住。 ——朦朦,遐安长乐。 下方缀着两根仁姝寺的红绸,因着时日过久,风吹日晒,已褪成浅淡到泛白的粉红色。 其一笔锋端正,上书,晏记于二十一年元宵。 另一字迹更娟秀,上书,君愿,心知。 是卫疏檀的字迹。 祝沅怔然望着两根相挨的绸带,不自觉地攥紧了沈泽谦的手,转眸看向他时,眼圈已泛了明显的湿红。 任何言语都是无力的。沈泽谦更用力地回握住她的手,正欲施力将她拥入怀中安抚,却听闻一道熟悉的男声:“太子殿下?……祝小姐?” 他与祝沅同时望去。 “罪臣见过太子殿下。”许清晏嗓音较先前是显而易见的沙哑,“见过祝小姐。” 祝沅忍住泪意看他。寒冬里,他只着了身单薄的氅衣,秋日里相见时他形销骨立,眼瞳却仍是清亮的,而今却似乎只剩了一层薄皮肤包着嶙峋瘦骨,肤色灰黄,因着吸食阿芙蓉已久,纵使已停了一月,眸光也是显而易见的涣散。 手里虚虚攥着一根素白的绸带,字迹虚浮,祝沅辨认了几遭,终于看清。 朦朦,旧言如梦,空留晏悲切。 许清晏读出了祝沅眸中的神情,勉强地提起唇角:“罪臣恭贺太子殿下、祝小姐得圣上赐婚,二位郎才女貌,实乃天赐良缘。” “别说这些客套话。”祝沅哽咽出声。 “许清晏。”沈泽谦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形,沉声,“孤同你说过,斯人已逝,你虽戒了阿芙蓉,却照旧如此不珍重自身,当真要殉情么?” “是罪臣愧对圣恩。”许清晏连体面地跪下都无力,“家严年事已高,罪臣不敢。” “你都没及冠!”祝沅听懂他话中旁意,急声,“许清晏,你也该想想,若阿檀姐姐见到你如此,她一定、一定很心疼……” “若阿檀姐姐未曾吞了沈泽林的兵符,昔时北界早已被梁氏打下,”她哽咽道,“阿檀姐姐为国捐躯,你不替她守住她想要的太平么?” 许清晏涣散的眼瞳慢慢聚起焦,须臾出声:“罪臣叩谢祝小姐教诲。” 他看见他们二人手中的同心结,遑论如何都不肯再停留,沈泽谦便叫盛谨跟着护送了他,自己才拉过祝沅,将她拥搂入怀。 “想哭便哭一会儿。”他手掌探入她斗篷,轻轻抚摸着她肩背,“哥哥哄你。” 祝沅吸了吸鼻子,摇头:“我没事。” 她找了个空余的位置,将他们的同心结端端正正地挂好,忽而道:“若我以后成了仙,我就做姻缘仙,把阿檀姐姐和状元郎的红线绑得严严实实,两头都打上死结。” “你做姻缘仙?”沈泽谦有心去松快话题,笑,“那除了他们,旁的红线,小木头还能牵成么?” 祝沅默然片刻,反驳:“我不是木头。” “小石头。”沈泽谦捏捏她腰间的软肉,捏得她受不住地在他怀里乱拱,“不过常言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也许会是一个很好的小姻缘仙呢。” “那哥哥你若当了神仙,想当什么?”祝沅问。 “做你的哥哥。” “血脉便是你我的红线,这般无论喝过几回让情人相忘的孟婆汤,我都不会和你走散。”沈泽谦望着雪夜里同心结上的珍珠,又垂眼,与怀中比珍珠还动人的少女对视,“哥哥与夫君,都是我。” “执手朝夕,生生莫离。” 作者有话说: if线决定写现代篇小姻缘仙啦~大概珍珍的视角是先婚后爱,哥是投胎几世一直没忘珍珍一直在找她的……绝望鳏夫(?)具体完善好的设定会在if线第一章 作话说的 第74章 下聘,封妃 第74章 下聘,封妃 正月在接连几场瑞雪中过去接近尾声。 瑞雪兆丰年, 亦带来了欢喜的好消息。 昔时为许清晏废去的律法——吸食阿芙蓉者,在职者革职,再不入官场, 已重新订立, 自春日里继续执行。 而许清晏成了这空隙中圣上惜才的意外。元宵过后,他彻底戒了阿芙蓉, 羸弱的身体也在一点点恢复,估摸着春日便能官复原职。 祝沅去看过他一次,见他颧骨凹陷的面庞又多了些活人的血色,喜不自胜。 正月下旬便算出了年关,朝政陆续恢复,连带着册封太子妃与太子大婚两样典礼都已着手准备,沈泽谦又忙得脚不沾地,如转不停歇的陀螺。 穗香斋的生意一日比一日红火,祝沅如愿当上了甩手掌柜, 只隔三差五地会进宫,与谢京纾一同用个下午茶,便去东宫看祝春至“后空翻”。 正月最后一日, 东宫送来了聘礼。 祝沅难能在天未破晓时早起,精神抖擞地收拾好仪容,溜到门前, 与祝安康并肩站着。 “上午下聘,下午便要行太子妃册封礼, 珍珍不觉着累?不多歇歇?”祝安康背着手立于冬日晨曦之中,问。 “我有些亢奋。”祝沅实话实说,“睡不着,也觉着好精神。” 祝安康“嗯”了声, 与她一同听着东宫仪仗远远带来的雅乐之声,静了会儿,才说:“春日里成亲,成亲以后,你便要自己独当一面了。东宫中馈、大大小小的琐事都由你来执掌,珍珍,太快了,你娘都未曾从容地教教你。” “爹爹不必忧心。”祝沅一本正经道,“搬进恭王府没多久,哥哥就把恭王府的中馈交由我来打理啦,许多事开始时无从下手,越练便越熟练,而今都快一年啦,东宫的各类开支我都很熟悉的!” 祝安康倒抽了一口气。 好心机。他就未曾听说过兄长教妹妹执掌中馈,还用的是直接将自家所有钱财都甩给妹妹来打理的方式。 可怜他的珍珍唷,没看出来,还甘之如饴。 “好吧,好吧。”祝安康连应了两声,又叹息,“我与你娘亲总觉着你还太小。珍珍,你及笄都不足一年,转眼就要嫁予旁人……” “哥哥也不是旁人呀。”祝沅认真道,“不算恭王府,我觉着我在东宫住的时日与在家中都差不了许多,嫁给哥哥,也同回家似的。” “东宫一应我都很熟悉,同他身边的下人也关系不错,我丁点也不紧张。” 祝安康再次长叹了一口气。 好心机,当真是好心机。 寻常的女郎出嫁,定有换个全然陌生的新环境的紧张,而他的珍珍,当真是神不知鬼不觉地便被坑蒙拐骗去了,都觉着回夫家与回娘家没差。 唉! 祝安康摸了摸她的头顶,掩住眸中那分显而易见的不舍与感慨:“珍珍听,雅乐的声音越来越近了,你该回内院咯。” 祝沅踮起脚尖,远望见迎风舒展的青幡龙旗,听到仪仗礼队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点点头,溜进帘内,站在徐窈身旁等待。 清越庄严的雅乐渐近,司礼监太监捧着两道明黄的圣旨陪侍在礼部侍郎持节身侧,由他展开,高声朗读。 听了两条圣旨,一条册封太子妃,另一条是太子纳聘,一条赛一条的冗长,祝沅跪得膝盖都发麻了,终于能起身,去瞧她心心念念的聘礼。 “盛公公。”她这时才瞧见混在仪仗队伍里的盛忠,弯眸,“你怎的来啦?” “咱家奉太子殿下口谕而来。殿下心系姑娘已久,碍于礼制不能亲至,特命咱家全程照看。如今册封已定,六礼齐备,殿下心愿已了。府中上下但有琐事,只管遣人通传东宫,殿下自会周全。”盛忠先对祝府上下温声。 他旋即向前一步,对祝沅轻声:“太子殿下说,太子妃下午还要行太子妃册封礼,怕是要疲惫。这聘礼若有精神,便样样过目,若劳神便暂放放,不必拘礼,如何自在如何来。” “只是有口箱子——稍后奴才给您一指,太子殿下希望太子妃能亲眼瞧瞧。” 祝沅笑着点点头:“知道啦。” “臣奉旨为东宫太子行纳聘之礼,吉时既定,纳征礼启。东宫聘仪共计一百二十六抬,今今恭诵聘礼清单,请诸位观听——”礼部的礼官将润了润喉,由两旁的随侍展开一张长到垂地的礼单,准备开始。 “一百二十六?”祝沅懵。 东宫的聘礼仪仗绕了京城一周,祝府门前除了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也挤满了前来看热闹的宾客,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布衣百姓。 祝沅听到了她熟悉的嗓音,是柳滢:“我的天啊,照祖制太子下聘应是六十四抬,我看若非帝后的祖制也只是一百二十八抬,不好越了去,怕是太子殿下还能添!” 柳滢的嗓门一如既往的大,她听得不禁扬起唇角。 “古礼以雁为聘,取其守节有序、生死相随吉意。今奉东宫嘉礼,恭献玉雁,以定嘉聘——”礼官等门外嘈嘈杂杂的议论声静了,方字正腔圆地开始。 宫人捧着鎏金的云凤红木匣上前,徐徐展开,和田玉精雕细琢而成的一对玉雁映着冬日稀薄的晨晖,温润端雅。 呈至香案前供奉,礼官收尾道:“礼器陈设已定,奠雁之礼成,良缘之盟始!” “首呈皇家聘礼重器——云凤纹白玉谷圭一支;玄色、绯红正色纻丝四匹,销金彩束一十二副;御厩良马八匹,俱配鎏金龙纹鞍辔——” “再呈金帛财资——足色赤金一千两,分装足色细纹花银八千八百八十八两——” 祝沅倒抽了一口气,看着仪仗队伍里的人将沉甸甸的朱红漆鎏金楠木箱一抬接着一抬地往院里搬,金银的光辉闪得她视线都几近模糊不清。 