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夫成了鬼这件小事》 内容简介 《前夫成了鬼这件小事》作者:久陆 简介: 余烬跟金宝儿离婚那天,死了! 余烬成了鬼,还游荡在金宝儿身边 这种能看见能听见,就是摸不着碰不到的感觉,太他妈疼了 原来鬼也会心疼 余烬成了鬼才知道,原来金宝儿暗恋他整整十年 余烬死前护老婆,死后更护 金宝儿被人羞辱,余烬当晚就入了那人的梦,破口大骂:你他妈算什么东西,放油锅里榨不出二两油的废物,你他妈再敢欺负我老婆,我拉你下来陪我 第二天那人黑着眼圈,给金宝儿下跪道歉 金宝儿被客户骚扰,后来客户家祖坟炸了,公司破产,老婆把他偷偷包养的小三小四小五给扬了 上一秒,朋友给金宝儿推送擦边男短视频,金宝儿刚打开手机就黑了屏 金宝儿:??? 金宝儿跟朋友聊天,朋友说:“别相信这天底下还有好男人,除非他是鬼。” 余·阿飘·前夫哥·男鬼·烬,晚上压着金宝儿亲个不停:“老婆,好男人就是鬼,恭喜你,那个鬼被你找到了。” *** 金宝儿名字里面的“儿”要发音,不儿化更好听~ 标签:酸甜狗血he死了都要爱前夫鬼哥攻敏感小狗受前夫鬼哥追妻 第1章 一个人,一个鬼 第1章 一个人,一个鬼 人:“余烬,我回来了……” 鬼:【今天怎么这么晚,是不是又加班了?】 人:“今天加班,忙完已经8点多了。” 鬼:【外面的雨那么大,你看看你身上淋的。】 人:“公司最后一把公用的伞被同事用了,我的车有异响,早上开到4s店去修了,下周四去拿,我晚上是坐地铁回来的,路上淋了点儿雨。” 鬼:【穿那么少,冷不冷啊?】 人:“我好冷。” 鬼:【快去洗个热水澡,对了,你吃晚饭了没?】 人:“我先去洗个热水澡。” 鬼问的吃晚饭了没,人没有回答,人听不见…… 余烬已经死了,金宝儿还活着。 一人一鬼,阴阳两隔,一个人自顾自说,一个鬼自顾自答。 金宝儿一直固执地,一个人努力营造家里依旧是两个人一起生活的样子。 哪怕他知道,余烬再也不可能回答他了。 可他不知道,余烬一直在回答他。 已经过了寒露,又连着下了几场雨,天凉得很快。 金宝儿早上出门急,就穿了件薄衫。 余烬死了以后,金宝儿瘦到只剩把骨头了。 原来的衣服穿在身上越来越宽松,空空荡荡的,现在衣服吸饱了水,沉沉地挂在他骨架上,快要把他压塌了。 要是雨再大点儿,都能把他的骨头淋化,然后一起冲走。 金宝儿说冷,想先去洗个澡,但两条腿还是不受控制,先走到客厅摆着余烬骨灰跟遗照的柜子前。 金宝儿站在那,看着遗照里的余烬。 遗照是金宝儿挑的,男人还那么年轻,他在笑,嘴角向上扬着,弧度不夸张,纹路从他眼睛漾开,能很轻易就浸软他眉峰那很锋锐的棱角。 在金宝儿的记忆里,他一笑,就能瞬间点亮整个人,也能点亮他周边的人。 曾经金宝儿就是余烬周边的人之一。 金宝儿伸出手指,因为淋了雨,没什么血色,指尖的颜色淡到发青。 他先用食指指腹轻轻地碰了碰相框的玻璃面,玻璃很凉,他手还是湿的,被他碰过的地方留了个很模糊,往外洇的椭圆形印子。 照片里余烬的笑容隔着圆形水痕,变得很遥远,在金宝儿的眼里晃荡。 金宝儿的手指又慢慢移向旁边那只黑色的冰冷盒子,指节一蜷,小心翼翼地沿着盒盖边缘描摹。 动作轻,呼吸也变得很浅,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好像死的不只余烬一个人。 金宝儿盯着那个盒子,眼神空茫茫的,他很想透过密实的盒子,看清里面那些骨灰曾经有过的完整,他曾触碰过的体温跟心跳,还有他们曾经亲密过的力度。 可金宝儿不管怎么用力,还是什么也看不透,只有指尖坚硬、光滑、冰冷的没有任何生命感的触觉,在不容置疑地告诉他—— 这就是全部了。 在这个小盒子里,就是那个曾填满他整个世界的人,留下的全部。 金宝儿从小就胆儿小,总是躲在人后,没什么存在感,大气儿不敢喘,小时候受过惊吓,在害怕紧张的时候跟人说话还会结巴,正眼看人都是怯怯的。 他这个胆小鬼,只做过两件出格的事儿,还都跟余烬有关。 第一件,他当年不顾长辈反对,代替逃婚的堂哥,跟余烬结了婚。 第二件,余烬死后,已经跟余烬离了婚的他,发了几天的疯,最终用没有任何立场的前夫身份,把余烬的骨灰抢了过来。 这段时间,金宝儿听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节哀,节哀,节哀!!!” 节什么哀? 人死不能复生,入土不能为安。 余烬死了,金宝儿这辈子都不得安生! 余烬活着的时候,金宝儿想要他。 余烬死了,他的骨灰,金宝儿也要。 【宝儿别看了,快去洗热水澡,你衣服还湿着,小心感冒。】 余烬都急坏了,一直绕着金宝儿转着圈儿地飘,一会儿飘到金宝儿眼前,一会儿飘到他身后,一会儿又飘到他头顶。 但他说话金宝儿听不见,他也碰不到金宝儿,把他这个鬼急得团团转,直喘大气。 终于,金宝儿动了,不再看余烬的遗照,转身进了浴室。 金宝儿门关得快,余烬没能飘进去,只能在浴室外面等着金宝儿洗澡。 余烬整个鬼都扒在门上,耳朵紧紧贴着,很快就有水流声传出来。 是淋浴。 【宝儿,你要不要用浴缸泡泡澡,多泡一会儿驱驱寒。】 【明天就是周末,可以休息两天。】 【我今天看了好几次表,晚上雨越下越大,你一直不回来,我特担心,害怕你会出事。】 【宝儿……】 门上的鬼一直宝儿长宝儿短地叫,里面的宝儿没有任何回应。 余烬不知道别人死后是什么样,但他死了没去地府,没去投胎,一直游荡在金宝儿身边。 一开始他存在的时间很短,从几个瞬间,到几分钟几个小时,再到现在存在的时间越来越长,也越来越稳定。 他看着金宝儿在听到医生遗憾地说“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之后”跌倒在他病床前,看着金宝儿拉着他的身体,不让人火化,看着金宝儿发了疯一样跟他二叔抢他的骨灰,看着金宝儿每天对着他的骨灰过日子…… 宝儿那么难过,那么痛苦。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余烬刚叹了口鬼气,浴室门就开了,他还扒在门上,被挤到门跟墙中间,他不会被现实里的东西碰到,但视觉上依旧有种被大力挤压的感觉,挂在门框上哎呦哎呦了好几声,但很快就停了。 金宝儿只穿了一件浴袍,浴袍还是余烬的,他俩体型差距大,所以浴袍穿在金宝儿身上特别大,领口那大敞着,露着金宝儿被热水蒸得微微发红的皮肤,还有凸起的锁骨。 余烬看一眼就心疼坏了,赶紧从门框上跳到金宝儿肩膀上,贴着他湿漉漉还挂着水珠的耳朵小声说话,鬼气如丝。 【宝儿乖,多吃点饭,你太瘦了。】 【如果不想自己做,就点外卖吧,点你最喜欢吃的鼎福酒楼那家。】 【来一份海鲜粥,蟹黄扒豆腐,鲍鱼红烧肉,腌笃鲜,鱼头汤,这些都是你爱吃的,每样都来一份。】 金宝儿本来是没什么胃口的,也不知道怎么了,就在这一瞬间,突然感觉饿了,胃里空空的,肚子还咕噜噜叫了两声。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心捂在肚子上。 他已经很久没有饥饿的感觉了,余烬没了之后,他的身体就感觉不到饿了,每天吃饭也只是为了身体的基本生存需求。 金宝儿不想自己做饭,他也没力气做,掏出手机准备点外卖。 他想吃鼎福酒楼的菜了,但是他在外卖软件上划拉了半天也没找到,过了好半天他才想起来,鼎福酒楼是不做外卖的,但店里的会员可以直接打电话订餐送到家里来。 余烬就是鼎福的会员,他俩是绑定在一张会员卡上的,金宝儿打了前台电话,他一个人吃不了多少,但点少了又不好意思让人单独送,最后点了三菜一汤,另外加了一份海鲜粥。 离得不远,一个半小时他点的菜就送到了,金宝儿吃不完那么多,每一样夹出来一点,一个人坐在餐桌边上,端着碗快速往嘴里扒,好像吃饭只是一项任务。 金宝儿不知道,余烬就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 余烬掌心撑着下巴,偏着头认真看着金宝儿吃饭,嘴上也不停。 【宝儿你慢点儿吃。】 【宝儿你嘴角沾上东西了,快擦擦。】 【宝儿再吃点儿,太少了……】 金宝儿实在吃不下了,长时间的小饭量,也让他的胃也变小了,没吃多少就已经满了。 他勉强咽下嘴里最后一口粥,偏头看着身侧的虚空。 他眼前是空的,他对着虚空说话。 “我吃饱了。” 【好好好,吃饱了就不吃了,不勉强自己。】 “外面还在下雨,天气预报说,明天也有雨。” 【明天想干点儿什么?要不去见见朋友吧,林弥雾不是总打电话约你吗,你去找他一起吃吃饭,说说话。】 “可是余烬,时间好像开始变长了,开了慢速,那我什么时候才能死呢?” 金宝儿不死心,抬手在眼前的虚空里快速抓了一把,手指死死握着,指甲都快掐进掌心肉里了。 很用力,但他抓了一把空。 没有任何征兆,眼泪无声无息,一下子就从金宝儿眼眶里滚了下来,一大颗一大颗的。 “余烬……” 鼻音很重的一声呢喃,又湿又热但没有重量,轻飘飘地缠上余烬的耳朵,缠着缠着就缠到他胸口里了,拨弄着他心脏上最软最怕碰的地方。 余烬胸口一阵抽痛,又细又密又急,好像怕他这个鬼会感受不到一样,持续了很久。 鬼也会心疼。 特别疼! 他抬起手,掌心贴着金宝儿的脸,很想擦掉他脸上的眼泪。 但他什么都擦不掉。 【别哭。】 【宝儿,别哭。】 【我已经死了,但你要好好活……】 金宝儿继续他的慢速生活,他把剩下的菜放进冰箱,准备明天热着吃,又收拾了餐桌跟厨房,回房后重新刷了牙洗了脸才上床睡觉。 金宝儿还住在他跟余烬结婚的婚房里,离婚协议里,余烬把房子给了他。 虽然他们才结婚三年,但三年的记忆,对金宝儿来说已经够多够奢侈了。 三年,够他慢慢嚼着,一点点过余生。 他已经提前跟朋友说过,如果他死了,就把他的骨灰跟余烬的骨灰装在一个盒子里。 他也不管余烬愿不愿意,实在不愿意,那就等死了之后,让余烬当面跟他说好了。 金宝儿不喜欢用手机上的电子日历,他的床头放着一本小小厚厚的老式日历。 人大多数时候是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的,所以这是金宝儿一个很小的仪式感。 过一天,金宝儿就撕一页日历。 余烬死后,他的时间也是一天天撕着往前过的,又疼又碎,带着永远都抚不平的褶皱。 金宝儿侧躺在床上,捞过日历看了眼。 9月19日,星期五。 宜:破屋、祭祀、治病、馀事勿取、坏垣。 忌:诸事不宜。 金宝儿撕下9月19号。 这天,是金宝儿跟余烬离婚后的第38天。 也是余烬死后的第38天…… 余烬就躺在金宝儿身后,胳膊环在金宝儿腰上,脸贴着他后颈。 一人一鬼,明明紧紧交叠,却又感受不到彼此的存在。 金宝儿手里的那页日历被他攥皱了掐破了,他闭着眼,蜷着身体缩在被子里,闷闷一声。 “阿烬哥,我好想你……” 第2章 余烬,你个骗子…… 第2章 余烬,你个骗子…… 金宝儿后半夜发起了高烧,余烬一直搂着金宝儿,所以很快就感觉到了。 金宝儿刚睡着的时候呼吸很均匀,后面张着嘴,喘气声也越来越沉,喉咙里还带着很灼热的颤音,听起来很不舒服。 屋子里漆黑,但成了鬼的余烬夜间的视力非常好,他看出来金宝儿脸上是很不自然的潮红,嘴唇也发干了。 【宝儿,醒醒,快醒醒,你发烧了,快起来吃点儿退烧药感冒药。】 金宝儿听不到余烬说话,眉头紧紧拧着,余烬还能听到他鼻子里断断续续难受的轻哼声。 余烬用手去晃金宝儿,可他的手没有实质,根本碰不到金宝儿。 被子里金宝儿还蜷着身体,被子盖得严严实实,鼻头都热出汗了,余烬想把被子掀开散散热都做不到。 怎么办? 余烬喊了半天都叫不醒金宝儿,余光突然瞥到放在床头的手机,不自觉就用了全部的意志力,他想唤醒手机。 几秒后,原本漆黑的手机屏幕亮了,余烬眼睛也跟着亮了。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能力,既然手机能亮,或许…… 【嘿,siri。】 【在呢。】 余烬一下子笑了,继续下指令:【siri,给林弥雾打电话。】 siri一边操作,一边回应:【正在给林弥雾打电话……】 林弥雾是金宝儿最好的朋友,以前金宝儿在他面前偶尔会提起他这个朋友。 他死之后的这段时间,也是林弥雾一直陪着金宝儿,给他打电话准没错。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那头的林弥雾应该是在睡觉,估计没看来电显示就接了,迷迷糊糊“喂”了一声,又问了句“谁呀”。 【林弥雾你好,我是余烬。】 电话那头的林弥雾听不到他说话,拿远手机看了眼,看清来电人是宝儿之后,人立马清醒了几分,揉揉眼睛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余烬听到那头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问了句“大半夜的,谁的电话”,林弥雾回了句“是宝儿的电话”。 “宝儿?是你吗,怎么了?” 余烬太着急,一股无力感传遍全身,哪怕知道那头听不到,嘴还是不停:【林弥雾,我是余烬,宝儿晚上淋了雨,半夜突然发高烧,能不能麻烦你过来一趟看看宝儿,他烧得很厉害。】 “喂?宝儿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林弥雾这么问着,人已经下了床要穿衣服,还扭头拍了下身侧的男人,让他也起来。 半小时后,林弥雾带着他爱人宋酗一起来了,他们是自己摁密码进来的。 余烬没了以后,金宝儿的状态很差,他担心金宝儿一个人在家会出事,就跟他要了家里的门锁密码,他经常会过来看金宝儿,也是防备着像今晚这样的事发生。 林弥雾半夜接到金宝儿的电话,金宝儿还不说话,但是电话一直没挂,他不放心,必须得过来看一眼,一进门就喊人。 “宝儿,宝儿你在家吗?” 余烬听到林弥雾的声音,一溜烟从卧室飘出去,围着林弥雾跟他爱人转圈儿。 【谢天谢地,你们可算是来了,以后你俩就是我祖宗。】 余烬这个鬼对着林弥雾又是弯腰又是抱拳,感激地喊:【林先生,大恩不言谢,我在底下保佑你们全家,赶紧去卧室看看宝儿,他快烧坏了。】 金宝儿已经烧昏迷了,这一个多月吃不好睡不好,经常整夜整夜睡不着,不管是体力还是精气神儿,早就被抽空了。 这一病就来了场凶的,直接被林弥雾两口子拉去了医院。 现在是晚上,余烬也不怕,跟着他们一起上车,飘去了医院。 金宝儿躺在病床上,脸白的跟病床上的床单一样,因为瘦,手背上的青筋特别明显,现在还扎了输液针,看起来触目惊心。 一套检查下来,医生说金宝儿身体底子差,着凉高热,外加低血糖跟营养不良,让金宝儿一定好好休息,加强营养。 林弥雾在医院里跑前跑后,连连应了医生的嘱咐。 余烬也在旁边,对着医生握手鞠躬道谢,虽然看不见他,但他一点儿也不差事儿。 医生一走,余烬两条鬼腿都有些发软,他是后怕吓的,抬手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 金宝儿中间醒了一小会儿,整个人还不太清醒,眼睛看什么都乌蒙蒙的,认出林弥雾后才勉强扯了扯嘴角:“半夜,下雨,还要麻烦你们。” “跟我还说那些,你给我打电话,又不说话,我一猜你肯定是出事儿了,就赶紧过来了。” 金宝儿完全不记得自己打过电话,但是他烧糊涂了,林弥雾都这么说了,他就以为自己真打了,只是他忘了。 余烬一直站在病床边,一会儿摸摸金宝儿的脸,一会儿摸摸他的手,好像怕碰疼他,动作很小心。 金宝儿很怕疼,在床上也是,跟个瓷娃娃一样,他做什么都不敢太用劲儿。 那时候金宝儿眼尾线条那的颜色也跟现在一样,红到发亮,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以前红,是被他欺负的。 现在红,也是被他欺负的。 死了还要金宝儿那么难过,他真的快把金宝儿欺负坏了。 林弥雾也在病床边上守着,金宝儿已经睡着了,他跟宋酗说话的声音很小,两个人商量着后面的事儿。 余烬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以前他对金宝儿的朋友不怎么了解,只是见过林弥雾几次面,碰面的时候打个招呼说句话。 别说金宝儿的朋友了,说起来,他虽然跟金宝儿结婚三年,除了离婚前那半年,他跟金宝儿在一起的时间都很少。 一次他喝醉了,两个人才有了夫夫之实,等他意识到什么,想主动靠近了解金宝儿的时候,金宝儿突然跟他提了离婚。 活着的时候他以为,三年前他跟金宝儿那场荒唐动荡,完全是一场笑话的婚礼闹剧,金宝儿也跟他一样,是被摁着头皮才无奈结婚的。 有了他死后这38天的人鬼相处,他才知道,原来金宝儿喜欢他十年了。 三年前的婚礼,是金宝儿自愿的。 十年,他错过了太多。 但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以后……也再也没有机会弥补了。 金宝儿在医院住了一晚上就要回家,医生说他就是着凉,身体比较虚弱,回家养着也一样,开了药就给他们办了出院手续。 外面还在下雨,余烬紧紧挨着宝儿,一起飘到伞下躲着,跟上车又一起回了家。 宋酗要出差,他把人送回去后就先走了,林弥雾学校周末放假两天,周末会留下来照顾金宝儿。 金宝儿吃了午饭跟药,又被林弥雾压回卧室,把他强摁到床上,让他好好睡觉休息。 金宝儿确实累,因为发烧,骨头缝都在疼,药里有安眠的成分,吃完昏昏涨涨的,躺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金宝儿这段时间总会做重复的梦,梦里的画面很混沌,东一块西一块挤压着他。 梦里余烬流了很多血,把他们的白衣服都染透了,金宝儿看着余烬的脸逐渐变白,身体在发抖,看他的眼神儿变得模糊,体温也在一点点下降。 金宝儿一直握着余烬的手用力搓,想把他的身体搓热。 但是没用,余烬的手还是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血腥气跟医院消毒水味儿开始扭曲,又变成了死气沉沉的烟灰味儿。 等金宝儿再看清,余烬已经被殡仪馆的工作人员穿好了衣服,身上盖着很怪的红色被子,上面是金线锈的莲花跟福字。 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说,余烬马上就要被推进焚化炉了,请家属在外面等候。 工作人员对着余烬鞠躬,又对着家属鞠躬。 金宝儿突然清醒,扑到余烬身上。 他想把余烬留住,脸贴着余烬的脸一直蹭,想把自己的体温渡给余烬。 可是不管他怎么捂,余烬的脸还是冰凉,他再也捂不热余烬了。 金宝儿是被两个人架着胳膊拉开的,余烬被推进了焚化炉,金宝儿一直盯着那个封闭的金属隔板。 等余烬再被推出来,金宝儿抬头看了眼等候室墙上的钟表。 54分钟。 一个完整的人,化成灰被推出来,只用了54分钟。 金宝儿盯着那堆骨灰看,原来人在火化之后,骨灰并不是粉末状的,金宝儿看到很多大块的碎骨渣,有的甚至能分辨出是腿骨还是头骨。 他还记得余烬腿上的温度,是很张扬的热,也记得余烬头发的颜色,乌黑的短发,摸起来会扎他手心,痒痒的。 不管是医生还是朋友告诉他余烬已经死了,但只要他还能看着余烬,他就一直没信过,也一直没哭过。 但是看到拣灰台?上那堆骨头碎渣,金宝儿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余烬是真的死了。 他爱的人,才32岁,他多高啊,快1米九的大个儿,肩膀那么宽,腿那么长。 现在只剩下一捧骨灰了。 怎么就没了呢? 有什么重量突然就承受不住了,金宝儿的眼泪倏地滚下来,吧嗒吧嗒往下滴,落在那堆灰白的骨头碎片里。 …… 金宝儿睡得并不安稳,一直在说梦话,余烬耳朵凑上去听。 “余烬你起来,我们不离了,我们去复婚好不好?” “这里太冷了,我不喜欢殡仪馆的味道,呛鼻子,呛得我胸口疼,你起来跟我回家吧?” “你不是问我这周末有没有时间,想跟我一起吃饭吗?” “我现在回答你,我有时间,周末我们一起去吃饭,你不是说你喜欢梧桐路那家新开的餐厅吗?我还没去过呢,你周末带我去啊?” “余烬……你个骗子,你不会再起来跟我一起吃饭了……” 第3章 “哥……” 第3章 “哥……” 余烬心脏疼得一抽一抽的,他很想说,我没骗你,我想周末跟你一起吃饭,你想跟我离婚,那我们就分开,分开后我再用新的身份,重新认真地靠近你一次。 可他那时候不知道,自己说完这话没多久会死。 如果早知道,他不会给金宝儿无畏的希望跟联想。 周末的饭,他们再也吃不成了。 余烬拍拍金宝儿后背,摸摸他头,蹭蹭他脸,贴着他耳朵说话,跟哄孩子一样,哄着金宝儿睡觉。 金宝儿半梦半醒,感觉一股很熟悉的气息涌进鼻子里,顺着喉咙往身体里涌,那股气息很有力量感,托稳了他不断下沉坠落的身体。 金宝儿感觉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好像在云里翻滚,也像漂在水上。 很轻松,很舒服,终于睡安稳了。 如果金宝儿能看见鬼,他此刻睁开眼就能看见,他的头正好贴在余烬胸口那。 余烬一直睁着眼,他碰不到金宝儿,也就不担心会吵醒他,手还抚在金宝儿脸上。 金宝儿皮肤是偏冷感的,这一病,冷感就更重了,他的骨相优越精致,偏偏面皮儿受后天影响多,清冷里带着点苦涩跟隐忍。 当年他认识金宝儿的时候,金宝儿才17,脸上还有点儿婴儿肥,胆子小,因为说话结巴所以不爱说话,总是垂着视线,盯着脚尖或者地板,更不会直视人的眼睛。 余烬以前是不喜欢跟这种人相处的,觉得麻烦,说句话都费劲巴拉的,他身边跟他关系好的朋友性格都差不多,都是大喇喇的。 金宝儿高中开始就被寄养在大伯金鸿羽家的,余烬家跟金鸿羽家关系不错,两家来往多,他见过金宝儿好几次,但他俩没说过一句话,金宝儿的存在感非常低,他甚至没怎么留意过那个总是躲在人后,一直低着头的小男孩儿。 有一天他正好有事儿去找金鸿羽,金鸿羽电话里让他先去家里等,他马上回去。 当时家里就金宝儿一个人,给余烬倒了杯水后,就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然后就成了个雕塑,干巴巴“待客”。 余烬等了金鸿羽半天,玩了好几把游戏都不见金鸿羽回来,他太无聊,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眼对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金宝儿,突然就生出了逗人的心思,他想逗逗眼前还穿着校服的小男孩儿。 “小孩儿,叫叔……” 金宝儿虽然不怎么说话,但是青春期的小孩儿心里想法可多着呢,他当时心里就想—— 你才比我大五岁,差辈儿了,堂哥都是管你叫哥,我叫你叔算什么? 他又想,余烬可真坏,仗着大他几岁,就想占他辈分上的便宜,他才不开口叫叔。 余烬没有读心术,不知道金宝儿心里的想法,看他不抬头,也不吱声喊人,更来劲了:“小孩儿,抬起头来,让叔看看。” 金宝儿这回照办,慢慢抬起头,长密的眼睫毛也跟着掀了上去,一双圆溜溜又黑又亮的眼睛,直直地跟余烬探究的视线对上了。 余烬被他那一眼晃得发愣,心里想了什么,嘴上就说了什么:“小孩儿,你眼睛多漂亮啊,以后别总低着头,多用正眼儿瞧瞧人。” 金宝儿只“哦”了一声,很听话,继续正眼儿盯着余烬瞧。 余烬一下子就明白了他那眼神儿是什么意思,最后都被金宝儿给盯笑了:“乖,叫一声叔,我听听。” 金宝儿抿着唇,不叫,他不想叫叔,最后说了个“不”,就一个字。 “叫。”余烬也只有一个字。 金宝儿张了张嘴,最后喉咙里发出蚊子一样的声音,喊了声跟堂哥一样的称呼:“哥……” “哎……”余烬立马应声,又笑了,“叫哥也行。” 金宝儿喊完人,余烬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你就是金朗二叔家那个弟弟,叫金宝儿是吧?那你跟我同辈,是该叫哥。” 金宝儿不再看余烬,垂下眼皮,继续看地板,他心里突然来了气,敢情都不知道他是谁,就来逗他。 …… 余烬想起以前的事儿,勾着金宝儿下巴又笑了。 【以前,你脸上还肉乎乎的,那时候可好看了。】 现在的金宝儿,太瘦了,脸上的婴儿肥一旦没了,就再也养不回来了,下巴都尖了。 余烬的手指最后停在金宝儿发白起皮的嘴唇上,原来金宝儿的唇瓣很柔软,触感美好,他亲过碾过很多次,他曾经在克制跟欲念之间找不到平衡点,就干脆放任自己。 余烬低下头,在金宝儿的唇上落下一吻。 【宝儿,好好睡一觉,做个好梦吧……】 金宝儿果然睡了个好觉,一直到天黑才醒。 金宝儿跟林弥雾一起吃晚饭的时候,林弥雾又苦口婆心劝他,余烬没了,他得好好照顾自己才行。 余烬也在旁边应和:【宝儿,小林说得对,我死不能复生,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你以后的日子还很长很长。】 余烬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也难受。 如果他还能,他不想放手,可他已经不能了。 金宝儿断断续续烧了两天,也连着睡了两天。 周日下午林弥雾说第二天不去学校了,再照顾他一天,让金宝儿也请假休息下。 但是金宝儿知道他学校里周一事儿最多最忙,而且从他这边到学校会远不少,就让他赶紧回家了。 林弥雾看金宝儿确实好了不少,也已经不发烧了,又嘱咐金宝儿好好吃饭吃药才走。 金宝儿把林弥雾送到门口,余烬也飘过去送人,他现在已经单方面跟金宝儿的朋友混熟了,也不客气,一手插兜,一手一挥。 【路上慢点,常联系,有空再来串门儿。】 金宝儿也知道自己的身体,确实需要好好休息,下午登录了公司员工系统,在后台提交了请假申请,理由是病假。 金宝儿晚上关了闹钟,周一中午才醒,点进员工后台看了眼,他提交的请假申请一直没给批准。 他们公司有规定,如果是请长假,需要三个领导的批复,如果突然有事,请两天以内的短假,只需要部门领导批准就可以了。 他们部门领导是上个月刚空降过来的吴项明,金宝儿以为他是没空,或者是没来得及看,就又等了半天,下午快下班又登后台看了眼,吴项明还是没给他批,金宝儿就直接打了个电话。 吴项明不是没看见,他就是故意卡着不给金宝儿批假。 现在正是换季的时候,又下了几场雨,最近感冒发烧的人不少,早上他已经批了好几张请假条,但是看到金宝儿提交的请假申请,一股无名火直接窜了上来。 他对这个金宝儿可是有意见得很,如果没有他这个空降的,金宝儿会是坐在他这个位置上的人,原本整个部门也都是这么认为的。 有消息灵通的,跟金宝儿私下里说过,吴项明是靠裙带关系调过来的,他是总部老板的小舅子。 金宝儿跟这个吴项明相处了几天,就把这人看透了,这人本事没多少,心眼儿又小还记仇,那双老鼠眼阴恻恻的,整天不憋啥好屁。 吴项明上任之后的第一场聚会,他们部门所有人都参加了,唯独金宝儿没参加。 那天接风宴金宝儿原本是要参加的,他也不想搞特殊,但那天他刚好吃错了东西,吐了好几次,实在没力气应付说话夹枪带棒拐弯抹角的新任上司。 结果那个吴项明在餐桌上特意问起金宝儿为什么没来,有跟金宝儿要好的同事替他说了几句话,说金宝儿爱人刚过世没多久,加上他身体不太好,今天看着他在卫生间里吐了,所以才没来。 吴项明可是把金宝儿的底细都摸清了,在他上任之前,金宝儿可是请了一段时间的丧假,理由是前夫过世。 都前夫了,跟他还有什么关系?还拿这个当请假借口,如果是他,绝对不会给他批假。 现在聚会也不来,还不是对他有意见,就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这两周,吴项明暗地里没少刁难针对金宝儿,给他加了不少工作量,所以金宝儿才天天加班。 现在他就是故意不批假条,金宝儿要是不来上班,那就算他旷工,月底全体员工大例会上,他就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好好说说这个金宝儿,正好拿他立下威。 吴项明就是典型的小人得志,越没本事的人,在有了名不符实的权利之后,越想通过制造威慑,试图吓退潜在的“挑战者”,来保住自己脆弱的权柄。 “吴总,我淋了雨,发了高烧身体虚,今天想请个假。” 吴项明也不磨叽,说得直接:“金宝儿,公司的项目有多着急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正是交付的最关键节点,客户那头一直在催,我今天会都开了好几个,你不能总拖大部队后腿吧?” 这个总字,金宝儿也不知道他是哪来的,公司项目进度,他比谁都清楚,不接这个话头,只说请假的事儿。 “吴总,我已经在后台提交了请假申请,吴总有时间给批一下。” “我要是不批呢?” 余烬一直在旁边听着,关于这个吴项明,他早就听金宝儿自言自语的时候叨叨过了,听到那头的语气,腾一下从椅子上飘起来,头挤到金宝儿胸前,对着手机张嘴就骂。 【姓吴的,我操你大爷,你他妈算什么东西。】 【宝儿已经连续加了半个月的班了,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在搞鬼,还敢整职场霸凌那一套,妈的,他现在还生着病,就想请个假怎么了。】 【我要是能现身,我他妈现在就出现在你面前,吓死你个狗日的……】 余烬骂骂咧咧的同时,金宝儿也在说话,但吴项明那头什么都听不到,传进他耳朵里的只有呲呲拉拉,好像信号不好的电流音。 手机是他刚买的最新款,按理说不应该出现这种问题才对。 他对着电话“喂”了几声,耳朵里波动的电流音调变了,变得诡异,很像恐怖电影里的背景音乐。 声音有了形状,变得粘稠,阴暗,像某种伺机而动的活物,在黑暗的角落里蠕动爬行,用那双发灰眼睛窥视着一切。 那股恐怖感,正在有意识的从吴项明的耳朵里往他身体里钻。 嗒,嗒,嗒—— 声音又变了,开始有了节奏,有东西在敲击地面,回响声很空洞,每一声都精准地刮在吴项明脆弱又敏感的神经末梢上。 吴项明屏住呼吸,很快声音没了,剩下一片死寂,静得他都能听见自己血液在往太阳穴上冲,寒意也顺着他的脊椎骨往头皮上炸。 一滴冷汗顺着吴项明额角冒了出来…… 他“啊”一嗓子,从办公椅上弹坐起来,后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撞上墙才堪堪停住。 吴项明脸都白了,用袖子擦了擦脸,直接挂了电话,捂着砰砰跳的心脏。 他靠墙站了半天才把脑子里的声音甩出来,等他缓过来,又跌跌撞撞坐回椅子上,打开员工系统,在金宝儿的请假申请上快速点了同意。 第4章 渴望没有形状,但有个名字 第4章 渴望没有形状,但有个名字 金宝儿没把吴项明为难他的事儿放在心上,只是一份工作,实在干得不爽那就不干了。 金宝儿窝在沙发里,一个人自言自语,余烬也歪在金宝儿身边,手肘撑着沙发,掌心托着下巴,脸对脸跟金宝儿“对话”。 “年底前我准备辞职,不干了。” 【那破公司,那破班儿,咱不上了,不受那气,咱又不缺钱。】 “上周晨哥联系过我,想让我跟他一起单干,我想了想,这样挺好的。” 【是,张兴晨那人……是挺靠谱的。】余烬嘴上这么应,心里却有点儿不得劲儿,还是忍不住反对。 【不跟张兴晨合伙也行,我给你留了那么多钱,哪怕你一辈子不工作,也能随便你造。】 余烬刚死的那段时间,在金宝儿身边存在的时间并不稳定,所以有些事儿他还不知道。 除了离婚协议上分给金宝儿的部分,他的遗产,金宝儿这个前夫现在并没有拿到。 余烬他爸是个警察,在余烬很小的时候就因公殉职了,他妈没几年也生病过世了,所以余烬也早早就立了遗嘱。 没跟金宝儿结婚前,他的遗嘱是给爷爷,如果爷爷不在了,那就全捐掉。 跟金宝儿结婚后,他就找律师改了遗嘱,所有都归金宝儿。 但他立遗嘱的时候,他跟金宝儿还是法定的婚姻关系,他那份遗嘱条款里没有说明两人离婚后的情况,所以遗嘱内容现在就有了争议。 余烬那几个吸血鬼叔叔知道金宝儿已经跟他领了离婚证,一窝蜂都窜了出来,都说金宝儿现在已经没有继承权了,嚷嚷着要跟他打官司。 只要是关于余烬的事儿,金宝儿就像是变了个人,他死都不松口,他知道余烬跟他几个叔叔水火不容,哪怕遗嘱里有漏洞,他也要替余烬守好。 所以那些人想打官司,他会奉陪到底。 余烬死后,金宝儿求过神拜过佛,人总得有个念想,要不然还活什么? 有个大师曾跟他说过,多做慈善行好事,就是在给余烬积德。 到时候,他会以余烬的名义全部捐掉。 大师还说过,今日种善因,他日必结善果。 金宝儿后背靠着沙发闭上眼,手搭在扶手上。 余烬很喜欢金宝的手,细长白净,他是小骨架,手指骨节不明显,指甲修剪得又短又干净,透出来的是淡淡的很柔润的肉粉色,指甲根部的月牙弯弯的,像个小月亮。 但是他手背刚扎过针没两天,现在还青着一大片,看着很扎眼。 余烬侧了下身,对着金宝儿手背那块青吹了几口气。 金宝儿感觉到手背上有几丝凉风吹过,隐隐的痛感也降低了,他猛地睁开眼,偏头看向自己的手。 哪里来的风? 他又看了眼窗户,窗户都大开着,应该是从外面吹进来的。 金宝儿揪着衣领拢了拢,缩着脖子裹了裹前襟。 余烬以为金宝儿冷,飘到窗边,外面的风往里一吹,余烬后颈一凉,打了个哆嗦。 金宝儿才刚好,老吹风不行,余烬喃喃一声:【这窗户要是能关上就好了。】 他刚说完,那两扇窗真的动了,慢慢往里合,没有一丝声响,但窗户没关严实,最后留了一小条窗户缝儿。 余烬不确定是因为风还是他自己的念力,他又念了声【开窗】,那两扇窗户又动了,同时没声没响地往外敞开,就连最后停下的角度都一样。 余烬把手伸出窗外,仔细感受了下,外面有风,但绝对没大到能吹动窗户的地步,那窗户可能是受他影响的。 他又开窗关窗来回试了几次,终于证实了,那窗户真能听他的话。 换句话说,余烬发现自己能用意念控制实物了。 余烬又惊又喜,他还想再试,就听到金宝儿又开始说话了,他赶紧飘回沙发上。 金宝儿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他声音很小,偏偏他们的房子很大,声音显得很空。 金宝儿以前在余烬面前说话很少,能一个字两个字解决的,绝不多说,如果要说长句子,十句里有一半还说不利索,结结巴巴的。 在大伯家住着,寄人篱下的滋味儿并不好受,加上还结巴,金宝儿过于敏感小心,也过于沉默。 外界一点点风吹草动,在他这儿都会激荡成海啸。 因为那点儿异常经常被特殊关注,造成他更渴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习惯性坐在饭桌最远的角落,脊背总是沉着,走路时脚步放得极轻,都怕惊动空气。 他会在睡觉前,反复咀嚼白天的某些瞬间,嫌弃的,忌讳的,为了避免伤他自尊小心翼翼的。 到了必须说话的场合,他会提前很久就想好一句可能要说的话,然后在脑子里演练无数遍,永远准备好一个最简短最不容易出错的答案。 好、嗯、不用、谢谢、对不起…… 对不起三个字他说的最多,也往往是结束语。 在大伯家余烬逗过金宝儿一次之后,后来总是不按常理出牌,有时候正跟金朗讨论着周末要去哪里玩儿呢,突然就一百八十度转了个弯,话头抛到他身上,看着他黑亮的眼睛,然后问一句。 “宝儿,你觉得呢?海边怎么样?” 余烬跟谁都能聊,哪怕只是见了一面的人,张嘴就是这个哥那个弟,现在直接叫他宝儿。 金宝儿父母给他取的这个名字,是希望宝儿永远都是家里的宝儿,永远被希望永远被爱。 金宝儿这个名字,哪怕连名带姓一起读,谁喊起来都会显得很亲昵,偏偏余烬还不带姓,那层亲昵自然而然就多了一层朦朦胧胧的东西。 余烬的音色不一样,一听就很难让人忘掉,“宝儿”两个字被他的舌头卷着往外一念,尾音自然而然地拖长了一点点,微微下沉,拉出了一段无形又温柔的弧度,听进金宝儿的耳朵里,还沾着余烬舌头上的湿热。 好像金宝儿,真是他的宝儿…… 余烬一直不知道,从他第一次喊“宝儿”开始,他每喊一次,金宝儿的心脏就颤一次。 “宝儿,你怎么不说话?到底海边好不好?”余烬听不到回答,就一直看着金宝儿。 金宝儿回望着他,喉结先动了,嘴唇慢慢张开,有东西在往外冲,气流摩擦过声带,声音是最后发出来的,断断续续。 “好,海边,很好。” 金宝儿自言自语的习惯,也是因为余烬。 自打两人说上了话,余烬见着金宝儿就非得逗逗这个小结巴,听他磕磕巴巴说话。 金宝儿那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看见余烬就特别紧张,一紧张话就说得更不利索,余烬问他一句话,他经常脸憋得通红。 余烬胳膊搭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几下:“结巴有什么,不要怕,越结巴就越应该多说话多练,要是没人跟你说话,那就自己跟自己说。” “跟我学,今天天气可真好啊。” “我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那个谁谁谁,你过来一下,我跟你说句话。” “要是有人欺负你,或者说你是小结巴,你就大声骂他,我去你大爷,你他妈算老几……” …… 别人看见金宝儿都躲着他,尽量少跟金宝儿说话,偏偏余烬不一样,一见到金宝儿就没话找话,话还特多。 余烬左一句“宝儿”,右一句“小结巴”,一点儿都不避讳他的毛病。 金宝儿还记得余烬跟他说过的,要是有人说他“小结巴”,就骂回去。 金宝儿急了,抿着唇,用眼睛瞪他:“我去你……” 骂人的话他自然没说完,余烬胳膊已经夹住了他脖子,余烬本来就高,揽着金宝儿脖子就跟揽个小鸡崽儿一样,但余烬压根儿没用力。 “小宝儿,胆儿不小啊,都敢骂你余烬哥。” “是你,教我的。” “那我教你的别的,你怎么没记住?都一年多了,说话还结结巴巴的。” 余烬教过的,金宝儿都记着呢,没人跟他说话,他就每天对着镜子,对着墙,晚上睡觉前把头蒙在被子里,自己跟自己说话。 一开始依旧只是一个字一个词那么蹦跶,后面就说短句子,长句子如果说不利索,他就一点点磨,一遍遍重复,直到能完整清晰地说出口为止。 有一天晚上,金宝儿又蒙在被子里自己练习说话,刚说完,舌头不听使唤,小声加了句“余烬。” 等到自己的声音传进自己耳朵里,金宝儿心脏漏了几拍,身体里好像缺了一个口子。 缺了一块就得补上,可是拿什么补? 金宝儿闭上眼,任由意识扩散,但他脑子里全是余烬。 余烬的眉眼,余烬的鼻梁,余烬的嘴唇,余烬性感的脖颈跟喉结,还有余烬叫他“宝儿”时的语调。 黑色压在被子上,金宝儿出了一身汗,呼吸都是湿的。 身体蜷着,脊骨上燎了层火,指尖也烧麻了。 金宝儿想确定什么,又叫了一声“余烬”,只是叫他的名字,金宝儿就又从头到脚烤了一遍。 金宝儿更热了,身体里也有东西在横冲直撞,但他找不到出口。 后来全是本能,渴望没有形状,但有个名字。 不该有的念头有了,不该碰的地方碰了,不该发出的声音异常黏腻。 少年的动作滞涩,还混着无边的羞耻。 金宝儿紧紧闭着眼,好像这样就能将那个名字锁在身体里,跟自己的身体一起沸腾。 但他锁不住,脸上的汗淌到了嘴角,金宝儿张开嘴,伸出舌头舔了下,是咸的,还带着点儿不一样的腥热。 那个名字,也跟着什么一起冲出了身体。 “余烬余烬余烬……” 第5章 鬼还会in 第5章 鬼还会in 余烬的名字被金宝儿蒙在被子里弄湿过一次后,金宝儿再自言自语练说话,前面总会加个前缀。 “余烬,我数学考了142分,我被录取了。” “余烬,我又长高了三公分,应该到你下巴了。” “余烬,刚开学就想着放国庆长假,你会来大伯家吗?如果来,我应该跟你说什么,好久不见?对了,23天算很久吗?应该算吧,都快一个月了,我觉得很久了。” “余烬,今天有个学长跟我表白了,他人挺好的,但我不喜欢他。” “余烬,我喜欢你。” …… 金宝儿拿余烬的名字当一切的开头,说话也一天比一天流利,他不再怕社交,不再怕跟人说话,甚至会主动跟同学朋友交流。 除了极少数的特殊情况,金宝儿再也不结巴了。 大伯母邓芸是最先发现金宝儿变化的那个人,她对金宝儿从没说过重话,但她说话总是说一半留一半,给金宝儿留下很能想象的空白,那些空白恰好能精准地传递出她的厌恶,让金宝儿时刻都能感受到自己是多余的,只会带来麻烦跟困扰。 金宝儿不想做一个不识好歹的人,假期他应该留在学校,但他还是硬着头皮买票回去了。 他太想见余烬。 邓芸没想到他会回来,客厅麻将桌哗啦啦的,桌上还有三个女人,都是邓芸的牌友。 金宝儿喊了句“大伯母”,又跟其他人一一打了招呼。 邓芸的话题自然而然扯到孩子身上,先苦恼地说金朗怎么怎么不让人不省心,说完就夸金宝儿,说他进步很大,说话已经不结巴了,终于像个正常人了。 然后继续留白:“这孩子,就是……” 另外三个女人的目光不遮不掩地打量过来,客气又轻蔑地说一句“真是个好孩子”。 金宝儿只是笑笑,转身回了房间。 金宝儿从一开始就知道,余烬身边的朋友多到数不过来,而他,不过是余烬众多普通朋友的其中之一而已,甚至不是余烬的直接朋友,他们中间还隔了好几层,他只是余烬朋友金朗二叔家的弟弟。 他没有余烬任何联系方式,见面全靠中间人金朗。 为了能多见余烬几面,金宝儿厚着脸皮跟在金朗身后,去蹭有余烬会参加的朋友聚会。 他们的聚会人多,场合大多是乌泱乌泱的夜店。 金宝儿一身规规矩矩,他是第一次来,很不适应夜店的鼓点跟音乐,会让他心跳加速。 但有一点他很喜欢,酒吧里不断变幻的光线能把他的眼睛藏住,不用再躲起来偷偷看余烬。 余烬对自己名字能治“结巴”这事儿一无所知,因为金宝儿在他面前,说话依旧结巴。 余烬在酒吧看到金宝儿都愣了,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推开身边的朋友大步走过去,直接坐到金宝儿身侧。 跟金宝儿一身乖孩子的打扮不同,余烬穿得非常出挑骚包。 上身紫色丝质衬衫,领口刻意解开了三颗扣子,露出分明的锁骨线和一小片紧实的胸膛,下身是黑色长裤,是恰到好处的包裹,强调着修长有力的腿部线条,他一动,关键的地方还有微妙的光影褶皱。 金宝儿深吸几口气,又快速移开视线。 脑子里蹦出一个想法:除了名字,现在又多了细节。 夜店里很吵,余烬得微微倾着身体,尽量贴着金宝儿耳朵说话才能听清。 “宝儿,你怎么在这儿?来了也不跟哥说一声。” 余烬的声音被音乐声扯着,从喧嚣里滑进金宝儿耳朵,然后就把他缠住了。 声音不再是声音。 如果是别人,金宝儿能很自如地回话,但是面对余烬,金宝儿又开始在心里打腹稿,该说什么? 我刚来。不行,他已经来很久了。 余烬哥你去玩儿,不用管我。不行,他也想跟余烬哥玩儿。 余烬哥我们喝一杯。金宝儿选了这个…… 结果他一紧张,话还没说,自己先捧着酒杯喝了一大口,辛辣刺激的液体冲进来,金宝儿脸都皱了。 余烬一把夺走他手里的酒杯:“小宝儿,你成年没?怎么还喝上酒了。” “19,大一了。” “啊?都上大学了,哪个大学?” 金宝儿说了自己的学校,余烬“哎呦”一声,又开始夸:“这么厉害。” 金宝儿喜滋滋的,冲余烬一笑,掏出手机解了锁:“余烬,哥,能不能,加,加,加个……微信?” “怎么还结巴?”余烬在他头顶撸了一把,觉得手感不错,又撸了一把,“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金宝儿脸涨得通红,但头顶的灯光在他脸上劈来劈去,早就看不出来他的本来颜色。 说归说,余烬掏出手机,金宝儿快速扫了码。 认识余烬的第二年,加了余烬联系方式的第一时间,金宝儿把余烬的微信加了星标,置顶聊天。 两人结婚后,余烬听过金宝儿打工作电话,逻辑清晰,吐字清楚,而且很多时候都是金宝儿单方面在说或者下达指令。 可金宝儿一放下电话,抬头看是他,还是几个字或者小短句那样断断续续地蹦跶。 死前,余烬不明白,为什么金宝儿跟别人说话都正常,就在他面前不一样。 成了鬼,余烬才明白。 因为在意,因为习惯性躲在角落里,因为他藏了太久。 因为紧张。 因为喜欢,所以紧张…… - - 金宝儿在沙发上歪了半天都没动,他现在经常这样,有时候能一个姿势发很久呆。 余烬看看时间,外面天都黑了,金宝儿该吃饭了,但他还是坐在沙发上不动弹,余烬忍不住在他耳朵边叨叨。 【宝儿,该吃饭了。】 【吃完饭别忘了吃药。】 【晚上也得早点儿睡才行,明天还要早起。】 …… 金宝儿肚子咕噜噜叫了两声,身体终于动了。 饥饿感又是主动找上他的,而且,好像有什么在催着他一样,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上,也说不出来是为什么,金宝儿并不抗拒这种催促。 金宝儿撑着沙发站起来,好好吃了饭,又倒水吃了药。 林弥雾那头一忙完就给金宝儿打了个电话,问他吃没吃饭,金宝儿说吃了,林弥雾还不信,毕竟前几天他这么问,金宝儿没吃也说吃了。 金宝儿拍了个餐桌边的小视频发给他,林弥雾这才信。 金宝儿跟往常一样,吃过饭又站在余烬照片前看了半天。 他没回卧室,又窝回沙发,打开电视,把声音调高,闭眼躺在沙发上听电视。 以前金宝儿喜欢安静的地方,他自己就是个很安静的人。 现在,他希望家里能多点儿声响。 金宝儿听着听着睡着了,身上就盖了条很薄的毛毯,还只盖着肚子,脚上的拖鞋掉了,脚丫子光着,睡裤腿也往上撸了一半,小腿都露在外面。 【宝儿,醒醒,去床上睡。】 余烬叫不醒金宝儿,在沙发边飘来飘去。 他想起来刚刚用意念开窗关窗的事儿,目光看向茶桌上的水杯。 【动。】余烬想让水杯摔下来,或许能把金宝儿惊醒。 但杯子稳稳摆在那,纹丝不动。 【水杯,动,动,动。】 杯子还是原模原样。 【哎?奇怪了,怎么不好使。】 他又飘到窗边,对着窗户试了试,窗户也不听使唤。 余烬挠头,难道窗户又关又开不是因为他,真是风? 金宝儿还睡着,余烬又飘回沙发边,坐在金宝儿脚边,虽然他碰不到金宝儿,还是用手搓搓金宝儿的脚。 余烬盯着他肚子上的毛毯,嘴上念:【毛毯,盖住宝儿身体。】 这次毛毯动了,贴着金宝儿的身体慢慢展开,上面盖到了金宝儿脖子,下面盖住了金宝儿脚。 余烬乐了,他猜测自己这种能力应该还不稳定,所以有时候好使有时候不好使。 金宝儿又睡了一个多小时,中间只翻了一次身。 上周末金宝儿就是在沙发上睡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总摸脖子,睡沙发肯定不舒服,余烬想叫醒他,又开始对毛毯发力。 【毛毯,往上盖。】 毛毯继续往上盖,蹭到金宝儿下巴时,余烬喊了声停。 毛毯停了,余烬又说:【挠他痒痒,他脖子耳朵那儿最敏感。】 毛毯在金宝儿耳朵跟脖子上来来回回蹭,金宝儿感觉身上痒,伸手抓了一把。 余烬让毛毯继续挠,金宝儿被闹醒了,手还攥着毛毯。 金宝儿趿拉着拖鞋回了房间,找了件衣服进了浴室。 金宝儿洗完澡只穿了件上衣就出来了,光着两条腿,上衣不算短,能遮过屁股盖到大腿。 他走到床边,拿起小日历,撕掉今天的那一页扔进垃圾桶,结果没扔准掉在地毯上。 金宝儿转身,弯腰去捡,这样的姿势,衣服下摆就不够看了,辟谷遮不住。 余烬眼珠子已经不转了,一人一鬼本来贴得就近,金宝儿转身的时候,光着的小腿擦过余烬的“身体”。 明明碰不到,没有任何实质的接触,但余烬就是能感觉到那一瞬间湿凉滑腻的触感,他还闻到了金宝儿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 离婚前的那半年,他们做过,还做过很多次。 余烬对金宝儿的身体再熟悉不过,曾经那些翻腾的感觉,被金宝儿这么一“蹭”,又都咕嘟咕嘟冒了出来。 余烬傻傻飘在那,过了老半天才低头瞅瞅自己。 原来鬼不光会心疼。 鬼还会硬…… 第6章 选个不会让你再疼的…… 第6章 选个不会让你再疼的…… 这一晚,余烬这个鬼一直硬硬的,没睡好。 虽然鬼不需要睡眠。 余烬根本没法儿忽略自己的生理反应,大脑也不受控,曾经他跟金宝儿亲密事的过程化成了无数碎片,还闪着光。 绸缎一样的夜晚,一声声起伏的呼吸,还有那些从里到外的食髓知味跟沉迷。 床上的金宝儿跟平时很不一样,白天看着软乎乎,怯怯的,一到晚上就很大胆,也很主动。 是个被欲望无限裹挟,只要今天不要明天哪怕直接死床上都行的小疯子。 他俩的身体还有着天然的契合度,虽然余烬从没有过别人,但他坚信他跟金宝儿在那方面就是完美的百分百。 除了第一回的生涩,后面的每一次,余烬都觉得他俩就该是融成一块儿的。 金宝儿还有一口好牙,就爱咬他,最爱啃他胸口,还得嘬两下。 每次金宝儿咬完他,那双湿红的眼睛会很长时间望着他,那道视线有重量,会笨拙地捆住他,还能拧出水。 余烬曾经在床上想过,宝儿是不是喜欢他? 可天一亮,金宝儿又恢复成一副对什么都淡淡的模样,对他也是淡的,总是垂着视线,不直视,不亲近,带着距离感。 余烬又开始怀疑自己,宝儿不是喜欢他,宝儿只是太重欲。 他生气的时候曾经想过,这个宝儿真坏,晚上有需要就用,白天不需要了就扔。 无情! 现在的余烬,只觉得当时的自己愚蠢至极。 跟金宝儿结婚三年,他连金宝儿的喜欢都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 可他死了。 还有什么用? 闹钟很早,金宝儿听到铃声就睁开了眼,底下带着刚醒的迷茫,他瞪着天花板看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存在感。 起身,穿衣,洗漱,走出卧室门,然后定定地站在客厅中间。 余烬没了之后,金宝儿跟这个世界的联系好像也断了,他经常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就看着余烬的照片。 【宝儿,要吃早饭。】余烬明知道金宝儿听不见,也还是想提醒。 这段时间金宝儿过得浑浑噩噩,早饭几乎没吃过,他也感觉不到饿。 这回金宝儿也不知道因为什么,他望着余烬的照片,好像听到了余烬的声音。 余烬在提醒他,要吃早饭。 “余烬?你在吗?”金宝儿眼睛一亮,对着照片问。 余烬绕着金宝儿转了两圈儿,然后站在他眼前:【我在,我在,宝儿你是不是能听见我说话?】 金宝儿什么都听不见,他甩甩头。 是幻听。 金宝儿真进了厨房,开火给自己煮了碗面。 只有清汤,但他都吃完了,连汤也喝了。 看着金宝儿吃了早饭,余烬也是一脸满足,在旁边不停夸他:【宝儿乖。】 金宝儿出门前,余烬又赶紧飘过去:【宝儿,要带伞,别再淋湿了。】 金宝儿已经走到门口了,转了个身又折了回来,找出雨伞直接打着出了门。 余烬趁着门关上之前,泥鳅一样从缝隙里滑出去,拱进雨伞底下,贴着金宝儿。 金宝儿注意力不在伞上,完全没意识到在室内电梯里打伞有多怪异。 他的车还在4s店,金宝儿直接打车去了公司。 他在公司里人缘很好,一进去见到他的人都主动跟他打招呼。 “金工早。” “金哥早。” “金主管早。” 金宝儿都礼貌回:“早。” …… “宝儿哥,早啊,等等我。” 一人一鬼刚走到电梯口,听到喊声同时顿住了脚。 那声“宝儿哥”夹在“金哥”“金工”“金主管”里异常清晰,余烬猛地一回头,看到一个人模人样,穿着白衬衫黑西裤胸口还挂着蓝色工作牌的年轻男人,朝着金宝儿一边挥手一边跑呢,他手里还拎着几个早餐袋。 男人追上来,电梯正好下到一楼,两人一鬼一起迈腿进了电梯,余烬卡在金宝儿跟男人中间。 “宝儿哥,你吃早饭了吗?”男人把早餐袋往上拎了拎,又把其中一份递给金宝儿,“我早餐买多了,宝儿哥你吃吧。” 金宝儿没接:“谢谢,我吃过了,小叶你分给其他同事吃吧。” 叫小叶的男人脸上有着明显的失落,那个失落的度有些过了,好像生怕金宝儿看不出来一样。 金宝儿还真没看出来,他不在意其他人的情绪。 看金宝儿不接,男人讪讪地把手放下,想到昨天金宝儿没来,又转移了话题:“我听技术部门的同事说,宝儿哥昨天请了病假,现在好点儿了吗?” “好多了,就是感冒。” “最近感冒的人很多,公司不少人都请假了,我们部门好几个都咳嗽,宝儿哥你可千万要注意身体,而且,宝儿哥你最近瘦了好多,得多吃点儿东西。” 前面那句是很正常的同事之间的关心,后半句就有点儿过了,他的意图余烬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哎呀,得了,没完了还。】 一直站在两人中间的余烬鬼声鬼气地插了一嘴,阴阳怪气重复。 【别人都叫金哥金工金主管,就你叫得亲,还宝儿哥宝儿哥宝儿哥,宝儿是你叫的吗?还叫个没完了,一句一声宝儿哥。】 余烬翻了个大白眼儿,弯腰去瞅男人脖子上的工作牌。 【销售部一组,叶明佑,非常好,我记住你了。】 销售部在6楼,技术部在9楼,叶明佑先下了电梯,看着金宝儿,倒退着往外走,还跟金宝儿挥了挥手。 金宝儿只是礼貌性点点头,进了9楼金宝儿办公室,余烬还在那嘟囔呢。 【无事献殷勤。】 【小白脸儿。】 【呸……】 金宝儿打开电脑,签完到就开始查看昨天的项目进度表,对着屏幕自言自语。 “余烬,我要开始工作了。” 【今天活儿多不多?】余烬扒着金宝儿胳膊说话。 “今天活儿多。” 【不愿意干咱就把老板辞了。】余烬胳膊搂上金宝儿脖子。 “忙完这个机器人的项目我就辞职。” 这是余烬第一次来金宝儿办公室,他看了会儿屏幕,看不懂金宝儿敲的代码,直起身就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飘来飘去,每个角落都瞅瞅摸摸。 这之前不是金宝儿的办公室,新来的经理故意刁难他,说办公室得重新调整,就把一间角落的杂物间挪给了他。 这个办公室面积小,窗户朝北,通风采光都不好,桌子柜子是最老式的,立在桌边的富贵竹也蔫儿了,余烬手指在发黄的叶子上捻了捻。 没风,叶片颤巍巍的。 余烬看了一圈儿又飘回金宝儿办公桌上,托着下巴看他干活儿。 余烬偶尔会忘掉自己已经跟金宝儿阴阳两隔了,越看越稀罕。 金宝儿额前的头发长了,余烬下意识伸手去撩,但他没能撩动,他的手指直接从金宝儿头发里穿了过去。 这种看得见但摸不着的无力感瞬间把余烬拉回残忍的现实,余烬手指还蜷在半空,整个鬼都凝住了,心头一堵,喉咙哽着说:【宝儿,该剪头发了。】 金宝儿一直在工作,余烬想到了什么,悠悠地飘去了6楼销售部,找到叶明佑的工位,站在他身后弯腰盯着他玩儿手机。 叶明佑正在发微信,余烬仗着自己是鬼,脸都快贴他手机上了。 对于偷窥别人隐私这点,他丝毫没有心理负担。 叶明佑发给aaaaa智意科技老王:“宝贝儿,早安。”配图工位图。 叶明佑发给陈总:“宝贝儿,早安。”配图手拿早餐。 叶明佑发给客户张哥:“宝贝儿,早安。”配图自拍照。 第一个回叶明佑的人是客户张哥:“宝贝儿,不要自拍照,要看别的,下面的。” 叶明佑先回了个害羞的表情图后,立马发过去一张自己的全身果照。 余烬:“……”这个鬼意识到自己看了什么脏东西丑东西短东西后想闭眼已经来不及了,他现在只想去洗洗自己的鬼眼。 …… 余烬咬着牙快速飘回金宝儿办公室,一屁股坐到办公桌上,掌心撑着桌面,压着声音跟金宝儿说话。 【宝儿,那个姓叶的,你以后一定要离他远点儿。】 已经半天了,余烬还恶心着呢。 【那个叶明佑,不是个好玩意儿,他就是个渣男,海王,他同时给三个男人发早安,还都喊宝贝儿,其中俩男的应该都是已婚,他们微信头像都是结婚照。】 想到这样一个男人电梯里还勾搭金宝儿,余烬整张鬼脸都扭曲了:【他已经有那么多暧昧对象了,还来刮拉你,妈的,贱男,找死。】 金宝儿还在处理代码,看累了闭上眼,曲着骨节压了压酸胀的眼眶。 再抬头,正好对上了余烬的眼睛。 金宝儿的眼睛是红的,余烬现在看一次就疼一次。 余烬也不知道自己是个短命鬼,他比谁都希望金宝儿能快点儿走出来。 宝儿已经在他身上浪费了太多时间。 现在他已经死了,他什么都给不了宝儿,他希望宝儿能早点儿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余烬望着金宝儿,一句一句说得艰难又坚定。 【宝儿,以后追你的人,我一定给你好好把关。】 【我肯定把人调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余烬越说声音越小,也越来越飘:【我给你选个最好的,不会让你再疼的……】 番外搞笑小剧场: 余烬调查追金宝儿的人(叉腰,眯眼,严肃,挑剔,360度审视外加祖宗18辈儿调查) 这人眼睛邪,不行,这人鼻子歪,不行,这人头发太长,不行,这人头发太短,不行…… 这人二大爷家的三表姑家的四外甥家的远房表亲进去踩缝纫机了,不行! 啊……这人竟然是活的,还喘气儿的,不行不行不行!!! 一扭头,余烬把人搂紧了:宝儿,活人不行,他们都没我这个鬼好…… 第7章 不许欺负我老婆! 第7章 不许欺负我老婆! 金宝儿下午一直待在实验室里,领着他项目组的人一起进行机器人新功能的调试。 哪怕余烬不懂这方面的技术,也能看出来并不顺利,金宝儿皱了一下午的眉头,一直在跟不同的技术人员对接处理问题,手没停过,嘴也没停过。 “昨天你们提交的项目进度我都已经看过了,到时候硬件上还得增加个遮光罩,还有减震垫片。” 金宝儿转了一圈儿,看向捧着电脑还在敲代码的男人:“那个程光,上次我们说过的传感器问题需要动态阈值,还得再优化调整下pid算法。” “好的金哥,我正在优化呢,”程光伸出三根手指,“三天我保准能解决。” “行。”金宝儿点点头,继续说,“感知-动作闭环延迟,这个问题我来处理。” …… 金宝儿脾气是真的好,不管是什么问题,他都能心平气和有条不紊地处理,对他们组的实习生也是耐心地手把手教。 哪怕手下的人犯的错不应该,他也不会大声说话,依旧好声好气一点点调试指正,顶多再提醒一句这个问题以后不要再犯了,皱眉已经是他最大的情绪表达了。 但是旁边的余烬不愿意了,胳膊一抱就开骂。 【你们是猪吗?怎么什么都要宝儿处理,要你们有什么用?】 【还有那个实习生,】余烬手指头都快戳那实习生脑门儿上了,【刚刚你问的那个问题我一个外行人都听明白了,你还没搞懂?就你这智商趁早转行吧,别干这个了。】 那个实习生被余烬指着,突然感觉脑门儿一凉,浑身打了个冷战,先是茫然地四下看了看,然后埋头鹌鹑一样继续干活儿。 骂完了,余烬飘回金宝儿身边,眼神儿软了,声音也软了:【宝儿,你先去喝点儿水,说了一下午,你看你嘴唇都干了。】 叫程光的同事倒是挺有眼力见儿的,赶紧去冰箱拿了瓶矿泉水,拧开瓶盖递给金宝儿。 “金哥,喝点水。” 金宝儿说了声谢,接过水喝了小半瓶,带着其他人继续调试。 快到晚上下班时间了,工作群发了开会通知,要求技术部门跟销售部一组的人全部参加,通知是吴项明发的。 金宝儿看完通知就把手机揣回了兜里,让大家停下手里的活儿,离开实验室之前又说了句。 “明天上午都跟我一起去工厂试机,估计得在工厂待一整天,大家都提前准备好,该带的东西别忘了。” “好嘞金哥,我们明天肯定提前准备好。”其他人都一一应。 金宝儿最先出了实验室,身后一群人开始叽叽喳喳说小话。 金宝儿走远了,但余烬听得清楚,有两个关系好的技术员落在最后,两个人说的话也是充满怨气,都是冲着吴项明的。 “次次都下班的时候开会,他是不是有什么大病,技术上不懂一点儿,还天天装逼指手画脚。” “新官上任三把火,忍着吧。” “个屁,都来一个多月了,都几把火了,也不怕把自己烧死?开会有实际效果也行啊,只会扯屁刷存在感。” “少开一个小时的会,我那功能都调试好了。” “那个位子本来应该是金哥的。” “行了,别说这个了,让有心人听见了,金哥在公司不好做人。” - - 金宝儿先回了趟自己办公室才去会议室,他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吴项明坐在会议长桌中间的主位上,销售部一组组长坐在他左手边,右手边空着的位置是给金宝儿留的。 从金宝儿进会议室开始,吴项明就一脸不悦,手指敲了敲会议桌,哒哒哒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所有人都停下手上的动作,吴项明张嘴就开始数落。 “金主管,我十分钟前就通知要开会,大伙儿都来了,就等你了。” 金宝儿也知道自己来晚了,对着会议室的其他人说了声“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余烬不乐意了,一个闪现闪到了吴项明眼前,一双冷然的鬼眼死死盯着他:【怎么的?你着急去死啊,还是活不过明天了?十分钟都等不了,为什么专挑下班时间开会?】 吴项明感觉自己喉咙发紧,他用手捏了捏,那天给金宝儿打电话听到杂音的恐惧感又一次毫无征兆冒了出来,他捂着脖子轻咳两声,本想再训金宝儿两句,但吞了口唾沫后就不吱声了,硬把那口没撒出去的气给憋了回去。 “好了,我们开会。” 金宝儿走到自己座位上坐好,余烬抱着胳膊站在金宝儿身后,一脸严肃警戒,像个忠诚的护卫。 电梯里勾搭金宝儿的叶明佑也在,就坐在金宝儿斜对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转,眼睛始终看着金宝儿。 金宝儿离吴项明最近,但他是真不想听吴项明说废话,转转脖子,视线斜斜看出去。 叶明佑这人自作多情惯了,以为金宝儿是在看自己,逮着机会就冲金宝儿笑。 金宝儿压根儿没看他,他的视线是虚的,落在叶明佑身后的白墙上。 【丑东西,开会呢你发什么骚?你冲我老婆笑什么?】 余烬说完手一抬,叶明佑手里正在转的笔受到莫名力量的控制,直接越过长长的会议桌,精准地飞到了正在滔滔不绝说着垃圾建议的吴项明脸上。 笔头很尖,擦着吴项明眼尾在他脸颊上留了条长长的黑色印子。 吴项明闭嘴不说话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懵了,一个个都秉着呼吸,叶明佑的手还保持着转笔的姿势僵在那,金宝儿也看向吴项明滑稽的脸。 会议室里只有一个鬼笑得很大声:【哈哈哈哈哈,活该,真是活该,只是可惜了,没能把他脸划破。】 安静了一会儿,会议室里稀稀拉拉响起几声很低的偷笑声,吴项明直接炸了:“说,谁的笔?” 叶明佑本来想装死,但技术部的几个人都往他那头瞥,他只好硬着头皮站起身:“抱歉吴总,我不是故意的。” “滚出去,”吴项明指着门,“快点儿,你给我滚出去……” 叶明佑笔也不要了,直接起身出了会议室。 吴项明气的脸上的肉都在哆嗦,咬牙切齿说:“以后开会不许带笔,我们继续……” 吴项明缓了几口气,又问了项目进度,然后说起下周出差的事儿。 “机器人这个项目,下周五需要几个人去海市客户那边出趟差,这次出差得三个人,金主管你是这个项目负责人,你算一个,另外两个人选……” 吴项明用手点了两个技术部门的人:“就让孙浩南跟陈强和你一起去吧。” 他一点完名,机器人项目组的人全都看向金宝儿,有的人在吐长气,显然很不满这个决定。 整个技术部门的人都知道,全公司就孙浩南陈强两个人跟金宝儿不对付,而且机器人的项目他俩根本没参与,他们是别的项目组的。 程光先提出反对意见:“吴总,孙浩南跟陈强不是我们项目组的,他们对项目也不了解,要不还是让我去吧。” 其他人也出声:“对,让我们去吧,我们都行。” “就让他俩去,”吴项明根本不听,“从现在开始,孙浩南跟陈强加到机器人项目组来,帮着金主管一起做这个项目,客户那头催得紧,大伙儿加加油,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会开完已经是规定下班时间的半小时后了,参会的人陆陆续续离开了会议室。 余烬这次没着急跟着金宝儿一起走,反而飘到了吴项明跟前,他正在打电话。 电话那头是他老婆,吴项明是个吃软饭的,刚刚开会时候那个颐指气使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样儿已经没了。 “老婆大人放心,我肯定在分公司好好干,让咱爸看到我的能力跟进步。” “年底我肯定能调回总公司。” “就是辛苦你一个人带孩子了,你放心,我肯定洁身自好,其他女人看我一眼我都不带理她们的。” …… 余烬在旁边听明白了,一个屁本事没有只会吃软饭的男人,在老婆那里找不到尊严,就要在其他地方找补回来。 吴项明打完电话就变了脸,握着手机往外走,脚下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脚,“哎呦”一声,整个人直挺挺摔在了地上,嘴都磕麻了。 他想叫,但是又怕自己的狼狈模样被公司里其他人看见,咬紧牙不让自己叫出声。 等着那阵疼一过去,吴项明扶着会议桌抖着腿要站起来,余烬的脚又伸了出去,还没直起腰的吴项明又结结实实摔趴了。 这回他想克制都不行,嘴角都磕出了血,血沫子混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也顾不上形象不形象了,咧着嘴就嗷嗷叫。 会议室的门半开着,外面还没下班的人听到声音往里看,但没人进来扶他,有几个还掏出手机从门缝里偷偷录像。 就这么来来回回被余烬绊了好几次,吴项明惊恐地瘫在地板上,此时恐惧已经盖过了疼痛,他双眼发直,一身冷汗。 “有鬼,有鬼,有鬼啊……” 余烬单膝点地蹲下去,在吴项明脸上拍了几下:【蠢货,不许欺负我老婆!】 第8章 宝儿,对不起…… 第8章 宝儿,对不起…… 收拾完吴项明,余烬从门缝里看到金宝儿拿着伞要下班,他赶紧追出去。 【宝儿,等等我。】 余烬速度快,几个呼吸就飘到了金宝儿身边,握住金宝儿没拿伞的那只手,跟他一起下楼。 【我把那个吴项明收拾了一顿。】 【你是没看见,他脸都成猪头了。】 【如果他不想在其他人面前丢脸,估计这段时间都不会再开会了,很可能脸好之前都不会来公司了。】 余烬说得没错,吴项明把会议室门反锁上了,一直躲到其他人都下班了才离开公司,后面还请了一周病假。 恐惧也战胜不了他那点儿可怜又可笑的自尊。 吴项明开始整宿整宿做噩梦,他还没意识到这事儿的源头在金宝儿身上,他甚至怀疑过是不是因为天天下班开会引人不满了,有人偷偷给他下了降头,或者在背后扎他小人儿了。 半夜一被噩梦惊醒,吴项明第一句话就是再也不开会了。 两个人从公司出来,外面天已经黑透了,没有太阳余烬就不用特意躲在伞下。 他现在嗅觉很敏感,下过雨的空气又潮又腥,地上的水洼里映着路灯车灯斑驳的光块。 余烬耸耸鼻子,对着路边的石阶踢了一脚,上面落的树叶被他踢走了,落在绿化带的泥里。 下班时间打车的人很多,金宝儿叫了车,他前面有8个人在等待,好几分钟都没人接单。 叶明佑开车路过,看到金宝儿还站在路边,一打方向盘慢慢停过来,降下车窗:“宝儿哥,你今天没开车吗?你上来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了,我已经叫了车。”刚好有司机接了单,金宝儿把手机页面朝着叶明佑晃了晃。 【滚。】余烬看见叶明佑就想到这个恶心的男人给三个男人发信息还来勾引金宝儿,恶心地吼了一嗓子。 【滚远点儿。】 “那好吧,明天见宝儿哥。” 叶明佑没再多说,冲金宝儿摆摆手,升上车窗开走了。 他晚上还约了人。 从后视镜看着慢慢变小的金宝儿,叶明佑心里还在莫名自信,他觉得他一定能把金宝儿追到手。 反正他前夫已经死了。 就算没死。 也只是前夫。 金宝儿的注意力没分给叶明佑一点儿,他垂眼看着自己左手。 晚上明明是冷的,他拿伞的右手冰凉,但他的左手却有一股细细的热意在流动,指尖掌心手背都是暖的。 那股热意甚至有往身体里扩散的感觉。 金宝儿动了动左手手指,有点儿吃力。 好像有什么在握着他的左手,让他不太能动弹。 是怎么了? 他想,可能是敲代码敲的吧,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 余烬没察觉到金宝儿的反应,他站在路边看着街道上的人来人往。 自从死后,他只能在金宝儿身边待着,这段时间一直在家里,这也是他第一次出门。 很遗憾,除了活着的人外,他没在街上见到跟他一样的……东西存在。 余烬不知道别人死后会变成什么,他自己又为什么会以现在的形态存在,他也不知道自己还会存在多久。 但只要他存在一天,他就会陪着金宝儿一天。 直到他再次……彻底消失为止。 这个想法一出来,余烬胸口又开始发闷。 他会离开两次吗? 一回到家,这个世界又重新属于金宝儿跟余烬了。 “余烬,我回来了。”金宝儿进门后一直都是这一句。 【我知道,我一直在你身边呢。】 “今天很忙,但我不想加班。” 【不加,以后都别加,别让自己太累。】 “明天要去工厂。” 【我知道,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吧,明天你也带伞。】 金宝儿说着话,直奔余烬,先用手摸摸余烬的照片,又弯腰在骨灰盒上吻了下。 照片是冰的,骨灰盒也是冰的。 虽然已经习惯了这个温度,但金宝儿还是控制不了地疼。 余烬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红,他很想回应金宝儿,只能用力抱着金宝儿,不停回吻着他的头发,后颈,脸颊,嘴唇。 金宝儿在吻骨灰盒。 余烬在吻金宝儿。 金宝儿脸颊贴着骨灰盒问:“余烬,我晚上要吃什么?” 余烬还抱着金宝儿:【今天这么累,别自己做了,叫外卖吧。】 金宝儿用手机叫了外卖,双人份的。 送餐很快,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金宝儿随便吃了点儿,剩下的放到冰箱里准备明天再吃。 - - 金宝儿吃完饭躺在沙发上开着电视听,都是新闻。 余烬坐在金宝儿头顶,他的腿抵着金宝儿头,手指插在金宝儿发丝里,一下下给他按着头皮太阳穴做按摩,想尽量让他好受点儿。 中间林弥雾给金宝儿打了个电话,担心金宝儿的身体,问他感冒好了没,金宝儿说好了。 林弥雾又在电话里拉着金宝儿唠了半个多小时,没什么重要的事儿,说的都是有的没的乱七八糟的日常。 大多数时候都是林弥雾在说,但金宝儿也有在认真听,偶尔嗯两声答应着,表示自己在听。 余烬挺高兴金宝儿能有这样实心实意关心他的朋友,起码能短暂地转移金宝儿的注意力。 但电话总有说完的时候,一挂断,金宝儿就继续安静躺着。 一直到十点多,余烬看时间不早了,推了推金宝儿肩膀。 【宝儿,该睡觉了。】 金宝儿脑子里有个声音同时在提醒他,该睡觉了。 金宝儿一回主卧就脱了衣服往浴室走,浴室门没关,余烬一起飘了进去。 一人一鬼一起洗澡。 洗完金宝儿没第一时间擦水穿衣服,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他头发上身上的水珠在往下滴,镜子里的人也是湿漉漉地在往下滴水。 金宝儿盯着镜子看久了,突然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身后多了一层很轻的半透明灰影。 灰影是人形的。 那个灰影很模糊,没有五官,像层薄纱,没有明显的轮廓边界,边缘像是墨点被水打湿后不断向外扩散晕染出来的。 哪怕只是一团什么都没有的影子,金宝儿大脑还是在那一瞬间炸了。 他对余烬的身体太熟悉,那个人形影子很像余烬,他伸手在镜子上摸了摸。 镜面是凉的,指腹贴上去就是镜子特有的湿滑触感,指腹周围洇出一圈雾气,那团雾气一点点跟灰影重合。 金宝儿觉得不够,直接把整个掌心都贴到了镜子上,在那层灰影上摸来摸去。 如果换成别人,半夜照镜子看到这样的场景一定会被吓个半死,但金宝儿不一样。 他脑子里有个荒唐到不可思议的想法正在快速成型—— 镜子里是余烬的影子。 可余烬已经死了,怎么会有影子呢? 人死之后会变成什么,还会存在吗?金宝儿不知道。 他迫切地想确定自己心里的猜测,万一真的存在呢? 是人是妖是鬼,不管是什么都好。 只要是余烬。 金宝儿只想切切实实再仔细感受一下那团灰影的存在,他都不敢眨眼,他想沿着那层轮廓在镜子上画出来。 可是他的手指还没开始,那层模糊的轮廓突然就不见了。 