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贫大秦:天幕盘点我是千古女相》 第1章 基层扶贫吗?这她熟啊! (无cp女强+天幕盘点+秦始皇+群像+权谋+基建+种田+征服世界。) (不搞爱情,只有友情、君臣之情,重度女主控。) (本文含有私设,请勿考究。) 上一秒还躺在医院病床上,现在就在马车......上? “什么情况?” 宋也心头刚泛起惊疑,一道机械音骤然在脑海响起。 【叮~救世安民系统绑定成功,宿主宋也,功德评估中......】 宋也:“?” 【评估完毕!】 “......啥?” 宋也下意识拍了拍耳朵,以为是幻听。 【系统能量匱乏,仅作简要说明,请宿主留意。】 宋也赶紧闭了嘴。 忽然想起来,临死前確实好像听见有人念叨,说什么积功德、救百姓、能得道成仙之类的。 那时候病得厉害,只当是出现幻觉了,压根没当回事。 合著居然是真的? 【宿主已转生至新世界,接任全新身份,需完成安民惠民任务。本世界语言文字已自动適配,沟通无碍。】 【任务进度每提升10%,系统將隨机发放辅助道具。】 【当前任务进度:0%。】 话落,一块半透明的面板突然冒了出来。 她伸手去碰,手指直接穿了过去。 看得见,摸不著。 【建议宿主即刻前往履职,出任沛县县令。】 话音未落,系统声响陡然变弱。 【能量不足......即將休眠......请宿主儘快完成任务。】 “哎,你先等等!”宋也喊了好几声,脑子里始终没有声音,看来系统是真歇菜了。 马车还在慢悠悠赶路,晃个不停。 宋也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心想:死都死过一次了,还有啥好怕的? ——沛县? 这名字听著有点耳熟,可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以前跑遍不少偏远县城搞扶贫,估计是凑巧重名了。 系统给的任务说白了,就是带著人民群眾过上越来越好的生活,日子越来越好。 扶贫嘛?这事她熟啊 ! 再偏再穷的山沟沟都待过,这点难处不算啥! 想起上辈子,宋也深吸一口气,掀开马车帘子往外瞧,脚下是土路,两旁都是田地,远处零零散散住著几户人家,土墙茅草顶,看著格外简陋。 天地灰濛濛一片,环境看著和以前待过的贫困地方差不了多少,甚至还要困难的样子。 车夫见宋也撩开车帘,连忙回头笑著回话:“大人,再走一天,明天就能到沛县了。” 宋也刚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马车突然猛地一晃,像是碾到了东西,车身歪得厉害。 “出什么事了?” 车夫也嚇了一跳,当即勒住马跳下车查看。 刚走到车头,就惊呼出声:“大人,路上躺著个人!” 宋也掀帘走下车,绕到前面一看,路中间果然横臥著一个人。 对方穿著灰布衣裳,长发散落在地上,大半张脸都被遮住了。 人刚好卡在两道车辙中间,方才车轮贴著他身子过去,只差一点就压到腿。 车夫蹲下身探了探鼻息,转头说道:“还有口气呢。” 这荒郊野岭前不著村后不著店,一个大男人直挺挺躺在路中间,实在透著古怪。 “该不会是故意拦路讹人的吧?”车夫挠著头猜测。 宋也没应声,蹲下身拨开对方散乱的头髮,看清面容的瞬间,愣了一下。 男人眉眼立体分明,轮廓利落硬朗,就算脸色惨白、嘴唇乾裂,一副虚弱不堪的模样,样貌倒是十分出眾。 “大人,咱们怎么办?”车夫问道,“要不直接绕路走吧?” 宋也迟疑起来,知道路边男人不能捡的道理。 可转念一想,此地荒无人烟,万一对方是真遇上难处了呢? “搭把手,把人抬上车。” 车夫一脸惊讶:“啊?把他放进车厢?大人,这可是个陌生男子啊!” “不进车里。”宋也摆摆手,“放到车尾放行李的地方,那儿不是有块木板吗?” 车夫虽觉得不妥,却也不敢再多说。 於是,两人一人抬胳膊、一人抬腿去搬人。 “看著不壮,怎么这么沉。”宋也小声吐槽。 二人合力,总算把人挪到车尾的木板上。 只听“咚”的一声,对方脑袋重重磕在木板上,宋也眼角抽了抽,终究没再多管。 “拿绳子绑一下,別半路滚下去了。” 车夫从行李堆里找出麻绳,在男子腰间捆了两道,又找了件旧衣服垫在他头下。 收拾妥当,宋也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到车厢里坐好。 “继续赶路吧。” 车夫翻身上车,扬鞭驱马。 马车再度缓缓前行,车尾的人隨著车身一路顛簸,晃来晃去。 “......” — 同一时间,咸阳宫內。 大殿之下黑压压跪满了文武百官。 今日朝会非同寻常,上至丞相、御史大夫,下至宗室勛贵、外廷臣僚,满朝文武无一缺席。 就连往日常託病避朝的老臣,此刻也拄著拐杖,挺身而立。 只因一个消息:天下已然一统。 三天前捷报传入咸阳,齐王建开城归降,齐国覆灭。 韩、赵、魏、楚、燕、齐,六国尽数平定。 秦王嬴政端坐王座,目光直视前方。 殿內眾人皆垂首低眉,无人敢与他对视,却都能明显察觉,这位三十八岁的秦王,心境早已和往日截然不同。 男人的视线越过殿门、层层阶台,望向南方天际。 那里曾飘扬著六国旌旗,如今早已荡然无存。 自十三岁继位,一晃便是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间,征战不休,叛乱与刺杀接连不断。 平定成蟜之乱,剷除嫪毐叛党,收回吕不韦手中大权,更是数次躲过杀身之祸,荆軻、高渐离都未能动摇他分毫。 而今,六国不復存在。 “丞相。”嬴政沉声开口。 王綰立刻出列,伏地行礼。 “擬詔。” 大殿剎那间落针可闻,所有人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嬴政语调平缓,字字却重如金石:“寡人扫平六国,一统四海,功绩远超三皇五帝。王这一称號,已不足以彰显功业。” 他稍作停顿,继而说道:“自此废除王號,改称皇帝。” “朕为始皇帝,后世依次传承,二世、三世,直至千秋万代,永续不绝。” 话落,殿中一片死寂。 嬴政继续颁布政令,一条条举措鏗鏘落地:“自今日起,统一文字、车轨、度量衡,天下书同文、车同轨,规制一统。” 话音刚落,殿內群臣听得心惊不已。 可没有人敢出言反对。 因为,眼前之人不再是昔日可周旋的秦王,而是至高无上的秦始皇·始皇帝。 文武百官齐齐伏身,高声朝拜:“陛下万岁!万万岁!” 第2章 同志好! 沛县,丰乡。 “听说没?县里新派来一位县令!” “来头如何?” “不清楚,只知是外地调任,估摸这两天就到了。” “可別又是个搜刮民財的主。” “谁说不是,上一任走得不明不白,临走还偷偷揣走两袋粮食......” 街角几个老者蹲在墙根下,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闹。 一旁卖饼的妇人竖著耳朵听著,手上揉面不停,隨口接话:“好坏暂且不论,只要不添新赋税就知足了。” 这话说到眾人心里,大伙们齐齐嘆了口气。 丰乡最热闹的巷口,开著一间酒铺。 不过是两间土坯房,门口掛著块破旧布帘当招牌。 店主是位二十七八岁的寡妇,长相白净,一笑眉眼弯弯,格外动人。 店里客人不多,唯独一人日日流连,便是刘季。 此刻男人斜倚桌旁,一手托著腮,一手端著酒碗,目光总落在老板娘身上挪不开。 “刘季,今日再赊帐,可別想出这道门!”寡妇嘴上故作严厉,眼底却带著笑意。 刘季咧嘴一笑:“哪能赖帐?先记在帐上便是。” “你那帐本都记满三页了。” “这不正说明我常来照顾你生意嘛。”说著,刘季仰头饮下一口酒,咂咂嘴,“就爱你家这酒味,別处都比不了。” 寡妇白了他一眼,转身收拾邻桌碗筷,身姿一转,又引得刘季视线追隨。 同桌喝酒的卢綰实在看不下去,用筷子敲了敲碗沿:“收敛些,眼睛都快黏到人身上了。” “你懂什么,这叫欣赏!”刘季收回目光,又喝了口酒。 “少找藉口,纯粹是贪玩。” 两人正打趣间,门外走进一人,男人身著灰色深衣,腰束布带,步履沉稳,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百姓。 刘季眯眼一瞧,笑著招呼:“哟,萧功曹,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萧何没有搭话,径直走到桌边落座,脸色並不好看。 见状,卢綰识趣地挪了挪身子,腾出位置。 “怎么了?谁惹你不痛快了?” “新县令快要到任了。”萧何压低声音。 “街上早就传开了。”刘季一脸不以为意,“来便来,又不是头一回换官。” “你想得简单。”萧何皱起眉头,“我在县廷任职多年,前后经歷四任县令,上任之初个个信誓旦旦,到头来要么贪財敛物,要么庸碌无为,还有的胡乱施政。” “上一任更过分,临走竟盗走官仓粮食。” 刘季笑道:“你身为掌管人事的主吏掾,当时为何不拦下他?” “对方是一县之长,我不过是下属小吏,如何阻拦?”萧何越说越烦闷,“就怕这位新来的也不靠谱,年末政绩考核若是难看,郡府追究下来,整个县廷都要受牵连。” 话音刚落,曹参也缓步走来,端著酒碗坐到萧何身旁,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人还没到,何必早早发愁?” “事到头上,怎能不忧心?” “发愁也无济於事。”曹参浅饮一口酒,语气悠然,“是清是浊,等人到了便知。” “倘若真是昏庸贪官,咱们几人合力,慢慢架空他便是。” 话是这么说,但只是说说而已。 萧何沉默,眉宇间愁绪未散。 刘季却毫不在意,又瞟了一眼老板娘,嬉笑道:“我倒挺好奇,新来的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好奇什么?” “別是那种端著架子、死板无趣的人就好,相处著太累。” 曹参嗤笑一声:“人家是县令,用得著陪你玩乐喝酒?” “那可未必。”刘季饮尽碗中酒水,抹了把嘴,“说不定也是个好酒之人。” 萧何起身整理衣襟,“不聊了,我得回县廷筹备。” “要我陪你一同前去吗?”刘季问道。 “算了,你一身酒气,別衝撞了新任大人。” “这叫接地气,懂不懂?” 萧何表示他不想懂,直接转身走了。 曹参也起身,叮嘱道:“少喝些酒,別误了正事。” “我能有什么正事?”刘季摊开双手。 曹参无奈摇头,紧隨萧何走出酒铺。 望著二人走远,刘季又给自己添上一碗酒,看向老板娘的方向,低声嘀咕:“新县令......也不知是个什么样的人。” 罢了,等人来了再说。 ...... 第二日。 沛县城门口早已站满官吏。 萧何天不亮就赶到此处,立於最前方,衣衫规整,连鬍鬚都特意修整过。 身后的曹参、夏侯婴、任敖等一眾县吏,个个站姿端正,神情肃穆。 “人来了吗?”曹参问道。 “还没。”萧何面色沉静,手中竹简却被攥得微微发皱,心里七上八下,生怕遇上难相处的上司,往后差事难办。 人群末尾,刘季慢悠悠晃了过来。 今日他不当差,本无意前来,可架不住好奇。 昨夜在酒铺喝到深夜,今早宿醉头疼,原本打算在家补觉,硬是被卢綰拉来凑趣。 “来了!远处驶来了马车!”前排有人高声提醒。 眾人齐刷刷抬眼望去。 一辆老旧马车軲轤驶来,车轮扬起阵阵尘土,车帘紧闭,看不清內里情形。 刘季抱臂站著,心里暗自盘算:不管来的是何人,先打趣几句探探底细。 若是麵皮浅、脾气躁的,往后日子倒也多些乐子。 马车稳稳停在城门之下,车夫率先跳下车,陪著笑撩开车帘,来人身著一袭深色长袍,腰束革带,身形清瘦,眉眼白净俊秀。 虽是一副少年模样,脊背却挺得笔直,周身自有一股正气。 刘季刚要开口调侃,话到嘴边骤然卡住。 只见这位新任县令下车后,並未理会迎候的眾人,反倒转身伸手,拽住马车后方的人。 紧接著,他们看到县令大人拽著一名男子拖了下来。 那人浑身绵软无力,如同失去知觉一般,长发散乱遮住面容,整个人被拖著在地面滑行,双脚蹭出两道尘土。 眾人:“......” 刘季险些咬到舌头,到了嘴边的玩笑话尽数咽了回去。 萧何、曹参当场怔住。 一眾官吏目瞪口呆,全都愣在原地,心里皆是一片譁然。 新任县令走马上任,竟拖著一个人事不醒的男子同行? 这模样,哪里像一方父母官,反倒像是拦路行事的土匪。 宋也隨手拍掉手上尘土,理了理衣袖,这才转过身看向眾人,淡淡頷首:“有劳大家久等了。” 萧何慌忙回神,想要说几句接风的客套话,脑中却是一片空白。下意识看向地上的灰衣男子,心中疑竇丛生,可对上宋也从容淡定的神色,终究不敢贸然发问。 上司不曾主动提及,做下属的自然不好多问。 宋也表面镇定,心底其实也有些打鼓。 萧何深吸一口气,上前躬身行礼:“下吏萧何,拜见县令。” 宋也看向他,顺口说道:“萧同志,久仰。” 话音刚落,萧何愣了愣,全然不解其意,可听在耳中却莫名格外亲切,“县令客气了。” 宋也说完才反应过来,“同志”这个称呼在当下並不適用。 可话已出口,索性装作无事,目光扫过眾人,直言道:“县廷在何处?前面带路吧。” 秦朝县令办公的地方称县廷,“衙” 本指军营、武帐,汉代以后才逐渐用来指代地方官署。魏晋南北朝开始普及,唐宋之后 “县衙” 成为民间与通用叫法。 萧何连忙回过神,侧身做出引路的姿態:“大人请。” 一行人浩浩荡荡朝著县廷走去。 第3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萧何引著宋也一路走向县廷。 穿过城门,脚下是不算宽阔的土路,路旁零星摆著菜摊、布摊,来往行人寥寥,显得有些冷清。 路上百姓望见萧何,纷纷避让到路边,低头垂首,目光却悄悄落在宋也身上。 想来新任县令到任的消息,早已在城里传开。 “大人,前方便是县廷。”萧何边走边解说,“正中正堂用来断案理事,后方连著起居內院,两边厢房是各房官吏的办公之所。” 宋也应声点头,目光四下打量。 整座县衙规模不大,清一色青砖灰瓦。 门前立著两尊石狮子,一只有耳残缺,另一只底座裂著纹路。 踏入大门,迎面是一方规整的院落,地面石板缝隙间生出片片青苔。左右两排厢房门窗半敞,隱约能看见屋內官吏伏案书写的身影。 萧何伸手指向左侧:“这边是主吏掾与功曹居所,属下平日在此打理户籍、考评文书。” 又转向右侧,“那边是狱曹,由曹参主事。” 宋也顺势望去,顿了顿,莫名觉得名字有些耳熟。 萧何、曹参...... 巧合吗??? “院落往后便是牢狱与官仓。”萧何稍作停顿,试探著问道,“大人可要先去巡视一番?” “暂且不用。”宋也摆了摆手,站在院落正中,环顾四周。屋顶瓦片缺了数片,墙角堆著杂物,一根绳索横穿东西两厢,上面还晾晒著几件旧衣。 县衙算不上富丽堂皇,也並不崭新,却打理得井然有序。 “看著还可以,不算破败。”宋也淡淡评价。 萧何暗自鬆了口气,隨即拱手问道:“尚未请教大人高姓?” “姓宋。” “宋县令。”萧何依礼称呼,並未再多追问名讳。 ...... 萧何陪著宋也將县廷上下粗略逛了一圈,心里悬著的石头刚落下一半,就听宋也忽然开口。 “把近三个月的案卷搬出来,我要看。” 萧何当场一愣,“现在?” “现在。” 萧何本想说今日刚到任,路途劳顿,不妨先歇息休整。 可抬眼看向青年平静无波的神色,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属下遵命。” 曹参连忙上前问道:“出什么事了?” “宋大人要查看近三月案卷。” “现在就看?”曹参满脸意外。 萧何无奈点头:“可不是嘛。” 二人对视一眼,彼此眼底都藏著同一个心思:这位新来的县令,可能和以往的庸官、贪官不是一路人。 不多时,成堆的竹简案卷被整齐码放在公堂案上,层层叠叠,满满当当。 宋也从容落座,看到是竹简还是愣了一下,猜测自己可能穿到了非常落后並靠前的朝代。 萧何垂手立在一旁,表面镇定自若,掌心却早已沁出薄汗。 这些案卷皆是他亲手整理归档,自认无重大紕漏,可自古新官上任必挑错,想要鸡蛋里挑骨头,再稳妥的卷宗也能找出瑕疵。 他心里暗自打鼓,拿捏不准这位新县令的深浅。 最怕对方不懂律法、不通政务,偏要故作內行胡乱指点,到时候自己是辩解还是顺从,左右为难。 宋也看得极慢,逐行逐句细细研读,指尖顺著竹简上的字跡缓缓移动,一丝不苟,没有半分敷衍。 萧何將这细微举动看在眼里,心头微微一震。 这绝非不熟悉古文的生疏,是真正办过实务、审过案卷的模样。 片刻后,宋也忽然停顿,指著案卷中一处记载,开口发问:“这桩案子,为何没有爰书存档?” 萧何心头骤然一紧。 爰书是秦案必备的现场勘查笔录,律法明文规定,所有刑案必须附卷归档。 这是一桩半年前的邻里斗殴案,行凶者案发后潜逃,至今未能抓捕归案,卷宗里只留存了原告与证人的供词,唯独缺了最关键的现场勘查记录。 “当时令史曾亲赴现场勘查,事后因故未能补录归档......”萧何言语间带著几分侷促,难以辩驳。 “让当日经办人立刻补齐。”宋也將案卷轻轻搁置一旁,语气平淡却態度坚决,“无论案件能否侦破、人犯能否抓捕归案,办案流程都不能缺损。” “是,属下即刻督办。” 萧何悄悄抬手拭去掌心冷汗,心知这位宋大人是真的懂政务,绝非那些只会死记律法条文、装模作样的外行官员。 原本以为新官上任,无非是做做样子、立威造势。 宋也不是在烧新官三把火,而是在实实在在的摸底,摸清沛县的民情底子,摸清县廷的公务底子,也摸清他们这些下属的行事底子。 通篇案卷审阅完毕,宋也缓缓起身。 “隨我出去走走。” “宋大人意欲去往何处?”萧何连忙跟上。 “街上转转。” 萧何又是一怔。 往日县令到任,头几日必然都是稳坐公堂,安等下属参拜、乡绅拜见,摆足官仪。 这位倒好,屁股还没在公堂坐热,就要微服巡街。 他虽满心诧异,却不敢多问,默默紧隨宋也身后,一同走出县廷。 沛城池本就不大,从县廷出发,沿主街步行往返,不过一炷香的时辰。 宋也沿途观望,发现街上行人不算稀少,却个个神色萎靡、毫无精气神。往来百姓大多垂首赶路,远远望见身影便匆匆避让,眼底藏著深入骨髓的畏惧与拘谨。 沿街的布铺、陶铺、杂货铺,尽数门庭冷清,店家无精打采地倚坐在门槛上,或是发呆、打盹,全无市井烟火气。 墙根下,一个孩童赤脚蹲坐,脚趾沾满黑泥,握著一根树枝在地上胡乱画圈。 望见宋也一行人走近,孩童只是抬眼淡淡瞥了一眼,便低头继续摆弄,麻木得不像个稚童。 宋也脚步微顿,隨即走到一处饼摊前停下。 摊主是个四十余岁的妇人,满脸风霜褶皱,见萧何躬身隨行,妇人瞬间辨出宋也是高官,慌忙起身,双手不停在围裙上擦拭,神色有些局促不安。 “大娘,这饼怎么卖?”宋也语气平和问道。 第4章 穿越来到大秦 妇人猝不及防,从未遇见过当官的主动问价,愣了半晌才怯生生回话:“1钱两个。” 话音刚落,萧何非常有眼力见地掏钱。 宋也一边慢嚼麵饼,一边继续往前行走。 萧何快步跟上,低声稟报:“此为王媼,三年前夫君被征徭役,至今未归。她独自拉扯两个孩儿,全靠卖饼勉强餬口。” 闻言,宋也咽下口中麵饼,终於確定自己穿到哪个朝代了。 秦朝......沛县。 难怪觉得萧何、曹参名字耳熟,这不汉朝开国元老吗? 这样说的话,汉高祖刘邦也在咯? 逛了一会儿,宋也转身折返县廷。 萧何紧隨其后,始终猜不透这位年轻县令的心思。 重回县廷门口,宋也驻足回望整条街巷,心底只剩两个字——真穷。 穷中之穷。 比预想中还要贫瘠破败,街上人民群眾眼底一片灰濛濛,毫无光亮,宛若一潭死水。这不仅仅是食不果腹的穷苦,更是日復一日看不到半点希望的麻木与绝望。 上辈子扎根山区扶贫,宋也见过无数这样的眼神,每见一次,心底便堵闷一次。 入夜,县廷渐渐沉寂,只剩四下此起彼伏的虫鸣。 宋也坐在內宅书案前,面前铺著一张完整的沛县舆图,图上清晰標註著县城、乡、亭、里的地界,旁侧密密麻麻批註著户口、人数、田地亩数等明细。 她对著舆图静静看了许久,渐渐梳理出清晰的头绪。 第一件,整顿吏治,今天翻阅案卷、巡查县廷,看出了很多弊病。 案卷归档混乱,办案流程缺失,帐目含糊不清,且县廷更是暗藏吃空餉、敷衍履职的乱象,根基极虚。 第二件,安抚民生、救活百姓,沛县百姓需要活路、需要希望。 宋也缓缓捲起舆图,吹灭案上灯火,躺臥在榻上,望著漆黑的房梁,思绪翻涌。 恍惚间,像是回到上辈子初入贫困山区的日子,千头万绪,一时不知从何下手。 可再难的困境,从前都一步步熬过来、扛过来了。 这一辈子也可以。 她闭上眼,在心底默默给自己打气。 宋也,你可以的。 ...... 次日卯时,也就是早上五点。 天色尚未大亮,宋也便被人叫醒。 前来回话的是府里的老僕老赵,年过半百,脊背微驼,走路悄无声息。 “大人,该起身了。” 宋也睁开眼,望著头顶陌生的房梁愣了片刻,才回过神。 “进来吧。” 老赵推门而入,將热水放在木架上,又递来一碗粟米粥和一块粗饼。 宋也扫了一眼,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饼也比昨日在街上买到的还要干硬。 ... 卯时三刻,天光微亮。 宋也踏入公堂时,萧何早已到岗,正低头整理竹简。 见她进来,萧何连忙起身行礼:“大人。” 宋也抬手示意免礼,走到主位落座,拿起一旁的当值名册,“今日轮值的属吏,都到齐了吗?” 萧何取来一块刻著人名的竹牌,一一指点回话:“曹参在狱曹清点人员,夏侯婴值守马厩,任敖巡查牢房,其余人也都各司其职。” “外头的差役呢?” “都在院中候命。” 宋也起身走到庭院里,十几名差役分列两侧,有人精神抖擞,也有人困意难消,忍不住打著哈欠。 她目光淡淡扫过眾人,没有说话,转身朝著后院牢狱走去,萧何连忙快步跟上。 牢狱设在县廷最深处,是一排低矮土屋,窗户狭小,铁门布满锈跡。 值守的狱卒见县令前来,立刻挺直身子,神色拘谨。 走入牢中,光线昏暗,霉味混杂著秽气扑面而来。 宋也神色如常,逐间查看囚室,里面关押的犯人不算多,总共七八人,个个蓬头垢面,蜷缩在墙角。 有人见了官,连忙跪地喊冤,也有人麻木垂首,一动不动。 宋也停下脚步,指著其中一名犯人问道:“此人关押多久了?” 狱卒躬身答道:“回大人,已有三个月,罪名是偷盗耕牛。” “可曾审讯定案?” “审过几次,犯人拒不认罪,便一直关押至今。” 宋也转头看向萧何。 萧何面色有些难看,解释道:“这桩案子如今证据不足,难以决断。” 宋也未再多问,继续往前查看。 巡视完牢狱,一行人又前往官仓。 仓嗇夫早已守在门前,紧紧攥著钥匙,双手止不住微微发抖。 宋也命人打开仓门,入內巡视一圈,仓中存粮寥寥,只占了库房三分之一,不少粮袋也明显空瘪下去。 ... 转眼到了辰时,公堂之上。 宋也坐定,面前摆放著一摞积压案卷,“把搁置最久的案子取来。” 萧何从中抽出一卷呈上。宋也展开细看,这是一桩半年前的邻里爭地案。 原告赵大牛与被告钱二田地相邻,中间隔著一道田埂。 赵大牛指控钱二私自挪动田埂,侵占自家三尺田地。 钱二则辩称田埂位置歷来如此,反指对方蓄意讹诈。 双方各执一词,既无旁人作证,也没有完整地契。 前任县令先后两次升堂审问,最后都只能將二人各责打几杖草草打发,爭端始终没能解决。 宋也合上案卷,“传原告、被告及相关人员,半个时辰之后升堂断案。” 萧何略感意外:“现在就审?” “即刻办理。” 半个时辰后升堂审案,赵大牛与钱二各执一词,又都拿不出地契佐证。 宋也索性带著他们亲赴田间,查看泥土与庄稼长势,再请来当地老农辨认旧地界,很快理清原委。 直接当眾判定田埂復位,责令越界占地的赵大牛补给对方两年粮租,並告诫二人此后不得再起爭端。 待到未时,眾人返回县廷。 判书擬定完毕,双方依次画押,这桩积压半年的案子彻底了结。 宋也又核对完上午各曹上交的帐目,笔笔清晰,並无紕漏,便落笔签字存档。 隨后她唤来萧何:“传令下去,全县所有官吏,以及各乡嗇夫、各亭亭长,即刻到县廷集合。” “全部都要前来?” “不错,有事者提前报备请假,其余人不得缺席。”说罢,宋也揉了揉眉心。 一天下来,脚跟都是疼的。 第5章 刘季:怎么感觉是在说我 天色刚擦黑,县廷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 萧何办事麻利,消息一放出去,全县大大小小的官吏全都赶来了。 县丞、县尉、各曹办事吏员,还有各乡的嗇夫、各亭的亭长,黑压压站了四五十號人。 院子里点起了火把,橘红色的火光晃来晃去,照得每个人的脸忽明忽暗。 刘季挤在最后头,双手抱胸,一脸无所谓。 他本来压根不想来。 一个小小亭长,破事一堆,根本犯不著大晚上跑来听新县令训话。 可萧何特意传话,宋大人要求所有亭长必须到场。 刘季嘖了一声,只能乖乖过来。 他心里好奇得很:也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县令,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这时宋也从公堂走了出来,只穿了一身深色长袍,束著革带,头髮梳得整整齐齐。 院子里的说话声一点点停了,只剩火把噼啪燃烧的声响。 宋也站在台阶上,淡淡扫了一圈所有人。 全场鸦雀无声。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今晚叫各位来,我就说一件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从今天开始,我希望各位同志在其位谋其事。” “你们坐这个位置、拿这份俸禄,就得好好干活。要是谁觉得当差就是混日子,偷懒耍滑、敷衍了事——” 她话音一顿,眼神精准落到后排靠墙的刘季身上,“別怪我不给面子。” 刘季靠著墙,本来一脸的漫不经心,被这一眼看得浑身一紧,下意识摸了摸鼻尖。 娘的,怎么感觉这话就是冲他来的? 对方才来多久?上任第一天就知道他刘季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不能吧? 刘季面上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但脚趾已经在鞋里抠起来了。 是他的错觉吗? 一定是错觉! 宋也收回目光,继续说道:“我也不是故意为难、针对谁。” 就是针对你们所有人。 “往后各亭亭长,每月月底统一考核,我也会隨时下乡巡查,谁要是在岗期间擅自离岗、混水摸鱼——”话没说完,但威慑力拉满,谁都懂她的意思。 一眾官吏互相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这新来的县令不好糊弄。 萧何站在宋也身后,心里五味杂陈。 庆幸新来的大人是真心想做事,不贪不捞、不混日子,这是沛县百姓的福气。 可他又有点担心,宋大人性子会不会太刚,说话太直白,底下那些老油条心里不服。 但宋也可不管那么多,心里不服可以,別表现出来就行,直接撂下最后一句:“都散了,明天各司其职,好好当差!” “是——” 散会后,人群往县廷门口涌。 刘季夹在人堆里,两手插袖,猫著腰往外溜,眼看一只脚都跨出门槛了,后脖梗子被人一把薅住。 “刘季,你慢著。”萧何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 刘季脖子一缩,整个人被拽了回来。 他转过头,脸上堆出一个无辜的笑:“哟,萧功曹,您老还没走呢?” 萧何鬆开手,整了整衣袖,面无表情地看著他:“我有话跟你说。” 刘季心里头咯噔一声,面上还是笑嘻嘻的:“说唄,咱俩谁跟谁。” 萧何没跟他绕弯子,压低声音:“刚才宋大人说的那些话,你可都听见了?” “听见了听见了,一字不落。”刘季点头如捣蒜,“在其位谋其职,不摸鱼不偷懒,月末考核,我耳朵好使著呢。” “那你听进去了没有?” 刘季眨了眨眼:“听进去了啊,句句入耳。” 萧何盯著他看了两秒:“我说的是入心。” “.....也入心了。” 萧何深吸一口气,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刘季,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这位宋大人跟上任不一样,你那些偷奸耍滑、喝酒摸鱼的毛病,该收一收了。” “方才她特意看向你那一眼,你就没察觉?” 刘季脸上的笑僵了零点几秒,然后又掛回去:“看我?你看错了吧?宋大人那是环顾全场,环顾全场懂不懂?” “当领导的讲话都那样,眼神要照顾到每一个人,这叫......叫......雨露均沾。” 萧何:“......” 神他娘的雨露均沾。 “你那个词用得不对。”萧何忍住想翻白眼的衝动,“总之你心里有数就行,別到时候真被抓了典型,我可保不了你。” 闻言,刘季肩膀瞬间就垮了下来,一脸的生无可恋:“老萧,是不是连你也觉得,宋大人那番话是专门冲我来的?” 萧何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比两炷香还长。 刘季瞪大了眼:“你怎么不说话了?为什么沉默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想怎么措辞。”萧何面不改色。 “你有!” “我没有。” “你有!!” 萧何不理他了,转身往县廷里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记住我的话,別成了宋县令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刘季:“......” 曹参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小声问:“萧功曹跟你说啥了?” 刘季摆摆手,有气无力地往外走:“没啥,就是给我拜了个早年。” 曹参一脸莫名其妙:“早什么年?这才春末。” 刘季没回话,抬头看了一眼天。 月亮掛在天上,又圆又亮。 忽然觉得,往后的日子可就没从前那般愜意逍遥了。 另一边。 宋也刚走到半路,老赵便匆匆赶来稟报,说前日救下的那名男人已经醒了。 她脚步一顿,当即调转方向,朝著安置那人的偏屋走去。 刚靠近房门,就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动静。 宋也抬手推开屋门,借著屋內昏黄的灯火望去,榻上的男人已经撑著身子坐了起来,长发散乱,眼神却清亮锐利,正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听见动静,他转头看向进门的宋也,眉宇间满是戒备。 “你醒了?” 张良沉默片刻,目光在来人脸上停留许久,声音沙哑乾涩:“多谢公子搭救,不知此处是何地?” 第6章 好不走心的假名~ 宋也打量著眼前的男人。 这人醒著的时候,可比当初昏倒在路边顺眼多了。 虽然脸色依旧惨白如纸,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完全不像大病初癒的人。 顏值尚可,就是不知道脑子好不好用。 同时,张良也在悄悄观察她。 眼前这位“公子”身形清瘦,样貌白净清秀,气度不凡,不像普通属吏,倒像是个主事的人物。 “这里是沛城。”宋也拉过一把旧木凳坐下,隨意翘起腿,直接问道:“你怎么躺路边了?被人打了?还是碰瓷没碰明白?” “......” 张良嘴角猛地一抽。 碰瓷?听著就不是什么好话,但他大概能猜到意思,只能无奈解释。 “前段时日,在下行踪被仇家察觉,一路遭人追杀。好不容易甩掉,伤势撑不住,走著走著便昏死在了路边。” “追杀?”宋也挑眉,“得罪大人物了?” “算是......仇家吧。”张良语气含糊,明显不愿多提。 宋也一眼就看出他有事瞒著,却也没追问。 “行,人没事就行。”宋也摆摆手。 张良撑著身子微微欠身,正要郑重道谢。 “先別谢。”宋也直接打断,一脸实在,“要谢就来点真的,黄金千两有没有?没有的话,五百两也凑合。” “......?”张良头顶冒出个大大的问號。 “在、在下身无分文。” “玉佩、首饰之类值钱的?” 张良下意识摸向腰间,空空如也,值钱的物件早就在逃亡路上丟光了。 宋也看著他,轻轻嘆气,活像收了假钱的无奈摊主:“合著你就是个纯穷鬼啊!” 张良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 救命恩人,忍。 “在下虽无钱財报答,却可出力效劳。大人若不嫌弃,我可做幕僚、可跑腿打杂,以此偿还救命之恩。” 宋也挑了挑眉,上下扫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瞧你这副文弱模样,细皮嫩肉的,能干什么力气活? 张良哪会看不懂这眼神,暗自吸了口气,耐著性子说道:“我虽干不得粗活,却也读过不少书,略通谋略。大人若是不嫌弃,我可以留在身边帮衬一二。” 他这话已经是刻意谦虚,掩藏了自身真正本事。 可宋也依旧一脸平淡,毫无波澜,仿佛听到的只是无关紧要的閒话。 见状,张良心里反倒没底了。 寻常官吏听闻通晓谋略,必会心生兴趣,这位却淡定得过分。 “名字。”宋也言简意賅。 张良略一思忖,刻意隱去真名,隨口答道:“在下张三。不知大人高姓大名?” 宋也沉默两秒,淡淡重复:“张三。” “正是。” “你亲爹取的?” 张良硬著头皮点头:“是。” 宋也看著他,脸上没表情,眼神却写满:这位同志,你在糊弄谁呢? 良久。 “行,张三是吧。” “我姓宋,是沛城新上任的的县令。” 张良瞳孔微缩,心中一惊。 眼前这个看著清瘦年轻的人,竟然是沛县主官? “原来是宋大人,在下失礼了。” 就这样,张良——如今人人口中的“张三”,正式留在了县廷。 宋也想得简单:人都救回来了,总不能再赶出去。 这人看著身形单薄,好歹识字懂文,留在府里抄抄文书、打打下手,也算物尽其用。 起初两天,宋也对他没多要求,只嘱咐安分做事、別添乱就行。 她让萧何把张三安排到文书曹,日常工作就是抄写公文、整理户籍案卷,都是些只要认字就能上手的活。 可到了第三天,宋也就看出不对劲了。 隨手丟给男人一堆乱糟糟的积压田赋帐册,本打算让新人慢慢头疼,自己图个清净。 谁知才过半日,帐册就被送了回来。 不仅帐目梳理得条理清晰,旁边还一一標註出问题:哪几笔收支对不上,哪几户田亩疑似瞒报,往年数据存在出入。 宋也翻看著批註,抬眼看向他:“你以前做过这类差事?” 张良垂著眼,语气平淡:“略懂一二。” 往后几日,宋也又接连安排了別的事。 到了第四天,更是直接让旁听断案,一桩邻里爭抢排水沟的小案子了结后,张良私下提点,原告方的证人言辞前后矛盾,当时没有点破,想必是另有考量。 接连几日观察下来,宋也心里渐渐有数。 转眼到了第十天,她早已习惯身边有这么一个人。 交办的差事,他总能办得妥帖周全,细致程度甚至胜过萧何。 许多自己没顾及到的细节,对方也能想到,从不会主动抢话,只等询问时才淡淡提点几句。 私下里,宋也特意找萧何打听:“你觉得这个张三同志怎么样?” 萧何已经习惯了领导时不时冒出几句新鲜词,思索片刻,答道:“做事沉稳细心,话少也不爭抢。只是总觉得,这位公子不像是寻常的读书人。” “哪里不像?” “单单是气度,便看得出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宋也若有所思。 啥见过什么大不大世面的,都来一起为人民群眾谋幸福! 之后宋也给张良安排的活越来越多,从誊写文书、核对帐目,到旁听案件、草擬政令,夜里梳理公务也习惯性让他在一旁帮忙斟酌修改。 短短半个月,宋也明显感觉身上的担子轻了大半。 从前她一人包揽审案、巡查、对接公文,整日忙得筋疲力尽。 现在有了张良搭手,午后总算能抽空歇上片刻。 值!这一波属实是捡到大便宜了。 唯独一件事,让张良百般煎熬。 宋也隨口喊他“小三”。 第一天听见这个称呼,张良只当是口误,並未放在心上。 可接二连三被这么叫,心里渐渐不是滋味。 没过几日,县廷上下也跟著传开了。 萧何找他取户籍册,张口就是小三。 曹参来传话,喊的也是小三,所有人都这么称呼。 张良每次听见,都觉得浑身不自在。自詡出身名门望族,祖上世代身居高位,昔日受人敬重,如今却被人唤作小三,实在彆扭至极。 他委婉提过一次:“宋大人,在下姓张,您唤我小张或是阿三都可,小三总觉得怪怪的。” 宋也头也没抬,看著手上的公文:“有差別吗?” “自然是有的......” “行,那小张,把这份文书送去萧何那边。” 张良刚鬆了口气,谁知第二天,宋也又忘了,照旧张口喊小三。 他反覆宽慰自己:对方是救命恩人,又是顶头上司,自己本就是隱姓埋名的流亡之人,不过一个称呼,忍忍便过去了。 第7章 登门拜访 日子一晃,半个月过去。 半个月时间,不长也不短。 宋也渐渐適应了这里的生活,每天天不亮五点起身,晚上六七点休息,粗茶淡饭、布衣硬板床,条件远不及现代。 但她本就不是娇生惯养的性子,上辈子下乡扶贫时,还有比这艰苦的环境都熬过,倒也安然自得。 在这期间,宋也率先著手核查徭役,翻遍萧何送来的名册,逐一理清人员去向。哪些人该服役却没去,哪些人在外当差多年迟迟未归,还有不少人花钱打通关係躲差事。 依规处置,该召回的召回,该征派的征派,堵住了某些人投机取巧的门路。 紧接著,她又开始整治赋税里的猫腻。朝廷定下的税有標准,可底下官吏总会额外加收。 宋也直接在县廷门口贴出告示,明確往后收税一律遵照朝廷规矩,谁敢多收一文,定会亲自过问。 告示引来不少百姓围观,有人大声念完內容,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这......这事当真?” 宋也没有多余解释。 说得再多,不如干事实。 接下来,她派曹参带人下乡巡查,凡是查到违规加收赋税的,就把多收的钱还给百姓。 半个月下来,百姓缴纳的税额没变,可大家心里都踏实了,知道有县令在盯著。 然后就是修路补桥。 沛县城东的土路,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难行,牛车常常陷在里面动弹不得。 城西的木桥断了快一年,河对岸三个村子的村民进城,要多绕一个时辰的路。 宋也让萧何估算用料,修补道路和桥樑並不费事,几车土石、几根木料就够用。人手从县廷杂役里抽调,再临时徵召一些短工,人手也足够。 说干就干! 宋也亲自去到工地,擼起袖子搬石头、填泥坑,模样和普通役夫没两样。 萧何看在眼里,心里十分惊讶,从未见过这般接地气的县令。 只用十天,道路铺平,桥樑也修缮完毕。 百姓走在平整的路上,踩著稳固的桥面,纷纷感慨:“宋大人上任没多久,倒是做了不少实事。” 之后,宋也又整顿城內集市。 往日集市十分混乱,摊贩隨意占道摆摊,地痞流氓四处索要保护费,缺斤短两更是常有发生。 本地百姓买菜总是提心弔胆,外地商贩也不愿前来做生意。 宋也安排曹参带著狱卒沿街巡查。 第一天,抓到一名收保护费的混混,当眾杖责二十。 第二天,查获一名使用假秤的肉贩,当场折断秤桿,还责令他加倍赔偿买家。 接连整治过后,集市秩序好了不少。 摊贩都守规矩摆摊,买卖也变得公道,大家做起生意来也更有底气。 短短半个月,沛城换了一番模样。 当地根基薄弱,日子穷苦,没法在短时间內变得兴旺,但道路畅通、桥樑完好、集市规矩有序,百姓出门也不用再满身泥水,处处都显得规整利落。 城门口卖饼的王婶逢人就夸讚:“宋大人真是好人!我做了半辈子买卖,还是头一回见到真心为咱们百姓著想的官。” 这话传到了刘季耳中。 当时他正蹲在泗水亭门口啃乾粮,听完差点被呛到。 撑腰?哪是什么撑腰,他只觉得自己处处被管束,浑身不自在。 此前,宋也特意叮嘱萧何多“照顾”这位泗水亭长。 萧何也当真上心,每天一早就有人来查岗,傍晚还要询问当日的差事。 从前刘季总溜去隔壁寡妇家喝酒,一待就是大半天,如今常常刚端起酒杯,就有人来传话找他。 次数多了,寡妇也打趣他:“刘季,你是不是在外欠了別人钱財?” 刘季有苦说不出,往日当差,还能抽空打个盹、四处转转,现在就连去趟茅房都要算好时间,生怕被人抓住,落下擅离职守的名头。 更让他紧张的是,宋也常会亲自下乡巡查。 有一次,刘季正蹲在路边和人下棋,一抬头就看见宋也站在三步开外,面无表情地看著自己。 那眼神,跟看一个废物、米虫、窝囊费,一坨烂泥没区別。 刘季连忙起身,顾不上收拾棋子,尷尬地笑道:“宋大人,您怎么来了?属下正准备去巡查辖区。” 宋也静静看了他三秒,转身离开。 身后,萧何瞪了他一眼,然后快步跟上。 刘季站在原地,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发出一句灵魂拷问: “我到底是招谁惹谁了?” 卢綰缩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等人走远才凑上前:“季哥,你这次怕是要出事了。” “我心里有数。” 刘季蹲下身捡拾棋子,手都忍不住发颤。 “方才宋大人那眼神,看著著实嚇人。” “你少说两句吧。” 闻言,卢綰立刻闭了嘴,眼神里都是满满的无奈,摆明了在说你好自为之。 ... 另一边,宋也脚步匆匆。 萧何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喘著气问道:“大人,咱们这是要去往何处?” “刘季家住哪里?” 宋也头也不回。 萧何愣了一下:“啊?” “我问你刘季的住处。你掌管户籍,总不会不清楚吧。” “就在丰邑中阳里,从这里往东走,大概半个时辰路程。” 萧何小心翼翼追问,“大人这是打算......” “去找他父母。” 萧何脚步一顿,险些摔倒在地。 去找他爹娘?这是要做什么? 他心里满是疑惑,却不敢多问,只能乖乖跟在身后。 路上的百姓瞧见县令亲自步行下乡,纷纷主动避让,私下议论纷纷,都猜是乡里出了急事。 半个时辰后,二人抵达中阳里。 村口那棵大槐树格外显眼,树下几位老人正下棋,见到官服身影,连忙起身行礼。 宋也抬手示意眾人不必拘谨,径直走到刘季家门口。 刘太公正蹲在院里修整锄头,听见动静抬头,见来人一身官服,身后还跟著萧何,手里的农具险些脱手。 “这、这位是?” “太公,这位是咱们新任县令宋大人。” 萧何连忙上前介绍。 刘太公心头一慌,当即就要下跪行礼。 宋也快步上前將他扶住:“不必多礼,我就是过来坐坐,说几句话而已。” 第8章 男女混合双打 刘太公一时怔住,县令特意登门拜访,实在出人意料。 刘母闻声从屋內走出,一见门口站著官爷,只当是儿子在外闯了大祸。 “宋大人,您今日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刘太公语气带著几分紧张。 宋也也不见外,自行搬来板凳坐下,掸了掸衣摆,长长嘆了一口气,神情满是无奈:“大爷、大娘,我来跟二老说几句心里实在话。” 夫妻俩对视一眼,心里顿时提了起来。 “我到沛县任职还不到一个月,这段日子日日忙个不停,一心只想让当地百姓日子过得好些。” 刘太公连连点头:“宋大人是难得的好官,我们都看在眼里。” 宋也又嘆了口气:“可做事处处有难处,上头有郡府督查,底下有百姓看著,我半点不敢鬆懈。偏偏有人身居官位,却不肯踏实做事,平日里偷懒耍滑,当差期间还四处喝酒閒逛,不少百姓都有怨言。” 闻言,刘母脸色沉了下来,悄悄看向身旁的老伴。 刘太公皱起眉头:“大人说的莫非是......” 宋也面露为难,直言道:“实不相瞒,便是您家刘季。他身为泗水亭长,身负差事,可这半个月里,我数次听闻他当差饮酒。” “今天我刚路过亭舍,又见他蹲在路边与人下棋......” 话音落,刘太公脸色黑如锅底。 刘母气得连连拍著大腿:“这个不成器的东西!我平日里再三叮嘱,当差就要守本分,他偏偏不听!” “二位別动气。” 宋也语气放缓,像是推心置腹一般,“我今天不是专程来告状的,只是手下刘季的性子,你们比谁都了解。” “我身为上官,不好评一上来就严厉惩处,怕伤了情面。可若是置之不理,往后各项差事也难以推行。” “所以想来拜託二老,帮忙好好劝劝他。” 刘太公深吸一口气,对著宋也就是躬身一礼:“大人放心,等这混小子回来,我一定好好管教他!” 一旁刘母更是愤愤不平:“大人您彆气恼,今晚我就让他爹好好教训他!好不容易等来一位为民做事的好官,他怎敢拖大家后腿!” “千万不要动手,一定要好好劝啊~!” 宋也眨巴眨巴眼睛道。 围观全程的萧何:(目瞪口呆jpg) 这一番话下来,分明就是软刀子磨人,表面客客气气,实则把刘季拿捏得死死的。 嘴上说著不愿重罚、不肯伤人,转头就把状告到了家里,还激得刘季父母一肚子火。 偏偏宋大人態度诚恳、一副为人家儿子前程好的模样,任谁都挑不出半点毛病,只能暗自感慨这位年轻县令心思通透,手段著实巧妙。 当晚,刘季还没跨进院门,就察觉气氛不对。 院里灯火亮得晃眼,父亲刘太公坐在门槛上,手里握著一根粗木棍,脸色黑得嚇人。 刘母立在一旁,一手叉腰,一手攥著扫帚,满脸怒气,看样子是打算好好教训他一顿。 刘季脚步猛地停住,心里咯噔一下,顿感大事不妙。 “爹,娘,你们这是?” “混帐东西,给我跪下!”刘太公一声怒喝,声震屋瓦,连屋檐上的尘土都簌簌往下落。 刘季腿一软,“扑通”当场跪倒。 这是从小到大被管教练出来的本能反应,根本由不得他多想。 “我问你,今日当差,你都做了些什么?”刘太公站起身,木棍重重往地上一戳。 刘季脑子飞快盘算,陪著笑脸搪塞:“还能做什么,照常巡查地界,处理手头的公务啊。” “一派胡言!”刘母抬手就用扫帚抽在他肩头,“宋大人都亲自登门了!你还想瞒我们?” 刘季瞬间瞪大双眼,心头一惊。 宋大人竟然找上门来了?! 还没回过神,刘太公手中的木棍便挥了过来,结结实实落在他后背。 “哎哟!”刘季疼得叫出声。 “你还好意思喊!”刘太公边打边斥责,“宋大人上任不到一月,修路搭桥、整顿赋税,处处为百姓著想,满城谁不感念她的好?你倒好,当差偷懒耍滑,简直丟尽了咱们老刘家的脸面!” “爹,別打了,我知道错了!”刘季抱著脑袋在院子里四处躲闪。 刘母的扫帚也一下下落在他身上,嘴里不停数落:“知道错就完了?宋大人都说了,人人都像你这般散漫,公务根本没法开展。” “乡亲们好不容易等来一位好官,你难道想把人家逼走吗?” 刘季闻声,躲闪的动作不由得慢了半拍,满心费解。 不过是抽空下盘棋、小酌几杯,怎么就成了要逼走县令了? 自己啥时候有这么大能耐了?! “娘,您听我解释!”刘季一边躲一边辩解,“我就消遣了片刻,哪有那么严重,这话也太夸大了!” “你还敢顶嘴!”刘太公一棍敲在他小腿上,疼得他连声哀嚎。 “要是把宋大人气走,再来个欺压百姓的官吏,咱们一家人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刘母越说越气,扫帚挥得又急又快,“今天非得好好治治你这懒散的毛病!” 刘季只能抱著头在院里东躲西藏,嘴里不停討饶,心里却是满肚子委屈,暗自把宋县令埋怨了无数遍。 不过是摸了会儿鱼,怎么就被扣上这么大一顶帽子? 那个姓宋的,到底在他父母面前说了些什么! 当晚,刘季的哀嚎鬼叫传遍了整个村。 邻里们纷纷探出头张望,看了两眼又连忙缩回屋內。 谁家父母管教儿子都是家务事,旁人不便插手。况且大伙心里都清楚,刘季平日里当差散漫,这次挨训確实不冤。 一次教训,足以刻骨铭心。 更何况,宋也还罚了他半个月的俸禄。 到这,刘季是真老实了。 — 这一日,宋也又琢磨起了新事情。 道路修平,桥樑畅通,集市也整顿妥当,可想要让百姓日子真正好起来,光做这些远远不够。 田里打不出粮食,一切都是空谈。 她从前在山里待过不少年头,常年参与帮扶工作,杂七杂八的活计都会几分。 种地算不上专精,但基础的农事技巧心里门儿清:深耕土地能增產,粪肥肥力胜过草木灰,麦种先用温水浸泡,播种后发芽更快、长势也更壮。 这些办法算不上独门诀窍,可宋也留意到,秦朝的百姓们並不知道,也没人尝试过。 於是...... 第9章 粪肥养田 “小三,过来帮我写几张告示。” 张良对这个称呼已经麻木了,“大人想写些什么內容?” 宋也逐条说道:“第一,耕地要往深挖一尺,不能只浅浅翻一层土。第二,粪肥比草木肥更养地,多积攒农家肥,少焚烧杂草。第三,麦种先用温水泡上一晚再播种,出苗速度会快很多。” 张良听完,沉默片刻。 “大人,这些寻常农事,有必要特意张贴告示吗?” 而且,粪肥居然能养地吗??? “当然有。” “写完就拿去张贴,优先贴在县廷门口最显眼的位置。再多抄几份,让各乡的乡吏带回去,逐字念给乡里百姓听。” “只张贴,不让大家自行阅览吗?” 张良有些不解。 宋也看了他一眼,眼神像是在看待不知民间疾苦的傻子,无语道:“沛县识字的人本就寥寥无几,光贴在墙上,和一张空白纸张又有什么区別?” 张良顿时无言以对。 告示贴出的第二天,县廷门口就围了一大群百姓。 眾人大多不认字,只是好奇围观,纷纷互相打听上面写了什么。 正巧宋也从院內走出,见百姓们聚集围观,便停下脚步。 “来,我念给各位听。”她清了清嗓子,指著告示逐句朗读。 话音落下,人群顿时热闹起来,眾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麦子种子还要泡水?我活了这么久,还是头回听见这种说法。” “万一泡坏了怎么办?整整一季收成就没了,到时候谁来担责?” “还有那农家粪肥,又脏又臭,用它浇地,种出来的粮食还能吃吗?” 一名年轻妇人忍不住抿嘴偷笑,身旁大婶连忙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安分。 妇人赶忙收敛笑意,眼里却依旧是不以为然。 前排的王伯满脸褶皱,拄著锄头往前挪了挪,语气诚恳又满是不解:“大人,深耕土地我们也懂,可这活格外费力气,一亩地要多忙活大半天。往年也有人试过,收成並没见长多少。” “咱们老百姓就靠著几亩地餬口,白费力气的事,实在不敢轻易做啊!” 话落,周围人纷纷点头附和。 “是啊大人,您身居官署,不清楚咱们老百姓种地的难处。” “再说泡种子,去年我家麦种不小心落水里泡了半日,拿出来就发霉了。要是泡上一整晚,哪还能出苗?” “粪肥更是不行,堆在墙角沤著就臭气衝天,浇到田里庄稼不见旺,反倒招来一大堆苍蝇。” “可不是嘛,要是真往地里泼粪,回家怕是连饭桌都上不去咯。” 人群中响起一阵轻笑,气氛轻鬆,却也摆明了没人愿意相信这套法子。 宋也静静听著,脸上没有半点不悦,直到百姓不是故意抬槓,只是实在输不起。 一季收成维繫著一家人的生计,没人敢贸然尝试从没见过的耕作方式。 人群外,一位抱著孩童的妇人低声呢喃:“听著道理倒是不差,可从没试过,万一没用可怎么办?” 这句话说到了眾人的心坎里。 大伙们面面相覷,不再出声,眼神里的迟疑和顾虑却格外明显。 宋也向前走了两步,抬手示意眾人安静,朗声说道:“我明白大家的顾虑,种地养家不容易,换做是我,也不会隨便冒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这样吧,我不强迫所有人跟著做。愿意试一试的人家,不用担半点风险。大家任选一块小田地尝试,若是秋后收成比不上往年,损失全部由县廷补上。” 话音落下,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不少人眼里露出动容。 “至於大家担心种子泡坏、粪肥脏臭的问题,我这几日会亲自到田里示范做法,保证不会弄坏庄稼。” 王伯握著锄头,神色鬆动了几分,沉吟片刻开口:“大人当真愿意为我们弥补损失?” “一言九鼎。”宋也语气篤定,“乡亲们大可放心试试,多一份收成,家里日子也能宽裕些。” 闻言,百姓们交头接耳,先前的牴触慢慢散去,不少人心里开始动摇。 毕竟不用承担风险,还有人手把手教导,不妨试著看看效果。 而这一切,张良全都尽收眼底。 消息传得飞快,短短三天,沛城城乡上下都知晓了宋县令的承诺:凡是愿意尝试新耕种法子的农户,若秋收收成不及往年,所有损失全由县廷补齐。 先前犹豫不决的百姓,这下心思都活泛起来。 “宋大人说话靠谱吗?” “你还不信她?之前说修路,转眼就动工。” “说得也是,那咱们不如试著做做?” “试试就试试,真减產了也有人赔,怕啥!” 靠著宋也这大半个月积攒下的口碑,愿意尝试的农户比预想中多了不少。虽说没能做到户户参与,但每个村子都有几户胆大的人家主动报名。 当初在县廷门口带头提出质疑的老农王伯,便是第一个前来报名的。 他和老伴商量了一整晚,隔天一早就赶到了县廷。 “大人,俺信您!家里东边那三亩地,您说怎么种,俺就怎么种。” 宋也笑著回道:“王伯儘管放心,我不会让大家失望的。” 王伯搓著手憨笑,心里的顾虑又少了几分。 紧接著,十几户农户陆续前来登记。 宋也让张良把名单逐一整理好,打算近日亲自下乡,手把手教大家实操。 不同於她的淡定,萧何却始终坐立难安,眉宇间满是疑虑。 “大人,您说的施用粪肥种地,我从未听闻。不知您是从何处得知这种法子?” 他语气小心,眼神里明显透著担忧,生怕对方只是隨口臆想。 宋也头也没抬,一边翻阅文书一边隨口应答:“我从前待过的地方,农户都这么耕种,亲眼见过实际效果,確实管用。” “那大人此前在何地当差?” 宋也执笔的手顿了顿,抬眸淡淡一瞥:“偏远地界,说了您也不知道。” 萧何识趣地不再追问,心里却依旧七上八下。 他愿意相信宋也並非信口开河,可心里总有数不清的顾虑:两地土质会不会不一样? 万一遇上灾年、天气反常,收成受了影响该如何是好? 思来想去,萧何还是忍不住开口:“大人,就算法子有效,倘若秋收时遇上天灾导致歉收,到时候......” “无论结果如何,都由我担责。” 闻言,萧何一时语塞。 可这件事牵扯十几户人家的全年收成,一旦要赔付,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一想到这里,萧何就觉得头皮发紧。 第10章 亲自讲解教授 “我敢向乡亲们许下承诺,那就不是一时衝动。” “第一,这套耕作方式早已被验证可行。第二,这里土质我敢保证完全適配。” 她伸出三根手指,神色认真:“退一步讲,就算真要拿出钱財补偿农户,这笔花销也花得值得。” “值得?” 萧何不解。 “你想,一旦法子推行成功,全县粮食產量都会上涨。百姓吃得饱、日子安稳,赋税也能稳步徵收,对你以后的考核也是好事。眼下这点潜在损失和长远的好处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 萧何沉默下来,道理他都明白,只是心里始终悬著一块石头。 “那您確定,別处农户使用粪肥,真能提高收成?” “確定。” “產量能多出多少?” “普遍增收一成,长势好的能到三成。”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萧何紧紧盯著宋也的神情,见对方如此坦荡从容,不见半分心虚,悬著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大人,不如先拿一小块田地试点?就算效果不佳,损失也能降到最低。” “安排好了,王伯的田地,还有其他几户报名的人家,都是试点。等到秋收看成效,效果理想,明年再全面推广。” 萧何点点头,退到一旁不再多言。 只是一想到距离秋收还有数月之久,接下来的日子怕是夜夜都要寢食难安了。 门口的张良將二人的对话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这位宋大人行事看似出人意料,实则步步都有考量,单凭这份敢作敢当的魄力,就远超寻常官吏。 ...... 次日。 天色刚蒙蒙亮,王伯所在的村子就热闹开了。 不光本村乡亲,邻村不少人也赶了过来。有人报了名,专程来学新法子。 更多人纯粹是来看新鲜的:种地还要用粪肥? 这事听著稀奇,不瞧一眼总放不下心。 还有人心里暗自嘀咕,想看看这位新来的县令是不是在瞎折腾。 王伯家东边那三亩田地早已收拾妥当,田埂上站满了人。 有人端著早饭,有人抱著孩童,还有人蹲在树荫下閒聊,场面热闹得像赶集市。 “来了!宋大人过来了!” 人群立刻自觉让出一条通路。 宋也顺著田埂走来,身上没穿官服,换了一身粗布旧衣。袖子挽到胳膊肘,裤脚卷至小腿,脚上的布鞋沾著不少泥土,长发只用木簪简单束起,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也全然不在意。 这般模样混在农人中间,看著和寻常干活的农户没两样。 王伯连忙迎上前,搓著手笑道:“大人,您还真亲自下地来了!” “说好了要过来,当然得守信。”宋也笑了笑,问:“东西都备齐了?” “都准备好了。”王伯指向地头,几只木桶、一把木杴摆得整齐,一旁的粪肥用草帘盖著,隱隱飘来一股异味。 围观的百姓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纷纷捂住口鼻。 宋也却神色如常,上前掀开草帘,拿起木杴铲起一些肥料凑近闻了闻,“这肥沤了挺久,再过两个月用效果会更好。王伯,您打理得很用心。” 王伯愣了愣,隨即开怀大笑:“没想到大人还懂这些门道。” 宋也把木杴往地里一插,抬手示意眾人安静,高声说道:“今天我一步步演示,大家仔细看好。” 她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搓了搓,举到眾人眼前:“先说说为什么要深耕。大家看,地表的土看著鬆软,往下不到三寸就变得板结坚硬。庄稼的根系扎不深,养分和水分就吸收不足。” “咱们把硬土翻上来耕透,土层变得疏鬆,根才能扎得深。” “根系稳了,庄稼不怕旱、不易倒,收成就能往上提。” 人群里有人频频点头,也有人小声感慨:“道理是这个理,就是太费力气了。” 说完缘由,宋也拿起木杴开始翻地,动作算不上格外熟练,但姿势標准,每一杴都挖得很深,將下层硬土全部翻起。 忙活片刻,额角便渗出了汗珠。 “再来讲讲粪肥的用处。”她走到肥料堆旁,铲起肥料均匀撒在新翻的泥土上,“庄稼生长全靠地里的养分,年年耕种,地力会慢慢耗尽。粪肥就是用来补充养分的,比起草木灰,它的肥力更足,也更容易被庄稼吸收。” 不少人皱起眉头,捂著鼻子面露嫌弃。 人群后方一个年轻后生大声问道:“大人,这东西又脏又臭,用它浇地,长出来的粮食还能吃吗?” 宋也闻言笑了起来:“粪肥是用来养土地的,又不是直接接触粮食。土地养分足了,长出的庄稼饱满香甜,怎么会不能吃?” 一番话给眾人说的一愣一愣的。 紧接著宋也又让王伯端来清水,抓出一把麦种放进盆里搅匀:“最后说泡种,种子泡上一晚,吸足水分,播种后出苗又快又整齐。不像干种,出苗有早有晚,打理起来很麻烦。” 先前发问的后生依旧顾虑重重:“万一泡烂了怎么办?” “用乾净清水,只泡一晚,第二天捞出来沥乾就能播种,把控好时间就不会出事。” 宋也直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深耕、施肥、泡种,就这三步。愿意尝试的,回去照著做就好。” “害怕担心的,也绝不勉强大家。” 就在此时,一名身形瘦削的中年汉子开口问道:“大人身居官位,怎么还精通农活?您也下地种过田?” “种过,我从前待的地方比沛县还要穷苦,不学著种地,老百姓们的温饱就无从谈起。” 听闻这话,大伙们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亲近。 一个愿意放下身段、 亲自下地劳作的官员,单凭这份实在就足以让人信服。 田埂另一侧,邻村的李员外身著半旧绸缎衫,抱著双臂站在一旁。 他家良田眾多,向来瞧不上这类新奇法子,低声吐槽道:“年轻人读了几本书,就敢教咱们种地?这不是胡闹吗?” 话落,旁边人不敢接话。 李员外又冷哼一声:“等著瞧吧,等秋天收成减產,看她如何兑现补偿的承诺!”说罢,便转身离开。 第11章 喊破嗓子,不如甩开膀子 宋也亲自下乡教授施用粪肥的事,短短两日就传遍了沛县各个角落。 大家看法不一,有人篤信不疑,有人心存观望,也有人半信半疑。 不少百姓想法格外实在:“堂堂县令、饱读诗书的官人,既然都这么说了,定然错不了。” “宋大人身份摆在这儿,哪会故意糊弄咱们?” “可不是嘛,咱们大字不识几个,论见识哪里比得上人家。” 受这般想法影响,第二批、第三批主动报名尝试新法的农户,热情反倒比最初一批还要高涨。 有住在王伯隔壁的乡亲,见他家田地整治得规整,心里按捺不住也想试一试。 当然,也有人想著县廷承诺包赔损失,全当凑个热闹,试了也无妨。更有不少人打心底信服宋也,直言跟著照做准没错。 如今王伯家的地头,比前些日子还要热闹。 宋也虽不再亲自到场,但农户们却自发聚在这里互相切磋。 有人学著深耕土地,有人忙著积攒、沤制农家肥,全都实打实动了起来。 ... 另一边。 萧何始终悬著一颗心。 这天曹参刚结束集市巡查,还没坐稳歇口气,萧何便匆匆找了过来。 曹参见他神色凝重,放下手中茶碗问道:“出什么事了?” 萧何左右张望一番,压低声音凑上前:“你说,宋大人推行的这套耕种法子,万一到头来行不通该如何是好?” “行不通?”曹参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说的是地里的庄稼。”萧何语速越来越快,“若是到了秋收时节收成锐减,县廷拿什么赔付?你仔细算算,如今参与的农户越来越多,单是王伯那亩地,但凡减產一两成,就得补贴不少粮食。” “宋大人不是说,別处早已有人用过这些法子吗?” “话是这么说,可真假无从考证啊。”萧何连连摇头,“万一她记错了,或是两地水土不合,再或是今年年景差、风雨不调,种种变数都摆在眼前。” 曹参被他说得也隱隱不安,却强作著镇定:“秋收尚早,何必现在就自乱阵脚?” “正因为时日尚久,才更让人忧心。”萧何站起身,在屋內来回踱步,“眼下又有好几户人家跟风尝试,若是大面积歉收,县廷那点存粮积蓄,根本扛不住这般损耗。” “好了好了。” 曹参伸手拉他坐下,“光在这里焦虑也无济於事,宋大人都那般自信,你又何必过度忧心?” “我......” “莫非你信不过宋大人?” 萧何张了张嘴,终究无言以对。 共事半月,这位年轻县令处理大小事务向来稳妥,可农事收成事关全县百姓生计,容不得半点差池,他实在没法彻底放宽心。 二人正交谈间,门帘被掀开,刘季走了进来。 他此番是来找曹参借马,泗水亭有役徒需要押送,县里车马调配不开。 刚进门,恰好听见几人对话,当即竖起了耳朵。 “你们这是在聊什么呢?” 萧何懒得搭话,曹参隨口回道:“在说宋大人推行粪肥种地的事。” “粪肥?那不就是往地里浇屎唄。” “......你说话能不能体面些?”萧何眉头一皱。 刘季眼珠转了转,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慢悠悠道:“真不行,那就只能凉拌咯。” “刘季!”萧何脸色一沉。 “我讲的本就是实话。”刘季摊开双手,一脸坦然,“你就算急得团团转,还能替农户下地耕种?能左右风雨天时?既然都做不到,除了静待结果,还能有別的法子?” 曹参听得忍不住低笑出声。 萧何强压下心头火气,懒得与他爭辩。 “不过话说回来,我虽说对这位宋大人颇有意见,但平心而论,她做事向来有分寸,不像是肆意胡闹的人。” 萧何闻言微微一怔,万万没想到,对方竟会出言维护。 刘季自己也察觉到话里的偏向,连忙补充:“一码归一码,她扣我半个月俸禄这事,我可还记著呢!” ... 而被所有人討论的当事人宋也,正在写报告。 对,你没看错。 刻刀实在是太费劲,宋也乾脆找来炭条,仔细磨细磨小,然后直接在竹简上写字。 一旁的张良见状,愣了好一会儿。 “大人,您这是在做什么?” “写字。”宋也头也不抬,手上动作没停。 “属下自然看得出是写字。”张良往前凑了两步,看清她手中物件,神色不由一动,“这......是炭条?” “嗯,刻刀太费手了,速度也慢。” 张良默然不语,深知当下书写的难处。 如今要么以毛笔蘸漆写在丝帛上,可帛料昂贵,寻常人根本用不起。要么持刻刀在竹简上逐字雕琢,费时又费力,忙活完一卷,手腕总要酸上许久。 宋县令这法子,实在巧妙。 张良望著飞速书写的竹简,心底不禁感慨:这般省事的门路,怎么从前就没人想到? 可转念一想,就算有人想到,多半也不敢用。 身居官位之人,向来看重体面,拿炭条在竹简上涂画,传出去难免遭人非议。 偏生宋也毫不在意,用得坦荡又自然。 张良静静立在一旁看了半晌,想著晚点也弄根炭条试试。 反正没人看见。 不知过了多久,宋也终於写完了报告。 “喏,给你看看,提提意见。” 张良双手接过来,低头一看—— 《沛县未来三年基层发展计划路线》 字跡不算好看,炭条写的,粗细不匀,有些地方还被手心蹭糊了。但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內容更是让他心头一跳。 不是那种空话套话的官样文章,是实打实的一条一条水利、农技、仓储、开荒、教化,后面还有几条,关於救济孤寡老人、安置伤残役夫...... 写得不算详细,但每一条都踩在实处,看得见、摸得著。 张良看得入神,手指微微收紧。 他不是没见过能吏。 韩国还在的时候,父亲门下就有不少能干的幕僚,写起策论洋洋洒洒,引经据典,头头是道。 可真要做起来,这个说需朝廷拨款,那个说待农閒时徵调民力,推来推去,三年五年没个动静。 这个却不一样,每一条都写了什么时候做、怎么做、要多少人。 “三年。”张良抬起头看向宋也,目光复杂。 “怎么,写得太少了?三年不够?” “不是不够,是大人写得太细了,太好了......” 闻言,宋也哼笑一声:“嘴上说再好听,喊破嗓子,不如甩开膀子。”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宋也並不知道,两千年后,这份写在竹简上的《沛县三年发展计划路线》会被考古学家从地下挖出来,珍藏在国家最大博物馆的展柜里,標註牌上写著—— [“秦代女相手书发展规划,我国现存最早基层治理文献。”] 无数后世子孙站在玻璃柜前,试图透过两千年的光阴,看到千年前那位正埋头苦写的大实干家。 第12章 统一制度,怒骂暴君 不久,朝廷推行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的詔令传至沛县。 消息一传到沛城,瞬间炸锅了。 县廷告示栏前挤得水泄不通,百姓围著新告示议论纷纷,怨气十足。 “搞什么啊!我们楚国字写一辈子了,凭啥强行改掉?” “还有车轨!我家牛车好好的,现在规格一改,是不是等於要重新买车?不要钱啊?” “我卖布的!尺子用了二十年,现在换新標准,以前的货、以前的帐全乱了,你让我怎么做生意?” 人群里越说越激动,有人直接吼:“这不就是瞎折腾吗!” 沛县本来就是老楚地,大家心里一直念著旧朝,本来就憋著一口气。 现在连写字、用车、称重这种祖辈传下来的规矩都要改,所有人都格外难受。 县廷里,萧何急得满头大汗跑进来:“大人!外面百姓全都闹起来了,怨气特別重,再闹真要出事!” 宋也刚看完农事记录,抬头:“慌什么,把所有人叫到县廷门口,我来说两句。” 萧何还想劝,怕百姓情绪上来衝撞她,最后还是乖乖去安排。 没多久,县衙门口挤满了人,乡下的、城里的全都来了,黑压压一片,个个脸色都不好看。 宋也没穿正式官服,就穿一身普通衣裳,头髮隨便束著。她也不站高高在上的台阶,直接坐在中层台阶上,与所有群眾平视说话。 喧闹声慢慢安静下来。 “我先说一句实话,我理解你们的不爽。一辈子的习惯,写字、量东西、坐车,全部要换,换谁谁都彆扭,谁都心里堵得慌。” 闻言,老百姓们火气瞬间消了一半。 “我也不跟你们扯官话、不讲大道理,我就用最简单的道理告诉你们,为什么要统一这些东西。” 底下眾人面面相覷,原本憋著的火气瞬间鬆了大半,纷纷点头:“对!就是这个理!” 宋也微微一笑,伸了一根手指:“咱先说文字。” “以前列国分家,楚国、齐国、韩国的字全都不一样。外地商人来咱沛县做生意,写的帐本、立的契约,你们压根看不懂。” “你们写的字,人家也不认。” “到最后对帐、谈生意,全靠猜。” “猜不对就扯皮、就吵架,吃亏的全是咱们普通人,对不对?” 话落,人群里不少商贩狠狠点头,连连应声:“太对了!去年我跟外地商人做买卖,就因为字不认识亏了一笔!” “所以现在天下统一用一种字,以后不管你们去哪做生意、立字据、对帐,字全都一样,再也没人能靠文字糊弄你、坑你,这是好事!” 紧接著,她又伸第二根手指:“再说说车轨,就是车轮的宽度。” “以前家家户户的牛车、马车,车轮宽窄乱七八糟。” “好好一条路,被各式各样的车轮乱压,没几天就坑坑洼洼、烂得没法走。” “修路要不要花钱?最后花的还是咱们百姓的税钱,反反覆覆修路,白白浪费大家的血汗?” 闻言,种地、赶车的百姓纷纷应声:“没错!路总烂,走路、拉货都受罪!” “现在统一车轨,车轮尺寸都一样。” 宋也接著说:“路压得规整,不容易烂,车子跑著也省力。以后拉粮、赶集、走亲戚,又快又省心,受益的还是咱们自己呀!” 最后,她竖起第三根手指,对著集市来的百姓问道:“最后说尺子、秤、斗这些量东西的物件,这个你们最有发言权!” “以前各家尺子不一样,卖布的有的尺长、有的尺短,称重的有的缺斤少两,有的够数。” “乱糟糟,买东西的吃亏,老实做生意的也受委屈,对不对?” 一眾商贩和买菜的百姓频频附和,怨气散了大半:“太对了!天天因为这点事吵架!” “统一之后就不一样了。” “全天下一个標准,尺子、秤斗都统一,谁也不敢玩猫腻、耍小聪明坑人。” “买卖公平,大家都踏实!” 宋也语气慢慢放软,格外真诚:“现在改动,只是麻烦一阵子、要是一直乱七八糟的,一直乱下去,是吃亏一辈子。” “现在大家觉得彆扭、难受,我都理解。但熬过这阵子,以后天下互通、生意好做、道路好走、买卖不被坑,日子肯定会越来越红火。” 话音落下,场上安静了许久。 之前带头闹意见的白髮老汉长长嘆了口气,语气酸酸的:“宋大人,我们不是故意跟您作对。” “就是、就是楚国没了,现在连祖传的字都不让用,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丟了根......” 宋也看著他,眼神温和又包容,说道:“大爷,出门办事、官府登记、做生意签文书,统一字体是为了方便所有人,避免纠纷。” “但你们回到家里,想写楚国字、想念旧、想留著老祖宗的东西,没人管、也没人敢管。” “那是你们的念想,是你们的根,谁也夺不走。” 这句话落地,全场彻底没了怨气。 大家不是被强权压下去的,是真的听懂了、被体谅到了。 “原来是这么个道理,之前是我想狭隘了。” “可不是嘛,宋大人说得实在,都是为咱们好。” “麻烦是麻烦点,但以后確实不用再吃亏了。” “也就是说,暴君统一这些,都是为咱们这些老百姓们好......?”说话的是个年轻男子,方才起鬨骂得最凶的一拨人里,就属他嗓门最大。 此刻却缩在人堆末尾,脑袋埋得低低的,说完就紧紧闭住嘴,像是说了什么大逆不道,见不得人的亏心话。 空气骤然一静。 下一瞬,人群直接炸了。 “放屁!” 方才嘆气的白髮老汉气得连连跺脚,“他怎么可能是为咱们好?他是为了他自己!为了守住他的大秦江山!” “说得没错!”旁边立刻有人高声附和,“统一文字、统一尺寸,根本不是为了方便咱们,是为了更好管咱们!方便他收税、方便他拿捏百姓、方便咱们再也闹不起反!” 人群气势又抬了起来,却少了刚才的蛮横戾气,多了几分固执的较真。 见状,宋也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这种事急不来。 骂就骂吧,剩下的交给时间。 人群渐渐散开,三三两两往各处走去。 有人嘴里依旧小声嘟囔著“暴君”,只是声音轻得微弱,连自己都快要听不见,更像是一种自欺的执念。 第13章 怨便怨吧,恨便恨吧 咸阳宫。 香菸裊裊,青烟自铜鹤香炉的鹤嘴间悠悠飘出,升至半空便缓缓散开。 始皇嬴政端坐案前,面前摊著一卷竹简,视线却直直投向阶下侍立的李斯。 “李斯。” “臣在。” “统一的詔令,各地推行情形如何?” “回陛下。” “各郡县均已接旨,层层推进落实。” “学吏奉命教习秦篆,逐步废除列国旧字。驰道、直道全数依照新规修整,地方乡野道路也在分批改造。统一规格的尺、秤、斗已下发各郡,勒令民间限期替换旧器具。” “单论政令执行,还算顺畅。”李斯说得面面俱到,可眉宇间却藏著一丝隱忧。 嬴政何等敏锐,当即察觉异样,淡淡重复:“顺畅?既然顺畅,你为何面露难色?” 李斯心知瞒不住,也从无欺瞒之意,微微欠身:“臣不敢隱瞒陛下,政令推行虽无阻滯,可民间怨声不少。” “不满?” “正是。”李斯把头埋得更低,“原六国故地皆有牴触之声,其中尤以齐地最为突出。” “齐地.....”嬴政缓缓念出二字,指尖轻轻叩击案面,发出一声轻响。 “齐国覆灭最晚,遗民心中故国执念深重。” 李斯措辞极尽谨慎,“再加上齐地文字、车轨、度量衡与秦制差异极大,百姓沿用数代,突然更改,一时难以適应。改造车辆、置换器具又要耗费钱財,黔首心里自然颇有怨言。” 他用词克制,只提不满、怨言,绝口不提动乱。 如今虽未生出事端,可情绪日积月累,隱患早已埋下。 嬴政起身,负手走到殿门处。 咸阳宫高居城池之上,放眼望去整座都城屋舍连片,道路纵横,宛如一张规整的棋盘铺展在大地之上。 “他们究竟在不满什么?” 帝王立在门前,声音隔著微风传来,听不出喜怒,“朕令天下共用一字,是让世人行至天涯,都能互通言语文书,不再被地域阻隔。” “统一车轨,是让四方道路贯通无阻,物资流转、行人往来皆能便利。” “统一度量衡,是斩断缺斤短两、尺寸作假的乱象,让市井买卖人人公平。” 说罢,他转过身,目光沉沉看向李斯:“这些举措,难道不是为了黔首好?” 李斯躬身垂首:“陛下圣明,此数策著眼大局,利在千秋万代。” “千秋?” 嬴政迈步回座,指尖重重叩在案几上,“朕不等千秋万代,朕要在有生之年,让天下人认清一件事。” “他们不再是齐人、楚人、燕人、赵人,而是大秦子民。” “字同形,路同规,尺同量,天下同心。” “陛下所言极是。” 可李斯心中尚有诸多隱忧:百姓念旧、遗老煽风、地方官吏行事粗莽,只会不断激化矛盾。 “政令照常推行。”嬴政重新拿起竹简,目光落回书页之上,语气冷硬,“不服者,儘管让他来咸阳见寡人,聚眾闹事者,一律抓捕。暗中煽动人心、挑拨离间者,格杀勿论。” “臣,遵旨。” 李斯深揖一礼,缓步退出大殿。 始皇陛下一心求天下大一统,想要凭一纸詔令、铁血手腕收拢人心。 可人心,从来不是刀剑强权能够强行扭转的。 故国旧念,根植数十年,哪能说断就断? 李斯轻轻摇头,抬步走下层层石阶。 巍峨的殿宇静立在天地之间,如同一座冰冷巨大的囚笼,將四方传来的细碎怨言、万千心绪,一併牢牢困在其中。 