好多钱啊。 “为何这世间的富翁就不能多我一个啊!!!”柳滢在外哀叹出与她及笄礼上一模一样的话,“我要跟这世间的富翁拼了——” 祝沅上扬的唇角如何都压不下去,只好用力咬住下唇,怕自己当众给笑烂了嘴。 门前两队东宫精锐侍卫持长枪分列在外,目光锐利如鹰,提防有胆大包天之徒肆意妄为。 除此之外,还有金器、银器若干,金帛财货合计二十六抬,锦缎罗绮二十二抬,储妃冠服首饰二十抬,藩国国宝十四抬,酒、饼、干果、米粮之类的牲醴喜供三十二抬…… 祝沅看了眼依旧字正腔圆的礼部礼官,感叹,做什么官都好不容易呐。 她这样好的精神,都听得疲惫了,若换做她来念,早就口干舌燥了。 一百二十六抬聘礼,将祝府堆得满满当当,几乎无从落脚,祝沅艰难地挑出盛忠挤眉弄眼示意的那一口木箱,吩咐柠糍为她抱去了闺房。 纵是好奇,她眼下无暇去看,纳聘结束,便换上随聘礼送来的太子妃深青礼服,戴好九翚四凤冠,在府内行过太子妃册封礼,又马不停蹄地进宫,拜见帝后。 再出宫时,已至日暮,早起时分亢奋的好精神经了一整日磋磨,也所剩无几了。 祝沅换下繁复华贵的太子妃礼服,换上自己轻便的衣裳,原本都想直接躺回榻上去了,最终还是惦记着她的聘礼,挣扎着坐了起来。 她心中的好奇实在是容不得她拖拉到明日。 这口木箱外观看上去与其他聘礼的木箱并无差异,也不知盛忠是如何分辨出来的。 祝沅屈指,打开鎏金的锁扣。映入眼帘的是满箱的卷轴,挨挨挤挤足有数十卷。 她随手拿起最上方的一轴。看起来有些时日了,金丝楠木的木轴依旧温润,绑绳却已失了分鲜亮,她解开,缓慢地展开画作。 其上女孩不过幼学之年,乌发还挽的是两只小团子,扎着淡绿的绒花与发带,眼睛圆圆,脸蛋也圆圆,手里抱着一小份油氽臭豆腐干,正用竹筷挑着里头酸甜的腌菜。 落款是永嘉十七年,亥月,洋州。 是沈泽谦初来洋州之时。 纸背的字迹与而今一般端雅严正,又犹带少年的青涩:“洋州很好。祝知州本分踏实,妻徐氏温婉贤淑,家中独女祝沅,生于永嘉七年未月十六,小字唤作珍珍,尤为可爱。” 祝沅手指摩挲着已褪色成温润牙白的画纸,片刻后,又拿起一轴,小心翼翼地展开。 洋州两年,他的画作也就七八张,每一张,她都能清晰地回忆起当初的场景,而再展开的这一幅,她却回忆不起来了。 画上是金钗之年的她与祝安康、徐窈三人在守岁打马吊,四角的方桌只坐了三人,而她手边,却压了三只红封。 落款是永嘉二十年的年关。昔时一月前,祝沅将知晓祝濯的“死讯”。 “身不由己,有口难言。妹妹,新正吉乐,愿你一切安好。勿念。” 祝沅眼窝立时泛了酸。她用力眨了眨眼睛,不愿让泪水溻湿这幅陈年的画作。 口口声声写着“勿念”的人是沈泽谦,分离的两年间,作了几十幅画作的也是他。 张张都是他依着回忆与想象落笔而成。想象她在膳房捏糕,想象她在书院念书,想象她的一朝一夕,一颦一笑…… 祝沅不知自己是如何翻看过这几十幅画的,只偶然摸了摸脸颊,方觉泪湿面庞。 她终于又瞧见一幅她认得的场景。 豆蔻年华的少女粉妆玉琢,立于明亮华丽的花灯王之下,惊诧又拘谨,若受惊的小羊羔。 落款是永嘉二十二年,正月十六,他们重逢的那一日。 “我的妹妹长高了,也瘦了。为时不佳,然她既已至京都,我断不该再令她苦等。” 后面的事情,祝沅便都能对上了。 沈泽谦为了扳倒沈泽康,雪灾时险些断了左臂;又为根除,万寿节以身犯险,惹恒顺帝龙颜大怒将之押入西苑,昔时胸前留下的那道近乎割到肋下的刀伤,至今仍有浅淡的痕迹。 整整一箱画卷,祝沅直看到月升东山,碎星琳琅时,支摘窗处传来轻响。 她心有所感地跳下床榻,推开窗,与窗边悄悄翻墙而来的青年郎四目相对。 “我实在是思念你。倒巧,你还没睡下。”沈泽谦温声,话音未落,却见少女提裙,飞奔而出,直直撞入他怀中。 他被撞得身形踉跄了片刻,单手搂住她,另只手竖起食指,抵在唇边:“莫要惊动了伯父伯母。” 祝沅埋首在他胸前,揪着那一小片衣料,由着汹涌而出的泪水将之溻湿、揉皱。 “哥哥,”感受着他的手掌轻轻柔柔沿着她脊骨摩挲着安抚,她终于小声,“阿濯。” “我终于切身地体会到,你有多想我。”她哽咽,“也终于切身地体会到,你有多爱我。” 她所有独一无二的偏疼来自于他。 所有行胜于言的情愫亦来自于他。 永远被他捧在掌心,视若珍宝。 “……你我分别的那两年,实在是过得艰辛,唯有念着你,才能勉强慰藉。”沈泽谦放低声音,“好在,都过去了。” 清润的尾音上扬,他明显带着缓和气氛的诱.哄意图:“是不是,孤的太子妃?” 祝沅用力地“嗯”了声,从他怀中抬起头来,再度撞入他幽浓狭长的凤眸。 她看到他眸中倒映出的自己。清晰又独一,盈满了他眼眸。 余生漫长,独独容下彼此唯一。 祝沅踮起脚尖,抬手,捧住沈泽谦的脸颊。 亲吻之前,落下轻而坚定的话音。 “阿濯,我好爱你呀。” 作者有话说: 珍珍:原来“画里的姐姐”是这个意思 大概预计一周就正...文完...结啦~猛火炒饭中 第75章 我的小木头 第75章 我的小木头 年关是每年中最劳碌的时刻。 正月的日子快如飞梭, 定了亲,下了聘,封了太子妃, 终于迎来了按说该清闲些的卯月。 但沈泽谦还是没得多少清闲。 恒顺帝自知大权已日渐旁落, 索性愈发放权给沈泽谦,颇有退位让贤, 颐养天年之态。 祝沅也难能忙碌了起来。 沈泽谦并不多爱热闹,也只是对她才尤为重仪式,忙得昼夜颠倒、庚晷不食,她不知他是否忘记了这个大日子。 卯月初二,龙抬头,是他的生辰。 去岁这一日他们还不曾相认,祝沅不知他是如何过的生辰,此前再分离的两年,翎王与誉王强势, 想必也不得清闲。 今岁有她在,定要为他准备一个完美的生辰。 “明濯与本宫与皇上都谈不上多么亲厚,左右也并非及冠的生辰, 你们私下里好好过便是了。”谢京纾边用着她带来的椰丝酥,边拒绝了她的邀请,“有本宫与皇上在, 怕是你们都要不自在。” 祝沅又去问了祝安康与徐窈,得到了一模一样的答复。 徐窈说:“你们将定了亲, 又连着好几日没见面,借这个机会多待一会儿吧。” 祝沅想了想:“先前向皇上提请赐婚时,阿濯为着我挨了戒尺,到现下淤青虽散去了, 但太医还是建议他多去泡泡汤泉。那我们大概便去他在京郊的那处汤泉庄过啦?” 沈泽谦名下这种休闲的私产并不多,他无暇,这汤泉庄是因着他的胃疾也一直被建议着如此疗养,才留用至今。 徐窈静了静:“那珍珍……还回家过夜么?” 沈泽谦散朝便是晌午了,再批完奏折,天都要擦黑了,京郊的温泉庄往来路途不近,又得约莫一个半时辰。 “应当不回来了吧。”祝沅冲她讨好地眨了眨眼睛,“我初二一早过去布置,给阿濯准备些生辰的惊喜。” 徐窈没说什么,只入了夜,敲开了她的房门,向她递去一本薄薄的书册。 “娘亲?”祝沅看着空无一字的封皮,不解。 “为娘想着,你与明濯也快成亲了,有些事情,现下知晓也不算早了。”徐窈不自在地以袖缘半遮面,“珍珍,纵是一同过夜,为娘还是建议你们分房去睡,将周.公之礼留到新婚夜为佳,免得情难自禁,再另生错漏,致使成婚仓促,你受了委屈。” “想来你还不知晓何为周.公之礼,这本图册上写得详细,你看着,为娘同你讲一讲……” 祝沅不敢作声,只能装作全然无知地翻开图册。 果不其然,画的还是像毛柄金钱菌「1」似的,同她见过的阿魏蘑「2」比起来,她并不觉着有什么学习的意义。 “珍珍,你瞧着,这便是你们之间最明显的不同,”徐窈红着脸,让她专心,“所谓周.公之礼,便是阴阳交会,但因着这不同,头次时极容易疼痛,更甚者会伤身,所以要做些准备……” 她说不下去了,将书撂给祝沅:“总之,上头写得很明白清楚,珍珍你好好看一看,莫要在大婚前做到礼成的那一步便是……” 她步履匆匆地跑了,祝沅还在她回忆方才的话,须臾,捡起图册。 乐曲的前奏需以手缓拨管弦,此事亦是。 怪不得她那时同沈泽谦说他们圆过房时,他神情是那般的复杂。 原是那夜和鸣的乐曲只起了前奏。 祝沅面颊泛着羞赧的红晕,翻了两页,看着旁边的注解:“阴阳初合,口口伤损,痛不可忍,血流不止……” 她又翻过页瞄了一眼那纤细的毛柄金线菌,面上的红意渐渐褪为惊惧的白,“啪”地将书合上,只想若这都能血流不止,怕是她新婚夜,便要红事变白事了…… 她还是别信这种骇人的东西为好。 哥哥不会的。到时候,他会教她的。 还是先想想该如何准备哥哥的生辰好了。 - “殿下,今儿到您去温泉庄化瘀的日子了。”初二傍晚,盛忠见沈泽谦终于放下了批奏折的朱笔,连忙道。 “孤还有公务,暂缓几日。”沈泽谦只抬手揉了揉眉心,“太子妃的婚服做得如何了。” “奴才盯着呢,尚衣局的绣娘们正加班加点地赶着,殿下用的是鹣鲽缎,又锻了碎金,还没完工,便可知有多端雅华丽了。”盛忠应声,旋即又道,“殿下,您公务再忙,可莫要耽搁了自己的身子,这太医都叮嘱过了……” “不差这一日。淤青已散,会日渐痊愈的。”沈泽谦不动,又垂首,提笔。 “殿下,您先前命人打制的首饰也已打好了,今日依您的吩咐送到了温泉庄,殿下,您不去瞧瞧么?”盛忠吸了口气,又道。 “怎么了。”沈泽谦自奏折中抬眼,直接地问,“温泉庄有什么要紧事。” “殿下,今儿是您的生辰,太子妃在那儿等您呢!”盛忠终于道。 “……备轿。”沈泽谦直起身,疾步而出,“孤忘了。你为何不提早说。” “太子妃惦记着给您准备惊喜,不叫奴才说呐!”盛忠连忙跟上,“奴才方才是瞧着,不提怕是请不动您了,才悖逆了太子妃之意,实话实说呐……” 路面上凝着一层不厚不薄的冰霜,车马难行,但往日马车无冰也要行三刻钟的路程,沈泽谦亲自驭马疾驰,堪堪一刻钟多些,便在温泉庄外停住了。 连鹤氅上沾湿的霜雪都未曾来得及抖落,他阔步前行,欲推门而入时,感受到门内与他相抗衡的力道。 “珍珍。”沈泽谦平复了下气息,缓声。 “阿濯,你闭上眼睛,我给你开门,好不好呀?”屋内传来祝沅带笑的甜声。 沈泽谦垂下手,依言阖眸,感受着她将他柔若无骨的小手塞入他掌心,牵着他缓步进屋。 汤泉暖热的水汽扑面而来,混杂着茉莉清甜浓郁的芳香,他目不能视,只感受着她应是牵着他绕过了汤泉池缘,踏入了内里休憩的暖阁。 “你是骑马来的么?氅衣的毛毛都湿了。”祝沅踮起脚尖,掸去他帽檐的碎雪。 沈泽谦“嗯”了声:“我性子急。” 她笑了笑,替他解着氅衣,问:“那阿濯,你可用了我下午送去给你的糕点?” “用了。”沈泽谦应,“我很喜欢。” 她半下午遣安糯从穗香斋送了一小碟茉莉软蒸糕来,以籼米为主,混了少量糯米,糕体松软绵密,花香清淡可口。 “那等会儿先给你瞧我准备的生辰礼,然后我们一并去泡汤泉,泡完了再起来用生辰宴,好不好?”祝沅又同他软声商量。 “好。都依你的。”沈泽谦温声。 暖阁内的地龙烧得旺盛温暖,他听她挂好了外袍,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终于,祝沅宣布:“可以睁眼啦。” 虽迫不及待,但面上的矜持却还得假意维持一二,沈泽谦掀睫。 却在看清她手中的生辰礼时,情不自禁地,微微睁大了眼睛。 是一幅画。 春水碧如天,画上的一对璧人亲密相偎。男子着松绿锦衣,中指弯曲,食指伸直,如比作同心状,神情温柔而宠溺;身旁的少女则一身豆绿搭鹅黄的襦裙,中指与食指分开点在下颌,却是茫然地看向他。 “你画的我们。”沈泽谦看着这动作,失笑,“只是为何,选了这般的姿态?” “像不像嘛。”祝沅只问他,“阿濯,我们以前的相处,是不是很像这般?” “你对我百般示好,我却全然看不出来。” 沈泽谦“嗯”了声:“所以那会儿我总觉着,你像块开不了花的小木头。” 他手指爱惜地蹭了蹭画纸的边缘,问她:“画了多久?累不累?” “好几日。不累。”祝沅逐一回答,却躲开了他要去牵她的手,“还有呢。你坐好。” 沈泽谦规规矩矩地挺直脊背,将两手搭在膝弯上,才看她手指抬起,将画上茫然懵懂的少女轻轻向后一推,上方已卡好的另一片画绢应声落入空出的琉璃槽。 仍旧是她,衣裳未变,发髻却绾成了她及笄后最爱的百合髻,额发齐整地分开在两鬓。 原先分开点在下颌的食指与中指,而今素手弯起,学着身旁的青年郎一般,中指弯曲,食指伸直,比作同心状。 与他合为完整的一颗心。 神情也不复方才的懵懂茫然,瞳眸乌润,笑颜如花,亲昵地偎在一旁的青年身边,脸颊贴着脸颊,酒窝盈着甜美的旋儿。 沈泽谦定定地望着这幅别出心裁的活页分层画,良久,才缓慢地抬睫,望向画绢后面的祝沅。 雪肤鸦发,笑意吟吟,与画上一模一样……不,比画上更为动人心弦。 “阿濯,你可还喜欢么?”祝沅邀功似的向他抬起下颌,“我看了你那一箱子画卷,才想出要回一张独一无二的。” “你教我的作画,我画得还不赖吧?” “……我很喜欢。”静默须臾,沈泽谦终于能出声,“很喜欢,很喜欢。” 喜欢画,更喜欢你。 他终于能如愿牵住她的手,将她拉近身前。 但在祝沅意料之外的,他并未垂首落下吻来,只是倾身,将她整个人环搂住。 双臂落在她腰间,他更用力地将她搂紧,如获无上至宝。 额头顶在她颈窝,轻轻地蹭了蹭,温凉的呼吸犹带雪水的清冽,嗓音喑哑,落在她耳际:“珍珍,哥哥好开心。” 祝沅忍住羞赧,明知故问:“为何?” 因为…… “我的小木头,开了好漂亮的花儿。” 作者有话说: 「1」依旧金针菇。依旧对不起金针菇orz 「2」依旧杏鲍菇。依旧对不起杏鲍菇orz 其实珍珍画的是角色卡! 温泉还有两章贴贴噢~来都来了 第76章 “张嘴 第76章 “张嘴 来了温泉庄, 泡温泉自然不可少。 祝沅还不曾泡过温泉。 广洋府地处东南沿海,冬日里也与京城的春秋相差无几,实在是没什么泡温泉驱寒的必要。 “就是穿着衣裳洗热水澡?”祝沅摸了摸自己身上的浴衣, “不会湿透了、沉甸甸的么?” “奴婢问过温泉庄的管事, 这衣裳是油绢制成的,与落雨时的蓑衣类似, 但比之亲肤舒适。”桂酥帮她整理着衣裙,解释道,“这外头点缀的香云纱其实还是咱们广洋府产的呢,遇水不溻身,只是太子妃先前没用过,故而不知。” 祝沅由她整理好浴衣,望着铜镜,还是觉着不自在:“……当真么?” 此番她不是担心衣料了,是担心形制。 这套浴裙是比她素日穿着更鲜妍的海棠红。 领口尚可, 只是比她夏日里会穿的方领更低些,开到心口稍上方一点,隐约能露出她心口丰盈起伏的姣好弧度, 与第一颗淡褐色的小痣。 无袖,肩带像她夏日里的睡裙,上方的结扣换成了精致的茉莉花, 也并非难以适应。 但下裙…… 祝沅从来没穿过这样短的裙子。裙裤一体的新鲜不说,裙摆堪堪到她大腿中段, 即便是缀了一圈香云纱装饰,也未能盖住她的膝盖,骨肉匀亭的小腿完整地裸.露出来。 夏日里的睡裙是长到脚踝,能露出最纤细漂亮的脚踝, 她十分满意。可而今这一条短裙,好像稍不小心,大腿处略丰腴的软肉就藏不住了。 还要紧的是…… 祝沅捏着裙摆,不知是该怪裙子太低腰,还是该怪上衫太短小,为何就偏偏没有遮盖住她自觉并不算纤细的腰肢。 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腰腹的软肉瘪下去,可维持不了多久,一吐气,原形毕露。 祝沅叹了口气。唉:-( 早知浴衣是这般的吝于用料,她就预先两个月少吃些零嘴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每逢佳节胖三斤,年关的佳肴,她实在是忍不住呀。 祝沅又叹了口气,开始叹不应在这时候来泡汤泉。若是能在年节之前泡便好了,那会儿她各处的肉肉应当都会比现下少些吧。 但话又又说回来了,她不能叫哥哥去改了他的生辰呀…… 祝沅最后看了眼镜中的自己,挺直脊背。 虽说京中的贵女大多都纤腰楚楚若一掌可握,但无妨,哥哥手大。 环肥燕瘦各有千秋,她不追求一掌可握,且若想追求,那做不到,一定是哥哥手不够大的问题,不是她腰上有肉的缘故。 世间珍馐佳肴,万万不可抛也。 - 汤池四周围设雕花楠木的栏台,栏台之上错落摆放的白瓷小罐中盛放着晒干的茉莉花,芳香清幽,随暖热的水汽缓慢逸散。 池畔布了一张金丝楠木的矮几,沈泽谦坐在其中一边的软榻上,慢条斯理地用着已泡好的茉莉花茶。 他的浴衣没有她这般繁琐。祝沅原以为是与寝袍相似的形制,孰料比她想象中更为减省,竟与他夏日里的中裤类似,也只到大腿中段,上身也是与夏日的中衣类似,短袖,却高领。 祝沅不解。听桂酥方才所言,油绢也算不上极为名贵的料子,她及笄礼时,藩国进贡的提花绢、鹣鲽缎与雪光绸,沈泽谦轻而易举地便能拉出来裁整套华服,怎的而今用这油绢裁浴衣,却这般吝啬? 她没想通,而沈泽谦已掀眸望了过来,瞳眸里是她分辨不清的情绪:“怎的穿了这件?” 祝沅手臂难能拘谨地不知该向何处放,只好垂下来,攥住了裙角:“哥哥是问为何没穿那件藕荷色的长浴裙么?” 原本那件才是挂在橱柜里的,形制与她夏日里的睡裙很类似。 