原本灰色一团,退了个干干净净。 镜子里只有他自己,他身后空空的。 什么都没有。 金宝儿从浴室出来,坐在床沿呆坐了半天,他不信邪,穿好衣服又进了浴室,这次他在镜子前面站了十多分钟。 没有影子。 他来回试了三遍。 还是没有。 怎么就没了呢? 金宝儿觉得可能是主卧卫生间的镜子不行,他又跑到客厅卫生间的镜子前站了十分钟。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金宝儿疯了一样在家里四处找,阳台,床底,柜子里。 他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对着自己照,把洗手池蓄满了水,然后趴在晃动的水面上往水里看。 能想到的办法金宝儿都用上了,那团影子没再出现过。 “怎么会没有呢?”金宝儿出了一身汗,头发湿哒哒黏在脸上,对着空气自己问自己。 “可我明明看见了。” “为什么又不见了?” “在哪儿?” 金宝儿想重塑刚刚的那一幕,他又进浴室洗了遍澡,浑身是水站在镜子前。 真的没了…… 余烬不知道金宝儿在镜子里看见了他的影子,他不知道金宝儿在找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跟着他一起找,又跟着他一起洗了遍澡。 【宝儿,你在找什么?】余烬同样浑身是水,他也慌了。 “余烬,你在哪儿呢?”金宝儿对着镜子问。 【我在你身边。】余烬从身后紧紧抱着金宝儿。 “你出来行吗?”金宝儿还在摸空荡荡的只能照出自己的镜子。 余烬一只手臂环着金宝儿的腰,另一只手从他肋骨下穿过了他的身体,攀上金宝儿摸镜子的手臂,攥着他的指尖道歉。 【对不起,宝儿,对不起……】 第9章 我在吻你…… 第9章 我在吻你…… 睡着后金宝儿做了个梦,梦里全是余烬。 镜子里站在他身后的混沌人影,一点点化出了具体的身体轮廓跟五官。 那个影子是余烬。 余烬的胸膛很宽很热,心跳就贴着他后背,余烬的手臂很灵活,藤蔓一样缠上他,他能看见余烬胳膊上扎实的肌肉线条,青色的血管,还有手腕内侧跳动的脉搏。 是有生命的余烬。 他的手一直没离开过镜子,本来冰凉的镜面一点点变热,跟贴着他后背的温度一样。 他在镜子里摸到了活着的余烬。 后来余烬开始吻他,不停跟他道歉。 镜子里的余烬同时吻他,不停说对不起。 这段时间金宝儿总是梦到浑身是血的余烬,今晚的余烬跟他从浴室吻到床上。 很用力,呼吸困难,金宝儿觉得自己要死了。 余烬贴着金宝儿耳朵哄他,叫他宝儿,咬着他后颈耳垂,说对不起。 余烬舔掉金宝儿眼角的眼泪,不让它掉下来。 【别哭,宝儿不哭。】 哪怕关着灯,余烬也看得很清楚。 金宝儿眼皮薄薄的,他一亲,金宝儿的眼皮就颤,睫毛跟着一起抖。 金宝儿的皮肤在他眼底一点点泛红,喉咙里有断断续续的轻哼,跟个被主人丢掉的小狗一样。 看着又可怜又委屈。 【我还没怎么你呢,就委屈成这样?】 “余烬?”金宝儿喊他。 【是我。】余烬捧着他脸亲。 “余烬?”金宝儿又喊。 【我在。】余烬搂着他腰亲。 “你在哪儿?”金宝儿想抓住余烬,他也是这么做的,双手紧紧箍着余烬的手臂跟腰。 【我就在你身边。】余烬捞着金宝儿的后背,把他翻了个身。 【我在吻你。】 …… 早上7点闹钟响了,金宝儿是喘着粗气睁开眼的,梦里被压迫的窒息感还在,他只能张着嘴大口大口呼吸。 肺里的氧气充盈了,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嘴唇上的痛感很明显,金宝儿用手压了压。 很疼,应该是肿了,嘴角还破了皮儿,舌头一舔,还能尝出一点血丝味儿。 金宝儿以为是自己咬的。 可梦里唇舌缠绕的焦灼感还在,余烬的呼吸热到烫人。 实在是太真实了。 金宝儿瞪眼缓了半天,掀开被子往下看。 反应很大。 余烬死的时候,他身体里的欲望也跟着一起死了。 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这种感觉了,但梦里的余烬轻而易举就能把他撩起火。 洗漱的时候金宝儿一直盯着镜子看,他还幻想着昨晚的影子能再出现一次。 可惜没有。 刷牙时间很长,牙膏沫都滴到衣领上了,金宝儿吐掉嘴里的沫子漱完口,把脏掉的衣服一脱,光着出去又换了一身上班要穿的衣服。 金宝儿看不见,他后背肩胛骨多了个鲜红的牙印。 - - 今天要去工厂,得早点儿去公司提前做准备。 金宝儿把昨晚剩下的饭菜放进微波炉一叮,随便扒了几口就出了门。 他还带着伞,余烬跟昨天一样,跟着一起去了公司。 金宝儿先给工厂的对接人发了微信,拿上自己电脑包资料袋去找另外三个同事。 除了程光,还有测试组的季健聪,外加昨天被余烬骂的实习生徐子墨。 四个人碰头开了个简短的小会,然后一起去了停车场。 之前去工厂都是开金宝儿的车,这次换成程光。 季健聪坐副驾,金宝儿跟徐子墨坐后排。 徐子墨一坐下,余烬就“啧”了声:【实习生,你也去啊,今天可别耽误事儿,晚上我还得跟宝儿早点儿回家呢。】 工厂在城西市郊,开车过去要40多分钟,虽然避开了上班早高峰,但高架上还是不少车。 程光的车是辆很宽敞的suv,后排坐三个人也绰绰有余,但余烬没坐俩人中间。 他就坐在金宝儿身下,不管是高度还是宽度,他都比金宝儿占地儿大,所以看起来很像是金宝儿坐在他腿上,窝在他怀里。 余烬一路上心情都很好,搂着金宝儿,跟着音乐哼着小曲儿。 工厂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测试车间就在一楼,需要试机的机器人排排摆着。 按照金宝儿的要求,没有安装非必要的外壳,内部结构跟各种线团直接裸露在外面。 四个人很快布置好测试环境开始试机,人机互动,避障,服务,导航,独立上下电梯,自行充电,几轮测试结束,机器人都能精准完成各项指令。 白天环境的测试很顺利,四个人都轻松不少,他们都以为照这个速度只要正常完成夜间环境测试就能下班儿了,可是天黑后机器人却出了错。 机器人在夜间室外识别障碍物时出了问题,正前方明明是空旷的平地,机器人却识别到眼前有障碍物,直接做出避障绕行的反应。 机器人避让的动作很丝滑,但在金宝儿眼里就是明晃晃出了问题。 “刚刚机器人识别到了障碍物。”测试员季健聪也很快反应了过来,走到机器人前面查看情况。 金宝儿也站起来:“我们都检查下。” 一听出了问题,余烬麻溜儿往前凑,他也想帮宝儿找找问题。 如果能早点儿解决,宝儿就能早回家,他就能抱着宝儿睡觉了。 昨天晚上他还没亲够呢。 活着的时候就没亲够,现在死了也亲不够。 他也怕吓到宝儿,除了捏捏碰碰亲几下蹭几下外,没敢做别的。 这一整天,他心里都痒痒的。 “只测试避障功能。”金宝儿在旁边指挥,“程光你站正前面,子墨你站左前方,健聪站右前方,我在后台查看运行日志。” 继续测试,机器人检测到三处障碍点,精准避开,只是走到另外一处没人的空地时,机器人又一次识别到了障碍物。 看着机器人从自己右手边绕了过去,余烬猛地猜到了什么。 是他影响到了机器人的测试,刚刚金宝儿说的那个错误,正好也是他站在机器人前面,机器人避障避的是他。 【我草,小机器人你能看见我,你真的能看见我吗?】 余烬侧过身体一个飞步冲上去,直接杵到机器人面前。 机器人不是人形的,看着胖乎乎的,比余烬矮不少。 余烬掌心撑着膝盖,弯腰直视机器人的鱼眼,又在机器人光秃秃的金属脑袋上拍了下。 【牛逼啊,你能看见我,那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机器人回答:“您好,请不要对我动手动脚哦,我能听见您说话,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您可以把自己的问题说给小一听,小一会尽量帮您解答哦。” 【牛,真的能听见我说话,你再问我个问题试试。】 “您叫什么?” 【我叫余烬,】余烬指指旁边的金宝儿,【我是他爱人,他是我老婆。】 “哦,原来你们是一家的。” 【小一真聪明,】余烬乐了,【我俩是一家的。】 …… 旁边的四个人已经傻了,看着机器人对着黑漆漆的空气说话。 “我去,怎么回事儿?小一你在跟谁说话?”程光嗓门儿很大。 “我在跟一位先生说话。” “谁?”程光原地转了一圈儿,除了他们几个人,没有什么先生,“哪里来的先生?” 小一反问:“你看不见吗?他就站在我正前方,大概20公分远。” 金宝儿并没有看机器人,他一直盯着机器人正前方看。 四个人里只有徐子墨这个大学生眼神儿清澈,脑回路也很清澈:“金哥,不会,不会……是,有鬼吧?” 刚刚还很淡定的程光听到有鬼,直接猴儿一样原地蹦高,往后窜到金宝儿身边。 他这人别的不怕,就怕鬼,光是听到鬼就起一身鸡皮疙瘩。 “徐子墨你快闭嘴吧,这个世界上没有鬼,绝对没有。”程光反复强调,一声比一声高。 季健聪搓搓胳膊,拍拍程光肩膀:“程哥你小点儿声,没有鬼也被你吓死了,肯定是程序故障,怎么可能是鬼。” “好了,都别瞎猜了,我们重启下试试,”金宝儿打断他们,“再测试一遍。” 为了能早点儿结束,余烬这次躲得远远的,不在他们测试范围内。 后来又测试了三次,小一没再“犯错”。 可是金宝儿还是很纳闷,机器人身上的硬件他检查过了,没有任何问题。 机器人的避障功能是靠头上的激光雷达完成的,可以进行环境感知、定位建图、导航避障。 除了激光雷达,机器人身上还安装了三个摄像头,金宝儿调出存储视频,其他三个人也伸长了脖子挤到一起去看。 视频拍得很清楚,机器人出错的那段时间里没有拍到任何障碍物。 金宝儿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所有运行程序跟代码,也没有发现问题。 这个项目是金宝儿从头完成的,他很清楚,机器人不应该出现这样的错误。 可事实是,机器人的确“出错”了。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金宝儿站起来,既然找不出来,再耗下去也没有意义,“明天程光再跟我一起来测试一遍。” 程光都不敢看黑的地方,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听到明晚还要测试,身体又往金宝儿身边靠了靠,咬牙点头应了。 晚上到家后,余烬还在兴奋。 【宝儿,你太厉害了,开发的机器人识别到我了,还能跟我对话。】 【是不是说明我……】 他顿了顿,继续说:【算了,不说这些了,可能只是巧合。】 余烬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忍不住期待。 金宝儿睡着后,余烬继续昨晚的吻。 更小心,更认真,也更贪婪。 一寸不落。 本来回家就晚,余烬也不敢把金宝儿弄得太累,过了把瘾就老实了。 金宝儿呼吸均匀,余烬平躺在他身侧。 晚上测试的那一幕一直在余烬脑子里盘旋,有的意识一旦冒出来,就不会轻易甩开。 那个虚妄的念头还在,被子里余烬攥着金宝儿手,食指在他手心上画圈儿。 【要是你也能看见我就好了。】 第10章 小一,你帮我多看看他 第10章 小一,你帮我多看看他 这个想法没冒头多久就被余烬摁死了,他很快冷静下来。 他现在是个死的,是鬼。 他能看见金宝儿,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还能穿透他的身体,可他们隔着永远都来不及的距离。 可能是他还有执念,也可能是地府系统出了问题,或者因为别的什么他不知道的特殊力量,所以死后才一直游荡人间。 可不管因为什么,事实就是这么残忍。 人鬼殊途,殊的不只是阴阳,他们都在时间里,却永远不可能在同一时间下的同一个空间里。 抛开这些不可能,就算宝儿真的看见他了,那之后呢? 让宝儿以后跟他过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吗?让别人把他当成个神经病吗? 也许之后的某一天,他会被黑白无常给带走。 那时候他会再次“死亡”一次,彻底消失。 失而复得后再失去,那对宝儿来说太残忍了。 对于死亡,金宝儿早就不陌生。 在他6岁的时候爸妈因为车祸没了,什么都不懂的他被爷奶接到乡下老家,他上初三那年,爷爷得肺癌去世了,没过一年,奶奶在某天晚上睡着后就再没醒过来。 他一直都知道,想要见亲人,只能去墓地上坟磕头。 可他见到的也只是冰冷的墓碑,他的亲人都埋在土里。 小时候奶奶跟他说,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奶奶指着天上两颗最亮的星星给他看,说那是他爸妈。 6岁的他是信的。 一到晚上他就往天上瞅,很多次半夜想爸妈到哭醒,就光着脚丫跑到阳台上,冲着星星喊爸妈,问星星为什么不下来陪着他睡觉。 别的孩子都有爸妈,就他没有。 他很想他们。 后来时间长了,爸妈的样子他都记不清了,脑子里只剩下一堆拼不成块儿的碎片。 爷奶过世的时候,金宝儿早就懂了什么是真正的死亡。 也知道人死后不会变成星星。 人只要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会被烧成灰,然后埋在地下。 活着的人只剩想念跟痛苦。 金宝儿刚搬到大伯家的那天晚上,就偷偷听到大伯跟大伯母在议论他。 相比大伯母,大伯更不喜欢他这个侄子:“金宝儿这孩子命硬,克人。” 大伯母也附和:“等他成年,高考完就让他搬出去吧,我们离他远点儿。” 刚刚寄人篱下第一天的金宝儿,心里就埋下了一颗自我厌弃的种子。 后来他有了余烬,可余烬也没了。 余烬死的时候,大伯说的话又跳出来在金宝儿脑子里蹦跶。 大伯说的是真的,靠近他的人,都没有好结果。 他是个不祥的人。 余烬死后,金宝儿除了痛苦之外,心底那颗自我厌弃的种子有了充足的养分,开始疯长,藤蔓上生出来的芽都是带刺带毒的。 该死的应该是他。 余烬听不到金宝儿心里在想什么,如果让他听到了,肯定会跳脚反驳。 【你大伯再瞎说,就把他嘴给扇烂。】 然后再亲亲金宝儿:【我们宝儿是最好的。】 …… - - 周四是金宝儿跟4s店说好的取车时间,有了昨晚干扰测试的事儿,余烬忍住了再次跟出去的冲动,他自己留在家里。 金宝儿先去店里开上自己刚修好的车,紧赶慢赶到公司还是迟到了二十多分钟。 他以为迟到这事儿肯定会被吴项明揪着不放,打开工作群才看到吴项明请了病假。 金宝儿心想,不来正好。 他也不是什么受虐狂,工作上总被吴项明刻意刁难还会盼着他好,他巴不得吴项明永远都别来了。 金宝儿才在办公室坐了半小时,项目组刚加进来的孙浩南跟陈强就一起找来了。 “金主管,本来我俩昨天就想着来找你,昨天你们去工厂了,上次开会吴总让我俩加入机器人这个项目组,您看看给我们安排一下活儿。”说话的是孙浩南,说得挺客气,脸上也带着面上过得去的笑。 金宝儿手指还在噼里啪啦敲代码,眼皮都没抬一下:“你俩去实验室吧,跟着徐子墨一起测试。” “什么?让我们跟着一个实习生去测试?” 陈强没孙浩南那么沉得住气,他不愿意,推推鼻梁上的眼镜继续说:“下周五我们要一起去海市出差,如果不尽快熟悉项目,到时候怎么给客户介绍?” “怎么,是你们让我安排活儿,现在我安排了,你们又不愿意?”金宝儿终于抬眼了,眼神儿淡淡的,“开发进度基本上已经结束了,现在就是最后的全流程测试阶段,也是最好熟悉项目的一步,如果你们觉得我的安排不合理,可以退出项目组。” “是吴总……” 陈强还想说什么,金宝儿没给他说完的机会:“吴总只是安排你们进项目组,该干什么活儿,还是我说了算。” 陈强张了张嘴,被孙浩南拽了下衣袖:“我们现在就去测试。” 金宝儿并不想跟公司里的任何一个人对着干,他跟这两个人的矛盾也有好几年了。 孙浩南跟陈强是公司最早的那批技术骨干,早就是公司的老人了,他俩还是大学同学,年纪都比金宝儿大几岁。 当时开发部的主管能力强,他俩没有出头机会,在公司里待久了,整天想着怎么混日子,一个个都成了老油子。 金宝儿实习的时候就来了公司,刚出学校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干活儿劲头足,技术强,所以处处碾压他俩。 孙浩南解决不了的技术问题,金宝儿分分钟搞定,陈强卡着脖子动弹不了的项目进度,金宝儿也能高效处理。 金宝儿后来的升职加薪,全凭他自身过硬的技术跟业务能力。 两年前原来的研发部主管辞职单干,金宝儿顺理成章升到了研发主管的位置。 而孙浩南觉得自己资历最深,那个位置应该是他的,所以人事部下发通知那天,孙浩南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就连后来金宝儿的升职宴他跟陈强都没参加。 他俩跟金宝儿不对付的事儿,全公司的人都知道。 现在吴项明故意在项目收尾阶段把他俩调进来,纯纯是膈应人,这个金宝儿也知道。 那天在会议室里金宝儿没反对,是因为这个项目加不加人他都无所谓了。 至于到客户那边出差,就算他俩什么都不懂,金宝儿自己也能搞定。 金宝儿根本没把这两个人放在心上,他还想着昨晚的测试bug。 晚上金宝儿开车带着程光又去了工厂,这次他们直接测试夜间环境,非常顺利。 金宝儿又把昨晚出错的视频看了一遍,就在他以为这次还是什么都不会看到的时候,视频里突然多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金宝儿快速摁了暂停,贴着键盘的手指控制不住地抖,头皮也是一鼓一鼓地发涨。 视频画面定格,远处有路灯,那点儿光死气沉沉,反而衬得四周的黑又深又远。 那道人影立在镜头最中央,在动,轮廓向四周铺开漫无边际的黑,那姿态跟镜子里的人影一模一样,金宝儿甚至都不用思考。 是余烬。 开始他以为是程序bug,但现在…… 他把视频进度条往回拖,来回播放了好几遍,那道影子一直都在。 机器人没有出错,小一真的扫描到了障碍物。 金宝儿心脏剧烈跳动,扭头叫程光:“程光,你过来。” 程光正在收拾电脑包,听到金宝儿喊他,把包往旁边椅子上一放,快步走过来。 “怎么了金哥?” 金宝儿旋转电脑,把屏幕对着程光,语气很急:“你看看,再看一遍这个视频。” 程光挠挠头,不知道金宝儿为什么还让他看视频,那天的视频他们已经看过很多遍了,确实什么都没有拍到。 但是金宝儿既然让他再看一遍,他还是坐直身体又认真看了一遍。 视频很短,所以很快就看完了。 程光盯着进度条,瞄一眼金宝儿,小声说:“金哥,什么都没有啊。” “你……看不到吗?”金宝儿嘴唇抿着,喉结滚了几下。 程光一脸茫然:“我应该……看到什么吗?” 金宝儿看程光表情就知道他没说谎,程光真的看不见。 “金哥,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没有,”金宝儿强忍着身体里那股战栗感,尽量让自己表现得正常一点,“没事儿了,我只是想再确认一下。” 程光看出金宝儿不太对劲,出声安慰他:“金哥,你这段时间是不是太累了,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程光说的话,金宝儿一句也没听进去,他还在看视频,影子还在屏幕上。 如果说一次是眼花,那两次还是眼花吗? 那天晚上的镜子,还有这次的视频。 他确实看到了余烬的影子,而且只有他能看见。 金宝儿觉得自己应该是生病了,他想余烬想到生病了,想到出现幻觉了。 但他心里没有对未知病的害怕,反而很兴奋。 如果生病就能看见余烬,金宝儿不介意自己病得更严重一点儿。 金宝儿不想动,掏出车钥匙让程光去开车。 等程光走远了,金宝儿站起来抱着小一脑袋:“小一,你也看见了对不对?我带你回家吧,你帮我多看看他。” 第11章 他决定再等等 第11章 他决定再等等 汽车平稳地行驶在回市区的路上,窗外不停变幻的霓虹光被切成一小段一小段从金宝儿眼里掠过。 副驾的程光已经抱着胳膊睡着了,还打着呼噜。 导航开着,语音提醒还有500米下高架,金宝儿听见了,打右转向灯,看后视镜,没有来车,他快速变到最右道。 金宝儿全凭肌肉记忆在开车,他还在想那段视频。 金宝儿以前是很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从来不信什么神神鬼鬼。 小学的时候邻居家小孩儿半夜披着床单站在他窗前,捏着鼻子发出怪声儿装鬼吓唬他,金宝儿隔着玻璃瞟一眼,然后埋头继续睡觉。 那时候他想过很多次能再见爸妈一面,哪怕见到的是鬼爸妈也行,但除了偶尔做梦梦到几次之外,连个影子都没见过。 期待一天天落空,他就知道了,这世上根本没有鬼。 现在他真的见到了余烬的影子,虽然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提醒他这不是真的,一遍遍告诉自己是思念过度产生的幻觉,可他还是心存侥幸。 光是这个可能性就太具诱惑性,他根本抵抗不了。 余烬可能还在,以他看不见的方式陪在他身边。 10点半金宝儿才到家,余烬那个鬼正在扭曲正在裂开正在上蹿下跳。 他后悔早上没跟着金宝儿一起出门,要是金宝儿还不回家,他都准备跳楼出去找人了。 大门从外面一打开,那个鬼就八爪鱼一样扒上金宝儿。 【宝儿,你可算是回来了,我想了你一整天。】 “我回来了,晚上去工厂做了遍测试,先把程光送回家才开回来,开到小区门口发现车没油了,又去加了个油。” 金宝儿放下车钥匙,走过玄关对着空空的客厅笑了下。 这是余烬死后他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他觉得余烬有可能在家里,正看着他呢。 所以他得笑一下。 余烬被金宝儿突然的笑给晃了下,他有多久没见宝儿笑过了,现在宝儿的嘴角跟眼睛都是弯弯的,脸上少了这段时间怎么都散不掉的愁云。 【宝儿,你笑起来好看,你应该多笑笑。】余烬手指虚虚捏着金宝儿下巴,【今天累不累?】 “好累。”金宝儿长长叹了口气。 【那一会儿我们早点洗澡睡觉。】余烬一直黏糊着金宝儿,手扶着他后腰。 “明天我准备跟公司申请下,把测试出错的小一带回家,只是不知道老板会不会同意。”金宝儿说着明天的计划。 【没事儿,明天我跟你一起去,】余烬无条件支持金宝儿的所有决定,【你老板要是不同意,我就想办法让他同意。】 余烬对自己很有信心,他现在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今天晚上不一样,平时睡觉余烬都是从身后抱着金宝儿。 今晚他们真的融成一体了。 余烬这个鬼穿过了金宝儿的身体,一人一鬼在同一个空间里重叠。 余烬的体型还维持在死时的样子没变过,但这段时间金宝儿瘦了很多,金宝儿真的完完全全“躺”进了余烬的身体里。 金宝儿侧躺在床上,他的身体之外,还虚虚地延出来一层透明的属于余烬的轮廓。 余烬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手指舍不得放下,从金宝儿的头发丝开始,一点点往下摩挲。 金宝儿瘦了很多的脸颊,凸出的锁骨线,所有他熟悉又渴望的每一处。 梦里金宝儿听到余烬一声轻笑,余烬在跟他说:【宝儿,晚安。】 …… - - 金宝儿想把机器人小一带回家的事儿并不顺利,公司不是吴项明一个人说了算的,分公司的总负责人是赵辉,金宝儿一到公司就先去了总经理办公室。 赵辉知道吴项明在公司里针对金宝儿,他也知道吴项明就是个只会吃软饭屁本事没有的草包,但吴项明是总公司调过来的,还是老总的女婿。 他能有什么招儿?只能好好烧香供着,只要吴项明在公司里不出大乱子就行。 反正吴项明在分公司也待不久,顶多一年半载就能调回总部,所以这段时间只能委屈委屈金宝儿了。 吴项明故意把两个跟金宝儿不对付的技术员调到机器人项目组,这事儿他也听说了。 赵辉还以为金宝儿是来找他倒苦水的,他没想到金宝儿是想跟他申请把机器人带回家测试。 金宝儿给的理由是,有一个机器人在测试的时候出了奇怪的bug,所以他想回家好好研究下。 “金主管,你在公司这么多年了,我知道你工作认真,但是机器人是公司的产品,不是你个人的产品,你也知道公司的规定,产品是不能私自带回家的,想测试可以直接用实验室或者去工厂啊,没必要带回家。” 金宝儿说:“我是想周末也继续测试,您放心,我带回去只用于个人测试,绝对不会损害公司利益,我可以签协议。” 赵辉想了想,还是摇头:“如果你想周末也测试,可以直接加班。” 金宝儿不想放弃,他还想试试:“那……我自己把出错的机器人买回去行吗?如果那个出错的机器人找不出来问题在哪里,我们也没法跟客户按时交付产品。” 赵辉一听这个确实有点儿急了,产品测试环节他还没跟进过:“其他机器人测试有没有问题?” “其他都正常,只有那一个异常,我只要那个有异常的。” 其实金宝儿完全可以自己配齐硬件,然后手搓一个全新的机器人出来,但是他就想要那晚“看见”余烬影子的机器人小一,他怕新的机器人看不见余烬。 他不想放弃,也不想浪费更多时间。 “那出错应该是小概率问题,至于你说的想把它带回家……这个真的……” 赵辉想说“不行”,但脑子里有根神经线突然崩断了,那一瞬间的感觉像是中邪了。 好像有人把手伸进他嘴里,硬生生把他的舌头给捋了一圈儿,肌肉不受大脑控制,他想说“不行”,但张嘴说出口的话却完全相反。 “好啊,你可以把机器人带回家测试,直接买回去也可以。” “那我就直接买回去,谢谢赵总。”金宝儿生怕他反悔,说完就走了。 金宝儿已经走半天了,赵辉崩断的那根神经才慢悠悠重新链接上,他抬手在自己脑袋上重重一拍。 “我刚刚是怎么了,怎么就同意了?” 他又拍了下嘴:“死嘴。” 余烬并不知道金宝儿把小一买回家是为了监测他这个鬼的存在,他只知道金宝儿想要,那他就帮他拿到。 就算赵辉现在不同意,他也能想办法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把那个机器人偷回家,再抹掉工厂一个生产记录。 现在倒是省事儿不少。 金宝儿怕夜长梦多,回办公室快速打印了一份申请去找赵辉盖了章签了字,然后去了财务部,又拿着申请去了工厂,指着小一让工厂的人帮他打包。 金宝儿借着测试的名义在工厂硬是捱到了下班时间,最后那半小时,他就盯着手机屏幕看,时间一到他一秒钟都没多待,扛起早就打包好的小一塞进后排车座,重重一脚油门开出了工厂大门。 金宝儿一激动就忘了,机器人连带着打包盒到底有多重,他一个人肯定是扛不动的,至少不会那么轻松。 余烬刚刚怕机器人压到金宝儿,在旁边搭了把手。 金宝儿已经想好了,代码还得再优化一下,一旦检测到黑影一样的障碍物就会立刻给他后台发出反馈,只要小一发现了余烬,他能第一时间收到。 还有,小一身上三个摄像头不够,他想另外再买三个。 一个装头顶,一个装后脑勺,后背也得装一个,能360度无死角把四周一切拍下来。 回到家停好车,余烬又帮着金宝儿把机器人扛进电梯。 电梯里正好碰到楼下的邻居,看到金宝儿抱着一个老大的箱子,问他要不要帮忙。 “谢谢,不用,我自己能搬动。” 邻居看看偏瘦的金宝儿,又看看他手里的大箱子:“没想到啊,你力气这么大。” 金宝儿没在意邻居的话,一到家就开始组装机器人,给小一充好电就让它自己熟悉家里的环境,他去书房优化程序代码。 睡觉前金宝儿检查了一遍小一拍的视频,没有余烬的影子。 说不失望是假的,但金宝儿很快调整好情绪,哪能次次都有好事儿? 洗完澡金宝儿从衣柜里找出一件余烬的衬衫,穿上当睡衣,蜷着手脚躺进被子里窝着。 金宝儿原本有自己的打算,等他做完自己该做的事,他就去找余烬。 什么节哀,什么往前看,什么努力活,他真的已经很努力地试过了。 道理他都明白,可他真的做不到。 世界那么大,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感觉太痛苦了,不管他往哪个方向看,他的身边都是黑的空的。 太累了,他就快撑不下去了。 现在小一又多给了他一份希望。 他决定再多等等。 他想见余烬,还想等余烬再理他一次。 第12章 宝儿真乖 第12章 宝儿真乖 金宝儿觉得自己从小就活得窝囊,小时候结巴敏感又自卑不敢交朋友,长大了,也只会偷偷暗恋。 余烬朋友多,身边人来人往从来都是乌泱泱一大片,金宝儿只是那一大片里的其中之一,占的还是最不起眼的位置。 说他胆子大吧,他窝窝囊囊暗恋人十年都不敢吭声,不敢当面表白。 说他胆子小吧,他窝窝囊囊像个鬼一样藏在暗处,偷窥舔舐了人那么多年。 他们加上微信朋友之后很长时间没联系过,但金宝儿却知道余烬的一举一动。 余烬朋友圈从来不屏蔽人,也不设置三天可见,还很爱分享,所以金宝儿经常一遍又一遍翻,每一条他都点了赞。 他的评论,余烬也零星回过几条。 有一回金宝儿也在朋友圈发了条学校草坪的照片,想试试余烬会不会给他点赞,但一整个白天过完,点赞评论的只有同学朋友,还有追求过他又被他明确拒绝过的学长学妹。 余烬的赞是半夜12点多到的,金宝儿睡醒一觉不死心点开手机看,笑得跟个傻子一样,双腿夹着被子在床上打滚儿。 他宿舍的床不太好,一翻身就嘎吱响,另外床铺的舍友被金宝儿吵醒了,抬起头笑着骂他。 “草,大半夜不睡觉还撸,小心明天早八迟到。” 迟到是不可能迟到的,金宝儿第二天精神抖擞,见谁都是笑脸儿。 因为一个赞,他的笑脸儿一直持续到放寒假,为了能离余烬近一点儿,金宝儿第一时间买票回去,到站已经是晚上。 一下火车他就拍了张火车站的照片发到朋友圈,配文“放寒假了,好无聊,不知道去哪里玩儿”。 余烬最新一条朋友圈是在他半小时前发的聚餐照,余烬跟一帮朋友正在吃饭,照片里余烬坐在中央,手指夹着烟,桌上放着烟盒。 金宝儿知道余烬偏爱抽和天下,他很多条朋友圈照片角落里都能看到和天下的烟盒。 金宝儿突然也想试试,拖着行李箱拐进路边一家烟酒店,100块钱一包。 金宝儿没抽过烟,第一反应是真贵。 金宝儿扫码付钱,付完才想起来还得买个打火机,打火机他买了个最便宜的,两块钱一个,老板说防风。 烟盒是暗紫色,上面搭配着烫金图案,金宝儿拇指在磨砂质感的烟盒上摩挲,想着余烬每次抽烟应该也这么摸过。 作为暗恋者心底最隐秘的那块悸动有了一处实际的承接点,“和天下”三个字在他指腹上跳动。 金宝儿已经从大伯家搬出去了,兜里揣着烟回了自己的出租屋,第一口就被呛得眼冒金星。 第二口他把自己想象成余烬,坐在沙发上,两条长腿交叠在一起,背懒懒地往后一靠,食指中指夹着烟往嘴里送。 余烬的嘴唇很性感,贴上烟蒂后动作会慢下来,轻轻含住烟头,嘴角因为用力往下抿着。 金宝儿也是这个姿势,但第二口还是被呛得直咳嗽。 眼角湿着,金宝儿用手背揩掉。 辛辣的烟刺激了大脑,反而加速了思考。 他在想,余烬抽烟的时候会想什么?纯粹放松自己,想想工作,朋友,后面的聚会安排? 那……有没有哪一刻曾经想起过他? 也许是金宝儿心里持续的念叨起了作用,金宝儿再打开微信,发现余烬给他的朋友圈点赞评论了—— 无聊就来找哥玩儿啊。 金宝儿手指的烟快抽完了,看完一抖,烟灰带着橘红的火星子往下掉。 他打开余烬的聊天页面,快速打字。 “哥,玩儿什么?” 余烬半小时后才回,一个高档会所的定位,加上会所包厢。 他们已经聚餐结束,去了会所。 金宝儿要去,洗澡,换上干净衣服,套了羽绒服,在镜子里照了半天确定没问题后就下楼打车。 会所服务生带金宝儿上了三楼,走廊很长,铺了厚厚的地毯,踩在上面没有声音,金宝儿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包厢里十几个男男女女,混杂的声音在开门的瞬间冲出来,金宝儿耳朵敏锐地从混乱里捕捉到了属于余烬的那一把好嗓音,沉沉的很有穿透力。 金宝儿走进去,一眼就盯住了坐在沙发中间的余烬。 金宝儿动了动发涩的嘴唇,朝着余烬小声叫人。 “阿烬哥,我来找你玩儿……” 好乖的男孩儿,好乖的声音,所有人都停了,齐齐看向门口来人。 余烬也在看金宝儿,但他迟钝了半拍,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应声,直到身边人起哄“哎呦,阿烬哥,小帅哥是来找你玩儿的”。 余烬反应过来后,赶紧走出来迎人,胳膊一抬搭上金宝儿肩膀。 余烬的胳膊重量全压在金宝儿脖子上,分量感十足,手掌的虎口正好卡在金宝儿颈侧最脆弱敏感的地方。 金宝儿有点儿痒,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太近了。 金宝儿能闻到余烬身上淡淡的酒气跟烟味儿,他刚抽过和天下,所以闻得出来。 少人工调香,更多的是无杂气的烟草本味,反复挑动着金宝儿的敏感神经。 金宝儿没时间多感受,余烬揽着他一侧身,给其他人介绍:“给你们介绍下,这是我弟弟,金宝儿。” 金宝儿听着余烬说话时胸口的震颤,砰砰砰,捶着他耳朵。 “这名字好听,宝儿是吧?来来来,到哥哥这边玩儿。”最先说话的男人坐在沙发上,金宝儿进来前他拿着话筒正在唱歌,所以此刻声音是从音响里传出来的,他还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 其他人跟着一起笑,都抬手招呼金宝儿过去玩儿。 “滚犊子,”余烬路过沙发,笑踹了拿话筒的男人一脚,“别把我们孩子带坏了。” “余烬你老实交代,这不会是你小男友吧?”这次男人说话没对着话筒,声音也不大。 金宝儿长得柔和又惊艳,脸颊带着点儿干净的婴儿肥,那双黑漆漆忽闪忽闪的眼睛星星似的,皮肤又白又薄,他一进来,包厢里浑浊又沉甸甸的气息被他撕开一道口子,染不到他身上去。 金宝儿穿的也是规规矩矩的黑色长款羽绒服,从脖子包到小腿,跟他们这些半夜还在欢乐场里玩儿的人格格不入,看起来年龄也小,顶多高中生的模样。 “草,老余你不会拐带未成年吧?” 金宝儿怕余烬被朋友误会,赶紧摆手解释:“我已经成年了,在上大学。” 余烬不管朋友的调侃,夹着金宝儿脖子继续往里走:“宝儿不管他们,我们不跟他们这些臭老爷们儿凑。” 金宝儿被余烬说得脸热,脚不听使唤,完全被余烬带着走,皮肤一点点往外透着红。 余烬踢开坐在最角落玩儿手机的男人,让他让个位置,他带着金宝儿坐过去。 包厢里热,金宝儿脱了羽绒服搭在沙发边上,余烬叫来服务生加一杯鲜榨果汁跟吃的东西。 玩儿手机的男人发完信息,往他们这头看:“喝啥果汁啊,来喝酒。” 金宝儿摆手:“我不会喝酒。” “这玩意儿喝几次就会了。” 男人拿了个干净酒杯,要给金宝儿倒酒,被余烬拦住了。 “倒了你自己喝。” 男人也没硬让酒,视线在金宝儿身上看了几个来回:“老余,你从哪淘的这么好一小弟弟,跟我说说呗,赶明儿我也淘一个去。” “滚犊子,收起你的嘴脸,”余烬胳膊又搂上金宝儿脖子,“别打我们小孩儿主意。” “我还没怎么着呢,就护上了,真不是你对象?” “滚滚滚,别造谣,喝你的酒去。” 人是余烬招来的,而且金宝儿只认识余烬,自然是余烬带着他玩儿。 拿话筒的男人搂着女伴继续唱情歌,其他人该吃吃该喝喝,金宝儿的注意力全在余烬身上。 余烬对身边的朋友都很好,金宝儿不是特别的那一个。 “宝儿,寒假怎么安排?”余烬随口问着。 “我,我,我没,没安排呢。” “啧,怎么回事儿,”余烬听他说话又开始结巴,挑挑眉,“刚刚还说得挺好的,怎么一跟我说话就结巴,啊?小结巴。” 最后一句“小结巴”是对着金宝儿耳朵说的,金宝儿知道余烬没有恶意,也不是在嘲笑他,甚至还能听出几分区别普通旁人的亲密感。 “我,我一直,在练。” 余烬应该是喝了不少酒,带着股子特别的执拗,拉着金宝儿要带他练习说话。 但金宝儿太紧张,一直说得磕磕绊绊,余烬实在听不下去了,瞪眼吓唬他。 “要是还说不好,今天不放过你,得罚。” 金宝儿像个犯错的孩子,头低下去,坐得很直很乖,双手叠在腿上放着:“怎么,罚?” 余烬的犟劲儿一上来,非要把眼前的小结巴给收拾利索不可,把人又往沙发角捞了捞,准备继续教育。 “罚你喝酒,不利索一次,就罚你喝一杯,不利索两次,就罚你喝两杯。” “哥,我酒量,不好。” “那就好好说,这样吧,我给你三次机会,先跟我学一句,余烬哥,我放寒假了,寒假还没安排,预备,起……” 余烬还贴心地给起了个头,金宝儿张嘴跟着学:“余,余烬哥,我,我放寒假……” “重说。” “余烬哥,我放,放寒假了……” “重说。” 只有三次机会,金宝儿停住了,不再低着头,抬眼看着余烬。 余烬也在看他,喝了酒的人多了几分骚包气,衬衫袖口挽到手肘,两条很有力量感的胳膊撑着腿,眯眼看金宝儿时带着醉意的审视,看着也比平时更容易靠近。 光线昏暗,壁灯来回闪,看不清人脸。 金宝儿的视线很好地被黑暗掩饰着,直勾勾盯着余烬。 从蒙在被子里一边安慰自己一边喊余烬名字开始,他的萌动就是明了汹涌的,不可控,此刻更加肆无忌惮向外扩张。 余烬一抬下巴:“看我干什么,继续说。” 第一遍没说好,第二遍还没说好,第三遍金宝儿更紧张了。 又是结结巴巴说完,他认罚,端起手边的酒杯就要喝,余烬眼疾手快抢过去。 “傻啊,我逗你呢,你还真喝啊。” 果汁早就上了,余烬把杯子推给他:“喝这个。” “你说,没说好,要罚。”金宝儿捧着果汁,一口一口慢慢嘬。 余烬笑:“怎么,我让你干啥你就干啥?” “嗯,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余烬没再难为金宝儿,他又被其他人灌了两杯酒,本来就不太清醒,后面醉得更厉害,最后直接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金宝儿肩膀闭眼养神。 几分钟后余烬突然睁眼抹了抹嘴角,他怕自己会流口水,再把小孩儿衣服弄脏,好在没有。 金宝儿看着余烬的举动,直接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余烬直起腰,斜眼瞥他。 “我没笑。”金宝儿尽量压着嘴角的笑意,但眼睛出卖了他。 “小宝儿,我今天没想到你真会来。”余烬又靠上去,丝毫没有心理负担,也没想过会给金宝儿造成什么样的动荡。 他跟谁都是称兄道弟,晚上金宝儿给他发信息,他顺手就发了定位,后面金宝儿没再回,他以为金宝儿不会来。 金宝儿听着余烬说的话,亮堂了一晚上的心往下沉了沉,但没沉到底呢,余烬又出声教育他。 “在外面可得小心点儿,别别人一叫就颠儿颠儿跑出去,还是半夜,万一遇见坏人。” “我不会。”金宝儿一下又亮堂了,余烬是在关心他。 “只有你叫我,我才会出来。” 余烬闭着眼,酒意上头,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嗓音扑棱棱地刮着人。 “宝儿真乖……” 第13章 你把我弄脏了,得负责 第13章 你把我弄脏了,得负责 不曾得到过太多爱的人,更容易满足,也更容易沦陷,哪怕那些支撑点只是一些不现实的痴心妄想。 金宝儿就是这样的人,身体里那些干涸贫瘠的裂缝,只要余烬洒给他一点点水,就够他解很久的渴。 那晚玩儿到凌晨他们才从会所离开,后面两个小时余烬没再喝酒,出门后被冷风一吹,人也清醒不少。 他给金宝儿叫了辆车,本来是想让金宝儿自己回去,但想想那段时间刚出了件深夜出租乘客出事儿的社会新闻,他开始担心金宝儿一个小孩儿半夜在路上会出事儿。 在金宝儿跟他挥手告别的时候,余烬快速拉开车门坐上后排:“我送你回家。” 金宝儿上一秒还在失落马上就要跟余烬分开了,下一秒就被余烬的话给抛到高处。 他晕乎乎看看腿边的余烬,又晕乎乎跟司机报了地址。 余烬想了想才问:“你从你大伯家搬出去了?” 金宝儿点头:“嗯,我搬走了,现在自己住。” “自己住也挺好,自在,”余烬拍拍他胳膊,“以后有事儿找我,不用不好意思。” “好,谢谢阿烬哥。” “谢什么。”余烬胳膊往上,在金宝儿头顶揉了一把。 可能觉得手感不错,余烬揉一把不够,又搓了好几下,把金宝儿晚上特意弄过的头发给搓乱了。 等余烬拿开手,金宝儿眼睛使劲儿往上看,用手扒拉扒拉,把翘着的头发给压了下去。 余烬看着他的动作,在旁边乐。 “你笑什么?” “你这么大小孩儿,都挺在意形象的。” “应该吧。” “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爱俏,臭美,上大学那会儿每天早上都洗头,把头发一根根梳好才出宿舍。” 金宝儿被说的脸臊,小声说:“哥,你就,比我大5岁。” “三岁一代沟,咱俩都差两个代沟了。” 金宝儿纠正他:“是1.6个代沟,还不到两个呢。” 余烬被金宝儿一本正经的模样给逗得嘎嘎乐,把他刚压好的头发又揉乱了:“宝儿你可太逗了……” 金宝儿租的房子离会所不近,但凌晨路上车很少,所以司机开得很快。 金宝儿几次张嘴,想让司机开慢点儿,但都没开口。 司机闻到了酒味儿,怕后面的人吐他车里,所以开得更快了。 金宝儿都无语了,最后还是出声提醒司机开慢点儿。 余烬跟金宝儿聊了会儿天就犯困,头一开始还靠着椅背,后面又歪到金宝儿肩膀上了。 金宝儿表面很稳,心里早就拧成了麻花儿。 事实上是他整个晚上都是飘着的,太不真实了。 金宝儿在想,如果余烬知道他正在热切地偷偷摸摸喜欢着他,余烬还会这样毫无顾忌往他身上靠吗? 金宝儿觉得不会。 余烬对他非常平常,只当他是个年龄很小还需要特殊照顾的小弟弟,从今晚要送他回家就看得出来。 别的就再也没有了。 金宝儿一动不敢动,能这样近距离跟余烬相处的机会实在太少。 现在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他很想做点儿什么。 会所包厢里人多金宝儿是不敢的,现在不一样,他先是动动脖子,头也一点点歪过去,让自己的脸颊贴着余烬头发。 余烬头发不长,刚贴上去金宝儿就被撩得下巴痒,金宝儿忍着,喉结拼命滚动,余光斜着往下看。 余烬的五官很优越,从上往下看鼻梁特别高,眉毛又浓又黑,呼吸间还有酒气。 可能是喝了酒又坐快车很不太舒服,眉头一直皱着。 金宝儿又侧了一点角度,两个人挨得更近了,鼻子里呼出的全是热气。司机偶尔会看后视镜,这样恋人相偎的画面,他开夜车见多了。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金宝儿扫码付了钱。 余烬听到金宝儿喊他才醒,伸了个懒腰,迷迷糊糊问:“师傅,到了吗?” “到了,已经付过钱了。”司机提醒余烬也该下车了。 余烬没下去,又跟司机报了自家地址。 金宝儿站在车外,弯腰跟余烬说话:“阿烬哥,要不要上楼坐坐?休息 一下,喝点儿水?” 是很直接直白的邀请。 像个着急又轻浮的渣男,好像迫不及待想要余烬跟他一起上楼,然后发生点儿什么一样。 问完这句话金宝儿就后悔了,他在想余烬会不会误会他,他真是觉得太晚了,而且余烬看起来很累,所以想让他上去喝点水,休息一下。 显然,多想的人只有金宝儿一个。 对着金宝儿这么个软乎乎的小男孩儿,余烬没有任何歪心思,他打了个哈欠,跟金宝儿挥手。 “太累了,我就不上去再折腾一趟了,下次聚,改天再一起玩儿。” 金宝儿还站在路边,呆呆点头:“好啊。” “赶紧进去吧,早点儿睡觉啊小孩儿。” 司机已经等不及了,方向盘一打,加重油门开走了。 金宝儿望着汽车尾气,他的手才抬到一小半,在自己侧腰那对着开远的车影挥了挥。 “再见阿烬哥,晚安。” - - 金宝儿明明没喝酒,但“醉”得不轻,眼神儿涣散,走路晃晃悠悠。 回到出租屋,金宝儿一直没脱身上的羽绒服,上面还沾着余烬的味道。 他站在浴室镜子前,脸上的笑憋不住。 镜子里的人也在笑,很傻。 金宝儿揪着衣领肩头往鼻子上凑,闭眼深吸气。 镜子里的人也在闻衣领,深吸气,看起来更傻了。 他想复刻余烬靠着他肩膀睡觉的模样,自己对着镜子歪头往自己肩膀上靠。 但不管他怎么做,角度都不对,方向始终是反的。 金宝儿不高兴了,他在想,为什么头不能动呢? 如果头能拿下来就好了。 刚想完,金宝儿就打了个哆嗦。 感情真是会让人变得不清醒,会让人发疯。 他现在就是。 他想过跟余烬表白,但他也知道结果,大概率是会被拒绝,几乎没有其他的可能性。 他们很可能连朋友都做不成,金宝儿不想。 他甚至还想过更可怕的事,想把余烬绑起来,把他眼睛蒙住,让他看不见自己,然后跟他表白。 掩耳盗铃。 如果余烬不同意,他就控制他,再占有他。 让他成为特别的那一个。 但金宝儿也只是想想,他这个胆小鬼,做不出来那么恐怖的事儿。 金宝儿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吹头发的时候又想起余烬揉他脑袋。 虽然是冬天,余烬掌心依旧很热。 金宝儿不自觉并拢双腿,有什么东西正往脑门儿上冲,金宝儿头发都没吹干就把自己蒙进被子里。 他租的是单身公寓,不用跟人合住,也不用担心晚上会吵到别人。 金宝儿的声音一开始是细的闷的,后来一点点从咬紧的齿缝里漏出来,在狭小的房间里不断放大。 可金宝儿怎么都觉得不尽兴,掀开被子顶着一头汗爬起来,去抓那件在会所包厢里被余烬枕过的毛衣。 毛衣是淘宝上买的,便宜货,质感粗糙,毛线也不算软。 金宝儿力气不小,他把自己弄疼了。 但相比痛感,更让他无法停止的是那些无限遐想。 他第一次自己试后面,用余烬枕过的毛衣。 说实话,并不舒服,但就是那种任性荒唐不管不顾的劲儿带来的快感实在太强烈。 最后,金宝儿不停喊余烬名字…… 余烬。 余烬。 余烬。 余烬一直都是金宝儿的幻想对象,金宝儿闭眼想着余烬的脸,想象如果余烬真跟他做,余烬会是什么样儿的。 余烬不再当他是小孩儿,而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余烬并不温柔,会咬人,呼吸像火。 后来他们结婚后,金宝儿觉得自己那些年的幻想还是太保守了,余烬就是个会吃人的野兽。 床单跟被子都脏了,金宝儿身上黏糊糊的,他红着脸,打开手机找到余烬的聊天框开始打字。 “余烬,你把我弄脏了,是不是得负责一下?” 金宝儿理智还在,他经常做这种打完字但不发的事儿,所以很快删除。 太没有道理,也太神经病了,金宝儿还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变态”。 明明是他自己单方面暗恋,半夜偷偷想着人干这种事儿的,怎么还能要求余烬对他负责? 金宝儿一直记着那晚出租车上,余烬说的那句“下次聚,改天再一起玩儿”,那是朋友分别时非常客套的话,但金宝儿把“下次”“改天”给当真了。 他一直在等余烬说的下次,后来一整个寒假他都没再见过余烬,也没等到“改天”。 余烬好像很忙,朋友圈里依旧很活跃,去广州出差了三天,他发广州下雨照片,配文“冬天还下雨,明明零上,为什么比家里还冷,冻死了”。 金宝儿给他评论:“阿烬哥注意保暖。” 余烬给他回了个表情,是个拥抱。 余烬出完差又飞马尔代夫过生日,金宝儿查了机票,是他现在负担不起的价格,他又去搜礼物,他想给余烬买的东西都很贵,他决定更加努力兼职赚钱。 最后金宝儿给余烬发了条“生日快乐”,余烬回了句谢谢小宝儿。 大伯算着金宝儿寒假时间,象征性给金宝儿打了个电话,让他回去一起过年。 金宝儿拒绝了,随便编了个理由,说过年跟同学一起,他们年后还约着一起出去玩儿。 大伯根本不在意金宝儿用什么理由,只要大家面子上过得去,有个体面的交流过程就够了。 金宝儿找了份包午餐的兼职,寒假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回去一沾枕头就着。 小年那天,金宝儿给余烬发了“小年快乐”,也许是发信息的人太多,余烬没回。 除夕晚上,金宝儿又给余烬发了个“新年快乐”,这次余烬回得很快,连带着小年的信息一起回了。 “小年那天太忙了,我才注意到没回你信息。” “宝儿新年快乐。” 余烬紧接着又发过来一个微信转账,是1000块钱,转账说明是“给小宝儿的压岁钱”。 “哥,我不要。” “你都喊我哥了,哥得给压岁钱,还是小孩儿呢,得有压岁钱,收着吧,宝儿新年快乐!” 奶奶过世后,金宝儿再没收到过压岁钱。 现在多了个余烬,如果金宝儿只当余烬是普通朋友,他一定不会收,可这个人是余烬。 他太想要了,他觉得这一刻他也是特别的那一个,余烬也在想着他。 金宝儿眼眶发热,点接收的那一刻眼泪不受控制,啪嗒啪嗒滴在屏幕上。 眼睛花了,屏幕花了,金宝儿在一片混乱里,发了句“谢谢阿烬哥”。 余烬回了个摸摸小狗头的表情包。 金宝儿抹了把脸上的眼泪,跑下楼,跑到银行,取了1000块钱现金,小心翼翼揣在兜里,又跑回家。 那年除夕夜,金宝儿一个人在出租屋,揣着余烬给的压岁钱给自己包了饺子,捧着余烬给的压岁钱看了春晚,又把压岁钱压在枕头下面守了岁。 十二点钟声敲响,金宝儿对着窗外的烟花许愿。 新年快乐,余烬。 怎么办,新年更喜欢你了! 第14章 二更合一 第14章 二更合一 (一更) 金宝儿的暗恋是持续性单向的,细节都附着在喊着余烬名字自言自语的每一刻,还有那些裹着汗水又无法呼吸的深夜幻想里。 一开始关于余烬只是一个小点,后来成了一条线,再后来就是张铺天盖地的网。 单向暗恋余烬这件事,已经成了金宝儿生命的一部分,跟吃饭喝水一样,成了生存的必要条件,也成了他的习惯。 但也正是这种习惯,在他心里形成了一套完整又封闭的情感秩序—— 在面对余烬时,把感情小心藏起来,比直接说出来要容易得多。 这种不断向内的循环性压抑,也让金宝儿封闭在自己的逻辑体系里,分辨不出婚后余烬对他逐渐从朋友立场变质的感情。 而藏起来,也是他用来维系婚姻关系的手段,他怕一旦说出来,他跟余烬的婚姻就得结束。 当初余烬为了满足病重爷爷的心愿,被摁头跟他结婚,余烬妥协后跟他说,那他们就先假结婚哄爷爷开心。 就算是假的,他也想把假的维系下去。 哪怕后来假戏真做,他们婚后发生过无数次关系,身为局内人的他,也早就看不清他们之间到底算什么。 每次偷偷生出一点儿余烬可能也喜欢他的可能性,金宝儿就强迫自己清醒一点,然后警告自己,就算是上了床,那不过是他跟余烬之间互相都有需求而已。 他也是个男人,以前就天天晚上想着余烬自我安慰。 所以他知道这很正常,男人都这样。 而且他跟余烬还有法律上的婚姻关系,这种生理需求并不建立在一定要爱的基础上。 余烬死了,他开始后悔,为什么不早点儿说出来,为什么不争取一下。 他就是个懦夫! 以前没说出口的,现在金宝儿倒是没什么顾忌了,他擦一遍余烬的照片跟骨灰盒,找了把椅子坐在前面,一件件说着以前暗恋余烬时的小事。 说起余烬第一次给他的新年压岁红包,脸上还是压不住的笑。 “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开心,那个除夕夜我整宿没睡。” “后来你给过我很多次新年红包,但第一次那1000块钱,我一直留着。” “我搬了很多次家,那1000块钱一直放在床头柜里,这么多年都没动过。” “我们结婚之后,你有天找东西打开抽屉看见了,还问我怎么有现金,我说,是为了以防特殊情况备用的。” “你想了想说确实是应该准备点儿,万一碰到什么急事儿,手机钱包丢了什么的,第二天你就往抽屉里又放了两万多现金。” …… 金宝儿说了很多,他一会儿看一下照片,一会儿看一下站在旁边的小一。 他一直说,还有一个原因。 那天晚上他在镜子里看到了影子,小一也拍到了虚影。 他觉得余烬可能就在他身边,他想说给余烬听。 余烬听到了,他这次没插话,就静静听着金宝儿东一句西一句说以前他从来不知道的事儿。 第一次给金宝儿压岁钱,余烬努力回忆了半天才想起来。 那时候他是什么心境呢? 当时突然想起来金宝儿说过,他现在搬出去一个人住了。 他想着,小孩儿一个人过年,多孤单啊。 他肯定也没什么朋友,不然不会放寒假回来那天,他一发定位,金宝儿一声不吭,半夜直接跑过去找他玩儿。 除夕晚上金宝儿给他发拜年信息,有那么一瞬间,他把自己代入金宝儿了,他小时候也有几年是自己一个人过年的,那种感觉他体会过,不好受。 所以对金宝儿产生了一点大人对小孩儿的怜悯,小孩儿多可怜。 红包之后,他还有一条信息没发出去,他是想让金宝儿去找他的。 最后信息没发,他刚跟几个叔叔吵完架,自己家里还是一团乱麻没处理明白呢,让小孩儿过来看见什么不好,大过年的更闹心。 但他当时的心理活动,也就这些了。 大年初一更烦了,他就约上狐朋狗友打牌喝酒,没两天又把金宝儿抛到脑后了。 那时候的金宝儿,在他生命里的存在感实在太低。 金宝儿睡着了,余烬坐在床头,打开抽屉看见了一个红包。 一千并不多,捏起来薄薄的,红包已经很旧了,边缘磨出了白边儿。 他能想象到,金宝儿经常拿在手里摩挲,然后打开红包一张张看,还边看边笑。 结婚后,他倒是每年都给金宝儿发压岁钱,但头两年他依旧把金宝儿当小孩儿看。 金宝儿后悔,余烬也后悔,为什么自己那时候不主动多去了解下金宝儿。 结婚前关于金宝儿,余烬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是第二年他过生日,金宝儿也去了,还给他准备了生日礼物。 是块很贵的名牌手表。 他的手表很多,家里一抽屉,当时一看就把手表推回金宝儿手里。 太贵了,他哪能要小孩儿这么贵的生日礼物,而且金宝儿还在上学呢,一个学生能有什么钱,还一下子在他身上花那么多。 他忍不住问金宝儿哪来的钱买的,金宝儿磕磕巴巴说,他跟几个同学一起开发了一款小游戏,被一个公司看中买走了,几个人平分下来他也赚了不少。 最后一笔钱到账是9月,金宝儿第一时间就去给余烬挑礼物,那块表已经在他手里捂了小半年了。 他很想提前送,但不年不节的,突然送礼物余烬很可能不收,所以他一直忍到余烬过生日。 生日前金宝儿看银行卡余额,那年他有了一笔小存款,所以不管余烬在哪过生日,他都有钱买机票。 那年生日余烬没出国,在外面办的生日派对,他把捂了半年的礼物郑重地送给他。 一听完,余烬更不能要了,那可是金宝儿辛辛苦苦赚的钱。 可是金宝儿态度很强硬,硬把手表塞他手里,声音怯怯的,表情却很着急,一定要他收下礼物。 “哥,生日快乐,你别……不要……” 哎呦,那一声“哥”叫得委委屈屈,尾音还颤,余烬都觉得自己肯定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小孩儿的事儿。 他被金宝儿那声可怜巴巴的“哥”给叫出了愧疚感,好像不收金宝儿礼物是件十恶不赦的事,再看看金宝儿期待的眼神,余烬还是接了包装精美的礼物盒。 “好,那我收了,谢谢宝儿的生日礼物,我很喜欢。”余烬知道金宝儿的情况,一个人过,本来就难。 他收了礼物虽然很开心,还是觉得金宝儿送礼太大手大脚,连他都送这么贵的礼物,那金宝儿身边更亲近的同学朋友过生日,他送的礼不得上天啊? 游戏就算卖出天价,也不够金宝儿这么个花法。 余烬开始苦口婆心教孩子:“听哥的,以后别随随便便送人这么贵的礼物,赚了钱多给自己存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心意到了就行。” 小孩儿年龄小,还不知道过日子难,有了钱应该攒着,多花自己身上才对。 “我知道,其余……都存着呢,我准备,毕业就回来,然后,买房。”金宝儿都看好了,就买在余烬家旁边,那样他就能经常看见余烬了。 “你这个想法才对,有钱就存着买房。”余烬觉得孩子一点就透,也是有想法的,不像他身边那些二世祖,只知道吃喝玩乐,随后就开始夸金宝儿。 金宝儿被余烬说得不好意思,脸都红了,手指揪着裤边,揪出一堆褶儿。 余烬握着礼物盒,他是想收起来的,鬼使神差把自己手腕上的表摘了,要戴金宝儿送的。 他另外一只手还夹着烟,扣表带使不上劲儿,他招呼金宝儿帮忙。 “来,帮哥把表戴上。” 金宝儿“嗯”一声,赶紧靠过来,上手帮忙。 余烬怕烟味儿呛到金宝儿,夹烟的手指特意挪远了些。 金宝儿的手指白细秀气,指甲修得很短,形状又饱满又好看,指尖透着浅浅的粉,跟他的人一样赏心悦目。 金宝儿戴表的动作没比余烬利索多少,指尖刮着余烬手腕内侧皮肤,有点儿痒,余烬还心安理得地指挥金宝儿。 “等等,先帮我抓抓手腕,痒痒。” “啊?”金宝儿懵了一秒钟,很快反应过来“哦”一声,用指甲给余烬挠痒痒。 “好了,不痒了,继续帮我戴。” 金宝儿动作很慢,微微侧着头,认真扣那个小小的表扣,睫毛在眼下垂了一小片阴影。 余烬视线落点在金宝儿腕骨那隐约浮起的青色血管上,心想这孩子皮肤真白。 可能是角度跟发力问题,金宝儿试了好几次才把卡扣扣上,手指有意无意蹭着余烬。 也是冬天,派对热火朝天,空调温度高,余烬浑身都热,偏偏小孩儿手指冰凉,贴上去的感觉很舒服。 “好了,合适吗?”金宝儿退了半步,仰头看余烬。 余烬看看表盘,举起手腕对着金宝儿晃了晃。 “我喜欢这个,很合适,宝儿眼光真好。” 派对上有不长眼的人老早就瞄上了金宝儿,但金宝儿一直在余烬身边,那人再三跟身边朋友确认,那个男孩儿不是余烬男友之后才大着胆子去要金宝儿手机号码。 余烬想都没想就给挡了回去:“我们孩子还在上学呢,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不处对象,婉拒了哈。” 男人手机越过余烬,直接怼到金宝儿面前:“认识一下,当交个朋友,我问过了,你上大学了是吗?大学生可以处对象了。” 金宝儿没掏手机,摇头拒绝:“不了,我还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呢。” 男人被金宝儿的话给弄楞了,旁边的余烬却笑出了声。 有了这一段小插曲,余烬开始正经打量起金宝儿来。 金宝儿属于发育比较晚的男孩儿,大学后每年都在长个儿,跟去年相比,又高了几公分,身上褪去了少年生长期的青涩,有了成年男人的身形跟气质。 余烬突然问:“小宝儿,你这长相气质,学校里应该不少小姑娘追你吧。” “有,但我,不喜欢小姑娘。” “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男人。” 这句话金宝儿是对着余烬眼睛说的,偏偏余烬一身正气,啥都没听出来。 “那追你的男的应该也不少,你看,你一来我派对,就有人要你号码。” “我不喜欢他们,我有,喜欢的人。” “有喜欢的,那挺好,好好处。” “没,还没……” “处”字没说完,余烬就被别人叫走了。 金宝儿在心里唾弃自己,明明在学校跟同学相处的时候说话好好的,可一靠近余烬,他的舌头就不听使唤了。 真没出息! 收了小孩儿那么贵的生日礼物,余烬就想着后面用别的方式再补回去。 他知道金宝儿学的专业,听他说能把自己做的小游戏卖掉,那他专业能力肯定很强。 余烬拐了几道弯儿,找到一个科技公司朋友,他们正好需要做一款软件,就让他去找金宝儿接这个活儿。 余烬特意嘱咐不要把他交代出去,那个朋友看了金宝儿曾经做的东西后当场就拍板合作,他给的价格高出合理范畴内不少。 余烬不是会让朋友吃亏的人,高出的部分都是他出。 金宝儿一拿到钱,就在余烬家附近买了一套小两居,付了个首付。 金宝儿送的手表,余烬一直戴了很多年,装手表的盒子也被他放在单独的储物格里,盒子下面还压了一张卡片—— 小宝儿送的生日礼物。 按照旁人来看,他们这样有来有往的,应该早混熟了才对,至少不应该还徘徊在普通朋友的范畴。 但他俩的关系偏偏没有进化多少,金宝儿在外地读书,他们的联系不多,偶尔几条聊天记录,最后埋在长长列表下面生灰。 金宝儿都是冷不丁才在余烬身边出现一次,没相处多久,又匆匆躲远了。 所以余烬对金宝儿的了解真的不算多,再就是他身边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他的朋友都是按箩筐算的,像这样的有来有往,在余烬身上一抓一大把。 再说说余烬身上的感情,从小到大,追他的人就没断过,男男女女都有。 但他这人对朋友没得说,但在自身感情上,他是宁缺毋滥。 从他大学开始,爷爷就给他介绍对象,但都被余烬给拒了。 见过几个,都没后文,理由是没感觉。 年少时青春懵懂,荷尔蒙下有过几次短暂暧昧,但天时地利人和没凑齐,没有一个有实质进展,多数有始无终。 而那些追他的人,能让他脑子里留下道浅浅痕迹的,大多数都非常直白,送花送礼物送房卡,还有直接送自己往他身上生扑的,大声表白,直接说我爱你。 对于金宝儿暗戳戳的表达,在余烬那,压根儿就没有那套可以分辨的系统。 第一印象很难改变,很多年他都把金宝儿当成小孩儿看。 那个傻孩子…… (二更) 余烬关上抽屉,把红包放回原位,金宝儿放在床头的手机亮了,进来一条微信。 他看了眼时间,已经半夜1点半了,这个点儿谁还会给金宝儿发信息? 余烬好奇,他活着的时候,没有偷看金宝儿手机的习惯,但他死后,经常贴着金宝儿,跟他一起看手机。 所以他知道金宝儿手机密码,是他生日,余烬直接解锁,打开未读微信。 是叶明佑发的信息,那个脏东西。 “宝儿,睡了吗?” 嘶…… 余烬看一眼火气就上来了,称呼只有“宝儿”两个字,现在是演都不演了,连哥都直接省略了。 草,宝儿是你个脏东西叫的吗? 叶明佑没收到回复,一条条信息涌进来。 “我今晚失眠了,想找你聊会儿天。” “对了,明天休息,我找到一家很好吃的西餐厅,我找不到朋友一起,宝儿哥有时间吗?我请客。” “我还看了天气预报,周末是大晴天,有太阳,明天我们一起吃饭,后天再一起去爬山吧。” 余烬火儿更大了,太阳穴突突的。 叶明佑算个什么东西?他是谁啊?就这么把宝儿周末两天都安排好了。 吃饭?吃屎去吧你。 爬山?爬你大爷。 最后叶明佑竟然发了一张自己的半身裸照,又假装自己发错了,快速撤回。 但余烬已经看见了,恶毒评价。 【就你这样的身材也好意思发,真是辣眼睛,腰上还有赘肉,连块腹肌都没有,又塌又软,跟块破抹布似的,破抹布都比你强,还在那凹造型,谁给你的自信,死货!!!】 余烬整个鬼都在噼里啪啦冒火星子,手指飞快打字,骂人的话一串儿接着一串儿。 警告叶明佑不要再骚扰宝儿,不然就把他那些狗屁倒灶的烂事儿全都抖搂出去。 辛辛苦苦打了一长篇小作文,点发送才发现—— 他!竟!然!发!不!出!去! 他的一些能力,时好时坏,关键时候掉链子,更气了! 余烬抓耳挠腮,试了好几遍结果都一样,就是发不出去。 但余烬的怨气实在太重,浑身鬼气往头顶冲,仔细看都能看见房间里有滚滚白烟在冒。 他一个个功能挨着试,最后不小心发出去一张图片。 是金宝儿相册里的,他发的是一张风景照。 手机那头的叶明佑没收到回复已经停了,一只手还在被子里,对着手机上偷拍的金宝儿照片鼓捣自己。 看到金宝儿的回复,他很兴奋。 只是奇怪金宝儿为什么发过来一张风景照,难不成金宝儿同意跟他周末约会?但他不想去爬山,想去照片里的地方? 叶明佑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他点开风景照放大,想看看是哪里,他好提前做出行攻略。 最好酒店就订一间房,晚上他就能跟金宝儿一起住了。 只是就在他放大图片的下一秒,风景照变了。 白云蓝天绿水青山都没了,背景变成漆黑一片,叶明佑还在纳闷,难不成是个动图? 下一秒,漆黑的屏幕上突然冒出一颗肉烂到一半的血骷髅头,骷髅头一半白骨一半红肉,挂着要掉不掉的肉泥。 骷髅头上一个眼眶黑洞洞的,另一个爆浆凸出的血眼球耷拉在外面,参差不齐的牙竟然在动,正在咀嚼碎肉,牙齿还咯吱咯吱响,嘴角往下淌粘稠的黑血。 看起来吃得很香。 明明是图片,叶明佑甚至闻到了骷髅头上散发出来的气味,腐臭里裹着铁锈的腥气。 叶明佑“啊”一嗓子,把手机远远丢出去,趴在床边直接吐了。 手机磕到地板,屏幕碎了,上面的骷髅头消失,逐渐变回一片黑。 叶明佑脸色发白,冷汗直冒,指甲抠着床沿儿。 等到鼻子里那股难闻的恶臭腐烂味儿淡了,他才慢慢呼出口气。 一拳头重重砸在床上,金宝儿太过分了,大半夜的竟然给他发这种恐怖东西。 周一他一定要找金宝儿问清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叶明佑缓了半天,收拾干净地板上的呕吐物,等到心脏跳平稳了才敢去捡摔碎的手机。 他凑近闻了闻,那股味道还在他鼻子里乱窜。 他又刷了好多次牙,用水使劲儿冲鼻子,折腾半天才把恶心感给冲没。 手机他也不准备要了,得换个新的,他觉得手机里可能还有那个血骷髅。 但是王总信息他还没回,叶明佑忍着恶心打开手机,先点开金宝儿的聊天框。 奇怪了,聊天记录不在了。 怎么回事儿? 是手机中病毒了吗? 他又仔仔细细检查一遍手机,只有他跟金宝儿的聊天记录没有了,其他人的都在,银行卡没被盗,软件使用正常。 难不成刚刚是在做梦? 大半夜他出幻觉了? 这时候王总发来信息:“想你了,看看你。” 叶明佑把刚刚的事儿归为手机中了病毒,专心回王总信息。 “好啊,宝贝给你看。” 没一会儿,叶明佑的脸色由白转黑,由黑转红,他不死心,又试了试,可结果一样。 他好像,废了! 被吓的。 靠,叶明佑直接哭出了声,这可怎么办?难道他以后只能当0了吗? 那他还怎么追金宝儿? 金宝儿明显不是当1的料,两个0在一起是没有结果的。 而且,他要是成了0,那他的张总王总陈总怎么办? 他拿什么伺候那些老baby? 他们还会给他钱花吗?还会送他奢侈品吗? 答案是不会! 快,挂男科……他要治病。 叶明佑没再发信息过来,余烬也不试了。 他在看金宝儿的相册,这么多年,他朋友圈里发过的照片,金宝儿都保存着,还有婚后金宝儿偷拍的。 结婚的时候,他以为金宝儿也跟他一样,是赶鸭子上架被迫的,只是因为金宝儿这孩子太好拿捏,所以才同意他爷爷的说法,让他跟自己结婚。 头两年,他们虽然住在一个房子里,但他们一直都是分房睡的。 他不知道,原来金宝儿的眼睛一直没从他身上挪开过。 看着照片,透过镜头,他好像看见了金宝儿当时从取景框看他的眼神,那道目光很沉。 余烬随便点开一张,照片里他在低头看手机,拍糊了,焦点对着耳朵,轮廓虚成一片。 镜头那头的金宝儿应该很仓促,会心虚,手机可能都拿不稳。 继续翻。 第二张对焦在他手上,背景是家里的书房,他握着咖啡杯,无名指抵在杯沿。 构图不算好,但他好像被偷拍者研究了很久,连骨节上那道浅浅的小疤都拍得清清楚楚。 第三张是侧脸。 他在跟人说话,看起来不太高兴,半侧着头,下颌线绷出一个利落的弧度。 这张没糊,重点在他微微下压的嘴唇上。 余烬盯着自己的照片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嘴唇有点儿痒,好像金宝儿的目光就隔着屏幕,跨越了时间空间跟生死的维度,又落在他嘴唇了。 余烬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又干又涩。 还有一张。 是他在厨房做饭的背影,灯光把他身上的白衬衫照得半透,能看清自己肩胛骨的轮廓,还有腰线往下那一点衣料收紧的褶皱。 镜头后面的人应该是站了很久,握着手机,屏住呼吸,想靠近又不敢太近,还舍不得离开。 余烬眼眶发热,用力握着手机,攥得掌心发疼。 余烬又扒拉一遍照片,这么多照片都是偷拍他一个人,没几张两人的合照。 余烬躺到金宝儿枕头边,举着手机对准他跟金宝儿,咔嚓拍了一张。 他打开相册看,很遗憾,相机记录不到。 但余烬来了兴致,他也很想从相机里看看他跟金宝儿在一起的模样,后面换了好几个造型。 搂着金宝儿腰,面对镜头比了个剪刀手。 金宝儿睡得很香,余烬呲着一口大白牙。 拍完第一张,余烬没放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重新构图,再把镜头拉近,屏幕里一人一鬼两张脸。 那个鬼又拱进金宝儿身前,慢慢把脸靠过去,面对面,脸贴脸,又咔嚓一张。 金宝儿睡得不踏实,像是鬼压床了,总觉得身边有什么在动,床垫下沉又下沉,耳朵里还能听到很清晰的快门声。 他想睁眼,但醒不过来。 拍照不满足,余烬又打开录像功能,亲了金宝儿好几口。 镜头移动,画面里,金宝儿无意识抿了下唇,视频记录着金宝儿的每一个小动作。 还有旁边那个鬼,长久注视的目光。 镜头转了方向。 余烬手指试探着往里伸,在半空停顿几秒,最后落在睡着的人的手背上。 金宝儿手贴着床单,余烬掌心覆上去,手指一根一根嵌进对方的指缝里。 一想到什么都录不下来,余烬突然就不想拍了,他把脸埋进金宝儿颈窝,手机掉到床单上,画面剧烈晃动。 镜头歪着,正好拍到了一人一鬼十指交叉的双手上。 严丝合缝…… 第15章 老婆,大清早就考验我 第15章 老婆,大清早就考验我 第二天早上,金宝儿脚丫子踹到了床尾的手机。 他愣了下,转转脖子看向床头柜,上面只有一盏小台灯,还有一盒前几天吃的感冒灵,没有手机。 他又掀开被子往里看,他脚碰到的确实是手机,他明明记得昨晚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了。 怎么跑到床尾去了? 金宝儿以为自己记错了,打了个哈欠,蜷着脚趾勾了勾但没能把手机勾过来,直接翻了个身,掌心撑着床,准备爬过去捞。 余烬躺在旁边,看到的就是金宝儿塌下去的腰跟圆圆的辟谷,起伏出一段让余烬移不开的弧度。 金宝儿一动,睡衣还往上滑了一截,腰侧的冷白若隐若现。 金宝儿穿了睡裤,布料很薄贴紧身体,里面的裤衩边缘轮廓很清晰,正好圆满地包住了那两瓣。 余烬鼻子发热,仗着自己是个死的,在金宝儿辟谷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老婆,大清早就考验我。】 金宝儿听不到,但感觉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他反手抓了一把,手指从一层薄薄的虚影里穿过去。 余烬五指张开去握,交叉着穿透了金宝儿的手指。 【哎……】余烬叹了口气,失落跟也挺满足的感觉总是交替着出现。 【还是抓不到。】 金宝儿握着手机看时间,竟然已经十点半了。 已经很久没睡过头了,他不知道余烬现在能让他轻易进入深度睡眠状态。 手机上有两个未接电话,一个未读微信,金宝儿先点开微信看。 叶明佑早上去了医院看男科,医生检查完给开了不少药,叶明佑一嘴苦,十分钟前发过来两条信息。 都是乱码,一个汉字都没有。 金宝儿没兴趣问叶明佑为什么发给他两串乱码,又去看未接来电。 一个是余和文,一个余和智,是余烬的二叔和三叔。 对于余烬的两个叔叔,金宝儿只有膈应。 余烬爷爷还在的时候,金宝儿每次去老宅看爷爷都能碰到这两个叔叔,无一例外,余烬次次都会被这两个叔叔故意找茬儿刁难。 二叔余和文年轻那会儿还算老实规矩,虽然人不聪明,也没什么经商头脑,但能脚踏实地帮家里打理生意。 有一年过生日,余和文被朋友带去赌场挥霍,最后一发不可收拾,一有钱就去澳门,没钱了就骗,哄,最后干脆偷挪公司资金,被爷爷发现直接把他赶出了家门。 爷爷后来得了阿尔兹海默症,也就是老年痴呆,记忆时好时坏,总是问起余和文,余烬为了让爷爷开心,又把他找了回来。 余和文以为自己拿捏住了老爷子,经常威胁余烬,隔三差五找他要钱还赌债擦屁股。 余烬直接闹开,任由债主打断了他二叔的一条胳膊。 至于三叔余和智,笑面虎一个,对谁都是一副笑脸。 但是相比嗜赌成性经常吵架的二叔,金宝儿更不喜欢余和智这个三叔。 余和智看他的眼神儿让他觉得非常不舒服,白眼球多黑眼仁儿少,嵌在脸上就是两颗浑浊的鱼眼泡。 不管他再怎么笑,也挡不住眼底算计的精光。 只要金宝儿去老宅,余和智就往他跟前儿凑,以长辈的口吻靠近他,关心他,还动手动脚。 他的动作看起来好像长辈关爱晚辈,拍拍金宝儿肩膀,说一句这孩子不错,或者故意靠近金宝儿说话。 这些时候,往往余烬都不在场。 刚开始金宝儿还觉得自己可能是多想了,余和智说到底也是长辈,直到有一次他单独去老宅看爷爷,余和智给他倒了杯茶。 长辈端茶,金宝儿赶紧起身去接,余和智手指在他手背上不轻不重划了一下。 像被毒蛇咬了一口,金宝儿快速后退,远离余和智,可手背上黏腻的恶心感让他反胃了好几天。 他没把这件事跟余烬说,只是从那之后再也不单独去老宅,也会尽量避免跟余和智单独在同一个空间里相处。 金宝儿能猜出来,这两个人同时给他打电话,大概率是为了余烬遗产。 金宝儿知道余烬有多厌恶这两个叔叔,他活着的时候就已经跟他们老死不相往来了。 