夕阳从殿门缝隙漫进来,一寸寸吞掉殿內的光亮,將男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沉沉覆在冰冷的白玉地砖上。 天下人只记得故国覆灭,只恨新规束缚,只怨秦政严苛。 背地里悄悄念著旧国、念著旧俗、念著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少年顛沛,亲政夺权。 横扫六合,一统八荒。 世人只知始皇暴虐,却无人问他,为何非要改字、改轨、改度量。 没人看见他想要的,不是一时的强权威仪,而是后世再无列国纷爭,再无兵戈不休,再无百姓因国別离散,因尺度矇骗,因道路阻隔流离失所。 风起,卷得帘幔轻轻浮动。 帝王抬眼,望向沉沉暮色之外的万里山河。 六国王气散尽,天下尽入秦土。 嬴政指尖微抬,轻轻拂过案上冰冷的竹简,眼底无怒、无嘆、无波澜。 怨便怨吧,恨便恨吧。 千秋功过,本就从不由当世俗人评说。 — 沛城。 朝廷统一文字、车轨、度量衡的新规下来之后,宋也更忙了。 每天不仅忙县廷的事,还要天天往街边集市、乡下田地里跑,哪儿人多、哪儿需要调整,就往哪儿去。 朝廷统一规格的尺子、斗、秤砣,全都送到沛县了。 宋也先让萧何挨个清点、登记好,免得弄丟、错乱。 之后乾脆自己动手,扛起一大捆沉甸甸的铜尺、铜斗、铜秤砣,挨个村子逐条街道跑,亲自给乡亲们发放。 到了布市,她把崭新的铜尺递给卖布的老板,隨手用袖子擦掉上面一点铜锈,说道:“这是统一的新尺子,以后量布、量田地,全都按这个来。以前的旧尺子虽然不能再商用了,但你们不用著急扔,自己留著当个纪念也没问题。” 说完,宋也直接现场对比,把新尺和老板用了几十年的楚国旧尺摆在一起,“你自己看,两者尺寸差了一小截,以后进货、卖布心里要有数,別因为尺寸不一样被人坑,白白吃亏。” 闻言,卖布的老商人捧著冰凉的新铜尺,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跟自己的旧尺子比对。干了二十年布匹生意,闭著眼都能摸准旧尺子的分寸,现在突然换新標准,等於多年的老习惯全部推翻。 一切从头来,心里別提多彆扭了。 但他一点脾气都没有。 “大人,这种跑腿的活,让底下小吏来做就行,您何苦亲自搬重物、跑街头?” “大家各有各的活,他们也忙。” 宋也拍掉膝盖上的灰,转头把新铜斗、新秤砣递给旁边卖粮食的农户,“你们回去多上手练练,熟悉一下新分量,以后称粮、卖粮,別手生搞错了,白白闹矛盾。” 这半个月,沛县到处都是这样的画面。 就连那些常年待在乡下、很少进城的老农,宋也一个都没落下,直接让萧何按照新標准,刻了好多木牌。 每个乡掛一块,谁家想对照尺寸、分量,隨时能去看、能去学。 沛县的百姓这辈子是第一次见这种当官的。 別的官员都是坐在县廷里发號施令,动动嘴皮子。 唯独宋也,亲自扛著沉甸甸的铜器下乡,手把手教大家怎么用新標准,甚至还会搭把手搬货、卸货,一点架子没有。 有个年轻人看见宋也扛著粮食往库房搬,嚇得赶紧跑过去接手:“大人!这东西沉,您別搬!” 宋也放下粮袋,喘了口气,摆摆手笑道:“不沉,就几十斤。你们天天干活不也这么搬?当官的又不是金贵得碰不得土。” “可您是县令啊......” 第14章 大丰收 “县令也是普通人。” 宋也擦了把汗,乾脆吩咐:“別愣著,把斗拿过来,我们再核对一遍份量。” 萧何一路跟著她跑前跑后,看得心里五味杂陈。 好几次劝说,这些琐碎杂活交给下属就行,大人没必要亲自受累。 但宋也每次都只说没事。 萧何心却清楚,如果派普通小吏下来,百姓表面听话,心里肯定牴触,觉得朝廷又没事找事、折腾老百姓。 可当今县长亲自下场,擼起袖子跟大家一起忙活,一起適应新规,耐心教、细心帮,百姓就算心里还有点彆扭,也根本挑不出错、生不起气。 不光自己干,宋也还把县廷所有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萧何,你去城东负责发铜尺、解答百姓疑问。” “曹参,你去乡下把標准木牌掛好,碰到不会用的百姓,耐心教到位。” “夏侯婴,车马这块你最懂,车轨统一、改车轴换车轮的事,你去跟车行、农户对接,讲清楚新標准。” 分工清晰,人人有事做,事事有人管。 萧何跑了整整一天,累得腿都发软,心里却格外踏实。 新规推行本来最容易激起民怨,可宋大人用最笨、最累、却最管用的办法,把矛盾悄悄化解了。 老百姓们眼睛是雪亮的,谁真心为他们好。 谁摆架子糊弄人,他们一清二楚。 街头巷尾,全是百姓的夸讚。 “我活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接地气的官。” “以前的县令出门不是轿就是马,半点泥土不沾,哪会跟咱们一起干活?” “你们看宋大人,一身灰一身汗,半点不嫌脏不嫌累。” “咱们沛县,真是撞大运遇上好官了!” 这些閒话传到宋也耳朵里,却是一点没放在心上。 上辈子在基层干活,她早就习惯了。 真心服务百姓从来不是喊口號,而是放下架子、沉下身子,与人民群眾站在一起。 ...... 忙活了大半个月,沛县的新规总算稳稳落地了。 虽说还有些老人私下用旧尺旧斗,但明面上、做生意、办差事,基本都换成了统一新標准。 集市里因为尺寸、分量闹出的纠纷少了一大半,买卖变得公平省心,生意反倒比以前更好做了。 车轨统一的事也在稳步推进。 夏侯婴带著一眾懂车马的人手,挨家挨户上门指导,教大家改车轴、换车轮。能修补改造的就儘量修,不让百姓多花冤枉钱。 实在没法改的,也帮忙找性价比高的替换物件,最大程度减轻大家的负担。 唯独文字统一急不得。 宋也没逼著百姓强行学秦篆,只让萧何在各个乡设立简易识字点,愿意学新字的隨时可以来,自愿参与,绝不强迫。 日子一天天过,沛县这座小县城,正悄无声息地慢慢改变。 没有惊天动地的变动,有的只是润物细无声。 路越来越平整,街道集市越来越规范,买卖越来越公平。 老百姓们心里对新政的牴触,也一点点消散。 哪怕很多人嘴上依旧彆扭、不肯服软,手上却已经老老实实用上了新尺、新斗、新秤。 这天夜里,宋也洗漱完躺到榻上,习惯性点开了自己的系统面板。 半透明的光幕浮现。 她微微一怔。 【当前任务进度:1%】 “原来这么干,真的有用啊。”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虽然还有1点,但没关係... 伟大的事业,总是始於梦想,成於实干的。 ...... 转眼入秋,到了收割的日子。 沛县的百姓,整整一个夏天都在盼著这天。 心里一半是期待,一半是忐忑,所有人都想看看,宋县令推行的粪肥新法,到底是不是真的管用。 村里最先动起来的,还是王伯。 天还没亮透,他就扛著磨得雪亮的镰刀下了地,弯腰、下刀、收割,动作干了一辈子,熟得不能再熟。 可割著割著,王伯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今年的粟穗也太沉了。 往年地里的穀子稀稀拉拉,秸秆细弱,割半天攒不出一捆。 今年截然不同,每一株穀子都长得粗壮挺拔,谷穗沉甸甸垂著,压得秸秆微微弯腰。 没割多大一会儿,身后就堆起了厚厚一层金灿灿的谷穗。 王伯停下动作,直起发酸的腰,转头望向自家整片田地,又扭头看了看隔壁街坊的庄稼,当场愣在原地。 他家的粟苗,竟比隔壁高出大半个头,谷穗又长又饱满。 秋风一吹,整片田地金浪翻滚,沙沙作响,看著就喜人。 王伯蹲下身,掐下一穗穀子,放在掌心轻轻搓开,圆润饱满的穀粒簌簌落在手心,颗颗紧实、分量十足,比往年的乾瘪穀粒好看太多。 “成了......真的成了......” 年过半百的男人,此刻捧著掌心的穀粒,眼眶泛红。 整个夏天勤勤恳恳,除草、浇水、打理田地,比照看自家娃还要上心。 如今,这片沉甸甸的良田,给了最实在的馈赠。 好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短短半天,王伯家田地大丰收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四邻八舍全都涌到田埂上,抻著脖子往里看,越看越震惊,越看越眼红。 “我的天,这穀子长得也太扎实了!” “比俺家的高出一截不止,你看这穗子,又大又沉!” “王伯,你这地到底怎么打理的?差別也太大了!” 王伯揣著满手心的穀粒,笑得合不拢嘴,腰板挺得笔直,底气十足:“还能咋弄?全按宋大人的法子来。深耕土地、施粪肥、泡麦种,一步没偷懒,一步没落下。” “粪肥真有这么大用处?”还有人心里犯嘀咕,不太敢相信。 “你眼睛又不瞎,自己看吶!”王伯指著整片金黄的田地,“实打实的收成摆在这儿,还能有假?” 田埂上的眾人面面相覷,神色不停变换。从一开始的怀疑看热闹,变成满心羡慕,最后只剩满心懊悔。 “早知道当初我也跟著试了!” “可不是嘛,当初宋大人好心教咱们,咱还疑神疑鬼的。” “现在说啥都晚了,今年的庄稼都种完了。” “不晚不晚,明年开春,咱们全都跟著学就是!” 几个当初死活不肯尝试的农户,蹲在田埂上盯著满地沉穗,悔得肠子都青了。 尤其是那些夏天被自家婆娘天天念叨、骂他胆小保守的汉子,此刻低著头,连头都不敢抬。 当然,人群里也有嘴硬不服软的。 隔壁村的张大牛,当初质疑新法子最凶,这会儿蹲在边上叼著草根,酸溜溜地开口:“哼,不过是今年雨水足、天气好罢了,跟粪肥有啥关係?纯粹是撞大运。” 第15章 庆祝 “大牛,你就嘴硬到底吧!你家和王伯家田地挨著,同一片天、同一阵风,凭啥人家大丰收,你家庄稼一般?” 闻言,张大牛脸瞬间涨得通红,吐掉嘴里的草梗,拍著屁股站起来,强撑著放狠话:“我、我今年就是没用心打理!明年我好好照著种,收成肯定比他还好!” 只是这话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不信。 乡间的喜讯很快传到县城,城里最坐不住的人,当属李员外。 这位沛县有名的富户,良田百亩,种了一辈子地,眼界自视甚高。 夏天宋也推广农法时,他当眾嗤之以鼻,直言年轻娃娃不懂农事,根本不屑跟风尝试。 可如今手下管事上门稟报:今年全县所有跟著新法耕种的小农户,收成普遍比往年高出半成到一成,唯独自家百亩良田,收成和往年一模一样,半点涨幅都没有。 半成到一成的增產! 一百亩地,就是好几亩的纯增收! 李员外坐在堂上,心里反覆算帐,越算越堵得慌,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管事站在一旁,小心翼翼观察著他的神色,试探著开口:“员外,要不......明年咱们也跟著试试新法?” 李员外想开口嘲讽粪肥骯脏、法子粗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毕竟无数小农户的丰收摆在眼前,事实胜於雄辩。 僵持许久,李员外重重把茶碗磕在案上,语气沉闷:“知道了,你先退下。” 管事躬身退下,厅堂只剩他一人。 这一刻,他忽然认清自己的老经验,居然真的比不上一个初来沛县、年纪轻轻的县令。 所以说啊,经验主义要不得哟~ ... 轰轰烈烈的秋收变局,传遍了沛县城乡,唯独当事人宋也,异常平静。 偶尔有百姓兴冲冲跑来报喜,她也只是温和点头,说一句:“那就好,乡亲们今年没白辛苦!” 反观萧何,反倒激动得不行。 连日来四处奔走,收集全县各村的秋收数据,看著一张张喜人收成的报表,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这天他拿著最新统计的帐目,快步衝进县廷大堂,语气满是振奋:“大人!大喜!今年咱们沛县增產近一成!” “城东刘家、西岗村好几户人家,全都涨了收成!多地农户收成远超往年!” 宋也低头看著手中文书,头也不抬:“嗯。” 萧何看著她波澜不惊的样子,忍不住问:“大人,这么大的喜事,您怎么半点不激动?” “本来就是必然的结果,提前算好的事,有什么好激动的?” 萧何一怔,隨即也跟著释然笑了。 是啊,从一开始,宋县令就篤定新法有用,只是他们这些官吏和百姓,始终忐忑不安、观望犹豫了整整一个夏天,直到秋收落地,亲眼所见才终於信服。 宋也放下手里的公文,后背轻轻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忙了一整个夏天,紧绷的神经总算能稍稍鬆懈。 “萧何。” “大人,有何吩咐?”宋也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说道:“今晚在县廷摆个庆功宴,把所有当值的官吏都叫来,一起吃顿热饭。” 萧何有点猝不及防:“今晚?” “就今晚。” “哎!下吏这就去办!”说完,萧何一边转身,一边小声念叨:“得让后厨多备些肉,大伙这阵子累惨了,必须好好补一补。” 宋也看著他风风火火的样子,忍不住失笑:“行了行了,快去忙活吧。” “好嘞!” 萧何脚步轻快得离谱,三十岁的人,跑起来像个半大少年,差点被门槛绊个趔趄,稳住身形后又兴冲冲往前跑。 宋也望著男人匆匆远去的背影,心里鬆快了不少。 今年秋收还不错,所有试用新农法的农户,亩產普遍高出往年一成左右。 看著数字不大,意义却实打实的重。 这证明堆肥法的办法,完全可行。 更重要的是,这是她穿越到这个时代以来,第一件真正落到实处,让老百姓们看得见、摸得著好处的事。 要说没成就感,那肯定是假的。 只不过她位置摆在这,不能跟著底下人一起咋咋呼呼。 当领导的嘛,自己先高兴得跳脚,底下人的“美好”形象可就没了。 难得放鬆一次,她也想好好热闹热闹。 宋也拿起公文,试著再看几行,可眼里看著字,脑子里全是晚上的饭菜。 上辈子常年熬夜、饮食不规律,早早患上胃病,很多美食都没来得及尝。这辈子虽说古代伙食简陋,但好歹身子康健,能吃能喝,本身就是最大的福气。 想到这,宋也乾脆放下文书,起身往后院走,打算洗把脸、换身乾净衣裳。 庆功宴,总得收拾得清爽体面些。 ... 与此同时,县廷后厨热闹了起来。 萧何风风火火衝进厨房,把正在灶台前忙活的老赵嚇了一跳。 “萧功曹?您这急匆匆的,出啥事了?” “好事!天大的好事!” 萧何一拍灶台,嗓门洪亮:“宋大人吩咐,今晚摆庆功宴!秋收大丰收,所有人辛苦这么久,好好犒劳一顿!” “把存的肉都拿出来,多炒几个菜,再找找剩酒,全都备上!” 老赵愣了一瞬,隨即满脸笑意,连连应声:“好!好!我这就动手!” 后厨瞬间忙得热火朝天,切菜、烧火、燉肉、煮饭,烟火气满满。 安排好后厨,萧何又马不停蹄去通知所有人。 曹参正在狱曹清点囚犯名册,听见萧何说晚上有庆功宴,头都没抬,淡淡应了声:“哦。” 萧何瞪他:“你就一个哦?也太冷淡了!” 话音落下,曹参这才放下竹简,麵皮绷了绷,终究没忍住,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不然呢?难不成我还翻个跟头给你助兴?” 萧何懒得跟他贫嘴,又转身去找夏侯婴、任敖等人。 一圈通知下来,县廷上下所有官吏,全都知晓了消息。 这大半个月,没人轻鬆。 宋大人以身作则,事事亲力亲为,他们底下人更是不敢懈怠。 白天跑遍城乡推广新政、统计农事,晚上伏案整理文书,天天忙得脚不沾地,累了就倒头就睡,连做梦都在核对尺寸、统计收成。 如今秋收大捷,所有辛苦都有了回报,一顿热饭、几杯薄酒,就是最好的慰藉。 第16章 在座的各位都是好同志 天色沉暗下来,夜幕笼罩整座沛城。 院子里,几张矮桌整齐摆开,饭菜算不上奢华贵重,但比平日的粗茶淡饭丰盛太多。鲜鱼、有燉肉,素菜摆盘满满,中间还架著一口大锅,热腾腾的粟米粥咕嘟冒泡,香气四溢。 几坛封存的老酒搬了上来,泥头拆开,淡淡的酒香瞬间散开。 官吏们陆续到场,萧何、曹参、夏侯婴,还有各曹属吏、当值差役,满满当当坐了一院。 眾人安安静静待著,都在等宋也到场。 片刻后,宋也从后院缓步走来,换了一身乾净素雅的衣裳,长发重新规整束好,褪去了白日的劳碌疲惫。 “都到齐了?” “到齐了!”萧何带头应声,声音格外响亮,满院皆是朝气。 宋也抬手端起面前的酒碗。 喧闹的院子安静下来,所有人纷纷端起酒碗,目光齐齐望向主位。 “这段日子辛苦大家了,今年秋收的成果,大家有目共睹,百姓收成大增、安居乐业,这是我们一起拼出来的结果。” “都辛苦了,乾杯。”说罢,她仰头將碗中酒一饮而尽。 酒不烈,只是后世的5~7度。 “干!” 院子里瞬间热闹起来,人声鼎沸、笑语盈盈。 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有人聊著今年秋收的喜人长势,有人喝得微醺,低声说笑吹牛。 萧何被同事们轮番劝酒,一碗接一碗下肚,脸红得像熟透的关公,嘴上还硬撑著摆手:“没事!我还能喝!再来!” 夏侯婴和任敖凑在一处,较真地掰扯谁这些日子跑腿更多、干活更累,爭得面红耳赤,惹得旁人频频发笑。 而院子最角落,张良未曾参与喧闹,而是穿过熙攘人群,静静落在吃饭的宋也身上。 火光摇曳,落在年轻县令的脸上,褪去了平日的干练严肃,多了几分鬆弛与隨和。 那是扎根泥土、熬过辛劳、终见繁花的坦然。 又像秋日成熟的庄稼,沉默生长,默默扎根,不张扬、不浮夸,却站住了脚跟。 任风吹雨打,自岿然不动。 张良低头,轻轻抿了一口酒,眼底心绪翻涌。 倘若韩国有这般能臣,或许就走不到最后的灭亡吧... 酒过三巡,院里的气氛彻底热闹起来,人声喧譁,跟开了锅似的。 刘季是全场喝得最尽兴的一个。 他本就贪杯,平日里被宋也管得严实,连街边寡妇的酒肆都不敢多逗留。如今见县令本人都放开了酒量,自然是逮著机会痛痛快快喝一场。 一碗、两碗、三碗下肚,刘季整张脸连脖子都涨得通红,话匣子也收不住了。 他端著酒碗,脚步晃悠地站起身,舌头都打了结:“跟大傢伙说句实在话,我刘季在沛县待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別看我平时吊儿郎当,真遇上要办事的时候,本事可不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身旁的卢綰连忙伸手扯他的衣角:“別瞎说了,快坐下。” “坐啥坐,我话还没讲完呢!”刘季一把甩开他的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宋也身上,咧嘴笑道:“宋大人,您说我说得在理不?” 宋也笑眯眯望著他,並没接话。 见状,刘季打了个响亮的酒嗝,胆子越发大了:“说实话啊大人,您刚到沛县那会儿,我还以为您就是个......书呆子。” 话音落下,旁边几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萧何手里的筷子险些脱手,紧张得不行。 刘季却半点没察觉在场人的异样,自顾自往下说:“长得白白净净,身形也单薄,看著就不像能吃苦的模样。我当时还想您能撑多久呢?三个月?还是半年?” 曹参坐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抬脚,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 刘季低头瞅了瞅自己的腿,又抬头看向宋也,一脸纳闷:“你踢我干啥?” “......”曹参面不改色,端起酒碗抿了一口,装作啥事都没发生。 救不了,根本救不了。 宋也放下筷子,慢悠悠开口:“那现在呢?” “现在啊......”刘季抓了抓头髮,嘿嘿憨笑两声,“现在觉得您……还行吧。” “还行?” 刘季心里一慌,赶紧改口:“不是不是,是挺好,特別好!您算是我见过最能折腾的县令了。” 眾人:“......” 兄弟,这还不如不说呢。 旁边萧何已经悄悄直起身,准备隨时上前打圆场。 可宋也非但没动怒,反倒直接笑出了声,举起酒碗,对著刘季示意了一下:“刘亭长,你这中肯的评价,我收下了。” 刘季鬆了口气,连忙举碗跟她碰了一下,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悬著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 只是他高兴得太早了。 宋也放下酒碗,脸上笑意未减,话锋却陡然一转:“既然你觉得我还算靠谱,那我交代几句正事,你应该不会有意见吧?” 刘季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声音发虚:“正......正事?” “没错,正事。” 宋也的视线缓缓扫过院中眾人,说道:“今年秋收丰收,大伙心里都高兴,百姓得了实惠,我也跟著开心。但开心归开心,有些话我得提前讲明白。” “今年粮食收成大涨,存粮一多,麻烦也跟著来。粮食怎么存放、怎么流通,得安排。还要防著有人趁机压低粮价收粮,或是故意抬价牟利,不能等乱象闹出来了再补救。” 萧何收起嬉笑,坐直身子认真聆听。 “眼下只是开了个好头,往后要做的事还有一大堆。” 宋也语速不疾不徐,像秋日里的风,温度適中,却听得眾人下意识绷紧身子,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基层是检验工作的试金石,群眾百姓更是砥礪作风的磨刀石。” 她稍作停顿,视线在每个人脸上逐一掠过,末了嘴角扬起笑意,模样温和又和善。 “我相信,在座的各位都是好同志,一定有著放下架子和俯下身的实干精神吧?” 一语落定,院子里沉寂短短两息。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话之下的沉重与威胁之意。 真要是仗著身份摆谱、偷懒应付,不肯亲身做事,她绝不会姑息。 萧何最先回过神,清了清嗓子站起身,对著宋也拱手行礼:“大人放心,我等必定尽心做事,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有他带头,其余官吏、差役也纷纷应声表態。 “我等一定尽心履职!” “绝不敢懈怠偷懒!” “大人儘管放心!” 表態的声音此起彼伏。 宋也笑意盈盈,这才端起酒碗慢悠悠说道:“那就好。来,继续喝酒,別扫了兴致呀。”说罢,她先浅浅抿了一口,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神情。 刘季等人:“......” 已经不敢喝了。 这位宋大人笑眯眯说话的时候,反倒比板著脸更让人心里发怵。 只是这话,在场之人都不敢说出口。 第17章 一个小小的县令,能翻了天不成? 庆功宴结束没几日,宋也此前担忧的种种事端,果真接连冒了出来。 城里不少粮商瞅著农户丰收、存粮充足,暗中联手压低收购价,打算低价囤粮,日后再高价倒卖牟利。 街头巷尾也混进不少泼皮閒汉,四处散播谣言,谎称县廷来年要加重赋税,攛掇百姓抗拒缴纳公粮。 更有几个旧贵族残余之人,借著统一度量衡的事搬弄是非,到处蛊惑人心,说朝廷改换尺斗,根本就是变著法子多收租粮。 乱象四起,宋也半点没有姑息。 针对恶意压价的粮商,萧何带人逐一核查帐本、搜集证据,查实后按规处以双倍罚金,涉事粮铺一律停业三日整顿。 而那些造谣生事的泼皮,则由刘季亲自带人拘回县廷。 宋也当堂审讯,三言两语便问出背后挑事之人,依律杖责后,戴上刑具在集市当眾示眾,以儆效尤。 至於那几名暗中挑拨的旧贵族余孽,宋也连面都没露,直接指派曹参前去处置。 不过一日功夫,这几人便嚇得灰头土脸,匆匆离开了沛县地界。 前后算下来还不到十天,几桩风波尽数平息,处置得乾脆利落,没留下半点隱患。 经此一事,沛城上下才算真正看透了这位年轻县令,平日里总是笑眯眯,待人隨和,走在街上也能停下脚步和百姓嘮上几句家常。 可一旦有人触碰底线,妄图欺压百姓、挑衅政令法度,她便半分情面都不会留。 百姓们对宋也的看法正在悄然转变。 ...... 转眼三个月匆匆而过,沛城迎来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 雪下得又急又猛,一夜工夫,屋顶全都裹上厚白。 县廷院內的石板路积了厚厚一层雪,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天刚蒙蒙亮,老赵就扛著扫帚起身扫雪,在公堂到后院之间,清出一条窄窄的通路。 宋也裹著一件半旧的棉袍,立在公堂门口,张口便吐出一团白气。 她穿越来秦朝已经將近半年,还是头一回遇上这么大的雪。 上辈子在山区扶贫时也见过大雪,可那时有羽绒服、有暖宝宝,现在身上这件棉袍单薄得很,寒风一吹,直往骨头缝里钻。 “大人,屋里生好火盆了,快进屋暖和吧。” 老赵握著扫帚,鼻尖冻得通红。 宋也摇了摇头,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看著它落在掌心,转瞬化作一滴清水。 自打秋收结束,她就没歇过。 修建社仓、疏浚水渠、安顿孤寡老弱,调处粮商纠纷,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好不容易入冬,户外的农活停了,才算稍稍鬆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喘匀,新的麻烦就找上门了。 “大人!大人!” “出什么事了?” 萧何把竹简递上前,喘匀了气说道:“郡府送来公文了。” 宋也接过竹简展开瀏览,內容不长,却是冠冕堂皇的算计。 大意是郡守拿一套歪理压人:地方能力越大,便该担起更大责任。沛县今年独得大丰收,远超寻常县邑,足以见得沛县富庶、百姓有余粮。 如今郡府粮草紧缺,故此希望沛县百姓深明大义、自愿多上缴一部分粮食,补贴郡府公用,同时严令沛县务必足额准时上缴原定赋税,不得有半点拖延推諉。 说白了,就是看著沛县丰收眼红,想借著“担当大义”的名头,不要脸地变相加征,白嫖百姓的血汗粮。 萧何站在一旁忍不住开口:“郡守这说辞太不讲理了!丰收是百姓辛苦劳作换来的,不是凭空得来的底气。凭什么收成好了,反倒要多缴粮?” “今年好不容易盼来大丰收,百姓刚想喘口气,郡府就立马上门摘果子......” 里外,全是死局。 “大人,眼下该如何应对?”萧何急得束手无策。 宋也望著火盆里跳跃的火苗,火光映在眼底,明暗不定。 过往基层的种种经歷涌上心头,这种“干得越好、压得越重”的层层加码,还真是上千年都不变啊...... 干得平庸,便是庸政怠政。 干得出彩,就活该被层层剥削。 呵呵呵... 硬扛肯定不行。 郡府是顶头上司,公然违命,轻则丟官,重则论罪,得不偿失。 一味软磨也没用,郡守但凡打定主意要加征赋税,多说无益。拖延更是下策,赋税上缴有严格时限,逾期不交,罪名只会更重。 思来想去,眼下只剩一条路可走—— “他要硬压,那我便捅破这天。” 风雪未停,天地一片灰白。 沛城县廷的驛马整装完毕,马蹄踏过厚厚的积雪,扬起细碎的雪沫。 不久,一封由宋也亲手落笔、张良工整誊抄的正式公文,伴著驛卒策马疾驰,一路向北,朝著咸阳而去。 ...... 而百里之外的泗水郡府,此刻却是截然不同的一番光景。 郡府大堂,丝竹乐声婉转悠扬,连绵不绝。 郡守赵康懒洋洋歪靠在软榻之上,一手端著酒觴,一手拈起一块油亮的炙肉,慢条斯理嚼著,嘴角沾著油光。 身侧围坐一眾幕僚属官面色红润,彼此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一派热闹奢靡的景象。 堂下数位舞姬身著轻薄纱衣,伴著婉转乐声翩翩起舞,纤细腰肢款款摇曳,身姿曼妙,看得在座男人们目光凝滯。 “诸位无需拘谨!今日无事,只管开怀畅饮,不醉不归!” 眾人连忙纷纷举杯应和,恭维道谢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名蓄著短须的幕僚趁机上前几步,躬身凑到赵康身侧,满脸諂媚笑意,低声稟报:“府君,沛县那边回信,秋收帐目全数整理妥当,原定赋税不日便可如数上缴,绝不敢拖延。” 赵康咽下口中肉食,隨手用锦帕擦了擦嘴角油渍,神色漫不经心。 “沛县独得丰年,替朝廷分忧、补全郡缺口,本就是他们的本分。” 幕僚连忙躬身附和,连连点头:“府君高见!实属至理名言!” 赵康重新端起酒觴,浅酌一口,目光慵懒地落回堂下翩躚的舞姬身上,语气不紧不慢:“不过,这事传出去落人口实,得不偿失。” 他话锋一转,笑容多了几分阴私:“可若是沛县百姓体恤朝廷难处、感念官府教化,是他们自己自愿多缴粮,那便算不上官府加征,更算不上违规。” 一语点醒眾人。 在场几名幕僚对视一眼,心领神会,脸上纷纷露出瞭然的笑意。 “府君思虑周全!是属下等人考虑不周!” “没错!皆是沛县百姓深明大义,自愿报效,与郡府无关!” “这般一来,既补足了郡府粮草,又落得爱民美名,实在是两全其美!” 听著奉承,赵康抬手將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他对沛县那个年轻的宋县令没什么太深的印象,只知晓对方年纪轻轻,到任不足一年,倒是颇有几分本事。 深耕什么肥田,折腾出不少新花样,硬生生把沛县常年低迷的粮產量提了上去。 可在赵康眼里,能干归能干,听话才是立身根本。 天底下有本事的年轻人数不胜数,但若不懂规矩、不识时务,终究走不长远。 他篤定,那个年纪轻轻的宋县令是个聪明人,必然懂得如何取捨、如何站队。 一个小小的县令,还能翻了天不成? 第18章 宋某:那就捅破这天! 转眼过了十天。 千里之外的咸阳,风雪初歇。 巍峨宫墙覆著一层皑皑白雪,肃穆清冷,隔绝了世间所有奢靡喧囂。 朝会刚刚散去,百官躬身告退,偌大的太极偏殿归於沉静,只剩炭火在炉中噼啪燃烧,暖意融融。 此时,嬴政褪去沉重规整的朝服,换上一身素雅玄色常服,案头堆叠的竹简高高摞起,如同一座小山,全是天下各郡各县加急递来的公务。 自六国一统、天下归秦,他日日如此,夙兴夜寐、亲理万机。 天下辽阔,郡县繁多,万千公务无一日停歇。 旁人只知帝王权倾天下、坐拥四海,却不知秦王常年浸泡在枯燥繁杂的公文里,早已疲惫地近乎麻木。 男人指尖微动,隨手拿起最上方一卷竹简,正要展开阅览,指尖却骤然一顿。 竹简落款处,清晰二字——沛县。 嬴政微微眯起狭长的眼眸,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思索。 天下三十六郡,辖县数百,他不可能一一熟记名號。 展开竹简,视线落於开篇第一行字,一笔一划,皆是风骨凛然的小篆。 不同於官场通行、刻板僵硬的隶书官字,这字跡流畅舒展、力道內敛,横平竖直间暗藏章法,转折勾挑处儘是功底。字如精雕美玉。 “小小县域,竟有这般书法出眾之人。” 始皇大大並不知道,这份公文出自韩国旧贵张良之手。 没办法,宋也实在是不想费时间刀刻,乾脆直接写完丟给小三同志抄写。 一举两得,真不错! 张·三·良·工具人:“......” 宋也:(搓手手jpg) 大秦天下,郡县公文年年如雪片般涌入咸阳。 朝堂之上,无论是郡守还是县令,落笔皆是歌功颂德、报喜不报忧。 地方稍有寸功,便极尽铺陈渲染,恨不得將一分成效夸成十分政绩,人人都想著以漂亮履歷博取圣心、升迁晋级。 可宋也这卷公文,截然相反。 没有虚浮吹捧,只是老实罗列沛县丰收的根源,將深耕、积肥、选种等农耕新法一一列明,直白道出此法成效有限、尚不稳定,无法保证年年稳產丰收,有一说一、不夸大、不粉饰。 最让始皇帝神色渐沉的,是公文后半段的內容。 全县百姓年均徭役时日,每户法定赋税石数,人头税钱款数目,帐目清晰分明、分毫可查,將沛县百姓全年的负担摊开在白纸黑字之间,毫无遮掩。 文末寥寥数语,字字千钧。 [今秋虽丰,然百姓底子薄,若明年加征,恐口粮不继。] [口粮不继,则民心不稳。民心不稳,下官不敢不言。] 嬴政修长的指尖,轻轻落在“民心不稳”四字之上,久久凝滯不动,眸底却缓缓覆上一层沉冷。 天高皇帝远,江山辽阔、州县万千,终究隔著重山远水。 自己定製度、派官吏、严律法,试图以中央集权管束四方郡县,可底下还是有官吏阳奉阴违、私吞利好,压榨黔首的乱象,从未断绝。 咸阳所见皆是盛世假象,民间疾苦、地方弊病,极少有人敢如实稟报。 满朝官吏皆报喜,唯独一小小县令,敢说真话、敢揭隱患。 “来人,传李斯。” 很快,李斯匆匆赶来。 “泗水郡沛县县令,此人你可知晓?” 李斯微微思忖片刻,从容作答:“回陛下,天下州县繁多,沛县地处偏远、县域微小,臣平日多关注郡级要务,未曾留意此等底层官吏。” 嬴政將手中竹简轻轻搁置御案之上,语气带著不容置喙:“给朕查。”说罢,视线又落回沛县公文上,在最后名字落款停留许久许久...... ——宋某。 “......” 《好不走心的名字》 宋也:屏幕前的各位学到了吗?这叫学以致用。 (备註·老师:张良同志) ...... 李斯的动作极快。 能在始皇帝手下稳居丞相之位,总领天下政务,靠的从来不是资歷与运气,而是极致的縝密、高效与审时度势。 短短三日,泗水郡守赵康的底细,便被摸得一清二楚。 赵康本是秦国旧吏,泗水郡守在任数年,无大功亦无大过,帐面政绩平平,挑不出半点明面错处。 在外人眼中,算得上是安分守己、循规蹈矩的地方能官。 可李斯查到的真相,远比表面看著刺眼。 此人常年与朝中数位权贵暗通款曲,逢年过节,金银珍玩、奇巧节礼从无间断,靠著人情脉络稳固官位、稳居一方。 身在泗水数年,他藉机大肆兼併土地,广置良田美宅,府中蓄养僕从、食客数百,日常奢靡挥霍,远超一名郡守合法俸禄所能支撑的体量。 最致命的癥结,在郡府帐目之中。 泗水郡下辖数县,年年赋税上缴之后,郡府帐面都会多出一笔说不清道不明的“盈余”。 这笔钱粮数额逐年累加,去向却含糊其辞、语焉不详,帐目潦草混乱,经不起半点细查,处处都是漏洞。 李斯將所有查证的帐目疑点逐一梳理,整合为一卷完整文书,摒退左右,亲自送入內殿,呈至帝王案前。 嬴政低头逐字翻阅文书,全程面无表情,神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一句问话,便直接判了赵康的生死根基:“寡人何时允过底下郡守加征赋税?” 李斯垂首躬身,默然不语。 朝堂法度分明,赋税定额皆是朝廷核定、录入律法,地方只有徵收上缴之责,绝无擅自加征、巧立名目摊派之权。 赵康所谓的“百姓自愿多缴”,说到底,就是擅权枉法、鱼肉乡里。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嬴政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朕治国驭臣的道理,他倒是学得挺快。” 闻言,李斯不敢吭声。 “来人,宣上卿覲见。” 不多时,蒙毅入殿听旨。 “彻查就地正法,再另择贤能官吏前往接任。” 蒙毅领命,当日便启程赴任。 而这一切的发生,宋也並不知道。 第19章 咸阳来人了? 赵康得知风声时,正拥著新纳的小妾饮酒作乐。 “府君!大事不好,咸阳来人了!” 闻言,赵康猛地推开身旁姬妾,坐直身子急声问道:“是什么人?来泗水做什么?” “暂未摸清身份,只晓得是位列九卿的朝中重臣,队伍已过三川郡,正往这边赶来!” 话音刚落,赵康只觉脑中轰然一响。 九卿皆是帝王近臣,地位尊崇,隨便一人都足以碾死自己。 这般人物骤然驾临泗水,绝非好事。 思及此,赵康当即遣退小妾,命人紧闭房门,与幕僚在屋內密谈了足足半个时辰。 待到二人走出,男人的脸色已是一片青灰,宛若大病一场。 “备马!把下辖各县的公文卷宗尽数调来,尤其沛县的文书,优先取来!” 幕僚小心翼翼上前试探:“府君,要不要暗中给沛县递个消息?” 赵康指尖反覆叩著案几,沉默许久,终於开口:“擬一道公文,就说此前商议自愿加征一事考虑不周,暂且搁置,容后再议。” 幕僚领命退下,连夜草擬文书。 赵康独自立在窗前,望著屋外沉沉夜色,心绪纷乱难安。 九卿重臣突然到访,究竟是谁? 目的为何? 他本身行事不清净,此刻难免疑神疑鬼,只觉得对方分明是衝著自己而来。 ...... 三日之后,沛县县廷。 萧何捧著刚送到的郡府公文,双手止不住微微发颤。 “大人,郡府来信了。” 宋也接过竹简展开阅览,文中赵康一改往日居高临下的命令口吻,措辞谦和,甚至带著几分刻意的討好。 文中直言此前 “自愿多缴粮” 的提议不妥,暂且作罢,並明確沛县赋税依旧依照旧例徵收,无需额外加征。 宋也神色平淡,將竹简递还给张良:“替我擬一份回文,只写:郡府明鑑,沛县自当遵令行事。” 张良接过竹简,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 宋也问道。 “郡府此番態度转变太过突兀,依在下看,多半是心存试探。” 宋也淡淡一笑,並未接话。 一旁的萧何早已急得抓耳挠腮,说道:“大人,外头都传开了,咸阳来了位九卿重臣,专赴泗水。郡守突然服软,定是听到风声了!” “听到便听到了。” 宋也神色坦然,“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没什么可惧的。” “可您那封递去咸阳的公文......” 分明是直指郡府,等同於状告郡守啊! 后半句,是萧何想说又不敢说的未尽之语。 “我只是如实匯报地方实情,讲明增產缘由与百姓负担,仅仅就这些而已。” 谁心里有鬼,谁就主动对號入座唄。 宋也见萧何还是一脸焦虑,说道:“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你求也求不来。有这个功夫瞎琢磨,不如去把社仓的帐目再核对一遍。” 萧何想说什么,看见县令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发现这位宋大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本事。 不管外面天塌多大,她都能坐得住。 倒是如此,底下人慢慢也就跟著不慌了。 “是,下吏这就去。”萧何拱了拱手,转身出去了。 张良站在一旁,铺开竹简准备擬回文,笔尖蘸了墨,悬在半空,忽然问了句:“大人,您当真不担心?” 宋也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雪已经停了,屋檐上积了厚厚一层,偶尔有雪块掉下来,啪嗒一声,摔得粉碎。 “担心什么?” “九卿重臣专程来泗水,万一不是衝著郡守,而是衝著沛县来的呢?” “冲沛县来更好,正好让人看看,咱们这半年都干了些什么。百姓的日子好过了,哪一件拿不出手?” 好像也是嗷。 张良不说话了。 “回文写好了吗?” “写好了。” 宋也扫了一眼,点了点头:“送出去吧。” 张良拿著竹简出去了,院子里只剩下宋也一个人。 思绪飘远之际,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刘季裹著一件旧棉袄,缩著脖子从外面走进来,就看见领导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嬉皮笑脸地凑过来。 “大人,您搁这儿赏雪呢?” 宋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刘亭长,你不去泗水亭当值,跑回县廷做什么?” “这不天冷嘛,回来取个火盆。” 刘季搓了搓手,嘿嘿一笑:“再说了,我听说咸阳来了大人物,不得回来打听打听消息?” “大人,那位九卿重臣,万一要来咱们沛县,咱这上上下下,不得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把你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收起来,別给沛县丟人就行。” 刘季难得没反驳。 这要是別人说他,早顶回去了。 但宋县令说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顶不回去。 宋也转身回了屋,丟下一句:“回去当你的值去,別瞎操心。” 刘季站在院子里,看著青年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嘟囔了一句:“这人,真是一点都不慌啊。” — 腊月的寒风凛冽如刀,刮过人的麵皮,刺骨生疼。 此刻,蒙毅裹著一身半旧的羊皮袄,头戴寻常百姓的粗毡帽,褪去了朝堂上的青紫官袍与赫赫威仪,混在入城的人流之中,並不显得突兀。 身后只隨两名便装隨从,一身行商打扮,不露半分官势。 此番奉旨巡查泗水吏治,朝野皆知。 可蒙毅却刻意绕开既定行程,未先奔赴郡府,反而辗转绕道,直奔小小的沛县而来。 他好奇,小小县令宋某究竟是何等人物。 沛县城门不算巍峨,却人流不息、烟火盎然。 入城之后,蒙毅沿主街缓步慢行,脚下贯通全城的石板路平整洁净,无碎雪积淤,显然日日有人清扫打理,一丝不苟。 行至一处炊饼小摊前驻足。摊主是位四十余岁的妇人,手脚麻利地翻烤著麵饼,热气裹挟著麦香四散开来。 蒙毅摸出几文铜钱,买了一枚热饼,隨口閒谈:“大婶,看城中烟火繁盛,此地日子还算好过?” 妇人手上不停,笑著答话:“好过不好过,全看比照何时。比起往年收成微薄的苦日子,现在当然是天差地別。” “哦?何以变化如此之大?” 妇人抬眼打量他,见是陌生外乡人,便全无防备:“你是头一回来沛县自然不知,我们遇上了一位百年难遇的好县令。自打宋大人到任......” “今年秋收,她还亲自教我们深耕施肥、选种育苗,如今家家户户粮食增產,衣食都宽裕了不少。” “你刚买的饼,便是今年新粮所制,麦香十足吧?” 蒙毅咬下一口热饼,醇厚麦香在口中化开。 確实好吃。 他微微点头,又问:“这位宋县令到任多久了?” 第20章 翻篇,新年 “尚且不足一年。”妇人眼底满是真切的敬佩,“古来当官的,哪个不是坐轿巡街、高高在上?唯独我们宋大人,躬身务实,时常亲自下田,手把手教百姓耕种,手上磨出厚茧也从不叫苦。” “我就从未见过这般体恤民情的父母官,遇到宋大人真是我们沛县百姓的福气!” 蒙毅心里悄然微动,遍歷天下郡县,听过无数百姓称颂官吏的言辞,大多是客套敷衍、逢场作戏。 可眼前妇人眼中的光亮,作不得半分虚假刻意。 顺著长街继续走访,隨机问询沿途百姓,听闻的皆是交口称讚。 “宋大人是实打实的好官!往日市集总有恶徒勒索保护费,商户百姓苦不堪言。” “宋大人还劝我们识字明理!县廷张贴告示律法,怕咱们不识文字,便专人宣讲解读。” “俺閒来无事跟著学,现在已经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嘿嘿。” 一路行,一路听。 蒙毅面上始终不见波澜,心底却是翻江倒海。 身居朝堂、巡查四方,见过太多官吏。 贪腐敛財者有之,庸碌无为者有之,勤恳却无章法者有之,聪慧却懒於干事者有之。 唯独这宋县令年纪轻轻,赴任未满一年,便將一方贫瘠小县治理得民生安定,让万千百姓感念於心,这般能吏,朝野罕见。 这般胸有格局、心有百姓、务实肯乾的良吏,屈居於小小沛县一隅,实在太过埋没。 蒙毅缓步走到石桥之上,凭栏佇立,望著桥下冰封的河面,两岸黄土覆雪,天地静謐素雅,宛如一幅安然水墨画。 “大人,天色渐晚,是否寻处客栈落脚歇息?” “即刻启程去郡府。” 隨从微怔,面露疑惑:“大人,我等尚未拜见沛县宋县令,何不稍作停留?” “不必见了。” 见了又能怎样? 说几句客套话,送几份人情? 不如让其在沛县踏实干,待在任政绩优秀,他们自会在咸阳相见。 而蒙恬也並不知道,这座小小的沛城,未来將会成为大秦眾多繁华城池之一,千古女相的故里。 ...... 蒙毅的动作很快。 查赵康,他没费多少工夫。 那人的奢靡、结党、帐目上的窟窿,一样一样摆出来,铁证如山。 赵康从最初的强作镇定,到后来的面如死灰,不过三天时间。 蒙毅甚至没有用刑,只是把证据往他面前一推,赵康就瘫了。 “写罪状吧。”男人坐在郡府大堂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康提笔的手抖得厉害,字歪歪扭扭,写到一半就趴在那里哭了起来。 蒙毅面无表情地看著,等他哭完了,继续写。 最后,赵康被押入囚车,送往咸阳听候发落。 其麾下涉案幕僚,属官一併收监,等候处置。 泗水郡守的位置,蒙毅从隨行的人里挑了一个能干的秦吏暂代,又上书咸阳,请派正式接任者。 从踏进泗水到办完这一切,不过短短几天。 另一边,沛城县廷。 等宋也得到消息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大人,朝中上卿已经押著赵康一干人犯,返程咸阳了。”说罢,萧何终於將那颗悬著的心放下。 宋也点了点头。 不得不感嘆,秦始皇的心腹果然没一个是吃乾饭的。 萧何立在堂下,连日积压的焦虑一扫而空,“大人,赵康已经被押解北上,新任代管郡守又是上卿亲自挑选的能吏。往后郡府再无人打压刁难,咱们沛县的日子是不是能好过些了?” “日子好坏,还是得靠咱们自己。”宋也顿了顿,又嘱咐道:“眼下年关將至,该分发下去的救济粮,务必足额足量,一粒都不能短缺。” “属下明白!” “哎!”萧何应得乾脆,转身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赵康的事,翻篇了。 — 转眼到了除夕。 沛县城里从早上就开始热闹,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一阵接一阵,孩子们穿著新衣裳在巷子里追著跑,大人们忙著贴桃符、掛苇索,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著热气,煮肉的香味飘得满街都是。 宋也站在县廷后院的窗前,看著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院墙外面,传来隱约的笑声和劝酒声,远处还有孩童的嬉闹,一声一声钻进耳朵里,像针扎似的。 平日里嫌吵,今天却觉得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她上辈子也忙,但逢年过节好歹能回趟家,跟父母吃顿团圆饭。 这辈子倒好,家在哪都不知道。 上辈子的父母,这辈子还能见到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宋也赶紧把它按了回去。 不想了,想多了难受。 后厨的老赵下午就回去了。 走之前给宋也燉了一锅肉,烙了几张饼,够她吃好几天的。 萧何也来过,说请宋也去他家过年,宋也拒绝了。 刘季也让人捎了话,说寡妇那儿有好酒,问她去不去,宋也连回都没回。 “......”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下来。 宋也一个人坐在火盆边,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火盆里木炭的噼啪声。 她知道这就是穿越的代价。 上辈子那些亲人、朋友、同事,再也见不到了。 说不想是假的,只是平时太忙,没空想。 今天閒下来,所有的情绪都涌上来了,堵在胸口,闷得慌。 “宋也,你矫情什么?”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给自己听。 恍惚间,宋也好像听见了敲门声。 这个点了,谁会来? 宋也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閂,把门打开。 冷风裹著雪沫子扑进来,门口站著乌压压一群人。 王伯站在最前面,身后还有好多人,每个人手里都拿著东西,有的端著碗,有的提著篮子,有的抱著罐子。 他们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紧张的,站在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好意思先开口。 “你们......” 王伯被她看得手足无措,搓了搓手,乾咳一声,终於憋出一句话:“大人,那个......我们怕您一个人过年孤单,这不大伙们一合计,想著各家拿点好吃的来送给大人尝尝。” 他回头指了指身后的人:“这都是大家自个儿做的,没啥好东西,就是一点心意。” “大人,这是我包的。” “大人,这是我家的腊肉,上个月醃的,滋味应该进去了。” “大人,我媳妇蒸的糕,您趁热吃。” “大人,这是我酿的酒,虽然比不上好酒,但喝著顺口。” 大伙们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都是朴实、笨拙的。 宋也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张张朴实的,侷促的,紧张的脸,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热了。 她想说点什么,喉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不是没话说,是话太多了,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这才是自己一直坚守的信念啊。 宋也深吸一口气,把涌到眼眶里的热意逼了回去,侧身让开门口,声音有点哑:“进来吧,都进来。” “你们也真是的,这么多东西,我一个人哪吃得完?” 百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迈腿。 “大人,我们不进去了,就是来送个东西......” “进来!”宋也提高了声量,“大过年的,別让我一个人坐著,都进来,一起吃。” 王伯第一个迈了腿,其他人也跟著往里走。 县廷的后院不大,一下子挤满了人,顿时热闹起来。 火盆被挪到了屋子中间,大家围著火盆坐著,你端一碗我送一盘,筷子不够就用手,碗不够就轮流用。 宋也被围在最中间,碗里堆得冒尖,腊肉、糕、还有好几样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够了够了大娘。” “大人多吃点肉!” 宋也端著那座“山”,哭笑不得:“各位父老乡亲,你们这是要把我餵成猪啊?” “餵成猪咋了?大人您就是太瘦了!你看你这胳膊,比我家锄头把还细!” “誒——” 第21章 全国推广粪肥法 过了年,日子过得飞快。 寒冬彻底退去,遍地冰雪消融殆尽。 河畔垂柳抽出发嫩的新芽,枯黄的田埂间,点点新绿破土而出,悄悄铺满四野。 沛县百姓褪去厚重的冬袄,一身轻便布衣,扛著锄头走入田间。 现在,宋也已经摸清沛县的地利。 境內河流纵横、水网密布,野生鱼虾资源极多。 往年百姓只懂农忙之余偶尔撒网捕鱼,只求够自家果腹,从没想过能藉此谋生致富。 “像捕鱼结网,编竹製篮,伐木烧炭啊,这几样活计,咱们沛县都能做。” “你们回去转告乡里百姓,农閒时节別虚度光阴、蹲坐晒阳。动手便能换钱,积少成多,家里的日子就能慢慢宽裕起来。” 政令传至乡野,眾人反应各不相同。有人满心异动、跃跃欲试,有人持观望態度、迟迟不前,也有性子乾脆的百姓,当即动手忙活起来。 王伯是沛县第一个响应的人。 他年少时常下河捕鱼,如今年岁渐长,早已甚少下水。 听闻宋县令的话,当即翻出家中那张缝补多次、老旧不堪的渔网,唤上两个儿子,趁著春日水凉、鱼虾肥嫩,早早下河试水。 首日便收穫满满一网,大小鱼虾活蹦乱跳,银鳞在春日暖阳下闪闪发亮。 父子几人將渔获挑至集市,不到半个时辰便售卖一空。 王伯笑得眉眼舒展,满心感慨:“还是宋大人看得长远!这满河的鱼虾摆在眼前,往年我们竟只知解馋,从没想过能换钱度日,真是白白浪费了好光景。” 有了王伯这个活例子,百姓们彻底打消疑虑,纷纷跟风做起副业。 沛县山间河畔竹林繁茂,不少妇人、匠人就地取材,劈竹篾、编竹器,巧手翻飞间,一个个规整结实的竹篮、竹筐便成型了,轻便耐用,极受欢迎。 年轻力壮的汉子则入山伐木,选取杂木烧制木炭,封窑数日。 待开窑之时,块块木炭乌黑紧实、耐烧无烟,深受城中百姓与商户青睞。 短短时日,沛县集市愈发热闹繁盛。 卖鲜鱼、售竹器、摆木炭、卖山野菜的摊贩挨挨挤挤,沿街吆喝声、议价声此起彼伏。 宋也时常换上常服,独自逛市集,像寻常百姓一般驻足挑选、隨口问价,体察民生百態。 不少摊主认出她,总想送些货品聊表心意,尽数被她婉拒。 一日,卖鱼的年轻后生见她执意付钱,急得满脸通红:“大人!若非您为我们谋划生计,我们哪有这份营生?送您两条鱼而已,算不得什么!” 捕鱼、编篮、烧炭虽能增收,但宋也心里清楚,这些都是消耗现有资源的营生,难以长久。 河里的鱼虾总量有限,若是年年过度捕捞,终有枯竭之日,不过是坐吃山空。 想要日子长久向好,就得固本培元。 想到这,她当即叫来萧何。 “萧何,县廷公帐之上,现存余钱尚有多少?” 萧何翻看帐目,细细报出数额。 存银虽然不算丰厚,却足够支撑一桩小事。 “大人是想养鱼生鱼,生生不息?” “当然,取之有时,用之有道。不能只一味向自然索取,更要懂得培育滋养、留存根基。” “过日子亦是如此,不能只顾眼前朝夕,要一年更比一年好。” 萧何拱手领命,转身即刻著手安排。 数日之后,一篓篓鲜活鱼苗运抵沛县,尽数投入各处河汊。 密密麻麻的小鱼苗入水即散,顺著流水游向深水草丛,转瞬便消失不见。 王伯蹲在河边看了许久,转头看向身侧的宋也,满心疑惑:“大人,这小小的鱼苗,当真能长成大鱼?” “当然可以。” 王伯虽依旧半信半疑,却不再多言。 如今的沛县百姓,早已习惯性信服宋大人。 只要是她定下的事,便定然错不了。 春日河风徐徐拂来,裹挟著水草的清新与泥土的温润气息。 宋也抬目远眺,河畔杨柳尽绿,归燕掠水翻飞,田间麦苗青翠连片,满目生机盎然。 日子便是如此,缓缓流淌、步步向好。 日復一日,岁岁更迭。 宋也起身拍去身上尘土,转身返程。 身后河水潺潺东流,暖阳洒落河面,碎金点点、波光粼粼,映照著这片愈发兴旺的沛县土地,岁岁新生,步步向荣。 — 夏天一到,沛县的田间地头就热闹起来了。 去年秋收的成果摆在那里,增產的数字实实在在,没有人再怀疑粪肥管不管用。 王伯家的地成了活招牌,隔三差五就有人来参观,看完回去就跟著干。 到了夏天,全城的百姓几乎都学会了沤粪、深翻、泡种,一样不落,做得比宋也教的还细致。 “宋大人说了,粪肥要沤够日子,不能图快!” “对,还得翻均匀,不能一堆多一堆少。” 田间地头,到处都是百姓边干活边议论的声音。 这股风不仅吹遍了沛县,还吹到了外面。 邻县的百姓听说沛县有增產的法子,偷偷跑来打听,回去照著做。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整个泗水郡都知道了。 沛县有个宋县令,会种地。 新任的泗水郡守叫李由,是个四十来岁的干练之人,蒙毅亲自挑的能吏。 他到任后一直关注著沛县的情况,起初只当是宋也能干,后来发现沛县的增產法子简单易行,成本极低,完全可以推广到整个泗水郡。 思来想去,决定亲自跑一趟。 “大人,郡守来了!人已经到门口了!” 宋也放下竹简,整了整衣冠,迎了出去。 李由是个实在人,没有赵康那套虚头巴脑的排场,只带了一个隨从,穿著便服,看著像下乡巡查的普通官吏。 “冒昧来访,只为请教一事。” “郡守请讲。” “沛县的粪肥之法,当真能增產?” “当真。” 宋也点头,“去年秋收的文书,郡守应该看过了。” 李由点点头,沉吟片刻,又追问:“此法甚好,我想在泗水全郡推广,只是不知宋县令是从何处学来?可有典籍记载?” 宋也沉默了一瞬。 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想过,但每次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总不能说自己上辈子在山区学来的。 “从前故乡的人便是这般做的,不是什么高深的学问。郡守若有兴趣,我可以让萧何把具体的法子写出来,交给各乡各里照著做就行。” 李由听出了她话里的迴避,但没有追问。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有些事不便深究,只要法子管用就行。 “如此便多谢了。” 李由再次拱手,顿了顿,又道,“此等利国利民的好事,理当上报陛下推广全国,宋县令可介意?” “郡守请便。” 宋也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头却在想:上报就上报吧,又不是没报过。 李由见她不反对,又聊了几句农事,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宋也一眼。 “宋县令,我上任之前,蒙大人曾特意叮嘱,说沛县有一个好官,让我多加留意。” 宋也愣了一下。 蒙毅? “郡守过誉了,我只是做了分內之事。” 李由没再多说,转身离去。 马车驶出沛县城门的时候,他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 远处田地里,百姓们弯腰劳作,绿油油的庄稼一眼望不到头...... 第22章 赏赐,用来修水利 这一年,秋收的喜讯像雪片一般飞入咸阳。 各地郡府、县衙的公文堆满御案,卷卷所载皆是同一件事:粮食大幅增產,百姓家中有余粮,民间生计日渐安稳。 嬴政一遍遍翻看上报的粮数,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殿內文武群臣都瞧得明白,今日君王心情极佳。 蒙毅立於武官队列之首,待嬴政放下最后一卷文书,当即出列拱手启奏: “陛下,沛城县令宋某推行粪肥耕种之法,先於一县试行见效,后经泗水郡守李由推广至全郡,如今此法传遍各地,万民受益,国库也日渐充盈。” “此人功劳卓著,臣恳请陛下为其加官进爵,以示嘉奖。” 闻言,不少大臣纷纷点头。 沛县增產一事早已传开,实打实的数字摆在眼前,宋某有功,满朝文武心中有数。 就在这时,李斯迈步出列。 “陛下,臣以为此举不妥。” “依照秦律,地方官吏需歷经三考,任职满三年,方可论功升迁。宋县令赴任沛县至今,尚且不足三年。纵然眼下政绩亮眼,终究时日尚浅。” “若是就此破格提拔,恐会引得旁人心存侥倖,乱了升迁规制。” 蒙毅眉头微蹙:“从前亦有政绩突出者破格擢升,並非无例可循。” “旧例归旧例。”李斯从容应对,“宋县令年纪尚轻,资歷浅薄。升迁过快,未必是福。不如让她在原地再歷练一年,待任期圆满、功绩依旧稳固,届时再行提拔,方为稳妥。” 殿中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几位老臣彼此对视,心中都清楚。 所谓资歷、规矩,不过是表面说辞。 朝堂官位本就有限,世家权贵、门下宾客都盯著空缺,一个毫无根基的外县县令,凭一项农事法子便要躋身中枢,文武百官自然不愿。 御史大夫冯去疾紧跟著出列附议:“廷尉所言有理,这位宋某虽有才干,可年纪轻、阅歷浅,骤然入朝身居高位,难以让大家信服。” “留在地方再多磨礪一阵,沉淀心性,於自身也是好事。” 廷尉隨即附和,接连几位大臣纷纷表態,口径一致,都主张暂且搁置提拔之事,言辞冠冕堂皇,毫无破绽。 蒙毅目光扫过殿中眾人,唇角抿起。 他听得懂话外之音,並非宋也能力不足,而是这些人不愿分一杯羹。 可他没有继续爭辩,转头望向王座上的帝王。 嬴政全程將殿中人心算计看在眼里。 偌大朝堂如同一张宴席,席位早已固定,宋某无根无凭,贸然前来,必然处处受掣肘。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蒙卿。” “臣在。”蒙毅拱手应道。 “宋也到沛县任职,至今多久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回陛下,尚不足两年。” 嬴政指尖轻叩案几,语气平淡:“政绩的確可观,只是时日尚短,还差几分火候。便依眾卿所言,让她再歷练一年,一年之后再做定夺。” 话落,大局已定。 李斯微微低头,神色如常。 其余大臣纷纷躬身,齐呼陛下圣明。 退朝之后,李斯快步追上,“蒙大人,请留步。” 蒙毅驻足回身。 “蒙大人不必介怀。” 李斯面带笑意,语气和善:“宋县令確是难得的人才,只是升迁太快,反倒容易招人非议。让她在地方多稳固根基,一年之后再行举荐,方能水到渠成。” 蒙毅心知这番说辞背后的算计,却没有点破,只淡淡回道:“丞相思虑周全。” — 赏赐在秋末送到了沛县。 几辆牛车顺著郡府的方向缓缓驶来,车上满载成匹绢帛、成串铜钱,还有数坛御酒。 宣读完毕,官吏笑著递过赏赐清单:“宋大人,恭喜。” 等人走后,萧何恭贺道:“大人,足足十万钱、五十匹绢,这些布匹您好几年都穿不完吶!” 宋也却问:“城东那条淤渠,清淤一共要多少开销?” 萧何一愣,立即反应过来:“大人,您莫非是打算把赏赐用在工程上?” “我问你,具体要花多少钱。” 萧何定了定神,粗略盘算一番:“算上人工、口粮、工具,至少也得五六万钱。” “够用。” 宋也点头,又接著问:“再加上城西几口古井,往下深挖,能多引出不少井水,这笔开销还要多少?” “大人!”萧何急忙开口,“这可是陛下赏给您的东西,理应留著自用!您看看身上这件官袍,补丁摞补丁,袖口都磨毛了,早该换新的了。” 宋也低头瞥了眼袖口,隨手拍了拍布面:“还能穿,缝补一下就好了。” “可这终究是御赐之物......” 宋也直接打断他:“即刻擬出章程。” 沛县处於现代江苏徐州一带。 沛县地处泗水干流+多条支流交匯区,地势平坦、土层肥沃,但天然短板。 一旦雨季泗水泛滥,低洼地易积水內涝。枯水期支流断流不说,远郊农田更是缺水灌溉。 河湖沼泽多,荒地、滩涂无法耕种。 “御酒暂且收好,等工程完工,拿来犒劳出力的乡亲。” 萧何握著清单站在原地,眼眶微微发红。 “还愣著做什么?快去安排。”宋也出声催促。 “好、好!” 消息很快传遍城乡。 半日不到,沛县上下全都知晓,宋大人將所有赏赐一分未留,全数用来兴修水利。 不多时,几位白髮老人率先来到县廷门前,跪在台阶下躬身叩拜。 宋也闻讯出门,连忙上前將人扶起。 谁知前来的百姓越聚越多,空地之上黑压压跪了一片。 “大家快起来,都起身!” 王伯跪在最前面,抬起头,眼眶通红:“大人,您来沛县不到两年,身上那件袍子,缝了又缝,补了又补,我们看在眼里,心疼啊!” 他抹了一把眼睛,声音发颤:“我们这些泥腿子,不知道该怎么谢您,只能......” “都起来!”宋也提高了声量,但声音也在发颤。 王婶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捧著一件新做的衣裳,青灰色的粗布,针脚密密麻麻,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大人,这件衣裳是我连夜赶製的,布料粗糙,针脚也不算好看,还请您別嫌弃,换件新的穿。” “大人,这是我家的鸡蛋,您补补身子。” “大人,这是我编的草鞋,比您那双好走。” “大人,这是我晒的乾菜,冬天煮汤喝。” 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前递。 宋也望著眼前一张张真诚恳切的面孔,喉头阵阵发紧,开口说道: “各位乡亲,你们的心意我心领了。但这些东西,还请各自带回,留著自家使用。” 大伙们依旧一动不动,没人肯收回手。 宋也看著大家执拗的模样,沉默许久,终是轻嘆一声:“好,这件衣裳我收下,但我也有一个请求,往后万万不要再行跪拜之礼。” “我身为沛县县令,为你们做事本就是分內职责,算不上恩情。” 说罢,她微微俯身,朝著台阶下的乡亲们深深一躬。 这一礼,胜过千言万语。 人群中,渐渐有人低声啜泣。 第23章 潜龙在渊,乱世必起!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宋也便带人出了城。 萧何、张良隨行在后,身后是从各乡调集的壮丁,县廷差役扛著工具断后,一行人踏著晨雾,浩浩荡荡朝著城东河渠走去。 “大人,您实在不必亲自下田,站在一旁督工就好。”萧何一路劝说。 “站著看看又无妨。”宋也脚步不停,铁锹在肩头轻轻晃动。 “可这粗活......” “再囉嗦,今日罚你独挖十丈。” 萧何当即闭了嘴。 这条河渠淤积多年。 每逢夏雨暴涨,河水便漫上岸边,冲毁两岸庄稼。 待到冬日水浅,下游田地又缺水灌溉。 宋也早有清淤的想法,只是往日钱粮不足,一直未能动工。 如今有了御赐赏钱,再从社仓抽调部分积蓄,工程终於得以启动。 抵达工地,宋也將铁锹往地里一插,朗声叮嘱:“今日先清这段淤土,顺带割净两岸杂草。大家按划分好的组別劳作,千万当心,別失足落水。” 眾人齐声应和,四散开来动手干活。 宋也搓了搓手心,拿起铁锹埋头开挖,泥土接连被甩到身后,溅得萧何裤腿满是泥点。 “......” 萧何低头瞧著衣袍,有苦难言,默默往旁侧挪了几步。 忙活不到半个时辰,宋也额上渗出细密汗珠,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把脸,正要继续劳作,远处传来车轮滚动的声响。 她转头望去,一辆马车沿官道缓缓行来。 车子不算奢华,却比寻常牛车体面不少,青布车帘,檐下铜铃隨车身晃动,叮噹作响。 车前坐著中年车夫,旁侧立著一名青衣少年僕从。 沛城往来马车本就不多,宋也多看了两眼,暗自猜测是外地迁居而来的人家。 马车行至近前,速度放缓。 交错的瞬间,车帘忽然被掀开一角。 一张少女的面容露了出来,约莫十六七岁,眉目清秀,一双眸子乌黑透亮,似秋日深潭,沉静中带著几分锐利。 马车不曾停留,伴著铃声渐渐驶远。 宋也怔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摇了摇头继续挖土。 ... 傍晚,宋也拖著酸胀的胳膊回到县廷,身上还沾著河渠的泥点子。 萧何跟在后面,官袍下摆全是泥,一脸生无可恋。 最惨的是刘季,不知道谁把他从泗水亭抓来干活的。 这会儿扛著铁锹,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后头,嘴里哎哟哎哟叫个不停。 “大人,我这把老骨头要散了。”刘季把铁锹往地上一扔,瘫在台阶上,像条晒乾了的咸鱼。 宋也头都没回:“你才多大?老什么老?” “心老。”刘季有气无力,“被您折腾的。” 宋也懒得理他,正要进屋,老赵迎了上来,手里捧著一张竹简,还有几个扎著红绳的木盒。 “大人,有人送请帖和贺礼来。” 宋也接过竹简展开一看,吕公乔迁设宴邀请县中官吏。 名字陌生,没听说过。 贺礼也不重,几匹布,一坛酒,中规中矩。 “放书房吧。”宋也摆摆手,没当回事。 她这会儿满脑子都是清淤的事,哪有心思赴什么宴。 刘季瘫在台阶上,眼珠子转了转,往宋也的方向瞟了一眼,又瞟了一眼老赵手里的木盒,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一看就没好事。 ... 翌日。 萧何换了一身乾净衣袍,准备出门。 曹参、夏侯婴、任敖几个也收拾得利利索索,站在县廷门口等著。 萧何去请示宋也:“大人,吕公设宴,您不去?” 宋也头都没抬,手里的炭条在竹简上划拉:“不去,你们去吧,替我问个好。” 萧何知道她的脾性,也不多劝,拱了拱手,带著曹参几人往外走。 刚出县廷大门,就看见一个人蹲在墙根底下,穿得比平时体面些,头髮也梳得整齐,但脸上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 除了刘季还能是谁。 “哟,诸位这是去哪儿啊?”刘季站起来,拍拍衣袍,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萧何脚步一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在这里做什么?” “等人啊。” 刘季厚著脸皮凑上来,“听说新搬来的吕公家设宴,我寻思著你们几位都去了,我好歹也是泗水亭长,不去是不是不太给面子?” 萧何面无表情:“人家没请你。” “没请怎么了?去了不就认识了?多个人多双筷子,吕公家大业大,还差我一双?” 闻言,曹参在旁边忍不住笑了。 萧何深吸一口气:“刘季,你昨天干活的时候还在嚎,今天怎么有精神去蹭饭?” “那不一样!” 刘季振振有词:“干活是干活,吃饭是吃饭。干活累死累活,吃饭我得去。这叫劳逸结合。” “......”萧何发现自己竟然说不过他。 刘季趁他愣神的功夫,已经挤进了队伍,一手搭上曹参的肩膀,笑嘻嘻地说:“走走走,別让人家等急了。” 萧何看著他那副死皮赖脸的样子,嘆了口气,没再赶他。 多个人就多个人吧。 反正丟人也丟的不是他的脸。 ... 另一边,吕宅。 这会儿,吕公正亲自立在府门前迎客。 虽是初迁沛县,但排场却十足。 新买的宅院是规整的三进院落,门楣繫著崭新红绸,青石台阶扫得一尘不染。 几个僕从站在两侧,见人来就躬身引路。 萧何走在最前面,拱手一礼:“吕公,恭喜乔迁。” “萧功曹,久仰久仰!”吕公连忙还礼,目光往他身后扫了一圈,“县令大人没来?” 萧何解释道:“大人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特命我等代为致贺。” 闻言,吕公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笑容盖住:“无妨无妨,宋大人为民操劳,老夫钦佩还来不及。诸位里面请,里面请。” 曹参、夏侯婴、任敖依次上前见礼,吕公一一寒暄,礼数周全,滴水不漏。 等轮到刘季的时候,他正歪著头看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嘴里还嚼著不知道从哪儿摸来的点心。 “这位是......”吕公的目光落在刘季脸上。 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刘季回过神来,三两口把点心咽下去,拱了拱手,咧嘴一笑:“在下刘季,泗水亭长。” “吕公好福气啊,这宅子真不错!” 吕公眼神骤然一亮,像是看到了什么稀罕物。 那目光从刘季的额头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颧骨,从颧骨看到耳廓,上上下下,来回扫了好几遍,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眼里几乎要放出光来。 刘季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吕公,我脸上可有东西?” “没有没有。” 吕公回过神来,连连摆手,笑得比刚才更热情了几分:“刘亭长里面请,里面请。来人,给刘亭长看座!” 刘季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头雾水,挠了挠头,跟著萧何往里走。 走了两步,还回头看了一眼吕公,嘴里小声嘟囔:“这人咋回事?看我长得俊?” “......”萧何面无表情,实在搞不懂怎么会有这么厚脸皮的人。 吕公站在门口,目送刘季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头,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转过身,吩咐身边的僕从:“去,把大小姐叫来,让她在后面偷偷看一眼。” 僕从一愣:“看谁?” “就方才那个刘亭长。” 僕从领命去了。 吕公捋著鬍子,眯著眼,心里头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刘季的面相,隆准而龙顏,帝王相,美须髯,气度著实不凡。 左股有七十二黑子,象徵著赤帝七十二侯。 贵不可言,贵不可言啊。 潜龙在渊,乱世必起! 第24章 臥虎藏龙,宋县令绝非池中物! “刘亭长,满饮此杯。” 刘季又惊又喜,连忙伸手去接:“吕公太过客气,怎敢劳您亲自斟酒,我自己来便是!” “哎,你是贵客,不必多礼。” 吕公笑意热忱,將酒碗斟满。 正堂之上推杯换盏,笑语不绝,一派热闹景象。 后堂之內,吕雉被侍女引至木屏风后。 她本不愿过来。 方才僕从传来父亲口信,只说堂中有位贵人,唤她前来一观。 吕雉隱约猜到父亲的心思,心中百般不愿,还是移步至此。 木质屏风雕著简约纹样,缝隙窄小,却足以將堂中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少女侧身而立,目光透过缝隙扫过萧何、曹参等人,最终定格在端著酒碗的刘季身上。 此人看著约莫三十出头,而自己今年不过十七。 坐没坐相,举止轻浮,与身旁宾客勾肩搭背,酒水洒落在衣襟上也毫不在意,隨手一抹便继续畅饮。 吕雉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心底生出几分烦闷。 深知父亲擅长相面,多年来凭这本事识人交友,常以皮囊面相判定人之高低贵贱,可她向来不信这套说辞。 她只信自己亲眼所见。 眼前不过是个贪酒嬉闹的小小亭长,行事毫无规矩,年岁又相差悬殊,哪里和 “贵人” 二字沾得上半点关係? 恰好在此时,刘季被烈酒呛到,捂著胸口连连咳嗽,脸色涨得通红。 一旁的萧何默默往旁侧挪了挪位置,只觉吕公待刘季的態度,未免热络得有些反常。 转念一想,刘季素来圆滑,走到哪里都能与人打成一片,倒也不算稀奇,便不再放在心上。 就在吕雉抬脚將要离去的剎那,门外传来僕从高声通传:“沛县县令宋大人到——!” 满堂喧闹瞬间戛然而止。 萧何举在半空的酒碗猛地顿住,面上满是错愕。 大人不是说不来吗? 吕公反应更是迅捷,当即拂开身前案几,快步起身相迎。 原以为对方不肯赏面,心中正留著几分遗憾,没料到竟有这般转机。 还没来得及出门,来人已经迈入厅堂。 莫名地,吕雉的脚步鬼使神差地停住了。 她自己也说不清心头所想,明明已经打算转身回房,双脚却如同被钉在原地,分毫动弹不得。 她微微侧过身,再度將目光投向木屏缝隙,心底生出几分好奇。 昨日马车途经城东河渠,掀帘一瞥。 