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婢》 内容简介 书籍信息 书名:为婢 作者:桥桥小泥鳅 连载状态:已完结 字数:39.0 万字 章节数:188 章 书籍 id:7432875439418264638 阅读量:9001 【简介】 【短剧《为婢》《为婢之明月传》《掌中明月》在红果可看。】 萧律为质十年,我陪伴其侧,状如夫妻。 当他被解救回昭国,我却成了他身边最上不得台面的“楚国奴”。 一个婢女,无足轻重。 我看他娶佳人,看他宴宾客。 看他封王,看他风光。 后来,我嫁人前夕,听说他济河焚舟孤注一掷,只为见我一面。 ———————————————————————————————— 第1章 你拒绝我? 第1章 你拒绝我? 我在九皇子萧律身边为婢。 与众皇子身边热热闹闹的不同,我是他唯一的贴身婢女。 白日里,他翻阅文书,写写画画,我在旁候着磨砚端茶。 看他有些乏了,便给他揉揉肩。 他半晌不翻页,我心生好奇,视线往那文书上瞥去。 他立即合上文书,不轻不重的道:“做你的事。” “哦。” 我低下头,往一边退去。 到底是被他娇纵了,竟敢大着胆子去看他的文书,那些东西他向来不许我沾染的。 萧律目光投向案牍上未动过的炖盅,语调随意闲散。 “酸枣汤,养气血助眠的,你喝了它。” 我心念一动,毫不客气的将这碗汤端自己面前来。 入秋了,我手脚愈发凉,来昭国这些时日也不曾好好睡过,总是辗转难眠。 昨夜便大半宿没睡,到底闹醒了他,他半梦半醒的把我搂怀里,含糊不清的说:你心里有事,要与我说。 心里自然有事,我亦是想开口的。 可他转眼又睡去,我便不作声。 我拿起白玉勺子,舀着硕大艳红的枣子,忍不住问:“特意让膳房为我做的吗?” 他白日里并没有喝羹汤的习惯。 这酸枣汤也不是男人喝的,我难免自作多情了些。 他置若未闻的打开文书,修长手指拨过一页。 我依然高兴,喜滋滋准备尝一尝这酸枣汤的味道。 此时,下人引着宁安侯入内,我识趣的将勺子放回盅里,端起羹汤匆匆告退。 宁安侯是萧律的亲舅舅。 他们议事,向来不容任何人旁听。 走出书房之时,我听到宁安侯对萧律说:“方才那个女子与咱们昭地的姑娘韵味不同,若是能讨太子欢喜,也是桩美事。” 我脚步顿住,呼吸不由得发紧。 话是有意说给我听的了。 萧律声色清淡:“她非完璧,拿来献太子不合适。” “只是供来消遣,美貌便可,”宁安侯顿了顿,试探着说,“这可是楚地的女子,殿下不会要留在身边吧?” 萧律略有不耐。 “我习惯她伺候,暂时不换人。” 他八岁到楚国为质。 楚国没缺他吃喝,安排服侍他的人却寥寥无几,唯有两个奴才。 他十岁时,我被安排到他身边,彼时我才九岁,自己还是个孩子,就像老妈子一样伺候他起居。 之后他通晓人事,我在他身边,床笫之间自然要我伺候。 今年他十八岁整,我与他缠绵已有两年。 他回来昭国是初夏时候,到眼下三月有余,这习惯也不曾改变。 宁安侯又说:“她是楚人,留在殿下身边,改日若有人置以微词,殿下该如何应对?” 萧律轻轻嗤了声,仿佛这在他眼里根本就不是多值得一提的事。 “婢子而已。” 分明他说的实话,我心头没来由的发涩。 是了,一个了无用处的婢子而已,哪里值得非议。 宁安侯道:“外头人不是这么传的。” “传了什么?” “说是殿下为了她,眼中没有旁的女子。” 萧律云淡风轻的道:“无稽之谈不必理会,等赐婚的旨意下来,谣言不攻自破。” 我不愿再听下去,加快脚步离开此处。 因我走的太快,羹汤受了颠簸,溅出些许湿了我的手,我却浑然不知。 他到年岁了,自然要被赐婚。 可这事他没有与我提过只言片语。 转而我又懊恼的想,我算个什么,哪里值得他提上一嘴? 回到屋子里,我再无胃口,将酸枣汤放在一边置之不理,呆坐在灯挂椅上,看着那炖盅上的百合花纹样发愣。 脑子里时而惦念起楚国状元糕的香气。 时而又想起萧律收下楚国郡主一枚玉佩,拿红线串了玉佩,郑重挂在我脖子上。 而我还没活够,怕郡主找我事儿,当然不敢收的。 才是去年的事,好似过了许久,久远到再回想起来,总觉得不真切。 天南地北胡思乱想着,葫芦隔着门来喊我。 “景姑娘,殿下让您伺候沐浴。” 葫芦是府上打杂的下人。 我不想见萧律,捂着肚子随口推脱,“哎呀,吃坏肚子了,赶紧叫别人去伺候吧,别让殿下久等了。” 葫芦不疑有他,急着去给殿下回话,走得很快。 我把绸缎被褥收了起来。 宁安侯的话也是给我提了个警,我一个楚人,在昭国便是越不起眼越好,一旦惹眼,于我是杀身之祸。 除了一床被褥,其他的似乎与别的婢女没有区别。 只是她们几个挤一间,我一人一间,还常常不在这屋子里睡。 我该主动去向殿下提这事,分几个婢女来与我同睡,也好显得我与别人彻底相同。 正寻思着这事,门被敲响,又是葫芦的声音。 “景姑娘,殿下说了,您要是不去,明日就让你真肚子疼。” 我只能老老实实的去。 萧律已泡在温汤中,胸膛以上露出水面,锋锐的眼眸淡漠扫我一眼。 他神情时常冷硬,跟所有人欠他银钱似的。 我早已习惯,也不会去想他是不是心情不善。 熟稔的宽了外衣,衣袖挽到手肘上,跪地在汤池边,将他修长手臂从水里捞出来,一寸寸揉捏搓过去。 换另一条手臂时,他突然说道:“我要娶的人是太尉长女,秦芳若。” 如此笃定,看来赐婚是板上钉钉之事了。 也不知这桩婚事单纯是圣意,还是他费心争取来的。 我恭谨不失分寸的道:“恭喜殿下。” 大抵是满意于我的乖巧,他神色柔和些许。 “你下来。” 我未动。 对于他的吩咐,我从未忤逆过,哪怕是他为质之时。 他重复一遍,不容置喙的口气。 “下来。” 我干脆立起身:“我身子不适,下不得水。” 下一瞬,我脚踝被猛地一拽,仓惶跌入温热汤池中,砸起巨大的水花。 他单手锢着我腰身,另一手扯开我胸衣。 我奋力推他,这种抵抗却显得徒劳又可笑。 羞恼之下,甚至要用巴掌扇他。 他扼住我手腕,一把将我拎到岸上。 我双手被他抓着举过头顶,不费余力压制得死死的。 我扭着腰挣扎,可湿透的衣衫,敞开的胸怀,大片裸露的雪白肌肤淌着水珠,更显媚态。 一双深邃的眸子盯着我,眸中翻涌着骇人墨色,好似一头嗜血的兽。 他一字一字念我的名。 “景明月,你拒绝我?” 第2章 通房而已 第2章 通房而已 起初我没有姓,旁人只唤我阿月。 他要了我身子那晚是八月十五,窗外一轮浑圆明月当空,大地正似蒸笼。 他不知闷热的搂抱着我,两具滚烫的酮体熨贴着,哑着嗓子在我耳边说:月出皎兮,天涯共此景,你就叫景明月吧。 景明月这个名字,我曾经很喜欢的,想到便欢喜,跟吃了蜜一般甜。 此刻我尽力不容自己失态。 “你记不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 他极少给过承诺。 唯一的一次,是我被别人的婢女欺负得过火,几个婢女为难我一人,我发了狠,逮住其中一个抓着她手臂死命的咬。 咬了满口血腥。 我算不得吃亏,回头洗干净身上的血迹后,却偷偷哭得昏天暗地。 楚昭两国停战才十几年,两邦明面上平和,实则依然水火不容。 受过战乱之苦的,难免将昭国质子视若眼中钉。但他们不会擅动昭国九皇子,免得落个盼两邦交恶的罪名,只能欺负我泄愤。 可他们似乎忘了,我只是奉命服侍九皇子的婢女而已,我也是楚国人。 萧律找到我,问我哭什么。 我撒谎说羡慕一些丫鬟到了年岁能出去嫁人,主子帮着挑夫君,还给了丰厚嫁妆,羡慕哭了。 他青涩笨拙的给我擦眼泪,最后干巴巴的憋出一句:我们在院子里对着皇天后土拜一拜,也算成了礼。 我立刻不哭了,眨巴着眼睛问他:殿下的意思是娶我吗? 他说:我们跟夫妻有何区别。 我那时年纪小,被轻易哄得欢喜。 原先我只当自己是婢女,人是他的,身子也是他的,伺候他理所应当。 可他这番话,让我的妄想如烈火燎原,不知天高地厚一般疯狂生长。 …… 如今提起当初的承诺,萧律眸色很是复杂,低沉道:“我从未答应过你什么,那时只是哄你。想也知道,父皇不会允我娶楚国人。” 我脑中轰得炸开。 仔细想来,似乎他的确并没有真承诺什么,可笑我竟然把他的意思当成了视我为妻。 再者,他不是不能娶楚国人,两邦和亲也是为人称道的喜事,只是九皇子不能娶区区一个奴婢。 我胸中腹中闹腾得厉害,翻江倒海一般,折腾得我想吐,又头晕眼花。 他在我心中栽下了种子。 如今种子长成了参天大树,他却一把拔除了。 甚至他在宁定侯提点过后,依然毫无顾忌的传我来了。 如此情境,他再与我亲近,不是致我于死地吗? 难道是等着秦芳若入门,拿我杀个痛快吗? 我忽然笑出声。 或者说,他只图自己痛快,我的命从来于他而言无足轻重。 可笑我不自知,他兜里漏点儿糖出来,我便以为甜甜蜜蜜,沾沾自喜。 他愣怔的看着我笑,手劲稍松,我挣出一只手来抿去眼角的湿润。 不该费功夫去伤怀,我该赶紧想想往后该怎么好才是。 我稳住心神,强作平静的说: “殿下仁慈,看在我过去服侍殿下尽心尽力的份上,放我回楚国吧。” 他像是不敢相信我竟然想离开他,看我半晌,缓缓笃定的说:“气话。” 毕竟在他看来,我回楚国也不过是个奴籍,可能还会被治罪,至少留在这儿衣食无忧。 更何况,我早已是他的女人,不跟他又能跟谁? 我满腹怒气说:“你强行把我带来昭国,不曾问我肯不肯。” 他问:”你不肯?” 我反问:“你会肯长留在楚国么?” 自然不会。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日子他过够了。 哪怕不做质子,又有谁愿意背井离乡? 他将我翻了个身,大抵是不愿见我充斥埋怨的眼睛。 我狼狈趴在微凉的玉石地上。 布帛裂开的声响,在宽阔殿中显得尤其刺耳。 他从后抱紧我,赤裸胸膛严丝合缝的贴着我脊背。 我还欲开口说什么。 他动手捂住我嘴。 “聒噪。” 我闭上眼,强行放空心思,忍着。 头一回发觉这种事是如此折磨,恨不得他早些结束。 终于背上的力量变轻,他起了身,不再压着我。 我心平气和的说:“不回楚国也行,送我去燕京。” 燕京在昭国的另一边,沿海,相传很多年没有收过战火摧残,是个太平喜乐之地,民风淳朴。 这个地方,是萧律告诉我的。 萧律草草擦干身子,随即一条宽大沐巾扔过来,盖住我冻得发抖的单薄身子。 我裹着沐巾坐在地上,紧追不舍的问:“什么时候送我走?” 转眼间,他已披上暗青色外袍,墨发垂落在肩头,一派闲散淡然。 与方才汹涌疯狂的男人判若两人。 他目光向我瞥来,扯了下唇。 “等着。” 我耐着性子问:“等到什么时候?” 他翻飞修长指节,系上胸前系带,慢条斯理道:“等我腻。” 我瞧出了他的敷衍,也瞧出了他语气里的恶劣,用力攥紧裹身沐巾。 深呼吸,缓解心中泛起的密密麻麻的痛楚。 “恐怕等不到那日,秦芳若入门,便能要了我的命。” 萧律随手拿了身女子衣裙扔给我。 他喜欢在水中行乐,这里便常备我的衣衫。 我见他对我的话了无反应,失望更甚。 “九殿下,你认为秦芳若容得下我吗,我伺候你整整八年,真的要我去死吗?” 萧律居高临下的瞥着我。 “通房而已,她何以容不下。” 通房? 楚国没有通房的说法。 以至于我不明白,他说的通房是何意。 …… 回屋时,我将园子里洒扫的丫头翡翠叫来询问。 “通房是什么意思?” 翡翠意味深长的瞧我一眼,随即道:“姑娘该是心知肚明的呀,怎么问我?” 我说:“我从楚国来,那儿真没这种说法,只有媵妾之类。这是个名分吗?” 翡翠左右看了看,再说:“就是跟咱们这些丫头比,多个暖床的活儿。不算名分,连妾都算不上。” 我回了屋里,才莫名去想,方才浑浑噩噩的,有没有记得跟翡翠道谢? 好似说了,好似没有。 若是忘了,下回把道谢补上便是。 我从包袱里拿出药材,自己去角落里生火煮药。 这避子药是我花了大半积蓄买的。 药刚上锅,葫芦匆匆跑来传话:“景姑娘,殿下让您去守夜。” 说是守夜,实则是光着身子帮暖被窝,等被窝热乎了,他便会钻进来。 明明汤池边已经餍足,却还不依不饶,跟个催命符似的。 我瞧着那燃烧得噼里啪啦响的柴火,心中再三告诫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万不可自暴自弃。 第3章 祝殿下得偿所愿 第3章 祝殿下得偿所愿 “喝了药就去。” 我嘴上这么说着,眼睛一直盯着那静默的药锅,直到里头的汤咕噜咕噜的滚动起来。 药还不能吃,但可以用。 我端起沉甸甸的药锅,手不经意的一抖,洒开些许在手臂上。 该顺势把药打翻了的,才显得真切。 但到底是花钱买的药材,舍不得就此浪费,我忍着痛拼命拿稳了,放回炉子上。 如此一来,我疼得面色惨白,额边出了冷汗。 “你没事吧景姑娘?”葫芦惊呼道,“你慢些好了,天色还早,不急的啊!” 我无可奈何的对葫芦说:“今日恐怕去不了了,劳烦你同殿下说一声,请殿下恕罪。” 葫芦是个热心肠,当即急切的说:“景姑娘你等着,我这就去告诉殿下,让殿下给您请大夫!” 他人一溜烟跑没了影,我卷起衣袖,看了眼红了一片的肌肤。 迅速去水井边,把手臂泡进盛满凉水的木桶里。 在楚国时我的腿烫伤过,当时不懂如何处理,后来伤口溃烂流脓,才有好心人告诉我下次该怎么做。 半炷香后,葫芦带着大夫跑来。 大夫给我上药,全程低着头,没抬眼看我。 等大夫离开,葫芦还站在这,面色有些沮丧。 “姑娘,殿下让我给你带句话,下回再这么做便不会给你请大夫了,由你自生自灭。” “哦。” 我寻思着,萧律凭何笃定我是故意的,我就不能不小心受个伤? 葫芦唉声叹气说:“我同殿下解释了你并不是有意,殿下看样子不信。” 这人长得魁梧,皮肤黝黑。 我却越看越觉得葫芦挺可爱的,难怪萧律喜欢用他。 世上不乏聪明人,缺的是出自淤泥却仍有一颗赤诚之心的人。 我由衷说:“谢谢你啊。” “没事,”葫芦爽朗道,“不过殿下吩咐了大夫给你用最好的药,殿下心里是有你的。” 曾经我爱听旁人这样说,心里跟灌了蜜似的。 眼下一听这话,我却想反驳。 用个药而已,昭国的九皇子并不缺药材,一点点的小恩小惠,怎么说明他心里有我? 葫芦走到门外,我忍不住问:“秦姑娘是不是很美?” “哪个秦姑娘?” “太尉的千金,秦芳若。” “自然好看,仙女一样,”葫芦神采奕奕的说,“她来过府上的,你没见过吗?” 我嘴角不自在的蹙了蹙。 原来她已经来过府上,萧律见过她了。 看来这桩婚事不仅仅是圣意难违,他也很中意她。 只是秦芳若身为高门千金,总不可能无名无分便与他苟且,他只能暂且在我这宣泄。 葫芦想到了什么,劝慰道:“姑娘你也别多想,秦姑娘的教养不允许她为难殿下的妾室,她不能善妒。况且你陪伴殿下这样久,殿下总会念旧情的。” 原来连葫芦也知道萧律要娶秦姑娘了。 这不是秘密,只是唯独我不知情。 我故作轻松的说:“你说的对,我这里没什么事了,你另外安排人给殿下守夜吧。” 这一夜,我噩梦连连。 先是梦到在楚国之时,萧律终于发现我百般遮掩的腿上已经溃烂流脓。 他一双赤红的眼盯着我,逼着我说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然后他一拳砸在梁柱上,指节破了皮,渗出血来。 画面突然转换。 一位穿着华贵张扬美貌的女子,命人将我推倒在地,把我的脸踩在脚底下。 而萧律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他望向那位女子的目光无尽温柔。 “芳若,何必为她动气,若实在碍眼杀了便是,左不过一个楚国奴。” …… 昏昏沉沉中,似乎有人掀开被子,握着我手腕捞出我手臂,很轻很轻的掀起我衣袖。 伤口露在外头,有些凉凉的刺痛。 我醒过来,却没睁开眼,身子不曾动弹,假装还在睡梦中。 他看了会儿,把衣袖拂下来,放回被褥里。 等他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听到门打开又合上的动静,我这才睁开眼,坐起身准备下床去喝口水。 却发现屋子里头还有人。 萧律一身玄色锦袍,静立在门前,目光冷冷淡淡的看着我。 该死的,他居然假装走了,诓我露出马脚,真是闲得慌。 我若无其事的穿鞋,去小桌边倒水喝,懒洋洋的问: “更深露重的,殿下怎么过来了?” 大抵是太过熟悉,也大抵是他娇纵了我,我私下从不给他行礼。 他问我:“你听说过阴丽华么?” “谁?” 我在脑中仔细搜索一番,仍想不起来有听说这样一位人物。 “光武帝的原配,合该做皇后的,可在光武帝准备册立之时,她拒绝了。” 他顿了顿,眸色深邃的说:“光武帝权衡利弊下,册封有拥立之功的郭圣通为后。等到光武帝坐稳了皇位,终是废了郭圣通,改立阴丽华。” 原来是一位早已作古的皇后,难怪我不知了。 我唏嘘。 “殿下志向远大。” 竟然拿光武帝来作例说给我听,想来他想要的,并不只是在昭国站稳脚跟。 萧律淡淡道:“无人愿意被踩在脚下。” 我道:“那就祝殿下得偿所愿,心想事成了。” 再好听的话我说不出来,毕竟没怎么读过书,识了些字,还都是他教我的。 他八岁之前,教他识字念书的先生是昭国赫赫有名的大儒。 入楚之后,那位大儒被皇帝指给了太子,如今是东宫的太傅。 萧律默然看着我,似在等我领悟什么,自行应允什么。 我放下水碗。 “不早了,殿下该回去歇下了。” 他不做纠缠,转身离开。 我却辗转反侧,刚有点困意,便听到远处城门方向的钟鼓声。 要天明了。 我干脆起了身,借故说给殿下拿书,进了藏书阁,在架子上仔仔细细的找关于东汉开国皇帝的书籍。 光武帝挺有名气,不难找。 很快我从书里,看到阴丽华的故事。 一字一句的读了几遍之后,我胸中竟有些释怀。 我又如何效仿阴丽华,她并非无名之辈,先祖是赫赫有名的管仲,到阴丽华这一代,阴氏依然是当地的大户。 她有过人的心胸,能忍上十几二十年,能熬得苦尽甘来。 可光武帝废郭圣通,再立她为后,是因她原本便是原配,此举是师出有名的。 而我从未嫁过萧律。 他根本不会娶我,却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惹我遐想,叫我心生期翼。 我把书放回架子上。 走出藏书阁,路过园子,遇见几名窃窃私语的侍从。 “太子驾临,咱们主子却刚出门,也不知能不能尽快寻回来。” 第4章 太子 第4章 太子 “这让太子等急了,会不会雷霆大怒,迁怒咱们这些奴才?” “那不会吧,太子殿下素来仁慈宽厚。” 我匆匆路过他们。 这位太子名声的确不错,朝野一片赞誉之声,在楚国也有耳闻。 当街被无知孩童冲撞,他不仅不迁怒,还亲自去买了糖葫芦哄受惊的孩子。 百姓哪里能不喜欢这样的太子? 萧律说,那不过是太子得民心的手段,堂堂太子身边护卫无数,哪里这样容易被孩童冲撞,不过是做给人看的戏罢了。 从藏书阁回屋,好长一段路。 开满君子兰的道旁,我被一道清润的声音唤住。 “姑娘不是本国之人?” 我抬起眼,看向眼前的公子。 这位公子一袭青瓷色银绣云纹锦袍,衬得他挺拔修长身段丰姿如玉。面容清秀疏朗,眉眼柔和,清风朗月之中自带凌驾于世人的出尘贵气。 他身后两步处站着持剑侍从。 我略微思索了下,何人的侍卫能持剑入九皇子府? 加之他腰际佩玉上的瑾字,我心中便有了答案。 这定是昭国皇太子萧瑾疏,刚及弱冠之年,正是临风玉树的时候。 我颔首坦然说:“奴婢是楚国人。” 说出这句话我便做好了受冷眼的准备。 昭楚两国之人互相憎恶,我在这里,势必要受不少嫌弃。 萧瑾疏却似乎并不入心。 “你来赏花?” 我望了眼这片叫人赏心悦目的花海,尽是君子兰。 这个时辰,府上其他下人都有事忙,唯有我闲着独自在园子里溜达,他会有此问也不奇怪。 可一个婢女哪来的闲心赏花,他说这话不过是调侃于我,只是语气里听着并不带锐气。 我说:“是啊,昭国君子兰名扬四海,奴婢从楚国赶过来看的。” “那你要好好看看,才不虚此行,”萧瑾疏如沐春风的笑着说道,“百里潭的君子兰开得比这儿还好,今日天公作美,要不要一同去饱饱眼福?” 我诧异的抬起眼眸。 他好似真的半点没有恶意,说了百里潭,说了今日,是在诚心向我发出邀请。 我不动声色的退后一步。 “奴婢要去浣衣,不得空闲,叫公子扫了兴,实在遗憾。” 他既不暴露真实身份,我便佯装不知,称一声公子并不为过。 萧瑾疏眼尾微挑。 “受了伤,还去浣衣?” 我寻思着我衣袖够宽大,把绷带遮掩得好好的,也并没有做出特别的动作,他是如何晓得我有伤? 萧瑾疏看出我的疑惑,解释道:“有药味,黄连,黄柏,黄芩,紫草,你大抵是烫伤。” 我惊愕睁大了眼。 相距两步远,又是在花海之中,他竟然能清晰辨出我衣袖里敷的什么药。 “公子对草药如此熟知。” “略知一二,”萧瑾疏温声说,“既然受了伤,便不必去浣衣了,你主子也不至于这般不体恤下人。” 一道淡漠的声音从几步远传来。 “不过一个楚国奴,哪里值得体恤?” 我同萧瑾疏一同向声音来去望去。 是萧律。 他不是独自前来,左手侧有位如花似玉的姑娘,面若桃花,发如乌云堆雪。 男俊女貌,看起来十分登对。 目光相触一刹,我仓惶收回视线。 那位姑娘向萧瑾疏欠了欠身。 “芳若见过太子殿下。” 我这才故作惊慌震愕的扑通跪地。 “奴婢不知是太子殿下,多有冒犯,还请殿下见谅!” 萧瑾疏顿了顿,向我伸出手。 “没有冒犯。你伤的不是腿吧?” 我当着萧律的面,红着脸颊将自己的手放到太子温热掌中,由他扶了起来,声如细蚊的说:“伤的是这边手臂,不是腿。” 萧瑾疏仍然握着我的手。 “你叫什么名?” “皇兄,”萧律出声打搅我们之间温情的氛围,“下个月父皇生辰,我备了些礼,还请皇兄帮忙挑一挑。毕竟我离开久了,不知父皇喜好。” 萧瑾疏这才松手。 “好,帮你去看看,孤也有话要与你说。” 太子往厅堂的方向走去,萧律随在其后。 秦芳若扫了我一眼,便紧步跟上。 她衣袍淡粉色,胸前的影青色玉珏很是显眼。 我一眼便认出了,那是萧律从不离身的玉珏,名为衷情,是他生母先皇后的遗物。 他曾经那么珍视这块玉。 …… 回到屋子里,我掀起衣袖,解开绷带,换药,再重新包扎,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却耗费了我极大的功夫,有些精疲力竭。 打开门,想去膳房讨点粥喝,迎面撞上了萧律。 他大手一把抓住我胳膊,不由分说的往屋里拽,一脚踹上门。 我伤口被他抓着,顿时疼得我灵魂出窍。 他怒不可遏的将我往床上一扔。 “你故意去见太子?想做什么,嗯?” 我摔在木板床上,身上到处都疼,手臂更甚。 我捂着伤臂,疼得连说话都提不上劲,胸中怒气烈火燎原般腾起。 “我一个楚人,故意去见昭国太子,你当我活腻了吗?” 萧律终于从我惨白的脸色里,意识到方才伤了我,口气不再冰冷彻骨,却仍然不中听。 “他扶你,你就把手给他?你的手是个男人都能摸?” 我冷呵,“好了,我知错了,下回我便大声跟他嚷嚷,我是九皇子的女人,你区区一个太子,怎配碰我的手。” 萧律愣了愣,哑口无言。 好一会儿,才说:“下回你就避开他走,不准再让他见到你了。” 我可以应下来的,可我偏偏不愿意。 “我能未卜先知,知道他人在哪儿么?如此避开?” 萧律气极反笑,大手捏住我下巴。 “你是非得贴上去了?当真以为我舍不得弄死你?” 我不想看他脸。 这张曾经叫我看不腻的容颜,如今没多大变化,却令我作呕。 可他掐着我下颔,我无法别过脸去,只能闭上眼。 他的脸突然压下来,吻住我的唇,汹涌撬开我唇齿。 我的手比我的脑子快,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萧律怔住,瞳孔骤然放大,难以置信的看着我。 他只记得我百依百顺绵软如兔的模样,却忘了我其实脾气很大。 惹毛了我,我宁可不要命也得咬下对方一块皮肉。 他拿死来威胁我,只能徒劳无功。 第5章 那时我年纪小 第5章 那时我年纪小 我破罐子破摔的道:“你不是在意我的手被人摸了,是因那人是太子,你才发怒。” 萧律对太子面上曲意逢迎,实则心里头恨不得除之后快。 这种恨意他不能外露,只能将滔天的不甘在我这儿发泄了。 萧律按着我的肩膀,将我按在床板上动弹不得,以一个野兽捕食的姿态俯在我身上。 他遍布阴霾的双眸死死盯着我,仿佛要将我拆骨入腹才解恨。 他一字一句的反问: “我不在意你?” 这样的对峙之下,我的心反而渐渐平静下来。 “你留我在身边,是为了欺凌我,能让你得到报复楚国的快感吗?” “我何时欺凌你?”萧律冷声道,“缺你吃缺你穿了,还是这府里上上下下,我容许谁轻视你了?” 倒的确没有缺我吃穿。 府上的下人见我都是客客气气的,我想吃什么做什么,只要不出那道赤铜大门,便没人拦我。 这样看来,显得我不识好歹了。 萧律含怒道:“你又如何知道,我娶了秦芳若一定会亏待于你?你的日子半点不会比现在差。” 我苦笑。 说到底在他眼中,我只是个婢女,而且还是楚人。 我能过这样吃饱穿暖的日子,便是我福气,该感恩戴德才是。 从前在楚国待遇还不比眼下,那时我怎么就知足,如今却不知足了呢? “萧律,”我头一次连名带姓的唤他的名字,意有所指道,“这条路你不会动摇吧,也不会回头,哪怕可能万劫不复。” 他不言语,依然目光沉沉看着我。 他晓得我说的是什么。 肩上手劲渐松。 我挣扎出来,挪到床边,双脚刚沾到地,又被猛地推倒在床上。 身前一凉,胸衣被他粗糙撕开,大片肌肤袒露在他眼前。 混乱中,我拔出束发的簪子,抵在自己脖领处,刺破了皮肉。 他动作停下来,眼中遍布血丝,艳得可怖。 他也困惑。 失去清白我也不曾这样反抗,眼下却以命相抵。 “景明月,”萧律失去耐心,讥讽道,“你以为你能嫁给我?故而你这样失望?” 他的眼神他的语气,都在告诉我一个事实,我不配。 我感慨时过境迁,人的变化竟如桑田变沧海,面目全非到难以辨认。 我眼前渐渐模糊了。 “那时的萧律会跳下水去为我摘莲藕吃,还会在众目睽睽的宴会上,偷偷把热乎的翡玉糕揣怀里带出来,只为让我尝个鲜。” 萧律脸色铁青,“那时我年纪小。” 有多小?不过是两三年的事。 我的簪子还抵在喉间,温热的血珠顺着我脖子淌下来,滴落在素色被单上。 “所以你也不必笑我,我妄想嫁的是那个少年,他不是你。” 萧律终是起了身,摔门离去。 我的手无力垂落下来。 簪子滚落在地,清脆一声响。 …… 过了晌午,下人们往屋里搬木床来,红豆和莲心两位婢女一同往里进。 “殿下真是心善,顾念着我们住得挤,让我们到这屋子里来。” 她俩堆着笑同我打招呼,“景姑娘,往后要一块儿住啦。” 这是好事。有人在,至少萧律不会夜里无故闯进来,有人与我作伴了, 我很热心的向她们介绍门口的井,烧水的炉子,洗衣晾衣的地方,和沐浴的隔间。 红豆和莲心笑得生硬。 “殿下对景姑娘可真好,整个府上除了殿下那儿,也就景姑娘这里有专门沐浴的隔间了。” 府上其他的下人要沐浴,都是去东院那儿排着洗的。 我心想着,这算什么好,他要我洗干净再伺候罢了。 莲心又说:“还有烧水的炉子呢,咱们哪个不是用的凉水,炉子那都是主子用的,景姑娘真是好福气。” 我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萧律安排她们过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是为了借她们的嘴提醒我,我的日子相比其他婢女有多好,千万别生在福中不知福。 我兴致缺缺的坐下来,又听红豆一声惊呼。 “呀你这个灯挂椅是檀木的,雕了花还上了漆。” 莲心夸张的接她的话:“好大的柜子!这又是什么木?挺沉的。” 红豆紧跟着说惊呼,“还有茶具!” 我忍无可忍的说:“你们在皇子府伺候,什么样的好东西没见过,这些又有什么稀罕。” 在京城的人,无论平民百姓,还是高门里的奴才丫鬟,都是见过世面的,何至于见这些东西便惊愕至此,都是做戏罢了。 莲心听出我语气里的不悦,凑到我身边来,可怜巴巴的祈求道:“景姑娘,殿下心中不快,咱们这些做奴婢的便要承受雷霆万钧之怒,您心善,拜托您去跟殿下服个软吧,也是救苦救难的功德。” 看这两丫头的架势,我若再不答应,她们便要跪下来求我了。 我说:“他怎么你们了?” 莲心与红豆对视一眼,再道:“殿下斥责了我们,罚跪了好些个姐妹。” 我又问:“你们又凭什么说,殿下受了我的气?” 莲心回答的游刃有余。 “殿下与人说的,我们听了一嘴。” 我失笑。 分明萧律特地派她们来,却还编了个“殃及无辜”的戏码,这是利用我的恻隐之心,逼我低头。 我说:“那你们是走,还是留下与我同住?” 她俩异口同声的说:“住!” …… 这两日,他没有传我,我也特地避开他,看似相安无事。 直到我在园子里遇见了秦芳若。 她一身在阳光下泛着银辉的蜜合色浮光锦,娥眉淡扫,唇点香脂,发髻间的翡翠流苏步摇随她摇曳而来的身姿一步一晃。 她特意走到我面前来。 我颔首向她示礼。 瞧不见她的神色,只听得她的两个婢女阴阳怪气的一唱一和。 “昨日不知哪里来的野猫,竟敢闯进府里来,同福宝抢食。” “福宝可是九殿下送给我们小姐的。” “敢抢食的野猫打死便是,死个野东西,又有谁在意?” 她们说完,嬉笑着从我面前走过去,话语仍没消停。 “九殿下幼时便衷情小姐,那么多世家小姐中,九殿下说咱们小姐最是好看。” “时隔十年呐,对小姐还是念念不忘。” “这番情意,岂是那些不知天高地厚之人能懂的?” 秦芳若笑着打断她们,“行了,少说几句。” 第6章 实情 第6章 实情 我目送她们远去。 这些话自然是说给我听的。 萧律和我的过往,到底成了秦芳若的喉中刺。 等她入府,有的是办法要我不得好死。 说白了,我一个“野东西”的去留生死,有谁能在意?也无人会追究。 离开园子时,我被拦住。 萧律和秦芳若一双璧人站在我面前。 那位婢女声情并茂的告状:“这个贱婢脸可真大,竟敢到小姐面前来耀武扬威,说她伺候殿下多年,殿下对她情深,她怎么敢的呀?” 秦芳若装模作样的大度:“无妨,谁会将这样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入心。” 我倒吸一口凉气。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可这样的说辞太拙劣,我去秦芳若面前卖弄,莫不是我真活腻了,自寻死路。 显然是秦芳若容不下我,来试探萧律的态度来了。 萧律漫不经心瞥我一眼,云淡风轻的说:“芳若说的是,不必与她一般见识。” 那婢女不依不饶的说:“殿下恕罪,我是心疼小姐,小姐何时受过这种气?她这样造谣,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真的呢。” 萧律声色渐冷:“旁人也不是傻子,什么话都信,为这点事闹腾,反而叫人瞧了笑话。” 婢女噤了声,一脸憋屈的缩在秦芳若身后。 秦芳若施施然道:“不过,殿下也不能任由一个婢女败坏了名声,自行掌嘴三十,以儆效尤吧。” 萧律看向我,冷硬道:“听到了?” 我咬了咬牙。 “秦姑娘有癔症吧,平白幻想被我挑衅,这毛病可不轻,没叫郎中瞧过?” 秦芳若怒极,一巴掌抽在我脸上。 “放肆!” 我看着萧律,脸上的火辣辣的疼,不及心中万分之一。 这就是他说的,即使秦芳若过门,也不会亏待我。 眼下还没过门,秦芳若便已经越俎代庖,替他教训起他府上的婢女来了。 更枉论以后。 萧律眸底无波无澜,淡淡道:“既然你不知悔改,不肯自行掌嘴,那便由巧儿代劳。” 秦家婢女得令上前,冲我扬起手。 十几个耳光承受下来,我嘴里有了血腥味。 萧律侧首,温情看着秦芳若。 “别因这种人伤肝动怒,走,你父亲还在等着我们。” …… 府里的下人之间消息也灵通。 夜里,红豆和莲心回来,看着我青紫的脸颊,苦口婆心的劝。 “你跟殿下服个软,他也不会任由你挨打的。” “将来秦姑娘成了皇子妃,不会少刁难你,唯有殿下能庇护你。” “逞一时之能有什么好处,你骨头能硬的过权贵的棍棒吗?” 我只是苦笑,并不多言。 这俨然不是我逞能的缘故。 萧律急切要拉拢秦太尉,急切要这门姻亲,今日别说是几十个耳光,哪怕要卸我一条腿,萧律也会答应。 是他不与我避嫌,叫我落入这样的境地,如今又作壁上观。 是他在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莲心握着我手,真心实意的道:“景姑娘,我不是第一日认识你,知晓你是个面冷心热的,两个月我打碎青瓷花樽,是姑娘你一句话,叫我免了罚,我是记在心里的,也是真不想眼看着你……” 话未完,便见萧律踏进屋子,手里握着个剥了壳的蛋。 她和红豆立即跪地。 “叩见殿下!” 萧律摆摆手让她们出去,自己则坐到床边来,拿着鸡蛋要往我脸上敷。 我别脸避开去。 他捏着我下颔,强行把我脸转过去,微凉的蛋触及青紫之处,我疼得咬紧了牙。 “受委屈了,”萧律掌心揉着蛋在我脸上滚动,哑声说,“这笔账,早晚会给你加倍讨回来。” 我说:“等我被她虐死了之后吗?” 萧律说:“我会让你死?” 我笑:“你也别说问别人算账了,下令让我掌嘴的是你。” 萧律手上动作一顿,盯着我伤处,晦涩说:“你为我再痛的苦头也受过,从来不会怨我。如今我一样事出无奈,你却不能体谅我。” 这话实在可笑。 挨耳光的是我,却还要我体谅他。 我问:“再痛的苦头,你是指什么。” 他视线下意识扫过我腹部,仓促收回目光。 “你这一日都没吃东西?膳房做了你最喜欢的莲藕羹,一会儿给你送来,多少吃点。” 我坚持问:“你是指哪个苦头。” 在楚国时因了他的缘故,我受了不少刁难,可要说一定比几十个耳光更重,倒未必。 他指的到底是什么呢? 萧律仍然避之不谈,专注敷着我脸颊,自顾自的说: “阿月,不会太久的,你平日里忍一忍,避开她走,熬过这一阵,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看着他眼睛,恍然大悟。 “你知道我们有过一个孩子,你知道。” 萧律身子一僵,便要抱我,我反应很大的挣开他手臂,眼泪决堤似的往下掉。 他痛苦不堪的坦白说: “阿月,我是事后才知道,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孩子没有了,你不想说,我便不提,免得你想起来痛心。” 我情绪越发激动,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不是的,当时院子里的夹竹桃,是他让人种的!就在我知道自己怀身孕之后。 我并非有意瞒着他,是想等到他生辰之日,告诉他这件欢喜之事。 可是没等到他生辰,孩子莫名没了。 我躺在床上疼到打滚的几个时辰,他在书房看书,没有察觉我在隔壁屋子疼得死去活来。 事后,我把腥红的痕迹都清理了,把那团血肉埋在树下。 未免他伤心,我一直没有提起此事,佯装什么都没发生过,自以为瞒得很好,了无破绽。 之后我偶尔得知夹竹桃会使人小产,联想到当时院子里的那几株,可我一直当此事是个意外。 后来我便晓得避孕,长期煮药喝。 萧律还要企图来拉我。 “阿月,我们还会有孩子的,孩子会回来的。” 我摇摇头,哑着声语无伦次的说:“你出去,我困了,我想自己呆会儿。” 外头有人敲了敲门:“景姑娘,我给你送莲藕羹来。” 我没有理会。 萧律立起身,站在床边看着我:“阿月,我的耐心没你想得那么多,你真要把我耐心耗尽了,转而让别人入怀?” 第7章 孤是不是见过你 第7章 孤是不是见过你 我凄然笑了一声。 “你难道没让别人入怀么?那秦芳若算什么?” “醋性真大,”萧律屈指勾过我鼻梁,叹息着低声道,“她父亲是太尉,相当于楚国的大司马,掌管天下兵马,能娶到她,于我利处良多。” 我嘲弄道:“刚回来胃口这么大,太子能容忍你的野心?” 萧律抿起唇角。 “外头都在传我幼时便衷情秦芳若,这不算我野心,只能算我痴心。” 我笑得泪流不止。 而我自以为赤诚的那段过往,也是掺杂着欺瞒的。 痴心能演,衷情能演,什么都是可以演的。 “那就演好对秦芳若的感情,不要来与我有瓜葛。我祝殿下登高台,揽日月,得偿所愿。” 再从万丈高台上摔下来,粉身碎骨,给我未出生的孩子赔命。 萧律牵了牵唇,欲言又止,最后只无力唤了声“阿月”。 我垂下眼眸。 “让莲藕粥进来,殿下走吧。” …… 半个月后,赐婚的旨意到了府上。 同时萧律被封为平王。 大门外的匾换了下来,改成了平王府。 当午,府上客人往来若市,厅堂歌舞升平。 平王府的每个角落,都能听见喜庆的丝竹管乐之声,久久不绝。 宴堂外的小道上,我终于等到出来小解的宁安侯,开门见山的说: “侯爷想让我从殿下身边消失。” 宁安侯将我从上到下打量了遍,目露轻蔑。 “怎么,你还想与本侯掰扯一番?” “侯爷误会了,我来助侯爷达成所愿,”我一鼓作气道,“普天之下,只有皇帝和太子能从平王府中强行带走我,是不是。” 宁安侯眯起眼。 “你想耍什么花招?” 我冠冕堂皇的说:“侯爷对殿下一片赤诚,盼着殿下不落人口实,我亦然,离开是我唯一能为殿下做的事。” 总不能说,我是觉得在这里待不下去了,得另找活路? 我的神色太伤怀,伤怀中又有壮士割腕的毅然决然。 “殿下不仅对我情深义重,且恩重如山,我岂能为一己之私,纠缠着他不肯放手?” 宁安侯看着我的目光多了几分同情和欣赏。 他几日前会向萧律提及把我献给太子,自然是认可我的容貌。 若不是有几分值得称道的姿色,萧律又何以不肯放手? 终于,宁安侯道:“好,本侯来安排,能不能成看你本事。” 我问:“侯爷打算如何安排?” 宁安侯不假思索便道:“今日太子就在府上,我便派人为你引路,在太子必经之路上与他见一面。” 我说:“冒然拦驾,恐怕只会令太子徒增厌恶。” “那你想如何?”宁安侯眉峰挑起,“给太子下药,你直接进房伺候?” 我摇摇头。 这更加下作了,太子不缺为他献身的美人,到时只会一怒之下要我的命。 …… 我蒙着薄如蝉翼的面纱翩翩入宴堂起舞。 萧律低头喝酒,在宾客拍手称好时,才抬起眼来。 只一眼,他的脸色兀然变沉。 “什么不入流的舞就出来卖弄。” 乐声骤停,抱着琵琶的姑娘们仓惶跪地。 我身为献舞者,也一同跪了下来。 太子看向他,皱眉道:“何处不入流?绿腰舞本就是如此,妩媚生姿,艳而不妖,跳得挺好。” 我低着头,也能感觉到一道目光冰锥一般冷冷盯着我。 “皇兄太宽容了,”萧律凉声说,“怎么看都煞风景得很,滚下去。” 这时,乐师中有一位突然将琵琶一摔,袖中滑出长剑来,直直向太子萧瑾疏刺去。 我反应很快的起身,跑过去张开双臂护在太子的席位前。 那剑直直刺向我。 我视死如归的闭上眼。 剑尖离我胸口半寸处时,身后飞出白玉酒杯,击打在刺客手上。 她手中剑被击落。 萧律将剑架在了刺客脖子上,冷声道: “说,谁派来的?” 眼见着不能得逞,刺客咬破嘴里的毒药,当场口吐乌血而亡。 我张开的双臂这才垂落下来,脸色煞白身子绵软的往后倒去。 太子不知何时已经离座,立在我身旁,一把搂住我的腰,令我站稳身子。 “没事了。”他温声宽慰。 我慌忙从太子怀里撤离,蒙面的红纱随之掉落,脸颊红到了耳根。 “殿下没伤到便好。” 只是怦怦直跳的心到现在无休止。 跳舞只是个由头,挡剑才是宁安侯安排的重头戏,可我不知这出戏的代价,便是“刺客”一条命。 萧瑾疏仔细看我容颜,瞧着我眼熟。 “孤是不是见过你?” 我欣喜道:“太子殿下好记性,的确是见过的。” 至于在哪儿见过,是何时,就由他慢慢想去。 花丛一见,令萧律如此勃然大怒,却在太子看来,不过是风过湖面的一点波澜,若不是飘落几片叶,这凤便了无来过的痕迹。 不过一回生两回熟,今日之后,太子便不会再怀疑是不是见过我。 侍从匆匆将刺客尸体拖下去,地面处理干净。 萧瑾疏顺势道:“你叫什么?孤要赏你。” 以太子仁贤在外的名声,我蒲柳之身出来给他挡剑,他必须重赏于我,以显赏罚分明。 我能感觉到萧律的目光要在我后脑勺处灼出洞来。 我扑通跪地。 “太子殿下,奴婢想回楚国!” 今日这一出,太子未必不会怀疑是自导自演,只为了将我塞到他身边,使一出美人计。 而我便要打破他的疑虑,让他确信我并没有去他身边的意愿。 萧律冷冷道:“你不挡,刺客也伤不到太子,你没有功劳,怎敢讨赏。” “是孤要赏她,并非她讨,”萧瑾疏摆手示意他不必说话,平和问我:“你在楚国,有惦记的亲人?” 我摇摇头。 “家人早年因战乱流离失所,我懂事起,便举目无亲。” 萧瑾疏问:“那你为何要回去?” 我斗胆道:“但凡是人,都想要落叶归根的。” 上回遇见,我便知太子对楚国人没有偏见,故而这回我才敢这样说。 萧瑾疏点了下头。 “好”字还在喉咙里未说出口,萧律出声阻拦道:“皇兄,不能让她回去。” 我按在琉璃地上的手不由得攥紧了。 萧瑾疏说:“你人在外乡,也会想着归故里,成全她又何妨。” 萧律道:“她想方设法求我带她来昭国,这才三月有余,便又急着回去。毕竟是外邦人,焉知她是不是别有目的。” 我猛地抬头望向他。 是他千方百计要带上我,如今却如此颠倒黑白。 他真是不断让我见识到他的嘴脸究竟可以有多难堪。 萧瑾疏调侃说:“一个姑娘能起什么风浪,将她说成这般,往后她在你府上如何做人?九弟也太不怜香惜玉。” 他顿了顿,笑道:“九弟该不会是舍不得这姑娘走?” 第8章 入东宫 第8章 入东宫 萧律错开我目光,嗤笑道:“如何可能,只是今日的事太过蹊跷,又发生在我府上,先查明再行处置比较稳妥。” 太子不再言语,迈开长腿回席位上坐下来。 萧律这样执意阻拦,我的事便顺理成章的搁置一旁。 可失去这番机会,再有下次,可就难了。 我挪着膝盖跪到太子身旁去,拂起一点衣袖,露出手腕上蔓延到衣袖深处的狰狞伤痕,声泪俱下,重申道: “太子殿下,奴婢不奢望回楚国了,只求离开平王府!” 伤口是我自行烫伤的伤口,时隔十几日还未退痂。 一个奴婢受人欺凌,落些伤痕,并非稀罕之事。 可太子贤名在外,苦主求到他面前来,他如何置之不理。 果然,太子的目光被我腕上的伤吸引了去。 我眼看着他凝视须臾后,目露怜悯之色,心有不忍的开口道:“你随孤去东宫。” 萧律立即道:“皇兄!” 太子转而看向他。 “怎么?你不肯放?” 萧律握紧酒杯的手背青筋凸起。 “此女诡计多端,她这是苦肉计,皇兄带她回东宫便是引狼入室。” 发间垂落至脸颊的流苏,掩去我眸底痛色。 心中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芜。 萧律于我而言,如同装满水的花胶。一旦被戳破,里头的水争先恐后的往外涌,宛若他丑陋的那一面。 “你敢留她在府上,孤为何不敢带她回东宫?”太子伸手虚扶我起身,笑道,“我倒想看看,这匹狼有什么能耐。” 话说到这地步,太子此举是不容转圜了。 我心中松了口气。 余光瞥见萧律铁青着脸,闷了口酒,转瞬面色恢复如常。 “是我多虑了,皇兄办事自然稳妥。” 我去换了身衣裳,便留在太子席位旁伺候,挽袖为他倒酒剥蟹。 散席之时,太子已然微醺,我扶着他上马车,太子说:“你也上来。” 我提起裙摆,刚踏上马车,身后传来萧律咬牙切齿的狠声。 “景,明,月。” 太子揉着太阳穴,眼尾因醉酒泛着酡红,困倦的看向来者。 萧律走上前,一把将我从马车上拽下来。 他在太子错愕的目光中,吊儿郎当的说道:“皇兄见谅,我与她说几句话。” 随即,他扼住我后颈,令我撞到他怀中。 薄唇贴在我耳边,语气森森,裹挟着杀意。 “你找死?” 我说:“不,我想活。” 东宫未必是块好地方,但好歹我挣扎过,我尽力了,那便无悔。 我绝不甘心就这样苟活在萧律的手底下,任他搓扁捏圆,还要对他的施舍感恩戴德。 “好,很好,”萧律的声音冷若寒冰,“别落我手里,否则我定卸掉你腿脚。” 我脊背泛起彻骨凉意。 若不是太子在这,恐怕他已经动了手,废掉我双腿,叫我再不能动逃离的心思。 他松开我,转身离去。 太子慵懒催道:“景明月,还在等什么?” 我猛地回过神来,钻进马车。 太子指腹揉着太阳穴,一双微熏的桃花眼看着我:“奴都是没有姓氏的,你为何有姓?” 我轻声回话:“平王殿下赐的姓。” “平王?哪来的平王?” 萧瑾疏醉得有些迷糊,缓缓才想起来,“是九弟。” 我麻木回应:“是啊。” 其他的皇子封王多多少少有些封地,萧律被封平王,却没有封地。 萧瑾疏指尖抬起我下颔,仔细端详我眉眼。 “改个姓吧,姓江。” 宁安侯告诉我,为何他会动将我献给太子的心思。 太子的奶娘有楚国人的血脉,太子敬重于她。 后来奶娘暴毙,太子伤怀甚久。 太子对我的怜惜,或许是也有那位奶娘的缘故,这于我而言是好事。 我欢喜道:“谢殿下赐名,奴婢往后便叫江明月。” 萧瑾疏“嗯”了声,便阖上眼。 马车向前驶去。 我掀开车厢侧边的小帘,看平王府的门楣变得越来越小。 路过街市时,我又忍不住看街上叫卖的小贩,追玩打闹的孩童,还有那包子铺的蒸笼里冒着热气的馒头。 来到昭国后,一进萧律的府邸,我便再没出去过,对外头的一切我都是好奇的。 放下小帘后回头,不幸对上了太子的目光。 太子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正看着我,不知看了多久。 见我有些慌张,他说:“又没做错事,你慌什么。” 他的语气太过温和,我不安的心平静些许,解释道:“奴婢才想起来天凉了,帘子漏风会冻到殿下。” 太子再次阖上眼,“无妨,孤不是纸糊的。” 马车驶过长街,又驶过一条宽广大道,在宫门前稍作停留,缓缓驶入朱墙碧瓦的皇宫。 我抬手摸了摸脖子。 有人拼了命往宫里钻,也有人拼了命的想逃出去。 这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也只有少数人能在这里头成为人上人。 往后得处处谨小慎微才是。 马车停下来,侍从掀开车帘,便是东宫到了。 才刚将太子扶下马车,他一个眼神示下,便有宫女引着我往别处去。 我被拥入汤池,以花瓣沐浴,两位宫女伺候着我更衣。 做了那么多年奴婢,头一遭被人伺候着穿衣服,我心里不踏实得很。 好似偷了不属于我的东西,那种莫名其妙的虚浮感,让我走路都别扭起来, 她们往我身上套的衣服襟口太低,外衣就是一层纱,我的锁骨,我小半个胸,都能透过纱衣清晰可见。 再然后,我被塞进小轿子里,送入太子寝宫。 整个过程兵荒马乱。 我躺到那红木雕云纹大床上,看着那如瀑帐幔,脑子里还是懵懵的。 这进展太快。 快得连我并非处子之身的事,还没来得及同太子坦白。 这弄不好,是要丢命的! 萧瑾疏墨发披散,着一身栾华色寝衣坐到床边。 我心几乎跳出了嗓子眼,愣生生挤出眼泪来,“殿下,当初在楚国,平王殿下强……” 萧律使劲给我泼脏水,我也给他泼。 不管,反正我便咬死了他强我。 可我话还没说完整,便被太子打断。 “你去那里睡,”太子修长手指捏着眉心,对我道,“孤累了,其他的事不必与孤说。” 我翘起头,看向他示意的方向。 窗边摆了张乌紫檀罗汉床,上头铺着绸缎被褥,放了一只玉枕。 “是。” 我赤着脚下了床,一溜烟跑过去。 萧瑾疏终于抵抗不住酒劲,一头栽倒在床上。 我窝在罗汉床上的被窝里,时不时往太子那儿望一眼。 宫人给我洗漱把我送来,必然经过太子的首肯。 但他又不要我侍寝。 是因为酒多了无法行事? 大抵是和太子一屋,太过压抑,我迟迟不能入睡。 仔细想来,今日之事顺利得如有神助。 大概是老天眷顾。 …… 心中疑问,次日正午我便有了答案。 一早上我都在太子给安排的屋子里,时而擦擦桌子,时而发呆。 过了正午,太子派人来传我过去伺候。 到了那儿,我才知道萧律也在。 他们在亭中对弈。 我脚步很槾的走过去,向他们行礼。 萧律听到我的声音,抬起头,手中黑子停在空中。 太子向我微微倾身,握住我的手,扶我起身,清声道:“孤想着赢一局便来陪你,结果输了两局了,你旧主下棋好生厉害。” 他的手干燥温暖。 这是我与太子头一回真切的肌肤相触。昨日他也屈尊降贵伸手扶我,只是虚虚在我手腕上一搭而已。 我心中诧异。 分明太子并没有与我多亲近,却在萧律面前如此亲昵。 只是须臾之间,我便明白过来,太子要我过来是做什么了。 这一对兄弟,原来并不是萧律单方向对太子怀恨在心。 毕竟当初若不是萧律赴楚国为质,以他元皇后嫡出的身份,本该顺理成章立为储君的。 我眼皮跳了跳,立在太子身旁,绵绵道: “太子殿下昨夜劳累,今日难免力不从心,平王殿下胜之不武了。” 第9章 大婚 第9章 大婚 萧律在楚国的日子清闲无趣,便有大把的功夫专研棋艺。 但我必须将他的胜利说成胜之不武,顺便暗搓搓的提起昨夜,如此才合太子心意。 既然入了东宫,我的立场必须坚决无可动摇才好。 太子依然握着我手没有松开,指腹揉了揉我掌心,催促道:“九弟,该你了。” 萧律神情稍显生硬,缓缓后落下一子。 太子一手握着我,一手从棋盘里捻起白子,漫不经心的问:“你和秦芳若的婚期在什么时候?” “下月初八。” 萧律目光凝视着棋盘,有些走神,回答的有些慢。 “还有半个月,”太子笑道,“你从小便心悦她,如今算是心满意足了。” 萧律掀眸看我一眼,很快收回目光,意味不明的说:“泥潭里唯一的救赎,如何能轻易忘怀。” 我心中冷笑。 他向来晓得如何骗取女人的心,可惜秦芳若并不在这儿,他这番情深演给谁看。 太子又在棋局险要处落下一子,调侃道: “什么泥潭?秦芳若在泥潭里救过你?那孤得好好问一问秦芳若了,这样的事,孤为何没听过?” “姑娘家的事,皇兄岂能追着问,”萧律顿了顿,说道,“芳若与皇兄也没到无话可说的地步吧。” “九弟,你输了,”太子示意他看棋局,笑道:“坐久了的也累,不下了。” 说罢,太子起身,牵着我往亭下走。 走出一段路,他松开我的手,偏头对我说:“解气么?” 我一惊:“啊?” 太子吩咐侍从道:“三七,去看看平王走了没有。” 我默不作声的跟在太子身后。 走过阳光参差斑驳的林荫道,再走过清可见底的水塘边。 他突然停下脚步,我险些撞在他背上。 太子看我:“在想什么?” 我颔首恭维道:“在想殿下英明,什么都瞒不过殿下。” 仔细想来,连秦芳若都能知道我的存在,太子又何以不知。 故而太子一定会接纳我,因为我的存在,哪怕不能钳制萧律,至少能乱他心神。 萧律会输这局棋,便是如此。 太子无奈道:“他敢在大门外把你从马车上拽下,孤是想不知道都难。” 我也百思不得其解,萧律昨日为何要那样做,于他又有什么好处? 太子看透了我心中所想。 “当着孤面拽下你,是他一时冲动,但最终放手离开,是他在权衡利弊。你只要记住他舍弃了你,不必为他的所作所为寻个答案。” 我点点头。 “殿下所言极是。” …… 东宫殿宇多,太子随手指给我的芳菲轩,是一处极好的地方,虽然不大却清丽雅致。 杏儿和珠儿两个宫女专门来照应我。 这两姑娘十四岁,干活面面俱到,利索得很。 杏儿还是个话痨子,整日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北苑那位昨日惹恼太子殿下了,整个妆匣子都被没收了去,给那赵良媛哭得呀。” “赵良媛最爱捣腾那些脂粉螺子黛了,这玩意儿没了,可不是要了她命?” 我好奇问:“赵良媛做什么了?” 太子的脾性素来不错,鲜少发怒,能惹恼他,这赵良媛得做得多过火? 杏儿摇摇头。 “听说是说错了话,到底说错了啥,咱谁不知道。” 珠儿擦着落地瓷瓶,转过身来提醒道:“那赵良媛是个小气的,你说话小心着点。” 杏儿说:“放心吧,我有分寸!” 她安静了会儿,又说:“明日平王殿下成亲,太子殿下一定会去平王府。” 我泡茶的手顿了一顿。 这么快,半个月过去了。 这半个月里,我没有见过太子,也是头一回从旁人口中听说萧律的消息。 正神游太虚着,那两丫头突然跪了下来。 “太子殿下!” 萧瑾疏走到我面前。 我连忙身子下蹲,他捞住我胳膊,“免礼。” 杏儿和珠儿很识趣的退下去,还带上殿门。 萧瑾疏再开口,便是说:“明日你随孤一同去平王府观礼。” 我深吸了口气。 太子此举,难道是以为凭我的出现,便能搅得明日大婚鸡犬不宁? 萧律断不会如此失智的。 不过,太子一定会做出什么事来,逼迫萧律露出马脚。 萧瑾疏深邃如墨的眼眸看着我微微轻颤的羽睫,缓缓道:“你害怕?” 我的确害怕,却不能过于露怯,垂眸道:“奴婢是殿下的人,殿下要奴婢做什么,奴婢都在所不惜。” 萧瑾疏指尖挑起我下颔,令我抬起脸。 “想不想要个名分?” 我又惊又喜的抬眸与他对视,好似一个对他的承诺充满憧憬的,天真无邪的小姑娘。 可心中清楚,我若是将这话当真,因此起了妄想,那在萧律那儿摔的一定是不够痛。 我在太子这里的价值,便是助太子将萧律钉在耻辱柱上,从此太子的储君之位更名正言顺。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事后能给我一个活路,一个善果,已算太子仁慈,怎会给我名分? 我佯作激动。 “殿下肯给我名分?” 萧瑾疏温声说:“孤问你想不想要,你照实答便是。” 他要肯给,直接给便是,问我作何? 这问题简直就好比皇帝问臣子,想不想当皇帝,谁心中能不想,又有谁敢答想? 我是什么身份,该有自知之明才是。 我湿了眼眶,喜极而泣一般,盈盈下拜谢恩,声泪俱下的坦白:“奴婢如何能不想?普天之下,哪个女子能不想服侍太子殿下?可是奴婢不配,奴婢没了清白。” 说这话,我已做好即刻被轰出去的准备。 甚至太子可能一怒之下杀了我。 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等到被发现没有清白,那一定是我先坦白更好一些。 萧瑾疏不以为然,仿佛我说的话实在不足挂齿。 “这算得了什么?被唐玄宗宠冠后宫的杨贵妃,原先是寿王之妻。汉武帝的生母王皇后,入宫前嫁过人生过子的。蔡文姬嫁了三回,可她博学多才,多少男子望尘莫及,曹孟德都敬重于她。” “清白是个什么东西,哪里值得称道?你只要记得,你是有福之女,但凡你能拥有的,那便是你足以相配。” 第10章 看戏 第10章 看戏 我有片刻的茫然。 听说太多贞洁烈女的事迹,以至于我想象不到,原来在男子的嘴里,是可以说出这样的话来的。 这番话如春风拂过我心底的静潭,惹起涟漪,又变作惊涛骇浪。 可太子口中那些人,是王皇后,是杨贵妃,是蔡文姬,我怎配与她们相提并论? 我这样想着,也问出了口。 萧瑾疏皱了下眉,对我说:“你自认不配,那便是不配,但孤以为,你大可不必妄自菲薄,否则孤不会带你来这。” 我心底死气腾腾的枯木忽然有了再度生命,冒出绿意盎然的嫩芽来。 是了,我不该妄自菲薄。 从楚国到昭国,从平王府到东宫,日子何尝不在向上走呢? 萧瑾疏道:“今夜好好歇着,不必多思。” 若不是明日要涉险,我差点以为太子对我是真的好。 …… 次日,太子命人将我盛装打扮一番。 我跟着福康公主入的平王府。 满目的红。 平王府外的红毯铺了许远,树上挂满红绸缎,一片喜庆之色。 福康公主偷偷在我耳边说:“太子哥哥可从来没把任何一个姬妾带来过这种场合,那赵良媛纠缠了许久都无果呢。为了让你来凑热闹,又不落人口舌,太子哥哥还让我出马,真是格外看重你啊。” 我应景的红了脸颊。 福康公主挤过人群,带着我到萧律面前。 “九哥哥!恭喜呀!” 萧律一身喜庆的正红吉服,腰带和发带都是红色的,这样艳丽的颜色,衬得他原本冷硬的脸色暖了几分。 面对公主的热情,他“嗯”了声,目光在我身上微微一定。 他喉间滚动了下,开口道: “你去听风阁等我,有些稀罕的小玩意儿,让你挑一挑。” 福康公主便欢天喜地的拉我去听风阁。 在里头坐了没多久,我瞥见有支香从窗洞插进来。 福康公主鼻子蹙了蹙。 “什么味道?” 她慢慢的在桌子上靠下来,“好困啊,怎么好困……” 我退后到另一边窗边,打开窗让香气散去些,但四肢仍然挡不住的发软。 一身吉服的萧律推开门,将我打横抱起,踩着台阶往楼上去。 疯了,当真是疯了。 他不能蠢到猜不出我为何今日出现在这里。 甚至我会福康公主身边,而非跟着太子,不过是以便他动手。 可他还是没按耐住,主动跳入这个局。 我有气无力的道:“你要做什么?” 萧律冷声道:“卸掉你腿脚。” 我从他阴狠的眼神里看出来他是下定了决心的。 他恨我企图逃脱,便要废了我腿脚,叫我从此再不能脱离他的手掌心,哪怕成为废人。 我心中的恐慌无限放大,手脚并用,拼了命的与他对抗,要从他怀里挣脱。 他抱不稳,我从他怀里摔到台阶上,往下滚落了几步,直到头发被他一把拽住。 他扯着我头皮将我往上拎。 摔进阁楼那一刹,我浑身起了凉汗。 长鞭,铁锤,斧头,无数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还有各式各样的刑具。 他以野兽捕食的姿态压在我身上,手掌摩挲我左腿,目光扫向那把铁锤。 我牙齿控制不住的打颤,咯咯作响,揪住他衣襟,颤声哀求。 “不要这样对我。” 太子怎么还不来? 不对,不对! 太子究竟要怎样一个局面,是什么目的?! 萧律低声哄道:“忍一忍,很快。” 他的手摸向那把铁锤。 我的哀求无济于事,慌乱之下,双臂攀住他脖领,语无伦次的说:“是你娶别人你心里不爱我,我才跑,你从来也没说过心悦我,我在你眼里究竟算个什么?” 萧律拿锤的动静停下,错愕的看着我。 我眼泪顺势淌了出来。 “我只是想要你的在意罢了,我十五岁跟了你,你连个名分也不给我。” 萧律脸颊紧绷,烦闷道:“我同你说阴丽华,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摇头,哏咽道:“我哪里晓得什么阴丽华,你还为了秦芳若打我,她长得美,你心里哪里还有我半点位置。我不走,留在这看你娶她么?” 萧律俯瞰着我,脸上拢着一层阴云。 “无论什么缘由,我都不会让你走。” 说罢,他伸手,将铁锤拿了过来。 他是真的要废了我。 太子估摸着在等里头出事,好抓个明明白白的现行,可若等到那时候,我恐怕早已是个瘸子了。 我仰起脸凑上去亲萧律的唇。 他愣了愣后,大掌捂住我后脑勺,更深的回吻我。 另一只手则放下锤子,搂住我后背,用力将我往他怀里揉。 他一向抵抗不住我的主动。 在他动情之时,我一脚踢向他双腿之间。 “嘶……” 他痛得蜷起身子,捂住命脉。 我推开他,飞快爬起来往楼下跑,冲出门外。 福康公主的侍女等候在外头。 在她惊愕目光中,我凌乱的向她扑过去。 “公主在里头昏了过去!” 侍女撒腿要往里头跑,我说:“别走,你就在这大声喊,大声点!” 把宾客都吸引了过来,萧律就不能拿我如何了,毕竟许多人都看到了,我是福康公主带过来的人。 …… 与听风阁遥遥相对的湖心亭上。 萧瑾疏立在亭边,望着听风阁的方向,看到踉跄跑出来的姑娘,诧异的挑了挑眉。 宁安侯在他身后,微躬着腰。 “平王可不敢冒犯太子殿下,只是那姑娘狐媚本事厉害,勾得平王殿下乱了分寸。” 萧瑾疏淡淡道: “孤未曾派人进去撞破他的丑事,因他是孤的弟弟,孤并不想叫他颜面尽失,对他赶尽杀绝。” 宁安侯额边淌下汗来。 “太子殿下重手足之情,平王殿下感念在心。” 萧瑾疏望着对面那个姑娘。 分明慌得不成样了,她仍然在人群到来之前,整理好自己的衣衫和头发,然后镇定自若的看着萧律从里面走出来。 萧瑾疏不由得弯了唇角。 “知道孤为何来叫你看这出戏么?” 宁安侯装傻。 “平王糊涂,大喜之日竟还如此乱来,为了一个女人迷晕福康公主,实在是糊涂。” 萧瑾疏不露声色道:“你祖父跟随太祖皇帝打天下的,功不可没,到如今,陆氏依然是显赫氏族,有武将,有文臣,还有多位新起之秀。孤不希望,陆氏一脉亡在你手里。” 宁安侯脸色一变,双膝落地,跪了下来。 萧瑾疏拨弄着玉扳指,语气悠悠道:“九弟好色,冲动,宁安侯的那些心思与精力若付诸在他身上,实在是枉费可惜了。” 宁安侯以额触地,诚惶诚恐道: “太子殿下,臣没有……” “过去的事孤不追究,”萧瑾疏背对着他,望着天际落霞,平和道,“看时辰,花轿快到了,去观礼吧。” 第11章 亲兄弟 第11章 亲兄弟 侍女们将福康公主扶出来。 葫芦有条不紊的传大夫,安排人将福康公主送到最近的厢房里,再叫围观的宾客们散去。 萧律缓缓从里头走出。 他衣袍已经整理过,看不出方才折腾过的痕迹,人模狗样的,就是脸色沉得可怖。 他精准的从人群中找到我的身影,森冷目光向我投来。 若是目光可以杀人,我已经被他杀了无数回了。 我紧步跟上昏迷不醒的福康公主。 萧律作为新郎官要去迎花轿,宾客们都涌去了大门外,公主这边便清静下来。 大夫是平王府的大夫,一句话没多说,只为其施针。 公主悠悠转醒时,萧瑾疏踏入这间厢房。 “太子哥哥,”福康公主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后,懊恼的说,“昨晚想着九哥哥大婚,我便高兴得睡不着,今日竟困成这样。” 我不免羡慕这位公主,单纯到这境地,将自己的无端昏睡归结于昨夜没睡好。 萧瑾疏揉了揉她蓬乱的发顶。 “快去梳梳发髻,赶过去还能瞧见拜堂。” 公主立即掀开被褥,“快!快帮我梳头!” 一通忙活,不远处响起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她催促着侍女插上最后一支钗,提起裙摆迫不及待跑出去。 萧瑾疏到这时才转眸看向我。 “回去了,还是留在这凑凑热闹?” 他云淡风轻的,好似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我有许多话想问,却又梗在喉头,难以开口。 他是太子,我能质问他为什么不来救我吗? 我这条命值几个钱,太子就是不救,我又能如何? 可如此一来,在宾客眼里,只是福康公主无故昏厥,并没有发生什么事。 也就是说,太子想要的局面没有达到? 我旁敲侧击的问:“奴婢跑出来得太早,是不是让殿下失望了?” 萧瑾疏说:“你做得很好。” 那我就不明白了。 这一出到底有什么意义,或者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发生了什么事? 我绞尽脑汁,却不甚明白。 萧瑾疏看我脸色复杂,笑着问:“你以为孤会在今日要他身败名裂?” 我违心的道:“殿下仁慈,必是不会的。” “并非仁慈,”萧瑾疏顿了顿,道,“你从楚国来也该明白,无数外邦对昭国虎视眈眈。南有楚国,东有痿寇,北有蛮漠,西有雪晋,我们在这时候内乱,必惹外扰。” 所以他要做的,是以温和的手法,掐灭作乱的星星之火。 我愣住。 可我是楚国人,他不该与我说这些。 难道我看起来就那么老实本分? 或者,太子是为了向我解释,为何没有来救我的缘由? 我不吭声,萧瑾疏便做了决定。 “孤派人先送你回东宫。” 我颔首行蹲礼。 “谢殿下。” 事到如今,我只能期盼他是仁君,期待他来给我条活路。 我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 离开平王府的路上,我突然一阵心悸,鬼使神差的扭头。 远处的楼阁上,有个红色身影。 离得太远,我看不清他的相貌。 他手中隐约拿着什么东西。 我眯起眼正要看个真切,那人手中之物锋芒一闪向我袭来,身边侍从猛地将我推开。 一支弩箭擦着我手臂而过,割破我衣袖,在我胳膊上留下一道血线。 侍从神情凝重,催促着我上马车。 我捂着手臂,心脏跳动得比车厢更颠簸。 若当时没有人推开我,那支箭弩,会射进我的心口。 他要杀我。 萧律要亲手杀死我。 三七掀开车帘催促我下马车时,我恍然回神,抬手擦了擦干涩的眼睛,这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流泪。 但我的状态仍然不大对,有些僵硬木讷。 带路到人烟罕至处,三七瞥了我胳膊上的伤口,忍不住开口。 “姑娘,太子殿下与平王是亲兄弟。” 我回屋子里,绞尽脑汁的想这句话是何意。 他们当然是亲兄弟。 可三七特地提一嘴,一定有他的深意。 杏儿她们还没有回来。 不管了,先睡饱再说。 我累得很了,沐浴完倒头就睡,浑浑噩噩的梦里始终在逃跑,躲到哪儿都能被逮住。 被敲门声惊醒时,我出了满身汗,头发丝都湿透了。 穿好衣服出去,门外的三七有点怜悯的看着我。 “姑娘,殿下传您过去。” 这么晚了叫我过去,快不命我梳洗,那定然不是要我侍寝。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打听道:“是出了什么事吗?” 三七依然目露同情,但也不肯透露。 “姑娘,你去了便知道了。” 去了,我才知道,原本该在洞房花烛夜的萧律,竟然来了东宫。 萧瑾疏只着寝衣坐在圈椅上,以杯盖舀着茶沫,神态有些困倦。 “你洞房花烛夜,过来找人?像不像话。” 萧律说:“皇兄,我今日非带走她不可。” 我往身后看了眼。 那么多侍卫在外候着。 太子传我来,我便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逃脱不了。 可我止不住的想起萧律要拿铁锤废了我腿的阴狠模样,想起他拿箭弩射我,无尽胆寒。 我退无可退的走上前去,依次向太子和萧律行礼。 我低着头,却能感觉到萧律森冷的目光落在我头顶,似要在我颅骨里凿出洞来。 萧瑾疏问我:“你愿意跟旧主?” 我跪着说:“奴婢不愿。” 萧瑾疏转而不瘟不火的对萧律说:“你看,人家姑娘不愿,你就饶过她,回吧。” 萧律沉默一阵,开口道:“皇兄,有些消息你一定感兴趣。我拿这些消息,换她这个人。” 我跪着的身子晃了晃。 他说的或许是元皇后母族所掌握的一些秘密,又或者是关于楚国的消息。 楚国并没有完全制止质子的自由,他是有机会出入一些场合,同一些人打交道的。 那么多年,水滴石穿,或许真被他得到了什么。 可无论是哪种,都是举足轻重的,他竟然如此慷慨,只为要我的命。 他有多恨我? 萧瑾疏淡淡道:“什么消息,何意?” 萧律自嘲的笑了声。 “皇兄让舅舅彻底放弃了我,有些话便是不必再藏着掖着了。铠甲都被脱了,刀剑也该扔了。皇兄带走她,不就等着我过来做这个交易?” 我一惊。 宁安侯放弃了萧律,失去元皇后母族的助力,的确恰如丢了铠甲。 所以萧律是知晓夺嫡无望,洞房里的太尉之女他也懒得再讨好,手握的一些有用的消息,在这时候向太子抛出来,是示弱,是投诚。 萧瑾疏抿口了茶,看我一眼,心有不忍道: “到底是陪你多年的姑娘,别欺人太狠,给人留条活路。” 第12章 割腕 第12章 割腕 意思是允许萧律带走我了。 我的心骤然一沉,身子险些瘫软在地。 太子从来,从来便没有打算真正留下我! 萧律是狼,太子便是虎。 都是吃人的豺狼虎豹。 萧律从怀里拿出一张信封,放在案几上,再走到我面前。 “走。” 他语气凉的淬冰一般。 我麻木的站起身,跟在他身后。 走过梧桐大道,上了马车。 一圈夜明珠照得车厢里亮如白昼。 同坐一个车厢,我再也不会像从前那般紧挨着他,靠在他肩头小憩一会儿。 我想着,他这回是废我腿,还是杀了我。 这种猜想让我的脸色越发惨淡。 萧律目光扫过我紧攥的拳头泛白的指节,和一片死灰的脸色,轻嗤道:“父皇是先选定他为储君,再立他生母为继后的。你以为他何以从众皇子中脱颖而出?” 我摇摇头。 何必来问我,若不是实在没路走,我又岂会想着去借太子的势。 萧律冷呵:“你以为你利用他,实则是他利用你。他晓得你对我而言是什么。你真该去死,你死了,我也没了软肋。” 这种情境之下,我还是被他好笑的言辞逗得笑出声。 好一个随时要被打断腿,被箭弩射死的软肋。 他宁可废掉我,却不肯让我留在东宫。 说到底,他只想占有,只是介意旁人占有,并不是真的爱我,在意我。 萧律捏住我下颔。 “你笑什么?” 我笑出的眼泪,顺着眼角淌下去,淌到他手背上。 但我也不知道,我在笑什么。 他盯着我的眼睛遍布阴霾,手越发用力,要捏碎我的下颌骨一般。 “很失望?千辛万苦爬上太子的床,结果是这样一个下场。” 我不吭声,不辩驳。 等到马车停下来,他终于松开我下颔的那一刹,我拔出发髻间的珠钗,猛地往腕上一划。 既然逃无可逃,与其在萧律手底下生不如死,不如现在就死。 早死早投胎。 下辈子争取投个好胎。 萧律下马车后回头看我,我朝他露出个讽刺又痛快的笑。 他瞳孔一震,挥手打掉我手里的珠钗,握住我涓涓往外涌血的手腕。 继而将我打横抱起,大步往府里走。 “大夫!快传大夫。” 我在他怀里,一步一颠簸,笑着问:“拿那些东西换一个死人,怎么样,痛不痛快?” 他走得很快,找最近的厢房便进去,将我安放在床榻上。 往外头吼了声。 “大夫怎么还不来!” 他紧握着我流血不止的手腕,红着眼对我说:“你敢死,我不让你下葬,就把你挂在城门楼,日日鞭尸。” 我无所谓的说:“是你这样的狗东西能做出来的畜生行径。” 死都死了,我还会怕他这些威胁么。 “景明月!” 他失控的大声叫我。 我说:“我不姓景,也不叫明月。” 萧律死死的盯着我。 血越流越多。 他眸底冷硬的墙垒终于在我淡漠的目光里慢慢崩塌。 “阿月,没有权力,我便不能给母后报仇,我母后并不是久郁成疾,她死于非命。” “我也从来没有要放弃你。” “你为什么就不肯,不肯信我?” 反正都快要死了,我干脆明明白白的问:“那你为什么要种夹竹桃?” 他怔住。 我说:“你不允许你第一个孩子是楚人所生,这个孩子于你而言,不能给你任何助力,甚至会导致你被世人诟病,所以你绝不能容许这孩子生下来,你杀了我的孩子。” 萧律别过脸去。 须臾后,他哑声说:“你胡说八道什么,我知情的时候孩子已经没了,也是我的骨肉,我如何不痛?” “痛,那你就去死,”我已有些精疲力竭,强行打起精神来,咬牙切齿的说,“你母后死与我无关,不是我杀的,可我孩子是你杀的。” 萧律脸色愈发沉闷。 “你得了臆想症。” 大夫推门而入,他终于放开我的手腕,让大夫来止血。 我疯了一样打翻婢女端上来的水盆。 “滚!不必救了!” 萧律被我血染红的手垂在身侧,冷冷看着我,“凡事都没讨到一个交代,就想这么死了?” 我愤怒躁乱的心强行安稳下来。 萧律示意大夫上前。 我躺下来,麻木看着屋顶。 大夫在我手腕上一通折腾后,对萧律道:“血止住了,应当没有性命之危。” 萧律慷慨道:“好,重赏。” 大夫谢恩后背着药箱退下去。 萧律将我抱到榻上,吩咐一旁的婢女把血染过的被单换去。 他真是可笑。 费尽心思娶的秦芳若,今日又不去洞房。 婢女要为我更衣时,看了他两眼,他站在那半点没有要走的打算。 我便接过衣服,“我自己来,你出去。” 婢女又看向萧律,见他没有意见,才如蒙大赦的退出去。 萧律则伸手到我胸前,要解开系带。 我退后一步,避开他触碰。 “你还不去洞房,真不怕得罪太尉?” 如今只要他碰到我,我便有些毛骨悚然的恐惧,是害怕,也有厌恶。 萧律看向我腕部的裹帘。 因我紧张而手臂绷得太紧,伤口又有些崩开,幕帘上晕出红色的花来,越开越大。 他垂着眼眸,哑声说:“嘴硬,根本不想我去,嘴上却要推开我。” 我毫不掩饰眼神里的厌恶。 “你沐浴完会继续穿那身脏衣服吗?” 萧律沉下眼眸。 我说:“你跟那身脏衣服有什么区别。” 不喜欢了,就像沐浴之后,再面对换下来的那身衣服。 如何能愿意再穿上? 至于谁捡去,谁当个宝,又有什么要紧? 萧律的脸上变幻过几个颜色。 “为了让太子救你,你可以自轻自贱。他不曾真心待你,你也不恨。在我这里却不行了。” 我想了想,大抵是因为,我对他的厌恶憎恨,远远超过了太子。 从前我心悦他,会企图理解他不给我名分,把一切归于我身份低微。 而现在我不心悦他了,褪去我给他渡的那层光,再看他,顿觉竟是如此破败不堪,便只有憎恨了。 他可以报仇,可以不择手段。 他也可以与我退避三尺,不碰我,只把我当婢女使唤,我也不至于怀孩子。 可他偏偏肆无忌惮与我缠绵,有了孩子,便杀死它。 这算什么,难道都是我活该吗! 第13章 孩子 第13章 孩子 王府外的街上响起打更声。 三更了。 萧律看了眼外头乌漆墨黑的天色,冷淡道:“你自己好好想想,想明白了,我来看你。” 他一走,红豆抱着被褥进来,往床边地上铺。 “姑娘,殿下命我来照料你。 ” 我在床上躺下来,腕处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这身皮肉跟着我,实在遭了好多罪。 更麻烦的是,萧律在大婚之日这样说,秦芳若定然厌透我,不会给我好果子的。 到时候该怎么应对? 我胡思乱想着,红豆搬了个灯挂椅放我床边,倒了温茶放在椅上。 “姑娘。 ” 我察觉到她声音不对,有些哽咽,转眸看她。 红豆用力揉了揉眼睛。 “姑娘,你是宁可死,也不肯向殿下低头。他又怎能明白,是因从前用情太深,才会在面对他时痛得什么都不顾了,只想把南墙撞破。” 我苦笑,“或许是吧。” 红豆又说:“可是咱们这样的出身,哪里能肖想太多呢,殿下早晚是要娶别人的。而今殿下心里有你,往后他若是这点情意都没有了,姑娘你又该怎么办呢?” 我若有所思,“到那时,努力不牵连你。” 萧律一而再把红豆安排在我身边,在外人眼中,她是与我最亲近的。 就像当初在楚国,我因伺候质子,遭了不少冷眼欺凌一样。 等到萧律全然不顾我,先倒霉的很有可能是红豆。 红豆叹息道:“鸡蛋哪里硬得过石头啊,撞一次粉身碎骨,不值当。我是觉得,殿下迎娶王妃这当口,对姑娘你是心存愧意的,会因此怜惜姑娘一些,姑娘何不利用这份怜惜呢?” 我抱着被子翻了个身。 似乎我可以做到对任何人曲意逢迎,低首谄媚,对萧律却难以做到。 明知道只要示弱顺从,多多少少能改变一些处境,为何我却做不到。 也并不是一定做不到。 阁楼里差点被废腿,危急之下,我亲了上去的。 难道非得逼到那一步吗? 红豆钻进地上的被褥里,又很小声的对我说:“姑娘们总是以为,情是有始有终的,可是葫芦跟我说,世上男人都一样,我便一下子对男人下头……阿月,看开些吧。” 丫鬟们之间要么姐姐妹妹,要么直呼其名。 先前我不厌其烦的让府上那些丫鬟们叫我阿月,可她们总是执意喊我“姑娘”或是“景姑娘”,叫我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这一声阿月,忽然叫我湿了眼。 红豆敢说这句话,何尝不是豁出去? 从东宫到王府这一路,我始终在想活下去的理由,却想不到。 我想这世上没有我爱的人,也没有牵挂我的人。 可还是有的。 比如红豆,比如忍不住提醒我“太子和平王是亲兄弟”的三七,他们对我的善意,都是真的。 “知道了,”我嗓子干涩得厉害,“我不会再同他硬来。” 暂时就这样苟活着吧,走一步算一步。 …… 我在厢房里整日不出门。 五日后正午,秦芳若便带着人亲自找来,在厢房外被侍卫拦下来。 “王妃娘娘见谅,殿下说了,这里是不能进的。” 这五日萧律并没有来烦我,大抵都在陪她哄着她。 但大婚之日被搅成这样,她断不会轻易甘心。 好在秦芳若并没有非进来不可。 人一走,红豆把在窗口张望的脑袋缩回来,拍着胸口说:“这王妃不是好相与的,大婚那夜殿下不是让她等到了子时,她干脆自掀了喜帕,喜婆都轰了出去,她把门反锁了,后来殿下过去,她也没有开门。” 红豆在府上人缘好,侍卫丫鬟的都爱同她说话,发生啥事她也都知道。 我干笑,“萧律哄了她多久?” 红豆诧异的看向我。 我后知后觉的发现我直呼了他名。 失去敬畏之后,什么尊卑礼节,我便不管不顾了。 红豆缓缓道:“王妃不开门,殿下也就走了,并没有耐着性子哄,之后殿下也不去寻王妃,前两日王妃的眼睛都是肿的。” 我心想,失去了母族的鼎力相助,与太尉府再亲也是徒劳,何况他到底有过心思,太子心中定会有介怀。 他权衡之下,干脆做出放弃的姿态来,王妃那边也不管了,做些糊涂行径来,任由旁人非议。 为的是让太子放心。 但,萧律真的会就这样放弃了么? …… 入夜,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我翻过身向里。 萧律往床边一坐。 “这张狐狸裘好看,我便让人做成大氅。入冬了你穿这个,不会冷。” 我心中反反复复是红豆劝慰我说的话。 鸡蛋哪里硬得过石头。 我起身,跪坐在床上,恭恭敬敬的颔首。 “谢殿下。” 萧律目不转睛的看我,声音较方才温和不少。 “私下不必与我如此见外,试试暖不暖。” 眼前躺着一张赤狐裘大氅,鲜艳细腻,的确是狐裘中的上品。 我拿起来披在肩上。 天气还没到凉得要命的时候,这会儿大氅披在身上有些闷热。 但他只问我暖不暖,我便麻木的道:“暖的。” 他伸手抚我脸颊。 “很衬你,好看的。” 我把大氅解下来,放在一旁,恭谨道:“谢殿下夸赞。” 萧律皱了下眉。 他的手顺着我脖领往下,解开我胸前系带。 我仓惶扫了眼屋子。 红豆不在。 他来找我,又是在夜里,只能是为了那点禽兽事。 寝衣被拂开,滑落到我手腕处。 里头就没有了。 我抬手欲遮掩,他将我推倒在床上,又单手将我一双手腕扣在头顶。 “挡什么,别动。” 他欺身而上,铺天盖地的吻紧随而来。 我腕部结痂的伤口被他紧握着,痛得厉害,咬牙忍了,没有再企图反抗,看着那屋顶晃啊晃,有点头晕。 身上是他滚烫的酮体,身下是柔软的绸被,心中却一片寒凉,冻得四肢都发冷发僵。 直到他心满意足,炙热的吻辗转回落到我唇边,他的手插入我发间,摸到一片湿腻。 他动作停下来,一双漆黑的眼眸凝着我。 良久后,他开口,沙哑中带着说不出的柔软:“喜欢孩子,给你一个便是。” 第14章 吃鱼 第14章 吃鱼 我再次道:“谢殿下。” 无论他要给的,是不是我想要的,只要他说给,我便说谢。 萧律一下子失去所有力气般,在我身边躺下来。 我牵了牵唇。 他说:“不想走,别催我。” 我什么话都还没说,他已经闭上眼,好似倦极了,已经迷迷糊糊的睡着。 我起身去换了身寝衣,动作轻的跟做贼似的,生怕惊扰到他。 幸好红豆的铺盖就在柜子里。 我把她的被褥抱出来,在角落里的地上铺开。 再吹灭了烛火。 刚钻进温暖的被褥里头,萧律突然出声:“我想吃鱼。” 我语气平和。 “现在吗?奴婢去门口说一声?” 他沉默了会儿,说道:“在楚国时候,你能变出鱼来烤给我吃,后来我才知道,你自己下水去抓的,你的腿就在那年冻伤,往后一到冬日里,你的腿会疼。” 那时并不是他想吃鱼,就能有鱼。 每次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他都是做不了主的。 但附近河里有不少,我便趁人少的时候下水去抓。 我也怕冷。到冬日里,我本不想下水的,可萧律说他生辰,想吃鱼。 河水冰冷彻骨,冻得我浑身打颤,全靠咬牙忍着。 不过幸好天冷,鱼不爱动,成群的凑一块,我没费太多力气便逮了好多条。 欢天喜地爬上岸提着桶回头,就见萧律站在那,不知看了我多久,满眼通红。 那会儿我还安慰他,说我一点儿也不冷。 多可笑,我可怜他远离家乡,可怜他生辰没有人给他过,就想竭尽所能的要他高兴。 可我自己呢,我在这世间何尝不是始终一人,我连我的生辰在哪一日都不知道。 想到此处,我的腿又似乎隐隐作痛。 不知过了多久,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萧律的声音再度传来:“阿月,我快生辰了。” 我半个人已在梦里,混混沌沌的“哦”了声。 转念一想,明明还有半个月,怎么就算快了。 如今他想吃鱼有的是,鲫鱼鳝鱼鲈鱼银鱼,什么样的没有。 膳房还可以给他做清蒸的,油煎的,红烧的,总比好过我的手艺。 难不成,他还想让我再下水去? 做人不该这样恶毒。 萧律嗓音低哑:“大婚次日,我便被父皇训了一顿,罚跪半日。但我回到府上,依然没去见秦芳若。” 我无言。 自然要罚,他宣扬自己对秦芳若的情意从儿时到如今,结果大喜之日,他根本不进洞房。 对方好歹是太尉的掌上明珠。 皇帝怎能不做做样子,管教管教这个不知分寸的儿子。 我没有搭话。 萧律又道:“我要你一句准话,是不是你透露给太子的?” 我忍到现在,终于忍不住冷笑一声。 “透露什么,我又知道什么?” 他从来不告诉我,哪怕先皇后死于非命的消息,他也是五日前把我从东宫带回后才透露。 因为他知道,我不可能再入东宫了。 “还是殿下觉得,太子是个傻的,殿下的所作所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而我无凭无据的一句话太子便信了?” 我口气算不上和善。 他听我这样说,反而有几分愉悦。 “不是你便好。” 我问:“拿弩箭射我的是殿下吗?” “嗯?” 他似乎没听明白。 我便再说一遍:“殿下大婚那日,拿弩箭射我。” 萧律声色变沉,这回很笃定。 “没有。” 他怕我不信,又说:“我要杀你,你活不到现在。” “那就是秦芳若派的人了,”我思忖说,“有杀我动机的,除了殿下便是她。” 萧律没吭声。 我想了想,又说:“宁安侯也是有可能的,他认为只要我死了,就没什么能妨碍殿下了。” 萧律似乎终于忍无可忍,有点烦躁无可奈何的意味。 “一口一个殿下,一口一个谢。” 我木然说:“那奴婢该如何?” 床上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他吹亮火折子,点燃烛灯。 随后大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掀开被褥,把我打横抱起放到床上。 再扯过一旁还有余温的被褥,盖住我单薄的身子。 萧律单手撑在我颈边,借微弱烛光看着我,晦涩道:“这五日我都不去见秦芳若,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说:“殿下还是去见吧。” 他一瞬不瞬的盯着我眼睛,似要从我眼里找口是心非的证据。 我说:“于理,她是你明媒正娶的王妃,你没有不去见的道理。于情,你自以为失去良多,都是我的缘故。在你心里我就一直背负着罪孽,你终有一日会觉得荒谬不值当,到时我无从偿还你的不甘心。” 萧律甚觉可笑的笑了一声。 “你闹出走,闹自尽,就闹这么一个结果?” 好好好。 在他眼里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争宠,而不是真真切切的想离开他。 我无言以对。 萧律草草穿上衣物转身就走,门被他摔得砰砰作响。 自从那日割腕之后流了许多血,我每日困乏得很,翻个身便昏昏欲睡。 刚阖上眼,眼前浮现出当年那个在岸上看着我的少年。 我拎着桶上岸,邀功似的提到他眼前。 “看,够不够你吃两天?” 他问:“冷不冷?” 我衣裙湿哒哒的,双下肢冻得麻木,北风一吹我的腿好像没了一般,却还是扯开笑容。 “还好哎!水里不冷的!” 那双澄明的眼里倒映着我没心没肺的模样。 他接过水桶,哑声说:“回去。” 我尽力让自己走路看不出异样,回屋里换衣服。 他在屋外烧柴生火,拿刀剖开鱼腹,学着我的模样取内脏刮鳞片。 想从他手里接过刀,冰凉的手刚触及他的指节,他便挡开我。 “你去烤火。” 我坐在火堆旁,身子渐渐回暖,两条冻麻的腿也终于找回知觉。 看着他冷着脸杀了一条又一条的鱼,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他生辰,自己提刀杀鱼,他还是昭国的皇子,是不是显得太寒碜了? 我小心翼翼的问他:“剩下那条,我拿去清蒸了?” 他把杀好的鱼用木棍串起来,递给我。 “你来烤。” 那时候他十二岁。 第15章 红花药 第15章 红花药 这一觉,我睡了许久。 还想睡下去的,红豆滔滔不绝的声音终于让我从混沌的梦里拉回来。 “我看日上三竿了姑娘都没醒,才进来看看姑娘,没成想摸着她身子滚烫,人唤了好几声也唤不醒。” “殿下还没回来吗?” 葫芦小声说:“殿下陪王妃回门去了,估计到傍晚才能回来。” 红豆说:“回门不该是大婚后第三日回吗?” “那会儿王妃跟殿下闹别扭,自个儿回的,殿下没陪着去。今早两人冰释前嫌了,殿下备了礼,特地陪王妃再去趟。” 葫芦的声音很轻,像是怕什么人听见。 但我一字一句听得很清晰。 红豆哏咽着说:“冰释前嫌了,那我们姑娘怎么办?” 葫芦长长叹了声。 “景姑娘也是自作孽,殿下待她不薄,她偏要闹成这样。她在不满什么,难不成就她的身份,还想当王妃?” 红豆忽然恼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身份怎么了,大家都是奴才,谁比谁高贵?” 葫芦赶紧哄着她说:“没有瞧不起人的意思,我也是奴才,哪里能瞧不起别人。只是说句实在话,景姑娘同殿下闹性子,没有半点好处,只会把殿下越推越远罢了。” 我双目无神的盯着那泄了一半的水蓝色刺绣帐幔。 在外人眼里,都是我不识好歹。 到眼下这个无路可走的境地,还要倔,还想想不通透,便是蠢。 很快,倦意又袭来,我再度阖上眼。 迷迷糊糊中,有人扶起我上身给我灌药,时而有凉帕子不停擦我额头。 红豆平日里大大咧咧的,这会儿胆小起来也夸张得很。 频频跑出去喊人。 “再请大夫来一趟吧!姑娘越来越烫了!” “殿下还没回来吗?” 我听见这丫头都快急哭了,等她再次回济进屋子里,我冲她招招手,示意她到身边来。 “红豆,你听我说……” …… 再度睁开眼,已是夜里。 萧律突然发怒,如电闪雷鸣一般,我被惊醒。 “烧了一整日,你们不来传话?” 葫芦嘟囔着解释:“殿下在太尉府,传这话怕碍事,奴才便没让人去打扰殿下。” “郎中干什么吃的?”萧律厉声说,“这个郎中没本事,不晓得换一个?整个长安城就这一个郎中了?” 红豆跪在地上哭泣道:“殿下,别的郎中也来看过,姑娘是心病,心病难医啊。” 萧律望向我。 与我疲倦睁开的双眼四目相对,他立刻疾步走过来,大手覆在我额上,眉头紧皱。 “哪里难受?” 我“唔”了声,半睁着眼,昏昏沉沉地说:“阿律,我喜欢木丹,不喜欢夹竹桃,你去把那些夹竹桃都拔了好不好。” 萧律怔了怔,嗓音又低又哑,“好,都拔了。” 我唇边绽开虚弱的笑容。 “但是我现在好困,你让我睡,好不好。” 萧律又问一遍:“有没有哪里疼?” 我摇头。 要说疼,浑身上下都有些酸胀痛,但都可以忍受。 我气若浮丝的说:“困。” “睡吧,一会儿药煎好了,喊你起来喝。” 萧律摆手示意其他人都退下去。 他坐在我床边,捞起我手腕,将微凉的碧玺玉镯往我腕上套。 楚国的姑娘多半不识字,可都晓得,送姑娘镯子都是定情信物。 有一种情诗很有名,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 然而下一句是,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 萧律抬起眼眸看我,我看向他胸口,困惑问道:“殿下随身的那块玉呢,怎么不见了?” 他当初孤身到楚国,身上值钱的只有一块青影色玉珏,那是元皇后留给他的东西,如今归了秦芳若。 萧律眉心一皱,大手再次抚上我额头。 “不要胡思乱想,睡吧。” 他又走到外头去吩咐葫芦。 “去把府上的夹竹桃都拔了,无论哪个角落有,哪怕只冒了个尖,都拔干净。” 等药端过来,他唤了好几声我都没醒来,便扶起我身子,红豆一口一口强行往我嘴里喂。 我不配合吞咽,汤药都顺着唇角淌入脖子里。 萧律从她手里拿过药碗,往自己嘴里猛灌一口。 他的脸向我压下来。 我烧得昏了头,浑身疲软,那么苦的药强行被送进嘴里,我下意识的挣扎反抗。 萧律扼住我下颔,固定我的脸。 源源不断的苦药往我喉咙里灌。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秦芳若的声音。 “殿下在里面吗?我是来见殿下的。” “你说笑了,葫芦和松竹都在这儿,殿下怎么可能不在里头?” “他若不在里头,那难道这么多人,是为了守景妹妹一人?” “你同殿下说一声,景妹妹身子抱恙,我来看看她也是应该的。” 一口一个景妹妹,显得她与我多亲昵。 她不屑我,瞧不上我,可无论如何也要做给外人看,显得她不争不妒。 葫芦隔着门传话。 “殿下,王妃求见。” 萧律喂完最后一口药,出去见她。 红豆蹲到我床边。 “姑娘,殿下心里是有你的。” 这话我已经听过无数回,耳朵都听烂了。 “嗯,”我对她眨了眨眼,“一会儿秦芳若进来了,你赶紧离我远些。” 红豆说:“不会吧?殿下不会让她进来的。” 我病是真的,只是没病得那么重。 话多说了几句,我就有些吃力。 “你快到那边去。” 果然,红豆刚走到角落,秦芳若便推门而入。 发间步摇随她盈盈而来的步子清脆作响。 她瞧我一眼,便说道:“总不能一直没名没分的伺候你,明儿个,就正式做侍妾吧,万一有所出也名正言顺了。” 倒是大度,一副明事理的主母做派。 她顿了顿,又为难的道:“不过在我诞下嫡子之前,我不允许旁人先行生下孩子。” 萧律向她承诺:“明月不会有所出的。” 秦芳若笑了笑。 “殿下既然这样说了,那我带来的东西也有了用处。” 她往外唤了声小兰。 小兰端着满满一碗药往里走来。 秦芳若介绍说:“这碗红花药能以绝后患,从此景妹妹便不必受生育之苦了。” 第16章 大喜事 第16章 大喜事 我吓得呼吸一停。 在楚国时,我见过有貌美的姑娘被灌了红花,从高门大院里扔出来。 那妾室在大街上痛得满地打滚,裙下的血不断晕开。 这药是很凶的。 小兰一步步向我走来。 萧律没吭声,似乎没有阻拦的打算。 红豆扑通跪下来。 “殿下!姑娘正病着,消受不了那么厉害的药啊!这药下去,姑娘命就没了啊!” 秦芳若轻笑一声。 “不至于吧,从来没听说谁家吃个红花就死的了。真要那么倒霉,也是她命薄。” 红豆急得声音颤抖,“殿下!” 萧律到此时才慢悠悠的开口。 “眼下她能不能熬过这一关还未可知。喝药的事过些时日再说。 秦芳若便没再执着,摆手让小兰退下去。 “不过她眼下是个病人,病气重,殿下还是暂时少来此处,免得被过上了病气。” 萧律嗯了声,便随她离开。 他们的步子渐行渐远。 我背对着他们,缓缓睁开眼睛。 红豆在门口张望了会儿,确定人走远了,关上门,蹲到我身边连声宽慰。 “阿月你别哭,就算过几日殿下也不会让你喝那个药的。” 听她这样说,我差点以为自己掉了眼泪,摸了把眼睛,干的。 他与秦氏珠联璧合也好,秦氏给我灌药他作壁上观也罢。 如今和萧律相关的事,哪怕落在心中还有余震,到底已无回响。 只要他别捶断我腿,对于其他事,我都不抱指望。 我由衷道:“喝了那药也好,怀上了未必能保住它,不如不生。” 高门大院里从来不缺肮脏事,可那毕竟一条生命。 眼看着从身体里逝去,或者在眼前夭折,还不如这条生命从来没来过。 “你真想这么透,好像也没错,”红豆想了想,说,“而且你生下来孩子,王妃夺去了,你也没法子。” “嗯。” 所以他说给我一个孩子,我只会觉得可笑。 往后哪怕再有,也不是当初叫我心心念念期盼过的骨肉了。 我是真不想再经历一遍那种苦。 红豆轻声细语地问:“你这会儿吃的下吗,我让膳房端来粥来?” 我点了点头。 …… 萧律偶尔会在夜里来看望我,只坐一会儿便走。 他不开口,我就装睡。 就这么安稳了两个多月,秦芳若也没有来寻我麻烦。 这一日,下起了鹅毛大雪。 我稀罕得紧,手伸出门外去接雪花。 可那雪一到我掌心便融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踩着雪往这边走来。 是萧律的贴身侍卫,松竹。 松竹过来传话。 “殿下让景姑娘去听风阁。” 两个月里我怕惹骚上身,只是每日在门口晒晒太阳,都不离开这间厢房。 萧律怎么会传我去听风阁? 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 而且这个松竹,长了一张板正无私的脸,一看就令人发慌。 我裹紧大氅,拒绝道:“我这两日腿脚不便,实在去不了。” 松竹道:“福康公主过来,她提起你,殿下才叫你过去。” 福康公主。 我想起来那是个很有善心的公主。她记起我,那可的确是好事。 那就去吧。 红豆追上来,将一个紫铜暖炉塞我手里。 去听风阁的路我晓得怎么走。 不过松竹带路,我便在后头跟着。 听风阁的楼下站了不少人。 的确有福康公主的婢女在那候着,甚至还有太子的人。 我到了门口,皱起眉。 面前这道屏风之后,便是那些生来尊贵的天之骄子们,金枝玉叶。 我绕过去,便能见到福康公主,或许能像上回求助太子一样,得到一时怜悯。 可她到底是萧律的亲妹妹,哪怕怜悯我,又能如何? 我犹豫不前,突然听到屏风之后,十皇子爽朗的声音。 “九嫂厉害啊,这就有喜了!” 太子附和,“父皇知道此事很是高兴,赏赐一会儿便到。” 福康公主嘴里嚼着糕点,说话有点含糊。 “九哥哥,你不高兴吗?你怎么不说话?” 萧律这才开口,语气里有些僵硬,“高兴,如何能不高兴。” “哪能不高兴,他头一回当爹,”秦芳若笑着说,“昨日一整夜他都欢喜的睡不着,这可是他第一个孩子。” 他有孩子了。 有了第一个孩子。 我退出去,问松竹:“就是让我来听这些的?” 松竹低下头不吭声。 我问:“这么大喜事,总该犒赏全府吧,有我的份儿?” 松竹似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愣了一愣。 我回去跟红豆埋汰。 “没犒赏还特地喊我过去听,王妃怀的又不是我的种。” 红豆笑出声,“就是,真给他们闲出病了。” 我也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眼前都模糊了。 我解开大氅放置一旁,看了眼铜镜中的自己。 很好,憔悴不堪,双眼无神,更加显得可怜了。 …… 没了大氅和暖手炉,外头的西北风吹在身上是真冷。 我就这么在福康公主离开的必经之路上,吹着寒风单薄的身子瑟缩,正逮着一只野猫,给它套上小衣服。 果然,喵喵的叫唤声吸引了公主的注意。 我故意动作慢慢的。 福康公主站在我身边看着我,见我终于给猫穿上衣服,还怪合身的,欢喜道:“这小猫穿上衣服还挺有模有样的。” 我抬头见是公主,慌忙行礼。 公主到这时才发现我挺眼熟,“哎呀,你好像是那位……” 她想了会儿才想起来,“就是太子哥哥让我带来平王府的那位姑娘?” 我颔首感叹:“公主殿下好记性。” “你不是东宫的吗,怎么在这儿,太子哥哥也把你带来了?” 福康公主蹲下来摸摸那狸花猫,“我养了八只猫呢,本来我还寻思着天冷了怎么办,就让它们烤暖炉,可它们闲不住总到外头去。我居然没想到给它们做衣服~” 我当然知道公主爱猫,还养了许多猫。 那日相见,她身上有不少猫毛,还是不同色的。 我顺势道:“奴婢做这些小衣裳手熟,奴婢帮殿下的猫做衣服吧。” “好啊!”福康公主很高兴,又突然想到什么,转眸看我,“你怎么还自称奴婢啊?太子哥哥还没给你名分吗?” 为了让她足够好奇这其中内情,我故作失语,眼角挤出一滴泪,片刻后才沙哑着嗓子说:“公主,这是奴婢的命。” 福康公主满是疑惑:“啊?发生什么了?” 我瞧见萧律和秦芳若往这里过来,赶紧抬起手背拭掉眼泪,对公主绽开笑容。 “公主若是不嫌弃,我前几日便缝了些猫穿的衣服,公主要不先拿去用?” 第17章 你想跑 第17章 你想跑 “好呀好呀!” 福康公主很高兴,当即要跟着我去拿猫穿的小衣。 从此处回屋子要多些路,兜兜转转的路上,福康公主问我:“到底怎么回事?太子哥哥不是很喜欢你吗,你又怎么会出现在平王府?” 我面露凄然。 “奴婢本就是平王府的奴,太子殿下垂怜,让我得以在东宫住几日罢了。太子殿下怎会喜欢奴婢这样的人?” 福康公主没再多问,只是眉头紧锁着,似有心事。 她一定对我的事心存好奇,又心存怜悯,但她还在犹豫着是否要插手这件事。 无妨,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慢慢来。 终于到了我住的屋子外,我进去把早就准备好的一堆花花绿绿的小衣裳拿出来。 福康公主伸手接过这叠小衣裳,随手翻了翻,双眸一亮。 “做得真好。” 我恭谨道:“公主喜欢便好。” 公主让婢女拿好衣裳,目光复杂的看向我。 “陪我园子里走走。” 本是不必与秦芳若打照面的。 遥遥便见到她捧着暖手炉在观景亭上,萧律正将紫貂绒大氅往她肩上披。 公主没有过去寻他们说话的打算,正准备绕路。 可偏偏秦芳若望见了她,下了亭,面若桃花的迎上前来。 “公主,你还在府上怎么不同我说一声,我好陪着公主走一走。” 福康公主声如银铃。 “九嫂有孕在身,还是少吹着风吧。” 秦芳若笑着说:“不冷的,总在屋子里也闲得慌。” 福康公主看向她身后的萧律。 “那便是九哥的不对,九哥该多陪陪嫂嫂,叫嫂嫂不觉得闲才好。” 萧律目光深深的盯着我,迟迟才应道:“嗯。” 秦芳若笑出声。 “殿下怕我闲着,还给我弄来一对会说话的鸟,知晓我怀了身孕,是片刻没有离开过我,走个台阶都怕我摔着了。” 福康公主心生好奇,“会说话的鸟?” “西域上贡的,整个京城也就这一对鸟,会学人说好些话呢。” “我要去看看!” 她们聊得投机,福康公主最稀罕这些玩意儿,说去便去。 我被冷落在一旁,只能黯然打道回府。 拐过几道弯,走到无人的道上,萧律追了上来。 “阿月。” 我没说话,只是往前走。 “阿月!” 他又唤一声,口气重了些。 我转身向他行礼。 “殿下,有事要吩咐吗?” 他一噎,缓缓道:“你找福康做什么。” 我说:“殿下,我与公主只是偶然遇见,她见我给小猫穿衣服,便问我要了几件衣服而已。” 萧律突然拽着我手腕,把我拉进一旁山石中,将我肩膀按在凹凸不平的石墙上。 他逼视着我。 “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眼眸低垂,“殿下,奴婢不敢。” “你不敢,你有什么不敢?”萧律质问我,灼热的呼吸扑在我额心,“接近福康,是想干什么?” “能干什么,”我甚觉好笑的说,“刺杀公主殿下?” 萧律的脸压得更低,鼻尖触鼻尖,嘴角一抹讥诮的笑。 “你想利用她的善心让她带走你,你想跑。” 我偏过头去。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下一瞬,冰凉的锐器刺进我大腿,我咬紧牙关,却还是痛呼出声。 我用力推他想要挣开去,他不费余力的抓住我双腕,抓得死死的。 我疼得身子下蹲。 那把匕首还插在我皮肉里,无论是站着还是蹲下,都疼得入骨。 他森冷的声音落在我耳畔。 “上回我饶了你,舍不得动你,你怎么还敢动离开的念头,怎么还敢?” 我咬牙切齿的恨道:“你不如杀了我,死人才是绝不会跑的。” 福康公主跑过来的时候,他握着匕首的刀柄转了一圈,我惨叫出声。 “九哥哥!你干什么!” 福康公主用力推开他。 萧律手里握着滴血的匕首,冷着脸站在一旁。 我欲伸手去捂伤口,可一旦触及,更是撕心裂肺的痛。 看到我被血染透的衣裙,公主哭出声,“你们快过来!救救她!快救救她!” 她带来的婢女赶紧上前,左右一边一个,把我架起来。 萧律沉声说:“福康,她是我的人,就在我府上医治便可,她死不了。” 福康公主很痛恨的剜他一眼,破口大骂道: “这样对一个女子,你是变态吗?人我偏要带走,你有意见,就找父皇说去!” 公主众多,唯有福康公主是个例外。 她出生是梅雨季,可她出娘腹啼哭那刻,大雨突然停下,乌云散去,一时间彩霞漫天,百鸟鸣空,出现百年难遇的奇景。 钦天监说这是祥瑞之兆,公主是能为昭国带来福运的。 皇帝便将这位公主视为上天所赐,处处依顺。 公主要向萧律强行讨要一个婢女,哪怕说到皇帝跟前,皇帝也只会斥责萧律没有度量。 萧律不死心的追上前,拦住我们去路,生硬的道:“福康,她做错了事我才如此罚她,这个人你不能带走,把她还给我。” 他说着,要从侍女手中接过我。 福康公主气鼓鼓挡在我面前。 “既然是个会做错事笨手笨脚的婢女,你更没必要留下她了!九哥我再说最后一遍,让开!” 萧律额边青筋暴起。 他目光绕过公主,盯着我,不容置喙的语气道:“你告诉福康,你要留下的。” 我因失血而脸色苍白,身子一缩,用畏惧的目光看着他。 萧律漆黑的眸子如寒潭。 “我没有挑断你脚筋,我只是要你吃痛记个教训。” 福康公主是心软性情中人,越发觉得我可怜,一把推开了他。 走出许多步,她还特地转过头,怒斥道:“九哥哥你太残忍了,奴可杀不可虐,你干的根本不就是人事!” 我按耐住心中的激动。 成了。 居然成了。 临近王府大门口,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南边响起。 “福康?这是怎么回事?” “太子哥哥!”福康公主与他打了招呼,气得翻白眼,“九哥太过分了,居然把婢女伤成这样,他太残忍了。” 我在婢女的搀扶下跪下来给太子行礼。 萧瑾疏视线落在我伤处,立即往侧让了一步。 “快带去止血医治,别耽误了。” 第18章 太子来见我 第18章 太子来见我 福康公主特地请了女郎中来给我处理腿上的伤口。 女郎中一见我伤处惨状,于心不忍的“嘶”了声。 “是什么锐器伤的?” 我答:“匕首。” 女郎中同情的看我一眼,上药的动作很轻柔。 “你看公主府那么多姑娘,好多都是公主救来的,只要入了公主府,那苦日子便过去了。” 我听说过的。 京中不少权贵有暴虐的嗜好,一有不顺心便虐待下人出气。 福康公主心善,见一个救一个,当真是菩萨心肠。 而救来的这些姑娘,大抵都是由这位女郎中医治。 郎中忙完,温声叮嘱我说:“你这伤口要仔细将养,七日内不要沾水,近来吃食也要注意,清淡些,不要碰河鲜。” 我连声道了好几次谢。 她是唯一一个,没有因我是奴,而对我的伤势敷衍对待的大夫,萧律府上那位也不如她。 女郎中笑说:“公主给的赏银丰厚,你要谢,便谢公主去。” 郎中走后,我才环视这间雅致的小屋子。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身上的被褥也暖和。 我心中五味杂陈。 平王府于我而言是牢笼,一个打着爱的幌子,却四面尖刀对着我的牢笼。 这回是真的离开了么? 离开那个令我窒息的牢笼了? …… 我是想寻机会好好谢谢公主的。 可接下来一连几日,我都躺在床上养伤,没能见到公主的面。 半个月后,我能走利索了,公主才召见了我。 “前些天是真不敢来看你,那么多血,我害怕,我这人胆儿真不大。”福康公主吃橘子的空当,无可奈何叹口气,“也不知道我那九哥什么毛病,来问我要了两回人了,看他样子挺执着的,你要当心啊。” 我打了个寒颤。 萧律性子偏执,还不肯死心。 可我人已经在公主府,他难不成还能强行把我带走吗? 公主见我脸色差,宽慰道:“你放心,他给的那些珍宝我虽稀罕,却也不肯收的,再好的东西都好不过一条人命,我不会把你往火坑里推。” 我由衷感激的向她磕了个头。 她又神神秘秘的问我:“你手里是握着九哥什么把柄?” 我摇摇头。 “奴婢没有。” 我若是有萧律的把柄,那把匕首该捅在我心口,而不是腿上了。 福康公主想了想,又想了想。 “行吧,我信你。” 这时,外头传来侍女们给太子行礼的动静。 金尊玉贵的太子迈进来,我立刻挪转膝盖,跪向太子的方向。 福康公主放下没吃完的橘子,有些诧异的起身:“太子哥哥今日休沐呢?怎么过来了?” “路过,顺便来吃口茶。” 那双玄色金绣蟒纹靴子在我面前停下。 萧瑾疏嗓音淡淡,“伤好了?” 我十分拘谨的回话。 “回太子殿下,奴婢的伤已经痊愈。” 福康公主一拍脑袋:“哎呀,我是不是忘了喂鱼了,赶紧去赶紧去。” 还招呼着屋子里的侍女一块走。 “公主,今早喂过了啊?” “别多话。” 很快人走的一干二净,门还被关上。 徒留我尴尬的跪在地上,低着头。 萧瑾疏以折扇虚扶我起身。 “伤刚好,还是要好生将养的,坐下。” 我颔首道:“殿下站着,奴婢不能坐。” 我面不改色,心中却在胡思乱想。 太子为何来寻我? 我最大的价值,除了能惹萧律几分冲动,还有何用? 难道太子想用我刺激萧律第二回 ? 可若是如此,太子为何要与我说这些话?强行带走不就是了? 萧瑾疏开门见山道: “孤来见你,是有一事好奇。” 我姿态虔诚,“奴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萧瑾疏凝视着我,缓缓问道:“在楚国,你是怎么从无数人中脱颖而出,成为萧律的侍女的?” 我有条不紊的答道:“楚国许多婢女宁死不肯来服侍昭国皇子,唯有我不要脸面,没有骨气,也不在乎伺候谁。” 萧瑾疏笑:“是吗,历来各国看管质子的,无论婢女还是侍卫,都是国君信任之人,必然来历可考,楚国却是个例外?随手挑个来历不明的便派去照顾质子,也不怕出了意外?” 我苦笑:“殿下是在怀疑奴婢了。” “只是疑惑,”萧瑾疏话里有话道,“你是楚人,却对萧律动了情。身为萧律的奴,你又并非死心塌地忠于他。” 他问的是,我为何拼命逃离萧律身边的事。 如此看来太子的性子真当多疑,当我出现在公主身边另有所图。 我阖了阖眼,黯然道:“殿下既然知晓奴婢对平王殿下动了情,便也知,情深方生妒,有妒便成恨。” “奴婢没有似海胸襟,不知天高地厚的盼得一人真心。” “奴婢没有盼到,来了昭国方知,多年的倾慕不过是场自作多情,奴婢便因爱生了恨。” “若不能离开平王府,妒火和恨意会让奴婢面目全非。可要对付王妃,实在是以卵击石,只有死路一条。” “哪怕奴婢不去以卵击石,石头也容不下奴婢,要我千疮百孔失魂丢命才罢休。” “奴婢怕死,不得不逃。” 我不能将自己说得多无辜,多高洁。 要让对方信自己,最好是贬低自己,揭露自己人性不堪的一面。 来到公主府,不过是我无路可走之下,抓住了唯一一根救命稻草罢了。 萧瑾疏沉默片刻,突兀道:“孤做错过一件事。” 我可不敢问是什么事。 太子怎么能有错的时候?说破天都是没错。 这世上只有一人能说太子错了,那便是昭国皇帝。 我冠冕堂皇的说:“殿下无需自责,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萧瑾疏道:“孤以为,他在意你到这种地步,断不会做出伤害你的事,到底是孤想错了。” 我愣了一愣。 太子竟然是在向我解释,当时把我交出去,并非有意害我。 可若是他知道萧律会这样对我,难道就不会把我交出去么? 依然会的。 我将违心的话很虔诚的说出口:“殿下心怀昭国子民,必然为天下太平社稷稳固而筹谋,此为大义,能助殿下一臂之力,是奴婢之幸。” 萧瑾疏笑。 “话说得比你人还漂亮。” 我道:“谢殿下夸赞。” 第19章 萧律,你冷静点 第19章 萧律,你冷静点 送走太子,我高悬的心才终于落下来。 福康公主对我满是好奇。 “太子哥哥到底是不是喜欢你呀?之前是不是太子哥哥从九哥手里抢的你?” “肯定喜欢你呀!太子哥哥很少来我这儿的,要不是喜欢,他能特地来找你?” “所以,九哥是不是因爱生恨所以拿匕首伤你?” 公主十五岁,近来爱看情情爱爱的话本子,啥事都往那方面去想。 我却难以回答这些,半真半假的道: “公主,太子殿下并不喜欢奴婢,他来寻奴婢,只是问些与平王殿下相关的事。” 福康公主睁圆了一双铜铃般的眼睛。 “九哥什么事啊?” 我胡诌:“平王快生辰了,我在平王殿下身边伺候最久,太子殿下是来打听平王的喜好的,以便送上合乎心意的礼。” 福康公主天真不经世事,当即便信了。 “九哥要生辰了啊?是什么时候?” “后日。” “这么快,半点风声也没有。”福康公主问我,“九哥哥喜欢什么呀?我也得备起来了!” 我眼帘微动,“他喜欢鱼。” “鱼?”福康公主双眸一亮,“我有条大大大金鲤,纯金的,送给九哥得了。” 说曹操曹操到。 婢女匆匆上前禀道:“公主,平王殿下来了。” 我身子瑟缩着退后一步,福康公主一把将我拉到身后。 她回眸安抚我。 “没事,我在,他不能动你。” 我看着她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眸,整颗心淌入温水中一般,被暖意裹挟着。 当真是个皎白如玉,至纯至善的公主。 萧律从踏入堂屋那刻,那双沉如寒夜的双眸便始终锁着我,一点笑意也无。 “九哥来第三趟了,还不肯死心?”福康公主转而吩咐侍女,“珠儿,平王不喝普洱,去拿雪顶含翠来。” 珠儿赶紧放下茶壶,“是。” 萧律道:“今日过来,是有些话要说个明白,免得叫旁人都当本王是暴虐之徒。” 福康公主笑道:“九哥事都做了,还在意旁人的眼光呢。” 萧律一瞬不瞬的看着我,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福康你实在误会了,我对她用私刑,是她该。她爬我的床,又勾引太子,胃口何其大。这样的娼妇,我只是扎她一刀,又算什么?” 福康公主听见这样难堪无耻的话,脸涨得通红,怒斥道:“你闭嘴!” 萧律嗤了声,垂下眼眸,修长手指闲适把玩起腰间佩玉。 “在楚国之时便自荐枕席,偷怀过我的孩子。到了昭国来,见到太子,再起攀龙附凤的心思。我私下对她用刑,不过是给她几分颜面,免得叫更多人瞧笑话,到底是个女子。” 我环视四周。 两位正擦瓷瓶的婢女呆若木鸡的停下动作。 正从多宝阁上拿茶叶的珠儿震惊的目光向我投来。 门口的侍卫一动一动,但他们必然也听见了。 我只是想离开他,他如此恨我,恨到要世人都来鄙夷我,唾骂我。 福康公主攥紧拳头。 “所以她为你怀过孩子,你要逼她入死地?” 萧律扬起眉,慵懒道:“也可以回我身边来,我罚过她,此事也算过去了。” 福康公主冷眼问:“若是不呢。” “那她会成为人尽皆知的荡妇,”萧律轻飘飘的,说着最恶毒的话,“无论你的公主府,乃至全京城,都会知晓她是个荡妇。” 福康公主怔住。 一时片刻都惊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痛心道: “九哥哥,你为何如此恶毒?” 萧律再度望向我,深邃的眸底波涛汹涌:“只要她随我回去,背叛我的事既往不咎,我会给她名分,就看在那个孩子份上。” 我笑出声。 因我的笑声,所有人都看向我。 擦瓷瓶的侍女,捧着茶叶罐的珠儿,福康公主也转眸担忧的看着我。 我笑得肚子疼。 笑完了,我才开口。 “既然话说到这份上,我脸面没了,那什么话也不忌讳说了。” “平王殿下,你无凭无据便猜测先皇后为人所害,将罪名推于太子,好使自己夺嫡的行为名正言顺,你就是痴心妄想!” 我才不与他争执自己的无辜,争执究竟是我自荐枕席还是我半推半就被他强要的身子。 究竟是我用手段偷怀他的孩子,还是他夜夜纠缠于我才会怀身孕。 这些真相,外人不在乎。 他的痛点,他的命脉,他最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我就在这给他嚷嚷出来。 反正他不给我活路了,我便要他一块儿下地狱。 至于先皇后被人所害的事,我偏要说成他臆想,偏要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他,给他泼脏水。 若能当场把他气死,便是最好。 萧律猛地立起,手中佩玉重拍在桌上,顿时碎玉四溅。 他目眦欲裂的瞪着我。 “景明月!” 我继续发疯,要这儿里里外外的人都听见。 “你到处宣扬你和秦芳若的年少之情,好让陛下的赐婚顺理成章,其实你就是稀罕太尉府的权势!秦太尉掌管天下兵权!你找了个好丈人啊!” “你还在宁安侯面前煽风点火,暗示他先皇后的死不简单,好让他为了给亲姐姐报仇而助你密谋夺嫡!” “平王殿下!你还……” 他猩红着眼,大步走过来,一把扼住我喉咙。 他掐得很用力,我顿时无法再出声,脖子要被他生生捏断一般。 福康公主赶紧扑过来拉扯,企图把他手掰开。 “九哥哥你要杀人吗?!” 可他手劲大,公主手劲小,那臂膀如钢铁一般纹丝不动。 萧律的五指深深嵌进我皮肉里,寒厉目光要将我拆骨入腹一般,恨不得一把捏断我的脖领。 幸而他的手劲停留在这个令我窒息的力度,没有再继续用力。 可哪怕他不断我脖子,这样窒息下去,也是能要了我的命的。 我掰扯他的力气越来越小,眼前也渐渐模糊,周遭的声音也听不清了。 掐着我脖领的五指好似松了些许,让我勉强可以喘息。 我胸膛起伏得厉害,大口大口汲取空气。 那只手突然撤去,我狼狈跌坐在地上,手捂着脖子,灵魂仿佛慢慢回到身子里,那种头晕眼花的感受慢慢消退。 我抬起头,看向始作俑者。 萧律的手臂垂在身侧,衣袖破了一块,血迹从那处晕开,顺着手腕往下滴。 他冷冷看着我。 福康公主手里拿着匕首,脸色惨白的对着萧律。 “九哥,你冷静点,你冷静点。” 第20章 那你早点死 第20章 那你早点死 萧律疯了。 他不顾受伤的手臂,再次过来一把抓住我胳膊,往外连拖带拽。 福康公主大声道:“来人!拦住平王!拦住他!” 他拖我走出门口,便被侍卫们团团围住。 萧律一掌劈在我后颈。 我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再醒来,有个熟悉的声音在不近不远处叮嘱。 “殿下,洗伤口会有些疼,您忍忍。” 那是平王府的许大夫,只在平王府里伺候。 我的心沉沉落下去,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没过多久,大夫提着药箱出去,关上门。 有沉沉脚步声向我走来。 我闭着眼,心想着大不了是个死。 身上的丝绸褥子被一把掀开,浑身肌肤顿时浸入冰霜中,冻得彻骨。 我才意识到我一丝不挂。 立即蜷起身子,欲伸手遮掩,左腕上的沉重和金属的摩擦声令我心惊。 是铁链。 把我的手腕跟床柱锁起来了。 萧律看着我,凉凉道:“你以为,你找到靠山了。” 我咬紧唇。 他笑,“我做质子多年,回来母后没了,储君之位没了,父皇到底心疼我,一个婢女,自然叫福康让给我。” 我伸手去抓被子,刚触及,他猛地攥走,扔去地上。 萧律的语气忽然变得狠厉。 “你怎么敢的,你怎么敢!当真以为我舍不得杀了你!” 毕竟是冬日里,我冻得打寒颤,轻易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在公主府控诉他狼子野心,我便知他会恨不得杀了我。 眼下没杀我,大抵是要慢慢折磨我,一刀毙命他嫌不够痛快。 他恨我想逃,恨我背刺。 所以他要我活得生不如死。 我凄然一笑。 “秦芳若有孕了,你要当爹了。” 萧律顿住许久,森森道:“为了一个孩子,你这样对我。” 我冷笑。 “我只是提醒你,要当爹了,怎么不给你孩子积德,还要做些禽兽事,不怕报应在子孙身上?我到底亏欠了你什么,要你这样对我!” 萧律脸色阴郁的宽了裙袍,把我身子掰过来面对着他,膝盖强行顶开我紧绷的双腿。 我一只手被锁着,另一只手的反抗在他的力量之下,显得可笑又徒劳。 他在我耳边咬牙说:“我这样的人,还会在乎子孙报应?” 我放弃与他争辩,麻木的睁着眼。 萧律肆无忌惮发泄着兽欲,眼里坚冷的恨意随他的宣泄慢慢瓦解。 动情之时,他用力抱紧我,咬着我耳朵。 “放你走,除非我死。” 我真心实意的期盼:“那你早点死。” 横死,暴毙,中毒,被刺杀,都好。 早点死吧。 他反而笑了。 “死了叫你殉葬,让你陪我躺棺材里一同腐烂。” 他撩开我脸上的头发,俯看着我,嗓子哑得模糊难辨。 “从前都是假的吗?” 我不说话。 他冷冷一笑,在我耳边说:“那就看看你骨头能硬到什么时候。” 他抽身离去,把被子捡起来,施舍般扔给我。 红豆进来送饭,见我裹着棉被坐在床上,一条粗长的铁链从被褥下蔓延到床柱,当即红了眼。 “姑娘,你何苦呢。” 萧律倒是始终如一的坚持让她照顾我。 我拜托她:“帮我拿身衣服,在那边柜子里。” 这是萧律的卧房, 他屋里有个柜子专门放我的衣物。 红豆去翻了翻,却是什么也没有。 于是我说:“你出去吧,帮我在门口守一会儿,别让人进来。” 红豆立刻了然的退了出去。 我拽住沉香色幔帐用力一扯,锦缎裂开,我这一整块都撕下来,足够裹身。 链条够长,够我走到桌边去。 菜算得上丰盛,有鱼有肉有汤。 我大概有许多个时辰没进食了,可看这一碗碗精致的菜肴,依然了无胃口。 死何其容易。 难的,是活下去。 我低头,凝视腕上的链条。 要强行挣出来似乎也并非不可能,只要忍得住脱一层皮的疼痛, 可挣出来了又有何用? 依然出不去这道门。 这样想着,浑身的力气都抽没了,心里头剩一把死灰,再倒腾也只是呛嗓子。 恍惚之间,我仿佛看到年少的萧律冷着脸问我:一个婢子,卑躬屈膝像狗一样活着,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而我指着石缝下生长出来的小草对萧律说:你看这草,被这么大块石头压着,都长出来了,跟别的草一样绿。我们有的吃有的穿,比别人差在了哪里?凭什么就不能笑了? 凭什么? 我让红豆进来,对她说:”这些我吃不下,让膳房下碗面,再拿些香油来。” “香油?”红豆好奇说,“让厨子直接放面里不成吗?” 我解释道:“油少了味淡,油多了嫌腻,厨子不晓得我的口味,我自己来放。” “好。” 红豆立刻转身出去。 吃碗面要点油而已,这样小的要求,哪怕落到萧律耳朵里,他也不会拒绝。 红豆刚走没多久,门口那两侍卫对她评头论足起来。 “模样还不错,就是屁股小,不好生养。” “太傲了,跟她说话都不爱搭理。” “她同葫芦关系好,看不上咱们呗。” “屁股没有,胸倒是大,不知道葫芦出了多少力。” 紧接着是放荡的笑声。 我心中一阵恶寒。 想到昨晚便是这两侍卫在门口守的夜,胃里更是翻江倒海的难受。 我能清晰听到他们说什么,那昨晚床上的动静,他们势必也是能听见的。 凭这两狗东西恶臭的德性,当时,他们俩又在想什么? 不多时,红豆端着面去而复返。 门口侍卫见她过来,调笑道:“红豆,你就该走慢点,不然胸前那玩意儿晃得我头晕。” 我实在听不下去,抡起床上的玉枕往那扇紧闭的门砸去。 “砰”得一声响。 “闭上你们的臭嘴。” 那两狗东西没敢吱声。 红豆推门进来,又立刻关上,若无其事的对我说:“姑娘消消气,就当他们在狗吠,何必认真。” 她说得云淡风轻,可她双眼通红,分明是强忍着委屈。 我问:“除了这两人,还有谁这样欺负你?” 红豆摇摇头。 “没,真没有,姑娘,这儿到底是平王府,他们动动嘴皮子,可不敢动真格。” 她不愿多说,我便不做纠缠。 第21章 晚了 第21章 晚了 次日夜里,萧律大概是亥时来的,带来一股浓郁的酒味。 我闭着眼装昏睡。 他掀开被子,捞出我被锁铐着的手腕。 他盯着我手腕看了会儿,就去翻多宝阁,找出瓶金疮药来。 握着锁环往上推了推,指腹沾了点儿药,往我磨破了皮的腕上抹。 似是嫌药抹得薄,他抹了一遍又一遍。 再拿出一方帕子,垫入锁环和我手腕的摩擦处。 我睡在床榻正中,左右两边的空余都不多。 他没有挪动我,宽下衣袍躺在我身旁。 牢笼般的白日难熬,他在身边更难熬,就像把刀悬在脖子上,随时随地落下来。 我侧身向里,背对着他,开口说:“昨日门口那两个侍卫,趁红豆开门偷看我。” 萧律的声音很淡。 “红豆进来前不晓得敲门?那就废掉一只手。” “敲了,她当然敲了。”我连忙说。 萧律说:“不是没给你被子,她敲了门,你还不把自己裹起来?” “当然裹了,”我不甘心的说,“他们偷看我,难道错不在他们,反而在于我和红豆?” 萧律伸手将我揽入怀里,干燥手掌在我腰间摩挲。 “你不如说实话,为何想要他们命,”萧律云淡风轻的嗤道,“偷看你,他们不敢。” 我咬紧牙后槽。 “你是不是太笃定了。两个男人在那守着,听你弄出来那些靡靡之音,你怎么就确定,他们不会因此对我有非分之想?” 萧律嗓音慵懒:“他们有,也没这个胆量。” 他的手掌从我腰间缓缓往上游走,停在心口前,引我一阵颤栗。 我说:“你是非得纵容那两个畜生了。” 萧律轻笑。 “不然为你杀了他们?景明月,你别太高看自己。贱皮贱肉,让人看了又怎么。” 说着,他欺身而上,压着我身子。 见我紧咬着唇,泪珠在眼眶里打转,萧律指腹捻我眼角,轻蔑的看着我。 “这就委屈了?你在太子身下承恩的时候不委屈?” 我说:“太子没有碰我。” 萧律冷笑了一声。 “人尽可夫,还装什么贞洁烈女,太子能看,侍卫就看不得了?” “太子没有碰过我。” 我将这话重复一遍,再平和道:“不过既然你觉得他们能看,明日再有人开门,我便不遮掩了,让他们看个够。” 萧律神色凝滞住,眸中迸发出骇人的怒火。 “你敢!” 我恼极:“不是人尽可夫么,我有什么不敢?倒是你,你若是同北齐高纬一样有玉体横陈的古怪癖好,干脆就让他们进来看个明白!” 萧律突然一巴掌扇我脸上。 我不甘示弱,抬起拖着铁链的手回敬过去。 又觉得受铁链影响没发挥好,换另一只手在他另一边脸上扇了一耳光。 我使尽全力。 萧律转过脸来,眸色阴沉的看着我。 半晌后,他说:“我没用力。” 我无言以对。 打了便是打了,他拿匕首捅过我,难道还相差这个巴掌? 我只恨自己力气单薄,不能十倍百倍奉还。 萧律许是嫌我的眼神碍眼,手掌捂住我的眼睛,闷声在我身上驰骋。 结束后,他躺在我身旁,嗓音里透着倦意问我:“玉体横陈那种野史,谁告诉你的?” 我说:“门口那两侍卫。” 萧律气极反笑。 “你若说实话,我难道会不肯处理那两人?不过是两个无足轻重的东西。你偏要撒谎,那你就记住,只要骗了我,你便得不到你想要的结果。” 我沉默一阵后终于改口。 “他们对别的姑娘耍流氓。” “晚了,”萧律懒洋洋道,“睡吧。” 我一时间不能分辨,他说的晚了,是天色晚了,还是我这实话说得太晚了。 …… 这一夜,我难以安眠。 终于熬到了清早,他穿戴好却迟迟没走,案几上的茶盏被他反复拿起又放下。 终于他忍不住开口提醒。 “今日我生辰。” 我置若罔闻,闭着眼睛木偶一般躺在床上,仿佛没有生命,没有知觉。 萧律等了会儿,没等到动静,转而大步离开。 出去时砰得一声,门摔的很响,似在向我宣泄不满。 对我有什么不满呢? 大概是因他每个生辰我从未忘过。 过去八年里,每个他时辰的大清早我便会对他说“生辰安康”,然后尽我所能给他各种各样的欢喜。 或许是一支梅花。 或许是泥捏的一对小人。 或许是一桶鱼。 如今想来,都是些可笑的微不足道的东西。 可那些年里,我是唯一一个记得他生辰,给他过生辰的人。 习惯是很可怕的东西,叫我误以为他心里有我,也叫他误以为我永远会一成不变。 以至于我不再对他说那句“生辰安康”,也算罪过。 萧律走后不久,红豆端着水盆进来为我洗漱。 “今日圣上为殿下在奉天殿大摆生辰宴,以往除了太子,还未有哪位皇子有此待遇呢。” 毕竟萧律是除了太子之后,唯一的嫡皇子,有此殊遇也不算稀奇,还能显得皇帝挂念着元皇后。 我一手在胸前攥住裹身的被褥,另一只戴着铁环的手伸出去,让红豆帮忙抽出铁环下垫的帕子。 在红豆怜悯的注视下净了手,我说:“今日还想吃面。” 红豆了然,“再拿些香油来?” 我“嗯”了声。 昨日才给一勺,实在是少,还得再攒攒。 …… 昏昏沉沉的噩梦中,我被推门声惊醒。 屋里的烛灯被点燃,萧律被搀扶着入内。 听他脚步踉跄,果然喝得不少。 我下意识攥紧了身上的被褥。 他几乎是摔到床上来,浓郁的酒气扑鼻而来,随即拉扯我的被褥。 我的心越来越慌。 “把烛火灭了!” 他大掌掰过我的脸,屋子里只那一盏烛灯,依然算昏暗,他近在咫尺的一双眼睛却明亮得好似嗜血的兽。 他对着我的唇就要吻下来。 我急道:“先灭灯吧,一会儿睡了,我也够不到那盏灯,万一失了火。” 萧律皱着眉头看我,似在不满我打扰他的兴致,又似在想我为什么执着于灭灯。 我从未提过这样的要求,也从未担心过失火。 “快去。” 我温声细语的催促,实则心跳都快蹦出嗓子眼。 若是他不听我的,若是他立即掀开被褥,看到我已经挣脱了铁环…… 机会只有一次而已。 好在他终于还是起了身,踉跄了过去掐灭了烛火,再次饿狼般扑到我身上来。 一片漆黑中,他摸索到我的脸,汹涌疯狂的吻我。 他喝了点酒,会格外冲动一些。 我紧紧握着沉重的铁环,找准他意乱情迷的时机,猛地砸在他后脑勺上。 第22章 逃脱 第22章 逃脱 他身子一僵,抬起头。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我看不见他脸色,但大概能想到,他现在是如何惊愕恼怒的神情。 大概后悔没杀了我,吃了我。 我欲往他后脑上砸第二下,他于一片漆黑中,精准的死死拽住我手腕。 可只是拽了一下,他整个人便突然倒下来,死气沉沉的压在我身上。 总算,他晕过去了。 我紧绷的心弦还是不敢松懈,用力推开他,下床,从床底下摸索出用剩的香油。 多亏了这个油,我抹在手腕上,才把那禁锢我的铁环强行拉扯下来。 扯下来很痛,擦破好些皮肉,但不妨碍我用这只手砸晕他。 我麻溜穿上萧律的中衣和襟裤。 有些长,我徒手撕了一截,才不至于曳地。 这些名贵的料子就是软,好撕。 紧接着,我将油倒在了门口那一片地上。 再慌慌张张的嚷嚷道:“殿下吐了,快来人!” 白日里,门口会有四个侍卫守着。 但到夜里,他们轮流当值,便只有两人。 这便是我选择夜里行事的原因,人少,成功的可能大一些。 我赌的是这两人会同时冲进来。 门打开,月光隐隐照亮屋里的情形,他们刚进门踩着湿滑的香油,猛地向前摔倒在地。 我拿起烛台,毫不犹豫把这来不及爬起的两人一一砸晕。 我的手在抖。 尽我所能的使了最大的劲。 或许会砸死这两人,也罢,这两人并不无辜。 我想过,他们会这样肆无忌惮对红豆评头论足,说下流不堪入目呢话,大概是在门口守夜的缘故,他们听到萧律弄出来的动静,起了色心无从宣泄。 这两东西,死了也是活该。 随即,我剥了那个偏瘦小的侍卫的衣服,给自己穿上。 光这样还不够。 屋子里门口的侍卫解决了,可院外还有人,院外到底有多少,我也不能预估。 我点燃烛台,扔在了院子里另一间空置厢房中。 然后躲在了院门后。 没有把火放在萧律的屋子里,叫他们三人一同藏身火海,是我念在过去八年的主仆情谊上,留了最后的情面。 我盯着那屋子里的火苗,胸腔里的心一下又一下沉重的跳动。 静谧的夜里,我听到自己的呼吸声颤抖。 慢慢火势渐大,照亮这间院落。 “走水了!” 终于外头有侍卫叫出这一声,如雷电撕破夜空。 很快许多侍卫争相跑入院子里。 “殿下!快去把殿下救出来!” 趁乱,我麻溜的跟在搬水桶的侍从们身后,顺利从院子里出去。 这时他们只顾着屋里,只顾着去救萧律,并不会注意到我。 但他们很快会发现被打晕的侍卫和萧律。 我的时间并不多。 幸而,我对这平王府的布局很是熟悉。 也幸而,我早就在东边一处围墙根备了个狗洞。 这个狗洞,我是跟着府里的那些野猫,才发现的。 先前只是小小一个,只能通过猫狗而已,被君子兰花丛遮掩着,不剥开草丛仔细去看,绝不会知道这儿还有个洞。 可我只要有机会,便去敲下几块砖,现在这个洞的大小刚好够我钻出去。 王府里已乱成一锅粥。 有人高喊着传大夫,也有人高喊着抓刺客,还有人喊着找景姑娘。 我拼命的往街市的方向跑,那也是出城的方向。 可我快不过王府的马。 听到铁蹄飞驰而来的声音,我赶紧躲进巷子里。 随手推开一扇院子的木门,钻进一个堆满杂草的缸。 听马蹄声,那人去的是城门的方向,一定是去通知城门严守。 我只能暂时放弃出城。 可一直躲在这缸里也不是办法,我必须尽早把身上的侍卫服饰换下来。 否则等到天亮,太过惹眼。 我从缸里探出头。 运气很好,这间院子里就晾着一些女子的衣物。 …… 外头匆匆跑过的侍从叫嚷着:“景姑娘穿走了一件侍卫服,盯着侍卫服找!” “她可能会把衣服换下来,但人不会离那条衣服太远!” 而此时,我耐着性子等换下来那身侍卫服彻底沉进茅坑里。 就不信了,有人会去捞屎,再发现这里面脏污难辨的衣服是平王府的侍卫服。 我则等到外头巷子里没了动静,迅速找了间荒废的屋子待着。 等到了清早。 我盘了个妇人头,往脸上抹了把灰,混在人群中去包子铺买两个包子填填肚。 我手里的钱够我用上几个月的。 扒侍卫衣服时,我顺走了两位侍卫的钱袋子。 我猜,萧律不会青天白日大肆找我,他丢不起这个人,也不会愿意让许多人知道他和我一个楚国奴有瓜葛。 可我想错了。 我从掌柜手里接过热腾腾的包子,挤出人群。 平王府的侍卫正冲进一家客栈里搜寻。 还有人拿着我画像挨家挨户的问。 “有没有见过这样一个姑娘,这么高,长得不像本邦人,是楚国人,说本邦话还挺顺溜的。” “可能穿了一件侍卫服,打扮成了男子。” “或者有没有见过奇怪的人?” “有她的消息赏银五十两,抓到她人送到平王府,赏银五百两!” 有胆子大的多嘴问了句,“官爷,这姑娘是犯了什么事儿,还是?” 拿着我画像的侍从说:“偷了王府的珍宝跑了!殿下大怒,必得活捉她不可!” 我拐进狭小巷子中。 这五百两赏银,对于萧律来说指缝间漏点便是,却是许多普通百姓一辈子不吃不喝都攒不到的银两,必然吸引许多人来拼命找我。 再不找到栖息之地,被抓回去是迟早的事。 我茫然的在巷子里发呆。 哪怕从牢笼里出来,天下之大,还是没有我容身之所。 原先萧律就不肯放过我,如今我还砸了他头,他更加不肯饶了我了。 前面院子里有人出来,我立刻往边上院子躲。 一道木门之隔,听清那人清风朗月的声音,我愣住。 是太子。 萧瑾疏温声交代一位民妇:“她年纪大了,难免有些糊涂了,你们照顾她要耐着些性子。” 民妇连声应道:“是。” 萧瑾疏说:“回吧。” 我靠着墙角缓缓蹲下来。 自然不能再向太子求救。 落到他手里,我只会像上回那样,再次被交给萧律。 第23章 再遇太子 第23章 再遇太子 倒霉的是,我慌不择路躲的院子,是有人住的。 屋子里走出来的妇人看见我,出声询问:“姑娘,你在这做什么呀?” 我赶紧上前,压低了声量对她说:“对不住,我头晕,在这待一会儿就走。” 妇人关切道:“头晕啊?出了巷子南边走点路便有个医馆,姑娘上那儿看看呗。” 对方是好心好意,可我已然汗流浃背。 “好,我一会儿就去,谢谢大姐。” 妇人很热情,嗓门很大。 “姑娘,你长得真好看,不像本邦人啊?” 我心中一个踉跄。 完犊子了。 果然,等我僵硬的脖子转过去,就见太子身披雪貂裘立在院门口,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我提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太子面前,双膝落地规规矩矩的行跪礼。 “殿下,奴婢可否讨个恩典?” 萧瑾疏很爽快的应道:“换个地方说话。” …… 平王府中。 葫芦问大夫:“殿下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大夫摇摇头。 “说不准,应当不会太久。” 萧律还在昏睡中。 梦里,他捂着钝痛的后脑勺,站在角落,一瞬不瞬的望着那个再次从树上摔下来的小姑娘。 小姑娘才十来岁的样子。 她摔得四仰八叉,却还护着怀里刚摘的柿子。 那几个柿子又大又红,一看就很好吃,可是不经摔,这样一来破了好几个,橙红的汁水弄脏了她素色衣袍。 她小心翼翼把没破的挑拣出来,放在一边。 “就三个了,不够。” 她自言自语的说完,又爬上树去摘。 凑够了六个,她便欢天喜地的往屋子里跑。 “尝尝吧,很甜的!” 萧律跟着她进去,看到少年时候的自己坐在桌边,面对她献宝似的递来的柿子,他却只是冷冷淡淡的瞥一眼。 “这样的东西,我在昭国早就吃腻了。” 他口气满是不屑,小姑娘也不嫌扫兴,只是将柿子放在桌上。 “那你空了吃呀。” 萧律跟着她又回到树下。 她在树下那几个破的柿子里再次挑挑拣拣,挑出还不算太破的,就坐在树下吃了起来,像是吃山珍海味般心满意足。 她很会将破破烂烂的日子缝缝补补,过得没心没肺,欢欢喜喜的。 少年时候的自己就在远处看了她一会儿,再进屋子里,用衣袖擦了擦柿子,从中掰开。 她没有骗人,柿子确实很甜。 萧律伸出手欲拿剩下的柿子,想再尝一尝久违的味道却怎么都拿不到。 梦里的画面离他越来越远。 他睁开眼,是沉香色的珠光锦帐幔,后脑勺痛的厉害,他下意识伸手去捂。 葫芦扑通跪下来。 “殿下,还是没有找到景姑娘。” 萧律猛地坐起,看向身旁的位置。 那根栓在床腿的铁链还在,人却消失无踪。 银白的铁环上有斑斑血迹。 萧律冷呵了声。 