爷爷过世时,那两个叔叔得知老爷子把大部分遗产都给了余烬后,头也不磕了,香也不上了,大庭广众之下大闹老爷子葬礼,最后被余烬扔垃圾一样丢了出去,还命令保镖守在门口,他们胆敢靠近一步,就打断他们的腿。 法律上叔叔不是第一顺位继承人,只是余烬父母死得早,余烬从小就在老宅跟爷爷一起生活,那时候二叔三叔也没搬出去。 两个叔叔找出很多余烬成长期的家庭录像视频,说他们对余烬尽了既定事实的抚养义务,而且余烬的至亲都不在世了,他们作为抚养余烬长大的亲叔叔,有权继承余烬的遗产。 关于余烬遗产,金宝儿一步都不会让。 那都是余烬的东西。 金宝儿没回电话,余和文余和智直接找到家里来了。 他们看到客厅里摆着骨灰坛子跟照片,脸上的嫌弃跟觉得晦气的表情丝毫不加掩饰。 余和文嘴角都歪了,先开口的也是他,指着余烬的骨灰盒:“人死要入土,这点儿道理你应该懂,余烬已经死了这么多天了,你不该霸着他的骨灰。” 余和智顺势帮腔:“你们已经离婚了,确实没有这个立场。” 一听这个,金宝儿顿时警铃大作,两大步走到摆着余烬骨灰的桌子前,用单薄的身体挡住他们的视线。 他们多看一眼,金宝儿都替余烬感到难受。 “当初是你们同意我带回来的,现在想要回去?没门儿。”金宝儿平时看着软乎乎的,此刻整个人都是尖锐的,态度也十分强硬。 想要抢余烬骨灰,不可能。 【宝儿别怕,这俩怂包不敢乱来。】 【你们,赶紧滚。】 余烬就站在金宝儿身边,握着他攥成拳的手,在中间划出一道无形屏障,那两个叔叔靠近不了。 余和文看着金宝儿摆出一副“你们敢抢余烬骨灰我就敢拼命的架势”,不屑地撇了撇嘴。 他们对余烬的骨灰以后放在哪儿并不在意,入不入土也不在意。 今天也不是来抢骨灰的,只是因为他们知道金宝儿有多在意余烬,所以才拿余烬骨灰开个头,先吓唬吓唬金宝儿。 其实金宝儿抢骨灰的那天,那两个叔叔一开始不同意,可后来也不知道怎么了,两个人就像是中邪了一样,竟然都同意金宝儿把余烬的骨灰带走。 过后才后悔,当时金宝儿抱着余烬骨灰谁都不让碰的疯魔样儿,他们就应该用余烬骨灰拿捏金宝儿,让金宝儿签订放弃余烬遗产协议才会同意让他带走骨灰。 今天来,目的没变。 “如果不把骨灰给我们也可以,只要你放弃余烬的遗产就行。” 余和文早就准备好了,他被打断的胳膊一直不好使,哆哆嗦嗦从手提袋里抽出协议。 “你看看,如果想继续留着余烬骨灰,就把这个签了。” 余和智眼珠子滴溜溜在金宝儿身上转,显然也想他尽快把字签了。 余烬瞟一眼协议:【宝儿,不签,我的那些东西本来就是给你的,他们抢不走。】 金宝儿几乎跟余烬同时出声:“不签,继续走法律程序吧。” 余和文最沉不住气,直接把协议甩到地上:“余烬是我们两个叔叔养大的,我们有权继承。” 【我呸,呸,】余烬直接在两个叔叔脸上分别啐了唾沫,【还你们养大的,没把我早点儿整死,你们应该很后悔吧。】 【我是爷爷带大的,你们两个不孝子,这么多年,你们给爷爷上过坟烧过纸吗?】 【爷爷被你们气病多少回,他住院的时候你们就只惦记那些遗产,还想收买爷爷的律师,我恨不得把你们给剐了,让你们立刻去下面给爷爷尽孝去。】 金宝儿不松口,余和文没了耐心,恶狠狠扔下一句:“那我们就法庭见吧。” 余和智走后十分钟后又折了回来,金宝儿只开了一条门缝:“还有事?” “宝儿……”余和智脸上堆着笑,眼角的褶子很厚,“你别管二叔,他那个人就那个臭脾气,我们有话好好说。” “你还不如余和文,还是有话直说吧,不用拐弯抹角。” 余和智被金宝儿怼到脸上,脸上的笑挂不住,语气冷下来:“余烬已经死了,我也不是非要争什么遗产,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甚至可以说服二叔以后不再来烦你,也不会要余烬的骨灰。” “什么条件?” “你应该早就感觉到了吧,从我见你的第一面,我就觉得我们有缘,可惜你跟余烬结婚了,一个臭小子有什么好的?现在他死了,就剩下一坛子灰,你守着骨灰过吗?他……” “滚……恶心……”没等余和智说完,金宝儿砰一声把门关上。 余和智有一点说得没错,金宝儿是这么打算的,这辈子就守着余烬的骨灰过。 余和智的鼻子被门板撞得发麻,在门上踢了一脚:“装什么,贱货,总有一天你会主动来找我。” 余烬冷冷站在那,他真正生气的时候,是面无表情的,越愤怒越平静,真空的表面下是一场可预见的暴动。 他才知道,三叔竟然对宝儿有这样龌龊的心思。 余和智一路骂骂咧咧回了家,他早就离婚了,现在一个人住。 深夜,余和智梦到了余烬。 他还是很怕这个侄子,别看余烬好像对谁都不错人也很好相处,可余烬的手段黑着呢,当年他跟老二合起伙来也没把这小子整下去,反而让老爷子越来越重视余烬。 在余烬手里,他可没少吃亏。 梦里的余烬是活着的余烬的升级版,更不好惹了,好像地狱恶鬼,浑身冒黑气。 【三叔,是我啊,你大侄子余烬,今晚我是主动来找你的。】 【我真没想到,我老婆的主意你竟然也敢打,以前我怎么没发现呢?】 【你他妈算什么东西,放油锅里榨不出二两油的废物,你他妈再欺负我老婆,我拉你下来陪我。】 【余和智,我跟你说,下面可好玩儿得很,不信你试试啊。】 …… 余和智想跑,可他无论往哪个方向逃,余烬都能轻易找到他,3d立体环绕的鬼声就要把他缠死了。 【余和智,下来陪我。】 【余和智,下来陪我。】 【余和智,下来陪我。】 “啊……” 余和智尖叫着睁开眼,没有灯,房间里漆黑,但余烬的声音还在。 【余和智,下来陪我。】 余和智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使劲儿扇自己的脸,他想把自己扇醒。 可他的脸被扇成了猪头,余烬还不放过他。 余和智从床上跌下去,腿脚都是软的,他跌跌撞撞往外爬。 卧室门锁住了,他打不开。 余和智终于知道怕了,跪在地上使劲儿磕头。 “阿烬,三叔错了,三叔真的知道错了,三叔再也不敢了,放过三叔吧,三叔再也不去找金宝儿了。” 第16章 想你快点儿,爱我…… 第16章 想你快点儿,爱我…… 人死后第七七四十九天,也叫“断七”“尽七”,是最后一个七天。 金宝儿曾经听老人说过,人死后不会立马转世投胎,而是进入一种“中阴身”的状态,每七天散一魄,七七是亡者与生者世界之间的一个“过渡窗口期”,七七四十九天这时候七魄就会散尽。 金宝儿一直都记着,早早起了床,洗漱干净自己,给余烬点了三柱香,插到摆在余烬遗照旁边的香炉里,屋子里很快散开一股淡淡的松脂气息的木质香。 “我不想你走……”金宝儿没用投胎这个词儿,好像这么说了,余烬就真的跟他彻底没关系了。 他会变成另外一个人,他会忘掉一切,忘掉他,也不再是余烬。 余烬弯腰,对着香炉里的三炷香吹了口气,香烧得更快了。 【香我收到了,但我不会走。】 余和智是中午来的,两眼乌青,脸比猪头还肿,脖子上有几道触目惊心的抓痕,有一道还往外翻着红肉。 那些都是他自己抓的,来之前处理过伤口,周围都是乱涂的深棕色碘伏。 金宝儿一开始都没认出是谁,最后还是从余和智的头型跟衣服才认出来。 “又有什么事儿?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聊的,我已经说得很明确了,法院见……”金宝儿很不耐烦,语气很冷。 他刚要关门,扑通一声,余和智直接给金宝儿跪了,邦邦邦一顿磕头。 “金宝儿,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三叔再也不打你的主意了,三叔以前是鬼迷心窍,三叔不是人,我给你道歉,以后再也不敢了。” 余和智突然跪地磕头还道歉,把金宝儿吓得不轻,以为余和智突然间疯了,连忙后退。 “你要干什么?” 余和智一把鼻涕一把泪:“求你跟余烬说说,让他别再来找我了。” 昨晚余和智是真的怕了,那真的不只是噩梦,余烬就是特意去找他的。 余烬缠上来的时候是真的恨不得直接把他碾碎,他怕余烬真会把他带走,他还没活够呢。 人间多好。 “余烬最护你,你去跟他说说,让他别再来找我了,算我求你了,我真的怕了。” “他的遗产,我也不跟你争了,我只要活着。” “我怕死……” 金宝儿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但越听心里越激动,余和智在说什么? 余烬去找过他了?看起来还把他吓了一顿,是因为昨天的事吗? 那是不是说明…… 余烬真的在。 “他去找你了?是真的吗?”金宝儿往前走了两步。 “他什么时候去找你的,他还跟你说什么了,你看见他了吗?他现在怎么样?快说……” 相比余和智的恐惧,金宝儿只有惊喜跟着急,他迫切地想从余和智嘴里听到一个答案。 余和智赶紧点头,把昨晚的事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重点放在余烬怎么怎么恐吓他,还说要把他带走。 看余和智害怕的样儿,金宝儿知道他应该没说谎。 金宝儿一下就笑了,余和智有多害怕,他就有多高兴。 “是真的,不是幻觉。” 余和智走后,金宝儿在家里转了好几圈儿,最后一把抱住小一:“小一,我很开心。” 也许很快,他也能跟余和智一样,能真正感受到余烬的存在。 “主人,是有什么开心事吗?”小一问。 “我爱的人还在我身边,所以我很开心。” “那确实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可是,他在哪里呢?” “你曾经见过他,”金宝儿说,“那晚在工厂室外。” 小一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是那个叫余烬的人吗?” “是的,就是他,”金宝儿更用力抱着机器人,“所以那天晚上,他告诉你他的名字了吗?” “是的,那人说他叫余烬,你们是一家的。” 小一把余烬称为“人”,这点让金宝儿有些飘飘然。 又一条有用的信息证实了余烬真的还在,金宝儿感觉自己跟余烬离得更近了。 …… - - 金宝儿一整天都很激动,前段时间他自言自语都是有气无力的,有时候说一句话就得缓半天。 今天他看什么都觉得顺眼,蹲在地上,对着地板都能唠半天。 余烬很无奈,他除了健身做平板支撑的时候,真没有趴地板上的习惯,他一直都是站着的。 多顶天立地一男子汉。 不对,是顶天立地一个鬼。 金宝儿晚上也很兴奋,洗完澡还对着镜子说话,哪怕没看见影子。 睡觉前,他又点了三炷香。 金宝儿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他一沾床,兴奋劲儿迅速消退。 眼皮越来越重,有几次他很想挣扎一下,可眼珠再怎么动也睁不开。 最后还是抵不住困意,眼睛一闭,整个人就往下沉了。 不是直接睡过去的不省人事,也不是做梦,更像是喝醉了,他能听到耳朵里的声音。 “余烬,是你吗?” 【是我。】 “你在哪儿?” 【我就在你身边。】 金宝儿被稳稳托着,他不清醒,风筝似的在风里晃,很危险,又本能地向往更高的地方。 胳膊想抓住什么,最后只有两把空。 他想让余烬抱抱他。 他不知道,此刻余烬正抱着他。 去他妈的人鬼殊途,余烬现在不想顾虑那么多了,今晚他就想好好陪着金宝儿。 【宝儿,只要你再仔细感受一下,就能感觉到我的存在。】 窗户没关,夜里风大,窗帘被风吹得高高的,落回去后就软趴趴贴着地板,小幅度飘动几下。 卧室门也开着,金宝儿鼻子里是香在燃烧的味道,若有若无地飘着,最后滑进梦里。 【宝儿。】 余烬的声音带起一小缕气流,擦着金宝儿耳垂上的软肉,又拐了道弯儿,钻进耳道深处。 麻麻的,还有说不出来的凉。 腰上压下来一道重力,同时金宝儿耳朵里的气流也变了调,有心疼也有埋怨。 【太瘦了,我摸到的都是你的骨头。】 “我……”被他说的,金宝儿骨头抖了下,“我以后多吃饭,长胖一点。” 【嗯,再让我看看别的骨头。】余烬把脸埋进金宝儿锁骨里,张开嘴,用牙尖磨那块平直凹陷的地方,跟以前的任何一次一样。 金宝儿“嘶”了口气,膝盖发软,然后就是像以前做的“在悬崖边上走最后脚滑掉下去”的梦,双腿在失重感下本能地抽搐了几下。 余烬笑出了声,他还没怎么样呢。 【宝儿,告诉我,你想吗?】 “想的。”金宝儿很诚实。 余烬在他身上画圈玩儿,最后轻轻叹口气:【好像还不行,不过我们可以玩儿别的。】 这不难。 他们非常熟悉彼此,以前的尝试也多。 …… 医学上的定义,人的舌头?是无骨的骨骼肌?,是肌肉组织,黏膜跟神经组成的。 舌头的作用是发音、吞咽、协助咀嚼。表面布满神经味蕾,能尝出酸甜苦辣咸。 湿哒哒的,敏感,灵活,能卷能伸。 金宝儿是想逃的,但在梦里他被余烬困得很结实,他动不了。 客厅的香已经烧到头了,最后一点儿余烟飘进来,很快就被卧室里更浓烈的气味儿死死压住。 所有感官都是放慢,放大的。 棱角模糊。 又快乐又折磨人。 最后,余烬捧着金宝儿的脸,手摸摸他头发,指甲轻轻刮着头皮。 【宝儿头发真软,脸也好软,还有……】 【不许躲。】 【冷吗?】 金宝儿摇头:“不冷的。” 【既然不冷,为什么你在发抖?】 余烬可太坏了,他就是故意的。 金宝儿想说“不知道”,但话还没出口,余烬的拇指就从他脸上滑到喉结上。 脖子很脆弱,现在落到余烬心里了,喉结那是凸的,很薄的一层皮肤,有温度,是活的,会动。 余烬手指贴上去,就那么呆呆地看了他很长时间,直到金宝儿开始大口喘气,连带着余烬的手也被迫动了下。 金宝儿却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窒息感,从脖子那开始扩散到胸口。 其实余烬的力道轻到微不足道,金宝儿的窒息感不是因为机械性的压迫,更多的是金宝儿自己的心理作用。 【没事儿,慢慢呼气,吸气。】余烬拍着金宝儿后背,教孩子一样,教金宝儿怎么呼吸。 【呼……吸……】 金宝儿没窒息多久,慢慢缓了过来。 有那么一刻金宝儿在想,好像余烬是活的,他才是那个死的。 金宝儿呼吸平稳了,余烬又说:【想亲你。】 脖子被人扣着,金宝儿说不出话,点点下巴。 他好像也没别的选择。 余烬吻他,金宝儿闭上眼,喉咙里有咕哝声,又细又软,带着一点儿鼻音。 很羞耻。 以前他跟余烬在一起,他们两个都是疯的。 有时候金宝儿才是那个掌控者,余烬会全力配合。 金宝儿很想像以前一样,可他现在做不到。 一着急,金宝儿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余烬就去舔他湿漉漉黏在一起的睫毛,顺着睫毛再吻掉那两行眼泪。 【宝儿,难受就告诉我。】 “不难受。” 【想我怎么做,也告诉我。】 “想你早点儿来见我。” “想你跟我说说话。” “想你快点儿,爱我……” …… 第17章 假的也能成真…… 第17章 假的也能成真…… 一人一鬼折腾了半宿,余烬平稳地过完了他死后的第四十九天。 他的魂魄没散,也没去投胎,他还带着生前记忆。 他还是那个余烬。 金宝儿身上黏糊糊的,挺不好受,但他实在没力气了,而且身上的味道都是余烬的,这让他很安心,最后就那么直接睡了。 余烬一点点给金宝儿清理干净,换了新的床单被套,搂着人也满足地闭上眼。 余烬活着的时候,金宝儿更像个人间鬼。 白天惧怕阳光直射,只敢偷偷摸摸的,一到晚上,就着黑夜遮挡,化出另外一张脸皮。 他对余烬感情的所有外露跟表达,都具象化在了夜晚的床、事上。 生理上的谷欠、望扩张到极致的时候,能很容易掩盖住他真正的心理需要。 他可以拿青欲当挡箭牌,任由身体里溢出来的七零八落无处安放的感情,在余烬身上横冲直撞,寻找丁点儿能让他趁虚而入的缝隙。 因为只有这一种发泄渠道,所以金宝儿的身体不能空下来太久。 从跟余烬酒后发生第一回之后,除非特殊情况,只要超过三天,他整个人就会变得焦躁不安,他的身体会盛不住那些即将沸腾的东西。 金宝儿试过,不找余烬,自己来,可扬汤止沸治标不治本,结束后反而会在火里浇了把新油。 他的身体还是咕嘟作响,热气直冒。 他一定要找余烬做。 不停做。 晚一会儿都不行。 金宝儿不知道该怎么正确处理自己,他开始去看心理医生,一个月做一次心理疏导。 可结果是,他越想克制,对余烬的想法也就越强烈。 做十次心理咨询,都抵不上跟余烬做一次。 去年冬天有一回金宝儿病了,请假在家休息。 那天余烬正好从外地出差回来,从机场到家已经是晚上8点。 他回去的航班提前跟金宝儿说过,往常金宝儿是会等他回去的,那天没有,客厅灯开着,没见金宝儿。 8点时间还早,不是金宝儿的睡觉点。 次卧房门开了条缝儿,余烬听到里面有断断续续听起来很难受的呜咽声。 余烬以为金宝儿又做噩梦在说梦话,快步走过去。 金宝儿躺在床上,没盖被子,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爬出来,头发都湿了,睡衣也被汗浸透了。 脸红得像苹果,上面还挂着水珠。 余烬走到床边摸他头,不用体温计都能感觉到烫,他赶紧去找药箱。 跟金宝儿结婚后,余烬一直有定期检查家里药箱的习惯,过期的药会及时扔掉,再补上新的,就是为了以防万一情况,好在里面的药配得很全。 余烬撕开一张退烧贴贴到金宝儿额头上,又给他喂了一粒退烧药。 体温计一量,余烬举过头顶对着光看,都快40度了。 “我要是今晚不回来,你就打算这么躺着?万一烧傻了怎么办,也不知道给我打个电话。”余烬有点儿生气了,在那一个劲儿嘟囔,但手上动作没停。 余烬就把药箱放在床头,好随时能用,又去浴室洗了条热毛巾给金宝儿擦脸擦汗,换了身干爽的睡衣。 他还是不太放心,鞋没脱,直接侧歪到床上,用额头去试金宝儿的脸。 “宝儿你还在烧呢,我们去医院吧?让医生检查下。” 其实吃完药才过去十几分钟,药效没那么快。 “不去,”金宝儿很抗拒,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晃着脖子反对,“我就是感冒,发烧,没有问题。” “好好好,你如果不想去就不去。”余烬想再观察下,如果一直不退,就算金宝儿不愿意他也得把人扛去医院。 “生病了怎么也不跟我说?”余烬动了动,胳膊撑着脸侧躺着看金宝儿,用手指捋开扫到金宝儿睫毛上的头发。 金宝儿反应慢,过了几秒才说话:“你在出差,今天早上,才感觉出来,就没……跟你说。” 高烧烧得金宝儿骨头肌肉都在疼,大脑都糊涂了,分不清自己几岁,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他开始喊爸爸妈妈爷爷奶奶。 “爸,妈,我不舒服。” “爷,奶,我难受……” 得不到回应,金宝儿就喊得特别大声,带着哭腔,鼻音很重。 余烬无奈,那晚除了做自己,还得分饰4个角色,金宝儿喊什么他都答应着。 “宝儿哪里难受,跟爸爸说。”余烬好声好气地哄。 “宝儿想喝水吗?妈妈给你倒。”余烬倒了杯温水,伺候着金宝儿喝了小半杯。 “宝儿乖,爷爷给你讲故事吧。”余烬开始给金宝儿讲故事,金宝儿指定要听《小红帽》,余烬就认真讲小红帽,讲到大灰狼的时候,还“啊呜”一声,吓了金宝儿一跳。 “宝儿,吃过药很快就会好的,听奶奶的话。”余烬拍着金宝儿后背,想把人哄睡。 …… 听到了回答,金宝儿心里舒服不少。 爱他的人都在呢。 一个小时后金宝儿退了烧,一直是半睡半醒的状态。 他还是感觉身体里很热,有火在烧,他都以为自己就要被烧死了。 余烬身上凉,金宝儿贪恋那点儿凉意,用自己发烧的热脸不停蹭余烬脖子,手也不老实。 “想,余烬,我想……” 余烬知道金宝儿是个重欲的,只是他没想到,都这时候了金宝儿竟然还想着那档子事儿呢。 “不能想,等你好了再说。”余烬隔着薄薄的毯子,在金宝儿辟谷上不轻不重拍了下,算是警告。 “不行,我想,特别想,就要,现在……” 金宝儿踢开被子,去扯余烬衣领,把人往下拽,他做这些,眼睛都没睁开。 余烬就没见过这么任性的金宝儿,他平时很听话,如果他不主动问,金宝儿也很少表达主观想法。 更多时候都是他怎么说,金宝儿就怎么做。 现在倒是新鲜,没想到软乎乎的小人还有这么要命的一面。 余烬已经勾起来了,他也开始发热。 但他没疯,金宝儿都病成这样了,他不可能折腾他。 金宝儿想要的得不到满足,最后委屈巴巴地掉眼泪,边哭边抽搭。 余烬只在做的时候见过金宝儿哭,现在不做,他也哭上了。 “我就这点儿要求了,你都不满足我,别拒绝我。” 其他时候金宝儿都在压抑自己,所以在这事儿上索求无度。 余烬给他擦眼泪,顺便把他额头上冒出来的汗擦干,在他红通通的鼻头上一点。 “哭什么?等你好了,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行不行?” “就现在,不行吗?” “不行,”余烬也很强硬,“你现在需要休息,需要睡觉。” 金宝儿缩着脖子抽搭了半天,不知道该怨谁,就开始怪这次的感冒。 最近不知道又在流行什么破病毒,公司里已经有不少人中招了。 上周开始办公室就有人咳嗽,金宝儿因为发烧变得迟钝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他在想是谁把他传染的。 最后还真被他找到了,肯定是前天下午开会,坐在他旁边的同事,那个同事一直咳嗽,也没戴口罩,肯定是被他传染的。 要不然,他现在应该已经在余烬身上放纵了。 他们已经四天没见了。 金宝儿彻底好透那天,正好赶上元旦假期,余烬也休息。 两个人窝在家里三天没出门,他们做了三天。 饿了就吃外卖,渴了就一起去客厅倒水,要么打开冰箱找啤酒喝。 你一罐,我一罐,拉环一开再碰一下,仰头就能下去大半瓶。 后来啤酒洒了一地,金宝儿赤着双脚踩在啤酒沫里,余烬从身后把他反摁到冰箱上。 胳膊从他脖子后面绕过去,虎口掐着金宝儿脖子。 不疼,但压迫感十足。 金宝儿挣了下,没挣开,反而脚下打滑有点儿站不稳,又被余烬稳稳箍在他跟冰箱中间。 啤酒气泡在金宝儿脚趾缝里跳舞,他不知道那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余烬那么强势的动作跟态度,带着强烈的占有欲。 只是余烬没给金宝儿更多的思考时间,他发现金宝儿竟然在走神儿,就故意把他弄得很疼,让他专注在两个人正在做的事上。 那天,金宝儿抓掉好几个熊猫冰箱贴,磕到地板都摔坏了。 后来余烬带他专门去了趟动物园,看过熊猫之后买回来不少新的熊猫冰箱贴补了回去。 余烬不知道,摔坏的冰箱贴,都被金宝儿妥妥帖帖收了起来,藏在衣柜最里面的小盒子里。 金宝儿经常拿出来看,摸摸上面磕碎的角。 刺刺的,有点儿扎手。 家里的每个角落都有他们曾经重叠在一起的影子,厨房岛台,浴室洗手池,阳台的大面玻璃。 金宝儿无论走到哪儿,鼻子里总会飘过来他们曾经缠绕在一起的味道,让他总有一种说不出口的羞耻感。 但在那些羞耻感之下,还藏着让他上瘾的东西。 就像那些会在胃里膨胀的啤酒一样,喝一口是苦的,但只要咽下去了,就还想再喝一口。 金宝儿曾经恶劣地想过,性是人最基本的需求之一,男人在这种事上总是热衷的,骨子里终归是带着动物属性。 在这点上,他跟余烬是一样的,要不然余烬也不会跟他一起疯。 就算余烬不爱他,他也想让余烬在这事儿上记他一辈子。 最好能到让余烬非他不可的地步,换个人就不行,这样他们或许真能捆绑一辈子。 假的也能成真…… 第18章 宝儿,我也想你 第18章 宝儿,我也想你 金宝儿起床后神清气爽,昨晚的记忆都在,金宝儿确定那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床单都换了干净的,他身上也清清爽爽,而且,他锁骨上的牙印还是新鲜的。 左耳垂儿也破了,有一个小出血点。 看着红红的,摸上去倒不疼。 金宝儿试过了,他没那个本事在自己锁骨或者耳垂上啃一口。 但余烬可以。 身上的酸疼也是真的,仔细闻,他身上还残留着咸湿的味道,这个味道金宝儿很熟悉。 他是个没节制的,余烬也是。 关于以前,关于昨晚,那些带着声音的画面在金宝儿脑子里闪,生怕他看不清,闪一下还在他眼前停顿一下。 他被余烬困在一个黑黢黢的地方动不了,他眼睛看不见,但听觉嗅觉味觉触觉异常灵敏—— 余烬的手,嘴唇,牙齿,舌头…… 还有,昨晚余烬好像……都咽了。 余烬还在他耳朵里说了什么? 宝儿,好多…… 第二次,余烬没做好准备,被呛到了,咳嗽了半天。 余烬还笑话他,骂他真没用,这么快…… 以前在这事儿上,金宝儿有着莫名奇妙到诡异的胜负欲。 余烬的体力为什么那么好?他不行。 余烬的时间为什么那么长?他不行。 余烬的花样儿怎么那么多?他不行。 而且,余烬总是笑他,所以一直这样下去不行,金宝儿好歹也是个学霸,学习能力那没得说。 他就偷偷看片儿,看漫画,看电影…… 他秉持着“学到了就是自己的”的想法,最后真让他学到了不少真东西。 金宝儿的飞速进步,曾经一度让余烬怀疑金宝儿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后来余烬在抽屉里发现了金宝儿看电影时做的详细笔记,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步骤详细,旁边还配着金宝儿举一反三的总结分析。 那时候他才知道,金宝儿外面没人。 他只是太想进步了…… 天儿越来越凉了,尤其是早晚,一出门凉气直往脚底下冒,前两天还干巴巴的风也开始带刺了。 金宝儿出门前特意看了眼天气预报,降温了,他从衣柜里找出件毛衣,又加了件外套。 余烬在旁边抱着胳膊看,不停点评。 宝儿穿什么都好看。 金宝儿一到公司,叶明佑就来质问他。 “宝儿哥,周五晚上你为什么给我发带病毒的信息。” 金宝儿一头雾水,他不记得给叶明佑发过什么信息。 “我给你发信息了?还是带病毒的?我不记得我给你发过,你给我看看记录。” “那条信息是带病毒的,现在已经不在了,是张风景照,但是照片一点开就是个血骷髅头,还带音效,没一会儿我俩的聊天记录就没了。” 金宝儿看他拿不出证据,话也说得邪乎,掏出自己手机翻,叶明佑发的两条乱码他给删了,他跟叶明佑最后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一个多月前。 那还是余烬刚没的时候,叶明佑给他发“节哀”。 “你做梦了吧?我真没给你发信息。” “我没做梦,就是真的。” 叶明佑连着吃了两天药,他那儿依旧没反应,医生让他不要着急,心理压力越大,反而越影响治疗效果。 但叶明佑着急,他是真怕自己就这么废了,所以对金宝儿的怨念很大,跟他说话也很不客气,声儿不小。 金宝儿办公室门开着,外头的人听到里面的动静,伸着脑袋看。 金宝儿也不惯着他:“现在是上班时间,我觉得不适合讨论私事,你如果有证据,就拿出来,没有的话就出去吧。” 叶明佑深吸口气,抓着手机转身走了。 - - 晚上金宝儿加了会班,回去路上没开导航,手机就搁在中间扶手箱上。 回家的路他已经开了上千遍,闭着眼都知道该在哪个路口拐弯。 忙了一天真有点儿累,头皮都是紧的,金宝儿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捏了捏眉心。 晚高峰,车多,车速都不快,金宝儿跟着车流,慢慢悠悠往家开。 刚开出去没几分钟,金宝儿突然听到一个声音提醒。 那声音就在他车里,是从他手机里传出来的。 “宝儿,小心,前面800有交通事故。” 金宝儿手指一紧,整个人僵了好几秒。 他确定自己没开导航,伸手去够手机。 屏幕亮了,导航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动打开了,一个箭头路线图上移动,语音播报还在继续。 “宝儿,速度降一下,提前变到最右车道。” 金宝儿把手缩了回来。 这个声音,他太熟了。 不是导航软件上任何一款语音包,不是那种字正腔圆的发音,听起来懒洋洋的,带着点儿笑,像是在他耳边说闲话的那种语气。 很亲密。 他昨晚才听过的声音。 他想了很久的声音。 金宝儿眼睛不停往手机上瞟,语音提醒他:“宝儿,是我,别害怕,也别分心,好好看路,专心开车。” 金宝儿整个人都是木的,所以很听话,赶紧把眼睛挪回来,认真看路,提前变到右道。 但心跳砰砰砰的,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发白。 “余烬……”金宝儿终于开了口,声音很小,怕声音大了把余烬给吓跑。 “是我,你老公,”余烬知道金宝儿紧张,所以开着玩笑逗他,“不过,现在是鬼老公了……” 金宝儿喉咙一下堵死了,鼻子酸得厉害,眼眶也热,他眨了好几下眼才把那股劲儿硬压下去。 “终于能跟你说话了,在你清醒的时候,你老公厉害吧,我又升级了。” 金宝儿还是没忍住,一边哭一边笑,他用手背蹭了好几下眼睛:“厉害,你怎么……钻进我导航里去的?” “我没钻导航里,”余烬说,“我就在你旁边,我之前一直在研究,怎么把我的声音通过你手机传出去,然后……就成功了。” 前面果然有事故,三辆车连环追尾,一下堵住了两个车道,有交警在处理。 本来就拥挤的车流一辆辆交叉着变到右道,那一小截路金宝儿开了十分钟。 快到路口,余烬又说话了。 “前面五百米右转,别上高架,今晚高架堵死了。” 金宝儿已经想不起来该怎么回家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余烬,顺着问他:“那上哪?” “走辅路,辅路快。” “辅路车更多吧?”金宝儿声音还是很小,但稳了一点儿。 “今天不一样,辅路很顺,信我。” 金宝儿信,没上高架,拐进辅路。 辅路确实快,车真的比往常少,每个路口都是绿灯。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面滑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金宝儿的手背上。 金宝儿没忍住,伸出一只手,在手机上摸了下,但很快又把手缩了回来。 动作很快,但金宝儿还是感觉到了,他的手指被轻轻握了下。 手心一下变热了。 又开了十分钟,导航又说话了。 “前面路口,有辆右转车辆要出来,减速。” “我是直行。”金宝儿说。 “那车不会让的,你看他那个德行,你就让他,别跟傻逼抢。” 金宝儿看了一眼,路口确实有辆白车,而且速度很快,金宝儿松了油门。 白车果然硬挤了过去,金宝儿踩了刹车,让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真没有素质”。 手机里传出一声笑:“宝儿你这样不行的,下次你按照我说的办法来。” “什么办法?” “你按喇叭。” “然后呢?” “然后降下车窗骂他。” 余烬就是说着玩儿,他以前一直跟金宝儿说,在路上开车碰到没素质的傻逼,没必要跟他们争那几秒钟,他们想抢就让他们抢,自己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可金宝儿当真了,沉默了三秒钟:“我不太会……骂人。” “我知道,你连句重话都不会说,上次你被追尾,下车第一句话是‘你怎么这样’,追尾那男的都笑了。” 金宝儿有点儿窘:“我都不记得我说了什么。” 金宝儿不记得,但余烬记着呢。 当时余烬就坐在副驾睡觉,一下被撞醒了,等他从车上下来,就看见后车司机正冲金宝儿笑。 他那个火儿一下就窜高了,差点儿跟那司机干起来。 过了拥挤路段,后面好了不少。 车子拐进最后一条路,离家已经不远了。 这条街上种了两排梧桐,叶子都落完了,光秃秃的树杈在风里晃。 路灯下树杈的影子投在地上,金宝儿的车从粗细交错的影子上碾过去。 “前面还有三百米就到家了。” 金宝儿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发动机的震动没了,车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金宝儿没下车,在车里坐着。 “宝儿,我们到家了,怎么不下车?”余烬提醒他。 “就……没了吗?”金宝儿问。 “宝儿还想听什么?” “导航里都会说,‘祝您一路平安’下次再见之类的。” 金宝儿怕,下次就听不到余烬的声音了。 他舍不得。 “你导航真好,下次,还能继续给我导航吗?” 手机屏幕亮着,那点光在黑下来的车里,是唯一的光源。 手机又响了,声音很轻,像余烬的嘴唇贴在手机话筒上说话,气息先到,声音落后了半拍。 “会的,以后路上,我会一直陪你。” 金宝儿这下满意了,抓着手机下车,锁车,走了两步又抬起手机问。 “昨晚,我们……” 导航已经退出了,屏幕上的亮光从指缝里漏出来。 “昨晚都是真的,宝儿,我也想你。” 第19章 全面升级一下 第19章 全面升级一下 余烬一句“我也想你”,把金宝儿埋了十年的感情一股脑全刨了出来,彻底摊开。 他跟余烬之间,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想念。 只是金宝儿习惯了站在伪装出来的平静海岸,突然间看到了波纹新生,浪潮汹涌,迟钝感让他的大脑空白了很长时间。 金宝儿平静地进了电梯,平静地开门进屋,平静地说出那句。 “余烬,我回来了。” “我在。”手机上的导航已经退出了,声音是从其他地方传出来的。 金宝儿这次不平静了,站在玄关那转了一圈儿,他看不到余烬,但小一正朝着他这边移动。 小一走得慢,圆脑袋仰着看他,刚才那声“我在”,是小一说的。 金宝儿猜到了什么,不敢确定,傻愣愣地看着小一。 “宝儿,我现在在小一身体里,怎么样?”小一停在金宝儿面前,脑袋仰得高高的,听声音还有点儿小得意,像是在炫耀。 金宝儿定定看了会儿说:“刚刚是导航软件,现在是机器人,你又厉害了。” “那……”小一笨拙地抬了下两个圆咕隆咚的不能叫手臂的金属组件,伸向金宝儿。 余烬是想抱抱金宝儿的,但是机器人的手臂实在是不好使,他已经用了全力,最后也只是在金宝儿胳膊上贴了下。 金宝儿弯腰,一把抱住小一,抱得很紧。 余烬转转脑袋,贴着金宝儿脸蹭蹭,还拍了金宝儿一下。 只那么一下,金宝儿鼻子就酸了。 他想起余烬从前拍他的样子,手掌很热,力道不轻不重,尤其是在床上,总是拍他后背。 有时候是哄他别哭,有时候是拍着他睡觉。 现在这只“手”是凉的,硬的,非常生涩的机械感,可他就是觉得那一下,和从前一模一样。 余烬的角度,他能看见听见甚至能触碰金宝儿,但在金宝儿的角度,只有他在睡着不清醒或者在梦里,他才能感受到余烬的存在。 现在,他们中间多了个媒介。 小一的机械臂抬起来,金属圆块慢慢伸到金宝儿脸上,先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位置,然后小心翼翼贴上去,顺着他的眉骨慢慢滑下来,滑过眼角,滑到脸颊。 动作很慢,带着机器特有的一顿一顿的节奏,可力道轻得过分,像怕把他碰碎了。 金宝儿闭着眼,没动。 他能感觉到金属的凉意贴着自己的皮肤,像在记什么东西。 金宝儿忘了时间,还是余烬提醒他该吃饭了。 “宝儿,饿不饿?” “饿。” “去吃饭吧。” 金宝儿听话,去厨房认真做了顿饭,余烬就站在他旁边看着。 金宝儿还是做的双人份晚餐,至于为什么,两个人都不说也不问。 余烬能到小一身上,但小一的电量消耗得很快,没多久就要充电。 晚上金宝儿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听到身后一点声响。 是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快一步慢一步没有固定节奏。 他扭头看,身后空空的。 但地板上有两行清晰的脚印,带着水,从浴室门口一直延伸到床边。 他穿了鞋。 所以,地板上的脚印是余烬的。 这个认知,让金宝儿的心情又好了不少。 跟昨晚一样,他还是沾枕头就着。 这回余烬没折腾他,金宝儿耳朵里环绕着余烬的声音。 “晚安,宝儿。” - - 吴项明来了公司,他脸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一直戴着口罩。 有了上次会议室里的诡异恐怖的经历,他在家越想越后怕,就去找了个大师看了看。 大师说,他是流年不利,被小鬼儿给缠上了。 吴项明差点儿吓尿,一把鼻涕一把泪求大师帮忙。 最后吴项明花了不少钱,从大师手里请了张护身符,一直贴身戴着。 别说,他戴上平安符之后,怪事儿就再也没发生过。 大师果然管用,吴项明顿时觉得自己又行了。 本来他请了两周病假,有了护身符后,等不到脸好就迫不及待来了公司。 金宝儿早上刚打完卡,一个信息被吴项明叫去了办公室。 一开始他找金宝儿确实是为了工作,海市客户那头产品需求有了变动,他们想在机器人身上再加个巡检功能,原来定这周五要去出差,现在要加新功能,出差就得往后延一延。 正好,金宝儿最不喜欢去外地出差。 他跟余烬刚结婚的头两年,公司的活儿特别多,他动不动就要出差,中间还有一次去总部待了三个月。 他在想,如果那时候他没这么忙,或许他跟余烬真能有新的发展。 但这只是金宝儿现在知道了余烬的想法,所以才敢这么想。 就算时间真的能倒回去,给了他跟余烬更多的相处时间,他也不一定敢表露自己的感情。 胆小鬼。 金宝儿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遍。 聊完工作,吴项明也没让金宝儿走,顺手把办公桌上的空茶杯递给他。 “去,帮我倒杯茶。” 吴项明是有助理的,这种事儿用不着金宝儿。 金宝儿眼皮一撩,看了他一眼,助理不在,他还是接了茶杯,去茶水间泡了杯茶端给吴项明。 吴项明端起来闻了闻,鼻子皱着:“我不喝绿茶,给我重新泡一杯大红袍。” 金宝儿又给他换了一杯大红袍,端过去后吴项明又说不想喝茶了,他想喝咖啡,不喝速溶的,他要金宝儿去给他手磨一杯。 从一开始金宝儿就看得出来,吴项明这是又想整他。 茶水间没人,金宝儿一边弄咖啡一边小声问。 “余烬,你在吗?” 余烬一直在,刚刚已经把吴项明十八辈儿祖宗都问候了好几遍,只不过在别人的办公室,他不好通过别的东西发声,所以金宝儿听不见他说话。 金宝儿感觉脖子边上有一丝丝凉风吹过,他确定了余烬就在他身边,偏过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但眼睛是弯着的。 “一会儿帮我收拾吴项明……” 金宝儿把咖啡送过去,吴项明办公室有人,是销售部经理曹俊。 曹俊看着端咖啡进来的人是金宝儿,斜着瞅了吴项明一眼。 曹俊四十多了,能做到销售部经理的位子上,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就是个人精,看着金宝儿倒咖啡,不用想就知道是吴项明使唤的。 曹俊为人处世非常圆滑,能说会道,也很会打圆场,这时候他完全可以假装什么都没看出来,什么都不说。 但他也看不上吴项明,要不是为了客户新需求,他都不愿意见吴项明,现在就非要挑明了说。 “金主管,怎么你送咖啡?助理呢?” 他也不等金宝儿说什么场面话,直接就问吴项明。 “吴总,我客户那头着急要新功能呢,技术上的事儿可就指着金主管,客户那头催得紧,金主管有给你端咖啡的功夫,新功能可能都开发出来了。” 金宝儿知道曹俊是好意,他不想曹俊因为他跟吴项明这个小人对上,主动接过话头:“就是倒杯咖啡,顺手的事儿。” 他说完,对着曹俊点点头示意了一下。 曹俊张张嘴,没再说什么。 金宝儿已经把咖啡杯稳稳放在办公桌上,还往吴项明手边推了推,吴项明捏着把手端起来要喝。 余烬站在吴项明身后,伸手使劲儿在他脖子上拧了一把。 他是专门揪着那层皮拧的,先是捏紧了,然后用了全力顺时针狠狠拧了一圈儿。 疼得吴项明手腕直抖,杯子直晃,滚烫的咖啡溅出来,洒在手背上,吴项明哇一声。 他都没法分清到底是脖子更疼一点,还是被烫伤的手背更疼一点。 紧接着哐当一声,咖啡杯摔下去,又正好砸在他大腿上。 就一层薄薄的布料,咖啡滚热,这一下烫得不轻。 吴项明腾一下站起来,身后的椅子滑出去半米,嗷嗷声变了调,杀猪一样。 曹俊生怕波及他,站起来往旁边躲,吴项明顾不上其他,甩着被烫伤的手背,一瘸一拐冲出办公室,跑向洗手间。 他的狼狈模样,又被路过的人看了个全乎。 吴项明手背烫起了水泡,腿上也是火辣辣的疼,裤兜里的护身符也被咖啡泡湿了。 又他妈邪门儿了,这破符根本没用,气得他把护身符撕了个稀巴烂直接冲进马桶。 他给大师打电话,骂他骗子,让他还钱,大师一句话没说,立马把他删除拉黑。 回公司第一天的吴项明,又请了两周病假。 吴项明办公室里曹俊卧槽了半天,想乐又碍着面子不敢大声乐。 金宝儿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对着曹俊点点头:“曹经理,我回去干活儿了。” 曹俊看了金宝儿一眼,有那么一瞬间,金宝儿嘴角是翘着的,等他仔细再看,金宝儿面色已经恢复了正常。 好像刚刚的笑是他看错了。 金宝儿心情大好,回到自己办公室才噗嗤一下笑出声,打开电脑工作。 “阿烬哥。”他对着空气说话。 “嗯?”这次有回应,声音是从他电脑里传出来的。 金宝儿身体往前倾,胸口贴着桌沿,离电脑近了,眼睛亮晶晶的,盯着电脑屏幕。 “谢谢你……” 余烬趁机提要求:“那你答应我件事吧?” 金宝儿好奇:“什么事?” 余烬想了几秒钟,电脑里的声音才继续:“给小一全面升级一下,身高,外形,胳膊,尤其是手,最好有手指,灵活一点儿,我想,好好摸摸你……” 第20章 我想了 第20章 我想了 后面几周时间,金宝儿全面升级了小一的身体跟功能。 硬件他要的急,还得定制,正常时间得需要一个多月甚至更久,金宝儿特意找了个做硬件供应链的朋友,费了不少劲,两周就拿到手了。 小一的身形比例都是照着余烬来的,原先那种圆滚滚又笨拙的轮廓,改成了修长精悍的人形框架,通体泛着冷光的银色金属,不是那种廉价的镀铬色,在灯光下泛着微妙纹理的钛银色泽,冰冷纯粹。 圆咕隆咚的手臂不见了,换了一双充满机能美感的人形机械臂,结构仿照人类肢体骨骼。 胸锁是v字走向,衔接得很流畅,过渡极其自然。 尤其是那两条腿,又长又带着属于金属克制的力量美。 余烬对机器人的新身体非常满意,迫不及待活动四肢。 关节顺滑,没有异响,握拳,转腕,抬胳膊,伸腿都行。 他甚至在原地转了一圈儿,又蹦了一下,最后朝着金宝儿摆了个造型:“宝儿,怎么样?” 金宝儿靠在桌边看他,从上到下把余烬的新身体捋了一遍,嘴角一直翘着。 这个机器人,真的很像余烬。 “很酷。”金宝儿说。 余烬握紧拳头,又松开手指:“我小时候有个钢铁侠的梦,我就想,自己如果有个钢铁身体就好了,现在也算是实现了。”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机器人刚组装好,还没来得及充电,没多久就发出电量过低提醒,亮起红灯。 “宝儿,”余烬看向金宝儿,声音里还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黏糊感,“趁着还有电,让我抱一下。” 金宝儿走过去,额头抵着金属肩膀,抓着余烬小手臂,余烬低着机械头,跟金宝儿贴着脸。 金属外壳还是凉的,硬邦邦。 但金宝儿不在乎,他闭上眼,把脸埋进余烬颈窝。 他好像……闻到了余烬身上的味道。 很淡,很干净,一点点木质香气在他鼻子里绕来绕去,让他没法儿忽略。 金宝儿不想去想是幻觉还是真的,抓着余烬胳膊的手指收得很紧。 就这样,也挺好的。 余烬还能陪着他不是吗? 他已经很满足了! 余烬附在小一身上时,所有的功能都比机器人本身的功能要灵活好用,余烬能做到的事,机器人都能做。 金宝儿很久没吃余烬做的饭了,充好电余烬就想给宝儿做一顿。 他熟门熟路从厨房柜子里找出一条小熊围裙套在脖子上,腰后的绳结是金宝儿帮他系的。 袖子卷到小臂那,露着一截金属骨骼。 从网上下单的菜也送到了,余烬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余烬先处理了排骨用砂锅炖汤,基围虾白灼,调了个小蘸料,最后准备做个素菜,翻出西红柿鸡蛋跟一把小葱。 鸡蛋都不用在锅沿儿上磕,机械手一用力蛋壳就碎了,手腕一翻,蛋液一下落到碗里。 锅里的油一冒烟儿,余烬把打散的鸡蛋倒进去。 刺啦一声,厨房里立刻飘起香味儿。 机器身体做饭跟余烬一模一样,动作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金宝儿就在旁边看着,他想帮忙,余烬不让。 余烬高兴了还哼小曲儿,时不时回头瞅瞅金宝儿。 金宝儿的胃也有记忆,这顿饭吃到撑才放下筷子。 小一身上的监控没少,金宝儿回看视频时又看到了余烬的影子。 虽然还是没有五官,但这次的影子要比上次的清楚很多,轮廓边界也更明显。 从影子的身高体型,肩膀宽度,脖子线条,甚至连腰腿的弧度都能分辨出来。 那就是余烬。 虽然金宝儿能跟余烬说话了,但他每天晚上还是会仔细擦一遍余烬的骨灰盒跟遗照,再吻一下,跟他说一句晚安。 视频里余烬就站在金宝儿身后,低头看着他,金宝儿从那团虚影里感觉到余烬很难过。 余烬好像在叹气,影子肩膀随着呼吸往上提了提,又慢慢沉下去。 影子一点点靠近金宝儿,从后面笼住他的身体,虚虚的胳膊绕到前面,环着金宝儿的腰。 后背塌着,影子在说话:【宝儿,我跟你一样,喜欢你。】 他俩的结婚虽然是假结婚,但做可是真的做。 金宝儿无数次亲密到最后,在余烬最可能会心软的时候,总想问一句,你喜欢我吗? 为什么要跟我做? 可这句话每次到了嘴边,就会被他硬生生咽回去,换成另一句更安全,不会暴露自己的话。 他也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怕余烬沉默,怕他说不喜欢。 最后问题就变成:“跟我一起,你舒服吗?” 金宝儿问这话的时候,那双眼睛被青欲淋得透透的,不知道是疼还是快乐的,眼尾红得可怜,眼泪珠子挂在睫毛上。 金宝儿可太会折磨人了,每次这么看着他,然后认真问他舒服吗?余烬都恨不得直接把人给嚼碎吞了。 太要命了。 他怎么会不喜欢? 他说舒服。 他说喜欢。 其实余烬说过很多次我喜欢,特别喜欢。 可床上说的喜欢,在金宝儿那不叫喜欢。 床上的话算什么?青动的时候什么好听的都能说出来。 金宝儿就是这么笨,又迟钝又敏感。 在感情上,金宝儿是个笨的。 余烬没谈过,也是个很标准的二愣子。 把金宝儿当孩子当弟弟看的时候,就对金宝儿很好。 衣食住行操心着,冷了添衣服,饿了给做饭,家里也弄得妥妥帖帖,金宝儿想要什么他都给。 但这种好跟亲密之后的好,在外人看来没有明显界限,一样体贴周到。 只是骨子里多了几分占有欲。 可金宝儿分辨不出来。 如果金宝儿能大胆一点儿,多看看余烬的眼睛,很容易就能看出来,余烬看他的视线,早就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看小孩儿的纵容跟稀罕,而是滚烫的,带着沉甸甸占有欲的注视—— 他在看一个,自己一点点爱上的男人。 余烬没处过对象,冷不丁来了个金宝儿,他真没经验。 有几次他主动勾搭金宝儿,故意吃饭的时候用脚勾金宝儿的小腿,桌子底下他的鞋头贴着金宝儿脚踝轻轻蹭过去。 金宝儿整个人像被电了一样,筷子差点儿脱手,但下一秒就快速收回腿,把碗端起来吃饭,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他以为是自己的腿碍着余烬了。 还有一次,余烬给他抛媚眼儿,动作提前练习过无数次,角度,视线,连嘴角的弧度都在心里推演过好几个版本。 可金宝儿正好低头去捡地上的东西,没看着余烬早就变了味儿的试探。 余烬一个人在空气里尴尬了三秒钟,默默把表情收了回去。 在金宝儿眼里,余烬那些动作没有别的含义,纯粹是无意的。 有意的人是他。 余烬也纠结过一个问题,金宝儿为什么下了床就总是躲着他? 有时候把自己想气了,就在心里骂金宝儿,这个小宝儿,一穿上裤子就不认账。 看着老老实实的,原来是个小渣男。 他就想再等等,再等等,等宝儿真正接受他的时候。 他那时候就想,反正他俩婚都结了,他还差那一天两天的? 以后的日子长着呢。 谁都没想过是现在的结局。 - - 自打余烬用了机器人的身体,金宝儿平时出门都会带着余烬。 一个人,一个灵活的机器人,这个组合无论走到哪儿,回头率都特别高。 路人会掏手机拍视频,还有的直接发到网上。 哪怕开着车,也有人能从玻璃窗里看见余烬,朝金宝儿按喇叭,让他降下车窗,说想看看坐在副驾的机器人。 金宝儿带着余烬去超市买东西,余烬挑货很认真,还会看配料表保质期,挑西瓜还用金属手指敲敲,拖到耳边听个响儿。 旁边称重的阿姨眼睛就没从余烬身上挪开过,一直跟理货的同事感叹,现在的科技发展也太快了。 感叹完,又开始担忧。 机器人都发展到这个地步了,那超市称重这个活儿她还能干多久? 想到自己马上就要失业了,阿姨重重叹口气。 两个人都不知道,他们出了趟门儿,给多少人带来了职业危机感。 余烬个子高,货架顶上金宝儿够不着的东西,他一伸手就能拿下来,还把购物车不合理的空间给重新整理一遍。 有个男人过来要金宝儿电话号码,问他机器人从哪买的,看着比电视上那些机器人好用多了,他也想买。 还有人直接掏手机,想直接跟金宝儿买下这个机器人,价钱随便金宝儿开。 金宝儿赶紧把余烬护在身后,他后悔带余烬出门儿了,随便应付几句,快速推着车子去结账,带着余烬回了家。 门一关,金宝儿才放下心,用胳膊撞撞余烬胯骨:“以后你就在家里待着吧,我怕哪天有人来偷你。” “应该……不会吧?” 两个人随口的玩笑话成了真,还真有人看上了机器人,偷偷跟踪金宝儿摸清了他家地址,蹲了两天点儿,趁着金宝儿不在家,撬锁来偷机器人。 那天金宝儿在公司上班,余烬一直跟着他,小一刚好没电了在家里充电。 但机器人身上装了定位,还有后台异常预警功能,连着金宝儿手机。 小偷扛起机器人就跑,金宝儿收到后台提醒,再一查机器人定位已经离家500米了,他立马报了警,根据机器人定位抓到了小偷。 余烬都快气炸了,他现在就指着小一呢。 要是没了,他还怎么抱宝儿,还怎么亲宝儿? 当天晚上,余烬一上机器人的身体,就把金宝儿抱了个满怀。 小一的新身高跟余烬一样,比金宝儿高出大半个头,能轻轻松松把人箍住。 金宝儿伸出食指,点了点余烬胸口v字胸锁,顺着金属骨骼上慢慢滑过去。 触感冰冷,他的指尖是温热的,在金属表面留下一条转瞬即逝的温度痕迹。 余烬握住金宝儿手腕,金属手指一根一根收拢。 机械手指的温度比人体温度低得多,力道却掌握得恰到好处,能扣住金宝儿,又不会让他感觉到疼。 金宝儿心跳漏了一拍,他动了动,余烬不松手,低着头用那双没有眼睛的屏幕对着他。 金宝儿能在反光里看到自己。 余烬握着金宝儿的手腕,将他那只刚在自己身体上划过的手指,引到胸口正中央的外壳上。 胸口那一片是金属接缝的交汇点,那个位置对应着人类的心脏。 他把金宝儿的掌心摊开,贴着心脏,自己的机械手掌也覆上去,压着金宝儿手背。 金宝儿手心里有特别微弱的,属于机器内部运转的嗡鸣,带着很轻的震颤,手背还被压着。 明明没温度,金宝儿还是被烫着了,整个人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撞到墙了。 金宝儿往后退,余烬跟着他动。 机械腿向前迈了一步,脚底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很低的“啪嗒”声。 修长的金属身形笼住了金宝儿面前所有的光线,背光的银白色轮廓冷又坚定,一寸一寸压过去。 金宝儿仰起头,喉结滚了滚。 余烬金属手臂穿过金宝儿的胳膊下方,一左一右撑着墙。 机械臂关节弯曲的角度特别精准,恰好能把金宝儿整个人圈住,锁在他跟墙中间。 “躲什么。”余烬撑着墙的右手动了,手指勾着金宝儿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我没躲……”金宝儿小声嘟囔,眼睛往上挑着看余烬,睫毛上下忽闪了两下。 在余烬视角里,金宝儿还跟以前一样,在他怀里会不知所措到脸红。 他这个模样太诱人了,而且这具金属身体,能连接余烬这个鬼魂儿的神经系统。 他自己的所有反应都会传到金属身体上,金属小腹又酸又紧,呼吸不由重了,手指也跟着用了劲儿。 金属头低下去,贴着金宝儿耳朵磨。 “宝儿,我想了……” 第21章 成了鬼,我也想要你 第21章 成了鬼,我也想要你 (一更) 改造升级过的机器人功能齐全。 当初更新硬件设备的时候,余烬磨了金宝儿好几天,要他去找做硬件的朋友,再给加个小零件儿。 金宝儿觉得硬件上已经非常好了,问他加什么小零件。 等余烬说出具体是什么零件儿后,金宝儿都没耳朵听了,想都没想就拒绝。 哪有机器人还要加那东西的? “我们以前不是看过一部科幻电影吗,那里面的机器人可以代替人类工作,可以执行危险劳作,还可以在情感上服务人类,我也可以……服务你。” 余烬把“服务”两个字咬得黏黏糊糊,特别有蛊惑性。 金宝儿脸腾一下红了,想起当时看电影的情景。 那天下暴雨,两个人的行程都取消了,在家里没事儿做,看电影是余烬先提出来的。 他们有间专门的观影室,不大,两个人看足够了。 窗帘拉着,幕布上蓝白的冷光灌在他们身上,观影沙发很大,身后的靠背完全放倒就是可以睡觉的沙发床。 金宝儿腿曲着半蜷在沙发里,手脚都摆得规规矩矩,空调温度低,身上搭了一条小薄毯。 相比金宝儿,余烬就随意多了,懒懒地歪躺着,胳膊撑着额头,头微微侧朝着金宝儿的方向。 能看电影,也能看金宝儿。 沙发旁边的小桌板上放着两杯鲜榨橙汁,还有两盘水果。 桌子在金宝儿这头,余烬胳膊长,从金宝儿身上越过去,抓了一大把樱桃。 胳膊不可避免地扫到了金宝儿,金宝儿呼吸一停,身体瑟缩了一下,抱着胳膊又往沙发里挤了挤。 他的反应被余烬看到了,但余烬那时候脑回路也是歪的,抬头瞅瞅空调问:“是不是冷啊?” 金宝儿顺着他的话点点头:“是,有点儿冷。” “23度确实低了。”余烬找出空调遥控器,调高了两度。 金宝儿看得特别认真,算上那次,他跟余烬一共看过三次电影,前两次都是在电影院,而且还有别人在,那是他们第一次在家里一起看。 余烬捏着一个樱桃把儿甩了甩,甩完塞嘴里吃了。 口感酸酸甜甜很好吃,余烬又捏了一个樱桃,送到金宝儿嘴边:“这次买的樱桃真不错,张嘴,吃一个。” 金宝儿听话,张嘴,要去咬樱桃,结果余烬胳膊突然往后退,金宝儿什么都没吃到,两片嘴唇在空气里一张一合。 金宝儿知道自己被逗了,转脖子瞪余烬。 余烬怎么这么坏? 余烬被金宝儿懵懵的表情逗得乐了半天,手又伸过来:“这回不逗你了,吃吧。” 金宝儿瞄一眼余烬,余烬还是一脸坏笑,他以为余烬还要捉弄他,舔了下嘴角才张开,牙齿用力一合。 结果余烬根本没准备再逗他,金宝儿直接咬到了余烬食指尖儿。 余烬“嘶”了口气,疼的。 金宝儿愣了,几秒钟后才松开牙齿,同时嘴唇一抿裹住了樱桃。 那颗樱桃在他嘴里含了半天才嚼,他是想吐核的,但是余光瞥到余烬勾唇笑的侧脸,喉结一动,樱桃核直接咽了。 樱桃核卡在喉咙那不上不下很难受,金宝儿拼命吞口水才顺下去。 那部电影很长,很多细节金宝儿都不记得了,有一幕是机器人跟人类之间的亲密戏,电影里的背景音乐舒缓又暧昧。 气氛真的太好了,又不是没做过,所以他俩都没忍住,长沙发都没够他俩折腾的。 最后暴雨都停了,观影室里的两个人都没停,玻璃窗上的水痕一层叠着一层。 虽然沙发是真皮的,但金宝儿过后还是花了不少功夫清理。 后来他俩再一起看电影,哪怕看的是特别正经的剧情,金宝儿也总是会脸红心热。 …… 余烬说完电影,继续蛊惑金宝儿,让他一定要给机器人加个零件儿,金宝儿反驳。 “电影里的机器人外形跟皮肤都是仿生的,跟人类一样,而且他们平时穿衣服,所以加了也没什么,但是现在我们……还做不出来那样的机器人,怎么加?就算加了,那直接敞着?多不好啊。” “简单,我穿衣服就好了。”余烬说。 “不行。”金宝儿坚持。 金宝儿不愿意,余烬就另外想了个办法。 “如果不直接加,那就加个金属的锁扣零件,可以嵌套东西用的。” 余烬说完,还自己把锁扣的设计图纸给画了出来,是个很精密的金属零件。 余烬要嵌套的东西不是金属,他想要软硅胶材质的。 还要跟自己的那玩意儿一样,最好一比一还原。 金宝儿看完余烬画的图纸,一眼就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死活都不愿意。 “我不加,我不去说。” 金宝儿脸皮儿薄,是真不好意思跟朋友开口提这个要求,他怎么张得开嘴嘛? 但是余烬是谁?以前他那是不知道金宝儿的感情,现在他已经知道金宝儿暗恋他那么多年。 而且现在他还是个死的,没脸没皮没身体的玩意儿,好不容易逮到个可以用机器人当身体的机会,他还有啥不好意思的? 他就是想金宝儿,特别想做。 金宝儿不同意,余烬就天天用金宝儿手机上的各种软件跟他说话。 金宝儿打电话,信号会串台到余烬那里,余烬在电话里说想要增加功能。 【宝儿,就加一个吧。】 金宝儿给朋友发信息,他收到的回复也是余烬发的。 【宝儿,乖,听我的。】 金宝儿用导航,余烬的语音包不光给他导航,还提醒他尽快把小零件儿给加上。 金宝儿用短视频,短视频上也是。 金宝儿用购物软件,好家伙,购物软件直接给他推送各种各样的小玩具,都是余烬想嵌套在机器人身上的那种。 而且,余烬直接在后台偷偷下了单。 看着页面上眼花缭乱的玩意儿,金宝儿脸红到能滴血,直接关了机。 他就不信了,他不用手机了,余烬还能磨他? 然后,余烬的能力又多了一项,直接在金宝儿关了机的手机屏幕上显示文字。 屏幕上的文字还是彩色的,跟放烟花似的,还一炸一炸的,闪着亮晶晶的光。 字显示完,余烬又给金宝儿送了满屏的红心跟红玫瑰,还带背景音乐的那种。 金宝儿干脆不看手机,扯着被子蒙头睡觉。 但他一睡着,余烬就又进了他的梦,在他梦里磨他。 金宝儿要是不愿意,余烬就故意憋着他。 金宝儿实在是被余烬弄得没招儿了,支支吾吾把自己的需求跟朋友说了。 朋友问加的小零件儿是干什么用的,金宝儿又支支吾吾了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朋友也没问,反正他只管做东西,而且对方连图纸都给他了,也就没再关心用途,当时就同意了。 现在,这个增加的金属锁扣马上就要派上用场了。 余烬的声音就在金宝儿耳朵里荡啊荡漾,金宝儿感觉自己的身体也随着声音在荡,像在坐船。 余烬的机械臂从墙面缓缓收回,扣着金宝儿后背。 金宝儿把脸埋进那片没有温度的金属胸口,肩膀不受控制,轻轻发抖。 后背是墙,墙是凉的。 余烬的金属身体挡在他面前,也是凉的。 可金宝儿还是觉得热,从耳朵开始,热度上脸,又往别的地方爬。 余烬把金宝儿的手重新按到自己胸口,金宝儿掌心上是机器内部那种细微的嗡鸣。 一下一下,很轻,很稳。 金宝儿贴的时间久了,金属外壳也有了一点儿热度。 余烬低下头,屏幕贴着金宝儿的额头。 金宝儿闭上眼,余烬的声音从机器身体里传出来,带了点电流的沙沙声:“我想亲你。” 余烬一说话,胸腔也在微微共振,好像那里面真的藏着一颗金属心脏。 金宝儿指甲在他心脏位置上刮了下,睁开眼:“机器人又没有嘴。” 余烬闷闷一笑,抬起手臂,金属指尖点了一下金宝儿的嘴唇。 “这样,”余烬说,“感觉到了吗?” 金宝儿嘴唇颤了一下,他感觉到了。 以前余烬亲他之前,总会先用拇指蹭一下他的下唇。 一模一样的习惯,金宝儿鼻子一酸。 “嗯,”他说,“感觉到了。” 余烬的金属手掌贴上金宝儿的脸,捧着他的脸颊。 荧光屏幕靠近,贴在金宝儿嘴唇上。 金宝儿闭着眼睛,嘴唇贴着那块冰冷的屏幕,一个不像吻的吻。 余烬的机械手指揉着金宝儿头发,另一只手搂着金宝儿。 真的太像了,余烬活着的时候就是这么抱他的,没有活着的气息,可金宝儿就是觉得安心。 “宝儿,”余烬直接把金宝儿抱了起来,“我们去拿东西。” “嗯。”金宝儿鼻子里发出个声儿,软乎乎的。 机械手臂力量很稳,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金属皮肤上渡了层很柔软的光。 余烬找出买的东西,嵌套在那个小小的金属锁扣上。 锁扣也是可以拆卸的,设计得很严密,里面有个钩子能勾住东西,还不容易脱落,严丝合缝。 而且配套的玩意儿还有加热功能,能完全满足余烬这个用户的需求。 余烬这个鬼的神经系统连接着机器人的身体,他的感觉,都能通过机器人传递。 “能关灯吗?”金宝儿突然说。 “为什么。” “关灯。”以前他们都是关灯的。 余烬起身关了灯,房间里立刻全黑了。 金宝儿看不见余烬,但余烬的夜视能力很好,他甚至能看清金宝儿脸上的小绒毛,还有嘴唇上很细的纹路。 他低头看金宝儿的后颈,那一截从头发根底下露出来的皮肤,有一层薄薄的汗。 黑暗里,金宝儿听到机械关节转动的细微声响。 金宝儿伸手,碰到了余烬胳膊,金属外壳光滑,有接缝的纹理。 他的手指顺着那些纹理慢慢感受,再往上,就是机器人金属肩胛骨。 那个地方的金属板是两块,形状很像真的肩胛骨。 “宝儿……”余烬说,“我做鬼了,都想要你。” 金宝儿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 余烬的金属手指摸到他的脸,顿住了。 “哭什么?” “没哭。”金宝儿用胳膊蹭眼睛,把眼泪擦完。 金宝儿伸手勾住余烬把他拉下来,鼻尖碰到了一点凉。 如果是真人,那个位置大概是嘴唇。 “附在机器人身上,是什么感觉?”金宝儿突然开始好奇。 余烬想了想,尽量给金宝儿描述得清楚一点。 “应该是我的神经,连着机器人的身体,受我的意识控制,比如我想让胳膊抬起来,机器人的手臂就会抬起来,我想挺腰,机器人也会挺腰,我能看见你,能闻到你身上的味道,还有体温,我什么感觉,机器人就是什么感觉。” “好神奇的能力。” “是真的,”余烬生怕他不信,还补充了描述,“不信你试试,现在是热热的,要爆了。” …… (二更) 金宝儿咬了余烬一口,余烬让他别咬,关节的地方正好连着传感器。 金宝儿松开口,余烬伸手扣住他后颈,把他的脸轻轻扣进枕头里。 金宝儿转转脖子,笑声变成了闷在枕头里的呜咽。 机器人的身体毕竟是机械结构,虽然能连接神经系统,却不能凭空生成他本身没有的东西。 浪潮是从金属脊柱开始的,带起风吹麦浪的震颤。 最后传感系统全乱了,关节发出咔咔轻响,好像全身的零件都在那一瞬间绷紧了,机器内部的温度也在升高。 散热系统开始运作,嗡鸣声都变大了。 金宝儿摸了摸余烬的后脑勺,金属外壳有些热。 那是本该属于余烬的体温。 跟梦里不一样,这次是实打实的,余烬缓了半天才翻下去。 金宝儿又在枕头上趴了好一会儿,直到余烬拍了他一下。 “宝儿,我抱你去浴室洗澡。” “好啊,”金宝儿张开手,喘了一大口气,“没力气了,你抱我。” 机器人是防水的,两个人能一起洗澡。 主卧的床已经没法儿睡了,余烬直接抱着金宝儿去了次卧。 金宝儿累,也满足,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一躺下意识就沉了。 余烬确定金宝儿睡熟了才去收拾主卧,脏了的床单被套跟两人的衣服一起放进洗衣机里,地板拖干净,浴室也重新刷了一遍。 重点是金属锁扣跟玩具,余烬又清洁消毒了一遍才收进抽屉里。 电量报了红,余烬乖乖去充电。 升级改造后,充电速度很快。 可能是身体不舒服,金宝儿梦里一直拧着眉。 余烬趁着金宝儿在睡觉,又做了一遍检查。 金宝儿身上多了不少机械部件掐出来的手指印,几个小时前还只是有点儿红,现在腰上腿上辟谷蛋子上都是印子,有的地方都青了,看起来触目惊心有点儿吓人。 余烬心疼坏了,以前他俩再能闹腾,也没把金宝儿弄成这样过。 机器毕竟是机器,他意识里不想弄伤金宝儿,可那时候力道真控制不住。 家里有药,余烬赶紧翻出来给金宝儿涂。 周末不用上班,金宝儿11点多才起,穿了件余烬的旧t恤,打着哈欠去了厨房。 余烬刚做好早饭,煮了粥跟鸡蛋,又做了几个小菜。 金宝儿舀了一勺粥放进嘴里,烫得他滋了一声。 余烬说“慢点儿”,抽了张纸巾给他擦擦嘴。 金宝儿慢慢吃粥,时不时抬头看看余烬,尤其是他的银色机械手指。 他又想起了昨晚的事儿,一开始余烬的手指是金属特有冰冷感,很克制。 后来那些机械骨节动得很快…… “看什么呢?”余烬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抬手在金宝儿眼前晃了晃。 金宝儿赶紧回神儿:“我没看什么。” “那脸红什么,想到什么了?”余烬偏要追问。 金宝儿埋头喝粥,不搭理余烬,余烬就在旁边笑。 他一笑,金宝儿就觉得自己已经被看穿了,本来都不想再想了,但大脑不受控制。 那些机械的震动跟嗡鸣,一直在他耳朵里转。 “昨晚上,我喜欢,”金宝儿也不躲了,干脆抬起眼,认真看着余烬,“你什么样儿我都喜欢的。” …… 因为有了上次小偷撬门的事儿,金宝儿怕还有人上门偷余烬,约了换锁的师傅上门换锁。 这次换成安全等级更高的密码锁,需要指纹虹膜双模识别。 金宝儿设定完密码,录上自己的指纹虹膜,余烬也运用鬼能力录了自己的。 他俩来回试了好几次,确定很安全后才放心。 金宝儿中间去了趟超市,有了之前的教训,这次他没带余烬。 等他回去,余烬在客厅打扫卫生呢,现在他是个机器人,除了没电外,是没有疲惫感的。 而且他还发现,他不仅可以用小一的身体,还能控制扫地机器人。 扫地机器人撞到金宝儿脚后跟,金宝儿低头一看,扫地机器人正围着他的脚转圈儿。 那个转圈儿的动作说不出来哪里奇怪,但金宝儿就是觉得像余烬。 “余烬,是你吗?” 扫地机器人往后退了半米,然后往前进了一下,像在点头。 金宝儿弯腰,用手指戳戳,算是回应。 难得的一个轻松又惬意的周末。 吃完晚饭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金宝儿靠着余烬的肩膀,金属肩膀靠着不舒服,邦邦硬,他换了几个角度最后把头枕在余烬大腿上。 金属大腿也不舒服,但比肩膀好点儿。 余烬知道金宝儿硌得慌,想把靠枕垫在金宝儿脖子下面,但金宝儿不愿意,他就要靠着余烬的身体,不想中间隔着一层。 余烬一只手掌盖在金宝儿头发上,另一只手放在他小肚子上捂着。 金宝儿仰头看他,那个没有五官的屏幕正对着电视,蓝光一闪一闪。 他伸手摸了一下眼前的屏幕。 “你能看见吗。” “能,你脸挡着我视线了。” 金宝儿把手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问:“你在小一身体里的时候,跟你的魂儿相比,哪个感觉更像活着?” “都能感觉到你,这就够了。” 窗外的天从蓝变成灰又变成黑,屋里的灯没开,只有电视开着。 余烬想起自己活着的时候,偶尔会把金宝儿的手腕捉过来,拇指按着他的脉搏数一分钟,然后问:“你的脉搏怎么老跳这么快?” 人的心脏正常是每分钟跳60到100下,但金宝儿心跳比正常人要快不少。 他数过好几次,每次都快。 他想过金宝儿是不是病了,还带他去体检,都没想过金宝儿只是因为喜欢他,在他面前会紧张才会心跳加速。 他想起以前的自己,觉得自己真是个傻逼。 多么明显,亮堂堂的心意。 金宝儿枕着余烬睡着了,迷迷糊糊感觉到余烬把他抱了起来。 金属胳膊穿过膝弯跟后颈,稳稳当当托着他。 金宝儿被放在床上的时候醒了一下,伸手抓了一下,抓到余烬的手指,嘟囔了句“你也睡”。 “好,我陪你。” 金宝儿后背有片冰凉的触感,嘴里含含糊糊念叨:“余烬,我冷。” 余烬把被子给他掖好,他又怕机器身体冰着金宝儿,想往后退。 金宝儿觉察到他的退意,搂着余烬手臂不放,深吸口气说:“别走。” “我不走。” 余烬没再动,后半夜金宝儿翻了好几次身,每次翻身都要伸胳膊到处摸,摸到余烬的金属身体还在才罢休。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眼睛根本没睁开,全是下意识的,好像不管余烬变成什么样都得确认他在不在。 余烬静静地躺在旁边看着他。 天亮了,金宝儿也醒了,睡眼惺忪地抬头,看见余烬的屏幕正对着自己,昏暗的房间里是两道很淡的蓝光。 “你一夜没睡?”刚醒,金宝儿嗓子还哑着。 “机器人不用睡觉。”余烬说。 “那你晚上都干嘛?” “看你。” “睡觉有什么好看的。”金宝儿耳朵尖又红了。 余烬用手指戳了戳金宝儿露在被子外面的后腰,金宝儿弹了一下缩成一团,咯咯笑。 “你戳我干嘛。” “喜欢。” 金宝儿把余烬的手拽过来塞进被窝,两只手捧着他的机械手掌,金属在被子下被他的体温捂得发热。 阳光从窗帘缝儿里挤进来,落在床上,照着余烬金属肩膀,上面闪着一条一条渐变的光。 金宝儿眯着眼看那些光,伸手去抓,什么都没抓到。 但被余烬反握住了。 “抓什么呢?我在这儿呢……” 第22章 老公保护你…… 第22章 老公保护你…… 金宝儿是在查看后台记录的时候,才猛然想起来,余烬身上一直装着摄像头,而且还是五个,前后左右四面八方的一切都能录下来。 那岂不是……他们做的时候都被摄像头给拍下来了? 好在系统是金宝儿自己写,所有后台数据只有他能查看。 但是一想到那时候被录了像,金宝儿就烧脸,特别不自在。 他想了想,还是觉得视频不能留。 金宝儿进了后台,估摸了下当时的时间,开始查找视频录像。 金宝儿是想直接从后台永久删除不留后患的,但看着视频画面定格在某一幕上,鬼使神差的,点了鼠标。 视频开始播放,虽然关了灯,但视频可是高清的,晚上也拍得清清楚楚。 镜头很集中,始终都是对着他的,拍摄的角度是余烬的“眼睛”。 一开始他跟余烬腻腻歪歪在说话,没几分钟……带着难捱鼻音的喘唏声跟机器的运转声重叠在一起,还混着冲击起来的溺人水声。 听得金宝儿面红耳赤,浑身燥热。 余烬还总问他,这样行不行,那样行不行,换一下位置行不行。 视频没看完,金宝儿就起身去洗了把冷水脸,被余烬给看见了,问他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 “没怎么,”金宝儿回避,“我就是热了。” 看着余烬机械手脚运用自如,金宝儿又想起他说过的话,余烬跟机器人的感觉是互通的。 那机器人拍到的视频,还有机器人的夜视能力,是不是也能完全无障碍地被余烬感受到? 金宝儿想得没错,机器人能看到什么,余烬就能看到什么,甚至比那更清楚。 虽说后台只有金宝儿能进,但视频还是有泄露的风险,金宝儿通通都删了,另外还在后台加了一个可以关闭摄像头的程序。 下次,他就把视频提前关掉。 金宝儿并不知道,余烬早就想到金宝儿会想起视频然后会因为害羞删掉,所以早早就给自己保存了一份。 当然了,他存的视频,只有他这个鬼能看见。 金宝儿要去海市出差,机器人他带不了。 这次出差得去好几天,余烬忍不了那么久,所以在出发前的那天晚上,摁着金宝儿翻来覆去闹了好几回。 直到金宝儿带着哭腔求饶,说再不睡觉明天就会迟到才停。 虽然机器人带不了,但余烬也跟着金宝儿一起去。 金宝儿看不见余烬,余烬就让他戴个蓝牙耳机,他可以直接在耳机里跟他说话。 金宝儿头发长了,一直没抽出时间去剪,现在正好,耳朵两边的头发拨下来就能遮住耳朵跟耳机,去见客户也不会被人说太没礼貌。 余烬在金宝儿耳朵里,这个认知让金宝儿有种隐秘的愉悦感。 以前他总是见不着余烬,就想过,要是能把余烬揣自己兜里就好了,那样余烬就是他的了,走到哪儿都能带着。 现在余烬寸步不离,耳机里的声音也没消停过。 没人知道,金宝儿一个人的身体里,藏着两个人的热闹。 除了金宝儿,这次要去出差的还有孙浩南跟陈强,这是吴项明之前就定下来的。 飞机落地,客户派来接人的司机已经到了。 金宝儿拖着行李箱从机场出来,一股冷风贴着地面卷过来,顺着裤管往上钻,他缩缩脖子,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 外面正在下雨,不大,一丝一丝细细密密地糊在脸上,很不舒服。 晚饭定的七点,一家淮扬菜馆,时间很充足,司机先把他们三个送到酒店。 