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女冷域》 感官增强 许引第一次见赫尔真人,只觉她比电视上凌厉一些,唇角保持上扬,眼神却始终是冷的,只在别人唤她“总统女士”时,浮起似是真心的笑意。 “总统女士,”科学院院长指着许引身边的一人,向赫尔介绍,“这位是‘AI全民侧写’项目的负责人,陈博士。” 见赫尔没反应,院长补充道,“现在您的政府里,国防部、财政部,还有好几个部门都在用它。” 陈博士立即介绍起项目来,或许第一次面见总统,他一直没敢抬头直视赫尔,声音颤抖,好几处结巴得厉害。 赫尔听得认真,时不时露出赞许之色,微微点头。 许引却只觉得,赫尔的表情同她听之前几个汇报一个样,她一点都不感兴趣。 “总统女士,”院长指向许引,“这位是许博士,他负责的是感官增强项目,他可是咱们国家科学院自成立以来,最年轻的一位,真是青年才俊啊……” 不等院长说完,许引上前一步,他身型高挑,五官深邃,在一众科学家中相当显眼,周围人纷纷看向他。他主动向赫尔伸出了手,“您好!”他突然不想喊她的头衔。 赫尔也伸出了手。她抬眼,眸子里没有内容。 好黑的眼睛,好黑的头发,即使盘得一丝不苟,许引也能轻易想象它倾泻而下的波澜,就如漆黑的雨夜,吞噬一切光线。 直到院长咳了一声,许引才回过神来,“请让我为您介绍感官增强项目。这个项目目前还在动物实验阶段,我们发现,给动物大脑中植入我们的芯片,可以显着增强它们的感知,比如看清更远距离的物体,听到更高频率的声音。除了人类熟悉的五感,还有其它多种感知系统,如平衡感、空间感、磁感,都能被不同程度地增强……” 这段台词,许引花了许多功夫,怎么简单易懂,又怎么显得厉害,短短几十秒,他连表情都排练了无数遍,可赫尔的表情没变化,保持着假模假样的微笑,他甚至觉得,她的头已微微转向下一个汇报人。 不甘心,此刻他唯一能感受到的,就只有不甘心。 “感官增强项目若应用到人体上,将会对国家大有用处。比如战争中,植入我们芯片的士兵,便会拥有野兽般的敏感,能精准定位敌人所在……”他胸口起伏,额前的刘海不断刮蹭着睫毛,灵魂仿佛抽离出来,浮在空中俯瞰着自己。 他在干什么,穿着特地定制的高档西装,还做了个自以为帅气的发型,就算这还能找借口,可他又说了些什么,明明人体实验还在准备阶段,效果无法预测,他就这般信口开河,还算个科学家么,还说什么“野兽”,竟不觉羞耻。还有战争,他疯了么,为什么要提战争,明明国家处于安定中,赫尔也一直是反战的温和派。 可他的语言背叛了他,自顾自漫溢而出。 院长剧烈咳嗽起来。 赫尔的眼神,终于有了些变化,盯着他的眼,又转到他微颤的嘴唇,像看着个稀奇玩意般。没等许引分辨,赫尔淡淡吐出句,“居安思危”,便转向了下一人。 没了?没了。居安思危是好,是不好?是评价,还是嘲讽?她喜欢,还是不喜欢?许引的思绪被那短短四个字搅得乱七八糟,接下来的汇报会一个字都没听见。 汇报会结束后,院长责怪他的长篇大论,他也只记得最后一句,“就你显摆,你显摆给谁看?有什么用?” 是啊,显摆有什么用,许引嘲笑自己,想向总统邀功,从而获得青睐?获得资源?可赫尔只是个临时总统,若不是前总统意外身亡,她这个副总统再怎么也坐不上那个位置。前总统在时,每次出现在公众面前,她总是温柔谦和地站在前总统身边。即使现在,她看似独当一面,所有政策,也都只是前总统的延续。 “继承前总统遗志”,那是她最常挂在嘴边的话。 就算她注意到自己,又能怎么样呢,她能给他什么呢,许引轻叹了一声。他不该再想了,可莫名的遗憾始终萦绕着,好可惜,他没给赫尔留下印象,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汇报会之后,许引的生活没有任何改变,他每日在这所国家最高科学院,研究着感官增强技术,工作间歇,便是看新闻,看屏幕里的赫尔。 许是打光和角度的缘故,镜头前的她,脸更柔美,眼神更温和怜悯。媒体很喜欢放她和孩子们站在一起的特写,她总是蹲下去,抬起脸,望着他们,就像如果她有孩子,她就会用那样的表情。 渐渐的,赫尔有些变了,或者说,宣传有些变了,许引不知道,是不是只有他一人发现。赫尔的西装颜色越来越深,即使轻松的场合,也佩戴着她曾在军队获得的各种奖章。她的发型没变,耳饰却由珍珠换成了黄金。她出席军队的活动明显增多了,她与士兵们一起训练,背心上满是泥污,肌肉分明。 她看向镜头,像直视着许引一般,一瞬间,许引仿佛被拉回了汇报会那天,他来不及分辨的赫尔的眼神,就是那样。 赫尔转向“强硬”的人设,与邻国紧张的关系,线索越来越多,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气氛的改变,最近的科学院里,人们茶余饭后聊的也尽是这些事。 “做做样子而已……” “肯定被逼的呗,她又没有实权……” 科学院食堂内,几人聊着天,许引不参与,只是竖着耳朵听。 “瞧瞧,她又去大教堂了……我说吧,她就是表面强硬,说不定现在躲在教堂里,在求神保佑呢……” “你怎么知道她去了大教堂?”许引一下子就凑了过来。 那人吓了一跳,“网上说的,人家说刚路过那附近,封路了,好像看到总统的车队了……没拍到照片,封路了怎么可能拍到嘛……” 只是捕风捉影的信息,周围人很快就失去了兴趣。 许引却拿出手机,搜索起社交媒体上,关于赫尔去大教堂的讨论,他翻了几页,没人拍到车队,更别说拍到赫尔了,只有人远远拍了张模糊的大教堂,和平时的大教堂毫无区别。 许引却盯着那张照片,不知盯了多久,久到他像是出现了幻觉。他仿佛看见,赫尔用力推开沉重的大门,脚步有些不稳,她维持着坚毅的眼神,直到跪倒在神龛前,才终于露出软弱之色。她双手合十,她在祈祷什么呢,指引?庇佑?依靠?还是,爱? ———————— 大教堂的大门开了,空荡荡的中殿,只有赫尔站在神龛前,背挺得笔直。她仰着脸,似在直视神像,一缕阳光透过马赛克玻璃,打在她的耳环上,光芒锐利。听见大门关闭,她回过头,笑着,“好久不见啊,大主教。” 回音瞬间弥漫开来,沉闷的空间,亮了。 点燃她 冯洄故意不看赫尔,径直走到神龛前,在胸前画完十字,“你很久没来了,这次来,又是跟我要什么?”像在对空气说话。 没等赫尔回答,冯洄语气坚决,“我不会答应的,你死心吧。” 赫尔噗嗤一声笑了,“我还什么都没说呢,大主教。” “你只是个临时总统,按现在的民调,两年后的大选,你根本没可能继任总统。”他哼了声,“但如果你非要当呢,只有一种可能,国家陷入战争,战争期间,可以不选举,这也不是没有先例……” 冯洄转向她,金发好似散发着神的真光,如湖水般幽蓝的眸子,此刻像在审判赫尔,“神在看着你,赫尔。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开战!你来找我,无非需要我以神的名义,证明你的战争有多正义,你就能师出有名,你能瞒得过我么?” “啧,”赫尔笑意更甚,“哥哥侍神久了,也不知道是未卜先知的本事增强了,还是想象力更丰富了?” 她上前几步,几乎要贴到冯洄的身体,她抬手轻抚他黑色的长衫,又捋了捋他胸前的金色圣带,“其实,我本来真没往那方面想,哥哥倒提醒我了呢,真是个好主意,我说不定会照做哦?” 赫尔那样的表情,冯洄再熟悉不过了。她没变啊,就算戴上厚厚的面具,那也只是对别人而已,在他面前,她始终没变。 他心底,竟生出一丝愉悦。 “你从小就这样,我都习惯了,”冯洄叹了口气,由着她拨弄圣带上的花样,“我还记得……” “哥哥,”赫尔打断了他,“我几个月前去了趟科学院,听了不少研究。有一个科学家,说人的记忆,并不是完全真实的,其实是大脑拼凑的呢。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所谓的科学研究而已,冯洄皱了皱眉。 赫尔语气平淡,像在聊家常,“哥哥你总说我小时候的事,可我并不记得。你说,有没有可能是你,潜意识希望我是那样的人,所以你才创造了那样的记忆?” 冯洄一愣,不自觉后退了一步,正色道,“狡辩,我记得清清楚楚,难道是假的么。” 赫尔放声大笑,就像恶作剧得逞了。她天生嘴唇红得很深,笑开的时候,便露出两颗尖利的虎牙,每当这样的时刻,冯洄总是挪不开眼,紧紧盯着那两个小小的尖角,害怕下一秒,它们就会消失。 赫尔打断了他的思绪,“你误会了,我只是来看看孩子们的。”她不再玩笑。 冯洄垂下了眼。 他依然记得那天,那天下着大雨,赫尔漆黑的发黏在脸颊、脖颈,她的衣裙全湿了,裙摆满是肮脏的泥点,像在雨中奔跑了许久。她说想为被遗弃的女孩们找个“家”,她对他说,求求你。 她的眼睛湿漉漉的,他想都没想便答应下来,连大教堂全是男人,从没有收留孤女的先例,都忘得一干二净,为此还和教会斗争了许久,直到现在,斗争也不算彻底结束。 “真可惜,又临时有事要处理,得走了呢。”赫尔看向冯洄身后,“你替我去看看孩子们吧,我给她们带了礼物。” “我?不太方便吧……”冯洄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起,身后已站着一人,那是个身着警卫服的女人,她听了赫尔的指令,直接转身离去,脚步轻得没有声响。 “得走了,哥哥,我会再来看你。”赫尔向大门走去。 冯洄却突然胸中翻涌,他再也忍不住了,“你敢不敢发誓,说前总统不是你杀的。” 他声音弱了下去,“他给了你许多机会,他对你一直很好,不是么?” “当然了哥哥,”赫尔并没回头,她语气轻松,“他对我如父如友,若不是他对我的提携,我怎么可能到现在的位置呢?我对他只有感恩,绝不会做任何伤害他的事。” “再说,我怎么敢在神面前撒谎呢。” 像讲了无数遍的台词,流利得没有一丝波纹。 大门重新闭上,中殿里只剩冯洄一人,他就那么一直望着大门,呆呆站着。不管赫尔怎么说,冯洄都相信自己的记忆,记忆里的赫尔,从没信过神。 ———————— 总统府的卧室内,赫尔站在镜前看着自己,看了许久。 “好温柔的眼神呀,也用那种眼神看看我嘛。”连曳从身后环住赫尔,撒娇道,“总统阁下。” 赫尔笑了,手臂环过他的后脑,像奖励小狗般,揉揉他的头发。她转过身,抬头望向他,“是这种眼神吗?” 连曳棕色的自然卷湿湿的,晃着脑袋主动蹭她的手,又低头凑近她,鼻尖蹭了蹭她的,“还不够哦,再温柔一点,可以吗?阁下。” 赫尔很高兴,连曳看得出来,那是他小心收藏的秘密。宝贝、我的爱、赫尔啊、总统女士……每一种称呼,他都试了,她都笑着由他唤。但只有“总统阁下”,那是一束神奇的小火苗,他一唤,便“滋啦”一声点燃了她。 “要求真多呢,警卫长先生。”赫尔拿起桌上放着的警帽,随手搭在连曳头上,他发梢的水溅在她的小臂上,反而是他轻哼了一声。 要求多吗,明明一点都不多,可她那样说,连曳便只得把到嘴边的情话全都咽回去,太多太沉了,全都堵在喉咙。头发越来越湿了,眼前起了层薄雾,水沿着他的唇角滴落,他舍不得,想全都吞下,堵在喉咙的话便随之膨胀,再膨胀,胀得他喘不过气来。 连曳睡不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亮了,“国防部长”四个字赫然显示,他抓着手机,回头看了熟睡的赫尔一眼,轻手轻脚带上了卧室门。 “爸……我不是叫你别给我打电话么?”连曳熟知总统府的每一处角落,可此刻,这里却像一座黑暗中的巨大迷宫,要将他吞没。 “你求婚了么?她答应了么?”电话那头的声音焦急。 “还没求……” “你怎么回事,这一次次的,我就搞不懂了,你不是说你爱她么?” “我是爱她啊……”连曳不自觉抬高了音量,又赶紧捂住了嘴,回头张望。 对面一阵无语的沉默,接着是怒气,“我和你说多少遍了。还有两年就要重新大选,她根本没法继任。现在是你最好的机会积累政治资本,你们结婚,她怀孕生子,回归家庭,你走到台前不就顺理成章了么……” 连曳始终不发一言。 “好好好,我不说你不爱听的……你这么做,不仅是为了你自己,你也是为了你们俩,为了你们的家,你不想守护她吗?你也不想她和别人在一起吧……” 他爱她,她也爱他,模范爱情,模范婚姻,一切顺理成章,可总有什么,像是拼图里角落缺掉的一块。他无法说服父亲,他连自己都无法说服,只能匆匆挂掉电话。忽然他像感应到了什么,猛的回头看去, 漆黑的走廊深不见底,连曳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注视着他。 没用 科学院的汇报会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赫尔却突然宣布,设立全新的“总统科学奖章”,由总统亲自颁发,给予一位科学家国家最高荣誉。 整个科学院反应热烈,毕竟之前的总统们从未给过科学界如此高的待遇。即使赫尔公务缠身,无法亲自到场,科学院还是筹备了盛大的颁奖仪式。 筹备期间,总统办公室还发来消息,特意强调奖章按照科学贡献颁发,但也参考了总统女士的个人兴趣。 许引本来没觉得自己有机会,毕竟现在上上下下都在宣传推广“AI全民侧写”,可那句“总统女士的个人兴趣”,却让他浮想联翩。汇报会时,赫尔看他的那一眼,时不时在许引脑中浮现,不停调整清晰度,放大、再放大,直到她的眼睛全屏显示,直到她的每根睫毛,眼球的血丝、反射的光线都被大脑成像,直到他彻底无法分清是他真的看到过,还是他的幻想。可他不想分清, 她对他有兴趣,一定是这样。 颁奖仪式上,院长宣布,奖章授予主持“AI全民侧写”的陈博士。直到陈博士从许引身前走了过去,铺天盖地的掌声将他淹没,他才如梦初醒,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他清晰地听见,牙齿咬紧的骨骼脆响。 什么AI全民侧写,许引在心里咒骂,说得好听,无非是用AI全面监控民众罢了。那些AI计算出来的指数,表面说是为了更好地匹配资源,让每个人都能在最感兴趣的领域,施展才华抱负,其实那些个人信息都被政府和大企业用去干什么了,谁敢公开。 许引从未如此愤怒。 个人兴趣,这就是赫尔的个人兴趣么,没有主见,总是听从周围那些老政客的意见,授予陈博士奖章也是他们的决定吧,她就不能反抗么,明明她才是总统啊。 “就是他,好帅,他和赫尔真配啊。” “国防部长的儿子,现在是总统警卫长。” 许引一个激灵,仿佛经历了场漫长的梦中梦,他环顾四周,自己竟然在食堂里,周围坐满了同事,大家正望着食堂的电视七嘴八舌,而他究竟怎么从颁奖仪式走到这里的,他竟毫无印象。 电视里,赫尔走下专机,连曳紧跟在她身后。许引总觉得,两人前后摆动的手,有几次仿佛碰在了一起。赫尔只专注于公务,可镜头就像是故意的,总拍两人一起的特写。每次同框,连曳都在看着赫尔,许引清楚,那绝不是看总统的眼神。 “我有认识的人就在总统府工作,她跟我说,他们就是一对。” 啪,许引脑袋里像有根弦断了。 “快结婚了吧,估计等赫尔退了就会结。” “说不定早就结了,只是没往外说,你仔细看他们的肢体语言,这种细节骗不了人……” 啪,啪,啪,弦一根接一根断了,许引快疯了。 ———————— “国家未来属于科学……”电视上,赫尔就“总统科学奖章”发表演讲。 “有点狂妄了。”辅理主教对着冯洄抱怨。 冯洄盯着镜头里的赫尔看了一会,又看着站在她侧后方的连曳,过了半响才回,“确实。” “教会都是看在您的份上,才支持她的。她送来的那些孤女,我们本着仁爱之心收留照顾,可她变本加厉,毫不顾及您承受的压力,一波接一波地送来,没完没了。那些小孩毫无教养,吵吵闹闹的,这里可是大教堂……” 冯洄向窗外看去,回廊上空无一人,和往常一样,静谧得没有一丝声响,整个国家,再没有比这里更安静的地方了。 他有些不耐烦,“孤女们住的别院,离这里上百米,我从未看见过她们出门,只有修女一人出入,这样你也能听到她们吵闹么?” “可那么多女孩子,到底不方便……”辅理主教依旧坚持。 电视里,连曳望着仍在发言的赫尔,眼神毫不掩饰爱意,他似乎往前挪了一些,几乎要与赫尔并肩。 一股无名火涌了上来,冯洄不假思索,“我记得,后山墓园还保留着以前守墓人的住所,那就让她们搬去那里吧,让修女辛苦一点。” 话刚说出口,他就后悔了,可辅理主教不给他改口的机会,迅速领命离去。 等赫尔来找他,再好好解释吧,冯洄靠在窗边,胡思乱想。后山墓园安葬着历代地位最高的神职人员和圣人,那地方少有人去,很清静。找人去修缮一下守墓人的屋子,没有教会的人指指点点,女孩们也更自由自在,赫尔也不会太生气吧。 他的手指不自觉拨弄着胸前的圣带,还是得补偿一下赫尔,他在心里说。 ———————— 颁奖仪式后的三个月,许引过得浑浑噩噩,他对感官增强研究失去了激情,甚至开始怀疑,看得更远、听得更清,有什么用呢,早有技术可以上天入地,替人感知,也有AI可以预测、计算,早就比人类感知更加精准。 就算像他之前对赫尔说的,将感官增强应用在战争中,可现在的战争,真的还需要士兵靠自己的双眼双耳去搜索敌人么。 连科幻小说都不会把它当超能力写,太没用了,许引绝望地想,他真的太没用了。 “AI全民侧写”有了总统科学奖章加持,投资、宣传接踵而至,科学院也将最好的资源,都给了陈博士,许引的实验室愈发冷清,原本跟着他的研究员们,私底下都在打听别的出路。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许引勉强整理了发型和西装,好在遇到同事时,保持最后的尊严。走出科学院大门,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他面前,车窗全部贴膜,他无法看清里面的人,刚准备离开,车窗降了下来。 驾驶室里坐着个短发女人,她穿着警卫服,目光冷峻,上下打量着许引,“许博士?” 许引睁大了眼,心跳仿佛停止了。他当然知道她,他在电视上看到过她好几次,她和连曳一样,总是跟在赫尔身后。 见许引只是发愣,也不回话,短发女人低头看了眼手机,又再次看向许引,像在仔细确认,“许博士,总统要见你,就是现在。” 召见 等红灯时,裴希亚从后视镜里打量着许引,他相貌英俊,还带着些忧郁的气质,可除此之外,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搞研究的。 裴希亚记起,汇报会结束后,赫尔随口说了一句“好玩”,她便将许引的档案和AI侧写数据全翻了出来。 “根据我的判断,这个许引,对您来说,是无用的人。” 赫尔抬了抬眉。 裴希亚知道,那是让她继续说的信号。“数据显示,他对国家的忠诚度极高,对您的忠诚度却不明。公开场所和网络痕迹里,他没有发表过任何关于您的评价,您的政策,经济、科学、民生,他从未议论过,十分可疑。” “当然,我也能调用科学院监控录像的视频数据,让AI分析他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再计算他对您的忠诚度,只是需要点时间。” “你很在意他对我的忠诚度啊……”赫尔似是漫不经心。 “当然了!这可是一切讨论的大前提!”裴希亚脱口而出。 赫尔轻嗤了一声。 “就算先不管他的忠诚度,他那个什么感官增强项目,听起来就没什么用,感觉就是纯理论,投资也不看好它的应用前景……” “你呢,你怎么看?”赫尔打断了她。 “我对科学一窍不通。可是,如果一个技术,只能让我感觉到更多的东西,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用,反而像在找罪受。您想啊,我什么细微的声音都能听见,那不是吵死了。我什么臭味香味都能闻到的,我……” 她见赫尔面色如常,便继续,“我还吃得下去饭么。还有,感官增强了,是不是痒就会更痒,疼会更疼。” 赫尔大笑起来。 裴希亚再次看向后视镜,回想起许引在汇报会上,对赫尔无理,她就气不打一出来。直到现在,她还是想不通,赫尔亲自召见,这样全世界最高的荣誉,为什么要给这样一个人。 自赫尔从最基层的社区服务开始从政,裴希亚便一直跟着她,自以为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如今,却越来越搞不懂她了。 ———————— 该怎么向赫尔证明,感官增强有用呢,不,是自己对她有用,许引一路上都在思考。 赫尔认为的“有用”又是什么呢,经济利益?政治资本?帮助她成为真正的总统?可如果两年后,她就从临时总统的位置退下来呢,她想再次竞选,还是只愿成为连曳的助力? 许引脑子乱七八糟,却什么都没想出来。他看向墙上的钟,他已经独自在总统府的会客厅,等了一个多小时。太安静了,安静到许引觉得,他被遗忘了。 会客厅是赫尔接待外国元首、内部政要时的场所,许引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现在亲眼所见,只觉更加金碧辉煌,四面墙上挂着巨幅宗教画,其中一幅描述了人类原罪,神降下惩罚的场景,是宗教画中最常见的内容,许引正想凑近看,裴希亚却走了进来。 她说赫尔将在另一处接见许引,许引便随着她,穿过长长的走廊,拐了好几个弯,起初还能见到几个总统府工作人员,越走人越少,直到周围彻底安静下来。 