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仙,诗圣,镇国公!》 第1章 栽赃陷害 “逆子!赵婉儿是你表妹,你竟敢对她做出这种事!” “大哥,表妹也算是和我们一起长大,你竟然……” “禽兽!” 陈长安的意识正处在朦朧之中,忽然被几道鼓譟的声音吵醒。 还没来得及反应。 哗啦!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咳咳…… 哪个王八蛋在老子睡觉的时候泼水? 他最后的记忆,是在商k的包厢里。 几个穿短裙的公主围著他敬酒,他是公司的销售总监,今晚签了个大单,兄弟们起鬨让他请客。 他记得自己喝了很多,那个公主的怀抱很软……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做出这种下作事,还有脸睡?” 一个尖锐的女声在陈长安头顶猛然炸开。 隨后,陈长安被拽著坐起来,这才看清面前站著一个穿金戴银的中年女人,圆脸薄唇,手里正拎著一只铜盆。 她身后还站著几个人。一个穿官袍的中年男人负手而立,脸色铁青。 旁边还站著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锦衣玉带,此刻正摇头嘆气。 与此同时,一道带著哭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姑丈,姑母,你们要为我做主啊……我,我还没有嫁人,表哥就这么对我,这让我以后怎么做人,我不活了……” 陈长安低头看去。 地上跪著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面容姣好,衣衫凌乱,哭得梨花带雨。 隨著纷乱的记忆涌来,陈长安彻底反应过来。 穿越了? 这是一个叫大寧王朝的地方。 原身也叫陈长安,今年十八岁。 母亲沈清漪出身京中书香门第,与苏家女儿苏映雪自幼情同姐妹。两人约定,日后生下的孩子若为同性,便结为兄弟姐妹,若为异性便结为夫妻。 后来苏映雪入宫成为皇子侧妃,生下昭月公主;沈清漪嫁给陈文远,生下陈长安。 可惜苏映雪產后不久便香消玉殞。沈清漪悲痛难抑,在陈长安六岁时也撒手人寰。 沈清漪死后不到一年,陈文远便续弦娶了太傅之女赵氏,从此平步青云,十年间从七品小官升至吏部侍郎。 而陈长安虽是嫡长子,却在家中却备受冷落,住的是最偏僻的院子,吃的是残羹冷炙,穿的是弟弟不要的旧衣。父亲忽视,继母排挤,与寄人篱下无异。 至於跪在地上的赵婉儿,是赵氏的侄女。 方才赵婉儿找到陈长安,说是有事情商量。 怎料她一进门就开始撕扯自己的衣裳,大呼非礼。 陈长安上前阻止,反倒被她推了一把,脑袋撞在墙上,当场昏了过去。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便是现在了。 只是瞬间,陈长安就明白了她们的算计。 继母赵氏一心想要攀附皇家,奈何和昭月公主定下婚约的是陈长安,不是他的儿子陈长轩。 赵婉儿是赵氏的侄女,她们合起伙来演这齣戏,无非是想把脏水泼在他身上,给他扣一个“非礼表妹”的恶名。 到时候,他的名声臭了,陈家自然有理由和皇家提议,將駙马人选换成陈长轩。 这对母子,打的好算盘啊…… 陈文远怒视陈长安,冷声道:“逆子,你还有什么话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长安身上。 陈长安看向陈文远,耸耸肩问道:“如果我说,这是她们自导自演的一场戏,我根本没有非礼她,你们会信吗?” 陈文远冷冷道:“还想狡辩,哪个女子会用自己的清白开玩笑?” “我陈家的脸都被你丟尽了!” 陈文远一脸的厌弃,猛然挥手:“来人,把这个逆子给我赶出陈家,从今以后,我陈文远没有这个儿子!” 话音刚落,赵氏立刻上前,一把拉住陈文远的袖子,假惺惺道:“老爷,使不得啊,长安毕竟是您的亲生骨肉,赶出家门,让他一个人怎么活?” “夫人不必多言!”陈文远甩开她的手,冷冷道,“这样的畜生,留在家里也是丟人现眼!” 赵氏又转向陈长安,一脸痛心:“长安,你快给你爹认个错,道个歉,你爹心软,肯定会原谅你的……” 陈长安环顾一圈。 看著铁青著脸的父亲、假仁假义的继母、摇头嘆气的弟弟,以及哭哭啼啼的表妹。 他摇了摇头,先是对赵氏说道:“行了,別装了,不就是想赶我走吗?今天就如你的意。” 赵氏脸色一变:“你……你胡说什么!” 陈长安懒得再看她,转头望向陈文远,道:“陈大人,您连查都不查,问都不问,单凭一个外人几句话,就把亲生儿子赶出家门。我娘当年真是瞎了眼,散尽家財资助您赶考,到头来供出一个白眼狼。谁才是畜生,大家心里清楚。” 在外面看热闹的陈家下人闻言,不由面面相覷。 老爷对长安少爷所做的一切,他们私底下早就看不下去了,只是没想到长安少爷今天竟然敢当面说出来。 “放肆!” 没想到一向窝囊的陈长安竟能说出这样的话,陈文远气得浑身发抖,指著他,颤声道:“你……你……” “我什么?”陈长安笑了笑,反问道,“我说错了吗?我娘病在床上那几年,你去看过几回?她死了,你掉过一滴眼泪吗?哦对了,那个时候,你正忙著攀太傅家的高枝呢,哪有空管她的死活,过河拆桥,拋弃髮妻,要说畜生,我哪比得过您啊?” 陈文远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陈长安最后看向赵婉儿,蹲下身,跟她平视。 赵婉儿被他看得往后缩了缩,颤声道:“你……你要干什么?” 她总觉得,此刻的陈长安,像是换了个人。 陈长安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著她,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摇头说道:“就你这等货色,要是在以前,吃老子块果盘,老子连你们经理一起打,非礼你,你也配?” 工作原因,陈长安上辈子浪跡花丛,女朋友一月一换,赵婉儿这种姿色的,他还真看不上。 赵婉儿的哭声一滯,脸涨得通红。 虽然她听不懂陈长安的话,却也能听出其中侮辱的意味。 什么果盘,什么经理……,赵氏怔怔地看著胡言乱语的陈长安,连声道:“疯了,疯了,他疯了!” 陈文远脸色涨红,指著他,怒吼道:“滚!滚得越远越好!” 陈长安扯了扯嘴角,说道:“让我走可以,给我一座宅院,外加三千两银子,否则,我就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陈侍郎拋妻弃子,非礼侄女,是个不要脸的衣冠禽兽……” 他上辈子和各种人打交道,深刻的明白一个道理,对付那些不要脸没底线的人,就要比他们更不要脸更没底线。 这个破家他一秒钟也不想待,但也不能就这么走。 最起码,他得先有一个安身之所,不至於流落街头。 陈文远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堂堂吏部侍郎,如果被亲儿子造谣非礼侄女,他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颤抖的指著陈长安,嘶哑著声音道:“逆,逆子……,来人,把这逆子给我拿下,家法伺候!” 好汉不吃眼前亏,看到身后的家丁围上来,陈长安毫不犹豫,拔腿就跑! 陈长轩就站在陈长安身后,想要伸手拦他,被陈长安一脚踹翻。 陈长安一边向外跑,一边放话道:“不就是造谣吗,谁还不会了,一座宅院,三千两银子,明天这个时候给我准备好,但凡少一两,你陈大人非礼侄女的事情,就等著跟御史和京城百姓解释吧!” 陈文远气的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黑,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第2章 误打误撞 陈长安对京城的街道並不熟悉,跑出陈府之后,只能凭著本能往人多的地方钻。 那群家丁都是练家子,越追越近。 拐过两个街口,陈长安已经气喘吁吁。 回头一看,家丁们距离他不过二十步。 完了。 以他这具虚弱的身体,要是被带回去执行家法,不死也得丟半条命。 正在这时,一辆马车从旁边的巷子里缓缓驶出。 陈长安眼睛一亮,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衝过去,掀开车帘就钻了进去。 “什么人!” 车內响起一声低呼。 陈长安刚钻进马车,就感觉脖颈一凉,一柄短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持刀的是一个身穿劲装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眉目冷峻,正一脸警惕地看著他。 而在她身后,坐著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 女子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襦裙,气质清雅出尘,自带一种颯爽英气,瓜子脸,柳叶眉,一双杏眼沉静如深潭,正不动声色地打量著他。 她的目光並不凌厉,却有一种天然的穿透力,仿佛一眼就能將人看透。 车帘外面,家丁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陈长安连忙双手合十,压低声音道:“姑娘,行行好,外面有人要抓我,我就躲就一会儿,他们走了我立刻下去,绝不给姑娘添麻烦。” 持刀的少女冷冷道:“出去。” 外面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马车旁边。 陈长安看向那女子,眼神真诚,手掌再次合十:“求姑娘救命。” 女子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让陈长安莫名生出一种被审视的感觉。 然后她微微抬手,按住了持刀少女的手腕。 持刀少女皱眉:“公……小姐!” 女子目光淡然,轻声道:“无妨。” 持刀少女咬了咬唇,收回了短刀,但目光仍然警惕地盯著陈长安。 这时,车外传来陈福的声音:“有没有看见一个穿青色长衫的年轻男子从这里跑过去?” 车夫不紧不慢的说道:“没注意,刚才好像有人往那边跑了。” 马车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长安长鬆一口气,整个人瘫靠在车厢壁上,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这具身体还真是虚弱,等到安稳下来之后,得好好锻炼锻炼。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对那女子抱拳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女子微微摇头,轻声道:“举手之劳。” 陈长安靠著车厢壁,心跳还没平復下来。 眼下离家出走,家丁的追捕虽已解决,但银两和宅子都没要到,还是要考虑以后在怎么在这世界上活下去。 此时持刀少女冷冷盯著他,短刀虽然收回去了,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倒是那女子神色平静,目光从他身上掠过,便收了回去,低头看著手中一张纸,眉头微蹙,不知在想什么。 车厢里安静得有些尷尬。 陈长安搓了搓手,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但看那持刀少女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时,持刀少女忽然开口了。 “小姐,您別再琢磨了,满朝文武都对不出来,您看了也是白费神。” 女子放下那张纸,摇头道:“我只是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千古绝对,能让那么多大学士都束手无策。” 青霜探头看了一眼,诧异道:“『进古泉连饮十口白水』,这是什么破对联,很难对吗?” 女子微微点头,轻声道:“这是拆字联。『十口』加『白水』,合起来便是『古泉』。上联看似写景——饮古泉、品白水,实则暗藏拆字机关,想要对出一个意境连贯、拆字又不露痕跡的下联,確实不容易。” 青霜试著拆了几个字,隨即轻哼一声:“对联诗词什么的,最无聊了……” 这少女天真可爱,陈长安在一旁听著,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青霜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眼神不善。 陈长安尷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和姑娘一样,也觉得对联诗词什么的最无聊了……” 青霜冷哼一声道:“对联诗词怎么无聊了,连科举都要考这些,你这个不学无术的傢伙,对不出来就说对不出来,吃不著葡萄说葡萄酸……” 陈长安一时无语,这小丫头片子,自己顺著她的话,她还不愿意了? 他扯了扯嘴角,淡淡道:“不就是个拆字联吗,有什么难的,谁说我对不出来了?” 陈长安前世是汉语言文学博士,专攻唐宋文学,后来为了生计才转行做了销售。 读博的时候,导师让他们对《笠翁对韵》里的各种变体,什么回文对、谐音对、双声叠韵对,他对了整整三年,梦里都在拆字音。 眼前这副经典的拆字联,在学术圈確实是被研究烂了的东西。 青霜再次冷哼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人穿著一身皱巴巴的青色长衫,头髮也有些散乱,方才被家丁追得满街跑,狼狈得不成样子,就这模样,也敢说迴文联不难? 她双手抱胸,不屑道:“口气倒是不小,那些大学士们想了一整天都对不出来,你一个被人追得满街跑的穷酸书生,也能对出来?” 陈长安摊了摊手:“大学士对不出来,我就一定对不出来吗?” “行啊。” 青霜把手里的短刀往他面前一横,冷笑道,“你要是能对出来,我就把这把刀吃了!” 陈长安看了一眼那明晃晃的刀刃,摇头道:“你吃不吃这把刀,和我有什么关係?” 少女眉眼一横,打量了陈长安一眼之后,又道:“你要是对出来了,我再输你十两银子!” 陈长安身无分文,正缺钱花,眉梢一挑,当机立断道:“这可是你说的!” “少废话。” 青霜扬起下巴,不屑道:“对不出来就承认,別在这里说大话。” 陈长安嘆了口气。 这丫头,非要逼他。 他靠在车壁上,略一思索,隨口道:“『进古泉连饮十口白水』,我对『登重岳一览千里丘山』” 青霜怔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又很快合上。 她试著拆了一下陈长安说的下联——“千里”合起来是“重”,“丘山”合起来是“岳”…… 拆到一半,她心里有些发虚,也不知道陈长安对的好不好,目光求助地望向昭月公主。 从陈长安说出那句“登重岳一览千里丘山”开始,昭月公主的目光就定在了他身上。 她低下头,看著手中那张纸。 进古泉连饮十口白水。 登重岳一览千里丘山。 “十口”合为“古”,“白水”合为“泉”。 “千里”合为“重”,“丘山”合为“岳” 不仅拆字工整,意境更是相得益彰。 上联写饮泉之清冽,下联写登山之壮阔。一泉一岳,一饮一登,仿佛那进山品泉之人,饮罢甘泉,又登上重岳,俯瞰千里丘山。 昭月公主將手中的纸慢慢折起来,面色微喜。 这副上联,是昨日早朝之上,燕国使臣拿出来的。 燕国与大寧向来敌对,那燕国使臣当著满朝文武的面,说久闻大寧文风鼎盛,特地带了几副对子来请教。 他们名为请教,实为刁难。 谁都知道寧国重武轻文,將士们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可寧国文坛……不提也罢。 那些大学士们从昨日午时想到现在,想了一天一夜,连第一个对联都没能对出来。 为了不被燕国使臣嘲笑,父皇气得今天连早朝都没有上,在后宫连摔了好几个茶盏。 她今日出宫,本是想透透气。 没想到的是,这个难住了满朝官员的绝对,居然被这个莫名闯入她马车的落魄书生轻易地对了出来…… 陈长安指了指清霜手里的短刀,笑眯眯地说道:“姑娘,请吧……” 第3章 三日之约 马车內,清霜一脸尷尬。 她从怀里取出一锭银子递给陈长安,望著自己手里的短刀,小脸垮了下来。 刚才她就是那么一说,总不能真的吃刀子吧? 正不知如何是好时,一阵不合时宜的声音忽然响起。 咕嚕嚕…… 陈长安的肚子叫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青霜率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陈长安老脸一红,乾咳一声,道:“见笑了,见笑了……” 昭月公主微微一笑,轻声道:“公子帮了我一个大忙,若不嫌弃,我想请公子吃顿便饭,权当答谢。” 陈长安连忙摆手:“姑娘客气了,不过是隨口对了几个对子,算什么帮忙,姑娘救命之恩我还没报答呢,哪能再让姑娘破费。” 昭月公主轻轻摇头,语气认真了几分:“公子眼中的隨口,於我而言却是天大的事,一顿饭而已,公子不必推辞。” 青霜在一旁帮腔道:“我家小姐请你吃饭,你就別推三阻四了,多少人想跟我家小姐吃饭还轮不上呢。” 陈长安看了看女子真诚的眼神,又摸了摸还在咕咕叫的肚子,终於点了点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改日有机会,我一定回请姑娘。” 昭月公主微微一笑,对车夫道:“去醉仙楼。” 车夫应了一声,马车调转方向,朝醉仙楼驶去。 昭月公主向青霜使了个眼色,青霜会意,从怀中取出隨身的笔墨和一张纸笺,双手捧著纸笺,昭月公主执笔蘸墨,將方才陈长安对出的下联写在纸上。 她的字跡娟秀端雅,写完后轻轻吹乾墨跡,將纸笺折好,递给青霜,然后微微侧身,附在青霜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青霜接过纸笺,用力点了点头,跳下马车,很快就消失不见。 陈长安诧异道:“她这是……” 昭月公主微微一笑,说道:“她去帮我办点事情,一会儿就回来。” 青霜下了马车,穿过几条街巷,直奔皇宫而去。 宫门口的侍卫认出了她,並未阻拦。 青霜快步穿过长长的宫道,来到御书房外。 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传出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 “放肆!” 御书房內,气氛剑拔弩张。 燕国使臣慕容孤站在殿中,一身锦袍,面容倨傲。 他身后站著两个副使,皆是一副看热闹的神情。 龙椅之上,大寧皇帝面色铁青。 “陛下息怒。” 慕容孤不紧不慢地拱了拱手,语气里却没什么敬意,说道:“本使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这区区一个上联,从昨日到现在,竟无一人能对出来,难怪人都说,大寧文坛凋敝,朝中儘是粗人了……” 大寧皇帝面沉如水,袖中拳头紧握。 他已经开始后悔,这些年重武轻文,以至於满朝大臣,竟然都被燕国一个对联难住。 殿中两侧还站著几位翰林院的大学士,一个个低著头,面红耳赤,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为首的周大学士额头冷汗涔涔,他已经想了一天一夜了,可一对起来,要么拆字对不上,要么意境狗屁不通。 他想的脑袋都快炸了,愣是一个能交上去的都没有。 “慕容使臣。”大寧皇帝压下怒气,声音低沉:“对联不过是小道而已,又何必认真呢?” 慕容孤笑了笑,道:“陛下此言差矣,对联虽是小道,却也能见文思之巧、才情之妙,这副对联,燕国文院中能对著不下五人,大寧若连这个都对不出来,恐怕不是对联的问题,嘖嘖……” 大寧皇帝的脸色更难看了。 一群大学士恨不得把头埋到地底下去。 就在这时,一名宦官小心翼翼地从侧门走了进来,將一张折好的纸笺递到大寧皇帝手里。 大寧皇帝展开纸笺,目光落在上面那行娟秀的小字上,这是昭月的字。 “进古泉连饮十口白水。” “登重岳一览千里丘山。”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隨即便恢復了平静。 这个难住大寧群臣的对子,竟然被昭月对出来了? 大寧皇帝將纸笺不动声色地扣在御案上,沉默了片刻。 殿中眾人都看著他,不知发生了什么。 慕容孤微微皱眉,正要开口催促,大寧皇帝忽然嘆了口气。 这声嘆息不大不小,却让整个御书房安静了下来。 他抬起头,目光从周大学士脸上扫过,又从另外几位大学士脸上一一扫过,最后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失望。 “朕……本来不想亲自出手的。” 殿中眾人齐齐一愣。 周大学士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满是茫然。 大寧皇帝靠在龙椅上,神色淡然,缓缓说道:“这副上联,朕昨日便已对出,之所以一直没有说出来,不过是想给满殿文臣一个机会,让你们在燕国使臣面前,展一展我大寧的才学。”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那群大学士,语气中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可朕等了整整一天一夜。” “等来的,却是诸位爱卿一个字都交不上来的结果。” 周大学士脸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另外几位大学士更是面如土色,恨不得把头埋到地缝里去。 慕容孤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惊疑不定地看著大寧皇帝。 大寧皇帝没有理会他,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御案上那张纸笺,淡淡道:“既然诸位爱卿都对不出来,那朕也不必再藏拙了。” 他微微抬起下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御书房。 “进古泉连饮十口白水。” “登重岳一览千里丘山。” 殿中安静了一瞬。 周大学士眼中猛然绽放出光芒。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登重岳……一览千里丘山,『千里』合为『重』,『丘山』合为『岳』……”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激动道:“拆字严丝合缝,意境上,上联写饮泉,下联写登山,一水一山,相映成趣,饮罢甘泉登重岳,俯瞰千里丘山……这气势,比上联还要壮阔,不愧是陛下!”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叩首道:“陛下圣明!臣等惭愧!” 另外几位大学士也齐刷刷跪了一地,一个个面红耳赤,不敢抬头。 大寧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目光却始终落在慕容孤身上。 “慕容使臣。”他淡淡道:“朕这个下联,可还入得了燕国文院的眼?” 慕容孤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大寧皇帝,似乎在判断什么。 不对。 大寧皇帝昨日在殿上看到这副上联时,那种恼怒、焦躁、无能为力的神情,不像是装的。 如果他真的昨日就对出来了,为何不早说,非要等到现在? 但无论如何,这个对联都被对出来了,而且对得极其精妙。 慕容孤咬了咬牙,挤出一个笑容,说道:“陛下才思敏捷,本使佩服……” 大寧皇帝微微一笑,道:“使臣客气了,朕不过是閒来无事,偶得一句而已。” 慕容孤看著他,话锋忽然一转,目光扫过殿中那些跪了一地的大学士,嘴角微微扬起,道:“大寧泱泱大国,总不能事事都由陛下亲自出面吧?传出去,未免让人觉得大寧朝中无人。” 大寧皇帝眉头微皱。 