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高考被顶替?反手赚十亿》 第1章 迟来的正义 (本文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肃静!” “被告人陈德福,利用其父时任县教育局局长陈建国之职务便利,於一九九二年七月,伙同县教育局招生办主任王守正、县公安局户籍科科长赵有才,偽造,调包档案材料,成绩单,使其冒用原告刘光明之高考成绩,进入上京师范大学就读。” “毕业后,被告人陈德福凭藉该学歷进入公职系统,歷任县教育局干事、副镇长、县教育局局长。” 说完,审判长顿了一下,翻过一页。 “经查,被告人陈德福高考实际成绩为三百一十二分,原告刘光明高考实际成绩为五百八十七分,二者相差二百七十五分。” “事实清楚,证据確凿!” “现在宣判,被告人陈建国,犯滥用职权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被告人王守正,犯滥用职权罪、偽造国家机关公文罪,数罪併罚,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被告人赵有才,犯偽造国家机关证件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被告人陈德福,犯偽造国家机关公文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其所获学歷、学位证书依法撤销,公职身份依法取消。” 法槌最后一声。 “以上判决为一审判决,各被告如不服,可在收到判决书之日起十日內提起上诉。” 被告席上,陈德福低著头,西装皱巴巴的,跟三个月前在电视上接受採访时判若两人。 那时候他还坐在办公桌后面,对著镜头侃侃而谈什么教育公平。 他旁边坐著的陈建国,七十多岁,头髮全白了,从头到尾没抬过头。 倒是赵有才,被法警带走的时候还扭头朝侧边看了一眼。 侧边是原告席。 此刻,原告席上坐著一个男人。 正是刘光明。 五十三岁的他,满头白髮,看著却比被告席上七十多岁的陈建国还老。 判决书念完了,他没动。 律师在旁边跟他说话,他没听见。 法庭里的人陆续站起来,有记者举著相机往这边拍,闪光灯一下一下的,他也没眨眼。 只是独自沉默,泪流满面。 三十年了。 一九九二年夏天,他考了五百八十七分,却没等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等来的只有三百一十二分的结果。 他不理解,去问,怎么可能三百一十二分,怎么没有录取通知书? 招生办的人说,就是这样,没有就是没有。 “不可能!” 他那年十八岁,站在招生办门口喊了一整天,无果而终。 三姐刘翠兰带著他去省城告状,走之前,四个姐姐把家里最后一只老母鸡杀了,给他燉了一碗汤,让他补补身体。 大姐说,光明,你去找个说理的地方。 咱爹妈走得早,四个姐姐没本事,就指望你读书出人头地。 你读书那么认真,先前成绩也好,没道理才考三百一十二分。 后来,市里也好,省城也好,信访办的人把材料收了,说会查。 等了三个月,没回音。 又去,材料找不到了,让重新填。 填了,又等。 等到第二年开春,他收到一封信,信上盖著公章,四行铅字,经查,无误。 大姐和三姐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没有说话了,蹲在门槛上,拿袖子捂著脸哭。 二姐没来,因为本来在砖厂上班的二姐夫,被莫名的辞退了,她得多做杂工养家。 四姐也没来。 她本来在镇上小学代课的,结果校长跟她说,不用再来了,也只能抓紧出去找活干。 所以,刘光明没再找了,索性去了南边的砖厂打工。 搬砖,和泥,一天一块二。 手上的茧磨了一层又一层,指甲缝里的红砖灰洗不完。 后来,砖厂干了三年,又去了矿上。 矿上塌过一次方,他被埋了四个小时,挖出来的时候左腿骨折,在床上躺了半年。 三十岁那年,经人介绍,娶了隔壁村一个离过婚的女人。 女人带著个四岁的男孩。日子凑合著过,没好过,也没散。 四十岁的时候,那女人走了。 不是死了,是跟一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走了。 走之前把家里的存摺和他藏在枕头底下的八百块钱全捲走了。 顶替的事,最终还是家里人发现的,还是纯属巧合。 三姐做杂工,偶然听见閒言蜚语:“这教育局局长陈德福,怎么就这个水平?” “不知道啊,听说人家当年高考,超常发挥了一两百分呢!” “哎,你说,有没有可能,他是顶替......” “別乱说,等下给你抓起来!” 正好当时社会上报导了一个高考顶替的事件,三姐一下子就警惕起来了。 隨后四个姐姐对了对,决定要告诉刘光明。 就这样,四个老的老,病的病,六十多岁的人了,连夜打车到刘光明打工的城市。 大姐拉著他的手,浑身发抖。 “光明,你.....你的命,搞不好,是被人偷了啊。” 隨后,自然便是再次上访,打官司。 可哪有那么容易。 陈德福背后站著一整个系统。 他爹陈建国虽然退了休,但经营几十年的关係网还在。 第一次去县法院,材料被退回来三次,理由不是少了这个材料,就是那个材料不合格。 哪里不合格,反正就不说。 第二次找了律师,律师调查取证的时候,两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直接找到了他打工的工地。 “刘光明啊,过去的事就別翻了。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其中一个把一个牛皮信封拍在他面前。 “这里面二十万,你拿著,回老家盖个房子,好好过日子。” 二十万。 他搬了三十年砖,下了三年矿,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看了那个信封三秒钟,退了回去。 “我的人生值多少钱,你们算不出来。” 那人笑了,收起信封,临走撂下一句话。 “你想清楚了。你那几个姐姐,孩子都在本地上学呢。” 第二天,四姐刘翠英家的门上被人泼了红漆。 第三天,大姐家的玻璃半夜被砸碎了。 四个姐姐没一个退缩。 大姐说:“光明,你告。砸了再装,泼了再刷。咱爹妈在地底下看著呢,这辈子不能白让人欺负。” 官司打了一年零四个月。 换了三个律师,跑了十一趟省城,大姐住了两次院。 直到省里督办组介入,案子才真正动了起来。 今天,判决下来了。 刘光明坐在原告席上,听著法槌一声一声落下,眼泪也隨之流下。 正义来了。 但是迟了三十年。 十八岁的少年,本该走进大学校门,本该站在讲台上教书育人,本该让四个姐姐享福,本该过上另一种人生。 那种人生,被人偷走了。 偷走的人穿著他的学歷,住著他该住的房子,领著他该领的工资,活著他该活的命。 而他,在砖厂搬了三十年砖,在矿井里差点丟了命,被女人卷了全部家当跑了,五十三岁满头白髮,孤身一人。 法律还了他一个公道,但没人能还他一个人生。 眼泪流干了,他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胸口一阵剧痛,呼吸突然接不上来。 旁边的律师正在整理文件,余光瞥见刘光明的身子往一侧歪。 “刘叔?” 律师伸手去扶,发现不对。 这分明,整个人都瘫软了! “来人啊!叫救护车!“ “没心跳了!谁会心肺復甦?快!” 顿时,法庭一片混乱。 法警在维持秩序,有人在打120,有人在喊让开让开。 这一切,刘光明都听不到了。 不过,他听到了別的声音。 是近处的鸡叫,远处的狗在叫。 刘光明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一片发黑的木樑,樑上掛著蜘蛛网。 左边墙上贴著报纸,报纸泛黄卷边,上面印著“坚持改革开放”几个大字。 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嗓门。 “光明!起了没?明天就高考了,给你煮了鸡蛋!” 第2章 换个思路 刘光明愣在床上,半天没动。 隨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年轻的手,没有茧子,没有砖灰。 他又试著动了动左腿。 不疼,不是在矿井底下被压过四个小时的左腿。 “光明!你磨蹭啥呢!等下蛋凉了!” 门外又喊了一嗓子。 刘光明分辨出来,这是三姐刘翠兰的声音。 上辈子,三姐六十岁还是这个调子。 刘光明掀开被子,蹬上鞋,站起来,还是有些恍惚。 一分钟前,他还坐在法庭的原告席上。 胸口绞著疼,眼前发黑,律师在耳边喊叫救护车。 然后什么都没了。 然后就到了这儿? 他走到门口,掀开布帘子。 院子不大,黄土地扫得乾净,墙根底下码著劈好的柴。 一只芦花母鸡在院中刨食,旁边拴著条黄狗,见他出来尾巴摇了几下。 三姐刘翠兰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拿著火钳子,脸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扎著马尾辫,穿件洗褪色的蓝布褂子。 刘光明盯著她的脸看了好几秒。 上辈子最后一次见三姐,她头髮花白,嘴里没几颗好牙,在省城信访办门口蹲了三天,就为了帮他递一份材料。 “光明,你咋了?脸色这么差?” 刘翠兰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是不是没睡好?紧张了?” “赶紧洗把脸,吃蛋去。” 刘翠兰指了指灶台,“两个鸡蛋,大姐昨天送来的。本来要拿去卖的,大姐说了,高考前得吃好的。” 刘光明点了点头,不过没有急著吃。 他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泼在脸上。 凉意透进皮肤,一下子把最后那点恍惚衝散了。 不是做梦。 一九九二年,七月六號,高考前一天。 都说时间一去不復回,如今看来,自己是真的时光倒流,回到过去了?!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 洗完脸,他把毛巾掛回绳子上,走进灶房。 灶台上搪瓷碗里放著两个白煮蛋,旁边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红薯粥,还有半块玉米饼子。 “都吃了,別省。” 刘翠兰在旁边坐下来,手里捧著碗粥,粥里连个蛋花都没有。 “你呢?” “我早吃过了。” 刘光明没再说什么,拿起鸡蛋,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开始剥壳。 他一边吃,一边想。 既然上天给自己这个机会,让自己重来一次...... 那这辈子,肯定不可能重蹈覆辙了! 五十三年的人生经歷,社会变迁。 还有砖厂的砖,矿井的黑,法庭上的每一份证据,全装在这个十八岁的脑袋里。 上辈子打官司的时候,法庭上翻来覆去过了一年多,每一个环节到最终都查得清清楚楚。 他已经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帮人会怎么动手、什么时候动手、在哪个环节动手。 王守正调档案袋中的成绩单,赵有才偽造身份材料,陈德福拿成绩。 三个人,三步,就把他的命换掉了。 整个过程甚至谈不上精密。 但在一九九二年的县城,信息闭塞,没有网络,没有电子档案,这样就够了。 而他当时什么都不懂。 十八岁的农村孩子,父母早亡,四个姐姐全是农村妇女,別人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的时候,他连刀从哪儿来的都不知道。 刘光明把第二个鸡蛋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 现在他还没考试。 七月七號考试,三天考完。 成绩七月底出,八月初录取,通知书八月中下旬寄到。 那么七月底到八月中的这个时间窗口,就是他们下手的节点。 既然知道到了,那怎么防呢? 一九九二年,没有网际网路,没有智慧型手机,没有社交媒体,连个长途电话都得去邮局排队打。 自己一个十八岁的农村高考生,手里没钱,没人脉,没关係...... 刘光明脑子里闪过好几个念头,有的模糊,有的清晰。 “想啥呢?” 刘翠兰收了碗,在水盆里涮著,看刘光明愣著,说道。 “吃完了赶紧收拾东西,坐王三叔的拖拉机进城,明天一早就考试了。” “你住大姐家还是住招待所?” “大姐家。” “行,大姐昨天就把铺盖给你晒好了。对了,你那个准考证......” “在书包里,我检查过了。” 刘翠兰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觉得,自家弟弟今天这股劲儿有点不太对。 不过,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光明,正常考,別给自己太大压力。” 她擦乾了手,从灶台上面的布袋子里摸出五块钱递过来。 “穷家富路,这钱拿著。” 那张五块钱皱巴巴的,刘光明接过来,收了,没推。 这五块钱攒了多久,他比谁都清楚。 “三姐,等我考完了……” 他顿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现在说什么都太早,还是先考试吧。 刘光明转身进了屋,把书包翻开,把准考证拿出来看了看。 刘光明,男,一九七四年三月生,松阳县第一中学,考点:县第二中学。 照片黑白的,穿著白衬衫,很瘦,很年轻。 他把准考证重新放好,又翻了翻课本。 语文、政治、歷史、地理、英语,几本书翻得卷了边,空白处密密麻麻全是笔记。 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上一世,他在砖厂干了几年后,手粗了,再也写不出这样的字。 看著这些学过、记过、答过的知识,刘光明手上的动作一顿。 等等。 他之前满脑子都在想怎么防。 防陈德福偷他的成绩,防王守正调他的档案,防赵有才偽造材料。 但换个思路,他何必把精力全放在“防“上? 打官司的时候,他把当年自己写的答案回忆过,更把標准答案死死记在心里。 现在如果自己想,即便是考全省第一,也没有问题! 全省第一,是什么概念? 报纸会登,电视台会採访,省教育厅要公示,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盯著。 到那个时候,录取通知书往哪寄、寄给谁,全省人民都看著。 陈德福一个真实水平只有三四百分的人,拿头去顶? 刘光明越想越觉得通透,越想越觉得轻鬆! 原来,自己根本不需要去防,只要把分数考到所有人都不敢碰的高度,那就是最好的防了! 平静下来后,刘光明直接把课本往书包里一塞,隨后一样样检查了铅笔、橡皮、钢笔、墨水瓶、三角尺等。 检查完,他背著包,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三姐刘翠兰走了过来,从脖子上解下一条红绳,上面拴著个小铜钱。 “拿著,妈留下来的。当年妈说这是保平安的,你带著上考场。” 刘光明接过来,手指捏著那枚铜钱,拇指摩挲了一下边缘。 上辈子他也戴过。 后来在砖厂的时候绳子断了,铜钱掉进砖窑里,再也没找著。 这辈子不会了。 他把红绳掛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 “姐,我走了。” “路上小心!” 刘光明走出院子,往王三叔家里走去。 走到村口岔路上,就听到了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王三叔大概在热车。 刘光明继续往前走,刚拐过一个弯,前面土坡上一个骑二八大槓的少年正往这边衝下来。 车轮碾过碎石,龙头歪歪扭扭,顛得叮噹响。 “哟!光明哥!” 那少年一个急剎车,脚撑地,差点连人带车翻进沟里。 “你这是打算坐王三叔的拖拉机去城里了?” 刘光明看著这张脸,点了点头。 少年叫赵小军。 他爹叫赵有才,县公安局户籍科民警。 没错,就是那个帮陈建国偽造材料的人,法庭上判了三年。 赵小军见他点头,冲他咧嘴一笑。 “光明哥,明天考试你紧不紧张?我昨晚翻了一宿书,啥也没记住,脑壳疼。” 第3章 他这几天跟人吹,说自己稳上本科线 刘光明没吭声。 赵小军是瘦长脸,笑起来露一口白牙,跟他爹一样,看著挺和善。 法庭上,赵有才站在被告席上,也是那副和善的样子,低著头。 法官问他为什么要帮陈德福偽造身份材料,他说了四个字:人情难却。 人情难却。 四个字,换了別人三十年的命。 “光明哥?” 赵小军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没事吧?我看你脸色咋不太好看。” “没事。” “是不是紧张?” 赵小军一拍胸脯。 “我告诉你,我爸说了,紧张的时候就深呼吸。” 说完,他站在路边,鼓著腮帮子给刘光明演示了一遍,像个河豚。 见刘光明没笑,赵小军又往他跟前挪了半步。 “光明哥,谁都知道你认真,你紧张啥呀。“ ”我才应该紧张呢,我那成绩,我爸说能考上大专就谢天谢地了。” 刘光明嗯了一声。 赵小军挠了挠后脑勺,觉得刘光明今天话怎么这么少。 他想了想,从裤兜里掏出个东西。 一颗大白兔奶糖。 “给你。” 赵小军把糖塞进刘光明手里。 “我妈昨天给我买的,说甜的东西治紧张,让我紧张的时候,吃颗糖心情就好了。” 刘光明低头看著手心里那颗糖。 大白兔奶糖。 一九九二年的大白兔奶糖,小卖部里五毛钱能买四颗。 赵小军的妈,他有印象。 打官司那会儿,赵有才被抓之后,赵小军的妈跑到他租的地方,跪在门口哭,说你放过我们家老赵吧,他也是被人逼的。 那时候赵小军早就不在县城了,听说在外面做生意,混得不好不坏。 赵有才出事之后,他回来过一趟,远远看了刘光明一眼,什么都没说,可能也是不好意思说,转身走了。 “光明哥,你到底咋了?” 赵小军歪著脑袋盯著他。 刘光明把糖收进兜里。 “没啥,想事呢。” “別想了,想多了考试的时候反而发挥不好。我爸说的。” 赵小军跨上他那辆二八大槓,“行了,我先走了,我还得去我姑家拿点东西。明天考场上见啊!” 说完,蹬了两下,歪歪扭扭地骑上土坡,车链子嘎吱嘎吱响著远去了。 刘光明站在原地,把手伸进兜里,捏了捏那颗糖,隨后吐了口气。 提到赵有才,他心里全是怨气! 可...... 赵有才是赵有才,赵小军是赵小军。 十七岁的赵小军,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自己的自己看起来不开心,便掏出了兜里的糖给自己。 刘光明把糖往兜里又塞了塞,转身继续走。 王三叔家离村口不远,三间土坯房,院门敞著,一台手扶拖拉机停在门口,突突突冒著黑烟。 王三叔蹲在拖拉机旁边,手里攥著把扳手在拧螺丝,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 “光明来了?等一下,这螺丝鬆了,我紧一紧。” “不急,叔。” 过了一会,王三叔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油,站起来拍拍手。 “走,上车,顛是顛了点,到城里也就一个钟头。” 刘光明把书包放上拖拉机后斗,自己也翻了上去,靠著车栏板坐好,拖拉机就这样晃晃悠悠地开出村子。 刘光明也没閒著,一遍又一遍的回忆著,当年高考的考题,以及答案。 四十分钟后,拖拉机进了县城。 松阳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南到北,百货大楼、邮局、新华书店、电影院,全挤在这条街上。 路边有推著板车卖西瓜的,也有摆小摊卖凉粉的,吆喝声混在一起。 王三叔把拖拉机停在街口。 “光明,到了。你大姐家往东拐,第二条巷子,你认得吧?” “认得。谢谢叔。” “客气啥。好好考,咱村里就指著你了。” 刘光明背著包,往大姐刘翠花家走去。 大姐家住在县棉纺厂后面的家属区。说是家属区,其实就是两排平房,每家分了两间,中间隔个小院子。 还没进院门,就闻到了肉香。 大姐夫周德厚正蹲在院子里劈柴,见他进来,立马放下斧头站起来。 “光明来了!快进屋,你姐在炒菜呢。” “姐夫。” 周德厚上前接过他的书包,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德厚在棉纺厂当装卸工,手掌粗糙,力气大,这一拍差点把刘光明拍趔趄。 “瘦了。” “今天你姐割了半斤肉,好好吃一顿,明天精神足了再上考场。” 刘光明进了厨房。 大姐刘翠花正站在灶台前,锅里滋滋啦啦的,是青椒炒肉片的声音。 灶台上还有一盘拍黄瓜,一碟花生米,一盆鸡蛋汤。 “光明,你来啦!” 刘翠花回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铲子没停,“洗手去,马上就好。” 刘光明看著大姐的背影。 三十二岁的大姐,腰板还直,手脚麻利,头髮扎得利索。 上辈子打官司那会儿,大姐住了两次院,血压高,膝盖也不好,从省城回来的时候,下火车都得人搀著。 但她说,光明你告,砸了再装,泼了再刷。 “愣著干啥?去洗手。” 大姐又催了一句。 “哦。” 洗完手,四个菜摆上了桌。 周德厚拉他坐下,给他碗里夹了三块肉。 “吃,別省。” 大姐在对面坐下来,自己碗里只扒了点饭,没夹肉。 “光明,东西都带齐了?准考证呢?” “带了。” “铅笔削好了没有?” “削了,两支。” “钢笔呢?墨水带了?” “带了。” 大姐点点头,又想了想,“考场在二中是吧?离这儿不远,走路十五分钟。明天我送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那你明天早上六点起来,我给你下碗麵条。” 刘光明嗯了一声,埋头扒饭。 周德厚在旁边端著碗,犹豫了一下,开口: “光明,你要是考上大学了,学费的事你別担心。” “我跟你姐商量过了,厂里能预支半年工资,再跟几家亲戚借一借,凑得出来。” 大姐瞪了他一眼。 “饭桌上说这个干啥,让他好好吃饭。” 周德厚訕訕地笑了一下,不说了。 刘光明筷子停了一瞬。 上辈子没有考上大学这回事,这些话也就从来没有机会说出口。 大姐和姐夫瞒著他商量过多少次,省了多少顿肉,他不知道。 “姐夫,谢了。” “谢啥,一家人。” 吃过饭,大姐铺好了床,让他早点睡。 刘光明没有马上躺下,坐在床边又翻了会儿课本,把好些个容易混的知识点重新理了一遍。 等到窗外彻底黑透了,才合上书。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他就醒了。 大姐已经在厨房忙了,麵条的香味飘进屋里。 吃完麵条,他背著书包出门。 七月的清晨已经有了热气,路上三三两两的学生,都是往二中方向走的,手里攥著准考证和文具袋,有人嘴里还在叨叨背著什么。 刘光明到考场门口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半,离开考还有一个小时。 他找了个树荫底下,蹲著,把课本掏出来,对著自己上辈子丟了分的那些地方,再看了看。 树荫底下蹲了没一会儿,赵小军屁顛屁顛凑过来,也蹲下了。 “光明哥,你也到这么早啊?” “嗯。” “我六点就起了,在我姑家吃了三个馒头,撑得慌。” 赵小军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像是要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哎,光明哥,你知道不?” “啥?” “今年县一中报考的学生里面,有个叫陈德福的,你听说过没?” 刘光明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赵小军比划了一下,“你不知道,他这几天跟人吹,说自己稳上本科线。” “你说这人,牛皮不是一般的大。” 刘光明把书页翻过去,没接话。 赵小军自顾自地嘀咕: “也不知道他真考得好还是假考得好,反正我以前跟他一个补习班的时候,没觉得他有多厉害。” “英语课上,他还因为单词background念成拜个肉的,被老师点起来罚站来著,……” “哎,你看,就是那个!” 第4章 现在开始答题 这下,刘光明总算是没继续看了。 他抬起头,顺著赵小军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那是一个穿著白衬衫的少年。 他脚上黑皮鞋,擦得鋥亮,手腕上掛著一块电子表,在阳光底下反著光。 十八岁的陈德福,个子不矮,白白净净,头髮用髮胶抹过,一丝不乱。 他旁边还跟著两个同学,一个帮他拿文具袋,一个帮他拿水壶。 两个人围著他说话,他偶尔回一句,表情鬆弛得像是来春游的。 赵小军看著,嘖嘖了两句: “看见没?那就是陈德福。” “不得不说,打扮得挺帅的,衬衫得好几块钱一件吧?还有那皮鞋我见过,县城百货大楼里卖的,二十八块。” 二十八块。 刘光明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布鞋。 三姐纳的底,四姐缝的面,穿了两年了,大脚趾的位置磨得有点薄,走路能感觉到地上的石子。 他又看了看自己身上。 一件洗得泛白的汗衫,是大姐夫去年淘汰下来的,大了两號,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 正在这时,陈德福回头扫了一眼周边的人,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在刘光明身上停了大概半秒。 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就是隨便看了一眼。 就像你走在街上,瞥了一眼路边的电线桿子,无所谓的一眼。 刘光明也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他拉开文具袋拉链,检查了一遍铅笔和钢笔,拉上,书也不看了,就和赵小军告別,准备进入考场。 考场门口的老师接过准考证,对著他的脸看了看。 “刘光明,松阳一中?” “对。” “进去吧,第三考场,第四排靠窗。” 刘光明接回准考证,走了进去,找到自己的座位。 桌面挺乾净,木头桌面上有前几届学生刻的字,“必胜”两个字被人用原子笔描过好几遍。 八点整,预备铃响了。 监考老师进来,一男一女,隨后便是试捲髮下来,反扣在桌上。 “考生注意,现在下发试卷,请等待响铃,未经允许不得翻阅试卷。” 等铃声响了,男老师才下令。 “现在开始答题。” 刘光明翻过试卷。 语文。 第一题,基础知识选择,考的是字音辨析。 a选项,“酗酒”的“酗”,標註xu。 b选项,“联袂”的“袂”,標註mèi。 c选项,“粗獷”的“獷”,標註kuàng。 d选项,“拮据”的“据”,標註ju。 上辈子他选了c。 错了。 獷,读guǎng。 这次他直接圈了c,选出读音有误的一项。 第二题,成语运用。 “不孚眾望”和“不负眾望”辨析。 上辈子他选了b,其实应该选d。 这个坑他记了三十年。 往下。 古诗文默写填空。 “落霞与孤鶩齐飞,___________。” 上辈子他把“秋水共长天一色”的“长”写成了“常”,扣了一分。 这次落笔的时候,他特意把“长”字写得大了些,清清楚楚。 接著是阅读理解,两篇现代文。 第一篇是节选自一篇散文,讲一个老教师退休后回到乡村小学的故事。问的是“文中旧课桌上的刻痕象徵了什么”。 四个选项。 上辈子选了a,“岁月的流逝”。 標准答案是c,“师生之间代代传承的情感联结”。 其实仔细读原文最后一段就能读出来,但当时十八岁的他,做题太快,没细看。 这次他把c圈上,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弧线。 第二篇阅读,文言文节选,出自《资治通鑑》。问的是“太祖此言之意”。 这道他上辈子对了,不用改。 一路做下来,前面的基础题、阅读题,他几乎没有停顿。 哪道上辈子错了,哪道上辈子对了,全部门清。 做到作文题的时候,刘光明停了一下。 题目是材料作文。 材料讲的是一棵树,小时候长在大树的阴影下,长不高。后来大树被砍了,这棵小树反而长成了最高的一棵。 要求自选角度,自擬题目,不少於八百字。 上辈子他写的是《走出阴影》,主题是“困难是暂时的,坚持就能成功”。 跑题了。 不是大跑,是偏了。 因为这个材料的核心立意,不是“坚持”,是“束缚与突破”。 真正限制你的,可能恰恰是你以为在保护你的东西。 刘光明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四个字。 《破茧而出》 他没有打太长的草稿,提纲列了五行,直接在答题纸上落笔。 开头没用排比,没用名人名言,就写了一句话: “我见过一个人,在別人的影子里活了三十年,直到影子消失的那天,他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站直过。” 后面的论述逻辑清晰,首先破题,束缚,然后分析,习惯性依赖和被动接受本身就是一种枷锁,最后升华,主动打破才是成长的开始。 引了《庄子》里的一段,又引了鲁迅的一句话,收尾的时候笔锋一转,落回材料本身。 八百五十字,一气呵成。 搁笔的时候,刘光明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抬头看了看考场里的掛钟。 还剩四十分钟。 前后左右的考生,有人还在咬笔桿子,有人胳膊底下的草稿纸已经写满了划掉的字。 往前三排靠右的位置,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后脑勺。 陈德福。 这位“稳上本科线”的局长公子,此刻正一只手撑著脑袋,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桌面。 他打了个哈欠。 那个哈欠打得很大,让他用手背遮了一下。 旁边的监考老师看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又拿起笔,低头写了两行。 写了不到半分钟,笔又停了,开始转笔。 昨晚欧洲杯半决赛,丹麦对荷兰,打到加时赛,精彩得他看到凌晨两点,眼皮都快粘在一块儿了。 此刻,陈德福满脑子都是舒梅切尔那个扑救...... 这些刘光明当然不知道。 他只是淡淡地收回了视线,开始从头检查自己的试卷。 逐题,逐字。 每一个答案都跟记忆里的標准答案核对过,確认无误。 离交卷还剩十五分钟的时候,刘光明把笔放下了。 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 铃声响起来的时候,前排陈德福还急急忙忙地在卷子上补了几行字,监考老师走过去,他才不情不愿地放下笔。 试卷收走了,刘光明站起来,把文具收好,往外走。 走出考场的时候,赵小军在校门口等他,脸上写满了哭丧。 “光明哥!第三题选啥?古诗文那个长天一色的长,到底是哪个长啊?我写的日常的常……” 刘光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想了,考完了就別对答案。下午还有呢。” 第5章 九月份,你就是大学生了 “我也想不想,但控制不住啊。” 赵小军苦著脸。 刘光明这次没再多说。 隨后的几天,数学、英语、政治,歷史、地理考试接踵而至。 文科生考完这六门就没有了。 对刘光明来说,依旧是正常按他衝击省一的思路在走。 不过,政治卷子拿到手的时候,刘光明感觉做得挺开心的。 选择题不说了,该选什么他自然知道。 大题才有意思。 有一道论述题,问的是“结合实际,谈谈改革开放以来我国经济建设取得的成就及其原因”。 標准答案无非是教材上那几条。坚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加上几个数据,几个例子,满分。 但他写的比这要多几条。 不是多在字数上,是多在理解上。 一九九二年,南巡讲话刚刚发表,全国上下都在討论姓资姓社的问题。 十八岁的高考生能理解到什么层面?背书唄,背得滚瓜烂熟,照搬上去。 可刘光明不一样。 他经歷过九十年代的下岗潮,亲眼看过棉纺厂倒闭后工人们堵在厂门口討说法. 他在南方砖厂干活的时候,亲歷过外资企业涌入带来的用工变化。他在矿上的那几年,正赶上资源型经济野蛮生长的阶段。 这些东西,他当然不能写在试卷上。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他可以把这种对政策的深层理解,揉进答题的逻辑里。 他写的“成就”不是乾巴巴地罗列数字,而是从农村联產承包到乡镇企业崛起,从经济特区到沿海开放城市,一条线串下来,因果分明。 “原因”部分也不是照搬课本原话,而是用自己的话把每一条政策背后的逻辑讲清楚了。 为什么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因为贫穷不是社会主义。为什么要改革?因为旧的体制束缚了生產力。 每一句话都扣著教材,但每一句话又都透著一股课本里读不出来的东西。 监考老师巡场经过他座位的时候,低头扫了一眼他的卷子,脚步明显慢了。 走过去两步,又折回来,站在他身后看了好几秒。 刘光明没抬头,继续写。 那个监考老师是二中的政治老师,姓孙,教了十几年书,高考卷子阅过无数份。 她站在那里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走开了,表情有些奇怪。 不是觉得这个学生在作弊。 是觉得一个十八岁的考生,不该写出这种老辣的东西来,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把“刘光明”记在了心里。 七月九號下午五点,最后一门考完。 铃声响的那一刻,整个考场像是开了锅。 教室里的考生“哗”地一下全站了起来,椅子拖在水磨石地面上刺啦刺啦响。 校门外更热闹。 有人把复习资料从书包里掏出来,撕成碎片往天上一扔,纸片像雪花一样飘了满地。 有几个女生抱在一起蹦,背上的书包甩来甩去。 有男生蹲在路牙子上,双手捂著脸,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刘光明背著书包从校门出来,被这阵热浪挡了一下。 十八岁的热闹,跟他隔了三十多年的距离。 “光明哥——” 赵小军从人堆里挤出来,脸上写著“完蛋”两个字。 “地理最后那道大题,黄土高原那个,我写了水土流失的原因,但治理措施我只写了两条,种树和修梯田,够不够?” “应该不太够。” “完了。” 赵小军垂下脑袋,“我就觉得少了点啥,但死活想不起来了。” 他蹲在地上,拿手指头在地上画圈圈,画了两圈又抬头。 “光明哥,你觉得你能考多少分?” 刘光明想了想。 “不知道,应该还行。” 赵小军蹭地站起来,翻了个白眼,隨后,他絮叨了几句,又被別的同学拉走了,说是要去吃凉皮庆祝一下解放,临走之前还回头冲刘光明喊了一嗓子。 “光明哥!等出了成绩你可得告诉我啊!我赌你全校第一!不,全县第一!” 刘光明冲他摆了摆手。 人群渐渐散了,路上剩下满地的碎纸和冰棍棍子。 刘光明也开始往回走。 “全校第一?全县第一?” 具体多少分,他心里肯定是有数的,只是不方便和赵小军说罢了。 但成绩要八月初才出。 还有將近一个月。 一个月,乾等著? 刘光明想到这,脚步慢了下来。 兜里还剩三姐给的那五块钱,坐拖拉机没花钱,在大姐家吃住也没花钱。 五块钱。 一九九二年的五块钱,能干什么? 买十斤大米,或者六根冰棍,或者两碗牛肉麵。 不够干什么大事,但也饿不死。 可问题是,成绩出来之后呢?录取通知书下来之后呢? 单是大学第一年学费、路费、生活费,加在一起,少说也得好几千块。 姐夫说厂里能预支半年工资,再找亲戚借借,凑得出来。 但刘光明记得清楚,棉纺厂明年就要开始减產,后年直接停了。 姐夫的工资本来就不高,预支半年,后面的日子怎么过? 上辈子这些钱没花出去,因为他没上成大学。 这辈子不一样了。 他得上大学,而且一定会上。 那这笔钱,就得想办法自己先攒出来。 刘光明还在路上走著,脑子里翻来覆去想赚钱的时候,陈德福已经到家了。 陈家的院子在县教育局家属楼后面,独门独院,两层小楼,在整条街上都算扎眼的。 院子里停著一辆黑色的桑塔纳,那是陈建国的公车,不过平时也没少往家开。 陈德福推门进屋,把书包隨手丟在沙发上,踢掉皮鞋,往沙发上一歪,长出一口气。 “考完了?” 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陈建国端著搪瓷茶杯,慢悠悠地走下来。 “考完了。” 陈德福闭著眼,有气无力。 “考得怎么样?” 陈德福没吭声。 陈建国把茶杯搁在茶几上,坐到对面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我问你话呢。” “……一般。” “一般是多少?” 陈德福睁开眼,坐起来,挠了挠头。 “爸,你別问了。反正……反正正常发挥唄。” 陈建国盯著他看了几秒,没继续追问,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你那个正常发挥,我心里有数。三百多,顶多了。” 陈德福嘴唇动了动,没反驳。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建国放下茶杯,声音压低了。 “行了,考多少分不重要。我之前跟你说过的事,你还记得吧?” 陈德福坐直了,点头。 “记得。” “那就好。” 陈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了一半, “我这边已经找好人了,很合適。” “爸,真的能行吗?” 陈建国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陈德福张了张嘴。 “爸,我还是不放心,这……不会出事吧?” “出什么事?” 陈建国拉开抽屉,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你以为就咱们一家这么干?” “我跟你说,去年隔壁清河县,刘副县长的闺女,平常也就考三百分,最后她去上的省师大,你猜用的谁的成绩?” 陈德福没猜。 “一个乡下女娃的,爹妈都是种地的,考了五百二十多。” “结果呢?通知书截了,档案一改,名字一换,谁知道?” “那女娃到现在,还以为自己没发挥好,所以没考上呢。” 陈建国吐了个烟圈。 “这种事,哪年没有?只不过做得乾净不乾净的区別。” 陈德福咽了口唾沫。 “爸,那咱们……做得乾净吗?” “呵呵,你爸在教育局干了多少年?招生办王守正是我一手提上来的,成绩单,录取通知书,从头到尾都经他的手。” “户籍那边,赵有才也打过招呼了,到时候需要改什么材料,他那边直接帮忙弄,没问题。” 陈建国按灭菸头,看著陈德福。 “三个环节,成绩、档案、户籍,全打通了。” “你要做的就是一件事,那就是闭嘴。” “別在外面瞎吹,什么稳上本科线,这种话以后不许说了。” 陈德福缩了缩脖子。 “知道了。” “还有,” 陈建国想起什么,“这段时间你老实在家待著,別到处跑。” “爸,我还是有点怕,万一……那个人发现了呢?” 陈建国笑了一声。 “发现了又怎样?我就坦白讲了,这次我也找了一个农村孩子。” “这孩子,爹妈都不在了,几个姐姐给他拉扯大,他能上哪儿告去? “就算去告,告到招生办,材料在我们手里。告到信访办,你觉得那些材料会到谁手上?” 他拍了拍陈德福的肩膀。 “你爸做事,什么时候让你操过心?安心等著就行了。” “九月份,你就是大学生了。” 第6章 我想趁暑假挣点钱 刘光明走到大姐家门口的时候,大姐刘翠花正在院子里收衣服,见他回来,手上的动作快了几分。 “回来了?考得咋样?” “还行。“ 刘翠花把衣服夹子拔下来,叠好往盆里放,嘴上没停。 “还行是啥意思?好还是不好?你能不能说个准话。” “真还行,姐。” 刘翠花看了他一眼,想追问,但忍住了。 “还行就好,进来吧,我煮了绿豆汤,喝碗解解暑。” 刘光明进屋放下书包,灌了一大碗绿豆汤。 刚放下碗,院门响了。 周德厚提著个网兜进来,网兜里装著两瓶啤酒。 “光明!考完了吧?来来来,今天庆祝一下!” 周德厚把啤酒往桌上一墩,拿牙咬开瓶盖,“砰”的一声,白沫子涌出来。 “庆祝啥?“ 刘翠花忍不住开口。 “成绩还没出呢,你庆祝个啥。” “庆祝解放嘛!三天考试,脑子都考糊了吧?喝点啤酒放鬆放鬆。” “他一个小孩喝什么酒?” “十八了,不小了。高考都考完了,喝口啤酒算啥。” 周德厚已经倒了两杯,递一杯给刘光明。 刘光明倒也没推辞,接过啤酒喝了一口。 凉的,带著一股子麦芽的苦味。 周德厚自己咕咚灌了半杯,擦了擦嘴。 “光明,你就踏踏实实等著,月底成绩一出来,好消息肯定少不了。” 大姐端了两个菜上来,一盘豆角炒肉末,一盘凉拌萝卜丝。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 刘光明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 周德厚喝了两口酒,话多起来了,开始讲厂里的事,谁谁谁迟到被扣了两块钱,谁谁谁的闺女也参加高考了。 刘光明听著,一直在等一个开口的时机。 等周德厚那边的话头落了一落,他放下筷子。 “姐,姐夫,有个事我想跟你们商量。” “啥事?” “我想趁暑假挣点钱。” 大姐筷子停了。 “挣什么钱?你考都考完了,在家歇著等通知书不就行了?” “姐,等通知书也是閒著嘛。” “閒著怎么了?你从小到大就没閒过几天,好不容易考完了,歇歇不行?” “姐,你听我说完。” 刘光明把碗推到一边,两只胳膊肘撑在桌沿上。 “就算考上了,去上大学,路费要不要?到了学校,生活费要不要?被褥、脸盆、换洗衣服,哪样不要钱?” “上回姐夫说厂里能预支半年工资,我知道。但那钱预支了,你们下半年怎么过?” “这个你別管......“ 刘翠花开口。 “姐,我管得了。“ 刘光明把她的话截住了, “我十八了,不是小孩了。能自己挣一点是一点,不能什么都压在你们身上。“ 周德厚杯子举到一半也放下了。 “光明……” “我不是客气,也不是逞能。” 刘光明看著大姐,“姐,就一个暑假,能赚多少是多少。” 屋里安静了几秒。 周德厚先开了口,拍了一下桌面。 “行!好男儿!” 他冲大姐努了努嘴。 “光明说得在理。” “光明这小子脑瓜子灵,让他试试,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大姐瞪了他一眼,但嘴上没再反对。 “那你打算干啥?” 大姐问。 “姐夫,厂里有没有不用的板车?” 周德厚想了想。 “板车?仓库里倒是有一辆,报废的平板推车,轮子还能转。老李看著仓库,我跟他打个招呼就行。” “你要板车干啥?” 大姐追问。 刘光明笑了一下。 “姐,明天你就知道了。对了,明天家里能不能给我一把刀?” “刀?什么刀?” “切东西的,菜刀就行。” 大姐被他弄糊涂了,看看周德厚,周德厚也摸不著头脑。 不过刘光明这副篤定的样子,大姐也没再多嘴。 “行吧,刀就在灶台上,你自己拿。” 她指了指周德厚。 “你现在去把板车借回来,別等明天了,万一老李不在还得白跑一趟。” 周德厚应了一声,扒拉两口饭,抹抹嘴就出了门。 他前脚刚走,后脚院门又被人拍响了。 “光明哥!你在不在?” 刘光明走到院门口,拉开门。 赵小军站在外面,身上还是白天那身衣服。 “光明哥,我明天回村里,你一起不?” 赵小军往院子里探头探脑。 “我姑家待不住了,我姑父老让我帮他搬煤球,刚考完就搬到现在,胳膊都酸了。” 刘光明靠在门框上,看著他,灵机一现。 “小军,你想不想赚钱?” 赵小军一愣。 “赚钱?” “嗯。” “咋赚?” “想赚的话,明天別回村了,跟我一起干。” 赵小军眨了眨眼,脑袋往前凑了凑。 “光明哥,你该不会是要去工地搬砖吧?我这小身板可扛不住。” “不搬砖。” “那干啥?” 刘光明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他一句。 “你今天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去买雪糕了没有?” 赵小军挠了挠头。 “没买,但校门口有卖西瓜的,切成一块一块那种,两毛钱一块,我还买了一块来著。” “两毛钱一块。” 刘光明竖起一根手指,“你知道农贸市场那边整个西瓜多少钱一斤吗?” 赵小军摇头。 “两分。” “两分?” 赵小军嘴巴张开了,“那一块西瓜才多重啊?半斤都不到吧?两分钱的东西卖两毛?” “这么算,一倒腾,就是十……十倍?” “嗯,十倍,七月份西瓜大量上市,市场上两分钱一斤都不一定卖得掉,烂在地里的多的是。“ ”高考结束了,学校门口倒是不好做这个生意了。“ ”但火车站人来人往,旅客赶路,渴了热了,你说看到了会不会买?” 赵小军站在门口,脑袋飞速转了几圈。 “光明哥,你的意思是。” “咱们去农贸市场买西瓜,拉到火车站门口切开卖?” “你说呢?” 赵小军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手上有五块钱本钱。” 刘光明把三姐给的那张皱巴巴的五块钱掏出来,在赵小军面前晃了晃,又揣回去。 “五块钱,两分一斤,能买二百五十斤西瓜。“ ”二百五十斤西瓜切成块,一块就算它半斤,能切五百块。“ ”五百块乘以两毛……” 赵小军扳著手指头算了好一会儿,眼珠子越瞪越大。 “一百块?!” “嘘——” 刘光明冲他压了压手。 “理论上是这个数。但咱俩板车也拉不了那么多,所以第一天先少进点,试试水。” 赵小军已经激动得在原地转了两圈。 “光明哥!干!必须干!” “小军,咱们先说好。” 刘光明打算把话说直白。 “我出钱,你出力,帮我推车、切瓜。” “咱们一起吆喝,赚了钱四六分,你四我六。” “成!” 赵小军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拍了一下大腿。 “四六就四六,我亏不了!在我姑家白搬煤球一分钱没有,跟你干还能赚钱,光明哥你就是我亲哥!” “別激动。” 刘光明拉住他,“明天早上五点半,你到这儿来找我。” “我估摸著,去早了市场上菜农急著出摊,好讲价。” “行,五点半!没问题!” 赵小军拍著胸脯,“我定好闹钟,不,我让我姑叫我!” 说完他又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兴奋劲儿收了一半。 “光明哥,咱在火车站门口摆摊,不用办什么手续吧?联防队会不会撵人?” “哎呀……就下午考场门口卖瓜的都不止一家两家,你今天不也看见了?有人来撵嘛?” 赵小军一听也是,又咧开嘴笑了。 “行!那说好了!明天见!” 第7章 啥书还教挑西瓜? 赵小军走了之后,刘光明关上院门,回到屋里坐下。 卖西瓜这个主意,不是拍脑门想出来的。 一九九二年夏天,机会多不多? 多。 南巡讲话之后,南边的深圳、珠海,遍地都是黄金。 炒股的、倒批文的、搞来料加工的,胆子大的人已经开始往南方跑了。 但那些东西跟他没关係。 他现在是个十八岁的高考生,兜里五块钱,在松阳县城,什么南方机会、什么风口浪尖,离他八百里远。 他需要的很简单,一个月之內,在这个小县城里,把第一笔钱攒出来。 干什么能快速变现? 搬砖? 一天两三块钱,累死累活干一个月也就七八十。 去饭馆洗碗?一个月管吃管住,工钱三十到五十。 都太慢。 卖瓜不一样。 七月份正是西瓜烂市的时候,地头收购价压到两分一斤都没人要。 但火车站门口,旅客赶路又热又渴,切好的西瓜两毛一块,没人嫌贵。 而且,门槛低,不需要技术,不需要关係,一辆板车一把刀就能干。 赵小军来找他,他確实是意外。 不过带上赵小军,也不错。 说对於赵有才没有恨意,是不可能的。 但眼下,自己身边要人手。 而且,赵小军毕竟是公安子弟,自己拉著他做这种生意,或许也能省些麻烦。 当然了,也不只是利用。 刘光明觉得自己不是圣人,但要他完全把对赵有才那份恨意迁移到对自己如此的赵小军身上,还是做不到。 院门又响了,这次是周德厚。 “光明!板车弄回来了!” 刘光明出去一看,门口停著一辆平板手推车。 车身是铁架子焊的,两个橡皮轮子倒还算结实,用手推了推,嘎吱响了两声,但能转。 “老李说这车閒置一年了,没人用,隨便拉走。”周德厚拍了拍车帮子,“就是丑了点,凑合能使。” “够了。” 刘光明蹲下来,把车轴上缠的杂草和泥巴扒掉,又检查了一下轮胎,没漏气。 他站起来,回屋端了个脸盆,舀了水,拿抹布把板车里里外外擦了一遍。 有些地方的锈去不掉,但起码錶面的灰和油渍擦乾净了。 大姐站在屋檐下看著他忙活,两手叉腰。 “光明,你到底要干啥?又是刀又是板车的。” “姐,再问你借两样东西。” “啥?” “家里有没有搪瓷盆?大一点的。还有水桶。” 刘翠花转身进了灶房,翻了一阵,拎出一个白底蓝花的搪瓷盆,又从墙角拽出一个铁皮水桶。 “搪瓷盆就这一个,平时我醃咸菜用的,你先拿去,用完洗乾净就行。” “水桶是你姐夫打水的,也先给你。” 隨后,她又从灶台上拿了把菜刀下来,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递过来。 “刀拿去,別切著手。” 刘光明接过刀。 “谢了姐。” “谢啥。” 大姐瞥了他一眼,“反正你自个儿主意正,我拦也拦不住。“ 当晚刘光明睡得早,脑子里把明天的流程过了一遍。 五点半出发,先去农贸市场进瓜,然后拉到火车站,赶在早上八九点旅客多的时候开卖。 闹钟没响他就醒了。 窗外还黑著。 刘光明穿好衣服出来,把搪瓷盆、水桶和菜刀往板车上一放,推著车出了门。 巷子口停著一辆二八大槓,赵小军跨在车上,一只脚撑著地,脑袋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 听见板车軲轆响,他猛地抬头。 “光明哥!我到了!” “一想到要挣钱,我三点半就醒了,到现在没睡著过!” 眼皮子底下两个黑眼圈说明他没撒谎。 “走吧,先去市场。” 赵小军把自行车锁在巷口电线桿上,跑过来帮忙推板车。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著主街往南走,往农贸市场去。 清早的县城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辆自行车从旁边过去,带起一阵风。 赵小军人虽然困,嘴却閒不住。 “光明哥,咱这瓜要是卖不完咋办?” “卖不完就自己吃。” “那也吃不完二百斤啊。” 农贸市场在县城南头,六点不到已经有菜农在摆摊了。 挑著扁担的、蹬著三轮的,把不宽的过道挤得满满当当。 刘光明推著板车直奔最里面的瓜摊。 几个瓜农蹲在一堆西瓜后面,面前铺著麻袋,大大小小的西瓜堆了好几垛。 有的瓜皮上还沾著泥,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拉来的。 刘光明走到最近的一家摊前,蹲下来,拍了一个瓜。 “咚咚咚”,三下。 这个声音沉闷,带著回音,瓜皮震手,熟瓜。 他放下这个,又拍了旁边一个。 “啪啪啪”,声音脆而紧。 生的,不要。 这套本事,是他上辈子在砖厂的时候,跟一个河南老瓜农学的。 那老头在窑厂旁边种了两亩瓜地,夏天经常切瓜给工友们吃,教过他怎么听声辨瓜。 旁边的瓜农抬起头来。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晒得黑红,脖子上搭条毛巾,看刘光明蹲那儿又拍又挑的,开口问道。 “小伙子,自己家吃还是干啥?” “大叔,我要两百斤。” 瓜农以为听错了。 “多少?” “两百斤。” “你一个人吃两百斤?” 赵小军在旁边连忙插嘴:“大叔,我们是来批发的。” 瓜农上下打量了这俩半大孩子,后面那辆破板车也看了一眼,將信將疑。 “批发?你俩多大了?” “十八。” 刘光明蹲著没起来,手没停,又拍了一个瓜,放进了“要”的那一堆。 “大叔,你这瓜零卖多少?” “两分五一斤。” “保熟吗?” “我卖西瓜的,能卖给你生瓜蛋子啊?” “真的保熟吗?” 瓜农闻言愣了愣。 哎这两半大小子,来买瓜,咋这样说话呢? 难道是找茬? “哎,你就说你要不要吧?” “要,两百斤批发,一分八,行不行?” 瓜农听到这,自然摆了摆手。 不过,他心里反倒鬆了口气。 嚯,原来是为了砍价。 “一分八太低了。” “大叔,你这一堆瓜少说四五百斤,今天卖得完吗?” 刘光明头也没抬,继续挑瓜,“卖不完放著就不新鲜了,我一次拿两百斤,你省事,我也省事。” 瓜农犹豫了几秒。 说实话,这两天西瓜价格一直往下掉,市场上卖瓜的摊子比买瓜的人还多,昨天他蹲了一整天,才卖出去不到五十斤。 “一分八就一分八吧。” 瓜农鬆了口,“你自己挑,不许挑三拣四挑太久啊。” “放心。” 刘光明挑瓜的速度很快。 拍一下,听声,沉闷的留下,发脆的放回去。 偶尔用指甲盖弹一下瓜皮,看弹性。再翻过来看瓜脐,脐小的比脐大的甜。 赵小军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光明哥,你咋跟个老瓜农似的?” “书上看的。” “啥书还教挑西瓜?” 刘光明没理他,继续挑。 二十分钟不到,选好了十七个瓜,大的十五六斤,小的十来斤,过了秤,总共两百零三斤。 “两百零三斤,一分八一斤……” 瓜农扒拉著算盘,“抹了零头,三块六。” 刘光明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五块钱,递过去。 瓜农找了一块四毛钱回来,还多搭了个小瓜。 “这个裂了条缝卖不掉,你拿去吃吧。” “谢了大叔。” 两个人把十七个西瓜一个个码上板车。 赵小军码了两层就站不住了,刘光明把大的放底下当基座,小的架上面,拿从大姐家拿来的绳子绕了两圈扎紧。 板车沉了下去,推起来要费些力气。 赵小军在后面帮著扶,两个人推著板车往火车站走。 松阳县火车站在县城东北角,从农贸市场过去大概二十分钟脚程。 站前广场不大,一栋两层的候车楼,黄墙绿窗,门口掛著“松阳站”三个红字。 七点出头,太阳已经掛上来了,广场上的水泥地晒得发烫。 进站出站的旅客还不算多,稀稀拉拉的,拎著编织袋、扛著蛇皮口袋,多是去外地打工或者走亲戚的。 广场边上有两棵老槐树,树底下已经有个卖茶叶蛋的大妈支了摊子。 刘光明把板车推到另一棵槐树底下,找了个靠路边的位置。 “先別吆喝。” 他从水桶里舀了瓢水,把搪瓷盆冲乾净。 然后挑了个最大的瓜搁在板车沿上,菜刀一竖,手起刀落。 “咔。” 西瓜从中间裂开,红瓤黑籽,汁水顺著刀口往下淌。 赵小军咽了口口水。 “真红啊。” “小军,帮我切。” 刘光明把半个瓜推给他, “切成月牙块,別太厚,也別太薄,一块大概巴掌宽。” 赵小军接过刀,学著他的样子切了一块。 “再薄点。” 赵小军点头,又切了一块。 “行了,就这个厚度。” 两个人一个切一个摆,把切好的瓜块整整齐齐码在搪瓷盆里。 红红的瓤子冒著水珠,摆了满满一盆。 接著,刘光明从板车底下抽出一块硬纸板,是昨晚从大姐家捡的包装箱子上拆下来的。 他掏出兜里的钢笔,在纸板上写了几个字。 “甜瓜,两毛一块。” 字写得工工整整,写完,刘光明把纸板往板车前头一靠。 赵小军站在旁边搓著手。 “光明哥,要不要我喊两嗓子?” “先不喊,等人多了再说。” “那现在干啥?” “等。” 刘光明蹲在板车旁边,把剩下那个裂缝瓜拿刀劈了,递给赵小军半个。 “先垫垫肚子。” 第8章 两毛一块,先尝后买,不甜不要钱! 不得不说,裂缝瓜虽然品相不好,但瓤子起沙,甜得很。 刘光明吃完半块,把瓜皮顺手扔进旁边的垃圾筐,赵小军也啃得满脸是水,用袖子一抹嘴巴。 过了好一会,站內突然传来一声长长的汽笛声。 接著,车站广播响了。 “从定边开往本站的553次列车,已经进站。请接站的旅客到出站口等候……” 赵小军蹭地一下站起来。 “来了来了!” 五五三次,是一趟逢站必停的绿皮车。 没出十分钟,出站口的铁柵栏门“哐当”一声拉开。 乌泱泱的人群涌了出来。 扛著化肥袋子的,拎著网兜的,拿扁担挑著铺盖卷的。 一个个满头大汗,衣服贴在后背上,脸上全是熬夜的油光和疲態。 那时候的绿皮车没空调,头顶的小风扇也是呼呼转著吹热风,车厢里跟个大蒸笼没区別。 再加上现在是七月,早上八点半的太阳已经开始毒了,广场水泥地上的热浪往上一翻,更让人透不过气。 赵小军见状,面色一喜,张嘴就要喊。 “卖……” “等等小军!”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刘光明一把將他拽蹲下,“现在喊没人听。” “那咋办?” “看准了再下手。” 刘光明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过涌出来的人群。 刚下车的人,第一反应是找路、找车、找熟人。 你这个时候扯著嗓子喊卖西瓜,人家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得找那种走不动了、渴急了的,卖出第一个样子。 很快,刘光明的视线停住了。 出站口右侧的台阶上,走下来一个看上去三十来岁的女人。 女人穿著碎花短袖,头髮散乱地贴在额头上,左手拖著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右手死死拽著个四五岁的男孩。 男孩显然是热坏了,满脸通红,坐在地上扯著嗓子哭嚎,死活不肯再走。 “起不起来!再不起来我打你了!” 女人急得满头大汗,抬手作势要打。 男孩哭得更凶了,声音都劈了叉。 女人放下手,重重地嘆了口气,四下张望,显然想找个阴凉地歇会儿。 但广场上的树荫,早就被先出来的人占满了。 “小军,拿刀。” 刘光明压低声音。 赵小军赶紧递上菜刀。 刘光明从刚才切好的一盆瓜里,挑了最中间、没有籽的一块瓜心,用刀尖一划拉,切成两半,拿在手里站了起来。 他径直走到那对母子跟前。 女人见个半大个子走过来,警惕地后退了半步,把孩子往身后拉。 “大姐,別打孩子,天气热,大人都受不了,何况娃。” 刘光明笑著开口,语气平缓自然。 女人愣了一下,没接话。 刘光明弯下腰,把手里的红瓤瓜心直接递到小男孩嘴边。 “来,小老弟,吃口甜瓜解解暑。” 小男孩本能地咽了口口水,想伸手接,又看了看他妈。 “使不得使不得!” 女人连忙摆手,“小伙子,我们不买瓜。” 无疑,这年头火车站门口什么人都有,她怕遇上强买强卖的。 “谁说让您买了?” 刘光明把瓜塞进小男孩手里,“自家地里种的,不值钱。看把娃热的,嘴唇都起皮了,快吃吧。” 小男孩手里一拿到底层冰凉的瓜块,再也忍不住了,一口咬下去。 红色的汁水顺著嘴角往下流,小孩边吃边吸溜,哭声瞬间没了。 女人看著儿子吃得这么香,喉咙也忍不住上下滚动了一下。 孩子难受,难道她就好受了? “大姐,您也润润嗓子。” 刘光明顺势递过去另一块。 “这……这怎么好意思。” “拿著吧,我那车上还有一两百斤呢,不差这一块。” 刘光明往回指了指树底下的板车。 女人犹豫了两秒,接过来咬了一口。 就这一口,甜脆的汁水直接就把热气浇灭了一大半。 “真甜!” 女人由衷地感嘆了一句,隨后想了想,还是从兜里摸出一个灰布钱包,抠抠搜搜地拉开拉链, “小伙子,这瓜怎么卖?这样吧,我再切两块。” “两毛钱一块,管够。” 女人掏出四毛钱递过去。 刘光明接过钱,往兜里一揣, “小军,给大姐拿两块大的!” 赵小军看著刘光明一套操作,早就看傻了。 他赶紧从盆里挑了两块最大的递过来。 这一幕,全落在周围其他旅客眼里。 国人有个天性,就是爱凑热闹。 特別是在这种又累又渴的情况下,突然看到有两个人在这啃西瓜。 那红艷艷的瓜瓤,那顺著手腕流的汁水,视觉衝击力,太强了。 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买五分钱一茶缸凉水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往板车这边靠了过来。 “小伙子,这瓜咋卖的?” 一个戴草帽的汉子问。 时候到了。 刘光明转过身,一拍板车,扯开嗓子吼了一句。 “新鲜农家大西瓜!皮薄瓤红水气足!” “两毛一块,先尝后买,不甜不要钱!” 这一嗓子,配上纸板上写得端端正正的字,和那一盆切得整整齐齐、水灵诱人的红瓤西瓜,彻底引爆了人群。 羊群效应一旦形成,挡都挡不住。 “给我来一块!” “我要两块!那块带黑籽的!” “挤什么挤!老板,给我先切。” 刚才还门可罗雀的树荫底下,瞬间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全都是被那红透的西瓜勾起馋虫的旅客。 在县城里吃碗素麵要五毛,对这些出门在外的人来说,两毛钱吃块大西瓜解暑,也划算。 “別挤別挤!都有!” 刘光明站在板车最前面,开始飞速收钱找零。 “两块是吧?四毛,收您一块,找六毛。拿好。” “小军,別愣著,切瓜!” 刘光明回头一喊,赵小军如梦初醒。 他双手握住刀把,对著面前的绿皮西瓜猛地切下去。 “咔!”瓜裂开。 再一刀。 “咔咔咔!” 一开始,赵小军还有点生疏,但架不住面前的人催,切瓜的速度越来越快,手臂抡得像个风火轮。 红色的瓜汁溅到了他的白衬衫上,他连擦都顾不上擦。 切完一个,马上抱起下一个。 刘光明一边收钱,一边统揽全局。 遇上带小孩的,多切一小条;遇上讲价的,顺手搭个薄片。 两人的配合行云流水。 短短半个多小时,板车上的西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塌。 十七个瓜,硬生生卖出去了十二个! 直到出站的人流渐渐散去,围在摊前的人才算清空。 赵小军一屁股瘫坐在板车沿上,大口喘著粗气,虎口磨出了一个水泡,他却浑然不觉。 “光明哥……我滴个亲娘嘞……”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西瓜汁, “这辈子没这么累过。” 刘光明的情况好不到哪去。 他衣服早就湿透了,嗓子也喊得有些哑了。 但他没歇著,摸出装钱的布袋子,打开看了看。 里头全都是皱巴巴的毛票,一毛的,两毛的,五毛的,还有一大把硬幣。 粗略一扫,起码好几十块。 赵小军眼睛都直了。 “这……这全都是咱们的?” 他声音发著颤,想伸手去摸,又觉得手太脏,赶紧在裤腿上蹭了蹭。 “算上本钱,赚大发了。” 刘光明把布袋子口一收,揣进裤兜里。 “先別乐,喝口水歇会儿,等下一趟车进站把剩下的全清了。” 赵小军猛点头,端起旁边的茶缸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凉水。 甜,连凉水都觉得是甜的。 不过,做买卖,如果做好了,永远別想清静。 他们这边红红火火,另一边早就有人不痛快了。 距离板车十几米开外,另一棵树底下。 那个卖茶叶蛋的大妈,面前的煤球炉子呼呼烧著,锅里的滷水咕嘟咕嘟冒泡,但连个鬼影子都没来光顾。 旁边那个卖大碗凉水的老头,更是气得把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摔在了凳子上。 “哪冒出来的两个生瓜蛋子?懂不懂规矩?” 大妈撇著嘴,阴阳怪气地嘀咕。 “跑这儿来抢买卖。” 老头斜了眼看了看火车站对面的小卖部,没吱声,但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幸灾乐祸。 刘光明注意到了那两人的眼神。 他上辈子在矿上干过,在砖厂混过,三教九流的人见得多了。 这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这是抢了別人食槽,惹来眼红了。 一辆破板车,两个小伙子,在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大把大把地揣票子,这在有些人眼里,就是块肥肉。 果然。 没等他们气喘匀,出站口对面那家连招牌都没有的杂货店里,走出来三个人。 领头的留著这时候最流行的偏分长发,髮胶打得油光鋥亮,穿著件花衬衫,扣子解开三个,下面穿著条喇叭裤,脚踩一双塑料凉鞋。 身后跟著俩矮胖的平头,手里掂量著半根甘蔗。 三个人晃晃悠悠地穿过广场,直奔刘光明的板车走过来。 花衬衫走到跟前,停住脚步。 他眼皮一耷拉,抬起穿著凉鞋的脚,对著板车軲轆“咣”地就是一脚。 车身猛地一震,赵小军嚇了一跳,猛地站起来。 “你干啥!” 花衬衫没理他,慢条斯理地从耳朵后面摸下根烟,拿防风火机点上。 他吸了一口,烟圈直接吐在刘光明的脸上。 “小子,眼生啊。” 花衬衫弹了弹菸灰。 “在这个广场上摆摊,交管理费了吗?” 第9章 卖西瓜能挣多少钱,姐还不知道吗? 赵小军闻言,眼睛一瞪,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年轻气盛,哪受得了这窝囊气。 刚要往前迈步,后腰却被一只手死死钳住,硬生生拽回了板车旁边。 刘光明拦下赵小军,脸上不见半点慌乱,反而立刻堆起了两分笑意。 两世为人的他,在矿井下和砖厂里跟三教九流打了半辈子交道,太清楚这帮街头混混的尿性了。 他们出来晃悠,图的不是真跟你玩命,而是钱和面子。 这个时候如果硬顶,西瓜全被砸了不说,俩人肯定还得挨顿打; 如果嚇得哆嗦掏钱,人家怕是就吃定你了,以后天天都来。 找警察?警察除了能把人抓回去关短时间之外,能给你找回损失,还是能天天守著你? 没有用的。 刘光明搓了搓手上的瓜汁,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迎著那个领头的花衬衫走过去。 “这位大哥,一看就是道面上的体面人。” 刘光明开口。 “小弟我不懂规矩。这不刚高考完,放了暑假在家里閒著也是挨骂,就跟同学寻思出来挣点大学学费。” “第一天摆摊,衝撞了大哥的地方,您多包涵。” 花衬衫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这俩半大孩子要么嚇破胆,要么跳脚骂娘,没想到这小子说话这么上道,一套一套的,让他一时找不到发作的藉口。 没等花衬衫回过味来,刘光明已经回身,一把从板车上抱出一个西瓜。 隨后,他双手托著瓜,走到花衬衫跟前往前一送。 “大哥,七月份天毒,您和后面这两位哥哥巡街也辛苦。” “这瓜是自家地里种的,没花钱。” “没別的意思,就当孝敬哥哥们解解渴,带回去尝尝鲜。” “以后小弟要是有事,还请哥哥们给个薄面啊。” 花衬衫眼皮掀了掀,看看那水灵灵的西瓜。 这一声“大哥”叫得他舒坦,当著这片熟人的面,面子算是给足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哼了一声,冲身后的平头偏了偏脑袋。 平头走上前,一把接过西瓜抱在怀里。 “算你小子长眼。” 花衬衫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烟圈,“看你们是学生挣学费,不容易,那就这样。” “对了,我叫亮子,以后这广场上谁找你们麻烦,报我亮子的名!” 说完,花衬衫弹掉菸头,踩著那双塑料凉鞋,带著俩小弟大摇大摆地走了。 不远处的茶叶蛋大妈撇了撇嘴,把脸別了过去,那个卖茶水的老头也灰溜溜地坐回了凳子上。 赵小军看著人离开,脑袋里还有点转筋。 “光明哥……我爹好歹也是警察,咱怕这种人?跟他拼又有什么?!” “拼什么拼?” 刘光明撇了撇嘴。 “出来做买卖,和气生財。咱们是来求財的,不是来斗气的。” “小鬼难缠呢,你跟小鬼斗气?!” 没过多久,十点半的光景,五五四次列车也进站了。 这波出站的人,自然也架不住天气越来越热。 刘光明依葫芦画瓢,切瓜、收钱、找零,行云流水。 不到半个钟头,板车上最后几个西瓜也全变成了一地的红瓜皮。 “收摊。” 日头高照,两人推著空荡荡的板车,拐进了火车站旁边一条没人的死胡同。 刘光明把车停稳,从裤兜里掏出那个早就鼓囊囊的布袋子,把地上的硬纸板铺平,捏住袋子底,往下一倒。 皱巴巴的纸票子和圆滚滚的硬幣瞬间堆成了一座小山。 刘光明动作麻利地开始分类。 一块的两块的铺平叠好,毛票十张一扎捋顺,硬幣按照面值五个一摞码放整齐。 十分钟后,所有的钱清点完毕。 “算清楚了。” 刘光明吐出一口气, “八十六块四毛。去掉给瓜农的三块六本钱,净挣八十二块八。” “多……多少?!” 赵小军闻言,说话都结巴了。 八十二块八!这是个什么概念? 这年头松阳县棉纺厂的正式职工,一个月满勤加上奖金,撑死了也就七十来块钱。 他们俩,一个上午,四个小时,干了普通工人一个多月干不出来的活! 赵小军只觉得脑壳嗡嗡作响,热血直往头顶涌。 刘光明倒很平静,毕竟上辈子经歷过九十年代的疯狂,这点小钱在他眼里连起步资金都算不上。 他从那一堆码好的钱里,数出三张大团结,又捏了三张一块的纸票,递到赵小军面前。 “拿著。” 赵小军愣愣地看著递过来的钱:“干啥?” “按咱们昨天的规矩,出钱六分,出力四分。” 刘光明把钱往前递了递,“你该拿四成,这是三十三。那几毛零头我就懒得给你算了。” 看著面前这厚厚一沓钱,赵小军像被炭火烫了手似的,猛地往后一缩,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光明哥,別扯!我哪能拿这么多!” 刘光明眉头一皱:“怎么,咱昨天不都说好了?” “光明哥,我哪知道,咱们能赚这么多!” 赵小军急得脸红脖子粗。 “这买卖从头到尾就是你在张罗。主意是你出的,本钱是你掏的,挑瓜是你挑的,连刚才对付那几个流氓都是你出面。” 他指著自己的鼻子,大声嚷嚷:“我就出了把子死力气,站那儿砍了两下瓜!这要是让我拿三十多块,我赵小军成什么人了?” “我晚上睡觉,都得自己扇自己大嘴巴子!” 刘光明看著他急赤白脸的样子,心里多少有些宽慰。 不得不说,赵小军上辈子这小子就是个仗义的人。 “別说了,昨天说好的你四成,就是四成。” 刘光明站起身,一把抓过赵小军的手,把钱硬塞进他手里。 赵小军死活不接,两人就站在树荫底下推拉了好几个回合。 最后赵小军急眼了,从那一堆钱里抽出一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又捡了个一块的钢鏰揣进兜里。 “十六块!我就拿两成!” 赵小军死死捂住口袋,像防贼一样盯著刘光明, “这十六块,还是我厚著脸皮占你便宜了。” “你要是再逼我多拿,下次你也別叫我了,我直接回家睡觉!” 话说到这份上,刘光明也就不再勉强。 他笑了笑,把剩下的六十多块钱仔细卷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放好。 “行,两成。” “这钱你收好了,別让你爸看著,免得他起疑心盘问你。” 赵小军连连点头,捂著口袋的手一直没鬆开,生怕钱长翅膀飞了。 “光明哥,咱下午还干不?” “干。中午这会儿火车站没什么车,天也太热,没人出来买瓜。” 刘光明看了看日头,安排道, “咱们先回我大姐家吃饭。歇个晌午觉,下午三点再去农贸市场,直接再拿三百斤。” “我刚刚看过了,傍晚五点多有趟省城来的过路车,那趟车上下人最多,准能卖爆。” 赵小军点头如捣蒜。 现在,他对刘光明是言听计从。 隨后,两人推著空板车,顶著大太阳原路返回。 到了大姐家所在的巷子口,赵小军蹬上他那辆二八大槓先回去了。 刘光明一个人推著板车,“嘎吱嘎吱”地进了大姐家的院子。 把板车停在水井旁边,刘光明走到水槽前,拧开水龙头洗脸。 堂屋门口,大姐刘翠花正坐在小板凳上择长豆角。 听到动静,刘翠花抬起头,看到弟弟满头大汗地回来,那辆破板车上空空荡荡,啥也没有。 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扔下手里的豆角,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手,快步迎了上来。 “哎哟,光明,怎么弄得一身都是红水子!” 刘翠花满眼都是心疼,她左右看了看板车, “你这都干嘛去了?车上也没啥啊?是给人干苦力,拉西瓜去了?” 刘光明刚用凉水抹了把脸,正要说话。 “我早就说了,让你少折腾。” 刘翠花没等他开口,就继续出声安慰。 “钱哪里是那么好赚的,要是干苦力,你就別去了,赶紧进屋,风扇开著呢,吹吹汗马上吃饭了。” 刘光明听著大姐这番连珠炮似的安慰,心里一暖。 他用毛巾擦乾脸上的水,走到堂屋的八仙桌旁,拉开长条凳坐下。 “姐,过来坐。” 刘翠花端著一碗凉白开走过来递给他:“喝口水,下午哪也別去了,在家歇著吧。” 刘光明接过粗瓷碗,把水一饮而尽。 然后,他不紧不慢地把手伸进贴身的裤兜,掏出了那个布袋子,直接放在了木桌上。 “姐,我可不是单干苦力,我去卖西瓜了。” “两百斤西瓜,全被我卖完了。” “卖西瓜?” 刘翠花一愣,目光落在那个布袋子上。 袋子口没繫紧,露出里面捲成一团的花花绿绿的纸幣边角。 她伸手把布袋子扒拉开,只看了一眼,她的眼睛瞬间就瞪圆了。 隨后,她“蹭”地一下站起来,压低了嗓门。 “光明!你这钱……这钱到底哪来的?你老实跟姐说!” “卖西瓜能挣多少钱,姐还不知道吗?” “你是不是跟街上那些二流子去干啥偷鸡摸狗的犯法事了?这一袋子得多少钱啊!” 第10章 意外相遇! “姐,你先坐下。” 看著著急忙慌的大姐,刘光明把布袋子往外一倒,里面的票子全散开在桌面上, “你仔细瞅瞅,这有一百五十的大钞吗?全是一毛两毛的零钱,还有一把一块的钢鏰。” “我就算是不学好,偷鸡摸狗,又上哪偷这么多零头去?” 刘翠花愣了愣,视线落在桌面上。 確实,钱虽然多,但全是被汗水浸得皱巴巴的零钱,面额小得可怜。 “那……那你这是哪来的?” 刘翠花结巴了,“你说是卖西瓜?谁家卖西瓜能卖这么多钱?” 刘光明耐著性子给她算帐。 “农贸市场的瓜,一分八一斤。我早上拿了两百斤,本钱三块六。” 刘光明在桌上点著指头, “我拉到火车站去。” “出站的旅客大热天赶路,又渴又累。一个十几斤的西瓜,我切成一块块的,两毛钱一块。” “一个瓜能切十块八块的,卖两三块钱。这叫赚差价。” 刘翠花不会做买卖,但基本算数还是会的。 这么说,两分钱不到的东西,翻了十倍卖出去? 她两根指头捏起一张沾著红色瓜汁的一毛钱纸幣,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才相信了自家弟弟的话。 钱来得乾净,她心里那块石头,自然也落了地。 紧接著,她看著刘光明发红的后脖颈,心疼得直掉眼泪。 “大热天的,火车站那个广场,有几个遮阴的地方?这都是一毛两毛硬生生晒出来的啊。” “得赶紧擦擦脸歇著,不然都要晒脱皮了!” 刘翠花起身,走到脸盆架前,把毛巾搓了把凉水,递给刘光明。 “还有,我说你咋说话都这样了,这嗓子也得注意啊。” 刘翠花刚说完,院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链条的声响。 周德厚推著一辆飞鸽自行车进了院子。 他穿著棉纺厂发的工作服,前胸后背全被汗水浸湿了,车把上还掛著个打饭用的铝製饭盒。 “翠花,饭好了没,饿毁了。” 周德厚把车梯子踢下来,提著饭盒跨进堂屋门槛,“上午厂里修那台破机器,连个喝水功夫都没……” 话说到一半,周德厚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定定地看著八仙桌上那一堆小山似的钱。 “咣当”一声。 手里的铝製饭盒砸在砖地上,盖子弹开,里面剩下的两口乾米饭直接扣了出来。 周德厚顾不上捡饭盒,三步並作两步凑到桌前: “翠花……光明,这是……?” “德厚,这是光明一上午去火车站卖西瓜挣的。” 刘翠花赶紧解释。 “卖西瓜?” 周德厚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上下打量著刘光明, “光明,你別誑你姐夫。就门口那辆破板车,你拉个两百斤西瓜就差不多了,一上午能卖出这么多钱?” 刘光明把桌上的钱拢成一堆,乾脆报了个数: “姐夫,净挣八十二块八。” “不过,我同学小军跟我一起忙活,我分了他十六块!” 这话说完,周德厚整个人僵在原地,半张著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棉纺厂是个老牌国企,他在这干了七八年,一个月满打满算,加上全勤奖和高温补贴,才发七十六块五。 他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五点下班,在轰隆隆的车间里吃了一嘴的飞絮,干足三十天。 结果自家刚高考完的小舅子,推著借来的一辆破板车,切了几个小时的西瓜,挣得比他一个月的死工资还多?! “八十二……” 周德厚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直愣愣地看著那些钱, “我的老天爷,这外面干个体户的,都这么挣钱吗?” “姐夫,也就是趁著七月份天热,火车站人流大,我抓个空子而已。” 刘光明把钱仔细分好,抽出几张十块的,推到周德厚面前, “这十块钱你们拿著,去割点肉,晚上咱们改善改善伙食。” “不要不要!” 周德厚赶紧把钱退回去。 “你自己攒学费的钱,我跟你大姐有工资,哪能要你的。” 刘翠花也连连摆手,把钱硬塞回刘光明的布袋子里: “赶紧收起来贴身放好。財不外露懂不懂?” “还有,就算有钱赚,下午也哪也別去了,在家睡觉!等下中暑了还!” “姐,这买卖做不长久,顶多干到八月中旬天凉了就没人买了。” 刘光明把饭碗端过来,“趁热打铁,下午我跟小军还得去。” 吃过午饭,刘光明就在堂屋的竹床上眯了一觉。 下午一点半,日头正盛,赵小军再次骑著他那辆二八大槓到了巷子口。 刘光明用凉水冲了个头,推著板车出门。 两人一路直奔农贸市场。 这个时候的市场,大部分菜农都回家去了,只有几个卖不掉存货的瓜农还躲在树荫底下打瞌睡。 早上那个卖瓜给他们的大叔正靠在墙根下抽旱菸,满脸愁容。 他面前还堆著一大垛西瓜,这大半天一个都没卖出去。 听到板车軲轆响,大叔抬起头,认出了刘光明和赵小军。 “哟,是你们俩啊。” 大叔磕了磕菸袋锅子,“怎么著?早上那两百斤瓜吃不完,要退给我?” “大叔,不退。” 刘光明把板车推到瓜堆跟前停稳,从兜里掏出钱晃了晃,“我们要进货,这次要五百斤。” 大叔手里的菸袋锅子直接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站起来,连菸叶撒了都顾不上看: “你说啥?五百斤?” “五百斤。” 刘光明开口。 “大叔,还是老规矩,我挑熟的,不要生瓜蛋子。” “不过量大了,价格得降降,一分六一斤唄?” 大叔根本没在乎那一分六的价格,他满脑子全是这俩半大孩子真能卖掉这么多瓜的震撼。 他自己在这蹲了两天了,不也就卖了两三百斤? “小老板,你……你自个儿挑!只要你能拿走,一分六就一分六!” 大叔此刻连称呼都变了。 五百斤瓜,过完秤,付了八块钱。 两人开始往板车上装。 大西瓜在底层码得严严实实,上面又垒了两层。 车胎被压得瘪了一半,铁架子发出危险的“嘎吱”声。 这重量,一个人根本推不动。 刘光明在前面驾著车把,双腿蹬地发力; 赵小军在后面用肩膀顶著车帮,死命往前推。 两人热得衣服湿透,紧紧贴在脊背上,顺著脸颊往下淌的汗水糊住了眼睛。 硬是咬著牙,一步一步把这五百斤西瓜挪到了火车站广场。 时间,也来到了四点多。 两人连忙休息,也自己开了个瓜吃,省的中暑。 吃完,两人盯著火车站门口,也没说话。 五点半有一趟从省城开来的长途绿皮车,这趟车下客量是上午那两趟车的总和。 出站口的铁门一开,黑压压的人群涌了出来。 这些人坐了大半天车,比上午的人更疲惫、更暴躁。 当他们看到老槐树下,摆满了一整盆红艷艷、滴著水珠的切块西瓜时,连討价还价的力气都省了。 “给我来两块!” “我也要!前面別挤!” 场面比上午还要火爆。 刘光明自然也不用喊號子了,两只手专门负责收钱找零。 赵小军则是抡著菜刀,手臂麻木机械地往下砍。 人流一波接一波,面前的搪瓷盆空了一次又一次。 从五点半一直卖到天彻底擦黑,板车上的五百斤西瓜,全部变成了垃圾筐里的瓜皮。 赵小军瘫在空板车上,两条胳膊垂在身侧,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刘光明把沉甸甸的布袋子解下来。 借著路灯的昏黄光线,两个人蹲在角落里开始点钱。 这次的钱太多了。 毛票混著硬幣,足足数了二十分钟。 “两百一十六块。” 刘光明把最后一叠一毛钱扎好,“去掉本钱,净赚两百出头。” 上午是八十二块,下午是两百出头,这么一算,一天时间,两百八十多块进帐。 这在这个年头的松阳县城,绝对是个让人头皮发麻的数字。 刘光明把钱分成两摞,按照早上的规矩,直接点出八十八块钱,推到赵小军脚边。 “小军,你的那份。” “上午你非得收两成,这次说什么,也得拿四成!拿好!” 赵小军看著地上的八十多块钱,猛地缩回脚,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 “光明哥,上午那十几块钱我就拿得烧手了。这八十我坚决不要!” 赵小军声音也有些沙哑。 “我赵小军脑子笨,但我分得清好歹。” “这全是你谋划的,我能有多大能耐,也就出出苦力。” “苦力这玩意儿,你要是找人,哪里会找不到?” “別说了,光明哥,你要是认我这个兄弟,以后乾脆一天给我十块钱工钱就行,多的我一分不要!” 刘光明看著他急赤白脸的模样,一时有些无语。 “小军,这可不行,你也说了,咱们是兄弟,我要这么跟你算,那你不成我僱佣工了?” “反正你要给我这么多,我就不要!” 赵小军挺著脖子。 刘光明也是无奈,挠了挠头。 “这么著,以后不管赚多少,你拿一成。” “你也別嫌少,我也不会多给。” “亲兄弟明算帐,这生意你要是愿意跟著我干到底,以后咱们赚大钱的日子在后头。” 说完,刘光明也儼然一副摊牌的样子。 赵小军见状,只能点了点头。 隨后从刘光明那接过二十二块钱,揣进兜里,咧开嘴笑了。 这干一天活下来,他总共赚了三十八块钱!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好哥哥。 他也有些想不明白。 怎么光明哥脑子就这么灵活呢?书也会读,还会赚钱! 人跟人的差距,怎么就就这么大呢! 两人歇过劲来,推著板车往回走。 天已经黑透了,县城主街上没什么路灯,黑灯瞎火的。 拐过供销社那个路口时,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自行车铃声,夹杂著几个年轻人的大声说笑。 “德福哥,今天去找老师那边估完分,怎么样?” “嗨,你问这个,咱德福哥肯定是能过本科线啊。” 一个溜须拍马的声音响起。 “哼哼,那可不是!” “本少感觉好得很,你们就等著来吃我的升学宴吧!” 此刻,陈德福正骑著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槓,双手撒开把手,转过头去跟旁边並排骑车的狐朋狗友吹牛。 他根本没注意,前方有一个板车在向这边来。 旁边的人,倒是看到了阴影,连忙惊呼一声。 “德福哥!看路!” 陈德福这才转回头。 这一回头,他猛地看到眼前一个巨大的黑影,顿时嚇得手忙脚乱地去抓车把,去捏剎车。 可这哪里还来得及? “砰!” 一声巨响,陈德福的自行车,直挺挺地撞在生铁焊成的板车侧方架子上。 顿时,巨大的惯性把陈德福整个人从车座上掀飞出去。 他在半空中手舞足蹈地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拍在前面的水泥地上。 落地后,还滚了两圈。 “哎哟我操!” “他妈的哪个不长眼的王八蛋!敢挡老子的路!” 第11章 去派出所? 见陈德福这样,后面跟著的两个狐朋狗友也嚇了一跳,赶紧捏死剎车,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扔,连滚带爬地凑上来。 “德福哥!德福哥你没事吧!” 留著中分头的胖子一把托住陈德福的胳膊,用力往上拽。 “別特么乱扯!我腿好像磕著了!” 陈德福呲牙咧嘴地骂著,借著胖子的力道,一瘸一拐地站稳了身子。 他第一时间没顾上看自己身上的伤,而是赶紧转头去看那辆倒在地上的自行车。 这可是他爸陈建国为了奖励他熬过高考,今天下午刚从百货大楼提出来的崭新飞鸽牌二八大槓。 车漆鋥亮,链条上的黄油都没干。 结果现在,前车軲轆死死卡在生铁焊成的板车架子里,钢丝断了三四根,整个车圈已经拧成了一个扭曲的麻花形。 车把也歪到了一边,彻底报废了。 陈德福只觉得气血往脑门上涌,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自己撞上的玩意儿。 板车? 板车后面,站著两个年纪跟他差不多大的小子。 身上穿著洗得发白的確良衬衫,衣服上还沾著东一块西一块的红色水渍,浑身透著一股子穷酸的汗味。 看清楚来人后,陈德福心里的那点慌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暴涨的气焰。 两个在街头拉破车的泥腿子,也敢挡他的路? “瞎了你们的狗眼!” 陈德福猛地甩开胖子的手,一瘸一拐地往前迈了一步,指著刘光明的鼻子就开骂。 “大晚上推个破车在路中间挡煞呢?没长眼睛是不是!” “你们知道老子是谁吗?老子今天刚去找老师估完分,马上就是重点大学的本科生!命贵得很!” “看看老子这辆新车!今天刚买的!飞鸽的!” 陈德福越喊越来劲,唾沫星子横飞。 “把老子的车撞成这样,今天不掏出五十块钱赔偿,你们俩谁也別想站著离开这条街!” 五十块钱。 在这个一碗麵条才五毛钱的松阳县城,五十块钱足够一个普通工人干大半个月了。 陈德福这摆明了就是倒打一耙,打算讹人。 刘光明站在板车后面,双手垂在身侧,半步都没退。 对方是谁,他自然能认得出来。 陈德福。 上一世,那一纸大学录取通知书,本来应该送到刘光明的手里。 可最后,却是眼前这个人拿著他的分数,堂而皇之地走进了大学的校门。 后来呢?大学毕业,分配进好单位,步步高升,住著洋楼,开著小车,在电视上西装革履地高谈阔论。 那本该属於他刘光明的人生,被对方偷走,挥霍得理直气壮。 法庭上的宣判,迟到了三十年。 那份迟来的正义,根本换不回他已经毁掉的一生。 顿时,刘光明胸腔里压抑的怒火,此刻疯狂上涌,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捏成了拳头。 他死死盯著陈德福的眼睛。 陈德福原本还在叫囂,被刘光明这种眼神一盯,剩下的半截脏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 就像是在看一具尸体,恨不得立马扑上来咬断他的喉咙。 陈德福莫名地打了个寒颤,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但他马上又挺直了腰板。 自己可是干部子弟,马上就要上大学了,还会怕一个拉破车的乡巴佬? “看什么看!问你话呢,聋了?” 陈德福壮著胆子又喊了一声。 刘光明强行压住心里想拿切瓜刀砍过去的衝动。 现在不是衝动的时候。 重活一世,如果仅仅是打他一顿,那太便宜他了。 刘光明鬆开紧握的拳头。 “是你自己撒开把手,不看路撞上来的。” “还好我这车没被撞坏,你还问我要钱?一分没有。” 刘光明乾脆利落的拒绝,也让陈德福再次愣了一下。 没等陈德福发作,他旁边的两个狐朋狗友已经跳了出来。 那个中分头胖子走上前,“咣”地一脚踹在板车的铁軲轆上。 “放你妈的屁!” 胖子指著刘光明的鼻子,破口大骂: “明明就是你推著这辆破车,故意往德福哥的自行车上撞的!” 另一个瘦子也立马心领神会,跟著帮腔。 “没错!我们在后面看得真真切切的!你们这叫故意损坏他人財物!” “还在这嘴硬是吧?” 胖子越说越得意,仗著人多势眾,往前逼近了一步。 “不掏五十块钱也可以。” “前面路口拐个弯就是城关派出所!咱们现在就去派出所理论理论!” “就你们推车撞人这一条,到了派出所,不仅得照价赔偿,还得把你们关进去蹲半个月號子!” 两个跟班一唱一和,硬生生把黑的说成了白的。 在他们看来,这俩乡下小子听到“派出所”三个字,肯定得嚇尿裤子。 可惜,他们今天撞上的,是赵小军。 原本还在板车后面喘粗气的赵小军,听到这帮孙子不仅倒打一耙,还拿派出所来嚇唬人,这暴脾气当场就炸了。 赵小军他爹赵有才,就是松阳县公安局的。 他赵小军从小就在派出所的院子里撒尿和泥玩长大的,能怕这个? “我去你大爷的!” 赵小军猛地往前一跨。 “你们特么的眼睛喘气用的?明明是他双手撒开把手,扭头在那吹牛逼,自己瞎了眼撞到我们停著的板车上!” “现在还敢赖我们推车撞你?” 赵小军伸手一把薅住胖子的衣领,另一只手直接拽住陈德福的胳膊,猛地往前一拖。 “还去派出所?行啊!走走走!现在就特么走!” “老子今天倒要看看,到了派出所,到底是谁进去蹲號子!” 陈德福被拽得一个踉蹌,膝盖的伤口扯得生疼。 他哪想到这小子这么虎,说去派出所比他们还积极。 “乡巴佬,你特么的放手!把脏手拿开!” 第12章 我看你是真想进去蹲几天了! 陈德福被赵小军死死拽住胳膊,连拖带拽地往派出所方向走。 胖子和瘦子见状,索性在后面推著那辆报废的飞鸽自行车,吭哧吭哧地跟著。 去就去嘛,他们三个人,要是死咬,非说是这两个人撞得他们,那也是优势! 刘光明则是推著空板车,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面。 这大夏天的晚上,街上乘凉的人不少,看著这阵势纷纷让路。 两百米外的城关派出所。 值班大厅里亮著白炽灯,顶上的吊扇呼呼地转著。 值班民警老王正端著搪瓷茶杯,悠哉悠哉地喝著高碎,桌上摊著一张昨天的松阳日报。 “干什么干什么!大晚上的吵吵闹闹!” 大厅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一群人呼啦啦涌了进来。 陈德福一进门,立马换了副嘴脸。 他用力甩开赵小军的手,单腿往前蹦了两步,指著后进门的刘光明和赵小军就喊: “警察同志!快把这两个抢劫犯抓起来!” 老王皱著眉头放下茶杯,目光在这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陈德福穿著的確良衬衫,脚上踩著一双鋥亮的三接头皮鞋,虽然此刻裤腿上沾了灰,膝盖磕破了,但这身行头一看就是县城里家境不错的干部子弟。 后面推著的那辆自行车虽然扭成了麻花,但標牌上的“飞鸽”俩字还是看得清清楚楚。 再看另一边。 刘光明推著一辆生满铁锈的破板车,车帮子上还卡著一把明晃晃的菜刀。 旁边站著的那个小子,衣服洗得发白,胸前全是红通通的水渍,满头满脸的汗泥,看著就像火车站附近蹲坑的盲流子。 这年头办案,很多时候就凭个第一印象。 老王心里的天平瞬间就偏了。 “怎么回事?谁抢劫?” 老王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警察同志,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陈德福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添油加醋地开了口, “我今天刚去学校估完分,骑著我爸新给我买的自行车回家。” “谁知道路过供销社路口的时候,这两个人在街上摆摊卖瓜,故意把板车横在路中间!” 陈德福越说越来劲,眼泪都快挤出来了。 “我这躲闪不及撞上去了,车毁了,腿也摔坏了。” “结果这俩人倒打一耙,不仅不赔钱,还拿著那把切瓜刀恐嚇我,要勒索我五十块钱!” “您看看他们身上这红的,全是西瓜水!这大半夜的拿著刀在街上晃悠,不是抢劫是什么?” 旁边的胖子和瘦子也赶紧帮腔:“对对对!我们都看见了!他们就算不是抢劫,也是故意碰瓷敲诈!” “而且,你是不知道他们有多囂张!还敢跟到派出所来!” 老王一听,这还了得。 这属於典型的流氓地痞敲诈勒索啊。 他伸手摸向腰间的警棍,板起脸,衝著刘光明和赵小军走过去。 “胆子不小啊!敲诈勒索到供销社门口了,还敢拿著刀?” 老王瞪著眼睛,指著板车上的菜刀, “先把刀放下!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哪个村的!” 赵小军愣了一下,这怎么恶人先告状还真管用? 他看著老王那张脸,只觉得有点眼熟,赶紧用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把糊在眼睛周围的汗泥和西瓜水擦掉。 “不是,警察叔叔,你听我说,事情根本不是这样……” “什么不是这样!物证在这摆著呢!” 老王打断他的话,拿起手銬就准备上前,“老实交代问题,別想抵赖!” 赵小军急了,往前跨了一步,把脸凑到灯光底下,大声喊道:“叔!是我啊!小军!” 老王拿著手銬的手僵在半空。 他眯起眼睛,凑近了仔细端详眼前这个泥猴子一样的小子。 高挺的鼻樑,眉角的这颗痣……越看越眼熟。 “你……你是赵有才的那个……”老王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飘。 “我是赵小军啊!我爹是赵有才!” 赵小军扯著嗓子喊道。 老王顿时就愣住了。 县公安局户籍科长赵有才,虽然只是个科长,但那是县局里的实权派! 更別提,赵有才前两天刚被提拔为局党委委员,副局长! 他的儿子,现在居然被人当成抢劫犯,还差点被自己銬起来? “哎哟!” 老王赶紧把手銬塞回抽屉里,三步並作两步绕过办公桌,一把拉住赵小军的手。 “小军啊!你这……你这弄得一身泥水的,你王叔这老眼昏花的,硬是没认出来!” 老王一边说,一边赶紧拉著赵小军往旁边的长椅上坐,转身就去拿自己的搪瓷茶杯,倒了一杯凉白开递过去。 “赶紧喝口水歇歇,这大热天的。” “你这脸怎么弄的?谁欺负你了跟王叔说!” 局势的反转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陈德福站在旁边,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看看老王那副恨不得给赵小军擦汗的諂媚样,再看看自己还在流血的膝盖,彻底懵了。 “警察同志,你……你干什么呢?他是个抢劫的啊!” 陈德福急得直跳脚。 老王猛地转过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雷霆般的怒火。 “闭嘴!” 老王一声暴喝,嚇得陈德福一个哆嗦。 “跑到派出所来报假警,顛倒黑白,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老王指著陈德福的鼻子骂道, “人家小军可是正儿八经的公安子弟,能抢劫你?” “你今天最好把事情原原本本给我交代清楚,有一句假话,我先拘留你个三天五天的!” 陈德福被骂得狗血淋头,那两个原本还在叫囂的跟班也是嚇得直往后退,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小军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水,抹了抹嘴,直接站起来指著陈德福。 “王叔,这孙子满嘴喷粪!” “明明是我们推著空板车靠路边走,他自己骑著新车,为了跟这两个狗腿子吹牛逼,双手撒开把手,根本不看路!” “是他自己撞到我们车上的!” “车撞坏了不说,他还仗著人多,张口就要讹我们五十块钱!不给还想要打人!” “我气不过,才拽著他来派出所评理的。” “结果他倒好,进门就开始倒打一耙,还说我们抢劫?” 赵小军越说越来气,恨不得上去再踹陈德福两脚。 老王听完,脸色彻底黑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陈德福,冷笑一声: “好啊。” “碰瓷碰到我们公安家属头上来了,还敢在派出所大堂里公然撒谎!” “把你的名字,家庭住址,还有在哪上学,全给我交代清楚!我看你是真想进去蹲几天了!” 陈德福这时候是真的慌了。 他哪里想得到,街边隨便撞到的一个拉破车的乡巴佬,居然是公安子弟! 这特么算什么事啊! 关键是,自己还真跟著来派出所,在这胡咧咧了! 他看著老王那副准备拿人的架势,心理防线瞬间崩溃了。 他知道这事要是真被定个性为敲诈勒索,不仅高考完了的上学泡汤了,怕是这辈子都毁了。 “不!我没有敲诈!” 陈德福往后退了两步,梗著脖子大喊起来。 “我爸是教育局的局长陈建国!你们不能抓我!” 第13章 都怪我,都怪我骑车不看路! “教育局局长?” 值班大厅里安静了足足两秒钟。 紧接著,老王直接端起桌上的搪瓷茶杯,重重地往实木桌面上一砸。 “咣当”一声脆响,杯子里的茶水溅了一桌子。 “陈建国是吧?” 老王伸手指著陈德福的鼻子,冷笑出声。 “別说你爹是教育局的局长,你今天就是天王老子,也不能在我们派出所大堂里顛倒黑白!” “碰瓷碰到了我们公安干警家属的头上,还敢在这大呼小叫报假警?” “我看你们几个是真不想好了!” 老王扯著嗓子衝著走廊里屋喊了一嗓子: “老李!小张!拿几副銬子出来!” “这有三个寻衅滋事、敲诈勒索的,先给他们拷上醒醒脑子!” 这一嗓子吼出去,杀伤力极大。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陈德福身后跟著的那个胖子和瘦子,原本还仗著陈德福的背景在这硬撑。 一听到“銬子”、“敲诈勒索”这几个词,这两人的腿肚子当场就转筋了。 这年头,流氓罪可是重罪。 真要是被定个性进去蹲几天,档案上留下一笔,这辈子就全毁了! 胖子最先扛不住,他“扑通”一下鬆开推著破自行车的手,往后猛退了两步。 “警察叔叔!这事儿跟我没关係啊!” 胖子急得脸上的肥肉乱颤,指著陈德福就开始往外禿嚕。 “都是他!是他自己骑车不看路,为了跟我们吹牛,双手撒开把手才撞上去的!” “我们刚刚就是……就是被他逼著帮腔的!” 瘦子一看胖子倒戈了,反应一点都不慢,跟著就跳了出来。 “对对对!警察叔叔,这事儿真跟我们俩没半点关係!” “陈德福一路上都在那嘚瑟自己马上要上重点本科了,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去了。” “他撞了人不仅不认错,还硬逼著人家掏五十块钱!” “我们俩从头到尾连那辆板车都没碰一下啊!我们是清白的!” 这两个狐朋狗友一唱一和,瞬间就把陈德福卖得乾乾净净,连底裤都没剩。 陈德福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傻了。 他转过头,死死盯著这两个平时跟在他屁股后面混吃混喝的狗腿子,气得浑身发抖。 “你们俩特么的……” 陈德福刚想破口大骂,老王那边已经拿著手銬走过来了。 银晃晃的铁环在白炽灯下反著光。 看著那副要往自己手腕上招呼的手銬,陈德福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是个极其精明且自私的人。 平时张狂,那是仗著有他爹兜底。 可现在,碰到了一个硬茬子。 人家连县公安局领导的儿子都敢直接搬出来,他爹那个教育局局长的牌子,在城关派出所根本不顶用。 眼下可是七月份。 高考刚结束,正是等成绩、等录取通知书的最关键时刻。 要是今天真以“敲诈勒索”的罪名被拷进去,哪怕明天他爹陈建国托关係把他弄出去,这名声也算是...... 陈德福脑子转得飞快。 好汉不吃眼前亏。 只要不留案底,不影响自己上大学,装个孙子又算得了什么? 想到这,陈德福原本涨红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他猛地吸了吸鼻子,原本囂张的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警察叔叔,我……我错了!” 陈德福拖著那条磕破皮的腿,一瘸一拐地往前凑了两步,身子弓得像个大虾米。 “我刚才就是摔懵了,脑子不清醒。” 他抬起手,作势在自己脸上轻轻扇了一巴掌。 “都怪我,都怪我骑车不看路!撞了这位兄弟的车!” “我就是气头上,拉不下脸来,才胡说八道的。” 陈德福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都快,刚才还气焰囂张要拿人进號子,现在连“兄弟”都叫上了。 老王停住脚步,掂了掂手里的銬子没说话,转头看向赵小军。 毕竟人家赵小军才是苦主,这事怎么定性,还得看这位少爷的意思。 陈德福也顺著老王的视线,赶紧把目光转向赵小军和一直站在后面没吭声的刘光明。 “这位兄弟,赵……赵小军是吧?” 陈德福赔著笑脸,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今天这事儿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 “你看我这腿也摔破了,新买的自行车也报废了,我自己也受到惩罚了。” 一边说著,陈德福赶紧伸手在裤兜里摸索。 他掏出一个印著人造革纹理的钱包,翻开里面,抽出一沓崭新的钞票。 一块的,五块的,还有三张大团结。 “两位兄弟,你们那板车要是磕著碰著了,我赔!” “我出钱修!修不好我给你们买个新的都行!” “咱们和解,行不行?权当交个朋友,以后在县城里碰见,我请二位下馆子!” 不得不说,陈德福这小子真是属泥鰍的,滑不留手。 这一套连招打下来,能屈能伸。 只要这钱掏出去,双方能达成和解,那派出所就没有理由再抓他敲诈勒索。 顶多算个交通事故私了。 刘光明站在板车旁边,静静地看著陈德福这副摇尾乞怜的嘴脸。 两世为人。 前世,就是这张脸,在顶替了自己的人生后,高高在上地坐在办公桌后,指著一辈子在底层挣扎的自己大放厥词。 而现在,这个窃贼正像一条狗一样,为了保住那点前途,低声下气地捧著钱求饶。 刘光明没说话。 旁边的赵小军却是不干了。 他从小跟著老爹在公安局家属院混,最烦的就是这种满嘴跑火车的软骨头。 “放你娘的连环拐弯屁!” 赵小军一把將陈德福递过来的钱拍开。 “谁特么跟你是兄弟?谁特么要跟你交朋友!” 赵小军指著地上的那堆破铜烂铁。 “刚才在街上拦著我们不让走,张口就要讹五十块钱的时候,你怎么不想著和解?” “现在到了派出所,看我爹是局里的,你特么知道怂了?” 赵小军越说越鄙视,上下打量著陈德福。 “就你这熊样,还大学生?” “我呸!” 赵小军狠狠啐了一口,“刚才在街上不是吹牛逼说自己稳上重点本科吗?” “真特么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这副德行,连个自行车都骑不明白,还能考上本科?” 赵小军一巴掌拍在刘光明的肩膀上,下巴扬得高高的。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 “我光明哥,才是板上钉钉,货真价实的准大学生!” “跟你这种靠爹的二世祖比,你连给我光明哥提鞋都不配!” 这番话骂得极狠。 陈德福被喷了满脸的唾沫星子,却连个屁都不敢放,只能尷尬地赔著笑。 但他听到“准大学生”这四个字的时候,视线在刘光明身上扫了两眼,心里明显有些不屑。 就这种穿得破破烂烂、大半夜拉板车卖西瓜的乡巴佬,还能考上重点大学? 