门开了,浓郁的玫瑰花香扑面而来。赫尔站在窗前,漆黑的卷发自然垂落腰间,她转过身,依然穿着笔挺的白衬衫,只是下摆没塞进西裤,就那么随意地垂着。 好微妙的违和感,许引这才注意到,四面墙上都有巨大的镜子,明明屋内只有三人,却像有很多人从西面八方盯着他似的。 “欢迎,许博士,随意点,不用紧张。”赫尔开口。 似是平易近人的寻常寒暄,可许引竟感到了莫名的威压,他不自觉垂下眼,余光瞄到一旁桌上的花瓶里,插着一大束玫瑰,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我从前在海军服役,潜水时见到的珊瑚和鱼群,颜色鲜艳,可相机拍摄到的画面却灰蒙蒙的。后来听说,我眼睛看到的,并不是真实的色彩,而是脑补的,是这样吗?” 许引愣住了,不自觉看向一旁的裴希亚,像是本能想求助,可她也是一脸震惊,仿佛从来没有料到赫尔会说这样的话。 过了好一会,许引才反应过来,“是大脑做了颜色校正,它根据环境自动补偿光线偏色。” “所以,我的大脑欺骗了我的感官?”赫尔的唇角浮起一抹笑意。 许引无法分辨赫尔的用意,脑门上出了一层薄汗,“也,也可以这么说。” 他再次垂下眼,许是四周镜子的原因,他总觉得自己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动作,都在被她审视,感官像被放大了,他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赫尔鼻腔发出极轻的气声,带着戏弄的意味。 “你的感官增强技术,能到什么程度?”赫尔再次发问。 不能再继续这样畏惧了,许引逼自己冷静,这或许就是他此生,唯一能与她对话的机会,他必须在她面前展示专业、能力,他必须让她知道,她可以相信他。 他猛吸一口气,直视赫尔的双眼,“很抱歉,总统女士,现在感官增强技术还没进行人体实验,我们正在申请人体实验的审批,目前无法给您确定的答案。不过,” “我们之前做过试点项目,利用电极贴片贴在头皮特定区域,可以激活特定神经元兴奋,也能达到一定程度的感官增强,效果因人而异……” 赫尔听得认真,不知为何,她的眼神总会刺激许引的联想,观察猎物的豹子、深海中的丁达尔效应、还有浓雾中的未知,让他不自觉说出自己无法理解的话。 “您要试试看吗?”许引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好。” 许引的瞳孔骤然放大。 “不可以,总统阁下!”裴希亚上前一步,就像赫尔遭遇袭击一般,“那样太危险了,或许会伤害您的大脑,就算伤害您的头皮,不,就算伤害了您的头发,那也不行!如果您要看效果,让我来吧!” “请容我单独跟您报告一会,您不能相信他,万一他是敌人、间谍……”她手本能地向着腰间移动,像下一秒就会拔枪把许引射穿。 “好啦,希亚。”赫尔拍了拍她的肩,温柔安抚。 “很安全的,对吗?”她看向许引。 “我可以用性命担保!” 编织梦境 对话不到五分钟便结束了,许引随裴希亚离开。 返回的路迂回曲折,蛛丝马迹散落在各处,由看不见的线牵引,许引恍惚着,脚步机械,直到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向他们大步走来。许引不自觉停了脚步。 连曳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高,气场极强,离得很远,许引便感到了威压。 “你怎么敢带他来这里,这里不是赫尔见客的地方!”连曳对着裴希亚说,眼睛却始终盯着许引,那是带着敌意的眼神。 他直呼赫尔的名字,许引也涌起一股莫名怒气。 “这是总统的命令。”裴希亚丝毫不惧,“注意你的称呼!” 僵持了一会,连曳侧身,算是放他们过去,他抿了抿嘴唇,似有不甘。 裴希亚开车,送许引回科学院,两人很有默契地没有交谈,只是各自想着心事。下车时,许引拉开车门,又突然回头, “总统她……被谁控制着么?” 裴希亚一愣,没回话,眼神复杂,可那足以让许引幻想了。 赫尔更换了接见他的场所,从见外人的公共区域,转移到了她的私人办公室,房间内有一扇紧闭的门,或许通往她的卧室。 赫尔披着头发,穿着也不算正式。她讲述了私人的经历,她从未在媒体上讲过的,裴希亚那般惊讶,说明就算是赫尔身边亲近的人,也没有听她那样说过自己的观察和思考。 她没有把他当作一个普通的科学家,她对他有兴趣,她信任他。 可若那是她自己的办公室,一切都该符合她的审美和喜好才对,为什么四面要装镜子,是别人为了让她持续紧张,而做的视觉干扰,还是她觉得有人藏在暗处,所以才要这样设计。 连曳是那个让她紧张的人么,一定是的,他在监视她,所以连讨论科学这样和政治毫不相关的事,她也要躲着他。 裴希亚提到了敌人、间谍,难道她们已经发现了总统府内部有这样的人,她们没法和他直说,所以才用感官增强技术作为借口。 她在向他求助,她需要他。 连着几天,许引的大脑像无法停歇的机器,疯狂拼凑、补全线索,完善逻辑链,就像在为他,编织出一个美丽的梦境。 ———————— 赫尔斜靠在沙发上,拿着个平板看文件,见连曳坐在她身边,懒懒地笑了笑。连曳等了许久,对于召见许引,还在私人办公室召见,她似乎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他有些怨她。于公,他是总统警卫长,她的行程,他该提前知道,才好保护她的安全。于私,他当然有权知道她私下见别的男人,毕竟他是她的…… 爱人?男友? 连曳呼吸停滞了,他赫然发现,她竟从未定义过他们的关系。 “我是不是……该去学点高深的知识?”他还是没敢直接问,只能换上最擅长的撒娇语气,“不然,我的赫尔会无聊的。”他刻意加重了“我的”。 “我要不要,改变一下形象呢,戴个眼镜,会不会特别一点?” 他装模作样,扶了扶鼻梁上并不存在的镜架,想表演一下科学家,说点什么,却怎么都想不出一个厉害的科学知识,脸红了一片。 赫尔丢掉平板,撑起半边身体,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连曳立即俯身。赫尔手指轻描他的眉眼,就像在比画他戴眼镜的样子。 “你会不会喜欢?”他有些急。 她不语,手指描过他的鼻梁,划过他的嘴唇。 “你不是在画眼镜啊?”好痒,连曳想笑。 “就这样,”赫尔眼神太认真了,“你就这样,就是最好的,不要变。” 连曳怔住,眼睛湿了。 她都懂,她在维护他的自尊,才没有说破。是他太小气了,赫尔只是召见了一个科学家,她感兴趣,也只是对那人的研究而已,赫尔总是对新奇的东西感兴趣的。 可她对他说,他不要变,他这样就是最好的。 连曳吻住她,闭上眼,陷入自己的世界,那里只有黑暗,感官却是明亮炙热的,他一点都不害怕。 赫尔始终睁着眼,她望向一旁的镜子,盯着镜中的自己。 ———————— 世界什么都没有变,却什么都变了。 许引比以往更加投入到感官增强的研究中,同时也在强化电极贴片的功能,为了早点展示给赫尔看,甚至连续几天在科学院通宵。周围同事都发现了他的改变,可对于总统召见,许引没有向任何人透露,那是他的秘密, 只属于他和赫尔的秘密。 “我的大脑欺骗了我的感官。” 赫尔的那句,许引不知念了多少遍。那天在总统府的一切细节,都已经被他用逻辑串联了起来,却只剩下这一句,他无法破译。 有人迷惑了她,欺骗了她的感官?她不相信自己看到的、听到的?可许引总觉得,那句不会这么简单。他只能重新翻找关于赫尔过去的信息,就像追溯一条脑电信号的最终源头。 公开信息显示,赫尔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父母因意外早亡,从小她便随亲戚来到首都生活,中学、大学上的都是寄宿制的军校,在军队服役,参加过对外战争,获得好几枚功绩、服役勋章,学生时代便参加社区服务、社区选举,从政也是从那时候开始。 这样的背景,让她成功建立了草根、独立、拼搏的人设。在阶级固化、贫富分化加剧的时代,前总统选择她为副手,目的便是为了吸引中产、下层阶级、弱势群体,特别是女性选民。 可许引清楚,没有政治背景、资金支持,她是不可能走到这一步的。赫尔的背景是谁呢,难道只是因为和连曳的关系,所以连家动用资源捧她么,不可能,连家那么捧连曳,也就只捧到个总统警卫长。 家族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个带她来首都的亲戚? 说起来,“赫”姓太罕见了,亲生父母的姓氏?亲戚的姓氏?可许引搜了许久,却并没有搜到“赫”姓名人。 感知自己 雨季漫长,冯洄本想把这当作借口,就让孤女们继续在大教堂里住着,搬去后山墓园的事,以后再说。可修女却说,女孩们行李都收拾好了,再放回去太麻烦。 雨越下越大,冯洄站在走廊的柱子后,注视着她们搬家。约莫十来个女孩,穿着一模一样的雨衣,排成整齐的队伍,没人说话,提着行李急匆匆地走着。她们个子不一般高,身材却都差不多,步伐轻盈,很快便走出了大教堂,消失在无边的雨雾中。 冯洄莫名回想起,第一次见到赫尔的场景,那时他还不到十岁,家族为了提升政治形象,准备领养一个女孩。母亲特意挑了偏远地区的一处福利院,带着冯洄和媒体的人一同前往。 那天很阴,福利院的院子还不如他家狗的园子大,挤满了等待领养的女孩子,从三、四岁到二十多的都有。 冯洄一眼就看见了赫尔,从此,便再也无法看见其他人。她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场,不是美丽、恬静这些普通词汇能解释的,即使穿着破破烂烂的裙子,即使被淹没在人群中。 “真像名门贵族的大小姐啊。”一个记者也注意到了她,忍不住赞叹。 “不会是谁家失散的小孩吧,听说前几年,拐卖的事情也不少……” 母亲伸手指向赫尔。即使这个孩子,只是个用来展示政治开明的工具,也得体面些,不至于在展示时,让家族丢脸。 “赫尔!快过来,夫人要看看你。”福利院院长大声招呼。 “赫尔?真是个奇怪的名字。”母亲对院长说,“是你们随便起的吗?” “是她自己起的。大多数孩子刚来这里时,都没有名字,我们会给他们起名。她不一样,我们给她起的,她不喜欢,说她自己有主意,要叫赫尔,她还给小伙伴们起了名字……” 母亲懒得听下去,“叫冯赫尔也不错。” 赫尔始终安静地站在一边,脸上挂着优雅的笑容。 她为什么想叫赫尔呢,冯洄直到现在,都没有问出口。 ———————— 裴希亚为了说服赫尔,放弃尝试许引的电极贴片,连着几天,都在给赫尔的汇报中夹带私货,“他下车前还问我,您是不是被控制了。”