慕容孤继续道:“三日之后,我燕国想与大寧来一场对联比试……”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若是燕国输了,愿將北境雁门关外三城中的一城,拱手奉上。” 殿中顿时一片譁然。 几位大学士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著慕容孤。 北境雁门关外的三座城池,是燕国与大寧爭夺了数十年的战略要地,燕国竟然愿意拿出来做赌注? 大寧皇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淡淡问道:“若大寧输了呢?” 慕容孤笑道:“若大寧输了,本使斗胆,请陛下將昭月公主,嫁与我燕国三皇子为妃……” 第4章 昭月公主的好奇 慕容孤话音落下,刚才还有些嘈杂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下一刻,几名大学士,便对他怒目而视,愤然开口。 “什么!” “不行!” “简直是痴心妄想!” 昭月公主才貌双绝,深得大寧臣民喜爱。 燕国三皇子残暴好色,恶名远扬,各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一年前,只因一位妃子失手打翻茶盏,弄湿了三皇子的蟒袍,他就亲手將人掐死,扔到乱葬岗餵了野狗。 三个月前,他强抢民女入府,那女子家人上门寻亲,被他当街活活打死。 更有传言,他府中地牢里锁著十几个不肯屈从的女子,每过几天,就会从王府抬出去一具尸首。 这些事情,大寧君臣早有耳闻。 这种人渣禽兽,也配娶他们的昭月公主? 这是对大寧赤裸裸的羞辱! 大寧皇帝面沉如水,袖中拳头已然紧握。 昭月是他的掌上明珠,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他怎么可能让她嫁给燕国那个残暴好色的禽兽? 慕容孤等了片刻,见大寧皇帝迟迟不回应,嘴角微微上扬,问道:“怎么,陛下这是不敢应战?” 周大学士硬著头皮上前一步:“慕容使臣,两国邦交,岂能以公主为赌注?这於礼不合,不如……” 慕容孤打断他的话,摇头说道:“本使不远千里来到大寧,带来了燕国文院精心准备的几副对联,本是想与贵国以文会友,可贵国连第一副都对得如此吃力,后面那几幅……” 他嘆了口气,说道:“嘖嘖……也罢,既然大寧怕了,就当本使没说过。” 说完,他转身作势要走。 大寧皇帝目光微凝。 燕国使臣若就这样离开,明日此事就会传遍天下。 面对燕国的文试邀请,寧国竟然不敢应战,这比输了还可耻,对於国內和民心和边疆的军心,更是重大的打击,此时绝不能退缩。 大寧皇帝从龙椅上缓缓起身,沉声说道:“慢著。” 慕容孤停下脚步,转身,挑眉看著他。 大寧皇帝盯著他,一字一顿道:“我大寧应战。” “陛下!” “陛下三思!” 几位大学士惊呼出声。 大寧皇帝抬手制止了他们,目光死死盯著慕容孤,冷声道:“但朕也有一个条件。” 慕容眉梢一挑:“陛下请说。” 大寧皇帝冷冷道:“若大寧贏了,燕国不但要交出雁门关外三城中的一城,慕容使臣还要亲自在大殿之上,向朕、向大寧文武百官,三跪九叩!” 殿中眾臣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两国都赌上尊严的一场比试! 若是大寧输了,要將最受宠的公主嫁给燕国的禽兽皇子,君臣百姓顏面尽失。 若是燕国输了,不仅要损失一座重要城池,一国主使还要当眾出丑,也会成为大陆笑柄。 慕容孤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復笑容,拱手道:“一言为定。” 在来寧国之前,他们就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 那几幅对联,每一幅都是千古绝对。 燕国几个精於对联的大儒,对了几个月都没能对出来。 寧国文坛凋敝,更没有对出的可能。 他们不会输,也不可能输。 大殿之外,听到陛下和燕国使臣的对话,清霜脸色煞白,回过神之后,转身就跑。 醉仙楼,二楼雅间。 醉仙楼的招牌菜摆了满满一桌,八宝鸭、清蒸鱸鱼、红烧肘子、蟹黄豆腐…… 陈长安顾不上什么形象,左手抓著一个鸭腿,右手筷子不停的夹菜。 原主平日里在陈家只有吃剩饭的份,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有,面前这一桌美味的饭菜,著实令他食慾大开。 昭月公主坐在对面,並未动筷。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安静地看著陈长安。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一个人吃饭吃得这么香了,宫里的人吃饭讲究“食不言”,每道菜只动三筷子,多一筷子就会被礼官说是失仪。 大臣权贵家的公子,在她面前更是装得斯文得体。 还从来没有人像他这样。 虽然失礼,但却多了几分真实。 昭月公主就这样静静地看著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 过了许久。 陈长安的动作终於慢了下来。 他打了个饱嗝,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露出愜意的表情。 “吃饱了?” 昭月公主微笑开口。 陈长安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失態。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让姑娘见笑了,实在是……饿了好几天了。” “无妨。” 昭月公主微微摇头,目光落在陈长安脸上,隨后道:“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陈长安並未立刻回答。 从离开陈家的那一刻开始,他便决定和那个家彻底切割。 和眼前的姑娘萍水相逢,自然也没有告诉他名字的必要。 他想了想,放下茶杯,微笑道:“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姑娘相救之恩,在下记在心里了,日后若有缘再见,定当报答。” 说完,他站起身来,郑重地对昭月公主抱了抱拳,然后转身离开。 昭月公主微微一怔。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相逢何必曾想识?” 她低声念著这两句诗,目光落在陈长安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 人生在世,不过是在这天地间暂住一程。 你我皆是过客,来去匆匆,何必执著于姓名来歷? 短短两句,却道尽了天地之辽阔、人生之通透。 这份洒脱,不仅包含饱经沧桑后的无奈,而是看透世事后的从容。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少年,竟有这样的感悟? 他到底经歷了什么? 更让昭月公主意外的是,这两句诗,她从未在任何诗集中见过。 她从小饱读诗书,无论是古诗词,还是近朝名家诗集,都没有这样的句子。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这是他自己作的。 能轻鬆的对出千古绝对,又有如此诗才,却穿著皱巴巴的旧衫,被家丁追得满街跑,看样子连饭都吃不饱…… 昭月公主忽然觉得,此人的身上,笼罩著一层她看不穿的迷雾。 这反而让她对他更好奇了。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她再次低声念了一遍,嘴角微微弯起,喃喃道:“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她放下茶杯,正要唤小二结帐,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公主,不好了!” 门被猛地推开,清霜冲了进来,大口的喘著气。 昭月公主眉头微蹙:“怎么了?” 清霜扑到她面前,慌张道:“公主……出事了,燕国使臣刚才在御书房和陛下约定三日后进行对联比试,若是燕国输了,会送给大寧一座雁门关外的城池,若是大寧输了……” 昭月公主眉梢一挑,雁门关乃大寧与燕国的战略要地,燕国竟然如此捨得? 她隨后问道:“大寧输了如何?” 清霜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里带著哭腔:“若是大寧输了,就要把您嫁给燕国那个禽兽三皇子!” “什么!” 昭月公主闻言一惊,面色陡然变的苍白起来。 燕国三皇子残暴好色,人尽皆知,她就算是死,也绝不会嫁给他! 第5章 唯一希望 “公主殿下,陛下正在和周大学士议事……” “让开!” 昭月公主推开御书房的门,大寧皇帝正坐在龙案后,手撑额头,面色疲惫。 他的身旁站著周大学士,看见昭月公主进来,大寧皇帝眼神微动,隨即对周学士摆了摆手。 “你先退下。” “臣告退。” 周大学士行了一礼,快步退了出去。 殿门关闭。 御书房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昭月公主站在殿中,对大寧皇帝微微行了一礼,轻声道:“父皇,关於和燕国的赌约……” 大寧皇帝问道:“你都知道了?” 昭月公主微微点头。 大寧皇帝站起身,绕过龙案,走到她面前,嘆息开口:“燕国使臣当眾提出赌约,朕若不答应,明日此事就会传遍天下,大寧君臣懦弱,连文试都不敢应战,你可知边境上燕国大军虎视眈眈,一旦传出这样的消息……” 昭月公主轻声道:“女儿明白。” 大寧皇帝轻轻舒了口气,郑重说道:“放心,朕不会让你嫁过去,三日之后的比试,朕会召集京城中最善对联的人才,严加准备,绝不会输,燕国使臣太小看我大寧了,朕就不信,偌大一个大寧,找不出几个能对对联的人!” 昭月公主听完,知道事情再无迴转余地,抱拳躬身道:“儿臣告退。” 离开御书房后,昭月公主径直回到自己居住的明月宫。 清霜立刻迎上来,满脸担忧地问道:“公主,现在怎么办,万一大寧输了,您真要嫁给燕国那个禽兽?” 昭月公主在窗前站定,沉默片刻。 她知道父皇的性格,虽然她平日里备受宠爱,但在国家面前,父皇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捨弃自己。 大寧文坛凋敝,学识最高的几位大学士,连那一副对联都对不上,三日之后的比试,不能指望他们。 而京中那些所谓的才子,还不如几个大学士。 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这个时候,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身影。 那一副难住了满殿朝臣的拆字联,他只是思考了一瞬,就轻鬆地对了出来。 燕国使臣有备而来,三日后所出的对联,定然比上一副更难。 如果到时候他能出战…… 她看向清霜,当机立断道:“去找刚才那位公子,只有他能救我们了……” 清霜愣了愣,立刻向殿外跑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昭月公主看向窗外,轻轻地舒了口气。 那个人,是她唯一的希望了…… 就在清霜满大街寻找陈长安的时候,陈长安正站在城南一座小院门口。 陈家他是回不去了,也不想回去。 临走前向陈家要的三千两银子外加一座宅院,虽然他也很想要,但他知道,那个便宜父亲和恶毒继母是不会给的。 陈文远是当朝吏部侍郎,位高权重,赵氏背后还有满朝党羽的太傅,他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好在和那小姑娘打赌贏了十两银子,他从牙人手里租了一个小院,也算是有了一个能够遮风挡雨的落脚之地。 小院门口,那牙人看著陈长安,苦笑道,“行吧,二两就二两,押一付三,一年不涨租……公子,您这嘴皮子,不去做买卖真是屈才了。” 这可是京城,他原本打算租三两银子一月的小院,硬生生被对方砍到了二两。 他就没见过这么难缠的客人。 陈长安扯了扯嘴角。 上辈子干了八年销售总监,谈过的客户比这牙人精十倍,这点討价还价算什么。 签好契,交钱,牙人揣著银子走了。 临走还回头看了一眼陈长安,无奈地摇了摇头。 送走牙人,陈长安关上院门,深深吸了口气。 这座院子虽然小了点,破了点,但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他挽起袖子,从井里打了桶水,开始打扫。 这具身体实在太虚,中间歇了三回,等院子收拾乾净,他已经累得腰酸背痛,眼冒金星,肚子也咕嚕嚕叫起来。 陈长安出门买了几个炊饼、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就著井水,狼吞虎咽地吃了个乾净。 吃饱喝足,困意铺天盖地袭来。 他撑著最后一丝力气走进房间,一头栽倒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几乎是在沾上枕头的瞬间,就沉沉睡了过去。 此刻的陈长安並不知道,就在他进入梦乡的时候,整个京城,已经掀起了滔天波澜。 燕国使臣在朝堂上提出三日之约的消息,不到半天就传遍全城。 酒楼茶肆,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三天之后,燕国要和大寧比试对联,大寧贏了,燕国会输给我们一座城池,大寧要是输了,就要把昭月公主嫁给燕国那个禽兽皇子!” “放他娘的屁,这种禽兽,也配娶我们的公主?” “这是假的吧?” “千真万確,陛下都发皇榜了,徵集京城精通对联的人才,三日后入宫应战,凡能对出燕国上联者,重重有赏!” “我来,我倒要看看,燕国人有几斤几两!” …… 燕国和大寧比试对联的消息,越传越烈。 各大书铺和对联有关的书籍,卖到脱销。 京中才子们摩拳擦掌,疯狂钻研对联。 宫门外的报名处也排起了长队。 事关国家荣誉,整座京城,都因这场比试而沸腾。 陈府。 陈文远將几本书籍放在陈长轩面前,郑重说道:“轩儿,这几本对联书籍,你认真钻研,那个逆子已经离家,只要你在三日后的文试上露脸,我便有底气向陛下进言,將昭月公主的駙马人选换成你。” 陈长轩眼睛猛地一亮,立刻道:“谢父亲!” 赵氏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又故作担忧地对陈文远道:“老爷,长安他……” 陈文远脸色一黑,拂袖道:“不要跟我提那个逆子,从此以后,陈家与那个逆子再无瓜葛!” 赵氏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但很快就被她隱去。 於此同时。 京城街头,清霜已经找了陈长安整整两个时辰。 她从醉仙楼一路追出来,问了无数路人,都说没有见过那位公子,公主连那个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她要怎么找啊…… 又找了大半个时辰,眼看著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沿街的铺子纷纷上了门板,清霜站在城南某处巷口,捂著脸,声音带著哭腔道:“公子,你到底在哪里啊……” 就在巷中的一座小院里,陈长安翻了个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了…… 第6章 比试开始 三日时间,转瞬即过。 今日,便是燕国与大寧文试之期。 天色刚亮,京中百姓就早早地起床,聚集在宫门口。 皇宫太和殿外,十六名金甲侍卫分列两侧,手握长戟,气氛一片肃杀。 殿內早已布置妥当,大殿正中摆著两张长案,案上各置笔墨纸砚,一尊半人高的铜香炉立在殿心,炉中盘香已经备好。 辰时刚过,双方人员陆续入殿。 燕国使团以慕容孤为首,一行四人皆著锦袍,神色倨傲。 其中一人走在最后,年约五旬,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精光內敛,此人落座后便闭目养神,仿佛周围的喧囂与他毫无关係。 大寧这边,六名翰林院大学士以周大学士为首,皆著朝服,正襟危坐。 大学士们身后还站著十余道身影,是这两日从京城数百名报名者中筛选出来的,精通对联的才子。 陈长轩也在其中,入座前,他向大臣行列中的陈文远看了一眼。 陈文远微微頷首,以作鼓励。 两日前,陈文远亲自去找了负责筛选才子的礼部官员。 吏部侍郎开口,对方自然要给几分面子,於是便將陈长轩的名字也加了进来。 此刻陈长轩坐在末席,手心已经微微出汗。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父亲说,只要今日能露脸,就有机会向陛下进言换婚。 区区对联而已,这三日他日夜苦读,早已今非昔比。 满朝文武早已就位,没多久,殿后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几名太监宫女鱼贯而入,在龙椅右侧拉起一道薄纱帘幕,昭月公主缓步落座帘后。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宫装,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凤釵,妆容淡雅,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清霜站在她身后,双手绞在一起,忧愁道:“公主,怎么办,还是没有找到那位公子……” 昭月公主並未开口,却无意识地攥紧了裙边。 这几天,清霜带人几乎把醉仙楼附近翻了个底朝天,却连那人的影子都没摸到,自从上次分別之后,那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她轻舒口气,低声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陛下驾到!” 隨著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满殿眾人齐齐起身。 大寧皇帝身著明黄龙袍,从侧殿大步走出,在龙椅上落座。 他面色如常,目光从燕国使团脸上扫过,又看了看大寧这边的阵仗,微微頷首:“平身。” 慕容孤率先向大寧皇帝拱了拱手,笑道:“陛下,三日之约已到,不知贵国可准备好了,若是还没有准备好,可以再宽限贵国几日……” 大寧皇帝淡淡道:“不必了。” 慕容孤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大寧眾人,嘴角微微扬起,说道:“原本我等还担心,大寧无人敢应战,现在看来,倒是在下多虑了,贵国人才济济,想必今日能让在下大开眼界。” 殿中几位大学士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周大学士冷哼一声,起身道:“陛下,时辰已到,可以开始了。” 大寧皇帝点了点头,宣布道:“开始吧。” 一位中年官员站出来,向两边各拱了拱手,朗声道:“在下北梁使臣韩伯渊,奉寧国皇帝陛下与燕国使团之託,有幸作为今日对联比试的评判……” 北梁是大寧与燕国的邻国,此番受邀担任两国比试的评判,以示公平。 韩伯渊看了看慕容孤和大寧皇帝,开口道:“请两国出示国书。” 慕容孤偏头看了一眼,一名副使从袖中取出一本文书,双手捧起。 那是燕国皇帝亲笔签署的国书,上面盖著燕国玉璽。 按照赌约,燕国若输,需割让北境雁门关外三城中的凉州城给寧国。 这份国书,早在他出使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 寧国虽然文坛凋敝,但將士们的士气很足,燕国的大军,在他们手下吃了不少亏。 这一次,他们就是要让燕国最臭名昭著的皇子,迎娶寧国最受宠的公主,將寧国的脸面,狠狠地踩在脚下,一举击溃寧国军心! 为此,朝廷不惜拿出边境一座城池作为赌注。 大寧方面,一位宦官同样双手捧著一份文书,递给韩伯渊。 文书上盖著寧国玉璽,其中写明,若是寧国输了比试,便要將昭月公主嫁给燕国三皇子。 韩伯渊仔细查看两份国书,抬起头,郑重说道:“国书確认无误。” 隨后,他展开手中一卷黄帛,沉声念道:“比试共三局,燕国与寧国各出三副上联,由对方做对,每联各限时一炷香,香灭未对出者判负,三联过后,对出多者为胜,若平局,则加赛一联定胜负,限时一刻钟,直至比出胜者……” 他顿了顿,看向双方,继续开口:“若寧国胜,则燕国割让北境雁门关外三城的凉州城给寧国,若燕国胜,则寧国將昭月公主萧沐月嫁予燕国三皇子拓跋魁为妃……,两方可有异议?” 慕容孤摇头:“无异议。” 周大学士看了大寧皇帝一眼,隨后也摇头道:“无异议。” “好。” 韩伯渊將黄帛收起,从案上取出一根盘香,走到殿心的铜香炉前,“两国文试第一局,正式开始。” 他將盘香点燃,青烟裊裊升起。 大殿中一片肃静。 慕容孤转向大寧皇帝,拱了拱手,语气谦和,嘴角却掛著若有若无的笑意,缓缓说道:“大寧是主,燕国是客,第一局,理应请主家先出题,在下愿將这先手,让与贵国。” 大寧皇帝看了周大学士一眼,微微点头。 周大学士转身,与几位大学士低声商议了几句,隨即上前一步:“既然如此,老朽便代大寧出第一联。” 他走到长案前,提笔蘸墨,在纸笺上写下七个字,双手捧起。 韩伯渊走上前,看著这张纸笺,高声念道:“大寧第一联,雾锁山头山锁雾。”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这是一道迴文联,上联正读倒读,一字不差。 整联写的是山间云雾繚绕之景,首尾衔接,浑然一体。 迴文联在所有对联变体中素以刁钻著称,既要意境成立,又要倒读通顺,极难应对。 大寧前几日在对联上被燕国落了面子,此番主动出手,一上来便拿出了翰林院压箱底的绝对,意图先声夺人。 几位大学士脸上都露出几分期待之色。 然而慕容孤的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迴文联……”他淡淡笑道:“倒是有几分意思。” 慕容孤话音刚落,身后那位一直闭目养神的五旬老者缓缓睁开了眼。 老者站起身,走到殿中,朝大寧皇帝拱了拱手,又向周大学士微微頷首,然后走向长案,提笔便写。 他的动作不快,但毫无犹豫,笔落纸面,一气呵成,写完后將笔搁下,转身退回原位。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个呼吸。 韩伯渊上前,捧起纸笺,高声念道:“雾锁山头山锁雾,燕国对——天连水尾水连天。” 他深吸一口气,目露惊艷之色,隨后朗声宣布道:“真是绝对啊,本官宣布,燕国应对成功,诸位可有异议?” 殿中骤然一片死寂。 周大学士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 “天连水”对“雾锁山”,“水尾”对“山头”,“水连天”对“山锁雾”,字字工整,平仄严丝合缝。 上联写山雾,下联写水天,一山一水,意境开阔,相映成辉。 这不仅是及格的下联,放在任何对联集里,都是可以入典的佳作。 而这位老者对出此联,只用了十几个呼吸。 大寧皇帝握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猛然收紧,大学士们面面相覷,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 慕容孤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大寧君臣,笑眯眯地开口道:“忘了向诸位介绍,这位是我燕国文院的常大学士,常大学士研究对联四十余年,燕国文院中收录的三万副传世对联,他倒背如流,区区迴文联,不过是小儿把戏而已……” 第7章 公子,我终於找到你了! 慕容孤的话如同一记耳光,狠狠摑在大寧君臣的脸上。 殿中文武群臣,无一人说话。 燕国这次有备而来,大寧挖空心思想出来的绝对,被人家瞬间就对了出来。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从每个人心底升起。 