她为了挣脱这个,宁可磨破皮肉,这是下了多大的狠心。 “找到她。活捉。” “是,”葫芦应声,“已将景姑娘的画像送去城门口,绝不会让她出城。” 萧律道:“买些柿子来。” 葫芦愣住。 “殿下,这个季节没有柿子啊。” 萧律捏了捏眉心,不耐道:“赏银给到五百两,若是今日捉不回来,加到一千两。” …… 钻入太子的马车中,我仍有种脑袋搁在断头台上的感觉。 不久之前,也是同一辆马车,也是去东宫的路上,我天真的以为我得了新生。 这一回,我不敢坐下来,固执的跪在太子的脚边。 “在楚国的每位质子,王都会派一位婢女随侍身旁,上回太子殿下问为何是奴婢,实则,被派去质子身边伺候的,必然满足两个条件。” “一是相貌好,二是与质子有国仇家恨。” 萧瑾疏仍在耐着性子听着,没有插一句话。 我鼓足勇气,坦白道:“因多年前的楚昭之战而成为孤儿的女子众多,从这群孤女中,要先挑出与平王年岁相仿的,再看容貌。这便是我被选中去平王身边的缘由。” 太子上回问我,为何那么多姑娘中,偏偏是我被派去身为质子的平王身边伺候,我当时并不敢说实话。 但仔细想来,昭国在楚国的内线众多,又岂能对楚国的做法真正不知情。 毕竟在楚的列国质子, 若不知情,又是谁给给萧律下的指令,非得除掉我腹中之子? 太子既然问,便是给我坦白的机会。 我想在太子底下求一条活路,那必须把我的底细全盘托出。 摇摇晃晃的车厢中,萧瑾疏端坐如松,淡淡道:“质子孤身在异国他乡,唯有佳人数年如一日的陪伴其旁,难能不动心。” 我垂首,如天鹅断颈。 “昭国立储的消息传到楚国,我与平王皆成废子。” 萧瑾疏笑道:“既有国仇家恨,你怎能对萧律动情?” 我料到他会这样问。 若我父母尽丧于昭国的兵戈,我还对昭国皇子动情,那合该遭天打雷劈。 “奴婢有姓的,奴婢姓南书。” 南书这个复姓并不多见,但太子一定听过一个名字,南书梁。 那是楚国一位赫赫有名的大儒,却因在画中影射楚王暴虐而被车裂,诛连五族。 果然,萧瑾疏问道:“南书梁是你什么人?” 我回:“亲二叔。” 萧瑾疏挑眉:“你可知诛连五族是何意?兄弟子侄都杀绝了,南书梁绝不可能还有亲侄女存于世间。” 我无法预知太子信或不信。 但我已全盘托出了。已尽我所能去博这份同情。 是生是死,那就听天由命。 “南书氏无人生还,楚王便是这样以为,楚国百姓亦是。” 我大胆抬起头,直视太子审视的目光:“殿下可去查,当时被诛连的人中,有个四岁的小姑娘,叫做南书月。” 萧瑾疏眸光微动,淡淡念我名。 “南书月。” 我嗓子沙哑的“嗯”了声。 “你今年十七,”萧瑾疏若有所思,“十四年了。” 只要他去细查,必然能发现,我的年岁是和那个被写在诛连名册里的小姑娘能对上的。 萧瑾疏又问:“你如何能逃脱?” “年岁小,没见过外人,父母让另一个聋哑丫头顶替了我。” 我双手无知觉的攥紧衣裙。 这便是人命债。 第24章 孤守好这个秘密 第24章 孤守好这个秘密 我那时小,不明白黑灯瞎火的,奶娘为什么突然抱着我冲出后门去。 奶娘带着我住在一个偏僻小村庄里。 我却白日里哭,夜里还哭,非得找爹娘不可。 奶娘不依我,为了让我少嚷嚷,狠狠打了我屁股,并一遍又一遍的对我说:你不是南书家的千金小姐,你只是村里的孩子,你得叫我娘。 我不懂她为护住我的良苦用心,还将她当作坏人,自己偷偷跑了出去。 可刚跑到县城,我便听说二叔出了事,牵连五族,南书家被杀完了,连四岁的女童都没放过,丹阳再无南书氏。 那时我茫然的站在街头,终于知道我无论找到何处,都见不到爹娘了。 奶娘找到我,一把将我搂进怀里,泣不成声。 她在我耳边说:好孩子,你一定要活下去啊。 萧瑾疏问:“你是怎么瞒天过海,去到萧律身边的?” 我说:“难民太多了,官府无从深究我的来历。” 战乱数年,流离失所的百姓不计其数。 我混于流民中,声称自己家人死于战乱,有谁会质疑?又从何去深究我的来历? 看到太子眼里的松动,我便知我赌赢了。 只要我是楚国人,太子便不会信我。 但我若是南书梁的亲人,全族命丧于楚王之手,那便另当别论。 萧瑾疏眸光微动,唤我一声:“南书月。” 我有须臾恍惚。 在楚国,我不能提起我姓氏,但也不肯忘掉阿父给我的起的名,旁人问我,我便说我叫阿月。 萧瑾疏眸光变得悠远。 “南书先生着实可惜了。” 我黯然。 对于那位二叔我并没有印象,楚国人不提他,在昭国他倒是常被提起,无外乎赞叹,无外乎惋惜。 “你有十七了,”萧瑾疏话锋一转,避开这个沉重的话题,“在昭国,姑娘二十岁不嫁人,是要治罪的。” 我道:“奴隶除外。” 奴隶的婚事全凭主子做主,哪怕终生不嫁,也是无妨的。 萧瑾疏目光扫过我结了一层鲜红痂的手背。 “怎么伤的?” “挣脱铁链时伤的。” 当时把铁环硬生生拽下来时,手背上的皮肉好似被生生剥去,难免流点血。 萧瑾疏皱眉。 “打算去何处?” 我沉默半晌后,摇摇头,“奴婢没有归处,原本想着跑出城去,能跑多远便多远。” “萧律对你偏执,不找到你不能罢休。” 萧瑾疏考虑片刻,对我道: “南书先生满腹学识,留下不少惊世之作,孤给你三日功夫,若能全部默写下来,孤留你在东宫。” 我双眸一亮,但又很快黯淡下去。 萧瑾疏一眼便看穿我在担忧什么。 “孤既然认为上回把你还回去是做错了,那便不会再错第二次。” “谢太子殿下!”我感激涕零,“但奴婢有一事相求,奴婢的身世,能不能不让外人得知?” 萧瑾疏扬起眉眼。 “这是在昭国,南书梁不是罪人,南书月更不是,你不必隐姓埋名。” 我咬唇:“殿下,我不想惹人非议,也不想丢了二叔颜面。” 从前南书在楚国是赫赫有名的大氏族,可我沦落到为奴,实在不是给祖上长脸的事。 萧瑾疏点头。 “好。” 他又问:“你的身世,萧律知道么?” “平王不知,”我颔首,一五一十道,“普天之下,只有太子知晓我的秘密。” 萧瑾疏笑了声。 修长指尖挑起我下颔,另一只手捏袖轻拭去我脸上的灰。 他眼里的光是暖的,还有几分怜惜。 “孤便守好这个秘密。” …… 还是东宫,还是先前住过那间屋子。 杏儿正在里头打扫。 见到我,杏儿愣了一愣,随即欢喜道:“姑娘回来了!” 笑是会感染的。 她开心,我也笑着回话:“没想到吧?” 我也没想到,这东宫我还能来第二回 。 杏儿打开了话匣子就没完没了。 “我就说殿下在意姑娘的,姑娘又生的这么好看,殿下怎么能轻易放下呢?” 她嘴上说着, 手中也没停,已经给我泡好了茶。 我接过茶,浅抿一口,试探着问: “那你知道我去哪儿了?” 杏儿无话不说的,被问到这却支支吾吾起来。 “只知道姑娘是被平王殿下带走的,平王殿下是姑娘的旧主。” 当时萧律来的风风火火,带走我时也不避着旁人,想来是堵不住那些嘴了。 太子带我回来,并不是偷摸着的,我势必会在外人的嘴里,被推上风头浪尖。 萧律也很快会知道我的去处。 虽说太子给了承诺,可我在这东宫,究竟能待多久? 胡思乱想着,侍从抱了一叠书进来,打断我思绪。 “姑娘,这是太子殿下命我搬来给姑娘您的。” 这一叠书足足有八本,三日的功夫我未必能看完,如何尽数默写出来? 我倒抽了口凉气,指向案几。 “就放这儿吧。” 随即,我坐在案几前,一门心思扎在里头。 杏儿端来的饭菜都放凉了,我还不曾吃上一口。 眼前这些鬼斧神工的诗句,是我二叔的手笔,也会是我的护身符,我的救命稻草。 太子的话能不能做到,姑且不论,可这是我唯一的出路,我怎能不豁出去? 杏儿把饭菜端走,热过之后,又拿上来。 “姑娘,还是吃一些吧?” 我胡乱对付几口,就继续看书,嘴里默默跟着念,拼命记到脑子里去。 杏儿时而端茶倒水,时而给我拿糕点。 看我连喝口茶都匆匆忙忙,她便做什么事都动作轻轻的,努力不吵到我。从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之快。 一本还没背完,天都已经黑了。 夜深,杏儿再次举着灯笼进来。 “姑娘,这都什么时辰了,您该歇了。” 我摇摇头,“你去睡,不必管我。” 时间不够,远远不够。 杏儿觉得我古怪,却也没有多问。 她在炭盆里加了炭,无声在旁陪着我坐了会儿,实在困得不行,她还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屋子里烤了炭,还算暖和,但她这样睡着总是冷的。 我从旁拿了件狐绒披风,给她盖上。 三更之后,我到底支撑不住,脑袋挂下来。 算是两日两夜都没睡过,我实在太累太困了。 昏昏沉沉中,我听见杏儿惊呼“太子殿下”。 随后,有人将我拦腰抱起,我双脚离地,落入温暖的怀抱中。 这个怀抱有淡淡茶香。 他走几步,将我放在床榻上。 第25章 天无绝人之路 第25章 天无绝人之路 柔软被褥盖住我僵冷的身子。 我迷迷糊糊的半睁开眼,对上太子清墨般的双眸。 那双眸子,当真如水墨画一般,又如寒夜星空,好看的紧。 太子避开我直勾勾的目光,清咳道: “孤今日起早了,离上朝还有一会儿,便过来看看。” 我猛然惊醒,立马爬起身行跪礼。 “叩见太子殿下!” 随即满腹懊恼,还有那么多书没背,怎么能睡着的? 萧瑾疏看了眼桌上那叠书,慷慨道:“三日着实太短,有些强人所难了,半个月吧。” 我大喜,喜得失了分寸。 “半个月?真的?” 原本我便期盼着哪怕多一天也好,只是不敢变本加厉的同太子提条件。 而眼下,这可是突然多了十二天的期限啊! “真的,”萧瑾疏目光如水,“睡吧,别先把命拼没了,半个月后孤会看你背得如何。” 他来得突然,走得也干脆。 我跪坐在床褥上,迟迟没缓过神来。 这是真的吗? 杏儿冲我眨眨眼,“姑娘,太子殿下起这么大早,是特地过来看你的。” 我不敢自作多情,往后一倒,舒服的躺在床上。 至少还能活十五天。 这大概便是天无绝人之路吧。 …… 萧律手里把玩着青绿环形佩玉,面无表情的听完属下的汇报。 “人还没有音讯。不过太子今早带入东宫的女子很像景姑娘,太子将她安顿在芳菲轩,还没有给名分。” 芳菲轩。 先前太子把她带去东宫,住的便是芳菲轩。 葫芦瞧了眼主子越来越沉的脸色,小心翼翼的继续说: “殿下,太子常去的巷子里并没有搜到咱们王府的侍卫服,但是有位妇人说,看到过一位奇怪的女子,后来那女子对另一位身着华贵的男子下跪,就被带走了。那女子和景姑娘的画像吻合。” 萧律手里的玉被他盘弄得温热发烫。 他神色顿住,自嘲般嗤笑了声。 “备马车,我去见父皇。” …… 萧瑾疏拿着一叠文书踏入乾元殿,便听见萧律正同皇帝告状。 “儿臣不知到底是何处得罪了福康和皇兄,偏要轮流夺我的贴身婢女。” 皇帝逗弄着笼子里跳上跳下的鸟儿,不轻不重道: “一个婢女而已,为这点事三天两头来找朕,昭国上下难道就找不到个服侍得你称心的婢女了?” 抢人婢女,这真要追究,那的确不占理。 可说到底这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皇帝寻思着,上回已经帮他从福康手里要出来人,怎么才没几天,又被抢跑了? 平王府是纸糊的不成? 萧律听出了皇帝不耐烦的意思,黯然道:“大概儿臣实在碍眼,儿臣还是滚回楚国去呆着吧。” 思及这孩子为质的那些年,皇帝眸中流露出心疼之色,深深叹口气。 “行了,朕会同你皇兄说一声,下回自己的人自己看好。” “父皇。” 太子的声音突然响起,皇帝和萧律都转过头去。 皇帝清了清嗓子。 “太子,你九弟的话你当听见了,抽空把人还回去。” 萧瑾疏行过礼后,将文书放在案牍上。 “父皇,儿臣愿出百金,与九弟交换这婢女。” “哦?” 皇帝诧异的挑了挑眉,饶有兴趣的坐下来,目光在这两位儿子脸上反复巡视。 “这个婢女值百金?” 萧律沉着脸道:“皇兄,我不换。” 萧瑾辰转而看向萧律。 “九弟,关于这个婢女的事我们私下商量便好,何必为了这点事叨扰父皇?这不是孩童行径?” 萧律呵了声。 “上回便是与皇兄私下商量的,皇兄拿了我的好处,这回又把人弄去,我若不找父皇,那该如何是好?” 萧瑾疏笑着拍拍他肩膀。 “许多事不曾告知父皇,是念在兄弟情分,给你留条后路。你确定要当着父皇的面掰扯个明白?” 萧律的脸色沉下来。 太子言下之意,是要将他的野心捅到皇帝面前。 而这话落在皇帝耳朵里,必然有一番理解。 他立即对皇帝道: “父皇,儿臣不明白皇兄这话何意,儿臣不是有大志向的人,也不是什么聪明人,儿臣只是要一个女人。” 一字一句,都在替自己澄清,替自己辩解。 皇帝淡淡瞥他眼,道: “你年岁小些, 又在外邦吃过些苦头,太子该多容忍你些。但你对太子言辞之间也应当敬重,不可失了分寸。” 萧律腮帮子紧绷。 “儿臣知错。” 皇帝慈爱目光看着他。 “沽南进献了五位美人,个个闭月羞花之貌,都赏给你。” 萧律把心头不甘都压下去。 “不必了,都赏给皇兄吧。儿臣告退。” 皇帝目光深邃的望着他走出乾元殿的修长背影。 等到没了影,皇帝再喝口茶,问太子: “你又是怎么回事,一个婢女,叫你做出这样不体面的事?” 萧瑾疏道:“父皇,大约是为质的日子叫九弟心中压抑,他虐待那个婢女,儿臣于心不忍。” 皇帝干笑了声。 “怜香惜玉,说到底是这个女子生得美貌?” “是美,”萧瑾疏坦然道,“楚国美人名不虚传。” 大抵是昭国风沙大的缘故,乍眼一见楚国女子的水灵,难能不惊艳。 但难道不是美人,他就不会出手相助了? 皇帝云淡风轻道:“把玩也就罢了,不可入心,朕信你是个懂分寸的。” 萧瑾疏顿了顿。 “儿臣知道。” 皇帝沉默会儿,又道: “你九弟对这女人有些偏执,他到底在外受了不少苦,性格有些古怪也寻常,这女人大概是他这些年的抚慰。你尝过滋味,就尽快把人给他还回去。” 这回,萧瑾疏却迟迟没有应声。 他答应过,不会再把她交出去的,君子一诺岂能食言? 皇帝微微蹙起眉。 “怎么?” 萧瑾疏固执的说:“父皇,儿臣会与九弟自行商量的。” 皇帝的脸色沉下来,指尖敲了敲桌面。 “你九弟可以沉沦美色,楚奴也好,妖女也罢,朕由着他。但你不能,你们两肩上扛的担子不一样,听得明白?” 萧瑾疏没吭声。 皇帝摆手。 “回去好好想想,不要让朕失望。” 第26章 灯会 第26章 灯会 半个月,说长也不长,还是不能懈怠。 我一日三餐都在书堆边飞快解决的,就连做梦,梦里面也背书。 太子这次过来,我正在默写诗文。 厚厚一叠纸足足有几十张,都是我的墨迹。 我突然卡了壳,咬着笔杆绞尽脑汁想着下一句究竟是什么,有一只修长的指节分明的手伸过来,从我面前抽过纸张。 萧瑾疏看了眼。 “字不错。” 我耳尖红透,立即蹲身行礼。 “太子殿下。” 这一页是默写给自己看的,写得很是马马虎虎,太子却夸赞不错,实在惭愧。 萧瑾疏放下纸张,指尖轻压其上。 “是萧律教你认的字?” 家中出事时我才四岁,自然没机会识字。 突然提起那个名字,我心中一沉。 “是的。” 他教我认字,我也陪他练字,说起来看似岁月静好无可替代的一段过往,如今面目全非了。 萧瑾疏温声说:“今晚城里有灯会,想不想去看看?” 我心中腾起期待,很快又被我按下去。 “还有好几本没有背,怕是没这个空闲。” “无妨,”萧瑾疏说,“多给你一日功夫。” 又被宽限。 我惊愕的抬起头,对这善意有些无所适从。 萧瑾疏转而吩咐杏儿:“给月姑娘沐浴更衣,挑身合适的衣裳。” 杏儿嗓音清脆。 “是!” 杏儿给我挑的一身衣裳很好看。 里面是蜜合色云锦裙袍,外头翠纹织锦羽锻斗篷。 她还给我脸上一顿折腾。 我看向铜镜中的自己,娥眉淡扫,唇点香脂,额间画的牡丹花钿妩媚艳绝。 我从未见过自己这么好看的模样,由衷道:“你的手好巧。” 杏儿给我发髻间插了芙蓉暖玉步摇,更衬得我容姿娇柔。 她在我耳边说:“姑娘生得好看,随手这么一打扮,便杀尽百花了。” 我莞尔一笑。 “你说话真好听。” 杏儿嫣然道:“姑娘扶摇直上,往后能听到更多的好听话。” 铜镜中的我有片刻恍惚。 这一切顺利的像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 已经入夜,京城的街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萧瑾疏一身素色便服,在这遍地王孙贵胄的地儿,依然卓尔不群,吸引来不少注目。 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我紧跟着太子,不敢多去瞧那一盏盏别致的花灯,生怕一不留神便与太子走散。 他身后只跟了两个侍卫。 我心中纳闷得很,怎么太子这就敢上街,昭国的京城真平安到不会出现刺杀那样的事吗? 或者在我瞧不见的暗处,有暗卫跟着? 孩童都往河岸边凑。 萧瑾疏偏头问我:“楚国人会放河灯吗?” 我点点头。 “会的。” 萧瑾疏便说:“去看看昭国的河灯和楚国有什么不同。” 跟着孩童们凑到河岸边,载着烛火的流彩花灯顺着水流往东而去。 这条河很宽大,对岸的人只能看见个模糊黑影,远处红彤彤的游船穿梭在花灯中,好似没入星河。 我脑海中忽然浮现一副画面。 是好多年前,我一个字一个字的请教萧律怎么写,然后将许愿的纸条放入花灯中,目送它远去。 萧律冷着脸说:只有无能的人才依赖神明来看见自己的悲苦。 我不服气的告诉他:只有无聊的人才会使劲给别人泼冷水。 出神的空当,萧瑾疏提了个花灯到我面前,还有张空白的纸条。 “放一盏?” 没等我回答,太子身后的侍从便递上墨笔来。 从前我爱放花灯,都是自己动手做的,刚开始很丑,后来越来越像样。 但从未有一盏像眼前花灯这般精致,花瓣不知是什么材质,好似一片片粉白的玉,晶莹温润,正中插的烛还是精雕过的。 这样好看,没有人能不心动。 萧瑾疏转过身。 “你写吧,孤不看。” 我将纸条放在掌心,接过笔,思索须臾后,在上头写下六个字。 愿年年如今日。 再把它折起来塞入花灯中。 “殿下,好了。” 萧瑾疏转过来,“去放了吧。” 我往台阶下走,走两步回个头。 太子就站在那看着我,在等着我。 我不敢太磨叽,小心放入水中便回头,提着裙摆走到太子面前。 每一步都是雀跃的。 “殿下不放一盏吗?” 萧瑾疏目光复杂的看了我一会儿,哑声说:“走吧,别处去看看。” 人群忽起骚动,一行人突然挤开人群向我们涌来。 顷刻之间挡住我们的去路。 萧律出现在我面前,一双沉暗的眸子冷冷盯着我。 语气凉得似千里冰封。 “玩够了?” 我顿时如坠冰窖浑身发冷,将身上的斗篷更裹紧了些,双脚僵冷的焊在原地。 萧瑾疏将我拉到他身后。 “九弟,这是做什么?” 萧律向他颔首示礼,神态却无恭敬。 “我来带走我的人,与皇兄无关。” 萧瑾疏道:“东宫出来的,你也敢说是你的人?” 我抬起眼眸,只能看见太子的后脑勺,不见他的神色。 萧律讥讽的目光向我投来。 “九岁在我身边伺候,十五岁向我自荐枕席,十六岁怀上我的孩子,这样的女人,太子很感兴趣?” 太子还欲开口,我打断道:“够了。” 他转眸看我,皱紧的眉宇中乌云不散。 我道:“太子殿下今日带我出来,不就是等平王出手么?” 从邀我游灯会开始,太子的神色总是古怪,身边还只带了两人,到眼下我才想明白怎么回事。 太子不会留我的,这些天不过是给我编织了一场得见天日的美梦。 可他又不能主动交我出去,因他答应过我,他不能食言。 不过,他能给萧律创造机会。 萧律当街从太子手里抢走我,落人口舌不说,还多一桩大不敬的罪名。 而太子,只是无力阻拦被强抢罢了,亦不算违背对我的承诺。 好。 很好。 好一个心善仁德的太子! 我一步步后退,直到脚跟触及河岸边缘,再往后一步便会一脚踩空,落入冰凉的河水之中。 萧瑾疏眸光晦涩的看着我,手下意识的向我伸了伸。 “你要做什么?” 我还在后退。 萧律冰冷的脸上出现一丝裂痕。 他沉声道:“阿月,回来。” 第27章 我不想死 第27章 我不想死 我继续往后退,一脚踩空,身子往下坠去。 落水之前,我看到萧律瞳孔一怔,猛地向我扑来。 嘭! 水光四溅。 我任由冰冷的河水淹没口鼻。 冬日的水到底更冷一些,寒冬彻骨,尚且能忍。 我在水里调转姿势,往深处钻去。 岸上一片嘈杂惊叫声。 “殿下不会水!” “都下去救!” 相处多年,我自然晓得萧律不会水。 他爱吃鱼,却从不下水,都是我弄鱼来。他也该晓得我水性很好。 脑海中无法克制的有恶念一闪而过。 他若是此刻死在水里,或许也是一桩好事,哪怕我逃脱不了死路,也算一了百了了。 我头也不回的往远处去。 那些人都顾着去救萧律,没有人顾得上来管我。 我冒出水面换气时,听见萧律大吼一声。 “谁能把她抓上来,赏银五百两!” 大冬天的,入这样冰冷的河水容易得风寒,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五百两足以振奋人心。 一时间,四面八方都是扑通的跳水声。 我拼了命的往前游。 他们要钱改命,而我要活命,我总归比他们更拼命些。 到了黑灯瞎火的暗处,我的力气也几乎耗尽,不得不上岸。 双手刚扒到长满苔藓的岸边石头,有些打滑,我险些再次落入水中,一双大手及时拽住我手腕。 我抬起头,对上萧律那双冰冻三尺的眼眸。 心沉沉下坠,终于最后一点期翼也被燃烧殆尽。 游那么久尚有力气,到这会儿,却是忽然浑身的骨头都被抽去了,再使不上一点劲。 难道这就是我的命? 在烂泥潭里的挣扎徒劳无用,只是让自己越陷越深,越来越窒息。 他另一只手抓着我肩膀,将我瘫软的身子提到岸上来。 他了解我的体力能支撑我游多远,也了解我一定找个黑灯瞎火的地方。 所以他就先一步在这儿等着我。 我面如死灰的躺在地上。 很冷,整个身子被冰块冻僵了一般,手指动一下便是生疼。 有侍从奔跑着呈上狐裘斗篷,萧律用它裹住我身子。 他看着我,咬牙切齿的说:“你知道我不会水,你真的不回头。” 我无话可说。 救他的人会有许多,可是救我的人呢? 天下那么大,世上之人那么多,却没有一个能救救我。 眼前的人影越来越模糊,好像再看不见一点光亮。 我很疲惫,很困,就想闭上眼睡会儿。 …… 再醒来,我身在温热的浴桶中泡着。 周身渐渐回暖,心却还是凉的,没有一丝温度。 空气中有艾草生姜的气味,都是驱寒的药材。 萧律已经换好衣袍,正立在木桶边整理剑袖,见我醒来,唇边勾起个讥讽的笑。 “不长记性?” 我木然睁着眼,不给任何反应。 萧律冷漠道:“今夜起你就去秦芳若身边伺候。” 我身子下滑,任由水面淹没我口鼻,再没过我头顶。 死了吧,还是死了干脆。 萧律一把拽住我手臂,将我从水里提出来。 我呛了水咳嗽不止。 他再一用力,我被动翻出木桶,湿漉漉的摔在地上。 失去温水的包裹,我没有任何遮挡的身子仿佛突然置于冰天雪地中,冻得我打颤。 萧律扔了件月白色袍子在我身上。 我像死鱼一般躺在地上,没有动弹,没有起来穿衣的打算。 萧律蹲下来,捏住我下颔。 “你到底想怎样?” 我的脸在他掌中,不得不面对他,启唇,嗓子嘶哑无比,“你想把我留在身边。” 萧律看着我。 “对。” 我问:“多久?” 萧律说:“到你死。” “那我现在就死,”我无力的说,“你是想看我一头撞死,还是想看我咬舌自尽?” 我是想要个死得干脆点的方式,疼痛可以少受些。 但没死过,不知道,无从选择。 萧律捏我下颔的手更加用力,指甲似要嵌进我皮肉中,要把我下颔骨生生掐碎了一般。 对着他暴怒的眸子,我平静的说:“选不了么?那我替你选。你若是碰我身子,我便咬舌自尽,若是逼我服侍秦芳若,我便一头撞死。” 他双眼血丝密布,从牙缝里咬出两个字。 “你敢。” “我敢。” 若是半点光亮都瞧不见的人生,活着还有什么必要,又如何不敢去死? 缓缓后,他松开我下颌,目光沉沉的盯着我。 “为什么?” “……” “为什么非得离开我不可?” 他的嗓音渐渐晦涩:“我们明明,从前很好的。” 我按在地上的手指微微蜷起。 既然偏要同孩童似的,问出这样懵懂的话,那我便说个明白。 “你想争权夺势,想往上爬,查清楚先皇后的死因,这都没有错。” “可是你既然娶了秦芳若,她明摆着容不下我,她要欺我打我,你也只会纵由她。她要杀了我,你也没辙。” “我不妨碍你往上走,不妨碍你娶妻,你又为何不肯给我条生路,我只是想要条活路罢了。” “难道非得看着我在你眼皮子底下,被折磨至死吗?” 萧律蹙了蹙唇角,“我会眼看着你去死?” 我说:“那你如今在做什么,哪件事不是在逼我去死?钝刀子磨肉,不一样是宰割? 他还是固执问:“为什么不信我?” 信什么呢? 信他只是要废了我,要折磨我,并不是要我去死么? 我说:“你就像根本不爱猫的人,偏要养一只猫关笼子里,你不管它饥饿,不管它寒冷,也不管她的爪子怎么把笼子扒拉得鲜血淋漓,你只想把它囚在身边。” 他脸色铁青。 “那又如何?” 他的眼神仿佛在告知我,畜生就是这条命。 “你当然不是刻意要它死,”我哑声说,“但这只猫活不长,早晚会被你玩死的。” 萧律讪讪冷笑一声。 “好,如你所愿,我不碰你,也不必你去服侍秦芳若。” 他摔门而去。 过了会儿,红豆进来扶起我,为我擦干身子,给我套上衣衫。 她双眼红透。 “姑娘,那两个人,殿下迁怒了他们,把他们活活打死了。” 大概是浑身冻僵得缘故,我脑子转得很慢,缓缓才意识到她所说的是哪两个人。 定是因看守不力打死的。 总不会是我告了状的缘故,那日他分明对我的告状不以为然。 我握了握红豆的手,以示安慰。 红豆很低很低的声音说:“我很厌恶那两个,本来想着死了也活该,可是我也害怕……” 我握紧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哆嗦。 “姑娘,我不想死。” 第28章 来日方长 第28章 来日方长 我有些茫然。 不想死,好好活着便是,难道有人要她的命? “怎么了?”我抓住她手腕,“萧律是不是也迁怒你了?” 红豆的头垂得很低,抹了把泪。 “姑娘,没伺候好你,我总归是有罪的。” …… 我被带到那间熟悉的卧房。 等待我的大抵会是铁链,又或是铁锤。 总之,接下来我要经历的,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进去我便扫视了圈。 竟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些东西。 屋中烧着炭,比外头暖和许多。 烛光下,沉香色帐幔低垂的床边,萧律一身雪白绸缎寝衣坐在床榻边,胸襟低垂,露出大片肌肤,双腿岔开,慵懒的看向我。 “只要我不碰你,不锁着你,不伤你,也不让你去秦芳若屋子里伺候,你便不寻死?” 我想了想。 “嗯。” 只要不经历这些,大概尚能苟活。我一遍遍的劝过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萧律唇边勾起恶劣的笑。 “守夜,会不会?” 守夜,便只是隔着屏风彻夜守着主子,为其掌灯伺候夜壶,亦或到屋外去守,也不是多大的事儿。 我退身到屏风之后。 脑海里反反复复的想方才萧律那个笑容是什么意思。 这一夜,真有这样容易? 直到侍从打开门,秦芳若踏进屋子。轻蔑扫我一眼,很快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绕过屏风。 我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 关上屋门,看向那两个倒映在屏风上的身影,他们的一举一动,像皮影戏般投在屏风上。 高贵温婉的女子在他面前跪下身来,乖巧俯身在他腿间,给他脱去鞋袜。 萧律端坐在那,抚摸着女子的发,享受着女子屈尊降贵的伺候。 我脑中阵阵剧痛袭来,令我捂住脑袋,痛苦不堪的蹲下来。 胃里翻江倒海,我无声干呕了几下。 女子软软的声音无尽娇媚柔美。 “殿下……” 萧律爱怜的抚摸她的脸,温柔无边。 “今晚留下来。” 秦芳若似乎愣了愣,仰着脸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起身绵绵倚进他怀里。 “殿下,你摸摸孩子。” 人前的秦芳若端庄高贵,人后的她这般放得下身段。 千娇百媚又解风情,哪个男人能不怜爱,不心动。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木讷的算着,他们的孩子快满三个月了。 萧律不知在她耳边低语了什么,秦芳若娇娇的轻笑声时不时传来,犹如锣鼓之锤一下又一下撞在我耳畔。 震耳欲聋。 我缩在墙角,闭上眼,拼命的将自己放空。 不要去听,不要去想,不要在意。 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我又凭什么痛!我早该心如止水才是! 幸而,那恩爱甜蜜的动静没有持续太久,他们相拥着倒去床上。 这屋子里终于恢复寂静。 我颤抖的身子慢慢平静下来。 到这会儿,我才清晰的分辨,相比痛觉,要恶心更多。 恶心。 他竟然叫我看着秦芳若是怎么伺候他,要我守着他们同床共枕。 他在羞辱我,报复我。 我蹲靠在角落里,麻木睁着眼,等到三更的打更声传来,我轻手轻脚的出去,门外只有一名侍卫。 我问他:“有人来接替守夜么?” 先前在萧律身边没有守夜这回事,但我听别人说过,别家的守夜婢到三更能换人。 侍卫很为难的告诉我:“殿下说只有你一人守夜,若是你受不了,就……” “就什么?” “姑娘你自己去求殿下吧,你去求就管用。” 他大概也是觉得这话可笑,说完便不好意思的转过头。 罢了。 我没再进屋子里,在门口台阶上坐下来。 “那我就在这儿吧。” 守夜可以在屋子里,也能在外头,只要我人没走,就算我守了。 侍从倒抽一口凉气。 “景姑娘……” 我纠正,“我不姓景。” 以前无所谓,可如今我膈应萧律给我起的名。 只要不是景,什么都行。 月光之下,侍卫尴尬道:“姑娘,我只是个奴才,主子让怎么做,奴才便怎么做。” 主子让他管我叫景姑娘,他也没有法子。 我苦笑。 “没事,你做你的。” 侍卫看我穿得单薄,劝道:“你还是回屋去吧,外头凉,冻出个好歹来,殿下会迁怒旁人的。” 我很消极的说:“我冻我的, 他都能迁怒到你们,那只能算你们倒霉。” 侍卫哑口无言。 可他那一脸无辜和担忧,我到底不能熟视无睹。 罢了,都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我起身,准备回到里头去。 身后的屋子里边突然传来动静,秦芳若匆匆出来,路过我时,狠狠瞪我一眼,通红的眼里依稀有泪。 她疾步离去。 我过去刚把门给关上,眼前这道门又被猛地拉开。 一只手把我拽进屋里去,抵在门上。 萧律的脸逼近我,一股浓厚酒气扑面而来,修长指尖戳着我心口。 “问问你的心,到底是想我碰她,还是碰你?你若是不在乎,怎么会看不下去,怎么要出这间屋子!” 正常人都看不下去吧。 若是看得下去,只能说明我有偷窥人房事的癖好。 他们的孩子都快显怀了,我绝不会去深究自己心里到底怎么想,到底还在不在意。哪怕在意,也不过是我在犯贱,这是万不该的事。 我讥讽道:“母猪和公猪繁衍子嗣我也会看不下去的,这是很难理解的事吗?” 萧律看了我一会儿,不屑的嗤道:“我若肯给机会,府里哪个婢女不争先恐后的自荐枕席,红豆也不例外。” 我没忍住,一巴掌扇到他脸上。 这张从前看不腻的俊秀容颜,如今竟然这样狰狞不堪,令人恶寒。 萧律舌尖顶了顶腮帮子。 他正过脸来,眸中一片阴霾。 “你不信?” 谈不上信不信,他是皇子,是平王,当然有许多姑娘趋之若鹜。 在他的眼里,红豆那样的姑娘是没有自尊的,是必然仰望于他,会对他的垂青欣喜若狂。 而我一样是低贱的婢女,却如此不识好歹。 在我淡漠嫌恶的目光里,他的眼色越发森寒如利刃。 片刻后,他讪笑一声。 “回你先前的屋子去睡吧,我们,来日方长。” 第29章 那我证明给你看 第29章 那我证明给你看 来日方长几个字他咬得重。 我转身就走。 在他面前每一刻都令人窒息,离他远一步,心中便舒坦一步。 …… 我安然睡到了日上三竿。 红豆端着粥推开门,我才醒过来。 我洗漱过后胡乱喝了几口,才发觉红豆脸上浮着异样的红。 “怎么了?” 红豆转过身去,一脸少女怀春的娇羞,迟迟才羞涩的开口,“我说了,你不许生气。” 我把手里的粥碗放下来。 “你说。” 红豆拮据说:“殿下送了我一对耳环。” 突然打赏府里婢女,这在府里是前所未有的事。 我这才注意到,红豆的耳朵上多了一对价值不菲的红玛瑙耳坠。 她底子不错,容颜本就俏丽,这对耳坠很适合她。 我想起昨夜萧律说的那句话:若他肯给机会,府里的婢女都会争先恐后的自荐枕席,红豆也不会例外。 不禁有些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看红豆娇俏羞涩的模样,俨然是将萧律的施舍想入非非了。 “红豆,他不会对谁真心的。” 红豆皱起眉心看我一眼,似有些不满,但到底没说出口。 “姑娘,你喝完了我把碗拿出去。” 她明显对我变得沉默寡言。 午后,有人来吩咐我们去萧律书房外打扫。 红豆诧异的问:“景姑娘也要去吗?” 我从未被指派过干什么活,她自然觉得惊讶。 那人道:“殿下说,景姑娘志在做一个普通婢子,这些事自然要做的。” 话在理,只要别出其他幺蛾子便好。 我负责扫地,红豆负责修剪落地松的枝叶。 忙活了没多久,萧律从里头出来。 他目不斜视的路过我,在红豆面前停步,目光在她脸上顿住。 “这耳环很衬你。” 红豆的脸颊顿时烧得滚烫,红到了耳根,低声说:“奴婢生怕配不上殿下的赏赐。” “怎么会,”萧律不吝夸赞道,“人好看,松叶修剪得也很漂亮。” 他的一双桃花眼温柔起来,看谁都含情脉脉的。 人走远了,红豆都还在原地回不过神来,盯着松柏叶发呆,眼中浮现异样的神采。 和昨晚那个哭着对我说不想死的姑娘判若两人。 我的扫帚扫到她脚边,惊扰到她的浮想。 她小声问我:“阿月,殿下对你最好的时候,有多好?” 红豆有时喊我姑娘,有时喊阿月,即兴而为。 我不愿去想从前的事,却不受克制的,脑海里随之浮现出许多画面来。 刚到萧律身边伺候时他性子冷淡又古怪,怎么做他都是不满意。 但相比别人家阴晴不定的主子,他好歹不胡乱责罚我。 我觉得还算幸运,挺持之以恒的,跟个狗皮膏药似的,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后来慢慢的,我发现他其实还算宽容,便越发得寸进尺。他也渐渐与我话多起来,对我不似最初那么冷。 借着酒劲要了我身子之后,他对我更加温存。 去赴楚王宫的宫宴,会怀里藏糕点给我。 冬日里我腿疼,他会臭着那张脸,用那双干燥温暖的手掌给我揉上许久。 夜里会把我双脚放入他怀里,捂暖了为止。 我风寒咳得死去活来,悲天悯人的对他说,若是我死了就把我忘掉。 他吻住我,说那就一块儿死。 那会儿,当真以为这便是矢志不渝的男欢女爱,天崩地裂都不会分开了。 如今想来,那些都是因为他在楚国太孤单,身边只有我而已。 而我不曾离开他,一旦我想离开,他就变得狰狞可怖了。 倒不如他从未那样待我,我也不至于好似从万丈悬崖上摔下来,粉身碎骨的疼。 红豆把剪子放一边,握着我胳膊摇了摇,撒娇的口吻道:“你就告诉我嘛。” 我问:“你对他心动了,所以想知道他更多的事?” 红豆避开我的目光。 “你要是实在不想说,就算了。” 我很扫兴的说:“在他眼里,我们是奴,是牛马,唯独不是人,你不要以为他真的会心悦我们这样的人,也不要对他心动了。” 红豆撇了撇嘴角。 她重新拿起剪子裁剪松叶,明显带着对我的不服气。 她不爱听我这些话,更不愿意相信。 我背对着她无力的苦笑一声。 萧律真狠。 一对玛瑙耳环,一句夸赞,就足够令一个少女想入非非,轻易勾得丢魂失魄的。 正如他所说,只要他肯给机会,有的是女子来飞蛾扑火。 他在竭力向我证明他是对的。 又或者他就是不让我好过。 这世上真心实意对我善意的人并不多,先前的红豆便是其中之一,他要将红豆对我的那点善意抹去,要我真正一无所有。 …… 到夜里,熄火已有好一阵。 我想着到底该怎么样,想着想着,昏昏沉沉的渐入梦乡,突然听到屋子里另外一张床榻上传来红豆的声音。 “姑娘,殿下送给过你首饰吗?” 我顺着她的话回想起来,萧律送过我一块佩玉的。 那时我拿在手里便觉得奇怪,他哪来的这东西? 他说:郡主送的,我原是不想要,又想到你身上半点珠翠都没有,便收下了,给你。 那块佩玉当真叫我烫手得很。 回来昭国之后,他偶尔会送些首饰,我都藏在床底下的小匣子里,包括前几日的碧玺镯子。 我的沉默被红豆解读成了“从未送过”,毕竟我在平王府里也从来没戴过首饰。 红豆的语气里有显而易见的窃喜。 “殿下又送我一对镯子。” 我提醒道:“你想想,他不是第一日见你,为什么突然待你有这样的转变?其实他是为了逼我……” “怎么就一定是跟你有关呢?”红豆忍无可忍的回怼我,“你既然认定殿下这样在意你,又何必闹呢,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话说出口,她意识到语气重了,“对不住,我只是觉得殿下没必要对我假情假意。” 我掀开被子穿上衣服套好鞋袜。 “那我证明给你看,你跟我来。” 我本不该掺和这件事,毕竟任凭我怎么说,但凡不是红豆愿意听的,她便听不进。 但她现在暗暗动了芳心的模样,真像从前的我。 她若是继续深陷下去,到无法自拔的地步,再发现这都是假的,她要如何承受? 我一定要拉着她去找萧律,让她听个明白。 可刚握住她的手,她便反抗得激烈,用力挣开。 “假的又怎样,只要殿下肯假意对我好,府上其他人就不敢轻视我,也不会再有人对我说那些下流的话!” 我愕然呆立在那。 红豆失控道:“这是我唯一往上走的机会,你非要打破了它吗?” 第30章 选择 第30章 选择 我哑口无言,心中一片躁乱的空白。 原来她不是没有察觉。 只是哪怕是假的,她也想将它变成真的。 红豆坐在床上,抬手抹了把眼泪。 “景姑娘,你跟我一直都不一样。府里上下都知道你是殿下的人,王妃是为难你,可除了王妃,还有谁敢动你?殿下一直偏袒你,护着你,你不食人间烟火,不知道我的日子是怎样过来的。” 我艰难的说:“哪怕想过会是不归路,你也要这样走?” 红豆缓缓点头。 “就这样活下去,多没劲。” 有另一条路摆在眼前,哪怕前头是刀山火海,她也去。 我回到自己的床铺里,身子已然僵硬。 红豆说:“你帮帮我,好不好?” “怎么帮?” “你告诉我,殿下喜欢什么?” 一片漆黑之中,我摇了摇头。 不能告诉她。 “他回来昭国之后,便刻意隐藏自己的喜好,他不想为人所知的,被知道了,这对你来说不是好事。” 何况,若是红豆能知道,那必然出自我口。 被他察觉我在帮红豆争宠,他会发怒,也势必会迁怒于红豆。 红豆央求的口吻说:“你就告诉我吧,我不会出卖你的。” “并非怕你出卖,你打听这些事,对你不会有好处。” 我还有什么害怕的,得罪他还不够彻底? 红豆沉默片刻。 “其实你还是期盼着殿下回心转意的,是不是?” 我笑出声。 “你以为我是为了吃独食,不肯给你分享?” 红豆闷闷的说:“若是这样,也是情有可原,我心里有个数,不会强求你的。” 我不再理会她。 …… 天还没亮透,我们在整理床铺,葫芦便过来在门外传话。 “今晚殿下要人伺候,景姑娘,您和红豆随便谁都行。” 红豆迎上前去,说话声激动得有了颤音。 “随便谁都行,这是什么意思?” 葫芦看向我。 “殿下的意思是,让景姑娘来选。” 萧律迫不及待的要更逼近一步了。 他赌我心软,会为了保红豆的清白向他低头妥协。 葫芦眸色深深,“景姑娘,你懂殿下要的是什么。” 我道:“既然让你大清早来传话,是给我一日功夫考虑。那就不必多说,先回吧。” 实在是晦气,大清早就来添堵。 葫芦一走,红豆把我拉到一旁叫我坐下来,她来收拾我的床铺。 又在我欲出门打水时拦住我。 “我来我来,你歇着就好。” 刚起床时她不与我说话,眼下又殷勤得很。 她肯做,我由她去,毕竟今日大概是她最后一回照顾我。 用过早膳,红豆给我倒茶倒水,我发呆的空当,她摘了支梅花来。 “园子里梅花开得好,可惜外头凉,姑娘怕冷,我便把梅花带回来了。” 梅花的确好看,只是折下来,也不过尔尔。 一晃神的功夫,她又去膳房拿了些精致的糕点果子来。 “膳房听说是给姑娘你吃的,挺大方,什么都不吝啬给。” 我突然不敢吃她拿来的东西,生怕她为了入房伺候的机会毒死我。 “你吃吧。” 看她若无其事的吃起来,我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小人之心,谨慎到这地步。 但哪怕她吃了,我还是不敢动。 红豆见我始终不动嘴,脸上强行挂着的笑终于垮下来。 她鼓足了勇气对我说:“姑娘,王妃有孕,殿下身边总归会有别人伺候的,是我不好吗?” 葫芦传话时候没有避讳着她,大概是想要红豆知难而退,毕竟萧律的用意已经显而易见。 但弄巧成拙。 哪怕明知萧律的用意,红豆还是想要这个机会。 我说:“你有没有想过,等待你的未必会是富贵,而是他的迁怒,亦或是王妃的嫉恨?” 红豆说:“不试上一试,我又岂能甘心?哪怕后果不善,我也认了。” 我点点头。 “既然如此,那好,就你去。” 红豆欣喜得说话磕磕巴巴,“真,真的?真的让我去?” 我说:“你自己做的决定,之后无论如何你都不后悔?” 红豆摇头。 “不后悔!绝不后悔!” 夜里,葫芦来接人,看到精心打扮过的红豆,脸色顿时垮下来,为难的看向我。 “景姑娘,何必为了一点自尊,饭都不吃了?何况事关红豆,你怎能如此不予理会?” 好嘛,他把我当成为了自尊推红豆入火坑的恶人了。 可但凡红豆想要清白,我都不会让她去跳这个火坑的。 红豆急道:“你别这样说景姑娘!她不是这种人。” 而她也只是说了这一句,点到为止。 他俩还算熟络,可惜葫芦没看出来红豆对今晚的憧憬,没看出来她生怕有变故去不成。 我终究没将那句“是她求我的”说出口,沉了沉眼眸,对葫芦道:“自己选择走了这条路,便只能走到底了。” 葫芦同情的看了眼红豆。 他到底年少气盛,再看向我时,眼中的憎恨没有掩藏。 “往后再后悔,可就无用了。” 我摆摆手。 “去吧。” 红豆向我投来感激的目光,便义无反顾的跟着葫芦离开。 我心里挣扎过。 她走这条路,难以得到善果。一是以秦芳若的妒性难以容她,二是萧律也不会花心思去护她。 但我若是阻拦了,她或许还怨恨上我。 我对着门外越来越暗的夜空,端起凉掉的茶水喝了一口。 两个时辰后,我睡得正熟,忽然感觉到身边多了个人。 他坐在我床榻边,背对着我,周身似浸在风霜中一般,泛着冷意。 察觉我醒来,他瞥我一眼,低沉道:“我们把情绪都放一放,好好说会儿话。” 我启唇,带着困倦的鼻音。 “你想说什么?” 萧律道:“你在怨我娶妻的事,还是怨孩子的事?” 看来他是真想心平气和的谈一谈。 我平躺着,双目无神的看着漆黑屋顶。 “起初是怨的,后来不是怨,是怕。” 有感情的时候,才会对他心生怨气,后来只有恐惧了。 萧律的声音显得疲惫至极。 “我若有的选,何尝会这样做。除了不择手段,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你留在身边?” 第31章 放我走吧 第31章 放我走吧 我问:“你把红豆如何了?” “没动她,动她做什么,”萧律云淡风轻的说,“这桩事也是为了叫你领会旁人都不可靠。” 我无言以对。 从来就没有指望过红豆多可靠,又何必他来叫我领会? 再说了,红豆想摆脱她的处境,我只觉得可悲。我和她又有什么区别?在这时候若有个机会能让我逃脱,我一样会不计后果的去抓住。 她和我一样,都是困在穷巷里想出去罢了。 萧律垂眸看我。 “你笑什么?” 虽是夜里,我的床就靠着窗,月色敞亮,能照清我无声讥笑的模样。 我说:“你到现在还没有死心吧,故作胡来的模样,是叫他们放松警惕。” 萧律皱眉。 “说我们之间的事,这与你无关。” “那什么与我有关,”我细细数来,“秦芳若肚子里的孩子跟我有关?” 萧律脸色一沉。 “你非得阴阳怪气说话?” 我说:“那聊什么,聊你为她掌掴我的那些耳光?” 萧律别过脸去,片刻后,背对着我晦涩道:“你委屈我心里有数,她若提更过分的要求我断然不会答应。” “比如要断我腿脚,灌我红花,你真的不会答应吗?” “我会?”萧律反问,“你认为我会?” 我可悲的笑了笑。 “她必然会一步步试探你的底线,而你的底线,只是我能活着便好。” 他下意识的想反驳,张了张嘴,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喉间一梗,嗓音越发干涩。 “你不想着跑,我怎会舍得对你动手。” 话落,他大抵也觉得可笑,讪笑一声。 “你要跑,借的还是太子的势。你明知道这世间我没了亲人,唯有你而已。你这样背叛我,去我最厌恶的人身边,我岂能不恼。” 我说:“你说这些,是想说你心里有我的?” 萧律说:“你心里有数。” 是,也许是有。 但相比能安稳的好好的活下去,他心里的那点属于我的位置到底算什么? 比不上他以报复为名的野心,比不上秦氏能给他的助力。 我对他来说,只是举目无亲的境地下,一个证明他屈辱年岁里没那么可怜的慰藉罢了。 所以他只要我活着,而不是好好活着。 “你对待我,同养一条狗有什么区别?” 萧律置若罔闻,“你想想我们在楚国的日子。” 我说:“若没那些日子,我会觉得你只是不懂养狗。回想起过往,我只觉得兔死狗烹,也不过如此。” 萧律头痛不已的捏了捏眉心。 “说的什么浑话,什么兔死狗烹?” 我把他的话回敬过去,“你心里有数。” 人在孤独境地只有一条狗陪伴,那条狗便是亲人。 可当他身边有了别人,围了许多狗,曾经那一条或许有些特殊,也不过尔尔了。 萧律被气笑。 “你非得把自己比作狗?” “狗怎么了,狗多可爱,”我无所谓的说,“有时候奴隶也比不过一条狗自在。” 奴这一世都是奴。 可狗不只有任人宰割的狗,还有乡野间天地任意驰骋的狗。 哪怕没有归处,那么四海为家,也好过我。 萧律笃定我在说气话。 “我从未把你当奴隶看,有些话只是说给外人听。” 我没有任何指望的闭上眼。 “你玩不过太子的。” 这男人,时而在侯爷面前称我“楚国奴”,时而宁可得罪太子也要强行从太子手里带走我。 他在权衡,也在挣扎,可还是无从抗拒的,一而再着了太子的道。 他根本不是太子的对手。 萧律嗤道:“盯着他的人不止我一个。” 无论是谁把太子拉下来,只要太子落马,按立嫡立长的规矩,下一个储君必然是萧律。 我笑,“若真有谁那么能耐,他都能把太子拉下来,还愁不能对付你?” 一只干燥温热的大手抚上我的脸,指腹轻柔捻过我眉骨,顺着脸颊往下,停在我唇角。 他俯身下来,气息越来越近。 即将触及之时,我别过脸去,他的唇落在我脸畔。 他没有强求,维持着这个姿势。 “真到穷途末路的地步,谁都能给我陪葬,但不会是你。拼尽全力我也会送你走。” 总算说了句人话。 只是哪怕此时此刻他这样想,到时候又未必了。 古往今来,有多少人死到临头能想着护女人周全,只怕她在死后另侍别人,先行下了杀手。而女子也是以殉情为荣,哪怕夫君的女人有很多。 我没有这样的高尚的心胸境地。 无数次觉得累,不想活下去的时候,我都是这样劝自己:爹娘在死前拼命保住了我,但凡有活路,爬也得爬过去。 我想了想,冷淡的说:“你说你对我有心,我只听到你的嘴在说,可看不到分毫。” 萧律说:“你要怎么看到?眼下我做不到,但往后……” “眼下什么都没有,我撑不到往后,”我眼帘微动,轻飘飘的说,“你起码先把孩子的命赔给我。” 他呼吸变得很重。 “可以。” 他握住被角,欲掀开被褥,我却攥得更紧。 这条厚厚的棉被是我的壳,有它在,好歹我显得不那么狼狈。 他循循善诱:“不打开,怎么把孩子给你?” 我冷漠说:“我的意思是,一命还一命。秦芳若肚子里,不是有个现成的吗?” 他身形顿住。 缓缓后,难以置信道:“阿月,你不是这种人。” “那我应该是那种人?” 他杀我一个孩子,我也杀他一个,怎么不算公平? 萧律坐直身子,显得有些烦躁。 “这个不行,孩子是无辜的。” 我就知道他不会答应,但不是什么无辜不无辜。 秦芳若肚子里那个,他盼着是男孩,好立为世子。他和秦太尉的结盟,就靠着这个世子维系,如何也不会让这孩子有事的。 我苦涩一笑。 “萧律,看在我服侍过你那么多年,为你失去过一个孩子,放我走吧。” 第32章 不信 第32章 不信 萧律也平静的回我,“除了这个。” “为什么?” “在一起太久,”他顿了顿,道,“想过永远回不来昭国,倒没想过跟你分开。” 我说:“我也没有想过你会变成这样。” 或许不是他在变化,是他本就如此,只是从前没有机会暴露他残忍的本性。 “你也在变,”萧律自顾自的说,“从前你不怪我阴晴不定,无论我怎么,你都是笑脸对我,一块糕点就能哄得你欢喜许久。你心疼我一个人在外乡,体谅我性子古怪,就连小产,为了不让我看出端倪来为之难受,活还是一样干。我看着于心不忍,只能假意说自己想一个人呆着看书,不想被你打扰。” 说着,他苦笑,“我学着熬了姜汤,却不敢端给你,只能故意往外透露说想喝鸡汤,有姑娘送来,便给你喝了,盼你能养好身子。” 萧律生得好看,暗戳戳对他示好的姑娘不在少数。 那个月确实有人送鸡汤来,有两回吧。 他不爱喝鸡汤,让我去倒了。 我只知道那是补身子的东西,对我有好处的,倒了也是白费,便偷摸着喝掉。 那会儿我还苦中作乐的觉得自己命好,该补身子的时候有人送鸡汤,算是一种走运,我自然是欢喜的。 但如今再去回想,越想越恶心。 这两碗鸡汤,大概就抹平了他心里的愧疚。 我没有语气的说:“我问过你的,有了孩子怎么办,你说当然是生下来,多个亲人陪着我们。” 是他骗了我。 他若早说不能留,我便会想办法避子,可他骗我。 萧律道:“楚王为何把你派来我身边,你心里没数?” 我一下子哑口无言。 那么多年,他从未提到这一点。 萧律喉结上下滑动,缓慢的说:“我若不对这孩子动手,舅舅他们便视我为废子,更不会不惜代价的救我回来。” 既然他都坦诚布公了,那我便告诉他另一个真相。 “你以为楚王放了你是为了陆氏一族进献的那些奇珍异宝?不,本来就该放了,只要昭国稍显诚意,楚王便会顺坡下驴放你回来。” “为何?” 只消须臾,萧律便想明白缘由,唇抿成了直线。 陆氏一族执意要救他回去,自然不只是血肉亲情的缘故,他是先皇后唯一的血脉,是能够与太子相争之人,他若登基,必然帮扶母后的娘家人。 而对于楚国来说,相比坐拥一个无甚用处的质子,不如放他归山。 昭国若起内乱,自顾不暇,便是外邦趁虚而入的好时机。 我说:“故而太子明知你们动机不良,却不动干戈,他晓得外头有狼在虎视眈眈,朝局万万不能乱。” 萧律说:“你把楚国说成狼?” 他在乎的点挺特别的。 我说:“不是每个楚国人,都对楚国有情怀。” 至少我的确没有。 南书一族都死在楚王令下,我恨不得楚王宫被攻破,有人把他从王位上拉下来,扒皮抽筋也好。 萧律不解的看着我。 “你的家人都死在楚昭之战中。” 我摇摇头,“不是。” 萧律呵了声。 “你的来历,我舅舅早已查明白。” “那他查清楚我本姓什么,我父母姓甚名谁了么?” 果然,萧律沉默下来。 那些根本查不到。 楚国难民太多,而我只是其中的孤儿之一,哪里有来历可查。 曾经最亲密之时,我想过对他坦白。 但我到底不敢,毕竟人在楚国。南书这个姓氏,是不被楚国包容的,稍有不慎,我便是粉身碎骨。 萧律问:“那你是什么来历?” 我心中越发烦躁。 “东扯西扯些什么,哪怕你早知我心中并不向着楚王,那个孩子你就会容他生下来了?横竖都是死在你手里,杀人犯的苦衷,算什么苦衷?” 萧律疲惫道:“孩子的事,你是过不去了?” “你生母的死,在你那里过不去,我孩子的死,凭什么在我这过得去?” 在这时候哭,显得我弱了一大截。 但我没能忍住,话说一半,眼泪抑制不住源源不断的淌下来。 萧律伸手过来给我擦眼角,我把他的手挥开。 他死皮赖脸的黏上来,甚至抱住我,用他双臂禁锢着我。 我费了好大劲挣扎,最后咬在他肩头,牙深深扎进他皮肉里。 吞了一口血腥,他才松开我。 我坐起身,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他闷声受了这巴掌,身子僵硬的坐在床边看着我。 “掉过茅坑吗?”我用力擦去脸上的泪,“同你有过一场,比掉进茅坑还恶心。至少那还能洗干净,你带给我的,这辈子过不去。” 那日隔着屏风看秦芳若伺候他,我恶心。 但他碰我,更恶心。 我咬牙切齿的说:“要发情,你找秦芳若去。” 萧律眸色复杂的看我片刻,似在判断我这话到底是否出自真心,最后憋出一句: “那也是我的孩子,我又岂能不痛?” 我冷漠的说:“我看你快活的很,没过几个月,你的孩子要出生了。当爹了,不欢喜吗?” 萧律抬手捂住太阳穴,仿佛头疼得厉害。 “阿月,我们可以再有孩子,无论是闺女还是儿,我都只爱我们的孩子。” “世子之位给秦芳若的孩子,爱给我的孩子?” 我笑出声,眼泪连串的往下掉,滴落在被褥上。 大概是因太孤独,我是期盼爱的,这世上只要有人爱我,我愿意为他豁出去。 可为什么,是这样的爱? 萧律握住我单薄的肩膀。 “只要你肯等下去,终有一日……” “不了,”我挥掉他的双手,不想他碰到我分毫,“你若肯放我走,我还信你对我有几分真心。” 他把被褥往上提了提,裹住我肩膀。 “我现在做不到的,往后都能做到,到那时候,你便会信我。” 说完了,他起身往外走。 我唤住他,“萧律,你和太子无论谁输谁赢,朝局都得动荡,到那时,民不聊生都是你害的,你是天下的罪人。” 凭私心,我不愿楚王得逞, 那是个阴狠的国君,心中没有仁慈,没有百姓。 再者,战乱总归不是好事。 萧律脚步微顿,之后加快离开。 第33章 那就救一次吧 第33章 那就救一次吧 次日进屋与我同住的人变成了莲心。 红豆没有回来。 莲心事无巨细的同我抢着做,不让我干一点儿活。 倒也省心。 到了傍晚我闲来无事,向她打听:“红豆如何了?” 莲心叹了口气。 “今早刚抬了侍妾,就被王妃叫去,听说眼下还跪在王妃的院子里,手里高举着茶,只要王妃不肯喝,她便不能起,这种寒冬腊月的天气,她再跪下去哪怕人不死,双腿是铁定废了。” 我想我大概是圣母心发作了,心中竟然咯噔一下,闷得慌。 红豆在萧律的卧房待了整整一夜,又被抬了侍妾,秦芳若必然容不下。 可哪怕红豆跪死在那里,萧律也不会过问的。 到底是一条命。 好好的一小姑娘,被萧律一对耳环骗得走了不归路,他还特地将人抬为侍妾,这哪是抬,是把人往火坑里推。 莲心唏嘘不已,“原本听说红豆入房伺候了,府里姐妹们好生羡慕,可她被罚跪到现在,又叫我们好生后怕。” 怕就对了,秦芳若做这一出,便是在立威,往后府上再有婢女想爬主子的床,得先掂量掂量有没有这条命。 我默不作声的望着门外。 脑子里很乱。 时而浮现出红豆那双敞亮明媚的眼睛,她曾是真真切切关怀过我的,那丫头本不是刻薄之人。 时而忆起她不敢在葫芦面前说实话的模样。 显然,葫芦对红豆有些隐隐约约的意思,她却叫葫芦误会是我为了点破事推她入火坑。 若是红豆就此废了,往后葫芦每每想起这事,必然唾骂我一句,说不定还将我歹毒的名声传出去。 莲心把洗脚的水盆端到我脚边。 我脱掉鞋袜,双足浸入温热适宜的水中。 莲心暗示意味很浓的道:“殿下若是肯开尊口,王妃便不会再为难红豆,可惜殿下没有出手的意思,若是姑娘你提一句,那殿下……” 我垂眸看她。 “你想我去救红豆?” 莲心涨红了脸,头垂得很低。 “姑娘,我知道这很唐突,可是葫芦求了殿下没有用……红豆人很好的,她也很可怜,她哥哥被人打断了腿,家里老人早就没了,哥哥又有三个孩子,光靠她嫂子日子实在艰难,估摸着是因为这样,她才动别的心思。” 我脸颊有些僵硬。 “她哥哥出了事,为何不告诉我?” 莲心说着,眼圈渐渐泛红。 “她同谁都不说,同我也不说,我爹娘同她嫂子是亲戚,这才知道的。她嫂子要照顾断腿的夫君,又拖着三个很小的孩子,知道的都说太可怜了。” 冬日里,盆里的水很快没了温度。 我的脚刚提出水面,莲心便蹲下来为我擦干。 “我与红豆相处得最久,入王府前便相识了,她比我年岁一岁,处处照顾着我,毫无保留的教我,如今眼看着她……我实在是难受。” 红豆确实是个热心肠的性子。 那会儿秦芳若拿出红花汤来要给我灌,萧律不表态,红豆却跪下来替我哀求。 她以羸弱之身挡在我面前的样子,也曾照亮我漆黑一片的深渊。 我叹口气,“那就走一趟。” 能不能救未必,好歹尽力救一次,红豆无论如何都罪不至死,也毕竟这件事的源头,还是在于我。 哪怕我在府上行走自如,至少有两个侍卫跟在我身后,萧律派的。 也正是如此,我敢去见秦芳若。 整个平王府中,除了萧律的寝屋,便属秦芳若的沁心苑最雅致,两面都是鱼塘,背靠松树林,雕梁画栋的庭院就坐落在其中。 好似府中还有个小府邸。 门口打扫的婢女都是陪嫁来的,穿的服饰面料看着要好上许多,可见太尉府风光。 我踏进沁心苑敞开的赤色大门,入眼便是空地上跪着的一抹孤零零的倩影。 做了侍妾,身份比婢女高一些,穿着也不一样了。 红豆穿了一身流云霓裳百花裙,裙摆在青砖地上散开,远远望去,似一朵开得正娇艳的海棠落在地上。 太阳已然落山。 秦芳若挺有兴致,还坐在庭院中,身前盖了厚厚一条雪貂毯,手捧着暖炉,身边还烧着取暖的碳。 身旁婢女说了什么,她被逗得轻笑出声。 我的到来,让她脸上的笑瞬间消失。 秦芳若坐在圈椅上,凛冽的目光看向我。 “你来做什么?” 红豆听她这样说,冻得发紫的脸回过头来,看到我的那瞬,她苍白双唇一颤,又大概是无颜见我,狼狈的转过头去。 我走到她身边,停下来。 “王妃,你想动的是我。” 秦芳若提起唇角,眼神里尽是不屑。 “怎么,你是来换这小蹄子的?她爬殿下的床,你还要救她?” 我说:“若非萧律允许,她爬不了。” “萧……” 秦芳若脱口而出,又强行把剩下那个字憋回去,目光诧异的盯着我,脸色变幻了几番。 她到底没质问我怎么敢直呼萧律的名字。 “你是来耀武扬威的?”秦芳若眯起眼,“当真以为我不敢动你。” 我无所谓的说:“动就动吧,先让她走。” 她早就动过我了,又何谈不敢? 秦芳若手在圈椅扶椅上一放,身旁婢女便立即拿走毯子,扶着她起身,又给她披上斗篷。 她款款走到我面前,敞开斗篷没有遮掩住稍隆起的小腹。 三个月应当还不会有什么起色。 这肚子看起来大约是四个月的。又或者是她吃胖了身子,腰身显得稍粗。 秦芳若从我的视线看出我在想什么,唇角勾起讥讽的笑意。 “不必瞎猜了,孩子已经满四个月。” 那便是大婚之前,他们就有了夫妻之实。只不过怕落人口舌,只能对外谎称怀孕才三月。 秦芳若又向我走一步,离我很近,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量说:“那时我听说他偏宠一个楚国女,我便有所动摇。结果他来寻我,拿着他在楚国写的数百封情书,向我证明心意。” 我倒是不记得他有写过什么情书。 在楚国他时常会练字,但他极少去抄那些男欢女爱的诗词。 “我信了,为之感动,不知怎的就稀里糊涂交托了清白,”秦芳若自嘲一笑,“可我到后来才发现,那些根本就不是他的字迹,他的目的就在于叫我没了别的路,只能嫁他。” 我面无表情的说:“哦,那大概率是他为了成功,对你下了药。” 她到底是世家女,名门闺秀,哪能糊涂到尚未大婚就失身,八成有些龌龊的缘由在里头。 “下药就下药吧,嫁就嫁了,我想着无论如何,他肯费心便是爱我,”秦芳若越笑越苦涩,“大婚那日我才恍然明白,根本不是这样。你说他为什么,明明心里有人,却非要来招惹我呢?” 第34章 发怒 第34章 发怒 如此看来,她无辜受骗,也是惨。 我刚对她起几分同情,又想扇自己。 同情她什么,同情她做了王妃?同情她生来尊贵,同情她头一次见面,便打我几十个耳光? 我一个挨打的,倒反天罡去同情她? 秦芳若抬起下巴,高傲道:“你也不必来我面前嚣张,他会满城宣扬对我的爱意,却不肯承认你,你永远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我看了眼摇摇欲坠的红豆,她像大雪里摇曳的梅花枝,随时要折断了去。 “你让红豆先走。出了人命,你还担个善妒的名声,不值当。” 红豆再度抬起头,欣喜难以置信的看向我,目光里满是悔恨的感激。 昨日她信誓旦旦说绝不后悔。 今日她庆幸我还肯帮她,哪怕不只是为了帮她。 秦芳若挑眉。 “你倒是挺会装大度的,这丫头同你抢人,你当真不怨恨?” 我说:“萧律是你的夫君,不是我的,何谈同我抢人?” 秦芳若看了我一会儿,道:“你一直都是直呼他名的吗?” 我摇头。 几个月之前我还管他叫殿下。再没规矩的时候,这点规矩还是守的,不能完完全全忘记他是我主子。 现在是豁出去了,死猪不怕开水烫。 秦芳若莞尔一笑,笑容却极冷。 “你最好安分守己,不要肖想更多,否则我宁可惹恼他,也要扒掉你一层皮。” 我心想,她低估了萧律对她的容忍度。 若是她知道无论如何萧律都不可能动她,都会把夫妻情分维持下去,只怕早就杀了我。 听意思是不为难我。 我看了眼红豆冻得瑟瑟发抖的身子,正事重提:“你是不打算放过她了?你明知道,为难她没什么用。” “等着。” 秦芳若吩咐道:“去熬一碗红花汤。” 婢女应了声,赶紧去办。 秦芳若坐回圈椅上,立即有婢女奉上热茶,她戏谑看着我:“你把红花汤喝了,人你便能带走。” 她想要我绝子。 我的存在到底让她慌乱。只有我彻底生不出子嗣,她方可安心。 红豆哏咽道:“姑娘,你走吧,我自己选的路我认了,你万不可为我……” 话未完,秦芳若冷厉目光扫去,婢女上前啪啪两个耳光打得她噤了声。 我在心中默数着时辰。 当婢女端着热腾腾的红花汤来,递到我眼前,萧律也踏进了这间庭院。 他挥手将汤药打翻了去,一声碎响,瓷碗碎了一地。 秦芳若起身道:“殿下,府上婢子冒犯我,难道我还处置不得了?” 萧律皱眉看着我。 “你来这做什么?回去。” 我蹲下身去扶红豆,这丫头双腿僵硬,站起都艰难。 秦芳若猛地一拍扶手,指着我怒斥。 “你一个下贱楚奴,敢来我这儿带走人,这是什么道理!我堂堂王妃,连个侍妾都罚不得了!” 我置若罔闻,自顾自的将红豆的胳膊放我肩上,往外搀扶出去。 秦芳若委屈又气恼。 “殿下——” 萧律不耐道:“芳若,本王刚抬个侍妾,你便要将人赶尽杀绝?” 秦芳若气得涨红脸。 “她不敬我,从入沁苑到眼下,她就没向我行礼,还直呼殿下的名!她这般不守规矩,难道不该罚吗?!” 萧律轻嗤,“谁?” 秦芳若从他眼神里看出厌恶和警告之意。 厌恶她胡搅蛮缠,警告她不要再多话。 一团棉花堵在了她嗓子眼里,吞不下呕不出。 她身子晃了晃。 婢女们赶紧扶住她。 萧律淡淡瞥了眼一片碎瓷中,流淌到青砖缝里的褐色汤药。 “这种龌龊的东西,本王不想再看见第二回 。” 我扶着红豆走出去,还听见秦芳若据理力争的声音。 “我身为王妃,给下人灌一碗红花又如何?” 萧律语气凉薄,“顾好你的身子,少做这些刻薄事,给你腹中孩子积点德。” 稀奇。 大婚之前,萧律还为了她命人掌掴我。 如今已经娶回来,肚子里有货了,对他而言结盟妥了,不必太多顾虑了。 红豆看起来双腿很痛,跪了那么久,又是寒冬,两条腿定然冻伤。 但她很努力的,咬着牙一步步往前走,好叫我好省点劲。 她那双凄楚的眼睛里,泪水胡乱的溢出来。 “姑娘,我不该不听你的话。” 我安慰道:“我也轻信过男人,懂你为何会这样。没事就好。” 红豆抓住我手腕,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昨晚殿下看到是我,发了好大火气,没碰我便走了,清早却又让我做侍妾……殿下这是要我去死啊。” 可怜她的命,在萧律眼里只是与我赌气的牺牲品。 我说:“回去再说吧。” 葫芦请来了大夫,仔仔细细给她看了一遍。 “再拖下去,这腿估计就废了,眼下还好,尚有救。” 听到大夫说了这话,门口的葫芦才放下心。 “景姑娘。” 我转眸,“还有事?” 葫芦不好意思的抓抓后脑勺。 “昨日是我误会了,有冒犯之处,还请姑娘见谅。” 我说:“哦。” 既然道了歉,那昨日被冤枉的恼火也烟消云散了。 就这样吧。 我在这儿过的孤单,有人对我和善,也是一桩好事。 今晚没点月光,外头没灯笼照的地方一片漆黑。 大夫忙完匆匆离开,我合上门,红豆哑声唤我。 “姑娘。” 我帮她掖了掖被角。 “还是叫我阿月吧。你是侍妾,我还得尊你一声小主。来日名分再升一升,没准成了庶妃侧妃。” 红豆笑出眼泪。 “你就莫要笑话我了,我哪有那福分,虽是个侍妾,在这王府里仍然狗都不如,若不是姑娘救我,我今日死在王妃手里了。” 我说:“既然没死,便不必自暴自弃,大难不死总有后福的。” 红豆抬手胡乱擦了擦眼泪。 “姑娘,姑娘你,为什么还肯救我?” 被我看着她会更尴尬,我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也好让她哭个痛快。 我缓缓说道:“我也是下人,也被人为难过,每每都是自己咽下去,爬起来。那时候是真的挺羡慕那些名门闺秀,也多想有一人能站在我这边救救我。” 我对着桌上那盏摇曳的烛火,苦涩笑了笑,接着说:“这世道就在告诉我,那些欺辱我们的人没有错,权力没有错,错就错在我们弱,连反抗都做不到。那么想往上走,又是哪里错了?” 那一腔孤勇,我也有过的。 每个奴隶唯一的出路都得靠主子,所以哪怕他再冷漠,再古怪,我都使劲去讨好,让他满意我。 即使他要我解开衣服,我解。 红豆问:“可为什么,姑娘懂这道理,却不肯迎合殿下了呢?” 第35章 林青黛 第35章 林青黛 我脱口而出:“牛一日能耕八亩地,主子便不会只让它耕七亩。” 如今的情形,可不是靠迎合他能解决的。 他恨不得我什么苦头都能吃,夜里再心甘情愿的伺候他。 为了秦芳若掌掴我,便是逼我忍,忍了一回,必有下一回。 可我若真吃不了这苦,我病了,罢工了,他又会往后退一步。 红豆顿了顿,“我不明白。” “睡吧。” 我不愿再多说。 …… 秦芳若派人来提了好多次。 既然红豆成了侍妾,合该住西院去,后院里再添人也是往那儿住的,不该与我挤在一块儿。 但我以红豆要养伤的缘由,把人强行留下,她也没辙。 红豆养好伤,性子比从前畏缩许多,不大敢出门,去个膳房都不敢。 除非我出门走走,她才紧跟着一同出去,与我寸步不离。 大年将至,府上越来越热闹。 一大早听说萧律陪着秦芳若寺庙里敬香去了,我便拉着红豆去园子里走走。 两人都不在,逛个园子也清净。 倒霉的是,居然和太子遇了个正着。 我当即规规矩矩的行了礼,便拉着红豆一同告退。 奇了怪了,太子怎么偏偏喜欢挑萧律不在的日子过来,外头侍卫还不敢拦他,只能任由他来去自如。 “阿月。” 萧瑾疏叫住我。 我再次行礼,颔首道: “太子殿下,平王殿下同王妃去寺庙祈福了。” 要找人赶紧去寺庙吧你,要么就改日。 “孤不找他们,”萧瑾疏说,“阿月,孤是想说那日之事,并非你想得那样。” 红豆惊愕看我一眼。 太子唤我这样亲昵,任凭谁听了都会困惑。 我疏离道:“太子殿下何意,奴婢不明白。” 一时没忍住,语气里含些怨怼之气。 萧瑾疏目光微敛,似乎意识到唐突了,冲我摆摆手,示意我离开。 我松了口气。 一见他,我便有些窒息,大概是因前两次被他送回到萧律手中的经历。 只要太子出现,那种逃无可逃,活像个笑话的滋味涌上心头,当真叫人绝望。 走出一段路,僻静之处,红豆在我耳边嘟囔。 “先前就传过流言,说你去太子那儿了,但是殿下严令禁止大伙儿胡说,后来就没人敢提。姑娘,你可千万要离太子远些,免得叫人做了文章。” 我点头。 但下个路口,我便被人拦住。 是太子身边常见的属下,挺眼熟的。 “姑娘,殿下请您去听风阁一见。” 我婉拒:“奴婢身子不适,唯恐失态污了殿下的眼。” 对方却说:“殿下想问姑娘一句,可认识一位叫青黛的女子?” 青黛这个名字,仿佛巨石落入碧潭,在我心底砸出惊涛骇浪来。 但我面前不显异样,不动声色的对红豆道:“你在这里等我,或者先回去。” …… 上回踏入听风阁,是萧律大婚之日,我与福康公主一道进来的。 公主被迷晕,而萧律把我拖上阁楼,险些废了我。 再进来这熟悉的地方,那些画面一股脑儿涌到眼前来,我便有些难以呼吸,胸闷得很。 萧瑾疏坐在檀木桌边,亲手倒了两杯茶,芝兰玉树的模样,神色淡淡。 “坐。” 我没有走过去,更没有坐下来,离他有五步的距离。 “殿下传奴婢有何事?” 萧瑾疏修长指节搭在冒着热气的白玉杯上,清淡目光看着我。 “孤派人去了楚国,查到当年南书一族被抄斩的名册里,的确有位年仅四岁的小姑娘,名叫南书月,她的奶娘有个与南书月年岁相同的女儿,叫林青黛。” 我袖下的手无知觉的蜷起。 太子为什么要去对那些事追根究底? 为了确定我到底有没有说谎? 可我这个无依无靠的角色,对太子而言实在不足挂齿,他又为何这么做? 还是说,他真正想对付的是萧律,在他眼里,萧律仍然称得上对手? 我故作茫然:“奶娘生下孩子便入了南书府,与青黛并无来往。殿下为何提她?” 萧瑾疏道:“虽无往来,可你的奶娘与她到底是骨肉至亲,自然是挂念的。难道你不想知道,她如今身在何处?” 太子总不可能好心到千里迢迢为我寻个故人,断不会有这样好的事。 如果是想通过青黛来钳制我,达到令我为他所用的目的,那我的在意,反而容易害了青黛。 我道:“听奶娘提过她,但我与她素未谋面,并没有多大兴趣。” 萧瑾疏背往后靠,唇角轻扯了下,眼神比方才更幽暗了些。 “她过得不错,两年前嫁人了,嫁的男人踏实肯干脾气好,生了个大胖小子,婆婆挺疼她,有一口好的都紧着这对母子。” 我沉甸甸的心松了大半,宛若积灰的角落终于被打扫干净那般畅快,又好似阴郁许久的天,终于雨过天晴。 这是个好消息。 青黛过得好,奶娘在地下也会安心。 奶娘的奶水都给了我,后来又带着我苟且偷生,她每每看着我,心中难免会惦念起那个与我一般大的女儿。 只是过世之前,她抱着我喊的却是青黛,一声又一声。 到那刻,我才知奶娘对青黛的愧疚多深。 那么些年,我听到有姑娘叫青黛,便忍不住问一问年岁,却也不敢深究,生怕给她带去麻烦。 在楚国,谁都不想跟南书家扯上关系,哪怕是南书府的奶娘。 可是,太子对我说这话的用意是什么? 在我警惕的目光中,萧瑾疏清浅一笑,无奈道:“说来你可能不信。上回你落水,孤也派人下去救,是铁了心要与他抢人的。孤答应过你的事,不想食言。” 我自然顺坡下驴,可不敢与太子作对。 “殿下肯收留几日已是大恩,是奴婢命不好。” 至于当日的事,他怎么说我便怎么听吧。 萧瑾疏继续说:“这些日子孤想着,做些什么能弥补当日之失,你在这世上孤苦,若能找到与你相关之人,哪怕旁枝末节,也能慰藉一二。” 每一个字我都能听懂,连起来却不大懂了。 太子找青黛是因我孤苦,要慰藉我? 我半个字都不敢信,更不敢这样自作多情。 第36章 百折不挠 第36章 百折不挠 但太子这样说了,当然得顺着。 我眼眸低垂,眸底流露出浓浓的感激。 “殿下还顾念着奴婢,奴婢无以为报。” 萧瑾疏笑了笑。 “那日质问孤时气势汹汹。” 我汗颜,“奴婢口无遮拦,幸而殿下心胸似海。” 当日想好了跳河,要么逃出去要么死,就什么都说出口,现在想来胆子真是大。 萧瑾疏喝了口茶润润嗓子,继而道,“萧律告状到父皇面前,父皇怜他在外受苦多年,让孤还人。” 我沉默。 这样就说得通了。 太子绝不会为我去违抗皇帝,但心中又惦记着君子承诺,不好主动把我交出去,这才有了灯会那一出。 也怪不得萧律还没有死心,皇帝对他有几分心疼,亦是他的底气。 萧瑾疏眸色深深道:“那日你说得不错,孤带你去灯会,的确是等他出手,不过,凭他强行与孤动手这一点,便够他吃一壶的。你若不跳河,他带不走你。” 我心中仍然不肯相信。 绞尽脑汁把痛苦的事都想了一遍,眼圈熏红,泪水在眼眶中将落不落的打转。 “是我糊涂了,以为殿下放弃了我,当真是寻死的心也有了。” 我对着镜子探究过,这副样子最楚楚可怜。太子既然要在我面前演出怜惜来,我自然要配合他。 萧瑾疏却笑出声。 “南书月,你本不是娇滴滴的姑娘,百折不挠才是你本来面目。” 我愣住。 萧瑾疏又道:“那日见你从这里完好无缺的走出去,孤便想着,你命不该绝。” 他起身,迈开修长双腿,走到我面前。 低沉温柔的声音落在我头顶。 “再等等,好好活着,穷巷有尽头,会有人给你开一道门。” 说到这,外面有人喊平王殿下。 随即屋门被大力推开。 外头的冷风也随之涌入,吹得人哆嗦。 萧律大步走来,一把将我拽到身后,再向太子颔首示礼。礼数周全,他语气却是冷淡,毫无敬重之意。 “皇兄,怎么有闲心过来?” 我被拽得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萧瑾疏饶有兴趣的问:“最近的寺庙来回也要一个时辰,你这么快回来,是把芳若扔半路上了?” 萧律字字都是刺,“皇兄是明知我不在府上。还挑这个时辰过来?” “孤到你这儿来,还得先问问你是不是空闲,”萧瑾疏是笑着说的,继而话锋一转,“听说芳若胎不稳,你少给她气受才是。” “这些事就不必皇兄费心。” 萧律语气冷淡,把冒犯二字明晃晃挂在了脸上。 萧瑾疏浑不在意,依然云淡风轻。 “以往除夕宫宴之后,诸皇子要为父皇母后献礼,你备好了?” 萧律眼色一黯。 他近来的心思都在于这份礼。可要送什么才能在皇帝心中拔得头筹,绞尽脑汁不得其果。 为此,他还在我面前提过一嘴,但我没有搭理。 萧瑾疏意有所指道:“出风头未必是好事,父皇见过明争暗抢的手段多了,如何能看不明白。九弟,你还是省省力气,明哲保身的好。” 说完,他向门口走去。 萧律冷着脸,转眸看我。 我被他冰冷的眼神刺得发怵。 他问:“太子同你说了什么?” 一时片刻里虽然没说几句话,内容可多了,但每一句话都不能拿出来坦白。 “说了你不会信。” “你说。” “太子说,你为了娶秦芳若不择手段,大婚前便坏她清白,太尉是知晓的。你这种品性太尉深恶痛绝,不过是面上迎合你罢了。” 萧律冷嗤,“胡说什么?” “看吧,说了你也不会信。” 我要走,萧律一把将我拉回来,圈进怀里。 “撒谎。事关秦芳若的名誉,太尉绝不会宣扬出去,更不会告知太子。” 他一双手臂紧紧锢着我, 我被勒得有些闷,以手用力抵着他胸膛。 他身上若有似无的沉香是秦芳若惯用的香料,熏得我想吐。 “那你觉得太子与我能说什么?” 萧律低头,下巴搁在我肩窝,低哑道:“许你好处,让你对付我?” 我笑,“太子未必把你放在眼里吧。” 萧律声音凉了几分。 “那是特地来找你的?” 我说:“你知道这不可能。” 哪怕太子原本对我有一点兴趣,也被萧律扫得干干净净。 灯会上河岸边,萧律当着那么多侍卫和东宫两个属下的面说我怀过他孩子,男人如何能不介意,何况他是太子。 萧律抱着我,手臂再度收紧。 “阿月,我们要个孩子。” 我深恶痛绝的说:“你要再碰我,我就去死。” 这人分明很无情,很自私,狠厉,但偏偏我的性命,真能要挟到他。 萧律身子一僵,缓缓松开双臂,一双漆黑的眸子沉沉看着我。 “那你还想嫁谁,谁能要你?” 我从他怀里退出来,手腕又被牢牢扼住。 他喉间一滚,晦涩道:“哪怕伤过你,罪不至死吧。” 稀奇了,这是他头一次承认自己有错。 我道:“你说话前先仔细掂量,秦芳若还没生下来,是男是女都未知,这时候我能生吗?” 萧律的眸色一沉再沉。 “我让你生,便一定会护住你们母子。” “到时候菜里下点药,我还会胡思乱想的猜我怎么怀不上,”我轻蔑笑了笑,“拿这话哄我,你能骗过谁啊?” 萧律腮帮子紧绷。 “我能对你来硬的。” 我瞪着他,眼里是视死如归的决心。 “你试试。” 目光僵持半晌。 他率先败下阵来松开手,我揉着被捏红的手腕转身出去。 葫芦就在门外。 “姑娘,殿下出门不久,还在半路上,下人禀报说太子来了府上,便快马加鞭赶回来了。王妃没能留住殿下,祈福也不肯去了,发了好大火气。” 我说:“那你们快去安抚王妃吧。” 萧律在我身后出来。 葫芦转而对他说:“殿下,王妃娘娘摔了一屋子的东西。” 萧律轻描淡写。 “她的嫁妆,爱怎么摔便怎么摔。” 葫芦又说:“今日之事,太尉府总能得到风声的,那边……” 萧律头也不回往东边去。 “就说太子急召,不得不回,她身为王妃也太过爱使妇人性子,不分轻重。” 第37章 昏沉 第37章 昏沉 莲心拿膳回来,说起沁苑的事十分起劲。 “王妃把一个屋子的东西都砸完了,最后见了红才消停,闷声喝了安胎药,躺床上不再动弹了。” “殿下愣是没去看一眼。” 红豆不像先前爱出门,外头发生啥事都不知情,云里雾里的,“谁惹她了?不是好端端去祈福,怎么发这么大火气?” 莲心把几个菜和三碗饭都摆到桌上。 “不是太子来府上么,殿下又赶回来招待太子,王妃怪殿下将她一人留在路上,便闹起了性子。” 好一个招待太子的缘由,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倒显得完全是秦芳若不识大体无理取闹了。 红豆在她手上吃过苦头,对这事喜闻乐见。 “太尉府的千金,竟然如此小家子气,殿下定然厌弃她了。” 莲心笑着看向我:“闹成这样殿下都没去,我觉得殿下心里是没有她的,殿下只喜欢……” “吃你的,别多话。” 我赶紧夹起蹄膀堵住她嘴。 吃了这顿饭,我便困得厉害,匆匆洗漱好上了床榻,便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到日上三竿才醒。 身上却仍然乏得很,四肢沉甸甸的,没有半点力气。 我抬手摸额头。 该不会病了? “莲心?” 喊了两声,莲心才从外头跑进来。 “姑娘,你要起了吗?我给你准备盥漱。” 我摆摆手,“我自己来,你不要总把我当主子伺候,我们一样的。” 可坐到床边,只是套个鞋袜,脑袋昏昏沉沉的厉害。 莲心问我:“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要不要找大夫?” “你摸摸我烫么。” 以往身子有些发热,也会这般难受,或许是自己摸自己额头,摸不出来。 莲心伸手过来,探了我额头。 “不烫啊。” 我腰也酸痛,还是躺下来,窝在被子里舒服。 “你把盥漱的东西拿来吧。” 有人伺候还是好的,好歹身子不适的时候,有人能搭把手。 盥漱完,喝了几口红枣粥,我再度昏昏沉沉睡去。 想着多睡会儿或许就好了,结果接下来的两天都有些浑浑噩噩。 我实在熬不住,还是让莲心去请了大夫。 大夫给我搭了脉。 “姑娘,你脉象稳健,身子无碍,可能是心思太重,身子才会过于疲乏。” 行吧,没病就好。 也不整日昏睡,到了午时,我稍稍有点精力,能在门口晒会儿冬日的暖阳,听莲心和红豆说一说外头发生的事。 晚膳之后,又开始犯困。 第五日,莲心刚将饭菜摆好,我突然想起什么事。 “我有件杏色的寝衣找不见了,绣着花开并蒂的,你们见过没有?” 红豆立马把筷子放下来。 “就在柜子里,我去找出来。” 她怎么都翻不到,莲心便也过去帮忙找。 趁她们俩忙活,我把我和红豆的饭碗调换过来,再说:“算了,填饱肚子再找吧,你们过来。” 一同用的晚膳,可只有我犯困,必然是我吃单独吃的东西有问题。 比如筷子,比如碗里的饭。 昨日我调换了筷子,依然睡了过去,可见不是筷子的事。 吃到一半,红豆的眼皮子便耷拉下来,开始揉眼睛。 “好困,怎么……”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抬起头,对上我意味深长的目光。 果然,药下在了饭里。 她慌忙站起身,椅子都被她撞翻去,哽咽道: “姑娘,这是殿下的吩咐,我们没有办法的呀……” 我一口牙后槽几乎要咬碎了。 萧律啊萧律,竟然龌龊成这摸样。 莲心也哭了出来。 “你不要怪我们,我们人在这府里,殿下才是主子,我们如何跟殿下作对?” 红豆双膝落地,挪着膝盖跪到我面前。 “姑娘,若这是害你的,我们豁出去也不肯助纣为虐的,可殿下是疼你……” 我讥讽道:“疼我?” 真是疼我入骨,都快被他疼死了。 两姑娘在我面前不停掉泪,说了许多许多话,无奈的,煽情的,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哭到后来,红豆困得不行,跪着都昏昏欲睡。 我让莲心把她扶床上去。 葫芦敲了两下门。 “还没好?” 我给莲心使了个眼色。 莲心对外面喊道:“好了,等会儿。” …… 我躺在床上等着。 亥时左右,门吱呀一声响。 有人进来点燃两盏烛灯,又匆匆出去,合上门。 一阵脱衣服的窸窣动静之后,他坐到床边来。 掀开被褥的那一瞬,我手里的簪子猛地往他胸口扎去。 萧律反应很快的握住了我的腕,手背因太过用力而青筋凸起。 簪子只刺破他一点皮肉。 他用蛮力掰开我紧握的手腕,把尖头沾了血的簪子扔远去。 那双妖冶的眼睛泛着难以置信的驼红,死死盯着我,嗓音干裂。 “你要杀我?” 我目眦欲裂:“那日就该一把火烧死你。” 若是当时的火放在他屋子里,一把火烧死三个人渣,也算替天除害,省得再有如今的事。 “你在逼我?”萧律唇边勾起残忍的笑,“这是你自找的。” 他单手扣着我两只胡乱捶打的手腕,另一只手抽出我腰间缎带,将我手腕结结实实跟床绑在一起。 一顿撕扯,布料不断碎裂。 我身前大片的肌肤袒露出来,凉意肆延。 他膝盖顶入我双腿之间,却在抬眸看向我时忽然怔住。 他的瞳孔急骤放大,手慌乱塞入我涌血的嘴里。 “阿月,别,你别……” 我咬了舌头,剧痛令我整个嘴发麻,头脑昏胀得厉害,源源不断的血从我嘴里往外涌。 “叫大夫!快!” “快叫大夫!” 他大声往外喊。 外面守着的人立刻意识到里头出了事,一阵兵荒马乱。 萧律给我解腕上系带,他沾了血的手在抖,解了两次没解开,慌不择路的上嘴去咬,一顿折腾,我的两只手终于分开。 他坐在床上把我抱起来搂怀里,时而捂住我的嘴,时而手伸到我嘴里去企图堵住伤口,弄得手上身上到处都是血。 “阿月,别睡,别睡。” 他整个身子也在抖,语无伦次的说:“不碰你了,别这样对我,别离开我……不是想回楚国吗,陪你回去,好不好?不回来了,我们不来了……” 粘稠的血呛喉咙,我一阵咳嗽,大口大口的血往外喷。 被褥上,床沿,甚至地上,都晕开大片的血。 萧律抱我更紧。 “你活下来,我都答应你。” 第38章 自尽 第38章 自尽 多可笑,活着不肯给的东西,死了他却说什么都能应我了。 还有何用?何用! 咬舌了,我就没想活下去,反正这人世于我来说没有牵挂,没有留恋之处。 生无可恋,大抵便是如此。 而眼前的这个男人,曾经支撑过我一段,编织给我一个美梦,也是他把我抛下悬崖,叫我心中坚信的,崩塌了,叫我憧憬的,面目模糊。 哪怕曾经同床共枕无数个夜晚,如今他要碰我,我依然会觉得羞辱至极。 是一种既难堪又恶心,恨不得杀了他泄恨,自己也没了生念的羞辱。 我对他是有恨的。 宁可死也不想再度被他沾染的恨。 萧律拉起被褥遮掩住我身子,再次往外暴喝: “大夫还不来!找死吗!” 外头的葫芦再次催促下人们,叫大夫快一些。 萧律低头亲我额间,用哄孩子的口吻道:“不怕,会没事的。” 他话是在对我说,又好似在安慰他自己。 他的怀抱也令我恶心。 我想挣开,叫他滚开不要碰我,但我又很累,累得动不了,只能闭上眼睛歇会儿。 他更加惊慌,声音带了哭腔:“别睡,是我错了,你别睡,求你……” 他从来没有求过任何人,更不会求我。 看他这副丢魂失魄的模样,我没来由的觉得畅快。 但我死后,他又能难过多久,惦念多久? 日子还是会继续过下去,等到秦芳若的孩子出生,他会欢喜自己有了骨肉。 而我只是一抔黄土。 无妨,这辈子我自认没做过恶事,下辈子总能投个好胎,至少父母能在身边的,能陪我长大成人的…… 屋门打开,葫芦带着大夫冲进来,莲心也跟了进来。 看清我的模样和那么多血,莲心吓得尖叫出声。 葫芦也是一惊,但很快镇定下来,怒斥她:“吵什么。” 莲心连忙捂住嘴,心惊胆战的退到角落里去。 或许是失血太多的缘故,或许是太痛,我浑身没了力气,任由大夫打开我唇齿,给我的舌头上抹药止血,还给我塞了颗丸子,叫我强行咽下去。 萧律始终抱着我不肯放手。 “能救?” 大夫谨慎道:“并非全然无救,咬舌自尽的有人能活,有人不能。幸而景姑娘力气小,没有把舌头全部咬断,应当能救,不过也要看景姑娘的身子底,同一种伤同一个治法,结果未必相同。” 萧律松了口气,那便还有希望。 “救活她,赏黄金百两。” 百两,还是黄金,这哪怕是太医都难以遇到这样的赏赐。 大夫当即做出大胆的决定。 “得缝伤口,但即使用了麻沸散,依然会很疼。” “缝,”萧律在我耳边温声说,“忍一忍。” 除了他,我又有什么不能忍。 我意识已有些浑浑噩噩,眼前的画面越来越模糊。 …… 葫芦拿着堕胎药,思来想去蹉跎了大半日,还是决定再向主子请示一遍。 “殿下,大夫说很可能是个小世子,已经有胎动了。” 萧律刚从那屋子里出来,往那扇紧闭的屋门望了眼。 “不能留了。” 他实在犟不过那女人。既然她硬到这地步,非要一命抵一命,给她便是。 葫芦屏息道:“主子,您若这样做了,侯爷就真的彻底失望了,太尉那边也难办。” 天空飘起了雪。 萧律伸出手,雪慢悠悠落在他掌心,顷刻化为虚无,只在掌心留下一点冰凉。 “从前再难过,也过来了,只是因为身边有她。” 八年,她陪了他整整八年。 叫他回顾为质的岁月,不尽是屈辱,还有丝丝的甜。 “若是没有她了,其他的东西,又有何用?” 他想过永远为质,回不来昭国,想过客死他乡,却从未想过同她分开。 葫芦苦口婆心道:“可是景姑娘气性大,像是不会回头。属下斗胆说句不中听的,到时候殿下什么都没了,拿什么来留住景姑娘?殿下,您的身后是元皇后母族,他们都等着殿下拿回一切,您要三思啊。” 萧律思忖片刻,仍然抬了抬手。 “去办吧。” …… 我醒来,嘴里痛得厉害,连带着脸颊也有被牵扯的疼痛。 萧律在我屋里看书,在我睁开眼那刻,就放下书走过来。 他没有靠我太近,停在离我一步远之处。 “要喝水?” 我摇摇头。 萧律语气很轻的问我:“饿不饿?你睡了十几个时辰,应该饿了,我让膳房去熬粥?” 我还是摇头。 饿是饿,也渴,但什么都不敢吃也不敢喝,不是不想,是怕疼。 舌头被咬断之处缝起来了,吞咽口水便疼得我龇牙咧嘴,更不敢喝水。 这个死法太难受,下次换一个。 萧律当我仍无生念,“不碰你便是。” 我忍着疼,启唇道:“放我走。” 昏迷之前我记得他说了,往后我要的都答应我。 我要的,不就是想离开么? 萧律沉默片刻,说:“她小产了。” “谁?” “还能有谁,”他似乎不情愿提起那个名,显得有些烦躁,“秦芳若。” 我心想,前些天就听说她胎不稳,还老是动气,到底是没能保住。 想留的留不住,这都是命。 萧律说:“一命赔一命,过去的事能相抵了?” 抵什么? 我莫名其妙的看着他。 又不是我害的秦芳若小产,她保不住是她自己的事,关我什么事? 萧律深深道:“你不是要我拿那个孩子赔命?” 我瞪直了眼。 是说过,但我笃定他不会做才说的,我干嘛跟一个胎儿过不去? “你以为,我有能耐去秦芳若那动手脚?” 说这么句话疼得我灵魂出窍,但我必须要开口为自己辩解。 莫须有的罪名我不担。 萧律说:“我做的。” 我愣住片刻后,紧贴厚厚床褥的脊背窜起凉意。 他看起来是认真的。 他真的又一次手刃了自己的孩子。 萧律见我脸色越发的差,向我走了一步,伸出手,又想起什么,拮据的缩回去。 “你还不满意?” 我闭上嘴。 第39章 对峙 第39章 对峙 若说满意,这条胎命彻底算在了我头上。 若是我仍不满,他岂能甘心,天晓得他的怒气会去哪里宣泄。 我捂着脸颊,做出痛得要命的模样,顺理成章的对他的提问避之不谈。 萧律放了只灯挂椅在我床边,把纸笔放上头。 “躺着,少说话。你要什么就写出来。” 我躺下来,心中发怵。 他越来越像个真正的疯子,残忍,狠厉,疯魔,令我越细想,越胆寒。 幸而他没在屋子里待多久,午时前便离开了。 两丫头在门口守着,他一走,立即换她们进来照顾。 莲心双手递上稀薄的凉粥,说话声怯怯弱弱:“大夫说,吃凉的吃稀一点,对伤口会好。” 我摆手示意她走。 莲心扑通跪地,哀求道“姑娘,一定会疼的,忍着痛也喝点儿吧,人经不起饿的。” 她这膝盖磕地上的声响,叫我心中一个咯噔。 我在红豆的搀扶下坐起身,冲她抬手,示意她起来,她跪我太别扭。 莲心坚持不肯起。 “姑娘,保重身子吧。” 红豆也跟她一块儿跪下来,“姑娘,吃点吧。” 我接过粥抿了一小口,凉凉的粥淌过我舌头,痛得我灵魂出窍直翻白眼,像条哈巴狗似的张着嘴哈气。 我苦笑,我真是活该不被人真心对待。 分明对她们的欺瞒有气,又无法拿她们如何。 莲心还跪在地上,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落在地上。 “我们也想过同你坦白,可你若知道真相,一定会抗拒,对你并没有好处的呀。” 红豆也声泪俱下的说:“你若能怀上身孕,必然能得个名分,日子一定比现在好过呀!” 我嘴里的疼痛稍作缓解,问道:“王妃小产了,她没闹?” 红豆撇了撇嘴:“闹啊,以泪洗面,一直哭,太尉大人和夫人都来探望过了,谁知道她到底怎么回事,姑娘这边一出事,她那里紧跟着小产了,听说还是个男胎呢,该不会拿世子的命来同姑娘争宠吧。” 莲心拿手肘顶了顶她,示意她少说几句。 红豆不服气:“我又没瞎说,这事不蹊跷么?姑娘出事她也出,叫殿下不得不分出精力去陪她,可不就是在跟姑娘争么?” 莲心嘟囔道:“生出来便是世子,王妃怎么都不可能拿一个世子来争宠吧?” “怎么不可能了?” 红豆在秦芳若那里吃过苦头, 逮着机会都恨不得把人往死里埋汰,幸而这里没外人,她不怕人听见。 莲心懒得与她争执,转而感叹道:“这脏水没泼到姑娘头上来,已是万幸了。” 我只是个婢女,充其量一个通房,压根没能耐做这事,也碰不着沁苑的一砖一瓦。 否则外头人真会怀疑到我头上来。 我鼓起勇气喝了一大口粥,剧痛如约而至的袭来,痛得灵魂出窍半晌,终于慢慢回了魂。 我平复下来,看向眼前这两个满面担忧的丫头,故作好奇的问道:“王妃怎么会小产?” 红豆摇摇头。 莲心说:“这胎本就不稳,上回去寺庙祈福那一出折腾得厉害,之后王妃一直躺床上养着,安胎药一顿不落的喝,可昨日姑娘昏迷不醒的时候,王妃那胎忽然就不行了。” 其他人自然是不知道秦芳若小产的真相,只会把原因归咎于这胎本就不稳,以及那日从寺庙半途折返之后,秦芳若闹得太过。 失去这孩子,成了秦芳若一人的过失。 而这时候,萧律只消对她不加责备,多些关怀,便算得上仁至义尽,无可挑剔了。 我将粥碗放下来。 了无胃口。 …… 萧律在两个时辰后回来。 在门口便仔细问了我吃过什么,心情如何。 就连说过哪些话,也要红豆和莲心复述得一字不漏。 进来后,他从袖中掏出个小盒,打开用手指挖了勺药,便往我脸上抹。 我避开。 他说:“止疼的。” 我便不躲。 吞口水都疼实在不好受,铜镜里的我一边脸颊都是肿的。 清凉的药在我脸畔缓缓晕开,药效很快,嘴里的痛感还真缓解了些,尽管还隐隐约约的疼,总算能忍受。 萧律的动作很轻。 “这是半年前西域来朝觐见带来的珍宝,只有这么一盒,父皇赏了福康,我从福康那里要来的。止痛的药膏很多,唯有这个能往脸上抹,不伤脸,药效还出奇的好。” 倒是货真价实的珍贵。 他抹了三遍,才把盒子收起来。 我静静躺着,嗅着空气中那股药香混着沉香的味道,心底如一片死潭,无波无澜。 先前在他身上闻到沉香会想吐,总算是麻木了。 萧律坐在床边看着我。 “还不到同他们撕破脸的时候,故而我会抽空去陪秦芳若。” 他在同我解释。 大概是红豆和莲心告诉他,我问了秦芳若的事,他以为我在介怀。 我没答话。 他眉心紧蹙,埋汰道:“秦芳若太能闹腾,你那会儿半日的功夫便下地烧水去,她倒是哭天抢地,死了亲爹也不比她更闹。” 我笑了笑。 秦芳若有人疼。 太尉四个儿子唯有一个闺女,她从小便是众星捧月,有闹腾的资本。 我要有她那资本,也会在不痛快时候痛痛快快的哭一场,反正会有人哄着捧着。 可她哭,那是梨花带雨,是痛失腹中孩儿的哀恸。 我哭,便是矫情了。 我不说话,不搭理他,他过会儿便觉得无趣,到桌上去翻书看。 …… 秦芳若是在两日后,拿着剑强行闯进来的。 “我看你们谁敢拦我!” 葫芦死守在门口,哪怕剑尖已经戳到胸口,仍然不肯退让分毫。 “王妃娘娘,殿下很快就回来了。” “殿下就是回来了,我也要当着他面杀了这个狐媚妖女!” “王妃娘娘三思!” 他们在门口剑拔弩张。 一个不敢渎职,一个不敢真杀。 我打开门。 寒气扑面。 我穿得单薄,苍白的脸和一双无神的眼睛,憔悴的宛若鬼门关刚爬出来。 秦芳若的脸色也不大好,宽大的斗篷下是瘦骨如柴的身子,隆起的腹部已经扁平,头戴着保暖的抹额。 饶是如此,看到我这鬼模样,她还是愣了片刻。 随后她手腕一转,剑尖从葫芦身前挪开,直直指着我,憎恶道:“本王妃小产身子未愈,你也敢在这时候装病博殿下怜惜,当真以为我不能杀了你?!” 葫芦斗胆纠正她言辞。 “王妃娘娘,景姑娘不是装病,是真病。” 第40章 闹腾 第40章 闹腾 秦芳若并不在乎我真病假病。 只是借故生事罢了,白的也得说成黑的,她失子之痛总要有个宣泄的出口。 我眼色微沉,唇角勾着一丝蔑笑。 “你既然不怕他,为什么趁他不在的时候过来?” 秦芳若紧紧握着剑柄,眼神充斥浓浓恨意,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 “下贱楚奴,一身狐媚本事,天晓得你勾引殿下居心何在,哪怕我即刻杀了你,也无可指摘!” 我的出身足以大做文章,就此杀了我,在外人面前也说得过去。 昭国人,是不会为一个楚国奴鸣冤的。 这两日萧律为抚平她失子之痛,花不少功夫陪着她哄着她。 她专挑这个时候来找我,估计是她心里明白,不借着失子之事弄死我,往后没有更好的机会。 一方面是萧律正怜惜着她。另一方面,我死在这时候,不长眼的外人会横加揣测,觉得她小产多少与我有关,我该死。 红豆往她身前一跪,纤瘦的身姿腰杆子笔直。 “王妃娘娘!景姑娘安分守己,在屋子里足不出户,她没有错的呀!” 秦芳若一脚踹在她肩上。 “你算什么东西,滚开!” 红豆却仍然不肯让步,以蒲柳之身毅然跪挡在我面前。 我心中触动。 这丫头分明是惧怕秦芳若的,却在这时候这样勇敢,将生死置之度外。 秦芳若双眸一凛,举起剑要冲着红豆劈下来。 葫芦眼疾手快的徒手握住锋刃,面不改色再次提醒: “王妃娘娘,请三思。” 剑身在葫芦掌心中不得动弹,浓稠的鲜血顺着他指缝雨落屋檐一般往下淌,地上点点梅花晕开。 秦芳若脸色煞白,惊慌松开手。 此时,萧律大步走来,将我从上到下扫视了遍后,目光停在秦芳若花容失色的脸上,眉头皱起。 “你不在屋里养身子,跑来这做什么?” 秦芳若咬着唇,手捂上扁平的小腹,两行清泪落下来。 “昨夜我梦见了孩子,孩子哭着告诉我他是冤死的,他是被楚人害死的!” 长安城的楚国人屈指可数,我便是其中之一。 这脏水泼我头上来,也实在太过牵强好笑。 我回怼道:“我就是有那个心,还得有那个本事,沁苑的下人婢女就连厨子都是陪嫁来的,对王妃的衣食住行处处妥帖,我是有三头六臂,能对王妃的肚子下手?” “我说你了么?你急什么,这是不打自招了么?!” 秦芳若吼完我,扑进萧律怀里,哭出声。 “殿下,存心害人有的是法子,听说楚国盛行巫蛊之术,没准被她扎了小人!” 我咬牙。 现在倒是真想扎小人了。 “我根本不知道你的生辰八字,况且我屋子里一干二净连根针都没有,去哪里扎小人?” 秦芳若盈盈靠在萧律胸怀,哭得花枝乱颤。 “父亲在外都听说了,这贱人趁我抱恙居然装病,叫殿下在这种时候都不能全心全意陪着我,还要分出心来照顾她,父亲很是生气,我还哄着父亲说,不是外头说的那样……” 萧律单手搂着她,温声安抚道:“好了,先回去。” 她还是哭,哭得几乎要昏厥在他身上。 萧律将她拦腰抱起时,秦芳若向我投来得意又轻蔑的眼神。 仿佛在提醒我,我永远上不得台面,在人前他永远只会护着她这位王妃。 我看着萧律抱着她大步往沁苑的方向走去的背影,身子如入冰窖,止不住的发冷。 莲心拿来斗篷给我披上,我身上仍然没有一丝暖意。 红豆紧张葫芦手里的伤势。 “你赶紧叫大夫给你看看吧。” “我没事。”葫芦对这点伤浑不在意,握起血淋淋的手,很紧张的对我说:“姑娘不要多思多虑,殿下一会儿会来同姑娘解释的。” 院子里还有许多双眼睛都看着我,目光里有同情的意味。 我大概看起来很可怜。 分明是秦芳若闹事,她无理取闹要我的命,萧律却没有斥责她半句,公然抱着她离去,这算是默认了由着她欺我。 他们好似特地来我面前演一出郎情妾意的,一个柔弱凄惨,一个疼爱。 我行尸走肉般转身回屋子里,坐在暖炉边取暖,越想越觉得好笑,不禁笑出声。 莲心关上门,蹲到我身边,低声小心翼翼的劝: “姑娘,你别难过,殿下只是明面上由着她,实则还是处处护着姑娘你的。” 她以为我在为萧律不明不白的态度而伤怀。 我摇摇头,“我只是觉得,太尉的掌上明珠又如何,王妃又如何,还不是拈酸吃醋,活得稀里糊涂的,连自己孩子怎么没的都不知晓。” 当真是可笑,她在罪魁祸首面前,拼命的泼我脏水,用的还是极其离谱的缘由。 可我又凭什么笑话她,自己不还是被蒙在鼓里许久。 莲心听不懂,“什么?” “没什么。” 这两日过去,嘴里已经不怎么疼了,说话不妨碍,只是吃东西之时还会有刀割般的疼。 我对着炉子里的炭火出神的想了会儿乱七八糟的心事。 坐久了腰疼,我刚站起身,萧律推门而入。 他不说话,从怀里拿出个镯子递给我。 这镯子通体透亮,精雕着云海翻涌,宛若凝结的雾霭,不似凡间之物。 我一眼便认出来,这是凌霄雾梦镯,是福康公主常戴的镯子,是她珍爱之物,价值连城。 萧律见我困惑,解释道:“跟福康打了个赌,就赌这个镯子,她输了。” 我没有接过。 这镯子是某一年,皇帝耗费许多代价给公主的生辰礼。 女子都爱珍宝,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东西在我眼里就是个催命符。 萧律道:“给了你,你就拿着。” 我不理会,绕过他走到铜镜前坐下来,拿着木梳一下又一下梳我的发。 萧律站在我身后,目光凝着铜镜中的容颜,手抚上我苍白的脸,悠悠道: “你开门出去见秦芳若,是有什么话要与她说?” 第41章 恭喜 第41章 恭喜 我将梳子放在妆匣旁,语气冷淡:“她来找我,我不能开门么,非得有什么话?” 他将我的发拂到耳后,在我耳边说:“你心里那点九九,我能看不明白。” 我起身避开了他要吻在我耳边的唇。 “你答应说让我走。” 在我咬舌那会儿,他承诺的。 萧律似笑非笑的看着我,仿佛在看一只笼中挣扎的蠢鸟。 “走啊。” 我立刻往门口走去。 手刚触及屋门,他不紧不慢道:“但府上的东西,你不能带走一件。” 我摊开双臂。 “什么都没带。” 萧律若有所思的目光从我脸上往下移,停在我身上。 衣服,鞋袜,从里到外都是王府的。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抬手开始解衣裳。 斗篷先落了地。 再是蜜合色棉袄,中衣……最后脱了鞋袜,赤脚踩在地上。 他的脸色越来越垮。 我再次去开门,手还没触到门边,他一把拽住我手腕往后用力一拉。 我没站稳摔坐在地上,看着他阴沉无边的脸色,笑出声。 “所以你说的什么都答应我,得我真死了才行,是吗?” 萧律压抑着怒气道:“我不拦你,你真打算这样走出去?” 我无所谓。 “被你看和被他们看,有区别吗?” 萧律一脚踹翻离他最近的灯挂椅。 仍平息不了怒火,一把掐住我下颔,双目猩红的盯着我。 “你到底想要什么,还不够吗?你要一条命,我给你了,你还要怎样!” 他喘息很粗,凶狠的质问声好似下一刻他就要将我生吞活剥了。 我看着他布满寒冰冷雾的眼睛,开口道:“我要什么你从来都是知道的。” 萧律带着戾气的俊美面孔上,浮现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你也知道我要什么,我想要的,一样都不会放手。” 说完,他松开我脸颊,捡起朱樱色斗篷扔在我身上,连我的头顶都罩住。 我眼前顿时一片黑。 萧律没有温度的声音继续传入我耳朵。 “在这屋子里你不愁吃穿,离了这屋,你是清白人家都不会娶的失贞荡妇。阿月,做人还是糊涂点好,得过且过了。” 我扯下斗篷捂在胸口,心口痛得令我身子蜷缩起来。 可笑在他哽咽着说一起回楚国的时候,我竟还相信是真的,真的以为他肯成全我了。 他怎么放得下这里的一切?昭国皇帝也不会允许,所以他给的,只不过是空谈,以为我死定了,什么大话都能放。 他也知道只要不碰我,我暂时不会再次寻死,笃定我不可能真的这样走出去。 可我不甘心,好不甘心。 我这一世,难道就只能如此? 萧律语气缓和了些。 “你好好想想。” 想什么? 想着扎小人,想厌胜之术,想把他的生辰八字写在扎满针的小人上。 也好试一试究竟能不能灵验。 …… 这屋子当真是一个巨大的铁笼,而我的血肉之躯怎么都撞不破,到头来只是头破血流罢了。 就这样日复一日,我好像一棵再没有绿意的枯树干,风吹过都没有叶子能落下来,活得苟延残喘,里里外外都麻木。 我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越来越沉默寡言。 莲心和红豆变着法子哄我开心。 我看她们挺辛苦,有时便配合着扯出笑容,故作兴致大好的模样,对她们说的话追根究底,配合着笑。 但说完之后,我总是想不起来方才到底说了什么,有什么好笑。 萧律偶尔会过来看我,也不多话,看一眼就走。 他不敢在我屋子里过夜,大概是怕睡熟后我刺死他。 凌霄雾梦镯还在桌上静放着,我再三提醒他拿走,他置之不理。 明明是美到惊人的镯子,许多次不经意的瞥到,我都有把它砸得粉碎的冲动。 可这样珍贵的玉镯,我到底不舍得暴殄天物。 半个月过去,除夕夜当晚,莲心和红豆给我披上孤裘斗篷,推着我到屋门口,看下人们在院子里为我燃放焰火。 这个普天同庆的日子,无数深宅大院都在放焰火,其中之一便在我眼前的院子里。 不断炸空的焰火照得整个京城亮如白昼,也照的我身边两个俏丽姑娘的脸红彤彤的。 红豆和莲心真心实意的欢喜。 “姑娘,这是殿下命人特意放给你看的,殿下真有心。还有那一大桌子的山珍海味,王妃那屋都未必吃的这么好!” 毕竟是除夕,萧律特地命厨房给我加菜。 一个四方桌不够放那么多菜,下人们抬了大圆桌来摆在院子里。 精致的菜肴上了一个又一个,两个丫头看直了眼。最后压轴的却是一道相对显得平平无奇的楚国菜,翡玉糕。 他在试图唤醒我在楚国的记忆,忆起他曾经的好。 我突兀道:“王妃同他入宫赴宴了。” 今日是除夕,所有皇子公主都入宫与帝后一道用膳,就是不知带不带女眷。 红豆和莲心面面相觑后,选择对此事避而不谈。 莲心说:“总归殿下对姑娘是独一份的好。” 我真不喜欢听这话,提醒无数次,莲心却还是一而再的拿这话哄我。 我兴致缺缺,出声制止还欲点火的下人。 “不必放了,太吵。” 两个丫头在我招呼下坐下来,陪我一块儿享用这顿丰盛的除夕宴。 她俩受宠若惊,我却对着这些鱼肉无从下手。 以往很爱吃的菜,现在摆在眼前,竟然通通了无胃口。 我不动筷,她俩也停了下来。 “姑娘,怎么了?” 我绞尽脑汁的想,我的月事是在什么时候,好像迟了,迟了好多天了。 心中不受控制的腾起怀疑的念头,越想越发恐慌。 “莲心,叫大夫来。” 以往大夫住在府上,来得很快。 可今日大夫出府同家人过除夕去了,许久难得这一回。 想到这,我又叫住莲心。 “不急,你先过来吃,大夫晚点过去喊便是。” …… 萧律比大夫晚到一步。 他到了,大夫收回搭在我脉上的手,向萧律揖手道贺。 “恭喜殿下!” 我脑中轰得炸裂开来。 这一声恭喜,不必言明更多了。 第42章 东宫 第42章 东宫 萧律面上看不见喜怒。 “这屋子里的事,不能向外透露半句。” 大夫躬身道:“是。” 萧律摆手示意他退出去。 门合上,屋子里只剩下我和萧律两人。 京城的焰火还在继续绽放,这屋子里被照得明明灭灭。 他眉宇舒展,如释重负坐我身边来。 “除夕夜得到这样的好消息,是个好兆头。” 他无视了我惨白失血的脸色,手往我小腹上探。 可这对我来说并不是好消息。 我在最想当娘的时候,失去了我的孩子。又在最不想同他纠缠的时候,又有了孩子。 这个孩子没有令我有丝毫的欢喜。 反而是无尽的惧怕,不安。 萧律眸色深深道:“你顾好身子,旁的事都不必管。” 莫名其妙,我又能管什么? 但我没有反驳,只无声看着我的小腹,那只放在我小腹上的手轻轻抚摸,好似带着无法言诉的眷恋,好似这个生命被他期待已久。 他把我从椅子上抱起来,放到床上,握着我脚踝脱去我鞋袜。 “想吃什么让下人吩咐膳房去做,你怀身孕的事谁都别说,跟莲心和红豆也别提。” 他顿了顿,又说:“阿月,我们又过了一岁。” 我仍然没有说话。 以往的除夕都是我陪着他,肩并肩坐在质子府门口,听丹阳城街上此起彼伏的鞭炮声,赏夜空中绚丽的焰火。 去年的除夕亦是如此,我靠在他肩上,他把我的手包裹在温热掌心中,眺望同一片夜空,等着旧年过去,新年到来。 恍如昨日。 又仿佛过去太久,久的面目难辨。 萧律没在屋子里留多久。 时候不早了,明日是大年初一,他得早点睡下,明日赶早入宫去给帝后贺岁。 我的手抚上小腹。 他实在卑鄙,明知道我在这世间孤苦无依,无比期待一个与我血脉相连的亲人,当初毫不留情的让我失去,如今又强行硬塞给我。 …… 大过年的,府上连着几日来来往往门庭若市。 萧律特地吩咐了我少出院子,我便干脆不出去,要么在屋里,要么在门口的三寸地。 每日会有一碗汤药送来,我没有推阻,尽数喝下。 红豆觉得奇怪。 “姑娘不是已经停药,怎么又喝起来了?” 莲心说:“姑娘这几日不是没有胃口?大抵是调理身子,舒肝解郁的吧。” 下人们搬了许多书来。 有诗词歌赋,有山海经,有市井间流传的话本子。 先前在东宫日以继夜背了许多诗文,结果是白用功,眼下再看到那么多书,心底里涌起酸涩滋味。 但不看书,实在是无趣。 我抓起话本子,看里头的故事排解烦闷。 却是越看越烦闷。 这些文人编纂的风月故事到最后大多是鲽离鹣背,十有九悲,读完许久回不过神来。 午时未到,我正在某个故事里伤神,一群官兵将院子团团围住。 我走出院子看动静。 对方为首的人是太子的亲信,三七。 三七望我一眼,拿出东宫的令牌来。 “东宫奉圣上旨意搜查平王府,把这位楚国女带走!” 奉命护我的侍卫们一阵惊慌。 到了奉旨搜查的地步,可见萧律是摊上事了。 没有人敢抗圣旨,只能纷纷让步。 我老老实实的准备走人,红豆忽然冲出来拦在我面前。 她分明畏惧得涨红了脸,却还是张开手臂,以一个庇护的姿态将我护在身后。 “搜查府邸,你们搜就是了,为什么要带走景姑娘?她虽是外邦人,可她什么都没有做啊!” 我赶紧推开她。 “你别胡闹,回屋子里去。” 无论萧律摊上什么事,无论我是不是清白,只要我被怀疑了,那我就避不可避的要经受一番盘问。 这时候任何阻拦都了无意义。 莲心红着眼拉住红豆,对她摇了摇头。 红豆张了张嘴:“姑娘……” 却哽咽的说不出其他话来。 我握住她手,安抚似的拍了拍手背。 “又不是立马把我斩首了,慌什么。” 可任谁都知道,这种境地带走,少不了一顿刑讯,没死也会掉半条命。 我跟着三七走出去。 一辆马车停在平王府门口。 我没被提去审问过,也不知被审问是不是都坐着马车去,总觉得不对劲。 上马车前,我忍不住打听:“平王犯事儿了?” 三七很和善的说:“嗐,近来有人说平王殿下的是非,平王为自证清白,自请搜府邸,太子便揽了这活。” 原来如此,那也就是没多大事。 大过年的还挺能折腾,又把我折腾到太子手里去了。 三七催道:“外头风大,姑娘快上马车吧。” 这口气也不似对待犯人的口气。 我心中忐忐忑忑的,跟着颠簸的马车起起伏伏。 平王府到东宫并不远,这段路一如既往的度日如年。 下马车后,我立刻被带去东宫的崇文殿。 这座殿宇是太子的书房,满是清雅的书墨香气。 萧瑾疏端坐在案牍前写字。 我进来往空地上一跪,他抬眸,一双清湛的眼月照寒江般向我望来。 “南书月,又见面了。” 一看这里没有刑具,我的心松了大半,着急忙慌的替自己解释。 “太子殿下,我虽然伺候平王,可他从不信任我,他在做什么,与谁往来,我都是一无所知的。” 萧瑾疏搁下墨笔,迈开长腿向我走来,在我身前停步。 他道:“正是担心你被误伤,孤才向父皇请旨,由孤来搜查平王府。” 我一愣。 可是太子萧律是一山不容二虎的关系,皇帝又怎会同意由太子来搜查? 要么,皇帝要萧律死。 又或者,皇帝想试探太子究竟会不会落井下石。 萧瑾疏缓缓又道:“你想不想走?孤可对外宣称你死在刑讯中。” 我诧异的睁大眼。 一个楚国奴的生死无人在意,哪怕死在刑讯中,也不算个事儿。 可太子若真这样做了,萧律或许越发同他不死不休。 或者说,太子就是要激怒萧律,叫他自乱阵脚? 萧瑾疏眸底翻涌复杂的墨色。 “听闻你咬舌自尽,当时孤便想救你,无奈等不到好时机。南书月,今日的机会,你要不要?” 第43章 由老天来决定 第43章 由老天来决定 我大胆直视太子的眼睛,探究他这番话的可信度。 太子心思深沉,凡事发生皆有利于他,他真会如此大费周章,只为还我自由么? 我还想问,为什么帮我? 萧瑾疏无奈一笑。 “你有两日功夫考虑,两日后,孤得给父皇交代,你要么假死,要么回到平王府。” 我眼帘浮动。 “平王偏执,只怕给太子殿下添麻烦。” 萧瑾疏微微弯腰,伸手虚扶我起身。 “他给孤带来的麻烦,从前与你无关,往后也与你无关。” 外头,三七隔着门禀道:“殿下,平王求见。” 萧瑾疏眼神示意我退避到书架后面去。 “让他进来。” 我躲在书架后,看不见人,但能听见萧律大步走进崇文殿的脚步声,带着盛气凌人的怒火。 萧律一来便兴师问罪。 “皇兄,你搜查我府邸怎么搜的,不搜书房卧房库房,搜走一个女人?” 萧瑾疏淡淡道:“你失礼了。” 萧律敷衍行了个礼,继续质问。 “皇兄带走她目的何在?还是皇兄本意不在搜查臣弟的府邸,而是起了色心?” 话说的如此露骨,是不留余地了。 我的手下意识紧捂住肚子。 太子头一回见我,目光中有惊艳之意。后来他再看我,目光里有愧疚,有不忍,有怜惜。 但唯独不是起色心那种。 太子若想要我,早便有无数机会,但并没有碰我。 他更像是要利用我做什么,达到什么目的,而绝非色欲熏心。 萧瑾疏有条不紊道:“朝中流言蜚语盛行已久,你偏偏在今日自请搜府以证清白,自然有备而来,孤又何必再去你的书房库房做无用功?这个女人与你相伴多年,定知晓你不少秘密,孤为何不抓她?” 萧律冷呵一声,显然对他的话半句不信。 “皇兄煞费苦心了。” “不然?”萧瑾疏笑,“你同孤玩请君入瓮这一出,孤便同你好好玩玩。” 请君入瓮? 为何说是请君入瓮? 我细想其中因果,顿时头皮发麻。 所以萧律自请搜府,是等着太子呢,哪怕太子不揽这瓷器活,事情还是会迂回的推到他头上来。 萧律要的根本不是自证清白,而是演一出被冤枉的戏码,让皇帝看到,太子心胸狭隘,不容手足。 这便是请君入瓮。 太子顺势而为,却从未打算给萧律定罪,只是要顺理成章的把我从平王府带出去罢了。 之后在世人眼里,死了个宁可不肯改口的忠心婢女,证明了平王的清白,还彰显太子的刚正不阿,明明有对平王落井下石的机会,却没有这么做。 当真各有各的算盘。 萧律沉默许久,才道:“她有身孕,皇兄仁慈,断不会对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子动刑。” 萧瑾疏沉沉道: “所以二十天前,你把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子逼自尽了?” 萧律冷笑。 “臣弟如何对待自己的女人,皇兄也要过问,是不是太过了?” 萧瑾疏从容道:“孤带走人审问合情合理,两日后自然会有个结果,你不必心急,回吧。” 莫说带走一个婢女。 太子既然奉的圣旨,哪怕把平王府所有下人都带走审问,也无人能拦。 萧律在东宫死缠烂打,不允刑讯,只会落人口舌,占了下风。 况且他也不敢昭告外人称我有孕,在太子面前说出这话,心中想必也经历一番挣扎。 萧律仍然不肯走,大有不带走我不罢休的架势。 “上回在父皇面前,皇兄答应把她归还于我,是忘得一干二净了?皇兄认为,父皇记不记得上回之事,又能不能看穿皇兄的阳奉阴违?” 萧瑾疏清朗笑了一声。 “九弟,如你所愿的事,就不必装出这一副意外的模样来。你难道能想不到孤会把人带走?” 萧律冷着脸。 “臣弟以为父皇的叮嘱,皇兄总是会听的。” 我猜,他并非没想到太子可能会这么做。 只是在他设想中,这么好的机会,太子该用来将他连根拔除才是。 怎会如此剑走偏锋? 萧瑾疏拍了拍他肩膀,笑着道:“九弟,纠缠无用,回去歇着吧。两日而已,两日之后,人总归是要还给你的。” 太子态度坚决无可转圜,萧律带着怒火而来,裹挟不甘而去。 人走远了,我从书架后走出来,再度盈盈拜跪在太子面前。 “殿下大恩,奴婢无以为报!” 萧瑾疏温润道:“想好了?” “想好了。” 我一脸感激欣喜之色。 到此时此刻,我依然不信太子是真心要助我脱离苦海。 但我别无他选。 太子找到我,我只能顺着太子给的路走,哪里敢以卵击石。 “好。” 萧瑾疏顿了顿,道:“你那日为何咬舌自尽?” “奴婢矫情,”我颔首回话,“不肯委身于平王,情愿一死。” “那不算矫情,”萧瑾疏道,“你虽为奴,却不失本心,是个性子烈的,不愧是南书氏的姑娘。” 我心中淌过暖流,如久旱逢霖一般,连眼眶也莫名湿润了。 在楚国,但凡有人提起南书氏,提起我叔父,都是一顿痛斥。 但奶娘告诉我,叔父的才学在外邦都是令人尊敬的存在,虽说我永远不能提及我姓氏,但我该为我姓南书而骄傲。 我偶尔会想,我活得这样窝囊,怎么对得起九泉下的父母,甚至对不起我的奶娘。 可竟然有人对我说,你不愧是南书氏的姑娘。 我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润,又立刻规劝自己当不得真。 太子向来如此,但凡出口都是好听的言辞,哪怕对方只是个下人,他也不吝啬夸赞,人前总是清风朗月的模样。 萧律远远不如他八面玲珑。 这样的太子,怎会只为了救我,不惜在皇帝心中留下阳奉阴违的瑕疵? 萧瑾疏看向我腹部。 “这个孩子你要留?” 我低头,手捂着腹部,半晌后再道:“不留。” 太医被传来。 把过脉后,对我道:“姑娘,落胎比生养还伤身,姑娘先前伤过,若是这胎落下来,或许很难再孕。” 我犹豫了。 我是南书氏在世间仅存的唯一血脉。 可我又恨这孩子的存在,恨他的父亲是萧律。 “我考虑几日吧。” 第44章 拦路 第44章 拦路 东宫别处或许有旁人的眼线,但寝宫之中伺候的,都是他的心腹。 太子让我留在他寝宫之中,照旧睡在那张乌紫檀罗汉床上。 宫人搬动殿中的屏风,叫我下榻之处与太子一道屏风之隔。 太子这一夜都没有回寝宫。 大清早,我听到三七在门口与侍卫说话,出去问道:“三七大人,太子殿下可曾吩咐过,之后要将我送去何处?” 三七摇摇头。 “还没吩咐,平王派人盯得紧,城门口也派了人,暂时走不了。不过是早晚的事,平王不能在此事上耗费太久功夫,姑娘可趁这些时日好好想想去何处。” 我难以置信的问:“去何处能由着我?” “自然,”三七爽朗说,“太子殿下既然想着成全你,又怎会不成全到底?” 我有些恍神。 难道这次真的没有其他目的,太子真心实意的救我。 可又为什么? 出于怜悯? 三七见我神色复杂,多嘴道:“太子待手足宽厚,待百姓仁慈,只是有些事为了大局不得已为之,但姑娘受的苦,太子殿下是记着的。天下百姓,只要站在昭国土地上,无一不是子民啊。” 他上回只暗示我一句话,便昭示了许多,给我的印象是个热心肠的人。 这最后一句话更是触动我。 太子他究竟是怎样的人? 三七又说:“姑娘,你心中有顾虑,这是人之常情,殿下亦是知晓的。” 日头正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比在屋里头暖和。 婢女上前问我:“姑娘,要换个手炉吗?” 我这才发现手里的暖炉已经失温。 “不必了。” …… 两日的期限一到,我坐立难安,心弦绷紧不知所谓。 太子要给皇帝答复,要顺嘴说出我死在刑讯中一事,萧律必然不肯善罢甘休。 但毕竟是御前,想必不能闹得多过火。 可这事真能如此掀过去吗? 我真有这条命,离开京城,去过平民百姓的日子吗? 从日升等到日落,天色渐晚,太子仍然没有回来。 我越发忐忑,白玉杯在手中握了许久,茶都凉了,半口都不曾入嘴。 杏儿安抚我:“姑娘,太子时常被事务缠身,这个时辰没能回来,也是常有的。” 多思无益,我强行安下心。 辗转反侧大半宿,刚阖眼没多久,天便亮了。 三七这才给我带来消息。 “平王听说姑娘你死了,根本不信,非得问咱们太子殿下要尸首。” “殿下早就准备好了面目全非的女犯尸首,平王非说这根本不是姑娘你,两人在御前掰扯许久。” ”圣上听烦了,不想再听这点芝麻绿豆大的事儿,勒令此事到此为止,不许再起争执。” 我苦笑。 一条人命,但因为死者无关紧要,在皇帝眼里的确是不足为道的小事。 但这是好消息,皇帝说了不允追究,萧律便无法再追根究底。 我问:“那太子殿下昨晚为何没回来?” 三七面色变得凝重:“殿下昨夜是与太傅太师议事。北稷山厚雪崩塌成川,淹没半城百姓的屋子成了洪灾,钦天监占了卦说此灾只有太子殿下能救,朝臣们便提议让殿下去。” 我困惑:“此灾只有殿下能救?” 三七叹气。 “谁知道呢,总感觉是有人在起幺蛾子,但这事推却不了,殿下只能亲自去一趟,见招拆招了。” 我亦觉蹊跷。 自古以来最难不过救旱救洪,何况山雪崩塌,尤其凶险。 这样的大事,太子去又有何用。 难道不是指派有治水经验的官员去更为妥当? 一国储君,又岂能久不归朝? 这不像是奔着救灾去,而是想让太子回不来。 “圣上也同意殿下去?” 三七眸色一黯,压低了声量,意味深长道:“姑娘,钦天监占了卦,是必然先告知圣上,再告知朝臣的。朝臣能知道,那必是圣上应允的。” 竟是如此。 太子谨慎贤德多年,到底比不上萧律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所以皇帝让太子来彻查萧律,实则还是在试探太子的品性。 命太子将我归还给萧律,也是因皇帝偏心。 怪不得,怪不得萧律始终没有放下他的野心,底气是皇帝给的! 太子这一夜,必定不只是在商议救灾策略,更是在想如何应对眼前的困境。 三七道:“姑娘,殿下的意思是姑娘一同去,路上会找地方安顿了姑娘,还会给姑娘一笔银钱安身立命,从此姑娘便天高海阔了。” 难为太子火烧眉毛了,还想着安顿我。 或许这一回太子没有骗我,三七也没有骗我,把我从平王府带出来,真的只是太子在怜惜他的子民。 我忍不住问:“拿我或许能威胁到平王,太子为什么不这样做?” 这一点,太子是一定想到过的,所以我也不怕说出口。 三七好笑道:“姑娘真的以为自己有那么大分量?” 一句话叫我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不是吗?” “当然不是,”三七摇摇头,低声道,“姑娘有没有想过,平王为了一个婢女状告到御前,是不是在试探圣上对他能容忍到什么程度?” 如此冒犯太子,皇帝竟然还叫太子让步。 萧律何以不得寸进尺? 我仍然有些事不明白。 “可是其他皇子封王都有封地,唯独他没有。” 三七摇头叹息:“因为有了封地,平王就得前去封地非诏不能出,皇帝要给他抬身份,还舍不得他离开太远。” 我不敢再深问下去。 若是留在东宫,等萧律当了太子,这里便是我的笼子。 “殿下什么时候启程?” “再过一个时辰,”三七道,“姑娘换身衣裳,到时候委屈姑娘藏在行囊中。” 我以为得把自己蜷成一团。 结果箱子很宽大,我可以躺在里面,只是要缩起双腿。 冬日里的衣服都软,身下垫了不少厚厚的棉袄,两侧有多层斗篷。 箱子摇摇晃晃着前进,没一会儿我都有些犯困。 城门口,萧律的声音透过楠木箱传入我耳朵,将我的困意一扫而无。 “皇兄,臣弟得到消息,有人要暗害皇兄,在皇兄行囊中放了瘟疫之毒。为稳妥起见,开箱一验吧。” 第45章 逼迫 第45章 逼迫 他居然为了抓我,当众拦太子的路,如此阴魂不散。 我的恼恨如野火燎原般从心头腾起。 若是真的开了箱,他强行把我带走,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生下肚子里的孩子。 已经无可奈何够久了,事事由着他称心如意,我会憎恨我自己。 三七立即道:“殿下,这些行囊属下一一检查过,绝无问题。” 萧瑾疏淡淡“嗯”了声。 “孤信得过你,不必再度查验。” 萧律不肯善罢甘休。 “瘟疫可不是等闲之毒,能为祸一方百姓,再开箱查验一遍也不费多少功夫,皇兄为何不肯?” 昏暗逼仄的箱子里,我近乎绝望的闭上眼。 箱子侧面开了孔,我却忽然觉得胸闷难以呼吸,好似口鼻都被一双无形大手捂住了。 从前当他只是卑鄙狠厉偏执,如今我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原来他心思也重。 他是特地等在城门口,以一个忧国忧民的借口,堂而皇之的逼太子打开箱子,暴露我并没有死的事实。 太子当然能拒绝。 可城门处那么多百姓看着,太子若执意拒绝,反而显得蹊跷,好似箱子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萧瑾疏不疾不徐的提醒道: “九弟,你王妃来了。” 秦芳若是跑过来的,她的步子声很急,没顾上仪态。 “殿下,查明白了,所谓的放瘟疫之毒是谣言,那人故意造谣要人心惶惶呢。” 萧律声色变冷。 “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怎能草率?” 秦芳若又道:“我问了两位太医,这瘟疫之毒若真藏在行囊里,那断断不能轻易开箱,否则开箱之人会染病的呀!得把箱子烧了才是。” 她转而对太子道:“太子殿下,这些箱子可让妾身带走销毁吗?” 好好好,这对夫妻一个想抓我囚起来,一个想置我于死地。 还没等太子开口,萧律便不耐道:“你添什么乱,这儿的事与你无关。” 秦芳若委屈道:“妾身也是为殿下着想,虽然殿下心系百姓,可此举不合乎情理……太子殿下会被人蒙蔽,任由行囊被人动了手脚毫无察觉?东宫难不成都是等闲之辈么?” 我的心眼被提到了嗓子口。 这秦芳若,她既然认定东宫的人不是等闲之辈,便是认为行囊没有问题,又怎么要求连箱带物的烧了呢? 不急。 但凡太子点个头,我立马喊救命,至少萧律想要活口。 萧律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沉重。 “芳若,你一个妇道人家别在这胡闹,回去。” 秦芳若声泪俱下。 “妾身虽是一介妇人,可父亲向来教导我要为夫君分忧,还要规劝夫君,妾身嫁给了殿下,岂能事事置之度外……殿下非说箱子里有瘟疫之毒,那便当有吧,妾身想要烧了可能被动手脚的行囊,同夫君的初衷是如出一辙的呀,夫君为何不同意?” 三七不满道:“收拾这些行囊费了一个时辰的功夫,王妃拿去烧了,再派人去收拾又是一个时辰,况且这箱子里还有不少治水患的书籍,是孤本,怎么能因为捕风捉影的谣言说烧便烧了?” 东宫另一位属下也紧跟着附和: “北稷山洪灾刻不容缓,太子熬了一夜没合眼,只为早点出发,实在不宜再拖了,平王殿下还是让步吧。” 萧律有条不紊道:“不会耽误太久,大夫我带来了,只要开箱验一验有没有毒便可。有毒,哪怕耽误再多时辰也得处理,无毒,皇兄即刻启程。” “不可!”秦芳若坚决不同意他开箱,“太医说过,瘟疫暴露在外头,见者都会染病!” 我听到有百姓们慌忙后退的动静。 瘟疫这东西谁都怕。 萧律语气里含着忍无可忍的怒气。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带的大夫熏了艾,能防瘟疫的,旁人离得稍远些,也断不会受牵连!” 此时,另一道清脆如莺啼的声音响起。 “九哥九嫂,太子哥哥要远行,你们不好好送送,却在这儿同一堆行囊过不去了?” 是福康公主。 她的出现,令我大松一口气。 萧律语气稍缓,“你不知情,别掺和进来。” 福康公主不服气的道:“我怎么不知情?九哥哥,前几日太子哥哥是搜了你府邸,可那是父皇应允的,你不该记太子哥哥的仇啊!你城门口拦驾,不就是以牙还牙么?九哥哥,你不知道吗,这以下犯上啊!” 我虽看不见外头,却也能想到萧律的脸色此刻铁青成什么样。 好好的算计,愣是让自己的王妃和妹妹给拽住了,而太子没费半点口舌,便不战而胜。 不对,秦芳若和福康公主过来绝不是巧合。 太子应该早便料到萧律会在这时找事,才派人去喊这两人来阻止的。 这世间若说有谁最不想我回到萧律身边的,必然是秦芳若。 而另一位对我抱有善意,肯施以援手,说话又有份量的,便是福康公主了。 太子思虑如此周全。 萧律“啧”了声,慢条斯理道: “福康你这不是胡闹?当日是我自请彻查,何来记仇一说。我是为皇兄忧虑,皇兄执意不肯开箱,北稷若起了瘟疫祸事,到时候皇兄又该如何?” 北稷那么大,不可能处处做到严防死守。。 若有人存心放毒,危害百姓,将防不胜防。 而真到瘟疫盛行的境地,今日之事必定被重提。 所有人都会认为,这瘟疫就是行囊中带去的,而祸事起源于太子的固执不听劝,太子会成害了百姓的罪人。 须臾功夫,我起了一身凉汗。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以万千无辜百姓性命明目张胆的威胁太子,好歹毒的蛇蝎心肠。 这便是我陪伴整整八年的枕边人! 太子听出了他言下之意,凛声道:“那是无数条性命。” 萧律语调懒洋洋。 “所以,皇兄定要重视。” 我手掌无知无觉的紧握,指甲深深扎进皮肉里。 若太子救我是因将我视作子民,他又怎会不顾那么多百姓的性命? 何况皇帝的心已经偏了,北稷灾上加灾,太子他日归朝,储君定然易位。 见太子沉默,萧律催道:“皇兄还是快点下令吧,那么多条性命,或许就凭皇兄一念之差。” 第46章 不归路 第46章 不归路 我的心沉沉下坠,宛若落入无底深渊。 不开箱,太子难以躲过之后的阴毒算计。开了箱,我一个女子示于人前,难免会有人议论太子是去救水灾的,怎么还偷藏个女人。 从此美色误事这顶帽子,太子是难以摘下了。 若是太子为私,该迎合秦芳若的建议,将我连人带箱丢去焚烧了,才算避开了这场算计。 三七忧心忡忡的劝道:“殿下,若真有瘟疫,在城门口验毒会使人心惶惶。不如让平王殿下把箱子带回府上去?确认无碍,我们再带着这些行囊出发?” 让带回王府再验,一来避免我暴露于人前,免叫太子受人非议,二来,来日再出事儿,萧律脱不了干系。 秦芳若急道:“不可!毒物怎能入王府?” 三七道:“那便劳烦平王殿下找块偏僻空地,再行查验。” 秦芳若再寻不到好的说辞,转而去说服萧律。 “殿下,那么多百姓看着实在不体面,叫圣上知晓,只怕圣上不悦,还是不要追根究底了。回吧?” 这下子,三七执意不肯了。 “王妃娘娘,话说到这份上,这箱子岂能不验?若是不查个明白,有个好歹太子殿下百口莫辩了!” 我剥开堆在身旁的几层衣裳,透过楠木缝隙,看到高大的红鬃马抬起马蹄,缓缓渡步到萧律面前。 马背上,是身披苍梧山银玉雪貂大裘的太子。 我只看得见他居高临下的背影。 “九弟,夫妇说辞不一是大忌。王妃是你费心求娶来的,当好自珍重,夫妻二人齐心才好。” 我眼皮诧异的跳了跳。 到了如此境地,太子竟然还在以一个阿兄的姿态,语重心长的教导弟弟夫妻同心。 萧律冷着脸道:“芳若久居深闺,并不知世事,不必理会她说什么,那里有座荒废旧宅,就在那里开箱一验吧。” 太子回眸,往我这望了一眼。 “好。” 这个字说出口,算是尘埃落定了。 我悬着的心总算死了。 都说事不过三,可这是第三次。 …… 箱子被抬到萧律所指的荒废院子里,太子的人一个都没跟进来查看。 箱子的顶盖掀起来,刺眼的光令我不得不闭上眼。 缓缓后再睁开,对上萧律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眸。 “还不出来?等什么?” 我在箱子里双腿缩起已有小半个时辰,腿肚有些发麻,爬出箱子时双腿一软,狼狈跪坐在地上。 萧律面无表情的瞥我一眼,随即吩咐道:“把这几个箱子给太子抬回去。” 下人们动作很快,很快将这几个箱子一搬而空。 院子里就剩下我和萧律,还有对我一脸恨意的秦芳若。 萧律看着我,脸色暗沉无边。 “一次又一次,你在瞎折腾什么?” 说实话,这回根本不是我折腾,我是被强行带去东宫,又强行被萧律拎出来。 随波逐流罢了,沉没还是上岸,都由不得我。 但也没什么好解释,我想跑是事实。 我讥讽道:“你也不能好过,今日之事,必然一五一十的进皇帝耳朵,他知晓你拿百姓的性命来要挟太子,定然失望至极。” 城门口闹这样的事,皇帝如何能不知,又岂能看不明白这其中种种? 萧律唇角勾起自嘲的笑。 “是啊,太子等的便是我走这一步,我却偏偏让他逞心如意了。” 我呸道:“太子胸怀百姓,才会做出退让。” 萧律笑出声。 “他明知我会来拦驾,还要执意在今日把你带上与他同行,你以为,他图的是什么?” 我死死瞪着他。 懒得再费力气去想究竟为何,我想不穿,看不透,也确定不了。 实在太累。 萧律笑容中衔着一丝微不察觉的苦涩。 “你这女人,我早晚死在你手里。” 我由衷道:“那你早点死,也好叫我痛快一回。” 萧律盯着我看了良久,转身往马车走去。 “芳若,半个时辰后把她带回来,没伤就行。” 随即上了马车。 秦芳若难以置信的看着马车绝尘而去。 这积灰破落院子里只剩她和我两人。 她意外的愣了片刻,似是无法相信萧律竟然这样做,萧律居然会把我放在她手里,还给她半个时辰。 这是要借她的手磋磨我的骨头。 秦芳若反应过来,笑着看向我,拍了拍手。 几个婢女随即入内。 秦芳若施施然开口。 “跪下。” 我的双肩被按住,膝盖后窝被猛的一踹,结结实实的跪倒在她面前。 地上有碎小的石头硌着我膝盖,我咬紧牙关,不叫自己出声。 秦芳若指尖挑起我下巴,她胸前的青影色玉珏晃得我眼疼。 她视线缓缓扫遍这个院子,目光最终停在那口井上。 “去看看有没有水。” 婢女过去看了,“王妃娘娘,有水!” 不仅有水,还有木桶。 秦芳若莞尔一笑。 “打水来。” 一桶冷水从我头顶淋下,我顿时浑身湿透,寒冷侵入骨髓,冻得我直发抖。 哪怕我如此狼狈,秦芳若依然不够痛快。 “叫两个侍卫进来。” 意识到她要做什么无耻之事,我咬牙切齿道:“是他骗了你,是他辜负你,你难道不知我一直想逃,我不想留在他身边,我也从来无意与你争抢,为什么你要这样恨我!” 秦芳若嘴角扯起冷意。 “谁知你是不是玩的欲擒故纵。” 我凄然笑道:“一而再企图攀附太子来逃离,我竟然不是自寻死路,而是欲擒故纵?牢笼一般不见天日的日子,有什么值得我欲擒故纵!” 她哪里肯听我这些话。 “叫两个侍卫进来,你们聋了吗?!” 身边的婢女跪地劝道:“王妃娘娘,不可啊,若做到了那地步,殿下会发怒的。” 秦芳若淬毒的目光看着我。 “他发怒,又不能拿我如何。再者,他说了只要没伤便可。” 婢女苦口婆心,“王妃娘娘,您和殿下才是举案齐眉的夫妻,她不过是个玩意儿,殿下早晚会腻的,何必急在这一时?来日方长啊。” 其他婢女也劝:“王妃娘娘,三思啊。” 倒是一群忠心为主思虑的奴。 萧律不允弄出伤,便是让她羞辱我,但不能动我。我若在她手里被侍卫玷污,萧律又岂能真放过她。 秦芳若再不甘心,也只能适可而止。 她手掌拍拍我脸。 “我们走着瞧。” 第47章 不爱自己,总归要有报应 第47章 不爱自己,总归要有报应 好一双冰肌玉骨的手,五指纤纤,柳葱一般。从未沾过凉水,干过粗活,便是如此。 怪不得旁人说,从手便能辨出这人是不是富贵荣华的命。 秦芳若又下令。 “继续打水。” 我昏沉得厉害,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冰冷刺骨的身子好似并不是我自己的。 