裴希亚冷哼一声,“简直是臆想症。” 赫尔的表情,就像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似的。 裴希亚无奈,一切当然在赫尔的意料之中,看似心血来潮的总统科学奖章,突兀的“总统女士的个人兴趣”,莫名的亲自召见,故意让许引久等又更换接见场所,连曳和许引的见面……一切都是偶然, 一切也都不是偶然。 裴希亚还是没能成功阻止赫尔,几天后,她只能再一次,将许引领进了赫尔的私人办公室。 赫尔坐在办公桌前,背靠着椅背,很是放松。 许引将各种工具一一展示在她面前,挨个解释,“请您放心,这种贴片是非入侵性的刺激,电流极其微弱,大部分人根本不会感受到电流,敏锐的人只会感到刺挠,也有人说像痒,就像被小飞虫叮了……贴上后,一般立即生效,效果因人而异。” “我们之前试点项目所用的电极贴片,对受试者的刺激结束后,大脑兴奋性的后效应,通常可持续一小时至数小时。但对于您,我大幅调低了强度,我估计,后效应最多维持十分钟……” 听到效果最多十分钟,赫尔面露遗憾。 不等他说完,裴希亚急着追问,“副作用呢?” “之前的受试者,报告了轻微的麻刺感,还有轻度肌肉紧张。我准备了些温热的棉布,如果您感到不适,可以敷在皮肤表面……”许引语气温柔,他俯身,试探着,用热棉布轻轻碰了碰赫尔的手背。 赫尔并没有抽回手,像没注意到似的。 “你这家伙……”裴希亚愈发觉得,许引在第一次汇报会上的笨拙冒失,都是装的。 “别献殷勤,专心做你该做的事!” 许引没有反驳,表情竟还带着几分无辜,他夸张地离赫尔远了一些,皮鞋发出哒哒的轻响。他明显精心打扮过了,西装笔挺,皮鞋锃亮,似乎还喷了香水。裴希亚越来越讨厌他了。 ———————— 仿佛几条细细的电流,顺着神经路径扩散到耳后、颈侧,赫尔猛的睁开眼,她没有环顾四周,只是直直地,望向正对着的墙面镜。 镜中的自己,瞳孔有一瞬的收缩,接着放大,再放大,虹膜上的细密纹路,像太空中绚丽的星云。 她不禁抿了抿唇,动作轻微到忽略不计,可肌肉收缩,混杂着口水声响,如同缠绵的溪水声,太阳穴随之轻跳,颅骨振动,好似水中,鹅卵石滚动、摩擦,发出湿润的咯咯声。 好美。 她痴痴地望着自己,眼眶湿了,脸颊绯红,心跳如雷鸣般。不仅是动脉,她甚至能感到皮肤浅处血管,流过颈侧和下颌的黏腻,如潮湿的指尖划过。 “哈啊……”赫尔仰头,嘴唇微张。 裴希亚上前一步,要对赫尔说些什么,许引慌忙拦住了她。赫尔正在感受着强烈的情绪,似乎是某种感动,或是欣喜,许引无法判断,可这一刻太珍贵,太美了,连他和裴希亚的呼吸声,都是干扰。 不到一分钟,赫尔的眼神便暗淡下来,像才想起裴希亚和许引的存在,转向他们,表情恢复了极致的平静,“后效应很短啊。” “或许是您的大脑调节功能太强了。”许引不等裴希亚反应,快速走到赫尔身后,替她轻轻揉着太阳穴。 “恕我冒昧了,这样可以帮您缓解肌肉紧张,更有助于恢复到之前的感官状态。”许引从不知自己有这样一面,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赫尔闭着眼由着他。 “您没什么不适吧,感觉到什么了?”裴希亚问得很轻,只有她察觉到了,赫尔有些落寞。 “视觉、听觉确实提升很多。”停了会,赫尔笑,“连许博士咽口水的声音,都响得很。” 许引手停住了,脸一下红到了耳根,感官扭曲了,那句再普通不过的玩笑,似羽毛般扫了扫他的喉结,又向下,滑到心口。 墓园 赫尔没再多说什么,裴希亚却已经懂了她的意思,说现在开车送许引回科学院。 许引好不容易才从刚才那刻回过神来,又再次陷入了迷茫,现在算什么呢,赫尔只是对感官增强好奇,想玩一下?就像玩一个新游戏,现在游戏结束了,一切就回到原点么? 窗外的景色由熟悉到陌生,越来越荒,许引才发现,这辆车狭窄,挂着些装饰,不是之前裴希亚接送他的车,应该是她的私车。 “陪我去个地方,我有话跟你说。”后视镜里,裴希亚皱了皱眉,显然,那并不是她自愿的。 车绕过大教堂后门,开上了山,又过了好一会,一大片墓地出现在许引眼前。 “你准备在这里解决我?” “你自以为很幽默嘛。”裴希亚冷笑,“倒也不是不可以。” 许引有些讶异,他好像变了,从前清高,不苟言笑,可现在,他会耍嘴皮子了,对着赫尔时,还相当谄媚,像极了从前他最看不起的那种人。 山顶风很大,乌云很低,随时要下雨。两人下车,在墓碑间,一前一后缓慢走着。 “你带我来这里……难道为了祭奠谁?”许引终于忍不住开口。他仔细看着每块墓碑上的名字,猜测哪一块墓碑下,埋着和赫尔有关的人。 “这里是大教堂的附属墓园,埋葬着高级神职人员、圣徒、还有殉教者。”裴希亚面无表情介绍,就像在带着许引,参观什么旅游景点似的。 这里的墓碑装饰豪华,多刻有精美的女神和天使浮雕,也有不少自带巨大雕塑,有好几座还镶嵌着华丽金饰,一尘不染,就像有人经常擦拭。 “你觉得他们是什么人?” 好莫名的问题,许引摸不着头脑,“你刚才不是说,他们是神职人员、圣徒、殉教者吗?” 见裴希亚不应,他又猜,“宗教人士?上层阶级?公民?”他变换了无数种称呼,直到最终的, “死人。” 裴希亚翻了个白眼,“是……失去感官的人。” 无聊的笑话,许引无语,只当她在讽刺他的感官增强技术。她对他有敌意,许引看得出来,但他不介意,因为这说明,她对赫尔是忠诚的。 裴希亚说完,自己差点笑场。她不明白赫尔为什么非要她在许引面前提这句,这听起来太像个冷笑话了。 ———————— 连曳没有立即推门进去,质问赫尔,只是坐在她门外的地上,翻着平板上关于许引的信息。 一次可以解释成偶然,是赫尔的心血来潮。可这是第二次了,她第二次,故意避开他,在私人办公室见另一个男人。 公开信息里,许引似乎是个天才,一路名校、跳级,年纪轻轻便博士毕业,进入国家科学院,独立主持感官增强项目。 许引是家中独子,父母是普通工薪阶层,人际关系简单,在名校和国家科学院,这种名流很多的地方,也没有结交权贵,连恋爱都没谈过,他的全部生活,像是只有感官增强技术。 就是个无趣的书呆子么,赫尔到底好奇他什么? 连曳捏着眉心,他实在想不通,许引的确算英俊,但和他比也就那样,再说赫尔周围好看的也太多了,难道只是因为是个科学家,就要加这么多分么。 或许,真的是他想多了,赫尔只是对感官增强感兴趣,他只是恰好在执行别的公务,她并没有躲着他,就算她的确为了支开他,也是因为他总爱瞎吃醋。 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连曳起身,整理警卫服,将警帽扶正,深吸一口气。他不能让赫尔烦,他得让赫尔信任他,依赖他,直到全心全意,嫁给他。 他迟疑着,门却忽然从里面开了,一瞬间,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 许引跟着裴希亚,穿过墓园,走到山顶另一边向下眺望,半山腰有个木屋,烟囱还冒着烟。 “那里是古时守墓人住的地方。宗教故事上说,守墓人都是前世作过孽的人,有心悔过,神就让他们转世成了守墓人,一生都待在这里……” 许引不感兴趣,但裴希亚一路的怪异言语,倒让他确定了一件事,赫尔有话,要通过裴希亚传达给他,之所以还没说,是因为他还没有通过最终的测试。那反而让他兴奋起来。 “你信么?” 裴希亚讲的故事,许引一个字也没听见,“什么?” “神。” 这个国家的大多数人,都有着相同的宗教信仰,所以许引选择沉默,可裴希亚还是听见了,他鼻息中带着不屑的气音。 啪,啪,雨点砸在地上。裴希亚终于进入正题,问起许引,人体实验阶段,进展到哪了。 “提交了申请,不过批准嘛……遥遥无期。”因为“AI全民侧写”项目的带动,现在国家一切发展都以AI优先,只有相关研究才能获得迅速批准。不过许引不想和她解释那么多,像在无能抱怨似的。 “总统没办法在明面上支持你,你懂吧?” “你可以继续选择等待正式的审批,这是个优秀的项目,获得批准,只是时间问题。但如果,你急切好奇结果……你现在就可以开始实验,不用担心找受试者。” 许引突然产生了强烈的不真实感,好像这一切只是场梦,他从未见过赫尔,也就不会踏入她的世界,可密集的雨点,抽打在皮肤上的刺疼,实在太清晰了。 “所有的人体实验都需要官方审批。就比如我给总统用的电极贴片,很多年前就通过了审批,如果没有通过审批,我怎么可能用在人身上呢,这是对受试者的不负责任,这是作为科学家的道德底线啊……” 裴希亚对他的解释不屑一顾,只是冷冷的,“我可以当作,你拒绝了,对吗?” 雷声吓得许引一哆嗦,大脑疯狂运转,想弄清赫尔这个要求的背后意图。她需要他立即开始感官增强的人体实验,甚至为他找好了受试者,目的是什么,证明感官增强技术有效?可没有经过审批的项目,无法公之于众。退一万步,就算人体实验证明了有效,又对她有什么好处呢? 她到底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呢? “快走吧。”裴希亚催促。 “她想得到什么!”许引话一出口,便被大风撕得粉碎。 裴希亚脚步停了,她似乎从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赫尔想得到什么?权力?至高无上的权力?可她知道,那只是表面的答案。 惩罚 连曳吻住赫尔,双臂将她箍进怀里,却像贴得还不够紧,身体不断逼着她后退,赫尔后背抵着办公桌,直到再也支撑不住,被他压在桌面。 哗啦,花瓶掉落,碎了一地。 连曳紧闭双眼,就算整个身体都在失控,大脑里有一处,却始终在冷静计算,他太放肆了,她该讨厌他了,她会怎么做,骂他?不理他?还是,惩罚他? 他更兴奋了。 赫尔喉咙深处,如轻嗤一般地振动,穿透他的皮肤,传进他的体内,胸腔剧烈收缩,一瞬间,连曳竟产生了窒息的快感。 他放开赫尔一点,嘴唇依然若有似无地贴着她的,“宝贝,你不要再见他了,好不好?” 赫尔笑了,轻抚他的后背,似在安慰,“宝贝,我们说过,在办公室里,你要叫我什么?” 连曳蹭她的脖颈,“就一次……”声音腻得像糖。 赫尔轻咬一口他的下唇,“再叫一遍,我想听……” 她的眼神迷离,似沉溺在情欲,就好像再叫她一声“宝贝”,就能轻易进入她的内心,可仅剩的最后一丝理智,嗅到了陷阱的气味,很诱人。 连曳轻哼一声,身体燃烧到极致,再也无法忍耐,大脑立即选择了最安全的答案,“总统阁下……我的总统阁下,请允许我……” 他选对了,他会获得奖赏。 ———————— 冯洄从母亲的助理手中接过信函。他心中惊讶,现在这个时代,除了公函,谁还写信呢,或许只有老古板吧。