韩伯渊稳了稳心神,按照规则继续推进,“请燕国出题,大寧应对。” 慕容孤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卷锦帛,展开后朗声道:“燕国第一联,请听好——寂寞寒窗空守寡。” 七字一出,满殿譁然。 几个大学士同时抬起头,死死盯著那七个字,脸色比方才还要难看十倍。 这上联乍听简单,不过七个字,但字字都是宝盖头,整句写的是一个独守空房的孤寂女子,意境幽冷,浑然天成。 而对下联的人,也必须用七个部首相同的字,且要凑成一句通顺的话。 这是一道部首联。 部首联在所有对联变体中,出现极少,流传极罕。 世间文字数以万计,但同部首的字能组成通顺句子的,少之又少,七字成句已是极苛刻的限制,还要意境呼应,对出合適的下联,谈何容易? 燕国第一联便祭出了这样的杀手鐧,显然是不打算给大寧留任何喘息的机会。 几位大学士立刻交头接耳,低声討论起来,但很快便纷纷摇头,凑齐了字,意境不对,意境对上了,部首又不齐。 大寧官员和那十名才子,也在苦思冥想。 按照比试规则,无论他们谁对出了下联,都算大寧胜。 这时,一道身影忽然站了出来。 正是陈长轩。 方才入殿时,他就一直想找机会露脸。 没想到,这么简单的对联,竟然无人能对出来,这正是他在陛下和公主面前展示自己的最好时机。 陈长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快步走到殿中,朝大寧皇帝躬身道:“陛下,学生愿意一试。” 陈文远见此,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大寧皇帝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动,隨即点头:“准。” 陈长轩走到长案前,提笔蘸墨,略一思索,便在纸上写了起来。 他写得很快,几乎是一气呵成,写完后將那张纸双手捧起。 有太监接过,高声念道:“潦倒浊酒独悲秋。” 陈长轩嘴角微微扬起。 上联『寂寞寒窗空守寡』,说的是一个独守空房的寂寞女人。 下联『潦倒浊酒独悲秋』,对的是一个借酒消愁的潦倒文人。 意象都是淒凉孤寂,上下呼应,天衣无缝。 他甚至特意选了“潦倒”二字来对“寂寞”,自觉对仗极为工整。 然而下一刻,殿內就传来几位燕国使臣的鬨笑之声。 “连部首联的规矩都不懂,也敢站出来?” “大寧这是无人到何等地步,竟然派了个娃娃充数?” “你们选了三天,就选出了个这种水平的,我看你们大寧,是真的无人可用了……” …… 大寧皇帝龙袍下的双拳紧握,淡淡的看了陈长轩一眼,缓缓的吐出口气,强撑著没有发怒。 还以为此子这么快就站出来,是有大才之人,没想到是个草包! 大寧的脸都被他丟尽了! 陈长轩愣了一下,再次看向那上联,顿时脸色惨白。 他刚才太著急了,一心想著在陛下和昭月公主面前表现,竟然没看出这上联的机关! 不仅没有对出对联,还在大庭广眾之下丟了大寧的脸,周大学士霍然起身,面色已经铁青到了极点,他转过身,看著陈长轩,怒道:“此子究竟是谁举荐来的,老夫怎么从未见过他?” 礼部负责筛选的官员脸色煞白,额头上冷汗涔涔,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大臣行列中瞟了一眼。 那个方向,正是吏部侍郎陈文远所站之处。 满殿文武大臣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陈文远身上。 陈文远站在队列之中,脸上的那一丝笑意早已僵住,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也没料到,寄予厚望的儿子居然会如此大意…… 周大学士顺著礼部官员的目光看去,冷冷道:“原来是陈侍郎的公子……” 被眾人目光扫视,陈文远的脸色青白交加,额头上青筋跳了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大学士冷哼一声,没有再说话。 陈文远是吏部侍郎,位高权重,岳父又是当朝太傅,党羽眾多,大庭广眾之下,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陈文远转头看向殿中呆若木鸡的陈长轩,目光阴沉无比。 陈长轩浑身发抖,腿一软,踉蹌著退回人群…… 慕容孤看了眼香炉中的燃香,双手抱胸,笑著对大寧的眾人说道:“诸位若是连第一联都对不出来,不如早点认输算了,放心,我大燕一定会优待昭月公主的……” 面对慕容孤的当面羞辱,大寧皇帝的脸色更为阴沉。 他的目光从满殿朝臣和十位才子的身上扫过,最终停留在几位大学士身上。 包括周大学士在內,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不敢和他对视。 第一联,大寧出题,燕国轻鬆对出。 燕国出题,大寧无一人能对。 若这联对不上,第一局大寧就输了。而且是在自己先出题的情况下,被对方一对一出,乾净利落地拿下。 大殿內安静的可怕,只有燃香缓缓燃烧。 帘幕后,昭月公主闭上了眼睛。 清霜站在她身后,看著公主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殿中那些面红耳赤的大学士们,忽然跺了跺脚,转身从侧门跑了出去。 她跑出大殿,很快跑到宫门前。 那位公子,她一定要找到! 哪怕把整座京城翻过来,她也要找到他,只有他能救公主了! 宫门口早已被等待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清霜跺了跺脚,整个人腾空而起,从眾人的头顶飞过,很快消失在空空荡荡的街巷…… 此时,城南小院。 陈长安打了个哈欠,从床板上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又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 这三天,他都在收拾新家。 除草、擦窗、填墙缝、修门轴,补屋顶…… 他整整忙活了三天,这三天,他连家门都没有出,饿了就啃炊饼,渴了就喝井水,一直忙活到昨天晚上,才终於將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 最后一个炊饼,昨天晚上已经吃了。 他推开院门,准备去巷口买些吃食。 前几天清霜姑娘输给他十两银子,租房就花了八两,现在还剩下一两多,他还要置办些锅碗瓢盆之类的东西,一两银子可能不够,得儘快搞钱了…… 从巷子走到街上,陈长安愣住了。 往日热闹的街巷,此刻空空荡荡。 卖炊饼的老张不在,卖菜的刘婶也不在,就连平时蹲在巷口聊天的閒汉都没了影子。 整条街安静得有些诡异。 “人呢?” 陈长安愣在原地,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燕国打进京城了? 京城百姓都跑了? 別啊,他刚租的房子,才住了三天! 陈长安站在空荡荡的巷口,正在愣神时,前方的街道上,忽然出现了一道身影。 她跑得太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侧,眼眶红红的,胸口剧烈起伏著,一把就抓住了陈长安的袖子,表情又惊又喜:“公子,我终於找到你了!” 第8章 力挽狂澜 陈长安被她嚇了一跳,但很快认出眼前的人,正是前几天给他银子的小富婆。 他刚想问她京城的人都去哪儿了,还没有来得及开口,清霜便劈头盖脸地问道:“寂寞寒窗空守寡,下联怎么对?” 陈长安愣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寂寞寒窗空守寡!”清霜又重复了一遍,抓著他袖子的手更紧了,“下联!快说下联!” 陈长安无语地看著她。 哪有一上来就揪著人对对子的? 连句寒暄都没有,这丫头是吃错药了? 他一肚子的疑惑,清霜却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急声道:“別问那些了,快对,对出来给你十两银子!” 陈长安张著嘴,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十两银子已经花得差不多了,现在兜里拢共只剩一两多,还要置办一些生活必需品,连明天的炊饼都快买不起了。 银子。 他太需要银子了。 陈长安不確定问道:“当真?” 清霜重重点头:“当真!” 陈长安看了一眼清霜急得快冒火的眼睛,確认她没有开玩笑。 十两银子对个对联,这买卖不做是傻子。 他又追了一句:“那要是对三个,是不是能给我三十两?” 清霜想都没想:“可以!” 这句话还没落地,陈长安便开口了。 “俊俏佳人伴伶仃。” “惆悵忧怀怕忆情。” “伶仃佛侧倦作僧。” 这个经典的部首联,他记忆十分深刻,隨口就说出了三个下联,然后对清霜伸出手掌,说道:“三十两银子,谢谢……” 清霜算了算时间,已经快要来不及了。 金殿上盘香已经快烧完了,她这一来一回耽误了不少时间,再拖下去,就算把对联带回去也晚了。 她一把鬆开陈长安的袖子,急声道:“公子你在这里等著,我去去就回!” 陈长安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见清霜纵身一跃,整个人拔地而起,足尖在院墙的瓦片上轻轻一点,人已经掠上了屋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她的身形快得惊人,踩著一排排屋脊向前飞掠,几个起落之间便消失在了层层叠叠的屋檐尽头。 陈长安仰著头,嘴巴张开,半天没合上。 屋檐上已经没了人影。 许久之后,陈长安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两个字。 “牛逼……” 飞檐走壁,踏瓦而行,这不是武侠小说里才有的东西吗? 原来这个世界真有轻功? 他看著清霜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这几天翻个墙都喘得跟狗似的,人家小姑娘踩一脚就飞上去了,这差距未免也太大了。 他站在原地,越想越心痒。 哪个男孩子心里没有一个武侠梦呢? 要是他也能像清霜这样飞来飞去,那也太帅了。 陈长安搓了搓手,心中暗暗做了一个决定,三十两银子,可以给她打个八折,甚至是五折,只要她能把这一手飞檐走壁的功夫教给他…… 就在陈长安充满憧憬地在原地等待时。 皇宫,太和殿。 炉中的盘香已经烧到最后一截,青烟越来越细,大寧这边依然无一人站出来。 慕容孤站在殿中,双手抱胸,笑容越来越明显,那几位燕国使臣已经开始交头接耳,目光轻蔑地扫过一脸灰败的大寧文臣。 周大学士老脸铁青,几个大学士额头的汗水不住地滴在地砖上。 帘幕后,昭月公主一动不动,一颗心也渐渐沉入无底深渊。 满殿静得只剩香灰落下的细微声响。 大寧皇帝紧握龙椅,目光死死盯著那根眼看就要烧完的盘香。 大寧自建国来,从未受过如此大辱。 今后的史书之上,会如何写他? 使得大寧国格受辱的昏君吗? 就在盘香即將燃尽,大寧君臣心中绝望的时候…… 一道身影从侧门猛地撞了进来,踉蹌几步站稳,赫然是清霜。 她跑得髮丝散乱,额头汗水淋漓,几步上前,一遍喘气,一边说道:“寂寞……寂寞寒窗空守寡,俊俏佳人伴伶仃!一个下联够不够,不够的话,这里还有两个……惆悵忧怀怕忆情,伶仃佛侧倦作僧!” 静。 太和殿死一般的寂静。 清霜站在门口,胸口依旧起伏不止,汗水顺著鬢角滑下来,黏在脸侧。 刚才担心错过时辰,她甚至来不及和那位公子多言,第一时间赶回宫里, 现在站定了,被满殿几十道目光齐齐盯著,她的心里忽然有些没底。 她连字都认不全,更別说分清什么部首平仄。 万一那位公子只是隨口说了几句糊弄她,万一这三联根本对不上,她可就当著满朝文武和燕国使臣的面,把大寧的脸丟尽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有些后怕,下意识想往后退半步。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退,一道惊喜交加的声音,便从大殿中响起。 “妙!” 周大学士猛地从座位站起来,袍角带翻了案上的笔架,几支紫毫骨碌碌滚下长案。 他却浑然不觉,一双老眼死死地盯著清霜,喃喃道:“俊俏佳人伴伶仃,字同部首,意境字字相对,上联写空房寂寞,下联写红顏独守,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另外几位寧国大学士,也面露激动地开口。 “惆悵忧怀怕忆情,也別有一番意味!” “伶仃佛侧倦作僧,更是写尽孤独……” “对得好,对得好啊!” …… 几个白髮苍苍的老学士围在清霜身边,早已忘了什么朝堂礼数,你一句我一句,越来越激动,恨不得当场铺纸磨墨將这三副下联裱起来。 清霜愣了愣之后,终於如释重负地鬆了口气。 那位公子,果然厉害! 韩伯渊早已將那三幅下联写了出来,缓缓念道:“寂寞寒窗空守寡——俊俏佳人伴伶仃,惆悵忧怀怕忆情,伶仃佛侧倦作僧,好对,好对啊!” 他转过身,面向龙椅,拱手高声道:“陛下,此三联,皆合格!” 龙椅上,大寧皇帝紧握扶手的指节缓缓鬆开。 那根眼看就要烧完的盘香,最后一段青烟在铜炉上方悠悠飘散,灰白的香灰无声落下。 大寧皇帝盯著那缕消散的青烟,沉默了许久。 方才那一炷香的时间里,他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大学士们终於对出下联,想过那些才子灵机一动,想过有文臣挺胸而出…… 唯独没想过,在最后时刻衝进来力挽狂澜的,会是这么个小丫头。 帘幕后,昭月公主握紧的双拳缓缓鬆开。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她不知道清霜是怎么找到他的,但当三副下联被清霜一口气报出来,满堂大学士齐齐站起的那一刻,她就知道是他。 偌大一个大寧,难倒了满朝文臣的绝对,只有那个人能对得出,而且一对就是三个。 大殿之上,群臣却渐渐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那位……不是肖將军家的千金吗,听说她自小便不爱读书,连蒙学都没念完……” “肖家小姐只习武艺,从不涉文墨,这是京中人尽皆知的事情,这副上联连几位大学士和这么多才子都对不出来,她如何能一口气对出三联?” 议论声虽低,却像潮水一样在群臣中蔓延。 肖將军是当朝武將,他的女儿不爱读书爱舞刀,满京城没有不知道的。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变成了对联奇才? 第9章 又遇难题 北梁使臣韩伯渊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震惊,走到殿中,朗声宣布:“文试第一局,双方打平!” 太和殿內凝固了整整一炷香的气氛,在这一刻才终於有了鬆动。 大寧文武群臣的肩头,几乎同时往下沉了几分。 而燕国使团这边,几道目光同时沉了下来。 慕容孤嘴角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收敛乾净,他回头看了常大学士一眼,常大学士依旧是那副闭目养神的样子,但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这副宝盖头的部首联,是燕国文院从三万副传世对联中筛出来的绝对,在燕国內部悬了整整三个月,也无人能对。 他们原计划,大寧这一联必死。 可大寧不仅对出来了,还一对就是三个。 那几位方才还交头接耳的燕国副使,此刻一个个脸色僵硬,像被人在脸上摑了一掌。 这时,大寧一位官员开口开口道:“我们对出了三副下联,燕国只对出了一副,难道不是大寧胜吗?” 慕容孤冷笑道:“规矩是对出下联便算胜,你们便是对出了一百个又如何?” 韩伯渊点了点头,说道:“慕容大人言之有理,两方事先並未约定,对出下联更多者胜出,此局应是平局。” 作为裁判,韩伯渊说得的確有理,大寧方面也没有多说什么。 慕容孤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清霜身上,接著又扫向帘幕后的昭月公主,最后转向大寧皇帝,唇角的弧度重新掛了起来。 “恭喜大寧对出此联。”他拱了拱手,目视前方,平静地说道:“不过是一局平手而已,后面还有两局,胜负犹未可知。” 韩伯渊重新走到铜香炉前,取出第二根盘香,点燃。 青烟再次升起。 隨后,韩伯渊再次开口道:“第二局比试开始,请两国出联。” 慕容孤不紧不慢地站起身,从袖中取出第二卷锦帛,展开后,朗声念道:“燕国第二局上联:一盏清茶,解解解元之渴。” 殿中骤然一静。 周大学士的眉头瞬间拧紧,方才见到部首联被对出的激动和狂喜在这一刻瞬间冷却,他死死盯著慕容孤手中的锦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身旁几位大学士也仿佛被迎头浇了一盆冷水,一位大学士喃喃念了两遍,脸色越来越白,喃喃道:“一盏清茶,解解解元之渴,这是一字多音联。” 三个“解”字,第一个意为解渴;第二个则是姓氏;第三个特指科举乡试第一名,读法各不相同。 七个字,同一个“解”字三度出现,读音不同,语义不同,自然嵌在句中,浑然天成。 一字多音联在所有的对联变体当中,向来独树一帜。 它的难点在於,下联必须在同样的位置嵌入一个同样一字多音、多义的字,且要自然流畅,不能生搬硬凑,更要意境契合。 要在一炷香之內,找到一个同时具备三种读音、三种意思的汉字,要嵌入下联的对应位置,和整句的意境贯通,这简直是在大海捞针。 不过好在,大寧的对联也不容易。 若是燕国也对不出来,这一局大不了又是平手。 周大学士缓步走到长案前,沾墨,落笔。 写完后,他將纸笺捧起,亲手递到韩伯渊手中。 韩伯渊展开纸笺,目光微微一动,隨后高声念道:“大寧第二局上联:观湖,又见水边古月。” 殿中安静了一瞬,隨即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嘆。 上联开头“观湖”二字,“观”字拆开,便是“又”与“见”,“湖”字拆开,便是“水”与“古月”,拆得乾净利落,嵌得天衣无缝。 去湖边观景,又见到了水边那轮千古明月,意思通达,意境悠远,毫无生搬硬凑的匠气。 想要对出合適的下联,必须在同样的位置嵌入两个可以拆开的字,且拆出来的字要能组成一句通顺的话,意境还要和上联呼应。 这比寻常的拆字联,难了不止一倍。 几位大学士面露振奋之色。 周大学士这一联,是翰林院的压箱底之作,本是为今年的科举擬题所备,为了应对与燕国的比试,今日被他们提前拿了出来。 这副上联,便是让翰林院全体学士一起对,没有三五个时辰也未必能拿出像样的下联。 燕国常大学士再厉害,也不可能在一炷香之內…… 然而还没等他高兴多久,燕国使团那边,一道苍老的身影已经站了起来。 正是常大学士。 他缓缓睁开眼睛,不急不缓地走向长案,连思索的停顿都没有。 提笔,蘸墨,落笔,写完后將笔搁下,转身退回原位,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个呼吸。 韩伯渊走上前,捧起纸笺,回头看了一眼常大学士,目中闪过一丝惊嘆,隨后道:“观湖,又见水边古月,燕国应对下联:识荷,只言花下可人。” 殿中骤然一片死寂。 周大学士的瞳孔猛地一缩。 几位大学士凑在一起,飞快地將下联拆了一遍,越拆脸色越白。 “识”字拆开,左“言”右“只”,“荷”字拆开,上“草”下“何”,『何』字又可拆为“可”与“人”。 “花下”对“水边”,“可人”对“古月”,拆字的手法、位置、节奏,与上联如出一辙。 上联写观湖见月,下联写识荷知人。 一个是水边望月,气象清旷;一个是花下识人,意趣婉约,两联放在一起,便是赏湖观荷、见月识人的一整幅画卷,仿佛本就是同一首诗的上半首和下半首。 可这副下联,常大学士只用了十个呼吸。 周大学士站在殿心,看著那张纸笺,良久无言。 翰林院精心准备了三年的对联,压箱底的绝活,在十个呼吸之间,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对了出来,而且还对得这么工整。 一种比先前更深沉的无力感,骤然涌上心头。 燕国已经对出了他们的上联,他们若是对不出燕国的,这一场便要输了。 几位大学士凑在一起,拼命翻检脑中所有的一字多音字,列出了七八个备选,验证过后,又一个个亲手划掉。 盘香缓缓燃烧,青烟笔直上升,灰白的香灰无声地落在铜炉里…… 燕国使团之中,除了常大学士依旧闭目眼神,慕容孤和另外两位使臣的脸上,都露出了戏謔的笑意。 帘幕后,昭月公主方才鬆开的眉头又微微蹙了起来。 大寧皇帝端坐龙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握著扶手的手掌,却微微用力。 见大学士们应对如此艰难,文武百官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他们下意识地看向刚才对出三幅下联,成功解围的清霜,才发现清霜的身影早就不见了…… 第10章 和清霜的约定 城南某处。 陈长安靠在巷口的墙边,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清霜走了之后,他倒是想去街上转转,可整条街依然空空荡荡,连个卖炊饼的影子都没有。 他只好又退回巷口,靠著墙根等她回来。 大寧的一两银子,相当於后世的一千块,三十两就是三万。 对三个对联就赚三万,他上辈子做销售都没这么轻鬆过,有了这三十两,短时间內,他就不用再为生计发愁了。 不过,比起银子,他更想学那手飞檐走壁的功夫。 刚才清霜踩一脚就飞上屋顶那一幕,到现在还在他脑海里迴旋。 陈长安越想越心痒,正琢磨著待会儿怎么开口跟清霜提这件事,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衣袂破风声。 他还没来得及抬头,一道身影便从半空中直直落下,稳稳地落在他面前三步之处。 “公子!” 清霜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喘著气道:“上联是『一盏清茶,解解解元之渴』,下联,快说下联!” 陈长安被她拽了一个踉蹌,好不容易站稳,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把手往前一伸,掌心朝上。 清霜一愣:“什么?” “银子啊!”陈长安理直气壮道:“上一联的三副下联,三十两,刚才说好的。” 清霜微微一愣,她刚才跑得太急,从皇宫一路飞檐走壁衝出来,身上连个铜板都没带。 “我……我出来得急,没带……”她的表情有些尷尬,但马上又急声道:“你先对,对完了我回去拿了一併给你,绝不赖帐!” 陈长安看著她的表情,慢慢把手收了回去。 他嘿嘿一笑,往前凑了半步,说道:“我可以帮你对这个对联,不要银子,但前提是你要教我武功,像刚才那种在屋顶飞来飞去的,怎么样?” 清霜张了张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皇宫事態紧急,清霜並未犹豫,一口答应道:“好!” 陈长安伸出手,道:“击掌为誓。” 啪! 清霜抬起手掌,和陈长安的手重重地击在一起。 陈长安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靠在墙边,不急不缓地开口:“一盏清茶,解解解元之渴,下联是,五言绝诗,施施施主之才。” 这同样是一个千古名联,他不用思考就能对出。 清霜根本没听懂陈长安的下联,但她知道,只要她能读出来,那些大学士自会知道。 让她震惊的是,他居然连想都没想,就又对出了这个难住了那些大学士和才子们的对联。 清霜深吸一口气,顾不得感嘆,转身就要回宫。 刚迈出一步,她又猛地停下来。 不对。 光对出下联还不够。 第二局是一对一的局面,燕国已经对出了大寧的上联,大寧就算对出了燕国的上联,也只能打平。 真正的胜负在第三局。 如果想贏,她手里还必须有一副燕国绝对对不出来的上联。 她霍然转身,一把又抓住了陈长安的袖子。 陈长安被她这回头杀嚇了一跳,问道:“又怎么了?” 清霜盯著他,语气比刚才更急,说道:“公子,有没有那种別人死都对不出来的对联?” 