打死他都不信。 不过现在不是较真这个的时候。 “对对对,两位都是高材生,我这就是吹牛,瞎显摆。” 陈德福继续装孙子,把手里的钱又往前递了递。 “小军兄弟,咱们都是快上大学的人了,要是真因为这点小事留了案底,那可是耽误一辈子的大事。” “你大人不记小人过,这六十块钱你们拿著,咱们就算翻篇了成不?” 赵小军根本不接茬,转过头看向刘光明。 “光明哥,这孙子倒打一耙想和解,我看没门!” “刚才那股囂张劲儿呢?不让他进去蹲个三五天,他都不长记性!” “你说呢?” 第14章 吃什么亏?见好就收 无疑,赵小军还在气头上。 现在,他只等著刘光明一句话,就把这不可一世的陈德福送进號子里蹲几天。 值班大厅里安静得出奇,所有人的目光全匯聚在刘光明身上。 陈德福捧著手里的六十块钱,额头冒著虚汗,心虚地盯著眼前的“乡巴佬”。 胖子和瘦子更是缩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 老王端起搪瓷茶杯,喝了一口高碎,权当看戏。 只见刘光明沉默了两秒,忽然伸出手,一把將陈德福手里那沓零碎钞票抽了过来。 他慢条斯理地將钱捋平,对摺,直接塞进了自己那洗得发白的衬衫口袋里。 “行。” 刘光明拍了拍口袋,看都没看陈德福一眼, “既然你认错態度这么诚恳,大晚上的,大家也別在这耗著了。” “这钱算作修车的赔偿,今天这事翻篇了。” 这话一出,整个大厅里的人全傻眼了。 赵小军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老大,满脸不可思议。 “光明哥!你……你说什么胡话呢?” 赵小军急得直跺脚,指著陈德福的方向。 “这孙子刚才在街上怎么骂咱们的?他还要讹咱们五十块!” “现在到了派出所,咱们占著理,凭什么拿钱放过他?” “他这种货色,就得关进去让他长长记性!” 老王也有些意外地多看了刘光明两眼。 胖子和瘦子对视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浑身紧绷的肌肉瞬间松垮下来。 反应最大的还是陈德福。 刚刚还悬在嗓子眼的心,“吧嗒”一下落回了肚子里。 他连连点头哈腰,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赔著笑脸凑上来。 “谢谢!谢谢两位高抬贵手!” “两位兄弟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今天这事是我陈德福不对,以后在街上碰见,我绝对绕道走!” 嘴上叫著兄弟,陈德福低垂的眼底却儘是鄙夷和不屑。 什么狗屁准大学生,到底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穷酸泥腿子! 刚才看他站在那不吭声,还以为是个多狠的角色。 搞了半天,原来是嫌钱少,搁这拿捏老子呢? 六十块钱就把这俩煞笔打发了,真特么便宜。 要不是真进了局子怕有麻烦,放平时非得找人把这两个拉破车的弄残废不可! 等过了这阵风头,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回头再找机会慢慢收拾你们。 陈德福在心里把刘光明和赵小军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面上依旧装得像个受了惊的鵪鶉。 赵小军看陈德福这样,哪受得了这个气,大有把钱砸回陈德福脸上的架势。 “六十块钱就想打发人?老子缺你这六十块钱?老子今天非得……” 没等赵小军把话说完,刘光明一把攥住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拽停了。 “走,出来咱俩说句话。” 刘光明不给赵小军反抗的机会,连拖带拽地把他拉出了值班大厅。 两人来到派出所外头的院子里。 夏夜的虫鸣声盖不住赵小军粗重的喘息,他一把甩开刘光明的手,脸憋得通红。 “光明哥,你到底怎么想的?” 赵小军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压得极低,透著浓浓的憋屈。 “咱们今天明明能办他!王叔都准备拿銬子了!你拿他那点臭钱干什么?” 刘光明从兜里掏出刚刚赚来的零钱,数出十块,硬塞进赵小军的裤兜里。 “小军,你先消消气,动动脑子。” 刘光明靠在院子里的那棵大槐树上,语气平缓。 “真把他关进去了,能关几天?拘个三五天顶天了。” “但这事办完之后呢?你想过后果没有?” 赵小军愣了一下,梗著脖子反问。 “什么后果?他自己犯错,还敢报復我不成?” 刘光明嘆了口气,压低了嗓音。 “你王叔刚才在里面怎么念他爹名字的?教育局局长陈建国。” “你爹才刚提拔局党委委员,副局长,正是在局里立威望、站稳脚跟的关键时候。” “你今天图了一时痛快,把陈建国的儿子弄进派出所拘留,陈建国能善罢甘休?” “他在县里当了这么多年干部,关係网有多大你清楚吗?” 刘光明看著赵小军渐渐僵住的表情,继续顺水推舟。 “因为一辆破自行车的磕碰,让你爹平白无故在官场上树一个死敌,这笔买卖划算吗?” 这一番话下来,赵小军彻底不吭声了。 他平时虽然虎,但涉及到老爹的事,脑子还是能转过弯来的。 他咬著牙在地上蹭了两下。 “玛德,照你这么说,这亏咱们就硬吃了?我就看不惯那孙子囂张的样!” 刘光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一下。 “吃什么亏?” “钱咱们拿了。他一辆崭新的飞鸽报废了,腿也磕破了,还低三下四地跟咱们求爷爷告奶奶,里子面子全丟光了。” “见好就收。等咱们高考成绩出来,拿了录取通知书,走出了松阳县,他算个什么东西?” 赵小军长长地嘆了口气,满脸的不甘心逐渐化为无奈的妥协。 “行吧,还是光明哥你想得周全。” “我光顾著自己痛快,差点给我爹惹麻烦。” “这六十块钱就当他给咱们结的修车费了!便宜他了!” 刘光明面上连连点头称是,心里却完全是另一番盘算。 刚刚对赵小军说的那番话,全是为了安抚这个愣头青的场面话。 真正在背后驱动刘光明做出妥协的,是前世的教训。 赵小军他爸赵有才,也不是个什么好鸟啊。 前世陈建国能够顺利偷走自己的高考档案和成绩,赵有才就是最关键的帮凶之一。 他们两家根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背地里早就勾搭在一起,做著骯脏的利益交换。 今天这事真要立了案,陈德福被扣在城关派出所。 老王为了邀功,肯定第一时间给赵有才打电话匯报。 赵有才赶到派出所一看,自己儿子抓的竟然是陈建国的儿子。 到时候赵有才出面做个和事佬,各打五十大板,陈德福照样全须全尾地走出去。 非但如此,自己还会因此提前暴露在赵有才和陈建国的视线里,引起他们的警觉。 打草惊蛇,那是蠢货才干的事。 现在距离成绩公布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刘光明要做的,就是在这个节点隱忍不发,让陈家父子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放心地去走那个冒名顶替的流程。 等到证据確凿,所有的黑手全部伸出来的时候,一刀切下去,连根拔起! 这六十块钱,全当是收个利息了。 刘光明看著夜色,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走吧,进去跟王叔打个招呼,咱们也得回去休息了。明天一早还得去农贸市场进瓜呢。” 两人重新掀开帘子,走回值班大厅。 老王见两人面色缓和地走进来,心里也大概有数了。 “商量好了?” 老王放下茶杯,看向赵小军。 赵小军不情愿地嘟囔了一句。 “商量好了。我光明哥说了,大度一点,不跟这种骑车不长眼的人计较。” 这话毫不客气,陈德福却连个屁都没敢放,只能干笑著点头附和。 “是是是,小军兄弟骂得对。王警官,你看这既然和解了,我们是不是就能回去了?” 老王板起脸,拿起桌上的本子甩了甩。 “和解了也得有个规矩!过来简单弄个调解书,签了按个手印!” “以后骑车长点眼睛!再跑到派出所来寻衅滋事报假警,可就没这么容易出去了!” 陈德福哪敢废话,瘸著腿凑到桌前,唰唰两下签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上鲜红的手印。 签完字,陈德福一刻也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多待。 他转身招呼著那两个同样如蒙大赦的狗腿子。 “走走走,赶紧回家。” 第15章 赵小军的偷听! 事了,两人客气地告別王叔,从派出所出来。 走到路灯下,刘光明停下脚步。 他掏出兜里那沓钱,数出三十块,直接拍在赵小军的手上。 “拿著。” 赵小军像触电一样往后躲: “哥!你埋汰谁呢?这钱我......” 刘光明不容分说,一把薅住他的领子,把钱强行塞进他衬衫兜里,还用力拍了两下。 “少废话。这种事,肯定是见一面分一半,这是道上的规矩。” “还有,今天这事,没你爹那层关係,咱们没那么容易脱身呢。” “再说了,赚钱日子还在后头。这点小钱你都不敢拿,以后几百几千的,你还不嚇尿裤子?” 赵小军愣愣地看著刘光明,这番话硬是把他那点倔脾气给压了下去。 “行,哥,我听你的。” 两人各自推上车。 “赶紧回家睡觉,明天早上五点半,还是农贸市场见。” 刘光明挥了挥手,推著板车隱入了夜色。 赵小军骑著那辆飞鸽二八大槓,车链条咯吱咯吱地响。 夏夜的风吹在身上,原本该是挺凉快的,可他心里却像是一团火在烧。 伸手摸了摸兜里,厚厚的一沓钞票。 今天一天的工夫,跟著光明哥卖西瓜,赚了三十八块,下午,加上这三十,就是六十多块钱! 这可是他活了十八年,身上第一次装这么多巨款。 “玛德,这哪是个跟我一样的高中生啊。” 赵小军一边猛蹬脚踏板,一边嘀咕,“光明哥这脑子,这城府,以后上了重点大学,毕了业,绝对是能在省城,市府混下的大人物。” 想到这,赵小军又有点发愁。 自己那点破成绩,自己心里门清。 要是高考落榜了咋办? 回家待业?还是让自己那个整天板著脸的老爹,托关係塞进派出所当个端茶倒水的协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窝囊!太特么窝囊了!” 赵小军一咬牙, “管他呢,以后我就死心塌地跟著光明哥混。他吃肉,我好歹能跟著啃几块骨头。” 正琢磨著,自行车已经拐到了松阳县招待所附近的林荫道。 这边是县里干部常来吃饭开会的地方,平时到了晚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赵小军习惯性地往招待所大门扫了一眼,猛地捏死了剎车。 “臥槽?” 借著门口昏暗的路灯,他清楚地看到,招待所宽敞的院子里,停著一辆军绿色的偏三轮摩托车。 那车牌號,那掉漆的挡泥板,化成灰他都认识!绝对是他爹赵有才的配车。 “老头子今天早上出门还说局里事多,要在办公室值夜班,咋跑招待所下馆子来了?” 赵小军把脚撑在地上,躲在路边的一棵大杨树后面,探著脑袋往里瞅。 没过几秒钟,招待所的玻璃大门推开,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走了出来,正往院子最里面那一排高档包间走。 走在左边的,穿著白的確良短袖,挺著个啤酒肚,正是他亲爹赵有才。 而走在右边那个,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髮梳得溜光水滑,胳肢窝下面夹著个黑色的真皮公文包。 赵小军皱起眉头,那人看著眼熟得很。 突然,他脑子里灵光一闪,想起了今天晚上在派出所大厅里,陈德福叫囂时提到的那句话。 “教育局局长陈建国!” 那夹著公文包的大背头,不就是经常在县电视台新闻里露脸的陈建国吗?! 赵小军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这事儿透著股子邪乎。 今天自己和光明哥刚把陈德福给收拾了,还从他手里要了六十块。 转头大半夜的,自己亲爹就跟陈德福他爹在这高档招待所里喝上了? “是不是那孙子已经回家告了黑状,这会儿陈建国正跟我爹串通一气,打算回去怎么收拾我呢?” 赵小军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他爹平时打他,那是真下死手,皮带专挑肉厚的地方抽。 “不行,我得去摸摸底。死也得死个明白。” 赵小军把自行车往草丛里一扔,熟练地绕到了招待所的后巷。 这地方他小时候常来掏鸟窝,闭著眼睛都能找到路。 后巷是一条狭窄的过道,旁边是一条水沟,招待所的一楼包间全在这边开著后窗户。 因为是三伏天,为了通风,几扇木框玻璃窗都半开著,只隔著一层纱窗。 赵小军猫著腰,踩著墙根底下的几块破砖头,悄无声息地凑到了亮著灯的那个包间窗户下。 刚一凑近,一股浓烈的酒香混著菜的味道就顺著窗户缝飘了出来。 “老赵啊,来,这杯酒我干了,你隨意!” “这次提副局的事,我可是在县委组织部那边,帮你活络了不少啊。咱们这关係,没得说!” 陈建国带著几分酒意和亢奋的声音。 紧接著,是他爹赵有才打著哈哈的笑声。 “老陈,你这老哥哥办事就是敞亮!老弟我先谢过了!” “至於你们家德福那事儿,我也给你办得妥妥噹噹的。” 赵有才放下酒杯,压低了嗓门,但赵小军耳朵贴在窗台下,依然听得一清二楚。 “下午,我亲自去弄的。盖了局里的钢印,该换的都换了,天衣无缝。” 陈建国哈哈大笑,巴掌拍得桌子震天响。 “好!有你老弟这句话,我就算是把心放到肚子里了!” “招生办老王那边,也早就打点好了。” “那替死鬼的档案袋已经偷偷抽出来了,照片、准考证號全换成了咱们德福的。” “成绩一下来,老王再换一手成绩单,德福拿著他的高分,直接去省里上重点本科!毕业了分配,那就是正儿八经的国家干部!” 赵小军蹲在窗外,几只花脚蚊子趴在胳膊上吸血,他却像个木头人一样,浑然不觉。 等等,自己老爹,是在干什么? 偷换高考档案? 冒名顶替上大学?! 这可是要坐穿牢底的重罪啊!老爹竟然背著局里,跟著陈建国干这种缺德带冒烟的勾当? 这哪是帮个小忙,这分明是在活生生毁掉人家一辈子! 赵小军虽然平时也没那么板正,跟著大院里的子弟打架斗殴,但他心里有桿秤,伤天害理的事坚决不干。 听到这种骇人听闻的阴谋,他心里一阵发毛。 这时,屋里的赵有才似乎还是有些顾虑,给自己点了根烟。 “老陈啊,虽然手脚做乾净了,但这事毕竟见不得光。” “你挑的那个替死鬼,底细到底摸透了没有?” “万一是个刺头,家里有点什么背景,或者是个轴性子,以后非得查,非得闹......” 陈建国夹了一筷子菜,吧唧著嘴,语气里透著轻蔑。 “放心吧,我挑的人还能有错?” “那人叫刘光明,一个没爹没娘的乡下泥腿子罢了。” “有是有四个姐姐,可都没什么混出头的,唯一在县城里的大姐夫,也就是个快倒闭的破棉纺厂里砸锭子的工人,连个认识的芝麻官都没有。” “更何况,就算他平时成绩再好,估分再高。等成绩一下来,他还能怎么著?” “他有那个閒钱去省城查卷子吗?有那个门路去翻案吗?” “这种一辈子待在底层的穷光蛋,就配回村里种地、下苦力,上什么大学?” 赵有才听完这番话,算是彻底放了心。 “有你这番话就行。只要这小子没背景,那就任咱们拿捏了。” 窗外的赵小军听到这,整个人都僵住了。 刘光明?! 哪他妈有个叫刘光明的? 整个松阳县,能上本科,大姐夫在棉纺厂上班的刘光明还能有谁?! 他瞪圆了眼睛,眼前不断闪过今天白天发生的种种。 那个带著自己顶著烈日卖西瓜、赚了大钱的光明哥。 那个在派出所里,为了不给自己老爹惹麻烦,硬生生咽下那口恶气,收了六十块钱替自己挡灾的光明哥。 他起早贪黑、寒窗苦读十年换来的高考成绩,竟然已经被里面这两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了?! 而且这里面,有一个,竟然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第16章 血缘羈绊?大好前程? 赵小军就这么结结实实地瘫坐在了地上。 夏夜本来闷热,可他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泡得透透的,黏糊糊地贴在脊梁骨上。 夜风一吹,激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 屋里,推杯换盏的声音还在继续,甚至越来越热络。 “老陈啊,不得不说,你还是很有办法的。” 赵有才滋溜喝了一口酒,吧嗒著嘴。 “这小子真要敢去闹,这事儿就交给我。” “隨便给他安个什么由头,比如寻衅滋事,直接派几个人把他抓进看守所里关个十天半个月。” “等他进去蹲一圈出来,名声彻底臭了,档案上再留个案底,谁还会信一个劳改犯的话?” “到时候別说上大学了,他连个正经工都打不上!” 赵有才这话说得很隨意,但在窗外听著的赵小军,却是脑瓜子再次“嗡”的一声。 这特么是自己亲爹?! 那个从小虽然脾气暴躁非打即骂,但一直教育他要遵纪守法、当个堂堂正正男子汉的公安,现在竟然和陈建国狼狈为奸! 而且,还能用手中的权力,轻飘飘地毁掉一个无辜学生的一辈子,甚至连人家的后路都要彻底斩断,直接往死里逼? 赵小军越想越难受,张大嘴巴,差点不受控制地要惊呼出来。 不过,他隨即猛地抬起手,一口死死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借著这股疼,他硬生生把那句要命的骂娘声咽了回去。 说实话,他恨不得现在衝进去,踹开那扇木门,指著老爹的鼻子大骂一顿,然后大喊著要去揭发他们! 但从小在大院里耳濡目染长大的直觉,在疯狂警告他。 以陈建国和老爹现在的权势手腕,真要把事情当面捅破了,今天晚上自己绝对走不出这个招待所的后院。 为了保住这天大的秘密,老头子绝对会大义灭亲,直接把自己关禁闭,甚至找两个手下二十四小时看著。 至於光明哥,在他们眼里连个屁都不算! 冷静下来之后,赵小军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招待所后巷。 一路上,他连大气都不敢喘,像个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溜到路边,摸起自己那辆自行车,跨上去就开始死命地蹬。 因为用力过猛,“喀啦”一声,车链条居然掉了。 赵小军急得破口大骂。 他蹲在地上徒手去抓满是黑油的链条,手忙脚乱地往齿轮上套。弄得满手漆黑,总算把链条掛上了。 就这样,夏夜的风抽在脸上,赵小军骑著车,眼泪鼻涕混著汗水一块儿往下淌,风一吹,透心凉。 一边,是生他养他的亲生父亲。再混蛋,再违法乱纪,那也是给他饭吃、给他兜底的亲爹。 只要老头子在位一天,自己就能跟著沾光吃香的喝辣的不是么。 另一边,是刘光明。 那个自己的髮小,佩服的兄弟! “操!” 赵小军猛地一捏剎车,自行车轮胎在路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黑印,停在了县城正中央的十字路口。 他单脚撑著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兜里那六十多块钱,沉甸甸的,硌得他大腿生疼。 血缘羈绊?大好前程? 去...... 去他妈的! “老头子,你干这种缺德事,早晚要遭天谴。” “既然如此,儿子今天只能对不住你了!” 赵小军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黑油,双手死死握住车把,继续朝著刘光明大姐家所在的棉纺厂职工宿舍区狂飆而去。 此时。 棉纺厂职工宿舍的平房小院里。 大姐刘翠花和姐夫周德厚都已经睡下了。 屋里只留著一盏昏黄的灯泡,桌上还扣著个大瓷碗,那是大姐特意给他留的饭菜。 刘光明刚乾掉饭菜,胃里暖烘烘的。 接下来,就是处理自己这在火车站跑了一天,早被汗水沤餿了的身子。 他走到院子角落的水井旁,熟练地压了几下井把手,清凉的井水哗啦啦地倒进塑料桶里。 隨后,刘光明脱下上衣,端起水桶,举过头顶,“哗啦”一桶水从头浇到脚。 “呼——” 刘光明舒服地吐出一口长气,用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 当他正准备接著取水时,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剎车声。 刘光明眉头一皱,抓著毛巾转过头,只听见一阵粗重得嚇人的喘息声,一道跌跌撞撞的黑影从门外直接冲了进来。 借著屋檐下昏暗的灯光,刘光明看清了来人,当场愣住了。 面前的赵小军,整个人像是刚从泥水坑里捞出来的一样。 头髮乱糟糟地贴在脑门上,身上的衬衫扣子崩开了两颗,脸上沾满了黑油、泥巴和草屑。 最嚇人的是那双眼睛,红得像患了红眼病一样,布满了嚇人的血丝,眼角还掛著没干的泥水痕跡。 刘光明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出什么事了? 难道是陈德福气不过,找人套麻袋把这小子打了一顿? 还是赵有才发现他儿子跟著个自己倒卖西瓜,把他按在家里抽了一顿皮带? 他连忙开口问道: “小军?你这大晚上的,不洗漱睡觉,搞成这样还跑我这来……” 第17章 兄弟交心,大义灭亲 刘光明手里还攥著半乾的毛巾,话刚说到一半,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下一刻,“扑通”一声闷响,赵小军直挺挺地跪在了长满青苔的水泥地上。 “小军?” 刘光明眉头一跳,赶紧往前迈了一步, “你这是干什么?赶紧起来!” 赵小军没动。 他仰著头,脸上的黑油被眼泪衝出了两条泥沟。 “光明哥……” 赵小军开口。 “我对不住你!我全家都对不住你啊!” 刘光明装作一头雾水的样子,伸手去拽他的胳膊。 “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有事站起来说,男子汉大丈夫跪天跪地跪父母,你给我起来!” 赵小军死死梗著脖子,一把甩开刘光明的手。 “光明哥,你先別碰我,你让我把话说完!” “我怕我站起来,就没脸说了!” 赵小军猛地抬起手,“啪”的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瞬间浮起五个通红的手指印。 他浑身都在抖,牙齿打著颤,断断续续地把半小时前在县招待所后巷听到的一切,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陈建国和赵有才的密谋。 偷换的档案,被替换的成绩。 还有那句“隨便安个由头关进看守所,彻底断了后路”的恶毒计划。 赵小军每说一句,眼眶就红一分,说到最后,整个人已经趴在了地上,双手死死抠著地上的砖缝。 “哥,他们不是人啊!” “那陈建国,就是个生儿子没屁眼的畜生,我爹……我爹更是个王八蛋!” “他们把你当替死鬼,要把你一辈子毁了啊!” 赵小军说完也是崩溃了,再次泪流满面。 听完这番话,院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井口边上的水桶里,还在往下滴著水,“滴答,滴答”。 刘光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昏黄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他的双拳在身侧猛地收紧,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崩了起来,眼睛也瞪得死大,满是震惊。 不过,这是他故意演出来的。 其实,就在赵小军说出前几句话的时候,刘光明心底就知道这件事了。 毕竟,那份骯脏阴谋,他早就烂熟於心。 可他的震惊,却是因为眼前这个趴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少年而真实存在的。 刘光明在心里重重地嘆了一口气。 重生一回,真是世事难料。 前世,自己被顶替的事情爆发后,他满世界告状,被打得头破血流。 那时候,赵小军直到最后,才知道赵有才是陈建国的头號帮凶,一丘之貉。 可这一世,因为自己想赚快钱攒学费,顺手拉了赵小军一起,改变了白天的轨跡。 如果不是这样,赵小军就不会晚上回了家的途中又跑去招待所,恰好撞破了这桩天大的丑闻。 最让刘光明震撼的是,赵小军在亲情和道义之间,竟然选择了大义灭亲! 这股子血性,这份坦诚,让前世见惯了世態炎凉的刘光明,心里一阵发烫。 “光明哥!” 赵小军见刘光明半天没出声,以为他嚇傻了,急得在地上又“砰砰”磕了两个响头。 “哥你说话啊!你別嚇我!” “千错万错都是我爹的错!你要打要骂冲我来!你先捶我出出气也行!” 赵小军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伸手就去扯自己的头髮。 就在他准备磕第三个头的时候,刘光明动了。 他两步跨上前,双手一把揪住赵小军被汗水浸透的衬衫领口,双臂猛地发力,硬生生把赵小军从地上提了起来。 “別磕了!” 刘光明压低嗓子,发出一声低吼。 他死死盯著赵小军那双通红的眼睛,两人贴得很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粗重的呼吸。 “赵小军,你给我听清楚了!” “你爹是你爹,你是你。” “他干的缺德事,算不到你头上!” 赵小军愣住了,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满脸错愕地看著刘光明。 “光明哥……” 刘光明鬆开手,替他把翻卷的衣领理平,顺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泥灰。 “你能大半夜顶著得罪亲爹的风险,跑来把这事原原本本告诉我。” “就冲这一点,你这兄弟,我刘光明认了。” 刘光明的语气很平缓,却字字千钧。 赵小军眼眶一热,眼泪再次决堤。 这大半夜的狂奔,一路上的纠结和恐惧,在这一句“兄弟”面前,瞬间觉得被肯定了! 他胡乱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油,咬著牙发狠。 “哥!你放心!” “就算我老头子把我打死,赶出家门,我也绝对站你这边!” “属於你的大学名额,我拼了这条命也帮你抢回来!” 赵小军越说越激动,转头到处找自己的自行车。 “走!哥,咱们现在就走!” “去哪?” 刘光明拉住他。 “去省城!去公安厅报警!” 赵小军说道。 “县里他们只手遮天,咱们就去省里告!” “我亲自出面给你作证!我就不信这天下没有王法了!” 说完,赵小军就要反拉著刘光明往外走。 看著赵小军这副风风火火的衝动模样,刘光明暗自摇头。 “站住!” “你以为省城是你家开的?说告就告?” 刘光明冷静的问道。 “你去告谁?告堂堂县教育局主任?告新上任的县公安局副局长?” “证据呢?” “就凭你在窗户根底下听到的几句酒话?” 刘光明鬆开手,冷冷地盯著愣在原地的赵小军。 “你信不信,只要你前脚进了省厅的大门。” “后脚,陈建国和你爹就能得到消息,把材料神不知鬼不觉地换回去,然后再给你扣个帽子说是家庭矛盾,把你带回去严加看管?” “完了,等上头检查过后,他们再找一个跟我类似的,换了不就行了?” 赵小军张大了嘴巴,彻底傻眼了。 “那……那怎么办?哥,就这么看著他们把你的名额顶走?” 第18章 哥你放心!我懂你的意思! “自然不是!” 刘光明摇了摇头,隨后又是沉默。 赵小军急了:“那咋整?哥你倒是说话啊!都火烧眉毛了!” 刘光明没有立马接茬。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表现,说实话,都有点太镇定了。 一个普通的十八岁农村高中生,听到这种改变命运的晴天霹雳,怎么可能连个哆嗦都不打? 於是,刘光明故意转过身,大步走到水井旁边。 他两只手抓住压水井的铁把手,“嘎吱嘎吱”地用力往下压。 清凉的井水“哗啦啦”地衝进大塑料桶里,水花溅了一地。 这声音在这大半夜的院子里格外响亮。 装满一桶水之后,刘光明才背对著赵小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小军,你先过来。” 赵小军愣愣地走上前。 刘光明抄起毛巾,在水桶里搓了两把,拧了个半干,隨后拿了块肥皂,直接甩给赵小军。 “把脸擦擦!你看你现在这副样子,一身的黑油泥巴。” “大半夜跑大街上,巡逻的保准把你当盲流抓起来。” 赵小军接过,反倒一愣! “哥!都这时候了你还管我干不乾净?你心咋这么大呢!” “洗!” 刘光明拔高了嗓门,指著水桶。 这一嗓子震得赵小军缩了缩脖子。 两人就在这昏黄的灯泡底下,就著拔凉的井水,呼嚕呼嚕地洗脸擦身子。 冰凉的井水泼在身上,赵小军打了个激灵,脑子里那股子横衝直撞的热血总算是降了点温。 十分钟后,两人重新换上了一身乾爽的衣服。 刘光明把脏水倒进院子角落的下水道里,拍了拍手。 “走,出去说。” 出了职工宿舍的大铁门,外头是一条黑漆漆的小巷子。 夏天的夜风穿堂而过,吹在身上透著股凉意。 刘光明靠在砖墙上,开口道。 “小军,我琢磨了一下,其实,这事儿真不用急。” 赵小军闻言,不由得又瞪起眼来。 “不用急?这还不急?” 刘光明点了点头。 “小军,你刚才跟我说的那番话,信息量很大。” “但是你仔细想想,陈建国为啥挑我当这个替死鬼?” 赵小军挠了挠头,回忆了一下。 “他说你没爹没娘,四个姐姐也没啥大出息。家里没背景,没靠山,是个隨便拿捏的软柿子。” “家里也没有那个条件,让你去闹,去访。” “对。” 刘光明点头,“这就是他们的底气。”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泥腿子。” “虽说成绩不错,单加上我这背景,就算被顶包了,我上哪查去?” “他们只要动手脚,就能把这事儿捂得严严实实。” 赵小军越听越觉得憋屈,咬牙切齿地在墙上捶了一拳。 “这帮王八蛋,就是欺软怕硬!” “可光分析这些有啥用?人家现在已经去做了!” 刘光明笑了笑,没接他这茬,反倒拋出了另一个问题。 “小军,你在大院里长大,见识比我多,之前你还跟我提过,你跟他一起补习。” “你给我交个底,陈德福平时在学校里,考试能考多少分?” 赵小军撇了撇嘴,满脸嫌弃。 “那孙子?他有个屁的成绩!” “成天下课之后就去录像厅,要么就跟著那俩狗腿子去溜冰场拍婆子。” “总分能到四百多分,就算他祖坟冒青烟了!” “不然,他家里也不会眼馋光明哥你的五百多分啊!” “这就对了。” 刘光明一下子站直了身子。 “不过,咱们毕竟是文科,死记硬背的东西多!” “陈德福这种底子,要是高考成绩出来,五百多分,別人就算是怀疑,估计也就是酸两句。” “毕竟如果非要说运气好,或者超常发挥了,也没有办法。” 刘光明顿了顿,声音突然压低。 “可是,如果我的分数,能高到把松阳县的这口井直接捅破......” “甚至,高到能让市里,甚至省里的报纸记者天天堵在陈建国他们家门口採访。” “你觉得,就陈德福那个草包脑袋,他还敢去领这份高分吗?” “陈建国这帮人,还捂得住这个天大的窟窿吗?” 赵小军听完这番话,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脑子里顺著刘光明的思路转了一圈,头皮开始发麻。 对啊! 顶包这种事,前提是你得能兜得住这个成绩! 要是真考出个破天荒的高分,你就是想低调,也低调不了! 万眾瞩目之下,隨便哪个高中老师下来多问两句话,陈德福怕不是当场就得露馅。 到时候根本不用去省城告状,上头的人自己就得查个底朝天! 赵小军兴奋得直搓手,可这股兴奋劲还没维持半分钟,又迅速垮了下去。 他上下打量著刘光明,满脸的狐疑和纠结。 “光明哥,你这个想法,绝对没有问题。” “可问题是……你咋考出那种惊动省市的高分啊?” 赵小军急得直抓头髮。 “真不是兄弟我看不起你。你要达到那种效果,起码得考个咱们松阳县的县状元吧?” “不!我觉得县状元都不稳妥,毕竟,咱们这种小地方,关注力有限。” “你至少得考个市状元才行!” “可你平时的成绩,我清楚啊。虽然每次都在班里排前几名,稳上本科肯定没问题,但要说考县状元,市状元……” 赵小军没往下说,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那就是,差得还是有些远了。 刘光明看著赵小军这副抓耳挠腮的模样,心里暗自发笑。 市状元? 你这格局还是没打开。 老子这回可是衝著全省第一、满分作文去的。 不过,他自然不能把这话说死,免得真把赵小军嚇出心臟病来。 刘光明拍了拍赵小军的肩膀,语气透著一股子底气。 “成绩这块,你把心放进肚子里。” “我去找过我们老师,仔仔细细对了一遍估分了。” “这次高考的题,其实有些偏门,但......好多大题都正好撞在我的枪口上。” 刘光明信口胡诌,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估的那个分,如果按照歷年的情况,別说县状元了。” “就算是要拿下咱们市的文科状元,绝对是十拿九稳的事。” “臥槽......真……真的?!” 赵小军猛地拔高了嗓门。 说完,他一把握住刘光明的胳膊,激动得浑身发抖。 “市状元?!臥槽!光明哥,你没忽悠我吧?” 刘光明把他的手拍开。 “小军,我啥时候骗过你?” “你见我像陈德福那样,成天满嘴跑火车吗?” 赵小军愣了一下。 学习的事,就不用说了。 单是今天卖瓜的时候,刘光明算帐时的那个精明劲,对付那帮地痞流氓时的那份沉稳。 这哪是个满嘴跑火车的人能干出来的事? 想到这,赵小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终於被搬走了。 “我知道了,光明哥。” “不过,照你这么说,咱们现在啥都不用干,就坐著等出成绩?” 刘光明点点头,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对,按兵不动,就是最好的反击。” “小军,你记住我接下来说的话。” 刘光明伸出一根手指,点在赵小军的胸口。 “在出成绩前的这段时间里,你就当今天晚上什么都没听到。” “在家该吃吃,该喝喝。” “你爹要是骂你,你就老老实实听著,顶嘴也別提这茬。” “千万千万,別在他们面前露出一丁点儿的马脚。” “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他们。让他们以为计划天衣无缝,放开手脚去搞那个顶替的所有流程。” “等成绩公布的那天,咱们要让他们爬得有多高,摔得就有多惨!” 赵小军用力点了点头,咬著牙发狠。 “哥你放心!我懂你的意思!” “这一个月,我就是装孙子,也绝对不坏你的事!” 两人商量完毕,夜色已经深了。 远处隱隱传来几声狗叫,巷子里的风也越发凉快。 “行了,赶紧骑车回去吃点东西,睡觉。” 刘光明把赵小军推向巷子口。 “还有,再提醒一下,明天早上五点半,別睡过头了。” 赵小军刚走出两步,突然停下脚,回过头满脸纳闷。 “五点半,干嘛去?” 刘光明挑了挑眉毛。 “干嘛?去农贸市场进西瓜啊。” “市状元也得交学费不是?难不成这一个月就在家躺著喝西北风?” “也是,差点忘了!” 赵小军听完,眼睛顿时一亮,白天的兴奋劲再次涌了上来。 “得嘞!明早五点半,不见不散!” 说完,他跨上那辆没链条罩子的二八大槓,转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巷口那头,突然传来自行车清脆的铃声。 紧接著,一道刺眼的强光手电筒直挺挺地照在了两人的脸上。 一个浑厚的男声从强光背后传了过来。 “这么晚了,你们两个,搁这儿干嘛呢?” 第19章 他怎么来了?! 刺眼的白光直晃晃地打在脸上,刘光明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挡在眼前。 身旁的赵小军倒是没有挡,而是猛地打了个哆嗦。 这声音他太熟了! 可不就是自己那刚刚在县招待所里跟陈建国密谋的老爹,赵有才么! 他怎么来了? 难道是自己刚刚偷听,被发现了? 一想到这,赵小军喉结剧烈滚动,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 他张了张嘴,舌头直打结, “爸……我……你咋……” 结巴了半天,愣是拼不出一句整话,两条腿直打软。 眼看这小子就要把心虚写在脸上,刘光明往前跨出半步,不动声色地把赵小军挡在侧后方。 “赵叔,是您啊!” 刘光明咧开嘴,搓了搓手,脸上恰到好处地挤出几分討好和市侩。 “大半夜的,您这是在巡街呢?” 確实,他也嚇了一跳,但不管怎么样,至少得先开口。 赵有才把手电筒往下压了压,光圈停在两人的裤腿上。 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 “刘光明?” 赵有才哼了一声。 “这都几点了?你们俩半夜三更在这瞎溜达什么?” “要不是今天我巡夜,怕是你们两都得被押回去问话!” 刘光明闻言,心里呼出一口气。 看来,纯粹是巧合而已! 他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口白牙。 “赵叔,这不是高考刚完嘛。” “我寻思著家里条件不好,上大学的学费还得自己挣。” “这不,白天我跟小军去火车站那边卖了两趟西瓜。” “刚在院子水井边上冲了个凉,正准备把小军送回去睡觉呢。” 赵有才没说话,手电筒的光柱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光柱再往大铁门里头一晃。 院子角落的下水道边上果然湿漉漉的一大片,水桶和脸盆还胡乱摆在井台边。 看到这些,赵有才眼底的狐疑散去了一大半。 原来是瞎折腾赚几个钢鏰去了。 赵有才在心里冷笑。 到底是个泥腿子,眼皮子就这么浅。 高考刚结束,就顾著眼前几块钱蝇头小利的穷酸货,活该一辈子被踩在泥地里翻不了身。 陈建国那老狐狸挑这么个替死鬼顶缸,简直就是绝配。 到时候通知书一换,这傻小子估计还得在太阳底下卖西瓜呢! 心里这么想,赵有才脸上的表情却越发严厉。 他把手电筒“啪”地一声关掉,板起脸教训起来。 “我说光明,你要是能考上大学,可都是国家干部!是去念书的,不是让你去当倒爷的!” “你自己瞎搞就算了,拉著我们家小军凑什么热闹?” 赵有才指著刘光明的鼻子, “我告诉你刘光明,小军以后是要进体制內端铁饭碗的!” “你要是把他带坏了,我拿你是问!” 刘光明连连点头,腰往下弯了弯。 “赵叔教训得对,是我想得不周到。” “主要是白天小军帮了我大忙,没他我一个人还真忙不过来。” “行了行了,少来这套。” 赵有才不耐烦地摆摆手,一把揪住躲在后面的赵小军的耳朵, “臭小子,还不给我滚回家去!多大人了,成天跟著瞎混!” “哎哟!疼疼疼!老头你轻点!” 赵小军疼得直呲牙,半推半就地被赵有才拽著往回走。 临转弯的时候,赵小军回头看了刘光明一眼,刘光明借著月光,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昏黄的路灯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老长。 赵有才推著自行车,斜眼瞥著旁边的儿子。 “你小子长本事了?背著我去火车站卖瓜?丟不丟人?” 赵小军闻言,心里一阵翻江倒海,胃里直犯噁心。 半小时前,他在招待所窗外听得清清楚楚,眼前这个打著官腔、满嘴大道理的亲爹,背地里乾的竟是毁人一生的勾当。 他恨不得现在就指著赵有才的鼻子破口大骂。 但是他死死咬住了后槽牙,脑子里全都是刘光明在水井边交代的话。 “稳住他们,装孙子”。 赵小军揉了揉发红的耳朵,故意梗著脖子抱怨。 “爸,你这就不懂了吧。什么丟人不丟人的,那可是真金白银啊!” 赵有才停下脚步,“你很缺钱吗?老子短你吃还是短你穿了?” “那能一样吗!” 赵小军装出一副钻进钱眼里的市侩模样, “光明哥脑子好使,两毛钱进的瓜,切开卖能挣好几倍!今天一天,我就分了二十多块呢!” “二十多块?” 赵有才愣了一下。 他没听清楚“分”,还以为是全部。 但即便是这样,这个年代,两个半大孩子一天挣二十多,確实出乎他的意料。 “可不是嘛!” 赵小军凑过去,刻意压低声音, “再说了,我都十八了,高中也毕业了,总得自己学著挣点钱自立吧。” “光明哥说了,我出钱出力,利润我也有拿。这买卖稳赚不赔,我凭啥不干?” 赵有才听著儿子满嘴的生意经,原本绷紧的脸颊慢慢鬆懈下来。 “那你大半夜跑去他那冲凉水澡?” “天热啊!搬瓜累出一身臭汗,不在他那洗,难道回家弄得满屋子餿味让你骂?” 赵小军翻了个白眼,把不耐烦演得入木三分。 这也打消了赵有才心底的疑虑。 “行了行了。” 赵有才说道。 “卖瓜就卖瓜,別给我惹事哈。” “还有,少跟刘光明走得太近。这小子就是个受苦的命,跟你不是一路人。” 赵小军假装没听懂后半句话,敷衍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知道了,明早还得早起呢,赶紧回吧。” 第20章 跟风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 农贸市场门口,赵小军顶著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精神却异常亢奋。 大老远瞅见等在路口的刘光明后,他扔下车子就扑了过去。 “光明哥!” 赵小军压低嗓门凑近, “昨晚还好说你接话接得快,我当时腿肚子都转筋了,你倒好,脸不红心不跳,几句话就把他对付了!” 刘光明这次买了油条。 他没说话,而是先把把手里的油条塞进赵小军嘴里,顺手推著板车。 “少扯淡,赶紧干活。今天任务重,市状元的学费还差一大截呢。” 两人轻车熟路地钻进瓜市,直奔昨天那个老瓜农的摊位。 老瓜农正蹲在地上抽旱菸,一抬头看见这两个半大小子推著板车过来,连忙起身。 “叔,今天再来点,直接照著五百斤挑。” 刘光明熟络地打招呼,上手就开始拍瓜。 “啥玩意儿?” 老瓜农自然是认出两人来,此刻满脸的难以置信。 “昨儿那几百斤,你们一天就卖乾净了?” “嗯,卖完了。” 刘光明没多解释,手指在西瓜上“梆梆”敲击,挑的全是皮薄熟透的沙瓤瓜。 老瓜农有些想不明白,但自然不会拒绝生意,也开始麻利地帮著上秤、装车。 不多时,五百斤瓜,堆在板车上像座小山。 两人甩开膀子,轮换著推车,汗流浹背地朝火车站广场赶去。 早晨七点,太阳已经爬上来了,广场上渐渐有了热气。 “哥,今天咱还占那棵大榕树底下。” “那位置绝了,过堂风一吹,旅客从出站口出来第一眼就能瞧见……” 赵小军一边拿毛巾擦汗,一边兴冲冲地规划著名。 可等他们推著车绕过花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大榕树底下的黄金位置,没了! 不仅大榕树底下没了,整个火车站广场边缘,只要能稍微遮点阴凉的地方,全被占得满满当当! 赵小军揉了揉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同时,广场上,一夜之间竟然冒出了四五个卖切块西瓜的散摊! 大榕树下,一个光头大汉支著张摺叠木桌,上面摆著几块切好的西瓜; 花坛边上,一个戴套袖的中年妇女提著两个竹篮子,里面也装满了西瓜; 再往售票厅台阶那边看,还有两个年轻人在地上铺了块塑料布,上面堆著西瓜。 “臥槽!” 赵小军把板车把手重重往地上一顿。 “这帮孙子,全他妈是昨天看咱们眼红,今天跑来跟风抢生意的!” 就在赵小军气要上来的时候,正好还有个人吆喝了起来。 “卖西瓜嘞!又甜又解渴的沙瓤大西瓜!一毛五一块!不甜不要钱!” 这一嗓子喊出来,旁边那几个摊主也不甘示弱,纷纷跟著扯起嗓门。 “一毛五!大哥大姐来看看,一毛五一块的便宜瓜!” “切好的大西瓜,一毛五隨便挑!” “欺人太甚!” 赵小军忍不住骂道。 昨天他们定的是两毛钱一块,这帮人一上来就直接砍掉五分钱! 一毛五,扣掉进价和损耗,简直就是在赚个辛苦钱,完全是恶性竞爭! “抢摊位就算了,还砸盘子打价格战!这就不是钱的事,这是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 赵小军气得直喘粗气。 “得了,別总是在这气,动动脑子想想咋办?” 刘光明摇了摇头。 “你可別想著这会儿去掀摊子,派出所老王五分钟就能把你带走。” “到时候你爹去局子里捞你,你倒没事,我怕是就有事了!!” 提到老爹,赵小军像被针扎了的皮球,瞬间瘪了下去。 他烦躁地抓著头髮:“那咋办?你看他们那架势,硬生生把价格压到一毛五。” “要不,咱们也降价?降到一毛?” “不能降。” 刘光明把板车拉到旁边角落,靠著墙根停下。 “陷入价格战,就是死路一条。” 刘光明指了指大榕树底下那个光头大汉的摊位。 “不过,我看他们也不像是会做生意的人。” “你仔细看看他们是怎么卖的。” “大清早就把西瓜全切开了摆在桌上。这会儿刚七点多,等十点钟日头毒了,气温升到三十多度,那些切开的瓜在外面暴晒三个小时,会变成什么样?” 赵小军愣了一下,顺著看过去。 “招苍蝇唄,还能咋样?” “不止招苍蝇。” 刘光明冷笑一声,“西瓜一切开,汁水流失,高温一烘,表皮发乾,里面发酸。” “过路客花一毛五买块餿瓜吃肚子疼,谁还敢买他们的帐?” “那咱们就干看著?” 赵小军急得直跺脚。 “先歇会唄。” 刘光明找了块砖头坐下,老神在在地看著对面的闹剧。 “要是强行降价,填不上烂瓜的损耗,他们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两人正说著话,一个趿拉著人字拖、穿著花衬衫的男人溜达了过来。 嘴里还叼著根牙籤,大喇喇地靠在刘光明的板车上。 正是昨天在广场上收保护费,被刘光明几块瓜和一番漂亮话摆平的地痞头子,亮子。 亮子吐掉牙籤,斜眼瞥了瞥不远处那些闹哄哄的跟风摊位,又低头看了看坐在太阳底下的刘光明,嘴角咧开一个玩味的弧度。 “哟,这不是昨天那两位准大学生嘛。” 亮子掏出半包红塔山,自己点了一根,吐出一口烟圈, “咋样?今天让人撅了財路,缩在墙根躲太阳呢?” 赵小军本就憋了一肚子火,也不管对方会不会翻脸,没好气地顶了一句: “关你屁事!” 亮子也不恼,嘿嘿一笑,凑近刘光明。 “兄弟,这道上的规矩,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昨天你们吃肉,今天这帮土鱉就来抢汤喝,还把价格砸得这么烂。” 亮子夹著烟的手指了指光头大汉那边。 “哥哥我看你们顺眼,给你们指条明路。” “看见那几个摊子没?全是附近村里来混事儿的生瓜蛋子。” 亮子弹了弹菸灰,压低嗓门,露出几分狠厉。 “你们出个辛苦费。” “不多,十块钱!我马上叫几个兄弟过去,没事找事,不用五分钟,我保证把他们的摊子全给掀了。” “真的?亮哥果然快人快语!” 赵小军眼睛猛地一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十块钱? 那算个屁! 只要能把这帮砸盘子的赶走,別说十块,十五他都掏! “既然如此.....” “小军,闭嘴。” 刘光明忽然开口,打断了赵小军的话。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土,没接亮子的茬,反而转身从板车上挑了个最圆润的西瓜。 接著,手起刀落,“咔嚓”一声,西瓜一分为二,红彤彤的瓜瓤散发著清甜的气息。 刘光明切下一块最中间的,递到亮子面前。 “亮哥,大热天的,先吃块瓜降降火。” 亮子挑了挑眉毛,接过来咬了一大口,汁水四溢。 “兄弟,你这是啥意思?嫌十块钱多?那八块也行,当交个朋友。” 刘光明笑著摇了摇头。 “亮哥,且不说我们学生,不想参活这种手段,怕没学上。” “掀摊子这活儿,动静也太大了。” “火车站广场这片,来来回回都是戴大盖帽的执勤公安,为了几块西瓜把你兄弟们折进去,不值当。” 亮子擦了擦嘴边的西瓜汁,撇了撇嘴: “这要你担心干什么?兄弟们还怕这个?都老油条了!” “而且,你要是由著这帮人在你头上拉屎,哥就看不起你了哈。” “当然不是。” 刘光明看著对面那些正为了几毛钱抢客人的跟风摊主,眼睛微微眯起。 “我出五块钱,请亮哥帮个忙。” “不用打架,不用掀摊子,甚至连句狠话都不用说。” 第21章 实话实说? 听著这些话,亮子愣住了。 “连句狠话都不用说?” 刘光明点点头,从兜里摸出一把零钱,数出七块钱,递了过去。 “亮哥,马上就要出站一波旅客了。” “你挑几个面生的兄弟过去,一人拿一毛五,去那几个摊位上买块瓜吃。” “刚说五块钱请你帮忙,这多出来的两块,自然就是买瓜的钱。” 亮子没接钱,眉头拧了起来。 “哦?然后呢?” “这可是西瓜啊,我们总不能说吃出个铁钉子,还是吃出个死老鼠吧?” “兄弟,这招碰瓷有点老套了吧?” “不碰瓷。” 刘光明把钱往前递了递。 “买完瓜,就在那站著吃。吃到嘴里是什么感觉,大声说出来就行。” “说实话?” “对,只说实话。” 亮子听到这,也不纠结了。 “行,七块钱。” 亮子一把抓过那七块钱揣进花衬衫兜里,冲刘光明竖了个大拇指。 “我今天就看看,你这准大学生,到底怎么划算的。” 说完,他趿拉著人字拖,慢悠悠地溜达回了广场边上的一间小卖部。 没过几分钟,四个穿著破旧背心的小青年从小卖部后面绕了出来,分散开,混进了广场上的人群里。 太阳越爬越高,地表的温度开始烫脚。 上午十点半。 伴隨著一声长长的汽笛,出站口的铁柵栏门被人拉开。 提著大包小包的旅客像开闸的水一样涌了出来。 和昨天一样,在闷罐车厢里熬了一这么一通,大伙儿都是满头大汗,嗓子冒烟。 “卖西瓜嘞!一毛五一块!解渴大西瓜!” 那几个跟风的摊主立马来了精神,扯开嗓门拼命吆喝。 旅客们听到动静,注意力全被吸引了过去。 “给我来一块!” “这拿两块,给我家娃一块!” 反观刘光明这边,因为躲在最边上的阴凉角落,牌子上又写著“两毛一块”,根本没人搭理。 赵小军肉眼可见的又要急。 不过,刘光明把他按住,说道。 “小军,你就看好戏吧。” 就在这时,光头大汉的摊位前爆出一声乾呕。 亮子派去的一个瘦高个手下,刚付了一毛五,抓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大口。 结果这瓜表面早干了不说,里面的汁水被热气一烘,已经彻底餿了。 瘦高个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股直衝脑门的酸臭味让他直接弯腰全吐了出来。 “呸呸呸!臥槽!这什么玩意儿!” 瘦高个骂起来,把手里剩下的半块西瓜狠狠摔在桌子上。 “你这卖的是西瓜还是泔水啊!都酸了!” 光头大汉刚收了两毛钱正准备找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搞懵了,脸上的横肉一抖。 “小兔崽子你找茬是不是!老子这可是早上刚切的好瓜!” “好瓜个屁!” 瘦高个指著案板上那堆西瓜。 “你看看,这瓜皮都蔫吧了!这上头还叮著几个绿头大苍蝇呢!就这玩意儿,餵猪都不吃!” 周围正准备掏钱的旅客被这动静嚇了一跳,纷纷收回了手。 几个人凑近一看,顿时嫌弃地捂住了鼻子。 “哎哟,还真是一股餿味!” “这大热天的,瓜都晒熟了,谁敢吃啊!” 与此同时,另外几个摊位上也传来了骂声。 “老板你这良心被狗吃了吧?拿烂瓜糊弄人!” “这瓜软得跟泥一样,吃下去非得上吐下泻不可!” 