后来吕雉才知晓,那便是沛城宋县令—— 一位全然不似世俗官吏的怪人。 此刻步入堂中的宋也,一身青灰深衣,腰间束著简约革带,周身不见半点华饰,朴素得近乎寻常。 青年身形清瘦,比在场多数男子都要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自带一股从容气度。 面容清俊舒朗,眉眼乾净坦荡,宛如秋空万里,澄澈辽远。 那双眸子沉静温润,不逞锋芒,亦不显疏离,偏偏引人不由自主地多看几眼。 吕雉的视线牢牢凝在宋也身上,久久未能挪开。 论容貌,这位公子称不上绝世出尘,比起往来结交的世家子弟,甚至过於素淡。 可这份气质独树一帜,恰似一幅浅淡水墨山水,无浓艷色彩点缀,笔笔內敛,意境悠远,越看越吸引。 脑海里莫名浮起一句赞语,吕雉又暗自一惊,连忙压下纷乱思绪, 自己怎会生出这般念头? 宋也环视堂內眾人,对著快步上前的吕公拱手一礼:“吕公乔迁大喜,耽搁许久,此刻才得空前来,还望海涵。” “岂敢岂敢!”吕公笑得眉眼舒展,殷勤上前引路,“宋大人肯拨冗前来,寒舍真是蓬蓽生辉!来人,速速添设席位,再备新酒!” 萧何趁机凑近,压低声音问道:“大人,您先前不是说不来吗?” 宋也面不改色道:“顺路过来坐坐,再说人家特意递了请帖,不来多不好。” 萧何:“???” 一旁正和曹参高谈阔论的刘季,瞧见宋也现身,便立马坐直了身子。往日被对方管束劳作的经歷歷歷在目,早已形成了条件反射,半点不敢放肆。 等宋也落座之后,吕公这才得以从容打量这位年轻县令。 方才忙於迎客,只粗略看出对方年纪尚轻、眉目清朗、举止有度,未曾细观。 如今借著举杯的空档,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宋也脸上逡巡一圈,心底骤然一震。 吕公半生游走四方,凭相面识人,见过形形色色的权贵名流。 有面相奇崛、自带威仪者,也有骨相清逸、气度不凡者,可宋县令这般样貌气韵,他却是头一回遇见。 眉骨平缓却不显孱弱,鼻樑挺直却不露锋芒,颧骨內敛不张扬,下頜方正却无凌厉之气。 五官分开看皆是寻常模样,拼凑在一起,却凝出一股浑然天成的沉敛气度。 这不是咄咄逼人的显贵之相,反倒如深埋土层的美玉,外表质朴无华,內里光华內敛,不亲自剖开採擷,便无人知晓其真正价值。 吕公越看越是心惊。 此人面相,不止是 “贵不可言” 四字可以概括。 观其气运,当是名垂后世、德泽四方之人,而眉宇深处,那一缕若隱若现、沉沉覆於周身的气韵,竟隱隱有几分压制......龙气?! 念头刚起,吕公自己先惊出一身冷汗,连忙垂下眼帘,端起酒碗仰头饮下一口烈酒,强压下翻涌的心绪。 怎会如此? 不过一县之令,身居沛县一隅,何来这般天家气韵? 吕公悄悄抬眼再望,再三確认,所见分毫未差,心臟不由得砰砰直跳。 这小小的沛县,没想到真是臥虎藏龙。 他下意识转头望向一旁的刘季,又將目光转回宋也身上,两相反覆比对掂量。 刘季面相雄奇,一身野性勃勃,来日势必封侯拜相。 前程不可估量,前路多是刀光剑影、征伐问鼎。 可宋也的格局,却更胜一筹。 一人志在夺取天下,一人心在安定天下。 吕公在心中反覆权衡,目光最终停留在宋也身上,一个大胆的想法浮上心头:若是將雉儿许配给这位宋县令,倒是天作之合。 宋县令年纪轻轻,与雉儿相差无几不说,样貌端正,行事沉稳,理政才干更是有目共睹。 眼下虽只是县令,但凭这骨相气度,绝不可能久居人下。 再者此人踏实稳重,性情平和,绝非浮躁轻狂之辈,女儿若是跟著他,日子定然无忧。 越想越觉得可行,吕公开始盘算起来:这位宋县令孤身来沛,本地毫无宗族根基,吕家虽因避祸迁居,却家底丰厚,两家联姻,正好互为倚靠。 届时陪嫁丰厚田產財物,也能为宋也添一份助力。 也不知这位宋县令,可有婚配...... 吕公正兀自想得入神,身旁忽然传来一声笑闹。 刘季不知何时挪了过来,手捧酒碗,挤眉弄眼打趣道:“吕公,您老两眼直勾勾盯著宋大人瞧,莫不是看上我们县令了?” 满堂宾客闻言,顿时爆发出一阵鬨笑。 “!” 屏风之后,吕雉额角几不可查地跳了一下。 这刘季当真是口无遮拦,满嘴粗鄙,一点规矩都没有! 少女又气又恼,脸颊却莫名阵阵发烫,连自己也说不清这股羞意从何而起。 第25章 宋大人可有婚配? 吕公连连摆手圆场:“刘亭长莫要再打趣了!”说罢,额间薄汗未消,说不清是碍於窘迫,还是盘算被人戳中而心虚。 刘季咧嘴笑道:“吕公您是有所不知,我们宋大人样样出眾,唯独一桩事悬著,那就是今年二十至今尚未婚配。” “堂堂一县之长,身旁连个照料起居的人都没有,日日独守县廷,冷饭旧衣將就度日,我瞧著都替她心疼!” 说罢,还抬手抚著心口,模样煞是真诚。 堂內又是一阵欢声笑语。 吕公持杯的动作倏然一顿,眼底当即掠过一抹光亮,好似无意觅得稀世珍宝。 二十年纪,孤身未娶,实在再合適不过。 屏风之后,吕雉的心尖亦轻轻一颤。 此刻得知宋公子尚未婚配,一片平静的心湖竟似被清风拂过,漾开圈圈涟漪。 这边,刘季还在大力夸讚领导,从勤政爱民、清廉自持,到治政之才、农耕本事,事无巨细一一细数。 吕公听得频频頷首,神色愈发满意,已经开始思考婚嫁聘礼诸事。 而置身热闹中心的宋也,对周遭话语全然左耳进、右耳出,看似举杯应酬,思绪却早已飘远。 这场宴席,她本来是打定主意不来的。 可萧何他们走后,“吕公” 二字便始终在心头縈绕,莫名觉得好耳熟。 静坐回想,零碎的记忆层层拼接。 汉高祖刘邦的髮妻,史上第一位临朝称制的皇后吕雉,其父,正是这位迁居沛县的吕公。 而吕公慧眼识婿、宴席相面嫁女的典故,正是发生在沛县的这段往事。 谁能想到,眼前这个散漫隨性的小小亭长,以后会一步步走上权力之巔,开创一代王朝? 至於刘季口中的婚配之事,她只当是玩笑,並未放在心上。 这时刘季话音再起,热心地攛掇:“故而吕公若有相宜人选,可得多多为我们宋大人留心一二啊!” 宋也神色不变,依旧维持著得体的笑容。 眼下的刘季,怕是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吕公视作乘龙快婿。 谈及吕雉,宋也心底始终怀著几分別样的欣赏。 后世世人说起她,大多张口便冠以 “毒妇” 之名,言其心性狠辣、手段阴毒。 宋也从不否认史书所载的种种过往,人彘酷刑骇人听闻,诛杀彭越、韩信等开国功臣毫不手软,临朝称制十余载,行事果决凌厉,的確异於常人。 但她看人,向来不愿意盯著片面的定论。 识人当观全貌。 想当初吕雉嫁给刘邦的时候,刘邦只是个小小的亭长,年纪不小,家里还穷,身边更是带著一个私生子。 一个女人嫁过去就是操持家务、下地干活,里外一个人扛著。 刘邦整天在外游荡,从不管家里。 后来打仗,吕雉还和刘太公一起被敌人抓去当人质,在敌营熬了两三年,天天都在生死边缘打转。 换成別人,恐怕早就撑不住了,可这个女人却是熬了过来。 宋也明白,让吕雉变成后来那个样子的,是命运,是时势,是一次次被推入绝境后的绝地反击。 如果一生安稳,对方或许就只是个普通的妻子和母亲。 在宋也眼里,吕雉就像一本还没写完的书。 她清楚往后等待这个姑娘的全是坎坷,却无力、无意去干预命运的走向。 宋也收起思绪,抬眼便对上吕公莫名兴奋的眼神。 “......?” 嗯? 吕公连忙收回视线,低头举杯饮酒,装作若无其事。 可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几乎要咧到耳根。 一旁的刘季还在起鬨,凑到吕公耳边,看似压低了声音,实则旁人听得一清二楚:“吕公,您瞧宋大人,样貌、才干、人品样样出眾,这样的人物,可是打著灯笼都难找。” 吕公连连点头,心里激动不已,恨不得当场拿出纸笔定下婚约。 碍於满堂宾客在场,他只能按捺住心思,目光不住地打量宋也的相貌与举止,越看越满意,心里甚至默默擬好了三份嫁妆清单。 这般直白的注视让宋也浑身不自在,悄悄侧过身子问萧何:“我脸上是沾了什么吗?” “大人当真没看出来?” “看出什么?” 萧何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道:“没什么。” 见对方这么欲言又止的样子,宋也隱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却也没有再追问。 屏风之后,吕雉佇立许久,不由得心生几分笑意。 满座之人都看穿了父亲的心思,连同那刘亭长也在顺水推舟,唯独这宋县令身在局中,半点未曾察觉。 吕雉垂眸,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轻手轻脚转身离去。 生怕再看下去,自己会忍不住笑出声。 ....... 乔迁宴曲终人散,宾客们三三两两告辞。 宋也起身朝吕公拱手道別:“吕公,今日叨扰多时,改日再来敘谈。” 萧何、曹参等人亦隨之起身。 刘季喝得最多,晃晃悠悠被人架著往外走,嘴里还嘟囔:“吕公,改日再喝啊!” 吕公立在门前,含笑逐一送客,面上礼数周全,心底却仍掛著席间未尽的思绪。 待到最后一个客人消失在巷尾,他转身步入正堂,正要往后院走去,一名僕从捧著木盒匆匆上前。 “老爷,这是宋大人登门时所送的贺礼。方才忙乱,忘了呈给您过目。” 吕公接过木盒,掀开盒盖。 里面先是几匹绢帛,是寻常待客的贺礼,並无特別。 绢帛之下,整整齐齐叠著厚厚一摞竹简,足有三四层,被麻绳綑扎得十分牢靠。 他伸手取出竹简,解开绳结,展开首卷,目光当即凝住。 竟是书卷,且数量足足有数套,堆叠起来將近半尺高。 內容涉猎极广,既有《诗经》、《尚书》选篇,也有记述四方山川风物、民间百態的杂记,还收录了浅显实用的医方、农书,以及讲述歷代人物軼事的故事集。 行文通俗,读来趣味盎然。 通篇字跡工整端秀,可见抄写时耗费了不少心力。 吕公接连翻看数卷,指尖微微发颤。 当下书本本就稀罕,並非朝廷禁令所致,而是受限於条件:竹简笨重,全靠人手誊写,耗时良久,寻常人家能拥有一两卷便视作珍宝。 宋也身为一县之令,竟能集齐这么多典籍,实在出人意料。 工具人·张某同志:“......” 目光落至最上方一卷,简片上贴著一方小小的籤条,上面写著:吕氏女公子雅鉴。 [世路艰难,唯书能给人底气。] [偶得数卷,抄录相赠,聊作消遣,愿汝爱之。] 吕公捏著籤条,一时间有些风中凌乱。 难道宋大人也存有联姻之心? 吕公琢磨不透其中用意,只得暂且按下疑虑,合上木盒,捧著物件往后院走去。 此时,吕雉还没睡,正坐在窗前发呆。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爹。” “娥姁,你且看看这个。”吕公將木盒放到她面前,语气感慨,“这是宋大人送来的贺礼,特意指明是给你的。” 吕雉面露讶异,伸手打开木盒。 望见满满当当的竹简,不由怔住。 逐卷翻看,诗文、杂记、故事、方术应有尽有,皆是易懂又有趣的內容。 唯书能给人底气,始终久久停留。 吕雉自幼便喜爱读书,可书本得来不易。 父亲偶尔带回一两卷,她总会反覆诵读,直至烂熟於心。 长这么大,还从没有人一次性送她这么多书,更没有人说出这般戳中心事的话。 世上,怎会有人这般懂自己的心思呢... 第26章 世外桃源 翌日午后。 吕雉提著食盒在县廷门口踌躇许久,始终不敢上前。 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鹅黄色衣裙,长发梳得整整齐齐,耳畔缀著一对小巧玉坠。 这是母亲送的生辰礼,平日她格外珍惜,轻易不肯佩戴。 出门前,吕雉对著铜镜反覆打量,总觉得哪里不够妥当,偏又说不上来缘由。 “小姐,咱们进去吧,都站半天啦。” 吕雉深吸一口气,抬步踏上县廷的石阶。 守门差役连忙上前通传,片刻后便有人引路,带著穿过前院、绕过公堂,径直走到后院。 廊下暖阳正好,宋也正坐在木椅上翻看文书。 吕雉快步上前,微微欠身行礼:“宋大人。” 宋也闻声抬头。 这就是吕雉? 少女並未察觉对方的眼神,而是將手中食盒往前递了递,声音轻柔:“家父说,大人昨日赠我的那些书太过贵重,家中无甚好物回赠,我便亲手做了几样点心,绣了一枚香囊,聊表谢意。” “东西粗陋,还望大人不要嫌弃。” 宋也接过食盒掀开一看,里头的点心精致小巧、色泽诱人,看著就让人有食慾。 最显眼的是一枚大红香囊,上面绣著清雅兰草,针脚细密工整,一看就是耗费了不少心思、绣出来的。 “你也太客气了,那些书放我这儿也是落灰,你愿意读、能读进去,那才是真的有用。” “点心我收下啦,替我谢谢吕公。” 吕雉垂著眼帘,轻轻应了一声:“是。” 本想著送完谢礼便告辞离开,可双脚却像钉在了地上,半步都挪不动。 心里藏著话,翻来覆去。 犹豫良久,终於开口:“大人,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儘管问。” 吕雉抿了抿唇:“大人如何看待女子读书这件事?” 宋也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怎么看?坐著看,躺著看,趴著看都行,怎么舒服怎么看。” 话音刚落,吕雉一时没反应过来。 见她呆呆愣愣的模样,宋也忍不住笑出了声,说道:“读书不分男女啊,大家都是一样的人,都能长脑子、学东西,凭什么只有男子能读,女子就不行?” “书是好东西,又不是什么累赘。不管男女,读书都是好事,没毛病的。” 说到这,她微微歪头:“你突然问这个,是不是怕我送你书的事传出去,有人乱嚼舌根?” 吕雉先是轻轻摇头,又迟疑著点了点头,声音细弱:“家父从不拦著我读书,可外头的人大多守著规矩,我怕旁人非议,连累了大人。” 听后,宋也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这有什么麻烦的?你只管读你的书,甭管別人脱裤子放屁。” 吕雉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完才觉得失礼,又赶紧用袖子掩住嘴,可肩膀还是忍不住轻轻抖动。 “笑什么?话糙理不糙。” 吕雉看著宋也那张理所当然的脸,斟酌了一下用词道:“笑大人说话......真有意思。” 宋也刚想再说几句,张良就在此时走了进来,拱手稟报:“大人,城东水渠挖到最窄的那段了,工头请您过去查看。” “知道了,我这就去。” 宋也站起身,转头笑著对吕雉说,“我得出去忙公事,你隨便坐。书看完了隨时过来换,不用客气。” 吕雉连忙起身:“大人先忙正事,我这就回去。” “不急,多坐会儿也没事。” 宋也一边往外走,一边高声嘱咐,“老赵,给吕姑娘倒碗水。” 话音未落,人已经绕过影壁,脚步声慢慢走远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阳光顺著廊檐斜照下来,落在空椅子上。 “吕姑娘,请喝水。” 老赵端来一碗温水,笑得十分憨厚。 “多谢。” 吕雉接过碗,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打量起四周。 院子不大,墙角堆一把生锈的铁锹,绳子上晾著两件旧衣服,屋里屋外没有一样值钱的物件。 堂堂一县之长,住处竟比普通百姓还要简陋。 想来宋大人的心思,全都放在百姓身上了。 — 整个秋末,宋也几乎天天泡在修水渠这件事上。 城东那条淤堵了好几年的水渠,她带著百姓一锹一锹彻底清通。 淤泥深得没过膝盖,臭气扑面,宋也二话不说捲起裤腿就跳下去,萧何想拦都拦不住。 两岸百姓站在田埂上围观,不停咂舌。 这哪里像个高高在上的县令?简直比泥瓦匠还能干! 城西几口枯井也被尽数挖深,沉寂许久的泉水重新咕嘟咕嘟往上冒,灌溉田地的水车吱呀转动,乾旱了好几年的土地,终於重新喝饱了水。 河边破损的堤坝也全部加固重修,石块码得整整齐齐,缝隙填实三合土,坚固得堪比城墙。 王伯蹲在堤坝上摸了许久,抬手用力拍了拍,转头对宋也嘆道:“大人,这道堤能用一百年。” 宋也站在河堤上,满身泥点,“一百年?那我可看不到咯。” “大人定能长命百岁!” 旁边年轻人们纷纷起鬨。 宋也只是摆了摆手,笑著没接话。 赶在入冬第一场雪落下前,沛县所有水利工程全都顺利完工。 百姓心里都清楚,日子是怎么一点点变好的。 到了交粮的时候,全县没有一户拖欠,不少人还特意多装了几斗粮食,执意要送进官仓。 萧何拦都拦不住,无奈转头跟宋也诉苦。 “都收下,好好记帐,明年给乡亲们们减租。” 萧何应声应下,心里却暗自感慨:大人这是要把沛县,建成一方的世外桃源啊! 冬去春来,岸边柳树抽芽,燕子如期归来。 田埂枯草之下,悄悄冒出了新绿。 新一年的春耕,如期而至。 第27章 当前任务进度10% 这一年开春,沛县城门口的车马人流,比往年热闹了数倍。 不止是赶著春耕下地的本地农户,更多的是拖家带口的外乡人。有邻县过来的,有远郡迁来的,甚至还有关东、旧韩旧赵地界的百姓。 他们背著包袱、赶著牛车,扶老携幼,一踏进沛县地界,就再也不肯走了。 好名声传得比风还快。 “听说去年沛县家家户户粮仓都是满的!” “不光有余粮,农閒时捕鱼、编筐、烧炭,去集市上就能换钱贴补家用!” “宋大人修路搭桥、治水患,在这里过日子最踏实!” 越传越广,外乡人心里越发心动,纷纷收拾行李,举家迁往沛县。 萧何忙得脚不沾地,户籍簿册翻了一遍又一遍,新户籍不断增补,堆积的竹简快要高过人身。 “大人,这个月又落户五十多户,开春到现在,新增住户快要两百户了!” 萧何將册子摊开,“全县人口比去年多了两成多,照这个势头,年底还要再涨。” 宋也隨手翻了翻册子。 “大人,这可是大好事!” 萧何忍不住说道:“人口一多,赋税、劳力都跟著上来,咱们沛县的底子算是稳住了!” 宋也点头放下册子:“是好事,但不能只顾著开心。人多,地就可不够分了。” “城北那片荒地,可以著手开垦。” 萧何一愣,立刻应声:“我这就去安排。” 城北那片临河荒地,宋也早就留意许久。 土质不差,水源充足,就是荒置太久、开垦费力,前几年收成不稳,没人愿意白费力气。 如今人口暴涨,耕地紧缺,开荒已是势在必行。 宋也让人丈量土地,绘製地块、按户平分,定下规矩:前三年免租,后三年减半。 告示刚贴出去不过三日,报名开荒的百姓就排起了长队。 新来的百姓分到田地、落户,心里別提有多踏实,逢人便夸讚沛县的好。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本地百姓日子富足,也十分大度,不介意接纳外乡流民。 沛城集市越扩越大,沿街商铺林立,各色买卖应有尽有。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此起彼伏的吆喝声热热闹闹,日日都像过年一般红火。 有本地人望著满城烟火,忍不住感慨:“我在沛县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咱们县城这么热闹。” 旁边路人笑著接话:“还不是託了宋大人的福?以前谁看得上咱们这穷地方?” “可不是!宋大人来这才两年多,整个沛县都脱胎换骨了。” “以后咱们沛县,只会越来越好!” ...... 夜深了,县廷后院一片寂静。 唯独宋也的屋舍还亮著一盏孤灯。 人口暴涨看著是好事,实则麻烦一堆。 地不够,就要开荒规划。 住房紧张,就得扩建街区。 集市拥挤,需要新开街道。 学堂要建、医馆要开,孤寡老人也得妥善安置......大大小小的事,逐条记下,核算人力、工期、预算,排好轻重缓急。 写完最后一笔,宋也长长吐出一口气,放下炭条,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竹简上字跡满满、条理清晰,每一项事务后都標註著明细帐目,无一遗漏。 从头核对一遍,確认没有疏漏,刚要將竹简收好。 【叮——】 一声清脆的机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 宋也手一抖,险些拿不住竹简。 【当前任务进度:10%。】 等等,任务进度什么时候涨到10%了? 【本次隨机掉落道具:造纸术配方,已存入意识空间,可隨时提取。】 【请宿主再接再厉,期待下次出现。】 宋也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造纸术! 四大发明之一。 有了纸,谁还费劲刻竹简? 谁还扛著笨重的木简记事读书? 宋也瞅瞅手里磨短的炭条,心里別提有多高兴了。 天知道,她早就受不了这玩意了。 “提取!” 话音刚落,一本书卷凭空落在案上。 宋也小心翼翼展开,纸上字跡工整,详细记录著全套造纸工序:原料配比、浸泡时长、蒸煮火候、捣浆手法、抄纸技巧、晾乾步骤。 从选材到成品,每一步都写得非常清楚,还配有简易图示,通俗易懂,就算是外行也能轻鬆看懂。 上辈子见惯了高科技,什么世面没见过? 可在这个全靠竹简记事、知识传播极度艰难的时代,一张纸的重量,重过千钧。 有了纸,文书传递、政令推行都会快上数倍。 知识不再被笨重的竹简束缚。 寒门学子读书,再也不用背负几十斤的木简。 学堂、书院、公示邸报、市井书册.....那些从前不敢奢望的东西,从这一张纸开始,全都有了可能。 想到这,宋也忍不住笑了。 窗外夜风渐歇,月亮拨开云层,洒下一片银白清辉,光。 宋也平復好心情后,再次拿起炭条,铺开新的竹简,落笔写下一行字。 ——造纸坊筹建方案。 ...... 次日卯时。 宋也的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眼下青黑一片,像被人拿墨笔描了两道,眼白里泛著血丝。 可该做的事一件没落下,清点属吏到岗,核对未结办件,巡查牢狱官仓,一样一样。 萧何进来的时候,就见著大人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 “大人,您昨晚没睡好?”萧何关切地凑过来。 宋也揉了揉眉心:“没睡。” 萧何一愣。 “熬了个通宵。”宋也说著,又拿起案上的竹简,翻了两页,眼皮又开始往下坠。使劲眨了眨眼,乾脆直接端起旁边的凉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井水顺著喉咙下去,激得人一哆嗦,才算清醒了些。 “大人,您忙什么忙到通宵?”萧何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嘴。 宋也並没有没正面回答他,只道:“回头你就知道了。”说完,又继续翻文书。 第28章 泰山封禪,天幕降临 所谓封禪,“封”为祭天,“禪”为祭地。 帝王登临泰山顶峰,堆土筑坛,焚香祭拜上苍,便是“封”。 再到山下的梁父山,清扫地面设坛,祭祀大地之灵,便是“禪”。 这是帝王沟通天地的至高盛典,自周王室东迁以来,数百年间,再无君主敢行此大礼。 而始皇帝嬴政,便要做这数百年来的第一人。 李斯、蒙毅等近臣紧隨身后,甲士精锐层层护卫。 山路越往上越发陡峭,山风也愈发猛烈,冠冕上的玉珠被吹得叮噹作响。 嬴政神色从容,一步一阶,步履稳如磐石。 一行人登上山顶时,东方天际恰好泛起鱼肚白。 在场文武百官尽数失神。 立足泰山之巔,脚下云海翻涌,远方群山连绵起伏,天地间苍茫壮阔。 朝阳自东方地平线缓缓升起,万丈金光衝破夜色,遍洒四野。 嬴政立於祭坛之前,冠冕玉珠在晨光里熠熠生辉,金辉覆上他的面庞,神情难辨,唯有一双眼眸亮得慑人,似要將这万里山河尽数纳入其中。 身后,李斯手捧祭天祷文,跪行上前。 始皇帝接过竹简,当眾高声诵读。 朗朗之声在山巔迴荡,被山风卷向远方,又借著山势层层折返,字字鏗鏘有力:“皇帝临位,作制明法,臣下修飭。” “二十有六年,初並天下,罔不宾服。” “亲巡远方黎民,登兹泰山,周览东极......” 诵毕,男人將祷文投入坛中烈火。 火苗骤然躥高,缕缕青烟扶摇直上,融入云天。 嬴政仰头凝望烟缕远去,目光穿透层云,望向天际尽头。 “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齐齐跪伏,呼喝之声震彻山巔。 而就在这时,头顶的天穹猛地裂开一道缝隙。 整片天幕被撕开一道大口,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从中奋力撕扯开来。耀眼金光顺著裂缝奔涌而下,铺天盖地洒落,泰山瞬间被笼罩在璀璨光华之中。 山下山上此起彼伏的呼贺声,戛然而止。 在场所有人不约而同抬首望天,方才狂热的神情尽数褪去,转而化作满心惊骇,恐惧渐渐爬上脸庞。 ... 同一时间,大秦各地。 晨鸡刚啼过一遍,正是家家户户刚睡醒的时辰。 王伯是被杂乱的喊声硬生生吵醒的。 外头人声嘈杂,一遍遍喊著:“快出来看!天出事了!” 他嘟囔著骂了一句,隨手披上衣衫,推门而出。 可抬头的一瞬间,整个人僵在原地,瞬间动弹不得。 天穹正中央,赫然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璀璨金光顺著裂缝倾泻而下,铺天盖地,把田野照得亮如白昼。 王伯活了六十余年,一辈子风风雨雨都见过,却从未见过这般骇人异象。双腿瞬间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狠狠磕在青石门槛上,咚咚作响。 “老天爷......老天爷啊......!” 隔壁的老刘头闻声衝出门,只抬头扫了一眼,双腿扑通跪地,眼泪瞬间涌了满脸:“完了!完了!天要塌了!” “还没塌呢!” 远处有人慌慌张张喊了一声。 “天都裂了,还不算塌?” 两人爭执不起来,满心都是惊惧,只能死死跪在地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有人衣衫不整、光著膀子狂奔出门。还妇人抱著孩子嚇得失声痛哭,跌跌撞撞挤出门外,砰砰的叩地声此起彼伏。 一个男人仰头盯著天际裂缝,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停哆嗦:“那里面......好像有什么在动......” “別看了!快低头!” 旁边大婶急忙拽住他,神色惊惧:“天有异象,乱看要遭天罚、瞎眼睛的!” ... 北疆郡守。 长城脚下,守城士卒们手持长矛,原本照常值守,此刻尽数呆若木鸡。 “???” 百夫长最先强行压下惊惧,一脚踹醒身旁失神的士卒:“愣著干什么!火速传报异象!” 那士卒慌慌张张跑了两步,又猛地折返回来,脸色惨白问道:“百、百夫长,报给谁......” “將军啊!不然还能报给谁,难道报给陛下吗?!” 士卒的喊声还没传遍营地,中军大帐的帘子就被一把掀开了。 大將军蒙恬披著外裳走出来,头髮散著,脸上还带著刚被吵醒的戾气:“大早上嚎什么——” 话语未落,剩下的话全都卡在喉咙里了。 “......这他娘的是什么?” ... 沛城,县廷。 “大人!大人快出来!天出异象了!” 院外此起彼伏的惊呼叫嚷一阵紧过一阵,吵得宋也太阳穴阵阵发疼。 这大清早的又闹出什么么蛾子了? 刚拉开房门,迎面就撞见狂奔而来的萧何,伸手指向天空,嘴唇不停哆嗦,急得半天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宋也顺著他所指的方向抬眼望去。 只见苍穹正中央赫然裂开一道硕大的缝隙,灿灿金光顺著裂口奔涌而下,流光铺洒四野,將整片天地照得亮如白昼。 “......?” 这是什么鬼? 天幕降世,高悬长空。 一道清脆的女声凭空响起,迴荡在天地间,头顶脚下、四面八方,无处不在:【华夏千年,英杰辈出。】 【中国人向来以成败论英雄,成了就是高瞻远瞩、能说会道,败了就是油嘴滑舌、好高騖远。】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鯽,人中龙凤尚且举步维艰。】 【但华夏数千年歷史中,有这样一个人——】 【千古第一,仅此一人。】 【不是帝王,却活成了帝王之上。】 第29章 【天幕1:现在向你走来的是——】 这话刚入耳,萧何只觉浑身一麻,直接重重跪倒在地,慌忙伸出手,扯了扯宋也的衣摆。 想拉著领导一同跪拜。 扯了一下,人纹丝不动。 再用力拽了一把,宋也还是一动不动。 萧何惴惴不安地抬眼偷瞧,只见自家大人仰头望著半空的天幕,脸上仅在异象初现时掠过一丝讶异,此刻恢復如常,神色淡得看不出半点波澜。 这份淡定绝非刻意偽装。 难怪人家是领导呢,单单这份从容定力,就远非常人可比。 萧何哪里知道,宋也思绪早就飘得十万八千里了。 系统休眠前也没说,还有这一出啊? 现在天上这个播放起视频的东西到底是个啥。 萧何跪在地上,又试探著轻轻拉了拉宋也的衣角,压低声音问道:“大人,您......您不跪拜吗?” 宋也垂眸看了他一眼,“无端跪拜做什么,又不是衝著咱们来的。” 应该吧? 应付不是吧? ... 泰山之巔,山风呼啸。 横贯长空的天幕流光灼灼,金辉遍洒群山。 满朝文武齐齐仰头,个个神情呆滯,瞠目结舌。 这天降异象的仙人在说什么?怎会有人活成了帝王之上? 赵高率先按捺不住,当即尖声呵斥:“大胆狂言!竟敢妄称有人凌驾於陛下之上,分明是大逆不道!”说著,伸手指向天际光幕,身子不住哆嗦,也说不清是震怒还是心生畏惧。 文武群臣立在原地,无人动弹。 几位老臣彼此对视,脸上皆是不屑。 李斯冷眼旁观著上躥下跳的赵高,心中暗自腹誹:此人当真无时无刻不想著諂媚逢迎。 眼前天幕自始至终未曾提及陛下半分,他这般急著跳出来叫囂,实在可笑。 见此,李斯生出几分不耐。 真想一脚將这宦官踹下山去。 而赵高还在喋喋不休:“此等妖言惑眾之徒,理当诛灭九族!速速彻查此人来歷!” 自始至终,嬴政目光牢牢锁在天幕之上。 心中思绪翻涌:今日乃是泰山封禪大典,天降这般异象,想来是上苍垂顾大秦,有世外仙人现身示諭。 赵高喊得嗓音乾涩沙哑,悄悄抬眼偷望陛下的背影,见帝王毫无反应,音量也不由自主地降了下去。 周遭群臣冷眼旁观,只觉嘲讽至极。 嬴政微微蹙眉:“够了!” 话音落,赵高如同被扼住喉咙鸡,叫喊瞬间戛然而止。 “休要惊扰仙人。” “是.....陛下圣明。”赵高脸上强挤出諂媚的笑容,模样比哭还要难看。 所有人的注意力,再度投向那片神秘的天幕。 【而这样一个人,她还是女子。】 天幕之上,漫天金光轰然炸开。 一道人影,自万丈金光深处缓步走出。 一身大红官袍烈如燃火,隨风烈烈翻飞,长发高高束起,一支温润玉簪横贯髮髻。 女子垂著眼帘,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在流转的金色纹路之上,好似踏著千百年悠悠岁月,一步步走到世人眼前。 她身后,数不尽的功绩如潮水奔涌而出,一行行、一排排鎏金大字铺满整片天幕: [开科举]、[修水利]、[平边患]、[定社仓] [造纸术]、[活字印]、[马鐙炮]、[炼铁炉] [五代帝师]、[百官之首]、[女中宰衡]、[搞经济第一人] ......等等无数功绩。 每一个字號都巍峨如山,自天幕顶端沉沉落下,转瞬隱於她身后,又有新的金字接续浮现。 文字层层交叠,金光层层相裹,一路铺向天地尽头,望不见边际。 半空里的女声陡然抬高声调,褪去先前的平缓隨意,字字鏗鏘,震彻万里大地: 【现在,向你走来的是——】 【无皇族血脉、无世家根基、无靠山,半生起於乡野泥泞,孤身起於微末。】 【没有子嗣传承,却门生遍布天下,桃李满朝,代代辅政。】 【她辅佐大秦五代君主,为帝者师,为天下相。歷朝史官为她破格立卷,单独作传,正史篇幅凌驾诸多帝王。】 【她集百家大成於一身:既是治国理政的顶尖政治家,又是革新制度的千古改革家,还是纵横天下的外交家。法、儒、杂、纵、名,诸家精髓,融会贯通、为己所用。】 【理政则安一县、稳一国!】 【改革则固根基、定千年!】 【外交则舌捲风雷、不辱国威!】 【她始创科举,打破世家垄断、大兴水利,泽被万世良田,修订秦律,宽严有度、法度清明......】 【世人皆知,大秦本应二世而亡、国祚短促。】 【可因她一人,强秦脱短命之局,屹立天地千年不倒!】 【后世史书定论:秦有千年基业,宋相功占七分。】 【她寿百二十载,半生辅君,终生安民。】 【她走时日,满朝文武殿前痛哭,天下百姓自发沿街守灵。后世大秦帝王,皆为她罢朝三日,代代祭拜,尊为社稷神相。】 【她所著《宋相集》、《百官官箴》等,千年以来为官学必读,歷代官吏上任必先拜读,一言一行,规制后世政坛两千年。】 【她创立的科举、仓储、水利、监察诸制,大秦沿用千年,一字未废、代代传承。】 【大秦千年,歷代新帝登基,首拜宋相、敬其遗训、守其国策。朝野万事,皆循其法度,天下安稳,皆承其余泽。】 【歷代帝王以她为明镜,將其牌位入帝王庙,与姜太公並列,享万世香火。】 【她是百官之首,国之柱石,社稷宰衡,万古无双的华夏千古第一女相,亦是大秦天下第一完人,千古一圣第一人!】 【她的名字,贯穿大秦千年,烙印华夏万载。】 【她,便是——宋也!】 画面中,红袍女子缓缓抬眼。 一双眼眸沉静得如同深古井潭,不起半分波澜,却似穿透千百年光阴,直直看向天幕底下每一个仰头凝望她之人。 泰山之巔,沛县街巷,北疆长城,咸阳都城...... 整片大秦土地上,所有人齐齐屏住呼吸,天地间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第30章 大秦千古女相第一人! 泰山峰顶一片死寂,文武百官仍旧维持著仰头凝望的姿態,个个大张著嘴,半分声响也发不出来。 不少人身子发软、双手止不住发抖,所有人脑子嗡嗡作响,如同被重棍狠狠敲过,一片空白。 大秦千古女相? 女相? 一介女子身居相位,更是冠绝万古第一人? 这几句话在眾人脑海反覆盘旋,无论如何都没法相融。 一位年长老臣嘴唇哆嗦许久,才艰难挤出微弱话音:“臣、臣方才未曾听错?此等盖世人物,竟是女子?” 身旁同僚没人搭话,全都陷在极致的震撼里。 所有人一时分不清,究竟是女子拜相更骇人,还是天幕罗列的那些惊世功绩更顛覆认知。 开科举、活字印.......新词听得一头雾水,可光听名头,就知道是改天换地的大本事。 最让人心头髮寒的,是那句 “大秦本应二世而亡”。 不少人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冒满冷汗,贴身里衣全都湿透。 原来如今一统天下的大秦,原本两代就要覆灭? 后怕过后又是浓浓的庆幸。 还好有那位奇人横空出世,硬生生稳住江山。 几位元老彼此对视,眼中既有劫后余生的后怕,又藏著深深惶恐:倘若天幕所言属实,那他们这群人,原本全都是亡国之臣。 李斯听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唯独始皇嬴政,一双锐利眼眸牢牢锁死天幕中那道红袍人影。 女子为相这件事,他压根没有放在心上,心底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这位能护住大秦千年的贤臣,爱卿如今身在何处? 大秦本该二世覆灭,那句话他听得一清二楚,牢牢刻在心底。可此刻他心中没有半分对亡国命运的惊惧,只剩无尽庆幸。 万幸天降这般奇才,独力扭转覆灭危局。 嬴政重重深吸一口气,眼底不见丝毫怯意,只剩滚烫热切的渴求,如同久旱荒原望见甘霖,困於绝境的猛兽觅得生路。 他一定要找到此人,一刻都不愿多等。 当下,即刻便要寻到! ... 千里之外,沛城县廷院內。 萧何膝盖早已发麻,却半点不敢起身,脖颈仰得发酸,也不肯低头。 天幕上一桩桩功绩、陌生新词还在脑中打转:活字印、科举......他全然不懂其中门道,可唯独牢牢抓住一个信息。 那位千古女相,姓宋。 想到这,他悄悄侧头望向身侧的宋也。 自家大人神色平淡从容,仿佛方才震撼全天下的天象与她毫无干係。 萧何心中翻江倒海:大人恰好也姓宋,本是小小一县之令,硬生生把贫瘠沛县打理成粮仓。 天幕说那人起於乡野泥泞,大人也是孤身扎根底层。 思绪越想越乱,一团浆糊。 萧何声音轻飘飘的,带著忐忑:“大人......那天幕里的奇人,姓宋。” 宋也低头瞥了他一眼,淡淡应声:“嗯,姓宋。” “大人您也姓宋。” “天下姓宋之人数不胜数。” 也是嗷。 况且天幕上讲的可是千古女相,是女子之身。 自家大人可是男子,根本对不上, 萧何拍拍脑洞,也说不清自己为啥听到那些词汇,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自家大人。 而宋也本人,心里头只剩一个念头:麻了,人麻了。 系统,我並不知道你这是怎么了。 的亏现在没人知道自己就叫宋也。 就在此时,张良赶了过来。 宋也莫名一脸感激地看他。 感谢这位张三同志的名字提醒自己,留了个心眼,对外对朝廷都以“宋某”自居。 张良:“?” 街巷之中,百姓们大半还跪在地上,此起彼伏的议论渐渐涌成浪潮。 “女子也能做官?天底下还有这种事?” “何止做官,人家是百官之首的宰相!” “大秦真能安稳延续上千年?这天幕说的不会有假吧?” “天象示言,岂能作假!” “真巧,咱们县令大人也姓宋!” “可不嘛,这天幕也真是的,俺觉得宋大人也能上去排排名號,都是顶好顶好的人!” 宋某:(汗流浹背jpg) ... 丰乡这边。 刘季被外头震天的叫喊声吵醒,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扯过被子蒙住脑袋,可外头的喧闹还是一个劲往耳朵里钻。 什么千古第一女相、大秦绵延千年、功绩盖过万古...... 刘季窝在被窝里骂骂咧咧:“哪个缺德的,大清早吵吵嚷嚷吹大话?” 实在躺不踏实,他乾脆一骨碌翻身爬起来,连鞋子都顾不上穿,赤著脚就衝出房门。 抬头一望,半空天幕悬著那身红袍人影,身后密密麻麻铺著鎏金大字,各类功绩写得满满当当。 刘季直挺挺站在原地,足足愣了三息功夫。 “这是何方人物?” 周遭街坊邻里全都跪伏在地,仰著头僵在原地,没人有空搭理他。 刘季双手叉腰,盯著天幕打量半天,嘴里小声嘀咕:“居然是个女子?还能做到宰相之位?足足活了一百二十岁?” 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髮,“我能不能活到四十都难说,人家活一百二十,真离谱!” 卢綰从隔壁急急忙忙跑过来,两只鞋子都穿反了,上气不接下气:“刘季,你快看天上!天降异象,是个女子,万古第一相!” “看见了看见了,我眼睛又不瞎。” “你怎么一点都不震惊?” 卢綰一脸不可思议。 “震惊能顶什么用?” 刘季抬手指向天幕上一排排陌生字眼,“什么活字印、炼铁炉,你分得清这些都是什么东西不?” 卢綰茫然摇头。 “我也看不懂。” 刘季猛地一拍大腿,“说白了,咱俩就凑个热闹看看。” 樊噲仰头盯著天幕看了半晌,又低头瞅了瞅自己手里的屠刀,神色从一头雾水慢慢变得坦然:“还好我不靠做官吃饭。” 卢綰疑惑追问:“这话怎么说?” “天底下所有当官的,跟这天幕里的女子一比,全都要羞愧得抬不起头。” 卢綰:“......” 刘季哈哈大笑,顺势蹲在墙根下,仰头继续观看这天降异象。 莫名地,想起沛县县廷那位身形清瘦的宋大人,同样姓宋,只是区区一县之令,却把整个沛县打理得五穀丰登、百姓无忧。 只可惜宋大人是男子,要是女子...... 自己铁定要犯贱去县廷问一句,天上那位大人物是不是她。 “真是可惜。” 他小声嘟囔一句。 另一边,吕宅。 吕雉无声站在院內观看。 发现那个人的眼睛,和这天幕上宋也的眼神,是一样的。 沉静,坚定,像深潭无波,却藏著无穷的力量。 第31章 在歷史舞台中心,高喊:人民万岁! 先前刺眼夺目的金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漾开的波纹。 转瞬,流动的光影间浮现出鲜活往復的画面,不再是定格的字跡虚影,而是一幕幕真切流转的生平。 田间水田之中,一道清瘦身影躬身而立,裤管高高挽至膝头,半截小腿沾满浑浊泥污,手中握著嫩绿秧苗,有条不紊插进泥土。 头顶烈日灼灼,滚烫汗珠顺著下頜不断滚落,砸进乾裂泥土,转瞬便被吸得乾乾净净。 [当年寒儒谁问姓,今朝显贵便知名。] 画面倏然一转。 昏暗公房內,一盏油灯微弱摇曳,仍是那道熟悉的人影伏案劳作,身侧堆积如山的竹简层层叠叠。 埋首伏案,直至天光破晓,她始终未曾歇息片刻。 下一帧,场景切换至威严大殿。 一身大红官袍加身,玉簪稳稳束起长发。 昔日躬耕田垄之人,此刻立於文武百官最前方,脊背挺拔如青松,神色淡然沉静,直面高位帝王,言辞从容、不卑不亢。 殿內满朝公卿,无一人敢抬眼与她对视。 画面仍在不停轮转: 兴修水渠的工地上,她扛著铁锹走在所有民夫身前,身先士卒。 賑灾施粥的棚舍旁,她屈膝蹲坐,亲手端起粥碗,餵给年迈灾民。 书房之內,她轻握住寒门学子的手掌,一笔一画,耐心教习读写。 垂暮病榻边,满头白髮的她,指尖依旧紧攥一卷尚未批阅完毕的奏章...... 每一帧画面,主角皆是同一人。 年岁更迭,境遇变迁,衣衫或素或华,唯独那股气韵从未改变。 悠扬歌声自九天天幕缓缓飘落,曲调绵长婉转,裹著一层沉淀千年的沧桑。 听不懂曲中词句,可婉转的调子、一幕幕鲜活过往,直直钻进人心底,揪得人胸口发闷发酸。 [朝为田舍埋头郎,暮登天子宝殿堂。] [王侯將相,女儿当自强。] [十年寒下无人问,一举成名她名扬。] 天幕流转,完整铺展出千古女相完整的一生:自泥泞乡野起步,一步步踏上朝堂,青丝熬成霜白。 这一刻,始皇帝才算真切读懂何为起於微末,身居女相。 歌词来到了戏腔。 [我本將心向单单月明,奈何明月只照沟渠....]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嬴政低低默念这句话,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动。 算不上笑意,混杂著万千感慨与莫大庆幸。 万幸这般心怀苍生的奇才,生在他一统的大秦疆土之內。 李斯立於群臣之间,仰头望著光幕,藏在宽袖里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旁人感慨其人仁德、惊嘆其盖世功绩,唯独他深感危机。 无根无凭、不靠世家门阀,仅凭实打实的治政功绩一路从小吏登顶百官之首。 倘若此人现世、与他同朝为官......余下的揣测,他不敢深想。 天幕反覆点明她是女子,可李斯眼中无关男女,只看见了一个足以撼动整个朝堂格局的巨大变数。 身后,赵高缩在人群末尾,脸上諂媚的假笑早已消失无踪,死死盯著那抹红袍身影,眼底翻涌著浓重阴翳。 在他固有的认知里,女子本就不该涉足官场,更別提手握至高相权,这全然违背世间常理。 可天幕清楚昭示,此人不仅身居相位,更是五代帝王之师,受万世敬仰。 这般人,绝不能留。 可转瞬想起天幕所言她寿至一百二十岁,一生安稳善终,赵高就气得狠狠咬紧后槽牙,满心不甘无处发泄。 凭什么呢,她凭什么呢! 一曲毕,天幕骤然沉寂。 就当眾人以为结束时,画面再次亮起。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位女子,穿著短袖端坐於天幕正中央,背景是满满当当的书架。 【哈嘍大家好,我是甜甜讲歷史。】 【接下来我將会用接下的时间,深度剖析大秦制度改革,讲解背后权谋博弈,盘点华夏千古女相宋也的一生。】 【臣是一种身份,也是一种职业。】 【在中国古代政治体系中,臣扮演著十分重要的角色。】 【多数人英雄史观,认为歷史是帝王、將相、名士、少数大人物创造的,天下兴衰只取决於君主、贤臣、梟雄,底层百姓只是被动服从、无关紧要的配角。】 难道不是吗? 这是满朝文武的第一个念头。 李斯站在人群中,听懂了女子说的“英雄史观”,说的就是大秦的朝堂,说的就是他们这些人。 帝王在上,群臣在下,百姓在最底端。 天下兴亡,本就是圣君、贤臣、名將的事,百姓能做什么? 他们只会种地交粮、服徭役、守法令。 永远愚昧无知。 可下一瞬,天幕的话瞬间让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相对立的,人民史观是什么?】 【是这位千古女相第一次在歷史舞台中心,大声高喊出:“人民万岁!”】 【人民群眾是歷史的创造者!】 【歷史的根本推动者,真正创造者是最广大的人民群眾!】 【劳动者是农民、手工业者、普通士卒、底层百姓,英雄人物只能顺应人民的需求才能成事,无法脱离群眾单独改变歷史。】 【歷史又是什么?】 【歷史是人的歷史,它和人性、作为、心理因素,有著极其密切的关係,尤其是那些在占据了社会资源,占据了政治舞台中心位置的臣子,他们的性格特徵和心理素质,对於歷史的发生和发展影响是非常大的。】 【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世界各国在每次一次发生了重大歷史事件之后,人们都会孜孜不倦地探究,这件事情背后有什么因素在起作用?】 【人们不停追求政治制度,经济制度,社会制度,各种各样的改革完善发展。】 【而在宋也这位诞生於天下大一统制度下的臣子来说,她在给歷史与无数后世臣子起了个好头,更为秦朝深耕下重大“人民史观”基础。】 【歷史还是什么?】 【歷史是人民创造物质財富,人民创造精神文化。人民是社会变革、朝代更替的决定力量,杰出人物的作用是次要、依附性。】 【王朝崩溃、天下大乱的根源,永远是百姓不堪压迫,重税、徭役、饥荒。】 【秦二世差点灭亡根本原因:秦朝无休止征徭役、苛捐杂税压榨百姓,底层民眾无法生存,才有千古女相宋也站出来,高喊出:人民万岁!】 始皇帝:“?” 满朝文武:“?!” 天下无数黔首们:“???” 什么万岁,是他们没睡醒幻听了吗? 第32章 纵横朝堂,归来拿下第一权臣MVP “人民万岁”余音久久迴荡,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文武百官两两对视,有人嘴唇微微翕动,到了嘴边的质疑又慌忙咽回腹中。 古往今来,唯有君王、天子可受“万岁”称颂,那些躬耕劳作、无知无识的底层百姓,怎配承受这般尊崇? 这其中,大半臣子出身世家门阀,在他们固有的认知里,百姓生来便是纳粮服役、安分劳作的附庸,只配俯首听命。 “万岁”二字,自始至终都与他们无关,可那天幕,偏偏將这份称颂给了天下万民。 一位年迈老臣重重拂动衣袖,声音压得极低,神色满是鄙夷:“简直荒唐无稽!” 身旁数人暗暗点头附和,不敢高声驳斥天象,眼中却藏著轻视与不解。 唯独始皇帝与身后一眾臣子,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壁垒。 身后细碎的议论,全然置若罔闻。 初闻“人民万岁”四字,心头震动,可转瞬便將这份疑惑暂且搁置。 天幕那句“大秦本应二世而亡”,才是真正的警示:苛徭重税,民生困顿,百姓无路可走,王朝方会倾覆。 这才是江山存亡的根本。 而这以民为本的中心思想,与长子扶苏一致...... 眼下头等大事,便是寻到这贤臣宋也。 唯有此人,能扭转大秦覆灭的命运。 至於“人民万岁”这般惊世异论,想来是旷世奇才自有独到见解,纵是言语出格也无妨。 他所求的是安邦定国的济世之才,而非强求对方顺循旧理。 嬴政转过身,冷冽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群臣,沉声吐出二字:“即刻下山。” ... 千里之外,县廷內。 萧何口中反覆默念“人民万岁”四字,一遍遍细细琢磨。 原来在这位千古女相心中,天下万民才是最该敬重之人。 而百姓们的反应则各不同。 “人民万岁”四个字,对寻常黔首而言,远比一长串功绩头衔浅显直白。 可恰恰因为太过易懂,反倒让所有人惶惶不安。 乡野田间,一名老农跪在田埂之上,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万......万岁?俺们这种满身泥土的庄稼人,也配得上万岁二字?” 话音落下,周遭乡民无人搭腔,尽数陷入茫然。 活了大半辈子,他们只知晓“万岁”是独属於帝王的称颂,是高高在上、寻常百姓穷尽一生也触碰不到的尊荣。 而面朝黄土种地的他们,怎么能担得起这三个字? 德不配位。 一个男人抱头蹲在田边,声音闷闷的:“俺什么大事都没做成,凭什么称万岁?一辈子只守著几亩薄田,半点功业都没有。” 身旁年长大婶低声接话:“可天幕里那位宋相,最初不也是咱们这些下地耕田的老百姓们吗?” 这话落在人群里,无人敢应声,却深深扎进每一个人的心底,反覆盘旋。 集市街巷,百姓围作一团,七嘴八舌低声议论。 “咱们当真能当得起万岁?” “天象所言,应当不会有假。” “可我们没修过河渠,也没有什么功绩,哪里有半点功劳?” “年年丰收,我们按时上缴粮食。朝廷征役,我们奔赴各地修路挖河筑城。是我们养活满朝官吏,才有旁人余力去兴水利。” “那天幕女子所说的,想来便是这个道理。” 闻言,在场之人全都安静了下来。 大家不由得回想过往:一车车送入官仓的粮食,无数个在外徭役的日夜。蜿蜒水渠流淌著他们的汗水,宽阔大道印满他们的脚印,巍巍城墙堆砌著他们亲手搬运的石块。 世间万般基业,根基全在无数无名百姓身上。 一名妇人站在人群外围,小声呢喃:“宋相说人民万岁,是不是说,我们活著也自有价值,不是白白蹉跎岁月?” 不少人默默垂首,轻轻点了点头。 “俺活了这么多年,这辈子头一次有人明明白白告诉俺,咱们这些泥腿子也是有用的。” 整片大地没有喧囂欢呼,无人高声吶喊。 只有一种温热的情绪,在无声沉寂中缓缓滋生,如同春日融雪,顺著冻土缝隙一点点向上蔓延。 这是千千万万黔首百姓,生平第一次真切感知到自身的价值。 第一次明白,活著不只是缴粮、服役、苦熬终老。 他们亦是江山不可缺失的根本,值得被敬重,值得被称颂。 【女相宋也的一生,志同道合一路相伴的知己,成功背后的大女人“妻子”,反目成仇又“恨海情天”的挚友,无数名留青史的对手与敌人,却从无败绩。】 【纵横朝堂,归来拿下第一权臣mvp。】 【这一生无疑是波澜壮阔、伟大的。】 【下期我將选定粉丝投票最多的主题来详细讲解,再见~】 说完,还不等眾人反应。 突然出现的天幕异象又突然消失。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 等等,信息量太大。 宋也:“?” 妻子? 什么叫成功背后的女人? 自己不是女的吗?哪来的妻子?? 死天幕,你倒是说清楚啊!! 这很容易让人误会的好吧啊啊啊!!! 另一边。 秦始皇难得地陷入地沉默。 这位素未谋面的爱卿,难道是喜欢女子......? 嗯... 算了,也不是不能接受。 只要不叛国,喜欢啥都可以。 宋也:“......” 而文武百官们则一脸凌乱。 志同道合的知己,反目成仇的挚友,这些他们都理解。 但是...成功背后的大女人“妻子”,这是什么鬼啊???!! 恕他们这些老古董,实在是感到费解。 ... 丰乡。 “发什么呆呢?” 刘季神色难得正经,转头看向卢綰:“我方才琢磨出一件事,发现我跟那天幕上的女相,缘分不浅。” 卢綰一愣:“什么缘分?” “你想啊。”刘季伸出手指掰著数,“她姓宋,我姓刘,两个字头上都带草,这不就说明咱们根底是一路人?” “你分得清字形吗就乱扯。” “识字不识字的不重要,最关键的是她同我一样,心仪的都是女子。” 闻言,卢綰一口口水险些呛住自己,连连咳嗽两声:“你、你从哪儿看出来她喜欢女子?” “天幕分明说了,她身后有相伴一生的女子妻室!这不就是说,她娶了女子为伴?”刘季猛地一拍大腿,一副情理之中的模样,语气满是寻到知己的亢奋, “我就说,喜好女子不分身份高低,连千古第一女相都是这般,那我刘季偏爱女子,再正常不过!” 卢綰本想吐槽他一个日日赊酒的亭长,怎能同执掌一国的宰衡相提並论? 可瞧著刘季理直气壮的模样,一时竟不知道从何处反驳。 旁边樊噲把这番话听了个完整,认真道:“人家是明媒正娶相伴一生的妻室,你整日偷看寡妇,这能是一回事?” “怎么不一样?” 卢綰憋了半天,挤出一句:“你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番话?” 刘季瞥他一眼,嘿嘿笑了两声:“脸面这东西,要来何用?” 第33章 吕公上门提亲 天幕归於沉寂,漫天金光、悠扬歌声尽数消散。 天穹上那道横贯万里的裂口也缓缓合拢,恢復往日模样。 沛县街巷的百姓仍旧匍匐在地,久久不敢起身,不少人接连磕头整整一上午,额头红肿一片。 宋也转身迈步走入公堂,步履比往日急促几分。 萧何紧隨其后跟进,刚跨进门,便见她端坐案前,手中捏著炭条似要落笔,才写两笔又骤然搁下,抬眼吩咐:“去,传令县廷所有官吏即刻前来院內集合。” 萧何微微一怔:“现下便召集?” “即刻。” 不过半个时辰,县廷大院站满官吏。 萧何、曹参、夏侯婴、任敖各司其职立在前方,各房属吏、差役尽数到齐,就连管杂务的老赵也匆匆赶来。 宋也立身台阶之上,目光缓缓扫过眾人,沉声开口:“今日天降异象,乡间百姓皆受惊嚇。你们分赴各乡安抚。对外统一说辞,此乃上天降下吉兆,护佑大秦国运、昭示来日光景,劝百姓不必惶恐。” 萧何拱手询问:“若是乡民追根究底,不停追问天幕详情该如何应答?” “只道天机不可泄露,你我凡夫俗子,无从参透天道,不必胡乱揣测解释。”宋也稍作停顿,加重几分语气,“稳住乡亲们先,切莫凭空妄言,徒增纷乱。” 眾人齐齐躬身领命,正待分头离去。 蹲在队伍末尾的刘季出声调侃道:“那天幕上的千古女相功成名就,身边尚有相伴之人。反观大人,如今已经二十,至今孤身一人,这事传出去,难免要被旁人笑话。” 话音落下,大院一片死寂。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刘季。 刘季一脸浑然不觉的无辜,仿佛只是隨口閒聊家常。 闻言,宋也脸色一黑,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刘季,你再说一遍。” 刘季这才后知后觉察觉气氛不对,訕訕乾笑:“没、没什么要紧话,小人只是隨口打趣一番......” “隨口打趣?”宋也淡淡朝他扯了扯嘴角。 那抹笑意看得刘季后背骤然发凉,方才震撼天地的天幕异象,都不及此刻这一眼令人心底发怵。 “泗水亭人手充裕,恰好乡下有几条淤塞沟渠交由你清理,明日日落之前,必须全数完工。” 刘季脸色唰地一白,急声叫苦:“大人!那几条水沟污泥臭气衝天,活儿根本不是一人能做完的——” “那不巧了吗?正好交由你单独处置,不准找人搭手。”宋也淡淡补上一句,断了他找人帮忙的念头。 “小人知错!小人真的知错了!” “晚了。” 院內眾人尚未尽数散去,萧何脚步匆匆从院门折返,神色透著几分异样。 “大人,吕公登门求见。” 宋也微微一怔:“吕公?这般时候前来,所为何事?” 吕公偏偏选这个节骨眼到访,时机实在蹊蹺。 “引去大堂等候,我即刻便过去。” 萧何领命快步离去。 宋也刚走出两步,又忽然驻足,转头看向老赵:“小三人呢?” 老赵摇了摇头:“老奴不曾瞧见张公子,刚刚便没看见人。” 宋也无暇深究,抬脚踏入大堂。 吕公正端坐客席,案前备著清茶,神色肃穆郑重,好似要来商议关乎两家存亡的大事。 见宋也走入厅堂,当即起身拱手,脸上堆起和善笑意:“宋大人,贸然登门,叨扰您办公了。” “吕公不必多礼。” 吕公一副斟酌许久的模样,清了清嗓子,目光认真望向宋也:“宋大人,老夫今日专程前来,只想问您看待小女雉,觉得她品性如何?” 宋也不曾多想,如实评价:“吕姑娘聪慧通透,日后绝非只困在內宅操持家事之人。” 这番话听得吕公眉眼舒展,连连点头,喜色藏都藏不住:“那依大人之见,小女配得上您吗?” 宋也:“???” “......吕公这话是什么意思?” 吕公索性不再拐弯抹角,神色郑重无比:“老夫今日登门,是想將小女吕雉许配给宋大人,一应嫁妆田產、奴僕陪嫁,倘若大人应允,咱们两家便可择良辰定下婚约。” 后面的字句,宋也一个字都没能听进去。 “.......” 吕公竟要把吕雉许给自己? 吕雉!本该是汉高祖的妻、日后大汉的皇后,往昔史书清楚记载,吕公相面看中刘季,才將女儿下嫁,怎会世事顛倒,寻到她宋也头上? 一阵眩晕涌上头顶,脑中嗡嗡轰鸣,额角悄悄沁出一层薄汗。 现在,宋也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进退两难,不知该作什么反应。 纷乱思绪之中,一道念头猛地钻了出来,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天幕说成功背后的大女人“妻子”。 难不成,说的就是吕雉? “.......” 想到这种可能,宋也脸上从容的神色再也绷不住。 吕公见她长久沉默不语,只当年轻人麵皮薄、不好意思应下,笑意愈发热切,又连忙补充: “大人只管放宽心,小女知书明礼,行事利索,嫁过来只会帮扶大人,断不会耽误您的仕途前程。” 这是耽误前程的问题吗??! 宋也竭力稳住声线,勉强维持镇定:“吕公,婚姻大事非同儿戏,此事、此事吕姑娘可自愿吗?万万不能勉强——” “小女自是愿意,不存在什么勉强。” “......容我考虑几日,再给吕公答覆。” 吕公也不急,笑呵呵地起身,拱手告辞,走得那叫一个心满意足。 只留宋也一个人在原地怀疑人生。 乱成一锅粥了,趁现在赶紧喝吧。 第34章 全天下都在找宋也 幽深晦暗的密室之中,烛火被穿堂阴风吹得左右乱颤,光影在墙壁上拉扯出扭曲斑驳的人影。 各地废弃旧宅、荒芜祠堂之內,散落的六国旧贵族各自扎堆,脸上五味杂陈,愤恨、不甘、忌惮交织一团,辨不清究竟是何种心绪。 “大秦,竟能延续整整千年?” “只靠一介女子?” 有人咬著牙根低声感慨:“仅凭一人,便给那始皇帝的暴政续上千年国运......说实在的,秦人运气实在得天独厚。” “早年有商鞅变法强秦,如今又出这宋也兜底稳固江山,嬴氏究竟凭什么占尽世间奇才?” 闻言,一名贵族猛地攥紧双拳:“凭什么?世间能人良才尽数归於大秦!韩有韩非,依旧社稷倾覆。赵地名將辈出,终究难逃覆灭。楚地人杰地灵,最后照样败在那暴君手中!” 身旁一位年长贵族沉声出言打断:“並非六国无人,实在暴君手段狠厉,大秦兵锋强悍,当年无人能与之抗衡。” 另一人闷声开口,满是无力:“不单如此,此女还硬生生將大秦国祚拉长千年。” 一语落地,没有人接话。 出身乡野泥泞,一步步登顶百官之首,寿至百二十载,辅佐五代君主,这般生平听来如同虚妄神话,可方才天幕高悬、天下共睹,容不得半分质疑。 片刻后,有人迟疑发问:“事到如今,我等该作何打算?” 良久,角落一道消瘦身影往前挪了挪,摇曳烛火只照亮他半张脸颊,语气藏著一丝试探:“暴君如今尚且不知宋也真身身在何处......倘若我们抢先一步寻到她呢?” 话音刚落,所有人齐齐转头望向说话的那人。 那人挺直脊背,继续说道:“暴君寻她是为稳固嬴氏江山,可若是我们將其招揽,让她站在咱们这边为其所用,未尝不能藉机復兴故国!” 闻言,立刻有人提出疑虑:“天幕仙人既已预言,此女凭一己之力护住大秦千年基业,怎会倒向我们?” “天幕只细数她安邦济世的功绩,从未提过她一心效忠嬴氏皇室。”角落之人语气陡然篤定,“她高呼人民万岁,却不曾言大秦万岁,说明牵掛的从来不是帝王江山,而是天下万民。” “难道我六国故土的百姓,便不算黎民苍生?” 好傢伙。 这话一出,给在场所有人都整语塞了。 乍听还是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半晌,有人小声顾虑:“若是她执意不肯归顺,又该如何?” “那投其所好便是,重金田產、至高权位、万世名望,但凡她想要的,我们尽数奉上。” “倘若软的行不通......便只能动用旁的手段。” “天幕言门生遍布四海,咱们可以先暴君一步赵大人,並带走这名支撑大秦的关键人物。” 眾人彼此对视一眼,无一人出言反对。 他们眼下走投无路,天幕既已昭示大秦不会覆灭,只要大秦长存,六国旧贵族便永无復国翻身的机会。 眼下唯一的生路,便是夺走那个独力稳住大秦江山的女子。 斩断嬴氏的倚仗。 “先遣人手紧盯咸阳动向。” 一人指尖重重叩击案几,语气狠决,“只要暴君那边派出搜寻的队伍,立刻尾隨而动,先摸清搜寻的路线,其后再伺机行事!” “是——” 宋也並不知道。 这偌大的天下,有人惜她之才,有人图她之力,有人惧她之功,欲取她性命。 更有无数潜藏的仇敌,视她为覆灭大秦唯一阻碍,欲除之后快。 — 转眼过了两天。 嬴政回宫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各郡各县的官吏名册全部调出来。宽大御案之上,几十卷厚重竹简层层堆叠。 李斯垂立一侧,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动静。 “宋也。” 男人低声重复这个名字,抬眸吩咐,“彻查所有郡县在册官吏,但凡宋姓之人,不分男女,尽数单独抄录成册呈来。” 李斯躬身领命,快步退出去调度人手清查户籍。 没过多久,蒙毅持一卷誊写完毕的名单入殿,手中这份名册罗列著各地宋姓官吏、乡绅、寻常庶民,拢共十数人。 嬴政接过竹简逐行翻看,指尖缓缓摩挲竹片。 没由来的,蒙毅感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名册之上所有人的履歷,似乎都配不上天幕那位千古女相,可他一时抓不住疑点,只得缄口等候帝王吩咐。 嬴政將名册轻搁案头,静默片刻,抬眼看向蒙毅:“派人深挖这十几人的出身、过往行跡,但凡履歷含糊、行踪蹊蹺者,即刻回稟於寡人。” “臣遵旨。” 蒙毅拱手领命转身离去。 行路途中,一根细小的念头反覆縈绕心头,如细刺扎在心底。 沛县那位宋县令,起於乡野、深耕农事、兴修水利,所作所为与天幕描绘的生平多处重合。 可天幕明言宋也是女子,沛县宋大人分明是男子。 思及此,蒙毅摇了摇头,只当自己思虑过重,不再深究。 “传徐福覲见。” 不多时,一身道袍的徐福快步入殿躬身行礼。 不等他站稳身形,帝王便发问:“泰山天降天幕一事,你可有耳闻?” “臣早已听闻天下异象。” “以你方士之见,天幕现世,可是仙人下凡示下天机?” 话音落,徐福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心中慌乱不已。 天幕里新奇说辞,翻遍所有方术古籍都寻不到分毫记载,更何况压根这究竟是何物了。 可帝王目光灼热,早已篤定这是上天降下的祥瑞。 他若坦言一无所知,只会落得欺君重罪。 徐福强压心底惶恐,沉声道:“陛下功盖古今,封泰山祭天地,天道心生感应,方才降下天幕作为吉兆。光幕之中女子诉说千秋治世方略,皆是天道提前昭示大秦千年光景,足证陛下一统山河,深得上苍庇佑!” 嬴政听罢,眼底光亮更盛,直奔心底最执念的疑问:“天幕言大秦国祚绵延千年,那长生不老之法,是否暗藏其中?” 徐福清楚明白,帝王口中的千年江山只是旁衬,心心念念所求唯有长生。 可海外仙山、不死仙药本就是他凭空编造的谎话,此刻根本拿不出实证。 进退两难之下,只能顺著男人的心意圆谎。 “天幕昭示国运绵长,便是暗指世间存有长生大道。” “臣先前启奏出海寻访仙山,正是为陛下求索延年之机缘。如今仙人天幕降世,想来亦是为指引这条仙路而来。”说完,徐福內心虚得发慌,面上却故作高深,不露半分破绽。 嬴政微微頷首:“既如此,出海求仙诸事,速速加紧筹备。” 徐福躬身告退,刚踏出殿门,立刻抬手拭去额头大汗,宽大道袍的袖口早已湿得透彻。 他回头望向厚重宫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天幕来歷不明,那位宋相更是身份莫测,自己编织的谎言越积越多,往后愈发难以遮掩。 第35章 我不能娶你 沛县。 县廷这几日乱作一团,宋也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天幕异象过后,乡间街巷无数百姓心神惶惶,不少人整日跪在路边不肯起身,各处乡里维稳的差事堆成了山。 萧何终日奔走下乡安抚民心,曹参领著差役昼夜巡街维持治安,就连管车马的夏侯婴都临时调去把守城门。 原本准备提上日程的造纸术,只能一再延后。 就这样,宋也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理事,伏案批阅公文常常到夜半。 好不容易得半分喘息,一桩心头难事又压了上来。 吕公提亲之事,实在不能再拖延。 只一句容她考虑,只会让吕公心存期盼,拖得越久越难收场,今天必须亲自登门,把话说得明明白白。 宋也特意腾出半日空档,备上薄礼,独自往吕府走去。 吕公早早候在大门外相迎,一见她携礼前来,脸上笑意瞬间铺展开,绚烂得如同春日满园繁花。 心中先入为主,只当宋大人此番是鬆口应允婚事,连忙上前引路:“宋大人何必这般多礼,快快入內落座!” 宋也面上扯出几分勉强笑意,只得顺著他的步子走进院內。 吕公將她引至厅堂安坐,连忙吩咐下人奉上新茶,忙前忙后殷勤至极,儼然对待自家准女婿一般。 “......” 吕公瞥了眼桌旁的礼盒,笑意更浓:“看大人此番前来,想来是应允老夫那桩心愿?” 宋也没有应声,抬手端起茶盏浅抿一口,便轻轻搁回案上,目光错开不敢与他对视。 吕公只当年轻人麵皮薄、羞於应答,心中愈发篤定欢喜,转头朝著內堂扬声唤道:“雉儿,出来见过宋大人。” 片刻后,吕雉自屏风后缓步走出。 少女一身浅绿布裙,髮髻梳理得规整素雅,耳间坠著两枚小巧玉坠,衬得眉眼温婉。 “宋大人。” 吕公欣慰地打量二人片刻,悄悄退至厅堂门外,一併遣走所有僕从,独留二人独处一室。 “......” 厅堂只剩宋也与吕雉,微风自窗欞缓缓灌入,案上清茶氤氳淡淡白汽。 吕雉始终垂著头,心绪纷乱。 父亲连日满心期盼,今日宋大人又亲自携礼登门,心底不免生出一点欢喜,薄薄一层纸似的裹著,不敢深究,却又按捺不住悸动。 “吕姑娘,我此次前来是有一番心里话,必须同你说清楚。” 吕雉眸光微微一颤,心里隱隱生出不好的预感。 宋也坦然迎上她的目光,不再拐弯抹角:“实在对不住,这门亲事,我不能娶你。” “轰——” 吕雉喉头髮紧,喃喃低声追问:“为什么......” 话音轻飘飘的,却像是耗尽了她全身气力。 泪珠毫无预兆滚落,一滴滴砸在浅绿衣裙上,晕开一片片深色水渍。 宋也从没应对过这般情状。 上辈子基层工作见过很多人哭,百姓的委屈、同事的压力,她都能从容安抚。 “你先別哭,不是你的问题,我没有厌弃你的意思,只是我......不能应下这门亲事。” 越急,反倒越语无伦次。 吕雉垂著脑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闷声再问一遍:“那到底是为何?”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半句也说不出。 死寂横亘在厅堂中央,像一堵厚重高墙,无从避让,也无法逾越。 吕雉始终等不到一句解释,才慢慢敛住汹涌的泪水,抬眼直视宋也:“大人,若是不能嫁你,父亲转头定会將我许配给刘亭长刘季。他年长我十几余岁,我实在不愿嫁与他。” 说到这,她微微一顿,声线带著一丝孤注一掷的恳求:“我只是想在尚有选择之时,为自己寻一条安稳前路,我不愿落到那般境地。” 话音落下,眸中掠过一丝坚韧,转瞬又蒙上水雾,声音软得近乎卑微:“宋大人,你若有难言之隱,我绝不会逼你,我愿同你一同扛下所有难处,无论是什么,我都不惧。” “只求你......別推我去我不愿嫁的人身边。” 宋也望著少女一双浸满泪水的眼眸,一想到这样好的姑娘嫁给刘季那老登受苦,心头一时百般滋味。 吕雉退了一步,放下身段退让:“只求宋大人予我一个名分,能避开刘季便足矣。” 的亏刘季不在这,不然高低大喊:好有心计的女人,咋还带捧高踩低的!!! 宋也望著吕雉泪痕斑驳的面庞,也看清了这双含泪眼眸下远超同龄人的清醒与筹谋。眼前的姑娘心中清楚自己渴求什么,更懂得放下身段、步步爭取自保的生路。 “倘若我一辈子都给不了姑娘幸福呢?” “那又何妨?” “男女之事呢。” “又何妨?” 说完,吕雉悟了。 那双尚且掛著晶莹泪珠的眼眸深处,飞快掠过一抹瞭然。 她没有出声追问,目光先是落在宋也泛红的脸颊上,隨即缓缓下移,极快、极自然地扫过宋也的下身,又若无其事地抬回视线,半点痕跡不露。 宋也:“......?” 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吕雉眼眶依旧泛红,残留著哭过的痕跡,可整个人的紧绷惶恐尽数散去。 好似独行漫漫长夜的人,终於借著一缕月光,看清了前路所有迷雾,寻到了唯一的生路。 “大人,我说过,无论您有什么难言之隱,我都会站在您这边。” “这句话,永远算数。” 宋也怔怔看著她,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姑娘,远比自己想像的要厉害百倍。 ... 宋也前脚踏出吕府院门。 吕雉脸上的泪水便瞬间敛尽,方才泪眼婆娑、柔弱无助的模样一扫而空,神色平静淡漠,仿佛方才那场哀求、落泪,从未发生过。 吕公连忙从门外探进头来,脸上按捺不住的得意笑意:“宋大人走了?” “嗯,走了。” 吕雉声音清淡,听不出半点起伏。 吕公搓著双手快步走进厅堂,眼底满是计谋得逞的喜色:“妙啊!我原先还怕宋大人、不肯应下婚事,没想到你主动周旋竟真成了!” 他越想越满意,感慨道:“我还一直担心拿捏不住这位年轻县令,倒是没想到,你比为父想的还要厉害。” “她是好人。” “你说啥?” 吕公没听清。 “爹,你让人准备吧。” 吕公大喜过望,连连应声,转身兴冲衝出去张罗婚事事宜。 厅堂只剩吕雉一人。 少女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选择,更知道这场婚事的特殊,也明白往后要走的是一条截然不同、无人预知的路。 命运逼她低头屈膝,她便以泪滋养脚下土地。 泪水渗入泥土,浇灌出她这颗蛰伏已久的种子。 我吕雉生来便要挣脱桎梏,长成遮风挡雨的参天巨木。 绝不投降、俯首。 第36章 將刘邦造反班底收为己用 “大人,如何?”萧何上前追问。 宋也一脸沧桑:“让人下去准备礼吧。” “啥、啥?” 宋也顿住脚步,回头看他:“我说,让人下去备好求娶的礼。” “哦!好好好!恭喜大人喜得良人。”萧何喜洋洋地下去准备了。 徒留宋也一个人在原地怀疑人生。 不是去拒绝婚事的吗?怎么就反而成了呢?! 但转念一想,她和吕雉最后达成的协议是假意成婚。 吕雉要的只是一个名分,一个能让她不被父亲隨便许给刘季的名分。 可当她静下心来重新审视这个名字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低估了这件事的重量。 吕雉,史书从刘邦身后的影子,走到汉初朝堂的正中央,辅佐汉惠帝,掌控朝政,稳定局势,推行与民休息之策,功绩绝不比刘邦小。 宋也忽然觉得有点荒诞。 本来只是想帮对方避开一门不想要的婚事,结果无意间把歷史上最有权势的女人之一,拉到了自己身边。 算算眼下,日后汉朝的开国元老,如今哪个不是在她手底下做事? 真要论起来,顶多就是把汉高祖背后最强大的吕氏助力,提前牢牢攥在了自己手里。 她转念又想起史书里吕雉半生坎坷,被俘受辱、身陷囹圄,熬过无数煎熬苦楚才熬出头。 宋也看的出来,吕雉骨子里藏著不输任何人的野心与韧劲,与其让其往后嫁给刘邦白白受那些罪,倒不如留在自己麾下一同做事。 既然天幕提前掀开未来,將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而她如今扎根沛县、根基尚浅,一无所有、无人可用。 那不如—— 乾脆顺势一锅端。 把刘邦这群未来的造反班底,全部收为己用成自己的助力。 宋也从来不是什么天真小白,上辈子一路硕博连读,毕业后深耕基层,从乡镇基层一路爬到正职,见惯人心世故,摸透官场规则,最懂的顺势而为、借势而起。 这天赐的变局,她不可能不懂。 更不可能白白浪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短短的时间差,就是宋也最大的底牌。 萧何、曹参、夏侯婴、任敖这批县廷老人,早已为其所用,忠诚度也在慢慢养。 但还有几个人,她一直按兵不动,不敢贸然招揽。 卢綰、樊噲、周勃。 几人眼下皆是布衣白身,不在官籍、不入体制,閒散度日。 可宋也再清楚不过,这是未来刘邦集团最核心、最能打、最靠谱的班底。 她不能直白伸手招揽,那样太过刻意扎眼,形同拔苗助长,只会惹人猜忌。 捷径走不得,那就只能等机会,或是亲手製造机会。 “萧何。”她忽然开口。 萧何立刻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恭声应答:“大人,何事吩咐?” “眼下人心未定,各处治安吃紧,县廷人手不足。我打算临时徵召一批人手,你心中可有合適人选?” 萧何未作多想,据实举荐:“大人,我们乡下有一人名叫樊噲,体魄强健,性情刚直,在乡市井面熟,镇场维稳最合適不过。还有一个叫卢綰,头脑机灵、腿脚勤快,最擅长跑腿传讯、巡查街巷。” “周勃品行端正,深得乡邻信任,做事......” 宋也闻言微微頷首:“那就用他们三人。” “你即刻去安排,让三人直接来县廷报到领差。” 萧何拱手应下,转身离去办事。 公堂只剩宋也一人,她垂眸望著空荡的名册,心底默默念过三个名字 —— 樊噲、卢綰、周勃。 她等的,从来就是这句顺势而为的举荐。 无需自己刻意举荐、强行招揽,越是自然、越是顺水推舟,越不会惹人疑心。 时机铺陈到位,旁人自会替她將棋子入局中。 樊噲听闻消息时,正在肉铺后堂磨刀。 他素来对衙门差事不甚上心,可此番是萧何亲自登门传话、郑重举荐。 男人愣怔片刻,二话不说放下屠刀、收摊停业,径直奔赴县廷。 卢綰则是在街巷游荡时被曹参拦下。 曹参面色肃穆,只一句 :“隨我回署,有差事委派。” 不多解释半句。卢綰虽疑惑,但乖乖隨行,登记造册、申领吏服。 待到傍晚蹲在墙根,低头望著身上规整的深灰吏服,才后知后觉咂摸出滋味。 “哎?我咋当上小吏了?” 其中,周勃最为乾脆利落。 听闻县廷募差维稳,他简单收拾行装便主动赴署,全程不多问、不迟疑,填表领服、办妥手续,直至归家才將此事告知妻子。 次日,丰乡巷口。 刘季拎著一壶劣酒,本想寻好友对饮閒谈。 可刚走到巷口,一眼便望见肉摊旁立著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一身灰调吏服规整利落,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樊噲。 