陈长安看著她一副著急的样子,虽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还指望清霜教他武功呢,想了想之后,开口道:“三塔寺前三座塔,白塔青塔黑塔。” 清霜微微一愣。 “这……” 她下意识念了一遍,三塔寺前三座塔,白塔青塔黑塔,连她都能听懂的对联,有什么难的? 陈长安知道这小姑娘没什么文化,於是耐心地解释。 “三塔寺前三座塔,白塔青塔黑塔,下联如果要同样写景,就得用其他数字来对“三”,可无论用什么数字来对,后面跟著的名目数量都必须和数字吻合,少了对不上,多了也对不上,看著简单,一碰就死,別人对到死也对不出来……明白了吧?” 陈长安解释得很清楚,清霜还是没懂。 早知道,当初和公主一起读书的时候,就不逃课去打架了。 她没有细问,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公子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她看了陈长安一眼,足尖一点,整个人拔地而起,眨眼间便掠过了屋顶,消失在了陈长安的视线之中,徒留他在原地惊嘆…… 清霜的身影在屋脊间疾掠,几个起落便掠过宫墙,从太和殿侧门直闯而入。 殿內,盘香已经烧到最后一截。 文武百官的目光死死盯著铜炉中那点微弱的红光,空气无比凝重,大学士们额头汗水涔涔而下,几位精於作对的才子也抓耳挠腮,坐立不安。 帘幕之后,昭月公主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些。 大寧皇帝端坐龙椅,面无表情,只是紧攥扶手的手背上青筋微凸。 慕容孤双手抱胸,嘴角笑意从容。 他身后的常大学士依旧闭目养神,仿佛这场比试的胜负早已註定。 就在此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殿门口传来,满殿眾人豁然转头。 清霜疾步冲入殿內,胸口剧烈起伏,顾不得调息,张口便高声念道:“一盏清茶,解解解元之渴,下联是,五言绝诗,施施施主之才!” 满殿骤然一寂。 周大学士猛地抬起头,身旁几位大学士也纷纷直起身来,嘴唇翕动,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第一个施,施与的意思,对解渴之解!” “第二个施,是姓氏,对解姓之解!” “第三个施,施主……,施主对解元,妙,妙啊!” 几个白髮苍苍的老学士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语气中掩饰不住的兴奋。 “五言绝诗,施施施主之才……”韩伯渊连声念了几遍,面上也露出一丝讚许。 他甚至觉得,这下联比上联还妙。 毕竟“诗”“施”同音,而“茶”与“解”,则始终差了点味道,有些配不上这个下联。 他转身面向满殿文武,沉声宣布:“大寧应对成功,文试第二局,双方打平。” 殿內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声,大寧文武百官肩头齐齐一松,不少人当场瘫靠在殿柱上,长长舒了口气。 燕国使团席上,慕容孤嘴角的笑容再次凝固。 他回头看向常大学士,他依旧端坐不动,眼皮终究没有睁开。 慕容孤心下稍安,深吸一口气后,嘴角重新扯起弧度,冷笑道:“不过是又一局平手而已,谁胜谁负,还不一定……” 韩伯渊再次走到铜香炉前,取出第三根盘香点燃。 青烟裊裊升起。 隨后,他看了看比试双方,开口道:“第三局比试开始,请两国出联。” 燕国一边,慕容孤从袖中拿出一道锦帛,展开之后,念道:“燕国第三联——琴瑟琵琶八大王,王王在上!” 慕容孤话音落下,大寧君臣脸色骤变。 燕国是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共有八大部落。 八大王,王王在上,明摆著说的是燕国八部! 若对不出来,大寧不仅是文才不如,更是国格受辱! 大寧皇帝目露慍怒,文武百官的脸色也难看至极。 周大学士感受到了如山的压力,深吸一口气后,走到桌前,正要落笔,一道身影快步走上前,握住了他的手腕,说道:“周大人,且慢……” 第11章 对不出来! 听到清霜的话,周大学士动作一顿,转头看著她。 几位大学士的目光也齐齐落在她身上。 若是以前,他们肯定会让她不要胡闹。 但两次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力挽狂澜,挽救朝廷尊严,让他们不得不重视这个小姑娘。 清霜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说道:“周大人,用这个上联!” 她的字写歪歪扭扭,丑不堪言,但好在勉强能够认出来。 “三塔寺前三座塔,白塔青塔黑塔。” 周大学士低头看去,先是一怔,隨即皱起了眉头。 身旁的几位大学士也凑了过来,目光扫过那行歪扭的字跡,脸上都露出几分困惑。 这上联,未免太直白了。 没有拆字,没有回文,没有多音,甚至连个典故都没有。 三塔寺前有三座塔,一座白的,一座青的,一座黑的,这就是一句隨口说出来的大白话。 但周大学士没有立刻开口。 他相信,能对出前两联的人,不会无的放矢。 他盯著那张纸,嘴唇翕动,在心里反覆念了几遍。 念到第三遍,他的眉头猛然一跳。 “三……三座塔……”他喃喃道,手指在桌上飞快地点著,“三对三,后面跟著三座塔……下联若是用四来对,后面就得跟四个名目,上联却只有三个……”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睛却越来越亮。 身后的几位大学士也终於反应过来,一个个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位体型略胖的大学士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低声叫道:“绝了,这联绝了!” 几个白髮苍苍的大学士围在那张歪扭的字条前,方才脸上的困惑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激动与兴奋。 这副上联看似平淡如白话,实则暗藏杀机,比他们原本准备的那一副刁钻了不知多少倍。 这是一副根本不可能对出来的绝对! 周大学士转过身看著清霜,心中备受打击。 堂堂大学士,几次三番,却要一个小姑娘相助,这几十年,当真是白活了…… 他什么也没说,亲自铺开一张新纸,饱蘸浓墨,將清霜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一笔一划恭恭敬敬地重写了一遍。 “大寧第三局上联。”他双手捧起纸笺,声音洪亮:“三塔寺前三座塔,白塔,青塔,黑塔。” 话音落下,满殿文武都愣了一瞬。 周大学士老糊涂了吗,竟然出了这样一副对联? 这对联,恐怕连蒙学的孩童都能对得上吧? 这和直接认输有什么区別? 他难道已经投了燕国? 燕国使团席上,一位副使率先笑出声来。 “三座塔?白的青的黑的?”他摇了摇头,满脸不屑道:“这就是贵国的第三副对联吗?” 另一名副使也笑著附和道:“大寧文坛当真没救了,这种对联,也好意思拿到金殿上来?” 慕容孤眉梢一挑,心道莫非大寧实在想不到好的对联,就这么放弃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常大学士。 这种对联,常大学士隨隨便便就能对出来十个下联吧? 此刻的常大学士,那双古井般平静的眼睛里终於有了波动,他死死盯著那张纸笺上七个字,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慕容孤似乎发现了他的异常,压低声音,喃喃道:“常师,这一联……” 常大学士没有回答他,他的目光依旧钉在那七个字上,沉默了片刻,缓缓起身,走到长案前。 他提起了笔。 满殿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大殿静得落针可闻。 常大学士手握著笔,悬在纸上。 铜炉中青烟裊裊升起。 十息过了,他没有动。 二十息过了,他依然未动。 他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已凝成饱满的一滴,將坠未坠。 三十息后,常大学士搁下了笔。 白纸上,空空如也。 常大学士缓缓抬起头,望向大寧皇帝,又望向殿心捧著纸笺的周大学士,最后目光落在清霜身上。 他沉默片刻,沙哑著开口,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这一联,老朽……对不出来。” 慕容孤脸上从容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他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著常大学士,脱口道:“常师,您在说什么?” 慕容孤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这有什么好对的,三座塔,白塔青塔黑塔,隨便对一个五座山六座桥不就行了?您怎么可能对不出来?” 常大学士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那张纸笺上,枯瘦的手指缓缓点在“三塔寺前三座塔”那七个字上,沉默良久,才沙哑著声音道:“上联是『三』,三座塔,白塔青塔黑塔,下联若要写景,开篇也必须用数字来对,上联已占三塔,下联再用三,不仅凑合,而且落了下乘……” “若是用『四』,后面就必须跟四座山、四条河、四座桥,四个名字。可上联只有三座塔,少了对不上,多了也对不上,用『五』用『六』用『千』用『万』,都是同样的死结……”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感慨说道:“这副上联的陷阱,不在字面,在数理,出题之人把数字和名目的关係锁死了,看著越是简单,越是无解,哪怕再过一千年,一万年,也不可能有人能对出此联,能想出此联的人……高,实在是高啊!” 慕容孤脸色铁青,常大学士解释过后,他也终於发现了不对。 太和殿中,大寧群臣终於从常大学士的沉默中彻底回过了神。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著整个大殿便炸开了锅。 “对不出来!燕国对不出来!” “这点本事,也敢说研究对联四十年?” “我看也不过如此嘛!” “什么大学士,回去种田吧!” …… 刚才还垂头丧气的大寧官员,瞬间挺直了腰杆。 他们七嘴八舌地开口,仿佛要將刚才积攒的怨气全部吐出来。 大寧皇帝端坐龙椅,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笑容。 帘幕后,昭月公主长长地舒了口气。 大寧群臣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一浪高过一浪。 而燕国使团位置,两位副使面色尷尬无比。 慕容孤站在殿中,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息之间变了数次,最终重新掛上了从容的笑容。 他向前迈出一步,拱了拱手,说道:“恭喜大寧,这副上联,燕国確实对不出来。” 隨后,他话锋一转,问道:“大寧是不是忘了,我燕国的对联,你们也没有对出来?” 他话音落下,群臣中喧闹声骤然弱了几分。 琴瑟琵琶八大王,王王在上。 这是燕国在赤裸裸地炫耀武力。 琴瑟琵琶四个字的上半部,拆出来正好是八个王字,而“王王在上”四个字,既是拆字的结果,又是一句耀武扬威的话。 燕国八部,八位大王,自詡凌驾於大寧之上,他们不仅要贏,还要踩著大寧的脸贏。 这个上联不仅巧,而且毒。 拆字的机关本身已经极难应对,下联也必须拆出四个同部首的字,不仅要凑出同样的部首相叠结构,还要反过来压住燕国的气焰。 文辞之功与国格之尊,两层压力同时压在了这一副下联上。 燕国对不出大寧的出联,大寧只是免於一负。 但若是大寧也对不出燕国的出联,这一局仍是平局。 就在群臣心乱如麻之际,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从侧门闪了出去。 龙椅之上,大寧皇帝的目光微微一闪。 他不动声色地微微偏头,向著身旁的侍卫低声说了两个字。 那侍卫抱拳领命,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侧门之外,悄无声息地尾隨清霜而去…… 第12章 大寧之胜! “琴瑟琵琶八大王,王王在上?” 京城街头,陈长安看著喘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清霜,对眼前发生的事情已然习惯。 清霜用力的点了点头,急促问道:“公子,能对得上吗?” 陈长安虽然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清霜这一趟一趟来回跑,每次都是火烧眉毛的模样,想来她的事情一定很急。 陈长安也没有废话,点头道:“下联是,魑魅魍魎,四小鬼鬼鬼居边。” “魑魅魍魎,四小鬼鬼鬼居边,魑魅魍魎,四小鬼鬼鬼居边……” 清霜嘴里不停地念叨著,虽然根本不知道魑魅魍魎怎么写,但那些大学士肯定知道。 经歷了前两次的事情,他对这位公子万分的信任。 回宫之前,她看向陈长安,问道:“对了公子,你家在哪里,我待会回来还你银子。” 陈长安指了指巷子深处那扇掉漆的木门:“就那儿。” “好,公子先回家等著,我去去就回!” 清霜说完,再次飞身而起,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太和殿。 慕容孤手持锦帛,站在殿中,环顾四周,嘴角的笑容已经掩饰不住。 盘香已经烧了一半,大寧这边的大学士们额头冒汗,几个才子凑在一起低声討论了几句,又纷纷摇头,无一人敢上前。 “怎么?” 慕容孤將锦帛收起,双手负於身后,目光扫向满殿文臣,语气愈发从容:“方才贵国对出前两联的时候,不是挺得意的吗,现在怎么没有一人站出来了?” 他转过身,朝大寧皇帝拱了拱手,笑道:“陛下,大寧若是实在对不出,不如就此认输,倒也痛快。” 大寧皇帝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满殿朝臣面露屈辱,纷纷羞愧地低下头。 帘幕之后,昭月公主的目光,频频望向门口。 千钧一髮之际,一道清脆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 “谁说我们对不上了!”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满殿朝臣齐刷刷转头,看到清霜的那一刻,眼中迸发出无限希望。 来了! 她又来了! 清霜大步跨入殿中,胸口还在微微起伏,额头汗珠未乾,但脚步沉稳,她下巴微扬,目光径直越过文武百官,落在慕容孤身上。 “谁说大寧对不出来?” 慕容孤眉头微皱,前两个对联,都是这女子对出来的,难道这一联,她也能对得上? 清霜深吸口气,面对满朝文武,一字一顿地高声念道:“琴瑟琵琶八大王,王王在上,下联是……” 她顿了一顿,声音骤然拔高:“魑魅魍魎,四小鬼鬼鬼居边!” 太和殿中静了整整三息。 隨后,周大学士猛地抬起头,那双老迈浑浊的眼睛中骤然爆发出精光。 “魑魅魍魎……”他喃喃念道,声音颤抖:“魑魅魍魎四个字,拆开后全是鬼字旁……,四个鬼字旁,对八个王字头……” “琴瑟琵琶八大王,王王在上,魑魅魍魎,四小鬼鬼鬼居边!” “这联绝了!” “妙极,妙极!” 大学士们一个个面露激动,忍不住开口。 “以四鬼对八王……以居边对在上!” “什么八大王,不过是几个小鬼罢了!” “哈哈,对的好,对得好啊!” 文武群臣愣了一会儿,也终於品出了其中的奥妙。 四小鬼鬼鬼居边…… 眾人扭头看向燕国使臣,慕容孤身后是两个副使和常大学士,加上他自己,不偏不倚,正好四个。 他们自詡为八大王,却被清霜姑娘骂做四小鬼。 这是对那个狂妄上联的最好反击! 笑声骤然炸开,几个武將笑得前仰后合,就连几个平日里最为庄重的老臣,都有些控制不住表情,龙椅上的大寧皇帝,也绷不住嘴角的弧度,低声笑了出来。 这一刻,数日以来,在燕国身上遭受的屈辱,一扫而空! 这一个对联,必將成为千古名对! 而此事,也必將成为后人铭记的典故! 清霜一脸茫然的看著朝臣们。 看样子,燕国的第三副对联,那位公子又对出来了。 不仅对出来了,还对的很好。 但朝臣们的反应,也有些太过了,就像是被人点了笑穴一般…… 侧门处,那名侍卫悄无声息地闪了回来,快步走到大寧皇帝身侧,低声道:“陛下,清霜姑娘是去找了一位少年郎,这些对联,应该都是那少年对出的……” 大寧皇帝微微偏头,目光落在清霜身上,又缓缓移向殿门之外,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微微点了点头,嘴唇翕动,低声吩咐道:“如此贤才,救国於危难之中,挽回了朕和大寧的顏面,查一查他的身份,朕要重赏他!” “遵旨。” 那侍卫抱拳领命,转身退下。 大殿內,慕容孤呆立当场。 怎么会这样? 燕国文坛早已凋敝,数日前能对出那个拆字联,已属运气,今日怎么可能连对三联,而他们出的对联,连常大学士都对不出来? 他身后的两位燕国副使,一个个面红耳赤,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方才嘲笑大寧的囂张气焰,已经荡然无存。 常大学士在清霜报出下联的那一刻,便已经闭上了眼睛,老脸上露出了无尽的灰败之色。 魑魅魍魎四个字拆出四鬼,对上了琴瑟琵琶拆出的八王,工整得无懈可击。 而那句“鬼鬼居边”,既骂了他们四个,也骂了位於北境的燕国。 燕国和寧国接壤的,正好是四个部落。 寧国背后,有高人相助。 此人……他远远不如。 韩伯渊回了回神,走到殿中,沉声宣布道:“燕国未曾对出大寧之联,大寧成功应对燕国上联,第三局,大寧胜。三局比试,大寧两平一胜,大寧贏!” “好!” “就凭你们,也敢和我大寧比试?” “真当我大寧无人了?” …… 韩伯渊话音落下,满殿群臣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 他们压抑了许久的內心,终於在此刻得到了释放。 大寧皇帝没有打断群臣的狂欢,他面带微笑地看著这一切,等欢呼声稍稍平息之后,才缓缓开口:“慕容使臣。” 他从龙椅上站起来,盯著慕容孤,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场赌约,是你们燕国提出的,如今文试结束,燕国输了,现在,该你们兑现承诺了……” 第13章 才子身份 大殿之上。 慕容孤抬起头,嘴角抽动了几下,脸色彻底苍白下来。 当日他和大寧定下文试之约,当眾允诺,若是燕国输了,愿將北境雁门关外三城中的一城,拱手奉上。 那个时候,他压根没有想过燕国会输! 若是遵守承诺,燕国会失去边境一座重要的城池。 若是食言而肥,燕国在诸国之中,將再无信誉可言。 这是比失去城池更不能接受的结果。 太和殿中,群臣的欢呼声渐渐平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慕容孤身上。 大寧皇帝端坐龙椅,目光平静地看著他,不说话,也不催促。 满殿无声的压力,几乎要將他压垮。 最终,慕容孤深吸一口气,將那份国书双手呈上,躬身道:“依照赌约,燕国愿將雁门关外凉州城割让与大寧,此乃我燕国皇帝亲笔签署的割城国书,请陛下过目。” 太监上前接过国书,呈到龙案之上。 大寧皇帝展开国书,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和玉璽印鑑,微微頷首,將国书合上,递给身旁的太监:“收好。” 慕容孤直起身,面色铁青。 韩伯渊再次站出来,看了慕容孤一眼,面露同情道:“依照赌约,燕国若败,慕容使臣需当殿三叩九拜,请慕容使臣履约。” 满殿寂静。 三跪九叩,需要跪地三次,磕头九次。 这是藩属国对宗主国的大礼,是臣子对君王的朝拜。 燕国与大寧平起平坐数十年,从未有燕国使臣在大寧金殿上行过如此大礼。 慕容孤站在殿心,脸色苍白无比。 他是燕国的主使,代表的是大燕的脸面。 一旦他当著寧国官员和梁国使臣的面这么做了,便会成为大燕的罪人,被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被亿万大燕百姓唾骂! 甚至他们慕容家,也会受到牵连。 沉默良久之后,慕容孤忽然释然的吐出了一口气。 他缓缓抬起头,没有看大寧皇帝,也没有看满殿的大寧群臣。 “大燕万岁!” 他大吼一声,猛然朝最近的殿柱撞了过去。 砰! 一道沉闷的声响,在太和殿中陡然炸开。 鎏金的殿柱上绽开一朵血花,慕容孤的身体沿著柱身缓缓滑落,在殿柱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离的最近的太监立刻衝上前,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之后,惊恐的看向大寧皇帝,颤声道:“陛,陛下,他死了……” 刚才还在欢呼的大寧群臣,笑容陡然僵在脸上。 满殿死寂。 谁也没想到,慕容孤竟然会做出这种选择。 他寧愿撞柱而死,也不愿对著大寧跪下去。 这一刻,大寧一些朝臣的心中,不由的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们和慕容孤虽然立场不同,刚才也被他气得要死,但看到他为了不让国家受辱,甘愿撞柱而死,心中还是不免对他產生了几分钦佩。 作为燕国使臣,他已经为燕国做到了极致。 换做他们,未必有这份勇气。 周大学士怔怔地望著殿柱下那具不再动弹的身体,老迈浑浊的眼中没有幸灾乐祸,他看了很久,嘴唇动了数次,最终只是长长地嘆了口气。 几位大学士也纷纷起身,望著地上那道暗红的血痕,沉默不语,有位老学士甚至抬手拭了拭眼角。 慕容孤虽是大寧的敌人,但他对得起燕国。 为臣至此,即便是敌人,也让他们厌恶不起来。 帘幕之后,昭月公主的手缓缓垂落在膝上。 她看著那道血痕在金砖上缓缓蔓延,心中生不出半分喜悦。 慕容孤该死吗?他以自己的终身作赌注,当殿扬言要把她嫁给燕国那个人人皆知的禽兽三皇子,他该死。 可慕容孤不过是一个使臣,提出赌约的是燕国皇帝,不是他。 他身在局中,身不由己。 就像她身在皇家,她的人生,同样由不得她做主。 今日是清霜找到了那位公子,若是清霜没有找到呢?若是那位公子只是个寻常书生,根本对不出那些对联呢? 父皇真的会为了赌约,让她嫁给那个禽兽吗? 那个时候,恐怕她也只能以死明志,和此刻的慕容孤並无两样。 龙椅上,大寧皇帝望著金柱下那具盖著旧袍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他是大寧的皇帝,慕容孤是燕国的使臣,是他的敌人,是当眾落他的顏面,那个在大殿上扬言要把他的掌上明珠嫁给禽兽的狂妄之徒。 慕容孤撞柱身亡,他应该感到痛快。 但他却没有丝毫开心,试问大寧满朝文武,有几人能做到这一步? 寧可撞柱而死,也不愿让君王蒙羞、让国家受辱。 大寧满朝文武,在天子受辱,国家受辱的时候,却没有一个人能站出来。 他缓缓站起身,沉声说道:“慕容孤以命偿诺,朕敬他是一条汉子,派人护送他尸身归国,让他魂归故土。” 他身旁的宦官首领领命,躬身道:“遵旨!” 常大学士走到慕容孤身边,缓缓蹲了下去。 他什么都没说,伸出手掌,合上慕容孤的眼睛,用枯瘦的双臂將慕容孤的尸身缓缓抱了起来。 慕容孤尸身的头颅无力地垂在他臂弯之外,暗红的血从额头渗出,染红了他灰白的袍袖。 两个副使手忙脚乱地上前帮忙,被他摇头制止了。 他抱著慕容孤,一步一步朝殿门走去。 他的背有些佝僂,脚步却异常沉稳。 两位副使低著头,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再没有一个人回头看大寧群臣一眼。 此时,宫中的禁卫们,早已將大寧胜利的消息传了出去。 这场比试,牵动著所有人的神经。 京城的百姓,早早就將宫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收到消息,一瞬的寂静过后,欢呼声如洪水一般涌来。 “贏了!我们贏了!” “燕国输了,公主不用去和亲了!” “燕国把凉州输给我们了!” “燕国使臣当殿自尽,活该!” …… 有人將帽子扔到天上,有人抱著身边的人又哭又笑,有人像疯了一样沿著御街狂奔。 从宫门口到朱雀大街,从朱雀大街到城南巷口,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沿途不断有新的百姓加入进来,將本就水泄不通的街道堵得更加严实,整座京城都在沸腾。 城南,那座掉漆的木门里。 陈长安正握著扫帚,一下一下地扫著院子里的落叶。 院子不大,墙角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秋风一吹,刚扫净的地上又多了几片,他也不急,慢悠悠地扫著,扫帚在青砖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隱隱约约,听不真切,像是很多人在呼喊什么…… 他停下手里的扫帚,直起腰,往院墙外望了一眼。 什么也没看到,天上白云悠悠,秋风卷著几片槐叶从墙头悠悠飘过…… 他又听了片刻,喧闹声还在继续,听不到具体內容,只是觉得今天的京城好像格外热闹。 他摇了摇头,收回目光,將扫帚换了个手,继续低头扫地…… 此时,皇宫之中。 大寧皇帝刚刚回到御书房,一道身影便从外面走了进来,抱拳道:“陛下,查清楚了,那个对出三副对联,为朝廷解围的少年,是吏部侍郎陈文远的长公子陈长安,公主的车夫说,三日之前,燕国的那副上联,也是陈长安对出来的,他目前似乎还不知道公主的身份……” 第14章 公主误会 御书房內。 听到那侍卫的话,大寧皇帝微微一愣,问道:“陈文远的公子?昭月上次呈上来的那副拆字联,也是他对的?” 那侍卫抱拳道:“回陛下,是的,据公主的车夫说,那副『登重岳一览千里丘山』,也是这位公子对出来的,当日他被人追赶,情急之下上了公主的马车,听公主和清霜姑娘提及此联,隨口就对出了下联……” 大寧皇帝面露讶色。 他一直以为,那副拆字联是昭月自己对的,为此还在燕国使臣面前装模作样地演了一齣戏,勉强挽回了朝廷的尊严。 如今才知道,那副对联,根本不是自家闺女的急智,而是出自別人之手。 他端起茶盏,面露疑惑,问道:“他既有如此才情,父亲又是吏部侍郎,应该早已名动京城了,为何朕从来没有听说过他?” 很快,他又想起另一件事情。 苏贵妃和陈长安的母亲沈清漪是闺中密友,苏贵妃还在世时,曾经和陈家定下一份婚约,婚约的对象,就是昭月和陈长安。 后来苏贵妃和沈清漪相继病逝,这件事情,也被他忘在脑后,直到此刻听到陈长安的名字,才猛然想起来。 他放下茶盏,捋著鬍鬚,脸上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这个力挽狂澜,挽救大寧於危难,保住朝廷和天子尊严,拯救昭月於水火之中的少年郎,正好是昭月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婿。 如此巧合,恐怕只有戏文中才会这么写。 他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喃喃道:“有趣,有趣……” 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昭月公主缓步走进来,清霜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清霜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臣女参见陛下。” 大寧皇帝看著她那副难得规规矩矩行礼的模样,笑了一声,抬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你这丫头,以前尽干些顽皮不著调的事,今日难得靠谱了一次……” 清霜被他揉得歪了歪头,吐了吐舌头:“臣女一直都很靠谱的!” 大寧皇帝笑著摇了摇头,收回手,目光转向昭月,开口道:“昭月来的正好,朕有一件有趣的事情要告诉你……” 昭月公主微微一笑,说道:“儿臣也有一件事情想要告诉父皇……” 以那位公子的文采,如果能为朝廷所用,大寧满殿朝臣被几个对联难住的事情,便再也不会发生。 她正要开口说这件事,一名宦官忽然走进来,恭敬道:“陛下,吏部侍郎陈文远求见。” 听闻此言,昭月公主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大寧皇帝微微点头,道:“让他进来。” 虽说陈文远的次子,今日在殿上丟尽了大寧的脸,但看在他大儿子的面子上,就不和他计较这件事情了。 不多时,陈文远快步走进御书房,看到昭月公主也在,內心微微一动,隨后跪拜道:“臣陈文远,参见陛下,参见昭月公主。” “平身。” 大寧皇帝靠在椅背上,神色淡然,问道:“陈爱卿有何事?” 陈文远站起身来,斟酌了一下措辞,这才躬身道:“陛下,臣此来,是为了臣那不成器的儿子和昭月公主的婚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昭月公主闻言一愣。 婚约? 什么婚约? 陈文远深吸口气,继续道:“陛下容稟,臣之长子陈长安品行不端,数日前竟对来府中做客的表妹行非礼之事,臣已將其逐出家门,此子如此不堪,实在不配尚公主,臣恳请陛下,將与昭月公主的婚约人选,改为臣之二子陈长轩,长轩自幼饱读诗书,品行端正,可为公主良配……” 他的话音落下,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婚约?” 昭月公主终於回过神来,转头看向龙案后的大寧皇帝,眼里带著浓浓的茫然:“父皇,什么婚约?” 大寧皇帝咳了一声,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你母妃当年与陈侍郎之妻交情甚篤,確实指腹为婚定下过一桩亲事,只是事情太过久远,你母妃逝去之后,朕也忘记了,因此並未告诉你……” 昭月公主站在原地,袖中的拳头缓缓握紧。 陈文远刚刚亲口说,陈长安数日前对寄居府中的表妹行非礼之事,已被逐出家门。 她刚刚摆脱了燕国那个禽兽三皇子,以为终於鬆了一口气,结果不到半个时辰,又冒出了一桩莫名其妙的婚约。 而婚约的对象,竟是一个非礼表妹的浪荡子弟。 难道,这就是身为公主的命运吗? 她沉默了片刻,一言不发,转身拂袖而去。 清霜愣了一瞬,连忙追了出去。 御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大寧皇帝望著昭月离去的方向,嘆了口气,收回目光,落在陈文远身上,意味深长。 他看著陈文远,缓缓道:“贵妃当年定下婚约的是陈长安,不是陈长轩,如今贵妃已逝,婚约是她留下的遗命,没有改变人选之理,此事休要再提,下去吧。” 陈文远脸色一变,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抬眼触到皇帝那道平静无波的目光,话到嘴边便咽了回去。 “臣……告退。” 他行了一礼,心事重重地退出了御书房。 陈文远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之后,那侍卫缓缓稟报导:“陛下,陈公子这些年在陈家的遭遇,臣已经查清,自生母沈氏去世后,他便被陈大人迁到府中最偏僻的院落居住,吃穿用度皆与下人无异……” “继母赵氏对他多有苛待,陈大人视若无睹,数日前府中传出公子非礼表妹之事,街坊多有议论,但属下查问过陈府下人,此事恐另有隱情……” 大寧皇帝听完,捋了捋鬍鬚,神色间看不出喜怒,片刻后摇了摇头,说道:“陈家出了一个麒麟儿,他陈文远却不自知,可笑,可笑。” 侍卫试探道:“陛下,是否要將陈公子的真实身份告知公主?公主似乎对他有所误会。” “不必。” 大寧皇帝摆了摆手:“年轻人的事情,还是交给年轻人自己解决,昭月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朕若是现在告诉她,那丫头反倒觉得朕又在替她做主,还是让她自己发现吧……”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神色恢復了平日的沉稳,沉声道:“燕国虽然已经递交了割让凉州城的国书,但拓跋氏向来反覆无常,不可不防,传旨镇北军,密切关注燕军调动,若有异常,立刻回报。” “遵旨……” 侍卫抱拳领命,转身退下。 御书房里终於安静下来,大寧皇帝靠在椅背上,长长地鬆了口气。 无论如何,此事终於结束了。 那个年轻人以一己之力,挽回了大寧和他这个皇帝的顏面,若是不入朝为官,未免有些埋没人才。 不过,倒也不用操之过急,还是等昭月和他解开误会再说吧…… 第15章 出宫相见 明月宫。 昭月公主站在窗前,眉目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清霜站在她身后,憋了整整一路的话,终於忍不住了。 她哼了一声,气愤地开口。 “陈家大公子真不是东西,连来府上做客的表妹都不放过! “他的二公子也是个草包,当著那么多人的面丟我们大寧的脸,我都替他害臊!” “陈侍郎太不要脸了,居然还有脸找陛下说换婚的事!” “陛下也真是的,怎么把这种人指给您当駙马!” “那要我说,那位公子才配得上公主,咦,我好像还不知道那位公子叫什么名字呢……” …… 昭月公主缓缓抬起头,摇头道:“不提此事了。” 她话音一转,又问道:“对了,你是怎么找到那位公子的?” 说起这件事情,清霜顿时来了精神,开心说道:“大学士和那些才子们都对不上第一联,我就想著再去找一找那位公子,没想到刚刚来到街上,那位公子自己就出现了,公主,你说这是不是就是缘分?” 昭月公主微微一笑,说道:“或许,他就是上天派来拯救我们大寧的。” 清霜挽著她的手臂,笑著说道:“我看他是上来派来拯救公主的,还好有他,要不然公主就要嫁给燕国那个坏蛋皇子了!” 清霜说完,忽然一拍脑袋,说道:“对了,我还欠那位公子六十两银子呢!” 昭月公主舒了口气,整理好思绪,开口道:“我们去找他还钱吧。”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对了,待会儿见到他以后,不要告诉他我们的身份。” 清霜微微一愣,不解道:“为什么?” 昭月公主微微摇头,並未解释更多。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他是如此的豁达与通透,若是让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两人之间,便再也回不到那种无拘无束的氛围了。 她很喜欢那种氛围。 …… “阿嚏……,阿嚏!” 城南小院,陈长安连打了两个喷嚏。 他坐在石凳上,望著空空的钱袋,轻轻蹙眉。 他刚被陈文远逐出家门,无亲无故,无依无靠,只凭著十两赌银,勉强租下这间小院棲身。 几番花销下来,他身上的银子,只剩下一两不到。 这一两银子花完,他就要去喝西北风了。 清霜的身影,不由地在陈长安脑海中浮现。 一个对联十两银子,自己帮她对了五个,还给她出了一个,算下来,她还欠自己六十两银子。 不知道那个小富婆会不会赖帐? 直觉告诉陈长安,她应该不会。 不过,靠小富婆接济,也並非长久之计。 还得自己想办法搞钱,搞很多很多的钱。 做生意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他前世可是公司的销售总监,公司里的大单,大部分都是他费尽心思拿下的。 对於做生意,他算是轻车熟路了。 眼下只是缺少一个想法。 陈长安推开院子的大门,看著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以及街道两边鳞次櫛比的商铺,靠在门上,陷入思索。 啪! 一只停在陈长安胳膊上吸血的蚊子,被他一巴掌拍扁。 “蚊子?” 陈长安看著手臂上的血跡,目光微微一动。 现在已经入秋了,蚊子也多了起来。 这个时代,貌似没有什么特別有效的驱蚊技术啊? 若是將那东西发明出来,岂不是…… 陈长安眉梢一挑,瞬间有了想法。 只是…… 他摸了摸怀里仅剩的一两银子,又无奈地嘆了口气。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纵然那东西是暴利產业,但他现在缺少启动资金…… “吁……” 一辆马车停在陈长安的家门前,车上下来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正是小富婆清霜和那个请他吃饭的姑娘。 陈长安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就见清霜豪爽地走了过来,將一个沉甸甸的绸袋硬塞到了他的手里。 清霜双手抱胸,说道:“六十两银子,一两银子都不少,公子,我没有赖帐吧?” 陈长安抱著手里沉甸甸的银子,心情顿时愉快了起来。 这小富婆还真是信守承诺啊! 做生意的启动资金有了。 他笑了笑,说道:“姑娘大气……” 清霜得意地扬起了头:“一点小钱而已。” 陈长安正打算问清霜武功的事情,昭月公主对陈长安微微福身,说道:“多谢公子,公子的那几幅对联,帮了我们大忙。” “举手之劳,何足掛齿。” 陈长安摆了摆手,说道:“以后若是还有这种事,一定要记得来找我。” 对几个对联就到手六十两,这才是最划算的生意。 昭月公主眨了眨眼,又道:“说起来,我们也算是朋友了,这一次,我们可以知道公子的名字了吧?” “呃……” 陈长安望著她们,思忖片刻后,点头道:“你们可以称呼我为沈安。” 他不想和陈家再扯上关係,於是用了陈长安母亲的姓氏。 昭月公主微微点头,说道:“原来是沈安沈公子。” 陈长安看向她们,问道:“不知二位姑娘的芳名?” 昭月公主轻声道:“小女子……宫月。” 清霜扬起下巴,说道:“我叫清霜,肖清霜。” 三人互通了姓名后,昭月公主开门见山道:“我见公子满腹经纶,为何不考取功名,入朝为官,造福江山百姓呢?” 陈长安笑了笑,说道:“多谢姑娘的一番好意,不过在下自由散漫惯了,不想受到朝廷的约束,没有入朝为官的想法。” 他才刚来几天,拿什么考取功名? 况且,商场如战场,官场更是吃人不吐骨头。 这里是古代封建王朝,进了官场,没有背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昭月公主略感失落,却也没有勉强,点头道:“原来如此……” 清霜站在一旁,好奇地打量著陈长安,问道:“沈公子,你这么有才华,不想做官,想做什么呢?” 陈长安看著她们,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自己那六十两,作为启动资金是足够了,但想要把生意做大,却还远远不够。 清霜隨手就是几十两银子,这位宫姑娘请他吃的那顿饭,也得几十两银子了,这两个大小富婆,不就是最好的天使投资人吗? 无论是上次的赌局,还是这次的六十两,都足以证明,她们的人品值得信任。 当然,除了她们,陈长安在这里也不认识別人了…… 陈长安目光一动,说道:“两位姑娘,我有一桩绝对赚钱的生意,你们要不要和我一起做?” 清霜诧异道:“你除了对对联,还会做生意?” 陈长安看著清霜,笑了笑,说道:“怎么?清霜姑娘是不信吗?那我们可以像上次那样,再打一个赌……” 清霜顿时摇了摇手,上次和他打赌,自己差点吞刀子,这次她说什么也不会跟他赌了。 她摇了摇头,隨后道:“我只是好奇,你要做什么生意?” 陈长安道:“花露水。” 清霜疑惑道:“什么是花露水,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过?” 陈长安道:“一种可以驱蚊止痒、去除异味的香水。” 听到香水,清霜下意识地说道:“你是说……香露?” 陈长安微微一愣。 这个世界,已经有人发明出香水了吗? 陈长安目光灼灼地看著清霜,问道:“何为香露?” “就是这个。” 清霜从怀里取出了一个瓷瓶,打开后,放到了陈长安的鼻尖下,让他闻了一闻。 陈长安闻出了瓷瓶里的花香,顿时鬆了口气。 这香露的香味极淡,不仔细闻的话,根本闻不出来,远远无法和酒精萃取的香水比。 他微微一笑,说道:“我的花露水,和这香露不一样,不过,我以后也打算做一款类似的香露,会比姑娘你手中的香露香上十倍……” 清霜白了他一眼,一脸的不相信:“这香露可是如意楼的东西,风靡京城贵妇圈子,连宫里的妃子都在用,你的东西,还能比得过如意楼吗?” 陈长安笑了,说道:“等我弄好了你就知道了,不知两位姑娘愿不愿意投点银子进来,跟我干一票,我保证你们不会亏的……” 第16章 合作生意 “好,我跟你干!” 面对陈长安的邀请,清霜没有犹豫,立刻就同意了下来。 她虽然不大相信陈长安做出的香露能比得过如意楼,但抱著好玩的心態,决定还是跟他一起玩玩。 昭月公主微微一笑,隨后頷首道:“也算我一个。” 陈长安一拍手,道:“如此甚好,两位姑娘放心,你们如此信任沈某,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吃亏的。” 他略一思忖,再次开口道:“这桩生意,在下提供秘方,清霜姑娘你们提供资金……,这样吧,扣除成本之后的利润,我四你们六,如何?” 既然是做生意,有关利益分配的事情,自然要说在前面,以免以后闹得不愉快。 昭月公主微微点头,说道:“主意是沈公子出的,我们只不过出了些银两,没有你,就没有这桩生意,不如你拿六成,我和清霜各拿两成便可。” 陈长安微微一愣,没想到,做生意还有嫌弃钱分的多的…… 他前世见过多少人为了一分利,朋友反目,兄弟鬩墙,这位宫姑娘的品性,更加显得难能可贵。 他摇了摇头,道:“这样一来,我岂不是占了两位姑娘的便宜?” 清霜爽朗的说道:“你帮了我们那么多,占点便宜就占点便宜吧……” 陈长安不由感慨,自己什么运气,居然遇到了这么好的天使投资人,而且还是两个。 不过是见过两面而已,她们对他,比亲爹还要好上百倍。 利益分配已经定好,接下来就是付诸行动。 今天天色已晚,陈长安准备明天再行动。 送走两位姑娘后,陈长安回到房间,拿出纸笔,写下提纯酒精、製作花露水所需的材料。 一夜无话。 第二天,陈长安起了一个大早,出门採买。 一个时辰后,一辆驴车,晃晃悠悠地停在巷口,陈长安从驴车上跳下来。 除了几大坛酒,车上还有薄荷、金银花、牛黄等物,都是用来製作花露水的原材料。 此外,他还买了蒸馏酒精用的锅具、竹管。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读书的时候,他喜欢看网络小说,尤其偏爱歷史穿越小说,对於提纯酒精,製作花露水的流程,早已烂熟於心。 这些东西加起来,七七八八,竟也花了三十两银子。 昨天刚拿到手的六十两银子,瞬间没了一半。 不过后续清霜和宫月姑娘还会追加投资,银子的事情,不需要他担心。 陈长安和车夫一起卸货时,一辆马车缓缓停在巷口。 昭月公主和清霜从马车上下来,马车旁还跟著三个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汉。 看到陈长安忙碌的样子,清霜双手叉腰,瞥了三名壮汉一眼,没好气道:“还愣著干什么,帮忙啊!” “是,小姐!” 三个壮汉哆嗦了一下,立刻开始帮忙卸货。 有了三个免费的劳力,陈长安就解放了。 这具身体实在太虚,只搬了一小会儿东西,他的额头已经微微见汗。 陈长安瞥了一眼清霜,心中不由猜测起这小富婆的身份。 这三个大汉,身材魁梧,虎口有茧,一看就是常年习武使用兵器的。 清霜和宫月,必然是京中大户人家的小姐。 他虽然心中好奇,但她们不说,他也不好直接询问。 有了那三个大汉的帮忙,蒸馏酒精的装置很快就完成了。 陈长安看了三位大汉一眼,目光动了动。 酒精提纯的方法是机密,而且没有多少技术难度,一旦外传,引得別人效仿,他们將不再具备任何优势。 昭月公主看出了他的担忧,微笑说道:“公子放心,他们绝对值得信任,若是出了什么疏漏,我一力承担。” 陈长安没有再说什么,微微点头。 宫月姑娘的人品,自是不必多说,他就算不信任这三个人,也信任宫月姑娘。 “开始吧。” 陈长安指挥三名大汉將几坛米酒搬进灶房,依次倒入一口小铁锅中。 灶台上早已架好了一口大铁锅,锅里盛著半锅清水,他將小铁锅放入大铁锅,锅身大半没入水面以下。 陈长安又取来一根粗竹管,一头用湿布封在小铁锅的锅盖上,另一头接入灶台另一边的陶罐中。 清霜好奇地盯著那根竹管,忍不住问道:“这是做什么?” 陈长安没有解释,示意三名大汉退后,然后点燃了灶膛中的木炭。 火焰缓缓燃烧,隨著时间的流逝,一股淡淡的酒香瀰漫了出来。 清霜蹲在陶罐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竹管出口。 隨著大铁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地冒起气泡,某一刻,一滴清澈透亮的液体从竹管口缓缓凝聚,落入陶罐之中。 一瞬间,浓烈而纯粹的酒香在灶房中瀰漫开来,比方才的米酒气味要淳厚得多,钻入所有人的鼻腔。 “好香!” 清霜抽了抽鼻子,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出身武將世家,自小习武,和家中父兄一样,也是小酒虫一个。 只是她喝了酒喜欢耍酒疯,平日里父亲严禁她喝酒。 闻到这么浓烈的酒香,她已经有些控制不住口水。 昭月公主也面露异色。 大寧各地最顶级的贡酒,她都品尝过,但眼前这般醇香诱人,清澈透亮的酒液,就连她也是第一次见。 且不说那新的香露,单单是这比贡酒还醇香的美酒,就能卖出不菲的价格。 陈长安用竹勺从陶罐中舀出一点酒液,凑到鼻尖闻了闻,微微点头。 “再来。” 他示意大汉將陶罐中的酒液重新倒入小铁锅,换了一根新的竹管,重复刚才的步骤。 第二次蒸馏之后,陶罐中的酒液明显少了一截,但那股醇香却愈发浓郁,清霜和那三名大汉吞咽口水的速度液明显加快。 陈长安让他们又重复了两次,每多蒸馏一次,陶罐中的酒液便少一分,酒香却浓上十分。 到第五遍时,陶罐中剩下的液体已经不足原来的十分之一。 他舀出半勺,凑近鼻尖轻轻一嗅,一股刺激的酒气直衝鼻腔,与后世医用酒精的味道已相差无几。 “够用了。” 陈长安放下竹勺,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此刻,清霜再也忍不住,抱起陶罐,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大口。 陈长安想要阻止,但已经晚了。 看著清霜一脸陶醉的样子,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示意那三名大汉继续蒸馏。 清霜抱著陶罐,小脸红扑扑的,忍不住道:“好酒!” 皇家御赐的佳酿,也比不上这种酒! 隨后,她便疑惑地看著陈长安,喃喃道:“咦,这天怎么在转啊,沈公子,你怎么变成两个了,好玩……” 扑通! 说完这句,她就闭上眼睛,一头栽倒在陈长安怀里…… 第17章 清霜露 陈长安看著怀里昏睡过去,还在咂嘴回味的少女,有些无奈地望向宫月姑娘。 昭月公主同样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从陈长安怀里接过清霜,说道:“我先带她回去吧,店铺和作坊,我会儘快安排……” 清霜在陈长安怀里扭了扭身子,闭著眼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不嘛,我还要喝……” 昭月公主搀扶著她,说道:“走啦,回去再喝……” 送走那两位天使投资人之后,陈长安又钻进厨房忙活了起来。 刚才好不容易蒸馏出的一点酒精,被清霜喝了,他只好重新蒸馏了一些。 隨后,他將蒸馏好的酒精存进了一个乾净的瓷坛之中。 瓷坛里再放入金银花、薄荷叶,冰片等配料。 这些都是清热解毒的东西,蚊虫叮咬之后皮肤红肿发痒,用这些药材正好对症。 最后,他用白布封住坛口,几个时辰之后,等到酒精把药材里的精华都浸出来,再用细布滤一遍,把药渣滤乾净,剩下的就是花露水的原液。 做完这些,陈长安將陶罐搬到灶房阴凉处放好,又回头看了一眼石桌上剩下的材料,心里已经在盘算后续的事。 