我闭上眼睛,但还听得见秦芳若吩咐婢女泼醒我。 也能听到葫芦匆匆跑进来制止。 “王妃娘娘,殿下让奴才来带景姑娘走。” 秦芳若说:“殿下给我半个时辰,远远没到。” 葫芦说:“殿下就在外头等着。” 之后我的意识坠入深渊,什么都听不见了。 …… 醒来已经入夜,是在萧律的卧房,灯火通明。 我身上的湿衣服换成了一身天青色寝衣,头发也干了,可身上还是一阵阵发冷。 我掀开被褥下地,随手披了件斗篷,把身子遮得严严实实,再去推开门。 浓烈的酒气扑鼻。 萧律坐在门口台阶上,身旁歪七扭八躺了不少酒坛子。 葫芦和侍卫们守在一边不敢吱声。 他还在提起酒坛子往喉咙里灌。 见状,我又把门合上。 他又不喝了,推门进来,酒坛子砸在我脚边,眼尾泛着酡红,醉醺醺道: “你很得意,是不是?” 我置若未闻,踩过大大小小的碎瓷片,翻箱倒柜去找一件能穿的外衣。 他大步过来,掰过身子,掐着我脖子将我抵在柜子上。 “说话!” 我们力量如此悬殊。 他单手便能扼住我脖子,将我禁锢不得动弹,而我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他身上的酒气熏得我胃里一阵翻腾。 我开口便讥讽:“你想要一具行尸走肉?” 萧律的目光缓缓下移,停在我腹部,薄唇紧抿,漆黑的眸中倒映出遮天蔽日的阴霾。 “你识时务,这孩子生下来你能养在身边。” “不识呢?” “那就不必见孩子了,”萧律嘴角带笑,残忍的说,“你住你的院子,他永不踏入。” 我当即做了决定。 “不会有孩子。” 若不在我身边,那只能是把孩子去给秦芳若这个嫡母养,她绝不会善待。 孩子弱小,哪里有反抗的余地,只能任她欺凌,同孤儿,同我,又有什么区别? 若生来受苦,那又何必出生,还不如早早去别人腹中,做个有爹娘疼爱的孩子。 保住孩子艰难,想小产还不容易? 萧律脸色凝固。 “你说什么?” 我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趁孩子还小,早点让我吃了药,也不那么残忍。” 萧律难以置信的探究我的眼底,察觉到我是认真的,掐我脖子上的手越收越紧。 “你再说一遍。” 烛火照映下,萧律一双猩红眼里燃着嗜血的火焰,好似再说一句不合他心意的,便要将我生吞活剥了。 我用力掰他的手,指甲掐进他手腕皮肉里,还是没撼动他分毫。 好在他虽然气势汹汹,并不打算真掐死我,给我留了喘息的余地。 缓缓后,他目光里冷硬渐渐崩塌,溃不成军的垂下头。 “听说过南园遗爱么?” 话落,他又想起我看过的书不多,换个说法:“故剑情深你总听过。” 这个我知道,汉宣帝曾落难民间,一朝为帝后,执意迎娶平民发妻许平君为皇后。 “故剑情深的结局,便是南园遗爱,”萧律唇线拉直,“许皇后,十九岁薨。” 我眼睫颤了颤。 这段帝王鹣鲽情深的佳话,令人唏嘘,亦令人痛惜。 萧律看着我,晦涩说:“你不动摇秦芳若的地位,我便能护住你,旁人也会劝着秦芳若忍。” “……” “若动摇了,无数明枪暗箭都会射向你,他们不会允许你活着。” “……” “阿月,我让你等,是盼着你做阴丽华,与光武帝共享盛世,安享晚年的阴丽华,而不是南园遗爱的许皇后。” “……” “能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所以,为我好三个字,能把他的欺瞒,他伤害我的事全部抹去了。 很多时候明明可以先坦白的,比如从前那个孩子,比如要娶秦芳若的事,而不是什么都叫我后知后觉。 我哑声问:“一定要做皇帝么?” 萧律眸色发黯:“本来就是我的。” 他这样执着,也有他的缘由。 可我又凭什么只能香消玉殒,或者隐忍几十年等待他功成名就? “为我安危着想,你就让我走,远离这些争权夺势的是非我能活得更好。我们之间,并不是非得同路。没了我,你更容易扶摇直上。” 萧律松开我脖颈,讪笑一声。 “梦话就不必说了。” 一个奴隶跟主子提想走,的确是痴人梦话。 我垂眸看着肚子:“这个孩子是你胁迫我的工具,他就不该出生。” “你没拿你的命再三胁迫过我?” 萧律逼视着我,凉凉道:“敢这样折腾,你倚仗的是什么,究竟是太子的善心,还是你心知肚明我不会任由你去死?” 我道:“随你怎么说。” 反正肚子是我的,命也是我的。 他低吼:“景明月!” “你爱我吗?” 我猝不及防的问出这话,他暴怒的神色顿时愣住。 “我——” 他如鲠在喉,接下来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半晌后才道:“我想你陪我终老。” 他当然不爱我,只是离不开我,想驯服我。 如绵羊一般温顺那是最好,他让出圈就出圈,他让吃草便吃草。 否则今日他不会将我丢给秦芳若。 从始至终,我不过是他一个不容丢失的玩物。 他心中明了,故而说不出爱字。 我坦白:“我爱过的。” 萧律说:“我知道。” 他怎会不知道。 那时候他皱下眉,我便要使尽浑身解数去哄他,盼他展颜。 但凡我说出口的,绝不会是让他不悦的消息,我珍重他的情绪,从不让他看见我掉一滴眼泪。 我不要他难过。 我很努力很努力的,让他在异国他乡能有个家,让他不孤单,让他知道这世上有人爱他。 回过神来,只觉得当初愚蠢得无可救药。 他认为我生而为婢,有如今的境遇已是福分,我又为什么要如此心疼他为质? 不爱自己,总归要有报应。 良久沉默过后,他突然把我拥入怀里,紧紧抱着我。 第48章 认错 第48章 认错 他一手搂着我腰,一手按着我后脑勺,我的脸被迫埋在他胸怀。 浓厚的酒味扑面,令我胃中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抑制不住干呕出声。 他松开我。 我身子转向另一边,对着角落弯腰干呕不止。 外头有下人出声:“殿下,王妃娘娘身子不适。” 萧律一下又一下抚着我后背。 “本王歇下了,让大夫过去看。” 下人顿了顿,道:“王大夫看过了,王妃娘娘仍然腹痛不止,说要传外头的大夫再看看。” 萧律微不可闻的“啧”了声,随即抬步往外去。 那股酒味离我远些,胃里头的翻江倒海也渐渐好转。 我直起身,望向他的背影。 看来他是怕外头的大夫看出什么,所以亲自哄人去了。 我找了件厚袄穿在里头。 身子虚了不少,穿得严严实实还是觉得冷。 推开门出去,侍卫们没有拦着我,只是跟在我身后。 葫芦也追上来。 到僻静之处,葫芦压低声量说:“姑娘,今日殿下把你留给王妃,是做给外人看的,好显得姑娘你无足轻重。他宁可外人以为今日这出是针对太子而去,而不是为了你。” 我苦笑。 “欲盖弥彰,有什么用?” “还是有用的,”葫芦轻声说,“其实王妃请求过太尉大人出面施压,但太尉大人拒绝了,他毕竟也是男人,不认为一个通房值得他在殿下心中留根刺。包括今日,太尉大人听说了王妃罚你的事,依然劝王妃大度。” 我喃喃念那两个字。 “通房。” 葫芦深深叹息,“名分都是虚的,殿下心里有没有姑娘,姑娘是知道的。” 我问:“所以不管我过得怎样,不管我愿不愿意这样过,只要他心里有我,我就该心甘情愿的熬下去?” 葫芦说:“姑娘,殿下的苦衷……” “我不知道他的苦衷,”我凉薄说,“我只知道我过得是什么日子。” 葫芦哑口无言。 他停在原地,没再跟上来,没再继续劝我。 顶着更深露重,我回到先前住的那间院子。 我踏进去那一瞬,外头侍卫迅速将院子团团围住。 速度之快令我心惊。 我好似进了无形的铁笼,那锁就这么扣上了。 头顶的天是别人的天,不是我的。 这么晚,莲心竟然没睡,她听到动静冲出来紧紧抱住我,哭成个泪人。 “姑娘,你再不回来,红豆就要被打死了。” 这姑娘披散着发,衣襟都没理规整,是从被窝里匆匆爬出来的。 我心中一个咯噔。 “怎么了?” 莲心哭着说:“你走后侍卫都被撤走了,王妃每日派人来罚红豆,你再晚一日回来,红豆就真受不住了……” 我跑进屋子里,看到红豆躺在床上,两边脸颊都有淤青,唇无血色,虚弱的睁着眼。 见到我,她双眼一亮,手臂一撑便要坐起。 我过去拦住她动作。 “别起了。” 红豆抬起衣袖遮住脸,泣不成声。 我一把握住她手腕,掀起衣袖,露出鞭伤累累的胳膊。 这丫头原本有些肉的,短短两日功夫,竟然瘦成这般模样! 我又掀开被子查看她其他的伤势。 背上伤得最重,暗红血迹都将衣服糊住了,黏在她皮肉上。 听过不少主子将婢女侍妾虐打致死的事,可亲眼看到,比听人说更心惊肉跳如鲠在喉。 我屏息问:“大夫没来看过吗?葫芦呢,葫芦不帮着点?” 莲心说:“主子没让请大夫,哪里能有大夫过来看,葫芦就是有心也无力啊。” 我转身要到外头去去让人传大夫。 红豆看出我意图,吃力的喊住我:“姑娘,大夫也要睡的,还是等明早吧。” 莲心也说:“这一夜总能熬过去的,等明早吧。” 我看着红豆的脸色如此之差,有些放心不下。 “你有没有哪里疼得厉害?” 红豆摇摇头。 “不疼,只是困。姑娘,让我睡会儿吧,真的很困,明早再说吧,谢谢你。” 她这样说了,我回到自己床边,解下斗篷扔在一旁。 莲心也上了她自己的榻,钻进了被窝。 刚把烛火吹熄,红豆突然哑着嗓子说:“姑娘,对不起。” 一片漆黑之中,我转眸看向她的方向。 她继续说:“那时候殿下送我耳环,我以为我的福气来了,误会姑娘不肯帮我,是我错。” 我干巴巴的笑了笑。 “都是人之常情吧。” 在奴隶这个任人践踏的身份上,谁能不想挣脱出去? 换做是我设身处地,也未必能做得很好。 她又说:“后来你的饭里被下药,殿下命我们守口如瓶,我没勇气说出实情,也是我错。” 尽管事发当日我对这两个丫头语气不善,迁怒了她们,可这份怒气在她们跪在我脚边时便消散了。 错的是什么,是她们卑微到蝼蚁般任人揉捏玩弄,不敢违抗强权? 我在太子和福康公主那些人面前,姑且要卑躬屈膝做出顺服的姿态来,又怎么强求红豆为我舍命。 冤有头债有主啊。 我摇头。 “身不由己罢了。” 莲心抽泣了一声,紧跟着用力掀起被褥把脑袋蒙住,却还有细微压抑的抽泣声传出来。 红豆的嗓音越来越哑,自顾自的说:“所以就算我死了,姑娘也不必为我伤心。” 我蹙紧眉头,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默了须臾后,去拉开了门。 门口有侍卫守着。 我说:“快去传大夫来,我肚子疼。” 红豆口口声声说困,却不急着入睡,同我说这些话,好似觉得自己活不久了,在交代遗言似的。 保守起见,不等天亮了,必须马上叫大夫来看看,如此我才能放心。 我和莲心把屋子里所有的烛火都点亮了,甚至把没用过的蜡烛都拿出来点燃,光多一些,大夫看得清些。 王大夫长住在府上,离我住的院子近,来得很快,拎着药箱跑来的。 “姑娘你肚子疼?是怎么个疼法?” 我指了指红豆:“给她看。” 红豆突然哭出声。 “姑娘,来不及了。” 第49章 求你 第49章 求你 “来不及是什么意思?”我追问,“你把话说明白!” 红豆的脸忽然涨得通红,侧过身,往床外呕出一口血来。 王大夫拿帕子捂住她手腕,隔着帕子把了脉,神情越来越凝重。 “中毒了。” “什么毒?” “这个要问她了,”王大夫说,“从脉象上看,是损肝脏的毒。” 我看向红豆。 红豆含泪摇头。 “我不知道王妃给我吃的什么,只知道是毒。” 我抓起斗篷裹住身子,往外跑去。 …… 萧律就在秦芳若那里。 我直奔沁苑外,萧律刚从里头出来,看到我,眉头紧皱。 “你过来做什么?” 我跑得气喘吁吁,低声下气的说:“求你,问王妃拿一下解药,红豆的解药。” 萧律听明白了我的来由,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拿什么求我?” 我双膝跪地。 “求你,她已经吐血了,求你快一点。” 我跪他的次数屈指可数,上一次跪他,大概是八年前,刚到他身边那阵子。 萧律闲适把玩着腰间佩玉:“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没想好,”萧律慢条斯理道,“你也可以不答应。” 我毫不犹豫道,“我答应。” 人命关天,管不了许多了。 萧律的神色有一瞬间的愣怔,随即转身再次入了沁苑。 我紧盯着那敞开的赤门,心脏如擂鼓大作,撞得我胸口闷痛。 若不是我的倔强,萧律不会去向红豆抛出橄榄枝,引她想入非非。 我心里也明白,他把红豆抬为侍妾,完全是让她当靶子的,替我去解秦芳若的妒恨,也叫外人觉得,他身边不是只我一个。 红豆若真死了,是萧律害死的,也是我害的。 我不想背负一条人命,实在不想。 萧律出来时候,手里拿了个小瓷瓶。 “走吧。” 我从他手里夺过,一溜烟跑得飞快。 萧律愣在后头。 “你……” 我很快提起裙子跑远,懒得听他说什么。 …… 回到屋子里红豆还在吐血,莲心和大夫围在她身边。 我冲过去掰开她嘴就把药丸子塞进她嘴里,看着她咽下。 “怎么样,好点没有?” 王大夫说:“这解毒没那么快的,至少要过半个时辰才能慢慢见效。” 我问:“那能救活吗?” “这,”王大夫为难道,“好在她的身子没到枯木拉朽的地步,可解药不是立马起效,要看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她能不能熬过……” 我脑子里一片混沌。 “要怎样才能熬过?” 王大夫叹息说:“姑娘,这哪怕华佗在世,也没有说一定能救的事儿。” 莲心用温水润了帕子,给红豆擦去唇边脖子里的血迹,她喘息越来越吃力,双眼累得快要合上。 我又纠缠着大夫问:“那有什么药能让她在这半个时辰里身子不被毒药侵蚀?” 王大夫摇摇头。 “这世间哪里有这种神药,但凡有都呈到御前去了,旁人哪来这个口福?” 我仿佛听不懂人话:“能让她好受一点也好,不管多贵重的,你尽管用,大夫,求你费点心。” 红豆在莲心的帮忙下努力坐直身子,几字一喘,艰难的对我说:“阿月你,你不要急,我活着累,死了也是福气。” 我皱眉:“解药都吃了,你不会死。” 这时,萧律走进来抓着我手腕,不由分说把我拉拽到外头。 我急着回去听红豆说话,却挣脱不开他,气急了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你干什么?!” 清脆的巴掌声和我的怒斥声在院子里回响,值守的两个侍卫往这看了眼,又赶紧收回视线。 萧律舌尖顶了顶腮帮子,还是没松手,语气沉沉:“这不是你求我的时候了?” “你怎么有脸说这话,”我目光冷冷剜着他:“不是你拿她耍着玩,她会有今天吗?这是一条人命啊萧律!” 萧律眯起眼:“所以你说的答应我一件事,要食言了?” “你强取豪夺什么得不到,用得着我答应?” 我使劲甩他的手,拍打都用上了,甚至上嘴咬。 他不怕疼似的,咬破了他指节上的皮肉都没有松懈分毫。 “你在里头有什么用?”他说,“你是大夫吗,能救人?” 我嘴里含了一口血腥,无知无觉已经泪流满面。 “她身边没有家人,只有我和莲心,如果她真的活不了,我们好歹要都陪在她身边,她也不算走的孤单了。” 萧律不知想到了什么,干涩道:“你看谁可怜都要拼了命的对她好,可——她还求着你把我让给她,你都忘了?” 我恶狠狠的问:“你到底松不松手?” 那时候我早已不在乎了,他也根本不是我的,何谈由我来让。 无论谁想要成为他的女人,只要不来迫害我,又与我何干? “你冷静一下,”萧律的手指淌着血,却还把我手腕抓得死死的,神色未动,“亲眼看到人死在眼前,一辈子都忘不掉了,何必去看。” 我的声音在颤抖。 “我得告诉她,她的哥哥嫂子和三个侄子,我会想办法照应,叫她安心。” 萧律嗤道:“你拿什么照应?” 想也知道我此刻的脸色有多难堪。 我咬牙切齿的说:“放手。” “你说这话,她只当是哄人,”萧律眼眸漆黑,慢悠悠道,“我去说,她会信。” 说完,他放开我,迈开长腿往屋子里走去。 莲心和大夫要行礼,他摆一摆手,“不必。” 随即,他停在离红豆三步远之处,看着这姑娘奄奄一息的模样,说道:“本王会给你家里人送五百两白银,足够你家里人丰沃一世。” 闻言,红豆的眼眶顿时湿润,有喜悦,有释然,泪水宛若断了线的珠子失控滚而下。 “谢,谢殿下……” 她一激动,胸口起伏得厉害,又作势要呕血。 我和莲心赶紧扑过去,帮她侧过身。 王大夫再度给红豆把脉。 “比方才又虚弱了点,不过还行,能再撑一会儿解药就该见效了,切记不能再激动。” 红豆躺在莲心怀里,有气无力的问我:“解药,解药怎么来的?” 我拿帕子给她擦嘴,温声细语的说:“殿下拿来的,殿下还狠狠斥责了王妃,明日还要重重罚她呢。咱们明日都去看王妃受罚,好不好?” 红豆被我逗笑,弯起眉眼,努力张了张嘴。 “好。” 第50章 我们好好活吧 第50章 我们好好活吧 她似乎累极了,说这个字这已经耗费她全部力气,闭上眼睛安然在莲心怀里睡去。 莲心哇得哭出声,顾不上主子还在这,哭得撕心裂肺体面全无。 我把红豆瘦若枯骨的手放在掌心里扭捏。 这丫头的手好冷。 “不能睡吧,你醒一醒,已经吃了解药了,再坚持一会儿就好了。” “红豆,听到了吗?” 可无论我怎么叫她,她始终没有半点反应。 我不知所措看向大夫。 “不是吃了解药吗?她一会儿还能醒过来吗?” 王大夫无可奈何的摇摇头。 “晚了,若是能早一个时辰服解药,一定能救的,到底没来得及。” 我的头突然很痛,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千万只蚊虫在耳边吵闹,控诉我。 都怪我,我没有早点回来。 萧律示意王大夫离开,又喊了下人入内。 “给红豆挑块好坟地,办好身后事,给她家里人拿五百两白银,往后遇到事,也可来王府寻人。” 他忽然如此好心,或许是为安抚我,又或许是他良心不安,做这些事也好抚平他心中愧疚,因为人是被他害死的。 我抬起猩红的眼看着他,“王妃呢?” 萧律面容疲惫。 “阿月,你没听红豆说吗,她活得累,走了也好。” 我问:“所以杀她的人,不必付出代价吗?” 萧律目光复杂的看着我。 “秦芳若给解药了,是红豆命薄,没能熬到解药见效。” 我失控大吼:“可是她把红豆打成这样,她给红豆吃毒药!没有她的毒药,红豆怎么会死!” 红豆并不是个本性坏的姑娘,也不是轻易自暴自弃的姑娘。 她哪怕再艰难,也有好好活着。 因我去沁苑救她一回,她甚至都敢为我挡在太子的人面前。 她到底有什么错? 萧律眉宇越拧越深。 “你冷静冷静。” 我眼前都模糊了,跌跌撞撞起身,向着他的方向。 “所以红豆就白白死了,她就这么白白死了?” 萧律几不可闻的叹了声。 “能用自己的命换一家子丰衣足食,她是愿意的。” “今日死的是红豆,下一个呢!” 我穷追不舍的问:“是我吗?下一个死的会不会是我?” 萧律笃定道:“不会。” “杀人不过瞬息的事,我若真死了,她能给我赔命吗?!” 我知道他不可能去追究秦芳若,可我不甘心,凭什么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没了,罪魁祸首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我们的性命,只是他们的下酒菜吗? 萧律脸上流露出无奈神色,好似我的无理取闹叫他头痛得很。 “人死不能复生,你该想想,要护着你身边其他人,往后该怎么做。” 说完,他转而吩咐莲心: “你好好劝劝景姑娘,该放下的事便放下。” 随即转身就走。 我呆怔在原地,麻木的看向莲心。 他的意思是,我从此以后得识趣,否则下一个就是莲心了。 下人们把红豆用被褥裹了抬出去,莲心追了几步,回过头来对上我目光,胡乱抹了把眼泪,哑声说: “姑娘,红豆说你是个好人,她盼着你好好活的,不要在这事上追根究底了,她也从来没想过能得个公道。” “她还说,当初是她自己选择走的这条路,不是姑娘的错,姑娘不要自责。” 我靠在墙边蹲下来,嗓子忽然很干涩,开口就疼。 “知道了。” 那丫头并不蠢,知道我的性子,竟然还留了这些话。 莲心靠着我,同我一块儿坐在地上。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继续哭,就这样坐着。 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也不知哪儿来的风,吹得脸颊僵冷发疼。 桌上的一根蜡烛却燃到底了,莲心站起来,去吹熄这根烛火,又往手炉里加了点儿碳,递给我。 “姑娘怕冷,拿着吧,别把自己冻伤了。” 我接过,干巴巴的说了声“谢”。 莲心回到我身边来,继续紧挨着我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鸡鸣声,我试着站起,双腿僵得动一下便疼。 莲心扶住我。 “姑娘,我们好好活吧。” 我“嗯”了声。 总得好好活下去,免得叫某些人没出手便称心如意了,那样我死不瞑目。 莲心又问:“我去叫膳房煮碗粥来?” 我揉了揉眼睛。 “你想吃什么,就让膳房做什么吧。” 估计她也没什么胃口。 但她强行对我扯出个笑容。 “好嘞。” …… 天亮后不久,秦芳若找上门来了。 她带的两个婢女拦住莲心,不让人回到院子里来。 秦芳若就静静在那站着旁观,脸上带着嫣然笑容。 她身周的婢女你一言我一语,刻薄得紧。 “这院子里昨晚死人了?” “死的哪里是人,一条狗罢了。” “莲心,你说是吗?” “问你话呢!” 莲心脸涨得通红,低着头轻声说:“是。” 婢女们一阵哄堂大笑。 “她是狗,那你是什么啊?” 我听到动静,跑出去把莲心从地上拉起来,要把她带回院子里去。 那几个婢女反应很快,再次挡住我们的去路。 在我的身后,秦芳若故作惋惜道:“昨晚的解药没派上用场?那太可惜了,这丫头的命怎么这样薄。” 我将一口牙咬得生疼。 莲心拉一拉我的手,用眼神劝我忍耐。 我余光瞥见有位侍从跑得飞快,一溜烟的往萧律书房的方向跑去,那是奉命守着我一位侍卫。 我转过身,冷冷看着这位雍容华贵的王妃。 “你就这点本事吗,是谁让你不痛快的,你就没胆子冲着他去?” 秦芳若脸色一窒。 离她最近的婢女上前一步,斥责道:“放肆!你有没有规矩,跪下!” 莲心紧紧握着我的手,眼神里流露出恳求的神色。 这事儿在她看来,忍一忍也就暂时过去了,若是惹得太过,王妃的怒气必然撒在她头上。 可我已经想好今日再去求萧律最后一次,把莲心送出王府去,送到远一点的地方,或者送到福康公主的府上去,让她有个庇护。 总之,我决不允许她像红豆那样。 “你挺可怜的,”我对秦芳若道,“有这么好的出身,却只会像狗一样追着一个丫鬟不松口。” 秦芳若嘴角的弧度逐渐放平,眼神陡然凌厉。 她纤指隔空点了点我的额心。 “活腻了?” 第51章 添乱 第51章 添乱 我笑:“你很想杀了我。” “死了一了百了,多痛快啊,”秦芳若似笑非笑道,“哪来这么好的事?” 杀不了我,强行说成不肯给我痛快,她也挺好脸面的。 她这张美艳的脸,分明生得极美,明艳不可方物,却叫我看着作呕。 “你原本还不打算害死红豆的,是因我回来了。” 不管什么毒药,两个时辰内总发作了。 故而红豆中毒一定是在萧律把我带回来之后,我昏睡的那几个时辰里。 秦芳若满腹气恼无从宣泄,便干脆给红豆强喂了毒药,送我这样一个大礼。 弄不死我,能叫我痛苦也好。 “对,”秦芳若毫无顾忌的承认,“所以她就是你害死的。” 我悠悠道:“你那个孩子根本就不是他的吧。” 秦芳若眸色一僵,涨红了脸。 “你胡说八道什么,巧儿,掌嘴!” 巧儿不是头一回打我了,一回生二回熟,抡着袖子就冲我扬起巴掌。 我握住她手腕。 “你们成亲三个月,小产下来的孩子却四月有余,如何能是平王的呢?” 管他到底是不是,我气急败坏胡说的。 一条人命,我这里难以过去,也要叫他们不得安宁。 秦芳若见巧儿打不着我,便亲自上前,一巴掌抽在我脸颊上。 “我的孩子如何能不是殿下的骨肉,你竟然敢给我泼脏水,今日我非打烂你这张嘴不可!” 她气急,还要抡第二个耳光,萧律的声音让她的动作愣生生停在半空。 “做什么?” 原本拦住我和莲心去路的婢女赶紧退后。 被我握住手腕的巧儿也慌忙收回手,和她们尽数退到秦芳若身后去。 萧律走过来,目光在我明显泛红的一边侧脸上稍作停顿。 秦芳若抹泪道:“这贱人不礼敬我也就罢了,居然污蔑我们的孩子,殿下,这口气我实在咽不下!” 萧律皱眉,“说什么了?” “她……”秦芳若哽了会儿,才道,“她污蔑孩子的血脉!” 萧律的脸色有瞬间微妙的尴尬,随即语气淡淡的问我:“你平白无故的,污蔑人清白?” “可不是空穴来风,”我指向巧儿,“她告诉我的。” 羞辱莲心的时候这个巧儿嗓门最大,什么坏事儿都爱冲前面,那就拿她开刀。 巧儿被我这一指,吓得身子一颤。 “我没有!” 令我诧异的是,秦芳若竟然还真怀疑起巧儿了,锐利目光将她好一顿审视。 巧儿扑通跪下来。 “王妃娘娘,我跟了您五年了!我怎会……怎会污蔑娘娘清誉呢?!” 秦芳若脸色铁青,思忖半晌后才说:“殿下,巧儿十一岁便陪在我身边,我觉得巧儿不会……” 萧律不耐摆摆手。 “既然敢编排起主子,把巧儿拖出去乱棍打死,以儆效尤。” 不出我所料,他果然是选择不分青红皂白打死巧儿来平息此事。 编排王妃这一罪太大,我若是受人蒙骗,那还好说。故而我说我被蒙骗,萧律一定帮我祸水东引,无论有多牵强。 这时候我指了谁,谁就是蒙骗我的人。 巧儿本就惨白的脸色越发灰黯,跪在秦芳若脚边抓着她衣裙求道:“王妃娘娘,您知道我不会的呀!” 秦芳若探究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片刻,慎重道:“殿下,事情还没查明白,远没有到打死巧儿的地步,那贱人说的话也有待查证,好歹一条人命,岂能草率。” 多可笑。 这会儿她知道是条人命了。刀不割在自己身上,永远不晓得疼。 可我与她有什么区别?我动不了她,只能从她的爪子下手。 萧律道:“不必查了,我心中有数,拖下去。” 我在这时说道:“殿下,先留条活口吧,好好审审她这样做的缘由。” 巧儿已彻底瘫软在地上,哭着一声又一声喊着王妃。 秦芳若心烦意乱,“景明月,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一脸无辜。 “王妃不是舍不得她死吗,我求殿下先留她一命,有错吗?” “你——” 秦芳若哑口无言。 萧律眸色深深看了我须臾,应道:“那就先审。” 我这才蹲身向他行了礼。 “殿下,奴婢告退。” 随即拉着莲心进院子里去。 关上院门之前,我回头看了眼,秦芳若扑进萧律怀里,梨花带雨的,又柔弱又可怜。 萧律手掌轻拍她背,低声安抚着。 “是为你好,那个巧儿早就不对劲,总是对我暗送秋波,她是做得出背叛你的事的。” 秦芳若不甘心:“可那贱人当众污蔑我,难道就不予追究了?” “当哪个众,围的都是你的人,叫她们管好嘴便可,这种事传了出去,外人便当真了。” “可是……” “好了,会斥责她的,”萧律不轻不重的说,“这儿你就不该过来,回吧。” 好半会儿才送走秦芳若,他再踏进院子里来,叫旁人都退出去。 还没等他开口,我先道:“让我来审巧儿。” “审了又能如何,”萧律淡淡道,“你拿捏她的把柄,就能掰倒她了?” 他一下子便能看穿我的目的。 我说:“我要审。” “可以。”萧律应得干脆,顿了顿,又很残忍的告诉我:“但都是徒劳无功。” 我咬了咬牙。 “你舍不得她有事,无论她是不是真和人通奸过,你都会忍。” 在我指向巧儿的时候,她如此害怕,不对劲。 寻常人被冤枉应该是愤怒,扯着嗓子找我对峙,可她惊愕之余却是慌张了,生怕秦芳若不信她。 说明一点,可能被我歪打正着的说中了什么。 “没什么舍得舍不得的,”萧律纠正我言辞,再说道,“她不能有事。” 我转身往屋子里走。 他跟在我身后。 “你不该如此莽撞,秦芳若那个孩子已经没了,往后不可再提。” 我停步。 “所以你并不在乎那个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只要在秦芳若腹中,能让太尉全力助你,你便期待他,甚至当亲子看待。” 萧律道:“对。” 那不只是一个孩子,那是他的兵马,当时下决心那样扼杀,他是发自内心的不舍。 也正是秦芳若自己有些秘密,小产的事无人深究,太尉也屡屡劝她大度,不与我一般见识。 越深想,越可恨。 我冷笑一声。 萧律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你别再给我添乱了。” 第52章 春猎 第52章 春猎 我说:“她来寻事的。” 但凡秦芳若不在这种时候急着上门来嘚瑟,我又怎么会去跟她起争执? “她找的莲心,没找你,”萧律不以为意的道:“她也不能拿你如何。” 意思是能忍则忍。 在他眼里,只要秦芳若没杀了我,就是小事。 可偏偏如此,我才更难受。明知道旁人是因我而被欺辱,我却无能为力。 “把莲心送走吧,”我想了想,说,“她家在田县,送她回家也好。” 萧律说:“哪怕没有莲心,还会有其他人。” 我说:“不用有其他人,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这种处境,又何必再拖个无辜之人下水?活反正我也都会干,干习惯了的。 我以为送走莲心是件举手之劳的小事,他没理由拒绝。 可是他说:“这个不行。” “为什么?” 萧律抬起手,将我鬓边发丝捋到耳后。 “好了,我会同芳若说一声,这院子里的人不能动。不过前提是,你得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无外乎安分守己,忍气吞声,讨他欢心。 我才这时才后知后觉的明白,正是因为我在意莲心的生死,他才偏偏要把人留在我身边,以此来束缚我的手脚,叫我从此三思而后行。 “该做什么,”我麻木的说:“我不知道。” 他视线停在我小腹处。 “你知道的。” …… 萧律嘴上说任由我去审巧儿,可等我到私牢中,巧儿已经断了气。 死得干脆,并不是遍体鳞伤的那种死法。 我走出私牢,葫芦等在外头。 他脸色在寒风中吹得略显苍白。 “姑娘,对你来说一无所知才是好的,你想要对付王妃,无异于蝼蚁撼树啊。” 我附和说:“是啊。” 我心中知道是蝼蚁撼树,徒劳无功一场,只能惹人笑话罢了。 可什么都不做,心中不安又几乎能击溃我。 葫芦叹口气,嗓音略微沙哑。 “二两白银买个丫鬟,三两便能买个姿色尚佳的。权贵们随手一个喝茶的白玉杯也是三两……景姑娘,碎个茶杯罢了,也是主子们花钱买来的,哪里轮得到我们这些奴才置喙?” 话是在劝我,可我隐隐约约从他语气里听出悲哀痛心的滋味。 他是身强力壮的侍卫,比丫鬟值钱些,却也没贵上多少。 我迟迟说不出什么话来,沉默片刻,道:“这辈子吃够了苦,下辈子总能投个好人家了,不再是二三两的命。” 实在无可奈何,只能拿这种话来哄哄人,得些安慰也好。 …… 这个冬,是我那么多年来,最不愁吃穿,却最难熬的冬。 每过一日,我便在砖上刻下一笔。 不知萧律是怎么去秦芳若那边打的招呼,她这两个月没来找过我麻烦。 哪怕我去园子晒太阳,她遥遥见了我也转身便走。 日子算得上清净。 冬去春来,枯地上有了绿意,莲心把厚袄狐裘之类都收拾起来,忙得停不下来。 我坐在灯挂椅上,背对着莲心,看着稍稍隆起的腰身有些发愁。 莲心昨日笑着说我心宽体胖了,我心中却是一个咯噔。 萧律至今对外瞒着所有人,就连莲心,我也没有提过只言片语。 但日子渐长,肚子也渐长,再瞒着就难了。 葫芦过来传话,“姑娘,殿下让你收拾收拾,一块儿去百兽山狩猎。” 昭国逢春,众皇子们都会去打一场春猎,以往都是由太子带领,如今太子在外尚未有归期,估计这场春猎是以萧律为首,他说了算。 可萧律从未带我出过门,身子也不便,他怎会带上我? “我不会骑马,陪不了他。” 葫芦说:“不需要姑娘你骑马,百兽山离府上有一日的路程,去了得留那儿小半个月,姑娘你只要在山上别苑里住着,就和现在一样。” 不去也得去,没有我拒绝的余地。 我问:“王妃去吗?” 狩猎不单纯是狩猎,白日里入林,玩累了载歌载舞把酒言欢,带上女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葫芦眸色复杂闪烁了下,再缓缓说:“王妃身子不适,去不了。” “身子不适?” 这想必是身子很不适了,否则这一趟她绝不会不去。 莲心这才忐忐忑忑的说出口:“王妃又有孕了,受不得颠簸。” 我脑中很迟钝的想,她总要再怀身孕的,毕竟王府缺个小世子。 怪不得这两日萧律难得过来,过来了无论我脸色如何,他都心情不错,原来是人逢喜事。 莲心麻溜收拾着东西,同我说:“虽然入春了,山上还冷些,得带几件厚的。” 我要帮着收拾,莲心赶紧抢过我手里的活。 “去了百兽山,就是别人来伺候姑娘了,今日就由我来做。” 我说:“我总得带上你。” 可不敢把她一人留在府上,万一秦芳若闲得慌非得找她麻烦,萧律又不在,该如何是好。 我无法让她离开,那就牢牢带在身边。 带上行囊,走到平王府的大门口,我突然发现,这是头一回萧律让我走出这道门。 下人掀开车帘,我钻进去,萧律端坐在里头,手里拿了本文书。 我在侧座坐下来。 他修长手指翻过一页,淡淡开口道:“你坐旁边容易吐。” 我“哦”了声,屁股没挪动分毫。 怀满三个月后我胃口好了许多,早就不吐了,他根本不了解我的现状。 但出了城之后,马车行到颠簸处,我就知道我犯了多大的错。 胃口翻江倒海的倒腾起来,我捂住嘴不叫自己呕出出声。 萧律放下文书,勒令马车停下来。 我掀开车帘,身手矫健的跳下去,弯着腰在河边一阵干呕。 萧律跟过来给我顺背,轻嗤道:“这样你好受了。” 坐在马车的正座和侧座,感受完全不同。他在嘲弄我宁可吐成这样,也不同他坐一凳。 我呕得眼泪都涌出来。 半晌后舒服了些,转身向马车走去。 “小心!” 随着一声惊呼,我下意识转过身,锋芒一闪,是一支利箭直直向我射来。 第53章 快了 第53章 快了 萧律猛地拉开我。 他用力过猛,我猝不及防向地上摔去,他抓住我手,把我拉回怀里紧紧拥着。 我缩在他怀中,心几乎跳出嗓子眼。 箭支来的方向在山上,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已有几位属下飞奔追去。 萧律安抚似的拍了拍我脊背。 “没事了,走吧。” 回到马车上,他坐在了侧座,我则坐在了正对车帘的位置。 他继续若无其事的看文书,没有提刺杀一事。 这个插曲轻描淡写的揭过,好似见怪不怪,又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我的心怦怦跳得飞快,明明在胸腔里,却震耳欲聋。 要一条命,就是一箭穿心的事,我差点死了。 我提醒道:“等到这肚子再大点,要杀我的人更多。” 萧律眼帘微动:“快了。” “什么快了?” 这话回得牛头不对马嘴。是我死期快了,还是杀我的人死期快了? 他云淡风轻的将手中书翻过一页,没吭声。 我忽然想到什么,问道:“太子是不是回不来了?” 走了两个月,想来那边也该有个进展。 萧律抬眸看着我。 “你盼他回来?” 我反问:“对我有好处?” 萧律眸色清淡无波澜。 “半个月前,太子在救灾中失踪,至今没有找到踪迹。” 水灾中每日丧生之人不计其数,落在外人眼里,太子自然是被水淹走,难以再找到尸骨了。 怪不得他说“快了”,太子半年不归,朝臣们就该提议另立储君,等他坐稳太子之位,所受钳制会少许多。 我心中一阵胆寒。 太子身周有无数侍卫相护,如何到了他以身犯险的境地?这场失踪八成是有预谋的。 在他们这个位置,每一步玩的都是命。 我干涩道:“恭喜。” 萧律笑了笑,分明是欣然接受的,嘴上却道:“言之过早。” 不知是不是换了座的原因,还是所受惊吓吸引了我全部注意,接下来再颠簸的路,我竟然也不吐了。 午时左右,队伍在途经的客栈歇脚。 我被引入一间清净雅致的厢房,莲心与我一同用膳。 隔壁就热闹了,几位皇子同萧律一桌,觥筹交错声穿过隔墙,清晰入耳。 “九哥怎么不带上九嫂,就没见你们分开过!” “你不知道了吧,九嫂有喜了,九哥哪里舍得她受这种颠簸。” “什么时候的事?” 萧律的语气轻松,“大夫刚诊出来没几日。” 十皇子爽朗道:“那是大好事啊,九哥要当爹了,恭喜恭喜!” 我看着碗里莲心刚剔好刺的鱼肉,肉很鲜嫩,只是一点腥味叫我难以下咽。 但莲心辛苦剃的,我不能辜负,只能强行入嘴。 莲心见我神情难受,当我为了隔壁那些话伤怀,轻声劝道:“殿下在外人面前,总要与王妃夫妻和鸣的,这是体面,如此才叫人少说闲话,姑娘不要入心。” 我点点头。 萧律先前因我而做了几桩荒唐事,我当是不得了的大事,可他只需要多带着秦芳若出去几回,叫人瞧见他们夫妻如胶似漆,谣言不攻自破,渐渐提起我的人也少了。 只是秦芳若又岂能容我比她先生下孩子? 刚怀上时候我心中纠葛不清,如今孩子在腹中渐渐大了,我又惶惶不安,害怕他不能平安出世,当真是心没有一天能落到实处。 隔壁又有人说:“九哥,当初钦天监算出九嫂是凤命,结果父皇还是没把九嫂赐婚给太子,反而许给了你。你那么多年不在,父皇还是属意你啊。” 萧律沉声道:“太子尚且下落不明,别说这话。” 几位皇子立即转移话茬,调笑起别的事来。 我不禁惊愕。 皇帝偏信怪力乱神之说。 从钦天监让太子去救灾便能看出,钦天监的身后是与太子对立的人。 这样看来,是秦太尉了,他老早便在为女儿的凤位铺路,如今又帮女婿除掉了太子。 这事儿外人不为所知,几位皇子却都心中有数。 所以,皇帝不仅仅是因萧律受过罪而偏心,将秦芳若赐婚给萧律,是因原本便属意他来做储君。 甚至,当初皇帝立萧瑾疏为太子,故作毫不在意,会不会也是为了让楚国松口,放萧律回来? 只是太子始终谨言慎行,从无过错,要废他也成了一桩为难之事。 若是如此,必输之局,太子如何跟萧律相争? 而太子,真那么容易就回不来了吗? 我正天南地北胡思乱想着,莲心催道:“姑娘,菜快凉了。” 我囫囵吃了几口,填饱肚子要紧。 …… 午后不多时再次启程。 我有了身孕后容易犯困,每日总要小憩会儿,到了这个时辰昏昏欲睡,眼皮子不断往下挂。 困,却使劲吊着精神没有真正入睡。 那支箭到底吓到了我。 萧律似乎能猜到我在想什么,兀然开口:“刺客已经抓了,单枪匹马小打小闹而已,真有千军万马来,也有人替你挡,你安心睡会儿便是。” 箭是冲我来的,我险些死了,背后定有人指使。而要我命的人,如今除了秦芳若还有谁? 在他嘴里便成了“单枪匹马”小打小闹。 我没头没脑的说:“你当了太子,秦芳若便是太子妃。” 萧律“嗯”了声。 我苦笑:“圣上那么爱元皇后,那么疼你,当初你被迫为质,他依然束手无策。” 萧律脸色微僵。 “早晚能弥补便是了。” 我说:“可是元皇后不能死而复生,死了,也就没了。” 人只活一回,哪来那么多机会。今日若没有那位眼尖的侍卫提醒,若萧律没有离我那么近,那支箭就穿透我胸膛了。 贵为皇帝都有无可奈何的时候,谁又能有实打实的把握,一定能护住谁? 萧律蹙起眉,不悦的看向我,口吻凉凉道: “想说什么?让我先杀了秦芳若,防患于未然?” 我抿直唇,别过脸去。 是我病得不轻,居然盼着他来共情我的处境。 在他看来,他的偏爱给了我,我又有什么不满足? 萧律烦躁的将手中书往旁一扔。 “说来说去你还是想走,想远离是非?我有没有说过,不必再旁敲侧击提这些话?” 第54章 身孕 第54章 身孕 我无力道:“你往后做了太子,做皇帝,身边多的是佳人。而我是会老的,会变丑。” 萧律反问:“那又如何?” 我问:“等到那时候,你还有那份闲心护着我吗?” 萧律甚觉好笑的看着我。 “你人老珠黄了,遭我厌弃,谁还会把你当做眼中钉,费心费力来对付你?” 说的有些道理,到那时,后宫新人层出不穷,谁蒙盛宠,谁才是箭靶子才对。 我手指绞紧衣裙。 “有人记仇非要我死呢。” 萧律笑道:“若我真有一日置你于不顾,到那时,你死活于我而言只是多口饭还是多道坟的事,有何紧要?” 已经开春,我身上却无故发凉。 的确,尚且在意他便护着点,不在意了哪里还管我死活。 所以我并非不能死,只是不能死在他还在意的时候。 我迟迟说不出辩驳的话来。 辩驳也无用。 萧律漆黑的眸子看着我,缓缓道: “你该趁我心里还有你的时候,牢牢抓紧了,好叫我惦念得久一些,如此才是保住你和孩子的法子。” 我说:“那干脆趁早不保了吧。” 萧律眼色渐渐沉下来。 大概是对我的不开窍厌烦至极,这一路上都不再与我搭话。 …… 太阳落山之前,终于到达百兽山。 萧律下了马车就走,我跟在他身后。 雨后路潮,别苑里很长一段铺的鹅卵石路,我怕摔了走得慢,很快与他拉开一大段距离,看不见他人影。 莲心扶着我慢慢走,到转角处,几位女眷的说笑声从另一边传来。 尤为刺耳。 “都说楚国女子腰软娇媚,勾人功夫一等一的好,我还挺想见一见。” “小心别脏了你的眼。” “你们少说几句,平王既然带她来,那是看重她的。” “不过是钻了空子,若不是芳若有孕,怎么会带她呀,你们见过平王出门在外,哪回带的不是芳若?” “不过啊为了这个楚国奴,芳若的头都大了,忒会献媚争宠,花样百出,那些花样咱们可是做不来的。” “哎呀,别提她了,谁家没几个晦气的狐媚子?” 她们纷纷笑出声。 凭那句亲昵的“芳若”,可见她们与秦芳若交好。 而秦芳若没少在她们面前埋汰我,把我说成了一个使尽下作手段勾引萧律的贱人。 我退后几步,避免与她们正面交锋,身后却有位独行的女子喊住我:“这位妹妹,你……” 又见我头发并未挽起,这位穿着华贵的夫人语气淡了几分,改口道:“这位姑娘,你可曾见到八皇子妃她们?” 比萧律大的皇子都已封王,除了八皇子。 而方才那群女眷,八成便是诸位王妃和皇子妃了。 果然,她们闻声向这里走来。 “淑瑶,我在这儿!” 那不是我能融入的圈子,我当即转身就走。 她们碰面之后,窃窃私语声还在不断传入我耳朵。 “那是谁啊?” “咱们夫君都带的正头娘子,可没带闲杂人等。” “那便是……” “穿得跟大家闺秀似的,不知道的以为是个主子呢。” 我越走越快。 我没有办法去改变那些人对我的评说取笑,不听便是了。 绕了一大圈路,终于望见萧律的身影。 他停在那等我,脸色颇为不耐。 “属乌龟的,走这么慢。” 我没吭声。 他又说:“是不是饿得没力了?这个厨子会做楚国菜,一会儿有八珍糕,桂花鸭……” 我说:“我想吃腊八粥。” 萧律神色顿了顿,似是没反应过来我居然提了要求。 我已经许久不说自己想吃什么了。 无论是他,还是莲心问我,我都说随意,什么都吃,但其实对什么都没胃口。 他唇角扬起愉悦的弧度,握住我的手,指腹揉捏我的掌心。 “好。” 这一夜,他喝的酒不多,回屋时步态尚稳,已经沐浴更衣过。 我翻个身装睡。 他在我身后躺下来,手臂环住我腰,手掌停在我腹上,轻轻抚弄。 又钻到被子里,在我腹上乐此不疲的亲了又亲。 …… 大清早,他睡到了日上三竿。 等他醒时,我一袭单薄寝衣在妆镜前描眉。 他拿了外袍来披在我肩上。 “你留在这,还是陪我入山?” 我说:“不了吧,箭支无眼。” 去了难免要和那群夫人碰面,就不必去徒增不快。 “那你园子里去逛逛,花开得正好,”镜中的他立在我身后,眸中神采奕奕,“等我猎只火狐来给你做大氅。” 我看着镜中自己略施粉黛的容颜,如此仍遮不住我的憔悴。 这份憔悴他是看不见,也不会在意的,他只满意于我懂事的转变。 我放下螺黛。 “他们练了多年骑射,你怕是抢不过他们。” 萧律神色慵懒又随意。 “他们猎得再多,但凡我要,还是得双手奉上。” 近来皇帝对他越来越器重,朝臣和皇子们都是见风使舵的,自然对他依附追捧。 我道:“那便静候佳音了。” 他手掌将我的脸转过去些,在我唇上印下一吻。 “你若能多笑笑,那便是最好。” 我很配合的勾了勾唇角,只是略显生硬。 萧律眸色一黯,随即道:“等我回来。” …… 只是我料错了。 那几位王妃和皇子妃,根本就没有去陪同狩猎,甚至没有去猎场外。 她们就在园子里赏花喝茶。 而我很倒霉的被她们堵了个正着。 甚至本该在平王府养胎的秦芳若,也出现在我的眼前。 她不由分说先打了我一耳光。 “贱人,你怎么敢的?” 我正过脸来,问:“你指的什么?” 秦芳若寒厉目光如冰锥向我射来。 “这是什么地儿,是你能来的地方?你怎么敢跟着殿下来此处?” 是啊,我也搞不清楚,旁人都带的妻子,就萧律带了个通房,难怪秦芳若气急败坏,追过来了。 他这叫办的什么事,居然根本没同秦芳若说明白? 我说:“主子要我来,我能不来?” 分明是讲道理,落在秦芳若眼里却成了我挑衅,当即脸色大变。 “你胡说八道,他都两个月不曾与你过夜,早便想不起来你了,是你使了什么手段,才叫他带上了你!” 她向我高高扬起手。 为了让她这巴掌落在实处,两个婢女冲上来挤开莲心,钳制住我的一双手臂。 如此,我稍有起伏的肚子就挺了出来。 这时八皇子妃惊呼道:“她是不是有身孕了啊?” 第55章 你过来 第55章 你过来 “这是吃胖了吧?” 说话的是瑾王妃江淑瑶。 瑾王是五皇子,封王后始终留守封地,只在逢年过节以及这回春猎奉诏回京。 秦芳若目光怀疑的仔细打量我小腹。 这么看也实在不能确定什么。 我肚子虽有点儿起伏,却没到特别明显的地步,若是多吃几口饭,也能有这腰身。 “传大夫来。” 这时,瑾王妃道:“我来吧,我会点医术,喜脉还是能把出来的。” 横也一刀竖也一刀,婢女松开我一条手臂,我便很干脆的把手腕递出去。 我扫视附近,受命护着我的侍卫还在不近不远处观望。 看来打几个耳光之类的,一直都是萧律能允许她对我做的事,不到生死存亡的地步,他们不会出手。 秦芳若催促道:“怎么样淑瑶?” 江淑瑶松开我手腕,笑着说:“我就说吃胖了吧,要是有点肚子都叫怀孕,那我也怀孕了。” 我一愣。 看她信誓旦旦的给我把脉,居然是个半吊子,根本看不懂脉象? 闻言,秦芳若紧绷的脸色松缓不少。 八皇子妃赔笑:“哎呀,都怪我太冒失了,真要有孕,芳若如何能不晓得。话说回来,你这怀着身孕呢,还不顾颠簸的赶过来?” 说到身孕,秦芳若脸色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僵硬,很快又被嫣然笑容掩盖。 “这胎怀的稳,孩子若有福气,断不会坐个马车就没了,就他担忧过甚,偏要我在府上养着。” 八皇子妃说:“你啊真是心大,还是小心着些吧。” 寒暄了两句后,秦芳若又将视线投向我,眼神骤然阴沉,冷嗤一声后撇开目光。 “滚。” 能不纠缠是最好。 我很识相的转身就走。 走到半路,莲心就抹起了泪,“她们太欺负人了的。” 我叹息,“这才哪儿到哪儿?” 只是挺奇怪的,为什么萧律非要把人留在府上,既然留了,又任由她跑过来。 好似特地等她来,当众给我两巴掌似的。 …… 寝屋前,瑾王妃竟先我一步等在门口,递上一个剥了壳的鸡蛋。 我第一反应是她来找我麻烦。 但她眉眼温和,眸底里淌着同情的柔光,她是珠圆玉润的长相,看着不带丝毫锐气。 我向她示礼。 瑾王妃双手扶我,无奈的口吻道: “她们处在那个位置上,对家中姬妾都是深恶痛绝,又不得不容忍,其实各有各的无奈。” 我这才意识到,她或许并非医术不行,而是以她的方式为我化解一场劫难。 “多谢。” 瑾王妃摇摇头,道:“说实话,原本从秦芳若的嘴里听说过你,我想或许正如她所说,是个颇有手段的狐媚子,但见过你之后,我觉得不是。” 我接过她手中的鸡蛋,还没有敷,脸上发麻的感受就已好转许多。 那些权贵们当然不尽是恶人,只是我没有想到与秦芳若交好的人,也会对我有如此善意。 瑾王妃叹息道:“方才我看到了你手腕手背上的伤疤,看到你形销骨立,便知你并不是她所说的那么风光。而且这些疤,看起来像是这三四个月内的。” 当时强行挣脱铁环,刮伤了我手背,也拿簪子划破过手腕,弄得那只手伤痕累累。 方才把脉时候尽数入了瑾王妃的眼。 我下意识的把手往衣袖里缩了缩。 “王妃不嫌弃的话,入内说话吧?” 门口毕竟有侍卫,到时候每一句还得向他们的主子汇报。 瑾王妃随我入内,问道:“那些伤是秦芳若弄的?” 我摇头,“我自己。” 瑾王妃难以置信的“啊”了声。 “我当是她。” 话说出口后,瑾王妃尴尬的笑了笑。 “她是太尉独女,从小娇纵些,京城里不服她的姑娘都免不了教训,久而久之,谁也不敢说她什么,都是奉承她的。” 我提壶倒茶。 看出来了,不仅太尉独女,还有个天生凤命的名声,自然娇纵嚣张。 我笑说:“这顾渚紫笋是楚国的名茶,王妃尝尝。” 瑾王妃接过茶杯,意味深长的看了眼我的肚子。 “早晚是瞒不过的,我也只能帮你一回,你可想过接下来怎么做?” 我苦笑:“想也无用,由不得我。” 瑾王妃看着我良久,轻声道:“我是她们之中家世最普通的一个,起初她们瞧不上我,但我逆来顺受,从不与人争执,久而久之,她们与我见面热忱起来。” 我说:“同为王妃,您绝不比她们逊色分毫。” 瑾王妃笑了起来。 “你也不差,被那样为难也不见你慌乱畏惧,你是个硬骨头。” 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竟聊了整整一日。 天色渐晚,我出门相送一段路。 告别之时,瞥见不远之处,葫芦脸色沉沉正同几位侍卫交代什么。 好似狩猎场上出了什么事。 我并不感兴趣,正打算回去,葫芦向我走过来。 “姑娘,太子回来了。” 我眼皮跳了跳。 昨日听说他八成死了,今日就回来了,果然太子绝不会那么容易死去。 “宫里传消息来了?” 葫芦说:“殿下到狩猎场上,才发现太子早就在了,北稷山雪灾带来的祸事已经平复,北稷城重建了八成,当地百姓将太子视为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今日的狩猎还是太子拔得头筹。” 一个为救百姓不惜亲身涉险的太子,万民颂声那是自然。 往后无论在太子身上传出什么不中听的谣言,都会有不少百姓认为是冤枉的,是有人恶意中伤。 而我竟然幸灾乐祸的笑出了声。 今早萧律说猎物但凡他想要,都是他囊中之物,这会儿估计气得不轻。 费心送太子去死,结果成就太子立功。 萧律泛着寒意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 “笑什么,这么高兴?” 我转身,看到他与太子并肩而立,在路的那边,离我十步远。 一个清清冷冷,一个温润淡雅。 葫芦方才的言辞,他们应当是听不清的。 萧瑾疏一袭素色无绣锦袍,白玉束发,清湛双眸里带着淡然笑意。 “许久不见。” 闻言,我遥遥向他欠身,“见过太子殿下。” 萧瑾疏抬手。 “你过来。” 第56章 我嫌脏 第56章 我嫌脏 我到太子面前,再度颔首示礼。 萧瑾疏问我:“你的脸怎么了?” “被人打了。” 我直言不讳。 不必说便能猜到我受了谁的刁难,萧律也会从下人那里得知今早发生的事。 但我没指望他能有什么作为,这巴掌挨了就是挨了。 在他们这样的人眼里,我这点委屈根本算不了什么。 萧律微微蹙了下眉:“你回去。” 一个叫我过来,一个叫我回去。 我向他们告退之后,走出几步,听到太子对萧律说:“你后院里就两个人,动静还挺热闹。” 萧律略带讥讽:“皇兄对这点事很感兴趣?” “何止是感兴趣,”太子笑说,“你若是照顾不好,孤来代劳。” 萧律声色更凉了几分。 “父皇都不曾管我私事,皇兄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叫旁人看了,当是皇兄瞧上了我的女人。” “是瞧上了,”太子毫不忌讳道,“当一回曹孟德又如何。” 我被这惊世骇俗的言辞吓了一跳,慌忙走远去。 听不见,听不见半点。 莲心一脸天崩地裂的惊愕,偷偷在我耳边说:“太子好像中意姑娘?” “不可能,”我笃定道,“不过借我的名头,同萧律剑拔弩张罢了。” 换作之前,我会天真的以为太子对我起了怜惜之情。 但现在,我只会认为他又想利用我做什么了。总归于我而言不会是什么好事。 两个拿命在互相争权夺势的人,争到后来,连对方的女人占为己有也算是一种胜利。 “啊?为什么?” 莲心想不明白。 我没法同她解释太多,只是说:“他是太子,绝不可能看上我。” 莲心歪着头,困惑的睁大眼睛。 “为何不可能,姑娘你不知道自己生得多好看吗?都说王妃好看,可我觉得,姑娘才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子。” 我被她逗笑。 这番话很好听,但尊贵如太子,见过的女子多了去了。 或许会有一时惊艳,绝不会因此而失了心智。 …… 萧律回来得很晚,脚步沉沉。 他在床边立了良久。 “你今日同江淑瑶说了什么?” 我困得不行,无精打采的说:“她问我手上的伤怎么来的。” 萧律嘲弄道:“就这一件事聊了一天?” “还问了我楚国的风土人情。” 光这些便有的聊。只是我在楚国时候,也没见识过多少,都是听人说罢了。 萧律声音浸了些寒意。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我揉了揉眼睛。 什么? 我和瑾王妃能聊什么,他又想知道什么? 其他也就些天南地北的闲话,说她家世普通怎么当上王妃的,说她在瑾王府是如何,还说八皇子妃最是一根筋,秦芳若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还说秦芳若从前仗势欺人,幼时便瞧不上太子,后来太子成为储君,她又想嫁,但太子对她幼时的态度耿耿于怀,实在走不到一块儿。 但这些也必然不是萧律感兴趣的事。 我语气不耐:“你在怀疑什么?” 萧律冷呵一声。 “她和太子的关系,叫你异想天开了?” 我愣了愣。 瑾王妃和太子的关系?她并没有说起啊。 江疏瑶,江…… 我突然想起太子的奶娘姓江,脱口而出: “她和太子的奶娘有关系?” 萧律说:“装什么傻?” 他这口气,就说明瑾王妃江淑瑶还真的跟太子的奶娘关系匪浅。 同一个姓,八成是侄女之类。 奶娘有一半楚国血脉,那么江淑瑶也沾了点? 所以她待我如此亲近,甚至帮我掩盖有孕之事,是这个缘由么? 毕竟她做这事是担了风险的,一旦之后我怀孕的事暴露,秦芳若必然记起今日她撒谎帮我,保不准要为难她。 我问:“你知不知道,今日若不是瑾王妃出手,我怀孕的事被秦芳若发现,会有什么后果?” 萧律道:“不会有什么后果。” “她若一脚踹在我肚子上致我小产,你会怎么处置她么?” 他牵了牵唇,“你……” “你不会,”我打断他未出口的话,斩钉截铁的道:“你根本不会处置她,却会同我说早晚让她付出代价。” 他半晌哑口无言,最后对我道:“秦芳若至今想得到我的欢喜,不会这样做来断她去路。” 我背对着他,心中冷笑。 哪来这么大自信,如此就能料准一个女人会做什么,不会做什么。 不过是那块肉没长在他身上,哪怕没了,受痛的伤身的,都不是他罢了。 屋子里陷入寂静。 他坐下来。 “你以为秦芳若上一个孩子怎么来的。” 我说:“与人私相授受。” “并非她自愿,”萧律经历一番犹豫,才终于决定说出口,“我安排人奸污她,再现身救她。我承诺这件事绝不对外透露只言片语,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介怀,她因此死心塌地的嫁我,也只能嫁我。” 我脑中轰得一声,雷鸣一般。 凉意从胸腔蔓延开来,冻得四肢发凉发麻。 “她怀上了,我劝她留下来,称会视如己出,”萧律继续说下去,“她倒也觉得我仁至义尽,自责没守住清白,对我更是全心全意。”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他远比我想得更阴毒,更可怕。 我麻木的说:“所以上回你们都清楚血脉不正,这回好了,拨乱反正了,她肚子里总算真正是你的骨肉了。” “她被人奸污过,我嫌脏,跨不过那一关。” 萧律停顿良久,才继续说:“故而我让她假孕,我告诉她,到时候抱个别人的孩子养在她名下,当作我们的嫡子,如此也有了体面。” 我胡思乱想着,他把人清白毁了,反过来嫌人不清白,这居然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可谓令人发指。 至于抱个孩子,倒是应当有不少平民百姓愿双手奉上自家骨肉。 在自家过得清贫,进了平王府就成了金尊玉贵的小世子,为了孩子的前程,有的是父母忍痛割爱。 萧律也真是,得个亲骨肉做世子不好么,为了血脉也该忍耐忍耐同个房,他却洁癖到这程度。 不对。 我顷刻之间出了一身凉汗,猛地坐起身。 “你要把谁的孩子给秦芳若养?” 第57章 后悔 第57章 后悔 萧律神情平淡,仿佛在告知我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到时会与你一同生产,孩子由信得过的奶娘来养育,你想看随时能看到。” 我此刻的脸色必定难看至极。 “什么意思?” 他说:“你明白的。” 我牙后槽咬得生疼。 “不明白。” “这对孩子好,”萧律晓之以理的劝我,“养在她名下,便不会有人对这孩子动心思。” 我身子往后挪,想离他远些,再远一些。 面前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头兽,一头残暴的冷心冷肺的野兽。 它有一口利牙,总将我撕咬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可是床就那么点大。 我脊背抵上冷墙,退无可退。 再开口,我声音嘶哑。 “秦芳若总有一天会知道她要养的是我的孩子,她会情愿?” 看今日那样子,她根本不知道我有孕,也根本不知道她将来要养的是我生的孩子。 萧律伸手要抚我脸颊,我一巴掌打开他的手。 他无奈的说:“她害喜的事也已众所周知了,无可转圜。这是她唯一的孩子,但凡为长远考虑,她也不能亏待。何况,主母养妾室通房的孩子,本就天经地义,再常见不过。” 他算盘倒是周全,将秦芳若有孕的喜事宣扬出去,大伙儿都晓得了,她总不能对外说是乌龙,那得被人笑话死。 原本知情的人并不多,可他特地在这次春猎中将秦芳若单独留在府里,把我带出来,这是引人议论,叫更多人知晓她有孕了,受不得颠簸。 也不便再设计“小产”,接连两次小产,她更要惹人闲话。 所以她只能踏踏实实“怀”好这个孩子。 萧律算计她,也算计我。 我失控喊出声。 “我生的孩子凭什么给别人养!” 他要扑过来抱我,我发疯拼命捶打他,碰到哪儿打哪儿。 秦芳若有孕的消息已经传出去好几日,所以他早就动了这心思。 却到现在才让我知晓。 当初他为了让我怀上,不惜用下药这种下三滥手段,结果是借我肚子,给他们这对夫妇生个孩子吗?! 萧律安抚不了我,厉声吼道:“说了孩子奶娘养!不是她养!你能不能听明白话?!” 我只知道,我的肚子不是我的,孩子还没出生,我就要失去他了。 萧律挨我一顿捶打,开始他忍着还企图用拥抱哄我,后来烦了,他轻而易举的抓住我一双手腕。 我被按在床褥上,双手举过头顶被钳制得死死的。上身动弹不得,我便抬起膝盖猛踹在他小腹处。 他脸色霎时铁青,一条腿用力压住我双膝,挥手一巴掌下来。 “你发什么疯?” 我的脸颊火辣辣疼。 终于安静下来,像只任宰的羔羊,手脚都被钳制得死死的。 不再发疯,不再挣扎。 萧律看清我无声流泪的模样,雷霆万钧的恼火顿时熄灭,轻叹一声,温热干燥的指腹擦拭我眼角的湿润。 他取笑我:“口口声声说不要这孩子了,养在别人名下却不肯?” “我求求你,”我嗓音哑的模糊难辨,用尽我最卑微的态度哀求,“你不要嫌她不清白了,是你让人玷污她的,你行行好,跟她同房吧,你们生一个,不要抢我的孩子,你放过我吧。” 虽说我真的很厌恶秦芳若,可无论她别处有多可恶,唯有清白二字,萧律这个始作俑者是没资格嫌弃她的。 凭什么他做的孽,要我来承受苦果? 他知道我想要个亲人,所以硬塞给我,以此让我绝了离开的念头。 他明知道我会多在意孩子,为何要这样对我! 萧律仿佛听到一件惊世骇俗之事,难以置信又迷茫困惑的看着我。 “你说什么?” 我低声下气重复说:“你去跟秦芳若要个孩子吧,我求你,你放过我吧。” 萧律的脸色莫名难看至极。 “你再说一遍。” 他让我说,手掌却捂住我的嘴,眼尾红得艳冶,一字一顿道:“你别后悔。” 我摇头。 后悔什么? 最后悔便是对这样的人动过心。 他愤然起身,看了我一会儿后,摔门离去。 …… 我反反复复从噩梦中惊醒。 时而是梦见怀里有个奶娃娃,他哇哇大哭,我手忙脚乱的要给他喂奶。 刚解开衣衫,软软糯糯的孩子就被强行抱走。 孩子哭得很凶,我追了很远的路,那哭声离我越来越远…… 时而梦见一间富丽堂皇的厅堂中,秦芳若正教导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 她指着我,笑着说:“你看,那个是贱人。” 孩子明亮的眼睛看向我,学舌的声音稚气。 “贱,人。” 短短两个字,好似万把利刃同时扎进我心脏,霎时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这一回醒来,我再不敢阖上眼,害怕再度陷到梦里去。 …… 天亮后不久,我便出了门,漫无目的的在园子里走着。 遥遥见到太子的身影,我稍作迟疑,还是没有上前。 正欲离开,太子出声唤我。 “阿月?” 随即,他拔步向我走来。 我颔首示礼,头垂得很低,以此掩盖我憔悴枯败的脸色。 萧瑾疏在我面前立了片刻才开口。 “当日孤以为叫上福康和秦芳若便能拦住他,却不曾料到他敢以百姓性命来胁迫孤,他实在是疯。” 我姿态谦顺。 “殿下心怀百姓,自然不肯冒险。以奴婢一人平息一场祸事,是奴婢的福分。” 或许只是心怀百姓,或许也有意要让萧律当众做出这冲动失智的事来,这其中缘由不是我能追究明白的。 我只能记住他还在太子之位上,他便说什么的都是真的,顺着说便是。 萧瑾疏终究还是问出那一句。 “你可怨孤?” 我故作惊讶:“为何怨殿下?难道要殿下为奴婢置百姓安危于不顾?那奴婢岂不成了祸国殃民的罪人。” 萧瑾疏无声笑了下。 “就凭你一口一个奴婢,你是不愿再信孤。” 我苦兮兮的抿起唇。 人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跌入同一个火坑。 一次两次是不长眼,三回四回那便是蠢。 可笑我蠢,竟然在他短短三句话间,竟然再次动摇。 他的太子尊位,他话里的真诚,或许是结束我得过且过日子的救命稻草,也或许是将我彻底推入深渊的刽子手。 我有意撇开话题,不想去回答“怨不怨”,或者“信不信”。 “先前殿下不知所踪,瑾王妃好生焦急,眼下她得知殿下安然无恙,想必她高兴得紧。” 也不知能与太子聊什么,既然萧律说了她同太子有关,我便随口提一提瑾王妃。 萧瑾疏笑出声。 “是吗?” 我一本正经。 “是啊。” “可是她一直知道孤没出事,”萧瑾疏看着我,忍俊不禁道,“孤也一早便交代了她,春猎这十五日,要处处帮着你点。” 第58章 无妨 第58章 无妨 我意外的掀起眼帘。 仔细想来,北稷城与瑾王的封地相邻,所以这一个月,太子是在瑾王那里静养? 也就是说,那么多皇子诸王之中,至少瑾王夫妇是铁定向着太子的。 萧瑾疏转眸,望向一碧如洗的宽广湖面。 “在北稷那些日子,时时都战战兢兢,夜里入睡都不敢太沉,险就险在,明知会有人对你不利,却不知会以何种方式。幸而,他没有卑劣到真去坑害百姓。”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平安归来着实不易。 假死这一个月,大概是他将计就计,“失踪”之后反而将自己隐在暗处,得以喘口气。 我说:“殿下是有后福之人。” 萧瑾疏口吻淡淡。 “后福不后福的,有时倒也没想那么多。不进则退,退则死,从来只有一条路可走。” 独木桥只容一人过,旁人过了,他便要掉下万丈悬崖去。 萧律有皇帝的偏爱,行事肆无忌惮一些,太子不同,他不容有失。 我立在他身边,斗胆看向他的眼睛,这双清湛眼眸中有包容万象的宽广,亦有披荆斩棘的无畏。 而他同我说这些,必然不是随感而发,多半有利可图。 以萧律对我的感情,我若真铁了心要咬下他一块心头肉来,凭此向太子投诚,不失为一条去路。 可向来狡兔死走狗烹。 等到萧律彻底万劫不复,太子稳坐高位,我这个背叛旧主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 我奉承道:“如今民间对太子殿下是一片赞誉之声,殿下身后是万千百姓,原本的独木桥,也该成康庄大道了。” 萧瑾疏向我伸手,我下意识的偏头避让,他却只是拂去我发间一片落叶。 “其实你不必怕,无论谁胜谁败,都不会殃及到你。” 我心中暗暗想着,如何能不呢? 太子胜,我带着萧律的骨肉,焉能有活口? 若是萧律胜,秦芳若当了太子妃,当了皇后,早晚给我扒下一层皮来。 他似是看透了我心中胡思乱想,无可奈何的笑了笑。 “萧律是容不下太尉父女的,第一刀斩孤,第二刀便是斩那对父女。只是哪怕秦氏覆灭,你仍然不可掉以轻心。” 我左右前后望了望。 十步之内只有莲心和三七在那儿守着,这句话除了我,应当没有人再听见。 为什么第二刀便是斩秦氏父女? 我不可置信的小声问:“是因太过位高权重?” 萧瑾疏摇头。 “并非忌惮,是仇恨。” 我惊愕的睁大眼,萧律心中有仇恨,我是知道的,事关元皇后。 可元皇后难道不是死于当今继后的手中吗? 原来他所说的仇一直另有其人? 不远处,莲心未免我听不见,大声向萧律行礼。 我立刻退后几步,保持一个与太子疏离的距离。 萧律大步走来,将我往身后一拽,面对着太子讥讽道:“皇兄擅长偶遇?” 萧瑾疏道:“并非偶遇,是孤特地找她的。” 这句话至少把我摘清了一半。 是他找我,而并非我的意愿,回头萧律也无法对我发怒。 萧律不屑道:“她不过一介女流,皇兄找她做什么?” 萧瑾疏眼尾微挑,说笑的口吻道: “孤行事,还要事无巨细的告知你?” 这两人之间并未厉声厉色,却暗藏汹涌,硝烟四起。 我赶紧福身。 “太子殿下,平王殿下,奴婢告退。” 有多远避多远,免得这把火烧到我头上来。 …… 然而,该来的怎么都躲不过。 午膳之后,萧律派人来传我去厅堂。 那是太子和诸位皇子把酒言欢,歌舞升平的地方。 他从不让我去人前,事出反常必有妖。 我一口回绝。 “身子不适,不去。” 传话的人说:“姑娘若是去了,殿下能考虑转变那日的主意。” 考虑,却不是一定转变。 我看着妆镜中自己形如枯槁的模样,伸手去拿胭脂。出去见人,总得体面一些。 厅堂外,葫芦递给我一壶酒。 “姑娘,殿下吩咐你去给太子殿下敬酒。” 葫芦低着头,甚至不敢抬眸与我对视。 我接过这把沉甸甸的金錾缠枝莲纹执壶,醇厚醉人的酒香溢出,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只是敬酒么,还是说这壶里有什么断人肝肠的毒药? 他真敢实名投毒? 葫芦眸色复杂的看着我,“殿下说,你可以反悔。” “来都来了,还反悔什么。” 萧律弄这一出,无非是想试探我到底向着他,还是太子。顺便除去太子那是最好。 可太子又不蠢,他自然能猜到这酒来者不善。 哪怕我双手呈上,太子也绝不会冒然入喉。 我端着酒壶随一众婢女们入内。 里头没有任何女眷的身影。 太子位于最上座,右手边便是萧律的席位,其他皇子诸王坐得并不规律,很是随意。 我目不斜视的从萧律的席位后路过,踏上三步浅阶,在太子身旁跪地斟酒。 萧瑾疏欲从我手中接过酒杯,感受到我握着酒杯的手劲稍大,眉眼染上一点笑意,用只有我能听清的声量说:“无妨。” 轻描淡写,又掷地有声。 我松手。 他一饮而尽,冲萧律扬了扬空杯。 萧律眼中并没有得逞的快意,仰面猛灌了口烈酒。 丝竹声起,舞姬们翩翩入内。 我跪坐在太子的席位之后,脑中有些发懵。 无毒? 也是,我明面上毕竟是萧律的人,如果太子真死于我递上的酒,众目睽睽之下,萧律又岂能真正置身度外。 我见太子酒杯已空,赶紧跪着上前再度斟满,难免靠得离太子近些。 十皇子突然开口:“九哥,那位婢女从未见过?” 他看的是我,问的是萧律。 没等萧律开口,太子笑着说道:“今日便见过了,她是孤的人。” 萧律冷眼扫来。 “何意?” 这宴上伺候的婢女都是平王府的人,太子却这样说,众人都诧异的向我望来。 那些打量的目光叫我无地自容,甚至想就地刨坑把自己埋进去。 萧瑾疏指尖掂着酒杯,云淡风轻道:“九弟让她来伺候孤,难道不是存了进献的好意?” 第59章 落子无悔 第59章 落子无悔 “皇兄说笑了,婢女是下人安排的,臣弟不敢胡乱向皇兄进献美人。” 萧律笑容很浅,话锋突兀一转:“话说回来,皇兄失踪这一个月究竟是在何处,怎么都不与父皇通个信,叫父皇忧虑了这些时日?” 他是在强行撇开话题,好叫旁人不再议论我这事。 十皇子心直口快。 “九哥怎么又问,若是能送信,那还叫失踪吗?” 瑾王道:“九弟是不知北稷的惨况,我离那儿近,时常听说那里的事,那叫一个惨绝人寰,又险象横生。太子能安抚好雪灾后的百姓,真是天大的功德。” 夸起太子来,其他皇子也你一言我一语的附和。 萧律若有所思的看向瑾王,眸色渐深。 瑾王清咳了两声,又把话绕到我头上来: “太子这样化险为夷的回来,咱们也该让太子高兴。九弟府上婢女姿色不错,既然太子中意,九弟就割了爱,让太子在狩猎这些天也好有人服侍。” 十皇子最爱凑热闹。 “不过一个婢女,九哥当然舍得!” 我默不作声的跪坐在太子身后,看着萧律的面上拢上一层阴云,心里说不出的痛快。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面对风尘仆仆立功而来的太子,进献婢女实在是不足称道的小事。 一个婢女,三两白银而已。 萧律目光扫过这些个起哄的人,淡淡道:“她是楚奴。” 话落,一半人噤了声。 他们都听说过萧律身边有个楚奴,是他从楚国带回来的。 瑾王看了眼太子的神色,再度发起攻势。 “楚奴又如何,也不比咱们昭国的婢女缺胳膊少腿,还是说九弟将她视若珍宝,舍不得了?可若是珍视,又怎叫她出来抛头露面?九弟莫非不知,咱们带出来露脸的婢子,都是慷慨相送的,何曾吝啬过?” 萧律蹙眉不悦。 “这婢子上不得台面,送皇兄自然要真正的珍宝,至于我到底送什么,旁人就不必过于操心了。” 十皇子劝道:“太子哥什么珍宝没见过,这送礼还是要合胃口才行,九哥,你就别执拗了,只要太子哥喜欢,那就是珍宝。” 我开始如坐针毡。 之前诸皇子当太子已死,几乎个个都奉承萧律,而现在这一出算是明明白白能看出来,至少瑾王和十皇子都站太子那一边。 而其他的皇子则是缄口不言,两边都不想得罪。真正敢出头替萧律说话的,一个没有。 萧律脸色越来越暗,还欲反驳—— 萧瑾疏向他扬了扬酒杯。 “不必耗费财力送什么珍宝,那些个俗物孤的确见得多,就她了。” 萧律目光暗沉看向我。 “听见了?你有福了。” 我立即绕过矮几,到太子面前双膝跪地行大礼。 “奴婢谢太子殿下厚爱!” 萧律吩咐道:“回去沐浴更衣。” 这话落在外人眼里,便是他要送我上太子床榻的意思。 我退出门外,满脑子想着下一次又会以什么姿势,被太子拱手送还到萧律身边? 想着想着,莫名觉得好笑。 太子真是执着的要把我拿捏在手里。 而萧律不顾一切去换回我时,好似爱惨了我,却又如此待我。 三七上前迎我,又显得有些羞愧的低下头。 “姑娘,请跟我来。” 我还记得前两回同三七打交道,对他的每句话都是信的,就凭直觉,觉得他眼神清澈,说话也真诚。 如今却越来越难以分辨,到底什么才是真,什么是假。 宁愿不去信,在心中筑成城墙,也好在一败涂地时不显得太狼狈。 弯弯绕绕的走出一些路。 葫芦带了一群侍卫挡住我们。 “平王有命,让小的把景姑娘带回去。” 三七抱剑说:“平王当着那么多人面,亲口答应将景姑娘送给太子殿下,怎么这是要反悔,还是要谋逆?” 葫芦向他抱拳:“三七大人见谅,我家殿下没点别的喜好,只有对这位景姑娘,实在不肯放手。” 三七叹口气。 “但我也不能让你把人带走,我回头怎么跟太子殿下交代?” 葫芦说:“我这也没法跟平王殿下交代。” 三七好声好气的说:“你还是好好回去规劝你主子,今日冒犯太子,明日就敢冒犯圣上,别到时候你主子没事,牵连你们这些做奴才的,怪你们进谗言迷了他心智,才叫他做出不知分寸的事来。” 葫芦木桩似的杵了许久,最终让开了道。 我跟着三七往前走,身后传来一道凛若冰霜的声音。 “景明月。” 萧律大步而来,带着葫芦一行人去而复返。 三七立即把我挡在身后。 “平王殿下,她已经是东宫的人了。” 萧律一双幽深双眸直直盯着我,似要将我拆骨入腹,不容置喙的口吻命令我道:“你过来,” 我不。 我就待在三七身后。 看他这回怎么自行扒皮抽筋的来换我。 太子在此时也到了,长身玉立在我身旁,侧首问我:“你想过去?” 我颔首说:“奴婢任由殿下做主。” 事实上,东宫还是平王府,我一个都不想选。 萧律的身边是不见天日的牢笼,而东宫只是暂时让我住两天,只要萧律拿出太子想要的东西,我估计又被送回来。 但相比之下,我更憎恨萧律,半点不想他好过。 萧瑾疏道:“既然任由孤做主,那便留在孤身边。” 我恭谨道:“这是奴婢的福分。” 萧律见我如此,手中的一提药向我递来,面无表情的说: “这药不必煮,过水便能喝。你把这药吃了,今后想去何处去何处,我不再留你。” 这药是什么,我大抵能猜出来。 我把药给到三七手里,“劳烦你帮我喊个大夫看看是不是落子药,若是,便让人冲泡了这药再拿来。” 立刻有人着手去办。 萧律目光一瞬不瞬的看着我,像是怕错过我一点神色变化。 可我的反应没让他如愿。 那药放在我眼前,我想的是,我跟他之间再无牵连是好事。 这孩子本来就不该来。 很快一碗褐色汤药呈到我面前。 三七说:“我亲自让大夫去验的,的确是落子药。” 我接过放到唇边,才刚尝到一点苦涩滋味,萧律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景,明,月!” 我没理会,继续往嘴里灌。 萧律瞳孔一怔,脸上血色尽失,冲过来要夺我手中碗。 “别喝!” 萧瑾疏挡住他。 “九弟,落子无悔。” 第60章 拿出去 第60章 拿出去 药很苦。 平日里喝药我都捏紧鼻子才能灌下去,这回我却轻而易举,大口大口的苦涩咽入喉咙,我甚至有种解脱的快意。 终于不用在为之纠结,为之惶惶不得终日,不用担心生下来就被抱走,不能母子相认。 也不必再屡屡想到这孩子的另一半血脉,而痛苦到整个人仿佛被撕裂。 我终于为自己做了回主。 萧律用力推开太子,向我扑来。 “平王殿下!”三七一声暴喝,“岂能对太子如此失礼!” 太子抬手示意无妨,三七才不情不愿的退后。 萧律慢了一步。 等他抢走我手中碗猛地砸碎,我早已喝了个半饱,只剩点儿药渣底。 他腮帮子紧绷,一手抓住我下颌,一手往我嘴里探。 “吐出来。” “我叫你吐出来!”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还是他已脱了力,我竟然一把推开了他。 萧律被我推得一个踉跄,终于不再企图折腾我,转而脸色难看的吩咐葫芦: “快去叫大夫来,看看有没有补救的法子,保住孩子赏百金。” 他想了想,又说:“千金也可,要多少给多少。” 我抬袖拭去唇边的药渍。 “不必补救了。” 我以为,他端药来是不想让自己骨肉落入太子手中,以此成为被钳制的软肋。 没成想他本意居然只是吓唬我。 多莫名其妙的疯子! 真有意思。 就凭这,他就注定赢不过太子。 萧律不解的盯着我,眼底的红丝越来越浓艳,浓得似要渗出血来。 他胸膛起伏的厉害,看得出来他在竭力保持冷静。 他哑声问我:“为什么?” 我想他大概是想问,从前那么痛惜失去的孩子,为此怨恨他那么深,现在又要义无反顾的喝下这碗药。 可我明明说出无数回不要这个孩子,他是半句没当真,只当我口是心非。 “为什么,”萧律声音颤抖,紧绷的情绪隐隐失控,“我问你为什么!” 我肚子开始隐隐作痛。 黏稠的湿润顺着腿根蜿蜒而下,钻出裙底,淌过我脚踝。 我轻抚着肚子,与孩子做最后的告别。 你来这世上是萧律的错,走也是萧律端的药。 好孩子,要恨就恨他,别怨我。 萧律木桩一般站在我面前,面色灰败,目光死死的看着我肚子,扯了下唇,却始终没能再说出什么话来。 越来越疼,我有些站不住,捂住肚子渐渐下蹲。 萧律的手刚碰到我肩膀,就被太子猛地拽开。 “滚。” 太子嗓音低沉。 我痛得要命,却还有心思去想,开眼界了,竟然听到太子骂人,真有意思。 随即,我双脚离地,被人打横抱起。 太子抱着我大步往前走。 我窝在他怀里,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看着他紧皱的眉眼。 他的急切不像假的。可真会演啊。 …… 我在屋子里痛得死去活来的时候,萧律在屋外跟太子纠缠。 他要再往里头塞几个大夫。 萧瑾疏婉拒。 “两个大夫医术足够精湛,完全够用。你这些大夫毕竟都是男子,她又是小产,这么多大男人围一床,她会觉得难堪。” 萧律固执的说:“孩子未必没救,未必就小产了,你让他们进去。” “都流血了,还能有救?” “很多妇人怀孕都会流血,到最后也保住了,大夫会有办法。” 萧瑾疏听到此处,颇为好奇的问:“你既然想要孩子,为何端碗落子药来?” 萧律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 他以为她会把药扔了,或者不理他,明明为了孩子给秦氏养的事她都那么痛苦,怎么就忍心不要了? “她本不会喝的,是因为你,她想孑然一身的依傍你,所以狠心舍了孩子。” 萧瑾疏见他说出这样的话,气笑道:“你怎么不看看,你做的都是什么事?” “你又好到哪里去,”萧律不甘示弱,“一而再利用一个女人。” “孤有亏欠孤会弥补,”萧瑾疏顿了顿,说,“你倒是从始至终,都认定自己没有任何错。” 萧律嗤之以鼻。 “不必扯那些有的没的,这回要怎么,你直说便是。” 在他看来,太子绝不可能真心对一个女人,不过是利用。 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萧瑾疏道:“孤提什么你都答应?” 萧律冷着脸,一副果然被他料中的模样。 “你说说看。” 萧瑾疏平和道:“孤要你放手。” 萧律眯起眼。 “放手什么?” 放弃夺嫡? 凭太子的性子,不可能要他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还不如说些实际的。 萧瑾疏往那扇紧闭的屋门望了眼,缓缓才说出一字。 “她。” 萧律探究的目光几乎要在他脸上凿出洞来。 见他神态认真作不得假,不可置信的蹙起眉。 “皇兄你到底要如何,明说便是。” 萧瑾疏道:“不过一个女子,你当她是铜铁做的,如此磋磨,谁能受得住。” 萧律仿佛不认识眼前之人,惊愕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要往屋子里闯进去。 依然被侍卫的刀剑拦住。 萧瑾疏拍拍他肩膀。 “养人如养花,这花被你养成了这般枯败模样,就不必再摧残她了。” …… 这场煎熬没有持续太久。 终于平息下来时,婢女给我擦着满头凉汗,我听见外头萧律失态的暴吼声。 “那是我的女人,我的孩子!” 太子说:“今后便不是了。” 两位大夫惊了惊,面面相觑的对视一眼,收拾东西的动作都慌乱起来。 眼生的婢女附在我耳边,小心翼翼的问我:“姑娘,掉下来的血肉你要看一眼吗?” 空气中那股腥甜的气味提醒着我失去了什么。 我攥紧被子。 “不必看了,拿出去送到平王手里。” 这是他的孩子,给他便是。 第61章 又怎么算赢 第61章 又怎么算赢 我突然很想亲眼看到,他收到这个礼物是什么模样。 于是在我再三要求下,婢女扶着我下了床,给我披上防风的斗篷,戴上护额和帽子,再搀着我走出去。 萧律见我出来,拔步就要向我走来,被婢女拦住去处。 婢女呈上楠木都承盘,上头盖了块宝蓝色绸布,绸布凸起个小小的形状。 “平王殿下,景姑娘请您带走这个。” “什么东西?” 萧律伸出手,要去掀开那绸布,指尖即将触及之时,终于意识到这里头是什么,猛地看向我,胸口气息激荡,起伏不定。 我瞧着他目眦欲裂的模样,心中痛快的笑出声,眼泪却止不住的往下淌。 今日有那么多人伺候在旁,有大夫时时盯着我安危,有婢女撑起被子遮掩我身子,有婢女给我擦汗,还有婢女为我擦身换褥。 可当初我都是一个人熬过的,独自善后,再亲手把那团血肉仔细包了放入木盒中,跪着埋葬在树底下。 于我而言,无异于一场剥皮抽筋,凌迟之苦。 他却始终不明白我到底在恨什么,为何怨他如此之深。 到今时今日,他亲眼看到他的骨肉就这样躺在他面前,所承痛苦依然不及我的万分之一。 我又怎么能算赢了呢。 萧律的手停在半空中,终究是没敢揭开这块绸布,转身落荒而逃似的要走,却忽然身子一软往下栽。 若非葫芦眼疾手快去搀扶,他就跌在了地上。 哪怕扶着站稳了,他走路的姿势僵硬无比,全然没了平日里的张扬模样。 他走出几步后,又突然回头,踉跄着回到都承盘前,拿绸布裹起那团巴掌大的血肉。 他的手颤抖得厉害,宛若这双手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冻得僵麻,不能运用自如。 就这么简单的事,他做得无比艰难。 也是他这一回头,我看到他脸颊有泪痕。 假模假样的。 萧瑾疏走到我眼前,挡住我视线,为我将身前敞开的朱红色斗篷拢紧。 “进去躺着,好好养身子。” “是,”我想了想,又补充道,“谢太子殿下。” …… 萧律走后暂时没有再纠缠,这几日还算清静。 有一说一,尽管不知何时会被送回去,但在太子身边,的确被照顾得金尊玉贵。 只要掀开被子下床,立刻有人来给我披衣。 但凡端到嘴边的水,都是温度适宜的。 一日三餐的吃食,都偏软一些,肉被切的稀碎煮在粥里,到今日才有些上牙咬的食物。 说是月子里的人牙口容易受伤。 为了给我解闷,太子甚至安排了个很会说故事的婢女,终日蹲在我床边,绘声绘色的讲一些民间故事。 太子这一日来看我,带来只通体灰色的小兔子。 “今日在山上看到的,看它太小就没拿箭,活捉了。你看它模样如何?” 小兔子被他抓着一只耳朵拎在手里,两只爪子缩在身前,身子一动不动,很是惹人怜爱。 我接过抱在怀里,它从我怀里跳出去,直蹦到角落里缩着,警惕的看着我。 我忽然与它共情。 “殿下,可否放它归山?” 它害怕,无力反抗,无从逃脱,我同这只兔子的处境无甚差别。 萧瑾疏从我眼中的落寞察觉到一二,爽快道:“你养上几日,等狩猎结束再放它归山,这几日山上处处是飞箭。” 他温和笑意如暖阳,即刻叫我自在许多。 我蹲下身,一根手指摸摸小兔子的毛茸茸的脑袋。 “过几天再回家哦。” 萧瑾疏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原定狩猎为期半月,但萧律已经先行回去,其他人兴致缺缺,再过五日我们便也回了。” 我有点意外。 “他先回去了?” 那估计先回皇帝身边告状去了。 思及前两回,皇帝亲自开口命福康公主和太子还人,我便觉得前景无望。 “殿下,可否赐我一碗红花汤?” 若是迟早要回他身边去, 天晓得他还会做出什么龌龊事来。 我不想再有身孕,重蹈覆辙。 萧瑾疏在我身后半晌无言。 我回眸,见他神色复杂,跪地恳求道:“求殿下赐我一碗红花汤。” 萧瑾疏缓缓开口:“孤若是要利用你,便不该让你小产,留着这孩子更有份量。” 理是这个理。 当时那药还是三七去验的。 我故作听不明白:“平王是狠心之人,真到被胁迫的地步,他不会在意这个跟谁都能生的孩子。” 萧瑾疏看了我一会儿,道:“今日无风,日头正好,到屋外晒晒对你身子好。” 我说:“红花汤……” “那药凶险,你这身子还需休养,不宜雪上加霜,”萧瑾疏不容置喙的口吻道,“哪怕要喝,你也等上些时日。” 此言有理,我若身子单薄撑不过一命呜呼,就白白令他费心一场。 我踏出门槛的那刻,太子拿了斗篷来披在我肩上。 斗篷连着的宽大帽子遮住我光洁的额头。 他说:“尽管无风,还是挡着些好。” 大概是因两次小月子的待遇天壤之别,又大概是他不经意触碰到我脸颊的手掌太干燥温热,我心中抑制不住的发暖发烫。 我暗自深吸了一口气。 太子又何必还在我面前演得如此事无巨细,有前几回在先,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相信他是真怜惜我。 …… 得知萧律率先回了京城的消息之后,我就心宽了许多。 至少这些天能平静安稳度过了。 人活一世本就不知长短,能享一日福,便痛痛快快的享。 启程回去的那天,我被裹得密不透风,再由婢女扶着上一辆锦帐马车。 萧瑾疏已坐在马车内。 我坐稳后,他说:“你可愿以真实名姓示人?” 那个身份我藏着掖着许多年,已成习惯,骤然示人,我会有些无所适从。 但太子提了,我岂能不愿? 已经事过十三年,想必楚王也不会来千里追杀我一个不成气候的女子。 何况太子要用我,就不会让我被轻易杀死。 我颔首奉承道:“殿下要我是谁,我便是谁。” 萧瑾疏道:“我们回去必然要面对父皇那一关。父皇同孤一样,敬佩南书先生的文采学识,你若是南书家的遗孤,父皇会宽待几分。” 第62章 你不后悔 第62章 你不后悔 我恭谨道:“任凭太子做主。” 走一步算一步。 我不过是浪涛上沉浮的船,要往哪儿去全凭这水往哪儿流。 运气好便不翻船,运气更好些还能上岸。 …… 刚到东宫,皇帝派人来传。 “太子殿下,圣上要见您和景姑娘。” 我也不算没见过世面,到见皇帝的地步,还是难免心慌。 这萧律三天两头去皇帝面前提我,皇帝一气之下斩了我也未可知。 我这会儿可不怎么想死。 去乾元宫的路上,萧瑾疏见我脸色不好,交代道:“一会儿父皇问你,你回话不必机灵,蠢笨一些便好。” 女子无才便是德,是这个道理。 然而,皇帝只将太子先召进去,让我在殿外等着。 我等了一会儿,萧律从里面走出来,我下意识的往旁退一步,深深低下头。 他却直直向我走来。 我看着那双玄色银绣长靴停在我面前,蹲身向他行礼。 “见过平王殿下。” 萧律冷呵,“几日不见,都学会向本王行礼了。” 我说:“这是奴婢的本份。” “你也称得上本份二字,”萧律嘲弄道,“在这乾元宫外装给谁看?” 我抬起脸,看向他那双阴翳渗着冷意的眼睛。 这是乾元宫外,他嘴贱便由他去,总不能在天子眼前硬生生把我掳走。 我维持着行蹲礼的姿势,卑微道:“奴婢惹殿下不悦,殿下恕罪。” 萧律悠悠道:“既然有罪,不如你当场自刎谢罪?” 他不是头一回让我去死。 可我两回自尽,他倒是拼了命的把我命拽回来,好似我死了,他会痛不欲生似的。 现在他大概是真的恨透我。 我不吭声。 萧律又道:“哑巴了?” 我道:“奴婢无话可说。” 萧律死死盯着我,眼里是刻骨的怨毒。 “你不后悔?那碗药。” 我提醒道:“那药是殿下端给我的。” 要后悔也该是他,不是我。 他额边青筋暴起。 “我叫你别喝。” “哦,”我说,“没听见。” 萧律的眼神隐忍克制,眼尾已经通红,手紧紧握成拳垂在身侧。 “你这几天倒是好过。” 当然。 有一口好吃的我就吃,睡好吃好喝好,我如何能不好。 我笑着说:“多亏了殿下将奴婢献给太子。” 萧律脸色愈发阴沉。 “你自行回来,从前如何往后还如何。等我逮回来,我要你生不如死。” 我好奇。 “难道先前不算生不如死吗?” 萧律狠声:“你死也死在我身边。” 原先听他说这种话会心惊肉跳,会痛心,如今只觉得他可恶,是骨子里坏透的可恶。 我平静的说:“再去你身边只能是尸体,绝不会是活人。” 萧律咬牙切齿。 “尸体我也要。” 我再度沉默。 他倒也不怕我化作厉鬼,把他生吞活剥了。 此时,周遭其他宫人都跪了下来。 “叩见皇后娘娘!” 我膝盖落地,从蹲礼改为跪礼,挪着膝盖转向皇后来的方向。 萧律慢悠悠转身,懒洋洋道:“儿臣见过母后。” “免礼。” 皇后嗓音很是随和,她由嬷嬷搀扶着走到我面前,停下来。 我大气不敢喘。 能感受到有道目光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了遍。 这便是太子的生母,当今圣上的第二任皇后沈氏。 “听闻太子带回一个姑娘,是你?” 皇后的声音无喜无怒,听不出情绪,却带着迫人的威仪。 我稍作斟酌,刚开口,便被萧律打断。 “奴婢……” “就是她,”萧律明讥暗讽道,“皇兄为了她,从北稷回来都不先回宫见过父皇,而是先去百兽山,当真令人瞠目结舌。” 我暗自倒吸了口凉气。 他字字都在暗指太子待我过甚。 女色本无错,令君志昏便是大错,他是想皇后杀了我。 皇后语气淡了几分。 “太子先传信回的宫中,是圣上说从北稷回来途径百兽山,瑾王瑞王他们平日在封地难得一见,命他先去百兽山与你们兄弟好好叙叙,缓缓再归。” 到底是太子的生母,自然处处向着太子。 要给太子冠上先女色后君父的名声,皇后是绝不答应的。 我心弦紧绷着不能松懈,又听见萧律说:“这是我府上的婢女,还是个楚人,先前太子为了她,三次从儿臣手中夺人,母后有所耳闻吧。” 呵。 他分明对那三回的始末再清楚不过,却偏偏在皇后面前,说得太子对我有多稀罕似的。 皇后不轻不重的问我:“你来说,平王所言属实吗?” 我以额触地。 “平王殿下误会了,是奴婢听闻殿下心慈,向太子殿下求救,殿下才屡屡对奴婢施以援手,却也每回都把奴婢送回了平王府。这一回,是平王殿下在百兽山主动将奴婢进献给太子殿下的。” 萧律冷声问:“你说什么?” 面前的是皇后,我回话当然要把太子摘得干干净净,黑的也得说成白的,如此才能不惹恼皇后。 太子行善事而已,也从未与萧律争抢。 至于将我进献一事,诸王和众皇子都是见证,我也不算撒谎。 皇后对我的回答很是满意,柔声道:“太子就是太过仁善,向来见不得人受苦。既然他救了你,你自是有福之人。不过,你在平王府,如何到了要向太子求救的地步?” 做奴才的在一个府邸里被摧残得死不如生,并不是稀罕事。 皇后既然问了,便是要我明明白白的说出萧律是如何虐待我。 可奴才本就该认打认罚,不管哪个主子,都瞧不起背弃旧主的人。 我说出口了,会遭人鄙夷,但我若不说,便从此时此刻开始就彻底得罪皇后。 横竖也没几人瞧得起我,被鄙夷倒不是大事。 衡量到此处,我正准备开口,太子从乾元殿里头走出。 “母后,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回凤仪宫吧,儿臣与您详说这几个月的事。” 皇后目露笑意,“平安回来就好。” 我松了口气。 太子出来了,可皇帝还没召我进去,是不是我不必进去了? 萧瑾疏伸手扶我起身。 萧律看着我把手递到太子手中,轻嗤道:“母后要不问问,这女子穿得严严实实,是不是在坐小月子。” 仿佛有把铁锤在我胸腔中狠狠砸下,痛得我直不起身。 他是手里有道刀,就一定捅进人最痛处。 萧瑾疏剜他一眼,随即道:“母后有所不知,她怀了儿臣的骨肉,不慎小产,的确正在坐小月子。” 第63章 名分 第63章 名分 我原本陷在恼恨之中,硬生生把这口气咬碎了咽下去,乍然听到太子这样说,一时愣住。 萧律讪笑一声。 “你的?胎死腹中的孩子你也抢?” 大概是他言辞过于刻薄,皇后不悦的沉了沉眼眸。 “平王,无论有过什么是非,都过去了,而今她是太子的人,你与一个女子如此过不去,像什么话?是男儿所为么?” 萧律吊儿郎当的说:“儿臣何时与她过不去,关心她身子多问一句罢了,也怕皇兄太糊涂,乱认子嗣。” 皇后柳眉一挑,言辞稍厉。 “你既唤本宫一声母后,母后合该教教你,七尺男儿把女子这种事挂嘴上,你当旁人会因这事笑话她?更笑话你。” 皇后是向着太子,才对萧律说出这样斥责的言辞,我心中亦免不得涌起酸涩。 有些事我强行抛开,不叫自己为之去伤怀,可到底也是心中一道疮疤。 他贬低我侮辱我,我都能充耳不闻。 可我一个未嫁的女子,哪怕没了清白,都是因他而起,他最没资格拿我付出的失去的种种来羞辱我,还是在皇后和那么多人面前。 他到底安的是怎样一颗心? 萧律眸色一暗再暗,抿直了唇,目光森森看着我。 “景明月,你找了个好靠山,又能靠几时?” 萧瑾疏以庇护的姿态立在我身前,口吻淡淡的纠正他言辞。 “她不叫景明月。” 我想太子大概是要顺势说出我身世的事,我答应过此事可以宣扬。 而方才在乾元宫中,太子也定是向皇帝提了,皇帝才肯暂时放我一马,并不召见我。 萧律并没有听懂太子的言下之意。 “投了新主了,是任由你取名,奴隶都是如此,一个主一个名。” 他目光里的轻蔑,到今时今日我也总算能够习以为常。 我于他而言,从来就只是个用习惯的奴隶。 皇后饶有兴趣的丈量他脸色。 “平王喜欢这个姑娘?” “如何谈得上喜欢,”萧律呵了声,“家里养的狗跑了,总也是会恼的。” 皇后笑出声,“本宫也养过狗,这小东西向来忠诚,你对它稍好一点,它就能冲你摇头摆尾死心塌地。除非主子待它太过,否则狗是不会跑的,丢再远也能回来。” 萧律不知想到了什么,双眼有片刻的失神,脸色越发阴沉。 萧瑾疏出声道:“母后,去凤仪宫吧,在这儿说话不便,容易扰了父皇清净。” 皇后点点头,正欲离开—— 萧律不依不饶道:“狗自己跑的倒也怨不得人,怨就怨有些人鸠占鹊巢,占尽别人的好处,还眼馋别人的狗。” 皇后脸色一变。 所谓鸠占鹊巢,指的是皇后和太子之位。他敢说出这样的话来,当真是太过不知死活。 萧瑾疏赶紧推着她往前走,低声劝她:“母后,不必说了。” 皇后挣开太子的手,回头道:“平王啊,你这些年没夫子教导,有些道理是不懂,这才失了规矩分寸,贻笑大方。本宫即刻为你请一位大儒,到平王府教你去。” 萧律咬牙瞪着她。 这话是在暗指他没人教,不明事理,算是很重的斥责了。 此时,乾元殿内传来呵斥声。 “皇子教导不善,皇后岂能无责?!” 皇帝大步从里迈出,众人顿时噤若寒蝉,纷纷下跪。 皇后行万福礼。 “臣妾自然是有责的,可惜那些年平王不在膝下,不能亲自教导……” “你若真可惜,便说不出这样的话来!”皇帝怒道,“此事朕已叫律儿退让一步,你竟还这般出言羞辱?” 皇后连忙跪地,“皇上明察。是平王先出言不逊,臣妾身为母亲,合该教导一番。” “你那是教导,教导太子你可曾如此?”皇帝质问道,“非你亲生,你便如此对待,如今朕还没死,朕若死了你又要待他如何?!” 我跪在太子身后,不寒而栗。 故而太子方才劝皇后不再与之相争,是因他知晓,皇帝总归对萧律会偏袒一些,哪怕分明是萧律不敬在先。 而这个时候,太子也不便出言为皇后说话,显得母子一心,更叫皇帝疼惜萧律。 果然,太子按耐住了。 皇后再辩解也是徒劳,低声道:“是臣妾之过,臣妾知错。” 皇帝这才敛了愠色。 “母慈子孝,母先慈才有子孝,记住这话。” 皇帝回进乾元殿,众人终于起身。 我余光瞥见,萧律与太子视线相交时,萧律眼底的得意与势在必得。 …… 我随太子去凤仪宫。 一路上,太子说起北稷山中发生的事,皇后提不起兴致来,偶尔回应一声。 踏入凤仪宫正殿之中,皇后屏退了旁人,目光沉沉的扫向我。 这一眼,似是将所有的错都归于我身上,没有我,她今日便不会在乾元宫外如此丢人。 我仓惶跪地,宛若惊弓之鸟。 萧瑾疏道:“母后,儿臣与九弟之间注定不合,与她无关。” 皇后收回目光,在宽大的雕凤檀木椅上坐下来,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你既知道你父皇性子,还同平王去争个女人做什么,还他便是,平白惹一身晦气。” 萧瑾疏淡然道:“儿臣自有打算。” 皇后眉心狠狠一皱。 “小心因小失大。” “不会,”萧瑾疏顿了顿,道,“父皇疼他,可先前这些事也足够父皇看清,他不堪重任。哪怕再纵容,也局限于此。” 太子前几回对我的利用,当然不是无用功。 大婚之日萧律迷晕福康公主,误了迎轿的时辰。灯会上萧律当众拦太子去路,跳河抓人。城门口又强行搜查太子行囊。 这些种种,皇帝哪怕不责罚,心中也会有个数,这样荒诞之人,怎能担负天下。 故而又如何能够易储? 皇后叹口气,再次看向我。 “之前怀的孩子,是平王的?” 萧律已把话说成那样,皇后自然能听出来。 我正斟酌着如何坦白,萧瑾疏平和道:“母后,三个月前她在儿臣寝宫住过一夜,许多宫人都知道的,便是那时有了身孕。” 他口吻笃定,煞有其事。 皇后面上闪过困惑,最终还是选择不在此事上追根究底。 “那你打算给她个什么名分?” 第64章 允许你有野心 第64章 允许你有野心 不出意外的,我听到太子说:“名分的事缓缓再议吧。” 说得好听,缓缓再议,都是托词罢了。 我只是他的一张底牌,他当然不会给我名分。 皇后没有再多说什么,满面疲惫的摆一摆手。 “回吧,我歇会儿。” 走出凤仪宫。 我望向漫长宫道的那头,日薄西山,红烬生辉。 萧瑾疏突然问我:“你看那像不像老天爷喝醉了酒?” 红了脸颊,成了晚霞。 我脱口而出:“老天爷就没清醒过吧。” 说完,我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扫兴了些,他在咏景,我却在自怜自艾,从前我不是这样的。 如今想着抛开世人异样的眼光,好好活,却总在不经意间想得消极,怨天尤人。 萧瑾疏偏头看我。 “老天爷喝醉了不要紧,我们没醉。” 我点头。 “殿下说得对。” 他又问我:“想不想知道今日乾元殿里的事?” 我眼帘微动。 “想。” 萧瑾疏眉眼舒展:“我进去时候,父皇正在问他,既然想要这个婢女,为何当着那么多兄弟的面进献,献完又要回来。” 皇帝听说事情的起末,难免对萧律无言以对。 自己拱手相送,还去求皇帝帮忙要人。 我好奇:“平王怎么回的?” 萧瑾疏笑道:“他说根本没有进献的意思,都是我强行要的人,还说诸皇子都向着我,就他一人孤立无援。” 萧律从前不喜外人同情他,我是想不到他那样的人,在皇帝面前卖惨说自己孤立无援,是怎么个姿态。 我咋舌:“他不把我带去宴上服侍殿下,哪来的这出。” 萧瑾疏点点头。 “父皇也是这么说的。” 我弯起眉眼:“所以这回,圣上没有答应他所求。” “嗯,”萧景疏说,“不过父皇不让我留下你,因你是楚人,我说出你的身世,父皇才不阻拦。” 所以皇帝原先召我去,是命我离开东宫的,或许还给我准备了死法。 幸而我除了楚人,还有另一个对楚王怨恨至深的身份。 然而到这里,就真的结束了吗? 我很想开口问一句:所以接下来我的作用是什么呢,是在什么当口用我? 终究还是把这话咽回去。 这种境地,还是继续装傻混一口吃喝吧。 也许明日萧律无端暴毙,那么太子这辈子也不需要再用我,我不就能被闲置在角落,安稳过上好一阵了? 天有不测风云,谁说得准。 宫道走到尽头拐弯,我后知后觉的察觉,方才太子没有自称为孤。 …… 再入东宫,我依然住的芳菲轩。 陪伴我的是老熟人,杏儿和珠儿两个丫头。 偶尔起得早些,听到她们窃窃私语。 “东宫后院那么多位小主,只有这姑娘来来去去,都几回了?” “怪不得殿下命我俩守着这空院子,原来姑娘还会回来。” “这回总该长住了吧?” “可殿下还是不给名分……” “你有没有觉得,咱们像在伺候月子,为什么殿下交代说不能用凉水不能见风呀?” “咱不瞎猜,太子殿下怎么交代,咱们怎么做便是。” 听到月子这两字,我立即拢了拢衣衫,保重身子要紧。 太子起初隔三差五的会过来一回,小坐一会儿便走,到后来,变成五六日来一回。 我每日都在想着,或许明早就离开了,结果日复一日都没有动静。 不知不觉,在东宫已住满两个月。 好久。 以至于三七傍晚来传话时,我下意识的认为,这一天总算来了。 三七却道:“姑娘,沐浴更衣吧。” 这一套兵荒马乱的过程我经历过。 撒满花瓣的汤池,香艳的纱衣,再被送到那张红木雕云纹大床上。 上回这般,我以为我得伺候太子,结果太子让我去另外一张榻上睡,并没有真正碰我。 那么这一回呢? 听到太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紧张的攥紧身上绸缎被褥,呼吸都停住了。 一股清淡的龙涎香随太子的靠近扑鼻而来。 我拘谨望向他。 只一眼我便仓惶收回目光。 兰召色寝衣襟口微开,露出山脉硬朗的胸膛……没想到太子看着高高瘦瘦温文儒雅,里头也别有千秋。 他的手探过来,将我盖住口鼻的被褥往下拉一些,露出我整个脸颊。 “太医说,你身子恢复得不错。” 我的脸顿时火烧一般滚烫。 今早有位女太医来看过我身子,末了说一句可以行房了,我当时并没有入心,到眼下才知,原来那一句是汇报给太子听的。 他干燥温热的大手抚上我脸颊,哑声道:“你愿不愿意?” 我没头没脑的问:“若是说不愿,我会挨罚吗?” 我应当还有价值,要我死不可能,太子也不是情绪上头会乱分寸之人,但可能会花样百出的重重罚我。 毕竟,我怎么能拒绝太子? “不会挨罚,”萧瑾疏把我脸掰过来,叫我面对他深邃的双眸,“你不愿意?” 我深吸一口气。 “那若是我愿意,殿下能给我一个名分吗?” 方才抚我脸颊时他眼底翻涌的黯色,我识得,是情欲难抑的模样。 原来他对我,有男人对女人的兴趣。 那我便要趁机为自己打算些。若是有了东宫的名分,他便不能再将我推给萧律。 旁人的姬妾或许互赠,可太子的女人,不容外人沾染。 萧瑾疏缓缓问道:“什么名分?” 我答得很快。 “什么都行。” 下一瞬,我的被褥被掀开,他欺身而上,又抱着我翻了个身,天旋地转,我反而将太子压在了身下。 突如其来的亲密令我心惊肉跳。 我们都穿着单薄,只隔着两件薄薄的衣料相拥,他温热的体温令我好似被火炉包裹一般,烫着我无所适从。 我双手扒着他胸膛,下意识的想从太子身上起来,他搂着我腰的手抱得更紧,我挣脱不了。 我不得不对上这双近在咫尺的,清湛又似乎深不见底的眼睛。 “不能说什么都行,”他说,“允许你有野心。” 第65章 恩典 第65章 恩典 话落,又是天旋地转,我被压在身下,铺天盖地的吻也落了下来。 混乱之中,我胸衣被撕开,裂帛之声令我手忙脚乱的捂住心口,企图遮掩些风光。 他注意到我的动作,抬眸看我。 我被盯得心慌,唇齿不太伶俐的说:“殿下,冷,冷。” 他便拉起被褥,盖住我俩的身子,继而握住我手腕,正欲拉开,外头传话声打断了他的动作。 “殿下,平王求见。” 萧瑾疏单手撑在我颈边,俯在我上空,眼中染着动情的绯红,不耐道:“不见。” 他再度细绵吻在我颈边。 外头人又急道:“平王说,殿下若不即刻相见,便自刎在东宫外。” 萧瑾疏抬起脸,眉目中尽是被打扰的不悦。 “他舍得死,去拦他作甚。” 我屏息劝道:“殿下去见他吧,若是在东宫外有个好歹,圣上会发怒。” 听到外头有人闹着找他,我竟然松了口气。无论什么事,能绊住他腿脚是最好。 我原以为献身也就那么回事,咬牙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但他真压在我身上,我恐慌得厉害,仿佛有巨大的阴霾拢在我心头,叫我喘息都艰难,随时要溺毙过去。 太子是何等人,我一开口他便知我想的是什么,就那么无声看着我,我视线四处躲避,不敢怼上他的目光。 良久后,他起身穿衣。 “那就去见吧。” …… 太子是在寝宫外见的萧律。 我赤脚走到门边,听见太子冷声斥责他:“持剑入东宫,你是真疯了?” 萧律那把剑是架在自己脖子上的,一个要自刎的姿势,却做出了盛气凌人的气势来。 “你把她还给我,我就走。” 两个月都没要人,今晚却来了,八成是得知了太子召我侍寝的消息,按耐不住了。 “随你。” 说完,太子转身要再度回到寝宫。 萧律恸声道:“皇兄,你被立为太子入主东宫之时,我在楚国受挟于人,身边唯有她而已!” 那些年,我们的确过着相依为命的日子,我唯有他,他唯有我。 可他从不曾感念过,亦不曾珍惜,却在今时今日当着外人面说出这样矫情的话来。 他怎么敢说这一句,他唯有我,心中难道真的无愧,不会痛么? 隔着一道门,我看到太子身形顿住,不由得捏了把汗。 若只是自戕逼迫,给不出什么好处,太子应当是不会妥协的。 但太子究竟会如何行事,我到底猜不准。 “没有孤,也会是别的皇子入主东宫,而非你。九弟,孤不曾欠你,却要处处忍你,正是看在你受苦多年的份上。旁的也就罢了,关于她的事,孤不会再依你。” 我看到萧律跪了下来。 纵使我在殿内,也听到萧律膝盖猛然砸地的动静。 砰的一声。 萧律说:“皇兄,我不曾跪过你,只此一事,算我求你!” 皇子跪太子,本是天经地义的事,可萧律向来不服太子,眼下倒肯卑躬屈膝了。 他如此执着于此事,好似对我情深义重。 可他所做之事,无不是欺瞒,羞辱,打压,胁迫。 又有哪一桩哪一件叫我看得出情意? 我突然懊悔。 方才不应该为了逃避与太子亲密,而劝他出来见萧律。 但以萧律的偏执,他这样闹下去,逼得太子见他是早晚的事。 太子讥讽:“你真是好出息。” 萧律呵呵一笑。 “皇兄该庆幸我就这出息。” 他言下之意,但凡他不是这样重女色,太子之位便未必稳当当的。 我寻思着,他也只能期盼皇帝活久一些,但凡皇帝驾崩,太子登基,他还能活着都算太子仁慈了。 太子没再理会他,一步步往寝宫这里走来。 我悬起的心落下一些,看来至少今日,太子是不打算把我推给萧律去,我至少今晚不会被强行带走吧。 忽然听得一声高呼。 “圣上到!” 完了。 我的心瞬时跌到一片冰水的谷底,冰冻成川。 萧律闹自戕,是闹给皇帝看的,他逼的不只是太子,更逼皇帝出手。 皇帝上前扫视局面之后,怒斥萧律:“为一个女子闹成这样,像什么话!” 萧律跪地,剑还搁在脖子上,面如死灰的说:“父皇,儿臣别无所求。” 我笑了。 这会儿别无所求,可与太子相争这件事,他何时放弃过。 若他真的从来别无他求,我和他亦不会这么快走到今日的地步! 皇帝叹口气,转而看向太子,不轻不重道: “瑾儿,朕了解过,这个女子对你九弟意义不同,天下美人任你挑选,就不必如此同你九弟分寸不让。” 我靠着紫檀木门身子缓缓下落。 皇帝言辞委婉,实则还是在指责太子不忍让,也在命令他交人。 不多时,殿门被拉开。 几位婢女涌入给我穿衣穿鞋,再拥着我出去。 已是阳春天气,我却冻得身子哆嗦。 萧律扔了剑,向我一步步走来。 宛若一头吃人的兽,在缓缓靠近我,向我张开血盆大口,要我拆骨入腹。 我下意识往太子望了眼。 他僵立在那,对上我的视线,眼中也有些迷惘,是犹豫,是不知所措。 我黯然低下头。 所以只要皇帝还在世一日,或者萧律还活着,我就无法逃脱了么? 萧律走到我面前,目光凉凉扫过我脖领处,兀然变得愈发冰冷。 那里有方才太子留下痕迹。 他用力握住我的手,要将我手骨捏碎在他掌心一般。 我往后躲避,他强行将我拽出来,我被拽得一个踉跄。 忽然,太子扑通跪地。 “父皇,北稷救灾之功,父皇允儿臣讨一个恩典,儿臣今日便想要这个恩典。” 第66章 莫待无花空折枝 第66章 莫待无花空折枝 萧律死死盯着太子,双眸迸出灼人的火来,手劲越发的重。 我手骨要被捏碎了一般,密密麻麻的疼。 使劲好几次都没能抽出来,我冒着冷汗问:“你要废了我的手吗?” 萧律余光瞥我一眼,改握住我的手腕,强行拽着我往外走。 我像只即将要被剥皮剔骨的羊羔,明知前头是死路,却也只能任由他拉着去断头台。 被拖拽了几步后,皇帝出声问太子:“你要什么恩典。” 萧律诧异的回头望向皇帝。 我亦有疑惑。 太子在这时候提这话,要的是什么显而易见。 圣上金口玉言允的恩典,又岂能轻易拂去? 若执意要此事上偏袒萧律,不该顺着问下去才是,随便打个马虎眼儿糊弄过去,不让太子在此时开口,太子自会明了皇帝的态度,也就不了了之。 可皇帝偏偏问了。 萧律拧眉:“父皇……” 皇帝抬手示意他噤声。 太子眼眸轻垂,神色无波澜:“父皇,儿臣想娶个侧妃。” 萧律腮帮子紧绷。 “皇兄要娶谁?” 太子的目光月照寒江般向我投来。 “她。” 萧律握着我的手腕处顷刻间出了一层薄汗,抿直了唇对皇帝说:“父皇,皇兄与她相见不过数面,儿臣实在不知皇兄对她的情出自何处。” 他说不知,可字字暗指太子并非真心娶我,只是为了与他作对,才这么做罢了。 太子并无辩解,只静静等着皇帝答复,虽是跪着的,脊梁挺拔如松,一袭浅云色锦袍在墨灰色地面映衬下如霜如月。 皇帝目光淡淡的瞧着太子,瞧了好一会儿,低沉道: “册封侧妃一事,就交由你母后周全了。”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在我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为什么? 圣上过来这一趟,不是给萧律撑腰的吗? 何况,太子后宫哪怕一个良媛都是名门闺秀,侧妃之位太重,于情于理,以我的身份,很难与这个名分相匹配。 皇帝怎会如此轻易的答应? 萧律怔了怔,带着颤音道:“父皇!” 皇帝无可奈何的叹息。 “救灾之功换个恩典,不为过,朕君无戏言,岂能反悔?” 萧律不可置信的看着皇帝,缓缓后才想明白了什么,眼中的期翼渐渐淡下去,最终黯成一片死灰,握着我的手却始终不肯松开。 “律儿,过来,”皇帝招呼萧律过去,“燕京上贡了一些珍宝,你去挑挑。” 也算是皇帝在哄他了。 萧律嗯了声,手僵硬的松开我手腕。 他往皇帝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 我低下头,避开他晦涩的目光,不想给他任何的眼神。 这些人来了又走,殿外很快恢复寂静,而我居然还在东宫,并没有同设想中的一般被带走。 萧瑾疏起身走到我面前,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傻了啊?” 院中宫人跪了一地。 “恭喜侧妃娘娘!” 我错愕的看向太子。 直到此时我仍然不可置信,仿佛置身于梦中,恍恍惚惚落不到实处。 萧瑾疏眸色深深道:“不高兴?” 我赶紧蹲身行礼。 “谢太子殿下!” 我头重脚轻的跟随太子回到寝宫之内,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儿。 这怎么能是真的呢? 宫人关上殿门,萧瑾疏无奈一笑:“想不明白?” 我猜到了一二,但这都是不能言说的,我只能说:“殿下,我不明白。” 萧瑾疏在圈椅上坐下来,背往后靠,烛光在他侧边,他半面隐在昏暗中。 “你晓得父皇为何不喜我,偏疼萧律么?” 我想了想,太子从来无过,处世行事无可挑剔,皇帝何以不喜他? 或许跟帝王忌惮功臣是一个道理,民间赞颂太子过多,反而鲜少提起皇帝贤德,皇帝自然心生不悦。 但我故作懵懂的摇摇头,“不知。” 萧瑾疏看向那道烛火。 “父皇春秋鼎盛,还不是我能揽半壁江山的时候,偶尔也该犯犯浑。一个侧妃之位,就用掉了恩典的机会,父皇如何能不同意。” 皇帝对太子的心思是复杂的。 一方面认为储君之位他最合适,一方面又心存忌惮。 但这些话实在不是我应该听的,太子也不该同我讲。 以我的立场,有些道理没必要去懂。 以至于此时此刻我有点汗流浃背。 萧瑾疏见我紧张,道:“同你说这些,是免得你胡思乱想,当这个侧妃之位也是我有所图才给你的。” 我确实有想过这天降的大名分到底是福是祸,是不是为了逼迫萧律再一次发疯? 尽管被戳中心思,我仍然面红耳赤的否认。 “殿下恩德,奴婢感激不尽才是,岂能误会殿下好意。” “父皇哪怕废了我,也不会去立九弟,我又何必对他穷追不舍,”萧瑾疏笑了笑,神色却显得有些沉重疲惫,“不早了,你回吧。” 我以为,既然我人没走,他把我留了下来,会继续之前没做完的事。 但他既然要我走,那再好不过。 “等等,”他又唤住我,“过半个时辰再走。” 我困惑的歪了下头。 萧瑾疏道:“你就这么走出去,明日都传我嫌弃你,不宠幸你,册封你只是为了同九弟过不去。” 想得倒还挺周到。 若我今后就在东宫过活,确实得要点颜面。 他亲自熄灭殿中几盏青白釉莲花灯,只留床头一盏孤火,重紫色帐幔如瀑泄下。 我退到屏风外,独自默等着时辰。 …… 次日,太子去上朝的时辰,皇后召我去凤仪宫回话。 我紧张得满手汗,生怕侧妃的福没享到一点,先被皇后宰了。 一路上,我都在斟酌着皇后会问些什么,我又答些什么。 路经御花园,很倒霉的遇见在那等待已久的萧律。 他脸色沉沉的走近我,我则一步步后退。 避嫌,我必须与他避嫌。 萧律总算停在那,没有再逼近,讽刺的目光看着我:“终于有名分了,欢喜么?” 我疏离说:“太子殿下垂怜,自然是欢喜之事。” 萧律勾起个嘲弄的笑,唇角又很快垮下来,半点都笑不出了。 “昨夜来寻你,我想着这回带你回去,有些话得好好同你说明白,要我认错赔罪,可以,哪怕你被他沾染,我也不介怀。” 我避犹不及的道:“平王说的话奴婢不明白,皇后娘娘召见奴婢,奴婢得赶紧过去了。” 虽说皇帝应允,但我还没受册封,自不敢以太子侧妃自居,仍然该自称一声奴婢。 我转身选择绕路而行。 他晦涩的声音从后传来。 “你不是一直想同我成亲,你回我身边,我娶你。” 第67章 爱而不得 第67章 爱而不得 若是一年之前,我听到这样的话,必定喜不自胜。 可如今再听,只觉得纳闷得很,他好歹也是个王爷,怎么就不上朝去,其他成年的皇子都在上朝,他却有空闲在这里堵我? 我冷淡道:“平王殿下,您有王妃的,奴婢与殿下您并无干系。” 说什么娶我,简直是再空不过的空话。 何况我乍然有了东宫准侧妃的身份,更多双眼睛盯着我,踏门槛都不敢迈错腿,又怎么敢同萧律在御花园这种地方纠缠不休。 我加快脚步,只想赶紧离他远些。 萧律追上来再度拦在我前路,不容置喙的口吻道:“阿月,随我回去。” 我身后的婢女上前一步,正色道:“平王殿下,这位是准侧妃娘娘。” 言下之意,提醒他谨言慎行,保持合乎分寸的距离。 萧律置若未闻,仍然目光如炬的盯着我。 “你要的名分,我给你,你不想我做的事,我不做,你想去燕京,我陪你去。” 他一直都知道,我想要被他承认,不想他夺嫡,后来又想远离他去燕京。 先前他只在我自尽时候对我妥协,拿话哄我。 如今我没有性命之忧,他也做出退让,不过是因为这回连皇帝都同意我名正言顺的待在东宫。 等到册封礼之后,更是再无转圜余地。 他没法子了,只能企图来叫我心软。 我莞尔一笑。 “平王殿下若是再拦路,当初王妃怎么怀上的孩子,后来又怎么没的,我可都要说出去了。” 元皇后母族对他失望了八成,他如今的底气也就是皇帝的疼惜和手握兵权的老丈人。 他敢不敢让老丈人知晓自己对秦芳若到底做了什么呢? 萧律死死看着我的眼睛,大概想从我眼里找到些舍不得他的蛛丝马迹。 “你不会这么对我。” 我说:“你在这同我拉扯,便是存了要我不得好死的念头,我又岂能盼你好过?” 萧律微怔,眼里拢上一层暗色。 此时此刻他一定后悔对我透露过实情。 说实话,拿这话威胁他,我有赌的成分。 我真害怕他为了堵我的嘴,从今日起就执着于射杀我。 也害怕他想割我舌头。 杀人容易保命难。 更害怕今日同他撕破底牌,明日又被拱手送到他手里。 但,走到走到这一步了,只能往前。若不凭此来胁迫他,他还会继续同我在这御花园里说些不合时宜惹人遐想的话,对我亦是不利。 萧律木桩般杵在原地。 我这回顺利绕过他,他没有再拦我的路。 离他越远,我心里越安心。 走出一段路后,杏儿好奇回头看:“平王还站在那儿呢,一动也不动。” 我说:“不必理会。” …… 凤仪宫中熏着安神香。 皇后躺在铺了宝蓝色锦缎的美人榻上,五六名宫女随侍在旁,给她揉胳膊揉腿。 我进去拜倒行礼,皇后让人都退了下去,只剩身后一位年长的宫女,这大概是宫里的老人刘姑姑了。 皇后抬手示意我起身,刘姑姑搬了把灯挂椅到我身后。 我依然不敢坐下来,只拘谨立于一旁。 皇后一身松软的云锦便服,头顶插了些琳琅珠翠,金凤流珠步摇垂在发鬓两旁,维持着躺在美人榻上的姿势,目光幽幽扫向我。 “四个月前,太子出城之后,派人给本宫传过一封书信。” 刘姑姑将一封黄皮信封递到我面前。 我困惑,太子给皇后的家书,这是我能看的吗? 可皇后这意思是让我看,我哪怕再不感兴趣,也只能拆开一阅。 拆开我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纸张上寥寥几字。 “平王府婢女景明月,望母后照拂。” 墨迹陈旧,是几个月前写的。 太子人看着松风霜月,字倒是洋洋洒洒,苍劲有力,并非循规蹈矩的那种。 皇后语气里颇有几分无奈。 “本宫去查了你的底细,一个楚人,又是平王的通房,本宫百思不得其解,太子怎就对你起了如此善心。直到他从北稷回来,才告知本宫,他对你是愧对,而非情意。” 我握着这张纸,心里头思绪良久。 两种可能。 一是太子利用完我,事后心中过意不去,便委托皇后照拂我。只是皇后左看右看实在瞧不上我,便没有出手。 二是我至今还有很大的利用价值,故而太子和皇后联合起来哄骗我。 不太可能是第二种。 我故作天真说:“殿下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心存感念,殿下为何要有愧意?” 皇后柳眉微蹙。 “也是奇怪,打听出来说是平王极为宠爱你,但那日乾元宫外,他句句都在羞辱你,仿佛同你有深仇大恨似的。可你一个女子,又是通房而已,能与他结什么仇怨?” 我哪知道。 那么多年里,我究竟欠了他什么,以至于他这样不愿我好过,我哪里能想明白。 若去细想,只能是徒增烦恼,正如太子所说,不必为他所作所为寻个答案。 没等我回答,皇后若有所思:“大抵是爱而不得吧,最易生恨。” 我拘谨说:“皇后娘娘,平王不爱奴婢。” 那怎么能算爱,况且他自己都不敢说出爱之一字,他不爱我。 “哦,”皇后摘下修长金护甲,抓了把瓜子,“那可未必。” 我磕了磕眼皮。 皇后语气里没有锐气,反而挺随和的。 分明两个月前来凤仪宫那回,皇后眼神还跟要吃了我似的。这两个月,竟然有这么大改观。 我道:“那样水深火热的爱,躲都来不及,谁能稀罕。” 皇后唇角微扬。 “册封礼就在八日后,是个好日子。” …… 走出凤仪宫,我手里捏着那封信,整个人算是活了过来。 皇后没有为难我,这便是天大的喜事。 凤仪宫外,萧律和太子站在那互相对视。 萧律目光森冷,恨不能用眼神杀死太子。 太子倒是神情随意,唇边捻着一点笑意自在看着他,宛若清风拂过明月。 我放慢脚步。真的很想有条路给我绕绕,或者回进凤仪宫里避一避。 他们同时发现了我。 萧律在看向我时,眼角瞬间垮了下来,眼中戾气消散,衔了丝丝苦味。 太子问我:“母后将册封礼定在哪一天?” 第68章 为何不接受我 第68章 为何不接受我 ”太子殿下,平王殿下。” 我依次向他们行礼,再回道:“皇后娘娘定的册封礼是在八日后。” 萧瑾疏向我伸出手,我递手在他掌中,随即被一片温暖包裹住。 萧律盯着我和太子相握的手,低沉道:“太子阅女无数,东宫后院多少佳丽,都是才情美貌俱佳的名门千金,你以为,你真能入了太子的眼,他能对你有几分真心?” 皇后刚提醒我,太子对我只是愧意而非情意,萧律也来提醒我不必自作多情。 他们真是生怕我看不清自身,为我煞费苦心。 我说:“知道了。” 萧律轻嗤:“就只是知道了?” “太子殿下胸怀山川湖海,不必有我,”我沉眸道,“平王挡住太子殿下去路,对我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不觉得太失礼了吗?” 我没有侧首去看太子的神色,但他指腹挠了下我的掌心,酥酥麻麻,大概听了我这番话很是愉悦。 萧律咬了咬牙后槽,脸色铁青的对我说:“若是报复我,你做到了。” 我心中叹息。 这算是什么报复,真正的报复那是有权有势才能做的事,太子要他死尚且有顾虑,何况是我。 对我来说,眼下实在有心无力,只求这回太子别再是戏耍我,能得个安稳便好。 我颔首对萧律说:“您不该挡着太子殿下去路,请您挪步。” 太子没有出声,后头的侍从也不开口,大概是要我来说这话,我说便是。 萧律一瞬不瞬的看着我,眸底阴霾越来越浓,宛若化不开的墨。 “要我放手,除非我死。” 萧瑾疏扼腕道:“九弟这话叫父皇听了多寒心,将你从楚国解救回来,你知晓耗费多少人力财力,你却把死挂嘴上,如此不惜命,岂非枉费父皇苦心?” “皇兄不就盼着这一日。” 萧律讥讽道:“当年又是谁收买了人在父皇耳边出谋划策,欲救九皇子先立太子?” 我倒抽一口凉气。 他是真的不给自己留半点后路,毫不避讳口无半点遮拦,志在鱼死网破了。 萧瑾疏意味深长的笑道:“九弟,父皇圣明,非轻易被蒙蔽之人。父皇的决策,自有他的道理。” 字字夸的是皇帝,字字又在意指自己当得储君之位。 若再反驳,便是置喙皇帝了。 萧律转眸看我,黯声说:“去年春日在楚国放的河灯里,你写的什么,你可还记得?” 大抵是与他岁岁年年常相见,永不分离之类的话吧。 我实在不愿回想起从前,那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是夹杂着人命,是几次三番撕筋裂骨之痛。 他却偏偏还要提醒我,去年今日的我是什么模样。 再者,他居然去捞我河灯,也挺叫人瞠目结舌。 我对太子说:“殿下,日头有些晒了,我想回去。” “好。” 萧瑾疏向来不介意在明面上忍让他一些,便牵着我绕过萧律,往东宫的方向去。 擦肩而过时,萧律哑声说:“我不该用伤害你的方式来企图驯服你,不该欺瞒你,不该娶别人,不该认为挨几个耳光无关紧要,不该用我自以为是的方式来护着你,不该口是心非的说你只是通房而已。” 他低下头,轻垂的眼帘遮掩了眸底的血丝。 我脚步没有停顿,反而恨不得走快些,再走得更快些,好把他的身影远远抛在身后。 …… 走出一段路,萧瑾疏看了眼我手中被捏出褶皱的信封,偏头问我:“母后还同你说了什么。” 我忆道:“让我背了些叔父的诗文。” 皇后问起我身世,还说,你既然是南书氏之后,合该懂南书先生的诗文,可知晓他为何能名声大噪,又为何遭灭门? 那必然是因叔父字里行间壮志未酬,又控诉君王暴戾不抬眼看民间,引无数文人共情愤懑,叫外邦也朗朗相传。 幸好先前太子让我背了许多,我出口便是一篇又一篇的诗文。 背到最后,皇后感慨道,楚王作孽,天失英才。 她又问我:你可曾怨过你叔父,连累你满门? 我回道:我只怨楚王为君不仁。 由此,她看向我的目光变得仁慈。 萧瑾疏也问道:“你如何看待你叔父?” 我说:“我不懂叔父的忧国忧民,我只知叔父已亡,却至今都恩泽于我。若非与叔父有血脉牵连,皇后娘娘不会高看我,圣上亦不会同意我做太子殿下的侧妃。” 萧瑾疏牵着我的手踏进藏书阁,宫人合上门,他都没有松开。 他从红木书架最上层取了本书给我。 “这个好看,你拿去打发些时候。” 我当是什么大儒之作,一看竟是山海经,里头都是些鬼怪故事。 见我诧异,萧瑾疏解释道:“你或许更爱看牛郎织女金屋藏娇,但我不喜欢那些故事,便不拿给你。” 我睁大眼,“牛郎织女金屋藏娇我听过的,不是很感人的故事吗?” 萧瑾疏说:“牛郎偷人衣服,算什么感人?金屋藏娇的结局是长门赋,凤求凰到最后成了白头吟,梁祝孟姜女那些太惨。还是看看山海经,有趣些。” 可是长门赋是什么,白头吟又是什么? 我牵了牵唇,没有再继续问,不想暴露自己懂得少,也不想叫他生烦。 翻开山海经看了几页,还是没什么兴趣,我见太子手中拿了本书翻看得认真,便想趁机把书放回去。 可太子那么轻易就把书取下来,我却踮起脚尖都还差一点。 我拼命掂起来,终于把那书插回去,因太过用力,松手的时候身子往后跌了两步。 萧瑾疏眼疾手快的伸手揽住我腰。 我脊背撞上他胸膛,把他手里书都撞在了地上,慌乱之下,赶紧蹲身去捡,再用衣袖擦了擦,双手递上。 “奴婢冒失了,殿下恕罪。” 大概是我珠钗歪了,萧瑾疏抬手将我发髻间的流苏珠钗拔出来,神情专注的插进去。 他突然说:“南书月,为何不接受我?” 第69章 从今往后你都会赢 第69章 从今往后你都会赢 我心慌。 “奴婢没有拒绝殿下。” 太子比我高,就这样居高临下的看着我,我好像在他眼里无所遁形,也无所适从。 缓缓后,他若无其事的转过身去。 “若是不喜欢,告诉我便是,架子太高你放底下,自有人收拾,不必逞能。” 我忽然分不清,太子说的不喜欢,是不喜欢他,还是不喜欢那书。 前者我当然不敢说,后者也不至于说。 萧瑾疏背对着我,又道:“你紧张时候心中设防,便自称奴婢。该改改了。” 好像是这样。 奴婢二字把我圈在其中,将对方隔绝在外。 我道:“是,奴婢改。” 萧瑾疏眼皮跳了跳,良久后,轻叹道:“知道了。” 之后太子去案牍边看书,没再同我说话。 我在书架间游走,找了些记载各地杂谈的书走马观花的看看。 一个时辰后,三七敲门报时辰,萧瑾疏放下书,我跟着出去。 接下来,是下棋。 太子让我持白子,同他下一局。 在楚国时候,萧律教过我下棋,起初也会让我同他下,可他嫌我太笨,他赢得太过轻易,后来他便宁可自己与自己对弈。 坐在太子对面,我有些诚惶诚恐,哪怕我再怎么拼尽全力,结局都会是输,不过输总没错的。 落了才十几颗子,萧瑾疏垂眸看着棋盘,突然道:“你下棋的路子,跟你为人很像。” 啊? 我不解。 他解释道:“保不住大局,拼尽全力挖我一块心头肉也好。” 我手里的白子犹犹豫豫迟迟不敢再落下去。 “那不挖了?” 萧瑾疏笑道:“凭什么不挖?拿去便是。” 对弈这种事确实要势均力敌才有趣。 做不到与他势均力敌,那竭尽所能,也算对对手的尊重。 我放心落下手中棋子。 接下来的走势很险,但不算没有攻破口。 等到只差最后一子落下,即将大获全胜的时候,我又刻意下在了别处,留它个逆转局势的机会。 不能赢太子。 萧瑾疏没再去摸棋子,抬眸对我道:“棋局可重来,人世不能。” 我故作茫然:“奴婢不懂。” 他拿起我方才落下的那一子,改放在它本能决定胜负的位置。 “南书月,从今往后你都会是赢的。” 赢什么,赢谁? 我正琢磨着太子这话是什么意思,便瞥见三七皱着眉头,目光复杂的凝视他的主子,仿佛见到了多匪夷所思的事。 缓缓后,三七道:“殿下,该去勤政殿了。” 我立即起身行礼告退。 …… 回到芳菲轩,我被宫人搬来的一大叠账本吓了一跳。 “这些是东宫库房的账本,请侧妃娘娘一阅。” 我赶紧回绝:“没行册封礼,还不能这样唤我,我当不起,这些我也不会看。” 想也知里头是多密密麻麻的数目,和我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珍宝。 宫人哈腰恭谨道:“太子殿下吩咐的,您就先随意看着,苏良媛会来协助您。” 不容我拒绝,那收下便是。 我硬着头皮翻看几本,动辄百两千两的都是主子的东西,小则几个铜板的,是奴才们的某些用度。 看着看着,就犯困。 我放下本子,到院子里走走。我脚步声太轻,在树后闲聊的杏儿和珠儿都没发现我过来了。 “咱们主子真是平王的通房?” “是谣言吧,她们眼馋主子位分高,才传的这种话。” “传得也太过分了。” 我不再听下去,继续回屋子里对着账本发呆。 …… 次日睡到日上三竿。 杏儿伺候着我洗漱更衣时,多嘴道:“平王又来东宫了,给太子殿下一顿纠缠,殿下险些上朝都迟了。” 上朝是一个时辰前的事。 珠儿给我整理层层叠叠的袖口:“还听说平王来时酒气很重,像是彻夜酗酒了,眼下在东宫醒酒呢,殿下吩咐膳房给平王煮了醒酒汤。” 我眼皮很不妙的跳了跳。 萧律究竟要纠缠到什么时候?他这人算是彻底废了。 可千万千万别牵连到我。 杏儿蹲下来整理我裙摆,又压低了声音道:“听人说啊,平王是从春猎回来后不对劲的,对着个什么东西两日不吃不喝不说话,最后晕了过去,圣上让他在乾元宫住了好几日亲自照料,才渐渐好起来,总归还是有些不对劲。” 珠儿说:“春猎时候发生什么事了?是因为殿下回来吗?” 杏儿赶紧道:“可别胡说,这可不是咱们能议论的,侧妃娘娘,您说是不是?” 说了无数次还别这样称呼我,她们偏不听。 她们俩在这芳菲轩里朝夕相处这一阵,处出浓烈的感情来,彼此之间挺信得过,什么话都敢说。 在我面前你一言我一语的,其实都想看看我对萧律之事什么反应。 胆子很大,太子命她们视我为主子,她们倒敢试探起主子来了。 我淡淡说:“谨言慎行吧。” 杏儿和珠儿面面相觑后即刻闭上嘴,再没有多说。 …… 福康公主的生辰在我册封礼的前两日。 太子要带我前去,我面露犹豫。 公主府中,势必会有许多熟面孔,那些皇子妃王妃们都见过我,秦芳若也会见到我。 虽说东宫将册立侧妃的事早已传出去,可侧妃到底是谁,何许人,对外人来说仍是个谜。虽有传言和平王府有关,但大多数人是不信的。 将来太子登基,侧妃至少是德贤淑惠四妃之一,谁会信平王的通房要做太子侧妃?简直无稽之谈。 等她们见了我,不知要如何瞠目结舌,如何的嚼烂舌根。 萧瑾疏见我迟疑,对我道:“她们若敢说你闲话,便是打我的脸,你认为,她们敢是不敢?” 我低声嘟囔:“萧律会发疯。” 公主寿辰,萧律作为阿兄之一,肯定会去的,这几天我对他避犹不及,去了公主府,又该怎么避。 从我口中听到这句话,萧瑾疏罕见的失神一瞬,而后道:“你与他之间,倒不像主仆。” 我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竟从他语气里听出酸溜溜的意味。 第70章 与你真的无关 第70章 与你真的无关 “如今我是殿下的人,自然与他不再是主仆。” 我赶紧说漂亮话,企图将方才的失言遮掩过去。 其实连名带姓的称呼,也根本不是因为亲密,是我在心中不敬。 杏儿为我梳了朝云髻,萧瑾疏挑了支云鬓花颜金步摇插在我发髻间。 这几日里送来赏赐许多,可我对这样华贵精美的首饰从来只是抚摸过,却不往头上佩戴,我不想如此张扬。 眼下铜镜中那一片金灿灿的点缀,衬着我容颜金尊玉贵。 我有点犹豫的问:“尚且未行册封,我是不是该不起眼些为好?” 萧瑾疏捞起我手,将一只碧玺镯子套进我腕中。 “你起眼,是你原本生得就美。往后他们见了你,都是得行礼的,你要习惯。” 这话听听就行了,我可不敢习惯,习惯了站在高处,再跌下来,难能不疯。 我只当是一时福气,能享一日也好,也算尝过甜头。 …… 公主府的门楣气派恢宏,里头却世外桃源一般。 没有许多硬朗的房屋,蜿蜒漫长的亭下长廊穿过大片姹紫嫣红的花海。 花香醉人。 上回匆匆来公主府一遭,又是冬日里,没见着这般百花开尽的美景,如此跟随在太子身后,路过跪地迎候的下人们,我余光忍不住去赏两旁的景致。 太子放慢脚步。 我也得以慢慢的看。 福康公主身着双蝶云形千水裙迎上来,脚下如行云流水,宛若灵动的出尘仙子,满面喜意。 “太子哥哥,今日来的这样早,旁人都还没到呢。” 她看向我,双眸一亮:“果真是你!” 我向公主福了福礼。 “见过公主殿下。” 福康公主引着我们去凉亭上,汉白玉小桌上堆满各式精美的糕点和果子。 萧瑾疏坐下来,随手拿了只枇杷给我。 “福康府上的枇杷总是最甜的,你尝尝。” 我接过,甘甜入口,果真不一般。 福康公主感慨道:“今日九哥估计是不来了,日日酗酒,昨日喝醉跌湖里去了,险些淹死,连累父皇更深露重的出宫去看他。” 不怪我恶毒,我下意识想着,险些淹死却不是真死,不知作戏给谁看。 说白了还是在博皇帝心疼。 就怕皇帝拿他没法子,最终对太子出尔反尔。 这两个多月的日子相较先前,虽说仍有提心吊胆,到底舒坦不少,但只要萧律站在我面前,那股几乎要溺毙的感觉又会涌上心头。 我当然是想着,安稳的日子能多一天也是好事。 萧瑾疏道:“不提他了。” 于是福康公主立即话锋一转,天南地北的聊起别的,聊皇帝为公主备的生辰礼,聊哪几位藩王特地从封地赶来。 还聊楚国如今也乱得很,自顾不暇。 正聊着,侍从上亭禀报:“公主,平王殿下到了,正在往这里过来。” 福康公主示意他退下,继而撇撇嘴道:“我觉得父皇给九哥的封号不好,平,那不就是平庸之意。” “如何不好,”萧瑾疏笑道:“是一马平川的平,平定四海的平,也是顺遂平安的平。” 一马平川是辽阔天地,平定四海是顺昌逆亡的雄心壮志,顺遂平安是慈父之爱。 再是律字。