信封摸上去材质极佳,还搭配红色封蜡,他一眼便认出封蜡上,一个草书的“连”字,脸色骤然阴沉。 “夫人说,现在家里大事都由大主教,您来定夺,让我把信拿来给您,请您直接回信,不用再与她商量。”助理说。 冯洄有点害怕看见信的内容,故作不屑,“有这么严重么。” 助理见冯洄不愿拆信,只得告诉他,信是国防部长差人送来的,信中,他希望两家能尽快正式见面,商谈赫尔和连曳结婚的事,在一年内举行婚礼。 “夫人从未听您提起过此事,可看这封信如此郑重,不像无稽之谈,所以也不知道该怎么回。” 忽的一道闪电,照亮了屋内冯洄惨白的脸,“她没听过,我也没听过,不用管。” “可是……”助理面露难色,“那毕竟是国防部长,而且外界都在说,两人早就形同夫妻……更何况,如果没有经过赫尔总统同意,他也不会冒然提亲吧?” “你先回去吧,我来处理。”冯洄匆忙支走了助理,瘫坐在沙发上,仿佛再坚持一秒,就要崩溃。 双方情投意合……从赫尔任副总统开始……正式交往接近三年……早已认定了彼此…… 信上的字词,如刀片一下下划在冯洄心上,他不敢再看,更想不到该怎么回应,倒了杯红酒,一饮而尽,大脑就算被酒精麻痹,却还在本能抵赖着。 胡说八道,赫尔若真的和连曳相爱,交往多年,到了要结婚的地步,怎么可能从没有跟他提过一个字,他可是她的哥哥啊。这一定是连曳一厢情愿,是国防部长的诡计,都是为了逼赫尔嫁进他家。 卑鄙的家伙们,冯洄将酒杯砸个粉碎。 赫尔身居高位,身边那些乱七八糟的男人,想尽办法诱惑她也很正常。他是大主教,又不在她身边,她就算寂寞,对那些人,玩一玩就算了,可为什么要当真呢。 “两人早就形同夫妻……”助理的话萦绕在他耳畔,挥之不去。 ———————— 许引本以为拒绝了总统的要求,她会派人给他穿小鞋,他内心多少还有些期待,至少这证明,赫尔是介意的,可工作、人际,正常得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又问了科学院院长几次,得到的答复都是一样,人体实验由独立的委员会审查,可现在没法优先许引的项目,审查启动至少三个月之后,加上修改、再提交审查、再修改直至最终获批,再快至少也得等个一年。 一年之后,再开始人体实验么?收集数据,再到研究发表,或许又要再拖个两年,再正常不过的流程,许引早就熟悉的,可现在,他却觉得再也等不了了。 没过多久,又有个做扩展现实的公司,说想与他合作,设计与感官增强相关的应用和游戏,开出的条件相当丰厚,可他也不知在犹豫什么,只是回,还要再想想。 名声、关注,他迟早都会得到,可为什么,心里还是那么焦躁,难道只是因为那些关注,都不是她给的么。 与邻国的紧张关系,不知不觉就缓和了,赫尔虽然并未换下硬朗的风格,但出席活动时,笑容明显增多了,就像最近有好事发生似的。接着几日,赫尔前往第三国,与邻国和谈,谈判进展顺利,媒体大肆报道正面影响。 可许引注意到几次,邻国的领导人说话不是对着赫尔,更像在对着国防部长说,面对国防部长,他们姿态也更谦卑一些。好几次国内媒体版面,也是将国防部长放在更正中的位置,而赫尔像被挤到了一边。 这对父子,欺人太甚,许引不禁握紧了拳。 关了电视,关了灯,他任由自己浸入黑暗,回忆里的片段不断被放大、扭曲,赫尔望向镜中,双眼含泪,那一定是她第一次感知到自己,而不是谁的傀儡。赫尔闭着眼,享受他轻揉她的太阳穴,那一定是她不多的能放松的时间,即使他只是个外人,她在他这里,更自在。 “连许博士咽口水的声音,都响得很。” 那句再次在他耳边响起,声音失真,变得黏腻,像无数细绳,缠住他的神经,在体内肆意蔓延,又集中往下,他不由的哼出了声。 感官增强的那刻,她听见的,只是他的吞咽声,这简直是这世上,最让他快乐的事。 过了许久,许引拨通了那个电话,“我考虑过了,我接受,告诉我该怎么做吧。” 镜子 黑暗中,一丝微弱的喘息声,逐渐清晰。连曳辨认了许久,那是个男子的声音,声音极不正常,像喉咙被什么堵住,喘不过气似的,再仔细听,还伴随着有节奏的敲击声,咚,咚,咚…… 连曳拔出腰间的枪,循着声响,缓慢靠近那个房间,猛地拉开门。 一个老人倒在地上抽搐着,眼睛瞪得老大,嘴角不断溢出白沫。前总统?连曳大惊,他不是早就死了么,是自己送他上的救护车,听着医生宣布他死亡,还出席了他的国葬。 窗外闪过一道黑影,连曳迅速跳窗,追了出去,穿过长长的走廊,转了几个弯,直到黑影彻底消失不见。他环顾四周,终于看清了这里,那是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地方, 赫尔的私人办公室。 “啊……”他硬逼着自己从梦中醒来,出了一身冷汗。 “做噩梦了?”赫尔轻拍他的胸口。 她卷发凌乱,像个洋娃娃般,努力睁着眼,安慰他的无辜模样,让连曳心都化了,“对不起嘛,吵醒你了。”他揉揉她的头发。 是啊,赫尔怎么可能做坏事呢。 “做的什么梦?听说,说破就好了。”赫尔起身,点上熏香,薰衣草味蔓延开来,摇曳的烛光映照着,她的半张脸在阴影中,分不清表情。 连曳犹豫了一会,“噩梦嘛,就那些呗,神神鬼鬼的……”终究还是撒了谎。 是他的错觉么,这几天赫尔更温柔了,对于他父亲擅自向冯家写信提亲的事,他很紧张,对她拼命道歉,她却并没说什么。难道,她其实很期待嫁给他么,连曳心脏怦怦直跳,都怪他,瞻前顾后的,让她先从别人那里听说他想求婚。 他得尽快准备一场盛大的求婚仪式了,赫尔始终是女人,总会喜欢那些的吧。 忽然,他眼角余光瞥见一道黑影,“啊!”他吓得向后缩去,回过神来才发现,那只是镜子里的自己。 赫尔笑得温柔,“宝贝,别自己吓自己呀。” 连曳这下彻底清醒了,一股怒气涌上心头,他不喜欢那些镜子,她的私人办公室也就算了,可以说是为了更通透明亮,可为什么连卧室都挂满了镜子,他已经好几次被倒影吓到了。 他也问过赫尔,为什么这么喜欢镜子,可赫尔并不解释,她就是那样,对自己的决定很少解释。或许她只是对仪态要求高吧,毕竟她每天都会花很长时间,观察镜中的自己,这也正常,她是国家第一位女总统,即使是临时的,她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也都在聚光灯下。 等她从总统的位置退下来,就不必那么关注自己的容貌了,连曳想,她每时每刻都很美,他会每天都告诉她的。但他们的婚房应该一起设计,卧室也该更放松、更亲密一些,就不要再挂镜子了。 ———————— 国家祈祷日,和以往一样,大教堂举行了隆重的全国祈祷仪式。唱诗班合唱结束,冯洄便登上高耸的祭台,他穿着华丽的礼服,手持牧杖,带领信众们祈祷,接着发表演讲。 除了那些老生常谈,什么国家在神之下,什么公众应当维护和平、践行慈善,他还批判,当今世界过于追求AI、机器人的发展,将效率凌驾于人文关怀之上,忽略神性、人性。他还对赫尔布道,让她不要仅仅依赖冷冰冰的科学,要时刻记住她的权柄来自神,她对神和民众负有责任。 赫尔坐在下方,每当有镜头对着,她便露出悲悯的神色,时不时微微颔首,就好像真心信服。可冯洄清楚,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仪式结束,赫尔起身准备离开,冯洄叫住了她。 冯洄住的套间虽然也在大教堂内,但装饰现代,外间是办公区域,内屋便是卧室。赫尔随意在沙发上坐下,“我接下来还有事,只能待一会。”她面色有些疲惫。 冯洄等了许久,她也一直沉默,显然,对于国防部长寄给冯家的提亲信,她并不打算解释。 “和谈怎么样?”冯洄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和她聊这件事,心里盘算着,让她别接受求婚,却又想不到一个好理由。 “不错。这下短时间内不会有冲突,对经济也好……”她松了口气。 “你竟然……不打算挑起战争?你不打算继续当总统了?”看着赫尔莫名的表情,冯洄才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多么可笑。 是啊,从一开始,赫尔为了继续当总统,要发动战争,就完全是他的猜测,即使那是基于他对赫尔的了解,也只是猜测而已。 她笑,“哥哥,你十几分钟前,还在那么多信众面前,说和平有多重要呢,现在怎么能把战争说得这么轻易呢。” “你真的要退?为什么?你不是费尽心机才爬到这个位置么?你怎么可能轻易放弃,我不相信!”冯洄总觉得她要躲,身体不断逼近,直到清晰地感觉到她的气息,暖暖地,轻触自己的皮肤。 “你不要告诉我,你是为了那个男的……”他听见了自己咬牙,有些滑稽的声响。 “我搞不懂了,”赫尔抬眼看他,眼神挑衅,“你到底想我挑起战争,还是不想啊?” 冯洄没回,她的眼睛里像藏着什么,他怎么都看不清。下一秒,他的鼻尖碰到了她的皮肤,他什么时候竟离她这么近了,他吓了一跳。 敲门声突然响起,冯洄不想理,可没过几秒,敲门变成了砸门,还伴随着使劲转动门锁的声响。 冯洄猛地打开门,不等门外的连曳开口,“我绝不同意把赫尔嫁给你!”不管用什么理由。 ———————— 许引站在墓碑间,望着山脚下的大教堂,第一次跟着裴希亚来时,还觉得瘆人,现在就算夜里一个人在这里走,也不觉得什么,甚至还有种刺激感。 人类的感知,真的很容易改变。 听说赫尔现在在大教堂,参加祈祷仪式,许引知道看不见她,只是一直盯着那个方向。大教堂敲钟了,钟声远远传来,被卷进山顶的风声中,扭曲,消散。 坠落 突破第一层底线之后,接下来的底线,便如薄纸般脆弱。这是许引最近的感悟。 在守墓人木屋里,许引终于见到了,即将参加感官增强人体实验的受试者们,清一色的女孩子,几岁到十几岁都有。他第一反应便是拒绝,根据政府的行政法规,和国际公认的医学伦理原则,有未成年人参加的实验,必须接受更严格的审查,还要她们的监护人同意。 裴希亚面无表情,“她们都是孤女,法定监护人就是这位修女。” 修女向许引点头致意。她穿着宽大的修女服,可目光冷峻,脸部轮廓分明,一点不像别的修女,慈眉善目的模样。 裴希亚似乎早就料到许引会犹豫,“总统说,孤女们会不惜一切,抓住机会,她了解她们,因为她也是其中一员。” 世界像暂停了,下一层底线裂开,许引没有再挣扎,他轻易穿透了它,继续向下坠去。 白天,他在国家科学院,扮演正直严厉的项目负责人,时常提醒研究员们,科学应独立于政治和商业利益,必须谨记科研伦理。夜晚,他是赫尔忠诚的仆人,他猜到了她的秘密,但他自觉保持沉默。 那些女孩子都像在接受某种严格的训练,她们身形矫健、沉默专注、反应敏捷。显然,赫尔培养她们,不是为了当她的保镖,而是出于某种危险的目的。