这几嗓子在人群里一炸,原本围在摊位前的旅客们瞬间清醒了。 大家都是出远门的,这年月医疗条件又不好,要是拉肚子,那简直要半条命。 为了省这五分钱冒这么大的险,根本不划算! “走走走,便宜没好货!” “差点上了当,这帮没良心的黑心贩子!” 人群呼啦一下全散了。 任凭那几个摊主怎么解释,怎么降价,就是没人再多看一眼。 那光头大汉气得把刀剁在案板上,震得餿掉的西瓜汁到处乱飞。 就在旅客们准备转身去找自来水龙头解渴的时候,终於有人注意到了墙根底下的刘光明。 阴凉处,旧板车收拾得乾乾净净。 盆里码放著刚切出来的西瓜,红艷艷的沙瓤,黑亮亮的瓜籽,透著一股清爽乾净的劲儿。 “小伙子,你这瓜多少钱?”一个大姐走上前问。 “两毛钱一块,大姐。” 刘光明递过去一块最大的, “刚切的,没在太阳底下晒过。您先尝尝,不甜不要钱。” 大姐接过去,咬了一口。 “好吃!真甜!再给我切两块!” 这一下,羊群效应再次显现。 刚才被那几个餿瓜摊噁心到的旅客们,更是如同找到了救星般,涌向了刘光明的摊位。 “给我来三块!” “我要一块,老板,你可得切大点的!” 第22章 不仅不降,咱们还得去进货 “大家別挤,都有!” 这次是刘光明手起刀落,红瓤黑籽的西瓜块切得整整齐齐。 赵小军腰里繫著个破布袋,满头大汗地收钱找零。 “两毛一块,先给钱后拿瓜!大妈您拿好,找您三毛!” 对面那几个跟风的摊主,看著这一切,更是一个个如丧考妣。 赵小军抽空往兜里塞了一把毛票,瞅准机会,冲对面吹了个极其响亮的流氓哨,高声说道。 “真是多谢各位老板高抬贵手,大发慈悲!给咱们兄弟把客人都送过来了啊!” 光头汉子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却也只能咬碎了牙咽回肚子里。 一波出站的客流足足持续了半个钟头,才慢慢散去。 刘光明甩了甩有些发酸的胳膊。 五百斤西瓜,转眼间下去了大半,车上只剩下大概两百斤出头的样子。 赵小军则是躲在树荫底下,把布袋子里的钱全倒出来,撅著屁股一张张数著。 可数著数著,他脸上的兴奋劲慢慢退了下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把钱往袋子里一揣,凑到刘光明跟前,做贼似的压低了嗓门。 “哥,不对劲啊。” “咋不对劲?” 刘光明拿起水壶灌了一口凉白开。 “你想啊,这帮人又不傻。” 赵小军往对面抬了抬下巴, “上午他们是没经验,吃了提前切瓜的亏,被大日头给晒餿了。” “可下午呢?” “下午那趟南下的车三点半到,他们肯定学聪明了,也整两个伙计过来帮忙。” “到时候,咱们现切现卖,他们也跟著现切现卖!” “可重点是,他们要是还按一毛五卖,故意噁心咱们。那咱们这剩下的两百斤瓜,两毛一块,卖给谁去?” 刘光明看了赵小军一眼。 这小子,脑子这下转得確实不慢。 “那依著你,咱们咋办?” 刘光明顺口问了一句。 “降价啊!” 赵小军说道。 “少赚一点算了,赶紧把剩下这两百斤清仓,落袋为安!” “不降。” 刘光明把水壶盖子拧紧。 “不仅不降,咱们还得去进货。” “进啥货?” 赵小军一时没反应过来。 刘光明拍了拍空了一大半的旧板车。 “下午的客流比上午还大,就剩这两百斤,塞牙缝都不够。下午再去农贸市场拉三百斤过来。” 赵小军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伸手就去摸刘光明的脑门。 “哥,对面那帮饿狼都盯著咱们呢,下午铁定要打价格战,你还去进货?” “这拉过来卖不出去,可全砸手里了!” “砸不了。” 刘光明懒得多解释,看了看天色。 “行了,这会儿没人了。你先回去吃饭,顺便睡个午觉。” “一点半点,你直接去农贸市场找老张头,让他挑好三百斤好的沙瓤瓜。” “挑好了,你先来我这,咱俩一起过去。” “不是,光明哥,你到底憋啥坏水呢?你倒是给我透个底啊!” 赵小军急得直挠头。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赶紧回。” 刘光明斩钉截铁地说道。 赵小军无奈,只能骑上他那辆破二八大槓,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刘光明收拾好案板和菜刀,推著剩下的两百斤西瓜,哼著小曲朝家走去。 降价?打价格战? 那是最低级的商业手段,不仅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还会把市场彻底做烂。 对付这帮跟风狗,最好的办法,就是出新招,让他们连跟风的资格都没有。 至於怎么做,嘿嘿嘿....... 路过县城主街的时候,刘光明看到供销社还开著门,摸了摸兜里沉甸甸的毛票和几张大团结,顿时动了念头。 大姐刘翠花为了供自己读书,时常资助,在婆家没少受碎嘴,姐夫周德厚也是个老实巴交的好人。 自己重生,赚了第一桶金,总得给家里人带点东西。 把板车停在门口的树荫下,刘光明掀开塑料门帘走了进去。 这年头的供销社,柜檯还是那种高高的木头包玻璃。 柜檯里的售货员是个烫著捲髮的大姐,正嗑著瓜子听著收音机里放著的《渴望》。 “同志,拿两盒阿诗玛,再拿两瓶尖庄。” 刘光明指了指背后的货架。 售货员抬头瞥了一眼,见是个穿著洗白短袖、脚踩破解放鞋的半大小伙,眉头一皱。 “阿诗玛六块一盒,尖庄八块一瓶。” “小兄弟,你有钱吗,就瞎指?” 刘光明也不废话,直接从兜里掏出两张崭新的大团结,啪地一声拍在玻璃柜檯上。 售货员看见钱,態度立马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赶紧把瓜子收起来,换上一副笑脸。 “哟,小兄弟看著不大,出手倒是阔绰。你等著,这就给你拿!” 刘光明收好菸酒,又在生活用品区转了转,要了两盒友谊牌的雪花膏,还有两罐铁皮包装的麦乳精。 路过肉摊子的时候,顺手切了一刀五花三层的猪后腿肉。 提著大包小包,刘光明出了门,把东西掛在板车把手上,慢悠悠地回了棉纺厂宿舍。 刚推开小院的铁门,就闻到一股子葱花熗锅的香味。 大姐刘翠花正端著一盘炒白菜从公共厨房出来,抬头看见刘光明,赶紧快步迎上来。 “光明,你大清早又跑去卖瓜了?” 刘翠花拿围裙擦了擦手,就去接刘光明的车把手。 这一接,看见车上还剩下两百来斤西瓜,顿时急了。 “咋剩这么多?是不是今天不好卖?我就说这生意哪有那么好做,你非不听!” 刘光明笑嘻嘻地把车停稳在水井边上。 “大姐,好卖著呢。这是特意留著下午卖的。” 说著,他把手里掛著的网兜直接递了过去。 刘翠花接过来一翻,眼珠子都圆了。 “猪肉?麦乳精?还有这雪花膏?” “光明你.......” 第23章 我不卖切块西瓜了 正说著,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姐夫周德厚也推下班回来了,一身厂服上沾了不少机油印子。 “哎,这大中午的,嚷嚷啥呢?” 周德厚支好车子走过来。 刘光明自然是顺手把兜里的阿诗玛和尖庄塞到周德厚怀里。 “姐夫,一点心意。” 周德厚低头一看,看著那带过滤嘴的阿诗玛包装,手猛地一哆嗦,差点没把烟掉地上。 他平时抽的都是大前门,这阿诗玛,过年都不捨得买一包来抽! 周德厚咽了口唾沫,立马把怀里那两条阿诗玛往回推。 “光明,你这……这烟太贵了,你姐夫抽大前门就行!” “你赶紧拿著退回去,留著攒学费啊。” 刘翠花也反应过来,一把將猪肉、雪花膏和麦乳精塞回刘光明手里。 “是啊,你这孩子咋回事!昨天是赚了几个钱,可那都得给你攒著交大学学费!你买这些瞎费钱的东西干啥?” 刘翠花急得眼圈都红了,指著刘光明的手指头都在抖。 “这雪花膏我都多大岁数了还用这个?” “还有这麦乳精,死贵死贵的,那是城里有钱人家走亲戚才买的!” “赶紧的,去给退了!” 刘光明闻言,摇了摇头,把东西硬生生按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姐,退啥退,供销社出门概不退换,你又不是不知道。” “再说了,赚钱不就是为了花吗?大姐,姐夫,你俩就收著吧,以后赚钱的日子长著呢。” 刘翠花急得直拍大腿: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赚钱哪有那么容易!你昨天是运气好,今天这瓜不就没卖完,拉了这么多回来?” 刘光明闻言,倒是乐了。 他把早上火车站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给两口子学了一遍。 从广场上突然冒出来的四五个跟风散摊,到对方把价格恶意压到一毛五一块。 再到自己怎么花七块钱找了火车站的地痞亮子,雇了几个托去对面吃酸西瓜。 最后,对麵摊主因为提前切瓜导致瓜发餿,激起眾怒,旅客全跑到自己这来买两毛一块的新鲜西瓜。 听完这段,小院里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周德厚手里夹著一根没点著的阿诗玛,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没合拢。 刘翠花更是听得一愣一愣的。 在她老实巴交的前半生里,做买卖就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哪里听过这种弯弯绕绕的手段。 “光明,你这……” 周德厚摸了摸后脑勺。 “牛啊!” “还借著他们的烂名声,把你自己的瓜给卖光了。” 刘光明笑了笑。 “姐夫,这叫商战。” “我发现,这跟读书,其实真的有相像的地方。” “做买卖就是这样,跟风的永远干不过第一个吃螃蟹的,因为他们只知道抄表面,不懂里面的核心。” “就好像做题目,只知道背答案的,和怎么解题的,就是两类人。” “可你下午咋办?” 周德厚点了点头,隨后提出了和赵小军一模一样的担忧。 “早上他们是没经验,提前切了瓜晒餿了。下午他们肯定学乖了!” 刘翠花刚缓过神,听到丈夫这话,心又悬了起来。 “对啊光明,如果不是瓜有问题,人家卖一毛五,你卖两毛,谁买你的?” 刘光明摆摆手。 “我想到了,所以,我不卖切块西瓜了。” “啊?” 两口子异口同声,显然是没想到。 “那你下午买什么?这些西瓜难道就留著?” “光明啊,咱们可不能轻易放弃啊!” 第24章 棒打西瓜汁 刘翠花脸上有些焦急。 好不容易摸著个赚钱的门道,这小子怎么还临时变卦了。 刘光明则是笑道:“姐夫,做生意最怕啥?跟读书一样,最怕死脑筋。” “跟风的人多,说明这行当赚钱,但咱们要是跟他们硬碰硬拼价格,最后就是两败俱伤。” “人无我有,人有我优。他们跟著我切西瓜卖,那咱们下午就直接卖更好的!” 刘光明指了指板车: “咱下午,卖冰镇西瓜汁!”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两口子面面相覷。 周德厚挠了挠头上的短髮:“西瓜汁?” “那玩意儿不是城里高级饭店才有的吗?听说得用机器榨,那洋机器一台可不少钱啊,咱们哪有本钱搞那个?” “对啊光明,这可不是闹著玩的。” 刘翠花连连摆手。 “谁说一定要洋机器了?” 刘光明捲起袖子,走到厨房里,翻出一个平时大姐用来洗菜的大铝盆,又翻出一条崭新还没用过的蒸笼纱布。 “姐夫,家里有棒槌或者粗一点的擀麵杖没?” “有有有,我去拿!” 周德厚赶紧进屋,摸出一根粗壮的木製擀麵杖。 刘光明拿著这两样东西,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开始给两口子做现场演示。 他拿起菜刀,利索地切开半个西瓜,唰唰几下把红彤彤的瓜瓤削进大铝盆里。 接著,他把那张乾净的细纱布对摺了两层,铺在盆底,把瓜瓤全裹在里面。 “看好了啊。” 刘光明抄起擀麵杖,对准盆里的纱布包,双手握紧,“哐哐哐”就是一顿猛捣。 隨著木棍的落下,清脆的破裂声响起,红艷艷的西瓜汁顺著纱布的缝隙迅速渗了出来,很快就铺满了盆底。 “这叫棒打西瓜汁,出汁率高,还快!” 刘光明一边捣一边解释。 “你们看,西瓜瓤其实全是水,这么一捣全烂了。剩下的残渣和瓜籽,全被这纱布挡在里面。” 不到一分钟,半个西瓜全被捣成了泥。 刘光明放下擀麵杖,双手捏住纱布的四个角,用力往中间一兜,然后像拧毛巾一样使劲一绞。 “哗啦——” 一股股浓郁的鲜红果汁瞬间倾泻进铝盆里,空气中立刻瀰漫起一股西瓜特有的清甜味。 而那些黑色的瓜籽和碎筋,全被死死锁在了纱布兜里,铝盆里的西瓜汁清澈透亮,看著就让人眼馋。 周德厚看直了眼,夹在手指上的阿诗玛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绝了!这法子简直绝了!” 周德厚猛地一拍大腿。 刘翠花也看得两眼放光:“光明,你这脑子咋转得这么快!” 刘光明端起铝盆,拿个粗瓷碗舀了半碗递给周德厚: “姐夫,尝尝。” 周德厚接过来,咕咚一口闷了下去,砸吧砸吧嘴: “甜!真甜!就是……要是能再凉快点就好了。这大热天的,温吞吞的喝著不够解渴啊。” “这就说到点子上了。” 刘光明打了个响指,“下午咱们要卖的,是『冰镇』西瓜汁。” “既然要拉开差距,就得做得彻底。这冰块,就是咱们的杀手鐧。” 周德厚一听这话,眉头皱了起来: “这冰可不好弄。咱们这小县城,除了卖冰棍的推车,谁家有冰箱?去哪弄那么多冰块?” “姐夫,你们棉纺厂后头,不是有个附属的冰棍厂吗?” 刘光明笑眯眯地看著他。 周德厚一愣,猛地反应过来: “对啊!製冰车间的老李跟我熟得很!每天车间里都有不合格的碎冰坨子或者大冰砖,他们都是直接化成水倒掉的!” “这就对了。” 刘光明掏出一张大团结递过去。 “姐夫,你拿个麻袋去跑一趟,十块钱,能拉多少拉多少。记得外头裹层破棉被,別半路化了。” 周德厚连连摆手没接钱: “买点碎冰哪用得著十块钱,我拿包大前门过去,老李能让我白拉半车!你等著,我这就去!” 说完,周德厚饭都不吃了,推起自行车,找了个大麻袋和一床破被套,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刘翠花看著丈夫的背影,又看了看满盆的红汁,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 “行,你们俩折腾去吧。光明,这肉我这就去厨房燉上,多给你放点粉条!” “好嘞姐!我去供销社买点东西,马上回!” 十分钟后,刘光明从供销社跑了回来。 手里提著两大长条用塑料纸包著的一次性涂蜡纸杯。 这年月这玩意儿还不普及,只有医院或者一些大单位开会才用,价格不算便宜,花了他好几块钱。 但为了这套降维打击的流程,这笔投资绝对值。 等他回到家,厨房里已经飘出了浓郁的猪肉燉粉条的香味。 刚咽了口唾沫,院门就被“砰”地推开了。 周德厚满头大汗地推著一辆借来的三轮车进院,车斗里是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外头捂著厚厚的被套,正呼呼地往外冒著白气。 “拿回来了!好傢伙,老李给我整了足足五十大块冰,我这腰都快被压折了!” 周德厚一边擦汗一边笑。 刘光明掀开被套一看,晶莹剔透的冰块堆得像小山一样,寒气扑面而来。 “万事俱备!” 中午这顿饭,一家人吃得格外香。 五花肉燉得软烂流油,粉条吸满了汤汁。 周德厚也是兴起。 “光明啊,姐夫以前总觉得你是个只知道读书的。” “现在看来,你这脑子,比我们厂长还灵光!来,走一个!” 刘光明笑道: “姐,姐夫,这才哪到哪,好日子在后头呢。” 第25章 透心凉,心飞扬 下午两点。 头顶的太阳像个大火炉,烤得地皮都快冒烟了。 赵小军蹬著那辆破二八大槓,风风火火地衝进来。 “哥!农贸市场的瓜我都让老张头挑好了,个顶个的沙瓤大西瓜!” 他一边抹著额头上的汗,一边把车梯子踢下去,转头却愣住了。 大铝盆,白纱布,擀麵杖? 最离谱的是,地上扔著个大麻袋,外头裹著床破被套,正呼呼地往外冒著白气。 “哥,你这是干啥?” 赵小军围著麻袋转了一圈,伸手扒拉开被套看了一眼。 “臥槽!这么大一块冰坨子?你从哪弄的!” 刘光明正拿清水洗著那把切瓜刀,头也没抬。 “赶紧洗把脸,別中暑了,洗完过来帮忙。” “帮啥忙?这大中午的,你在院子里摆这套法场干啥?” 赵小军满脸疑惑。 “小军,我怎么发现你废话有点多呢。” 赵小军胡乱抹了把脸。 刘光明擦乾手。 他拿起一块提前切好的西瓜瓤,扔进铺好纱布的铝盆里,抄起擀麵杖。 “哐哐哐!” 几下闷响,红艷艷的汁水顺著纱布缝隙渗了出来。 赵小军看傻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刘光明放下擀麵杖,双手捏住纱布四个角,用力一绞,鲜红透亮的西瓜汁全落进了铝盆里。 接著,刘光明从麻袋里敲下一小块碎冰,扔进一个涂蜡纸杯里,舀了满满一杯西瓜汁,递了过去。 “尝尝。” 赵小军接过来,杯壁上已经起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寒气直往手心里钻。 他咕咚咽了口唾沫,仰起脖子,一口闷了下去。 冰凉! 清甜! 透心凉的舒爽顺著喉咙一路砸进胃里,把这一路顶著大太阳骑车积攒的暑气瞬间浇灭。 “我的亲娘哎!” 赵小军激动得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手里的纸杯都扁了。 “哥,这特么......也太爽了吧!” “冰镇西瓜汁。” 刘光明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 “绝了!” 赵小军舔了舔嘴唇,两眼放光。 “这玩意儿,估计只有城里那些坐小轿车的大领导才喝得著吧!咱们下午就卖这个?” “对。” “一杯卖多少钱?” “一毛五。” 赵小军刚准备再去舀一杯的手停在半空,转过头死死盯著刘光明。 “一毛五?” “哥,下午估计他们卖一毛五一块啊,你这一小纸杯,连半块西瓜的量都不到吧,你卖一毛五一杯?能有人买吗?”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干活,装车。” 刘光明把铝盆和纱布,还有盆啊,杯子,壶都收进一个乾净的塑料筐里,放上车。 两人先去了趟农贸市场,把老张头留好的三百斤西瓜装上车。 加上中午剩下的两百斤,总共五百斤。 到了火车站广场,正好是下午三点。 南下的那趟553次列车还没到站,广场上只有几个稀稀拉拉的盲流。 刘光明和赵小军刚把板车推到早上的老位置,把麻袋里的冰块搬下来,塞在板车底下的阴凉处。 赵小军环视四周。 “哥,你看他们那架势,果然又跟我们学了!” 对面那几个摊位,全变了样。 早上他们都是提前切好一大堆瓜摆在案板上,结果被太阳一晒全酸了。 现在,每个人摊位后面都多了一个或者两个帮手。 那个光头大汉甚至把老婆也叫来了。 不仅如此,他们的案板上乾乾净净,一个切好的瓜都没有。全是一整个一整个的圆瓜码得整整齐齐。 最让人火大的是,他们把摊位集体往前挪了十几米! 原本大家都沿著广场边缘的树荫排开。 现在,这帮人直接把摊位摆在了出站口通往广场正中心的必经之路上。 连成了一道人墙。 每个摊位前面,都立著一块极其醒目的纸牌子,上面用粗毛笔写著几个大字:“一毛五一块!现买现切!包甜!” “这帮孙子学精了!” 赵小军急得直跺脚。 “他们不提前切了,等客人来了现切!还特么堵在我们前面!” “等旅客出站,第一眼看见的全是他们!” “等那些旅客走到咱们这,早就一人手里捧著一块瓜吃上了,谁还会来买咱们的?” 赵小军越说越急,转身就去推板车。 “不行,哥,咱们也得往前挪!不能让他们把道全占了!” “挪什么?” 刘光明拿出个小锤子,开始在麻袋边缘敲打那块大冰坨,砸出一些指头大小的碎冰。 “前面连个树荫都没有,大太阳直勾勾地晒著。他们愿意烤人干,咱们也跟著去凑热闹?” “可客人都被他们截胡了啊!” “截胡?” 刘光明停下手里的锤子,抬头看了看远处的铁轨。 “他们那是自己作死。” 赵小军倒是听不懂刘光明在打什么算盘。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现在被人用肉墙堵在最后面,这生意还怎么做!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声长长的火车汽笛声。 下午三点半,553次列车准点进站。 出站口的铁柵栏门被人用力拉开。 比上午还要庞大的客流,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下午的温度是一天中最高的时候,车厢里又闷又热,很多旅客下车的时候,身上的白衬衫都湿透了,紧紧贴在后背上。 一个个热得满脸通红,嗓子冒烟。 “卖西瓜嘞!一毛五一块!现切现卖!” 光头大汉扯开嗓子,挥舞著手里的切瓜刀,第一个冲了上去。 这道人墙果然起到了作用。 口乾舌燥的旅客们一出来,直接就被这几家摊位吸引了过去。 “给我来一块!” “我要两块,赶紧切!” 光头大汉和他老婆手忙脚乱地开始搬西瓜,切西瓜。 其他几个摊位也瞬间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別挤別挤,现切的,马上就好!” 整个出站口前闹哄哄的,场面异常火爆。 赵小军躲在树荫底下,眼巴巴地看著对面生意红火,急得眼睛都红了。 “哥!你看看!人都被他们抢光了!咱们这一杯卖一毛五,连个问价的都没有!” 刘光明把敲好的碎冰装进一个乾净的小盆里,又把一次性涂蜡纸杯整整齐齐地码在一旁。 他指了指对面乱成一锅粥的人群。 “小军,你仔细看。” 赵小军愣了一下,顺著刘光明的方向看过去。 人群確实把那几个摊位围满了,但仔细一听,传出来的却不是掏钱买瓜的声音。 而是催促和叫骂! “老板你快点行不行啊!这大太阳底下的,你要热死谁啊!” “怎么切个瓜磨磨唧唧的!我都等了五分钟了!” “哎哎哎,你这瓜切得大小不一啊,凭什么他那块那么大,我这块这么小?” 原来,这帮人为了防著西瓜发酸,死扛著不提前切瓜。 可他们完全低估了火车站客流瞬间涌出的爆发力。 一个人切瓜,另一个人收钱找零,根本忙不过来。 一整个大西瓜,切开,切块,再分给十几个人,这需要时间。 而在三十多度的高温下,顶著大太阳,那些刚下车的旅客根本没有耐心排队等。 更要命的是,因为现切现卖,场面极其混乱,有的人给了钱拿不到瓜,有的人趁乱拿起瓜就跑。 光头大汉急得满头大汗,切瓜的手都在抖,一不小心,刀刃还在手背上划了道血口子。 “谁没给钱!刚才那个拿瓜的站住!” 他老婆在人群里扯著嗓子尖叫。 ...... 相比於那边的混乱,刘光明则是悠悠的拿抹布把案板擦得乾乾净净。 接著,他把那个装满碎冰的盆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又拿出一个大號的水壶,这是他特意从大姐家找出来的。 隨后,他当著那些还没挤进人群、正准备往广场边上走的旅客的面,拿起西瓜,直接將瓜肉削进铺著纱布的铝盆里。 “哐哐哐!” 擀麵杖上下翻飞。 紧接著,用力一绞,鲜红的果汁倾泻而出。 刘光明把西瓜汁倒进水壶里,隨后抓起一把碎冰,扔了进去。 顿时,一股夹杂著冰凉水汽的西瓜清甜味,顺著微风,直接飘向了那些正烦躁不堪的旅客。 刘光明这才清了清嗓子,不急不缓地喊了一声。 “冰镇西瓜汁,透心凉,心飞扬。” “不用排队,拿杯就走。” 第26章 乾净卫生还凉快 这一嗓子在三十多度的高温里,简直比防空警报还好使。 那帮正围在对麵摊位前又热又烦的旅客,齐刷刷地转过了头。 “冰镇?我没听错吧!” 一个大胖子正和光头汉子为了一块西瓜的大小吵得不可开交,脑门上的汗顺著下巴往下滴。 他一听到这两个字,鼻子抽了抽,確实闻到了一股顺著微风飘来的凉爽甜味。 大胖子二话不说,连刚递出去的一毛五分钱都不要了,转身就往墙根底下跑。 “哎!你的瓜!” 光头汉子举著刀喊。 大胖子头都没回:“吃个屁!老子要去喝冰的!” 胖子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刘光明的摊位前,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装满碎冰的铝盆,丝丝白气正往外冒。 “真有冰!给我来一杯!快点!”大胖子急吼吼地掏出一张两毛的毛票拍在案板上。 赵小军这会儿已经彻底回过神来。 既然光明哥锤瓜,那他就收钱,交货吧。 他抓起一个纸杯,接著拿起水壶倒满,递到了胖子手里。 “找您五分!” 胖子看都不看找回来的零钱,抓起纸杯仰起脖子。 “咕咚!咕咚!” 一口气干到底。 紧接著,胖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打了个震天响的嗝。 “爽!真特么解渴!连个西瓜籽都不用吐,顺滑!老板,再给我来两杯!” 旁边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旅客一看这架势,哪还忍得住。 “给我来一杯!” “我要三杯,给孩子带两杯!” “別挤別挤,钱在这,赶紧的!” 人群呼啦一下全涌了过来,把刘光明的板车围得水泄不通。 不过,这次没人催,也没人骂。 相比於切块卖,刘光明並不需要考虑每块切的大小。 他只需要刀一挥,西瓜一分为二,隨后刀尖飞速沿著瓜皮走一圈,红艷艷的瓜瓤直接扣进纱布里。 接著粗壮的擀麵杖“哐哐哐”一顿猛捣,双手一绞。 哗啦啦! 一大盆清澈的西瓜汁就榨好了。 整个过程连一分钟都不到。 赵小军这边,也十分简单,配合得天衣无缝。 放冰、倒汁、收钱、找零。 一杯接一杯,装好直接递过去。 “大家排好队,把零钱准备好!一毛五一杯,拿著就走,別堵著后面的人!” 赵小军扯著嗓门大喊。 买到西瓜汁的旅客拿到一边,边走边喝,舒爽的讚嘆声此起彼伏。 “哎哟,这法子绝了,乾净卫生还凉快!” “这纸杯子看著就讲究!” 这一下,羊群效应彻底爆发。 刚出站还没搞清状况的旅客,直接被这边的阵仗吸引,自发地排起了长队。 反观对面那几个跟风的摊位,此时简直惨不忍睹。 光头汉子举著那块切好的西瓜,愣在原地。 他老婆还在人群后面扯著嗓子喊:“谁没给钱!刚才那个拿瓜的站住!” 喊了半天没回音,转头一看,摊位前除了两个还在翻口袋找零钱的老头,剩下的人全跑光了。 “人呢?” 就在这时,刚才等了半天没买到瓜的其中一个老头,把掏出来的一毛五又塞回了口袋。 “老叔,你瓜不要了?” 光头汉子急了。 “要啥要啊!” 老头翻了个白眼,指著案板上那块西瓜。 “不是想来口解暑的,我会来你这?现在人家那更好啊!” 老头一扭头,直接加入了刘光明那边的队伍。 光头汉子气得差点把案板掀了。 为了防酸,他们硬挺著现切。 可现切速度慢,人一多就乱。 现在人全跑了,案板上刚切开的半个西瓜直接暴露在大太阳底下。 没过五分钟,瓜瓤表面就开始发白变软,几只不知道从哪飞来的绿豆蝇嗡嗡地绕著案板打转。 旁边几个摊主也遇上了同样的情况。 手里攥著切瓜刀,大眼瞪小眼。 怎么还卖不出去! 不过一想,也確实。 这天气,就算是他们,也更愿意去排队买那一小杯透心凉的西瓜汁,谁还愿意站在这大太阳底下啃温吞吞的西瓜? “他娘的,这小子哪来的这么多主意!” 一个摆摊的瘦子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你別说,他那备的是一大块真冰坨子!拿锤子砸的!” “这下咱们的瓜咋办?” 几个跟风摊主的心態彻底崩了。 本来以为吃了上午的亏,下午肯定没问题,还能靠著堵路和低价能大赚一笔。 结果现在,这会儿就算他们想学人家搞西瓜汁,也没有冰块,连纱布和水壶都找不出来。 第27章 有什么赚钱的道道,带带我们! 火车站广场上的人流渐渐稀疏下来。 “卖完了!收摊!” 赵小军扯著嗓子喊了一句,一屁股瘫坐在板车沿上,大口喘著粗气。 五百斤西瓜,已然全变成了冰镇西瓜汁。 一毛五一杯,客流高峰期根本不用找零,很多人都是直接拍下两杯。 这一下午的进帐,比昨天翻了快两倍。 刘光明把铝盆和水壶拿到一旁的自来水管子底下冲洗。 还没洗完,旁边就传来一阵粗重的脚步声。 “小兔崽子,你他妈挺能耐啊!” 竟然是光头汉子领著那几个跟风摊主,气势汹汹地围了过来。 光头那张脸憋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赵小军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顺手抄起车把手上的擀麵杖。 “干啥?做买卖各凭本事,你们想抢劫啊?” “抢劫?老子今天就想掀了你这破摊子!” 光头汉子拿刀背重重敲在刘光明的板车上,震得木板嗡嗡直响。 “大傢伙都在这摆摊,规矩懂不懂?老子这三百斤瓜全砸手里,都餿了!这钱,你得赔!” 旁边一个瘦子也跟著起鬨:“就是!你吃肉连口汤都不给我们留,今天这事没完!” 刘光明见状,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回来。 他扫了一眼那几个摊主身后满地狼藉的酸西瓜。 “自己脑子笨,想跟风又捨不得下本钱。西瓜卖不出去,跑我这来找场子?” 刘光明丝毫不客气。 “这火车站广场是你家开的?我还得管你们拉屎放屁?” “嘿,你这小子,这么说话,挺横啊!” 光头汉子大怒,就要衝过来干刘光明。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口哨。 “哟,光头,几天不见,长脾气了啊,搁这嚇唬谁呢?” 几个人一愣,转头看过去。 只见亮子穿著那件花衬衫,趿拉著人字拖,嘴里叼著半根红塔山,身后还跟著几个社会青年。 光头汉子举著刀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变了。 “亮……亮哥,你怎么来了?” 亮子吐了个烟圈,走到光头面前,斜著眼看著他。 “怎么,这火车站广场,现在归你管了?” 光头汉子咽了口唾沫,赶紧把刀放下: “不是,亮哥,你听我说。” “这俩小子太不讲究了,抢我生意。我那几百斤瓜卖不出去,我找他们要点损失费……” “要你妈的损失费!” 亮子撇了撇嘴,指著光头的鼻子。 “自己是个猪脑子,做生意做不过人家,跑这来耍横?” “我告诉你,这火车站是大家吃饭的地方,也是我亮子罩的地方。” “你要是敢在这块地盘上撒野,搞什么这种手段,信不信这片地界,以后你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 跟著亮子来的几个兄弟立刻围了上去,一个个捏著拳头,骨头咔咔作响。 光头汉子见状,也不敢吭声了。 他老婆则是赶紧拉著他往后退。 剩下几个摊主见状,也灰溜溜地逃出了广场。 看著这帮人滚远了,赵小军这才鬆了口气,把手里的擀麵杖放了回去。 亮子转过身,换上一副笑脸,冲刘光明扬了扬下巴。 “怎么样,准大学生,没嚇著吧?” 刘光明笑了笑,摸出几个乾净纸杯,打开水壶,倒了几杯递过去。 这一壶,是他留著给自己和小军的。 “亮哥,谢了。” 亮子和其他几个接过,也不客气,一仰脖子干了。 “嘿,这一口,还真舒坦!” 他抹了抹嘴,转头仔细打量著刘光明。 “小兄弟,我是真服了你了。” 亮子竖起个大拇指。 “上午拿七块钱雇我几个兄弟去试吃,一下子就让其他几个摊位现了原形。” “下午直接弄个什么冰镇西瓜汁,把这帮人按在地上摩擦。你这脑瓜子,咋长的?” 刘光明一边收拾案板,一边隨口应著: “哎呀,为了赚学费瞎琢磨的,混口饭吃。” 亮子嘆了口气,从兜里摸出烟盒,递给刘光明一根。 刘光明摆摆手示意不抽。 亮子自己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炎热的空气里散开。 “小兄弟,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別看哥哥我在这火车站天天转悠,手底下还跟著几个兄弟,好像挺威风的。” 亮子指了指身后那个瘦高个和几个黄毛。 “其实呢?我们这帮人,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爹不疼娘不爱,去厂里当临时工,人家都嫌弃。” “现在天天在这溜达,收点保护费,碰见老实人嚇唬两句,碰见硬茬子也得装孙子。” “说白了,就是一群混吃等死的盲流。” 亮子弹了弹菸灰,语气里带著少见的苦涩。 “这两天看了你这手段,我是真开了眼了。” “你是个文化人,懂脑子。我就想问问你,还有没有什么赚钱的道道?” “要是能带著哥哥我,还有我这帮兄弟一起干,以后这火车站周边,谁敢动你一根汗毛,我亮子第一个废了他!” 刘光明停下手里的活,看著亮子。 说实话,这年代像亮子这样的待业青年太多了。 再过一阵子下岗潮一来,满大街都是找不著活乾的人。 亮子他们收保护费確实招人恨,但今天这事,对方讲规矩,拿钱办事,也不仗势欺人。 就在刘光明沉思的时候,旁边的赵小军却开口了。 他看著亮子,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钱袋子。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昨晚在招待所窗外,偷听到自己亲爹赵有才和陈建国合谋时的场景。 自己那个亲爹,身上穿著笔挺的制服,坐在公安的位子上,满嘴的主义和规矩,背地里却干著偷换別人高考档案、毁人一辈子的齷齪勾当。 那是何等的道貌岸然! 再看看眼前这个花衬衫人字拖的亮哥。 虽然是个混混,但人家收了钱是真办事,刚才看见有人砸摊子,连钱都没要,直接出来平事。 赵小军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荒谬感。 原来这世上,穿制服的不一定是好人,当混混的也不一定全是人渣。 最可怕的,是那些披著人皮、满肚子男盗女娼的偽君子。 “光明哥。” 赵小军转过头,看著刘光明,语气很认真。 “亮哥他们挺讲究的。刚才要不是他们,咱们今天还得费不少功夫。” 赵小军拍了拍那辆板车。 “再说了,光靠咱们俩,这生意撑死也就这么大了。” “昨天加今天,咱俩都累成啥样了。” “你想搞大,肯定得要人。亮哥这帮兄弟正好,人多力量大啊。” 听到赵小军帮腔,亮子眼睛一亮,赶紧顺著杆子往上爬。 “对对对!这小兄弟说得在理!我们这帮人虽然没文化,但只要能赚钱,你指哪,兄弟们就打哪,绝不含糊啊!” 第28章 铁血三不准 刘光明有些意外地看了赵小军一眼,对他帮腔感到意外。 而且,说的也確实有道理。 不过,亮哥这帮人...... 想搭伙做买卖,光有义气可不行。 刘光明没顺著赵小军的话往下接,反倒收起了刚才的笑脸。 “亮哥,小军这话是抬举我了。” “你想带兄弟们找条生路,这心思我懂。” “但,咱明人不说暗话,你们干不了这活。” 这话一出,原本还满脸期待的几个社会青年顿时变了脸色。 旁边那个染著一撮黄毛的小弟脖子一梗,往前迈了一步: “哎!你这怎么说话呢?看不起谁啊!” “干嘛!退回去!” 亮子夹著烟的手猛地一挥,喝住了小弟。 他转过头看向刘光明,脸色倒也有些勉强。 “小兄弟,你这话什么意思?是嫌弃哥哥们名声不好,怕沾了晦气?” “不是名声的事。” 刘光明也不绕弯子,指了指自己和赵小军, “亮哥,你看看我和小军,乾乾净净两个学生。別人路过一看,买我们一杯果汁,图个清爽放心。” 接著,他手指一转,指向亮子和他身后那几个兄弟: “你再看看你们。花衬衫,人字拖,嘴里叼著烟。” 刘光明往前走了一步,直视亮子的眼睛: “咱们换位思考一下。要是你带著老婆孩子下火车,又热又渴,看见几个光膀子抽菸的汉子在那卖西瓜汁,你敢掏钱买吗?” 这一棍子敲得很实。 几个刚才还不服气的小弟,互相看了看彼此身上的汗渍和泥点子,没词了。 刘光明没停,接著往下说: “再说了,你们平时在广场上转悠,看谁不顺眼骂两句,收个三头五块的,那叫轻鬆。” “可做生意呢?” 刘光明敲了敲身边的案板。 “我俩这两天,可都是凌晨五点多,就得起来去农贸市场拉几百斤瓜。” “然后,顶著三十多度的大太阳,在这一站就是大半天。” “切瓜、捣汁、收钱、找零,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遇到那种挑三拣四的客人,你还得赔笑脸。” “这种苦,你们能吃几天?別到时候三分钟热度,干了两天嫌累撂挑子,反倒坏事。” 刘光明说这些话,一方面是实话实说,一方面也是有目的的。 现在的社会青年习惯了散漫,如果连这点难听的实话都听不进去,那根本没法合作。 不过,这些话说完,气氛就有些僵了。 赵小军站在一旁,也没吱声。 他觉得这话有点太直了,还有点不像是刘光明的风格啊。 另外,也有点怕,亮子他们当场翻脸掀摊子。 没想到,亮子听完这番话,不仅没发火,反而把手里那半根红塔山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灭了。 “说得对。” 亮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的嬉笑没了。 他转过身,看著身后那几个兄弟: “听见没?人家不愧是能考上大学的,说话就是透彻。” “咱自己照照镜子,像不像个正经干活的人?” 黄毛嘟囔了一句:“亮哥,咱本来也就是在这片混的……” “混个屁!” 亮子突然抬高了嗓门,指著火车站大楼上那个生锈的钟表,“咱们在这混了三年了!混出啥名堂了?” “去饭馆吃碗麵,老板都生怕咱们不给钱!回家过年,亲爹亲妈连桌都不让上,怕丟人!” 亮子越说越激动,眼眶都有点泛红: “谁他娘的生下来就想当盲流?现在厂里招工不要咱们,出去找活人家嫌咱们手脚不乾净。” “就这么一天天熬著,等老了去要饭?” 他转过身,一把抓住刘光明的胳膊: “兄弟,你刚才说的话,一句都没错。” “我们这帮人,现在这副德行,確实不招人待见。” “但我们想活出个人样来!” 亮子咬著牙,“我想赚点乾乾净净的钱,拿回家拍在我爹桌子上,告诉他,他儿子不是个废物!” “只要能带我们赚钱,我们明天就去把头髮剃了!把花衬衫烧了!” “这苦,只要你能吃,我们这帮兄弟就能吃!” 这番话,亮子说得掏心掏肺,身后的几个小弟也都低著头,攥紧了拳头。 场面再次陷入沉默。 不过,刘光明倒是心里暗自点头。 別说,这帮人虽然沾了社会习气,但骨子里还没烂透。 也是,谁不想过好生日子呢? 既然这样,自己也没必要嗶嗶赖赖。 “行,亮哥,有你这句话就行。” 刘光明反手拍了拍亮子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 “想跟著我干,没问题,我確实还有想法。” “但我这人规矩大,丑话得说在前头。咱们既然搭伙,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亮子精神一振:“你说!什么规矩?” 刘光明竖起三根手指:“铁血三不准。你听好了。” “第一,不准欺行霸市。” “从今往后,不许再收这广场上一分钱的保护费,也不许去抢別人的地盘。咱们凭本事赚钱,不搞黑社会那一套。” “第二,不准缺斤少两、以次充好。” “卖给客人的东西,必须是乾乾净净的好瓜好水,谁要是敢往果汁里兑自来水,或者拿酸瓜,坏瓜糊弄人,趁早滚蛋。” “第三,不准调戏妇女、跟客人起衝突。” “买卖人,不管遇上多难缠的买主,都得客客气气的,要是管不住自己的手和嘴,那怎么做生意。” “当然了,要是有人故意捣乱,咱们也不当孙子!” “亮哥,我说完了,你们怎么看?” 第29章 你来当老板 亮子听完刘光明的三条规矩,没有马上答话,而是转过身,面向身后的几个兄弟。 瘦高个、黄毛、胖子,还有一个剪著寸头的小弟,几个人站成一排。 “听清了没?” 亮子声音有些发沉。 “小兄弟这三条规矩,条条都是正经买卖人的道道。” “现在觉得能干的,留下。” “要是觉得受不了这憋屈,还想过那种天天混日子、被人家指著后背骂盲流的生活,现在就走吧,我亮子绝不强留!” 几个青年面面相覷。 黄毛抓了抓自己那头乱糟糟的头髮,有些迟疑。 不过,那个瘦高个,却是猛地一咬牙,往前迈了一步: “亮哥,我干!我妈前天还在院子里骂我,说我是个该溜子,以后死了都没人埋。” “我特么不想再被她这么戳了!” “我也干!天天去撞球厅蹭別人烟抽,我都嫌自己寒磣!” 胖子也攥紧了拳头。 剩下两个人也没含糊,连连点头。 这年头,谁不想挺直腰板做人?只要有条明路,谁愿意天天在大街上招人白眼。 亮子见兄弟们都表了態,转身大步走到刘光明面前,拍了拍胸脯。 “光明兄弟,你看,人都齐了!『 “你安排吧。” “从明天起,我们哥几个就是你手底下的人。搬西瓜、洗摊子、砸冰块,什么累活我们都可以全包了!” “你就当雇了几个临时工,一天管顿饱饭,隨便给个两三块钱工钱就行!” 不得不说,亮子这番话说的实在,他是铁了心要拉著兄弟们上岸,寧可先吃亏干苦力。 旁边的赵小军听了,觉得这条件简直太合適了。 一天两三块钱一个,五个壮劳力,还是很划算的。 没想到,刘光明却摇了摇头。 “一天两三块钱?” 刘光明看著亮子, “亮哥,你都说了想跟我赚钱,就这点出息?” 亮子一下愣住了,不知道自己哪说错了。 刘光明目光扫过眼前的这几个青年。 “我刚才说了,咱们是搭伙做买卖,是在一起做事,自然不是我雇你们。” “从明天起,你们每个人,都是老板。” 这话一出,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老……老板?” 黄毛瞪大了眼睛,伸手指著自己的鼻子,声音都劈岔了。 亮子也懵了,他搓了搓手,结结巴巴地问: “不是,光明兄弟,你別开玩笑了。” “我们这帮人,当啥老板啊?那生意不全被我们搞黄了?” “不认字不耽误数钱就行。” 刘光明靠在板车扶手上,语气平稳。 “咱们县城有多大?光靠我和小军这一个摊子,哪怕一天二十四小时连轴转,顶天了也就能卖个七八百斤。” “火车站这里人確实多,但县城里其他地方呢?” 刘光明掰著手指头开始数: “电影院门口、工人文化宫广场、东关的旱冰场,还有一中门口的那条夜市街。” “这些地方,一到下午和晚上,哪个不是人挤人?” 亮子等人顺著刘光明的话一想,纷纷点头。 “咱们现在满打满算,有七个人。” 刘光明指了指这帮人,又指了指自己和赵小军,“咱们完全可以摆出三个摊位,甚至四个!” “可是……咱们没本钱啊。” 瘦高个咽了口唾沫,提出了最致命的问题。 別看今天这一板车西瓜卖得红火,那进货的瓜钱、冰块钱、还有那些纸杯子,加起来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 把他们五个倒吊起来,也凑不出十块钱。 “这就说到正题了。” 刘光明站直了身子,拋出了一个在1992年的县城,堪称跨时代的商业模式。 “西瓜、冰块、纸杯,包括纱布和擀麵杖这些耗材,全部由我来统一进货。” “你们,一分钱本钱都不用出!” “你们要做的,就是出人出力。每个人负责一个点位,摆摊卖冰镇西瓜汁。” “每天早上统一从我这拿货,晚上收摊后,把当天的钱全部交到我这里统筹。” 刘光明看著这几个已经被听傻了的青年,拋出了最核心的部分。 “交上来的钱,我先刨去当天的进货本钱。” “剩下的纯利润,大家直接分成!” 第30章 合伙加盟!统购统销! 刘光明这番话,核心其实就是合伙加盟!统购统销! 放在三十年后,大街小巷连个卖淀粉肠的都知道怎么搞连锁加盟。 但在这个连个体户都还被一些老顽固视为“不务正业”的1992年,刘光明这番话,无异於在亮子等人的脑海里引爆了一颗原子弹。 跟他干的人,等於不需要自己掏腰包承担风险,不需要自己去找进货渠道,连摊位的选址都规划好了。 只要出把子力气,就能当老板,直接分利润! “那……那这钱,咋分啊?” 黄毛咽了口唾沫。 “我负责所有的统购物资,承担卖不出去烂在手里的全部风险,加上这门生意的门道是我想出的,所以这纯利润,我要抽大头,我拿五成。” 刘光明伸出一个巴掌。 “剩下的五成,咱们按点位均分。” “別觉得拿得少,咱们可以算一笔帐。” 刘光明转头看了一眼赵小军装钱的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子。 “今天下午,我和小军在这半天,卖了五百斤西瓜,扣掉所有的本钱,净赚七十多块。” 他转向亮子:“如果咱们铺开四个摊子,一天的纯利,就按最低的两百块算,分出来的五成,就是一百块钱!” “你们如果五个人平分,每人一天,就能分到二十块钱!” 二十块钱! 这个数字一出来,五个社会青年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现在的县城棉纺厂、肉联厂那些正式工人,一个月起早贪黑乾死干活,工资加奖金也就七八十块。 合著他们去卖一天西瓜汁,就能顶人家干一个礼拜的?! 亮子的呼吸顿时变得粗重起来。 “光明兄弟,你……你说真的?没忽悠我们?” “我刘光明,一口唾沫一个钉。” 刘光明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但我丑话说在前面!既然是合伙,我就绝不容忍有人吃里扒外。” “谁要是敢背著我缺斤少两、私自往果汁里兑生水,或者在帐面上做手脚贪墨货款。” 刘光明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极具压迫感: “那別怪我翻脸不认人,这买卖,我寧可一拍两散,也不会留这种毒瘤!” “你放心,谁特么要是敢干出这种生儿子没p眼的事,砸了大傢伙的饭碗,都不用兄弟你动手!” 亮子扯著嗓子吼了一声,猛地转过头,指著身后的四个兄弟, “我亮子第一个剁了他的手!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 亮子確实有大哥范,这么一说,四个人顿时情绪也上来了,齐刷刷地吼了回来。 声音大得把远处几个等火车的旅客都嚇了一跳。 吼完,更是每个人眼里都冒著光,那是看到了希望和尊严的狂热。 赵小军在旁边看呆了。 除了因为亮子等人的转变而讶异之外,也震惊於刘光明刚才这番连打带拉、恩威並施的手段! “光明哥,那咱们明天就开干?” 回过神来之后,赵小军也有些迫不及待了。 “可咱们现在就一辆板车,去哪弄那么多车和傢伙什啊?” 这確实是个现实问题。 五个摊子,就是五辆板车,五套铝盆、水桶、菜刀、擀麵杖。 水桶什么都好说,就是这板车...... 亮子却一拍大腿,大包大揽下来: “这事交给我!” “板车好办,我知道东关废品收购站的老李头那里,扣著好几辆从下面乡镇收上来的破板车,也就是轮胎瘪了或者断了根横木。” “我今晚带兄弟们翻墙过去……不对,我带你们去找老李头买下来!自己连夜修修就能用!” “至於盆、水桶,刀什么的,就更不用担心了……” 一旁的黄毛嘿嘿一笑。 “我们各自从家里拿!反正家里老头子老太太白天也要上班,反正卖完西瓜拿回去就行了嘛。” 刘光明点点头: “行,小工具你们自己解决。” “买板车,买西瓜、冰块、纸杯纱布之类的,本钱我来出。” “今晚大家早点回去休息,明天早上五点半,农贸市场大门口,不见不散!” “好嘞!” 第31章 全面铺开 见状,刘光明伸手摸向裤兜,直接抽出了两张十块钱的纸幣。 “大团结”在夕阳下十分显眼,看得几个社会青年一愣。 “亮哥,等一下。” 刘光明走上前,把钱塞进亮子手里。 “既然先前你说,板车你知道怎么弄,索性钱给你,就你自己去,我就不去了。” 亮子看到钱,愣了愣,手不知怎么的就往后一缩:“兄弟,那些都是当破烂卖的,哪要这么多……” 刘光明把钱硬生生拍进他手心,语气很坚决,“你刚也说了,有些车胎得补,横木得换,哪样不花钱?” “这二十块钱你拿著,算是前期筹备的经费。” 亮子彻底愣住了,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眶竟然有点发红。 他在这片混了三年多,平时街坊四邻怎么看他们的。 去小卖部赊包烟,老板都得防著他们不给钱。 现在,这个刚认识两天的准大学生,愿意带著他赚钱也就算了,还直接掏出二十块钱交给他? “兄弟,你就不怕我拿钱跑了?” 亮子嗓子发乾。 刘光明笑了笑:“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咱们是要干大事的,我也信你!” “妥了!” 亮子没再废话,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口袋,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转头衝著几个小弟一挥手,吼了一嗓子: “走!跟去老李头去!把车搞来修好,然后咱们去收拾下自己!” 话说完,五个社会青年像是打了鸡血,风风火火地跑了,背影里透著一股子决绝。 赵小军站在旁边,看著这帮人跑远,忍不住咂了咂嘴。 “光明哥,你真牛。” 赵小军竖起大拇指。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你几句话、两张钞票,把这群人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你这手段,比我爹那些公安还……还厉害。” 提到他爹赵有才,赵小军的情绪瞬间低落下去。 刘光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分钱!” 刘光明把装钱的帆布袋拿过来,哗啦啦把零钱全倒在案板上。 两人扒拉著一堆毛票,仔细数了数。 隨后,刘光明算了算中午买纸杯,冰块的钱,得出结论。 今天总净赚了八十二块四毛。 赵小军自然也没多说,只管跟之前一样,说好的一成就是一成。 分完钱,两人各自离开回家。 赵小军回到家中,刚进客厅,就看见他爹赵有才穿著白背心,翘著二郎腿坐在沙发上喝著茶水看报纸。 “又野哪去了?这都几点了!” 赵有才见他回来,头都没抬,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赵小军强忍著心底的厌恶,装出一副掉进钱眼里的兴奋模样凑了过去。 “爸,我跟著光明哥卖西瓜去了!你猜我们今天赚了多少?” 赵有才放下报纸,瞥了儿子一眼。 “多少?你们昨天卖开了,別人能不跟?今天能有个十块八块的就顶天了。” “看你这浑身脏兮兮的,像个什么样子!” “呵呵。” 赵小军故意把眼睛瞪得溜圆。 “光明哥说了,照这个速度,干一个暑假,上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全都能赚出来!他还说以后天天都要去火车站摆摊呢!” 赵有才虽然没听到具体数字,但確实愣了一下。 不过,隨之而来的是心里的一阵冷笑。 赚再多钱又怎么样?还不是个满身铜臭的个体户? 在赵有才这种体制內的实权干部眼里,做生意那就是下九流,是不务正业。 哪怕你刘光明赚了一千块钱,只要你没权没势,还不是隨便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这两天他正和教育局的陈建国商量最终细节。 原本他还担心刘光明这小子考了高分,万一到处走动打听上告,弄出什么乱子不好收场。 现在看来,这小子是彻底掉进钱眼里了。 好啊!太好了! 刘光明越是墮落成这样,他们操作起来的风险就越小。 等九月份录取通知书一发,这小子估计还在大街上切西瓜呢,甚至到时候会觉得,卖西瓜能挣钱,读书也不重要! “行了行了,看你那点出息。” 赵有才摆了摆手。 “跟著他赚点零花钱可以,別把心都玩野了。你以后是要接你老子班进公安局的,少跟这种下九流的人混。” 赵小军低著头,“哦”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屋。 关上房门的瞬间,他死死咬著牙,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下九流? 