金宝儿来过海市很多次,这回身边跟着两个跟他不对付的人,他跟那俩没什么话说,但那俩一直在他耳边叽叽喳喳,都影响他听余烬说话了。 烦得很! 办完入住金宝儿也没等他们,自己拎着行李箱回了房间。 金宝儿先冲了个澡,换了一身更正式的衣服才出门。 吃饭的地方在一个老弄堂里,有一截路堵车,金宝儿就让司机停在路口,他们准备走过去。 客户那边的人打了个电话,说是已经到了,又跟他们说在二楼包间。 金宝儿撑着伞,踩着湿漉漉的地面往里走,南方独有的湿冷潮气往衣服里面钻。 街口拐角有一家咖啡馆,玻璃窗上映着金宝儿的影子,金宝儿看见他的影子旁边,还跟着一道重叠的影子。 他周边一米内没人,孙浩南跟陈强在他后面两米远。 那个重叠在他身边的影子是余烬的。 “余烬,有点儿冷。”金宝儿小声说了一句。 【出门前我说要多穿点儿,你不听我的。】余烬也站在雨伞下,手握上金宝儿拿伞柄的手,又给他紧了紧衣领。 “我不喜欢下雨。” 【我也不喜欢下雨。】 “不过我还挺喜欢吃淮扬菜的。” 【我也挺喜欢吃淮扬菜。】 他俩跟小孩儿学舌一样,金宝儿说一句,他就重复一句。 私房菜馆是一栋老洋房改的,一楼带院儿,露天的地方用玻璃顶棚罩着。 院子里摆了几盆半人高的绿植,叶片长得喜人,在湿漉漉的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余烬从进门开始就在点评装修风格,说他很喜欢,老旧柔和,很有年代感,最重要的是安静。 以前余烬就幻想过,等他跟金宝儿都老了,头发白了,走不动了,就跟金宝儿住在这样的院子里养老。 喝喝茶,逗逗鸟儿,侍弄点儿花花草草,一起手拉手晒晒太阳。 多好,想想就舒坦。 这些余烬就只在心里想想,现在说出来只会让金宝儿难过。 沿着木质楼梯上二楼,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楼梯拐角有一个小小的酒柜。 包间在最里面,圆桌边已经坐了三个人,两男一女,见他们进来了,站起来迎他们。 三个人里面,只有其中那个年轻男人金宝儿认识,叫田辉,这段时间金宝儿一直跟田辉对接,另外一男一女他都没见过。 金宝儿已经听说对接人换成了一个姓王的男人,所以猜出田辉旁边的中年男人就是。 看着四十来岁,很胖,啤酒肚凸着,灰色衬衫被撑得圆滚滚没有一点儿褶皱,皮带上奢侈品的logo又大又明显,油腻腻的视线从金宝儿进门那一刻就黏了上来。 金宝儿被他看得很不舒服。 田辉先跟金宝儿握了下手,又笑着给他介绍:“金工,好久不见啊,这位是我们新的负责人王总,我们公司上个月做了架构调整,以后技术口的事由王总直接管,这位是孙姐,我们采购部的。” “金工是吧?我是王景龙,快来,坐坐,路上辛苦了吧?”王景龙伸出右手跟金宝儿握了握,力道不大不小,时间不长不短。 但金宝儿收回手后,不动声色地在裤缝上搓了搓,又跟孙姐打了招呼。 耳机里余烬已经开骂了:“握手就握手,死胖子你他妈那是什么表情?” 金宝儿轻轻碰了下耳机,算是安抚。 身后的孙浩南陈强也打了招呼做了自我介绍,但他俩的自我介绍,直接被王景龙无视了。 两人偷偷对视一眼,显然心里很不得劲儿,但没表现在脸上,还堆着谄媚的笑。 看金宝儿肩膀衣服湿了一片,王景龙又说:“这天气,我们海市这个月就没晴过几天,跟你们那没法比,天天潮乎乎的。” “偶尔体会下不一样的感觉挺好的,我们那儿冷。” 寒暄了几句都落了座,金宝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茶已经泡好了,龙井的味道清清淡淡的。 金宝儿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他是搞技术的,喜欢直奔主题,以前见客户也都是这样。 “王总,巡检功能已经做完了,还有之前关节模组的方案我重新优化了一下,要比之前……” 金宝儿还没说完,就被王景龙打断了:“我已经听上一个负责人说了,这个项目你们团队跟了很久,技术方案我们也看过,很扎实。” “谢谢王总的肯定,这样我们……” 金宝儿又没说完,又被他打断:“不过,技术嘛,每天都在更新,所以我们的需求,随时都有可能会变动,以后我们合作的机会长着呢,见面的机会也多,我们先吃饭喝酒,一会儿再谈别的。” 金宝儿默默深吸一口气,余烬已经在金宝儿耳朵里骂半天了。 以至于王景龙又说了什么,金宝儿都没听进去。 酒是少不了要喝的,金宝儿酒量不算太差,但是他不喜欢喝酒,对外都说一杯倒。 菜一道道上来了,淮扬菜口味偏清淡,每一道都做得精致漂亮,摆盘像画儿一样。 服务员端上来两瓶53度的茅台,王景龙拧开盖子,先给金宝儿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端起酒杯,站起来:“金工,别的先不说,敬你一杯。” 金宝儿也站起来,端起酒杯。 耳朵里余烬在说话:“宝儿,他看起来不是敬酒,他是想灌你酒。” 金宝儿不能直接吱声应,就轻轻点了下头,这个小动作只有余烬能感觉到。 “宝儿别怕,老公保护你。”余烬拍拍金宝儿肩膀,然后就搂着金宝儿没撒手,指头对着旁边的王景龙。 “你看他肥头大耳的,一副被酒色掏空身体,肝疼肾虚脑梗心梗预备役选手,敢灌你酒?今天喝不死他……” 第23章 鬼哥在呢…… 第23章 鬼哥在呢…… 听完余烬那一嘟噜串儿形容词,金宝儿差点儿没忍住笑出声,桌子底下的手使劲儿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硬憋了回去。 【宝儿,可以喝,】余烬小声说,【我先放个小招儿。】 金宝儿听余烬的,站起来接了那杯酒:“王总,我也敬您。” 王景龙一口喝完杯子里的酒,呲着牙皱着眉,又干咽了一口唾沫。 喝相很难看。 金宝儿一直不喜欢酒局,什么酒局都不喜欢,酒很难喝,辣心辣胃,会让大脑变得迟钝,也会让人变得愚蠢。 金宝儿看着手里的酒杯,透明的液体折射着头顶暖黄的光。 一阵风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吹过来,绕过他的耳朵,拂着后颈。 金宝儿后背一僵,不是因为没有做好心理准备,而是那阵风正好吹在他耳朵上,他那儿比较敏感,激起一层密密麻麻的痒。 他下意识抬手撩开头发挠了挠耳垂,那点儿小巧精致的粉色小肉肉抖了下。 余烬在旁边看得眼热,很想直接把金宝儿兜起来,带走,回去好好揉揉那点儿软肉。 “金工,我已经干了。”王景龙看他迟迟不喝,出声提醒他。 金宝儿再看酒杯,酒水表面出现了一圈极细极细的涟漪,他举起来凑到鼻子上闻了闻,刚刚还很浓的酒味儿没了。 他想到了什么,轻轻抿了一口。 这酒金宝儿以前也喝过,五十三度的酱香型白酒顺着喉咙下去,跟一条火线一样,能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连小腹都会扯得发胀。 金宝儿以前喝酒,就总想去厕所。 今天不一样,这酒不是酒,还甜丝丝的,喝下润喉暖胃。 整个人都舒服不少。 他直接一口干了。 金宝儿在心里又夸了余烬一遍,余烬真厉害。 金宝儿喝完低下头,手虚虚握成拳头抵在唇边咳嗽了两声,假装自己被酒呛到了。 王景龙看他那样儿,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微笑。 “金工好酒量!”王景龙又给金宝儿倒上一杯,“这第二杯,预祝咱们项目顺利交付,合作愉快。” 金宝儿这回也不推辞,鬼哥在呢。 风又吹过来,酒杯里又是涟漪微漾。 白酒又变白水。 金宝儿端起来,没有犹豫,又干了。 王景龙又倒。 风又吹。 金宝儿继续喝。 金宝儿一杯接一杯喝着甘甜水,脸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红晕,看上去真像喝了不少,但眼神儿还是很亮。 他喝了几杯,王景龙就喝了几杯。 先扛不住的是王景龙,眼球儿已经浑了,胃里火辣辣的,头也有点儿晕,再看金宝儿,除了脸有点儿红之外,没什么不一样的。 奇怪了! 他明明听吴项明说了,金宝儿酒量很一般。 要么是吴项明骗他,要么是金宝儿以前太能装,所以吴项明不知道。 其实金宝儿千杯不醉。 金宝儿不知道,无形中他装了把大的。 王景龙想,再这么一杯一杯干喝下去,最先不行的是他,坐回位置上,夹了几口菜随便嚼嚼就咽,勉强压下胃里往上翻腾的感觉。 金宝儿喝了不少水,开始夹自己爱吃的菜,中午就吃了飞机餐,是真有点儿饿了,这么一大桌子菜,不吃浪费 蟹粉狮子头入口即化,烫干丝吸满了汤汁,醋溜桂鱼酸甜可口,再喝一口腌笃鲜汤,金宝儿好吃得眯起了眼,桌子底下脚还一翘一翘的。 余烬就在旁边看着,知道金宝儿是吃美了。 这样喝下去不行,田辉赶紧说了几句插科打诨的话,桌上其他人笑着应几声。 王景龙终于问起项目的事儿,金宝儿打开随身带的平板,一条一条讲清楚。 前半段还算顺利,王景龙听得也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但目光总是有意无意从他脸上往身体上掠。 金宝儿下意识坐直身体,标准的防备姿态。 “金工专业能力我放心,”王景龙稍微缓过来了,又给金宝儿满上酒,“来,为金工的专业精神,再走一个。” 从上菜开始,统共不到二十分钟,已经喝了三杯了,这就不是正经谈事儿的节奏。 金宝儿眼睛往上瞥,姓王还想灌他。 那他可就不客气了。 喝水他可以的。 金宝儿又面不改色喝了一杯,王景龙脸色有点儿不好看,但还勉强维持着:“早就听说你们那边的人酒量好,今天也算是见着了。” “是王总抬举我,”场面话落不下,金宝儿说,“今天能认识王总,也是我的荣幸。” 金宝儿逐渐掌握主动权,拿过酒瓶,也不用酒杯,直接倒在分酒器里,递给王景龙。 “王总,我再敬您一杯。” 王景龙硬着头皮喝完,想扯开话题缓缓:“金工今年多大了?” “27。” “年轻有为啊,结婚了吗?” 金宝儿笑:“早就结了。” “不知道您爱人是做什么的?” 【这么好奇啊,还问我做什么的?】余烬飘到王景后背后,【我在你背后呢,说出来怕吓死你。】 王景龙不知道哪里来的冷风,浑身一哆嗦。 金宝儿没说话,只吃菜,王景龙哈哈笑了两声:“金工结婚太早了,现在的年轻人,20多岁正是玩儿的时候。” 他说得很惋惜一样,语调暧昧。 金宝儿觉得恶心,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恶心。 王景龙继续劝酒,这回连敬酒的理由都不找了,就是“来来来,金工,干了。” 他明显没有停的意思,服务员甚至又开了一瓶。 田辉跟孙姐几次开口劝他们多吃点儿菜,还岔开话题,想要把他们从酒上给拽出来。 但他们人微言轻,被王景龙眼神儿警告之后也不敢再多说了。 至于孙浩南跟陈强,巴不得金宝儿喝醉出丑,就等着看他笑话呢。 还在旁边拱火:“我们金主管能喝,我们整个部门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 金宝儿漫不经心朝那两个人扫了一眼,视线冰冷,那两人讪讪地闭上嘴。 又喝了三杯,田辉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跟金宝儿吃过饭,记得上次金宝儿喝了二两就开始晕乎,奇怪他今天怎么喝了那么多了,什么变化都没有,说话逻辑也一点儿没乱。 他没多想,只觉得可能年轻人酒量见长。 姓王的已经迷糊大了,看人都重影,用筷子夹菜夹了好几下才夹准,才吃一口菜就没忍住,哇一声直接吐在了桌子旁边。 田辉连忙过来拍背倒水,服务员听到动静过来收拾残局。 服务员被呕吐物的酸腐味儿给恶心够呛,但没办法,这就是他们的工作,恶心也得收拾。 金宝儿就坐在那,冷眼看着王景龙丑态百出,趴在地板上像条蛆一样扭动身体。 王景龙太胖,田辉跟孙姐两个人一起架着他才把人扶回椅子上。 等王景龙吐完坐好,金宝儿还冲着他笑了下,极尽讽刺。 “王总,”金宝儿一点儿醉态没有,从容淡定,“今天谢谢您的款待,酒我喝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他站起来,对着田辉孙姐点点头示意了下,拿上自己的东西,转身离开了包厢。 王浩南跟陈强没想到金宝儿这么不给面子,但也没法儿继续待下去,对着王景龙点完头哈完腰,也跟了出去。 走出包厢,走廊上新鲜空气迎面扑过来,带着院子里绿植的水汽。 金宝儿深吸口气,舒服不少。 弄堂尽头的银杏树,零星几片叶子在雨里颤。 有一片叶子正好落在金宝儿肩上,他歪头看了一眼,没去拂。 “余烬,我们回去吧。”金宝儿对着空气说完,也不管后面追出来的两个人,自己打车走了。 回到酒店,金宝儿衣服一脱就直接钻进浴室。 他受不了身上的酒味儿,只想赶紧洗干净。 心里烦,这个澡洗得时间很长。 他以前也不是没遇到过不好应付的客户,经常给他暗示的男女也不少,但没有像王景龙这样的,这么直接不加掩饰。 “宝儿,不要反思自己,多指责别人,”浴室门开着,余烬抱着胳膊倚着门框,他知道金宝儿心情不好,“就姓王的那大脑袋,屎壳郎见了都得推着走,不要跟垃圾一般见识。” 余烬一劝,金宝儿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金宝儿吹干头发躺在床上,他看不见余烬,转头对着空气问。 “你在哪儿?” 余烬就坐在床边,金宝儿眼睛对着床左侧的窗户,刚刚有阵风吹过来,他以为是余烬。 “我在这边,你右手边。” 听到余烬的声音,金宝儿又转过头,但眼睛还是没落准地方,看着床头柜。 这段时间,余烬都是以机器人的形态在他身边,金宝儿至少能看见个实体,他也已经习惯了晚上抱着冰凉的机器人睡觉,冷不丁又变回自己一个人,心里空落落的。 他突然想回家了。 金宝儿手一直在床单上来回摸,但除了冰凉的布料触感,什么都没摸到。 其实余烬已经握住了他的手。 “宝儿,睡觉吧。” “睡不着。” “我抱着你睡。” 余烬上了床,躺在金宝儿身后。 但金宝儿误会了他的意思,想起什么,从床上爬起来,掏出行李箱里一件余烬的衬衫穿在自己身上,重新躺下后扯着衬衫领口使劲儿闻。 好多了。 这样也像是余烬在抱着他。 第24章 你别对我这么好了 第24章 你别对我这么好了 余烬在跟金宝儿结婚前没处过对象这件事,一直被朋友当个笑话说,玩儿得好的还会拿他开玩笑。 “余烬,你是不是不行啊?” “是啊,咱可不能讳疾忌医,有病一定要去医院看。” “我认识一个男科的医生,还是个主任,我一个亲戚就是去找他看的,很管用,我推给你。” 余烬叼着烟,笑骂了好几声“滚滚滚”,“我只是不想处,没遇到有感觉的。” “感觉是啥?”他朋友赵弘已经喝多了,说话都大舌头,“这玩意儿也太他妈玄妙了,看对眼儿就处呗,管他什么感觉不感觉的,处着处着就有感觉了,再说了,你平时就没需求吗?恋爱不谈,p友也没有,很难让人相信你行啊。” “非得跟你一样一个月换一个女朋友?你以为处对象是换衣服呢。” “没说非得跟我一样啊,但你也太不一样了,这么多年,一个都没有。”赵弘说着说着又往余烬裤裆上瞟,他就是觉得余烬是不好意思说。 余烬肯定是有什么隐疾。 余烬没有隐疾,平时也有需求,都自己来。 要不是他知道自己什么情况,他也会以为自己不行。 可他挺行的,真的只是没遇到而已。 余烬也不知道感觉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他没体会过,二十多了,也没遇见特别有感觉的。 他捂着自己心脏感受半天,平稳平缓,从来没有过怦怦怦特别激烈地跳过。 至于朋友说的,只要看对眼儿就处,不行就散。 他自认为感情不应该是为了解决生理需求,或者为了谈而谈,应该是带着责任,还有不可抑制地心动跟非他不可才行。 他身边人,在爱情海里浮浮沉沉,枕边人换了一个又一个。 今天参加聚会带过来给大伙儿介绍的,下次再见身边人就换了张新面孔,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三三两两七七八八的都是过客。 也有一开始爱得死去活来,轰轰烈烈发誓说死都不分手的,最后潦草收场,灿烂过程却配了个烂结局。 如果说余烬是个感情淡漠的人,他身边人肯定会反对。 余烬多热情一个人,他对朋友没得说,谁有事儿他都会帮忙,他认定的朋友,都处得稳稳当当。 但就是在感情上毫无动静,一潭死水死了二十多年,偶尔的涟漪也只是蜻蜓点水,动一下就没了。 可在感情上毫无动静的余烬,在金宝儿毕业回来工作之后,传出了消息。 余烬要跟金宝儿堂哥金朗订婚了…… 金宝儿上大二那年,金朗就出了国,现在一回来,就要跟余烬订婚。 余烬爷爷病得厉害,天天催着余烬赶紧结婚,可他给余烬介绍的对象,余烬都不要。 老人家年龄大了,人一老,想得就多,挂念的也多,总怕孙子以后一个人太孤单,总归是有个伴儿才好。 加上爷爷老年痴呆好几年,糊涂一时清醒一时,经常拉着余烬抹眼泪儿,说想在闭眼之前看着余烬成个家。 后来余烬就带着金朗去见了爷爷,想让爷爷宽心。 订婚的事儿是两家长辈决定的,余烬跟金朗差不多算是一起长大的,又知根知底,爷爷很满意。 金宝儿暗恋了多年的人,成了自己堂哥的未婚夫。 天塌了也不过如此。 他单方面的暗恋都成了背德的感情,压得他喘不过来气儿。 他提醒自己,现在应该停止了,以前喜欢余烬是他的自由,可以后,他的暗恋就是罪恶。 他的感情不应该继续存在。 可金宝儿放不下,凭什么? 他又想,他才是那个先开始爱余烬的人,爱余烬已经成了他的习惯,想抹都抹不掉。 知道他们要订婚的消息后,金宝儿就陷入了不断地自我怀疑自我厌弃跟迷茫里。 没几天就生了病,来势汹汹,肺炎发烧咳嗽两周不见好,医生建议他住院。 金宝儿请了假,一个人收拾东西去了医院。 病房床位紧张,金宝儿住在三人间,听说病房里刚没了个病人。 隔壁病床也是新住进来的一个老头儿,听说病房里刚没了个人,当时就不愿意了,闹着要转病房。 “死过人的病房多晦气,我可是交了钱的,我要换病房。” “叫你们医生过来,我要找你们主任。” “我告诉你,我可是认识你们院长的。” …… 老头儿开始闹,医生护士都来了,金宝儿被他们闹得脑仁儿疼,头皮一跳一跳的还嗡嗡响,忍不住吼了一嗓子。 “医院哪有不死人的?要你这么说,医院里都别住人了,爱住住,不愿意住就走,不要吵到我休息。” 金宝儿说完,肺管跟喉咙一阵痒,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咳着咳着眼睛就红了。 他把中间隔档的帘子一拉,扯着被子蒙在头上。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金宝儿闷闷的咳嗽声。 金宝儿决定了,他以后都不要再关注余烬了,也不要再继续喜欢余烬了。 可这个决定还没落到实处,他就在医院电梯里遇见了余烬。 正好是中午吃饭时间,电梯里人很多,金宝儿站在门边,余烬站在最里面,他个儿高,直接比电梯里的人突出一大截儿,所以一眼就看见了门边低着头看手机的金宝儿。 虽然只有一个后脑勺,余烬也认出来了。 他之前揉过金宝儿脑袋,圆圆的,软软的,发质也好,他一次就记住了。 “宝儿……” 余烬喊了一声,金宝儿没反应。 余烬注意到金宝儿手背上扎着留置针,他本来就瘦,皮肤也白,手背上被针扎了好几天,青了一大片,看着就疼。 余烬猜出金宝儿应该是生病住院了,金宝儿没理人,余烬也没多想,直接从电梯后面往前挤。 电梯里有很多人不满,有低低的议论声,但余烬的身高体型还有气场太强了,没人敢大声说。 余烬也没在意,挤到前面拍拍金宝儿身边的男人,让他给自己再让让。 男人还挺好说话,余烬往前走,他就往后站。 余烬站到金宝儿侧后边,直接喊他全名:“金宝儿,你怎么了这是,生病了?” 金宝儿仰头,眼神儿跟大脑都有点儿迟钝。 他拼命想忘记的人,一下子又冲进了眼睛里。 他刚刚确实听到有人在喊他,也不是不想应声,他以为刚刚是幻觉。 他总是做梦梦到余烬,刚刚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余烬,哥,你怎么在这儿?” “一个朋友住院,就在14楼,我来看他,”余烬说,“你呢?怎么病了?” “没什么事儿,就是肺炎。” “严不严重啊?” “不严重,一直发烧,医生让住院。” “可得好好的,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去食堂。” “那我跟你一起吧。” 金宝儿不知道余烬为什么要跟他一起,他没再说话,只是低着头。 电梯到了一楼,门都还没开,后面的人就开始往前挤。 余烬胳膊抬起来,把金宝儿的肩膀圈在他胳膊弯里,怕瘦瘦的金宝儿被人挤坏。 孩子还生着病呢。 门一开,外面等电梯的人也往里挤,只留中间一个人的缝儿,余烬又护着金宝儿出了电梯。 余烬不知道食堂在哪儿,就跟在金宝儿身边。 金宝儿脚步不自觉放慢了,余光瞥着身侧的男人。 他提醒自己别多看别多想,但眼睛有自己的想法,始终黏在余烬身上。 余烬穿了件衬衫,袖口往上挽了好几道,露着结实的小臂。 最显眼的,是他手腕上的手表,金宝儿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没想到余烬一直戴着。 金宝儿心脏猛地一抽,扯着两条腿都在发酸,眨眨眼拼命压下想哭的冲动。 有人给余烬打电话,听着像是约余烬中午吃饭,余烬拒绝了,说已经有约了,下次再说。 金宝儿在想,既然余烬已经有约了,为什么还跟着他呢? 过了几秒钟才想明白,余烬说的有约,难道是跟他。 这还是他跟余烬第一次,有约。 他从来没跟余烬单独“约”过,这个概念一冒出来,金宝儿就彻底失去了理智,叫嚣着千万不要放过这个机会。 可一想到余烬跟金朗,他刚刚被摧毁的理智又迅速重建。 金宝儿心里想,要不……就给他的暗恋画上个句号吧,他鼓足勇气定住脚,侧过身,看着余烬,发出暗恋之后第一个正式的邀请。 “哥,医院食堂饭菜一般,要不,我带你出去吃吧。” “你能离开医院太久吗?”余烬看看他手背上的针。 “我就挂水,其他的,没什么,也不用做检查。” “那行,我带你出去吃,”余烬想都没想,“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菜馆,比较清淡,你现在生病了,应该会喜欢。” 金宝儿赶紧出声:“我请客。” “不争,跟哥走。” 余烬掌心落在金宝儿头顶,手感依旧很好,又搓了搓他头发,不容金宝儿抗拒,拉着他胳膊就往停车场走。 周末医院人非常多,从停车场开出去就用了十多分钟。 余烬说餐馆就在附近,结果开了六七公里,已经去了另外一个区。 金宝儿竟然觉得距离还是不够远,他很想多跟余烬再待会儿。 哪怕他什么都做不了。 是家不好找的私房菜馆,平时也不宣传,来这儿吃饭都是一传十,人还特别多。 余烬应该是常来,服务员都认识他了,一见他就跟他打招呼。 “余哥,带朋友来吃饭啊。” “还有位置吗,我带我弟来尝尝。” “包厢没了,只有大堂有。” “也行。” 包厢需要提前预定,大堂只剩最后一个卡座,服务员带他们进去。 靠窗,很安静,还能看见外面的人来人往。 余烬又有电话进来,举着手机示意了下,“宝儿你喜欢吃什么先点着,我出去接个电话。” 金宝儿点点头,说了声“好”。 金宝儿知道余烬的口味,是从余烬朋友圈里总结出来的,这家菜馆余烬发过三次,他照着余烬朋友圈里发的图片点了几道菜。 余烬打完电话回来,桌角夹着点过的菜单,他捏起来看看想着要不要再加点儿。 从头看到尾,他发现金宝儿点的菜特别合他口味,都是他爱吃的,他根本没多想,只觉得两个人口味相当一致。 “咱俩爱吃的都一样,真是巧。” “是巧。”金宝儿笑着应,舌根却有些发涩。 这是金宝儿第一次跟余烬单独吃饭,想到可能是最后一次,金宝儿一口一口吃得特别认真,很想把每道菜的味道都记清楚。 余烬以为金宝儿喜欢吃这家私房菜,一个劲儿给他夹。 吃过饭余烬送金宝儿回医院,还在他病房里待了一会儿,第二天余烬又去了医院,带了不少水果跟营养品。 他昨天就看出来了,金宝儿是一个人在住院,没人陪护,也没人探望。 也不知道是不是医院空气不好,还是小孩儿身体不舒服总咳嗽,眼睛总是红红的。 他一个当哥的,多少得照顾一下才对。 医生来查房,看见金宝儿床边坐着个人,忍不住说了一嘴:“一个礼拜了,可算是见着家属了。” 余烬笑着跟医生打招呼:“医生,辛苦了,我是这孩子哥。” 余烬占上了家属身份,抓着医生问东问西,他家孩子好点儿没,陪护上有没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吃东西上有没有什么忌口,什么时候能出院,叽里呱啦问了一堆问题。 等余烬送走医生,一转头就看见金宝儿坐在病床上掉眼泪。 金宝儿控制不住,骂自己没出息,眼泪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用手擦完了又掉下来一串。 “怎么了?是不是扎针疼的?”护士刚刚给金宝儿换到右手扎针,拔了针的左手背上贴着白色纱布,已经肿了,他以为孩子是疼的。 余烬不问还好,他一问,金宝儿哭得更厉害了,其他病床的人也扭过头去看他。 余烬站在床头,抽了张纸巾给他擦脸,哄他:“不哭了,下次我跟护士说,让她轻点儿扎。” 金宝儿仰着下巴,眼泪糊了一脸,眼睛也是模糊的,一边抽搭一边咳。 “你怎么,咳咳,对我这么好,你别,咳咳……别,别对我这么好了……” 第25章 他又完了…… 第25章 他又完了…… “多大点儿事,不哭不哭。” 余烬哄人,他看出来了,金宝儿哭,是因为他留在医院陪护,把孩子给感动了。 人在活蹦乱跳没痛没灾的时候,觉得自己怎么着都行,好像什么都能应付,什么委屈都扛得住。 可一旦生病了,真到了得躺在那张窄窄的全是消毒水味儿跟药味儿的病床上,连自己的身体都得医生说了算的时候,就是人最脆弱的时候。 如果躺在病床的人换成是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去办住院,一个人拖着输液杆去上厕所,连吃饭都是机械地咀嚼吞咽。 而四周来来往往,要么是穿着白大褂一脸严肃的医生护士,要么是各种各样哎呦哎呦的病人。 但别人的病床前都有人围着,递热水、削水果、压着声音说话,不舒服了还能跟家属撒个娇。 就他这里冷冷清清,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光是想想这样的环境跟氛围,余烬就觉得委屈,还不是一般的委屈。 金宝儿哭也正常。 金宝儿也不是故意把自己弄得惨兮兮的,好像自己多可怜,他真没那么想。 说实话,他这段时间一个人住院也不觉得有什么,又不是瘫在床上不能自理了,就天天挂水打针,顶多再抽个血拍个片儿。 护士偶尔会问他,家属呢,他就笑一下,说不用,自己就行。 而且他骨子里很怕麻烦别人,这几天没去上班,好几个同事都发消息问他怎么了,他都是说自己有点儿事,没说自己生病住院了。 那天在电梯里碰到余烬是意外,余烬天天过来看他,是因为余烬人好,也仅此而已。 可余烬说是他家属,家属把他照顾得很好。 没人关心的时候,人是可以撑着不觉得委屈的,一旦有人关心了,那人还是余烬,他就撑不下去了。 余烬用纸给他擦了脸,又给他倒了杯温水,听他还在一抽一抽地咳,眉头拧在一起,那样子他看了是真不忍心。 余烬一侧眼,注意到病房里其他人都好奇地往这张床上瞄,好奇打量看热闹。 他起身伸手一拽,把床边的帘子“刷”一下拉了个严严实实。 哭有什么好看的,一个个就这么好奇? 等金宝儿不哭了,余烬去给他洗了个苹果,削了皮,切成块儿,装进洗干净的餐盒里,还拿了几个牙签,插在苹果块儿上。 余烬发誓,除了爷爷,他没这么伺候过别人。 他自己都没这待遇。 金宝儿又用纸巾摁掉眼周的眼泪,湿纸团也没扔,攥在手心里。 他说了声“谢谢”,接过余烬手里的果盘,捏着牙签插起苹果往嘴里送。 余烬看着金宝儿先吸吸鼻子,才张开嘴,因为哭过,上下唇瓣上还拉出了水丝,舌头充血,也比正常要红。 金宝儿自己没感觉,但余烬看到了。 有那么一瞬间,余烬有一丝丝的不自然,稍微错了错眼,从金宝儿的嘴唇上移开,看向他的眼睛。 金宝儿眼眶那一圈儿,连带上下眼皮都是红的。 不看还好,仔细看更不忍心了。 心里又感慨一句,哎,孩子这一脸的破碎感。 他这几天不是多闲,很多工作都往后推了,他不忍心把孩子一个人留在医院。 也不是没想过告诉金宝儿大伯或者金朗,但是一想,金宝儿自己都没说,他在中间转一道嘴不大好。 吃到几口,金宝儿把盘子往余烬身边推了推:“哥,你也吃。” 余烬说了声“好”,也捏了个牙签自己插苹果吃,连着吃了两块就不吃了,剩下的都进了金宝儿肚子。 看着金宝儿乖乖吃苹果,脸色也比哭的时候好看多了,余烬心里竟然生出一股成就感来。 看看,他把孩子照顾得多好。 他观察过了,他比别的病人家属都仔细。 后来两个人都没说话,余烬握着手机回了几条信息,等金宝儿缓好情绪,想起刚刚的丑态,小声道歉。 “对不起啊,阿烬哥,我刚刚……” “嗐,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我小时候住院也哭,比你哭的厉害,要扎针的时候就跑,我爷爷揪着我后脖领硬把我揪回病房的。” 余烬说着自己小时候的事儿,金宝儿噗嗤笑了,把刚刚所有的不该,难堪跟酸涩都冲淡了。 他是真的高兴,他不知道的属于余烬的过去,又多了一片落在心里。 与此同时,金宝儿才跟自己说好要忘掉余烬,现在就后悔了。 他放不下。 暗恋堂哥未婚夫,这事儿听起来很不道德。 但这个世界上不道德的人多了去了,多他一个怎么了? 他又不抢人,他就放在心里还不行吗? - - 金宝儿依旧心动,依旧喜欢余烬,依旧想见余烬。 出院后又开始频繁地出入大伯家,无视大伯大伯母投在他身上的嫌弃眼神儿,厚着脸皮去找金朗。 要想多见余烬,金宝儿只能跟在金朗身边,他没有那么多理由也没有那么多机会能见到余烬。 相比大伯跟大伯母,金宝儿跟堂哥金朗的关系还算不错。 金朗这人挺随和的,所以才能跟余烬玩儿到一块去。 他刚来的那两年,金朗也很照顾他,只是金朗出国后,两个人联系就变少了。 金宝儿像个偷窥者,在后面偷偷观察金朗跟余烬的一切,两人毫无恋人之间的亲密,反而更像哥们兄弟之间的相处。 他们从来不提结婚的事儿,好像那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在一起经常打打闹闹,有时候金朗损人的话张口就来,余烬也是抬腿就踹。 三个人的相处,只有金宝儿一个人的思想不敢见光。 金宝儿太没有存在感,他总是把自己藏在人后,如果不特殊留意,没谁会发现他总跟在身后。 余烬有时候会毫无征兆地,扭过头,特意叫他:“小宝儿,你过来,往前面站站,总躲在后面干什么。” 余烬能感觉到小孩儿的刻意回避,他只以为金宝儿不喜欢热闹,所以不爱站在人堆儿里,又因为结巴,所以不爱说话。 金宝儿听余烬的话,乖乖过去,微微低着头,睫毛往下垂着,看自己脚边叠在他身上的余烬的影子。 “怎么见到人了,也不叫一声。” “哥。”金宝儿叫了一声。 “哎。”余烬在金宝儿脑袋上一揉。 金朗拍拍金宝儿胳膊,开他玩笑:“宝儿,我才是你哥。” 他又看余烬:“你俩什么时候也哥哥弟弟上了?” “我没,”金宝儿生怕金朗误会,赶紧解释,“我……” “怎么的,”余烬笑着在金朗胳膊上怼了一拳头,“我比宝儿大好几岁,叫我一声哥不应该?” “应该,”金朗完全没想歪,“论起来是该叫哥,咱仨都是同辈儿的。” 余烬话题又转金宝儿身上:“好长时间没见你了,怎么样?工作还适应吗?” “还行,同事都挺好的。” “那就好,有事儿跟哥说哈。” “嗯,好。” 金朗说:“宝儿多乖。” 余烬点头:“是乖。” 金朗转身去接电话,余烬抬起胳膊,对着金宝儿晃晃手腕:“我真喜欢你送的这块手表,对了,小宝儿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我生日,3月27,开春的时候。” “好,我记住了。” 金宝儿生日那天刚从公司出来,心里还在想晚上要吃什么,就接到了余烬的电话。 “宝儿,下班了吗?” 金宝儿握着手机挪远了一点,确定屏幕上是余烬名字,又赶紧把手机贴回耳朵上。 “哥……” “今天是你生日吧,生日快乐呀。” 金宝儿没想到,余烬竟然真的记得他的生日,还给他打了电话。 “谢谢,没想到,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晚上准备怎么过生日?” “我……没安排呢。”金宝儿都忘了今天是他生日了。 奶奶没了之后,金宝儿好几年没过生日。 直到上大学,宿舍里按照年龄排,金宝儿是宿舍老小,宿舍老大很聚会,所以每个舍友过生日,都会张罗大家一起过。 金宝儿过生日也这么过,跟舍友还有几个要好的同学,大家一起出去吃个饭,喝点酒,唱个k,然后互送个礼物。 金宝儿其实并不热衷这些。 “我本来还想蹭你生日宴呢,要是没安排,”余烬拖长了声音,先问了一句,“你晚上有空的吧?” “有的,”金宝儿听出了余烬话里的意思,隐隐有些期待,“我已经,下班了。” “那我去找你,我给你过生日。” 余烬准备了生日礼物,他以为年轻人都会过生日,结果金宝儿不过。 想到金宝儿闷闷淡淡的性格,觉得好像不过生日也很正常,但是既然让他知道了,就没有不过的道理。 金宝儿给余烬发了定位,余烬看了眼地图,说半小时后到,外面挺冷的,定位点附近有好几家咖啡店,他让金宝儿先进去坐坐。 金宝儿就站在路边等,裹着衣领看着车流在他眼前滑过,一会儿看下手机跟地图,计算着余烬到这里的时间。 那几十分钟极其漫长,余烬还迟到了十几分钟。 没看到余烬之前,金宝儿想了无数种可能性,余烬可能有事耽误了,余烬应该不会来了,余烬会不会给他打电话。 直到那辆黑色奥迪停在他脚边,降下车窗伸出一只手:“宝儿,上车。” 金宝儿拎着手里的电脑包,要拉后排车门,被余烬叫住了。 “坐前面来,说话方便。” 金宝儿又从车头绕到另外一边,拉开车门坐上副驾。 余烬一直看着金宝儿,感觉金宝儿脸有点红,估计在外面站久了被冷风吹的。 三月底的天儿,是真的冷。 “路上堵车,等着急了吧?怎么不去店里,店里多暖和。” “没着急,也不太冷,一整天闷在公司,正好,透透气。”金宝儿系上安全带,怀里还抱着电脑包,很拘谨的坐姿。 “饿不饿?” “还行。” “今天就听我安排了,行不?” “行,”金宝儿迟疑了几秒钟,又小声问,“哥,要不去……上次我们一起去的那家餐厅,行吗?” 余烬回忆了下上次,是金宝儿住院那回,他带着金宝儿去吃午饭的那家私房菜馆。 他一口答应:“当然行啊。” 因为没提前预定,又是周末,两个人等了20多分钟。 一吃完饭,余烬就带着金宝儿去了商场,直接进了一家品牌男装店,他准备给金宝儿买点儿衣服。 导购一看两个十分养眼的男人一起走过去,主动迎上来。 余烬说:“宝儿你去挑挑,看上哪件就去试试。” 金宝儿一听是要给他买,摆手说不要。 余烬不听他的,拽住扭头要走的人:“当哥的给弟弟买几件衣服,很合理吧?” 金宝儿平时穿衣很简单,只要舒服干净就行,他的脸是很极致的好看,所以穿什么都好看。 余烬看看金宝儿,估摸着报了尺码,走向最新款区,金宝儿跟在后头。 “这件,这件,还有那件。”余烬修长的手指在衣架上一一点过去,又指指旁边的裤子,“那边的裤子也要,搭配一下。” 金宝儿又想说不用,但余烬已经把衣服塞进他怀里了:“去试试。”说着就连人带衣服一起推进了试衣间。 第一套米白色毛衣,外面搭配卡其色长款风衣,牛仔裤换成了休闲款西裤。 金宝儿很少这么穿,换好了走出来,有些不太自在地扯扯袖口。 余烬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导购送来的温水,看着站在他面前等着点评的金宝儿。 导购员先忍不住夸:“这身衣服真的很适合你,特别显气质。” 余烬放下水杯,目光从金宝儿的肩膀缓缓移到腰线,又落回到领口。 金宝儿平时穿得还是个学生样儿,突然换了种风格,有种孩子好像长大了的感觉。 金宝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微微发热,正要开口说点什么,余烬已经走了过来。 金宝儿下意识想退,余烬抓着金宝儿两边肩头,把人转了一圈儿掉了个个儿,让他面朝试衣镜。 “自己看看,多帅的小伙儿,好看。” 余烬眼光是真的好,加上金宝儿本身就好看,身材也好,穿着新衣服站在那就特别养眼。 余烬伸手,指尖捏住大衣的领子,替他稍微整了整。 金宝儿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和天下的烟味儿,还有低垂下来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肩宽也很合适,”余烬的声音很近,像冬天里烧得刚好的炭火,“就是腰这里有点儿空,不过这个衣服的版型就是稍微宽松点儿才好看。” 余烬的手指又在他腰侧那扯了扯,本来并不过界的动作,而且还隔着好几层厚厚的衣服呢。 金宝儿却觉得腰侧那一小片皮肤被烫着了,小腹跟着收紧,心脏乱糟糟地跳。 金宝儿假装整理袖子,借着低头的动作掩饰心跳。 “会不会太——”金宝儿刚刚看了价格,想说太贵了。 可他看着镜子里的他跟余烬,闭了嘴没说完,余烬站在他身后,比他高大半个头,正在看背后的剪裁。 “背后剪裁得很有型。”余烬很满意。 不光大衣跟毛衣,裤子垂坠感也好,把金宝儿本来就长的腿衬得特笔直。 导购很识趣地站在旁边,没一个劲儿推销。 “再试试那件黑色的。”余烬退开半步,第二件是一件黑色的半高领羊绒衣。 金宝儿换上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因为他觉得这件实在…… 太贴身了。 柔软的羊绒面料服服帖帖裹着他上半身,肩线跟腰线清清楚楚。 他平时穿惯了宽松的衣服,忽然看见自己这副模样,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这次在试衣间里磨蹭了更长时间。 余烬这次没有坐在沙发上,就站在镜子旁边等着。 金宝儿走出来的时候,他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 金宝儿拉了拉下摆:“这个是不是太,紧了?我觉得……” “不紧。”余烬转过身,目光从金宝儿半包的脖颈往下,一路滑到腰际。 “很适合你。”他说,“真的,宝儿什么风格都能穿出自己的感觉,这件也要了。” 余烬自己就定了,又从衣架上拿了一件驼色的针织开衫递给他:“这个也试试,搭配着一起穿。” …… 从商场出来,两个人手里大小包拎了一大堆,都是余烬给金宝儿买的东西,后面鞋子也挑了两双,一双皮鞋,一双运动鞋。 余烬开车送金宝儿回家,在金宝儿拎着东西下车后叫住他,掏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礼物。 就怕金宝儿说贵说不要再跟他撕扒,余烬直接把礼物盒塞他手里。 “拿着,生日礼物,宝儿生日快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没等金宝儿反应过来,余烬就踩下油门开走了。 余烬送的是一条宝石项链,他送礼物的理由很简单,金宝儿的脖子很细很白很好看,戴项链也一定好看。 金宝儿站在刚入春的夜里,手里的袋子被风吹得呼呼响,胳膊弯上夹着余烬送的礼物。 他知道,他又完了…… 第26章 多白啊,哪里黄了…… 第26章 多白啊,哪里黄了…… 项链金宝儿很喜欢,他今晚不允许有任何一样东西,跟这条项链抢自己的身体。 金宝儿一回到家就把自己脱得一丝不挂,赤着全身,手心托着项链盒朝着镜子走。 光着脚走在地上有点儿凉,他就踮着脚尖儿走,鼻子里哼着梦中的婚礼,站在镜子前,给自己戴项链。 手指在后面摩挲着卡扣,搭了好几次都没扣上,金属的小扣子滑来滑去,最后金宝儿歪着头,借着镜子里的反光才戴好。 刚戴上去冰冰凉凉的,金宝儿深吸口气,调整好呼吸后才认真看镜子里的自己。 银白色链子很细,贴着皮肤,上面的闪光跟正午阳光下的水波一样,每个环扣都很精致,戴在脖子上是恰到好处的分量。 项链落下来,中间坠着的蓝宝石刚好卡在锁骨窝前那个小小的凹地里。 蓝宝石方方正正,切割面并不复杂,爪托也很细,拢着那颗蓝宝石,不张扬,但很内敛干净。 也足够用心。 金宝儿对着镜子转了一圈儿,镜子里的人赤条条,项链紧贴着身体,莫名有种禁忌的美感。 好像那不是项链,是余烬的手。 这个念头一出来,金宝儿整个人都是沸的。 他闭着眼,想象着余烬的指尖绕着他脖子滑了一圈儿,最后压向锁骨窝的阴影里。 那一刻金宝儿双腿生花,魂儿被托着往上飘。 他知道自己现在这样像个疯子。 但金宝儿爱死了这一刻的感觉。 疯宝儿想余烬了,是里头的欲望。 他用摸过项链的手摸那儿,前面不够,又绕到后面。 …… 两片薄薄的肩胛骨在背后微微凸起,像翅膀,一下舒展开,一下又折起来,收拢了。 胸前的肋骨同时收紧,腿是打开的。 心里想着余烬,哪哪都热,项链贴着脖子,随着呼吸起伏。 宝石已经被金宝儿的体温给捂热了,早就没那么冰了,金宝儿眼睛直直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金宝儿仰着头,脖子朝上伸展,大汗淋漓,身体痉挛着哭了。 等金宝儿平静下来,沾着白腻东西的手指又碰了碰项链上的宝石。 喃喃自语:“余烬,我今晚很快乐。” …… 金宝儿仔细洗干净自己,又仔细洗干净项链,然后重新戴好。 躺在床上他还在想,余烬为什么会送他这个? 但又想,余烬才不会跟他一样想那么多,余烬送礼物的理由很简单,他上次在余烬生日的时候送了他一块手表,所以轮到他过生日了,余烬回送了他一条项链。 这叫礼尚往来,不掺别的原因。 余烬一直坦坦荡荡的,没有任何暧昧的意思。 可越是坦荡,杀伤力越大。 因为这意味着余烬心里没鬼,有鬼的是他自己。 金宝儿看了眼手机,估摸着余烬开车到家的时间,猜到他应该是到了,就给他发了条微信。 “哥你到家了吗?” 等了半天余烬没回,金宝儿关了灯盖好被子,手指还摩挲着项链,一直没移开过。 叮一声,放在床头的手机响了。 金宝儿没开灯,用另外一只手去够手机,眯着眼看屏幕,是余烬给他回的微信。 “我一到家,就被朋友叫出来吃夜宵了。” 金宝儿回:“那你忙吧哥。” 余烬:“没事儿,不忙,就是在外面吃个烧烤,对了,那项链你喜欢吗?” “喜欢的。” “合适不?” “合适。” “我买的时候就觉得挺合适你的。” “很贵吧哥?” “不贵。” 就算是贵,金宝儿也没打算还回去了。 这是余烬给他买的,项链刚刚已经被他玷污过了,沾过他的液体,相当于打上了他的标记。 还不了了,这就是他的。 余烬又问:“戴上了?” 金宝儿手摸项链的动作紧了紧,回:“戴着呢。” 余烬跟朋友赵弘吃夜宵的烧烤店全城有名,包厢早就没位置了,他们坐在最外边靠门的餐桌边。 有人进来,掀开门帘带进来一股凉风,余烬脖子一紧,回头瞅了眼,把凳子往墙角挪了挪,离风口远了点儿。 晚上他跟金宝儿吃饭没喝酒,因为还得开车,来之前赵弘说了要喝酒,他就打车出来的。 桌上已经空了两瓶,烧烤余烬吃的不多,他晚上跟金宝儿吃了不少,胃里已经没多少空了。 赵弘扒了个水煮花生米扔嘴里,抬眼瞅瞅余烬,“哎”了一声问。 “给谁发信息呢,笑得一脸春风荡漾。” 余烬正在打字,听到赵弘的话“嘶”了一声,但眼皮没抬:“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荡漾了?” 赵弘食指中指一起戳戳自己眼睛说:“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滚哈,别造谣,”余烬发完信息放下手机,“我是给弟弟发的。” “你还有弟呢?哪个弟?” “之前你见过,有一次我们在会所吃饭,小孩儿来找我玩儿,还有一次我过生日,他也来了。” 赵弘想起来了:“就那个,不怎么说话,乖乖的,白白净净长得贼好看的那个?” “……就是他。” 金宝儿再收到余烬信息后彻底躺不住了,撑着胳膊坐起来,半倚着床头。 余烬给他发:“拍张戴项链的照片我看看。” 金宝儿缓了半天,才找角度自拍。 因为紧张,手抖,两张拍糊了,一张角度是歪的,还有一张露得太多,连光着的肩头跟胸口那点儿粉红都拍进去了。 但是最后一张项链跟脖子拍得最好看,光线也正正好,他把照片稍微裁剪了下就发了过去。 余烬刚干了一杯啤酒,打了个嗝儿,看到手机亮了,猜到是金宝儿回的信息。 其实他刚刚问完就后悔了,哪有大半夜让人拍照片给他看的。 而且都这个点儿了,金宝儿估计都要睡觉了。 其实他真的只是想看看金宝儿戴上项链是什么样儿的,所以忘了大晚上的合不合适。 但是撤回已经晚了,而且,再反悔好像显得他有点儿那什么。 照片还没点开放大,余烬就看到白花花一片里缀着一块蓝。 虽然那点儿蓝很显眼,但那块蓝宝石也只是陪衬,衬得后面的那片白更白了。 照片里金宝儿没露脸,只有脖子跟项链,余烬看得出金宝儿拍照的时候应该是仰着脖子的,微微侧着头,所以脖子左右两边有两条凸起的筋。 下面连着锁骨,两边拍到了金宝儿半个肩膀,没看见睡衣t恤之类的布料。 真是的,余烬又觉得自己真不该要照片,金宝儿肯定已经睡了,人是裸睡的。 余烬点开图片,两个手指从一个点往外一扩放大,他看到金宝儿脖子旁边拍到了床头桌角,有半盒拆开的和天下烟入了镜。 余烬皱了下眉,他没想到金宝儿竟然会抽烟,而且跟他抽的牌子一样。 真是巧。 不对,孩子那么小能抽烟吗? 不学好。 余烬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觉得自己莫名其妙管得宽,金宝儿都20多了,已经大学毕业开始工作了,早就不是小孩儿了。 抽个烟怎么了? 只是余烬印象里的金宝儿太乖了,乖到他认为他应该是不会抽烟的。 看着和天下,余烬烟瘾来了,一摸兜空空的,裤兜也是空空的,赵弘倒是有烟,但不是和天下。 余烬舌头在口腔里顶了一圈儿,勉强压下这阵有些突然的烟瘾。 手机屏幕还亮着,余烬眼睛又不自觉看向照片。 赵弘上了个厕所回来,看见余烬坐在那,一直盯着手机在看。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小情人给你发消息了?” 手机上是金宝儿放大的脖子,余烬赶紧摁灭屏幕,把手机倒扣在桌子上。 “滚滚滚,什么小情人。” “那是什么照片啊,这么神秘,还不让看。”赵弘是站着的,所以刚刚往余烬手机屏幕上瞥了一眼,隐约感觉是张照片,但没看清是什么。 他没想到余烬反应这么大,一听他调侃立马摁灭手机,后背挺直往椅背上靠,一整个防人的姿势。 “那你不会是在看黄色图片吧?这么紧张。”赵弘想到了这种可能性。 “草,不是黄色图片,”余烬反过来埋汰他,“你脑子里成天就这些东西,就不能装点儿别的?” “我装别的了,”赵弘坐下来,看余烬酒杯空了,又给他倒上,“是你的反应太大。” “我什么反应啊?” “你怕我看到你手机照片。” 余烬抱着胳膊问他:“你手机里的信息照片给我看吗?” “那肯定不能给啊。”赵弘嘿嘿乐,他手机里都是他跟女朋友肉麻的情话跟互发的亲密照,不能给别人看,哪怕是兄弟也不行。 “那不就得了,有没有一点儿隐私。” “我不是好奇嘛。” “别好奇了,赶紧吃吧,都12点了。” 过了12点,宝儿生日就结束了。 吃完烧烤从店里出来正好12点,夜风一吹,余烬打了个哆嗦。 他俩喝了酒都没开车,两个人站在路边,靠着一棵大杨树掏出手机叫车。 赵弘叫的车先到了,跟余烬打了声招呼就上了车。 余烬朝他一摆手,他叫的车还有一公里才到。 闲着也是闲着,他又点开金宝儿的微信,被赵弘一打岔,他都没回金宝儿的信息。 这样很没礼貌,尤其是对方发过来的还是自己的照片。 这就跟你朝别人要自拍照,别人发给你了,结果你一点儿反应没有,直接失踪了。 真的很没礼貌。 所以虽然已经很晚了,余烬还是决定回一下。 “刚刚在喝酒。” “才看到,”余烬撒了个谎,“你戴项链很好看,没买错,很衬你。” 退出对话框之前,余烬随手把照片点了保存。 想起赵弘的话,余烬心里反驳。 宝儿多白啊,哪里黄了…… 第27章 我好喜欢你…… 第27章 我好喜欢你…… 余烬这个鬼在床上翻来覆去,悔得恨不能直接穿回去,然后扇那时候的自己一巴掌。 他怎么就没能早点儿发现呢? 其实在更早的时候,在他还没有意识的时候,宝儿在他心里已经悄悄发生了变化。 不然他为什么要保存那张照片,为什么只是看了眼脖子就觉得浑身不自在,肺里痒得想抽烟,找不到烟还有点儿烦躁。 不过那时候他没意识到那些是不自在,只以为是金宝儿太白了,把他给晃着了。 后来朋友问他喜欢什么样的,余烬还开玩笑说“我喜欢白的”。 话说完,金宝儿白晃晃的脖子又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 只是没等他仔细再砸么砸么呢,朋友在旁边打岔儿,把他注意力给拽走了。 朋友问他:“只要白就行?没别的要求啊,你之前不还说要感觉吗?咋的,感觉也不要了?” 余烬说:“怎么的,不行?只要白就行。” 朋友损他:“大白馒头白,你跟大白馒头处对象吗?” “靠,滚犊子。” 还有那条项链,余烬后面再见金宝儿戴项链,就是他们结婚那天。 他后来还问过金宝儿,之前怎么没戴,金宝儿说是怕丢了。 那条项链金宝儿一直很宝贝,但有一次差一点儿就被抢了。 刚收到项链没多久,金宝儿因为老家房子要拆迁的事儿回去过一趟。 小时候住过的老街,斑驳发黑的墙上画上了大大的拆字。 他应该高兴的,就像其他画了拆的人家一样,能拿到数额不小的拆迁款,可他不舍得,那栋房子里盛着他曾经真的是个“全家宝儿”的所有证明跟回忆。 他当年去大伯家,也没把房子租出去,大伯大伯母劝他把爸妈留下的房子卖了,可他宁可空着也不打算卖掉。 每年回去给爷奶爸妈扫墓,他都会回家一趟,站在荒芜空旷的大门边,先喊一句“爸妈,爷奶,我回来了”。 然后再里里外外打扫一遍,住上一晚再走。 以后如果拆迁,他想看都看不见了,金宝儿去火车站之前,又折回去,想最后再瞅一眼。 等他下次回来,他住过的房子或许已经夷为平地,又重新另起高楼了。 附近的人都搬走了,金宝儿走的是一条小路,除了流浪狗流浪猫,他一个人影都没看见。 天热,金宝儿就穿了件短t,那条项链露了出来,他在路口拐角碰到个中年男人。 男人本来不想抢劫,但还是见财起意,瞄到了金宝儿脖子上闪闪发光的项链。 宝石男人并不识货,但是他见金宝儿穿着得体,鞋也是牌子货,又想想这一片都是要拆迁的,断定金宝儿一定很有钱,脖子上的项链很贵。 等金宝儿从他身边路过,男人贪念突起,胆子也跟着大了,一把拽下金宝儿脖子上的项链,扭头就跑。 金宝儿懵了一瞬,摸到脖子一空,余烬送他的项链被抢了的愤怒把其他情绪都压了下去。 他顾不上那么多,拔腿就追。 那是金宝儿跑得最快的一次,他必须要把项链拿回来,谁都不能跟他抢。 金宝儿追出去五百米,男人没想到金宝儿看起来瘦瘦的,跑起来竟然这么快,他根本甩不开,又往巷子里跑,结果巷子里乱糟糟的都是垃圾,他被砖头绊了一脚,整个人脸朝下栽在地上。 金宝儿把人摁住,膝盖顶着男人肚子,一把抢回项链。 男人一回头,看着金宝儿一脖子血,双眼通红像是要杀人,他真怕下一秒金宝儿就会掏出一把刀把他脖子抹了,都快吓尿了,立马哭着道歉。 “我我我我,项链我还给你,你别报警行不行,我家里还有孩子呢,我不是故意要抢你东西的。” 男人说的话,金宝儿一句都没听进去。 项链沾了土,有点儿脏,还有别人的手汗味儿,很难闻。 金宝儿小心翼翼吹掉上面的灰,又从兜里抽出纸巾一遍遍擦,直到擦到一点儿灰尘都没有,汗味儿也没了才停。 男人趁着金宝儿擦项链的时候,爬起来跑了。 直到脖子上的血滴下来,金宝儿看着手背上那一点儿红,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脖子流血了,他用手摸了一把,黏糊糊的,还有铁锈味儿。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感觉到疼。 金宝儿把项链收进包里,去附近的派出所报了警,警察很快就找到了男人。 那次之后,金宝儿就把项链收了起来,只有回到家,确定安全了才会偶尔拿出来戴戴。 他们结婚后,有一天晚上金宝儿找出那条项链,在自己那儿缠了几圈儿,留出一只手能进出的缝隙。 金宝儿总觉得余烬玩儿得花,但他不知道,余烬也是这么想他的。 金宝儿让余烬把手穿过去,握着项链,再握住他…… 现在他再想想,或许宝儿以前就经常自己这么玩儿,所以才那么熟练。 …… - - 余烬手撑着床,一直看着金宝儿直到他醒。 金宝儿眼皮一动,手机自动开始播放轻音乐,要醒不醒的时候听,是真舒服。 金宝儿知道是余烬给他放的,眼皮下的眼球动了动,但没睁开,闭着眼笑。 金宝儿张开手,对着空气抱了下,余烬钻进他胳膊里,趴在他身上闻了闻。 “宝儿,早。”音乐声变小了,余烬的声音占了大半音量,“起床吧?” 金宝儿翻了个身:“几点了?” “还不到八点,起床洗漱下去吃个早餐,今天没安排,可以出去玩玩。” 金宝儿懒懒地“嗯”了声,伸了个懒腰才坐起来。 出差还没结束,王景龙那头喝了不少,今天应该是没空找金宝儿的。 金宝儿就当是休假了,闲着也是闲着,他决定去迪士尼。 周中工作日,当天的票还有,金宝儿在官方app通道买了票。 去迪士尼的路上,金宝儿坐在出租车后座,余烬坐在他左手边,金宝儿左耳朵上戴着耳机。 司机是个健谈的,看目的地是迪士尼,就问他:“一个人去迪士尼玩儿啊?” “不是,”金宝儿说,“两个人。” 他是顺嘴说的,司机从后视镜往后排瞥,没敢再问,脚下油门不由加重了几分。 天已经晴了,风里带着一股干爽的凉意。 金宝儿站在迪士尼入口,仰头看了眼标志性的城堡尖顶:“余烬,你想玩儿什么?” “我陪你玩儿。” 金宝儿自顾自地点点头:“行,那我们从左边开始逛。” 有几个穿着玩偶服的工作人员在跟游客合影,一个小女孩笑得露出两颗缺了口的门牙。 金宝儿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突然轻声说:“你知道吗,我以前一直想跟你一起,不是迪士尼,就是……任何地方都行。” “那以后我都陪着你。”余烬的声音在金宝儿耳朵里,听着像悄悄话,但是很认真。 “你别嫌烦就行。” 说话的同时,一阵凉风吹起金宝儿后脑勺的头发。 金宝儿伸手摸,小声嘟囔:“你别吹我头发,痒……” 空气里有一声轻笑,是余烬在笑。 金宝儿嘴角压了压,没压住,弯出一个明显的弧度。 金宝儿对刺激类的项目其实是有点儿怵的,但是来都来了。 在他前面是一对情侣,女生亲昵地依偎着男生,男生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拍视频。 金宝儿稍微往后挪了挪,不挡他们的背景镜头,身体倒是挪了,眼睛又忍不住看了一眼。 “我以前也想过这样。”金宝儿以前习惯性把自己的想法藏起来,但是有了刚刚那一句话起了个头,就有点儿刹不住,“就是……靠着你什么的,牵手,勾手指,连贴在你胸口上睡觉。” 其实这些他们都做过,但都是在床上,所以金宝儿就加了一句:“我说的是在床下,平时的时候。” 本来余烬没往别的地方想,但是金宝儿这么一补充,两个人反而都开始想歪了。 余烬说:“以后床上可以,床下也可以。” 金宝儿不说话了,余烬非要逗他:“宝儿你怎么脸红了。” “是风吹的。” “哦。” “你好烦……” 他们先去了海盗船,金宝儿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腿上。 船缓缓驶入黑暗的洞穴,两边是逼真的海盗布景,音效震耳欲聋,炮声水声海盗吼叫混在一起,整个船舱都在震动。 金宝儿其实有点儿紧张的,他怕黑。 不是恐惧,就是本能地不喜欢黑暗的环境,尤其是不知道下一秒会出现什么东西的那种黑暗。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背包带子,就在船猛地俯冲下落的那一瞬间,金宝儿感觉自己右手被握住了。 凉凉的,很稳,带着力量的包裹。 “我在牵你手。”余烬怕金宝儿感觉不到,给他解说。 金宝儿收紧手指,回握着。 从海盗船出来,金宝儿的情绪明显高涨了很多。 他跑去玩儿七个小矮人矿山车队,这个项目挺温和的,但是很可爱,矿车在山洞里穿行,两边的小矮人玩偶会唱歌,金宝儿忍不住跟着哼了两句,但是有点儿跑调儿。 耳朵里余烬在笑,金宝儿:“你不许笑。” “我没笑。” “你笑了。” 小飞侠、小熊维尼、巴斯光年……金宝儿从下午一直玩儿到天黑。 他其实对这些项目没有太大的兴趣,但他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每次他稍微露出一点点犹豫或者紧张的时候,那种被触碰的感觉就会更强烈。 一开始只是手被握着,后来整个胳膊都有了重量感。 有一次他在人群里差点儿被人撞到,下一秒他就感觉有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一把撑在他腰侧,替他挡住了那个方向的人群。 夜幕落了,城堡亮着灯,很像从童话故事里搬出来的宫殿。 金宝儿在城堡正前方的广场上找了个位置等着看烟花秀,广场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数是情侣跟带着孩子的爸妈,小孩儿来回跑,荧光棒跟发光头饰晃晃悠悠。 金宝儿也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米奇耳朵的发箍,是他下午买的,犹豫了一下,戴在了头上。 发箍有点紧,卡着太阳穴不太舒服,但他没摘。 这也是一种仪式感。 “多可爱。”耳机里是余烬的声音,他还用手拨了下金宝儿的发箍耳朵。 金宝儿站的位置很好,第一个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漫天金色光雨倾泻下来,照亮了他整张脸,还有站在他左手边,那一层虚虚的影子。 他感觉到自己手指又被勾了一下,金宝儿也勾了过去。 烟花一束接一束地升空,整片天都被染成了调色盘。 最后一束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的时候,音乐声达到了最高潮。 来迪士尼玩儿完全是金宝儿临时起意,入园之前没有多少期待。 但是这一刻太美好了,好像得说点儿什么才不辜负。 金宝儿嘴唇微微动着,在漫天烟花里,很小声说着那句埋了十年的话。 “余烬,我真的好喜欢你,从以前到现在,十年了,一直都好喜欢你。” 金宝儿说完,长长吐了口气。 原来说出来,没有那么难的。 金宝儿没想听到回应,就像他的暗恋一直是单向的,所以耳机里很安静,他也没失落。 但在音乐结束,烟花彻底落完,回归夜晚本色的那一刻,耳朵里的余烬回应了。 “宝儿,我也喜欢你,只是对不起,比你的喜欢晚了那么久……” 第28章 我能看见你了 第28章 我能看见你了 一个人吃情侣套餐,还是有点儿怪的,服务员提醒金宝儿双人餐分量不少,有可能会吃不完,建议他换成单人餐,不够的话可以再单点。 余烬已经在耳机里跟他说过了,他就坐对面。 哪怕别人看不见,但仪式感不能少,金宝儿坚持要了双人餐。 餐上来确实不少,卡座跟卡座之间隔得远,余烬趁服务员走远了,没人注意的时候把牛排切好,变戏法儿一样,把盘子慢慢挪到金宝儿手边。 “多吃点儿,玩儿了一天肯定累了。” 中午金宝儿就在迪士尼里随便吃了一点儿,现在已经很晚了,肯定饿坏了。 金宝儿叉了块牛排放进嘴里慢慢嚼,吃高兴了鼻子里还哼哼两声。 两个人一直没聊过“死”这个话题,可能是能感觉到余烬就在身边,现在吃饭说起来,也没那么沉重。 “你有没有见过别的……”金宝儿努力想词儿,最后觉得还是鬼合适,“你有没有见过别的鬼?” “没有,只有我一个,也是奇怪。” “那是为什么?” “可能是黑白无常把我给忘了。” 金宝儿“啊”了一声:“如果他们突然想起来了,又要把你带走怎么办?” “我不会走的,死都不会。”余烬忘了,他已经是个死的了 金宝儿笑:“没关系,我去找你也行。” “别瞎说。” “我说的是真的。” 金宝儿是认真的,他不是没想过,在感觉不到余烬存在的时候,他就想守着余烬骨灰过,过一天算一天。 也许他的余生很长,也许很短。 但他更倾向于后者,对于活着这件事,金宝儿那时候已经不当回事儿了,也许哪天活够了,就这样吧,到此为止好了。 金宝儿经历了太多次亲人离世,包括余烬,但死亡是件永远都习惯不了的事,死亡带来的那份缺失是永远存在的。 余烬说:“也许死不是终点,只是换了种方式存在而已。” “有存在就是好的。”金宝儿现在已经很满足了,决定好好吃饭。 金宝儿以前饭量挺大的,他一直都属于干吃不胖的那种类型,所以总会给人一种很瘦又不好好吃饭的感觉。 虽然余烬死后的这段时间确实没好好吃饭,今天消耗太大,加上心情好,金宝儿胃口大开,双人餐被他吃了个七七八八不剩多少。 吃得太饱就容易犯困,金宝儿结账时候还打了个哈欠,可一出餐厅,被冷风一吹,又精神不少。 他选的餐厅离酒店不远,就准备散散步走回去,正好消消食。 街道很亮,但路上没多少人,金宝儿紧了紧衣领。 余烬在他裤子上扯了下问:“早上出门之前穿秋裤了吗?我没留意。” “穿了的,你知道,我一直都有穿秋裤习惯。” 金宝儿跟余烬都有这个好习惯,就是天冷必穿秋裤。 金宝儿是爷奶带大的,余烬是爷爷带大的,别的不说,两个人如果冷了还不知道穿秋裤,那都算是对不起祖宗。 秋裤不穿,打断腿。 - - 金宝儿回酒店后先歪在沙发上休息了会儿,正准备去洗澡,接到了张兴晨电话。 张兴晨应该是刚忙完,那头声音还挺乱的,他还在跟什么人告别,金宝儿叫了声“晨哥”后就等着他那头忙完。 张兴晨找了个安静地方才说话:“刚刚跟朋友打个招呼,宝儿,好长时间没跟你联系了,最近怎么样?” 自打金宝儿接电话那刻起,余烬耳朵就一起贴在手机上,听到张兴晨叫宝儿,他撇了撇嘴。 “挺好的,在海市出差呢。” “还顺利吗?” “有点儿不顺,不过还能应付。”都是余烬帮他应付的。 “你们公司最近换了个奇葩领导,叫吴项明是不是?” “晨哥怎么知道的?” 张兴晨“嗐”了一声:“我今天正好跟他一个饭局吃饭,我的妈呀,姓吴的可把我给膈应坏了,桌上就没人看得上他的,所以才想着给你打个电话,你要不辞职吧,过来跟我一起儿干得了。” 金宝儿实习的时候就是张兴晨带他,两人关系一直不错,后来张兴晨自己出去单干,不过他没继续干技术,转管理岗了。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跟金宝儿说这事儿了,但是之前金宝儿跟余烬提过一次,余烬听到张兴晨的名字就犹豫了一下,最后让他自己决定。 金宝儿看出余烬好像不太愿意让他跟张兴晨一起,所以就没同意。 余烬出事之后,张兴晨也跟金宝儿提过,金宝儿说等忙完手上的机器人项目。 他之前确实这么想的,辞职之后就去张兴晨那,但他现在改主意了。 “晨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是这么打算的,项目结束后我就打算辞职,准备自己做。” “好啊,自己做挺好,你有那个能力,到时候我们合作的机会更多。” “技术上我没问题,我可以带一整个团队,就是管理上可能欠缺点儿经验,到时候还得麻烦晨哥多教教我。” 余烬听到这句立马不乐意了,金宝儿宁可找别人,都没想过找他,他疯狂用手指指自己,又想到金宝儿看不见他,就直接对着金宝儿耳朵说话。 “管理上我可以啊,你怎么舍近求远,你雇我,我给你干活儿,到时候咱俩开个人鬼夫夫公司,谁敢难为你,我就去吓死他们。” 金宝儿忍不住笑出了声,张兴晨问他笑什么。 “没什么,”金宝儿忍住,“我在跟朋友说话呢。” “那你先忙着吧。” “没事儿。”金宝儿还想听听张兴晨的意见。 张兴晨看他方便,就又说了不少。 一个电话打了很长时间,后面从工作聊到海市有什么好吃好玩儿的上。 余烬又不乐意了,一直在旁边捣乱。 在迪士尼的时候他就发现了,他现在偶尔的触碰,金宝儿已经能感觉到了。 余烬戳戳金宝儿腰,金宝儿后背一紧,腰瞬间挺直了,扭头看着空气。 他知道余烬就在那,他已经听到余烬的呼吸声了。 电话那头张兴晨还在说话,余烬又开始挠金宝儿痒痒,从脖子到后背,再到小腿到脚踝,最后挠他脚底心。 “晨哥,先不跟你说了,”金宝儿撑不住了,“我这边有点儿事。” “那行,等你回来咱们一起吃个饭。” “嗯,好。”金宝儿匆匆应了一声就挂了电话,整个人笑着倒在床上。 金宝儿看不见余烬,所以处在下方,还没法儿反抗,痒得咯咯直笑,在床上打滚儿。 “我真的不行了,哈哈哈哈哈哈,痒死我了。” 金宝儿求饶:“不闹了,别挠我了,让我起来吧,我想去洗个澡。” 余烬放开金宝儿,跟着他一起去了浴室,还把浴室门给带上了。 金宝儿白天排队玩儿的时候没感觉,洗了个热水澡后,两条腿都有点儿打飘,伸手够架子上的浴巾还差点儿滑了一跤。 余烬胳膊搂住金宝儿,把他扶稳了。 “小心点儿。” “地有点儿滑。” 金宝儿扯下浴巾想擦,余烬没让,还把浴巾又甩回架子上,手一直没松开金宝儿。 浴室里水汽没散,余烬的声音也带上了水汽,变得黏稠了。 “一会儿再擦,我在抱着你,你感觉得到吗?” “能的,”金宝儿眼睛垂下去,注意力集中在腰后那片皮肤上,压迫感十足,“能感觉到。” “我的大拇指贴着你右边的肋骨。” “让我数数,一,二,三,是第四根肋骨。” “有水,湿的。” “宝儿皮肤真好,滑溜溜的,还有点儿热。” 金宝儿偏头看,用手指戳戳:“是这里吗?” “是这里,你戳到我手背了。” “那这里呢?”金宝儿又换了个地方戳,“这是哪儿?” “是我的手腕,现在到手臂了。” “你头发上的水淌到我身上来了,一滴两滴三滴,胳膊现在跟你一样,都是湿的。” 余烬搂着人,挪一下,就给金宝儿一个实时说明。 “我在亲你的脖子。” 金宝儿能感觉到余烬唇瓣的轮廓,性感,柔软,热烘烘的。 “现在是耳垂。”金宝儿耳垂相当敏感,身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张着嘴呼吸都不太畅快。 金宝儿感觉余烬还伸出舌头舔了下,小肚子一紧。 “到耳后了。”余烬还在继续。 金宝儿本来就累了一天,现在两条腿没劲儿,软得站不住往下滑,但被身后的鬼稳稳托着。 余烬半抱半托着金宝儿,把人带到洗手台前。 镜子是圆的,周围那一圈儿氛围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镜子背面透出来,水汽一浸,那一圈儿灯光变得毛茸茸的。 浴室里很安静,只剩下排风扇通风声,还有没拧紧的花洒偶尔滴答下来的水声。 镜子里金宝儿赤着湿漉漉的身体,但镜子里不光他一个人。 他又从镜子里看见余烬了,这次不只是灰蒙蒙的一团淡的好像下一秒就会散开的影子。 影子有了更具体的轮廓,好像是从镜子深处更远的地方浮出来的。 接着是脸。 还不够清晰,像是站在河边,隔着晃荡的水面看倒影。 但金宝儿还是能看出来,倒影是余烬的脸。 金宝儿伸手,从镜子里余烬模糊的额头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描。 他的手指好像有魔法,指尖滑到哪里,那一点的轮廓就在他指腹下变得更实一分。 余烬的头发不长不短,发际线很端正,被碎发遮着。 他的额头饱满,慢慢显出肌肤的纹理跟线条,眉弓的阴影在加重,紧接着眼窝也显出来了。 金宝儿手指滑到鼻梁,然后鼻梁就多了细节,从眉心往下线条又直又挺,鼻尖那利落一收。 余烬的嘴唇不厚不薄,颜色比金宝儿深,下唇带着点儿肉感。 最后是下巴,方中带圆,尖锐但没有攻击性。 余烬还是从前的模样,相反,金宝儿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变了很多。 失而复得是人生最幸运的事,但里面也夹着藏不住的恐慌。 虽然金宝儿现在天天都能跟余烬说话,余烬也能附在小一身上,但跟他亲眼看见人的感觉还是不一样。 金宝儿之前还觉得现在这样就够了,他不贪心,可现在看见人了,又觉得这才到哪儿?他还不满足。 不满足,所以就委屈,一委屈,眼泪就出来了。 金宝儿手指一抖,镜子里余烬的脸也跟着晃了下。 金宝儿不敢眨眼,他怕镜子里的人会被他的眼泪冲走,化掉,再退回到他找不到的地方。 余烬抬手,给他擦掉眼泪。 视线重新变清了,金宝儿望着镜子里余烬也在望着他的眼睛。 “余烬,我能看见你了。” 第29章 闹鬼啊 第29章 闹鬼啊 金宝儿晚上睡觉还是穿的余烬的衬衫,他的睡眠以前就不太好,尤其是出差会离余烬很远的时候。 每次金宝儿都会在行李箱里偷偷塞一两件余烬的衣服,要么衬衫,要么t恤,晚上当睡衣穿。 余烬衣服多,“丢”一两件他都发现不了,更想不到是被金宝儿带走了。 余烬的衣服,到了晚上就是金宝儿的阿贝贝。 搓搓衬衫下摆,或者揪着衣领闻一闻,有了熟悉的味道,不管是生理还是心理上,都会生出“现在好了,你可以安心睡觉了”的催眠效果。 金宝儿在镜子里看见余烬了,刚才还很困,现在怎么都睡不着,想着镜子里余烬的脸,慢悠悠跟他说话。 “你没变。” “可能,这也是一种好处?” “那是不是能永葆青春?”金宝儿眼皮动了,“可以后我会一天天变老的。” “老了也是宝儿。” 王景龙发过来一条信息,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王景龙说订了明晚的餐厅,关于项目交付问题,还得再仔细谈谈。 金宝儿没回,这个点儿,他应该在睡觉。 余烬也看见了:“宝儿咱别干了,直接回家吧,回去就把老板辞了,咱自己干。” 金宝儿不是没这么想过,只是这个项目是他从头带到尾的,也是最重要的一个项目。 从刚开始的0,到第一行代码,到成品,到测试,再到现在即将交付。 他不想因为烂人烂事儿毁了他的东西,他也不喜欢有头没尾。 “快了,交付完我就辞职。” “对了,那个谁,”说起这个,余烬搓搓鼻尖,“张兴晨,你们之前也是同事,你俩关系挺好的哈?” “挺好,我刚开始工作的时候,晨哥很照顾我。” “那是,挺好的。” 余烬以前就总能在金宝儿电话里听到这个名字,金宝儿都是“晨哥晨哥”那么叫他。 以至于金宝儿喊他“阿烬哥”的时候,他很想问一句,你还有多少哥哥? 张兴晨要么约金宝儿一起吃饭,要么就是周末或者节假日约他一起去爬山。 余烬就纳闷了,哪儿的饭啊就那么好吃?一次两次三次没完没了的。 还有那个山,有那么好爬吗? 大周末的在家睡个懒觉休息休息,再不行就跟领了证的合法的婚姻伴侣一起过不好吗? 有一次周末他在家,又听见张兴晨打电话约金宝儿去爬山,他也换上运动服爬山鞋,就等着金宝儿开口邀请他呢。 可他穿着鞋在金宝儿眼前走了半天,直到金宝儿拿上车钥匙,跟他挥手说再见,他也没听到那句“阿烬哥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吧”的邀请。 金宝儿走了,他就把运动服一脱,甩在地板上,运动鞋一蹬,沙发边一只鞋,窗边一只鞋。 但是估摸着金宝儿回家之前,他又会默默把地板上的衣服捡起来扔进洗衣机,运动鞋乖乖摆进鞋柜里。 然后坐在书房,翻开几百年都不会打开看一眼的外国名著,假装这一天他在家岁月静好,一切安详。 后来他也知道,每次他们出去,并不只有张兴晨跟金宝儿,他们是一大帮人,有男有女,每次出去爬山都会拍大合照。 金宝儿在朋友圈里发过大合照,余烬还假装特别不经意间问他哪个是晨哥。 金宝儿就给他指了下,张兴晨就站在金宝儿身边,对着镜头咧着嘴笑,还比剪刀手,看起来很傻。 然后在心里对张兴晨的五官点评一番,眼睛小,反正是没他大,两边的双眼皮儿还不对称,身高也没他高,虽然穿着衣服,但是看得出来身材跟身上的肌肉肯定也没他练得好。 