沈泽谦轻“嗯”了声,她却觉着面颊被水汽蒸得愈发滚烫:“那件、那件不大合适……” 她迎着他不解的目光,飞快地伸手在心口处比划了一下:“这里、有点窄……” 其实身上这件原本也有一点点,但或许是因为方领更便于调整,向下稍扯扯便是合宜的。 沈泽谦视线随着她的手停了片刻,克制地挪开,笑了声:“倒是我疏忽了。” 他的珍珍不仅长高了,也长大了。 祝沅小步向他走过去,在与他相对的软榻上坐下来,边小口抿着他预先为她斟好的茉莉花茶,边悄悄打量着他。 这也并非是头一回瞧见沈泽谦只穿中衣了。按说都瞧过很多次他赤着上半身了,早已熟悉,区区中衣,她都该面不改色心不跳了才是。 可今时今日视线落下,她望着他随意披散下来的墨发,对比之下暖白如羊脂玉的肌肤,修长的脖颈,线条锋利的喉结,后知后觉地,竟生出些口干舌燥之感来。 先前只是觉着漂亮,并不曾觉着…… 她连忙又抿了一口茉莉花茶。奇怪,方才的茶水还温度合宜,而今又像是被汤泉的水汽蒸腾得烫口了。 应当是的。一定是的。 不若为何,哥哥的耳垂也渐渐红了。 两相沉默着,茶盏中的茉莉花茶见了底,沈泽谦又抬手,为她斟满。 “再喝些吧。”他迎着她不解的目光,一本正经地说,“汤泉泡久了,怕是容易喉咙干。” 祝沅深以为然地“噢噢”两声,乖巧地将茉莉花茶小口饮尽,将杯底亮给他瞧:“喝完啦。” 雪白的杯盏边缘烙下一片嫣红的印记。 是她的口脂。年节,还是鲜妍的海棠红。 沈泽谦眸色稍黯,抬指,托着她下巴,将她唇角一点不慎沾染的水渍擦去。 “嗯。泡吧。”他指尖蹭过她侧颊,停留片刻方收回,起身,“一起?” 祝沅揉了揉耳朵,起身,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踩着石阶,踏入汤池。 汤池内里也有一圈高度合宜的台阶,水说深不深,说浅不浅,坐在台阶上能到她腰际,坐在池底便能没过心口,不到肩膀,也不会觉得难受。 整个人都被温暖的池水包裹着,像裹在被汤婆子暖得每一角都热乎乎的衾被里,周身上下的毛孔都舒展开来。 祝沅挨在沈泽谦身边,满意地喟叹出声:“好舒服噢。” 沈泽谦极轻地“嗯”了声,看初入汤泉的少女坐着泡了会儿,又闲不住地伸手,去拨弄水面上漂浮的茉莉花瓣。 茉莉雪白,她的指尖比之更透出些温暖的粉色,撩起水面的涟漪层层漾开,漾在心尖微酥。 他静了会儿,才唤:“珍珍。” 祝沅扭过头来。背后编好的麻花辫也随之甩到了颈边,海棠红的发带垂落在她心口,尾端缀着两颗南珠,细小轻盈,微微晃动。 她霜白的面颊被曛暖的水汽蒸腾出浅淡的粉红,纤细的手臂泛着湿漉漉的水光,如同一颗刚剥了壳的鲜荔枝。 祝沅不知道沈泽谦突然喊她做什么。他也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搭上他颈前的盘扣,慢条斯理地解开。 一颗,两颗,三颗…… “哥哥今日怎的戴项链了?”祝沅看到他浴衣之下露出的银链,意外道,“我先前从未见你戴过诶。” 银质冷白,细细的银链缀着精致小巧的银珠,落在他同样被水汽蒸得白里透粉的肌肤上,呈现出一种陌生的反差。 “不止。”沈泽谦脖颈微微后仰着,侧眸看来,“还想看么?” 祝沅好奇地点头,读懂他的示意,倾身过去,由他握着手,挑开他上衣腰内的系带。 牙白的浴衣被他随手放在池缘。 而她坐在他膝骨上,眼睛瞪大,一眨不眨。 细细的银链从青年修长的脖颈起始,垂落到他隆起的胸肌下方,并未点缀繁复琳琅的珠玉,只有小巧的银珠,跟着错落的链条下垂,映着他胸腹间齐整饱满的肌肉。 银质冷淡,迷离的细闪却让祝沅心头一跳。 她说不清是惊讶,还是……惊艳。 “我不会戴这个。”沈泽谦轻慢地开口,“珍珍,帮帮我。” 祝沅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帮他。或许是调整一下位置? 她试探地伸出手,将勾上他锁骨下方的银链,手指却不期然地挨上了另一抹温凉的触感。 她抬眼,呼吸屏住。 是他脖颈处的那条银项链。而今被他咬在口中,不知为何,多了颗和田玉坠,绯红的颜色在冷淡的银链、如霜的肌肤间,分外秾丽灼眼。 沈泽谦同她对视着,轻轻弯起眼睛,松口。 那颗红玉随着惯性下坠,与汤泉的水珠一起,滑过他胸腹间,连深浅弧度都好似精雕细琢过的沟壑,最终沿着他自肩到腰渐渐收窄的线条,停在他浴裤的边缘。 祝沅眼睛随着那颗红玉动,好半天,终于动了动唇,却不知该说什么,只磕绊地问:“哥哥怎的……戴了这个?” “我昔时给你的那本画册,你写了‘可’。”沈泽谦手指垂下,摩挲着她腕骨,低声,“喜欢么?” 祝沅胡乱地点点头,小声问:“还有么?……我有些忘记了。” 她未曾留意自己头一页写的那八个“可”是在“可”什么。但哥哥这幅模样,她确实喜欢。 “还有,”沈泽谦倾身,滚烫的气息精准地打在她耳后最敏.感的肌肤处,“汤泉。” 祝沅身体一紧,险些从他膝弯上栽下去,又被他手掌扣住腰肢,牢牢摁回身前。 坚硬的红玉硌着她腰际同样光.裸的肌肤。 沈泽谦低声邀请:“要试试么?” “我、我不会……”祝沅怯怯。 沈泽谦吻了吻她鼻尖,轻笑出声。 “张嘴,哥哥教你。” 作者有话说: 是好传统呀 下章明天0:10哦~准点来 不记得珍珍的第一二三颗痣在哪里的宝宝们,请回55章复习一下~ 正文已全部存稿完成,置顶评论已更新6月会努力继续日更嘟~ 抽奖开啦,虽然还没想好做什么无料全.文.完的时候会再开个人数多一些的 第77章 汤泉 第77章 汤泉 汤泉水暖, 置身其中仿若盛夏。 单薄的浴衣浸透了水,紧紧贴在身上,祝沅分不清那是汤泉的水更多些, 还是她身上掉下来的汗更多些。 沈泽谦手掌搂着她后腰, 将她禁锢在怀中一方狭小的空间里,与她唇舌纠缠。 气息渐渐被掠夺得稀薄, 祝沅发现不管他如何教,她还是学不会换气,遑论如何都做不到心中平静、放松。 像是有一万只蝴蝶在胸腔里。 他每一回落下吻来,它们皆纷纷振翅。 她想抓沈泽谦的衣襟,但只能抓到他颈前的银链,与暖热的汤泉水不同,犹带凉意,激得她指尖微微瑟缩。 沈泽谦稍稍退开,将那枚和田红玉坠放入她掌心, 音调微哑:“抓这个。” “倘若受不住,便用力扯它。”他说,“它坠在项链上。我会暂停。” 祝沅含混地“嗯”了声, 将那枚红玉轻轻攥在掌心,呼吸平复下来,又主动凑过去, 亲吻他唇角。 鬓发湿漉漉地贴在颊侧,沈泽谦抬指, 规整到她耳后,将轻浅如玩闹的吻加深。 茉莉花茶的香气清淡。同一壶茶,一模一样的味道,他们还是在唇齿间交换。 耳后的那一小片肌肤又被他覆着薄茧的指尖轻轻摩挲着, 祝沅腰肢开始发软,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好像自己每一回开始或站或坐不住,都是被他摸在这里的结果。 她想说“不要这里”,可又觉得自己好像并非是这个意思,手指攥紧了和田红玉坠,到底也没有用力去扯,叫停他。 不自觉地想并拢膝盖,可被他膝骨卡在腿.间,又不能如愿。 “珍珍。”沈泽谦后撤了寸许,鼻尖与她的相抵着,嗓音中哑意更甚,“侬侬。” 祝沅突然觉得自己听习惯了的称呼也变得不同起来,好像也被汤泉的水蒸腾得滚热,落在耳垂时,似一颗小小的火星。 虽不能燎原,却燎得她周身的血脉都跟着热了起来。她又开始流汗。 沈泽谦垂首,吻落在方领浴衣露出的锁骨上。纤细而笔直,下凹的弧度盈着浅浅一汪汤泉水,有片小小的茉莉花瓣浮着。 他衔起,英挺的鼻蹭过她第一颗淡褐色的小痣,又侧,抬首,与她接吻。 清甜中带着微涩的花汁漫开。 祝沅眼睫颤抖不休。 “这件衣裳,原是我准备给你婚后穿的。”沈泽谦亲吻她泛起红意的眼尾,低声,“而今看来,倒分外合宜。” “没、没那么合宜。”祝沅实话实说,声音更小,“还是那里。有点紧。我有些喘不过气了。” 但她想,应当不是被勒的。 “那松一松吧。”沈泽谦不知是有心还是无心地会错了她的意思,薄唇流连在她玉肩,轻咬其上的茉莉花,“好不好?” 柔软的丝带滑落到手臂。 祝沅阖上眼,躲开他灼熱的目光。 将错就错地说了声“好”。 - “桂酥,你说,这小姐给殿下准备的生辰膳,何时才能端呢?”廊下,桃糕脚尖划着地面,问,“这都快过了晚膳的时间了。汤泉要泡这么久么?” “该唤太子妃了。”桂酥先提醒她,旋即又道,“不急,太子妃嘱咐过了,长寿面的汤已经炖好了,等她吩咐了再下面便是。” “旁的菜肴也都清淡,届时在灶上煨一煨,也不怕耽搁了。” 