律,法也,天下臣民无不以律约束已身,当初皇帝给萧律起这个名,便是用心极深。 可惜再多的偏爱,在帝王心中依然会与天下权衡。 福康公主微愣。 “这么说来,父皇对九哥期望很高,可惜九哥叫父皇失望了。” 萧瑾疏抿了口茶,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为质十年,也是可怜。” 若非那十年,萧律也会由大儒悉心教养,修身养性,大抵不是如今模样。 我余光看太子的神色,真扼腕还是幸灾乐祸,在他脸上看不出任何。 福康公主往亭下望了眼,能望见萧律的身影。 她压低声量道:“也算好事,避免一场灾祸。” 萧瑾疏“嗯”了声。 萧律走上亭,径直在我身边的空座坐下来。 见我手里吃了一半的枇杷,他说:“你容易牙疼,这东西太甜,少吃点。” 我脸色沉下来,立即又咬了一大口。 萧律呵道:“夜半牙疼了可没人再哄你。” 萧瑾疏示意我起身,与我换了座。 于是太子同萧律坐一块儿,我则坐在太子和福康公主之间。 萧瑾疏拿了状元糕给我,侧首在我耳边,温热气息拂在我耳畔。 “这个不甜。太医署有一味厉害的药,能治牙疼的,回头拿去给你备用。” 萧律看着我们耳鬓厮磨,脸色越发阴沉。 福康公主皱眉道:“九哥哥,你忘记给太子哥哥行礼了。” 皇子见太子,理应行叩礼,不过方才福康公主也只是向太子稍稍欠身便作罢,兄妹之间感情甚笃,不必太拘谨。 这会儿,公主是在提醒萧律,注意自己的眼神,记得自己的身份。 萧律依然无动于衷,只是目光牢牢的凝着我的脸。 我被盯得心中发毛,放在桌下的手扯了扯太子的衣袖。 太子心领神会的起身道:“孤别处去走走,阿月,随孤来。” 我如释重负的立即紧随其后。 准备下台阶,刚迈出一只脚,就被一股力量重重拽了回去。 萧律把我拽到他面前,一双猩红的眼盯着我,哑声问我:“你这辈子,能有多少个八年?” 我用力挣开他的手。 他一声又一声问我:“你能忘记吗,你真能放下?那日你问我爱不爱你,若我重新回答……” 萧瑾疏上前一步,将我挡在身后,凉声道: “她才十八岁,还会有许多个八年。人不能总活在过去,向前看吧。” 萧律看看我,又看看太子,神色经历过一番挣扎,最终下定决心说:“我自废一只手,你把她还我。” 我呼吸停住。 若成残废,那便彻底与皇位无缘,他便再也没有与太子相争之力。 若是如此,太子是不是该满足了,又是不是会把我交出去了? 萧瑾疏有片刻的无言以对。 最后说:“自废两只再加双腿也是无用。九弟,你难道到现在还以为,孤要她,与你有关?” 第71章 我夫人的 第71章 我夫人的 我心想,若留下我与萧律无关,那是什么。 真如皇后所说,全然一腔愧意? 萧律眸中血丝变浓,驼红的眼尾宛若将滴出血来。 “皇兄,你什么都有。” 言下之意,太子有高位有声望,有活生生的母亲,却还来同他争一个女人。 “你也不差,我们生而为皇嗣,已胜过万千,”萧瑾疏心平气和,话锋一转道,“她有什么,你可曾想过?” 萧律再次转眸看向我,神情僵硬,仿佛眼中有千言万语,却难以言说。 福康公主上前将他拉开一些。 “哎呀,九哥,你还是多去陪陪九嫂吧,她怀着身孕呢,你这般折腾,叫她怎么放心的下。” 不知哪个字眼刺痛了萧律,叫他怔了怔,脸色顿时惨白如纸。 我寻思着,原本是打算把我的孩子养在秦芳若名下,如今呢,他又去抱谁的孩子? 福康公主继续苦口婆心的劝。 “九哥当初那么喜欢九嫂,坚定要娶她,本是一段佳话,九哥还是珍惜眼前人吧。” 萧律大概是被她劝住了,没再追上来。 我跟着太子下台阶。 萧瑾疏在某处停下来,视线望向路旁一棵开满花的树。 “你可知那是什么花?” 昭楚两地不同,有些在昭国能开,在楚国却不能。 而公主府中的这许多花,我见所未见。 太子所指的这花有五片花瓣,一团团开在树上红艳似火,美得令人挪不开眼。 我老老实实回答:“不知。” “那叫攀枝花。旁的花大多先长叶后开花,它不同,它是先开花后长叶,”萧瑾疏道,“攀枝其名,我很喜欢。” 攀,向上攀岩,的确是好寓意。 萧瑾疏又道:“你可曾想过那一日,他为何让你入殿献酒?” 我当然想过。 那壶酒单独给我,让我误以为其中有毒,大抵是为了试探我,到底向着太子还是向着他。 萧瑾疏望向那一片花海。 “强行带走你到底理亏,父皇一句话,我便不得不交出人。南书月,哪怕我身为太子,并非无所不能的。故而,我让你等,等他主动进献你,等他开口要人成了无理。” 所以,萧律会让我出现在人前伺候太子,是太子意料之中。 所以瑾王和十皇子一唱一和的逼迫萧律进献。 所以太子毫不犹豫的喝下杯中酒,他清楚杯中没有名堂。 想到此处,我心中一惊。 萧律必然身边有太子的人,故而能做到对萧律旁敲侧击,指引他做出一些事来。 会是谁? 萧瑾疏垂眸看我。 “在想什么?” 我在想,至少第一回 是明明白白的利用我,我被萧律拽入阁楼中时,太子或许就在观望,却并没有施以援手。 还在想,萧律有些话说得有理,太子阅过佳丽无数,我又算得了什么,千万千万不要认为太子对我动了真心。 我热泪盈眶:“殿下如此为奴婢费心,奴婢无以为报。” 萧瑾疏挑眉:“你在他面前,会自称奴婢?” 我说:“在平王面前,我无论自称什么,都是同一个下场,便无所无谓。” 我叫他殿下,他不会对我温柔一点,我叫他萧律,他也不能宰了我。 相识多年,我虽算不得看清他全部,对他的底线也算摸透。 不过太子面前,我向来是被牵着走的那个,他要我往东便是东,我不会去做挣扎,也不敢失礼。 萧瑾疏眼中有了点笑意,无奈道: “忙碌一场,鱼与熊掌兼失,不愧是他。” 公主府越发热闹起来,王公贵胄世家子弟们陆续到场。 太子让我紧随其后,我便跟得很紧,生怕路过哪个转角时被萧律猛地拽走。 福康公主想了个解闷的法子。 每位夫人都写一幅字,摆成一排,让各位皇子世子们来猜究竟哪个字迹是自家夫人的。 凑热闹的人众多。 几位皇子与皇子妃来向太子见过礼,余光都有意无意的瞥我几眼。 那些皇子妃目光有些古怪,退开几步后便窃窃私语,大概是认出了我,又疑惑我为何会在太子身后。 我站一边看戏,公主却拿了笔和纸给我,让我也参与,还冲我挤眉弄眼,“看看太子哥哥能不能认出来你的字。” 我委婉道:“殿下,我的字很丑,恐污了旁人的眼。” 而且太子也绝不会认出来我的字。 我在东宫默写过诗文,可太子只是看过一眼而已,又岂会记住。 福康公主道:“无妨无妨。” 我目光向太子求助,太子道:“字不丑,写便是。” 那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我写好交到公主手中。公主扫了眼,惊讶道:“居然是你!” 我愣住。 什么是我?公主又在哪儿见过我的字? 难道是我在东宫默写的那些诗文,阴差阳错的叫公主看见了? 萧瑾疏轻咳了声,像是在示意公主不要多话。 福康公主笑得越发灿烂,凑过来在我耳边很轻很轻的说:“愿年年如今日。” 我绞尽脑汁想了想,这句话好生熟悉,究竟是在何处,在哪里见过? 公主对我说这句话,是什么用意? 福康公主把一堆纸张打乱,再并列贴在石墙上。 随即,多位身着华贵气宇不凡的男子纷纷上前。 有的一眼认出来自家夫人字迹,例如瑾王,瑾王妃也随之喜笑颜开。 有的再三不能辨认,有的在几张纸面前犹豫不决。 太子起身上前去,众人都安静下来。 原本盯着自家夫君的,也转而目不转睛的看着太子。 无数目光投于他一人。 我听到身周有几位女眷窃窃私语。 “太子去认谁的字?又没立太子妃。” “难不成是哪个良媛。” “不是要封个侧妃了,难道太子将侧妃带来了?” 众人凝视之下,太子走马观花阅过一张张娟秀字迹,最后停在一张纸前。 他抬起手,指尖即将触及这张纸时,有人却先他一步,将这张纸一把撕下。 是萧律。 围观人群之中,瑾王笑着道:“九弟弄错了,平王妃可没有来,这幅字不是她的。” 萧律将纸张紧紧拽在手里,好似一松手就要被人抢跑了。 他固执的说:“我夫人的字迹,我如何能不认得。” 第72章 等着 第72章 等着 呵。夫人。 我见他如此,实在又可气又可笑。 是谁说不可能娶我,又是谁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王妃还在府上。 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做出这样荒诞的言行来。 他是盼着谁能当真? 萧瑾疏收回手,目光中多了几分不悦的冷意。 十皇子上前来搂住萧律肩膀,大咧咧道:“九哥昨晚喝多了,咱再去喝碗醒酒汤,这张纸就贴回墙上去,一会儿有人找不到自家夫人的,可要急眼了。” 说罢,他要去萧律手里抽出纸张,抽了一下,没抽动。 萧律牢牢攥着那张纸,仿佛那是他极为重要的东西。 十皇子劝道:“九哥,这么多人看着,耍酒疯就不体面了。” 萧律推开他,遥遥望我一眼。 “这就是我夫人的,不是别人的。” 留下这么一句,随即拨开人群而去。 瑾王和十皇子以及另外几位皇子纷纷拥到太子身边,将太子围得水泄不通。 七嘴八舌,说的都是萧律近来如何荒诞,日日酗酒,大白天的还耍酒疯,让太子千万不要入心。 福康公主向我走来,埋汰道:“这叫什么事儿,秦芳若要是晓得他在这儿乱认夫人,也得糟心。” “公主说的对,”我趁机问道,“公主说的愿年年如今日,是何意?” 福康公主噗嗤一笑。 “不是你写给太子哥哥的吗?我看到了呀,在太子哥哥书房的砚台下压着的,一张小纸。” 我何时给太子写过这东西? 怎么可能? 这不是表露少女芳心的话吗? 直到福康公主走远去,我才猛然想起来,几个月前的灯会上,太子让我放了一盏河灯。 我看着河灯如星火阑珊,身周都是热热闹闹的欢声笑语,便写下了那一句,愿年年如今日。 可是之后,我跳下冬夜的冰水之中,再不曾忆起放下河灯时的心境。 河灯里的纸,怎么就到了太子手里? 我正愣神,身旁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 “是你?” 这声音我有印象,是八皇子妃赵晴,这人与秦芳若交好。 我转身就想走,有人伸出脚来绊我,我猝不及防的往前扑去。 一只大手及时抓住我胳膊把我拉回来,我由婢女扶着站稳后,他又立即松开手。 绊我的人是秦芳若。 方才还没到,眼下她赶过来了。 而对我施以援手的好心人,是位眉清目秀的男子,身量高大,一袭通身无绣的暗青瓷色锦袍,举手投足间英气十足。 他皱着眉看向秦芳若,出声质问。 “绊人做什么?” 秦芳若恨声道:“三哥,她就是那个楚奴。” 原来他是秦太尉的三公子,秦元泽。 他们是一家人,方才帮我,现在可能又把我踹沟里。 我赶紧退后一步,往太子那方向张望。 秦元泽道:“但这是公主府,福康公主生辰,你就是有再多怨气,也别在这儿撒。” 哦,还好是个要体面的。 就凭这点,他不会允许妹妹在这里闹事,我算是省点心。 秦芳若咬紧杏唇,恶狠狠瞪我一眼。 还没等我完全宽心,秦元泽走到我面前,目光寒厉的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一遍。 “什么身份就该什么分寸,贪心不足,那只有死路一条。” 话说得看似有理,实则也不对。 人若无贪心,如何铆足了劲往上爬,继而分个三五九等。 他爹秦太尉若不贪心,也不会给女儿编个“凤命”的传言。 上山之路陡峭艰险,要么登顶览众生,要么摔下来,何来必死无疑的道理? 扶着我的婢女青琴开口。 “秦三公子是不是认错了人,这是东宫的侧妃娘娘。” 秦元泽问:“东宫哪来的侧妃。” 青琴道:“后日便是册封礼,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尊一声侧妃娘娘不为过。” 秦元泽错愕的回头看向秦芳若,以眼神向她询问这个事,究竟怎么回事。 八皇子妃仿佛听了个天大的笑话。 “怎么可能,她一个楚人也配做太子侧妃?” 秦芳若接话:“倒确实被太子带走不知多少回了,没几日便回来,不过是个玩意儿,做侧妃那是痴心妄想。” 说完,她冷眼瞧着我身旁的青琴。 “怎么不曾见过,是新入府的?” 她把青琴当成平王府的侍女了。 青琴不卑不亢道:“回平王妃的话,奴婢在东宫伺候。” 秦芳若一双凤眸中闪过迟疑。 这是公主府,能被带进来的侍从婢女,在主子面前定是常露脸的,在自家府上也有些地位。 总不能屡屡信口开河。 秦元泽眉心拧成了川字。 “太子经常带走她?平王再接回来?这是做什么?” 秦芳若说起我便咬牙切齿。 “三哥没听说过么,这贱人只要太子一来平王府,她必然出去勾引,太子便把她带去东宫几日,总这么来来回回。” 秦元泽目露难以启齿的震惊,又将我的穿衣打扮从上到下打量了遍。 他大抵是瞧出来哪儿不对劲,沉声道:“事关太子,少说几句,走吧,别在这闹事。” 围着太子的人群渐渐散开,那三人也已散去。 萧瑾疏径直向我走来。 他见我面色不太好,问青琴:“发生了何事?” 青琴回禀道:“平王妃故意伸脚,想绊倒侧妃娘娘,奴婢来不及扶,幸而秦三公子拉了一把。但平王妃出言羞辱,秦三公子也向着她,他们不信这是侧妃娘娘,还妄议殿下您。” 她亦有些情绪,分明开口说的是实话,那些人却咬定她说谎。 萧瑾疏看向我:“带你再去寻他们?” 这意思是,要明明白白的替我出口气? 我心中斟酌了番,最后道:“平王妃怨我是因平王行事太过,秦三公子是心疼妹妹,可我不明白此事与八皇子妃有何干系,叫她如此气恼。” 太子不会因我这点小事去苛责秦氏兄妹,我若真要太子出面,反而显得我不懂事。 这便是我方才亦没有还嘴的缘由。 但那个八皇子妃,屡屡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实在可恶。 萧瑾疏听出来我语气里的不满,若有所思道:“等着,她会来同你认错。” 第73章 你到底想如何 第73章 你到底想如何 八皇子被传来。 萧瑾疏坐在圈椅上,手拿着杯热茶,杯盖闲适舀着茶沫。 “你夫人对孤册立侧妃一事心生不满?” 八皇子微愣,随即道:“没有的事,赵晴岂敢置喙皇兄。” 萧瑾疏意有所指:“你低估了你夫人。” 八皇子的脸一片青一片白。 太子鲜少开口指责谁,一旦特地提了,那定是不容敷衍的大事。 “臣弟这便去好好问问她!反了天了这!” 不多时,赵晴就被带来,扑通往太子跟前一跪。 原大概想为自己辩解,却见我立在太子身旁,青琴亦随侍在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一张娇艳嫣红的脸上顿时血色全无,愣怔之后着急道:“太子殿下,妾身怎么会置喙太子,是秦三公子和……” 萧瑾疏寡淡道:“你的事,不必攀扯旁人。” 八皇子也紧跟着斥责。 “认你自己的错,别提不相干的人!” 果然,我想的没错,秦家那对兄妹不是我能与之掰扯的,也没这个必要。 而赵晴想拿秦氏兄妹挡灾,就实在打错了算盘。 哪怕秦芳若嫁了萧律,哪怕太尉站了平王,太子尚且不打算与太尉府有任何交锋。 赵晴咬了咬唇,泪珠将落,楚楚可怜。 “太子殿下,妾身只是对她会成为侧妃的事心有疑虑,多问了句而已。” 萧瑾疏抿了口茶,淡淡道:“孤立个侧妃,父皇同意,母后同意,你不同意?” “是妾身不长眼,妾身知错了。” 赵晴认了错,太子却跟没听见似的,未给半点反应。 她求助的目光看向八皇子。 八皇子嫌恶道:“你就是闲得慌,平白无故惹是生非,东宫立不立侧妃,立谁为侧妃,与你何干?要你心存疑虑?” 哪怕挨了这顿训,她依然没有被允起身。 思索片刻后,她看向我,声泪俱下道:“侧妃娘娘,是妾身的错,妾身瞎了眼,不该是非不分,还望侧妃娘娘宽恕。” 论地位,东宫的侧妃和正儿八经的皇子妃,未必相差多少,何况我还未受册封。 可太子的态度,便足以她对我卑躬屈膝。 能得这个道歉我心中已宽慰许多,太子向来面上仁慈,我再揪着不放便不合适。 何况,得罪的人越多,于我越无益处。 “都是误会所致,话说开了,也就罢了。” 我说了这话,太子才让这对夫妇离开。 八皇子走得很快,赵晴追上去,在门口还遭了一顿痛斥。 我突然想到,八皇子到了及冠之龄,可就连排行第九的萧律都封了王,却偏偏落了他一个。 皇子和皇子中也分三五九等,看来他和他的母妃都极不受宠。 夫妻俩总是一体同心,赵晴处处巴着秦芳若,八皇子呢,难保没有站队萧律为自己赌个前景的意思。 故而太子这番开罪,未必尽是为我出气,也在提警八皇子安分守己。 …… 离宴席约莫还有半个时辰。 萧瑾疏带我去了宴殿的后头人烟罕至的僻静之处。 此处拿大大小小的石头堆积人造了条溪流,溪水从高处往下缓缓淌过,偶尔还有鱼慢悠悠游走,钻进石头缝里消失无踪。 我看到肥点的大鱼有些眼馋。 换在从前,我高低得脱了鞋袜卷起裤腿下水去抓几条。 正看得出神,萧瑾疏忽然从后拥住我。 我身子变得僵硬。 他胸膛贴着我脊背,在我耳边低哑说:“没有话问我?” 我缓缓后才反应过来,太子让我问的是什么。 “那个河灯……” 话未完,他指尖挑着我下巴,将我的脸转过去,吻上我的唇。 陌生的触感袭来,我脑子里一片聒噪空白。 他给的名分我不会拒绝,他要亲我,或是要我侍寝,我亦不能逃避。 他的动作是轻柔的,甚至有点小心翼翼,先浅尝辄止的试探,再耐着性子慢慢侵入。 我被动的承受,在他撬开我唇齿之时,轻轻闭上了眼睛。 忽然有另一股力量拽住我手臂,猛地一拉,将我拽离太子怀中。 萧律粗鲁的把我拉到他身边,一手捏着我下颔,一手用力揉搓我的嘴唇。 他呼吸很粗,手劲很大,恨不能给我搓掉一层皮。 萧瑾疏推开他。 “发什么疯?” 萧律红着眼,不管不顾的还要越过太子伸手抓我。 三七上前,以剑柄对着他,厉声道:“平王殿下,不得无礼!” 萧律哪里还有什么理智,骇人目光死死盯着我的嘴唇,嗓音嘶哑,一根手指指着我道: “你过来。” 我抬手抚了下我的唇,密密麻麻的疼。 萧律明明已经怒到极点,紧握的手背上青筋凸显,胸口起伏得厉害,却还对我说:“你过来,我不怨你,不会伤你。” 呵。 以萧律的性子,当初我被太子摸了下手,他都发那么大火气,今日这一幕叫他亲眼所见,他心中如何过得去。 无论我身在何处,是谁的女人,在萧律眼里我永远是他一个人的所有物。 若被旁人沾染,他定有雷霆万钧之怒。 平日里我都不想见他,更遑论现在,我过去岂不是自寻死路。 我往太子身后走了一步,叫他高大的身形完全挡住我。 萧律道:“你到底想如何,我都让到这地步,你还有什么不满意!你要什么你说出来!” 萧瑾疏皱眉。 “九弟,找个太医看看吧,方太医医术精湛,先前贵妃梦魇都是找他治好的。” 明明是剑拔弩张的时候,太子一本正经的以关怀的口吻说出这样的话,我忍不住想笑。 萧律没有管他,对我说: “若我休了秦芳若,你是不是就满意了?” 我忍了忍,没忍住,于是从太子身后走出来。 “我希望你别这么做。” 萧律看着我,道:“你嘴硬。” 我说:“秦芳若原本便怨我,恨不得要我死,但我当了太子侧妃,她好歹知道没必要再耗费精力来对付我了。可你若是因此休了她,我怕我在东宫都待得不能安生。” 第74章 想要你 第74章 想要你 萧律看着我,眼里满溢偏执的疯狂,一字一顿的说:“口是心非。” 他如此自欺欺人胡搅蛮缠。 我厌烦道:“主仆多年,我本不想出卖你的,但你若是执意如此,我能说的事有很多。” 萧律面色僵硬,喃喃道:“我们之间,就只是主仆多年?” 也是稀奇,我已经拿话在威胁他了,他却仿佛只听得见主仆二字。 我冷声道:“你再继续逼迫我,我便会对你刀刃相向。” 萧律仿佛听不懂人话。 “你以为于我而言,你只是奴仆?我从未真正如此看待你。旁人都知晓你在我心里什么份量,怎么偏偏你不明白?” 说来可叹。 感情如养树,真当连根拔起的时候,那么多蔓延在泥土里的根须,要斩尽何其容易。 哪怕被刀砍去了枝叶,哪怕被火烧得只剩树桩,只要有根在,它仍会企图得过且过的生长。 因它不能挪步,因它还会生长,路过的人会继续将它新的枝叶折断,砍去。 拿去焚烧。 一如萧律待我。 我不能再长出枝叶,我逐渐枯败,甚至不计生死的出逃,他反而来费心思浇水养护。 他算什么,不过是手起刀落,叫我千疮百孔的樵夫! 我说:“你口口声声心里有我,看重我。可我的脸面,我的名声,我的感受,你哪一件在乎过?” 萧律立即道:“会在乎的,你教我。你想要什么,也都告诉我。” 听起来态度诚恳,语气里还有些卑微。 我笑了笑:“我想要的,就是与你彻底一刀两断再无牵连。” 话落,我绕过他,快步离开此处。 萧律还要追上前,被三七拿剑拦住。 …… 过了转角,萧瑾疏侧首看我。 “唇脂花了,去厢房里补一补吧。” 被这样折腾,我的银朱色唇脂如何能不被弄得乱七八糟。 于是我被带路去了一间雅致的厢房中。 下人拿了妆镜和许多胭脂唇脂眉黛,叫我看花了眼。 我让她们出去,自己慢慢收拾。 周遭安静下来,我挑了盒海棠花色口脂,对着面前鎏金缠枝铜镜,不由自主的出神。 是无意撞见,还是太子故意给萧律看见的? 按太子矜持恪守的为人,不该在外头情不自禁才是。 可他亲我时的温柔,又仿佛很顾及我,若是演戏,他也实在太过一丝不苟。 我抹了口脂又再度擦去,换个其他色。 不知怎么了,这口脂无论怎么抹,都难以合我心意。 三七在门外催。 “侧妃娘娘,殿下在等您。” 我说:“我身子有些不适,不宜见人,在此处歇会儿,殿下不必再等我。” 三七问:“可要传大夫?” “不必了。” 之后,除了端吃的来,没有人再来打扰我。 先前在平王府被囚惯了,如今我很能闲得住,在厢房中两个时辰的功夫一晃而过。 屋子里渐渐变得昏暗,萧瑾疏踏入厢房时,我直起趴在桌上的身子,装作仍有不适的揉揉肚子。 他说:“焰火去不去看?” 公主生辰,总要有庆生的焰火。 我还没点头,他便拉着我往外走。 踏过绵长的鹅卵石道,走上几十步台阶,最终立于空旷的观景台上。 此处地势高,能望见公主府外大半个京城的万家灯火。 时候掐得刚刚好,夜空中炸开一丛又一丛火树银花。 他清俊的侧脸在焰火照映下时明时暗。 一如他此人,叫我看不真切。 他目光淡淡望着天际,突然开口:“刚被立太子之时,许多朝臣和皇子都不服我。” 我一愣。 这又是我能听的吗? 萧瑾疏继续说:“比我年长的,生母身世比我好的,宫中比比皆是,可偏偏是我。” 我恭维:“太子殿下必然有过人之处。” 萧瑾疏笑道:“九弟那日说,我收买了人,以救九弟的名义,煽动父皇立我为太子。” 我说:“平王空口无凭,殿下不必入心。” “九弟说的话确实并不属实,”萧瑾疏顿了顿,道,“不是收买,我亲自去的父皇面前。我说,立我为太子,待楚国动了放虎归山的念头,便可迎回九弟,到时,我自行辞去太子之位。” 我大气不敢喘。 正是因为他身后没有强势的外戚,皇帝对他也算放心。 可数年功夫,足以他收服人心,坐稳太子之位,甚至朝臣们因他而恭请立太子生母为继后。 等到萧律回来,自小缺失夫子教导的萧律,又怎么能比他更适合储君之位? 故而,辞去太子一位之事,他不提,皇帝也不提。 我由衷道:“殿下胆量非常人所及。” 自请立太子,别人万万不敢,赌输了或许是万劫不复。 他从后拥住我。 震耳欲聋的焰火动静中,他贴在我耳边说: “从前再多人说我不配,之后也只能臣服于我。所以南书月,你只要记住你身居高位,足以俯瞰众生,不必记得你曾经是谁。” 他的胸膛是温热的,我脊背似贴上暖炉一般,烫得我耳尖通红。 他好像能猜到,我今日为何不去宴殿。 我终究不太想面对那些目光。 会有打量,质疑,哪怕对我露出笑容,也不会是真心实意的服气。 在她们眼里,我配不上侧妃之位,无论如何都配不上。 我和萧律的过往,也会被旧事重提。 这是其一。 其二,没有行册封礼,我便不是真正的侧妃,随时会有变故。 先前的经历实在叫我后怕。 我不想被高高捧起后,又重重摔下来。更不能如他所说,真正忘记我曾经是谁。 我敷衍道:“殿下所言极是。” 今日我对萧律说的那番话,暴露了我知晓萧律一些至关重要的秘密。 不出意外的话,太子该旁敲侧击的问我了。 但我没料准。 萧瑾疏将我搂得更紧一些。 “九弟会出现在那里,我不知情。” 哦,他猜到了我怀疑他故意亲给萧律看,所以这句话算是澄清。 可我还是无法全然相信。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若不怕了,那定是上回蛇咬的不够痛。 如何能不痛? 焰火渐渐停下来,夜空恢复寂静。 我还在想着如何回答,他把我的一双手包裹进掌心里,一根根拨拂过我的手指,缓缓十指相扣,低沉沙哑的声音清晰落在我耳畔。 “南书月,今夜我想要你。” 第75章 褶皱 第75章 褶皱 我身子微微一僵。 他察觉到我的抗拒,改口道:“不过后日便是册封礼,等到后日也可。” 温热呼吸轻柔挠在我耳鬓,淡淡龙涎香包裹着我。 我声如细蚊:“都行。” 该来的早晚会来,他给我这个名分,总不可能让我白白享富贵,没那么好的事。 我总要付出些什么。 他闻言,哑声道:“那就今夜。” 我身子被转过去,他手插入我后脑勺发间,低头亲了下来。 夜空中断了须臾的焰火再度陆陆续续的升空。 震耳欲聋。 我脑中却只有一个声音:该不会萧律又要在哪一刻冲出来吧。 以至于我没有闭上眼,甚至东张西望。 直到焰火燃烬,他松开我,一双幽澈的眸子看着我:“你以为又是亲给人看的?” 他有点无奈:“谁会喜欢在做这事的时候被打扰?” 我寻思着,旁人不会,你可未必。 但我嘴上说:“殿下误会了,我只是害怕有人过来。” 萧瑾疏叹口气。 “不会再有人。回吧。” 这个时辰该回东宫。 我跟着太子下台阶,往公主府大门外走去。 他似乎有点不大高兴,平日里他周身总有如沐春风的温和暖意,这会儿神色却很淡,几十步台阶走下去,他都不发一言。 “太子殿下!” 一道声音从旁处响起。 寻声转眸,是秦元泽和秦芳若兄妹俩向这里过来。 兄妹俩向太子盈盈行礼。 夜里昏暗,到此时近了,秦芳若才看清太子身后是我,眼帘意外的掀了掀,面上也无多大波澜。 我偶尔住东宫的事,她大概已见怪不怪了。 秦元泽瞥我一眼,目光里倒没有敌意,旁敲侧击的问道:“这位姑娘是外邦人?” 萧瑾疏随和道:“嫁夫随夫,往后便不必提外邦的事,也不能称呼她为姑娘了。” 话已说得这样浅显,兄妹俩自然该明白何意。 秦芳若不可置信的瞪我一会儿,面色泛白。 “太子殿下,此女迷惑平王多年,将平王府搅弄得鸡犬不宁,心性实在是不堪为……” 她本还要说下去,秦元泽给了她眼神,她话语才戛然而止。 秦元泽向太子揖手:“恭喜殿下。” 萧瑾疏道:“元泽认为,烽火戏诸侯是褒姒的错,还是周幽王的错?” 秦元泽不假思索道:“美人本无错,是周幽王昏聩糊涂,不堪为天下之主。” 萧瑾疏点点头。 “芳若久居闺阁,不懂这道理,幸而你是通透的。” 太子说的哪是周幽王,他说的是萧律。 平王府鸡犬不宁,那是萧律的错,不堪为天下之主的,亦是萧律。 秦元泽略一颔首。 “芳若嫁出去了,便不再是秦家人。” 我心中感叹,这秦三公子不是一般人,难怪秦芳若如此听他的,一个眼神便乖乖闭嘴。 他这话,看似回得牛头不对马嘴,却恰恰说明他懂太子的意思。 哪怕妹妹嫁进了平王府,平王亦与太尉府无关,这是在撇清干系,表明立场。 点到为止,没有再深聊,只是走出几步后似乎听见秦芳若委屈的哭泣声,乍然被哥哥说成“泼出去的水”,心中难免怅然,秦元泽则是在耐着性子哄她。 公主府硕大,又走了一段路还未到大门口。 萧瑾疏偏头对我说:“秦元泽是太尉最看好的儿子,不过他们说的话,听听也就罢了。” 在太子面前,当然表忠心,背后做的那一套可未必。 我低声嘟囔:“平王妃也是奇怪,我不堪为东宫侧妃,难道她是想我回去平王府?” 换做是我易地而处,便不多这个嘴,可她似乎忘了针对我的初衷是什么。 萧瑾疏笑笑,“她没你想得明白。” 大门外,福康公主赶过来相送。 我上马车前,公主对我眨眨眼,悄悄的说: “太子哥哥说你怕生,愣是让大伙儿挪地儿别处看焰火,把观景台留给你,那可是我府上地势最高的地方。说实话,这么多年了,我是头一回见太子哥哥为谁清场子。” 故而有焰火看,观景台上却空无一人? 我茫然坐进车厢里。 硕大浑圆的夜明珠照亮宽敞的车厢,使里头亮如白昼。 马车颠簸的这一路,萧瑾疏显得有些沉默。 快到东宫时,他才出声:“不信便不信吧,轻信于人才是坏事。” 我故作不明白:“殿下何出此言?” 萧瑾疏伸手捏了捏我的鼻子,语气里有股若有似无的酸劲。 “你在他面前也会装傻?” 我说:“殿下能不能不提他?” 萧瑾疏神色一顿。 “好,不提。” …… 太子要的侍寝,并非说说而已。 我在汤池中泡了半柱香时辰,婢女催着我起身。 “侧妃娘娘,泡久了指腹会起褶子。” 我不得不从汤池中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琉璃地上。 婢女们麻溜给我擦干身子,裹上宽大的沐巾,便将我送到一道屏风之隔的鎏金紫檀宽榻上。 得,这回连件风情万种的纱衣也不穿了,也不必走一段路去太子寝殿。 看样子,他今夜不想被任何人打扰,就准备在此处春宵一度。 身下是柔软的垫褥,我躺得笔挺,眼看着太子在宫人伺候下一件又一件的衣物褪下来,只剩一袭月白色里衣。 他让宫人们都退出去。 殿门吱呀一声合上,我胸腔中好似乱鼓在锤,锤得心乱如麻。 我身上只有一条沐巾,仅仅裹住胸口以下到膝处,连条被子都没有,在这春日的夜里有些凉飕飕的。 他坐到床边,修长手指将我散落在锁骨间的墨发拂开,指腹缓缓下游,抚过我嶙峋锁骨,停在沐巾打了结的开口处。 这个结打得很随意,轻轻一拨便散了。 胸前凉意袭来,我下意识的伸手去挡,手腕却被他握住,放置在身子两旁。 他垂眸看我,神情依旧淡然,眼中的无名之火却越烧越盛,忽然欺身而上,沉重身子压着我,低头吻住我的唇。 与白日里轻揉慢捻的亲吻不同,这回来势汹汹,不容拒绝的攻城掠地。 他唇齿间的茶香,在我口中肆意蔓延。 我双手紧紧攥着身下的褥子,绸缎料子被我攥出两团褶皱来。 第76章 早晚 第76章 早晚 喘息的空当,我蔽体的沐巾被尽数扯去。 我仿佛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壳被人掀了去,最柔软的一面骤然暴露在人前。 我不能露怯,不能显得我有任何不情愿,可身子不由自主的紧绷,白皙的肌肤因紧张而泛出异样的红。 他三两下褪去上身里衣,露出精壮胸膛。 我闭上眼睛不看,心里不停说服自己。 皮囊而已,情爱之事宛若风过湖面,结束之后不会留下任何印记。 他身躯再度压下,我身上一沉,滚烫的肌肤相贴。 很适时的,外头响起三七的声音。 “殿下,平王在御花园池中溺水,太医正在救治。” 我紧绷的心弦一松。 萧律生死攸关,皇帝必然着急,太子作为皇兄总要赶过去看看,估摸着是不能继续下去了。 但当我如释重负的睁开眼睛,太子手撑在我颈边,那双深邃的眼正静静看着我,唇边扯起一抹笑。 “你在窃喜什么?” 我……这么明显吗? 我屏息说:“殿下不去看看吗?” “看什么?”他膝盖顶开我双腿,漫不经心道,“我又不是太医。” 外头又有侍卫匆匆跑来,隔着殿门道: “殿下,圣上召见侧妃娘娘。” 我下意识抓住太子的手臂。 这个时候让我过去,绝对不能要我好过。 若是萧律就这样死了,皇帝必然迁怒我。若萧律没死,那一定是他要见我。 果真是死也不放过我。 我该怎么办? 萧瑾疏抱紧我身子,嗓音哑得出奇。 “慌什么,一会儿再说。” (这里不能详写不能详写) 漫长的浮沉后,浪上飘荡的船终于靠了岸。 我的心却仍在骰盅里,不断的在铜墙铁壁中碰撞,那摇骰的手就不曾停下来。 几个宫女涌入殿中给我一顿折腾。 我穿上碧霞云锦裙,梳了垂挂髻,轻施粉黛,插上缠丝点翠金步摇,从上到下被打扮得蹙金结绣。 太子长身玉立在门外等我。 夜色之下,他身披霜月,温文如清风的模样,与方才榻上冲动疯狂的男子判若两人。 “走吧。” 从东宫到乾元宫这段路,我竟觉得这样短,一下子便到了。 乾元宫外,太监躬身道:“太子殿下,圣上只召见侧妃一人。” 于是我问:“公公,平王如何了?” 我接下来的命运,跟萧律是死是活密切相关。 太监说:“奴才在外头伺候,不知里头情形。” 没有大动静,应当至少还有救。 见我迟迟没动,萧瑾疏道:“去吧,没事。” 我转眸看他。 他眸色很淡,好似这件于我而言可能天崩地裂的事,并不在他眼中。 怎么会没事呢? 我敛去心上的一点落灰,由太监领路,一步步往森冷的殿中去。 太监引我入偏殿。 里头并没有一群太医在那围着,也没有皇帝,只有葫芦一人在床边守着。 见我进来,葫芦便退出去。 宽广殿中昏暗,只点了寥寥几盏烛火,分明无风,我也穿的严实,周身却泛着没来由的冷。 萧律躺在床榻上,盖着明黄色被褥无声无息的,若非眼睛睁着,我都会以为他已不是活物。 我停在五步远之处,冷声道:“你想如何?” 他无神看着上空。 “酒多了,想知道那日你跳河到底想的是什么。” 我嗤之以鼻。 “那你得去跳护城河,跳御花园的浅池子没什么用。” 萧律半晌无言。 我不知他到底要做什么,倒不如说个明白,也好叫我心中不必在胡乱的猜。 可他迟迟没开口。 我安静等了会儿,试探道:“要没什么事,我出去了。” 他终于道:“我逼着你来,太子拦住没有?” “你让圣上下的令,他怎么拦?” 我也没指望过太子能为我这么做。 萧律讥讽的提了提唇角。 “你在他那里,真的有比在我身边好过些?” 我说:“自然。”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我面前,眼眸沉沉看了我良久,最后道:“你认为,但凡我没因你而做过那些荒谬事,如今会是什么局面?” 我说:“你依然不是太子的对手。” 萧律冷笑。 “所以你是觉得我必输无疑,才跟了他?” 我沉默良久,最后坦白道:“我不在乎你们谁输谁赢,但我绝不允许你同他斗起来,造成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的局面。” 萧律突然大笑不止,笑得面目狰狞,眼角淌下泪来。 “因为你姓南书,你心里埋着对楚王的恨。” “你无力报复楚王,叫他不能得逞也好。” “所以你一而再逼我放弃争权夺势。” “所以哪怕你明知太子利用你,你也要给他用,你助他摧毁我,叫我成为废人,叫我失去一争之力,好使他不战而胜。” “昭国不乱,楚王便无趁虚而入的时机。” “是与不是!” 这一声声直击肺腑的质问,我总算明白皇帝叫我来是做什么了。 皇帝以我南书氏的身份,给我套上别有用心的罪名,好叫萧律死心。 他不仅死心,还会恨上我。 我说:“你心中无比清楚,我要离开是因在你身边太痛苦,而非其他。但凡你不曾那样对待我,我都不会站在别人身边来对付你。” 萧律半个字都不信。 他咬牙切齿的问:“南书月,如果你不是别有用心,为什么隐瞒我,为什么连太子都能知道你身世,我却不知?” 我尽力平静。 “因为说出我的身世,能在太子那里博一线生机,而你这里,我说不说都是一样的结果。” 他大步向我走来。 我一步步退后,直到背抵上门,退无可退。 他一拳擦过我耳朵,砸在高大沉重的楠木殿门上。 我耳边一声巨响。 他的脸逼近我,鼻尖抵着我鼻尖,眼中尽是怨恨的冷意,又泛着凶光。 好似一头吃人的猛兽,对我露出獠牙,要将我一片片撕碎了,生吞活剥。 他就这样看了我良久,最后从牙缝里咬出一个字。 “滚。” 好,好极了,求之不得。 我如蒙大赦般向侧挪了挪身子。 转身拉开殿门的一瞬,他说:“南书月,你早晚死在我手里。” 第77章 不想要 第77章 不想要 我踏出门槛的脚步微顿,继而快步往前走。 过去我如何待他,是否别有用心,他心中本该明了。 把一切开罪于我,如此他好心安理得的想:哪怕待我好,也会是一样的结果。过去捅在我心上的那一把把刀,并不是失去我的缘由。 如此,他便不至于懊悔。 说白了,为求一份心安,强行自欺欺人罢了。 大丈夫当拿得起放得下,他却连抛却一段感情都要通过抹黑对方来做到。 那我不计后果离开他的决定,更加无悔。 …… 太子仍在外头等着我。 见我出来,他也不意外。 他与我并肩走在漫长冷硬的宫道上,我不出声,他亦沉默无言。 太子能在事先告诉我没事,甚至能若无其事的欢好之后再送我过来,可见,他知道我要面临的是什么。 他知道皇帝会拿我的身世做文章,给萧律一个怨恨我的理由。 而他为何知道? 他参与了,甚至可能就是他向皇帝出谋献策。 否定过往全部真情,悔化作恨,萧律便不会再对我紧握不放。 萧瑾疏视线落在远处昏暗处,终于开口。 “他太聒噪。” 我语气恭谨疏离:“殿下所为,自有殿下的道理。” 无论这个举措,究竟是为了避免萧律时常来纠缠我,还是有其他目的,都无所谓。 一样的,无非是我不得安生。 萧瑾疏时而看向前方的路,时而看我,那目光时不时瞥来,我故作不知,自顾自的往前走。 太子寝宫外,我向他行礼告退。 “南书月。” 他唤我的名。 我便停下来,转身,相隔数步远。 “殿下有何吩咐?” 萧瑾疏启了启唇,正欲说什么,一道清脆如莺啼的声音响起。 “殿下!” 我寻声望去。 声音的主人身着轻盈如纱的海天霞色烟罗裙,裙摆随她的走动如晓霞云烟,眉间一点牡丹花钿,衬得她容颜娇艳如花蕊。 她一头青丝是挽起的。 萧瑾疏语气柔和:“怎么过来了?” 她盈盈玉立,莞尔道:“妾身熬了参汤,来端给殿下。” 萧瑾疏目光再次向我投来。 “你回吧。” 我很识趣的行礼告退。 走出许远,青琴对我道:“那位是周良媛。” 耳闻过,东宫里最恃宠生娇的主。 虽说东宫有多位良媛,看似平起平坐,可她父亲是正二品骠骑将军,家世优渥,底气总比旁人高出一截。 哪怕位分比我低,未必把我放在眼里。 我说:“多谢。” 青琴愣了一愣,“您是主子,不必跟奴婢道谢。” 话这样说,我可不敢轻怠了她,她年长一些,从前在皇后身边伺候,又被指派到太子身边,算是颇有资历。 …… 苏良媛每日准时过来整理那些账本。 她是太史令之女,富有才情,原先这些琐事都是她在打理,得心应手。 我要学,她便手把手教我。 对着这堆数目一算便大半日过去。 我揉揉酸痛的腰,好奇问:“东宫这么多姬妾,为何还没有皇孙诞生?” 苏良媛很是扼腕的叹口气。 “一而再再而三的,总之就是不顺。” 我惊愕的“啊”了声。 这话是何意,不必说得更明白了。 苏良媛压低了声量说:“侧妃娘娘,到底不算好事,您可千万别在殿下面前提了。” 我点点头。 这后院里头无非刀光剑影,你死我活,难道太子能毫无察觉。 还是说,他并没有多在乎,不愿在这些事上去耗费心力? 我打了个寒颤。 “没出过人命吧?我是说,大人的命。” “那倒是没有。” 闻言,我刚喘口气,又听她说:“不过疯了一个,就是赵良媛。” 我隐约记得,听杏儿说起过赵良媛的。 当时尚未疯掉,只是听说她挨了罚,看来疯掉是这几个月里的事。 我继续问:“你知道为何殿下至今没有立太子妃么?” 苏良媛说:“早该立的,可一有合适人选,钦天监便测之不详,数次之后,便无人再提了。殿下不提,圣上不提,朝臣也不再举荐。” 钦天监与太尉关系匪浅。 这太子妃之位,秦芳若坐不上,旁人也不必坐。 我手中墨笔久久顿住。 故而这空悬的太子妃位之后,是皇帝的不甚在意, 秦太尉在朝中地位,或许比我想象的还要重上许多。 缓缓后,我才察觉纸上晕开一道突兀的墨迹,不禁有些懊恼。 把杏儿叫进来吩咐道:“弄碗避子汤来。” 昨晚侍的寝,今日喝还来得及。 若是这个环境难以保住孩子,就干脆杜绝,省得旁人来费这个心思。 …… 落日之前,萧瑾疏来了芳菲轩。 他随手拿起账本翻了翻。 “明日册封礼的流程捋明白了?” 我尚且跪在地上维持行礼的姿势,“记清楚了。” 萧瑾疏又翻看其他几本。 “没几个你的字迹,偷懒?” 我说:“我不会。” 他依然没有允我起身,只默不作声的细细看手中账本。 跪在我身边的苏良媛自行领悟,“殿下,妾身告退。” 萧瑾疏点了下头。 她退出去,萧瑾疏的视线这才扫向我。 “今日喝了什么药?” 从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来什么,仿佛只是随口一问,问的是无关紧要的事。 我老老实实的回答。 “避子汤。” 他手中账本放得稍重,啪得一声响,几不可闻的“呵”了声。 太子向来温润柔和,从未对我显露过不满,这是头一遭。 我就是再傻也得看出来,他心有不悦,因为这碗避子汤。 这番过来,就是来兴师问罪的。 而我又能怎么说?吃了药是事实,不想怀也是事实。 我卑躬屈膝颔首跪着,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我头顶。 他一直不说话,就这样看着我,似乎在等我的辩解,又或等我的求饶。 而我也在心中斟酌着,是认错呢,还是声泪俱下的认错呢? 跪到膝盖有些麻木,他终于向我伸出手,语气里有几分无奈。 “是不想要孩子,还是不想要我的孩子?” 第78章 真真假假 第78章 真真假假 我将手交在他掌中,顺势起身。 “若是男孩,出世便是殿下的长子,我岂能不想要。只是我小产后不久,那种疼历历在目,实在是怕。” 双手触及,萧瑾疏察觉到我的手很冷,将我的手捂在温热掌心中。 捂了会儿,他又将我手翻过来,垂眸看着我泛白的掌心,半晌才道:“也好。” 看来他也心知肚明,东宫后院里都有些什么狠辣角色。 向来夺命容易保命难。 我的身子也算不得好,大夫说过,常人掌心都是红润的,我却发白,这是血气不足的缘故,经不起再有变故。 他忽然说:“你是唯一一个,屡屡叫我出乎意料的女子。” 我心想,偌大京城,多的是明艳聪慧又富有才情奇女子。 太子觉得我特别,或许是萧律的爱而不得给我镀了层光。 哪怕皇帝不会立萧律为储君,可那种得天独厚的偏爱,同样身为人子的萧瑾疏,真的不会如鲠在喉么? 但萧律失去的,无论储君之位还是女人,都属于他萧瑾疏,何其痛快。 也或许并非如此。 我宁愿这样去揣测他,也不肯信他一句动听的情话。 萧瑾疏看向屋子里那张案牍,又似乎透过那张案牍看到一段过往。 “你当时趴在这桌上睡得迷迷糊糊,人在梦里,嘴里还背着诗文。你很拼命,拼了命的想离开平王府,在我这里求个活路。” 说着,他苦笑。 “可我食言了,你含泪坠河的前一刻,还满怀期冀的写下年年如今日,实在讽刺。” 我垂眸:“殿下与我非亲非故,收留我几日已是仁至义尽。” 当时的心境不堪回顾。 恍惚记得跳河之前,太子眼中的震愕。原来在他记忆中,那一幕是留下波澜的。 萧瑾疏看着我眼睛,道:“你在我面前,时时刻刻都是拘谨的,与我隔山隔海。你若真从不怨我,便不会如此。” 我连忙说:“并非心中有怨,只是奴婢不能在殿下面前失礼。” 他什么身份,我什么身份? 我当然不能把他与萧律一视同仁。 我和萧律在楚国八年,那会儿说白了,他在楚地是质子,我若不尽心伺候,他又能有什么法子? 故而一开始,我便没有那么多拘谨。 可现在我的命,我的富贵,都在太子手里,他高兴便赏我好日子过,我岂能任性妄为? 萧瑾疏唇角微蹙。 “奴婢?” 我改口:“妾身。” 萧瑾疏转过身去,怅然一笑。 “原也以为,不过一个女子而已。可在北稷山中的日子,总是不可遏制的想起你跪在我面前谢恩,想起你跳下河水后那件浮上来的斗篷,想起你的年年如今日,想起我居然亲手把你送回去,一次又一次。” 他说我怨过,倒真没有。 他是太子,我在选择向他求救的时候,就得想好被拒绝,想好失败,他没有非帮我不可的道理。 不过,既然太子愧对我,为何要我侍寝,还要我生孩子? 要弥补,大可不必这样。 我应景的红了眼眶,小心翼翼的说:“其实殿下不必心存愧对,只要给我些银两,送我远走,对我来说便心满意足。我并不需要那么多荣华富贵,只要个五百两白银足矣。” 权贵眼里几百两不值一提,可许多百姓穷尽一生攒不够那么多。 手握五百两,我可以在依山傍水之处建个大宅子,再抱两个孤儿养在膝下,这一世也得以圆满。 萧瑾疏仿佛完全没听见我说了什么。 “一大碗药喝下去,到底伤胃,晚膳吃些清淡的。” 他可能当我方才那番话是说笑。 于是我重复道:“殿下,其实我原本所求便是找个喜欢的地方安家,乡野之间,山林深处,都好……” 萧瑾疏突然说:“九弟今早上朝了。” 我还未说出口的话尽数噎回喉咙里。 身为成年的皇子,他理应每日去奉天殿参与朝议。 可春猎回来,萧律宛若丢了三魂七魄,没个正形,也没去上过朝。 但昨晚还溺水的人,今日居然没有告假。 更重要的是,皇帝始终没有彻底放弃他,否则也不会有昨晚那一出。 萧律若真抛开对我的偏执,振作起来,陆氏一族会蠢蠢欲动,皇帝也会另起心思。 我识趣地问:“殿下要我做什么?” 萧瑾疏伸手抚我脸颊,眼中墨色渐浓,嗓音变沙哑。 “要你。” 随即将我打横抱起,大步走向里屋的床榻。 如此突然,我慌乱之下攥紧他胸前衣料。 我的身子刚在柔软的被褥上着落,他便欺身而上。 我望向窗边那花樽里的一支桃花。 它不知何时悄然绽开,花瓣上垂着鲜嫩欲滴的露珠,随着窗外风吹来缓缓滴落。 身上男子仿佛不知餍足,有使不完的劲。 我有些难以忍受。 他说:“既然喝了药,便趁今日好好欢纵。” 好像是这个道理,反正喝了避子药,今日还有效用。 这意思是往后少传我侍寝,免得我总吃药? 又或者,只有今日了? 明日的册封礼,应当是完不成了…… 我无法投入到这场欢愉中,浮浮沉沉中胡思乱想着,始终在出神。 萧瑾疏终于放开我,平躺在旁,哑声道: “若还要送你回去,我何必要他对你死心?” 似乎是这个理。 这样想来,太子是不是糊涂了,就凭先前萧律那颓废的样,何来一争之力,又何必叫他对我死心,再逼得他振作? 我问:“那殿下打算如何做?” 萧瑾疏却意有所指道:“他的致命伤在你手里。” 果然。 太子早晚要旁敲侧击的提到此处,这番也算不上拐弯抹角。 他意思便是要我说出来。 我所知的,能让太尉一举对萧律反目成仇的秘密,只有一件,便事关秦芳若的清白。 但我若是说出来了,我还有任何价值么? 我还能活下去么? 可我也无法藏着掖着不说。 我想了想,道:“殿下指的哪一桩?” 哪怕我手里只有一个秘密,我也得说的好似我知道很多很多,拔高我的价值。 萧瑾疏问我:“秦芳若为何假孕?” 第79章 井水河水 第79章 井水河水 我喃喃:“假孕?” 萧瑾疏拉过被褥来盖住我俩,再把我揽到怀里,令我与他肌肤相贴,嗓音里带着事后的慵懒倦意。 “你不知道?她对外称的怀孕日子同你差不多。九弟原本做的打算,难道不是把你生的强行记在她名下?” 我屏住呼吸。 “殿下如何知道她假孕?” 大概是因我们两有孕的日子接近,又或者是秦芳若有孕还闷闷不乐处处寻我麻烦,分明小产过,这回仍不在宅子里好生将养,太子心中便生了疑虑。 但我这一问多余,他根本不会回答我。 萧瑾疏指腹摩挲着我脸颊。 “若上回小产伤了身子,她该费心医治,却不见她寻医喝药。况且通常要长年累月怀不上才知伤了,她这才事隔几个月。” “既然如此,为何九弟急着要她假孕,难道只是为了给你腹中孩子铺路?又或是,她身上发生过不肯为世人所知之事?” 他察觉里头并不简单,未必不能猜到其中龌龊。 但他无凭无据,只能来要我一句准话。 我旁敲侧击的回答他。 “殿下曾告诉我,平王心里埋着对太尉的仇怨,祸总是殃及子女的。” 这话是太子亲口与我说过的。 在那之后,我才想明白为何萧律要对秦芳若做出这样残忍的事,而非亲自上阵。 是算计,也是泄愤,是报复。 萧瑾疏心领神会的笑了声。 “有什么想要的?” 言下之意是论功行赏,那我就大胆提了。 “殿下,我想去看看山川湖海,殿下能否赏我个恩典,让我远离京城?” 相比其他的赏赐,我这要求实在不为过,连银两我都不提了。 我满怀期冀的看着他。 他面上愉悦笑意却忽然淡去,缓缓道:“明日册封礼的吉服,试穿过没有?” 我的心沉沉下落。 要远离这些是非果真是奢望。 “穿过了,很合身,”我话锋一转,“殿下,关于平王妃的事,我想亲口告诉她,行吗?” 萧瑾疏垂眸看我。 我大胆回应他的目光。 他或许认为我公报私仇,也或许认为我别有用心。 但于情于理,从我口中说出来的,秦芳若更容易相信。 而我出面做这个恶人,于太子而言,没什么弊处。 “好。” 他答应。 …… 次日走过繁琐的册封礼之后,太子带我出宫。 我与秦芳若是在京中一家酒楼里见的面。 这家酒楼开张以来,只招待达官显贵。 她在我对面坐下,锐利的一双凤眼满是对我的不屑。 “当了侧妃,就急着来我面前耀武扬威?” 无论太子出何目的,若非他给我这个位分,我如今见了秦芳若,仍然只配跪着认打认罚。 像眼下这样能面对面坐下来,绝无可能。 我抿了口茶,直截了当道:“你怀疑过萧律的,是不是?” 秦芳若沉眸。 “你在说什么?” 我说:“他那么巧的出面救你,对那事毫无芥蒂的说要娶你,肯认下你肚子里的孩子,却总借故不碰你。你难道不觉得,他前后并不一致?” 秦芳若猛地立起身,瞪直眼,一根手指直戳我鼻梁。 她的气息不稳,手指在颤抖。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措辞已尽力委婉,但她足够能听明白,我在说什么。 “你会痛苦,是因他不择手段的毁你,又以清白的名义折磨你,可你始终在为他所作所为寻个缘由。你不肯怨他,便来怨我。” 设身处地的去想,尊贵如她,人前众星捧月,人后一夜又一夜独自消受被恶人沾染的噩梦,而她的夫婿,面上说着毫不在意,却仍是嫌弃,不肯与她要个孩子,给她出假孕的主意。 她如何能不崩溃。 秦芳若身形晃了晃,面红耳赤的怒斥道: “闭嘴!” 我说:“你会原谅杀害你孩子的人吗?” 秦芳若手放下来,撑在桌边,恶狠狠的瞪着我,眼中却渐渐湿润。 我继续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能原谅。他也杀了我的孩子,我绝不原谅。” 秦芳若似乎怔了怔,不可置信的问我:“他杀你的……如何可能?!” 在她看来,她会小产,是萧律嫌弃那个孩子血脉不正,她亦没有怨恨的理由。 但我不同。 我笑了笑:“你不是也心知肚明,我的身份于他而言上不得台面?他会为了取悦你而扇我耳光,怎么就做不出其他事呢?” 秦芳若仍然不信。 “可是他为你丢魂失魄,这些时日来,他都做了多少糊涂事……” 我说:“那是他知道,无论再怎么糊涂,只要他肯清醒,有些东西他再去争取依然来得及。” 萧律口口声声说休了秦芳若娶我,可他休了吗?并没有。 甚至秦芳若假孕的事,依然在继续。 他何曾真正下了血本来挽回我? 秦芳若咬紧了唇,一张花容月貌的脸顿时变得惨白。 我看了眼不远处背对着我们的几个侍卫。 都是东宫的人,他们事后会将我们的对话,一五一十禀报给太子。 我起身去扶秦芳若摇摇欲坠的身子,在她耳边轻声说:“不出意外的话,太子会来对你嘘寒问暖,甚至愿意摒弃人伦礼法允给你高位,但你会相信,他与萧律能有多大差别吗?” 肥水不流外人田,东宫空置太子妃位多年,总归在等一个最合适的人。 玄宗能娶儿媳,高宗能娶小娘,那么太子登基之后,娶个弟媳,又能算什么了不得的事? 只要太子肯给承诺,秦芳若如何不信,太尉又如何不信? 秦芳若猛地看向我,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几位侍卫不会听到我说的这句话,我看似只是搀扶了平王妃而已。 若秦芳若出卖我,称我对太子不忠,我一样可以咬定她出于旧怨在泼我脏水。 半晌后,秦芳若浑身颤抖的推开我。 她往台阶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对我说:“我的秘密,只要你守口如瓶,我们从此井水不犯河水,但你若往外透露,我绝不放过你。” 第80章 碎玉 第80章 碎玉 下楼时,我突然觉得有道鹰隼般的目光盯着我。 转眸向高处望,酒楼另一边的凭栏处,萧律靠在那里,冷冷淡淡的看着我。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 酒楼外官兵簇拥中停着一辆马车,我掀开车帘进去,闻到一股烧饼香味。 萧瑾疏将烧饼递过来。 “这个不错。” 他自己手里也有一个,才吃了三两口的样子。 我有点意外:“殿下还吃这个?” 闻着很香,但给我的印象中,达官显贵都只吃那些被做的花枝招展的食物,哪怕一颗桃子,都是完美无瑕的。 “没毒就吃,有何吃不得,”萧瑾疏眸中月明如水,“原也没尝过这种,北稷城时一个孩童递给我,我才知道烧饼也是好吃的。” 我随意咬两口填填肚子,道:“秦芳若该对萧律死了心,但究竟会不会倒戈,这却未必。” 毕竟已成夫妻,荣辱与共。 夫妻间再大的恩怨,但凡不闹到外头,面上总归过得去。 人活一世,常常也就活个脸面。 “无妨,接下来的事你不必操心,”萧瑾疏伸手,指腹捻去我唇上一点饼屑,“今晚东宫设宴,穿得张扬些。” 我想问有哪些人? 到喉咙的话还是咽了回去。 跟那些皇子妃的,早晚还是要打交道,总不能始终避而不见。 …… 我盛装华服跟在太子身后踏进宴殿,余光飞快将在场之人扫视一遍。 几位皇子都是带夫人的,还有几位眼生的王孙子弟,秦三公子秦元泽也在其中。 入座之后,各位女眷们纷纷来向我献礼。 那几位皇子妃仿佛忘了百兽山中的事,忘了见过我,一个个恭敬有礼,献出的珍宝也是一等一的名贵。 我这才意识到,这场宴席是为庆贺册封我而设立。 轮到八皇子妃上前,她很不自在,没有抬眼直视我的目光,拿出的礼倒是实在,一大块晶莹剔透的玉。 我不识货,但从旁人惊艳的眼光中得知这东西宝贵。 萧律和秦芳若来的晚。 破天荒的,萧律端端正正目不斜视的给太子行了叩礼,好似他向来循规蹈矩。 秦芳若则拿出一樽金塑的送子观音来,嫣然道: “它原先在瑞王府,很是灵验,后来被转送至尚书令处,尚书夫人也很快有了身孕,如今它归了侧妃,侧妃定然能多子多福。” 我莞尔:“多谢平王妃好意。” 一个时辰前我告知她,我痛失过孩子,眼下她送我这个,大概是误以为我很想要个孩子。太子的长子,也将贵不可言。 看来她对这个礼是费了心的,有意与我冰释前嫌,那我面上自然得过得去。 开宴之后,众皇子互相攀谈, 萧律突然问:“皇兄,这位侧妃是哪家的千金?” 原本欢声笑语的席面上顿时静了下来。 从平王府到东宫,谁人不知我是何来历?只是无人敢当面提此事罢了。 他这话,便是当众羞辱我。 萧瑾疏握住我手,笑着道:“她姓南书,是楚国大儒南书梁的侄女,也是南书氏唯一的遗孤。” 席面上顿时一片唏嘘声。 “原来是南书先生的侄女,难怪看着便富有才情。” “南书先生委实可惜了,如此惊世之才,如此烈烈铮骨……” “楚王造孽啊。” “这样的大才若是在咱们昭国,定然不会如此下场。” 没有人质疑株连五族怎么还有我。 他们对太子的话深信不疑。 而这样一片唏嘘声,可悲可叹,我在楚国是万万听不到的,只有千里之外的外邦人敢替我叔父说声冤枉。 我心中不可遏制的划过暖流,眼眶亦莫名发涩。 萧瑾疏指腹揉了揉我的掌心,以示宽慰。 他仿佛在对我说:你看,没什么难以启齿。 萧律讪笑一声,意味深长道:“楚国人啊,那是怎么来了昭国呢?” 我一手被太子握着,另一手用力捏紧了酒杯。 太子将话语引开了去,他却偏偏执着的把话头牵回来。 我能怎么来了昭国呢? 不就是他带来的么。 谁人不知他在楚国呆了多年,又谁人不知他从楚国带回一个我? 此时,一道清朗的声音比太子更先发制人。 “平王好雅兴,对太子侧妃如此感兴趣,要这般刨根问底。这不知道的,还当你见色起了意。” 竟然是秦元泽。 萧律嗤道:“怎么会,只有畜生才对别人的女人感兴趣。” 席上顿时一片噤若寒蝉。 都听得明白,他骂的畜生可不就是太子。 萧瑾疏倒是依然神态自若,似乎丝毫没被惹怒,他向萧律举了举杯,笑着道:“说起来平王妃这害喜几个月了,怎么还不显怀?” 萧律闷了口酒,不以为意。 “许多女子到生都不显怀,加之芳若穿得宽松,便……” “殿下不知吗,孩子没了,”秦芳若轻飘飘的出声,便叫众人惊愕,“前几日殿下你酒醉,推了妾身,妾身摔倒在地上,孩子便没了。” 我没有太意外。 得知真相之后,她必然不能再忍受假孕这件事。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否决,并归责于被他酒后推倒在地,意味着她不会为了脸面而得过且过。 这便是她与萧律决裂的开端。 萧律眼色骤沉。 “芳若,你在说笑?” 秦芳若端坐着,眼中掉出泪来。 千娇百媚的女子落泪当真楚楚可怜。 “前几日不敢告知殿下,是想着殿下本就烦闷,不该再雪上加霜。可这瞒着到底也不是法子……” 萧律皱着眉,再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行了,回去再说。” 秦芳若梨花带雨,抬袖拭去了眼泪,没再吭声,此事告一段落。 推杯换盏之间,我看到秦元泽瞥向萧律的眼神中迸发出难耐的杀意。 秦家四子,唯有一女。 秦芳若是他的妹妹,且是唯一的妹妹,如此遭罪,他岂能忍受。 宫女们端着一盆盆盛放着珍馐佳肴的琉璃盏流水般入殿。 我伸手去拿玉露香梨。 萧瑾疏突然握住我手腕,温声道:“这个性寒,不宜吃太多,万一此刻有孕在身,对你不利。” 什么话? 他明知我昨日喝了避子汤的,哪来的身孕? 下一刻,有人惊呼出声。 “平王你流血了!” 萧律生生捏碎了一只白玉杯,碎片还牢牢握在掌心里,暗红浓稠的血顺着指缝往外淌,滴落在摆放佳肴的矮几上。 第81章 冒犯了 第81章 冒犯了 众人惊愕目光下,萧律缓缓松开手,漫不经心的笑笑。 “这杯子挺不经捏的。” 他若无其事的起身,滴血的手垂在身侧。 “我去找太医包扎,你们继续。” 照常理,秦芳若该紧随其后悉心照料,可她没有去,事不关己坐在座上。 我将手从太子手里抽了出来。 萧瑾疏转眸看我一眼,随即默默剥了个桂圆,递到我嘴边。 他给我吃什么,我便吃什么。 分明只要坐着,熬到散席却精疲力竭。 我准备回芳菲轩,萧瑾疏说:“随我来。” 这一随,就随到了他寝宫中。 沐浴后钻进被褥里,他并肩躺在我身侧,没有来碰我。 今晚估摸着他也没兴致,只是我刚受封,给我颜面才留我过夜。 我半个魂踏入梦乡,萧瑾疏开口道:“他先骂的我。” “嗯,是的。” 确实是萧律先指桑骂槐,但他同我说也没用,难不成要我去教训人,啪啪给人两耳光? 萧瑾疏忿忿不平:“说那句话的确是有意的,他不停找茬,骂我畜生,谁能忍。” 似乎从太子的语气里听出几分少年稚气。 我敷衍:“能为殿下所用,是妾身的福气。” 说起来,太子那句话哪怕意有所图,言辞却不为过,落在旁人眼里也是寻常无比的一句话,只是萧律反应过激。 萧瑾疏问我:“你低落,是因他受伤而低落,还是当今日这出全然都是虚情假意而低落?” 今日这出,若不是虚情假意,还能是什么? 从平王府到东宫,看似光鲜亮丽了,不再任人欺凌,可我的一切,我存在的意义,我的价值,依然与萧律息息相关。 我苦笑:“看似摆脱他了,其实没有。” 一只指节分明的手顺着绸缎床褥探过来,寻到我的手,与我十指相扣,紧紧握住。 他说:“你不喜欢,没有下次。” 我不信。 半个字都不信。 但我信不信没有用,该来的都会来。 但只是被利用一下,换锦衣玉食不必仰人鼻息,也算值得。 我胡思乱想着睡去,相握的手交缠整整一夜,始终没有松开。 …… 春光短暂,日子逐渐炎热。 趁清早日头不晒,去园子里走走,听闻几个良媛在亭子里围了一桌,正聊到兴头上。 “平王妃以不能生养为由,自请下堂,平王不同意,她便求到了圣上处。” “事儿闹开了,平王面上挂不住,只能应允。不过看在往日情面上,走的是和离的路子,而非休弃。” “太尉就这一个女儿,肯定也要几分体面的。” “不过啊这平王妃也是奇怪,旁人不能生养那都生怕人说,她却闹得人尽皆知,这往后还如何嫁人?” “她哪里不能生养,不是怀过两回了?这都明摆着想和离的借口。” “这话说的,有这家世在,怎么都比我们好嫁人。” 秦芳若果然是个气性大的。 她这般金枝玉叶,又岂能放过将自己摧残至此的人? 我回到芳菲轩中,屋子里堆了不少赏赐。 都是些金器玉器,珍贵非常。 萧瑾疏是在午后过来的。 他刚拥住我,我便道:“恭喜殿下。” “言之尚早,”萧瑾疏道,“西南起了祸事,父皇欲指给他两万兵马,让他去平乱,他明日便要启程。” 我说:“这不胡来吗,他只是看过兵书,从未上过战场,这两万军岂不是……” 萧瑾疏埋首在我肩头。 “自有副帅替他冲锋陷阵,军师出谋划策,届时苦劳是副帅的,功劳是九弟的。况且西南那边的夷寇向来不成气候,两万兵马绰绰有余。” 我哑然。 所以平乱是其次,镀金才是真。 皇帝为何急着让萧律立功,不惜这么大手笔? 萧瑾疏仿佛晓得我心中疑惑:“父皇他发现,如今哪怕想要废我,已非他一道诏书能做到,他急了。” 庙堂上的事波诡云谲,我不得所知。 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何态势,也非我可以打听的。 听太子的言下之意,如今已非皇帝乾纲独断的时候了,无人再制衡太子,皇帝自然会心急。 我终于问出口:“那殿下准备何时迎娶秦氏?” 萧瑾疏似乎愣了一愣。 “迎娶谁?” 我说:“殿下若是将秦氏收于囊中,便……” 萧瑾疏笑出声。 “与九弟为敌,便只能与我为友,何需姻亲去稳固?” 似乎是这个理,太尉与萧律反目成仇,那便只能向太子投诚。 我云里雾里的问:“那萧律带兵去西南……” “去就去吧,”萧瑾疏轻嗅我发间淡淡木丹花香,轻不可闻道,“也不必回来了。” 我心中一撼,又慢慢平静。 皇位只有一个,争斗这条路好似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停一步便会被挤下去,不容犹豫,不容心慈手软。 …… 我以为太子的意思是派人刺杀,叫萧律死在外头,就像当初太子在北稷山面临的处境。 然而皇帝病危的消息突然传遍宫闱。 我才知道,太子这回的心思根本不在数百里之外的萧律身上,而是趁此功夫,直取龙首。 终于等来这一夜。 隐约能听见隔着层层宫墙之处,兵戈相见的厮杀声。 宫中四面八方凌乱的脚步声,时近时远。 要变天了。 今夜要么皇帝死,要么太子死。 我慢悠悠品尝着面前的一桌珍馐,苏良媛匆匆推门而入。 我见她花容失色,发间珠钗都乱了,劝道:“你来我这没用,你该去周良媛那,哪怕太子落败,圣上总不会牵连到她。” 苏良媛摇摇头。 “周良媛的父兄都掺和了,她是最逃不脱的。” 我惊了惊,继续宽慰道:“你父亲是文臣,总不会受牵连。” 哪怕皇帝胜出,亦不能将亲近太子的文臣武将通通斩尽了。 苏良媛在我身边坐下来,眼里依稀有泪光。 “侧妃娘娘,太子他留给我们的兵卫寥寥无几啊。” 他当然要尽全力成事,而后院所有的女人,都不在他顾及之内。 我牵了牵唇。 “怕也无用。” 难不成就凭我们两个女子,还能破了这一道道铜墙铁壁,飞出宫闱去。 厮杀声越来越近。 有兵卫势不可挡的往这里冲来。 苏良媛抓紧我手臂。 我说:“你躲床底下去,放心,他们只要我的命。” 从那动静可以分辨,这群兵卫根本没去东宫后庭的其他院落,是径直来我这儿的。 苏良媛看我一眼,连忙往床底下躲去。 她刚躲好,门被猛地推开。 两列士兵涌入将我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一身银甲的秦元泽。 他正色道:“侧妃,冒犯了。” 干的挟持人的事,态度倒不失礼。 他没让人动手抓我,也算给我体面,我识趣,主动起了身。 第82章 龌龊 第82章 龌龊 我向他走过去,顺便问一句。 “你们秦家怎么回事,向着皇帝?皇帝可是属意平王的。若平王登基,能有你们家好果子吃。” 秦元泽横眉冷对。 “太子登基就能给我好果子吃了?” 我说:“那你抓我也没用,太子不会为我改变任何决定的。” 秦元泽没理我。 走到东宫外的宽敞宫道上,他把我扛起来往马背上扔。 随后他跨身上马,一路往宫门外飞驰,随后奔过长街,再冲出城门。 路上官兵无数,无人挡他。 我肚子硌在马背上,这一路颠簸叫我险些吐出来,也头昏脑涨。 太子不是在逼宫么。 他带我来城外做什么?! 四周越来越偏僻,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他却好似跟我并非同一双眼睛,能看清路似的,依然无所阻碍的策马狂奔。 有月光照光的宽阔处,秦元泽终于勒停马匹,在河边下马喝个水。 我从马背上翻下来摔在地上,浑身散架了一般,一阵头晕目眩又想吐。 他喝完水向我走来,我见了猛兽一般,挪着屁股一点点后退。 秦元泽把水袋向我递了递。 “喝水么?” 我这才察觉到口干舌燥,不过尚且能忍,没有伸手去接。 “你要带我去哪儿?” 秦元泽把水袋子扔到我怀里,他似乎心中并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半晌后才回我。 “去找平王。” 我倒抽一口凉气。 他莫不是得知了亲妹妹受了什么苦,要去找萧律寻仇。 而我是他的筹码。 “单枪匹马?” 这哪是寻仇,这是寻死。 秦元泽脱了盔甲和红樱帽,随手丢弃在河边,随即剜我一眼。 “赶紧的,喝几口上路。” 说得跟送我上断头台似的。 他见我迟迟爬不起,嘲弄道:“方才挺不怕死的,敢跟我走,现在腿软了?” 我怼道:“换你在马背上颠一下试试?” 秦元泽把马背上带的行囊解下来,往肩上一丢。 “走。” 他竟然把马扔了。 我不得不站起来跟着他走。 可是徒步走,真的不会被太子的人追上来吗? 转念我就想,太子是生是死都不一定。 倘若赢了,他忙着登基,多的是事务要面对处理,自然顾不上我。 我跟着秦元泽走过林荫小道,爬过山坡,两个时辰后,我的两条腿酸麻胀痛无比,往前每走一步都艰难。 这对兄妹简直魔鬼,妹妹磋磨我,当哥哥的也来磋磨我。 秦元泽看出来我腿疼。 “等会儿,前面有个客栈,到时候歇会儿。” 他说的等会儿,一等便是一个时辰。 天边旭日初升,才看见集镇的影子,他带我买了身不起眼的衣裳换上,进入一家客栈。 厢房里,我终于得以饱餐一顿。 秦元泽对着这些粗茶淡饭眉头紧皱,没什么胃口,鲜少动一下筷子。 我停了下来,好言相劝。 “你这样去送死,你妹妹会伤心的,你父亲也会痛心。” 秦元泽“呵”了声,沉默许久后,突兀道: “我父亲在得知芳若的事后,居然还是劝芳若忍耐,教她给平王下药,好得个子嗣。” 我拿筷子的手僵住。 所以对太尉来说,女儿的感受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要当国丈。 女儿尚且如此,儿子呢? 秦元泽继续道:“芳若闹到圣上面前去,终于得了一纸和离书,父亲大怒,罚跪了芳若三日。” 我想顺势骂一句太尉这个老匹夫。 感念一想,秦元泽眼下埋汰自己亲爹,也就是一时之气,过两日他跟亲爹冰释前嫌,我就显得像个笑话了。 于是我说:“太尉大人也是怜惜女儿名声吧。” 秦元泽冷笑,唇边衔着一丝苦味。 “眼见着芳若态度坚决,父亲又命我去寻太子相议,称愿相助逼宫,事成之后,求个贵妃之位。” 果然,太尉执着的要让女儿嫁天子。 秦元泽闷了口酒。 “父亲外头有女儿,这回是替我没见过面的妹妹谋算。” 好好好,所谓的太尉独女,是当初太尉为秦芳若造势添金。 真当弃了她的时候,又有别的女儿冒出来了。 我喃喃:“太子答应了?” 秦元泽道:“我没有同太子说,我只说秦家愿相助逼宫。圣上总是偏袒平王,这两万兵马便是偏到了海边去,我就是要让太子成事,不给平王任何翻身的机会。” 所以呢? 无条件的相助逼宫了? 在我困惑的目光中,秦元泽脑袋微微一偏,死猪不怕开水烫。 “等到太子登基,父亲会发现太子根本没有应允贵妃之位,到时候恐怕想杀了我的心都有。” 我干咳:“虎毒不食子,况且贵妃之位而已,以此能笼络一位权臣,何乐而不为。” 秦元泽道:“我掳走你,你认为太子会不会迁怒我父亲?” 我摇头。 “太子会装作不知是谁掳走的。” 这是什么当口,哪怕萧瑾疏心有怒气,也一定会息事宁人。 秦元泽笑了声,仰面痛饮半碗酒,嗓音沙哑。 “那个龌龊地方,多待一日我都嫌恶心。” 哦? 你把我掳出来,拿我去胁迫萧律,你这事不龌龊? 但这不是讲道理斗嘴的时候。 我把话憋了回去,苦口婆心的说:“你也才十几岁,还能活很久。平王自会有报应,太子也不会放过他,你何必为了他赔上你自己。” 大可不必想找死还带上我。 秦元泽笑着看我:“你想回到太子身边去?” 当然不。 我向他求证:“今日是太子占了上风?” “嗯,”秦元泽道,“明日国丧便会四海皆知。” 第83章 未央 第83章 未央 他在门边席地而睡,我在床上。 看似他睡得很熟了,我静悄悄的下地,脚刚踩在地上,他便睁开眼望了过来。 我说:“如厕。” 秦元泽起身跟着我。 我在臭烘烘的茅厕里蹲半天才出去,秦元泽还倚靠在墙边,怀里抱着长剑,纹丝不动。 他当真是个不贪觉也不嫌臭的怪物。 我说:“你其实不用看这么紧,我不会跑,我身上没钱。再说一个女子孤身在外,容易遇歹人,还不如跟着你来得稳妥。” 秦元泽说:“所以我付钱的时候,你盯着我钱袋子,是想偷?” 我咋舌。 确实有过那心思,毕竟没钱寸步难行。 看他经常目不斜视的,我对着钱袋子多看两眼都被他察觉,这个人没那么好糊弄。 “我是看你那么小一个钱袋子,够不够我们一路的盘缠。” 他从怀里掏出两张银票来,在我面前晃了晃。 “你说够不够?” 太尉府的三公子,如何会缺钱。 我老老实实跟着他回到厢房里。 “你是不是怀疑你妹妹的遭遇与我有关?” 闻声,秦元泽背影顿住,随即钻进地上的被褥里,身姿睡得笔挺,并没有回答我。 我说:“你是觉得我在平王面前煽风点火了?” 秦元泽这才开口。 “无凭无据,我不能冤了你,这些话等见到平王再说。” 倒挺严谨。 他怀疑我,在落实这份怀疑之前,他不会给我定罪,但也不会放了我。 我有条不紊道:“若真是我使坏心眼,我该到处宣扬去坏了她名声,但我有吗?这桩事,外头可有一句闲话?” 同是女人,哪怕有一阵子我很厌恶她,也实在想不出这么歹毒的手法。 秦元泽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他不想听我的辩解。 我继续道:“萧律怀疑元皇后的死与太尉有关。” 秦元泽立即反驳:“如何可能,元皇后不是思子心切郁郁而终的吗?” “那为什么朝廷会把唯一的嫡皇子推出去?” “楚王点名要他。” “在楚外邦质子何止萧律一个,为什么只有对昭国是点名道姓非要萧律不可,是谁在背后使了心眼儿,又是什么目的?” 秦元泽被我问的哑口无言:“当年我也是个孩童,并不知晓其中缘由。” 其实我也不知,全凭理直气壮的猜。 “是不是元皇后不同意接纳秦芳若为准儿媳,太尉便动了别的心思?结果皇帝却迟迟不肯将秦芳若许给太子,如此一波三折。” 太尉对太子妃位有多执着,秦元泽心里有数。 被我这么一说,他哪怕不能尽信,心中总归有所动摇。 我黯然道:“我若是对秦芳若如此嫉恨,以至于对她下如此毒手,那我定然对萧律用情极深了,也不会忌讳你带我去见他。但是秦公子,我根本不想见他,也对他没有半分情义。” 说完,我目光灼灼盯着他的背影,期盼他能把我的话听进去。 秦元泽静了须臾,凉声说: “别撒娇,美人计对我没用。” 我一口血差点吐出来。 对着他背影呸了声。 谁撒娇了?谁跟你撒娇了?去你的。 …… 昼伏夜出。 继续启程前在厢房里饱餐一顿。 秦元泽还是基本没动筷子,只吃了两块酱肉。 我心中暗暗寻思着,他最好一口别吃,到时候饿晕在半路上,我好拿了他的钱袋子和银票跑路。 踏过客栈的门槛,大堂里几个喝酒之人七嘴八舌的谈论声入耳。 “皇帝驾崩,太子明日登基,这天变起来如此之快。” “我认识的人去过京城,都说太子当真菩萨心肠,又琼枝玉树一般,谪仙之貌。” “太子是好太子啊,北稷山雪灾,他险些丧生在里头,那是真的不要命。” “后来北稷城重建,太子把东宫私库都掏空了!” 若不是我见过东宫的库房,看过那堆叫我头痛欲裂的庞大数目,摸过那些珠宝…… 我也会以为这些传言并不夸张。 秦元泽闷头向前走。 每个分岔路口他都毫不犹豫的做出选择。 我问:“你怎么知道走这条路?” 一路上就没见他找人问过路。 秦元泽说:“凭感觉。” 我哑口无言。 路经树林时,忽然他停下来,手握住剑柄,剑身微微出鞘,在月色下泛出一道寒光。 我从他的动作意识到有危险,身子往他身后缩了缩,连忙扫视四周。 什么也没看到,只有一片风吹过微微摇曳的树影,也唯有听到树叶轻微的沙沙声,和远处的狼嚎。 秦元泽久久未动,似乎在用耳朵在听什么动静。 我跟着不动。 等了会儿后,我忍不住出声问:“怎么了?” 话落,我也终于晓得发生了什么事。 数十位统一深色装束的持剑男子从四面八方疾风而来。 步伐速度一致,身高体量也一致。 顷刻间,他们训练有素的将我团团围住,再齐刷刷的往地上一跪。 “侧妃娘娘,太子殿下请您回宫!” 这么快,这么快就追来了。 我几乎不打算反抗,抬步便准备跟着走,秦元泽拉住我手腕,问我:“你想回去?” 我诧异的看向他。 终于意识到哪儿不对劲。 这是他第二遍这样问我,可他怎么会这样问我?在他一个外人眼里,我应该很想回去享富贵才是。 皎皎月色之下,秦元泽一双剑目星眸古井无波的看着我:“莲心说,你最大的心愿是远离旋涡,去尝人间烟火。” 莲心,莲心! 我心中为之一暖。 尽管我想不明白莲心怎么会同别人说这些,秦元泽又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将我带出来,但这世上竟还有一人记得我心愿,总归是暖心之事。 可世人的心愿何其多,有多少人能够如愿以偿? 且不论秦元泽可信不可信,面前拦路的是十人,难道就凭我们两个,能敌得过他们? 跪在我面前的男子道:“侧妃娘娘,殿下说了,等您回宫,未央宫便是您的。” 历来未央宫住的大多是皇后,也有妃子虽不是皇后,却因极其受宠,得以入主未央宫。 天亮之后,萧瑾疏便会在百官恭迎中称帝,他的确有分配未央宫的权力。 第84章 终将相争 第84章 终将相争 哪里有第二条路给我走。 除了欣然回去,还有什么法子? 我往他们走一步。 秦元泽抓着我胳膊把我拽回来,沉声道:“我把你带了出来,能让你回去?” 跪地的官兵们随之一跃而起,剑尖指向秦元泽而去。 秦元泽猛地一按我肩膀,令我蹲下身,随即飞身横腿扫倒一片。 生来便被当做武将培养,他自有一身功夫。 但太子派来的人也不是吃素的。 剑刃相撞的声音不断落在我头顶,我把身子压得很低,胆战心惊的从混战的人群中爬出来。 回头看了眼,他们还在痴缠中。 秦元泽一袭银白色锦袍,手持一柄长剑,穿梭在人群中游刃有余,身手快如雷电,以一敌十竟然没落了下风。 我提起裙摆撒腿就跑,不要命的跑。 那些刀光剑影的动静很快被我甩在了身后,越来越远。 跑出树林前面是个村庄。 我随便找了个大门敞开的院子,一进去,狗吠声震耳欲聋。 我慌忙退出来。 真倒霉,这地方家家户户都养狗,是没法往人院子里藏了。 我躲在了宅子外高高柴火堆后面。 无论秦元泽还是那十个官兵,一定还会有人追来,但再往前是一大片田地,无可躲避,我只能停在此处。 万一他们眼瞎呢,找不见我。 静下心来,仿佛依稀还能听见远处林中的打斗声,隐隐约约。 之后慢慢的,一点儿也听不见了,那场打斗应当彻底结束了。 我继续往里缩了缩身子,确保柴火堆能完完全全挡住我。 幸而直到天亮,都没有人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这户人家的主人出来赶人。 “姑娘,你蹲我这儿做啥,去去去。” 我只能离开。 肚子里空空的,路过闻到烧饼香,忍不住多瞧两眼。 挽起衣袖,看了眼手腕上的两个金镯子。 宫变那晚我特地带了金镯子,每边手腕各两只。 本是打算着,陪葬越丰厚,来世胎投得越好,谋不了今生总得为来世打算。 眼下倒成了我救命的东西。 我向路人询问当铺在哪,拿一个镯子换了一袋碎银。 血亏。 这家村庄上的当铺没有那么多银两给我,而这袋碎银便够我用上好一阵,不能挑了。 我只能佯装自己地里捡的宝贝,不识货,任掌柜的宰割。 有了这点钱,买包子买烧饼都可,总之先去填填肚。 这钱袋子还没在手里头捂暖和,迎面撞上一位男子。 秦元泽站在我面前,目无波澜的看着我。 我下意识的想,完了,浪费一个镯子。 他的一条手臂受了伤,大半衣袖被血浸透,连带着整只手都是红的,还在缓慢滴着血。 我脑海中立刻闪过他昨晚以一挡十的模样,哪怕受了伤,我也不是他的对手。 我不动声色的将银钱袋子藏进衣袖里,对他嘘寒问暖:“总算找到你了,伤成这样,赶紧找郎中包扎去。” 秦元泽生硬提了提唇角。 “找我?” “是啊,”我胡诌道,“当时怕拖累你,就跑远了,等我回头去找人已经找不到你,我这找了一整夜。” 说完我便懊恼,有什么好哄骗他的,我本就是被强行掳走的,想逃跑不是情理之中? 他神情显然不信,但也没有深究。 村庄里总归有郎中。 郎中给他上药时,我说要去上个茅厕,人往外走。 郎中好心提醒我。 “姑娘,茅厕不在那边,在里头。” 我去里头转一转,半个后门都没有,连个狗洞也没有。 等我再回到堂屋,郎中已经给他包扎好。 “这么快?” 秦元泽立起身:“走吧。” 我看他面不改色的样,心中徒然生畏。 那十人但凡有余力,定不会饶他性命,可他得以安然,只是添了一道伤而已。 凭他的本事,捏死我不跟捏死蚂蚁一样容易? 他拐到偏僻处,牵了头驴。 “这里买不到马,你将就着坐。” 我一个被他怀疑有罪的人还有这待遇? 他大概怕我自作多情,解释道:“你走太慢,耽误功夫。” 我说:“你伤成这样,不用歇歇?” 他沉声催促。 “上去。” 我跨身上驴,但它对于我来说依然算得上太高,勉强跨过一条腿却上不去。 秦元泽在另一边抓着我腿肚子拉了一把。 这头驴挺温顺,秦元泽闷声牵着我往前走。 走过田埂,再走过羊肠小道。 我说:“太子会以为我们私相授受,哪怕我并没有害过你妹妹,我也会被你害死。” “皇帝了,”秦元泽说,“这个时辰他早已登基。” 我有些心梗。 这是重点吗?重点是他把我带出来,孤男寡女的。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是无辜的,这些对我来说又算什么事?” “想过,”秦元泽回答得很快,“你会无事。” “怎么就无事?” 要有事呢,他给我赔命? 我没好气的说:“你打十个尚且会受伤,萧律手里两万兵马,你没见到他便被碾成泥了。” 秦元泽拿过水袋子咕隆咕隆喝了几大口。 “他碾我也不会碾你,怕什么?” 我在驴背上对他翻了许多白眼。 怕什么? 最怕他这种不要命的。 …… 太子的人没有被秦元泽杀透。 但要赶回京城,再另外派人来找寻我们的踪迹,比先前要难上许多,要耗费许多日功夫。 在路上的第七日,离西南越来越近。 这几日里我无数次想着跑,但这家伙的警戒心跟猎狗似的,随时能嗅到我动静。 入客栈歇脚时,我说:“没准萧律已经不在那里,你白跑一趟。” “他自然在,”秦元泽很娴熟的打上地铺,“他收服了夷寇,手握先皇遗诏,将就近数位藩王召集到一处。” 我心中一沉。 皇帝估摸着看出了太子的篡位野心,竟然早早备了遗诏,如此一来,萧律要举兵拨乱反正,也算师出有名。 到底无论怎么阻拦,两虎相争,伏尸百万血溅千里的这一日,终要到来。 “你怎么知道那边的动静?” 他不是与我同行,就没分开过么? 秦元泽躺在地铺上,以手为枕,平静闭着眼,仿佛已经睡熟,没回我的话。 我在木板上躺平,盖好被褥。 忽然一阵躁动声由远及近,是许多人的步伐声,甲胄摩擦的声音。 是官兵,听这脚步声至少有几十人。 秦元泽迅速起身,将长剑别在腰间,不由分说的将我拎起来扛在肩上。 他要带着我跳窗。 可从窗口往下望,落脚之处早就被官兵围得严严实实。 第85章 无话可说 第85章 无话可说 秦元泽能以一敌十,却不能以一敌五十。 他一见这浩浩荡荡的情形,就很识趣的将我放下来。 “走。” 下楼时,我埋汰道:“这就主动缴械投降了,上一架白打了,这两天路也白赶了。” “谁说白赶,”秦元泽说,“本来就是要见他。” 我双脚焊在原地。 “所以这些人是……” “是,”秦元泽走几步,回头看我:“怕了?” 我咬牙切齿的说:“你们这对兄妹,我上辈子杀你们全家了。” 一个两个的,非得来置我于死地。 秦元泽笃定道:“平王不会动你。” 如何不会? 过去他都不肯要我好过,何况后来我把他对秦芳若做的事捅了出去。 若再落他手里,他恨不得扒我皮吃我血肉了。 我恨声道:“你等着,我做鬼也不会要你好过。” 随即我大步往楼下走。 秦元泽停在原地,诧异的看着我背影,缓缓才跟上来。 这帮官兵果然是来寻我的。 见了我和秦元泽,恭恭敬敬向我们做了个“请”的姿势。 我们跟随官兵一直走, 走到城外,依山傍水之处。 山脚下有一座竹屋,被层层官兵围在其中。 进屋前,我被拦在外头。 秦元泽只身进去。 他在里头待了良久,久到我怀疑他是不是死在了里面,正在被处理尸体。 晴空忽然变暗,下起濛濛细雨。 官兵们屹立在雨中,身形未动分毫。 我站在屋檐下,雨飘不到我身上,分明已经入夏,凉风吹过带来一阵寒栗。 这是又一场噩梦的开端么? 终于有侍从请我入内。 我踏入这间宽敞的竹屋,往里走了十多步,在水墨画屏风前停下来。 有屏风阻挡,我瞧不见里头情形,却听见两杯相碰的声响。 是萧律和秦元泽。 他们居然没有锋刃相向,还举杯相敬。 一边是害母之仇,一边是亲妹妹的遭遇,如此水火不容的境地,他们居然握手言和了? 为何? 我不得其解之余,周身泛起丝丝凉意。 是什么被我忽略了? 屏风后,那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南书月,过来。” 我绕过屏风走到他们面前。 两个风姿如玉的男子隔着矮几盘膝而坐。 萧律一双凛冽黑眸扫向我,目光平静漠然,宛若我并不与他相熟。 “这个女人如何处置,你来决定。” 秦元泽放下杯中酒:“与她无关,放她走吧。” 萧律掀眸:“饶了她?” 秦元泽蹙眉。 “萧瑾疏又是何等人,也绝不会为一个女人而自割血肉,留她无用。” 想来关于秦芳若被玷污的那桩事,他是问过萧律了。萧律说我不曾参与,他便信。 也是稀奇,萧律一句话就这样可信,而我辩解了多日,他却半句听不进。 眼下看着正义凛然,可他不由分说把我带这里来,到了萧律眼皮子底下,哪里还能这么容易离开? 说是由他处理,可真的能由他么? 萧律笑着看他:“你倒挺心善的。” 秦元泽也笑。 “不成气候的女子而已,何必同她去计较。平王胸怀沟壑,必然也是如此。” 他竟然在劝萧律放过我。 能这般语气,说明他手里另有砝码,一个足以让萧律对他以礼相待的砝码。 萧律爽快点了下头。 “放。” 我暗自嘲笑自己,居然以为秦三公子会真的单枪匹马的来。 没有底气,他又岂敢来寻萧律。 可是他怎么会与萧律站到一起去? 仔细想来,秦元泽从始至终只是说来找平王,却并没有说自己目的究竟为何,所谓为妹妹寻仇,只是我的臆想! 外头雨越下越大,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下人端了酒菜来摆满四方矮几,萧律对我说了一个字。 “坐。” 他们面对面而坐,我只能坐在他们中间。 但夹菜我没怎么拘谨,只管填饱肚子,有一顿饱一顿。 “淑妃,”萧律突然开口,“你若不回宫,淑妃之位便空悬了。” 太子登基,大多姬妾都会得到晋封。 我也是从他嘴里才知道,萧瑾疏将我封作了什么。 位分不低。 我沉默不语。 萧律笑着看我,眸色渐深:“南书月,你以为,你有那个福气去当淑妃?” 字里行间仿佛在告知我,我死定了。 我则看向秦元泽。 “秦公子,你说过只要我无辜,你会让我无事。” 我不能寄希望于萧律,但看秦元泽为人还挺死板,像是默守一套君子作风,若他铁了心要保我,我还有救。 何况,方才萧律明明说了“放”。 秦元泽锋眉微敛。 “我明日回京,怎么带你来的,我怎么送你回去。” 有这句话我稍稍安心。 他想必也是听出了萧律话里的刁难之意,生怕萧律阳奉阴违把我抓回来,这才说亲自送。 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雨停下来后,萧律让人牵来马车,送我和秦元泽入山庄里去。 马车上,我说:“他的话一句不可信。” 秦元泽“嗯”了声,似乎对我的话很认可。 “你很抗拒见他,我就知道,芳若那事与你无关。你是真从骨子里不待见他,便不可能因嫉恨而生出那么歹毒的主意。” 我有点意外。 “所以你并没有问他?” “嗯,”秦元泽道,“没必要再多嘴问一句。” 我还想问,那你这大半个时辰在里头,同他都聊了些什么? 思来想去,还是闭上了嘴。 万一我问了,没准当我别有用心。 …… 我被安排住在与秦元泽相邻的厢房中。 七日来,我终于得以沐浴换身衣服,难免在浴桶中多磨蹭了会儿。 看到婢女放在都承盘上焦月色的衣衫,顿时有些失语。 这是楚地婢女的服饰。 也没别的衣服,我只能把它穿上。 推开门,萧律立在三步远之处,长睫半遮住暗沉目光,目光久久落在我这身衣服上。 他好似在透过这身衣服在回忆什么,也仿佛企图用这身衣服,叫我记起什么。 我绕过他,往厢房里去。 “南书月,”萧律问我,“就这么无话可说?” 第86章 别过 第86章 别过 我置若未闻的进入厢房,反手阖上门。 按我的设想中,他会强行拽住我,亦或来掐我脖子,质问我怎么敢出卖他。 难得他竟然没有动手。 又或者,是因为秦元泽在隔壁,萧律才没有暴露他那狠戾残暴的一面。 明日真的能顺利离开么? 还是说,今晚让我来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估摸着萧律也该走了,我手刚放在门上准备出去,听到外头对话声。 秦元泽说:“举国兵力若都用来内乱,有外敌来犯,便是束手无策。” 他与我想到了一处。 外敌未到,先自相残杀致血流成河,从此昭国便是砧板上的鱼肉,任由列强蚕食。 当初先皇忍辱负重送走最疼爱的儿子,这十年间楚国在败落,昭国日渐强盛,也算熬出了头。 两子相争,必然只有一子胜出,另一子便赴黄泉。 可先皇为了给萧律铺一条活路,不惜给了他足以自保的兵力,也叫他有了与萧瑾疏分庭抗礼的机会。 这两万兵马,一封遗诏,是先皇在拿天下、拿百姓的性命,来保这一个儿子。 这是先皇对当年没能把萧律留在身边的愧意,是父爱子之深切,也是他身为帝王最糊涂之处。 萧律说:“他不动,我不动。” “他不会动,”秦元泽道,“但皇位更迭,天下割据,一定会有外邦蠢蠢欲动。” 我似乎终于明白秦三公子跑这一趟究竟为何。 他把私人恩怨都按耐住,此番是来劝萧律为昭国着想,切勿与萧瑾疏动干戈的。 有赤子之心,却同当初的我一样异想天开。 “萧瑾疏向来标榜仁德圣贤,若为天下安定,他让位俯首称臣便是。” 说完,萧律拂袖而去。 我推开门。 秦元泽正准备回他的厢房,见我出来,他说:“你若是担心今晚遭遇不测,可与我同住一屋。” 客栈中他还信誓旦旦的说萧律不会动我,眼下他总算看出来了,萧律并不想放过我。 我说:“那恐怕遭遇不测的就是你了。” 不担心秦元泽会对我做出什么事来,前面几日虽说同住一屋,但他对我目不斜视,毫无兴趣。 但以萧律的性子,若发现我住在别人屋里,指不定发什么疯。 秦元泽说:“不会,我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他不会动我。” “什么东西?” “你想知道,”秦元泽说,“那你告诉我,你和平王有什么恩怨?” 一个男人还挺八卦。 我说:“我不想知道。” 随即回到厢房里,关上门。 我和衣而睡,却怎么都睡不着,总觉得下一刻会被突然掳走,也不知会面临什么死法。 后来昏昏沉沉的睡着过去。 再醒来,屋子里已经亮堂堂,估摸着至少巳时了。 我慌忙跑出去。 外头只有萧律一人,他立如修竹的站在槐树下,转眸,散漫不羁的看向我。 我没管他,急着去推开秦元泽的厢房门,里头空无一人。 所以他走了,没有带上我? “南书月,”萧律冷笑道,“你想走?” 我的双腿霎时变得沉重无比,每走一步就艰难。 就知道他一定不会轻易放过我。 我深吸了口气,回头道:“你当初告诉我那事,也没叮嘱我保密,我就是说出去了,又算得上什么错?” 不必装作那事与我无关。 同秦芳若酒楼见面,萧律是知道的,那日起秦芳若待他转变,他如何能猜不到是我。 萧律幽暗不明的眸子盯着我。 “我没娘,也没爹了。” 我木讷的说:“节哀。” 萧律说:“若是从前的你,便不会只对我说这两个字。” 那我该说什么呢? 我没爹没娘十几年了,也不曾向任何人索要过宽慰。 我说:“请节哀。” 三个字了。 萧律被大树的阴影笼罩着,依稀有斑驳的光透过层层树叶,落在他脸上。 他身周仿佛有无形的铜墙铁壁,强行将他撑起。 一旦这墙壁倒塌,他亦会随之倒下去。 “没见到你之前,我真想掐死你,”萧律的目光里带有阴恻恻的寒意,“免得夜深之时,总去想你此刻是不是在他身下,如何千娇百媚。” 我心生厌恶。 “对别人房事这么感兴趣,你同我回京城,让你看个明白?” 萧律拳头握紧,又松开,轻扯唇角。 “你弄清楚你站在哪里,谁的地盘,骨头非得这么硬?” 我不耐道:“要掐便掐,早点掐死,给我个痛快。” 萧律沉眸向我一步步靠近。 我的脖领开始发凉,仿佛有寒风在往里灌。 他走到我面前,突然一把将我扯入怀里,紧紧拥着。 我用力推,他双臂好像铁链一般,将我锁得更紧。 萧律在我耳边咬牙切齿的说:“若是孩子还在,已经出生了,那是个闺女,已经成了型了。” 我双腿忽然发软,有些站立不住,唇齿止不住打颤。 我从不去想那个孩子是男是女,只要不知,不曾看过一眼,心里便没有轮廓。 他在报复我,报复我那日让人把那团血肉送到他眼前。 他松开我,神色漠然的后退一步。 我身子仿佛在惊涛骇浪中沉浮,几回深呼吸之后浪潮才缓缓平静,勉强站稳,模糊一片的眼前也慢慢清明。 秦元泽向这里走来。 他清朗的声音宛若救命稻草。 “你起了?那我们这就出发。” 我孑然一身,什么都无需准备,径直上马车便是。 直到马车缓缓驶远,我才敢相信,这一回萧律真的没有强留我。 半日之后,马车途经酒楼时停下来,等上菜时,秦元泽拿出块影青色玉珏给我。 “平王让我给你这个。” 我看了眼,避犹不及。 “我不要。” 当初看到秦芳若戴着这块东西,我以为萧律对她是真情实意,否则生母的遗物,不可能如此相赠。 送谁都行的东西,眼下拿来给我,又算什么? 秦元泽干笑道:“他怎么敢的,这块玉珏他送过芳若,还让我转交给你。我一眼便认出来,但没有戳穿。” 难为他,明明对萧律厌恶至极,却还好声好气与之谈话。 萧律对他也是如此,明明对秦氏人憎恨于心,也容忍了,以礼相待,甚至安排马车相送。 菜很快上齐。 难得秦元泽如此慷慨,点了满满一桌大鱼大肉,还点了一壶酒。 秦元泽晃了晃酒碗。 “算算时辰,日落之前就该与新皇的人马碰面,我们就在此别过。” 第87章 再请 第87章 再请 我问:“你提到莲心是怎么回事?” 在平王府里,与我最亲近的除了红豆便是莲心。 她们都不被秦芳若容忍,莲心也不应该有机会去同秦元泽说什么话。 “关于那件事,芳若得查明白有多少人知情,是否有你吹了枕边风的缘故,”秦元泽吃两口菜,再道,“你身边人不多,芳若便抓了莲心盘问。” 我瞳孔紧缩:“动刑了?” “莲心说了一堆,句句都是在说你有多心善,你有多苦,你的志向是闲云野鹤烟火人世,而非深宅后院卑躬屈膝,不可能做出害王妃的事。” 秦元泽顿了顿,道:“我当她在撒谎。” 我的心被紧紧揪住。 正因为莲心把我说得太过无欲无求,秦元泽才不信这是实话。 我只在乎一点:“动刑了,是不是?她伤得重不重?” 秦元泽似乎并不想提这事,但我坚持问,他只能回答我。 “芳若原本要灭口,我拦下来让大夫医治了,性命无碍。”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一桌菜色香味俱全,我却因胸口泛起的闷痛而了无胃口,如何也下不了筷。 曾以为即便付出真心,也未必会得到善果,可那丫头明明胆小,处处谨慎退让,却在受刑时不肯说我半句不是。 “她现在人在哪里?” 秦元泽思忖道:“之后芳若和离,就离开了平王府,莲心是王府里的丫鬟,大抵还在王府里。” 可萧律去西南时,总不能将府里的丫鬟奴才都带上。 如今萧瑾疏登基,那王府里那些人呢? 我心头始终拢着一层乌云,挥之不去。 见我神情凝重,秦元泽说道:“放心,新皇是什么性子,一些不足为道的下人罢了,他不会去赶尽杀绝落个残暴的名声。” 盼着是如此。 可萧瑾疏骨子里,真的是温和良善之人吗? 他自请立太子,看似小举措,却是拿性命博来的,何等胆魄。 他趁两万兵马调离京城,直捣黄龙,杀父弑君…… 他的剑出鞘,要么得高位,要么得民心,要么得天下。 他杀人向来不见血。 秦元泽问我:“莲心说的是实话吗?” 我苦笑。 “是又如何?新皇寻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能躲到哪里去?” 秦元泽倒了碗酒,推给我。 “认识新皇那么多年,原先从未觉得他心里会装下一个女子,后来也以为,他册封你是有与平王较劲的意思。” 我说:“你想的没有错,的确如此。” 萧瑾疏非得寻我,估计是认为我有利于他收回那两万兵马。 但萧律今日没有强行留我,便足以说明,他不再对我心怀偏执。 这一招,对萧律不再有用。 秦元泽笑了笑。 “我现在觉得,他也许真的对你动了心。” “谁?”我想了想,说,“不可能,他满腹算计,唯利是图,我宁可信太阳掉下来,也不会信他对我有真心。” 秦元泽目光复杂的看着我,看了一会儿后,拿酒碗碰了碰我的酒碗。 清脆一声响。 我端起酒碗尝了一口。 这酒很烈,好似有团火在喉咙里燃烧,却莫名的痛快。 我问:“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秦元泽道:“先不回京城,怕被宰了。看看新皇的意思,也看看我爹的意思。” “若是新皇容你,你爹不怪你,你就回来?” 秦元泽眉眼带笑,“我爹年纪大了,我上头两个哥哥身子单薄,挨冻都受不起,弟弟又是只爱读圣贤书的,除了我,他又能指望谁。” 话说的有理,都这把年纪了,哪怕再生孩子,培养到大又是什么功夫。 我说:“那便京城再相见。” 秦元泽望向窗外,窗外是一条巷子,有几个孩童在那又唱又跳。 “新皇不会容我回去,没有我,父亲如失一臂,以便于释我父亲兵权,解心腹大患。先帝便动过这念头。” 我若有所思:“故而要看新皇和你父亲哪个占上风了。” 秦元泽“嗯”了声。 “不早了,我得走了。” 他没磨蹭,找小二付了酒菜钱,拿起桌上的剑就走,很快身影消失在酒楼门口。 我坐在桌边对着这些菜发呆。 距离他说的日落,大约还有小半个时辰。 我身上还有三个昂贵的镯子一袋碎银,够我衣食无忧用一辈子。 可我现在跑,来得及吗?遛得掉吗? 不试试如何知道。 我囫囵吃了几口饭菜,刚跑出酒楼,遇到去而折返的秦元泽。 秦元泽把热腾腾的烧饼递过来。 “先前路过烧饼摊,你多看了两眼,我想着你定是爱吃的。” 我接过烧饼。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好像心虚似的,在躲避我目光,耳尖还有些红。 我笑笑,“这算赔罪?” “算是,”秦元泽神态轻松了点,问我,“你要出去?不在里头坐着等?” 我问:“你怎么知道日落之前人会到?” 秦元泽挑眉道:“昨日平王的人这样声势浩大来堵我们,新皇的人能得不到风声?但那山庄每日进出的马车许多,他们无法确认哪一辆里坐着我们,也不能轻易打草惊蛇。” 我接话:“所以我们在酒楼下马车,就暴露了踪迹,他们需要一点时间召集人来抓我们。” 秦元泽点头,眉目间有几分洋洋得意。 “我打十个没问题,他们就必然召集二十个或者更多,这就需要一顿饭的功夫。” 我紧攥着烧饼,睁大眼。 “那你还不快走?” 这都快兵临城下了,他还在这气定神闲。 秦元泽倒着走了几步,冲我摆手。 “南书月,来日再见!” 他洒脱背影似疾风,似骄阳,消失在转角巷中。 我脑海中忽得浮现一句诗。 茶一碗酒一樽,熙熙天地一闲人。 这个秦三公子真的很闲。 也说得很准。 天边渐渐染红之时,一群官兵出现在这条不起眼的街上围住我,惹来许多百姓的注目。 “淑妃娘娘,圣上请您回宫。” 第88章 重逢 第88章 重逢 请。 说得好听,我可有拒绝的余地? 他们牵了马车来,我坐进去。 摇摇晃晃的车厢载着我到城外,忽然停下。 我掀开车帘一看,倒抽一口凉气。 数百官兵堵住了我们的去路。 说来可笑,官兵堵官兵,但仔细看两方的装束有些区别,一边袖口衣襟青绿色,一边是灰白。 我下马车,退到人群之后,免得被误伤。 面前这波人是谁的人,哪里还用猜。 此处山高皇帝远,萧律却在近处,拨个数百人来轻而易举。 力量过于悬殊,对方人多,打起来的结果可想而知,很快有了分晓。 有人高喊:“不杀人!打晕就行!” 场面都收拾干净,昏迷的人被抬到路边,我才发现萧律也在,他一袭烟墨色长袍。高坐于红鬃马上,与我四目相对。 我走过去。 想过说话该客气点,但我忍不住,一开口便是嘲讽:“所以今早的放过我是假的,是放给秦元泽看的?” 萧律下了马。 他一个眼神,官兵们迅速退出许远。 片刻前还熙熙攘攘混战之处,眼下又成一片空地,只剩我和他两人,还有一匹马。 他手心里握着块玉珏,眸子里迸出火来。 “你知道这什么东西,你就把它扔酒楼里?” 我说:“扔不得你塞给我做什么?” 萧律脸色紧绷。 “当初不是我要送给秦芳若,她问我要这个当定情信物。” 我好奇:“你很喜欢把送出去的东西要回来?” 都定情信物了,还能到处送。 送了秦芳若,结果要回去了。现在说是送给我,却不容我擅自处置。 “你,”萧律有点哑口无言,半晌后才问我,“你愿意回宫?” “去哪儿都比在你那里强,”我实话实说,“但你要强人所难,我也没办法。” 这明摆着是来堵我了,还假惺惺问我愿不愿意回宫。 可真多余。 萧律眸色沉沉。 “你只需回答我想或不想。” “不想又能怎样,”我说,“你就能心安理得把我困在身边?你这里,我更不想。” 一个豺狼,一个虎豹。 都不是能叫我安稳的地方。 但起码在萧瑾疏身边,我没有那么多怨气,也不必担心他突然发疯打我,他最多把我重新送还给萧律。 萧律光洁的额边青筋凸显。 “他何以会真心待你,你不过是他最不费余力便能得到的,又能往我心口上捅的一把刀。” 这何需他来提醒我? 我说:“我知道。” 利用我怎么了,往他胸口捅刀子又怎么了呢? 萧律语气里有几分难言的恼怒。 “你知道你还——” 他半句话鲠在喉咙里,缓缓才道:“无论你信不信,当初想让秦芳若养我们的孩子,是想给他名正言顺的世子之位。你曾与我说过——” 我没耐心听完这话,提醒道:“她是你杀死的,你拿的药。” 他心知肚明,拿那药给我不只是吓唬我。 他是再一次拿孩子性命威胁我:跟太子走,孩子就别留了。 他以为我一定会为之妥协。 我不受威胁,不是我的错。 萧律喉间滚动,无言的看着我。 良久后,他自嘲道:“我以为,一个孩子便能留住你,不惜用了最下作的手段叫你怀上。我以为她的到来是上天给我们机会。” 他眼角隐约有水光。 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萧律居然能承认自己所作所为下作,而非对我的恩赐。 我叹息。 “孩子早就没了,何必一而再的提。” 萧律突然说:“你想去燕京,我派人送你去。” 那瞬间我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这人能有这样的好心? 他声音略微沙哑,继续道:“给你几个暗卫,路上护你周全。” 当初我没有对不起他,他如此待我。 如今我出卖过他,他流落到此处有我的手笔,却反而对我仁慈了。 恍惚之间,他的身影又与记忆中面冷心热的少年重合。 可那画面也是迅速崩塌,七零八碎。 我说:“由你的人来跟着我,我就是你手里的风筝,跑多远绳都在你手里。甚至什么时候收绳,你都想好了,是不是?” 萧律反问我:“既然如此,我干脆不放你走便是,何必多此一举?” “因为你想让新皇知道,我哪怕不被你困住,也不肯回宫去。” 从昨日到今日,他问我多少遍是不是想走,又问我想不想回宫,不过在暗自较劲。 我不爱他,也不爱萧瑾疏,于他而言或许是一种安慰。 但对于萧瑾疏来说,能把我抓回去便好,他根本就不在意我是真心还是假意。 萧律沉如幽潭的双瞳中,倒映着我一脸冷漠的模样。 他似乎有几分痛心。 “你非得这样揣测我?” 我说:“你要成全我,今早离开山庄你安排的马车就不会走这样一条显眼的路。你等秦元泽离开,等新皇的人把我带走,你再出来做这个好人。你不觉得,太过繁琐了?” 萧律眉间拧成川字。 却无从辩解。 我转身,踩着青草地一步步向前走,小心错开方才打斗时溅下的斑驳血迹。 幸而他没有拦我去路。 无论我到底有没有误解他心思,无论前路如何,我只求与他再无重逢之日。 …… 再次见到萧瑾疏,是在半年之后。 僻静的渔村里,我在河岸边洗着衣服,听着几个姑娘议论。 “今早村口那几个人看到没有?” “一看便是大富大贵的,也不像本地人。” “到我们这儿来做什么呢。” 我没心思再浣衣,草草过了水,便拿着一盆衣服回去。 旁边大婶笑着问我:“娘子,你夫君好一阵没来了?” 我说:“前日刚来过。” 她说的夫君其实并非我的夫君,是秦元泽。 那日和萧律分别之后,又与他相逢,一番谈话后,他助我躲开官兵在这渔村里住下来。 旁人问起我都说他是我夫君,以此避免一些打扰。 但他十天半个月才来一趟,来时给我带点吃的用的,很快就走。 我带着湿衣服回到宅院里,一件件拧干,晾晒起来。 打开屋门刚进去,我双脚顿住。 矜贵出尘的男子坐在我那简陋的木桌边,把玩着我亲手做的一套茶具,一双清湛的眼云开雪霁的望向我。 第89章 不必 第89章 不必 “不泡杯茶?” 他出声打破僵局。 我赶紧去柜子里拿茶叶。 这些茶叶是秦元泽拿来的,都是上乘货,在寻常百姓家是见所未见,拿来招待天子仍显得有些寒碜。 “没热水……我去烧。” 没等他回应,我跑出去,到院子里坐在炉子边生火。 柴火噼里啪啦的燃起来,炉子上的水还在静默着。 我有些舍不得的环顾这宅院。 半年清闲日子,到头了,这里恐怕也不能再来。 萧瑾疏从屋里出来,随手拿了个小凳,与我并排并挨着坐下来。 他身后放的一堆碳,那双银色金绣云纹长靴若无其事踩在碳灰上。 我提心吊胆的说:“这里脏。” “无妨,”萧瑾疏眼帘轻垂,随和道,“这半年很忙,到近来才得点空闲。毕竟来你这一趟,一来一去得十日功夫,便拖到了现在。” 听这意思,他早就知道我在何处。 只是他初登皇位,内忧外患的,自然要费很多功夫去处理,不能离开京城。 如今能离宫远行,大概稳住了局面。 我不失恭谨道:“圣上受累了。” 原本以为,再相见高低我得跪下来哭诉一番不得已,好让他面上过得去。 眼下看来,似乎不需要。 萧瑾疏侧首看我:“秦元泽再来寻你,你便告诉他,只管回京城便是。” 扑腾的热水顶开壶盖,泡水这点活儿我本可以游刃有余,此刻却手忙脚乱,刚提起壶便烫到了手指。 他接过水壶放一边,抓着我手往井边凉水桶里浸。 我连忙说:“就烫到一点儿,没事的。” “浸在里头别动。” 萧瑾疏发了话,自己则去提起水壶,将热水倒在一旁我准备好的瓷壶中。 再去屋里泡了两杯茶。 出来时手里顺了块布,帮我把手擦干。 “我方才的话,你听到了吗?” 我正是听到了,才手忙脚乱。 秦元泽这半年里四处游走,没有回过京城。哪怕我告诉他皇帝不要他命,他又如何相信? 更重要的是,我被秦元泽掳走又与他有往来,这跳到黄河也洗不清。 我急忙撇清关系。 “这半年来,我只见过秦公子一次。” 萧瑾疏似乎并不在意我的辩解,他走马观花的环视这座简陋宅院。 “午膳吃什么?” 我看了眼角落里的红薯和白菜,水缸里有我前两日下水抓的鱼,一共也就这些了。 “这儿离镇上不过三里路,那儿有酒楼。” 萧瑾疏看着我道:“想尝尝你的手艺。” 我如何能拒绝? 这皇帝当真含够了金汤匙,没苦硬吃。 他要吃,我也只能洗菜切菜下油锅。 这活儿反正我每日都要干,秦元泽过来我也得多烧几个菜,不在话下。 萧瑾疏站在那饶有兴趣的看着我忙活,而我时不时的往房顶上看一眼。 一定有不少暗卫在附近,不知藏哪儿了。 我煮了米饭,手起刀落刮鱼鳞切鱼肚挖鱼肠,动作十分利索。 扔下油锅时,萧瑾疏突然问:“你情愿过这种日子,也不愿当淑妃?” 这一问是要我的命。 我若说是,便是死罪。 那就把“不想回去”,说成“不敢回去”便是。 我手握铲子将鱼翻了个身,故作黯然道:“圣上恕罪,我是害怕,寻常人家的妇人被人掳走几日,回去哪里还有活路。” 萧瑾疏说:“我知道他掳走你是为何,你与他并未有什么。何况我早便告知过你,清白不足称道。” 他神色平静同我说理,我也不知他到底信不信我的言辞。 鱼出锅,他便主动来端,端到屋子里。 等菜也盛起来,他说:“够了,吃吧。” 那只椅子坐下来咯吱一声响。 萧瑾疏面不改色的坐稳了,拿起有个缺口的饭碗,和一双长短不一的筷子,便开始夹菜。 这辈子我都无法想象,皇帝会与我在这样一张木桌上,同吃这样两个再简单不过的菜。 我默默吃着。 萧瑾疏说:“明早我就得走。” 他是天子,自然不能在这耽误太多功夫。 可他说的是“我”,而不是“我们”,听意思不像是要带走我。 缓缓后,我又想起来,他提到秦元泽时,说的是“若再来寻我,便告之”…… 所以萧瑾疏的意思,是让我留在此处? 我不确定,旁敲侧击试探着问:“那下回再见圣上,是不是要过很久?” 萧瑾疏说:“嗯。” 我的心还未能完全踏实下来。 今日他与我第一件事是秦元泽,让我留在这儿,是不是等秦元泽出来,好让守在暗处的暗卫一网打尽? 可他的意思,早就知晓我在此处,若铁了心要抓秦元泽,应当前两日就给他抓了,不会等到现在。 萧瑾疏看透我心中所想似的,无奈笑了声。 “秦元泽这样的人,被天下安危四字束缚住,是断然做不出造反之事的。良将自当重用,如何能赶尽杀绝。” 一字一句,都是仁君之德。 但偏偏出自他口,我便不敢轻信。 万一秦元泽听了我的,真回京城,结果咖嚓一刀,人没了,我也有罪过。 我说:“若有机会遇见,我定会替圣上转告。” 这破碗和区区两个菜没能影响萧瑾疏食欲。 他把饭碗干了个底朝天。 我洗碗筷时候,他帮我院子里种的花浇浇水,半点没有天子的架子。 听闻外头好像有人走近,我慌忙去把院门关上,省得旁人瞧见了我屋子里头有别的男人说闲话。 动作太急,萧瑾疏又刚巧拿着水盆转过来,我撞到水盆,溅湿了衣裙。 他立刻到屋子里去找衣服给我换。 可我要换的时候,他只是把屋门关上,人不走,还毫不见外的在屋子里坐下来倒茶喝。 我犹豫了会儿,终是没说出那句“你出去”,硬着头皮褪下衣衫。 反正他明日就走,还是不上赶着得罪他的好。 衣裙褪在我脚踝边。 幸而里衣没湿。 我正准备把干的外袍穿上去,萧瑾疏伸手一拉,我跌进他怀里,坐在了他腿上。 我下意识要起身,他将我牢牢圈在怀里,微哑声音落在我耳畔。 “南书月,你真敢。” 第90章 允许 第90章 允许 这半年的出逃,对他回宫的邀请置之不理,他对我岂能全然没有怒气。 我在他腿上如坐针毡,手掌搭在他淡青色锦袍胸口,轻声说:“其实我已成废人,萧律对我早已没有感情,我无法再为圣上所用……” 萧瑾疏捏着我下巴,令我抬起脸,直视他灼人目光。 “你知道从京城到此处多少里路?” 的确山高路远。 他是帝王,为了空出来这十日,他等待多久,又做了多少打算? 我装作听不懂他言下之意。 “不知。” 他气笑,却不与我争论,将我打横抱起,往床榻边走去。 一想到那张半夜起身都会吱呀作响的床,我紧张揪住他云纹衣襟。 “换,换个地方。” 他将我放在柔软被褥上,双臂笔挺撑在我身旁,俯身在我上空,一双清墨般的桃花眼近在咫尺的看着我。 “换地方做什么?” “做……” 我脸颊犹如火烧,烫得头昏脑热,如何也说不出更多话。 他低头,逐渐靠近我,近到呼吸可闻。 屋外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南书月!你在里面?” 我瞳孔一怔。 以往秦元泽十天半个月才来一回,这次怎么前天来过,今日又来了? 萧瑾疏眼中似醉非醉的驼色迅速散去,起身理了理微皱的衣袍,目光若有所思的落在我身上。 “来得挺快。” 他推门出去,我手忙脚乱的穿衣。 等我诚惶诚恐的走出屋外,萧瑾疏坐在院中石桌边,秦元泽修长挺拔的立在其旁。 正午暖阳洒在他们身上,宛若镀了层银光。 萧瑾疏口吻淡淡。 “你父亲很想你。” 我暗自松了口气。 他没有提秦元泽掳走我的事,可见不打算追究,有意当个糊涂人一笔揭过。 秦元泽颔首。 “臣不孝,见识过天高地阔的鸟儿,都是不愿再困守笼中的。幸而家中还有兄弟,能替臣尽孝。” 我想,他并非不肯为家国百姓披戎装。 这话不过是向君王表态:我无欲无求,没有争权夺势的心思,只想做闲云野鹤而已。 “你这半年来看了不少景致,叫朕好生羡慕,”萧瑾疏指尖轻敲桌面,话锋一转道:“但若无将士戍边关,无贤臣居庙堂,你看不到这片海晏河清。” 秦元泽眼帘浮动。 “是。” 我立在屋门口,没再上前,生怕惊扰了他们。 这半年来,秦元泽真的只是在游历山川湖海么?自然不是。 而今日,他也必然不是刚巧回来撞上。 皇帝离宫之事未必会声张,但要瞒得密不透风,亦不可能。 萧瑾疏起身,对我道: “出去走走,看看你住了半年的地方。” 我顿时头皮发麻。 这要出去了,村民们看到我身边有别的男人,很有可能会多嘴问一句。 我该怎么说? 名义上,萧瑾疏才是我夫君,可在他们眼中,我是另有夫君的人…… 萧瑾疏走到院门口,回头看我。 “在怕什么?” 我稍有犹豫,心中顾忌便在他眼底无所遁形。 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前。 萧瑾疏还看向秦元泽,吩咐道:“你也一起。” 更要命了。 每回秦元泽过来,不仅给我带东西,还给村里其他人多多少少送点。 故而只要他在村里露脸,总有人拿他打趣,劝他在这里多留些时日,好叫我怀上娃娃。 这回出去,难免也会听见这些话。 我寻思着现在装个晕,可行不可行,会不会太假? 秦元泽面不改色的说:“圣上和淑妃娘娘叙旧,臣不便尾随其后,臣还是在这里等着圣上吧。” 萧瑾疏道:“好。” 我跟在他身后,看他轻车熟路的往最热闹的村口去,心中擂鼓大作。 别碰见人。千万别碰见人。 可哪里有那么好的运气。 还没出巷子,便遇到两个正在攀谈的大婶,她们齐刷刷看向我,笑容满面。 朱大婶问:“月娘子,你夫君刚回来了,还同咱们打了招呼呐,你回家看过没有?” 我瞬间满额冷汗。 另一位刘大婶目光落在萧瑾疏身上,很热情地问:“这是你家的贵客啊?从未见过?” 很好,该问的都问到了。 我战战兢兢看向脚步停下来的萧瑾疏,大气不敢喘。 他只是云淡风轻的笑笑。 “是啊,我是她家的客人,远道而来。” 刘大婶两眼发亮:“相貌真好,娶媳妇了吧?” 萧瑾疏笑着说:“没。” 刘大婶握住我双手,压低了声量同我说:“婶家里有个闺女,你知道的,帮婶介绍介绍。” 我汗流浃背,敷衍道:“好,好。” 萧瑾疏拔步往前走,周身泛着无形的寒意。 我赶紧跟上去,理直气壮的解释:“一个女子孤身在外不安全,只能谎称自己有夫君,这才有平静日子过。” 萧瑾疏几不可闻的“呵”了声。 “他派了暗卫护着你,还需要一个假夫君的名分?” 我愣住。 有暗卫?这我是真的没有察觉。 所以这半年来的风平浪静,是这个原因? 秦元泽居然如此好心么? 萧瑾疏悠悠道:“你答应那位大婶,把我介绍给人家闺女?” 他语气很淡,我难以分辨他是否不悦,但大概没有太愤怒。 有哪个男人会嫌女人多呢。 我小心翼翼道:“圣上说不曾娶妻,妾身想圣上是愿意多见几位姑娘的。” 我特地自称妾身,以示没忘记身份。 萧瑾疏不再往前走,在原地杵了会儿后,目光深邃的看向我,突兀道: “朝臣在催着立后,你认为,谁最合适?” 这事儿怎么问我? 我怎么知道谁最合适? 但皇帝问了,我自然不得不答。 我认真想了想,说:“如此大事非妾身能够置喙,但妾身以为,苏良媛是名门之后,才貌品性俱佳,堪负大任。” 当初是苏良媛,如今不知什么名分。 或许是我回答的不合他合意,萧瑾疏眼色肉眼可见的变暗。 我赶紧又说:“妾身是肤浅之人,并不懂这些,只与苏良媛交好一些,才这样说。” 萧瑾疏看了我良久。 “我说过,允许你有野心。” 第91章 黔驴技穷 第91章 黔驴技穷 我险些怀疑我的脑子。 反反复复的把这话斟酌几遍,还是觉得萧瑾疏在暗示我,要给我皇后之位。 如何可能呢? 哪怕他能将我侍奉过萧律的过往强行抹去。 哪怕出身低微当皇后的不在少数,西汉窦氏,卫氏,能做掌上舞的赵氏,都赫赫有名。 可我是什么人,我是楚人,还是满门丧尽的楚人。 但他是萧瑾疏。 先皇都能杀了,为我争取个皇后之位,对萧瑾疏来说,或许真不是多难的事。 那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子之位,我却并不觉得欢喜。 明明半个时辰前,他的意思是让我留在此处,不带走我。 怎么见过秦元泽,他便改变了主意? 我斗胆道:“我的野心在何处,圣上是知道的。” 在宫中我便明明白白的提过,可他置若未闻,每每都把话牵开去。 我躲的这半年清静,也足够说明我的志向。 在权势旋涡中实在太累,一步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得处处提着心吊着胆,能走出来便是最好。 萧瑾疏沉默过后,往回走,向着我那小宅院的方向去。 我突然想到什么,问道:“秦公子孤身在外,哪来的暗卫给他派?” 萧瑾疏走在我前头。 “你当秦元泽离开了他爹,什么都不是了?” 我可没说这话,秦元泽至少还有一身好功夫,打起架来整个京城的公子哥没人是他的对手。 只是我想当然的以为,他只有身上那些银两和那把剑。 可原来,他有自己的势力? 我说:“我不了解秦公子,他就只来过一次,我与他没说过几句话。” 萧瑾疏道:“想叫我息怒之时,你自称妾身。想撇清关系,又是我了。” 他真是把我看得太透。 我强行解释:“没有没有,只是偶尔忘记规矩。” 萧瑾疏大步迈进院子里。 院子里,秦元泽坐在灶头前,往里头塞柴火,有一阵地瓜香飘来。 他在煨地瓜。 萧瑾疏目不斜视径直入了屋内。 秦元泽小声问我:“这么快回来?出事了?我要不要跑?” 我小声说:“跑吧。” 无论到底有没有事,跑为上策。 结果秦元泽不慌不乱。 “哦,地瓜熟了就走。” 地瓜烤起来最慢,等地瓜烤熟,人头都落地好几回了。 这家伙是真的不怕死。 我无言以对的站在院子里,不知是追进去安抚皇帝为好,还是在外默默等着。 缓缓后,萧瑾疏出来了,手里拿了一身男子服饰和一双长靴,扔到秦元泽脚边。 “烧了。” 看萧瑾疏这冷清脸色,明摆着是误会了。 我赶紧说:“这种男子衣服和长靴我有两身。是我用来轮流挂在院子里,假装屋里有男人,好叫小偷不敢进屋的。” 秦元泽拿起这靴子,跟他的脚底板比了比。 明显尺寸不一。 他这是告诉皇帝,事实便是我说的那样,我没有说谎。 萧瑾疏开口道:“元泽,你去村口那片地里摘几个柑橘来。” “是。” 秦元泽当即起身。 萧瑾疏则往他方才坐的小凳子上一坐,拿柴火杆去翻火中的地瓜。 不得不说,他虽成了皇帝,干起活来挺像模像样。 这一日,确有度日如年的滋味。 晚膳时候,三个人围着两个菜。 萧瑾疏说:“边上空的这间屋子打扫挺干净,也有床,铺个被子就能睡,元泽今晚留下来吧。” 我心想,皇帝真是求贤若渴,竟然为此还主动留秦元泽在我隔壁屋子过夜,想来他说的良将重用是诚心的了。 秦元泽夹菜的动作顿了顿,迟迟道:“好。” 而我迟钝的想起来,萧瑾疏呢,他今晚睡哪儿? …… 一个时辰后。 熄了灯火,屋子里伸手不见五指,萧瑾疏躺在我身边,同我挤在一张小木床上,温热身子与我紧挨着。 我手脚畏畏缩缩不敢动一下,生怕一不留意擦枪走火。 “不逼你进宫,”萧瑾疏嗓音清淡,“但你得回京城去,至少是离京城近些的地方,日子同眼下一样过。” 哪个眼下? 是我在这渔村闲暇清静的眼下,还是同床共枕的眼下? 无论哪样,皇帝退而求其次,我又如何能不答应。 “谢圣上。” 漫长的静默过后,萧瑾疏突兀问:“你夫君是谁?” 他这是在计较白日里,那两个婶子管秦元泽当我夫君的事了。 他分明不会对我有真心,却因我是他的女人,也容不得我背叛。 我恭维说:“只嫁过圣上一人,夫君自然是圣上。” 他揽我入怀,轻抚我的蝴蝶骨,缓缓后吻住我的唇,不容拒绝的撬开我唇齿,干燥手掌从我肚兜下沿探入。 我是个玩意儿,在他掌中任由搓扁捏圆。 他覆身上来时,床吱呀一声响,我双手抗拒的抵住他胸膛。 这床实在不坚固,会闹出很大动静,何况一道木墙之隔,秦元泽就在那。 这和当人面上演春宫图有什么区别? 他动作停下来,紊乱呼吸落在我上空。 “千里迢迢过来,看你同他做夫妻,朕是半分脾气都没有?” 他声音低沉又哑,带着难以压抑的怒意。 一个朕字,宛若一座大山,将我死死压在其下。 原来这是他让秦元泽留宿在隔壁的原因。 我松开抵在他胸膛处僵硬的双手,无力的垂在身子两侧。 他却也没有再继续。 “秦元泽的心思,你心知肚明。” 我连忙说:“秦公子与我不曾有半分越礼之处,他照应我,是因当初不分青红皂白冤了我,他有愧对才这样做。圣上自然晓得,秦公子从未在我屋里留宿过。” 他能知道秦元泽派了暗卫护着我,这附近也定然一直有他的人,比村民看得更清楚明白。 我身上一轻,萧瑾疏挪开身子,复躺在我身侧。 良久后,我听见一声轻而短的叹息。 “南书月,我黔驴技穷了。” 第92章 不清白 第92章 不清白 他向来运筹帷幄,何时有束手无策的时候。 我寻思着,我也没干什么? “圣上说的是西南大患吗?” 如今能让他头疼的,除了外扰便是内忧。 外扰他不会同我说,那他言下之意八成是萧律这个心头大患。 同我提,大抵是需要我分忧。 我谨慎问:“圣上有什么事吩咐妾身做吗?” 萧瑾疏沉默下来,似乎对我有些无言以对。 “睡吧。” 这床挤得我翻个身都不行,再不适我也没动一下,就这么硬撑着,直到睡去。 …… 大清早醒来,身边的位置是空的,屋子里也没有别人。 这床很吵,萧瑾疏起身时竟然没吵到我,我睡得有多熟? 我起身到外头。 秦元泽还在,他在石桌边守着一锅粥,神情有些凝重,见我走出来,抬头望我一眼。 “醒了?来的刚好,粥不温不烫。” 我环视整个院子,一如昨日之前的清清静静,好似这里从未出现过特殊的人,昨日的一切,仿佛我一场梦。 “皇帝走了?” “走了,”秦元泽盛了碗粥给我,“天未亮便走了。” 来去如此奔波,却真的只待一日一夜,走得这样匆忙,萧瑾疏的所作所为,永远非我能够预料。 我双手捧着温热粥碗,问:“你回京城吗?” “回,”秦元泽眉眼清隽,无声笑了下,“他说的不错,无将士戍边关,何来海晏河清。” 他是个挺好说服的人。 只要皇帝拿出心胸来,只要君是明君,他愿为山河稳固赴汤蹈火,做个不计生死的良臣。 我问:“你昨日知道皇帝在这里,特地过来的?” 秦元泽点了下头。 “嗯。” 他顿了顿,问我:“你呢,回不回京城?” 如何能不回,萧瑾疏把话说得这样明白,我得回去,哪怕是留在京城的近处。 我自嘲说:“跑多远一举一动也在他眼皮子底下,干脆自己识趣点。” 秦元泽看着我,眸中闪过黯色:“怎么皇帝不带着你一同走?他还是给你选择的吧。” 我想了想。 “大概是让我留在这劝你回朝廷效力。” 我的用处大抵是如此了。 秦元泽拿着剑起身:“既然同路,那就一起。” 我摇摇头。 本来是个很好的同行搭子。 “避嫌吧,皇帝已经多心了。” 路上安危我倒不担心,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不知有几路人马在跟着。 皇帝的,秦元泽的,或许还有萧律的…… 还能怕遇到几个土匪? 我回去收拾东西去,背上包袱再出来,秦元泽还在门口。 他的身影显得有些萧条。 “南书月,你不想回去。” 我对他撑起个笑容。 “你也一样,不想掺和那些尔虞我诈,还是得回到是非中去。” 有多少人能真正事事如意,没有,他秦三公子不能,秦芳若不能,萧律不能,萧瑾疏赢到这地步,也尚且说一句黔驴技穷。 秦元泽说:“你若要往上走,我尽全力助你。” “往上走?上是哪里?” 他被我问得失语,片刻后道:“若只能陷入漩涡中,能站在风头之上,凌驾于弄权的众人,也是好的。” 我说:“我家满门被诛,奶娘带着我跑,她只反反复复对我说一些话,你知是什么话?” “什么?” 那时我还很小,本不该记得那么深刻,架不住奶娘总在我面前提,病入膏肓的时候,她还在同我说。 小月儿,夫人就盼着你平平安安,不要像你叔父那样,同那些权贵去作对,鸡蛋再圆滑,哪里硬得过石头啊。 小月儿,千万千万,要远离那个肮脏的地方。那个地方,人心都是黑的。 不要想着报仇,你是南书家唯一的血脉了,你要活着,老爷夫人都只要你活着。 …… “但楚国官兵强行从难民堆里选姑娘,我被选中,避无可避。” “萧律强行带我来昭国,我也逃无可逃。” “皇帝总在滋养我的野心,他要我暴露本性,要我争权夺位,要我攀附他。可……他又岂能真正容忍谁在他眼底下耍手段。” “向来都是他肯给,我才有。” 我说到此处,秦元泽打断我的话:“你与从前不一样,哪怕为了稳住平王,皇帝也不能擅自动你。从此你身后还有我,大可以硬气一些。” 我提醒道:“你可千万别替我去争什么,落在他眼里,反而不清白了。” 萧瑾疏已经心怀芥蒂,他没追究,不代表能一直容忍。 他毕竟是男人,还是帝王。 我背着包袱从秦元泽面前走过去。 不出意外的话,我会轻易的找到马车,有人会为我引路。 秦元泽说:“若我本就不清白?” 我怔住。 并非丝毫没有察觉。 这是半年,不是一日两日。 对于他做的那些事,我向来告诫自己,他只是愧对,只是善心而已。 我和他之间,只能是萍水相逢。 “那就更应该避嫌,”我由衷而疏离的说,“你会建功立业,鹏程万里,与我不是一路人。” 秦元泽向我走了一步。 “先回京城也行,看看皇帝到底要做什么。” 他又说:“我能把你从东宫带出来,也能做到别的事。大不了玩一出假死,叫皇帝以为你死了,总不会再天罗地网的找你。” 很异想天开,但好歹是份心意。 …… 回到京城的第一日,我被迎入一座雕梁画栋的京郊大宅中。 这是萧瑾疏在宫外的别苑,他尚是太子之时,就偶尔来这里住住。 昔日在东宫伺候的嬷嬷来见的我,带来琳琅满目的赏赐,和一句话。 “娘娘能回来,圣上很高兴,戌时之后圣上会来见娘娘,请娘娘沐浴更衣。” 又是沐浴更衣。 离戌时还早,我借口去城中逛逛,两个护卫不远不近的跟在我身后。 我去药铺里买了一提避子药备用,提在手里,心中踏实不少,不知不觉走到当初放河灯的河岸边。 河水冰冷彻骨的滋味历历在目。 我发了许久的愣,直到身后有人靠近我,给我肩膀披上一件枣红色斗篷。 萧瑾疏目光落于我手里的药。 “什么东西,哪儿不适?” 他转眸,以目光询问我身后的护卫。 护卫回禀说:“回圣上,是娘娘在药铺里买的避子药。” 第93章 咄咄逼人 第93章 咄咄逼人 萧瑾疏神色微顿,继而若无其事对我道:“河边风大,换地方走走。” 这一换,他带我上城楼。 风比河边更大,身上这件斗篷暖和,架不住风迎面吹来那种割脸的疼。 我侧首看身旁的男子。 月色下,他修长挺拔的身姿卓然而立,风吹动他发梢,他目无波澜的凝望这一片万家灯火。 这片江山是他的,子民都臣服于他,站在这样的高度,他心中所思所想又会是什么? 他立了良久,转身往台阶处去。 从台阶上一步步往下走,他才开口与我说话。 “你住在宫外别苑,没人的手那么长,能伸到那里去。” 言下之意或许是,我可以大胆的怀,不必担心有人会对我的孩子不利。 我敷衍:“哦。” 萧瑾疏眼皮跳了跳,不再吭声。 回到别苑中,太尉求见。 萧瑾疏略一沉眸,对我道:“你来旁听。” 求见求到此处,看来是要紧之事。让我旁听,八成与我有关。 堂中,我见到了这位久闻其名的太尉。 他行叩礼,未等皇帝说平身,便自行起了身。 他眉宇同秦元泽有几分相似,神态较之威严冷硬得多,哪怕天子面前,也不曾收敛。 他压根不去猜站在皇帝身后的我是谁,也不顾及我这个淑妃在不在场,开口便道:“圣上,多位老臣对淑妃回宫的消息颇有微词。” 萧瑾疏给他赐座,让侍从上茶,询问道:“哪几位老臣?” “臣子们是为圣上清誉着想,”太尉侃侃而谈,“淑妃原是平王的通房婢,宫变时又消失无踪,这回来,还是圣上千里迢迢去请回来的,实在是祸水。” 萧瑾疏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他千里迢迢去见我,此事必然不会将细枝末节告知朝臣,只说微服出巡。 这太尉窥得其中缘由,还敢堂而皇之的说出来,当真没有把天子威仪放在眼里。 萧瑾疏淡声道:“哪几位老臣颇有微词?” 太尉意味深长。 “圣上不会因几句忠言逆耳,而治罪几位老臣吧。” 果真猖狂。 不回答天子的回话,竟然还敢先行攀咬一口,将天子置于“不听谏言”的境地。 “朕问,你只管答便是,”萧瑾疏神色未动,淡淡抿了口茶,“他们既然用心良苦,说的话也在情理之中,不至于只让太尉出面。” 我细想,并非太尉要袒护谁,这几位大臣估摸着根本就不存在。 新皇是什么性子,会不会被美色迷惑到乱了心智,难道这些老谋深算的臣子会不比我看得明白? 本是胡编的几句说辞,太尉如何能指出几个名来。 若是胡乱指了,太尉也算得罪了这群老臣。 太尉自然不会说的,强行扯开这话。 “这女人出身低微倒不紧要,怕就怕女人不安分,屡屡生事。英明睿智如唐玄宗,暮年还因杨贵妃重用佞臣,致使安史之乱。圣上身系天下安危,自当慎重。” 萧瑾疏笑道:“太尉认为安史之乱是杨贵妃的错,朕却以为,那是唐玄宗老了,糊涂了。年纪大了,自当退位让贤,免得胡来惹出祸端。” “老了”二字,他语气稍重。 我看向太尉,他可不就是萧瑾疏所说的老了。 太尉醇朗笑了一声,按着扶手起身。 “圣上看来执意如此,是臣多嘴,臣这就告退。” 萧瑾疏放下茶碗。 “还有一事,宫变之时淑妃被掳走,全然在太尉所料之中,何来不知所踪一说。” 太尉脸色微变。 我心中亦是一惊。 对于秦芳若的妨碍,太尉心中对我并非没有介怀,他还想让另一个女儿做贵妃,那么更该除掉我。 知子莫若父,太尉定是在秦元泽面前煽风点火过,致使他为妹妹报仇,而将我掳出宫。 他或许也是盼着借此机会能致使秦元泽不再回来。 可他别的儿子都不堪托付,为何还不待见亲自培育长大的秦元泽? 也不难明白。 乖巧的小狗养成了狼崽,如今手中的兵马一半都能听命于秦元泽一声令下,可想法却与他这位父亲南辕北辙背道而驰。 故而宁可割舍。 而正是如此,萧瑾疏才坚持要秦元泽回来。 太尉面色有些沉暗,转眸看向我:“淑妃娘娘,你服侍平王八年,都能倒戈相向,那对于新君,你又有几分忠心?” 好大一顶帽子。 我嘴快道:“太尉大人服侍先帝几十年,不也倒戈相向,我与太尉,难道不是如出一辙,奔明主而去罢了。” 我不甘示弱的盯着太尉,便没看到萧瑾疏唇角轻扯了下,扬起愉悦的弧度。 太尉又岂会被我一句话呛住,沉声道:“臣是为天下百姓择明主,你是为荣华富贵,如何能相提并论?” 我说:“天下百姓是人,我难道不是百姓中一人?你为天下百姓择明主,我便不能为自己择一条明路?” 太尉一噎,缓缓道:“你是楚人,非昭国百姓。” 我故意回得牛头不对马嘴。 “楚人怎么了,太尉跟楚人打的交道少了?” 当年楚国指名道姓要萧律,指不定太尉从中出了什么幺蛾子,否则萧律与太尉的害母之仇从何而来? 太尉眼眸愈发阴沉骇人,缓缓后,他收回目光,向萧瑾疏行礼道:“臣告退。” 人走得没影,我还在愣神。 所以被我说中了,我的猜测八九不离十。 …… 我沐浴更衣后进这间雅致卧房,萧瑾疏在桌边细数着那一帖药。 他道:“十包,备得很足。” 我从他语气里听出些阴阳怪气的腔调。 对怀孩子这个事我心有畏惧,只怕不能平安生下来。 若能一切顺利,平安养大,我或许不会那么抗拒,但往后的事并不能预料。 萧瑾疏别过脸去。 那一堆药他似乎看着都嫌烦。 “南书月,你不想有个自己的孩子?” “想,”我斗胆问,“若有了孩子,圣上能护他周全吗?” 萧瑾疏反过来问我:“天子不能护你们母子周全,还有谁能?” 我牵了牵唇,他又咄咄逼人的继续问:“萧律能,还是秦元泽能?” 第94章 谁见谁 第94章 谁见谁 我噤若寒蝉。 他性情一向沉稳,怎么莫名就生气了? 就因为吃这药? 可上回不是他亲口说的“也好”,他应允我吃的,总不至于再为这事生气。 难道是方才秦太尉的挑衅,叫他不痛快了? 萧瑾疏大步往床榻边去,周身泛着生人勿近的冷意,我赶紧跟上。 他忽然回头。 险些撞了个满怀,我慌忙往后退步,他的手却搂住我腰,将我往他怀里送。 我腹部撞上他腰封处的玉石,有些硌痛,下意识的去推他胸膛。 他却锢得更紧。 “逃什么?” 我仰面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灼人的清墨瞳中,倒映着我慌乱的模样。 “没逃。” 我强作镇定。 他低头,气息逐渐靠近我,停在我唇边,方才眼神里的冷硬缓缓融化。 “月儿,我想当父亲。” 他的语气很虔诚,仿佛在与我商量一件,他迫切渴求的事。 我想起来他都二十有一了,却至今不能顺利有一子,实在可惜。 想来,的确着急。 “妾身多嘴一句,圣上勿怪。” “不怪。” “圣上该严查后宫,只要做到防患未然,往后自然没有糟心之事,以便于皇嗣开枝散叶。” 对我也有好处,毕竟往后免不了相处,对旁人歹毒,难道能放过我一个。 萧瑾疏定定看了我良久。 “这么大度?” 话是在夸我,语气却不像。 他紧跟着问我:“萧律娶秦芳若的时候,你也这么大度?” 当初的事我当然在意过,可是在意的结果是什么。 过往的全部奢望,都变成一把把捅到心上的刀,叫我死过一回又一回,实在算不得好事。 而萧瑾疏这样说话,几乎让我以为,他想看我吃醋,想看我表现出妄图独自占有的妒意。 荒谬。 不在意一个人,很难,强行在意一个人,也很难。 何况我若在意,我若嫉妒,难道他会为我空置后宫? 如若不能,那我的在意有何用?只是自我折磨罢了。 他歹毒,明明心中无我,还总盼着我生最无用的妄念。 我垂下眼睫,轻声说:“人在八岁和十八岁想要的东西,总是不一样的。那时愚蠢,如今不了。” 萧瑾疏松开我的腰。 他不知在想什么,许久都没开口。 我小心翼翼:“不早了,圣上歇下吧?” 他突然道:“得不到的东西,总是有意思些,这便是人本性。” 道理确实如此。 我恭维道:“幸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没有什么是圣上得不到的。” “是吗,”他目光复杂的看着我,问道,“如若那三回,我不曾弃你于不顾,如今你不会想着吃那药,是与不是?” 精明如他,竟然也问起“如果”的事。 哪来什么如果,若真没有那三回,他不会对我心怀愧意,更不至于对我感兴趣。 我故作困惑:“圣上说的哪三回,妾身不明白。” 萧瑾疏眸中黯了又黯。 随即将我抱起来,扔到楠木精雕床榻上,我身下是两层厚被褥。 他伸手向后一拂,重紫色帐幔如瀑泄下。 …… 天未完全亮,身边的男人便起了身。 他动作很轻,我还是因此被闹醒,在他穿好龙袍向我走过来时,我又闭上眼假寐。 他俯身,在我唇边落下浅浅一吻。 我听着他一步步走远的动静,腰和腿有些酸酸胀胀的疼,人很累。 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他昨晚抱着我驰骋,在我耳边一遍遍叫我名字的模样。 一声比一声沙哑,一声比一声绵长。 我晃晃脑袋不再去想,翻个身,又迈入模模糊糊的梦境中。 终于睡够了,从床上坐起,人还在打着哈欠,四位婢女从屏风后涌入,为我洗漱穿衣。 我瞥了眼桌上的药,一包没少,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幸而,这件事他没有强迫我。 “去熬。” 用过早膳,喝了药,我刚踏出别苑的大门,福康公主正下轿辇。 “皇帝哥哥怕你闲得慌,让我得了空闲来陪你,”福康长公主握住我的手,热情得不容拒绝,“不如我们去百里潭走走?” 百里潭是座园林,久闻其鬼斧神工的盛名,离这座别苑也近,一会儿功夫便到了。 这地方不招待寻常人,只招待达官显贵。 我随公主进去,一眼便醉心于那大片盛开的君子兰,再往前望去,又是姹紫嫣红的百花。 公主让护卫和下人都退远去,对我道:“过几天,九哥和皇帝哥哥可能见一面。” 我眼皮跳了跳。 “谁见谁?” 萧律不敢轻易踏入京城,萧瑾疏也不能去西南。 他们又在哪里见面,怎么见面? 福康公主说:“东边在打仗,你知道吗?” 我摇摇头。 萧瑾疏没有对我提起只言片语。朝堂上的事,天下事,他从不与我说。 福康公主叹息说:“这半年里,可不止这么一桩事。他们听说我昭国内乱,都想来探一探底细。攘外必先安内这个道理谁人不懂,皇帝哥哥修书十几封要与九哥详谈,九哥置之不理,但一个月前,九哥回了信。” “他有什么要求?” 话落,我从福康公主的眼里看出几分同情之色。 她说:“我不知道,皇帝哥哥也猜不到,九哥暂时只是要求见一面。” 我想我现在的脸色大概有些难看,以至于福康公主连忙安抚我:“别急,未必同你有关。” 我摇摇头。 “一定同我有关。” 没猜错的话,萧瑾疏一定不会同意亲自去见萧律,他会选择另一个,萧律几乎不太会拒绝的法子。 那就是让我去面谈。 福康公主望向不远处,她看到熟悉的人,向他们招招手。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是一群世家子弟,秦元泽和秦芳若也在其中。 他们向这里走来。 福康公主向我介绍道:“秦芳若你认识的,这位是她三哥秦元泽,你可能也见过。” 随后,她又向这行人介绍:“这是淑妃娘娘。” 其他世家子弟纷纷向公主和我行礼。 秦芳若只向公主福了福礼,而后向我翻了个白眼。 我也没心情理会她。 秦元泽见我脸色不好看,挥手让其他人都散开:“我有话同公主说,你们先别处去。” 第95章 两三日逍遥 第95章 两三日逍遥 旁人都退避开去,秦芳若没走,她拉了拉秦元泽的衣袖,小声说: “哥你昏了头。” 我寻思着,上回不是同她说好了井水不犯河水,今日又冲我翻白眼,原因原来在她哥哥这。 秦元泽对她道:“你别处去。” 秦芳若不依不饶:“你是要同公主说话吗?还是别的人?” “与你无关。” “有什么我听不得,”秦芳若偏不肯走,“公主,我可以留在这儿吧?” 太尉不把自己当臣子,秦芳若在公主面前,也失了几分拘谨。 但福康公主向来和善,并没有表露介怀。 福康公主看看她,又看看我,最后同秦元泽道: “你向来明辨是非,有些事做得不做得,心里一定要有个数。” 秦元泽目光低垂:“有数。” “那便好,”福康公主又道,“芳若很快要嫁国公府了,过往的事,要割舍干净才好。” 公主看着明媚无邪,语气不轻不重,却颇具分量。 一是让秦元泽收敛心思,二是劝秦芳若别再与我争锋相对,至少明面上得过得去。 秦芳若说:“公主说的是。” 福康公主又笑着道:“茶室去吧。” 百里潭的园林中大大小小有不少茶室,片刻后,我们四人围着四方矮几坐下来。 秦芳若没好气道:“哥你从前忙着出征,如今老大不小了,也该娶个妻室了。” 秦元泽道:“哦。” 场面就这么寂静下来。 一壶醇香清茶,几碟精致的糕点,却除了我没有一人动嘴。 我吃着吃着觉得尴尬,便放下手中的橘子。 福康公主问我道:“听说昨日太尉大人去了宁江别苑求见皇帝哥哥,你晓得为了何事吗?” 她是公主,却居然晓得皇帝别苑中的事,看来皇帝很信任她。 而她眼下问我,便是要我说给面前人听。 我道:“太尉大人说,我是迷惑君心的祸水,盼着我如杨贵妃一般,被逼死在马嵬坡下。” 闻言,秦芳若柳眉微蹙。 她大概在想着,她爹此举到底是为何,她爹总不会做莫名的针对。 秦元泽目光落于面前那盏清茶,淡淡道:“不会。” 福康公主笑着看他:“什么不会?” “马嵬坡的事不会重现,”秦元泽道,“父亲并不了解淑妃,无端有这些无谓的忧虑。” 秦芳若转眸看他:“哥哥便了解淑妃了?” 秦元泽理所当然道:“你和她在平王府相处这么久,没发现她是个无欲无求,只求一份安稳的人吗?” 我有点儿傻眼。 秦芳若比我更傻眼,微微愣神之后,生硬的转过脸去。 福康公主话里有话道:“秦公子说笑了,后妃是什么品性,你如何晓得。这些话咱们私底下随口说说,可不能叫外人去瞧了笑话。” 秦元泽道:“哦。” 我如坐针毡的站起身。 “你们聊,我先回了。” …… 半年前,与萧律的人马分开后,没走多少路,便在下一个城镇同秦元泽遇见。 我被路边捏糖人的吸引过去,看得出神,一只指节分明的手向摊贩递出银子。 “来一根。” 声音熟悉。 我寻声转眸。 真是路窄,天地这么大,东南西北都是去路,这都能再次遇见。 秦元泽接过糖人递给我。 “不想要?” 我看着他手中惟妙惟俏的兔子糖人,客气道:“你自己吃,我有钱,自己买。” 他说:“我不吃甜的。” 那你买什么呢,纯粹接济摊贩?倒是个好心人。 不吃倒也浪费了,于是我接过手。 “多谢。” 他问我:“新皇的人呢?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他们把我放了,”我说,“信不信?” 暖阳之下,他说:“信,怎么不信。” 这糖人黏牙得很,我容易牙疼不敢多吃,但别人递给我,我又不好意思扔了,有点为难。 嘴上说着信,结果他又问我:“是平王把新皇的人马拦下来了?” 凭我自己,根本跑不了,他去设想便能得到答案。 我点头:“他当着你面放我,事后又去拦着新皇的人马。” 秦元泽对此并不意外,没有多震惊的神情。 我漫无目的的往前走,他与我并肩走在这座陌生城镇的街市上,路过一个又一个小摊。 我由衷说:“你还是快跑吧,没多久又会有人来寻我。” 他侧首问我:“你不盼着我被抓走?好报你的仇。” “我跟你有什么仇?” “第一回 见面,对你说的话挺不客气,”秦元泽目光落在远处,自嘲道,“那时当你和我父亲那些整日争宠的姬妾是一样的人。” 他对我说过什么不客气的话,我早就忘了。 仔细想来,公主府中他好像拉了我一把,又告诫我注意身份。 我好奇:“你怎么就知道我和她们不一样了?” 他没有解释,又说:“怀疑你害过芳若,不由分说把你掳出来,也是我错。” “哦,”我无所谓的笑了笑,“还是别结仇了,报不过来,也杀不掉你。” 他看着我的目光越发深邃,透着隐隐约约的晦涩。 缓缓后,他收回目光,眉眼中悄然绽放的笑意如春风拂面。 “敢不敢逃一次?” 我不当真,也不抱指望,甚至有点扫兴的说:“逃得了?” “不试试如何知道,”他不以为然,“哪怕只能逃得两三日逍遥。” 于情于理,我都不该相信他,他是秦芳若的哥哥,难保不会哪天对我刀刃相向。 但我还是点了头。 “好。” 人总要企图自救于世间水火,哪怕一而再深陷,哪怕千次万次。 第96章 不必去 第96章 不必去 那段自在或许永不复存在,不过他说的没错,逃得两三日逍遥也好。 何况不止两三日,那是整整半年。 我独自往百里潭外去,秦芳若追了上来。 “景明月,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纠正她说辞:“我叫南书月。” 那个名字,我不愿意听。 秦芳若那张明艳娇媚的容颜透着不可遏制的恼意。 “我都打算放过你了,你为什么还要纠缠我哥哥?” 我困惑:“秦姑娘何出此言?” 分明在她面前,我根本没同秦元泽说过半句话。 秦芳若道:“半年前哥哥特地派人来安顿莲心,我便知不对劲,果不其然!你好大的本事,圣上都满足不了你的胃口,还要勾引我哥哥!” 我冷声:“秦姑娘说话可要注意分寸,叫旁人听了去,是要害死你哥哥吗?” 秦芳若一噎,“你就不怕死吗?” “怕,”我语气很淡,“所以叫你小声点。” 她恼得满脸通红,却再说不出什么话来,只能杵在原地,看着我走出百里潭大门,上了马车。 …… 入夜,我半个人踏入梦乡,身边的位置一沉。 有人进被褥来,温热的身子紧挨着我。 他说:“今日去了百里潭?” 我很困,口齿不清的说:“去了。” “见了谁?” 我立刻打起精神。 不出意外的话,他得提秦元泽与我见面的事了,随后一通质问,我便摆脱不了莫须有的罪名了。 我得先发制人才行。 “见了秦氏兄妹,秦芳若说,她那素未谋面的妹妹要给圣上做贵妃了。” “谁,”萧瑾疏困倦道,“后宫要添人,我怎么不知道。” 果然成功把这话头牵开去。 我松了口气,再接再厉:“太尉没向圣上提起此事吗?” 萧瑾疏道:“提过。” 我说:“圣上总该答应了。” 萧瑾疏道:“若都依了他,还把秦元泽找回来做什么。” 这么说来,是我胡思乱想了。 如此风雨飘摇的情境,我以为他会先稳住太尉。 而他居然不对太尉阳奉阴违,反而剑走偏锋,这是笃定了太尉得忍? 不过都把太尉的好儿子请回来了,这贵妃封或不封,太尉都该明了皇帝的针对。 就怕神仙打架,殃及我这个凡人。 他叹道:“你忧虑太多。” 我说:“妾身不懂,旁人说什么,妾身便信什么。” 萧瑾疏笑了声。 “你惯会装傻。” 我再度失语。 他也惯会柔情蜜意这一套。 冬夜的河水太凉。 从他箱子中出来见到萧律那一瞬,也是我醒不来的噩梦。 面对他这样的人,不装傻怎么成。 萧瑾疏伸手揽住我肩膀,将我搂到怀里。 “百里潭的君子兰好看么?” “好看。” 公主带我去看,我能说不好看吗? 他嗓音低哑:“你千里迢迢从楚国来赏花,自然该去百里潭。” 我倚靠在他宽阔硬朗的胸膛,有些发懵。 这句话我听不太明白,但又好生熟悉,似乎在何处听过。 究竟是何处? 他就这样搂抱着我,直到沉沉睡去,并没有对我动手动脚。 我轻轻拿开他的手臂,从他怀中钻出来,再往旁挪了挪,与他之间留条间隙,不碰到。 挺好,明日不必喝药,也是桩好事,那东西多喝毕竟没什么好处。 身旁的男子不知是冷还是怎么,他身子也挪了挪,又紧挨着我。 幸好床大,我也再度挪了挪,腾出一条楚河汉界来。 他翻个身,手臂横在我胸前,搂抱住我。 我很轻很慢的把他手臂拿开。 如此一来,我已经到了床边沿,不能继续往外避让了,而他身后那侧空出大片。 我从被褥里退出去,跨过他身子,睡到他身后去,离他许远。 静夜之中落针可闻,而他原本均匀的呼吸声忽然停住。 我终于意识到什么,马不停蹄的靠过去,挨着他脊背。 “妾身睡姿不雅,怕压到圣上,才离远一些。” 他默了许久,才凉凉说:“继续躲。” 我说:“没躲,怎么会躲着圣上。” 他不再翻过身来,也不再与我吭声。 我提心吊胆了好一会儿,见没什么大事,暂时安下心来。 但是他怎么对见萧律的事只字不提。 难道,是要选个特别合适的契机,又或者到临行前才告知我? …… 萧瑾疏有两日不曾到别苑来。 我白日里在外头花银两。 看到什么都买,胭脂水粉香料团扇之类,甚至锅碗瓢盆,只要掌柜的看着顺眼,或者看起来日子过得艰苦,我便多买一些。 看到乞儿也给。 这种日子过一天少一天,可劲享受便是。 第三日傍晚,我去醉香楼吃了叫花鸡回到别苑,鬼使神差的,突然想整个宅子逛逛。 这么大个别苑,没准还住着其他姐妹。 好比当初在东宫,有苏良媛陪我解闷,也是桩好事。 我有些想念她了。 逛到鱼塘处,遥遥见几个侍卫守在鱼塘对面的一座宅子前。 有侍卫守着,里头必然有人,八成是萧瑾疏养的另一个美人了。 我过去,侍卫向我行礼,并没有拦我去路。 门敞开着,我很顺利的踏进门槛,往里走了几步,屏风后的说话声令我止住脚步。 “嗯,去办。” 短短三个字,我便认出是萧瑾疏的声音。 果然这里还有别的美人,他大概正同人浓情蜜意。 我识趣的正准备退出去,又听见三七的声音。 “圣上,到银川城要三日功夫,明日便得启程了。” 萧瑾疏“嗯”了声。 三七又道:“已经吩咐下去,替淑妃娘娘收拾行囊了。” 我怔在原地。 别苑的下人们守口如瓶,从不与我多说一句话。 可原来行囊都收拾起来了,我却是最后一个才晓得。 三日后,正是福川公主所说的,萧律提出见面的日子。 银川城,便是他们约定的地方了。 离西南三日路程,离京城也是三日,果真是个对谁不偏颇的好地方。 我转身往外走,却听见萧瑾疏说:“不带她。” 三七劝道:“就怕平王不顾大局,为保万无一失还是带上淑妃娘娘的好,毕竟平王在意淑妃娘娘的性命,投鼠忌器。” 萧瑾疏道:“不必。” “圣上三思,”三七苦口婆心道,“圣上身系天下安危,保住性命为重,何况也不会伤了淑妃娘娘。” 我寻思着,做戏给我看呢。 总归是等我自己开窍,主动请缨前去做这个人质。 我也无法不以大局为重。 萧瑾疏沉默一阵,然后道:“两军对垒拿女人为质,哪怕原本占理也成了卑劣的一方。” 三七仍不愿放弃。 “圣上,为天下安稳计,倒行逆施也不为过啊!” 萧瑾疏道:“既然要谈,朕必得拿出诚意,到了这境地他若还胡来,便是昭国气数将尽。” “圣上……” “朕自有分寸,”萧瑾疏不容置喙道,“淑妃不必去银川城。” 第97章 人头 第97章 人头 我木然走出檐下。 如今居然从他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以女人为质,实属卑劣,他深谙其理。可他当初利用了我一次又一次。 还是说,他这回真有十足的把握,故而才不用我? 又或者,这些话都是故意叫我听见的? 总不会有那么好的事,否则福康公主何以来寻我提一嘴? 难道公主与我说那话,不是寻了提点我识趣的心思吗? 一炷香后,萧瑾疏从里头走出,看到我,询问道:“晚膳用过了么?” 我摇头。 他走几步,见我没跟上来,回头问:“没胃口?” 我赶紧将脑子里的事一扫而空。 “有,能吃。” 他依然没提去银川城的事,只是相较寻常多喝了两杯酒。 估摸着他明日不必上朝,直接启程,便有些贪杯。 酒过三巡,他说:“我离开京城几日功夫,这几日里,你在别苑中不出门为好。” 我沉默寡言的回道:“是。” 萧瑾疏又喝几杯,淡淡道:“若生变,萧律和秦元泽中,选秦元泽为好,他行事有原则,萧律作风无人性。” 我愣住。 他这是在交代后事似的,甚至帮我想好了选哪条后路。 可我仍然没顺着他话问一句为什么,甚至不问发生了什么。 我顺从道:“是。” 萧瑾疏眉心微微一蹙,目光黯黯凝着我。 我避开他视线,若无其事的吃我面前的菜。 …… 他喝多了。 我和两位太监合力将他扶进屋子,太监帮他擦拭身子,眼皮耷拉着,可怜巴巴的望着人后的我。 我只能让太监退一边。 他见我靠近,松开衣襟,很配合的任由我脱衣擦身。 我从他身后辗转到身前,他很疲惫似的脑袋靠下来,沉沉枕在我肩膀上。 “牢犯尚有出狱之时……我却罪无可恕?” 我说:“圣上无错。” 本非亲非故,我有意利用他救我,反而被他所用而已。 他在走一条不容回头的独木桥,自然物极所用,不能滥发善心。 而我只需时刻谨记我究竟有何用。 他无错,我也无错。 印象中萧瑾疏每回酒醉都沉默寡言,闷头就睡。 这回也不例外。 他睡得很沉,一条手臂搂着我,一条修长的腿压得我双腿动弹不得。 我牢记着前几日的教训,不轻易抽身出来,确定他睡熟了,才小心翼翼去拎开他手臂。 这一拎,他睁开一双眼尾微醺的眸子,无辜的看着我。 好似受了很大的伤。 救命,我也没干什么。 我把他手臂又放下来,哄孩子的口吻道:“睡吧。” 他搂我更紧,贴着我耳边迷迷糊糊说:“所料不差的话,萧律绝不会置天下于不顾,做出乱来之事。但人性是最不能揣测的东西,月儿,我也有可能回不来……” 我说:“圣上从不失策。” 不知为何,我不信他会真心待我,但我总觉得他算无遗策,诸事皆顺。 他额头抵着我脸颊,呼吸拂在我颈边:“你不担心我?” 我深吸一口气,冠冕堂皇道:“是圣上自谦了,圣上一定能平安归来,萧律绝非圣上的对手。” 这样的漂亮恭维话,他听着似乎并不欢喜。 “是吗,”他语气变淡,“所以你半点不担心?” 我寻思着,正如他所说,他要是出了事,接下来无论谁暂时占据京城,秦元泽还是萧律,他们都不会杀了我。 这把火没烧我眉梢上。 更何况,担心无用,我什么也改变不了,我手中无兵,无权,能救谁于水火? 还是说,他终究要把话牵到此处来,让我甘愿去做这个逼退萧律的人质? 我缓缓道:“我不懂天下事,但若有能尽绵力之处,我愿肝脑涂地。” 我不喜欢被利用,也不喜欢去看那些专门演给我看的戏码。 但若为一方百姓安稳,万千性命,我岂能不愿。 萧瑾疏道:“不必你。” 是吗? 那同我说这些做什么呢? 我沉默下来。 他又说:“到了这时候,你还在乱想。” 我有些烦了。 有什么可弯弯绕绕,我的存在不就那么回事,直截了当些,又有什么关系? “那我该怎么想,”我说,“还是圣上以为,天下将乱,我不会愿意为百姓涉险,唯有情爱两字能叫我豁出去?” 他的这些柔情蜜意,不就盼着我动心,好叫我做个为爱不计生死的痴情女人。 那他就千错万错。 一个男人,真不值得我如此,但是万千黎民值得,无数手无缚鸡之力的老老小小值得。 萧瑾疏气笑:“让你豁出去了?” “真的不用豁出去吗?” 我就不信,他明日真的不带上我。 他似乎被我气到,迟迟没有说出话来,缓缓后松开我,换作平躺的姿势。 “明日我启程,你就不能说句中听的话?” 真没有吗? 我夸他从不失策,夸他不必把萧律放眼里,夸他自谦,甚至还说了自己愿意肝脑涂地。 这些话是一句不中听? 到底是皇帝,恭维话听惯了,那些大臣们夸得更有技巧,更让人心旷神怡,而我说得舌灿莲花他仍然半点不合心意。 可我实在不知说什么了。 “妾身愚钝,圣上恕罪。” 萧瑾疏呵了声。 我等了一阵,没等到他再开口,但我很确信他并没有睡着。 他睡着和不睡着,听呼吸声便能分辨。 我选择开门见山道:“我可以去当这个人质,死了也就罢了,若立功回来,请圣上答应我一件事。” 萧瑾疏不言。 我继续道:“来日,圣上想过伐楚吗?” 楚王暴戾不仁,楚国处处民不聊生,但有雄厚的底气在,尚不能轻易崩塌。 但如此下去,百姓揭竿而起致楚国大乱,是早晚的事。 萧瑾疏缓缓道:“你想伐楚?” “真正的太平,只能四海归一来实现,”我说,“圣上是有雄心壮志之人,必然不满足于眼下。等到平定内乱之后,不如联合列国,去瓜分了楚国这块肥肉。” 话说得轻易,但这样的举措要实现它,绝非容易。 可纵观这片大陆,除了楚便是昭国最盛。 或许要几年,几十年,但我有生之年,或许真的能够等到。 萧瑾疏道:“你想要楚王的人头。” 第98章 不知道 第98章 不知道 如何能不想。 楚王一怒,我南书氏几百口人尽数被斩,我成为无父无母的孤儿,流离失所在天地之间。 我岂能不恨。 只是手无寸铁,无法报仇雪恨,只能听奶娘的话,好好活下来。 若有一人能替我报仇,必然是昭国的帝王。 我身边的这个男人,他恩威并施,仁政叫百姓颂扬,叫朝臣臣服。能分忠奸,容良臣,亦不失雷霆手段。 萧律若当皇帝,同楚王没什么两样。能让昭国强盛,一统四海的,唯有萧瑾疏。 亡楚必昭,前提昭国的帝王是他。 他和萧律的对峙中,他必须赢。 “若有灭楚之日,楚王定交由你来亲自手刃。” 萧瑾疏的口吻平和,落在我心间却有万钧之沉。 闻言,我眼眶莫名发涩。 这句话,这世上除了他,没有第二人能许诺给我。 哪怕要等到这一日无比艰难,但有他这话,我总算不再百无聊赖,除了衣食温饱,终于又有了念想。 我声音沙哑:“谢圣上。” 他的手探过来,握住我放在小腹上的一双柔荑。 没多久,我浅浅睡去,半梦半醒间,恍惚听到他轻叹一声。 “等我回来。” …… 他一贯起得比鸡早,今日也不例外。 等我一觉醒来,在屋子里慢悠悠用早膳时,三七来告知我:“圣上已经启程了。” 我喝了口粥。 “那我什么时候出发?” 三七干巴巴的一笑。 “淑妃娘娘,昨日你不都听见了吗?圣上命臣再交代您一声,这几日不便出门。” 难道不是押着我出门吗? 不出门,怎么去银川城? 我陷入沉默。 这一出戏,忽然有些看不明白了。 三七一脸难以言诉的愁容。 “圣上明知带上你多多少少能添几分胜算,可他却不愿。” 我困惑道:“当初你告诉我,他和平王是亲兄弟。” 此话我谨记许久。 三七说:“没错,那时我是想提醒娘娘,圣上不会对手足做出赶尽杀绝的事来,最后遭殃的还是娘娘您。” 我蹙紧眉头。 三七扑通跪地。 “娘娘,此事容不得万一,臣斗胆请娘娘以大局为重,保圣上在银川城万无一失!” 外头,福康公主风风火火的进来,往我身边的灯挂椅上一坐,一双水灵灵的双眼通红,握住我双手说:“我真没想到……” 她一度哽咽,而后道:“淑妃嫂嫂,算我求你,唯有你能钳制九哥,这天下经不起再有风浪了。” 我叹息。 “我问的是我什么时候出发。” 从来没说我不去。 无论萧瑾疏的初衷到底是什么,无论他有多少胜算,但凡我的出现能给他搏几分先机,我都愿意去。 他必须赢。 福康公主似乎没想到如此顺利,诧异的看着我,缓缓后露出钦佩的神情,小声嘟囔:“皇帝哥哥还以为你不喜欢他……我就说,怎么可能有人不喜欢皇帝哥哥。” 三七示意我往外走。 “淑妃娘娘,行囊都让人收拾好了。” 我跟着三七和走到大门外,几名侍卫拦住我们去处。 “三七大人,圣上有命,这几日淑妃娘娘不得出别苑的门。” 福康公主上前道:“本宫带她出去走走,晚些时候自然会回来。” 侍卫恭谨向公主行礼,身姿却依然挡在前面不肯让步。 “公主恕罪。” 我心中腾起疑云。 按理,这该是最后一次利用我。等收服萧律,结束内乱,我便彻底没了利用价值,不必再同我演这出。 有些事,似乎同我想的不一样。 三七沉声道:“你们忠于圣上,不仅是言行举止要顺从,心更要向着圣上,以圣上安危为至重。今日我哪怕违背圣意犯个死罪,也要将淑妃娘娘带出去!” 他拔出剑。 福康公主连忙拉着我退后几步。 “让他们打,咱们离远点。” 他们还真打,一阵哐哐哐的刀剑交锋。 三七是单枪匹马,根本敌不过这一群人,很快败下阵来。 他背上添了砍伤,透过层层衣料往外渗着血,却还要试图站起来往前冲。 “住手!” 我掰开公主的手,自行往门外走去。 这群侍卫们拦我前路,但我往前走一步,他们便退后一步,并不与我动手。 我就这样一步步走到别苑的大门外。 公主的棠梨色锦帐珠帘马车就在空地上停着,我上马车,公主紧随其后。 那群人还企图拦路,福康公主对他们道:“本公主强行带走的人,圣上不会牵连你们,让开去!” 马车终于畅通无阻急匆匆的往一个方向驶去。 福康公主整个人显得很紧张,眉宇不展。 “我以为皇帝哥哥会带你去的,九哥多在意你,这世上唯有你能拦住九哥,他难道看不出来,竟然如此糊涂,不把你带上……” 我不知该怎么说,也不知该往何处想。 我这条命到底有没有用,能不能让萧律投鼠忌器,这都是未知的事。 他毕竟是萧瑾疏,或许他真的认为,这回不必利用我。 可他昨夜所说的话,分明对自己的处境是有忧虑的。 我看不明白了。 福康公主继续长吁短叹:“先前我不明白,为什么九哥和太子哥哥都这样爱你,如今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我眼皮跳了跳。 “公主,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并不爱我?” 哪门子的爱是这样的。 福康公主晦涩的看我一眼。 “那你说有没有可能,皇帝哥哥真的很在意你?” 我摇摇头。 “不知道。” 从前我敢很确信没有,如今我依然宁可信其无吧。信其有,对我没任何好处。 福康公主说:“皇帝哥哥斥责了我,怪我同你说了他要与九哥见面的事。他还说,让我别掺和进来。今日那些侍卫,的确是防我和三七两人的。” 第99章 你怎么敢 第99章 你怎么敢 她热忱看着我。 大概是等着我潸然泪下的说:我何德何能,他竟然如此为我。 但我实在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城门口,公主的马车再次被拦住。 “公主恕罪,您不能离开京城。” 福康公主掀开车帘。 这回对方不是几个人,而是几百持剑侍卫浩浩荡荡的堵在城门口。 她瞪直眼,怔了会儿后,恹恹将那片厚重的车帘放下来。 “看来是真出不去。” 我道:“圣上态度这样坚决,想必有万全之策。” 福康公主思来想去,只能道:“但愿如此。” 正准备打道回府,外头侍卫们纷纷恭敬出声示礼: “秦三公子!” 福康公主双眸一亮,再次打开车帘。 秦元泽果然就踱步在城门口,向那些侍卫们点头回应。 福康公主向他招招手。 “秦三,喝杯茶呗?” 片刻后,我们在离城门口最近的茶楼中坐下来。 秦元泽听福康公主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 “圣上行事自有缘由,定是淑妃不去反而对局面有利,公主不必忧虑。” 我也觉得是这样。 “你真是这样想吗?”福康公主紧盯着他的眼睛,叩问道,“还是你也不愿让淑妃去涉险?” 秦元泽淡淡道:“公主,盛世是男人之功,乱世是女人之过。昭国多的是男儿,这种争权逐鹿的事就不必拿女人去献祭。” 我心中莫名想起萧瑾疏对我说的那句话:若生变,选秦元泽,他行事有原则。 这句话我是认可的。 福康公主反问:“所以你是认为,天下兴亡,女子无责?” 秦元泽正色道:“我只是说,女人不必冲在前头,让女人打前锋,是战场上叫人最不耻的做法。” 福康公主连声质问:“如果这个人不是她,你会这样说吗?如果生死攸关的是你亲兄,你会这样置身度外吗?” “公主,是你关心则乱,你该相信圣上,再险险不过逼宫那一日,”秦元泽默了默,继而道:“她愿赴险,我全力以赴。她不愿,我尊重。” 闻言,福康公主看向我。 “她是愿意的,否则我何以带她出来?” 我点了下头。 秦元泽拧眉思索良久,最后拿起搁在桌上的剑。 “那就走吧。” …… 马车凳下那么点地儿,我居然能钻进去。 到了城外,秦元泽掀起遮挡的帘布。 “出来。” 摇摇晃晃的车厢里,我跪着爬出凳底,两条腿软得不行,坐下来揉了好一会儿,腰和膝盖还是疼。 秦元泽说:“哪怕出了城门,还是未必能到银川城,到了也未必能进去,那里严防死守的厉害,你想送命都没路走。” 我说:“不管,走一步算一步。总之你想法子告知萧律,我在你们手里。” 萧律也极有可能一脸冷淡的说:那又如何。 毕竟他时而舍不得我死,时而又想我死在他手里,天晓得现在的他,是哪个他。 想到此处,我笑出声:“我明明什么都不是,却还总挺把自己当盆菜。” 秦元泽拿出水袋子灌了几口。 “我倒是觉得,你去或不去并不能改变什么,平王这半年按兵不动,足见他并不想毁了昭国。这回提出面谈,八成是有两个要求提。” “哪两个?” “没猜错的话,其中一个要求,便是让新皇奉还你。” 我想了想,说:“应该还有一个要求,而另外那个要求,才是对萧律来说最重要的。” 秦元泽“嗯”了声。 “第二个要求,便是要我父亲的命。” 我沉默下来。 那真是家家有个难过的坎。 萧律心中有仇怨,而太尉也是萧瑾疏的眼中钉,这个不出意外,萧瑾疏一定会答应,只是实现这个事还需要等待,需要谋划。 关于我,一个女人换河山安稳,再划算不过。 他都会答应。 我说:“萧律未必只有这两个要求。” “嗯,”秦元泽道,“总归他不能一味的投降臣服,还要想法子安身立命。” 接下来,他都有些沉默寡言。 我看出他情绪不好,不知如何宽慰,最终也没有开口。 去银川城要三日。 第二日夜里,秦元泽只要了一间厢房。 “离京城越远,越不安稳,我还是同原先一样睡地上。” 我没意见。 他刚问店小二要了床被褥,抱进厢房,一群官兵冲进来。 “秦三公子,圣上请您走一趟。” 我下意识的心一沉。 完了,住一屋的事可能解释不清了。 平平无奇的四方庭院中,一群官兵举着火把分立两旁。 萧瑾疏坐在圈椅上,蹙眉看着我,神情不悦。 我大义凛然的说:“妾身并非出逃,是为圣上安危,去做这个人质的。” 尽管被抓之时,我和秦元泽同处一屋,但我们清清白白,说破天了我也没错。 萧瑾疏无言以对的转而看向秦元泽。 “你也认为,朕拿自己的嫔妃去威胁平王,此事合情合理,不会被人笑掉大牙?” 我说:“生死存亡之际,还怕被人笑话吗?” 孰轻孰重,我还是心里有数的。 “没问你,”萧瑾疏颇有几分无奈,非要秦元泽回答出个所以然来,“元泽,你回答朕。” 秦元泽眉眼低垂。 “淑妃心系天下安危,牺牲心切,臣别无他法。” 萧瑾疏的目光逐渐转冷。 “元泽,这是第二回 。” 擅自将我带离京城,是第二回 了。 秦元泽跪地道:“臣有错,请圣上责罚。” 萧瑾疏眸中冷意渐收,却丝毫没有责罚的意思,吩咐道:“时候不早了,去给元泽收拾间屋子。” 我心中暗自佩服,他分明介怀迁怒,到底没有不分青红皂白的治罪。 …… 一个时辰后,我就知我想法错了。 恰如当初渔村里的那一夜,他将秦元泽安排在了一道木墙之隔的隔壁屋子。 这儿是平民百姓的宅院,这木墙顶多挡些风雨,并不隔音。 这床也不太牢固。 他俯身上来,高大身影笼罩住我,床板发出吱呀的响声。 一想到这里的动静隔壁会清晰可闻,我的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他故意的,他要秦元泽死心。 他的吻落在我唇边,我别过脸去,慌不择路的寻借口:“来月事了。” 萧瑾疏俯身在我上空,近在咫尺的看着我,语气很淡。 “是吗。” “是的,”我低声说,“妾身让圣上扫兴了。” 萧瑾疏低头在我耳边,咬着我耳垂说:“同你说的是,我死了你找他,不是让你在我活着的时候就找他。你怎么敢?” 第100章 无他 第100章 无他 “我没有,是福康公主找的秦元……” 话未完,他手掌捂着我后脑勺,用嘴将我细碎的声音都堵回去。 这个吻算不上温柔,狂风骤雨一般在我唇齿间席卷,粗野至极,好似在宣泄怒意。 另一条搂抱着我的手臂越锢越紧,似要将我融进血肉里。 我满脑子想着,隔壁有人。 他的吻慢慢往下,手自然而然的去扯我襟裤。 “别,”我求道,“月事来了,脏……” 萧瑾疏动作停下,对我说:“到渔村当日,你院子里晒着几条月事带,说明当时你要么来着,要么刚走。算算日子,你现在身上绝不可能来月事,若真有,得让太医好好看看了。” 我紧攥着襟裤边缘的手变得僵硬。 该死的。 隔壁的床咯吱一声响,那人下了床,径直向门口的方向走出去。 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动静。 我松了口气,也识趣的松开襟裤。 秦元泽出去了,接下来发生的事不至于被他耳闻。 压在我身上的男人并没有继续。 萧瑾疏捏着我下颔,令我转过脸来,不得躲避他深邃如渊的目光。 “你信任他。” 说起来,的确是的,哪怕和秦元泽的遇见并不愉快。 我相信他不会以帮我的名义带走我,又做出利用我的事。 也相信他取之有道。 哪怕共处一室,他说护我便是真护我,对我的言行必然止乎于礼。 我说:“他答应我的事,都做到了。” 无论是带我离开萧律手底下,还是带我偷得两三日逍遥,他都没有食言。 萧瑾疏眸中划过一道痛色,整个人似乎都变得疲惫。 他躺下来。 “明早回去,这里用不着你。” “为何?” “他回来京城俯首称臣,也是在赌命,”萧瑾疏道,“若我瞻前顾后,对他留足后手,他又岂能将顾虑都抛开去。” 我领悟到八成。 所以他同三七说的“拿出诚意”,并非虚言。 我道:“萧律会提一些条件,多多少少与我有关。” 这个问题,他早该思虑过的。 萧瑾疏嗓子微哑:“还没下雨,你便以为天要塌了,愁太早。” 可不就是我的天要塌了么。 无所谓,昭国的天别塌就行。 我说:“我的去留是不要紧,只要圣上记得承诺我的事,我相信圣上终有一日……” 萧瑾疏打断我的话。 “再胡思乱想,方才的事就继续做。” 我老老实实闭上嘴。 但片刻后,他还是俯身上来。 “做完吧。” 隔壁的人没有回屋,但我还是死死咬住唇,没有出声。 …… 我决定听信萧瑾疏一回,回去京城,不掺和银川城的事。 大清早的,我走出屋子,便看到秦元泽立在庭院中对着砖墙杵立着。 我只能看到他背影,不见其脸色。 “不去银川城了,”我客气说,“让你受累跑这一趟。” 秦元泽迟迟才转过身来,面色有些彻夜未眠的疲惫感,神情生硬不自然,目光晦涩。 “那我们京城再见。” 萧瑾疏安排了人送我回去,自然不能再与秦元泽同行。 我多嘴问一句:“你没事吧?” 他摇摇头。 我寻思着可能是清早挨了训斥。 既然如此,我该与他避嫌。 我向他告别往外走,他又唤住我。 “南书月,我昨晚不敢回房。” 这么细想,我好像确实没听到隔壁屋子有人回来。 “为何不敢?” 我问出口了,才恍然明白过来他怕的是什么,顿时有些想扇自己嘴。 秦元泽唇角衔着苦涩滋味。 “你心里无他。” 我慌忙看了眼外头。 侍卫就在院子外守着,应当没听到他这话,他实在不该说这话。 我提醒道:“与你无关。” 秦元泽自嘲一笑。 “对,与我无关。” 外头侍卫催道:“娘娘,请上马车。” …… 回京城已有半日,我还时不时想起那双黯淡自伤的眼睛。 在渔村时候,秦元泽每回过来,都会帮我劈一大堆柴,足够我用上大半月。 劈柴时候,他半开玩笑的对我说:“这些粗活总得有人干,不然我们搭伙过日子吧。” 我说:“我可不是千金小姐,粗活干惯了的。” 我没有直面回答他的话,他也识趣,没有纠缠着说下去。 他与我的相处,向来都是点到为止,不会让我觉得压迫,有什么不自在之处。 转眼回来京城已有三日。 算算时日,银川城的消息也该传回来了。 我不禁忐忑起来。 这一如逼宫那一日,成或不成,整个京城天翻地覆,整个昭国亦是影响深远。 秦芳若求见我时,我正准备小憩。 不太想见她,直觉告诉我她没好话。 但闲着也是闲着,百无聊赖,便允她入内,在亭中见了她,就当解闷。 她没入座,站着问我:“你知道哥哥那半年都在做什么吗?” 我摇头。 他总在外面奔波,但我一句没有问过,那不是我该插嘴的事,插了也帮不上忙。 秦芳若说:“他游走在那些向着平王的各位藩王处,以理,或者以利,劝说他们臣服于新皇,放弃襄助平王。” 是秦元泽能干出来的事。 我由衷敬佩,情不自禁的感叹。 “他跟你真不像一个爹娘生的。” 秦芳若说:“几位藩王动摇了心思,不肯再鼎力相助,平王深知夺权无望,这才回信同意与新皇见面一谈。” 我说:“这么说来,你哥哥是功不可没的。” 秦芳若讥讽的提了提唇角。 “哪怕看在我哥哥的份上,圣上也不该允平王回京城,他必然与哥哥过不去。” 我听出来言下之意,心中一喜。 “所以银川城中谈妥了。” 是个好消息,我心中一块巨石落了地。 “嗯,”秦芳若盯着我,意有所指说,“这不是养虎为患吗?也不知是谁给圣上吹了枕边风,叫圣上做出这样的举措。平王他曾企图谋逆,如何能回来?” 话里话外的埋汰我。 好似萧律回来,对我有好处似的。 我笑道:“要不说你和秦元泽根本不像亲兄妹呢。” 萧瑾疏当然要迎他回京城,甚至还要大摆宴席,大概就以萧律平定西南有功的理由。 这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做给外邦看的。 我昭国好得很,没有内乱,你们这些魑魅魍魉不必等着打那份歪主意。 这样的结果是必然的,否则他去银川做什么? 第101章 旨意 第101章 旨意 秦芳若对我怒目相对。 一双明艳动人的杏仁眼瞪圆了,脸颊染着气急败坏的红,却只能徒劳的发怒,不能向我扬出利爪。 “难道你就眼睁睁看着平王回来?” “不然呢?” 秦芳若说:“他回来,少不了有人议论你在平王府的过往,而且他能放过你吗?” 我无所谓的说:“议论就议论呗,你在背地里编排我还少了吗?” 她字字在为我着想,实则在忧虑她自己。 从前是平王妃,如今要嫁入国公府,总不想在大婚之日还被人嚼舌根,巴不得离萧律远远的。 甚至,她可能意识到她父亲的处境不妙。 但她来寻我,便太天真了,此事根本不是我能左右的。 何况,萧律不会在京城呆多久,眼下只是做给外邦看而已。 秦芳若咬牙说:“你难道就不……” “不啊,”我递出柑橘给她,“吃吗?” 她看我一眼,气冲冲转身离去,摇曳的飞羽裙摆如落花流水一般。 …… 萧律回京城当日,宫中便摆起其乐融融的家宴。 萧瑾疏派人来传话,让我入宫赴宴。 历时半年,再踏入皇宫,我只盼着走快点,赶紧到宴殿中去,千万别在半路上生事。 宽广的宫道上,苏嫔堆着笑迎上来,向我行礼。 她一贯是个嘴甜的。 “娘娘能住宫外,当真叫妾身羡慕,圣上对娘娘真是再三破例。” 别苑和宫墙之内真的有很大区别吗? 大抵还是有点的。 我说:“圣上待你不薄,你若提了,没准也让你出宫陪我。” 苏嫔笑着说:“圣上岂会给妾身这样的宽纵,妾身还得日日看账本,哪里有空闲的时候。” 话是这么说,可她其实对看账本这事还挺乐在其中,绝不可能真正丢了这差事,到外头逍遥去。 走到御花园处,一道声音从高处响起。 “淑妃。” 我身子一僵,寻声望去。 萧律立在凉亭之上,唇边捻着怡然自得的笑意,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别来无恙。” 我置若罔闻,即刻转身往另一条道去。 苏嫔在我耳边说:“是平王。” 我知道。 我哪里能不知道。 哪怕已经在心中设想过再次见面的情形,哪怕此刻他并没有做什么,他眼中势在必得的笑意,足够令我脊背生凉。 那种被他锁在屋子里不见天日的感受,一股脑的涌上心头。 这回,萧瑾疏究竟许了他什么?我猜不到,也不敢去深想。 苏嫔问我:“娘娘,怎么了?” 我没有回应。 绕过人高的花丛时,转角处,又与他狭路相逢。 萧律拦着我去路。 “淑妃,这么急是赶着去见谁,还是逃避谁?” 我冷声道:“本宫是后妃,平王注意分寸。” “分寸,”萧律念着这两字,笑着道,“什么分寸啊嫂嫂?” 嫂嫂两个字,他念得极重。 他向我逼近一步,我捏着帕子退一步,他还要向我靠近,被一道声音喊住。 “平王殿下。” 是秦元泽。 他上前挡在萧律面前,将我和萧律隔绝开来。 秦元泽言辞恭敬,姿态并不恭维。 “宴殿里到了许多人,都在等着平王殿下,殿下快过去。” 我趁机离开,走出许远仍然心有余悸。 …… 宴殿中,我在萧瑾疏身旁的席位上坐下来。 他握住我的手,温声道:“这么凉?” 我心情还未全然缓解,语气不大好。 “这种场合,我必须来吗?” 还是说,他答应了萧律什么,非得把我带到萧律面前不可。 萧瑾疏侧首看我一眼,对我的态度有点意外。 “几日不见,不想见我?” 我嘴角蹙了蹙,终是没法违心把“想”字说出口。 “圣上平安归来便好。” 他指腹挠了挠我掌心,眼底有几分低落,但很快敛去。 不多时,萧律和秦元泽也入了殿中。 这两人周身都有股冷若冰霜的寒意,好似在外头吵过一架。 幸好他俩席位不在一处,中间相隔了几位皇子。 萧律不悦道:“这既然是家宴,秦元泽并非皇室中人,如何也出现在此处?” 闻言,我也觉得奇怪。 在座要么是后宫嫔妃,要么是各位王爷,福康公主也在。 哪怕往日里那些王爷同秦元泽走得近,可出现在家宴上,多少显得突兀。 萧瑾疏笑着道:“很快便是了。” 秦元泽猛地抬眸。 这意思,他要成为皇室中人,而他唯一跟皇室沾边的法子,那便是做驸马。 果然,萧瑾疏继续道:“同你父亲商议过,福康给你做妻,你父亲甚是欢喜。” “不可!” 秦元泽和福康公主几乎同时站了起来,在这殿中尤为显眼。 福康公主见秦元泽也说不可,反而心生不悦,一眼向他瞪去。 “秦三公子不必装作一无所知,难道太尉大人不曾告知你吗?” 秦元泽脸色紧绷。 他对此事是真的了无头绪。 “臣配不上公主,请圣上收回旨意。” 说着配不上,可他的言行举止,已经将婉拒圣意摆在明面上。 萧瑾疏笑着道:“你心有所属?” 我的心顿时揪起。 他有意的,赐婚一事落在外人眼里,是圣上看重臣子,才将亲妹妹许配给他,秦元泽拒绝,反而显得不识好歹。 而他这一问,便是在质问秦元泽怎能心有所属。 秦元泽眉眼低垂。 “公主不喜欢臣,臣只怕委屈了公主。” 福康公主听到这,沉闷的脸色才总算缓和一些,恹恹的坐下来。 萧瑾疏神色自然道:“无妨,你们两个骤然听说此事,会有些无所适从,过几日便好。” “圣上!” 秦元泽还欲拒绝。 萧瑾疏摆摆手:“此事再议,先喝酒。” 好不容易熬完宫宴结束,萧瑾疏让我随他去趟乾元宫。 遥遥看见秦元泽和萧律站在乾元宫外,我心觉不妙,双脚灌了铅似的,开始走不动路。 一个肯定是在求收回赐婚旨意的,另一个就不知来干什么。 这两人行过礼后,萧律一起身,便状似关切的问我:“嫂嫂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第102章 慢慢长大 第102章 慢慢长大 我语气冷淡。 “见了点脏东西。” “嫂嫂还是一如既往的胆小。” 萧律笑着转而对萧瑾疏道:“皇兄,嫂嫂怕黑,夜里总要紧挨着人睡,皇兄可要照顾好她。” 我牙后槽咬得咯咯作响。 理智告诉我要忍耐,情绪却引着我上前,我非得冲上去甩他个巴掌不可。 刚往前迈了一步,我的手被握住,迫使我停在原地。 萧瑾疏把我的手包裹在掌心中,温声回了他两个字:“自然。” 我联想到前些日子,夜里趁他睡着不停的躲他,不肯挨着他,他眼下再听了萧律的话,心中总归恼火,只是人前不肯外露。 这萧律,他果真是要我的命。 萧律目光死死的盯着我们交缠相握的手,拳头不由自主的攥紧。 片刻后他捏紧的拳头松开,笑着说: “嫂嫂可是很容易怀上身孕的底子,怎么这嫁给皇兄大半年了,还没动静?” 萧瑾疏面不改色道:“里头说话。” 四人都踏入殿门。 宫人刚把门合上,我的手便从萧瑾疏掌中抽出来,三两步过去,一巴掌抽在萧律脸上。 我使了全部力气,生怕没能打疼他。 萧律的脸被我打偏了过去,脸颊顿时红了一片。 我指着他鼻梁骂道:“你的嘴是粪坑吗,吐出来没一句好话,字字叫人恶心。” 萧律眸色幽深的瞧着我。 “我的嘴是粪坑,你倒是亲过粪坑不少回?” 这回还没等我动手,有人揪住他衣襟,一脚踹在他小腹上。 秦元泽是会武的,脚劲极大。 萧律踉跄着后退两步,看他紧皱的神情和躬起的上身,便知有多痛。 我解恨的呵了声。 萧律好一会儿才站直了,意有所指的问秦元泽:“本王跟嫂嫂的事,与你有什么干系,还是说,你也看上了我的嫂嫂?” 秦元泽捏紧的拳头青筋暴起。 “你对我妹妹做了什么,你忘了?我为我妹妹踹你这一脚,算是轻了。” 我松了口气。 秦元泽若解释不清这一脚,落在萧瑾疏眼底他也有罪。 但为妹妹出头,便合情合理。 萧律笑着道:“是吗?不是为了我嫂嫂?” 秦元泽忍无可忍,一根手指直戳他鼻梁。 “你再胡说八道,我杀了你!” “元泽,”萧瑾疏皱着眉头道,“行了,你妹妹和平王的婚事早已过去,好聚好散,切勿再提。” 他说的好聚好散,大抵也是说给萧律听的,叫他不必再纠缠。 秦元泽只能收回手。 萧瑾疏问:“九弟,你在乾元宫外等着朕,是有何事? 萧律说:“臣弟不是来找皇兄的,臣弟有东西要给嫂嫂。” 我心中腾起不祥的预感,避犹不及。 “不必给我。” 萧律却把东西拿了出来,是一只小小的粉色绣花香囊。 “这里面的,是……” 我怔了怔,不受控制的浑身颤抖起来。 不等他说完便吼道:“滚!你滚!” 所料不差的话,那里面是孩子的骨灰。 他放在香囊里随身戴着,这回竟然要递我面前来。 萧律唇边笑意渐深。 “我还没说完,嫂嫂怎么这样害怕?” 萧瑾疏抱住我颤抖不止的身子,一下又一下安抚我脊背,冷声对萧律道:“滚出去。” 萧律看着他把我抱在怀里,脸色沉得发暗,盯着看了一会儿后,握紧了香囊,转身大步离去。 秦元泽原本定是来请求撤回赐婚旨意的,见这情形,也暂时不再纠缠,紧跟着退出去。 我在萧瑾疏怀中,听着他一声又一声耐心的哄。 “没事了,孩子会回来,做我们的孩子。” 我想我大约是过激了,亦或是心中到底对那个主动放弃的孩子心怀愧疚,只要触及她的事,我便有些失控。 那畜生便是晓得这一点,才屡屡凭此激我。 萧瑾疏亲了亲我额头。 “回来路上见了个玩意儿,弄来给你把玩,在内殿,去看看。” 我点点头,往里头走去,萧瑾疏则去了门外。 森冷殿中放了个大铁笼。 笼中是一只比狗没大多少的小老虎,在笼子里团团转。 见我靠近,它冲我龇牙咧嘴,发出低沉的吼声。 可它实在小,哪怕摆足了架势,却只显得可爱,并不凶悍。 我蹲下来看它。 “你受制于人的时候,发怒都显得可笑。” 它仿佛听懂我的话,缓缓安静下来,伏在地上,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 我伸出手指,戳了戳它探出笼中的爪子。 “不急,乖乖的,慢慢长大,等你长成大老虎,是个人都见你畏惧。” 它居然冲我眨巴了下眼睛。 我心中烦闷扫去大半,逗弄了它一会儿,苏嫔拿着本册子从里头走出。 “宴席之前,德妃娘娘向圣上讨要这只小老虎,圣上不给,说是这东西骇人,要养到别苑去。依妾身看哪里是骇人,只是圣上盼着淑妃娘娘一乐罢了。” 我直起身。 “德妃?” 苏嫔解释说:“是从前的周良媛,今日刚封的德妃,还未行册封礼。” 我垂眸看着她手中的彤史册子,看来她这会儿出现在乾元宫,是有关于彤史上的事要请示萧瑾疏。 苏嫔双手呈上朱册,劝解的口吻对我说:“淑妃娘娘,在您封侧妃之后,圣上便与从前有差别了,后宫姐妹们托妾身在圣上面前提几句,可妾身人微言轻,哪里说得上嘴。” 所以她是有意说给我听的了。 故意提德妃,又故意将彤史册子拿手上给我瞧。 彤史里记的什么显而易见。 我接过册子,紧攥在手中。 “我离宫半年,回到京城这才几日,你岂能将圣上的疏忽都归功于我?” 苏嫔颔首说:“并非妾身归功于娘娘,只是圣上鲜少垂幸后宫,会妨碍皇嗣绵延,天下人都会觉得是娘娘之过。还请娘娘深思。” 我从语气中还是听到了对我的责怪。 “这半年,圣上初登皇位,不比当太子时候空闲,他是皇帝却也是人,精力限于此,总归先以保重龙体为重。” 说着,我拿过彤史册子走马观花的翻了翻,不禁笑出声。 听苏嫔的语气,我竟还以为自我当了侧妃之后,萧瑾疏没召幸过他人,实在天真的紧。 萧瑾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走到我面前,见了我手中的册子,还有什么能不明白,脸色瞬时一冷,目光沉沉扫向苏嫔。 苏嫔扑通下跪,以额触地。 “圣上恕罪,妾身是无心的,妾身不知淑妃娘娘会来,也并非有意……” 第103章 不知道起什么名 第103章 不知道起什么名 她哪里能不知道。 她晓得萧瑾疏要把小老虎送到别苑,而我今日就在宫中,八成会让我先来看一眼,故而特地拿了册子等在此处的。 萧瑾疏凉薄道:“你手上的事会有人接管,此后你不必见朕。” 苏嫔梨花带雨的磕头,却没换来他半点怜惜。 从前萧瑾疏能把东宫的事务交给她,登基后,后宫琐事也由她协理,可见萧瑾疏原先信得过她,结果说翻脸便翻脸,果真君恩如流水。 苏嫔转而跪向我,连声哀求道: “淑妃娘娘,是妾身错了,彤史是妾身胡写的,为的激娘娘失态,娘娘莫要介怀……” 她大可不必同我解释这些。 彤史是真是假,我并不介意,因我从未盼过他为我空置后宫。 我介怀的,是我在无聊时候,真真切切的想念过与苏氏在东宫相处的那段时光。 我以为她是单纯的女子。 果然在这样的地方,很难找到一人能真心待我。 太监将苏嫔请出去,女子哭求的声音逐渐飘远。 萧瑾疏握起我手腕,从我手中抽走册子,扔在一旁案牍上。 他说:“回来路过山中,那只小老虎趴在路上,瞧着模样讨喜,便让人逮了,想着叫它讨你欢心。” 我想问,非得强行给秦元泽赐婚吗? 但我一旦问出口,属于我和他的莫须有的罪名只会更多。 还是不闻不问的好,说到底娶公主,他秦元泽也不吃亏。 我拧眉思索着,萧瑾疏忽然拥住我,将我往怀里揉。 我头顶许多硌人的发钗珠翠,他下巴只能靠边蹭我发鬓。 “萧律要你,我没有答应。” 我有点儿难以置信,以至于脱口而出。 “为什么?” 萧瑾疏默了默,他并没有解释缘由,而是道:“秦元泽长跪在门外,请求收回赐婚旨意,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我觉得萧瑾疏歹毒。 趁还没要了太尉的人头,利用太尉强做主了秦元泽的婚事,也算物尽其用。 君命和父命两座山压在上头,秦元泽动也动弹不得,只能接受。 而眼下来问我,是试探我的态度。 我说:“圣上圣明,妾身没有愚见。” 但福康公主对待他这个哥哥,是情真意切,他却只视公主为棋子。 不知福康公主想明白此处,是否寒心。 萧瑾疏拥着我良久,最后道:“看到那本彤史,你心中可有一丝不快?” 我好笑道:“若我不快,圣上就不再踏入后宫了?” 他总执着的想见我醋意,可这份醋实在吃来没趣。 萧瑾疏抱我更紧,低哑嗓音落在我耳边。 “你不开口,如何知道我应不应?” 我沉默良久,最后道:“圣上不是昏君,圣上会以社稷为重。” 朝臣不会允许他专宠一人。如今风雨飘摇的局面更不允许他如此。 那些妃嫔的背后是各方势力。 一旦出了事,朝臣们必然将过失归咎于我,这种后果我担不起,也不想担。 他的头更低了些,下巴搁在我肩窝处,呼吸粗重紊乱。 “南书月,你也是重中之重。” 我双臂不自然的垂在身子两侧,思来想去也不知说什么,只能客套道:“谢圣上。” 他身子反而一僵。 …… 走出乾元宫,秦元泽还目不斜视跪在那里,腰杆笔挺。 我想劝他,终究还是为了避嫌,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一位嬷嬷拦住我去路,毕恭毕敬道:“淑妃娘娘,太后请您过去。” 太后在御花园的亭子里,三十好几的年岁,容颜竟相较当皇后之时更明艳动人了些,举手投足之间雍容端庄。 她笑着让我坐下。 “周氏父亲立了功,本宫便主张晋封周氏为德妃,你猜猜皇帝说什么?他说要晋你为贵妃,后宫以你为尊,你瞧瞧他这个皇帝,像不像话。” 论地位,德妃在淑妃之上,而贵妃却是四妃之首,更在德妃之上。 我赶紧说:“妾身德不配位,万万不敢承受。” 太后对我的回答很满意。 “皇帝与你说过,他的太子之位怎么来的。” “说过。” “但你不知道,他为何非得要太子之位。” 我寻思着,能为何,不就是贪图权势罢了。 太后视线抛向远处,望着御花园那一片莲池。 “后宫女人多,困在宫墙之内个个闲得慌,借高踩低得很。本宫当年位卑,总是被践踏的份。他见本宫受苦,便要剑走偏锋,谋那最高位,好叫本宫无人能欺。” 我说:“圣上孝心感天动地。” 太后莞尔一笑,眸底却是浓浓愁绪。 “走了这条路,便回不了头了,他处处谨慎,不敢行差踏错,更不敢叫自己乱了心智。但是南书月,他因你一而再破例。” “……” “他拿救灾之功换恩典,立了臣弟的通房婢为侧妃,又在你不知所踪之时,力排众议立你为淑妃,坚持后宫以你为尊。” “……” “十日功夫,你知道去寻你的那十日功夫意味着什么,他为了抽出这功夫来,前面半月每日只睡三个时辰,把事务安排的井井有条,再千里迢迢的寻你。” “……” “你回来,还不待在后宫,日日在外头抛头露脸,他竟然也能容你,滑天下之大稽。” 说到此处,太后苦笑了声,随之深深叹了口气。 “去银川城的临行前,他与本宫说,这辈子他不为自己活,唯有你,是他自己想要的。皇帝都这样说了,本宫岂有不盼着他如愿以偿的道理。” 好一个母慈子孝。 儿子孝顺,为让母亲尊贵而争皇位,母亲慈爱,儿子想要个女人都尽心尽力,亲自来苦口婆心。 我坐得腰背酸痛,手到腰后揉了揉,默默等着太后接下来的长篇大论。 太后收回望在远处的目光,看向我。 “淑妃,你告诉本宫,皇帝是何处比不上平王?” 第104章 怎么办 第104章 怎么办 这是欲加之罪了,我何时说过萧瑾疏不如萧律。 但凡萧律身边能待下去,我都不会一而再去选择利用过的萧瑾疏,实在没路走罢了。 “太后何出此言?妾身与平王早无牵连。” 提过去我底气不足,但啥事都被萧律抖露了出来,皇帝没什么不知道的,我没什么隐瞒,便无所畏惧。 太后似感到头痛,指腹搭上太阳穴。 “那为何皇帝去银川城生死未卜,你还在顾着吃药,偏不肯为皇帝诞下子嗣?你知不知道,万一老天不长眼,而你怀上了,便是他唯一的血脉了。为旁人怀得,为皇帝倒怀不得了。” 那避子药我借着亲自熬粥的名义,自己去膳房熬的,把人都支到外头去,可竟然太后还是能知道。 这么说,萧瑾疏也知道。 幸而太后言辞并不严厉,看起来不像要处置我。 我屏息道:“妾身身子没恢复好,太医说再等上一些时日,宫中姐妹众多,我想着……” “他忙国事,忙着千里寻你,哄你,哪一桩哪一件不耗人心神,何来的功夫踏入后宫,”太后神色漠然看着我,“否则何以苏嫔嫉恨上你,弄出今日这一出,自己却栽了进去。” 我回想起彤史中记载的一笔笔,缄默无言。 彤史是不能作假的。 何况萧瑾疏是怎样的人。 他未必贪图美色,可雨露均沾绵延皇嗣是他身为帝王的要责之一,他这样辛苦走过来,是不会因小失大的。 太后叹道:“苏嫔的父亲在朝中德高望重,这也是苏嫔备受重用的原因。今日就因这样一件小事,皇帝如此罚她,实在是……令本宫瞠目结舌。” 我捏紧手中帕子。 太后又很快将话绕回来,重提子嗣一事,不容置喙道: “那药你不能再吃了,为皇帝添个一儿半女,你便是有功之人,朝廷里对你的非议也可少一些。” 我颔首:“是。” …… 凭当初秦元泽敢擅自把我从东宫带出去,我便知他是个敢拼命的。 拒婚一事,他在乾元宫外跪了两日,闹得满京城皆知。 他这是打了公主的脸。 福康公主不甘示弱的跪到皇宫大门口,也求收回旨意,力争每个百姓都看到她对这婚事的抗拒。 两人轮番闹,萧瑾疏依然没有收回旨意。 最后福康公主被罚了禁足,而秦元泽在家中被罚跪祠堂。 我逛路边摊,都能听到百姓在议论。 “秦三公子饿昏了过去,还是不进一粒粟食,他是宁愿把自己饿死啊。” “这娶公主是委屈他了吗?” “估计那公主……” “公主可好看了,别的公主不知道,那福康公主是真仙子般好看。” 我心口好似被巨石堵着,沉甸甸的疼。 秦元泽同我说过,他这辈子都不愿将就,绝没有得过且过的事。 他走的路,一定得是他肯走。 可哪怕再不情愿,他也不会真正舍弃生命,他还有许多事没有完成。 萧瑾疏便是料准了这一点,任由他闹,不予理会。 这回,萧瑾疏是铁了心的要他成婚。 缘由或许在于我。 …… 我回到别苑里。 小老虎察觉到我兴致不高,一直黏我身边,我给它喂了盆肉。 脑海中,不受控制的回想起刚到渔村之时,村民误会他是我夫君,他爽快应了,耳尖却在瞬间染红。 两回小产之后,我来月事容易肚子疼,那次疼得冒冷汗,蜷在床上打滚。 秦元泽来寻我,找遍了整个村子不见我,最后在我屋门口听到我微弱的声音,才闯了进来。 他煮姜茶给我喝,烧炭帮我取暖。 我缓过来后走到院子里,发现他把我染了血的裙子给洗了。 灶上炖着鸡汤。 淡青色的衣裙晾在杆上,随风轻轻摇曳,而他拿着扫帚扫遍每个角落。 那如山间明月一般的男子,是我在渔村恬和日子中,一段只能深藏在心底的,很特别的记忆。 我在水塘边喂鱼时,福康公主来找我。 她一来,便把周遭的侍从都遣散去。 相较宫宴之时,公主憔悴了许多,面色黯淡。 “嫂嫂,你劝劝皇帝哥哥。” “我劝不了。” 我要是去劝,事情只能更糟糕。 福康公主拉着我衣袖求道:“皇帝哥哥最在意你,你的话他会听。” 我提醒道:“圣上更听太后的。” 要找也该找太后去,她能一锤定音,找我,那便大错特错。 福康公主眼角耷拉下来。 “嫂嫂是不是怪我执意要送你去银川城,可皇帝哥哥身处险境,我实在慌不择路了,想着多几分胜算也好,并非全然不顾嫂嫂死活。” 我说:“你误会了,我没有在意。” 她忽然用力拉住我衣袖。 “嫂嫂,对不起了,皇帝哥哥不仁,我只能不义!” 我察觉到不妙,甩开她的手,她的身子却突然向后倒去,越过白玉石栏。 砰得一声巨响,坠入水中。 我慌忙扔了手里的鱼食要跳下去救,但附近的几位护卫先我一步,飞身跳下去救人。 我站在鱼塘边,寻思着她到底想做什么,嘴里说着皇帝待她不仁,又在我面前跳水…… 她这是什么用意? 明白过来后,我往后退了两步,离她远些。 她还是哭出声,指着我指控道:“淑妃嫂嫂,我要嫁秦三妨碍到你什么,你竟然推我下去!” 我反问:“你昨日宁死不嫁,今日又说要嫁,你认为圣上会信你这说辞?” “那你为什么推我!”福康公主湿漉漉的坐在地上,哭着质问我,“你到底为什么!” 鱼塘边这位置极好,两边柳树挡着视线。 而从后面看过来,我用力一甩的动作也像极了推她。 我说:“你通过我来给秦元泽泼脏水,能改变什么?这一盆馊水泼下去,圣上便会收回旨意了?不,他不会。” 不知,福康到底有没有想明白皇帝赐婚的缘由。 一是想把秦氏的兵马收为己用。 二是介怀我和秦元泽曾经走得近。 如何能因这一盆脏水泼上去就收回旨意呢。 福康公主瞪圆了眼。 “那我该怎么办?” 第105章 半点不值得 第105章 半点不值得 哪里有摆在明面上来的办法。 一旦公主嫁了秦元泽,往后世人提起她便记得,当初秦元泽是怎么抗旨拒婚不肯娶她,她这辈子都很难抬起头来。 她是多要脸面的人,可萧瑾疏却不顾她。 以至于她走投无路,想着来给秦元泽泼脏水,想着逼我去求情。 我陪她进厢房里去换衣衫,把玩着桌上的紫砂壶,慢慢道:“婚事不仅讲究父母之命,还要算八字契合,更讲究成人之美。若其中不如意有二,这桩婚事再强行赐下去,便有伤贤君之名。” 福康公主思索道:“你说的是八字?” 两人如此抗拒,必然做不到成人之美,父母之命也难以更改。 光是两个小辈凭自己意愿,坚决不肯遵从婚事,外人背地里还想着他们这些金尊玉贵的到底不同,谁家婚事不是这样办,偏秦三公子和公主不行。 百姓们不会同情他们。 但若八字不合,那就不一样了,民间也极其信崇八字,谁家订亲之前不去算一算,一旦不合,那退亲是利索。 福康公主若有所思。 “真的有用?” 我提醒道:“你不能只看你手里有什么筹码,你要看他在意什么。” 萧瑾疏必然在意他的仁君名声。 待亲妹不仁,待百姓又岂能是真仁? 福康公主又问:“百姓会信吗?那皇帝哥哥澄清了,不还是无用吗?” 我摇摇头。 “人都是先入为主的。等到百姓认定了,他不会再去做澄清的无用功,落在百姓眼里只会像欲盖弥彰。” 只要民间先行传得沸沸扬扬,说公主和秦元泽抗婚不只是一时置气,而是因八字不合,大凶之兆。 皇帝坚持强行赐婚,可就成了不顾亲妹死活的不仁不义之辈。 福康公主沉思过后,双眸发亮。 “嫂嫂,但凡这事能成,往后我只认嫂嫂。” 从前是公主对我施恩,我也不会想到,在她陷入绝境时我出的一个主意,能叫她从此往后都坚定不移的站在我这边。 …… 百姓的嘴多少厉害。 等到萧瑾疏有耳闻,消息已在京城不胫而走,传得人尽皆知。 他来别苑用晚膳时,气得干笑。 “八字不合,大凶之兆,恐新婚横死,好一卦。” 我挽袖给他杯中倒酒。 “公主对这婚事抗拒得很,前日企图在这儿落水自尽,圣上也该有耳闻了,她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圣上又该痛心了。” 萧瑾疏目光淡淡看着我。 “福康主动来寻你,也算合了你心意。” 我心中咯噔一下:“圣上这话是何意?” 萧瑾疏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不娶福康,也会娶别人,入夏之前他必须成婚。” 看来是一意孤行了。 我问:“圣上如此行事,会不会寒了臣子之心?” 他看着我的深沉眸子里蕴含探究之色。 我继续给他倒酒,若无其事的说:“秦三公子看起来是个气性大的,若因此事使君臣之间生了嫌隙,实在不值当。” 萧瑾疏握住我手腕。 “那你告诉朕,朕已容忍到这地步,还要如何忍?” 我反问:“此事与妾身有何关系?” “无关?” 他那双漆黑的眸子,好似一望无尽的深渊,能将人整个吞噬,陷下去便不知落往何处。 我镇定道:“若为避嫌,妾身自然该对此事退避三舍,可妾身无法不为圣上着想。圣上答应了萧律要铲除太尉,此时若真将秦三公子逼垮了,激出叛逆之心来,于大局不利。” 这道理他岂能不懂。 萧瑾疏笑着问我:“赐婚,赐的还是金枝玉叶,朕待他何处刻薄,以至于逼垮他?” 我汗流浃背。 早知我便不搭话,死活都该忍住的。 可今日他一见我便自称为朕,是迁怒了我的,他恼我为福康公主出主意,我无法全然置身度外,只能勉力辩解几句。 “圣上无过,是秦三公子执拗,不能领会圣上的好意。” 萧瑾疏缓缓松开我手腕,又猛地灌了一口酒。 他嗓音干涩。 “萧律朕都能容下,一个秦元泽,朕却视他为猛兽,南书月,你说这是为什么?” 我说:“圣上酒多了,保重龙体为重。” 他笑了笑,命侍从继续倒酒。 今晚饮酒如此无节制,我便知明日定然休沐。 他喝得烂醉如泥,比以往喝的都多。 我和太监齐心协力服侍他沐浴更衣,扶他上床榻,随即去端婢女呈上来的醒酒汤。 萧瑾疏忽然拽住我衣裙。 我不得不坐下来,无奈的说:“圣上,妾身服侍你喝汤。” 他眼尾熏红,眼神颇有无助的意味。 “你可曾有一刻视我为夫君?” 我无声牵了牵唇。 他哑声说:“当我问你,要不要我不再踏入后宫,你犹豫的一时片刻在想什么——你在想,专宠的好处,能不能大过朝臣的非议,最后你,你认为我必须做好这个明君。” “月儿,你想要的,只是我做好这个明君,以便来日一统四海,讨伐楚国,为你族人报仇。” “你没有丝毫醋意,对我也没有半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念想。” 我轻声哄他。 “圣上喝了醒酒汤吧,好好睡一觉。” 萧瑾疏苦涩道:“你心里有一个,与你花满渚,酒满瓯之人,却非我……从始至终,从始至终,你都把我当成什么?” 婢女们很识趣,把东西放下纷纷退出去。 卧房里只剩我和他二人。 我看着他,有半晌的无言以对。 他难道忘了,我们是怎么开始,又是怎么走过来的。 我们之间不是本就如此吗? 从相识最初,便是我主动攀附上去,他心知肚明,并反过来利用了我。 爬上去了,他不允我下来,也只能由他。 我能把他当成什么? 一个还不错的主子,同时也是帝王的不二人选。 他既然执意要问,我便答。 “圣上睥睨天下,英明神武,妾身同万千百姓一般仰慕圣上。” 萧瑾疏笑出声,他胸口似乎有些痛,以至于手掌用力捂着。 笑了一会儿后,他说:“南书月,是因为萧律叫你太痛苦,还是我真的,半点不值得?” 第106章 杀了吧 第106章 杀了吧 他喝多了,才如此失态。 若清醒着断不会这样低声下气,好似在博我怜惜的语气同我说话。 “圣上真龙天子,为何妄自菲薄,”我顿了顿,说,“这是圣上教我的,无论何时,都不应自惭形秽。” 他相貌清俊出众。 有时虽歹毒,可从他立场来看无可厚非。 曾经告知我的一些道理,对我影响深远。 某些事上我也敬佩他,亦不觉得他糟糕到不值得女人欢喜,只是那个女人不该是我。 萧瑾疏忽然将我拽向他,我猝不及防的趴到他胸膛上,他又翻了个身,将我压在身下。 我习以为常的闭上眼睛。 接下来无非是吻我,脱我衣服。 他迟迟没有动作,只是这样俯在我身上凝视我。 直到我睁开一点眼缝,他仍然这样看着我。 我从他的目光里,看到深深的疲惫,和历尽千帆仍然无计可施的无奈,他实在倦累,实在束手无策了。 良久后,萧瑾疏翻身平躺在一旁。 “那回你跳河,萧律紧跟着跳下去,我竟然心生羡慕,像他这样冲动,为所欲为,注定我此生难以做到。” 有那么一瞬,我觉得他确实活得挺累。 并非最高处便能随心所欲,他有私欲,亦有太多事要顾及,身不由己。 我说:“圣上为万民约束己身,是无上功德。” 萧瑾疏又道:“宫变之日,我派了人专程护你出宫躲避,他却太忠心,趁乱还是带兵赶来襄助我,置你于不顾。” 我说:“可见圣上是明主,属下们才会视圣上安危为至重。” “把他揪你面前,你也是不信的,”萧瑾疏嘴里衔着苦味道,“哪怕千里去寻你,你依然以为我别有用心。” “我信。” 他每一句话,我都下意识的怀疑。 但其实这件事,他说出口我是相信的。 做他的属下和臣子,大多忠心耿耿,愿为他肝脑涂地。 宫变这样的时机,属下们宁可抗命,把我丢一边,也要擅作主张去护他这个主子周全。 护主心切,在情理之中。 萧瑾疏困倦“唔”了声。 “今日,真想把萧律宰了。” 我屏住呼吸。 萧律句句蹬鼻子上脸,借我在他面前耀武扬威,他岂能不怒。 随意,别宰我就行。 他深深叹道:“再等等,灭楚之后吧,放你走。” 说这句话,他好似用尽全部力气。 我心跳短暂停了一瞬,继而擂鼓大作。 …… 那日之后,萧瑾疏每晚都来别苑过夜,无论多晚。 但他没再碰我,就客客气气的躺一旁,甚至没对我动手动脚,好似不再有情欲。 终于在一个月后的某一夜,他刚入房,我忍不住道:“这样下去,朝臣便要视我为妖妃了。” 萧瑾疏说:“昏君身边才有妖妃,你当是什么道理。” 他身为帝王,旁的言行举止无可指摘,想来短暂的专宠其中一个妃嫔,也不会被如何诟病。 可我心中仍然不安稳。 我坐到妆镜前,他立在我身后,将我发间珠钗一根根取下来。 “楚国已有义士陆续揭竿而起,但尽数被平复。” 我看到铜镜中的自己面无波澜。 民间义士的能耐局限于此,难以振臂一呼召集太多人马,总有不要命的拼死追随,但大多数,仍然选择漠视得过且过了。 我说:“他们不能有大作为,是因许多百姓认为楚国气数未尽,不敢破釜沉舟去送命。若有什么怪力乱神的事,能让百姓们相信新雄将起,旧国将灭,必然会更多人愿意加入其中。” 萧瑾疏轻勾唇角:“你挺会用怪力乱神那一套。” 话里有话,他又在暗指上回造谣秦元泽和公主八字不合一事。 我置若未闻,继续道:“百姓们面对天灾人祸强权,常常只能求神拜佛,在他们眼里,天意是不可违背的,上天要亡楚,便有更多人愿意背水一战。” 萧瑾疏取下我最后一根发簪,我一头青丝如瀑泄下。 他望着铜镜中我的容颜,目光愈发柔和。 “天意,再加之有外邦相助。” 我说:“昭国此时不宜——” 萧瑾疏道:“自然不能单行,放心,有数,先按你说的做,造天意之势。” 不吃独食,也难以吃这独食,只能徐徐图之。 他总归会妥善的,我心中安定下来。 我低头的片刻,铜镜中他的眼底,划过难以言诉的落寞之色。 …… 他说入夏之前定要秦元泽成婚,可两个月过去,倒没听到他再度赐婚的消息。 我结交了一些女眷。 廷尉夫人,郎中令夫人之类,她们时常来别苑见我,又陪我出去逛园子。 倒霉的是,无论在哪儿都容易碰上萧律。 有时一个转角撞见他,有时发现他就在前面路上,有时觉得有人在看着我,转眸一看,他就在那。 外人本就好奇我从前的事,每回遇见萧律,总有人旁敲侧击的问我:“听说淑妃娘娘从前是平王府上的?” 我烦不胜烦。 这一回在园子里迎面遇见萧律,我忍无可忍的怒道:“你有完没完?” 那些女眷夫人们这会儿都没跟着我。 我孤身一人,身后只跟了个杏儿,否则我也不敢与之搭话。 萧律袖中滑出把匕首,脱了鞘,向我递来。 “我捅过你,你把那一刀还给我。” 有病。 我心中暗骂了句,转身要走。 他说:“你这么久没身孕,是因皇兄没有碰过你,对不对?” 他以为萧瑾疏会像他嫌弃秦芳若一样嫌弃我。 人怎么可以天真到这地步? 我加快脚步往前走。 他追上来拽我手腕,将我拽到他面前,一双血丝密布的眼看着我。 “阿月,你说话。” 有什么可说,说出口也是脏话。 我拼命甩他的手。 他却越发用力的将我往他怀里拉扯。 杏儿差点尖叫出声,又怕引来人,只能拼命的拉拽他胳膊,却被他一脚踹倒在地。 萧律按着我肩膀,将我抵在一旁山石壁上,嗓音涩哑的说:“碰过也无妨,你回来,我们跟从前一样。” 我看着眼前放大的他的脸,提醒道:“附近有暗卫,你举止再过火些,皇帝杀了你也师出有名了。” 萧律呵呵笑了一声,低头靠我更紧,鼻尖触鼻尖。 “杀便杀了吧,死我也死你面前,这辈子,你还能忘了我么?” 第107章 欺君之罪 第107章 欺君之罪 我抬腿准备猛踢他裆部。 他预判了我的动作,拿膝盖将我的腿顶回去。 “还能给你踢第二回 ?这招谁教你的,忘了?” 从前他教的我,若是男人企图犯我,就踢人裆下,这是最疼的地方。 这招有用,后来他大婚之日将我带到阁楼上,我就这样踹了他,也成功暂时摆脱他一次。 我偏过头去。 萧律指尖挑我下巴,欲令我转过脸来。 “秦元泽又是怎么回事?” 我脑袋继续往旁退了退,当他以为我在避让——我额头猛地向他冲去,撞向他鼻梁。 “嘶!” 他空出手来去捂鼻梁,另一只按在我肩膀上的手也松了力。 我趁机用力推开他,提起裙子一溜烟跑远去。 …… 被萧律这么一扰,我兴致全无。 回到别苑里,杏儿兴匆匆告诉我:“前些日子娘娘没有胃口,圣上让人去楚国请了位厨子来,今日已经到了。” 楚国一趟来回,二十日有余,看来这件事萧瑾疏二十日前便吩咐人做起来。 这厨子估摸着是大张旗鼓捞的,看似一件小事,却能让楚国百姓得知,他昭国帝王重视楚人妃嫔,对楚人没有敌意。 在楚国的水深火热的难民们,未必不想往外跑。 我顿时胃口大好。 “那就先让他做几道楚国的名菜,我尝尝鲜。” 有五六位小厮给厨子打下手,半个时辰内便上了七八道菜。 楚地的菜很讲究式样,道道精雕细刻的一般,赏心悦目。 说来有意思。 都是楚地菜,大多却是我陌生的,见所未见,只因这些菜只在宫廷中出没。 唯有其中一道翡玉糕,我很熟悉,是曾经萧律揣兜里带来给我吃的。 婢女用银针一道道验过去,我指了指那糕点。 “这道撤下去。” 杏儿不明所以,但立即照做。 我吃得正香,福康公主跑来:“嫂嫂,出大事了,你快跑吧!” 她跑得很急,发间步摇被甩得作响。 从前我觉得公主是至纯至善之人,后来方知晓,那只是没妨碍到她自身。 若是妨碍了她,尤其婚姻大事,她便不管我是否无辜,非要扯我下水不可。 我身子不由得往后挪了挪,换了个椅子,离她远些。 “怎么了?” 福康公主道:“有几位官家夫人说亲眼见到你和男子在园子里亲嘴,去皇帝哥哥面前告发了,德妃带了一群妃嫔跪在乾元宫外,要皇帝哥哥赐死你!” 看来是萧律在园子里同我拉拉扯扯那一幕,叫人在高处或者在荷塘对岸瞧见了。 我冷呵:“我胆子竟这么肥,光天化日同人亲嘴了。” 福康公主拧眉道:“总之你的情境眼下不容乐观,那么多人说了,皇帝若是相信,那嫂嫂你……” “我若是逃了,才算落实我罪名。” 我继续吃菜,这么一大桌珍馐,暴殄天物是要天打雷劈的。 福康公主惊愕的看着我吃,看了一阵后,她问:“你就不担心?” 我道:“你以为圣上是何人,他真能由我一人在外胡来,而无耳目盯着么?我清不清白,他比谁都清楚。等会儿,等我吃饱了进宫去瞧瞧,是哪些人在告发我。” 我赶到乾元宫已是半个时辰后的事。 跪地的妃嫔已经散去,三七告诉我,德妃周氏和几位官员夫人在里头回话。 我踏过赤木门槛进去。 几位女子跪地,萧瑾疏端坐在沉重的檀木精雕龙纹椅上,眼色沉沉的扫视她们。 德妃一身金碧盈盈的华服,捏着金丝绣的帕子娇立在他身边,见我进去,一双妖媚的丹凤眼顿时变冷。 “淑妃,你还有何话说?” 我向皇帝行礼,起身后,对德妃道:“别急,我这不是来说话的吗?” 德妃对我怒目而视,却因萧瑾疏的一个手势止住嘴。 萧瑾疏问我:“你看看,这些人你可见过。” 我转眸,看向跪地的五位夫人。 看衣着打扮,便能分辨这些夫人中哪位尊贵,而哪位的夫君官位品级低一些。 跪前面的是两位家世好的,有点眼熟,大概在某个有许多人的宴会中见过,又是人山人海中瞥过一眼,但绝对没打过交道。 我摇头:“从未见过。” 几位夫人顿时紧张起来。 “可妾身是见过淑妃娘娘的呀,淑妃娘娘相貌如此出众,断不会认错!” “娘娘就在那山石旁,与男子……妾身难以启齿啊!” 我问:“你们在哪瞧见的?” “那时,我们在荷塘正中停泊的小船上闲坐着,谁知能瞧见那一幕!” 我又问:“那男子是谁?” 几位夫人众口一词:“他始终背对我们,我们没能看清!” 她们哪里是没能看清。 不提萧律,是心知肚明萧瑾疏在这时候不会去治罪萧律,强行掰扯他,没准事儿没做成,还多数个敌人。 她们的主子目标明确,只针对我,故而只说看见了我同男人亲密,却不说是谁。 德妃恶狠狠的盯着我,目光里颇有几分恨不得将我拆骨入腹的冰冷,唇边挂着一抹解恨的笑意。 仿佛我与她有深仇大恨,而她终于大仇得报。 可笑,根本就没交过锋,便恨上了我。 我提议道:“不如将她们五个分开问话,看看所答是否一致,如若不一致,便说明她们扯谎害我。” 今日是阴天,这种天女眷们不会去逛园子,往往会去喝个茶,看个戏之类。 她们却说当时在船上。 随时要落雨的,她们在那船上坐着,到时候避雨都来不及。 她们绝不可能在船上。 甚至,她们当时可能根本不在园子里。 萧律纠缠我的那一幕,一定有人瞧见了,但极可能只是个小厮,小厮作证人微言轻,德妃便想着让这几位夫人来充当证人,如此一来颇具份量。 但她们到底没亲眼瞧见,若分开单独问话,定有破绽。 果然,她们面面相觑,神情越发紧张。 萧瑾疏淡淡道:“你们眼下一五一十坦白,朕从轻发落。若盘问后证实你们几个说谎,便以欺君之罪论处。” 第108章 任性一回 第108章 任性一回 德妃并非等闲之辈。 “你们那等羞耻之事,她们哪里敢多瞧几眼,当即便散了去。又能问出什么来?” 没等我开口,萧瑾疏凉声道:“淑妃没急,你先急了?” 德妃眼神顿时一恍,但很快稳住心神,回得有条不紊。 “圣上,妾身不是急,只是怕她以势压人,叫几位夫人迫于其威……” 她的声音在萧瑾疏冷淡的目光中戛然而止。 萧瑾疏指尖敲着楠木桌面,语气不轻不重道:“这几位夫人家中与你父亲素有往来,周兮兰,你父亲不曾教过你,用人唯亲是大忌?” 我意外的挑了挑眉。 振臂一呼便有五位夫人卖命,了不得,这五位夫人背后,是五位官僚呐。萧瑾疏哪是在指责她用人唯亲,他意指周父结党营私呢。 周兮兰自然听出了言下之意,脸色一白,扑通跪了下来。 “圣上明察,或许是走得近些,也不过是同僚之谊,再无其他啊!万万算不得亲近!她们今日来告发淑妃,只是不愿圣上被蒙在鼓里,并没有事先告知过妾身!” 萧瑾疏垂眸,目光寡淡的看着她。 “朕不曾斥责你。” 但他也并没有允她起身。 周兮兰跪在地上肉眼可见的慌了一阵,随即猛地瞪向我。 “圣上,总不会有空穴来风的事啊,妾身被误会不要紧,只要圣上不被蒙骗!” 萧瑾疏没理会她,只目光淡淡看着她。 这种无声,令周兮兰更加胆战心惊,慢慢不敢回应他宛若洞悉一切的目光,轻颤的眼睫越垂越低。 分明他没有厉声厉色,殿下静候在旁的宫人们,也在这无形压迫中感受到皇帝的怒意,都诚惶诚恐的跪了下来。 几位夫人满额冷汗,跪地无数次交换眼神。 其中一位夫人做足了准备,终于欲开口时,萧瑾疏施舍的口吻道:“此事到此为止,退下吧。” 闻言,周兮兰和几位夫人松了口气,都没有再纠缠,如释重负的慌忙退了出去。 萧瑾疏的视线这才转向我。 “不必担忧外人胡言乱语诋毁你,不被处置,足见你清白。” 外头人说我闲话不在少数,我有什么不习惯。 只是眼下他这样说,不知究竟是宽慰,还是在劝我息事宁人。 不予分开审问,不追根究底,便是息事宁人。 但我懂得,结党营私他比我更憎恶,只是眼下还不到清算的时机,我若纠缠着要个公道,便是不识大体。 我问:“萧律拽住我的时候,为何暗卫没有及时动手?” 萧瑾疏背往后靠,眸色渐深。 “我以为,你不会愿意旁人对你的事干涉过多,无论是搭理萧律,还是见秦元泽,都无人拦你。” 秦元泽大概是刻意与我避嫌,我自然也不寻他,哪怕遥遥见了立即绕道而走,何来见他这回事? 再者,我真要去见别的男人,同人相处甚欢,他真能容忍? 这皇帝,明明介怀得很,却这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我说:“我眼下是嫔妃,必然恪守本份。” “那本心呢?” 我被问得哑口无言。 本心,什么本心? 缓缓后,萧瑾疏说:“今日之事,你若实在摆脱不掉,他们自会出手。” 他起身,走到我身前。 “从楚到昭是为萧律,宁居乡野是因你奶娘的叮嘱,恪守嫔妃本身是因我能为你报血海深仇。但是南书月,你从未为自己活过。” 我说:“圣上说的不对,无论奶娘的叮嘱还是报仇,那都是我想要的,如何不是为我自己?” 听我这样说,他似乎想通了什么,豁然开朗的轻笑了声。 “楚国菜,可吃得惯?” “嗯,”我对他一笑,“去尝尝吗?” 萧瑾疏握起我的手往外走,眉目如旭日初升般柔和:“好,今日有空闲,早些归家便是。” 我笑说:“圣上的家,不是皇宫吗?” 他神色一顿,没有同我争辩。 …… 别苑门外,我动作有些慢,还未下马车,听见小厮问萧瑾疏:“圣上,这是平王今日送来的,还是扔了吗?” 我掀开车帘,看到小厮手中的是一支金海棠珠花步摇。 小厮看到我竟然也在,神色有一瞬的慌乱,不过很快在萧瑾疏眼神示意中做出反应,将步摇递到我面前来。 “娘娘,这是平王送来给您的,如何处置?” 看来先前也送来过,只是萧瑾疏都吩咐人拦下了,没告知我。 我说:“东西名贵,扔了可惜。拿去换了银钱,分发给大家吧,记得别苑里人人有份。往后再有东西送来,就充国库。” 小厮很高兴:“谢娘娘!” 这个时辰用膳还早。 萧瑾疏同我去逗小老虎玩。 他半蹲着,金线绣龙纹的锦袍衣角落在地上,大手一下又一下抚摸着小老虎,小老虎像猫儿一样,眯着眼把脑袋往他掌心里蹭。 两个月功夫,小老虎明显大了不少,估摸着体重能比得上两只猎狗。 他叮嘱道:“下个月必须将它关笼子里了。” 我看着他俊美的侧颜,问道:“不能放它归山吗?” “随你。” 他给小老虎喂块肉,起身时目光在我脸上顿住:“这么欢喜?” 我捂了下脸颊。 很明显吗? “为它高兴,它能回家。” 老虎本就该在山里,它是山中之王,在这里却只能做笼中囚。 萧瑾疏往外走。 我跟上去:“其实圣上不必日日过来,太辛劳,圣上对我的用心,我心里有数。” 这两个月他一日没落下,夜夜宿在我身边,却一回都没有碰我。 我能感觉到他的用意。 关于彤史的事,他没有解释一句,但他所作所为或许是想让我明白,他并非色欲熏心之人,他能克制。 我不至于到现在都不明白他的心思,太昭然若揭。 可这样,他辛苦了自己,也给我竖了不少仇恨,德妃恨我都恨得牙痒痒了,没有任何好处。 他没搭理我,一个劲的往前走。 我继续劝道:“而且圣上尚无子嗣,朝臣会催,我也不需要专宠……” “与你无关,”萧瑾疏道,“是我想任性一回。” 第109章 有我在 第109章 有我在 他在我眼中从来是冷静的。 哪怕喝醉了酒,依然不会胡来。 以至于从他嘴里听到“任性”这两个字,我有些难以置信。 他走到荷塘边,望着碧波潭上的片片绿意,对我道:“萧律往这里送了八回书信。” 我心中一团乱麻。 那疯子,难道不知道这书信会经过萧瑾疏的手? 该不会萧瑾疏都看完了吧? 八封信,总不能是一次送来的,萧瑾疏只字不提,想来也没啥事,估计就是些朗朗上口的情诗。 大概是今日被我撞见那支步摇,他这会儿才顺势说起那些信。 “他写了你们的八年,每年万余字,”萧瑾疏一脸淡然,似乎对什么都不在意,“我看完了。” 看完了? 这三个字叫我心中石破天惊。 一封要万余字,八封至少八万字,他看完了。 我大气不敢喘。 “圣上看这个做什么?” 那八年,无非是我始终在哄他,照顾他。 无非是萧律从性格古怪的冰块,渐渐融化,对我有了回应。 给我一块糖吃,我便记他万分好。 哪怕他在楚国毫无地位,别家质子的婢女或许都不把质子当主子,我却始终任劳任怨,尽心尽力。 这些过往落在萧瑾疏这样的人眼里,只会觉得看了一个蠢货的故事。 萧瑾疏眼帘浮动,仿佛透过眼前的碧水,看向遥远的过去。 “你从前也是个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的小姑娘,他把你变成了如今这样。” 我嗓子干巴巴的,说出的话都变沙哑。 “人总会长大,总会变的。” 萧瑾疏语气漂浮不定:“我从那八万字中,实在没找到他爱过你的痕迹,他字字句句,只提你有多好。” 我哑然。 “失去的,和从来不曾拥有的,总归都是好的。我若真有那么好,他何以那样待我。” 萧瑾疏侧过身来,面对着我,眉宇微锁。 “南书月,你能活着,足以证明这世上有人很爱你,是你父母,是你奶娘,是南书氏所有人。他们明知你不在刑场之上,但人头落地前,谁也没有声张。” “……” “你是被爱着的。” “……” “南书月,被爱不需要缘由,爱一个人也不需要。” 我点了点头,忽然眼眶有些发热,我抬起头,指腹拭去眼角的湿润。 “对。” 萧瑾疏将我拥入怀里,大掌轻抚我后背。 “你想看看那些书信吗?” 我埋首在他胸膛,闷声说:“烧了吧。” 那些东西本不该存在。 他又问我:“若重来一回,你还会选择向我求救吗?” 我诚实摇头,发间步摇清脆作响。 萧瑾疏呼吸一停。 “你后悔了。” 我说:“萧律在西南的时候,王府昔日的家奴都被遣散了。我当初若忍着,熬到那时,也算熬出了头。” 萧瑾疏笑了声。 “当初第一回 见你,我若真心帮你,如今你至少会像信任秦元泽那样信我。” 大概是他的纵容,令我胆子越来越肥。 我直言不讳道:“若回到过去,你不会变的,皇位只有一个,萧律坐上去了容不下你,你和太后都会没命,你只能物尽其用。” 故而,哪来的如果。 萧瑾疏一向能言善辩,此时也沉默下来,久久无言。 天空中下起了微薄细雨,落在额上星星点点的酥凉,我维持这个姿势有些累了,推了推他胸膛。 他松开我,神情疲倦却温柔。 “走吧,让厨子上菜去。” 我大概天生适合吃楚国菜,胃口大好,甚至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萧瑾疏提醒道:“这酒烈。” 确实烈,我并非没喝过酒,但第一口依然被这辛味刺激到,咳嗽不止。 萧瑾疏起身给我顺背,喂了口甜菜让我咽下去。 第二口,我有了心理准备,渐渐适应。 “慢点喝,喝酒不能急,”萧瑾疏对我道,“多吃菜。” 这东西真能上瘾。 后来一杯接一杯,无意识的往下灌。 都说心里愁闷无处宣泄的人才会想喝酒,我也不知我在愁什么。 萧瑾疏不止一次的劝我。 “酒喝多了,并非当快活神仙,你会想吐,会头疼,不好受的。” 那就奇怪,既然不好受,他为何每顿多多少少都要喝两杯。 只是次日要上朝的话,他少喝点,次日休沐,他便多喝点。 我有些头晕的时候,他来夺我酒杯,哄孩子的口吻道:“不喝了,听话。” 我双手牢牢护着我酒杯,用我最凶悍的眼神恶狠狠瞪他。 “喝你半壶酒咋了,小气什么?” 他哑口无言,无奈的看着我。 我自以为震慑到他,继续道:“你那么富贵,究竟在小气什么?起开!” 真是的。都当皇帝了,喝他几杯酒还不让。 萧瑾疏收回抢我酒杯的手,脸却靠过来,凑在我耳边低哑说: “我会趁人之危的,你再多喝几杯,一会儿床上别哭着求饶。” 我从他瞳孔里看到自己醉得满脸通红,双眸迷蒙的模样。 想起他在被窝里多能折腾,心中一惊,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手不留心挥翻了酒杯。 他搂住我腰,捞起我将要瘫软倒地的身子,打横抱起,往膳堂外走去。 我胃里开始翻江倒海的难受。 完了。 “我要吐!” 我从他怀里挣扎下来,扒着墙角一阵狂呕。 萧瑾疏扶着我,叫我不至于跪在地上吐,等我吐完了,他拿帕子给我擦嘴。 “没骗你吧,你当酒是个什么好东西。” 我哼了声,瞪他。 “我喜欢,就是好东西。” 他不与我争辩,再度抱我起来。 我双脚离地,在他怀里竟然有一点踏实,指腹描摹着他衣襟上的龙纹,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 “你当太子穿的比这个好看。” 他挑了下眉,“那我当太子?” “不行,”我打了个酒嗝,“你当太子,老皇帝得活过来,老皇帝不好,昏君,不要他活过来。” 萧瑾疏垂眸看我,笑着的眉眼中倒映星辰。 “南书月。” “哎。” “我不能陪你去看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他在将我交给负责伺候沐浴的婢女之前,在我耳边说,“但有我在,你都会看到的。” 第110章 你跪下来 第110章 你跪下来 我头有点昏昏沉沉的。 他将我从怀里放下来,婢女们要搀扶我进去,我看着那一张张模糊不清的面孔,反手捉住萧瑾疏的胳膊。 “你又要把我交出去了吗?” 我有点口齿不清的,声音有点颤抖:“我求你了,你那么聪明,总有别的法子对付他,他会打我的……” 萧瑾疏忽然把我拥进怀里,用力抱紧我,沙哑嗓音落在我头顶。 “不怕,往后只有你打他的份。” 可那种重回囚笼的恐慌在我心头无限放大,我死死咬住唇,不要自己出声。 他摆手示意婢女们都退下去,随即亲吻我额头。 “想哭就哭出来,月儿委屈了。” 我以往就连掉眼泪都拼命压制着。 因为我知道我哭,除了失态,不会有人心疼我。 得这句话,我终于毫不体面的哭出声,像孩子告状一样,一桩桩一件件的说出来。 “他拿铁链锁我,像畜生一样栓着,他还给我下药,强迫我怀孩子,小产好疼啊,肚子好疼……” 我其实很怕疼的。 说到后来我泣不成声。 “太子殿下,求求你,别把我送到他身边去,我给你侍寝,你给我条活路,求求你。” 萧瑾疏双臂牢牢锢着我身子。 他好像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最后只哑声说:“都过去了,我不是太子了。” 我在他怀里渐渐安定下来,始终捉着他腰封不肯放手。 生怕一撒手,他就把我给丢了。 他抱我到汤池边,哄道:“乖,先沐浴。” 可婢女们一来,我便开始草木皆兵,像个炸开的刺猬,又哭又闹的不让人靠近我。 萧瑾疏无奈只能让她们都出去,解开束袖,抡起衣袖,露出一节手臂。 “行,我亲自来伺候你。” 我站不稳,他一手扶着我,一手来剥我的衣服。 我死死按住衣襟口,警惕道:“你要干什么?” “伺候你沐浴,”萧瑾疏说,“放松,不碰你。” 我看着他温柔的眼眸,听着他安抚的语气,心中仍然不肯松懈。 萧瑾疏耐着性子说:“我们是夫妻。” “夫妻?” 我什么时候嫁过人了? 萧瑾疏说:“你好好想想,册封礼那天,我牵了你的手敬告天地的。” 仔细一想,是有这么回事。 对啊,我嫁给他了,那他要脱我衣服,我有什么理由阻拦。 我松开手,一件件衣袍落在我脚踝边。 到最后只剩一件蔽体的肚兜,他的手在我身后系带上停顿良久,仿佛在犹豫什么,又下不了决心,最后自言自语道:“这个就不必脱了。” 然后他扶着我,让我下水,我身子一点点的,慢慢没入温热水中。 汤池浅,我坐在里头,水线刚好没过我的胸。 温温热热的很舒服,我越来越犯困,后脑勺往琉璃壁一贴,眼皮就开始挂下来。 他手忙脚乱的伺候我洗澡,把花瓣洒我身边来。 我凶巴巴呵斥他:“手劲轻点,别把我皮搓下来。”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我。 “你意思是让我给你搓澡?” 我说:“不会干?” 他腮帮子一紧。 “试试。” 不过不得不说,他干啥活都细致,手劲恰到好处。 我看他半蹲着揉搓我手臂,说道:“你这样半蹲着不舒服,要不你跪下吧,别人这活都跪着干。” 他敢怒不敢言的看着我,却没听我的话转变姿势。 缓缓后,他换了我另一条手臂,先给我手臂放上一片片花瓣,再洒水拂去。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伸手轻抚他脸颊:“你真好看,就是人坏,心眼儿多。不过活儿挺好,我满意的。” 萧瑾疏在岸上发了会儿愣,耳尖突然变得通红。 “南书月,你自找的。” 他脱了被溅湿的衣袍鞋袜下池子来,在水中抱住我。 …… 到酒醒,已是次日的清早。 身旁的男人上朝去了,我独自躺在床上,看着层层帐幔,脑子里涌入一大串记忆。 是汤池里的浪潮久久起伏不定,是我戳着他鼻梁嘲弄他色鬼,被狠狠堵住了嘴,回到卧房里,又折腾许久。 还记得,我迷迷糊糊时,萧瑾疏在我耳边问:“秦元泽有多好。” 我竟然还认认真真考虑了再回答。 “他人真的很好。” 说不上来哪里不好。 萧瑾疏又问:“在渔村里,你为何不同他在一起?” 我“唔”了声。 “太子和萧律都会要他的命。” “杀他做什么,”萧瑾疏苦笑:“在你眼里,我是个暴君?” 我拼命摇头。 “太子不是暴君。” “我们同房,外头有人守夜,你早该习以为常,但渔村那一夜,因为隔壁的人是秦元泽,你很害怕,你怕伤害到他。”萧瑾疏说,“我便知,他对你来说不一样。” 我揉了揉眼睛。 “他是个好人。” 萧瑾疏沉默许久,最后说:“真的就只是好人?” 后来我好像没回答了,困极了,只想睡去。 眼下我就这样躺着,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趁我醉套我话,幸而我没有说出多离谱的话来,每一句都在情理之中。 但哪怕如此,我还是惊出一身凉汗。 果然酒不是好东西,不该喝。 我坐起身。 屏风后守着的婢女们立即入内伺候我,手中各自端着水盆衣物之类。 我洗漱后,被搀扶着起身,张开双臂,任由她们将华贵惊艳的衣服往我身上套。 再去妆镜前,她们在我头上一顿折腾。 小半个时辰后,总算都完了事儿,我穿戴端庄,头顶着一堆珠翠,绕过屏风去沉香木柜子前,拿出一包药。 “去熬了。” 杏儿顺势接过。 结果我一转身,就看到萧瑾疏站在门口,目光晦暗的盯着杏儿手中那包药。 我心一惊,又缓缓想到,这事他是知情的,我又不是偷偷摸摸,有什么做贼心虚的。 再说了,吃药伤的我自己身子,他有什么损失。 不对,上回太后特地与我谈过话,如果我这样做了,再落到太后耳朵里,会是怎么个事。 我拍了下脑袋。 昨晚酒多了,到现在脑子还有些钝。 杏儿战战兢兢,毕恭毕敬的请示:“圣上,这药……” “你主子是淑妃,听从她吩咐便是。” 萧瑾疏若无其事的踏进来,在楠木小圆桌旁坐下,叮嘱我:“头若是疼,让下人去传太医来,不必强忍着。” 我晃了晃脑袋。 “不疼。你——怎么还在?” 第111章 愧对 第111章 愧对 “休沐,”萧瑾疏顿了顿,道,“你昨日醉酒伤胃,这两日最好是不吃药。” 我说:“不碍事不碍事,我的胃一向好,耐折腾得很。” 他眸光黯淡下来,低头盘弄了会儿腰间玉佩。 我才发现他今日身上衣服没龙纹,仿佛在东宫见他穿过,是一件便服,不过确实比龙袍顺眼,龙袍太庄重,看一眼都觉得气势逼人。 缓缓后,萧瑾疏道:“去用早膳吧。” 以往早膳都是琳琅满目的一桌。 今日桌上只有红枣小米羹,和一碗五谷燕窝粥。 萧瑾疏解释道:“你昨晚吐了,这两日清淡饮食的好,我还传了太医来给你看看。” 我拿起玉勺。 “不必不必,也就吐那么一回,现在人很好,吃两日粥也就罢了。” 但此时,太医已经入内,行礼过后便在我腕上蒙了帕子,为我把脉。 太医认真把了一阵,而后一本正经道:“从娘娘的脉象来看,脾胃有伤,需好生将养,勿吃生冷之食,更要切忌,不能服用任何汤药,坚持几日便可好转。” 我原本认真听着的,听到最后一句“不能服用汤药”,脑门叮一声恍然大悟,转眸看向萧瑾疏。 这人是真的很想当爹啊。 他避开我目光,若无其事的慢慢抿了口茶。 等太医走后,萧瑾疏拧眉道:“脾胃之伤若不好生将养,往后是不可逆的,昨日劝你少喝,你也不听。这下子,连那个药都不能喝了。” 我道:“我看过几本医书。” 喝酒是伤胃,但我只喝一回,也只吐了一次,事后也不觉得疼,没有严重到一碗药都不能喝了。 萧瑾疏没再吭声,默默吃着他面前的小米羹。 时辰刚刚好,用完早膳,杏儿将汤药端来。 我吩咐道:“怎么没备糖,去拿点糖,或者柑橘。” 这药毕竟苦。 但以往不必开口,杏儿便准备妥善解苦的吃食,今日不知是怎么了。 杏儿应声退下,膳堂中其他伺候的下人也都很默契的退下去。 我双手捂上温烫的药碗,看向萧瑾疏。 他的意思是会让我离开的,可他又想要孩子。 说到底,让我走是不诚心的了。 萧瑾疏回应我目光,启唇道:“原定的出兵计划在半年后,但南越受楚国欺压已久,这回趁乱派兵扰楚地边境,秦元泽提议尽早出兵火上浇油,联合南越打楚地个措手不及,有一半官员反对。” 我顿时来了兴致:“都可,半年后或是现在,各有各的好处。” “哦?” “楚地经历半年的内忧外患,势必千疮百孔,届时昭国再派兵,楚地就只有节节败退的份。但如若现在就出兵,有昭国出头,其他外邦更易纷纷响应,楚地亡得更快。” “嗯。” “但究竟如何,还是要看昭国目前的兵力,粮草储备,国库充盈,还要考虑对昭国虎视眈眈的外邦,会不会趁兵马远调而攻我昭国。” 萧瑾疏看着我,眸中笑意渐深。 我伸手捂脸颊。 “我脸上有什么?” 他清咳了声:“我昭国,这三个字从你口中说出来,好听。” 我并非昭国人,但我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全然把自己当成了昭国人。 我由衷道:“昭国挺好。” 在昭国反而能听见许多人说南书一族可惜,这令我感触良多。 而且我确实嫁了萧瑾疏,嫁狗随狗,也算得上半个昭国人了。 萧瑾疏喉间一滚。 “那你在事成之后,什么打算?” 我愣住。 他问的大概是伐楚之后,让我离开,我要走怎样的路。 似乎我从来没想过,往后能如何,也并没有真正相信他会放我走。 “没有打算,”我直言,“圣上若是诚心让我走,便不会拦着我喝药。” 萧瑾疏牵了牵唇,略带几分自嘲的笑了笑。 “你难免会觉得我言行不一,我想看你欢喜,又期盼你能陪我度过余生。若有个孩子,我便于暂时应付朝臣,你也会愿意留下来,可我强迫你怀,跟萧律又有什么区别。” 我说:“圣上和他是不同的。” 他没有威逼我不准吃药,也没有换掉我的药,而是坐下来与我谈,这种做法,足以我心平气和的听他说。 萧瑾疏商量的口吻道:“你若不打算再嫁,与我有个孩子也是好事,你带走他,或是让他留在这,你偶尔看几眼,都可。” 我想问他,若我想再嫁呢? 到底没敢把这话说出口。 思来想去,我也商量着问:“药快凉了,我先喝了,下回再谈这个事,好吗?” 我捧着碗的手很紧张。 萧瑾疏沉默一阵,道:“你昨晚喝伤了胃,要不就交给天意。若这回怀不上,便是我们无缘分。往后我再不与你提这事。” 我垂眸看了眼小腹。 算算日子,快来月事了,医书上说快来月事的这几天是难以受孕的,不喝便不喝了吧。 我放下药碗。 “好。” 萧瑾疏眼眸霎时一亮,不由自主的站起身。 “真的?” 我觉得好笑,只是不喝药,并非正儿八经怀上了,高兴得这样早。 …… 从那天起,萧瑾疏更忙了。 忙着把别苑里容易脚滑的鹅卵石都换掉。 把屋子里有棱角的物件也置换掉。 三七告诉我:“圣上弄来个送子观音,就放在御书房里头,没事就去拜一拜,从前就没觉得圣上这么信神佛。” 我脑海里浮现出萧瑾疏拜送子观音的模样,眉眼中情不自禁的染上笑意。 年岁到了,想当爹无可厚非。 只是萧瑾疏也会有求而难得的事,需要去求神拜佛,真有意思。 三七压低了声量告诉我:“从前不觉得,或许是不急,如今朝臣对娘娘的非议大,皇嗣之事也催得紧,事儿都压在圣上身上,必然盼着有个解法。” 我面上笑意渐渐淡去。 “他这又是何必。” 三七叹口气:“娘娘啊,在城门口那回不得已将您归还给平王,但在当日,圣上便亲自写了书信给太后,让太后帮忙照拂于你,可是太后不愿生事端,没有出手。圣上得知此事时人已经在北稷了。为了那事,圣上与太后争执过。” 第112章 入寺 第112章 入寺 这件事太后说过,眼下三七再提,我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 “都过去了。” 我想,萧瑾疏本不是恶人,他几次三番将我推入狼窟后多少会有愧意,做不到冷血冷心。 他介怀我在他面前跳河,介怀把行囊交在萧律手中。 如今他大抵是把那份愧意当成了感情。 也好,对我没什么坏处。 三七又说:“娘娘,您常去宫外的事,起初隔三差五便有人谏言称于理不合,圣上反问,你们的夫人妾室能在外,为何朕的妃子不能。他们看圣上一意孤行,渐渐止了声。看不惯的,也强行看惯了。” 这事儿我知道。 朝野之间也有了传言。 说周幽王之爱是烽火戏诸侯,唐玄宗之爱是无人知是荔枝来,唐高宗之爱是二圣临朝,当今圣上的爱是违背法制,不必困于宫墙之内。 不过相比周幽王和唐玄宗,萧瑾疏此举并不劳民伤财,民间也就没什么骂声,甚至当做一段佳话。 相比唐高宗的二圣临朝,我从不干涉社稷,不至于朝臣过激。 并且,不止萧瑾疏态度坚决,朝堂上一有人提,秦元泽和萧律也是一句句的回嘴过去,把人堵的哑口无言。 三七恳求道:“娘娘,您若肯满足圣上心愿,圣上定然能回报娘娘更多。” 我说:“看天意吧。” 既然已是说好的事,只看这一次,我不会食言,旁人也没必要同我多说。 这是第四日。 萧瑾疏亥时左右回来的,衣袍未褪便问我:“月事来了没有?” 我窝在绸缎被褥里,困倦道:“没。” 他扬起的唇角压不下去:“算日子,今日你该来月事的,若是没来,那……” “我月事经常不准,”我一盆冷水泼下去,“一年到头没几回准的。” 萧瑾疏仍然兴致勃勃。 “没来就有希望。” 这些天,他时常抚摸我肚子,仿佛里头真有个孩子。 久而久之,我有些心慌,若到时候没能怀上,他该不会立马翻脸吧。 …… 太后命我陪她上山去祈福,我得知此事的时候,马车已经停在了别苑门口。 是个大晴天,初夏的烈日照得车厢里暖洋洋的。 太后端坐在里头,笑着看我:“华临山上的大昭寺求子很灵验,本宫同你一块儿去。” 上山的路七弯八绕的,很是颠簸。 太后闲来无事,讲起萧瑾疏儿时的事,便滔滔不绝。 “本宫还是个姑娘时候,性子内敛,不讨先帝欢喜,承宠的次数寥寥无几。运气倒不错,能怀上瑾疏。” “但本宫位分低,不能亲自抚养他。” “抚养他的,是福康公主的生母丽妃。丽妃有自己的女儿,对他并不上心,他从小便晓得照顾好福康,把福康哄得开心了,他日子便能好过。” “本宫以为,他是不会认本宫的,毕竟没在膝下养过一日,在宫中见了他,本宫忍不住盯着他瞧,他没有回应过。” “但有一回,本宫被珠嫔罚跪在碎石道上,他遥遥见了,在福康耳边说了一些话,福康便拉着丽妃来给我解围。” “丽妃斥责了珠嫔几句,岂料从此之后,珠嫔更是记上了我的仇。” “等到丽妃难产亡故之后,珠嫔便着手收拾我,她害我的手段也低劣,诬陷我偷她东西,不由分说的便让人给我上指刑。” “还是福康公主来解的围,瑾疏在那遥遥站着,没有上前,眼圈却是通红的。那年他才十一岁。” 说起不讨先帝欢喜,说起位份低微,不能亲自抚养骨肉,她都是云淡风轻的。 可说到萧瑾疏那双通红的眼,太后眼眶有稍微湿润。 “本宫至今不知,怎么他突然就当上了太子,还是在他未满十五岁,身后无援的境地。” “他当太子一年后,本宫被晋位份,成了惠妃,他和福康都成了我的孩子。” “他当太子三年后,在朝堂说了一句人无孝不立,百官奏请立本宫为后。” 我想,得这样一子,的确算是此生无憾的福气了。 太后将我的手牵过去,握在掌中,温声细语的说:“淑妃,瑾疏是个孝顺的孩子,他的骨肉,定然也不会差。” 好好好,铺垫这么多,还是在劝我怀孕。 不过难得她身为太后,没有对我威逼利诱,也算不错。 我恭谨说:“妾身也盼着有圣上的骨肉,能安稳降生便是更好。” 太后轻抚我手背。 “瑾疏如此期盼这孩子,如何能不叫他平安,淑妃啊,待你生下皇长子,位份再晋一晋也说得过去。” 这车厢算得上宽大,可我依然有些无所适从的不自在,仿佛是这逼仄的空间带给我的。 我无数次想把手掌抽回来,心中也无数次期盼着快点到大昭寺。 终于马车在平坦处停下。 太后先下的马车,回头见我要跳下来,拧眉道:“胡闹,这若是有了身子怎么办。” 我只能踩上太监的脊背,由侍女们扶下来。 此处已在华临山的山巅,面前是硕大庄严的寺庙,四下望去,绵延的群山环绕,似乎离京城已远。 太后道:“我们快进去。” 随即,我们被引入寺庙,对着佛像敬香跪拜,我被僧人单独带往佛堂之后。 说求子的是我,我得去脱簪净手,独自在一间净室中诵经半个时辰,才能灵验。 太后默许了,我只能照做。 一踏入净室中,里头正敬香的男子回过头来,与我四目相对。 我察觉到不对劲,转身要走,门却从外被关上,我用力推和拉扯,都打不开。 秦元泽一袭黄粱色通身无绣的素衣,手里还拿着点燃的三支香,满面诧异的问我:“你怎么来了?” “太后带我来的,”我放弃了折腾这扇门,就立在门边,与他相隔五六步远,“你呢?” 秦元泽示意我看桌上的牌位。 “我每月这一日都会来给我亡母敬香。” 我看向牌位上清晰的刻字,确是秦元泽的生母无疑,不禁倒抽了口凉气。 所以,太后带我过来,究竟是想做什么? 第113章 如愿 第113章 如愿 眼下这情形,绝不可能是巧合。 仔细想来,太后对我的存在,对萧瑾疏那些令人瞠目结舌的特殊对待,不可能全然没有任何意见。 秦元泽道:“你让开。” 他走到门边,准备一脚把门踹开,又想到了什么,缩回腿。 “外头不会有人在等着吧,我们一同出去便说不清了。” 我说:“太后既然带我来,自然知道你就在里头,我们不出去,反而说不清了。但这事没这么简单。” 光是这样被迫独处一室,并不能说明什么,接下来,一定会发生其他事。 或许是试探,或许是一盆脏水。 可究竟要如何发生,是我不能预料的。 秦元泽转眸看我:“那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出去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为难也好,拷问也罢,你顾你,我顾我,你千万别为我说一句话,撇清关系便可。” “好。” 他踹门之前,我又急着说:“哪怕是我被刀剑相向,你也别管,太后不会要我的命。” 果不其然。 踹开门的一瞬间,一群黑衣人持剑向我们冲来。 秦元泽腰间锋芒一闪,长剑出鞘,迅速加入混战中。 我欲退进屋子里,有位黑衣人调转刀锋,直直向我冲来。 六名暗卫从屋顶上跳下,但秦元泽动作更快,那刀尖离我两步远时,一把锋利长剑捅穿他的胸膛。 黑衣人在我眼前捂着胸口倒下去。 秦元泽迅速抽出带血的剑,回头继续与那群黑衣人缠斗。 那几名暗卫是萧瑾疏安排跟着我的。 有六名暗卫相助,依然不是对面的对手,那些黑衣人有备而来,身手不凡,且人数越来越多。 眼见着敌我力量悬殊,秦元泽越来越不敌,我转身进屋子里,把门反锁上,一扇一扇窗的推过去。 每扇窗都被从外拿钉子封死了。 我捂着胸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出所料的话,太后的目的并非在于伤我性命,若是要我的命,秦元泽不在更容易得手,而且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这屋子里也没有任何催情药物。 只要我和秦元泽恪守分寸,就无法强行给我们冠上有私情的罪名。 所以,所以…… 屋门被踹开,两三位黑衣人提着剑冲进来寻我,秦元泽紧随其后,与他们厮杀在一处。 我脑中敲起警钟—— 那些黑衣人把几名暗卫缠得很紧,却偏偏让秦元泽得以进屋子! 他们是故意的! 一番厮杀下来,秦元泽双臂和黄粱色裙袍上都有血迹,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他的。 一名黑衣人的剑要冲他脊背砍下,我操起身边的烛台砸过去,正中黑衣人的后脑勺。 那黑衣人身子僵住,脑后涌出大片浓稠的血来,缓缓倒下。 哪怕我弄死一个,仍有无数对手,秦元泽身手再迅如雷电,还是渐渐落于下风。 眼见着他拿剑的手臂上被砍了一刀,我急声喊道:“滚!滚出去!” 明明交代得很清楚,不要来管我,顾好自己,他似乎是根本没记住。 他但凡真的只顾自己,早就能摆脱了,能够全身而退的! 他依然没有听我的话。 另一位黑衣人向我扑过来时,秦元泽不顾身边人的纠缠,也往我这里猛冲来。 他一脚踹飞了我面前的黑衣人,脊背上却又挨了两刀,顿时单膝跪倒在我面前,手里的剑还紧紧握着,剑尖抵在地面。 我睁大眼。 近了我才看到,他衣袍有多处破损,艳烈的稠血还在不断外渗,那衣袍几乎都辨不清本来颜色。 他一双血丝密布的眼紧紧看着我。 明明没有出声,我却看懂了他眼里的意思,他在同我说抱歉。 我无言以对,喉咙里好似有刀片在割,吞咽便是剧痛。 他知道这些人目的何在,也知道该与我避嫌,但他到底不能在别人剑指我的时候,弃我于不顾。 他没有听我的话,所以他抱歉。 很快他再次站起,转身,要继续应战—— 那些黑衣人却忽然不再纠缠,好似已经功成,纷纷退出去。 屋中恢复寂静。 太后在此时踏进来,看到伤痕累累的秦元泽,故作关切道:“怎么伤成这样,快去包扎了。” 秦元泽扶正桌上倒下的牌位,拖着伤臂目不斜视的便往外去。 没有同太后行礼,甚至不曾瞥她一眼。 太后面色冷下来。 “秦三啊,你对淑妃很忠心。” “我忠于圣上,自然对圣上宠爱的妃嫔拼死相护,”秦元泽停下脚步,淡淡道:“我三日后便要领兵出征,太后在此时伤我?” 太后一怔:“本宫不知你要出征——” “国事,太后自然是不知的,”秦元泽凉声道,“此事的原委,我会一五一十禀给圣上。” 我仍然坐在墙边地上,双腿僵麻。 居然这么快要出征了,看来萧瑾疏采纳了秦元泽的提议,要联合南越打楚国个措手不及。 而在这节骨眼上,他伤了,萧瑾疏自然会发怒,只是伤人的是太后,又能苛责到哪里去。 太后对着秦元泽的背影,愕然望了会儿。 他伤成这样,依然挺拔如松,步姿不失英气,好似那些血都不是他的。 等人走远,太后回过眸来,目光复杂的瞧着我。 “一个女人,心中有旁人才会不愿为其诞育子嗣,本宫明了。” 我扶着墙站起身。 “是吗,我自己竟然不知?” 那是她没有经历过两次小产的痛楚,根本无法体会明白,我并非不想要孩子,只是害怕再次失去。 太后叹了口气。 “本宫无意针对你,也并不想伤你。只是这子嗣究竟能不能求到,并非在神佛,而在于你内心。” 我笑出声。 全然在我内心? 怎么,太后同样是女人,她怀孩子生孩子全凭自己内心便能做到,半点不看造化? 这一出戏,她不就是在提醒我,秦元泽的生死也在她一念之间,让我乖乖的顺从皇帝心意,如此相安无事,皆大欢喜。 对于我失礼的带有嘲弄的笑声,太后倒没有介怀,也并没有治罪。 “淑妃,本宫不管你过去是什么人,心中有谁,这个子嗣,皇帝必须如愿以偿。” 我麻木的“哦”了声。 …… 这一夜,萧瑾疏回来的晚。 他在床边坐了良久。 我背对着他装睡,没想搭理他。 萧瑾疏轻手轻脚的进被窝,小心翼翼的从后拥住我。 “母后做出这样的事,我很失望,已缩减了她身为太后能调用的人手,她也答应了我再不寻你,哪怕往后她召见你,你可不去。” 第114章 你要回来 第114章 你要回来 他手掌探入我寝衣下沿,轻抚我扁平的小腹。 缓缓后,钻到被窝里,掀起一点衣料亲吻我的肚子。 “娘亲生气咯,帮爹爹哄哄娘亲。” 我扫兴道:“没有孩子。” 萧瑾疏从被褥里钻出来,双臂撑在我颈边,俯瞰着我,道:“不说丧气话。” “真没有,”我看着他眼睛,斗胆问,“今日的事,你不知情吗?” 他双眸一滞。 “你以为,是我授意的?” 我说:“太后带我入山,没人来禀报给你?” “有,”萧瑾疏一五一十的解释道,“当时正同几位官员商议要事,三七也不认为这事多要紧,等出了奉天殿才告知我,那时过了午时,你们已经到了华临山上。” 我说:“难道不是圣上将求子心切表露给太后,太后才做出这样的事来?” 萧瑾疏看了我一会儿,似乎是想从我脸上找到说笑的痕迹。 慢慢的,他眸中的光瞬时黯灭,只剩一片死灰。 “我若要逼你,何至于这样大费周章?” 我说:“圣心难测。” 萧瑾疏怔了怔,衔着苦味笑出声,眼角泛着似有若无的水光。 “秦元泽出征在即,我能容母后伤了他,我是疯了吗?南书月,你把我当成什么人,这世上恶事都是我做的?” 我抿直唇,不吭声。 萧瑾疏躺下来,与我并肩。 他深呼吸后,平和道:“你今日受了惊,难免有些脾气,容易多思。说起来,我这两日忙于出征的事,不能未卜先知,防患于未然,你气我也在情理之中。” 我一拳头好似打在了棉花上。 明明受惊吓被胁迫的是我,难得不要命的同他对峙一回,到头来好似我委屈了他。 他大概想来想去不甘心。 “南书月,你冤枉了我。” 我“哦”了声。 冤就冤吧,难道我没被太后冤枉啊? 我背对着他,他也翻过身去背对着我,同我置气。 …… 次日我醒的特别早,翻了个身挨到男人胳膊,于是我又翻回去。 他手臂横过来,把我搂进怀里。 “直言不讳也是好事。往后在我面前,也不必藏着掖着,有话都说出来。” 我脸颊贴着他胸膛,耳畔是他如战鼓的心跳声。 我闭上眼睛。 这些时日来,我时常去想,我期盼着昭国之势为我报血海深仇,那么我服侍他,给他生个孩子是否也在情理之中。 可,他走上皇位这条路,难道不曾踩过我的脊梁? 难道伐楚一事尽是为我吗? 当然不。 他身为帝王,自然盼着四海臣服, 总归是要伺机而动的。 我说:“我不欠你的。” “嗯,”他顺着我胳膊找到我的手,一根根拨拂过我的手指,缓缓十指相扣,“谁说你欠我。” 有时候,他言辞上太退让,以至于我再进一步都显得过分。 我半晌没出声。 萧瑾疏搂抱着我,又说:“秦元泽伤了六处。” “那是不是无法出征了?” “他坚持要去,”萧瑾疏道,“昨日我先去看的他,为证明他可以,他还下床耍了长枪。” 我有些想笑,又不禁泪目。 我眼泪明明是无声滑过眼角的,他并没有看我的脸,却能感觉到,抬手来擦拭我的眼泪。 萧瑾疏无奈的说:“我母后干的这叫什么事,她是去撮合你和秦元泽的吧,没帮到我半点,还害我挨骂。” 我破涕为笑:“谁敢骂你?” 不知不觉外头的天越来越亮。 萧瑾疏放下我,坐起身,赶着去上早朝。 以往这个时候他很轻的出去,不闹醒我。 但今日我醒着,便跟过去服侍他穿衣。 绕到他身前收腰封时,他低头在我光洁额上啄了一下。 啄声响亮,一旁的两名婢女都红了脸。 “像老夫老妻了,”他说,“年年若如今日,此生足矣。” 他微微躬身,我为他戴上十二旒冕,心中却想着,可惜,大概唯独这一日了。 …… 我在凉亭中眺望水面上初绽的荷花,天边晚霞正是浓艳的时候,萧瑾疏回来了, 他的脚步很沉重,一步步踏上台阶,走到我身后,从后拥住我身子。 “月儿……” 一开口,他嗓子便沙哑得好似火烤过。 我白日里裙裤上有血,来了月事的消息,肯定入了他耳中。 我惋惜:“叫圣上失望了。” 萧瑾疏脸埋在我发间,很艰难的道:“我后悔了,月儿,只有一次机会,不够。” 我说:“圣上答应过我的,君无戏言。” 萧瑾疏抱我更紧,不发一言。 他不能出尔反尔,但他用他的举止在恳求我,再试一次。 我说:“圣上,我想亲眼看楚国覆灭。” 萧瑾疏喉间一紧。 缓缓后,他苦笑道:“南书月,你不能这样欺我太甚。” 我摇摇头:“我如何敢。” 萧瑾疏语气飘浮道:“那你言下之意是什么,亲眼看到楚国覆灭,不就是跟随出征,跟着秦元泽一同去?你笃定我舍不得拿你如何,也不会杀了他?” 我说:“从楚地回来,我为圣上绵延皇嗣,一个,两个,哪怕更多,绝不怠慢。” 这便是我的条件。 要我的肚子心甘情愿为他所用,要我死心塌地留在他身边,他先得答应我,容我去这一趟。 确实有暂时逃避京城的原因在。 可我也确实很想,亲眼看着楚王是如何节节败退,如何放弃那一座座城池,巍峨的楚王宫中,那些笑谈南书氏惨状的权贵们,是怎么抱头鼠窜。 如此一来,我必定畅快淋漓。 萧瑾疏沉默了。 过了良久,他将我身子转过来,握着我肩膀,看着我眼睛,一字一句道:“好,依你。” 我松了口气。 原本还准备了许多说辞。 可他妥协了,他居然这样轻易的妥协了。 也幸而他相信我来了月事,相信这一次真的落了空。 他看着我许久,最后目光下垂,松开我肩膀。 “战场上刀剑无眼,你不能食言,你要回来。” 第115章 请让我去 第115章 请让我去 打仗的事,短则数月,长则几十年。此一去,谁也不知究竟何时能凯旋而归。 萧瑾疏能爽快答应,属实在我意料之外。 我说:“谢圣上成全。” 萧瑾疏磕了下眼帘:“用过晚膳了?” “没。” “那就去。” 太阳在他的正前方,将他的身影拉得狭长。 我低头,踩在他的影子里,那团黑影几乎能完全将我的倒影包裹住。 偶尔我走得慢了,才会与他的影子分离开来。 …… 晚膳照常丰盛,一半楚国菜,一半昭国菜。 下人上了两个酒杯。 “喝不喝?” 他刚问我,又自言自语道:“你来月事了,身子薄弱,不能喝。” 我的手掌不由得在桌下抚上小腹,附和道:“是,不能喝。” 他兴致不高,没有喝太多,点到即止,直到用完晚膳他都没有再说第二句话。 到现在天还未黑透。 萧瑾疏心血来潮,带我出别苑,上城楼。 站在高处,望着脚下这一片鳞次栉比连绵不绝到远处的房屋,和京城那条长街上缓缓挪动的星光,我的心也随之沉静下来。 比不得高山下瀑布的壮阔,也比不得长河落日圆的惊艳,但这片太平安宁,何尝不是最可贵的。 风一吹,我下意识缩了下身子。 明明是夏夜里,这地方起风了还会觉得冷,大概这就是高处不胜寒。 宫人很妥帖的即刻呈上两件披风,萧瑾疏拿过披风抖开了,亲手披在我肩上,修长的手指在我颈前翻飞,将系带打了个结。 然后他站在我面前,平和的看着我。 “月儿,换作是我,那几刀我也愿意挡的。” 我说:“圣上万金之躯,岂能有伤。” 萧瑾疏笑了笑。 “换做是我,任何人为我挡刀,我心中亦会有感触,看他受伤,亦会负愧。” 我倒抽了口凉气。 “圣上这话何意?” 萧瑾疏将我被吹到鬓边的发丝拂到耳后,淡声道:“这辈子有一人为你不计生死,你难免也想豁出去追随他一次。敢对我提出来,你真的很有胆量。” 我咬紧下唇。 已经说好的事,他再提,或许是要有变故了。 萧瑾疏转而再度望向那一片万家灯火。 天越来越黑,那点星星点点的灯火映在他深邃眸中,反而越发璀璨。 “我心中每每有惊世骇俗的想法,便会来此处看看,看看这些百姓的安乐,再想想我的举动,会带来怎样分崩离析的后果,如此一来,我便不能轻举妄动。” “……” “南书月,你说的对,我是皇帝,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不能弃自身不顾去为你挡刀,亦不能任性到陪你远走楚国。” 萧瑾疏嗓音渐哑:“既然上天不眷顾,我们无缘分,这些事就由他陪你去做吧。” 我先是怀疑自己的耳朵,缓缓后反应过来,心中涌上一股酸涩,倒退一步,揖手,深深向他躬身。 这是民间的道谢礼。 或许应该跪地磕头向他谢恩,这才是对帝王应有的礼节。 但在这时候,我对他不仅仅是臣服。 从相识到如今,他这个人,总在出乎我意料,总是让我看不透。 当我以为他是救我于苦难的光,他却一而再推我回牢笼中。 无人相救的阁楼,冬夜冰冷彻骨的河水,出不了城门的箱子…… 无一不提醒着我,他是冷血铁腕无利不往的上位者,不会对我施以仁心。 可当我在心中砌起城墙,数日子等着何时再被他卖一次,他却无惧人言,义无反顾的给了我名份,屡屡为我破例。 当我以为他定是雨露均沾的明君,这些时日来,他却给了我尊荣,给我举世无双的宽纵,用他无微不至的温柔,告知我世上有人爱我。 我以为,是我说的“灭楚回来给他生孩子”,才叫他妥协,原来也不是。 我维持道谢的姿势迟迟未起。 若非他的包容仁善,我在今日提出那样的要求后就不可能活下来。 就凭此,我该谢他。 萧瑾疏苦笑:“我说过灭楚之后放你走,你却连这点时日都不肯给。” 我垂首无言。 原本我是要等的。 是大昭寺中的刀光剑影,是秦元泽在我面前伤痕累累的模样,叫我慌了神。 “走吧,”萧瑾疏哑声说,“我们就在此分别。但切记,往后不能让人得知你曾经是妃嫔,我是天子,要颜面。这件事,就靠你自己费心瞒着了。” 话落,他转身离开。 我身上还裹着那件影青色绸缎披风,时不时被风吹起衣角。 如若我们不以那种方式遇见。 如若我们之间不曾存在利用。 难能不对他这样的男子动心动情。 …… 秦元泽并不住在太尉府,他有自己单独的府邸。 一炷香后,我被送到他面前,才摘下遮面的面纱。 秦元泽从屋里出来,大概因失血过多,他脸上泛着病弱苍白,看清是我,惊愕睁大眼。 “你怎么来了?” 他顿了顿,换了个问法:“你怎么能过来?” 我说:“皇帝送我过来的。” 压根没敢想会进秦府,还是在夜里,但,就是萧瑾疏派人把我送来的。 当真是我敢说,他敢送,叫我瞠目结舌,到现在仿佛置身于梦中。 秦元泽傻眼了片刻。 “什么?” 我问:“你伤成这样,为什么还要坚持出征?” 这人身上缠了不少绷带,隔着三步远都草药味扑鼻。 秦元泽没回答我,眉宇越拧越深。 “你快回去。” 我摇摇头。 “不回去了,我跟着你出征,军中不全是男人的,不也有女子,我能去的。” 秦元泽说:“那些女子在军中做饭,洗衣。” “我也行,”我说,“只要让我看到灭楚。” 秦元泽从我眼里意识到我是认真的,他脸色反而越来越板。 “你当那是闹着玩的吗?两军交战,从来没有必胜一说,你去凑什么热闹?你去了能添几分胜算吗?” 我说:“我四岁到八岁,走过楚国很多地方,我知道楚国边界的地形,也去过万峡关,了解楚国百姓的风土人情,还有,我虽没进过楚王宫,但我……” “不用你,”秦元泽说,“你说的这些,我早已有准备。” 我坚定向他走了一步。 “楚王暴戾不仁,民不聊生,殃及世家中以南书氏最为惨烈。我南书月若以女子之身敢在阵前一呼,势必有楚国百姓追随相护。” “……” “秦将军,请让我去,哪怕只尽绵薄之力。” 第116章 他盼你回头 第116章 他盼你回头 楚地民愤这把火已经够旺,我不介意再去添把薪,让这熊熊烈火烧得通天去。 民愤越盛,士气越燃。 我从来没有这样认真的,以一个恳求的姿态,与他商量一件事。 秦元泽定定的看着我。 “皇帝怎么会同意你来?” “他人好,愿意成人之美,”我咋舌,“皇帝都应了,你还不应吗?” 我说的“人好”是真心话。 从前我便觉得,萧瑾疏是个合格的君王,但或许到现在,才算真正认识了他。 月色之下,秦元泽神情逐渐无措。 “我让人给你收拾间厢房,我想想哪一间……” 我说:“随意,不挑。” “这不成,都有臭男人睡过,我这经常有人来借宿,”秦元泽把他的属下喊进来,吩咐道,“把芳若偶尔来住的那间收拾出来。” 属下一愣:“小姐会不会不高兴……” “有什么不高兴的,”秦元泽不以为意道,“这两日她新婚燕尔,不会过来。” 我说:“万一来了呢?还是别了。” 秦元泽道:“来了也不会住,都嫁了人住哥哥这算什么样,太尉府又不是没留她闺房。我这儿也就她那间没男人睡过,你去住便是。” …… 这间厢房与他卧房相隔一片池塘,池塘上有连绵到对岸的一个个大石桩,踩着过去便到了。 听下人的说法,秦芳若已经许久不来住,但她屋子里还有股若有似无的沉香味,是她惯用的香料。 我吹燃桌上火折子,将屋子里的烛灯多点燃几盏。 白日里裙袍上的血,是真血,我割破了大腿内侧的皮肉,得来的血。 那么隐蔽的地方,总无人来检验我是不是受了伤。 而到现在,我才和秦元泽讨一点金疮药,关起门来,借微弱的烛光,独自处理早已止血的伤口。 做完这件事,我的手情不自禁去抚我的小腹。 月事到现在没来,的确迟了好几天,但我日子紊乱是常事,算不得什么。 可是若怀上了呢? 我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萧瑾疏的模样。 如果像他,也还不错吧。 但最好别怀,我的身子底,也不该那么容易怀上才是,若是怀了,只怕成为军中的累赘,半点忙没帮上,很快被送返京城了。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浑浑噩噩的睡去。 大概是两个月余的同床共枕养成了习惯。 到清早,醒来那一瞬间,我想的是萧瑾疏今日又动作轻的没闹醒我。 缓缓后,才反应过来,我人不在别苑里。 我提着裙摆走过池塘水面上的石桩,到秦元泽的屋子前。 那扇门敞开着,我一进去,看到光着膀子正在被大夫上药的秦元泽,愣了一愣,慌忙转身出去。 秦元泽更是手忙脚乱。 “关门,怎么门没关?” 他府上一向没有女眷,平日里没顾着忌讳,我也是运气不好,正好撞到他换药。 不过只一眼,那膀子上狰狞的刀伤便叫我记得深刻。 那么长。 我在门口站了会儿,他穿好衣服推门出来,脸颊好似烤了火,热得通红。 他磕磕巴巴的说:“我府上没婢女,就没安排人守在你屋前伺候你,是我办事不妥帖,这就……” 我冲他笑笑。 “无妨,我什么活都会自己干的。” 秦元泽看着我笑容,有一瞬间的失神,缓缓后低垂了眼睫:“我带你去膳堂。” 才走几步,有个眼生的小厮跑过来。 秦元泽问他:“都备好了?” 小厮看我一眼,爽朗道:“备好叻,南瓜羹不必额外放糖,她容易牙疼,其他的吃食也一样,做清淡点,午膳加条鲈鱼,要煎的,不要清蒸!” 这明显在模仿谁的口气。 秦元泽脸色一变,抬起腿要踹他。 小厮一溜烟跑远去。 “哎呀,公子,奴才去看看,姑娘用的胭脂水粉采买来了没有~” 看秦元泽脸颊涨得通红,不敢来看我眼睛,我有些想笑:“将军以礼待客,是好事啊,有什么为难的?” 那小厮敢这么逗主子,可见这主子平日里也是好脾气。 秦元泽松了口气, “是,是,以礼待客,总要周全点。” 我又问:“为什么没婢女啊?” “活儿汉子都能干,”秦元泽理所当然的说,“反正掏一样的钱,为何不买个汉子,干的活还多点。” 我哑口无言。 这么精打细算的吗? 此处到膳房,这条路莫名漫长。 刚从竹林中穿过,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令我忍不住回头看那片郁郁葱葱的竹林。 秦元泽突然开口:“那时候我胁迫你去西南,算是行恶,你为何夜里还惦念着给我盖被子?” 我愣住。 怎么可能呢? 缓缓后,我想起来怎么回事。 那天夜里我轻手轻脚的过去,原是想看看他睡熟没有,睡熟了我就赶紧跑。 结果他狭长的眼睁开一条缝。 我立刻知道他醒了,但就这样折返回床上,就显得做贼心虚。 于是我给他掖了掖被角,嘴里喃喃道:“真是的,睡相差成这样,被子也不盖好,真不怕冻坏。” 做完这件事,我大咧咧的回铺上睡觉。 次日,他冷冰冰的问我:“为什么给我盖被。” 我冠冕堂皇的说:“你是武将,国之栋梁,我不是给你盖被,我是舍不得一个能保家卫国的将帅出事。” 从那之后,他看我的眼神似乎变了。 而现在他又问我。 我想了想,实诚道:“其实我是想跑。” 怎么可能担心他冻坏,他这一打十的倍儿棒的身子,我自己冻坏他都不可能冻坏。 秦元泽愣了会儿,随即嘴角扯起一个笑。 “我就知道是这样。” 我说:“你以为,我是个心胸多宽广,格局特别宏大的大女子啊?” 秦元泽了然说:“你是啊。” 我摇摇头。 “我心胸可狭隘了,但凡你那时候没把我从萧律那儿带出来,我能天天扎小人咒死你。” 秦元泽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我,目光里是千丝万缕的复杂意味。 “留宿别苑专宠于你的事,皇帝为坚持这样做,同朝臣做了不少对抗。” “英明如他,做到这地步,实在是不易。” “城楼离皇宫更近,但昨日,皇帝还是留宿在别苑中。我觉得,他尽管送你过来,还是盼着你能回头去的。” 第117章 喜脉 第117章 喜脉 我说:“不会。” 萧瑾疏太了解我。 他该晓得,我是冒着丢命的风险向他提出从军的请求,既然得到应允,又如何还能回去。 他明知如此,又岂会在别苑空等。 至于昨晚他为什么仍住在别苑,那就不得而知了,去纠结这件事也无用。 “南书月……” 秦元泽还企图说什么,我打断他的话:“不必旁敲侧击的劝我走,诚如你所说,皇帝为我去对抗朝臣,这事本就不该发生。故而我远走,对皇帝英名有利,对朝局的稳定也有利。” 他被我这番话说的哑口无言。 …… 用早膳时,我们虽在同个屋檐下,却并不在同一张桌上。 我面前摆满各种各样清淡的羹汤,和精美如画的糕点,而他面前是几碟大鱼大肉的菜,一大碗米饭。 自顾自吃着,他突然轻声问:“你做这样的决定,和我有关吗?” 说这话时,他没抬起头来。 我实诚道:“有。” 闻言,他双目一亮,转而看向我。 但我接下来说:“是你浴血奋战的奋不顾身,让我领悟到,人这一世,哪来什么应该做的,不该做的,我或许也该像你一样无畏——无畏为我心中深埋的仇恨拼一次命,如此才能无悔来这人世一遭。” 这样苟活一世,难道真的合我心意吗,我真的能够甘心? 为何不能溯流而上,尽我绵力呢? 往后下了九泉面对我爹娘,我也可以自豪的告诉他们,杀楚王有我一份力,而非是谁把项上人头送到我手中。 秦元泽手中的筷子顿住,久久才道:“原来是这样。” 我点头。 “是这样。” 他不再多问,填饱肚子带着伤就去了军中。 裁缝来替我量尺寸。 秦元泽准备让我在军中打扮成男人。 带一个女子诸多不便,而他身边多个小卒,便不足称道。 这件事他与我商量了,我觉得可行。 …… 两日的时光一晃而过。 出征之日,我穿上刚好合身的男子铠甲,把头发都藏进沉重的兜鍪中。 跟随浩浩荡荡的队伍出城时,我回头望了眼。 高大的城楼上有一抹戴着十二旒冕的玄色身影,杵立在那,凝望着此处。 那是萧瑾疏。 他昨日传了两名太医登门给秦元泽看伤,赐下许多珍贵的补药,还有两件看似绵软,却刀枪不入的金丝护甲。 秦元泽说,这其中一件定是给我的,毕竟他没必要穿两件在身上,我收下了,也穿在了身上。 不要白不要,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另外,萧瑾疏还派人专程给我送了把小巧的弩。 很轻便,却有力,我可以随身揣着,随时拿出来防身。 上头还刻了小小的弯月。 …… 去的这一路挺顺利,二十日不到的功夫,便到了昭楚边界附近。 夜晚在空旷的青草地上停下来休息,一个又一个帐篷迅速支起。 秦元泽递馒头给我。 我一见那白花花的大馒头,胃里忽然犯起恶心,捂着嘴在帐篷旁干呕一阵。 副将李承正好就在边上,见这情形,调侃道:“这细皮嫩肉小身板,一看就是受不起苦的,吃个馒头都委屈他了,将军怎么带这样的人?” “也没耽误行程,带了又如何。” 秦元泽把话堵回去,凑过来温声问我:“是不是水土不服?” 他晓得我并不是娇气的嘴,我是吃得起苦头的,一个白馒头绝不至于我犯呕。 这十几日也算不上劳累,秦元泽让我坐在装载粮草的车上看管粮草,都没怎么下地走。 却不知这两日怎么胃口越来越差,这会儿竟然吐了出来。 可我本就是楚国人,从楚到昭好好的,离开这一年半载,难道回来反而水土不服,应当没有这个道理。 秦元泽转而吩咐旁人:“那边是不是煮了粥,让人盛碗粥来,要稀薄点的。” 我想到了什么,手掌捂住小腹,倒抽了口凉气。 癸水迟了多少天了? 二十多天了? 秦元泽见我脸色差,有些放心不下。 “找疡医看看?” 我转身进了帐篷中,再问他:“确保疡医是你的人吗?” 他点了下头。 “至少有一个是绝对信得过的。” “叫人来。” 我坐在榻边等着,心里头一团乱麻。 当然期盼这世上能有个我的亲人,可现在不是时候。 我千里迢迢过来,总不能刚到边界,就被送回去。 可若是真有了孩子,留在军中只能是拖累人,决计行不通的。 来的疡医是个正值壮年的大叔,看起来便是医术颇为老道的那种。 他为我把脉的一时片刻里,我心眼儿几乎吊到了嗓子口。 偏他半晌不开口,眉宇越拧越紧。 我又开始怀疑,我不是害喜,是得了不治之症。 秦元泽立在一旁看着,逐渐失去耐心。 “怎么了?她没事吧?” 疡医终于收回手,开口道:“男子这个脉象,是脾胃虚寒,湿气重。” 我心弦一松。 难怪会食欲不佳,原来脾胃抱恙,这便是小事了。 秦元泽问:“该如何调理?” 疡医道:“这行军在外,吃的睡的不妥善,会有这点事儿难免的,也不是多大病,只能往后打完了仗,再好生将养。” 秦元泽道:“不然开点药。” 我连忙摆手。 “这点小事就不吃药了,是药三分毒,多吃也没什么好处,还得煎上许久,又苦,有这功夫咱们还不如好好养精蓄锐。” 这一路上,已经不少被李承在暗地里埋汰,他怀疑秦元泽同我搞断袖,又不敢冲着秦元泽去,只能对我冷嘲热讽的,好似说几句风凉话我能自觉滚蛋。 要是再公然吃药,一定又要遭李承的白眼。 疡医背起药箱子,附和道:“小兄弟说的不错,没必要吃药,从昭到楚,几人能不染点湿气,多多少少罢了。” 秦元泽眸色凝重,不发一言。 他对我从军一事本就不满,眼下影响到我身子了,一会儿免不了又给我一顿劝。 疡医出去前,又说:“将军宽心,绝对没多大事,换作女子要是这脉象,那就有喜了,反正都不是啥坏事。” 第118章 一点孤苗 第118章 一点孤苗 秦元泽怔了怔,错愕的看向我。 我亦是难以置信的睁大了眼。 不是说好的脾胃虚寒湿气重吗,怎么变成女子就喜脉了呢? 这个孩子,到底是来了。 帐篷的幕帘被掀起又放下,里头只剩我和秦元泽两人面面相觑。 半晌后,我无措的收回目光,走去木桌前。 我从砚台下抽出一张纸,磨了点墨,略作沉思后,一个又一个人名跃然于纸上。 “这些是?” “楚国的一些官员。” 我手中笔墨不停,很快写满整整一张,道:“叔父出事前,我祖父官任少府,与许多官员皆有往来,在官场几十年,将他们的性子,短处,摸得通透。” 秦元泽接过这张纸认真端详。 我又着手写第二张。 “楚国官员当然也不尽是全污,总有几股清流,起初同我叔父一般敢言的也有一位,后来见了我全家的下场,也都被迫无奈只能闭上了嘴。这么多年过去,不知他们变化没了。” 第二张纸,仍然不够写。 这些不只是人名,我得把我所知全部写出来。 秦元泽问道:“这是你家人要你记住的?” “嗯,”我低头不紧不慢的写着,“家人交代给奶娘的,让我记住这些,是怕有一日我落到哪位官员手里,没准还能凭所知找到一条活路。” 有些东西,昭国的探子能打探到。 萧律在楚那么多年,也自然是有些有用的消息,都交给了萧瑾疏。 而我家人当年是楚国丹阳城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与朝廷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接触更为深刻,所知晓的秘辛,也自然是更多的。 终于把记忆中的东西全部写下来,再一看,竟然写满整整六张纸。 “那些一贯阿谀奉承的官员,威逼利诱轻易便能背叛了楚国。那些个有傲骨的,昔日对楚王敢不满,如今对昭国也难以折腰,便以我南书遗孤的名义去说服。” “……” “民间已是彻底乱了,再瓦解他朝廷,丹阳城便成一团散沙。” 我顿了顿,揉揉酸胀的腰,说道:“怀胎,产子,大约还要九个月,等我生完孩子,战事未必结束。若有机会的话,我亲自去见他们。” 秦元泽目光晦涩的落在我腹上。 “嗯,你先睡,明早派人护送你回京城,身子为重。” 一路走来,我睡的帐篷紧挨着他的,一有风吹草动他能听得分外清楚。 我认真查验了写的是否有错漏,确保无疏忽之后,放下墨笔往外走。 “南书月,”秦元泽低声叫住我,“你敢不敢发誓,毅然跟来从军,没有担心我伤势的原因。没有那么一刻,想与我同生共死。” 我背着对他。 “人非草木,你因我受伤,怎么可能不担心你?但这绝不是全部。” “你是怕没有结果,或是怕牵累我,才不敢向我多走一步,”秦元泽嗓音微哑,“在渔村时候你给我缝了护膝,却始终没拿出来给我。” 我回首。 “你翻我柜子?” 确实有那么一回事,他说习武废腿的狠,我缝了护膝,又觉得以我们的关系不适合送这个,会叫他想多,最终还是收了起来。 果然,他还是想多了。 秦元泽轻声说:“你先离开的,我就回屋子里坐了会儿,看看有没有东西落下。” 我说:“我给村里的王婶也缝过鞋袜。” “当我自作多情便是,你不必解释,我也不会执着于这件事,等到凯旋回京,说媒也好,赐婚也罢,我任凭做主。” 说完,秦元泽对我张开手臂,坦然一笑:“军中兄弟告别,抱一下不过分吧?” 我在原地杵了会儿,随后一步步向他走过去,拥住他高大的身子。 厚重的铠甲在我们之间,仿佛隔山隔海,是永远跨越不了的鸿沟。 “要平安,”我说,“一定要平安。” 秦元泽双臂环着我,沙哑“嗯”了声。 “你也是。” 但我没有成功离开军营,刚走没多少路,我便经历了一回刺杀。 幸而身边的人够多,反应也够快,紧急带着我撤回到军营中。 我的那把弩还立了功,千钧一发之际射倒两人。 护送我的士兵对我说:“小兄弟,你准头很不错,就是总想着给人留个活口,战场之上这样可不成,你得往他心口,往他脑门上射,否则等他爬起来,死的不是他便是你了。” 我心有余悸的点点头。 再度回到军营中,秦元泽没再提送我走的事。 