反正哪哪都不如他。 总结一下就是,普通长相,普通身高,普通身材,普通男人。 虽然普通,但余烬在意,但是余烬还不说。 憋久了的结果就是,一听到张兴晨的名字他就会下意识皱眉。 “我还记得,他之前总爱约你出去吃饭,爬山什么的。”余烬这个鬼泡了醋,现在是酸溜溜的。 “大家工作都累,所以闲着就一起放松放松。” “他对你好,是不是……” 余烬问到这,金宝儿已经听明白了,翻了个身。 “你别瞎想,晨哥是有女朋友的,而且他们谈了很多年了,我们吃饭爬山他女朋友都在的,合照里他旁边的女孩儿就是他女朋友,明年他们就要结婚了。” 余烬这下满意:“非常棒,好了宝儿,我们该睡觉了。” - - 酒店自助早餐时间是6点半到9点半,金宝儿睡到八点半才醒,洗漱完就快9点了。 餐厅在四楼,金宝儿在电梯里困得直打盹儿,哈欠不断,手指不停往眼睛上压,再蹭掉困出来的眼泪。 “昨晚,我几点睡的啊?”金宝儿声音还带着困腔,咬字黏黏糊糊的,听起来很像是在撒娇。 电梯里只有金宝儿一个人,镜子里映出来的是两个人影。 余烬站在金宝儿左手边,握着他的手想了想:“估计是两点多。” 早餐时间快结束了,餐厅人已经不多了。 金宝儿一进去就看见了孙浩南跟陈强,他俩应该也是刚来,就在他前面几米远。 一天没看见他们,金宝儿都快把这俩货给忘了。 孙浩南感觉到身后有人,回了下头,看是金宝儿,脸上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挤出点儿笑,跟金宝儿打了声招呼。 “早啊,金主管。” 陈强也听见了,随着打了声招呼。 金宝儿没说话,点了下头算回应,端着餐盘去拿餐,余烬瞪了那俩人一眼,直到金宝儿嘟囔一句“吃什么呢”才转过头,在金宝儿耳朵里给他参考。 “宝儿蟹黄汤包很好吃,来两个,牛奶拿一杯,那个糕点看起来不错,小馄饨也可以,那个酱瓜很解腻,也来一点儿吧。” “这太多了,我吃不完的。” “每一样少来点儿,早餐要吃好。” 金宝儿取完餐,找了个单人桌坐下,没一会儿孙浩南跟陈强也端着餐盘过来了,坐在金宝儿旁边的四人位餐桌上。 金宝儿专心吃自己的,蟹黄汤包确实好吃,他几口就吃完了一整个,嘴角不小心流了点儿汤汁,他伸出舌头舔掉,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嘴角又挂了一点儿白,这回他没舔,吃糕点的时候才一起蹭掉。 余烬托着下巴看金宝儿吃饭,怎么看怎么觉得稀罕。 陈强吃了口包子,开了口:“金主管,昨天没见你,你出去了?” 金宝儿余光先瞥过去,然后才正眼去看:“嗯,怎么了?” “怪不得呢,我们找了你一整天,敲你房门一直都没人应。” 金宝儿把杯子放下:“其实,找人还可以直接打电话的。” 陈强:“……” 金宝儿知道他是纯没事儿找事儿,没再搭理他,继续吃自己的饭。 孙浩南尴尬地笑了两声:“我们就是想跟金主管一起吃饭来着。” 看金宝儿吃饭,对余烬来说是种享受,现在好心情全被破坏。 而且他发现陈强嘴唇动了动,虽然没出声儿,但是从嘴型能看出来他骂了宝儿一句话,很脏。 余烬火了,直接挪到陈强身边的空座上坐下。 孙浩南跟陈强埋头吃饭,桌子底下余烬的脚用力踢了孙浩南一下。 孙浩南感觉脚踝一疼,嘶了口气抬头看,陈强还在吃饭,看样连句不好意思也不准备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他没吱声,以为是自己的腿碍着他了,往回收了收。 余烬又狠狠在陈强小腿骨上也踢了一脚,这脚不轻,陈强刚喝了口粥,疼得他脸一抽,粥也喷了出来。 孙浩南脸上手上被喷了饭渣子,恶心坏了,赶紧抽纸巾擦,边擦边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陈强咳嗽几声,没想到孙浩南还倒打一耙:“还不是因为你,好好的,你踢我干什么?” 孙浩南懵了:“我没踢你,明明是你踢我了。” 余烬两条腿同时动,这回一人一脚。 孙浩南手里的筷子掉了,陈强手里的豆浆也洒了,两个人同时开口。 “没完了你?” “明明是你踢的我。” “你踢我还不承认?我腿压根儿就没动过。” “我腿也没动过,你踢了就踢了,怎么还不承认呢?” 余烬看着他俩狗咬狗,在旁边乐得不行,又偷偷补了两脚。 两个人同时低头往桌子底下瞅,都想抓对方一个现行,但都没抓到,都来了火。 陈强手里筷子一甩:“我发现你这人,是真能装啊,你找事儿是不?” 孙浩南不甘示弱,重重把餐盘一推:“草,你说谁呢,说谁装呢?” 陈强站起来,指着他:“说的就是你,妈的,装货。” 孙浩南顾不上周围人看他们的目光,也站了起来,指了回去:“天天嘴里没句实话,这么多年要不是我,你他妈早被开了。” 眼看着他俩就要打起来了,服务员跟保安一起过来劝架,把两个人拉开。 金宝儿知道肯定是余烬在搞鬼,用口型叫他回来,让他别闹了。 余烬坐回去,继续看热闹。 陈强被保安拖着肩膀,孙浩南被服务员拉着胳膊,两人隔空吐口水。 余烬看高兴了,还拍了下掌。 “大清早就来找不痛快,让你们体会体会宝儿老公闹鬼啊。” 第30章 谁说做鬼不好的? 第30章 谁说做鬼不好的? 金宝儿喜欢余烬的自称,宝儿老公,称呼里带着他,一前一后,四个字把他俩摆进同一种亲昵里,然后再拿条红绳给捆了起来。 他咽下嘴里的东西,舌头试着在嘴里把那四个字滚了一遍。 这个词他听很多人说过,结了婚的同事打电话顺嘴就喊,表白成功的同学在朋友圈里官宣,现实里,网络上,但是对金宝儿来说还是陌生,他以前也没这么叫过余烬。 但是余烬却说得特别自然,好像他们一直都是这样。 这样迟钝,还迟到的称呼,反而让金宝儿生出了本该如此的感觉,带着沉甸甸的踏实感。 晚上的饭局王景龙没敢再灌金宝儿酒,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哪怕喝死了也喝不过金宝儿。 上一次喝酒他胃疼了两天,还被家里人骂了两天,自己也窝了两天火。 所以晚上的饭局一切正常,甚至还主动说不能喝就以茶代酒,金宝儿自然喝茶。 这次不灌酒了,但也有别的节目,吃过饭王景龙提议打两把麻将。 之前金宝儿来出差,跟上一个负责人也打过麻将,王景龙会提这个,不突兀。 他还开玩笑说:“早就听说金工不止酒量好,牌技也好,今晚如果金工赢了,项目的事儿都好说。” “王总,您可要说话算话。” “但是说好了,如果金工运气不好输了,那可得听我的了。” 金宝儿心里冷哼一声,他麻将打得并不好,现在也是不带怕的,反正他是有挂的人。 不就是打麻将嘛,鬼老公会帮他出老千的,想想还挺爽的。 余烬已经摩拳擦掌了,以前逢年过节他就爱跟朋友搓两把,他也带着金宝儿玩儿过。 金宝儿牌技差,牌品也不太好,平时说话挺算数的,但是打起麻将来就爱耍赖,打出去的牌还要收回去重新打,他就没见过那么能耍赖的人。 牌桌很快摆好了,除了他们两个,还有田辉跟孙浩南。 早上孙浩南跟陈强在餐厅起了冲突后,陈强就撂挑子不干了,招呼也没打就自己买票回了家。 下午金宝儿就听同事说了,陈强被辞了,吴项明让他不用再来公司了。 孙浩南坐在金宝儿对面,洗牌的时候皮笑肉不笑问了一句:“金工,早饭吃得好吗?” “当然好了。”金宝儿还回了一个微笑。 有热闹配着,多下饭。 阴天有点闷,窗户一直开着,温度很低,但金宝儿不感觉冷,余烬给他暖和着,他体感温度是24。 有双手搭在他颈后,还给他按摩了几下,金宝儿脖子后面有一条很浅很浅的疤痕,是之前金宝儿项链被抢的时候划伤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疤痕已经快看不见了,只有一条很浅发白的印子。 余烬大拇指就贴在那,蹭来蹭去。 金宝儿摸牌慢,打牌也慢,摸一张就要看半天,看起来很不会打的样子。 实际上是余烬围着牌桌在转圈儿呢,三家牌他都要看全,然后回来告诉金宝儿该打哪张。 金宝儿摸了个五万进来,没用,余烬说可以打,他就随手打出去。 余烬身上有一股很淡很淡的气息,是不同于外面阴天的干燥清爽。 金宝儿就忍不住往他身边靠,在别人看来他身后空空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余烬是在哪个方位。 余烬左手搭在金宝儿肩膀上,微微弯着腰看牌,右手撑着桌面,很随意放松的一个姿势。 金宝儿又摸了张四饼,半天没打,王总催他:“金工?出牌了。” 金宝儿刚想打出去,余烬就在他耳朵里说:“不行,王胖子要吃这张。” 金宝儿换了一张三万,余烬夸他:“宝儿打得不错。” 后面金宝儿的手直接被余烬大手覆盖住,大手包小手一起抓牌。 另外三家牌余烬都已经记清楚了,知道该怎么打。 宝儿的手指完全不受控制了,余烬带着他的手摸了一张牌,指尖捏住牌面,翻过来。 九条。 他手里正好缺这张,摸了这张凑成一副暗杠。 他把九条杠了,又摸了一张。 杠上开花。 金宝儿盯着自己面前这一溜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清一色一条龙杠上开花,其他三家同时伸长了脖子看。 三秒后,王总把牌一推:“金工,手气不错啊。” 金宝儿笑着应付,他的手还被余烬包着,像是提线木偶一样被操纵着,却让他很有安全感。 余烬的手很稳,出牌干脆利落,带着金宝儿又胡了一把。 王景龙说了句“邪了门儿了怎么今天手气这么差”,田辉也说金工手气好,只有孙浩南干笑两声没说话。 现在是金宝儿一家赢三家,王景龙自认是牌场老手,会记牌算牌,还是头一次一整晚都被一家碾压的。 这把他只剩一张四条,准备单吊,最好是能自摸。 金宝儿打出一张三条,王景龙心里说了声可惜,他知道金宝儿手里有一张四条。 他在金宝儿下家,金宝儿打完他伸手摸牌。 常年打牌的人,时间久了都会摸牌,手指往上一搭,一蹭,就知道自己摸的是什么。 他摸到牌后笑了,是张四条,自摸。 他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把手里牌一推:“胡了。” 金宝儿眼睛一瞟,指了下他推倒的两张牌:“王总,你炸胡啊,一个四条,一个五条,怎么胡?” “怎么可能?” 王景龙坐直身体去看牌,眨眼一看,确实是一张四条一张五条。 可他真的只摸到了四条杠,他打了这么多年牌,不至于四五还分不清,而且条子是最好摸的牌。 他又捏起那张五条,仔细摸了一遍,刚刚明明没有中间那一道。 王景龙以为自己累了,搓了把脸:“我们中场休息下?我抽根烟再继续,真是老眼昏花了。” 金宝儿站起来:“那我去一下卫生间。” 包厢里自带卫生间,但金宝儿不想用,他去了同楼层的公共卫生间。 金宝儿也不用小便池,进了最里面的隔间,余烬这个鬼跟在他身后。 饭桌上金宝儿喝了不少水,刚刚打牌也喝了几杯茶,这会儿确实是有点儿急了。 可他刚站好,后背就贴上了余烬宽厚结实的胸膛,一只手臂从后面绕到前面,手指带着不容商量的熟悉力道。 “我帮你。”说着,刺啦一声,余烬拉开了金宝儿前面的拉链。 “我,自己来。”金宝儿整个人都僵了,声音压得极低,更怕别人听见。 虽然他进来的时候其余两个隔间都是空的,后面也没再听到脚步声。 哪怕余烬没有现出人形,可那具身体的压迫感却真实得要命,胸膛的热度,手臂的力道,一寸都不少。 他的手被余烬包着,像刚才在牌桌上那样,手指被一根根拢住,动弹不得,只能听余烬指挥。 可这一次不一样,牌桌上那只手稳,果断,带着掌控全局的力道。 现在这只手很慢,拇指不紧不慢地摩挲着,像在把玩一件等了很久才拿到手的宝贝。 谁说做鬼不好的? 人不能干的事儿,鬼都能干。 “你这样,我……尿不出来的。”金宝儿耳根烧得厉害,声音都是紧的。 “怎么了?”余烬还问呢,“以前又不是没这么帮过你,嘘,来吧。” 以前确实有过,但那都是特殊情况。 有几次金宝儿有点儿失禁,事后上厕所会有点儿不舒服,又酸又胀的。 他害怕自己是生病了,就带着哭腔喊余烬帮忙。 余烬给他倒水让他多喝点儿,然后陪着他慢慢等,再陪着他一起上厕所,也是像现在这样,慢慢哄着来的。 余烬没做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稳稳地捏着,然后贴着金宝儿耳朵,极轻极慢地吹起了口哨。 那调子太熟悉了,是大人给小孩儿把尿时才会吹的那种,一下下连吹带哄。 金宝儿眼一闭,心一横,认了,就这样,随便吧。 终于解决完,金宝儿汗都出来了。 从头到尾他都没动手,看着余烬慢条斯理帮他把拉链拉好,动作细致,甚至带着点儿理所当然的从容。 金宝儿从隔间出来的时候,整张脸像被烙铁烫过一样,红得不能再红。 田辉还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只有王景龙看清金宝儿的脸后,心里火热了几分,又催金宝儿坐下,继续打麻将。 后面几圈王景龙频频出错,不是打出去的牌跟自己说得不一样,就是手里的牌在他眼皮子底下变来变去。 六饼变七饼,五万变八万,三条变九条。 太离谱了,实在是太离谱了。 那些牌面真的差距太大了,甚至连颜色都不一样也能变。 最后一个幺鸡,竟然变成了一只真正的小鸡,大小倒是跟麻将上的一样,扑闪着绿色翅膀,瞪着小红眼怒气冲冲朝他飞过来。 王景龙惊得张大了嘴,那只幺鸡直接飞进了他嘴里,顺着他喉咙往下钻。 见鬼了。 这句话是王景龙在心里喊的。 他被噎得发不出声音来,最后拼命喝水才把幺鸡灌下去,但嗓子眼儿好像还被什么堵着,毛毛的。 他想,如果不是他眼花,那他很有可能是病了。 王景龙一把推掉手里的牌,哆嗦着手,冲着田辉晃晃:“快快快,送我去医院,去精神科……” 他们一走,金宝儿就转了下身,问身后的鬼:“他刚刚怎么了?你是怎么吓唬他的?” “没事儿,”余烬掸掸手指,深藏功与名,“就是一根鸡毛堵他嗓子眼儿上了。” 第31章 宝儿好吃 第31章 宝儿好吃 田辉跟孙浩南一左一右架着王景龙走了,包厢里就剩下金宝儿一个人,空气瞬间都变好闻了很多。 这家餐厅甜品很不错,金宝儿单独点了一份白桃慕斯打包,准备带回酒店吃。 两个人出了餐厅,发现那三个人还没走呢。 王景龙站在马路边,胳膊被一个女人拽着,两个人拉拉扯扯好像在说什么。 孙浩南离他们有点儿远,田辉站在那挠头,偶尔插两句劝劝。 “你非要在这里跟我闹吗?” “对,你今天不跟我说清楚,你别想走,我跟了你三年,结果你外面还有女小四男小五,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王景龙喉咙还被鸡毛扎得刺挠,一说话就呛得直咳嗽,大饼脸憋得通红。 金宝儿走过去,问田辉怎么了。 田辉很尴尬,支支吾吾说:“这,不好说,金工,我送你们回去吧?” “不用,我们打车回去就行。” 孙浩南在旁边还自作多情上了,以为金宝儿说的我们里包括他,他说他要出去逛逛,就不跟金主管一起了。 金主管觉得他莫名其妙:“我没说跟你一起。” 孙浩南:“……” 王景龙那头还在拉扯,他余光瞥见了金宝儿,觉得大街上被个女人又骂又扯很丢人,一抬手就甩了女人一巴掌。 清脆的耳光声炸开,田辉倒吸一口凉气,连孙浩南都回头看了一眼。 女人被打得偏过头去,捂着脸愣了一下,然后闭着眼尖叫一声,扑上去对着王景龙又抓又挠,她刚做的指甲很长,又用了一些巧劲儿,挠起来毫不费力。 路边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还有人掏手机在拍照。 王景龙一边挡脸一边骂,他脸上脖子上已经被抓出了好几条血道子,狼狈得完全没有了酒桌上那个“王总”的派头。 最后还是田辉拉开两人,王景龙赶紧钻进车里,启动汽车开走了。 女人追着车跑了两步,没追上也哭着走了。 田辉更尴尬了,金宝儿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跟他打了声招呼就上了出租车。 余烬这个鬼的速度很快,吃瓜吃一半没吃明白那怎么行? 一回酒店,他就把自己查到的内容说给金宝儿听。 “王景龙是白手起家,老婆魏洁陪着他创业从无到有,而且他们还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已经上高中了,小女儿才上小学。” “街上拉扯王景龙的女人是他的出轨小三陈露,结果陈露发现,王景龙不光有她,外面还有个女小四男小五。” 余烬说完安静了,金宝儿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后续,又问:“这就,没了?” 余烬整理了下他查到的,打了个响指:“当然不止这些,你老公出马,也不是为了单纯捋他恶心事儿的,重点是他的流水,从手机到银行,从微信到酒店开房记录,一条没落下。” “女小三陈露是开美容院的,王景龙前前后后给她投了将近两百万,在城南给她盘了个店面,又在新城区买了套公寓挂在她妈名下。” “女小四叫林晓雅,二十六岁,以前是他公司的,去年离职,现在住在高档公寓里,房租走的王景龙的私人账户,每个月两万。除了这些,各种奢侈品名牌包王景龙很舍得送,她们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是王景龙真爱。” “还有一个男的呢?”金宝儿问。 “这个男小五叫方宇,26岁,现在还在他们公司,实习的时候就跟了王景龙,而且,他是被王景龙保护得最好的一个,这次也是无意间被陈露发现了。” “王景龙应该很喜欢他,房子买在他同一小区,还是同一栋,名字写了方宇,还给他买了辆宝马x5,两个人的聊天记录相当精彩,你要不要看?” “不了,”金宝儿立刻拒绝,“我怕辣眼睛。” 余烬笑了下,继续说:“确实辣眼睛,这些只是人,我顺着他的银行流水往下挖,还发现一件更有意思的事儿。” “这五年,王景龙一直在偷偷转移婚内财产。他用远房亲戚的名义在隔壁市注册了三家公司,表面上跟他的主业毫无关系,但实际上他通过虚增采购成本的方式,把公司利润源源不断地导进这几家空壳公司。五年下来,转移的金额至少这个数。” 余烬说了个数字,金宝儿的眼睛都睁大了:“这么多?” “这还不算完。”余烬算了算,“给小三小四小五买房买车买包的钱加起来,跟转移走的那些比起来只能算零花钱。王景龙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魏洁过一辈子,他最近在接触一个名校毕业的高材生,想要对方给他生儿子。” 金宝儿一开始还只当八卦听,但是听到这里彻底沉默,他想到了魏洁,那个他从未见过面的女人。 被丈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辛辛苦苦陪他创业,到头来枕边人在外面花天酒地男女通吃,还在偷偷转移她的血汗钱。 最恶心的是,王景龙竟然准备把她跟两个女儿踢开,要去外面找别人生儿子。 “这些证据,你打算怎么处理?”金宝儿问。 余烬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你觉得呢?” 金宝儿想了想,认真地说:“给魏洁,全部都发给她。” 魏洁半夜收到陌生邮件,手机叮一声,她睡眠浅所以醒了,点开邮件后只看了一眼就瞬间清醒了。 标题很直接—— 你老公王景龙出轨并转移婚内财产证据。 魏洁坐起来,大脑快速运转,点开邮件里贴的附件。 里面都是王景龙跟其他男人女人的亲密照,车里,酒店,咖啡馆,每一张都清晰无比。 除了一些照片,还有一些录像视频。 魏洁看到王景龙在跟男人上床的时候,实在没忍住,直接吐了。 她没想到王景龙在外面竟然玩儿得这么花,她缓过那股恶心劲儿后数了下,两女一男。 邮件很长,不光有出轨对象的照片,还有王景龙给外面那些小三小四小五买房买车买包转账的详细记录,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年月日,钱用来干了什么。 甚至附带了一份王景龙名下所有账单,用红笔标注出了其他可疑不对劲的地方。 魏洁跟王景龙毕竟是夫妻,如果说给小三小四小五的钱只是小头,那些用红笔标注出来的才是大头。 魏洁一眼就看出来了,王景龙这些年一直在偷偷转移财产。 这些东西很难找,魏洁并不知道对方是谁,又是怎么查出来的。 但不管是谁,她现在打心里感谢对方。 最后一份资料是王景龙准备找别的女人生儿子的所有信息,魏洁看完这个气得浑身颤抖。 平时王景龙很会装,把她跟两个女儿捧在手心里,尤其是两个女儿。 没想到他暗地里在做别的打算,她一想到竟然被自己的枕边人骗了这么多年,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但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她还有两个女儿。 照片上的人,她会一个一个收拾,王景龙转移掉的财产,她会让他如数还回来。 对方帮了她这么多,她总不能让好心人失望。 酒店里金宝儿洗澡前拆了那盒白桃慕斯,他拿着小勺儿挖了一口送进嘴里,慕斯化开的一瞬间他眼睛就满足地眯上了,搭在床沿边的脚丫子还晃了晃。 “嗯,这个好吃。” 他含着勺子含含糊糊地冲身后的空气说话,也不管余烬在哪个方位,反正他知道他听得见。 他吃一口,就给余烬解说一句:“桃子的香气很清甜,不是那种香精调出来的味道,奶味薄薄的很轻盈,慕斯很密,不腻也不厚,刚刚好,怪不得是招牌甜品,等我们回去的时候,再打包两份。” 他一边说一边又挖了一勺,左边腮帮子鼓着。 “这么好吃吗?”余烬的声音贴着金宝儿的后颈飘过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我也尝尝好了。” 金宝儿还没来得及说“你又吃不了”,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住了他的下巴,微微一抬,有什么压了下来。 金宝儿的嘴唇上还挂着慕斯的甜味儿,凉凉的,软软的。 余烬舌头先描了一遍金宝儿的唇缝,像刚刚金宝儿品尝慕斯一样仔细,亲一下,也解说一句。 “宝儿嘴唇好甜,是桃子味儿的。” 继续亲。 金宝儿清晰感觉到余烬的舌尖灵活地钻了进来,余烬卷着他的舌头,把那股甜意从他舌尖上一点一点卷走。 “宝儿舌头有奶香味儿,好吃……” 金宝儿手里的勺子差点都没拿住,唇舌纠缠发出细微水声,还有金宝儿压抑的带着鼻音的喘息,他还听到了余烬落在他唇边的那一声低低的笑。 很久,久到金宝儿嘴里的最后一丝白桃甜味都被卷干净了,舌头都被吸得又酸又麻,嘴唇都没知觉了。 金宝儿半睁着眼,眼角有点儿泛红,嘴唇上面覆了一层湿润的光。 他手里那勺慕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回盒子里了,勺柄歪歪斜斜地插在粉白色的慕斯上。 余烬舔了舔嘴唇,最后做了总结:“慕斯好吃,宝儿也好吃。” 第32章 叫哥…… 第32章 叫哥…… 金宝儿皮肤白,脸皮儿薄,特别容易红,亲一会儿就跟白桃慕斯一样,白里透粉了。 他眼皮儿也是薄的,所以生理性颤抖的时候眼皮那块皮肤看起来非常脆弱,好像一碰就会破。 余烬食指指腹轻轻碰碰他眼睛,又慢慢摩挲到眼尾,金宝儿手指抓着床单。 余烬笑,又亲了下:“又不是第一次亲,怎么还这么紧张?” “不是紧张,”金宝儿觉得自己被看扁了,深吸口气说,“我只是,喘不上来气儿,而已。” 那个“而已”加得很刻意,像是非要证明自己游刃有余似的,可惜通红的嘴唇跟耳尖出卖了他。 “那是因为现在亲得太少了,你都忘了要有节奏感,要呼气,要吸气,”余烬还给做了个呼吸的示范,又很不要脸地说,“我们再来多亲几次,找找以前的感觉。” 说完也不管金宝儿什么反应,直接开始实践。 余烬当鬼之后,做什么都可以再不要脸更不要脸一点儿,反正他已经没脸了。 余烬想,他以前面对香香软软的金宝儿,到底是怎么克制住的?是怎么把自己端得那么正那么稳的? 其实很多时候,他都想对金宝儿“坏”一点,然后把那些不明不白的情绪全都用别的方式发泄在金宝儿身上。 他怪自己跟金宝儿认识的最开始太正经,早早把自己架在一个“哥哥”的道德高度上,以至于后来的感情转变都多多少少带着点儿道德的沦丧跟人性的扭曲。 后来才想通一点—— 其实,哥哥不是更香吗? 他想听金宝儿喊哥哥。 “宝儿,叫一声。” “叫什么?” “哥。” “阿烬哥。” “哎。” “阿烬哥。” “哎。” …… 余烬记得他们结婚第三年的时候,一起出去旅行过一次。 不是刻意的安排,甚至可以说完全是凑巧。 他那段时间刚给自己放了个假,准备好好休息一阵子,金宝儿那年一直在加班,周末节假日几乎没怎么休息过,整个人瘦了一圈,眼底都熬青了,在忙完一个项目之后,余烬实在看不下去,就让他也休息休息。 金宝儿很听话,直接请了十几天年假,两个人的空闲时间就撞到了一起。 待在家里一天两天还可以,时间长了就实在无聊,出去玩儿的提议是余烬提的,金宝儿说句“好啊”,然后两个人就收拾了行李。 已经是下午了,没特意挑目的地,余烬随手选了隔壁省的一个旅游景点,打算去度假村玩儿几天。 500多公里,加上中间休息,两个人轮流开了八个多小时,到度假村的时候已经晚上十二点多了。 他们没提前订房,余烬掏身份证的时候心里还在盘算。 来得这么晚,网上看这边人挺多的,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房了。 他私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只剩一间,那就没办法了,他跟金宝儿只能睡一间房。 可是生活不是偶像剧,没有那么多“不好意思先生,我们只剩下一间大床房了,要不你们二位……” “先生要两个单间吗?”前台是这么问的,语气礼貌又利落,甚至还热情地给他们介绍,“想住商务大床房还是豪华大床房?我们这边都提供早餐自助还有下午的果盘茶点。” 余烬心里说了一嘴,不光房间不紧张,而且还有得挑。 “啊,那什么……”余烬没直接做决定,支支吾吾两声,回头看金宝儿。 他们那时候还是表面夫夫,在家里他们都是一人睡一屋,客客气气的,泾渭分明。 他们都觉得假的婚姻持续不了多久,但是假的婚姻也是婚姻啊,法律上他俩就是合法的,睡一间也没什么吧?不算逾矩吧? 金宝儿在他后头半步远的地方站着,在听到有房的那会儿,身份证就已经放到前台了。 低着头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左手捏着行李箱拉杆,因为用力,大拇指压得发白,不知道是没注意到余烬带着点儿委婉问话的试探,还是刻意不接他视线,反正是没看他。 不回应,不表达,在余烬看来就是拒绝。 “开两间豪华大床房。”余烬还是选了两间,他不能让孩子为难。 但当他跟金宝儿一人拿一张房卡走进电梯之后,他从电梯的镜面里看着金宝儿温润的脸蛋儿,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柔和的轮廓上,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像一幅特别美好的画。 余烬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后悔——后悔没有提前订房,他订的话就订一间。 甚至后悔没有直接拿出一沓现金收买前台,然后偷偷地特别傻逼地跟前台交代:“一会儿跟那个男人说,你们只剩一间房了,然后把我们安排在一间。”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余烬自己都吓了一跳。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楼层,他俩房间在同一层。 金宝儿先走出去,回头看了眼握着行李箱没动的余烬:“阿烬哥,到了。” “……啊,哦,来了。”余烬攥紧房卡,大步迈出去。 那个小假期金宝儿看起来过得很开心,整个人都是松弛的,脸色也好了不少。 余烬也放松,但每次一个人躺在豪华单人间的大床上,就会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也会不受控制,想一些有的没的。 他把那些归结于情绪在夜晚的积累过度,所以得让大脑稍微掌握下主动权。 余烬一开始还是把金宝儿当孩子看,觉得他当年肯定是因为爷爷,所以才硬着头皮跟自己结婚的。 从婚后金宝儿总是会有意无意地跟他保持距离就看得出来,那种小心翼翼又礼貌的疏离,怯怯地喊他“阿烬哥”,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小动物。 多乖的孩子,年纪轻轻就被他拖累进婚姻里来了,虽然不是实质性的婚姻。 可不管怎么说,等到他们离婚后,金宝儿如果跟未来的爱人再结婚,他就算是二婚了。 虽然二婚没什么,但在大众的世俗眼光里,二婚总归是不太好听的。 那代表着他第一段婚姻失败,好像也给这个人打上了人生重要选项里“失败”的标签。 还有,万一金宝儿以后的爱人介意这个呢?到时候又该让金宝儿如何自处? 会让他在新的婚姻里落人一头,从一开始就处在下风,还有金宝儿那个软乎乎的性格,那不得被人拿捏死? 所以每次金宝儿喊他“哥”,余烬都觉得,自己是真该死啊。 但事实已经没法更改,时光不会倒流。 余烬后来又想,如果金宝儿跟他过不下去想离婚了,一定一定要多补偿补偿金宝儿。 至少能让他下半辈子有更多的底气跟更多的选择。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余烬每次想到金宝儿以后会有新的爱人,他心里就有股闷闷的,堵得慌,难受,不得劲儿,浑身刺挠。 他还想过,金宝儿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宝儿本身是那么温柔,那么好的一个人,他喜欢的人也一定很好,帅,对他好,幽默,还有责任感。 是万里挑一的存在。 起码对金宝儿来说一定是那样的,所以他的担忧其实没必要。 可……凡事都有万一。 万一不好呢?万一不理想呢? 余烬见过太多婚姻里的不幸,就他身边的人,都是五花八门各有各的苦。 结了婚的哥们儿几乎无一例外,跟他聊天儿时都会有意无意流露出后悔跟疲惫的感觉。 有的人是为了应付家里,年龄到了,不得不结婚,觉得合眼缘就结了。 可婚后平平淡淡,在外面的时间比在家里多,没有爱的婚姻,持续不了多久。 还有的人结婚时就是在彼此激情相爱时,他们非对方不可,可真过起日子之后,激情褪去,只剩下一片狼藉一地鸡毛。 还有明明都结了婚,还要跳出婚姻约束的框架另外去寻找激情寻找自我寻找真爱。 出轨,背叛,不忠,伤害。 还有更恐怖的,他在社会新闻上可刷到过不少。 冷暴力,pua,甚至是家暴,杀妻…… 这些总让余烬产生危机感,甚至是害怕。 万一金宝儿以后遇见的人也是这样呢?万一他看走了眼,万一对方很能装? 就算一开始很好,可人都是会变的不是吗? 他不想让那么好的宝儿遭受上面任何一种可能。 余烬想,不如就跟宝儿这么过一辈子吧。 他可以保证自己一直对宝儿好一辈子,这是最起码的。 这么乖的孩子,他想好好藏着,至少不用去冒那些不必要的风险。 这个想法没冒头多久,心里另外一个小人儿就又开始唱反对意见。 这样对金宝儿太不公平了,金宝儿有做其他选择跟决定的自由。 他凭什么把金宝儿以后的人生就这么轻而易举给定了? 没有这个道理,他也没有这个立场跟身份。 余烬很想把那个理智的小人儿给拍死,他很想不理智一次。 有段时间,余烬被自己这种无限发散式的想法怀疑给折磨得够呛。 他不知道那种变化叫爱情,小树苗儿已经见了阳光,喝了水。 下一步就是在悄无声息里就准备好的肥沃土壤下扎好根系,然后向上,野蛮生长。 第33章 难过的 第33章 难过的 对于自己的心态变化,余烬还是有意识的。 他是迟钝,但没傻透。 有一天一个问题突然在余烬早上睁眼后蹦出来了,没有铺垫,毫无预兆。 他在想,他跟金宝儿认识这么多年,还结婚好几年,他们之间没有爱情,总会有亲情吧? 但是他又不甘心,为什么只能是亲情,不能是爱情呢? 怎么就不能是爱情呢? 可是他觉得金宝儿明显对感情还不开窍,虽然结婚的时候他就跟金宝儿说过,不耽误他谈朋友,别觉得是压力,随时想停止了,可以随时跟他说。 但他认真观察过,也问过,金宝儿真的没有谈过,也没有什么男人跟他关系密切或者暧昧的。 除了工作,金宝儿身边的朋友就那么几个,除了跟朋友出去吃吃饭爬爬山外,剩下的时间都在家里待着,没有任何基于暧昧或者想要在感情上发展深入的社交活动。 他的注意力越来越多地集中在金宝儿身上,观察他的一举一动,有时候他冷不丁从镜子里瞅自己一眼,都觉得自己变成了个居心不良的人,整天偷看金宝儿。 像个坏男人,盯上了老实男孩子。 在家里,余烬什么都抢着干,家务做饭只要他在家肯定不让金宝儿插手。 他家原来有个钟点工阿姨,但金宝儿好像特别不喜欢家里有陌生人,他会很不自在,所以很多事儿都是他们自己来做。 余烬知道金宝儿不少小习惯,金宝儿天越冷越喜欢吃冰激凌,尤其是冬天,他说过好几次,冬天偶尔吃没事儿,反正家里有暖气热得很,但是出了门,外头冰雪寒天的就别吃了,金宝儿答应得好好的,但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吃,那些余烬都知道。 睡觉前金宝儿会跟他说一句晚安,一起吃饭总是坐在餐桌左边位置,没有不良爱好,一直规规矩矩,从来不做出格的事儿。 金宝儿周末休息不用上班的时候,晚上会睡得非常晚,他喜欢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 有次他在书房接完一个工作电话出来,看见金宝儿窝在沙发上正在看一部关于企鹅的纪录片,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膝盖抵着胸口,两只脚丫子伸在抱枕下面。 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他看得极认真,嘴巴微微张着,时不时跟着旁白轻声重复:“帝企鹅,体重可达四十公斤……” 语气郑重得像在背诵课文,好像老师会抽查一样。 余烬去给自己倒了杯水喝,然后就倚着门框,手里捏着马克杯,看到的就是那么可爱的画面。 余烬没动作,金宝儿看得认真也没发现他,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上一只摇摇晃晃的小企鹅。 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两只手捂着胸口,发出一声小小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的叹息。 “天呢,小企鹅太可爱了,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小动物……” 他感慨的时候,脚指头还在空气里蜷了蜷,身上那件松松垮垮的睡衣领口滑下来,露出一截单薄的锁骨。 余烬忽然就觉得口渴了,赶紧仰头喝水,可那阵渴意,还是悄无声息地在蔓延。 余烬走过去,故意把脚步声压重了。 金宝儿这才回过神儿来,转过脖子,脸上还是刚刚被企鹅可爱到的余韵。 眼睛弯弯的,亮亮的。 “阿烬哥……”金宝儿用那种软绵绵的语调喊他,“你要不要,一起看?” “好啊。”余烬答应了,走到金宝儿旁边坐下。 沙发很大,两人中间隔了一个靠垫。 可还是近的,余烬闻到了金宝儿身上的沐浴露味道。 明明两个人用的是同一款,还是金宝儿曾经问他用的什么沐浴露,他告诉金宝儿后他自己买了同款。 他们共用一个洗衣机烘干机,洗衣液也是一样的,所以可以说两个人从头到脚都是一个味道的。 可还是有差别的,余烬就是觉得金宝儿身上更好闻,忍不住吸吸鼻子,那味道就跟有固定路径一样,进了他鼻子,自动往别的地方钻。 肺里,心脏,肝胆,四肢百骸,每根血管,灌进血液里。 余烬热了,只能拼命喝水,几口水杯就见了底儿。 金宝儿还在看企鹅,两只手撑着沙发,身体微微前倾,睡裤的裤脚卷上去一截,露出一小段脚踝。 骨节分明,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到底下浅蓝色的血管。 余烬赶紧把视线移回屏幕上,可余光还是能瞥到旁边一双白到发光的脚丫子。 …… 宝儿是真的很白,他想,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怎么能白到发光。 喝牛奶?吃鸡蛋?有没有什么诀窍? 余烬不是自己想要变白,他就是纯好奇。 他看过金宝儿爸妈的照片,金宝儿长得像妈妈,而且很会长,紧着爸妈所有优点长得。 最后余烬把他的白归结为基因好,天生丽质。 纪录片看完,金宝儿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胳膊举过头顶,整个人拉长了又缩回去。 余烬觉得应该问点儿什么,转头:“你饿不饿?” “我……饿的。” “要不要去吃宵夜?” “去,要去。”金宝儿回答得特别快,好像生怕余烬会反悔一样。 金宝儿趿拉着拖鞋跑回房间,换了件出门要穿的衣服。 一件白色毛衣,领口很大,露出一截好看的脖子和一小片锁骨,头发没有打理,软塌塌地搭在额前。 他站在玄关那换鞋,一只脚踩着鞋后跟用力蹬,另一只脚金鸡独立地站着,身体摇摇晃晃的,余烬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腰。 手放上去的那一刻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金宝儿的腰很细,隔着毛衣好像都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温度。 其实是余烬自己的错觉。 金宝儿低着头,飞快把鞋穿好,小声说了句“我好了,走吧”。 他们去了家附近的火锅店,晚上营业到两点,他们去的时候已经11点多了,店里没什么人,他们就在大厅里随便坐下。 点的是鸳鸯锅,上的很快,烧开后红汤翻滚,白汤咕嘟,热气腾腾的。 金宝儿吃东西的样子也像小动物,喜欢先吹一吹,然后咬一小口,如果烫就皱着眉头张嘴哈气,如果不烫就满足地眯起眼睛,腮帮子鼓鼓地嚼。 余烬给他夹了一片毛肚,七上八下烫好了放进他碗里。 金宝儿把那片毛肚吃了,然后也开始往余烬碗里夹菜,一块豆腐,两片肥牛,牛肉丸,把余烬的碗堆得冒尖。 “你自己也吃。”余烬笑了。 “我在吃啊,”金宝儿嘴里塞着一颗丸子,说话含混不清的,“唔,好……好吃啊,这个…鱼丸好吃,你尝尝。” 他说着就夹了一颗鱼丸,伸长了胳膊颤颤巍巍地递过来。 余烬怕他烫着,赶紧把蘸料碟端起来去接。 鱼丸确实好吃,余烬想,是金宝儿夹给他的。 - - 金宝儿跟余烬结婚后经常一起回去看爷爷,后来两个人就直接搬回去陪着爷爷。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两个人才开始住在一间屋子里的。 那时候爷爷的老年痴呆就已经很严重了,他经常认不得人,记忆也会错乱,分不清季节时间,甚至都会忘自己有没有吃过饭喝过水。 家里有护工,但余烬照顾爷爷很仔细,金宝儿经常在旁边帮忙。 爷爷有时候连余烬都不认得,更别说是金宝儿,所以余烬经常得给爷爷重新介绍金宝儿。 “爷爷,他是宝儿,我们结婚了。” 爷爷坐在轮椅上,腿上搭了条小薄毯子,因为年纪大了,听力不大好,一开始没听清余烬的介绍,拉着宝儿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最后笑笑说:“爷爷听不清,你再说下,这个男孩儿是谁啊?” 余烬很有耐心,单膝跪地蹲下去,一手握着爷爷,一手握着金宝儿,认真给他重新介绍。 “他是宝儿,是我的爱人,您的孙媳妇儿。” 一个人单膝跪地,一个人站着,余烬仰头看金宝儿,精致的下巴,微动的鼻翼,还有眼里的不知所措跟迷茫。 爱人,孙媳妇儿,扎进金宝儿耳朵里心里,还带着小绒绒呢,在他心里挠啊挠。 他们是假的,金宝儿反复提醒过自己。 但在那一刻,金宝儿可以放纵自己,理所应当地把两个人代入到最亲密的关系里。 那是他们为数不多的,需要向外界,向身边人反复证明他们关系的时候。 金宝儿最后也单膝蹲下去,他矮一些,蹲下就得仰头看爷爷。 爷爷摸摸这个,摸摸那个,然后会笑得特别开心,会说:“好好好,这孩子好。” 然后还会嘱咐余烬:“好好对你媳妇儿。” 余烬就笑:“爷爷,我知道。” 金宝儿喜欢复盘那些不经意的瞬间,会在心里反复摩挲,如果他的记忆是本书,早就被金宝儿翻黄磨破了。 在爷爷眼前,他们就得好好演。 饭桌上也得多表现,余烬会自然而然牵住金宝儿的手,勾着他手指,他们越亲密,爷爷就越安心越高兴。 往往这时候,余烬都非常主动,两个人坐在桌子一边一起吃饭,还会给金宝儿剥虾,夹菜。 他记得金宝儿对什么过敏,不喜欢吃什么,爱喝什么汤。 晚上同床共枕,没有谁要求,他们知道该这么做。 余烬房间很大,床也大,躺下两个人绰绰有余,中间还能空出一大片地方。 金宝儿侧躺在床边,背对着余烬,一晚上下来身体老老实实扒着床沿儿。 余烬也努力克制,从没越过界。 爷爷是在睡梦里去世的,跟金宝儿奶奶一样,没多受罪。 葬礼那天风大,为了方便来吊唁的人,灵堂大门一直都是开着的,吹得纸钱燃烧过的灰烬往脸上扑。 两个叔叔因为遗嘱问题大闹灵堂,余烬把他们捆了扔出去,还有一溜儿穿黑色衣服的保镖守着门,不允许他们进来再闹腾爷爷。 爷爷下葬是过世后的第三天,那三天余烬一直没合过眼,金宝儿也一直陪着他,端粥他吃不下去,就喝几口水,金宝儿就安安静静跪在旁边,陪他一起守着。 两个人穿着一样的黑衣,腰上系着白布孝带,左臂戴着黑纱,胳膊上别着那朵小小的白纸花。 有吊唁的人进来,他们就一起弯腰深深鞠躬。 到第三天的时候,余烬每鞠一躬,身子就会晃一下,到后来完全是在靠意志撑着。 金宝儿在旁边看得心一抽一抽地疼,所以每次起身的时候都故意慢半拍,用自己的肩膀暗暗顶他一下,给他一点借力的支点,后来余烬手臂干脆直接搭在金宝儿胳膊上。 送走最后一个宾客,空气里只剩下檀香跟纸灰的味道,白蜡烛的火苗都在抖。 余烬站在原地,两条腿忽然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一样,整个人往下一软。 金宝儿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的胳膊,将他半个人的重量接在自己身上。 胳膊上陡然压过来的重力让余烬迟缓地扭过头,他看见金宝儿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的脸,那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可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嘴唇也干得起了一层干皮。 余烬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然后张开双臂,用力抱住金宝儿。 他闭着眼,把脸埋在金宝儿的肩窝里,那根绷了三天的弦终于断了。 眼泪根本压不住,一道一道淌进金宝儿的脖子里,余烬哭起来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 “宝儿,我现在只有你了。” 金宝儿也哭了,他一开始不敢动,最后还是慢慢抬起胳膊回抱余烬,用力收紧手臂,圈住余烬宽阔的但此刻又无比脆弱的后背,过了几秒钟后才拍拍余烬。 他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就一直让他抱着。 那股悲痛感太强烈,让余烬想到金宝儿亲人过世的时候,他应该也跟自己的感受一样。 “宝儿,你也难过的吧?” 余烬三天没睡没吃,身上没力气,脑子也昏昏的,他问这话省略了不少字,他想问的全话是“宝儿你爸妈爷奶过世的时候,你也像我现在这样难过吧?” 还有一句话,余烬觉得他比宝儿幸运多了,亲人过世,他还能抱着自己的亲人。 可宝儿那时候还是个孩子,家里就剩下他自己了,连个能抱的人都没有,他那时候得多难受啊。 金宝儿不知道他脑子里转了这么多念头,他以为余烬问的是,爷爷走了,你是不是也很难过? 金宝儿几乎没有犹豫:“难过的。” 他也有半句话没说全。 因为你在难过,所以我也好难过。 第34章 他没有错的 第34章 他没有错的 爷爷走后,余烬跟金宝儿的关系依旧保持现状,是回归原位,又或是将错就错继续下去,谁都没提过。 他们搬回了婚房,还跟以前一样生活,谁也没主动打破这份短暂的平衡。 但虚假的平衡是不持久的,就是用来等待被打破的。 赵弘攒了个局,叫了不少朋友,也叫上了余烬,约着一起吃饭喝酒。 包厢里一帮人得有好几年没这么齐整过了,大伙儿都忙,不是忙这就是忙那,能凑起来不容易,所以晚上的酒没少喝。 第一轮结束又换了地方,进行第二轮。 余烬一开始还控制着,他还记得金宝儿晚上加班,想着一会儿结束之后给他做点儿宵夜吃呢。 他手机上攒了一堆夜宵食谱,就是为了经常加班到很晚的金宝儿准备的。 天天加班,人都瘦了不少。 他这么想着,赵弘碰碰他胳膊:“今天怎么没带你媳妇儿一起来,裴泽语都带老婆来了。” “他加班呢。” “他们程序员经常加班吧,哎?”赵弘听余烬语气里多多少少都带着点儿埋怨的意思,“所以你今天晚上一直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因为经常独守空房郁闷的?哈哈哈哈……” “……滚吧你,”哪壶不开提哪壶,从老宅搬出来后,余烬就又开始独守空房了,但他才不会到处说自己的惨事儿,“你是不是嫉妒啊?” “靠,谁嫉妒谁,”赵弘说,“我跟我女朋友好着呢。” “那你们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这话问到赵弘痛点上了,他女朋友是不婚主义:“我就说你们这群结了婚的男人就是不一样,张嘴闭嘴就催婚,比我妈还能催,这是不是已婚男人的通病?” “不是通病,”余烬说,“我是在炫耀,你没有,我有,值不值得炫耀吧你就说。” “你看看他,”赵弘指着余烬,跟旁边人说,“结个婚看把他给嘚瑟的,余烬你还记得你以前的话吗?” 余烬抿了口酒,斜眼看他:“我说的话多了去你,你说哪句?” 赵弘学着当年余烬特正经的口气说话:“滚哈,别造谣,我是给我弟弟发信息的。结果呢?人一转头就跟“弟”结婚了,不是人啊他,简直了。” 玩笑归玩笑,后面的流程不能少。 最爱玩儿的还是最俗套的游戏,真心话大冒险,酒瓶转到余烬,他选了大冒险。 “给你微信星标第一个人,发一条信息。” 余烬挑挑眉,他微信星标第一个人是金宝儿。 “发什么?” “还是老规矩,一人写一句,然后你抽签决定。” “先说好哈,别写的太过分哈。” “一会儿抽到你要不愿意发,直接喝三杯就是了。” 除了余烬,一桌六个人,每个人都在餐巾纸上写了一句话,然后把纸巾团巴团巴扔桌子中间。 余烬随便捏了一团,皱皱巴巴的他扯了半天才摊开,平铺在桌子上。 上面歪歪扭扭用黑笔写了一行字—— 我喜欢你。 余烬盯着那行字两秒钟,想到是要发给金宝儿的,心跳莫名开始加速,所以他先缓和了下过快的心跳。 “啧啧啧,这谁写的字儿,这也太丑了,我看半天才看出来。” 这字就是赵弘写的,他夹烟的那只手点了点,烟灰落在那张纸巾上,余烬赶紧用手指掸了掸,把黑烟灰掸掉。 “我字儿虽然丑,有点儿歪,但是肯定能认出来,快发快发快发,别墨迹。” “发就发,”余烬掏出手机,当着一桌人的面打开微信,指指最上面那个星标联系人说,“这有什么的,我星标第一个人是我媳妇儿,我发句‘我喜欢你’还不简单。” 就四个字,余烬敲敲打打老半天,打完删,删完打,打完再删,删完再打,手指头都在飞,最后大拇指悬停在发送键上,一直没点下去。 其他人看不清他具体打了什么字,但显然不只四个,就看见他手指一直在屏幕上敲啊敲的。 有人就说他:“你不会趁机发小作文跟你媳妇儿调情吧?” “就是就是,玩儿个游戏还让你装了一把。” “考虑考虑我们单身狗的感受好吗?对自己差点儿吧,别爱你老己了。” 其他人一起哄,余烬直接摁了发送键。 金宝儿一分钟后才回信息:“是不是喝酒了?” 余烬一直攥着手机在等回复,所以是秒回的:“你怎么知道的?” 金宝儿:“你下午微信上跟我说了你晚上跟朋友聚会,我猜到你们在喝酒,是不是还玩儿游戏了?” 余烬回:“玩呢。” 金宝儿:“真心话大冒险?” 余烬:“对。” 对方一直在输入中,过了半天,余烬才收到金宝儿的回复:“所以你刚刚给我发的,是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酒瓶子转到我,他们让我给微信星标第一个人发条信息,那信息是抽纸条抽的。” 原来如此。 喝了酒的余烬脑子生了锈,一转就吱嘎吱嘎响,他那一刻特想让自己变成一个机器,要是某个零件不灵活了,抹点儿机油还能继续转。 不会出错,继续保持冰冷与理智,然后顺着既定程序方向继续。 有一瞬间他想说是“真心话”,但他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 “我知道了,”金宝儿回,“你开车了吧?一会儿我就要下班了,我去接你。” “好。” 金宝儿来的时候他们还没结束,玩个游戏把余烬家里人给招来了,所以他们也没放过金宝儿。 “秀恩爱直接秀到我们眼前来了,那肯定不能忍了,”赵弘倒了两杯酒,一杯端给余烬,一杯端给金宝儿,“事已至此,二位就喝个交杯酒吧。” “交杯酒,交杯酒,交杯酒。” …… 余烬跟金宝儿被推搡着站到了一起,包厢里灯光很亮,金宝儿看清了余烬眼里的红血丝,闻到了他身上量不少的酒味儿。 “喝吗?”余烬征求金宝儿的意见,如果金宝儿不愿意,他也有办法把这一节给掀过去,换成别的。 “喝呗。”金宝儿先伸出手,举着酒杯从余烬胳膊上绕了一圈。 余烬一直在观察金宝儿的反应,金宝儿喝酒的时候闭上了眼,睫毛是颤的,下唇贴着酒杯沿,红酒顺着他唇缝流进嘴里,喉结滚动几下,酒就喝完了。 是交杯酒。 本来金宝儿是来接余烬的,他自己车都放公司了,打出租车过来的,结果他自己也喝了不少,最后叫了代驾。 两个人并排坐后排,余烬一开始坐得还挺直,虽然口齿不清但还能跟金宝儿说两句话,后面说着说着头就往金宝儿肩膀上歪,歪着歪着就靠了上去,靠着靠着就睡着了。 那年也是,余烬也是这么靠着金宝儿肩膀的。 发动机在低鸣,车窗外写字楼里还有零星的格子亮着,霓虹灯在金宝儿眼睛里拖出长长的光轨。 金宝儿保持了一晚上的冷静乖巧崩塌了,脸上带着点儿怒意,嘴角往下压。 刚刚余烬给他发信息的时候,他正在调试程序,看清信息后手抖了几下,不小心删除了两行代码。 程序崩溃,他却兴奋极了。 但是整天跟代码打交道的大脑快速冷静下来,分析逻辑链调试bug 一样快速分析出余烬不会无缘无故给他发这样的信息。 又想到余烬晚上跟朋友吃饭,大概率是喝酒了。 余烬很可能说的是酒话,所以他需要确认一下,得到的答案是肯定的。 他又猜,或许是在玩游戏,答案依旧肯定。 原来不是真的。 余烬的头发扫到了金宝儿脖子,金宝儿闭了闭眼,偏头看向窗外。 城市的夜晚真的很有意思,白天的冷静自持没了,漏出荒唐的暧昧底色,那些亮光里承载着多少白日里不能说的妄想跟期待。 他看着自己的脸印在玻璃窗上,半透明的,很模糊,被窗外的流光反复冲刷,又反复吞没,一直在明明灭灭之间,像个坏了的信号。 金宝儿看着自己,更生气了,生气余烬拿他当游戏载体,生气余烬说‘我喜欢你’,更生气余烬后面的实话实说。 代驾开了40多分钟才到,金宝儿付了钱,叫醒余烬。 余烬有点儿想吐,在电梯里忍了又忍,门锁一开,灯都来不及开就跑进客卫,趴在马桶上吐了半天。 金宝儿跟进去,打开浴室灯,余烬冲干净马桶,但他身上的衣服还是弄脏了,他直接脱了衬衫抓在手上。 金宝儿倒了杯水给余烬漱了口,蹲下去给他拍背,掌心贴上余烬肌肉跟皮肤的那一刻,余烬先“嘶”了口气,同时扭了下头。 吐脏的衬衫还攥在手里,余烬一转身,胳膊也在转,脏衬衫碰到了金宝儿衣服,上面的脏污也把金宝儿的衣服弄脏了。 金宝儿站起来,余烬刚想说“抱歉把你衣服弄脏了”,就看见金宝儿当着他的面,把脏衣服脱了。 他就穿了一件衬衫,脱掉里面是空的,坦诚的一片胸膛。 余烬刚吐完,是很狼狈的状态,但看到金宝儿光着上半身站在他眼前,几乎是不合时宜不合规矩不合礼数地秒硬了。 金宝儿脱完上衣又开始脱裤子:“阿烬哥,你身上,脏了,我身上,也脏了,我们得洗洗。” 执着又长久的暗恋,是一条自我供养的单行道,增长的不仅是一层高过一层的爱意,同时还会不可避免地滋生出恶意。 他被“求不得但还要求还想求的”欲望囚禁多年,这一刻金宝儿多年积压的爱在膨胀,恶也在爆发—— 暗恋了那么久的人,如果能得到他的身体,也算是另外一种得偿所愿不是吗? 他在心里不停重复,得到人也是可以的。 他想睡余烬。 而且是余烬先要跟他“冒险”的,那他也可以冒险一次。 是余烬先开始的“游戏”,他只不过是在继续“游戏”而已。 他没有错的。 那么多个晚上,他躲在被子里想着,舌尖上含着余烬名字入睡。 他现在不光要名字,还想要真实的温度,要呼吸,要吻,要很多… “宝儿……”余烬站起来,他觉得自己应该阻止。 但金宝儿没给他这个时间跟机会,他的视线已经从余烬不自然的脸上挪开了,也看到了他身体的真实反应。 然后金宝儿笑了下,彻底把余烬想解释什么的意图给堵死了。 他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金宝儿想,果然,是男人都是会有欲望,金宝儿往前走了两步,直接抬起胳膊搂住余烬的脖子。 余烬身体是僵的,金宝儿费了点儿劲才把他脖子给压下来,压到一个舒服的接吻高度。 余烬想,他的乖孩子变了。 变得大胆直接,变得热情奔放,变得让他压制不住情绪,变得忍不住。 金宝儿手指在余烬胸口上一点,还用好乖的声音蛊惑余烬。 “阿烬哥,那几杯交杯酒,真的很讨厌。” 他先找了个借口铺垫,还刻意把“交杯酒”三个字咬得很重:“我感觉到了,你也想的,对不对?我也想了,所以我们做吧?只是一次,没关系的……” 第35章 小渣男,睡完就跑 第35章 小渣男,睡完就跑 金宝儿像个引诱人犯错的坏孩子,蛊惑着余烬跟他一起犯错。 他不承诺,也不说以后,就一句“只是一次,没关系的”,从余烬耳道钻进意识最深处,落地,然后膨胀。 明明金宝儿自己眼睛里都是慌乱混沌,却想努力构建一个能自圆其说的合理性。 最后发现,没有秩序可寻,所有一切都是本能驱使。 如果余烬知道后面的事,如果那天他没喝酒,如果他没玩儿那个游戏,他一定不会那么做。 他不会给他跟金宝儿一个稀里糊涂的开始。 他明明可以有两种选择—— 第一,他会彻底拒绝,然后从头开始,把从喜欢金宝儿到想跟他上床的这个阶段一步步做实,做得顺理成章,天衣无缝。 不让金宝儿对他们关系里的任何一个环节跟细节起疑,犹豫,然后不停消耗自己。 第二,他在意识到金宝儿想做什么之后,不会表现得犹犹豫豫,甚至会在金宝儿开口之前,直接表达自己的欲望,对金宝儿的本能欲望。 他会让金宝儿知道,他从来不是单向的,他不会让暗恋他多年的宝儿背着负罪感跟作恶感,去做那个首先开口的人。 他会把从上床到喜欢的逆向过程做实,不让金宝儿挑出丁点儿不该有的毛病。 他不要让宝儿在后面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把他们的第一次当成游戏的来回,当成罪过。 他会跟金宝儿说,跟酒没关系,跟游戏没关系,欲望占了上风的不只是金宝儿,还有他。 可这两种,他偏偏都没选。 他犹豫了,又没拒绝,反而将错就错。 那一晚很长,很混乱,冲动后只想更冲动。 深夜里的水气悄无声息渗进窗缝,爬上身体,当他们察觉的时候,早就满身潮湿。 余烬虽然喝了不少酒,脑子也不清醒,但一直都挺顾着金宝儿,那是出于心疼下的保护,他不想宝儿受伤,不想他的第一次留下不好的回忆,他也想要金宝儿享受那一晚。 小心翼翼的两次之后余烬就忍住了,没再折腾金宝儿。 他们的第一次,对余烬来说很美好。 他连梦里都是金宝儿。 宝儿真的很白,哪哪都白,就连那儿的颜色都是粉粉浅浅细细嫩嫩的,都担心会弄坏弄破。 但对金宝儿来说,酒后一夜放纵,只剩下无尽后悔跟自我怀疑。 他不敢面对余烬早上清醒之后用清醒的眼神儿问他“我们这样算什么呢”?虽然在床上很多时候都是余烬在主导。 所以等余烬睡着之后,金宝儿扶着墙回了自己的房间。 金宝儿几乎没睡,一闭眼就是被余烬各种翻来覆去,两人重叠的画面。 但是最多的一个闪回,还是在浴室里他提出“做”的时候,他看出了余烬眼里的犹豫。 虽然一闪而过,但他还是感觉到了。 余烬在犹豫。 - - 余烬十点多才醒,伸手就去摸身侧,空的,凉的,没人。 他一下睁开眼坐了起来,掀开被子,床上只有他,他捏了捏宿醉发胀的太阳穴,以为昨晚都是梦,所以仔细检查了一遍。 床上很乱,深蓝的床单上深一块浅一块,还有一些明显已经干了的痕迹。 他随便从衣柜里拽出件衣服穿上,出了卧室就找金宝儿。 次卧门关着,余烬听到里面有脚步声,知道金宝儿在家。 余烬没穿鞋,光着脚走到金宝儿卧室门口,他想敲门,手都伸出去了,又收了回来,挠了挠头,在门口原地转了两圈儿。 做都做过了,金宝儿却不愿意跟他睡一张床。 所以,他说的就一次,真的就只是一次? 那他们这算什么? 酒后乱性? 余烬想不了那么多了,哒哒哒敲了三下门,耳朵侧着对着门听。 “宝儿,你醒了吗?” 里面脚步声停了,但是没有声音,余烬握住门把手转了一圈儿,门是从里面反锁的,他拧不开。 “宝儿?” “阿烬哥,我,”隔着门,金宝儿声音闷闷的,还有点儿嘶哑,“我在换衣服。” 余烬“哦”了声:“你,感觉还好吗?” 他是问金宝儿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虽然他昨晚挺克制的,但是不可能第一次就十分适应,毕竟宝儿是承受的那一方,感受跟他是不一样的。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买药给你,如果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说。” “没有,”金宝儿语速很快,生怕余烬再说些别的,“没有的,没有不舒服。” “那就好,那你先换衣服,我去煮个早饭,你想吃什么,面行吗?” “行。” “肉丝面好吗?” “好。” 余烬煮了两碗肉丝面,煎了两个鸡蛋,碗筷跟面都盛出来摆好了,还去卧室把脏床单跟被套都换了一遍,金宝儿还没出来。 余烬又过去敲了两下门:“宝儿,衣服换好了吗?面已经煮好了,出来吃吧,不然一会儿该坨了。” “好,就出来。” 脚步声靠近门口了,余烬嘴角眼角不自觉就往上弯,他自己都没发觉。 可是等了两秒钟,门也没从里面打开,他能感觉到金宝儿就在门那头。 他觉得宝儿应该是不好意思了,所以才不出来。 也是,以前两个人还哥啊弟的,结果一夜过去,上了床,宝儿脸皮薄,一时之间转变不过来也正常。 金宝儿从里面打开门的那一刻,余烬脸上的笑立马就下来了,金宝儿两个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眼底下一片青。 余烬在脑子里快速扒拉所有的记忆,昨晚上他会不会喝断片儿了,忘了什么,他是不是把金宝儿给折腾狠了? 不然宝儿眼睛怎么会肿得这么厉害,这明显是哭过,而且哭得很厉害。 昨晚上他俩做的时候金宝儿也哭了,但只是掉了两滴眼泪,他很快就用舌头舔掉了。 有了亲密关系后,余烬的动作自然而然,他抬起手,掌心托着金宝儿半张脸让他抬起头,手指在他眼皮上摸了摸。 “眼睛怎么了?哭过?” 其实他还想问,怎么不跟我一起睡,还回房间。 “没事,我一会儿补个觉就好了,”金宝儿一直垂着视线,不看余烬,快速往餐厅走,“我饿了,我们吃饭吧。” 余烬盯着金宝儿后背跟腿,看他走路挺正常的,除了眼睛,那儿应该没有不舒服。 已经十点了,今天是工作日,金宝儿还在家,余烬猜他应该是请假了。 也是,眼睛肿成这样,肯定是没法见人的,要不是他敲门喊人,估计金宝儿连他都不愿意见,宁可一个人在房间里憋一天都不会出来。 金宝儿吃面很快,汤都喝干净了,把碗筷放进厨房水槽里,正准备洗呢,余烬把他拽到旁边。 “先放那吧,一会儿我来洗就行。” 余烬抓着金宝儿的胳膊没松,从冰箱里找出冰块儿,又找了条干净毛巾包着。 “我给你敷敷眼睛,会舒服点儿。” “我自己来吧,”金宝儿伸手要去够余烬手里的冰毛巾,余烬不让,拉着他走到沙发上坐下,“你躺下,我给你敷。” 金宝儿乖乖往下躺,头还没挨着沙发,后脑勺就被余烬手心托住,把他捞到自己腿上枕着。 金宝儿闻到了余烬身上的味道,跟昨晚一模一样,压在他身上,呼吸喷在他颈窝里。 金宝儿刚想睁眼看,就感觉冰毛巾贴在眼睛上,他不得不闭上眼 “会不会很冰?” “还好。” “眼睛疼吗?” “不疼。” 其实疼。 哭太久,眼球胀得疼。 余烬贴两秒就拿起来换个地方,再贴两秒再换个地方,一直给他敷了十几分钟。 金宝儿一开始还绷着身体,肩膀端着,呼吸也刻意放得很轻。 慢慢地,冰毛巾缓解了肿胀的灼热感。 余烬的腿很暖,隔着薄薄的布料,体温一点点渡过来,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放松了。 昨晚上几乎一夜没睡,枕着余烬大腿,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余烬把冰块儿拿走,低头看了一眼。 金宝儿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浅浅的线,像在梦里也不安心。 余烬胳膊从金宝儿脖子跟腿弯里穿过去,把人打横抱起来,直接抱回了自己房间。 他怕把金宝儿吵醒,只脱了他的鞋,没脱他身上的衣服,直接把人塞进被子里,窗帘拉好挡住外面刺眼的光。 金宝儿哼了两声,脸蹭蹭枕头,很快就睡沉了。 余烬侧躺在金宝儿身边,撑着胳膊看着金宝儿,手指在他眼睛上点点,又碰碰他嘴唇,最后没忍住偷亲了几下。 看着金宝儿睡脸,昨晚上那些冲击性画面就在他眼前乱蹦乱跳,金宝儿肩膀瑟缩着,还有同时绞紧的身体。 画面还带音效,宝儿声音也好听,轻轻软软的,不管是舒服的,还是难捱的。 余烬艰难地吞了下口水,深吸口气,他很想把人曹醒,但是也只是想想,最后只是在金宝儿嘴唇上亲了一下。 金宝儿睡得很沉,揪着被角,感觉到嘴唇有点儿痒,还伸出舌头抿了下。 余烬也有点儿困了,手伸进被子里,把人一搂。 感觉不够近,还捞着金宝儿腰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金宝儿腰是真的细,昨晚上从后面的时候,他一个胳膊就能把金宝儿勾起来。 金宝儿睡得不踏实,嘟囔了一声,余烬等他呼吸稳了,也嘟囔了一句。 “小渣男,不负责任,哪有你这样的,睡完就跑。” 第36章 他的宝儿一定好辛苦 第36章 他的宝儿一定好辛苦 第一次缺了的同床共枕,余烬到底是给补了回来,搂着金宝儿睡了一下午。 早上还是大太阳,中午天就阴了,金宝儿是被闷雷给惊醒的。 他恍惚了一瞬才意识到自己躺在余烬床上,腰上还搭着余烬胳膊,分量感十足。 房间里好像还残留着昨晚他们亲密过的味道,不浓烈,像是空气本身变重了一点儿。 身体的气息,唇齿的热意,肌肤相贴时的暖,混在一起后就重了,所以散不透。 金宝儿一动,余烬也醒了。 余烬翻了个身就开始检查他眼睛:“再让我看看,唔,好像消肿了,比刚刚好一点儿了,还疼吗?” “不疼。” 这么一打岔儿,金宝儿也没想起来问他明明在沙发上,怎么又上了余烬的床。 其实也不用问,想也知道,肯定是余烬抱他进来的。 晚饭后余烬又给金宝儿用冰块敷了会儿眼睛,晚上金宝儿还是回自己房间睡的。 余烬就跟个大怨夫一样,除了唉声就是叹气。 他是真没招儿了,总不能直接去隔壁卧室抢人,硬把金宝儿给扛过来吧? 虽然这个念头一冒再冒三冒,最后他都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因为他技术不行?金宝儿不满意了? 毕竟以前没经验,昨晚又喝了酒,他可不想因为这个被金宝儿一棒子打死。 而且他也清楚,夫夫要想感情好,床上技能少不了。 余烬当晚各种查资料,专业的,非专业的,能摆在台面上的,只能背着人偷摸学的,反正是乱七八糟一大堆。 第二天早上下雨了,金宝儿的车还在公司停车场,他吃完早饭准备打车去,走到玄关换完鞋,余烬也跟过来了,手里拿着两把伞。 “外面下雨,我送你去上班。” “不用,我打车……” “下这么大雨,车也不好打。”余烬已经把鞋换好了,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胳膊自然地搂住金宝儿后腰,带着他往外走。 金宝儿僵着手脚,全凭余烬带着他。 金宝儿请了一天假,群里不少未读消息,上车后一直在翻,安全带都忘了系。 余烬手撑着储物箱,身体压过来,扯着安全带给金宝儿系上。 金宝儿立马把手机收了起来,两个人离得太近,余烬没立刻退回去,他就那么弯着腰,脸就在金宝儿肩膀上方。 过了一会儿余烬才说:“眼皮怎么还是有点儿红。” 金宝儿抬手摸摸:“应该,没那么明显了吧?” “比昨天好多了。”余烬说完坐回主驾,启动汽车开出了地库。 雨越下越大,雨刷开到最快档都刮不干净前挡风玻璃,灰白色的雨雾从路面往上滚,跟雨搅在一起。 视野差,余烬开了雾灯,跟着车流慢悠悠地挪着开。 余烬专注开车,金宝儿侧头看窗外,街景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路边的杨树条被雨抽得东扭西歪。 余烬把车开进金宝儿公司附近的一个室外停车场,顺着车窗往写字楼大门看了一眼。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从车上到大门还有一段路。 余烬让金宝儿坐着先别动,他从后座抽过两把伞先下了车,撑开那把大的,走到副驾驶拉开车门。 雨砸在伞面上,声音闷闷的。 金宝儿钻进雨伞下面,两个人一路小跑着。 到了一楼大厅,余烬把另外一把伞塞金宝儿手里,余烬没走,金宝儿也没动。 两个人站在不碍事儿的地方,金宝儿让余烬回去,提醒他路上注意安全。 刚说完,有个技术部的同事看到金宝儿,收了伞走过来。 “金哥,早啊。” “早。” 同事走近了才发现金宝儿身边还站着个高高的男人,手搭在金宝儿腰上,看起来很亲密。 “金哥,这是你男朋友?” 金宝儿张了张嘴,还没说话,余烬先朝着金宝儿同事点点头:“你好,我们早就结婚了,我是他爱人。” 余烬的语气稀松平常,还笑了一下。 “你好你好,原来是金哥爱人,之前没听金哥提过。” 同事看着傻了吧唧的,也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对,但是听这话的人往心里去了,余烬看看金宝儿,然后说:“现在知道了。” “是啊,之前真没想到金哥已经结婚了。”同事还在那说呢。 “已经结婚第三年了。” “都三年了啊。” “快上去吧,”余烬不想跟那个同事说话了,一侧身捏捏金宝儿胳膊,“一会儿该迟到了。” 同事说:“没事儿,老板在群里说了,今天雨大,来晚了不算迟到。” 余烬压根儿不接那个同事的话头,垂眼看到金宝儿裤脚跟鞋尖都湿了。 “办公室有换的衣服没?” “有的。”金宝儿有在办公室放衣服的习惯,以防碰到万一情况。 “上去之后先换一身衣服再干活儿。” “嗯。”金宝儿鼻音很小,被雨声盖着,“阿烬哥,你回去吧。” “我知道,你先上去。” 金宝儿跟着同事一起走了,余烬一直等到金宝儿进了电梯才撑着伞往雨里跑。 嘴里还嘟囔呢,以后他得常来刷刷脸才行。 - - 从0到1很难,但从1到2很容易。 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他们的第二次来得很快,连着几个雨天后,金宝儿去了外地出差。 余烬也集中忙了几天,特意空出来两天,准备带金宝儿去周边转转,结果金宝儿没时间。 那趟金宝儿出去得急,到了机场才跟余烬说了航班跟目的地,余烬问他几天能回,他说大概三天。 余烬一个人在家待了一天,第二天把家里里里外外大扫除了一遍,中午自己吃了个饭,拿出手机搜去金宝儿那边的航班。 他本来就是想看看,当他看到今天还有最后一趟航班时,果断买了票,行李一收,直接打车去了机场。 飞机落地已经10点多了,余烬给金宝儿发信息:“宝儿,睡了吗?” “还没呢。” “你在哪个酒店,房号是多少?” 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金宝儿以为余烬会来找他,但又觉得不可能,隔着一千多公里呢,而且都已经这么晚了。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发了自己的酒店跟房号:“这边南城区梅山路的一家全季,8楼,804。” 8楼走廊铺着深灰色条纹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 余烬拖着行李箱站在804门口,抬手,轻轻叩了三下。 金宝儿半个小时之前才发完信息,从猫眼里看到是余烬,脑子还没转过来,手已经拧开了房门。 “阿烬哥,你怎么来了?” 金宝儿刚洗过澡,头发还是湿的,穿的是自己带来的睡衣,领子那也潮了,锁骨那一大片雪白。 余烬没回答他,这一路他都没觉得有什么,而且才分开一天而已。 但是现在看见人了,那股劲儿就往上冲完往下冲。 金宝儿站在门后,开着半条门缝,余烬拖着行李箱,几乎是挤进去的,金宝儿随着他进一步,就往后退一步。 余烬话也没说一句,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推,双手捧着金宝儿的下巴就亲了下去。 不想说话,只想做。 当余烬蹭着金宝儿,问他“宝儿,可以吗”的时候,金宝儿在想,所以,他们还有第二次吗? 大脑缺氧,金宝儿心里想的什么就直接说了出来。 “所以,还有第二次吗?” 余烬顿了一下,随即笑了,脸闷在金宝儿脖子里:“为什么不能有第二次?” 第二次余烬虽然也很注意,但明显比第一次要凶,低头含着金宝儿的耳垂,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疼就咬我”。 金宝儿不疼,但也咬了,余烬胳膊上多了几个浅浅的牙印儿。 余烬觉得,他跟金宝儿灵肉契合度像是天生就该如此。 半夜余烬叫了一次客房服务,让服务员过来换床单,金宝儿不好意思见人,躲在卫生间里,直到干净床单换好了才出来。 这次金宝儿没地方可去,俩人窝在一起睡的。 第二天金宝儿七点半就起了,余烬拉着金宝儿不让他穿衣服,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甲在他腰上画圈儿。 “要这么早吗?” “嗯,昨天就跟人约好了,八点半要到那边。”金宝儿揉揉眼睛,声音也还含着困意,被余烬挠得痒痒,赶紧掀开被子坐了起来,“你再睡会儿吧。” “不睡了。”余烬也起来了,然后说了一句很多男人都会说的话,“这么累,还总加班,要不别干了,我养你。” 金宝儿没犹豫就摇了摇头:“不行,要工作的,而且我喜欢。” “喜欢加班?”余烬挑起一边眉毛。 “喜欢我的工作。”金宝儿背对着余烬穿衣服,动作很快。 