你们这帮披著人皮不干人事的官老爷,天天算计別人一辈子的前途,才是最下贱的!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 农贸市场大门口。 刘光明推著板车刚到,就看见马路牙子上整整齐齐蹲著五个人。 每个人背后,都有著一辆板车。 虽然看上去有些破旧,但不得不说,收拾得挺乾净。 另外,走近一看,刘光明差点没笑出声来。 这还是昨天那几个张牙舞爪、流里流气的社会青年吗? 亮子带头,五个人不仅头髮洗得乾乾净净,那几件標誌性的花衬衫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五件白衬衫。 虽然有的衬衫领子都洗起毛边了,有的大了不止一號,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但看著確实像个正经干活的人了。 旁边还整整齐齐地停著四辆修补好的旧板车,上面放著脸盆、水桶和菜刀。 “兄弟,咋样?” 亮子站起身,扯了扯身上的白衬衫,嘿嘿一笑。 “这是我半夜翻箱倒柜找出来的,我那几个兄弟也是,大半夜把家里老头子的衣柜都翻了个底朝天。” “亮哥,讲究!” 刘光明大笑起来,竖起大拇指。 这年代,白衬衫就是体面的象徵。 这帮人能穿上这身行头,说明是铁了心要干了。 “废话不多说,进货!” 一行人衝进市场,凭藉人多力量大,一口气拉了一千五百斤西瓜出来。 隨后,就是刘光明昨天回去,特意交代姐夫周德厚弄来的碎冰,还有买好的几大包纸杯,全部分发下去。 搞完这些,刘光明拿出一张纸,上面画著简易的县城地图。 “亮哥,你去电影院门口。” “瘦子,你去文化宫广场。” “黄毛,东关旱冰场归你。” “胖子和寸头,你们俩负责一中门口那条街,一人守一头。” “记住我昨天说的三条规矩!无论遇上什么事,和气生財。嘴要甜,手脚要麻利!” “明白!” 五个人齐刷刷应了一声,各自推著板车,雄赳赳气昂昂地奔赴县城的各个角落。 第32章 冤家路窄 九十年代初的小县城,娱乐方式匱乏,电影院算是年轻男女最爱去的地方。 早场电影散场,乌泱泱走出来一拨人。 亮子咽了口唾沫,他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那件不太合身的白衬衫,再看看面前擦得鋥亮的铝盆和洗得发白的纱布,怎么站怎么彆扭。 以往站在街上,他都是斜叼著烟,抖著腿,看谁不顺眼就瞪回去。 哪像现在,得“和气生財”。 还有,虽然白衬衫大了一號,可领子扣得严严实实,还是让他热得一脑门子汗,却不敢解开。 不得不说,这衬衫是好看,可也憋人。 不过,昨天光明兄弟说了,这叫形象工程。 自己想要赚钱,得把腰板挺直了,待会儿来客人,必须笑! 正想著,几个染著黄头髮、穿著喇叭裤的小年轻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这几个人以前和亮子打过照面,算是半个熟人。 领头的那个一眼瞅见亮子,先是愣了一下,紧接著指著他哈哈大笑: “哟!这不是亮哥嘛!” “怎么,几天没见,这么拉了?” “改行卖西瓜?不过,怎么还整这身行头啊?” 亮子脸皮一抽,习惯性地想抄起案板上的菜刀骂娘。 手刚摸到刀把,脑子里猛地闪过刘光明定下的“铁血三不准”。 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下去。 虽说挤出的笑容显得有些歪斜扭曲,但仍旧客气的说道: “哥几个,是不是看电影受热了?来,尝尝我这儿的冰镇西瓜汁。” “一毛五一杯,不甜不要钱。” 说实话,那几个小年轻本来就是调侃两句,见亮子这副反常的模样,反而莫名觉得有些客气。 “行,亮哥,给我来一杯试试。” 亮子自然是收钱,手脚麻利地锤西瓜汁,拿纸杯、倒西瓜汁、加碎冰,双手递了过去。 那人接过来猛灌了一口,顿觉一股凉意直衝脑门,暑气消了一大半。 他砸吧砸吧嘴,冲同伴喊:“哎!真挺爽!比供销社的橘子水好喝多了!” “亮哥,你是真能啊,咋琢磨出来的呢?” 別的不多说,在这种时候,这一嗓子算是开了张。 周围的下映客流,瞬间凑了过来,想看看热闹。 不过,这一看,就被冰西瓜汁的气息迷了心了。 “老板,给我来两杯!” “我要三杯,多加点冰啊!” 这一下子,亮子顿时忙得脚不沾地。 毕竟只有一个人,得负责收钱,还得拿杯子倒汁,一壶完了,还得再打一个西瓜。 不过,熟练了之后,倒也快。 而且,他现在,是越干越痛快。 不得不说,只是打个西瓜汁,倒杯就收钱,这钱来得也太容易了! 至少,比以前蹲在巷子口堵初中生,还有收保护费痛快多了! 与此同时,火车站出站口。 刘光明坐在树荫底下,看著赵小军熟练地应付著一波旅客。 昨天之后,广场上又多了两三个跟风卖西瓜的摊子,有的也有样学样弄了个盆榨汁。 所以,他们的生意,倒也没有昨天那么火爆了。 只是因为他们俩看上去更乾净,倒也依旧生意好过其他摊位。 应付完这一波,刘光明站起身,对赵小军说道。 “小军,火车站这边既然已经稳住了,那我去各个点位上转一圈。” “亮子他们第一天自己上手,怕他们出问题。” 赵小军听刘光明这么说,也是拍著胸脯保证: “哥你放心去吧!这边有我,够了!” 刘光明点点头,转身朝县城中心走去。 他先去了文化宫和旱冰场,黄毛和瘦子那边虽然一开始有点磕磕巴巴,但也都步入了正轨。 等他到电影院门口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远远就看见亮子满头大汗地挥舞著擀麵杖,摊子前围了七八个人。 “亮哥。” 刘光明停好车,走过去。 “哎哟我的亲兄弟,你可算来了!” 亮子一抬头,脸上乐开了花,隨手抓起掛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 “你这选的地方是真不错,人买帐都特別痛快!我一个人,都要忙不过来。” “別急,我来搭把手。” 刘光明二话不说,洗乾净手,接过亮子手里的活计。 两人配合,效率翻倍,队伍很快清空。 就在两人准备坐下歇口气的空档,五六个推著自行车的年轻人嘻嘻哈哈地从街道拐角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头的,穿著的確良短袖,脚上踩著一双崭新的回力球鞋,手里还转著一副蛤蟆镜。 正是陈德福。 陈德福今天心情不错。 他刚才请几个小兄弟看了场电影,正准备找个冷饮店喝汽水。 “福哥,那边有卖冷饮的!冰镇西瓜汁,看著挺新鲜!” 一个小跟班指著亮子的摊位喊道。 陈德福转过头,顺著方向看去,一下就看到了摊上的大西瓜。 “冰西瓜汁?好东西!” 几步晃悠到摊前,陈德福豪气地从兜里掏出一张一块钱的票子,啪地拍在案板上。 “老板,来六杯!冰放多点。” 话音刚落,摊子后面正在低头切瓜的人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陈德福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了。 刘光明也愣了半秒,隨即恢復了平静。 他扯过一块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汁水,把那一块钱推了回去。 “不好意思,卖完了。” 陈德福盯著刘光明,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装满大半桶西瓜瓤的盆,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不过,还没等他说话,他身边的小弟说话了。 “我说,你他妈糊弄鬼呢?这不全都是瓜?” “什么意思?不卖我们?” 说完,还有小弟想上前扯刘光明的领子。 不过,没扯著。 因为旁边一直没吭声的亮子猛地往前迈了一步,横在刘光明身前,手里那把切瓜刀往盆上哐了两下。 隨后,亮子脸往下一拉,常年在街头混出来的凶悍劲儿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买东西就买东西,嘴巴放乾净点。你动他一下试试?” 虽然他不知道,为啥刘光明放著生意不做,说卖完了。 但一想,刘光明做事肯定有道理啊,这恐怕是恶客! 对方直接想要动手,更是让他確定了。 亮子这么一来,陈德福和几个人小弟都嚇了一跳,往后缩了半步,也都没敢上前。 他们就是一群平时逃课打架的高中生,真遇上这种社会盲流,腿肚子直转筋。 刘光明拍了拍亮子的肩膀,示意他把刀收起来。 “我开门做生意,想卖谁卖谁。” 刘光明看著陈德福,语气平淡,“不过你嘛,我还是不卖了,请走吧。” 陈德福脸色涨得通红,觉得面子掉到了地上。 他本想破口大骂,但看著亮子那副要吃人的架势,硬生生把脏话咽了回去。 “行,你行,咱们走著瞧!” 说完,陈德福转身就走。 连那几个小兄弟都觉得丟人,灰溜溜地跟在后面。 就这么的,陈德福气急败坏地回到家,怒气冲冲地推开堂屋的门。 陈建国正戴著老花镜,坐在沙发上翻看一份报纸。 听到动静,陈建国眉头一皱: “德福,你都多大的人了,毛毛躁躁的!这门弄坏了你修?” “爸!我今天,碰见前天晚上那个王八蛋了!” 陈德福抓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气得直拍桌子。 “谁?” 陈建国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就是跟我撞车的那个!” 隨后,陈德福咬牙切齿地把刚才在电影院门口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爸,你不知道那小子现在有多狂。” “纠结上社会盲流,摆摊卖什么西瓜汁,还不卖我!” 陈建国听完,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有些不耐烦地冷哼了一声。 “我当是什么大事,不就是个投机倒把的个体户吗?” 陈建国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 “德福啊,你就是眼皮子太浅。” “他赚再多这种辛苦钱有什么用?没背景、没关係,在这县城里就是一块肥肉,谁都能咬一口。” “等九月份一到,你拿著录取通知书去上大学,以后出来端铁饭碗、当干部。” “这种人呢?他就算赚了点小钱,这辈子也就配在街头切一辈子西瓜!” “跟他较劲,简直凭白降了自己的身份。” “也是。” 陈德福听了,倒是点了点头。 不过,虽然觉得老爹说得有道理,但心里的那口恶气就是咽不下去。 尤其是刘光明看他时那种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態度,比骂他一顿还让他难受。 陈德福没在说话,转身回了自己的屋。 关上房门,陈德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结果还是咽不下去。 不是,自己上次,也算是服软,给钱了啊,没那么大仇怨吧? 就算有,他一个卖西瓜的泥腿子,怎么还这么拽啊? 妈的,得治治他! 陈德福猛地坐起身,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人影。 他二表哥,吴大龙。 吴大龙今年刚托关係调进县工商所,最近好像是在搞什么市容市貌整治吧? 他还在街头上遇到过吴大龙,带著个帽子,挥著根棍子,还蛮威风的。 刘光明这种拉个破板车在街上窜的,岂不是正归他二表哥管?! 第33章 毒计暗生! 陈德福打定主意,不再坐了,推门走了出去。 出门后,他直接走到街口的供销社代销点。 “张大妈,拿包红塔山!” 陈德福把十块钱拍在玻璃柜檯上。 张大妈正摇著大蒲扇,闻言愣了一下,盯著陈德福看了两眼。 “哟,德福啊。红塔山可不便宜,四块五一包呢。你爸平时也就抽个阿诗玛,你买这么贵的烟干啥去?” “招待个朋友,您別管了,拿烟就是。” 陈德福不耐烦地催促。 烟拿到手,陈德福直奔县城中街的工商所而去。 九十年代初的县工商所,是一排两层楼的灰砖平顶房。 墙上刷著半截绿漆,还用白石灰写著几条醒目的標语。 一楼东头的第一间办公室,门半开著。 里面烟雾繚绕,头顶那台老掉牙的三叶吊扇“嘎吱嘎吱”地转著,却扇不走屋里的闷热。 四个穿著白背心、大裤衩的男人正围在办公桌前甩扑克。 “对k!到底要不要?不要我可出完了啊!” 一个留著大背头、身材有些发福的男人扯著嗓子吼道。 这人正是陈德福的二表哥,县工商所市场管理队的吴大龙。 “表哥!” 陈德福站在门口喊了一嗓子。 吴大龙手里捏著两张烂牌,正愁这把要输钱,一听这声音,立马把牌往桌上一扣。 “哎呀!不打了不打了,我表弟找我有急事!” 不管几个同事的抱怨,吴大龙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 “福子,这大热天的,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通风口。 陈德福二话不说,直接撕开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吴大龙眼珠子猛地一亮,接过来放在鼻子上闻了闻。 “哟呵,好东西啊。”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过,你小子向来精明得很,说吧,找表哥什么事。” 陈德福掏出火柴给吴大龙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狠狠抽了一口,这才咬牙切齿地开了腔。 “表哥,你们工商所现在是不管街上的摊子了?都有人骑到我头上拉屎了!” 吴大龙吐出一个烟圈,眉头一皱。 “你这叫什么话。” “咱们县城这几条街,谁敢不守规矩?怎么回事,你被人欺负了?” 陈德福立马把电影院门口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他刻意隱瞒了自己挑事在先,只说刘光明占道经营,带著社会盲流横行霸道,自己好心去买杯西瓜汁喝,还差点挨了刀子。 吴大龙听完,不屑地哼了一声。 “我当是什么过江龙呢。” “卖西瓜的泥腿子?就他们那穷酸样,能折腾出什么水花。” “不过,就他们这点小生意,还至於欺负到你头上来?” “嘿,表哥,你可千万別小看他们!” 陈德福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 “那什么冰镇西瓜汁,一杯卖一毛五!生意火得不得了!” 陈德福掰著指头给吴大龙算起帐来。 “你想啊,这西瓜最多也就两分一斤。” “一个十斤的西瓜,他加上碎冰,能做出多少果汁来?” “就那种杯子,我看至少能做出二十杯果汁!” “二十杯,那就是三块钱啊!刨去西瓜那两毛的本钱,一个瓜他净赚两块多!” “他这摊子,一天下来怎么也得卖几百斤瓜!表哥,你算算,这一天得赚多少钱?” 吴大龙原本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听到这里,夹著烟的手指猛地一抖。 一天几百斤瓜?一个瓜赚两块? 那这个摊子,一天净利润得有几十块?! 吴大龙的喉结狠狠上下滚了两圈。 这年头,他在工商所,算上各种补贴,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拿个九十来块钱。 这帮在街上混的泥腿子,一天赚的钱,顶他一礼拜?! 这么说...... 吴大龙一下子就心痒了起来。 不过,吴大龙虽然贪財,能在体制內混,倒也不是没脑子的人。 他强压下心头的火热,狐疑地看著陈德福。 “福子,照你这么说,这买卖確实大。可这么大的阵仗,这小子就没去办个营业执照?” “要是人家手续齐全,咱们可不能隨便动。” “他办个屁的证!” 陈德福嗤笑出声,满脸鄙夷。 “表哥你高看他了。那刘光明就是老沟乡里的一个穷学生,前天才刚考完高考,他能知道要办证,怎么办证,还知道工商所大门朝哪开?” 吴大龙闻言,点点头,觉得也是。 “刚高考完?那確实就是个生瓜蛋子。” “不过,现在上头政策不一样了。” 吴大龙弹了弹菸灰:“你不在机关里,不懂里面的弯弯绕。” “前阵子刚开了大会,那位发了话,步子要快,胆子要大。局长这两天开会天天强调,鼓励搞活经济,也讲了要求。” 吴大龙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这个刘光明,卖的是自己家地里种的西瓜,那叫农民进城自產自销!” “自產自销,这是响应號召的好事,符合政策!” “要是这种情况下,我带人去砸他的摊子,万一闹到上面去,我这身皮都得被扒下来!” 吴大龙的顾虑非常现实,1992年的大环境下,自產自销和倒买倒卖的界限是工商执法的关键。 陈德福一听,立马拍了大腿。 “表哥,他家在老沟乡呢!离县城足足有三十里山路,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 陈德福冷笑连连:“你想想,一天卖几百斤西瓜,借他八条腿他也不能每天从乡下推著板车运进城啊!” “自產自销?怎么可能,这摆明了就是倒买倒卖!是投机倒把的无证黑商贩!” 陈德福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 吴大龙听到这里,心里的顾虑彻底烟消云散。 只要不是自產自销,只要没办营业执照,那就是妥妥的违规经营。 没收工具、罚没非法所得,那还不是他这工商局市场管理人员一句话的事! “好!” 吴大龙把菸头往地上一扔,用皮鞋狠狠碾灭,眼中直冒贪光。 “敢在我的地盘上搞倒买倒卖,欺行霸市,反了他了!” 吴大龙转身就准备往办公室走。 “你等著,我这就进去叫人。开上咱们那辆偏三轮,直接去把他那个摊子全给抄了!连人带车带钱,全给他扣回所里!” “表哥!你等等!” 陈德福见状,却是一把拉住吴大龙的胳膊,死死拽住。 吴大龙愣住了,回头纳闷地看著他。 “怎么?你还大发慈悲心软了?” “心软个屁!” 陈德福咬著牙,满脸阴毒。 “表哥,你想想啊。他们摊子,这几天才刚铺开。” “你现在去查,能罚出几个油水来?” 吴大龙停下脚步,“那你的意思是……” 陈德福凑到吴大龙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透著一股子狠辣。 “养肥了再杀!” “今天让他舒舒服服地卖!等明天下午太阳最毒的时候,他们卖得最火、兜里钱最多的时候,你再带人突然去查!” “到时候,无证经营的罚金要多少,不也就你说了算?” “他挣的钱越多,你罚的钱就越多啊!” 吴大龙先是愣了一下,隨后反应过来,指著陈德福的鼻子,压抑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 “表弟啊表弟,你小子可真够阴的!绝了!这招简直绝了!” 说完,吴大龙用力拍了拍陈德福的肩膀。 “行!就按你说的办!” “让这小子先蹦躂一天,明天下午,我倒要看看他怎么死!” 第34章 光明正大做买卖 电影院门口。 亮子把最后半勺带著冰渣的西瓜汁倒进一次性纸杯里,顺手递给了一个穿著碎花裙子的年轻姑娘。 “妹子,卖空了,明儿赶早啊!” 姑娘端著杯子吸了一口,顿觉一阵透心凉,满意地走了。 亮子转过身,看著空荡荡的铝盆,再看看旁边堆成小山的西瓜皮,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接著,他一把扯开掛在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忽然咧开嘴大笑起来。 “光明兄弟!咱这就……卖完了?” 刘光明正在旁边有条不紊地收拾案板,把切瓜刀用水冲乾净甩干。 “嗯,整整三百斤瓜,三个小时不到。” 亮子看向腰间的钱袋,里面沉甸甸的,稍微一晃就哗啦啦直响。 他顿时就想倒出来数一数,到底有多少钱! “別急著数,在这数容易招贼眼。” 刘光明把东西归拢好放到板车上。 “走,別愣著了,咱们去其他几个点位看看情况。” “得嘞!” 亮子这会儿浑身有用不完的劲,双手握住板车的车把,推得飞快。 两人先去了文化宫广场。 远远就看见瘦高个正急得团团转。 摊子前还围著十五六个人,催促著快点。 “別急別急,马上就榨出来了!” 瘦高个挥舞著擀麵杖,满头大汗。 刘光明和亮子赶紧上去搭把手。 刘光明负责切瓜,亮子负责加冰倒水,瘦高个反倒休息一下,专门收钱。 三下五除二,十分钟,把剩下的几十杯果汁全部清空。 接著,三人结伴去了东关旱冰场。 黄毛那边更夸张,连装瓜皮的桶都满得溢出来了。 他正瘫坐在马路牙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面前的铝盆颳得比脸都乾净。 看到刘光明他们过来,黄毛猛地跳起来,拍著鼓鼓囊囊的口袋兴奋地喊: “光明哥,亮哥!太绝了!这帮滑旱冰的小年轻真捨得花钱,我那一车瓜,早就卖断货了!” 最后是胖子和寸头,情况出奇的一致。 全都卖断了货! 中午十二点半,火车站出站口旁边的树荫底。 六个板车凑到了一块。 不过,与其他人的兴奋不同,赵小军蹲在地上,看著自己板车上还剩下的六七个大西瓜,挠了挠头,脸涨得通红。 “光明哥,我对不住大家。” 赵小军有些惭愧。 “我这摊子拖后腿了。今天车站这边眼红的人太多,好几家跟著咱们学,也弄了冰块和铝盆。” “抢了不少生意,这还剩了一百多斤没出掉。” 刘光明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多大点事。火车站人流量最大,我们做的最早,跟风的肯定也是最快的。” “你能在一帮老油条的围堵下顶住压力卖出大半,已经算不错了。” 他招呼大家把车停靠在一起形成个圈,挡住外面的视线。 “行了,忙活一上午都饿了吧。” “胖子,你去对面巷子口买几个肉夹饃过来。” 刘光明掏出五块钱递过去。 “好嘞!” 胖子接过钱,一路小跑去了。 等大家吃饱喝足,刘光明找了个角落,把几个装钱的铁盒、帆布袋全聚拢过来,放在一张破报纸上。 “哗啦......” 一堆花花绿绿的毛票、分幣,夹杂著几张一块两块甚至五块的纸幣,在报纸上堆成了一个小山包。 六个人加上赵小军,七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这堆钱,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数钱。” 刘光明一声令下。 一毛的放一堆,两毛的放一堆,硬幣全摞成小柱子。 足足花了十分钟,才把这堆零碎的钱理清楚。 刘光明从裤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这是他昨天特地买的,就是为了今天这个。 “今天上午,咱们六个点位,一共出了一千三百斤西瓜左右。总营收,三百九十五块钱!” 这个数字一报出来,周围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连平时最跳脱的黄毛都呆住了。 县城职工一个月的工资也就是七八十块钱。 他们一上午卖水,卖了將近四百块?! 刘光明没停,继续算帐:“咱们做生意,得算净利润。” “扣掉一千多斤西瓜的本钱三十块,买冰块花了五块,纸杯花了十二块。总成本四十七块。” 他在本子上划了一道线。 “总营收减去成本,净赚,三百四十八块!” 刘光明抬起头,扫了一圈面前这几个因为过度激动而满脸通红的青年。 “按咱们昨天定好的规矩,不管赚多少,我拿五成,也就是一百七十四块。” “剩下的……” 刘光明手脚麻利地把属於自己的那份点出来,单独装进一个袋里,然后將剩下的一大摞钞票推到了报纸中央。 “剩下这一百七十四块,大家平分。” “这样吧,我补六块钱出来,就当奖金了。这样,你们每人能拿到三十块左右!” 三十块! 黄毛猛地跳了起来,脑袋“咣”地一下撞在旁边的树干上,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 胖子平时话最少,这会儿捏著分到手的三十块钱,手抖得像筛糠,眼圈肉眼可见地红了。 “我爸在肉联厂当切肉工,上夜班,一个月累死累活才九十多块……我半天,就挣了他十天的钱?” 说著说著,胖子居然吧嗒吧嗒掉起眼泪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抹脸。 “哥几个,你们不知道。” “我以前天天在街上瞎混,我妈天天指著我鼻子骂我是个废物,说我早晚要进局子吃牢饭。” 胖子哽咽著说,“我……我今天回去,非把这钱拍桌上让她好好看看不可!” “我也能挣钱了,乾乾净净的钱!” 瘦高个也是抹了把眼角。 “是啊,谁他妈愿意当盲流被人指著脊梁骨骂啊!走到哪都被人防贼一样防著。” “这不是以前没门路吗?现在好了,咱也能挺直腰板当个人了!” 亮子虽然没哭,但眼底也是泛著泪光。 突然,他站直身子,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衝著刘光明敬了个礼。。 “光明兄弟!啥也不说了!” “你不仅带我们赚钱,还等於是给了我们当人的尊严!” “大家出来混,就要讲义气,以后我们几个兄弟这条命就是你的!你指东我们绝不往西!” 其他四个人见状,也齐刷刷跟著敬礼。 这场面把旁边路过的几个背著编织袋的旅客都看愣了,纷纷绕著走,还以为是什么帮派在搞拜码头仪式。 刘光明见状,赶紧上前一步把亮子扶了起来。 “行了行了,大男人的哭什么。” “钱是你们自己顶著毒太阳,一滴汗一滴汗流出来挣到的,每一分都乾乾净净。” 他指了指地上的空盆,提高了音量。 “既然大家都尝到甜头了,知道这买卖能赚钱,那下午就別歇著了!” “亮哥,你带他们几个,下午一点半,依旧去农贸市场接货。” “这次咱们直接进两千斤!” “点位还是上午那些。下午两三点太阳最毒,路上的人渴得最厉害,生意只会比上午更好。” “明白!” 几个人异口同声,嗓门大得震耳朵。 隨后,亮子招呼著兄弟们,把铁盒和水桶往车上一扔,推起板车,一阵风似的往农贸市场跑去。 等这帮人走远了,刘光明从兜里数出三十块钱,塞到赵小军手里。 “小军,这是你那份。” 赵小军没接,连连往后退。 “光明哥,你这是干啥?我这摊子今天都没卖完,拖了大家后腿,拿先前那三十块,就已经不好意思了。” “拿著!” 刘光明不容分说,硬生生把钱塞进他衣服口袋里。 “咱们俩一码归一码,答应你一成就是一成,每次都在这推三阻四,像啥样?!” “而且,火车站竞爭激烈,同行砸价,这不是你的问题。” 赵小军摸著口袋里厚实的钞票,心里五味杂陈。 不过,他很快也反应过来了。 反正无论发生什么,这辈子跟定刘光明了。 “光明哥,那你下午还来火车站跟我一块盯摊子吗?” 赵小军收拢思绪问道。 刘光明摇了摇头,抬头看了一眼头顶刺眼的烈日,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下午还是你先在这盯著,要是有人找茬,別硬刚,服个软,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赵小军听出这话里有话,愣了一下。 “光明哥,你下午去哪?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刘光明点了点头。 “倒也不是出了事,但確实是一件事。” “咱们这摊子铺得太大,赚钱太快。” “在这县城里,没背景没靠山,突然冒出这么块肥肉,肯定会招苍蝇。” 刘光明指了指板车。 “別忘了,咱们政治课学的。” “现在政策虽然鼓励搞活经济,但咱们这既没有执照,也不是农民自己地里种的西瓜,严格来说,叫无证经营、倒买倒卖。” “要是有人暗中使坏,去工商所点上一句。人家开著偏三轮过来,轻则没收工具,重则连人带钱一块扣。” 赵小军一听,顿时急了:“那咋办?我爸在公安局,要不我回去找找关係……” 话刚出口,赵小军就顿住了。 找他爸? 他爸巴不得刘光明赶紧出事呢。 刘光明笑了笑。 “用不著那样,咱们也不偷偷摸摸,反正光明正大做买卖,就得把证件办全嘛。” “下午,我就去办证。” 第35章 办卡办证 赵小军点点头。 隨后,两人分开。刘光明则把钱揣好,拉著板车,转身朝著供销社的方向走去。 中午日头正毒,街上连条狗都不愿意多走动。 刘光明找了个国营饭店,花五毛钱对付了一碗肉丝麵,顺便在供销社一口气拿了五千个涂蜡纸杯和两大包纱布。 下午一点半。 刘光明推著装满耗材的板车,准时出现在农贸市场门口。 赵小军,亮子等人也到了,五个人热得满头大汗,但一个个精神抖擞,谁也没喊苦。 “哥,两千斤瓜全挑好了!过完秤,就等你结帐!” 另一边,小军迎上来,指著市场里堆成小山的西瓜。 “干得利索。” 刘光明从兜里掏出钱递过去给老板,“把杯子和纱布分了,碎冰也赶紧装桶,咱们按原计划散开!” 几个人手脚麻利地分好物资,推著沉甸甸的板车奔赴各自的点位。 看著兄弟们干劲十足的背影,刘光明拍了拍钱袋。 这三天,除去花掉的钱,自己攒下的本钱,已经有两百多块了。 不过,大半都是一毛两毛的纸幣和钢鏰,装在帆布袋里沉甸甸的一大坨,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实在惹眼。 “得先去存起来。” 刘光明打定主意。 这年头县城的治安可没后世那么好,几百块钱带在身上,万一被那些蹲点的小綹子盯上,免不了一场麻烦。 而且下午还要去工商所办证,兜里鼓鼓囊囊的也不方便。 刘光明顺著大街往工商所走,没走出两条街,就看到路边竖著一块绿底白字的牌子。 中国农业银行县支行。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头顶的吊扇转得飞快,稍微带走了些外头的暑气。 这会儿刚过两点,大厅里冷冷清清,只有两个人在窗口排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刘光明走到最边上的一个空窗口。 “同志,开户存钱。” 刘光明把沉甸甸的帆布袋放在柜檯上。 玻璃里面的女柜员正在低头织毛衣,闻言抬起眼皮扫了刘光明一眼。 见他穿著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脚上蹬著双塑料凉鞋,身上还带著股西瓜味,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开户最低得五块钱,带身份证没有?” 女柜员声音冷淡,手里的毛线针都没停。 “带了。” 刘光明从兜里摸出身份证,顺著底下的凹槽递了进去,然后解开帆布袋的绳子。 “哗啦——” 一大包零钱直接倒进了铁槽里。 一毛、两毛的纸幣揉成一团,夹杂著分幣、五毛钱,还有几张大团结。 乱七八糟地堆成了一座小山,直接把铁槽给塞满了。 女柜员手里的毛衣“吧嗒”一下掉在了腿上。 她瞪大眼睛看著那一堆零钱,脸都绿了。 “你这是干什么?” 女柜员猛地站起来,拔高了音量。 “这么多零钱,连个皮筋都不扎,你让我怎么数?不存不存,拿回去理好了再来!” 92年这会儿,银行的工作人员那可是铁饭碗里的铁饭碗,平时面对来存个十块八块的老百姓,那个不是趾高气昂的。 数零钱这种费时费力的活,她们最不爱干。 刘光明也不恼,隔著玻璃敲了敲台面。 “同志,国家哪条规定说零钱不能存了?” “我这钱也是一张张赚来的,合法收入。你如果嫌麻烦,可以叫你们主任出来,我当面把钱理好给他。” 女柜员一噎。 这年头敢在银行窗口硬刚的人可不多。 关键是,还把话说得这么清楚。 她重新打量了刘光明几眼,见这年轻人虽然穿得寒酸,但气定神閒,丝毫不惧,心里不由得犯了嘀咕。 “行了行了,算我倒霉!” 女柜员不情不愿地坐下,把那堆零钱全拉了进去。 大厅里没別人,她只能耐著性子一张张理。 越理,她心里的惊讶就越大。 本以为就是个卖破烂的,撑死也就几十块钱。 结果这大团结数出来好几张,一毛两毛的票子更是堆成了厚厚几沓。 足足花了快二十分钟。 “一共是二百一十七块五毛。全存?” 女柜员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完全变了。 两百多块钱啊! 她在这做柜檯,一个月工资也才七十多! 扣完花销,一个月也就能存下个三十来块。 这年轻人看著才多大,竟然能一口气拿这么多钱出来存? “全存!” 刘光明痛快地点头。 当然了,说是全存,他自己还是留了二十块在身上。 也就是说,他现在身家,有二百三十七块五毛。 “好,这就给您办。” 女柜员手脚麻利地敲著戳子。 没一会儿,一个盖著红章的大红皮存摺从凹槽里递了出来。 刘光明翻开核对了一下数字,满意地揣进贴身口袋。 有了这本存摺,以后收的零钱都能存进去,算是彻底安稳了。 出了银行大门,刘光明直奔工商所。 县工商所在中街的一栋两层灰砖小楼里。 和外面马路上的冷清不同,二楼的登记发照科此刻挤满了人。 政策风向一变,县城里心思活络的人都跑来办个体户执照了,走廊里烟雾繚绕,吵吵嚷嚷。 刘光明挤进办公室,就看到一个戴著套袖的中年办事员正满头大汗地挥舞著钢笔,桌上堆满了各种表格。 “都排好队!別挤!没带村委会介绍信的回去开!没有经营场地的去居委会盖章!” 办事员扯著嗓子吼。 刘光明一看这架势,心里就有了数。 真要按正常流程排队、开证明、等审批,这执照得一两天才下来。 那可不行! 刘光明没去排队,而是转身下楼,在对面的代销点花四块五买了一包红塔山。 重新回到二楼时,他趁著没人注意,直接绕到了办公桌侧面。 “同志,辛苦了。” 刘光明半弯著腰,不动声色地把那包还没拆封的红塔山压在一份空白表格下,轻轻推到了办事员手边。 办事员正烦躁著,眼角余光瞥见那一抹红色的包装,手里的钢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刘光明一眼,见是个懂规矩的年轻人,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 他不露痕跡地用胳膊把烟扫进抽屉里,办事员咳嗽了一声:“办什么执照?” “食品零售,卖点冷饮西瓜汁什么的。平时就在火车站,电影院周边流动,不占道,纯粹是方便群眾解暑。” 刘光明顺势递上自己的身份证,语气极其客气。 “我这是响应国家號召,自谋生路。就是不懂咱们这的规矩,还得麻烦领导给指条明路。” 一声“领导”叫得办事员心里舒坦。 再加上那包四块五的红塔山,办事员翻看了一下身份证。 “老沟乡的?行吧,现在鼓励搞活经济,自谋生路是好事。” “不过这流动摊贩的管理比较严格,食品卫生这一块你们自己得把好关。” 办事员一边说著,一边抽出一张表, “字会签吧?把基本信息填了。经营项目写『冷饮及生鲜水果零售』,经营方式写『流动摊位』。” 刘光明接过笔,刷刷几下填好了表。 办事员连看都没仔细看,直接拿过公章,在表格和一本空白的《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上“哐哐”盖了两个鲜红的印章。 “交一块钱工本费,拿走吧。以后做买卖守规矩点。” “一定一定,谢谢领导!” 刘光明交了钱,小心翼翼地把那张还散发著油墨香的营业执照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有了这张纸,他就不再是隨时能被拔毛的“无证商贩”,而是受国家法律保护的正当个体户! 第36章 老子今天就查你了 天色擦黑,农贸市场外头的老槐树底下。 六辆板车围拢成一圈。 车上的空桶里连冰水都没剩多少。 几个人蹲在地上,汗衫全黏在背上。 “牛啊,两千斤啊!咱们愣是给刮乾净了!” 亮子嗓门都劈了,抓起脖子上的毛巾猛擦汗。 胖子更是直喘粗气,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光顾著咧嘴乐。 刘光明手里拿著记帐本,把收拢过来的零钱过了一遍。 “下午出货两千斤,扣掉成本,净利五百八十多。加上早上的,今天一天咱们的总净利润过了九百!” 这话一出,几个人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九百块! 一天! 这赶上县城普通工人一年不吃不喝的死工资了! 亮子噌地一下站起来,一拍大腿。 “光明兄弟,我看这天这么热,到了晚上肯定还有不少人出来乘凉!咱们接著干吧!” 黄毛跟著点头:“对啊对啊,电影院那边晚上七点有夜场放录像,文化宫外头全是下棋乘凉的老头老太太,咱们这冰镇西瓜汁绝对不愁卖!” 刘光明把本子合上。 他也正有此意。 钱这东西,趁热打铁。 “行,既然大家有精神头,那就加个夜班。” 刘光明拍了拍车把子,“不过晚上火车站那边车次少,没必要留人。” “咱们集中去三个地方:电影院、文化宫、东关旱冰场。两两搭班。” “小军,你跟胖子去文化宫?” “可以!” 商量妥当,几个人又连轴转跑去进了一千斤瓜,弄了点碎冰,推著车就散开了。 晚上八点,县电影院门口。 五顏六色的霓虹灯牌闪得人眼晕,喇叭里放著歌。 刘光明和亮子搭档,把板车横在检票口斜对面。 一毛五一杯的冰镇西瓜汁,在这闷热的夏夜简直是绝杀。 看录像的小年轻、处对象的小青年,全往这边凑。 “別挤別挤!都有啊!” 亮子挥著擀麵杖,忙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刘光明负责收钱找零,手里的铁盒子叮噹乱响。 不过,他们没注意到的是,人群外头,陈德福正阴沉著脸盯著这边。 他旁边还跟著几个平时一起混的干部子弟。 上午,看著刘光明把一把把的毛票往铁盒里塞,陈德福只觉得心火直往脑门上窜。 不过,等他现在看著刘光明这摊子生意这么好,陈德福不仅不气了,反而觉得痛快。 赚吧,可劲赚。 你现在多收一毛钱,明天我表哥来收摊的时候,你就得多交一毛钱的罚款! 等这些钱全进了工商所的腰包,看你还拿什么去交大学学费! 想到这,陈德福心里舒坦了,衝著旁边一挥手: “走,进去看录像。” 夜里,电影院散场,街上的人也散得差不多了。 棉纺厂宿舍外头的小巷子里。 六个人蹲成一圈,借著路灯的光点钱。 晚上的生意没有白天那么猛,但也出去了大半的货。 三个点位加起来,又是小三百的进帐。 一统算下来,刘光明今天一天就赚了四百多块! “哥几个,今天辛苦了。” 刘光明把钱分好。 “规矩照旧。明天上午五点半,还是农贸市场见。” 第二天。 刘光明决定,火车站那边完全交给了赵小军一个人盯著。 自己则跑到了电影院这边,跟亮子搭班。 这么安排,自然是有考虑的。 首先,赵小军好歹算是公安的家属,就算真有人查到他头上,估计也没事。 其次,电影院地处县城中心,人流量大,而且周围全是卖各种零嘴的固定摊位,最容易招人眼红,也最容易被查。 同时,电影院这里,两个人也更好做事。 “亮哥,冰不够了,再砸点!” 刘光明刚做完一批果汁,擦了把汗。 “好嘞!” 亮子拿起铁锤刚要砸冰块。 突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刺耳的呵斥声。 “让开让开!都围在这干什么!工商检查!” 这嗓门极大,透著一股子压不住的官威。 围买西瓜汁的群眾一听“工商”俩字,本能地往后缩,呼啦一下让出了一条道。 四五个穿著浅蓝色制服的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大背头,腰里別著个真皮公文包,制服解开了两颗扣子,显得飞扬跋扈。 正是陈德福的表哥,县工商所市场管理队的吴大龙。 亮子一看这阵势,手里的铁锤直接僵在半空,脸色变了。 他以前在街上混,最怕穿制服的,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条件反射。 吴大龙走到板车前,抬脚就在板车轮胎上狠狠踹了一脚。 “我是工商所市场管理队的吴大龙,谁让你们在这摆摊的?!” 刘光明把手里的钱盒往后推了推,扯过毛巾擦了擦手,迎上去。 “同志,我们这是自己弄点水果卖,方便大家解暑。” “同志?” 吴大龙冷笑出声,上下打量了刘光明一眼。 “谁是你同志!少在这攀交情!” 吴大龙伸手一指那几个大铝盆和成堆的西瓜皮。 “你这叫弄点水果?我看你这是成规模的倒买倒卖!” 吴大龙转过身,衝著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大声嚷嚷: “大傢伙都看清楚了!” “这种流动摊贩,没有任何卫生保障,用的冰块不知道是哪里弄来的脏水冻的!吃坏了肚子算谁的?” 这话一出,原本还想买果汁的几个人立刻把钱塞回了兜里,窃窃私语起来。 亮子一听急了,指著吴大龙涨红了脸: “你別乱说,我们这冰是正规冰棍厂拉来的,西瓜也是新鲜的,你凭啥血口喷人!” “哟呵?” 吴大龙横著眼瞪向亮子,“你还敢顶嘴?妨碍执法是不是?” 他一挥手,后面几个制服队员立刻上前一步,把板车给围了起来。 “老子今天就查你了!” 吴大龙从腋下夹著的公文包里抽出罚款单,啪地一下拍在案板上。 “无证经营!倒买倒卖!严重扰乱市场秩序!” 吴大龙一口气扣下三顶大帽子,指著刘光明的鼻子。 “现在,立刻停止营业!所有的经营工具,还有你们这非法所得,全部没收!” “另外,每人再交十块钱罚款,跟我回所里接受调查!” 第37章 你凭什么动我的摊子? 吴大龙说完,人群哗啦一下散开个大圈。 “哎哟,这俩小伙子算是倒了血霉了,怎么惹上工商的人了。” 一个推著自行车的大爷直摇头。 “可不是嘛,这大热天的,人家卖点西瓜汁赚个辛苦钱容易吗?上来就掀摊子,造孽哦。” “嘘!你小声点!那可是吴大龙!当心连你一块抓进去罚款!” 周围的群眾窃窃私语。 其实,大傢伙心里都有桿秤,也都知道这西瓜汁乾净解渴。 但是,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公家的霉头不是。 毕竟,这年头,穿制服的在老百姓眼里那就是天。 人群外围,陈德福叼著根带过滤嘴的红塔山,正满脸阴鷙地盯著这边。 他旁边跟著的几个小弟也都在看戏。 “德福哥,还是你这招绝啊!” “让大龙哥出马,这土包子今天算是栽到家了。” “哼。” 陈德福冷笑出声,吐出一口烟圈,心里那个舒坦就別提了。 其实,眼看著那铁盒里的钱越堆越高,他心里就越难受! 一个连饭都快吃不起的泥腿子,凭什么赚这么多钱? 只要今天吴大龙把这摊子砸了,把钱全扣了,再把刘光明弄进工商所里关个两三天…… 哼! 陈德福越想越兴奋,甚至忍不住拿手抓了抓梳得溜光的大背头,整了整衬衫领子。 他在等。 等刘光明被那几个工商的按在地上,等刘光明那装满钱的铁盒被吴大龙夺走,等刘光明哭喊著求饶的时候。 他就会像个救世主一样走过去,当著所有人的面,往刘光明面前一站。 没错,就是一站,啥也不用干。 目的很明显,让他看看,他们之间的差距! 吴大龙见自己说完,面前俩人没有反应,还以为是嚇傻了。 他得意的一挥手。 下一刻,几个穿著制服的临时工立刻如狼似虎地围了上来。 有两个人直接上手去拽板车的车把,还有个满脸横肉的傢伙,眼睛直勾勾盯著案板上那个装满了零钱的铁盒子,伸手就要去抓。 亮子眼珠子都红了,额头上青筋暴跳。 是,他是怕这些戴帽子的! 可现在,这些戴帽子的要做的事,让他顾不上怕! 也顾不上一切! “你妈的,老子跟你们拼了!” 亮子反手就去摸案板上的切瓜刀。 不过,还没等他摸著,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他的手腕。 刘光明拦在亮子身前,手指微微用力,硬生生把亮子按在原地。 “別动,听我的。” 刘光明压低声音,语气里没有半点慌乱。 亮子大口喘著粗气,死死瞪著对面,手里的刀到底还是没抽出来。 摊位前,吴大龙见刘光明把亮子拦下,还以为这小子是被自己的官威给嚇破了胆,顿时更加得意。 “算你小子识相!知道暴力抗法是什么罪名吗?” 吴大龙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指著刘光明的鼻子。 “去,把钱盒子给我端过来!” 那个满脸横肉的制服男一听,立刻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抓铁盒。 那铁盒子里可装了不少大团结,这要是拿回所里...... 就算各层过一手,兄弟们最近的消夜钱也都有了。 “啪!” 刘光明一巴掌拍在铁盒盖子上,把那人的手挡了回去。 这一下力道不小,那制服男疼得一缩手,火气顿时冒了上来:“你敢妨碍公务?!” 吴大龙也一时间有些想不通。 怎么刚刚反抗,这小子拦自己人。 现在,这小子又拦他们? 到底是想干嘛? 他拉下脸来:“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动手!把人给我拷上!” 眼看著几个制服男就要生扑上来,刘光明不退反进,迎著吴大龙那张囂张的脸,手伸进板车下面一掏,拿出一个布袋。 “吴队长是吧?火气別这么大。” 刘光明声音洪亮,保证周围一圈围观群眾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我无证经营?倒买倒卖?” 吴大龙冷笑:“废话!你这种街溜子老子见多了,全是非法……” 话音未落,刘光明猛地从布袋里抽出一件东西。 然后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其重重地拍在了切瓜的案板上! 那是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红皮本子,本子封面上几个大字,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 里面摊开的那一页,右下角,还盖著一个鲜红的、刺眼的圆形钢印! “瞪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是什么!” 刘光明厉声喝道,气势瞬间反压了回去。 满脸横肉的制服男手僵在半空,抓著车把的两个人也愣住了。 吴大龙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 他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子,死死盯著那个红皮本子。 工商所的章,他太熟悉了! 那红彤彤的印泥顏色,那字体的排版,绝对假不了! 这怎么可能?! 一个在街边卖破西瓜汁的泥腿子,居然去办了营业执照?! 以往,这些摆摊的,十个里面有八个都是黑户,遇到检查都是塞包烟或者塞点钱了事。 谁会主动跑去办这玩意儿! “睁大眼睛看仔细了!” 刘光明指著执照上的字,一字一句念道, “经营者:刘光明。” “经营项目:冷饮及生鲜水果零售。经营方式:流动摊位。” 他直起腰,紧盯著吴大龙: “吴队长,这是昨天下午,你们县工商所登记发照科亲自给我办的本子。” “字是你们的人签的,章是你们的人盖的!” “我合法经营,响应国家號召自谋生路,手续齐全。你凭什么动我的摊子?凭什么抢我的营业款?!” 刘光明这番话掷地有声,理直气壮! 周围看热闹的群眾,向来不怕事大。 一看到人家刘光明做事说话有理有据,顿时譁然。 “好傢伙,原来人家有本子啊!” “有本子,那不就是合法经营!那这工商的不瞎抓人吗?” “就是啊,看著人家赚钱眼红了吧,上来就抢钱,土匪啊这是!” 就这样,老百姓的声音越来越大,指指点点的,全衝著吴大龙几个人去了。 第38章 这「帽子」,你戴得起吗? 吴大龙脖子梗在那儿,眼睛死死盯著那个圆形的鲜红钢印。 县工商所的章。 登记发照科的字。 不会有假。 那岂不是...... 顿时,他伸出去指点的手指头就那么僵在半空,收回来不是,继续指著也不是,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场面极度尷尬。 跟在他后头那几个本来准备掀摊子的,这会儿更是全哑巴了。 在街上混饭吃的,谁不知道工商所的威力? 可反过来,穿这身蓝制服的,最怕的也就是遇到那种硬茬子。 那就是,手里攥著合法手续,还懂政策的。 这种人惹急了,闹到县局去,吃亏的肯定是底下人。 “大龙哥,这……这咋整啊?” 横肉男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凑到吴大龙耳边。 吴大龙这才回过神来,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四周那些看热闹的老百姓指指点点,每一句都像是在抽他的大耳刮子。 平时他带队出来查街,哪个摊贩不是见了他跟老鼠见猫一样?今天居然被个卖西瓜汁的小年轻当街打脸? 不行! 今天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以后在这片还怎么抬得起头? 这队伍,还怎么带? 远处,躲在人群外围看戏的陈德福,下巴差点掉地上。 夹在手指间的红塔山烧到了烟屁股,烫得他猛一哆嗦,赶紧甩手。 “妈的!这小子哪来的营业执照?!” 陈德福也急眼了。 他咬著后槽牙,恨恨道。 “大龙表哥不会就这么算了的,收拾个摆摊的还找不到藉口?” 摊位前,吴大龙猛地直起腰,强撑出几分凶悍,大吼一嗓子掩饰心虚。 “叫唤什么!都闭嘴!” 他一把扯过那个红皮本子,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冷哼一声,啪地甩回案板上。 “行,算你有营业执照!” 吴大龙眼珠子一转,视线落在旁边切瓜的案板和地上的水渍上,企图胡搅蛮缠,底气顿时又足了起来。 “有执照就能隨便占道经营了?有执照就能满街乱扔垃圾了?” 他指著地上一摊没来得及擦乾净的冰水,唾沫星子乱飞。 “你看看这地上!这叫什么?这叫严重破坏市容市貌!影响环境卫生!” “我告诉你,光凭这一条,我现在照样能查扣你这摊子,立刻停业整顿!” 这套说辞一出来,亮子刚按下去的火气“腾”地又窜上来了。 “你瞎啊!” 亮子直接指著吴大龙的鼻子骂,“老子们哪破坏环境了?!” 吴大龙见亮子还敢还嘴,当即摆出官威:“还敢顶嘴?给我封……” “拉倒吧你!” 还没等吴大龙下达指令,旁边一个拎著菜篮子的大妈实在听不下去了。 大妈一步迈出来,指著板车底下。 “你们工商的就会欺负老实人是不是?人家小伙子摊子底下套著俩大蛇皮袋呢!” “西瓜皮、用过的纸杯,全扔在袋子里头,收得整整齐齐的!” 另一个推自行车的大爷也跟著搭腔: “就是!我看人家案板比你们家饭桌都乾净!” “滴点水怎么了,大热天的冰块化水能叫破坏市容?太阳一晒半分钟就干了,拿这说事,这不鸡蛋里挑骨头嘛!” “我看啊,就是存心找茬!”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刚才怕吴大龙,是因为以为刘光明真理亏。 现在人家手续齐全,乾乾净净,再任由你这么欺负,泥人也有土性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直接把吴大龙几个人懟得缩头缩脑。 吴大龙急眼了,转圈指著周围:“都起什么哄!妨碍公务我连你们一块办!” “吴队长好大的官威啊。” 刘光明把那本营业执照慢条斯理地折好,揣进衬衫上衣的口袋里。 他绕过板车,径直走到吴大龙面前,两人距离不过半米。 刘光明个子高,这么一站,居高临下地盯著吴大龙,气场瞬间压制。 “吴队长,这大夏天的,满大街都是摆摊的。” 刘光明抬起手,环指了一圈电影院周围。 “那边卖瓜子花生的,瓜子壳掉了一地。那边卖烤红薯的,炉灰吹得到处都是。” “搞不好,他们连个白纸条的执照都没有。” 他收回手,盯住吴大龙的眼睛。 “怎么著?