桃糕“嗯”了声:“我是有些担心太子妃饿肚子了。” 桂酥想说什么,却忽而听到堂屋内的声音。 似抱怨,又似撒娇,甜得像化开来的麦芽糖,却隐隐带着求饶似的哭腔,本能地唤了声“哥哥”,又改口,喊“阿濯”。 “我们去外头看看吧。”她想起什么,提议,“温泉庄的景致好,难得来一回,也不知下回是何时呢。” “你不等着过会儿服侍太子妃更衣么?”桃糕不解,“这都快半个时辰了,再泡,都要给皮肤泡皱了……” “不急。还能泡。”桂酥干脆利落地把人拉走,“有太子殿下在,你我也能躲懒了。” “你看,盛公公早就不见人影了。”她看了看屋檐,“也不知柠糍和盛谨躲哪儿去了。估摸大家都在庄子里赏景呢,我们去找找,免得晚会儿要准备生辰膳,再来不及。” 桃糕点点头,与她并肩向外走去。 汤泉之所以能成为汤泉,是因着地热充足,仍处隆冬,庄内也比京城温暖,雾气缭绕。 “你看。”桂酥拉停桃糕,在河边停步,“这里的山溪都不曾结冰呢。” “是啊,护城河的冰都冻了三尺了。”桃糕蹲下身,指尖去触摸河水,“这里倒还是暖暖的,和咱们的体温差不多呢。” “且寻常流速快的水才不容易结冰呢,”桂酥示意河中圆润的小石,“你看这溪水流得徐缓,竟也没有结冰。里头还有小鱼在游呢。” 桃糕笑着,随手捡了两根树枝去逗鱼。 忽然,有一尾调皮的银鱼跃出水面,鱼尾轻甩,晶莹的水花猝不及防地打湿手背。 接二连三,山溪狭窄,银鱼却一条赛一条的调皮,水花四溅,溅得两岸尚蒙青的草也湿淋。 “它们像在春日里似的活泼呢。只是再闹下去,怕是这溪水都要被打成汩汩暖泉咯。”桃糕忍俊不禁,“如何静得下来。” “我还是好担心,桂酥你说,太子妃会不会饿肚子。”她蹲了会儿,揉着腿起身,“她用膳最守时了,忙了一整日,这会儿定然累了吧。” 沈泽谦与桃糕关心着同一个问题。 “珍珍,饿不饿。”他吻着祝沅眼尾的泪痕,低声问她,“午膳用了什么?” “两小碗米饭,一碗拌的葱爆羊肉,一碗拌的砂锅肘子,还喝了一碗冬瓜鸡汤,吃了一小碟醋熘白菜。”祝沅终于松开掐着他肩膀的手,伏在他肩头,气喘微微,还要认认真真地回答他的问题。 “那现在饿吗。”沈泽谦一手抚弄着她散落的长发。发带绕在他手腕,他问。 “不大饿。”祝沅撑着力气掀起眼皮,嘟哝道,“我又不是小猪。” “那应是小馋猫了。”沈泽谦垂眸,望着她微启的红唇,笑了笑,“不若为何,还要流口水。” 祝沅闭紧嘴巴,不再看他。 “两碗米饭不够,得要三碗米饭么?”他偏偏要问。手指退了,只摩挲着她第三颗小痣。 祝沅咬住下唇,装聋作哑。 “头一回泡汤泉,”沈泽谦又低声问她,“舒服么?” 他明知故问,祝沅不纵容他,唯有耳珠羞红得几近透明。 “宝贝珍珍。”沈泽谦有一下没一下地亲吻着她发丝,音调哑得几乎辨不出清冽的本色。 他拢着她的手去触,不容她再装聋作哑。 祝沅其实有些累。但她知道助人为善,济人为德,何况沈泽谦从来耐心温柔,对她好得堪称百依百顺,她再贪吃,他也能喂饱她。 吃饱喝足,她现下心情也比较愉悦。 何况看着从来克制、端方的心上人独独为她精心装扮,又为她而迷离,实在也是美事一桩。 但饶是沈泽谦再如何耐心地教导她实践出真知,她还是比不得他善学,觉着一只手有些困难,更有些疲惫,又不得撂开。 混沌间,垂眼瞧了瞧,又立时别开了视线,阖上眼。 胡写乱画成毛柄金钱菌的破书误人子弟,可以赔她点钱吗?虽然不是她花银子买的。 沈泽谦反复地唤她:“珍珍……宝贝……” 浸染了浓郁的谷欠望,他嗓音愈加低沉,气息被汤泉烘得与眸光一般无二地火勺烫,凌乱打在耳缘、脖颈。 祝沅不知自己先前为何会懵懂无知到觉得他是莫名其妙地在响。 而今手脚都听得隐隐发軟,在他背后的那一只手禁不住攥紧了银链。和田红玉的玉坠早已从她掌心脱落,石各在她第二颗痣上。 沈泽谦慢慢亲吻着她颈侧凸起的脉络。 浓眉拢起,有汗珠滑过他额头,顺着高挺的鼻梁缓慢滴落,落在她锁骨处的水涡里。溅开。 祝沅手指颤了颤,蜷缩起来,闷声要求:“哥哥,我要沐浴。” - 生辰膳摆上桌时,已将至亥时。 桃糕恨自己不如桂酥淡定从容,更恨自己没有柠糍的脚程快,不能两只手端四个碟子,再像闪电一样窜出去。 冬日里,泡过汤泉驱了寒,他们都换回了常服。沈泽谦神清气爽地坐在榻边,祝沅则没骨头似的偎在他怀里。 闻到香味,才勉强地掀起沉重得快要粘在一起的眼皮,同他道:“长寿面。白斩鸡。椰水瘦肉盅。清蒸小鲮鱼。七样羹「1」。还有,红蛋。” “我的问题。”沈泽谦亲亲她额头,“别骂我。” “就骂你。”祝沅反应了一会儿,才赌气地开口,“红蛋红蛋红蛋。” “……生辰吉乐。”嘟哝了他好几句,她才又说,“你快吃。虽然六样,但都不多。” 沈泽谦一手揽着她,另一只手拿起盛长寿面的碗来,玉箸夹了一点,吹了吹,喂给她。 “长寿面自己吃。”祝沅不咬,“七样羹也是。” “好。”他换了汤匙,舀起汤底里的香蕈片,再度喂到她唇边,“这不是面。” 祝沅喝了,唇边又被他喂过来一块蘸好了姜葱蓉酱的白斩鸡。 鸡肉细嫩,鸡皮脆爽,鸡冻鲜软,一口下去,祝沅羞窘的小脾气和唇齿间的鸡肉一并化开了。 她把骨头吐在他手心,要求道:“要一小碗椰子汤。我嗓子干。” 沈泽谦依言照做,仍旧是喂到她唇边,还道:“就说让你多喝些茶。” “别赖汤泉。”祝沅抿着椰子与无花果一同炖出来的清甜汤汁,还能清醒地反驳他,“赖你。” “是,我的问题。”沈泽谦从善如流地认错,将炖得酥烂的瘦肉也喂到她唇边。 “光认错,又不改。”祝沅戳他肩膀。 沈泽谦低笑了声,将她喂了个饱足,才重新拿起汤碗,将长寿面与七样羹用尽。 祝沅趴在榻上,脸颊枕在手臂上,眼睛困乏地眯起,但还是想看他。 “我明日起来给你上药吧。”她看他背后的抓痕,软声,“我好累噢。” 沈泽谦用完她亲手做的生辰膳,将她翻了个面,同她一起合衣躺下:“不疼。睡吧。” “你也。”祝沅捂他眼睛。 沈泽谦拉下她的手,十指交握,贴在自己心口,让她感受他此番急促的心律。 “眼下如此说,难免孟.浪。”他吻她眉心,温声,“可珍珍,这是我最高兴的一个生辰。” “有你,人生之幸。” 作者有话说: 「1」查到的资料说是芹菜、蒜、葱、韭菜、芫荽、芥菜、生菜这七样,有谚语是“七样羹,食后变后生”,好像生日和过年都要吃可是我去广州的时候没见过 闹钟别取消,明天端午,请宝宝们吃红豆粽子~ 第78章 大婚(上) 第78章 大婚(上) 细长的甜白釉药膏罐捂在衾被间。 沈泽谦撬开瓶盖, 探入指尖,进去试了试。 消月中的淡粉色药膏被捂得温暖,想来不会因着冰冷而刺激到熟睡的少女。 他放心下来, 拇指抵着罐外那颗浮雕的相思子, 食指与中指并拢,探入罐内, 沾取了适量的药膏,为她仔细地涂抹。 他昔时实在是不够体贴。 祝沅太乖巧,不会挣扎,只会在不上不下之时,用那双雾蒙蒙的荔枝眸,紧张、羞赧,又饱含期待地看着他。 小声央求着,说:“哥哥快些,哥哥最好了。” 也不知他是怎么了。或许是人性本恶吧, 他分明是喜欢她这样乖巧的,却忍不住想要再其欠负她。 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她的脸颊,问她现下该叫什么。 等她“明濯”、“阿濯”、“宝贝阿濯”地唤了个遍, 又软着嗓音灌了他一耳朵的“喜欢你”、“爱你”诸如此类的情话,才听够了,如了她所愿。 却又转瞬变本加厉, 故技重施,令她猝不及防, 束手无策,只能听之任之。 她骂得那几声“红蛋”实在是在理。 沈泽谦叹了声:“可怜珍珍。” 他爱怜地亲了又亲她第三颗小痣。 好在宫廷特制的膏药名贵,是蜂蜡、百花蜜、花萃精油与胶原药霜糅合炼制而成,触之柔润、湿滑, 想来也有效。 锦衾间的少女似有所感,喉间溢出甜糯的语声:“唔……哥哥?” 她迷蒙地掀眸,手垂下来,抓到他头发。 “给你的脖子上点药,宝贝。”沈泽谦安抚地亲了亲。 祝沅勉强地要抬起头:“我自己来……!” 将抬起一寸的脖颈又无力地重新挨回去,她无言。 她脖子上全是痒痒肉,往日里清醒着是谁都碰不得的,想躲,又被他拉着手腕,只能攥紧他,咬住唇,绷紧足背。 只得死死闭住眼睛,不看他的手。她不怎么通医术,不想与同样不通医术的他假模假样地讨论药膏的质量。 “好了,这般你会舒服些。”沈泽谦扣紧罐盖,亲亲她潮湿的眼尾,“祛痕的,免得你看了,又觉着是坏蚊子叮咬你。” 祝沅恍然想起他们头次安歇的雨夜。 所以那时……咬她手指的,是蚊子,还是哥哥? 