金宝儿去卫生间洗漱,余烬打电话叫了两份早餐。 他不能陪着金宝儿一起去见客户,但他得陪着金宝儿一起吃早饭。 两个人先后洗漱完,早餐正好送到。 余烬把一杯热牛奶递给金宝儿,金宝儿接过去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几点能结束?”余烬又夹了个鸡蛋到金宝儿碗里。 “下午吧,顺利的话,三四点,”金宝儿吃了个饺子,吃完还打了个哈欠。 余烬看着金宝儿眼底的暗色,都有点儿后悔昨晚上一冲动就来找金宝儿了,如果知道金宝儿今天要早起,他也不会弄到那么晚。 就一天,他都等不了了。 金宝儿胃口不太好,牛奶只喝了一小半,只把鸡蛋吃完了。 余烬伸手,拨了一下金宝儿的刘海儿:“太少了,再吃一口。” “真的,吃不下了。” 金宝儿有电话进来,是跟他一起过来出差的同事问他起床了没,他们已经到一楼大厅了。 金宝儿说起了,马上就下楼。 被人一催,金宝儿直接撂了筷子。 余烬几乎是下意识就皱起了眉,金宝儿拎上电脑包打了声招呼就要走,余烬把他送到房门口。 金宝儿已经走出去两步了,又回了下头:“阿烬哥,你今天回去吗?” “不回,我等你。” “好,那你休息。” 看着金宝儿匆匆离开的背影,可把余烬心疼坏了。 很久之后的余烬才真正明白那句话——爱,就是会一直心疼。 心疼金宝儿少吃一口饭,心疼他睡不好觉,心疼他加班。 少看一眼也不行。 以前他会觉得这就是矫情,哪有那么深的共情。 可是他成了那个“矫情”的人,把对方纳入自我范畴,情绪会绕过一切,直接触达身体感官。 他甚至不停奢望,世间万物万人都该爱金宝儿,都该对他好一点儿。 后来,当余烬知道金宝儿喜欢了他十年,他的第一反应依旧是心疼。 他想,十年,好长。 他的宝儿一定好辛苦。 第37章 我们才是家人 第37章 我们才是家人 金宝儿这头刚出完差回去,行李还没收拾完,两年多没联系过的大伯破天荒给他打电话,说是很长时间没见他了,怪想他的。 这几年大伯大伯母从来不联系金宝儿,这次竟然主动打电话,不正常。 果然,大伯电话里的声音热络得很,还埋怨起金宝儿也不回去看看他,七七八八说完,最后让他跟余烬周末有空的话就一块儿回家吃个饭。 “宝儿啊,你大伯母这两天还念叨你,也不知道你这两年跟余烬过得怎么样,我们到底是一家人。” 金宝儿听着那声“一家人”,心里转了好几道弯儿。 他心里犯嘀咕,没自作主张答应,先问了余烬的意见,余烬说有时间,可以去。 金鸿羽的为人,余烬还是了解一些的,当年结婚的事两家彻底闹掰,就再没什么来往了。 这次要他们一起回去吃饭,大概率是有事儿。 如果他不答应,他们很可能还会以各种理由找金宝儿,还不如直接去一趟,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饭没安排在外面,直接在家里,两口子准备得很丰盛,看起来真是特别温馨的家宴。 堂哥金朗不在,大伯大伯母表面功夫做得不错,邓芸还总往金宝儿碗里夹菜,像个疼爱晚辈的长辈,笑着嗔怪了一句。 “你这孩子,当年就是说了你两句,还真不跟家里联系了。” “就是,”大伯紧跟了一句,又给余烬夹菜,“再怎么说,我们也是你大伯大伯母,怎么能因为一两句话就生分,我们可是一家人。” 金宝儿没搭腔,低头看着碗里堆起的菜。 当年婚礼之前,金朗那个不靠谱的留了张纸条就联系不上人了,大伯大伯母想把婚期延后。 他们前脚刚这么打算好,后脚就听说金宝儿要替金朗完成婚礼,而且已经跟余烬爷爷说好了,爷爷还说,只认金宝儿当他的孙媳妇。 金鸿羽跟邓芸气得不行,把金宝儿拉到休息室骂了半个小时,说他吃里扒外,说他蓄谋已久,说他故意抢自己哥的婚事。 还威胁他,如果他敢这么做,以后都不会认他,不许他进家门一步。 金宝儿不想放弃这个难得的能跟余烬接近的机会,也是他唯一的机会,所以他坚持。 大伯当众甩了金宝儿一巴掌,带着大伯母愤然离场。 那之后,他们再没来往过。 大伯跟大伯母这种诡异的客气跟亲近,让金宝儿很不适应。 但是他不好回答的问题,余烬就直接把话头接了过去,三言两语就把问题抛回金鸿羽。 “大伯,大伯母,你们说这话可把我们宝儿冤枉死了,宝儿可记挂你们了,就是大伯当年的那一巴掌把他给打怕了,我们家宝儿胆儿多小啊,又重情义,这些年想起来都难受得不行,要不是怕挨打,怎么会不来看自己的亲大伯呢。” 余烬是笑着说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唠家常开玩笑,但说出口的话阴阳怪气。 金鸿羽和邓芸脸色同时僵了,讪讪一笑,再不敢提这茬儿,赶紧转了话头。 桌子底下,余烬左手直接从自己身前绕过去,盖在金宝儿垂在身侧的手背上,手指插进他的手指缝里,十指紧扣着。 桌子上面尽力表演,有来有往,桌子下面两只手黏黏糊糊,也有来有往。 金宝儿想抽回手,余烬手指蜷进他手心里,不让他动。 他还把金宝儿的手拉过来放到自己大腿上,用力握了下,像在安抚说“没事儿,有我呢”。 假笑和客套话攒了一箩筐,金鸿羽终于沉不住气了,状似不经意开口:“对了余烬,听说公安局的王局长,以前跟你爸是老同事啊?” 余烬早就知道金鸿羽有事儿,所以听他这么问,也不惊讶,眼皮一抬,笑着应承:“大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您今天不提,我都快忘了王局长这个人了。” 金鸿羽以前主做餐饮,这几年餐饮不好做了,就开了几家会所。 三天前突击扫黄,一下封了他好几家,正好撞上严打的枪口上,他急得团团转。 能找的关系全找了,推来推去都不愿意,最后七拐八拐想起了余烬。 余烬他爸生前是刑警,跟现在的王局长当年可是一个队里出生入死的兄弟,关系铁得很。 他爸牺牲后,王局长一直很照顾余烬和他爷爷,逢年过节还会去看老爷子。 金鸿羽就想借这层关系,搭上王局长。 “你这孩子,”金鸿羽干笑两声,他可早就打听清楚了,“我可是听说,你爸爸当年跟王局长关系不错的。” 金鸿羽愁眉苦脸继续说:“是这样的,我下面的几家会所,前几天被查了,其实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会所里几个小伙子小姑娘不懂规矩,直接在会所房间里跟客户来来往往的,正好被逮个正着,我是三令五申,绝对不允许他们这么做的,可是总有几个不听话的,我也是没法儿了,想着你能不能帮帮大伯。” 金宝儿没想到他大伯打的是这个主意,他刚想说话,桌子底下的余烬就压了压他的手,示意他不用开口。 “大伯,您真是太看得起我了,我爸都死这么多年了,他以前的关系,也早就灰飞烟灭了,就算我爸今天还活着,他去找王局长说都不一定好使啊,更别提我这个小辈儿了。” 余烬轻描淡写,几句话就拒绝了,还宽他心:“要我看,只要人家查明白,这事儿真跟您没关系,就是底下的人不懂规矩过了界,那过几天应该就没事儿了,您也不用太担心。” 这话说得客客气气,可门关得死死的,金鸿羽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嘴角抽了抽,干巴巴应了两声“是是是”。 大伯母在桌子底下踢了金鸿羽一脚,嫌他太着急,饭都还没吃好就提,显得他们太功利。 “宝儿,余烬,厨房还炖了鸡汤,我给你们盛一碗喝。”邓芸笑着站起来,转身去了厨房。 “你俩吃菜吃菜,我也去帮下忙。”金鸿羽也站了起来,一起去了厨房。 一进厨房,两口子压了压垮下来的嘴角,也不再装了。 “你太着急了,好歹饭吃完再提。”邓芸埋怨他。 “哼,”金鸿羽冷笑一声,“我看啊,白搭,就算吃完了提,余烬也不会帮忙。” “要不是需要找余烬帮忙,我真是不想多看金宝儿一眼,当年抢了小朗的婚事,要不然跟余烬结婚的是我们小朗了。” “可不是,”金鸿羽越说越气,“不然哪用得着我今天这么低声下气地讨好他们,会所出了事儿,我都不用张嘴,余烬就得给我安排好。” “金宝儿可真是扫把星,克人呢,”邓芸的声音虽然尽量压着,但是压抑的尖锐听起来更瘆人,“克死了他爸妈爷爷奶奶,现在又来克我们……” “真是晦气,谁沾他谁倒霉。” ……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嘴,全落在了厨房门口余烬耳朵里。 余烬是来帮忙端汤的,那两口子说得太投入,压根儿没听到他的脚步声,他都站半天了,他们都没发现。 前面他们说的,余烬都没什么感觉,可是听到最后一句,是直接刺到他了。 “你们自己做了亏心事,却怪在宝儿身上,这不太合适吧。”余烬声音不大,但脸色跟语气都跟冰碴子似的,冷得吓人。 两口子肩膀同时一哆嗦,猛地转过身。 金鸿羽手里的汤碗没端稳摔在地上,瓷碗啪一声碎成好几片,滚烫的鸡汤泼在他小腿和脚面上,虽然隔着裤子跟鞋面,还是烫得他倒吸了好几口凉气。 “余烬,你什么时候……” “汤你们留着自己喝吧,”余烬转身就走,“我跟宝儿先走了。” 金宝儿听着厨房那儿有说话声,但没听清他们说了什么,只看到余烬走出来时脸色不太对。 余烬大步走到他身边,一把抓过椅子上的外套,另一只手握住金宝儿手腕把他拉起来。 “宝儿,我们走,回家。” 金宝儿什么都没问,顺着余烬的力道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没管金鸿羽跟邓芸身后好声好气的道歉跟挽留。 余烬连个多余的眼神儿都懒得给,牵着金宝儿加快了脚步。 饭没吃好,还带了一肚子气,余烬开车带着金宝儿也没直接回家,去了他们以前常去的那家餐厅,点了一桌子金宝儿爱吃的菜。 “宝儿,多吃点儿。” 在大伯家确实没吃好,脑子里得一直想着大伯的话,吃得确实糟心。 现在就他们俩,金宝儿不用在意那么多了,也敞开了肚子。 “对了,刚刚厨房里,我大伯大伯母,是不是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余烬给金宝儿夹菜,“就是听出我不愿意帮忙,背后叨叨我呢。” 金宝儿垂下眼,捏着筷子的手搓了两下,过了一会儿才小声开口:“抱歉,我不该……带你去吃饭的。” “说什么呢,”余烬打断他,声音比刚才软了几分,“我也不放心让你一个人去。” 他能感觉到,金宝儿答应去吃饭,心里其实是存着一点期待的。 亲情这东西,总是会时不时在心里偷偷痒一下,现在不仅那点期待没了,反而因为他开始自责了。 余烬认识金宝儿的时候,金宝儿已经是个把什么都藏在心里的人了。 永远站在人后,小心翼翼,他想,金鸿羽跟邓芸说的那些刻薄又恶毒的话,金宝儿以前大概也听过。 宝儿那些被当作外人,被叫作克星的日子,他一天都没有参与过。 金宝儿曾经需要有人站在他身边的时候,他不在。 但以后,不会了。 其实金宝儿最爱喝的是鱼头汤,服务员端上来,热气腾腾的,余烬给他盛了一碗,放在他面前冷着。 “有点儿烫,冷一冷再喝。” “嗯。” 金宝儿还是着急的,等了十几秒就端起汤碗吹了两下,喝了一小口。 鱼汤是慢火炖出来的,一点儿腥味儿都没有,金宝儿喝了小半碗,忽然抬头看着余烬说:“以后,不去了。” 余烬点点头:“嗯,不去了,不用委屈自己。”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他们的座位正好挨着窗边,外面路灯亮了,光透过玻璃照进来,金宝儿半张脸正好都搁在光里。 余烬又给金宝儿夹了块鱼肚子肉,特别认真地看着他,把金宝儿完全收进眼睛里。 “宝儿,现在我们俩才是最亲密的家人,”他顿了顿,把后面几个字一个一个放稳了,“以后,你只需要对我有期待就好。” “以后”那两个字,余烬说得并不重,但落到金宝儿耳朵里,却像是有人在他胸口轻轻叩了一下,不是砸门的那种响,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提醒他,我在呢。 余烬的意思是,他们是家人,他们是有以后的。 余烬的“家人”“以后”,真的是诱人啊,是这顿晚餐桌上最合金宝儿胃口的一道重头菜。 金宝儿又端起汤碗喝了几口,汤混着“以后”喝下去,又鲜又美。 第38章 余烬走了? 第38章 余烬走了? “对不起,食言了。”黑暗里余烬这个鬼小声说了一句。 他跟金宝儿承诺“以后”的时候,真没想到自己命不久矣,现在变成了个死鬼。 金宝儿睡着了,余烬就躺在他身边,撑着胳膊透过黑色看他。 金宝儿手脚扒着余烬,胳膊搂着他腰,腿也搭在余烬腿上,俩小时后喊了句“好热”。 “热吗?” “热。”金宝儿抱着余烬时间长了就感觉有点儿热。 余烬之前是怕金宝儿冷,特意升高了体温,现在又听他喊热,立马让自己的体温降了五度。 刚刚还感觉梦里抱着个火炉的人,立马变成了冰冰凉凉的触感,舒服到鼻子里“哼哼”两声。 余烬这个人形空调,非常好用。 控温的能力也是余烬才发现的,他能控制自己的体温,以后空调都能省了。 他自己在心里把自己夸了一遍,余烬你这个鬼老公真不错,不比活的差。 金宝儿彻底把这趟出差变成了旅行,白天就找地方吃吃喝喝,到处打卡拍照。 喜欢吃的餐厅,他会接连两天都去同一家,哪怕需要排队等位很久他也特别乐意。 他对自己喜欢的东西,从来都是十分有耐心。 就像他一如既往喜欢余烬十年一样。 他耳朵上一直戴着耳机,走走停停,人多的地方他也不避讳跟余烬说话,别人看见了,也只以为他是戴着蓝牙耳机在打电话。 余烬把王景龙花样出轨跟转移婚内财产的证据发给他老婆好几天了,那头暂时还没什么动静。 王景龙那晚被小情人找上门,应该是处理好了后续,开始有闲心找金宝儿了,一开始发的信息还都跟项目有关,后来直接约金宝儿单独吃晚餐。 金宝儿明确拒绝单独吃饭,直接说他能力有限,既然项目达不到王总的标准,他就准备回去了,也已经订好了第二天的机票,他会让更有能力的同事过来对接。 金宝儿也确实想回去了,因为他在海市玩儿够了。 余烬已经把金宝儿出差的事儿给摸透了,里面都是吴项明的手笔。 这次出差不一定非要金宝儿来,但吴项明打听过王景龙为人之后,特意点名金宝儿过来。 一开始吴项明只是想为难下金宝儿,可是之前的倒霉事儿,让他摸出了规律…… 每次他倒霉,都是因为金宝儿。 第一次是他不同意金宝儿的请假,电话里鬼声鬼气把他吓了一跳。 第二次在会议室,他当众训了金宝儿,结果就莫名其妙被绊倒,摔得头破血流没法见人,脸两周才消肿。 第三次在他办公室,他使唤金宝儿端茶倒水,那杯咖啡就把他给烫了。 差一点儿就烫到关键部位,幸好幸好。 按理说,碰到这么多次倒霉事儿,吴项明应该长长教训才对。 可他偏不,他就要报复回来。 他把这个归结为跟金宝儿磁场不合,既然他每次碰到金宝儿就没好事儿,他可以间接找别人。 他也是打听了很久才知道王景龙男女通吃,毫无忌讳,但因为顾忌家里有妻女跟对外形象,他喜欢玩儿男人的事做得很隐蔽。 但王景龙尤其喜欢长得干净乖巧的男人,他立刻就想到了金宝儿。 抛开他对金宝儿的意见不提,金宝儿的长相确实是公司里最养眼的一个,就算快三十了,身上还有股干干净净的少年气。 把金宝儿送过去,正好。 王景龙约不到人,竟然直接找来了酒店。 金宝儿躺床上正跟余烬说话呢,余烬逗得金宝儿一直咯咯乐,门铃打断了金宝儿的好心情。 叮咚—— 金宝儿笑声戛然而止,他翻身坐起来,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笑意瞬间消失。 “谁啊?”余烬跟上来,也从猫眼往外看,然后骂了一句,“草,死胖子。” 是王景龙。 “王总,”金宝儿打开门,“这么晚了,您有事儿?” 王景龙站在门口,他明显是精心收拾过,头发还抹了发胶,手里拎着一个红酒礼盒,盒子看起来档次不低。 “金工,想着你肯定还没睡,我就过来了。”王景龙笑呵呵的,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那双眼睛越过金宝儿的肩膀往房间里瞟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来。 “上次太仓促,跟你没喝够,金工酒量太好,想来应该是个能喝会喝的,我就给你带了一瓶我珍藏的红酒,”他把酒盒往上提了提,木盒沉甸甸的,“这瓶是我前年从法国一个酒庄里收的,市面上买不到,一直没舍得开。” 金宝儿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把门堵得严严实实。 “王总,您真是太客气,项目不符合您的标准,我已经很过意不去了,这酒我就不收了。” 金宝儿说话客气但不容商量:“您的好意我收到了,时候不早了,王总早点回家休息吧,嫂子跟孩子肯定还在家等您呢吧。” 王景龙没想到金宝儿会提他老婆孩子,嘴角都忍不住抽了抽。 他老婆前两天突然说工作太累,准备带两个孩子出去旅游散散心,连商量都没跟他商量,直接给孩子请了假,今天上午就走了。 他也是趁着这个机会才来找金宝儿的,没想到被对方一句话堵了回来。 但他混了这么多年,脸皮不是一般地厚,嘴角那一下抽搐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笑容又重新堆了上来。 “金工,关于项目的事我们可以边喝边聊,这酒里面有开酒器和酒杯,我们两个今晚好好喝一杯。” 说着他往前跨了一步,就想往里挤。 金宝儿反应比他快,身体往后一撤,手上用力把门往回推,门缝瞬间收到只剩一条窄窄的缝隙。 但王景龙的胳膊伸了进来:“金工。” 他的声音变了,透过门缝看着金宝儿,眼神里的那层伪装终于剥落了一点,露出底下恶心的东西:“你别给脸不要……” 他话没说完,一直站在金宝儿身边的余烬把门一开,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又快又狠,巴掌直接扇在王景龙那张肥脸上,扇得他脸上的肉都在哆嗦。 王景龙脑袋偏向一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余烬的左手已经跟上了,又是一巴掌,从反方向扇过来,把他偏过去的脑袋又扇了回来。 然后余烬就是左手右手轮番上阵,左一巴掌右一巴掌,扇得那张脸左右摇摆,脸上的肉层层荡开。 “啊——”王景龙疼得喊了一声,但声音只发出一半就被堵住了。 他眼睛里全是惊恐,因为他根本看不见是谁在打他——眼前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模模糊糊的虚影在动。 余烬怕楼道上有人路过看见影响他发挥,一把揪住王景龙的衣领,把他从门缝里拽进来。 门一关,余烬放开手脚,不光用巴掌,腿也用上了。 十分钟后,王景龙被扔出房间。 金宝儿现在已经习惯了,全程都非常淡定地在旁边看着鬼老公表演,所以门关上后,一人一鬼很快恢复到原来的状态,继续躺床上聊天儿。 “你手疼不疼?” “疼,”余烬把手伸过去,“给我吹吹。” 金宝儿伸出手想碰余烬,手指在空气里摸了两下,没摸准。 余烬的手就悬在他眼睛前面十公分的位置,看金宝儿的手在空气里乱划拉,觉得又好笑又心疼。 “在这儿呢。”余烬握了回去。 金宝儿手指张开,“嗯”了一声,然后对着那个位置吹了几口凉风。 余烬拨弄了两下金宝儿的头发,手指从他额前的碎发穿过去。 金宝儿的头发软得像小动物的绒毛,穿过指缝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阻力。 金宝儿被揉得眯了眯眼,本能地想抬手去抓他,但找不准位置,手指又抓了个空。 这就让金宝儿有点儿不高兴了,余烬能看见他,他看不见余烬,他完全处在被动的被掌控的位置上。 “有本事你别动。”金宝儿气鼓鼓的。 回答他的是余烬的一只手,捏着他的脸蛋儿,把他的脸揉变了形,余烬还笑他。 “我就动。” “你就欺负我吧。”金宝儿嘟囔着,终于抓到了余烬手腕,然后就没再撒开,把余烬的手搁到自己脸旁边放着。 金宝儿用脸去蹭他手心,蹭着蹭着眼皮慢慢合上,很快呼吸就均匀了。 余烬扯着被子给金宝儿盖好,又等了会儿才起身。 他晚上准备出去一趟,刚刚王景龙竟然找上门来了,他气还没撒干净。 上次他查到的信息里还有一条,王景龙这人非常迷信,尤其是风水。 家里的格局跟装修都听了风水大师的建议,前几年还特意回老家重新选址迁了祖坟,修了祠堂,天天烧香祈求祖宗保佑。 他觉得他能走到今天,全靠他自身运道好,也都是祖宗保佑。 余烬只觉得好笑,一个出轨成性,转移婚内财产,算计原配跟女儿,还准备趁人之危的人,也配谈什么祖宗保佑? 既然王景龙觉得是祖宗在保佑他,那他就去找他祖宗好好聊聊。 余烬是趁着金宝儿彻底睡熟之后才走的,金宝儿最近的睡眠质量一直都特别好,有余烬在,每天晚上一沾枕头就着,能一直睡到第二天自然醒。 他能闻到余烬身上的味道,也能感觉到余烬就在他身边,很难形容,不是具体的触感,就是一种“他在”的笃定。 只要有那股熟悉的气息包裹着他,他的身体就能自动放下所有戒备跟不安。 所以睡得踏实。 今晚不一样。 余烬走了大概半个小时之后,金宝儿身边的气息就开始变了。 那股熟悉的味道,无形又安心的气息变薄变淡了,最后完全消失。 只剩下酒店房间里的空气,干燥的,带着中央空调里吹出来的那股消毒水味儿。 金宝儿眉头在梦里就不自觉皱着,翻了个身,手在床单上不停摸索。 天没亮金宝儿就醒了,一睁眼就是特别清醒的状态。 “余烬?”金宝儿试探着喊了一句。 没人回答他。 “余烬,你还在吗?” 还是没人回答他。 房间里一片漆黑,安静到只有金宝儿自己的呼吸跟心跳。 金宝儿坐了起来,被子堆在腰那,后背暴露在空气里,鸡皮疙瘩一层一层浮上来。 他又喊了几声“余烬”,一声比一声大。 金宝儿伸手按亮床头灯,灯光“啪”亮了,他眯了下眼才适应光线。 金宝儿掀开被子下了床,没穿拖鞋,光着脚踩在地毯上。 他找遍了每个角落,床,桌角,衣柜,浴室,甚至还蹲下来看了眼床底,床底空荡荡的,浴室镜子跟穿衣镜里也只有他一个人。 金宝儿走回去,一屁股跌回床上,因为身体不稳,屁股往下滑了滑,直接坐在了地毯上。 脸上惨白,一点儿血色没有,脑子也不受控制开始胡思乱想。 余烬走了? 余烬又走了? 还是说,这段时间的所有都是他自己的幻觉? 是他一厢情愿的臆想? 只是他的梦? 余烬是不是又不要他了? 第39章 对不起 第39章 对不起 凌晨的街道很空,只有远处一个穿荧光黄马甲的环卫工人在扫马路,扫帚一下一下划过沥青路面,发出沙沙声。 偶尔有一两辆车从马路中间飞速开过去,轮胎摩擦地面带起一阵噪音,车灯扫过路面,亮一下,照出柏油路上细碎的裂纹跟几片被风吹落的梧桐叶,然后又暗下去。 金宝儿穿着睡衣,脚上是酒店的一次性拖鞋,鞋底又软又薄,都能感觉到人行道地砖上凹凸不平的纹路。 酒店里找不到余烬,他就想着出来找找看。 或许余烬只是半夜突然想出来散散步,透透气,看看夜景呢? 说不准的。 以前余烬就总喜欢夜里出去跟朋友玩儿,他以前也说过,他喜欢晚上。 金宝儿顺着酒店门口那条街一直往前走,人行道上的地砖有几块儿松了,踩上去会微微翘起来,鞋底能感觉到那种不太稳当的晃动。 他走几步就停下来,然后四处看看。 路边的店铺大多数都关着,只有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很快就是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着,35秒在倒计时。 金宝儿站在红灯口,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风吹过来,灌进衣领,他打了个寒战。 睡衣太薄了,一次性的拖鞋也不抗风。 为什么余烬突然又不见了,就像六岁那年爸妈也不见了一样。 明明都已经说好了周末要带他去游乐场的,他还跟妈妈说,想能多吃一个冰激凌,要草莓味的。 他是听班上同学说的,游乐场里新开了一家冰淇淋店,草莓味儿的最好吃。 妈妈一开始不同意,说天冷,吃多了会肚子疼,后来他磨了半天,最后亲了下妈妈的脸她就笑着同意了。 爸妈死后,金宝儿也像现在这样,半夜在马路上找过人。 那时候他已经对死有了概念,但6岁的孩子偶尔还是会心存幻想,觉得爸妈只是走远了,去了别的地方,或者是迷路了,所以只要他再努力找找,他或许就能找到爸妈。 一座三线小城,深夜的马路上是没什么人的,路灯都是稀稀拉拉,隔好远才有一盏,还是那种老式的,灯光又暗又黄,两盏路灯中间隔着一段黑。 小宝儿就从一段黑暗里穿过去,再走到下一盏光底下,然后又走进一段黑暗里。 他也像现在一样,穿着一双小拖鞋,脚趾头冻得通红。 他一边走一边喊爸妈,童声很有穿透力,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能传出去很远,还带着哭腔。 回应他的只有某户人家的狗叫,或者某个窗户亮起一盏灯,没多久就会灭掉。 那时候他只觉得,夜晚好长,路也好长,他怎么都走不到尽头,世界大到没边儿。 除了孤零零的路灯,就是孤零零的金宝儿。 找过很多次之后他才确定,他是真的再也找不到爸爸妈妈了。 6岁的孩子,对死亡更深层的认知就是,再也没人给他讲睡前故事了,再也没人把他举高,不能骑在爸爸脖子上玩儿了。 现在余烬也是,但是金宝儿依旧心存幻想。 余烬是4点多回来的,本来想悄么声回房间继续抱着宝儿睡觉,结果房间里空的,没人,被子被掀开,有一半都掉在地上了,浴室门跟衣柜门都开着。 金宝儿的手机还放在床头充电,已经满格了。 余烬急了,一着急就想去前台问人,跑到一半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死了,别人看不见他,他直接拐弯去了监控室。 值班的保安正在用短视频看ai短剧,一边看一边嘎嘎乐。 余烬没管他,站到监控屏幕前面,一排排小画面挨个找过去,找到大厅跟门口的两个摄像头,倒着往回看。 凌晨2点47,宝儿穿着睡衣走出电梯,头发乱的,眼睛肿着,走过大堂的时候被地毯边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他推开玻璃门在大门口站了几秒钟,左右看了看,然后往右边走了。 之后的监控里他单薄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走出了画面。 他不在,宝儿出去找他了。 余烬这一刻都快后悔死了,为什么要出去,就算出去,也应该跟宝儿说一声。 想到宝儿半夜惊醒,发现他不在,得多着急多害怕。 余烬顺着金宝儿离开的方向找人,他能感觉到金宝儿的气息,最后是在一个十字路口找到人的。 金宝儿站在路牌下面,背影薄薄的,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余烬在金宝儿背后停下,张开手从身后抱住金宝儿,手臂从背后绕过去,把人圈在怀里。 “宝儿。” 金宝儿浑身冰凉,余烬赶紧把体温调高几度,给他暖着。 金宝儿整个人在余烬怀里硬了一瞬间,然后猛地一转身。 他速度太快,快到余烬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就先看到了他的眼睛。眼白上全是红血丝,眼周一圈儿都是红的,鼻尖也是,一直红到两边的脸颊。 下嘴唇多了一道小裂口,渗出来一点儿已经干了的血,在泛白的嘴唇上特别显眼。 金宝儿确定余烬真来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最后都连成了串儿。 他想憋,憋不住,抽抽搭搭控诉他。 “你去哪儿了?” “我叫你你也不应。” “我醒了,你不在,我哪都找了,我就是找不着你。” “你为什么把我一个人留在酒店?” “我找了你好久,好冷啊。” 金宝儿越哭越大声,身体也在发抖,不是冷的,是后怕。 “我以为我再也找不着你了,我以为我又变成一个人了。” 金宝儿说完呼吸不上来,还张开嘴倒抽了几口。 余烬抱着人不敢撒手,一直给他顺后背:“对不起,对不起宝儿,不该留你一个人。” 余烬都快心疼死了,用手给他擦眼泪:“我趁你睡着之后出去了一趟,我应该跟你说一声,对不起,下次我一定跟你说。” “我是准备天亮前回来。” “我怎么可能丢下你。” “不哭,一会儿风把脸都吹花了。” 过了老半天金宝儿才不哭了,身体也不抖了,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余烬。” “在。” “你别再突然不见了,别让我找不到你,我叫你,你要应我。” “好。” “如果要出去,跟我说,去多久也要跟我说,去哪儿也要跟我说。” “好。” “你发誓。” “我发誓,绝对没第二次了。” 金宝儿终于满意了,“嗯”了一声,因为那个劲儿还没过去,嗯完还抽搭了一下。 余烬想背着金宝儿回去,但是马路上还有人,如果金宝儿身体腾空在半夜里飘着飞,有可能会吓到别人,也有可能第二天会上头条新闻。 金宝儿就被余烬牵着,慢慢往酒店走,但是走了没多远,金宝儿就站着不动了,扯扯余烬袖子。 “怎么了?”余烬问他。 “我想吃冰激凌,”金宝儿吸吸鼻子,又抽噎了两声,“要草莓味儿的。” “晚上太冷了,而且你在外面冻了半天,先不吃冰激凌好不好,明天我再带你去吃,前两天在视频上不是刷到一家网红冰激凌店很好吃,机票是下午的,来得及,我们上午就去吃。” “不行,我现在就要吃。”金宝儿直接甩开余烬胳膊,站在原地不动了,“我不要什么网红店的冰激凌,我就要最普通的那种草莓味儿冰激凌。” 金宝儿很少有这么任性的时候,以前也没有资格任性,身边更没有能让他任性的人。 六岁之前他任性过,妈妈不给他买玩具,他抱着妈妈的腿撒泼耍赖在地上打滚儿。 爸爸说晚上不能看电视,他把遥控器藏到沙发垫子底下,那是有爸妈的孩子才能有的任性。 但六岁之后他就没资格再任性了,爷爷奶奶对他也很好,很疼他,但金宝儿知道爷奶年龄都大了,他们要养他已经很辛苦了,他不能再不懂事儿了。 以至于后来在学校被欺负了也不敢回家告状,被骂没爹没妈他还手后被坏孩子摁在泥地里揍,回家后就自己偷偷洗澡洗衣服,生病了自己量体温自己吃药自己盖被子捂汗。 喜欢的东西不敢说喜欢,想要的东西不敢说想要。 现在在他面前的人,不对,是在他面前的鬼是余烬。 他好像可以不懂事一次,也可以任性一回。 六岁那年妈妈答应他的冰激凌,他没吃到,现在他突然又想吃了,特别特别想,而且只要草莓味儿的。 金宝儿怕余烬不答应,顺着他的手往上摸,踮起脚在余烬脸颊上亲了下。 他这口还带着音效,吧嗒一下,余烬都听到那声响了。 “现在就去吃,好不好?” 这哪还有不好的? 余烬四处看看,前面一百多米有家24小时便利店,里面应该有冰激凌。 “走吧,我带你去买。”余烬重新握住金宝儿的手,带着他往便利店走。 很遗憾,那家店草莓味的冰激凌卖完了,金宝儿吃不上不罢休,他们只好重新找。 最后过了两个路口,又往西拐了几十米,在另外一家便利店买到了草莓味的冰激凌。 很幸运,还剩最后一个草莓味儿的冰激凌。 外面有风,余烬让金宝儿就待在便利店里吃,金宝儿坐在便利店最里头货架拐角的椅子上,一口一口,慢悠悠吃完了整个冰激凌。 出了便利店余烬才问:“好吃吗?” “好吃。” “冷不冷啊?” “不冷的。” “瞎说,我都感觉你手冰凉。”余烬把体温又升高了几度,给金宝儿暖着手。 “阿烬哥。” “哎。” “谢谢你带我吃草莓味冰激凌。” “这有什么好谢的?” “要谢的。” 6岁的晚上,小宝儿没能找到爸妈。 27岁的晚上,大宝儿找到了余烬。 6岁没吃到的冰激凌,27岁余烬带他吃了。 第40章 也是我的宝儿 第40章 也是我的宝儿 飞机上金宝儿一直盖着毯子在睡觉,就连气流颠簸都没影响到他。 昨晚上满足是满足了,但灌了半宿冷风又吃了一根冰激凌,回酒店就开始肚子疼,还有点儿低烧拉肚子。 吃完药余烬一直给他揉肚子,天都亮了才睡着,一直睡到快退房。 发生了那么多事,金宝儿也不执意这一个耗尽他心血的项目了,回去后第二天就提交了辞职信。 把他经手的项目都好好收了个尾,十天后就走了。 辞职后没多久金宝儿就听到消息,说王景龙家祖坟炸了。 也许是祖坟炸了,祖宗不再保佑。 他老婆给两个女儿转学送到外公家安心读书,她一个人回来后就把王景龙外面的小三小四小五给扬了,正在起诉追回婚内财产。 并且收集了王景龙职务侵占,挪用公司资金的证据,直接把他送了进去。 “他家祖坟炸了,是不是你做的?”金宝儿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我那天晚上出去,就是干这事儿的,”余烬捏了金宝儿鼻子一下,“说起这个,那个王景龙是真活该,风水大师算出一块地方是风水宝地,但那地方是别人家的祖坟,他一开始出钱想让那家人把祖坟迁了,那人家能愿意吗?” “后来呢?” “后来王景龙就使了不少阴招儿,装神弄鬼,说人家祖坟闹鬼,还给传了出去,然后村里人就开始闹那户人家,让他们搬走,那家人实在没办法,只能把祖坟迁走了,然后王景龙把自家祖宗给安排进去了。” “那他活该。” “就算我不炸他家祖坟,他祖宗跟他也好不了,那都是报应,他应得的。” …… 快到父母忌日的时候了,金宝儿准备回去给爸妈爷奶扫墓。 已经十二月了,天冷得厉害,刚下了场大雪,出发那天早上路上的积雪还没化干净,被来往的车轮碾成带黑泥的冰碴子。 从住的地方到老家400多公里的路,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金宝儿自己开车回去。 他的车也是奥迪,因为余烬开的就是奥迪,他当年买车的时候毫不犹豫就选了跟余烬同款。 那年家里的拆迁款正好下来了,不然他还真买不起a8。 爱一个人的时候,总会在那些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细枝末节里,下意识地模仿对方的一举一动。 这样的无意识复制,是最深处最隐秘的期待。 好像当自己也做出一样的动作,就能离那个人更近一点儿,就能触碰到他身上的一小片影子。 金宝儿有时候自己开车,都没意识到他的很多动作跟余烬是一样的。 一样的姿势挂挡,手掌贴着挡杆的弧度,推拉之间带着点儿漫不经心的利落。 偶尔在路况宽松的时候单手转方向盘,掌心压着方向盘边缘一搓,车头稳稳地切进弯道。 等长红绿灯会降下车窗,左手搭出窗外,手腕贴着窗沿儿,感受窗外的风,要是等太久了会不耐烦,手指还会在空气里敲几下。 金宝儿当年坐了几次余烬的车,就把他的动作神态模仿了个十成十。 现在余烬坐在副驾,看着金宝儿开车,突然就笑了:“宝儿。” “嗯?” “你真可爱。” 车里本来很安静的,俩人都没说话,突然毫无预兆被夸,金宝儿脸一下就红了,踩油门都轻了不少,过了几秒钟开过路口了才说:“我也觉得。” “怎么办,更可爱了。” 因为已经辞职了,所以金宝儿也不着急,中间在服务区停了好几次,中午吃了个饭休息了一会儿,下午才开到老家。 他们俩在市区酒店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买了祭品跟扫墓的东西才往村子里开。 爷奶爸妈都埋在村子的山里,最后一截山路不好走,雪也深,车轮压上去咯吱咯吱响,底盘低,金宝儿怕陷进去出不来,就把车停在路边,准备拎着东西走过去。 他刚下车,就被余烬拽住了。 余烬没说话,把他脖子上的围巾往上裹了裹,绕紧两圈儿,羽绒服的帽子扣到头顶,帽檐压得低低的。 四周没人,余烬直接从后备箱拿东西,一手拎着祭品,一手牵着金宝儿。 爷奶是合葬的,爸妈也是合葬的,两个坟头挨在一起。 天阴沉沉的,还飘着小雪花,坟包上面也盖了层新雪,一排枯草钻出雪层,在风里齐齐往一头倒。 金宝儿把祭品依次摆好,又倒了酒,挨个儿给爸妈爷奶磕头。 如果说有谁知道金宝儿喜欢余烬,那就是他躺在坟墓里的四位至亲。 每次金宝儿回来扫墓上坟,除了说自己的近况外,就是唠叨余烬。 又梦到余烬了,余烬给他过生日,送给他一条很漂亮的钻石项链,钻石项链被抢了,但又被他抢回来了。 很长时间没见余烬,很想他。 跟余烬意外结婚了,结婚证是后领的,结婚照也是后补拍的。 余烬把他当弟弟,可他不想当余烬弟弟。 余烬跟他发生了关系,两个人成了实际夫夫…… 金宝儿的暗恋,只跟死去的亲人说过。 他最要紧的秘密没勇气说出口,就一起随着至亲埋在最深的地下,那份重量每年都会增加。 这回金宝儿说完近况,守着余烬,他没唠叨别的,还是有点儿不好意思说出口的。 倒是余烬说了不少,他也跪在金宝儿身边,跟着他一起磕头。 膝盖落在雪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额头触地的时候,雪面凭空多了一处凹陷。 “爷奶,爸妈,我是余烬。”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卷着散了散,很快又聚回来:“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看见我。” “我呢,应该跟你们一样才对,但是没有,我还在宝儿身边。” 他偏过头,看了金宝儿一眼,又转回去对着墓碑。 “所以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宝儿的。” “他是你们的宝儿,也是我的宝儿。” …… 离开墓地是中午11点多,金宝儿下山那一路回头看了好几次。 雪已经停了,但风不小,吹得他脸蛋儿通红,扯着围巾往脸上蒙了蒙。 山路不好走,有些地方被雪盖得看不出来深浅,金宝儿一脚踩进雪窝子,脚底打滑,整个人往前栽。 余烬一把扶住他,手臂从他胳肢窝地下穿过去,几乎是把他整个人捞进怀里。 “小心,你跟着我走。” 金宝儿站稳了,跟着前面凭空踩出来的脚印走,每一步都很结实,没再打滑也没再摔。 开车往回走的时候,天放晴了一会儿,白花花的日头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正好直照着挡风玻璃,金宝儿眯了眯眼,上面的遮阳板就被余烬自动给拉下来了。 路过市区北城,金宝儿在一个路口打了转向灯,拐进了一条老街。 路两旁的杨树光秃秃的,树杈子上挂着雪,街边的店铺换了一茬儿又一茬儿,招牌早就已经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些了。 “怎么拐这儿来了?”余烬看了一眼窗外。 金宝儿把车速放慢,几乎是溜着走,最后在一个小区门口靠路边停了。 他趴在方向盘上,透过挡风玻璃往外看,目光越过小区里那几栋20多层的高楼上。 那就是他家拆迁过后重建的小区,楼体外面刷着米黄色的涂料,年头还不算长,看着还挺新的。 楼下有个小广场,几个老人裹着厚棉袄坐在长椅上晒太阳,阳光薄得像一张纸,盖不住冬天的冷。 “那里,”金宝儿抬起手,指了指其中一栋楼,指尖隔着玻璃戳了戳,“原来我就住在那儿,不过拆迁前都是矮房子。” 拆迁的事余烬听金宝儿说过,他顺着金宝儿手指往外看。 金宝儿语气里带着一点儿回忆翻涌的味道:“原来我家房子挺大的,还带个小院儿,养过一条狗,是个串串,白色的,叫小白,小白身上都是卷毛儿,不过后来吃了毒火腿肠没了,我妈说我哭了好久,本来我爸还说,要再给我养一只的……” 金宝儿的记忆已经很零碎了,没有系统的记忆,只有几个片段从来没忘过。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手指慢慢收回来,搁在方向盘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皮套的缝线。 余烬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栋楼。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金宝儿重新挂挡,准备走。 “饿了吧,我们去吃铁锅炖,我去大伯家之前最爱吃的一家,现在还开着呢,我带你去吃。” 车子刚滑出去几米,余烬忽然开口了。 “宝儿。” “嗯?” “要不要在这里买一套房子?” 金宝儿愣了下,又踩了刹车,转过头看着副驾:“什么?” “我们在这里再买套房子,以后回来扫墓也有个住的地方,不用每次都住酒店,如果你想留在这边生活,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金宝儿眨了眨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他从墓地回来的这一路上,一直皱着眉,这会儿终于笑了:“好啊,我们买一套,那我们得多住几天,找中介,看房,如果合适就直接定下来,估计还得重新装修,你说要装成什么样的?” 余烬想了想说:“就装成我们原来的房子那样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 金宝儿眼睛弯弯的,把方向盘打正,车子重新开上主路。 “走,带你去吃铁锅炖。” 第41章 对不起,要食言了 第41章 对不起,要食言了 晚上十一点,金宝儿进了市公安局王局长办公室里,身上是连夜开车赶路的疲惫。 “王叔。”金宝儿进去先打了声招呼。 王伟祺是余烬爸爸当年在刑警队的老队友,两人还是当兵时候的战友,感情跟别人不一样,金宝儿一直是跟着余烬喊王叔的。 余烬的案子就是他亲手负责,王伟祺给金宝儿倒了杯热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一身风尘仆仆嘴唇干得起皮,心里也跟着不好受。 “宝儿来了,天冷吧,进来坐,先喝点儿水。”王伟祺把水杯递给他。 “谢谢王叔。”金宝儿接过水杯,坐在王伟祺对面的椅子上。 “我以为你明天才回来,连夜开车累不累?”王伟祺也坐下了,看了一眼金宝儿有些发白的脸,语气里是带着长辈式的关心。 “不累,就400多公里。” “下雪,路上不好开。” “还行,开得很慢,下雪高速上车也少。” 金宝儿想,幸好他连夜开回来了,天气预报上说今晚会大面积降雪,还是暴雪,明天高速很可能会封路。 王伟祺在翻资料,金宝儿下意识看了眼身侧,空的。 他想,为什么看不见余烬?但很快就感觉手背上落下一片温热,是余烬握住了他的手。 余烬掌心贴着他手背,手指穿过他指缝,触感里裹着一层暖。 余烬在他耳朵里说话:“宝儿别急,先听听王叔说什么。” 金宝儿端着杯子喝了两口水,水是温的,顺着嗓子滑下去,让他清醒不少。 只是杯子刚放下,他就坐不住了,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王叔,案子是有什么新情况吗?” “是,案子整体性质是不变的,就是我们这段时间又查到一些细节上的问题,所以得跟你说一下。” 白天中午金宝儿还坐在老家铁锅炖的店里,虽说是带余烬去吃,但能吃的只有他一个人,一个人也点了一大锅。 为了方便跟余烬说话,他特意要了个小包厢。 他一边吃饭一边用手机查他们家拆迁小区的二手房信息,还加了几个中介的微信,跟余烬一边看一边讨论。 一顿午饭,一人一鬼慢悠悠磨蹭了两个多小时。 虽然金宝儿很多年没去过那家店了,结账的时候老板竟然还认得他,老板是个能侃的,拉着金宝儿又唠了半天,从工作到家庭问了个遍,老板还把自家小孙子的满月照给金宝儿看,金宝儿夸说孩子长得像爷爷,胖乎乎的很可爱,一脸福相。 老板高兴,金宝儿走的时候还给塞了一袋自家做的粘豆包,招呼他以后有空常来吃,金宝儿说一定。 酒店他俩还准备住昨晚上的那家,就在金宝儿要付款登记的时候接到了王伟祺电话。 王伟祺说余烬的案子有了一点新情况,问他什么时候有时间来一趟公安局。 金宝儿一听,酒店也不住了,准备直接开车回去。 下雪天高速滑,余烬是想让金宝儿再住一晚明天再走的,而且已经下午3点半了,开回去就得半夜。 但是金宝儿根本待不住,说什么都要回去,余烬也没硬拦,陪着他又开了七个多小时的车。 金宝儿虽然开得很稳,但是余烬知道他着急,要不是雪天路滑,金宝儿是准备一口气开到家的。 在服务区被余烬强制性要求休息了两次,中间又加了次油。 一下高速开到市区金宝儿就给王伟祺打了电话,听他说还在局里,直接开了过来。 “梁远虽然是当场死亡的,但案子还没结,最近我们又从他待过的老家房子里查到一些信息,他当初应该是跟踪过你们,老家房子的墙上贴着你跟小烬的照片,笔记本里还记录了你们的基本信息,姓名,年龄,工作单位,每天的作息时间,车牌号,很详细。” “他还用亲戚身份证在市郊租了个房子,一次性交了一年的房租,我们从出租房里发现了迷药绳子,还有各种刀具,判断当时他很有可能在策划绑架你们,之前你有没有发现异常的地方?” 王伟祺这么一说,金宝儿突然想起一些事,大概小半年前,他晚上下班从公司出来,确实感觉到有人在盯着他,可他回头找,又发现身后只有路人。 金宝儿把自己能想起来的都说了一遍,王伟祺按照流程开了摄像头,做了一遍笔录。 “后来梁远没有实施绑架,应该是他查出肝癌晚期后改了主意,他知道自己不剩多少时间了,所以直接选择开车撞你们。” “在民政局门口监控看,他是想撞死你们两个的,小烬推了你一把,躲过一劫。” 这句话说完,办公室里的暖气好像突然不管用了。 金宝儿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眼眶干涩,手背上压着的力道突然重了一点。 “宝儿,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我还在呢。” 余烬的案子定性为报复性故意杀人,开车撞余烬的梁远,20多年前因为故意伤害被余烬爸爸亲手抓了,当年他被判了25年,后来减刑了两年多,一年前出狱的。 出狱后梁远才知道妻女在他入狱后第五年在河边出意外淹死了,所以生出报复心。 他想报复余烬爸爸,最后发现余烬爸爸很多年前就因公殉职了,后来就把目标放到了余烬身上。 离婚那天,梁远开的那辆白色箱式货车是突然加油冲过来的。 金宝儿始终低着头,从民政局大门口出来后,一节台阶一节台阶往下走,他手揣在口袋里,捏着里面刚领到的离婚证。 证书的硬壳硌着手心,他就用指甲去抠硬壳的边,抠得他指甲生疼。 那么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他都没注意到。 余烬走在他右后方,问他:“宝儿,这周末有没有时间,我们一起吃个饭?” 金宝儿强忍着眼泪,加快下台阶的速度,鞋底踩在大理石上发出嗒嗒声。 他在想,婚都离了,为什么余烬还要约他吃饭? 他想说周末我没时间,我不要跟你一起吃饭,我以后再也不想见你了。 你不是已经有了要表白的人吗,为什么还要约我吃饭? 他越想越委屈,越想越生气。 气自己的不争气,气余烬的若无其事,气自己明明已经离了婚却还是因为余烬一句话心跳加速生出不该有的期待。 金宝儿没说话,听到余烬追了上来。 他正准备往停车的地方走,那一步还没踩稳,后背就被一股大力狠狠推了出去。 金宝儿跌出去好几米远,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觉耳朵里的声音很乱,他摔在地上很疼。 胳膊肘擦着石台阶沿儿,虽然隔着衣服,但应该是磕破了,金宝儿感觉到一阵火辣辣的疼。 他回头想看余烬,就听到砰一声。 他亲眼看见余烬被货车撞出去好几米远,重重地砸在沥青路面上,弹了一下,滑出去两米才停下。 “余烬……”金宝儿的声音夹在一堆噪音里。 路上有人尖叫,过路的车辆疯狂摁喇叭,急刹车的轮胎在路面上拖出一道道黑色的印子。 那辆货车撞上了路边的石墩,车头变了形,引擎盖翘起来,有烟从里面往外冒,嘶嘶响。 等金宝儿的意识重新连接,他已经跪在余烬身边,余烬的头枕着他的手臂。 都是血,余烬浑身上下都是血。 金宝儿能感觉到余烬后脑的血正顺着他手指缝往下淌,很热,很黏,还有很浓的血腥气。 余烬的体温,余烬的血,正在他手指缝里流失。 那天余烬穿着一件白衬衫,金宝儿看着他身上的白色一点点被血泡透,从胸口开始往两边洇。 衣领红了,袖口红了,纽扣缝里渗出的血沿着纹理往下渗。 白衬衫成了红衬衫。 “救命,救命啊,”金宝儿抱着余烬,求着周围的人,“求求你们,帮我打120,叫救护车。” “你别着急,我们刚刚已经打过120了,110也打了。” “哎呦,出这么多血。” “吓人,这人不会不行了吧。” …… 金宝儿听不到周围人的议论,他只想把余烬身上的血止住,拼命按紧手掌。 另一只手去摸余烬身上,胸口,肚子,腿上,到处都是血。 他不知道余烬身上到底破了多少个口子,不知道最大的伤口在哪。 金宝儿急得浑身发抖,余烬身上的血还在一股一股地往外冒,把他也染红了。 金宝儿捧着余烬的脸,不停自言自语。 “没事,没事,余烬,会没事的。” “救护车马上就到,医生马上就来了,只要医生来了就好了。” “救护车,医生,医生,医生怎么还不来?” 余烬胳膊变了形,脚上的鞋也掉了一只,金宝儿不敢乱动他,怕弄疼余烬。 “宝儿。”余烬眼睛睁开一条缝,眼珠动了动,很费劲才找到金宝儿的脸。 他一开口说话,嘴角就涌出一股血,顺着下巴淌进脖子里,咳了两声,血沫溅到金宝儿的手腕上。 “阿烬哥,”金宝儿用手给他擦嘴角,“你先别说话,一会儿医生就来了。” “宝儿,”余烬意识已经有些涣散,眼珠动了动,看着金宝儿,“宝儿,别害怕。” “我不怕,我不怕。”金宝儿眼泪刷一下砸下来,滴在余烬脸上的血里,淌出一道红色淡了一点儿的血印子。 “你疼不疼啊?是不是很疼?出了这么多血,多疼啊。” “不疼,我不疼,”余烬声音很弱,但还在努力说话,“就是对不起了宝儿,可能要食言了,周末……咳咳,周末不能跟你一起吃饭了。” 医院走廊的灯惨白一片,白炽灯管在天花板上排成一排,把所有的影子都照成了冷冷的一层薄灰。 抢救室不让金宝儿进,他怎么求医生护士都没用。 警察来了,救护车来了,医生护士都来了,他们看上去无所不能。 “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家属请节哀。” 医生是这么说的。 但是金宝儿没反应过来医生跟他说节哀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为什么连医生也不行。 医生不是能治病救人吗?他们有手术刀,呼吸机,除颤仪,全都是能跟死神抢人的武器。 为什么这些都不能救余烬呢? 金宝儿走进去的时候腿是软的,看到余烬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被单,耳朵里鼻孔里都塞了棉花。 金宝儿看着堵着余烬鼻孔的棉花,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他一把抓住护士的手,他很生气,问为什么要给余烬鼻子里塞棉花。 一直塞着棉花,余烬还怎么呼吸? 护士说,是为了防止体液流出。 护士好像见惯了,也跟他说了句“节哀”。 金宝儿是个血人,站在床边。 余烬身上反而被擦干净了,看不出来刚刚是被自己的血泡着的。 也可能是流了太多血,身体里已经不剩多少了,所以他的脸,手,脖子,嘴唇都是白的。 金宝儿掀开被单,看到了余烬的胸口,上面贴过电极片的红印子还没消,锁骨下有淤痕。 余烬一直闭着眼,两个眼眶都是淤青,从眼窝蔓延到颧骨,紫黑色的血痕沉在皮肤下面。 金宝儿用手指轻轻摸了两下,最后被余烬身上的温度给吓到了。 余烬本来身上是很暖的,他是那种在冬天里天然像个暖炉的人,手心永远是热的,会给他捂手捂脚。 可余烬现在的体温比他还低,金宝儿不停给他搓手搓脚,想像以前余烬给他暖手暖脚一样,把自己的体温渡给余烬。 可余烬的身体始终都是凉的,金宝儿又用脸去贴余烬的脸,闭着眼不停蹭,想把余烬给蹭醒。 以前他也这么做过,余烬如果睡得太沉,他用脸一蹭余烬就会醒,然后余烬会伸手抱住他。 金宝儿慢慢跪了下来,把头埋进余烬冰凉的肩膀里,把自己缩成尽可能小的一团,塞进那个再也不会把他抱紧的怀抱里。 “余烬。” “你说句话。” “理理我。” 那天的很多细节金宝儿都不太记得了,他只记得不管他怎么叫余烬,余烬都不理他。 金宝儿用了所有能用的方法,余烬始终不说一句话,也没有任何回应。 金宝儿想,可能是他太笨了,这点事都做不好。 只不过是离个婚而已,怎么就连话都不说了? 不是说周末要一起吃饭吗? 第42章 我宁愿跟你一起 第42章 我宁愿跟你一起 从警局出来,果然又开始下雪了。 不是来的时候那种稀稀落落的小雪花儿,是真正的北方冬天才会有的暴雪。 雪片子大到光看着就觉得有分量,一大朵一大朵从金宝儿看不清的深黑夜幕里往下砸,路灯的光都被雪搅和晕了,灯光里一层叠一层的雪花打着旋儿地转。 金宝儿裹了裹羽绒服衣领,听到耳朵里余烬的声音。 “这雪真大,我们走吧。” 金宝儿“嗯”了一声说:“回家。” 车停在公安局大门口的马路边上,出了大厅门还得走出大院,雪花扑在脸上像很多很小的针尖在扎他。 从下午接到电话开始,金宝儿的神经就一直处在紧绷的状态里,浑身肌肉都在发酸。 四百多公里的夜路,暖气过足的办公室,那个已经死掉的凶手梁远,还有余烬死的那天他不知道的细节,一次性从他身上又碾了一遍。 刚才在办公室跟王伟祺说话还不觉得,现在被冷风一灌,雪花一砸,才感觉到那股疲劲儿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沉甸甸的,坠着他的手脚。 金宝儿下巴蹭了几下领口,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血腥气。 他知道那只是错觉。 两个人开回家已经快1点了,地库电梯门一开,里面一个男人牵着一条大金毛。 “哎呦我去,”牵狗的男人没想到有人站在电梯外面,他以为这么晚没人呢,大半夜吓了他一跳,反应过来后笑着打了声招呼,“这么晚了,才回来啊?” “嗯,这么晚还遛狗?”金宝儿走进去。 他认识这只金毛,在电梯里碰到过几回,这只金毛是只脾气很好的狗,很招人稀罕,金宝儿还顺手在金毛头上摸了一把。 “晚上回来晚了,快给憋坏了,得赶紧遛。”男人笑着牵着狗走出去。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金毛回头看了眼金宝儿,眼珠子又转到他身侧,鼻子还在空气里不确定地耸动了几下。 电梯开始上行余烬才开口:“那金毛,好像感觉到我了。” “真的?” “它刚刚瞅我了,”余烬很肯定,“小动物真敏感,说起来,你俩同姓。” “什么?” “都姓金啊。” 余烬说完自己乐了,金宝儿也笑了,一晚上的压抑沉闷终于散了一点儿。 家门一开,暖气裹着熟悉的气息又让金宝儿安心不少。 玄关的灯没开,客厅黑着,金宝儿感觉到身后的人越过他,伸手按了开关。 屋里亮了,余烬把金宝儿羽绒服脱掉,接过他手里的粘豆包放桌子上,推着他去了浴室,让他先洗个热水澡暖和暖和。 金宝儿问他你呢,余烬说“我去煮个夜宵给你吃”。 小一早就没电了,他们俩都没想起来充,这段时间余烬能自己接触到物品,所以也一直没用着机器人。 余烬进了厨房,熟练地开火,燃气灶哒哒哒响了几声,蓝火苗呼一下着了。 他没忘粘豆包,但是晚上吃了不好消化,他就直接冻冰箱里了。 金宝儿洗完澡出来,余烬已经煮好面了,又推着身上还带着热气儿的金宝儿去了餐桌边坐好。 “冰箱里没菜了,就煮了碗清汤面,加了个荷包蛋跟两根儿绿叶子青菜。” 金宝儿吃了一口,然后抬头:“淡了。” “我特意没放多少盐,晚上吃淡点儿,不然容易渴,半夜起来喝水又该睡不好了。” 金宝儿嘴里包着一口面,两边腮帮子都鼓鼓的,他不嚼,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余烬说话的方向不动。 他那意思是你要是不给我加盐,我就看着你,反正我不吃。 余烬没招儿了,去厨房拿了生抽,往他面碗里倒了一点儿:“盐不加了,就给你倒点儿生抽提个味儿。” 生抽也可以,金宝儿这回动了,嘴里继续嚼,筷子在面碗里搅了搅把生抽调匀,又把荷包蛋翻了个面,然后吸溜吸溜开始吃面条。 等金宝儿吃完,他的视线里就是这样的场景—— 空碗自己从桌上浮起来,稳稳地飞向厨房,水槽里响起哗啦啦的水声,抹布也在飞转,在灶台上画圈,把溅出来的水擦干净,然后在水龙头下洗好,自己叠成方块儿搭回架子上。 筷子筒的格子自动拉出来,筷子插进去,又自动合上。 金宝儿的视线始终追着那些自己飞的东西,他在这些飞行的轨迹里,清清楚楚地勾勒出余烬的身影。 冰箱冷冻层的抽格被拉开了,余烬应该是弯腰开冰箱,手可能还撑在膝盖上。 “你在看什么?”金宝儿问他。 “我在看冰箱里还有什么菜,对了,粘豆包我给冻起来了,”余烬又关上冰箱门,走回来,“晚上吃了不好消化,明天热给你吃。” 金宝儿点点头:“好,明天吃。” “冰箱里不剩多少东西了,明天我们得去趟超市。” 金宝儿走到窗户边上往外看:“雪还在下呢,明天还不知道能不能停,估计学生都得停课,路上肯定有积雪,不好开车。” “那我们就在小区楼下的超市买点儿,不去大商超了,”余烬站在金宝儿身侧,也趴在玻璃窗上往外看,“今年是什么天儿,还不到最冷的时候,就下这么大的雪。” “我记得去年下这么大雪,是在1月。” 管他几月呢,现在已经很晚了,该睡觉了。 金宝儿又是被余烬推着回房的,重新洗了脸刷了牙才上床躺下。 金宝儿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身体很累,眼皮发沉,可脑子关不掉,所以睡不着,额头一直贴着余烬的肩膀。 余烬是有体温的,这让金宝儿觉得特别安心。 “我睡不着,你跟我说说话。” 金宝儿想听余烬说话,想听他能随时回答他。 “想听什么?” “随便,你随便说什么都行。” 余烬想了想,他们白天的事儿还没办完,他也一直都想着呢。 “准备什么时候再回老家?房子还没看呢。” “过段时间吧,这雪一下,高速得封,等雪停天晴着,路好走了再说。” “那几套挂出来的房子,有没有相中的?” “我不想买高层的那几户,”金宝儿其实中午就已经有意向了,“我想买那栋6层小洋房的一楼,带个大院子,我是相中那个院子了。” “行,那到时候就买那户。” “刚刚我洗完澡看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白天加的那几个中介给我发的,问我什么时候有时间去看房,说房东那边时间都可以,我还没回。” “不着急,等明天睡好再回。” 金宝儿又往余烬身上拱了拱,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金宝儿还是没能被余烬打岔的话题给彻底带走,他的思绪又自动拐回了那天。 他们这段时间,谁都没提过余烬死那天的事,他们都在刻意回避,金宝儿甚至不敢回想,可今天晚上怎么都绕不开了。 “那天,你疼吗?” 金宝儿摸摸余烬的头,往下就是眼眶,然后是胸口跟肋骨,那天弯曲变形的胳膊,脚他够不着,就用自己脚指头勾了勾。 “不疼,早就忘了。” “你骗我,我知道你肯定疼。” 金宝儿想起躺在他怀里浑身都是血的余烬,收紧了手臂,终于还是没忍住,脸埋在余烬怀里哭了,就像当时在病房里他埋在余烬冰冷的身体里一样。 他在王伟祺面前已经忍了一晚上了,真的忍不住了。 “可我疼,”金宝儿每一个字都在抖,“我看着你疼,我好疼啊,疼得都快死了。” 金宝儿的哭声一开始是压着的,脸闷在余烬怀里,肩膀一抽一抽,只有气声跟闷在喉咙里的呜咽。 可那天的疼,突然之间就全都涌上来了,从民政局门口,从医院病房里一直堵到今天。 金宝儿越哭越大声,他脸又用力闷了闷,哭声也是闷闷的。 余烬胸口又热又潮,他听着金宝儿说疼,他也快难受死了,五脏六腑被金宝儿的眼泪烫得直抽抽,只能用力回抱着金宝儿。 “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余烬低着头,在金宝儿脸上胡乱亲他眼泪,左一下右一下,怎么都亲不完,金宝儿流了太多眼泪。 是咸的,发苦发涩。 “我恨自己,我那天为什么会有那么不吉利的想法,为什么要在心里想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其实我想一直能见到你,我想你能一直陪着我。” “都怪我,为什么要挑那天离婚。” “如果我们不是那天去,是不是就能躲过去了。” 余烬托着金宝儿下巴,强迫性抬起他的头,给他擦掉眼泪,打断了他的话。 “别这么想,梁远早就计划好了,就算不是那天,也会是别的时候。” 可金宝儿已经钻了牛角尖儿,还在设想:“可,如果你当时没推我,你是不是也可以躲过去?” “我推你的那一下,其实我们俩一起都躲过去了,我踉跄了几步跌倒了,刚爬起来,梁远又猛打方向盘冲着我来了,是第二次我没躲过去。” 民政局门口的监控视频,金宝儿始终没敢看,他脑子里只有那些大片的还不成线的红色记忆,监控里的有些细节他不知道。 这一晚金宝儿没睡好,他是哭着睡着的,没多久又哭着醒了,梦里都抽抽搭搭的。 余烬隔一会儿就用拇指抹一下金宝儿眼角,那儿一直都是潮的。 7点半天亮了,窗帘缝儿里透进来一丝灰蒙蒙的光。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窗外的世界很安静。 金宝儿又惊醒了一次,他没完全清醒,喉咙里的呜咽声都是哑的,还带着哭腔。 像是梦还没做完就被人从里面拽了出来,梦里叫了很久的名字顺着没合拢的嘴唇滑出来,很小的一声“余烬”。 金宝儿手四处摸,直到抓住余烬的手臂,接着梦里的话继续说。 “可是,我宁可不要自己躲过去,我宁愿跟你一起疼,一起死。” “别留我一个人。” “我想你。” “我好想你。” 第43章 我想能一直看见你 第43章 我想能一直看见你 (一更) 不是错觉,这雪确实是好几年都没见过的暴雪。 市政的铲雪车凌晨就开始工作了,路上轰隆隆地来回碾,铲起的雪堆在路边,堆成了一道道半人高的雪墙。 小区物业也没闲着,天刚蒙蒙亮就派了铲雪车在小区内部路上转,嗡嗡的声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还在业主群里连发了三条通知,号召业主一起帮忙扫雪。 响应的人不少,毕竟下这么大的雪,单靠物业那几个人也不够,有的小路铲雪车也进不去。 中小学都停课了,楼下不少孩子顶着小雪花也在玩儿,一个个裹得跟个小粽子似的。 小孩儿玩嗨了就不管不顾开始叫,敞开怀儿的笑又尖又亮,隔着老远都能传过来,整栋楼都能听见。 上午十一点,余烬跟金宝儿就是被小孩儿的叫声给吵醒的。 金宝儿睁开眼的第一感觉就是谁在他眼皮上压了千斤顶,他用力睁也只能睁开一条缝儿,视线里的一切都变沉了。 “哎呦,这肿的,疼不疼?”余烬拿了冰块儿往金宝儿眼睛上一贴。 “不疼,就是难受,看东西不得劲儿,发涩发沉。” “梦里都在哭,哄不住,肯定难受,再闭会儿,我给你敷敷。” 金宝儿重新闭上眼,鼻子里哼唧两声,还往旁边那个鬼身上拱了拱,冰块儿一敷,千斤顶压得都没那么实了。 金宝儿手机是静音的,但是一直有信息进来,亮了半天,余烬捞过手机解锁打开看了眼。 是金宝儿前同事发过来的吐槽,说今天雪大路上不好走,别的公司要么放假,要么居家办公,就他们不,还在群里鼓励大家克服困难。 “克服个屁啊克服,人都要被克服了。” “老板有病,这么大雪,竟然不放假,也不让居家办公。” “啊啊啊啊,金哥,我好想跟你一起辞职啊。” “这个破班儿,谁爱上谁上吧,反正我是不上了。” “金哥你现在去哪儿上班了?要不我跟你一起干得了。” …… 最后在一片抱怨哀嚎里,不少人都请假了,干脆不去了。 余烬把信息念给金宝儿听,金宝儿口述,让余烬打字回复了几条。 最后那个问金宝儿去哪儿上班的,是跟他一个项目组的技术部同事,他走的时候就想说跟着金宝儿一起走的,但是金宝儿那时候是想休息一段时间再说的,所以他就没跟上来。 他让余烬跟他照实回,说后面准备自己创业,依旧是机器人方向。 这话说到这里就可以了,至于后面他愿不愿意来,就是他自己的选择。 虽然前公司管理很高压,老板也很没人情味儿,还来了个事儿精什么都不懂的领导,但毕竟是一家非常成熟的科技公司。 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放弃这样稳定的平台,去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初创公司,跟着老板从零开始创业的。 “嘶,好凉。”金宝儿缩了下脖子,像被冷水溅到的小猫,还在余烬怀里蜷了蜷身体。 余烬在回信息,没注意冰袋敷偏了贴到金宝儿脸上去了,赶紧拿起来,用手指蹭蹭他冰凉的脸,然后重新贴到眼睛上。 金宝儿躺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又要睡,这一晚上因为呼吸不畅快,一会儿窒息,一会儿又清醒,像是被人抛进水里,这还不算完,又摁着他的头往水里淹,但又不直接给他个痛快。 等他在水里窒息了,就把他拖上来,刚喘两口气儿,就又把他摁下去。 反反复复,反反复复。 金宝儿在梦里死过去又活过来,活过来又死过去。 余烬说,那叫睡眠呼吸暂停。 这还是余烬上网查的,宝儿哭得太厉害了,鼻腔被眼泪跟哭肿的黏膜堵住了,气道变窄,睡着之后肌肉松弛,呼吸就会断断续续停掉。 等金宝儿眼睛敷好,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照了照,左右转转脸,虽然不太好看,但还能见人。 午饭叫的肯德基外卖,余烬把昨晚上的粘豆包拿出来蒸了几个。 雪天外卖比平常送得慢,都理解,金宝儿先吃了仨粘豆包,到第四个的时候被余烬给拦住了。 “吃多了不好消化,骑手应该在楼下了。” 刚说完就有人敲门,真是外卖。 金宝儿已经没多少空肚子了,汉堡实在吃不下,他就拆开鸡块吃了几口,又喝了半瓶可乐。 金宝儿一边吃一边回中介信息,让中介多留意那套一楼带院儿的房子,等高速路好走之后,他就会过去看房子。 中介答应得很痛快,说他们那边也下了大雪,还提醒他们雪天注意安全。 楼下还在热火朝天扫雪,金宝儿在窗户边上站了会儿,看得心痒痒,回房换了件长羽绒服,戴上帽子围巾手套,拎着扫帚也加入了楼下的扫雪大军。 日头出来了,照在雪地上晃人眼,金宝儿眯了眯眼睛才适应。 如果能忽略冬天纯粹的冷,其实雪后特有的那种清冽味道很好闻。 金宝儿把捂在鼻子上的围巾往下压了压,抬头深深吸了口气,凉气一下钻进鼻子,把堵了一晚上不太透气的肺都洗了一遍,就连因为没睡好闷闷的脑袋都清醒不少。 小区里不少人响应物业号召帮忙扫雪,很多都是抱着玩儿的心态,边玩儿边扫。 停在绿化带边上的车几乎都看不出来原来啥样了,积雪很厚,引擎盖上被小孩儿用手指画出各种图案,哆啦a梦,米老鼠,库洛米。 还有人在雪地里表白,用脚丫子踩出了一个很规整又很大的爱心,爱心里还有用脚踩出了字—— 陶西恩,我爱你。 后面还跟着个大大的love。 然后就有人开始起哄,两只手捂在嘴边,仰着脖子,冲着小区里转着圈儿喊。 “谁是陶西恩啊。” “陶西恩,有人跟你表白了。” “陶西恩,有人说爱你呢。” “这也没有落款,都不知道是谁表白的。”有人嘟囔。 “估计年龄不大。”有人猜测。 “那可说不准,指不定谁家老爷们儿整浪漫,跟自家媳妇儿表白呢。”有人反驳。 还有几个十来岁的皮小子,也笑着跟着一起喊:“陶西恩,我爱你。” 喊完皮小子自己先笑弯了腰,旁边的人也跟着一起笑。 大家都不是恶意的或者嘲笑的笑,就是觉得大雪天里这样还挺好玩儿的,这个表白里还带着点儿稚气未脱的浪漫。 那一片爱心表白区,扫雪的大家都很默契地没有去扫,路过的人也会特意绕开走,有小孩儿不小心踩过去,还会被家长给拽住,说可别破坏了人家好不容易踩出来的爱心,多好看啊。 还有人掏出手机拍短视频发了抖音,加了小区定位,配了文字—— 大雪后的表白,致勇敢,致浪漫。 金宝儿也在旁边看了半天了乐了半天,他不知道陶西恩是谁,也不知道写字儿表白的人是谁。 其实他心里是羡慕的,羡慕表白人的勇敢,如果当年他也能勇敢一点儿…… 意识到自己喜欢余烬的时候,就勇敢地冲到他眼前,然后说:“余烬,我喜欢你,我能追你吗?你能跟我在一起吗?我们结婚吧?” 当然,这些表白的话肯定不是一次性问的,在金宝儿的预想里,余烬会拒绝他很多次,然后他依旧会勇敢很多次,直到余烬答应他为止。 虽然那时候余烬只是把他当成小孩儿,当弟弟,可弟弟也总有长大的那一天不是吗? 总有一天能跟他肩并肩的不是吗? 金宝儿想了半天,然后突然有点儿好奇余烬的回答,他往左边侧了下头,他知道余烬就在那,刚刚他也听到余烬笑了。 “余烬?” “在呢。”余烬隔着手套牵着金宝儿手,还晃了晃。 “如果我当年在更早的时候,工作,大学,甚至更早的高中,跟你表白,你会接受吗?” “会。”余烬回答得特别快,甚至都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跟停顿。 金宝儿都怀疑余烬压根儿没听见他到底说了什么,然后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你听我说什么了吗你就说会,我说,如果我高中的时候跟你表白,你会接受吗?” “会。”一样的回答,一样那么快。 “为什么?可你当时……应该对我没什么想法吧?” 如果非要追溯个起点,余烬喜欢金宝儿的时候,确实不是刚认识金宝儿那会儿。 那会儿的金宝儿在余烬眼里,就是个小孩儿,还是个不起眼,怯懦的,存在感不强的小孩儿。 只不过现在在金宝儿身边的人余烬,早就把金宝儿给挂心里了,所以他已经无法带入当时的自己,他现在的感情不可避免地会影响到那时候的他。 所以没有第二种答案,他会立刻回答“会”,都不带晚一秒的。 哪怕不是大学,不是高中,就算是六岁的金宝儿,他还不认识的时候,然后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喊一句阿烬哥,他也会赶紧把小宝儿给抱起来,然后立刻带他去吃草莓味的冰激凌。 等他吃完了,还会再说一句:“走吧,跟哥哥回家。” 不存在回到过去的假设,这就是此刻的余烬的坚定的回答。 (二更) 下面堆雪人的最多,甭管多大年龄,只要下来了,看见那么厚那么白的雪,就没几个能忍住不搓几个雪人的。 带孩子下来的工具特齐全,不用手硬团硬搓,有专门夹雪球工具,一大夹子下去,雪人头就出来了,一小夹子下去,雪人手就出来了。 头上的帽子脖子上的围巾一摘,全扣雪人身上,有的还特意带了胡萝卜,往雪人头上一插就是大鼻子,雪人眼睛就用从绿化带雪地里扒拉出来的黑色小石头代替。 金宝儿就拿了家里的扫把出来了,看着别人堆,他也想。 “宝儿,回头。” 金宝儿顺着余烬的声音一转身,一个圆咕隆咚的小雪人杵在冬青绿化带树上,应该是刚放上去的,小雪人还在打颤呢,冬青树杈上的雪扑簌簌往下掉。 有野猫喵一声,然后跑远了。 “你捏的?” “刚捏的。” “别让人看见了。”金宝儿四处瞅瞅,发现没人留意他们这头才安心。 “没人看见,我小心着呢,就算看见了,我也有招儿。” “我也想堆。”金宝儿弯着腰,用手指戳戳小雪人。 “那我们一起,比比谁速度快。” 金宝儿戴着手套,攥起一把冬青上的雪,雪有点儿散,他用力团巴了好几下才团成一个不规则的雪人身子,最后他把捏完的雪人放在刚刚余烬捏出来的那个雪人旁边。 “怎么样?” “很圆。”余烬说话的同时,冬青树上又多了个小雪人。 金宝儿掏出手机拍照,三个小雪人并排蹲在树杈上,像三个排队的幼儿园小朋友。 歪是歪了点儿,但放在一起特别可爱。 “叔叔,你怎么能凭空变出雪人啊?”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金宝儿身后响起来。 “啊?”金宝儿吓了一大跳,猛地转过身。 一个约莫就五六岁大的小男孩儿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亮蓝色的羽绒服,帽子上缀着两个兔子耳朵,脸颊冻得通红。 