见状,刘季揉了揉眼睛,走近一看,確实是樊噲。 “你、你穿的什么?”刘季的声音有点发飘。 樊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县廷发的吏服。” “为什么发给你?” “因为俺现在是县廷的人了!”樊噲把刀往案板上一拍,“刘季,你说话注意点。” 刘季愣在原地,脑子里乱转,还没缓过来。 往前走了一段,在巷子拐角又撞见卢綰。 发小卢綰换了吏服,正蹲在墙根底下清点名册。 刘季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虚:“你也去了?” “嗯。” “还有谁?” “周勃也去了。” 刘季沉默了三秒,像是没找到更合理的解释,终於憋出一句:“你们仨......是不是去贿赂宋大人了?不然凭什么就选中你们?” 话音刚落,三人同时转头看他。 “???” 樊噲从肉摊后头走出来,手里还握著刀,刀口闪著光。 卢綰从墙根站起来,脸色不太好看。 周勃正好从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拎著一卷名册,停下脚步看著他。三个人在街心围住了刘季,眼神像三把刀子,刀刀剔人骨头。 卢綰:“你说谁贿赂?” 樊噲:“你再说一遍?” 周勃:“刘季,你平时爱怎么说我们不管,但今天你要把话说清楚。我们招进来是因为县廷需要人手,这是县廷正经的差事,不是谁走路子进去的。” “而且,你这话传出去,对宋大人名声不好。” “就是就是!可別污了宋大人的清白!” “咱们仨可是凭实力当上这份差的!不信你去问萧何。” 刘季:“......” 神tm的实力,別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们啥德行。 还有,宋大人这是要把自己好兄弟都薅走,一个不留吗??! 总觉得有点空落落的,但又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第37章 豺狼虎豹,天幕又现异象 此事在沛城传开,引得不少人议论纷纷。 可转瞬,另一桩更大的消息,以更快的速度传遍沛县大街小巷。 那就是宋县令將与吕公之女缔结良缘。 “宋大人要成亲了?对象是吕家姑娘?” 摆摊的王婶探出头,表情欣喜,“这可是大好事!大人整日操劳公务,连饭都顾不上吃,总算有个人能知冷知热照看她了!” 一旁卖菜的大姐连连附和:“吕家姑娘端庄温婉、知书达理,品性才学样样出眾,完全配得上宋大人,这门亲事真是天作之合。” “宋大人一心为民、操劳县政,从未顾及自身,如今成家立室,也算有了安稳归宿。” “可不是嘛!” 抱孩子的妇人笑著接话,“大人事事亲力亲为、心繫百姓,终究不是铁打的身子,有个知心人相伴,往后日子才能幸福顺遂。” “吕姑娘真是好福气,能得宋大人倾心相待。” “宋大人早该成家了,再这样忙下去,怕是连自己的终身大事都要忘了。” 大伙们你一言我一语,话语皆是真心祝福。 当决定直接拿下汉朝造反板底后,宋也对於和吕雉假成婚也不觉得彆扭了。 甚至觉得早点成亲最好,把吕家彻底拐为自己这边的阵营。 这样哪怕最后被秦始皇找到去咸阳,自己也有一定的根基面对朝堂那些豺狼虎豹。 於是—— 亲事便直接定在了十天后的某个良辰吉日。 ... 同一时间,咸阳宫。 “核查进展如何?” 李斯上前半步躬身回话:“启稟陛下,臣已遍查咸阳京畿及天下各郡在册官吏,所有宋姓之人尽数核对完毕,並无名为宋也的女子在册。” 稍作停顿,又补充一句,“臣亦问询朝中一眾老臣,无人听过此名號。” 嬴政转头望向蒙毅:“你那边查探结果呢?” 蒙毅拱手稟奏:“臣派人梳理天下户籍、驛传往来文书,近年所有官吏调动记录一一比对筛查。天幕提及那人起於微末,以此条件筛选过后,依旧没有宋也为官的名字记载。” 闻言,嬴政眼底骤然掠过一丝冷意:“照你们所言,天幕昭示的那人,根本不在大秦官吏名册之中?” 李斯后背沁出一片冷汗,回话:“陛下,臣猜测此人或许並未以真实女子身份出仕。若她以男子身份为官,户籍之上登记的便是男子身份,女子真身自然无从在册。” 一语点破关键,殿內再度陷入长久沉默。 嬴政静静思索这一重可能性,半晌才再度开口,语气沉厉几分:“既如此,重新彻查。不分男女、不论品阶高低,但凡近年政绩出眾、出身贫寒微末,且姓氏为宋的官吏,尽数单独造册,再派人逐一审问底细。” “臣遵旨。”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外天际骤然异变,一道璀璨金光衝破厚重云层,笔直横贯整片长空。 异象来得毫无预兆,仿佛天外之人徒手撕裂天穹。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耀眼金辉顺著巨大裂口倾泻而下,覆满咸阳宫层层鎏金瓦檐,铺满城內纵横街巷青石板。 见此,男人猛地起身,大步踏出殿门。 蒙毅紧隨其后,一手死死按在腰间剑柄,时刻戒备。 而后,李斯慢上半步,转瞬快步跟上二人。 君臣三人立在殿前白玉台阶,齐齐仰头,凝望横亘天际的金色光幕,穿堂长风捲动宽大朝服,衣袂猎猎翻飞。 “又来了。” 蒙毅自语道。 始皇帝只是昂首佇立,冕旒垂落的珠串微微晃动,目光一瞬不瞬牢牢钉在天幕之上。 上次天幕现世,尚在泰山封禪之巔。 此番却立於咸阳宫,可抬眼望去,天穹不变,金光亦是同源同源。 很快,其他臣子也纷纷感到皇宫一同观看。 同时,咸阳城內万千百姓齐齐抬头。 路上行走的行人望见开裂天幕的瞬间,双腿不受控制一软,直直跪倒在地。 “天、天又裂开了!” 有人牙齿打颤,喃喃低语。 “仙人再度降世示諭天机了......” 不少人匍匐在地,额头紧贴冰凉青石板,连抬眼直视光幕的胆量都无。 亦有少数人强撑著未曾下跪,双腿却止不住打颤,双眼死死盯住天穹,小声忐忑嘀咕,不知此番又会披露何等秘事。 短短片刻,长街之上跪伏一片。 黔首们不復初次那般惊慌,心里多了一层压抑敬畏,心知天幕並无伤人之意,却也丝毫不敢放肆妄为。 ... 沛县,县廷后院。 萧何脚步急促从院门奔来,神色较之第一次异象沉稳不少:“大人,天幕又现异象。” 宋也静立廊下,淡淡頷首:“嗯,看见了。”语气平淡从容,仿佛早有预料。 心里却暗自犯愁:怎么又来?up主更新频率这么快的吗? 【哈嘍大家好,又见面了。】 画面中,一名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立於镜头前方,利落马尾束起长发,一身素净短衫,手中握著麦克风。 身后,立著一面青灰石门,门额鐫刻方正大字。 甜甜对著镜头浅浅一笑,口吻熟稔亲切:【大家看见我身后这扇门了吗?】说著,侧身让出镜头视野,抬手指向石门匾额,【这里就是千古女相宋也的陵园博物馆。】 【大家別看我站在这里说得轻鬆,为了进这门,我可是提前一个星期预约门票,早上又排了三个小时才进来的。】 镜头缓缓拉远,门前空地果真人潮涌动。 男女老少衣著各异,歪歪扭扭排起长龙,有人撑伞遮阳,有人低头翻看手中册子,还有人举著巴掌大小的器物对著石门定格影像,队伍曲折延伸出画面边界,望不见尽头。 【而且今天是死亡星期一,还有这么多人前来。】 【由此便能想见,这位千古女相,在我们现代人心中占据何等分量。】 说完,甜甜迈步朝门內走了两步,推开半掩木门,回头朝镜头眨了眨眼:【走吧,接下来我就带大家进去一起参观,边参观边讲讲千古宋相初入微末时,又是何等强大的心態。】 第38章 与秦始皇陵做了两千年邻居 【这座陵园实际占地极广,至於面积多大我就不多赘述了。大家可以直接参考千古一帝秦始皇陵。】甜甜驻足转身,直面镜头:【宋相陵墓规模与始皇陵几乎齐平。】 镜头缓缓转向她身后,整片园区豁然铺展。 远方连绵起伏的封土丘,成行规整的林木,绵长步道直抵视野尽头。 纵使难窥全境,磅礴宏大的气韵已然透过画面扑面而来。 甜甜身侧立著一方朴素石牌,刻有数行註解文字,刻痕深邃,石料形制却颇为崭新,显然是后世增补的碑记。 【虽然宋相在世时,再三主张丧葬从简,哪怕诸多公文、遗言之中皆有提及身后薄葬,切勿大兴土木铺张耗费。】 【可真当她走后,天下万民死活不肯应允薄葬。】 【朝堂原本打算遵从宋相生前遗愿简办丧事,百姓纷纷上书请愿,群情恳切。】 【最后,朝廷万般无奈,也或许大家都藏有私心,只得“被迫”顺了万民心意,以近乎秦始皇帝王的最高规格为其营建陵寢。】 说著,甜甜抬手指向远方,【而千古宋相的陵墓与秦始皇陵相距不足五十里,不过两镇相邻的距离。】 【一位开国帝王,一代千古名相,陵寢相隔不足五十里,当了將近快两千年的邻居。】 宋也:“......” 等等,先不说死后和秦始皇做邻居快两千年这回事。 自己陵墓不会被这些给挖了吧??? 虽然宋也不信鬼神来世,身死之后,左右不过一抔枯土、残骨,埋於什么地方都没差別,但也不能就这样,肆无忌惮地当著本人的面展示陵墓吧??! 这感觉就像人尚在世,未来的棺材被人扒开,然后当眾展览並供天下人围观。 “......!” 真的很诡异好吧啊啊啊! 同样,感觉毛骨悚然的不止有她,还有天下无数黔首百姓。 “???” “????” “??!??!” 他们是不是幻听了。 不然怎么听到陵寢、陵墓一类的词? “......” 古人认为人死后魂魄不散,在地下另一个世界生活,陵墓是逝者阴世居所,棺槨、陪葬物资是魂魄衣食所用。 祖先魂魄还能庇佑子孙不说,同时坚信有阴间鬼神、地府审判,掘坟会惊扰亡魂,让死者魂魄无家可归、受尽孤苦。 不止贵族,普通老百姓都篤信这套观念,全社会的共识。 所以,当所有人反应过来天幕说的是什么后,第一反应就是:宋也到底得罪了什么人,死后被如此掘墓? 传统伦理以孝为本,扒开祖坟、损毁棺尸,是对一族最大羞辱。 他们认定祖坟遭掘,祖先亡魂发怒,会降下灾厄。 而先秦至秦汉律法对盗墓处罚极重:秦、汉盗掘坟墓,轻则黥面、徒刑,重则处死。损毁帝王陵、贵族大墓,全族直接连坐! 所以,官府、民间都极度唾弃盗墓贼,被抓到会受尽唾骂,死后不得入祖坟。 也就是说,老百姓们相信魂魄依託墓穴存续,掘墓惊扰亡魂、断祖先安身之所。 既会招来鬼神灾罚,又是践踏宗族孝道的极致羞辱,上至帝王下至黔首,没有任何人能够接受自家陵墓被人扒开。 这会大家都回过味来了。 眼前所谓的天幕並不是什么仙人,而是两千年后的后世子孙。 “等等,这是在扒先贤陵墓?” “天!这是把宋相的陵寢剖开给世人看?” “何人如此大胆!谁敢做这般悖逆天理之事!” “何等缺德之人!先贤已逝两千年,入土为安,竟还要被扒坟展览! “这般行径,必遭天谴!” “掘人祖坟,乃是断嗣绝祀的滔天恶行!谁家祖坟被掘,便是永世蒙羞!既说宋相一世仁善,陵寢又怎会被后人如此惊扰?简直是造大孽啊!” 不少百姓看得心头酸涩,不忍直视画面:“这般一心为民的好官,在世操劳万民,离世之后竟不得安寧,坟冢被人刨开!” “这天理何在?公道何在?” 人群中,有人细细打量天幕里规整的步道、齐整的林木,迟疑著小声辩驳:“可你们看这天幕里的模样,不像是被盗掘损毁.....亭台步道规整,草木修葺有序,分明是有人常年打理照看。” 话音未落,立刻被一旁边人厉声打断:“你懂什么!方才那后世女子分明说了,她是进去参观的!” “何为参观?就是掘开陵寢,任由外人闯入瞻仰!这不是掘墓扰灵,又是什么?” “可她所言,此地名为博物馆......” “博物馆是何物?说到底,就是扒开先贤坟冢,供閒人观赏取乐!” “活了大半辈子,从未听过这般荒唐规矩!后世之人怎敢如此放肆!就不怕宋相英灵怪罪,降下责罚吗?” 那人越说越激动,周遭百姓纷纷頷首附和。 有人双手合十,对著天幕低声祷告,只求先贤英灵安寧。 有人面色铁青,皆是对后世之人的不齿与恼怒。 “坟里陪葬再多珍宝,人一走,什么都带不走,何苦费那气力?” 一旁卢綰隨口接道:“那是留给亡魂受用的。” “亡魂要金银珠宝做什么?又不能吃、不能用。” 刘季摇头,脸上少见没半点嬉皮笑脸,“人活著把日子过踏实就够了,死了偏要摆这般大场面,纯属白费。” 他语气隨意,像是隨口评议旁人铺张的丧事。 可隨著天幕铺开陵园全景,听著讲述,刘季脸上的鬆弛也隨之一点点褪去。 卢綰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刚才说啥?” “把人家的坟打开,让人进去看?” 刘季表情古怪,不是很能理解。 “这子孙不是说,那宋也在世时是一心为民的好官,那不该死后入土为安,如今又为何把陵寢掘开供人游览,成何体统?” 他顿了顿,语调愈发沉肃:“我虽不信鬼神报应,但逝者安息之地,活人绝不该肆意惊扰。” 卢綰难得没有抬槓打趣,轻声道:“你今日倒是难得正经。” “这不是正经的事,是人死万事皆休。” 逝者已矣,安寧最大。 活人再好奇,也不该去打扰一座长眠的坟。 第39章 德安县? 咸阳宫。 一眾朝臣仰头凝望天幕,最初席捲身心的震撼褪去。 天幕陵园石门上的字跡怪异疏离,绝非大秦篆文。 那名唤甜甜的女子衣著形制诡异,口中频频吐出的“博物馆”、“参观”等词汇,更是闻所未闻、与世隔绝。 所有蛛丝马跡尽数指向一个答案。 那便是——此女,来自千载之后的后世。 这念头像一粒火星坠入乾草,瞬间燎原。 李斯面色不改,一遍遍在心里咀嚼这个顛覆认知的真相。 良久,才有朝臣压著声线,低呢喃出声:“这女子莫非是后世之人?” “应当不假。” “后世之人,竟能让苍穹降出神象?” 细碎的议论如风掠枯叶,窸窣细碎,无人敢高声点破。 宋也的功业、权柄、相位、陵寢......皆是铁板钉钉、写入千载史册的事实。 李斯咀嚼著“参观”二字,只觉刺骨寒凉。 所谓参观,便是寻常人都可踏入先贤安息之地,如逛市井集市一般,惊扰千年亡魂。 而阶下一眾饱学老臣、朝堂重臣,已经齐齐想通了其中关键。 有人面色微白,心神剧震,似被无形利刃刺中。 下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极为克制,极为隱秘地悄然偏向前方那道挺拔的帝王背影。 宋相功勋盖世、恩泽万民,身后陵寢尚且难逃后世开掘游览、惊扰安息的结局。 那他们的陛下呢? “......” 这位一统六国、自號始皇帝,以水银为江河、以明珠为日月,以九州版图覆穹顶的千古一帝,他日陵寢又岂能独善其身? 这念头太过大逆不道。 可它却死死盘踞在场所有人心中,如一根细针,让人坐立难安。 始皇嬴政立在白玉阶前,宛如一尊与大地相融的青铜塑像。 帝王的震怒从无咆哮宣泄,如同沉石坠入深潭,无声无息,却让整片湖面翻涌涟漪,层层扩散、久久不息。 而他所能做的,唯有冷眼观看未来天幕,看著后世之人评述剖开。 漫长的死寂过后。 “继续看。” 【不过,大家也知道,秦始皇陵因为我国考古总方针是保护为主、抢救第一,国务院两次明文规定:文物保护技术未完全成熟前,大型帝王陵寢一律不主动发掘。】 【只有陵墓遭遇洪水、地震、盗掘、基建破坏,才允许抢救性发掘。】 【秦陵封土、地宫结构两千多年稳定完好,也不存在开挖理由。】 【《史记》记载地宫 “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现代地质勘探证实:封土核心区土壤汞含量超標百倍,水银分布轮廓匹配秦朝疆域水系,测算地宫液態水银总量达百吨级別。】 【再者,密闭地宫积蓄高浓度汞蒸气,强行破封后剧毒气体大规模外泄,短时间会造成考古人员重金属中毒,汞蒸气、液態水银渗入土壤、地下水,污染整片驪山、渭河水源,污染周期长达上百年。】 话落,始皇帝莫名鬆了一口气。 一时之间不知该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还是感念后世子孙的放过。 【而宋相陵,虽然陵寢没有毒气水银,但《史记》却有明文记载:当年天下百姓唯恐后世宵小盗掘陵寢,自发在墓道之中布设重重机关,构造精巧狠厉,凶险万分。】 【传言近代曾有人不慎误入陵园外围,全部殞命,无一生还。】 【加之,现在二十一世纪,因全国人民的强烈意愿,国家始终不曾主动开掘主墓室,如今博物馆陈列展出的陪葬器物,都是被动开发取自陵园最外层区域。】 还好,还好没扒棺材。 宋也拍拍胸口,终於將悬著的心放下。 恕她接受无能,实在不想在活著时候参观自己的陵寢窝。 【好了,我先带大家去参观一下博物馆吧。】说完,甜甜迈步走入博物馆展厅。 室內光线温润柔和,装潢简约大气,处处透著古朴气韵。 厅堂內游人往来不绝,女子侧身避让开一名举著设备拍照的年轻人,压低嗓音对著镜头说:“人还是这么多,咱们往里走。” 甜甜穿行於人潮之间,最终在一处独立展柜前驻足。 柜中陈列数件陶器,造型质朴无华,不见繁复雕纹,器身边缘还留著磕碰缺损的印记。 玻璃上方立著规整清晰的文字解说牌。 她俯身细看片刻,直起身向镜头讲解:【这批陶器出土於秦时德安县遗址,所属年代大致为秦朝中期。大家仔细看器物形制,都非常简约素净,没有多余的纹饰,足以见得当时民风务实,不喜奢靡铺张。】 话音稍顿,她又补充道:【这一地层出土陶器数量极多,大多是民间日常用具,以炊煮、储物陶罐为主,也有少量盛放食物、饮水的器皿,能佐证当年此地人口稠密,百姓生计还算不错。】 说罢,镜头顺著方向缓缓扫过展柜器物。 数只灰褐色陶罐外壁附著淡淡烟燻痕跡,罐口沿磨出一圈浅槽,皆是长年使用留下的损耗印记。 旁边摆著一只残破陶盆,盆底缺了一角,周身裂纹分明,似是摔碎后修补过,裂痕间填著异色陶泥。 ... 天幕之下,县廷庭院內。 萧何望著光幕里的陶器,不由出声感慨:“这陶盆......竟和我家中用的那只一模一样。” 身侧曹参隨口搭话:“天下陶盆形制本就相差无几。” 闻言,萧何没有说话,只觉越看越莫名生出几分熟悉之感。 巧合吧? 应该是吧? 另一边,吕雉静想起自家库房也存著几只相仿陶罐,平日里用来存米、盛盐、晾晒乾菜。 从未设想,这般寻常家什,千年之后会被妥帖安放於展柜之中,供后世之人隔窗细细观瞻。 甜甜的声音再度自画面传来:【走吧,我们去里面看看。】 天幕之下,所有观者心底都盘旋著同一个疑问:这德安县究竟坐落於何处? 而那位千古名相宋也,会不会就在这德安县? 第40章 一针见血且犀利的 “冯劫。” “臣在此。” “德安县地处何方,隶属何郡?” 御史大夫总管天下图籍、律令、郡县户籍舆地图册,全国郡、县、道、乡、亭所有地名、户数、疆域档案全部由御史府保管。 冯劫脑中飞速翻阅府库舆图,郡县名册与歷年勘核的疆域卷宗,反覆搜寻,发现竟寻不到 “德安” 二字的踪跡。 “启稟陛下,臣从未听过此县名。” 闻言,嬴政只淡淡瞥了他一眼,目光看似平淡,却如千斤秤砣缓缓压落,沉甸甸覆在冯劫肩头,令他心头一紧。 冯劫连忙补话:“陛下,地名多半歷经更迭。待天幕异象散去,臣即刻调集各地古今舆图、地名沿革旧档逐一比对勘查,定要寻出此地。” 嬴政没有继续追问,视线再度落回天幕。 那捲竹简静静陈列於展柜之內,柔光铺在泛黄简边,语气平淡:“便等天幕落幕再说。” 话语未尽,深意却昭然若揭。 冯劫躬身归列,藏於袖间的手指骤然攥紧,片刻后才缓缓鬆开。 嬴政的目光又重新落向天幕,方才一问仿佛从未发生。 一旁李斯却瞧得分明,陛下问及德安时,语调藏著一丝罕见的急切,这是平日朝堂之上极少显露的心绪。 那个名唤宋也的女子,已经在帝王心底扎根,分量还在一日重过一日。 天幕之上,甜甜已经行至一处透明展陈前。 镜头视野里,柜中一卷古简被透明封膜妥善封存,简身边缘泛黄老旧。 灯光之下,竹简天然纹理清晰可辨。 展柜玻璃映出往来游人身影,有人俯身凝神细读,有人举著手机疯狂拍照。 【这件文物,是宋相陵园出土最关键的文字实物之一。】 【很有意思的是,简上並不是刀刻篆字,而是用一种黑色墨料书写,字跡原本漫漶不清,经由考古修復、多光谱扫描还原,通篇內容已然完整破译。】 女子微微俯身,指尖轻点展柜下方的释文碑:【这是宋相初赴德安县就任时写下的第一篇手记,记录她刚到任时对当地民生、吏治的观察与判断。】 【这篇手记不长,但很猛。】 所有人:“?” 宋也·一脸地铁老人看手机: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叫日记? 【猛到什么程度?猛到后世学者第一次读到它的时候,以为翻译错了。】 镜头缓缓下移,对准展柜底部工整的翻译文字,清晰地排列开来。 一针见血,直白並毫不掩饰的。 像一个人坐在案前,落笔时没有想过会有第二个人看到: [初到德安,穷得叮噹响。] [城墙破的,路是烂的,百姓脸上就写著俩字——活著。] [当官的跟豪强穿一条裤子,官仓空得能跑马,百姓饿得跟鬼似的。] [最苛责莫过於连坐之法。一人获罪,闔家株连,邻里知情不报,同受刑罚。百姓畏惧官府如同畏惧鬼魅,身负冤屈亦不敢登门申诉。] [这不是防民,是拿老百姓当贼防。] [老百姓怕官府怕得跟见鬼一样,有冤不敢说,有理不敢讲。这他爸的也叫治国?] [律法太重,老百姓扛不住。] [扛不住怎么办?要么跑,要么反。] [到时出事了又说刁民难治。——废话,你把人往绝路上逼,人不跟你拼命才怪。] [勤耕则重税缠身,惰坐则饥寒饿死,进退皆是死路,谁还愿出力谋生?] [长此以往,不用等候天灾降临,人祸自会滋生。] [到时,多的是无路可走的人揭竿起义。] 翻译文字静静地陈列在灯光下,那些句子短促、锋利,一个弯都没有转,一笔修饰都没有加,像是写了就没打算让人看懂,又像是写的人自己都没想好是不是真要让別人看见。 宋也全程面无表情观看翻译。 这是她刚穿越来到沛县时写的日记。 当时还並不知道这就是秦朝,所以锐评的有一点点犀利而已。 嗯,就一点点。 ... 与此同时,咸阳宫前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 骂秦律,骂连坐,骂当官的和豪强穿一条裤子。 狠起来连自己都骂。 在场文武百官看的脑子那叫一个嗡嗡,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全都傻在了原地。 【怎么样,是不是很猛?】 【这篇手记,后来被收录进《宋相集》,宋也晚年亲自批註:当时说话难听,但没一句说错。】 好囂张,好拽啊。 始皇嬴政:“......” 身后,满朝文武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心想:要不要这么不给面子啊! 天下黔首们·目瞪口呆:请问这是能说的吗??? ... 同样,六国旧贵的反应也各不相同。 “骂的还挺准。” “看来这位宋相还是明事理的,也不赞同大秦暴君苛政。” “一个连自己人都留不住心的朝廷,还能撑多久?” 这话没有激起更多的附和。 这些六国旧贵们想笑,也確实笑了。 可那笑声到了半空就被风吹散了,听著著实有些勉强。 宋也骂秦朝,一针见血且犀利的。 但救秦朝,救得比谁都狠。 这两件事放在同一个人身上,让人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此刻,所有人都意识到了,宋也站在正中间,属於人民百姓这边的。 另一边,吴中一处院落之內。 十三岁的项羽蹲在石阶上,手中攥著一截枯树枝,有一搭没一搭戳弄地缝里的蚂蚁。 待到释文定格不动,小小少年猛地丟开枯枝,转头望向一旁始终默然不语的项梁:“叔父,我心中有一事百思不解。” 项梁侧首看向少年。 少年眉眼间堆满困惑,更藏著几分不服气,闷声发问:“她既然看得这般透彻,深知秦法严苛,更预见大秦终有倾覆之日,为何不直接推翻暴秦,反倒倾尽心力为大秦延命千年?” 他越说越是理直气壮:“她分明看透大秦病根,明知其早晚覆灭,还要出手挽救,这般行事,岂不是前后矛盾?” 项梁立在原地,並未作答。 心里想的却是:那楚国呢? 他们曾经的故国尚且不如大秦,是不是更不应该存在? “.......” “叔父,你怎么不说话了?”项羽追问了一句,语气里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执拗。 他並不知道自己隨口说出的这句话,像一片利刃,狠狠扎在老叔脆弱的小心臟上。 项梁低下头看了他一眼,抬手按住少年人的肩膀,嗓音沙哑无比:“你方才说的话,让叔父想了一些別的事。” “什么事?” “一些......连叔父自己还没想明白的事。”项梁鬆开手,转身望向那片天幕,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你问我她为何不推翻暴秦,叔父在此不替她作答。” “但有一件事,籍儿你要记住——” “推翻一个东西很容易,难的是你该怎么把它立起来。” 第41章 阴沟里的老鼠 同样这样想的,不止项梁一个人。 县廷廊下,张良站在宋也身侧,仰头望著天幕。 天幕上,甜甜正从那捲日记前走开,脚步在下一个展柜前停下来,俯身看了看,然后直起身朝镜头笑了笑:【这件是宋相初入德安县时,对其未来三年工作计划。】 说著,侧身让开一些,让镜头能拍到展柜里那捲泛黄的竹简。 【其中內容覆盖了农田、堆肥、水利、户籍、仓储、徭役安排,涉及的范围挺全的。】 【一个十八岁的县令刚到任就能写出这样一份规划,放到现在看也挺厉害。】 【从侧面我们也能看出,宋也是一个非常有规划、筹谋的人,並且完美实干兴业並执行。】 张良目光落在那捲《德安县发展计划路线》上,总觉得名字有点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却又不记得在哪见过。 他仔细想了想,还是没想起来。 一旁宋也不动声色地擦了擦冷汗。 真就·如履薄冰。 天幕之上,甜甜径直走向展厅另一侧的主题展墙。 墙面错落悬掛著古旧舆图、地貌復原图样,展柜之內,陶片残器、锈蚀农具静静陈列,沉淀著久远的烟火痕跡。 【刚才是我们看到的是落笔筹谋,接下来,再来看看落地的实干。】 【宋也治政德安县歷时三年,不长不短,却重塑了一方县域。】 金光流转,天幕赫然浮出规整字样: 【初任第一年,百姓出入买卖,偷盗斗殴诸案,直接减半。】 【第二年,道路修整,桥樑畅通。城外粮米可入城,山中柴炭可通商。】 【农忙之时,田间有人传道堆肥之术,待到秋收落幕,户户仓廩充盈,岁岁有余。】 【第三年,新增千亩水浇良田,旱天可溉,涝天可排......】 甜甜的声线平直沉静,一如誊写在史册上,被反覆核验过的真实记载,客观、確凿、无可辩驳。 【短短三年,德安县从岁岁亏空、常年需朝廷接济的贫瘠穷县,一跃成为当地首个自给自足、无需官帑补贴的县域。百姓仓有余粮,市井商旅往来,家中存有余资。】 无需刻意褒扬,亦不必多余感慨。 三年蹚出泥泞、重塑一县生机的实绩,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天幕之下,四海寂然。 所有人仰头凝望光幕,两条相隔千年的光阴平行线,在此刻悄然交匯、默默重合。 甜甜看完那份治县规划,没急著赶下一个展柜,而是就顺著展台慢悠悠参观,隨意在一处透明展览柜前面停了下来。 入目,展柜里放著一卷泛黄竹简。 底下的牌子写著:[吕氏家书残片,德安县出土。] 甜甜弯腰瞅了瞅,对著镜头隨口说道:【这是近代2008年出土的吕书家书,內容其实已经看不清了,但根据个別几个字辨別,不少网友猜测,这可能是宋相和“家妻”吕氏的婚前书信往来。】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关於宋相和家妻吕氏,我之后会作为单独主题给大家详细讲讲。】 吕雉站在院门口,脸上看著平平无奇,目光却死死落在那捲家书的標牌上,多停了好几秒。 这是巧合吗......? 恰好天幕讲述的那千古女相便姓宋,“家妻”又恰好同为吕氏。 可世上真的会有那么多巧合吗? 吕雉自然是不相信的。 另一边。 萧何压下心中阵阵怪异,笑著打趣身旁的宋也:“大人,您和这天幕上的宋相,缘分实在不浅。” 只是一人身在沛县,一人久居德安。 天地辽阔,偏偏有这般离奇巧合。 宋也嘴角微抽,含糊应声:“......或许是吧。” 天幕里,甜甜已经走到隔壁一具更小的展柜前,柜中平放一块公文残片,工整秦篆清晰可辨。 【这个展品也很有意思,算是秦朝一份请假条。当年德安县一名底层小吏家中长辈重病,上书请求回乡探亲,批准这份文书的正是宋也。】 【这件文物出土完整,年份清晰,距今整整两千多年。】 她顿了顿,轻描淡写拋出一句重磅消息:【巧的是,这一年还发生了一件震动天下的大事。】 【一统天下的第四年,始皇帝第二次东巡,队伍行至博浪沙,遭遇刺客伏击——】 话语轻飘飘落下,却在天地间掀起层层波澜。 咸阳宫前,嬴政瞳孔一凝。 “?” 满朝文武皆是表情震惊,一时无声。 “???” 天下各藏匿观望的六国旧贵族难掩激动,暗自叫好:“究竟是何等英雄,竟敢孤身行刺暴君?!” 可甜甜半点没有深入细说的意思,转身便往前走:【走,我们去看下一件文物。】 见状,在场臣子心中疯狂吶喊:等等!话说一半怎么就走了,把来龙去脉讲清楚啊! 到底是谁?幕后主使到底是谁? 这位甜甜姑娘,你倒是说清楚呀啊! 大公子扶苏往前急迈一步,神色焦灼无比:“何人如此胆大妄为,竟敢在父皇东巡途中埋伏行刺?!” 那刺杀者有没有得手,父皇有没有受伤? 这些一概不知。 嬴政瞥见长子如此担忧的模样,方才听闻刺杀一事涌上心头的戾气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静。 他当然清楚,一心想要取自己性命的,无非就是那些躲在暗处苟延残喘的六国余孽。 一念及此,男人眸中骤然掠过一抹凛冽杀气,转瞬又尽数压下。 无妨,如今借著天幕提前知晓此事,往后时日充裕,他自有办法將那些藏在阴沟里的祸患,一一清扫乾净。 不过都是阴沟里的老鼠罢了。 ... 县廷。 张良站在宋也身后,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目光落在天幕上,像是只是在安静地听。 但那双眼睛的深处,有什么极快闪了过去,像是石子投入水面后扩散的涟漪,又迅速恢復了平整,没留下任何痕跡。 张良听到“博浪沙遭遇刺杀”这句话时,心里头第一个念头是:天幕总算带来了一个还算不坏的消息。 虽然不知道是谁做的,但能在东巡路上对暴君动手的。 无论是谁,都值得在心里头默念一声好。 得手了吗?应当得手了吧。 张良面无表情地想。 並不知道,这位在博浪沙投出铁椎的“好汉”,就是他自己。 第42章 造纸术 【在这里我先给大家科普一下,秦朝各郡县县令每天的工作內容与时长,大概是这样:早上5-7点,县令需要亲自巡署,清点属吏到岗,以及核对未结办件与该地巡查牢狱官仓。】 【下午1-6点,办公审案、处理政务,再就是整理文书,下发朝廷政令、核对帐目,安排第二天的工作內容。】 【到这还没结束,等天黑后,县令还需要做好突发案件,地方变故,隨报隨办,不分昼夜的紧急情况。】 甜甜说到这里,手指向展柜旁边一处单独陈列的区域,用最淡定的语气拋下一颗大炸弹: 【而就是在这样繁忙的情况之下,第四年初,宋也发明並推广了造纸术。】 “???” 造纸术是啥?? 【从前,文书记录全靠竹简,刻一刀是一刀,抄一卷是一卷,一块竹简写不了几行字,一车竹简搬不了一部书。官府积卷如山,民间读书人连抄书的本钱都凑不齐。】 【书是重物,压的不只是书架,也压著人的头。】 【造纸术的发明不仅是顛覆文书体系,也是大幅降低治国成本。】 【一捲纸可承载数千字,一车竹简的內容,几张纸就能收纳。】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仅全国郡、县每年送往咸阳的上计文书、户籍、律法副本运输成本暴跌,还可以少征大量转运徭役。】 “??!” 【户籍、田亩,赋税台帐成本断崖式下跌不说,地图普及,水利、农事规划也更加便利精准。】 “!!!” 话音刚落,始皇嬴政已经急不可耐地上前一步,想要看那“纸”看的再真切些许。 同样,感到不可思议的还有在场臣子们。 有人微微张著嘴,有人皱著眉头,有人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身边的人,像在確认自己方才听到的那句话不是幻听。 他们的第一反应是:这天幕莫不是在说笑?造纸术?纸是什么? 竹简用了多少年,怎么忽然就冒出一个能替代它的东西? 但转念一想,天幕所言之事皆有依据,没必要耗费这等异象来逗他们取乐。 纸,应该是真的存在的。 待这个念头落定之后,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特別是那些掌管户籍的,掌管仓储的,掌管文书的官吏们,比旁人更快地反应过来。 如果天幕说的是真的,一张纸能抵一车竹简,那赋税帐目、户籍名册、上计文书,所有靠人力搬运、靠竹简堆叠的政务,都將被彻底重写。 运输成本、仓储压力、转运徭役......那些压在各郡县头上的老问题,或许真的可以迎刃而解。 然而,天幕说出的话直接將文武百官浇了个透心凉。 【从底层老百姓最直观的惠民就是:知识不再被贵族、官吏垄断。】 臣子们:“?” 【要知道,先秦只有士族、官吏能接触竹简,普通农夫、商贩一辈子见不到文字。】 【纸张造价低廉,民间出现廉价手抄书卷:识字的小吏、教书先生可抄录农书、历法、基础秦律,底层子弟能低价借阅。如果普通人都看懂基础律法,也能减少被官吏隨意盘剥、矇骗。】 【而大家都知道笨重的竹简背后,是需要大量竹子、木材,年年征百姓进山伐竹、削片、烘烤编联。而縑帛依靠养著蚕织布,又加重妇人们的劳作。】 【由此,宋也推出的造纸术,造纸以树皮、破布、麻头为原料,原料廉价易得,不用大规模砍伐竹木后。】 【官府不会再强制徵发百姓製作简牘,每年可以减少一批无偿徭役,百姓农忙时节也不用再离岗服役,粮食收成更好。】 【於朝堂,政令、档案成本暴跌,中央对郡县管控更强。】 【於基层,县廷、亭狱办公效率倍增,水利、赋税管理精细化。】 【於百姓,识字门槛降低、徭役减轻,商贸书信便利,民生切实受益。】 甜甜说得平铺直敘,语气甚至没有多少额外的情绪。 但天幕之下,那些话落进人耳朵里的时候,却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冰面。 裂痕从落点向外蔓延,静而快,来不及阻止。 咸阳宫前,站在前排的几位朝臣几乎是同一时间皱起了眉。 有人侧过头,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 没有人说话,但这片刻的沉默便足够说明一切。 造纸术带来的不是简单的便利,而是一把刀,刀锋朝著他们世代据守的方向落下去。 竹简与书籍,从来不只是记录的工具。 它们是门槛,是壁垒,是用来把人和人隔开的墙。 识字的资格,从来都是少数人的特权。 从先秦到如今,能够读书、习字、通晓律令的人,始终是士族、官吏、门阀子弟。 那些终年在田里弯腰、在街巷叫卖,在工地上搬运石料的人,祖祖辈辈不曾摸过一片竹简,也不该摸。 这是规矩,也是无形却坚固的墙,墙面平整得像一面镜子,从没有人想过要去砸它。 可如今天幕说,那面墙可以拆掉。 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 他们绝不允许! 前排一位老臣终於没忍住,低声开口:“造纸术.......与黔首何干?”声音不大,语气里带著一种近乎残忍的不解。 旁边的人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反驳,因为他们心里的疑问是同样的。 识字读书,从来都是少数人的事,凭什么要再让那些泥腿子再分一杯羹? 更多的人在沉默。 这沉默就像一面湖,表面平静,底下却翻涌著各种念想。 有人觉得天幕说得太过,有人觉得天幕言之过早,有人觉得这些话如果传得太广,会让一些不该生出念头的人,开始想一些不该想的事。 李斯站在人群之中,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让百姓识字,与吏治何益? 在他看来,百姓只需要懂得服从法令、缴纳赋税、服完徭役,就已经足够。 识字多了,心思就多了。 心思多了,想法就多了。 想法多了,就不安分了。 法家治民,靠的是清晰的律令和严明的赏罚,而不是让每个人都去读书明理。 他垂下眼,把这个念头收了起来,但袖中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李斯没有打算在天幕面前表露任何反对的意味,因为不需要自己站出来说,那些世家贵族也会站出来说的。 而站在人群另一侧的丞相王綰,眉头紧锁,想到的却是秩序。 在他看来,人与人的分別,本就是世间秩序的一部分。 谁是士,谁是民,谁该读书,谁该种地,这些分界早已铸就。 纸张可以轻便,可以低廉,但若要让每个人都读得起书,那便是把原本涇渭分明的东西搅浑了。 第43章 正式踏入权力中心 宫阶前,帝王静立良久,一语不发。 “黔首识字”、“知识垄断” 入耳,心中细细权衡利弊:他赏识这位素未谋面的能臣,既有治理县域的才干,还创出前所未有的纸张。 可同时,心中亦有顾虑。 依天幕所言,后世寻常百姓皆可接触典籍,才会有打破知识垄断一说....... 片刻后,嬴政心中已经打定主意。 无论如何,他都要找到宋也。 而宫墙之外,百姓们的反应则要复杂得多。 有人迟疑。 那是上了年纪的人,一辈子没见过文字,也没想过自己能跟“读书”这两个字扯上关係。 他们听著天幕里那些话,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却又忍不住在心里头悄悄想:要是真的,那该多好。 有人嚮往。 那是年轻人,有人在街边听见“识字门槛降低”这几个字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们没见过书,但他们见过读书人。 见过那些人不用弯腰扛重物,不用在泥地里滚一天,靠著一卷竹简就能活得好好的样子。 有人渴望,有人在人群中悄悄攥紧了拳头,又鬆开,像是在心里头记住了什么不该忘记的东西。 这些目光各异的百姓,內心的声音却出奇一致:他们想让后代能够读书,能够靠读书改变命运。 这个念头像一粒种子,不需要浇水和培土,它就会隨著时间往下狠狠扎根。 ... 沛县。 萧何仰头望著天幕上那件薄如蝉翼的纸本展品,目光在那片泛黄的纸面上停了好久。 他听懂了这东西的用处,也在心里头迅速估量了一下。 如果这东西真的存在,那自己以后整理卷宗、誊写文书、归档帐目,都能省下大半力气。 想到这,他忍不住喟嘆出声:“希望这位宋相儘早发明造出这纸,好造福天下各郡县的官吏,方便我们这些人,也能减少不少工作量。” 一旁宋也始终没有说话。 但心里头已经转了好几圈:天幕突然来这一出,现在自己是不拿出造纸术也不是,拿出造纸术也不是时候。 拿出来,会显得过於巧合,容易引人起疑。 不拿出来,天幕已经把造纸术的好处说尽了,日后若是被人发现更是后患无穷。 哎,怎么这么多麻烦事! 宋也垂下眼,在心里头把造纸放回了一个暂时搁置的位置。 现在还不是决定的时候,她需要先看天幕接下来还要说什么,再判断自己该怎么走下一步。 ... 此时,甜甜在一面独立的展墙前停住脚步。 眼前的面墙被设计成旧书案的模样,案面上摊著一卷已经打开的纸本,纸边泛黄,摺痕清晰,笔跡端正疏朗。 旁边摆著一盏旧铜灯,灯盏边缘还残留著久远的墨跡和细小的灰烬,像是抄写的人刚刚放下笔离开,还没有来得及收拾桌面。 她看了一眼那个书案,目光在铜灯上多停了一瞬,然后开口:【这件展品,还原的是造纸术推广初期,宋相在县廷里办公的场景。】 天幕的镜头在那盏铜灯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留出一段不需要声音的时间。 灯光落在灯盏边缘的残墨上,薄薄的一层,积了將近两千年的厚度。 甜甜侧过身,让镜头能拍到案面上那捲纸本的局部:【这是最早的纸本公文,距今保存完整的不多。】 【这件算是目前最早的一批,上面的內容已经看不大清了,但年代確认无疑。】 【也是同年,宋也在德安县任职的第四年,因造纸之术有功和在地方期间治理治政完美,被始皇帝亲自下詔提拔晋升,不日便携家眷与得力部下,自德安县动身前往咸阳。】 【这也是宋也第一次,正式踏入大秦权力中心。】 【彼时,朝堂分为四大政治势力。】 【第一封保守派:老秦宗室、本土旧官僚,以首相王綰为核心代表。】 【核心政治主张:远方燕、齐、楚分封皇子,以血亲藩王镇守疆土,郡县与分封並行。】 【尊重周制古礼,治理手段偏缓和,不主张彻底割裂前代制度。侧重安抚六国遗民,依靠宗室血缘巩固统治。】 话落,王綰等人对视一眼。 这天幕倒是把他们这些人分析透透的。 【第二郡县集权改革派:法家革新官僚、关东寒门客卿,以李斯为核心代表。】 【他们信奉商鞅、韩非法家思想的新式官吏,靠才能、军功、律法考核上位,无世袭爵位的寒门官员。】 【核心政治主张:全面废除分封,全国单一郡县制,官员中央任免、流官管理。强化君主绝对集权,削弱宗室、贵族地方势力。】 【统一文字、度量衡、律法,推行严苛法治。支持焚书、打压復古儒学,杜绝復古分封言论。】 闻言,李斯垂下眼帘,眸中没有任何波澜。 这朝堂之上,將来就是他们法家共事的。 至於王綰那些保守派?迟早都要退出这权力中心。 而史记確实如李斯这般所想。 【第三礼制復古派:齐鲁儒士、復古博士集团,以淳于越为核心代表。】 【关东齐鲁儒生,精通《诗》、《书》古礼。六国遗留文化士人,担任宫廷博士,负责典章、教化、议政。】 【核心政治主张:全盘推崇周制,强烈要求恢復分封诸侯。推崇仁义礼制,批判法家严刑峻法。效法古代圣王,反对李斯彻底割裂古制。】 话音落下,始皇帝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淳于越等人。 反对又怎样,大秦没有法家治国,又何来现在一统六国? 这些嘴里总是掛著仁义道德的儒家,真是虚偽至极。 【而这最后第四股势力就是中立偏皇权,无固定路线:以军功武將集团,代表人物由王翦、王賁、蒙恬等人。】 【核心诉求就是维持军功爵位体系,保证军队特权,不深度捲入分封、郡县路线爭论。】 【完全服从秦始皇本人,帝王支持谁,武將便配合谁。】 【也就是说,当我们的宋相初入朝堂时,需要面对的就是: 分封復古派(王綰 + 博士儒生)vs 法家郡县集权派(李斯客卿集团) 还有游离在外的武將,唯利是图的宦官。】 宋也:“.......” 还真是到哪都有爭斗啊。 赵高:......后面那唯利是图的宦官是在说谁? 第44章 能是什么小白兔? 卢綰仰头看著天幕,嘟囔道:“这要是换作寻常人过去,不得被那些老狐狸啃得骨头都不剩?” 分封派、法家派、武將、宦官,隨便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刘季眯著眼,难得没有嬉皮笑脸:“所以说啊,这位宋相就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能跟这些人斗到最后,还能笑著活到一百二十岁的女子,那能是什么小白兔?” 卢綰没有接话,但確实很认同。 “你们说,咱们的宋大人会不会也在后世榜上有名?” 樊噲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那样的好官该被记载的,她来了之后,咱们这儿的百姓日子確实好过了。” 卢綰却不像樊噲那么篤定:“天幕上这位可是名留青史、千古第一的,旁人要是想跟她比,怕是连影子都够不著。” 他並非否认宋县令的善政,只是天幕宋也的功绩太过耀眼,此生能见证一位已是天大机缘,不敢奢望身边恰好又有同等厉害之人。 卢綰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 为何会下意识將沛县宋大人与天幕中的千古宋相放在一处对比? 二人相隔千里,不过恰巧同姓、同为一县之长、皆体恤民生。 可一桩桩巧合堆叠在一起,始终令他心绪难平。 【那么问题来了,还未崭露头角的宋也是会加入分封派,还是站队集权派?】 【投向分封派,那就意味回到旧时代,重演诸侯割据、战火重燃的旧路。】 【站到集权派,在亲眼见过秦法走到极致时,对底层老百姓的压榨后,相信大家也能猜到宋也的选择。】 【自成一股力量,成为第五股势力。】 【在权力更迭、法令更替的缝隙里,宋也选择站在了最容易被遗忘的那一边。】 【以“实干”立身,以“民本”为骨。】 【故事的开始,李斯等权臣贵族都没有把这从偏远郡县而来的县令与一群小吏放在眼里。】 【故事的最后,一群泥腿子出身的小吏成为王侯將相,数无数风流人物。】 甜甜说完这句话,並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的意思,直接转身朝著展厅另一侧走去,开始介绍下一件展品。 但天幕之下,这最后的话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覆住了很多方才还在转动的心思。 特別是李斯等人,此时脸色都不大好看。 他甚至还未见过宋也,就已经在心中给她记了一笔。 他怕那句话是在提醒他什么,也怕那句话是在印证什么,但此刻还不愿承认这一点。 身后,不少人的面色已经变了。 天幕的这话包含的信息量太大了,以至於他们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好了,咱们来看这件东西。】 ... 县廷。 宋也听后眯了眯眼。 看来未来时间线中的自己,应该也是直接將刘邦造反班底抢了过去。 不过嘛,萧何、曹参他们这些人也確实好用。 虽然这辈子刘邦註定问鼎不了天下,但是没关係啊。 自己也能给对方大好的前途,只不过嘛...资本家变为打工仔而已。 身旁萧何全然不知“领导”的小心思。 光幕里,甜甜顺著展厅步道缓步前行,沿途接连展出数件德安县出土古物:残破陶盆、锈蚀铁犁、字跡模糊的古瓦,还有数只保存完好的日用陶罐。 这些器物被岁月尘封许久,如今拭去尘土,置於灯光之下供人观瞻。 甜甜每样文物都只简略介绍,便转身走向下一处展柜。 天幕之下,寻常百姓听得格外专注。 “德安县” 三字反覆出现,此刻所有人都好奇无比:这地方究竟在何处?当地百姓日子过得如何?有宋相当这样体恤百姓的父母官,乡里定然安居乐业。 无人能解答心中疑惑,可老百姓们却牢牢记住了这个地名。 德安县能孕育出宋也这般人物,连同她麾下一眾能干幕僚,足见此地沃土育人。 天幕之上,甜甜已经看完最后一件文物,也不再多逗留,而是直接朝著展厅出口走去。 镜头穿过长廊,推开大门。 外头一片敞亮天光,展馆门口停著一辆小巧观光车,专供园区代步。 道路两侧树木繁茂,浓密枝叶投下连绵大片阴影。 车行转过一道弯道,眼前视野豁然开阔,一座巨大陵墓赫然映入眼帘。 车辆停在墓冢前方的平台,女子下车佇立片刻。 眼前墓碑远比预想中高大,青灰石面打磨得平整光洁,碑身刻著七个厚重大字:千古女相宋也之墓。 字体方正雄浑,笔锋清晰利落。 看似鐫刻年月不算久远,却又如同佇立千年,歷经风雨侵蚀,碑面依旧完好,不见多少斑驳伤痕。 碑前地面层层叠叠摆满各色花束、祭奠礼品。 有的鲜花尚且鲜嫩,花瓣在日光下泛著柔和光泽。 有的早已乾枯发脆,被新送来的花束半掩在下,却始终没有人清扫移除。 镜头就此定格许久。 片刻后,甜甜抬眼望向墓碑后方巍峨山体,青山默然矗立,仿佛自亘古之时便守在此处,比石碑更早凝望这片土地。 石碑底部石壁刻满密密麻麻碑文,层层排布,通篇皆是岁月纪事,似有无数人耗费无数日夜,一字一凿细细鐫刻,不曾遗漏半段过往。 青山与石碑静静相融,肃穆沉静。 微风拂过山腰草木,枝叶轻轻晃动,转瞬復归平静。 良久,甜甜的声音才缓缓响起:【这就是宋也最后的归处。】 【碑上篆刻的,没有溢美虚词,只记实干功绩。】 【我来给大家念一念,上面都写了什么。】 风过山林,簌簌轻响,恰好衬得这片天地愈发沉静。 天幕之下,所有人不约而同屏住呼吸,目光钉在那方青灰石碑之上。 第45章 找到你了 甜甜垂眸望著碑文,一字一句平缓道来: 【治政,正阡陌、通水利、兴农桑,改良农技、普惠万民。】 【首创造纸之术,打破千年知识垄断,废竹简、启纸书,让文字笔墨自此走入百姓家。】 【轻徭薄赋、肃正吏治,杜绝豪强兼併、严惩乡野恶霸。】 【以民为本,不结党、不攀附,游离朝堂派系之爭,独守实干安民之道,將连年贫瘠的德安县,养成一方富庶乐土。】 【及入朝堂,调秦法、宽待黔首,纠律法之严苛,补朝政之疏漏。】 【外镇边疆、內安朝野,制衡权贵、约束世家,遏制土地兼併,疏通天下商贸。】 【不立门阀、不蓄私党,唯举寒门实干之士。】 【无数底层百姓,因你提拔、因你成全,脱贫贱、入仕途......】 最后,甜甜望向碑文最末尾的落款,声音轻而厚重: 【一生歷仕数朝,屹立朝堂百载,初心未改。】 【不爭权、不逐名、不谋私,毕生所爭,唯百姓安生、天下太平。】 【寿终一百二十岁,当尊为千古第一民相。】 短短数段碑文,道尽一生崢嶸。 天幕之下,四方死寂无声。 宋也眸中情绪沉沉起落,不知在想什么。 身旁的萧何望著那方墓碑心神激盪,久久无法回神。 脑子想的却是:跟著这样的主公混,前途怕是亮的睡不著吧。 ... 时间悄然流转。 天幕上,甜甜走过绵长步道,穿过一片开阔广场。 广场中央矗立著一尊巨大雕像,比常人身形高出数倍,衣纹舒展流畅,面容朦朧肃穆,仿佛正凝望人间千百年。 雕像基座刻著数行文字,天幕镜头並未拉近,字跡无从辨认。 不少人影环绕雕像往来穿梭,有人驻足停留,默然佇立片刻,才躬身离去。 甜甜在雕像不远处站定,解释道:【因为现在是考公备考季,所以会有不少备考的学子来这祭拜宋也,许愿祈福,盼望自己顺利上岸、得偿所愿。】 所有人:啥意思??? 宋也:......要不得啊同志们,有这功夫迷信,还不如抓紧时间复习呢! 【大家也知道,现在考公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竞爭激烈不说,可供给的岗位名额也十分有限。】 【因著宋也是千古第一实干名臣,一生清正、公正不移,又是无数考公学子的偶像典范,再者宋也是华夏歷史上,当之无愧第一的实干良臣,一生清廉刚正、处事公允。】 【所以,不少人考前都会前来祭拜,祈望宋相护佑自己成功上岸。】 宋也:“......” 可惜她不是许愿池里的王八,实现不了那么多考公上岸的愿望。 爱莫能助了各位。 【好啦,我们今天的盘点就到这,下期再见咯~】说完,甜甜伸出手掌覆上镜头,画面瞬间就暗了下去。 天幕消失了,就像它来时一样突然。 方才还铺满整片天空的画面、声音、文字,全都消散得乾乾净净,只剩下午后寻常的天光与风声,像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廊下,宋也轻轻呼出一口气。 谢天谢地,总算走了! 这up主话太多、信息太密,每一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的试探。 好在天幕没有继续往下讲,还留有时间给自己筹谋一番。 “萧何,下去备礼。” “啊?” “隨我去拜访...未来岳父。”宋也说完,自己都哽住了。 ... 同一时间。 咸阳宫前偌大广场,死寂一片。 嬴政立在白玉高阶之上,视线仍凝在天幕方才悬停的半空,似要確认那片流光再也不会重现。 半晌,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阶下群臣。 “还愣著作甚?务必查清德安县的下落。” 闻言,满朝文武方才如梦初醒。 一个时辰后。 御书房內。 嬴政端坐案后,翻阅各地递来的文书竹简,指尖顿在简沿稍许,又继续缓缓下移。 御史大夫冯劫立在案前,身侧堆叠刚调取的郡县舆图册籍,在地面投下一道斜斜浅影。 李斯立於他左首,平视前方,心绪难辨。 良久,嬴政抬首发问:“可有眉目?” 冯劫躬身回稟:“启稟陛下,臣尽数核对全国郡县舆图、地名簿册,御史府统辖的县、道、乡、亭逐一查验,大秦疆域之內,並无一处名为德安的县治。” 他稍作停顿,斟酌著言辞,“臣等揣测,天幕提及的德安县,应当是后世为纪念宋相,更改旧县之名得来。” 嬴政默然不语,目光落於摊开的疆域舆图之上。 “如今难处在於,无人知晓哪座城池后世会更名德安。” “臣已传令各郡县梳理户籍,但凡宋姓县令,全部登记造册,仅此一类,便已有几十人。” 话音落下,殿內重归沉寂。 “.....” “那就接著查,不必拘泥地名,要查其人。”说著,嬴政抬眼扫过身前人,“哪一县吏治清明、民生安定,哪一位县令出身布衣却政绩斐然,朕就不信还找不到!” “喏——” 秦朝三公办事素来高效。 御史府火速调取各县近三年上计文书、官吏考核名册,左右丞相府抽调大批书吏核对户籍、履歷与政绩卷宗。 “启稟陛下,臣等依照吏治清明、出身寒门、政绩出眾四条標准,逐一核对全国官吏,筛选出数名履歷高度契合之人。” 他摊开名册,一个个名字徐徐念出,如同碎石接连坠入满室死寂。 “蜀郡某县宋县令,寒门出身,赴任三载,盗匪案件大幅减少,官仓粮食充盈,广受百姓讚誉。” 冯劫念完第一条,稍作停顿,留予帝王思索余地。 “会稽郡宋县令,年少独自游学,由小吏逐步升迁。在任开荒拓田、修缮沟渠,县域年年粮食富余。” “......” “南阳郡宋县令,布衣起家,政令宽和,不曾额外加征赋税,辖下在册民户逐年增多。” “......” “辽东郡宋县令,农家子弟,自学律法入仕,一月之內清理完积压三年的陈年旧案。” “......” “泗水郡沛县宋县令,籍贯不明,到任近三年,修路架桥、规整市集、传授农耕技艺、开挖水利沟渠,让常年缺粮的沛县,一跃成为泗水郡粮仓。” 念完最后一人,冯劫闭口不言。 嬴政的视线牢牢定格在册籍末尾一行,反覆细读两遍,將这条记载与天幕所见种种细节一一对照印证。 半晌,他语调平復开口,似一枚棋子稳稳落於既定棋位:“沛县......朕记得,蒙卿曾去往此地巡查?” 李斯微微侧首,一同回想旧事。 立在外侧的蒙毅闻声跨步出列,躬身回稟:“启稟陛下,臣先前奉命巡察泗水郡吏治,途经沛县。当地百姓对县令讚誉有加,称其赴任之后,全县风貌焕然一新。” 嬴政听罢,目光重落在册籍的宋县令条目之上,在天幕说过的话与蒙毅相互核对。 片刻后,他沉声吩咐:“那此事便交由你亲赴沛县一趟。” 稍作停顿,又补充道,“其他四位,冯劫你派人下去一一查验。” “喏——” 第46章 你不必是谁的妻 吕宅,厅堂之內。 “大人,你方才说什么?” 宋也脸不红心不跳道:“我將婚期稍稍提前。”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往外盪,盪到吕公那里,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 他放下茶碗,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是要確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惊喜来得太突然,直接砸得他头晕眼花。 方才女儿才来过,说想出面提一提,看能不能把婚期往前挪。 吕公当时还琢磨著,这事不好贸然开口,得找个合適的时机跟未来女婿商量。 结果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宋县令自己先来了,坐下第一句就是婚期提前。 吕公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缘分! 这还能是什么? 娥姁前脚刚说完,宋县令后脚就来了。 两个人没商量过、没串通过,却想到了一处去。 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吕公回过神来,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连眼角的褶子都比方才深了几分:“好好好!大人放心,老夫这就去安排!”他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怕晚一息宋也会反悔似的。 就这样,宋也怕被截胡,果断把婚期往前挪了挪。 吕公那边也是同一个念头:这“女婿”再不抓紧定下来,夜长梦多,天知道会不会被什么人半路劫走。 两个人各怀心思,却偏偏想到了一处。 一个怕对方后悔,一个怕对方反悔,於是这场“你怕我跑、我怕你跑”的会谈,在一种谁也说不清是默契还是巧合里,顺畅得出奇地达成了共识。 萧何在一旁看得嘖嘖称奇,心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缘分吧。 至於未来“县令夫人”是怎么想的,那谁又知道呢? 最后,婚期改定在了三日后。 走出吕宅,宋也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像是肩上卸了半副担子。 萧何跟在后面,自然没放过这个空隙,凑近两步低声问了一句:“大人,您怎么突然这么急?吕公那边可一点都没犹豫。”他的语气带著一点试探,更多是好奇。 “夜长梦多,我怕有人把我未来夫人给抢了。” “谁敢跟大人您抢人呀?再说两家都已经订亲了......” 宋也却不置可否。 这个可说不定,毕竟自己抢得是刘邦未来媳妇。 既然抢,那总是要有抢的觉悟,决不留给有人突然出来截胡的时间。 先把吕家绑上船再说。 这样以后哪怕身份曝光,他们想下贼船都下不了。 ...... 三天时日,不长不短,转瞬即逝。 这几日,萧何带著县廷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备礼、布置喜堂、核对婚仪流程、排布人手,连曹参都被抽调出来清点迎亲仪仗。 唯独宋也一身清閒,端坐案前翻了几页公文便隨手搁下。 诸事皆已提前安顿妥当,如今只需静待吉时。 待到第三日黄昏,宋也换上一身玄色成婚礼服。 衣料厚重规整,纹饰简约素净,是秦时士人正统婚制装束,不缀繁绣,只腰间束一条暗红革带,沉稳端方。 她立在铜镜前略略一望,竟觉镜中之人几分陌生。 门外萧何轻声催促:“大人,吉时已至。” 宋也收回目光,抬步出门。 迎亲队伍沿街巷缓缓而行,彩车居中,僕从掌灯隨行。 沿街百姓纷纷驻足观望,认出是宋县令迎亲,皆是善意期许:“宋大人终是成家了!” “吕家姑娘好福气!” 细碎话语隨风漫落,如晚风捎来的轻叶,拂过车辕,又被车轮轻轻碾入尘土。 吕府门前灯笼高悬,灯火温亮。 吕公身著整洁深衣,神色庄重,將这场婚事事事打理稳妥。 望见宋也下车走来,紧绷许久的唇角终於扬起。 內堂之中,吕雉换上嫁衣,同款玄色深衣,素纹清雅,腰间亦是暗红革带,与宋也形制相应。 女子端坐案前,神色沉静,连日心绪尽数收敛。 吕公立於堂中,依礼郑重训诫,叮嘱她勤俭持家、敬亲顺长、打理家事。 吕雉垂眸静听,不发一言。 稍后吕母入內,执住她的手,细细叮嘱內宅规矩,教她安分守礼、体贴夫君、莫被人詬病。 说著说著,眼眶渐渐泛红。 吕雉垂首,指尖却轻轻蜷了蜷母亲的掌心,以示知晓、勿念。 送別之时將至。 吕雉起身,行至门槛处微微驻足。 她回头望向双亲,语调平静却篤定,说道:“此路是女儿自选,往后无论祸福,父亲母亲皆不必为我掛怀,亦不必怪罪。” 言毕,再不迟疑,转身踏出吕府,登上门外彩车。 吕公佇立原地,望著车帘遮住的背影,心头莫名泛起一丝微妙悵然。 女儿这番话,似说婚事,又似藏著別的深意。 他思忖,只当是女子出嫁心境不同,未曾深究。 送亲队伍由吕泽、吕释之兄弟护送,二人骑马护在车前,身姿端正沉稳,是吕家精心教养的后辈。 车帘內,宋也远远一瞥,目光在二人身上稍作停留。 她认得这两人。 楚汉相爭,吕氏兄弟两人皆是刘邦麾下举足轻重的得力臂膀,难得可用之才。 大哥吕泽是前线大將、兵权支柱勇猛刚直、擅打仗、重武力。 二哥吕释之朝堂谋臣、吕雉智囊心思深沉、擅谋划、懂周旋。 真好,抢媳妇还陪嫁一文一武。 后有卫子夫陪嫁sss战斗力霍去病、卫青,现有她夺汉高祖之妻,陪嫁一文一武谋臣武將。 怪不得男人都喜欢当凤凰男呢。 “.......” 暮色沉沉。 县廷內堂,婚仪正式开启。 共牢而食,新人同食一牲,从此同食共居、祸福相依。 合卺而饮,一瓠分两半,各执其一对饮,自此同心一体。 礼成,双瓢合起,红绳系牢,封存內室。 三饭三酳,步步循礼,肃穆周全,安然有度。 仪礼既毕,宋也命人妥善安置吕泽、吕释之歇息,待来日再敘事宜。 喧闹散尽,內堂只剩二人。 门缝漏进一缕夜风,灯焰轻轻摇曳,满室静謐无声。 先秦至秦时期,婚礼重肃穆,不喜摆大规模喜宴,重在宗族礼法,大喜庆贺之风汉代才兴起。 宋也走到案前,取来那捲尚未落籍的婚户文书,展开又轻轻合拢,最终递入吕雉手中:“这份户籍,我並未登记。自此往后,你不受婚籍束缚。” “你不必是谁的妻,只需做你自己。” 第47章 去这世道爭上一爭 吕雉的指尖在文书边缘停了一瞬,然后缓缓蜷缩,又攥进了掌心。 她没有说话,先是低头看了一会儿文书,才慢慢抬眼看向宋也。 “大人......” 宋也眨了眨眼:“叫什么大人?叫我宋也就好。” 话音落下,吕雉瞳孔骤然一缩。 虽然心中早有怀疑,可当猜测真的被印证时,心里却没有想像中的那么平静。 眼前可那就是那苍穹之上盘点的千古女相啊。 同为女子,对方却做到了纵横朝堂,成为名留青史第一人。 吕雉说不出现在是什么感受。 羡慕,崇拜,亦或是......想成为一样的人? 宋也继续说了下去:“我宋也,不需要你做什么贤內助、好妻子。我需要的是一个能並肩作战的战友。” “吕雉,你能看清楚方向,也知道该往哪里走。” “这个世道对女子来说不算宽鬆,但既然你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不如一起走一程。”宋也的话停在这里,没有再多说,像是把剩下的部分留给了吕雉自己判断。 她始终都没有隱瞒的打算。 既然大家同为女子、又拥有足够的野心,那不如握手恭迎,去这世道爭上一爭。 吕雉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息。 “你方才说,让我只做我自己。” 宋也点头。 吕雉將文书收进袖中,抬起头来:“那我就不客气了。” 宋也望著她,主动伸出手:“那就一起走吧。” 吕雉抬手,稳稳覆上她的掌心,唇角微扬:“往后大人只管唤我娥姁便是。” 宋也闻言一笑:“好啊,娥姁。” ...... 次日,清晨。 按规矩,新妇本应早早梳洗完毕,备好枣、栗等乾果前往拜见公婆,行跪拜礼,以表恭顺之意。 但宋也在这个世界无亲无故,没有长辈需要拜见,所以天色未亮时就醒了,披衣起身,朝外间说了一句:“不用叫夫人早起,让她多睡会儿。” 陪嫁丫鬟轻手轻脚地应了,退到外间候著。 吕雉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铺满了大半张榻。 坐起身,一时间有些恍惚—— 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到这样晚了。 平日在家中有母亲催促,出嫁前那几日更是辗转难眠。 吕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寢衣,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才想起昨日已经成婚,而她此刻所在的地方,已经不再是吕宅。 丫鬟端著水盆进来,脸上带著压不住的笑意:“夫人醒了?大人特意叮嘱的,说不用叫您早起,让您多歇会儿。” 吕雉正在系衣带的手微微一顿,语气仍维持著平稳:“以后不必等我了,该起时叫我就是。” 梳洗完毕,吕雉换好衣裳,沿著迴廊往公堂的方向走去。 公堂的门半敞著,宋也正坐在案前,手里拿著竹简,像在核对什么帐目。 萧何站在她对面,袖子微微捲起,像是刚从外头跑回来没多久,正弯腰凑近案面说著什么。 “......泗水亭那边,刘季又托人带话了。”萧何的语气带著一丝无奈,像是已经被这件事堵了好几回, “问大人什么时候能把他调回来?他那边实在顶不住了,成天在荒郊野岭干苦力。” 宋也头也没抬:“让他回来吧。” 萧何一愣,像是没想到这次会这么痛快。 “真让他回来?” 他想起三天前大人特意把刘季调到最远的地方去干苦力,那时没说理由,也没提期限。 如今才过了三天就叫回来,这一来一回折腾的,不知刘季心里头又要怎么念叨了。 宋也这才抬眼看他:“嗯,让他回来。再不回来,他该在那边把人家村口的树都砍光了。” 没办法,为了以防万一再万一。 事情彻底尘埃落定前,就委屈一下刘季吧。 眼下抢媳妇成功,也不怕刘季突然诈尸搞事情了。 刘季:......求善待。 萧何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忍著笑拱了拱手:“是,下吏这就去传话。” 转身往外走时,袖口带起一阵小风,还没迈出两步,便看见了正从迴廊那头走来的吕雉,像是没想到会在这个时辰在公堂门口遇见新夫人。 他很快反应过来,停步躬身行礼:“君夫人安否?” 吕雉点了点头。 萧何便没有多留,侧身绕过她,脚步轻快地往院外走去。 吕雉站在公堂门口,看著男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又看了一眼案后正在翻看文书的身影。 “愣在那里做什么?过来坐。”宋也头也不抬道。 吕雉一愣,没料到对方早就发现自己的存在,当即抬脚走了过去,在宋也身边坐下。 “往后没事想看书,可以去我书房,里面藏书繁杂,什么典籍都有,你多看看书总归没有坏处。”话语坦荡从容,仿佛那一方书房,本就是为她预留的天地。 “好。” ... 同一时间,咸阳宫外。 蒙毅已经整装完毕。 十余骑人马静列宫门之外,人数精简、轻装简行,看上去与寻常外派官差別无二致。 蒙毅一身素色便服、腰悬长剑,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沉稳,早已熟稔这般隱秘出行。 “启程!” 马蹄踏上官道,捲起细碎薄尘。 午后日光自云隙斜坠,冷冷薄薄一层,覆在马背肩胛,隨奔走之势缓缓滑落,碎入蹄后扬起的烟尘之中。 此刻咸阳城门內外,数道暗处视线,早已潜伏观望许久。 隔壁巷口布摊之后,摊主慢条斯理收拾布匹,看似寻常劳作,目光却始终遥遥追隨,直至队伍拐过城外弯道,彻底隱入官道尽头。 城门墙根下,倚墙晒阳的老者慵懒翻身,似是换个姿势小憩,帽檐遮掩的眼底,却早已將对方人数、装束、去向尽数默记於心。 队伍离城远去片刻,暗处蛰伏的眼线才陆续收回目光。 “暴君的人动了。” “莫非,是寻到宋也的踪跡了?” 无人应答。 可这片刻的沉默里,一股压抑已久的亢奋悄然滋生、肆意蔓延。 自天幕现世以来,他们日夜蛰伏,苦等已久。 如今帝王终於遣人私出,无论是否真的锁定目標,只要紧盯不放,便有机可乘... “跟上去!” 第48章 亡命之徒 一声惨叫骤然划破午后的安静。 宋也抬眸,便见一名男子狼狈不堪,连滚带爬冲入大堂,涕泪纵横跪地鸣冤。 她连忙起身將人扶起,细细问询原委。 原来是男人今日携家入城赶集,满载钱粮物资返程,途经城郊无人荒径时,猝然遭遇一伙外郡流匪突袭。 匪寇洗劫了全部积蓄粮草,更强行掳走了他的妻女,最后男人抵死拼命一路奔回县城求救。 听闻始末,宋也面色沉冷可怖。 这是吕雉头一回见素来温和从容的宋也,露出这般凝重骇人的神色。 沛县在宋也三年治理下,吏治清明、民生安定、路不拾遗,向来无匪患侵扰。 想来正是这份富庶,引来了周边郡县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 这群流匪不敢招惹守备森严的大邑,便蛰伏在沛县城郊交界的荒僻山道,专挑赶集返程、身携物资的百姓下手劫掠。 事態紧急,宋也没有半分迟疑,即刻点齐曹参与一眾县吏、乡勇,全员奔赴城郊案发地。 临行前,吕雉满心担忧轻声叮嘱:“大人务必保重自身。” 旁人不知內情,唯有她清楚宋也女子之身,一旦场面混乱打斗,终究难免吃亏。 宋也朝她轻轻頷首,隨即勒转韁绳。 马蹄踏过门前青石板,大队人马紧隨出城,尘土扬起又缓缓落定。 转瞬之间,人喊、足音、兵刃轻撞之声尽数隨队伍出城消散,偌大县廷只剩穿堂长风。 吕雉静立片刻,转身往內院走去。 她不能一味等候,总得去做点什么。 书房门半掩,推开时发出木料摩擦的细长轻响。 斜阳斜铺案台,薄薄一层浮灰覆在竹简之上。 吕雉目光扫过书架与案几,最终定格在书柜最靠边角之处。数卷竹简微微向外倾斜,似是翻阅后隨手搁置,未曾归置齐整。 简身比寻常簿册轻薄,边角常年摩挲,打磨得温润光滑。 她上前抽出一卷缓缓展开,笔跡端正舒展,自带一股篤定沉稳,正是天幕中展露过的《沛县未来三年基层发展路线》。 內容包含农田改良,堆肥技艺、水利疏浚、户籍规整、仓储备粮、徭役调配,条目条理清晰,多处正文旁附潦草小字,皆是事后增补的筹谋。 吕雉越读越缓,將纸上规划与沛县实景一一对照:铺路架桥、规整市集、普及农法、清挖沟渠...... 三年来零散细碎的光景,此刻被一条无形长线串联,她立在世事长河之畔,终於看清前路奔涌的流向。 宋也真的说到做到,仅仅用三年时间就让全县百姓安居乐业。 待翻到第二卷日记时,她发现这正是天幕所讲的“手记”,除了第一页犀利的点评,之后的內容都因为时间久远而模糊。 如今,这卷日记就在自己眼前。 吕雉打开便看到了熟悉的点评:[初到沛县,穷得叮噹响。] 缓缓翻开第二页。 字跡依然是她熟悉的,但笔压比第一页更深,像是落笔时带著某种已经不需要再掩饰的情绪。 那些字不像前页那样带著一种初到陌生地的新鲜感,而是一种已经见过、確认过、不想再迴避的分量—— [来这儿有一阵子了。看了一些事,想了一些事,也该写下来。] [都说“天下初定,百废待兴”。但“废”的从来不是朝堂,是百姓。那些写进奏章里的“四海昇平”,落进土里会变味。] [几百年打来打去,对他们来说,天下的主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但地还是那块地,粮还是那些粮。] [谁来都一样,谁走都一样,像是早就不相信“换个人就能变好”这种话了。] [这种“不在意”,比暴政更难救。] [你问我这朝代最缺什么?缺的不是粮,不是铁,不是路——缺的是“人觉得自己还能活出个人样”。] [秦以法治国,律法严明,本是好事。但法太重、太细、太密,百姓不是被管著,是被压著。] [一人犯法,邻里连坐。一户欠税,全村受罚。法律本该是保护人的,却成了让人怕的东西。] [怕到极致,人就会变钝。] [钝到不敢说话,不敢走动、不敢换一种活法。] [都说法家务实,但务实到了极致,把人当工具使——那就不是务实,是务刀。] [上级考核只看数字:户口涨了没?赋税交齐了没?徭役征够了没?只要数字好看,百姓活成什么样,没人关心。朝廷看到的是一张乾净的舆图,可舆图底下压著的是密密麻麻的人,人民群眾正被压土地里。] [再说女性。] [男人尚且能在泥地里爭一条路,女子连门都没有。被嫁、被换、被典、被卖,像布匹一样从一家送到另一家。] [女人的命,写在別人的文书上,落款处却没有她的名字。她们被安排在某个位置上,像一件家具,像一笔嫁妆,像一张契约里的附属品。] [可奇怪的是,我见过许多女子,比那些端坐堂上训话的男人更清醒。她们知道这世道不公,只是不说。因为说了也没用,说了就成了“不安分”。] [我常想,一个连“安分”都要靠压制才能维持的世道,真的稳固吗?] [也许有一天,我会带领人民群眾站起来,带著所有女性,一起站起来。] 吕雉的指尖停在末尾,久久未动。 没有激昂吶喊,却藏著千钧重量,是默默蛰伏、静待来日的錚錚誓愿。 一笔一画,落得坚定坦然。 ... 同一时间,城郊。 深坑背阴的乱石间,几名流匪围蹲在巨石旁,瓜分著方才劫掠来的財物。 麻袋大敞,粮食与布匹尽数摊露,几串铜钱倒在地上堆作一小堆。 有人低头逐枚清点,唇瓣微动默数,数乱了便重头再来。 旁侧一人翻出干饼咬了两口,嫌口感粗硬,皱眉隨手丟回袋中。 “这沛县是真富庶。” 瘦高匪徒捏著一串铜钱,反覆掂了掂分量,眼底藏著贪意,“寻常农户一趟赶集,便能攒出这么多粮钱布匹,比咱们从前抢数家穷户加起来都多。” “別得意太早。” 身旁年轻匪徒神色不安,“这是沛县地界,不比別处,官府未必好糊弄。” 他说话间频频侧目扫视坡上荒草,总疑心暗处藏著动静,“我早听说,沛县这位县令手段强硬,上任不过两年,便把此地治理得井井有条,绝非易与之辈。” 闻言,为首男人姿態鬆弛散漫,儼然久居上位。 “官府?天下当官的不都是一个样,只要动静不大,便入不了他们的眼。” 他顿了顿,篤定补道:“咱们只做小劫、不杀人、不放火,抢完便遁。堂上那帮官老爷,与其费人力追剿我们这群散匪,不如坐享催收赋税划算。” 在场几人听罢,纷纷附和。 “就是就是!別瞎操心了!” “那今晚岂不是可以好好享用美人了......?” 第49章 管不住下半身,那就去死吧 黄昏落幕,天边最后一点灰蓝色天光彻底消失。 宋也带著报案男人走在前头,曹参、樊噲跟在后,十多个乡勇列成一队隨行。 男人一路引路,从宽阔大路拐进窄小路,最后钻进一条荒草半掩的土径,路中间只剩车轮常年碾出来的深沟,像一道细缝横在野草里。 “就是这块地方……”男人停在一片被踩平的杂草丛,声音绷得发颤,“我们就是在这儿被他们截住的。” 宋也蹲下身扫了圈地面,脚印乱糟糟一片,但能分清朝南延伸的主痕跡。 她站起身没多废话,顺著脚印往前追。 一行人穿过低洼竹林、乾涸溪沟,搜遍几间废弃破屋,半点人影都没见著。 贼人故意绕了好几道弯迷惑追踪,脚印最后在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包底下彻底断乾净。 这山包平平无奇,和周边土坡看不出差別。要不是脚印停在坡脚压实的草丛里,谁都想不到这里藏著匪窝。 宋也抬手,示意身后所有人原地停下。 没有选择贸然靠近,而是站定凝神听动静,山风卷著藤蔓沙沙晃动,四下安安静静,没什么异常声响。 多等片刻,她压低声音安排:“现在不清楚里头有多少人。曹参,你带几个人从左边绕上去。” “樊噲你走右边,把后山出口堵死,別让人从后面溜了。” 曹参点头,带著几个人贴著坡底阴影悄悄往左摸。 