不可思议的答案呼之欲出。她把自己装成一只睡着的小鹌鹑,又被他亲了亲鼻尖,亲了亲唇角。 “哥哥帮你上药,珍珍该说什么?”他唇瓣流连,低哑嗓音染着轻浅的笑意,“教过你的。” “……谢谢哥哥。”祝沅不大情愿地回答。绯色从耳缘下漫,一路延到她半露的肩膀。 沈泽谦笑出声,餍足地喟叹:“乖宝宝。” “别生气,别炸毛。”他手指温柔地抚弄着她长发,“再睡会儿。” 炸毛珍珍躲开,拉过他的手,羞愤地咬在他清瘦凸起的腕骨。 留下一圈浅淡的牙印。 “又奖励我。”沈泽谦亲昵地用鼻尖蹭蹭她绵软的脸颊,“一早起来,不必客气。” 他将她从榻上抱起来,放到美人榻上坐好,裹好衾被,去换崭新的床具。 祝沅下巴抵着双膝,水竭身枯至昏昏欲睡。 冬日温暖的晨曦为她整个人笼上一层软绒绒的白金色光晕,像蚌壳里娇贵的小珍珠。 “好了,侬侬。”沈泽谦捋平新衾单的褶皱,又将小珍珠搂入怀中,规规整整地掖入衾被里,“再睡一会儿。” 祝沅拱了拱,寻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迷迷糊糊地唤他:“阿濯……” “嗯?”沈泽谦垂首,只听她睡意朦胧地含混出声:“我好久、好久没和你一起安歇了……” “快了。”他轻柔地亲亲她眼睫,“我也迫不及待。” “春日里,孤亲迎孤的太子妃入东宫。” - 冬雪消融,春花渐醒。 巳月初八,佛诞吉时,太子大婚,万民同贺。 卯时初,祝沅便被唤醒,由桃糕和桂酥服侍着穿戴好婚服。 “好沉啊。”她活动了一下身体,禁不住道,“原本哥哥还说,春日里成亲,嫁衣能轻些的。” “用不着棉绒,当然会比冬日轻些咯,”桃糕帮她整理着衣襟,笑道,“但是这一应珠翠,可都减省不得。太子殿下对您上心,婚服隆重,再轻又能轻到何处去呢?” “是啊,鹣鲽缎本就重工,太子殿下又特意换了镶碎金的绣线来绣,”桂酥在一旁附和,“太子妃,也就您亲手绣的贴身衣裳没用金线,旁的无一处不是,鹣鲽缎也是从内包揽到外,当然比寻常的衣裳更要沉重些了。” 祝沅的绣活从卯月做到了辰月,零零散散只绣了她新婚的小衣,还有两方喜帕。小件的吉物主要为着“亲手纳福”的好寓意,她的女红谈不上多么出色,便也没绣太多。 “还说呢,”祝沅困乏地打哈欠,“得亏太后不在京中,皇后娘娘也不考察我的女红,不然怕是个大麻烦了。” “小衣上还得绣鸳鸯戏水,也太复杂了,我把那鸳鸯绣得跟歪脖子野鸭似的,还是差点淹在水里的那种,”她嘟哝,“幸好哥哥不会笑话我。” “野鸭也好,水雀也罢,穿在身上便像鸳鸯了,”桃糕打趣她,“太子妃说,是不是呀?” “就你会说话!”桂酥假意打了她一下,又笑着安抚,“遑论太子妃绣成什么模样,今儿是新婚,太子殿下都会欢喜的。” 祝沅被她们说得红了两靥。 从巳月初一开始,她每晚都要听宫中的嬷嬷来给她讲洞房花烛夜的详尽,可这话题实在是令人面红耳赤到不堪入目,每每都听不进去。 幸好宫中的嬷嬷不会像书院的夫子那般提问,不若她的心有旁骛,便会被抓包了。 好在理论知识储备得匮乏,实战经验倒是有——她自认为。 抚琴曲亦是如此,会了前奏也是会了,她算不得多自信,却也知自己绝非一窍不通。 “呀,时辰到了,奴婢去唤乾乐郡主来为小姐梳妆。”好在大婚当日,容不得过多笑闹,桂酥望了眼时辰,急急忙忙地退出门。 沈泽谦还是足够贴心的。知道她不擅长与生人打交道,也总不自在,并未叫面生的宫女来侍奉左右,祝沅望着熟悉的阮月漪,弯眸:“乾乐姐姐。” “秋日里还在同我说‘无意成亲’,过了半载,便大婚了。”阮月漪淡笑着在她身旁坐下来,“我就说吧,阿沅你不急,有人急呢。” 祝沅将褪去绯红的面颊再度染上颜色,好一会儿,才说:“所以你们都知晓……就我被蒙在鼓里么?” “这是你与太子殿下的事情,哪好由我们来张口呀。”阮月漪为她敷着玉簪粉,想了想,又道,“不过有人比你知晓的更晚呢。” “谁呀?”祝沅闭着眼睛,由她上着妆,问。 “景王咯。”阮月漪笑,“听郡马说,他是在赐婚那日的朝会上才知晓太子殿下倾慕于你,下巴都快垂到地面上去了。” 祝沅想笑,又怕笑散了她的粉,好一会儿才说:“好怪,我竟一丁点儿都不紧张。” “嫁的人是你满心满眼信赖的人,可不是不紧张么,只剩期待咯。”谈笑间,阮月漪为她施好了妆面,莞尔,“今儿掀了盖头,阿沅你也能把太子殿下惊艳得下巴垂地呢。” 祝沅对着铜镜,左瞧右盼,弯眸浅笑:“我瞧着比及笄礼那日还要漂亮呢。” 阮月漪又倾身,为她在眼尾添了一朵朱红的小凤:“你听,礼乐渐近,太子殿下要来了。” 正红的喜帕被轻柔蒙下。 “皇太子亲迎,銮驾临府——”礼官的唱和声高昂,“纳采定盟、六礼完备,婚典既定,今吉日良辰,恭迎储妃归东宫——” 方才还口口声声说着不紧张,此番听到唱和诵礼之声,心尖的蝴蝶又开始齐刷刷地振翅。 祝沅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婚服。鎏金的绣线磨得她指尖微微发痒,她记得,那处应绣的是一对交颈相依的鹣鲽。 “储君莅府,行亲迎之礼——”礼乐稍缓,礼官嘹亮的诵礼声越过厅堂传入她耳中,“请岳父、岳母出堂受礼——” 大婚的流程已有宫中的嬷嬷来教导过,祝沅知晓,等沈泽谦行完礼,祝安康和徐窈与他说过话,便该到…… “吉时已至,请新妇出闺——”礼官依着她的料想,唱道。 视线被喜帕遮蔽着,祝沅由喜娘搀扶着站起身,正欲抬步向外,却听喜娘的惊呼:“……太子殿下?” 熟悉的沉水香随他步伐钻入鼻腔,祝沅视线盯着自己婚鞋上振翅欲飞的鹣鸟,盯着上面两颗打磨得细小、用来做眼睛的鲛凝露。 直到,视野里出现另外振翅欲飞的鹣鸟,与她的相挨,比翼,她终于小声问道:“阿濯,不该是我自己走出去么?” “原该如此。”沈泽谦清润的嗓音在她身前响起,“只是我记着,珍珍少时说过的话。” “以后嫁人,要哥哥把你/我背上喜轿。/?” 两道嗓音不约而同地响起,一道清冽低沉,尾音是表笃定的下降;一道娇绵甜糯,尾音是惊讶也惊喜的上扬。 他们心有灵犀,异口同声。 “哥哥、阿濯……你还记得呀。”祝沅忽而不知该如何称呼他。 沈泽谦低“嗯”了声。 喜帕之下小小的空间里,她看到那两只鹣鸟转过翅膀,看到青年劲窄的腰身、宽阔的肩膀。 “珍珍,上来。”心上人含笑的嗓音若春风轻拂,在耳尖酥麻。 “哥哥背你。” 作者有话说: 端午安康呀宝宝们才发现是昨天端午节……凌晨更新常让我分不清日子 被锁5次修改版。 第79章 大婚(中) 第79章 大婚(中) 被哥哥背着, 背出闺房,背上哥哥的喜轿。 祝沅趴在沈泽谦背上,双臂环着他脖颈, 感受着他宽阔平坦的脊背, 温热舒适的体温,如何都压不下上扬的唇角。 “就这般高兴?”沈泽谦听到她如银铃般的笑声, 问,无奈而宠溺。 “因着这当真很新奇,也很有趣。”祝沅笑着回应,“我原以为,哥哥给我下聘,又给我添嫁妆,已足够新奇了。” 她的嫁妆,祝安康和徐窈自然是倾尽全力去准备的,只是沈泽谦的聘礼足足一百二十六抬, 俗话讲“聘礼压箱底,嫁妆盖聘礼”,他们的财力自然比不得东宫, 凑得相当不易。 但沈泽谦又添了许多,拢共最后凑了一百三十八抬,她看着那从后院堆到前门的金丝楠木嫁妆箱子, 忽然觉着“十里红妆”也并非幼时所想的那般夸张。 “这都是哥哥分内之事。”沈泽谦笑着应她。 “我现下忽然想起,”祝沅将嗓音压低, 话开了个头,想起先给他说明,“阿濯,我这般说了, 你不准置气,更不准拈酸吃醋噢。” 沈泽谦回她:“你我今日大婚,我高兴都来不及,如何会?” “我昔时不是和宋景时有娃娃亲嘛。”祝沅放下心来,凑在他耳边开口。 沈泽谦大大扬着的唇角落下一半,腮边的酒窝消失不见,淡淡“嗯”了声。 祝沅浑然不察,实在地继续:“那会儿我以为,日后是你背我上他的喜轿。” 沈泽谦唇角彻底落下,又“哦”了声。 “后面我以为哥哥不在了,记得有一次突然听到宋景时的消息,”祝沅被喜帕蒙着脸,全然瞧不见他的神情,又道,“当时还在想,我就他这么一个表兄,难道要他背我上他的喜轿么?” 沈泽谦抿了下唇:“听起来你很不情愿。现下倒是开心了?” “宋景时哪配同你相比。”祝沅实话实说。 “那般想了之后,我就特别抵触同他成亲。不仅仅是他,主要是觉着我的婚礼你不在,会是我一生的缺憾。”她笑意渐浓,又道,“结果后来,哥哥‘死而复生’了,我就没有那般抵触成亲了。” “所以才会觉着可以和旁人相看相看呀,左右哥哥会在我的婚礼上,也会帮我把关的。”