花露水只是初期的產品,如今正值夏末秋初,蚊虫猖獗,最適合推出驱蚊止痒的花露水。 等到天气再凉一些,没有了蚊子,花露水的销量肯定会受影响。 到时候,再推出香水取代花露水,顺理成章。 香水的製作流程,和花露水一模一样,无非是將那些中药材替换成花瓣,香料之类。 第二天中午,知道清霜她们今天会来,陈长安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丰盛的饭菜,算是答谢她们。 午时刚到,两女如约而至。 昭月公主看著满满一桌香气扑鼻的菜餚,惊讶道:“沈公子,这些都是你做的吗?” 陈长安解开围裙,笑著说道:“你们尝尝,看看合不合口味。” 前世他一个人住,经常自己做饭,抖音关注了几十个美食博主,没事了就研究他们的教学,久而久之,练就了一手还不错的厨艺。 清霜迫不及待地夹起了一口竹笋,好吃到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无比震惊地看著陈长安:“沈公子,你不仅会对对联,做的菜也这么好吃啊!” 陈长安客气道:“马马虎虎,马马虎虎……” 昭月公主也来了兴致,坐在石凳上,浅尝了一口豆腐,顿时美目一亮,说道:“沈公子的厨艺,比御……比起醉仙楼的大厨,也相差无几。” 陈长安隨意地拱了拱手,说:“宫月姑娘谬讚了,你们若是喜欢吃的话,日后可以常来。” 清霜立刻道:“这可是你说的!” 吃过饭后,陈长安从房间拿来了两个小瓷瓶,介绍道:“这就是在下所说的花露水了,二位可以打开闻闻。” 二女同时將塞子打开,一股特殊的香味袭来。 “这气味……” 清霜低下头,將瓶子送到鼻子下,深深吸了一口,花露水的气味直衝脑门,一瞬间整个人变得精神百倍。 陈长安解释道:“这里面加了薄荷和冰片,除了驱蚊止痒之外,还有提神醒脑的作用。” 昭月公主看著手中这小小的瓷瓶,第一时间想到了日夜为国事操劳的父皇。 父皇勤政爱民,经常批阅奏章到很晚。 有了此物,父皇看摺子的时候,应该会舒服很多吧? 陈长安看向她们,接著问道:“两位姑娘,你们觉得这花露水,售价多少为好?” 清霜还在回味著花露水的味道,闻言眨了眨眼睛,说道:“如意楼一瓶香露,卖十两银子呢,公子看著定吧……” 陈长安微微一怔,问道:“这么贵?” 十两银子,足够普通的五口之家大半年的温饱了。 香露在这里,妥妥的奢侈品,只有权贵之家才能享受。 昭月公主解释说:“沈公子有所不知,香露所用香料,是从大食国千里迢迢运来的,算上人力损耗,价格自然不低……” 陈长安目光动了动,这种品质的香露都能卖十两,他们的花露水卖十两也不过分。 昭月公主想到一事,问道:“沈公子,此物的名字,便定为花露水吗?” 陈长安点了点头。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能时常听到熟悉的词语,也算是一种心灵上的慰藉。 清霜眼珠转了转,隨后摇头道:“花露水……,这名字,一点也不好听,那些有钱人不一定愿意买……” 陈长安看向她,问道:“清霜姑娘有更好的建议吗?” 清霜笑嘻嘻地说道:“不如……,就叫清霜露好了。” “清霜露?”昭月公主思索了片刻,点头道:“这个名字倒也不错,此物本就能给人带来清爽,又有霜降之后蚊虫绝跡的隱喻,是个不错的好名字。” 陈长安白了清霜一眼。 虽然宫月姑娘解释得不错,但是…… 肖清霜,清霜露…… 小富婆的那点小心思,就差直接写在脸上了。 他摇了摇头,说道:“清霜露,我觉得不……” 清霜低下头,嘆了口气说:“哎,听某人说,想跟我学武功,原本我打算明天就教他了,现在看来……” “好!” 陈长安看著清霜,眼神无比坚定的说道:“我也觉得清霜露这名字好,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合適的名字,就决定是它了!” …… 皇宫。 御书房。 大寧皇帝正在伏案批阅奏摺。 大寧疆域辽阔,州县极多,虽有朝臣分担,但很多朝事他还是习惯亲力亲为,每日御案上的奏摺堆积如山。 连续看了两个时辰奏章,他已经觉得有些头昏脑涨,眉宇间露出了些许疲惫之色。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大寧皇帝眉头微蹙,他平日处理国事时,最忌有人打扰,太监宫女们没有得到他的允许,是不会进来的。 他心中烦躁,正要抬头训斥几句。 看到来人,他的神情顿时缓和了下来,脸上露出微笑。 “是昭月来了。” “儿臣见过父皇。” 昭月公主福身行了一礼。 大寧皇帝放下奏章,笑道:“今日你又出宫去了?” 昭月公主微笑说道:“四处散散心罢了,对了父皇,儿臣给父皇带了一样好东西。” 大寧皇帝脸上露出饶有兴趣的表情,问道:“什么好东西?” 昭月公主从袖口里拿出了一个瓷瓶,放在御案上打开,一股奇特的香气扑面而来。 闻到这种味道,大寧皇帝精神顿时一振,似乎就连疲惫都少了许多。 他面露诧异,忍不住问道:“这……这是?香露吗?” 昭月公主解释道:“算是一种香露,但它有些特別,此物名为清霜露,除了清香扑鼻之外,还有提神醒脑,驱虫止痒的功效。” “哦,清霜露?” 大寧皇帝闻言,拿起瓷瓶,深深嗅了一口。 一股淡淡的香味直衝脑门。 一瞬间,方才翻阅奏摺带来的疲惫,竟在瞬间一扫而空。 大寧皇帝的双眼露出精芒,他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再次的精神起来。 昭月公主期待地问道:“父皇,怎么样?” 大寧皇帝点了点头,说道:“果真是好东西,朕感觉舒服多了,此物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昭月公主神秘一笑,道:“父皇恕罪,此事儿臣需要保密,等时机成熟了,自然会告诉父皇的。” 大寧皇帝笑著摇了摇头,嘆息道:“朕的女儿长大了,有些事情,连朕都不能告诉了……” 昭月公主微微翘起嘴角,说道:“儿臣先告退了。” 她刚刚走出御书房,一道身影便走了进来,走到大寧皇帝身边,躬身道:“奴才参见陛下。” 大寧皇帝拿起小瓷瓶,淡淡道:“清霜小丫头可没有这个本事,此物,莫非出自陈长安之手?” 那宦官回答道:“据跟著公主的暗卫回来通报,这清霜露,的確是陈长安所创。” 大寧皇帝注视著手里的瓷瓶,感慨道:“他还真是一个能人啊,这清霜露功效如此特殊,若是大量生產,投入到军中,或是灾荒之地的百姓身上,可解前线將士和百姓的蚊虫叮咬之苦……” 那宦官闻言,连忙讚嘆道:“陛下心细如髮,深谋远虑,身系百姓,真乃万民之福。” 大寧皇帝目光从瓷瓶上移开,摇头道:“此子有麒麟之才,居然被陈家栽赃陷害,扫地出门,日后有陈家后悔的……” 那宦官笑了笑,说道:“太傅一脉把持朝纲,陈文远又是太傅的左膀右臂,陈公子和陈家闹翻,对陛下来说,也不是一件坏事……” 大寧皇帝轻轻舒了口气,说道:“希望此子不要让朕失望啊……” 第18章 破军决 镇国將军府,朱漆大门前。 四名玄甲侍卫挺胸而立。 一道娇小的身影躡手躡脚地出现在大门前,四人见状,立刻躬身开口。 “小姐,您回来了!” “嘘……,別被我爹听见了。” 清霜赶忙抬手竖在唇边,示意他们小点声。 她歪著头向朱门內看去。 父亲对她很是严格,昨天知道她喝了酒,禁足了她三天,她今天是偷偷溜出去的。 一名侍卫解释道:“小姐,將军与少將军隨同朝廷使节,已奔赴雁门关外燕国地界,前去接收燕国输给我们的城池了。” 得知父亲不在,清霜顿时鬆了口气,一改往日小心翼翼的脚步,大步流星地走入府內,直奔后花园而去。 镇国將军府,后花园。 葡萄藤下,一位花白头髮的老者,斜斜地靠在椅子上。 他双臂沉垂,身体看著鬆散无力,但浑浊的眼神深处,却透著一股锐芒。 几只蚊子嗡嗡绕著他的耳畔盘旋。 老人隨意的挥了挥手,那几只蚊子暂时飞走,但很快又飞了回来。 他再次抬手,但手臂抬到半空,便又无力的垂了下去。 老人长长的嘆了口气,悠悠道:“人老了,真是不中用啊,想我肖震岳戎马半生,杀敌无数,不曾想临到老时,竟连区区的蚊虫都斗不过……”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清霜走到老人身旁,隨手拍死了几只蚊子。 清霜看著肖老將军颓唐的样子,心疼道:“爷爷,你还好吧?” 肖老將军缓缓抬起胳膊,露出一处红肿的蚊包,长嘆了一声,道:“老夫这身子,是好不了了,別说赶蚊子,就连抬手挠痒都做不到……” 清霜想到了什么,立刻取出了陈长安给她的那瓶花露水,轻柔涂抹在肖老將军手臂被蚊子咬过的地方,隨后一脸期待的问道:“爷爷,还痒吗?” 肖老將军低头看著手臂上的红肿处,愣了一下之后,喃喃道:“咦,好像不痒了……” 他惊讶地看著清霜手中的瓷瓶,疑惑道:“这是什么东西?” “这叫花露水。” 清霜小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说出清霜露的名字。 肖老將军面色更为差异,问道:“花露水……,老夫以前怎么从未听说过?” 清霜笑嘻嘻的说道:“爷爷,这是新玩意儿,您当然没有听说过,她能驱蚊止痒,还能提神醒脑,是我特意带回来孝敬您的……” 说完,她左右看了看,问道:“爷爷,府上的下人和御医呢?” 肖老將军轻轻摆手,目光暗淡地说道:“老夫这具身子,只剩下等死了,用不著別人伺候。” 清霜拉住肖老將军的手,皱眉道:“爷爷,你怎么能这样想,如今大寧的天下,都是您打出来的,您年轻时候的志气呢?” 肖老將军轻轻拍了拍清霜的手,摇头道:“丫头,你走吧,爷爷想一个人静一静……” “爷爷……” 看著满脸颓丧的肖老將军,清霜嘆了口气,低头沉默了片刻,还是转身走了出去。 …… 城南小院。 陈长安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持毛笔,对著面前的素白纸张涂涂写写。 纸上是几幅简笔画,画面旁边还有一行文字。 “驱蚊止痒、清肤祛闷、醒神解乏……” 他只用寥寥数笔,就绘出蚊虫飞舞、客人涂药后神清气爽的模样。 这样图文相配,浅显直白,一眼便能看懂清霜露的功效,哪怕是市井百姓也一目了然。 某一刻,他的眼前忽然一暗。 一抹倩影挡在了他的身前。 “清霜?” 陈长安怔了一怔,下意识的问道:“这么晚了还过来,莫不是要兑现诺言,教我武功了?” 清霜原本忧愁的心绪稍稍收敛,爽快的点头道:“好,本姑娘言而有信,说教你就一定教你,至於能不能学会,就看你的资质了……” 陈长安立刻丟下笔,站起身,神情变的专注起来。 比起做生意,其实他更想学功夫。 清霜抬起双手,时而环臂,时而平推,一套掌势如行云流水般舒展而出。 演示完后,她收了掌势,看向陈长安,悠悠地说道:“你先记下这些基础招式,我再传你一套內功心法,若是你能够练出內息,就算是最简单的招式,也是发挥出莫大的威能……” 陈长安眼前一亮,这个世界还有內力? 他有些迫不及待地说道:“快教我!” 清霜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隨手扔给他。 册子的封面上写著三个遒劲的大字。 《破军诀》。 清霜双手抱胸,说道:“这是我们肖家的独门內功,《破军决》,你自己先慢慢练吧,一年之內,要是能练出內息,说明你的天赋还不错,以后勉勉强强能成个二流高手……” 陈长安看著手中的册子,低声道:“破军决,好霸气的名字。” 清霜白了他一眼,说道:“那是当然,我家祖上隨太祖皇帝征战天下,这心法是太祖亲自赐名的,別废话了,快练……” 陈长安翻开封皮,第一页是一幅人体经脉图,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各种穴位名称。 他按照册子上的姿势,盘腿坐在院中的石板上,双腿交叠,掌心朝上放在膝头。 清霜绕著他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说道:“姿势还行,现在闭上眼睛,深呼吸,放空脑子,感受小腹下面三寸的位置,那里是丹田,试著感应一股热流,把它凝聚起来……” 陈长安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小腹。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什么热流都没有。 他的腿已经开始发麻了。 陈长安睁开眼睛,表情尷尬道:“没有热流啊……” 清霜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当然没有了,你以为你是谁啊,我当初练了一个月,才感应到內息的存在……” 她拍了拍陈长安的肩膀,说道:“你勤加练习,別偷懒,每天早晚各一个时辰,慢慢就有感觉了。” 陈长安再次深吸口气,继续感受。 清霜蹲在他的身旁,小脸上露出愁容,喃喃道:“刚才那套掌法,是我爷爷亲手传授给我的,他早年征战沙场,是我大寧的战神,四方异族听到他的名字就会发抖,可惜他如今年岁大了,旧伤缠身,整日心绪低沉,提不起精神,哎……” 陈长安闻言,缓缓睁开眼睛。 清霜算是他习武之路上的师父,那么清霜的爷爷,岂不是他的师祖? 再说,清霜帮了他这么多,这份人情得还。 他思忖片刻,从地上坐起来,回到石凳旁,提笔蘸墨,在一张白纸上落笔书写。 清霜好奇的凑上前,打量纸面,望著密密麻麻的字句,问道:“你在写什么呢?” 陈长安收上的动作没有停,开口道:“我这里有一首诗作,送给你爷爷,希望能对他老人家有所帮助……” 第19章 龟虽寿 肖府。 清霜从陈长安那里回来时,已经是晚上了。 她从怀里取出一页折好的纸笺,脸上的表情將信將疑。 区区一首诗,真的能让爷爷好起来吗? 算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她咬咬牙,大步向暖阁走去。 暖阁內,肖老將军半靠在椅子上,听到脚步声,缓缓睁开眼睛,眉眼带著一丝倦意,淡淡地问道:“刚才跑哪儿去了?” 清霜双手背在身后,故作神秘地笑了笑。 她走到肖老將军跟前,她后的手忽然往前一递,说道:“爷爷,我给你看一样好东西!” 肖老將军本没在意,只是垂下眼眸,隨意扫了一眼纸张上的文字。 只这一眼,便让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 螣蛇乘雾,终为土灰……” 肖老將军的双眼骤然凝固,视线像被钉在纸上,一动不动。 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太多英雄豪杰,也见过他们一个个变老、死去。 神龟再长寿也有尽头,螣蛇再神通终归尘土……,这不正是他一生的写照吗?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继续下移。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肖老將军的目光顿在这里,久久没有移开。 老马趴在马槽边,心里想的还是驰骋千里。 壮士到了晚年,一腔豪情从未熄灭。 这说的不就是他自己吗? 他年轻时征战四方,四方异族听到“肖震岳”三个字就闻风丧胆。 如今他老了,双臂沉垂,连抬手挠痒都费劲,可他心里的那团火,同样从未熄灭。 他的视线继续下移。 “盈缩之期,不但在天。” “养怡之福,可得永年。”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肖老將军眼中的那点星火一点一点地亮起,越来越盛,也越来越亮。 这首诗是在告诉他,人不能认命。 他肖震岳这辈子,什么时候向老天爷低过头? 年轻时在战场上,刀架脖子都没眨过眼,如今不过是身上多了几处旧伤,怎么就能把自己活成一个废人? 肖老將军缓缓攥紧了拳头。 这只手,已经很久没有握紧过了。 过了许久。 肖老將军缓缓抬眼,声音激动却又低沉地问清霜道:“乖孙女,这诗……你从哪儿得来的?” 清霜静静看著,一眼便看出爷爷此刻的精神气与往日判若两人。 她心中惊喜,沈公子的诗,真的有用! 她小下巴一扬,理直气壮道:“怎么,就不能是我作的吗?” 肖老將军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自己的孙女是什么性子,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舞枪弄棒她倒是可以,如此豪迈的诗作,绝不可能是她写出来的。 他的眼底藏著几分瞭然,却不点破,只重新垂目默念。 念著念著,肖老將军在心神激盪间,居然缓缓地抬起手,出声道:“扶我起来。” 这一次,他的声音稳而有力。 清霜见状连忙上前,伸手稳稳扶住老人臂膀,脸上漾起轻快的笑意。 肖老將军坐稳后,拉著清霜的手,道:“老夫有些饿了……” “好嘞,我这就吩咐下去!” “还有,你再让人备些热水来,我要沐浴,要用上你送来的那瓶花露水……” “好嘞,好嘞!” 清霜眉眼一喜,爽快的应著声,接著又关切地看了肖老將军一眼,隨口问道:“明天,要不要请御医过来瞧瞧?” 肖老將军摆了摆手道:“不必了,我明日还要上朝……” 清霜闻言微微一怔,隨即美目再次亮起。 没想到一首诗竟让爷爷的精气神恢復至此,连上朝的心思都重新有了,沈公子太厉害了! …… 城南小院。 清霜走后,陈长安並没有急著练功。 《龟虽寿》是曹操创作的一首四言乐府诗,诗中展现了老当益壮、积极进取的人生態度,用来激励清霜的爷爷,再也合適不过。 权当他对清霜教他武功的报答。 不过,万一清霜的爷爷,也像小富婆一样没文化,那他可就白浪费笔墨了。 陈长安摇了摇头,从石凳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摇头道:“算了,想那么多干嘛,先练功……” 他重新走到院子中央,盘腿坐下。 这次他没急著闭眼,而是把《破军诀》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册子不厚,除去经脉图,正文也就十几页。 心法的核心只有八个字,“意守丹田,气行周天”。 “意守丹田”,就是把注意力集中在丹田的位置,想像那里有一道气流。 所谓“气行周天”,就是等那团气流凝聚到一定程度,用意念引导它沿著经脉走一圈。 陈长安看完,將册子合上,深吸一口气。 隨后闭上眼睛,將注意力沉到小腹。 一秒、两秒、三秒……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受到了一丝异样。 一丝微弱的气流,从丹田的位置生出。 这一丝气流很微弱,如果不是他全神贯注,根本注意不到。 但这股气流確实存在。 陈长安试著用意念引导那股气流,沿著经脉向上走。 那气流从丹田出发,经过腹部的经脉,缓缓上行到胸口,再分成两路,沿著双臂內侧一直走到掌心,然后又从掌心原路返回,绕过腰背,回到丹田。 一圈走完,陈长安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他缓缓睁开眼睛。 夜空中繁星点点,秋虫在墙角鸣叫。 一切如常,但陈长安觉得自己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脚。 白天积攒的疲惫感,忽然一扫而空。 陈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屁股底下那块石凳。 那块石凳是青石的,方方正正,大概有几十斤重。 他之前搬院子的时候试过,两只手勉强能挪动,但十分费劲。 鬼使神差地,陈长安弯下腰,一只手抓住了石凳的边缘,运转那道气流。 然后…… 轻轻一提。 石凳离开了地面。 陈长安愣住了。 这石凳少说也有四五十斤,他就这么轻鬆地搬起来了? 陈长安把石凳放回原位,又试了一次。 石凳再次被轻鬆搬起。 陈长安站在院子里,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表情逐渐从茫然变成了难以置信。 “我……这就练出內力了?” 难道自己是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 第20章 金殿吟诗 清晨。 勤政殿。 今日的早朝刚刚开始。 大寧皇帝坐在龙椅上,目光习惯性扫过下方的文武百官。 当他的视线落在武將队伍中的一道身影之上时,表情不由一怔。 站在那里的,居然是肖老將军。 肖老將军年轻之时,率领镇岳军打得四方异族不敢来犯,为朝廷立下赫赫战功,被称为“大寧军神”。 当时还只是太子的大寧皇帝,也对肖老將军崇拜不已。 只不过,近些年肖老將军上了年纪,旧病缠身,精神萎靡,平日里连將军府都不迈出一步。 就在昨日,镇国將军府里问诊的数位御医,尽数被他赶了回来。 自从肖老將军行动不便之后,脾气也变得越发执拗,就连身为皇帝的他也无可奈何。 没想到,他今日居然来上朝了? 他看著阶下的肖老將军,惊喜问道:“肖爱卿,你今日怎么来了……” 大寧皇帝话音落下,殿中百官皆是一怔,纷纷抬头望向前方。 谁也没料到,久臥养病的肖老將军竟会突然上朝。 这是他这几年首次上朝,一些年轻的官员,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曾经的大寧战神。 肖老將军缓步走出,对著龙椅躬身行礼:“回陛下,老臣昨日偶得一首诗作,读罢此诗,老臣忽然觉得,老臣虽然年迈,但还是有些用处的,若就此瘫在家中等死,未免太过可惜……” 大寧皇帝缓缓站起身,欣慰道:“肖爱卿能重振精神,朕为你高兴。” 肖老將军再次抱拳,说道:“陛下,老臣还有一个请求。” 大寧皇帝微笑点头,说道:“爱卿请讲。” 肖老將军环顾四周,徐徐说道:“老臣虽然年事已高,但愿为朝廷、为国家再出一份力,恳请陛下恩准,让老臣在京中开设兵学馆,为朝廷培养年轻將领,老臣虽不能亲自上阵杀敌,但这一身沙场经验、行军布阵的心得,不能就这么带进棺材,还能为大寧再教出几个像样的將才……” 他的话音落下,殿中顿时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肖老將军这是要重出朝堂了吗? 大寧皇帝看著肖老將军,犹豫片刻后,开口问道:“肖爱卿老当益壮,是大寧之福,只是……你的身体,能撑得住吗?” 肖老將军哈哈一笑:“陛下放心,老臣这副骨头,还能再撑几年……” 大寧皇帝点了点头,道:“好,朕准了,兵学馆一事,交由肖爱卿全权操办,所需银两、场地、人手,各部务必全力配合。” 肖老將军抱拳道:“谢陛下!” 这时,大寧皇帝看向肖老將军,目露好奇。 到底是何诗文,竟然能让老將军一改往日的颓丧? 他思索片刻,问道:“究竟是什么诗文,能让肖爱卿重振精神,不妨让朕也听一听。” “陛下有命,老臣遵旨。” 肖老將军笑了笑,清了清嗓子,朗声开口。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 螣蛇乘雾,终为土灰。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盈缩之期,不但在天。 养怡之福,可得永年。” 他的声音苍劲浑厚,在大殿中不断迴荡。 大寧皇帝端坐龙椅,將这首诗在心头默念了一遍,隨后缓缓站起身,讚嘆道:“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好诗,当真是好诗!” 朝堂之上,一眾文官们,更是神情激动。 待肖老將军念完,周大学士率先出列,忍不住道:“此诗气势沉雄,意蕴深远,实乃老夫平生所见难得的佳作!” 礼部尚书捻著鬍鬚,讚嘆道:“盈缩之期,不但在天……,非大胸怀、大阅歷之人,绝写不出这样的句子。” 另一位大学士接口道:“以神龟、螣蛇起兴,言万物皆有尽时,气势已是不凡,转而以老驥、烈士自喻,志在千里、壮心不已……,这四句,足以传世!” 周大学士看向肖老將军,面色激动,问道:“此诗虽只寥寥数句,却字字千钧,肖老將军,不知这首诗出自哪位名家之手,老朽想要登门拜访,向他请教一番……” 肖老將军摇头笑道:“此诗並非出自名士之手,而是老夫的孙女献给老朽的。” “什么?” 周大学士微微一愣,不敢置信。 百官们也都面露惊疑。 肖老將军的孙女,清霜姑娘? 京中大户人家,谁不知道肖家清霜? 那小姑娘年纪虽然不大,但小魔女的称呼,可是由来已久了,她七岁开始和年轻一辈打架,一直打到了十七岁,他们家中的子嗣,有谁没挨过小魔女的揍? 小魔女幼年读书之时,逃堂打架是常事,烧先生鬍鬚的事情也没少做,恐怕连字都认不全,能写出这种传世诗词? 他们更倾向此诗出自肖老將军之手,而非一个胸无点墨的少女。 