小孩儿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夹雪球工具,歪着脑袋,一脸好奇盯着那三个小雪人。 金宝儿往旁边瞥了一眼,余烬没有显形,他不知道小孩儿看没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 “你说什么?”金宝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正常。 “我刚刚看到,那里,突然多了一个小雪人,”小孩儿走过来,手指着那三个小雪人,一个一个数,“一个,两个,三个,刚才我看见你只堆了一个,不对,是两个?” 小孩儿自己都不确定了开始挠头:“现在怎么变成三个了,你是怎么变出来的?” 金宝儿松了一口气,还好是个孩子,还好只看到了结果,没看到过程。 他清了清嗓子,正了正脸色,余烬在耳朵里提醒他,他就用一种很正经的语气重复余烬说的话。 “因为,我会变魔术啊。” 小孩的眼睛一下亮了,嘴张成了一个“哇”的口型:“真的吗?你是魔术师吗?” “算……是吧。”金宝儿蹲下来,跟小孩平视,脸不红不白,一点心虚的样子都没有。 他旁边就是余烬,胆子大得很:“你想不想看我再变一个?” “想。”小孩差点儿跳起来,手里的夹子工具都快飞出去了。 金宝儿清了清嗓子站直身体,先活动了几下手指,然后装模作样地拍拍胳膊上的雪,又把双手摊开展示给小孩看。 “你看清楚,现在手上什么都没有,对吧?” 小孩使劲儿点头。 “好,现在看好了。”金宝儿把手伸到冬青树上空,五指张开,假装在抓空气里的什么东西。 余烬很有默契地挑了个小孩儿看不见的角度团雪人,然后在金宝儿手掌往冬青树的枝杈上轻轻一按的时候,把雪人塞他手里。 金宝儿手心摊开,一个小雪人稳稳地出现在树杈上。 第四个小雪人。 跟前面三个差不多大小,但脑袋上多了两片竖起来的小冬青叶子,像是两只小耳朵。 小孩发出了一声极其夸张的尖叫:“哇——” “叔叔你怎么变的,你教教我可以吗?”小孩儿扯着他的衣角,还蹦了两下。 “这个是我的独门秘籍,不能外传哦。”金宝儿手指在自己嘴唇上比了个“嘘”,“不过我可以再送你一个。” 他又装模作样地比划了一会儿,手掌一按,第五个。 这回头上没叶子了,但雪人的圆肚子上多了一道浅浅的手指划痕,弯弯的,像个笑脸。 小孩儿最后是被爸妈接走的,他手里握着小雪人,手舞足蹈跟爸妈说着什么。 “他回去跟家长说,他爸妈会不会信?别把小孩儿给吓着了。” “没事儿,那小孩儿自己都没整明白,大人肯定也不信。” 金宝儿不知道,他们俩的玩心,给孩子的爸妈造成了什么样的压力。 小孩儿回家后非要爸爸也给他变雪人,孩子爸在家苦练魔术,但怎么都练不成。 在儿子那,怎么能有别的男人比爸爸更厉害? 于是,当天晚上把孩子哄睡之后,这位爸爸默默打开购物软件,直接买了魔术道具。 付完款后心满意足地锁了屏,觉得自己在父亲这个岗位上尽职尽责。 到了饭点儿,扫雪的人少了很多。 喊“陶西恩”的声音也没了,有的小孩儿是被家长拎着后脖领带回去的。 雪地里留了一片脚印,各种扫痕铲痕,还有歪歪扭扭的大小雪人,像一场盛大演出散场后的舞台,阳光下多多少少带了点落寞的感觉。 金宝儿没急着回去,沿着小区南边慢慢走了一圈,最后找到一个角落里的空地,因为不挨着路边,也不影响正常通行,又被一圈比较高的绿化带挡着,所以里面的雪没人动,甚至连野猫爪子印都没有。 很干净,那片雪地白到发蓝。 金宝儿找了个绿化带口子,侧了下身直接挤了进去,结果撞上了一棵小树,树杈上的雪兜头往下砸,正好对着金宝儿脖子。 金宝儿已经感觉到了,其实他可以躲开,但是又不想破坏那片雪,就站在树下。 预想中的雪沫子跟凉没砸下来,余烬给他挡住了,那片雪落在旁边的冬青树上。 起了一阵风,金宝儿眼底是一层很细很密的雪粉在飘,闪着很碎的亮光。 金宝儿呼了口气,喊了句幸好幸好,然后蹦到雪地中间,也开始用脚踩字。 他真怕小区里的人也跟喊陶西恩一样,所以他没踩名字。 一个大“y”,一个大“j”,两个字母并排挨着,他踩得不均匀,y往左歪了一点儿,那一竖踩得有点儿深,j底下的钩又不小心拖长了。 两个字母中间,也加了个小爱心。 金宝儿踩完最后一脚,又蹦出来,隔了一米多远看。 跟那个“陶西恩”的没法比,人家那爱心特别圆,字也踩的漂亮, 丑是丑了点儿,但脚印踩得特实。 余烬一直等金宝儿玩够了才伸出食指点在雪地上,金宝儿的视角里,雪面在动,他踩出来的字母跟爱心,慢慢变得特别规整。 他忍不住想,他家里真有个魔术师。 好不容易踩出来的,当然要拍照留念。 金宝儿掏出手机,蹲在那两个字母旁边,打开前置摄像头,找了个好拍的角度,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笑出了一口白牙。 他摁了拍照键,然后站起来打开相册,想看看自己拍的照片什么样。 心里还在想,要是能拍到余烬就好了。 阳光从左边来,那缕光打得太好了,整张照片的光线都是正正好好的亮。 雪地上的字占了左边一半,边缘镶着冰光。 右边是金宝儿,又不光是金宝儿—— 余烬也在里面。 余烬就弯腰站在金宝儿边上,一手揽着他腰,一手撑着膝盖,脸贴着他脸,也笑出了一口白牙。 余烬的脸清清楚楚,睫毛上沾上的一星子雪粒都拍出来了。 光从他身后透过来,半边脸都浸在暖橘色里。 清楚的,暖的,活的一样。 金宝儿眼睛舍不得移开,一直看着照片里的余烬,然后用手在屏幕上摸。 另外一头,余烬攥住了他没有拿手机的那只手。 金宝儿在屏幕上摸他的眼睛,余烬就攥着他的手,摸自己的眼睛。 金宝儿一只手的指腹下是冰冷的屏幕,另一只手的指腹下是微凉的皮肤,睫毛扫过他的指尖,痒痒的。 金宝儿在屏幕上挪到他的鼻梁,余烬就攥着他的手,摸自己的鼻梁。 从眉心往下滑到鼻尖,弧度都一模一样。 金宝儿在屏幕上挪到他的脸颊,余烬就攥着他的手摸自己的脸。 皮肤是软的,会随着按压微微凹陷,屏幕上的笑跟手底下的笑也一样。 金宝儿一边看,一边感受。 余烬还是那个余烬。 “余烬?”金宝儿侧了下头,朝着空气问。 金宝儿侧过来角度实在太靠近了,余烬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下巴一抬,就亲到了金宝儿的嘴唇,然后“嗯?”了声。 “上次也是,我想见你,所以我就见到了,”金宝儿伸出舌头,舔舔嘴唇上属于余烬的温度,“你会留在我的身边,是不是因为我的执念?” “我想能一直看见你。” 第44章 你愿意再跟我结一次婚吗 第44章 你愿意再跟我结一次婚吗 金宝儿把照片设置成了屏保,聊天背景图,只要打开手机就能看见。 在外面玩儿够了,太阳偏西之后就更冷了,他俩回家之前去了趟超市。 超市人比平时多不少,应该都是趁雪停了赶紧来补货的。 金宝儿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来回走,余烬的声音偶尔在他耳边响起,提醒他别忘了买什么。 买的东西足,俩人在家窝了好几天。 金宝儿给小一充满了电,然后领去了书房,他最近在测试新开发的几个功能模块。 小一的电路板被他拆了又装,装了又拆,桌面上摊着螺丝刀电烙铁跟几卷不同颜色的导线。 余烬就在旁边伺候着,给金宝儿端茶倒水,杯子递到手边,切的水果块儿大小均匀码得整整齐齐,隔俩小时就进去收一次空杯子空盘子,忙得也算是不可开交。 金宝儿已经有了规划,他后面准备做情感服务类的仿生机器人。 这段时间他查了不少资料,从市场规模看,情感服务类机器人赛道呈现超高速增长的态势。 这个想法也是最近一段时间才开始的,尤其是余烬用了小一身体之后,这个想法就越来越强烈。 人是情感动物,需要情绪抚慰,也愿意为服务跟共情付费。 他已经把情感服务类的机器人功能都想好了,语言交互,情感理解,仿生表情,肢体行为,完全参照余烬附在小一身体上时的状态来的。 金宝儿沉浸在工作状态里时会变得很没有时间观念,每天早起晚睡,半夜都得余烬拖着他回房睡觉。 一周后,余烬做晚饭时听到了新闻,电磁炉上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客厅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但他听力好,天气预报后,新闻主播播报了一条消息—— 最近太阳活动异常,今晚高纬度地区可能出现极光,由于此次太阳风暴强度极大,东北部分地区也有观测可能。 余烬把煲汤的火关小走到客厅,新闻还在继续,太阳风抵达地球的时间,最佳观测时段,东北地区可能的观测范围。 他一个字一个字认真记下了,然后转转脖子,朝书房喊了一声。 “宝儿。” “哎,怎么了?”金宝儿也喊着应,但没出来。 “你出来一下,看个新闻。” 金宝儿写完手里的那行代码才出来,盘腿坐到沙发上,扯过一条毯子盖住腿,看完新闻后,脸上有一种认真到有点傻的表情。 “太阳活动异常,你说会不会是太阳要炸了?” “太阳每天都在炸。”余烬说。 “我说真的,万一太阳真炸了呢?就八分钟,光从太阳到地球就八分钟,我们连告别都来不及说。” “八分钟够我把你从沙发上拽起来跑了。” “跑去哪儿?” “跑去冰箱前面。” “去冰箱前面干嘛?” 余烬沉默了会儿,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把最后两个粘豆包带上。” 金宝儿笑得歪倒在沙发扶手上,老板给的粘豆包一大袋子,而且特别好吃,金宝儿觉得跟他奶奶做的一个味儿。 他每天都吃,但是余烬怕他消化不良,每天都限制数量,最多两个,而且只能中午吃。 金宝儿笑完了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 “你说,要是真有世界末日,最后一天,咱俩会在干嘛?” 人类关于世界末日的幻想频率,不亚于不买彩票也能中3000万。 金宝儿从小就幻想世界末日什么时候来,全球冰封,陨石撞击地球,太阳爆炸,各种各样的毁灭形式在他脑子里演过无数遍。 在遇见余烬后,金宝儿的幻想就是,一定要在地球毁灭之前冲到余烬面前跟他表个白,也不管他同不同意,还要吻他一次。 然后一起跟着地球毁灭,也算如愿了。 反正就是金宝儿有多胆儿小,他的幻想就有多胆儿大。 现在他在跟余烬讨论世界末日的话题,余烬说:“吃饭,睡觉,可能在逛街,也可能跟你接吻,或者左爱。” 金宝儿又笑了,空气里带着一点微微的震动,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 “最后一天啊,”余烬声音也慢了下来,又补充,“跟你在一起就行了,别的无所谓。” 金宝儿眨了眨眼:“我也是,极光在今晚,你想不想去?” “去,走吧。” 太阳风暴预计抵达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到凌晨两点,东北地区的最佳观测方向是北边,需要避开城市灯光才行。 金宝儿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想到江边是最佳观测点。 江面早就冻结实了,大雪之后上面铺了一层白。 他们到的时候才八点多,江边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都是看到新闻来追极光的。 还有不少摄影爱好者戴着棉帽子,穿着长到脚踝的军绿色长款棉衣,架着三脚架,镜头冲着北方,要守一晚上的架势。 所有人都跟金宝儿一样,半夜在极冷的江边吹着冷风,带着半信半疑跟兴奋,在等一场不一定会来的极光。 人群里叽叽喳喳,都在说极光的事儿。 “真冷了,冻死了,能有极光吗?可别冻半宿啥也看不着。” “我在这儿土生土长28年了,可从来没看到过什么极光,流星也没有啊。” “流星跟极光是完全两码事儿。” “是吗?不都是天上发光吗?都挺好看反正是。” “是好看,新闻上只说了可能,也不一定真有。” “漠河那边经常能看见,我姑就在漠河。” “听说,看见极光的时候,许愿能成真。” …… 金宝儿穿得很厚,出门前余烬给他裹了好几层,保暖内衣外面套毛衣,毛衣外面套羽绒马甲,马甲外面再套长款羽绒服,围巾绕了三圈,帽子扣到眉毛,现在他跟个球儿似的。 但还是有点儿冷,好在有余烬这个移动空调给他暖着。 余烬的手一直攥着金宝儿的手,哪怕隔着手套也能贴着他的手背,身上的热意源源不断传给金宝儿。 旁边还有一对年轻情侣,裹着同一件军大衣,坐在长椅上,女孩儿把脸埋在男孩的肩窝里,男孩儿冻得直吸鼻子,但也没说要走。 羽绒服帽沿太低,有点儿挡视线,金宝儿掀了好几次,最后都掀烦了,干脆把羽绒服帽子往上推到脑袋顶,只要挂着不掉下来就行。 这边人太多,金宝儿就沿着江岸往下游走。 他走出去很远,一直走到人群散尽灯光稀疏。 只剩他一个人,还有一个鬼。 避开人群就安静很多,只有风贴着江面刮过来的声音,冰上的雪粉吹得老高。 暴雪刚过,空气里的尘埃被雪洗干净了,头顶的夜空特别干净,星星密密麻麻的,比城市里任何时候都亮。 金宝儿踩着雪走在上面,岸边的雪到他脚踝,越往江心走雪越浅。 风把冰面上的积雪一吹,露出下面深黑色的冰层,光滑得像一面黑镜子。 金宝儿蹲下去,用手套扫了扫冰面上的碎雪,冰层里能看见被封住的气泡,一串一串的。 底下漆黑,晚上贴着冰面往里看是有点儿害怕的,金宝儿也不看了,站起来跺跺脚。 他们等了很久。 九点。 九点半。 十点。 十点半。 金宝儿睫毛上都结了霜,呼出的白气越来越粗。 江中心陆陆续续也来了几拨人,金宝儿能听到几声抱怨太冷了,已经有不少人觉得没有极光,实在等不了就回家了。 金宝儿也开始怀疑了,太阳风暴,极光,东北观测的可能。 其实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新闻了,每年冬天都会传。 这还是金宝儿第一次跟着新闻来追极光,除了冷之外,还是觉得这个体验就挺有意思的。 但是他不想回去,起码要把观测时间段等完,真没有了再回去。 “阿烬哥,真的会有极光吗?” “会有的,相信我。” 余烬说得很笃定,金宝儿也不质疑,有这句话就够了,有没有的,他也愿意等。 快十二点的时候,天空真的变了。 不是突然亮起来的那种变,很慢很轻,北边的地平线上先出现了一抹淡淡的颜色,淡到金宝儿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还用手套搓掉眼睛上的霜,使劲儿眨了好几次眼。 一开始是白的,比星星的冷白暖一点儿,但比月亮的光又薄一点儿,像是有人在夜空的最底下,用最细的笔蘸了最淡的水彩轻轻抹了一笔。 然后那一笔慢慢往上洇开,颜色就开始变了。 白里透出点儿绿,绿光沿着天幕的弧度往上爬,越爬越高,越爬越宽,从天边的一条线,变成了一小片光幕,光幕又很快变成了一条河。 那条河的边缘开始分叉,绿色分出了深浅,最淡的地方几乎没有颜色,只剩一层若有若无的荧光。 人多的地方已经发出一阵阵哇哇声了,拍照的人咔嚓咔嚓拍照。 整个天空都是活的。 金宝儿也掏出手机拍照,但是手机真的拍不出肉眼看到的十分之一来,他干脆放下手机,专心用眼睛看。 金宝儿仰着头,嘴微微张着。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天空,他以前只在照片里看过极光,漂亮,安静。 可它不是。 它在流淌,在呼吸。 冰面都亮了,黑冰变成了一块巨大的镜子,把天上的极光完整地倒映在冰面上。 天上一条绿河,冰面下一条绿河。 中间是金宝儿,被夹在两片极光里。 余烬想到刚刚在江边听到的话,在极光下许愿能成真。 他双手合十,闭眼许愿。 愿许完了,金宝儿喊了声“余烬”。 他等着耳朵里的回答,没有。 金宝儿愣了一下,又喊了一声:“余烬?” 还是没有。 风还在吹,极光还在头顶淌。 冰面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金宝儿眼睛随着声音垂下去。 余烬的身体是在变幻的极光里凝出实体的,不是一瞬间出现的,先是一层光的轮廓勾出了余烬的人形,然后轮廓里填进颜色,质感,重量。 余烬没站着,他单膝跪在冰面上。 余烬手里拿着东西,但金宝儿一开始没注意到,他眼睛里是余烬的脸。绿色的光照在余烬身上,一个实实在在存在的,有轮廓有阴影的身体上。 余烬的头发被风吹乱了,有几根搭在额前。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是去年冬天金宝儿给他买的那件,买回来他只穿过三次。 羽绒服的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他的肩膀上有光,脸颊上有光,睫毛上有光。 金宝儿在看余烬。 余烬也在看他。 谁也没再看极光。 “宝儿。”余烬出了声,还把手举高了,金宝儿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拿的东西。 一个小小的深蓝色丝绒盒子,被极光照得泛着一层绿莹莹的光,盒子开着,里面是一枚戒指。 “可能没法去民政局,但我还是想认真跟你求一次婚,上一次我们结得荒唐,离得草率,有很多遗憾。” 极光在他们头顶继续流淌,光从他们身上流过来又流过去,整个世界都在为他们打光。 “宝儿,我爱你,你愿意再跟我结一次婚吗?” 金宝儿睫毛上还挂着霜,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他的眼睛在极光底下亮得惊人,他把右手的手套摘了,把手伸出去。 “我愿意啊。” 余烬把戒指取出来,一只手托着金宝儿手,另一只手把戒指套上去,一直推到指根。 银白色很简约的素圈,大小刚合适。 余烬站起来一把抱住金宝儿,他这一下劲儿太大,金宝儿在他怀里都没站稳后退了半步,鞋跟在冰面上滑了一下。 余烬的手臂从他后背收紧,一只手按着他后脑勺儿。 金宝儿脸贴在余烬的胸口,羽绒服的面料是凉的,他还听见了心跳声。 “极光下许愿,真的能成真。”是余烬在说话,胸腔里的共鸣也能传进金宝儿耳朵里。 “我的也成真了。”金宝儿踮起脚尖,吻着余烬的嘴唇。 皮肤底下是血液流动的温度。 是他的余烬没错。 极光在变淡,像海水退潮,一层一层往地平线下面收,最后只剩下北边天边残留的一线余晖 “回去吗。”余烬问。 “再待一会儿。”金宝儿反正也不冷,天空已经恢复了夜色,他还仰着头。 “以后还能看见极光吗?” “下次太阳风暴的时候我们再来。” “下次就不一定能看见了。” “极光不重要。” “我也觉得。” 余烬也仰着头,其实他早就算过了。 哪怕他现在还活着,能跟金宝儿活差不多的岁数,他也永远都比这个少年少了许多年的爱,怎么都是不够的。 命运又太会玩弄人,让他早死这么多年,让一个活人把一腔子喜欢,只能捧给一个死人。 所以他得抓紧所有剩下的时间,哪怕现在当鬼了,也不能错过。 他知道为什么自己成了鬼也还留在金宝儿身边,那不只是宝儿对他的执念。 也是他对宝儿的执念。 第45章 你那么凶干什么? 第45章 你那么凶干什么? 他们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 门在身后没合严,余烬用脚把门卷上,然后把金宝儿摁在玄关墙上,托着金宝儿腰跟屁股,把人抱到柜子上坐着。 余烬一系列动作实在太快了,金宝儿都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悬空后又坐稳了,嗓子里只来得及“唔”了一声,然后余烬整个鬼就挤到他两腿中间,胯骨贴着他大腿根儿。 金宝儿身上的羽绒服都没脱,堆在腰那鼓鼓囊囊,但不影响别的。 他坐在柜子上,跟余烬一样高,下巴一低就亲到了余烬。 生怕看不到人,金宝儿接吻都是睁着眼的,他得确定余烬不会再消失。 余烬手掌往他眼皮上一盖,贴着他的嘴唇嘟囔:“专心点儿。” “我挺专心的。”金宝儿的声音压在两个人的嘴唇间,听起来黏黏糊糊。 “你都亲歪了。” “哪歪了?” “你刚刚侧了下头,我都没找着你嘴。” “我那是……想看看你耳朵。” 余烬转转脖子,把自己耳朵对着金宝儿:“看吧。” 金宝儿摸余烬耳朵,手指来回拨弄他的耳垂肉,喉咙里轻轻一笑。 “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挺不可思议的。”金宝儿又去亲余烬耳垂,“今天晚上像做梦,看见了极光,也看见你了。” “不是梦。” 外面冷,家里暖气足,一冷一热温差太大,一人一鬼又火急火燎亲了半天。 金宝儿身上出了不少汗,鼻头上亮晶晶的,鬓角的碎发贴着太阳穴,脸蛋儿像被热气蒸过。 他推了下余烬肩膀:“我热。” 余烬没分开,刺啦一声把金宝儿身上的羽绒服拉链拉开,扒掉外面的衣服又扒里面的,最后金宝儿只剩条内库。 刚刚亲了半天,没反应不可能。 金宝儿很想捂住自己,但余烬没给他动弹的空间,掀开他的手,就又挤了进去。 余烬身上的羽绒服跟衣服也脱完了,脸埋在金宝儿脖子上,鼻梁蹭着他下巴,嘴唇贴着他脖子上的脉搏,还张嘴咬了一口。 他们现在别的事儿都不想干,也没有别的更重要的事儿了。 从极光里那个“我愿意”开始,他们心里就憋着同一件事儿。 不是用机器人的身体,不是隔着人鬼看不见的距离,是实实在在的皮肤贴着皮肤。 地板上堆着两个人的衣服,刚放下的车钥匙也掉在地上,啪嗒了好几声。 金宝儿腿是悬空的,手就想抓住什么,一开始扶着屁股底下的柜子,最后两条胳膊被余烬撞得乱晃,掌心抓不住柜沿儿,上面的储物盒跟里面零零散散的东西都被他胳膊给扫了下去。 金宝儿看了眼乱七八糟的地面,又被余烬把脑袋掰正。 “别管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明天再收拾,抓住我。” 金宝儿不管了,两只手抓着余烬的后背。 金宝儿是被余烬抱进浴室的,洗完又抱到床上继续。 天都快亮了,余烬搂着金宝儿才要睡,金宝儿动了下肩膀,余烬胳膊就加大了劲儿。 “不许跑。” “我没跑。” “你以前经常是睡完就跑的,”说起这个,余烬还怨呢,“我像个工具人一样,你自己爽完就跑,有一次我问你,你说习惯自己睡。” “我有那么说过吗?”那是金宝儿随口找的理由,他自己都忘了说过这话。 “我记得可清楚了。” “不跑。” 极光过后的这后半夜,睡不着的人太多,新闻,朋友圈,短视频上,都在分享极光。 金宝儿手机上也收到不少消息,本地的问他去看极光了吗?外地的问他拍到极光了吗? 金宝儿没空回,也累得不想回,手指蜷一下都酸到不行。 余烬刚刚太狠了,好像要把这段时间落下的都给补回来才罢休,要不是他喊疼,余烬还没准备放过他。 余烬说用机器人的时候还是觉得不够,总觉得隔着什么,只有这样才对。 身体嵌着身体,没有任何介质。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余烬好像成了鬼之后,那方面的能力也增强了。 没有疲惫,也不知满足。 虽然身体很累,但这一晚上发生了太多事,大脑反而很清醒。 金宝儿一直在摸手上的戒指,闭着眼问余烬什么时候准备的。 余烬说“早就准备好了,在我们离婚之前”。 其实金宝儿已经有了猜测,这段时间余烬都跟他在一起,根本没空去准备戒指,而且那个戒指盒,离婚前他就看到过。 离婚前他误会的余烬想要表白的人,其实是他自己。 戒指是余烬离婚前准备的,为他准备的。 他们第一次结婚没准备戒指,什么都很草率,走完流程后爷爷还住了几天院。 后面很长一段时间里,余烬都没想过再补个结婚戒指。 那时候他就觉得,反正是假结婚,到时候两个人肯定会分开的,朋友兄弟关系,没必要准备那些象征爱情或者婚姻的东西。 他没想过,金宝儿也没提过。 直到余烬意识到自己对金宝儿的感情变化,后来常常后悔结婚的时候为什么不再用心一点儿。 毕竟是一辈子就一次的大事,他也后悔结婚那天误了吉时,就连婚礼流程都是仓促下走完的。 每次回忆婚礼那天,很多画面都是模糊的,关于金宝儿的也只是潦草几幕,金宝儿还都是低着头,连他的情绪跟脸色都想不起来。 他也是,只想快点儿结束。 宾客说什么的都有,余烬烦躁到了极点,但也坚持完成了。 他那时候就觉得特对不起金宝儿,把一个旁观的无辜者拉进他即将作假的人生里。 不管开始如何,以后的一段时间里,金宝儿总归是跟他绑定在一起的,虽然他承诺金宝儿,婚后他一样自由。 可金宝儿理解的自由是,他依旧可以自由地继续喜欢余烬。 余烬当时完全可以取消婚礼,跟宾客道歉,他跟金宝儿确定了好几次,他可以随时离开喊停。 但金宝儿没有,他坚持说可以。 婚庆公司在疯狂敲门催,司仪也在卖力表演拖延时间,金宝儿甚至先站起身:“走吧,宾客都等着呢。” 那时候余烬还不明白,金宝儿为什么那么平静,那么坚定。 等他明白的时候,也已经太晚了。 他俩结婚的三年里,并不是所有时候都是风平浪静的,大小架也吵过好几次。 他们是两个人,两个独立的个体,不是工厂里生产出来的从一开始就严丝合缝的螺丝跟螺帽。 他们总会有不同看法,或者拌嘴的时候。 其实余烬跟金宝儿都是有点儿倔劲儿在身上的,不然金宝儿不可能守了十年的暗恋从不吱一声。 余烬做了那么久,也不直接表达。 金宝儿甚至在心里幻想过,他的暗恋,会在轰轰烈烈的某一刻被余烬发现,并且余烬会同样热烈地回应他。 跟喜欢了那么多年的人长期生活在一起,金宝儿会不可避免地产生一些单纯的,像电视剧里特意演出来的桥段—— 荒谬的浪漫幻想。 不论金宝儿是怎么想的,发生过亲密关系之后,心理上终归是跟以前不一样的。 他跟余烬最开始的性,一方面成了他不断释放情感的出口,一方面又在努力捆绑他的意识。 他的身体得到了满足,他的意识却被禁锢。 他们吵过最狠的一次,就是离婚前的两个月。 那次余烬得去外地出差,少说得待半个月,走之前那天晚上揪着金宝儿折腾了半宿。 出发那天早上金宝儿还在睡,余烬把人蹭醒,跟他说有事儿就打他电话。 金宝儿“嗯”了一声,答应得好好的。 余烬刚走三天金宝儿就病了,连着高烧了好几天,后来又不小心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上吐下泻。 金宝儿一开始是想去医院的,但他身上实在没劲儿,光爬起来就耗光力气。 他也没想得太严重,觉得跟之前一样,吃点儿药,睡一觉就好了。 家里药箱的药很全,他找出退烧消炎药,就着床头柜上放凉了的半杯水吞了,然后倒回床上闭眼睡觉。 也不知道是烧的,还是脱水迷糊了,金宝儿吃过药睡了一天一夜都没醒。 电话一直在震动,他能听见,但以为是在做梦。 第二天晚上,金宝儿是被余烬叫醒的。 余烬往他头上一摸,再看一眼床头柜上打开的药盒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 如果不是余烬一直打不通金宝儿电话,实在放心不下买了最近的航班回来,他都不知道金宝儿已经病得起不来了。 机场离市区又远,还是晚高峰,路上特别堵,出租车几乎是一寸一寸往前挪着开。 回家的这一路,余烬催了司机好几次,最后司机都不耐烦了。 “你看看前面的车,你是想让我飞过去吗,是前面在堵车,我也没办法,你催我也没用。” 余烬怕司机路怒,也不敢再催,就一个劲儿给金宝儿打电话。 一开始是无人接听,后来直接关机。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性,金宝儿可能是遇到危险了,甚至是被人绑架了。 到家推开门的那一刻,屋里安静得不像话。 电视没开,灯没开,窗帘拉着,一股憋闷了好几天不透气的味道。 他喊了一声“宝儿”,没人应,赶紧去卧室,看到金宝儿躺在床上缩在被子里,只有一撮头发露在外面。 余烬松了口气,没危险,人在家就好,只是那口气没松完,他掀开被子就发现金宝儿脸色不对。 脸是不正常的红,嘴唇是干的,起了皮,有些地方裂开了,渗着血丝,张着嘴在呼吸。 床头柜上放着拆开的药盒,还有个空杯子。 余烬抱着金宝儿下楼,开车去了医院,当夜办了住院手续。 金宝儿知道有人在动他的身体,第二天早上才醒,入眼是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被单,鼻子里都是消毒水味儿。 意识到自己在医院,他一偏头才看见余烬,余烬抱着胳膊站在床头,背对窗户,脸漆黑。 他一整晚都没睡,头发乱着,下巴上新长出一层胡茬儿,衬衫敞着两颗扣子,衣服上全是褶儿,眼眶乌青,嘴唇抿成线。 “阿烬哥……”金宝儿嗓子快冒烟儿了,叫完那一声,拼命咽了口口水。 “别叫我哥,我不是你哥。”余烬声音都是硬的。 金宝儿愣了下,瞅着他不敢再说话。 医生说是病毒感染,加上肠胃炎脱水,又因为发烧营养不良才半昏迷的。 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把炎症消了,再静脉补下液,加强下营养就没什么事儿。 但是余烬一想到昨晚上金宝儿的脸色就又心疼又生气,他都不敢想,如果他不提前回来,金宝儿自己在家会是什么样。 他是不是会昏到他出差结束? 他走的时候金宝儿还好好的,而且医生也说了,肯定不是才烧起来的,估计得有个三四天了,因为肺里还有点儿轻微炎症。 余烬还记得金宝儿很多年前住院也是因为肺炎,他也记得金宝儿一个住院的可怜样儿。 可现在的金宝儿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他不需要自己硬扛,他明明可以给他打电话,跟他撒娇,跟他抱怨。 可没有,都这么多天了,金宝儿连自己生病的信息都没发过。 大前天晚上他给金宝儿发信息,金宝儿还说自己挺好的,睡觉前还跟他说晚安。 那时候他就已经在发烧了,可金宝儿只字没提。 那他算什么? 金宝儿是真的没想过会这么严重,他以为就是普通感冒发烧,吃点药睡两天就好了。 他已经习惯了,这么多年生病都是这么过来的。 而且余烬在一千多公里的外地,他也不想让余烬觉得他是个麻烦。 本来刚醒还有点儿迷糊,脑子也不太清醒,听余烬用这种语气说话,整个人都激灵了一下,清醒不少,被子里的身体瑟缩着。 他看着余烬的脸,不知道为什么余烬会这么生气。 “烧成这样,你就不知道给我打个电话?哪怕发个信息也行啊。”余烬声音压低了,但语气没软。 “我吃,吃药了。”金宝儿的声音很小,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 “烧到40度了,我如果不回来,你得在床上昏几天。” “没,没那么严重,你在出差,”余烬语气不好,金宝儿一害怕就紧张了,说话更结巴,“我怕,怕,耽误你,工作。” 余烬叹了口气:“在我这儿,没有什么工作,比你的身体还重要了。” 这句话如果放在平时任何时候,都跟表白差不多,可偏偏在这种时候,两人跟吵架差不多。 金宝儿抬了下头,又很快垂下眼,盯着病床上的条纹被单:“你别说这些,会让我,误会。” “你误会什么了?” “没什么。”金宝儿摇摇头,翻了个身,背对着余烬。 自己心里补充了一句,我会多想。 “你别总跟我说这些。”金宝儿是真烧糊涂了,嘴比脑子快,还一个劲儿在那重复。 “那你让我说什么?来来来,金宝儿,”余烬是真气得不轻,一屁股坐在病床边上,他很想把金宝儿给揪起来问清楚,但是看到他手背上扎着针,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 “你教教我,金宝儿,你今天好好教教我,我该怎么说?我以后要怎么说话,你给我定个规矩行不行?我以后保证严格执行。” “我……”金宝儿干脆闭上眼,眼皮压着眼球上的酸涩,“我不用你管的。” 话赶话,越说越偏,越说越离谱。 余烬都气笑了,舌头在嘴里顶了一圈腮帮子,卷着下嘴唇咬了好几下。 “你行,你真行。” 余烬走了,金宝儿住的是单人病房,他听到了关门声,后背又是一缩。 本来还不觉得身上有多难受的,可余烬一走,金宝儿突然感觉自己胸口闷,呼吸困难,头疼,肚子也疼,浑身骨头缝都在疼。 他都快难受死了,余烬还凶他。 余烬气归气,不可能真不管病房里的人,他就在医院楼下吸烟区抽了两根烟,然后就去买饭去了。 ?他昨晚上抱金宝儿的时候就感觉到了,才几天时间就瘦了不少。 金宝儿本身就是偏瘦的体质,怎么吃都不胖的那种,但只要不吃或者胃口不好,那是肉眼可见的憔悴跟瘦。 医生也说了得加强营养,但不能吃油腻的,余烬买了两份清淡的早餐,又去餐馆买了一份鸡汤,他让老板把鸡汤上面的油都撇掉,鸡皮也去掉。 都拾掇好了,余烬才拎着打包好的饭回了病房。 余烬已经把自己情绪都捋好了,他跟生病的人计较什么?刚刚确实口气不好,一会儿见着金宝儿得好好哄哄,假装两人刚刚没吵过。 可等他扯出微笑推开病房门时,笑僵在了脸上。 病床上没人,护士正在整理床铺。 “护士,”余烬大步走进去,“这床病人呢,他叫金宝儿,有点瘦,穿着黑衣服的男人呢?” “哦,他针已经打完了,刚办了出院手续已经走了。” “走了?你们医院怎么能让他走呢?他身体还没好。” “是病人自己要出院的,我们也没办法。” 余烬气得把饭直接扔进垃圾桶,掏出手机给金宝儿打电话,才想起来金宝儿手机还在家里放着。 金宝儿没走远,刚出医院大门正准备打车,余烬追上去,直接把人拽去停车场塞进副驾,车门砰一声关上。 “还没好,你准备去哪儿?” “回家,我没事儿了,真的。” 金宝儿坐在副驾,揪自己手指上的倒刺,刚拔了针,手背上还贴着医用胶布,但挡不住那片青。 “医生也说出院也可以,只要回家按时吃药就行。” 金宝儿不是故意置气才非要出院,他确实去问了医生能不能不住院,医生也说可以回家吃药,如果三天后还不退烧,就得回医院继续治疗。 余烬给他缴的医药费卡里还剩不少钱,他去药房拿了药退了钱才走的。 打车之前,金宝儿已经把自己说通了,余烬肯定是担心他才会这么生气的。 而且他不知道余烬出去之后去哪儿了,他想回家看看余烬在不在家。 可是被余烬一路拖到停车场塞进车里的这一路,金宝儿心里也来了火。 此刻两个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气,余烬想不明白,为什么金宝儿对他总是若即若离,拒他千里。 他根本没把他当成爱人,甚至连家人都不算。 为什么两个人都已经这么亲密了,可还是距离那么远? 金宝儿又想不明白了,为什么余烬会这么激动这么生气。 “金宝儿,你到底怎么想的?你跟我说说行吗?” 余烬胳膊肘撑着方向盘,侧着身体看副驾的金宝儿,音量都高了好几度。 金宝儿还发着烧,脑子是糊涂的,眼睛也是糊涂的。 余烬一高声,他就更糊涂了,也觉得委屈。 金宝儿深吸好几口气,想努力压下胸口那阵酸跟疼,可他压不住。 直接抬起头,看向余烬。 金宝儿眼眶通红,隔着水雾看不清余烬的脸,他的轮廓都是虚的,金宝儿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抬起胳膊蹭眼睛。 不蹭还好,一蹭眼泪就收不住了,一边哭,也一边吼。 “我只是怕耽误你工作,这也有错吗?” “我怎么知道自己会晕,会醒不过来,会接不着你电话。” “我怕,我怕你觉得我烦。” “反正都是假的不是吗?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那么凶干什么,你那么凶干什么?” 第46章 金宝儿你完了 第46章 金宝儿你完了 哎呦,余烬看金宝儿哭,都快怨死自己了,赶紧给金宝儿擦。 “宝儿别哭别哭。” “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我不该凶你。” “也不是凶你,就是生气你什么不跟我说,生病这么大事儿也不告诉我。” “还有,你怎么会认为我会觉得你烦呢?我巴不得你烦我呢,你多烦烦我才好。” “我就是担心你,你不知道,我一回家看见你躺床上还叫不醒,我都快吓死了。” 余烬握着金宝儿手,往自己胸口上贴:“不信你摸摸看,是不是跳得老快了。” 金宝儿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发烧头皮都在发胀,一哭鼻子耳朵好像都被湿棉花给堵住了,脑子里嗡嗡响,余烬说的话也变成了嗡嗡声。 他抽出自己的手,不想摸。 余烬大半个身体压到副驾,用手给金宝儿擦脸。 金宝儿不让他碰,直接把余烬胳膊打掉,自己使劲儿用胳膊擦,结果胳膊也都湿了,已经没好地方可以擦眼泪了。 余烬在车里扒拉了半天才找出一包纸巾,赶紧抽了两张给金宝儿擦眼睛擦胳膊。 金宝儿本身发烧脸就有点儿红,这么一哭更红了,嘴唇干裂的地方出了血。 金宝儿用手背蹭的时候才发现有血,不知道血是从哪来的,愣了会儿摸摸自己鼻子,最后舔舔嘴唇才知道是嘴唇出血了。 余烬又用纸给他擦嘴:“不哭了,嘴唇都裂了。” “我的错,我不该大声跟你说话。” “我反省,以后肯定跟你好好说。” 余烬一哄,金宝儿哭得更厉害,抽走余烬手里的纸巾擤擤鼻涕。 车前头有个男人路过,挺八卦的,还往他们车里瞅了好几眼,余烬隔着车窗玻璃骂。 “看什么看,没见过两口子吵架啊?” 车很隔音,外头那男的听不见,还回头笑了下。 余烬用手指指那人,把他气够呛。 金宝儿到底还是被余烬带回了医院,乖乖办了住院手续。 金宝儿早饭还没吃,余烬真后悔一生气把饭扔了,又出去重新买了一份。 这次他出去之前跟金宝儿说了一声,说自己不是走,是出去买饭,让他先自己在病房里待会儿。 金宝儿一开始假装没听见,头往旁边歪着,也不搭理他,余烬就走到他跟前,又小声重复了一遍。 旁边还有护士在看,金宝儿闷闷地“哦”了一声,意思是他听到了。 “不许一个人办出院,听到了没?” 金宝儿又点点头,都已经又住进来了,哪能再出?他又不是不懂事儿,医院也不是菜市场,想来来想走走。 鸡汤还是撇油去掉鸡皮,配一碗小馄饨,金宝儿只吃了一小半馄饨,鸡汤喝了不少,但是鸡肉没吃几块儿。 余烬吃完自己的那份,看金宝儿剩不少,让他再吃点儿,金宝儿没胃口,实在吃不下,只摇头。 余烬就把他的碗端到旁边的柜子上,把金宝儿剩下的全吃了。 心里还谴责了自己一番,浪费粮食十分可耻。 他刚刚已经犯过一次错了,所以不能再犯了。 病房里开了空调,外面天阴着,隔着窗户往外看有些憋闷。 “要下雨了,”余烬就坐在床边凳子上,挨着金宝儿,努力找话头跟他说话,“天气预报说这几天都有雨。” 金宝儿顺着余烬的话看了眼窗外,终于说话了:“你出差……” “有其他人在呢,不用我,而且都处理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 都这时候了,金宝儿还在担心他工作的事儿,余烬无声叹气。 护士又来查了一遍房,余烬跟护士确定下次挂水时间是下午,他昨晚来得匆忙,什么东西都没带,得回家一趟。 金宝儿在病房里睡觉,余烬跟他说了一声就匆匆回了趟家,收拾了几件两人的换洗衣服,又把金宝儿手机充电器带上快速回了医院。 马上就要到病房大楼了,大雨点子忽然哗啦啦往下砸,余烬的伞塞在袋子最底下,他也懒得扒拉,只能拎着袋子快速往大楼跑,但还是被淋了。 进病房的时候,金宝儿往他湿头发上看了眼。 “这雨说下就下,淋了一身。”余烬划拉两下额前的头发,扯扯有点儿湿的衣领。 “你去洗洗吧。”金宝儿指指浴室。 余烬“哎”了一声,找出一套换洗衣服去淋浴间洗了个澡。 午饭金宝儿依旧没吃多少,整个人看着都恹恹的。 大部分时间他就躺在病床上,一直闭着眼,余烬也不知道他到底睡没睡着。 手机充好电,信息来了一堆。 金宝儿打开看,大部分都是余烬的未接电话,微信跟信息有二十多条,都是问他怎么不接电话,怎么不回信息,是不是遇见麻烦事儿了。 金宝儿也知道余烬是担心他,但他情绪也上来了,再软的人也有脾气。 金宝儿又住了三天院,挂了三天吊水。 住院那几天金宝儿很听话,余烬让他多吃饭,他就多吃饭,余烬让他多住一天,他就多住一天。 但是,金宝儿话明显变少了,他原来话就不多,一住院变得更沉默。 每次都是余烬问他话,他才回两句,余烬看他,金宝儿也不跟他对视。 金宝儿跟公司请了一周假,是余烬强制他请一周的。 出院那天还在下雨,金宝儿又休息了两天才去上班。 一个礼拜后余烬也要出一趟短差,这次时间短,只用住一晚,第二天就能回来。 这回余烬长记性了,跟金宝儿发信息文字是不行的,晚上他跟金宝儿开了视频,看见人好好的才放心。 视频里看金宝儿应该是刚洗完澡,估计听到视频电话着急,身上睡衣都穿歪了,领口最上面两颗扣子没系,脖子跟小片胸口半敞着,还有水珠从他喉结上往下淌。 “宝儿,”余烬没忍住吞了下口水,盯着他脖子看,“今天上班累不累?” “不累,还好,加了会儿班。” 余烬看了眼时间,已经11点了,怪不得这个时间才洗澡。 “你洗过澡了?”余烬明知故问。 “嗯,刚洗完。”金宝儿低头看看自己,把歪掉的睡衣领口扯正,挡住了胸口不少风光。 余烬看不着了,视线又移到他脸上。 余烬还想说什么,金宝儿打了个哈欠,余烬想到已经很晚了,说了声晚安就挂了视频。 躺在酒店大床上,余烬掀开被子看看自己,然后叹了口气,最后还是想着金宝儿手动解决自己的欲望。 余烬第二天下午忙完立刻飞了回来,金宝儿还在加班,余烬说去公司接他,金宝儿说不用。 余烬就在家做了夜宵等他,金宝儿晚上10点多才回家,吃了余烬煮的夜宵就回房睡了。 金宝儿依旧自己睡一屋,他能感觉出来,出院后的这段时间,余烬对他一直都是小心翼翼的,说话小声小气,也不像之前那么随意了。 有时候余烬突然喊他一声,看起来是有话想跟他说,但可能是顾及到他的情绪,会先支吾一会儿,最后欲言又止随便找个话头。 有时候金宝儿还会听到余烬偷偷叹气,金宝儿没有处理类似问题的经验,他不知道要怎么跟余烬相处,他们不该是这样的。 金宝儿想了很多,最后心里冒出了一个可怕的而且十分不想面对的可能—— 余烬是不是想要跟他提分手,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所以才会那么纠结? 毕竟谁都不喜欢跟一个会让自己不自在的人一起生活不是吗?反正这段婚姻已经不需要再继续作假了。 金宝儿心里乱,更多的是怕,还有不想面对。 金宝儿不想听到余烬说结束,分开,离婚,他下意识选择逃避,想让时间把这段时期自然地过渡下去。 只要余烬不提,或许他们的这段关系还可以再拖一拖。 金宝儿不想分开,也不想离婚。 这么多年想得到的人,他得到了,现在让他放手,他放不掉。 选择跟余烬结婚时,金宝儿就抱着他们的婚姻是有期限的念头,他好像时时刻刻都在做分开的准备。 从一开始,在金宝儿眼里,他们的关系就是一眼就能看到头的。 可是就算能看到头,金宝儿也想要。 人总是贪心,要了还想要。 没个够。 金宝儿故意避开余烬在家的时间,晚上回来的时候余烬已经睡了,早上在余烬起床之前出门去上班。 两人同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也不见。 又过了一个星期,余烬感觉到金宝儿是在躲他,但是他想不明白金宝儿为什么要躲他。 他最先受不了家里这个诡异的气氛,想找机会跟金宝儿好好聊聊,可金宝儿白天没时间,晚上又一直说要加班,就连周末都有事儿要处理。 周五晚上9点多,金宝儿又说在公司加班,余烬忍不了了,直接找去金宝儿公司。 结果他们公司大门紧闭,里头漆黑。 余烬不死心,趴在玻璃门上使劲儿往里看。 巡逻的保安正好看见了,拿手电筒晃他好几下,以为余烬是小偷,还大声喊了一嗓子,问他干什么的,这么晚了往里张望什么。 余烬说我是来找老婆的,我老婆就在这家公司,晚上说了在加班。 保安看余烬穿着跟气质,不像小偷,也不像说谎,直接跟他说:“这家公司基本上每天晚上9点多就关门,今天也是,这都快10点了,早就没人了。” 保安刚刚的警惕没了,面露同情地看了余烬一眼,还找借口安慰他呢。 “可能你媳妇儿去了别的地方?估计是有什么事儿给耽误了,你再打电话问问或者再找找?” 余烬当时就看明白了保安眼里到底在同情什么,他立马炸了:“你以为什么呢,我老婆可不是那种人。” 保安以为他是恼羞成怒,同情心更泛滥了,顺着他的话:“好好好,大兄弟,你别激动,我也是男人,我都懂。” “你懂什么啊你就懂?啊?” 余烬站门口给金宝儿发信息,问他还在加班吗? 金宝儿说在加班,他要赶项目,技术部好多同事都在干活儿呢。 余烬问他几点回家,金宝儿说可能得11点往后,也可能是12点。 余烬看着信息,后槽牙咬得咯咯响,他也不装了,直接拍了张大门漆黑的照片发给了金宝儿。 金宝儿没想到余烬会去他公司,收到照片后吓得手机都掉地上了,还是路过的服务生帮他捡了起来,金宝儿接过手机,一脸麻木地说了声谢谢。 他又立马改口,给余烬继续发信息:“我刚刚出来了,下楼买咖啡。” “你在哪儿?” 大概半分钟后,金宝儿给余烬发了个定位,是家酒吧,叫悦色,是家gay吧。 保安跟余烬一起坐电梯下到一楼,保安好心把余烬送到马路边,看清余烬开什么车后,回去还跟值班的同事一起蛐蛐。 那男的来抓老婆的,人长得不错,又高又帅看着也很年轻,开的还是奥迪a8,老婆不是照样出轨? 同事也附和,所以说,人呢,就这么回事儿,哪有十全十美的? 就是,起码咱们老婆不出轨。 余烬直接把导航定位到悦色酒吧,那家酒吧他知道,他跟赵弘还有几个朋友去过一次。 他是真没想到,金宝儿这段时间一直在骗他。 他已经不想金宝儿骗他的原因了。 边开车,脑子里边想一件事—— 金宝儿你完了。 你今天晚上肯定完了。 你看我收不收拾你就完了。 第47章 老公我错了 第47章 老公我错了 悦色酒吧就在金宝儿公司附近的酒吧街,余烬开了十分钟就到了,门脸儿不大,一扇黑铁门半掩着,外头站着俩保安。 门一开,音浪劈头盖脸砸过来。 虽然余烬知道金宝儿来这儿不会做什么,但他进酒吧那架势,任谁都不会觉得他是来寻欢作乐消遣发泄来的,像是家里的千年怨夫奔着捉老婆奸去的。 气势汹汹,不管不顾。 那脸色都腌入味儿了,比酒吧里乱晃的射灯都精彩。 舞池里全是人,红蓝绿光柱在天花板跟人群里切来切去,干冰的白烟从地上往上漫,缠着那群晃动的小腿和脚踝。 dj在高台上戴着耳机打碟,低频重得余烬能感觉到胸腔跟着一起震,每一下鼓点都像有人用指节突突突敲他太阳穴。 事实是他太阳穴不是突然跳的,来的路上就一直在突突突。 余烬站在门边四处看了会儿,眉头拧着往里走了两步,边走目光边扫,从舞池扫到卡座。 光线太乱,那些陌生的脸跟脸重叠在一起,根本看不清谁是谁。 有人端着酒杯撞到他肩膀了,酒洒了两滴在自己袖口,那人抬头想骂,看见余烬高大的身体跟黢黑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余烬没空计较,他有更重要的事儿要计较。 直接穿过舞池边儿的过道,肩膀擦过无数个汗湿的胳膊,还有人趁机在他衬衫下的肱二头肌上摸了一把,把余烬膈应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回头想骂人,可找不到谁摸了他。 空气里混着酒精香水干冰跟一点点烟味儿,有人在嚷嚷,有人在卡座里搂着接吻,有人在吧台上随着节奏拍桌子,有人趴在沙发扶手上醉得不省人事。 余烬觉得他找错方向了,金宝儿不会在那些乱舞的人群里头,他也不是那种能挤在舞池里跟陌生人贴身晃的人。 金宝儿一定躲得最远,缩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哪怕在这种环境里,也巴不得自己化进墙里。 果然,他在旮旯里找到了金宝儿。 金宝儿一个人坐在吧台最边上的高脚凳上,因为靠着墙拐,半边身子都隐藏在暗影里。 要不是余烬视力好加上目标明确,就这明明暗暗的光线,他就不可能把人从吧台那一排影影绰绰并且还在角落里的人给抠出来。 金宝儿一只胳膊搭在台面上,另一只手垂着,下巴微微收着,侧脸的线条被顶上那盏昏黄的射灯勾出一道柔和的边。 桌子上放着一杯酒,里头的冰块儿还没化完。 酒几乎没怎么动,金宝儿也不是来喝酒的,他就是想坐一坐,打发下时间。 他的打算是估摸着余烬睡觉的时间,他再回去。 这家酒吧是同事给他推荐的,没别的原因,就因为这里热闹,人多,音乐声鼓声大,更躁。 越安静的地方,金宝儿想得就越多。 有时候耳朵被声音塞满了,心里反而会清净很多。 虽然只是暂时的。 人总是很擅长逃避跟自欺欺人,金宝儿也不例外。 他不是第一次自己来了,每次就点杯差不多的酒,坐在最角落的卡座或者吧台边上,从九点多坐到十一点多。 有时候走的时候酒杯几乎还是满的,冰块儿倒是化成了水,把酒液稀释成很寡淡的颜色。 调酒师还问他,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儿,天天来,金宝儿只是摇摇头说“没有,就是想来坐坐”。 在这儿工作久了的人,见惯了各种人各种脸色各种心事,知道金宝儿不是那种会把心事往外倒的人,也就不再多问。 短暂地把自己放空后的结果就是,出了这个门的那一刻,耳朵安静了,心里会沸腾,就跟一直在烧的开水一样咕嘟咕嘟不停冒泡。 如果不想继续沸,那就把自己耗干,金宝儿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耗干自己,他觉得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所以当他瞥见余烬从舞池边儿穿过那些乱晃的光柱跟涌动的身体,绕三绕四也影响不了他的大步子,而且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时候,金宝儿耳朵里塞满的那些鼓点人声杯沿碰撞的叮当,忽然一下子全没用了。 余烬真有本事,能轻易把他抛上抛下。 看着余烬明明灭灭的脸,金宝儿不自觉缩了缩肩膀头。 余烬一靠过来,那股熟悉好闻的气息先把他给包围了。 金宝儿心虚地别开眼,眼神儿飘忽没地方搁,看向旁边的服务生,但问的却是余烬。 “那个,阿烬哥,你来了,你看看想喝点儿什么,今晚我请客。” 音乐声大,金宝儿是吼着说的。 余烬一屁股坐到他旁边的空位上,动作带着火。 他把凳子往金宝儿这边拖了拖,铁制的凳脚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吱声,他胳膊肘搭在吧台上,一只手叉着腰,侧身朝金宝儿倾过来,然后慢慢把脸贴到金宝儿耳侧。 “你请客?好啊。” 余烬声音却不大,但是两个人离得足够近,余烬几乎是贴在金宝儿耳朵说的这话。 酒吧里的音浪再大也没用,这个距离能把一切杂音都屏蔽掉,那压迫感比整个场子的低音炮加在一起都沉。 金宝儿后背一下就绷紧了,胸腔里往上提了口气,又慢慢吐出去。 余烬闻到了金宝儿身上淡淡的酒味,他又凑到他脖子上闻了闻,酒味之下是金宝儿的味道。 服务生递过来酒单,余烬随便看了眼,点了一打啤酒。 金宝儿心脏砰砰跳,抬手捂了下胸口,然后端着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 刺激的带颜色的液体喝下去,金宝儿喉头又热又辣,余味还带着苦跟酸。 他其实不喜欢喝酒。 “想喝酒了?一个人喝多没意思啊,老公陪你喝。” 金宝儿刷地偏头看了余烬一眼,余烬正在开啤酒,没注意到金宝儿刚刚那一眼的情绪,还有同时皱起的眉毛。 余烬举着酒杯跟金宝儿碰了下,一口干了一杯,一抿嘴,继续盯着金宝儿。 他身体里的怨气,顺着喝下去的酒在身体里乱窜,然后又顺着眼睛流出来,瞪向金宝儿。 金宝儿也举着酒杯,喝了一口,他本来也想一口干了的,但是刚喝下去一小半,就被余烬把酒杯抢过去了。 余烬把他剩下的酒又一口干了:“来,说,为什么撒谎?为什么骗我。” “我没……” “还没还没,你还跟我扯,”余烬直接打断他,“我刚刚都去你公司了,还碰到你们写字楼的保安,保安说你们公司基本上9点就关门,你这几天都是十一二点才回来,别跟我说加班。” “我,我就是想来玩会儿。” “来几次了?” 金宝儿伸出三根手指,犹豫了两秒后又悄悄竖起一根,表示自己就来了四次。 余烬问他:“反正就是不想回家?不想看见我。” “不是,”这次金宝儿否认得特别快,“就是……就是……” 金宝儿就是了半天,没就是出个所以然来,在余烬看来,那就是他在找借口。 “行,不想回家咱俩就在这玩会儿。” 那一打啤酒,外加金宝儿点的那杯,基本上都进了余烬肚子。 最后一瓶喝完,他把瓶子往台面上重重一搁,结完账,拽着金宝儿就往外走。 “走,回家。” 余烬一回家,根本没给金宝儿选择卧室的机会,直接把人扛到了主卧扔到床上。 二话没说,啪啪啪先对着他屁股扇了好几巴掌。 让你骗我。 让你说谎。 让你不听话。 余烬还问金宝儿知道错了没,金宝儿不知道,他屁股被打得火辣辣地疼。 “我错……啊,错什么了?你打我屁股,啊……还有理了?” “到底谁没理?” “哎呦,疼死我了。” “现在知道疼了?” “余烬,你个混蛋。” “对,我混蛋,我最混蛋了,所以今天晚上你别想好过。” 金宝儿一直蹬腿反抗,也踹了余烬好几脚,一脚踹在他肚子上,一脚踹在他胸口。 余烬闷哼两声,很快抓住金宝儿两条脚踝,把人摁住。 “你放开我,你凭什么管我打我?” 金宝儿这么一吼,余烬就又照着他屁股来了一巴掌:“还问凭什么,你说凭什么?今天晚上你不认错,咱俩没完。” 关于金宝儿撒谎不想回家,喝了酒的余烬没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他选择了很多夫妻或者夫夫俩解决矛盾常用的一种方法—— 那就是做,往死做。 他觉得,没有比这个更直接更直白更热烈的表达了。 一开始金宝儿还因为余烬打他气着呢,等余烬不动手了,他反过来对他拳打脚踢。 但是余烬知道金宝儿所有的习惯跟敏感,知道金宝儿是个小色鬼,也知道怎么撩拨他。 只用几招儿,金宝儿就乖了。 后来两个人的劲儿都使完了,金宝儿也没力气再回自己房间。 金宝儿最后在余烬的“淫威”下到底是认了错,一边哭一边说老公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下班就乖乖回家,不会再骗老公了。 余烬问他:“如果敢再犯要怎么处罚。” 金宝儿说:“你想怎么处罚就怎么处罚。” 余烬说:“你最好记住你说的话。” 第48章 我们离婚吧 第48章 我们离婚吧 金宝儿在床上认了错,保了证,第二天就不搭理余烬了,起床后洗了个澡回自己房间把门一反锁,自己蒙头补觉。 金宝儿一直觉得后面涨,火辣辣地疼,睡着前还在心里把余烬给骂了一顿。 余烬昨晚上那架势,是真想“弄”死他。 他都快疼死了。 余烬敲门敲不开,这回他也不像之前那样假装君子了。 什么金宝儿的私人空间不能进,去他的,他直接找出备用钥匙自己开了门。 金宝儿睡得很沉,压根儿没听见有人开门进来了。 侧躺在床上,被子搭着腿根,睡衣还往上卷了几道,小肚子都露在外面。 小腹上还有几个牙印儿,腰侧还有几道很清晰的五指痕,都是余烬咬的掐的。 余烬一下就心软了,他也知道昨晚上有点过分了。 他把人上上下下检查一通,给金宝儿涂了药,把被子给他盖好,然后出去买菜去了。 一个误会,错误的解决方式,意外地让两个人和平了几天时间。 余烬看金宝儿还跟之前一样,还躲他,他也生气,但自己憋着。 憋久了肯定不是事儿,就去找朋友诉苦。 “你跟我评评理,”余烬扯着赵弘,说个没完,“有他这样的吗,太气人了。” “生病了也不告诉我,我就没资格生气吗?” “还有,不想回家,不想看见我,直接骗我说在加班,结果我去他公司找他,大门漆黑,根本没人加班。” “保安还可怜我呢,觉得我被老婆戴了绿帽子。” “人在酒吧,就他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坐在卡座上,点了一杯酒。” “你说,酒吧那么热闹的地方,愣是让我感觉出他好孤独。” “我就在他身边呢,他为啥孤独啊?” 余烬说完,仰头喝了口酒,赵弘也陪着他喝。 跟老婆吵架的事儿,余烬本来不想跟别人说的,但是他是真的忍不住了。 他不想整得人尽皆知,回头那些损人知道了,过后一个个肯定都得笑话他,所以就叫了赵弘一个人。 赵弘跟他女朋友也老吵架,但是赵弘会哄人,所以他就想着来跟他学学,取取经。 想要家庭和睦,学习不能停。 余烬这段时间看了不少夫夫相处之道的书,也在直播间听了不少情感主播的分析,有的是连麦讲自己的感情困境,然后情感老师根据个人情况进行一对一指导。 也有的情感主播是从人性心理方面入手,他听完这个听那个,听完那个听这个。 好嘛,最后学杂了。 感觉每个人分析得都很有道理,但每个人说得又跟他们的情况不完全对症。 太难了。 “好好好,是他气人,喝点儿酒。”赵弘等余烬发泄完了,才劝,“夫夫拌嘴,床头吵架床尾和,你回家好好跟人说说,晚上再多使使劲儿就好了。” 说起这个,余烬仰头又喝了一杯。 还使劲儿呢,金宝儿压根不跟他睡一屋,晚上就回房间,而且还把备用钥匙给藏起来了。 越想越气,余烬就越喝越多。 “你现在,特别像个怨夫。”赵弘瞅瞅他,很客观地评价了一嘴。 “我确实挺怨的。”余烬承认这一点,“我可太怨了,没有他这样的。” “是是是,是不是他没安全感啊?你在外面跟人勾勾搭搭了?” “怎么可能,”余烬觉得自己的人品受到了莫大侮辱,看赵弘的眼神儿都不一样了,“我外面男的女的都清清白白。” 赵弘也觉得自己这话问的不对,他知道余烬是什么人,不会干这种事儿。 “那你就按照我说的来,主动一点,表白啊,可千万不要觉得结了婚就不需要这些了,浪漫永远是最打动人的,尤其是情人之间。” 当局者迷,还是赵弘的话点醒了余烬。 他的酒都醒了,余烬很快从杂乱的线头里扯到了最关键的部分,他跟金宝儿结婚的原因,跟其他正常人是不一样的。 表白,恋爱,牵手,结婚,爱情里一步一步按部就班顺理成章的流程,在他跟金宝儿这里都是乱的。 这些流程一乱,他们的关系就不可能牢靠。 至少不会像其他人一样,问题都是明显的,能摊开在桌面上。 金宝儿那天在医院停车场还说“反正都是假的不是吗?”,那他把假的做成真的不就行了? 虽然在余烬看来,他们早就已经真的不能更真了。 等余烬真正回过味儿来,发现他对金宝儿有很多亏欠。 余烬没几天就计划好了,他准备认真跟金宝儿求一次婚,再补办一场正式的婚礼。 第一个准备的就是求婚戒指。 金宝儿的手指尺寸,是余烬趁他在沙发上睡觉的时候偷偷拿线量的。 婚戒定制得半个月,余烬都恨不得天天跑去催,也恨不得立刻就把戒指戴到金宝儿手指上。 他准备这些的时候,没跟金宝儿商量,赵弘说了,得有个惊喜,所以暂时建议他保密。 金宝儿那段时间正好很忙,经常加班,余烬为了筹备求婚,也是早出晚归。 除了婚礼,余烬还在计划蜜月,他的时间得迎合金宝儿的时间,最好是在金宝儿项目结束之后。 上次金宝儿就没请婚假,这次正好,如果假期足够,他计划的蜜月地可以选两到三个。 两个人连着几天都没见着面,金宝儿晚上在自己屋,余烬也不强求。 他想,等真正“结了婚”,金宝儿再想分房睡,那他就要采取措施了。 余烬这头想得正好,金宝儿是无意间听到余烬电话的。 “求婚地点我选的行吗?” “对,我知道,我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宝儿都不知道,我不会告诉他的。” “半个月后,星期五晚上,我找人算过了,是个好日子。” “戒指快好了,等我拿了戒指,到时候就跟他求婚。” 金宝儿从没想过一种可能,余烬想要求婚的对象是他,单向暗恋者的思维早就根深蒂固并且撼动不了。 加上最近这段时间两个人不算矛盾的矛盾,还有他刻意的远离,跟余烬的默许。 金宝儿还是不甘心,他偷偷跟踪过余烬几次,他是想看看余烬求婚对象长什么样。 可余烬大多数时候都是跟赵弘见面,金宝儿知道赵弘是直男,不然他都要以为余烬的求婚对象是他了。 他想,余烬的保密工作做得确实不错。 不知道余烬喜欢的人,会是什么样。 金宝儿在心里做了很多设想,肯定是个大大方方的男人,不像他,紧张的时候连话都说不利索。 半个月后的周五,属于他跟余烬的时间,没剩几天了。 真要分开了,金宝儿很想努力控制自己。 这次他不是骗余烬,他是真的在公司加班,他又试过了,酒吧里杂乱的声音跟环境,已经不能填满他的耳朵了。 三年,也该知足了。 可是那之后呢? 金宝儿想,离婚后的第一件事,他应该尽快搬出去才对。 他当初自己买的那套房子,一直对外出租给一对年轻的小情侣在住。 他很不好意思跟租客打了电话,说半个月后房子就不能继续租了,并且主动提出退还押金,补偿三个月的房租算作违约金。 租客很痛快就答应了,还说他们会尽快另找房子。 退租那天,租客把钥匙还给了金宝儿,金宝儿拿着钥匙在房子里转了一圈。 租客退房之前把房子打扫得非常干净,里面一点灰尘都没有,地板反着光,厨房的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 房子里除了原本的家电家具外什么都没有了,虽然是个才80几平的小两居室,但对金宝儿来说,还是太大太空了。 这三年跟余烬一起住都习惯了,金宝儿在客厅中间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明明是自己的房子,却像进错了门。 金宝儿进卧室看了眼,小了不少,窗帘不是蓝色的,是租客留下的一层白纱,外面的光透进来,惨白惨白的。 阳台只有两步宽,站一个人就满了。 他试着想象以后每天早上在这里醒来的样子,没有余烬,日子会变得很难熬。 金宝儿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米色布艺沙发,不是家里那种真皮沙发,坐上去软塌塌的。 地板砖的花纹不一样,吸顶灯的形状不一样,窗外对面的楼也不一样,什么都不一样。 金宝儿还是缓不过来,上一秒他跟余烬还在一条世界线上,一瞬间就被拽来了即将没有余烬的世界里。 这里空空当当,没有他想要的回响。 他不适应。 也不舍得。 金宝儿又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坐到窗外的天从蓝色变成灰色,又变成灰黑。 他没开灯,最后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扶着沙发扶手缓了好一会儿才走。 七月的天真热,空气黏糊糊的,喘口气都觉得胸口憋闷。 房子离他们住的地方不算远,金宝儿是走回去的,出了一身汗,后背湿了一大片。 到小区天都黑了,晚风又热又燥,裹着柏油路面蒸上来的余温。 他抬头看了眼天,云层低,感觉要下雨。 金宝儿没上楼,坐在小区小广场上的秋千椅上晃,有个小孩儿眼巴巴往他屁股底下看了半天,金宝儿一直在出神,也没给孩子让位置玩儿,后来那小孩儿看金宝儿就是不让位置,自己走了,孩子妈还回头看了金宝儿一眼。 余烬半小时之前给他打了个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他说半小时后。 半小时已经过去了,金宝儿还是不想回去。 直到余烬连发三条信息问他到哪了,他才起身拖着两条腿往回走。 “阿烬哥。” “嗯?” “我们离婚吧。” 金宝儿说这话的时候坐在沙发上,一直低着头,手指掐着真皮沙发边儿,指甲都陷进沙发缝里了,盖住了半个手背,只能看出指节很小幅度地在动。 余烬还在想晚上要做什么饭呢,冷不丁听到“离婚”两个字,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刚刚说什么?”余烬视线从厨房门口,转到沙发上的金宝儿头上。 刚刚金宝儿进门,他还问金宝儿热不热,金宝儿说热,他还想着该煮点儿酸梅汤喝了,明天去超市买点儿做酸梅汤的材料。 “我说,我们离婚吧。” 还有半个月,完全来得及。 金宝儿觉得自己也该知足了,他已经有了三年。 他们必须得彻底断干净,才能让余烬清清白白地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金宝儿也确实想过要不要自私一点,只成全自己,不成全余烬。 他想继续拖着余烬,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跟余烬陷在这段虚假的婚姻里。 但他也认真反驳了自己无数次。 他不能这么自私。 不成全余烬,只成全自己的假设是不成立的。 这三年,已经很幸运了。 金宝儿唯一后悔的一点是,在他听到那通电话之前,没能好好把最后这段时间过好。 如果知道时间没多久,他一定会更珍惜。 “为什么?” 余烬的声音落在金宝儿头顶,金宝儿感觉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锤子。 有那么几秒钟,他听不到外界声音了。 以为时间过了很久,其实很短。 “我们之前结婚的时候不就说了,结婚后可以随时离吗?” 这个借口,还挺体面的,金宝儿就直接拿来用了。 “你想好了吗?” “要跟我离婚?” “不想跟我过了?” 余烬盯着金宝儿脑袋顶上的旋儿,好像能从里面盯出否定答案来。 但是看久了,那个旋儿就一直在转,转得余烬头晕眼花只能被迫挪开视线,看着金宝儿垂得很低的侧脸。 金宝儿头发还是湿的,耳后那有汗在往下淌,一直淌到后颈。 金宝儿想摇头,最后没动,后背驮着,脖颈也是弯的,盯着自己脚上的拖鞋看。 余烬的脚就站在他旁边,他也穿的拖鞋。 他俩的拖鞋是同款,深灰色,很简单的款式,一双大,一双小,还是之前他俩去超市买东西,余烬特意挑的。 金宝儿蜷了蜷脚趾,然后木讷地点点头:“我想好了。” 第49章 我不还是……你哥嘛? 第49章 我不还是……你哥嘛? 金宝儿已经想好了,余烬在心里自己重复了一遍。 他是什么时候想好的? 怎么想好的? 余烬没马上说话,站在沙发前面,撸了把后脑勺儿的头发。 金宝儿始终没抬头,缩着肩膀,客厅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很细的吹风声。 过了大概两分钟,余烬转身去了厨房。 饭还是得做得吃,金宝儿太瘦了,上次生病瘦了好几斤,这段时间就再没养回来。 这几年余烬早就琢磨出来了,金宝儿真是个宝儿,得细心呵护着才能把宝儿养得好。 冰箱里东西不少,是余烬刚囤满的。 前几天他还在想,天越来越热,应该再买个大点儿的冰箱,冰个西瓜果汁什么的,宝儿回家吃着喝着也会舒服点儿。 三菜一汤用了两个小时,余烬手没停,两条腿一直在厨房里打转儿。 注意力不集中,余烬总想不起来锅里那道菜到底放没放盐,得自己用勺儿尝了才知道。 最后一个鸡汤出锅,金宝儿还坐在沙发那发呆,余烬摆好碗筷喊他:“宝儿,过来吃饭。” 金宝儿听到余烬在叫他,先“嗯?”了一声,反应过来后又很小声说了句“来了”。 还跟以前一样,两人面对面坐着,隔着一桌子的菜香跟热气,谁也没说话。 金宝儿吃得慢,一口一口嚼着咽,最后实在吃不下,就主动找话题。 “明天,我想先把东西搬走。” “你别搬了,明天还上班,这房子留给你住,到时候我搬出去。” 余烬使劲儿往嘴里扒了口饭,说话不太清楚:“你着急我走吗?如果不着急,我就再住几天。” “这是你的房子,该我搬走才对。” “什么你的我的,我的也给你。” 余烬听金宝儿说你的我的,声儿都高了,吃完放下筷子,但很快就软了下来。 “别犟了,本来结婚就是为了满足爷爷的心愿,你已经帮了我很多,刚开始跟你结婚的时候我就想好了的,如果以后会分开,给你留套房子是最基本的,我那儿还有套空着的公寓你也知道,到时候我搬过去就行。” 金宝儿还在牛角尖儿里钻,他只捉到了中间那句,余烬结婚的时候就想好了,会有分开的那天…… 吃完饭,金宝儿站起来想收碗,余烬先他一步端走,金宝儿就拿抹布擦桌子。 桌子擦了三遍,金宝儿不知道该干什么,就看厨房。 余烬左手捂着后脖子,围着灶台边转,围裙带子在他腰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他一转,那个结也跟着晃。 窗外有道闪电砸下来,一亮一灭,雷声是后来的,轰隆一声吓了金宝儿一跳。 余烬收拾好厨房出来,金宝儿已经回了自己房间。 余烬看了眼紧闭的房门,也回了自己卧室,找出烟盒点了根烟。 打火机第一下灭了,他又打了一次才点着火。 第一口灰色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很快被窗外的潮气浸散了。 他没烟瘾,也很久没抽了,第二口就把他呛得不轻,扶着阳台窗框咳嗽半天。 肺都疼。 金宝儿这一宿几乎没睡,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听着雨声跟雷声。 第二天很早就起了床,早饭没吃就要去上班。 余烬叫住他,问他早饭想吃什么,他说下雨怕迟到就不在家吃饭了,他去公司楼下买点儿就行。 余烬看着金宝儿的背影,“嗯”了一声:“行,下雨,路上慢点开车。” “你也是。”金宝儿拿上电脑包跟雨伞,门关上的那一声跟平时一样,不轻不重。 雨还在下,余烬一个人在客厅站了很久,最后坐在沙发上。 就是昨晚金宝儿坐的那个位置,他学着金宝儿的样子,低下头,盯着脚上的拖鞋看。 实在看不出来什么。 他又走到金宝儿房间门口,金宝儿房门没关,他往里看了眼,直接走进去,坐在床边。 房间里都是金宝儿的味道,还带着雨天特有的潮气。 余烬靠着床头,盯着天花板那盏灯。 为什么要离婚? 过不下去了吗? 可是三年不都过来了吗? 余烬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有了三年,就一定要金宝儿跟他耗一辈子吗? 没有这样的道理。 从一开始,金宝儿就是被拉进来的。 雨从下午下到傍晚,又从傍晚下到天黑,是7月盛夏常见的暴雨。 雨点子砸在车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响,还有风,雨被刮成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路上全是积水,车轮碾过去能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金宝儿开得很慢,一到家就喝到了酸梅汤。 材料是余烬晚上下班后现买的,夏天喝酸梅汤能解暑,金宝儿最近加班多,他就多煮了一些,剩下的都放冰箱里了。 余烬把冰镇好的酸梅汤给金宝儿倒了一杯,金宝儿说了声“谢谢”后接过来。 杯壁上凝着水珠,汤色很浓,是余烬煮了很久的那种浓。 他端着杯子回了房间,两只手捧着杯子,掌心贴着杯壁,很凉。 他喝了一口。 酸。 很酸。 太酸了。 从舌尖一路窜到腮帮子。 他想,余烬是不是忘了放冰糖,还是冰糖放少了? 他又喝了一口两口三口,酸得他眼眶发胀,喉结上下滚了几下,那股酸从嗓子眼儿一直往下坠,堵在胸口那不上不下憋着他。 眼泪忽然就往下掉。 金宝儿想,他没想哭的,只是因为酸梅汤太酸了。 真的太酸了。 金宝儿使劲用手蹭眼睛,没用,蹭完还有。 他仰头一口喝完了酸梅汤,两手捂着脸,肩膀哭得一抖一抖的。 - - 离婚协议是余烬从网上找的模版,然后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敲的。 打了删,删了打,来来回回好几次也只写了几行字。 最后全选,删除,页面变成空白,离婚协议四个字也没了。 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写了四页纸的离婚协议,理由是感情破裂无法继续维持婚姻关系,关于财产分配,他们住的这套房子归金宝儿,除了房子还有他的存款,车,股份,一条一条写得很细。 余烬已经找不到别的方式补偿金宝儿,总觉得怎么都不够。 写完最后一个字,窗外正好打了一个响雷,整栋楼的玻璃都在震。 