她碎碎念道,每句话都像带着小钩子一般轻盈地上扬着,“谁知道,现下呢,哥哥不仅在我的婚礼上,还成了另一位主角呢!” 沈泽谦听得禁不住又将平直的唇角扬起,右腮边的酒窝重新陷下,连狭长的凤眸都微微弯了起来。 “晨起辛苦,可有用些糕饼垫垫肚子?”他问。 “没有,不过我吃了一碗燕皮小馄饨,还吃了半碟鲜虾肠粉。”祝沅回答他。 “那便好,生怕你饿着。”沈泽谦笑着,同她道,“喜轿里放了小食盒,准备了你喜欢的茉莉软糕,茶也有。若是瞧不清,悄悄把喜帕掀了吃,也无妨。” “……阿濯你看,你又是哥哥,又是夫君,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三个异性,除了爹爹之外,另外两个都归你啦。”祝沅心动,手搂着他脖颈,摸了摸他脸颊,又去摸他酒窝。 如愿摸到了,才后知后觉:“我、我好像唤早了……” “不早。”沈泽谦知道她说的是“夫君”二字,直白道,“爱听。” 可惜从闺房走到前堂的路太近,便是他走得再慢,也很快就走到了。 不若祝沅觉着,她还能再同沈泽谦笑闹。 “请引新妇诣高堂拜位——”礼官面不敢改色,等沈泽谦将她放下来,赶紧字正腔圆地朗声,“跪——叩首,再叩首,三叩首,四叩首——兴,平身——” 四拜高堂。 “明芷啊,”先开口的是祝安康。有礼官在,他不好唤她的小字,只勉强压住嗓音的颤抖,对她道,“今日你出阁,律法上,往后太子殿下便要排在爹爹与娘亲之前,更与你亲近了。” “但遑论如何,你都是爹爹、娘亲最爱的、唯一的小珍珠,万事珍重自身,切莫勉强了自己,若是受了委屈,定要同爹爹、娘亲说,千万莫要‘报喜不报忧’,记住了么?” 徐窈眼眶泛着红,立于他身侧,缓慢地开口:“明芷,往后,与你朝夕相伴的便是明濯了。夫妻一体同心,有什么话,高兴的或是不高兴的,都要同他说出来,莫要闷在心里,悄无声息地生了隔阂,知道么?” 祝沅原本只想笑,不想哭的。 可分辨出父母嗓音中的哽咽,她也禁不住跟着眼窝泛了酸,忍住哭腔,认认真真地应声:“女儿谨记父亲、母亲教诲。父母养育之恩,女儿没齿难忘。” “爹爹关节湿寒的毛病还没好透彻,又要到多雨的夏日了,要多用虎骨膏敷一敷;娘亲的寒经亦是,夏日不要贪凉,多叫太医来瞧一瞧……”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睛,不想哭花了妆面,“东宫很近,女儿会常回来的……” “辞亲,跪——叩首,再叩首,三叩首,四叩首——兴,平身——”礼官复又唱道,“拜亲礼成——储妃登舆,銮驾启行——” 礼乐再起。绕城一周迎亲的队伍接上了新娘,又浩浩荡荡地绕城,向东宫而去。 喜轿平稳,祝沅眨掉了眼泪,又觉着自己的心被颠得七上八下,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 她吃了一口茉莉软糕。糯米弹而黏,花香淡且芳,她又吃了一块,小兔子终于肯休息了。 “銮舆停,卷帘启,降凤驾,踏红蹊——”不知过了多久,喜轿终于停下,礼官在外唱道。 祝沅的喜帕已重新端端正正地盖好,她由喜娘牵着,款步下了喜轿。 暖春上午的日光落在身上,她只觉着身体是暖洋洋的,殊不知鹣鲽缎婚服上,金线织就的鹣鲽沐浴着日光,栩栩如生,若将比翼齐飞。 华美流光,矜贵端雅。 “储妃至,礼齐一——”礼官的高喝令沈泽谦的视线勉强从她身上收回来,“请殿下、储妃分执红绸——” 同心绸也是以鹣鲽缎裁就的,祝沅握在手中,摸着熟悉的布料,无声地感慨。 滇西是不是被哥哥榨干了。 又想,多谢常宁公主。 她手指轻轻扯了扯柔软的同心绸,另一端的沈泽谦感受到,用不轻不重的力道回应她,安抚。 “一牵绸,鹣鸟齐飞,东宫永固;二牵绸,琴瑟同心,敬奉宸闱;三牵绸,两情相守,福寿绵长——”他们并肩缓行之时,礼官随步诵着,至丹陛前,方朗声,“牵巾偕至,礼启朝见——” “恭请储君、储妃拜见帝后——” 大婚时应有的紧张此时才迟缓地漫上祝沅心头,但只若被春风拂起的水波,转瞬又平息了。 谢京纾是位待她极为温和的婆母。至于恒顺帝,她与他几乎见不着面,还管他满意与否作甚。 初时赐婚,他那般不乐意,最终不还是成亲了么。 祝沅提起的心飞快地落下,依着礼官的唱词而动作:“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三礼既成,送入洞房——” 祝沅被喜娘引着入殿,坐在床榻上,鼻尖轻耸,嗅到清淡而温润的辛香:“好香啊。” “椒房专宠。用蜀椒抹过墙面,不冲便好。” 身旁的应答声笑意清朗,她怔然:“阿濯,你这会儿不是该出去宴饮了么?” “不急。”沈泽谦示意喜娘退下,对她道,“听盛忠说,你给我准备了宴前护胃的糕点,我先用些。” 祝沅“嗯嗯”两声:“就是山药茯苓糕,这般烈酒下去,不至于胃痛。” “你也莫要逞强,”她看不见,只能感受到身旁的床榻微微下陷,关切道,“叫伴郎帮你挡一挡。” “他们不合伙灌我便该谢天谢地了。”沈泽谦笑了声,“前年,昭华成亲时,我与老四作的伴郎,属老四灌他最多。得亏他酒量好,才未曾被灌醉。” 祝沅被他逗笑:“所以去岁姜哥哥的婚礼,就不请景王殿下做伴郎啦?” “有这个原因。不过他那会儿与景王妃赛马球,摔了手,也是不方便,只好作罢。”沈泽谦温声解释,“这不,婚前又千请万求地来寻我,还说要为他将出世的儿女积福……都要做父王了,还是这般不稳重。” 祝沅笑弯了眼睛:“那哥哥,自求多福啦。” 沈泽谦抬起手,想摸一摸她的头顶,又碍于喜冠与喜帕而不成,只好垂下来,笑:“已过了午时,你若饿了,叫人传膳便是。” “我不能多耽搁。”他站起身来,“约莫得两三个时辰。喜冠与喜服沉重,先摘了便是,还能自在。待入夜合卺,再穿戴回来行礼。” 祝沅应声,心动他体贴,又默默腹诽。 怎的非要等人要走了才说呀。 她好想看一看他。她今日很漂亮,想必他亦是。 居然还要等两三个时辰,才能再看到他。 祝沅唤来桃糕与桂酥为她拆了发,换了轻便的正红罗裙,趿拉着睡鞋去用膳。 “我要多吃些肉。”她夹起一片膳房送来的冰花酸梅鹅,就着米饭,“晚上还要累呢……” 裹足了酸甜汤汁的鹅肉肥而不腻,开胃又下饭。一口鹅肉就一口米,配上清甜的椰子汤,祝沅吃饱喝足,晕晕欲睡。 在满床的红枣、花生之间扒了个窝,伏在枕上,不多时,安然入梦。 “怕是太子妃觉着,回东宫更像回家了呢。”桃糕看得直压低声音笑,“从未听说过像太子妃这般放松又自在的新嫁娘。” “其实算算日子,”桂酥在一旁想了想,“从去岁的辰月,太子妃便与太子殿下同住恭王府,戌月里又一同搬入东宫,在东宫住到元宵,才搬回祝府,到现下,也才在祝府住了两个半月,又回东宫了。” “你这般说,还真是有道理。我都觉着在东宫侍候得更习惯。”她感叹,又惦记着事儿,“你在这儿守着太子妃,我出去同盛公公说一声,叫殿下估着时间,提前半个时辰叫太子妃起来。免得再手忙脚乱地赶不及。” 饶是如此做了准备,祝沅起身时,还是有一点点匆促。 “香口丸香口丸。”她拾掇好,重坐在榻缘,才想起来问题,“虽说饭后净了口,可我还觉得我嘴巴里都是酸梅鹅味儿。” 桃糕与桂酥摸摸袖袋,四手空空。 “奴婢去外间寻……”桃糕连忙道,将抬步,却听得礼官高唱。 “新郎到——” 作者有话说: 珍珍:酸梅鹅酸梅鹅冰花酸梅鹅 哥:老婆老婆老婆贴贴 第80章 大婚(完) 第80章 大婚(完) 祝沅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端坐在榻上。 礼官的尾音上扬,拖长,似一阵缠绵的春风吹入心间, 心动的蝴蝶纷纷振翅。 她闭住嘴巴, 默默祈祷。 希望哥哥不要支开了旁人便直接亲上来。 给她一个多吃两颗香口丸的机会吧,拜托。 可不要叫他一想起新婚夜, 紧跟着想起来的是冰花酸梅鹅。 然意料之外的,响起一道欢脱的男声:“小嫂嫂,小嫂嫂!” 祝沅懵。这腔调她无需分辨:“景王殿下?” 他怎么来了。 “应是大皇嫂。”一声脆响,应是额头挨了暴栗,紧跟着是沈泽谦的批评声。 “四皇兄年长阿沅许多,叫不出口,本宫可叫得出口。”又响起沈初菱的甜声,“大皇嫂——” “新婚之夜,可少不了闹洞房。”姜锦慈在一旁笑问, “阿沅……大皇嫂,好不好呀?” 祝沅被这几声打趣的“大皇嫂”唤得面红耳赤。 “不闹不发,越闹越发, ”沈泽澜在一旁笑道,“这可是广洋府的俗话。” “都是友人,心血来潮, 你若疲乏,便不必逞强。”