在军营里好歹有数万兵马层层包围着,一出去,楚国早已有人马盯着此处,就等着谁落单抓几个回去。 “从前在外打仗偶尔也捡几个孕妇孩童照顾的,一个女人一个孩子而已,总归顾得上,”秦元泽说,“就是委屈你们,艰苦些。” 其实也算不得多艰苦,只是会走走停停,跟着赶路而已。 将士们在前方拼命,我始终在战火之后,不触及硝烟的地方。 在夜里,我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的抚摸肚子。 这孩子在战火中孕育,若能平安出生,得有多福大命大。 …… 两年后,奉天殿中。 有关于楚地传来的全是捷报。 臣子们聊起此事,兴头很足。 “五国齐攻,到时候怎么划分这块肉都是问题。” “咱们昭国出的力最大,丹阳城必然是咱们的,最肥沃的那几块地决计不能让。” “楚国那些官员投靠的是咱们昭国,百姓认可的也是咱们昭国。” “整个楚国就该都是咱们的。” “那行不通,其他几国多多少少出了力,半块肉不给,他们谁能服气。” 大臣们七嘴八舌说上好几阵,扭头来问萧瑾疏:“圣上意下如何?” 萧瑾疏坐在宽大檀木椅上,目光低垂,徐视过眼前这份波澜壮阔的楚国舆图。 他说:“楚地百姓和官员认可我昭国,是因我昭国善待楚人,也是因淑妃身为南书遗孤,不顾自身安危,远走楚国四处游说的结果。南书氏,哪怕只余一点孤苗,便足以掀起燎原之火。” 话落,大臣们短暂沉默之后一片哗然。 他们远在京城,不知千里之外的事,更不知许久没听闻动静的淑妃,居然去了楚国。 等到臣子们散去,三七凑上前来。 “大局已定,淑妃娘娘该快回来了。” 第119章 溯儿 第119章 溯儿 这个孩子的血脉,必然是要瞒的。 无论他是皇子,还是被人误以为秦元泽的亲子,战场之上对他来说都没有好处,敌人会打他的主意。 楚国疮痍的土地上,有无数流离失所的百姓,年幼无依的孩童。 军营里很早便收留了两个婴孩,有些无家可归的楚国姑娘来帮忙照顾,只求口饭吃,求个庇护。 姑娘多了,我也换回了女装。 前三个月我时常想吐,没胃口,后来便好转许多,甚至挺矫健,四处奔走,见了不少人。 幸而我这一胎不显怀,直到生,看起来也就腰粗了点儿。 楚国的衣袍宽大,能遮住我的腰身,没人看出来我身怀六甲。 溯儿出生时嗷嗷哭了大半宿,秦元泽就守在边上帮忙抱。 溯,逆流而上之意。 我不盼他有多大成就,有多聪明的头脑,有耀眼的才华。 只盼他此生无惧风浪,哪怕身处逆境,依然能坚韧蓬勃的野蛮生长。 就好比他在兵戈之中,跟着我跨过大半个楚国,也好好的生存下来了,长得可爱健康,如此足矣。 坐月子时,刚好停军休整,我就窝在密不透风的帐篷里躺了一个月。 莲心照顾的我。 是秦元泽为了我身边能有嘴严信得过的人照顾,特地派人去把莲心接来的。 到处都是伤员,莲心拿我带血的衣物去换洗,也没有人会觉得不对劲。 就这么,溯儿在我身边悄悄的,慢慢长大,从爬到会走,到眼下已经一岁多了。 …… 秦元泽拎着一桶野果回来,原本在我身边的孩子们都欢快围上去喊爹爹。 他摸了摸几个孩子的脑袋,抱起最小的,走路还不稳的那个,逗弄说:“溯儿没叫我?叫我什么?” 我正和莲心一同给孩子们缝过冬的棉袄,闻声转眸望去,听见溯儿奶声奶气的喊了声“爹爹”。 其他哥哥姐姐这样喊,他也这么喊。 “哎,”秦元泽亲了亲他脸颊,欢喜的说,“喊得越来越清楚了。” 我突然怀疑,他提议自己收养这群孤儿,让孩子们管他叫爹,不会就是为了这茬吧。 那几个大点的孩子跑一边玩去,秦元泽单手抱着溯儿向我走过来。 “楚王逃了。” 我痛快的说:“原以为要许多年才能做到,原来只消两年。” “嗯,”秦元泽笑着说,“别的君主亡国,是血不流干死不休战,他倒好,这还没攻进丹阳城,人就逃没了影。他这一跑,楚国就彻底完了” 我心想,又能逃到哪儿去,百姓比外邦人都恨不得将他除之后快。 他逃吧,这一逃,他更是遗臭千年万载。 “娘!” 溯儿张开小手要我抱,我从秦元泽手里接过孩子时,秦元泽低哑道:“南书月,你做到了。” 我心中涌起暖流:“你也做到了。” 秦元泽问我:“你先回京,还是一同回去?我这边还要几个月。” 我说:“一同吧,没准过几天,就逮到楚王了。” …… 回到京城是阳春三月了。 献俘礼我没去参与,带着孩子在京郊一座空置的大宅子里住了下来。 孩子们过惯奔波的日子,头一回住上那么大的宅子,见那么多丰盛的吃食,都特别高兴。 溯儿跟着哥哥姐姐们拍手,咯咯咯直笑。 他正是特别爱走路的时候,没抱一会儿就要下去走,我牵着他的小手,他拉着我往大门外走去。 “小心小心。” 宅子外头是一个矮桃子树,溯儿蹲在树下手捏泥巴玩,忽然身后有人唤我:“阿月。” 这声音再熟悉不过,我藏在心底深处的阴霾忽得腾起,下意识就想去抱着溯儿跑。 又一想,不对。 这儿有兵卫把守,他能拿我如何。 而且这个孩子,我急着抱他走,反而显得有猫腻。 我头也不回,意简言骇道:“滚。” 萧律说:“你去楚国,为何不告诉我?” 这就可笑了,为何要告诉他? 眼见着溯儿要把泥巴塞嘴里,我赶紧蹲下来去拦。 “很脏,这个不能吃,知不知道?” 我刚掰开一只小手,他另一只小手眼疾手快的抓一把泥塞嘴巴,我赶紧给他抠出来,气得打他手心。 溯儿手心挨了这两下,不敢乱动了,小嘴一瘪,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含着水珠,很委屈的看着我。 我蹲在他面前,平视着他,瓮声瓮气道:“泥巴脏,不能吃,吃了肚肚痛。” 溯儿似懂非懂的歪了下脑袋,继而低下头,看着自己沾了泥巴的小手。 我心生欢喜的摸摸他小耳朵。 他虽然很小,跑起路来一摇一摆踉踉跄跄的,容易摔,会说的话寥寥无几,两个字两个字的往外蹦,但许多话好似真的能听懂,一个小小的可爱的举动,就能让我惊喜。 萧律突然道:“你生的?” 我回头。 他一瞬不瞬的看着溯儿,脸色死灰一般,干涩笑了笑,却是笑得比哭还难看。 “眼睛,挺像你。” 他脖颈间有根红线深入衣襟里头,那红线串的是香囊,他戴在身上没取下来过。 我冷冰冰的说:“和你无关。” 何必现在装作多可惜,多在乎的样子,第一个孩子他杀的毫不犹豫,无非是觉得往后只要他想要,随时还能有。 第二个孩子没了,他才意识到,我们之间再不会有了,无论是孩子,还是将来,都没了。 他这才痛惜,这才后悔。 眼下对着我的溯儿做出这一副伤怀模样,只会让我觉得晦气。 萧律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溯儿,不知他通过这孩子想起了什么,眼尾越来越红。 “能让我抱抱吗?” 他是卑微的,恳求的语气。 好似能抱一下溯儿,从此便知足了。 我却有些胆战心惊,抱起孩子往里走,顺便交代门口的护卫:“这人直接轰走,别让他杵在外头。” “我是平王,你们敢。” 萧律一句话,便让护卫们不敢上前。 侍卫们为难的向我请示该怎么办,萧律凄笑道:“南书月,孩子是谁的?” 第120章 你儿子 第120章 你儿子 我不应该再搭理萧律的。 但他激起了我心中深埋的恨意,致使我不能平静,致使我怒火中烧。 我把好奇张望的溯儿交到莲心手里,让她抱进去。 然后,我回头对萧律说:“你知不知道你儿子还在的话,如今几岁了?” “儿子,”萧律喃喃说着,面色越来越僵硬,“是个儿子。” “是啊,”我慢悠悠的说,“一儿一女呢,都被你杀死了。” 其实我撒了谎。 那回小产我整个人好累,也害怕,痛心,一双手颤抖不止,根本就没扒开来仔细看看是男是女,拿布包裹好埋了也就罢了。 但我偏要对他这样说。 萧律灵魂被抽走了一般,不知所谓的,木讷站在那里。 赤色铜门慢慢关上。 我背靠着门,嘲笑自己又做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 那些话凌迟他,难道就没有凌迟我。 放下吧,无数次劝自己放下怨恨,恨人太累,却总在看到他时会失控。 “娘亲!” 溯儿奶声奶气的叫我,将我从恍如深渊的思绪中拉回来。 莲心给他洗干净了小手,他捏着一朵芍药向我献宝。 嫣粉的芍药花比他的手还大。 “谢谢溯儿。” 我接过芍药插在发髻间,溯儿又转身跑别处玩去。 莲心在我身边轻声问我:“姑娘回来了,是不是要进宫去做娘娘了?溯儿也……” “我不想他做皇子,”我目光追随着溯儿欢快的背影,说道,“争来争去,尔虞我诈的……我想他姓南书。” 争输了丢命,争赢了,像萧瑾疏做皇帝,又有什么好。 活的太累,小心谨慎步步为营,终于站到最高处,却还是处处被束缚,不由自主。 我有私心,舍不得我的溯儿那样辛苦。 “南书溯,”莲心说,“念着好绕口。” “哪里绕口了,多念几遍就习惯了。” “真的绕口。” 看到秦元泽过来,莲心立刻找借口说去后院看看那群大孩子们,还把溯儿抱了去。 秦元泽给我带了烧饼。 “外头的总不如京城这家做的香。” “那是,”我自然而然的接过,“这么快结束了?不还有庆功宴吗?” 秦元泽垂眸道:“皇帝昭告朝臣了,灭楚有你功劳,庆功宴你得去露脸。” 原来他特地过来,是来告知我这件事。 回来京城,早晚要再见到萧瑾疏。 我有时候想,两年够长,足够那段过往翻篇。或许他不会再召见我,不再提起我那个关于“灭楚之后为他生孩子”的承诺。 毕竟他国事繁忙,后宫如云。 抱着这样的侥幸,我也是够天真的。 …… 我以为身为妃嫔,我会坐在皇帝身边。 但我竟然被安排在了秦元泽后面的位置,一个本该属于臣子的位置。 从前参与这种宴席,我总会感觉到一些不怀好意的目光丈量,那些目光里,总是轻蔑的,怀疑的。 可今日,那些举足轻重的大臣们,对待我的态度无不敬重。 从入宴之前,在宫道上碰到的臣子,都恭恭敬敬的上前来向我行礼。 今非昔比了。 萧瑾疏独自坐在那三步台阶之上,轻晃的旒冕虚掩他剑眉星目。 他与两年前没什么变化,举手投足之间温润如霜月,却一个清冽的眼神,便能叫席上所有臣子顿时噤若寒蝉。 我低头吃菜时,觉得有道目光似乎落在我身上,抬眸望去,他又没再看我。 副将李承忽然从席间走出,扑通跪地。 “圣上,臣要告发一事,或许惹圣上不悦,可臣实在不愿圣上被蒙蔽!” 我的心顿时被揪住。 没猜错的话,李承要摆秦元泽一道。 皇帝即将要论功行赏,主帅总是压了他这个副将一头。 若是先把秦元泽给除了去,灭楚的功劳自然而然,就成李承的了。 而要诋毁秦元泽,拿他与我的事来做文章,是最容易的了。 萧瑾疏淡淡道: “既然会惹朕不悦,不必当着众人面说出来,上本折子便是。” 李承不知是不是没听明白皇帝的意思,执着一意孤行:“只怕秦将军事后能言巧辩,死不承认,臣要同秦将军当众对峙,戳穿他与……” 在我无比紧张的时候,萧瑾疏不疾不徐的语气打断他的话。 “朕先说一事。” 李承只能先闭上嘴,不敢同皇帝抢了先。 萧瑾疏目光扫视过殿中众人。 “从前封南书月为淑妃,是与南书月商议后的计策,彰显我邦对楚人的厚待,以便于南书氏回楚国名正言顺的为我邦收服民心。” 我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萧瑾疏继续说:“如今大业已成,南书月自然不必再困于淑妃名分。这便是今日朕要昭告天下的第一件事。” “……” “南书月,往后便只是南书月,她可在天地间来去自如,可挑选合心意的男子,再行嫁娶。” 四下静了半晌。 寻常人家的妻妾有休弃和离这两回事,妃嫔不能。 妃嫔一入宫门终生不得出,哪怕出宫,去的也只能是尼姑庵。 而萧瑾疏竟然要还我自由身。 为了堵上悠悠众口,他将我封妃的缘由,说成是彻头彻尾的计策。 如此一来,我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妃嫔,脱离这个身份也算合理。 殿中那么多人,却静得我只听见他掷地有声的言辞,和我震耳欲聋的心跳。 我从未想过,我这辈子还能和嫔妃这个名分彻底分离开来,以我南书月的名姓,却又并非妃嫔的名义,正大光明走在这人世间,嫁我想嫁之人。 丞相率先打破了这份寂静。 “圣上英明,不过臣以为,楚地的瓜分与诸国之间尚有争议,不如再晋淑妃的位分以示重视。” 秦元泽头没抬便道:“臣以为圣上所言极是,任她来去自如、以礼相待便足见重视。至于其他几国,不足为惧,谁不服臣去打便是。” 太尉重声呵斥:“胡闹,打的这两年仗,你以为半点不伤国本,轻飘飘的就说再去打?” 我往秦太尉的方向望了眼。 这两年,萧瑾疏没有动他,是顾及到秦元泽领兵在外,心绪不能被妨碍。 没猜错的话,接下来,就轮到秦太尉了,横死或定罪,总要有其一。 萧瑾疏在这时,看向跪在地上惊愕到呆滞的李承,口吻平易近人: “你继续说,你要同秦元泽对峙什么?” 第121章 骨肉 第121章 骨肉 李承哪里还能有什么话说。 我既然是自由身,从来并非真嫔妃,再借我的名义往秦元泽头上泼脏水便行不通。 他只得恹恹说一句“臣回去写折子”,便退回到席位上。 接下来,便是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时不时有人举杯敬我,并非唤我淑妃,而是恭恭敬敬的南书姑娘。 我全族丧尽,却在这一声声带姓氏的“南书姑娘”中,恍惚觉得,我南书氏的脊梁又挺起来了。 不对,明明从未弯下过。 我饮了杯酒。 这酒灼喉,却前所未有的痛快。 酒宴过了一半,忽然有人道:“怎么不见平王殿下?” 我这才发现对面有个席位空着。 萧律没有出现在这儿,估摸着是不想自讨没趣。 宴席结束后,为避嫌,我并没有同秦元泽一道走。 没走出多少路,有人唤我。 “淑妃。” 是德妃周兮兰,听这带几分凉意的声音便知来者不善。 我转眸。 她在宫女搀扶下,扭着杨柳腰盈盈向我走来:“许久不见淑妃妹妹,去我宫里坐坐?” 言辞客套,那眼神却跟要把我吃了似的。 我长话短说:“我不是妃嫔了,圣上已经向朝臣昭告得清清楚楚,你随便去打听打听,便知我同你没有姐姐妹妹的关系。” 这个时辰身为后妃,她该在自己寝宫里待着才是,如此急切的来堵我,总不能是真心来请我喝茶的,八成是想让我试试她毒辣的手段。 销声匿迹两年有余,她竟然还如此将我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幸而,眼下我总算能理直气壮的告诉她,我们之间不存在争宠的关系。 周兮兰听清了,幸灾乐祸的轻笑出声。 “你被废了?” 我转身就走。 天黑了,溯儿总是要找我的,我有点儿牵肠挂肚。 …… 果然,这孩子没睡,一听到我同人说话的声音,一溜烟儿跑出卧房抱住我的腿。 我蹲下身把小家伙抱起来。 “想,想娘亲!” 他奶声奶气的噘着嘴说话,叫我心中软得棉花一般。 莲心在一边说:“找了好几回娘亲啦,屋里屋外的找,姑娘要是再不回来,估计便哄不好了。” 我抱着孩子回屋,坐在床边哼着歌谣哄他入睡。 溯儿小小的身子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缩成一团紧紧挨着我,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眨着眨着慢慢闭上。 我轻手轻脚的出去准备去沐浴,刚把门合上,莲心慌慌张张的过来告知我:“圣上过来了,在堂屋。” 该来的到底要来。 我想,萧瑾疏大概要找我说说溯儿的事了。这个孩子的存在能瞒过其他人,却很难瞒得过萧瑾疏。 他若是非要溯儿留在宫中,我又该怎么办? 我想了许多许多,又告诫自己想来无用,到最后还是听之任之罢了。 在堂屋的门前,我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再去推门。 萧瑾疏在里头,着一身淡青色便服,没戴那象征无上地位的十二旒冕,便显得随和许多。 他手上拿着溯儿最喜欢的一只拨浪鼓,摇了摇。 咚咚咚的响声叫我大气不敢喘。 萧瑾疏目光淡淡扫过墙边的小木马,这屋子里到处都是孩子的玩物,他开口问:“你和秦元泽收养了许多孩子?” 我身子僵直。 “都是楚地一些可怜的孤儿,军中其他兄弟也领养了一些去。” 是于心不忍,也并不尽如此。 相比于楚军的屡屡丢甲弃城置百姓于不顾,我们的兵马哪怕占领一座城,都不会去伤及妇孺老幼,甚至善待孤苦无依的婴孩。 名声渐渐远扬,其他城池的百姓们便不以命抵触昭军的到来,对于楚王的强行征兵,反而抗拒。 萧瑾疏放下拨浪鼓,拿起一只竹蜻蜓。 这竹蜻蜓是我亲手做的,孩子们人手一只,除此之外,我还用草叶做了些螳螂。 堂屋里点的烛灯并不多,只寥寥几盏,他一半俊脸隐在昏暗中,迟迟道:“秦元泽对他父亲的态度,你可曾问过?”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准备向太尉出手,时机到了。但秦元泽对太尉的父子之情,他仍然想琢磨琢磨。 我思索道:“李承便是强行被太尉塞在他身边做副将的,今日庆功宴上李承的所作所为,未必没有太尉的授意。我想,秦元泽心中定然是有数的。” 太尉若深爱其子也就罢了,偏在他眼中,子女都是为他壮势的棋子,无论秦芳若还是秦元泽,皆是如此。 他正值壮年,容不得棋子的风头盖过他去。 萧瑾疏垂眸看着手中的竹蜻蜓,指尖搓弄着纤细竹竿,竹蜻蜓在他幽深眼底轻轻转动。 我想了想,又说:“秦元泽是忠君之臣,对圣上的举措,不会有异议。” 这该是他喜欢听到的回答,但他神情仍然没有波澜,只淡淡“嗯”了声。 我不失恭谨的试探着问:“圣上还有何事?” 萧瑾疏掀了掀眼帘:“萧律今日来求见我,说要去趟楚国,让我恩准。” 似乎也在情理之中,毕竟那么多年,在楚国受够了冷眼,如今也该仗着国势去扬眉吐气了。 “此一去,不是平白无故劳民伤财,”我叹息着问,“圣上同意了吗?” “嗯,”萧瑾疏看向我,“他说他要接他的骨肉回来。” 我怔了怔,手脚忽得发凉。 所以他是因我说的那句话,回那个院子里的树下,挖土去了。 何必,这又是何必。 萧瑾疏意味深长道:“有时候还挺羡慕他。” 我无言以对。 “圣上坐拥天下,有什么可羡慕他的。” 萧瑾疏转过身去,指节分明的手把玩起一只缺了耳朵的布老虎。 这耳朵是被溯儿咬没的,他长牙齿时候到处啃,这耳朵我缝上他咬下来,后来干脆不缝了。 萧瑾疏低哑道:“当初你那样抗拒怀孩子,我曾以为,你是不喜欢孩子的,如今竟和他收养了这么多。你往后……” 他话未完,莲心在外头焦急道:“姑娘,溯儿醒过来了,见你不在一直哭。” 第122章 娘亲抱 第122章 娘亲抱 我压抑住心里的慌张,尽量让自己神情显得自然。 “那些孩子们依赖我。” 萧瑾疏放下手中的布老虎,把它跟拨浪鼓放一块儿,面无波澜道:“一起去吧,看看你的孩子们。” 我连忙道:“没事,孩子哭哭不要紧,就不过去了。” 萧瑾疏微微蹙眉,困惑的看向我。 我的反应的确有些反常。 方才分明是想着去哄孩子的,眼下又说不要去。 我说:“两年未见,圣上又专程过来,岂能因这点小事怠慢了圣上。” 萧瑾疏坐下来,我立即把凉了的茶水倒去,提壶再倒杯新茶。 他从我手中接过茶杯:“你如今是自由身,秦元泽求娶你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我说:“昭国奉行孝道,丧父之后两年内不行嫁娶之事。” 虽说太尉没死,但也活不了多久了。 “那便先行完婚,”萧瑾疏抿了口茶,“旁的事可缓缓再计。” 他倒是大度,大度到令我几度难以置信。 我实诚道:“成了婚就要生孩子,算了吧,我不打算成婚。” 秦元泽挺好的,若是能嫁他这样的男子,定是我的福气。 但我这样的身子若是再孕育,太伤身,而秦元泽又是很喜欢孩子的,他岂能无后。 或许他一年两年不在意,长此以往呢? 若是往后他像当初萧瑾疏那样,迫切的想要一个孩子,我给不起,又该怎么应对。 而且溯儿的血脉一旦暴露,或许牵累到他。 多一事不如省一事,就如今这样,没什么不好。 萧瑾疏听见我这样的回答,略微诧异的抬起眼眸,随即苦中作乐的笑道:“这样看来,他同我待遇半斤八两,都不配当你孩子的爹。” 我寻思着,看来皇帝这两年,真的没有让许多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费心窥探我事无巨细的消息。 他真的做到了将我脚脖子上捆着的丝线斩去,天高任鸟飞。 所以他是真的不知道,我收养的那群孩子中,有一个是我亲生的。 我笑笑:“多的是女子愿意为圣上绵延子嗣。” 萧瑾疏放下茶杯。 “我曾经对此执着,也在当时领会到,为何父皇对萧律如此宽纵,哪怕他这般不成大器。所爱女子腹中所出,到底是不同的。” 说到此处,他神情有几分释然。 “故而,我们之间没有孩子是好事,免得我成为有失偏颇的昏君。” 话在理,也是他在强行自我宽慰。 我鬼使神差的问:“圣上喜欢我什么呢。” 萧瑾疏沉默片刻,微拧的眉宇似乎是在想,他究竟喜欢我什么,缓缓道:“在北稷救灾的那段日子,我时常想起你拼命背诗文,累得趴在桌上沉沉睡去,我将你抱起来,你嘴里还含糊不清的念一段。其实那一瞬,我便有亲你的冲动。” “……” “又会想起你坠河前眼中的泪。你恨自己不能逃脱,你怨这世道不公,那一刻你无力活下去,但落入水中之后,你又想挣扎一把。” “……” “你那么想活,我给了你希望,又叫你绝望,如何能问心无愧,如何还能忘怀。” 我喃喃:“所以太后说的不错,是愧。” 萧瑾疏疲惫道:“就当全是愧意吧。” 屋子里再度陷入寂静。 溯儿的哭声隐隐约约传来,似乎嗓子都有些哭哑了,也能听得见莲心的安抚声。 我恨不得立马奔出去抱孩子,但脚步还在强行焊在原地。 该死的,怎么还不走? 萧瑾疏看我良久,而后又问:“你不嫁秦元泽,他早晚要娶妻,你到时候能承受?” 我说:“那是他的事。” 秦元泽能接受娶妻,哪里轮得到我承受不承受?与我又有多大关系? 孩子的哭声越来越近。 莲心实在哄不好溯儿,竟然把溯儿抱到了屋外来,焦急道:“姑娘,再哭下去,只怕要哭坏了。” 只隔着一道门,孩子的哇哇大哭声很清晰,越发撕心裂肺。 溯儿一向都乖,就是天黑了胆子小,非得认我不可,若是一直不见我,他能一直哭下去。 我实在不能视若无睹,不管不顾的推开屋门。 溯儿看见我,小手揉了揉眼睛,向我张开小手臂,抽泣着,断断续续的说: “娘亲抱,抱抱你……” 大概是我常对他说“抱抱你”,现在他想要我抱,也这样说。 我接过手,把他小身子拥进怀里,亲亲他额头。 “娘亲在,不怕。” 孩子到我怀里那一刻他渐渐止住了抽泣,而我心中瞬间安定了许多,仿佛也有了归处。 我抱着孩子紧步往卧房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便是用跑的。 回到卧房里,我反手关上门。 溯儿肉乎乎的小脸上挂满泪水,小手紧紧抓着我衣服,扁着嘴,含糊不清很委屈的说:“娘亲不在,找不到,娘亲。” 我坐到床边,轻轻拍着他背,很耐心的一遍遍温声重复。 “娘亲在,娘亲陪着溯儿,娘亲不走。” 他很快在我怀里再次入睡,我指腹轻轻捻去他挂在眼睫上的泪水,小心翼翼的把他放到床上,盖好小被子。 我心中不安稳。 若萧瑾疏知道溯儿是他的骨肉,那只有两个结果。 一是溯儿不能再呆在我身边,我只能偶尔进宫去看他,二是我继续做妃嫔,亲自抚养溯儿,再随时准备面对周兮兰的为难,随时与她交锋。 他是皇长子,难免也成为许多人的眼中钉。 说我自私也好,刚愎自用也罢,我实在不想把他送回那个杀人不见血的狼窝里去。 还是眼下最好。 清清静静又自在,却也不知这份自在能持续多久。 守着孩子好一会儿,确定他再次睡熟,我又轻手轻脚的出去。 萧瑾疏若是没走,我还得过去应付,到现在我也还没能沐浴。 结果刚推开屋门,我便身子一僵。 他就在门外,目光望向那床上,盖着小被褥的孩子。 “这么黏你?” 隔了那么远又是夜里,他不能看清孩子的相貌。 我反手关上门,有条不紊的说:“是啊,军中其他人都是大老粗,女子不多,这孩子一直都是我照顾,就认我。” 我往堂屋的方向走,想将他带离这里。 萧瑾疏却站在原地未动。 “看样子,一岁多了?” 第123章 相撞 第123章 相撞 “是啊,”我不动声色的提醒道,“圣上明日是不是要早朝?” 时候的确不早了。 萧瑾疏往外走。 我跟在身后送客,送到大门口处,他停下步子。 “你是不是到现在都认为,我在利用你钳制秦元泽?” 我诧异他怎么问出这样的话来,由衷摇摇头。 “圣上无需如此,我也没有此等份量。” 换在从前我难免会去考虑,自己对于他来说有什么利用价值。 但现在,我真没有往这处想。 萧瑾疏眼尾微微下垂。 “你到如今都视我为豺狼虎豹。” 我说:“没有,圣上仁善,怎么会是豺狼虎豹,只是身份有别,不敢冒犯罢了。” “不敢冒犯,倒是敢旁敲侧击的谢客,”萧瑾疏眼眸深邃的瞧着我,“还有你不敢的事?” 糟糕,我那句提醒“明日早朝”,的确谢客的动机过于浅显。 在我绞尽脑汁琢磨着该怎么回话时,他云淡风轻的笑了声,只道:“无妨,平安归来足矣。” 我毕恭毕敬目送他上马车。 等到御驾远去,我才回屋子里洗漱,陪溯儿一起睡。 …… 眼皮刚合上,我便梦见一群官兵闯进屋子,强行把孩子从我怀里抢走。 溯儿没经历这样的事,吓得哇哇直哭,小手遥遥向我张开,不停喊着娘亲。 我拼命往前追,却怎么也追不上,他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远。 我想大声喊,喉咙里却出不了声。 画面一转,我竟然被困在一个铁笼里。 拼命的用手掰,用头撞,总算有好心人放我出笼子,刚想去找我的孩子,却发现我竟然身处一个很深的井中。 没有一条能逃出去的生路。 溯儿,我的溯儿…… 我在心中呐喊着,祈求他千万千万要平安,我不贪心,只要他平安。 终于有人放下绳索来,我爬上去,双手刚扒着井口探出头来,一双金线绣龙纹的长靴停在我眼前。 萧瑾疏捏起我下巴,深情脉脉的对我道:“回来吧,做朕的淑妃,孩子仍在你身边。” 我慌不择路的点头。 面前的人又突然变成德妃。 她面目狰狞的踩住我手指,恶狠狠的说: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同我争,你知道后宫为何至今无所出,东宫多少皇嗣胎死腹中是谁的手笔,我生不了谁也别想生,等着给你孩子收尸吧。” …… 是溯儿稚嫩的声音将我从噩梦中拉出来。 “娘亲!” 我惊醒才发觉,我竟然满身凉汗,发根都湿透了。 溯儿怀里抱着绣花小被褥,坐在床上,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的看着我。 他活生生,安然无恙的在我眼前。 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 我失而复得一般用力抱住他小小的身子,头一次庆幸那只是梦。 大概是我抱得太紧,溯儿有些不舒服,小手努力推开我。 “娘亲,肚肚饿。” 我捏了捏他小鼻梁:“好,填饱肚子去。” 秦元泽是午后过来的。 溯儿一看到他,冲过去往他怀里扑。 “爹爹!” 秦元泽把孩子抱起来,问我:“昨晚皇帝过来,见着孩子了?” 我说:“算没见到吧。” 确实没有打照面,但萧瑾疏是何等敏锐之人,我昨日真的没有露出蛛丝马迹,叫他有丝毫察觉到端倪吗? 秦元泽问我:“能瞒一世?” “你呢,你什么打算?”我反问道,“李承若无太尉在后撑腰,没胆量在庆功宴上企图做出这样的事来。与嫔妃有私,那是死罪,你父亲为了除掉你,满门清誉都不顾了。” 秦元泽道:“故而从前我说,这个肮脏地方我真是不想再回来,连亲子都视为仇敌。” 溯儿抱住他脖子,在他脸上响亮吧唧一口。 “爹爹,举高高!举高高!” 秦元泽陪他玩过抛起来又接住的游戏,只一回溯儿便上了瘾,咯咯咯笑得欢快,此后经常缠着秦元泽陪他玩。 抛了好几回后,秦元泽把他放下来,“乖,让莲心姑姑陪你玩。” 溯儿很听话,立马去拉莲心的手,莲心心领神会的带着他别处玩去。 堂屋里便只剩下我和秦元泽。 我直截了当道:“你父亲那一茬躲不过的,在楚地,你也查到了他当年与楚国官员来往的证据,他算是通过敌了。” 秦元泽痛苦闭上眼眸。 “我早知终有这一日。” 我道:“皇帝在等你表态。” 昨晚萧瑾疏说,可曾问过秦元泽,我猜他岂会只从我嘴里去要个答案,他要的是秦元泽的点头。 “嗯,”秦元泽道,“知道了。” 说完了他的事,他又把话绕回来:“溯儿的事瞒不了长久。” 一想到这事我便心乱如麻。 “躲一日算一日,等皇帝有了别的子嗣,皇子多了,就不会太过在意这颗沧海遗珠吧。” …… 宅子够大,可孩子们总是想去更新鲜的地方玩耍。 架不过几个大孩子的软磨硬泡,我终于答应带他们去街上逛一逛。 溯儿眼巴巴的看着我,两根小手指互戳。 “溯儿想去。” 我让莲心将他一块儿抱上。 活生生的人,没法在宅子里藏一辈子,他总要去外头看看的。 孩子们到了长安城街上,个个都很兴奋,我拿着钱袋子给他们时而买糖葫芦,时而买烧饼。 溯儿还小不能吃那些,只能可怜兮兮的看着哥哥姐姐们吃流口水。 我看着心疼,去糕点铺子里买块桂花糕给他,啃几口也好。 冤家路窄,刚走出糕点铺子,守在一辆马车旁的三七喊住我。 “南书姑娘,圣上在酒楼里,上去坐坐?” 我抬头望了眼醉香楼高大的牌匾。 “不了,带了一群孩子,不方便。” 三七说:“没事儿,小孩子儿单独开一桌,保管有人看顾好。” 我余光瞥见萧瑾疏从酒楼里走出来,赶紧道:“算了吧,圣上在这儿总归有别的要事,我带孩子们别处转转。” 但我没走成。 溯儿手里拿了只染料没干的大纸鸢,一溜烟小跑,直直往萧瑾疏的浅色裙袍撞了上去。 莲心在后面追。 第124章 有几分像你 第124章 有几分像你 大纸鸢挡住了溯儿的视线,他一撞上去,就踉跄往后摔。 萧瑾疏握住溯儿的肩膀,扶稳了他。 “怎么冒冒失失的。” 溯儿看到他衣袍染上突兀的彩料,把纸鸢扔了,小手去给他使劲擦。 这一擦,那片彩色越来越大。 莲心赶紧把溯儿揽到怀里,扑通跪地。 “孩童无状,是奴婢没看好,请圣上恕罪。” 我呆杵在原地,心想着,这大概就是命吧。 他身为皇帝一向繁忙,何时白日里来什么酒楼,而我也只是在今日带溯儿出来。 京城那么大,偏偏要碰上。 而方才,我也清晰的看到,溯儿向他冲过去的时候,有侍卫欲上前挡孩子,萧瑾疏抬手示意他退后,这才让溯儿冲撞了上去。 遥想起当年,令萧瑾疏仁善名声大噪的,也就是他身为太子被孩童冲撞,却没有怪罪,甚至给孩童买了根糖葫芦。 我不知当年的冲撞是真是假,不过眼下看来,没有萧瑾疏的允许,孩子的确撞不到他身上。 溯儿左看右看,从莲心怀里挣脱出来,向我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小手指着萧瑾疏的衣袍,扁着嘴,水珠在眼眶里打转。 “脏了!溯儿弄脏了!” “不脏,”萧瑾疏眉眼舒展,眸底是包容万物的温柔,“万紫千红,更好看了。” 这个男人不染尘埃之时,是只可瞻仰的天人之姿。 而这衣袍上的一点污彩,仿佛他终于下了凡尘,融入烟火之中。 溯儿眼珠子一转,若有所思的看向我素色衣裙。 我心想,完了,萧瑾疏因为安抚孩子而这样说,溯儿却会认为自己真的做的对,回头就要给我衣裙上作画。 果不其然,溯儿奶声奶气的对我说:“娘亲也要,要更好看。” 我捏了捏他鼻子,准备回去再同他好好讲这个道理,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走。 “圣上恕罪,我这就带孩子们回去。” 萧瑾疏捡起纸鸢,向我们走过来。 他越走越近,我下意识的把溯儿往身后藏。 这三四步间我几乎要窒息,我实在无法做到坦然的,真正平心静气的面对。 萧瑾疏在我们面前屈尊降贵的蹲下身。 见状,溯儿主动从我身后走出来,眼睛盯着他手里的纸鸢,噘着嘴甜甜喊了声“叔叔。” 萧瑾疏把纸鸢的羽翼塞到他小手里。 “在外头可不要乱跑,坏人很多,记住吗?” 溯儿睁着大眼睛问他。 “叔叔系坏人吗?” “系啊,”萧瑾疏学着小孩子的腔调说,“如果你娘亲不在,叔叔就要把你抓走啦。” 溯儿立马连纸鸢都不要了,紧紧抱住我的腿,一双眼睛却还直勾勾的盯着萧瑾疏,既害怕又好奇。 我弯腰准备把孩子抱起来,他忽然看向另一个方向,很惊喜的大声喊“爹爹”。 随即从我眼前跑了出去,欢快的扑进了秦元泽的怀里。 萧瑾疏直起身,定定的望着这温情一幕,眸底古井无波。 我解释道:“收养的那群孩子都是管他叫爹爹的。” 说完,又忽觉自己是不是画蛇添足了。 秦元泽抱着溯儿走过来,正欲把孩子放下再行君臣之礼,萧瑾疏道:“不必多礼,都聚齐了,一块儿用顿午膳吧。” 皇帝开了口,是没有拒绝的余地。 我让莲心把孩子们都带回去,溯儿却紧紧抱着秦元泽的脖子不肯撒手。 这孩子难得出来,太喜欢街上各式各样的新奇玩意儿,没有玩够,不愿意回去。 秦元泽耐着性子哄他:“乖,一会儿爹爹就回去,陪你玩举高高。” “不要!” 溯儿还是死死抱着他脖子,掰则掰不开。 萧瑾疏发话道:“其他孩子带回去,这个小的留下吧。” 闻言,溯儿板着的小脸立马有了笑容。 三个大人一个孩子而已,却坐了一只大圆桌,菜不停的上,桌上都摆不下了,还在继续上菜。 溯儿嘴馋,每上一个菜他都要尝尝,在边关过的艰辛,回来京城也过的简朴,他从未见过这么多菜,兴奋的不得了。 尤其小二端盘鱼上来,他指着鱼激动道:“鱼!鱼!” 我说:“这个鱼刺多,溯儿不能吃。” 却在此时,有两双筷子同时夹向那条鱼,秦元泽顿了顿,收回手。 萧瑾疏则夹了一大块肉,在碗里专心的剔起鱼刺。 片刻后,他把剔掉刺的鱼肉喂给溯儿。 溯儿笑得很灿烂。 “谢谢叔叔!” 萧瑾疏看着他问:“你叫溯儿。” 溯儿点点头。 “嗯!” 萧瑾疏又问:“你生辰是在什么时候?” 溯儿困惑的看向我,他不知道自己生辰。 我谨慎的说:“战场上捡的孩子,捡的时候还在襁褓里,也是可怜,谁能知道生辰在什么时候。” 哪里敢说他真正的生辰,一旦说了,萧瑾疏必定能推算出来这是他的孩子。 眼下我这样回答,总算滴水不漏吧。 萧瑾疏沉默的吃了几口菜,而后意味深长的对我道:“南书月,你慌什么?” 我慌了? 莫名其妙。 我明明稳坐在这儿,言行也都在情理之中,哪里就看出来我慌了? 我问:“圣上何出此言?” “你视若己出的疼他,”萧瑾疏眸色深深的看着我,“怎么当着这孩子的面,把他是捡来的这件事挂在嘴上?他会说好些话了,能听懂你的意思。” 我心惊胆战的低头看了眼溯儿,溯儿其实并没有懂这些话,正好奇的看看我。 “我该顾及孩子感受的,可我的确不知这孩子的生辰,岂敢胡诌来欺瞒圣上。” “不必认真,”萧瑾疏神情淡淡道,“随口一问罢了。” 我的心绪始终没法平复,幸而后来萧瑾疏与秦元泽聊的都是战场的事,没再把话茬牵到溯儿身上来。 没多久溯儿便坐不住,拉着秦元泽叫他陪着出去玩。 秦元泽以目光询问我,我点了头,这一大一小便往酒楼外头去。 萧瑾疏不紧不慢的饮了口茶。 “溯儿有几分像你。” 他一开口,我反应很快的说:“是吧,都说孩子养久了,会有些像养母,果然如此。” 萧瑾疏转眸看我。 “秦元泽派人来京城专程把莲心接去楚地,是为何?你发生了何事,必须要莲心伺候才放心?” 第125章 怀疑 第125章 怀疑 把莲心接到营中,全然是为照顾我生产和坐月子做准备的。 但我当然不能说实话。 “大概因为,我提了好几次想念莲心吧。” 萧瑾疏追问:“千里来回奔波,劳民伤财的,若不是你身边实在缺人照顾,你会同意他这样做?” 我嘴硬:“我不知道他这样做了,莲心到了营中我才知道。” 就凭当初她经得起拷问,没说我半句不是,秦元泽便认定了她是唯一最合适照顾我的人。 安排此事前并没有同我商量,莲心突然出现在营中的那刻,我几乎是热泪盈眶。 却不知道,眼下这事却成了我的破绽。 萧瑾疏淡漠的目光看了我良久,久到我坐立难安。 我实在撑不住,再坐下来包露馅的,捂着肚子道:“我今早吃坏了肚子,圣上,我先行告退了。” 他没说话,我便当允了。 捂着肚子刚退到珠帘外,萧瑾疏的声音传来。 “城楼一别之后,我便没有再探听你的消息,也并不知莲心去了关外。” 这是何意? 我如石头一般定在那里,耳边有什么东西轰轰炸响,震耳欲聋。 他竟然在诓我。 诓出来的结果是,莲心果真如他所料,特地被人接去过关外照顾我。 所以他怀疑了,又或者,他心中已有定论。 我不可置信的问:“你真的没有打探?” “打探做什么,”萧瑾疏语气里有几分自嘲的意味,“无非是与他恩爱,同生共死,听这些消息于我有良处?” 故而他了解战事的细枝末节,却对我的私事真正做到了充耳不闻。 我回眸,隔着珠帘望向他的身影。 他端坐在那,仿佛无论多大的事,都不能叫他乱了方寸,也不会在他心中勾起涟漪。 但我却从他身上看到了几分萧索。 仿佛立于寒风中的松柏。 它是没有倒下,苍翠如旧,可历经的雨打风霜,真的没有存在过吗? 我说:“我答应过你,灭楚回来为你绵延皇嗣,如若你要我兑现诺言,我即刻回到别苑去,或者入宫。” 萧瑾疏道:“我从未把你那句承诺当回事,更不会逼你去兑现。” 隔着这一道珠帘,我遥遥看着他。 其实在关外,我有想起过他。 骨开十指的时候,我想到他如果在身边,一定会担起人父的责任,把陪伴和关怀做得很好。 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的想法。 我月子里并不缺关怀,我和溯儿都被照顾得很妥帖。 溯儿第一次喊爹爹的时候,秦元泽特别高兴,我从来没有阻拦溯儿这样喊他。 但也在溯儿喊爹爹的瞬间,我想起了萧瑾疏。可若是在萧瑾疏面前,溯儿只能喊一声父皇,不能喊爹爹。 再说了,萧瑾疏绝不会缺孩子。 关外这两年中,嫔位上多了两人,添了数位昭仪修容。 如此一想,我心中因欺瞒而诞生的愧疚便少许多。 我哑声问:“你在皇位上,坐的快活吗?” 萧瑾疏反问我:“不快活又如何,你能来陪我?” 当然不,我问这话,只是想告知他,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他想要孩子,可他有没有回顾过,自己这条路走来有多不易? 可萧瑾疏也不同我明说。 我理直气壮开门见山的道:“那你到底想要什么,或者想问什么,问出来便是。” 当我以为,他接下来便要对溯儿的事究根问底时,萧瑾疏却放下手中茶杯,口吻平淡的道: “想下个馆子,吃一顿家常菜罢了。” 他顿了顿,又道:“南书月,我说了什么,叫你这般稳不住心神?” 我反问:“圣上问起莲心,是在怀疑什么?” 萧瑾疏道:“你身子一向薄弱多病,在关外辛劳,难免有撑不住的时候。但秦元泽专程接了莲心过去,如此费心,总不至于亏待你,也算好事。” 话落,萧瑾疏笑道:“你以为,我在怀疑什么?” 是……这样吗? 我哑口无言。 细想来,是我太偏激了。 他只是一如寻常人逗孩子般问了生辰,又问了我在军中是否身子康泰,我却炸了毛似的,屡屡失态。 说到底是我做贼心虚了。 可他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吗?他真的没有怀疑溯儿的身份? 萧瑾疏的声音带有几分疲惫。 “看你魂不守舍的,回去吧。” 我如蒙大赦般告退。 …… 平静的日子持续两个月有余。 溯儿一天天长大,一天比一天会说的话多,每天都给我不一样的惊喜。 萧瑾疏不曾再来找我,但总派人往我这儿送东西。 有时是珠翠首饰,有时是绫罗绸缎,有时是一只会说话的鸟儿。 听下人说秦将军过来,溯儿拎着鸟笼就跑出去去,有啥喜欢的东西他总要献宝似的拿给“爹爹”看。 一大一小在庭院里玩的不亦乐乎。 莲心旁敲侧击着劝我说:“小公子挺喜欢秦将军,可若是秦将军真娶了旁人,有别的孩子,就不能对我们小公子这样上心了。听说啊,太尉在张罗着给秦将军选媳妇儿了。” 我修剪花叶的手一顿。 “他不过来的时候,溯儿不也挺好的,这个爹不是非要不可。” 有爹如何,没爹又如何? “话是这么说,”莲心撇了撇嘴,道,“秦将军受重伤那回,姑娘你衣不解带的亲自照顾,姑娘扪心自问,真的半点不在意吗?如果真的不在意,姑娘又怎会同意让小公子管他叫爹爹呢?” 我深吸了一口气。 在楚地难免遇险,而那回他受重伤,也是为护着我,我又岂能视若无睹,照顾他是在情理之中。 人情债,总是难以还尽的。 但我和秦元泽之间,再难以往前迈一步。 …… 春末,太尉暴毙的消息如一道惊雷,令朝野震动之后,陷入静默。 秦元泽披麻戴孝,忙着为父料理后事。 溯儿多日没见到他,从下人嘴里听说秦元泽 正伤心着,哭着闹着非得去找他。 莲心拗不过,便带溯儿去街上转转,想着先把孩子哄高兴了。 出去没一会儿,便有侍从匆忙来告知我。 “小公子被官兵带走了,我们的人拦不住!” 我猛地立起身,手中的绣花针不留心扎进手指里。 “什么官兵?” 侍从说:“是平王的人。” 第126章 还我 第126章 还我 平王两个字仿佛一记重锤凿在我心间。 萧律抢我孩子做什么? 他歹毒就歹毒在,挑的这个好时候。 秦元泽正带孝办丧,心境悲痛顾不上我这边,我也不会在此时去擅扰他,能调用的人便不多。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派了人入宫去求见皇帝,请他增援。 再把身边能调动的几十兵卫都带上,先赶到平王府。 王府赤色铜门紧闭。 我抬头看平王府这三个大字,心头的窒息感越来越重。 “让平王出来见我。” 门卫进去通报,很快出来:“南书姑娘,王爷让您单独进去说话。” 萧律的两万兵马只是带回京,却从未上交。 这平王府里头是兵卫重重,严防死守如铜墙铁壁,进去了,就当真成了瓮中鳖,任由宰割。 “我不进,”我情绪逐渐激动,“你问问他是不是活腻了,是不是找死,他敢动溯儿一下,我杀了他。” 我从侍卫手中夺过剑,用力砍在眼前这道赤色铜门上。 又让人把平王府的门匾摘下来,从中踩断。 我在大门口失态发疯,里头却仍然半点动静都没有,风平浪静的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 时辰一点一滴的过去,我心绪越来越难以稳住。 溯儿有点怕生的,这样被强行掳走,他该怕成什么样? 萧律从前那样待我,他若是把对待我的手段用在溯儿身上,溯儿还那么小,如何能够承受? 过了会儿,王府内另一个小厮出来回话。 “南书姑娘,小娃娃一直哭,说要找娘亲。王爷请您进去安抚。” 我无知觉的握紧拳头,额边汗水已叫我发鬓湿透。 溯儿哇哇大哭的模样仿佛就在我眼前,一下又一下揪得我的心生疼。 缓缓后,我深吸了口气,手摸了摸藏在宽大袖口里的弩,视死如归般往里走。 一只手将我拉了回来。 是萧瑾疏。 我的确派人给他传了话,可这时辰他本该在上朝,却这么快出现在这里。 他皱着眉头,紧握着我的手腕不肯放手。 “月儿,不能进去。”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那怎么办?” 萧瑾疏与我的手相握瞬间,一块青影色玉珏出现在我掌心中,以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量说:“去给他。” 这块玉珏是先皇后的遗物,萧律挂在脖子上多年,而今居然在萧瑾疏手中。 我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让我先示软,稳住萧律的情绪,免得他做出过激的事来。 死马当活马医了。 我深吸了口气,握着玉珏走过去,拿给小厮。 “你把这东西拿给萧律,告诉他,其实我心中从未放下过楚国的日子,只是他过去的所作所为,实在伤我太深,但求他别再做出令我失望的事。” 小厮立马进去转告。 片刻后,小厮又出来。 “南书姑娘,王爷说,要换小娃娃出来,必须得有个大人进去换。姑娘你,或者圣上,都可。” 说出最后这几个字,小厮似是感觉到自己人头不保,声音越来越怯弱。 我把怒火都咽下去,强行平静道:“只要萧律肯先把孩子放出来,我愿意放下过去的恩怨成见,给我们之间一个机会。” 小厮抹了把汗,为难的说:“王爷说了,他不要机会,只要姑娘你,小娃娃对王爷来说无用,只要姑娘进去了,自然会放了小娃娃。” 无耻,卑鄙。 我要往里走,萧瑾疏握着我手腕不肯放。 “放手。”我不容置喙的说。 萧瑾疏眼中血丝密布。 他艰难的说出一句话:“强攻吧,闯进去抓人。” “不行,”我想也没想便拒绝道,“溯儿在他手里,不能把他逼到绝路。” 刀捅进人胸口只需一瞬,掐断孩子的脖子也是须臾间的事,我如何敢赌! 萧瑾疏仍然不肯放开我手腕。 “萧律往往言而无信,做出这样的事来他是打算鱼死网破,你就算进去了,未必能换出溯儿。” “那又如何,”我一根根掰开他僵硬的手指,哑声说,“死我也要跟溯儿死在一处啊,怎么能让他孤零零一个孩子在里头。” 我如何能不知萧律什么德行。 他不要命了,疯彻底了,才做出这样的事来。 正是如此,我才不得不去。 被夺走的遭挟持的是我的骨肉,是在这世上最依赖我的人,他如此害怕恐惧的时候,我岂能不义无反顾的冲进去寻他。 哪怕前面是狼穴虎窝,刀山火海,我都没有迟疑的余地。 萧瑾疏道:“我去。” 我诧异看向他的眼睛。 他的目光告诉我,他是认真的。 可他是皇帝,哪怕为天下安稳计,他也不能以身涉险。 “我去,”萧瑾疏重复一遍,语气平稳的道,“你千辛万苦生他,已经拼过一次命,这回就让我来。” 我张了张嘴,却出不了声。 他在说什么? 所以,他早就知道实情了么?还是眼下看到我如此焦急,才猜出了真相? 萧瑾疏松了我手腕,迈开长腿往里走,挺拔的身姿毅然决然。 眼见着要踏过门槛,我追上去挡在他面前。 “不行,”我坚定的说,“萧律让你进去,无非是想要你的命,你怎么能进去,一旦他取而代之当了皇帝,天下要完,我和溯儿也只能在仰人鼻息中苟且偷生,你绝不能进去。” 在这片刻间我盘算了许多。 无论从何处考虑,进去的都只能是我,绝不能是他。 萧瑾疏无言的看着我,眸中翻涌的墨色越发浓烈。 他如何能不晓得其中利弊,只是他也难以抉择。 一道凉薄的声音从王府里头传来。 “皇兄,嫂嫂,不如到里头再来演这出浓情蜜意?” 我寻声转眸望去,萧律站在王府里头,离我数丈远,他怀里抱着个孩子。 孩子乖乖在他怀里不动弹,睡得很熟。 隔得远,那孩子的脸朝里,但我一看那身宝蓝色的小衣裳和那双虎头鞋,便知是溯儿。 这是我今早亲自给他穿上去的。 可是这孩子,就连午后都要哄好久才睡,绝不会在这个时辰睡着的。 我不敢厉声厉色的,不敢惹恼萧律,只能试探着一步步走近他,恳求的口吻道: “阿律,你先把孩子给我。” 第127章 你怎么舍得 第127章 你怎么舍得 萧律垂眸看怀里的孩子。 “这孩子是秦元泽的,还是皇兄的?” 他语气很平淡,目光甚至有些诡异的温柔,但我如履薄冰一般心惊。 无论怎么回答,都不行。 若说了实话,难保他心生更歹毒的性子,利用这孩子做更多的文章。 可若说是秦元泽的,萧律视秦家为仇敌,难免会将溯儿除之后快。 我屏息着,一步步靠近他。 “都不是,都不是。孩子是我在战场上捡的,不是我生的,阿律,小孩子很可怜,你心地好,不会对他做什么的。” 萧律目光向我这边望来。 “让皇帝出去,阿月,我们单独说会儿话。” 萧瑾疏的视线落在那昏睡不醒的孩子身上。 “你方才不是说,朕来也可,让南书月出去吧。” 萧律凉凉道:“我改主意了。” “九弟,别为难一个女子,”萧瑾疏语气淡淡,“你心中有什么不忿,冲朕来。” 萧律顷刻间失了耐性,目光越来越冷,手掐上孩子稚嫩的脖子处。 “我数到十,你若不出去,我就掐死他。” “别!别,”我赶紧用手推了推萧瑾疏,“你出去,你快出去!” 萧瑾疏目光看着我,没有动弹。 他知道他这一走,我很难再出去。 我环顾四周,这王府内,一圈持剑侍卫绕着高墙而立,屋檐上有弓箭手匍匐着对准此处。 “……三,四,五……” 萧律还在逐一往下数,眼见着就要到十了。 我急得声音颤抖,苦苦央求:“出去啊,我求你。” 他留在这儿,实在没有什么益处,萧律肯开口让他出去,也是不打算把路走绝。 若是萧瑾疏执拗的留在此处对峙,只怕他的存在,只会雪上加霜。 而且,凭萧律的性子,他很有可能会真掐死孩子,他没有人性。 萧瑾疏定定杵了会儿,终于在我要跪下来哀求的时候,转身离开。 赤色大门在我身后阖上。 我松了口气,转身看着萧律说:“就我们了。” 萧律的手离开溯儿的脖子,抱着他小小的身子,沿着鹅卵石路一直往王府里头去。 我跟在身后越走越快,离他越来越近。 他迈进卧房,将孩子放在床褥上,我毫不犹豫的跟着进去。 这是他的卧房,也是他曾经用来锁我的那间,屋子里的摆设一成不变。 那床脚有些掉漆,是铁链栓过的痕迹。 我一进这里,就有种彻骨生寒的凉意,仿佛又回了那些不见天日的日子。 但我不能因心慌而逃避。 “阿律,我们之间的事,不应该牵扯到无辜的孩子。” 萧律似乎没听见我什么,自顾自的从枕下拿出一枚小金锁,戴在了溯儿的脖子上。 这个小金锁我认得,内侧刻着两个小小的字,如初,是我第二回 怀身孕的时候,萧律让人做的, 他垂眸看着溯儿,手掌轻抚孩子稚嫩的脸颊,指腹在孩子的眉眼间流连不去,目光里有种匪夷所思的深情。 我毛骨悚然。 “阿律,”我再一次唤他,小心翼翼的说,“你把孩子送出去吧,我同你在这过日子,我不走了。” 萧律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溯儿的脸。 “如果我们的孩子还在,你也会这样为她豁出去吧。” 我双腿颤抖得几乎站立不住。 想冲上去抢孩子,但我的力气在他面前,简直是个笑话,而且屋子里还有两名侍卫守着。 我只能无助站在床边,低声下气卑微的说: “阿律,我就在这里,你想要孩子,我给你生啊。” 萧律的大手从那稚嫩白皙的小脸上缓缓下移,再度握住那脆弱的脖颈,幽幽道: “可他怎么会存在呢阿月?” 我再无法忍耐住,猛地扑上去要护住孩子。 可还没有碰到孩子的衣角,两名侍卫反应便很快的将我制住,硬生生的将我按跪在地上。 我目光死死的看着他手底下依然安睡的溯儿,心中的恐慌越来越大。 不知不觉中,我眼角有泪源源不断的往下落。 我听到自己咬牙切齿又嘶哑无比的声音。 “这孩子要是没了,我也不会活。” 萧律看着侍卫按在我肩膀上的手,冷冷道:“谁允许你们碰她的?” 两名侍卫立即松开手,退后一步。 我瘫软跪坐在地上。 萧律向我走过来,一手挑起我下巴,一手擦我的眼泪。 “你让皇兄碰你了。” “……” “你居然还给他生下孩子?” 可笑。 我成为东宫侧妃,后来又是淑妃,他也撞见萧瑾疏亲吻我,竟然还在心中抱有幻想,以为我会为他守身如玉。 萧律幽幽问:“是皇兄强迫你的,是不是?” 没等我回答,他蹲下身将我抱入怀中,一手按着我后脑勺,让我埋脸在他胸膛。 “没关系,我不怨你,你身不由己,他强迫你你也没法子。” 萧律沙哑的声音落在我头顶,“这个孩子我要了,我能当亲生的,我们回楚地去,就我们两和溯儿。” 你凭什么要? 凭什么要你来当亲生的? 但我不敢反驳,先稳住他要紧,毫不迟疑的就答应下来。 “好。你,你给孩子吃了什么,他怎么还不醒?” “孩子不听话,老是哭,喂了点安睡的药,”萧律久久抱着我,时不时亲吻我额头,“阿月,我前些天刚从那里回来,我把儿子找回来了。” 我的手在袖下摸到那把弩,另一只手配合着拉弓。 这样贴身的距离,正合适我准确无误的射进他心口。 但正是因贴得太紧,我细微的动作叫他察觉。 在箭支射出之前,他用力握住我手腕,迅速让弩弓调转了方向。 那支细箭直直往床上射去,在溯儿的脸颊上擦出一道血线,箭头牢牢插在了木墙中。 而方才箭支射向溯儿的一幕,令我惊惧得惊呼出声。 眼前忽然一片天旋地转的花白,看不清景象。 只知有一只大手死死按着我肩膀,我被死死按着,躺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萧律阴魂不散的声音在我耳边。 “你要杀我?” 他的声音仿佛很痛苦,撕心裂肺的痛。 “阿月,你怎么舍得要我死啊。” 第128章 伺机而动 第128章 伺机而动 我混沌的脑中在努力回想着,刚刚那支箭到底射在哪里,究竟有没有伤到溯儿。 似乎是没有的。 等到我眼前慢慢恢复清明,看到那支短箭插在木墙上,才暂时捡回了我的魂。 萧律把我的脸掰过来,强迫我看着他。 若我只身一人,我绝对一耳光打过去,但我还有个孩子。 我试图晓之以理的劝:“你答应过,只要我进来,你就让溯儿出去的。你不会食言的,是不是?” 萧律的目光从我脸上慢慢下移,停在我胸前起伏处,指尖去勾我衣襟上的系带。 侍卫见状都退出去,关上屋门。 我死鱼一般绷紧身子躺在地上,任由他解开我外衫。 初夏穿得风凉,外衫里头只余一件蜜合色肚兜。 他抚摸我脸颊,指腹顺着我颈边下游,在我宛若银碗的锁骨处流连不去。 我一看他黏着的眼神,便知他想要什么。 我说:“来了癸水。” 这是真的,今日的确有月事在身上。 萧律笑了声,俯身在我耳边说:“有什么要紧,当初给你破身,不一样有血?就当再给你破一次,我们从头再来。” 我咬紧下唇,强忍着没把巴掌呼他脸上去。 “你把溯儿先送出去,只要你把他送回去,我陪你风花雪月,让你尽兴。” 萧律盯着我看了半晌。 我继续道:“有孩子在这里,我心中不适,难以放松。” 萧律指尖把玩着我的发丝。 “溯儿一走,你没了软肋,哪里还能由我,立马便要寻死觅活了。” 这男人倒是了解我。 我斩钉截铁的说:“不会,我当娘了,哪怕为了他,我也必须活着,好死不如赖活着。” 萧律仍然无动于衷,低头细细亲吻我颈边,似一条毒蛇在对我吐信,叫我不寒而栗。 我躺在地上,哑声说:“我想要名分,没有。想要你疼惜我,没有。想要把孩子生下来,也不能。跟了你这么多年,我想要的,你从未成全我一次。就这一次,我不求你放了我,我只求你先让溯儿出去。” 萧律动作顿住,他在犹豫。 我再接再厉,央求道:“阿律,这辈子,就答应我一次。你心里有我,这点事愿意听我的,往后我都在你身边。” 他终于起了身,面无表情的去抱起床上的孩子,往外走。 我也从地上坐起来,找回我麻木僵硬的双腿,捡起外衫套在身上,紧步跟上去。 到了这时候,我依然提心吊胆的,生怕哪一刻他突然反悔,又不肯让孩子出去。 但幸好,他真的去了大门处,将孩子交给了一名侍从。 大门打开,侍从将昏睡孩子送了出去。 萧瑾疏还等在大门外,我眼看着侍从将溯儿交到他怀里,一颗心算是落了下来。 他接过孩子,目光遥遥向我望来。 隔得远,我没有看清他眼底里是什么样的神色。 只是在心中感慨,藏来藏去,到底是徒劳一场,往后只能指望他这个当爹的,能护着溯儿一生无虞。 萧律回过头,向我走来。 我对他笑了笑。 这辈子,面对我的请求,他总算让我称了一回心,但我绝不会让他如意。 萧律意识到什么,脸色一变,惊惧向我扑来。 “拦住她!” 但他慢了一步。 我如飞蛾扑火一般,猛地撞向一旁的石柱。 我早就告知过萧律,这辈子他要再强迫我,我宁可死。 再者,一如元皇后那般,死在先帝最动情的时候,子嗣也会受到更多照拂。 而不会因我老了,不再美貌,牵累孩子与我一同失宠,后宫再多层出不穷的佳人,终究难以敌过一个死人。 汉朝李夫人深谙其理,我效仿便是。 所以,眼下死就死了,溯儿既然要去宫中,既然要做皇子,我死得早,于这个孩子而言,未必不是好处,他会得到萧瑾疏独一无二的厚爱。 只砰得一下,我脑袋疼得厉害,随即开始头晕眼花。 萧律跑来把我紧紧抱在怀里,大声喊传大夫。 我气若浮丝的问:“满意了吗?” 他满眼猩红,仿佛恨透了我,恶狠狠的对我说:“我就该掐死那个小畜生,也让你尝尝这是什么滋味。” 我头痛欲裂,双眼支撑不住的要合上,可我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耻笑他。 “我死了,你手里没了砝码,王府的大门就要被铁蹄踏破了,你就要被抓了……” “死又怎样,”萧律又哭又笑的道,“你死了,我还有什么,在这世上我还有什么!” …… 醒来的时候,我的头几乎要裂开的疼,还有些恶心想吐。 事实证明,割腕不容易死,咬舌也死不掉,撞柱也不能,不明白话本子里他们是怎么通过这些方式轻易自尽的。 可能上吊管用,但据说上吊之后舌头拉得老长,很不体面,这种死法故而我从不考虑。 萧律坐在床边,背对着我。 已经夜深了,他还在一旁这样杵着,属实骇人。 一想到已经天黑,溯儿找不见我会哭成什么样,我心头就压制不住的恼恨。 我捂着包了绷带的脑袋,淡声道:“我想死,便能有千百种法子,你拦不住,不信你再碰我一下试试。” 萧律回首看我,阴恻恻道: “趁你人还没凉透,我会辱尸。你以为你能守住清白了?” 我愣了愣,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之后,牙根咬得咯咯作响。 外头大门的方向响起兵刃交加的动静。 葫芦隔着门道:“王爷,圣上命人攻进来了。” 萧瑾疏不可能再等下去,总归是要打进来的。 此事大概也在萧律意料之中,他纹丝不乱的吩咐道:“去把东西拿来。” 葫芦去多宝阁边拿了枚药丸,萧律掰开我的嘴强行叫我咽下去。 随即转动落地花瓶,多宝阁缓缓移开,一间密室出现在里头。 萧律将我扛起来,带进秘密里头,放在地上。 “看着她。” 留下一句吩咐后,萧律转身出去,那多宝阁又移回来,将这间密室再度堵上。 葫芦留在密室里头,点燃四周的烛火。 这间密室不大,却有床铺,有桌椅,还有许多干粮。 看来萧律准备已久。 我坐在地上,捂着脖子问:“刚刚给我吃的是什么?” 葫芦说:“王爷想给你吃的是昏睡的药,免得你发出动静叫外头听见。” 我了然道:“那很快要睡过去了。” “红豆临死前,只盼着你过得好,”葫芦立在烛火旁,平静的看着我道,“外头防守重重,我只能伺机而动。” 第129章 看不见吗 第129章 看不见吗 我恍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小姑娘。 她努力的生存着,挣扎过,也因萧律给的一点甜头,短暂迷失过,憧憬过。 她是可怜的,可悲的,她的死几乎与我息息相关。 可她在临死之前,没有怨天尤人,一直跟我说对不起。 又想起红豆死后,葫芦脸色苍白的对我说:三两便能买个姿色尚佳的丫鬟,一条人命,权贵手中一茶杯而已。 原来那件事,在葫芦心中从未过去。 也原来,红豆给我留下来的,不止那一段无奈痛心的记忆,还有一份璞玉般的善心。 “王爷一直在等待时机,这几日秦公子戴孝,分散了精力,便被王爷守到了小孩出门。但这事王爷没交由我来办,我事后才知,否则我会先行报个信。” 葫芦说完这些,透过墙缝往外张望,随后丢了身侍卫服给我。 “换上,我带你出去。” 他转过身朝着墙,我麻溜的将这身侍卫服换上。 但在他去转动机关的时候,我想到了什么,急声阻止道:“等等。” 葫芦疑惑的回头看我。 “怎么?” 我说:“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从前府中事无巨细,萧律总是交代给你,”我询问道,“但是近来许多事,他都交代给了别人,总让你后知后觉,对不对?” 葫芦想了想,点头。 “大概是王爷身边能人多了,我能力欠缺。” “所以不对劲,”我若有所思道,“萧律早已不重用你了,却让你一人在这里看着我,外头空无一人,不可能。” 这是什么当口,我是萧律手中极为重要的人质,他岂会放任一个不信任,不再重用的人来看守我。 要么是葫芦在撒谎,要么,是萧律在试探葫芦。 我示意葫芦转过身去。 随后快速将衣服换回来,把侍卫服塞在了床底下,人随意往地上一躺,闭上眼睛装死。 等了一阵后,葫芦开密室的门出去。 刚踏出一只脚,两把剑在同时架在了他脖子上。 萧律走进屋子,目光从葫芦脸上扫过,又看向躺在地上的我。 葫芦不解的开口问:“王爷,属下做错了何事?” 萧律凉声问:“你出来做什么?” “放心不下王爷的安危,”葫芦言辞诚恳,“南书姑娘已经彻底昏睡过去,属下才想着出来看一眼。” 架在他脖子上的两把剑缓缓松开。 我闭眼躺在地上,却能察觉有道视线在我身上顿住良久。 萧律向我走来,蹲身将我拦腰抱起往外去。 这到底是天子脚下,论兵力他不可能是萧瑾疏的对手,我的份量也远远不足以萧瑾疏缴械投降。 萧律最好的退路是挟持我,令萧瑾疏打开城门,放他一条生路。 他的确是这样做的。 萧律将我抗在肩上,以我为人质,逼退萧瑾疏的人马,一路退到王府后门外。 他刚把我从肩上放下来,准备把我丢到马背上时,我找准时机猛地攀上他脖子,对着他脖子用力咬下去。 一瞬间我口中溢满铁锈般的血腥味。 萧律骤然吃痛,下意识推开我,我被推得踉跄摔在地上。 我迅速翻身从地上爬起来,往遥遥观望这里的另一伙人马处跑去。 天子的兵卫被逼迫退于数丈远外,但只要我能跑到他们那边,胜负便有了定论。 王府的属下反应很快的来抓我,刚触及我肩膀,便被葫芦一脚踹飞。 对面的兵卫们看到这番动静,立即动身向这里冲来。 在我的身后,接二连三的王府侍卫前仆后继的追上来,都被葫芦挥剑挡下。 萧律一声暴喝:“赵辛竹!你找死!” 赵辛竹是葫芦的本名。 葫芦身手哪怕再矫健,双拳难敌四手,只身一人能对抗的力量实在有限。 我还没能和对面的人马会合,很快有侍卫越过葫芦。 一把长剑横在我面前,挡住我去路。 我定定怔在原地。 也就在这一瞬,我面前寒光一闪,那把挡路的剑被一杆飞驰而来的红樱长枪从中劈开。 持剑的侍卫受力,往后猛地退了两步。 我转眸,是秦元泽骑马乘疾风而来。 他身着丧服,人未到,红樱长枪先至。 转眼间,一人一马到我面前,他侧身向我伸出手,我毫不犹豫的握住,借力跨身上马。 到这时候,我才有功夫看向葫芦那边,他半跪在地,被人团团围住,剑尖抵喉,周身绽开许多血色之花,坚毅的眼神望着我的方向。 他眼神中有释然。 仿佛这样的局面于他而言已然足够。 我急道:“救葫芦!救葫芦!” 秦元泽当即喊话道:“留葫芦活口,暂饶平王不死,葫芦若死,将平王就地斩杀!” 我看着身披银甲的士兵们向萧律的人马势不可挡的涌去,终于再度感觉到头疼,眼皮沉得难以睁开。 心弦在松懈的一霎,我闭上眼睛,身子骤然下坠。 …… 醒来的时候,天很黑,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我脑袋中一片混沌,头痛欲裂,动一下便是万根针扎之痛。 有一双干燥温热的大手握住我手指,是男人的手,我下意识的说:“元泽,点个灯吧,我看看孩子尿了没有。” 恍惚间,我还在军营中,营地临时驻扎无论在何处,夜里都是不点灯的。 溯儿夜闹特别厉害那一阵,秦元泽常常入帐照顾。 那只手明显的一僵。 屋子里,有四五步远之处,秦元泽的声音响起。 “圣上,如何处置平王?” 我心中咯噔一下,脑中慢慢恢复清明,这才意识到握着我手的这个人是谁。 萧瑾疏把我的手放到被褥里。 “元泽,这话你方才已经问过。” 而我哪里能不明白,秦元泽有此问,只是为了提醒我谁在这里,避免我说出更多口无遮拦的话来。 我能听懂,萧瑾疏哪里能不懂。 缓缓后,秦元泽道:“圣上,臣告退。” 他脚步声走远,我才想到另一件莫名其妙的事。 君臣谈话,怎么在我的床边,而且都不点一盏烛火? 我大气不敢喘的平躺着。 萧瑾疏沉默良久,道:“南书月,你看不见吗?” 第130章 大皇子 第130章 大皇子 我愣了片刻,才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点了烛火是吗?”我又紧跟着问,“眼下不是夜里?” 萧瑾疏没有回答我,沉声吩咐道:“三七,去传太医。” 我几度闭眼再睁开,眼前还是一片犹如深渊的漆黑。 “溯儿,溯儿呢?” 我听到我的声音颤抖又沙哑。 萧瑾疏又吩咐道:“三七,去把大皇子带过来。” 大皇子。 听到这三字,我心中涌起无数复杂的滋味,五味杂陈。 也好,生而尊贵,是他的福气。 溯儿很快被抱了来。 我听到他欢快的喊了声“娘亲”,继而向我跑来。 我看不见,但我若无其事的坐起身。 萧瑾疏给溯儿脱去鞋袜,把他抱上床放进我怀中。 我搂抱住他小小的温暖的身子。 一想到他在萧律怀里昏迷不醒的模样,我便心疼的要命。 幸而,眼下他活生生的在我怀中。 抱了一会儿,溯儿便要挣开我下床去玩,我还是不敢撒手。 我看不见,心中的恐慌会更大一些,只能通过紧紧抱着孩子,来叫心中添一分安心。 可我抱得太久,溯儿便有些不乐意。 “娘亲,溯儿要下去。” 莲心的声音也响起:“娘娘,奴婢在这里,会照顾好小殿下的。” 她改口倒是快。 不过有莲心在溯儿身边,我确实放心一些。 此时太医也到了,我只能松开手,耳朵却一直寻着溯儿的声音,直到溯儿的说话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远,半点儿都听不见。 太医为我把脉后,回禀道:“娘娘的失明是淤血堵塞所致,只要淤血化开,便可复明。” 萧瑾疏问:“如何化开?” 太医恭谨道:“微臣开个活血化瘀的方子,娘娘每日服用即可,不过这化瘀要些时日,这些时日里苦了娘娘了。” 萧瑾疏又问:“要多少时日?” “少则数日,多则数年……” 太医话未完,萧瑾疏便沉声道:“换太医,太医署中的都叫过来。” 然而这种事,何来的灵丹妙药能叫我即刻复明,哪怕全天下的郎中都到齐了,也无人能有更好的法子。 几位太医尽数看过之后,我反而宽慰起萧瑾疏:“不要紧,反正衣食住行都有人伺候。” 殿中宫人似乎都退了出去。 萧瑾疏道:“萧律拿了许多玩物哄溯儿,但溯儿怕他,一直哭,萧律就给他强喂了药。溯儿睡的不久,醒来之后找娘亲,莲心和秦元泽哄了哄他,也能给哄好。” 我心想,萧律没对孩子做其他事,也算是万幸了,否则我就是将他千刀万剐,也难消我心头之恨。 殿中陷入冷寂。 我察觉到萧瑾疏情绪有些低落,联想到方才我的失言,赶紧解释道:“撞伤了脑袋,人糊涂了,瞎喊人,圣上恕罪。” 其实只要仔细点,就能察觉他们两个人的手不同。 秦元泽常年握剑,虎口的茧子厚,掌心更硬实,萧瑾疏的掌心要软一些,只有指腹旁握笔之处有层薄茧。 是我实在太浑浑噩噩了,竟然脱口而出。 萧瑾疏轻叹一声。 “月儿,谢谢。” “谢什么?” “谢你肯生下溯儿,”萧瑾疏嗓子微哑,“自你彻夜照顾秦元泽之后,我便吩咐探子不必再禀报你的私事,便不知你……” 我连忙说:“他因我重伤,照顾是我的本份。” 其实,当时的确发生了些事,是我不敢在萧瑾疏面前承认的。 那回秦元泽伤得很重,生死攸关,但为不扰乱军心,伤情对外瞒住了,只有帐中几人得知。 生拔胸口那支箭的时候,他开口,盼我陪在他身边。 他尽力装得坦然无畏,但我看到他的指尖在轻微颤抖,也是因一时冲动,我握住了他宽大的手掌。 那一刻,他苍白的脸转向我,意外又惊喜的看着我。 那箭被拔出来的时候,鲜血外溅,他闷哼一声,更用力的回握住我。 我们的手紧紧交握着,直到他伤口处理好,包扎完,都不曾松开。 后来,他夜袭敌军回来,会入帐来寻我,一片漆黑之中,将我的手包裹入他掌中,坐在我床榻边,轻声讲述今日发生的事。 我会耐着性子听完,表达我的喜悦,再催他赶紧去睡。 除此之外,我们之间没有更亲密的举动,在人前恪守礼节并疏离。 但说清白,的确不是全然清白。 不过从楚地启程回京之前,我们便心照不宣的拉远距离,他不会再入我帐中,不会来握我的手,我也没再对他表露过关切,不询问他的踪迹。 哪怕他亡父,我晓得他正是悲痛的时候,也没有去问候一句。 我知,他也知,只能到此为止,绝不能更进一步了。 “不必解释,”萧瑾疏自嘲的口吻道,“我放手让你从军,便是接受你和他有儿女私情,你却仍然因畏惧我治罪而藏着掖着,视我为猛兽,我是何时苛责过你?南书月,你大可以坦荡一点。” 我沉默下来。 他的确已经做到够宽容,够放手。然而伴君如伴虎,无论我还是秦元泽,我们都不敢赌。 何况,我们并没有情深到要生死不计的地步, “溯儿的身份,圣上已经昭告天下了吗?” “不曾,”萧瑾疏扶着我,令我躺下来,给我掖好被角,“宫里人喊你一声娘娘,若不爱听,便叫他们改口。你是南书月还是淑妃随你心意,但是溯儿……” 萧瑾疏顿了顿,道:“经此一事,溯儿的身份已经暴露,就让他入玉牒,由我来照护养育。” 他这话,是毋庸置疑不容拒绝的。 入玉牒,便正式有了皇子身份。 可是溯儿成了皇子,他总得有个母亲,我还能不当这个嫔妃吗? 我一想这事头疼的不行,双手捂了下脑袋。 萧瑾疏疾步到外头。 我这才知道,原来仍有太医守在殿外,随时等候吩咐。 萧瑾疏问:“有什么药是止疼的,头疼总要有个法子。” 太医道:“微臣这就去开方子。” 交代完话,他又命宫人将奏折都搬来,他就在寝宫中批阅。 沙沙的翻页声,提醒着我萧瑾疏就在这里,没有离开。 我时醒时睡。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溯儿有些困惑的声音。 “娘亲!娘亲怎么还睡?” 我立马要坐起身,萧瑾疏过来扶我。 溯儿奶声奶气的喊他:“谢谢叔叔,溯儿要跟娘亲睡觉,叔叔走!” 第131章 随便起个名 第131章 随便起个名 莲心纠正他的言辞。 “小殿下,这不是叔叔,您要喊父皇。” “父皇,”溯儿很听话的喊了声,继而又好奇的问,“父皇系什么?” 莲心说:“是您的生父,就是爹爹。” 溯儿犹豫了会儿,有点不高兴的说:“溯儿有爹爹。” 我心弦一紧,伸出双手在一片漆黑中摸索,摸来摸去却只有锦缎被褥的边缘。 萧瑾疏把溯儿抱到我怀里。 我搂住孩子,摸着溯儿的脸说:“他是你的亲爹爹,是和娘亲一样,同你最亲最亲的人。” 溯儿半晌不说话。 他闷闷不乐的时候便不开口。 我循循善诱道:“从前跟着哥哥姐姐们喊,是因为亲爹爹不在身边。现在你回到亲爹爹身边,往后便只有一个爹爹了。” 这孩子还是很倔强的说:“溯儿有爹爹,不系,不系他。” 我捏了把汗,生怕皇帝因此恼怒,着急之下,言辞不知不觉的变厉。 “溯儿,听话。” 溯儿轻轻哼了声,我便知道,他一定扁了嘴,他扁嘴的时候会这样很委屈的哼出声。 萧瑾疏一见孩子要哭,就从我怀里抱过去,哄着道: “他还小,不必同他说什么大道理,的确是我捡了个大便宜,没养过他一天,就当起这个爹爹,他难免不情愿,别逼他。” 大概是萧瑾疏言辞温和,还向着自己说话,溯儿就没抗拒他抱自己。 萧瑾疏说:“叫父皇吧。” 溯儿立刻清脆的叫了声“父皇”。 萧瑾疏笑着对我说:“你看,这不就是了。” 是我慌乱了,孩子本就只能喊父皇,而不是爹爹,也不知我在执拗什么。 溯儿紧跟着,又把刚刚的话问了一遍。 “父皇系什么?” 我解释道:“你父皇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最尊贵系什么?” 他一天比一天话多,对于这世间万物,也越发的感兴趣,什么都要刨根问底。 但是这一问,我忽然答不上来。 尊贵是相对于卑贱而存在的,可什么是尊贵,什么又是卑贱? 溯儿有自己的理解:“最最最腻害?” 我点了下头:”最最厉害。” 溯儿歪着脑袋问我:“比爹爹厉害?” 我喉间一鲠。 哪壶不开提哪壶啊,这两个字足够要我命了。 当初为了隐藏溯儿的身份,对外都说他和那些孩子们一样,皆是战场上捡来的。 那些孩子们管秦元泽叫一声爹爹,溯儿自然也是。 这个称呼里,藏着秦元泽大不韪的念想,而我没有阻拦,也有我胆大包天的私心。 但,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如此撒野,属实是我们活腻了。 萧瑾疏云淡风轻的把话茬接过去。 “溯儿,你爹爹打仗厉害,在战场上最是英勇,有些人写诗文厉害,比如你母亲的叔父,墨笔一挥便振聋发聩。有些人种地厉害,叫无数人吃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擅长之处,都是独一无二的自己,没有谁比谁厉害。” 他没有恼怒,没有追究,而是这样自然而然的说出“你爹爹”三个字。 仿佛他心中真的没有丝毫介怀。 我于一片漆黑之中,缓缓闭上眼睛。 过往我只是被人碰一下手,萧律都是会不分青红皂白雷霆大怒。 萧瑾疏明明和他是亲兄弟,却是那么不同。 溯儿似懂非懂的“哦”了声。 “父皇什么腻害?” 萧瑾疏温声道:“父皇啊,会用草绳编螳螂。” 溯儿不屑:“娘亲也会。” 萧瑾疏道:“父皇还会剪纸,会剪个大老虎。” “溯儿要看!溯儿要看!” 我看不见,却能想象到,此刻萧瑾疏眼底里有多少的温柔和慈爱,溯儿又是多少欢喜。 萧瑾疏抱着溯儿到桌边折腾纸张去。 我想下床,又怕溯儿瞧出来我眼睛看不见了,犹豫会儿后躺下来。 父子俩的动静就在我身边不远处,每一句话都叫我清晰可闻。 喝的止疼药大概见了效,我的头慢慢不那么疼了,心也缓缓沉静下来。 萧瑾疏剪好了纸老虎,溯儿很欢喜的拿来给我看。 “娘亲看!大老虎!父皇好腻害!” 我对着孩子声音的方向笑了笑。 “剪得真好,真厉害。” 我没见过萧瑾疏剪纸,但可想而知,他做什么都能做到极好,这个纸老虎,一定是惟妙惟肖的。 他们玩了会儿剪纸之后,萧瑾疏亲自带溯儿去沐浴,把孩子洗干净了,放在我身边,叮嘱道: “溯儿夜里想尿尿,喊莲心姑姑,或者喊父皇,父皇就在那。” 溯儿乖乖的“嗯”了声,软软的身子依偎在我身边,小声说:“娘亲,这里好好看,溯儿喜欢。” 皇宫,尤其是乾元宫,自然是金碧辉煌的,哪怕只是房梁上的一块砖,都不能有半点瑕疵。 就连他方才沐浴的汤池,也是晶莹剔透的暖玉做岸,四面是山水墨画的巨幅屏风,人在其中宛若仙境。 如何能不好看。 正是因为太好看,太珍贵,才有无数人为了能入住这个地方,前仆后继的又争又抢,头破血流,甚至血流成河。 我侧过身向着孩子,轻拍他肩膀。 “睡吧。” 溯儿没睡着的时候时不时的会翻个身,今日他大概玩得很累,翻了几下便安静下来。 我听着孩子轻浅又均匀的呼吸声,紧握着他的小手不放。 昨日经历的一切,仿佛噩梦一场,而眼前的这一片漆黑,让我迟迟不能从这场噩梦中走出来。 趁着萧瑾疏去沐浴更衣,莲心来给我掖被,在我耳边说:“你昏睡的时候,圣上让宫人往殿中搬了张榻,就靠在窗边。” 他分明是九五至尊,一声令下莫敢不从,却常常如此放低身段,若说心中没有半点感触,绝无可能。 我问:“葫芦呢?葫芦没事对吗?” 莲心顿了顿,“嗯”了声。 “没事,救下来了。” 我松了口气。 “萧律呢,圣上将他宰了没有?” 他还活着,便是我心腹重患,总叫我战战兢兢。 莲心压低了声量问:“姑娘打算长留宫中吗?” 第132章 射箭 第132章 射箭 不然呢,不留在这里,我又能去何处? 何况暂时还是个瞎子。 孩子没睡熟,哼唧了两声,我把他搂进怀里,轻轻拍他的背。 “我不会丢下溯儿的。” 莲心问:“那秦将军呢,怎么办?” 渔村半年,关外两年,我与他避世偷过闲,也与他刀口舔过血。 是最惬意,最自在,也最畅快淋漓。 但从今往后,那些过往都该尘封在记忆中,不再起波澜。 我愿他鹏程万里,也愿他遇良人。 “你转告他,等他娶妻之日,我必备上一份厚礼。” 莲心黯然道:“知道了。” 秦元泽从秦芳若手里救过她,给过她照拂,她私心盼着我能跟秦元泽在一起,但这不可能。 皇子的生母,怎能嫁给别人? 我又问:“萧律没死?” 她刚才没有立刻回答我,想必是答案不尽如人意。 “没有,”莲心说,“囚禁在王府中,没直接杀了,也不知圣上是作何打算。” 甚至没有关进天牢,而是在王府中圈禁,萧瑾疏为何要这么做? 我脑子里太混沌,不愿去多想,挥挥手。 “你去睡吧。” …… 再醒来,我下意识的去摸溯儿尿床没有,却没摸不到人,身边空空。 我猛地坐起身,跪着把床铺的每一个角都摸了个遍,没摸到孩子。 “南书月?”萧瑾疏的脚步声向我走过来:“溯儿起得早,我让他小点声,他很乖没吵到你。” “深更半夜出去了?” 我皱着眉头下床要去找孩子,可屋子里黑的连鞋袜都找不见,只能在地上茫然的摸。 终于摸到鞋子的那一刹,我身形僵住。 我居然忘了我现在看不见。 萧瑾疏扶着我,让我坐在床边。 他则蹲下身,握住我脚踝,帮我穿上鞋袜。 “找了几个三四岁的孩子陪溯儿,在御花园里玩,想过去吗?” 我点了点头。 哪怕听一听孩子们玩闹的动静,也是好的。 萧瑾疏拉起我的手,牵引着我走到妆镜前,给我头上一顿捣鼓。 他把我的头发挽来弄去,折腾一阵后,我头发被扯痛,不由得皱了下眉。 他停下动作,喊了杏儿进来,让她为我盘发髻。 我发间的珠翠不像是杏儿的手笔,她喜欢给我插一堆。 但这会儿我没感觉到沉重,只有一支步摇轻晃在我发鬓。 他握住我的手,我顺势起身。 这条漆黑的路很漫长,他走的很慢,我能感觉到下台阶,走过长长的青石路,刚到鹅卵石道上,他忽然将我打横抱起。 我紧张的揪紧他胸前衣料。 “会有人看到的。” 萧瑾疏说:“谁敢看?” “放我下来。” “等等。” 等我双脚着地的时候,已经不在那段鹅卵石路上,脚下又是平整的青砖地。 栀子花香浓郁之处,我问他:“你是怎么知道,溯儿是你的孩子?” 这件事,叫我不解。 萧瑾疏道:“孩子哭你都不去抱,说什么小事,不过是心虚怕我见到孩子。但当时我无法确定,这个孩子是秦元泽的,还是我的。” “那晚我想了整整一夜,总觉得若是我的孩子,你不至于瞒着,八成那孩子的生父是秦元泽。” “可转念想来又觉得不对,当时他带伤启程,又在行军途中,怎么敢这般胆大妄为?” 我脑中一片混乱。 所以是因为后来酒楼里那回,他见到了溯儿,发现与自己有几分相像? 萧瑾疏继续道:“街上见到溯儿,觉得他像我,但又怕是自己太想要孩子,自作多情。” “再派人去查,查到溯儿是入秋的时候出现在军营中,算算时间,约摸是我的孩子。” “但真正心中下了定论,是溯儿被萧律掳走,你派人来寻我。” “既然要紧关头是寻我,那这孩子,绝不会是旁人的。” 我默不作声的跟在他身后。 在我不知情的背后,他想了这样多。 萧瑾疏嗓音渐哑。 “王府那扇门打开,溯儿被送到我怀里那刻,我想我真该死,竟然因怀疑他是别人的孩子,而没有派人护着,这是我此生最大的过失。” 我心中破了道口子,涌起无数复杂的滋味。 他不怨我隐瞒,反而怨自己怀疑。 “圣上没有错,”我由衷说,“不该自责。” 这时,我听到溯儿和别的孩子嬉戏打闹的笑声。 溯儿笑起来咯咯咯的,像只小鸭子。 听动静,孩子们玩得挺开心,忽然福公公厉声斥责道:“不要抢小殿下手里的!” 那些孩子们顿时不笑了。 溯儿奶凶奶凶的说:“我抢回来!不用你帮!” 福公公恭谨说:“是。” 孩子们像是在玩蹴鞠,有踢来踢去的动静,可孩子们没玩多久,太监又一声呵斥。 “把球给小殿下!别让小殿下一直拿不到!” 溯儿这下是真生气了。 “我会抢!我会!” 溯儿性子本来也霸道,收养的那些哥哥姐姐都比他大,他总是想叫我帮忙从哥哥姐姐手里抢东西。 我说,厉害的小孩会自己想办法把东西拿过来,如果大人插手了,那小孩就不厉害了。 他牢记这一点。 我皱了皱眉,想上前去,萧瑾疏说:“这是他身为皇子必然要经历的事,他得习惯别人的退让。” 那挺无趣的。 哪怕踢个球,玩伴也畏畏缩缩,时刻要照顾他的感受,赢也赢不痛快,何来的尽兴。 萧瑾疏又说:“其他的孩子们,则要学会向溯儿臣服,畏惧。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每条路都不会只有利无弊。” 这倒也是。 萧瑾疏牵着我,继续慢慢往前。 他停下来提醒道:“有台阶。” 我便用脚尖探了探,再一步步往上走。 这里地势偏高,凉风阵阵,大约是在凉亭中。 我站在此处,却茫然不知该面朝哪里。 萧瑾疏将我轻轻揽入怀里。 我靠在他淡淡龙涎香的胸膛,身子显得有些僵硬无所适从。 他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你说我没错,这话不对,我是有错的。” 我真心实意道:“圣上没有错。” “君子之争,不该殃及女人,可我犯了大忌。” 萧瑾疏默了片刻,道,“当初为了让你对萧律恨个彻底,我命人身着吉服,在王府中射了你一箭。” 第133章 我能吗 第133章 我能吗 那一箭,当时我的确以为萧律要杀了我,心境难以言诉,对萧律的怨恨,想逃离平王府的念头,在那瞬间扯得无限大。 但后来,我便能断定不是萧律做的,我怀疑过宁安侯,也怀疑过秦芳若。 可当日事出突然,宁安侯事先根本不知我会回来王府,安排人射杀也需要功夫。 故而,宁安侯做出这样的事,不太可能。 再者便是秦芳若。 那日到底是她大婚,大婚之前萧律对她处处偏袒,她对我有厌恶,却没到赶尽杀绝的地步。 况且那箭射出之时,我正在王府大门口,她身为新王妃,自然不肯自己这样的大好日子让王府见血。 所以,最有可能的,便是萧瑾疏。 他把我带去的王府,也知道那个时辰我会回王府,更安排了人拉开我,避免真正伤及我。 我早便如此猜测过。 可到底是或不是,于我而言早已不重要。 但眼下萧瑾疏会突然坦白这件事,着实令我诧异。 以至于我不知该怎么回话才算对。 要继续说“圣上英明”,显得我虚伪。 思来想去,我只能说:“哪怕没有那一箭,我也早对他恨彻底了。” “但那一箭伤到了你。” 我手掌搭在他心口,浑厚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在我掌心跳动。 是怎么走到今日这地步的? 不可否认的是,没有萧瑾疏,今时今日,我不知身在何处,又在经历什么。 他能谅解我的阳奉阴违,我又何必去怨他? 只不过,我有我的无可奈何,他有他的迫不得已罢了。 至少他能肯对我坦白,肯承认他卑劣的一面,也算难得。 “过去的事,都让它过去吧,”我轻声说,“人活这一世,有谁能保证自己从无过失呢。” 那双手臂搂我更紧。 萧瑾疏沉重的呼吸声拂在我耳畔。 “我没有杀萧律。” “哦。” “史官笔下,无法否认他为昭国受质十年,也无法否认,他若在朝当为储君。我杀他,必定背上阴狠毒辣的骂名。” 我点头:“圣上所言极是。” 他是在乎世人和后世人如何评说他这位皇帝的。 却因我,而做了数次枉顾名声之事。 萧瑾疏啊萧瑾疏,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娘亲!” 溯儿的声音让萧瑾疏立刻放开我。 温热的环抱松开,在亭上这风头上,竟然有种突如其来的凉意。 孩子走台阶有些慢,还不喜欢别人扶,一不留神就磕在了台阶上,哇哇的哭出声。 我心中一揪,却只能定定站在原地。 哭闹声中,我还听到许多宫人膝盖齐刷刷落地的动静。 萧瑾疏过去抱起孩子哄,溯儿却还是一直哭,萧瑾疏只能把他抱到我身边来,一双小手臂搂住我的脖子,我顺势抱住他小小的身子。 溯儿在我怀里,慢慢止住了哭声,抽泣着说:“娘亲,溯儿玩,玩投壶……” 但是接下来的话,他不会说。 我轻声问:“投中了是吗?” 溯儿用力点头。 我夸道:“溯儿真厉害。” 他跑过来就是为了同我说这事,说完就跑,跑得脚步声都听不见。 萧瑾疏扶着我下台阶。 下台阶比上台阶还困难,每一步都有种踩空跌入深渊的错觉,我不由得紧紧抓住他的手臂,走得很慢。 没几步他失去耐心,将我横抱起来。 我双脚离地有些心慌,下意识的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他并没有在走下台阶后就放我下来,而是稳稳当当的一直往前走。 久到我惊叹他的臂力。 他抱我回乾元宫中,将我放在灯挂椅上,我闻到一阵鱼肉香味。 我呆坐着,一勺又一勺的饭和菜被喂到我口中。 让天子喂饭我多少有些不自在。 我张开手掌:“让我自己试试吧。” 可想而知,刚开始会不适应,难免有些狼狈,吃食落到衣服上。 但我总要习惯的。 “暂时你不必受这份辛苦,”萧瑾疏拿帕子轻轻擦拭我嘴角,“或许明日就看得见了。” “若一直看不见呢?” 萧瑾疏沉默了会儿,道:“那我会想把萧律的眼珠子挖了。” 我忍俊不禁。 他语气听起来很平和,却不知他说出这样狠厉的话,是什么样的神情。 “圣上先吃。” “不必,”萧瑾疏说,“这活还挺有意思。” 他坚持如此,我便由着他去。 每每微凉的勺子触及我嘴唇,我便张开嘴。 他喂食很有规律且耐心。 一口素,一口荤,一口汤,再一口米饭,然后拭去我唇边的痕迹。 我莫名想起萧瑾疏从前对萧律说过的话。 爱人如养花。 他真的很懂得如何对待一人。 但不知他对待其他的嫔妃,是不是也如此耐着性子,百般温柔。 若是如此,她们难免不争得疯了去。 …… 沐浴时候,我要在水中泡会儿,让别的婢女都退下去,只留莲心在身旁。 莲心一勺又一勺的温水浇在我肩膀上。 “溯儿小憩时候,圣上对着他瞧,看痴了似的,迟迟没有挪开眼。” 我泡在汤池中,周身被温热的水包裹着,相较前几日的恍恍惚惚,我的心慢慢沉静下来。 “第一个孩子,眼下又是唯一的,难免稀罕欢喜一些。” 莲心说:“后宫有些嫔妃的消息真是灵通,已经有人想方设法的去接近溯儿了,不过圣上下令,闲杂人等都不能靠近溯儿。” 我沉默不语。 萧瑾疏并没有正式昭告世人溯儿的存在,但乾元宫那么多人,溯儿又天天在御花园里玩耍,他的存在势必瞒不住。 也必定会惹起一些人动心思。 莲心又道:“三七说,那些老臣催立后催得厉害,支持德妃的最多,她若是当了皇后,便成了溯儿的嫡母了。” 正是因为支持德妃的最多,萧瑾疏才没有松口。 立谁他都不会立德妃。 不过话说出来,萧瑾疏并非傀儡,他在庙堂上是足以乾纲独断,一锤定音的。 他想要立后,哪怕对方再卑微,再不能服众,也无人拦得住。 何况,萧瑾疏并不需要一个,身后有强大母族的皇后。 我突然道:“你觉得,我能当这个皇后吗?” 第134章 你心知肚明 第134章 你心知肚明 溯儿为皇子已成定局。 我在这后宫之中,也难以往外挪步。 那何不往上走一走,争个无人敢欺呢? 除此之外,我又能如何? 莲心惊了惊:“姑娘,一国皇后出身低微的倒是有先例,却不能是外邦人啊。” 我头疼的闭上眼睛。 可是萧瑾疏说过,允许我有野心。 他的话不必当真,但他既然说出口,或许是有几分可行的。 莲心扶着我回寝殿时,福公公正向萧瑾疏禀报:“悦嫔娘娘求见圣上。” 我听说过悦嫔。 扶风国的公主,去年被进献给萧瑾疏,传闻舞姿惊为天人。 萧瑾疏清淡的嗓音道:“问她何事。” 福公公道:“悦嫔娘娘新编排了一支鼓上舞,想请圣上一赏。” 溯儿好奇的声音响起。 “系什么?” 我唤道:“溯儿,到娘亲这里来。” 这两日萧瑾疏常常陪着溯儿,导致溯儿越发黏着他,可是萧瑾疏总归有别的事要做,别的嫔妃那里他也该顾一顾了。 溯儿跑到我身边,拉着我衣裙说:“溯儿想看!” 孩子说的是悦嫔的鼓上舞。 我摸到他的脸,哄道:“那个是大人看的,小孩儿不能看,娘亲给溯儿讲故事,好不好?” “好哎!” 溯儿很开心。 莲心把他抱起来,杏儿则扶着我往殿里走。 溯儿已经知道我眼疾的事,我告诉他,就像风寒一场,早晚会好的,他便没有在意。 “南书月。”萧瑾疏唤我。 我停下脚步,寻声回头,他却迟迟不再开口。 我想,这两日我和溯儿的许多事都是他亲力亲为,估计有些不放心。 “宫人够多,足以照料我和溯儿,圣上可以宽心。” 萧瑾疏语气有些晦涩不明。 “你在催着我去悦嫔那里?” 扶风国虽小,但到底也是一国,他总不能将悦嫔置之不理。 而我只是识趣把溯儿引开,免得孩子纠缠他误事,这又有何错? 若说私心,我当然希望他别再和别人绵延子嗣,那我的溯儿便是独子,无人与他争抢,这是最好。 只是这根本不可能。 我问:“圣上不打算去吗?” 萧瑾疏没有回答我,但他的脚步声是往殿中走的。 我哄睡溯儿的时候,他一直坐在床边。 等到溯儿睡熟过去,他才开口。 “扶风国是依附我昭国的,送来公主之前,我告知过使臣,金银珠宝更有看头,结果送来金银并不多,压轴礼竟然只是个女人。” “没有依我心意办事,同阳奉阴违何异?” “但这公主若原路折送回去,只怕自尽在路上了。” “于是我收了她,却只给个嫔位,如此扶风国便晓得我不满。” 我默默的听着。 所以这悦嫔,也是因母族少给了金银,导致不讨萧瑾疏欢喜,故而那舞他不会去看。 “瑶笙公主的美貌和舞姿,稀世罕有,千金难买,或许扶风国真的拿出了最大的诚意。” 萧瑾疏道:“真有诚意,送礼都是投其所好的,扶风送美人而非财富,不过是臣服了,却并非全然心服,甚至还有多余心思。” 究竟如何,这些事并非我能置喙的。 我敷衍又溜须拍马:“圣上英明。” 萧瑾疏意有所指道:“你没有别的话要问?” 有是有,我想问一句,我能不能当皇后。 但似乎这话直说很不合适。 于是我斟酌了下,委婉问道:“圣上打算立谁为皇后?” 萧瑾疏道:“不立。” 我几乎以为他说的是气话。 “为何不立?” 萧瑾疏道:“为何一定要立?” 我顿时哑口无言。 他身为皇帝,当比我更明白,皇后的存在对稳固皇权的重要性。 缓缓后,萧瑾疏道:“考虑过这个事,但纵观后宫,无一人合我心意,便搁置着吧,宁缺毋滥。” 我喃喃:“无一人?” “不是太过毒辣,便是太不经世事,被害还替人数钱的。我的皇后,必然聪慧不失手段,亦有良善本心。” 他对皇后的这点要求并不算苛刻,毕竟那是母仪天下,至关重要的一个位置。 可我是个瞎子,怎能不知天高地厚的开这个口? 属实是我异想天开了。 萧瑾疏继续道:“原本以为苏嫔尚可,也算我看走眼。” 看走眼的何止他一个。 若无彤史之事,我对她的印象一直是秀外慧中才貌双全性子温婉又与世无争,确实是挺叫人赏心悦目的女子。 我斟酌了下措辞:“那么多美人,环肥燕瘦,美若天仙的,圣上一个都不爱吗?” 什么聪慧良善,但凡心悦,哪个不聪慧良善,男欢女爱,足以给对方镀上一层完美的荣光,不是也变得是了。 可他竟然觉得后宫无一人满足他立后的条件。 萧瑾疏嗓音干涩:“南书月,你说呢?” “我……” “对,你。” 我的眼前是一片无边无垠的黑暗,无法看到此时此刻,他是什么样的眼神。 但我再一次领悟到,他是懂得说情话的。 我显得有些呆:“我吗?” 他说:“你心知肚明。” 说实话,能体会到他对我的特别,但爱只一字,太深,我远远没到能笃定的地步。 他是皇帝啊,我岂能没有自知之明。 萧瑾疏慢条斯理道:“问到这儿了,把话说完。” 不得不说,我这点套话的伎俩,在他这里不够看,早已将目的暴露无遗。 “圣上说爱,是怎样的爱,”我一鼓作气,“配做你妻子的那种爱吗?” 萧瑾疏半晌无言。 这话说出口,我便把“想当皇后”四个字刻在了脑门上,这无异于飞蛾扑火。 眼前无声无息的黑暗开始令我心慌。 我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不自量力,异想天开。 萧瑾疏缓缓道:“若是为溯儿,你大可不必因忧虑他前景而作此打算。我珍视这孩子,但凡我活着一日,定叫他平安无虞。我若驾崩,他便是皇帝。” “……” “当了皇后便没有回头路可走,并非你想出宫就出宫,想从军便从军。” “……” “南书月,你必须要慎重。” 第135章 误人误己 第135章 误人误己 这是真舍不得我被后位束缚住,劝我给自己留有余地,还是婉拒的措辞? 可,身在后宫中,哪怕不在皇后之位上,不一样是束缚吗? 我现在一个瞎子,又能去哪里? 在屋里走走都要人扶,谈何去宫外,谈何从军? 有一只手抚上我的脸,指腹缓缓描摹过我的眉眼。 “你近来担忧过多,难免冲动,在这关口不宜做决定。此事过些时日我自会再问你,到时你仍然这样想,我们便大婚,封你为后。” 他捋了捋我枕边的乱发。 “南书月,我盼你留在宫中陪我,但我希望这是你深思熟虑后的决策,往后想来不至于懊悔。” 我无可反驳之处,也不必同他说什么我绝不后悔。 他说的对,我或许是眼睛看不见了的原因,恐慌始终萦绕在心头,便叫我一直胡思乱想,总想着做点什么,来找寻安全感。 比如抱着溯儿不撒手,比如索要更多的权力。 但他既然说了暂时不立皇后,我的心也可落下来,不必急着在此处纠结不止。 …… 萧瑾疏日日睡在窗边那张榻上,像个寄居在乾元宫的客人。 溯儿在宫中玩了半个月,从起初的新奇兴奋,渐渐变得腻味,开始缠着我,说想爹爹,想哥哥姐姐们。 我一遍遍告诉他,没有别的爹爹了,只有父皇。 但孩子很执拗,我多说了几遍,他便哇哇的嚎啕大哭,哄挺久都哄不好。 孩子哭声大,我便没有注意到萧瑾疏的脚步声,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走到我们身边。 “那就回去别院里看一眼,他还小,这点事就依着他吧。” 突如其来的声音令我心中惊了一下。 明知萧瑾疏的心胸宽广,没有介怀溯儿叫别人爹爹的事,但每回我都会有些心惊胆战。 溯儿破涕为笑。 “父皇好!父皇好!” 我还听到响亮的一声啵,是溯儿在萧瑾疏脸上亲了一下。 说去就去,萧瑾疏当即便让人准备。 他扶我上马车时,我忍不住问:“圣上这件事能由着溯儿,为何同那些孩子们玩耍的时候,不肯让他尽兴呢?” “下回你觉得哪儿不合适,便说出来,听你的。” 话落,萧瑾疏推我入车厢,叮嘱道:“早归,别等到天黑才回来。” 着实有一点愣神。 我以为他要同我讲一串大道理,什么君臣,什么皇权。 也以为教养溯儿这件事,我定是做不了主的。 结果在他眼里,似乎都是小事。 …… 一路上,大多都是平坦的青砖路。 摇摇晃晃的车厢里,溯儿乖乖窝在我怀中。 这孩子这么安静,八成是睡着了,我便对莲心说:“这么小的孩子,不会记太久,两三个月不见到秦元泽,就彻底忘了吧。” 溯儿当即从我怀里直起身子,炸毛似的。 “要爹爹!不要不见到!” 莲心赶紧哄他:“能见到,一定能见到。” 回到京郊的院子里,马车刚停稳,溯儿就第一个下马车,兴高采烈的往里头跑了进去。 哥哥姐姐们半个月没见他,也都特别欢喜,团团围住他起哄。 溯儿奶声奶气的跟他们炫耀,还张开小手臂比划。 “我去住大房子,很大很大!” “很多花花,石头!” 最大的丫头温玉问他:“那可以带我们去玩玩吗?” 溯儿就又跑到我身边来,拉着我裙袍:“娘亲,去玩玩!去玩玩!” 我说:“这个事得问你父皇,娘亲不能做主。” 不过按萧瑾疏那样惯着他,估计也不会拒绝溯儿这样的要求。 我回了先前住的卧房中,在桌边坐了会儿。 半个月不来,这间屋子似乎一直有人通风打扫,没有那种尘封的潮土味道。 溯儿跟孩子们玩一阵,又绕着整个宅子里里外外的找,找了两遍后,茫然的回头来找我。 “没有爹爹。” 孩子声音很委屈。 我摸摸溯儿的脸。 “他有事忙,这些天都不在,回宫去吃番薯好不好?” 溯儿大概玩得也有些困了,听话的点点头。 我刚坐起来,就听见屋外一道清朗而熟悉的声音。 “溯儿!” 我身边原本闷闷不乐的溯儿当即蹦了起来,往外头跑去。 “爹爹!举高高!举高高!” 这个游戏他向来只找秦元泽陪他玩。 一时间,屋外全是他们俩一大一小欢快的动静。 我的手往边上探了探,莲心便握住我的手:“怎么了?” “扶我到床上去。” 装睡吧,免得被问起眼睛的事。 然而莲心刚扶着我走两步,秦元泽就往屋子里走过来。 “南书月,你怎么了?” 我僵硬定在原地。 莲心反应很快的说:“娘娘身子不适,要躺会儿。” 她私下里都是习惯喊我姑娘的,这会儿大概是有意提醒秦元泽,注意分寸,不可再往前迈步。 秦元泽果真停在那里,没再继续往前走。 莲心正准备去关屋门,溯儿嘴快道:“娘亲,看不见了!” 秦元泽一怔。 “什么?” 溯儿一个字一个字,模仿萧瑾疏的口吻,清晰又认真的道:“会好的!” 莲心没能关上这扇门。 秦元泽闯了进来,脚步声停在我跟前。 我听见他急促而沉重的呼吸声,感受到他炙热的目光,故作轻松道: “没事,也不是完全看不见,淤血堵了,总能化开的,这几天已经有点儿好转。” 他又向我走一步。 察觉到他呼吸声的靠近,我立即后退两步,疏离道:“秦将军,本宫让人给你带的话,你该听到了?” “听到了,”秦元泽带着气道,“我为你那份礼找个人成婚?你看我是缺人送礼,还是缺钱花?” 我解释道:“我是说,有些事不必再执拗了,误人误己。” 他以往不是无理取闹的人,也该明白我意图并不是催他大婚或是送我那份礼,只是告诉他,我们之间该划清边界罢了。 秦元泽反问:“耽误什么了。” “……” “认识你之前,我成婚了?”秦元泽停顿须臾,再道,“如今凭何因你一句话,我就去成个婚叫你安心?” 我平静道:“不必如此曲解,我没有干涉你人生大事的意思。” 记忆中他从未与我争执过,我们行事处世都是契合的,但今日今时,他语气的确算不得好,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大概我是惹到他了。 “南书月。” 秦元泽深吸了一口气,以此来平复心情,尾音仍然有些颤抖:“那日我以为你是昏迷太久,才会胡言乱语,我不知道,不知道你看不见了。” 第136章 朕是疯了吗 第136章 朕是疯了吗 “暂时的,”我说,“太医医术高明,总会医好的。” 他忽然一把握住我手臂,将我拉过去。 我撞上他胸膛,下意识的伸手推开,却被他双臂紧紧锢住。 我急道:“孩子在,你做什么?” 他从来对待我都是恪守礼节的,哪怕牵手,也是小心翼翼,只牵手,连手腕都不会碰到一点。 像眼下这样失态,是前所未有。 秦元泽并没有放开我。 他犹如困兽一般,在我耳边低吼: “皇帝说能成全,你在怕什么,你连死都不怕,却不敢为自己活一次?!” 莲心立即带着溯儿出去,顺势带上了屋门。 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我不再拼命推他。 或许他本不会这样失礼,是看到我失明,才情绪失控,不管不顾了。 这是我们第二次拥抱,第一回 隔着厚重铠甲,而这一回只隔了两层单薄的衣料。 我说:“你冷静一点。” 片刻后,他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终于松开我。 但他没有退后,就这样近在咫尺的站在我面前。 我说:“你觉得,萧律能挟持溯儿,有没有萧瑾疏纵容的缘故?” 秦元泽似乎被我的言辞惊到。 “阿月,无凭无据,不能有这样的猜忌,你也不能直呼皇帝的名字。” 我说:“酒楼见到溯儿的模样,他又查到了溯儿出现在军营里的大概日子,他是真的不知道溯儿是他的骨肉,还是装不知道。” 秦元泽喉间一滚:“就算是这样,那又如何,你有证据吗?” 我继续说:“纵容萧律把溯儿绑走,他这是兵行险招,经历这些事,溯儿如何能不回到宫中去,我又如何能不领会到,普天之下,只有他能护住我。” 秦元泽呼吸越发粗重。 “阿月,这样去想对你没好处。而且我觉得皇帝不至于拿溯儿去冒这个险,他至今尚无子嗣,这是他唯一的孩子啊,还是个皇子。” 我说:“我想的不对吗?” 秦元泽捋了捋思绪,有条不紊道:“他是皇帝,他想要你和溯儿到他身边去,一声令下便可做到,没必要弯弯绕绕去做这个事,差点折了你和溯儿两个。” 他双手握住我肩膀,接着道:“再者,兵都是我秦家的兵,军营里的事,哪怕是皇帝,只要我不想让他知晓的,他也难以洞察,否则我军营是什么,漏风的筛子?” “没能亲眼看着你怀孕产子,你也没让认爹,他从何去坚定相信那是自己的孩子?” “况且,皇帝知道溯儿身边有我的人,不增派人手再正常不过。此事是我的过失,我父亲亡故,一时不周全。” 我头有些晕,抬起手捂了下脑袋。 这一些我的确只是猜测,也许是这样,也许不是。 秦元泽道:“你以为,皇帝不择手段令你们回宫,断断不会真心实意的成全你?” 他看出来了我的意图,说那么多,不过是在提醒他,我们没有前路。 “南书月,你不是这样因一些没来由的胡思乱想,便胆怯到这地步的人。” 我说:“溯儿还小,眼下我不可能离开他。” “那就等,”秦元泽自然而然道,“等他长大,你总要脱手的。” 他这样轻飘飘的脱口而出,可那不是一日两日,孩子长大成人十年有余,如何等? 我摇摇头:“大夫说我身子不宜再生养。” “你有孩子了,不必再生养。我也不缺孩子,收养了那么多。” 秦元泽说的如此理所当然,叫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能再拿出别的什么理由。 到最后,我道:“我瞎了,人在囚笼中还是在山野,没有区别,看不见月满西楼了,便不必再折腾。” 秦元泽刨根问底道:“可是曾经想过与我风花雪月的,是不是?” 我皱眉:“我这样的人,还能有什么风花雪月。” 他呼吸发紧。 “我问你想没想过,你只管回答我。” “没有,”我凉薄的说,“关外寂寥,与你走的近些,不曾想叫你误会。往后,你便明了了。” 话落,我凭着身边方几的摆放位置,调整自己的方向,向门口摸索而去。 我也能感觉到,他就紧随在我身边近处,摔倒能随时扶住的距离,但没有伸手来妨碍我。 我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先用脚去探,再是用手摸,终于顺利被我摸到屋门。 “怕连累我,或是怕我如萧律一样,絮果兰因,”秦元泽无力道,“南书月,可你知道我不怕死,我向来只要活得尽兴。” 我推开了门。 那瞬间,眼前似乎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光亮了,不再是完全一片漆黑。 心中刚腾起几分喜悦,却听见秦元泽干巴巴的唤了声“圣上”。 他不是没出宫,在宫里等着我们回去吗? 怎么突然出现在此处? 方才的话,他又听去了多少? 细想这些,我额边不知不觉便渗了一层薄汗。 “圣上?” 萧瑾疏很淡的“嗯”了声,脚步便往外走。 我得跟上去,被脚下的门槛绊住,身子猛地往前扑。 身旁的人眼疾手快的拉住我胳膊,叫我不至于摔倒在地。 萧瑾疏在我扑出去的瞬间向我快步走过来,却在秦元泽扶住我之后,停住脚步,转身离开。 我心慌道:“莲心,莲心在哪里,让她来扶我。”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莲心这才匆匆向我跑来,小声说:“圣上把我们拦外头了,不让出声……没发生什么事吧?” 我咋舌。 并不确定萧瑾疏听到多少,但他那突然冷淡的态度,包有事的。 坐进车厢里,嗅到那股淡淡的龙涎香味,我便知萧瑾疏就在这里。 他没开口。 我噤若寒蝉端坐着:“溯儿呢?” 萧瑾疏顿了顿,寡淡道:“在朕怀里。” 这个时辰,又这样安静,想必是皮累了,睡着了。 我说:“溯儿这样重,辛苦圣上。” 他没搭理我。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冷呵一声。 “南书月,朕为了让你不得不留在宫中,竟然不惜让溯儿涉险?” 完了,背后蛐蛐人的话,被正主听到了。 我赶紧说:“圣上岂会是这样的人,我胡说吓唬秦元泽的,想叫他知难而退罢了,圣上千万不要入心。” 其实,我是怀疑过他,但并没有真在心里给他定罪,只是怀疑,说出来也是想听听秦元泽的看法。 这探讨下来,我觉得八成是我冤枉了萧瑾疏。 萧瑾疏大概是气狠了,声音有些凉。 “你是忘了,当时萧律让我们进人去换溯儿,朕进去了,若非萧律临时改主意,他将朕扣下来,朕能不能有命。还是说,你觉得朕把他临时改主意都算到了?” “……” “行,在你眼中,朕是无所不能了。有权力不用,不威逼你们,偏要与萧律打起来,弄出些伤亡,大概是国泰民安了,朕闲得慌?” “……” “但以溯儿为饵,便会有失去溯儿的可能,把这孩子扔下油锅,只是为了把他捞朕身边来?” …… “南书月,朕是疯了吗?” 第137章 你有什么不敢 第137章 你有什么不敢 这个时候,继续狡辩无甚用处,确实冤枉了他。 我很诚恳的说:“是我的错,圣上消消气。” 萧瑾疏没吭声。 大约是凳下放了冰鉴,寂静中泛着丝丝凉意,叫我有些诚惶诚恐,有些后怕,脑子里不断的回想刚刚和秦元泽还说了什么。 应该没说其他能要命的话吧。 他怒气未消,马车一停走得飞快,我想提醒他小心颠着孩子,转念一想他这点事总能妥当,便没有多嘴。 回到乾元宫后,扶着我的两名婢女和寝殿里其他的宫人大概都收到示意,尽数往外退。 听动静,寝殿里似乎只有我和萧瑾疏两人,溯儿不知是在床上睡着,还是被抱了出去。 他提壶倒了杯茶,那茶水落入杯中的声响,在空旷的殿中尤为清晰。 大概是他急着降火,才喝的茶。 我杵在原地,眼前是一团团极为模糊的光影,努力的去看,还是看不真切。 萧瑾疏放下茶杯,向我走过来,将我打横抱起,再走几步扔在床铺上。 我身子陷入柔软的床褥中,不由得往后退。 他一把握住我脚踝,摘去我鞋袜,再换另一只,随即欺身而上,整个身影笼罩住我,沉重灼热的呼吸拂在我额心。 我胸前衣襟被一把扯断,软烟罗的衣料顺着山坡滑下。 夏日穿的凉薄,里头只一件丝绸肚兜。 他不费余力的将其一撕,裂帛的声响有些刺耳。 胸前突如其来的凉意,令我下意识伸手去挡。 他握住我双腕按在我身子两侧。 看不见的境地,每个感受便无限放大。 我知道有双眼睛扫视着我,但此时此刻,并非温情的,而是盛满怒意的。 与以往的不同,没有缠绵的吻,没有耐心的安抚,他径直用膝盖顶开我僵硬的双腿,掀开襦裙。 他这样的人,无声宣泄到这地步,想必实在是怒极了。 我听见我沙哑的声音。 “冤枉人是我的错,但你会出现在那里,把人支开不予出声,不也是怀疑我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吗。” 分明说等我回来,却与我前脚后脚进了那院子,不就是看看我会不会同谁私会。 同样是不信任,我不信他又怎样了呢? 萧瑾疏动作顿住。 我又咄咄逼人的说:“若真心放我走,你今日会出现在那里?你扪心自问,你到底是真成全,还是假退让!” 豁出去了,无所谓了。 他自以为占了十分理,我偏偏不觉得。 萧瑾疏气息不稳念我的名:“南书月,是你说要嫁,你说当皇后,朕知道你是为了溯儿,可朕竟然仍欢喜的上朝都无故发笑。” “……” “是,朕卑劣,不该去窥探,哪怕你跟他孤男寡女独处卧房,朕也不该窥探,应该视若无睹。” “……” “你可以不爱,但你为什么要将朕想得这般恶毒?” “我,”我一时有些失语,缓缓后道,“也没有把你想得太恶毒,就是以为,你不愿骨肉流落在外,或许会用些手段,一时想茬了。” 萧瑾疏俯身,贴在我耳边低哑说:“把朕当成畜生,你便看看什么才叫禽兽,记住了,免得下回不能分辨。” 他语气里颇有几分要把我生吃活吞的意味。 他也确实要这样做。 被长驱直入之前,我慌不择路的喊道:“瑾疏!” 他身子忽得僵住。 这是我头一次,胆大包天的直呼他名。 反正方才背地里被他听到了,眼下再喊又有什么,大不了是一个下场。 我服软道:“你可以要我,可以,但别是因为宣泄怒火。” 他的动作停顿许久,紊乱的呼吸就在我耳边,拂动我心脏。 良久后,他的气息离我远了些许,一条柔软被褥盖住我身子。 “许久不曾听闻别人说朕的是非,”萧瑾疏压下了怒气,嘲弄的口吻道,“没气受,在你这里受一点,挺好。” 他能这么想,那真是太好了。 我刚松了口气,他又说:“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今日去那院子,是放心不下你,怕你眼疾的事被那些懂事的大孩子们盘问,会承受不住,左思右想还是跟了来。” “刚到那里,溯儿困了,抱一抱便睡在了怀里,叫莲心她们带着其他孩子外头去,是免得他们吵到溯儿。” “到了屋门口才晓得,你和秦元泽在里面。” “朕还要怎么,抱个孩子站外头,也没进去擅扰你们。” “非得朕给你们赐婚,亲自给你们布置喜房?” 这话听着凉飕飕的,怪渗人。 我连忙说:“不敢不敢。” “谦虚了,你有什么不敢。” 落下这么句话,他转身就走。 …… 有许多天,萧瑾疏都没来搭理我,甚至没踏进过乾元殿的寝宫。 溯儿倒是天天会提起他。 “父皇做大秋千!” “父皇做花灯!好腻害!” “父皇带溯儿吃烧饼!” “父皇……” 他终于提起父皇越来越多,鲜少再提起别人。 我也不知道萧瑾疏哪来这些功夫,每日都能陪上溯儿许久。 仿佛除了那些上朝批折子处理那些要紧事之外,他所有的空闲都给了溯儿。 我眼前的光影渐渐有了轮廓,面前有个桌子,我能看见,只是有些模糊。 可以端起碗喝茶,拿筷子夹菜却有些困难,一盆鸡翅在我眼前就是一团黑,不能精准的夹准其中一只, 溯儿跑来的时候,我能遥遥看见一团鲜艳的色彩,宫人爱给他穿红色衣裳,他向我跑来便如跳动的火苗。 “娘亲,蹲蹲!” 我蹲下来,他往我发间插了点东西。 莲心笑着说:“是牡丹,圣上说这花娘娘戴着好看,小殿下便过来送给娘娘了。” 有外人在,莲心才会一丝不苟的喊我娘娘,喊溯儿为小殿下。 我目光便向着光亮更多的地方望去,那里站着一个修长高大的身影。 离我们有些远,似乎是不想靠近。 溯儿向那个方向欢快道:“父皇!娘亲喜欢!喜欢父皇的花花!” 第138章 要命了 第138章 要命了 溯儿扭头问我。 “娘亲,系不系?” 不能扫了孩子的兴,我只能说:“是啊,娘亲喜欢。” 溯儿很开心的重复我的话:“娘亲喜欢!” 那道高大身影这才往我们这里过来。 走到眼前,一把抱起溯儿就往回走,仿佛是一刻也不想在我面前多呆。 “父皇带你去喂老虎,要不要?” “要!” 我看着父子俩的身影,直到那团人影的轮廓消失在大门口,才收回目光。 莲心靠我近些,在我耳边说:“这朵牡丹花,已经算是圣上在示好,姑娘就向圣上服个软吧,这样下去总不是法子。” 我说:“他人都不来,一来也是立刻走,怎么示软?算了吧,就不自讨没趣了。” 为了不见我,连他自己的寝宫都不回了,可见现在是真对我恼火,我何必去摸这烫手山芋。 再者,只要他对溯儿好,我这里有什么紧要。 莲心道:“我听说这些时日,圣上在御花园陪溯儿玩,便有许多妃嫔特意去圣上所见之处卖弄,或是跳舞,或是一展歌喉,千方百计的吸引圣上目光。” “这不是很正常吗?” 争宠不都那样,也是为了身后的娘家争一份荣耀。 只要不动害人的心思,有什么要紧? 莲心问:“你就不担心,圣上去宠了别人,再诞下皇嗣……” 我感到莫名其妙。 “这不是早晚的事吗?” “可是,”莲心想了想,再说,“可是男人爱谁,才会疼他生的孩子,若是圣上心中的女子不再是姑娘你,溯儿的地位也是能被取代的。” 我沉默下来。 道理我当然懂。 可我上回在背后把人蛐蛐成这样,眼下凑上去花言巧语,还能有用吗? 只会显得我虚伪。 莲心出主意道:“就说头疼?” 真是辛苦了她,在关外努力撮合我和秦元泽,眼下努力撮合我和萧瑾疏。 我说:“这算什么服软,头疼有太医瞧。” 莲心莞尔一笑。 “要不要打个赌?我觉得圣上会亲自来。” …… 她赌赢了。 我躺了没多久,便有熟悉的脚步声踏入殿中。 萧瑾疏询问莲心:“太医开的药,她没吃?” 太医例常来请脉之时,莲心便说我头疼,太医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开了几味止疼的药,加在每日吃的化淤方子里。 但我听莲心的建议,故意不肯吃今日的药。 莲心跪地的动静很大,砰得一声响。 “圣上恕罪,娘娘不肯喝药,奴婢没法子,奴婢没用。” 萧瑾疏声音有些疲倦。 “把药端来。” 温度适宜的汤药很快到他手中,殿中宫人不必吩咐便识趣的退下去,走的一干二净。 他走到我身边。 我背对着他,只知他脚步在床边停下来,随即半晌没有动静。 我闭着眼睛,心平气和的装睡。 他一开口,语气风凉。 “一天天的脑子里尽胡思乱想,你能不头疼?” 我想反驳,忍住了。 跟皇帝争论,哪怕话头上占了上风,对我仍然没好处。 萧瑾疏不容置喙道:“把药喝了。” 我捂着脑袋坐起身,对着他模糊的人影伸出手。 随即药碗被放到我手里来。 我端着凭感觉对准自己的嘴,咕噜咕噜往下猛灌,很快喝了个干净。 手里的碗刚被接过,嘴里便被塞了瓣橘子,甘甜迅速覆盖了嘴里的苦味。 萧瑾疏语气很淡。 “这不是能吃,方才矫情什么。” 我很小声的嘟囔:“果然是亲兄弟。” 这口吻,这毒嘴,怎么越来越萧律了。 萧瑾疏又往我嘴里塞了瓣橘子。 他大概听清楚了我的埋汰似的,挖苦道:“或许萧律并非原本就疯,是被你逼疯的,我早晚步他后尘。” 我顿时头昏脑热,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巴掌扇在我脸上,令我脸颊生疼。 忍了忍,没忍住。 “萧律怎么疯掉的,圣上心知肚明,那不是最合乎圣上心意的事吗?圣上为何还要提起旧事呢?” 萧瑾疏良久未动。 这一回他再开口,语气不再凉飕飕的,有几分若有似无的落寞。 “提起萧律,你总会失控。” 我说:“他对我做的事,件件锥心刺骨。” 萧瑾疏将空药碗和剩下的橘子放在一边矮几上。 “锥心,是他入了你心,才痛得深刻,”萧瑾疏站在那里问我,“对于我,你没有一刻动过心?” 我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身影,认真的去设想了他这一问。 在他事无巨细对我温柔以待的时候,真的没有想过,这辈子就这样过下去也不错? 想过的。 他实在太懂得如何养一盆花。 但,什么才算心动? 我绞尽脑汁的回忆了番,缓缓道:“你告知我,清白不足以称道,哪怕你说这话的目的,是为了鼓励我与萧律反抗,鼓励我离开他。可若我没听见你这番话,恐怕这辈子都会自卑深陷于枷锁之中。” “你能说出那般话来,至少你有那般胸襟,足以令我敬佩。” “萧律当众提起我小产之事,你说我失去的孩子是你的骨肉,替我挡了口舌是非。那一刻,你与萧律是云泥之别,我想,无论你目的为何,至少此事我该感激你。” “公主府中,你对我提起登临储君一路走来的不易,我心生敬畏。” “你答应我灭楚,请来楚国的厨子,还告诉我,我能活着,便足以证明有许多人爱我。那一日,我痛痛快快放纵自己饮酒,喝醉……” “你与我商量要个孩子,我便没有喝那日的避子药。” 说到此处,我顿了顿,道:“我们之间的事,说多也不多,倒是历历在目,有些你说过的话,我甚至只字不差的记得。” 萧瑾疏晦涩道:“只是记得。” 我说:“永远也不会忘吧。” 萧瑾疏无言片刻,随即苦笑一声。 “有感激,有敬畏,有妥协,却无一字是心动。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答案?” 我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该有这一问的,这便是要我的命。 “圣上不如换个问法吧。” “什么问法?” “圣上曾经说羡慕萧律,方才又说萧律入了我心,”我病急乱投医道,“圣上不如问问我,你和萧律同时掉水里,我救谁?如此不是高下立判了吗?” 第139章 什么东西 第139章 什么东西 萧瑾疏笃定道:“你会救他。” “不可能。” 我会救谁,我自己心中能没有数吗? 一个是皇帝,身系天下安危,我如何能不知轻重? “我会水,”萧瑾疏没什么语气的道,“他不会。” 我斩钉截铁的说:“那也不救他。” 没亲手推下去已经算我仁慈。 萧瑾疏笑了声。 “南书月,谁也不必你救,你先救自己。到了这份上,说个好话还如此生硬。” 显然他的情绪已好转许多,我的“好话”虽生硬,他的语气已不那么冷硬了。 我奉承道:“圣上慧眼如炬,溜须拍马那一套对圣上无用。” 萧瑾疏屈指在我额心弹了一下。 “这句不就是?” 论唇枪舌战,我总不是他的对手,干脆缴械投降。 “是心里话,更是实话。圣上洞悉人心,万事在圣上眼底无所遁形。而我蠢钝,总是会有想茬的时候,冤了旁人。” 他该听得明白,这话是我再一次为那日的言辞向他道歉。 我设身处地的想过,若是我被人如此冤枉,心中必然不好受。 细想来,城楼上他肯放我远走,当着许多大臣的面还我自由身,他的为人,实在不至于做下那等事。 萧瑾疏沉默良久,最后微不可闻的叹了声。 “南书月,识人不识人无妨,多几分防人之心也并不是坏处。但你既然为了溯儿选择留在宫中,不如为他再进一步。” 我顺着他话问:“如何进一步?” 暗示他我想当皇后,不正是我做出的努力吗? 但他眼下说的,必然不只是这一点。 萧瑾疏说:“一对恩爱的父母,于孩子而言,是再多金银珠宝也不能填补的圆满。” 我当然想过。 然后从此之后,为了填补孩子的圆满,我将与无数嫔妃争抢这一份“恩爱”。 “可是圣上会忙不过来,”我紧攥着被褥边沿,发问道,“圣上会同每位皇子的生母恩爱吗?圣上能给多少人圆满?” 萧瑾疏气笑道:“有几个皇子?” “以后总会有许多的,”我认真的说,“圣上龙精虎猛,总会有许多皇子出生。” 他的身体绝对没问题,就凭能有溯儿,就凭溯儿健健康康的。 后宫那么多佳丽,只要没人在背后作祟,总是能有许多皇子公主雨后春笋一般,一个个冒出头。 萧瑾疏半晌没开口。 我能感觉到那道沉默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在打量我,同时他也有自己的迟疑。 我等的有些心悸,再接再厉的问:“圣上,你舍得其他的皇子,得不到这份圆满吗?” 萧瑾疏终于出声。 “南书月,你想要的是一个承诺,后宫再无别人所生的皇嗣。如此一来,你哪怕不当这皇后,也无人能与溯儿相争。” 我深吸了口气:“我并没有这样说。” “眼下只有你我二人,你知晓我能听明白,就不必拐弯抹角。” 他一句话堵得我哑口无言。 是,我当然想要这样一个承诺,后宫美人皇子若层出不穷,对溯儿有什么好处? 萧瑾疏心平气和道:“你难免为溯儿打算,为人母有此心在情理之中。但你要想清楚,若只有一位皇子,尊荣集于他一身,阴毒算计也都向着他一人而去。” “……” “他要面临的不只是宫闱之争,兄弟之间的皇位之争,还要面临朝野内外,对昭国皇权虎视眈眈的狼子野心,甚至还有四海之外的外邦势力。” 这番话有理,但我并不认同。 他身为皇帝,还不是万众瞩目,亦不能做到人人心服口服,那些朝野内外甚至外邦的明枪暗箭,难道就不对着他去了? 但有层层高墙,重重护卫,才无人能够伤他。 若溯儿是唯一的皇子,那些庇护自然也是属于溯儿的。 可是,如果萧瑾疏有了别的子嗣,他的精力,他的心,自然会被分散了去。 我说:“除非圣上密不立储,但凡立了储君,那些针对不早晚向着他去?” “我若做到了,”萧瑾疏低沉道:“你呢,你能做到什么地步?” 我问:“你想我做到什么地步?” 他的身影忽然靠近我。 那团黑影在我面前越来越大,当他的气息近在咫尺时,我下意识身子后仰拉开距离。 他再度逼近,温热呼吸拂在我唇角。 “你说呢?” 我没有再后退,而是理直气壮的说:“你嫌我说话拐弯抹角,你想什么,也直说便是。我能做到的,未必是你想要的。” 他指尖勾起我下巴。 我抬起脸的瞬间,被动撞上他的唇,一触即分。 如此近的距离,我才似乎看到,他唇边隐约有笑意。 “做的很好。” 我想问什么很好,他便抽身离我远些,同寻常夫妻一般,顺口叮嘱道:“我去批折子,你头疼便歇着。” …… 他走了半晌,我仍有些迷糊。 哪里做的很好,他到底在指什么? “只有一个皇子,对皇帝有好处?” 无论从什么角度去考虑,都只对我们母子有好处,而非他。 莲心给溯儿换染了泥巴的衣物,一边换一边道:“管他有什么好处,是何用意,圣上没有雷霆大怒,反而愉悦,这便是有戏。” 我说:“会不会适得其反?” 毕竟这样专横,朝臣必然不同意,后宫其他人也不会答应。 莲心说:“不然呢,这世间能有两全之事吗?” 溯儿穿好干净的鞋袜站起来,马不停蹄的往外跑。 这天越发燥热难耐,但殿内摆了四个大冰鉴,反而泛着丝丝的凉。 殿内殿外冰火两重天,可孩子不怕热,有精力便往外头跑,惹了一群太监宫女跟在其后,有人专门为他撑起罗伞,有人持团扇为他纳凉,还有人不停为他擦汗。 孩子跑了出去,莲心才叹息着说:“其实我觉得,圣上在庆幸你肯为小殿下争上一争。在后宫之中,一昧避其锋芒容易成为垫脚石。还有圣上那些话,好像并没有给下承诺。” 我望着门口的光亮。 “是啊,他并没有答应。” 莲心到我身边来,低声说:“方才宫人送来的是鱼鳔,圣上命人备下的,今夜定是要用,姑娘你得好好准备。” 我问:“鱼鳔,什么东西?” 第140章 我答应 第140章 我答应 莲心在我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关于鱼鳔的用处和用法。 须臾之间,我从惊愕到面红耳赤。 从前吃了那么多回避子药,却到今日才知道,世上竟然还有这种东西。 不过可想而知,哪怕这东西放在萧律面前,他也不会用的,他舍不得自己受半点委屈,到头来吃药的还是我。 莲心还说:“圣上还命人收拾偏殿,估计是怕吵到溯儿,到时候哄睡了溯儿,姑娘得去偏殿伺候。” “偏殿不是日日在打扫?” 那里本就一应俱全,有何可收拾的。 “不晓得,”莲心说,“往里头拿了挺多东西,但她们关起门来收拾,不叫咱们看见,到底在弄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我起身道:“走吧,去看看溯儿。” 眼下我总算能看见些了,哪怕只能看到一团火红的影子在那欢腾,看着也欢喜。 外头实在是热。 左右两个婢女不停的摇动团扇,额上的汗还是直淌。 路过凉亭处,上头几位妃嫔谈论的声音传来。 “林昭仪出事儿了,你们知道么?” “什么事儿?” “就方才啊,塞一顶小轿子里就被弄走了,也不知轿子抬去哪儿。” “抬去侍寝了?” “大白天的,如何可能,她也没那么受宠,见圣上都不超三回吧。” 有人问了句:“她有没有侍过寝?” 接着是一顿七嘴八舌。 “没有吧。” “有吧?” “好像是有。” “没有吧!” 她们争了一会儿,也没争出个结果。 最后还是德妃轻飘飘的声音打断了她们的争论。 “林昭仪啊,都五个月闭门不出了,半点动静全无,她能惹什么事儿,又怎么会突然被处置,少在这以讹传讹了。” 我定在原地。 想了会儿后,侧首对莲心道:“去问问圣上在哪里,扶我去见他。” 我是独自踏入御书房的。 门口侍卫本要拦我,但三七说,圣上吩咐过我可来去自如,未行通传便放了行。 我拒绝了侍女的搀扶。 眼前虽模糊,但大抵能看清,走的慢一些不打紧,哪怕踢到香炉也不至于摔出去。 萧瑾疏放下手里折子,出来扶我。 “怎么过来了?” 我开门见山的问:“林昭仪去哪儿了?” 萧瑾疏平和道:“得罪了周兮兰,求到朕面前,让朕给条生路。朕便将她送出宫去,从此更名改姓过活。” 原来如此。 出宫倒是好事,比留在宫里强的多,也算是她的福气。 萧瑾疏笑问:“你又想茬到何处去了?” “以为她遭遇不测,”我诚恳说,“毕竟我也是后宫中一人,听说同类出事,总是有些后怕的。” 萧瑾疏自然而然的说:“既然你来了,有一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什么?” “溯儿等满了三岁,便得有太傅指导,我择了些人选,你挑一挑。” 随即他转身去拿册子,又大概想起我的眼疾,回过头来,逐一念给我听。 有半数我耳闻过,都是昭国赫赫有名的大儒。 萧瑾疏将本人的家世,性子,擅长之处和履历说的详尽,可我仍然拿不定主意。 个个都是一等一的人才,要如何挑。 “溯儿也还未满两岁,不急的,圣上空闲下来再做决策吧,我回去小憩会儿。” 萧瑾疏要来扶我,我坚持说自己可以,要自己走到殿外去。 我也做到了。 御书房外,我唤了声:“三七。” 三七应声走过来。 “在。” 我没有当即开口,而是挑了个僻静处,再问道:“林昭仪肚子里满七个月了吗?” 三七似乎没听明白。 “娘娘在说什么?” 我煞有其事的说:“林昭仪身子重,你们可要给她安排妥当。” 三七声色发紧:“娘娘如何知晓的?” 他关心我如何知晓,却没有否认林昭仪有孕的事实。 当时萧瑾疏回话虽冷静,可到底我问的太突然,他没余地想个更无可挑剔的理由。 一个很少见皇帝的昭仪,从哪里去得罪德妃,她又怎么敢? 而闭门不出五月,那胎儿至少怀了六个月,算算日子,是我在关外时候怀上的。 瞒得多好,阖宫上下半点风声都没有。 我和溯儿进宫那么些时日,他也只字不提,好似真的只有溯儿。 萧瑾疏为护着那个孩子,前前后后,用了不少心思了。 我提醒说:“我怎么知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这番话你不必转告圣上了。” “为何?” “圣上会治罪你。” 因为没有三七这几句话,我是不能断定林昭仪到底出了什么事的。 萧瑾疏有心瞒着,但三七这里漏了风,势必会迁怒。 我刚迈开步子准备离开,又听到三七诧异的说:“治罪我做什么,这点丑事又不是我传出去的。总得好好查查,是谁这么胆大包天。” 我愣住。 “丑事?” 三七气愤的说:“妃嫔敢与人私通,弄出野种,这事还不丑?谁天大的胆子,什么都敢抖搂出去,不要命了。” 我没有再同他多说。 莲心扶着我回寝宫的路上,唤了好几次“姑娘”,才将我出神的心绪拉回来。 “姑娘,你在想什么?” 我抬起头,望了眼晴空万里的天际,太阳在我的身后,灼得我脊背火烧般生疼。 我笑了笑:“你信三七的话吗?” 若是私通的缘故,秘密处置也在情理之中,萧瑾疏为了颜面,不与我坦诚也说的过去。 可真的那么巧,就在今日? 莲心摇摇头。 “我觉得没必要去深究这真假。反正对姑娘你,对溯儿来说都不是坏事。” 我语气飘浮:“都不是坏事?” “当然啊,”莲心说,“三七若没撒谎,那林昭仪私通,有什么下场也不是咱们能评说的。” “……” “三七若撒了谎,那孩子并非野种而是皇嗣,圣上把皇嗣送出宫去,足以说明他把姑娘白日里的话听进去了,愿意让溯儿当唯一的皇子。这不是好事,是什么?” 我点点头。 她说的有理。 只是漫长的宫道似乎怎么都走不到尽头。 …… 夜里,我所见会比白日里更模糊些。 但我踏进侧殿,依然看到了被无数夜明珠照得亮如白昼的屋子里,满目喜庆的红。 大抵是红毯,红绸,红烛,红帐。 床边立着个人影,不知在那捣鼓什么,见我进来,便放下手中之物,大步迎向我。 我问:“这是做什么?” 萧瑾疏立在我眼前,却没有伸手来触碰我。 他开口,嗓音低沉沙哑。 “你白日里提的,我答应。我此生膝下只有一位皇子,便是溯儿。” 第141章 何以 第141章 何以 这个承诺,萧瑾疏给的郑重其事,仿佛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他握起我手腕,将一个微凉圆润的玉镯套在我腕上。 “从太子到皇帝,旁人只见我风光,不知我是刀尖上走过来的。这样一路走来,难道我能给天下人太平,却不能给我的女人孩子一份特例。” “人生若无可奈何到这地步,岂不索然无味。” 他的脸在我面前是模糊的。 但他的语气,足够我想象他此刻是怎样温润奕奕的神情。 “南书月,你只管自在,万事有我。” 多动听的话。 我听见自己毫无波澜的声音。 “那你想要我做什么?” 萧瑾疏没回答,只将我带上玉镯的手放在掌心中揉搓。 可他捂不热我的手。 那两回小产伤身,生下溯儿更是虚弱,从前只是冬日里手脚发凉,如今连夏天都不会暖。 他揉了会儿,不再坚持,将我打横抱起来轻放到赤红锦缎被褥上。 床四周摆满夜明珠,照得红帐一圈似冒着火光。 他俯身在我上空,近在咫尺的看着我。 我再度问一遍:“你要我怎么做?” 萧瑾疏沙哑道:“你只需要信我,信我答应的事可以做到。” 也就是说,别让他再听见背后蛐蛐这样的事。 我不太置信的向他确认:“一辈子,再无子嗣?” “不为子嗣,便不必再入后宫,”萧瑾疏低头在我耳旁说,“往后只你一个女人,到老,到死。” 他说话常常动听,悦耳到令我震撼的地步。 但一想,只是个口头承诺,心中的震撼便少一些。 不能因为上一回的确冤了他,从此之后便信他每句话。 他低头亲我的脸时,我下意识别过去。 他若无其事将我脸轻掰回来,唇即将触及我,我又扭向另一边,避开他的亲吻。 萧瑾疏呼吸停住。 “你连这都没准备好,就敢让我先空置后宫?” 我问:“你把人安排去哪里了。” “谁。” “你的二皇子。” 我不爱看满屋子那血一般的红光,闭上眼睛道:“或者是小公主。” “没有,”萧瑾疏斩钉截铁的口吻道,“答应了你,便会做到,我的后宫之中,永无第二位皇子公主,除非你调养好身子,愿再生一个。” 他言辞总是滴水不漏。 说的是无皇子公主,却非儿子女儿,只要不给身份,不入玉牒,那自然没有皇子公主。 可到底是正统血脉。 我换句话说:“你把林昭仪母子安顿去了何处?” 萧瑾疏顿了顿。 “很远。” 这简短两字,似乎道尽了那对母子的一生。 他捏住我下巴,不容拒绝地吻住我的唇,企图撬开我唇齿。 我却紧咬着牙关,不肯松口, 他研磨了一阵无果,终于撤离,盯着我的脸,意有所指道:“你认识林昭仪?怎么对她的事这么感兴趣,一天问我两回,还去问三七?” 我直截了当道:“这样隐瞒,是怕我对她母子下手?” 萧瑾疏气笑。 “你真以为她怀的是皇嗣?” 我吃了熊胆:“圣上何不坦诚一些,我和溯儿都依附你,何来这种本事,在圣上眼皮子底下对皇嗣下手。我只是想知道,他们究竟被安顿在何处?” 光看去处,便能揣测出来萧瑾疏给那个孩子留有多少余地。 萧瑾疏沉重喘息过后,耐着性子道: “每月初五,是太医们给后宫众人请平安脉的日子,正是请脉请出了问题,才将她发落出去,今日便是初五。” 我更觉得可笑。 “怀孕至少五六个月了吧,到今日才把出脉来?” 萧瑾疏盯着我停顿了半晌。 当我以为他百口莫辩的时候—— 他慢悠悠问我:“太医把出脉来才月余,到你这里就咬定五六个月了?” 我说:“她闭门不出五个月……” “那是她五个月前,在德妃生辰时穿了同色衣裳,得罪了德妃,之后便闭门不出。” 萧瑾疏似是怕我不信,特意道:“这件事,宫中应当不少人有印象,与身孕有何关系。” 难为他当个皇帝,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被他晓得了。 我又问:“那为何御书房中,圣上却说她自请出宫?” “她父亲在朝为官,官职不高,却也一世清廉,这种事,不仅损皇室颜面,亦损一门声誉,知情之人越少越好。” 说完,他低头,绵密的吻落在我颈边。 他顺着我身侧的手臂,寻到我手掌,绕过我掌心后缓缓十指相扣。 缠绵的吻辗转到我锁骨处。 我忍耐住那些犹如蚁爬的感受,有理有据的道:“她若是私通了,会被毒死,或者跌水溺死,掉井也是个去处,但绝不会是活着坐轿子出去。” 萧瑾疏动作停下来。 也是在这一瞬间,我感觉到他周身变冷。 语气也淡了许多。 “照你的设想,她怀孕六七月,当时你在边关同秦元泽卿卿我我,在那同生共死,彻夜照顾他的伤势,朕在皇宫里不顾绵延皇嗣的重任,不入后宫,给你守身如玉?” 他这是又怒了,便一口一口朕,他总是在有脾气的时候注重这点细节,仿佛如此便能高我一大截。 我说:“圣上当然能进后宫,合情合理,我并非说不能,只是说林昭仪的事蹊跷太多,她不可能……” “既然能,”萧瑾疏沉声质问道,“那你认为,朕为何要为了瞒你不惜扯谎?” 强词夺理。 他为何瞒我,这事该他告诉我才对。 明明在御书房中,他就是骗了我,那难道就不算扯谎吗? 我捋了捋思路,没被他的咄咄逼问带偏,继续问道:“圣上,我只是不明白,她私通何以能活着出宫。” 第142章 会累 第142章 会累 “你要去追随秦元泽,朕没放你走?”萧瑾疏反问我:“你言下之意,朕该杀了你?” 我赶紧说:“我去从军,只是为报我的仇,并不是为了追随秦元泽。” “两者都有,”萧瑾疏道,“难道不是寺庙中他不计生死的选择你,叫你心生触动,也想为自己心中深埋的执念拼一次命?” 他看的太透,我无从反驳。 在他面前,我总是无所遁形的,这大概也是我跟他相处总有些无所适从的缘由。 他看得透我,我看不透他。 萧瑾疏几不可闻的叹口气,随后翻身躺在我身旁,语气里有些精疲力竭。 “其实哪怕你不开口,后宫里也难有子嗣,周兮兰给每个宫里送的盆栽里都有避子药物。” 我脱口而出:“那为何不把盆栽拿了?” 萧瑾疏捏了捏眉心。 “盆栽拿了,她就没别的法子?一天天的,她就盯着后宫里那些女人,哪怕怀上她也能给弄掉,故而解决掉她才是要紧事。但那两年内忧外患,是缺将领的时候,动不得她父女。” 