一介少女,怎么可写出老驥伏櫪,志在千里,又懂什么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她要是能写出这首诗,母猪都能上树了。 虽说那次燕国使臣挑衅,是小魔女力挽狂澜,挫败燕国阴谋,挽回了大寧的尊严,但谁都知道,她背后一定有高人指点。 这首诗,既有可能也是她背后的高人所作。 大寧皇帝眉梢微微一挑,目光深处闪过一丝瞭然。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掩住了嘴角那一抹笑意。 清霜那丫头写不出这样的诗……,看来,又是陈长安。 大寧文坛凋敝已久,此前燕国遣使,前来比拼对联。 满朝文武,他精挑细选的才子,竟无人能与之抗衡。 若非陈长安横空出世,力挽狂澜,大寧非但顏面尽失,也拿不下对方许诺的重要城池。 他年纪轻轻,竟能写出老驥伏櫪这般沉鬱苍劲之语,难不成,他当真是上天赐给大寧的才子? 此刻,大殿中的其他人,心思各有不同。 一眾武將,尤其是老迈的武將,一个个脸色潮红,面露激动。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 肖镇岳不服老,他们也不服! 几位年迈的武將,纷纷开口。 “陛下,老臣愿为兵学馆先生,为朝廷尽一份力!” “还有老臣!” “请陛下恩准!” 和慷慨激昂的武將不同,诸多文官,都默默地低下头、 几位大学士感觉自己的老脸有些掛不住。 其他文官,跟他有著同样的心情。 他们一眾文坛老宿,浸淫诗文数十载,皓首穷经,却从未作出这般意境高远的佳作,竟是不如一个十六岁的少女…… 丟人啊! 第21章 京城第一才女? 大殿之上。 大寧皇帝坐在龙椅上,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武將。 如肖老將军一样,他们年轻时候,是何等的义气风发,但岁月早已磨去了他们的锐气,让他们不復年少时的意气昂扬,鬱郁颓丧者不在少数。 没想到,陈长安仅凭一首诗,就能让这些老將振奋起来。 他目光扫过这些老將,语气欣慰地说道:“诸位爱卿既有此心,朕准了!” 老將们纷纷抱拳躬身:“谢陛下!” 大寧皇帝微微点头,思忖片刻之后,又道:“说起来,此次诸位爱卿能重振精神,多亏清霜献诗,朕很欣慰……” 他话音一转,又道:“前些时日,燕国使臣以对联挑衅,满朝文武无人能对,也是清霜那丫头三度出手,力挽狂澜,保住了我大寧的顏面,还贏下凉州一城,如此大功,不可不赏。” 听闻此言,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大寧皇帝想了想,转向身旁的宦官,吩咐道:“传朕旨意,镇远將军之女肖清霜,聪慧机敏,於国有功,特赐黄金百两,蜀锦十匹,明珠一对,另赐『巾幗英杰』牌匾一块,悬於镇国將军府。” 宦官领命,高声道:“遵旨!” 殿中百官闻言,神色各异。 武將们纷纷点头,觉得陛下的赏赐合情合理。 清霜那丫头虽然平日里调皮捣蛋,但关键时刻確实靠得住,也算是给他们將门长了脸。 文官们则面色复杂,几位大学士互相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话。 他们心里清楚,真正对出那些对联、写出这首诗的,绝不是清霜。 《龟虽寿》的气魄苍劲老辣,绝非闺阁少女所能写出…… 可陛下已经定调,他们也不好再说什么。 毕竟此诗確確实实是由她献上。 只是…… 他们饱读诗书一辈子,竟不如一个粗鄙丫头风光,当真是丟尽了脸面…… 龙椅之上,大寧皇帝目光深邃。 陈长安天资卓绝,大寧罕见,如此人才,竟被自己生父无情地逐出家门,这个陈文远,当真可恶!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穿过百官,精准落在某个位置。 吏部侍郎陈文远如同往常一样,站在文官第三排队列末端。 方才听闻《龟虽寿》,他也满心震撼,惊嘆与此诗的豪情。 倘若写出此诗的是他的儿子,那他此刻该有多么风光? 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他缓缓抬头。 下一刻,他便对上了大寧皇帝冰冷的眼眸。 他以为陛下还在计较陈长轩当眾让大寧丟脸的事情,身体下意识绷紧,慌忙低下头去…… 大寧皇帝的目光从他的身上移开,淡淡道:“退朝……” 早朝散去,文武百官陆续退出大殿。 不多时,一则消息,便从各大官衙中传了出来。 “镇远將军之女肖清霜,献诗《龟虽寿》,震撼金殿,陛下亲赐『巾幗英杰』称號!” “莫非就是那位在金鑾殿上,对倒燕国使臣的清霜姑娘?听闻当日殿中论对,燕国使臣屡屡败於我大寧,最后竟羞愧难当,一头撞向殿柱而亡。” “正是她,据说她当时留给燕国使臣的最后一副对联,时至今日,依旧无人能对。” “这首《龟虽寿》,气势磅礴,实在难以想像,竟是一位十几岁的少女所作!” “哼,那些大学士读那么多年书,连个將门小姑娘都比不上,著实无用。” “可不是吗?上回跟燕国比试,满朝文武那么多读书人,关键时刻全没了主意……” “那些才子才女的,整日无所事事,吟诗作对,到头来,一个都靠不住,还要靠一个將门女子!” “只有清霜姑娘,才当得上才女之称!” “依我看,清霜姑娘就是京城,不,是我大寧第一才女……” …… 提起清霜,京中百姓无不称讚。 上次便是她力挽狂澜,挽回了大寧的尊严。 这次一首《龟虽寿》,就算是不懂诗文的百姓,也能听出来其中的豪迈气魄。 谁也没想到,將门府邸之中,竟出了这般文武双全的奇女子。 不过这些话,落到另一些人耳中,便不怎么好听了。 “一个粗鄙的將门之后,凭一首诗就封才女?” “《龟虽寿》风骨苍劲、气韵沉老,绝不可能出自少女之手!” “一定是她买的。” “可能是旁人代写的。” “我等苦读诗书十数年,反倒不如她侥倖一诗?实在是荒唐至极!” 瑶光诗社。 一间雅致小厅。 一名年轻女子面色愤然,开口道:“一个粗鄙武夫,她也配称『才女』?” 另一名女子不愤道:“她那首诗肯定是买的,真不要脸!” 最后女子望向主位上的一人,咬牙道:“文静姐姐,如果不做点什么,任由百姓议论下去,我们以后在文坛还如何立足?” 瑶光诗社是京中最著名的一个女子诗社,诗社內的成员,大都出身名门,以礼部尚书孙女林文静为首。 房间內,林文静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的那首《龟虽寿》,袖中双拳缓缓握紧。 她身为瑶光诗社社首,本是京师中最负盛名的才女,也是所有人眼中呼声最高的京城第一才女,备受各路才子追捧。 上个月七夕诗会,她独领风骚,一首七夕词,力压无数才子才女,可谓出尽了风头,就连一些文坛名宿都称讚不已。 直到燕国使臣入京,向大寧发起对联挑战,金鑾殿上,肖清霜横空出世、几幅对联,力挫燕国阴谋,一战成名,將她的光彩尽数掩盖。 等到文试落幕,林文静用了几首好诗,好不容易才重回人们的视线。 没想到的是,今日《龟虽寿》一诗从宫中传出,使得肖清霜再度站在风口浪尖,甚至被誉为大寧第一才女。 不通文墨的肖魔女若是大寧第一才女,她林文静岂不是最大的笑话? 林文静深吸口气,眼中闪过浓浓的不甘。 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倘若是与她齐名的才女还好,偏偏是一个只会打架的將门女子! 她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类女子! 心念及此,她不再犹豫,取来一张纸,提笔蘸墨,很快写下一封战书。 林文静將战书仔细叠好,转头交给身旁的一名女子,说道:“谁不知道肖清霜的本事,放任她顶著才女的名號招摇,是打我们所有人的脸,把这份帖子送到镇远將军府,亲手交到肖清霜手中,我倒要看看,她敢不敢接下这场比试……” 第22章 冤家路窄 隨著一首《龟虽寿》传出,京城之內风波渐起。 城南。 陈长安的小院中,依旧一派清幽寧静。 此时,他正盘膝坐在院內,五心向天,按照破军决的內功心法,吐纳呼吸。 他体內的那道气流,比昨晚又壮大了一丝。 照这样的速度,距离他飞檐走壁那天也不会太远了。 某一刻,两道俏丽的身影径直走入院中。 陈长安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问道:“你们怎么又来了?” 清霜双手叉腰,理直气壮道:“什么叫又来了,我们可是给你投了银子的,来看看生意进展不行吗?” 陈长安笑道:“行行行,当然行……” 清霜看了看冷清的厨房,眨了眨眼睛,问陈长安道:“沈公子,都这个时辰了,你怎么还没做饭?” 陈长安抬头看了一眼,太阳確实已经到头顶了。 他练功太过入迷,连时间都忘了。 都这个时候了,来不及做什么丰盛的大餐,陈长安打算凑合吃点。 他走进厨房翻了翻,今天没有出去买菜,米缸快见底了,菜篮里只剩几个鸡蛋、一把青菜和几根葱。 幸好还有半袋白面。 他前世在网上关注过一个叫隋大厨的美食博主,经常教人做菜,其中有一道熗锅面,做法简单,味道却很不错。 他照著做了无数次,闭著眼睛都能做出来。 陈长安挽起袖子,很快在厨房忙碌起来。 清霜趴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被陈长安支去烧火。 陈长安的动作很快,前后不到一刻钟,三碗熗锅面就端上了石桌。 麵条雪白,汤色清亮,金黄的蛋花和翠绿的青菜浮在汤麵上,猪油的香气混著葱姜的味道,陈长安自己看了都忍不住食慾大开。 清霜早就等不及了,端起碗扒了一大口,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 然后就是第二口,第三口,根本停不下来…… 昭月公主端起碗,动作比清霜优雅得多。 她夹起几根麵条,轻轻吹了吹,送入嘴中。 咀嚼了几下,她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面的味道…… 说不上多精致,但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麵条柔韧,汤汁鲜美,姜葱的香味和蛋花融合得恰到好处,简简单单,却让人想一口接一口地吃下去。 清霜第一碗很快见了底,又自己跑去厨房盛了两碗。 昭月公主吃完第一碗,便放下了碗筷。 即便是再好吃的东西,也要適可而止,这是她从小要学的皇家礼仪。 三碗面下肚,清霜整个人瘫在石凳上,摸著圆滚滚的肚皮,毫无仪態地打了个饱嗝:“撑死我了……” 昭月公主看了她一眼,轻咳一声道:“注意仪態。” 清霜不以为意,瞥了陈长安一眼,慵懒道:“怕什么,又没外人……” 陈长安微微一笑,这些大小姐,平日里吃惯了山珍海味、怕是早就腻了,反倒是这种简简单单的家常饭,锅气十足,吃起来別有一番滋味。 吃完饭后。 陈长安收拾桌面,清洗碗筷。 昭月公主缓步走到一旁,轻声说道:“沈公子,你昨夜所作的《龟虽寿》,清霜跟我提起过,著实帮了她的大忙,如今她祖父已然重拾心气,精神振作不少……” 陈长安看向清霜,问道:“真的?” 清霜纯真地点点头,眉眼一弯道:“可不是嘛,我爷爷今天都能上……” 上字还未说完,她的衣角就被昭月公主拉了一下。 她陡然回过神,想起了公主之前的叮嘱。 陈长安茫然地转过头,问:“上什么?” 清霜灵动的眼珠转了转,立刻道:“上,上茅房……,他都能自己上茅房了。” 昭月公主一脸无奈,她家的朝堂居然被比喻成了茅房…… 陈长安並未多想,点头道:“那就好……” 昭月公主道:“我选了一处铺面,里外差人清扫乾净了,陈设也都布置妥当,到时候,只等作坊开工,將清霜露送去上架便可。” 陈长安望著她,心中感慨,这么贴心的天使投资人,简直太难得了。 清霜挽著昭月公主的胳膊,期待道:“我们去铺子看看吧!” 这还是她第一次做生意,对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 三人走出小院,陈长安锁好院门,和她们一起向南街的店铺走去。 还未走到店铺,三人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大喊。 “小杂种,总算找到你了!” 陈长安骤然回头,看清来人样貌,面色微微一沉。 对面这些人,赫然就是上次追堵自己的陈家家丁。 陈福领著一眾家丁快步围拢上来,径直拦在了陈长安三人身前。 他眯著眼,上下打量陈长安,满脸不屑,压根没將一旁的昭月和清霜放在眼里,扬著下巴道:“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我倒看看你今日还能往哪儿躲!” 身后飞陈家家丁也顺势散开,隱隱就將陈长安四周路径堵死。 陈福面色凶狠地吩咐手下:“把这小子给我拿下!” 身后的几名家丁立刻摩拳擦掌,向著陈长安扑了过来。 面对扑面而来的家丁。 陈长安没有像上次那样狼狈逃窜。 他抬起双掌,正要试试破军决的威力。 但就在这时,他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 清霜挡在陈长安前面,懒懒地说道:“这次,换本姑娘来帮你了。” 陈福和一眾陈家家丁见一个小姑娘朝他们走来,全都愣了一下,隨即便哄堂大笑。 “好漂亮的小妞。” “皮肤真白。” “哈哈,她的腿也很长。” “就是胸脯小了点……” …… 他们的话还没说完,眼前就骤然闪过数道利落残影。 清霜身形如电,陈长安根本看不清她的招式。 只听到“砰砰砰”几声闷响,就看到陈福等人全都倒在了地上。 清霜重新站定,隨意的拍了拍手掌,骄傲的回望了陈长安一眼。 陈长安面无表情地走到陈福身边,抬脚踩在他的脸上。 “你刚才说什么?” 好汉不吃眼前亏,这小妞太能打了,陈福立刻咧著嘴道:“我是杂种,我是杂种,求少爷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陈长安抬起脚,冷冷道:“滚!” 陈福等人立刻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 昭月公主看著那些人的背影,微微蹙眉,轻声问道:“沈公子,这些人与你有什么仇怨,为何几次三番地找你麻烦?” 第23章 找上门来 陈长安低头想了片刻,看向宫月姑娘,摇头道:“我亲娘走得早,在我娘离世当年,我爹就娶了別的女人,继母素来待我刻薄,我爹对我也十分冷漠,我不堪忍受那寄人篱下之苦,索性就跑了出来,今日这些人,便是继母派来,要强行抓我回去的。” 昭月公主听罢,看向陈长安的目光,又柔和了许多。 她的母妃也是早早离世,没想到自己与沈公子的身世竟是如此的相仿。 她眼神温柔,轻声道:“身世浮沉,身不由己,不瞒沈公子,我的母亲也早早离世,下个月便是她的忌日,我要去为母亲守灵……” 陈长安目光微动,没想到宫月姑娘竟然有著和他相似的身世。 昭月公主悵然说道:“我此番守灵需要整整一个月,公子多加保重,若是遇上什么难处,儘管去找清霜。” 陈长安点头道:“姑娘安心前去,我这边会万事小心的。” 清霜知道公主每年都会为贵妃娘娘守灵一个月,拍著胸脯保证道:“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人欺负他的!” 经歷了刚才的插曲,三人很快走到一处临街店铺旁。 宫月姑娘做事的效率很高,“清霜坊”的牌匾,已经掛在了店铺上。 陈长安注意到,这铺子处在一个十字路口,人流极高。 在这里开店铺,根本不用担心客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据宫月姑娘所说,作坊也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中,最多半个月,第一批清霜露就能上市售卖,到时候,他也就可以躺在家里数钱了。 想想就幸福啊…… 到时候,他要买一座大宅子,招一群丫鬟,一个捶背,两个捏肩,两个捶腿,好好享受享受这封建社会的奢靡生活…… 清霜瞥了陈长安一眼,喃喃道:“咦,沈公子,你在想什么,怎么笑得这么……” …… 陈府。 偏厅之中。 赵氏刚听完陈福稟报,猛地站起身,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你们几个大男人,打不过一个小姑娘?” 陈福的脸上还有陈长安踩出的鞋印,闻言无奈道:“夫人,那小姑娘实再太厉害了,我们不是他的对手!” 赵氏冷冷的看著他,怒道:“你们几个废物,我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心中鬱郁难平。 她的儿子陈长轩,在金殿上当眾丟脸,令陈家顏面尽失,如今只能在家里闭门反省。 而陈长安,都被逐出家门了,竟还能左拥右抱两个姑娘? 凭什么? 陈长安身边有两个漂亮姑娘是真的,但『左拥右抱』,却是陈福添油加醋杜撰出来的。 赵氏强压住心中的火气,看向陈福:“查到他的住处了吗?” 陈福立刻点头道:“回夫人,我让人一直偷偷地跟在少……跟在那小杂种的后面,已经查到了他的住处,他住在城南的一处小院……” 说完,他试探地问道:“夫人,要不要增派人手,再去捉拿陈长安?” 赵氏沉默片刻,摇头道:“算了,在没弄清楚那两名女子的来歷前,先別轻举妄动了。” 陈福挠了挠头,问道:“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吗?” 赵氏想了想,正要开口。 门口传来声音,陈文远穿著朝服从外面走进来。 赵氏目光一动,连忙迎上前,挽著他的手,装作焦急的样子。 “老爷,你总算回府了!” 陈文远见她表情有异,问道:“怎么了,家中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赵氏嘆了口气,说道:“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陈福他们找到长安了……” 陈文远一听长安二个字,顿时心头火起,怒道:“这逆子……,他在哪里? 赵氏嘆了口气,委屈道:“长安在外游荡,切身让陈福带他回来,反倒被他勾结歹徒一顿殴打……” 陈文远闻言,勃然大怒:“这个逆子,好大的胆子,他现在在哪里?” 赵氏连忙柔声劝解:“老爷切莫动气,长安现下就在城南某处,您去了不要动怒,和他好好说话,不要又激起他的逆反之心……” “哼,这逆子在外游荡,结交匪类,殴打家僕,我身为父亲,不严加管教,还要和他好好说话?” 陈文远袖袍猛地一甩,沉声道:“陈福,带我去找那逆子!” 赵氏望著陈文远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隱晦的冷笑。 …… …… 城南。 小巷外。 三人看过铺子,又回到了陈长安的家门前。 昭月公主看向他,柔声道:“铺子的作坊的事情已经妥当,我便先回去了。” 陈长安笑了笑,说道:“姑娘慢走。” 清霜和昭月公主一起上了马车,临行前,公主昭月又一次看向陈长安,轻声道:“沈公子,我们一个月后再见。” 陈长安点了点头,目送她们的马车走远。 马车很快消失在陈长安的视线尽头,他正好回家,一转头便撞见陈文远领著几个陈府下人,气势汹汹地向这边走来。 “逆子,你果然在这里!” 看到陈长安,陈文远面色铁青,大步走上前,一巴掌甩向陈长安。 陈长安抬起手,猛然握住了陈文远的手掌。 手腕被陈长安握得生疼,陈文远满脸错愕。 在他的印象里,陈长安是那个唯唯诺诺、任打任骂、不敢有半分反抗的懦弱长子。 可眼前的少年,身形挺拔,目光淡漠,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陈文远又惊又气,怒道:“逆子,你居然敢还手?” 听到陈文远这一声怒喝,街边的路人下意识顿住脚步。 原本喧闹的街市,一下子变得安静下来。 这人一身朝服,玉带束身,应该是朝廷官员。 从他的朝服顏色来看,他的官职还不小。 谁也没料到,这样的大官,竟当街和一名少年吵起来了。 听二人言语,这少年似乎还是他的儿子…… 周遭看热闹的人围拢起来,好奇心瞬间拉满。 陈长安缓缓抬眼,神色淡然,反问道:“我为什么不敢?” “放肆!” 陈文远面色涨红,胸腔剧烈起伏。 他气得鬍鬚颤抖,咬牙道:“你身为人子,忤逆犯上,大逆不道,我是你爹,难道不能教训你了?” 陈长安冷笑道:“陈大人,从你逼我离开陈家的时候,你我就再无关係了,教训我,你不配!” 第24章 首次出手 陈文远手腕被握得生疼,又听到陈长安这一副大逆不道的话,气得眼前一黑,手指指著陈长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长安表情冷漠,淡淡地看著他。 往日身在陈府,原身步步退让,谨守本分。 可换来的是三餐不继、偏院独居,就连下人都能隨意欺辱。 从前这具身体十分羸弱,正是因为常年营养不良、鬱鬱寡欢所致。 如今他脱离陈家桎梏,生意即將起步,未来可期,自然不想再和他们扯上任何关係。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陈长安看著陈文远,冷笑开口。 “我母亲尚在病榻、奄奄一息之时,你不顾妻儿,转头攀附太傅之女,可有半分夫妻情分?” “我母亲病逝未满一年,你就变成了太傅的女婿,借岳父的权势步步高升,坐上吏部侍郎之位,可有半分做人的底线?” “我在陈家这些年,受尽继母赵氏的欺负,她让我住柴房,吃剩饭,陈家下人对我也毫无尊敬,你作为父亲,对此冷眼旁观,可有半分父亲的样子?” “陈大人,你说,你这样的父亲,配教训我吗?” 围观百姓闻言,表情更加兴奋了。 “吏部侍郎?” “这位大人居然是吏部侍郎……” “嘶,有热闹看了!” …… 陈长安看著脸色铁青的陈文远,继续开口:“我之所以被赶出陈家,正是因为继母赵氏容不下我,指使侄女赵婉儿栽赃诬陷,说我非礼她,想要败坏我的名声……” “你作为父亲,不分青红皂白,只听信外人的一面之词,就將我逐出家门,陈大人,你可真是一位好父亲啊!” “你们不就是想把我和公主的婚约让给陈文轩吗,这婚约我不要了,你也少在我面前摆父亲的架子,说什么教训我的话……” 听到陈长安的话,围观百姓瞬间譁然,对著陈文远指指点点。 “当朝吏部侍郎,竟然如此薄情寡义?” “原配刚刚去世,就娶了太傅的女儿,苛待亲生儿子,哪有这样当爹的!” “他做人都这样,肯定也是个贪官!” “应该让朝廷好好查一查他!” 周围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感受到百姓鄙夷的目光,陈文远脸色涨红,大声道:“一派胡言,简直是一派胡言,你们不要听这逆子胡说!” 陈长安看向围观百姓,轻笑说道:“陈府下人尽皆,知我是不是在胡说,大家稍微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逆子,你这逆子!” 陈文远奋力想要挣脱手腕,却依旧被陈长安死死扣住。 他愈发的气急败坏,转头向身后三名管事厉声道:“你们还愣著做什么,还不快过来,拿下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 三名家丁得到命令,立刻將陈长安团团围在中央。 陈长安目光扫过三人,虽然这次清霜不在,但他丝毫不慌,甚至有些跃跃欲试。 三位家丁对视一眼,一起扑向了陈长安。 陈长安深吸口气,立刻调动內息。 他虽练出內息才不过一天,却也不是之前那个任人欺凌的弱鸡了。 面对三人的攻势,他侧身闪开,避开一人的拳头,顺势一掌拍在他的肩头,一道强大的力道从掌心涌出。 那家丁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踉蹌了七八步,一屁股摔在地上,捂著手臂不停哀嚎。 “啊,我的手,我的手断了!” 其余两人愣了一下,没想到平日里软弱可欺的少爷力气居然这么大。 他们很快回过神,一左一右包抄上来。 只是他们的速度,在如今的陈长安看来,太慢太慢。 陈长安左脚踢向左边那名家丁的膝盖,右手一肘顶在右边那名家丁的胸口。 这两下乾净利落,两名家丁先后倒地,一个抱著腿,一个捂著胸,不停地哀嚎著,竟然再也爬不起来了。 周围传来百姓的惊呼。 “这少年郎好大的力气!” “看他瘦瘦弱弱的,没想到还是个练家子!” “打得好,这些狗奴才,是该打!” 陈长安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他也没想到,破军诀练出的內息能有这种效果。 明明只是练了一天,力气却翻了数倍。 照这个速度练下去,再过几个月,他怕是真的能飞檐走壁了。 