熟悉的沉水香染着酒香欺近, 沈泽谦立在她身前一步的位置,温声。 祝沅刚睡醒,并不疲乏。 “我、没有藏绣鞋……”静了静,她应下, 却是为难道。 她不知晓京中的闹洞房是什么习俗,但广洋府闹洞房最核心的,便是要提前藏起绣鞋,容新郎去找。 “没藏便没藏,不若共食红线果,或是合欢交杯令……哎呦!”沈泽澜醉醺醺地出主意,被沈初菱毫不客气地一手肘砸上去,“阿沅面皮薄,你闭嘴!” 喜帕之下,祝沅两靥的绯红确乎更浓。 红线果是以红线吊一颗荔枝,要与沈泽谦嘴对嘴地去咬,她确实是当众做不来。 至于合欢交杯令,友人都在,她难免紧张,怕是也对不出几句来,若卡壳,更是大窘。 “不如摸喜货,好不好?”沙甜女声响起,是江鹤雪提议,“就是把喜货搁在桌案上,摇铃一响,先抓住的人胜。” “阿沅的喜帕不能揭,为保公平,太子殿下也应闭上眼睛才是!”姜锦慈在一旁补充。 “好。”这个不难,祝沅松了口气,应,“那输的一方……” “届时看你们谁输谁赢再说。”江鹤雪笑,“宽心,只有为难太子殿下的道理,断不会为难了你。” 祝沅“噢噢”两声,又小声:“王妃,也不要为难他嘛。” “听听,太子妃这便护上短了。”姜星淙忍不住笑道,“太子殿下当真是好福气。” “还王妃呢?”江鹤雪更弯眸,打趣她,“小阿沅,是不是该改口啦?” “……皇婶。”祝沅赧然出声,跟着沈泽谦的辈分去唤她。 身侧的床榻微微下陷,她感受到沈泽谦在她身旁坐下来,众友人七嘴八舌,很快,条案便被挪到了跟前,她摸了摸,并不算宽大,稍一倾身,便能够到桌案的那一边了。 “第一轮放的喜货是同心结。”姜锦慈笑着出声,“准备好了么?” 沈泽谦“嗯”了声,祝沅则乖乖答:“我准备好啦。” 清越的金铃声响起,她立刻伸出手,却摸了个空,向两侧晃了晃,也什么都没摸到。 沈泽谦握着手中的同心结,默了默,同祝沅解释:“就放在我跟前,一抬手,就碰到了。” “太子殿下也不让着阿沅。”始作俑者江鹤雪得逞地笑笑,“赢了也应罚才是。……便罚你,将同心结亲手给阿沅戴在腰间吧。” “大皇兄不许睁眼!”沈初菱掩唇,补充。 祝沅稍稍向他侧过膝盖。 沈泽谦分辨出她的动静,稍顷,倾身,依着感觉,将同心结后的红绸带虚虚环绕过她腰肢。 饶是有意避免触碰,可打结时却不容他再如此,若过分宽松,同心结便会垂坠落地。 只好抬指,试探着碰了碰她的腰。 盛春里,婚服繁复,衣料谈不上多么轻薄,可指尖甫一触及,比之镂金绣线的磨痒更甚一步的,是少女腰肢的柔软若无骨。 他定了定神,耐着指尖的烫意,勉强算是蜻蜓点水般地触碰着,将同心结规整地在她腰间系好。 “莫非习武之人都是这样的好本事。”沈初菱嘟哝道,“都用不着眼睛看。” “第二轮第二轮。”姜锦慈换了一枚染红的鸡蛋放在桌案正中央,“喜蛋我放中间了。准备好了吗——” 照旧两声应答,金铃摇动。 祝沅担忧她也要被罚闭着眼对沈泽谦做这般“上下其手”的事情,快速地伸出手,朝桌案中间摸去,顺利地摸到了温热的蛋壳。 可不等松一口气,滑溜溜的喜蛋被她轻轻一碰,骨碌碌地滚开了。 得抓到手里才算赢呢。 祝沅分辨不出喜蛋往哪个方向滚去了,心切又胡乱地去抓,不期然地,抓到了另一分温热。 并不算细腻,一手抓住,清瘦腕骨凸起,柔白的手心贴着腕内的肌肤,能感受到其下血脉的跳动。 是沈泽谦的手腕。 分明是数不清第多少次碰触他了。 可或许是因为视线被喜帕遮蔽着,又或许是因为身处喜气洋洋的椒房中,而今这段牵得熟悉的手腕,忽而同平时不一样了。 祝沅鬼使神差地没松手,沈泽谦也没挣。 “哎呦,哎呦,”沈泽澜酒意上头,眼神仍佳,片刻后起哄,“大皇兄耳朵红了!害羞了!” 友人们打趣的笑声纷纷响起。 祝沅忽而觉着被握住的手腕热得发烫,慌忙松了手,回到正题:“蛋呢蛋呢。” “这里。”沈泽谦语调也有些许不自在,“张开手。” 她依言张开手,后者食指稍抬,松开那颗被他虚虚勾住的喜蛋,一推,推入她掌心。 “还能这般放水。”沈泽澍也笑了。 “就是,哪有这样放水的?”沈泽澜嚷嚷。 “我是娶她来共度余生的,”沈泽谦听出她握住了那颗喜蛋,才开口,语声徐缓而郑重,“又并非要同她争高低。” 手下温热的喜蛋忽然变得滚烫,似刚从沸水中捞出,祝沅被烫得手心都冒了汗,险些握不住它了。 “哇,幸亏我们都成亲了,”沈泽澜笑,“不若当真……” 姜星淙捂住了他的嘴,改了下半句:“仍旧为太子殿下与太子妃的情深意笃而动容。” “全都在针对我,全都在针对我。”唯一不曾定亲的沈初菱气闷地嘟哝,言罢,又给沈泽澜在腰间狠狠一拐。 “听了大侄儿的情话,也算做是罚过输家咯。”江鹤雪笑着,有眼力见地先推着身边的沈卿尘向外,“不早啦,新婚大喜,走啦走啦,都走啦——” 一声声“新婚大喜”中,殿门阖起。 热热闹闹的喜房重归宁静,墙壁上是蜀椒清润的辛香,在密闭的空间里好似又渐渐浓了。 祝沅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枚喜蛋,一动不动,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间冒出来,全然不知该说什么,只小声:“阿濯。” 沈泽谦似也将回过神来,低低出声:“太子妃。” 温暖的椒房中,端雅的称呼也多了分旖旎。 “你准备好了吗。”他问。 “我想要颗香口丸。”祝沅下意识地回答。 沈泽谦不曾料想这回答,静了静,去翻找袖袋:“薄荷的,行吗。” “行的行的。”祝沅乖巧地伸出手。只要不是冰花酸梅鹅的,都行。 与薄荷香口丸一同落下的,还有他温热的指尖,一触即离,他们同时飞快地缩回手。 “吃吧。”沈泽谦已经睁开了眼睛,手与她一样规矩中犹带拘谨地垂在膝弯,“等你准备好,我去传喜娘。” 祝沅咀嚼着香口丸的动作微顿。 “原来是要传喜娘挑喜帕啊,哈哈。”她尴尬地笑了两声,“我还以为你要亲我了,哈哈。” 话没过脑子地说完,又开始恨地上没有缝。 沈泽谦也难能有不知该如何回应之时,红着耳尖,须臾,和她一块“哈哈”了两声。 祝沅从来没想到他们之间也会有如此尴尬的时刻。幸而喜娘得令进了屋,解救了她。 “请新郎持喜秤,三挑喜帕——” 视线里出现了一柄乌亮的黑檀木秤杆,细长的,缠着红绫,镶着碎金。 “一挑龙凤呈祥,家国绵长——” “二挑琴瑟和鸣,福禄安康——” 秤杆在喜帕左右分别轻挑了两下,祝沅隐约能瞧见沈泽谦冷白修长的手,瞧见他心口处所绣的比翼鹣鲽,却瞧不见他的面容。 “三挑芙蓉并蒂,早诞储良——” 最后一声吉语落下,头顶一轻,正红的喜帕飘然坠地。 祝沅半是怔愣半是心切地抬眸,猝不及防又意料之中地,与身前的青年对上视线。 正红的鹣鲽缎喜服加身,宽阔的双肩处绣太子独尊的四爪金龙,腰间宽羊脂白玉带鎏金,矜贵又端庄的衣装,恰合他素日的气度。 眼下却不同素日。暖白的面容薄染绯红,凤眸狭长,漆黑的瞳仁如墨玉,却仿若以淡酒替代了濯洗的清泉,祝沅觉着自己也仿佛醉在了他的眼眸中,华贵的喜冠都压不住轻飘飘的心。 她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向他展颜,荔枝眸弯起,红唇亦是,左腮旁的酒窝深深下陷,盈满笑涡。 沈泽谦与她同着喜服,薄唇被酒意渡得绯红而潋滟,唇畔一点点勾起与她一样的弧度,右腮的酒窝露出,深陷。 一左一右,一人一个。 挺拔颀长的身形落下阴影,将她整个人完全地笼罩,似洋州初见时,他强势格挡开旁人对她的欺凌时所落下的那一道。 龙凤喜烛摇曳,祝沅忽而有些恍惚,同他对视着,情不自禁地启唇,重复出初见的头一句话:“你是谁……” 无厘头的话。但沈泽谦总与她心有灵犀。 搁下喜秤,他更前一步,执起她垂落在膝弯的素手,缓慢而郑重地,与她十指相扣。 垂首,轻柔若抚拭珍珠的吻落在她指尖。 广洋府的暖风飘飘悠悠,在十七年的重阳,送来少年清朗的语声。 “祝濯。”他那时听了她的问话,笑应,“是你的哥哥。” 而今,经年的暖风终于越过龙邻的州府北上,在二十三年的仲春,在心律共振的刹那,将沈泽谦低沉清润的语声,清晰送入她耳际。 “沈泽谦。”他直身,点漆般浓黑的凤眸笑意愈发温柔,“是你的……” 柔软的春江水在他们同样乌黑的眼瞳里漾开,有情人十指相扣,异口同声。 “夫君。”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