他顿了顿,又道:“如今是时候了。” 言下之意是要对德妃动干戈了。 对付太尉他选择让人死的悄无声息,而非定罪,估摸着是不至于牵累秦家其他人。 但德妃那里,萧瑾疏对这对父女都不满,便不知会用何等方式了。 我寻思着,那也不对劲。 德妃给所有人都送了盆栽,林昭仪又怎么怀得上。 萧瑾疏似看透了我心底想法。 “林昭仪会出事,同周兮兰有关。闭门不出这半年,林昭仪到底心生怨气,在自己宫中埋汰了周兮兰几句,传到周兮兰耳中。周兮兰便让人迷晕了她,让侍卫下手。” 我一惊。 德妃竟然有这能耐,还毒辣到这种地步? 只是撞个衫,她便逼得人近半年不敢出来露脸,只是说句坏话,她便要人不得好死。 与人私通有孕,那是要牵连族人的。 萧瑾疏说:“故而朕认为,林昭仪罪不至死,送走便是。” 我半晌无言。 所有的疑问,他都一一解答了。 所以,我唯一猜对的,是林昭仪确实有孕? 萧瑾疏放开与我十指相扣的手。 “你是不是以为,这样的温情朕也给过旁人?是不是以为,林昭仪的今日,或许是你的明日?” 我缓缓睁开眼,望着眼前红艳的纱幔,忽然觉得没那么刺眼。 “武帝曾许诺金屋藏娇,后来也不过成了一篇长门赋,玄宗直言梅妃是国之魁宝,才貌两全,却不知她后来写下楼东赋时是何心境。” 萧瑾疏不以为然:“野史当什么真。” “什么野史?”我不相信,“长门赋和楼东赋不是真实存在的吗?” 萧瑾疏淡淡道:“说的金屋藏娇。” 我道:“我在汉武故事中看到……” “那是本志怪小说,”萧瑾疏笑着说,“写它的人,是在汉武帝亡故的三百多年之后,在此之前的史书中,从未有相关记载。你要看武帝时期的故事,得看司马迁的史记。” 我愣了愣。 不对,这是野史正史的问题吗? 这是君恩如流水的事啊!这是我为溯儿忧虑的源头。 我软声说:“身在后宫之中,难免会多思一些,并非有意曲解圣上,圣上见谅。” “你总因朕是皇帝而视朕为豺狼虎豹,这也就罢了,”萧瑾疏调侃道,“是什么让你认为,林昭仪怀上皇嗣,朕会惧怕你知晓?” 看来他还没有气消。 我深吸了口气,正千方百计的想着说点什么—— 他又说:“不过南书月,你如今敢在朕面前如此硬气,你认为朕惧怕你到后宫有了皇嗣都要瞒着你的地步,是因为你认定,朕心中有你,并且举足轻重。” 我尴尬道:“是我自作多情……” “倒也不算自作多情,”萧瑾疏淡淡道,“说到底,你的怀疑,朕的解释,都是无根据的。不过明日你便晓得,到底谁对谁错。” “怎么晓得?” “朕白日里便派人去接林昭仪回来,你看看她肚子,自然一目了然。五个月大的肚子,如何都藏不住。” 说完,他又嗤道:“你该不会以为,朕为了让你相信,今日连夜给她堕胎?” 堕胎是行不通的。刚小产的人,虚弱的太过显然,是如何也掩盖不住的。 我感觉到冷,手往边上探了探,想摸条被褥盖住自己,手中却被塞了个奇怪的东西,用丝绸包裹着。 我剥开丝绸,摸里头的东西,有点像干燥的…… 还有有腥味。 突然意识到这是什么东西,我烫手将它扔开去,瞬时脸烫得要命。 萧瑾疏凉飕飕道:“扔地上了,用什么,还想再生一个?” 我面红耳赤的说:“那就,那就再让人去拿,宫里总还会有的。” “怎么会有,”萧瑾疏语气淡淡,“你认为皇宫里能备这东西,哪个皇帝会用?” 这倒也是,当权者不想让女人生孩子,自有别的法子,谁会用这东西? 我头昏脑热的,问了个很蠢的问题:“那这个鱼鳔,哪里来的?” “去宫外采买的。” “哦,”我干巴巴的说,“掉地上了吗,那,那去洗洗?” 大晚上,再让人特地去买难免尴尬,宫人会以为皇帝有多凶猛,连鱼鳔都能给弄坏了。 早知方才就小心一些。 萧瑾疏良久没吭声。 最后道:“算了。” “哦。” “不过,有什么你说出来,是好事,往后也不必把事憋在心中,”他无奈说,“朕大不了一怒,不能拿你如何。” 似乎也是如此。 他总是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最严重便是几天不搭理我。 大概正是他这样的性子,叫我胆大妄为的敢提出这样大不韪的要求,也叫我敢与他对峙。 当初怀着溯儿,一想到他父亲是萧瑾疏,觉得这孩子往后的脾性也定然不会太差。 “是,不敢背着圣上生气,”我客套道,“圣上早些歇息吧,明早还要上早朝。” 他拉过薄被抖开,盖住我身子,我身上一暖。 在同一张被褥中,我们各自躺着,没有挨到彼此。 我听到他略微沙哑的声音。 “你的忧虑,朕并非全然不能理解,但朕是人,会怒,会累。” 第143章 首握 第143章 首握 他是皇帝,却也是血肉之躯,吃五谷杂粮的人,没有三头六臂,也有喜怒哀乐。 若他真的没做那些事,被这样误解,会生怒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态度诚恳:“是我的错。” 萧瑾疏语气平平:“上回认错,你也是这样说的。” 我说:“上回也是真心认错。” 他说:“下回还犯?” 这个时候我若发誓绝不再犯,也显得虚假。 “罢了,”萧瑾疏轻声道:“负你三回,你怀疑个两回,也算因果。” 好,不必我哄,他似乎已经自行消散了怒火。 他突然道:“说说你们在关外的故事吧。” 我倒抽一口凉气。 “如何破的关,走的什么路,每一场战事,圣上不是都知晓?” “不必装傻,”萧瑾疏淡声道,“说你们之间,比如他为你重伤。” 我的心跳停了一下,接着冠冕堂皇的道:“他不是为我重伤,他是为打赢那一仗。” 萧瑾疏道:“身为昭军主帅,他的性命更为重要,为打赢那一仗,更不该来替你挡。” 是,的确如此。 事后,我也是这样对秦元泽说的。 但是他说,错在他年轻冲动,在那一瞬间,身体出于本能的挡过来,来不及理智。 他还笑着说,这是他天大的过失。 我答非所问的道:“那一箭离心脏很近,拔箭时候性命垂危……” “然后你握了他的手,”萧瑾疏说,“相识到如今,你从未有一次,主动把手给朕。” 他语气很淡,以至于我分辨不出,他说这话是怎样的情绪。 但朕这个称呼,说明他心中不怎么痛快。 我不由得攥紧自己的衣角。 想来军营中的几位疡医,其中便有皇帝的眼线。 我生硬的解释:“那时是想鼓励他度过这难关,毕竟他的生死存亡,对士气至关重要。” “你守了他整整一夜,手也握了一夜。” 萧瑾疏无力道:“到如今我才知晓,原来那时你怀胎已五月有余,你把肚子藏在宽大的衣袍下,拖着沉重的身子,这般照顾他。” 我心口不由得发紧。 细想来,唯一当着外人面的亲密接触,也就那一回了。 那一夜秦元泽生死未卜,随时有可能毙命,我在旁守着,实在是害怕一条生命悄无声息的就消失在这世间。 那一夜,不仅是他生死存亡,还有昭军数万人马的前路,要考虑的事实在太多,我哪怕心再大,也睡不着,便在他榻前坐了许久。 后来我腰酸背痛的坚持不住,在帐中的躺椅上睡了会儿,算不得真正一宿没睡。 那时候,我想过皇帝可能会得知,但我顾不上了。 这是我最冲动,最不计后果的举止。 萧瑾疏意味深长道:“朕得知这样的消息,心中惊叹,好一对患难与共的夫妻。” 要命了,真是要命了,这话讽刺意味太浓。 难以想到他当时是如何的神情,是不是把案牍拍得震天响,是不是踹烂几个花瓶。 也不会,他的性子注定他不会做出多失态的事。 我紧张道:“圣上说笑了,怎么会是夫妻,只是同袍。” “你以为,朕没有动秦元泽,是因他手中的兵权,”萧瑾疏顿了顿,道,“你怕自己在他身边,反而成了他的牵累,叫他若有两难的一日,无从抉择。” “……” ”或者说,你留在朕的身边,索要皇后之位,不只是为了溯儿。” 我额间不知不觉中渗出密密麻麻的凉汗。 他既然这样想,又为何待我如此? 我状似平静的说:“从前以为圣上能洞悉人心,眼下看来,圣上也是会有错看的时候。” 萧瑾疏压根不听我说了什么。 “朕能够明白,你心里何以有他。” “……” “你想离开萧律,经受不少磋磨才如愿。东宫时候你与朕提过,想要个五百两银子,远离京城,朕没有理会。” “……” “但他带你去渔村,那半年里,你不是谁的奴,不为任何人而活,只有闲暇安稳的日子,平凡热闹的邻里。” “……” “哪怕夫妻之名是假的,但他给了你平凡夫妇的幻想,是你那段日子里的锦上添花。” 我忙着解释:“隔壁大婶送的一个蛋,雨天有人送把伞,都是锦上添花,没有哪朵花特别一些。” 萧瑾疏大掌捂住额头。 他的声音显得很乏力,有些痛苦。 “关外危难时候他出自本能的以命相护,占领每座城池的喜悦,他都在你身边。” “……” “你看他烈马红缨肝胆赤心,看他战无不胜所向披靡,又看他疼溯儿视如己出,壮士割腕的待你,哪个女子能不动心。” 难为他,夸了秦元泽这样多。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说过秦元泽一句不是。 而我曾误解他的心胸,的确是我的不是。 我斟酌了下措辞,才道:“正如你告诉溯儿的,每个人都有所长,圣上也是光芒万丈,令世人敬仰的男子。” 萧瑾疏话里有话道:“你在他面前说话,便不会如此奉承。” 确实。 秦元泽是统领兵马的将军,一刀也能杀了我,但我能笃定他不会,言辞间便随意很多。 我解释:“我对圣上有敬畏之心。” 萧瑾疏道:“不是敬畏,是疏离。” 这份疏离不是理之自然吗?何况他是皇帝啊。 我想了想,说:“我在圣上面前,也并非全然奉承的,今日不还惹得圣上心累发怒?” 他想要我在他面前别那么疏离,亲近自然一些,但我真如今日这般无话不说,他不还是不痛快。 有些话若是说出无益,能忍则忍。 萧瑾疏道:“按你的性子,哪怕心中怀疑,甚至下了定论,也不至于来质问朕。你会在此时开口,不过是有意寻朕吵一架,好阻止朕碰你。南书月,你胆子很大。” 我说:“不,不是。” 他嗓音微哑。 “看到那个消息时,朕想过,是不是朕也被箭穿了心,你也会主动来握朕的手。但朕不能这样想,更不能沉溺于假设中,朕只能不再听你的消息。只是想起来,时至今日,你从未主动握过朕一次,难免有不甘。” 一次都没有吗?我不知道,并没有留意。 我想了又想,手在被褥中缓缓伸向他。 先触碰到的是他的手臂,再慢慢往下,路过他的手腕,最后停在掌心处。 第144章 软的 第144章 软的 我轻轻握住他温热的手掌。 身边的男人迟迟没动,手掌就这么一动不动的任由我握着。 我说:“握过了。” 其实在我的记忆里,好像是握过很多回的,尤其是当着萧律的面,他愉悦时候,会喜欢挠一下我的掌心。 甚至第一次在王府中见到尚是太子的他,他伸手扶我,为此萧律雷霆大怒。 不过都是他主动来握我。 我主动去牵他,的确是前所未有。 若他很介怀这件事,那我可以尽力去抚平,毕竟也是件小事。 良久后,那只被我握着的手才有了反应,回握住我。 他哑声问:“生溯儿那天,顺利吗?” 我点点头。 “还算顺利吧。” …… 那一日,至今历历在目。 疼了五个时辰,断断续续的疼。 好像有一张铁丝网,紧紧勒着我的肚子,越勒越紧,穿肠肚烂的痛,比小产要痛上许多。 为了不让外头人察觉到异样,我死咬着帕子没出声,哪怕到生出来,我强忍着没有叫唤一声。 疼得头晕眼花的时候,我心想着,肚子里的最好别是个姑娘。 若不是姑娘,便不必受这份苦头。 但若是姑娘,我想,我怎么舍得她出嫁,怎么舍得她遭这罪啊…… 莲心背着我掉了许多回眼泪,擦干了再倚在我身边陪着我,轻声细语的宽慰我。 孩子啼哭的那一刻,我泪流满面。 他的哭声起初不是特别洪亮,有些像小猫叫。 莲心头一次面对这样小的孩子,小心翼翼的给他擦干净身子,包裹起来,抱的时候还无从下手。 最后把孩子捧起来,很慢很慢的挪过来,轻轻放在我身边,让我看看孩子的模样。 她动作小心的,好像重一些就会伤到孩子。 我看到软软糯糯的孩子,心中软得不像话,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爹娘和奶娘他们若是知道我生了这样可爱的孩子,一定会很欢喜,我要烧纸告诉他们,让他们在九泉下有所慰藉。 正在内心十分感慨的时候,我听见莲心说: “是小公子呢,好漂亮的眼睛,姑娘你看看,我觉得像你更多,不太像将军。” 闻言,我惊了惊,立马纠正她的言辞:“不是啊,当然不会像他,这孩子不是他的。” 莲心疑惑的“啊”了声。 也不怪她想茬。 秦元泽派人不远千里接她来的,又对我身子很是上心,知晓我报喜不报忧,总从莲心那里打听。 故而,莲心一直误会着。 “那,是平王的?”莲心的脸色立马变得难看,“这平王若是知道了,这……” 我指腹碰到孩子稚嫩的唇,他本能撅起嘴来嘬我的指尖。 我让莲心把他小小的身子挪一挪,到我怀里来,笨拙的给他喂奶。 我说:“不是萧律的。” 几年前,喜欢萧律的时候,会想和他有个孩子,会妄想要个名分,名正言顺的共度一生。 但后来,萧瑾疏说想要孩子的时候,那一刻我想的是,若这辈子要当母亲,总该给孩子选一个好的父亲。 无关权势滔天。 萧瑾疏的相貌,他的才智品性,足够出众,孩子无论像他多一些,还是像我多一些,都好。 莲心怔了怔,半晌才道:“我竟然忘了姑娘已经是淑妃,那这孩子是……” “是我的。” 我的骨肉,现在也在我身边,踏踏实实的在我怀里。 但当日一直到夜里,我都没有奶水。 溯儿哇哇哭了许久,闹得外头有些士兵不满,还去向秦元泽提议,往后能不能不再往军营里捡孩子。 莲心抱了许久,后半夜她困得不行,跪坐在床上一直哄,声音越来越乏,最后趴睡在我床上。 我轻轻的给莲心盖上斗篷。 溯儿再次哼唧的时候,我赶紧起了身自己抱他,免得他再吵到莲心。 莲心太累了,总该让她歇会儿。 我坐在榻上抱着孩子,小声哄着,秦元泽掀开幕帘进来:“我来抱。” 可是孩子太小,他抱过去有些战战兢兢的,颇有几分兵临城下的紧张。 “你睡,”他对我说,“好好睡一觉,养好身子要紧。” 溯儿也是闹人,只要抱在怀里,他就不哼唧,安安静静的睡。 一企图把他放下,立马受惊了似的,哇哇嚎啕大哭。 秦元泽最后干脆不放下了。 而我再度醒来,胸前涨得生疼,我先是茫然,再出自本能的意识到,孩子终于有口粮了。 帐篷里,秦元泽正哈欠连天的把孩子转交到莲心手里。 孩子撅着个小嘴,好似在找什么。 我赶紧让莲心把孩子抱被窝里来喂奶,秦元泽识趣的走出去。 莲心看到溯儿能吃上,又红了眼眶。 “昨日快把我急死了,想着孩子没得吃该怎么办,他这么小又能吃什么,方才还想跟将军说,能不能找奶娘来,又怕人多了,把事儿传出去。” 我笑说:“怕什么。” …… 那算得上我肉体承受痛苦最重的一日,也是我长大以后,最欢喜的一日。 我不去想溯儿身份暴露之后,该如何。 我满心满眼,沉浸在我诞育新生命的喜悦之中。 我居然生了个人。 千百年来,繁衍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可当自己经历了,竟然是这样的不可思议,感慨万千。 萧瑾疏困倦道:“竟然为了让我放手,你来场假月事,南书月你可真行。” 完了,又翻起旧账。 我理直气壮的说:“我从始至终就没说自己来了月事,是杏儿看到我裙袍上有血,便去禀报给了你。” 欺君之罪可大可小,我不认。 谁规定我不能受点伤,不能让裙袍沾点血了? 我何时主动说过一次,我来月事了,我没怀上孩子? 他自己那么想罢了,我拦不住。 萧瑾疏呵了声:“嘴挺硬。” “不硬,”我硬着头皮说,“软的。” 寝殿中寂静了半晌。 他轻嗤:“是吗?” 我不吭声了。 他撑起被褥欺身而上,压着我身子,指腹轻柔慢捻的揉我唇瓣。 我屏息等待接下来的事。 他捻了会儿后,气息慢慢逼近,沙哑嗓音里透着压抑的躁动。 “果真是软的。” 第145章 负荆请罪 第145章 负荆请罪 我闭上眼睛。 萧瑾疏的气息却停在那咫尺之处,不再继续靠近。 “他……” 我猜萧瑾疏嘴里的他是秦元泽。 萧瑾疏是想问,我和秦元泽究竟到什么地步,有没有亲吻,有没有同房。 我等着他开口问下去,也准备顺着回答说没有。 但他却只开了个头,迟迟没有继续。 再开口时,他话锋骤转。 “你亲手杀的楚王,捅了一百八十六刀。” 我睁开眼。 眼前的火光渐渐清晰,变成数月之前的画面。 楚王逃脱之后,不出半月,我们的人马在楚国边界找到他的踪迹。 为了脱困,楚王竟然放火烧山。 那一场山火烧了整整五天五夜,席卷多个村庄,吞噬无数百姓的性命。 最后抓到楚王的时候,他正在一座隐蔽山庄里,酒池肉林,醉生梦死。 但那已是他这辈子,最后惬意的时光了。 他被绑在木架上,见到我时,哪怕得知我是南书梁的侄女,有片刻的恐慌,但他很快肆意笑出声,目光轻蔑的将我从上到下扫视。 我南书月还活着,并且当了昭国皇帝的嫔妃的消息,早已传入他耳中。 “你一个楚人,竟敢背弃君王,背弃君王,投入昭国皇帝之怀,后世人都会唾骂你,昭国百姓也不会瞧得上你!” 此人害我全家惨亡,害我成为孤儿,我想象了他的模样无数次。 该是无比丑陋的老头。 可人在眼前我才发现,他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竟然犹如壮年,看不出老态。 他被尊养得如此之好。 可养他的,是无数人的血和肉。 我一刀扎在他肩头。 他痛呼出声,面色顿时变得狰狞痛苦。 “寡人是楚王!你须向昭国皇帝禀报之后再妥善安顿我,岂能对寡人动用私刑!” 他的确能有这个底气。 按理,必须回禀过皇帝,由萧瑾疏下令,谨遵圣旨来处置他的命。而我出言羞辱可以,却不能擅自伤他。 我只当他在放屁。 又一刀扎在他另一边肩头。 “亡国仁君值得善待,如此可安抚民心,但你是什么东西,”我冷冰冰的道,“人人得而诛之,我杀了你,反而能宽慰百姓!” 这畜生并不服气。 “贱妇!我手里有昭国皇帝想要的东西,你擅自杀我,昭国皇帝不会轻饶了你!” 等秦元泽进来阻拦的时候,我已经扎了楚王五六刀。 刀刀不在毙命之处,我偏偏扎在他胳膊上,手上,甚至脸上,就是不扎在他心口。 他的血溅到我身上,将我衣袍染出大片的血色之花。 秦元泽握住我手腕。 “阿月,你冷静。” “冷静不了,”我平静的说,“南书氏一百八十六条人命,我扎他一百八十六刀,过分吗?” 一条人命,他只挨一刀而已。 秦元泽看了我良久,最后缓缓松开我手腕。 “不过分。” 到此时,楚王才意识到不妙,秦元泽这一放纵,意味着任由我解恨。 他这才目露对死亡的无边惊恐,这才低声下气的苦苦哀求我。 然而无济于事。 他肆无忌惮的踩着无数冤魂的血肉活到今日,如今怎么死,都是他应得的报应。 每扎一刀,我便在心中默念一个人名。 他身前没有一块好肉了,我便到他身后继续捅。 他从开始的哀求我饶命,到后来,他哀求我给他个痛快。 秦元泽就站在一边,无声的看着。 那一天,我走出那间屋子时,身上披了件宽大斗篷,遮掩住我整个身子。 但掩盖不了我身上浓重的血腥味。 我得去洗,秦元泽便在河岸边守着,不允人靠近。 我泡了多一个时辰才从水里出来,换上干净的衣服。 再度站到秦元泽面前时,我说:“你向皇帝禀明,此事是我一意孤行。” 秦元泽目光复杂的看了我良久,最后故作轻松道:“溯儿在找你了。” 无论心中有多乱的思绪,只要提起溯儿,那波涛汹涌的浪潮就能平息了去。 …… 当时,我一见楚王,便把理智抛了八成。 我甚至忘了萧瑾疏答应过我,会把楚王的人头留给我。 我满脑子是楚王说的那句“我手里有昭国皇帝想要的东西。” 只要这条命活着能多一分好处,萧瑾疏就未必要人的命。 但我绝不能让楚王活着。 故而绝不能让他活着见到萧瑾疏,我也不需要萧瑾疏来兑现那句诺言。 只要现在,当下,立刻。 楚王必须死。 带着溯儿奔走两年,我为的什么,不只是把暴君从楚王位置上拉下来,不仅是天下太平。 我心中那股怨气,我背后的百余条性命,总归要有个结果。 本以为,私自虐杀楚王一事,会有朝臣批判一番,叫我给出个交代。 但回京之后,我才知,萧瑾疏向朝臣们宣布,是他允许秦元泽将楚王就地虐杀。 我心知肚明,萧瑾疏只是为避免有人非议生事端,才有此话。 但眼下,萧瑾疏旧事重提,是为追责,还是其他? 无论如何,总该先认个错。 “圣上恕罪,”我诚恳的说,“是我太过擅作主张,我早该向圣上负荆请罪的。” 反正已经报了仇,痛快了,接下来无论他怎么治罪我,罚我,我都认领。 萧瑾疏懒洋洋道:“负荆请罪,是赤着上身背荆条跪人大门外。荆条就不必了,也不必去大门外,你就做那一步吧。” 寝殿里分明放了好几个纳凉的冰鉴,我却仿佛身在火炉中,脸顿时热的滚烫。 负荆请罪的三个条件,两个不必,剩下的那一步不就是…… 我真是有病,浆糊进了脑袋。 那么多话能说,我偏偏要说负荆请罪,挖个大坑给自己跳。 内心挣扎了一阵后,我从萧瑾疏身下一点点挪出来,手掌撑着床褥坐起身,转换成跪着的姿势。 然后手伸到自己胸前,去解开襟口的系带。 软烟罗的寝衣顺着我肩膀滑下来,露出里头的肚兜。 我并不知道,今日她们给我穿上的肚兜绣的是什么式样,只知颜色很淡,近乎肉色。 萧瑾疏没有喊停,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我深吸了口气,手伸到背后,勾住肚兜的系带一扯,那系带便散落开来。 第146章 总算 第146章 总算 萧瑾疏要我做到这一步,无非是今夜想做些花前月下的事。 他说的也有理。 我既然企图要溯儿当唯一的皇子,要他空置后宫,有些事,我就必须做到。 那一片蔽体的肚兜,在我身前往下滑落的瞬间,我伸手捞住了它,死死捂在了胸口。 已在心中努力说服自己,可主动在他面前袒胸露怀,到底是难以做到。 萧瑾疏凉凉的声音响起。 “这就是你的负荆请罪?” 我咬着唇思来想去,最后说:“不然,还是另外两种条件里选?” “去皇宫门口跪着?”萧瑾疏淡声道,“你不要颜面,溯儿还要颜面。” 我豁出去道:“我的意思是,让宫人拿荆条来,圣上来动手,抽到消怒为止。” 这是我最容易接受的方式。 赌他不会抽,然后这事不了了之。 他这样的人,动起手来体罚别人,简直不敢想象会是什么模样。 萧瑾疏呼吸停滞,而后握着我手腕一拉,叫我撞入他怀中。 他搂抱着我,手掌抚在我嶙峋的蝴蝶骨处,嗓音哑的出奇。 “抽这里?” 我身子绷紧,“圣,圣上高兴就好。” 他手掌游走到我两片蝴蝶骨间,流连一阵后,再顺着起伏连绵的脊柱慢慢往下走,指腹停在我腰眼打圈。 “还是这里?” 这动作无端令人发痒,我紧绷着躲避他的抚弄,却将身子越发往他怀里送。 他的手再度向下,到我脊柱底端。 我想放松,不应露怯,不应过于紧张,可绷得僵硬的身子和急促的呼吸出卖了我的心境。 他停在那里没有再继续。 “去边关之前,你对我不曾这样抗拒。” 我顺着他的话,努力回想当初。 渔村之后,边关之前,我和萧瑾疏似乎只有一夜的缠绵,便是醉酒之后。 “并非抗拒,是天子威仪我难免情怯,”我解释说,“那回喝多了,酒壮人胆,会放肆一些。” 萧瑾疏另一只手拨开我额边的碎发,指腹抚过我脸颊,路过脖颈,锁骨,最后覆盖在我死死按着胸前肚兜的手背上。 他把我其中一只手包入掌心里。 肚兜失去部分支撑,在我胸口滑下去一些,我另一只手慌忙去把肚兜扶起来,尽量多遮挡部分。 萧瑾疏笑了声。 “慌什么,鱼鳔被你扔了,怎么碰你。” 怎么,他如今宠幸妃嫔,必须要鱼鳔才能做到? 那东西是能助兴? 还是说,他在顾及我身子,不忍我怀上,也不忍我吃药? 心善妥帖到这种地步? 不过,无论是何缘由,他肯如此,便是好事。 “睡吧,”萧瑾疏道,“明晚别再扔了。” 我“哦”了声。 “溯儿醒来看不到我,会哭。” 既然确定那事儿不做了,我也该回到溯儿身边去,这一时半会儿,我心里可一直惦念着孩子会不会突然醒来。 萧瑾疏道:“去吧。” …… 我回到溯儿身边。 没多久,萧瑾疏也跟了来,往我边上一躺。 于是溯儿睡里头,我被挤在中间。 我嫌挤,但皇帝要睡这里,我也不能有微词,只能得睡且睡了。 溯儿醒的特别早,比萧瑾疏还早,抱着小被子坐在床上,懵了好一会儿,眼睛看着我,手指直直指着萧瑾疏。 “父皇!” 孩子是想问我,父皇怎么在。 我眼睛睁开一条缝:“嗯。” 萧瑾疏被闹醒,毫不犹豫的起身穿衣,三两下的事便穿戴好,将溯儿抱起来。 “娘亲还要睡,父皇带你去玩。” 我目光追随父子俩的背影,他们双双消失在门口,我才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可置信睁大眼睛。 方才我看清了溯儿发懵的模样,甚至看清了他那根小小的手指,眼下他们的背影,我也是看的清楚。 我下了床,环视这座我住了许多天的寝殿。 果真富丽堂皇。 我径直走向那一面精雕鎏金铜镜,那桌上摆放着的几个匣子,里头装的是琳琅满目的各式珠翠。 莲心端着水盆入殿,看到我坐在妆镜前梳妆的模样,几乎喜极而泣。 “姑娘,总算,总算……” 我拥住她,手掌在她背后安抚:“好了,以后你少辛苦些。” 洗漱好,用完早膳,我便迫不及待的去找溯儿,想真真切切的看看他,再抱抱他。 以往若是太早,还未到上朝的时候,萧瑾疏便会在藏书阁里带着溯儿看一些小人书,讲故事给他听。 我便往藏书阁去。 赶巧了,德妃周兮兰刚从里头出来。 我准备目不斜视的与她擦肩而过。 周兮兰拦住我去处,冷着脸嘲讽道:“南书月,这就是你说的不再为妃?” 这件事,的确是我被打了脸。 我劝说:“圣上在里头,你体面一些,别在这挡我路。” “你很得意啊,”周兮兰逼近我一步,目光冰冷如冰锥一般,“你以为,你能风光多久?” “我以为你以为都无用,”我平静的说,“难道风光不了多久,今日的福气便不享了,岂不白白浪费了今日的风光?” 她来寻我事,那我便气气她。反正这会儿我哪怕低声下气些,也照旧是她的眼中钉。 周兮兰眼帘浮动,目光流露出寒意。 “你以为你算什么,圣上如今待你的好,不及当年待我的万分之一。” 那我便不能想象了,那是怎样一种好。 也无兴趣去想。 “真是羡煞旁人了,”我没什么语气的说,“你既然有这福分,何苦同我过不去。” 周兮兰贴近我的脸,妩媚的眼尾不屑一顾的扬起。 “同你过不去?我就是弄死你,皇帝又能舍得拿我如何?” 我想,这得看时机成不成熟,是不是失去了周氏一门的忠心,也不至于使朝野动荡的地步。 不过,势力再大,也大不过当初的秦太尉,周父再怎么都是居于其下的,能有多难办。 她也真是横行霸道惯了,要害人直接害便是,她竟然敢先来我面前宣扬,这到底是什么给了她这样大的底气。 “平白无故的,就不要胡乱揣摩圣心了,”我好言好语的劝道,“你若真如此肆无忌惮,就说大声点,别只叫我一人听见。” 周兮兰瞪着我的双眸几乎瞪出火来。 “已经有人偷偷诞育了大皇子,你可知道?” 哪怕是今日之前,后宫中都是只知有了大皇子,却不知大皇子的生母到底是谁。 众说纷纭,各有各的揣测。 有说是无名宫女的,有说民间的沧海遗珠,也有人说我生的。 但几乎没人信我生的,因那两年我在边关,行军途中,那样的环境怀孕产子,她们认为不可能,是无稽之谈。 而且我刚回京城时,皇帝还宣布我并不是真嫔妃。 时至今日,皇帝对外没个准话,但大多数相信,那是皇帝在外头一夜风流的结果,是沧海遗珠,母亲是再普通不过的民女,便没有接入宫中。 “知道,”我看着她问,“怎么?” 有点好奇。 瞧她这副架势,该不会是想劝说我合作,让我这个唯一能在乾元宫来去自如的人,对大皇子下手? 第147章 画像 第147章 画像 周兮兰道:“借一步说话。” 我往藏书阁里头望了眼。 这个时辰,萧瑾疏也快出来了,他到了要上早朝的时候。 周兮兰要带我去她宫中,我拒绝,我们就在藏书阁边的凉亭里坐下来。 宫人们动作那就,很快将茶水奉上。 我摩挲着白玉杯壁,瞧着里头翠绿的嫩茶,愣是没敢喝一口。 谁知这里头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周兮兰开门见山的说:“你知道皇长子的生母是什么人?” 我说:“圣上不对外宣扬,此事便不宜打听吧。” 周兮兰听我这样说,顿时认定了我绝不是皇长子生母,低声道: “圣上对那孩子用心过甚,才一岁多,已经为他选用太傅的人选,那是有立储之心。” 我说:“所以呢?” 周兮兰意味深长的看着我。 “你正当宠,有的是机会怀上皇嗣。在这宫里,恩宠都是有尽头的,只有亲生的皇子,能站到什么高度,那才是实实在在的依靠。” 我点点头。 这话我十分认可。 她这样教导我,是为了激起我的争斗之心,让我为了自己的前景,去暗算皇长子。 周兮兰深深道:“不必太多顾虑,圣上仁善,连平王的性命都肯留,眼下又心中有你,哪怕东窗事发也不会如何对你。有些事你如今不做,往后便没有更好的时机了。” 我直截了当的问:“德妃娘娘的意思是让我害了大皇子?” 周兮兰眼中浮现嫌弃之色。 “本宫何时这样说过?只是这深宫之中安稳度日不易,更何况妹妹你树大招风,本宫是为你好,才多嘴几句。” 我好奇问:“当年带五位夫人指证我与人私通,也是为我好?让我领悟到深宫之中有多不易?” 周兮兰脸色变冷。 “本宫同你好言相劝,你别不识好歹。” 我笑着道:“心领了。” 凉亭地势高,附近风景一览无余。 周兮兰望向藏书阁的方向,突然起身,快步下台阶去,迎向刚走出藏书阁的萧瑾疏。 萧瑾疏牵着溯儿出来,一见她,便让三七把溯儿牵去别处。 我站在亭上,这个距离恰好能听清他们的对话。 周兮兰的嗓音很软,与方才同我说话之时判若两人。 “圣上,妾身昨晚做了噩梦,梦见圣上再也不想见妾身了。” 萧瑾疏平和道:“梦而已。” 周兮兰又说:“大皇子好可爱啊,上回在御花园里遥遥遇见,他还冲妾身笑呢。见过大皇子之后,妾身也好想有个孩子,哪怕是公主。” 她的语气酸涩委屈,楚楚可怜。 闻言,萧瑾疏宽慰道:“缘分到了自然会有,多想无用。” “可是圣上……” 萧瑾疏没有听她把话说完,拔步向奉天殿的方向走去,宫人们紧随其后。 周兮兰哀怨望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站在那里迟迟没有离开,风吹起她薄如蝉翼的轻纱裙摆。 我走下凉亭,她又来叫住我。 “他从前会为我画蔻丹,为我描眉。” 我想,或许萧瑾疏真的曾经真心实意的待她好过,也或许从始至终都是一场不遗余力的哄骗。 蔻丹能有多难画,描眉又能费多少力气? 这一些,能说明什么呢? 周兮兰大概是没能从我脸上找到嫉妒的神色,有些失望,再接再厉道:“他为你画过像吗?” 我说:“没有。” “当然不会有,”周兮兰提起唇角,“他答应过,此生只为我一人画像。” 我恍然明白了,她为何敢如此嚣张,如此为所欲为。 萧瑾疏完全有那个本事,只是一句两句话,便可叫一个女子,认为自己被他的深爱。 那我呢,眼下我所领会的,究竟是错觉,还是真心呢? 周兮兰从我片刻的愣神中得到满足,仿佛打赢了一场胜仗,趾高气昂的转身离去。 …… 一个时辰后,萧瑾疏过来了,他甚至连朝服都还没换下,只是摘了那沉重的十二旒冕。 我修剪盆栽中的松叶,他立在我身旁:“听宫人说,你眼睛痊愈了。” “嗯,”我笑了笑,“很突然。” “藏书阁外,你也在那里,”萧瑾疏道,“方才宫人说了,我才知道。” 周兮兰在我耳边的威胁,和我在亭上的对话,这些宫人大概是听不见的。 但后来,周兮兰向我炫耀的蔻丹和描眉,还有画像,宫人应当是听见了,并且尽数禀报给了皇帝。 我又一剪刀下去,剪掉顶端一片突兀的松叶。 “她想借我的手,除掉溯儿。” 萧瑾疏淡淡道:“她没有接近溯儿的机会。” 他将溯儿护得很好,我没有可置喙的。正是如此,周兮兰才企图从我这入手。 我掀眸看向他。 他提起周兮兰,口吻是这样冷淡。 不得不说,论忍耐,论演戏,我不及他万分之一。 萧瑾疏坦然回应我的目光,询问道:“见过林昭仪了?” 他还真为了证明我猜想有误,派人把已经送出去的林昭仪接回来,让我过目。 我说:“见过了。” 萧瑾疏从我手中拿过剪刀,放在一旁,揉捏我腕处泛白的疤痕。 “明日我的千秋宴,你是以什么身份入宴。南书月,还是溯儿的生母?” 第148章 贵妃 第148章 贵妃 他既然有此问,是有将我和溯儿的关系昭告天下的意思。 “若以溯儿生母的身份,总归得有个名分。还是淑妃?” 萧瑾疏眸中墨色微微泛起波澜。 是若有似无的欢喜,又似乎有挣扎。 最后他道:“贵妃。” 我无声沉默了一阵。 他晓得我是何意,但“贵妃”二字,便是他能够给我的极限。 所以,我并没有误解,当时劝我慎重,说只要过阵子我仍然那么想,他就立我为后,其实是有几分婉拒的意思。 在他的衡量之下,我不适合当这个皇后。 或者说,后宫之中包括我在内,都不满足他立后的条件。 不管怎么说,若真如他所言永不立后,那么贵妃已是后宫中最高的位分,没什么不好。 我恭敬道:“谢圣上。” 萧瑾疏眉心微蹙。 “不问缘由?” 我反问:“问来何用。” “解惑,”他说,“你心中没有疑惑?” 我摇摇头:“周兮兰若问圣上,可曾有过一丝真心,圣上会答?” 闻言,萧瑾疏目光复杂的看着我。 “对她无可奉告,但你若想知道,我答。” 我转过去,重新拿起剪刀。 “圣上曾经告诉我,不必去深究一人这样做的缘由,只需记得他这样做了,这是他的选择,我无从改变,便不必去为此揪心。” 萧瑾疏在我身边立着,默不作声的看我辗转到另一株盆栽前。 他实在站的有些久,我忍不住想问,今日不必去批折子吗? 然后听到他对我说:“南书月,明日是我生辰。” 千秋宴,当然是帝王的生辰。 我想了想,说:“我的一切都是圣上给的,也不知拿什么当生辰礼……” 萧瑾疏道:“楚国这块地,还有溯儿,便是我今年最好的生辰礼。” 我“哦”了声。 这倒的确,除了这些,旁的我也给不了什么。 他等不到我说其他的话,似乎有些失望,逗留一阵后离开。 …… 这一番复明,当真令我恨不得将这些时日里没看到的光景都看个透。 傍晚时分,我仍在御花园的鱼池边闲适喂鱼,看着清水中橙红的鱼儿争先恐后的来抢食,有些出神。 皇权之下,人人都是那条鱼。 有食喂,便有人争,物竞天择不外如是。 天色渐晚,我起身正欲回去,一位女子跑出来往我面前一跪。 “娘娘,求你救救妾身!” 这个女子衣着华美,想来也是个嫔妃,模样娇艳可人,发髻上的珠钗大概因她跑得过快,几乎要掉落下来。 她此刻跪在我面前,脸色泛着惊惧的苍白,眼睛里近乎绝望的恳求做不得假,挪着膝盖一点点靠近我。 “娘娘,只有你能救妾身,妾身实在是没办法了,求求娘娘救我性命……” 另几位宫女紧跟着跑来,向我施礼道:“冒犯娘娘了,这是赵嫔,疯溃已久,奴婢们看管不严,叫她跑出来了。” 我立刻知晓她是谁。 在东宫时候,苏氏便与我说过,疯了一个赵良媛。 后来萧瑾疏登基,她得了嫔位,位分不低,也算厚待。却因疯癫而终日有人看守着,不得自主。 宫女们即刻要将赵嫔拖拽回去。 赵嫔拼命挣扎着,脸一直扭过来绝望的看向我,孤注一掷的喊叫道:“淑妃娘娘!我没有疯!我没有疯啊!请您救救我,我会报答娘娘的!” 她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求助我,可见并不是传闻中的那般,什么都不知晓了。 也不知她是经过多少忍耐,等待了多久,终于挣脱束缚到我面前,想来很不容易。 我眼看着她硬生生被拖远,心中经历一番挣扎后,终于开口。 “等等,把人留下。” 那几位宫女并没有理会我的制止,仍然执着的将赵嫔往远处拖。 我皱了皱眉。 身旁几位随侍的宫人立即上前,拦住她们的去路。 “聋了吗?娘娘要你们把人留下!还不松手!” 那几名宫女只能松开手。 赵嫔终于挣开束缚,跌跌撞撞的跑到我面前,扑通跪地。 她浑身都在抖。 “淑妃娘娘,您好心有好报,您救我一命,我做牛做马报答您!” 我宽慰道:“不急,慢慢说,怎么回事。” …… 听完了赵雪初的故事,我只觉得荒唐,荒谬,甚至浑身有些发凉。 她在东宫众佳丽中,家世和姿色都算得上有排面的,萧瑾疏待她好过一阵。 赏赐都是给周兮兰先挑,也总有赵雪初的一份。 故而,她在萧瑾疏面前,常常肆无忌惮些。 “我曾以为,我在他眼里总归是不一样的,若非周兮兰家世好,他一定会让我的位分越过她去。” “可是周兮兰无故挑衅,当着众人面叫我出糗,他竟然也由着去。” “我到底是疯了,竟敢去质问他为何不向着我,为何不斥责周兮兰,我逼他还我一个公道,他无动于衷。” 说到这,赵雪初深深低下头,痛苦到泪流满面。 “那一日,我回去砸了妆匣,弄出些动静,周兮兰便去告状,提议他没收我所有的胭脂水粉,他应了。” 我能够想象,萧瑾疏是怎么云淡风轻的“嗯”了声。 从此赵雪初的天塌了。周兮兰更加无所顾忌的变本加厉。 说到底,是萧瑾疏的纵容。 我把帕子递给她。 赵雪初擦了擦眼泪,继续道:“我以为,他绝不会忍心如此待我的,可周兮兰公然强行说我疯了,派人将我圈禁起来,他竟然不闻不问,一眼都没有来看我。” “登基之后,他倒是还记得封我为嫔,但我这个嫔位算什么,旁人眼里的一个疯子……” 她泣不成声。 我深深叹了口气。 此时,外头传来给皇帝行礼的动静。 赵雪初受惊一般,往我身边跪得近些。 看得出来,她对萧瑾疏是彻底没了指望,只畏惧他治罪。 沉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赵雪初跪在地上,以额触地,垂落的墨发在地面散开,纤瘦的双肩止不住发抖。 这么显眼的人在此处,萧瑾疏却没有给一个眼神,视若无睹的走到我面前,平和道: “太医说你的眼睛刚复明,少见些光亮才好,这几日就不必去御花园了,也免得被冲撞。” 我目光瞥向地上的身影。 皇帝这话,恐怕是话中有话。不必去御花园,便不必撞见旁人,不必管旁人的闲事。 赵雪初也听懂他言下之意,深深抵在地上的额头迟迟没有抬起来。 第149章 婚书 第149章 婚书 “退下去。” 萧瑾疏的语气了无温度。 赵雪初立即起身,躬腰颔首的退出去,从始至终没抬头看他一眼。 他的意思很显然,不允我管此事,故而我不该再多嘴。 但我忍不住问:“她有错吗?” 萧瑾疏在我身旁的圈椅上坐下来,拿起我喝过的茶抿了一口。 “正是没有大错,才能活到今日。” 他总是把话说得很笼统。 我想了想接下来的话该说不该说,最后还是胆大包天的问出口。 “她被变相软禁,被传成疯子,是周兮兰的缘故吗?” 萧瑾疏放下茶杯看着我:“她的处境并不似你想的那么凄惨。” 我知道。 看面色能看出来,虽说有些病弱苍白,但肌肤细腻,发如乌云堆雪,十指纤纤,今日的穿着和发饰都精致华美,可见被照料的还行。 如此说来,所谓的被周兮兰的人软禁,此事说不通,否则她绝没有这种待遇。 我深呼吸道:“周兮兰初入东宫,并不那么放肆,是一点一点被惯得娇纵跋扈的。踩上赵雪初的脊背,让她更加得意忘形,继而得寸进尺,才有了今日的模样。” 萧瑾疏面无表情的“嗯”了声。 我继续道:“她在后宫为所欲为,伤及不少人,而这些嫔妃的背后,也都是名门望族,他们势必会对周兮兰父女心生不满。” 综上所述,他一直以来对周兮兰的纵容,实则是在为她得罪整个后宫铺路。 赵雪初便是为其铺路的,首当其冲的牺牲者。 赵雪初是,林昭仪何尝不是? 萧瑾疏垂下眼眸。 “凭如今的周家,我不必过于忌惮,但周兮兰杀我子嗣。周将军教导她,皇长子必须是她所出。” 听到这句“皇长子必须是她所出”,我亦有些不寒而栗。 这种仇恨我能够感同身受的理解。 骨肉死别的痛苦,在拥有溯儿之后我才算痊愈。 而且我也知晓,东宫时的第一个孩子,分明即将临盆,却因在鹅卵石路上不慎脚滑跌倒而胎死腹中。 委实是特别可惜的。 而走路摔没孩子,这种事哪怕我亲眼看到,都不相信是意外。 我不知该说什么话宽慰,本来想脱口而出的说孩子还会有的,但一想这话太不合适,又咽了回去。 萧瑾疏目光落于角落里阴影处,整个人泛着难以言喻的寒意。 “那时父皇等着萧律回来改立太子,若萧律回来之前,我不能将太子之位坐稳当,下场可想而知。我身后的助力不多,这口气只能生生咽下去。” 我顺着他话说:“如今圣上乾纲独断,这口气也能出了。” “如今倒是随时能动手。” 萧瑾疏顿了顿,苦笑道,“杀子之仇不报,是生而为人的窝囊,狡兔死走狗烹,又实属不义之举。” 当初拥立他坐稳太子之位,后来的逼宫弑君,周家功不可没。 再后来,灭楚时兵马远调,京城要有人驻守,周将军亦是主力。 这仇若报了,难免有卸磨杀驴之嫌,哪怕萧瑾疏能做到悄无声息,却过不了心中仁义那一关。 正是如此,对付周家这件事,不能他来做,他不能落个过河拆桥的名声。 不仅对付周家,甚至苛待周兮兰,这件事他也不能明晃晃的做。 我若有所思道:“故而我说的没错,圣上娇纵她,任由她胡作非为,是在等她自掘坟墓,惹够众怒后遭群起而攻之。” 如此一来,水到渠成。没有人卸磨杀驴,只有罪有应得。 萧瑾疏捏了捏眉心。 “林昭仪无辜,故而我将她送出宫好生安顿。赵雪初无辜,故而给了她嫔位,命人善待于她。” 他在向我解释这些所作所为。 无论他的制衡还是雪恨,有殃及无辜,他也尽力去弥补。 这也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回 提到失去的孩子。 我不知还能说什么,鬼使神差的问:“她害过几个?” 萧瑾疏皱眉看向我。 “只有过一个,她还能害几个?那事之后,她便到处送盆栽。” 所以当初苏氏告诉我,接二连三小产,是吓唬我呢,她笃定我不会去深究,不会再去打听? 萧瑾疏神色黯了良久,再对我道:“没有人软禁赵雪初,我同她明白说过,这都是暂时的,她到底按耐不住,亦或是仍然心存妄念,竟敢擅自来打扰你,说的话也是半真半假。” 赵雪初既然不在水深火热之中,我便没必要去惦记着为她多费口舌。 至于她是不是心存妄念,由她去吧,我心里有个数便是。 我们隔着放果子的小圆几并排而坐,一时间,我不知再点说什么。 殿中陷入冷寂,空旷的宫殿静得发凉。 萧瑾疏道:“明日是我生辰。” 这个事我早就知道,今早他也提过,眼下再提,是要做什么呢? 我想了想,说:“生辰安康。” 他有片刻的愣神。 “这句话,你从前每年都会对萧律说。” “你怎么知道?” 随后我便想到,是那八封信,那八封信里写尽了我们的过往。 我有些无所适从的从旁边圆几上拿了橘子剥开,掰开一瓣放在嘴里。 萧瑾疏突兀说:“不可原谅他。” “嗯。” 然而原谅不原谅,都是过去的事了,不会同他在一起,也没法因不原谅,而去捅他几刀。 何必再提呢。 萧瑾疏薄唇微启,又合上,几度欲言又止。 我好奇的问:“圣上想说什么?” 萧瑾疏眸色深邃道:“萧律疯了。” 我不以为然。 “他早疯了。” 萧瑾疏犹豫须臾,终于决定托盘而出。 “近来他只要醒着,便捅自己几刀,都是往胳膊上腿上捅的,不伤及命脉。太医救回来,他又继续捅,用他血写了上百封婚书。” 我只觉得可笑。 “那就别救了,白白让太医受累。” “他这样下去,活不了几日了,”萧瑾疏看着我,说道,“我怕到时候你觉得死讯太突然,故而先与你说一声。” 第150章 不想上城楼 第150章 不想上城楼 溯儿从外头跑进来。 “父皇!父皇!”。 他直奔到萧瑾疏怀里,急的掉眼泪,手忙脚乱的比画:“小兔兔!兔兔!父皇救命!” 莲心在孩子身后解释道:“小殿下喂养的小兔子被猫咬伤了。” 萧瑾疏看到他,眸底的浊色都散去了,只有满目的慈爱温柔。 “溯儿不急,父皇去救小兔兔。” 溯儿被他抱起来,用力点了下头:“嗯!” 这孩子越发的依赖萧瑾疏,有什么也都要寻他,相信他能解决一切的难关,例如救一只受伤的小兔子。 无论轻或重,只要溯儿在乎,萧瑾疏便去郑重其事的去对待,不会敷衍。 我跟着过去。 在乾元宫的另一座偏殿中,养了好些猫狗小兔子,而受伤的那一只正被两名宫女看护着躺在地上,其中一条腿有伤痕血迹。 萧瑾疏过去,立即有人呈上托盘,摆放着药瓶和绷带。 他打开药瓶的小塞子,给兔子的腿上洒了点药,再从宫女手里接过绷带,把小兔子的腿缠绕起来。 溯儿的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 “父皇,猫猫!” 他在想,伤害兔子的猫猫怎么办,做错事总归要有个处置的。 萧瑾疏蹲在他面前说:“这件事有两个办法。第一个办法是打它,叫它知道错。” 溯儿握了握拳头:“好!打它!” 小孩做错事要被打手心,小猫做坏事挨打,也在情理之中。 萧瑾疏耐着性子说:“但猫猫不是溯儿,它有可能再也不犯,也有可能假装懂事,背着你又欺负兔子。它比兔子强大,那是它的本能。” 溯儿茫然无措的看着他。 “父皇……” 萧瑾疏又说:“第二个办法便是,把它单独关起来,不让它再见到兔子。现在就是要看溯儿,是给它一次机会呢,还是把它关起来?” 溯儿很认真的想了又想。 最后说:“关起来。” 孩子不忍心小兔子再受伤。 萧瑾疏立刻让人去办。 解决完此事,溯儿又变得开开心心,活蹦乱跳的跑到外头去。 萧瑾疏看着孩子的背影,感慨道:“有时候总怀疑在梦里,而我从未醒来。” 从前几乎每顿晚膳,萧瑾疏都会沾点酒,次日有早朝他便只是一杯,次日休沐他就多喝点。 溯儿到他身边之后,他好像没再沾过酒。 “南书月,”萧瑾疏望着不远处又跑又跳的孩子,轻声道:“谢谢。” 我看向他的侧颜。 如今我倒是能够笃定,他真的会对溯儿尽心尽力的护着了。 溯儿是我的救赎,也是他的。 …… 当晚,哄睡了溯儿之后,我在一旁睡去。 昏昏沉沉中,我的被褥被掀开,他将我打横抱起,径直去了偏殿。 我很困,沾着枕头就想继续睡。 他将我的寝衣剥开,再解开我襟裤的系带,褪到膝处。 他拿了个鱼鳔捣鼓了一阵,我翻身背对着他。 捣鼓好了,他将我翻过来亲吻我,吻我的眉眼,唇角。 我能感受到他在讨好我。 我尽力不去抗拒,但我演技拙劣,身子的反应也出卖了我。 我浑身上下实在绷得僵硬。 到后来,他没了法子,哑着嗓子在我耳边说:“难受就闭上眼睛,把我想成谁,都好。” 他的语气有些痛苦。 我闭上眼。 脑子里仍然一片空白。 没有任何人可以想,真想成谁,反而是对那人的玷污,我万不该这样做。 他又开始亲吻我,从唇角到锁骨,再到颈边,在我小腹处亲吻一阵后,甚至还要往下。 我慌忙拦住他。 “别,别这样。” 他抬起脸,目光晦涩的看着我。 “那你喜欢怎样,你要怎样,你告诉我,我都能做到。” “我,”我嗓子干裂的说:“你不必顾及我欢喜不欢喜,你只管……” 他皱眉:“那跟强你有什么区别?” 我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他没有再做别的,只是抱着我,沉重的身子压在我身上,迟迟没有离开。 这样亲密相贴着,我也不明白,他是怎么熬得住。 良久后,他才抱着我翻了个身,让我靠在他身上,双臂将我圈在怀中。 “你回来京城的庆功宴上,李承要拿你和秦元泽的私情说事,我不得不先还你自由身,叫他无话可说。” 那一日,若不是李承针对,萧瑾疏未必会先行昭告我并非真嫔妃,他是为堵人非议,不叫我陷入难堪境地。 也多亏了他一眼便看穿李承的动机,否则当日我和秦元泽哪怕不被定罪,也会承受许多的口舌是非,关于我们的流言蜚语,定会不胫而走。 “我许你的自由身,岂能食言,”他自嘲的口吻说:“可溯儿被送出王府,我将他抱在怀中的那刻,竟然心生偏执。我想你回到我身边来。” 想拥有孩子,也想孩子的母亲能在身边,这也是人之常情。 我能理解。 也正是清楚他并未完全释然,有些事我才根本不敢去做。 没法赌,这不是赌我的命,是赌他人的命。 萧瑾疏嗓音无比沙哑的在我耳边说:“我曾经答应过你,若有个孩子,你带他远离京城,或者留在我身边,都好。但我明知你离不开孩子,却擅自先行给了溯儿大皇子的身份,叫你退无可退。” 他这心思,我看出来了。 我离开平王府,昏迷醒来的第一刻要找溯儿,他吩咐人将“大皇子”带来。 大皇子这个身份,便是没再给我机会决定溯儿的去向,他要孩子,也强留在我宫中。 “我是不是,越发像萧律了,”萧瑾疏自嘲着问我,“像了你最厌恶的模样。” 我能察觉到他的变化。 或许是因溯儿的存在,又或许是这两年的别离,又或许是我在王府中涉险一事令他生了更多顾虑。 不过,他和萧律总归是不一样的。 我屏息说:“圣上去城楼上看看,或许心境会有不同。” 他告诉过我,每每想做出一些任性之事的时候,会上城楼看看万家灯火,想想自己肩上的重责,故而也只能将心头的冲动压下来。 萧瑾疏慵懒道:“不想上城楼。” 至少这一时片刻,他不想被束缚,他想做自己。 我沉默良久,道:“也的确不必上城楼,圣上并不会因此乱了心智,否则那皇后之位,早该有定论了。” 第151章 满意了 第151章 满意了 他何时有真正失智到乱了分寸的地步? 并没有。 他从来都是明智的。 萧瑾疏将我散落的墨发捋到我耳后去,露出我的整个脸颊。 他一双温柔的桃花眼中浓墨深深,就这样看着我,好似要透过眼睛看穿我。 我有些不自在,但我没有躲避他的目光,反而同样直勾勾的看着他。 仿佛这般,我底气便充足些。 他看了我良久,终于发问:“你告诉我,后宫中并没有比贵妃更高的位分,我也答应你空置后宫,又为何执着的要皇后之位?” 我说:“哪个女子不想当皇后,周兮兰不想吗,赵嫔不想吗?苏嫔不想?不过没敢说出口罢了。” 萧瑾疏意味不明道: “但你不同,你要这个位置,从始至终都不是为你自己。” 我汗流浃背,他言下之意,是我有别的目的,这样的话,他也不是头一回说了。 “当然也是为了溯儿。” 母为子计,天经地义。 萧瑾疏轻抚我肩头:“你先做到心甘情愿待我身边,再提其他。” 我沉默下来。 人不是在他身边吗,还要怎么样的心甘情愿,非得要我爱上他?死心塌地,甚至望眼欲穿的盼着他? 或是迎合他,在床上做出千娇百媚的姿态来? 到底是皇帝,在这方面的需求还挺讲究。 片刻安静过后,他忽然再度将我压在身下,按着我肩膀道: “南书月,你连说句谎话都不屑说?” 他声音里有压抑的恼意。 我愣了愣。 他的意思是,我该在刚才那个当口,骗他说我是心甘情愿的? 他要听那一句哄骗? 可是在他面前花言巧语,有用吗? 我说:“我嘴笨,圣上见谅。” 萧瑾疏嘲弄道:“你还嘴笨?” “在圣上面前说谎,那不是欺君之罪吗?”我硬着头皮道,“我不敢欺君。” 他语气凉凉。 “你的欺君之罪还少?” “……” “假来月事,隐瞒溯儿的身世,这种事你都敢做,眼下你告诉我,你不敢欺君?” 跟他争论,向来我是要输的。 再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我只会输的一塌糊涂。 于是我话锋一转,胆大包天的生了反骨:“当初是你向我提的立后,要我生野心,如今不给也就罢了,倒来质问我了。” 对于当初渔村那一幕,我可是历历在目。他亲口问我对立后可有想法,我提了苏氏,他却暗示我可有野心。 若非他说过这样的话,我何来的胆子毛遂自荐? 萧瑾疏神色一滞。 难得见他无言以对到说不出话来。 我无所谓的说:“当然那时你说的话也模棱两可,根本没有承诺给我什么,如今你大可以说根本没有那意思。” 当年萧律也是那样,分明在楚国对我说过,我们对着皇天后土拜一拜,也算成了夫妻,我便他对我有心,这份心意我如视珍宝。 可回了昭国,他又说从无此意,只是宽慰我罢了。 倒显得我自作多情了。 幸好我从未真正将萧瑾疏的话入心,如若我当了真,如若我为此心动不已,眼下又该如何自洽? 我继续说:“你有你的考量,那你为何不与我说明白,要引我误会,还说过阵子如若我还那样想,你就要立我为后呢?你为何要答应我?” 萧瑾疏用力吻住我喋喋不休的唇,把我的话都堵回去。 这个吻来势汹汹,我无法抵抗,漫长到后来我有些窒息。 他终于松开我,近在咫尺盯着我眼睛。 “我是承诺立你为皇后,可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你忘了?你和秦元泽在屋子里说了什么,你是怎样看待我?南书月,我要的是你心甘情愿,肯与我并肩而立,而不是为别的。” 我牵了牵唇,欲说点什么,萧瑾疏捂住我的嘴,眸色渐深。 “秦元泽为你不肯婚配,你心里也有他,溯儿还管他叫爹爹,我再立你为后?” “……” “一个手握兵权的武将,一个太子,一个皇后,我这个皇帝在你眼里阴狠毒辣的皇帝,不得给你们轻而易举篡了位,生吞活剥了?” 我睁大眼。 如何可能呢? 秦元泽没有,我也不会有这样大不韪的想法。 我掰开他捂在我嘴上的手掌。 “溯儿还那么小,往后哪里还会记得秦元泽,你自己一两岁的事你记得?他不向着你,能向着别人?你说这样的话,溯儿要是能听懂,他不寒心?” 说完这一串我仍不解气。 “你萧瑾疏是什么人,谁有那本事篡你的位?后位不给就不给,何必给人扣这屎盆子,” 话落,我几乎是瞬间出了一身凉汗。 我怎么敢的? 可他都在怀疑我有谋朝篡位的意思了,我必须得理直气壮的回怼过去,以此证明我毫不心虚。 萧瑾疏气笑道:“别人是没那本事,你有。” 我反问:“哪里有?” 我身后无人,一个外戚都没有, 何况他都防成了这样,我还能有什么? 说实在的,我想了很多他为何不立我的缘由。 比如我是外族人,比如我地位不高满门丧尽,比如我才华不够,品性不行。 万万没想到,他如此抬举我。 接下来的事有点混乱。 他将我翻过身,凌乱的吻落在我脊背上,仿佛有千百只蚁虫在我背上爬,尤其是腰眼处,痒得我无法忍耐,可我双手被反剪在身后,根本无从动弹。 我扭着身子挣扎,又哭又笑的向他求饶:“我错了,不要了,求求你。” 他的唇终于放过我脊背,温热的胸膛贴上来,咬着我耳朵道:“你说过我活好。” 说过吗? 这个我完全不记得。 “好,特别好。” “和萧律相比如何,”萧瑾疏哑声问,“比不比得上他?” 我身子顿时一僵,恼怒道:“你有佳丽三千,自然老道。” 有什么可比来比去的? 他为什么就这样爱提萧律? 是胜负欲? 还是他到底在心里头很在意? 萧瑾疏把我脖颈间的墨发拨开,轻咬我肩头,嗓音沙哑无边。 “那我就把话当成你满意了。” 第152章 小殿下的母亲 第152章 小殿下的母亲 接下来的事很猝不及防。 他没有再给我逃避的余地。 我背对着他,脸不断摩擦着床褥,很快头抵到楠木床头,身子又被拉回去。 还在沉沉浮浮中,溯儿的哭声突然穿透夜空传来。 这孩子白日里可以不寻我,但夜里醒来若不见我,会哭得狠。 而这间偏殿,就在寝宫隔壁,自然能听的清。 “去哄孩子吧。” 我立马下床去捡衣服,胡乱的穿上,又披了件宽大的斗篷来遮掩里头的衣衫不整,赶紧去找溯儿。 溯儿坐在床上抱着小被褥,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怎么都不肯让莲心抱,看到我,他抽泣着说:“娘,娘亲,找不到……” 估计是做噩梦了。 我把他搂到怀里来,轻声安抚一阵,他很快止住抽泣,在我怀中慢慢睡去。 孩子在我身边,我的心渐渐安定,也有了困意。 萧瑾疏上了床榻,在我身边躺下来,但我和溯儿睡的有些靠边,留给他的空位并不多,他小半个身子都悬空在外头。 于是我想了想,起身睡到溯儿另一侧去,也好让他睡得宽敞一些。 没成想他又跟了来,再度睡在我身后。这下子,他又在边缘了。 显然他要贴着我,是想把方才的事做完,毕竟他鱼鳔都用了,却没有尽兴。 他从后拥住我。 我轻声说:“等会儿,溯儿还没睡熟,等孩子睡熟了换地方。” 他额头在我后脑勺的发间蹭了蹭,没有更多动作。 …… 一觉醒来,萧瑾疏已经起了身。 隔着一道山水墨画屏风,可以看到他正被宫人伺候着穿上龙袍。 整个过程是无声的。 我看着身边还在梦中的溯儿,指腹摸了摸他稚嫩的脸颊。 昨晚,后来我太困了,等着等着便睡了过去,萧瑾疏大概也是,这一觉便直到现在。 今日是他的生辰。 千秋宴设在长乐殿中,溯儿听说有热闹,一早便要过去玩。 宫女们给我好一阵捣鼓,穿上富丽堂皇的华衣,头顶一堆金光灿灿的珠翠,重的我脖子有些受不住。 我说:“拿掉一些吧。” 眼下就受不了,坚持到宴席结束,我这脖子还能用? 杏儿说:“娘娘,这样的场合务必得庄重些才好,旁的妃嫔还不能用这式样的步摇呢,只有娘娘能用,这便是威慑。” 看来是拒绝不了。 去长乐殿要路过御花园。 我顶着这一头沉重的东西走到御花园处,遥遥便看到,周兮兰正与福公公说话,说要把一只猫送给溯儿。 “这是我父亲派人特地派人从外邦弄来的,可就这一只,我想着小殿下会喜欢,就来送给小殿下。” 福公公恭维道:“娘娘费心了,这猫给奴才便是,奴才转交给小殿下。” 周兮兰道:“公公,这猫来之不易,公公就让我亲自送吧。” 福公公为难道:“奴才擅自做主,只怕圣上不悦迁怒了娘娘,不然娘娘先问过圣上吧?” 周兮兰道:“这点小事,圣上如何不会依了我?” 萧瑾疏是明确下过令,任何嫔妃不能靠近大皇子,可周兮兰却有这样的底气,认为自己是个例外。 我看了眼周兮兰身后婢女手里提着的笼子,里头是一只无毛猫,当真是通体发白,却一根毛也没有。 模样古怪稀奇,见所未见。 福公公坚持道:“娘娘,这份心意就由奴才转交吧,圣上见了这猫,也定然知晓娘娘用心良苦。” 他这般汗流浃背的婉拒着,溯儿却自己直直跑了过去。 “这系什么!” 溯儿一向喜欢猫狗兔子之类,对这只新奇玩意儿充满了好奇。 他今日穿的相较平日里庄重许多,玄色衣袍上绣着四爪蟒纹。五爪为龙,四爪为蟒,这便是他身为大皇子的服制。 周兮兰脸上堆满了笑。 “小殿下,这只猫可是千里迢迢来的,喜不喜欢?” 溯儿一双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小猫,用力点头。 “喜欢!” 周兮兰笑意更深:“我把猫猫送给你,想不想要!” 溯儿开心的拍手。 “想要!想要!” 我脑海里闪过萧瑾疏说过的话:周将军教导她,皇长子必须是她所出。 还有凉亭之内,周兮兰诱导我对溯儿下手。 这两桩事,令我看到她站在溯儿身边便毛骨悚然。 我走过去,客套而冷淡道:“德妃有心了,但小殿下还养了些兔子,猫儿喜欢抓兔子,不能共存,实在遗憾。还请德妃娘娘拿回去吧。” 闻言,溯儿有点不开心的撅了下嘴,目光还是直直看着笼子里的猫。 他实在想要这只猫。 周兮兰没好气道:“那兔子抓了便抓了,重要的是小殿下喜欢。” 闻言,溯儿有些惊愕的抬起头。 他对这样的言辞有些不太理解,兔子怎么被抓了便抓了? 他急着说:“兔兔!兔兔不能抓!” 周兮兰面露尴尬,随即蹲下身,温柔道:“我可以保证,这猫绝对绝对不抓兔兔。” 于是溯儿又想要这只小猫了,转眸眼巴巴的看着我,想要我一个点头。 我垂眸看着他,他这双水汪汪的眼睛,好像我若是拒绝了他,就要即刻哭出来。 人不行,但猫无错。 我吩咐杏儿道:“去查一查这猫价值多少,花了多少代价弄来,折成白银去拿给德妃。” 杏儿说:“是。” 我再对周兮兰说:“下回就不必再给小殿下送东西了,你走吧。” 周兮兰看着我的目光趋冷。 俨然我这番言辞没给她留颜面,她哪怕原本今日不欲与我争锋相对的,眼下受了这气,也忍耐不住了。 “论位分,我为四妃之首,你见我不向我行礼也就罢了,怎么小殿下的事也轮得到你来做主,你倚仗的是什么,倚仗圣上对你的偏宠?” 她自然没把我放眼里,她也是被萧瑾疏偏宠过的,而且迄今为止,她都是后宫位分最高的人。 福公公慌忙道:“德妃娘娘,圣上已让礼部去备了,册封贵妃的事宜。” 他这是在提醒周兮兰,不要得罪我。 周兮兰惊愕之后,冲着我冷笑一声。 “贵妃,并非皇后,我送给小殿下的猫怎么就由得贵妃来做主了。贵妃用心良苦,是想当小殿下的母亲?” 第153章 娘亲! 第153章 娘亲! 我坦白说:“对。” 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怎么会不想当他母亲呢? 周兮兰轻蔑扫我一眼。 那眼神里,大有觉得我异想天开,又有看我能得意到几时的意思。 随后施施然转身离去。 溯儿有点愣神的看看她的背影,又看看笼子里那只猫,他对这猫又不太感兴趣了。 这孩子虽然并不是对大人每句话表达的意思都懂,但他足够能分辨人的神情和语气,善意还是敌意,他都知道的。 对我有敌意的人,他都不喜欢,连带着那人送的猫,也不被他欢喜。 “娘亲……” 他仰着脸,有些懵懂的唤我。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吩咐宫人道:“这猫单独关起来,看看它有什么异样。” 对于周兮兰送的东西,我到底不能放心。 溯儿还想在御花园里玩,我便先行去长乐殿,晚些时候宫人自会将溯儿带走。 路过一座坐落在花圃间的雅室时,宫人提醒我:“太后在里头。” 我往里头望了眼。 那门敞开着,能望见里头,而给太后正捏肩捶背的是赵雪初。 杏儿小声念叨着说:“赵嫔挺厉害的,晓得去讨好太后,太后任由她近身,想必往后赵嫔的日子也能好起来了。”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赵嫔事儿办得好,往后日子依然该好起来了。” 杏儿愣了愣:“娘娘这是何意?” 我没有同她多说。 半句话就够,她传到萧瑾疏耳朵里,萧瑾疏自会听懂便是了。 原先我便想过,赵嫔被皇帝吩咐闭门不出,又是怎么敢跑出来冲撞我的。 她若真如萧瑾疏所说,心存妄念,那她该在萧瑾疏面前有所表示,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可她在萧瑾疏到来时,只有害怕,连头都不敢抬。 故而她心知肚明,这件事会得罪萧瑾疏,更不会通过这样的举止来企图翻身。 而且她字字不仅仅在诉苦求救,也在提醒我帝王薄情。 如果她是别人派来的,那就说得通了。 太后当初催促我诞育皇嗣,后来又试探我与秦元泽的关系,而如今,我的存在依然是她的眼中钉。 她想通过赵嫔来提警我,吓唬我,甚至要我嫉妒萧瑾疏对周兮兰的无度纵容,因此而失态。 那她实在是错了。 赵嫔的过往到底是如何,哪怕真如她所说的那样,于我而言都不能改变什么。 萧瑾疏当然清楚赵嫔为何会出现在我面前,但他不能去指控太后,只好以一句“或许她仍心存妄念”,轻飘飘的拂去。 我一步步不停歇的向前走,终于望见那片杏树林后,长乐殿的一角。 不远处有人在唤“秦将军”。 我转眸,看到一位俏丽的女子向秦元泽快步走过去,那女子姿态楚楚,步步生花,叫人瞧着赏心悦目。 杏儿在我身旁解释道:“那是婉清郡主,太后娘娘的侄女,圣上的表妹,颇受太后娘娘喜爱,才被封为郡主的。” 哦,霍婉清。 太后一门心思要萧瑾疏抬举霍家人,比如给亲弟弟和侄子封官之类,但萧瑾疏并没有应允。 唯独一个机灵美貌的表妹霍婉清,萧瑾疏封了她郡主,允她常出入宫中陪伴太后。 秦元泽立在那里,晦涩目光遥遥向我望来。 霍婉清唤了他两声。 秦元泽回过神,疏离的回了句:“郡主有何事?” 霍婉清道:“我不晓得长乐殿往哪里走,秦将军带路好不好?” 她当真是美目盼兮,声如银铃。 秦元泽当即对身旁一位世家子弟说:“你给郡主带路。” 那位少年说“好”。 霍婉清不满道:“秦将军,我想你给我带路。” 这话一出,旁人都能看出醉翁之意不在酒,也都是识趣之人,纷纷借故走开去,留他们单独相对。 我不愿再看下去,转身往长乐殿的方向去。 杏儿在我身边感慨:“婉清郡主真是有勇气,自从秦将军推了福康公主的婚事后,整个长安就没几个女子敢毛遂自荐的,生怕触一鼻子灰。” 我说:“只要不是圣上强行赐婚,他多少会给人留颜面的。” 杏儿看我一眼,没再开口。 长乐殿外已是十分热闹。 许多眼熟的不眼熟的都来与我打招呼或者行礼,打招呼的恭恭敬敬唤我南书姑娘,行礼的唤我淑妃娘娘。 秦芳若挺着圆腹向我走过来的时候,我下意识的转身向别处。 她如今嫁进了杨国公府,是世子杨成的夫人,也因这个身份,随杨成一同来赴的千秋宴。 早该与我了无瓜葛,但这人找我就没什么好事,既然身怀六甲,我更要避她远些。 然而她还要喊我名:“南书月!” 这么大名,不少人得听见,听见的人难免想起我和秦芳若因萧律而生的那些关联。 不想与她交涉,便是这个缘由,她倒好,还喊我名字。 我隐约有点怒气,停下脚步道:“我们之间无话可说。” 秦芳若扶着腰,面色有些别扭。 “我不知你现在算不算嫔妃,也不知该不该向你行礼。” 我说:“不知的境地,行礼总是没错的。” 秦芳若便真向我端端正正行了跪礼,而后低着头道:“哥哥说,我该同你请个罪,关于红豆的事,当年我殃及无辜,害了一条性命,实属不该。” 事实上于她而言,不过捏死了一只蝼蚁。 何况就算请罪,她也该向着红豆的坟去请罪,对着我又是什么道理。 “我不止一次告诫过你,别再打扰我。” 我转身踏入千秋殿中,她仍跪在那里,迟迟未起。 杏儿在我身边埋汰:“这什么做法,她跪在那里,倒显得娘娘您苛待她了。” 我猜,大约是在得知秦芳若做过的一些恶毒事后,秦元泽对她失望,兄妹情谊不比从前。 而秦芳若父亲一死,再失去哥哥的袒护,在国公府过的不太顺利,便想着找我说情来了。 但无论她在外头跪上多久,我依然难能对她有恻隐之心,毕竟那时候她想杀我,是真心实意的想。 在殿中等了没多久,外头宫人便高呼圣上到,大皇子到。 萧瑾疏牵着溯儿从殿外走进来,周兮兰紧随其后,我和众人分别于两旁行跪礼。 溯儿圆溜溜的眼扫视了圈,在看到我时,立即挣开萧瑾疏的手向我跑来。 “娘亲!” 第154章 今日是我的生辰宴 第154章 今日是我的生辰宴 溯儿扑进我怀里。 我站起身那刻,看到周兮兰难以置信而惊愕的目光。 缓缓后,她那份惊愕又变成难堪,整张脸因吃瘪而涨得通红。 她这会儿总该意识到,溯儿跟我是有几分相像的,而她那些鼓动我去害溯儿的言辞是有多可笑。 但凭她的性子,如此便能善罢甘休了吗? 长乐殿很大。 台阶之上设有三个席位,萧瑾疏在正中,太后的席位在其后,我和溯儿在其左。 太后看到溯儿便满眼欢喜,向溯儿招手。 “溯儿,到皇祖母这里来。” 溯儿犹犹豫豫的看向我。 他在询问我的意思,能不能过去。 我轻声问:“父皇带你见过她吗?” 溯儿点点头。 毕竟亲孙子,萧瑾疏总是会带去给太后瞧,只是这事儿我一无所知,莲心也没有告诉过我。 溯儿小声说:“她说,娘亲坏。” 难怪他没有立刻跑到太后怀里去,原来太后是在他面前说我的坏话了。 可想而知,太后那些“坏话”,是说给萧瑾疏听的,孩子却也听了进去。 我摸摸他脑袋:“溯儿不喜欢她,那就不过去。” 溯儿用力点了下头。 太后没能把孩子唤过去,便对萧瑾疏道:“皇帝,你让溯儿到我身边来,同我一块儿坐。” 萧瑾疏看我一眼,我故意避开他目光。 于是他说:“罢了,孩子闹,只有她娘亲管得好,母后还是独自坐,清净自在。” 太后语气里添了几分哀怨。 “你像溯儿那么大,就不在我身边,我常常想抱一抱,却只能远远看一眼。” 萧瑾疏温声道:“母后,吃菜。” 这是有意将太后的话视若无睹了。 太后也只好不在此事上继续纠缠,心不甘情不愿的转过脸去。 众人向皇帝献礼之前,萧瑾疏先道:“有一事朕要先行昭告,南书氏身为大皇子生母,即日起晋为贵妃。” 上回的庆功宴上,他说我不是淑妃,还我自由身。 这回的千秋宴,我又成了大皇子生母,要做贵妃了。 台阶之下的众人甚至连面面相觑的神色也不敢表露,更不能有质疑,只能个个露着笑脸,起身恭贺圣上,恭贺贵妃娘娘。 接下来,便是众人挨个献礼。 各种各样的贺礼呈现在眼前,多是见所未见的奇珍异宝,也都有极好的寓意。 一组和田玉雕的十二生肖像有点吸引我的目光,件件栩栩如生,尤其那条龙,分明通体晶莹,却能雕出火焰缠身腾云驾雾的姿态来,仿佛再点个眼睛,它真能腾飞了去。 其他的东西虽精致,足以惊艳,却不及那组肖像令我记忆犹新。 溯儿几乎每样都喜欢,总在我耳边叨叨:“溯儿要。” 后来琳琅之目实在太多,看的眼睛也有些乏了。 我扫视这一众官员。 靠前的席位上有个空位,大概是秦元泽的,他并没有入殿。 尽管溯儿多日没有见过秦元泽了,但我依然不能肯定,溯儿到底还记不记得他,会不会在看到他的那一刻,不管不顾的跑过去喊爹爹。 若是溯儿冲过去喊爹爹,那该如何是好? 我余光时不时扫过那个空位,生怕秦元泽突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入殿。 溯儿很专注面前这一堆吃食,偶尔也好奇的四处望来望去去。 坐没多久,他便有些坐不住了,想下去玩儿,我便由着他去,让福公公领着他走开一会儿。 到宴席结束的时候,我才真正松了口气, 溯儿一出去玩就没回来,从始至终,秦元泽都没有出现。 但我高兴早了。 找到溯儿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拿个木棍戳蚂蚁玩,我走过去,太后带着怒气的声音从一侧响起。 “哎呀你们怎么搞的,怎么能让大皇子玩这东西,这是大皇子能碰的东西?” 福公公躬腰道:“太后娘娘恕罪,是圣上交代了可以……” “胡来!” 太后怒斥一声,匆匆上前去要把溯儿抱起来。 溯儿本就不喜欢她,这会儿被她的呵斥声吓到,更不愿意给她抱,拼命在她怀里扭着身子要挣扎出来。 奶凶奶凶:“不要!不要抱!” 太后却偏要将孩子强搂在怀里,吩咐道:“还不去打水来给大皇子洗手!” 溯儿挣着挣着,突然看向某个方向,大喊一声:“爹爹!” 太后手劲一松,溯儿便从她怀里挣出来,拼命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我往那里看了眼,是秦元泽和几位世家子弟站在那松树下。 完了。 我的心瞬间沉沉下落,好似掉入万丈深渊。 这么多人,又是当着太后的面,溯儿若是这样向秦元泽跑过去,往后…… “溯儿!” 萧瑾疏的声音很适时的从另一边响起。 溯儿脚步定在原地,他似乎是犹豫了下,然后转头跑向萧瑾疏。 他扑了萧瑾疏满怀。 萧瑾疏把孩子抱起来,面上是温暖如阳的笑容:“让父皇看看,我们小溯儿在玩什么?” 溯儿响亮道:“玩虫虫!” 父子俩有说有笑的走远去。 我的心刚安下来,却发现太后盯着秦元泽的方向,眸色趋冷。 被太后这样盯着,秦元泽和那几位世家子弟不得不一同上前来行礼。 太后问道:“为何入了宫,方才宴上你却不在?” 秦元泽从容不迫的答道:“回太后,臣方才闹肚子,向圣上禀过,圣上还让太医来给我瞧了,命臣在外歇着。” 大概他顾虑到溯儿可能会叫爹爹,故而没入长乐殿,萧瑾疏也想到此处,便轻易应允了他。 不过御花园中的这一遇,那一声爹爹,落在太后眼中不知会被想成什么样。 我不再逗留,回到乾元宫中。 莲心将溯儿抱去沐浴。 萧瑾疏立在楠木精雕桌边,手里把玩着和田玉的十二生肖。 只见他背影,不知他此刻是怎样的神色。 我径直去妆镜前,急切的要将我满头珠翠摘下来。 在外当着那么多人面,脖子还不能垮一点,坚持到现在实在累得慌。 杏儿和珠儿要来上手帮忙,萧瑾疏示意她们出去。 他走到我身后,亲手将我发顶的步摇珠钗一件件拔出来。 动作轻柔,没弄疼我头发,摘下的珠钗还一件件并列放好。 但他语气却有些古怪。 “整个宴席你心不在焉,屡屡看向秦元泽的席位,你是担心他出了事?” “……” “南书月,今日是我的生辰宴。” 第155章 皇嫂 第155章 皇嫂 我解释说:“溯儿乱叫人,我害怕秦元泽出现在那里。” 萧瑾疏沉默着将我发间最后一支步摇拔下来,我一头墨发如瀑泄下。 他在我身后,看向镜中的我。 “秦元泽会在那里,是知晓你离宴出来,会经过那里,想看你一眼。” 镜中的我神色有片刻的僵硬。 这番言辞我是不信的。 一眼而已,有什么必要? 我道:“圣上也会路过那里,他就不能是为了看圣上一眼吗?这种毫无根据的揣测,实在了无意义。” 萧瑾疏说:“母后想促成霍婉清跟秦元泽。” 看来,连我今日看到霍婉清的事,杏儿也禀报给了他。 我说:“无论霍婉清还是秦元泽,都与我无关,圣上与我说这个做什么呢。” 难不成是想要我去说服秦元泽,凑成这一桩好事? 铜镜中,萧瑾疏的神情很寡淡。 “不同你说清,你又当全是我的主意。” 我深叹。 他终究太了解我了。 的确在他开口之前,我以为是他命霍婉清去接近秦元泽的。 毕竟于他来说,这桩婚事若能成,明晃晃好处有二。 但事关秦元泽,多说无益。 我转移话茬:“溯儿都听得懂人话了,一日大过一日,太后往后要说我的不是,不妨避开溯儿,否则往后溯儿与太后不亲近,可赖不得我。” 萧瑾疏顿了顿,解释说:“只带溯儿去见了母后一回,母后想起这孩子在你肚子里时在边关风餐露宿,难免心疼,就埋汰了几句。溯儿当即有些不乐意,我便抱走了他。” 算起来不会见很多回,太后感染一阵风寒,方才痊愈,这段时间总是会避开孩子的。 故而她今日看到皇孙稀罕得紧。 “只是埋汰吗?”我把修长金箔护甲取下来,诚恳发问:“圣上将林昭仪送出去的事,如何能叫外人瞧见,又恰好说给我听?想来这也是太后为了提点我吧。” 萧瑾疏皱眉。 他握着我胳膊将我拉起身,掰过我身子,叫我面对着他。 “不管如何,溯儿的事总是由你做主的,你不让母后抱,我也不能由她把孩子从你身边夺去。” 宴席上他看我那一眼,便是想我答应让孩子跟太后亲近,但我避开目光,他立即明了我的抵触。 他此事做的确实无可指责。 可我说这些话,也并非为了找茬,只是想把话头牵开,省得他一口一个秦元泽。 我轻轻推开他。 他又用力把我拽回来。 “南书月,我讨个生辰礼。” 我听他渐哑的嗓音,便知他要干什么。 下一刻,他将我拦腰抱起来,往床边走去。 门口守着的宫人很麻溜的反手将门给阖上。 萧瑾疏把我抱到床上,俯身压下来。 如此近的距离,我才闻到他的酒味,他看起来走路稳当,神情也没异样,但他喝多了,红透的耳尖出卖了他。他醉酒就红个耳朵。 他剥开我衣衫,我慌忙提醒:“拿鱼鳔,鱼……” 那东西他让宫人备了不少,但放在偏殿中,去拿一趟也不麻烦。 他道:“太医说,你的身子并没有差到不能生第二个,只要能怀,就能生。” 闻言,我立刻头皮发麻。 我身子虚,最好是别再怀,总归孕育伤身,却没说一定不能怀不能生。 可一个皇子,于他而言终究是不够的。 他捏着我下颌令我不能闭上嘴,在我唇齿间一阵扫荡。 丝绸襦裙脆弱,一扯就破。 但我双腿僵硬并着,无论他怎么安抚都不肯被分开。 他没有强行,抬起脸,问我:“在京郊屋子里,你对秦元泽说,你不能生。” 我只能沉默看着他。 又提秦元泽,又翻旧账,这茬估计是很难过去了。 萧瑾疏苦中作乐的说:“所以你也不打算为他生,这件事上,我没有输给他。” 我微愣。 果然我总是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总是出乎意料。 不过他能这么想,也挺好。 萧瑾疏起身,去寝殿中的多宝阁前打开一个抽屉。 我好奇的坐起身,想看看拿的什么。 是鱼鳔。 …… 次日,我被安排迁居未央宫。 有了贵妃的名分,必得住自己的宫殿,不能寄居在乾元宫了。 这宫宇历来是皇后的住所,盛宠的妃子也住得。 终日里,要么养养花逗逗鸟喂喂鱼,要么陪溯儿玩耍,要么听几个妃嫔在那说人长短。 春去秋来,日复一日。 当贵妃的第二个年头,周将军被多名大臣联合上了弹劾的折子,有理有据,证据确凿。 周兮兰不被允许进入乾元宫,便在未央宫外守圣驾求情。 我出去寻溯儿,她逮着机会嘲讽我:“生了大皇子又如何,圣上没有立你当皇后,不过是觉得你不配,大皇子也不配太子之位!你今日风光,早晚被取代了去。” 公然说出这样的话,我有点惊愕,也觉得有些可悲的好笑。 她是真的很爱提醒我:我早晚会被取代。 这番不要命的言辞不胫而走,两个时辰后就传到福康公主耳朵里,她当我会难过,特地来开解我。 “嫂嫂,这皇后之位除了你还能给谁,只是总归要一步步来,等大皇子成了太子,嫂嫂如何能不是皇后?” “宫中也就这一个皇子,皇兄这样宠爱他,嫂嫂真不必忧虑。” 哪怕我说了不忧虑,她仍然不信,反反复复同我说这些话。 萧瑾疏过来时,福康公主还没有走。 “皇兄,嫂嫂可真的伤了心了!” 萧瑾疏对我道:“罚了掌嘴三十,降了位分,也罚了她闭门思过,如何?” 他在问我是否满意。 没什么不满的。 有了受罚的开端,从此往后,她的地位一落千丈,被周兮兰欺负过的宫嫔,便要一个个站出来了。 福康公主故意道:“皇兄!外头可不止周兮兰一人这样说,都在揣测不立后的缘由,还有人误以为大皇子不聪明,才不被皇兄所喜。皇兄能罚了周兮兰,却不能将所有人都罚啊!” 她这是在劝萧瑾疏从根源上解决,比如立我为后,制止那些无端的猜想。 不过她所言并不准确。 相比立后的揣测,朝野间对皇帝专宠的非议更大一些。 也哪里有人敢不要命猜测溯儿不聪明? 萧瑾疏语气淡淡对她说:“时候不早了,别在这打扰你皇嫂。” 我一丝不苟的纠正他言辞。 “可不是皇嫂,皇后才能称公主的皇嫂,我可不是。” 第156章 让我来 第156章 让我来 萧瑾疏发了话,福康公主不敢逗留,只能离开。 她一走,萧瑾疏便问我:“想不想出宫待一阵?同从前在别苑一样。” “好啊。” 我爽快应了。 这一年里我们偶尔也出宫,中元节穿上平民百姓的衣服带着溯儿上街市去,也会在皇帝休沐日,起早去京城街上买个烧饼吃。 但每日都是回到宫中的。 萧瑾疏又提起福康公主的婚事:“后日福康大婚,你和溯儿也去凑凑热闹。” 福康公主招了个驸马,后日在他的公主府中大婚。 他晓得我不喜欢冷清,也晓得拿什么来哄我。 但唯独立后一事,他只字不提。 他不提,心思便显而易见,我不该有任何旁敲侧击的多问。 …… 再入公主府,恍如隔世。 我是来过这里的。 上回来这里,是被萧律强行带出去的,以至于下马车时看到那高大的门楣,仍有一些心悸。 不过红绸红灯笼,门口的小厮腰间也系着红带,满目喜庆的红,将我心中微漾的异样抚平了去。 我牵着溯儿入府,所有宾客都恭恭敬敬来向我见礼。 我摆手示意他们都散去。 总感觉到有道奇怪的目光盯着我,凭着感觉望去,是萧律站在那荷塘边,望着此处。 萧律那会儿自残,最后吊着一口气没有死成,但被幽禁在平王府中不得出。 直到今日,公主大婚普天同庆,才特许他出来喝一杯喜酒。 但依然有侍卫在旁看守,他不能随心所欲的来去自如。 想到此处,我心稍安一些。 我带着溯儿喂鱼玩,忽然外头传来动静,说是秦将军和平王打起来了。 一个是武将,萧律横竖都打不过,总不能是他先动的手。 可秦元泽也并非那样冲动的人,怎么就轻易打起来? 我交代莲心看着孩子,自己则随人群过去凑凑热闹。 大老远,我便看见秦芳若脸色煞白的站在一边,几位女眷围着她安抚。 秦元泽将萧律按在地上,一拳又一拳砸在萧律脑门处。 周旁有无数规劝声。 “秦将军,不可动手啊,消消气!” 而人群中有人喊了声“贵妃娘娘来了!”,秦元泽紧握的拳头忽然停在空中。 他面上的戾气慢慢消散,终于松开手,起身欲走。 萧律站起身,对着他的背影笑得肆意,满嘴血腥。 “本王没说错!你妹妹就是个荡妇,她当初怀的孩子就不是本王的,谁知道她给杨家生的龙凤胎是不是……” 秦元泽好不容易回温的脸色再度变冷。 迅速回身,一脚踹向他胸膛。 踹得极重,萧律往后跌两步摔倒在地,当即喷出一口鲜血。 秦元泽一脚踩在他胸膛上,将他死死踩在地上,叫他挣扎不起。 那双赤红的眼里有杀意。 秦芳若眼看着他有些控制不住,扑上去拉人:“哥哥!不要弄出人命!他是王爷,杀了他要偿命的!” 对方是王爷,而且这里是公主府,福康公主大婚的日子,真闹出人命,秦元泽难以收场。 秦芳若拼命拉扯他,总算让他挪开了脚。 秦元泽盯着萧律,警告道:“闭上你的嘴,再胡说八道诋毁芳若清誉,我杀了你。” 萧律笑了起来。 “倒是你的心上人,床榻间服侍我两年,为我怀过两个孩子,那倒踏踏实实是我的骨肉!” 我如坠冰窟。 哪怕众人都不敢明着议论我的往事,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跟随萧律来楚国的。 萧律在楚国时,身边贴身的婢女也只有我。 当着众人面这样说,听见这句话的人,都能猜到他说的是谁。 而征伐两年,我与秦元泽确实有交集。 秦元泽不管不顾的推开身旁拼命阻拦的人,拔出腰间佩戴的长剑。 “哥哥!”秦芳若急道,“冷静!你冷静!” 他脸色极差,耳朵里已听不到其他动静,一步步向萧律走过去。 围观众人的目光时不时的向我瞥开,想要窥探这其中真相。 秦元泽一步步走到萧律面前,那剑就要对着萧律的胸口捅下去,而萧律往我这里望了眼,竟然如释重负的闭上眼睛。 他在等着秦元泽杀了他。 “秦将军!”我出声呵斥道,“你岂敢当众行凶!若毁了公主大婚,圣上定然重罚于你!” 秦元泽手腕顿住,剑尖停在离萧律胸口咫尺之处,再没有进一寸。 小厮在此时高呼:“圣上到!” 围观人群迅速让开一条道,萧瑾疏一袭玄色银绣龙纹长袍,走到我身边,再扫视周遭情形。 秦元泽扔了剑,下跪请罪。 “平王口出秽言,污蔑臣妹清誉,臣一时不能自持,伤了平王,请圣上治罪!” 萧瑾疏缓缓道:“到屋里再回话。” 外头毕竟人多嘴杂,无论问话还是处置,多有不便。 很快,人都转移到一间空置的屋子里。 萧瑾疏在圈椅上落座,小厮迅速奉了茶便退下去。 秦元泽往正中的空地上一跪。 萧律被搀扶着进来。 人到齐了。 一位侍从先向皇帝禀明来龙去脉。 “平王殿下没离开原地,是杨世子的夫人寻上来,质问从前的事,平王殿下出言羞辱,叫许多人听见了,秦将军便对平王动了手。” 萧瑾疏目光落在秦元泽头顶,淡淡道:“他疯了的事众所周知,说的话未必被人当回事。但你动手,便让事情闹得更大,叫更多人眼见耳闻。” 说到底还是萧律太刻薄。 哪怕他疯了,只要他说出口,旁人依然会当真,不会去考究其中是真是假。 甚至还会捕风捉影,编出更多事来。 秦元泽低着头,拳头紧握。 “臣没忍住。” 萧律摇摇晃晃的站着,他瘦的似乎只剩下骨头,衣袍在他身上显得松松垮垮。 他笑着说:“怎么不继续禀报,我可不止提了秦芳若啊。” 秦元泽猛地转眸看向他,额边青筋暴起,目光里尽是嗜人的怒火。 “你闭嘴!” 若不是在皇帝面前,估计他的拳头已经扫了过去。 萧律笑的越发张狂。 “我提我的通房婢,你慌什么,有什么不能在圣上面前说的?难道被我说对了,我的通房婢,真是你的心上人?” 萧瑾疏不紧不慢的抿了口茶,迟迟没有掀起眼帘去看他们一眼。 仿佛此事与他无关。 萧律还在继续污言秽语:“关外两年,你和她到什么地步,有没有上床榻,你说给皇帝听听,也说给我听听。” 我手掌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在秦元泽忍无可忍站起身拔出剑时,我向他伸出手。 我要他手里剑。 “给我,让我来。” 第157章 是父皇 第157章 是父皇 秦元泽没有把剑给我。 我说:“这是我的事,总要做个了断。” 萧律无数羞辱我,且是当着外人的面。 今日福康公主大婚,他那样提起往事,是把我的伤疤用力扯开,给世人看个清楚。 在皇帝面前,他依然不知收敛,仍然刻意以通房婢称呼我,他是盼着我同他一起下地狱。 他有意做出这般自焚的举动,由我来放这把火又何妨。 我或者秦芳若,都是最有资格杀了他的人。 秦元泽沉默片刻后,向我递出剑。 “贵妃,”萧瑾疏到这时才开口,“你同平王有何牵连,需你来动这个手?” 他这是不希望我杀萧律。 确切的说,他希望萧律不是死在我手里。 为了制止我,他甚至冷淡的以“贵妃”二字来称呼。 但我置若未闻,依然从秦元泽手里接过了这把剑,提着剑向萧律走去。 萧律看着我,面色难得的平静。 我抬起沉重的剑。 萧瑾疏沉声对我道:“把剑放下。” 他的每个字我都听得很清楚,但我没有照做。 我的剑尖向着萧律捅去。 那一刻,萧律直直看着我,竟然露出痛快的笑意。 “南书月!” 萧瑾疏的声音越来越沉。 我用力一捅。 萧律不躲不让,痛苦的闷哼一声。 他一眼也没有去看捅进腹部的这把剑,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脸。 我残忍的把剑抽出来。 鲜血四溅,弄污我的裙袍,他痛苦不堪的捂住流血不止的腹部。 那瞬间,我脑海中涌出无数画面。 是我们坐在台阶上并肩看夜空,我听他说昭国有多远,皇宫有多奢华,他身边原本有多少人伺候。 我想我要活得久一些,一直一直在他身边陪着他,只要还有我,他不会太可怜太孤单。 为了让我靠着舒服,他会将肩膀塌下来一些,让我倚在他肩头。 我扔了剑,转过身去,不再看他的脸,将自己颤抖不止的手掩在袖下。 “阿月,”萧律的声音很痛苦,也虚弱,却透着如愿以偿的庆幸,“我是唯一一个,被你亲手杀死的人,你不会忘掉我了。” 我凉薄道:“在关外,我杀过的人不计其数,你实在不足为道,更不会记得你。” 萧律笑着说:“但我不一样,阿月,我不一样。” 能有多不一样,不过是更遭我怨恨罢了。 我倒的确想忘掉,忘得干干净净,把那些痛苦的事也一并抛下了。 这样的记得,有何用? 萧瑾疏出声吩咐:“宣太医,尽全力救人。” 侍从动作麻溜,担架很快被抬来,萧律被弄去别处救治。 婢女也拿了干净的衣物来呈给我。 我换衣服时,萧瑾疏就坐在一边。 他的声音很淡:“南书月,这不该是你做出来的事。” 我把染了血的衣袍扔在一旁。 “圣上允萧律出来,就该料到了要出事。” 萧瑾疏道:“问问你自己,若秦元泽不想着杀了他,你会动手?你是非要萧律去死不可,还是不允许秦元泽的在今日犯此大错,故而以身替之?” 我到这里才悟出什么,顿时脊背发凉。 萧瑾疏没再同我多说,起身离开。 …… 婚事照旧,而最热闹的拜堂阶段被我错过,驸马已经被送入洞房。 萧律被我捅了一剑生死难料的事,压了下来,外人并不得知。 吃喜宴时候,我坐在萧瑾疏身旁,他没有转眸看我一眼,只在溯儿叫他的时候,温声回应几句。 溯儿吃了一阵,又看看我和萧瑾疏从未动过的碗筷,眨了眨眼睛。 “父皇,鱼很好吃!” 萧瑾疏不扫孩子的兴,夹了一点鱼肉放入嘴中:“嗯,溯儿说的对,鱼好吃。” 溯儿又说:“父皇挑鱼刺,给母妃吃!” 自从当了贵妃,宫人便一遍遍指证他,该叫我母妃,而不能是娘亲。 刚开始他有些抗拒,不习惯,到现在早已已经脱口而出。 萧瑾疏照做了。 他很仔细的挑了块鱼肉夹我碗中。 平日里,溯儿也喜欢指挥萧瑾疏干点事。 都说皇帝和皇子之间不仅是父子还是君臣,必须要有敬重,可在溯儿面前,他只是个平凡的父亲。 这会儿,或许是孩子看出来我和萧瑾疏都有心事,在用他的方式安抚我们。 我道:“谢圣上。” 他的筷子一僵,不动声色的抽回去。 …… 这场婚宴之后,萧瑾疏多日没踏进未央宫。 不来也就罢了,他把溯儿传了去,如今孩子渐渐大了点,到了夜里不再只认我,只要有萧瑾疏在,他也能安然入睡。 就这么,他留了溯儿五六日,没让孩子回未央宫。 孩子不来,我白日里便挑萧瑾疏上朝的时辰自行去找,宫人不会拦着我,我在乾元宫依然来去自如。 算着时辰他要下朝了,我便回未央宫去。 这一日,我正要走,溯儿眼巴巴的对我说:“母妃,父皇想你。” 我摸着他脑袋柔声问:“是溯儿想我,还是父皇想我?” “是父皇,”溯儿叫我蹲下身,偷偷在我耳边说,“父皇叫溯儿把母妃留下来,说要是溯儿做到了,能吃一串糖葫芦。” 所以萧瑾疏把溯儿留在乾元宫,是等着我向他低个头,我没低头,他便让溯儿来递个台阶。 我蹲着,衣裙在地面散开,溯儿认真的模样有点像个小大人了。 我问:“你一个人在父皇身边的时候,会不会很想我?” 溯儿认真想了想:“一点点想。” 总归有莲心和许多宫人时时刻刻陪着他玩,还有一群被召入宫专门做他玩伴的孩子,萧瑾疏一得空闲也绕着他转。 他也一日比一日长大,不再那么需要我了。 溯儿见我没有拒绝,拉着我到多宝阁前,打开一个抽屉,小手拿出几封信递给我。 “父皇常常看这个,溯儿想知道里面是什么,父皇不说!母妃说给溯儿听!” 每一封的信封上,都是五个显眼的大字,南书月亲启。 字是萧律的字迹。 第158章 凑合 第158章 凑合 我犹豫了下,终于还是接过手,打开其中一封。 看了开头我便知,他写的是我十五岁那年。 “第一次害怕失去你,是你恐慌得了不治之症,又怕我忧虑,你只字不提。但你那两日的愁眉不展,终究叫我看出端倪。 我看你边洗衣裙边掉眼泪,看到你裙袍上的血迹,却只会偷偷看着,嘴拙的不知哄你一句。 若你就此病重离开我,我该当如何,我想,左不过缺个婢女,楚王要向诸国诏示厚待,总归会再安排一个给我。 可新来的,能有你妥帖吗,能有你叫我舒心?大抵是不能的。 于是我向旁人借了医书,细细查阅,方知你得的不是病,是你从姑娘长成了女人。 放下医书,我心中动了躁念。我想,你本就是我的婢女,付出更多也理所应当。” 后面的,我没想再看下去,拿起另外一封有明显褶皱的,想必被打开最多次。 这是我十六岁那年。 “……舅舅不能救我离开楚国,却对我的消息了如指掌。包括你有孕的事,你只是旁敲侧击的询问了一个还算相熟的姑娘,只是两个月没来月事,他便送来了夹竹桃。 舅舅的意思再浅显不过,这个孩子不能留。父皇另立太子,想必已放弃了我,我只能寄托于舅舅,不敢有违。 你刚开始腹痛的时候,想过告知我,却见我在小憩,最终没有打扰我,默默走出了屋子。 你总是见不得我受累,不忍我睡着时候被打扰,不忍我少吃一点,不忍我挨冻,不忍我皱一下眉,哪怕再痛苦,你宁愿独自消受。 但我能听见隔壁的动静。 你几度爬起来,艰难的走到门口,大概是想开门来找我,但你没有。 而我连去看你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你前几日还在试探着问我,喜不喜欢孩子,我当时不明所以,没有看出你眼里的期冀,我回答了什么,我已忘了,或许没有给你满意的答案。 我怎么会不想当爹?这世上有谁不想? 可我只能在心中说服自己,生育或者小产的痛苦,对于女子来说都是寻常之事,小产再怎么都不会比骨开十指更痛。 你跪着把木盒埋在树底下,你脸色失血苍白,却没有掉下眼泪。我想,你是如此懂得苦中作乐,这件事定能看开,不会在你心中留下多大的痕迹,而我们总归还能有孩子的。 等我回到故土,等我不再如今日窘迫,总不会亏待于你,也要让你过一过被人伺候,金尊玉贵的日子。 那时候我从未想到,你竟然会离开我去别人身边,那人还与我是不能共存的境地。 许多时日里我都想不明白,背弃我的人怎会是你。 楚国的每一日,我都难以舒心。曾以为那是我最深渊的一段过往,盼了那么多年才从深渊里出来,可如今怎么,却叫我日思夜想的想回去。” 他的字迹越到后头,越发潦草,潦草到有些模糊难辨。 溯儿仰着脸,歪着脑袋,睁大眼睛问我:“母妃,是什么呀?” 我说:“是一段镜花水月的故事。” 溯儿听不懂。 “什么是镜花水月?” 我把纸张折好放进信封中,说:“就像倒映在水中的月亮,镜中的花,你看得到,但那并不是真的。” 那段过往分明经历过,这些字也是在眼前,但都是一场虚无。 溯儿拧眉想了会儿。 “母妃说的不对。父皇说,眼见为实,水中的月亮镜中的花,只要能看到,那就是真的。” 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我着实有些惊讶。 孩子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会反驳我了,并且对“眼见为实”有独到的理解。 也对。 无论在镜中还是水中,那种皎洁和美落在眼底,是实实在在的。 所以,不能否认它的真实。 这些要归功于孩子的父亲,萧瑾疏在教导他这件事上,往往亲力亲为,思及此处我是心安的。 于是我换了个说法。 “是我说的不贴切。这个故事呢,就像你父皇生辰时放的焰火,盛大,绚烂,转瞬即逝后消散了,还留一地呛鼻的灰烬。” 溯儿若有所思的想了想,想了又想,最后问:“很呛鼻吗?” 与此同时,我鼻梁没来由的一酸。 我说:“是啊。” 溯儿左思右想之后,不高兴的撅起嘴。 “母妃和父皇一样,都说我听不懂的,就是不想告诉我。” 我把这些信都放回多宝阁里,再问他:“溯儿为什么想知道这个故事?” 孩子喜欢听故事,但御书房那么多书,萧瑾疏也有看不完的折子,不见得他追着我问别的书里有什么。 溯儿凑到我耳边,小声说:“父皇好晚好晚不睡,就看这个,溯儿觉得父皇伤心。” 所以孩子其实不是感兴趣这个故事,他想知道萧瑾疏在为什么事不开心。 我说:“父皇若是再看,你就把这东西扔掉。你告诉他,他有溯儿,多抱抱溯儿,别去想一些不值当的事。” 溯儿很认真的点点头,双目炯炯的看着我。 “那母妃会留下来吗?溯儿想吃糖葫芦。” 我亲了亲他的额头。 “你告诉父皇,母妃有话与他说,空了来见母妃一面吧。” …… 也是终于领悟到帝王有多忙,等了三个月有余,他都没来见我。 这段时日里,我从每日去看溯儿,渐渐变成两三日去看一次,后来变成五六日都没去一趟乾元宫。 但我不去了,萧瑾疏又时常把溯儿送过来。 第三个月,我仗着萧瑾疏应允过的能出宫去住,搬到了别苑里。 当晚,萧瑾疏得空了,在我用晚膳时候,突然出现在我面前,顺其自然的坐下来,宫人立刻添上碗筷。 他亲手剔了一小碟蟹腿肉,放在我眼皮子底下,就好像三个月的避而不见,从未存在过一样。 我示意在旁伺候的宫人们都退下去。 有些话不适合任何外人听见。 “圣上,君无戏言的,对不对?” 做太子时候的食言姑且不论,但他现在是皇帝,是名正言顺的君,总该言出必行了。 萧瑾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又给自己满上。 他哑声说:“我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差,凑合着过下去吧。” 第159章 谁也别笑话谁 第159章 谁也别笑话谁 我问:“圣上说过,我可以留在宫中,也可以……” “那日是我言辞不当,”萧瑾疏截断我的话,“之后我反复想过,你对萧律痛恨到要杀他,是说得通的。” 他倒了满杯,痛饮而尽。 “是我草率,该向你赔罪。” 作为皇帝能认这个错,也算不易,他心中不能放下这份介怀,我也能够理解。 我说:“我也有错,当日是福康公主大婚,我不该被恨意冲昏头脑做出这样的事来。圣上误会,情有可原。” 他反反复复去看那些信,大概是为了从中领悟我对萧律究竟是什么样的感受,究竟会不会令我崩溃到失态,恨到杀人。 萧瑾疏苦笑了声,眸底有几分悲怆的黯色。 “把溯儿带走第一晚,他没有哭闹着找你,你也没有过来,我忽觉做了多愚蠢的事。” 我想他是在怒气中,在跟我怄气,不想见我,但又想孩子,才把孩子带走。 以他的为人,应当不至于拿孩子来威胁我,何况他是允许我见孩子的,乾元宫的人从不拦我。 但很巧,我正好也想知道溯儿会不会哭闹,能不能离开我,但凡他真的哭闹着找我,我厚着脸皮都会去。 不哭不闹,是好事,孩子长大了。 时辰渐晚,天际火烧一般,霞色越来越浓。 我拿过酒壶,也给自己倒上。 “怀溯儿之前,圣上说过,若有个孩子,我可以远离皇宫,想孩子了回来看一眼。” “你也说过,灭楚回来给我生孩子,要多少生多少,”萧瑾疏分寸不让的道,“我们俩个都爱嘴瓢,谁也别笑话谁。” 那倒是,反驳不了半点。 往日之言多有变故,的确不可较真。 我顿了顿,说:”这一年多来,我们胜似寻常夫妻,可心中都明了,你我之间,总归有一条鸿沟,你迈不过,我也跨不了。正如后位,你永远不会给我,也正如那一剑,我非刺不可,你免不了揣测。” 萧瑾疏说:“只是揣测,哪怕我心中有怒,可曾苛刻待你半分?” 的确没有。 把孩子带去乾元宫,我依然随时能过去看到,尽管做法令我不适,终究算不上多苛刻。 我说:“你质问我是否为了避免秦元泽犯下大罪而以身替之,在那一刻,我也怀疑你有意放萧律出来吃喜酒,便是要他自寻死路。” 萧瑾疏神色未动,没有被冤枉的怒色,也没有反驳的苗头。 我继续道:“他死在秦元泽手里,如此好一石二鸟。萧律众目睽睽之下死于旁人之手,不损你贤名,同时也可顺理成章的治罪秦元泽,削他兵权。” 萧瑾疏笑了下。 “设想看似合情合理。不过,眼下还是随时需要遣兵调将的时候,他还有用,我哪怕要对他削权,绝不是现在,故而你的设想行不通。” 我点点头:“我不知国事,不懂更多。但我晓得,两人之间总源源不断的猜忌,每一步都在消耗着彼此的定力。如此走下去,会不会有一日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至少眼下还有情面,那往后呢? 若那条鸿沟其中跨不过,何不放弃?坚持下去伤人伤己。 萧瑾疏往我碗里夹了菜。 “先吃,菜都凉了。” 这一桌菜色香味俱全,若是一口不动,暴殄天物难免可惜。 但那碟蟹肉我递了回去。 “这两日身子不适,就不吃发寒之物了,圣上自己吃吧。” 他没有强求,自己将蟹肉吃完。 我也不吭声,默默吃菜。 …… 用完膳,他仍然没走。 我换好寝衣上榻,他从身后拥住我。 他常常喜欢这个姿势抱着我,叫我脊背贴着他胸膛,用他的双臂丈量我的腰身。 太晚了,外头天都黑了。 “溯儿等不到父皇会哭吧,”我提醒道,“如今他很依赖你。” 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跟他爹越来越亲,我心中是怅然若失又欢喜的。 但无论如何,孩子在他身边,我放心。 这么久来,足够我确信,他会教溯儿无畏雪霜,也会给溯儿遮风挡雨。 “更依赖你,”萧瑾疏拥着我,哑声道,“溯儿前几日问我,母妃是不是不爱他了。” 我心头一窒。 这种话,溯儿在我面前没说过,孩子若真在我面前,流着泪叫我留下来,我想我是走不了的。 我黯然说:“母妃这个称呼,我其实很不喜欢。” 萧瑾疏置若未闻,细绵的吻落在我耳边,越发炙热,越发急促,我的丝绸寝衣从肩上滑落。 他在这方面需求很多,要的频繁,这一年里我深有体会。 包括福康公主大婚前夜,他不慎弄破鱼鳔,连累我次日大清早喝了避子汤。 三个月不见,他总归不能再忍的。 他拥着我缠滚到被褥中,哑着声道:“我也不喜欢你喊圣上。” 我自然而然的脱口而出:“瑾疏。” 萧瑾疏顿时僵住。 我说:“曲意逢迎,我也能做到,但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当初城楼一别,他心里清楚,我想要的他给不了。 于他而言,我是他养错的一只鸟,在他笼中聒噪不安,难以驯服。 放飞了,我得以自由,他的身边得以安宁。 如今他不肯,大约是已有皇嗣,朝臣催得不那么紧,他专宠的事实也渐渐叫朝野接受,没必要去改变现状。 萧瑾疏看着我的眼睛,问:“难道这一年多来,你没有一刻打算留下过?” “有,”我坦白说,“索要皇后之位,便是我为留下来做的努力,但你不会给。” 他会给我百般温情,我能够忤逆他,惹他不悦,甚至对他横眉冷对,他都不会怪罪我。 他能给我这世上最稀有的珍宝,为我不至于喝药伤身,他坚持用鱼鳔。 但他不会给我任何能够威胁到他的权力,他也终究没有把对我那份猜忌放下来。 故而在我捅了萧律那日,他会脱口而出那些话。 在他心底里,我和秦元泽的过去从未过去,也永不能过去。 萧瑾疏眉头紧锁,沉默良久。 ”瑾疏,”我沙哑道,“溯儿你带的很好,我想你往后也定会护着他,叫他长成正人君子的。” 第160章 皇兄,你变了 第160章 皇兄,你变了 萧瑾疏眸中翻涌着痛苦的墨色。 “你有没有想过,我会好好教他,亲力亲为,是因为你在身边?” 我摇摇头:“你不会因为任何变故而亏待溯儿。” 从他第一天见溯儿,这孩子就成了他的主心骨,他的精力,他的目光,他的欢喜,更多是因溯儿。 其他时候,我总看不透萧瑾疏,但是他在溯儿面前,却是那么明明白白,全心全意。 我无比确信,溯儿是他的心头肉,至少眼前没有任何人能在他心中撼动溯儿的地位。 萧瑾疏道:“天亮再说吧,明日休沐。” 他意思是先睡觉,费力的那种。 结束后,他盯着那鱼鳔神色微微一顿。 我警觉问:“破了?” 他没吭声,用被子将我裹了抱起来,抱着重新去沐浴,等我们回来,宫女已经将残局收拾干净。 这一夜,我迟迟不能入睡。 翻了两次身,萧瑾疏疲惫说:“出来前同溯儿说过,他只要莲心能陪着便好,若是哭了非得找爹娘,自然有人快马加鞭的来禀报,你把心放下。” “哦。” 我不再辗转,就干躺着,眼睛时而闭着时而睁开。 萧瑾疏呼吸均匀而浅,不知到底睡没睡着,总之他一宿未动,睡相一如既往的好。 次日清早,杏儿帮我梳发髻时,我轻声问她:“昨晚的鱼鳔破了?” 杏儿面色迟疑了下,似乎在回忆,随后说:“没有,娘娘怎会这样想,哪里有这样容易弄破的。” 萧瑾疏总不至于让宫女来蒙骗我。 在这种事上算计我,我想他是做不出来的,毕竟当初他没有换药,也没有强逼我怀身孕,而是与我商量,征求我同意。 这样一想,我放下心来。 用过早膳后,萧瑾疏要与我对弈。 上回下棋已是许久以前了,我生疏得很,轻易被他围得连连落败,溃不成军。 “月儿,静心,”萧瑾疏捻着黑子,不紧不慢落在一处,温声道,“无论落子还是做决定,你先把心静下来,好好权衡利弊。” 我视线原本注视着棋盘,听他这样说,我抬起脸。 “所以这辈子都在权衡利弊,累不累?” 萧瑾疏回应我的目光:“你能保证,冲动之下的决策永不会后悔?” 我说:“没有人在落子之前,能断定成败,赢了是能耐,输了也就输了,又能如何?” 萧瑾疏眸色渐深:“输了也就输了?” “对。” 我拿起一枚白子,目光坚定的看着他:“你是天子,理性无人忤逆你,也不能赢你。但如若这局我赢了,你应允我的决定,可以吗?” 萧瑾疏许久都没有说话。 我又说:“上回与你对弈,你教我棋局可重来,人世不能,故而要拼尽全力。我想拼一回,可不可以?” 萧瑾疏看了我良久,缓缓低垂目光,催促道:“那就下。” 是同意了吧,姑且当他同意了。 这回我认真纵观棋局,白子在手心捏的温热了,才放在我认为最妥之处。 他倒是不需思考良久,每个子不假思索便下了,似乎很随意。 但我依然落不到优势。 我下棋越来越迟疑,越发慎重,不知不觉中,我额间冒出细微的汗珠。 婢女递帕子给我。 萧瑾疏在这时抬眸看了我一眼。 说来也奇怪,从这之后,他就开始转胜为败,变成被我步步紧逼的局势。 到最后我大获全胜,剿灭了他一堆黑子。 这种胜利,当真痛快。 我欢喜的向他宣告:“我赢了。” 萧瑾疏笑着看我。 “你赢了。” 我跃跃欲试的问:“那……” 萧瑾疏摆手示意宫人不必再收拾残局,让人都退下去。 亭中便只剩我和他两人。 他拿起茶杯,又放下。 “当时你留下来,我答应的你,除你腹中所出再无旁的子嗣。如若你坚持要走,我不拦你,但这个承诺也不复存在。” 我想了想,道:“等你有了别的孩子,溯儿就让我带走吧,你能生无数个,可我这辈子就这一个孩子了。” 其实在他不肯立后的这个决定中,我便对他真正空置后宫不抱指望。 或许现在他的确能因浓烈的情意而做到。 但我终有一日年老色衰。 眼睁睁等那日,等到猜疑和腻弃远胜过情意,就不知如何收场。 萧瑾疏似乎没料到我这样回答,神色微微一顿。 “南书月,溯儿是不会让你带走的。” ……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又说了一些别的,但我都没了印象。 无论他说什么,我也不再理会。 大概是自觉没趣,没多久他就离开凉亭,留我一人在此处。 我看着眼前这棋局,看了良久,终于静下心来。 这一局他既然输给我,总归是留有余地的。我得去寻他,再问个明白。 他在藏书阁的楼上,我走上台阶,听到福康公主悦耳的说话声。 “当初皇兄能放手,如今怎么又不能了?” “让她走就走吧,皇兄也不必再为她费心如何应对那帮老臣的舌头,也算一桩两全其美的好事,是不是?” “皇兄从前才不会强人所难,更不会拿她生的孩子去逼迫她留下来。皇兄,你变了。” 这番说辞,只有福康公主敢了。 福康公主滔滔不绝苦口婆心的说了许多。 萧瑾疏问:“你怎么回事,她身为嫔妃想出走,你竟然帮她说话?” “哎呀,皇兄,我是觉得如果我们在寻常人家,她给你生了这么可爱的溯儿,也于江山社稷立过大功,你只让她当个妾,她能不心酸嘛。而且,哪怕秦元泽愿意为了嫂嫂能当皇后,甘愿交出兵权,嫂嫂心中也难平啊。” 萧瑾疏顿了顿,声音稍重。 “胡说什么?” 福康公主委屈道:“嫂嫂难免会这样想,她现在坚持要走,不就是为了不害到别人,皇兄再强行留她,只会适得其反,把她心中对皇兄仅剩的感念都消磨没了。嫂嫂气性大,皇兄还记得她多恨九哥吗?皇兄也是性情中人,真的想与她走到那一日吗?” 我总以为福康公主很单纯,像个孩子似的,什么都不懂。 听了这番话我才知道,许多事她都能看明白的。 萧瑾疏迟迟没有言语。 福康公主又道:“或者这皇后之位,皇兄给她便是了,她不是图多大的权力,她只是想要一份心安啊,皇兄。” 第161章 告御状 第161章 告御状 萧瑾疏并没有回答她,缓缓后,从里头出来往下走。 迈下楼梯时,他看到我正站在台阶上。 我想过方才是不是该躲,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别让他发现我在这,这样最好。 但转念又想,福康公主能想到的,萧瑾疏如何能想不到。 他从来都清楚,我为什么在这时候想走。 他心中自有衡量,非我三言两语能撬动,也非公主苦口婆心能劝得了。 福康公主见这情形,倒抽一口凉气。 “好好说话,你们好好说话。” 说完她提起裙摆快步下了梯子,路过我身边时稍作停顿,叹了口气,随即急步走出了藏书阁,仿佛身后有什么猛兽在追。 萧瑾疏若无其事的走下来,走到我面前。 他的模样相较当初在君子兰花丛中相见,没有多大变化,依然清俊淡雅,如霜如月。 只是那时他看着我,我并不在他眼中,如今他的目光,似要将我深深烙印在眼底。 “等过了溯儿三岁生辰吧,我给你个答复。” 只剩一个多月了,溯儿就要满三岁。 我答应:“好。” 萧瑾疏又说:“换身衣服,到街市上走走?” 我以为他说的是便服,结果婢女呈上来两身平民百姓的麻布衣。 这样的衣服,他居然穿上了,发顶的镶金白玉冠还改成了粗麻布,将发髻随意一捆便束了起来。 哪怕穿着这样的衣服,他言行举止矜贵出尘,依然不像平民百姓,百姓的腰杆子没那么挺拔,肌肤也要粗糙许多。 萧瑾疏侧首问我:“发什么愣?” 我收回目光,赶紧换上自己的这身衣服。 京城是遍地金银之处,处处是锦衣华冠的权贵踪迹,也处处是再平凡不过的百姓。 权贵们往那雕栏画栋的春风楼去,而萧瑾疏带着我买桂花酥。 这家铺子的桂花酥卖的好,别的权贵来都是插队到最前去,萧瑾疏让侍从都离远,与我一同排在长长人群后。 有两个男子买好拎着桂花酥正准备走,忽然回过头来,直勾勾的盯着我。 看衣着,这两人也是官家子弟。 这种黏着目光令我不太舒服,我转过脸去不看他们。 “姑娘,”其中一人出声喊我,语气轻佻,“还得排好久啊?我这盒桂花酥送你了呗?” 我向他摆摆手,婉拒了。 “不必。” 另外一人紧接着道:“姑娘,我是翰林院编修之子赵林,这位是卫尉丞沈大人的长公子,我们邀你去春风楼喝杯茶,你可一定要赏脸啊!” 大庭广众之下,公然对我如此嚷嚷,还报了身份来历,是料定了我不能拒绝,否则他们脸面何在? 萧瑾疏握住我的手,没用正眼看他们,清淡道:“我夫人不爱喝茶。” 赵林当即恼道:“你别不识好歹!带你夫人去春风楼也是你的福气,给你面上添光的!” 春风楼赫立在京城,但百姓们只能路过,只能仰望,而不能进去看一眼。 进春风楼一睹盛况,的确是许多姑娘们盼望的事。 但大多数姑娘,都不愿以这种方式进去吧。 我沉下眼眸,质问道:“两位公子没见我头发是盘起的,没见我夫君在旁?邀有夫之妇进楼喝茶,你们意欲何为?” 赵林目光越发轻佻的从上到下丈量我。 “姑娘,人贵在识趣,无论跟了我还是沈公子,往后这样的桂花酥要多少便有多少,你可得想好了,今日能被我们看中,是你的福气。” 我厌恶地问:“你们常常在街上选姑娘?” 今日会公然骚扰我,想必平日里这种事也没少干。 排在我前头的一位妇人转过头来,好意劝说:“姑娘,还是别同他们硬来,他们手段可狠。哪个姑娘不乐意的,那就连通一家子都没好下场。” 还有人附和:“姑娘,认了吧。” 这样看来,这两人不仅常常色欲熏心,还手段毒辣,恶行昭著,耳熟能详的百姓不少。 赵林见我没反应,失了耐心,伸手要来抓我。 “跟爷们走呗!爷们带你过好日子。” 我一耳光抽了上去。 清脆一声响,周遭都陷入沉寂,所有人往这里看来。 赵林愣了愣后,反应过来,恼怒的面红耳赤。 “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婊子,玩不死你!沈秧你过来,咱把她给扒了再扔进春风楼!” 两男子犹如恶兽,面目狰狞的向我扑来。 沈秧的手还没触到我的肩,便被三七一脚踹飞,摔出许远。 赵林则是被另一名护卫左右开弓扇了无数个巴掌,再被踹倒在地。 三七紧跟着上前,踩住他的胸口,让他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赵林挣扎不起,呸了口血沫,气势汹汹。 “知道我爹是谁吗,我爹是翰林院编修!那是在丞相面前都说得上话的!惹到我,你就是找死?” 三七不屑一顾的冷呵。 “翰林院编修有你这样的儿子,是他的福气。” 萧瑾疏不知哪里来的帕子,垂眸细细擦我的手掌心,淡声道:“子不教父之过,这福气该他的。”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便注定翰林院编修摊上麻烦事儿了。 摔出许远的沈秧在地上喷出一口血,缓了好一会儿,才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胸口指着三七怒骂。 “京城地盘你也敢狗拿耗子!也是看上这姑娘了想要英雄救美吧?小爷是卫尉丞长子沈秧!你有种报个名头,让小爷看看你什么来路!” 三七冷眼瞥向他:“光禄勋,三七。” 周围战战兢兢围观的百姓一阵唏嘘。光禄勋三七是什么人,谁能不知? 沈秧放声大笑。 “三七大人那是圣上跟前伺候的,就你这寒酸样,也敢吹这牛!你要是三七,小爷把赵林的头给你割下来当头踢!” 为了不动声色的跟在附近护卫,三七并没有穿他那身耀眼的侍卫服,也是一袭麻布衣,从头到脚都是个普通百姓。 我心想,这沈秧倒是不做亏本买卖,割赵林的头,不割他自己的。 三七始终不松开他的脚。 赵林左看右看,看到自己以这么狼狈的姿势被那么多人围观着,气不打一处来。 “不管你什么人!你敢当街闹事,敢伤我,我要告到圣上面前去!” 第162章 亲过了 第162章 亲过了 萧瑾疏眉心微皱。 “带走。” 这两人被拖到别苑外还在聒噪。 这是萧瑾疏身为太子时候命人建造的住所,别致归别致,但外头看的确算不上多巍峨气派。 但刚进别苑里头,这两人就傻了眼。 翰林院编修已经踏踏实实的在青石板路上跪得端端正正,以额触地。 “圣上,犬子不知死活,竟然冒犯圣上和贵妃娘娘,是臣教导不善,臣该死啊!” 赵林不服气:“爹,你给人唬住了啊!这能是皇帝?他要是皇帝,那我就是……” “闭嘴!” 翰林院编修已然脸色铁青,恨不得当场把这儿子的嘴给缝起来。 赵林大概到这时才想起来,自己父亲日日上朝,怎会不知天子长什么样。 他和沈秧两个呆若木鸡的站在那里,迟迟才反应过来,随即双膝砸地,一个劲给萧瑾疏磕头。 额头都给磕破了。 “圣上恕罪!圣上恕罪!” 卫尉丞来得晚,一来便先向皇帝磕头行礼,再是啪啪打了沈秧两个嘴巴子:“畜生,我没你这个儿子!” 萧瑾疏垂眸目光寡淡看着他们,并未出声。 这是还没消怒。 卫尉丞只能咬了咬牙,继续掌掴儿子。 如此一来,翰林院编修也只能紧跟着效仿,各自打各自的儿子。 此起彼伏的巴掌声不断回响。 打了一阵后,萧瑾疏才开口:“强抢过多少民女,伤了多少人,明日你们递个折子,自陈个明白。若是少一桩,罪加一等。” 那两对父子连连道:“是!” …… 回屋子里,萧瑾疏没急着把这身麻布衣裳换下来,而是语气飘浮不定的问我:“你有把握,自己去面对这世道?” 我起初不太明白,要去逛街市,为何非得穿麻布衣,打扮成穷苦百姓的模样。 京城是个什么地方,哪怕一身绫罗锦缎,旁人见了也是习以为常的。 但人大多攀高踩低,只要穿的像样点,旁人便不会来得罪你。 他有意这么做,是想告诉我,我离开他日子会怎样过。 当年在渔村住了半年之后的再次相见,萧瑾疏便问过我:你以为没有暗卫,你的日子能这样安稳? 我轻轻推开他。 “这世上稍有姿色的女子千千万万,数不胜数,但大多都是活在烟尘中,是普普通通的姑娘。” 萧瑾疏看着我,道:“所以你原本能置身于安稳,却偏偏要投身于危困之中?” “我是说,天子脚下他们敢这样做,错的不是那些姑娘,是世道,圣上也是这样想的,对吗?” 经历这样的事,又岂会只想着自身避危居安。 今日罚了两个,可还有许多行恶事未遭报应的,被迫家破人亡状告无门的,数不胜数。 萧瑾疏立即领悟到我的意思:“律法该修订了。” 我点点头。 民间少些怨声哀悼,于赋税也有好处,只是要怎么个修法,既有威慑之用,又依然阶级分明,这里头总归有难度。 不过只要他有这份心,就是百姓的福气。 萧瑾疏问我:“除了这个,你没有别的感悟?” 我想了想,说:“头一回见到三七打架,挺钦佩的。虽然原先便知道他是高手,到底百闻不如一见。” 那腿脚,虽然比不上秦元泽,但也足够令人惊叹了。 他们这样的习武之人,不知吃了多少苦,才有今日的身如闪电。 …… 我住在别苑里没有回宫。 杏儿告诉我:“三七不知道哪儿得罪了圣上,圣上已经两日不搭理他了,三七自己都琢磨不透,给愁的。” 那指定犯了很大的错,毕竟萧瑾疏的脾气挺好,不把他惹得太恼,不至于如此冷待。 但很大的错,三七自己心里没数? 我面对这一桌菜,目光在那道粉蒸肉上停顿了下,杏儿便夹到我碗里来。 她边干活,边道:“今日不知大皇子会不会过来,奴婢听说大皇子常常把娘娘挂嘴上,好生牵挂娘娘呢。” 我看她一眼。 她人不管在未央宫还是别苑,总对我提起乾元宫里的事,仿佛了如指掌。 那些话,听过也就罢了。 溯儿每隔一两日,会被送出宫到别苑里来与我相处会儿。 他在我面前提起太后的次数越来越多。 “皇祖母给我做了个秋千,可以坐两个人呢!” “皇祖母陪我玩了一天!” “皇祖母给我讲嫦娥奔月的故事,可惜后来我睡着了,没听完,母妃知道这个故事吗?” 而我只能笑着搂他在怀里,把嫦娥奔月的故事讲完。 萧瑾疏晓得如何疼孩子,也晓得如何能让他接受太后的亲近。 从前我对太后心有介怀,眼下想来,这不是我能阻止的事,何况多一个人疼溯儿,也是好事。 溯儿认真看着我,听我讲完这个故事之后,突然问我:“母妃觉得,嫦娥后羿分开,是不是很可惜?” 我说:“万事定论各有不同,溯儿觉得可惜,那便是可惜。” 溯儿叫我低头,然后在我额头间亲了亲。 “母妃觉得不可惜,那就不可惜,溯儿只要母妃开心。” 我紧紧抱住孩子,心间仿佛被一只大手紧握住,揪得生疼。 尽管这孩子还这么小,但我觉得他话里有话。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说?” 溯儿眨了眨眼睛,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追根究底问一个原因。 他想了想,说:“溯儿喜欢母妃开心。” 萧瑾疏的声音从屋外响起。 “那就多陪陪母妃,溯儿在,母妃就开心。” 溯儿看到他手里的糖葫芦便双眼一亮,从我怀里下来,欢快的向他飞奔而去。 “父皇好!谢谢父皇!” 萧瑾疏却把糖葫芦先藏在身后:“去亲亲你母妃,父皇就给你。” 溯儿绕到他身后去,他又把糖葫芦举高,溯儿蹦起来也拿不到,着急的说:“亲过了!亲过母妃了!” 萧瑾疏道:“再去亲一下。” 溯儿就向我跑过来,我配合着弯下腰,任由孩子在我脸上响亮的一声啵。 我看到萧瑾疏弯了弯眉眼,眼尾却竟然有些异样的红。 他把糖葫芦给孩子,夸道:“溯儿真棒。” 溯儿正高兴,没注意到父皇沙哑的嗓音。 第163章 太沉了 第163章 太沉了 溯儿跑到外头玩去。 萧瑾疏目光追着他背影,“以为孩子还小,竟然什么都懂。” 我说:“你的孩子,能笨到哪里去。” 原以为萧瑾疏会对溯儿期望很高,毕竟是要培养成储君的,可他却对溯儿的成长总是很知足,很欢喜。 第一次奶声奶气的说“谢谢父皇”,萧瑾疏都能在我面前夸上半天。 背一篇简单的诗文,他也能为之高兴许久。 当真是时光如梭。 落地哇哇嚎哭的婴孩,如今已经这般大了,马上要过三周岁生辰了。 这一晚,萧瑾疏带着溯儿留宿别苑。 他说溯儿大了,又是男孩,不能再挨着我睡,于是萧瑾疏睡中间,我和溯儿睡在他两边。 他的手在被褥里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握的手心出了层薄汗,他依然不能放开。 等他睡得很熟了,我才轻轻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夜深人静,我心里头却越发的乱,怎么都无法入眠,便轻手轻脚起了身,披了件斗篷到屋外。 莲心就在外头,对着满天星空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我拉着她走,挑了个能看夜空的僻静处,招呼她一同在台阶上坐下来。 “怎么还不睡?” 莲心犹豫了一阵,还是决定告诉我。 “小殿下撞见圣上与公主的争执,公主问圣上,明知平王会闹事,当日为何把人放出来。公主还问,曾经要强行给她的婚事做主,如今又借她大婚生事,眼里究竟有没有她这个妹妹。” 我叹了口气。 福康公主当日在别苑中,说的话到底是留有余地的,但她心里头对萧瑾疏始终憋着一股火气,早晚宣泄出来不可。 莲心又说:“公主还说,圣上如此行事,难怪娘娘您不会对他动心。” 所以溯儿会去想,我为什么不愿留在宫中,他或许并不能想得太透彻明白,但他想要我欢喜。 我指腹捻去眼角的一点湿润。 “公主这样口无遮拦,圣上治罪她没有?” 莲心摇摇头。 “圣上同公主解释,他从未有置公主不顾的意思,宁嫁君子不许小人,这是圣上初衷。秦元泽不认这桩婚事也就罢了,若认了,定然不会亏待公主。” 这番话,能将福康公主心中不忿抚平一些,只要皇兄真真切切的为她设想过,并非存心推她入火坑,有些事她也是能够谅解的。 莲心看向我,声量压得很低,唯恐有第三人听了去。 “圣上还说,小殿下的生辰宴,秦家会自愿交出兵权,即是封后之时。” 我仰面,望向这漆黑夜空中稀薄的星光。 秦元泽拒婚福康公主,又坚决不娶婉清郡主。 站在萧瑾疏的立场上,岂容臣子一而再忤逆,不能再容忍也情有可原。 可他又是何来的把握,能断定秦元泽一定会交出兵权? “圣上知道这话给你们听了去吗?” 莲心摇摇头:“我没有听见,是小殿下装睡听见的,事后他一字一句的复述给我。圣上不知道那时小殿下醒着。” 我说:“那你就当什么都没听到过,只当溯儿在胡言乱语吧。” 莲心握住我的手。 “娘娘,您走或是不走,秦家的兵权都是要收的,圣上不会因为您这一举措改变任何,您这又是何苦呢。” 就连莲心也看得明白,我为什么想走,我却天真的以为,我的反抗能撼动他什么。 从来不能。 我沉默良久,问她:“你有多久不唤我阿月姑娘了?” 不知从哪天起,哪怕是私底下,她也还是唤溯儿为小殿下,唤我为娘娘。 “在我心里,阿月一直都没变的,”莲心垂眸道,“但我怕哪天在人前说了错话,还是叫自己习惯吧。” 这姑娘原本便心细,对溯儿的事更是百般妥帖,溯儿穿的衣物,吃的东西,她都要一一查看过不可,她是真心的疼溯儿。 我靠在她的肩膀上。 “想不想出宫嫁人?你若想,我替你安排了。” 莲心摇摇头。 “嫁了人就要生儿育女,好些女子生孩子命没了,我害怕。我就喜欢留在小殿下身边,小殿下待我好,宫里人便没谁敢对我大嗓门,我在他身边伺候一辈子,等我老了,也定会善待我的。” 我说:“你若改变主意,随时与我说。” 莲心轻笑。 “有什么可改的,这么好的差事,多少人盼都盼不来。如今我吃的是什么,穿的是什么,那是千金小姐才能过上的日子,我家里人如今都巴着我呢,写信来说的都是讨好的话。” 我望着天上的星星,都说那是已故的人,不知那一颗是我爹娘,他们是不是也在看着我。 而我如今的模样,可曾叫他们失望? 莲心若有所思的说:“阿月姑娘,你在平王府,关外,皇宫里,就像三个完全不一样的人,不一样,但又一样。” 我说:“那你最喜欢哪个我?” “当然是关外时候,”莲心毫不犹豫道,“那时的阿月姑娘,当真是整个人都发着光芒,又美又飒,你不知道那时秦将军看着你,也常常是看痴了的。” 我笑说:“你胡说什么呢。” 我们就这么坐在台阶上,望着夜空,唠嗑了大半宿。 等到听见鸡鸣,我才回屋子里去。 …… 溯儿生辰当日,我起早去膳房下了碗长寿面。 许久不下厨,倒也不生疏。 面好了端出来,溯儿已经在桌旁等候着。 “母妃好厉害!谢谢母妃!” 他爱吃面,只是平时难得吃一顿面。 萧瑾疏看溯儿吃的津津有味,问道:“没我的份?” 我说:“你要想吃,我去下。” “好,陪你去。” 萧瑾疏陪我入膳房,很有眼力见的帮我烧水端碗。 在我把面条放下水的时候,他出声道:“今早凤冠送过来给你过目,怎么不试戴?” 前两日我便听说了秦元泽升任太尉的消息。 明着是升任,实则削权。 这个官位的要职早已被大改,虽为三公之一,却无实权。 而他手里的兵权,被分散给了几位秦氏的旁系兄弟,秦元泽没有任何挣扎,就接受了这样的安排。 也正如萧瑾疏在公主面前所说,秦元泽交出兵权,他便把凤冠送到我面前来了。 他让我等这一个月,就是等的这一日。 我看着面条在烧开的水中翻滚,沉沉浮浮。 “太沉了,改日再戴吧。” 第164章 狼 第164章 狼 萧瑾疏眸色深深道:“凤冠,如何能不沉重?” 我把面条从锅里捞出来,洒上葱花。 “圣上,面好了。” 萧瑾疏双手端过,看了眼,不服气的道:“溯儿有荷包蛋,我的没有。” 我说:“煎蛋会起油污,圣上还是避开些好。” 但他还是没走,就端着面杵在边上,看我倒油入锅,把蛋翻来覆去,煎至两面金黄。 煎着煎着,我便失了神,呆立在灶台边迟迟未动。 萧瑾疏接过我手中的锅铲,把荷包蛋盛起来,放在面条上。 他问我:“饿不饿?一起吃。” 大清早被梳妆便耗时许久,再是这两碗面,折腾到现在,的确有些饿了。 这碗面的面量确实有点多,可以两个人分一分。 但他只是往里多插了一双筷,然后把这碗面放在我们中间。 溯儿已经吃完了他那碗,睁着好奇的眼看着我和萧瑾疏,似乎在疑惑今日的吃食怎么这么少。 以往用早膳,总是六种糕点,三样汤羹,摆满小玉桌,每样都得吃到一点。 萧瑾疏对他说:“这样子,下人可以少洗一只碗,溯儿觉得这样好不好?” 溯儿歪着脑袋想了想,懵懵懂懂的说了声“好”。 我和萧瑾疏并非没有分吃过一碗面。 是去年,他派了许多人去查,只为查出我的生辰之日。 我前头有五个哥哥,我是第六个孩子,却是第一个闺女。 爹娘欢喜不亚于第一次生孩子,满月宴办得尤其盛大。 事隔十几年了,依然有人记得,南书家的满月宴办在夏天,他们带着蒲扇去吃的宴。 一桌的山珍海味,他们一边吃酒一边摇着扇子,笑谈鹊桥相会的故事。 因为那日是七夕。 所以我的生辰是七夕前一个月,六月初七。 在确定我生辰之后,萧瑾疏亲自下了一碗面,陪我过了这么多年来的第一个生辰。 …… 我们如当日,各自持着筷子,吃同一碗面。 不慎吃到同一根,我筷子一夹就把它从中截断。 他抬眸看我。 我不管这道目光,若无其事的继续吃。 他放下筷子:“南书月……” 我还没分辨出他是什么语气,溯儿过来拉他的手。 “父皇父皇,溯儿想喂小马!” 萧瑾疏转眸去看他,温声说:“等会儿,父皇还没填饱肚子。” 溯儿一本正经道:“没吃饱为什么说话,父皇说过,食不言寝不语!” 他有时候管起大人来了。 萧瑾疏要说服他,首先自己得做到,只能抓紧又往嘴里塞了几口面,便起身陪孩子去喂马玩。 我吃不下了,尽数倒在了渣斗中。 巳时中旬,萧瑾疏过来寻我,我正看着凤冠上璀璨的珠子发呆。 立后大典在下个月初一,还有十八日。 萧瑾疏道:“该去宫中了。” 这句话我听见了,却没有及时做出反应。并非我不想,是我的头脑转不过神来。 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只是一片混沌的空白,我好像深陷在里头,出不来。 萧瑾疏从后抱住我,双臂圈住我身子,嗓音沙哑而虔诚。 “月儿,嫁给我。” 我头顶是许多珠翠,他的下巴大概无处安放。 于是他握着我的肩膀将我转过身去,深深的看着我。 “哪怕为了溯儿,再试一次,可好?以我妻子的身份,以大昭皇后的身份,留在我身边。” 我开口,嗓音干涩:“该去宫中了。” 萧瑾疏双眸一滞,握着我肩膀的双手僵住,缓缓很不自然的松开。 “好,去宫中。” …… 溯儿早已不记得一岁多的事,哪怕见到秦元泽,也不会如当初那般跑上去喊爹爹。 故而看到秦元泽出现在长乐殿中,我不再那么心慌。 倒是太后忙得很,时而往秦元泽那儿望一眼,时而瞧我的脸,不知想打量出个什么。 旁人送礼,溯儿都是盯着礼物瞧。 那些个千奇百怪的玩意儿,都合孩子的胃口,叫溯儿目不转睛。 但轮到秦元泽献礼时,溯儿的视线莫名落在他脸上,迟迟没有挪开视线,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秦元泽退入席间,溯儿才转眸好奇的问我:“这个人,是谁啊?” 席上那么多面孔,他唯独问了秦元泽。 我心中一紧,正想着措辞,萧瑾疏漫不经心道:“是一位武将。” 溯儿若有所思的“哦”了声。 “那很厉害!” 萧瑾疏笑着说:“是啊,很厉害。” 这事儿就这么云淡风轻的过去。 接下来的吃菜赏歌舞,对于溯儿来说是最乏味的,但他乖乖坐着,没闹没催。 直到最后一场,一位身姿曼妙的舞女牵了三匹狼入殿。 众人皆有退缩之意。 这狼若是攻击起人来,身手再好的护卫也未必是对手。 我手搭到溯儿肩膀上,把孩子揽到怀中,不安道:“野兽凶猛,若是伤了人如何是好?这种不看也罢。” 教坊丞?起身,信誓旦旦。 “圣上,这狼训养多年,同狗一般乖巧,绝不会咬人的。” 太后附和道:“这支舞叫作与狼共舞,本宫看过,这狼听话的很,众卿不必畏惧。” 如此一说,席面上的臣子们才稍稍安下心。 萧瑾疏低声吩咐:“让弩弓手准备,畜生若发疯,随时射杀。” 看来,生辰宴是太后一手准备的,会出现什么,他到眼下才有数。 可他话音刚落,弩弓手来不及入殿,那三匹狼已经发了疯,目标一致的向我扑来。 我当即将溯儿小小的身子紧紧护在怀里,转过身去,背对着这些狼。 哪怕它们撕烂我,也不能伤到溯儿。 我被扑倒在地,溯儿在我的身下,我耳边充斥着人的尖叫声,矮几被推翻的动静,还有福公公尖叫着喊“护驾”。 以及太后撕心裂肺的一声唤:“疏儿!” 我缓缓后才意识到,我虽然被扑倒在地,但没有利爪刺向我,也没有獠牙咬我。 而我背上,笼罩住我整个人的是萧瑾疏。 第165章 笨蛋 第165章 笨蛋 等到兵荒马乱的一阵过去,太后才往这里跑来,和宫人一同扶起压在我身上的萧瑾疏。 我抱着溯儿坐起来。 萧瑾疏若无其事的立着,身姿挺拔,背上衣袍破痕里渗出的血触目惊心。 太后高声道:“传太医!太医来了没有!” 溯儿方才被吓得小脸雪白,这才哭出声,哭着去抱萧瑾疏的双腿。 “父皇受伤了!” 萧瑾疏搂抱着他,大掌摸摸他的脑袋:“没事。” 那三匹狼已经被尽数杀死。 秦元泽站在那几匹狼的尸体之间,身上有许多血,分辨不清有多少是狼的,有多少是他的。 他并不能持剑入殿,他是徒手撕的狼,两只手鲜血淋漓的,还在往下滴着浓稠的血。 宫人们麻溜收拾残局,把倒了的案几都扶起来,把死狼拖拽出去,清洗地上的血迹。 大臣们围上来嘘寒问暖,萧瑾疏摆手让他们散去。 “今日就到此为止,都回吧。” 六名太医飞奔入殿中,向皇帝围拢来。 萧瑾疏往殿后走去。 “去看秦卿的伤势,不必都围着朕。” …… 到了后殿,萧瑾疏脱下外袍,露出上身。 我这才看清,他背上的是几道狰狞抓痕,肩头有利齿深咬的痕迹。 幸而咬的并不是他脖颈。 他坐在灯挂椅上,太医为他清洗伤口,敷上狼牙草鬼针草磨成的药粉。 溯儿窝在他怀里,双眼泪汪汪的:“父皇,疼不疼?” “一点点疼。” “溯儿给父皇呼呼。” 萧瑾疏就把孩子抱到腿上来,让他能吹到自己的肩膀。 溯儿一边给他的伤口呼呼,一边掉眼泪,忽然哭着转眸对我说:“母妃你疼疼父皇吧,父皇都快疼死啦!” 太后在旁抹泪看着,听到溯儿这话,阴阳怪气道:“有溯儿疼父皇就好,不指望你母妃这个没心没肺的。” 溯儿急着反驳:“母妃才不是没心没肺!不是!” 太后冷呵:“溯儿还小不懂,你母妃天天住宫外,都不想要你了,哪来的心哪来的肺。” “母后,”萧瑾疏皱着眉沉声开口,“母后你先出去,这里就留溯儿和皇后便好。” 太后愣了愣。 “皇后,谁是皇后,你要立她为后?” 萧瑾疏重复道:“母后你先出去。” 太后虽然是他的母亲,可到底身份地位,都是儿子给的,脸色一阵不情愿后,还是离开了此处。 人走了,萧瑾疏看向我:“我同母后说过,不能在溯儿面前说这种话。” 想来太后的确忍住许久不说了,否则溯儿前阵子就不能同她这么好。 今日大概是看到儿子受伤,心中急切,又口无遮拦了。 溯儿又对我说:“母妃,你帮父皇呼呼。” 我尴尬的走近些。 一开口却是:“你是皇帝,怎么能用身子来挡?” 当初城楼之上,他说他是皇帝,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弃自身不顾去为我挡刀,亦不能任性到陪我远走楚国。 可今时今日,他怎么忘了。 萧瑾疏不以为然道:“就那一瞬间,哪里有功夫考虑其他。” 我问:“若真出了人命呢?” “肩上是江山,但身下的是媳妇孩子,作为皇帝是失职了,但作为男人,死了也是无悔的。” 萧瑾疏顿了顿,说:“那狼一攀上来,就被秦元泽徒手拽走,多亏了他。” 别的侍从未必没有出手,但身手都不及秦元泽快,这功劳自然是他的。 我说:“无论那狼咬的是我,还是你,他都会冲出来的。” 我不能一再二的在他面前提秦元泽的忠心,说多了,反而显得我太向着谁。 但兵权一事,我始终对他的做法抱有不满,他也心知肚明。 萧瑾疏点头,说:“你去看看他吧。” 溯儿听到这,也从他腿上爬下来,来拉我的手。 “母妃,我们去看看他!” 我摇摇头。 “于礼不合。” 萧瑾疏故作轻松道:“那就明日,你我一同去秦府看他吧。” …… 原本他是要趁着溯儿生辰宴,宣布立后一事。 这么一搅合,也只能暂且作罢。 不过礼部那边已经在择日,封后的事宜也都准备了起来。 夜里,萧瑾疏只能侧睡,不慎平躺着了,便疼得“哎哟”一声。 溯儿很紧张的爬起来。 “父皇哪里疼,溯儿给呼呼。” “不用,”萧瑾疏慵懒道,“想你母后给呼呼。” 我装睡没有动弹。 溯儿问:“母后是谁呀?” 萧瑾疏道:“母后就是你母妃,往后你得改口喊母后了。” 溯儿又问:“为什么呀?从前都叫错了吗?” 萧瑾疏安静了会儿,缓缓道:“是啊,错了。” “父皇笨蛋,”溯儿埋汰说,“这都能错。” 萧瑾疏沙哑“嗯”了声,附和着孩子的话。 “父皇是大笨蛋。” 我装睡得很沉,什么也没有听见。 溯儿喊了声“母后”,没得到回应,便很小声很小声的对萧瑾疏说:“母后睡啦,我们不能再说话哦,要乖。” 萧瑾疏“嗯”了声:“不说话了。” …… 次日,萧瑾疏还真带我去探望了秦元泽。 于情于理,秦元泽为此受伤,皇帝总得表示体恤,亲临探望也算尽了其份。 秦元泽披了件松松垮垮的衣袍来堂屋见驾,里头是层层缠绕的绷带,面上显着病弱的苍白。 他要行跪礼,萧瑾疏弯腰拦住他的动作。 “不必多礼,坐下说话吧。” 秦元泽目不斜视,没有看我一眼,坐下来便问:“罪魁祸首,圣上可惩治了?” 萧瑾疏道:“那舞女与扶风国有些渊源,悦嫔出于嫉恨,指使她做下这等事。” 秦元泽语气无波澜。 “所以此事背后就只有悦嫔,再无旁人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他是在质问萧瑾疏,可有包庇谁,可有特地将谁的过失抹去。 萧瑾疏有条不紊道:“此事目前审出来的结果是这般,元泽若是不信服,舞女和教坊司都可交由你来彻查,无论什么结果,无论背后还有谁,朕都务必给你们一个交代。” 秦元泽当即应下来。 “好,那就由臣来彻查。” 我想开口,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此事很可能与太后有关,他如今已是虚职,不该揽这活。 可我又能以什么立场来阻止他? 