全县城那么多无证经营的、满地乱扔的你不管。” “偏偏带著这么多人,直奔我这个证件齐全、打扫得乾乾净净的摊子来?” “还一上来就不分青红皂白要扣我的车,没收我的钱?” 刘光明每说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 吴大龙一时间,被他身上那股子气势逼得不由自主地往后退,结结巴巴地说: “你……你管我查谁!我正常巡街!” “正常巡街?” 刘光明大笑出声,乘胜追击,声音猛地拔高。 “我看你是公报私仇!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专门来针对我这个有证商户的吧!” 这话一出,人群外围的陈德福心里咯噔一下,脸都白了,下意识往几个小弟身后躲。 “你少在这血口喷人!” 吴大龙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著脚喊,“我这就把你抓回去让你清醒清醒!” “你敢!” 刘光明大喝一声,震得吴大龙动作一顿。 “吴队长,今年是哪一年?1992年!” 刘光明挺直了腰杆,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像榔头一样砸在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年初的时候,上面的大领导在南方视察,发表了重要讲话!” “报纸上、广播里天天都在放,你作为国家干部,作为市场管理人员,难道装聋作哑没听过吗?!” 吴大龙愣住了。 刘光明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大声背诵道: “改革开放胆子要大一些,敢於试验,不能像小脚女人一样!看准了的,就大胆地试,大胆地闯!” “发展才是硬道理!” “国家现在大力鼓励老百姓自谋生路,搞活个体经济!” “我刘光明,响应国家號召,不偷不抢,靠自己的双手挣钱吃饭,去工商局堂堂正正办了营业执照,我这就是在践行国家的大政方针!” 周围的老百姓听得连连点头。 这年头,报纸广播天天放这些,老百姓心里也知道风向变了,个体户不再是盲流,而是万元户的摇篮。 “而你呢!” 刘光明猛地指向吴大龙的鼻子。 “你不保护合法经营的个体户就算了,还打著执法的幌子,滥用职权,公报私仇,强行打压我们这些合法商户!” “你这是在干什么?你这是在阻碍市场经济发展!你这是在跟国家政策唱反调!” “上面说得好,谁反对改革开放,就让谁下台!” 刘光明顿了顿,声音再高了几分。 “吴大龙!你这一脚踹的不是我的摊子,你踹的是国家改革开放的浪潮!” “你这一罚单开的不是我,你是在抗拒中央的政策!” “这顶『破坏改革开放』的大帽子,你戴得起吗?!你们县工商所戴得起吗?!” 轰! 这番话砸下来,现场彻底炸锅了。 “说得好!” “这小伙子有文化啊!说得太对了!” “对!凭什么打压我们老百姓做买卖!走,咱们去县委告他去!” 一时间,大爷大妈们挥舞著手里的蒲扇和菜篮子,把吴大龙几个人围在中间,指著鼻子一顿输出。 吴大龙此时哪还有半点囂张的气焰。 他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双腿发软,腿肚子开始不受控制地转筋。 破坏改革开放?抗拒中央政策? 这他娘的是要命的罪名啊! 这年头,谁敢在这事儿上犯错误,別说他一个市场管理队的小队长,就是他们工商所所长,被捅上去也得立刻扒皮捲铺盖走人! 这小子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怎么满口的大道理,一套一套的,帽子扣得比县长还大?! 吴大龙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出来了。 第39章 兄弟反目 刘光明见状,把那本红皮营业执照拿在手里,扬了扬。 “吴队长。” 刘光明拉长了音调。 “话也说了这么多了,你看,怎么办?还用不用给我定个性,扣车罚款?” “不、不用了……” 吴大龙咽了口唾沫,终归还是回了这么一句。 丟脸啊! 丟脸! 可再丟脸,总比过丟饭碗好啊! “既然不用定性,那咱们这罚款……” 刘光明指了指案板上那张罚款单。 吴大龙赶紧伸手,一把抓起那张罚款单,揉成一团塞进裤兜里。 “一场误会!同志,一场误会!” 吴大龙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连连摆手, “我们这是……这是例行检查。既然你手续齐全,卫生也搞得好,那自然是合法经营。” 周围的老百姓一听这话,顿时爆发出一阵震天的起鬨声。 “哟!这就合法啦?刚才不是还要抓人吗?” “欺软怕硬的东西!人家小伙子把政策一摆,他就成缩头乌龟了!” “赶紧滚吧!別在这丟人现眼了!” 大妈大爷们毫不客气,挥著手里的蒲扇往外赶人。 吴大龙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这辈子都没受过这么大的窝囊气,可现在形势比人强,他连一句场面话都不敢放。 “撤!赶紧走!” 吴大龙压低嗓门吼了一声,低著头就往人群外面挤。 几个制服男也是如蒙大赦,跟在吴大龙屁股后面,连滚带爬地逃出了电影院的广场。 看著这帮人夹著尾巴灰溜溜跑路的背影,围观群眾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亮子站在板车后面,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看看逃跑的吴大龙,再看看站在自己前面身板笔挺的刘光明,眼眶突然就红了。 他以前在街上混,见著戴大檐帽的就得点头哈腰当孙子。 今天,他跟著刘光明,不仅没当孙子,还当著大半条街人的面,把高高在上的工商队长给骂跑了! 这叫什么? 这叫站著把钱挣了! “多谢各位街坊邻居仗义执言!” 刘光明双手抱拳,衝著周围的人群团团作了个揖。 “咱们这冰镇西瓜汁,手续齐全,卫生乾净,大伙儿买得放心,喝得舒心!” “今天为了感谢大伙儿的支持,凡是现在排队买瓜汁的,一杯一毛三,两杯两毛五!” 这话一出,现场的气氛直接推到了顶峰。 中国人本来就爱凑热闹,再加上刚才刘光明那一出硬刚工商干部的戏码实在太提气,大傢伙的情绪正无处发泄。 “小伙子好样的!给我来两杯!”刚才那个指著袋子帮腔的大妈第一个衝上来,把两毛五拍在案板上。 “给我也来两杯!就冲你这份骨气,这钱我花得乐意!” 推自行车的大爷紧隨其后。 “別挤別挤!我也要!” 哗啦啦。 人群瞬间聚拢,把板车围了个水泄不通,生意再次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火爆。 “亮哥!发什么愣,打西瓜啊!” ...... 与此同时。 电影院旁边,陈德福正顺著墙根往外溜,他刚才看到吴大龙跑路,就知道今天这事彻底砸了。 他本想赶紧回他爹陈建国那儿躲躲,没想到刚拐进巷子,衣领子就猛地被人从后面死死揪住。 “哎哟臥槽!谁……” 陈德福刚要骂街,转头就对上了吴大龙那张因为极度愤怒而扭曲的脸。 “大、大龙表哥……” 陈德福双腿一软。 吴大龙两眼通红,像头要吃人的饿狼。 他二话不说,抡起胳膊。 “啪!” 一个结结实实的大耳刮子,直接抽在了陈德福的脸上。 陈德福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后背重重撞在砖墙上。 “德福,你他妈的坑老子是不是?!”吴大龙指著陈德福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全喷在了他脸上。 跟著陈德福那几个干部子弟嚇得大气都不敢喘,贴著墙根溜得没影了。 陈德福捂著脸,眼泪都下来了: “表哥,你打我干嘛啊!我……我也不知道他有营业执照啊!” “你不知道?你一句不知道就完了?!” 吴大龙越说越来气,上去又是一脚踹在陈德福的肚子上。 陈德福捂著肚子蹲在地上,疼得直抽凉气。 “你之前跑来我这,是怎么跟我说的?啊?!” 吴大龙弯下腰,揪住陈德福的头髮往上提。 “你信誓旦旦地说,那小子就是个刚高三毕业的穷学生,叫我今天来查抄他,说保证能狠刮一笔罚款!” 吴大龙越想越后怕,声音都劈叉了: “老子今天差点被你害得脱了这身皮!你知道那小子刚才嘴里背的都是什么文件吗?那是中央文件!” “这事要是今天被那些老头老太太闹到县局去,明天我就得捲铺盖滚回农村种地!” “表哥,我真不是故意的,刘光明他平时连肉都吃不起,谁能想到他有这个脑子去办证……” 陈德福哭丧著脸,还在试图狡辩。 “放你娘的屁!” 吴大龙一把甩开陈德福的脑袋,从兜里掏出陈德福之前送的那包红塔山,狠狠砸在他脸上。 “从今天起,你的那些烂事,別他妈再来找我!” 说完,吴大龙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巷子。 留下陈德福一个人瘫坐在墙角,捂著高肿的脸颊,又憋屈又愤怒。 他怎么也想不通,刘光明怎么突然之间就变得这么邪门,不仅做生意赚钱,连政府部门的弯弯绕绕都摸得这么清楚。 “刘光明……你给我等著,这事没完!” 第40章 要不趁著这热度,搞场大的? 夜晚,一处巷子。 几辆旧板车横在巷口,挡著视线。 巷子里,七个人围成一圈,蹲在地上,中间铺著两张翻开的旧报纸。 上头,花花绿绿的钞票堆成一团。 “哈哈,你们当时是没在正面看!” 亮子手里攥著一把毛票,根本没心思数,唾沫星子横飞,正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 “那姓吴的,可囂张了?腰里还別著个真皮包!带著四五个穿蓝皮的,上来就要掀咱们的摊子!” 黄毛和胖子几个下午在別的地盘摆摊,这会儿听得眼睛都直了。 胖子急得直催:“亮哥你快说啊,后来咋样了?真被掀了?” “掀个屁!” 亮子一拍大腿,激动得脸红脖子粗,“咱们光明兄弟,一步跨上去,把那大红本的营业执照往案板上『啪』这么一拍!” “好傢伙,光明兄弟那几句话说的,什么国家政策,什么改革开放浪潮,一套一套的!” “那姓吴的当场就尿了!脸憋得跟猪肝似的,愣是半个屁都没敢放,夹著尾巴灰溜溜跑了!” “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穿制服的在咱们摆摊的面前这副孙子样!真他娘的解气!” 巷子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闷笑声。 黄毛竖起大拇指:“牛!光明哥这是把天王老子都给懟回去了!” 刘光明蹲在旁边,没搭腔。 他把本子摊在膝盖上,手里转著半截铅笔。 “行了,收收心。” 刘光明把铅笔头往本子上一敲,“对帐。” 大伙儿立刻闭了嘴,十几只手开始把报纸上的钱分门別类地归拢。 整整半个钟头。 等最后一张一毛钱对上数,刘光明在本子上划下一道重重的横线。 “今天一共出货五千斤瓜。” “火车站那边两千斤,电影院一千五百斤,文化宫和旱冰场加起来一千五百斤。” “刨去西瓜、碎冰、一次性纸杯的本钱,还有亮哥他们买板车的钱……” 刘光明抬起头,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今天一天的净利润,一千四百二十块!” 死静。 整个巷子里瞬间没了声音。 一千四百二十块! 这是什么概念? 他们这帮人,切切西瓜,砸砸冰块,一天就赚了普通厂里工人一年多快两年的死工资! “咕咚。” 胖子咽了口好大的唾沫。 亮子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直咧嘴,这才確信不是在做梦。 刘光明动作麻利,从那叠大团结里点出一叠来,又点了些零钱。 “规矩照旧,利润五五开。” “我拿一半,剩下的一半,你们六个人平分。” 他把钱分成六份,挨个递过去。 “光明兄弟,我……” 亮子张了张嘴,声音发哽。 跟著刘光明干了才两天,兜里揣著快两百块的巨款。 关键是,这钱乾乾净净! “行了,大男人的別婆婆妈妈。” 刘光明摆摆手,“这都是大伙儿顶著日头熬出来的辛苦钱,拿回去该孝敬爹妈的孝敬爹妈,该买鞋的买鞋。” 赵小军蹲在旁边,手里也攥著分给他的钱,脸上却不是那么乐意。 “光明哥,你这事办得不地道啊。” 赵小军把钱揣进兜里,一拍大腿。 “这种把工商队长按在地上摩擦的大戏,你咋不把我叫上!” “我天天在火车站守著,本来生意就没多好,和这比起来,简直无聊透顶了!” “亮哥,要不明天你去火车站,换我去电影院,我倒要看看那个姓陈的还敢不敢来找茬!” 赵小军越说越兴奋。 “对了哥,咱们今天五千斤瓜几乎都清空了!” “明天,要不趁著这热度,搞场大的?” “我寻思著,咱们再去农贸市场雇辆大三轮,直接进八千斤!不,进一万斤!” 旁边亮子和黄毛几个一听,也是连连点头。 这钱挣得太舒服了,谁不想趁热打铁,多捞几笔? 刘光明却把记帐本一合,隨手揣进裤兜里。 “不加。” “不仅不加,明天还要减。” “明天咱们统共就进三千斤瓜。” 这话一出,巷子里炸了锅。 “三千斤,这不快减半了?!” 赵小军差点跳起来,“光明哥,这钱掉在地上,咱们干嘛不弯腰捡啊?” 亮子也急了,往前凑了两步。 “是啊光明兄弟!今天晚上电影院散场的时候,还有几十號人没买著呢!咱们这就叫供不应求啊!” “难道……” 亮子压低声音,面露凶光。 “你是怕那个姓吴的,还回头报復?” “跟姓吴的没关係。” 刘光明夹著烟,指了指地上还没收走的纱布和擀麵杖。 “我问你们,咱们这冰镇西瓜汁,难做吗?” 眾人一愣。 胖子挠挠头:“不难啊,西瓜切碎了,用纱布一兜,擀麵杖一压,兑点碎冰就成了。” “这就对了。” 刘光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麻的双腿。 “没有任何门槛,谁看一眼都能学会。” “你们今天在电影院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连工商的都被骂跑了。” “当时围观的起码有上百號人。” “你们猜,这几百號人里,有多少是家里也揭不开锅的?有多少是下岗待业的?” 刘光明的目光扫过眾人。 “咱们今天大把大把往铁盒子里塞钞票的样子,全县城的人都看见了。” “眼红的人,这会儿估计连觉都睡不著。” 赵小军愣住了,嘴巴微张。 刘光明继续扒开揉碎了讲。 “今天晚上,不知道有多少人家在连夜翻箱倒柜找纱布和铝盆。” “你们信不信,明天一大早,从农贸市场到火车站,再到电影院、文化宫,只要是人多的地方,全会冒出卖西瓜汁的摊子。” “他们没有咱们的碎冰渠道,但他们可以搞水井里镇过的凉水。” “他们没有咱们的规模,但他们可以打价格战。” “咱们卖一毛五,他们就敢卖一毛。咱们卖一毛,他们就敢卖五分。” 刘光明顿了顿。 “这生意,咱们已经把第一波最肥的肉吃下肚了。” “再往下干,就是跟满大街的大爷大妈抢几分钱的毛利,甚至还得为了抢地盘跟人起衝突。” “不值当,也没必要。” 这番话掰开揉碎地砸下来,巷子里彻底安静了。 亮子应该是最先明白这番话的。 他好歹在街头混了这么多年,看人看事自认有几分眼力,现在听刘光明这一通分析,只觉得后脊梁骨直冒凉风。 要是他,可能明天真的就进一万斤了,那到时候不是亏死?! 赵小军也是回过神来,咽了口唾沫,心里对刘光明的佩服再多一分。 “光明哥,照你这么说,咱们明天进那三千斤瓜,也没那么好卖啊。” 赵小军搓了搓手。 “那咱们明天是不是乾脆歇一天?” “歇?” 刘光明笑了。 “赚钱的日子,怎么能歇。” “西瓜不好卖了,咱不还能干別的事去么?” 第41章 这听著比西瓜汁得劲多了啊! “干別的?” 亮子挠了挠那头硬茬短髮,又捏了捏兜里分到的票子,满脸都写著肉疼。 “光明兄弟,我觉得少拿点货是正確的,但也不至於去干別的啊。” “明天就算有人跟风,打价格战,凭咱们这名气,照样能干过他们啊!” 胖子也在一旁连连点头: “就是啊光明哥,大不了咱们降价!” “他们卖一毛,咱们就卖九分!咱们本钱厚,少赚点没事,耗死他们!” 刘光明闻言摇了摇头。 “你好我好大家好,才是做买卖。” “这么玩下去,大家全都白忙活,连饭钱都挣不出来。” “那咱们明天到底干啥去?” 黄毛急得直抓头髮。 刘光明重新拿起铅笔,翻过记帐本,在空白的背面唰唰画了一个草图。 “明天,咱们卖『西瓜刨冰』。” 这两个字一出来,巷子里七个人大眼瞪小眼,全傻了。 1992年的內陆小县城,哪怕是天天在街上溜达的亮子,也根本没听过这个新鲜词。 “啥玩意?刨冰?” 亮子探头凑过来看本子,“冰还能刨?拿铲子刨啊?” 刘光明借著巷子口昏黄的路灯,指著本子上的图。 “亮哥,你打架的时候见过木匠干活没?见过推木头用的那个木刨子吧?” “那哪能没见过,底下带个铁片,一推一层木花。” 亮子答道。 “对,就是那个原理。” 刘光明用铅笔在图上点了点。 “我想啊,如果把木刨子底下那层铁片稍微调低一点,缝隙留得很小。” “然后,在冰块上这么一推……” 刘光明双手悬空,做了一个用力往前推的动作。 “出来的就不是碎冰碴子了,是像大雪天落下来的雪花一样,又细又软的冰沙。” 黄毛听得直撇嘴,完全没觉得这玩意有什么好卖的。 “光明哥,光吃一嘴碎冰沙?那也咽不下去啊,没甜味没酸味的,谁肯掏钱买这玩意解渴?” “当然不能光吃白冰。” 刘光明把本子往腿上一放,语速变快。 “你忘了,咱们本来就是做西瓜汁的啊!” “咱们明天去供销社买果味粉,要桔子粉、山楂粉,还要白糖。” 他在半空中比划著名。。 “把白糖和果味粉兑上凉白开,那不就是不同口味的糖水?” “明天出摊,客人要什么口味,咱们就把推出来的白雪一样的冰沙盛满纸杯,堆成一个小山包。” 刘光明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几人。 “然后,拿小勺子舀起那红彤彤的山楂糖水,或者西瓜汁,顺著晶莹剔透的冰山顶上这么一浇。” ”汁水顺著雪白的冰沙渗进去,又甜又凉,要是各种糖水都弄一点,花花绿绿的,还好看。” 咕咚。 不知道是谁,在这寂静的巷子里,听著听著,咽了好大一口唾沫。 胖子抹了一把嘴巴,眼睛都在放光: “哎哟我去……光明兄弟,你这话说得我口水都下来了!” 胖子这么一说,其他几个人也是跟上了。 “別说,这听著比西瓜汁得劲多了啊!” “那可不,大热天的,我看啊,光是看著那冰花往下掉,路过的人都得走不动道。” 刘光明点了点头,顺势说道。 赵小军此刻已经完全被刘光明描绘的画面吸引了,但他脑子里还在琢磨另外一件事。 他捡起地上的一根小树枝,在泥地上划拉起来。 “光明哥,这玩意好卖是肯定好卖,那这本钱……” 赵小军抬起头,试探著问。 刘光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赵小军。 “小军,你今天在火车站守了一天,你算算,一杯西瓜汁,咱们得搭进去多少本钱?” 赵小军扒拉著地上的道道: “今天西瓜进价一斤一毛四,切开榨汁,除掉瓜皮和废渣子,半斤瓜才能出那么一杯。” “算上杯子是一分钱一个,我估计,咱们一杯的本钱大概在六七分钱。” “没错,卖一毛五,赚八九分。” 刘光明点头,隨后伸出一根手指,敲在记帐本上。 “那你们再算算刨冰。” “冰棍厂拉来的碎冰块,一板车才两块钱。” “这玩意咱们要多少有多少,几乎算是白给。” 刘光明接著计算。 “桔子粉和山楂粉,供销社里卖多少钱一包?五毛!” “白糖,一块钱一斤。” “你们说,一包粉配一斤糖,能浇多少杯?” “反正我估摸著,是上百杯刨冰!” “你们算算,这一杯刨冰的成本是多少?” 亮子毕竟盲流一个,哪里算的来,急得拍赵小军的肩膀: “小军兄弟,你快算啊!到底多少本钱?” 赵小军点了点头,开始划算起来。 不多时,他抬起头,满脸都是震撼。 “连……连两分钱都不到。” 赵小军声音都劈叉了,指著刘光明,手抖个不停。 “光明哥,这要是也卖一毛五,这一杯就能净赚一毛三!” 话音落下,胖子张著大嘴倒抽气。 黄毛激动得原地直蹦,嘴里狂喊著:“臥槽!臥槽!” 亮子则是猛地站起来,因为充血,整张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跟小蛇一样凸起。 两分钱的本,卖一毛五! 这利润,这利润直接翻了几倍! 赵小军此时看刘光明的眼神,已经满是嘆服。 “光明兄弟,你这不仅是把那些买东西的人的心思算透了……” 赵小军竖起大拇指。 “你这是把明天打算跟风抢生意的人都算进去了!” 赵小军脑子,也是彻底转过弯来了,一拍大腿兴奋地分析起来。 “是啊,明天那些人肯定一早就去农贸市场囤西瓜,跑到各个地方跟咱们较劲。” “结果,他们摆的摊越多,不越发显得咱们这个刨冰有特色吗!” 赵小军越说越激动。 “绝了!太绝了!” 刘光明把记帐本收进兜里,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行了,別光顾著高兴,事还得靠手干出来。” 刘光明立刻开始点將。 “胖子,黄毛。” 两人立刻挺直了腰板:“在!” “你们俩明天早上五点,天一亮就去供销社门口蹲著。” “大门一开,你们就直接衝去食品柜檯,把所有的桔子粉、山楂粉,还有散装白糖,全给我包圆了。” 刘光明特意叮嘱了一句。 “记住,要是售货员问你们买这么多干啥,就说是村里亲戚办喜酒。” “千万別说是摆摊用的,免得招人眼红卡你们的脖子。” 胖子拍著胸脯打包票:“哥你放心,撒谎我最在行,保证一包粉都不给別人留!” 刘光明转过头,看向还沉浸在亢奋中的亮子。 “亮哥,你得受点累了。” 刘光明从兜里掏出三张十块钱的大团结,一把塞进亮子手里。 “这刨冰能不能成,全指望那个推子。” “你现在立刻去全城找木匠,连夜给我赶工打七个木刨子出来。” “告诉他,刀片要厚,但必须磨得飞快,而且,缝隙要留得比刨木头还小一些些。” “同时,工钱可以加,但天亮之前,七个推子必须一个不少地交到咱们手上!” 亮子自然不含糊。 “光明兄弟你把心放肚子里,我现在就去!” 亮子说完,转身招呼上自己的兄弟,风风火火地就往巷子外面跑去,连一秒钟都不耽搁。 第42章 福哥,那你说,咱们怎么干? 县委家属院,陈家。 陈德福像做贼一样溜进自己屋里,反锁上门,这才敢长出一口气。 他走到大衣柜的穿衣镜前一照,脸上面还清晰地印著吴大龙的巴掌印。 “嘶——” 陈德福倒抽一口凉气。 他娘的,还真破相了! 憋屈! 今天这事儿,太憋屈了! 吴大龙那个狗东西。 平时收烟收酒的时候称兄道弟,遇到点事儿跑得比兔子还快。 还有,自己提建议的时候,他不是两眼冒光吗? 自己没搞成就算了,居然还敢动手打他! 陈德福咬著牙,死死盯著镜子里的自己。 不过,最该死的,还是那个刘光明! 一个泥腿子,凭什么一天能赚那么多钱?凭什么能在大街上出那么大风头? 想到这里,陈德福嫉妒得肠子都快打结了。 “有营业执照是吧?会背政策是吧?” 陈德福想了想,冷笑出声。 行。 既然公家的人动不了你,老子就拿钱砸死你! 你不就仗著垄断卖西瓜汁赚钱吗? 这破玩意又不是造原子弹,切几刀压出水,傻子都会干! 大不了,自己也来干,就算不图赚钱,反正自己在家也没事做! 陈德福脑子转得飞快。 自己一个人干肯定不行,西瓜重,还得砸冰,得找几个力气大的帮手。 顺便,还能平摊点本钱。 想到这,陈德福拉开抽屉,抓起几包平时攒下来的阿诗玛,揣进兜里,又轻手轻脚地溜出了门。 县城南边的撞球室。 烟雾繚绕,几个穿著花衬衫、喇叭裤的小青年正围在撞球桌边打球。 这几个也是陈德福平时混在一起的狐朋狗友,家里条件都不差,父母多半在机关或厂里当个小领导。 “哟,福哥,这是咋了?脸......” 一个留著中分头的小年轻凑过来,叫大飞,手里还拎著根撞球杆。 “去去去,不小心磕门框上了。” 陈德福不耐烦地挥挥手,把几包阿诗玛拍在撞球桌上。 “都別玩了,过来,哥今天给你们指条明路,带你们发大財!” 大飞拿起一包阿诗玛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发財?福哥你別逗了,咱这天天除了打撞球就是看录像,上哪发財去?” “你们知道这两天,电影院门口那个卖冰镇西瓜汁的,一天赚了多少吗?” 陈德福压低声音,故作神秘。 几个小年轻面面相覷。 “撑死十块八块的唄,那玩意一毛五一杯,能赚几个钱?” 一个叫猴子的瘦子不屑地撇嘴。 陈德福伸出一根手指,在他们眼前晃了晃。 “一百?” 大飞瞪大眼睛。 “一百?少说四五百!” 陈德福猛地一拍桌子。 “臥槽!”几个人异口同声,连撞球都忘了打。 四五百! 就算是他们,也动心啊! 毕竟,家里有钱归有钱,但给他们零花钱多少,也另算的! 陈德福见胃口吊足了,拉过一条长板凳坐下,开始给他们算帐。 “你们算算,一斤西瓜才一毛多,能榨出多少汁?” “加上点破冰块,他一杯敢卖一毛五!” “这利润,简直就是抢钱!” 大飞吞了口唾沫:“福哥,这买卖真这么赚?” “废话!我今天在旁边盯了半天,那买水的人排队都排到马路牙子上了,钱盒子装都装不下!” 陈德福盯著大飞。 “而且这活儿多简单?切瓜,榨汁,收钱,这不比特么在这打撞球有意思多了!” 猴子挠了挠头:“可是福哥,人家生意好是因为人家先乾的。” “咱们现在去抢,能抢得过吗?” “再说,摆摊的,不会会被查吗?要是工商的来查咋办?” 猴子这么说,自然是因为他压根就不知道今天发生的事。 不过,陈德福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嗤笑一声,拍著胸脯打包票: “你们怕个屁!” “我表哥是谁?工商所管理队的吴大龙!” “只要咱们去摆摊,工商所那边绝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咱们明天直接把摊子摆他正对面,弄死他!” 实际上吴大龙已经跟他翻脸了,但陈德福知道这帮人只认这层关係。 几个人一听有工商所的熟人罩著,胆子瞬间肥了。 “福哥,那你说,咱们怎么干?” 大飞把撞球杆一扔。 陈德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打价格战!” “他刘光明卖一毛五,咱们明天就卖一毛!” “甚至,直接成本价甚至亏本卖!” “我就不信,同样的东西,便宜这么多,那些人还会去买他的!” 猴子有点犹豫:“亏本卖?那咱们不还得倒贴钱吗?” “你懂个屁!” 陈德福一巴掌拍在猴子后脑勺上。 “这叫战略亏损!咱们几个人凑一凑,大几百块钱拿不出来?” “他刘光明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穷光蛋,拿什么跟我们耗?” “撑死两天,就能把他的本钱全榨乾!” “等他滚蛋了,这片市场不全是我们说了算?到时候咱们再把价格涨回到一毛五,甚至两毛!几天就把本钱捞回来了!” 大飞一听,眼睛亮了。 对啊!咱们有钱啊!砸钱还砸不死一个泥腿子? “行!福哥,我干了!我这有我妈刚给的五十块买鞋钱,先拿出来!” 大飞第一个掏腰包。 “我出四十!” “我出三十!” 没一会儿,撞球桌上就堆了小三百块钱。 陈德福把钱拢在手里,脸上的肿痛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走!咱们现在就去借三轮车,明天天一亮就去农贸市场包瓜!” “我倒要看看,明天那个泥腿子看到咱们这阵仗,会不会当场嚇尿!”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县城里的蝉就已经没完没了地叫了起来。 县电影院门口的广场上,本来这会儿应该冷冷清清,但今天却格外热闹。 陈德福难得早起。 现在,他指挥著大飞他们,把两辆借来的排子车並排停在检票口最显眼的位置。 车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西瓜,少说也有一两千斤。 他们还特意从家里翻出了摺叠桌、大铝盆,甚至还搞来了一块巨大的红布铺在桌子上,看起来相当气派。 大飞拿著毛笔,在一张硬纸板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大字: 【冰镇西瓜汁!跳楼价!一毛钱一杯!甜过初恋!】 写完,他把纸板往摊位前一竖,得意地拍了拍手。 “福哥,你看咱们这排面,是不是比刘光明那个破板车强一百倍?” 陈德福叼著烟,拉过一把摺叠椅坐下,翘起二郎腿。 “那必须的。” “今天咱们五个人,两个负责切瓜榨汁,两个负责收钱,我负责统筹。” “待会儿只要有人路过,不管买不买,先大声吆喝!” 另一边,猴子拿著把菜刀,有些生疏地比划著名: “福哥,这瓜怎么切啊?我平时在家连蒜都没剥过。” “笨死你得了!” 陈德福抢过菜刀,咔嚓一刀把西瓜劈成两半。 “就这么切!然后用纱布包著,拿那个擀麵杖使劲懟!出水就行了,这还要人教?”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开始准备。 因为从来没干过粗活,一会儿功夫,瓜汁溅得满脸都是,甚至有人一刀差点切到手。 但一想到马上就能日进斗金,还好玩,几个人跟打了鸡血一样亢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太阳慢慢升了起来,气温开始拔高。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 有不少人路过电影院广场时,全都被这个巨大的摊位和那块醒目的纸板吸引了。 “哎哟,今天这西瓜汁怎么这么便宜了?一毛钱一杯?” 一个大妈凑过来,看著红布桌子上的大铝盆。 陈德福立刻精神一振,站起身迎上去。 “大妈,咱这是赔本赚吆喝,就是为了给大伙儿解暑!来一杯尝尝?” 大妈看看满桌的红布和纸板,又看看价格,立刻掏出一毛钱:“给我来一杯!” “好嘞!” 陈德福喜笑顏开地接过钱,冲大飞使了个眼色,“大飞,赶紧的,装水!” 大飞手忙脚乱地拿起勺子,往纸杯里舀了几勺刚压出来的西瓜汁,又从旁边水桶里捞了一把碎冰块丟进去。 大妈接过纸杯,喝了一口,眉头微微一皱。 这瓜汁怎么感觉有股子生水味? 不过想想才一毛钱,尝了尝鲜,也就不计较了,拎著菜篮子走了。 有了第一个开张的,后面的路人也纷纷围了过来。 “一毛?真便宜,来一杯。” “给我也来一杯。” 不到半个小时,摊位前就围了十几个人。 虽然他们动作慢,切瓜榨汁的效率极低,导致不少人等得不耐烦,但看在价格便宜的份上,大部分人还是忍了。 看著铁盒子里渐渐多起来的毛票,大飞他们激动得满脸红光。 “福哥,真行啊!咱们这都卖出去几十杯了!” 陈德福得意地吐了个烟圈。 他看了看手錶,已经快早上八点了。 往常这个点,刘光明的摊子早就该摆出来了。 “刘光明啊刘光明,你特么是不是昨晚听到风声,嚇得连摊都不敢出了?” 陈德福冷笑著嘀咕。 就在这时,大飞突然指著马路对面,扯著嗓子喊了一声。 “福哥!你看那边!” 陈德福顺著大飞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刘光明推著辆板车,不紧不慢地从马路对面走了过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推著另一辆板车的亮子。 两个人的车上,西瓜並不多,估摸著也就两三百斤。 但奇怪的是,亮子的车上,放著俩个造型古怪的木头疙瘩。 陈德福见状,倒也没多想,直接把手里的烟屁股往地上一摔,狠狠碾了一脚。 隨后,他猛地站起身,扯了扯衣领,脸上露出一抹狞笑。 “兄弟们,正主来了!” 陈德福指著刘光明的方向,大声吆喝起来,故意让周围所有买瓜汁的人都能听见。 “大伙儿快来看看啊!新鲜的冰镇西瓜汁!只要一毛钱一杯!比那些黑心小贩便宜一大半嘞!” 第43章 累死累活干了一上午,倒亏了一百多块? 陈德福那一嗓子,直接在电影院广场上炸开了。 买瓜汁的路人纷纷转头,看向刚推车走过来的刘光明和亮子。 亮子本来正推著车,听到这动静,眉头直接拧成了个疙瘩。 他把板车一停,上下打量了一圈对面那个扯著红布、搞得花里胡哨的摊子。 “光明兄弟,那人谁啊?” 亮子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指著正囂张大笑的陈德福, “我看他那副德行,咋感觉像是在冲咱们叫唤呢?有仇?” 刘光明顺著亮子的手指瞥了一眼,连脚步都没停,隨口回了一句。 “认识,一个教育局领导家的公子哥。” “哟,还是个官二代?” 亮子一愣,隨后袖子一擼。 “这官二代,也出来摆摊做生意了?” “不过,抢生意抢到咱们头上了,还敢这么狂!” “算了,亮哥。” 刘光明摆了摆手,“几只苍蝇罢了,隨他嗡嗡去。” “去那棵大老槐树底下。” 刘光明指了指广场边上最阴凉的地方。 亮子满心纳闷,但刘光明发了话,他倒是照办。 不过,让亮子没想到的是。 板车推到树荫下后,刘光明直接一屁股坐在车辕上,然后竟然闭目养神起来。 这可把亮子看傻了。 “兄弟,咱不摆摊了?就这么干坐著?” “歇著。” 刘光明吐出两个字。 “现在反正才上午,人没那么多。” “而且,看那些人的样子,我估摸著,待会有好戏看。” “好吧!” 见刘光明这么说,亮子索性也坐著休息起来。 马路对面,陈德福伸长了脖子,死死盯著刘光明的动作。 看到刘光明连车都没卸,直接缩到树荫底下去了,陈德福先是愣了一下,隨后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大飞,猴子,你们看!” 陈德福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猛拍著大腿。 “我当他有多能耐呢!看到咱们这阵仗,直接嚇尿了!” 大飞也跟著乐了:“福哥,还是你牛!这叫啥来著?不战而屈人之兵!这就叫排面!” 猴子在一旁疯狂点头:“就是!” “一个摆地摊的泥腿子,拿什么跟咱们福哥斗?咱们这可是拿钱砸!” 周围买瓜汁的顾客一听一毛钱一杯,也懒得管他们之间的恩怨,全挤在陈德福的摊子前面。 “给我来两杯!” “快点快点,渴死我了!” 陈德福意气风发,大手一挥:“大飞,赶紧搞!今天咱们就敞开了卖,让那个姓刘的看看,什么叫实力!” 然而,陈德福的得意並没有维持多久。 太阳越来越毒,电影院门口的人流也开始多起来。 就在陈德福忙著收一毛钱的毛票时,广场两头,突然又传来了几阵“吱呀吱呀”的车轮声。 只见三个中年汉子,光著膀子,推著装满西瓜的板车,也来到了广场上。 这几个人一到地方,麻利地支起桌子,拿出菜刀和铝盆,直接开始切瓜榨汁。 大飞正舀著西瓜汁,抬头一看,直接傻眼了。 “福哥!你快看,咋又来抢生意的了?” 陈德福心里一咯噔,转头看去。 那三个汉子显然也是看了昨天的火爆生意,今天特意来跟风的。 其中一个光头汉子眼尖,一眼就瞅见了陈德福摊子前面竖著的那个“一毛钱”的纸板。 光头汉子暗骂了一声,扯开嗓门就喊了起来。 “冰镇西瓜汁!一毛钱一杯!我这全是大个儿的沙瓤瓜,保甜!” 另外两个摊贩一看,也不甘示弱,跟著一块儿喊。 “一毛钱一杯!少加冰不加价!” 这几个人常年干体力活,切瓜榨汁的动作比大飞和猴子快多了。 一下子,红彤彤的西瓜汁就榨了出来。 原本在陈德福摊子前面排队的人,一看旁边不用等,价格还一样,自然也不傻,瞬间跑了一大半。 陈德福这边的客流肉眼可见地少了下去。 “这……这特么从哪冒出来的王八羔子!” 陈德福气得脸都绿了。 他算计了刘光明,却独独忘了算计这满大街跟风的小贩! “福哥,咋整?” 大飞急得直搓手,“客人都被他们拉走了!咱们这还有一千多斤瓜没切呢!” 陈德福死死咬著牙,盯著对面的那几个摊子,又转头看了看还在树荫底下乘凉的刘光明。 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认怂!刘光明还在那边看著呢! 要是就这么缩了,自己不成了大笑话! “打价格战!” 陈德福脑子一热,直接上头了。 他衝到那个纸板前,一把把“一毛”两个字狠狠划掉,在旁边写了个大大的“八分”。 “喊!给我喊八分!” 大飞扯著嗓子嚎了起来:“八分!八分钱一杯!” 这一下,人群又呼啦啦地往陈德福这边涌。 对面的光头汉子一听,气得破口大骂:“八分?这小子有病吧!八分钱?一杯就赚一分钱?” 不过,骂归骂,光头汉子也是个狠人。 只见他菜刀往砧板上一剁,也大声吆喝起来: “八分!八分!我这也八分一杯!” “臥槽!还敢跟?” 陈德福见他这样,彻底红了眼。 “妈的,老子今天来摆摊,就是为了爭口气的。” “那小子被干趴了,你到给我上眼药来了!这我还赚什么钱,这口气我一定要爭!” “我降到五分!” “五分,五分一杯!” 陈德福这一嗓子,整个广场都安静了一秒。 紧接著,人群彻底炸锅了。 “五分钱一杯!” “这不是给占便宜么!” 对面的光头汉子和那几个跟风的小贩,看他这样,也傻了。 五分钱一杯? 这特么连买纸杯的和西瓜的本钱都不够! “疯子!纯纯的神经病!” 光头汉子气得把抹布往盆里一摔,不喊了。 这买卖没法干了,谁爱赔钱谁赔去! 旋即,光头汉子带头,拉著车,朝別的地方去了。 其他几个,也是跟著走了。 竞爭对手被干沉默了,陈德福这边自然也迎来了空前的爆满。 人山人海,把他们的红布桌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哈哈哈哈!跟我斗!斗死你们!” 陈德福看著那些小贩吃瘪的样子,心里爽到了极点。 这种花钱买威风的感觉,实在太上头了! “快点!大飞,猴子,你们没吃饭吗?切瓜!快切瓜!” 隨后,陈德福像个监工一样,疯狂催促著自己的狐朋狗友。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碎花衬衫的大妈,手里提著个硕大的红双喜暖水瓶,挤到了最前面。 “小伙子,五分钱一杯是不是?”大妈把暖水瓶往桌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陈德福愣了一下:“是啊,大妈,你要几杯?” 大妈从兜里摸出一块钱毛票,拍在桌子上: “我不按杯买。你这五分钱一杯,我这暖水瓶能装二十杯的量。” “这一块钱给你,给我把这壶灌满!” 大飞正榨著汁,听到这话,手一抖,差点把盆掀了。 “福哥……” 大飞凑到陈德福耳边,声音都在发颤。 “五分钱一杯,咱们连西瓜本钱都收不回来啊。现在这老娘们拿暖水瓶来装,咱们不是亏出屎来了吗?” 陈德福看著大妈手里的那一块钱,脸皮抽搐了几下。 理智告诉他,这买卖不能干。 可周围全都是看热闹的群眾,对面的跟风小贩在看笑话,更远处的树荫底下,那个刘光明还在看著! “装!” 陈德福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福哥!” “我让你装!亏就亏了,老子差这点钱吗?” “別忘了昨天晚上说的,熬过去,把同行全卷死,咱们再涨价!” 陈德福对著大飞悄悄说道。 大飞没办法,只能苦著脸,一勺一勺地往暖水瓶里灌西瓜汁。 这大妈的举动就像是打开了某种泄洪闸门。 不到半个小时,周围弄堂里的居民全都知道了电影院门口有个倒贴钱卖西瓜汁的。 大爷大妈们端著盆的、拿著行军水壶的,浩浩荡荡地杀向了广场。 “给我灌一盆!” “我要两壶!” 面对这群疯狂薅羊毛的群眾,陈德福的队伍彻底崩溃了。 大飞和猴子的胳膊酸得连菜刀都拿不稳了,大滴大滴的汗水砸在案板上,手掌上泡都出来了。 但陈德福不管不顾,为了维持自己“战无不胜”的面子,硬是咬牙撑著。 “卖!全卖掉!今天就是要乾死他们!” 陈德福满眼红血丝,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 在群眾的疯狂扫荡下,两千斤西瓜,不到十一点就全部消耗殆尽。 就连拉来的两大桶碎冰,也连点冰水都没剩下。 “没……没了!” 猴子扔下刀,整个人直接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衣服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了。 大飞也一屁股坐在地上,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陈德福虽然没怎么干活,但一直扯著嗓子吆喝,此刻嗓子也哑了。 他看著空空如也的排子车,再看看周围慢慢散去的人群,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空虚感。 “得,咱卖完了,结……结算一下。” 陈德福乾咳了两声,指挥大飞。 大飞闻言,也是强撑著爬起来。 再怎么说,现在也是收穫得时刻! 瓜卖完了,钱,肯定也赚了不少吧? 大飞一边想著,一边把收钱的铁盒子倒在桌子上。 几个人数了半天,越数,脸色越白。 “咋……咋啦?” 陈德福见大飞脸色难看,咽了口唾沫问道。 大飞抬起头。 “福哥,咱们几个人凑了三百块钱买瓜买冰买杯子。” 大飞把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扬了扬。 “这盒子里所有的钱加起来,只有一百八十二块五毛。” 空气瞬间安静了。 猴子猛地从地上坐起来:“啥?咱们累死累活干了一上午,倒亏了一百多块?!” 另一个出钱的小年轻当场就不干了。 “福哥,你昨晚不是说能赚大钱吗?” “我那四十块钱可是我半个月的饭钱!现在全打了水漂了?” “就是啊!这也太坑了吧!” 面对兄弟们的质问,陈德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强词夺理地吼道:“吵啥吵!这是战术!你们懂个屁的战术!你们看对面那几个小贩,是不是被咱们干跑了?” 大飞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人家是跑了,可咱们连吃饭的钱都没了!这生意还做个屁!” 陈德福急了,指著远处的树荫。 “那个刘光明呢?你们看刘光明,他一上午连个屁都没敢放,肯定是被咱们这阵仗嚇傻了!” “只要他认怂,咱们明天就能涨价赚钱!” 几个人顺著陈德福指的方向看去。 这一看,原本满腔怒火的猴子,眼神突然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指著树荫底下的方向,声音都变了调。 “福哥……那姓刘的……他没傻啊。” “他刚刚是没动,可现在,不开始动了?” 第44章 果汁刨冰 这话一说,陈德福几人顺著猴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果然,先前树荫底下的刘光明,此刻已然站起身,和亮子一起推车。 两人一前一后,不紧不慢地把板车推到了昨天摆摊的那个老位置。 “福哥,这小子还真敢出来!” 大飞瞪著眼,甩了甩酸痛的胳膊。 陈德福冷哼一声。 那两人把车停稳后,除了拿出昨天切西瓜的菜刀和纱布,还摆出来几个造型古怪的木头推子。 这东西长得像木匠用的刨子,但底下镶著的铁片闪著寒光。 紧接著,刘光明又搬出三个大玻璃瓶。 透明的玻璃瓶里,分別装著红彤彤的、黄澄澄的、还有鲜亮橙色的液体。 这花花绿绿的瓶子往边上一摆,立刻就把周围还没散尽的群眾吸引住了。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哎,小伙子,你这卖的是啥啊?” “这水咋还有顏色的?跟洋汽水似的。” 几个拎著菜篮子的大妈凑上前,好奇地打量著那几个玻璃瓶。 刘光明没急著回话,先把大铝盆洗乾净摆在正中间,垫上纱布,又开始把一次性涂蜡纸杯整齐地码成一排。 陈德福站在马路对面,看著刘光明那边围了几个人,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 他带著大飞和猴子大步走了过去,往人群里一挤。 “哟,我还当是有多大本事呢!” 陈德福扯著嗓子,阴阳怪气地嚷嚷。 “这西瓜汁卖不出去了,改卖这花里胡哨的糖水了?” 周围的人转头看他,陈德福更加得意。 “大伙儿可別上当啊,这红的黄的,谁知道是用啥色素兑的,喝了別拉肚子!” 亮子听见这话,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捏紧手里的木推子就要往前冲。 刘光明伸手拦住亮子。 他连正眼都没给陈德福一个,自顾自地把一块四四方方的大冰块搬到案板上,又拿干毛巾擦了擦手。 这种无视,比直接骂回去更让陈德福难受。 陈德福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得脸通红。 他盯著刘光明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不对!” 陈德福猛地一拍大腿,转身拉著大飞他们往回走,压低声音。 “我明白了!这小子心眼真特么多!” 大飞一头雾水:“福哥,明白啥了?” “他刚才躲在树底下,就是故意等咱们把西瓜卖完!” 陈德福咬牙切齿,“咱们五分钱一杯,把街坊全招来了,现在咱们没货了,人还在这儿转悠。” “他想趁这个时候出来捡现成的便宜!” 猴子一听,急得直跳脚:“那咋办?咱们这两千斤西瓜不是白搭了吗?全给他做了嫁衣?” “不能就这么算了!” 陈德福顿了顿。 “咱们,不是还有一百八十二块五毛钱吗?” “大飞,猴子。” “我看,你俩拿著这钱,现在就去农贸市场,全部买西瓜,冰,还有杯子回来!” 大飞闻言,手一哆嗦。 “福哥,你疯了!还买?咱们这一上午亏了小半了,这钱再搭进去,要是全砸手里......” 他这话一说,旁边两个小年轻也连连摇头,死活不肯再干。 “你们傻啊!” 陈德福急得直跺脚,“刚才五分钱是因为对面那几个傻大个跟著降价!现在他们全跑了,就剩刘光明一个!” “咱们这次不卖五分了,卖一毛!” 陈德福唾沫星子乱飞。 “他如果只是卖那破糖水,能有咱们这真材实料的西瓜汁解渴?” “只要咱们把摊子重新支起来,一毛钱一杯,一千斤瓜能卖多少杯?一百多块的本,下午就能翻倍赚回来!” 大飞和猴子互相看了看。 这笔帐倒是不难算。 一毛钱一杯,肯定是有利润的,而且刚才那种被人群包围疯抢的感觉,確实挺让人上头。 “行!拼了!” 大飞一咬牙,“福哥,你在这儿看著他,我们现在就去买东西!” 说干就干,几个人分头行动,拿上钱风风火火地往农贸市场跑。 留下来看位子的陈德福,则是抱著胳膊站著,冷笑著盯著刘光明的摊位。 “跟我斗?老子用钱砸死你!” 马路对面。 刘光明把手里的抹布放下,看著大飞那几个人火急火燎跑远的背影,笑了。 亮子在一旁搓著手,也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 “光明兄弟,那几个小鱉犊子咋跑了?” “呵呵。” 刘光明轻笑一声。 “他们这是嫌钱亏得不够多,赶著去进货呢。” 亮子愣住了: “还进货?刚才我看他们那五分钱一杯的卖法,估计连本钱都没赚回来。” “这就又拿著仅剩的钱去填窟窿了?” “这就是赌徒心理。” 刘光明拿起案板上的木推子,掂了不到两下。 “输红了眼的人,总以为下一把能翻盘。只要把最后一点本钱也扔到桌上,他们就彻底下不来台了。” 刘光明等了一上午,等的就是这一刻。 如果早上直接把刨冰拿出来,陈德福那帮人可能就不敢跟著干了。 只有让他们先尝到那种虚假的“火爆”滋味,再让他们掏空口袋去进货,这才是真正的关门打狗。 没过多久,大飞和猴子气喘吁吁地推著排子车回来了。 陈德福赶紧迎上去,指挥著几个人重新支起摊来。 大飞拿著毛笔,把硬纸板上的“五分”涂掉,重新写上了一个大大的“一毛”。 “来来来!新鲜的冰镇西瓜汁!一毛钱一杯!降温解暑嘍!” 陈德福再次开始吆喝。 周围路过的人被声音吸引,停下脚步。 不过这次,因为没有了五分钱那种夸张的便宜价格,大伙儿也没那么狂热,只是稀稀拉拉地围过去几个。 刘光明看著陈德福那边切瓜的菜刀重新挥舞起来,就知道,时机成熟了。 他转头看向亮子,拍了拍案板上的那块大方冰。 “亮哥,干活!” 亮子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双手握住那个特製的木推子,把它稳稳地压在四方冰块的边缘。 “大伙儿看好了啊!今天给你们变个戏法!” 亮子大嗓门一吼,瞬间把周围人的注意力全拉了过来。 连陈德福摊子前那几个正掏钱买西瓜汁的客人,也好奇地转过头。 亮子双臂肌肉暴起,猛地一发力。 木推子顺著冰块的表面,狠狠地向前一推。 “嚓——” 一声清脆绵长的摩擦声响起。 紧接著,眾人没想到的来了。 不是像往常砸冰块那样四处飞溅的冰碴子,而是一层极薄、极细、像雪花一样的冰沙,顺著推子底部的缝隙,轻柔地飘落到了下面垫著的大铝盆里。 周围看热闹的人瞬间瞪大了眼睛。 亮子自己也惊呆了。 说实话,这操作起来,特么比他想像的还要神奇。 他兴奋得满脸通红,双手像装了马达一样,来回在冰块上疯狂推拉。 “嚓!嚓!嚓!” 伴隨著节奏感十足的声音,雪白的冰沙像小山一样在铝盆里迅速堆积起来,冒著丝丝寒气。 “哎哟,这冰咋跟冬天的雪一样?” “这木匠用的刨子还能这么使?神了嘿!” 围观群眾譁然一片,纷纷往前挤,想要看个仔细。 刘光明拿起一个纸杯,动作麻利地用勺子舀起雪白冰沙,倒进杯子里。 光倒进去还不够,他还用勺子背在上面轻轻压实,堆出一个漂亮的小尖角。 接著,他拔掉那几个玻璃瓶的塞子。 先是倒出一点红彤彤的山楂糖水,淋在冰沙的左半边。 紧接著又倒出一点黄澄澄的桔子糖水,淋在右半边。 最后,把刚打的纯正西瓜汁,浇在最中间的尖角上。 红、黄、橙三种鲜艷的顏色,瞬间顺著雪白的冰沙渗透下去,交织在一起。 原本单调的白雪,变成了一杯晶莹剔透、色彩斑斕的“彩色雪山”。 一股混合著果香和糖水甜味的清凉气息,在酷热的空气中瀰漫开来。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死死盯著刘光明手里那杯彩色刨冰,忍不住咽了一大口唾沫。 “这……这叫啥玩意?” 一个大爷指著杯子,声音都在发颤。 刘光明把杯子往前一递,声音响亮。 “果汁刨冰!两毛一杯!透心凉,甜到嗓子眼!” 第45章 现在这情况,谁还买咱们的西瓜汁啊? 刘光明这一嗓子喊出来,围著的人群先是安静了一下。 “两毛?” 在1992年,两毛钱能买个西瓜,或者半包便宜香菸。 刚才对面的西瓜汁,更是才卖五分钱! 但没等大人开口抱怨,旁边的小孩先憋不住了。 “奶奶!我要吃这个......雪山!我要吃彩色的雪山!” 一个小胖小子拽著自己奶奶的衣角,口水都快流到地上了。 刘光明不慌不忙,把做好的第一杯刨冰往前一推,笑脸迎人。 “大娘,这叫果汁刨冰,全县城独一份。” “您要嫌贵,您可以去对面买一毛钱的西瓜汁,但我敢打包票,那玩意跟这刨冰比,就不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大热天的,带孙子出来一趟不容易,买一杯尝尝,不好吃我直接退钱。” 小胖子听到这么一说,更是急了,拽著衣角,一副不给买就要哇哇大哭的样子。 没办法,他奶奶只能从兜里数出两张一毛的纸幣。 小胖子拿到纸杯,迫不及待拿勺子舀了一大口送进嘴里。 “哇!好凉!好甜啊!” 小胖子高兴得直跺脚。 “奶奶,你也尝尝,你也尝尝!” 他奶奶一开始还推脱,但架不住小胖子的热情,也尝了一口。 只一口,冰沙在嘴里瞬间融化,桔子粉的酸甜、白糖的清甜,顺著喉咙一路凉到肚子里。 他奶奶瞪大眼睛,直呼好傢伙。 “哎哟喂!这味儿绝了!给我也再来一杯!” 周围人一看这反应,加上那晶莹剔透的卖相,彻底忍不住了。 “给我也来一杯!要红色的!” “我要黄的!快点快点,钱给你!” 两毛钱的標价,不仅没把人嚇跑,反而让大家觉得这东西高级,值这个价。 顿时,亮子推著木刨子,双臂抡得飞起。 雪白的冰沙落入铝盆,刘光明手脚麻利地装杯、浇果汁。 两人配合默契,收钱的铁盒子里毛票越堆越高。 