樊噲则领另一队人轻步绕行,往日大步流星的步子刻意放轻,像蛰伏的猛兽收拢锋芒。 最后,宋也单独留在原地隱蔽,蹲在坡脚野藤后头,透过藤蔓缝隙盯著坡上灌木挡住的凹陷坑。 一缕淡烟飘上来,混在夜雾里几乎看不见。 因暂时摸不准匪徒人数,所以打算等左右两队人完全就位再动手。 上辈子宋也去偏远山区扶贫,山区偏僻、年轻女生孤身在外太危险,因此特意抽空练了跆拳道到黑带,顺带学了拳击。 可还没等她静待时机,一道刺耳的尖叫猛地从坡顶炸开。 紧接著女孩嘶哑的哭声传过来:“放开我娘......求求你们放开我娘......” 女人断断续续的求饶声混在里面,满是极致的恐惧:“求求你们......” 紧隨其后,粗哑浑浊的男人鬨笑此起彼伏,满是齷齪歹念,没完没了往耳朵里钻。 宋也瞳孔一缩。 下一刻,抬手打出衝锋手势,脚下发力,借著跆拳道的爆发步直接从藏身之处衝上坡。 曹参、樊噲同时从左右两面衝出,脚步踩碎满地枯叶,碎石泥土顺著坡往下滑,眨眼把匪窝前后出口全封死。 火光晃来晃去,照亮六张匪脸。 六人围在凹坑里头,两人挎著短刀站在边上看热闹,剩下四个挤在火堆旁。 一个匪徒背对著坡口,半蹲著伸手就要去拉扯地上的妇人。 那妇人正死死將女儿按在怀里,拼命往后缩,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小女孩闷在母亲怀里哭,细碎微弱的抽噎声从肩头缝隙漏出来。 那匪徒还没来得及直起身,动作僵在半空。 宋也已经衝到他身后,低位横踢精准砸在他膝弯。 下一刻,男人腿一软直接往前扑,侧身撞在碎石地面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 宋也就跟鬼一样追了上来,一脚狠狠碾在他胯下的位置。 力道狠厉,方向准確。 男人发出一声短促而乾涩的惨叫,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卡在半路,又闷又粗。 “竟然管不住下半身,那就去死吧。”宋也面色冰冷道。 “啊啊啊——”惨叫声划破寂静的夜空。 剩下五个匪徒还没反应过来,曹参樊噲已经带人扑上去。 有个匪徒刚伸手摸腰间短刀,樊噲手肘直击胸口,刀直接脱手。 一人想往后山逃,被曹参侧面拦腰扑倒,反手拧住手腕捆牢。剩下三个直接嚇懵,有的举手不敢动,有的直接趴地上抱头。 妇人抱著女儿缩在石块旁,半天没缓过神。 怀里的女孩哭声慢慢弱下去,只剩断断续续的抽噎。 母女二人就这么呆呆地看著宋也一系列操作。 宋也转头看向母女,语气放软了些和:“没事了,你们起来吧。” 身后,曹参把最后一名匪徒绑好,上前回话:“大人,六个贼人全部拿下,没有跑掉的。”说完,他瞥了眼地上瘫软不起的匪徒,又看了看宋大人脚下碾的位置。 “......?” “嘶——” 一口凉气差点没上来。 “咋了?”樊噲歪头看过来。 然后又是一口倒吸凉气声: “嘶——” 谁说男人没有共情能力的? 这不就有了吗。 还自带疼痛共享模式。 终於,妇人缓过神来,嘴唇不停发抖:“谢大人,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全都带回县廷!” ... 县廷。 门口早已燃起熊熊火把,火光映亮门前台阶。 萧何立在阶上,远远望见一队人马自夜色中行来,先是心头一松,连忙快步上前相迎。 “大人!”他目光当即落在宋也身上,从头到脚细细扫过,如同检视珍宝生怕磕碰分毫,“您可有大碍?有没有哪里受伤?” “您本就身形单薄,万一被这群亡命匪徒伤著,我们如何向沛县百姓交代!” 宋也隨意摆了摆手,“放心,一点事没有,没人能伤著我。” 萧何依旧放不下心,绕著她周身走了一圈,確认没有受伤才算稍稍安定,退到一旁。 可他心底仍存顾虑,视线又扫向身后曹参、樊噲二人。 曹参紧抿唇角,低头盯著脚下青砖缝隙,似在出神。 旁边樊噲目光飘远,一时难以平復。 宋也已经走进了县廷大门。 待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內之后,萧何才转向曹参,语气带著一丝责备:“你怎么看著大人的?万一她受了伤,怎么对得起百姓?”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这话说得还不够重,又补了一句,“你看大人那身板,风大点都能吹倒,你也真放心让她冲在前头。” 话音落下,曹参沉默片刻,看向萧何的眼神五味杂陈。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又咽下,只乾巴巴反问一句:“你当真以为,宋大人只是个手无缚鸡的文人?” 萧何一愣,满脸不解:“不然呢?” 曹参:“......” 一旁樊噲像是还在思考人生,听见萧何的话才回过神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有些事不知道也是一种福气。” 萧何一脸茫然:“...?” 这到底是怎么了? 第50章 零容忍 夜色渐深,县廷公堂却灯火通明。 六个匪徒被押进来的时候,身上的麻绳还没有解开。 有人低著头,有人目光乱瞟,有人还在小声嘟囔著什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曹参將他们按成一排跪在地上,退到一旁站定。 宋也坐在案后,面前摊著一卷空白的竹简,炭条搁在砚台边沿。 报案的男人站在堂下一侧,把被劫、被掳的经过完整说了一遍。 乡勇把搜来的赃物清册呈上来,几串钱,几袋粮食,几匹布,零零碎碎地摊在堂前地面上,旁侧还有被扯断的麻绳,断面毛糙,显然是临时扯断的。 那两个母女方才在偏院歇著,没有到场,但之前已经做过简单陈述。 宋也一边听一边记,笔落得很快,没有抬头。 问完一轮,她放下炭条,目光落在那几个匪徒身上:“抢了几户人家?掳过多少人?有没有伤过人命?” 话音刚落,几个匪徒就开始相互推諉,你一句我一句。 有人说钱是別人分的,有人说主意不是他出的,有人说自己只是跟著走,什么都没干。 但问得多了,答话开始对不上,前后矛盾的地方越来越多,有人越说越小声,有人乾脆闭嘴不答,像是觉得再编下去也圆不回来。 宋也听了一会儿,耐心彻底被磨灭。 “那就按群盗律办。” 话落,堂下的几个匪徒抬起头来看她,像是还没反应过来那几句话意味著什么。 宋也低头看著竹简,逐条念出来:“五人以上共盗,不论赃款多少,斩左趾,黥面,终身城旦。” “掳掠良民,黥、劓、斩左趾,终身城旦。”说著,她看了一眼那个捂著襠部男人的方向,“劫掠百姓、当场强暴妇女,按秦律,论弃市。” “主犯二人弃市,其余三人斩左趾、黥面、劓鼻,终身城旦。” “今晚文书上报泗水郡府覆核,批覆即日行刑。” 斩左趾:砍去左脚脚趾,秦代肉刑。 黥面:墨刑,在脸颊刺字涂墨,留下永久耻辱標记。 城旦:秦最重的徒刑,男犯常年修筑城墙、苦役劳作,终身不得赦免。 几个匪徒终於像是反应过来了—— 有人开始挣扎,有人跪在地上往前爬了两步,嘴里喊著:“大人饶命!” “我是被逼的!” “是他们要我乾的!” 声音混在一起,在堂內撞来撞去,最后还是被站在旁边的曹参和樊噲压了回去,没有再抬起来。 宋也看著他们,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这些人在劫掠时没有手软,在掳人时没有迟疑,在准备施暴时没有犹豫。 现在站在堂下,却表现得像是自己才是那个受委屈的人。 一群大傻逼。 確认无误后,宋也把审讯文书给站在一旁的张良:“抄一份,按秦律,此类劫持掳辱妇女的群盗主犯可判磔刑,但秦律规定地方县令可判弃市,磔刑需上报郡府廷尉覆核批覆。” 她顿了顿,“把今晚这份审讯文书一併抄好,儘快送泗水郡郡府,呈郡守审阅批覆。” “批覆回来之前,人先押入大牢关著,也別餵饭餵水。” 都要上西天了,死前就饿著吧。 毕竟粮食是很珍贵的。 张良接过竹简,垂眼应了一声:“是。” 隨即转身走到侧案前坐下,铺开一卷新的竹简,落笔抄录。 堂下的喊叫声渐渐低了下去。 有人还在抽泣,有人像认命了。 曹参和樊噲像是拖死狗般,拖著畜生就往外走。 宋也站起身,没有再多看堂下一眼,转身朝侧门走去。 此刻,她无比庆幸秦朝虽法家严民,但对其犯罪者与强暴妇女者都是0容忍。 可惜了,不能都送去绝育。 萧何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才转过身来。 堂上只剩下他和正在抄录文书的张良。 萧何走过去,看了一眼张良笔下那捲竹简上已经落了几行字,催了一句:“动作利索点,等下我就遣人送去泗水郡。郡守大人那边批得快,估摸著明天就能收到回信。” 张良嗯了一声,手上刻刀没有停。 ... 这边,宋也穿过廊道,脑子里盘算著明天要在城郊驛站多安排些人手,不能再让这种事发生第二次。 虽然他们赶去得及时,没有让事態坏到没法收拾的地步,但这种事情有一次就该警醒。 心里还在转著几个方案,几个合適的人选、轮值的频次,如何在不增加百姓负担的前提下维持住巡逻密度...... 正想著,目光掠过院墙一侧,落在书房的方向,顿了一下。 书房灯还亮著。 宋也挑了挑眉,脚步转了方向,朝书房走去。 门没关紧,留著一道缝,她轻轻推开,看见吕雉正坐在案几后面,微低著头,手里的竹简半展开著。 烛火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颧骨上方投下一道弯而细的弧度。 少女看得很入神,像是忘了时间。 宋也走近两步,目光落在竹简边缘那几行熟悉的字跡上,微微一怔。 她认出来了。 这是自己刚到德安县那年写的日记。 那时宋也还不知道这世道会把她推到什么地方去,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站稳这方天地。 写的时候没有想过会有人看,更没想到会被后世人展览到博物馆上,任无数子孙一字一句地读。 吕雉抬起头来,对上宋也的目光,並没有慌乱,“事情处理得如何了?” “还行。”宋也走到她旁边的位置坐下,声音带著一丝疲惫,“赶去的及时,人都抓了。” 吕雉听后,並没有过多追问,而是问了一句:“饿不饿?” 宋也点了点头:“饿。” “走,去吃饭。” “好。” 说完她站起来,两个人並肩走出书房。 廊下的灯笼將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一高一低,在青砖地面上慢慢往前移。 夜风穿过院子,把竹帘吹动了一下又恢復了原样,像是也为这个静謐的夜晚让出了一条路来。 ...... 次日正午,郡府批覆文书如期送至县廷。 泗水郡守批阅得十分乾脆,既未驳回案情,也无额外批註,只落下一方朱红官印,附短短四字:核准执行。 宋也刚用完午膳,接过竹简通篇阅毕,神色平淡,转头吩咐萧何:“今日午后行刑,传令下去,先行游街示眾。” 萧何一怔:“今日便行刑?” 第51章 剁碎了餵狗 “就现在。” 宋也语气不容置喙。 一分钟都不带等的。 在我这,別想多苟活一秒。 消息迅速传遍全城,差役分头奔赴各街巷传告。 不过一个时辰,城中百姓全部都知晓了此事。 午后日头炽烈,县廷门前早已备好囚车。 六名匪徒被押出牢门,身上仍是昨夜那件沾满尘土血污的旧衣,捆缚的粗绳换成厚重铁链。 有人垂首不语,有人目光空洞失神,还有人低声嘟囔辩解,话音尽数被铁链拖拽地面的哗啦声盖过。 曹参领兵守在囚车两侧,樊噲断后,手按腰间刀柄,目光冷扫街边越聚越多的百姓。 城门周遭街巷的百姓最先涌来,不少人早备好了惩戒之物:有人攥著烂菜叶,有人端著半盆餿水,还有人抱著乾枯杂草。 囚车刚拐出县廷巷口,一把烂菜径直砸中主犯额头,污汁顺著眉骨淌落。 男人慌忙缩起脖颈,不敢抬手擦拭。 “畜生!欺凌妇孺算什么好汉!” “这般恶徒,死了都便宜他!” “千刀万剐都不解恨!” 怒骂声如潮水般四面涌来,盖过铁链拖地的声响。 石块不断掷向囚笼,撞在木栏上弹落,滚落在青石板间。 差役与曹参只维持底线秩序,不阻拦百姓泄愤,严防人群衝撞囚车。 报案男人立在人群外侧,怀中紧搂幼女,透过人缝静静望著囚车里垂头的主犯,久久不肯移开视线。 主犯自始至终不肯抬头,脖颈深埋衣领,竭力將身形缩成一团,妄图借嘈杂人声遮掩自己。 后方囚车內的五名从犯同样饱受菜叶、土块投掷。 有人抬手遮脸,肩头被石块砸中,痛得闷哼一声蜷起身子。 有人强撑许久,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到最后双腿发软,顺著木栏瘫倒在囚车底板上。 街边斥责怒骂一浪高过一浪,老百姓们皆愤懣难平,声声控诉匪人惨无人道的恶行。 虽然大家並不知道受害者是谁,但是自宋大人到任三年以来,那就没有恶徒再敢作恶。 如今这几个歹人眼见他们沛县人富足,就开始不要脸地抢、劫、掠。 囚车拐过最后一道街巷,停在城西开阔空地。 行刑场地已经清整完毕。 曹参跳下车疏导人群,行刑长刀打磨得雪亮,烈日落在光洁刀身,映出一道冷冽寒光,斜斜投射在尘土地面。 人群的骂声仍在持续。 隨后,六个匪徒被依次押下来,推跪在空地中央。 铁链从他们脚踝上解开时发出一连串细碎的低响,解下来的铁链盘成一卷搁在一边,像是等待下一次使用。 主犯头目被单独按在最前方,其余五人並排跪在后面,低著头,没有人敢抬头看周围的景象。 一名刑吏走到主犯面前,展开一卷竹简,当眾宣读罪名。 “群盗劫掠、持械伤人、掳掠良民、强暴妇女——依秦律,论弃市,即刻行刑。” 他念完,合上竹简,退开两步。 主犯终於抬起头来嘴唇翕动著,像是想说什么。 可不等他说什么,行刑人走近,將男人按在墩木上。 一声沉响。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別过了脸,有人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死寂过后,骂声便重新涌了上来,比方才更沉,像压在胸口好半天才找到出口:“死得好!” “便宜他了!” 后面跪著的五个人听见那声响时,有人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曹参站在一旁,目光扫过已经伏在地上的主犯,確认无误,朝行刑人打了一个手势,示意继续下一步。 行刑人换了一把刀,走向第二个人。 主犯和另一人试图强迫妇女者被清理后,剩下三人从犯依次接受黥、劓、斩左趾的复合肉刑。 黥面、劓鼻、斩左趾,一步不落,全部执行完毕。 地面上的砂土已经被血跡浸透了顏色,暗沉沉的,像一处刚刚落定的暗红色潮痕,正沿著砖缝的裂隙缓慢地向外洇开。 三人瘫倒在血泊中,有人还在低低地哼著,有人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等他们醒来之后,等待他们的將是终身苦役。 人群正在慢慢散去,萧何还站在原地,看著刑吏核对名单。 地上的血跡已经被清水衝过,留下几道浅淡的水痕,在午后的日光下缓慢收干。 就在这时候,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从人群外围插了进来:“誒,咱们宋大人怎么没来?” 萧何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他侧过身,看著刘季从墙根底下晃晃悠悠走过来,双手抄在袖子里,嘴里还叼著根草。 萧何面无表情:“宋大人说不想来看,脏眼。” “哎哟喂,这是在县廷陪县令夫人呢。” 刘季嘖嘖了两声,嘴角一咧,带著一种唯恐天下不乱的笑意:“新婚就是不一样啊——” 萧何懒得搭理他,正想转身走开,余光瞥见樊噲正从空地另一侧走来,大步流星,肩膀上扛著一卷什么东西。 刘季也看见了,目光在那捲东西上停了一下。 麻布裹著,看不出长短,但那形状和拖地的方式让他忽然笑不出来了。 “樊噲,你扛什么呢?”刘季快走两步凑过去,探头想看清楚。 樊噲脚没停,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大人吩咐的。主犯和那个强迫妇女的——剁碎了,餵狗。” 他顿了顿,像是確认了一下自己的记忆,“大人说了,狗不吃就扔山里。” “?” “??” “???” “什么餵狗......??” 刘季慢慢转过头,看著樊噲认真並执行的表情,半晌才找回声音:“......剁碎了?” 樊噲点了点头,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刘季站在原地风中凌乱:“......” 怎么感觉下面有点幻痛痛的。 见状,萧何清了清嗓子:“大人还说,凡是敢违背妇女意愿者,往后就是这般下场。” “.......” 刘季咽了咽口水,“那啥...萧何,调戏寡妇应该不算违背妇女意愿吧......?” 闻言,萧何冷眼看他:“呵呵。” “.......” “就是...就是......那曹氏怀了我的种,此番来县廷就是想与宋大人说这件事。”说到最后,刘季声音都弱了下去。 他做的事情,著实不太光彩。 萧何:“......你说什么?!” 第52章 仗义每多屠狗辈 “你还敢在眼下这个节骨眼搞事?” 刘季搓了搓手,难得露出一点心虚:“那我也没想到啊。总不能等曹氏肚子大了再开口吧,到时候传出去多难听。” “难道现在就很好听?” “相比之下...稍微好听那么一点点。”刘季的声音越来越小。 萧何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刘季连忙追上去:“哎——萧何!我的好哥哥!你难道真忍心看我被宋大人活活打死吗?” “......你现在知道怕了?做这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那、那我也没想到一次就中啊!” 萧何看了他好一会儿,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一点:“你確定那孩子是你的?” “確定。”刘季抬起头来,难得没有嬉皮笑脸,“曹氏亲口跟我说的,日子也能对上。”说完又低下头去,像是在用那条青石板缝的走向来避开萧何的目光,“我知道这事不地道,该担的责任我担。” “就是......不知道宋大人那边会不会......” 不知道为什么,刘季总觉得宋也並没有表现中的那么平和友善。 对方越是和和气气,他越是心里没底。 “你啊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都没求娶人家曹氏,如今就......唉!”萧何说到最后无奈地嘆了一口气。 木已成舟,现在说再多也无用。 ... 半个时辰后,县廷院內。 宋也正低头处理公文,吕雉坐在侧边的案几后,手里捧著一卷书,抬头问了一句:“这一段......仓廩实而知礼节,是出自何处?” 宋也头也没抬,隨口答道:“管子。” 说完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想多看这方面的,书架左边那捲有注释,比这个好懂。” 多读些书总归是好的。 读书就像抢劫,且是唯一合法性的抢劫。 世界上门槛最低,收益最高的改命行为。 吕雉应了一声,起身去翻。 阳光从窗格漏进来,落在她翻书的手指上。 忽地,门外传来叩门声,不重,三下。 宋也抬起眼:“进来。” 萧何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莫名发虚,身后还跟著一个人。 那人躲在萧何身后,低著头,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但那个身形和那副缩著脖子的姿態,宋也一眼就认出来了。 “刘季。”宋也没有起身,“你躲什么?进来。” 刘季从萧何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乾笑了一声,只好整个人挪进门来。 他进门的一瞬间,余光恰好扫到侧边案几后的吕雉,下意识愣了一下。 他没见过宋也的夫人。 听说是个知书达理的姑娘,但听说归听说,亲眼见到是另一回事。 刘季下意识脱口而出:“县令夫人长得真好看——” 话还没说完,宋也已经上前一步,挡在了他和吕雉之间。 仅需一个眼神,便让刘季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大人,我……有点事想跟您说。” “说。” 刘季站著,搓了搓手,又看了一眼萧何,像是想从他那儿得到一点开口的动力。 萧何面无表情地偏过头去。 太丟人了。 “曹氏......就是丰乡那个寡居的曹氏......”他顿了顿,“她怀了我的孩子。” “......” 屋里安静了片刻。 刘季又补了一句:“我以前常去她那喝酒,一开始就是喝喝酒,后来就.......”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也不需要说了。 宋也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语气比预想中平静得多:“曹氏自己的意思呢?她愿不愿意嫁给你?” 刘季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第一个问题是这个:“她、她也愿意。” “那就办。” 宋也说,“只要曹氏愿意,你就在官府登记备案。日子定下来没有?” “儘早定下来,对曹氏的名声也好。” 刘季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大人,您不骂我?” “骂你什么?” 宋也坐回位置上,“你做的事確实欠考虑,但她愿意嫁你,你愿意娶,那就不归我管。” 毕竟,一个猴一个栓法。 曹氏竟然对刘季有意,在既定歷史中又寧愿顶著骂名都要生刘肥...... 只能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这辈子,反倒是意愿成全了曹氏。 刘季喜出望外,连忙应声:“定!我回去就找人看日子!”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脚步甚至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知道多少,走到门口又回头,“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话音还在屋里转著,人已经消失在门外了。 萧何也没多留,退了出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吕雉放下手里的书卷,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宋也身上,语气带著一丝不解:“大人,你为什么要跟这种流氓打交道?他今日能在外头弄出这种事,品行能好到哪里去?” “你有没有听过这么一句话?” “什么话?” “仗义每多屠狗辈。” 话音落下,吕雉细细咀嚼著这句话。 而仗义每多屠狗辈的后半句则是:负心多是读书人。 刘季、樊噲、夏侯婴这些人虽草根出身,未曾饱读圣贤诗书,不懂繁文縟节,一身江湖草莽。 但不可否认,这些越是看似粗鄙顽劣、毫无规矩的粗人,在生死关头、危难之际,却最是赤诚与仗义。 最是难得,也最能扛住风雨。 反观那些饱读诗书、出身士族的某些文人,自幼研习圣贤典籍,通晓礼义廉耻,看似温文儒雅、心怀天下,可太多人被名利裹挟,被权欲蒙蔽本心。 他们深諳算计之道,惯於权衡利弊、趋利避害,为了仕途前程、荣华富贵,便能背弃初心、辜负情义。 甚至出卖同伴、苟且偷生。 ....... 翌日。 今天是吕雉回门的日子。 在秦朝,女子回门这天,娘家会遣人送食物至女婿家,探望新妇,称为 “馈食”。 而后,男方携新妇回访岳家。 宋也看了一眼筐里的东西,“走吧。” 吕宅离县廷不远,走路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吕公站在门口,脸上的笑怎么也压不住,迎上前几步:“来了来了!快进来!” 第53章 【天幕2:真会挑时候来】 回门宴吃到后半段。 案上的酒盏还温热著,菜餚撤了几道,剩了几碟乾果。 宋也端起酒盏抿了一口,並没有急著开口。 吕雉坐在她旁边,偏过头看向二哥吕释之,隨口问了一句:“二哥最近在忙什么?好阵子没听你提了。” 吕释之放下酒盏,语气平淡:“没什么,帮父亲理了些帐目,旁的事也不多。” 宋也接过话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正好,我手头倒有桩事。城外那几条道,前阵子闹匪的事你们应该也听说了,我琢磨著多设几个巡逻点,免得再出岔子。” 她说著,像是顺口提了一句,“手边缺个能镇场子的人。” “大人说的是哪几条道?” 宋也放下酒盏,伸手在案面上大致比了一条线:“城郊往南那截,路面不宽,两边的林子却密,適合藏人。” 闻言,吕泽点了点头:“那里確实容易出事。” 吕雉坐在一旁,像是对这个对话走向並不意外,只是安静地等著看两人之间那段尚未成形的默契。 “我近来也在看县里这几年的进出,总觉得有些地方对不上,你若有空,不妨来县廷坐坐。” 吕释之追问:“大人的意思是……” “就是两位兄长若是得閒,不妨到县廷搭把手......” 这已经算是明示地递橄欖枝了。 吕雉適时接过话头:“二哥若是有空,去看看也好。那边的帐册確实不少,父亲这边的帐目你不是已经理完了?” 吕释之:“......” 还不等他开口,主座上的吕公便迫不及待地接了话:“也好,你们两个閒著也是閒著,去帮帮妹夫。” 在他看来,这是女婿诚意的拉拢。 这不?回门立马就將两位大舅哥的工作岗位安排好了! 哎呀,宝贝女婿可真懂自己! 吕泽点头:“那就听父亲的。” 吕公看向宋也,带著笑意:“女婿,老夫这两个小子就交给你了,你看著用便是!” 《自己主动跳上贼船》 宋也心情不错,看向未来创业团队的两位新员工,笑的那叫和善:“那就先谢过两位兄长。” “妹夫客气了,只要你和雉儿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吕泽想也没想道。 在场唯二心思縝密且小心的·吕释之:.......总觉得被亲爹和亲妹坑了怎么回事? 宴席散尽,吕公亲自送至大门,自堂內一路掛到阶前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这场回门宴,竟比年节团圆更叫他舒心。 吕公立在门槛外,目送宋也与女儿並肩离去,口中不住叮嘱路上慢行,直到两道身影拐过巷角,才转身回院,脸上的欢喜分毫未减。 今日所得,远超心中预想。 吕释之独自立在廊下,並未隨父亲入內。 “父亲,孩儿先前听闻,沛县宋县令上任数年,素来不任用亲友入县廷做事。” 说到这,他顿了顿:“为何到了咱们吕家,反倒破例?” 吕公摆了摆手,不以为然:“此一时彼一时,怎能一概而论?如今她娶了你妹妹,咱们便是至亲,扶持自家亲人,本就是理所应当。” 说罢,又轻嘆了句,“你就是思虑过重,你妹夫有心提携你,反倒满心顾虑。” 话音刚落,吕泽自院中走出,恰好听见后半句,抬手拍了拍老二的肩头:“我瞧妹妹如今气色极好,想来过得很幸福。” 短短一句,便是他全部的看法。 吕释之望著大哥离去,又看向父亲走远的背影,只觉整件事太过顺遂,层层台阶好似早已铺好,就专等他和大哥抬脚落下。 “......” ... 次日一早,吕泽和吕释之便到了县廷。 萧何已经等在门口,像是早就接到了消息,见两人来了也没多问,只点了点头,领著他们往里走。 他边走边介绍各处的布局和职责,没有多余的寒暄。 吕泽跟在后面,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问一句。 吕释之走在稍靠后的位置,目光扫过院墙、廊道、以及那些往来属吏的神色举止,像在做一个评估。 张良站在侧廊的阴影里,远远看著这一幕。目光在吕泽和吕释之身上停了一会儿,最后落在宋也那扇半掩的书房门上。 他一直觉得宋也跟別处地方官不一样—— 不攀附,不结党,不给任何人多余的照顾,只凭你能做什么来决定你的位置。 现在对方娶了吕家的女儿,不过回门第二天,两位大舅哥就进了县廷。 张良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似是有些失望。 像是你一直以为某条路是直的,走著走著,发现它在某个不起眼的弯处转了一下。 想到这,青年垂下眼帘,眸中情绪不明。 这边,吕泽和吕释之已经换好了县廷的吏服,站在廊下等萧何安排具体事务。 萧何正低头翻看手中的名册,像是在確认接下来该把他们分到哪个位置。 也就是在此时,天幕出现了。 整片苍穹仿若一张无边无际的巨幅捲轴,自天地两端层层铺开,覆压整座沛县上空。 【hello!大家好,我是甜甜讲歷史~】 画面中,女子端坐书桌正中,怀中抱著软乎乎的兔子玩偶,身后书架层叠林立,万卷史书放的满满当当。 见状,吕释之眼睛一亮。 后世人又要盘点宋相了么? 没人知道,吕释之是宋相的忠实粉丝。 在他看来,宋也一介女子,站到了百官之首。 这是什么?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自从天幕第一次出现,吕释之就没落下过一期。 每一句话他都记在心里,反覆咀嚼,反覆翻看,像是要把偶像的生平、政绩、思想拆开揉碎了再拼回去,在里面寻找自己可以走的路。 他佩服她,甚至崇拜。 另一边,也和吕雉听到动静,推门走了出来。 一抬头,天幕已经展开。 宋也眼皮跳了一下。 “萧何。” “在!”萧何应了一声。 “去把曹参、樊噲他们都叫来。” “?”萧何不理解,但听话照做。 当即转身去叫人了。 宋也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吕氏兄弟。 两人正仰头看著天幕,脸上看不出什么异常。 宋也收回目光,不著痕跡地擦了一下不存在的冷汗。 这天幕可真会挑时候来。 等会儿要是天幕曝光了身份,吕氏兄弟估计要暴起。 到时场面可不太好收拾。 让曹参他们过来,人多些,总归稳妥点。 嗯,以防万一被打。 第54章 秦王嬴政 咸阳宫前。 “传令下去,召后宫各公子公主前来章台宫前,一同观看。” 旨意传得很快。 不多时,章台宫前的广场上便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衣冠齐整,神色各异。 后宫诸位公子公主从各自的宫室赶来,侍从们引著他们站到对应的位置。 大公子扶苏走在最前面,目光掠过天幕,微微凝神。 其中,十八公子胡亥站在人群偏后的位置,脸上表情很是不耐,要不是碍於这是父皇的命令,早就甩甩衣袖回宫玩了。 嬴政站在台阶最高处,目光定格在天幕之上。 想来,这次盘点应该能得知宋也更多且具体的消息了。 【今天咱们要讲宋也带著麾下班底一行人前往咸阳,不过开讲之前,得先和大家聊聊大秦始皇帝·千古一帝——秦始皇嬴政。】 话音落下,天幕快速闪过一帧帧画面。 从秦军铁骑到秦人,再到秦皇咸阳宫。 隨之,一道直击灵魂的质问响彻大秦天下各处。 “秦王嬴政!你忘记了秦国世代先君一统天下的大愿了吗!” 嘶—— 当围观者意识到天幕说的是什么后,纷纷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 谁,胆敢直呼的当今陛下的名讳? 哗啦啦—— 各郡县的黔首们不约而同屈膝跪地。 场面一片譁然。 有人牙齿打颤,紧咬著嘴唇才没发出惊叫,双手深深抠进泥土里,指缝塞满泥沙。 街边,妇人慌忙捂住自家孩童的嘴,死死按住孩子的脑袋,不让他抬头看天,眼中满是惶急恐惧。 往来商贩、田间农人缩成一团,胸腔里的呼吸压得又轻又急,连大气都不敢喘。 私下直呼帝王名讳乃是滔天大罪,如今天幕公然唤出陛下名姓,所有人都怕牵连自身,只恨不能把整个人埋进地底。 不少老者浑身冰凉,脊背止不住哆嗦,埋首在地默默祷告,只盼这天幕异象不要降下灾祸连累乡里。 整条街巷鸦雀无声,无一人敢直起身。 县廷內。 除了宋也与张良,赶来的曹参与萧何纷纷跪地。 宋也:新中国没有奴役,不跪。 张良:让我跪暴君?想的美! “......” “都起来吧,怕什么?”说完,宋也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张良。 心想:这位张三同志有前途啊,临危不惧! 哪能想到,对方纯纯就是六国余孽,不屑一顾罢了。 ... 章台宫。 李斯伏在高台地面,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心头震骇不已。 当世上下,无论官吏黔首,但凡提及陛下名讳都需避字改称,私下不慎脱口便是重罪,可这天幕之上的异世之人,竟毫无顾忌直呼“嬴政”二字。 当眾厉声质问始皇帝,囂张气焰亘古未见。 想到这,李斯暗暗攥紧衣袖,心底连连惊嘆后世人胆子竟大到这般地步,全然不惧皇权天威,敢对著天下万民直斥帝王。 身旁冯去疾、王賁一眾文武皆埋首不敢抬头,心中同生此念,只觉后世子孙无法无天,换作大秦地界,这般大逆不道的言辞,早已株连亲族,施以极刑。 可在场人又同时浮起一个念头: 究竟是何等存在,才能这般肆无忌惮,隔空质问一代始皇帝? 嬴政垂眸俯视阶下尽数伏身跪拜的文武百官,面上不见半分起伏,平静得看不出喜怒。 秦国世代先君一统天下的大愿么? 忘?该怎么忘呢。 一刻不敢忘。 剎那,一道更为凌厉刺耳的声音自天幕落下。 似是回应方才的詰问,又裹挟几分质问与不解: “没忘!” “我忘了吗?” “我生来就是人质,谁帮过我?” “赵人把口水吐在先王的脸上,马鞭抽在我的身上!” “那时秦人在哪?歷代先君在哪!”话音落至,那道声音隱隱带上几分颤意。 “我现在是秦国的王!日后是天下的王!” 一声又一声沉痛质问响彻天地四海,天下的黔首秦人伏在地上,身体是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 而六国余孽的反应则有些微妙。 想嘲讽过去身在赵国为人质的嬴政,嘲讽到嘴边又发现压根笑不出来。 因为,那个男人真的做到了。 天幕流转,画面定格在章台殿前高台。 男人一身玄色龙纹深衣,为秦制玄端礼服,衣身织就黑金交龙纹,腰间束朱红大带,悬白玉组佩。 秦始皇头戴通天冠,冠身漆黑,前部有金博山,垂十二道五彩珠旒,玉珠隨微风轻轻晃动,遮去眉眼大半,只余下冷硬凌厉的下頜线条。 足登朱色舄,立於白玉丹陛之上,周身威仪沉沉,满是帝王独尊之势。 “吾皇万岁,万岁万岁——” 静默许久,嬴政抬步缓缓踏下白玉丹陛。 十二旒玉珠隨动作轻晃,遮挡不住眼底翻涌的沉鬱锋芒,那双眸子冷沉如深潭,藏著幼时质子岁月积压的刺骨委屈,亦有一统八荒的帝王威压。 没有半分暴怒失態,只剩沉甸甸的寂寥与说不清道不明的悵然,沉沉扫过跪地百官。 “王翦。” “臣在。” “朕要报仇了。” “是!” 天幕一转,大秦铁骑踏破六国,同时伴隨著甜甜的盘点: 【前230年,秦灭韩。】 【前228年,秦军破邯郸,赵国灭亡。】 【前227年,燕太子丹遣荆軻刺秦王。】 【前226年,秦破燕都蓟,燕王喜退守辽东。】 【前225年,王賁破大梁,魏国灭亡。】 【前224年,王翦、蒙武领六十万大军伐楚。】 【前223年,楚都寿春失守,楚国灭亡。】 【前222年,秦灭代、取辽东,燕国彻底覆灭。】 【前221年,齐亡,天下一统,秦王嬴政·称始皇帝。】 话音落尽,天幕画面缓缓凝定。 八尺身形的男人立在一幅天下舆图前,韩、赵、魏、楚、燕、齐六国疆域之上,被浓重墨叉一一標记,尽数归於大秦疆土。 镜头向后拉远,最终定格在帝王宽阔沉敛的背影。 身后,站在独李斯一人。 “起来吧,都跪著作甚。”嬴政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一语落定,阶下文武百官与身后公子公主晃晃然抬头。 第55章 千古一帝 沛县,丰乡。 狭小酒馆之內,刘季斜倚土墙,一手揽住曹氏肩头,一手举酒碗仰头痛饮,发出一声长长喟嘆:“大丈夫当如是!” “你看始皇帝,自幼在赵国为质受尽苦楚,到头来照样扫平六国、一统山河,这才是男儿该做的功业!” 曹氏坐在旁边,正在低头整理手边一捆刚买回来的乾菜,听他这番话,手里的动作没停,语气不咸不淡:“人家是天下的王,你是丰乡的亭长,差得远了。” 刘季被噎了一下,放下酒碗,摸了摸鼻尖:“亭长不也是官嘛!虽然確实有点子......” “行了,少喝点酒,等孩子出来,別让他闻著一身酒气。” “好好好——” 同一时刻,县廷院中。 宋也望著天幕里定格的帝王背影,神情平淡,看不出半点心绪起伏。 秦始皇的確担得起千古一帝之名。 自幼羈留赵国为质,日日受尽冷眼欺辱,亲眼目睹宗室长辈折辱受难,这般童年际遇,早已丝丝缕缕刻进骨血。 也正因如此,才塑出他矛盾的性子。 既是横扫六合、开基建制的千古一帝,亦是六国遗民口中杀伐过重的暴君。 世人爱他、恨他,根源本就是同一件事,功过利弊从来相伴相生。 一旁萧何站起身,拍去膝头尘土,快步走上前,刻意压低嗓音:“大人,这些后世之人胆子实在太过狂妄,竟敢当眾直呼当今陛下名讳......” 宋也看了他一眼,“有何可怕?秦始皇又不能顺著网线过去降罪砍人。” “.......可后世之人公然直称先帝名姓,就不怕当朝君王降罪追责吗?” “你怎知后世就还有皇帝?” “???” 没有皇帝?! 萧何不敢想像没有君王的天下是怎样的。 那国家岂不是要乱了?! 【在细说始皇帝嬴政之前,up主先和各位观眾提个问题。】 【所有人称秦始皇为千古一帝,难道仅仅是因为他扫平六国、一统天下吗?】 【单论征伐扩张,早於嬴政百年的亚歷山大便率军远征至印度河流域,可他身故之后,一手打下的帝国顷刻间分崩离析。只靠武力强行征服,从不是歷史里罕见的功绩。】 【秦始皇能稳居千古帝王之首,胜过后世无数君主,关键从来不在沙场战功。】 【而是在於,他完成了一桩古往今来无人做到,后世帝王也难以復刻的创举。】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六国余孽·纷纷竖起耳朵:什么什么?快说啊!(偷师学艺jpg) 【那就是,始皇帝嬴政给这片四分五裂、各自为政的土地,搭建了一套完整运转的根基体系。哪怕他日他离世、大秦社稷倾覆,这套框架依旧能自主维繫华夏两千余年。】 【他开创的从不止 “皇帝” 这一尊號与权位,更关键的是,秦始皇第一次立住了华夏国土不可分、天下归一的整体概念,真正造出了 “中国”。】 六国余孽们:“.......” 哦,敢情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壮举是灭我们啊! 那这,確实很难了。 呵呵呵呵呵... 另一边。 “来人,记下天幕所言。”嬴政蹙眉吩咐道。 亚歷山大是何人?印度又在哪里? 难道除中原之外,还有其他蛮夷诸国? 想到这种可能,秦始皇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早於自己一百年前,说明与自己就是同时代的人物。 看样子,蛮夷国还不小的样子...... 【再讲到秦始皇前,我们需要把时间拉回六国统一之时,也就是宋也初入德安县调任的第一年。】 【只有理清彼时根深蒂固的歷史惯性,看懂摆在嬴政面前的巨大诱惑,才能读懂他后来一系列看似激进的举措。】 【很多人觉得一统天下后的嬴政是骄狂自大的,但实则不然,他是焦虑的。】 【这份焦虑,源於延续数百年的歷史惯性。】 【大家不妨试想,秦朝建立之前的八百年,这片土地一直是什么模样?】 【自周王室推行分封制以来,百姓心中从来没有统一的 “中国人” 认知。纵然共处同一片大地,各国言语不通、文字相异、货幣割裂,就连马车车轮的轨距都互不相同。这种割裂,不止停留在政权层面,而是早已刻进所有人的文化骨子里。】 【在当时全天下臣子、贵族的固有认知里,最完善安稳的治国模式,便是復刻周制。】 【战事平息,君主理应把子嗣、有功之臣分封到各地立国称王。】 【眾人共尊天子为天下共主,这便是世人眼中的太平盛世。】 那不然呢? 所有六国旧民不约而同地想。 【这套旧制,对於秦始皇而言,无疑是难以抗拒的巨大诱惑。】 【分封看似百利无一害:將土地分给宗室子弟,嬴氏血脉遍布四海,江山看似能代代相传,他自己也能落得宽厚仁君的美名,何等顺遂?】 闻言,隱於人群的六国旧贵族齐齐心头一动,不少人下意识点头,满脸理所当然。 在他们从小到大的认知里,分封乃是万古不变的正道,天下本该列国並存,哪有尽数划为郡县、不分王侯的道理? 另一边,刘季也停下喝酒的动作,咂了咂嘴:“要说这般分封,確实省心。把自家亲人派去各地镇守,哪里还会有人敢轻易造反?” 一眾地方小吏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 “换作是我,定然直接分封子嗣,落个仁君名声,何苦落得后世许多非议?” “是啊,手握天下疆土,分给自家儿孙,世代享福,何等美事?” “郡县制严苛,还要年年派遣官吏来回调任,多麻烦,哪里比得上分封自在?” 唯有藏在人群中的六国余孽沉默不语,心底暗自盘算。 若是当年始皇选择分封,六国旧贵族便能借著诸侯割据的缝隙伺机再起,恢復旧日国土,哪里会落得如今无处立足的境地。 他们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藏著一丝不甘,暗暗可惜暴君没有顺著这条 “捷径” 走下去。 ... 咸阳,章台宫。 一眾重臣听闻天幕此言,丞相王綰神色惋惜。 他本就是分封制的坚定支持者,此前数次上书恳请始皇分封宗室,此刻只觉天幕所言句句戳中要害,实在想不通,此等两全之策,陛下却执意捨弃。 唯有嬴政与李斯君臣二人,始终不言。 天下遍地百姓、官吏、旧贵族,大半都觉得分封乃是最优解。 手握无上权柄的始皇帝,为何偏偏要捨弃这条唾手可得的坦途,非要走上一条举国非议的险路? 第56章 欧洲地图? 【可秦始皇身为洞察力顶尖的治国者,一眼便看穿了分封制潜藏的万丈深渊。】 【他太清楚了,依靠血缘维繫的统治,根本无法长久稳固。】 【初代宗室手足尚能和睦,但等到三、四代之后,血脉疏远形同陌路。一旦中央朝廷实力衰减,地方诸侯国必然拥兵自重、割据一方。】 【春秋战国绵延数百年的战乱纷爭,根源不正在於此吗?】 【倘若顺应世人默认的旧制惯性,大秦不过是另一个实力更强的周朝。】 【待到始皇帝离世,中原大地便会沦为和后世欧洲一样的格局,小国林立、彼此征伐,为爭夺土地资源连年廝杀,永远无法凝聚成完整一体。】 话落,下一刻。 一张欧洲地图展示在所有人眼前。 “这是什么——!”有人失声叫道。 话音刚落,天幕之上便铺开一幅海蓝底色的陌生舆图。 嬴政立於高台,目光骤然锁住那片版图,瞳孔猛地一缩。 图上密密麻麻划分出无数大小疆域,界线交错割裂,一国紧挨一国,犬牙交错。 虽然不认识那些標註其上的文字,但这丝毫不妨碍嬴政一眼辨明,眼前舆图是一片远超大秦中原的广袤大地。 疆土幅员辽阔,放眼望去,竟比他亲手一统的九州还要浩瀚数倍。 嬴政定定凝视著满图割裂的疆土,周身气场沉得嚇人。 世界,远比他想像中的还要辽阔。 废分封、行郡县,这条路没有走错。 阶下百官亦纷纷探头张望,望著这幅从未见过的异域版图。 方才心中尚存、认同分封的官员,此刻全部噤声,再也不敢有半分异议。 “来人!速速取绢帛笔墨,將此图完整誊录下来!” 內侍闻声慌忙转身,可还未等取来丝帛与丹青,那幅標註著无数邦国的异域舆图便流光一卷,转瞬消散在天幕之中。 见此,嬴政眸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 没能留存这幅域外山河全貌,未免可惜。 可这份悵然仅片刻便消散乾净。 男人再次抬眼望向天际,胸中豪情翻涌不休。 既已知晓九州之外,尚且存在这般辽阔广袤的天地,区区欧洲又何足惧? 待大秦根基稳固,休养生息完毕,麾下铁骑终有一日会踏出中原疆土,踏平这片陌生疆域! 將大秦玄黑龙旗,插遍欧洲每一寸远方土地! 一念至此,甜甜的话语隨之落下:【始皇帝嬴政的格局与野心,远远超出了那个时代所有人的想像。】 【他不愿只做各路诸侯公认的盟主,他要的是彻底根除诸侯割据的根基。】 【他要对抗的,从来不是早已战败的六国残兵,而是扎根这片土地千百年的旧有政治传统。】 【可打破千年传统,谈何容易?】 【这无异於对整片文明彻底重塑、推倒重来。】 【为完成这份近乎疯狂的大一统宏图,嬴政成了歷史上手段最为果决的改革者,以雷霆手段推动全方位的硬性统一。】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歷史课本里熟记的六字举措:书同文、车同轨。史书中对此仅有寥寥几笔记载,可细细深挖便知,这短短六个字背后,藏著数不清的腥风血雨。】 这番话入耳,沛县一眾百姓不由得两两相望,神色茫然。 腥风血雨?他们反倒没多少真切感受。 起初,推行新规时大家確有诸多不便、难以適应,可自打宋大人一步步引导,久而久之,大伙只觉这套制度施行起来並无多难。 有些看似很难的事情,其实仅仅如此而已。 【先说书同文,这从来不止是简单统一书写字体的小事,更是为华夏文明筑牢代代相传的根基代码。】 【战国乱世,天下文字割裂崩坏。】 【单单一个“马”字,七国便有七种截然不同的写法,各国文字自成体系、互不相通。】 说著,两张图片分別展示在眼前左右。 ~ 宋也看了一眼,表示:的亏是秦始皇统一了六国。 其他几个诸侯国那都是什么鬼画符? 秦篆起码还能看得出来是“马”,剩下几个都是什么东东。 统一吗?直接全球! 抓紧吧,跑起来好吗? 【文字壁垒横亘在九州大地之上,让各地百姓无法互通思想,朝廷政令难以通达四方,天下始终是一盘散沙,毫无凝聚之力。】 【正因看透了这一癥结,秦始皇断然下詔,废除六国异形文字,以秦小篆为天下正统,一统寰宇书写之规。】 【可想而知,当年这场变革何其剧烈。】 【那些深耕旧学、诵读六国典籍一生的儒生士人,一朝变革,毕生所学近乎作废,一觉睡醒发现自己沦为文盲。】 儒生们:“......” 宋也:《不亚於让年过半百的老登学外语》 【曾经被六国引以为傲的地域文脉、各家学说,转眼就成了阻碍大一统的桎梏。】 【不少人將“焚书坑儒”掛在嘴边,斥为始皇暴政、批判他毁灭文脉、禁錮思想。】 【可跳出片面视角深究便知道始皇焚书,医药、农工、技艺等实用典籍全部留存,焚毁的大多是记述六国旧史、鼓吹分封割据的书籍。】 【究其根本,这些书卷承载的从来不是纯粹的文化,而是割裂天下的地域偏见、是拥护分裂分封的思想壁垒,是阻碍天下归一的最大隱患。】 【秦始皇的態度明確:他不需要各执一词、涣散人心的百家纷爭,他要的是四海归一、万眾同心的大一统联结。】 【文字一统,便意味著文脉一统、人心可聚。】 【哪怕南北言语迥异,岭南粤语婉转、关中秦腔鏗鏘,口语不通、乡音有別,可只要落笔为字,那就能心意相通、毫无隔阂。】 【这也是华夏文明最坚韧的底气,纵使千百年后秦朝灭亡、山河分裂割据,但凡有人站出来振臂高呼一统之志,天下人便始终同源共祖、认归一脉。】 天幕字字诛心,那些隱於大秦各地、潜藏蛰伏的余孽们终於是绷不住了。 “一派胡言!纯属狡辩!” “那是我齐国文脉、先祖史志!何等珍贵!怎就成了割据祸根?!” 几名残存的齐鲁儒生更是浑身发抖,气得原地踱步,连连捶掌顿足:“暴君残暴无道!焚毁典籍、抹杀六国文脉,竟还被这后世子孙强行洗白?!” 有人红著眼跳脚痛骂:“什么大一统!什么文脉归一!分明是他嬴政欲断六国根基,绝我等復辟之路!” 第57章 有过之而无不及 【再讲车同轨,此举意义深重:大秦铁骑可奔赴四方、日夜兼程,南北物產亦能顺畅互通流转。】 【自此后,世人不再分楚民、齐民、燕民,普天之下,皆是大秦子民。】 【可道路、文字的统一,仅停留在表层格局。】 【维繫偌大疆域长久安稳,最难解决的核心,在於治国制度。】 【怎样才能保证这套庞大的国家体系,在帝王身故之后依旧平稳运转?】 【由此,大秦朝堂爆发过一场震动满朝的国策之爭。】 【丞相王綰,便是主张分封的保守一派之首。】 “陛下,燕、齐、楚地地处偏远,疆域辽阔,若无宗室诸王坐镇安抚,恐难以管束。” “恳请陛下分封皇子,镇守各方疆土!” 【这番说辞听来似乎合乎情理,也贴合世人自古以来分疆守业的固有认知——】 【多数人都觉得,打下万里河山,本就该分给宗室子弟世代镇守。】 【就在此时,廷尉李斯站了出来。】 “昔日周文、周武广封宗室子弟,后世诸国结局如何?” “诸侯彼此征伐廝杀,视同仇敌,天下战乱不止!” 【秦始皇最终定下顛覆周代旧制的决断:废除分封,全面推行郡县制。】 【世袭割据的旧贵族就此退出地方治理,由朝廷任免的流官取而代之。往日独霸一方、世代相传的土皇帝不復存在,郡守、县令皆由咸阳直接指派。】 【这绝非简单的官制改动,而是从“一家一姓的私產天下”,转向万民共属的“大一统公天下”。】 【嬴政將如同家族私產的列国疆土,重塑为自上而下垂直管控的完整王朝。】 【这套中央集权构想,放在彼时太过超前,手段严苛刚猛,也正因施政节奏过猛,差点致使大秦亡国的核心原因。】 【但没关係,后有宋相辅佐改良,超前改革有过之而无不及,只会比秦始皇更加超前、超越时代。】 满朝文武:“???” 不是说,宋也保守和改革派哪个都不加入吗?! 什么叫有过之而无不及?? 还只会比当今陛下更超前、超越时代??? 与此同时,百姓们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 此前他们一直懵懂以为,分封制是善待宗室、安抚天下的仁政,是帝王体恤子弟、安稳江山的良策。 可听完天幕层层拆解,大家终於恍然大悟。 原来分封,从来都是对皇帝最大的好处,对天下百姓最大的弊端。 若实行分封,天下疆土尽数划归宗室皇子,诸王世袭镇守一方,代代相传、割据自治。 天下说到底,依旧是皇室一家的私產,是帝王宗族的自留地。 皇权稳固,宗室享福,好处尽数落於皇族。 可苦的是谁?是世世代代被困在列国疆域里、被诸侯辖制剥削的天下黔首。 一旦分封重启,百年之后血脉疏离,诸王相爭、战火再起,廝杀征战的是诸侯,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永远是底层百姓。 有人喃喃出声,满是后怕:“原来如此郡县制才是对咱们有益处的啊,那陛下......” 后面的话没再说出来,但在场之人全都心知肚明。 倘若分封制最大受益者是皇族,那始皇帝又何必费劲搞什么郡县? 为的不就是天下没有战火。 【最后,我们再说说统一货幣。】 【齐燕用刀幣,三晋用布幣,楚行蚁鼻钱,秦国沿用圆钱,列国货幣形制各异、轻重不同、价值不一。】 【各国关隘层层设卡,异地贸易必换钱幣,一来二去层层盘剥、折算损耗,商贾难行、民生受累。】 【於是,始皇一纸詔令,废除六国所有旧幣,天下通行秦半两。】 【以圆形方孔为天下唯一法定货幣,形制统一、幣值统一、兑换標准统一。】 说著,一张图片展示在所有人眼前。 知道是一回事,但拿出来对比又是另一回事。 宋也看了一眼,又开始无比庆幸,统一六国的是秦始皇。 【南北贸易无需再辗转兑换,千里通商再无壁垒。】 【文字统一人心,车轨统一地脉,货幣统一財脉。】 【三者並行,才让大一统不再是单纯的军事征服,而是从文化、交通、经济三重维度,彻底把破碎数百年的华夏,焊成永世一体的整体。】 【这一年,秦王政在位即25年,统一六国时年仅38岁。】 【次年,始皇帝首次西巡,前往陇西、北地郡,巡视西北边防。】 【三年,秦始皇泰山封禪,第一次东巡:登邹嶧山、泰山封禪、禪於梁父山,沿途刻石颂德。】 【同时派遣徐福率船队、童男童女入海求仙药。】 【这一年,秦始皇40岁。】 徐福? 这不就是个欺瞒帝王的骗子。 宋也缓缓眯起双眼,记得史书记载的始皇无比渴望永世不死的仙寿。 也正因这份执念,才给了徐福这类方士钻营欺瞒的可乘之机。 隨之,天幕画面缓缓铺开,海面浪涛翻涌,一艘大船满载数千童男童女,扬帆驶向茫茫东海。 见此,宋也终於忍不住吐槽:“有这大好人力、无数钱財,全部砸在虚无縹緲的仙药上,纯属白白浪费。” “与其追寻这些虚无縹緲的,还不如坚持锻炼强身健体,都比寄希望於虚妄仙术靠谱百倍。” 这吐槽一出,整个县廷都仿佛被按下暂停键。 官吏、差役齐齐顿住动作,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落在神色坦然的宋也身上。 萧何喉头滚动,慌忙上前半步,小心翼翼劝道:“大人,你这话万万不可在外轻提……” “怎么?我说得不对?”宋也眉峰微挑。 “数千童男童女,是各家爹娘心头肉。大把金银、壮丁扔去茫茫大海求不存在的仙药,既不能开垦荒地增產粮食,也不能修缮道路便利商贾,更不能修建仓廩、賑济受灾乡民,於国於民半分益处没有。” 萧何听得心头一紧,连连左右张望,生怕隔墙有耳传出去惹祸,低声急道:“大人慎言!求仙乃是陛下心意,这般大逆不道的话若是传了出去......” 宋也却不以为意,反倒是环顾一圈眾人,隨即笑眯眯道:“不用这么紧张,各位。” “这话就算传出去了,大家也是一起死,怕什么?” 曹参等人:“......” 到底是怎么笑著说出这么魔鬼的话啊! 萧何连忙拱手打圆场:“大人说得是,我等谨记在心,今日之言,绝不出这县廷半步!” “那就好。” “......” 第58章 凌驾於百官之上 【秦王政二十八年,註定是风波迭起、诸事纷呈的一年。】 【新术问世、刺杀暗流、朝堂党爭、权力博弈,无数事端交织缠绕,搅动著整个大秦的时局。】 【而这一年,也是宋也扎根德安县、履职理政的第四个年头。】 话音落下,画面倏然流转切换。 一双素手探入浓稠木浆,轻轻打捞起细腻纸浆,竹帘轻抬,沥乾浮水,一张张平整轻薄的初纸缓缓成型,被细心揭下。 明媚日光之下,写满工整字跡的纸页静静晾晒,清风微拂,书卷轻晃。 最终,画面定格在一卷微微泛黄的旧纸卷上。 纸页边角微微捲曲,经年沉淀的墨跡早已褪作浅淡褐黄,可通篇字跡工整清晰,分毫未损。 【首批粗纸试製成功后,宋也当即拍板全面投入使用,县廷公文、户籍名册、农事典籍、政令手札,全部改用新式纸本,实现同步更迭。】 【也正是这一年,德安县率先完成文书革新,彻底告別沿用千年的厚重竹简,迈入纸本理政的全新阶段。】 【新政新气象,迅速震动周遭郡县。】 【各地官吏纷纷慕名而来,赶赴德安观摩效仿、求取经验。】 【属地郡守李由得知此番革新盛景,第一时间將德安造纸新政、宋也理政功绩逐条梳理,加急上报咸阳。】 【不出时日,来自中央的升迁詔令,便传至了德安县。】 等等,李由? 有点子耳熟啊...... 正在赶路蒙毅猛地拉紧韁绳,疾驰的骏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驻停在官道之上。 身后隨行的精锐卫队见状,齐齐勒马停步,鸦雀无声。 李由…… 蒙毅眸色微动,脑中思绪飞速流转,瞬间对上记忆。 没记错的话,两年前从咸阳调任到泗水郡的郡守叫李由吧...? 真的会是巧合吗?一次两次。 思及此,蒙毅眼底掠过一抹深邃的暗光,不再迟疑,当即对左右吩咐:“全速赶路,即刻前往沛县!” 话音落,他一抖韁绳,骏马扬蹄疾驰而出,滚滚烟尘捲地而起。 与此同时,泗水郡府之中。 李由早已听不进天幕后续的只言片语。 一个个关键词如同碎石落入耳中,层层沉落心底,撬开了他尘封的记忆。 早前,沛县那位宋姓县令曾递上一卷文书,恳请改良书写材料,替代笨重竹简。 彼时他看过卷宗,只当是地方寻常改良尝试,隨手批覆“可试”,便让人將文书传回沛县,事后便归捲入档,未曾多放在心上。 泗水郡县年年都有各类细碎革新呈报,有人改良农具,有人规整税制,有人优化书写器具,早已是常態,他从未觉得有何特殊。 可如今,一条条隱秘的细线,瞬间串联起两处看似无关的点滴。 线的一端,是天幕盘点的宋也。 另一端,是沛县的宋县令。 两地错位,举措归一,原本毫无关联的两件事,此刻缓缓靠拢、层层重合。 纷乱的线索慢慢收拢匯聚,一个大胆的念头骤然生根,再也无法压下。 “备马,去沛县!” 闻言,在场官吏皆是一愣。 李由却未曾多做解释,而是转身朝外走去。 【很有意思的是,就在此时,宋也身边最倚重的属吏递上回乡省亲的文书,自此人一去无踪,再未回衙履职。】 【时隔未久,始皇帝第二次东巡,行至博浪沙,遭遇歹人遣力士以铁锥行刺,未遂。】 话落,宋也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张三”同志。 別人不知道刺杀秦始皇的是谁,她能不知道吗? 整座县廷、上下官吏差役,所有人的来歷、籍贯、家世履歷全都清清楚楚、有据可查,唯独两人是例外。 一个是她自己,来歷无人知晓。 另一个,便是张三。 敢情,刘邦的军师谋圣也在自己身边啊... 张良察觉到她的目光,偏过头问:“大人,怎么了?” 宋也笑了笑:“没什么,看你站著怪累的。” 张良没再追问,转回去继续看天幕。 隨后,宋也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曹参、樊噲、卢綰,周勃,夏侯婴都在。 实在不行,还有大舅哥吕泽呢。 人多,够用。 就算这位“张三”同志想跑,也得先过这几道关才行。 【这位“歹人”和刺杀,咱们放到下期再讲。】 【同年五月,宋也率领一眾属吏动身,奔赴咸阳入朝。】 【月中一行人顺利抵达都城,不日便奉詔登殿,覲见始皇帝。】 说完,天幕画面一转。 天色未明,晨雾沉沉。 墨色檐瓦覆著微凉的夜露,整座府邸尚浸在静謐幽暗之中。 镜头自高而落,掠过飞檐翘角,缓缓沉入室內。 女子身姿挺拔而立,双臂自然舒展敞开,任由吕雉近身服侍整衣。 秦官尚黑,朝服以玄为尊,衣身端正肃穆、裁製规整,无多余繁饰,尽显大秦吏治的庄重凛冽。 镜头缓缓下移,从规整的皂色衣摆、素色衬履,一路向上流转。掠过收紧的腰封、端正的肩颈,最终落定於女子面容之上。 宋也神色坦然,眉目从容。 身后,吕雉细细为她梳理髮髻,束起秦吏標准的规整束髮,綰髮定型,利落整洁,一丝不苟。 一身秦官朝服加身,髮髻利落规整,褪去了往日的温润平易,瞬间洗尽女儿姿態。取而代之的是清正端方、沉稳干练的青年风骨,全然是一副可立朝堂、可治一方的臣吏模样。 【这一年,宋也21岁。】 画面再度切换,镜头视角陡然拔高,落於恢弘庄严的咸阳宫前。 天色破晓,金辉洒落朱红宫墙,巍峨殿宇层层递进,肃穆森严。 文武百官身著清一色玄色朝服,列著规整队列,依次有序踏过高高白玉阶,缓步走入大殿之內。 其中,宋也隨百官队列同行,乃是初次登临朝堂,周身却无半分初入皇城的侷促与慌乱,默然走在队列最末,不骄不躁。 可这般年轻清俊、气度卓然的新晋官吏,终究太过惹眼。 沿途不少文武官员纷纷侧目,审视、揣测、打量这名年纪轻轻的新人。 无人真正將她放在心上,只当是个凭新奇技艺破格擢升的后生官吏。 面对文武百官的打量,宋也始终心如止水,神色未起丝毫波澜。 【谁也不会想到,这位行走在队列最末的青涩新人,来日將会凌驾於百官之上,手撕保守派,党爭法家派,屠杀贵族门阀,纵横朝堂第一人。】 “?” “!!” “??!” 第59章 如何一句话得罪所有人 《如何一句话得罪所有人》 在场,除了中立党的蒙毅、王翦等人,其他保守派、法家派、世家贵族脸色都黑如锅底。 什么叫手撕保守,党政法家,屠杀贵族??? 难道,凡是与她宋也不对付的人,全都要去死吗? “......” 三方势力的臣子脸色霎时间铁青难看。 特別是,各大世家贵族更是麵皮僵硬。 反观那些尚无派系、无依无靠的底层小官,全都缩在队列角落,死死抿著唇角,憋得极为辛苦。 他们混跡朝堂底层多年,最是清楚朝堂积弊,也最清楚这些世家、派系平日里的做派。 朝堂举荐任人唯亲,升迁优先亲戚门客,垄断仕途、盘剥资源早已是常態。 天幕这番话,简直精准戳破了大家心照不宣的齷齪,他们心底暗爽至极,却半点不敢表露,只能死死压住上扬的嘴角,假装肃穆凝重。 哈哈哈哈哈,这群人也有今天! 死寂之中,最先绷不住的是一眾大秦世家老臣。 他们年岁偏高、世代忠於大秦,根基深厚,从未想过会被后生如此碾压清算。 一眾老臣躬身出列,身形微颤,语气带著惶恐与委屈,哆哆嗦嗦拱手叩拜:“陛下!臣等惶恐!恳请陛下做主!”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尽数匯聚高台,都等著始皇帝出言压制,平息这场惊天预言带来的动盪。 可高台之上,嬴政面色沉静无波,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天幕字幕之上,全然无视下方跪求的一眾老臣。 “......”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脑子想的却是:治世贤臣能破分封旧弊,革新利民,撼动世家顽疾,纵横朝局...... 唯一美中不足,这贤臣的性子,看样子委实刚烈桀驁、脾气算不上温和。 满朝文武屏息等候,等半天来的却不是天子雷霆之怒,只有高台之上,一片漫长而压抑的沉默。 “......” 队列之中,李斯立於文官之首,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心底沉了又沉。 宋也人尚且还未初入朝堂、立足未稳,甚至还未在咸阳做出半分实绩,仅凭天幕寥寥几句讖言、几桩利民新政,便已然在陛下心底占据了这般特殊分量。 那若是待她真正扎根咸阳、立足中央之后呢? 她得天幕垂青,自带无儘先机,远见卓识远超寻常朝臣。 她深耕地方四年,实干利民,得一方百姓真心爱戴,声名清正。 如今,又得得始皇陛下的赏识与器重。 这般手握天时、民心、君心的人,前途无量。 往日朝堂平衡、派系制衡、世家格局,恐怕都要因她一人,倾覆改写。 想到这,李斯心底寒意丛生。 这一刻,他彻底將宋也划入了最不可轻视、最需谨慎提防的头號人物之列。 ... 同一时间,县廷內。 宋也並不知道未来的“好同事们”正在向领导告自己黑状。 而是在想:这天幕真是啥都敢往外说,生怕她招的仇恨值还不够多。 不用细想也能预见,此番天幕曝光过后,待她正式扎根咸阳,前路必然荆棘密布,政敌环伺。 所以啊,她得好好想想,怎么才能让“好同事们”提前退休享福呢... 高情商:让同事们提前退休享福。 低情商:把同事们狠狠拉下水。 院內,吕释之听得一脸振奋,此刻满眼都是仰慕,由衷讚嘆出声:“这位宋县令当真千古难得!这般人物,难怪得天幕垂青!” 身侧的大哥吕泽亦是缓缓点头,深以为然。 唯妹妹吕雉,看著二哥满脸赤诚、激动不已的推崇模样,眸中掠过一抹无人察觉的微光。 她好像发现二哥的秘密了......? - 天幕之上,始皇帝身姿巍然,目光扫过阶下百官,声沉如钟,响彻整座殿宇:“宋卿何在?” 一语落定,满殿寂静。 百官下意识侧目,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聚向队列最末那道年轻挺拔的身影。 李斯眸光微凝,戒备瞬间拉满,与一眾朝臣一同注视著这名即將搅动朝局的新人。 万眾瞩目之下,宋也从容出列。 面对满堂重臣审视,无半分怯弱拘谨,坦然受所有目光的洗礼。 嬴政居高临下,静静望著阶下这名从偏远楚地而来的县令,眸中带著明晰的讚许。 先是当眾细数宋也四年治德安之功,开荒利民、规整户籍、勤政恤民,皆是实打实的治政实绩。 隨后又著重夸讚造纸革新之举,赞其破旧立新、简化文书、利国便民、惠及朝野万世,是功在当下、利在千秋的旷世创举。 一番盛讚落毕,嬴政当即下旨,破格赏赐良田宅邸、金银绢帛,以示嘉奖。 最后,朝堂落定最终詔令—— 新式造纸之术,全权交由宋也主理,统筹全国推行、规制工艺、督导普及,天下郡县皆需配合听命。 一纸詔令,权柄落地。 自此,一纸新术,归宋也一人执掌。 殿內百官见状,表情齐齐骤变,无人再敢轻视这位初入朝堂的年轻新臣。 转瞬之间,殿內暗流涌动。 造纸新政看似只是改良文书器具,实则牵连举国文教、吏治运转、工坊財利,是实打实的肥差重权。 这般天大的实惠与权柄,没有落在三公九卿、功勋老臣手里,反倒一举给了一个初入咸阳、无根基、无资歷、朝野几乎无人熟知的新晋小臣。 一眾老臣心底顿时五味翻涌,难以苟同。 未等始皇帝开口,李斯率先出列,持礼规正:“陛下,造纸通国推行,事关万世文教、郡县政令,乃是国之重务、千秋基业。” “宋也年少新进,初登朝堂,未经歷练,骤领举国新政大权,恐难统筹全局,难当此任。” 紧隨其后,冯劫领衔一眾宗室老臣、前朝旧勛,纷纷接连出列附议。 “李相所言有理。” “国之大政,当付老成持重、屡经歷练之臣。” “新人骤担巨任,阅歷尚浅,恐举措失当,貽误新政。” 眾人心思一致—— 大秦朝堂歷来论资排辈,重资歷、重根基、重朝年。 这般油水极足、权柄极重,未来功绩无量的美差,本该由朝中老臣分领、重臣督办,怎么也轮不到一个从地方小县走出、寂寂无名的后生。 他们只是单纯觉得新人不配。 第60章 给在座的各位上眼药 正当朝堂议论渐起、纷纷附声之际。 御阶之下,宋也抬首,眉眼含笑,不见半分针锋相对:“诸位大人忧心国事,体恤新政艰难,宋也实在感念在心。” 她先是从容礼让,给足所有老臣顏面。 隨即眸光轻扫过李斯、冯劫一眾出列重臣,笑意不变,反问从容落地: “只是下官斗胆一问,造纸之术,自摸索、改良、成型、落地惠民,全程皆由我一手亲为。其中工艺癥结、耗材规制、推行难点、利弊要害,天下无人比我更为熟知。” “既然诸位大人皆觉我资歷太浅、难当大任——” “那敢问诸位,不交给我这个发明者,诸位觉得,交给谁最合適?” 一句话,堵死满堂所有说辞。 宋也见老登们语塞,依旧笑意浅浅,语態谦和有度:“我知晓,诸位大人是依循旧例,为国审慎,並非针对个人。” “朝堂重资歷、重歷练,我的確年幼官微、根基浅薄。” 她先坦然认下所有 “不足”,隨即话锋一转:“但新政唯才是举、唯术是从。术出我手,功在我身,此法交由我督办,自是陛下倚重。” “往后推行新政,我宋也自当谨守臣职、勤谨履职,遇事多问、多学、多请教诸位前辈。” “下官新人,不像诸位前辈积淀深厚、治政老练,初来乍到,日后还要多多仰仗诸位提携指点。” 一番话说得极为漂亮。 不硬刚、不逞强、不跋扈。 承认资歷不足,却死死守住术在我身、功在我手、非我不可的绝对道理。 既给在场老臣体面,又彻底封死所有人想要夺权、插足、分权的藉口。 但这话听到始皇嬴政耳里,那是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啊。 “......” 天幕之下,但凡不傻的都能看出。 这宋也tmd的正给他们这群人挨个上眼药呢。 见状,李斯眼角狠狠一抽,只觉心口骤然一堵。 什么叫依循旧例、为国审慎? 什么叫日后仰仗提携? 这话听著谦逊恭顺、礼数周全,实则字字诛心。 明著是自谦弱小、敬奉前辈,暗著却是把一眾老臣倚老欺新、循旧守旧、嫉贤妒功、妄图瓜分新政权柄的心思,摆在了始皇眼前。 他们方才句句都是为新政无虞,硬生生被宋也几句话,轻巧扭转成了守旧排外、阻挠新政、拘於资歷、不识贤才。 最可恨的是,对方全程笑眯眯,半点过激言辞没有。 挑不出错、抓不到把柄、驳不倒说辞。 若是他们再敢多言,反倒成了容不下新人、私心作祟、阻碍国利的佞臣老弊。 果不其然,下一刻。 画面中,李斯不吭声了。 身后,冯劫等一眾老臣此刻也终於后知后觉回过味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哑口无言,进退两难。 明明是他们发难制衡新人,转瞬之间就被这年轻后生反將一军,锁死退路。 高台之上,嬴政眸光微沉,静静睨著阶下一眾神色窘迫的老臣,心底通透无比。 这群老臣的心思他何尝不知? 无非是见天大肥权落於新人之手,心有不甘,想凭资歷旧例分一杯羹、把持新政罢了。 就在此时,甜甜的声音再度响起: 【一句 “自是陛下倚重”,直接將朝堂派系之爭,抬成了君王识人、帝王独断的圣裁。】 【宋头既捧了始皇帝慧眼识才、破格用人的英明,又悄无声息把劝諫的臣子架在了质疑圣断、固守旧弊的位置上。】 【史记,此事李斯及一眾老臣当庭遭嬴政呵斥,顏面尽失,再不敢轻易以资歷阻挠新政。】 李斯:......怎么每次点名都有我。 在场文武百官:“......” 高台之上,嬴政望著阶下一眾神色窘迫、噤若寒蝉的朝臣,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哼笑。 一群老狐狸不仅被年轻后生摆了一刀,还要打碎肚子往下咽。 真是难得啊。 他愈发好奇那位宋也到底是何方人物了。 天幕上,画面视角回到up主解说界面。 【本视频採用《千古宋相传》片段,这部剧拍摄於十年前,到现在依旧经久不衰,全剧严格依照正史拍摄,没有任何魔改和杜撰,剧情有史可查、有据可依。】 难怪,原来如此。 天幕之上出现的百官、帝王样貌,与自身大相逕庭,现下总算寻到缘由。 【回归正题,我们来说说为什么以李斯为代表的核心人物都想抢这份造纸督办的权柄?】 【先秦文书全靠竹简、木牘、縑帛。竹简笨重、縑帛昂贵,普通郡县、底层小吏根本消耗不起。】 【如果纸一旦全国普及,文书、政令、户籍、律法、军报,典籍全部要依託纸张。宋也总管工艺、工坊、原料標准、產量分配,等於掌控全国朝堂、郡县、军队、官学的文字载体供给。】 【谁缺纸?哪里优先分配纸张?各地造纸工坊能不能开设?】 【全由宋也本人定夺,不亚於卡住整个大秦行政运转的咽喉。】 好像是这么个理啊... 先前百姓们还吐槽这些身在高位的臣子欺负新人,未免实在小心眼,不够大气。 如今一看,发现根本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再就是律法条文,朝廷詔令、史书修订等纸印製抄写,纸张规格、流通范围由她管控,间接影响政令传播。】 【与此同时,书同文的推行必定离不开轻便廉价的纸张,宋也手握推广造纸术,等同於协助始皇巩固大一统文化根基,在皇帝心中分量再加重一层。】 【最后,世家、旧贵族、法家官吏,地方郡守全都离不开纸张办公,有事需有求於,天然握有拿捏百官的筹码。】 【李斯等文臣集团长期垄断文书、典籍相关事务,造纸权独立划分给宋也,直接分割文臣集团固有权力,打破李斯一系对文字典籍事务的垄断。】 【此差事为始皇亲手全权交付,独立於三公九卿常规职权之外,属於天子专属委任差事,別人无权插手制衡,这是独一份的天子亲信权柄。】 【这不只是管一门手艺,而是手握行政命脉、独立財权、文化媒介、制衡百官四项核心优势。初入朝堂便拿到这种专属实权,也正是李斯、一眾世家老臣极度忌惮宋也的根本原因。】 【由此我们也可以看出,始皇帝对造出纸张的宋也寄予了极深信任与看重。】 【但仅凭帝王这份偏爱远远不够,还要看宋也是否能交上一份满分的答卷?】 天幕两行解说文字缓缓铺开,话音迴荡在天地间。 各处街巷田间的百姓们皆是心头一紧,不约而同替宋也捏了一把汗。 第61章 官职一年一升 【始皇下詔,特设宋也为尚书令史,总领宫中文书诸事,兼督天下造纸全务,郡县一体听命配合。】 【持詔协理书同文,统筹纸质小篆字帖、识字读本下发各郡县。特许直奏圣前,文书不必经李斯中转,郡守、各郡纸坊官吏皆需受其调度配合。】 【大家可以想像一下:一个初入职场的新人,职位是公司最底层的,但老板却把全公司未来最核心、前景最好的王牌项目交给她,而作为作为老油条的你们,心里会是什么滋味?又会怎么做?】 文武百官:......那当然是尽情给新人添堵啦。 其中,要属李斯最难受了。 李斯总揽天下政务、文教推行,天幕说纸张、文字范本分发大权归宋也,这无异於在分割文臣集团固有权责。 而这一切的背后是陛下默许的。 他真的很难不多疑多想啊。 【之后,宋也在朝堂处处受阻,各类刁难接连不断。】 【李斯联合一眾老臣屡次上书,以耗费物料、打乱旧制为由阻挠造纸普及。】 【部分依附世家的郡守消极应付,拖延木料、麻料等造纸原料供给。还有官吏刻意剋扣纸坊匠人薪俸,妄图拖慢新政进度,处处给宋也添堵。】 【面对朝臣非议,宋也整理完整收支明细直递御前,证明纸坊可自给自足,无需国库额外补贴。遇上地方郡县推諉拖延,持始皇专属詔令下发各郡,明確各地必须配合调运耗材。】 【针对匠人手不足的难题,推行师徒教习制度,快速批量培养熟练造纸笔匠,彻底掐断有人想掣肘的手段。】 【全程提速推进,仅耗时三月便大功告成。】 【所有阻碍一一破除后,造纸普及工作全速落地,前后不过短短三个月,宋也便向始皇帝呈上完整推行成果。】 伴隨著天幕的话语,臣子们的脸色那是越来越难看。 特別是李斯。 他就想不通,怎么次次点名都以自己为代表。 “......” 针对,绝对是针对吧。 【自此大秦全境郡县完成文书耗材革新,全新纸质文书体系正式落地。】 【天下郡、县各级官署尽数更换办公耗材,户籍造册、钱粮核算、官府通告等公务,一律以官纸为首要书写载体。】 【依託轻薄低廉的纸张,中央制定的標准字模、律法典籍、户籍章程得以极速传至各郡乡邑,哪怕边陲远地也能同步推行规范小篆,彻底消弭六国遗留的文字分歧。】 【而后,宋也规定郡县户籍、赋税、告示、上报文书优先用纸书写標准小篆:各级官吏日常办公长期用纸处理公务,高频次使用官方字体,上行下效,形成固定书写习惯,自上而下规范朝堂与地方文字使用。】 【直接从传播源头掐断,极大加速始皇书同文大一统国策落地。】 【如此耀眼的政绩摆在眼前,大家说这算不算一份无可挑剔的满分答卷?】 “算!那是自然算!” 天下黔首纷纷仰头高呼,声音层层叠叠,响彻大江南北、乡野阡陌。 “何止是算!简直是千古难得的好官!” “从前那帮官吏办事,一桩小事都能拖上十天半月!” 比起往日官吏的慵懒拖沓、空耗时间,宋也的雷厉风行以极致效率办成新政,在所有黔首心中,这便是毫无爭议、无可挑剔的满分答卷。 同一时间,县廷。 “好啊,三个月!当真厉害!”萧何转过头,还不忘一起拍拍领导马屁:“大人,您说是不是?天幕上这位宋相跟您都是实干派!都是说干就干!” 男人说得唾沫横飞,还不忘一边说一边比划:“要我说,大人您要是生在德安县,您也能干出那番事业来!” “......”宋也嘴角微微一抽,没有接话。 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同一个人。 