而现在,他还要为她们的大脑植入芯片,增强她们的感官。 “总统阁下说,你想要的一切,都会拥有的,会很快,你再坚持一会。”裴希亚时不时会来看他。 许引知道,赫尔只是派她来监视他,即使修女一直都在,赫尔还是不放心他。 “她知道我想要什么么?我要的可不少。”许引笑了。 “名誉、地位、金钱,不就是这些么?”裴希亚不屑,“你别告诉我你还要女人。” 许引没应。胸腔里,又热又空的感觉,像饥饿,也像下坠的失重。他有了坏心思,他在藏着它们。 ———————— 连曳早知道赫尔是冯家收养的。赫尔从政后,“冯”姓就不再使用,背景资料里,也只说她被亲戚收留。随着她越爬越高,过往的蛛丝马迹便被删除得愈发彻底,就连曾经冯家收养孤女的新闻,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或许因为一个家族,哥哥成了大主教,而妹妹入了仕途,对于政教分离的国家,实在太过敏感,所以才不能提起吧。 连曳不介意那些,他介意的是冯洄并非赫尔的亲生哥哥,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他们的距离很微妙。 “大主教……好像很讨厌我。”连曳一脸委屈。 “他就那样,不是针对你。”赫尔揉揉他的头发,像抚摸一只温顺的小狗,“他管天管地的,从小就这样,我和别人多说几句,他都要捣乱。我后来去了住宿制学校,离家很远,他也能通过各种办法管到我,害我交不到朋友。” 她说得轻松,反倒让连曳更紧张了,怪不得托人打听赫尔从前的关系,那些人总是支支吾吾,又憧憬又畏惧的样子。 按规矩,大主教不能恋爱结婚,可谁知道他是不是对赫尔,产生了扭曲的心思。那赫尔呢,她纵容冯洄对她的控制,是不是对他,也有什么心思呢。 赫尔刚想抽回手,却被连曳一把抓住了袖口,“我听别人说的,说有哥哥的人,会更喜欢年上呢,你会不会……也喜欢成熟一点的?” 他眼睛湿漉漉的,委屈得像要滴下泪来,在赫尔身边这些年,他早就把这套表情转换,练得炉火纯青。 “你想知道,我喜欢什么类型的?”赫尔眼含笑意,手指轻轻拂过他的睫毛。 他乖乖点头。 “知道了能怎么样呢?” “我会学,让你更喜欢我。”连曳是笑着说的,眼神却是暗的,他撒谎了,他不想学别人。 “那你就试试看吧。”赫尔下巴微微扬起,他便等不及靠近,想要吻她。“试试看,哪种类型,我更喜欢。” ———————— 凌晨,裴希亚收到许引的信息,说实验出了意外,可能没法继续进行。等她赶到了守墓人木屋,却见一切正常,女孩们全都睡下了,实验器具收拾得整整齐齐,明显今夜没用过。 “她们很累了,别吵醒她们,出来说吧。”许引领着裴希亚,往山顶的墓园里走。 “你在耍什么把戏?”裴希亚觉得许引变了,从前只觉得他气质忧郁,但还是温和的,可现在,他阴郁得有了些危险的味道。 今夜的圆月格外低,照的墓碑像散发着幽光,很吓人,可许引在墓碑间散步,悠闲得很。 裴希亚没了耐心,“你到底想干什么,说话!” “总统运筹帷幄,但可能对科研不太懂行,这世上绝大多数研究,都没进行下去,不管一开始吹嘘得有多天花乱坠,你知道为什么么?” 裴希亚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想要钱就直说,绕这么大圈子。总统给你的经费还少么?” 资助和训练孤女们,还有许引的人体实验,都是赫尔自掏腰包,她很大方,许引要设备、材料,她全都满足,即使裴希亚觉得,那纯粹浪费钱。 “总统给的经费当然够了,可是……信念呢?” 许引表情夸张,似处在极度亢奋之中,“科学家的信念很脆弱的,时常会怀疑自己,我的研究有意义吗,结果会显着吗,能帮到她吗,实验做完了,我是不是就没用了,就会被她像垃圾一样丢掉吗?” “所以啊,不是钱的事,我需要总统给我,更强大的信念感。” 疯子一样,裴希亚在心里说,或许他因为夜里还要加班加点做实验,压力过大,需要发泄吧。可感官增强实验对赫尔很重要,不管怎样,得先稳住这个疯子,让他把实验做完。 “说吧,你要什么,我会向总统汇报,只要不过分,我都会为你争取的。” “我要她见我。” 许引感觉得到,他还在自由落体,朝着深不见底的黑暗,最终,他会坠落到哪里呢,他一点都不怕。 亲密实验 “是你说要试的哦。那我先试试……当年上吧。”连曳一把抱起赫尔,想扔到床上,又不忍心,最终只是轻轻放下,等她舒服地躺好,才将胳膊从她腰后抽出来。 赫尔什么还没说,他却红透了脸,想掩饰,慌着去吻她,“年上也会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嘛,对不对?” “嗯……”赫尔懒懒地哼。连曳知道,那是她满意的声音。 “你当年上啊……那我该叫你,”她笑得很坏,“哥哥?” 喉咙深处,又或许是胸腔,不知是肌肉还是骨骼,发出绷紧的闷响,提醒着连曳,身体忍不了多久,最多只能忍到下一次试探。 他咬紧了牙,轻轻越界,“好乖。” 连曳从未对赫尔用过那样“上位者”的语言,他紧张地观察她,生怕她会没了兴致,可她似沉溺在角色扮演中,什么都不介意。他竟产生了违禁般的快感。 他得寸进尺,“年上……会有点不一样,可能会粗鲁一点。” 他胸口剧烈起伏,像终于下定了决心,猛地将赫尔双手钳住,声音沙哑着,挤出最后的温柔,“你会不会觉得,太野蛮了,好讨厌?” 他等不及她的回应,又加重了一点力道,只觉腰间似有电流,顺着脊柱往上窜,让他头晕目眩。 赫尔没回,嘴唇微张,轻轻吐气,像在做一个美梦。 她喜欢?连曳激动得湿了眼眶,他再也无法控制力度,床架发出金属撞击声,她的唇角勾起浅浅笑意。 赫尔闭上眼,陷入只有自己的世界。密集的雨点落在腰和小腹深处,急急地跳动着。胸腔里仿佛暴雨中的湖水,不断上涨,下一秒,就会满溢。无数细细的电流,牵扯着她的头颈,将她向后拉去,身体没了重量,好似缓缓飘落的羽毛, 感觉很美。 赫尔睁开眼,将连曳压在身下,急不可耐看向镜中的自己,她脖颈两侧的筋凸起,长发湿答答地缠绕在胳膊和胸前,就像正从湖中浮起的水妖, 好野性,赫尔感知着自己的一切,如痴如醉,“呵……”不知是在喘息,还是在轻唤自己的名字。 赫尔许久没有这么投入过了,连曳很惊喜,更多的却是害怕,她只是因为喊了他“哥哥”,才如此有感觉么,他不敢深想下去,也不敢问出口,只能缠着赫尔,撒娇要再来一次。 “是你说的,要我试试哪种类型,你最喜欢,怎么能只试一种呢?”他蹭着她的脖颈,身体却压着她,不让她起来。 “哦?还有什么类型呢?”赫尔眼神飘忽,似是不再感兴趣。 连曳更紧张了,拼命去想还有哪些类型,却什么都想不出来。 “我来挑一个吧。”赫尔在他耳边,轻的不能再轻,“有没有一种类型,叫连曳?” 咚,咚,心跳声一下子变得好响,连曳开始怀疑,赫尔其实根本没有说那句,那只是她暖暖的气息,进入他的耳,顺着血液向上爬,弄乱了他的脑袋,产生的幻听,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不会跟她确认的。 ———————— 冯洄的父母住在首都郊区的别墅,除了节日,冯洄很少回去看他们,一来别墅距离大教堂很远,身为大主教,他事务繁杂,抽不开身。二是父母并不支持他的宗教事业,直到现在,还幻想着某一天,他能幡然醒悟,解除神职,结婚生子。 客厅的墙上挂着全家福,那是赫尔刚成年时照的,父母端坐在前排,冯洄和赫尔站在他们身后,他很难得穿了西装,还郑重地打了领带,头微微偏向一旁的赫尔,而赫尔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带着官方微笑。 竟有点像结婚照,冯洄笑了,他盯着全家福好一会,手指下意识去碰照片里赫尔的脸。 母亲的咳嗽忽的在身后响起,他一惊,慌忙收回手。母亲装作没看见,只是问起国防部长的提亲信。 “我当然拒绝了。”冯洄说得很轻松,“我当面告知了那个警卫。”他压根不屑提起连曳的姓名。 母亲叹气,“人家两个人,明明是两情相悦,再说你何必要跟他们家对着干。”她本想接着说,说连家在政坛根基深厚,对于冯洄是极佳的资源,可转念一想,那些资源,冯洄也用不上了。 冯洄眼睛放空,就像没听见她的话似的。 她心里对赫尔的怨恨,又加深了几分。即使没有证据,她始终相信,是赫尔给冯洄洗了脑,不然这么完美的男人,还有家族为他铺好的坦荡仕途,怎么会心甘情愿放弃一切,全心侍神呢。 “你不会真的对赫尔……”从小到大,母亲问了冯洄无数遍,但没有一次,她能把完整的问题说出口。 “母亲,我的心里只有神。”冯洄说得斩钉截铁。 他没有撒谎,他怎么可能撒谎呢,神全知全能,他的情爱、欲念甚至潜意识,在神面前都是透明的,他从未想过和赫尔做男女之事,他只是,会幻想赫尔而已。 在他的幻想里,赫尔跪在教堂的忏悔室中,封闭逼仄的木制隔间,禁锢着她,让她无法移动。光线昏暗,她看不清他的脸,可他看得清她的,即使从那带孔的木栅格中,他也能看得清她的一切,她含泪的眼,悔过的喘息,颤抖的嘴唇。 不管她忏悔什么,他都会原谅。 那是神允许的幻想。 ———————— 连曳侧身,看着枕边的赫尔,月光透过白纱,照在她的脸上,睫毛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他忽然想,要是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你在想什么?好想进到你心里看一看。”他一惊,怎么把自己脑海里想的话,就这么说出来了,或许,他实在太幸福了吧。 赫尔侧过脸,看向他,眼里也是满满的柔情,“那我就什么都瞒不过你了呢。” 莫名的,连曳竟然想起感官增强,明明是他讨厌的。可若真能听清赫尔每一丝心跳,看清她每个微表情,他就能拥有真实的她么。 走漏风声 裴希亚汇报说,许引请求觐见,赫尔只是带着笑意哼了声,便允许了。 裴希亚心里酸酸的,她不明白,对赫尔来说,感官增强真的有这么重要么,重要到连许引这么低劣的无理取闹,她都要纵容么。 明明现在最关键的,是成为名正言顺的总统,无论是拉拢大资助人,还是用阴险的手段,挑起战争,甚至暗杀竞争者,赫尔现在应该争分夺秒做这些才对。 她不该花那么多时间,在一个无关紧要的男人身上。 裴希亚盯着赫尔,想看透她到底在计划着什么,可她也知道,她看不透赫尔,永远看不透。 赫尔手中拿着文件,目光专注,时不时眼球微动,似在分析着什么。“看够了?”她突然说。 裴希亚被她的声音拉回现实,才发觉自己一直盯着她的脸,也不知盯了多久。 赫尔眼睛没移开过文件,“别老皱着眉,虽然你皱眉也很好看,裴希亚。” 