不过,对面的陈德福,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陈德福依旧是在扯著喉咙大喊。 “一毛钱一杯!正宗冰镇西瓜汁!又甜又解渴!” 可惜,喊了半天,过路的人连头都不转,全往刘光明那边挤。 有个推著自行车的大爷路过,陈德福赶紧凑上去赔笑脸。 “大爷,来杯西瓜汁?一毛钱,便宜得很!” 大爷嫌弃地摆摆手,往旁边躲了两步。 “去去去,土包子,你没看对面卖的那个什么……彩色雪山吗?” “那才叫稀罕玩意!” “我隔壁邻居买回去,我家娃娃都馋哭了,先前跟你这买的西瓜水都不要了。” 陈德福脸都绿了。 土包子? 我堂堂县委家属院的公子哥,被一个骑破自行车的老头骂土包子? 他不信邪,把擦手的破布往桌上一摔。 “大飞,你们看好摊子,我去瞅瞅!” 陈德福仗著身强力壮,硬是挤进了刘光明摊位前的人群。 这一看,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 亮子手里拿著那个木头疙瘩,在冰块上用力一推,雪片一样的冰沙就纷纷扬扬落了下来。 刘光明拿著小木勺,把花花绿绿的糖水往上一浇。 那卖相,那香气,別说大爷大妈,连陈德福自己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这特么怎么弄的?” 陈德福喃喃自语,死死盯著那个木推子。 他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平时木匠用来刨木头的玩意儿,怎么就能用来做这玩意? 这泥腿子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再看刘光明的收钱盒子。 那才多大会儿功夫,里面已经铺满了一层花花绿绿的毛票,甚至还有几张一块两块的。 两毛钱一杯! 陈德福脑子嗡嗡直响,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咬著他的五臟六腑。 自己花光了所有的本钱,费劲巴拉地搞价格战,结果人家根本没拿他当回事,隨手换个花样就把他按在地上摩擦。 就在这时,大飞和猴子也挤了进来。 他们在对面等了半天连半个客人都没见著,实在憋不住了。 “福哥,啥情况啊……臥槽!” 大飞一探头,看到亮子推冰沙的画面,当场爆了粗口。 猴子则死死盯著刘光明的钱盒,然后又转头看了看对面自己那摊子上堆积如山的西瓜。 一股极度不祥的预感瞬间衝上猴子的脑门。 “福哥。” 大飞的声音开始哆嗦了,一把拉住陈德福的胳膊, “咱们可是花了一百八十多块钱又买了西瓜!” “现在这情况,谁还买咱们的西瓜汁啊?” 第46章 每人限购两杯! 陈德福这会儿也是浑身冒冷汗,他咽了口唾沫,强撑著面子往后退了半步。 “这……这我也没料到啊!这泥腿子不知道打哪弄来的邪门手艺……” “我邪你大爷!” 大飞突然暴起,一把揪住陈德福那件洗得发白的的確良衬衫领子,用力往自己跟前一拽。 “你他妈拿我们当猴耍呢!早上亏了快一百,刚才你说能翻盘,老子信了你的邪,把大家兜里最后的一百八十块全搭进去了!” 大飞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现在瓜全砸手里了,钱呢?退钱!” 猴子见大飞带头,也急眼了,从旁边衝上来,一把抱住陈德福的胳膊。 “就是!你个坑货!赶紧把钱退给我们!” 陈德福平时在院里作威作福惯了,哪受过这待遇。 他用力挣扎,抬脚就去踹大飞。 “撒手!你敢动我?我爸可是……” “我去你妈的!” 大飞彻底输红了眼,哪里还管他爸是谁。 他抬起膝盖,照著陈德福的肚子就是一记狠的。 “哎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陈德福惨叫一声,捂著肚子弯下腰。 大飞顺势一拽,直接把陈德福按在了柏油马路上。 八月份的大中午,柏油路面被太阳烤得直冒烟,表面那层沥青都快化了。 陈德福的脸刚一贴上去,立刻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 “烫!烫死我了!大飞你敢打我,我弄死你!” “还敢嘴硬?猴子,给我削他!” 几个本来就游手好閒的小青年,这会儿眼看本钱全打水漂,戾气全爆了出来,围著地上的陈德福,拳头和鞋底像雨点一样招呼上去。 马路对面,亮子一边推著木刨子,一边探头看热闹。 “明哥,对面打起来了嘿!” 亮子咧开嘴,笑得那叫一个痛快。 刘光明手下不停,给纸杯里淋上红色的山楂糖水,头都没抬。 “狗咬狗罢了,別管他们,干咱们的活。” 对面的全武行持续了不到三分钟。 大飞打累了,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还不解气,转头冲猴子几个人招手。 “猴子!把排子车拉上!” “这瓜不能白瞎了,咱们拉回农贸市场,好歹能换点钱!” “那他呢?” 猴子指了指趴在地上直哼哼的陈德福。 “管他去死!一毛钱都別分给他!” 大飞骂骂咧咧地拉起排子车,几个人推著西瓜,头也不回地走了。 好一会儿,陈德福才鼻青脸肿地从地上爬起来,原本白净的衬衫上全是灰土。 隨后,捂著脸,一瘸一拐地走开了。 …… 下午两点。 电影院广场上的热浪不仅没退,反而更闷了。 但刘光明的刨冰摊前,热度比天气还夸张。 亮子光著膀子,浑身上下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手里的木刨子推得飞快,但製冰的速度,已经明显赶不上卖的速度了。 更要命的是原料。 刘光明扫了一眼板车。 他们中午又去拿了几百斤瓜,现在已经下去了大半。 从供销社买的果味粉和白糖,也没了大半。 要是照这个卖法,撑不到四点就得断货。 但这可是第一天推新品,要是提前几个小时收摊,太伤人气了。 刘光明眼珠一转,拿起铁勺,在装钱的铁盒子上噹噹当敲了三下。 清脆的声音让排队的人群安静下来。 “大伙儿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刘光明提高嗓门,指了指旁边累得大喘气的亮子。 “街坊们,大爷大妈们!实在是对不住了!” “这果汁刨冰,全靠我这兄弟一膀子力气手工推出来。” “你们看看,他这胳膊都快肿了。”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小老板,你啥意思啊?不卖了?” “我们这排了半天队呢!” 一个穿碎花裙的胖大姐急了。 “大姐您別急。” 刘光明满脸堆笑,语气诚恳。 “我们这生意还得长久做。但製冰的手艺又费功夫,为了让后面排队的朋友都能尝上一口凉快的……”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胃口。 “从现在起!果汁刨冰,每人限购两杯!多一杯都不卖!” 这话一出,人群直接炸锅了。 “凭啥啊!我都答应给我家小孙子带三杯回去了!” “就是!哪有你这样做生意的,有钱还不赚?” 刘光明双手合十,连连作揖: “真不是有钱不赚,实在是手工活儿出不来量。” “大家在太阳下等得都很辛苦,今天就请大伙儿多担待了,每人两杯尝尝鲜,明天再来啊!” 听到这番话,人群才安稳下来。 尤其是那些排得靠后的,反倒更轻鬆了。 毕竟,在这排队,也难受啊! 而且,人的心理就是这么奇怪。 如果刘光明敞开卖,大家买一杯解解渴也就走人了。 可一旦说“限购”,那股子“占便宜”和“怕买不著”的焦虑感,“蹭”地一下就窜上来了。 原本打算买一杯的,现在非得买两杯。 队伍后面那些本来还在观望的人,一听限量,赶紧挤进队伍里。 甚至有个穿著西装、夹著皮包的倒爷,看著长长的队伍直皱眉,乾脆走到队伍最前面,掏出一块钱递给排第一的小年轻。 “兄弟,你这位置让给我,这一块钱归你。” 那小年轻眼睛一亮,拿了钱高高兴兴地跑到队伍最后面重新排去了。 这种“花钱买位置”的戏码一出,果汁刨冰的档次在群眾心里瞬间又拔高了一截。 亮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一边推冰沙一边压低声音: “明哥,你这脑子咋长的?你越不让他们买,他们还越来劲了?” 刘光明笑而不语,手脚麻利地继续装杯、浇糖水。 这就是飢饿营销的魅力。 在1992年这个年代,这一招简直是降维打击。 第47章 有些事情,可以玩黑的? 下午三点五十。 电影院门前广场。 亮子膀子上的汗甩了一地,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们带来的冰,没了,板车上的西瓜,只见瓜皮不见红瓤了。 “明哥,没货了!” 刘光明抬头看了一眼。 前面的队伍还长得看不到头,估摸著至少还有二三十號人。 不得不说,这年头的人实在,听说有好东西,顶著毒太阳排半个钟头都不嫌累。 刘光明把擦手的毛巾一摔,再次“打铁”。 “噹噹当!” 清脆的打铁声让排队的人群安静下来。 “各位街坊!大爷大妈们!真对不住了!” 刘光明提高嗓门,双手抱拳晃了晃,“今天的瓜没了,果味粉没了,连冰也化完了!咱们今天收摊了!” 这话一出,队伍里顿时炸了锅。 “啥意思啊?我顶著大太阳排了小半个钟头,你告诉我没货了?” “我孙子还等著吃彩色雪山呢!你让我空著手回去咋交代!” “就是啊!你们这老板咋做生意的?有钱都不赚?” 群情激愤。 几个脾气爆的小年轻甚至往前挤,大有要动手掀摊子的架势。 刘光明却不慌不忙,双手虚压,大声喊道: “大傢伙消消气!听我把话说完!” “实在是我们这小本生意,人手少,备货不足。” “这是我的错!” 刘光明语气诚恳。 “但大家放心,为了补偿今天没买到的朋友,明天同一时间,我们不仅有果汁刨冰,还要上新口味!” 人群安静了一点,但还是有人嘟囔著不买帐。 “上新口味,那算什么补偿啊。” 刘光明见状,也接著说道: “不仅上新口味,咱们现在还没买到的朋友,等下过来认个脸熟,明天再来,不管买啥口味的刨冰,一律半价!只要一毛钱!” 这一下,抱怨声瞬间消失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欢呼。 在1992年,一毛钱能干不少事,能买一根不错的冰棍,还能打一壶酱油。 半价的诱惑,直接把这帮人的火气浇灭了。 “一毛钱?你这小老板说话算话?” 一个大妈半信半疑。 “我这摊子就摆在这,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大妈您明天早点来,我给您弄一杯!” 刘光明笑呵呵地回道。 “行!小老板敞亮!我明天第一个来!” “唉,我今天排在前面都没买到,不行,明天我要第一个来,谁也別跟我抢!” 就这样,大伙儿一边討论著明天要提前多久来抢位置,一边心满意足地散去了。 看著最后一个人走远,亮子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刘光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收拾东西,咱们好好歇著去!” ...... 傍晚,棉纺厂宿舍外的小巷子里。 黄毛推著板车过来。 “发了!光明兄弟,咱们今天赚翻了!” 黄毛压低嗓门,声音直打颤。 巷子里,刘光明、赵小军和亮子几人早就聚齐了。 胖子正端著个搪瓷缸子猛灌凉水,抹了把嘴大声嚷嚷: “光明兄弟,你没去文化宫看,那边人全疯了!” “排队排得拐了两个弯,那些老头老太太一人买两杯都不够,还要包圆带回家!” 赵小军也跟著附和:“火车站那边也是,对面卖切块西瓜的摊贩,眼睛都看直了。” “收摊的时候,还有好几个人围著我不让走。” 亮子咧著嘴,倒是说了件別的事: “你们是不知道,除了赚钱,最解气的还是陈德福那孙子!” “你们是没看见,他搞价格战,亏得底裤都不剩。最后被他那几个狐朋狗友当街按在柏油马路上摩擦,脸都烫熟了,哭爹喊娘的!” 顿时,巷子里爆发出一阵畅快的鬨笑声。 笑后,刘光明开口说正事:“行了,別光顾著乐,算帐。” 一听这话,眾人自然是马上將注意力转了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赵小军停下手。 刚刚,亮子等人负责点钱,他负责算帐。 他开口道。 “咱们今天,刨去买瓜、白糖、果味粉还有拉冰块的本钱,咱们今天的净利润,一共是两千八百四十块!” 这个数字一报出来,胖子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小板凳上。 一天赚了两千八百多! 这在1992年是什么概念? 普通国营厂职工累死累活多少年,才能赚到这个数? 刘光明表现得很平静。他拿过桌上的记帐本,隨手一划拉。 “按规矩,利润五五分。” 刘光明把钱分成两拨。 “我拿一千四百二十块。剩下的这一半,亮子,你们六个分。” 亮子几个人对视一眼,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干了这么几天,分钱是分了不止一次了! 可每次分钱,分的钱都往上涨! 还不是涨几块,十几块,是几十块,上百块! 两百三十多块钱,真真切切地塞进手里时,谁会不激动呢! 刘光明见状,摆了摆手: “怎么?还客气?” “自己凭本事挣的辛苦钱,拿回去给家里人买点好酒好肉,以后发財的日子长著呢。” “明天一样早点起,备货量按今天的加一半。” 钱分完,亮子等人揣著钱,拉著车离开。 巷子里只剩下刘光明和赵小军。 刘光明从自己那一叠钱里,数出两百三十块,推到赵小军面前。 “这是你那单独的一成的红利,拿著。” 赵小军没推辞,把钱塞进裤兜里。 不过,钱收完,他眉头却是一拧。 “光明哥,这几天,钱是赚到了,但我这心里总不踏实。” 赵小军压低声音。 “今天既然发生了那事,那就算是把陈德福彻底得罪死了。“ ”吴大龙那是工商局的,招数已经用过了,被你当眾下不来台。 “但陈德福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不可能咽下这口气......” 刘光明一遍把自己的那份钱装好,一边说道: “小军,你是怕他去找他那个当教育局主任的爹告状?” 赵小军点了点头,又摇摇头:“陈建国管不到生意场上的事。” “我怕的是……我爸。” 提到亲生父亲,赵小军脸皮抽动了一下,语气发苦。 “我爸他跟陈建国穿一条裤子,两人早就谋划著名把你按死。” “如果陈建国找到我爸,让他动用公安局的权力来整你呢?” “你不知道,有些事情,可以玩黑的,根本不需要抓现行。” “比如,暗中隨便找几个地痞去摊子上寻衅滋事,然后治安大队出面,以『打架斗殴』或者『寻衅滋事』的名义把你抓进看守所。” “別的不说,只要关上你几天,咱们这生意,不就要黄了,还会给你留个案底!” 无疑,赵小军分析得简单透彻。 这是九十年代初最下作也最直接的白道打压手段。 一旦进了局子,再白的纸也能给你泼一身黑点子。 刘光明闻言,也是略有所思。 “你能想到这层,说明脑子活络了。” “是啊,我是得想想法子......” 第48章 爸,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啊! 同一时间,县委家属院,陈建国家。 陈德福推开家门,捂著肿得老高的腮帮子,一瘸一拐地往沙发上倒。 陈建国正坐在客厅看报纸,听到动静抬头一瞥,顿时勃然大怒。 就连手里的搪瓷茶杯重重磕在玻璃茶几上。 “你这身衣服,这脸是怎么弄的?出去跟流氓打架了?” 陈德福听到父亲的声音,先是一怔。 隨后,委屈和屈辱全爆发了。 他带著哭腔,把最近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从刘光明做西瓜汁生意,到推出新奇的果汁刨冰抢生意,从工商局表哥吴大龙帮忙没帮成还当眾倒戈,到自己做生意被设计,最终亏本,被大飞几个狐朋狗友按在马路上毒打。 陈建国越听脸色越难看,猛地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那个吴大龙,平时收你菸酒的时候跑得比狗都快,关键时刻没点用!” “算了,他就那样的人。” “不过,那个刘光明,一个乡下跑出来的泥腿子,穷学生一个,居然敢骑到我陈建国儿子的脖子上拉屎!” 听到陈建国这么说,陈德福自然是借坡下驴。 他咬牙切齿地捶著沙发扶手: “爸,你一定要帮我出气!找几个人去把他摊子掀了,打断他的腿!” 陈建国停下脚步,冷冷地看著儿子。 “蠢货!遇事就知道这样干?” “那是街头混混的手段!” 陈建国走上前,点了点他的头:“你以为让他亏点钱,或者打他一顿,就能解恨了?” 陈德福顿时愣住了:“那怎么办?他今天一天,我估计就赚了上千块啊!” “上千块?让他赚吧!” 陈建国一脸鄙夷。 “实话告诉你吧,就在前些天,我已经跟你赵有才叔叔把路全铺好了。” 陈建国特意凑近儿子的耳朵,一字一顿。 “我们选的那个人,就是刘光明。” “他和你的材料,已经掉包完了!也就是说,等成绩一发,不论他考多高的分数,全都是你的。” 陈德福闻言,整个人顿时呆在原地,连腮帮子的疼痛都忘了。 “爸……你说什么?” “我说,给你顶分数的那个人,就是这个刘光明。” “等九月份去读大学的那个人,则是你,叫陈德福。” 陈建国敲了敲茶几。 “他刘光明,既然想要赚钱,那就只配一辈子留在街头风吹日晒,卖他的东西!” 陈德福先是错愕,紧接著一股狂喜直衝脑门。 他顾不上脸上的伤,激动得在客厅里直转圈,忍不住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好!太好了!” 陈德福面色扭曲,兴奋到了极点。 “爸,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啊!” “你要是早点告诉我,我还看他不顺眼乾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我要再看到他,那是非常的顺眼啊!” “让他现在得意!让他去摆摊赚零花钱!老子直接去大学里,毕业了舒舒服服当干部,看他在泥地里打滚一辈子!” 陈建国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里透著官僚的傲慢: “是啊,所以你有什么可生气的?” “去跟一个已经被註定了悲惨一生的可怜虫计较什么?” 陈德福连连点头,心里爽快到了极点。 拿走別人辛辛苦苦考出来的分数,这种掠夺的快感让他浑身毛孔都舒张开了。 不过,陈建国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阴狠起来。 “不过,咱们也不能就这么看著他跳脚。” “万一这小子生意做好了,手里有了钱,兜里就会有底气,以后查高考成绩的时候闹起来,搞不好手段更多,终究是个麻烦。” 陈建国转身走向红木电话机,抓起听筒。 “这样,我这就给你赵有才叔叔打个招呼,让治安大队出面,找个由头查封他的摊子,连人带车全部扣回看守所。” “先关他个三天五天的,每天让他在號子里挨几顿收拾,挫挫他的锐气。” 第49章 姐夫,你知道这位林县长平时有什么爱好不? 和赵小军分开后,刘光明回家的路上,眉头一直拧著。 赵小军说得没错,被陈建国和赵有才这种手里有权的人盯上,这门生意隨时可能被连根拔起。 可思来想去,自己怎么应对呢? 对了,要不现在去隔壁县重新拉起摊子? 不,不行,躲一时可以,但这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刘光明回到家,推开大姐家门的时候,饭菜的香味飘了过来。 “光明回来了,快洗手吃饭。” 刘翠花端著一盘炒鸡蛋从厨房出来。 “这几天看你起早贪黑的,都瘦了一圈了。” 刘光明笑了笑,在水槽边洗了把脸,走到饭桌前坐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姐夫周德厚今天心情似乎不错,面前摆著一小碟花生米,正小口抿著刘光明昨天买回来的尖庄酒。 “姐夫,今天是有啥喜事?” 刘光明夹了一筷子鸡蛋。 “喜事谈不上,不过今天厂里来了个大人物。” 周德厚夹起一粒花生米丟进嘴里,语气里透著股新鲜劲。 “分管咱们全县经济建设的常务副县长,林为民。” 刘光明的筷子停在半空。 周德厚没察觉他的异样,接著嘮叨: “这林县长跟以前那些来视察的领导可不一样。” “人家不坐办公室听报告,直接下了车间,抓著我们这些一线工人的手问收入,问物价,还问家里的难处。” “那態度,真是和气!” 林为民。 这个名字在刘光明的记忆深处瞬间被激活。 前世,这位林县长是县里出了名的实干派、改革派,大力推行市场经济,后来一路升迁,成了省里的重要人物。 “姐夫,林县长还问什么了?” “就问厂子要是效益不好,大伙儿有没有想过出去找点別的活路,搞搞个体户啥的。” 周德厚嘆了口气,“我们这帮端惯了铁饭碗的人,哪敢想那些啊。” “不过林县长倒是挺支持大伙儿干点副业的,说那是给国家减轻负担。” 刘光明放下筷子。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刚刚自己还在思索的难题,破题所需要的关键,送上门来了。 按自己姐夫这么一说,只要能让林为民看到自己的摊子...... 是不是就有机会,把这门生意定性为“响应国家號召、搞活市场经济”的典型? 要是县里树了典型,赵有才,难道还敢顶风作案搞他生意?! “姐夫,你知道这位林县长平时有什么爱好不?” “比如下班去哪儿转转?” 刘光明装作隨口一问。 周德厚想了想:“听厂长办公室的人说,林县长没什么架子,就喜欢晚上带著家属去人民广场那边纳凉散步,体察民情。” 听到周德厚这么一说,刘光明三两口扒完碗里的饭,站起身: “大姐,姐夫,我吃饱了。” “我突然想起摊子上还有点事得去处理一下,晚点回来!” 不等两人搭话,他已经推开门跑了出去。 …… 晚上八点半,人民广场。 夜里乘凉的人不少,既有摇著蒲扇的大爷,也有追逐打闹的小孩。 刘光明推著一辆没掛招牌的小板车,车上放著木推子、几块刚弄来的冰,还有几罐色彩鲜艷的果味糖水。 这是他出门之后,马上去搞的。 摆摊,他没去凑热闹,而是选在了一个路灯比较亮、且靠近县委家属院必经之路的岔口停下。 他没有叫卖,只是从容不迫地开始製冰。 “咔嚓、咔嚓……” 木推子刮过冰块的清脆声响,在这个闷热的夏夜里格外抓人耳朵。 没过多久,一个穿著白衬衫、戴著眼镜的中年男人,领著一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顺著路边走了过来。 那小子热得满头大汗,一边走一边抱怨: “爸,这天太热了,咱们还是回去吹电风扇吧。” “多走走出出汗,对身体有好处。” 中年男人的声音温和却有力量。 “咦?” 半大小子突然吸了吸鼻子,眼睛盯上了刘光明面前那个冒著丝丝白气的小木盆。 “爸,你看那人在干嘛?” 他说完,一溜烟跑了过来。 “老板,你这卖的是啥?” 男孩趴在板车边上,眼巴巴地看著木盆里堆成小山一样的洁白冰沙。 而哪个中年男人,也隨之走了过来。 刘光明抬头看了一眼,心跳微微加快。 眼前这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虽然穿著普通的白衬衫,但那股常居上位的气度,跟周德厚描述的林为民完全吻合。 自己等到了! “果汁刨冰。” 刘光明手里的动作没停,熟练地浇上一勺草莓味的红色糖水,那雪白的冰沙瞬间变得娇艷欲滴。 “冰凉解暑,尝尝?” “咕咚。” 男孩咽了口唾沫,转头看著走过来的男人。 “爸,我想吃这个。” 第50章 我要是有空,我到时候来看看你们 闻言,林为民看了眼板车上的瓶瓶罐罐, 他微微有些皱眉: “小伙子,这东西卫生吗?” 刘光明大大方方地拿起一条乾净的白毛巾擦了擦手,指著旁边的水桶和纱布: “同志您放心,冰块是从正规冰棍厂拉来的,还有这些东西,我都用滚水烫一遍,卫生肯定没问题。” “还有,我们是有营业执照的正规摊位。” 林为民一听“营业执照”四个字,眉头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看你年纪不大,还在念书吧?” “怎么出来干起个体户了,还知道办证倒是不错。” “今年刚参加完高考,趁著暑假赚点大学学费。” 刘光明一边说,一边麻利地做了两杯刨冰递过去。 “两毛一杯,同志,您和这位小兄弟尝尝。” “不好吃不要钱。” 林为民本不想吃,但看到儿子已经迫不及待地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还舒服得直眯眼,便也端起杯子尝了一口。 冰凉的触感和酸甜的果味顺著喉咙流下,確实把一天的燥热都驱散了不少。 “味道不错,心思也巧。” 林为民点了点头,掏出四毛钱递过去。 “小伙子,一天能挣不少吧?”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刘光明接过钱。 “挣点辛苦钱。” 刘光明没有顺势夸大,而是平视著对方,语气平静。 “其实我这摊子,不止我一个人干。我收拢了火车站附近几个整天游手好閒的待业青年,大家合伙干。” 林为民停住了脚步,眼神顿时变得锐利起来: “哦?你带著他们干?为什么?” “很简单,他们没工作,没进项,整天在街上晃悠,那多不好。” “但他们其实也是劳动力,只是没找对路子。” 刘光明条理清晰。 “我这个人就是有的时候点子多,先前卖了点西瓜赚了点钱,就出本钱出点子,现在来做冷饮。” “他们出力气,大家按劳分配。” “不瞒您说,现在他们挣上钱了,一个个正干劲十足,再也没想去街上惹是生非了。” “哦?” 林为民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眼里的欣赏,愈发浓厚。 一个刚高考完的学生,这么有商业头脑? 不对,不仅有商业头脑,竟然还能看到解决待业青年就业和社会治安的层面! 这不正是他最近在县里开会时反覆强调的“搞活经济、稳定社会”的缩影吗? “好!好一个按劳分配!” 林为民忍不住拍了一下手。 “小伙子,你这生意经念得好!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刘光明。” “好,刘光明。” “不错,有头脑,有担当。” 林为民指了指他,“你们平时都在哪摆摊?” “我要是有空,我到时候来看看你们。” “可以啊,我们白天主要在电影院广场、文化宫和火车站那边。” “我是在电影院广场。” 刘光明说完,一直埋头吃刨冰的男孩这时候也抬起头: “爸,这叫刨冰的东西太好吃了!比供销社里的雪糕好一万倍!我明天还要吃!” “要不,明天我去他们那看看?” 林为民笑著摸了摸儿子的头: “好啊,晓帆,明天你代我去他摊子上看看,顺便再带杯回去给你妈解解馋。” “没问题!” “老板,咱们明天见!” 第51章 行!我倒要看看你们要把我带到哪去!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电影院广场前。 刘光明跟亮子已经支起了摊。 今天备的料比昨天足,木推子在冰块上飞快地刮著,“咔嚓咔嚓”的声音没停过,大块的碎冰伴隨著糖水香气在空气里四溢。 “明哥,绝了啊!” 亮子把一把零钱塞进腰包,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笑得见牙不见眼。 “做了昨天你那一首,没排上的,今天半价,今天这齣摊后,生意来的速度,简直快多了!” “而且,按照这个速度,今天咱们虽说多准备了一半的货,但搞不好还是不够卖啊!” “嗯,不过咱还是稳著点,別光顾著乐。” 刘光明把一杯刚做好的草莓刨冰递给顾客。 “规矩不能忘,卫生第一,態度第二。” “放心吧您嘞!” 亮子咧嘴一笑,干劲十足。 刘光明一边干活,眼角余光却不时瞥向广场外的大路。 昨晚赵小军的提醒他还记著,陈建国跟赵有才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这帮人要是想动手报復,今天会不会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一辆二八大槓在摊位前剎住。 车上跳下来个半大小子,白衬衫被汗水湿透了,脸蛋热得通红。 “老板,来杯草莓的!” 隨后,这小子熟门熟路地掏出两毛钱拍在案板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块大冰砖。 刘光明自然是將其认了出来。 正是昨晚见过的那位林县长家的公子,林晓帆。 他笑了笑:“来了啊。” 他手脚麻利地推了一大杯冰沙,浇上浓浓的果汁,递了过去。 林晓帆接过杯子,猛挖了一勺塞进嘴里,顿时爽得直哈气。 “真解渴!比我在省城吃的都带劲!” 吃了几口,他的注意力全跑到亮子手里那把特製的木推子上了。 亮子正用力按著推子,冰花跟下雪似的往盆里飞。 “哎,昨天晚上看不太清楚,今天一看,这个看著挺好玩啊。” 林晓帆凑近了些,满脸跃跃欲试。 “能不能让我试试?” 亮子一愣,转头看刘光明。 刘光明看了看林晓帆兴奋的脸,自然点点头:“想试行啊,不过得先洗手。” “没问题!” 林晓帆跑到旁边的水桶边,把手搓得乾乾净净。 洗完手,他迫不及待地挤进摊位里头, “怎么弄?是不是就这么推?” 刘光明把推子递给他,指点发力技巧:“对,往下压著点劲,往前推,別怕用错力,这木头结实。” 林晓帆双手握住推子,咬著牙往前一干。 “咔嚓”一声,一片细碎的冰沙掉进盆里。 “哈!出来了!” 他兴奋得两眼放光,又连著推了好几下,越玩越起劲,冰渣子飞得身上全是。 不过,他也不在乎,开心得大呼小叫。 就在林晓帆玩得兴起的时候,几辆偏三轮摩托车突然伴著刺耳的剎车声,直接衝上了广场,停在摊位不到五米远的地方。 车上跳下来七八个穿著制服的治安警,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大盖帽歪戴著,正是赵有才。 赵有才冷著脸,夹著个公文包,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他昨天和陈建国商量了这个事。 他的作风,自然也不是吴大龙那种,而是要速战速决! 今天必须把刘光明这小子办了,彻底绝了这泥腿子翻身的可能。 “都给我停下!” 赵有才一声暴喝,周围排队的顾客嚇得纷纷散开。 他走到摊前,目光直接锁定了刘光明,冷哼一声:“你就是刘光明?” 刘光明不动声色地挡在林晓帆身前,语气平静:“我是。有事?” “有事?” 赵有才一挥手,大声嚷嚷。 “有人举报你们团伙作案,欺行霸市,还涉嫌搞封建迷信!” “来啊,给我把人全都带回去查!” 几个治安警立马如狼似虎地扑上来。 “哎!你们干嘛!” 亮子急了,就要急眼。 刘光明却是一把按住亮子的手腕,压低声音:“別动粗!隨他们抓!” 就这样,两个警察衝进摊位。 一个“不小心”一脚踹翻了装满冰沙的木盆,糖水撒了一地。 其中一个警察嫌林晓帆碍事,伸手猛地推了他一把。 “滚一边去!” 林晓帆被推得一个踉蹌,手里的木推子掉在地上。 他这辈子哪受过这种委屈,当时就火了,指著那个警察大喊: “你凭什么推人!你们这是暴力执法!” 赵有才听到动静,斜著眼瞅了瞅林晓帆。 见他满身汗水,衣服上沾著冰渣和红色的糖水,双手还沾著冰块,便想当然地把他当成了刘光明的同伙或者招来的临时工。 “哟呵,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崽子,脾气还不小?” 赵有才走近两步,伸手点著林晓帆的脑门. “暴力执法?我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法!” 刘光明见状,赶紧插话: “警察同志,他就是个过路买冰的顾客,刚想体验一下怎么做刨冰,帮我们干下活的,这事跟他没关係,让他走。” “顾客?” 赵有才气极反笑。 “你蒙谁呢!哪个顾客跑到摊子里头干活?这明摆著就是你们这个流氓团伙里的未成年同伙!” “你们不是囂张吗?一起拷走!” “到了局子里,我看你们嘴有多硬!” “你敢抓我?” 见状,林晓帆气得脸都红了,张嘴就想报自己老爹的名字。 刘光明眼疾手快,一把拽住林晓帆的胳膊,隱蔽地捏了捏他的手腕,抢先开口: “小兄弟,好汉不吃眼前亏。” “既然警察同志要咱们配合调查,咱们就走一趟,身正不怕影子斜。” 林晓帆愣了一下,抬头看著刘光明。 不知怎么的,看著刘光明那沉稳的脸色,林晓帆竟然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冷哼了一声: “行!我倒要看看你们要把我带到哪去!” “全带上车!” 赵有才大手一挥。 警察们推推搡搡地把刘光明、亮子,还有满肚子火的林晓帆押上了偏三轮的车斗里。 第52章 让强子帮他们松松骨,杀杀锐气 偏三轮摩托车的马达声在县城的土路上轰鸣,扬起一阵黄灰。 车斗里挤著刘光明、亮子和林晓帆三个人。 路面坑洼不平,车子顛得骨头都要散架了。 赵有才坐在跨斗里,大背头被风吹得有些乱,心里却舒坦得很,甚至还哼起了小曲。 他点了一根红塔山,回头瞥了一眼车斗里的刘光明。 这泥腿子倒是挺沉得住气,一路上愣是一声不吭。 不过再沉得住气也没用。 等进了治安大队的大门,是扁是圆还不是他赵有才说了算。 这小子只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问题,钱也別想赚了,学也別想读了。 想到这,赵有才狠狠抽了一口烟,满脸得意。 和刘光明相比,林晓帆就没那么淡定了。 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罪。 平时跟老爹出门,底下那些人哪个不是笑脸相迎。 现在倒好,被几个警察推搡著扔上车,像抓小偷一样。 “哥几个,这小子还瞪咱们呢。” 旁边一个警察见状,拿警棍捅了捅林晓帆的肩膀。 林晓帆脖子一梗,两手攥著拳头就要还嘴。 刘光明伸手把他往自己身后拽了一把。 “警察同志办案,咱们配合就行。” 刘光明开口了,语气出奇的平静。 这人嗤笑一声,转过头去。 亮子咬著牙,腮帮子鼓鼓的,压低嗓音凑到刘光明耳边。 “明哥,这姓赵的明显是冲你来的。咱们就这么被他带走?” “要不这样,等会儿到了地方,我找机会拖住他们,你跟这小兄弟赶紧跑!” “我是盲流,一条烂命了,你不一样,你要去读大学的!” “这些天,我们跟著你,也都看得到你的才......才华!” “以后,你肯定是有出息的,哪能就这么被坑害了!” 刘光明闻言,拍拍亮子的手背。 “沉住气。” “咱们是正经做生意,跑了就成真盲流了。” 三轮车一脚剎车,拐进了一个院子。 大铁门上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城关镇治安大队。 车刚停稳,几个警察上前一步,粗暴地把他们往下拽。 “都给我滚下来!进去!” 有人在后面重重推了一把。 林晓帆脚下被车斗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扑,双手重重按在满是砂石的水泥地上。 掌心瞬间蹭破了一层皮,渗出细密的血珠。 顿时,他心里的火“腾”地一下烧到了头顶。 他没想到,老爹天天在家讲法制讲纪律,结果手底下的人就是这么办事的?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林晓帆猛地站起身。 事到如今,他一定要把自己的名字和老爹的身份报出来,让这帮人看看清楚,到底该怎么做事! “我告诉你们,我爸是——” 话刚开个头,一只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刘光明眼疾手快,一把勾住林晓帆的脖子。 “呜呜呜!” 林晓帆拼命挣扎,双手去掰刘光明的胳膊,甚至抬脚去踹,脸涨得通红。 他搞不懂刘光明发什么疯,这个时候不搬救兵,难道真要进去蹲大牢? 刘光明把林晓帆死死按住,凑到他耳边。 “小同志,你不想坑死你爹,就把嘴闭紧了!” 林晓帆闻言,顿时愣住了,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大口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著刘光明。 刘光明看他稍微冷静了一点,慢慢鬆开捂嘴的手。 “你疯了?他们这是滥用职权!” 林晓帆压著嗓子吼。 “只要我说出我爸的名字,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动我!” 刘光明摇摇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以为说出来就没事了?” “不然呢?我爸是常务副县长!” “糊涂!” 刘光明瞪著他。 “你今天要是把林县长的牌子亮出来,你觉得赵有才这种老油条会直接认错放人?” 林晓帆不服气。 “他敢不放?” “有可能会放,但放了你,下次他们会不会还这样去抓別人?!” “如果不放,我想,他会直接给你扣一顶更大的帽子。” 刘光明把事情掰碎了讲给他听。 “现在满大街的人都看著咱们被抓,理由是流氓团伙、欺行霸市。” “你这时候跳出来说你是县长的儿子。” 刘光明顿了顿,语气加重。 “赵有才只要往外一放风,说林县长的公子跟社会上的盲流混在一起,在街头打架斗殴。你觉得老百姓会信谁?” 林晓帆呆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刘光明继续往下扒皮。 “现在是经济改革的关键时期,多少人盯著你爸那个常务副县长的位置找差错?” “你这个时候给他惹出这种閒话,是不是等於把刀递给別人的手里?” “那些反对改革的人,巴不得抓你爸的把柄呢!” 林晓帆终究是个大院里长大的孩子,耳濡目染也懂一些官场上的弯弯绕。 刘光明这么一点拨,他立刻反应过来。 子不教,父之过! 是啊,要是这事被有心人利用,登了报或者告到市里,说林为民的儿子在街头拉帮结派当小流氓。 他爸就算有八张嘴也说不清。 这种政治污点,那是致命的。 林晓帆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真被他们关起来吧?” 刘光明拍了拍他略显单薄的肩膀。 “放心,刚才你也听到他说我是团伙作案了,摆明了是公报私仇冲我来的。” “你只是恰好撞上了。” “等进去了,你什么都別管,就在旁边待著。” “你护得住我?” 林晓帆咽了口唾沫。 “我估计,他们肯定会刷阴招,但只要我站著,就没人能动你一根汗毛。” 刘光明语气很稳。 两人在嘀咕的功夫,赵有才已经走到治安大队的办公楼门口,指著这边破口大骂。 “干什么呢!磨磨唧唧的,赶紧给老子把人带进號子!” 几个警察跑过来,推推搡搡地把三人往走廊深处赶。 这治安大队的走廊阴暗潮湿,空气里飘著一股发霉的味道。 林晓帆捂著鼻子,紧紧跟在刘光明和亮子身后,一步也不敢走错。 赵有才没有亲自跟著进来。 他站在走廊那头,招手叫来了一个穿著制服的管教。 这管教长著一双三角眼,眼皮耷拉著,看著就透著一股子阴狠。 “老赵,这几个小子什么来头?还要你亲自送一趟。” 管教掏出火柴,给赵有才点上烟。 赵有才吐出一口青烟,皮笑肉不笑。 “几个不长眼的盲流,在街头上窜下跳的。上面打过招呼,要严厉打击。” “先关个两三天吧。” 管教懂了。 “那按老规矩办?” “给他们找个热闹点的地方。” 赵有才指了指走廊深处。 “7號拘留室现在谁在里面?” “刀疤强那几个在里面待审呢。” 管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赵有才满意地点点头。 “就关7號吧。” “这几个小子脾气冲得很,让强子帮他们松松骨,杀杀锐气。只要別伤筋动骨,其他的隨他折腾。” “你老赵交代的事,哪还能有岔子。” 管教掐了烟,转身过去。 “放心吧!” 第54章 狱中爭斗! “哐当!” 厚重的铁柵栏门被管教从外面重重推开。 刘光明、亮子和林晓帆三人还没站稳脚跟,就被一股大力粗暴地搡了进去。 隨后,铁门在身后迅速锁死,钥匙碰撞的脆响顺著幽暗的走廊渐渐远去。 十几平米的號子里光线昏暗,靠墙並排摆著一张大通铺。 五个光著膀子的汉子正盘腿坐在铺位上,听到动静,齐刷刷地转头盯著进门的三人。 中间那个剃著青皮板寸、左脸拉著一条蜈蚣般长长刀疤的男人,正用小拇指抠著牙缝。 他眼皮子往上翻了翻,上下打量著这几个新面孔,嘴角扯出一个不怀好意的冷笑。 这就是赵有才交代的刀疤强。 刀疤强朝地上吐了口的浓痰,冲旁边的黄毛歪了歪脑袋。 黄毛会意,跳下铺位,晃晃悠悠地走到刘光明三人跟前。 “新来的,懂不懂这儿的规矩?” 黄毛拿大拇指往后指了指铺位上的刀疤强,语气极度囂张。 “强哥发话了,一人交五块钱拜码头,晚上给哥几个把背捶舒坦了。” “不然,这號子里的日子长著呢。” 隨后,黄毛的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躲在刘光明身后的林晓帆身上。 林晓帆穿著的確良衬衫,细皮嫩肉,脸上还掛著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学生气,在这堆糙汉子当中扎眼得很。 “哎哟,这小少爷长得挺白净。” 黄毛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去,把墙角那尿盆端过来,强哥要小號!” 黄毛说著,伸出手就要去拽林晓帆的衣领。 林晓帆从小在县委大院里长大,见到的都是和风细雨,哪见过这种穷凶极恶的阵仗。 顿时,他嚇得头皮发麻,两腿直打哆嗦,拼命拽著刘光明的后衣摆往后缩,连大气都不敢喘。 亮子二话没说,往前跨出一步,一巴掌狠狠拍开黄毛的手。 “拿开你的脏爪子!” 亮子瞪著通红的牛眼,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想让人端尿盆?倒你妈的尿盆!你算哪根葱!” 怎么说,亮子在火车站也是带著几个兄弟抢饭碗的一號人物。 虽然进了牢,身边也没有兄弟,但骨子里的那股野性一被激发,谁也不虚。 黄毛被拍得倒退了一步,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几个新来的不仅不认怂,还敢还嘴。 刀疤强扔掉手里的半截菸头,慢吞吞地站起身。 他这一动,铺位上那几个满身刺青的汉子也全跳了下来,直接把刘光明三人围在中间。 刀疤强扭了扭粗壮的脖颈,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他盯著亮子,脸上横肉乱颤。 “脾气还不小。” “有人打过招呼,让咱们好好关照你们几个。今天不把你们屎打出来,我刀疤强这名倒著写!” “关照你妈!” 亮子眼看这势头,知道一定要动手,就压根没等对方先动手,一声暴喝,先发制人。 他猛地抬起一脚,正中刚才那个黄毛的肚子。 黄毛髮出一声变调的惨叫,捂著肚子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 “操!给老子废了他们!” 刀疤强也没想到。 不过,气势上可不能输了,他赶紧大吼一声。 隨后,剩下的五个汉子嗷嗷叫著,挥舞著拳头直接扑了上来。 面对围攻,刘光明异常冷静。 他早就看准了墙角的傢伙,一把推开林晓帆,顺手抄起墙边一把半截的粗木拖把棍。 他没管別的,照著冲在最前面的一个胖子的小腿就抡了过去。 “咔嚓”一声,木棍受力折断,胖子抱著腿在地上满地打滚嚎叫。 其他人一看,倒是愣了一下。 见刘光明凶狠,倒是没人再急於上前。 另一边,亮子已经跟刀疤强扭打在一起。 两人都是街头打烂仗的套路,没有任何章法,全是拳拳到肉的狠招。 號子里空间极其狭小,根本施展不开。 林晓帆缩在冰冷的墙角,看著眼前横飞的拳头和惨烈的搏斗,脑子里嗡嗡直响。 他长这么大,別说见打群架,连骂街都没见过几回。 此刻他完全懵了,连跑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满脸横肉的犯人绕开正杀红眼的亮子,直接从通铺底下抽出一块木板。 接著,他两步躥到林晓帆面前,双手將木板举过头顶,朝林晓帆砸了下去! 林晓帆仰起头,看著木板带著风声砸下来。 他想躲,但双腿完全失去了知觉,像是被钉死在地上,想躲根本迈不开步。 电光火石之间,刘光明爆发出了骇人的速度,一个猛扑,连滚带爬地横在林晓帆身上。 “砰!” 木板结结实实地砸在刘光明的后背上,刘光明顿时发出一声闷哼,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涌上口腔。 他没忍住,一口带著红血丝的唾沫喷了出来,直接溅在了林晓帆雪白的的確良衬衫上。 林晓帆被压在下面,脸紧紧贴著刘光明的胸口。 他能清晰地听到刘光明的急促心跳声。 隨后,便看到了那触目惊心的血跡在自己衣服上晕开。 他顿时呆住了。 半小时前,这个人死死捂著他的嘴,不让他报出老爹的名號惹祸。 现在,这个人在关头,生生挨下这致命的一下! 林晓帆的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眼泪夺眶而出,止不住地往下掉。 “大哥!” 林晓帆带著哭腔吼了出来。 从今天起,別管什么县长公子,刘光明就是他过命的亲大哥! “玛德,敢伤我光明兄弟,我c你八辈祖宗!” 亮子余光瞥见刘光明吐血倒地,整个人彻底陷入暴走的癲狂状態。 他拼著面门挨了刀疤强一记重拳,反手死死搂住刀疤强的脖子,张开嘴,照著刀疤强的耳朵一口咬了下去! “啊——” 顿时,杀猪般的惨叫,响了起来。 …… 同一时间,县委家属院。 红砖小洋楼二楼,客厅墙上的大摆钟“当”地敲了一下。 下午一点整。 苏琴坐在饭桌前,看著满桌子早就凉透的饭菜,眉头越拧越紧。 她站起身,把桌上的红烧肉和清蒸鱼用竹编的纱网罩子盖好。 “这皮猴子,肯定又是跟哪家野孩子跑出去看录像了,饭都不来吃。” 苏琴嘴里没好气地念叨著,解下身上的花格围裙掛在椅背上。 林为民中午在县委食堂应酬,不回来吃饭。 晓帆这孩子平时虽然调皮捣蛋,但饭点总该准时著家的。 今天这都一点了,连个人影都没瞧见,简直反常。 但她也没多想。 寻思著,这孩子八成是去同学家蹭饭了。 不过,等晚上他爹回来,非得让老林好好教育他一顿不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时针滴滴答答地走著。 下午两点半。 苏琴正坐在沙发上翻看今天的报纸,大门突然被拍得震天响。 “咚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急促又慌乱,把苏琴嚇了一大跳。 她赶紧放下报纸,趿拉著拖鞋跑过去拉开大门。 门外站著个戴著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满头大汗,蓝布衣服的领口都湿透了贴在脖子上。 这是林晓帆班里的班主任,张老师。 “张老师?” “您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快进屋喝口水凉快凉快。” 苏琴一看是老师,赶紧掛上笑脸往里让。 “晓……晓帆妈妈,我不进去了!” 张老师大口喘著粗气,连连摆手。 “晓帆下午没来学校上课,我把学校的撞球厅和录像厅都找遍了也不见人影,就赶紧跑过来看看他在没在家?” 第55章 县长,出、出大乱子了 “没去上课?” 苏琴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中午放学就没回家吃饭,我还以为这小子又跑哪个同学家蹭饭去了!” 张老师站在门口,一听这话,也是懵了。 这家长,也不知道情况? 那孩子哪里去了? 他连忙开口说道。 “晓帆妈妈,晓帆这孩子平时虽然调皮捣蛋,可从来不逃课啊。” “是不是......出事了?!” 苏琴心里“咯噔”一下。 直觉告诉她,儿子肯定是出事了。 她扔下报纸,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客厅茶几前,一把抓起电话听筒,手指插进拨號盘哗啦哗啦转了一通。 …… 同一时间。 县委大楼,第二会议室,头顶的老式吊扇呼呼转著。 林为民坐在椭圆桌的正中间,手里捏著一支中华牌铅笔,正在笔记本上做记录。 底下坐著几个职能部门的一把手。 县公安局郑局长正拿著材料,声音洪亮地做著匯报。 突然,靠墙茶几上的黑色座机突然响了起来。 秘书小王赶紧接起电话。 听了两句后,他脸色微变,捂著话筒走到林为民身边,弯下腰压低声音。 “领导,嫂子打来的,语气特別急。” 林为民皱了皱眉。 今天下午要开会,他是专门跟苏琴说过的。 而苏琴一向识大体,从来不会往会议室打电话。 除非家里真遇上什么过不去的急事。 难道? 他放下铅笔,接过话筒。 “老林!晓帆不见了!” 刚把听筒凑到耳边,苏琴带著哭腔的嗓门就传了过来。 林为民稍微挪开一点话筒,压著性子安抚。 “我在开会。有什么事,等我下班回去再说。” “还开什么会啊!张老师都找家里来了!” 苏琴根本不听那一套,语速极快。 “晓帆中午就没回来,下午也没去上课!” “他平时再胡闹也不会无缘无故不见人影,肯定是出事了!” 林为民一听,眉头拧得更深了。 “一个大后生,十几岁的小伙子能出什么事?估计就是贪玩忘了时间。” “行了,你別在家瞎合计,我这就安排人去附近找找。” 掛断电话,林为民冲小王招了招手。 “你去电影院广场那边转一圈,帮我找找晓帆。” “昨天晚上他念叨著今天要去那儿买刨冰。” “这混小子,找到了直接给我揪回来。” 秘书小王领了差事,一路小跑下楼。 他借了保卫科的二八大槓,跨上车,把踏板蹬得飞快。 十几分钟后,小王满头大汗地赶到了电影院门口广场。 下午三点的太阳毒辣得很。 本该是人挤人排队买刨冰的那个角落,此刻却空出一大片。 一滩滩红红绿绿的糖水和西瓜汁在太阳底下冒著泡,招来了一群苍蝇。 小王心里泛起一阵嘀咕。 这摊子,怎么像被土匪劫过一样? 他推著车凑到另一边一个卖普通冰棍的大妈跟前。 大妈正摇著蒲扇,眼神还直往那堆烂摊子瞟。 “大婶,跟您打听个事儿。” “这儿原来那个卖刨冰的小伙子呢?” 小王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递过去。 大妈没接瓜子,摆摆手,压著嗓门凑过来。 “哎哟小同志,你来晚啦。” “中午那会儿造孽得很,来了一帮公安,凶神恶煞的,直接把这摊子给掀了!” 小王愣住了。 大妈撇撇嘴,接著念叨。 “听他们喊,说是打击什么流氓团伙、欺行霸市!把人全拷上,扔三轮摩托里带走了。” “那卖刨冰的小伙子多和气的人,东西好吃又乾净,硬生生给安了个盲流的罪名!” “抓了几个人?” 小王隨口问了一句。 他准备回去復命,就说摊子被查封了,林晓帆估计没买到东西,跑別处玩去了,再找找。 “三个!” 大妈竖起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卖刨冰的两个,还有一个在摊子旁边买东西的后生!” “哎哟,那后生穿得乾乾净净的,白衬衫黑裤子,一看就像个念书的娃娃,硬是被他们一併拽上车带走了!造孽啊!” 白衬衫黑裤子!念书的娃娃!刚好三个! 小王听到这里,脑瓜子嗡嗡的。 林晓帆平常穿的就是白衬衫! 感情现在这情况是...... 一个常务副县长的独生子,跑到广场买个刨冰,被底下公安当成摊子同伙,社会盲流,给抓进了號子? 小王双腿一软,差点连人带车砸在地上。 他顾不上跟大妈搭话,猛地调转车头,把自行车蹬出了残影。 …… 会议室里,郑局长还在念著手里的稿子。 “……咱们这段时间重拳出击,重点打击街头流窜的閒散人员,从源头上遏制了违法乱纪的苗头,社会风气有了显著的提升……” “砰!” 两扇实木大门被猛地推开,砸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一屋子的干部全嚇了一跳,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门口。 小王满脸煞白,衬衫后背全湿透了,整个人大口喘著粗气,跌跌撞撞地衝进会议室。 林为民脸色一沉。 虽说小王是自己的人,但毕竟是在这种场合,有点太不懂规矩了! “小王,你怎么回事,毛毛躁躁的,没看到正在开会吗?” 小王根本不管那一套。 他扑到桌边,凑到林为民耳边,上下牙齿直打架。 “县长,出、出大乱子了!” “我刚才去广场找了,问了旁边的人……” “晓帆……晓帆中午在摊子上买刨冰,被咱们县的公安,当成流氓同伙一起抓进城关镇治安大队的看守所了!” 听完这句话,林为民拿著铅笔的手悬在半空,整个人定住了。 不单是林为民定住了,应该说,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定住了。 整个会议室,顿时安静得只能听到头顶吊扇的“嗡嗡”声。 “咔嚓!” 林为民手里那支中华牌铅笔,生生断成两截。 他猛地站起身。 一向文质彬彬、逢人带笑的林为民,胸口剧烈起伏。 隨后,当著全县十几个乡镇,局一把手的面,这位常务副县长直接爆了粗口。 “他妈的!” “老子的儿子,什么时候成了流氓团伙了!” 林为民把手里的半截铅笔狠狠砸在桌上。 底下的人,见状,更是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吱声。 林为民並没有停下。 “说实话,那个在广场卖刨冰的小伙子我见过!” “人家证照齐全,带了几个人规规矩矩做生意,靠双手挣学费,是个准大学生!” “怎么到了底下这帮人嘴里,就成了欺行霸市的地痞流氓了!” 这几句话一出,坐在边上的郑局长如坐针毡,整张脸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他刚才还在念严打成绩,口口声声说社会治安变好了。 结果自己手底下的人,不长眼把县长公子当流氓抓了? 还把正经做生意的准大学生也给抓了? 他赶紧站起来,声音都劈岔了。 “林县长,这……这肯定是底下的人搞错了,有什么误会!” “我这就用电话核实情况,立刻让他们放人!” “核实?” 林为民猛地转头,死死盯著郑局长。 “等你们打完电话核实清楚,人在那牢房里还不知道被折腾成什么样了!” 林为民在基层待过,有些放不上檯面的手段,再清楚不过。 林为民一把抓起椅背上的公文包。 “今天这会不开了!” 他大步流星往外走,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点名。 “郑局长,你现在就跟我走一趟!” “我倒要亲自去看看,这帮人到底是拿著国家给的权力维护治安,还是在公报私仇,甚至是贪赃枉法,把清白人家往死里逼!” 郑局长哪敢说半个不字,抓起帽子擦著汗,连滚带爬地跟在后头往外跑。 几分钟后,一辆吉普车呼啸著衝出县委大院,捲起一路黄尘。 第56章 今天不把你们打得满地找牙,老子赵字倒过来写! 7號拘留室里。 亮子那一通疯狗似的打法,再加上死死咬住刀疤强的半边耳朵,已经彻底把號子里的气氛掀翻了。 刀疤强疼得满头大汗,双手胡乱拍打亮子的后背,却怎么也挣不开。 “松嘴!我操,你他妈松嘴!” 刀疤强叫得杀猪一样惨。 旁边几个汉子见老大吃亏,嗷嗷叫著就要衝上来帮忙。 刘光明见状,强忍著后背的剧痛,从地上一跃而起。 他手里的木棍带著风声,直接抡在一个花臂汉子的面门上。 “啪”的一声闷响,那汉子鼻樑骨当场塌了下去,捂著脸蹲在地上直哼哼,指缝里全是血。 刘光明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他跨前一步,手里握著木棍,直接抵在这个汉子头上。 “动一下,老子给你放血。” 话音落下,眾人也是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无疑,这帮狱霸平时欺软怕硬惯了,仗著管教和赵有才的纵容,在里面作威作福。 可今天他们踢到了铁板。 见手下全怂了,刀疤强也彻底破了防。 他双手扒著亮子的肩膀,连声求饶。 “兄弟!兄弟!认栽了!快鬆口,耳朵要掉了!” 刘光明走过去,拍了拍亮子的肩膀。 亮子这才鬆开嘴,一口血沫子吐在地上。 他擦了擦嘴角,死死瞪著刀疤强。 刀疤强捂著鲜血淋漓的右耳,连滚带爬地缩到墙角。 剩下的几个汉子哪还敢还手,全跟著老大老老实实地蹲在一排,双手抱头。 当然了,到现在这个局面,林晓帆依旧还在发懵。 他从没见过这种阵仗。 在县委大院里,大人们说话都是轻声细语。 他以为这个世界就是报纸上写的那样海晏河清。 直到今天,直到刚刚那一刻。 林晓帆看著刘光明沾满灰土和血跡的后背,偷偷攥紧了拳头,心里把这笔帐全都记在了那个叫赵有才的治安队长头上。 与此同时。 走廊尽头的值班室里,风扇呼呼地吹著。 赵有才整个人陷在藤椅里,翘著二郎腿。 面前的小方桌上摆著一杯泡好的毛尖,旁边放著一包红塔山。 三角眼管教推门走进来,手里拿著两份列印好的审讯笔录,还有一盒红印泥。 “老赵,听这动静,里面打得挺热闹啊。惨叫声一条走廊都听得见。” 管教把材料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 赵有才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满脸得意。 “刀疤强做事有分寸。对付这种不长眼的刺头,就得让他们先吃点苦头,把骨头敲软了。” “等会儿进去,別说按手印了,让他喊爷爷他都得乖乖喊。” 管教竖起大拇指。 “还是你老赵手段高明。这几个盲流被定成寻衅滋事和欺行霸市,起码得进去蹲个一年半载吧?” “一年半载?” 赵有才冷笑一声。 “我刚寻思著,咱们手上,不有几个案子,还没头绪嘛,这正好是个机会啊。” 他把菸头在菸灰缸里重重碾灭,站起身掸了掸警服上的灰。 “走,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去收网。” 赵有才夹著审讯笔录,管教拿著印泥,两人一前一后朝著7號拘留室走去。 到了铁门前,走廊里已经听不到什么动静了。 赵有才满意地笑了笑。 这么安静?那肯定是那三个小子已经被打得爬不起来了。 “把门打开。” 他吩咐管教。 管教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咔噠”转了两圈,用力一推铁柵栏门。 门开了。 赵有才背著手,大摇大摆地跨进门槛。 他连看都没细看,直接把手里的笔录本“啪”地一声摔在靠门的木桌上。 “小子,知道这地方的规矩了吧?” “赶紧滚过来,把字签了,手印按了,少受点皮肉苦。” 赵有才的语气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傲慢。 可等了半秒,没人搭茬。 赵有才皱了皱眉,抬起头往號子里扫了一眼。 这一眼看过去,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预想中刘光明跪地求饶的画面根本没有出现。 刘光明手里拎著一根木棍,站在號子正中间。 虽然衣服破了,但站得笔直。亮子满嘴是血,一双牛眼正恶狠狠地盯著门口。 那个白净的小伙子则躲在刘光明身后,毫髮无损。 再看墙角。 刀疤强捂著耳朵,半边脸全是血,疼得直哆嗦。 手底下那四个汉子,有的塌了鼻樑,有的瘸了腿,全老老实实地蹲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赵有才直接傻眼了。 这是什么情况? 这几个城关镇有名的狱霸,五个人打三个,居然被这三个小年轻给收拾了? 管教也懵了,手里的红印泥差点掉在地上。 “反了!你们他妈的要造反啊!” 赵有才反应过来,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指著刘光明,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 “敢在治安大队里面打架斗殴!罪加一等!” 还没等刘光明说话,一直没作声的林晓帆突然从刘光明身后躥了出来。 大院子弟的那股脾气,在此刻彻底爆发了。 “你少在这倒打一耙!” 林晓帆指著赵有才的鼻子,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別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玩的是什么把戏!” “你公报私仇,把我们抓进来,还故意把我们和这些地痞流氓关在同一个牢房里!” 他一字一句地开始扒赵有才的皮。 “你们就是想借这几个人的手,把我们打成重伤,打得精神崩溃!” “然后你们再拿著那些乱七八糟的笔录进来,强逼我们按手印!” “这就叫屈打成招!找人顶罪!你这就是在犯罪!” 这番话一出,整个號子里静得嚇人。 连蹲在墙角的刀疤强都忍不住抬起头,惊恐地看了一眼这个细皮嫩肉的小子。 这套流程,他们倒是各个门清。 可是,不能隨便说啊! 这话一说,赵有才还能放过你? 林晓帆话说完,赵有才愣了愣。 他確实是这么盘算的。 但这种事,敢当面说出来?还是在他的地盘上? 这不是摆了明的,想跟他硬到底嘛! 顿时,赵有才的火气“腾”地一下窜到了天灵盖。 他恶狠狠地盯著林晓帆,直接把腰间的黑色橡胶警棍抽了出来。 “小兔崽子,毛都没长齐,敢来教训老子?” 赵有才咬著牙,一步步逼近。 “今天不把你们打得满地找牙,老子赵字倒过来写!” “敬酒不吃吃罚酒!管教,把门关死!今天我亲自给他们松松骨!” 管教一听,立马转身要去拉铁门。 门一锁,赵有才就举起手里的橡胶警棍,对准林晓帆的肩膀砸了下去。 刘光明眉头一皱。 说实话,他也没想到,这赵有才,已经黑到这种程度了! 他猛地往前跨出一步,抬起胳膊就要去硬抗这一下。 就在警棍距离林晓帆肩膀只剩不到十公分的瞬间。 “砰——!” 一声巨响从走廊尽头传来。 外面的治安大队铁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粗暴地踹开,震得整个楼道嗡嗡作响。 紧接著,一阵杂乱且急促的脚步声狂奔而来。 “赵有才!你给我住手!!!”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炸起一声惊雷,在空旷的走廊里久久迴荡。 这声音中气十足,夹杂著压抑不住的狂怒。 赵有才的手猛地在半空中顿住了。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那是...... 他错愕地转过头,看向走廊的方向。 只见一伙人浩浩荡荡地冲了进来。 跑在最前面的,是县公安局的一把手郑局长。 他警帽都跑歪了,满头大汗,一张脸白得像纸一样。 而走在郑局长身后的,是一个穿著白衬衫、黑西裤的中年男人。 男人脸色铁青,双眼正死死盯著拿著警棍的赵有才。 第57章 这都是误会,真的是误会 赵有才好歹也是公安局的干部,自然认得出,这个中年男人,正是常务副县长林为民。 大院里早有风声,现任老县长已经等同於退居二线,这林为民下半年就要正式接手县长的位置。 而且,县长要退了,其实,书记也要退了。 也就是说,可能一年之后,面前的这位副县长,就要成书记了! 赵有才心头猛跳。 局长,县长,这两尊大佛,怎么会突然跑到城关镇治安大队这拘留所里来? 他赶紧把棍子往后一收,顺手塞回腰间的皮套里,硬生生挤出一副笑脸,弓著腰迎了上去。 “林县长,郑局,您二位怎么亲自下来视察了?” 赵有才一边擦著额头的汗,一边点头哈腰,同时身子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试图用自己的体宽挡住7號拘留室的视线。 “这號子里刚抓了几个危险的流氓团伙,带头的刺头正闹事呢。” “里边脏乱差,別脏了领导的脚。要不咱们去办公室说话?” 郑局长根本没管赵有才这副嬉皮笑脸的嘴脸。 他比赵有才高,所以视线越过赵有才的肩膀,一下子就看到號子里那个白衬衫黑裤子的小年轻。 虽然小年轻脸上沾了灰,但那眉眼,不是林县长的孩子林晓帆还能是谁! 这一確定,郑局长哪还顾得上什么形象。 他两步跨上前,抬起一脚就狠狠踹在赵有才的肚子上。 “去你大爷的流氓团伙,去你大爷的办公室!” 郑局长这脚根本没留力。 赵有才哎哟叫唤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重重摔在走廊的水泥地上,捂著肚子半天爬不起来。 “郑局……您这是干什么……” 赵有才疼得直抽冷气,满脸不可置信。 “干什么?老子今天扒了你的皮!” 郑局长指著地上的赵有才破口大骂。 “谁给你的权力乱抓人?简直是狗胆包天!” 赵有才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完全没搞懂状况。 抓几个摆摊的泥腿子,怎么就把这两位惹来了? 他在动手抓人之前,可是专门找人查过刘光明的底细,这就是个农村出来的穷学生,没钱没权没背景。 平常旁边跟著的那几个,除了自己儿子,也都是火车站混日子的盲流。 难不成这穷小子背后真认识什么大人物? 不可能! “郑局,您听我解释啊!” 赵有才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半个身子,还在那急著狡辩。 “这几个小子在电影院广场拉帮结派,欺行霸市,影响极其恶劣!老百姓怨声载道!” “我也是按规定办事,为了维护县城的社会治安,这才採取了强制措施啊!” “放你娘的屁!” 郑局长直接爆了粗口,唾沫星子喷了赵有才一脸。 一旁的林为民压根没搭理地上的赵有才。 他直接迈开大步,走到拘留室门口,目光急切地往里搜寻。 当看到躲在刘光明身后、满身是灰的林晓帆时,林为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林晓帆一直紧绷著的那根神经,在看到父亲出现的这一刻,彻底断了。 从小到大,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他吸了吸鼻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不管不顾地衝出牢门,一头扎进林为民怀里。 “爸!” 这一声喊出来,走廊里瞬间死一般寂静。 赵有才坐在地上,张大了嘴巴,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爸? 这小子叫林县长爸? 那他…… 小祖宗啊! 赵有才觉得两腿发软,身子止不住地哆嗦起来。 完了! 这回是真的把天捅破了。 他刚才不仅让人把这小祖宗当流氓抓了,还特意交代管教把他们关进號子里,让刀疤强好好收拾收拾。 刚才他甚至自己抽出警棍,要给这小祖宗“松骨”? 林为民紧紧抱著儿子,感觉到这孩子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低头一看,林晓帆那件雪白的的確良衬衫上,赫然印著一片刺目的血跡。 林为民的怒火直衝天灵盖。他猛地转头,死死盯著赵有才。 “这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林晓帆从父亲怀里抬起头,转身指向地上的赵有才,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委屈而发颤。 “爸!他肯定是公报私仇!” “刘大哥在广场卖刨冰,明明是合法做生意,手续全都齐备。” “他跑过来二话不说,非说我们是流氓团伙,把摊子全砸了!” “我当时,是因为好奇,想要体验一下这刨冰是怎么做的,竟然也被他当作是流氓,也抓进来了。” “抓进来看守所后,他还故意把我们跟这几个牢头狱霸关在同一个號子里,指使他们打人!” 林晓帆指著墙角蹲成一排的刀疤强那伙人。 “他们拿床板砸我,要不是刘大哥扑过来替我挡了一下,我现在就没命见你了!” “这衣服上的血,都是刘大哥刚硬生生吐出来的!” “还有,刚才,我们在里面反抗,这姓赵的进门连问都不问,自己抽出警棍就要打我,还叫囂著要给我松松骨!” 每一句控诉,都掷地有声。 郑局长站在旁边,听得浑身直冒冷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號子中间的刘光明。 这小伙子虽然衣服破了,嘴角还带著没擦乾净的血跡,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没有半点畏缩。 刚才来的路上,林县长已经把事情大概说过了,这是个靠自己双手卖冷饮挣学费的准大学生,是个难得的实干派。 这种改革开放政策明文鼓励的个体户,竟然被自己手底下的人逼到这种地步! 一直没作声的刘光明,此时从怀里掏出一张有些皱了、还沾著血跡的纸。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那张纸递到林为民面前。 “林县长,我们去工商所办了正规的《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上面盖著鲜红的公章。” “但在抓捕现场,我说了之后,赵队长根本连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把我们强行定性为流氓团伙。” “我倒想问问,国家三令五申鼓励发展个体经济,到了城关镇治安大队这里,怎么就成了欺行霸市了?” 刘光明的话说完,场面再度陷入沉默。 旁边那个三角眼管教见势不妙,贴著墙根就想往外溜。 人又不是他抓的。 既然大家现在都还没有注意到他,那他还是脚底抹油,赶紧溜走的好。 “站住!” 跟在后面的秘书小王眼疾手快,一把扯住管教的领子,將他狠狠推到墙上, “跑什么?今天这事,谁也別想脱干係!” 郑局长咬紧牙关,大步走到赵有才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將他从地上硬生生提了起来。 “赵有才!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局长……局长,我真不知道啊!我实在不知道那是县长家的公子啊!” 赵有才嚇得脸色惨白,语无伦次地开始求饶。 他双手胡乱抓著郑局长的胳膊。 “我要是知道他是林公子,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抓他啊!” “这都是误会,真的是误会!” 林为民看著他这副丑態,冷冷地开口。 “你的意思是,如果他不是我林为民的儿子,只是个普通老百姓。” “就像这个刘小兄弟。” “你就可以隨便给人家扣帽子,甚至隨便草菅人命、滥用私刑了?” 赵有才张著嘴,半个字也憋不出来。 他彻底瘫软下来,如果不是郑局长揪著他的领子,他早就成了一滩烂泥。 號子角落里的刀疤强也嚇傻了。 这几个刚进来被自己欺负的年轻人,竟然有一个是县长公子! 苦也! 不过,他好歹也是混过来的,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事已至此,不如戴罪立功! 下一刻,刀疤强连滚带爬地扑到柵栏门边。 “领导!报告领导! ”刀疤强捂著还在流血的耳朵,大声喊道, “是赵队长!都是赵队长安排的!” “他让管教提前给我们递了话,说有几个不长眼的刺头要进来,让我们好好关照关照,只要不打死就行!” “我们也是被逼的啊!求领导明鑑!” 刀疤强这几句话,直接把赵有才最后一点狡辩的退路给堵死了。 赵有才回头死死瞪著刀疤强,目眥欲裂。 “你放屁!老子什么时候……” “够了!” 郑局长一声暴喝,打断了赵有才的话。 郑局长转头看向身后的几个隨行干警,下了命令。 “把赵有才的警衔下了,配枪和警棍全部收缴!直接押到局里审讯室,连夜突审!” “今天凡是参与这件事的,不管是协警还是管教,一个都跑不掉,全部停职接受调查!” 第58章 县长亲自鞠躬道歉 郑局长的命令一下,加上县长就在旁边,走廊里几个县局的干警哪敢怠慢。 几人直接扑上去,三下五除二卸了赵有才腰上的配枪和警棍。 接著“咔嚓”两下,把赵有才肩膀上的警衔给扯了下来。 “郑局!林县长!你们听我解释啊!我真的是冤枉的!” 赵有才被反剪著双手,像杀猪一样嚎叫著,拼命挣扎。 “堵上他的嘴!带回局里连夜突审!” 郑局长黑著脸怒喝。 也不知道为什么,几名干警口袋里会装著抹布。 但眼下正好用得上。 他们掏出抹布,直接塞进赵有才嘴里,连拖带拽地把他弄出了这里。 走廊里恢復了安静。 但...... 气氛依旧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为民根本没多看赵有才一眼。 他刚才发了火,此刻情绪慢慢平復下来,转过身看向刘光明。 眼前的年轻人,衣服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上面沾满了灰尘和暗红色的血跡。 因为刚才那一通搏斗,无疑让他整个人显得异常疲惫,但腰杆依旧挺得很直。 林为民走上前,没有端著常务副县长的架子,而是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刘光明沾满灰土的手。 “小刘兄弟。” 林为民声音里带著后怕。 “晓帆这孩子嘛,从小没受过什么苦。” “今天这事,要不是你拼著命护著他,他可能就真毁在这里了。” “我林为民,作为一个父亲,谢谢你。” 说完,林为民往后退了半步,当著满走廊的干警、下属,甚至號子里的犯人,对著刘光明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鞠躬,把在场的人全看懵了。 郑局长更是惊掉下巴! 赵有才都知道的事情,他这个公安局局长能不知道? 说起来,他这个公安局局长,还掛著个副县级干部头衔呢! 林为民的名头,也是副县级。 县委副书记,常务副县长。 但是跟他,完全不是一回事! 未来的县委一把手,竟然给一个卖冷饮的泥腿子鞠躬! 刘光明也没想到林为民会来这么一出。 他强忍著后背撕裂般的剧痛,赶紧伸手托住林为民的胳膊。 “林县长,您千万別这样。” “晓帆叫我一声大哥,我看他年纪小,护著他是本分。” “再说了,今天这事,也算是我们牵连了晓帆。” “毕竟,虽说我们是正正噹噹做生意,拿了营业执照的。但他们不分青红皂白抓人,才连带著抓了正在体验刨冰的晓帆。” 刘光明这两句话,说得不卑不亢,条理清晰。 林为民听完,对眼前这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更是刮目相看。 顺势直起身子,林为民转头看向一旁的郑局长,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老郑,你听听!” 林为民指著刘光明手里那张营业执照。 “人家小刘的话,就像个巴掌,狠狠扇在咱们这些政府当差的脸上!” 郑局长满头大汗,连连称是。 林为民没理会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猛地拔高。 “今天发生的事,绝对不是什么个案,也不是赵有才一个人脑子发热!” “一个警察,还是副局长,大白天的,带人把合法经营的摊子给砸了。” “人抓进来,连问都不问,直接关进有牢头狱霸的號子里。”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平时骄横跋扈惯了!说明他根本没把老百姓当回事!” “还有呢?” “使唤黑手?刑讯逼供?错打成招?” “要是今天,我们没来,会发生什么?!” 林为民越说越怒。 “老郑,你们县局必须把这件事给我查个底朝天!” “赵有才敢这么干,背后到底牵扯了什么利益纠葛?个人恩怨?” “如果是有纠葛,他到底替谁卖命?” “你们给我查!查出个萝卜拔出泥,发现一个处理一个,绝不手软!” “是!林县长放心,我们一定严查到底!” 郑局长立马表態,声音洪亮。 交代完这事,林为民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 “同志们,咱们现在是1992年了啊。” “中央天天发文件,鼓励发展个体经济,鼓励老百姓下海搞活市场。” “上面在踩油门,你们底下这些执法部门,倒好,天天在这里踩剎车!” 林为民指了指刘光明。 “人家小刘,刚高考完的准大学生。” “家里条件不好,为了自己凑学费,顶著大太阳在广场卖点冷饮。靠自己的双手挣清白钱,这有什么错?” “这非但没错,而且是我们必须要树立的標杆,是改革开放大潮里最需要的实干派!” “可结果呢?我们端著铁饭碗的干部,拿著老百姓的税钱,跑去把人家的摊子掀了,把人打成流氓!” 走廊里静得出奇,连刀疤强那几个混混都缩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为民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今天,我不仅是个父亲。” “作为县里的常务副县长,我对今天这件事,感到极度的愧疚。” “我向小刘,向一起被抓进来的这几位兄弟,道个歉。” 林为民再次低了低头。 隨后,他挺直腰板,做出了保证。 “我林为民今天在这里立个军令状。” “只要我在县里一天,就绝对不允许这种破坏营商环境的事情再发生!” “明天开始,县委县政府就要组织联合调查组,对全县的市场环境、执法队伍进行彻底的整顿。” “我们要让每一个愿意凭双手挣钱的老百姓,在咱们县敢摆摊、敢开店、敢赚钱!”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空旷的拘留室走廊里来回激盪。 刘光明站在原地,听著林为民的这些话,心里紧绷的弦,终於彻底鬆了下来。 当时自己接近对方,赌的就是林为民作为改革派干部的魄力和底线。 现在,赵有才栽了。 虽然不知道,陈建国和赵有才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会不会就这样被挖出来。 但至少接下来自己想要做生意赚钱,是不会有人打扰了! 刘光明看著林为民,张了张嘴。 “林县长,您言重了,其实……” 他正准备说两句场面话把这事收个尾。 可是,话还没说完,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猛地衝进大脑。 显然,之前在號子里,那几个汉子手里的木棍可不是吃素的。 更何况,他为了救林晓帆,硬生生用后背扛了那一下厚实的床板。 此刻这口气一松,刘光明只觉得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再次顺著嘴角溢了出来。 接著,他双腿一软,眼前陷入黑暗。 “刘大哥!” “小刘兄弟!” “光明兄弟!” 耳边传来林晓帆、林为民、还有亮子惊慌失措的呼喊。 紧接著,整个走廊里乱作一团。 第59章 干部病房 刘光明悠悠转醒时,最先感受到的是鼻尖縈绕著浓烈的来苏水味。 自己这是......在医院? 转过头,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宽大的铁架床上,床单干净整洁,房间里还有独立的卫生间和洗脸盆。 嚯,还是单间?! 这绝对不是普通病房。 床边传来带著哭腔的喊声。 刘光明转头,就看见大姐刘春花正坐在一张马扎上,两只眼睛红得像刚哭过,手里还攥著条湿毛巾。 “姐,你怎么来了?” 刘光明想撑起身子,不过,后背的疼,让他有些皱起眉头。 刘春花赶紧按住他的肩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你快別乱动!” “大夫说你后背软组织严重挫伤,差一点就伤著骨头了!” “你说你这臭小子,我就说不让你瞎折腾,你去火车站卖西瓜就算了,怎么还卖到局子里去了?还让人打成这样!” 看著大姐一边掉眼泪一边数落,刘光明心里滑过一阵暖流,开口宽慰: “姐,我这不是没事吗?这是在哪啊?” “在县医院的干部病房!” 刘春花抹了把脸,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著几分敬畏。 “我跟你说,这地方可不是咱老百姓能进来的。” “我刚去护士站问过了,说是一个姓林的县长亲自发的话,特地给你安排的这单间,医药费也全给交了!” “大夫还专门过来嘱咐,虽说没伤著骨头,但也要修养,所以让你在这好好住著养伤,什么都不用管。” 正说著,病房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林为民穿著件挺括的白衬衫走了进来,旁边还跟著个气质温婉的中年女人,手里拎著两个鼓鼓囊囊的网兜。 走在最后面的,是垂著脑袋、像个霜打的茄子一样的林晓帆。 刘春花一看来人,嚇得赶紧从马扎上站起来,两只手在粗布围裙上侷促地搓著。 她知道眼前这位可是县里的大官,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领导。 “林县长,您怎么还亲自来了?” 刘光明作势要起身。 “躺著別动!” 林为民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刘光明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按回枕头上,语气十分隨和, “你现在是伤员,最大。这是我爱人苏琴,她听说晓帆的事,非要当面来看看你。” 苏琴把手里的网兜放在床头柜上,里面赫然是两罐麦乳精、几盒进口的午餐肉,还有一大兜子在这个年代绝对算得上奢侈品的红富士苹果。 刘春花一看这阵仗,连连摆手往后退: “哎哟!这可使不得!” “这也太贵重了,林县长,您刚才都给垫了那么些医药费,这东西我们真不能要!” 苏琴走上前,一把拉住刘春花粗糙的手,声音轻柔却很真诚: “大姐,您这是说哪里话。” “这东西再贵重,能有我家晓帆的命贵重吗?” “要不是光明兄弟在號子里替晓帆挨了那一下,我们家这混小子还不知道被打成什么样呢。” “这些补品都是给光明养身体用的,您千万別推辞,不然我们这心里过意不去。” 刘春花听得眼眶又红了,推拒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连连点头道谢。 这时候,林晓帆端著个搪瓷茶缸走到了床前。 这个之前在大院里飞扬跋扈的公子哥,此刻脸上半点傲气都找不到了。 他双手把茶缸递到刘光明面前,弯了弯腰,叫得那叫一个心甘情愿: “明哥,你喝水。” 刘光明接过茶缸,看著林晓帆这副老实巴交的模样,没忍住笑了笑。 “晓帆,现在你倒是可以扯著嗓子喊自己老爹是县长了。” 这话一说,林晓帆挠了挠头,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明哥,我確实有些没头脑,以后我肯定不囂张了。” 林为民在一旁听著,没好气地瞪了儿子一眼: “知道就好,你要再囂张跋扈,跟那个乱抓人的公安,有什么区別?” “还有,你在这叫明哥明哥的,你明哥都说他是准大学生,你先把你自己那几门不及格的功课补上再说!” 训完儿子,林为民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神色逐渐变得严肃起来。 “小刘,老赵的事,你不用担心。” 林为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著一股子雷厉风行。 “老郑亲自带人连夜突审,不管这背后还牵扯到什么人,这次县里绝对不会手软,必须要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你就在这安心把伤养好,等你出院了,只要政策允许,想在哪摆摊就在哪摆。” “我倒要看看,谁还敢去掀你的摊子!” 刘光明点了点头:“给您添麻烦了。” “是我这个副县长没把底下的人管好,这叫什么麻烦。” 林为民摆了摆手,隨后换了个舒服的坐姿,看著刘光明,话锋突然一转。 “其实我今天来,除了看望你,还有个事挺好奇的。” 林为民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语气里带著几分考校的意味。 “你这小子,脑子活络,胆子也大。” “昨天在號子里,你拿出营业执照懟赵有才那一套,说得头头是道,连我都挑不出毛病。” “我这个主管经济的常务副县长,最近正为了县里这潭死水发愁呢。” “我想听听,你对咱们县城下一步的发展,有什么看法?” 病房里安静下来。 刘光明靠在枕头上,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1992年的时代大背景。 那是总设计师南方谈话的年份,是整个中国经济即將迎来大爆发的节点。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端起茶缸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这才开口。 “林县长,既然您问了,那我就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 “要是有不对的地方,您多包涵。” 刘光明把茶缸放在柜子上,看著林为民: “其实问题很简单。南边现在的厂子一天建一个,大家都抢著下海捞金。” “为什么?因为人家胆子大,步子快。” “咱们县城呢?绝大多数人还死死抱著那个国营厂的铁饭碗不肯撒手。” “就算厂子连年亏损,半个月发不出工资,大家寧愿在厂里混日子,也不敢出来自己干。” 林为民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这確实是个大麻烦,思想转不过弯来。” “转不过弯,是因为没人给他们兜底,更因为大环境在嚇唬他们。” 刘光明指了指自己,“就拿我来说,我摆个刨冰摊,有正规手续,还能被当成盲流抓进去。” “连我个学生模样的,出来都这样,那些老老实实当了一辈子工人的老百姓,谁敢迈出这一步?” “大家怕的不是赚不到钱,是怕什么?” “还有,会不会也怕政策不明朗,怕被秋后算帐?” 林为民眉头紧锁,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显然被戳中了痛点。 刘光明继续加码: “所以,要想搞活县城的经济,光在上面喊口號没用。” “得树典型,得让老百姓看到,下海不仅不犯法,还能挣大钱,而且政府还保护这笔钱。” “像赵有才这种拦路虎,打掉一个,比发十个红头文件都管用。” “更关键的是,要把社会上閒散的劳动力整合起来。” “比如我和您说的,现在跟我一起摆摊的那帮兄弟,昨天还是盲流,今天成了合伙人,他们不仅不惹事了,还能给县城创造利润。” “这,不就是最好的维稳吗?” 这番话说完,林为民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死死盯著病床上的这个年轻人。 这哪里像是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农村准大学生? 这份对政策的敏锐嗅觉,对市场经济底层逻辑的剖析,甚至比县委大院里那些熬了几十年的老官僚还要透彻! 这小子,是个人才啊! 林为民张了张嘴,刚想继续深入探討一下如何引导私人资本的话题,病房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秘书小王推开门,神色有些焦急地凑到林为民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林为民脸色微变,隨即站起身,略带歉意地看著刘光明: “小刘,我工作上出了点新情况,我得马上赶过去处理。” “你刚才这番话,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等你出院了,来我办公室,咱们泡壶茶,好好聊聊!” 刘光明点头应下。 “您忙正事要紧。” 第60章 背后有人? 林为民和苏琴前脚刚走,病房的门被推开一条缝。 亮子探头探脑地往里瞅。 確认没大领导了,这才长舒一口气,推门走了进来。 不过,他身后还跟著胖子和黄毛等人,唯独不见赵小军。 “光明兄弟,哥几个看你来了。” “不得不说,你这待遇真绝了。” 亮子一进来就东摸摸西看看。 “这高干病房的床板都是软的,比咱们火车站那破长椅强上天了!” 刘春花愣了愣。 隨后,她便猜到了,这几个,就是光明跟她说的,带著做生意的小伙子。 刘光明靠在床头,扫了一圈: “小军呢?没跟你们一块过来?” 胖子挠了挠头: “一起来的啊。刚在楼下还抢著买水果呢。” 亮子眉头一皱,转身就往外走: “这小子搞什么名堂,撒尿去了?” 他推开病房门,往走廊尽头一看。 洗手间旁边的白墙根底下,蹲著个人。 那人把脑袋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啪!” 一声脆响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突兀。 亮子嚇了一跳,赶紧快步走过去。 凑近了一看,蹲在地上的正是赵小军。 这小子正抬起右手,衝著自己右脸狠狠抽了一个大嘴巴。 “小军兄弟,你干嘛?!” 亮子一把攥住赵小军的手腕,硬生生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赵小军满眼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看清是亮子,腿一软又往地上瘫,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亮哥……我没脸进去见光明哥……我真没脸!” 亮子见他这样,有些懵: “你吃错药了?咱们兄弟好好的,你有什么没脸的?” “你们不知道啊,今天抓你们的那个公安……” 赵小军狠狠吸了一下鼻子,哽咽得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 “是……是我亲爹!” 这话一出,亮子愣在原地。 刚跟出来的胖子和黄毛,听到也傻眼了。 在电影院广场砸摊子、抓人,还要在號子里给自家人“松骨”的那个王八蛋,竟然是赵小军的爹? 赵小军挣开亮子的手,抬手又要往自己脸上扇。 “我操他祖宗!怎么就摊上这么个爹啊!” “他把光明哥害成这样!我拿什么脸进去?” 亮子眼疾手快,一脚踹在赵小军腿肚子上。 “小军,少在这给我发洋贱!” 亮子指著赵小军的鼻子: “你爹是你爹,你是你!怎么著,你爹拉的屎,还得你端著盆接啊?” 胖子也在旁边搭腔: “就是!小军,咱们跟著光明兄弟这么些天了,这些日子大家都知根知底,都是太阳下流过汗,推过车,咱们啥交情!” 亮子揪住赵小军的衣领,硬是把他往病房方向拖。 “小军,你给老子进去!” “放心吧,光明兄弟要是怪你一句,我亮子今天把这双眼珠子抠出来给你当泡踩!” 赵小军半推半就,被一路生拉硬拽进了单间。 一进门,赵小军“扑通”一声就跪在病床前。 他低著头,死咬著嘴唇,肩膀抖得像筛糠。 刘光明嚇了一跳,要不是后背有伤,他早跳下床了。 “小军,你这是干嘛?” 亮子在一旁地开口: “光明兄弟,这小子犯轴,说没脸见你。” “原因很简单,今天抓咱们的那个公安,是他亲爹。” 病房里瞬间安静了。 刘光明倒是没震惊,他毕竟之前就知道这层关係。 不过,坐在一边的刘春花愣了半晌,把手里的湿毛巾搭在脸盆沿上。 她走过去,弯下腰,双手穿过赵小军的腋下,用力把他扶了起来。 “孩子,快起来。” 刘春花声音放得很柔,带著庄稼人的质朴。 “你爹做的事,跟你有什么关係?” 赵小军低著头不敢看人,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地板上。 “大姐……我爹他……” “一码归一码。” 刘光明靠在床头,看著赵小军,也开了口。 “赵有才是赵有才,赵小军是赵小军。在我这,帐不能混著算。” 刘光明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了几分: “你要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明天开始,给我加倍干活,把摊子看好。” 这番话砸下来,赵小军彻底绷不住了。 他抬起胳膊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重重点了点头。 “哥,你放心。谁敢动你的摊子,我他妈跟他玩命!” ...... 一个小时前。 县公安局,审讯室。 赵有才被銬在审讯椅上,领口敞著,整个人透著一股子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劲头。 长条桌后面,郑局长亲自坐镇,旁边的小警察飞快地做著笔录。 “赵有才,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郑局长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 “你一个公安,怎么閒著没事做,去查封有正规营业执照的摊位,还用这种手段?” “说吧,你背后到底受了谁的指使?” 赵有才半眯著眼睛。 “郑局,我冤枉啊!我真没受人指使。” “我就是接了群眾举报,说广场那边有盲流聚眾闹事,扰乱治安。” “我到了现场,那几个小子態度囂张得很,我也是一时急火攻心,脾气上来了,这才违规执了法。” “局长,我认罚!该关关,该撤职撤职,我都认!” 郑局长听到这番话,气得肝疼。 不过,也正常。 毕竟赵有才也在这公安系统里混了十几年,反审讯的套路,自然都熟。 只要他不吐口说是有人指使,这事顶多就是个暴力执法、作风粗暴。 撤职查办是肯定的,但要想更严重,也没用! 关键是,这是真相吗? 他本能的觉得並不是。 再加上,这是林为民看中的事,他肯定想要做的漂亮一些。 “你还不说是吧?” 郑局长猛地站起身,指著赵有才的鼻子, “你把几个合法经营的个体户关进关著牢头狱霸的號子,这也是脾气暴躁?你这是蓄意谋杀!” 赵有才干脆闭上眼睛,脑袋一歪,索性装死。 “局长……” 旁边做笔录的小警察拉了拉郑局长的袖子,压低声音,“他死咬著不鬆口,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 郑局长深吸了一口气,刚想再上点手段,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办公室主任推开审讯室的铁门,脸色不太好看,快步走到郑局长身边耳语了几句。 “什么?” 郑局长眉头一拧。 “书记那边来电话了。” 主任擦了擦额头的汗,“让您现在马上带案捲去县委办一趟,当面匯报。” 郑局长闻言,倒也不再去管椅子上装死的赵有才。 不过,走出审讯室,郑局长点了一根烟,脸色深沉了起来。 老书记今年年底就要正式退了,林为民接班基本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时候,老书记突然过问一个基层治安引发的案子? 这背后,透著股不寻常的味道。 好歹是副县级干部,他太清楚这官场里的弯弯绕绕了。 赵有才敢这么肆无忌惮,背后肯定有人。 他还没问出这人是谁来,老书记就出面要听匯报。 一般来讲,到了老书记那,基本就是要给这件事定性,甚至有可能是想把这事大事化小。 难道,老书记,就是赵有才背后的人? 如果是,自己可惹不起啊! 但林为民白天在看守所发的火,那是实打实的。 两头都是佛,他这个局长夹在中间,一个弄不好...... 烟抽到一半,郑局长把菸蒂扔在地上,用皮鞋狠狠碾灭。 去他娘的! 新老交替的时候,首鼠两端死得最快。 林为民年轻有为,又是改革派,未来的县里一把手。 这会儿不站队,等人家坐稳了位子,第一个就拿他开刀。 郑局长快步走回局长办公室,拿起办公桌上的红色座机,拨通了林为民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喂,哪位?我是林县长秘书。” 电话那头传来声音。 “我是公安局郑东方。” 郑局长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接著说道。 “郑局长?您这电话,是审出来了?” “没有。” 郑局长嘆了口气,“赵有才这老滑头死咬著不放,非说自己是脾气暴躁违规执法,把事全都揽在自己一个人身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的,郑局长。” “还有別的情况吗?我这边一起向县长匯报一下。” 郑局长咽了口唾沫,下定了决心。 “请你转告林县长,有件事我得亲自向他匯报。” “就在刚才,县委办那边打来电话,老书记亲自点名,让我带上赵有才的案卷,去他办公室当面匯报工作。” 第61章 老书记发话 县政府二楼,常务副县长办公室。 林为民刚听完公安局长郑东方有些急促的匯报,眉毛直接拧成了一个疙瘩。 “老书记亲自点名要听匯报?” “是啊林县长,我这案卷刚理出来,赵有才那边还咬死不吐口呢,县委办的电话就催过来了。” 郑东方的声音透著几分没底气。 林为民脑子转得飞快。 年底这就要交接班了,这时候老书记突然不跟他打招呼,插手公安局一个基层治安队长的案子,绝不是心血来潮。 “老书记既然发话了,你就按规矩办。” 林为民开口,“带著案捲去。记住,少说多听,摸清老领导的底线和態度,不要盲目衝撞。” “明白,那完事之后……” “完事后立刻来我办公室见我!” 送走郑局长,林为民也摸出一根红塔山点上。 青烟裊裊升起,他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思。 老书记可是扛过枪打过仗的,一门三烈士。 这老头脾气臭,骨头硬,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贪赃枉法。 再加上他无儿无女,孤家寡人一个,按理说根本没有利益牵扯。 他怎么会去保一个如此劣跡的赵有才? ...... 画面一转,县委大院东楼三层。 郑东方腋下夹著厚厚的牛皮纸案卷,站在老书记办公室门前,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抬手敲门。 “进。” 里头传来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回应。 郑东方推门进去。 一看屋里的情形,他先是愣了一下。 沙发上坐著的不是別人,正是县教育局主任,陈建国。 这会儿,陈建国正捧著个白瓷茶杯,笑得满脸褶子,殷勤地往老书记跟前凑。 “乾爹,这可是今年新下的明前龙井,我托人从杭州捎回来的,您赶紧趁热尝尝。” 老书记戴著老花镜,翻看著手里的报纸,哼笑了一声。 “就你小子事多,我这喝了一辈子高碎了,喝不惯你们这精细玩意。” 虽然嘴上嫌弃,但语气里的受用谁都听得出来。 而到这,郑东方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全明白了。 县里长眼睛的都知道,陈建国和赵有才那是穿一条裤子的拜把子兄弟。 而陈建国呢? 为了往上爬,他这几年天天往老书记家里跑,端屎端尿,嘘寒问暖,生生给自己认了个乾爹。 硬是把这孤寡老革命哄得服服帖帖的。 陈建国见郑东方进来了,立刻站起身,脸上的諂媚收了个乾净,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郑局长来匯报工作啊。” 陈建国掸了掸裤腿,“乾爹,那我先回局里了,您晚上想吃什么,我下了班去菜市场买,给您做。” “回吧回吧,公事要紧。”老书记摆摆手。 陈建国路过郑东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郑局长,辛苦了。” 那声“辛苦”,透著股子明目张胆的阴阳怪气。 等门关上,郑东方赶紧上前两步,把手里的案卷双手递过去。 “老书记,这是赵有才的案子,您看……” 老书记连头都没抬,更別提接那份案卷了。 他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东方啊,坐下说。” 郑东方只能在半个屁股挨著沙发边缘,板板正正地坐下。 “案卷我就不看了。有才同志的事情,建国刚才都跟我提了提。” 老书记慢条斯理地开口。 郑东方心里一沉。 果然,陈建国刚才这耳边风,已经吹到位了。 “基层同志嘛,每天风里来雨里去的,工作有压力。” 老书记嘆了口气,“我也听说了,这次去,是为了抓那些扰乱社会治安的盲流。” “出发点是好的,是为了维护咱们县城的安寧。” “当然,方法上简单粗暴了一点,这个我们要批评,要教育。” 老书记抬起眼皮,看了郑东方一眼。 “但是,也就是个工作作风问题,没必要上纲上线嘛。”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直接把赵有才暴力执法、陷害无辜的罪名,定性成了“工作作风粗暴”。 郑东方后背的衬衫当场就湿透了。 他可是亲眼在看守所看著赵有才指使牢头打人的,林县长更是发了雷霆之怒。 这要是按老书记的意思办,林县长那边怎么交差? “老书记……” 郑东方硬著头皮开口,“这案子真没那么简单。” “赵有才涉嫌构陷合法商户,还把几个有正规营业执照的个体户关进了7號拘留室,那里头可全是些不要命的狱霸啊!” “林县长当时也在场,那是……” 话还没说完,老书记手里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砰”的一声,嚇得郑东方把剩下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有营业执照怎么了?” 老书记脸色沉了下来,乾瘦的脸颊绷得紧紧的,“现在个別年轻人,仗著国家政策好,做点小生意赚了两个糟钱,就无法无天、飞扬跋扈!” “连执法人员都不放在眼里,这就叫有王法?” “公安部门採取点强制措施,震慑一下,也是为了维护大局!” 老书记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来回踱了两步。 “我也听说了,你们公安局现在也是,一点芝麻绿豆大的事,就想要撤职查办,搞得基层同志人心惶惶,以后谁还敢干活?” “这件事,我的意见是,內部消化。” “让赵有才写个深刻的检討,停职反省几天,就算了!” “去吧,不要搞得满城风雨。” 老书记挥了挥手,转过身去看窗外,显然是下了逐客令。 郑东方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这是县委一把手,马上就要退的老资格。 人家一辈子两袖清风,不贪不占,你敢说他徇私枉法? 就这样,拿著那份连封皮都没翻开的案卷,郑东方浑浑噩噩地走出了老书记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