一旁吕雉偏过头去,像是在看墙头的藤蔓,但肩膀是止不住地发颤。 萧何却浑然不觉:“大人您说,那天幕上的宋相,是不是跟您特別像?都是二十来岁就开始干大事,都不怕得罪人,都——” 宋也打断他,“你还有事没有?” 萧何愣了一下:“啊?没事了,就是——” “那就好好看天幕,別咋咋呼呼的。” “啊,好吧!” 角落里,吕释之蹙眉看著这一幕。 一个县令,再怎么实干,也不至於跟千古女相比吧? 这萧功曹未免也太大惊小怪了。 想到这,吕释之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目光重新落回天幕。 【满分,甚至比满分还满。】 【这份答卷,秦始皇无疑是喜欢的。】 【造纸新政圆满落地,全境普及纸张,大幅助推书同文成效显著。】 【始皇大喜,晋升尚书史,不再仅是令史属吏,正式掌尚书分部要务,总领天下纸务与文字教化配套事宜,各郡纸坊、文字教习官吏皆归其统辖调度。】 【大家听到这里可能会觉得——哦,只是升官了。】 【但我要跟各位说一句:在秦朝,尚书令这个官职,本身品阶並不算高,属於少府下属的中层属官。】 【秦朝的实权与品阶並非完全对应,它真正的价值在於两点:第一,它掌管中央文书流转,所有詔令、奏报、公文都要经过尚书令之手。第二,特许直奏御前、不受少府管辖。】 【这两项附加条件,才是这道詔令真正的分量。】 【它意味著宋也不再需要通过任何人传递信息,也不再受任何人的权限限制,可以直接把文书送到皇帝案头,也可以在皇帝授权范围內协调各郡事务。】 【也就是说,她现在虽然品阶不算高,但已经握住了整个大秦行政体系中最核心的一条线:信息的入口和出口。】 画面闪过几帧朝堂的场景—— 宋也站在队列中,位置比初来时又靠前了几排。 身侧的官员们目光或多或少地向她偏转,有人打量,有人审视,有人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 宋也垂眸,像是这些目光只是穿过所在的位置,落在了一处本就不打算久留的空地上。 【但始皇帝对宋也的提拔,不止这一次。】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她几乎是每年一升,从尚书令到少府丞,从少府丞到御史中丞,从御史中丞再到九卿之一的奉常,最后在秦始皇晚年,破格升任丞相——这也是大秦歷史上第一位女子丞相。】 【但那是后话了。】 【纵观大秦一朝,从百石底层令史起步,短短数年连跳数级,手握文书、工坊、教化多重实权,这般升迁速度是前朝从未有过的。】 丞相王綰:“.......” 第62章 「贴心」的好同事 朝中百官之首的丞相正是王綰。 现在听这话是怎么都不舒服啊。 “......” 而李斯管制廷尉,此时还尚未被始皇封为后来的左丞相。 自然,他听这话是无感的。 【同年,宋也依託成熟造纸產业,钻研造出活字印刷,举国推行。】 “???” 等等,这活字印刷又是什么??! 【活字印刷的出现,直接大幅降低抄书人力成本,模板排好便可批量印製,人力损耗直接缩减七成。】 【活字印刷搭配平价官纸,二者相辅相成,形成一套完整的文字传播体系,成为稳固大秦大一统的双重利器。】 【史记:始皇见此新器大功,龙顏大悦,当日恩赏赐绢百匹、良田千亩,准许宋也独立设立印坊署,归尚书台直管,不受地方郡府管束。】 言罢,李斯只觉两眼一黑又一黑。 这才过了多久,宋也的权柄又升上一层。 没记错的话,这才仅仅不到一年啊! 而天幕接下的话,则更加印证了李斯的猜想。 【彼时,宋也初入朝堂仅仅半年时间,已经是不少秦臣的眼中钉、肉中刺。】 李斯等法家派:......受不了了。 王綰等保守派:......魔鬼啊!! 世家贵族们:谁来关心关心我们? 所有人都不敢深想:不过短短半年,此人便接连推出造纸普及、活字印刷两件撼动天下格局的新政,若是再放任数年发展,朝堂还有他们一席之地吗? 虽然天幕没有细说,但在场老狐狸们用脚指头都能想到:造纸术与活字印刷接连问世,带来的从来不止是写字、抄书更方便这么简单,更是在一层层刨掉他们代代依仗的根基。 打破底层读书壁垒...... 剩下的,眾人不愿再深想下去。 只盼天幕就此翻篇,別再爆出更戳心的新政。 好在,天幕接下来的话还算能是承受。 天幕上,甜甜的话音稍作停顿,画面从印刷坊的工坊內景转向一片辽阔的田垄与商道交织的舆图。 【造纸和印刷解决了“信息怎么传”的问题。】 【但要让一个庞大的国家真正运转起来,光有信息还不够:钱。】 【如何让钱流动起来?让物资流通起来?让各地不再各自为政,是宋也接手造纸活字事务之后,开始著手思考的下一个问题。】 【始皇横扫六合,一统文字、车轨、度量衡与货幣,为大秦筑牢了大一统的刚性骨架。】 【可骨架终究需要血肉滋养,商贸互通、农桑耕作、仓储储备、水陆转运,才是让整个国家生机流转的根本。】 【於是,宋也在朝堂站稳脚跟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向秦始皇上书,提出三条经济方略......】 隨后,天幕上浮现三行字: 【一、通货:以官纸坊为试点,试办官营平价纸品流通,以官方背书的价格稳定市场,避免民间囤积、抬价,保障各地郡县、学宫、军府都能以稳定成本获取书写材料。】 贪官污吏者:“......” 【二、通商:在咸阳、洛阳、邯郸、临淄、大梁、寿春、蓟城等旧都设官市,统一度量衡、统一物价参考,鼓励各地物產互通,减少关隘盘剥。商贾持官市文书,可减税通关。】 地方豪商世家:“......” 【三、通储:在各郡推广社仓之法,丰年储粮、平年平糶、歉年放賑,確保百姓遇灾不慌、粮价不飞涨。】 萧何:有点点耳熟...再听听。 甜甜的手指在第三行字上虚点了一下,像是在念一段已经被验证过很多次的记录:【这三条,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创举。】 【但它们的共同点在於:不需要大拆大建,不需要额外徵调民力,只需把现有的规则重新捋顺,让物资和钱在它该流通的地方顺畅地流起来。】 【而秦始皇批准了这三条之后,宋也用了不到两年时间,让咸阳官仓的存粮翻了一倍,关东商贾重新开始往关中运送物资,原本价格飞涨的粮价统一併稳定。】 闻言,不少文官都暗自鬆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抬手拍拍胸口,心底纷纷暗自庆幸。 还好还好。 比起之前直接刨根的文教新政,这三条经济方略,顶多是断了底层贪墨、豪商囤积、世家控价的灰色油水,並未真正触碰他们顶层权贵的核心根基。 只要不触及自身根本利益,只是割掉一些边角蝇头小利,他们完全可以接受。 一眾老臣彼此对视一眼,纷纷心照不宣。 行,这点损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是。 另一边。 【当然,这些並不是顺风顺水的。】 【那些靠关隘盘剥过活的官吏,地方物价的世家,都在这两年里陆续找过宋也麻烦.....】 【但最后,要么在官场上被宋也拉下水,要么被谋福提前退休养老,要么被举报贪官抄家......】 【最后与宋也与之抗衡到最后的,那都是大秦新一代顶尖人才。】 老臣们:“......” 宋也:我真是个贴心的好同事啊,还为职场老人谋福呢。 【不久,以淳于越为代表的復古派再次跳出来,諫言分封制度。】 【自大秦推行郡县制以来,復古儒臣从未彻底死心。眼见宋也接连出台新政,中央集权愈发稳固,儒家的地方话语权被持续压缩,淳于越一眾復古派彻底坐不住了。】 【他们借古礼立论,当庭上书,力諫始皇恢復商周分封旧制,主张分封宗室、勛臣镇守地方。】 【其核心目的极其隱晦:想用分封旧制拆分郡县集权,重新给地方世家、旧勛贵族放权,以此抵消宋也层层收紧的中央管控,打断新政落地节奏,重新夺回被稀释的特权与话语权。】 【復古群臣抱团附议,引古籍、举周礼,大肆鼓吹分封固国、宗亲藩卫的益处,將郡县制抨击为孤立皇室、无援无助的险政,朝堂復古声浪滔天,声势极盛。】 【这场轰轰烈烈的分封復旧之辩,看似是淳于越与李斯的儒法之爭,实则是儒家最后的反扑。】 【如此,便引发出一场针对迂腐復古儒臣的血洗,由宋也一手拉开序幕。】 话音刚落,李斯暗暗鬆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不是血洗法家。 “......”被点名的淳于越无助地看向大公子扶苏。 整顿李斯他们就好好整顿啊喂,怎么突然弯道剎车了!!! 第63章 掉马来的猝不及防 扶苏一身素色公子常服,望见淳于越求助的目光,眉峰缓缓蹙起,眸中盛满深深的无奈。 自幼师从儒生,素来敬重老师淳于越。 可天幕之上记载的未来已成定数,任谁都无从更改。 他轻轻对著淳于越缓缓摇头,唇瓣动了动,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扶苏纵使有心偏袒儒门,也挡不住如今天下大势。 周遭依附儒门、常伴扶苏左右的文吏见状,纷纷垂首,一片死寂。 【始皇二十八年十月,博士淳于越牵头一眾儒臣上奏,恳请恢復分封旧制,当场与李斯为首的法家朝臣在殿中激烈爭辩。】 画面骤然切换,定格在庄严肃穆的章台正殿。 淳于越执笏出列,身姿端正,语气掷地有声,一副心怀社稷、恪守古圣王道的模样:“臣启陛下!周行分封,封宗亲、酬功臣,藩屏四方、拱卫王室,是以享国八百余载,长治久安!” “今陛下一统海內,子弟皆为匹夫、无尺土之封,一旦郡县有变、边地生乱,宗室无援、朝堂无靠!” “废古制、弃周礼,非王道之治也!恳请陛下復立分封、重振古礼!” 身后一眾儒家博士接连出列附议,声声冠冕堂皇:“博士所言极是!古制不可废,王道不可轻!郡县独治,乃是孤君寡臣之险道,唯有分封诸侯,方是社稷长久之正道!” 一时之间,殿內儒声浩荡,扯著圣贤大义、天下王道,將私心包装得光明正大。 法家队列之中,李斯面色冷沉,踏步而出,寸步不让:“迂论?商周分封,非是王道,乃是彼时地广人稀、政令不达的无奈之举!” “汝等张口古礼、闭口王道,无视百年战乱之祸,不见大一统安定之功!” “空谈復古、顛倒利弊,是置天下苍生安稳於不顾!分封绝不可復!”李斯话音鏗鏘,直接將一眾儒臣的堂皇说辞懟得漏洞百出、无以辩驳。 而天幕镜头最后轻轻一转,落在殿中侧立的一道身影上。 彼时身居中央的宋也,一身简肃官服,静立在朝班之侧。 只是冷眼静静看著这场儒法之爭、新旧之辩。 高台龙椅之上,始皇帝眸光沉沉,扫过爭执不休的两班朝臣,最终落向默然旁观的宋也,轻声问:“宋卿对此,如何看待?” 话音刚落,满殿目光瞬间齐聚宋也身上。 淳于越漫不经心地扫了她一眼,根本没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宋也不过是个搞实务新政的臣子,不懂经义王道,顶多跟著附和几句,翻不起什么风浪。 李斯也微微蹙眉,心底略带不耐。 两边已经辩得明白,没必要再多此一举。 可下一秒,宋也缓步走出队列,神色平淡:“陛下,臣觉得他们根本不是为了大秦好。” “嘴上说著尊古守礼、心繫社稷,说白了就是想恢復旧时代的特权,拆分朝廷权力,打乱如今安稳的天下格局。” “这群人看似讲圣贤道理,实则心思跟六国旧余孽没两样,专门乱政坏事。既言不能用、理不可容。” “依臣看,直接杀了,永绝后患。” 话落,天幕上下。 满朝文武瞠目结舌,全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 “?!!%&?!” 李斯亦是瞳孔猛缩,怔怔看向一脸平静的宋也,心尖狠狠一颤。 狠,太狠了。 旁人辩理,她直接索命。 而一旁淳于越闻言,只觉气血间翻涌,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引以为傲的王道大义、满腹经纶,被宋也几句大白话直接扒得乾乾净净,定性成祸国乱臣、六国余孽,甚至直接求死! “!!!” 淳于越浑身发抖,鬚髮颤抖,手指死死指著宋也,脸涨得通红,气结良久,嘴里反覆吞吐:“你…… 你!狂妄!放肆!” 他活了大半辈子,身为朝堂博士、儒学师长,从未被人如此当眾折辱、全盘否定,又羞又怒,险些当场气厥。 宋也面色平平,半点不让,开口就是直白犀利的大白话,句句扎心: “我哪里狂妄?我说的都是大实话。” “你年纪一大把,占著朝廷的官位拿著俸禄,却从来不帮大秦办实事。” “天天就知道揪著老古董的旧规矩不放,瞎折腾、乱挑事,净给陛下添乱。” “脑子早就糊涂了,跟不上现在的大势,也不懂新政利民安国。” “既然干不了正事,就赶紧回家呆著,別占著位置不干活。把空出来的位子,留给愿意踏实做事的年轻人。” 说完,天幕上下一片死寂。 李斯看得心惊肉跳,暗自咋舌:这嘴是真不留情,就差直接把“占著茅坑不拉屎”刻淳于越脑门了。 “......” 心里得劲了不少,怎么回事? 身后,淳于越直接两眼一黑,竟是被活活气晕过去。 “老师!”扶苏脸色骤变,连忙快步上前,扶住骤然瘫软昏死过去的淳于越。 高台之上,始皇冷眼看著倒地昏厥的淳于越,脸上没有半分动容,只剩满脸的不屑与漠然。 区区几句逆耳之言,便不堪一击。 这般心性格局,真是难堪大任。 他懒得多看一眼,隨意抬手挥了挥,语气平淡无波:“送下去休养。” 宫人立刻上前,小心翼翼架起昏厥的淳于越,快步退出。 - 与此同时,天幕之上。 宋也还在接著输出,嘴上半点没停,句句扎心。 李斯和旁边一群大臣嚇得悄悄往后退了几米,不敢吭声,生怕蹭到这场风波,莫名其妙被牵连进去。 淳于越被懟得满脸通红、脖子青筋暴起,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他发现自己不管怎么扯道理、讲儒,压根就说不过宋也。 讲理又讲不贏。 於是,淳于越就开始耍老资格、倚老卖老。 张口闭口自己活了大半辈子,侍奉朝廷多年,说宋也小辈无礼、不懂规矩,想用年纪压人。 可宋也压根不吃他这一套,直接转头看向秦始皇劝諫:“陛下,臣有一手下非常能干,比朝堂上很多混日子的老臣强太多。” “依臣看,有些人年纪大了,脑子转不动了,又不肯好好做事,只会拖后腿。不如早点退位让贤,把位置空出来,多给年轻人一点机会,让能干的人上来做事。” “哦,说来听听?”嬴政来了兴致。 “此人名叫萧何,与臣一同出身沛县而来,如今在其手下做事。” 一语落定,天地间仿佛都被按下暂停键。 沛、沛什么县......?! “?” “!!” 萧何:“???” 沛县百姓:“????” 宋也:......掉马来的猝不及防。 第64章 何其有幸? 萧何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反覆迴荡“沛县”二字,半天回不过神。 “???” “???!” 不远处,张良骤然瞳孔一缩,可转瞬便冷静下来。 他早便察觉这位宋大人行事,眼界、手段异於常人,如今天幕印证真相,一切古怪之处尽数有了解释,心中虽惊,却並未失態。 曹参、樊噲、周勃几人齐齐瞪圆双眼,嘴巴张得能塞进拳头,惊得下巴险些掉落在地,满脸写著难以置信,呆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 “?????” 什么?大人是女子? 啊?宋大人就是宋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吕泽与吕释之兄弟俩面面相覷,吕释之脑中乱成一团,先前满心敬佩、视作毕生偶像的人物,竟是自家妹夫。 可转瞬又猛地回过神,所谓妹夫竟是女子! 一时竟分不清该激动偶像就近在身旁,还是该震惊妹夫实为女子。 “......” 脑中乱糟糟一片,完全理不清主次。 就在眾人沉浸难言之时,宋也忽然抬手指向缩在角落化名张三的张良,沉声下令:“曹参,拿下此人!” 张良心中警铃大作,刚要转身脱身。 这边,曹参樊噲虽还没消化宋也的真实身份,身体却已经本能听从號令,大步上前瞬间將人死死按住,动作乾脆利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宋也缓步走到张良身前,眉眼微弯带著浅淡笑意,语气篤定无比:“小三同志,哦不,我应该叫你张良,没错吧。” 闻言,张良瞳孔剧烈震颤,满心惊疑,全然想不通对方为何能一眼看穿自己偽装。 她怎知自己的身份? 怎么可能…… 还不等他理清思绪,宋也再度开口吩咐:“先把人带去拆房关押,严加看管。” 曹参樊噲对视一眼,心中满是疑惑,不解大人为何突然扣押小三。 可才知晓眼前之人便是天幕里那位杀伐果决的宋相,这件事早已盖过所有疑惑,二人不敢多问,押著张良便转身离开。 见人消失在视线中,宋也缓缓站直身子,转身面向满场神色呆滯的眾人,开口安抚:“都愣住著做什么?” 良久,一眾人才堪堪回过神。 萧何率先走上前,说话声音止不住发颤,老脸因激动得涨得而通红,万万没想到天幕记载、能左右大秦国策的千古第一女相,竟是日日与自己共事的领导。 他磕磕绊绊开口询问:“大、大人,您便是天幕之中所说的宋也?” 宋也坦然点头。 萧何又连忙追问:“大人怎的从未提过真名?” 宋也理直气壮:“你们也问过我啊。” 这么一说,好像也是啊。 大家平日里都“宋大人”、“县令大人”称呼,压根没有人想起问过全民。 “.......”萧何语塞,一时竟找不到半句反驳的话。 身后,吕泽、吕释之兄弟望著一旁神色平静无波的吕雉,此刻总算是彻底回过味。 原来妹妹从头到尾心知肚明,所以当初才义无反顾选择嫁给宋大人。 “……” 想到这,大哥吕泽心头出不免几分气恼,怨妹妹这般大事竟不曾提前同家中透露半分,做事未免太过鲁莽。 一旁的二哥吕释之却低头沉思,暗自感慨自家妹妹心思深沉聪慧,远超出以往的估量...... “行了,都別发呆了。” 宋也拍了拍手,转念一想身份曝光,沛县上下必定人心浮动乱作一团,当即领著大伙们直奔院外。 萧何、吕氏兄弟、周勃一行人猛然回神,不敢再有半分失神,连忙紧隨其后,快步跟上宋也的脚步。 紧隨而来的是曹参与樊噲,对视一眼,连忙抓紧跟上。 一行人刚踏入县廷大门前,围得水泄不通的沛县百姓瞬间沸腾,场面远比宋也预想的还要热烈激盪。 方才还沉浸在天幕惊雷消息里的百姓,先是集体僵立在原地,双目圆瞪、神情呆滯。 整片街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没从巨大的衝击中缓过神。 短短数息之后,死寂彻底被打破,铺天盖地的惊呼声轰然炸开。 “我的老天爷!真的假的?!天幕盘点的千古女相宋也,就是咱们沛县的宋县令?!” “难怪!难怪大人刚来沛县就大刀阔斧改新政!每件都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以前只觉得大人聪慧能干、体恤咱们,比之前来的县令都清正靠谱,如今才知晓,这才是该留青史的绝世良相啊!!!” 无数百姓簇拥在县廷外,踮著脚望向台阶上的宋也,眼神从最初的错愕、难以置信,慢慢变成极致的崇敬与滚烫的感激。 有人激动得声音发颤,连连感慨:“咱们何其有幸!能亲身体验千古女相施政安民!” “怪不得大人眼界格局远超常人,原来这都是千古大能的本事!” “难怪大人脑子那么好使,啥难处都能解决,原来是有大本事、大格局的人!” “以前总听天幕夸宋相多厉害、多护百姓,原来那个大人物,天天就在咱们沛县替咱们操心!” “咱们这辈子真是有福了!能遇上这么好的父母官!” “以前大人做事不吭声,如今总算让天下所有人知道,咱们的大人有多了不起!!!” 人群越议越热,皆是振奋激动。 过往宋也在沛县做的每一件小事,每一项善政,此刻都被百姓们一一想起、反覆回味。 他们无比篤定,那天幕所言没有半分夸大。 他们的宋大人,就是如此实干为民,当真担得起千古第一女相的无上讚誉,是真正心怀天下、造福苍生的绝世贤臣!!! 整座县廷外,人声鼎沸。 你把人民放心里, 人民把你高高捧起。 这是宋也看到一张张质朴与真诚的面孔时,想到的第一句话。 她立在县廷台阶之上,望著台阶下密密麻麻的人群,百姓眸中满是热切与敬重。 宋也想:她何其有幸呢? 有幸为人民群眾谋幸福。 第65章 伟大的劳动人民 丰乡,小酒馆。 “噗——”刘季猛地一口酒喷了出去,酒液洒了满桌,表情写著不敢置信。 不是???? 好好的领导怎么就成了千古女相???! 不对,宋大人竟然是女子??? 啊啊啊,一时竟不知道该震惊哪个。 一旁曹氏也傻了眼,结结巴巴问:“宋、宋大人,就是那千古女相?!” 刘季抹了一把嘴边的酒渍,表情还带著震惊,但眼神已经亮起来了。嘴角那是怎么都控不住往上翘,越翘越高。 “我滴个乖乖……跟著千古女相干活,那前途岂不是亮得刺眼?以后吃香的喝辣的!” 闻言,曹氏白了他一眼:“你凭什么觉得人家会带你?” 刘季嘿嘿一笑:“萧何都在呢,那我肯定也在!” 不知想到什么,他猛地站起身,大步就往外走,步子又急又快,恨不得一步跨到县廷门口去。 曹氏在他身后喊:“你干嘛去?” 刘季头也不回,语气理所当然:“赶紧去抱大腿啊!等晚了別人都抱完了,我连个胳膊肘都捞不著了!”说完,脚步更快了几分,像是生怕晚一步,那条仅有的大腿就被人抢先抱走了。 曹氏站在门口,看著他那副猴急的样子,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嘆气。 ... 同一时间。 吕宅。 吕公坐在堂中,望著天幕久久回不过神,只觉得整件事荒唐又玄幻。 好消息前:自家女婿竟是后世人人称颂的千古第一相。 可紧跟著的坏消息又砸得他措手不及:所谓女婿,竟是女子之身。 吕公转头与身侧吕母茫然对视,二人心里忽然窜出闺女出嫁前说过的一番话,此刻细细回味,才恍然大悟。 原来女儿打从一开始就心知宋也的真实底细,出嫁那日所言句句暗藏深意,只可惜他们老两口当时愣是半点没能听出来。 “......” 吕公心头又气又无奈。 自家这么大的事,女儿竟瞒得滴水不漏,半点风声不曾透露给二老。 可转念一想,虽说少了个能为吕家传续子嗣的夫婿,可却意外搭上了这么一位冠绝后世、人中龙凤的大人物,往后家族前程再不用忧心。 这么一权衡,方才的闷气瞬间消散大半,心里反倒舒畅快活起来。 吕母心下慌乱,小声问:“当家的,那......这亲事,还作数吗?” 吕公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反问:“怎么不作数?虽然女婿没了,但咱们可是多了一位顶天立地的好女儿。” ... 咸阳,章台宫。 文武百官尽数佇立於此,仰头望著高悬天际的天幕。 当天幕揭晓宋也便是沛县宋县令的那一刻,始皇帝立於高台之上,周身气场骤然一松,眸中翻涌著难掩的激动。 虽是意料之中的结果,可真正落定的瞬间,嬴政依旧难掩心头狂喜。 他寻这位眼界卓绝、为大秦续命的爱卿太久了。 今日终於寻得其人,尘埃落定。 短暂动容过后,帝王心性即刻沉稳下来,立於高台之上眸光锐利,当即对著身侧內侍沉声传令:“传朕旨意,即刻徵召其余三县官吏即刻返程。” 既然確定爱卿在哪了,其他三个县令就无需再去確认。 身后,一眾文武百官皆是心头一震。 人群最前方的李斯,缓缓眯起了双眼,脑中尘封的记忆骤然被唤醒。 他想起来了。 两年前发明出粪肥法的沛县“宋某”。 “......” 他早该想到的。 天幕最初提及的利民堆肥之法,说白了就是那套改良粪肥耕种之术。 一切早有痕跡,步步皆有跡可循,只是满朝文武、包括他自己,全都被天幕最初提到的 “德安县” 三个字蒙蔽了双眼。 所有人先入为主,下意识將目光死死锁定在德安县,四处寻访苦苦追查,却偏偏忽略了政绩斐然、岁岁丰收的沛县。 谁也未曾料到,真正的惊世大才,从来都不在眾人紧盯的德安,而是一直低调扎根沛县。 李斯心中五味杂陈,暗自懊恼:当初没能及早拉拢举荐,白白错失先机。 这位早已展露惊世之才,是他们看走了眼。 周遭官员此刻也纷纷反应过来,两两对视一眼,心中只剩无尽懊悔。 【这里给大家解释一下,德安县就是泗水郡沛县,后世百姓为纪念,特以德安民,以德安邦取名。】 【既是宋也的品格,也是纪念她对这片土地的恩泽,功绩最高评价。】 远在官道之上,正快马加鞭赶回咸阳的蒙毅听闻,心神巨震,双腿狠狠夹紧马腹,策马的速度再度暴涨几分。 “驾!” 他早该想到的。 除了配线的那位,谁还有可能是宋也? 身后不远处,一路悄悄尾隨在蒙毅队伍后方的旧贵们听见天幕所言,齐刷刷顿住脚步,眼中都翻涌著藏不住的惊喜。 “!!!” 好啊好!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原来人就在泗水郡沛县! 竟然已经確定人在哪,一行人当即打定主意不再尾隨,转而调转方向抄近路疾驰,希望赶在暴君的人抵达之前抢先抵达沛县。 ... 沛县,县廷。 宋也望著台下一片热情高涨的百姓,眼底漾起几分笑意。 很快,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待大伙稍稍平復,人群里有人迟疑著高声发问:“大人,那天幕都说您是千古名相,日后朝廷定然要召您入咸阳,您是不是很快就要离开沛县了?”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寂然,所有人脸上的喜色瞬间淡了大半,浓浓的不舍涌上心头。 “自从大人您来了,咱们沛县百姓才算真正过上了好日子!” “大人要是走了,日后谁还会这般真心实意替咱们穷苦百姓著想啊!” 话说到这,不少人眼眶都泛起了湿意。 可伤感归伤感,老百姓们又调转话头,主动释然劝道: “可话说回来,大人这般天大的本事,哪里是咱们小小沛县能困住的。” “是啊!天幕都说您是千古女相,是能安天下、定社稷的大人物!窝在咱们这小县城实在太委屈,太埋没才干了。” “我们捨不得是私心,可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都等著大人这样的好官去庇护呢!” “大人该去更广阔的天地,做更大的事,造福更多人!” “只要大人往后还想著咱们这些老百姓,就算离开沛县,咱们沛县人也打心底为您高兴!”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既有万般不舍的繾綣,又有通透豁达的成全。 明明满心眷恋,却没有人自私挽留。 反倒真心希望他们的宋大人,能乘风而上,大展宏图。 像他们宋大人这样的人,就该去更广阔的天地啊。 宋也站在台阶上,望著底下一张张淳朴赤诚的脸,听著百姓最笨拙也最纯粹的成全,心口像是被温水泡软了,又带著一丝丝酸涩的发胀。 伟大的劳动人民啊,如此纯粹。 为什么,总是有坏人想让他们不好过呢... 这方天地广阔的舞台,就该属於默默耕耘的人民啊。 第66章 沛县人才济济 【秦王政二十八年, 十一月,以淳于越为核心代表的迂腐儒家被宋也拉下台,朝堂空缺出来的要职,尽数举荐一手培养的心腹人手。】 【首当其衝,便是自沛县起便追隨她的萧何、曹参、任敖、周勃四人。】 【四人从前在沛县只是不起眼的秦小吏,草根出身,生於乡野。】 话音刚落,四下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几名出身士族、饱读诗书的官员面露不屑,嘲讽道:“怎么尽把乡野小人物往朝堂上引荐?朝堂乃是天下理政重地,向来凭学识、真才实学立足,哪里是能隨便踏入的?” 旁人跟著附和,言语间满是轻视,打心底瞧不上沛县出来的底层小吏。 立於百官之首的李斯闻言,眉头微敛,直觉此事绝非所有人所想的那般粗浅。 於是一言不发,静静等候天幕继续细说原委。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宋也不一般,能跟隨的人估计也不一般。 角落里,赵高嘴角扯出一抹轻蔑的笑意,暗自嗤笑:果然自身便是乡野出身,眼界狭隘,难登大雅之堂。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宋也確有经世之才,利民之策数不胜数,臣等皆看在眼里。可朝堂关乎天下大政,岂能单凭私交任人?” 说罢,另一人紧跟著上前,眉头紧锁,高声劝諫:“天幕所说的这几人不过乡间小吏,若是召入朝中执掌要职,於体制不合,恐难服天下读书人之心!” “还望陛下三思,莫要纵容宋也因一己私心!” 百官屏息凝神,静待陛下圣断。 沉默良久,高台之上的嬴政眸光微凉,语气淡漠却裹挟著刺骨威严,“既然自知是不当讲的话,那便闭嘴。” 告状的两位臣子:“.......” 天幕流转,一幅人物画像缓缓铺开,画面里立著一名身形壮实的中年男子。 【萧何,沛县主吏掾。】 画面中,萧何身著沛县基层吏员的青色官袍,腰间束著黑布革带,一身烟火乡野气,全无士族文人的儒雅矜贵。 视角一转,又一人影浮现。 【曹参,沛县狱掾。】 曹参一身同款浅青吏服合身利落,身姿挺拔,面容刚直,袖口挽起半截,一看便是扎根郡县的底层小吏。 视角再转。 【任敖,沛县狱吏。】 直到最后。 【周勃,沛县小吏。】 【这四位初入朝堂时,朝野上下皆嗤之以鼻,只当是宋也孤身入咸阳、根基浅薄,无世家依仗,便只能强行拉扯身边乡野亲信撑场面。】 【没人將这沛县而来的小吏们放在眼里,在他们眼中,这群无门第、无学识、无资歷的“泥腿子”,不过是依附宋也攀附权贵的裙带之辈,入朝堂不过是滥竽充数,迟早会被洪流淘汰。】 【而恰恰就是这群被轻视、嘲讽、鄙夷的乡野人,跨过无数世家士族、文坛名士,成为笑到最后的贏家。】 话音落定,画面镜头再次转动。 所有人只见,女子独自立在大殿正中,萧何、曹参、任敖、周勃四人立於身后。 四人如同她悉心排布、牢牢掌控的棋子,独树一帜。 就在这时,镜头顺势缓缓下移,落於她年轻清丽的面庞。 宋也缓缓抬眼,唇角轻轻上扬,朝著镜头勾起一抹从容又志在必得的淡笑,像是穿越古今看向身后的对手。 镜头顺势一转,望向大殿对面。 隨即,清晰划分出两方阵营。 一侧是以李斯为首的文法官吏,神色凝重无比。 另一侧则是以王綰为首的老牌守旧朝臣,面色复杂。 【至此,朝堂只剩下法家派、保守派,还有新一代实干派。】 【这一年,宋也21岁。】 偏殿之內,方才转醒的淳于越刚撑著坐起身,耳边就传来天幕说的这最后一句,霎时间脑中轰鸣。 只觉眼前阵阵发黑,身子一软,竟是又直挺挺晕死过去。 一旁刚想劝諫几句的扶苏见状,话到嘴边咽回腹中:“.......” 老师的心理素质未免也太差了点吧。 难道,真如那天幕上的宋大人所说,人老年纪大了......? ... 与此同时,县廷门口。 萧何、曹参几人仰头望著苍穹天幕,清晰听见上面念出自己的姓名,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难得露出几分侷促模样。 “这、这...” 萧何素来沉稳持重,此刻手心微微发汗,紧张得半句话都说不完整。 一旁身形魁梧的曹参抬手抓了抓后脑勺,黝黑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激动与高兴。 站在二人身后的任敖、周勃亦是一样,既惊喜又拘谨,时不时互相对视一眼,难掩心中激动。 宋也將几人反应尽收眼底,笑道:“你们都害羞什么?只管自豪便是。该当主角的时候不要推辞,该当配角的时候心安理得。” 大大方方接受,无论是评判还是夸奖。 见此,曹参等人也纷纷拱手行礼,都说如果不是宋大人带上他们,他们这群人怎么可能在咸阳有一席之地呢? 话音落下,萧何先是怔了一瞬,隨即回过神,快步上前躬身拱手,语气满是恳切:“多谢大人知遇提拔,萧何以毕生心力追隨大人,绝不负將来提点!” 曹参、任敖、周勃见状,连忙紧隨其后一同拱手作揖,眼中皆是感激。 曹参粗声粗气开口:“我等原本只是沛县不起眼的小吏,未来若不是大人不嫌我等出身粗鄙,一路提携引路。俺们这群乡野之人,这辈子都不敢妄想能踏足咸阳,拥有一席立足之地!” 其余几人连连点头附和,言语间儘是赤诚。 县廷院门口围看热闹的百姓瞧著几人侷促又感恩的模样,当即鬨笑开来,纷纷开口调侃。 有人扯著嗓子打趣:“萧主事、曹狱掾,日后可是要在咸阳做大官咯,可別忘了咱们沛县的老乡亲!” 一旁卖布的妇人笑著接话:“先前还瞧你们几个平日里沉稳本分,这天幕一点名,反倒害羞得抬不起头,往后上朝见那些大官可不能这般靦腆!” 言罢,还有年轻小伙凑上前起鬨:“以后咱们沛县出大人物啦,往后旁人再敢说乡野泥腿子无用,咱们便拿你们做例子堵他们的嘴!” 第67章 升官跟坐火箭似的 【秦王政二十九年,萧何理政之才冠绝同辈,才干深得始皇帝赏识,短短半年之內接连数次擢升,官阶一路稳步走高,朝堂之上无人再敢轻视这名沛县出身的小吏。】 “......” 【至於曹参,则是难得的文武双全之才,很快成为始皇帝身边最倚重得力的心腹臣子。】 【不仅军政双优,通晓民生利弊,深諳朝堂各方势力平衡之道,眼光长远,总能与宋相同步看透天下大势走向。】 “......” 【而任敖、周勃二人则因为一身过硬武艺,武力超群,常年伴驾隨行,贴身护卫秦始皇安危,操练士卒公正公允,在军中威望极高,將士无不信服。】 “......” 听到最后,始皇与文武百官都陷入深深的沉思..... 这沛县到底是个什么风水宝地? 人才济济,先有千古第一人宋也,后有萧何、曹参这些人。 后面不会还有吧...? 难得地,嬴政竟生出几分迟疑。 这边,李斯已经无言以对了。 【同年,徐福第一次出海归来,宋也严辞上諫。】 画面骤然一转,图景定格在肃穆的章台大殿之中。 宋也立於殿中,神色平静无半分波澜,言辞犀利毫不留情:“陛下,徐福此人,不过是借求仙之名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 她话锋一转,语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以周全之言委婉规劝始皇:“陛下一心求长生,乃是惜身固本之心。只是世间並无不长生仙药,海上渺茫虚无,年年兴师远航,劳民伤財,空耗国力实在不值。” “大秦万里疆土皆是陛下基业,万民苍生等候您长久坐镇,切莫被方士虚妄之言耽误正事。” 一番话说的极为漂亮,孰轻孰重。 【此次,始皇听完宋也一番进言,结合出海无获的事实,暂时搁置出海求仙的打算,不再支持徐福远洋寻长生。】 【但这也仅仅是暂时的,如果后来始皇陛下听了宋也的劝諫,说不定就......】 说不定什么? 这位姑娘你倒是说清楚...! 始皇帝:“?” 【秦王政三十年,宋也升少府丞。】 【秦王政三十一年,宋也再升御史中丞。】 做了十六年的廷尉李斯:“......呵呵。” 【这一年,秦始皇预第三次东巡,刻石纪功,巡视北方边境。】 【同时命蒙恬统领三十万大军北击匈奴,收復河套“河南地”。再徵发民力,修缮、连接战国旧长城,启动万里长城营建工程。】 【三件事叠加,等同於一郡之民,既要供军、又要供工、还要供巡。】 天下百姓听闻此情,心头皆是重重一沉。 连年战火刚熄,百姓好不容易熬过乱世、分得田地,可转眼天幕又说起这三重徭役。 倘若一旦徵兆徭役,村中青壮、田间劳力几乎都要被征走,村村十室九空,乡里再无壮年男子身影...... 无粮可食、无以为生。 前路茫茫,生计断绝。 然而,就在百姓们陷入绝望之时,甜甜的声音响彻天地。 【为此,宋也针对这三项国策,我们来看看她是怎么做的?】 【关於始皇帝下东巡刻石、巡视北境?】 【宋也提醒,东巡路途遥远、劳师动眾,始皇需精简隨行仪仗、减少沿途徭役徵调,切勿惊扰沿途州县百姓,免生民怨,守好国泰民安的根基。】 【关於蒙恬北击匈奴、收復河南地?】 【宋也全力赞同,称大秦出兵驱逐匈奴是保边境安寧的功业,战事布局是利在当下、功在千秋的良策。】 【最后,针对始皇举国征民、大修长城的国策,宋也精准点出利弊。】 【她坦言,修缮连接旧长城,能依託天险阻挡胡马南下,长久镇守北方边境,可保后世几代人边境无战乱之苦,战略价值无可替代。】 【但她同时一针见血指出弊端:当下大秦初定天下,战乱刚息,天下百姓尚且疲惫。】 【若是一次性徵发过多民力,日夜赶工、严苛督造,只会透支民力压垮百姓,埋下动乱隱患。】 【因此宋也劝諫秦始皇,长城工程可行,但不可急功近利。应该放缓工期、分期修筑,按需徵调民力、轮换劳作,搭配安抚体恤之策,减免部分郡县赋税,让百姓休养生息。】 【既守住边防大计,又不耗空国力、苛待万民。】 【这番劝諫,既不否定始皇宏图伟业,又修正施政过激之处,同时展示出宋也懂大局、知利弊、体民情的格局。】 天幕话落,画面再度一转。 御书房內。 始皇听完沉默片刻,指尖轻轻叩著案上舆图,抬眼看向阶下宋也,“你既知晓击匈奴、筑长城皆是千秋之策,为何便容不得苦一苦百姓?” “熬过这几年难关,往后几代后人皆能安享无胡患,这般付出难道不值?” 宋也立在案前,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细细掂量,而后沉声作答:“陛下,百姓已经苦得够久了。” “六国纷爭数百年,黎民饱受战乱流离之苦。大秦一统之后,他们没有歇过一口气。” “臣不是说不修长城,只是不能一边修一边把百姓压垮了。” “人没了,长城修得再高,守城的兵从哪里来?种地的粮从哪里来?” 嬴政默然不语,目光沉沉凝望著她,未曾移开。 【这是足以改变大秦往后走向的凝眸。】 【几经权衡,加之上卿蒙毅等中立党劝諫站队,始皇帝放弃原定第三次东巡之行。】 【至於长城徭役如何放缓工期?那就是我们的宋相该思考的了。】 【次年,宋也再升九卿之一的奉常。】 【这一年,宋也25岁。】 满朝文武:“......” 这升官速度,堪比坐火箭。 其中,最属李·十六年廷尉·斯心里不得劲。 第68章 再升右尊丞相 【同年,王綰失势被罢相,保守派核心人物下台,始皇逐步开始瓦解关东六国旧贵族、儒家博士、习惯周礼旧制的老官吏。】 【丞相位置空缺下来,何人能接任丞相一职,一时成了朝廷无数官员心中最大的疑问?】 【下一任丞相的人选,无疑就是始皇帝对外放出的信號,这也预示著大秦未来数十年的治国走向。】 话音落下,一行行名字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御史大夫冯去疾,先祖是战国韩国上党郡守冯亭,家族后人归秦,世代仕秦,属於老牌世家重臣。】 【廷尉李斯,献上灭六国、离间诸侯、加强集权的策略,深得嬴政信任,歷任长史、客卿。遭逐客令时写《諫逐客书》扭转秦王心意,彻底站稳脚跟。】 【俸常宋也,出身县令,凭藉过硬的实力在朝堂站稳脚跟,背后既无家族靠山,又无前两位资歷老,在这场左右二设相爭夺中优势极小。】 【到这大家会很好奇,宋也是怎么破格被始皇升为丞相的呢?】 【论资歷、论势力、论家族,样样都不如前面两位。】 说到这,甜甜稍稍顿了顿,【此前,丞相王綰倒台,但背后的保守集团仍在朝堂上活动。】 【秦王政三十三年,秦始皇採纳李斯建议,颁布焚书令:焚烧列国史书、诸子典籍,仅保留医药、卜筮、农书。】 【焚书令一出,朝野上下掀起巨大波澜。】 天幕画面转动,镜头给到章台大殿。 殿內气氛肃杀紧绷,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无一人敢轻易出声。 一眾秦国老臣、关东旧贵族与儒家博士齐齐出列跪拜,为首白髮老臣拱手沉声,语气恳切却態度强硬:“陛下!典籍周礼乃上古传承文脉,歷代治国皆循古礼。今日焚书弃典是自断文脉,恳请陛下收回詔令,慎行此事!” 紧隨其后,不少老臣接连跪地附和,声势浩大。 廷尉李斯见状,当即跨步出班,朗声辩驳:“诸位此言大谬!今日大秦一统天下,欲固万世基业,必要破旧立新、集权定法。” “列国旧典乱象丛生,焚书正为肃清流弊、稳固大一统,何来激进误国之说?” 新旧两派当庭对峙,言语交锋愈发激烈。 老臣据理力爭,李斯力挺新政。 双方僵持不下,朝堂陷入僵局,满朝文武皆屏息凝神,不敢插话。 就在气氛僵直之际,一道身影自朝班中缓步走出。 正是宋也。 所有人目光纷纷聚焦於她,连李斯也侧目看来,静待这位朝堂新锐重臣开口站队。 谁料宋也躬身行礼,话音平缓,竟是当眾附和保守派所言。 她抬眸看向御座之上的男人,慢条斯理道:“陛下,臣以为诸位老臣所言,並非全无道理。周礼典籍传承千载,根植士林民心,突然焚毁摒弃,確实操之过急,恐伤天下士人之心。” 此言落地,整座大殿骤然一静,隨即譁然。 李斯瞳孔骤缩,猛地转头紧盯宋也,眸中写满错愕与不可思议。 他素来与宋也政见相合,同样推崇集权革新、大秦改制之要,万万想不到,此刻她竟会倒向守旧一派。 “?” 保守派先是一愣,隨即大喜过望,紧绷的心神瞬间放鬆。 为首老臣眼中亮起喜色,心中底气愈发充足,再度拱手进言:“陛下!连宋臣亦知晓古制不可废、文脉不可断,足见我等所言非虚!还请陛下体恤士林,收回詔令!” 有了宋也的“附议”撑腰,一眾守旧朝臣放下戒备,再无半分收敛。 他们篤定自己占尽情理,行事便愈发肆无忌惮,连日私下互通书信、串联同僚,聚眾妄议朝政,非议始皇新政。 四处鼓吹分封周礼优於郡县新法,妄图以此逼停焚书令与集权改制的推行。 满朝文武都被眼前表象蒙蔽,暗自揣测宋也改换政见。 数日之间,保守派声势暴涨,非议之声不绝於耳。 【待保守派声势抵达顶峰、罪证完备,一直附议、纵容事態的宋也骤然收网。】 当夜,宋也携厚厚一叠证物入宫,踏入烛火摇曳的御书房。 面对秦始皇,她褪去此前温和的姿態,语气冰冷:“陛下,此前臣认同古礼文脉不可轻废,是体恤士林民心。可近日以来,那些人借諫言之名,行结党之实......” 天幕之下。 保守派们目瞪口呆:“???” 变脸速度这么快?! 上一秒还附和支持,下一秒就收集全部罪证告状??! 【罪证清晰罗列在前,始皇震怒,当即放权宋也全权肃查。】 【此番清算,宋也毫不留情,不辨初衷、不论资歷、不分新旧,但凡参与串联、抱团阻政者,悉数连根拔除。】 【老牌秦臣罢爵贬官、逐出咸阳。】 【儒生旧贵尽数革黜、永不敘用。】 【数十年盘踞朝堂的保守派系,一夕之间土崩瓦解、清零。】 【经此一计,朝堂再无復古阻政之声,大秦集权改制之路彻底畅通。】 “......” 【而后,宋也第一次在歷史舞台提出五统一:统一思想,统一文化,统一战线,统一意志,统一建设。】 【这一年,宋也27岁。】 【次年,宋也再升右丞相。】 【廷尉李斯设左丞相,冯去疾再任御史大夫。】 【秦代礼制以右为尊,宋也为右丞相,李斯是左丞相,朝堂位次宋也高於李斯,二人共掌全国行政,同为百官之首。】 【谁能想到呢?一个出身微末的小小县令,仅仅用了七年的时间便成为大秦百官之首。】 【这其中的苦与艰辛、算计、斗爭,我们都不得而知。】 话落,天幕画面一转。 巍峨宏大的咸阳正殿缓缓铺开,九重丹陛层层递进,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两侧,衣袂如云,肃穆无声。 画面先是回溯一瞬,闪过七年前的朝堂初景。 彼时初入仕途的宋也,官位低微、资歷浅薄,只能立在百官队列最末位,身形单薄,淹没在满朝勛贵老臣之中。 没有人多看一眼,似乎这个人渺小得几乎不值一提。 画面流转,过去如影消散。 天幕定格在今日大秦朝堂。 百官列阵森严,阶前站位涇渭分明。 曾经立於末尾的那道青涩身影,已经步步登临顶峰。 宋也一身朝服端立丹陛之下,身姿挺拔沉静,立於百官最前列,居右首尊位。 身侧左侧,是位列左相的李斯。 再往后,便是御史大夫冯去疾与满朝文武勛臣。 整整一殿元老、世家勛贵、社稷重臣,尽数立在她身后。 七年宦海浮沉,步步腥风与算计、爭锋。 从一介无名小吏,到站在大秦朝堂最尊之位,俯瞰满朝文武。 殿外天光落下,铺洒在她肩头。 而立之年的右丞相眉目沉静,敛去所有过往锋芒与杀伐,只余下一身从容气度,统领朝野百官。 【这一年,宋也28岁。】 第69章 统一全球的大愿?! 天幕之下,章台宫外。 这般悬殊对比,让驻足观瞻的文臣们面色难看至极,一张张老脸或青白、或僵硬。 二十七岁便高居右相、以右为尊、位压李斯,掌举国百官庶务。 这等破格擢升,直接碾碎了大秦数十年来的仕宦规矩、世家体面与老臣资歷。 满朝累世勛贵,熬资歷、拼功勋、守门阀,浮沉数十年,青丝熬成白髮,方才堪堪身居高位、立足朝堂。 更多人穷尽一生困於中层官位,终生都无缘触碰中央大权。 可宋也,起於微末、无家世、无门阀、无旧功依仗,仅仅七年,便登临他们毕生都触碰不到的巔峰。 凭什么?她凭什么? 难道就凭天幕说的这些?! 一眾老臣死死盯著天幕,眸中翻涌著极致的不甘与忌惮。 昔日倚仗的资歷、家世、辈分,在这位年轻右丞相的雷霆仕途面前,显得荒唐又可笑。 而且,对方还是一个女子。 此刻,文管集团心中五味杂陈,那是嫉妒不敢言,怨恨不敢露,畏惧藏心底。 整张扭曲至极的脸被天幕映照得难堪至极。 高台之上,嬴政眸光沉沉落於天幕之上,眼中掠过一抹讚赏。 他心如明镜,这场超阶擢升宋也位居右相、位次凌驾李斯之上。从来不是一时偏爱,而是帝王深思熟虑、为大秦长治久安布下的长远棋局。 天幕盘点的功绩、权谋、政绩,不过只是宋也显露在外的皮毛。 李斯精於律法权谋,擅革新改制,却心性功利、执念权术。 冯去疾出身世家,稳重守成,却囿於门阀格局,格局受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唯有宋也,既无世家根基、无朋党牵绊,不结私党、不谋私利,是唯一能制衡朝堂新旧派系、平衡李斯大权,稳住大秦政局的最佳人选。 懂民生疾苦,知立国根本。 既可杀伐、可守成,又可革新、可安邦。 试问,这样的人才不尊为丞相之首,谁来最合適呢? 【至此,宋也位极人臣,登顶大秦仕途巔峰。】 【可谁也未曾预料,往后短短三载,竟是千古一帝秦始皇盛极而衰、走向落幕的最后三年。】 嬴政:“?” 满朝文武:“??” 天下黔首们:......请问这是我们能听的吗??? 【世人皆知,晚年始皇执念长生,遣使入海求药、屡不顾宋相劝諫。】 【最终崩殂於沙丘行宫,奸臣乱臣趁机作祟,搅动倾覆大秦?】 【保守派下台,朝堂权力空出大半,宋也又將推哪些风流人物站上歷史舞台?】 【待到秦二世宫变、储君之爭,大秦动盪倾覆之际,身处咸阳的沛县小吏们与远在沙丘的宋也,又该如何力挽狂澜?】 “奸臣作乱?”帝王目光沉沉凛冽,裹挟著九五之尊的刺骨威压,缓缓扫过阶下眾人。 闻言,在场官员只觉如坠冰窟。 谁都清楚,天幕所言奸臣乱政就是內部之人。 嬴政视线漠然穿梭在眾臣之间,缓缓掠过一眾朝臣,最终淡淡落於赵高身上。 唰—— 只是极其平淡的一眼,却宛如寒刃穿身,狠狠钉在赵高身上。 赵高身躯骤然一僵,浑身血液近乎凝固,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额角与脊背,顺著下頜线无声滑落。 他死死垂首躬身,双肩微颤,半点不敢抬眼迎上帝王视线,心中惶惶不已。 “储君之爭?”嬴政的目光转向身后的儿女们。 凛冽视线扫过诸公子,威压沉沉,压得皇室子弟人人色变。 为首大公子扶苏身形一震,默然垂首,心里五味杂陈。 角落里,胡亥却是双眼骤亮,丝毫没有半点觉悟。 这天幕总算是说出点好消息了! 储君之爭吗?看来父皇也没多想让大哥当太子啊! 不然父皇都死了,怎么连个太子都没有? 【最后,我想问。】 “?” 天幕缓缓拉近。 up主甜甜歪了歪头,眨眨眼,真诚发问: 【秦王嬴政,你忘记了歷代先君统一全球的大愿了吗?】 祖龙:嗯? 所有人:“???” 【好啦各位,我们下期再见!拜拜~】 天幕结束,转瞬苍穹便恢復如初。 ... 沛县,县廷门口。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口衝过来,紧接著是——百米衝刺的呼啸声,直直朝宋也的方向扑来。 “大人!!!!!” 刘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衝到宋也面前,没等她反应过来,就毫不犹豫地一弯腰抱住大腿,动作自然得像排练过很多次。 “.......” 宋也低头,看著腿被汉高祖用“生死相托”的架势抱著,沉默了足足两秒:“......你干什么?” 刘季仰起头,一脸认真:“抱大腿啊!” 他说得理直气壮,“大人,您现在可是千古第一相!我从前对您忠心耿耿、鞍前马后、任劳任怨......就是偶尔喝了点酒、迟了点到、偷了那么一丟丟懒,但我心是忠的!” 宋也面无表情:“呵呵,自己说的时候笑了没?” 萧何在旁边看著,嘴角狠狠一抽。 身后,樊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刀,又看了一眼刘季,像是在考虑该不该拿刀把好兄弟从大人腿上撬下来。 “鬆开。”宋也语气没什么起伏。 “不松!除非大人答应带著我一起干!”刘季抱得更紧了, “大人,您想想,萧何那老小子都能在您手底下做事,我刘季差哪了?我比他年轻,我比他幽默,我还会给您解闷!” 萧何:“?” “大人!收了我吧!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宋也嘆了口气:“你先鬆开,我考虑一下。” 刘季將信將疑:“您说话算话?” “你再不鬆开,就算了。” 话音刚落,刘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鬆开了手,站起来退后两步,一脸“您看我多听话”的表情。 宋也:“......” 在场眾人:“......” 怎会如此厚脸皮的人...? 刘季:脸是什么?那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东西! 第70章 对峙拆穿 等泗水郡守李由来到沛县时已经是落日黄昏。 来到县廷通传后,心情莫名地很是紧张。 谁能想到?那苍穹之上盘点的千古女相,竟就是自己管辖郡县內的县令。 等他来到厅堂便见到一个女子,先是愣了愣,还以为是县令夫人。 他前些日子听到过消息,宋县令娶了一个夫人。 直到女子开口,熟悉的声音,正是宋也。 宋也换回了女子装束,皎皎清雅,眉目绝尘。 男装时自有一股儒雅端方的书生气,褪去冠袍束髮、换回女装后,眉眼清丽温润,身段亭亭,却又丝毫不显柔弱,反倒自带一股举重若轻的气度。 既然天幕已经將未来全盘曝光,她也没必要再刻意以男装示人。 毕竟啊,属於男人的功绩已经够多了。 宋也並不打算让人把自己的功绩也给男人们。 猜到是一回事,亲眼见到真人又是完全另外一回事。 李由站在原地,一时有些懵懵的。 往日在泗水郡相见的、干练可靠的年轻县令,竟是一位女子,更是未来二十七岁登顶大秦,位压百官、权倾朝野的千古右相。 巨大的衝击让素来沉稳的李由说话都微微结巴,行礼之际都有些手足无措:“下、下官李由,拜见宋......宋大人。” 誒?不对。 咋是领导拜见属下呢?! 反观宋也,神色淡然从容,不见半分侷促。 天幕既定命运,当下无法更改,那就顺势而为。 做自己,一切都会在合適的时候来到身边。 宋也抬手示意李由落座,当即与他商谈起后续新县令调任交接,沛县治安民生赋税、街巷治理等一应要务。 二人一问一答,事理分明。 这一谈,便是整整一个半时辰。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 李由沉浸在政务商谈之中,竟险些全然忘记自己此番前来沛县的真正目的。 他猛地回神,连忙正色开口:“此番天幕曝光大人未来尊位,难保无宵小之辈、有心之人覬覦作祟。我已提前调来郡中精干人手,在咸阳来人之前暂留沛城,杜绝一切隱患。” 宋也闻言微微頷首,当然料到天幕的曝光既会引来风波与各方试探。 早在李由到前,她就让曹参、樊噲等人带队加强城门、县廷內外的巡逻,严查陌生往来之人,层层布防。 眼下內外双重镇守,沛城防卫固若金汤,足以度过这段风声最紧、人心最浮动的时期。 等李由走后,宋也这才来到后院,路过柴房就看到刘季不知何时蹲在门口,正扒著木门缝隙喋喋不休骚扰张良。 他抻著脖子往柴房里探头,语气吊儿郎当,絮絮叨叨劝个不停:“小三,你说你是不是哪里惹大人生气了?不然大人怎么把你关这儿思过。” “你要是真犯了什么事,早点认错,大人心软,说不定关两天就把你放了。” “小三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开口,那就点点头也行啊。” 柴房內的张良只静静倚著墙,闭目调息,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半点懒得搭理门外聒噪不休的刘季。 刘季自顾自说了半天,也没等来半句回应,正准备抬手拍门再劝,忽然头顶一片沉沉阴影笼罩下来,周遭空气瞬间安静。 他慢悠悠转头,一眼撞进宋也毫无波澜、面无表情的眼眸,浑身猛地一个哆嗦,心口砰砰狂跳,嚇得差点直接瘫坐在地上。 宋也淡淡开口:“看你这般清閒,县衙的差事都做完了?” 刘季连忙搓手打哈哈,脸上堆起諂媚笑意,连连摆手:“哪能閒!这不是想著来开解开解小三同志嘛,毕竟大家都是共事的好兄弟......” 宋也懒得拆穿他,话锋一转直切正题:“你与曹氏定下的婚期是何时?能提早操办便儘早办妥。” “大人?这、这婚事不急啊......” “不急?”宋也挑眉,语气平淡却自带压迫感,“你年岁早已到婚配之期,曹氏怀著孩子,你拖拖拉拉干什么?” 闻言,刘季苦著脸討饶:“行行行!我儘快!我等下就回去和家里商议,一定早早办妥!” 一旁柴房里的张良,终於缓缓掀开眼皮,透过门缝淡淡瞥了外头怂得彻底的刘季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戏謔。 往日天不怕地不怕、满嘴油滑的刘季,在宋也面前乖得像只鵪鶉,连大气都不敢乱喘。 “给我老实安分几天,好好筹备婚事。” “明白!属下绝对安分!绝不惹事!”刘季把头点得飞快。 他乖巧了没两秒,好奇心终究压不住,眼珠子一转,凑上来小心翼翼问道:“那、那大人......小三到底是怎么惹到您了?您跟我说说,我心里也好有个数,以后绝对不跟著踩雷!” 宋也眸光微冷,淡淡扫他一眼:“不该问的別多问。” 一句话落下,堵死刘季所有好奇。 完了,这是真得罪狠了,连打听都不让打听。 他连忙乾笑两声,手脚麻利地往后退:“那、那属下不叨扰大人了!属下这就回去安分做事!” 说完,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溜烟消失在后院廊道。 一边跑一边暗自在心里默念阿弥陀佛:小三啊小三,不是哥们不救你! 你这错犯得连大人都不愿提,我是真的不敢沾边,你自求多福吧! 待刘季一溜烟跑没了踪影,后院终於安静下来。 宋也立在柴房门前,晚风拂动衣袂,缓缓开口:“张子房,前路既定,如果你是想让秦天下倾覆,那就別想了。” 柴房內沉寂许久,张良的声音方才悠悠传出,带著几分执拗:“大秦苛法暴政,天下苦秦久矣!” 宋也闻言,冷笑一声:“天下一旦倾覆,最先压垮的是谁?是那些刚刚吃饱饭的人,是你口中那些苦秦久矣的百姓,然后再把他们推进战火里?” “你一心念著復韩,可你捫心自问,昔日的韩国贵族苛政、世家盘剥,何曾比大秦半分仁慈?” 还不如秦呢。 起码秦知道內部团结,统一向外。 列国纷爭数百年,诸侯割据、贵族压榨、战火不休。 年年征战流血,岁岁民不聊生。 大秦一统六国,终结乱世纷爭,纵然律法严苛,却也做到了归一国土。 第71章 刺客闯入 “你到底是想要的復国,还是想换一批权贵掌权,换一方势力压榨百姓罢了?” “......” “我今天就告诉你,百姓不会因为换了一个旗號就活得更好。你应该见过战火里的百姓,见过被人当作物件一般驱赶和买卖的流民。” “你读过书,更应该知道旧韩的律法並不比秦法温和多少。” “那你还指望什么?指望復国之后,宗亲们会比秦始皇更体恤他们?你信吗?你自己会不会想笑?” “......” “你一个昔日韩国贵族,从小锦衣玉食,出门有车马,读书有竹简,你见过百姓的苦是什么样吗?” “......” “你口中的天下苦秦久矣,你是替谁说的?替那些被韩国贵族压榨了一辈子的百姓?” 宋也的声音就像钉子一样钉进门缝,“韩国还在的时候,百姓就不苦了?你父亲是韩国丞相,你从小到大,见过几个交不起赋税的农户?见过几个被征去修渠就再没回来的人?” “你復国,復的是谁的国?是你自己的国,还是那个你失去的丞相之位?” “你这个曾经的既得利益者,有什么资格替百姓说苦呢?” “......” 不知过了多久,张良终声音沙哑无比地开口:“那你呢?你一个后来者,凭什么替他们说?” 宋也的回答几乎没有停顿:“凭我走进群眾去,就在群眾中。” “......” “张良,你沉默是因为你发现你自己也说不清,韩国比秦朝好在哪里。” “你从小读的那些书里,写的都是圣君贤臣、王道仁政。可你见过哪个圣君是靠百姓饿著肚子成圣的?那些写书的人,有几个真正在田埂上蹲过一天?” “你以为韩国是亡於秦国的刀兵,可你去问问那些从旧韩逃荒到秦地的百姓,他们逃的是韩国的刀兵,还是韩国的饿殍?” “......” “承认吧张良,你只是想为家族復仇而已,並不是可怜天下苦秦矣。”说罢,宋也便抬脚离开。 “......” 毫不留情的拆穿,层层剥茧般的剖析。 每一句话都精准戳破他多年自欺欺人的执念。 柴房之中,张良唇瓣微动,竟找不出半句言语去辩驳对方。 以家国大义自居,以悲悯苍生为藉口,將復仇包装成济世救民的正道,骗世人,也骗自己。 他痛的从来都是张氏一族的荣光覆灭,是韩国王族的陨落,是他自己国破家亡的私恨。 真是可怜可笑可悲。 — 转眼数日一晃而过。 沛县城內风平浪静,连日来的人心浮动渐渐平息。 趁著这几日空档,刘季办了与曹氏的婚事。 没有大操大办的奢靡排场,只是简简单单摆了几桌喜酒,请了县衙一眾同僚、乡里亲近熟人。 往日吊儿郎当、四处游荡的刘季,今日难得收敛了一身痞气,换上整洁新衣,眉眼间多了几分喜气。 萧何、曹参等人悉数到场,乡里邻里也纷纷前来道贺。 大婚当日的刘季老实又殷勤,待人接客格外利索,全程不敢有半分胡闹,生怕被宋也挑出错处,落得个新婚之日还被训诫的下场。 到了次日,沛城门口。 连日的严加布防让城门处戒备森严,官吏分列两侧,逐人盘查、细细核验。 来往行人无论商旅百姓,皆要问清来路、登记在册,半点紕漏不容。 这般严苛的查验力度,落在暗处一行人的眼中,无疑是一个铁桶。 “这般严查,根本无从混入城中!” “那位宋大人身在沛县,郡守重兵驻守,防卫固若金汤,寻常手段根本行不通。” 一人面色焦躁,压著嗓音狠声道:“实在不行,那便等天黑了闯进去!戍卒不过区区沛县小吏兵勇,我等强行入城,未必不可一搏!” 话音刚落,有人迟疑顾虑,有人已然动心。 最后,他们决定鋌而走险一试。 ... 到了深夜,两道身著夜行衣的人影缩手缩脚摸到城门,守门小吏熬到后半夜困得脑袋一点一点打瞌睡,二人对视一眼,快步上前轻轻一掌劈在官吏后颈,人当即软倒在地。 两人顺势溜进城中,一路躲著巡逻士卒,七拐八绕摸到县廷后院,借著树荫掩护溜到屋门前。 二人交换一个眼色,领头黑衣人抬手正要去推房门,肩头忽然搭上两只手掌。 他只当是同伴没事瞎捣乱,头都没回,不耐烦扬手往肩上一拍想甩开。 谁知刚拍开,那双手又稳稳落回肩头。 “別闹,正事要紧!”男人压著嗓子低声呵斥,不耐地转过身,骤然嚇得一个哆嗦。 面前杵著个虎背熊腰的壮汉,手里拎著一把还泛著寒光的杀猪刀,咧嘴呲牙笑得格外热情,正是樊噲。 樊噲晃了晃手里的刀,乐呵呵开口:“这位兄弟,半夜放著床不睡,偷偷摸摸钻后院,是想来偷肉还是偷酒啊?” 话落,男人心里咯噔一下,慌忙扭头去看身边同伙,当场瞳孔地震。 同伴不知何时被擒拿,两条胳膊被曹参反拧在身后,只能徒劳蹬腿,连哼唧都发不出声。 见状,男人嚇得魂飞魄散,脚下一滑转身就要拔腿狂奔。 可余光一扫,院墙左右、廊下全是持戈待命的县卒,退路堵得严严实实,连翻墙的机会都没有。 不久,两人便被五花大绑丟在院中。 曹参拍了拍手上尘土,走到屋门前,指尖轻叩木门几声:“大人。” “说。” “方才后院闯入两名夜行刺客,现已拿下。” 话音落下,屋內沉寂片刻,紧跟著一点暖黄烛火自窗纸透出,屋里传来一阵衣物窸窸窣窣的轻响。 房门便被推开。 宋也目光径直落向院中被捆作一团的两人,脸色阴沉可怖。 而此时,被捆在地上的两名六国旧贵刺客抬眼看清宋也模样,心尖不由得一阵发颤。 往日只凭天幕影像揣测,总觉得这位未来女相爱民,性子宽和,可眼下亲眼相见,才知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 “樊噲。” “在!”樊噲从一旁站了出来。 “他们不死,我睡不著啊...”宋也微微垂下眼帘道。 第72章 人头掛城门 樊噲眼睛一亮,粗声应道:“属下晓得该怎么做了!” 地上两名刺客闻言,瞳孔骤然一缩,浑身汗毛瞬间炸立。 不是、等等?!怎么完全不按套路来?? 他们都做好了被严刑逼供的准备,甚至连搪塞的说辞、狡辩的话术都在心里演练了千百遍。 按理来说,上位者擒获刺客,总要先质问来路、查问幕后主使,撬开他们的嘴巴,查清六国旧贵的图谋才对! 可眼前的宋也,压根半分审问的意思都没有! 不问话、不取证、不深究,直接一句不留活口?! 两人拼命扭动被捆紧的身子,脸上血色瞬间尽褪,表情满是错愕。 这根本和他们预想的局面天差地別!!! 就在二人惊魂未定、手足无措之际,宋也全然无视了他们的慌乱。 夜深露重,她微微偏头,慵懒地抬手掩唇打了个浅浅的哈欠。 区区两个六国余孽的爪牙,根本不值得她耗费半分精力。 如今局势明朗,敢深夜潜入县衙寻衅滋事的,除了心怀叵测的六国旧部,也没別人了。 与其费时费力审问逼供,徒增麻烦...... 不如永绝后患,一了百了。 宋也不再多看地上二人一眼,转身抬步,径直走回屋內。 伴隨著一声轻响,房门隔绝了院中所有动静。 房门落锁,樊噲缓缓转过魁梧的身躯,脸上露出一抹憨厚又凌厉的笑,单手拎起寒光凛冽的杀猪刀,刀刃轻蹭掌心,动作熟练至极。 走过去,俯身一手拽著一个刺客的后领,粗鲁又乾脆地拖著两人往外走。 冰冷的地面摩擦著二人的衣衫,巨大的恐惧攥住了他们的心神。 两人终於慌了。 开始撕心裂肺地求饶,声音颤抖嘶哑,连连哭喊认错。 可樊噲充耳不闻,脚步半点停顿都无。 在他眼里,大人的命令便是天。 这些宵小之辈的求饶,半分用处都没有。 廊下,曹参负手立在原地,看著这幅狼狈又荒诞的场面,故作惋惜地轻轻嘆了口气。 要怪,就怪你们太过贪心,不知安分。 明知沛县戒备森严,还敢鋌而走险深夜窥探寻衅。 待会儿若是落得个刀落人亡、身首异处的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怪不得大人无情啊... 与此同时,另沛县城外。 剩余几名六国旧贵缩在荒草丛中,左等右等,始终不见入城的两名同伴折返归来。 夜风萧瑟,死寂得让人心里发慌。 几人原本篤定计划万无一失,只等著二人打探消息、接应內应,可足足等了近半个时辰,人影全无,心头的底气一点点消磨殆尽,慌乱渐渐爬上眉眼。 “怎么回事?进去这么久,半点消息都没有?”一人压低声音,语气是藏不住焦灼。 另一人眉头紧锁,盯著漆黑的城门,呢喃道:“按道理早该出来了,莫非……是出事了?” 几人面面相覷,一股强烈地不安翻涌上来。 有人硬著头皮强装镇定:“別慌,许是二人探查细致,多耽搁了些时辰。” 可这话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 黑暗的城道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沉沉篤篤,刺破城外死寂的夜色。 草丛里的几人瞬间屏息凝神,齐齐望向城门方向。 夜色浓重,暗影翻涌,一道魁梧高大的人影缓步从城门走出,身形宽阔挺拔,自带慑人的压迫气场。 为首男人连忙眯起双眼,借著微薄清冷的月色细细辨认,待看清那人手中提著的物什,浑身血液骤然冻结,四肢瞬间冰凉僵硬。 那赫然是两颗血淋淋的人头! 髮丝凌乱黏在沾满血污的麵皮上,头皮血肉模糊,依稀可辨的眉眼...... 正是入城打探消息的两名同伴! “是……是他们!”一人压低嗓子颤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牙齿不停打颤。 所有人脑海中轰然一响。 接下来,只见樊噲面无表情,提著两颗人头径直走到城门之下,抬手扯过粗实绳索,动作乾脆利落,將两颗头颅高高悬掛在城门横樑之上。 夜风吹过,血淋淋的头颅轻轻摇晃摆动,阴森可怖的气息扑面而来。 摆明了是杀鸡儆猴,威慑暗处窥探之人。 荒草堆里的几人见状,喉咙剧烈一阵翻涌,胃里翻江倒海,连忙死死捂住嘴巴,才勉强压下乾呕的衝动,眼中满是极致的惊恐。 “怎、怎么会这样......”一人缩在草丛深处,声音瑟瑟发颤,“不过是小小沛县,怎会有如此狠辣的守备?” 另一人死死攥紧拳头,又惧又怒:“他们就算被擒,理应审问逼供、不得擅自动刑!到底何人,竟如此不留余地!” 难道是泗水郡守的李由? 这样的话也合理。 毕竟除了郡守的默许,没有人可以擅自行刑。 一行人先入为主,全然不曾多想,只当这手段狠绝、杀伐果断的壮汉,是泗水郡守李由派来镇守沛县的精锐,半点也没將这事和天幕那位看似温和的宋也联繫起来。 草丛里陷入一片死寂,几人两两对视,彼此眼中皆是浓浓的忌惮、惶恐与退缩。 这般森严的守备、不留余地的狠辣处置,若是再贸然行事,下场只会和高悬城门的两名同伴一样,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不能再待了!快走!”有人低声急喝,满是后怕。 另一人咬牙沉声道:“是我们轻敌了!此地凶险万分,绝非善地,万万不可贸然行事!” 眼下之计,只能暂且退去。 一切都得从长计议。 ... 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城中渐渐有了百姓走动的细碎动静。 曹参掐准时间,踩著拂晓的天光来到城门下。 昨夜高悬在横樑上的两颗头颅,在微凉晨风中静静垂落,看著格外刺目。 他抬头扫了一眼,神色平静,抬手吩咐身旁值守兵卒:“取下来处理乾净,白日人来人往,別脏了百姓的眼,平白嚇到老弱孩童。” 兵卒连忙应声上前,利落取下头颅装进麻袋。 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73章 出发咸阳 转眼又过了一天。 蛰伏在沛县周边的旧贵按捺著心思,苦苦等待著可乘之机。 这天清晨,天光清亮。 泗水郡守李由早早接到传报,亲自带人赶赴城门等候迎接。 两车人马在沛县城门碰面,寒暄过后,蒙毅第一时间开口询问宋也近况。 听闻这些时日宋也无事、沛县秩序井然,高悬的心总算稍稍落地,长长鬆了一口气。 在他心中,宋也是大秦难得的旷世人才,是陛下格外看重、倾力期许的得力之人,更是大秦未来的王牌,半分闪失都容不得。 若是在沛县出了半点差错,不仅是他的失职,更是大秦莫大的损失。 一行人礼数周全,並肩入城,径直赶往沛县县廷。 可抵达县衙问询之后,大家知晓,宋也並未留守府中,竟是亲自下乡巡查民情、督导乡务去了,要等到晌午时分才能返程。 这话一出,刚刚安心不久的蒙毅瞬间又急了,眉头骤然蹙起,连忙追问:“宋大人孤身下乡?身边可有侍卫隨行护佑?” 乡野之地空旷偏僻,最易藏污纳垢、滋生祸端,实在凶险万分。 李由见状连忙出言安抚,“蒙御史放心,宋大人思虑周全。此番下乡,身后跟隨的皆是沛县好汉,安保周全,绝无隱患。” 得此答覆,蒙毅悬著的心落地,心中愈发好奇这位名声鹊起的奇女子。 一眾使者便在县廷等候,静待宋也归来。 日光渐盛,日头缓缓移至正中,转眼便到了晌午时分。 城外官道上传来阵阵沉稳脚步声,尘土轻扬,宋也身著素色简衣,身姿挺拔从容,与萧何、曹参一眾沛县属官並肩而行。 “宋大人!” 一眾大秦使者纷纷頷首见礼,目光都好奇落在迎面走来的女子身上。 “宋大人,这位是从咸阳来的上卿蒙大人。” “大人,这位则是沛城宋县令。” 蒙氏兄弟一文一武,一內一外。 蒙毅深得始皇信重,前途无量,是值得长久交好、深结善缘的关键人物。 听到是一回事,见到真人又是另一个回事。 蒙毅未曾想现实中的宋也这般年轻,算来年岁不过二十。 也不知较比天幕虽说的未来中,提前一年踏入朝堂,能不能承受得住那些豺狼虎豹的围攻...... 一念至此,蒙毅心里不免生出几分担忧。 二人各怀心思,瞬息间思绪掠过。 隨即双双收敛杂念,从容见礼。 礼毕,蒙毅乾脆利落:“宋大人,陛下有旨,召你即刻返咸阳復命。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出发,越快越好。” 一旁的李由闻言满脸愕然,忍不住开口:“这般仓促?不留半日休整,明日启程亦可啊!” 反观宋也,接受得格外乾脆,微微頷首应下,隨即转头看向萧何、曹参眾人,语速利落吩咐:“即刻著手收拾行装,整装启程。” 吩咐完毕,她再度看向蒙毅,语气坦然:“蒙上卿,此番隨我同往咸阳的人手,人数会稍多一些,还望海涵。” 闻言,蒙毅並未放在心上,只当是她要带上几名贴身隨行的沛县吏卒、护卫侍从,淡淡摆手示意无妨。 朝堂官员外出携几名亲信隨从,本就是寻常,不足为奇。 ...... 宽敞的门前空地之上,整整齐齐停靠著数辆宽敞马车,排布有序。 有吕公自家备好的车马,也有县廷调配、李由临时筹措的官车,足以承载一行人长途赶路。 吕公一家、萧何妻儿家眷,刘邦与曹氏携手携全家隨行,曹参闔家老小尽数到场。除此之外,樊噲、周勃、卢綰、任敖等一眾沛县核心得力官吏,全员整装待发,无一人缺席。 蒙毅懵了,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 宋也见状,眨了眨眼问道:“蒙上卿,难道不行吗?” 蒙毅回神,看著眼前坦然从容的姑娘,纵使满腹不解,也只能僵硬点头:“无妨,宋大人想如何安排,便如何安排......” 算了算了,不管了。 不就是人多些吗? 大不了让陛下赏赐大一点的宅子...... 宋也闻言,唇角笑意加深,眼中快速掠过一抹精光。 咸阳人心叵测,前路遍布危机。 与其日后留著他们家眷在故土,被人拿捏把柄、胁迫牵制,留下无尽隱患,不如全部带走。 全员隨行,一来是变相的监督掌控,杜绝別人从中作祟、挑拨离间。 二来是以家人为牵绊,让大家知道前路荣辱与共、进退一体。 既绝后患,又凝人心。 简直是一举两得啊。 就在眾人搬运行李的间隙,一道纤细挺拔的身影走来。 此时,吕雉一身利落劲爽的束装,长发束起,身姿端正,褪去了往日的嫻静,多了几分利落。 “宋大人,说句私心话,我心里实在不安。前路漫漫,我......委实害怕这未知的前路。” 乱世奔波,故土难离。 谁也不知远赴咸阳等待他们的是机遇万丈,还是万丈深渊。 哪怕心性坚韧如吕雉,此刻也难免心生不安。 宋也闻言,却是挑了挑眉:“怕什么?你我人生中最辉煌的十年,才刚刚开始。” 掷地有声,瞬间压下几分纷乱。 “可我时常不安,不知自己走的这条路,到底是对是错。” 未知的前路像一层浓雾,让人看不清方向,难免自我怀疑。 如此,她却说:“命运指引你去哪里,你就大大方方地去,理直气壮地去。” 吕雉闻言微微一怔,下意识追问:“那宋大人可知,何为命运?” “不知道。”宋也理直气壮道。 “...” 宋也轻声道:“你焦虑不是源自外界,而是源自於对自己的苛责。” 闻言,吕雉垂眸望著脚下尘土,心头依旧缠绕著解不开的纷乱。 她向来要强,事事苛求圆满,生怕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生怕自己跟不上前路风雨,配不上这步步攀升的前路,更怕自己的选择终是一场空。 说到底,不过是她太过为难自己。 第74章 宋大人保重——! 车马整齐列於门前,正待鸣锣启程之际,沛县门前忽然涌来密密麻麻的身影。 百姓得知宋县令即將远赴咸阳的消息,纷纷放下手中生计、田间农活,家家户户扶老携幼,潮水般涌向县廷门前,只为送他们的宋大人最后一程。 老人们拄著拐杖,步履蹣跚挤在最前,妇人孩童紧隨在后,无数百姓手中都紧紧捧著自家连夜赶製、精心备好的吃食。 粗麦饼、杂粮糕、晒乾的果脯,裹好的乾粮。 一包一袋,层层叠叠递到车前。 “宋大人,路途遥远,您一定得把这些乾粮带上!路上別饿著!” “大人在沛县这几年,替我们平匪患、安乡里,我们这辈子都忘不了!” “咸阳太大、贵人太多,您性子太好,千万別受委屈啊!” “大人一定要保重身体,別事事都自己扛!” “別忘了沛县!別忘了我们这些老百姓啊!” “什么时候想回来了,我们沛县永远等著您!” 一句句朴实无华的叮嘱砸在风里,全是老百姓最纯粹的惦念。 有人越说越哽咽,声音轻轻发抖,眼眶的湿意再也压不住,最后整条长街的人尽数红了眼眶。 几位年迈老者泪眼婆娑,死死望著宋也的身影,浑浊的泪水顺著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抬手擦了又落,落了又擦。 这三年,是宋也平乱象、恤贫苦、整民生,让他们免於流离、免於苛扰,得以安稳度日。 如今恩人要走,前路迢迢,心中的不舍浓烈得压不住。 整条长街静中含泣,万千黔首默默佇立,目光灼灼,皆是眷恋。 细碎的哽咽隨风迴荡,催人心弦。 一旁肃立观望的蒙毅怔住。 见惯了君臣趋附与官场逢迎,权贵相交、利益往来。 大秦官吏赴任、升迁、调离,歷来只有官送官、吏隨吏,从未见过有官员离去,能让一方百姓全城相送、含泪依依。 在大秦,黔首向来畏官惧权。 可此刻沛县的百姓们没有半分疏离畏惧,有的只是赤诚感恩与不舍。 当真是印证那句:得民心者得天下...... 眾人闻声纷纷抬头,泪眼朦朧地望著她。 “大人,我们捨不得您走啊!” 有妇人忍不住低声抽泣。 “是啊大人,我们捨不得您走!” 人潮之中,宋也望著满街含泪相送的百姓,笑道:“诸位乡亲回家吧,我只是去咸阳当官,不是去送死。” “大人不许说这种话!”一个老大娘急了,声音带著哭腔,“咸阳那地方贵人那么多,您去了可別让人欺负了!” (请记住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放心吧,我欺负別人还差不多。” 闻言,人群笑作一团,但笑完又红了眼眶。 一个中年汉子挤到前面,手里拎著一袋乾粮,直接往车辕上放:“大人,这是我家媳妇连夜蒸的饼,路上吃!到了咸阳可得好好吃饭,您別忙起来就忘了!” 宋也想推辞,旁边又伸过来一双手,又一双手,几包东西已经叠在了车沿上,塞得满满当当。 “大人,我记得您刚来那会儿,我家的田三年没收成,是您亲自带人修的渠......”