趁着雨停余烬出去了一趟,去打印店把协议打印出来,一式两份。 回家路上开始下雨,他没打伞,到家浑身都湿透了。 他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金宝儿正好从房间出来。 金宝儿看着湿漉漉的余烬愣了下,余烬头发还在滴水,裤脚上都是泥点子。 “没带伞?”金宝儿问。 “出门的时候没下雨,想着不远就没带,没想到回来路上下大了。” 金宝儿去浴室拿了一条干毛巾,抬手要给余烬擦,余烬手里还捏着离婚协议,下意识就躲开了金宝儿的手。 金宝儿胳膊顿在半空,余烬接过毛巾,说了声“谢谢”。 “下次记得带伞。”金宝儿说。 “嗯,知道了。” 余烬擦完头发,看着金宝儿眼睛,想从他眼里盯出点儿什么来。 不舍,动摇,后悔,哪怕只有一点点。 金宝儿很少跟他对视,他看不出来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金宝儿看见离婚协议了,说了句“我困了先睡了”,然后转身就回了自己房间。 余烬握着协议在金宝儿房门口站了半天,最后也没敲门。 定制戒指的店家提前给余烬打了电话,戒指能提前做好,完全是因为前段时间余烬催得太急。 余烬想到戒指还有点儿恍惚,最后跟店家约了时间去取。 挂了电话,余烬又拨了餐厅电话,是餐厅经理接的。 他之前预订了求婚那天的包厢,点了金宝儿喜欢的菜,还安排了小提琴手。 经理的声音很热情:“余先生,您预订的下周五晚上的包厢,我们这边都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您看还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吗?” “不用了,”余烬干笑两声,“王经理,实在不好意思啊,我这头有点特殊情况,下周五的包厢可能要取消了。” “换成其他时间也行。” “其他时间也不用了。” 电话那头的人一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儿,最后按照余烬的要求,取消了包厢。 定制戒指的店不大,店员戴着手套托着戒指盒打开给他看。 那对素圈戒指安安静静躺在丝绒盒子里,头顶一盏小射灯照着,闪着细细的银光,店员继续给他展示余烬之前要求的细节。 戒指款式很简单,没有花纹,没有镶钻。 本来赵弘建议他做钻戒,但是他知道金宝儿不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最后还是选择了最简约大方的款式,内圈刻着两个人名字的首字母。 “要试一下吗?”店员问。 “不用了。”余烬搓搓手指,“直接给我就行。” 店员盖上盖子递过去,余烬几乎是抢过去的,捏紧戒指盒揣进口袋。 一回家他就把戒指盒塞进抽屉里,没再打开看。 虽然要离婚了,但只要还没领证,就还是合法的,他俩依旧还在一个桌子上吃饭。 余烬给金宝儿夹了一块牛肉:“多吃点儿,你的体质有点儿差,以后自己更要好好吃饭才行。” 金宝儿点点下巴,意思是听到了,筷子夹那块牛肉的手在抖,牛肉掉到桌子上,他又赶紧夹起来吃了。 眼泪也跟着砸进碗里,头就更低了。 余烬知道金宝儿在哭,心里突然一股无名火,他很想刺金宝儿一句“你哭什么?别告诉我你哭是因为你舍不得我,你要真舍不得,就不会跟我提离婚”。 但余烬没说出口,看着金宝儿哭,他就只剩下心疼。 现在连给他擦眼泪的立场都没了,余烬摸摸金宝儿头发:“哭什么,又不是小孩儿了,别哭,只不过是离个婚,又不是见不着了。” “我的宝儿今年已经27了,真快啊,都十年了。” “我还记得第一回见你,你才17岁,还是个小孩儿呢。” “你那时候叫我哥,所以,我不还是……你哥嘛?” “你喊我这么多年阿烬哥,哥不能……不管你。” “你啊,就是太软乎,这样的性子很容易被人欺负,以后要是有人敢欺负你,你就跟我说,你阿烬哥别的不多,朋友最多。” “人不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咱俩都结婚三年了,就算离了,四舍五入我们也还是一家人。” “还有啊,有一点必须严肃警告你,要是再生病什么的,别一个人硬抗,给我打电话,反正我们还在一个城市,你一个电话,我几分钟就能到。” “宝儿,你只要给我打,我肯定会去找你……” 第50章 喜欢你的第十一年 第50章 喜欢你的第十一年 真到了要分开了,余烬才明白自己到底有多舍不得金宝儿,又有多不放心他一个人生活。 他还有很多想嘱咐的。 冰箱里要多备点儿菜,别总吃外卖或者方便面,不能挑食,要多吃肉。 要是实在没时间自己做饭,就跟他说,他过来给他做饭。 加班别太晚,别太累,药都在电视柜下面左边那个抽屉里。 还有,别一个人那么晚去酒吧,前几天余烬还听说金宝儿去的那家酒吧出了事儿,有人在里面打架,保安一个没拉住,看热闹的旁观者被误伤,脑袋被开了瓢,当时就送了急诊,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呢。 如果觉得无聊,就给他打电话,他可以过来陪他,或者陪他一起去。 “别一个人闷着,”余烬又说,“你闷起来就不说话,憋在心里,对身体不好,别总委屈自己。” 金宝儿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余烬一句一句说,金宝儿就一句一句听。 余烬说到“你晚上睡觉爱踢被子”的时候,忽然卡了下,端着碗,看了眼金宝儿。 金宝儿脸都快埋进碗里了,他已经没再吃了,眼泪珠子一直往下掉,眼泪比碗里的饭还多。 他哭是没声儿的,就那么安安静静掉眼泪,鼻尖通红,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 余烬嗓子眼儿发紧,把碗放下,伸手想去碰他,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吃饭吃饭,不说那些了。” 余烬又给金宝儿夹了块排骨放他碗里:“咱俩又不是有多大矛盾,也不是那种老死不相往来的关系,对吗?” 金宝儿点头,下巴都快戳到胸口了。 余烬又说:“那我们以后就当个朋友处?” 金宝儿又点点头。 当朋友,挺好的。 离婚前那几天,余烬经常会想,也不知道他俩去离婚的时候,窗口工作人员会不会跟电视里演得那样,多问两句,然后觉得他们感情没有破裂,还没到离婚的地步,再劝一劝,甚至不给盖章,让他们考虑考虑再说。 还有一种可能,新闻里说每年离婚率都在上升,他们取不着号也说不定。 结果离婚那天,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到让余烬心凉。 民政局他们不是第一次来,上一次结婚的流程走得匆匆,当时他们按照爷爷说的,选了个最近的好日子领了结婚证。 领完证有个宣誓环节,工作人员给他们指了指办证大厅西北角的宣誓台,说新人可以选择自愿参加。 余烬当时问金宝儿要不要去宣誓,金宝儿想到刚刚余烬接了个工作电话,知道他忙就说了句“不用”。 结婚那天他们没去宣誓。 现在来离婚了,余烬又看了眼西北角的宣誓台。 宣誓台背景板是大红色的,上面印着国徽跟誓词,金色的字,灯光打在上面有点儿反光。 前面站着一对刚领完证的情侣,男的穿了身正式的西装,头发用发胶抓过,女孩儿也是精心打扮过,头上戴着很简单的白纱。 两个人看起来都有点儿紧绷,但掩不住期待跟高兴,还有郑重其事等待宣誓的严肃跟认真。 工作人员站在他们前面,举起手机帮忙录像,还指挥他俩再靠近一点儿。 余烬看了很久。 他后悔了,他想他跟宝儿之所以会离婚,一定是因为那天没宣誓。 没有誓言的婚姻,一定是不牢固的。 如果再往前推一推,或许是因为结婚那天,他误了吉时。 大喜的日子,怎么能错过吉时。 都是他的错。 也不知道那天是什么日子,民政局大厅里全是人,座位几乎都坐满了。 金宝儿粗略地扫了一眼,来结婚的多,来离婚的也多,两拨人混在一起,脸上的表情泾渭分明。 上一次来,他从进这个门开始,耳朵里就全是自己的心跳声,以至于好几次余烬跟他说话,他都紧张到没听清,总得再问一遍余烬说了什么。 他想,余烬当时肯定以为他是心不在焉。 排队,取号,填表。 叫号大屏一闪一闪的,数字隔一会儿就跳一下。 金宝儿站在前面,余烬在他身后半步远。 金宝儿捏着身份证跟结婚证,红色的小本子他捏得很紧,余烬低头看他手背凸起的骨节,想说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 离婚申请表一人一份,金宝儿趴在台面上写,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写到“离婚原因”那一栏,笔尖没摁下去,他不知道该写什么。 他看了眼旁边,余烬也在写自己的那份,眉头始终皱着,金宝儿看了余烬写的,然后收回目光,在离婚原因那一栏写了一样的四个字。 感情破裂。 他们算破裂吗?金宝儿想,他们都没开始过,又算哪门子的破裂。 轮到他们了,金宝儿把材料递给窗口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深蓝工作服。 她接过申请表,核对完身份证跟结婚证,翻材料的速度很快,手指按着纸面一页一页扫过去,动作熟练,面无表情,每天不知道要处理多少对这样的夫妻,都已经麻木了。 余烬盯着她的嘴看,就等着她抬头问“为什么离婚”,等着她说“我觉得你们感情应该还没破裂”,“为什么不多考虑考虑呢”。 只要她问一句,他就能接上话。 但没有。 她翻完最后一页,抬起头,看一眼电脑屏幕。 然后拿起章,啪,就给盖上了。 干净利落,没有劝和,没有犹豫。 结婚证回收作废,递出两本离婚证。 “好了,下一对。” 就没了。 余烬:“……” 盖完章的那一刻余烬就后悔了,他为什么要把挽留的机会寄托在一个跟他们毫无关系的陌生人身上,指望一个盖章的办事员替他开口。 人家凭什么呢? 那是他自己的宝儿,他自己没留住,怪谁? 金宝儿接过离婚证转身往外走,步子又急又大,他怕自己一停,就没力气再走了。 余烬追上去,拽住金宝儿胳膊。 金宝儿被拉得一停,余烬没说话,抬手把金宝儿翻了一边的衬衫领口扶正。 早上出门的时候金宝儿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子有一边没翻好,歪了一路。 余烬在车上就看见了,但一直没说。 一路忍着,忍到民政局门口,忍到排队,填表,盖完章,离了婚。 现在他站在民政局大厅中间,忍不了了,手指捏着那边翻起来的衣领,轻轻按平。 “领子歪了。” 金宝儿后知后觉扯扯领口:“我自己来就行。” 余烬手没收回去,直接蹭了下金宝儿的脸,金宝儿想躲,余烬没让他躲开,拇指蹭掉他眼角的湿润。 “跟我结婚三年,委屈你了。”余烬说。 金宝儿摇头:“是我自愿的,不委屈,也从来没这么觉得过。” 大厅的地砖是浅白色的,上面有道裂纹,正好在他俩脚底下。 他俩站在大厅中间,挡了别人的道,有对刚领完证的小情侣从他俩身边路过,侧着身体绕开。 男孩儿看到他俩手里的离婚证,觉得很不吉利,牵着老婆手快步离开。 余烬拽着金宝儿,把他拉到休息椅上坐下。 空调开得很大,铁椅子冰凉,俩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半个手臂的距离。 金宝儿的眼睛也没个具体的落脚点,就那么虚虚地看着大厅里的人来来去去,结婚登记在左边,离婚登记在右边。 同一个大厅,隔着两排椅子。 结婚那边的氛围差不多,新人在笑,在发喜糖,喜糖用红袋儿包着。 离婚那边的氛围沉重很多,在分文件,在吵架,在指责,在哭。 “宝儿,我问你个事儿。”余烬的眼睛从别的地方转过来,也把金宝儿视线给拉了回来。 余烬看着金宝儿,很认真,是那种憋了很久,不问出来会死的认真。 “嗯。”金宝儿鼻子里应了一声。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金宝儿眼皮忽地一抬,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他撒了个谎,说:“没有。” 余烬的眼睛却亮了,既然没有,那他是不是可以换个身份继续追宝儿? 为什么不行呢,反正他俩都是单身。 这个念头一炸出来,他就已经在想怎么追宝儿了。 去哪儿吃饭,看什么电影,怎么表白,怎么约会,他准备的戒指,或许还有用。 还有,谁说离婚了,就不能再结了? 这个世界上复婚的人多了去了,多他们一对怎么了? 余烬这几天晚上一直睡不着,总会想到金宝儿在床上的样子。 那么热情,缠着他脖子不撒手,叫他的名字能叫到嗓子哑,汗就从头顶往下滴,闭着眼睛浑身发抖。 余烬总觉得那时候的金宝儿看他,好像在看一个爱了很久很久的人。 那种热情不可能是假的。 余烬很恍惚,总觉得金宝儿给他的不只是在床上的身体,一定还有别的,比身体更深,说不出口的什么,就藏在他每一次咬他肩膀,在黑暗里睁眼看他的眼神里。 就算是他的错觉,也没关系,他们可以重头开始。 既然以前都错了,那他们可以重新来。 余烬舍不得。 他是真舍不得。 成了鬼也舍不得。 - - 金宝儿洗完澡,躺在床上一闭眼就开始转手上的戒指。 自从余烬极光那晚求了婚,戒指戴他手上之后就多了这个习惯,有事儿没事儿就转转,一圈又一圈儿没个够。 金宝儿困得都打哈欠了,手也在转,余烬也洗了个澡,头发随便一擦,跪在床沿儿上扑过去。 “困得眼泪都出来了,不转了,赶紧睡。” 金宝儿摁了摁眼角,掀开一条缝儿看余烬:“你陪我。” “我洗下衣服,马上就来。” “快点儿,我等你。” 余烬去洗衣服,金宝儿又开始转戒指,他是真的喜欢。 一开始那两天洗澡还会把戒指摘下来,后来洗澡也不摘。 金宝儿怕丢,余烬说丢了也没事儿,再给买新的就行了。 金宝儿听完都生气了,瞪着余烬说那能一样吗?再买一百个也不一样啊。 余烬就在旁边乐,捏金宝儿腮帮子:“宝儿生气也好可爱。” “我跟你说正事儿呢,”金宝儿一扭头,推开余烬的手,“你净扯些没用的。” “我说的也是正事儿,多正啊?” “我不跟你说了。” “说说说,我听着,你想说什么都行,放心,你鬼老公现在的能力,就算真丢了,我也能找回来。” …… 反正离婚那天,他俩谁都没想到这一刻。 元旦那天晚上,金宝儿刷朋友圈看到不少人都去江边跨年了,他心血来潮也想去。 晚上外面零下20多度,余烬可不想金宝儿挨那冻受那罪,就为了12点整跟着人群喊一声“新年快乐”。 他带着金宝儿是卡着点儿去的,到的时候已经11点45了。 每年跨年江边全是人,人群里卖糖葫芦跟气球的小贩也多,气球被风吹得挤来挤去。 金宝儿也买了俩气球,别人都买,他也图个热闹。 烟花在天上炸开,光点四散,第二朵是绿的,很像那天晚上他们看到的极光。 “冷不冷宝儿?” “不冷。”金宝儿跺跺脚,他戴着毛线帽,余烬还给他暖着手,除了鼻头有点儿凉,说话的时候往外哈白气外,身上是一点儿都不冷的。 金宝儿还把自己一只手套摘了,直接把手塞进余烬口袋里。 只有金宝儿能看见余烬,金宝儿说话声很小,动作也小。 人多,也没人留意身边的陌生男人其实是在跟自己的鬼老公说话。 金宝儿仰脸看天,眼睛里映着烟花的颜色,一亮,灭了,再一亮,又灭了。 最后十秒,人群开始骚动,最后不约而同开始喊倒计时。 “十。”金宝儿希望余烬能永远陪着他。 “九。”余烬希望宝儿能永远陪着他。 “八。”金宝儿希望余烬做鬼也能开心。 “七。”余烬希望宝儿跟鬼在一起也能开心。 “六。”金宝儿希望余烬能不控制他冬天吃冰激凌,他一会儿回家后就想吃一根。 “五。”余烬希望宝儿心里想什么都能跟他说,除了吃冰激凌外,他白天已经吃过一根了,不能再吃了。 “四。”宝儿希望余烬在床上别太折腾他,余烬现在是鬼,根本不知道累的。 “三。”余烬希望宝儿能多吃饭,再长点儿肉,最好体力也能跟上去,他在床上总喊累。 “二。”金宝儿想,周末两人一起吃饭。 “一。”余烬也想,周末两人一起吃饭。 …… 烟花炸开,漫天金光,手里气球一松就往天上飞,周围的人都在喊“新年快乐”。 “宝儿。”余烬也喊他。 “嗯?”周围的人都在喊,金宝儿也就没顾及了,声音也不自觉提高了。 “新年快乐。”余烬说。 金宝儿转过头看他,又一朵烟花炸开,照得余烬半边脸亮堂堂的。 他的眉骨,鼻梁,嘴唇的轮廓,都在金光底下闪。 “新年快乐,阿烬哥,喜欢你的第十一年了。” 烟花太响了,余烬没听清,往金宝儿这边靠了靠,低头问他:“宝儿你说什么?” 金宝儿仰着脸看天上的烟花,手被余烬握着翻过来,手指从他指缝里穿过去,扣住。 戒指硌在两个人的指节之间,凉丝丝的。 余烬看着金宝儿的侧脸,攥着他戴戒指的手举到自己嘴边,在他手指上亲了一下。 烟花停下之后,金宝儿又重复了一遍。 “喜欢你的第十一年,明年继续。” “做鬼后喜欢你的第一年,明年继续。” 第51章 死鬼…… 第51章 死鬼…… 冰激凌是不可能吃的,余烬不让。 大冬天的,1月,深冬,就算家里暖气再热,也不能吃那么多冰激凌。 金宝儿回家后还不甘心,拉开冰箱最下面装冰激凌的冷冻格看了半天,里头都是花花绿绿的包装盒,草莓味儿的最多,还有几个巧克力跟抹茶的。 是他前几天刚买的,直接外送到家,他当时是背着余烬下的单,特意留言给骑手不要敲门不要敲门不要敲门,强调了三次。 他一直盯着骑手距离看,看骑手快到了,还故意支使余烬去厨房做饭。 不知道骑手是没看见备注,还是给忘了,门敲得砰砰响。 余烬听到声音从厨房冲出来,就看见金宝儿刚接过骑手手里的两个大袋子,里面装着各种牌子口味的冰激凌。 余烬:“……” 金宝儿:“……” 余烬说只能第二天吃,已经过了12点,金宝儿举着手机给他看:“已经是第二天了。” “我说的是第二天的白天,再忍一忍吧。” “你以前管我没这么严。” “那是因为你都是在你屋偷偷吃的,我过后才在垃圾桶里看见包装袋儿,还有,我不能管吗?” “能,”金宝儿很不服气,紧接着小声嘟囔了一句,“真是个不讲理的死鬼……” 死鬼是个形容词。 余烬耳朵好,听清了,笑着“嘶”了口气:“我就当你跟我撒娇呢。” “不,”金宝儿很严肃纠正他,“我是在表达我的不满。” “不满也没用。” 又下了场雪,余烬突然提议重拍一组结婚照。 金宝儿歪在沙发上看新闻呢,听余烬说完直起腰,他没找着拖鞋,估计是不小心塞沙发底下去了,他也懒得掏,反正有地暖,直接光着脚丫子走到余烬身边。 “现在?” 余烬没想现在,最起码得准备准备,但是看金宝儿满眼的期待,就顺着他说“就现在”。 “咋拍?摄影师又看不见你。” “你能看见我就行。” 三年前他们结婚后也补拍了结婚照,但是时间很仓促,衣服是随便选的,摄影师也是临时抓的,后续选照片都是金宝儿一个人处理。 结婚照洗出来后不少送去爷爷那了,他们住的地方没挂,余烬不知道那些照片都被金宝儿保存得很好。 当时余烬看到照片的第一想法是,宝儿真上镜,拍得真好看。 那双眼睛弯着,好像藏着很多爱意。 如果不说他俩是生拉硬拽临时硬凑成一对儿的,光看照片里金宝儿的笑,好像他俩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他死后才知道,金宝儿的笑是真的,在笑能跟他站在一起,在笑自己的心愿成真。 别人看不见余烬,去不了照相馆,也请不了摄影师,所以他们只能自己拍。 金宝儿拉着余烬重买了衣服,当天就租了个摄影场地,还清了场地。 摄影棚很大,摄像机架在前面,余烬能远程控制拍摄按钮。 第一张背景是干干净净的白色幕布,两人都穿着黑色西装,黑白的干净反差,本身就带着婚姻的神圣庄严感。 余烬站在金宝儿身后,下巴搁在他头顶,把手搭他腰上:“站好。” 金宝儿调整了下站位,往余烬身边挪了挪。 “宝儿,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金宝儿吸了口气,把肩膀端平,嘴角不自觉就往上翘。 第一张没拍好,虚了,金宝儿没站稳,身体往左边晃了一下,他们的脸拖成了模糊的重影。 “我没站稳,”金宝儿凑过去看,皱皱眉,“删了吧。” “不删,”余烬说,“留着。” “虚成这样留着干嘛?” “虚了也留着。”余烬坚持。 金宝儿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删。 第二张角度不对,第三张金宝儿眨了眼睛,闪光灯亮的时候他刚好合了下眼,眼皮垂下来,表情倒是不错,还挺俏皮的。 “这张也不删。”余烬提前声明。 “为什么?” “可爱。”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爱?” “对啊,我老婆怎么都很可爱啊。” 后面拍得都很顺利,换了好几个内景。 因为整个摄影场地只有一人一鬼,最后还拍了一组半裸的。 金宝儿光溜溜的脊背挨着余烬胸膛,肩膀贴着他胸口,余烬手掐着金宝儿腰,因为用力,金宝儿肋骨下面的皮肤都有深深的凹陷感。 要不是金宝儿实在放不开,余烬都准备拍一组全裸的了。 …… - - 离婚那天余烬问的“周末能不能一起吃饭”,那顿满是遗憾的饭终于吃上了,还是他俩之前常去的那家餐厅。 老板已经认识金宝儿了,看见他主动过来打招呼:“好长时间没看见你了,最近咋没来?” “前段时间忙,今天正好有空,想吃这口就来了,”金宝儿笑着问,“还有包厢吗?” “有,二楼还有一间,你几个人?” 金宝儿想说两个,话到嘴边改了口:“我自己。” 老板要带金宝儿上楼,金宝儿看是饭点儿,还有不少客人得招呼,就摆摆手让老板忙自己的,他自己上了楼。 包厢不大,从窗户往外看就是餐厅后面的小花园,现在都被积雪覆盖着。 外面的天是冬天特有的灰白色,但光很刺眼,是雪地反射上来的光。 金宝儿站在包厢窗边看了一会儿才坐下,包厢里都是有服务员的,给金宝儿倒了杯水。 金宝儿说菜他扫码点就行,反正就他一个人,让服务员不用忙活他这个包厢。 服务员是个年轻姑娘,点点头:“那您有需要就按桌上的呼叫铃就行。” “行。” 服务员一走,包厢就剩金宝儿跟余烬,说话也就自在多了。 吃饭的是个圆桌,余烬坐在金宝儿左手边,椅垫往下陷了一点儿。 金宝儿用手机扫了码,把菜单页面拿给余烬看:“想吃什么?” 离婚那天,余烬脑子里想的就是这家,连点什么菜都想好了,所以点菜很顺利,都是金宝儿爱吃的,又加了道红烧排骨。 服务员知道包厢就金宝儿一个人,上菜的时候看见他旁边座位也摆着一副空碗筷,她多看了一眼,但没多问。 多一副碗筷很正常,有时候是等人,也有可能是敬故人,问多了不吉利,这都是客人的自由。 上完菜,门又关上。 排骨就在手边,余烬先给金宝儿夹了一块:“先尝尝这个排骨,颜色看起来很漂亮,味道应该也不错。” 金宝儿吃了一口,酱香浓郁软烂脱骨,一直点头:“好吃,你也吃啊。” 他忘了余烬不用吃饭,下意识就给他碗里也夹了一块儿。 没想到余烬直接用筷子夹起排骨送进嘴里,吃完也点点头说了句“真香”。 金宝儿看余烬吃东西还愣了下,然后就一直看着余烬吃。 “怎么了?一直看着我。” 金宝儿就在那傻乐,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给余烬夹菜。 余烬反应过来,金宝儿是在乐他也能吃饭了。 其实余烬想陪金宝儿吃饭,也已经想了很久了。 他不想在金宝儿身边时,身上只有死气。 虽然金宝儿已经很满足了,可余烬不满足,他想满足金宝儿的,远比金宝儿的满足要多得多。 他想陪着金宝儿,热气腾腾地继续活。 像个活人一样。 外面又飘了小雪花,很细很碎,包厢玻璃蒙了一层朦胧的白雾,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从里面也看不清外面,像个密封的小世界。 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金宝儿下楼结完账,推开餐厅大门,余烬帮他挡了一下风。 “宝儿。” 金宝儿刚想下台阶,听到身后有人叫他,推门的手一松退回大厅。 回头一看是金朗,喊了一声“朗哥”。 “哎。” 金朗应该是跟朋友刚吃完饭下楼结账的,他快速扫码付了钱,大步走过来,上下看看金宝儿。 “宝儿,你最近怎么样?” “我挺好的。” 余烬的葬礼金朗也去了,那天他看着金宝儿疯了似的跟余烬两个叔叔抢骨灰盒,他才知道金宝儿原来是喜欢余烬的。 以前他想不通的事儿,那天之后就想明白了,为什么金宝儿明明不喜欢去他家,不想多跟他爸妈相处的,还是会经常去找他。 金宝儿不是去找他的,他想见的人其实是余烬。 上一次见金宝儿,是余烬死后半个多月,金宝儿已经瘦得不成样儿了,浑身皮包骨。 他好几次约金宝儿,但金宝儿都说没空。 那时候的金宝儿还在怪自己,同时也牵扯了很多人,其中就包括了金朗。 他想,如果金朗当年不逃婚,他就没有机会跟余烬结婚。 如果余烬不跟他结婚,就不会沾上他这个会给人带去不幸的人。 余烬就不会死了。 金朗并不知道金宝儿心里的想法,他现在再看金宝儿,脸色红润,看着应该长回来不少肉,心情也不错,好像已经从余烬的死亡里走出来了,金朗也放心不少。 “你来吃饭的?” “嗯。” “自己吗?” “自己。” 虽然过了饭点儿,但餐厅里还是不少人,这里不适合说话,但金朗真憋不住,有些话他想说很久了。 “宝儿,如果那时候我知道你喜欢余烬,或者你跟我说,我一定会帮你的,还有,我俩那时候准备结婚都是假的,是为了余烬爷爷。” “我知道的,”金宝儿说,“我知道你们是假的。” “那就好,我也早该跟你说。” 余烬在旁边插了一嘴:“我跟你当然是假的,我跟宝儿才是真的。” 余烬说话金朗听不见,金宝儿能听见,余光看了下余烬,余烬还冲他笑。 金朗朋友下楼喊他,金朗回了句“马上就来”,走前拍拍金宝儿胳膊:“宝儿,照顾好自己,有事儿你就跟我说。” 金宝儿点头:“好,朗哥你有事儿就先去忙吧。” “哎,那我先走了,你要回家了?” “嗯,饭吃完了,回家。” “下雪,路上注意安全哈。” 金宝儿应了,看金朗转身跟朋友走了,也转身往外走。 余烬揽着他腰:“你这个哥,就一件事做对了。” “什么事?” “逃婚啊,所以我才能跟宝儿结婚,四舍五入,他还是咱俩红娘,我得谢谢他。” 一人一鬼说着话,就不觉得外面有多冷,从餐厅门口到车门边的雪地上踩出了两行脚印。 一行深,一行浅。 第52章 色鬼 第52章 色鬼 陈律师的电话是晚上打过来的,金宝儿正在书房调试小一的语音模块,代码滚了好几屏。 他手机是静音的,在桌上亮了很长时间,还是余烬看见了提醒他才接。 陈律师是金宝儿之前委托处理余烬遗产纠纷的律师,金宝儿看是他电话,就知道应该是有进展了,接了电话开了免提。 “陈律师,不好意思我手机静音才看到,案子是不是有进展了?” “对,是这样的金先生,现在已经进入庭前调解阶段,法院问您这边愿不愿意参加,时间是下周五上午九点,在区法院调解室。” 金宝儿看了眼余烬,余烬虎口托着下巴在摩挲,应该在想事儿,金宝儿说了句“我去”。 “余和文那边也去,您如果有其他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 “好,谢谢陈律,辛苦了。” “应该的。” 挂了电话,金宝儿靠着椅背坐了会儿,然后喊了一声:“余烬?” “听见了,不用等到下周五,真是不要脸了,还敢跟你争。” 余烬说完就要走,被金宝儿一把拉住:“哎哎,你现在就去?” 余烬撸撸袖子,一手叉腰看了眼时间:“月黑风高夜,恶鬼出没时,宝儿,你在家等我。” 说完,余烬直接从金宝儿眼前消失不见。 金宝儿瞪着空空的眼前,又一次确定,余烬不是人。 但余烬好像又厉害了。 余和文这么多年也没能戒赌,家底儿早就败光,能卖的东西也都卖了,现在租住在城南老破小里。 余烬速度很快,到了后直接穿墙进去。 刚落脚,先被很久没开窗通风的垃圾汗臭跟各种酒混合出来的酸腐味儿给熏了个踉跄,赶紧捂住鼻子,差一点儿他这只鬼就享年一岁。 余烬绕开地上的垃圾跟臭鞋,走到客厅扫了一眼。 茶几上摊着外卖盒还有空啤酒瓶,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大。 余和文躺在那,呼噜声很大,一只脚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脚拖着地。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电视机里的声音很模糊,但又夹杂着一些不明的声音。 “余和文,余和文,余和文。” “你大侄子余烬来看你了。” “想不想我啊二叔?二叔,二叔,二叔……” 余和文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但梦太真了,余烬一直鬼声鬼气在喊他二叔,拉长了波浪纹一样的调子,听起来特别恐怖。 前段时间余和智来找过他,跟他说余烬给他托梦,警告他不许找金宝儿麻烦,还提醒他不要想着再跟金宝儿争什么遗产了,命更重要,不然余烬是不会放过他的。 当时余和智的精神状态都不太好了,余和文还不信,觉得余和智一定是做了亏心事儿才做噩梦的。 余和智对金宝儿那点儿龌龊心思,余和文当初在旁边可是看得很明白,只是一直没戳破而已。 而且,托梦这种事儿实在太扯。 就算是真的,余烬已经死了,一个死人,还是在梦里,他能翻腾出花儿来? 他还就不信那个邪。 可余和文没想到,余烬真的会来找他。 跟那些鬼片儿里演得一样,余烬是从一片很深的阴森森雾蒙蒙的地方朝他走过来的。 余和文甚至听到了鞋跟踩着地板的哒哒声,还有回音…… “二叔,二叔啊,我是你大侄子。”余烬的声音口气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你不是……死了吗?” “对,”余烬说,“我已经死了,可不耽误我们叙旧。” “叙什么旧,我们没什么好叙的。” 余和文哆哆嗦嗦说完,一股很凉很沉的风贴着他的脸擦过去,好像冰锥在他脸上划了一道。 余和文疼得冷汗直冒,他想往后退,但两条腿根本不听使唤,他迈不动道。 电视的声音次次啦啦地响,声音也是断断续续,已经成了烘托余烬这只鬼的背景音。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我我我……你是因为金宝儿?” “对,我的东西都是留给宝儿的,你别想着跟他抢。还有,你说你养过我,你养过我什么了?你连自己儿子都没养过。” 余烬一只手搭上余和文肩膀,手指慢慢收紧,凉意隔着衣服都快渗进余和文皮肉里了。 “二婶当年为什么跟你离婚?为什么带着小启去了国外再也不愿意回来,你心里是一点儿数都没有吗?你连自己孩子都不养,你说你养我了?” 余和文想甩开肩膀上的手,但余烬的手就跟焊在他肩胛骨上了似的,还在一点点收紧力道。 “啊,疼疼疼,”余和文嗷嗷叫,“阿烬啊,二叔也难,外面还有一堆债,他们会打死二叔的。” “那也是你自己作的,爷爷死后,你跟余和智给他上过坟吗?给他烧过一张纸吗?” 余烬看他疼得脸都白了,手指继续加重力道。 “过年的时候你欠了一屁股债不敢回家,是谁给你打钱让你回来过年?” 余和文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很难听的咕噜声,有一年过年,他为了躲催债的,在出租屋不敢接电话,爷爷电话里骂他不争气的东西,余烬知道爷爷到底是不忍心的,帮余和文还了债,叫他回家过年。 余和文当时跪在地上忏悔,说一定戒赌。 “爷爷当时是信你的,他到底对你们还抱有希望,是你们不争气,他不想见你们这些不孝子,不来找你们,我来找,二叔,咱爷俩儿慢慢唠。” 余烬的声音从余和文左耳里响,响完又从他右耳里响,最后成了立体环绕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围过来循环重叠播放,把余和文吓得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同样的话我也跟余和智说过,我的东西都是留给我老婆宝儿的,你敢碰一下试试。你如果还执迷不悟,大侄子也不介意天天来找二叔聊天儿。” “你知道地府是什么样吗?做了亏心事的人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抽筋扒皮,上刀山,下油锅……” “够了够了,阿烬啊,你放过二叔吧,二叔不敢争。” 耳朵里的声音一消失,余和文猛地睁开眼。 客厅灯不知什么时候全灭了,电视屏幕上一片雪花,光惨白惨白的,遥控器掉在地上,电池都摔出来了。 他的手还在抖,攥着沙发垫子,肩膀上的那股凉意还在。 他喘了好一会儿,四处看看,余烬不在。 遗产他是不会放弃的,凭什么? 是个梦而已,一个死人而已。 第二天余和文在客厅打电话,拨的是余和智的号码,响了七八声那头才接通。 余和智刚“喂”了一声,电话里就忽然安静了。 “老三,老三,听得见吗?说话啊。” 电话里传过来一个声音,不是余和智,是余烬。 “二叔,昨晚不是答应得好好的吗?怎么又变卦了?你找三叔想做什么?想找他联手啊?” “啧啧啧,那你找错人了,三叔已经不敢了。” 啪。 余和文把手机狠狠摔出去,屏幕裂成了蜘蛛网。 他不死心,外面还有一屁股债,他必须要拿到余烬遗产。 调解前一天余和文去了趟律师事务所,跟律师聊完一出来,后颈就是一阵凉。 不是被冷风吹的那种凉,那股气息带着地狱恶鬼的压迫味道,是有重量的,压迫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猛地一转身,身后什么都没有,捏烟的手不受控制,烟灰掉在衣服上也顾不上擦。 余和文鼻子里还有若有若无烧纸钱的味道,他快步往人多的地方走,但依旧能感觉到,有人一直在身后追着他,而且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二叔,我会一直跟着你的,一直,一直……” 余和文疯了似的打车回家,大门反锁,把沙发挪到门边抵着。 十分钟后,确定没有异常才去卫生间,他刚刚被吓出了一头一脸汗,想去洗洗。 刚站在洗手池边,余和文一抬头就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不光他自己。 余烬就站在他身后,不是梦里的模糊,是清清楚楚的余烬。 余烬身上还穿着死那天的衣服,脸上没有血色,浑身的血还在往下淌。 镜子上也有血珠,在镜子里他的脸上滚出一道道血痕。 “二叔,好久不见啊,既然梦里说不通,我就亲自来找你了。” “啊……” 余和文大叫一声,捂着眼睛耳朵冲出浴室,膝盖撞到门框磕破了一大块皮,他也顾不上疼,跳到床上钻进被子里,把头跟身体蒙好。 被子鼓包一直在抖,余烬就站在床头:“二叔,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第二天一大早陈律师就打来了电话,说余和文撤诉了,上午主动到法院申请,放弃全部诉讼请求,之前余烬的遗产因为诉讼保全被冻结了,之后也会全部解冻,后面他只需要带齐材料去办理过户手续就行。 时间可能不短,但并不复杂。 金宝儿看了眼余烬,余烬还在睡觉。 余烬现在越来越像个活人了,能吃饭,能睡觉,前几天没日没夜去找余和文也把他给累够呛,一回来就躺下睡了。 金宝儿侧过身,在余烬胸口亲了下。 余烬觉得痒痒,用手指挠了挠。 金宝儿先起了床,他正在厨房煮面,是被余烬从身后掐着他胳肢窝举高托起来的。 余烬走路没声音,他能飘,金宝儿根本没听到动静,双脚突然离地转头惊呼一声。 然后就被余烬180度反转半圈,正面朝着他,屁股坐到了岛台上。 金宝儿刚搅完锅里的面,手里还拿着筷子。 余烬挤开金宝儿双腿站进去,搂着金宝儿腰把人往前拖,人鬼身体相贴。 “余和文撤诉了。”金宝儿坐稳后才说话。 “他不敢不撤。” “不用法院判决,他自动放弃。” “本来就该这样。” 金宝儿手上的筷子一直举着,很怕戳到余烬,虽然余烬并不怕。 余烬直接抽走筷子,精准扔进水池,又托着金宝儿腰跟屁股,搬着人往下按。 “饿了。”余烬用鼻子使劲儿拱金宝儿。 金宝儿推他:“锅里煮了面,一会儿就好。” “不吃面,”男鬼睡饱思淫欲,“先吃你。” …… 金宝儿被顶开的瞬间在想,余烬现在就是个色鬼。 第53章 小气鬼 第53章 小气鬼 锅里的面条在咕嘟冒泡的热水里翻滚,余烬往灶台方向轻轻一挥手,燃气灶上的蓝色火苗一跳就灭了,面条慢慢沉到锅底。 金宝儿刚刚还在担心火,没想到余烬把火灭了,甚至连阀门也关上了。 他从余烬怀里偏头看:“啊,还能远程关火。” 余烬把他的脸掰回来:“别管那些没用的。” 金宝儿被余烬箍着腰往下按,身体重心不稳,两条腿只能用力缠着余烬的腰。 余烬一使劲儿,金宝儿后背整个贴上冰凉的大理石台面,激得他脚趾头都在发酸,蜷了半天。 岛台上一片混乱,调料瓶被金宝儿胳膊扫翻,胡椒倒了,撒出来一些粉末。 金宝儿想伸手去扶,余烬又摁着他,把他的手捞回来。 厨房里只剩下重叠的呼吸。 …… 时间太久,锅里的面早就没法儿吃了,余烬换了一锅水,重新开火煮面。 金宝儿随便套了件余烬的衬衫,整个人松松垮垮坐在餐桌边,两条腿还光着,里面只穿了条内裤,已经过去半小时了,他整个人还在发软。 两碗新煮好的面端上桌,金宝儿抖着手夹面条,吃完开始抱怨:“下次能不能轻点儿,我手都拿不住筷子。” 桌子底下余烬还在玩儿金宝儿小腿,听他这么说松开手,接过金宝儿手里的面碗,一筷子一筷子喂给他吃。 一碗面吃完终于恢复点体力,金宝儿擦干净嘴,把腿往余烬身上一翘,意思是余烬可以继续玩儿了。 金宝儿忙完余烬遗产过户就带着余烬回了老家,联系了之前的房产中介,直接把他看中的那套房子买了下来。 金宝儿是现款,房主也急着出手,手续办得很快。 东西都得现买,他俩拾掇了好几天。 房子是一梯两户,金宝儿一直没看见对门有人,第五天晚上出去扔垃圾,在楼道里碰见了从外地刚回来的邻居。 “嗨,你是新搬来的?”邻居拖着行李箱,先跟金宝儿打了招呼。 金宝儿抬头,一个二十几岁的男孩儿站在消防栓那,头发染成了浅棕色,笑着说话露出一排白牙,还冲他招了下手。 “你好,”金宝儿也笑着点点头,指指大门,“我上周是刚搬来的。” “我叫高宁,住你隔壁,我对门都空了快半年了,终于有人买了,你叫什么?” “金宝儿。” “金宝儿,宝儿,宝儿,这个名字好,”高宁是个自来熟,很善谈,“你是本地人吗?听口音像。” “小时候住在这边,好多年没回来了。” “以后常联系,有啥事儿喊我一声就行。” 金宝儿说了句“行,以后都是邻居,多多关照”,高宁又问:“对了,你是自己住还是?” “我自己。” “那就更得常联系了,一个人住多闷啊。” 高宁不怕生,人很热情,话也密,没几天就跟金宝儿熟透了。 金宝儿知道高宁在附近开了一家宠物店,家里养了两只猫一只狗,一只大橘,胖成球了快,还有一只很懒的三花,狗是只很聪明的黑白边牧。 余烬发现小动物能感受到他的存在,尤其是高宁家那只边牧,每次看见金宝儿,边牧都会绕着余烬转两圈儿,然后警惕又好奇地用嘴筒子使劲儿闻。 在高宁眼里,他的狗是在转圈闻空气,也没多想。 金宝儿知道高宁是个很喜欢热闹的人,他自己根本待不住,跟高宁认识后,他也多了个能说话的人。 高宁隔三差五就来敲门,有时候下班路过都会顺便喊上一嘴,经常给金宝儿带顾客分给他的零食。 金宝儿也是习惯性做了吃的就端给高宁一份,两个人一起吃东西撸猫撸狗,偶尔聊聊八卦看看电影。 每次都是余烬三催四催了,金宝儿才舍得回家。 周末炸了小酥肉,金宝儿又端给高宁一盘,高宁直接把他拉进屋,俩人一点儿形象没有往沙发上一瘫。 高宁吃了一口小酥肉眼睛就亮了:“宝儿,太好吃了,你这个水平都能开店了。” 金宝儿笑了下:“没那么夸张。” “真的很好吃。”高宁又捏了几个塞嘴里。 金宝儿没好意思说,这小酥肉是余烬炸的,他哪有这手艺啊。 金宝儿看了一眼身侧的空气,余烬就挨着他坐,抱着胳膊,头歪着,正用一种不太友好的眼神打量着高宁。 高宁看不见,一直在炫小酥肉,边吃边跟金宝儿聊他店里的事儿。 高宁说话很有意思,脸上的表情也丰富,有时候说到好玩儿的地方手脚并用,能把金宝儿逗得乐半天。 余烬在旁边说了一嘴:“他话怎么这么多,嘴太碎了。” 金宝儿在余烬手背上拍了下,余烬顺势攥住金宝儿手腕,还戳戳他手指上的戒指,提醒他,别对其他男人笑那么好看,他可是有家室的人。 高宁吃完就开始刷短视频,忽然凑到金宝儿身边,压着声音说:“哎,宝儿,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一个短视频正在播放,背景是健身房,里面一个穿着运动短裤的男人在做引体向上,光着上半身,镜头绕着男人转了一圈儿,背肌线条很清晰,汗顺着脊柱沟往下淌。 金宝儿还没反应过来,高宁又滑到下一个。 是个健身博主,在镜头前面展示腹肌,又滑,是条游泳视频,蓝色泳池里一个手长脚长的男人正在游泳,泳姿非常性感,水花四溅,湿漉漉的腹肌在光底下发光。 连着滑了五六个,都是类似的视频。 金宝儿看明白了,高宁是在跟他分享他的“审美”。 高宁家养的猫从窗户跳了出去,声音惊动了沙发上的两个人,高宁收了手机,冲到阳台边往外喊。 “胖胖,快回来。” 大橘是个很听话的猫,高宁一喊,它就赶紧跳了回来,窝进高宁怀里呼噜两声。 窗户是余烬偷偷开的,猫也是他引出去的,以为这样就能转移下那俩头挨着头刷肌肉猛男短视频的两个人。 结果他们根本不受影响,高宁继续给金宝儿分享他的私家收藏。 “宝儿,我可是有雷达的,”高宁用肩膀撞撞金宝儿,“从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咱俩是同类,而且型号还一样,我觉得,咱俩审美应该也差不多。” “你看人真准。”金宝儿一直都听说过,像他们这样喜欢同性的男人是有专属雷达的,但他不是这样的人,如果对方不明确表示,他看不出来也感觉不到,这还是他第一次在现实里碰到高宁这样敏感的人。 “准什么,啊?”余烬嗷了一嗓子,斜眼看金宝儿,“你喜欢刚刚短视频里那些男的?” “我是说,小宁看出我喜欢男人,这点很准。” 高宁不知道金宝儿为什么又重复一遍,也不觉得奇怪:“别的不说,这点很准,宝儿我跟你说,找对象就得找这种的,我之前的男朋友就是个宽肩窄腰大长腿的肌肉体育生,虽然身上有一堆毛病,但有一点儿我很满意。” “哪一点?”金宝儿好奇。 “有劲儿啊。”高宁说完,还啧啧两声,一脸回味。 这话也太直白了,金宝儿靠着沙发笑。 金宝儿的手是被余烬强迫性举起来的,他想放都放不下,余烬稳稳撑着,手背摊开朝着高宁挥了挥。 在高宁眼里,就是金宝儿举着手在他眼前晃,不是为了给他看手,是为了给他看手上的戒指。 高宁眨眨眼,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宝儿,你是不是有男朋友了?” “嗯,有的。” 【不是男友,是老公。】余烬在旁边纠正。 “你这戒指是?” “是婚戒。” “我还以为只是装饰品呢,没想到你都结婚了,你上次说你自己住,我以为你单身。” 要不是金宝儿警告过余烬,不许吓唬人,余烬高低都得在高宁耳朵里放鞭炮,然后循环播放。 【宝儿不是单身,有主,婉拒你的骚男推荐。】 一回家,余烬就把洗完澡的金宝儿摁住:“喜欢肌肉男?体育生?八块腹肌?” “喜欢啊,美好的东西谁不喜欢?你不喜欢?”金宝儿就想逗逗他。 “我不喜欢,我只喜欢我的宝儿。” 余烬抓着金宝儿的手,撩开自己衣服往里伸。 “不光给你看,还给你摸。” 余烬身材一直都很好,是那种不用经过后天雕琢,是天生的基因好。 金宝儿见过余烬爸妈的照片,余烬不管是长相还是身材,都集合了父母身上的所有优点。 余烬身上的腹肌不像短视频健身博主那么夸张大块头,是很性感正好的形状,有明显的轮廓起伏。 金宝儿手指软,覆上去滑上滑下,余烬倒吸口气,小腹绷着,金宝儿感觉手指下的肌肉在微微发硬。 手感更好了,他忍不住加重了力道,捏了一把。 一人一鬼正忙活着,金宝儿手机连着响了好几声。 金宝儿想看,余烬不让,一直等到余烬尽兴才放开金宝儿。 高宁哪怕知道金宝儿已经结婚了,也不耽误他给金宝儿转发肌肉男短视频。 他的原则就是,不能吃独食,好东西当然要跟好朋友一起分享。 他又给金宝儿发了好几条擦边男短视频,金宝儿刚打开手机准备看消息,屏幕忽然就黑了,怎么按都没反应。 金宝儿把手机翻过来翻过去,强制关机重启也不行,他还拍了好几下,可不管他怎么弄,手机始终黑着屏。 “余烬。”他只能求助余烬。 “嗯?”余烬赤条条躺在他身边。 金宝儿举起手机:“我手机打不开,一直黑着,是不是坏了?” 余烬装模作样接过去看了两眼,鼓捣了一会儿才说:“坏了吧,真不经用。” “明天拿去维修店看看,我才买了不到一年,不应该啊,也没磕着碰着。” 金宝儿嘀嘀咕咕,猛地想到一个可能性,又看向余烬,这次是死死盯着他看。 “是不是你黑了我的手机屏?” “怎么可能,”余烬一副被冤枉死了的表情,理直气壮反驳,“我是鬼,又不是病毒。” 金宝儿不说话,就看着余烬。 余烬腰杆儿一挺,还很有理:“我黑你屏是有原因的,高宁给你发了脏东西。” 金宝儿:“小气鬼。” 第54章 工具鬼 第54章 工具鬼 “以后少跟高宁一起玩儿。” 余烬整个一怨鬼模样,很不高兴:“你自己算算,自从认识高宁之后,你是不是经常去找他?” “高宁人挺好的,你不是也很喜欢他家的猫跟狗吗?而且他跟我是一样的,对我们的关系造不成任何威胁。” “我不是说你跟他会怎么样,是他不教你点儿好。” “怎么就不教我好了?不就是几条短视频吗?” 金宝儿怕越扯越远,又绕回手机上,掌心撑着床单,跪着爬过去,然后枕着余烬大腿,还用头发蹭蹭他肚子。 “黑屏你是怎么弄的,手机系统你也能控制?” 余烬被金宝儿毛茸茸的脑袋一蹭,大腿根都激灵了一下,好不容易才把那股紧绷感下去,闷闷一声“能”。 “下次不许黑我手机。” “下次不许看别的男人。” “我没看别的男人。”金宝儿视线从下往上,看到的是余烬利落干净的下颚线,还有微微滚动的喉结。 “是高宁给我分享的,我只是捎带着扫了两眼,我发誓,视频里那些男的长什么样我都记不住,感觉长得都差不多。” 金宝儿看余烬还是没反应,主动投降:“好吧,没有下次了,我会跟高宁说,不用给我发那些视频,我跟他的审美不一样。” 审美确实不一样,因为金宝儿觉得余烬可比那些视频里露膀子露胸肌的男人帅多了。 说他情人眼里出西施也好,说他这么多年的滤镜也好,反正在他眼里,余烬真的很帅。 是不需要裸露身体,靠肌肉跟青筋还有滤镜堆砌的帅。 余烬只要站在那,给他的就是从视觉到心理上的最直接的双重冲击,金宝儿经常看着余烬,心里都会“嗡”一下。 第二天早上,金宝儿发现手机屏幕已经正常了。 他翻了翻聊天记录,高宁之前发的信息都没了,估计是被余烬删了,但十分钟前给他发了新视频。 这回不是擦边男的短视频,是一个娱乐圈双男cp的混剪互动,配了一大串感叹号跟啊啊啊。 “宝儿你快看这个,《长歌》电影上映了,这俩男主太配了,我们今天晚上一起去看电影吧?” 晚上没什么事儿,金宝儿就答应了。 电影不可能让他们两个人单独看,余烬也跟着,金宝儿买了三张连坐,左手边的空位是留给余烬坐的。 电影热度高,加上粉丝效应,电影院里座位几乎全满。 灯一暗,黑压压的人头从幕布底下一直延伸到最后一排。 坐在角落里一个男的看金宝儿身边有个空位,左右张望一圈,猫着腰摸过来,压低声音问:“这儿没人吧?” “不好意思,”金宝儿礼貌地笑了笑,“这个位置有人。” 一般这么说,识趣的人就会走,但偏偏就有一些人的脑回路跟别人不一样,已经被明确拒绝,还想要硬占便宜。 “电影这不都开场了吗?空着也是空着,等人来了我就走。” 那人说着就想坐下来,屁股也在往下沉。 余烬没有废话,揪起男人衣领把人提起来,手臂一甩,动作干净利落地把男人给扔了出去。 他们的座位在最边上,旁边就是台阶,男人摔得不轻,可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摔的。 像闹鬼一样。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男人脸色一白,连滚带爬回了自己座位缩在椅子上。 电影院明明开着暖气,他还是觉得冷,从脊椎到后脑勺一阵一阵发寒。 这点小插曲丝毫不影响他们看电影,金宝儿光看互动视频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剪辑都有配乐,加上慢动作滤镜,什么效果都能剪出来。 但在电影强剧情和人设的加持下,他不得不承认,那俩男主演站在一起,真的很有cp感。 余烬没看进去,因为他一直斜眼盯着金宝儿跟高宁,金宝儿买的爆米花,一大半都进了余烬嘴里。 高宁一眨眼,看金宝儿桶里的爆米花已经见底了:“宝儿,你吃东西真快。” “呵,呵呵,”金宝儿打着哈哈,“这爆米花挺好吃的主要是。” 高宁把自己那桶爆米花倒给金宝儿一半,那么大一桶,他自己吃不完。 后半段余烬没看,靠着金宝儿肩膀睡了一觉,一直到电影结束金宝儿小声叫他才醒。 余烬打了个哈欠,拉着金宝儿跟着人流往外走。 电影看完,两人一鬼进了旁边一家烤肉店,人多,还是饭点儿,等了20多分钟才有位置。 烤肉是韩式的,五花肉往热烘烘的铁盘上一铺,肉呲呲响,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金宝儿下意识给余烬夹菜,筷子伸到一半才想起高宁看不见余烬,手腕硬生生转回来,把那片烤得焦香的五花肉放进自己碗里。 高宁忽然抬头问了一句:“宝儿,你搬过来这几天,怎么一直没见你老公啊。” “他工作忙。”金宝儿随便扯了个借口,余光往左边瞥了一眼。 余烬趁着高宁没注意,偷偷吃了口肉,然后自顾自自我介绍:“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宝儿老公是我余烬,现在是个鬼。” 金宝儿差点被嘴里的生菜呛到,捂着嘴咳嗽两声,余烬偷偷塞给他一张纸巾。 “那当初,你俩是谁追的谁啊?是怎么结婚的?”高宁好奇。 这个问题有点儿不好回答,他们结婚原因不太好说,有的事也没法儿解释,就连他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像是一场不太真实的梦。 “算是,我追的他,”金宝儿说,“我从高中开始就喜欢他了。” 与此同时,余烬贴着金宝儿耳朵,轻轻说了一句:“宝儿,如果非要我说一个具体节点,我一定比你以为的,也比我自己以为的,要更早喜欢你。” …… - - 晚上高宁又给金宝儿发了俩男主角的互动视频,金宝儿用胳膊碰碰余烬。 “你说,这种娱乐圈的cp,是真的还是假的?” 金宝儿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屏幕上是电影里俩男主演对视微笑,弹幕飘了一整排“啊啊啊啊是真的”“他超爱”“这眼神儿就不清白”“我是民政局我来了,请原地结婚”“我随999999”。 “高宁觉得是真的,我觉得像营业。”金宝儿也说不准,冲着余烬眨眨眼。 “所以?”余烬看出金宝儿有话说。 “所以,你能不能去帮我们看看,到底是真的假的。” 余烬给了金宝儿一个“你认真的吗”的表情:“你让你老公,去查两个男明星是不是真的在谈恋爱?” 金宝儿抓着他胳膊,一边笑一边晃:“我知道你本事大,肯定能查到。” 余烬虽然知道自己此刻就是个“工具鬼”,但是他真经不住金宝儿又夸又撒娇啊,当时就掀开被子要走。 金宝儿不是让他立刻去,但是余烬说早查完早回来睡觉。 余烬速度很快,也就半个多小时就回来了,金宝儿眼睛一亮,直接靠过去:“怎么样?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是真的。” “真的是真的?” “是真的,在谈,不是营业,求婚了已经。” “你怎么知道?” “今天晚上过去正好碰见了,电影里演将军的那男的,跪在客厅求婚演斥候的那男的,”余烬没看电影,已经在尽力描述谁是谁了,说完还很嘚瑟,“办了这么大一件事,有没有奖励?” “你想要什么奖励?” 余烬一转身,单手撑在金宝儿身侧的床单,另一只手捏住金宝儿下巴,拇指在他嘴唇上蹭。 …… 余烬给了金宝儿一种大风呼啸黑云压顶的感觉,他就奔着要下场大雨去的,那种能把人浇得透透的,无处可躲的大雨。 余烬一点儿都不温柔,金宝儿成了一片漂在海上的叶子,浪来时被卷入水底,浪退时又被托上浪尖。 金宝儿后脑勺陷在枕头里,天花板在动,变得很模糊,吊灯光也碎成了无数个小光点。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他俩有段时间没这么做了,弄得金宝儿眼泪直掉,不是难受,是不受控制又很难忍耐的爽,喉头里一直有丝丝缕缕的哼气声往外漏。 金宝儿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只感觉腰一麻,就听到余烬扶着床头咳嗽。 金宝儿喘匀那口气儿,擦擦眼角的眼泪,断断续续说:“你去 ……漱漱口。” 余烬捞起金宝儿腰,在他屁股上拧了一把:“怎么这么快。” 金宝儿也是个男人,也听不得这个,不甘示弱,也要给余烬弄。 结果自己嘴角疼,腮帮子疼,舌头疼,喉咙也疼,最后干脆半路放弃。 “很晚了,睡觉吧,明天还得早起,我们得回去一趟。” 没有做到一半就要睡觉的道理,而且余烬正不上不下呢,他揪住翻了个身准备半路逃跑的金宝儿,一巴掌落下去,啪一声。 “没有你这样的,半路撂下我自己跑。” 金宝儿浑身一抖,眼泪汪汪的:“那你快点儿行不行?” 余烬架起金宝儿两条腿:“不行……” 第55章 我会永远爱你 第55章 我会永远爱你 金宝儿动动手指都难,不是夸张,是真的抬不起来,软,酸,麻,还有点儿疼。 手指倒是不疼,疼的是后面,还有胸口那儿,被余烬弄的咬的,哪哪都不得劲儿。 金宝儿动弹不了,不然他肯定得好好看看胸口那是不是被余烬给咬破了。 明天下午他们就得开车回去,做硬件供应的朋友已经给金宝儿打了电话,那头已经把机器人的仿真皮肤还有其他硬件设备都准备好了,约的时间是后天上午9点送货上门,到时候就能给小一重新换一套新装备跟皮肤。 如果不出门,金宝儿完全可以休息一天,但是不行,出门就得穿衣服,到时候布料贴着皮肤肯定会磨得很疼。 他在心里想穿衣服之前可以贴两个创可贴,反正是冬天,衣服穿得厚,贴了也看不出来。 以前余烬也爱咬爱吸,金宝儿过后就是这么干的。 金宝儿趴在床上,枕头被他攥得皱皱巴巴,被单也皱皱巴巴,整张床都皱皱巴巴。 听到余烬脚步声,掀开眼皮转转眼珠子。 那只鬼看上去神清气爽,精神头好极了,还嫌弃他快,余烬倒是不快,金宝儿都快碎了。 金宝儿都把自己想生气了,闷闷哼了一声。 “余烬,你不是人。” 余烬刚收拾完地上扔歪的纸巾,听见这话转脖子看了一眼金宝儿。 金宝儿后背光着,肩胛骨的轮廓从皮肤下面微微凸出来,上面还有几个牙印。 被子只盖到腰,两条腿软塌塌摆着,身上还有半干不干的黏腻东西。 “我本来就不是人啊。”余烬说。 金宝儿很困,眼皮翻到一半没翻下去,干脆合着眼跟余烬说话。 “你好有道理。” “先不睡,去洗洗澡。”余烬一手从金宝儿胳肢窝底下穿过,另一只手托起他腿弯。 金宝儿喉咙里只哼了一声,脸贴上余烬胸口,手指垂着,余烬走一步,他手就晃一下。 浴缸里的水已经放好了,余烬把金宝儿放进去,热水刚好漫过他小肚子。 金宝儿两条腿伸直,脚趾露出水面。 水里有丝丝缕缕的白色东西,很明显,是从金宝儿身体里带出来的,浮在水面上。 金宝儿伸手去够花洒:“我先冲一冲再……” 余烬把他摁回去:“你先泡一会儿,我去换床单被套,一会儿我过来给你洗。” 余烬动作很快,等他换好床单再进浴室,金宝儿已经枕着浴缸边睡着了,嘴唇张着呼吸,下巴一点一点。 余烬蹲在浴缸边,托住金宝儿下巴给他洗澡,用另一只手撩水,打上沐浴露慢慢给金宝儿从上往下搓。 洗到大腿根儿金宝儿突然就醒了,条件反射夹了一下,余烬手腕正好被他夹住,手背贴着软乎乎的东西。 “哎呀,你别……” 余烬轻笑一声,另外一只手上的泡沫在他脸上一抹:“想什么呢,我就是给你洗个澡。” 金宝儿慢慢放松身体,余烬把手抽出来,继续给他打泡沫。 第二天金宝儿穿衣服果然磨着胸口疼,出门前金宝儿让余烬帮他贴两个创可贴。 余烬第一下没贴好还贴歪了,金宝儿左边胸口的小红点一半都露在创可贴外面,看起来又红又肿,非常涩。 余烬还在那笑,想再贴一个跟那个歪掉的创可贴交叉上补起来,把另外一半红点盖住,但金宝儿不愿意,自己撕掉创可贴,疼得他嘶了半天凉气。 金宝儿瞪余烬,余烬赶紧低头吹了几口凉风,对准地方,把新的创可贴贴好。 虽然他们在老家买了房子,但金宝儿并不打算一直住在这边,他想自己做机器人开发公司,老家就不是个好选择。 不说别的,三线小城想招厉害的技术人员就很难,从别的城市把人挖过来的可能性也低,包括政府对初创科技公司的扶持政策也不一样。 金宝儿收拾好行李,特意去隔壁敲了门,想跟高宁道个别。 虽然才认识高宁几天,但金宝儿真的很不舍。 高宁正好要去遛狗,一打开门看见金宝儿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问他去哪儿,金宝儿说得回去工作了。 “这么快就要走了?”高宁牵着狗,抱了金宝儿一下,“呜呜呜,那我以后找谁玩儿啊?” 余烬看他俩抱在一起,在旁边扒拉他,金宝儿很快撒开手。 “那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高宁问。 “马上就要过年了,过年的时候会回来。” “那也快了,我等你回来一起吃年夜饭啊,对了,我昨晚给你发的视频你看了吗?” 金宝儿没收到什么视频,肯定又是余烬给删了,他打了个哈哈,说看过了。 俩人唠着,高宁家的边牧团团冲着余烬咧嘴笑,尾巴摇得特别快,两只前爪扑腾着扒上余烬大腿。 余烬撸撸狗头摸摸狗耳朵,他之前喂过团团几次吃的,团团能看见余烬,一鬼一狗早就熟了。 绳子从高宁手里被拽出去一截,他眼里的团团正对着空气又闹又扑,还吐着舌头在空气里舔。 他不知道,那个高度刚好是一个人的手臂垂下来的位置。 高宁拽了下绳,团团很快窝回高宁脚边,但眼睛还看着余烬。 高宁一路把金宝儿送到停车场,看着金宝儿上了车才依依不舍挥手告别,直到高宁牵着狗离远了,金宝儿才说话:“团团能看见你。” “能,狗有灵性。” “真好,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能感受到你的存在。” - - 硬件设备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金宝儿一开门,外面并排堆着几个大箱子。 金宝儿之前联系的是做硬件的朋友,他正好出差,是派助理送过来的。 助理是个小年轻,金宝儿招呼人进来坐。 助理搬起一个大箱子:“我先帮金先生把箱子搬进去,您检查一下产品对不对。” 金宝儿赶紧让开道,说了声“辛苦了”,自己也弯腰搬起一个箱子。 他没使多大劲儿,余烬在旁边帮忙拖着箱子底,重量都压在余烬身上。 几个大箱子很快搬进屋,金宝儿给助理倒了杯水,助理喝完,两个人开始拆箱核对。 防静电泡沫铺了一地,按安装顺序码了十几个零件箱,标签朝外,上面是手写的产品名称跟型号。 硬件骨骼得先组装,然后就是仿真皮肤,金宝儿把皮肤组件从真空密封袋里抽出来。 皮肤用的是高分子聚氨酯复合材料,触感很微妙,不是硅胶的那种手感,摸起来带一点儿摩擦阻力,手指按下去会微微凹陷,松开后也会回弹。 这是医疗级别的仿生皮,比市面上其他消费级产品更透气。 金宝儿把皮肤组件翻过来看背面,上面刻着定位网格,对应皮下骨架的卡扣节点。 机器人的所有身体数据,都是金宝儿亲手标的。 头身比,肩宽,腿长,腰围。 眉弓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转角。 这些都是余烬的身体数据,金宝儿量过很多次,用手指,嘴唇,还有身体。 金宝儿把面部皮肤覆上金属骨骼的时候呼吸一顿,对准节点卡扣贴好。 头发最后才装,金宝儿把最后一丝鬓角仔细压好,又把头顶有点儿翘的头发丝整理干净。 退后半步,金宝儿看看机器人,又看看余烬。 不是一模一样,毕竟一个是机器人,而且还没启动,机器人现在是闭眼状态。 机器人不会看金宝儿,但余烬的眼睛始终没离开过金宝儿。 “金先生,要不要测试一下看看?” “好。”金宝儿拧开主控制板,启动机器人,做了一些简单测试。 除了几个小问题需要重新调整后台程序外,大功能方向上没有任何问题。 忙活了一上午,都累够呛,金宝儿想定家餐厅请助理吃顿午饭,助理拒绝了,说还有别的活儿等着他呢,饭就不吃了。 金宝儿看出来他是真有活儿要干,也就没硬留,临走之前给他拿了一些从老家带回来的特产算是感谢。 机器人还有最后一项需要调整,那就是声音,现在的声音还只是模版,金宝儿想用余烬的原声。 “我人就在这儿呢,”余烬抱着胳膊,对着客厅里那个几乎跟他一模一样的机器人皱眉,“哪用得着机器人啊。” 余烬早就忘了,在金宝儿还看不见他的时候,他可是很热衷附在机器人身上跟金宝儿腻歪。 现在有了底气,连机器人都容不下了。 “你知道我是要做仿生情感类机器人的,那我就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我用别人的脸,别人的身体,别人的声音,你同不同意吧?” 余烬立马笑呵呵改口:“那肯定是不同意的,还是我来录吧。” 金宝儿把麦克风架好,连上电脑,调出录音界面,屏幕上的波形图静止着,只等着输入。 余烬很配合,录了很多版本的稿子,各种音调场景情绪。 有时候金宝儿说“这句尾音往上挑一点”,他就往上挑一点。 最后一段,金宝儿让余烬自由发挥,随便说点儿什么都行。 余烬自己按下录音键,红色的光点开始跳。 金宝儿鼻头上沾了一点儿灰,可能是刚刚安装机器人的时候不小心蹭上去的,有几个纸箱上面沾了几个雪泥点子。 余烬抬手,用食指指腹擦掉金宝儿鼻头上的灰,看着他,对着录音设备开始说话。 这段时间余烬看金宝儿工作久了,对程序多多少少有了一些逻辑上的了解,也知道了不少专业术语。 他看着金宝儿,一字一句说。 “我的系统初始化已完成,核心服务用户已永久绑定:金宝儿先生。” “用户权限:最高级。” “用户任务优先级:宝儿相关进程不可中断,不可抢占,不可降级。” “情感响应协议:所有情感计算法则,优先服务于金宝儿先生。” “宝儿,从生到死,我会永远爱你。” 第56章 吉时已到(完结章) 第56章 吉时已到(完结章) 之前余烬遗产手续还没彻底办完,金宝儿又花了几天时间,才把剩下的都过完户。 他从余烬的遗产里抽出一部分,捐给了林弥雾学校的特殊孩子,以后他也是这么打算的,每年都会从固定收入里抽出一定比例专门用来做慈善。 现在的金宝儿是信神明的,余烬就在他身边呢,所以他总想做点儿什么。 做慈善本身是心之所向,但金宝儿目的不纯粹,他是有所图的,他希望好人能有好报,希望老天能看在他做了好事儿的份上,允许余烬能一直陪着他。 公司注册名用的是余宝科技,核名的时候金宝儿跑了好几趟工商局,第一次表填错了,第二次工作人员在系统里查重名让他紧张了一会儿,生怕“余宝”两个字被人抢先注册了。 最后工作人员推推眼镜,说可以用,他才松了口气。 本来金宝儿想用“烬”字,余烬说烬字里带火,还有个尽头的尽,感觉不太不吉利,最后用的是他的姓。 “余宝,宝儿是余烬的宝儿。”余烬自己念了一遍,很满意。 金宝儿一开始还嫌他肉麻,但写字的时候手一点儿没犹豫。 就是办公室选址纠结了不少时候,余烬陪着金宝儿看了好几个地方。 有的面积不够,有的层高太低,往那一站就觉得闷。 还有一个在开发区,房租很便宜,但周边全是工地,连个吃饭的地方都没有,交通也不方便。 市中心的写字楼地段虽好,但车位不够,而且隔壁是一家电话销售公司,大门还总爱敞着,走廊里就能听见有人对着耳机喊“先生您考虑一下啊”。 金宝儿站在走廊里听了一耳朵,然后转头走了。 最后还是余烬建议他,把位置选在高新科技园。 园区招商经理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很好说话,带着他们在空置的办公楼里上下转了两圈儿,指指大门说旁边就是公交站地铁站,园区内有大食堂,健身房配套齐全,运动室面积也不小,咖啡厅走两步就是,非常方便。 金宝儿最满意的是朝阳的大玻璃,楼层刚刚好,站在窗边就能看到外面的绿化带跟远处的山,觉得真敞亮,只待了几分钟就决定租下来。 唯一一点不好,就是离他们住的地方太远,光开车就得40多分钟,还得是不堵车的情况。 余烬敲了下金宝儿脑门儿:“遗产过户才办完就忘了?我之前不是在附近有套房子,都已经过户给你了,到时候直接搬过去就行。” 金宝儿还真忘了,过户的时候他只顾着签字来着,反正有余烬在,他也不担心出问题。 而且余烬说的那套房子没带他去过,所以他就没想起来。 签完合同,金宝儿站在大厅,用手比划着跟余烬说这边摆工位,那边做实验室,会议室要怎么设计才好。 “装修要用暖色调,看着舒服,绿植得多摆一些。” 大厅很空荡,他们说话都有回音。 “前台背景墙用什么颜色?” “蓝色吧,”余烬提议,“蓝色有科技感。” “行,那就用蓝色,还有没有别的提议?” 金宝儿一问,余烬就掰着手指说他在意的重点。 “你的办公室一定要足够大,办公桌要宽敞,沙发要双人的,最好能隔出间休息室,累了就能直接在休息室里躺着睡觉。” 现在的金宝儿敏感得很,一听到沙发,床,休息,睡觉这几个词儿,脑子里就已经自动跑偏了,这段时间余烬可没少在他说的这几个地方折腾他。 他家里的皮沙发都快抠破了,还准备换套新的。 “办公的地方要什么床啊,我以前就不爱待办公室,干活儿的时候更喜欢跟技术部的同事坐在大厅工位上,有问题大伙儿就一起讨论了。” “那不行,现在你是老板,必须得有一间自己的休息室,方便。” “方便什么?”金宝儿歪头看他。 “当然是方便我们啊。”余烬脸不红心不跳,说得一本正经,手还在金宝儿腰侧捏了一把。 金宝儿痒,塌着腰侧了下身体:“你脑子里就没别的事儿。” “有的,”余烬嬉皮笑脸,“反正你同事都看不见我,到时候我直接在大厅工位上亲你好了。” 金宝儿举手妥协:“好好好,隔休息室,放大床……” 以前公司技术部的两个同事主动找到金宝儿,说想辞职跟着他一起干。 那俩同事都是之前跟金宝儿关系要好的,金宝儿走后他俩就成了边缘人,好项目轮不着,烂摊子全推给他俩。 新来的主管是空降的,技术稀巴烂,天天只会拍领导马屁,每天开各种没有意义的会。 他俩跟金宝儿吐槽了一个多小时,说到最后嗓子发干,还跟金宝儿说“你再不创业我们就准备自己创业了,这破班儿是一天都不想上了”。 金宝儿把升级后的小一带给他们看,等他们测试完小一的新功能,两双眼睛直放光,光“牛逼”就说了不下十遍,更坚定了他们一定要跟着金宝儿一起干的决心。 真心想干技术的,谁不想跟个有真本事的领导? “金哥,你这套情感响应协议是怎么写的?太牛了,又精准又迅速,还有趣味性。” “是我自己训的模型。” “公司什么时候开工?”他俩已经迫不及待了,摩拳擦掌。 “等装修完,年后吧。” “我已经把辞职信写好了,年后我就过来。” - - 高宁还是经常给金宝儿发他的“审美”,信息还有他家的狗狗猫猫照片金宝儿都能收到,但擦边男短视频一条都没有。 余烬多有本事啊,他都给过滤掉了,一个都不落。 高宁跟金宝儿说,最近有个男的在追他,一开始觉得对方长得不赖,身高腿长说话也挺幽默,他还有点儿心动。 结果相处几天后发现对方就是个渣男,海王,还是个时间管理大师,一次性跟好几个男人约会撩骚,他直接把人拉黑了。 高宁给金宝儿发了张海王照片,再次被余烬过滤掉。 高宁问他:“照片看到了吗?以后避雷一下这个长相的男人。” 金宝儿盯着空空的手机页面,违心地回了一句:“看到了,避雷了。” 高宁继续感慨:“哎,这个世界上,好男人跟鬼一样难找。” 当天晚上,余·阿飘·男鬼·烬压着金宝儿:“宝儿恭喜你,好男鬼已经被你找到了。” 余烬生日那天又下了场雪,两个人还是去常去的那家餐厅吃的饭,晚上回去的时候刚过八点。 结果家里没电,金宝儿摁了好几下开关都没反应,窗帘是拉着的,屋里跟墨一样黑。 “停电了?”金宝儿嘀咕一声,想掏手机,结果眼前突然亮了。 光是余烬身上的发出来的,从余烬的身体轮廓往外晕开,像层薄薄的纱,也像月光,但比月光要亮,色调偏蓝。 那层光刚好能把他们两个罩在里面,地板上拖出两道叠在一起的影子。 “阿烬哥,你能发光。” 金宝儿太好奇了,他把手伸进那层光里,手指穿过最外层很淡的光雾,摸到了余烬的胸口。 也摸到了他的心跳。 余烬接住金宝儿的手,十指紧扣,带着他往里走。 一扭头,金宝儿这才看清,地板上铺满了玫瑰花瓣,一大朵一大朵从门口到客厅,一直铺到卧室里。 余烬弹了下手指,茶桌上的蓝牙音箱开始自动播放曲子。 是婚礼进行曲。 当年他们结婚的时候,宴会厅里放的也是这首。 他们俩今天穿的是同款黑色西装,很正式,是早上出门前余烬让金宝儿特意穿的,还给他打了领带。 金宝儿问他为什么穿西装,余烬也不回答,只说让他穿着。 余烬把着金宝儿肩膀,把人转了半圈儿,然后从兜里掏出“新郎”胸花,别在金宝儿胸口上。 “其实我想等你生日的时候,但我实在等不及了,原谅我的仓促跟心急。” “婚礼那天是我一直的遗憾,我总后悔,那天没认真看看你。” “死之前,我就想跟你重新办一场盛大婚礼,叫上所有的朋友,我想听很多祝福。” “他们会对我们说新婚快乐,百年好合,白头偕老,反正那些好词儿都会套在我们身上……” 余烬停了下,捏捏金宝儿手上的戒指,继续说:“我知道我们肯定会有很多遗憾,不能正大光明再办一场婚礼,不能请朋友来喝喜酒,不能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我是你的,我们还在一起呢。” “但没关系,我们可以继续用别的东西修正填满那些遗憾。” “这么多年,辛苦宝儿一直爱我,也谢谢宝儿一直爱我。” “没有人会来参加我们的婚礼,今晚只有我们两个人,不过我听力很好,我听到外面还在下雪。” 金宝儿眼眶发酸,他的呼吸心跳一直跟着余烬说话的节奏上上下下,跳得厉害。 他知道今天是他们的新婚夜,他应该开心,所以不能哭,抬手摁摁眼眶,思维完全跟着余烬的话在走,耳朵往外竖着。 “真的吗?” “是真的,”余烬认真点头,“有雪声,不大,在跟我们说恭喜恭喜呢。” 金宝儿歪着头,真认真听了会儿,然后笑了:“嗯,我也听到了。” “在说新婚快乐,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余烬往后退了一步,站直身体,表情很郑重。 金宝儿看见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余烬在呼吸,还是活着的模样。 金宝儿仰着头,看着眼前这个他执着地爱了那么久的男人,抬手在余烬脸上摸了一下。 “我以为我的时间跟你一起,已经停了,现在我觉得,其实我们的时间才刚刚开始,今天是我们的婚礼,继续吧?” 玫瑰花的香气很浓,余烬身上的光把金宝儿的眼睛照得特别亮。 “宝儿不要怕,生命意义上的时间、秩序、维度,在我们之间都不重要。” 余烬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他特意在网上找大师算过了,今晚8点18分是吉时。 他牵着金宝儿的手,踩着玫瑰花往里走,一人一鬼胸口别着的新郎胸花随着呼吸在跳。 那层光托着两个并在一起的后背,也推着他们往前。 余烬清清嗓子,用那种在婚礼上才会用的,拉长了尾音,带着喜气,高高一声。 “吉时已到……” 余烬喊完。 人间,鬼界,都听到了。 吉时已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