第166章 了断 第166章 了断 萧瑾疏轻咳了两声。 “没来过你的府邸,逛逛吧。” 秦元泽起身准备带路,萧瑾疏拒绝道:“你有伤在身,不必出去吹风,皇后带路便可。” 我在这里住过两日,对府上地形有个大概的了解,却并没有到了如指掌的地步。 更不至于由我来带路,带他参观臣子的府邸。 秦元泽坚持道:“并没有伤及腿脚,不妨碍走路,大夫也说了伤口要通风晒晒太阳。” 我见过他许多次受伤的样子,这点伤于他而言,的确不过尔尔,不影响他行动自如。 萧瑾疏便应了。 秦元泽带着我们逛府里的园子,逛过他的兵器室,还有那片竹林。 萧瑾疏走进竹林里那间简陋而雅致的竹屋,环视一周后,在木桌边坐下来。 “就在这用午膳吧,环境挺好。” 秦元泽当即吩咐人上菜。 我们三个围桌而坐,却半晌无话可说。 等到小菜一碟又一碟被端上来,萧瑾疏拿起酒杯,碰了碰秦元泽的茶杯。 “灭楚你立下汗马功劳,此次又救驾有功,朕给你个承诺,无论你犯下何事,不治死罪,你但凡有子嗣出生,是姑娘赐郡主尊荣,是儿赐食邑千户。” 秦元泽说笑的口吻道:“口说无凭,给块免死金牌吧。” 萧瑾疏点了下头,三七立刻上前,递上一份丹书铁券,呈到秦元泽面前。 “凭证自然有。” 我目光扫过这块金灿灿的丹书铁券,上头隶书刻写了许多排字,是臣子功绩,是君王承诺。 秦元泽凝神注视片刻,双手接过。 “谢圣上。” 看得出来,在拿出这份丹书铁券之前,他对萧瑾疏是有几分不屑的。 哪怕对方是天子,他一个兵权说交便交的人还有何畏惧。 但此时此刻,他言辞神色才有几分郑重。 萧瑾疏饮尽杯中酒,对我道:“你们先吃。” 临时走一会儿,大概是去小解,我当然不会跟上去。 留我在这儿和秦元泽单独相对,总归有些古怪。 我默默吃着菜,秦元泽也一样。 等了良久,萧瑾疏还没回来,我寻思着我是不是该出去站站,毕竟这伺候的人都退到了门外去,又显得我们孤男寡女了。 秦元泽突然开口:“交出兵权,是因皇帝有此心,早晚要动干戈。我干脆些,免得朝局动荡,也得个善终。” 他意在告知我,他的退让并非全为我,他有他自己的考量和无可奈何。 故而我不必有负担。 我低声说:“狼的事,就不必深究了,深究又有何用?” 哪怕后头还有人,可难道萧瑾疏还能处置了他生母吗? 绝不可能。 秦元泽问:“你觉得,皇帝为什么给我丹书铁券。” 我只说:“这是你应得的。” 那些功劳,换一个免死令牌,能显皇恩浩荡,而秦元泽没有兵权,又能做出什么非得赐死的事来。 他把茶水倒了,往里头倒酒。 我阻止道:“你身上有伤,不能喝酒。” 秦元泽看着我问:“你还会在乎吗?” 我一噎。 “这不是你能问出来的话。” 秦元泽哑声说:“你过的委屈。” 我说:“贵妃能委屈到哪里去,马上要当皇后了,你凭何觉得我委屈?你有时真的很自以为是。” 不该说这样的话来伤他。 但我别无他法。 从前以为只要很久不见,他定能忘怀,娶妻生子过他自己的日子。 可他似乎从未走出来。 他再一杯酒下肚,有种无所谓死活的痞态。 “想不想离开这里?” 我起身要走。 这话他实在不该想,也不该提。往日他有兵权傍身,如今他还有什么? 秦元泽又道:“汴阳那块地被分封给了睿王,想不想再去趟,那时候仓促,没同你那些世伯好好叙旧。” 他是懂我的遗憾的。 轻易一开口,便叫我心中起了波澜。 但是我说:“皇帝给的丹书铁券只庇护你和你的子嗣,却不庇护你的兄弟姐妹,你能从京城带走多少人?” 他交了兵权,不代表手底下没有半点人能用,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可哪怕他能从京城带走我,那秦氏其他人呢,他都能弃之不顾? 秦元泽明白我的意思。 “皇帝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我背对着他,不敢面对他的眼睛,用我最凉薄的口吻道: “那你认为,这样的皇帝,又待我百般妥帖温柔,给我一心一意的感情,我凭何不爱他?” 日子过到现在,有时候我也迷糊。 在我因癸水痛而蜷起身子的深夜里,他从梦中转醒把我搂到怀里,手掌一圈又一圈给我揉着肚子。 在溯儿不听话同我犟嘴的时候,他一遍遍教着孩子,这世上必须必须要敬重的不是天地,而是母亲。 在他手忙脚乱的下厨,终于折腾出一碗生辰面呈到我面前的时候…… 我确实在很多个时刻想过,为何不心动,为何不爱他? 可一有这样的念想,我便摇摇头。 动心便会沉沦,容易心生嫉妒,又过多计较。 等到自己整颗心都交托了,我对于萧瑾疏来说,同其他女人又有什么不同? 他是皇帝啊。 秦元泽苦笑着问我:“是吗,那你别反问我,你明明白白的告诉我,你爱他的。” 我说:“他是我孩子的父亲,我当然爱他。” 他顿了良久,苦涩无比的说了一个字。 “好。” 我听到他再次拿起酒壶的动静,他又给自己倒酒,喝下去。 一杯又一杯。 我不紧不慢的走出竹屋。 看到门口守着的小厮,我说:“去请芳若小姐过来,让她劝慰你家主子。” 转眸,我看见萧瑾疏站在不远处,似乎等了我许久。 果然,他并不是有事走开,而是特地把我独自留在里面,给我机会了断一些事。 我向他走过去。 萧瑾疏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如沐春风的对我道:“带根糖葫芦去给溯儿?” 我说:“算了吧,小孩少吃点甜的,容易牙疼。” 萧瑾疏握住我的手,我冰凉的手顿时被一片温暖包裹住。 “好,听你的。” 第167章 凤袍 第167章 凤袍 立后前夕,满城绽放震耳欲聋的焰火,使整条长街亮如白昼。 飘着红缎的马车驶过长街,洒下喜糖和铜钱,引得百姓带着孩童们争抢。 平王府的一角,突然燃起熊熊烈火,那火越烧越旺,仿佛要窜到天上去,吞噬整片天空。 众人目光都被火焰吸引了去,直到火苗席卷周遭房屋,百姓惊慌的尖叫声伴随此起彼伏的焰火动静,一片兵荒马乱。 …… 我看着铜镜中自己穿上凤袍的模样,听着嬷嬷们与我讲述立后的繁琐流程。 凤冠刚被固定在头上,忽闻平王府起火,我心中竟然有恶毒至极的念头。 烧吧,让他和那座府邸都化为灰烬吧,连同我的记忆和过往一起。 他不必煎熬了,我也不必再困扰。 两边伺候穿戴的婢女忽然停下动作,退到一边去。 溯儿仰着脸看我,小手举高要伸向我的脸,急道:“母后不哭!” 我擦去眼角的一点湿润,告诉孩子:“没有哭,只是方才那阵风迷了眼。” 来禀报的宫人继续道:“火焰殃及民屋,圣上大怒,已传召平王进宫。” 我去了乾元宫。 萧律站在殿中,一副活腻了任凭治罪的神情,时而咳嗽几声。 上回捅的那一剑没让他彻底死去,但终究元气大伤,身子底薄弱了不少,三天两头缠绵病榻。太医轮流去给他诊治,死活吊着他的命。 如今看来,枯瘦如柴,比在公主府中一见更不成人样。 而萧瑾疏坐在龙椅上,目光沉沉看着他。 我脚步声轻,从侧边而去,没有惊扰到他们俩,他们谁都没有转眸来看我,大概注意力都在彼此身上。 萧瑾疏嘲弄道:“你以为做这些不知所谓的糟心事,能叫她多看你一眼?九弟,你今年多大了?” 萧律放肆笑出声,笑声中透着凄楚。 “去当质子的不是你,你也没有试过在异乡,有个人与你相依为命八年……她是我第一个女人,我唯一的女人!皇兄阅艳无数,为何非要抢我的女人!” 萧瑾疏道:“若非你待她残忍,她岂会企图借他人之势来逃避你。” 萧律额边青筋暴起。 “你利用她一步步将我击溃,稳坐这高位,凭何居高临下的来评判我?她难道就能忘记你做过的一切了?” 萧瑾疏神态不动如山。 “相比朕,她更不会原谅你。” 萧律笑道:“她可曾爱过你一日?没有,她不会爱你,亦永远不会真正信你!” 我不知他怎么能理所当然的说出这话来。 我对感情的怯懦,多少与他相关,他却当成了功绩。 萧瑾疏勾了勾唇角,杀人诛心道:“但我们有孩子,三岁了,很可爱。此后千年万载,这世间总归有我们的后人,流着我和她的骨血。” 萧律枯瘦的身形晃了晃。 缓缓后,他不服输的,语无伦次的道:“她爱我,她为了我能吃上鱼,冬天下河去抓,为了让我能欢喜一点,从不在我面前愁眉苦脸,明明她这样柔弱,却总心疼我……当初,当初我不让她生罢了,否则我们第一个孩子已好大了,我们有儿有女……” 我立在离他十步远之处。 听到这里,忍不住出声道:“所以,你没有错吗?” 萧律身子一僵,缓缓转过身子来,看向我。 我并没有把那身庄重的凤袍凤冠换下来。 他看着我头顶耀目的凤冠,反应仿佛变得迟钝,很慢才开口:“有错,我不该让你独自承受失去孩子的痛苦,我至少,至少那一天该抱着你陪着你。” 我冷笑:“还有吗?” 他眼眶里的血丝越来越明显。 “不该为了稳住秦芳若,命人掌掴你。” “只是这些吗?” “不该在得知你有想逃走的心思的时候,威胁要废了你。” “没了?” 萧律嗓音越来越沙哑痛苦:“不该对你用铁链,不该下药迷晕你,强迫你受孕,更不该拿落子药吓唬你。” 他大概忘了一件事。 为了让我落入一无所有的境地,他还对红豆下手,唆使她与我离心,要我在这世间彻底孤单一人,最后害得红豆惨死。 相比之下,我反而觉得拿落子药是他对我唯一仁慈的事。 我补充说:“你明知秦芳若容不下我,却仍不与我避嫌,只顾着自己痛快,根本不顾我的安危,到头来还拿阴丽华的例子来诓我。你可曾想过,我若不拼命的逃,被你抓回来之后严加看管,你真的会派人护着我吗,我是不是像红豆那样,随时被人打,被毒死?” 他干裂的唇瓣动了动,却未说出话来。 我苦笑着说:“你再而三的当着外人的面出言羞辱我清白,撕下我的遮羞布,你想的是什么,你只想让外人嫌弃我,让我被清白二字禁锢住,从此不得不依附在你身边。” “……” “当初的你不也心知肚明,你不爱我,只是不能离开我而已,你从未爱过哪个女子,便不会知晓,被爱的人把刀捅到心里绞一绞是什么感受。” 萧律一张口,嗓音干裂如枯木折断:“后来我明白了,但凡你再回到我身边,我绝不会——” 说到这,他似乎意识到“但凡”两个字便多可笑。 他把接下来的话吞了回去,又干涩说: “福康大婚时候,我说那些混账话,是怕你忘了我,只要你还记得我,哪怕是恨也好。这世上除了你,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这辈子,除了楚王最恨的人便是萧律。 或许再不会这样恨一个人。 但如今这些感受,终于淡去了。只要他不来惹我,不出现在我面前,我几乎从不想起他。 我平静的说:“若是真的爱我,就安分守己待在你平王府里终老,想死也静悄悄的死去,别闹出大动静来。这辈子,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能不能做到?” 萧律看着我许久,最终生硬点了下头,嘶哑无比道:“我今日只是,听闻你要当皇后,很想你,想见你一面。我想告诉你,那时给你说阴丽华,不是诓骗你的。” 萧瑾疏起身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牵着我往外走。 他吩咐道:“送平王回去。” 第168章 不容 第168章 不容 萧瑾疏牵着我的手,与我并肩走在宫道上。 未央宫就在乾元宫左侧,不长的一段路,我却走得很疲惫。 萧瑾疏指腹挠了挠我的掌心。 他这是在哄我高兴,要把我从乱七八糟的思绪中拉回来。 我问:“你听他说那些话,没有恼怒?” 萧瑾疏说:“他说那些话,就是为了让我恼怒,我若还上这个道,岂不同他一般可笑了?” 我若有所思的点了下头。 难为他听见萧律那样炫耀,仍然不迁怒我。毕竟曾经给过萧律的温情和爱,我从未给过萧瑾疏分毫。 萧瑾疏温声说:“他特地来扫你的兴,你偏不能让他称心如意,你要高高兴兴的与我并肩走上高台,看群臣道贺,受万民叩拜。” 我很轻很轻的说了声“谢谢”。 萧瑾疏握紧我的手。 “总归是他嫉妒我,嫉妒得气急败坏,才有此行径。” 他语气中有几分沾沾自喜,逗得我心头阴霾散去些许。 萧瑾疏又说:“月儿,风再大吹过也就作罢,它还能把你整个人给掀去了?明日你就不必记得,今日吹过这样一场风。” …… 他把溯儿哄睡着之后,翻身过来抱住我,手掌捂上我小腹。 “你算过日子吗?” 我迷迷糊糊的问:“什么日子?” 他鼻尖蹭我的后脑勺,没再吭声。 混混沌沌中,我恍恍惚惚的想起来,我的月事好像迟了大半个月了。 但每次都用的鱼鳔,能有什么事? 若说有事也只能…… 我困倦问:“回别苑的那次,没破吧?” 萧瑾疏呼吸停住了。 缓缓后,他说:“你没喝避子汤,我以为你同意要孩子。” 我脑子里好似被猛地锤了一下。 “你让杏儿说鱼鳔没破的?” 残局都是杏儿收拾的,那日若不是向杏儿确定过没破,我岂能不喝药? 萧瑾疏反问我:“杏儿说没破?” 我心中顿时一片乱麻,直想把杏儿叫进来对峙个明白。 杏儿没有皇帝的吩咐,敢对我撒谎?对她有什么好处?往后是不想好好活了? 但萧瑾疏瞒我也说不通,他要我生孩子,还装模作样用这么久的鱼鳔? 他是皇帝,想做什么何需这样费劲。 “我没让杏儿骗你,”萧瑾疏解释道,“我当你心中准有数,也会向侍女求证,听闻你没吃药,我欢喜好一阵。” 姑且就信他这话。 难怪他从那之后都没碰我,是生怕我怀上了伤到。 我宽慰自己:“月事乱也是常事,总不可能回回都能有,我这身子底都没调养过,不好怀的。” 萧瑾疏说:“你对自己可能有什么误解。” 呸呸呸。 宁愿没有误解。 我快要睡着的时候,萧瑾疏道:“最好是个闺女,溯儿也能有个妹妹,像我和福康一样。” 我觉得他可能有些误解。 无论是感情还是亲情,被伤过总归有裂痕的,福康公主从前的确待他这个皇兄极好,但后来是真失望。 哪怕得到过解释,到底不比从前了。 而且我真的不想再生孩子。 身子一方面,生育时的痛楚又是另一面。 何况,若再是个男孩,若他不甘居于兄长之下,又是大麻烦。 …… 立后典礼讲究良辰吉时。 为了赶上好时辰,卯时初我便起了,洗漱梳妆。 萧瑾疏亲自为我描眉,看他认真的模样,我却兀然想起了周兮兰说,他会为她描眉,承诺只给她画像。 “笑什么,”萧瑾疏描完一边,转到另一边,“有什么好笑的事,说来听听。” 我敷衍道:“想起溯儿昨日多背了一首诗,心里头宽慰。” 萧瑾疏手中螺黛稍顿。 “你胡扯的时候,目光会往下垂。” 好,记住了,下次注意这个细微的动作。 描好妆,侍女为我盘发,这一步比较难,他只能退到一边去。 三七突然入内,在萧瑾疏耳边低声禀了几句。 萧瑾疏眉心微蹙,点头示意他退下。 我心生好奇:“怎么了?” 能叫他眉心蹙一下的,定然不是什么好事。 萧瑾疏云淡风轻的说:“官员之事,与你无关。” 整个封后的流程繁琐又累人。 头顶沉重的凤冠走上那百步台阶,不能弯一下腰扭一下脖子,要时刻端庄。 走到上头,我双腿灌了铅似的钝痛,脖子也僵硬难受,但我还是得挂着从容的笑。 随即与萧瑾疏一同去敬告宗庙。 完事儿再接见命妇们。 这是最后一步,也是最轻松的,我只需要坐在此处,听她们的恭维和唠嗑。 直到听见那一句。 “你们听说了没有,秦将军今早不慎坠马,摔伤了手臂。” “是秦太尉吧,早就升任太尉。” “能听明白便是,这事儿你们真没有听说?伤挺重的,不知往后还能不能拿起剑了……” 后面的话我有些听不清了。 这一环结束时候,杏儿扶着我起身,我站起来,却头昏的厉害,眼前越来越黑。 …… 再醒来,耳边是萧瑾疏的声音。 “她怀大皇子历经这么多艰辛,都怀的稳稳当当,顺利生下来了,这回怎么就不行?” 太医说:“或许是皇后娘娘的身子不比当初,生产一次,总是伤底子的啊。” “尽全力保,保住赏千金。” “是,微臣务必竭尽全力。” 萧瑾疏看到我睁开眼,便坐到我身边来,握住我的手:“别害怕,太医署有最好的药。” 我等到周旁伺候的人和太医都退下了,才开口问:“今早三七向你禀的是什么事?” 萧瑾疏眼帘浮动,眼神却未动。 “有官员受了伤。” 不说是谁,我便不能再追问。 只是以秦元泽的身手,喝烂醉都不至于坠马。 他执着的要查狼舞之事,还未有个结果,便出了这等事,很难不让人怀疑是遭了人害。 我抑制不住的去想这事,呼吸越来越急促。 明明说得明明白白,叫他不要去深究,他却非要偏执在此处,非追根究底不可,太后又岂能容他查下去? 萧瑾疏看着我,问:“在想什么?脸色这样差。” 第169章 不起标题 第169章 不起标题 我想了想,还是问出口。 “官员受个伤,三七为何要悄悄禀话?受伤是什么秘辛吗?” 萧瑾疏神色微顿,继而道:“当时大典在即,这种事总归不喜庆,便没告知你,眼下你有了身孕,那等见血的事,亦不便你耳闻。” 我头痛欲裂,手捂住额头,肚子也隐隐作痛,痛得渐渐蜷起身子。 他还在企图瞒我。 他也知道,关外出生入死那么久,普通的伤根本不至于我大惊小怪。 所以他瞒我,说明事情算得上严重。 萧瑾疏给我擦额上的汗,眼见情况不对,立即传太医入内。 太医看过之后,纳闷说:“按理说方才稳住了,不应该这么快啊,娘娘是否心境有变故?养胎切忌大喜大悲啊。” 我还听到杏儿小声向萧瑾疏禀报。 “接见命妇的时候,她们议论秦太尉受伤一事。” 萧瑾疏示意她闭上嘴。 太医在我身旁躬着腰,恭谨道:“娘娘,深呼吸,把郁气散了。” 我努力照做了,情况仍然没有好转,肚子越疼越烈。 萧瑾疏拨开太医,俯身在我耳边说:“我向你保证,他虽然坠马性命无碍,只是出于私心我才想瞒下来,没有很大的事。” 我抓住他手腕,嗓音干裂。 “能徒手撕几只狼的身手,会坠马?” 萧瑾疏哄人的语气道:“总之他真的不严重,等你情况稳定下来,我们一同去问他究竟发生何事,查个明白。你先顾好自己的身子,这才是最要紧的。” 我想叫自己安定下来,但肚子里的疼痛根本无法忽略,身下仿佛有什么浓稠的温热的东西流了出来。 萧瑾疏掀开被子,看到我身下流出的血,神色怔了须臾,随即起身对太医道:“尽量让皇后少受些罪,用点止疼的药吧。” 说到最后几字,他的嗓音近乎哽咽,嘶哑难辨。 怀身孕是不能用止疼药的,他知道留不住了。 听到皇帝不再强留的意思,太医也松了口气,宽慰道:“月龄小,不会太伤身,圣上不必太过忧虑。” 有人劝皇帝出去,说是血气污秽,免得冲撞了他。 萧瑾疏没有动弹,全程失神的坐在一旁,看屋子里的人忙得团团转,他没有半点反应,那双眼瞳僵硬的好似石头做的。 溯儿想跑进来,被宫人拦住,哄着抱远去。 正如太医所说,月龄小,一切都相比我记忆中简便一些,也短暂。 等到这一切都结束,杏儿端药来给我喝。 我在别的侍女搀扶下坐起身,却没有接过她手里的药碗。 我冷冰冰的问:“你诓骗本宫?” 若不是那日她说鱼鳔没破,我岂会再经历这种事。 杏儿举着药碗跪下来。 “奴婢盼着娘娘多子多福,便自作主张,奴婢该死!” 半个字我都不信,背后无人,她怎敢这么做。 我看向萧瑾疏:“圣上,你的人我不能越俎代庖处罚了去,今日起,她便回你的乾元宫吧。” 萧瑾疏双眼血丝密布,直直的看着我。 看了一会儿后,他转而凉声质问杏儿:“谁授意的你诓骗皇后?是朕吗?” 杏儿泪流满面的摇头。 “是太后娘娘对奴婢说,若是皇后娘娘再无所出,便是奴婢伺候不善,早晚赐死奴婢……那日娘娘问我鱼鳔之事,奴婢便斗胆扯了谎。” 萧瑾疏摆摆手,道:“你既在皇后身边伺候,便该不计生死忠于皇后,诓骗欺瞒主子便是大罪,拖出去,打五十棍。” 当他说出“五十棍”这几个字时,杏儿惊得哭不出声,只一张脸不可置信的惨白如纸。 直到真的被拖了出去,她才开始喊饶命。 我脑中一片空白。 臣忠于君,奴忠于主,这是皇权之下的天道,若有违,死罪并不为过,这五十棍也非死即残了。 重惩了杏儿,也算杀鸡儆猴,往后未央宫中之人不会再有谁受太后摆布。 再就是这个孩子的性命,萧瑾疏大概是迁怒了杏儿的,若要失去,宁可从未有过。 我喝了尚且温热的药,含了解苦的方糖,再度躺下来。 殿中寂静的呼吸可闻。 萧瑾疏缓了良久,才疲惫至极道:“狼舞之事的确查到悦嫔再无下文,无凭无据,实在不能凭臆断去给人定罪。” 我没吭声。 但悦嫔是扶风国的公主,外邦人。仅凭她一人,真有那般本事把人塞进教坊司,又得以被安排在溯儿的生辰宴上殿献舞? 到底是太后备的生辰宴,舞蹈也是太后点了头才能上的。 但我从来就没想过深究,这种深究便是以卵击石,了无意义。 萧瑾疏又道:“不过,秦元泽坠马一事,若与母后有关,那必然疯狼与她也脱不了干系,我定会给你个满意的交代。” 他说的郑重其事。 我有气无力的说:“圣上慧眼如炬,定能刚正不阿。” 萧瑾疏没有再多说什么,在边上干坐着一个多时辰,出去后交代宫人切勿让我受凉。 他同溯儿说我身子不适,这些天便由莲心守着孩子睡,他则睡在我床边的小榻上。 夜里我起身,他便知我要换床褥了,蹲着给我穿鞋,给我穿斗篷,再把染血的床褥换去。 我说:“这些事,你没必要亲自做。” 萧瑾疏说:“也只能为你做到此处了。” 他虽然事无巨细的照顾我,却不怎么同我说话,除了必要的问我喝不喝,要吃什么,其他的话一概不说。 五日后,我小憩醒来。 萧瑾疏亲自端了温水给我:“秦元泽落马一事查明白了,是母后所为,疯狼的事她也承认了,虽非她授意,但她明知悦嫔的意图,却故作不知,有意纵容了去。又怕我发现真相,再派人盯着秦元泽下手。” 果然与我所料相差无几。 我说:“然后呢?” 萧瑾疏淡声说:“她今后在寿安宫青灯古佛,不会再出来,中秋上元皆不例外,但她要求每个月见一回溯儿。” 能做到这地步,已算不易,也是秦元泽苦苦为我讨来的公道。 我平躺在床上,闭上眼。 “圣上做主便是。” 溯儿要见祖母,我也不能拦。但若他不肯见,那谁也无法。 萧瑾疏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 “南书月,说说你为何会急血攻心到这地步吧。” 第170章 辛苦什么了 第170章 辛苦什么了 他问到此处,是在追究我的责任。 身为母亲,没有保住腹中孩子,也是有罪的。 我为自己辩解:“百步台阶,折腾了半日,身子受不住。太医也说了,我不如往昔了。若早知有孕,便……” “最累的时候没出事,停下来休息了,听到秦元泽的消息便突然昏厥?” 他在质问我。 这个当口难免他想多。 但我也回想过,我会受不住,有多种原因。 一是先前繁重的流程已经让我很累,哪怕坐在那里,沉重的凤冠压在头上,脖子也是僵硬无比的。 二是我怀上孩子,会更体弱一些。 再听到令我心悸的消息,那不过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不认为,我有天大的过错值得被谴责。 但萧瑾疏是孩子的父亲,难免痛心惋惜,他多问一句,我答便是了。 我道:“立后真的很累,凤冠也比你的十二冕旒更沉,哪怕坐在那里,我的凤冠总不能摘下来吧。体力没被耗得太过,我真不至于就这样轻易倒下,我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 “坠马的若是我,你定然不会轻易倒下。” 他语气有些酸,有些风凉。 我有些无言以对:“圣上龙体贵重,万不能说这种丧气话。” “那我该说些什么,”萧瑾疏低哑说,“南书月,我们的孩子没有了。” 我不知如何宽慰他,也不能还一个孩子给他。 那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若去深想,便是对我的再一遍凌迟。 所以我这几日,都拼尽全力的不去想,一旦想到,我便宽慰自己说,发生这样的事,只能说明缘分短暂,我身子本就差了,就算这次不出意外,难保能安然怀到生下来。 “多陪陪溯儿吧,”我商量的口吻道,“我还得躺好些天,陪不了孩子,你多去陪陪他吧。” 萧瑾疏没有去。 他在我身边坐到天黑。 这是他坐的最久的一次,毕竟他还有许多事等着他去做,以往他白日里最多待一个多时辰便走。 夜里他照旧睡在旁边的小榻上,一如前几夜悉心照顾我,却总是沉默寡言。 他似乎是在执着的尽他人夫的责任。 小月子与月子不同,但我事无巨细都按最考究的样子被照顾,直到在寝宫中躺满整整一个月。 那一天,我终于不再刻意清淡饮食,摆上了一桌大鱼大肉。 溯儿坐在我俩中间,他很快吃饱了跑开玩去。 孩子一走,萧瑾疏放下筷子。 “我也有错,那日明知漏了,你问我我却没开口。我抱着侥幸心思,想着你若忘了这茬,或者你也愿意再要一个孩子……” “过去了,就别提了。” 我打断了他的忏悔,对他笑笑。 他能主动认这个错,而不是像那会儿一样质问我为什么急血攻心,我便知足了。 日子总还得过,没必要去深究谁对谁错,这一茬就先让它过去,谁知道后面还会有什么境遇。 萧瑾疏目光深邃的看着我。 “南书月,累不累?” 我望向外头玩耍的溯儿。 “人生在世谁能不累,除非做个有爹娘庇护的孩童吧。” 也不知哪里出了错,好像得罪了他。 萧瑾疏忽然一杯接一杯的喝起酒来,有瘾似的,没节制的喝下去。 这一个月里,他都是滴酒不沾的。 我看他喝了七八杯之后,终于开口:“少喝些吧,溯儿会担心的。” 他看着我,问:“你对我的关怀,无不因我是溯儿的父亲,亦或皇帝的身份,有没有一回,是只因我这个人?” 我说:“有什么区别?” “有,很多,”萧瑾疏淡声说,“若你真的心中没有一点我的位置,从今往后,我——” 他顿了顿,再故作轻松的道:“我便不为难你了。” 何种为难呢? 我好奇的看着他的眼睛。 又是何种不为难呢? 萧瑾疏没有得到我的准话,便收回目光,继续一杯又一杯的灌酒。 我想起我身为皇后,对他有规劝的职责。 于是我劝道:“酒多伤身,别喝了吧。” 他这才放下酒杯。 …… 傍晚时分,我终于明白他说过的放过我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到未央宫来。 他传召了嫔妃侍寝。 这个消息,是我在给溯儿换寝衣的时候,莲心匆匆跑来告知我的。 为了不让溯儿听见,她贴在我耳边说的,很小声。 “娘娘,怎么办?” 我催促着溯儿进被窝里,“能怎么办,我是皇后。” 对皇帝来说,一个孩子总归是远远不够的,否则不会有这次的事儿。 而我经历这次损伤,几年内不可能再生养。 故而他食言了。 而我白日里刚听嬷嬷讲过皇后的责任,规劝皇帝雨露均沾多生孩子,就是皇后的要责之一。 莲心问我:“娘娘,你不难过吗?” 我食指竖在唇前。 “明日再说吧,不早了,先让溯儿睡觉,” 溯儿本来钻在被窝里,把被褥拱起一个鼓包,听到我们说话,好奇的从被窝里探出脑袋来。 “难过什么?谁惹母后不开心了吗?” 我对孩子眨了眨眼:“莲心姑姑给我讲了个故事,问我听了难过不难过,溯儿想不想听?” 溯儿高兴道:“要听!要听!” 我故事讲到一半,孩子便睡着了,我也早已有了困意。 翻个身,改成平躺的姿势,我又忽然想起莲心问我的话。 难不难过。 有什么可难过呢。 我闭上眼,却听见有人推开殿门,熟悉的脚步声往我这里走来。 他解下外袍丢在一边,然后躺在了床边那张他用来伺候小月子的榻上。 我寻思着,他果然是想快就快。 快的时候这么快就结束了,绵延完子嗣还到皇后这里来,真是个好皇帝。 想着想着我就进了梦乡。 深更半夜,我嗓子干涩难受的渴醒过来。 刚从床上坐起,他也立刻坐了起来,掀开被子一把抓过旁边置放的斗篷,娴熟往我肩上套。 我赶紧说:“已经出了月子,不必再做这些了,圣上昨夜辛苦,不该再……” 萧瑾疏整个人透着强行从梦中挣醒的疲乏。 他打了个哈欠,眼眸沉沉。 “辛苦什么了?” 第171章 不后悔 第171章 不后悔 “辛苦……” 我这才意识到,昨晚他应该没有去宠幸嫔妃。 这种事劳力,做完他夜里会睡得比较沉,没这么容易醒来。 萧瑾疏面无表情的对我说:“要喝水还是怎么?” “我自己来,自己来。” 话落,屏风外守夜的宫女已经着手倒水,很快呈到我面前来。 我喝了水,他再拿走我肩上的斗篷,我躺到被窝里去。 萧瑾疏回了那张小榻上。 他的声音通过漆黑的夜传到我耳中。 “我答应过你,不再同别人有子嗣,我要食言,你也不来拦我?” 我心平气和道:“那时候我眼盲,看不见便常常胡思乱想,过多为溯儿忧虑,也过多的要求你做到不可能的事。如今想来,哪怕没有亲兄弟,旁系也会打主意的。溯儿一日大过一日,往后总要像你一样,靠自己去拿稳属于自己的一切。而你毕竟是皇帝,宠幸后宫是理所当然之事。” 想来还是我当时处境骤变,又成了瞎子,那种境地下人会生出许多没来由的心慌,太过茫然和急切了。 而我当了皇后,溯儿是嫡出又是他第一个孩子,已经在众皇子中占尽优势。 我想,萧瑾疏也不是个容易被蒙蔽的人,将来总不至于弄出兄弟残杀的局面。 他仿佛没听清我在说什么,固执道:“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会做到。” 我说:“只要我不再强求,你可以当它子虚乌有,不算你违背承诺。” 萧瑾疏沉默许久,久到我几乎再次睡去,又忽然出声。 “灭楚虽是我一声令下,但却是你亲眼看着他打下来的。凤冠虽是我捧给你,却是他拿兵权换来的,就连太后这个威胁,也是他用自身安危来帮你除去的,南书月……” 他苦笑。 “我不后悔放你从军,也不后悔收了兵权,但我后悔当初把你推到萧律身边去,一次又一次,叫你觉得我不守信也是常事。” 我心中一紧,果然深更半夜的人容易陷入惆怅之中。 怎么好像小产的是我,受创伤最大的却是他?总在胡思乱想? 我轻声提醒:“孩子有时会装睡,有些话白日里再说好不好。” 很多时候溯儿被大人的说话声吵醒,却不睁开眼也不动,把我们的议论声听了去,就好比上回溯儿听到萧瑾疏和福康公主的谈话。 萧瑾疏没再吭声。 …… 溯儿四岁时,被立为太子。 因为年纪尚小,仍然与我同住。 而他玩的功夫越来越少,每日的行程几乎被君子六艺塞满。 他的马是一匹小红马。 刚开始骑的时候从上头摔下来,他会来我怀里哭,哭完了再继续上马。 到后来他越挫越勇,要换跑得快的,还要换大马。 要背的诗文也越来越多。 起初不适应,迟迟完不成太傅要他背的内容便抹眼泪。抹完了,再继续背。 我就静静陪着他成长。 看他从学着握笔,到写下一手漂亮端正的隶书,有时会觉得他牙牙学语也不过在昨日。 萧瑾疏很早便鲜少踏入未央宫了。 只有初一与十五,这两个必须属于皇后的日子他会过来,来了,也就与我同坐一顿晚膳,异榻而眠。 自从小产之后,他再没有与我同床共枕。 溯儿九岁那年迁居东宫。 迁居东宫那天,莲心在我身边说着说着便红了眼眶。 “立太子的时候,我还不觉得有什么,可如今搬入东宫了,我才恍然觉得,小殿下真的长大成人了。” 孩子越大,自己的主意多了,也慢慢独当一面,更不会似孩童时候一样依赖身边人。 莲心怅然若失,我何尝不是。 我只能宽慰她说:“是好事,越发清闲了。” 傍晚时分,萧瑾疏在东宫喝得烂醉如泥,宫人好似天塌了一般,慌忙来请我过去。 我踏进东宫。 一桌子菜,萧瑾疏面前的碗筷却是干净的,可见他只吃酒,不吃菜。 他神态尚稳,可耳根到耳根整个都是通红的,他只有醉酒的时候才会这样。 溯儿规劝无果,只能从宫人手里把酒壶拿过来,吩咐道:“都出去。” 萧瑾疏皱眉。 “难得醉一次。” 说着,他还要去摸酒杯。 我对溯儿道:“去端醒酒茶来。” 溯儿路过我身边时候,低声说:“父皇很好哄的,一两句话就好,母后哄哄他吧。” 我对他点点头。 “去吧。” 随后,我把萧瑾疏手中的白玉杯夺了来,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过喉,很呛。 我咋舌说:“搞不懂,这东西有什么好喝。” 萧瑾疏没理会我,扶着桌沿起身。 他这走两步,醉态便都显露了出来。 我扶住他:“先坐着,喝了醒酒茶再起。” 他看我一眼,坐下来,目光环视这宽广的殿宇,突兀说:“溯儿总算不必如我当年一般铤而走险。” 所以,他在这东宫是忆起了往昔心头酸涩,才会醉酒。 我由衷说:“溯儿有你疼爱,是他的福气。” 溯儿很快将醒酒汤端来。 “父皇,喝点。” 萧瑾疏喝下去之后,对我道:“皇后,陪我上城楼走走吧。” 城楼这个地方,立即勾起我特殊的记忆。 后来我想走,求他上城楼去看看万家灯火,他说他不想上。 我有些意外的看着他,他除了看起来有些醉,也并没有多异常的神态。 或许只是想出去透透气吧。 这么几年来,他允许我偶尔出宫去走走,却从未与我一同走走,大概是今日溯儿迁居东宫,叫他心生了太多感慨。 “好,明日吧,等圣上酒醒了就去城楼走走。” 他现在醉成这样,又怎么上得了城楼的许多台阶,要是由人扛上去,也不雅观。 萧瑾疏点了下头,若有所思道:“好,明日三月初三,是个好日子。” 我扶着他到耳房中躺下,给他盖上薄被。 要走的时候,他握住我手腕。 “皇后。” 我转身问:“圣上还有什么要吩咐妾身的吗?” 萧瑾疏看着我,浑浊的眼慢慢闭上,松开我手腕。 “没,你走吧。” 第172章 实在不应该了 第172章 实在不应该了 走出屋子,溯儿在门口等我。 我将门轻轻阖上。 溯儿低声说:“昨日父皇问儿臣,若是许久不见母后,会不会很想念。” 东宫离未央宫也不远,谈何很久不见。 我问:“你怎么回的?” 溯儿道:“儿臣说,母后会更想儿臣,故而在儿臣想起母后的时候,母后早就先行来寻儿臣了。” 说的有理。 世人总说孩子离不开母亲,其实很多时候,何尝不是母亲更离不开孩子。 我笑着说:“你大了,有许多自己的功课要做,母后总来见你,也怕叨扰到你。但是溯儿想母后的时候,就派人来说一声,母后一定立马来见你。” 日日在眼前瞧不出变化,如今是好大了,才九岁就已经很高。 这么大的孩子,早就不像小时候一口一个娘亲了。 溯儿一双漆黑的眼眨了眨。 “母后不问问,后来父皇说了什么吗?” 孩子想说,我自然要听的,于是我顺着他的话问下去。 “说了什么?” “父皇叫儿臣记住,这份想念是源自感情。” 我点点头。 说的很对,无论是男女之情亦或母子之情,总归是有感情才会有想念。 溯儿继续道:“父皇还说,感情的存在难免会期盼陪伴,但真正爱一个人,是不会叫自己的存在困守她一生的。” 我有些失神。 萧瑾疏说的是溯儿,还是他自己呢。 溯儿认真道:“母后,鸟儿会飞便能离开母亲了,父皇让儿臣告知您,儿臣长大成人了。” …… 这几年里,我和萧瑾疏并非一直这样相敬如宾,也有过一场很激烈的争执。 那回太后病得很重,说要见溯儿一面,萧瑾疏就把孩子抱了去。 结果溯儿也染上了。 溯儿年纪小,那会儿才五岁,病状比太后更急更厉害,浑身滚烫昏睡不醒,吃东西都靠强行灌下去。 我不眠不休的守在孩子身边两日两夜。 第三日大清早,萧瑾疏出现了。 “你去歇一歇,这里我来。” 就这一句清淡温和的话,却点燃了我的怒火。 我质问他:“你明知那病会传,为什么还带着溯儿去?” 萧瑾疏的神情显得痛苦不堪。 “太医说母后生死难料,若就这样病故,我良心不安,她被我软禁两年。这番她只是要看溯儿一眼,我自然答应。” 我说:“那你等到她真正病危的时候再带孩子去,也是来得及的,不是吗?” 我不明白太后这算什么爱孙子。 若我易地而处,哪怕儿子要把孙子抱来看我,我都一定会千方百计的阻拦。 明知自己得的什么病,我哪怕是死,也不要看孙子这一面。 看了我不能病情好转,反而害人,有何必要? 她到底安的什么心呢? 溯儿的脸烧得通红,在此时迷迷糊糊哼唧了两声。 萧瑾疏温声问:“溯儿,饿不饿,有没有哪里疼?” 孩子没有回应。 我看着溯儿这个样子,不禁眼眶发涩,给他额头上换了块湿帕,就对萧瑾疏说:“你走吧,溯儿有我便够了,你太后那里去。” 萧瑾疏说:“母后在康复了,不必去了,我……” “你眼下知道不必去了,”我没好气的说,“现在她好了,我的孩子病了。” 萧瑾疏盯着我,眼眶渐渐泛红。 几度欲言又止后,他哑声对我说:“是我错,我没能做到两全,我让溯儿染了病,那就我在这里赎罪,你去歇会儿,你已经两日没阖眼了。” 我语气凉薄:“我能阖得上这个眼?是我能还是你能?” 萧瑾疏起身把我拉到寝殿的另一边。 他握着我手臂,嗓音干涩。 “发生这样的事我的煎熬不比你少一点,孩子是我带去的,他若不能好转我难辞其咎,到时候你再来讨伐我便是。现在言之尚早,我也不爱听你说些丧气话。” 我无力说:“算了吧,你是皇帝,别照顾病人让自己给染上了,到时候可要天下大乱了。” 我的话在情理之中。 这也是前面两日,只有我守在溯儿床边的原因。 我只是皇后,死一死不妨碍社稷,不知皇帝过来凑什么热闹。 萧瑾疏目光复杂看了我良久,最后说:“让莲心来照顾一晚,你去睡。” 我摇摇头。 “我不能做溯儿的主,但我总能给自己做主吧,要睡不睡的,我自己会安排。” 他听出来我仍在嘲讽他。 孩子去看皇祖母的事,我是不同意的,可他仍然带去了。 萧瑾疏额边青筋猛跳。 “我不同你吵,孩子生病,你难免心躁。等孩子好了,我再向你赔不是。” 我催道:“圣上快回吧。” 他出去时,还在叮嘱莲心:“好好劝劝皇后,无论如何今夜也不能叫她再熬了。” 之后便是我和莲心轮流照顾的溯儿。 我并非不眠不休,也一直没让自己垮掉,直到太医说溯儿退热了,在好转了,人都退出去之后,我才抱着莲心哭了一场。 先前我连眼泪都不敢掉一滴,怕给溯儿添晦气。 等到溯儿痊愈之后,萧瑾疏郑重其事的对我说:“这件事因我而起,让你这些时日心力交瘁,我是有责的。故而我许你一诺,只要你开口,我便应你。” 溯儿好转之后,我问过孩子,他说去看太后的时候,萧瑾疏给他脸上蒙了帕子,也熏了艾,且站在立太后两步远的地方遥遥让她看一眼,说了几句话,整个过程很短暂。 他不会存心让孩子得病,可到底轻率了。 我说:“下回太后再得病,不带溯儿过去,能吗?” 萧瑾疏说:“这不必你说,若是会传的病,定然不会再带去了,这回我也被吓得不轻。” 溯儿从里面跑出来,好奇的问我:“母后和父皇为什么不进去用膳呀?” 我笑着说:“这就进去呀。” 于是溯儿开开心心的拉着我的手,塞到萧瑾疏手里,要他牵着我进去。 我们不会刻意的演一出恩爱。 但当着孩子的面,萧瑾疏脸上的笑会多一些,我也是。 …… 再度与他一同登上城楼,是个风和日丽的傍晚。 萧瑾疏问我:“记不记得我们的初见?” 我顺着他的目光眺望而去。 这里能望见百里潭,那里有大片皑皑如红雪的君子兰。 关于我们的初见,好遥远,倒也不至于忘记。 “是在平王府花丛中,你伸手扶起我,为了那事萧律好一顿发疯。” 萧瑾疏诧异的看我一眼。 他从来不知道握手背后还有这等事,他也不会理解,这有什么可发疯的。 萧瑾疏神色微顿后,抱歉的笑了笑。 “原来那么早便害你受罪,我们的相遇,实在不应该了。” 第173章 春暖花开 第173章 春暖花开 我说:“那是萧律的错,你也不至于什么都揽自己肩上去。”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青瓷色银纹云绣锦袍,分外眼熟。 “这是不是你当太子时候的衣服?” “嗯,”萧瑾疏说,“放得太久,有些显旧了?” 宫人将他的衣物都保管的极好,避光避潮的,拿出来也没有明显的旧。 当皇帝之后穿得总显沉重,那腾云驾雾的龙纹也叫人望而生畏,不及他这样的穿着亲近。 我说:“没,挺好的。” 今日无风,哪怕即将日落西山,那红烬生辉的暖阳照在身上,是温热的。 萧瑾疏转过身来,温和目光正视着我。 “你想去燕京,也想去汴阳?” 我点了点头,很诚实的说:“还想去看看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更想看看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 这些年闲来无事,常常就在藏书阁里看一些诗文。读过的诗文越多,想去的地方也就越多。 哪有人愿意困在宫墙之内的,谁不想行走在辽阔天地之间,看看这鬼斧神工的世间万物? 萧瑾疏听我的描述,眸中带着笑意。 “那就去吧。” 有溯儿昨日对我说的那番话,我便能猜到,他诚心要给我放个长假了。 当皇后的这些年来,我有了自己可随意调动安排心腹人马和暗卫,哪怕远行也不必忧虑安危。 我深呼吸道:“我回头同溯儿说一声,再……” “溯儿知道的,”萧瑾疏云淡风轻的说,“他听莲心讲了你当年在关外的事迹,总盼着你做回那个如风如火的姑娘,等你回来,溯儿还要听你说说外头的事。” 我说:“等溯儿再大点,可以担更多事了,你也能离开京城去走一走。” 萧瑾疏笑着说:“我早甩手,他早一日受累,还是让孩子慢点再长大吧。” 的确太子比皇帝的生活有意思的多。 溯儿尽管有许多功课要做,但闲暇时候,会常常出宫去和一群世家子弟打马球,京城有什么热闹,他也总能凑到。 而萧瑾疏作为皇帝,日子枯乏无趣,终日不是上朝,便是批折子,这种单一的烦闷还不可言说。 溯儿算是他日子中唯一的一道色彩。 但凡闲下来,他就爱陪着溯儿成长,对于溯儿会了什么,学了什么,也几乎了如指掌。 旁人说,皇帝这是在注重储君的培养。 但我觉得,他很多时候只是在认真当一个父亲。 “去吧,”萧瑾疏说,“阳春三月,宜行千里。” 我往城楼下走,一步一步的走下台阶。 走到中途,回头看了眼,他背对着我,望着天际的方向,并没有看我。 我心中也算松了口气,更愉悦的往前走。 当初失去那个孩子,他到底心有芥蒂,从那之后他不能似从前一般面对我。 几年的冷淡,大概也足以说明他放下了。 城楼下停着一辆马车。 三七目光复杂的对我说:“皇后娘娘,这是圣上为您准备的。” 挺好的,是一辆宽大却不显得多华贵的马车,不会太惹眼,但舒适。 坐到这辆宽大的马车中,看清里头放的东西,我才意识到,萧瑾疏用了不少心思。 手炉拿上了,连我冬日里暖腿的护膝也拿上了,还有近来最爱看的,尚未看完的话本子。 我手旁的小匣子里,放着四只金镯子,是当初宫变时候,我戴在手上离宫的那四只镯子。 被我典当的那只,居然也赎回来了。 凳上还放了一幅画卷。 我展开,是溯儿的画风,画的是萧瑾疏和我,中间还有个虎头虎脑挤眉弄眼的孩子。 前些日子我看见萧瑾疏手把手教溯儿作画,溯儿唠叨着自己眼睛没有那么小,大概画的就是这个了。 我脸上不知不觉有了笑意。 阳春三月,三月初三,的确是个春暖花开的好日子。 第174章 萧瑾疏视角 第174章 萧瑾疏视角 君子兰丛中见到她的第一面,我便知她是谁。 萧律带了个楚国女子回来的事,能有谁人不知。而她温婉绮丽的容颜,的确在一群昭国女子能轻易被辨识出来。 她本要就此路过,是我借机搭讪。 “姑娘不是本国之人?” 她闻声看向我,目光扫过我青瓷色银绣云纹锦袍,视线在我腰际的佩玉上微微一顿,继而温婉道:“奴婢是楚国人。” 我见多了耍心眼儿的姑娘。 她方才分明是在打量我身份,心中应当有了答案,却故作不知,没有唤我太子殿下。 于是我有意捉弄她。 “你来赏花?” 可想而知,她只是丫鬟而已,伺候萧律多年回来仍是个通房婢女,而赏花是主子们才能有的兴致。 她莞尔道:“是啊,昭国君子兰名扬四海,奴婢从楚国赶过来看的。” 这女子是毫无畏惧,才敢如此出言调侃。 我掀起眼眸,正眼看她。 的确生得很美。 其艳若何,霞映澄江,不外如是。 难怪萧律要把人从楚国带回来,放身边是赏心悦目的。 闲来无事,我便问她身上的药味从何而来,她很是敷衍的答话。 萧律忽然出声打断我们的攀谈。 “不过一个楚国奴,哪里值得体恤。” 闻言,我心生诧异。 旁人轻视她也就罢了,可这个女子陪伴萧律几年,是身边人,也是枕边伺候的,怎么在他口中如此被轻蔑侮辱? 他难道不知,下人都是长眼睛的,连最亲近的奴婢都不当人,其他的奴才心中自然会别有一番滋味。 但我懒得提点他。 …… 赐婚旨意下来,秦芳若被赐给九皇子,同时九皇子被封为平王。 平王府为此事庆贺,歌舞升平,一时间门庭若市。 萧律是春风得意的。 秦家的兵马谁人不想据为己用,但皇帝从来不肯将秦芳若许给别人。 这番赐婚,是皇帝在为其壮势。 自此,萧律身后有元皇后母族的力量,有手握兵权的岳丈,还有父皇的偏爱,当真得天独厚。 而我身为太子,又是他的皇兄,理应去平王府凑热闹,恭贺九弟得觅佳人。 萧律够猖狂,过来敬酒的时候,竟敢让酒杯与我的杯口齐平。 我笑饮了这杯酒。 无论如何,今日我还是太子,父皇没直接撤了我,总归有另外的顾虑考量。 这场酒宴上出了意外,那位楚国女子翩然入殿,萧律兀然变了脸色。 若是个普通婢女,萧律何必失态到这种地步。 所以,无论是这回他的变脸,还是上回的失态,全然源自于他对这个女子的喜欢。不仅喜欢,还有近乎变态的掌控欲。 原来他生怕这个女子被任何外人瞧见,沾染。 巧了,她想逃,还想借我的势。 …… 我也怀疑过,这两人是不是唱双簧,只为了把一个女人塞到我身边来。 美人计并不罕见。 总之,她要么真想逃离萧律。 要么是萧律企图塞我身边来的一双眼睛。 若是前者,萧律必然狗急跳墙,若是后者也无妨。 毕竟这双眼睛能看到什么,我说了算。 …… 我顺理成章的把她带回东宫,当夜大张旗鼓的召她侍寝。 这个消息,势必要传到萧律耳朵里去,我赌他不能再心平气和。 我并不打算虚晃一枪。 但她浑身紧绷着,双手紧紧抓着身下的被褥,大气不敢喘的告知我,她被萧律强过。 实则,拐着弯诉说她没有清白的事实。 萧律若送这样一个女子来迷惑我,也太不上道。 空有姿色,毫无风情,还为了掩饰这种不足为道的事而对我扯谎。 我顿时对她了无兴致,叫她到窗边小榻上去睡。 她神色间居然松了口气,马不停蹄的从我床上爬下去。 次日一早,我起身时往那榻上扫了眼。 她倒睡得安稳。 …… 萧律和秦芳若大婚之日。 我立在湖心亭上,透过望风亭的那扇小窗,看到萧律拽着她的头发,把她拽上了阁楼。 那一刻,我的头皮莫名有种被硬拽的生痛。 萧律竟会对女子下这种狠手。 终究是个可怜人。 …… 我让她三日内默写出南书先生的孤本,有令她知难而退的意思。 她明知我要求苛刻,却仍然当成了求生稻草,悬梁刺股一般,只为做到这件事。 她为求一条生路拼尽全力。 我生了救她的念头。 我身为太子,难道连一个女子都救不得? 但我依然没有做到。 父皇一声令下,我若违背,过往的努力将付诸东流。 我思来想去,准备与她坦诚,叫她不必再苦苦默写那些孤本。 我踏入她所住的屋子,看到她趴睡在桌边,枕着翻开的书页。 我把她抱起来。 这个动作惊扰了她,她浓密如扇的眼睫动了动,却未睁开,嘴里喃喃念了一段诗文。 我将她放到床上。 她墨睫缓缓打开,那双漆黑眼瞳像浸在水中的琉璃珠子,格外澄静,又好似蒙了层雾气。 我见过无数千姿百态的美人,自以为无论怎样的美人都不足以令我心折。 但不能否认,她的容颜哪怕在佳丽三千中也是一骑绝尘的。 我避开了她目光,清咳道:“孤今日起早了,离上朝还有一会儿,便过来看看。” 她眸子里的雾气散开,仓惶转换姿势跪在床上向我行礼。 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若这只小兔子,知道她又要回到狼窝里去了,她会如何? 我有些于心不忍。 但势在必行。 大不了往后等萧律彻底成为废人,等我坐稳太子之位,再救她便是顺手之事。 …… 她居然能猜到我带她去灯会的用意,也直截了当的戳穿了我。 那一刻,我从未如此难堪惭愧。 无论我是否有护着她的义务,可我做出过承诺,我未做到,这便是我的错。 她目露绝望的痛色,一步步向河岸后退,毅然决然的倒入冰冷的河水中。 巨大的水花在河面炸开。 我胸膛好似被猛捶了一记。 随即,我看到萧律紧追其后的跳下去。 …… 萧律是个挺莫名的人。 他喜欢那姑娘喜欢到生死不计,一而再为她抛却理智。 但他舍得对她动手,揪她的头发。 我以为,揪头发已经是萧律能对一个女子做的最残忍的事,可我的探子告诉我,月姑娘咬舌自尽了。 事出,是因为萧律要强暴她。 她竟是这样的刚烈性子。 世人总以为婢女伺候主子理所当然,我是头一回听说,有哪个女子因为不肯为主子宽衣解带而自尽的。 …… 我再次把她从平王府里弄出来,以搜府的名义。 我这么做,萧律必然一状告到皇帝面前。 告吧,就让他告,父皇把这事交给我,便是要看我究竟怎么做,眼下还不会拦着我。 到时候再说这女子受不住严刑,死了,还萧律一具焦尸,他又能奈我何。 一切按预料的方向走。 然而,出发去北稷山之前,我仍然把她抛下了。 我还是没能把她带出京城。 萧律疯了,为了把她带回去,竟然不惜以向百姓放瘟疫来要挟我。 …… 他虽未明说,但敢当众如此言辞,总有旁人也能听明白。 传到父皇耳朵里,不知父皇如何作想,是不是依然对这样的儿子寄予重望? …… 在北稷城中,无数的百姓跪拜我,视我为救苦救难的神诋。 然而在我面前,终究有无法救回的生命。 那段日子,我屡屡深陷在无能为力中,而三七始终在劝解我。 “殿下并非真的神,殿下已经竭尽所能了。” “只要拼尽了全力,便问心无愧。” “殿下,百姓们也都懂得你的辛劳,从未苛责过殿下。” “还要提防着平王的算计,殿下实在不易。” 在北稷的雪灾中,我的确拼尽了全力。 但对于某个姑娘,我一而再给她希望,又把她抛下。 我对她谈不上竭尽所能,甚至该成了她的噩梦。 每每心有不安之时,想起我给母后寄了信,请她竭尽所能照拂那个姑娘,便会心安一些。 …… 再次相见,她怀上了身孕。 算算时日是她咬舌自尽那会儿怀上的。 萧律当真是不做人。 我告诉她再等等,好好活着,总有人救你。 话落,她眼中闪过讥讽之色。 她只当我拿她在消遣,绝不会信我只字片语。 无妨,我救我的,她不必信我。 第175章 萧瑾疏(二) 第175章 萧瑾疏(二) 南书月喝下了萧律端来的落子汤。 相比萧律的惊愕,崩溃,她显得太过平静,平静之中甚至有种解脱的痛快。 不知为何,我反感萧律再伸手触碰她,我掀开了摇摇欲坠的萧律,当众把她打横抱起。 她在屋子里头因小产而痛苦,我在外头同萧律起争执。 然后,她把她流下来的骨肉送了出来,送到萧律手里。 我也短暂的当过父亲。 当初听闻后院有人害喜,我是欢喜的。 哪怕后来那个孩子没能出生,但只要有人怀过,便不会再有朝臣质疑我绵延子嗣的能力,这对于储君来说至关重要。 我对于一个流着我血脉的新生命,也是有过期许的。 而南书月竟然不受胁迫,壮士断腕的选择割舍掉她的孩子。 她究竟有多恨萧律?恨到做出这般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 分明看似柔弱,像只兔子绵软可欺,但她又犹如一团烈火,无畏的灼烧自己,以她自身为柴燃起的火焰,也灼痛了别人。 …… 南书月跪求我,赐她一碗红花汤。 哪怕她面上对我恭谨,可她心中是笃定我会再将她送回去的。 故而她想要红花汤以绝后患,从此哪怕再回到萧律身边,不必怀上他的孩子。 我沉默良久。 “孤若是要利用你,便不该让你小产,留着这孩子更有份量。” 我是向她澄清解释,这回真没有利用她的想法,她不必多思多虑,安心坐好这个小月子便是。 她仍然不信。 在她看来,我言行举止必然有利可图。 …… 母后问我:“打算给她个什么名分?” 我寻思,萧律绝不会如此善罢甘休,父皇暂时未允他,可架不住他软磨硬泡。 他定然还会来东宫索要人。 而给名分一事,尚且需要契机。 …… 南书月出小月子时,太医来向我回禀,说身子恢复的不错,可以行房了。 这句话无端勾得我心痒。 “今晚就她吧。” 她再度被送到我床榻上,她还把被褥拉高了,半张脸都掩住了,只露出一双拘谨的眼睛。 我把被褥往下扯,露出她羞臊通红的脸颊,情不自禁的去抚她柔如凝脂的肌肤。 尽管她入我东宫,侍寝是理所当然的事,可我仍然问了句:“你愿不愿意?” 她先问我:“若是说不愿,我会挨罚吗?” 又问我:“那若是我愿意,殿下能给我一个名分吗?” 好,不错,她敢于主动索取了,也不再自卑于没有贞洁这件事上。 名分毋庸置疑,当然是要给的。 我更欣赏她此时此刻的胆魄。 冲动占了上风,我对着她朱唇吻了下去,吻一阵后,我撕开她薄如蝉翼的胸衣。 大片雪白袒露在我眼前。 她伸手挡胸口。 分明是害臊,她却还红着脸找借口:“殿下,冷,冷。” 到了这一步,竟然没有做成,我从未有过这样被硬生生掐灭火苗的经历。 全因我那晦气的弟弟,说要自刎在东宫外。 他在逼父皇出面。 但作到这地步,他要么是笃定无论如何胡作非为,父皇都会丧失理智的疼他。 要么,他是真不在意那储君之位了。 当南书月躺在我身下,他终于失控到再不能冷静计算得失。 …… 南书月的手腕在被萧律握住的那一刻,她脸色变得苍白失血。 哪怕知道挣扎是徒劳的,她依然在挣扎。 他丝毫不知怜香惜玉,猛地一拽,她被拽的一个踉跄,险些往前扑摔。 我扑通跪地。 北稷山救灾之功,父皇曾当着朝臣的面允我一个恩典。 而眼下侧妃而已,相比我索要其他,这是最无足轻重的事,父皇没有理由不应允。 萧律难以置信的看着父皇。 而南书月难以置信的看着我。 她不敢相信这一回我选择了她,也不敢相信自己终于能留下来了。 侧妃的名分,彻底斩断了她的过去。 …… 我当然有把握能给她这个名分,否则我撕她胸衣? …… 此事总算尘埃落定,父皇带走了萧律,而我让她在屋里等等,等半个时辰再出去,免得外人议论我不宠幸她。 她居然真的规规矩矩坐那里等。 我在被褥里辗转反侧,屡屡看向屏风上倒映的那个纤瘦身影。 按理说,她得到了她索要的名分,不是应该千方百计的来诱惑我?她怎么这般忍得住? 莫非以退为进? 是不是该与我说些什么,不经意的靠近我为好? 要么我来开个口,让她到床边来说话? 想了一阵,我突然意识到,我在期盼什么,期盼她过来钻我被窝? 思及此处,我着实愣了一愣。 …… 福康寿辰,我带了南书月前去。 她对于人群有些排斥,或是不想出风头,或是怕人议论,总想待在僻静之处。 其实从初见到如今,我能感受到她心态性子都在变化,仿佛从春到冬,一株盛开的花在慢慢枯萎。 我不愿看到如此。 于是我让福康安排一出认自家夫人字迹的游戏,让宾客都参与。 若我当众认出南书月的字迹,旁人便知我对她是有珍重的。她不是玩物,也不是我为了针对萧律的权宜之计。 旁人待她多一份尊重,她亦能慢慢抬起头来。 而她在那张纸上写下的,是那句,若道春风不解意,何因吹送落花来。 字迹娟秀有力,叫人赏心悦目。 在我在即将撕下她的纸时,萧律一把夺走了去。 在那一刻,我没有掩饰我面上的厌恶之色。 许多人皆知我的侧妃出自平王府,而萧律此举,是再度把南书月推到风头浪尖上,也叫人揣测我的用意。 我不悦,南书月也不悦。 于是我召来拥趸萧律的八皇子夫妇,浅浅斥责几句,解口郁气。 再有意把南书月带到僻静之处。 此处景致好,有清可见底的溪流,水中有鱼,她看到块头大点的鱼,眼中顿时有了光亮。 我顺势拥住她。 封侧妃在即,我们算是夫妇,亲个嘴不足为过。 她开始有点抗拒,在我安抚之下缓缓放松。 我刚要吻得更深入,阴魂不散的萧律又来掺和。 来就来了,南书月还以一种“果然如此”的眼神看着我。 她很快敛去神色,面上依然恭谨,可我知道,她认为我是故意的。 她认为,我故意亲她让萧律看见,引萧律发疯。 得,我成大变态了。 第176章 萧瑾疏(三) 第176章 萧瑾疏(三) 被萧律这么一闹,南书月的情绪更加低落。 补个口脂的功夫,她便不愿出厢房了,说是身子不适。 我知晓她不愿见人,原因有二。 一是她以为只要不出现,议论她的声音便会少一些,她终究是在乎口舌是非的。 二是她心境实在差,差到如住在一个堆积灰尘的屋子里,来阵微风便会蓬头垢面般狼狈。 故而她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待着。 我在厢房外站了会儿。 想把她从那间积灰的屋子里拉出来,但我终究没有强求。 不急,来日方长。 …… 好酒美菜,众人谈笑风生。 我随意扫了眼,都是带夫人的,成双入对,萧律身边还坐了个秦芳若,唯我独自一人。 萧律不与人攀谈,直勾勾的看着我,目光里的恼恨不加掩饰,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吃了。 方才他撞见我与南书月亲吻的一幕,眼下他心中定然还未能消受。 我笑着向他举起酒杯。 在他眼中,我占了他的尊位,夺了他所爱,他恨我是理所当然。 但他挺礼貌,我敬他,他也没有置之不理,痛快的喝了这杯酒。 接下来无人敬他,他也自顾自灌酒。 宴席散去的时候他整壶酒下肚,人醉醺醺的要冲到我面前来。 几个皇子看出不对劲,合力将他拦住了。 “九弟,不要胡来!” “九哥,快去醒醒酒!” 他把人都挣开,闯我面前来,醉得整张脸泛红,双眼血丝密布。 “皇兄还要什么,你说便是,只要你把人还给我!” 这些时日,他不止一次与我说这话,见不到人,他便屡屡派人来东宫传话。 看得出来,他很想我立刻马上把南书月交给他,哪怕付出很大代价。 可他把人要去了,一会儿逼得人割腕,一会儿又咬舌自尽。 听说他还给人腿上扎过一刀。 我问:“既然喜欢,为何不善待?” 萧律痛苦道:“我改。” 我唯有一声叹息。 三岁孩童知错能改是好事。 这么大的人,就自食其果吧。 …… 我从不向任何人提起这一路走来的不易,以及自荐太子时的生死一线。 包括母后,她不知我怎么当的太子,也不知我当太子的前提是早晚会辞让。 但我同南书月说了。 十年前的我寄人篱下,养我的丽妃是福康公主的生母,却并非我的。 外人说丽妃待我如亲子,当然有她心善的缘故,也有我察言观色,处处讨好的缘故。 可十年之后,我如今是天下臣民颂扬的太子,就连皇子公主们大也都认可我。 父皇哪怕要废我,也需顾及良多。 我在父皇眼皮子底下一步步走到如今,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我谋到了。 如今太子之位仍然是我的。 我对南书月说这些,是盼她能够领会,路在脚下,腿在身上,没有什么坎坷不能战胜。 或许不止这点。 我还想告知她,我有诸多无奈,先前一些事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若我有外戚助力,若我有父皇怜爱,何至于如此束手束脚。 她若能体谅我,再好不过。 如若不能,也不过是因果,怨不得人。第三回 传她侍寝。 她再度躺到我床榻上。 这一回天塌了我也要把事做完。 萧律还要出幺蛾子是在我意料之中的。 宫人急匆匆来传话,我那好弟弟在御花园池水中溺了水,正在抢救。 闻言,南书月绷紧的神态一松。 她以为我身为太子,必然急着去看望弟弟,彰显我身为兄长的爱护。 那她便不必与我有肌肤之亲了。 但我是个男人,箭在弦上的男人,总被萧律这么半路强行堵塞,我早晚废掉。 这八成就是萧律夺嫡的法子,废我子嗣命脉的能力,手段如此旁门左道,那我就万万不能让他得逞了。 身下女子又轻又软,肌肤雪白,白的看得见血丝,此刻她因紧张而浑身透着青涩的粉红。 轻易一捏,就留下突兀的红痕,受了伤一般,叫我不敢用力。 我和南书月鱼水交融。 但外头还有事要应付,只能速战速决。 …… 她喝了避子汤。 听闻这消息,我有种如遭雷劈的感受。 怎么原来她当时讨要红花汤,不只是防萧律,还防我? 我一个太子,不配当她孩子的父亲? 是相貌寒碜了,还是…… 这世上女子,无不盼一个子嗣傍身,尤其在皇家,谁不争着抢着要生皇长子,皇长孙。 她倒好。 是我不配? …… 父皇终于动了易储的心思,旁敲侧击了几句,诸位大臣便纷纷出言相阻。 就连秦太尉,也是一样的态度。 父皇终于意识到,他动不了我,也立不了劣迹斑斑的萧律。 他开始忧虑,在我登上皇位之后,他最放心不下的儿子萧律会是什么处境。 为了扭转萧律的风评,他派萧律去西南平乱。 我便派人在父皇耳边煽风点火。 几千兵马不够,只怕萧律折在了西南,至少两万,稳妥一些,反正早晚要回来的。 父皇允了。 于是我趁兵马远调,直捣黄龙。 …… 我支了几百人去东宫护着南书月。 我防的是周兮兰趁乱生事。 周兮兰这回倒老实,我支的几百人在明石的带领下,也根本没去护着南书月,说是怕我落败,誓死要跟随我。 我登上了皇位,却被秦元泽偷了家。 …… 查到秦元泽带她直奔西南,我深觉他病得不轻,派人快马加鞭的去拦阻。 得知南书月并没有被扣留在萧律那里,我才算松了口气。 她在渔村住下来,没有一日想过回来皇宫。 暂时不归也好。 皇权更迭,朝堂不稳,若生变故整个后宫都没有活路。 等到局势稳固,已是半年之后,我着笔写了一封盼归信。 最后一字落下,我又想着,字里行间瞧不出语气,她会不会认为我强求她回来? 还是亲自走一趟吧。 于是我又耗费了许多日,把手上的事都处理干净,包括接下来的事也都安排妥善,终于踏上了我有生以来走过最长的路。 从京城到渔村的路上,我想过,她若执意不归,难道我能强人所难? 必然不能。 但也不会是白走一趟,就当见最后一面,从此各自珍重。 第177章 萧瑾疏(四) 第177章 萧瑾疏(四) 我走进她生活了半年的院子。 很简易的小院子,院中晾晒着一些衣物,还有她的月事带,墙边的柴火捆得整整齐齐。 我进屋子里看了一遍。 她收拾的一尘不染,就是桌子和椅子都是掉了漆的木头,看着挺寒碜。 不是带了几个金镯子出去?怎么不置办些好的? 亦或是,她实在太喜欢那几个镯子,舍不得典当? 或许是为了融入乡间,用的东西简陋些,不叫外人看出她富有? 南书月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桌边,好奇的端详那缺了个口子的茶碗。 她一身青绿色布衣,头发用素色布条挽起,双袖是卷起的,露出一截白皙玉臂。 哪怕不穿绫罗绸缎,不施粉黛,不以珠翠点缀,她浑身透着烟火气息,依然清艳出尘。 好似一朵俏丽的牡丹,开在园中百花无色,而开在悬崖峭壁,更是山野间的一道绝色。 她似乎对我的出现没有惊喜,只有惊吓。 我只好把自己当做客人,以一个客人的姿态请她给我倒茶,又得寸进尺的要她为我下厨。 恍惚间,我有种错觉,我们只是一对平凡夫妇,而我是外头忙活完回家的丈夫,她是为我洗手作羹汤的妻子。 没有藏在平静表象下的风起云涌,血雨腥风。 只有清淡娴静的日子。 我忽然明白她为何没有回宫。 而她对我的态度,依然是拘谨而疏离的,仿佛我与她之间隔千里万里。 我故意表达不会带她回宫的意思。 她倒好,如释重负,好似原本要死到临头,终于有了活路。 …… 她衣袍湿了。 屋子就那么大,我不走,她只能当着我面换衣,里衣贴身,她掩在宽大衣袍中玲珑有致的身姿也露了出来。 没忍住,我把她拉到怀里来,叫她坐在我腿上。 “南书月,你真的敢。” 秦元泽把她带走,她还真跟秦元泽过上日子了,在这以夫妻名义相称。 难道不应该给我个解释? 名义上,她分明是我的妃子! 正关键的时候,秦元泽在门口喊人,我方知有些事已然失控。 听闻秦元泽从不在她屋里过夜,我认为是清白的。但他此举足以证明,并不清白。 这半年来,秦元泽四处奔波劝说诸位藩王归顺朝廷。 是因秦芳若的事,让他这个当哥哥的对萧律恨之入骨,不能看其得意,也是为昭国不至于迈入四分五裂的局面。 他起初掳走南书月到底为何? 这件答案,终究不必去深究了。 仅凭他在秦家军中的声望,以及他是目前唯一能稀释秦太尉兵权的人,他必须是良臣。 …… 南书月得回去。 她回了,秦元泽也就回了,这王八蛋看上她了。 …… 我以为,她的存在只是锦上添花,这朵花究竟有没有,不伤大雅。 可她在翻开彤史时,唇边的一点讥笑,令我心头兀然一痛。 她讥讽的是自己。 先前她分明已有动容。 是我容她住在宫外别苑来去自如,是我容她喝避子汤,是我只身去银川城没有选择以她为质,是她方才被萧律气得浑身发抖,在我怀中慢慢安定下来。 这一刻,她讥讽自己竟然险些忘了,我是皇帝。 我从不重惩女子,但我几乎怒不可遏的处置了苏氏。 与此同时,我心生荒诞无比的念头。 从前我唾骂周幽王是昏君。 但此时此刻,我竟然能领会到他为何博美人一笑,而做出烽火戏诸侯的荒谬行径来。 我领会了,但我不能成为周幽王。 我能做到的,除了空置后宫,纵容她的自由,为此隔三差五唇枪舌战的应付朝臣,再无其他。 …… 我与她商量着生个孩子,她当月依旧来了月事。 我的期盼落了空,心中有无尽怅然若失的滋味,又有几分释然。 有偏爱易生偏颇,从来感情最失智,最难以计算得失。 我是皇帝,我明知故犯的犯了大忌。 而我们终究无缘分,对彼此而言,都是一种解脱。 …… 秦元泽出征前夕,我与她上城楼,目送她远走。 我以为,我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不至于念念不忘,为一个女子肝肠寸断。 尤其得到秦元泽伤重,而她在旁厮守一夜的消息,我更不该再惦记了。 那一日我在案牍前坐了良久,最终对侍从道:“从此之后她的消息,与战事无关的,不必再告知朕。” 可她与战事相关的消息,也足以惊艳我。 楚军行径暴戾,她反其道行之,一路救助老弱妇孺,换来的是楚地百姓甘愿奉上粮草。 南书族虽灭,可当初与南书氏成为世交名门望族,不少仍赫立在楚地。 她几次在秦元泽的护送下穿过硝烟,见到她想见的人,为昭军添一份援助之力。 其他外邦攻楚,越深入兵马渐损。 而我昭军,越深入敌腹,势力越壮大。 …… 是女子如何,是嫔妃又如何。 古有王后妇好带兵出征,后有毛皇后巾帼不让须眉。 南书月虽不能提起红缨枪,但报家仇,灭楚王,她做到了。 相比南书月的功劳,哪个朝臣还能说一句,她是嫔妃,该囚于宫墙之中? …… 握起酒杯,我总不可遏制的想起她醉酒之后求我不要把她交给萧律。 她还夸我活儿好。 对于她,我总是有愧,亦有酸涩。 听闻凯旋的兵马明日就要抵达京城,我心中仍有幻想。 她答应灭楚归来给我生孩子,她若来寻我,可见当时她没有贫嘴。 但她没有。 她不来,我去寻她见一面,总在情理之中。 …… 她宅子里有许多孩子的玩物。 可想而知,她对那些在楚地领养的孩子很是上心。 那些孩子们管她叫娘亲,管秦元泽叫爹爹。 此间隐晦的情意,我看的分明。 然,关外出生入死的是他们。 我只需稳坐庙堂,往后史书在一页上,扩张舆图的功劳亦归于我。 再计较他们同生共死的儿女之情,难免有卸磨杀驴之嫌。 只是不知为何,我拿起小小的拨浪鼓把玩,南书月竟然有一些紧张。 莲心隔着门说孩子哭个不停,而南书月故作云淡风轻的说:“孩子哭哭不要紧。” 太反常,以她的心地,断不会置一个哭闹孩童不理。 故而,是她在欲盖弥彰。 我心中猛地一揪。 她和秦元泽有了孩子? 萧瑾疏(五) 再窥探她的生活,便是庸人自扰。 但我仍然跟了上去。 她开门一瞬,我望向里头安睡的孩子。 看不清孩子的眉眼,但看大概模样,是一岁多的样子。 这么看,有可能是我的。 也有可能纯粹是我痴心妄想。 …… 三七说这孩子像我,我看着也像。 可能是三七在奉承我,也有可能是我太想要个孩子生了幻想。 那孩子管秦元泽叫爹爹。 若不是我的,我非得把孩子认下来,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件事我足足考虑了两月,并多方查证,求一个他是我骨肉的证据。 可查来查去,永远是模棱两可,并不确凿。 直到孩子出了事,南书月派人进宫来寻我,求个增援。 哦,那不是秦元泽的孩子,是我的。 我的! …… 萧律利用溯儿,逼南书月独自踏入平王府。 而萧律在这世上,竟然已无任何软肋。 除了南书月,没有人的性命能叫他在意,更没有什么还能威胁到他。 我没有耐性再继续等下去,决定强攻。 而此时,平王府的大门终于打开,孩子被送出来,抱到我怀中。 我望向平王府里头,南书月遥望着我,眼中有托付孩子终身的恳求。 她在恳求我好好照顾孩子。 我抱紧昏睡的溯儿。 这一刻我才后知后觉的体会到,我当爹了,我有一个活生生的儿子。 …… 萧律逼死过南书月许多回。 这一回她撞了柱。 秦元泽把南书月救走,送到了京郊的院子中,此时,她尚且昏迷不醒。 我命他将人送到皇宫里来。 南书月额上的伤口触目惊心,可见她撞柱之时,是抱着就此死去的决心。 她的伤口被处理过,但我仍不放心,让太医再看了一遍。 她昏睡醒来,把握着她手的我当成了秦元泽。 于是我能想象得到,在关外,他们牵手已成了习以为常的事。 无妨,都过去了。 她是我孩子的母亲,我纵容她去的关外,便不能计较太多。 但她看不见了。 她好似坦然的接受了这个现实,还笑着调侃说有那么多人伺候,没眼睛也不要紧。 但她以为身边空无一人的时候,便会企图试着一个人走路,试着自己拿东西。 殿宇空旷。 她的手怎么都触碰不到墙,会忽然崩溃,蹲下来压抑的痛哭。 我忍不住欲过去抱住她安抚,她又自言自语的劝自己。 “这样对眼睛不好,不准哭,早晚能看得见的。” 她听到了人的脚步声,就会立刻擦干眼泪,装作无所谓的模样,任由人伺候,半点不倔强。 …… 她装作若无其事,可我知晓,她深陷在漆黑的深渊中,心里头很不安稳,终日胡思乱想。 她忧虑自己的处境,也忧虑溯儿。 她急切的想要抓住点什么,好叫自己安心,于是她旁敲侧击的引导我表露爱意。 又对我说:“圣上说爱,是怎样的爱,配做你妻子的爱吗?” 她想当我的妻子,却并非出自于本心。 而我依然为这话欢喜。 …… 听到她和秦元泽的谈话,我忽觉我这几日的欢喜是如此可笑。 在她眼里,我不择手段,置亲子安危于不顾。 她当然不信我。 我抛下她不止一次两次,自此她哪怕与我相敬如宾,心中永远与我隔着一堵坚不可摧的墙。 这是人之常情。 而我不知是在同什么较着劲,执着的想要把这堵墙推翻去,哪怕以我肉身去撞。 撞得血肉模糊,也不过为难了自己。 …… 说来难堪,她想做皇后的时候,我给她贵妃之位。 她想离开的时候,我要她做皇后。 原本说好的是溯儿生辰之日再做决定,但我等不及,生辰前夕,我便派人将凤冠郑重其事的送到她面前。 她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命人放好。 我知道她为何想走。 她没有提起秦元泽只字片语,却分明在抗议我收秦元泽兵权的决定。 这种抗议是徒劳的。 秦元泽两次拒婚,叫朝野之间皆议论秦氏势力雄壮到藐视皇权的地步。 而我膝下仅有溯儿一子,旁系多蠢蠢欲动,频频向秦氏抛出橄榄枝。 我岂能容忍。 …… 溯儿虽小,却懂得很多,总有意撮合我与南书月和好。 或许和好这个词并不贴切,我们从未好过。 尤其是她小产之后,我不可遏制的深陷懊悔之中。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越发的不坦荡,甚至抱有侥幸。 哪怕我并没有指使杏儿说谎,但在鱼鳔漏了之后,她问我,我没有开口。 不可否认,我是抱有侥幸的。 侥幸的期待一个新生命以漏网之鱼的方式出生,叫朝堂之上的非议少一些,也能叫我和她之间有更多剪不断的瓜葛。 明知强求是错,我做了。 这个生命的存在我甚至来不及高兴,便已经惨烈失去。 我又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 是秦元泽出事的消息,叫她心情骤变,以至于不能安胎。 有些事从未过去。 而我终究成了马文才,拆散梁祝的恶人。 …… 一拍两散是早晚的事,我以逃避来面对这一天,她没我纠缠反倒乐得清闲。 她在未央宫中养花养鱼,或是看看话本子打发功夫,有时还被一些悲情故事惹得掉泪。 她没有主动来找过我一回。 但凡她来,但凡…… 每每这样想,我唯有苦笑着摇摇头,把我的思绪从无果的假设中拉回来。 溯儿一日一日的长大,在她身边,也在我身边。 立太子之前,我问及溯儿,如何看待“欲望”。 溯儿说:“世人都有欲望,对财富,对权势,或对美色。只要不伤天害理,问心无愧的争取,这样的欲望多多益善。反之,则与禽兽无异,人与禽兽的区别便在于人晓得克制。” 我反复叩问自己,这一路走来,真的问心无愧吗? 我答应父皇,等萧律回来辞让太子,我并没有做到。 后来我杀父弑君,对功臣卸磨杀驴。 何为不伤天害理,又何为问心无愧? …… 幸而我的溯儿无忧无虑。 他不必如履薄冰,双手不必沾血,便能坐拥太平盛世。 …… 城楼之上,我不能回头。 若回头,她走的便没有那样自在。 我眼底是晚霞之下的千门万户,百姓们都到了收工之时。 余晖渐渐落尽,大地变暗,有灯火一盏盏亮起,打更的人路过长街。 我掀眸望星空。 做今日这个决定,我用了六年。 而今日,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 第178章 秦元泽:人间总有一两风 第178章 秦元泽:人间总有一两风 芳若无数次在我面前哭诉。 每次哭,她都得把南书月骂个透。 “就是那个贱人给平王出的主意,心思如此歹毒,哥哥你帮我先杀了那个贱人!” 我脑瓜子嗡嗡作响。 南书月现在是东宫侧妃,我闯进去杀人?是不是太看得起我? 我问:“你怎么确定是她出的主意?” 芳若咬牙切齿道:“不是她还能有谁,男人何以想出这么阴损的法子!” 我说:“那可真未必。” 为证实她的猜测,她把曾经服侍过南书月的婢女抓起来拷问。 这个婢女叫莲心。 我赶巧了,正好碰到她把人打的死去活来。 我制止芳若继续动手,走到莲心面前。 莲心吐出一口血沫。 她没了力气,仍要用尽全力说出这句话。 “月姑娘,绝不会做那样的事,” 我把人带回自己府上,让大夫给莲心看了伤,再询问道:“你怎么知晓她一定没有做,她事事都会告知你?” 莲心说:“月姑娘心善,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哪怕红豆伤过她心,她还是拼了命的救红豆,她这样好的人,绝不会害人的。” 红豆又是谁? 莲心还在滔滔不绝:“月姑娘根本就不想呆在后宅,她那么努力的要逃出去,要离开平王殿下,怎么可能会嫉恨王妃,她根本从来就不想同王妃去争,她只想要逃出去啊。” 那么纯粹的人,受平王和太子的青睐,都只是因为她美貌? 我眼前浮现出南书月的模样,公主府中我见过她一面,好看是好看,那又如何,京城会缺美人? 我妹秦芳若难道不美? 天底下什么样的美人没有?偏偏是她? 总归有点蛊惑人心的手段在身上。 …… 宫变前夕,我叮嘱芳若出城避险,她苦苦恳求我趁乱去杀了南书月,替她报仇。 “哥,是她害我变成这样,爹爹不疼我了,你也不管我了吗?” 我说:“害你的人是平王。” 芳若说:“可他远在西南,我也不能去找他寻仇,就把眼皮子底下的先解决了吧。” 我沉默不语。 到底没有确凿的证据,这样去杀人太草率了。 芳若痛恨的掉了眼泪。 “哥,不能出这口恶气,我宁可去死,我活着就想看他们遭到报应。哥!” …… 我趁乱把南书月带出东宫。 平王为她一而再发疯,这个女人,总归是有用的。 她有种奔赴刑场的死寂感,又显得太过平静,仿佛置生死于度外。 去西南的一路上,为了方便看守,我与她共处一室。 女人很麻烦。 每天她都非得沐浴,为此还得找有沐桶的客栈。 有一回我正在门外等着她洗完,她从窗户里跳下去了。 她倒是没吭声,周遭的人在那叫唤:“有人掉下来了!是个姑娘!” 我下楼去看,她往人群里跑,被我揪回来。 从那天起我不在门口等,我到屋子里头等,背对着她。 我听到水声,和她起身出沐桶时水淅淅沥沥的动静,脑子里无端想到那日她从马背上狼狈滚落时锁骨间的绵细汗水。 我猛地给自己抽了一巴掌。 南书月穿衣服的动静突然停下。 “怎么了?” 我冷静的说:“有蚊子。” 当夜,大概是顾虑蚊虫的缘故,她竟然起来给我盖了被子。 掖被角时,她微凉纤细的手指触碰到我脸颊,只是一瞬,我呼吸停住。 我都把她掳来了,她真以为我是什么正人君子? 我是男人啊! 但我得按耐住,不能着了她的道,女色最易迷惑人心。 一同练功的兄弟们总说,泄了阳元,人总是有气无力,不利于修身练武。 于是我从不让女子靠近我,这辈子还没有跟女子共处一室过。 …… 路过烧饼摊,她多看了两眼。 我准备掏银子,又想起芳若咬牙切齿骂她的模样,又把钱袋收回去,塞进兜中。 她在另一个卖碗筷的摊子前停下来。 “你不是总嫌酒楼的碗筷洗不干净,买一副碗筷呗。” 我哪里是嫌脏,行军的时候露天席地,什么样的东西没吃过。 不过是没胃口罢了。 她倒上了心思,还关心我这个劫匪吃没吃饱。 不仅关心我吃没吃饱,她还想买针线,说要补补我衣袖上细小的破损。 ……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当时她想要碗,是想半夜砸碎了割我脖子来着。 拿针也是想扎死我。 包括先前盖被,不过是企图逃跑罢了。 这都是后话了。 …… 她柔情关怀了我几日功夫,临近西南,萧律的人马终于找到了我们。 她下楼前含恨的看我一眼,仿佛错付了终生,恨透了我。 我心头泛起异样的滋味。 不得不说,我到底是女人见得少了。 片刻之间令我改了主意。 她说的没错,我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她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凭何擅自将她推入火炉之中? 这对于她来说太过不公。 为了带她离开西南,我同平王虚与委蛇,假意仍然认可他这个妹夫,还说我千里迢迢过来便是投诚。 平王对我秦家的兵力,到这地步依然是抱有期望的,但凡有据为己用的希望,他便不会推开了去。 果然,他送我离开,连同南书月他也没有强求。 因为他在我的面前,得演一个对我妹妹仍然钟情,只是有苦衷的角色。 …… 离开西南后我们在客栈分别。 刚出客栈,我看到有人叫卖烧饼,兀然想起那日她盯着烧饼多看了两眼,而我没有给她买。 我呆立在那里,若有所思。 她连新皇身边都不想去,淑妃也不屑做,怎会有心思为了争宠,而去平王身边扇枕头风,去害芳若呢? 或许莲心没有骗人。 是芳若出于嫉恨,太过武断了,她根本不了解南书月。 鬼使神差的,这回我掏了银子,买了烧饼,折返回去递给南书月。 …… 平王果然并不罢休。 我和南书月分别之后,平王再次去围攻新皇的人马,逼得南书月独自面对他。 我就在山上,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一幕。 南书月很排斥平王的靠近,她满目只有嫌恶之色。 所以,是芳若猜错了,南书月是无辜的。 而我摩挲着剑柄,蓄势待发。 幸而平王最终放她走,免得我冲下去打这场群架。 对方人多,我还真没把握打赢。 南书月走后,平王木头一般望着她的身影,杵立许久。 女人我见得多了,能同时让平王和新皇这样的人物为之争来争去的,我倒是第一次见。 第179章 秦元泽:填我十万八千梦 第179章 秦元泽:填我十万八千梦 其实刚开始住的并不是那个渔村。 是另外一个村庄,以兄妹的身份住了几日。 那些没成婚的甚至成了婚的男子,总以很异样的目光盯着南书月,还说些露骨的话。 媒婆屡屡上门。 隔壁大婶张口就是问她生辰八字,说要同自家小子合一合。 住在村庄的第三日,几名恶霸上门,拿了几块碎银在我面前显摆,说是给南书月的聘礼。 也不问问她是不是同意,上手便要抓人。 这般畜生行径。 我忍无可忍的踹飞他,三两下打的这几人吐血逃窜。 …… 故而搬到渔村时,我们不再自称兄妹。 直接对外称是夫妻,免去一些骚扰和麻烦。 运气也好,这渔村里女多男少,村民都相对淳朴一些。 南书月做的菜偏甜,是楚地菜的口味,却很合我胃口。 看她在灶头前忙活,我骄傲得很。 皇帝的嫔妃做菜给我吃,我可不是出息了? 我也不能白吃,她忙的时候我便打下手,在旁劈柴生火,擦擦灶头洗洗碗也好。 每每在村里头碰到一些大婶,她们提起南书月,一口一个你娘子。 以至于我会有一种错觉。 我已经成家了,而那就是我的家。 …… 我时常会外出,那次回来寻南书月,她痛苦不堪的蜷在床上,脸色惨白。 顾不上男女有别了。 我慌忙抱起她就往外跑,去寻大夫。 她气若浮丝的阻止我。 “不用,放我下来。” 我一看她裙袍上还有血,心急之下嗓门都变大了。 “你都受伤了逞什么能?” “没,不是受伤,”她雪白的脸兀得变通红,“总之没事,你快把我放下来。” 流血了怎么会没伤?怎么会没事? …… 我执着的非要带她去看大夫,否则就把大夫请来。 她被逼无奈,只能告诉我关于癸水的实情。 我不相信,女人每个月都要流血,每个月流血而不死,如何可能? 于是我去请教了大夫。 居然还真有这种事。 大夫还告诉我,女子来月事的时候,要注意保暖,最好别碰凉水,伤身。 我回到院子里,她还虚弱的躺在床上,换下来的裙袍在盆中。 她实在是没力气,才会把脏污的衣物暂且搁置。 洗这玩意儿,难免要碰冷水,她又不便,只能我来。 我把她的衣物端去河边,搓干净上头的血迹。 从军在外,衣袍上见血再寻常不过,我自然晓得这血怎么洗去。 等到南书月睡醒起身出来,我正在院子里晾晒衣物。 她好似病了一场,唇色失血,身子晃晃悠悠的,失神的望着我晾晒的衣物。 我寻思着,是不是晾得有些丑? 晾的不如她整洁,但好歹是晾起来了。 我把炉子上小火温着的黑糖姜汤拿下来,倒了一碗,递给她。 南书月双手接过,碗接过去时,她的手指不可避免的触碰到我。 很凉。 她捧着碗,有些愣神的问我:“你怎么知道要喝这个?” “问了大夫,”我说,“你到屋子里去吧,外头有点风。” 两三天过去,她肉眼可见的好转起来。 我还有事做,临行前便告知她:“下次来癸水与我说一声。” 南书月涨红了脸。 “没事。” 于是我给隔壁大婶送了半只羊一只鸡,给村里其他人也多多少少送些野货,让她们关照“我娘子”。 我还派了暗卫。 但我叮嘱了,不到逼不得已的时候别露面,免得她不自在。 暗卫告知我,附近还有新皇的人马。 热闹的很。 …… 她给我缝了护膝,是村上的大婶告诉我的。 “你家娘子前些时日请教我呢,护膝这东西怎么做,我家男人做那活也总伤腿,我缝了好多呢说送她一双便是,她非要亲自缝,说买了布了。” 大婶还对我说:“看你也不差钱,攒够了就多陪陪你娘子,早日生个大胖小子,你们俩生的娃指定漂亮。” 我笑着说是。 前阵子同她闲聊,我说习武的就是废腿,军中很多兄弟有媳妇给做护膝,那护膝做的一个塞一个的精巧,他们总拿出来炫耀,叫人羡慕。 她竟然听进去了。 但她缝好了,却始终没拿出来给我。 …… 原本只想着能偷得两三日逍遥,这日子一过竟有半年。 半年之后,新皇千里迢迢来寻她,我得到这个消息便赶了回去。 院子里有打翻的水盆,而他们在屋子里头。 无论是谁湿了衣服,他们接下来会…… 我不该打扰,但我还是出声喊道:“南书月,你在里面?” 片刻后,皇帝从里头走出来,周身齐整,衣襟处有略微的褶皱。 他冷淡的眼神只是须臾,很快眼中的冷漠都掩了去,又成了温煦仁厚的帝王。 …… 我去祭拜母亲的牌位,南书月突然出现。 显而易见有人唯恐天下不乱。 明知这是局,我却不能眼睁睁的看刀剑砍向她,不能笃定那人真的不会伤她。 算命的说过我命大,死不了。 不仅死不了,我还能上阵杀敌,从京城到边关二十日功夫,足以我养伤。 …… 意外的是,南书月要随我一同出征。 一个女人,还是身怀六甲的女人,在军中却没有成为累赘。 她随我征战,从不拖累行程。 她对于局势的判断,我也常常与之共鸣。 我喜欢突袭,打敌人个措手不及,李承擅长打退堂鼓,她的想法却总与我出奇的一致。 毕竟是战场之上,最不慎的一次中了埋伏,我出于本能的替她挡了一箭。 她惊愕的回头来,看着穿透我胸口的箭,脸上血色急骤褪去。 而我若无其事对她说:“走。” …… 拔箭的时候,南书月握住了我的手,眼中含泪。 军医交代这一夜至关重要,能不能熬过就看今晚。 她便守在我榻边一直没走。 我说:“我要是死了……” “少说晦气话,”她疲惫又倔强的说,“不可能死,你福大命大。” 哪怕我昏睡过去,她也没有松开我的手。 …… 不会再有人与我去渔村偷得浮生几日闲。 不会有人做一桌楚国菜,紧张的说手生疏了,问我好不好吃。 不会有第二个女子随我出征,陪我出生入死踏过尸海。 在她生下溯儿后,我教她骑马,她不怕摔,一遍遍的爬起来,越挫越勇。 兵临城下,她比许多男子镇定,从不会慌慌张张的问我该怎么办。 她穿戎装的模样秀气中带飒。 以至于回到京城,我无法同别的女子完婚。 …… 皇帝对贵妃和大皇子得天独厚的偏爱,天下皆知。 为此朝臣不少规劝。 我不顾身份,屡屡呛回去。 “怎么民间伉俪情深是佳话,到圣上这里就不是了?” 我不听那些老古董说的大道理,什么雨露均沾有利于开枝散叶,开枝散叶有利于社稷稳固。 有我在,社稷如何不稳固? 但贵妃始终是贵妃。 民间议论说,贵妃是楚国人,才不能立为皇后。 …… 大皇子生辰在即。 我绞尽脑汁想着该送个什么礼,也不知如今溯儿会喜欢什么。 皇帝亲临我的府邸,与我喝了杯茶。 他笑着问我,如何看待“权势倾卫霍”这句话。又问我,认为戾太子之死,究竟是否源于奸臣挑唆。 这就是些外戚过盛的例子。 皇帝来说给我听,便是叫我自行领悟。 他能容下我和南书月的事,却不能容下我手中的兵权。 最后皇帝道:“元泽,你娶妻吧。” 我说:“臣若不娶?” “那便是军中事务叫你操心太过,妨碍你终身了。不如这样,你那一众堂兄弟里总有人材,朕指几个,来替你分忧。” 言下之意是,我要么娶妻。 要么交出兵权,让几位堂兄弟瓜分稀释了去。 皇帝没有逼我即刻做出抉择。 “你考虑几日,溯儿生辰你给朕答复,那一日,朕会昭告天下,立南书月为皇后。” 我送皇帝到大门外。 他上御辇之前,止步,目光复杂的看向我:“元泽,朕希望你娶妻,而不是做另一个选择。” …… 算了吧,没什么好娶的。女人泄阳元,妨碍我练武。 他要兵权,给便是了。 …… 太后欺人太甚。 从前在庙里致我重伤,如今又借溯儿的生辰宴生事。 我哪怕拼尽全力也要咬她一块肉来,叫她往后再胡作非为,也要先行掂量掂量。 太后果然派人来追杀我。 坠马坠得不巧,我手掌被很粗的木钉刺穿,又是右手,往后拿剑估计有些困难了。 …… 芳若总在那懊悔,说当年不该逼着我去杀南书月。 但凡当初我没有把人从东宫掳出来,便没有后头那些事。 我笑说,其实得个闲职也不错,没事便能告个假,出城游玩一番,去看看山川湖海。 …… 几年之后,我回过一趟渔村。 记忆中的院子还在那里,只是木门被换过。 我推开门,仿佛看到记忆中的女子正在里头围着灶头转,灶头里烧的肉飘散出诱人香气。 听到推门的动静,她抬眸,一双眼云开雪霁般看向我。 一时间,我分不清是梦境。 还是久别重逢。 (本书完) 第180章 番外:溯儿 第180章 番外:溯儿 溯儿记忆中的母亲是很温柔的。 他病时,母亲哪怕困得睡了过去,却还是会因他细微的呻吟迅速警觉。 为了把风筝放飞,她会迎着风跑上许久,头发都乱了。 也会在他背不出诗文大哭的时候,耐心候在一旁,安慰他说背不出不要紧,是很寻常的事,只要再努努力,就会背出来的。 而溯儿记忆中的父皇,明明也是很温柔的父皇,却好像很多人都怕他,只有他敢骑在父皇的脖子上,在各种各样的地方溜达。 很小很小的时候,溯儿喜欢装睡。 父皇经常以为他睡着了,转身就去抱着母妃亲一亲,亲着亲着,父皇就把母妃抱走了,不知道抱去哪里,半晌不回来。 溯儿就坐起来,正准备哭,莲心姑姑跑过来哄他。 “小殿下,圣上和娘娘有点事,一会儿会回来了,我给你讲故事听,好不好?” 之后溯儿习惯了,发现父皇和母妃离开,他不哭,就喊莲心姑姑。 …… 再后来,父皇说要改口了,不是母妃,是母后。 溯儿不明所以,只能照做。 刚开始因为习惯了喊母妃,容易喊错,莲心姑姑便指正过来。 南书月说:“没事,喊什么都行。” 萧瑾疏却在这时候紧跟着说:“不一样,母后便是母后,不是母妃,不能喊错。” 溯儿眨了眨眼睛。 父皇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锁在母后身上,好像很在意母后的反应。 从那次起,溯儿再没有喊错。 …… 溯儿感觉母后是不讨厌父皇的。 但是福康姑姑不是这样说的。 之前有一回,溯儿本在睡午觉,突然听见福康姑姑的抽泣声。 姑姑跟父皇在争执。 他们都尽量把声音压得很低,可溯儿还是听见了。 福康哽咽道:“我大婚的日子,皇兄放九哥出府,是想做什么呢,若秦元泽杀了九哥,我府上见了血死的是亲兄,我还能成婚吗?” 父皇道:“秦元泽不会如此冲动,顶多伤了他,不会要他命,不至于你成不了婚。” 福康姑姑语气里有点嘲讽的意思。 “是啊,出手伤人就足够了,你可以顺理成章的收他兵权了,也算师出有名。但你如此行事,嫂嫂岂能不寒心,她可是看着秦元泽出生入死为大昭开疆拓土的。” 父皇嗓音低沉:“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 “那就说说跟我有关的。” 姑姑继续质问:“我以为相比其他人而言,我总归是不一样的,我与皇兄一起长大,我也自认从来没有何处对不起你,可皇兄把我当什么,给我和秦元泽指婚的时候,皇兄想过我的意愿吗?有问过我一句?在皇兄心里,真的有我这个妹妹吗?” 溯儿翘起脑袋看他们。 他们没发现他醒来,于是溯儿又躺下装睡。 父皇道:“朕自然考虑过。朝中青年才俊以他为翘楚,身份与你相配,相貌品行都拿的出手,他若配不上你,还有谁配得上。他拒婚也就罢了,但凡他点头,便不会欺了你。” 福康姑姑说:“他心里有人,我嫁他做何?天下哪怕再没有好男儿了,我也不至于非得强求一个不喜欢我的。” 父皇说:“所以,你就选个连会试都考了两回才过的寒门学子做驸马?” 溯儿知道的,对于福康姑姑的这门婚事,父皇多有不满,但姑姑执意如此,父皇终究没有制止。 福康姑姑不服气。 “我宁可与他成婚,哪天不喜欢了也能随时换人,何况他解风情,他喜欢我。” 父皇无奈说:“这样想也对,你是长公主,随时有重来的机会。” 福康姑姑话锋骤转。 “话说回来,嫂嫂她未必同秦元泽有什么私情,但哪怕只是曾经并肩作战的关系,也会不忍同袍被夺权的。她没有法子来与你抗衡,只能用离开来以示她的抗议。皇兄,你们之间情意本就单薄,若一意孤行下去,她只会更……” 父皇道:“朕从未说过南书月同秦元泽有什么,你却提了私情,足以说明你也看出来了。” 福康姑姑陷入沉默。 父皇不冷不淡道:“秦元泽敢觊觎妃嫔,便是藐视皇权之举,你又岂知他不觊觎江山?秦氏拥兵过重,当年便是父皇的心头大患。” 姑姑似乎讲不过了,终于哑口无言。 半晌后,福康姑姑道:“可是以嫂嫂的性子,凤冠这样来的,她心中岂能快活?” 父皇许久没有说话,最后道:“来日方长,还有大半生的时光,总能安抚她的。” …… 溯儿听不太明白。 秦元泽又是谁? 但溯儿觉得,父皇总不会有错的,因为母后说过,父皇是英明仁慈的帝王。 …… 溯儿还听到,莲心姑姑低声劝母后:“娘娘向圣上低个头吧,圣上贵为天子,总要有个台阶下的,这样下去不是法子啊。” 母后说:“他重子嗣,心中始终因那回小产而过不去,看到我便想起那事,故而才不想面对我。我还是不去自讨没趣了。” 听到这些,溯儿才意识到,父皇和母后好像疏远了许多,分明先前父皇常常跟母后玩。 现在好像真的许久不在一起了。 似乎是从母后病了一场,之后开始的。 从那之后陪溯儿睡觉的要么是父皇,要么是母后。 溯儿再也没体会到睡着睡着,身边的大人不见了。 他这才感觉到,有什么不太一样了。 在某天背完诗后,溯儿忍不住问:“父皇是不是不喜欢母后了?” 萧瑾疏把书放在案牍上,温声反问道:“你懂大人的喜欢?” 溯儿点点头。 “就像我喜欢小开,我就多跟小开玩,我不喜欢福公公,就不跟福公公玩。父皇不找母后玩,就是不喜欢母后了。” 萧瑾疏摩挲着他稚嫩的脸颊,轻声说:“喜欢的,喜欢你母后的。” 得了这话,溯儿就放心了。 …… 但是之后的日子还是没有变化。 溯儿发现,父皇和母后并不吵架,就是哪怕很难得一起用个午膳,又或者强行被他拉在一起玩的时候,他们也很疏离。 于是某一晚,萧瑾疏陪着溯儿睡觉的时候,溯儿说:“让母后一起来好不好?母后一个人,会害怕。” 萧瑾疏说:“你母后是大人,不害怕。” 溯儿又改口:“可是溯儿想母后一起。” 萧瑾疏搂抱着他,轻拍着他的背,说道:“溯儿天亮就能去找母后了,先乖乖睡。” 溯儿翻来覆去,迟迟没有睡觉。 萧瑾疏安静了很久之后,突然问他:“溯儿,你觉得你母后喜欢父皇吗?” 溯儿很笃定的说:“当然喜欢啊!” 萧瑾疏慢慢道:“喜欢?” 溯儿认真道:“母后说,要听父皇的话,不要跟父皇顶嘴,不能惹父皇生气。” 在小孩子眼中,这便是母后对父皇的认可,就是喜欢。 小孩子也很懂的,比如皇祖母不喜欢母后,他一下子就知道,因为皇祖母总说母后的坏话。但是母后从来没说过父皇不好。 萧瑾疏“嗯”了声,沙哑道:“溯儿也要听母后的话,无论如何,都要体谅她,她为你付出很多。” 第181章 番外:溯儿(二) 第181章 番外:溯儿(二) 溯儿觉得奇怪,父皇和母后两个人并没有互相厌恶,但他们就是不一起玩。 起初溯儿有些执拗的想让他们和好,还故意让父皇去拉母后的手,努力了几次,却还是老样子。 后来溯儿不再刻意的去做这件事了。 反正父皇过得挺好,母后也挺好,有些事不必执拗。 …… 溯儿六岁的时候,太后不再同先前那般闭门不出,偶尔也来外头露露脸。 太后也是一如既往的喜欢找溯儿。 哪怕起初溯儿不待见她,她还是持之以恒的给溯儿送新鲜玩意儿。 不过一见到南书月,太后就立马避开去,不与之碰见。 溯儿就去问母后。 “我可以跟皇祖母好吗?” 虽然皇祖母很久没有提起母后了,但溯儿知道,母后和皇祖母的关系不好,是互相不喜欢的关系。 南书月看着他迷茫的眼睛,温柔的说:“只要你喜欢皇祖母,就可以跟她好。” …… 溯儿才刚喜欢皇祖母一点,又很快不喜欢了。 这件事到很久以后,溯儿想起来都觉得可惜。 那天,父皇批折子的时候忽然昏厥过去,溯儿从乾清宫出来,就去找母后。 他特地把事情说的很严重。 “父皇要疼死啦,太医都被吓坏了!” 南书月问:“那不是昏过去了吗?怎么还疼?” 溯儿捂住嘴,改口说:“是太医说,父皇这个病会很疼的!” 南书月起身,握住他的小手。 “走,去看看你父皇。” 刚踏进乾清宫,溯儿就听见皇祖母尖锐的声音:“你过来做什么?” 南书月无视了她的讽刺,自顾自牵着溯儿往里走,询问道:“圣上如何了,太医怎么说?” 三七看到溯儿的挤眉弄眼,心领神会道:“微臣也不清楚,娘娘进去看看吧。” 太后冷呵道:“你又何必来假惺惺,你这个当皇后的但凡上点心,皇帝都不至于如此。皇后当成你这样,真该自刎谢罪。” 溯儿急着往里头跑,跑到内殿萧瑾疏的床边,发现他的父皇已经醒转过来。 溯儿很高兴奔过去,贴着他耳边神神秘秘地说:“母后来看父皇了!” 萧瑾疏原本是坐着的,闻言,立刻躺下来,盖好被褥,做出很虚弱的模样,气若浮丝的问:“你母后在哪儿?” 于是溯儿又跑出内殿,想把母后拉进来。 却只看到南书月翩然离去的身影,还有太后翻的白眼。 溯儿知道父皇很想要母后的关心,只要母后来看望,父皇就会很开心的。 但母后被皇祖母气跑了。 萧瑾疏没等到人进来,只听到溯儿的哭声。 他披上外袍走出来,看到溯儿哭着,一下又一下把太后往外推。 …… 那天晚上,南书月坐在床边哄溯儿入睡,溯儿很难过的告诉南书月。 “父皇很生气,斥责了皇祖母。皇祖母说,她只是看不惯父皇的心被如此糟践,还执迷不悟。后来,皇祖母哭了。” 南书月很平静的听着这些事,轻声说:“睡吧。” 溯儿噘着嘴说:“父皇骂过皇祖母了……母后再去看看父皇好不好?” 南书月看着孩子,对他点了下头。 “好,明日就去。” 得了这话,溯儿才放心的睡去。 次日大清早,溯儿就再次拉着南书月去了乾元宫。 这回萧瑾疏没有卧床,正在由宫人穿戴龙袍。 南书月很自然的从宫人手中接过十二冕旒。 萧瑾疏则坐下来,方便她把十二冕旒戴在他头顶。 南书月问:“不再歇一日?” 萧瑾疏透过冕旒垂下的玉串珠帘注视她,带着浅笑。 “不了,没那么严重。” 他们对昨日的事都避而不谈。 而穿戴好,萧瑾疏就踏出了乾元宫,他得赶着去上早朝。 南书月恭送他离开,目光复杂的注视他的背影良久。 溯儿觉得好可惜,母后终于来一趟乾元宫,父皇却赶着去上朝,没能好好说一会儿话。 …… 不过那天下了朝,萧瑾疏就来了未央宫。 南书月和溯儿一起养的猫生了一窝崽,小猫在殿中到处爬,有奶白的,有橘黄的,还有黄白相间的。 萧瑾疏笑说:“看来猫爹是只白色的?” 因为母猫是只橘黄的猫。 溯儿从角落逮了只通体乌黑的小猫:“父皇!还有黑的!” 萧瑾疏很配合的做出惊讶的神情和语气。 “还有黑的呀?” “对呀对呀,吉祥生了好多!”溯儿很高兴的说,“父皇也生几个小孩陪溯儿玩,好不好!” 莲心姑姑说生孩子疼,说母后身体不好,所以让父皇生就好。 南书月抚着歇在脚边的橘猫,闻言,神色顿住。 萧瑾疏看她一眼,晦涩不明的说道:“父皇一个人生不了的。” 溯儿好奇问:“那要几个人?” 萧瑾疏垂下眼眸,没有吭声。 溯儿拉着他衣袍说:“父皇,生一个吧,一个就好!我想要个弟弟!” 南书月不动声色的引开这一茬。 “溯儿前几日不是说,小开快要生辰了,溯儿给小开准备了礼物没有?” 小开是朝中某位大臣的女儿,与溯儿特别合得来。 溯儿把黑猫举起来。 “送小黑!父皇,好不好?” 萧瑾疏“嗯”了声,又似乎觉得自己的反应不够热情,补充道:“好。” 溯儿没发觉父皇有什么不对劲,自顾自的逗小猫玩。 只是没一会儿,父皇便有事离开,都没有留下用膳。 那天,莲心偷偷跟溯儿说:“小殿下,往后不在圣上和娘娘面前提生孩子的事,好不好?” “为什么呀?” “他们会难过的。”莲心说。 后来溯儿想起来那天,有些懊悔自己的口无遮拦,但他也不知道,如果那天自己没有提生孩子,一切会不会不一样,可能也是于事无补。 …… 溯儿当太子之后,功课越来越多。 他最羡慕的就是母后。 母后能远行,去很多地方,大概两三个月会回来一回,带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母后离开最久的一次是出去半年。 但在他生辰之前,也赶回来了,还给父皇带了酒。 第二天,溯儿觉得父皇有些古怪,好好看着书,父皇突然就对着书露出了笑容。 溯儿好奇的凑过去,想看看父皇的书里有什么有趣的故事,却是很枯乏的一篇游记而已。 他好奇的盯着父皇的脸。 “父皇?” 萧瑾疏回过神,收起笑容,对他道:“好好看书。” 溯儿很无奈。 似乎从未见过父皇这样高兴。 一壶酒而已,宫中什么样的好酒没有,把父皇给乐的…… 这大概就是父皇要他领会的知足常乐? 话说回来,无论是以何种方式相处,母后开心,父皇开心,大家都好好的,这便是最好的事了。 第182章 番外:萧律 第182章 番外:萧律 萧律最厌恶的事,便是参与楚国的宫宴。 从踏出质子府,他整个人便像在油锅里煎熬。 有时候,他被逼跪地当马鞍,一个又一个王孙贵胄从他背上跳过去。 就连那些郡主公主们也会肆意对他评头论足。 最恶心的一次,他被人拉到一间屋子里,身上的衣服被扒了个精光。 而他面前站了两位公主和一位郡主。 这三人在楚国是出了名的刁蛮,私事也混乱不堪得很,各自养了一堆面首。 只因她们听说昭国男人那方面更雄伟些,就非得眼见为实。 阅过之后,郡主很满意的给他塞了块玉佩,作为赏赐。 当时,萧律十三岁。 …… 回到质子府中,萧律呕吐不止。 阿月迎上来给他顺背,在他吐完之后,给他擦嘴,扶他到屋里去,再倒了温水给他漱口。 “我去给你煮醒酒汤,你先躺会儿。” 阿月的声音很温柔。 他身上有酒气,又吐成这样,一看便是喝多了。 每回去宫宴,他总是会被那些楚国人灌很多酒。 萧律把他拉到怀里来,紧紧抱住,下巴搁在她肩上。 “别走。” 阿月愣了愣,随即也抱住他,轻轻抚他的背:“煮醒酒汤很快的,我很快回来,你喝了,就不那么难受了。” 萧律抱她更紧:“别走。” 他嗓音沙哑无比。 阿月心软了:“我不走。” 许久后,他咬得死死的牙后槽终于放松。 他掏出一块玉佩,挂在了阿月脖子上。 阿月惊愕的睁大眼。 “哪来的?” “昌禾郡主给的。”萧律的语气了无温度。 阿月忙不迭的把玉佩取下来。 “那我戴不得。” 萧律面无表情的看她把玉佩塞回自己手里,然后跑了出去。 等到她端着醒酒汤再次进来,他保持着姿势一动未动。 …… 那阵子,萧律很心烦。 只要闲下来,他便想到那些恶心的事。 以至于阿月端杂粮粥给他喝,被他心烦意乱的挥手打翻了去。 粥是烫的,她退后都来不及,打翻在了她手臂上。 萧律当即站了起来,慌忙拂起她衣袖,她雪白手臂红了一片。 他茫然无措的呆在原地。 他不是有意要伤到阿月的, 阿月反过来安慰他。 “没事,不是很烫的,太烫我也不能来端给你,没事的。” 萧律闷闷的“嗯”了声。 阿月把衣袖拉下来,温声问:“锅里还有,再盛点来?” 萧律点了下头。 总归要吃点,不能饿肚子。 他喝完粥才知道,阿月只煮了两个人的份,而他后来喝的就是阿月的那一份。 然后她又得重新淘米烧火,大半个时辰后才终于填饱肚子。 …… 阿月在身边的时候,萧律努力的控制住自己,可心中总有一团火在五脏六腑间乱窜。 有时候忍不住想砸东西,想破坏身边所有的东西,甚至看到杀鱼刀,会有提刀冲进去能杀几个是几个的冲动。 每每忍耐得很痛苦的时候,看到阿月灿若桃花的笑容,心中焦躁就会被抚平一些。 后来再赴宫宴,他强迫自己什么都不去想不去听,强迫自己去想着阿月的样子。 以至于看到面前的翡玉糕,听着宴上其他女眷说这道糕点好吃,他假意拿了一块尝尝,实则不动声色的揣进了怀中。 只是一块小小的翡玉糕,阿月红了眼眶。 她把眼泪忍了回去,慢慢的吃,生怕吃的快了,一下子没了。 萧律捏了捏她脸颊。 “好吃吗?” 阿月点头如捣蒜。 “好吃!但是,但是你下次不要这样,如果被人发现了,不好。” 在她终于吃完最后一口的时候,萧律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唇。 她急骤睁大眼,脸颊也在瞬间红透,连带着脖子和耳朵都变得通红。 她不敢再直视他,胡乱寻了个借口就跑了出去。 接下来的时日里,他们之间的相处突飞猛进。 亲吻和拥抱逐渐变成家常便饭,天气凉点的时候,他就把阿月拉到被窝里一起睡。 起初阿月很青涩,后来阿月会主动抱住他,往他怀里钻。 萧律发现,只要阿月在他身边,只要能看到她的笑容,他就能按耐住心底的浮躁和痛苦。 她好像一味药,他不可或缺的药。 …… 孩子的事,萧律几乎没有犹豫就做出了决定。 阿月在隔壁屋子痛苦挣扎的时候,萧律却为能收到舅舅的信而欢喜。 昭国还有人惦记着救他,他便有回去的希望。 …… 从楚到昭的路上,萧律对阿月说:“往后你得叫我殿下,否则外人会议论你失了分寸。” 阿月倚靠在他肩膀,笑着说:“是,殿下。” 那一路上,阿月觉得萧律心情好了许多,她也为之高兴。 …… 她从未拒绝过萧律的亲近。 但她在晓得他要娶秦芳若之后,竟然耍起了性子。 萧律有些哭笑不得。 他当然知道,阿月把自己当他的妻子。在楚国这样想也行。 回来昭国,他尊为皇子,怎么可能娶她呢?哪怕不是秦芳若,也不会是她。 萧律一向觉得阿月聪慧,可在这时候,阿月固执的有些犯傻。 名分有什么紧要,她毕竟跟了他这么久,总归不会亏待就是了。 楚国那种日子都能好好过,眼下有什么不能?无非是恃宠而骄了。 罢了,她想不透就让她自己好好想想,早晚她会知道,除了依附讨好别无他法。 …… 秦芳若要打阿月。 婚事还没有定下来,随时有变数。这个时候,不宜让她心生芥蒂。 于是,萧律不假思索便同意打这些个耳光。 巴掌而已,不是多大的事,这种苦头都是暂时的,一如他在楚国的屈辱,都是暂时的。 那耳光抽在阿月脸上,清脆的巴掌声一个紧着一个。 阿月直勾勾看着他。 她目光里是难以置信的痛不欲生,又好似要记住这一刻。 萧律的胸腔里仿佛有一只大手,将他的心脏 拽住了,无端被揪得生疼。 十几个巴掌只是片刻间的事。 萧律不能再看下去,随意找了个理由制止。 他左思右想,这事到底委屈了阿月,他得去安抚。 但阿月油盐不进,固执的令他生恼火。 第183章 番外:萧律(二) 第183章 番外:萧律(二) 她居然去求助萧瑾疏,只为离开他的府邸。 萧律几乎怒火中烧。 谁都能背叛,怎能是她? 罢了,一个奴婢而已,如今他怎样贴心的奴婢不能有? 但是当晚,萧律便听闻太子传召她侍寝的消息。 他辗转难眠,无法去想象她在太子身下的模样,她岂会情愿? 他有点恨这个女人了。 明知他和太子是怎样明争暗斗的关系,她居然倒戈。 一整夜,他都不能入睡,天一亮便去了东宫。 …… 萧律有无数次强行把她拽到身边来的冲动,但都拼了命的克制住了。 …… 半个月不见,他想阿月,想得随时可以失控。 偏偏大婚之日,萧瑾疏带她来观礼。 萧律心知肚明,这是萧瑾疏等不到他做出过激之举,故意把人塞他眼皮子底下来,逼他失态。 萧律想忍。 终究还是没忍住。 失态又如何,他难道还不能处置自己的婢女了?那分明就是他的人,处置还要看日子么? 他思来想去,终究是把阿月拽上了听风阁的阁楼。 把她的腿废了算了,她就跑不了了,只能乖乖待在他身边。 但萧律又受不了她哭。 她哭起来梨花带雨的,鸦羽般眼睫垂着水珠,细软的声音颤抖。 萧律有些于心不忍,但一想到她离开的这半个月自己是如何煎熬,又决定心硬一把。 “忍一忍,很快。” 废了也不要紧,他会安排人伺候照顾她的,她就不该有离开他的念头。 混乱之中,她抱住了他的脖子。 “是你娶别人你心里不爱我,我才跑,你从来也没说过心悦我,我在你眼里究竟算个什么?” “我只是想要你的在意罢了,我十五岁跟了你,你连个名分也不给我。” 怎么会不在意。 不在意会把她带回昭国来吗? 萧律的火气,终究在她主动吻上来时烟消云散。 哪怕秦芳若的花轿快到了,他也要云雨一番再过去,顶多耽误一会儿。 他已经半个月没有碰阿月了。 正动情时,他两腿之间忽然被猛踹,阿月连滚带爬的从他身下爬出来,往楼下跌跌撞撞的跑去。 …… 萧律越发的想把她逮回来。 不惜代价。 于是他带上了些有价值的消息,连夜去东宫把阿月换了出来。 阿月很绝望,仿佛行尸走肉一般跟他离开。 萧律觉得她真可笑,居然以为太子会诚心留下她。 说白了,东宫会留她不过是因为她有价值。 碰过这次灰,想必她也会老实了,认清她的处境,不会再离开他了。 …… 但下马车的时候,她割了腕。 看到鲜血从她腕上疯狂涌出来的时候,萧律心生恐惧。 她不能死。 她死了,他身边就彻底没有阿月了。 大夫再晚一刻,若是耽误救人,萧律都想把大夫给宰了。 他不知道阿月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非得离开她,甚至宁可去死。 …… 阿月还特地去吸引福康的注意。 福康跟萧瑾疏同是丽妃养大的,一条船上的人。 显然阿月想离开的心还未死。 萧律随手拿了把匕首,把阿月拽进假山石间,狠心往她的腿扎了进去。 他要她记住这种痛,下次好不敢再犯。 他像驯兽一般去驯服阿月。 结果,福康看到这一幕,更执意的要把阿月带走。 …… 萧律意外的发现,父皇是向着他的。 无论阿月是在福康那里,还是萧瑾疏那里,父皇明面上虽斥责他几句,而事实上,父皇命福康和萧瑾疏交人。 这一交,便是允许他挑战太子威严。 各地上的贡品,父皇也是让他先挑,他拿到的东西甚至比太子的好。 父皇传召他入宫伴驾,远比太子多。 父皇几乎是在向朝臣宣告,他真正属意的是谁。 但无故废太子也属失德之举。 父皇大概在等着朝臣体恤圣心,主动弹劾太子,但迟迟无人表态。 …… 无论欢喜烦忧,萧律在许多时候,有许多话想同阿月说。 她却终日冷着一张脸,拒绝他任何触碰。 萧律心想着,不就是计较失去的那个孩子? 只要再给她肚子里塞个孩子,哪怕为了孩子,她也不能再犟得跟头驴一样。 但她死活不肯给碰。 于是萧律命人在她饭菜里下了药,叫她昏睡过去。 也只有躺在她身边的时候,萧律能有片刻的心宁。 …… 阿月有孕了,她却没有半点高兴的意思。 无妨,这孩子是在这世上她唯一的亲人,她难道还能舍了去? 萧律对这孩子的到来很欢喜,千挑万选的选了一个百岁锁,亲手在上面刻下小小的两个字,如初。 孩子就叫萧如初。 男孩也好,女儿也罢,这名字都能用。 …… 朝野之间有了点风声,说是萧律不敬兄长,甚至对皇帝怀恨在心,在府邸中弄巫蛊那一套。 萧律愤而自请搜府。 萧瑾疏惯会见缝插针,当众提出由他来搜府,父皇很干脆的允了。 但凡萧瑾疏真敢做出栽赃的事来,太子清誉也就毁于一旦。 万万没想到的是,萧瑾疏大张旗鼓的带人进他府邸,根本不搞栽赃嫁祸那出戏,而是以审问为由,只带走了阿月。 萧律去找皇帝。 “刑讯只有三日,三日后总得还人,你且看他要做什么文章。”皇帝顿了顿,又道,“律儿,若这个女子几次三番乱你心神,杀了才是以绝后患。” 萧律道:“父皇,在楚国那么多年,她是儿臣身边唯一的人,她若死了,儿臣也活不下去了。” 皇帝叹了口气。 “知道了。” …… 萧律故意让大夫说她底子不好,这可能是唯一的孩子,就为了吓唬她,叫她珍重这个孩子, 可她竟然还舍得喝了那落子汤。 萧律的魂在那一时片刻被抽去了,他想要去抠她的喉咙,叫她吐出来。 又想保住那个孩子。 只要能保,多大的代价他都愿意舍,哪怕折寿。 他甚至对萧瑾疏说:“孩子是我的软肋,你保住那孩子,就能拿捏住我,皇兄,你如此精明,自然晓得留下那孩子的好处。” 萧瑾疏笑道:“你当真以为,我要她,还是为了拿捏你?” 萧律到这一刻才发觉,有些事不是他所想的那样。 第184章 番外:萧律(三) 第184章 番外:萧律(三) 再然后,萧律看到南书月被搀扶着从里头出来,苍白的脸上挂着解恨的讽刺的笑意。 他听到自己近乎颤抖的呼吸声。 他缓过来后,下意识的想落荒而逃,却猛地往地上栽去,幸而有人扶住了他。 他想走,又回了头。 小心的拿绸布把那团血肉包裹起来带走,他的手在抖,却尽量不粗鲁,生怕弄坏了什么。 …… 萧律回到京城躺了很多天。 直到听见太子和众皇子回宫的消息,他从床上爬了起来。 这一回,皇帝没有再帮他要人。 “律儿,你如今有些分不清主次了,很是荒唐,你要学会割舍无关紧要的东西。” 萧律知道父皇的意思。 再沉浸在这种事中,父皇也要放弃他了。 他问:“父皇能割舍母后吗?” 皇帝道:“你母后看到你这副模样,她会失望。律儿,朕不想对你失望。” …… 萧律知道该怎么做,才能不让父皇失望。 他应该振作,应该同秦芳若鸾凤和鸣,早日诞育世子。 也应该同萧瑾疏那般在人前面面俱到,博一个好名声。 但如此简单的事,却忽然难于登天。 他不受控制的,反反复复后悔那一天居然递给她药。 后悔那一天让她去给太子敬酒。 后悔太早告诉她,要把她的孩子养在秦芳若嗣下。 后悔在她问有没有爱过她的时候,没有明明白白的回答,哪怕他不确定自己爱或不爱,哄哄他又何妨。 他身上好似压了一座大山,压得他爬不起来。 …… 萧律靠想象,幻想出阿月在萧瑾疏身边抵死反抗不肯被触碰的模样。 但他在福康生辰当日,亲眼撞见了阿月被萧瑾疏亲吻。 萧律怒不可遏的把人拽过来,用力擦拭她的嘴。 别人怎么能碰她? 都把她弄脏了。 他粗鲁的举止,在看清阿月眼中浓郁的嫌恶后戛然而止。 …… 萧律一闭眼,就梦见楚国的事。 后来昌禾郡主不知中了什么邪,屡屡给他送东西,还不允许旁人再欺辱他。 他说要喝鸡汤,昌禾郡主便日复一日的送来。 那天,昌禾郡主当着阿月的面,亲了他的脸。 一晃的功夫,便不见了阿月的身影。 在柴房外,萧律一眼便望见蹲在角落里失神的阿月。 他杵了会儿,仍然没走过去。 阿月终于感觉到有道视线在盯着自己,抬起眼眸,对上他的目光。 她勉力挤出一抹笑容,若无其事收拾起墙边的柴,装出忙碌的样子。 夜里,她规规矩矩守在床边,没有进被窝。 萧律躺在床上,透过窗,望着窗外的一轮弯月,怅惘道:“我厌恶所有的楚国人,除了你。” 阿月屏息问:“包括昌禾郡主吗?” “她最恶心,”萧律冷冰冰道,“淫贱娼妇,她就该得脏病死去。” 说这些,便是想告知她,不必为昌禾郡主而心中煎熬,这实在是没必要的事。 阿月惊了惊。 “怎么了?” 萧律避之不谈,沙哑道:“阿月,给我抱抱。” 她很乖的脱衣物脱鞋袜,钻到被窝里来。 萧律就只是搂抱着她,也能心平气和不少,不过心中有躁动,他都强行按耐了。 阿月才小产半个月,还在养身子,这个时候不能碰。 可哪怕是这些时日时,阿月还总是绕着他转,一日三餐,事无巨细,一切都以他为先。 …… 如今人不在身边,萧律只能靠着回忆来安抚自己,却依然辗转难眠。 葫芦隔着门禀报。 “殿下,太子召了侧妃侍寝。” 既然册封礼未成,但东宫内外都已称呼阿月为侧妃。 萧律浑浑噩噩去了皇宫中,跪在了皇帝面前。 皇帝没有心软,反而一顿怒斥。 “你要消沉到什么时候?你想把人要回来,权力才是硬道理!这口气你就憋着!等你踩在他头顶上,还愁不能得到他的女人?” 道理是这个道理。 但萧律满脑子只有一件事:她要给别人侍寝了。 扒着御花园凭栏呕吐的时候,他头晕目眩,往水里一头栽了进去。 …… 他醒过来,父皇满面阴沉的在他床边。 “朕给你十日功夫,再放不下,朕便杀了这个妖女。” 萧律麻木的望着屋顶,说:“不必十日,儿臣放下了。父皇,但是儿臣想见她一面。” 皇帝凝视他良久。 “律儿,你今夜杀了她,明日朕便废太子。” …… 萧律知道,父皇说这话是真心的,没有在诓他。 父皇犹豫着迟迟没有易储,只因他为了阿月,做尽荒谬之事。 只要他让父皇看到割舍的决心,父皇是真能做出废太子的举动来的。 …… 小半个时辰后,阿月来了。 萧律看到她脖颈处的红痕蔓延到衣襟里。 她肤白,总是轻易揉捏便泛起大片的红,而眼下这些红想必是他的好皇兄弄出来的。 萧律直直的看着她这双冷淡的眼睛。 从前,她不会是这样的,从前她的眼睛总是带着沁人心脾的笑,而不是像这样黯如死灰。 也许她早已与萧瑾疏同过房了。 萧律想开口问,但说出口的话,语气很戾,字字凉薄。 他每一句都是在质问阿月。 他甚至还说:“南书月,你早晚死在我手里。” 他想,他应该掐死她的。 一个背弃他,不贞不洁的女人,他应该杀了她的。 如此也称了父皇的心。 可他的拳头握紧又放下。 在她转身离去的时候,萧律看着她背影,几度想要开口。 怎么就到了今日的地步? 怎么到了如今,储君之位唾手可得,那是他最想要的东西,他却不知究竟还有何意义了。 殿宇太宽广,太森冷。 萧律将烛火一盏盏点亮,哪怕点了再多烛火,屋子里依然那么昏暗。 他忽而笑出声。 阿月曾经告诉他,人只要好好活着,总有前路可以走,这人世,总归是有什么值得欢喜的,哪怕只是一颗好吃的果子,一锅炖得恰到好处的粥。 但风雨后依然有风雨,路前头还是路。 她说的恰到好处究竟是什么意思? 只有世情薄,只有错过。 …… 夜深天凉。 该得到的从未得到,该失去的早已失去。 第185章 聊一聊吧,老朋友们。 第185章 聊一聊吧,老朋友们。 原本想写个番外来着:设定南书没有灭族,阿月在家人宠爱里长大,再遇见萧律和萧瑾疏的故事。 之前答应一些读者写的。 但现在这个饼我可能实现不了了。。。 …… 关于萧律,他的境遇造就他偏执的性子,是个挺悲剧的人物。 写他的一些情节,有时我会突然崩溃,收拾好情绪再继续写。 我可以对萧律心软,但阿月不能,痛和苦都是她在承受,没有人能够代她原谅和释怀。 看完书还没看够的推荐去看短剧。 …… 以下是我关于萧瑾疏的一些心声。 评论区无论是连载时还是完结后,我都会定期看一看,对各种各样的声音也有所了解。 对于萧瑾疏,我对于他的塑造是用心最多的。我没有给他一个完美无缺的基调,我秉承的,从始至终就是不能毁了他人格。 对于江山社稷他是合格的君主,对于属下臣子,他是宽厚仁德的主子,对于女性,他是尊重的。对于阿月,他的三次放手无可奈何。 他的胆魄与胸襟,冷静与自持,是许多人喜欢欣赏他的原因之一。 当然他也在爱里冲动过。 但萧瑾疏不能够失智,他做一切事的前提都是不会妨碍江山社稷的。 他首先必须是明君,心中有山河百姓,其次才是他自己,和他的感情。 他时时这样提醒着自己。 他为阿月做到的破例和衷情,包容和放手,一定会有人心疼他的。 我也知道,有人心疼他,心疼他到攻击我这个后妈的地步,应该是值得我高兴的事才对,这说明我的萧瑾疏被人爱。 我不爱他吗,哈哈哈,或许我不是个合格的后妈,但我已经竭尽所能让更多人心疼他。 再说说阿月吧。 这世上有很多姑娘,在受过伤之后依然开朗,依然相信感情,的确是一种很值得欣赏的坚韧。 也希望所有的姑娘都可以有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的乐观。 阿月并没有怨恨过萧瑾疏将她送回到萧律身边,她能够理解那时他的处境和选择的。 很多人不明白,她既然理解,为什么不能接受和爱。 这么说吧,溺过水的人知道是自己不慎,不会怨恨水,她也知道水是个好东西,但她一定会惧怕水。 有些人会战胜这种惧怕,有些人则会惧怕一辈子,哪怕再度下水,也始终会小心翼翼的,再三谨慎。 无数次稍有心动的瞬间,她都会以各种各样的理由说服自己,即刻将火苗掐灭了去。 是的,心动过,正文里也仅限于心动过,不是爱,不能爱。 她和萧瑾疏之间,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萧瑾疏彻底放手的数年之后,心中有些壁垒或许才会慢慢坍塌。 有人骂她不识好歹。 但也有许多姑娘心疼她的,心疼她对感情的怯懦,还为她写下很长的评论,祝福她往后能自在快活,我很高兴这样的姑娘不在少数。 …… 关于秦元泽的存在。 他在书里是必须要存在的,至少秦家兵马的去处要有个交代,他也是伐楚时与阿月并肩作战的将军。 另,我是个作者同样是个读者,我看书的时候永远不介意多个男角色爱女主,更不会灵魂拷问:这个女主凭什么被他们这么多优秀男喜欢。 有这种介意,或者有这种疑问,我是不能够理解的。怎么他们优秀男,阿月就不是优秀女? 还有,我在文中回复某位读者: 每个哪怕再平凡的姑娘都会被人喜欢,总会有人喜欢她的。 很奇怪吗? 一个平平无奇甚至算不上漂亮的姑娘,或者说有些小性子,家境也很普通……被喜欢就很奇怪了吗? 说真的,这没必要深究。如果非要寻根问底,那我只能说……我还想写他十七八个男的都围着女主转呢,都言情了,多几个喜欢咋的。 (有人把我这些话作为糙点在红书喷,那我在这里回应一下。没记错的话书里每次有人问女主的优点在哪里,都会有读者耐心一一列举,但我觉得,这实在是没必要解释的事,千人千面,自有喜欢欣赏女主的读者,我不可能来跟你一一自证。而我更是觉得,能拿“平凡女孩都会被喜欢”这句话当糙点的人,也是离谱的不行了。且不论小说本就一个梦,生活很美好,麻烦有点别的事吧。) 别人就只能喜欢你所喜欢的事物或人吗? 你不喜欢的,你觉得没有长处的不值得被喜欢的女主,在别人眼里可真的未必! …… 接下来的话,是我想告诉姑娘们的。 你永远值得被爱。 更请你一定一定先爱自己。 …… 2025.5.26 第186章 番外:萧律重生 第186章 番外:萧律重生 有一些短剧观众请求我写一个萧律重生文。 行的,来了。这是送给李是侥饰演的萧律的重生文。 宝子们随缘看到,请不要去发在其他社交平台,不要推荐其他平台的网友过来看。 就爱写,就不喜欢被那些喷子看到,本作者小气得要死。 —— 萧律醒来,眼前是熟悉的卧房,如记忆中那般简朴,被阿月收拾的一尘不染。 他在这间卧房里睡了八年,自然记得,这是楚国的质子府。 他再度闭上眼。 这大概是临死前的错觉吧。 阿月的声音响起。 “我看到你醒啦,起来吃点吧,这都什么时辰啦。” 萧律睁开眼,看着她,她是十五岁小姑娘的样子,模样已经渐渐长开了,有了美人雏形。 他向她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 阿月便放下手里的针线和衣服,到他身边来,把手递到他掌心里,与他相握。 “怎么啦?” 温热的肌肤相触,萧律才缓缓反应过来,是真的,并非幻觉。 他回到了阿月十五岁那年,而现在入秋。 萧律把她搂怀里来紧紧抱住。 阿月问:“怎么了?做噩梦了?” “嗯,”萧律的鼻音很重,“梦见你离开我了,嫁给别人了,还要同别人生孩子。” 阿月抱住他的腰,软软倚靠在他胸膛,笑着说:“好奇怪的梦。” …… 从那天起,阿月觉得萧律像变了个人。 之前他没有那样黏着她的,现在却好像时时刻刻都要看到她才行。 清早起床煲粥,萧律在一边守着她。 去河岸边洗衣服,萧律也要跟去。 阿月晾晒衣服的时候,调侃他:“你真的以为我会跑了啊?” 萧律问:“你会离开我吗?” 阿月啼笑皆非的说:“怎么离开啊?我奉命照顾你,你是我的主子,我是你的婢女……” “不是,”萧律看着她,说,“不是婢女。” 阿月转过身来,对上他目光。 “那是什么?” “妻子,”萧律说,“是我的妻子。” 阿月平时很伶俐,这会儿却红了眼眶,呆愣愣的看着他。 萧律哑着声说:“等回了昭国,我娶你。” 每回他提回故国,阿月便没来由的心疼,但她不会显露在脸上,只是说:“回了昭国,你就是皇子,而我这样的身份,昭国皇帝绝不会同意我做你的妻子的。” 无论如何,他有这份真心,能说出这样的话来,阿月已经知足。 “总归非你不娶,”萧律看着她的眼睛说,“如若食言,就让我被天打……” 阿月赶紧捂住他的嘴。 “我信,我信。” 世事无常,谁也无法预料往后有什么变故,她不要他发这种毒誓。 …… 萧律突然觉得,原来质子府中的日子并没有那样难熬。 他当时若非沉浸在屈辱中,多看看身边这个姑娘,或许心境大有不同。 …… 回昭国之前,萧律都忍住了,没有碰阿月一回。 因为眼下实在不是时候。 他们早晚会成真正的夫妻,早晚会有孩子,在合时宜的时候。 回到昭国,皇帝等不到他的动静,反而主动旁敲侧击的提起秦芳若。 “律儿,你小时候同芳若玩的不错,如今那姑娘长得甚是标致,让她给你做皇子妃,如何?” 萧律摇摇头说:“母后从前便不喜欢秦家人。” 他的父皇有片刻的恍神。 是啊,若是母后在天有灵,怎会愿意看见他为了争权夺势,而与秦家的女儿结亲? 就这么一句话,便轻而易举将这桩婚事挡了去。 回府之时,他看到了熟悉的一幕。 是在花丛中,太子正立在阿月面前,与她说着话。 萧律上前将阿月拉到身后,警惕而疏离的示礼。 “皇兄。” 萧瑾疏看到他这样的举动,目光中的诧异一闪而过,继而道:“父皇欲给你赐婚,不知是哪家的姑娘。” 话落,阿月眼神一黯,便想把手腕从萧律掌中抽出来。 萧律握得很紧。 “我心中早已有属意之人,只能叫父皇失望了。” 闻言,萧瑾疏看向他身后的姑娘。 那姑娘一瞬不瞬的看着萧律的后脑勺,目光灼灼,满是情意与感动。 萧瑾疏云淡风轻的笑了笑,由衷道:“九弟是有情有义之人。” 萧律有些恍惚。 那一世直到死去,无人不说他凉薄残忍。 此时此刻,居然有人说他有情有义了。 …… 送太子出府时,阿月不在身边。 萧律话里有话的问道:“皇兄,你是不是觉得,我一定会娶秦芳若?” 萧瑾疏道:“何来一定的事?世间不乏陈世美,亦有人故剑情深,每个人做的选择都不相同。” 前者冷血冷肺,后者成为佳话。 萧律又问:“皇兄若是我,会如何选择?” 说来也怪,他明知太子的立场与他相左,太子自然会盼着他娶个毫无助力,甚至惹恼父皇的婢女,但他仍想知道,换作萧瑾疏面对这一切,会如何做。 萧瑾疏道:“你在动摇?” 萧律立刻道:“没。” “那便是下决心如此了,”萧瑾疏道,“你会有此决心,必是她在楚国为你付诸良多真心,如若是孤遇到这样的真心,亦难免会动容。但这到底不是孤的经历,说不出笃定给她正妻名分的话来。”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一定会善待她。” 这一问,他回答的毫不敷衍。 萧律与他并肩立在大门外,暖阳沐面,良久后,点了下头。 幸而,还能重来。 第187章 番外:萧瑾疏if线 第187章 番外:萧瑾疏if线 溯儿十岁生辰在即,宫人来报,说是皇后回来了,正在东宫。 萧瑾疏视线未偏离手中折子,淡淡“嗯”了声。 过了一炷香的时辰,三七问:“圣上不过去吗?万一娘娘只是回来一会儿,马上就走……” 萧瑾疏放下折子。 “太子功课如何了?” “太傅说……” “罢了,朕亲自去过问。” …… 萧瑾疏没允许宫人通报,独自踏入东宫。 东宫主殿的玉石桌上,堆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是海边捡的玉螺,有溪里的彩色石头,还有一箩筐她亲手在山里挖的笋。 溯儿把玩着这些玩意儿,听南书月讲着入山挖笋的事。 “跟在一群大婶后头,就能找到长势好又多的笋,她们经验可老道了……山里东西多,野兽也多,有一回不巧,正挖笋呢一只豹子从山上冲下来,差点把一个大叔叼了去。” 说着,她掏出了一把弩弓:“还好母后有这个,射中了豹子的眼睛,那大叔就被你母后救下来啦。” 萧瑾疏心想,她自称母后,大抵是仍把自己当作皇后的。 溯儿突然问:“母后去见过父皇了吗?” 南书月说:“还没有。” 溯儿附到她耳边,说了句悄悄话。 随后,南书月摇摇头:“我没有怨他。” 溯儿眨了眨眼睛:“那母后为什么,不喜欢回来,不见父皇?” 南书月垂眸,缓缓道:“你父皇也不想见我。” 溯儿压低了声音,但萧瑾疏听清了他在说什么。 “没有,父皇没有不想见母后,只是心中有愧。兵权,君臣,皇祖母……社稷与孝道,每每权衡利弊之下,伤的总是母后您。父皇说,他即无法周全,又不舍放手,白白耗了母后几年,皆是愧对。” 南书月摸了摸他脸颊。 “那你转告父皇,母后感激他,他对得起黎民百姓,也把溯儿教养得很好。我没有不喜欢回来,只是母后……也有愧,怯于面对。” 溯儿好奇:“母后愧对什么?” 南书月没有回答。 萧瑾疏明了。 她的愧,是因这皇后之位,戴着那凤冠有愧。 当年,她坐小月子时发过一次高热,浑浑噩噩时,她流着泪质问过他:“你有那么多方式收回兵权,为什么偏偏是这一种?为什么,又要利用我啊……你让我在这后位上,如何心安理得!” 她总是奉承,总是唯唯诺诺,可她骨子里,倔得比铜铁还硬。 溯儿突然看向这边。 “父皇!” 萧瑾疏若无其事走过去,南书月起身示礼。 似乎一切都好。而他们也没有任何久别重逢的欢喜。 …… 溯儿射箭进步很大。 那么沉的弓箭,他能轻易拿起了,握得稳稳当当的。 他拉开弓,小少年的目光也随之变得锐利。 箭离弦,破风而去,正中靶心。 南书月拍手称绝:“厉害啊!我们溯儿太厉害了!” 溯儿把弓递给她。 “母后你试试!” 南书月弩用得好,准头很行,这把弓势必也不在话下。 但她接过手,费劲才能把它举起来,那弦对她来说太结实了,根本拉不动。 “算了……” 萧瑾疏贴到她身后,温热手掌包裹住她拿弓的手,那拉弦的手也被他另一只手握住。 如此一来,她整个人几乎被他圈在怀中。 萧瑾疏握着她的手,将她下沉的弓缓缓抬起,箭对准靶子。 嗖—— 箭支飞了出去。 宫中六年,离宫又两年,摸手这样的肌肤之亲,已经时隔八年未曾有过。 八年了,她的容颜没什么变化,似乎从宫外回来,反正更鲜活了。 溯儿道:“母后射中了!母后再来一次!” 分明是萧瑾疏射的箭,这孩子却一个劲夸南书月。 …… 晚膳时候,南书月端出一坛酒来。 “柱州带来的果酒,原本是有买了四坛的,路途太遥远,磕碎了两坛。” 溯儿正啃着鸡翅,闻言,抬起头。 “这是母后给父皇带的礼物吗?父皇最喜欢喝酒!” 南书月说:“你没劝父皇少喝一些?” “劝了,父皇不多喝,每日就喝一点儿。” 溯儿做手势比划“一点点”的范围。 南书月弯起眉眼,看着是欢喜的。这份欢喜,大抵是面对溯儿的缘故。 萧瑾疏把那坛酒拿过去,给自己倒了一杯,浅浅抿了口。 酒偏甘甜,不太烈。 南书月突然让宫人再拿个酒杯来。 萧瑾疏握紧酒杯:“你要喝?” “喝点。” 她喝酒是爽快的,不知不觉两杯就着菜下肚。 萧瑾疏忍不住道:“你酒量不行,喝多了又吐又闹的,也伤身。” “那就浅尝辄止吧。” 但她把酒杯放下了,萧瑾疏又懊悔。 她只有在喝醉的时候,才会与他有些真心话。 …… 天黑了,南书月得离开东宫,回未央宫去,像过去她在宫中那几年一样。 萧瑾疏该回乾元宫的。 但他偏偏站在东宫外头,没有走。 “陪你走一段吧。”他说。 他们并肩走在宫道上,却是彼此无言。 到未央宫外,萧瑾疏开口:“这回待多久?” 南书月说:“歇一阵吧。” 不是一会儿,也不是一两天,是一阵。 萧瑾疏心情莫名好转许多。 “玩累了要歇歇的,也好。朕今日闲来无事,去你的未央宫坐坐。” 未央宫中灯火通明。 南书月坐到妆镜前,刚要拔下珠钗,萧瑾疏的手抢了先。 她的发饰并不多,只是拔了两根钗,那墨发便如瀑泄下。 “你去渔村住了一阵?” 问出口,萧瑾疏便懊悔。 当初放她远走,状似洒脱,可若是让她晓得,自己时时在打探她的足迹,总归不是光彩之事。 南书月“嗯”了声。 萧瑾疏将她头发捋到肩后。 “没碰到熟人?” “天大地大的,哪来什么熟人。换一个地方,便都是生面孔了。” 她顿了顿,道:“在渔村,见过秦元泽一面,一同吃了顿饭,之后他往北,我往南。” 这时侍女们将沐浴的水备好,她自然而然的走去烟气袅袅的沐桶边。 侍女们纷纷退了出去。 萧瑾疏没有走。 他还有话想说,那么多不见,他总是有些话要说的。 不曾想,南书月竟自然而然的,在他面前褪下外衣。 春日里穿的少,宽下外袍里头便是肚兜。 这样坦诚相对,也算一种容纳吧。 萧瑾疏将她拉过来,搂入怀中,紧紧抱着她,哑声说:“酒很好喝。月儿,我很想你。” …… 这话,溯儿也对南书月说了。 他还把父皇这些年的画卷拿出来。 画上的,无一不是南书月。 溯儿说:“母后,父皇不开口,但我知道,他很想你。” …… 天亮之前,萧瑾疏刚坐起身准备去上早朝,她也起来,伺候他穿衣,戴冕。 “你不必如此守规矩,无论什么场合,你都无需向我行礼。”萧瑾疏说。 南书月一丝不苟的为他理好绣着五爪龙纹的衣襟。 “从前行军路上路过淮安县,处处荒地,流民居多。而今再去,却是良田遍地,瞧见的孩童也不似当年瘦弱。不少百姓们赞颂圣上是好皇帝,不止淮安县。” 萧瑾疏扬起唇角:“朕最担心的是官员中饱私囊,谎报实情。不过这些事,都有法子应对。” 南书月深吸了一口气。 “圣上,是明君。” 萧瑾疏看着她,苦笑道:“在你心里,你我君臣而已,君贤,则臣忠。” “不全是如此,”她顿了顿,道,“我曾经用尽全力阻止我自己对圣上动心。我惧怕这点情意,胜过怕死,我不容许自己去信任一个,曾一次次放弃过我的人。” 萧瑾疏牵了牵唇,哑口无言。 “知道了。” 诸事皆有因果,怨不得人,他也早已不会强求。 他转过身,往外走。 南书月的声音从后传来:“可我明明心里明白,你若不爱我,岂会如此纵我,容我。而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难道是你为我枉顾社稷,不,不是的……故而有时我也想不明白,我要的,究竟是什么?” 萧瑾疏明白的。 她要的,是他不去权衡利弊,是她不被利用,向来只有赤诚才能换真心。 “月儿,”他说,“你不需要对我动心,也不必因我尽到皇帝职责,亦或是我对溯儿尽心,便对我心存感激,那些事我做不到岂非该死?你只管去做令你快活的事,想不明白的,抛却便是。” 有些东西,他大概是永远得不到的。 或许是他得到的太多,上天也不允许他人生太过圆满。 既然给了他皇位,给了他那么好的溯儿,他也占有过深爱的女人,够了。 在他踏出寝殿之前,南书月说:“可你那么好,我又怎么能,真的半点不动心呢。” “……” “你知道吗,听百姓夸皇帝,我下意识的念头居然是,那是我夫君啊。” 萧瑾疏愣住,缓缓回过头。 南书月对上他视线,眼尾微红。 “可我并非无欲无求,我野心大到令人发指的地步,我要溯儿做太子,要做你的皇后,却又心胸狭隘,盼着你空置六宫,唯我一人。你要真顺了我,我就是祸国殃民的妖后。” …… 整个早朝,萧瑾疏都尤其的愉悦。无论大臣说了什么,他都发不了怒。 …… 那天,他对南书月说:“你算什么祸国殃民?残害忠良,还是蛊惑我酒池肉林,害我大昭割地失了城池?南书月,你灭楚扩我疆土,诞育太子,功不可没,要什么都不足为过。” 素来循规蹈矩,权衡利弊,他便痴这一回又如何? 大不了后世嘲弄,也早已作古,身后名又有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