一个老人拄著拐杖站在人群前面,浑浊的泪水顺著皱纹慢慢淌下来,“您走了,我怕再也遇不上您这样的好官了。” 宋也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遇得上,一定会的。” 她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既定的事实。 直到宋也坐上马车,车队马蹄轻踏,缓缓驶出沛县城门。 城门的轮廓一点点往后退,方才还强忍著不舍的百姓们终於绷不住了。 不知是谁先屈膝跪下,隨后满城百姓齐齐俯身,黑压压一片跪地磕头。 老百姓们无以为报,唯有长跪叩首,以最质朴、最赤诚的方式,送恩人远去。 青砖地面此起彼伏的跪拜声厚重而沉哑,震得人心头髮颤。 “宋大人保重!记得想我们!” “谢大人之恩!” “大人恩德,沛县世代不忘!” “大人一定要记得我们......记不得也没关係,咱们一直记得你!” “宋大人,您要一直好好的啊...” 声声哭喊穿透风色,追著马车飞驰的方向。 车马顛簸,渐行渐远。 密闭的马车之中,宋也缓缓闭上了眼。 窗外此起彼伏的跪拜声,哽咽声、道別声,一丝不漏钻进耳中。 滚烫、沉重,沉沉压在心口。 城楼之上。 由垂手而立,看著眼前跪成一片的百姓,久久没有出声。 他想: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才能这般深入人心,受尽百姓发自肺腑的爱戴。 宋也, 祝愿你在咸阳闯出一片属於自己的天地。 — 咸阳,廷尉府。 暮色沉落,堂中灯火高照,气氛却紧绷得令人窒息。 一眾门客围立厅堂,神色凝重。 谁都清楚宋也即將入咸,於局势、於法家一脉都是变数。 一名年长门客率先开口,语气急切:“大人!宋也身负圣宠、民心所向,此番入咸阳必当身居要职,若是任由其稳步崛起,日后我等权势必遭挤压!我等绝不能坐以待毙!” 另一门客立刻附和:“没错主公!不如提前制衡,断她立足根基!” 一群人接连献策,议论纷纷。 厅堂之內人声嘈杂,各执一词,满是对未知的焦灼。 自始至终,端坐主位的李斯十指交叠,不置一词,任由门下幕僚爭论不休。 半晌,眾门客见大人始终沉默,纷纷停下话语,齐齐躬身拱手:“我等计策已尽,不知大人心中如何思量?此番局势,该如何应对?” 李斯缓缓抬眼,眸光幽深:“按兵不动。” 眾人一愣,满脸不解。 “眼下时局,动不得宋也。” 先不说陛下那边盯得有多紧,他们若是先下手为强搞小动作,等来的只会是引火烧身。 既然无力抗衡,便只能主动示好。 捫心自问,李斯有一举扳倒宋也的实力吗? 他没有。 所以,先按兵不动。 再者... 李斯淡淡一笑,“诸位何必担忧?眼下最著急的又不是我们。” 第75章 道德绑架 近日,淳于越寢食难安。 天幕里的画面反覆在脑海盘旋,一想到將来儒家一眾博士会被宋也尽数逐出朝堂,传承数百年的儒道文脉要在大秦断了根基,心中便焦灼不已。 他清楚,眼下唯一能依靠的筹码,唯有长公子扶苏。 扶苏自年少便跟隨自己研习儒学,最重师生情义,是儒家翻盘仅有的指望。 整理好衣冠,淳于越独自去往宫中求见扶苏。 见到扶苏,他长嘆一声,神色满是淒楚恳切:“公子,老夫今日前来,是想求你护住大秦的儒家根脉。” 扶苏面露迟疑,拱手问道:“老师何出此言?” 淳于越上前半步,语气带著隱晦的逼迫:“天幕之中的未来你我都亲眼见过,待到那宋也真到咸阳,我与朝中所有儒生同道再无立足之地。” “公子是老夫亲手教出来的学生,怎能眼睁睁让儒礼不復见於?” 扶苏闻言心绪纷乱,心中十分煎熬。 他发自內心敬重淳于越,不忍见老师落得惨澹下场,可天幕上演过分封带来的乱世灾祸,清楚眼下儒家推崇的分封之论早已不合当下一统天下的大势,强行推行於大秦无益。 一边是养育教导自己的师门恩情,一边是天下安定、父皇定下的郡县国策...... 两种念头在心里反覆拉扯,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淳于越见他沉默,眼中便添了几分沉痛,步步紧逼:“公子自幼习儒,受孔孟之道教化,一身仁心皆是儒家所授。如今儒门危在旦夕,文脉將断,你若袖手旁观,便是弃师、弃道、弃仁心!” “老夫不求权位与富贵,只求为大秦留住一缕礼乐根脉,不让后世只知律法、不知仁德,只知集权、不知教化。公子身居储望之位,岂能坐视我辈覆灭?” 每句话都是大义凛然的道德规劝,裹挟著师门恩情的重压。 扶苏垂眸静立,心头纷乱如麻。 往日里,但凡老师言及儒道、谈及传承,他必然真心拥护。 可今日听著这番恳切说辞,天幕之中逆势妄为的画面悄然浮现,第一次生出一丝微弱的、陌生的疑虑。 他默然自问:老师这般拼死奔走、苦苦强求,当真只是为了儒家文脉断绝、大秦礼乐不存吗? 还是...更多是畏惧自己数十年朝堂前途付诸东流,畏惧一眾儒生的权位、根基,尽数毁於宋也之手,是私心作祟,还是不甘落败? 这个念头刚在心底悄然萌芽,扶苏猛地一震,眉宇间掠过一丝惊惧。 他连忙压下这大逆不道的揣测,惶然不已。 自己怎能这般想老师? 自幼敬师重道,从未敢猜忌过半分师长本心。 可今日,他竟第一次开始怀疑,素来尊崇的恩师口中的家国大义、文脉传承,或许掺杂了太多俗世私心? 这份突如其来的清醒,微弱却真切,连扶苏自己都未曾察觉。 淳于越敏锐捕捉到扶苏眼底的动摇与迟疑,心知火候到位。 他不再强硬说教,周身凛然的气势瞬间卸下,身形微微佝僂,“公子,老夫半生入仕,毕生传儒、辅大秦,我与一眾同门,皓首穷经,一生所求不过文脉存续、礼乐长存。” “如今天幕昭示前路,我等毕生心血,即將毁於一旦,晚年落得个被逐、流离失所的下场。老夫老朽之躯本不足惜,可大秦无儒无仁是国之憾,世之殤啊!” 说罢,他往前半步,近乎苦苦哀求:“老夫不求自保,只求公子垂怜,护一护儒门根脉,护一护你这些授业恩师。若连你也袖手旁观,我等当真无路可走了。” 苍老的声音带著哽咽,全然一副孤苦无助、只为大道的模样。 扶苏看著昔日威严庄重的恩师,如今卑微恳求、满目愴然,心底那点刚刚萌芽的疑虑瞬间被愧疚淹没。 “老师不必如此,学生知晓了。” “我定会在父皇面前,为儒门进言,竭力保全诸位师长与儒门文脉。” 淳于越眸光一闪,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得逞的精光,转瞬又不露半分破绽,恰到好处地收敛了姿態:“多谢公子!有公子这句话,我等儒生纵使前路风雨,也总算有了一丝盼头.......” 有大公子这枚棋子入局,纵使宋也圣眷正盛、势不可挡,他们儒家也未必没有翻盘之机。 宋也啊宋也,我就不信你在陛下心里的份量能超越未来储君。 .. 与此同时,章台宫。 此番天幕降下的內容包罗万象,特別是最后几句话信息量浩大,始皇当机立断,直接叫停了徐福筹备不久的出海求仙事宜。 “徐福,你屡次上书言东海有仙山、藏仙药,可保长生。朕问你,你口中的仙海仙药,可是真实存在?” 他话音微顿,眸底寒芒乍现,“若是虚言欺君,你该知晓下场。” 徐福闻言,表情一僵。 他简直要恨死宋也和天幕了! 徐福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层层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衣背,双腿微微发颤,却不敢有半分失態:“陛下息怒,其中必有误会!天幕预言虽神妙,却未必精准,许是论断有误!” “东海仙海广袤无垠,仙山隱匿云雾之间,踪跡难寻。臣此番尚未出海,自然未曾寻得仙药,並非虚妄欺瞒!” “陛下!天幕曾示,宋也未来可寿至百二十岁,远超常人天寿!足以证明世间必有延年仙药、长生秘术!绝非臣空口誆骗啊!”为了打消帝王疑虑、保住性命,徐福急中生智,强行攀扯辩解。 “下次天幕现世,一切自有分晓。”嬴政一锤定音道。 话音落下,徐福心头猛地一紧。 若是天幕当眾揭穿他欺瞒君上,自己必死无疑! 徐福强压战慄,连忙试探著拱手追问,语气带著小心翼翼的恳求:“陛下,那臣出海寻仙之事......是否照旧筹备?” 嬴政抬眼,漆黑的眸子沉静无波,“此事容后再议。” 话落,徐福心拔凉拔凉的。 第76章 添一把火 徐福躬身退出章台宫。 殿外晚风微凉,吹得他一身冷汗的衣衫发凉,心绪纷乱鬱结。 刚走出宫道转角,一道阴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徐大人留步。” 赵高缓步从廊下阴影里走出,面上依旧是一副谦卑恭顺的模样,屏退左右侍宦,语气满是体恤:“徐大人奔波数年、一心为陛下求长生仙缘,我心里向来清楚,大人忠心可鑑,从未有过半分欺君之心。” 他话锋微转,轻轻嘆了口气:“只是奈何陛下如今太过篤信天幕所言,又格外看重那位即將入咸的宋大人,难免被虚妄预言蒙蔽了耳目,委屈了徐大人一片苦心啊...” 这番话替徐福抱不平,瞬间戳中了男人积满的怨气。 赵高眸光微沉,状似无意地轻声提点:“说起来,那位宋大人此刻正奔赴咸阳,路途遥远,山高水险,一路变数颇多啊。” 徐福猛地一震,细细咀嚼著这番话。 一个阴狠疯狂的念头,悄无声息地在心底生根发芽、肆意蔓延。 路途多险,风云莫测。 若是这般巧,此人死在了来咸阳的路上...... 若是宋也死了,天幕预言无人印证、无人依託,陛下心中的疑虑便会消散,自己的仙途、前程与性命,便可保全。 思及此,徐福垂眸掩去滔天杀机,面上不动声色,盘算著一场无声无息的途中变故。 赵高立在一旁,静静看著他晦暗变幻的神色,唇角藏起一抹极淡、无人察觉的阴笑,语气听著全然是为徐福著想: “世事无常,天幕莫测,徐大人如今进退两难,处境凶险,还是要早早为自己做打算,切莫坐以待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今日多赵大人提点再造之恩,徐某铭记於心,永世不忘。日后赵大人若是有任何需要、但凡用得上徐某的地方,只管开口,徐某万死不辞,绝不推諉!”徐福郑重拱手道。 赵高闻言,连忙上前虚扶一把,神色谦和无害:“徐大人言重了,你我皆是为陛下效力,本就该相互照拂、彼此周全。” 两人相视一眼,心照不宣。 — 行至一座临河小镇。 蒙毅传令眾人就地休整一夜,一行人陆续下了马车,踏入街边的客栈歇脚。 刘季第一个跳下来,落地时腿一软,差点跪在门槛上,扶著车辕齜牙咧嘴地站直,疯狂吐槽:“我滴个乖乖,这破路顛得我屁股都不是自己的了!” 萧何从后面下来,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那正好,省得你成天坐不住。” 刘季刚想回嘴,就看见张良被樊噲从后面那辆车上带下来,双手还绑著,脸色苍白不已。 刘季一见就乐了,把刚才的抱怨拋到脑后,凑过去朝张良挤眉弄眼:“哟,小三同志,你说你也是,大人去咸阳都不忘带上你,你这面子可真大。” 张良懒得理他,偏过头去。 客栈大堂角落里,几名一身粗布麻衣、看似寻常农户打扮的男子,看似低头喝茶閒谈,眼角余光却始终牢牢锁著宋也的身影。 待看清宋也转身登上二楼,走进最內侧那间客房后,几人不动声色交换了一个隱晦眼神,装作无事发生。 “誒,我不行了,今晚一定要睡个昏天暗地。” “珍惜吧,咱们还要好些日子才到咸阳呢。” “累死了!感觉屁股有点死死的。” “刘季,你说话能不能斯文一点?” “哎呀,有啥区別吗?不然咋个说?” “......” 待一行人纷纷上楼后,那几个男人才悠悠起身,拍了拍身上尘土凑到柜檯前。 领头人往柜檯上拍了半吊钱,哑著嗓子开口:“掌柜,开一间客房。” 店家低头清点钱,抬头愣了愣,打量眼前五个壮实男子,忍不住多问一句:“几位客官,就只开一间?小店房间宽敞,加钱便能多开几间,住著也舒坦。” 领头人摆了摆手,语气乾脆:“不用,就一间足矣。” 店家见他们態度坚决,也不多劝,取了钥匙递过去,目送一行人踩著楼梯往二楼去,忍不住暗自嘀咕:“真是怪人,几个大老爷们开一间房......也不嫌挤得慌。” 几人轻手轻脚摸进隔壁客房,反手带上门,纷纷贴紧木质隔墙,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隔壁格外安静,想来宋也已经歇下。 眾人直起身,两两对视,脸上皆是凝重迟疑。 方才一路观察,他们早就摸清隨行护卫的身手,尤其那名身形魁梧、眼神凌厉的壮汉,当夜手刃同伴、提著人头离去的狠戾模样,至今还刻在几人心里,想想都发怵。 一名瘦小汉子压低声音,急声道:“不能硬来!外头那壮汉,凶悍得嚇人,咱们几个捆在一起都打不过他!必须先找由头把他们支开,才有机会动手!” 另一人立刻反驳,眼中藏著鋌而走险的狠劲:“支开?哪有那么容易!这群人寸步不离,戒备森严!依我看,乾脆趁深夜所有人熟睡,摸进去突袭,速战速决,完事立刻脱身!” “你疯了!贸然动手,一旦闹出动静,咱们一个都跑不掉!” “那你支开人的法子倒是说说!空口说白话谁不会?” 两人越爭越凶,声音压得极低却火气十足,脸红脖子粗,攥著拳头险些当场撕扯掐架。 其余几人也各站一边,爭执不休,屋內乱作一团。 为首的赵帆眉头狠皱,低喝一声:“够了!都闭嘴!” 爭执声骤然停歇。 “硬拼、强闯都是送死。咱们要的是悄无声息、不留痕跡。先寻机会,往隔壁......” 几人听完这周全稳妥的计谋,双眼齐齐一亮,脸上是由衷的佩服。 “还是老大想得周全!这法子简直天衣无缝!” “不愧是咱们领头的,脑子就是比我们灵光,这下稳了!” “老大牛逼!有这计策,根本不用怕那帮护卫!” 赵帆抬手虚压,示意小弟们噤声,“找准时机行事,万万不可出半点差错。” 闻言,几人连忙点头应声,蛰伏待命。 第77章 大声密谋,张良跑了! 一墙之隔的客房內。 宋也半点睡意全无,正端坐桌前,细细梳理入咸阳后的局势,逐条推演利弊、制定周全计划。 她向来谨慎,从不打无准备的仗。 谁料隔壁房的动静,一字不落地穿透薄薄的木墙,清清楚楚灌进她的耳中。 古时客栈的木板隔断本就简陋劣质,压根谈不上半点隔音。 起初几人还懂得压著嗓子窃窃私语,尚且模糊难辨。 可后来几人越吵越凶,爭执上头,嗓门绷不住了。 那一番激烈拉扯、各执一词的內訌,还有最后那一通毫无掩饰的拍马屁吹捧,听得宋也全程沉浸式偷听。 “......” 真的没必要。 真的大可不必。 密谋搞得跟街边吵架嘮嗑一样。 內訌吵得热火朝天,吹牛拍马大声张扬,生怕目標半点听不到。 她这边甚至不用设防,全程被动听完了全套刺杀方案,从硬拼突袭到下药暗算,细节拉满,主打一个公开处刑式密谋。 “......” 宋也轻轻嘆了口气,属实为隔壁几人的智商感到堪忧。 这些人到底来刺杀的?还是来搞笑的? 夜色渐深,往来人声断绝。 整栋客栈静得只剩窗外夜风穿巷的轻响。 宋也房中烛火早已熄灭,屋內漆黑一片,她安安静静坐於暗处,身形纹丝不动,气息平缓得宛若无人。 不多时,一道极细微的响动自隔墙外传来。 一只枯瘦的手小心翼翼挑开窗户缝隙,指尖捏著一支特製迷香,借著夜风缓缓探入,立在窗沿角落。 隔壁屋內,剩余几人压低嗓音,迫不及待轻声追问。 “如何?迷香燃透了吗?药性够不够烈?” 持香之人屏息等候片刻,收回手,语气带著十足把握:“放心,別说是人,就算是壮硕牛马,此刻也得昏死过去,绝对没问题。” 闻言,几人悬著的心落地,又耐著性子在屋內静候半刻,篤定屋內之人已然被迷香彻底放倒,再无反抗之力。 確认周遭毫无动静,几人轻手轻脚推开窗扇,接二连三翻身跃进屋內,落地之时刻意收力,连半点脚步声都不敢发出,自认行动隱秘至极。 他们全然不知,黑暗之中,窗后始终立著一道清冷人影。 宋也耐心十足,等著几人全部进屋,才抬起手揉了揉手腕。 连日赶路,久坐车马確实身体僵硬。 正好这群人送上门来,便索性拿来练手活络筋骨。 赵帆等人毫无察觉身后的异样,眼底只剩近在咫尺的床榻,脚步放得极轻,一步步缓缓挪过去,注意力全然锁定在床榻被褥鼓起的轮廓上。 所有人的心神都沉浸在即將得手的狂喜之中,丝毫未曾察觉到,身后那道本该被迷晕的人影,正冷冷注视著他们的背影。 下一瞬,寂静黑暗的客房內,风声骤起。 宋也的近身格斗早已刻入本能,对付这几个只会耍阴招的细狗们,简直绰绰有余。 不等几人摸到床榻,她身形骤然窜出,动作乾脆利落。 赵帆等人尚且沉浸在得逞的幻想里,完全没料到被迷香“放倒”的目標会骤然发难。 宋也锁定队伍最后、毫无防备的赵帆,单手扣住他的肩头,腰身骤然发力,精准利落的一记过肩摔轰然落地! 嘭——! 沉闷的落地声炸响在屋內。 赵帆整个人被重重砸在木板地上,五臟六腑都像错位一般剧痛,眼前阵阵发黑,连惨叫都卡在喉咙里。 其余四人大惊失色,慌忙回身想要反扑,可宋也身法迅捷,进退有度,借著狭小房间的地形辗转腾挪,拳脚凌厉乾脆,招招精准制敌。 肘击、侧踢、擒拿一气呵成,完全就是降维打击。 这些人从前就是养尊处优的贵族,功夫自然是差到至极。 不过瞬息之间,五人便接二连三惨叫倒地,挣扎著想要起身,却根本使不上半点力气,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隔壁房间內。 原本闭目休憩的蒙毅闻声骤然睁眼,猛地坐直身体,神色凌厉警觉。 相邻客房的樊噲等人也瞬间被惊醒,睡意全无,纷纷抄起身旁武器,快步衝出房间,朝著宋也的客房狂奔而去。 整座客栈瞬间灯火摇曳,人声躁动。 混乱喧闹之际,无人顾及角落里被绳索捆绑的张良眸光一闪。 另一边,蒙毅率踹开房门冲入屋內,紧隨其后的护卫眾人鱼贯而入,入眼便是...... 五名蒙面刺客横七竖八瘫倒在地。 “......” 而宋也立在满地狼狈的刺客中央,身姿挺拔从容,神色淡漠冷冽。 抬脚落下,踩在为首赵帆的脸上,带著十足的碾压之势,將人死死钉在地面,说出来话更是嘲讽拉满:“就这点本事,也敢学人夜刺行凶?一群细狗废物,不自量力。” 蒙毅:“......” 护卫们:“???” 赶来的樊噲、曹参几人:“......?” 虽然知道大人猛,但还是有点没习惯。 蒙毅站在门口,看著眼前这位看似身形单薄、细胳膊细腿的宋姑娘,再看看地上五个完全丧失反抗之力的壮汉刺客,一时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突然不是很担心了呢,咋回事? 万一斗不过那些老狐狸,打应该打得过吧...? 蒙毅收敛心绪,沉声下令:“带下去,严加看管,带回咸阳再审。” 护卫立刻上前,押起地上哀嚎不止的刺客,迅速带离房间。 一场深夜刺杀风波,就此草草落幕。 大伙们各自回房休整,可樊噲刚推开自己的房门,目光扫过屋內空无一人的角落,瞬间瞳孔骤缩。 原本被牢牢捆绑在此的张良早已不见踪影,地上只剩一截脱落的绳索。 “不好!小三跑了!” “......” 樊噲当即大叫一声,脚步飞快,转身直衝回宋也的房间,急急稟报此事。 蒙毅闻言神色一凛,当即上前拱手请示:“宋大人,需要本官派人將其抓回?” 听闻此言,宋也眸光一闪,不见半分慌乱,反倒是缓缓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容:“不用。” 正愁找不到藉口放张良跑呢。 人啊,总要吃点苦头。 撞几回南墙,才能知道她有多好啊。 这笑意看著温和恬淡,可落在蒙毅、刘季、樊噲几人眼中,却莫名让人浑身发寒,后背阵阵毛骨悚然。 樊噲缩了缩脖子,心里暗自嘀咕:坏了,张同志这下怕是要倒大霉了。 放他走哪里是宽容,分明是大人早已算好了他的前路,等著自投罗网呢。 第78章 让宋也不痛快 次日天刚蒙蒙亮,晨雾漫过小镇街巷,一行人便收拾行装,准时启程赶路。 昨夜被制服的赵帆五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此刻被粗麻绳死死捆成一团,挤在马车后方的空板上,连动弹分毫都做不到。 昨日赶路时,这个位置还牢牢绑著张良,毕竟大家曾经是好同事。 虽看管严密,但好歹留了些许余地,不曾刻意苛待。 可如今换成赵帆一眾刺客,待遇堪称天差地別,完全就是被隨意安置、毫不怜惜。 半点人的待遇都没有。 木板顛簸粗糙,五人挤挤挨挨,连抬头喘息都费劲,稍有动弹,守在一旁的护卫便会冷眼警示,一路受尽磋磨,苦不堪言。 与后方的悽惨狼狈截然不同,主马车之內氛围平和。 这一路启程,宋也特意將吕雉唤上了自己的马车,打算借著赶路的閒暇,专门给她开开小灶。 吕雉聪慧,心思縝密、观察力极强,只是平日里藏拙,从不外露锋芒。 宋也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自有考量。 她向来惜才,也从不吝嗇培养可用之人。 吕雉是难得的可塑之才,与其让其默默旁观,不如亲自栽培,將她打磨成自己身边最可靠、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马车軲轆滚动,平稳前行。 宋也借著路途閒暇,从势力制衡、人心利弊权衡一一点拨,既贴合当下时局,也是实打实的处世与上辈子的从政心得。 吕雉听得极快,一点就通。 稍加思索便能融会贯通,偶尔发问都切中关键,悟性远超常人。 车行一路平稳顛簸。 吕雉沉吟片刻,终究压不住积攒许久的疑惑,问题一针见血:“大人,我一直有一疑问。如今大秦一统天下,百家渐息,唯独儒家爭议最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知大人如何看待百家学说,又如何看待儒家?” 这个问题,是当下所有臣子、天下士子都绕不开的困局,也是扶苏、淳于越一眾儒臣爭执不休的根源。 本以为宋也会是尊法抑儒,或是推崇礼乐、偏袒儒道。 可宋也却是直接跳出了世俗非黑即白,“天下百家,没有绝对的优劣对错,无论是儒家、法家,还是道、墨诸家,归根结底只看使用的人。” 吕雉微微一怔,认真聆听下文。 宋也望著车窗外掠过的景色,淡淡道:“所谓学说,人心正、格局大,百家皆可济世安邦。人心私、眼界窄,再圣贤的道义,也会沦为谋私爭权的藉口。” 入世为儒,敢担当。 出世为道,不內耗。 修心为释,脱痛苦。 治事为法,守底线。 博弈为兵,善破局。 哪个好用就用哪个。 哪个好用、能用就用哪个。 既然都是百家学说了,那么在它特定条件下肯定有用处。 就像后世史书记载的张良,帮汉高祖打下天下,按理说该当丞相了吧。 可他偏偏选择退隱,跟著赤松子去修道。 问为什么,张良就说:“功成身退,天之道也。” 不爭不抢,顺势而为,反而最后保全了自己。 这番言论直接跳出了派系的对立之爭,不偏法、不贬儒,格局宏大,完全顛覆了吕雉往日的认知。 而宋也却是在想: 多么智慧的谋圣啊。 要是不留下给她打工,张良一定会抱憾终身的吧! 同一时间,小镇郊外的荒道上。 埋头狂奔的张良忽然鼻尖一痒,猛地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 忽地,张良感觉背后莫名发凉。 “......?” — 转眼又过了几日路途奔波。 一行人行至郊野荒道,再度遭遇截杀。 这一批刺客比可不六国旧贵,更为凶悍出手狠辣、招招致命,且配合默契,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死士。 所幸蒙毅早有戒备,护卫队反应迅捷,一番短促惨烈的廝杀过后。 所有刺客伏诛,无一人漏网,却也让隨行眾人身心俱疲。 满地黑衣尸体横陈路旁,鲜血浸染黄土,血腥味瀰漫在空气之中。 蒙毅立在尸堆之前,长剑垂地,眉宇紧锁,面色铁青难看至极,胸中满是压抑的震怒与困惑。 连日赶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到底是谁?! 六国余孽心怀旧怨、伺机作乱,屡次刺杀也就罢了。 可眼前批人训练有素、杀伐果决,根本不是散兵游勇的余孽所能比擬。 接连两场刺杀,来路各异,饶是沉稳如蒙毅,此刻也满心焦灼。 他实在想不通,究竟是何方势力,不惜耗费人力死士,执意要置人於死地。 就在全场气氛凝重压抑之际,刘季不知从哪慢悠悠冒了出来,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凑到宋也身侧,嘖嘖感嘆: “大人,看来这天下里头,想要您性命的人,可真是数不胜数啊!” 话音刚落,曹氏伸手狠狠掐了一把他的腰侧。 天杀的,这死男人闭嘴会咋的?! 偏偏挑这个时候嘴贱一下子! 剧痛袭来,刘季疼得齜牙咧嘴,当即收敛了嬉皮笑脸。 宋也望著满地尸身,神色平淡。 六国旧贵族们、朝堂政敌势力,怀恨在心的既得利益者....... 自天幕现世,想要除宋也而后快的人,从来不在少数。 不过,没关係。 那些人现在让她不痛快。 等她去到咸阳,就让大家一起不痛快痛快。 就在眾人沉浸在刺杀频发的压抑气氛之中,原本澄澈无云的长空缓缓展开。 凌驾天地,瞬间笼罩整片郊野荒道。 下一秒,澄澈的天幕光影流转,画面骤然切换,一道熟悉的身影浮现,出现在天地所有人眼前。 甜甜对著镜头笑意弯弯,嗓音清亮又活泼:【hello~大家好。】 【各位快猜猜,up主现在在哪里?】 第79章 【天幕3:史上最为传奇的草根天团】 天幕万丈,煌煌天威。 此刻,所有百姓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齐齐抬头望向天穹。 始皇嬴政率先敛了神色,抬步径直走出大殿。 几位议事的朝中重臣们不敢耽搁,紧隨其后鱼贯而出。 不止皇宫內,咸阳城中大小官员、世家士族,感应到天幕现世的异象,纷纷从府邸、官署走出,心中满是忐忑与好奇。 朝野上下,屏息静待。 没有人知道此番天幕降临,又会揭露何等未来变局,又是否改变、顛覆当下格局。 而人群末尾的徐福,別提有多难受了。 天幕高悬,哪里是什么天道公示,分明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夺命利刃! 徐福惶恐到了极致,每一寸神经都紧绷到了极点,生怕下一秒天幕画面一转,直接拆穿自己所有的欺君骗局。 將他所有不实的仙话,赤裸裸展示在陛下与万千世人面前。 一旦真相大白,便是他徐福万劫不復之时。 徐福垂著头,不敢抬头直视天幕,默默祈祷此番天幕千万不要提及自己半分。 好在,这次天幕是眷顾他的。 - 天幕之中,甜甜往侧边一转,镜头顺势扫向身后古朴巍峨的古镇门楼。 青石铺路,黛瓦飞檐。 一座沧桑厚重的石门牌匾高悬正中,“沛县·德安”四个鎏金大字笔力雄浑,清晰映入所有人眼帘。 【没错啦,这里就是古泗水沛县、今江苏德安,也是大家最熟悉的地方——正是宋相曾经任职三年,深耕治理、造福一方的沛县。】 话音落下,万眾譁然。 【秦沛县属泗水郡,坐落黄淮平原淮北东北部,苏鲁豫皖四省交界。东濒泗水与古沛泽,西南倚靠芒碭低山,水土丰饶、水陆通达。】 【这里曾经是处齐、楚、魏旧地夹缝,流民游侠云集,是大秦管控关东东部的关键县城。】 【楚文化、齐鲁儒学、中原法家风气在此交融,民风彪悍尚武,游侠、逃犯、落魄贵族聚集,是秦始皇在位时,重点提防的 “不稳定区域”。】 【单凭这般复杂棘手的底子,我们便能从中知道宋相三年重塑沛县绝非易事,背后耗去的心力与谋略,常人难以想像。日夜操劳、多方调和,才扭转了此地长久以来的混乱格局。】 闻言,沛县百姓纷纷点头认同。 街头不少老人凑在一处,你一言我一语聊起当年。 一个白髮老汉长嘆一声:“可不是嘛!宋大人没来之前,咱们沛县哪里能有安稳日子过!” “早先街上游侠成群,一言不合就拔刀打架,寻常人家出门都得攥紧自家孩子,生怕平白无故惹上祸事。” 旁边壮年汉子皱起眉头补充:“不止游侠,那些六国落魄贵族、四处逃窜的犯人全都往咱们这地界躲,官吏想管都无从下手,豪强还借著局势侵占良田,年年赋税都收不齐。” 另一个老者连连点头,语气满是唏嘘:“想当初,谁都觉得这烂摊子没法收拾,换谁来当县令都头疼,没人敢指望能治理安生。” “也就宋大人有本事,这份心血,咱们沛县人都记在心里!” “可不嘛!宋大人就是我们沛县百姓的恩人!永世不忘的那种!” 【本期主题是带各位粉丝们一览沛县风土,细说一路相伴、鼎力辅佐千古女相宋也的沛县各色人物。】 【一群泥腿子何以能得到宋也器重,並培养成为心腹?】 【一个小小的沛县会为什么出现这么多人才呢?】 【今天,咱们就来细说最早追隨宋也、扎根沛县同心共事的无数风流人物。】 说罢,天幕画面一转。 为首宋也一身粗布,袖口高高挽至小臂,沾著点点泥土,步履走在田垄间。 萧何、张良、曹参、樊噲一行人紧隨身后,皆是朴素布衣,手里各扛锄头、木犁、耙铲各式农具,脸上、手背、脚踝全都溅满泥点,全无半分官身架子。 一眾未来名臣將相,此刻没有高下之分,不分年岁资歷,脸上、手背、衣襟上都沾满斑驳泥跡。 一群顶级人才,不坐高堂、不议国策,甘愿跟著宋也扎根务农。 整片原野,布衣成群。 英才列阵,尽数俯首。 谁能想到呢?眼前这些人竟是未来撑起一朝天下的滔天风流。 【现在在你们面前的是史上最为传奇的创业团队,古往今来独一份、无人能復刻的,沛县老男孩们,所有男人的梦中天团。】 刘季:......啥叫老男孩?这分明叫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虽然吧,他年纪確实有点点大... 【他们之中有杀狗的屠夫,有给人驾车的马夫,有走街串巷卖布的商人,有监狱的狱卒,有给丧事催萧奏晚歌的吹鼓手,有县廷的刀笔吏,还有不务正业看狗打架、时常调戏寡妇的亭长。】 话音刚落,李斯额角青筋狂跳。 “......” 前面种种职业尚且能够理解,底层谋生、市井餬口之辈,虽出身低微,却也算各司其业。 毕竟,他自己就是小吏出身。 可看到最后那一句,李斯真是绷不住了。 亭长?!荒唐散漫之徒? 李斯胸腔积满鬱气,只觉荒谬与不解。 就这些人,凭什么? 凭什么能聚成一团火,凭什么能追隨宋也步步崛起。 凭什么日后...竟能斗得过他们这些精於算计、身居高位的重臣? 【而撑起这支传奇草根团队、带领一眾乡野英才前行的领头人老大,竟是年仅十八、初至沛县的县令宋也。】 【而就是这样一位年轻女县令,以一己魄力收服、聚拢人心,將沛县这些被世人视作粗人、俗人、底层庸碌之辈的普通人一一收拢,悉心打磨成璞玉。】 【普通人?平凡出身又如何?】 【没关係——】 【普天之下,通天之人。】 【华夏千古最为传奇草根天团,起点低到尘埃,蜕变却惊绝万古。】 【一县布衣,可平天下。】 【一群凡子,可立千秋。】 第80章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天幕流转,画面切回主播镜头前。 甜甜笑意温柔,带著镜头缓步走在青石板古街上,两旁白墙黛瓦、古巷清幽,烟火气息十足。 她领著观眾细细游览这座古朴静謐的沛县古镇,目光扫过错落雅致的古宅院落。 【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就是昔日宋也曾任职理政、扎根立业的沛县故地。这里是她最初收拢群英、安定一方的起点,也是那支传奇草根天团崛起的故土。】 【歷经千年岁月更迭,如今的沛县早已焕然一新,发展速度日新月异。】 【可以说,这里的村民光是靠著“沛县”招牌,就能实现全民共富。】 【追溯过往,早在两千多年前,在宋也的治理举措之下,沛县百姓便仓廩充实,称得上最早实现全民共富的一方水土。】 【哪怕到近代,歷经数次变革、战火与革命动盪,沛县也没有遭受到损伤。】 【相反,伟大的革命亦是自这片沃土点燃、並迈出关键性的第一步。】 【而这革命星星之火的思想根源,正是流传千年的《宋相集》。】 【不少网友都觉得宋相是绑定了系统,人生如开掛,甚至晚年撰写的《宋相集》包罗万象、藏尽天地大道,每逢华夏临危受难之时,后世无数国人总能在书中寻得破局之法、立身之道。】 宋也:“?” 她確实绑定了系统,但是人生如开掛真没看出来。 这般想著,宋也面无表情地打开系统任务面板。 【当前任务进度:12.22%】 “......” 她甚至都怀疑,天幕所说的未来自己能活到120岁,很有可能是因为系统任务没完成,所以一直吊著老命。 “.......” 好阴间。 但宋也並不知道她猜对了。 【当新时代的浪潮到来,腐朽落后的封建制度再难適配,千年前老祖宗们难以参透的革命理想、新中国蓝图、共產主义理念,以及天下大同共產共富的终极追求,指引一代又一代新青年奋勇前行。】 【而后铸就今日平等共荣的全新社会。】 【两千年前的宋相,好似早已预见华夏后世所有坎坷磨难,书中写明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两千年前宋相自此地起步,开创治世根基。】 【千年流转,另一位革命伟人同样从沛县开始,奔赴救国之路。】 【两人同名同姓同沛县,不过从带领一群泥腿子到革命新青年出发。】 宋也:“......?” 【不少外国友人曾说华夏一定是自有天眷,不然怎么每逢千年关键转折、家国危难之际,总会有引领前路的领袖人出世,带领亿万同胞重振旗鼓?】 【这一切只是巧合吗?】 宋也:......感觉有点不对劲。 系统,你快別睡了。 能不能先起来解疑答惑?!! 【或许是,或许不是,谁又能知道呢?】话音落下,甜甜唇角扬起一抹明媚笑意,眼中藏著古人读不懂的热忱与希冀。 天幕之下,大秦百姓炸开了锅。 有人挠著头小声发问:“方才她说的革命,究竟是啥?” 又有人紧跟著追问:“还有那共產主义,怎的从未听过这般说法?” 更多人揪著心,反覆琢磨著大同社会、共產共富几句说辞,忍不住相互试探:“这共產共富,难不成是咱们心里所想......人人均分財物、户户不愁衣食的意思?” 闻言,不少百姓瞪大双眼,一时难以消化天幕中道出的千年远景。 ... 与此同时,咸阳宫內一片寂静。 什么大同、共產、革命种种,李斯单凭字面便能细细拆解,已经能窥见那截然不同的世道图景,心中震动久久无法平息,反覆回味只觉匪夷所思,难以想像世间竟会生出这般全新时代。 还有,两人同名同姓同沛县是什么意思?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这仅仅是巧合吗?还是....... 接下来的,李斯不敢再深想。 身前,始皇嬴政神色反倒波澜不惊,不见半分诧异。 自天幕初次显现时便已言明,若无宋也横空出世,大秦难逃二世而亡的结局。 如今大秦得以绵延千年,这份功绩全系宋也一人。 至於一千年之后的光景? 嬴政不知那又是何等崭新天地。 再抬眼望向天幕里的姑娘,整个人都是意气昂扬的,一望便知生活富足。 这般光景,倒也甚好。 - 天幕中,女子沿著青石板路前行。 镜头隨著移动,一路將古镇风光尽数展现在眾人眼前。 老树枝椏垂落,街边摆满特色小店。 沿途往来不少游人,不少青年男女身著制式考究的秦製衣饰,宽袖曲裾、玄色素衣相间。 三三两两结伴漫步古巷,或是驻足石碑前细看文字,或是倚著石桥閒谈说笑,古韵十足,与千年之前沛县街巷光景隱隱重合。 就这样,甜甜沿著青石板古巷走了许久,视线豁然开阔,一座古朴庄重的院落赫然出现在眼前。 正是沛县县廷。 【大家眼前这里,便是两千年前宋相处理政务的沛县县廷。】 【自宋也在此理政之后,晚年门下无数门生弟子奔赴各地为官,也有许多学子追隨她的脚步,前来这座县廷执掌公务,承袭她惠民安民、轻徭劝农的治政理念,一代代在此延续仁政。】 说罢,甜甜抬脚走入县廷院落,手持镜头扫过整座古院,带著观眾沉浸式参观这座千年官署。 庭院古朴肃穆,樑柱砖瓦皆是沉淀千年的古韵,一草一木、一桌一椅。 天幕之外,所有人看得目不转睛,很快便发现了一处古怪的细节。 那就是,院中官吏办公的厅堂、书房,全都被一道道规整的白色带状物层层环绕围挡,將核心区域全部圈起,界限分明。 眾人纷纷面露疑惑。 “那白色的带子是啥东西?” “不知道,看著好生奇怪。” 而宋也却认出这是现代警戒线。 估摸著是防止有人擅自踏入、触摸损毁,最大程度完好保存痕跡。 【参观结束,想必大家疑惑:为什么这座小小的沛县,能云集萧何、张良、曹参这般震古烁今的济世名臣?】 【难道真是沛县风水好吗?】 “谁?” “谁是张良?” “张良是谁?”刘季一脸问號脸。 不是,沛县啥时候有叫张良的人了? 他咋不知道??? 整座沛县,不就只有张三...... 嗯?等等。 刘季:“?” 萧何、曹参等人:“???” 第81章 刘邦:这么仓促的吗?! 【在去咸阳大展宏图之前,很多人都觉得这帮沛县兄弟就是混日子的底层小人物,事实真是这样吗?】 【先说萧何,当时是沛县主吏掾,《史记》里写他“以文无害”,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秦朝法律卡得特別死,一点错都不能有,萧何处理公文的水平在整个郡里都是天花板,经手的文书挑不出半点毛病。】 【秦朝推行以吏为师,沛县所有户口、税收、律法、人员档案全由萧何保管,等於他提前十几年,就在沛县把一套完整的政务管理流程练得滚瓜烂熟。】 【后来跟隨宋也去咸阳,业务能力更是没得挑。】 天幕之下,萧何有些局促不安。 从未想过千百年后,自己居然能名留青史,並且被无数后世子孙铭记。 一旁的刘季倒是看得乐呵,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笑道:“可以啊萧何!真是给咱们沛县长大脸了!” 萧何被夸得愈发不好意思,只一个劲摆手。 镜头话语一转讲到曹参。 【再看曹参,在沛县当狱掾,管监狱、负责刑罚,手里实打实有权力。】 【秦法这么严格,曹参能坐稳这个位置,说明他特別懂制定规则、管理手下。之后跟著始皇帝东巡,文武全能,平定秦二世政变时更是核心关键人物之一。】 话落,曹参挺直脊背,面上藏不住几分自得。 他本就执掌沛县刑狱,平日里行事沉稳持重,此刻听见后世评价自己会带兵,还是平定政变的关键人物之一,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 刘季转头冲他扬下巴打趣:“你也不差啊,管牢狱都能练出一身文武本事,厉害!” “还好,还好。”曹参嘴上谦逊,可眼中的骄傲怎么都藏不住。 【还有樊噲,大家都知道他以前是宰狗的屠夫。】 【冷兵器战场上最强的先锋猛將,核心是什么?敢直面生死不慌、出手就能一击制敌,习惯刀光血火不怯场。】 【樊噲杀了十几年的狗,每天乾的就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活,早就把面对生死面不改色的狠劲刻进了本能里。】 【毫不夸张地说,樊噲便是宋相手中最锋利的一柄利刃。】 【往后数次凶险刺杀围堵之中,每一次都是樊噲身先士卒,挡在人前衝锋陷阵。】 “那可不!咱手上的功夫都是一刀一刀练出来的,谁想伤大人半分,先过我这关!”樊噲嗓门洪亮,恨不得全世界都听得到。 见此,宋也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向刘季,笑意盈盈。 感谢,非常感谢汉高祖创业班底的馈赠。 五星好评。 嗯。 除了刘邦,其他人都非常听话好用。 【再说周勃,靠编养蚕为生,乡里有丧事就去帮忙吹簫送葬。】 【走街串巷编簸箕,让周勃跑遍了沛县的每一寸土地,摸透了每一户人情,对地形、人口的敏感度直接拉满,葬礼上吹簫要控全场节奏稳住场面,而这就是带兵打仗最核心的控场能力。】 【后来周勃因有功在身被升为太尉,直接统领全国军队,平定不少六国余孽起的战乱。】 隨后就是卢綰、夏侯婴、卢綰等人,全部一个不落。 当然,轮到讲刘季时,画风突奇。 【最后就是刘邦,很多人早年都觉得他只是沛县游手好閒的亭长,整日閒逛不爱务农,看著毫无本事。】 【泗水亭长看著官职低微,管辖一方乡里治安、调解民间纠纷、押送徭役,等於天天和底层百姓、基层官吏打交道。】 【长年周旋各色人等,练就极强的识人眼光与人情世故,懂得怎么收拢人心、平衡各方关係,这是做领导者最难得的天赋。】 【论谋略,他不如张良。】 【论理政,不及萧何。】 【论上阵廝杀,比不上樊噲、周勃。】 【但刘邦最厉害的地方,遇事能屈能伸,懂得审时度势,不逞一时血气,这份格局与心性是非常珍贵的领袖之才。】 【后来,刘邦下西洋及欧美大陆诸多变局之中,是支撑大局的关键领袖人。】 等等,刘邦是谁? 还有这欧美大陆又是何方地界,怎的从未听过这般名號? 刘季听得一头雾水,身旁萧何、曹参几人也彼此对视,表情茫然。 几人正暗自揣测天幕口中的 “刘邦” 究竟是何人,一旁的宋也忽然出声,临时通知道:“刘季,以后你就叫刘邦吧,这名字旺你事业运。” 当然,也挺旺她的。 万一汉高祖的气运以后会发力呢? 这也说不准的。 在场所有人:“???????” 不是,这么突然的吗???? 刘季一脸难以置信地嚷嚷:“??这也太仓促了吧!说改名就改名?” “好吧,不过这名字还怪好听的。” 刘邦大手一挥,“各位老兄弟们,以后就叫我刘邦!晓得了不!?” “得得得,看把你嘚瑟的。”卢綰没好气道。 蒙上卿看著用了不到0.0001秒接受並愉快使用的刘邦,不由陷入深深的沉思...... 眼前傢伙怎么看著都不靠谱,当真如天幕所说有领袖之才? 蒙毅在心里默默打上一个大大的问號:? 【我们最后再来说说张良。】 【或许,他也叫张三。】 【秦王政在位二十八年,秦始皇第二次东巡行至博浪沙,遭“张良”遣力士以铁锥行刺未遂。】 话音落下,除却宋也早就知道,其余人全都看傻眼了。 蒙毅瞳孔骤然一缩,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这么说来,前几日在客栈藉机脱身逃走的那个小吏,便是日后谋划行刺陛下的歹人?! 也就是说,他们变相放走了一个定时炸弹。 “......” 蒙毅的目光落在为首女子身上。 只见宋也正低头整理袖口,脚下是无数具黑衣人的尸体,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异样。 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无数疑问涌上蒙毅心头,想不通:对方究竟是清楚张良的底细,还是什么都不知? 刘邦当即咋咋呼呼开口吐槽:“好傢伙,我原先还觉得小三为人老实本分,合著一直拿假名糊弄咱们?真是太不够意思了!” 闻言,一旁萧何、曹参被他带偏思路,纷纷顺著这个念头琢磨,忍不住暗自神伤:小三藏得够深,共事相处將近三年都没吐露过真名。 真是无情无义的傢伙! 难道三年的时间里,假意里就没有掺杂一丝真情吗! 呜呜呜,小三同志真是个负心汉啊! 咳,戏有点过了。 萧何、曹参面无表情收回思绪,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而围观全程的蒙毅:“?” 各位的关注点能不能偏得再九转十八弯些? 眼下重中之重难道不是此人胆敢刺杀陛下这件天大祸事吗! 第82章 自是花中第一流 对於曾经的同事能干出刺杀始皇陛下这件事,沛县眾人倒是接受的挺快並良好。 只要不是刺杀他们就行,嗯。 当然,除了蒙毅与一眾使者表示:接受无能!!! 【谁能想到呢?刺杀始皇与辅助始皇的两个人曾经是上下级关係。】 【不仅如此,往后漫漫岁月,这两位更是“恨海情天”死磕到底。】 【一个不惜代价顛覆秦皇室,一个鞠躬尽瘁壮大秦王朝。】 宋也:“?” 张良:神tmd恨海情天! 这两年朝夕共事,他早就透过宋也温和的外表看透了本质。 性子看似宽厚平和,却从无半分优柔寡断,但凡有人敢触她红线、挡前路、坏大局,下场唯有一死,从无例外。 所谓的对立死磕,有的只是立场相悖、道路不同。 【张良,出身韩国贵族,祖父、父亲连续五代担任韩国相国,家世显赫。】 【秦国攻灭韩国后,张良心中立志反秦復仇。】 【秦王政二十八年,正是宋也发明造纸术后不久,得知秦始皇將要东巡的消息后,隱姓埋名的“张三”上书请假回乡,提前打探出行路线,最终选定阳武县博浪沙作为伏击地点。】 【此次是秦始皇统一天下后,第二次遭遇刺杀,接连的暗杀也让他对六国遗民愈发猜忌,后续进一步加强了管控与高压统治。】 咸阳宫。 始皇嬴政眸中掠过一抹锐利的寒芒,没料到博浪沙刺杀自己的幕后之人,竟然会是张良。 韩国丞相之后,居然一直隱匿在宋也身侧。 “呵。” 六国覆灭已久,江山归一。 这些六国余孽真是贼心不死,不自量力啊。 【此时41岁的始皇正值壮年,皇权稳固、帝国武力强盛,一次行刺无法动摇秦朝根基,却也成为秦歷史上极具代表性的典故“博浪椎秦”。】 【行刺失败后,张良静心蛰伏,往后在秦二世与秦三世在位时期刺杀,最后刺杀秦三世成功。】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 “????” 等等,什么叫最后刺杀秦三世成功?! 这难道是什么很励志的事情吗??! 始皇瞳孔骤然一缩,周身威压又降下一个度。 可还不等他深想,天幕紧隨其后的一句话。 信息量再度炸裂,直接將所有人都雷得外焦里嫩、头皮发麻! 【张良死后,宋也为其立碑,评价他: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 “????” “????!” 高,真高的评价。 真正出眾的人不靠光鲜外表、浮华修饰博取关注,內在品格、清雅风骨才是最高贵的资本。 可是...这高评价的人是不是有点不对啊喂!!! 另一边,正在逃跑的张良脚下猛地一个踉蹌,身形险些不稳。 他那张素来温润俊雅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与慌乱。 第一反应居然是:宋也疯了??! ... 郊野外。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一转,不约而同落在当事人身上,等著看她的反应。 可身处舆论中心的宋也,神色淡然自若,眉眼平和不见丝毫波澜,面对天幕爆出的惊天刺杀,丝毫不慌。 她环视一圈满脸震惊的眾人,反问一句:“难道这评价不符合吗?” 这话一出,萧何整个人都麻了,內心疯狂抓狂。 大人!这可不是普通人啊! 这是蓄意刺杀始皇帝,心怀故国的六国韩国余孽啊! 是实打实的大秦逆臣! 您怎么还觉得这评价恰到好处?! 一旁的蒙毅脸色更是沉得难看,眉间凝满郁色。 谁能料到,一个六国余孽,最终竟能成功刺杀未来的秦三世、撼动大秦基业。 而身为大秦丞相的宋也,还对那逆贼给出了如此之高的评价。 这他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 现在,所有人总算理解了那双引號的“恨海情天”了。 但宋也想的却是:如果没有她默许,未来的张良不可能刺杀成功。 除非...秦三世该死。 ... 同一时间,躲藏在大秦各处的六国余孽们。 待看清天幕內容的瞬间,全都炸开了锅。 无数蛰伏隱忍、苟且偷生的旧贵族与遗民,原本终日活在大秦的高压管控之下,不敢有半分异动,此刻全都挺直腰身,眼中燃起久违的火光。 “好!博浪沙一击虽未成,但后诛杀秦皇子嗣!太解气了!” “这些年被大秦压得抬不起头,总算有人能狠狠挫一挫秦人的锐气!” “张良此举,当真为我们六国旧人出尽了恶气!” 远处山林间,几名楚国残余子弟相视大笑,语气满是振奋:“我就说暴秦无道,国运必不能长久!连秦皇后人都能被刺杀,可见大秦气数已尽!张良先生当真千古义士!” 还有齐国、赵国的旧贵纷纷欢呼。 “区区秦室,欺压天下数年,如今终得报应!张良这一手,简直大快人心!” “谁说六国无人?我六国子弟,从无贪生怕死、屈膝苟安之辈!张良义举,足以光耀旧国!” 所有人都激动不已,多年积压的亡国之恨、被压迫的屈辱,在这一刻尽数宣泄。 在他们眼中,张良刺杀秦三世的壮举,不仅仅是一次復仇,更是六国余民对抗暴秦最扬眉吐气的胜利,让沉寂多年的復国之心,再度熊熊燃烧起来...... ... 千里之外,咸阳宫。 始皇脸色难看至极,周身寒气沉沉,压得几位朝中重臣不敢出声。 一想到张良日后还能成功刺杀秦三世、撼动大秦社稷,嬴政眼底的杀意几乎快要溢出来。 李斯眸光一闪,心思百转千回,当即出列躬身劝慰:“陛下息怒,切莫动气。” “天幕所言皆是后世片段,未必全然属实,此间或许藏有误会、变数,不可一概而论。” 他本意是借著这番话暗中上眼药,隱晦点出宋也识人不明、包庇逆贼,暗含追责敲打之意。 可出乎李斯意料的是,原本怒意翻涌的始皇,竟真的冷静了下来。 世事多变,天道难测。 后世变局错综复杂,绝非三言两语能够定论,贸然动怒只会乱了方寸。 不管如何,宋爱卿一定有她的苦衷吧...... 李斯:“?” 第83章 年少相识,情比金坚 讲完张良,甜甜走出县廷。 一路前行,最后停在气派规整的吕宅门前。 【解说完沛县初始配置后,我们再来说说宋相背后的“女人”娘家势力,吕氏兄弟。】 【大哥吕泽,吕家唯一能独领一军的將领,早年就自带门客、乡勇,吕公举家迁沛县,后因妹妹嫁给宋相而支持跟隨。】 【凡事以吕雉、宋也为先,遇事第一时间保全亲眷,重亲情、有担当,性格偏刚猛急躁,內政谋划偏弱,只擅长沙场领兵。】 【二哥吕释之,不同於兄长只懂打仗,吕释之精通人情世故、朝堂博弈,是吕氏一族的智囊。】 【与萧何、曹参等沛县文吏往来和睦,待人谦和,能放下身段奔走求人,打通朝堂各方关係。】 【在入朝之前,是宋也眾多左膀右臂之一。】 【吕泽:武勇担当,掌兵权、护安危,对外杀伐开拓。】 【吕释之:智谋心腹,通人脉、善周旋,对內筹谋布局。】 【一文一武搭配,是与早年宋也入咸阳站稳脚跟的依仗之一。】 【谁能想到,本意只是假成婚,最后陪嫁了两兄弟与整个娘家一起打工。】 吕氏兄弟:“......” 《陪嫁打工仔》 属实难绷。 反观一旁的吕公心態格外好,乐呵呵的。 他心里门儿清,自家两个儿子虽天资出眾,就算不依附宋也入局,凭著一身本事和家底,在乱世之中也能谋得一席之地,前途绝对不差,足以立身立业。 可若是没有乱世。 选择倾家族全力追隨宋也,那便不是简单的前程似锦。 那是亮得晃眼、望不到尽头的滔天坦途,足以庇佑吕氏一族绵延不绝,惠及家族往后数代子孙,世世昌盛。 这般稳赚不赔的买卖,分明就是吕氏天大的机缘。 一时的苦算什么? 能让后代再也不吃苦才是真本事。 【最后,我们再来说说吕雉。】 【宋相早年名义上的“妻”,出谋划策,杀伐果决,不仅深諳民生政务,理政稳健务实,还兼具隱忍、眼光、决断、理政能力,统筹文武两股的力量。】 【她是除宋也之外,大秦第二位女官。】 【自立门户,为女子立身立势,打破先秦以来女子囿於內宅、无权入世的桎梏。】 【早年的吕雉,也是宋相最贴心的幕后支柱。】 【初隨宋也居於沛县与咸阳时,她便帮忙打理人脉家事,安抚一眾沛县官吏眷属,將琐碎繁杂的后勤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让萧何、刘邦、樊噲一眾在外行事之人,全无后顾之忧。】 【前十年,宋也常年奔走国事,大半的后方调度、人事安抚,全部由吕雉在背后一手操持。】 【作为大秦罕见的第二位入世女官,吕雉习得理政之能、驭人之术、统筹之才。上可辅佐宋也参议朝政,下可安抚士卒,震慑宵小。】 【吕雉与宋也,既是知己,又是姐妹,又是最默契的君臣。】 【最牢靠的后盾,最懂彼此的挚友。】 周遭人声喧扰,吕雉眼帘轻垂,唇角悄悄勾起一抹浅浅淡淡的弧度。 她做到了。 真的做到了。 她娥姁,也活成了独属於自己的璀璨人生。 【当大家以为她们只是名义上的逢场作戏,各取所需,却不知漫漫前路风雨飘摇,自微末沛县起便不离不弃,吕雉陪宋也熬过籍籍无名,闯过无数次爭斗。】 【亲情、情义、忠诚与默契的同路人。】 【吕雉死后,宋也为其立碑,刻上:古巷逶迤,你我长青。】 【老街旧巷曲折绵延,寓意你我之间的情谊长久鲜活,岁岁不变、经久如初。】 【年少相识,情比金坚。】 【细数,多珍贵。】 天下黔首们:那啥...有点好磕咋回事? 少年夫妻,虽然是假的。 但你就说有没有相伴到老吧? 说到最后,甜甜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悵然,缓缓道: 【宋相晚年无疑是孤独的。】 【当初一同起事的伙伴们全都先行离世,萧何、刘邦、一行人临走前都盼著归葬故土,宋也一一遵从他们的遗愿,將其安葬在家乡丰乡。】 讲到这里,甜甜声音微微发涩,喉头轻轻一哽,接著往下说: 【时至今日,我们也无法真切体会宋相晚年有多煎熬,昔日並肩的挚友、相伴左右的伙伴,一个个陆续隨她而去......最后只剩孤身一人。】 【自十八岁胸怀壮志踏,直至一百二十载岁月光阴。】 【宋也的一生都在贯彻:“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天幕之下,不少感性的老百姓都悄悄抹起了眼泪。 “一辈子心里装著天下苍生,这般人物,古往今来能找出几个?” “这样的贤相,合该被后世子孙铭记。” 十八到一百二十载,这可是整整一百零二个年头啊! 长寿对於宋大人而言,到底是福还是惩罚? 宋也:......是苦逼的牛马。 看著身边其他伙伴都下地狱享福去了,只剩自己还要继续打工,能不孤独吗? 孤独的牛马啊!愁! 接下来,甜甜又带大家分別参观萧何、刘邦等人的陵墓。 一座座整齐规整的墓碑矗立在其中,碑石光洁肃穆,上面清晰刻著萧何、刘邦一眾沛县官吏的名字,仿佛无声诉说著歷史舞台上,人类是多么群星闪耀。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鯽。 而在座地下的各位,大家都是英雄。 嗯...这形容好像有点怪怪的。 当事人们屏息观望,心境各不相同。 唯独宋也看得津津有味,甚至还挺饶有兴致的。 只要不是自己的,咋看咋热闹。 反观萧何脸色古怪到了极,只觉得毛骨悚然。 不止是他,一旁的曹参、樊噲等人看得也是浑身不自在,面面相覷。 唯独刘邦半点不惧,反倒看得津津有味,甚至隱隱有些激动。 毕竟,能在活著的时候看到自己死后墓碑,这难道不是一件很牛逼的事情吗? 別人想看都看不到呢! 萧何一转头,嘴角狠狠一抽,一时竟分不清到底是自己太过封建,还是刘邦心態太过离谱。 不是,这都什么跟什么事情啊... 第84章 1vN磕CP党们 参观完沛县草根天团的墓园后,甜甜又带大家在古镇景区逛,边走边说:【不少网友翻看这段歷史,最上头的就是宋相vs吕雉的假夫妻情谊,百合嗑生嗑死。】 【不止这一对,各路cp粉百花齐放,衍生出无数花样拉扯。】 【例如:高位丞相vs落魄贵族,主打的就是恨海情天,只有相杀没有爱。】 “?” 【还有:女贵人vs少年兵仙,主打遇到懂你的老板,小狗誓死永相隨。】 “??” 【还有还有:救命恩人vs女將军,救命之恩?当以打一辈子工回报。】 “???” 宋也:等等!这都什么跟什么!? 【还有还有还有:世家·科举·最严厉的母亲vs下地狱的贵族们,主打一起送你们去死吧。】 贵族们:“?” ......不是,怎么还有他们的事? 他们做错什么了吗... 【各种脑洞大开的组合层出不穷,网上的同人小说、同人漫画更是数不胜数,不少人细扒二人半生相守、双向奔赴的默契,也有人描摹乱世並肩、风雨同舟的温情,画风各异。】 【除了cp向创作,海量歷史同人更是大火。】 【无数穿越文主角开局就是想办法碰瓷宋相,一同辅佐始皇帝开创盛世江山。】 【还有不少同人剧情,或是穿越改写遗憾,弥补宋相最后想要统治欧洲的愿望。】 欧洲,又是欧洲。 这是始皇第三次听到天幕提起。 原来,宋爱卿也想统治那什么欧洲吗? 不愧是他大秦丞相,想法都是相同的。 【至於这些同人与cp小说究竟有多火呢?主播现在来隨机採访一下现场路人看看。】 说完,甜甜视线落在不远处一对閒逛的年轻情侣身上,笑著迈步上前,態度友好:【你们好呀,可以耽误两分钟接受採访吗?】 男生见状,下意识將身旁女友往身后护了护,身姿微僵,眼神带著几分警惕,抬手做出礼貌拒绝的姿態,打算委婉推辞。 “不好意思。” 这年头街头搭訕五花八门,他不敢让女友隨意搭话。 甜甜连忙开口解释:【小哥哥不用紧张,我只是简单做个小採访,问问大家对宋相的一些看法,耽误不了多久,两三分钟就好。】 “宋相”二字入耳的瞬间,原本准备推辞的女生愣了一下,眼中警惕一扫而空,唰地一下亮了起来。 当即一把拉开男友护著她的手臂,主动往前踏出两步,脸上瞬间扬起热切又期待的笑容,连连点头:“可以可以!完全没问题!我超级有空!隨便问!” 一旁男生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家瞬间倒戈的女友。 前后反差简直判若两人。 “???” 天幕之下,大秦所有人目睹眼前这一幕,再次被后世子孙对宋也的偏爱狠狠震撼。 仅仅是听见“宋相”二字立马变脸,一下子和up主姑娘好得像姐妹一样。 甜甜笑著看向女孩,开口发问:【那我先问问小姐姐,你是宋相的粉丝吗?】 女孩几乎没有半分迟疑,用力不停点头,眼睛亮得发光,一副早就等著被问的模样。 甜甜接著追问:【那网上那些写宋相的歷史同人,各种cp小说你都看过吗?】 听见这话女孩稍稍顿了一瞬,下一秒直接激动起来,嗓门都拔高些许:“那当然全都看过!我支持原配党哈!別的配对在我这儿全是歪的,那都是小三,磕不了一点好吗!” “只有宋吕这对原配才是最好磕的!名义上明媒正娶,年少相伴一路走来!”女孩越说越起劲,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兴奋,手还下意识比划著名,满腔热忱全写在脸上。 小三·张良:“?” 刚刚还有所缓和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宋,也——!” 另一边。 “小三?”刘邦愣了一瞬,隨即反应过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小三在后世是不是插足者的意思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哈哈哈哈哈哈......” 快救救刘邦,他简直要笑死了。 在场眾人也反应过来,纷纷失笑。 笑够之后,刘邦扶著腰颤巍巍道:“还真別说,这名字跟小三也挺配的啊,毕竟先前不是还说有人磕大人跟落魄贵族的什么、什么c...p!对就是这个哈哈哈哈哈!” 吕雉·若有所思:怎么办,她发现刘邦说的还挺在理嗯。 宋也:“......” 这一个两个都是怎么了? - 接下来,甜甜又隨机採访了几个人。 有毒唯支持独美、还有磕各类cp的,直接给宋也听得痿了。 “不好意思,我是毒唯哈,我只支持宋相独美!!” “权臣vs將军很好磕啊!我有时候饿急了,自己动手写点美味饭......” 不是姐妹,这是能说的吗? “我不磕宋相cp,但我还挺喜欢看吕雉和后院男宠的?主播你不觉得吗?单拎出来又是一本大女主开掛逆袭人生,非常之爽啊。” “宋相?那当然是皎皎明月,只能看够不著才好呀!1vn,所有人都得不到白月光,然后......” 等等! 打住!打住! 老祖宗们:哇,没想到后世子孙你们居然是这样坏的... “还好吧,我不磕宋相同人cp的,但是我挺磕军师张良和少年將军的,或者是......” 张良:“??????????” 好好好,直接来到猎奇频道了是吧。 他到底是做错什么了。 採访完这最后一个,甜甜笑的侷促:【好啦,今天的隨机採访就到这啦。】 再採访下去,她真怕视频不过审。 这些嬤嬤们怎么一个比一个敢说。 【本期视频已经来到尾声,是时候该和大家说再见啦~】 【我们下期秦二世盘点解析再见~拜拜!】 说完,天幕顷刻间消失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始皇才愣愣回过神来,好半天才消化掉天幕的奔放之语。 怎么回事......为何会有种莫名逃脱的侥倖感? 第85章 遇强更强,遇恶更恶! 天幕消失后,转眼又过了两日。 徐福听完手下带回的刺杀败讯,脸色阴沉如锅底。 “真是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这么简单的小事都能办砸!” 谋划落空,能动用的门路、埋伏的人手全都折损,眼下他已是走投无路了。 想到这,徐福眼中闪过狠戾,猛地咬牙,索性散尽毕生积攒的全部身家,重金聚集一大批死士,决意孤注一掷再行刺杀。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若是等宋也一行人踏入咸阳城,皇城卫兵层层护持,身居腹地,往后便再无一丝下手的空隙。 成败,在此一搏! ... 与此同时,通往咸阳的官道上。 这两日,宋也一行人几乎日日遭遇刺杀,一波接著一波,杀手如同潮水般源源不断,仿佛永远杀不尽,一路风波不断。 所幸蒙毅此次带出的皆是皇宫精锐亲兵,个个战力强悍,纵使接连遭遇突袭,也能护住大队伍,从容退敌,全程无人伤亡。 密闭的马车之內,气氛压抑。 宋也端坐车內,眉眼沉沉,周身气压低得嚇人。 日日往復,次次紧逼。 这般无休止的刺杀,早就耗尽了她所有的耐心。 到底是谁,如此迫不及待要取自己的命? 宋也细细推演排查,心中已经有了大致的怀疑范围。 是那些忌惮她入朝掌权的世家贵族?还是一直暗藏祸心的方士徐福?亦或是伺机而动的赵高? 答案其实不难揣测。 自天幕现世以来,目前所曝光对其不利的人仅仅这三方人。 至於李斯,宋也直接將他排除在外。 她相信,李斯是个聪明人,绝不会蠢到明目张胆的刺杀。 九卿之一的蒙毅隨行护驾,一旦队伍安然抵达咸阳、面见始皇帝,所有藏在背后的老鼠都將被一一揪出。 这般拙劣的鋌而走险,李斯应该不屑做,也绝不会做。 既然猜不准到底是谁,那她就姑且认为这三方人都有参与吧。 所以,你们这些阴沟里的老鼠准备好等死了吗? ....... 或许是知晓咸阳近郊守备森严,不宜大肆妄为。 往后几日,沿途的刺杀减少。 想来是幕后之人心存忌惮,越是靠近咸阳腹地,越是不敢肆意妄为、贸然动手。 毕竟皇城周边驻军繁多,一旦闹出大乱,极易引火烧身暴露踪跡。 如此,紧绷了数日的隨行亲兵稍稍鬆了口气,连日高度戒备的心神终於得以放鬆。 蒙毅眺望前方城池轮廓,沉声道:“前方便是櫟阳城,过了此地,距咸阳便只剩最后一段路程。” 眾人闻言纷纷振作,连日奔波廝杀的疲惫暂且褪去。 话音未落,官道两侧死寂的密林之中,骤然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破空锐响! 密密麻麻的箭雨骤然衝破林间昏暗,黑压压一片裹挟著风声,精准朝著中间的马车倾泻而下,封死了所有躲闪的余地。 “戒备!全员护驾!”蒙毅面色骤变,厉声喝止。 簌簌簌簌——! 箭矢狠狠扎在厚重盾面之上,密密麻麻嵌满整片盾牌,震颤之声连绵不绝。 紧接著,密林深处骤然衝出大批黑衣死士,面色麻木凶悍,跟不要命般冲护卫阵型而来。 剎那间,兵刃交击之声,廝箭羽破空之声交织一片。 一路隱忍退让、接连避战多日,早就磨尽了沛县眾人最后的耐心。 “简直欺人太甚!”樊噲怒喝震天,长刀猛地劈出,凌厉刀风直接震退身前数名死士,吼声裹挟著滔天怒意,“真当我等是任人拿捏的老实人?!” 一旁的曹参、夏侯婴等人亦是面色铁青,被这无休止的刺杀逼出了真火。 很快,吕泽等人纷纷加入战局。 要不说刘邦的造反班底扎实呢? 樊噲上去一杀一个准,跟不要钱切西瓜砍菜似的。 杀疯了,全都杀疯了! 外面动静渐落,浓烈的血腥味顺著车缝丝丝缕缕钻进来,瀰漫在狭小的马车之中,呛得人胸口发闷。 吕雉端坐车內,脸色一瞬发白,终究是强忍了下来。 她在心底默默告诫自己,往后伴在宋也身侧,血腥爭斗只会多不会少,迟早要面对习惯的。 身前,宋也缓缓抬眸,眸中不见半分波澜。 吕雉见她起身下车动作,下意识想要开口劝阻,可话到嘴边又咽下,最后默不作声地跟上。 方才带头衝锋的黑衣死士首领,此刻被暴怒的樊噲死死按在地上。 宋也走上前,微微屈膝蹲在他身前,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是谁派你来的?” 闻言,男人狠狠啐了一口:“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休想从我口中套出半个字!” “你不说也没关係,等我到了咸阳城,迟早把你们背后的人一个个扒出来。” “你得利的家人,你背后所有牵连的人,我会一个、不落,全都让他们陪你一起下地狱,好不好?”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下,男人瞳孔剧烈收缩,嘴唇微张,刚要开口吐露只言片语—— 下一瞬,寒光骤闪。 宋也手腕利落髮力,手中匕首毫不犹豫、狠狠刺入对方心口。 温热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与衣襟之上,灼热刺骨。 周遭风声骤停,全场死寂。 身后,樊噲、蒙毅等人尽数僵在原地,怔怔看向那道单薄清冷的身影。 鲜血淋漓的画面之下,宋也的唇角却始终掛著浅淡的弧度,平静得诡异。 这是宋也穿越到大秦三年以来,第一次亲手杀人。 三年时间里,宋也並非生长在温室。 无数次立於刑场之外,旁观曹参行刑,见过血流成河,看过生离死別,一幕幕血腥残酷的画面,早就一点点冲刷、重塑了原本平和的现代世界观。 从最初的心悸反胃、不忍直视,到后来的淡然。 宋也这人对於老百姓而言就是遇弱不强,遇善更善。 但对於其他想搞事的畜生们,那就是遇强更强,遇恶更恶。 只有以暴制暴,才能以战止战。 “樊噲。” “在!” “知道怎么做吧?” “晓得大人,您先回马车上歇息吧~等下可別脏了您的眼。” “嗯。”宋也微微頷首,就这么顶著一张血脸,径直转身走向马车。 一旁蒙毅、曹参等人看著这一幕,再想到樊噲等下要做什么后,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嘶——” 接下来就是樊噲最擅长的专业了。 樊噲手持长刀,拖起地上的尸体一刀一个。 片刻之后,樊噲分批次手提十几颗人头,大步走到队伍最后一辆囚车旁,伸手一把掀开厚重车帘。 车帘掀开的瞬间,浓重的血腥味裹挟著森然煞气扑面而来。 车內关押的几名六国余孽,本就连日廝杀逼得煎熬,心神早已濒临崩溃。 此刻抬眼望去,身前赫然是堆积如山的人头,新旧血腥堆叠,可怖至极。 一张张死不瞑目的面孔映入眼帘,惨白狰狞,凝固的鲜血还在顺著头颅缓缓滴落,触目惊心。 几个余孽们被封哑穴道,喉咙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死死瞪大眼睛,胸腔剧烈起伏,极致的恐惧死死攥住了所有心神。 新增的十几颗人头层层堆叠,让原本就恐怖的景象愈发骇人。 有人心神几次崩裂,眼前一黑,直接嚇晕过去。 片刻后又在极致的惊惧中睁眼,入目又是满地人头、漫天血腥,再度眼前一黑。 如此,反覆晕厥和惊醒。 魔鬼!简直是魔鬼! 谁能想到,一个女子竟能残暴如此! 凡是刺杀者的头颅砍下来带回咸阳,让他们这些人日夜与几十颗头颅作伴! 宋也就是魔鬼!! 她身边的人也都是魔鬼!!! 第86章 君臣相见 转眼光阴匆匆而过,一行人行至咸阳城外。 巍峨壮阔的咸阳古城赫然矗立在天地之间,青砖高墙绵延无尽,城楼巍峨耸立,尽显帝都泱泱气象。 守城士卒远远望见仪仗车马,即刻列队肃立,迅速推开厚重的城门,恭迎队伍入城。 黑漆精致的马车队伍缓缓前行,平稳驶入城门內外。 两侧值守的守城士卒,街边驻守的卫兵悄悄抬眼,目光齐刷刷落在居中的主马车之上,表情满是浓浓的好奇。 天幕降世,谁人不知宋相盛名? 今日终於得见真人,大伙们都忍不住想这位惊绝大秦的宋相,究竟是何等风华模样。 忽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隨风飘散,悠悠钻入眾人鼻腔。 士卒们神色微怔,纷纷下意识低头望去,只见青石板路面之上,零星点缀著点点暗红血珠,一路断断续续,顺著车轮轨跡蔓延入城,触目清晰。 眾人面面相覷,心底满是摸不著头脑的疑惑。 难不成路途遭遇变故,有人受伤了? 与此同时,队伍后侧的马车之內,一派全然不同的鲜活景象。 刘太公与刘母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目光灼灼地打量著眼前的咸阳城,眼中满是惊嘆。 “原来这就是咸阳帝都!果然气派非凡,远超沛县小城!” 刘母连连感慨。 刘太公亦是频频点头,望著宽阔规整的长街,往来有序的官吏士卒,久久无法移开目光。 一旁的刘邦倚著车壁,同样看得嘖嘖称奇。 往日在沛县拘於一隅,从未见过这般恢弘之地。 曹氏安静坐在他身侧,温柔抚著微微隆起的小腹,眼中漾起无尽温柔。 往后的日子,可就没有那么平静了...... ... 同一时间,咸阳宫。 內侍快步入殿,高声稟报:“陛下!喜讯!蒙上卿现已入城!” 闻言,嬴政眉间连日积压的沉鬱散去,已经无心处理奏摺,起身大步踏出御座,神色舒展,语气带著难掩愉悦:“好!甚好!” “寡人要亲去见见宋爱卿!” 不过短短一句,尽显帝王对宋也的看重与偏爱。 满殿內侍纷纷躬身隨行。 而侍奉帝王左右的中车府令赵高紧隨其后,暗骂:徐福真是个废物! 居然让宋也完好无损地进了咸阳! 始皇一行人移步至咸阳宫御阶前时,宋也的车马恰好行至宫门前停驻。 长街辽阔,宫墙巍峨。 层层玉阶高耸入云,衬得整座皇城威严赫赫。 始皇帝立於最高御阶之上,微微眯起深邃的眼眸,视线穿透人流,一眼便锁定了队伍前方缓步走来的身影。 人群簇拥之间,女子身姿清挺、气度端然,看著极为年轻,不过二十岁上下的年纪。 嬴政想:他二十岁的时候正在做什么呢? 蛰伏隱忍的少年秦王,有名无实,困於深宫。 一边学习帝王权术,一边默默等候亲政时机,等待著清算权臣、独掌大秦的那一天。 思绪起落间,宋也已经走近。 她抬眸,望向高高佇立在御阶之上的帝王。 风过宫闕,拂动两人衣袂,喧囂的宫门前瞬间安静下来。 四目相对。 就像天幕所说。 这是足以改变大秦的凝眸。 这,也是影响始皇命运的远眺。 跨越千山万水,君臣二人终得相见。 片刻的静謐过后,蒙毅率先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臣幸不辱命,参见陛下!” 紧隨其后的护卫齐齐俯身:“参见陛下!” 另一侧,首次直面大秦帝王的刘邦一行人,早已收敛一路閒谈的鬆弛,端正神色跪拜行礼。 刘邦这辈子从未近距离见过九五之尊,此刻立於巍峨宫前,面对居高临下的始皇帝,心中难免忐忑敬畏,却也记得一路宋也的提点,不敢有半分逾矩。 刘太公与刘母更是拘谨万分,一辈子居於乡野小民,今日得见大秦天子,紧张得大气不敢喘。 萧何、曹参等人久经隨行规制,分寸拿捏得当。 一行人礼数周全。 御阶之上,嬴政目光淡淡扫过下方眾人,並未在意其余人的拘谨,所有心神都落在身前佇立的宋也身上。 就在这片万眾俯首之中,一直默然的赵高,目光死死锁定立身不跪的宋也,抓住这千载难逢的发难机会,猛地上前半步,厉色喝道:“大胆!” “百官庶民、隨行將士,见陛下都要跪拜首,宋大人见到陛下,为何不跪?!” 此言一出,俯首跪拜的蒙毅、一眾禁军將士神色微变,下意识抬眸侧目,心底暗自一紧。 刘邦一行人更是心头一悬,大气不敢出。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顷刻间聚焦在宋也一人身上。 面对赵高咄咄逼人的质问,宋也瞥了他一眼。 想来这就是赵高了。 嘖,好贱。 始皇帝都没说什么呢,他跳出来狗叫什么? 万眾瞩目之下,嬴政抬手轻摆:“朕特许,宋爱卿往后无需行跪拜之礼。” 短短一句话,响彻整座宫门。 话落,赵高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接受无能。 上卿蒙毅更是震惊抬头,眼底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隨侍始皇多年,最清楚大秦礼制森严,尊卑有序,上至三公九卿,下至文武百官,没有人能逾越君臣跪拜的规矩。 放眼整个大秦,从古至今,除却先祖宗室至亲,竟无第二人能得此破格殊荣—— 面圣不跪,免君臣跪拜大礼! 这份独一份的恩宠,足以碾压满朝文武,举世无二。 场中跪拜的刘邦一行人心神震颤,愈发明晰了自家老大在始皇心中独一无二的分量。 就在所有人心绪翻涌之际。 宋也適时微微躬身,不卑不亢道:“臣,谢陛下隆恩。” 至此,宋也带著沛县班底正式踏入咸阳权力中心。 这是他们开始的起点,也將是最后的立身终点。 第86章 杀鸡儆猴 紧隨其后的,便是始皇源源不断的厚重赏赐。 嬴政明白宋也初入咸阳,无根无基,眼下最缺的便是钱財府邸、立身根本。 在他眼中,世间大半难题,能用钱財物力摆平的,便算不上真正的难事。 既然要重用此人,那便要毫不吝嗇给足底气、铺好路。 金银锦缎、良田钱幣、车马器物,一道道赏赐接连下达,堆叠得丰厚至极,看得在场人连连震动。 除此之外,嬴政更是直接將咸阳城內规模最大、规制最恢宏的一座府邸赏赐给了宋也。宅院庭院辽阔,足足可容纳两三百人居住起居,规制远超寻常朝臣宅邸。 这般破格厚赏,已经不是单纯的臣子犒赏,而是在无声昭告所有人:宋也於大秦、於当今始皇心中地位超然。 至於最关键的官职册封,始皇並未当眾仓促定论。 明日早朝,於文武百官面前,正式议定宋也官职,予以正统官职名分。 一切事宜落定,嬴政本想留对方独处片刻,但转念一想,宋也连日奔波舟车劳顿,当即不忍再留,大手一挥:“爱卿一路辛苦,尔等先回府邸休整歇息,诸事明日再议。” 听闻此言,宋也微微挑了挑眉,並未顺势谢恩退下,反倒上前半步:“陛下,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嬴政微怔:“但说无妨。” “此番归途,臣一路遭遇刺杀无数,若非蒙上卿与护卫保护,早就身陨道旁。”宋也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此番虽无人员伤亡,却也身心俱疲、不胜其扰。” “臣恳请陛下,派人於咸阳城门悬掛警示之物,以儆效尤,震慑暗处宵小。”说罢,她大喇喇帝看向身侧立著的赵高,意图再明显不过。 这活儿,她就要赵高去做。 嬴政早知沿路刺杀频发,只是一直按兵不动,暗遣禁军隱匿护送,静观幕后之人的动作。 此刻听宋也所求,没有半分迟疑,沉声下令:“赵高。” “臣在。”赵高心头一沉,隱隱生出不妙的预感。 “你隨宋大人前去办妥此事,不得有误。”他语气不容置喙。 闻言,纵使赵高万般不耐,也只能强压下怒火,勉强挤出一抹恭顺谦卑的笑容,躬身应道:“臣遵旨。” 直至那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嬴政脸上温的神色瞬间褪去,眉间覆上一层凛冽寒霜。 “说,路上发生所有。” 蒙毅神色肃然,不敢有半分耽搁,细细稟报这一路所有凶险始末。 ... 这边,脚下是光洁平整的白玉石阶,抬眼便是高耸朱红宫门、林立宫卫,与乡野小城截然不同。 刘邦等家眷小心翼翼环顾四周,满眼都是敬畏与新奇,忍不住低声感慨惊嘆: “不愧是大秦皇宫,这般气派,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单单一座宫门,便威严至此,当真天子气象!” 大家都是出身乡野,一言一行皆是小民初见皇城的质朴模样。 立在一旁奉命隨行的赵高,將这一幕尽收眼底,狭长的眼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嗤鄙。 一群井底之蛙,真是难登大雅之堂。 “赵大人平日公务繁忙吗?” 赵高心头警铃大作,语气恰到好处地恭顺:“臣平日不过替陛下打理些琐碎事务,谈不上繁忙。宋大人有何吩咐,儘管开口便是。” 他说得滴水不漏,既不失礼,也不给宋也留任何把柄。 宋也像是没听见他那番滴水不漏的说辞,只是自顾自地点了点头:“那就好,我还怕耽误赵大人的正事呢。” 闻言,赵高的嘴角微微一抽。 现在倒是知道麻不麻烦了。 宋也不再看他,转身径直走向宫侧停放的囚车,一把掀开厚重的车帘,回头看向身侧神色紧绷的赵高,笑道:“陛下命你督办城门警示之事,那你便好好看看,这些屡次截杀我的歹人,全部在此。” 伴隨她的话音落下,囚车內的惨烈景象暴露在空气之中。 堆叠如山的人头层层累累、血色淋漓,腥气冲天,縈绕不散。 车內被封禁口舌的六国余孽缩在一处,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剧烈颤抖,双目空洞惊惧,早已被血腥场面折磨得崩溃不已。 待看清这触目惊心一幕的剎那,赵高瞳孔狠狠一缩,脸上的从容顷刻间消失。 而就在他恍惚失神之际,一颗沾满暗红鲜血的人头,顺著倾斜的车板,轻轻滚动两下,咕嘟、咕嘟,直直滚落到了眼前。 血珠顺著人头切面缓缓滴落,砸在白玉石阶上。 赵高下意识望去,入目便是一张狰狞惨白的面孔,让他浑身血液骤然一滯。 这张脸,太过眼熟...... “那就麻烦赵大人了。”宋也頷首道。 都別急,一个个来认领自己的“成果”。 至於其他人?等赵高掛上城门后,再慢慢认领吧~ 不多时,宋也一行人驶离宫门。 喧闹散尽,方才一直强装恭顺的赵高,此刻脸上所有偽装撕碎,表情阴沉可怖。 她这是在警告自己吗?! 赤裸裸的杀鸡儆猴! 就在此时,一道鬼祟的身影快步从宫墙阴影处走出。 正是徐福。 自宋也入宫面圣的消息传开,他便第一时间匆匆赶来此地。 此刻见宫门前车马离场,徐福才敢上前。 他见赵高杵在原地不动,心里不免生出几分疑惑,连忙加快脚步走近:“赵大人,您这是......” 话音未落,徐福无意间扫过赵高身前的马车。 当看清那堆叠如山的头颅们—— “啊——!” 一声悽厉短促的惨叫猛地从他喉间迸出。 徐福浑身汗毛倒竖,温热的湿意浸透衣裤,竟是直接被嚇得尿失禁了裤子。 见状,赵高表情尽显不耐与厌恶。 徐福这颗棋子算是废了。 宋也啊宋也,你、真、是、好、样、的! 第87章 招揽百姓 马车之內,帘幕低垂。 吕雉回想方才宫门口的一幕,迟疑片刻,终究压不住好奇询问:“大人,您方才是故意嚇唬那人吗?” 闻言,宋也倚著车壁,微微偏头,哼笑一声:“原来只是嚇唬吗?” 她还以为是恐嚇呢。 看来还是远远不够啊。 不多时,一行便抵达目的地。 车帘掀开,恢弘壮阔的府邸赫然映入眼帘。 这便是始皇亲赐的咸阳第一宅邸,院落连绵、楼宇错落,飞檐翘角极尽精致,规制恢弘远超寻常朝臣府宅。 正中央的门匾被一块大红绸缎覆盖,遮掩了题字,显然是始皇提前的安排,处处皆是精心筹备的恩宠。 府邸四周围满了闻讯赶来的老百姓们,里三层外三层翘首以盼。 天幕流传天下,人人皆知宋也之名,知晓这位未来惊绝万民的千古女相,大家都迫切想要一睹宋也的真容风采。 人声鼎沸,议论纷纷。 面对万眾围观,宋也神色淡然从容,也没有半点架子。 她迎著老百姓们的目光,微微頷首,主动抬手问好:“诸位邻里乡邻,日后我便迁居此处,与大家为邻了。” 话音温和,瞬间拉近与百姓的距离。 不等黔首们回过神,宋也再度开口:“我初来乍到,府中诸事空缺,眼下急需招募各类匠人、手艺能者。凡手艺精湛、品行端正者,皆可自行前来府邸报名,待遇优厚,酬劳从丰,绝不亏待善人能士。” 顿了顿,她目光扫过人群,再度补充道:“除此之外,若是有卸甲归田的將士,无生计者,亦可前来。但凡品性忠良、身有武艺者,一概择优录用。” 一番话落下,围观百姓瞬间譁然一片。 “我没听错吧?相府居然要招匠人?” “歷来权贵轻视匠户,谁肯正眼相待?” “酬劳丰厚、择优录用,不看出身只看本事,这可是咱们老百姓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要知道,大秦礼制森严,士农工商阶级分明,匠人位列末流,地位低微。 寻常权贵府邸,那都是欢迎读书有才之士。 眾人震撼之余,更多的是激动与兴奋。 人群之中,有个別几人悄然退出围观人群。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宋也便不再多言,转身带著吕雉、刘邦、萧何一行人径直踏入恢弘府门。 跨过石阶,周遭终於安静了下来。 一旁萧何终是按捺不住疑惑,快步凑近宋也身侧,问询:“大人方才当眾招揽匠人、收留老兵,这般行事是打算要做什么?” 他心思縝密、思虑深远,一眼便看出此举绝非临时起意。 宋也脚步未停,淡淡落下一句:“当然是为以后打算。” 朝堂派系林立,每一步都是险局。 想要站稳脚跟並制衡各方势力,那就不能一味依附恩宠。 恩宠终有尽时,只有培植自己的人手,收拢劳动人民、才能积攒属於自己的力量。 方能真正立於不败之地。 ... 与此同时,廷尉府。 厅堂之中,李斯正端坐案前,与一眾幕僚官吏商议朝事。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声传来。 一名负责探报的下人狂奔入內,脸色惨白如纸,说话语无伦次:“稟、稟报大人......城、城门......” 堂上眾人闻声皆是一愣。 李斯眉头紧锁,眼中掠过一丝不耐。 行事如此失態,不成体统。 “何事慌张失態?城门近日值守安稳,能出何等大乱子?” “速速回话,吞吞吐吐,成何体统!” 面对幕僚们的催促,男人狠狠咬牙,强行压下滔天惊惧,颤巍巍稟报导:“城门之上......掛著好多人头!听赵大人说全、全都是宋大人一路带回的歹人!” 轰——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厅堂之內。 方才还神色淡然的李斯猛地一震,声音陡然拔高:“你说什么?!” “就是......” 半刻钟后。 事態严峻,李斯当即带著一眾幕僚出府,亲自赶往城门查看实情。 此时的咸阳城门早已被层层百姓围堵得水泄不通,喧闹声铺天盖地,浓烈的血腥味隨风漫溢整条长街,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令人心口发闷。 人群之外,一道身影匆匆赶来,正是听闻消息而来的淳于越。 仅仅是一眼。 淳于越便双目一翻,竟是直直晕死了过去。 亲眼目睹这极致惨烈的场面,纵使是李斯,眉宇间也掠过一瞬骇然。 他居廷尉重位,掌大秦律法刑狱,乃是天下刑讼最高负责人,按理说早已心性坚如磐石,波澜不惊。 可眼前这般悬首示眾的阵仗,已经远超他的认知底线。 这宋也未免太囂张了。 入咸阳尚且不到半日,就已经將整个皇城搅了个天翻地覆! “听说这些都是半路刺杀宋大人的贼人!胆敢谋害忠臣,真是死有余辜!” “若非宋大人本事过人,怕不是早已死在路上?” “到底是谁啊?下这么狠的手。” 听著耳边此起彼伏的夸讚,李斯陷入沉默...... 大秦依法治国,律法严苛,刑罚峻厉无比。 而咸阳作为帝都皇城,城中百姓自幼耳闻目睹各类刑狱惩戒,对严苛律法、铁血刑罚习以为常,於他们而言,这般杀伐惩恶早已是家常便饭。 是以,宋也此番过激的示威,非但没有引发城里百姓恐慌,反而顺应了民心,贏得了全城黔首的认可与拥戴。 李斯:“......” 就在这时,一名心思最为縝密的幕僚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问:“大人,这件事需要我们.....?” 闻言,李斯瞥了一眼悠悠转醒的淳于越,说道:“无需理会,只需隔岸观虎斗即可。” 想来明日的朝会一定很热闹吧。 第88章 上早朝,刺激体验 次日丑时。 也就是凌晨三点。 烛火摇曳,映得一室微光。 上辈子作恶多端,这辈子早起上班。 宋也撑著榻沿缓缓坐起,正欲起身,门外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大人。” “进来。” 房门被推开,吕雉端著一袭崭新华贵的定製女官朝服走入,衣料纹路细密,配色庄重肃穆,是始皇特意下令为宋也量身打造的朝服,规制极高。 大秦无路灯,夜色行路漆黑难辨,车马行进素缓慢,所以三公九卿、文武百官,无一例外,必须鸡鸣之前起身整装。 住得稍偏远的官员,更是夜半凌晨一点便要起床。 吕雉將朝服平整铺放於旁侧衣架上,回身看向眉眼倦怠的宋也,轻声道:“时辰不早了,大人该起身整装入宫了。” “没事,我自己穿就好,你回去休息吧。” 连日赶路辛苦,大家都身心俱疲。 这种穿衣服的小事,她也不想麻烦吕雉。 可吕雉却態度格外强硬,上前半步扶住她的手臂:“大人且先休息会,朝服规制繁复、配饰眾多,极易出错,还是让娥姁来帮您吧。”语气恭敬,却带著不容推脱的篤定。 宋也无奈,最后只得鬆了力道。 等收拾好一切后,宋也走出府门,抬眼望去,天色漆黑。 合著这古代高官的日子,就是官职越做越大,觉是越睡越少? 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哎,开始理解鸡了,谁这么早起都想尖叫。 车夫夏侯婴早已等候多时,准备隨时待命。 一旁樊噲挎著兵刃、身姿魁梧,守在马车一旁寸步不离,专职充当宋也上下班的保鏢。 一切就绪,宋也抬步上前,从容踏入马车之中。 “走吧。” 话落,夏侯婴应声扬鞭。 直至马车彻底走远,再也看不见,吕雉才转身踏入府邸。 ... 寅时將至。 天光朦朧晦暗,整座咸阳宫浸在薄雾之中。 秦礼制沿袭周礼,朝辨色始入,天刚分清黑白时,官员才能入宫。 迟到会被御史记录、追责罚俸。 故而每日寅时前后,天未大亮,文武百官便要抵达宫前广场。 宋也真是谢了。 最后决定等时间到了在卡点下车。 这般反常举动,很快就吸引了全场百官的注意。 原本低声交谈的文武百官们,一道道或隱晦、或直白的目光,齐齐落在那辆密闭的马车之上。 今日新晋臣子,除却宋也,再无二人。 一时间,在场之人心思各异,目光探究、忌惮、好奇,纷纷匯聚在马车之上。 不多时,到了百官入宫的既定时辰。 车帘这才被缓缓掀开。 宋也一身御赐朝服,端雅又大气,从容地扶住夏侯婴递来的手臂,缓步踏下车辕。 她能清晰感知到,无数道深浅不一的视线锁定著自己。 宋也神色坦然,迎上前方林立的文武百官。 一边是初入官场锋芒毕露,圣宠在身的新晋孤臣。 一边是深耕官场数十年盘根错节,心思各异的老狐狸们。 新旧对峙,明暗交锋。 无需言语,几方势力便已就位。 只是这一次,不同於天幕昭示的未来轨跡。 少年臣子初入朝堂时籍籍无名,走在百官队列末尾,形同透明。 可今,宋也的名號早已响彻大秦各处,无人不知。 女子抬步,从容朝著百官队列走去。 原本尊卑有序的文武队列,竟下意识齐齐鬆动。 无论宋也走向队列前排、中端,或是末尾边角,周遭官员皆会下意识侧身、退步避让,自发为她腾出宽敞位置。 全场无数道目光,自始至终牢牢追隨著宋也,没有一个人敢生出半分轻视之心。 宋也步履从容,对周遭“同事们”的避让视若无睹。 不远处,李斯立於百官最前方,神色淡然无波。 鷸蚌相爭,方能渔人得利。 时辰一到,伴隨著一阵厚重悠长的宫门启声,咸阳宫正门缓缓向內敞开。 “百官入朝——”謁者绵长的唱喏声传来。 文武百官即刻收敛心神,依品级次序,井然有序踏步入宫。 宋也隨人流缓步前行,身姿挺拔端正。旁人皆是按部就班跟隨队列,唯有她一路走来,途经之处,两侧官员皆是下意识微微侧身避让。 这是连新晋三公都未必能即刻拥有的待遇。 踏入殿门的那一刻,巍峨恢弘的大秦正殿映入眼帘。 金阶玉陛,樑柱恢弘。 百官依次入殿站定,分列两侧。 片刻后,嬴政身著帝王冕服,身姿威严端坐,目光锐利扫过满朝文武,沉声开口:“今日朝会,议朝政、定新职。” 话音刚落,淳于越当即跨步出列,执笏躬身,高声凛然启奏:“臣,有本启奏!” 大殿之上,淳于越身姿笔直,神色凛然肃穆:“陛下!宋也恃宠而骄、肆意妄为,昨日更是將首级高悬城门示眾,可见手段之残忍,败坏风气!” 殿內文武百官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落在队伍中间的宋也身上,静待她的回应。 宋也嗤笑一声。 这老登看著就烦,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长公子扶苏的老师淳于越。 年纪大了就去死啊! 来这官场占著茅坑不拉屎干什么。 龙椅之上,帝王默然端坐,冕旒垂帘遮去大半神情。 他倒要看看,面对朝中老臣的道德发难,宋也会如何辩驳。 终於,宋也施捨给了老登淳于越一个眼神,凉凉道:“博士说得好听,我倒想问你,一路无数刺客追杀,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你想要我如何?” “我悬首示眾又如何?大秦不是依法治国吗?难道做的不对吗?博士你是在质疑陛下治国理念吗?还是你对陛下不满意?” “!!!”淳于越急了,连忙摆手辩解:“臣绝非此意!陛下明鑑!臣从未质疑陛下,更无半分不满之心!” 他生怕被冠上忤逆君上的罪名。 “臣今日弹劾,从未针对陛下!臣所指责的,唯有宋也一人!” 闻言,宋也冷笑一声,“对恶人讲人性,对歹人施仁德,博士你脑子没事吧?” 淳于越喉头一哽。 “要不这样吧,淳于博士既然这般善良,不如即刻从咸阳出发,去往沛县走上一遭,再原路折返归来。” 说到这,她微微歪头:“您这把年纪,一定没体会过这种刺激滋味吧~” 满朝文武:......神tmd刺激。 能把刺杀说的这么清新脱俗也是牛逼。 淳于越:“......” 淳于越无语,淳于越无助。 於是,他求助地看向大公子扶苏....... 第89章 把张良当狗溜 扶苏自然接收到了老师淳于越的眼神。 这种犯罪本就罪无可赦,宋也自保除恶,於理於法皆无半分不妥。 甚至在他看来,自己的老师淳于越多少有点无理取闹。 分明是亡命歹人蓄意行凶法,老师却避重就轻,不责刺客歹心,反倒苛责自保之人手段酷烈。 强行站在道德高地上发难,连个占理的由头都寻不出,著实牵强。 可谁让对方是自己的老师呢? 淳于越是他的授业恩师,教书育人、伴读多年,於他有传道解惑之恩。 眼下老师顏面尽失,身为学生自然不能置身事外。 思及此,扶苏万般无奈,刚要站出就被宋也一记眼刀杀来。 扶苏脚步猛地一顿,一时进退两难。 宋也收回目光,当即转身提议:“陛下,臣觉得淳于博士年纪也著实大了,早就到了该退休享受的年纪。” 她语气平淡,却说著最杀人诛心的话:“博士一辈子困在咸阳帝都,守著几本经书空谈半生,想必也早就腻了。趁著身子尚且硬朗,正好卸下朝堂琐事,好好安享晚年。” “终日囿於一隅,不如就让博士走出咸阳,四处走走,好好看看外面的大千世界,多见见世面,也算不负余生。” 去吧,多出去看看世界。 到时候她就放出消息,公子扶苏的恩师巡游山水江山呢。 想必,六国余孽们一定会很开心吧!都来找淳于越一起玩! 这话看似体恤养老,实则是当眾擼掉他的官职,变相放逐外放。 殿內,文武百官心头齐齐一跳。 这宋也未免太狠,上来就直接开大。 下方的淳于越闻言,瞬间慌了神,急忙想要跪地请罪。 可还不等他说话,高位上的帝王便默契接话。 “准。” “淳于越年高体弱,眼界拘狭,的確该出外歷练静养。” “即日起,免去其博士官职,准其週游天下、安度晚年。” 短短数语,尘埃落定。 “......” 速度快得离谱。 快到淳于越整脑子一片空白,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从被辩驳到被提议退休,再到被帝王当庭罢官外放,不过瞬息之间。 全场一片死寂。 文武百官们:“......” 扶苏·一脸迷茫:“???” 接下来,朝会便到了定官职环节。 就当文武百官以为要大干一场时,宋也慢悠悠踏出队列,平静地拋出一颗炸弹:“陛下,臣有一新技艺思路,名为造纸术。” 一语落地,大殿瞬间安静。 “???” “!!!!” 嬴政眼睛一亮,当即拍案定夺:“好!那朕便特设新职监纸令,专由宋也执掌,统筹造纸诸事!” 监纸令只管工坊造作,品级不上不下。 原本准备发难的朝中老臣一时竟找不到由头,只能悻悻退回班列。 余下几件细碎朝政匆匆议过,朝会便宣告散场。 宋也转身走出大殿,身后脚步声紧隨而至。 正是扶苏追了上来。 “宋大人留步!” 宋也站定,转过身看向他。 扶苏面上满是纠结,拱手道:“宋大人,今日之事是老师多有冒犯,此番被外放离咸阳,也算受了重罚,还望大人莫要再记恨......” 话音未落,宋也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大公子,你有没有听过这么一句话?” “什么?”扶苏微怔,下意识追问 “圣人之道,为而不爭。”她顿了顿,继续说: “公子是真君子,而君子是要说真话的人,而真话往往不好听,所以更要慎言。” 扶苏脸色微白,一时语塞。 “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今日是你老师无理取闹,是他自己站不住理。” “你明知对错,却因师徒情分,想要替他求情、替他圆场。” “这不是仁,是私。” “这不是善,是包庇。” 扶苏喉头微动,低声苦笑:“我知晓大人所言有理,只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实在无法眼睁睁看著恩师晚景流离......” “陛下也是您的父亲。”宋也淡淡道,“陛下赐他外放游歷,已是最大的体面。” “若真论罪,他何止是罢官归閒这么简单?” 扶苏彻底无言以对。 宋也看著他纠结为难的模样,最后淡淡补了一句:“公子心怀仁善是好事,但仁善要是没有底线、不分对错,最后只会害人害己。” “官场如此,天下亦如此,还请公子好自为之。”说完,她不再多言。 就在此时,赵高走了过来。 “宋大人,陛下有请。” 闻言,宋也挑了挑眉。 正好,她也有事要和始皇陛下说。 “带路。” 徒留扶苏一人在原地,细细思考著宋也说的话。 ... 另一边,章台宫。 帝王端坐於玉石棋盘一侧,指尖捏著一枚白子,听见脚步声头也未抬:“来了?坐。” 宋也径直走入殿中,半点不拘束,坦然落座於棋盘对面。 隨后,熟稔无比地抬手拾起一枚黑棋,落子乾脆利落,动作行云流水。 嬴政垂眸看著她落下的棋子,缓缓开口:“此前半路截杀你的几名余孽皆已行刑。” 话锋微转,他抬眼望向宋也,目光深邃,带著几分探究:“唯独张良隱匿无踪,你对此人怎么看?” 宋也顺势请求:“臣正想恳请陛下派人追杀张良呢。不必真取他性命,让其终日活在惊惧逃窜之中就好。” “......”嬴政闻言动作微顿,指尖白子悬於棋盘之上,迟迟未落。 她...这是把张良当狗溜呢? 可转念一想,既然宋也有意留著此人周旋制衡,他便顺水推舟。 留著可以,但若想安然逍遥,绝无可能。 嬴政落子定局,抬眸看向宋也,应允:“准。” 而远在不知名小镇的张良还不知道,自己倒霉催得逃亡日子要开始了。 第90章 陛下早死真不冤...... 君臣二人相对而坐。 落子清脆,对弈不休。 黑白棋子在玉盘之上交错,步步紧逼。 嬴政指尖捻著白子,落子间隙,忽而开口:“爱卿对造纸术有几成把握?” 造纸之术比天幕昭示的轨跡,提前现世整整一年。 变数过多,世事难料。 他难免担忧。 宋也执黑从容落子:“八九成吧。” 闻言,嬴政紧绷的心弦稍稍鬆弛,微微頷首,大方放权:“既如此,朕便放心了。筹备工坊、研製新纸,所需人手钱財只管开口,朝中任你调配。” 宋也轻轻点头,顺势回道:“臣打算兼顾两拨人手,既用宫內御用工匠,也会公开招揽民间基层工匠。” 嬴政微顿,抬眸看向她,略带疑惑:“宫內匠人皆是天下顶尖者,足以成事,何必再寻民间之人?” 宋也落下一子。 当然是有自己的考量。 御用工匠精於制式,民间工匠各有所长。 一来是大秦未来发展肯定是兴科技发明,而工匠的地位肯定是逐步提升的,不如就借著这次的机会。 让基层工匠参与造纸一事,既可以提振百业技艺,又可以用朝廷俸禄补贴民间,稍稍缓解百姓生计压力,利民利国。 宋也也直接將这想法说了出来。 嬴政不再多言,默许了她的所有安排。 殿內,唯有落子声声清脆。 宋也棋风凌厉强势,寸步不让,每一步都堵死男人的退路,黑白交锋愈发激烈,棋局廝杀尽显锋芒。 对弈正酣之时,宋也忽而抬眸,出声打破静謐:“陛下,最近身体如何?” 嬴政落子的动作微顿,语气平淡:“每日批阅奏摺至夜半,难免时常疲乏。” “几时休息?”宋也追问。 “子时至丑时休憩。” 话音刚落,宋也沉默了。 夺少?不用睡觉的吗? 休息个一时辰又差不多上早朝了。 光是想想就好绝望啊! 子时到丑时,对应现代夜里十一点至凌晨三点。 合著秦官员像牛马,秦始皇比他们这些人更像牛马。 每天熬夜通宵操劳国事,殫精竭虑。 他就这样早死,真一点都不带冤的。 “.......” 宋也收回纷乱心绪,抬眼看向眼前威严疲惫的帝王,忽然轻声开口:“陛下可知,这个世界真正的胜利者,从来只有两种人。” 嬴政抬眸:“执掌权柄者?” “不,是心情好的和身体好的。” 上辈子,宋也的前半生扎根基层,躬身响应国家无数国策,三农建设、基层治理、民生帮扶,事事亲力亲为,埋头苦干。 只想著能多改变一点、多惠及一些人民群眾。 可隨著年岁渐长,人到中年,她才明白单打独斗的苦干终究有限,只有身居高位掌握权力,才能撬动更大的格局,真正落地利民的变革,改变更多人的命运。 於是她披荆斩棘,凭著过硬的政治成绩和手段一路摸爬滚打,登顶高位。 其中辛苦煎熬,不足为外人道。 但因为年轻的时候不把身体当回事,总是不按时吃饭不说、还熬夜工作,中年之后更是过劳硬扛,最后年仅四十五岁就因胃癌早早离世。 这辈子倒好,天幕说自己未来能活到120岁。 活到不想活都要活。 “...” 这辈子有天幕的出现,很多事情都可以避免,她应该能“稍微”早点完成任务吧? 只能说,没有一个好的身体和健康身心,所有一切都是白搭。 始皇每天这么搞,不过是在透支生命。 宋也点到为止。 毕竟,她也清楚大秦天下初定不过几年,公子扶苏又是个立不起来的,始皇陛下也只能凡事倾力而为。 嬴政垂眸落在棋盘上,思考著宋也说的这番话,心绪沉沉。 趁他沉思分神之际,宋也落子如风。 清脆一声响,最后一枚黑子彻底封死所有活路,將整片白棋棋局锁死。 胜负,顷刻即定。 宋也从容起身,整理好身前朝服,躬身从容行礼告退:“陛下,臣先行告退。” 她回去可还有的忙呢。 嬴政回神,抬手道:“去吧。” ... 同一时间,宋府。 宋府门前早已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 听闻宋大人公开招募民间工匠,待遇优厚,咸阳周边的百姓、手艺人全都闻讯赶来,爭先恐后往前挤,大家都想抢一份好差事。 人声鼎沸,喧闹声几乎要掀翻整条街巷。 萧何站在府前台阶上,一身长衫端正,耐心喊话维持秩序。 眼看场面快要失控,一道洪亮的嗓门骤然响起:“都安静!吵什么吵!” 这一声吼穿透力极强,乱糟糟的人群下意识噤声,推挤的动作纷纷停下。 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说话的人。 刘邦见状,语气放缓:“我知道大家都是来报名做工的,想挣钱养家!” “但挤来挤去没用,既报不上名,还容易闹出踩踏事端,得不偿失!” 他抬手比划,条理清晰地安排:“听我的,大伙们全都自觉排成两队!年纪大的、有手艺的最先靠前,年轻有力气的靠后!” “宋大人给大家谋活路是天大的好事!咱们老实排队报名,別乱凑热闹添乱!” 闻言,原本还有些躁动混乱的人群,竟奇蹟般安定下来。 萧何看著转瞬规整有序的场面,眼中掠过一抹讚嘆。 虽然刘邦这人確实不靠谱了点、爱玩了点、猥琐了点、爱调戏寡妇了点,但还是聚拢基层百姓还是有一招的。 嗯! 队伍慢慢往前挪,整然有序。 萧何坐在桌子前,拿著笔挨个登记名字和住处。 曹参站在旁边把关,挑人、核对身份。 两人一个记帐一个筛选。 唯刘邦閒不住,直接扎进排队的百姓堆里,跟大家嘮东嘮西、聊得火热。 “老哥,你是做木工还是打铁的?” 中年匠人搓了搓粗糙的手,老实回答:“大人,我干木工十几年了,就是这两年没活干,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刘邦摆了摆手,笑著安慰:“別怕,咱们宋大人招人干活给钱,好好干,绝对能养家餬口!” 闻言,原本还有些紧张焦虑的男人,脸上也有了笑意。 这时,街口传来马车軲轆声。 宋也掀开帘子下车,一眼就看到了府前的热闹场面。 百姓们排著整齐的队伍,萧何曹参有条不紊地忙活著。 还有刘邦! 別以为混在人堆里摸鱼,我就发现不了你! 宋也顺著人群侧边走过去,来到了刘邦身后。 第91章 全都往死里操练 刘邦还在乐呵呵地跟人聊天,完全没察觉身后来人。 直到头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他才愣了愣,缓缓转过头。 四目相对。 宋也语气幽幽的:“別人都在忙,你在这干什么呢?” 刘邦立马假装捂住胸口,僵硬地转移话题:“老大!你走路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差点给我嚇过去了。” 宋也懒得拆穿他的小心思,冷哼一声,懒得再看他。 就在这时,周围排队的百姓纷纷认出了她,热情打招呼:“宋大人下朝回来了啊?” “大人辛苦了!太不容易了!” “多谢大人给我们穷苦百姓谋活路,不然我们一家子都不知道咋过日子!” 此起彼伏的淳朴问候,满是真诚。 宋也半点官架子没有,站在原地笑著和老百姓们搭话。 聊了一会儿,百姓们又纷纷开口叮嘱: “大人快回府歇歇吧!別累著身子!” “外头有我们守著,大人放心回去休息!” “大人操劳一天,可得好好歇一歇啊!” 听著大家暖心的叮嘱,宋也唇角微扬,抬脚从容走进了府邸。 回到屋內,她换下繁琐的朝服,换上一身轻便常服,没有立刻休息,反而去了书房继续忙活。 一直忙到晌午,府外的招募事宜才算结束。 萧何与曹参忙活了一上午,仔细筛选、核对、登记,终於整理出了完整的工匠人选名单。 二人拿著名册,一同来到书房求见。 恰好宋也刚忙完手头的事,抬眼看向二人。 “大人,人选已经全部敲定,名册在此。”萧何將整理好的名单递了上去。 宋也简单扫了一眼,便合上名册,起身道:“带我去看看人。” 两人当即领著宋也走到前院。 所有筛选出来的工匠全都整齐站在院子里,一个个身姿紧绷、手足无措,满脸紧张又侷促,大气都不敢乱喘。 他们大多是穷苦出身,从没见过朝中贵人,心里又期待又忐忑。 宋也看著大家紧绷的模样,语气格外隨和:“大家不用紧张。既然选了你们,往后踏实干活就行。” 她乾脆直接开出待遇,安抚大家:“在我这里干活,包吃、工钱按时发放,若是没有住处也可以申请包住,待遇绝对优厚,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劳动者。” 原本还惴惴不安的工匠们闻言,眼睛一亮,脸上纷纷涌上喜色。 这年头能有一份管吃管喝还能拿钱的活计,对他们这些底层百姓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就在大家满心欢喜的时候,宋也话锋陡然一转,“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 “留下来的人,必须忠心做事。谁要是偷懒耍滑、心怀二心,那后果,绝对不是你们能承受的。” 话音落下,工匠们心里一紧,连忙爭先恐后表忠心。 “大人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干活,绝不偷懒!” “能得大人收留,给我们一条活路,我们绝不敢有二心!” “这辈子就踏踏实实替大人做事,绝不乱来!” 一声声表態诚恳又响亮。 待场面安静下来,宋也目光扫过全院,“你们当中,谁身有武艺?站出来。” 话音刚落,队列中便走出八名中年男子,齐齐迈步出列。 这些人身形魁梧,脸上、手背上大多带著深浅不一的疤痕,一眼就能看出,曾经定是隨军征战的退伍將士。 战乱平息后,他们解甲归田,没了军中差事,只能靠著零散苦力勉强餬口。 这次听闻宋府招人,便一同前来报名討份生计。 见此,宋也当即点头,直接带著这八名退伍將士往后院走去。 隨后她让人传话,召集所有留在宋府的沛县眾人,全数到后院集合。 不多时,后院就站满了人。 吕雉、萧何、曹参、樊噲,还有吕氏两兄弟,以及一眾沛县小吏,全都整齐列队静等候吩咐。 “往后每天下午,你们负责教导这些人习武练功,不得懈怠。”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炸开了锅。 樊噲不敢置信地指著自己,表情错愕:“大人!我也要跟著一起练吗?” 宋也目光扫过全场,语气乾脆利落:“要,除了老弱妇孺无一例外,不得有任何区別对待。” 萧何·生无可恋:感觉我要完了。 吕释之:+1 然后,他们就看到宋也用一种看狗一样的眼神扫过他们,不容置疑:“我要你们文武双全,最起码自保能力是要有的。” 文儿不武则弱,武儿不文则蛮。 勇而不谋则乱,谋而不勇则怯。 所以,她宋也的人全都別想偏科! 吕雉站在人群中,脸上竟隱隱有几分期待。 她向来心气高,不甘平庸,旁人怕苦怕累,她却巴不得能多学本事、强身健体,將来能有自保立身的能力。 反观一旁的妹妹吕嬃,小手悄悄攥著衣角,偷偷自我安慰。 应该不用算上我吧? 我就是个弱女子,不用遭这份罪的吧......? 可她这点小心思刚冒出来,宋也轻飘飘的声音就响起,宛如恶魔低语,精准击碎她的幻想:“我说了,除老弱妇孺外,在场所有人全都要练。” 闻言,吕嬃一脸生无可恋。 紧接著,宋也转头看向那八名退伍將士,语气不带半分玩笑,吩咐道:“你们放心操练,不用心软,往死里练。” “我不看过程,只看最后结果。”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沛县眾人头顶。 “啊?还要往死里练?” “也太狠了吧大人!”刘邦哀嚎道。 萧何、吕释之这群文吏满脸苦涩,一想到往后每日高强度习武操练,只觉头皮发麻。 樊噲虽爱武,可听到“往死里练”,也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唯独站在角落的吕公吕母,还有刘太公一眾老弱家眷,心里別提多满意了。 在他们看来,宋大人这是真心提携自家晚辈、丈夫,文能理事、武能防身都是实打实的好事。 - 所有人最严厉的母亲·宋也: 第92章 54岁,正是拼搏的年纪 丞相府內。 王綰刚刚收到消息,听说宋也今日一口气招募了一大批民间工匠,还特意挑出了不少身有武艺的能人。 厅內坐著一眾秦朝老牌贵族听完,全都忍不住暗暗嗤笑。 “呵呵,一介新人入朝,无人投奔,也只能去捡这些底层庶民。” “简直是病急乱投医,什么人都敢用?” “就这些市井匠人、退伍散卒,能成什么气候?未免太不自量力!” 可嘲讽过后,他们心里又莫名堵得慌。 谁都清楚,宋也如今深得陛下信任,风头正盛。 她刚入咸阳时日尚短,所以暂时没人主动投靠。 假以时日,天下能人志士,定然会纷纷投奔她门下。 一想到未来宋叶门下人才济济、势力大涨,在场所有贵族全都笑不出来了,脸色一阵难看。 而另一边,咸阳宫內。 淳于越此刻早已没了平日大儒的气焰,死死拉住扶苏的衣袖,卑微求饶。 “公子!求求您救救臣!” “臣知错了!今日真的只是一时气急!要不是宋也一直强逼不肯退让,我怎会一时、一时气急.......” 他一边哭诉,一边顛倒黑白,不停推卸责任。 说到最后,更是搬出师徒情分,开始道德绑架:“公子,老夫是你的授业恩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万万不能看著先生被外放受苦啊!” 扶苏垂眸看著眼前痛哭流涕,面目扭曲的老者。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今早宋也对他说过的那些话。 扶苏终於清楚意识到,自己敬重许久的老师,口中掛著仁义天下、心怀苍生,说到底不过是捨不得手里的权力,捨不得安稳尊贵的咸阳生活。 他害怕外放吃苦,害怕失去地位,所以百般狡辩、百般推脱。 扶苏心底一片冰凉。 若是连满口仁义的当世大儒,都做不到无私为民,心里想著的都是私利权欲。 那朝堂之上,博士身后那群满口圣贤之道的儒生,又有几个是真心心怀黎民? 又有多少人,只是借著仁义之名,贪恋权位、贪图安逸? 顷刻间,多年信仰崩塌碎裂。 扶苏看著苦苦哀求的淳于越,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苍凉又冰冷的笑意,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老师,还是好生收拾行装,准备即日启程吧。” 说罢,他猛地抬手,狠狠甩开淳于越死死拽著自己衣袖的手。 不再留恋,不再心软。 扶苏袖袍一拂,大步流星转身离去,只留淳于越一人愣在原地,满脸绝望。 事到如今,怎会变成这样? 他一开始只是想报復回去宋也在天幕上的仇啊。 怎么会沦落至此啊! ... 这边,宋府后院热闹了起来。 吕雉、吕嬃、萧何、曹参、樊噲还有一眾沛县官吏,全都换上了利落的束装,整整齐齐站成一片。 那八名师傅得了宋也的吩咐,半点不手软,直接按照军中最高標准操练所有人,训练强度拉满,完全是往死里练的架势。 好在宋也的主院够宽敞,装下二十多个人操练绰绰有余。 没过多久,后院此起彼伏的哀嚎惨叫就响遍了整个府邸。 萧何这群平日里只动脑子、不动身子的文吏,直接练得腿软手抖,叫苦连天,惨叫声几乎没停过。 “啊啊痛痛痛!” 而此刻的宋也,在书房里听著外面此起彼伏的惨叫,淡定无比地给沛县家眷安排日常分工。 刘太公、刘母还有萧何、曹参几家的长辈家眷,全都安排负责府里伙食,就跟现代公司食堂的大爷大妈一样,专门负责给府里这群干活、操练的人做饭、打理三餐。 至於府里的孩子们,暂时统一读书。 宋也打算之后专门请一个靠谱的教书先生,统一给这群小孩子启蒙识字、授课读书。 萧何的妻子听到这话,瞬间又惊又喜,激动得不行,当场就要给宋也磕头谢恩。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宋也赶紧拦住她。 请教书先生本来就在她的计划里。 以前在沛县条件有限,没办法给孩子们读书,如今到了咸阳,有条件、有资源,自然不能再委屈这群孩子。 而且她不是只教萧何家的孩子,以后曹氏生下刘肥,沛县其他人陆续成家、添了孩子,也全都可以进来一起读书。 想到这里,宋也心里忍不住暗自感慨。 真得好好谢谢始皇。 要不是赏赐的这座大府邸,院子多、房间多、空地多,根本容纳不下这么多人。 现在这布局,简直就跟现代大型员工宿舍一模一样。 成家的,一家独占一个小院子。 没成家的姑娘们就合住一院。 所有人吃住、劳作、习武、起居,全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习武的训练已经落实好了。 可读书的事情,就让宋也有点犯愁了。 她心里默默嘆了口气。 也不知道张良同志什么时候回来呢? 要是张良在的话...... 思来想去,宋也决定先把读书开课的事情暂时搁置。 不急这一时。 反正,拳头总比读书人的嘴硬吧? 先把所有人的体魄、身手练出来,能自保、能出力,才是最实在的。 文化教育,可以慢慢来。 最后就是吕公吕母·前岳父岳母的工作安排了。 吕公坐在宋也面前,心里七上八下的,也不知道前女婿·宋大人会给自己安排什么活计。 宋也看著他这张一看就精明的老脸,缓缓给出了安排:“二老不如去做生意吧。” 她俸禄再高,要养活宋府这一大家子几十口人,根本不够用。 光靠死工资迟早坐吃山空,必须得搞点营生、赚点外快,不然早晚被一大家子吃穷。 所以... 宋也乾脆大手一挥,直接敲定,扶持吕公夫妇经商立业。 吕公听完瞬间愣住,紧接著,眼睛唰地一下亮得惊人。 他本就是经商起家,半生游走市井商事,最懂赚钱门道,天底下就没有比他更適合做生意的人。 虽说这次来咸阳扶持宋也,他带的家底十分丰厚,根本不缺钱,但谁又会嫌弃银子多呢? 刚好始皇早前赏赐了宋也几间位於咸阳中心城区的临街铺面,位置绝佳、人流鼎盛,此时正好交给吕公全权打理、放手操作。 五十四岁的年纪,正是拼搏的好年纪! 不好好出去闯闯算怎么回事? 宋也如此想。 最后,吕公夫妇捧著铺面契书,欢欢喜喜地告辞退下。 还没开始做呢,二老已经能够想像到在咸阳大展身手了~ 至此,除了孩子和孕妇,整个宋府上下全都热火朝天地忙活了起来。 第93章 训狗,小菜鸡们 日子转眼过了几天。 始皇帝办事速度极快,追杀张良的詔令瞬间传遍天下郡县,大大小小的镇子全都贴满了告示。 某处小镇街口。 百姓们围在告示栏前,人头攒动,嘰嘰喳喳聊得热火朝天。 “我的天!陛下下旨全天下追杀张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听说宋大人一直帮这余孽求情呢,可惜陛下压根不听!” “嘖嘖,还是宋大人太心善了。” “你们是不知道!我远房亲戚的表叔的侄子的孩子在宫里当差,说宋大人因为替张良说话,还被陛下狠狠训了一顿呢!” “天菩萨,为了一个叛国余孽连累自己,宋大人也太不值当了......” 百姓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有模有样,好像跟真的一样。 人群最角落,一个乔装打扮、裹得严实的人影杵在原地,正是四处逃窜的张良。 听著这些话,男人眸光猛地一闪,心里五味杂陈。 也就在这时,巡逻的官兵看见这边人扎堆,立马提著刀走过来,准备对照画像挨个盘查。 张良心里一紧,二话不说,脚底抹油——跑! 几名官兵见状,立刻假装抬脚追上去。 演技在线,动作浮夸。 其中一个年轻小兵跑得贼快,两眼放光,冲得比谁都猛,一副真要立功抓人的架势。 结果下一秒,后衣领就被领头的老大一把薅住。 老大一脸无语,扯著他的后领急声道:“你跑那么快干什么?当真想把人抓住?” 小兵挠挠后脑勺,一脸憨憨的不好意思:“哎呀老大!对不起对不起!跑太投入,差点忘了咱们是在演他!” 闻言,老大翻了个白眼:“下次注意点,別真把人逮了。” 不然,他们都不白演了吗? 小兵连连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一群人慢悠悠象徵性追了两步,然后原地摆烂,装作追丟的样子。 另一边。 张良玩命狂奔,钻进一处荒僻隱蔽的小巷死角,身体死死贴在墙根,屏住呼吸躲了半天。 確认身后半点追兵影子都没有,他才长长鬆了一大口气,后背都跑出汗了。 冷静下来,方才百姓的议论一遍遍在耳边迴荡。 张良眉头紧蹙,万万没想到,宋也居然会冒著触怒始皇的风险,屡次替自己求情。 是真的? 还是坊间谣传? 她就不怕连累自己前程,被暴君厌弃吗? 莫名的,张良心里生出一阵复杂、彆扭的滋味。 好歹两人曾经共事许久,默契十足,算是並肩过的伙伴。 他一时间又是愧疚、又是感慨,甚至隱隱还有点动容。 可张良半点不知情—— 这从头到尾,全都是宋也专门给他布下的超大遛狗圈套。 要的就是让他心软、愧疚、心绪大乱,然后乖乖一步步走进她的节奏里。 宋也·微笑:没有不训狗的义务! ... 宋府。 师傅们丝毫不放水,纯纯军中魔鬼训练。 该跑圈跑圈,该扎马步扎马步,该练基础招式一点不偷懒。 整个后院哀嚎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最惨的绝对是萧何。 他一个常年坐案头、提笔算帐的文吏,平时走两步路都斯文得不行,哪里受过这种罪。 才练半个时辰,萧何整个人就废了,两条腿软得跟麵条一样,站都站不稳,浑身冒汗,腰都直不起来。 別人扎马步好歹能撑一会儿,他扎两下就开始疯狂晃悠,左右摇摆像棵被风吹的小草,脸色发白,气喘得比跑完十里路还夸张。 “不行...撑不住了......真撑不住了......”他嘴里小声碎碎念,整个人摇摇欲坠,隨时准备就地瘫倒。 一旁刘邦也好不到哪去,累得齜牙咧嘴,胳膊发酸,全程苦著脸,跟受刑一样。 唯独樊噲兴奋得不行,越练越上头,精力旺盛得离谱,动作学得飞快,还时不时回头笑话两个难兄难弟:“你俩行不行啊!年轻人体力这么差?” 气得萧何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想原地躺平摆烂。 吕嬃更是全程垮脸,累得小脸通红,腿肚子直打颤,心里悔得肠子都青了。 啊啊啊啊啊,为什么老姐上贼船,自己也要连带著一起啊! 反观吕雉,咬著牙硬撑,动作虽然不算標准,全程也不喊累,眼神越练越坚定。 师傅们面无表情看著这群参差不齐、狼狈百出的新手,严格执行命令。该纠正纠正,该罚练罚练,半点不同情。 终於熬到休息时间! 操练一结束,所有人再顾不上什么仪態,直接往院子里的地上瘫,横七竖八躺了一大片,场面又狼狈又好笑。 萧何算是练废了,此刻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有。 一边刘邦也好不到哪里去,腰酸背痛,瘫在一旁闭目养神,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 就在眾人摆烂休息的时候,宋也刚好从外面回来了。 这几天她压根没空管府里的操练,整日泡在工坊里,全身心忙活造纸术的研发。 最开始,皇宫里的御用匠人得知宋也要拉著一批民间工匠一起参与造纸,心里还老大不痛快。 他们自持是宫廷匠人,手艺顶尖,打心底瞧不上市井出来的民间工匠,觉得宋也这么安排,是看不起他们的本事,故意找外人来掺合皇家的活。 可连著几日磨合干活,加上宋也从中不停调和、指点,两边的隔阂也慢慢消失了。 宫廷匠人严谨规整、精通制式,民间匠人脑洞大、实操经验足,各有各的独门技巧。 大家互相借鑑学习,进度快了不止一点。 再加上所有人都清楚,造纸术一旦成功能造福天下,是天大的好事,没人敢敷衍懈怠。 一来二去,两队人马磨合顺畅,配合得格外默契。 宋也一路想著工坊的事,刚踏进院子,一眼就看见眼前这幅壮观景象。 整个后院地上都是人,瘫的瘫、躺的躺、扶墙的扶墙,活脱脱一副被狠狠操练过的悽惨模样。 宋也挑眉,似笑非笑开口:“有这么夸张吗?” 刘邦刚缓过来一口气,一听这话瞬间气急败坏,从地上撑著身子坐起来,一脸不服:“老大!你当然不觉得夸张!你又不用跟著一起魔鬼训练,站著说话不腰疼,纯纯说风凉话!”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附和,一个个累得有气无力,表情全是控诉。 宋也闻言轻笑一声,语气带著几分傲娇:“我也是实打实文武双全的好吧。” 话音落下,她话锋陡然一转,故意逗他们:“不过你们要是不服气,也简单。只要你们谁能打贏我?直接免训!再也不用吃苦受累!”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眼睛瞬间集体亮了! 免训!不用再被往死里操练! 刘邦瞬间满血復活,刚才的疲惫一扫而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在他眼里,宋老大看著清瘦斯文,再厉害能厉害到哪里去? 他当即吆喝一声,嗷嗷叫著就冲了上来。 结果短短一分钟不到。 “嘭——!” 沉重的落地声接连响起。 乾脆利落的过肩摔一个接一个。 刘邦、周勃、卢綰这群刚刚还信心爆棚的人,连宋也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轻轻鬆鬆挨个撂翻在地。 一群大汉摔得七荤八素,屁股生疼,躺在地上齜牙咧嘴。 刚才的囂张气焰、满满自信,瞬间摔得渣都不剩。 萧何·擦汗:还好我有自知之明。 吕雉:一群傻子。 曹参:认同。 宋也上辈子可是正儿八经的跆拳道黑带,不光如此,大学时还专门泡在武术社团苦练传统武术,实打实练了好几年。 从大一接触武道开始,她就从没鬆懈过。 后来毕业主动去基层扶贫,常年扎根偏远偏僻、条件复杂的地区,为了能独自应对突发危险保护自己,她锻炼得更加刻苦。 防身术,近身格斗等等主打一个实用凶狠,才不要什么好看的花架子。 刘邦瘫在地上,一脸生无可恋。 宋也负手站在原地,看著满地惨败的人,嘲讽拉满:“一群不自量力的小菜鸡。” 眾人:“......”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中年、老年穷啊! 就在他们怀疑人生之际,苍穹之上骤然变化。 天幕异象,再次降世。 【hello宝宝们,我们又见面啦~】 第94章 【天幕4:秦二世政变】 【这段时间都在讲其他歷史人物,大家有没有想宋相呀?】 【本期主题,主播带大家一起去看看那段波澜壮阔的歷史。】 话音落下,院內所有人瞬间来了精神,一个个竖起耳朵。 宋也唇角微勾,没多停留,转身径直朝著府外走去。 萧何见状连忙起身,疑惑出声询问去向。 宋也脚步未停,“去皇宫。” 本期盘点一定非常精彩。 想到这,宋也的脚步都不由得轻快几分,越走越快,迫不及待想去凑这个热闹。 宋府大门外,夏侯婴正驾车候著,见大人刚回府没多久便匆匆出门,瞬间心领神会。 待宋也登车落座后,马车一路疾驰,朝著咸阳皇宫的方向飞速驶去。 同一时间。 朝中几位重臣纷纷赶往皇宫,而部分官员则留在家里观看天幕。 而徐福可就没那么开心了。 大事不妙!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徐福不敢多耽误,火速收拾好早就备好的包袱,里面装满细软盘缠、通行信物,背上包袱就打算趁大家心神都在天幕上,偷溜出咸阳远走高飞。 推开房门,正是迎面而立的禁军统领王誉。 男人笑意温和,眼神却锐利得嚇人,慢悠悠开口问道:“徐方士,这般急匆匆背著包袱,是打算往哪里去啊?” 一瞬间,徐福脸色惨白,冷汗瞬间浸透衣衫,慌忙摆著手疯狂辩解:“误会!纯属误会!下官只是收拾些杂物,並非要外出!” 王誉垂眸看著他慌乱失態的模样,语气轻飘飘的:“哦?那想来是我多想了,还以为徐方士是要跑路呢,看来是我误会了。” 这话听著是解围,实则敲打。 徐福心臟狂跳不止,只能僵硬地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勉强点头:“怎么会!本官忠心侍奉陛下......!” 而另一边,巍峨的章台宫內。 始皇闻声而动,与身旁侍立的上卿蒙毅对视一眼。 无需多言,两人便大步踏出大殿。 紧隨在身后的赵高,此刻心神极度不寧,心头莫名发慌,说不清这份惶恐从何而来。 冥冥之中,他总感觉自己要倒大霉了。 是错觉吧?一定是错觉吧? 待始皇帝走出大殿,迎面便看到了巨大的幕布,如同捲轴般缓缓展开。 天幕中,依旧是熟悉的书房。 up主甜甜坐在书桌前,怀里抱著一个玩偶。 【到此,我们把时间拉回秦王政三十四年......】 【此刻的大秦,天下一统多年,可唯独开创这一切的始皇帝嬴政,状態一日不如一日。】 【常年日夜勤政、处理举国政务,高压透支早已掏空了他的身体。曾经的千古一帝到了这个年岁,身体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 【也正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始皇帝一头扎进了长生不老的执念里。】 【为求长生延寿,嬴政再次被破格重用徐福,命其牵头主持丹药炼製,召集一眾方士、匠人,在宫中开闢专属丹房,日夜不休炼製所谓的长生仙丹。】 此时天幕画面流转,清晰浮现出咸阳宫丹房的景象。 殿內,炉火终日不灭,烟火繚绕。 各色珍稀矿石、名贵药材堆积如山,无数方士日夜跪拜祷告,徐福身著道袍,坐镇中央主持炼丹诸事,排场盛大至极。 【大家要清楚,古时帝王炼製的所谓“长生丹药”,没有任何养生功效,反而暗藏剧毒。】 【大多都是硃砂、水银、重金属等有害物质熔炼而成,短期让人精神亢奋,实则日积月累侵蚀五臟六腑,不断透支生机、损耗寿命。】 一语落定,万籟俱寂。 “轰——” 当各地驻足望天的黔首们,等反应过来听到什么已经为时已晚,全都傻在了原地。 完了! 有人喉头滚动,小声喃喃自语:“不是...等等,这、这真的是咱们能听的內容吗?” “那啥……咱们听完这些,真的不会被砍头吗?” 与惶恐不安的黔首们截然相反,各地蛰伏的六国余孽听后,就差恨不得当场放鞭炮了。 这是好事啊!天大的好事! 虽然大秦有宋也这个魔鬼一般的人物扭转乾坤,但那暴君得偿不所愿,何尝不是一种喜事呢? ... 章台殿外,风声寂然。 上卿蒙毅佇立在列,表情空白一瞬:“好大的胆子!区区一介方士,竟胆大妄为,假借长生之名弒君下毒!” 而此刻,始皇帝眉眼覆满寒霜,龙顏震怒。 他最恨的便是旁人欺瞒愚弄、心怀二心。 滔天怒火翻涌在心,但嬴政又不免生出几分庆幸。 好在,自己现下方才四十岁,正值壮年。 还远远未到歷史上那般体弱衰败,执念长生、沉迷丹药的年岁。 一念至此,嬴政冷声吩咐:“来人,传方士徐福!” “喏。” 天幕的话还在继续: 【可被长生执念冲昏头脑的始皇,不顾身体本就孱弱,日復一日坚持服用徐福等人炼製的丹药,坚信这些毒药能让自己延年益寿、得道长生。】 【越是身体衰败,他越是疯狂求丹仙道。】 【此前,丞相宋也屡次劝諫,但始皇都不听。】 嬴政:“......” 俗话说:听人劝,吃饱饭。 【正是这一连串的不听劝与作死,一步步透支了始皇最后的生机,为他后续突然驾崩埋下了最致命的伏笔。】 【而手握大权、深得始皇信任的徐福,表面兢兢业业炼丹求仙,背地里早已盘算好了退路。】 【同年五月,徐福借著炼丹求药的名义,疯狂索要钱財、物资、工匠、人力,暗中囤积家底,谋划著名日后出海远遁、割据一方的惊天骗局。】 所有人:“?!” 【不久,徐福便向始皇提出,带著三千童男童女出海蓬莱仙岛。】 【其中不乏包含大批量秦代远洋楼船,船体高大多层,可远洋航行,装载人口、粮草、工具,民间记载数十至百艘规模,是当时顶级航海船队。】 “......” 【还涵盖铁匠、铜匠、木工、陶匠、织工、养蚕繅丝匠人、製盐匠、医者、土木营造工匠,完整覆盖生存所需手工业,是带去中原全套生產技术的核心人群。】 “......” 【而后,徐福还藉口海中巨鮫拦路,又专门向秦始皇请求增派善射士卒,配备连弩、箭矢,一来射杀海中大鱼,二来防备海外土著、海上盗寇,约数百人武装护卫队伍连云港市人......】 “......” 【就这样,徐福船队除去三千童男童女,还隨行各行各业百工巧匠、数百弓弩武士、水手农夫医者。船队满载五穀粮种、铁製农具、丝绸布匹、粮草药材、金银財帛与成套军械,乘数十艘远洋楼船入海,看似寻仙,实则是一整套能在海外落地扎根的拓荒队伍。】 隨著甜甜一句又一句重磅炸弹砸下,始皇嬴政只觉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刚压下去的怒火又瞬间席捲全身。 第95章 方士徐福 嬴政本以为徐福只是贪慕钱財、故弄玄虚,借著求仙炼丹之名骗取朝廷赏赐,顶多算是一个欺君罔上的佞臣。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此人的野心竟然大到如此地步! 哪里是求仙问药? 分明是借他的皇权耗大秦国力,掏空举国顶尖的工匠、粮草、军械、金银人力,带著一整套完整的立国根基出海! 三千童男童女,是人口根基。 各行各业能工巧匠,是发展根基。 五穀农具、军械財帛,是立国基业! 这哪里是方士寻仙,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举国偷盗,跨海立国! 想到这,嬴政胸腔剧烈起伏,眼底翻涌著嗜血的寒芒,周身龙威凛冽得让赵高不敢抬头。 “好,好一个徐福!” 站在一旁的蒙毅目瞪口呆。 他素来知晓方士耗费国库,却从未想过对方的野心竟然滔天至此。 带走举国精锐匠人、善战武士,携海量粮草军械、金银粮种,配齐各行各业的人才,整套队伍完备到足以在陌生海域开闢一方国度。 这哪里是私逃,这是明目张胆地盗取大秦国运!! 想到这,蒙毅后背层层冒出冷汗,心中阵阵发寒。 若是没有天幕提前揭露,待徐福扬帆远遁、在海外站稳脚跟,大秦平白损失无数根基,徒留千古笑柄,后果不堪设想......! 宫门外,车马声堪堪落定。 刚掀帘走下马车的李斯,恰好抬头听见天幕扔下的炸弹,脚下猛地一个踉蹌,浑身汗毛竖起。 这徐福何止是欺君!简直骇人听闻! 就在他身形不稳的剎那,一个纤细的手稳稳扶住了他的手臂,將他堪堪稳住。 李斯抬眸,撞进一双含笑清亮的眼眸里。 宋也眉眼弯弯:“李廷尉走路怎么这么不小心?” 见是她,李斯连忙收敛失態的神色,郑重道谢:“多谢宋大人出手,失礼了。” 宋也闻言淡淡摇头,笑意从容得体,主动侧身抬手示意:“无妨,区区小事。廷尉不如与我一同入宫?” 李斯稍一頷首,应道:“自当如此。” 话音落罢,二人一先一后,並肩从容向著宫门之內走去。 李斯侧眸打量著身旁神色淡然的宋也,越想越觉得蹊蹺。 为什么她听到天幕的话反应这么平淡? 仿佛早就知晓一切般...... 思来想去,李斯有心试探一二,故作隨意感慨:“这天幕所言实在骇人听闻,徐福狼子野心,宋大人竟半点不觉惊讶?” 宋也步履从容,唇角始终掛著一抹不深不浅的笑意,不咸不淡回道:“方士贪利逐权,有何可惊讶的?” 轻飘飘一句,四两拨千斤。 可李斯並未就此罢休,继续追问:“话虽如此,可徐福布局縝密至极,连朝堂诸公都被蒙蔽,宋大人年纪轻轻,竟能看得如此通透?” 这话已然近乎直白试探,意在盘问她是否早已知情。 那还不是你们蠢啊。 宋也神色未变:“不过是旁观者清罢了。” 李斯听完一时语塞,再无追问由头。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宫道,不多时便抵达了章台宫外。 映入眼帘,几名禁军毫不留情地押著一人前行。 那人髮髻散乱、道袍污损,双脚几乎不著地,就这么被硬生生拖拽著往前,形同拖死狗一般。 正是刚刚被拿下的徐福。 李斯见状,脚步微顿。 身侧的宋也缓步走上前,微微眯起眼眸。 原来这就是歷史上大名鼎鼎的方士徐福。 也是小日子们的开局贵人,呵呵呵。 “臣参见陛下——” 嬴政立在殿前丹陛之上,闻言只是隨意摆了摆手,示意二人免礼,目光自始至终未曾偏移,死死锁在阶下狼狈不堪的徐福身上。 那目光裹挟著滔天杀意,压得徐福再也撑不住半分姿態。 “陛下!臣知错了!臣是一时鬼迷心窍才犯下大错!绝非有意欺瞒陛下!” “求陛下开恩,饶恕臣这一次糊涂罪过!” 见状,李斯暗自腹誹:一时鬼迷心窍? 谁家好人是这么有计划的被鬼迷心窍? “......” 演戏演到这份地步,属实徒劳。 李斯並不知道,下一个鬼叫被迷心窍的就是自己。 “......” 嬴政居高临下,冷眼看著地上痛哭流涕的徐福,眼中杀意翻腾,再无半分耐心。 区区一句鬼迷心窍,便想一笔勾销? 简直痴心妄想! 寒光骤起—— 嬴政反手拔出腰间贴身长剑,锋利剑锋划破空气,带出一道凛冽寒芒。 不等在场眾人反应,男人身形前倾、手腕一送,长剑精准刺入徐福肩胛侧腹! 这一剑力道极狠,瞬间贯穿皮肉。 鲜血喷涌而出,顷刻间便染红了徐福一身破败的道袍。 “呃——!” 剧烈的疼痛瞬间席捲全身,徐福狠狠抽搐一下,悽厉的痛呼卡在喉咙里,脸色惨白如纸。 整片章台宫死寂无声。 嬴政缓缓抽回长剑,鲜血顺著剑刃滴滴坠落,砸在青石地面上,刺眼惊心。 如此狼子野心之徒,若是一剑毙命,未免太过便宜他了。 “你这条命,寡人要慢慢清算。” 言罢,徐福又被拖下去了。 这一切不过转瞬之间,发生得极快。 剑锋归鞘,清脆的金属颤声划破死寂,始皇缓缓抬眸,沉沉目光再度落於天幕之上。 千万千万。 別让徐福此贼真的得逞分毫。 【徐福这几乎掏空国库的提议,无疑是踩中当今右丞相宋也的红线。】 【修缮巨型远洋楼船耗费巨万,供养数千童男童女、百工匠人、弓弩武士常年耗財无数,囤积粮草药材、金银军械、丝绸粮种,更是將大秦数年积累的府库存银大肆挥霍。】 【彼时大一统的大秦,长城基建大兴,国库本就负担沉重,勉强支撑举国运转。】 【而徐福如此毫无节制的索取,如同无底黑洞,硬生生將充盈的国库啃噬大半,拖垮了大秦的財政根基。】 【宋也怎么允许?】 【她绝不允许。】 【於是——】 【一场针对方士的绞杀就此展开。】 第96章 宋也·当代活阎王 【很多人都好奇,宋相究竟是如何对抗深得始皇帝信任的方士集团?】 【首先,宋也深諳晚年始皇帝痴迷长生仙道,对一眾方士极为偏袒,凡是质疑、弹劾徐福都会被视作忤逆圣意。】 【不仅没办法成事,还可能会打草惊蛇,让狡猾的徐福提前察觉。】 【所以,她选择不与方士集团发生正面衝突,不做徒劳的口舌之爭。】 【蓄力待时,一击必杀。】 【在拖延始皇出海的时间里,宋也暗中调动人手,搜集徐福多次虚报名目、漫天要价,大肆挥霍公帑、掏空国库的完整帐册记录。】 【还有假借炼丹求仙的名义,私自囤积军械、粮草、金银布匹,暗中储备私用物资的实证。】 【更关键的是,宋也还查到了徐福暗中勾结其他方士结党抱团,私下互通密信敲定分工,规划好了完整的割据自立的计谋。】 【从人员收拢、物资储备,到出逃路线、海外落脚据点......】 【在掌握所有证据之后,宋也默默收紧所有口子,一步步锁死徐福的活路。】 【以断財、断权、断党羽、断退路四重封杀。】 【等局势彻底掌控后,宋也便向始皇帝呈上所有铁证,把徐福和他的核心党羽连根拔起、直接摁死在咸阳。】 【到此,徐福所代表的方士集团被宋也摁死。】 【大家可以猜一猜,徐福等方士的下场是什么?】说罢,天幕便弹出三个选项。 a、腰斩:弃市,行刑於咸阳闹市,示眾三日,不得收尸。 b、烹杀:以大鼎沸水烹煮,受刑者渐次失声,至骨肉分离方止 c、凌迟:剐刑三千刀,行刑五日,最后一刀方断其咽喉。 所有人:“......” 请问这有什么区別吗? 反正横竖都是死。 而且,这三个死法都挺......阴间的。 对比最后两个选项,第一个死法都显得格外温柔多了。 另一边,宋府。 刘邦正倚在廊下,將三个惨无人道的选项尽收眼底,忍不住嘖嘖感嘆:“这徐福真是蠢得离谱,惹谁不好,偏偏惹到咱们大人头上。” “旁人或许还能糊弄糊弄,可咱们大人最是厌恶这种蛀虫。” 在他眼里,徐福的死局从来不是偶然,是实打实的自取灭亡。 这般祸国殃民之徒,落到哪一种酷刑之下都不算冤枉。 纯属自作自受。 - 天幕之上,甜甜刻意停顿三秒,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隨即给出选项答案: 【答案是abc全都体验一遍,再去死。】 话落,整片天地死寂一片。 黔首们:“?” 六国余孽们:“......” 始皇嬴政:意满离。 宋也:毫不意外。 李斯等人:这天幕怎的总是不按套路出牌? 镜头里,甜甜似乎也被自己这番阴间话逗笑,没忍住笑了好一会儿,才收敛神色,继续正经解说: 【很多人以为,罪证確凿之后,始皇会第一时间狠下杀手,清算所有方士。】 【確实,当初宋也將全部罪证呈上后,始皇亲暴怒之下当即下旨,要將朝野內外所有涉案方士,全部抓起来当眾绞杀,不留活口。】 【可清算的关头,却被宋也当场拦下了。】 天幕画面一转,將昔日咸阳宫朝堂景象清晰映照出来。 殿內威压沉沉,始皇震怒未消。 满殿文武屏息凝神,唯有跪地的徐福瑟瑟发抖,等候著自己的最终审判。 就在这时,宋也缓步出列,身姿挺拔从容,对著高台之上的嬴政温声劝諫:“陛下息怒,龙体为重。” “此等奸佞宵小,不值陛下动怒伤身。” 这一句温柔劝解落入殿中眾人耳里,只觉微妙诡异至极。 见此,瘫软在地的徐福瞳孔一亮,死寂的心瞬间燃起一丝求生的侥倖。 他暗暗揣测:宋大人出言劝陛下息怒,定然是心生惻隱,打算网开一面! 最差也能留他一条全尸,或是判个流放赎罪...... 徐福屏住呼吸,以为自己抓到了唯一的生机。 可下一秒,宋也话锋陡然一转。 “只是此贼祸国滔天,若是只简简单单赐死,未免太过便宜他了。” “臣以为,当以极刑处置。” “先凌迟剐肉三千,令其受尽痛楚、悔悟罪行。再入沸鼎烹煮,磨其筋骨。最后腰斩弃市,曝尸咸阳闹市三日,不准收尸。” 一语落地,大殿落针可闻。 “......” 满朝文武尽数僵在原地,此时竟无一人敢吱声。 文武百官心中只剩同一个念头:哪来的活阎王啊?当今活阎王在世啊!! 劝陛下惜身是善言,转头定刑便是三重极刑叠加,简直让人不寒而慄。 而刚刚还心存侥倖的徐福,直接嚇傻了。 “???” 原本他顶多只受一刑,痛快了结性命。 如今被宋也一打岔,三重阴间酷刑轮番上阵,受尽万般折磨再赴死。 “?......” 要不还是让自己直接去死吧。 我真求了,求你了。 高台之上,原本还有几分慍怒的始皇听闻这番话,只觉心中鬱气一扫而空,冷峻眉眼间掠过一丝讚许,沉声落旨:“准,那便依宋卿所言处置。” 还是宋爱卿懂他想要什么。 【至此,徐福等方士的命运被宋想亲手画上一个句號。】 【因为这件事下场之惨烈,不仅震慑当时大秦各地方士,同时也导致往后数千百年都没有“方士”职业的出现,歷代帝王也不再信奉什么长生与丹药。】 【这就叫权威。】 【一出手,直接消灭方士的存在。】 方士们:......好冷的笑话。 凭什么? 凭什么只因徐福这一个蛀虫,就要不分主次、一棒子打死所有方士? 这根本不公平,一点都不公平! 对此,宋也摊手表示:这种身无长技、一无是处。只会寄生空耗国库钱粮,白白压榨民脂的废物蛀虫,留之无用,弃之不惜。 所以,不要也罢。 第97章 始皇崩於沙丘 【不久,宋相便提出立大公子扶苏为太子。】 【经过徐福方士一案,始皇帝自知长生无望,便放下了求仙执念,不再沉溺於虚无仙术,转而一心扎根朝政、稳固大秦基业。】 【也正因看清世事,他应允了宋也的諫言,决意早定太子稳固国本。】 【而此前,储君人选扶苏,更是在宋也的悉心提点栽培之下,完成了极大的蜕变。】 【从前的扶苏,虽仁厚向善、心怀百姓,却性子偏软、阅歷尚浅,过於推崇儒道。不懂帝王权衡之术,行事略显理想化,难以撑起一统王朝的重担。】 【但在宋也几年的指点下,短短数年,扶苏褪去了书生的片面理想,懂得仁政需配律法、怀柔需兼威严,知晓治世当刚柔並济、赏罚分明。】 【他不再是只懂仁善的公子,而是一位兼具仁心与格局的储君人选。】 【同年七月,大公子扶苏被始皇帝册封为太子,秦二世储君。】 【册封结束不到三日,宋也便提出送太子扶苏前往北疆上郡歷练,始皇准许。】 话音刚落,扶苏一愣,没想到未来的宋也竟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而自己的老师曾与对方有过节...... 宋也:別误会。 主要是吧...对比一下胡祸害那傻缺,大公子扶苏就是过分善良的天使。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思及此,宋也转头看了看,发现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陛下,天幕预言古今、辨善恶、明祸福、鉴兴亡,是千载难逢的教化机缘。臣恳请陛下,传召诸位公子、公主一同前来观瞻天幕。” 嬴政闻言微微挑眉,頷首应允:“可,传朕旨意,令诸公子公主前来咸阳宫观天幕。” 內侍领命,匆匆退下传旨。 未过多久,一眾锦衣玉容的宗室子弟便全部抵达。 扶苏一身素色锦袍,身姿端方,领著弟弟妹妹行礼,进退有度。 唯独队伍末尾的十八公子胡亥,神色懨懨。 他刚在宫殿玩的正嗨呢! 碍於父皇威严,胡亥只能躲在人群后方,小声嘟囔抱怨:“这天幕有什么好看的,枯燥乏味至极,真是折腾人。” 年纪尚幼的胡亥心性贪玩、顽劣成性,只知嬉闹享乐。 宋也眸光微扫,目光一瞬锁定人群末尾的胡亥。 这边,宋也只是一眼便锁定胡亥並且確定。 看著就贼眉鼠眼、傻缺至极。 不用想,这就是秦二世而亡的胡祸害了。 宋也转头又看了眼侍奉左右的赵高,確认重要的三位主角都在场后,满意地点点头。 这不,人都到齐了。 等下可有的热闹看了。 【八月,始皇帝开始大规模徵调民夫,扩建阿房宫、修建驪山秦始皇陵,徭役赋税加重。】 【最后在宋相的劝諫之下,暂且先修建驪山秦始皇陵。】 毕竟人都快死了,棺材地还是要有的。 宋也她还是挺善解人意的。 嗯对,就是这样。 【秦王政三十五年,东郡陨石落地,石上刻“始皇帝死而地分”。】 【如此,出现“祖龙將死”的神秘讖语,始皇內心忌惮,决定最后一次出巡。】 【这一年,始皇嬴政49岁,宋相29岁。】 【秦王政三十六年,始皇开启晚年最后一次巡游,南下云梦、钱塘,登会稽山刻石。】 【北上至琅琊,再度召见徐福,隨后在芝罘射杀海中巨鱼。】 【此次东巡核心隨行要人:右丞相宋也,左丞相冯去疾与大半朝臣留守咸阳。】 【除此之外,少子胡亥陪伴始皇帝左右,还有曹参、周勃、中车府令赵高、上卿蒙毅,搭配上侍御史、九卿属吏、武官共一百五十至两百名正式百官。】 【而后,另有大批方士、宦官、数千护驾军队、数万后勤役卒组成完整巡狩队伍。】 【《史记?蒙恬列传》这一年冬,行出游会稽,並海上,北走琅邪。】 【道病,使蒙毅还祷山川,未反。】 【始皇至沙丘崩。】 蒙毅:“?”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东巡走到半路平原津一带,秦始皇突发重病,认为是山川神灵降灾,命最亲信的上卿蒙毅折返,专门祭祀名山大川,祈求神明消灾延寿。】 【而就在蒙毅刚带队离开,还没返程回来,始皇就在沙丘平台驾崩。】 闻言,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而始皇嬴政的反应却是出乎意料地平静,平静地听著天幕敘述著死亡。 天幕流转,画面展开。 拨开岁月烟尘,映照出一段沉重萧瑟的过往画面。 车马隆隆,风尘漫道。 这是始皇晚年最后一次东巡路途。 华丽宽大的御用鑾车之內,帘幕低垂,隔绝了外界风尘喧囂。 曾经威震天下始皇帝,早已不復壮年霸气。 久病缠身的身躯孱弱疲惫,静静侧臥躺在马车软垫之上。 男人面色苍白,眉间是难以遮掩的疲惫与憔悴,因常年操劳国事,加上求仙丹药残留的虚耗,导致这位千古帝王日渐衰败。 “宋卿。”他轻轻唤了一声,目光牢牢锁著身侧始终静默相伴的臣子。 宋也微微俯身,轻声应答:“臣在。” 嬴政望著车帘外掠过的山河原野,缓慢而郑重道:“寡人这一生,扫六合、定乾坤,一统天下,自以为江山永固,千秋无忧。” “若非有你,大秦早已隱患丛生。往后大秦江山,扶苏仁厚,涉世尚浅。” “朕今日託付於你辅弼储君,凡祸国蛀虫、乱政奸佞、悖逆宗室无需顾忌,你尽可自行决断。” 这一番话,无异於亲口赋予了宋也无人能及的辅政权柄。 宋也垂眸敛神:“臣,定不负陛下重託。” 君臣二人无言再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风掠车帘,凉意彻骨。 始皇的呼吸越来越轻,原本还能支撑的意识,如同燃尽的残烛,一点点被吞灭直至消失。 你们看,再霸道的帝王,也抵不过生老病死、岁月枯荣。 一统天下、威震四海的始皇帝,就此崩於东巡途中。 【这一年,秦始皇49岁。】 第98章 宋也的时代开始了 宋也对於始皇的评价是复杂的。 赞,是因为始皇突破分封时代的局限,建立延续两千年的大一统封建制度,塑造了中华文明整体格局,这份歷史贡献是超越时代的。 斥,一方面是时代生產力、治理手段落后,只能依靠高压统治。 另一方面是封建君主专制缺少制衡,君主的急功近利会无限透支百姓財力,二者结合,造就了秦朝短期的剧烈民困。 秦始皇的功绩是跳出旧时代的伟大革新。 而他身上的暴戾、苛政爭议,一半是先秦向大一统过渡的时代局限,一半是中央集权封建专制制度与生俱来的结构性问题,同时叠加了他本人强硬急躁的霸主性格。 这能简单归罪个人吗? 宋也理不清。 始皇摸著石头开创大一统,而换任何一个帝王接手刚整合的六国,都要面对相同难题,温和怀柔的手段根本压不住六国旧贵族復辟势力,强硬管控是时代环境倒逼的选择。 在这样封建土地、人身依附制度的背景下,人民群眾没有话语权,国家所有大型工程、战爭成本都会直接转嫁底层。 统一带来长远文明红利,但短期痛苦全部由百姓承担,这种 “长远大利、当下巨苦” 的割裂,是封建农耕文明无法调和的矛盾。 所以,宋也寧愿扶起大秦,也不愿意百姓再陷入无休止的战爭。 既然苦都苦过来了,甜当然也该自己吃。 再吃那乱世诸侯的苦,大可不必。 【他用果敢铁腕的手段仅十年之间横扫六合统一全国,揭开中国歷史上最为辉煌的篇章。】 【如果不是他,或许今天的中国会和欧洲一样,遍地都是分裂的国家。】 【他一生充满传奇色彩,却也暴戾穷兵黷武,对劳苦百姓而言究竟是福是祸?】 【或许时间会给出我们答案。】 【秦始皇的时代结束了。】 【到此,宋也的时代开始了。】 ... 咸阳宫。 嬴政立在高台之上,反覆咀嚼著天幕说的话。 方才油尽灯枯的画面还歷歷在目。 常年覆著寒霜的眉眼褪去几分凌厉,此刻只剩沉沉的沉寂。 世人只道他嗜杀严苛、大兴徭役,却没有人知道多少苛政是六国旧族蠢蠢欲动逼出来的强硬制衡,多少民间疾苦是刚从数百年战乱转向大一统必然要扛过的阵痛。 少时的秦王横扫六国,一心终结战乱,只想让天下再无诸侯廝杀、百姓不用年年流离。 可那句对百姓而言是福是祸的追问,又让中年始皇漫开难以言说的寂寥。 或许,天下归一的路,总得有人来做这千古负罪之人。 以一身污名,奠基千年大一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也挺好,起码结果是他想要达到的。 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因为结局可以为手段辩护。 而这,就是后世子孙激烈討论的矛盾所在。 有人赞便有人斥。 有人厌便有人喜。 这何尝不是另类的百家爭鸣呢? 【始皇死后,宋也並没有公布,而是暗中命在神山大河举行祭祀的上卿蒙毅折返,隨后继续总揽沿途政务、处置郡县文书,呈现出天子还在世的假象。】 “???” 李斯:她这是想作甚?? 【任谁看到这都会非常疑惑,宋相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又为什么这么做?】 【来,请看vcr~】 天幕流转,视角切换。 宋也强压心底翻涌的波澜,面上装作无事发生,神色坦然自若掀开车帘走了出来。 转头看向守在车外的曹参、周勃与隨侍宦官赵高,轻声吩咐:“陛下身心疲乏,已然歇息,你们切勿入內惊扰,在外值守便可。” 赵高垂首躬身,面上堆满恭顺,连连点头应下,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算计。 一路等到深夜。 四下巡守的卫士睏倦懈怠,赵高脸上堆起体贴和善的笑意,上前对著曹参、周勃劝道: “二位將军白日护驾奔波,辛苦万分,此处有我贴身守著陛下,你们只管回帐歇息便是。” 闻言,曹参、周勃起初还有几分犹豫,放不下车內的始皇陛下,但架不住赵高再三劝说,几番推拒后被他说动,最后各自回营休息。 周遭再无旁人,四下一片死寂。 赵高放轻脚步,几乎听不到半点声响,悄悄溜进鑾车之內,凑到榻边轻唤:“陛下?陛下?” 榻上之人毫无半点回应。 见状,赵高狂喜。 连日观察,他早就察觉始皇已经油尽灯枯,万万没想到竟是自己第一个发现帝王驾崩。 如今,天大的机遇摆在眼前。 再三確认始皇再无生机后,赵高快步走出马车,连夜寻来隨行的十八公子胡亥。 胡亥匆匆赶来,得知父皇已经离世,脸上不见半分悲戚,反倒是率先一把拉住赵高的衣袖,急不可耐地追问: “先生,父皇不在了,那我是不是就能当皇帝了?” 一语落地,天幕之下。 “轰——” 所有人的表情都齐齐一僵。 宋也对此倒是毫不意外,毕竟这是史书记载的必然发生。 一旁的扶苏浑身巨震,难以置信地看向亲弟,心底一片冰凉。 知晓最小的弟弟胡亥贪玩顽劣,却万万没想到,父皇病危之际,此人无半分亲情,满脑子只想著爭权夺利。 公子高与其余诸位公子公主亦是纷纷侧目。 对此,他们只想问:“?没事吧?” 就胡亥这傻逼样,tmd那是当皇帝的料吗? 再者,他们这些排在老大扶苏后头的都不敢妄想,他排行老十八的胡亥算个什么东西? 草!可真敢想啊! 到底是谁给他的这种错觉! 性情直率的嬴阴嫚最是看不惯,当即心直口快出声:“十八弟,就你也配妄想帝位?谁给你的胆子?你自己难道半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话语之犀利,毫不留情。 闻言,本就窘迫的胡亥又羞又怒,恨不得杀了这贱人。 “噗通——” 赵高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止不住地发软颤抖。 ji李斯只当赵高是个趋炎附势的宦官,却从没想过此人竟藏著这般滔天野心。 更没想到,素来顽劣无知的十八公子胡亥,背地里竟也覬覦著帝位...... 反了!真是反了! 电光石火之间,李斯心思百转。 赵高意图乱政攛掇储位,已经是板上钉钉的谋逆大罪。 今日天幕当眾揭穿,正是千载难逢扳倒这奸宦的好时机,绝不容错过! 想到这,李斯不再迟疑,跳出来就是指著赵高鼻子骂:“赵高!陛下待你亲厚,你却不思忠心报主,反倒图谋乱政!区区阉宦,其心可诛,其罪当诛!” 宋也:......思考jpg。 臥龙凤雏,半斤也好意思说八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