她的发音变了,“希”字微微咬舌,“亚”字如轻喘时呼出的气。裴希亚瞬间睁大了眼,她没有叫她人前的名字,她叫的,是她小时候的名字, 赫尔给她起的名字。 一瞬间,时光倒转,裴希亚像回到了从前,她和赫尔还在福利院的从前,她最喜欢赫尔那样唤她,赫尔会翘起嘴唇,齿间的舌尖隐约可见,还有热热的气息,从两侧唇角溢出,离得那样远,她的脸颊却随之热了起来。一切都没有变, 那时的她也是这般,等待着赫尔揭开谜底。 “把许引带来。来的路上,走漏点风声。”赫尔笑着。 ———————— 赫尔总有看不完的文件,好不容易放下了一份,立刻就又拿起一份,就像完全忘了,对面沙发上的许引已经等了好久。 许引也无所谓,乖乖地不发出一点声响,能这么近距离看着赫尔,已经如做梦一样了。 作为神经科学家,许引很了解面部表情和神经机制,可他发现,赫尔不管看什么文件,面上都没有任何波澜,就像她能完全控制面部最细小的肌肉一般。若不是文件上的内容,对她一点意义都没有,就是她一直在训练自己喜怒不形于色。 被人看透很危险么?许引不禁想,她所处的环境,很恶劣么。 阳光渐渐斜下去,有一缕快要晃到她脸上,许引立即走到窗边,拉上了一点纱帘,又默默退回沙发。 “许博士,听说你缺信念感?”赫尔没看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涉及机密,我想单独向您汇报。”说罢,许引便听见了裴希亚拳头捏紧的声响。 赫尔给了裴希亚一个眼神,她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 许引完全没想过赫尔会答应,这下,偌大的办公室里就只剩下他和赫尔两人,他突然呼吸急促,却因为担心喘气声太大,而拼命吸气,又怕胸腔起伏的样子不好看,紧闭着嘴,脸憋得通红。 “听裴希亚说,你的实验进展的不错,而且,你还主动开始做针对单个感觉系统的实验。我确实该嘉奖你……” 许引生怕她把他当成唯利是图的人,也顾不上礼节,慌忙打断她,“您已经给我了,足够了!” 赫尔有些讶异。 “您允许我见您,看见您健康,状态也很好,您还夸奖我了……”许引的脸越烧越烫,“您已经给我足够的信念感了。” “哈……”赫尔笑出了声。 许引随着她笑了。她是真心的笑,和那些在人前、在媒体上的表演都不一样,她眼睛笑弯了,眼角扬起细细的纹,像根线,若即若离牵着他的心。 足够了,他想,本来也就只想任性一下,能单独见她,还能说上两句,见好就收吧。他不再说话,等待赫尔让他离开的指示。 可赫尔只是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就如上次电极贴片实验一样,毫无防备。赫尔难道在允许他吗,许引觉得自己疯了,大脑死命阻止自己,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动了。他走到赫尔椅背后,双手犹豫了许久,终于落下,指腹揉着她的太阳穴,轻的不能再轻, 他觉得好舒服,那明明不该是他的感觉。 许引来之前在手腕上喷了点香水,那是他精挑细选的,和寻常的男香不同,味道清淡自然,回味很长。赫尔似是闻见了,抬了抬眉,却并未睁眼。她发现了,幸好,她不反感那味道。 他想为她留下一些感官记忆,让那气味和放松感联系在一起,以后她心情好时,或许会想起他吧。没来由的,他突然想,时间就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赫尔睁开眼,倒着看着他,“你很会以退为进,许引。” ———————— 科学院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诡异。从前许引因为太年轻,再加上他的项目没太多关注,原本同事们对他,就保持疏离的礼貌。可最近却有不少人对他热络起来,嘘寒问暖献殷勤,还有一些,总在不远处窃窃私语,就像怕他似的。 许引不习惯那些,起初他以为只是自己的错觉,直到有个小领导神神秘秘地凑近他,问他能不能在总统面前美言几句。 人体实验的事,赫尔从未让许引保密,但他很自觉,对任何人只字未提,每次见裴希亚,也偷偷摸摸,唯恐被别人看见。“您太抬举我了,除了上次总统见面会,我哪有机会见到总统啊,您还是找院长……” 小领导见他不肯承认,便一副所有人都知道了的样子,说有人看到总统身边的副警卫长接送他,身穿制服,还亲自为他开门,很恭敬,明显不是副警卫长和他有私交,肯定是总统要见他。 糟了,许引只觉晴天霹雳,他来不及想,到底是哪个环节走漏了风声,只是害怕得要命,赫尔会不会以为,是他透露的消息,他好不容易赢得的一点信任,就要这么土崩瓦解么。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疯狂往科学院外跑去,边跑边拨电话,滴,滴,始终没有人接听。 (某书@恶女实验室) 情人 赫尔曾就读的军校,培养了大批政客,不少毕业生退役后,凭借领导才能和从军经历,在政界步步高升,因此录取门槛极高,学生非富即贵。 军校三百年校庆,赫尔也出席了活动,她穿着军装,戴着军帽,佩戴服役时获得的各种奖章,举手投足英气逼人。连曳看着她,像回到了还是军校学生的时光,那时他刚入学,而她将要毕业,各种颁奖、授勋典礼上都缺不了她的身影,他很难不被她吸引,他相信别人也是一样。 连曳本该穿警卫服,可他偏偏任性起来,想凸显自己在赫尔身边的特殊地位,非要穿和她一样的军装。“我也是你的学弟嘛,也算是母校校庆呀。”他一顿撒娇,赫尔便无奈准许了。 赫尔出席的最后一个活动,是参观突袭训练,那是一种模拟实战演练,学生们快速潜入假想敌的后方,对关键目标进行精准打击。看完后,赫尔便与优秀学生一一握手。 赫尔走到下一个男生面前,连曳立即警觉起来,他一眼就认出,那是参谋长的儿子于呈。参谋长是军队中级别最高的现役军官,也是赫尔和国防部长的首席军事顾问。 这也就罢了,可于呈偏偏长相俊美,目测比连曳还高一些。对着赫尔,他不似别人那般紧张,反而笑得阳光灿烂,直视赫尔,丝毫不知收敛。 为了引起赫尔注意,真是花招百出,连曳心中不悦,见赫尔向于呈伸出手,本能地移开了目光。 于呈刚握住赫尔的手,用力方向和力度却突然改变,俨然是将赫尔往怀中拉拽的趋势,连曳和裴希亚同时察觉异样,赶忙上前,可下一秒,就见于呈被重重摔在地上,双手被赫尔反剪在身后,动弹不得。 “哈,听说当年您在学校是第一名,我就想和您比试来着,没想到过这么多年,您还是这么厉害啊。”他喘着粗气,嘴硬道。 他还不甘心,趴着也拼命绷紧了背,向赫尔展示肌肉线条,还使劲抬头,回过脸看她,维持着好看的笑容,心里期望着能给赫尔留下印象。 学生们原本因为初次面见总统,紧张得不敢动,见赫尔身手漂亮,纷纷从队伍里探出头来看,不少人脚步试探着,距离赫尔更近了些,就好像于呈得到的不是爆摔,而是最高奖赏。 他们眼神炙热,连曳牙咬得咯咯响,那样的眼神,他太熟悉了,因为他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即是那时,赫尔还没有任何职务。 教官赶忙上前,按着于呈的头,向赫尔不停鞠躬道歉,赫尔面上平静,只说既是突袭训练,她作为退役军人,和学生们切磋也是应当。 “不过,”她冷下脸,“纪律是军队的命脉。” 教官立即保证,会严肃处理于呈,整顿纪律,行政处罚结果将上报总统办公室。 “不必了,我相信你。”她嘴上说着缓和的话,气势却愈发压迫,连于呈都不自觉低下头,微微躬身。 ———————— 连曳实在气不过,送赫尔回了总统府,又折返军校,要找于呈理论。 没想于呈一点也不介意处罚,反倒一副得意的样子,“警卫长不该每分每秒守着总统么,你这么瞎闲逛,总统她不介意?你不想干就赶紧滚蛋,我来干,我肯定比你好一百倍!” 连曳皱紧了眉,压抑怒气。要打起精神,他告诉自己,像于呈这样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他们一定会想尽办法靠近赫尔,而他决不能让他们得逞。没办法,赫尔实在太诱人了,她美丽、聪明、强大,还是一个不久后要卸任的总统,得到她便能得到巨大的事业助力,等她功成身退,又不用担心她的光芒掩盖了自己的。 什么体面,什么尊严,他现在哪里顾得上,只能像个最普通的雄性动物,回归争夺配偶的本能。 “我现在就在履行我作为警卫长的职责!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已经算袭击总统了,袭击总统是什么罪名,这可是重罪。总统是宽容,我可不会就这么算了,我警告你……” “你凭什么警告,算不算的,你凭什么决定?”于呈笑着打断他,还嫌说得不够赤裸,“她就宽容我了,你又能拿我怎样?” 连曳怔住了,刚刚积蓄的气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是啊,凭什么,凭他是她的警卫长,还是凭他和她没名没分的关系么。 “你别在这跟我宣誓主权,她又没嫁给你……” 于呈说个不停,连曳却一个字都听不见了。拼图里缺的那一块,他终于意识到是什么了,赫尔爱他么,爱吧,可她的爱,是把他当可以依靠、共度一生的爱人,还是一个缓解一时寂寞的情人, 他竟不敢问她。 ———————— 裴希亚很沮丧,赫尔虽然没有责怪她,可她始终觉得,没有先一步观察到于呈的异样,抢先压制他,就是她的错。即使她知道,寻常状况下,赫尔根本不需要保护。 什么时候才能变得更有用呢,裴希亚有些恨自己。 赫尔的感知能力很强,对方气息的节奏改变,身体的动态趋势微调,她都能敏锐察觉,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她才能比别人反应更快吧,裴希亚记起,许引好像说过人的感官有三十多种,提升内感受、平衡感、方向感、运动感,甚至能帮助增强直觉和预感。 也许只有这样,才能保护赫尔,帮她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要不要干脆让许引也帮她增强感官算了,她正想着,许引的电话又打了过来,她更烦了,许引今天给她打了几百个电话,可她一直陪着赫尔出席各种活动,每一刻闲着,便没接。现在她知道了,只要不理,他能一直打下去。 “你有完没完?”她接起电话就要撒气。 “我要见她,让我见她……” 裴希亚吓了一跳,电话里,许引的声音很虚弱,明显带着哭腔。 赌气 夜深了,许引坐在裴希亚家沙发上,头耷拉着,刘海遮住了眼,一副被全世界抛弃的模样。 裴希亚不耐烦,“我知道了,你都说明白了,消息不是你泄漏出去的,是不小心让别人瞧见的。” “好好好,你一直为总统保守秘密,你绝对忠诚,我会汇报给总统的,我保证,明天早上我汇报的第一条消息,就是你这个。” 同样的话,许引翻来覆去解释,而她翻来覆去安慰,可他偏偏就是不肯离开,非要见赫尔,要不然就要跟她打电话。 赫尔为什么要让她故意走漏风声呢,裴希亚还是想不通,这下好了,被这么难缠的人缠上了。她无奈,只能拿出工作专用电话。 “说好了啊,我是因为听说你周边环境的变化,明显对你的心理和身体健康,产生了毁灭性的影响,我担心会拖慢实验进度,最终影响到总统,才给总统打电话的。” 许引连连点头,裴希亚从没见他如此乖过。 电话接通,裴希亚解释了几句,把电话递给许引。 “是我,说吧。”电话里,赫尔的声音带着困意,比平时更慵懒低沉。 一瞬间,许引忽然委屈得想哭,“有人看到裴希亚开车接我了,不是我说出去的,您要相信我……该怎么办啊,您快把木屋里的人撤走吧……不要被别人发现了……” “都是我不好……” 这几天,他的大脑无法停歇,疯狂幻想着可怕的结果,有人跟踪了他,发现了藏在守墓人木屋的人体实验室,揭发了赫尔的秘密,要挟她,攻击她,让她再无法在政坛立足。她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将因为他的疏忽,彻底清零。 而比那更可怕的,是赫尔永远不会再信任他,或许还会恨他。而他离她最近的时刻,将永远停在那一个下午,她抬起头,倒着看他,她没唤他许博士,她直呼了他的名字, 他曾以为,那会是一切的开始。 他语无伦次地说了许久,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赫尔并没有回应,只有浅浅的呼吸声陪着他,让他的心慢慢静下来。 “宝贝,谁啊?”一个熟悉的男声骤然响起,清晰得仿佛他正贴在赫尔耳后,“是裴希亚么?这都几点了,什么事这么紧急?” 刚刚放缓的心跳,再次加速,许引立即挂断电话,只觉浑身的血液全往头上涌。赫尔和连曳,他从旁人那里听了太多次了,可心底从没真正信过,最多就是连曳单方面纠缠赫尔吧,他一直那样想。 宝贝,连曳叫赫尔宝贝,他们真的是那种关系,许引突然大笑起来,毫不顾忌裴希亚还在一旁。那他感受到的呢,赫尔对他的好奇、关注、纵容,他感受到的一切,都是假的么, 那也是他的大脑,欺骗了他的感官么。 ———————— 一夜之间,许引成了红人,接二连三有媒体采访他,他全都拒绝了,媒体便去采访科学院院长和他带的研究员们,原本对他并不看好的人,突然都对他的研究赞不绝口。铺天盖地的报道中,感官增强被描述成了人类完善的趋势,是人类超自然进化的伟大未来。各种所谓的专家纷纷为他背书,甚至提出了“后人类”的概念。 投资人、合作者踏破了他的门槛,伦理委员会以最快的速度,优先批准了他的人体实验,报名的受试者排起了长队,纷纷期待着,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个“超人”。 许引不会幼稚到相信他们是冲他来的,是看中了他的才能,这么大规模集中的媒体兴趣,一定是总统办公室用了什么手段。这就是赫尔承诺的,她会给他想要的一切么, 她根本什么都不懂。 许引依然每夜去木屋,训练女孩们增强感官。赫尔没有再召见他,他也没有找借口见她,他在赌什么气,他也不知道。 ———————— 之前是AI侧写,现在又是感官增强,没完没了的,冯洄坐在教座上,听着底下主教和神职人员的争论,只觉前所未有的疲惫。 对于新科技,教会里原本还有少数“吸收派”,他们的神学解释是,神赋予了人类创造性,人类才能创造出AI。像治疗失明、耳聋、神经损伤,那些用于医疗的感官修复,皆为延续神的治愈与慈悲。 可最近赫尔政府的态度,还有民众对感官增强的疯狂追捧,让这些少数派也倒戈了。 大部分人归于“边界派”,“大主教,您也知道,我们从来没有逼政府拒绝科技啊。恢复人之所是,可以。制造高于人的存在,绝对不可以!”毕竟,那是只有神能创造的。 也有一部分成了“抵抗派”,“人类试图感知一切,简直如同重演禁果和巴别塔,人类会失去灵魂。大主教,您绝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神必会降下天罚!” 冯洄一言不发,心中却不屑。媒体为了吸睛,总会夸大其词,故意将一个普通技术吹得神乎其神,民众追逐热点,自然要跟风。明明感官增强才开始人体实验,说不定根本没什么效果,再说新事物层出不穷,过不了多久,大家的兴趣自然会转向别的。 但他作为大主教,自然不能这么说,于是承诺会给政府施加压力,众人才勉强离去。 大教堂里总是很暗,玫瑰窗过滤了光线,阳光便转化成了圣光,柔和地包裹住一切。据说教堂里的光线设计很有讲究,昏暗营造了神圣静谧的宗教氛围,还能屏蔽外界喧嚣,让人找回内心的平静,更容易进入祈祷、冥想状态。 或许那也是某种感官改造吧,冯洄苦笑,他怎么也开始想这种事了,最近真的听了太多感官增强了。 不过,说不定是个好借口,威胁一下赫尔,他突然很想看,赫尔向他求饶的样子。天窗洒下一束光,没有照亮黑暗,冯洄只觉内心像有什么,扭曲地伸出芽来,似要缠住周围的器官。 猎物 冯洄母亲身体一直不好,小病不断,赫尔忙时,便不方便探望,只派人来送东西。为了引她来,冯洄只得故意夸张了母亲的病情。 冯洄到家时,赫尔已经在了,她坐在床边喂母亲吃东西,母亲没说话,似在静静享受这一刻。这就是幸福吧,冯洄不忍打扰那样的场景,退了出去。 “送来的人您都嫌这嫌那的,母亲真是任性呢。”赫尔将勺子伸到母亲唇边,她抿紧了嘴,“这次来照顾你的人,护理经验丰富,是我亲自挑选的,您一定满意,等会让裴希亚带她来给您见见。” 赫尔用勺子用力撬开她的嘴,脸上的笑意却愈发柔和,“总不能麻烦哥哥为您找吧,大主教的宗教事务也很多呢。您让他找也可以,不过到最后,他还是会叫我帮忙的。” “您忘了,从小他就不管这些事,他的心里,只有神呢。” 母亲始终沉默。 赫尔难得话多,还特意放缓了语速,仿佛担心母亲听不清似的,“我最近签的反垄断加强法案,听说,您和父亲都特别不满意呢……” 母亲瞪大了眼,“你监视我们……” 赫尔仿佛演腻了,喂了两口便收回了勺子,裴希亚立即会意,上前一步接过赫尔手中的药碗。 “怎么叫监视呢,这词多难听啊,母亲,”赫尔笑得眉眼弯弯,“那叫AI侧写。” “我也是为了随时知道您和父亲的喜好呀。哎,如果您过得不顺心,哥哥得多难过啊。” 母亲再没说话,闭上眼向后躺去,算是暗示赫尔离开,那是她最后的反抗。 清晨,窗外的阳光,无法透进屋内,赫尔的脸始终在阴影中,裴希亚一晃神,竟又想起和赫尔同在福利院的时光,那里的公共图书馆,也是这样,永远是暗的。 图书馆有几台电脑,赫尔在被冯家收养前,总会去那里,一待就待好久。裴希亚好奇问她,她也不掩饰,“在研究冯家。” “你就这么想被他们收养么?”小小的裴希亚有时会想,福利院条件虽然算不上好,但温饱都能基本满足,挺安稳。就这么和赫尔一起长大,不管留在福利院工作,还是找份别的工作糊口,已经是她能想到的,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可赫尔想要的太多了,福利院满足不了她,冯家满足不了她,现在的权势地位也满足不了她,所以,裴希亚没法叫她停下。 赫尔和冯洄在花园里慢慢走着,或许是满园的花朵盛开,太过美好,又或许是阳光太清亮了,容不下一点阴暗,冯洄突然舍不得吓赫尔,只是提醒她,教会的人对她太过支持新科技非常不满,接下来,应该会通过教会控制的政治行动委员会,扶持新的总统候选人,对赫尔两年后的总统竞选,无疑雪上加霜,而这只是最温和的情况。 现在教会中的抵抗派在增加,若放任不管,极有可能会走向极端。 赫尔没解释,冯洄反倒理解她起来,站在世俗的角度,她是总统,她的喜好并不重要,新科技能带动经济、刺激就业,她只能支持,可教会的那些人,不会管这些。 冯洄突然有点心疼她,无论她站得多高,有些规则永远无法被打破。“也不是让你服软,少宣传一点,低调处理。或者让媒体,别用词那么夸张。偶尔你也说点信仰的意义……” 赫尔抬起头,也不知是什么,让她看得入了神。 ———————— 赫尔对感官增强的兴趣,让连曳很慌。 就算她不说,他也知道,她故意瞒着他,指示裴希亚做了些什么,她授意了媒体的报道,她自己也会看,还会笑出声来,就像那是她对谁做的恶作剧。 那种兴趣代表了什么呢,代表了赫尔喜欢更强烈、更新鲜的感官刺激么,代表了她总有一天会厌烦他么。 赫尔倚在床头,一手抓着文件,看得认真。连曳轻手轻脚躺在她身边,“现在外面都在吹感官增强呢,那是什么呀?” 他将她空着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是不是就像……我能看你看得更清楚?给我讲讲嘛。” 他早就看了不少感官增强的资料,对许引的背景也彻底调查了,可赫尔的兴趣在哪呢,他却怎么都试探不出。 “是呀,连曳会看得更清楚,听得更清楚。”赫尔有些敷衍,手随便连曳蹭着,好似安抚寂寞的宠物。 连曳挨得她更近了,故意敞开领口,换上沙哑的声线,“总统阁下,我要向您汇报一个秘密……我的感官,其实已经增强过了哦。” 赫尔放下文件,转过脸来,“是嘛,宝贝好厉害,怎么增强的呀?” 她表情认真,认真到连曳有些慌,他不懂自己那句明显的调情话,有什么特别之处,能引起她的注意。他突然没法游刃有余了,“比如你一点点表情,我会很在意,会放得很大,脑袋里还会重播……” “有时你离我很远,你在和别人说话,我好像都能听见你说什么,也有可能我其实什么都没听见……但就好像能懂你的意思……” 见他越解释越慌,赫尔的眼角浮起笑意,“哈,那的确是感官增强呢。”说完就要转过脸去。 她给的关注总是这么短暂,连曳不甘心,他贴着她的耳朵,轻轻咬了一口,“可我觉得不够,总统阁下,教教我,我想再多感觉一点,你……” 赫尔的睫毛颤动,连曳清晰听见了她轻微的吞咽声,他简直不敢相信。她在兴奋么,因为什么,声音、距离、气息、温度,还是他的话,究竟是哪个字呢?他紧紧盯着赫尔的脸,生怕错过了什么秘密,她的眼珠向下转动,微微吸唇,就像在抑制欲望。 她重新抬眼看他,眼神很烫,手中的文件哗啦掉落在地,她身体倾向他,好像他是心仪的猎物,他从未见她如此,脑袋轰的一下,身体瞬间被点燃了。 “好,我教你。”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