看著这匪夷所思的一幕,陈文远呆立当场。 他带来的三名家丁,就这么被陈长安一个人撂倒了? 这个逆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陈长安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陈文远身上。 陈文远嘴唇哆嗦,想要说什么,却被周遭百姓的议论声淹没。 “堂堂侍郎,带人欺负自己儿子,脸都不要了!” “听刚才那少年说的,是他继母容不下他,把他赶出来的。” “难怪这少年寧可在外面住破院子也不肯回家,继母欺负,父亲不管,可怜啊……” “这样的人,怎么能当侍郎呢,吏部难道不考核官员的人品吗?” “他就是吏部侍郎,谁敢考核他?” …… 陈文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最在乎的就是脸面,终於压低了声音,咬著牙道:“长安,你……你跟我回府,有什么事我们回去再说!” 陈长安平静地看著他,摇头道:“我说了,从你把我赶出陈家那天起,我就跟你们陈家再无关係,陈大人若是还要纠缠下去,下次可不要怪我不客气!” 说完这句,他便转身推开院门,迈步走了进去。 砰。 院门猛然关上。 陈文远站在门外,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他堂堂吏部侍郎,被亲儿子当街嘲讽,还被一群市井百姓指指点点。 但即便他再愤怒,也知道不能再留在这里。 他指著陈长安的院门,怒道:“逆子,这是你说的,从今以后,你我父子关係断绝,你在外面是死是活,都与本官无关!” 隨后,他便甩袖转身,带著三个狼狈爬起的家丁,在百姓的指点声中快步离去。 街对面的茶棚里,一个戴著斗笠的男子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碗,露出半张脸。 他看了陈长安的院门一眼,又看了看陈文远离去的方向,起身隱入人群…… 第25章 上门约战 御书房內。 大寧皇帝正伏案批阅奏章,时而將桌边的一个翠绿瓷瓶打开,放下鼻下轻轻嗅一嗅。 他心中暗忖,这陈长安,还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对得了对联,写得了诗,所发明的这种“清霜露”,简直是提神醒脑的无往利器,大大减少了他每日批阅奏摺的疲惫感。 如此人才,倘若不能为朝廷所用,未免太过可惜。 他唯独顾忌的是,陈长安是吏部侍郎陈文远的儿子,而陈文远,又是当朝太傅的女婿。 太傅是三朝老臣,党羽牢牢地把持著朝堂的关键位置,太傅不点头,就算是皇帝的命令,也很难推行,这是他的一大心病。 倘若他再重用陈长安,日后他与陈家和解,岂不是更加助长了太傅一党的气焰? 某一刻,一道身影走进御书房。 暗卫首领云战走到殿中,单膝跪地,开口道:“陛下,吏部侍郎陈大人方才带著三名家丁,找到陈公子的住处,想要带他回府,被陈公子当街痛骂一番,两人现已彻底闹翻,陈大人说要和他断绝父子关係……” 大寧皇帝放下硃笔,面上浮现出一丝疑惑,自言自语道:“他既有如此的才华与脾性,又怎么会在陈府忍耐到今日?” 云战想了想,说道:“或许是他心中一直对陈大人抱有希望,没想到,亲生父亲对他无情至此,伤心之下,忍无可忍,才展露出真正的性情……” 大寧皇帝微微点头,道:“亲生父亲联合继母,栽赃陷害他非礼表妹,此事若是办成铁案,他將前途尽毁,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换做任何人,都不会再忍耐下去……” 云战想到一事,面露讶色,再次开口道:“陛下,这位陈公子,还是一位武学奇才。” 大寧皇帝抬起头,讶异道:“哦?” 云战道:“陈大人刚才带著三名家丁,想要將陈公子强行带走,却被陈公子一个人轻鬆解决,他以一敌三,打的那三人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大寧皇帝问道:“难道他以前学过功夫?” 云战想了想,摇头道:“应该不曾学过,臣观他方才所用武学招式,应是肖家的《破军决》,这门功夫,清霜姑娘才刚刚教他,没想到竟然被他练出了內息,此等武学天赋,百年难得一遇……” 皇帝面色错愕,喃喃道:“没想到,他还是文武全才……” 陈文远的这个儿子,可是给他太多惊喜了。 他与陈家闹翻,对朝廷来说,也不是坏事。 陈文远这回算是丟尽了顏面,吏部侍郎当街被亲子数落,还被百姓围观议论,不用到明日,整个京城官场都会传遍。 这也让他们父子再无缓和余地,也让他可以放心大胆的任用陈长安。 他思忖片刻,看向云战,再次开口道:“你派些人手,暗中保护陈长安,以免陈文远和赵氏又出什么阴招,不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出手,年轻人遭受一些磨礪,不是坏事……” 云战躬身抱拳:“遵旨!” 於此同时,镇远將军府。 清霜刚迈进大门,管家就一路小跑迎了上来,笑著说道:“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宫里来人了,正等著您呢!” 清霜一愣:“宫里来人,等我?” 老管家满脸喜色,说道:“陛下赏了您很多东西,您快过去看看吧,宣旨的公公都等了好一会儿了。” 清霜快步走到正厅,果然看见一个宦官捧著圣旨站在堂中,身后几个小太监端著托盘,上面摆著黄金、锦缎、明珠,还有一个红绸盖著的牌匾。 宣旨的宦官笑眯眯地冲她点了点头,展开圣旨,將大寧皇帝的赏赐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清霜听完,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才一百两黄金啊……” 话音未落,脑袋上就挨了一记爆栗。 “哎哟!” 清霜捂著脑袋回头,肖老將军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看著她,没好气道:“一百两黄金还嫌少?你爹在边关打一年仗,朝廷的赏赐也没这么多,陛下厚爱,你倒挑三拣四起来了!” 传旨宦官权当没听到清霜的无礼之言,笑著告辞:“肖老將军、清霜姑娘,咱家还要回宫復命,就先告退了。” 送走传旨宦官之后,肖老將军屏退左右,正厅里只剩下祖孙二人。 他往太师椅上一坐,径直问道:“行了,现在这里没有外人,你老实跟我说,那几个对联,还有那首诗,到底是谁写的?” 清霜眨眨眼,装傻道:“爷爷你说什么呢?什么对联?什么诗?” “少跟我装糊涂。”肖老將军哼了一声,说道:“你那点斤两,別人不知道,爷爷还能不知道?打小让你背个《三字经》,背了三天就背了开头两行,倒是把教书的先生打得满院子跑,就你这样的,能对出什么拆字联、部首联?能写出『老驥伏櫪、志在千里』?” 清霜被爷爷揭了老底,小脸一红,噘著嘴道:“就不能人家后来开窍了吗?” “开窍了?” 肖老將军斜眼看著她,笑呵呵地说道:“那你给我解释解释,『老驥伏櫪』四个字怎么写?” 清霜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这几个字都认都不全,更別说写了。 肖老將军嘆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丫头,爷爷没有被別的意思,就是想当面跟人家说声谢谢,如果不是那首诗,爷爷还不知道要在家里瘫到什么时候……” 清霜犹豫了一下,想起昭月公主的叮嘱,摇了摇头道:“爷爷,我不能说,公主说了,不能让他知道我们的身份……” 肖老將军微微一怔。 这件事情,还和昭月公主有关? 他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倒是没有再追问。 公主有命,他也不好勉强。 “行,既然公主有命,老夫不问了。”肖老將军挥了挥手,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替我转告那位朋友,他这份人情,我肖震岳记下了,往后但凡有用得著我们肖家的地方,只管开口。” 清霜笑了笑,说道:“爷爷你放心吧,我会替你报答他的。” 她已经將陈长安当成除了公主之外,最好最好的朋友,连肖家的独门武学都教给了他,陈长安有事,她当然不会袖手旁观。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肖府管家站在厅门口,面色有些古怪,说道:“老太爷,小姐,门外刚才来了两位姑娘,说她们来自瑶光诗社,是来给小姐下战书的……” 第26章 清霜的震惊 清霜闻言一愣:“战书?什么战书?” 隨后,她眼睛猛地一亮,將指节捏得咔咔响,激动道:“有人要找我打架吗?” 三年前她就打遍京城同龄无敌手,已经有好久没有人敢找她约战了。 管家连忙摆手:“小姐误会了,不是打架!是瑶光诗社的才女,要跟小姐比试诗词!” “什么?” 听到诗词,清霜小脸瞬间垮了下来。 论打架,同龄人中,她还没有怕过谁。 可要论写诗填词,她还没有不怕的…… 她连字都认不全,这不是难为人吗? 她搓了搓手,不满道:“我还以为能活动活动筋骨呢……” 管家试探问道:“那我去帮小姐推掉?” 清霜摆了摆手,说道:“推掉吧推掉吧,告诉她们,想打架的话,我肖清霜隨时奉陪,写诗的话还是算了……” 管家领命离开,走到肖府大门前。 台阶下站著两个女子,各执一柄团扇,仪態大方。 管家拱了拱手,客气道:“二位姑娘,我家小姐说了,她近来事务繁忙,无暇赴约,比试的事还是算了吧。” 孙婉莹闻言,轻轻摇著团扇,勾起嘴角,不紧不慢道:“比试最多不过一个时辰,怎么,肖大才女连一个时辰都抽不出来吗?” 杨玉蝉接话道:“孙姐姐说的是,肖大小姐怕不是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心虚了吧?” 管家面色不变,依旧客气地说道:“小姐確实脱不开身,二位姑娘请回吧。” 两女本就抱著目的而来,怎么可能轻易离去。 孙婉莹上前一步,提高声音道:“什么京城第一才女,连应战的胆子都没有,只会躲在將军府里沽名钓誉……” 杨玉蝉用团扇掩著嘴,轻笑道:“嘖嘖,那首诗也不知道是谁写的,却冠著自己的名字,真不要脸……” 两人阴阳怪气的一番话,使得路过的几个行人纷纷侧目。 管家眉头微微一皱,这两个姑娘看似文文静静的,说话却是如此难听。 他正要开口再劝,一道身影从肖府大步走出来。 清霜站在门槛上,看著两人,面露慍色,问道:“你们说什么,再说一句?” 孙婉莹合上团扇,浅浅一笑道:“怎么,肖姑娘这是要动手吗,我等弱质女子,可经不起你们將门中人的一拳……” 杨玉蝉拱火道:“这些將门的粗人,也就知道舞枪弄棒,打架殴斗了,懂什么诗词,让她应战,也太难为她了……” 听到將门被侮辱,清霜深吸口气,缓缓鬆开握著的拳头,咬牙道:“不就是比诗词吗,好,我接了!” 孙婉莹先回过神来,从袖中取出林文静的那封战书,递上前,说道:“三日后午时,望月楼,你与我们瑶光诗社的社首林文静比试诗词,三局两胜……” 她勾起嘴角,说道:“你若输了,就得当眾承认,你不如林姐姐,往后京城第一才女的名號,再不许提半个字。” 清霜眉梢一挑,什么京城第一才女,她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她对於什么京城第一才女之名,一点兴趣都没有,她只是不能容忍被人上门嘲讽挑衅。 她接过战书,冷冷道:“一言为定!” 孙婉莹和杨玉蝉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一丝喜色。 杨玉蝉收起团扇,笑道:“三日后,我们在望月楼恭候肖大才女……” 说完,两人便携手离去。 清霜气呼呼地回府,肖老將军靠在太师椅上,笑呵呵地问道:“老夫可是听说,那瑶光诗社的社首,是礼部尚书的宝贝孙女,从小饱读诗书,最擅长什么婉约词,人称京城第一才女……,你真的要和她比诗词?” 自己孙女的本事,他比谁都清楚。 要是比武功,整个京城,乃至於整个大寧,没几个同龄人能比得过她。 但要是比诗词,她比刚刚蒙学不久的孩童好不到哪里去。 清霜瞥了瞥嘴,道:“爷爷你就別管了,我自有办法!” 她什么也没有做,没来由被人上门嘲讽辱骂,想想就觉得气恼,连晚饭都没心思吃,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將军府…… 城南小院。 陈长安坐在石凳上,双手自然搭在膝头,呼吸悠长平稳。 他体內的那道內息,虽然依旧微弱,但运转却流畅了许多。 片刻后,陈长安站起身,试著將这道內息引向双腿,然后猛地向上一跃。 这一跳大概有三尺多高,比普通人强不少,但距离清霜那种飞檐走壁的水平还差得远。 陈长安落地站稳,活动了一下脚踝,摇了摇头。 “看来还得练啊……” 他重新坐回石凳上,正要继续运转內息,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衣袂破风声。 他还没来得及抬头,一道身影就从院墙上方直直落了下来。 清霜落地之后,大步走到陈长安面前,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双手抱胸,气鼓鼓的,也不说话。 陈长安看著她这副模样,愣了一下,问道:“谁惹你了?” 清霜正要说话,目光落在陈长安身上,忽然眯起眼睛。 陈长安被她看得心里发毛,问道:“你……你这么看著我做什么?” 清霜忽然伸出手,抓住陈长安的手腕,下一刻,她就瞪大了眼睛,震惊道:“你,你练出內息了?” 陈长安点了点头,有些小得意地问道:“怎么样,快吧?” 清霜一双美目瞪得滚圆,一个晚上就练出內息——这何止是快? 她从初练破军决到感应到第一缕內息,花了整整一个月,即便如此,也震动了整个京城,被认为是將门百年难遇的武学天才。 一个月对一个晚上,她引以为傲的武学天赋,在眼前的人面前,就是个笑话! 清霜深吸一口气,围绕著陈长安走了一圈,上下打量著他,眼神复杂,喃喃道:“你到底是什么怪物?对联对得那么好,诗写得那么好,怎么连武学天赋都这么离谱?” 陈长安一脸得意,故作谦虚道:“还好还好……” 清霜摸了摸鼻子,心中的胜负欲再次被激起,轻哼一声道:“哼,你也別得意得太早,武学一道,不是谁先练出內息,谁以后就更厉害,你以后要更加努力,不能偷懒……” 话虽这么说,但她心里却明白,需要努力练功的是自己。 她写诗对对联不如沈公子,如果以后连打架都打不过他,那她的脸往哪搁? 第27章 清霜求助 根本不用清霜说,陈长安练功也不会偷懒。 在他看来,银子再多,官职再高,都是虚的,隨时都有可能失去。 唯有自己练出来的功夫,才实打实属於自己。 陈文远和赵氏应该不会这么轻易的放过他,他的实力越强,就越能保护自己。 他长舒了口气,问清霜道:“你吃饭了没有?” 他一下午都在练功,还没来得及吃晚饭。 清霜摸了摸肚子,刚才被那两个女人气得晚饭都没有吃,现在才感觉有些饿了,摇头道:“还没有……” 陈长安走进厨房,翻了翻柜子。 昨日的面已经吃完了,好在还有早上剩的一些米饭和几个鸡蛋,陈长安又从角落找到了几根小葱。 做一碗蛋炒饭正好。 他挽起袖子,起锅烧油。 片刻后,一碗金黄喷香的蛋炒饭就端上了石桌。 清霜早已食慾大动,也不和陈长安客气,拿起勺子就扒了一大口。 米粒鬆软弹牙,蛋香混著葱香在嘴里散开,她眯起眼睛,含糊道:“唔……好吃!” 陈长安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旁边慢慢吃著。 清霜吃得狼吞虎咽,一碗下肚之后,又去厨房自己添了一碗。 两碗吃完,她才终於心满意足地靠在石凳上,摸著肚子,毫无形象地打了个饱嗝。 公主不在,她也不用装淑女。 吃饱喝足,她才看向陈长安,眨了眨眼睛问道:“沈公子,我们算是朋友吧?” 陈长安点了点头,毫不犹豫道:“当然。” 清霜虽然一开始凶了点,但慢慢接触就发现,她心地善良,大方讲义气,还是他的天使投资人,这种朋友,现实中打著灯笼都找不著。 清霜好看的眼睛弯了起来,继续问道:“既然我们是朋友,那朋友有难,你是不是应该帮忙?” 陈长安虽然还不知道清霜的具体身份,但可以確定她必然身世不俗。 以她的背景,还有什么忙是需要自己帮的? 不过他还是很大方的说道:“那是自然,清霜姑娘开口,上刀山下火海,沈某在所不辞!” 清霜对他回答很满意,嘿嘿一笑,说道:“你放心,对你来说是很简单的事情,不用你上刀山下火海,你只要帮我写几首诗就行了。” “写诗?” 陈长安好奇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清霜无奈地嘆了口气,说道:“你给我爷爷的那首诗,被人传了出去,外面的人都以为是我写的,有几个什么才女的不服气,上门找我比试写诗……” 她抓著陈长安的手腕,说道:“宫月姐姐不在,只有你能帮我了,你文采这么好,隨便写写就能打败她们……” 陈长安还以为是什么事情,闻言有些无语的问道:“你不会写诗,拒绝不就好了?” 清霜咬牙道:“我就是看不惯她们那一副嘴脸!” 听清霜说完事情的原委,陈长安也觉得那两位才女做得有些过分。 陈长安想了想,还是摇头说道:“写诗倒是容易,可问题是,比试那天是你去现场,不是我去,诗我能写,但总不能在台上替你写吧……” 清霜愣了愣,小脸立刻垮了下来。 她请沈公子帮忙帮习惯了,下意识觉得,还能像以前那样,拿到题目再出来问他…… 到时候,那些才女肯定会盯著她,不会给她这样的机会。 她咬著嘴唇想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眼前猛地一亮。 “有了!” 陈长安看著她兴奋的样子,有种不祥的预感,问道:“什么有了?” “你跟我一起去!”清霜非常佩服自己的机智,说道:“你扮成我的丫鬟,站在我身边,我假装告诉你诗的內容,你来写……” 陈长安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丫鬟,我?” “对,丫鬟,你!” …… “不去!” 陈长安果断拒绝,连连摇头道:“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扮丫鬟穿女装,这种事情传出去,我还怎么做人,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清霜见他拒绝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隨即换了一副表情。 她上前一步,双手合十,歪著头,眼巴巴地望著陈长安,夹起嗓子,带著一种嗲嗲的味道,哀求道:“沈公子……你就帮帮我嘛……求求你啦!” 陈长安看著她这副模样,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平日里清霜脾气火爆,什么时候见过她这样撒娇过? 不过还別说,娇滴滴的清霜,竟然也有点女人味了。 但陈长安还是別过头去,语气坚定道:“不行不行,这是原则问题。” 清霜见他还是不为所动,眼珠一转,收起了撒娇的表情,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淡淡地说道:“那行吧,本来还想教你一个厉害的招式,没想到你连这点小忙都不帮……” 陈长安猛然回过头,问道:“什么招式?” 清霜没有回答他,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墙角一摞青砖上。 那是陈长安之前修灶台剩下的,清霜走过去,隨手拿起一块厚厚的青砖。 她瞥了陈长安一眼,抬起右手,手掌猛然劈在青砖上。 “啪!” 青砖应声断成两截。 陈长安瞪大眼睛,猛然从石凳上站起来。 清霜隨手將那两截断砖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轻鬆地走回来,重新坐回石凳上,看著陈长安说道:“这叫裂石掌,破军诀第三重的绝招,练到火候,开碑碎石,轻而易举……” 清霜笑了笑,说道:“我上次给你的册子上,只有破军决最基础的功夫,破军决的核心招式,是不传外人的,我以为我们是很好的朋友,本来打算瞒著爷爷教给你,只可惜……” 陈长安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两截断砖,又抬头看了看清霜那张若无其事的脸。 陈长安二话不说,猛地站起来,面色严肃,双手抱拳,郑重其事道:“朋友有难,我沈安岂能坐视不理,清霜姑娘是我最好的朋友,她们欺负你就是欺负我,是可忍孰不可忍,你放心,三日后,我一定为你出气!” 第28章 得知身份 瑶光诗社。 林文静坐在书桌前,手中捧著一本诗集,目光却没有焦距,心思显然不在书上。 虽然战书已经发了出去,但她不確定,肖清霜到底敢不敢应战。 如果她避战不出,自己也拿她没有一点办法。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下一个,孙婉莹和杨玉蝉推开门走进来。 林文静立刻放下诗集,看向两女,问道:“怎么样了?” 孙婉莹走上前,笑著说道:“文静姐姐,她接下战书了。” 林文静脸上浮现出一丝喜色,確认道:“她答应了?” 杨玉蝉也走上前,笑嘻嘻地说道:“她本来是想找理由推辞的,但我们激了她几句,她就沉不住气了,当场接下了战书,到时候,就看她怎么出丑吧……” 林文静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没想到这件事情居然这么顺利。 仅凭三幅对联,一首四言诗,就让肖清霜得了京城第一才女之名,陛下御赐牌匾。 她林文静自幼习诗,七岁能赋,十二岁名动京城,写了数百首诗词,也没能获得如此殊荣。 一旦她在诗词上击败肖清霜,就能名正言顺地获得这个称呼。 这对她来说,反倒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杨玉蝉忽然面露犹豫,喃喃道:“文静姐姐,你们说,万一那首诗,真的是肖清霜写的……” 林文静淡淡的看了她一眼。 孙婉莹察觉到了林文静的不悦,立刻道:“玉蝉你说的是什么话,肖清霜如果有这份才气,早就名动京城了,哪里会等到现在?” 她话音一转,又道:“再说了,就算那首诗是她写的,难道她就能比得上文静姐姐了?” 杨玉蝉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道:“那是自然,我这不是未雨绸繆吗,文静姐姐自然不怕她,我的意思是,意思是……她既然如此痛快就接了战书,会不会……她又会找人代写?” 林文静沉默片刻。 这个问题她也想过。 肖清霜没有那个本事,那几副对联、还有那首《龟虽寿》,背后必然有高人指点。 可那人始终没有露面,不知是何方神圣,也不知是何来歷,她只能猜测,那人应该是一位年迈的长者。 毕竟,能写出《龟虽寿》这样大气磅礴的诗,能想出让燕国精通对联的大学士都对不出的对联,那人必然有著丰富的阅歷与广博的见识,年纪定然不会小。 她林文静虽然自负了些,但也没有狂妄到认为自己可以和这样的文坛前辈一较长短。 她摆了摆手,並不在此事放在心上,淡淡说道:“就算有人帮她,但三日后是现场抽题,现场作诗,她总不能把那人带去望月楼,到时候盯著她,不让她隨便离开,看她还能抄谁的……” 孙婉莹和杨玉嬋连连点头。 “对,到时候我们仔细盯著她!” “不让她有作弊的机会!” 林文静摆了摆手,道:“好了,天色不早了,你们先回去歇著吧,三日后的事,我自有准备。” 孙婉莹和杨玉蝉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林文静忽然又叫住她们。 她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说道:“三天后,让诗社的人都去,再通知几家相熟的文社,我要让满京城的人都看看,谁才是真正的第一才女……” 孙婉莹扯了扯嘴角,说道:“文静姐姐放心,我一定会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她肖清霜不过是一个徒有虚名的假才女而已……” …… 在有心人的刻意推动之下,镇远將军的女儿肖清霜,要和礼部尚书的孙女比试诗词的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一夜之间就传遍了京城。 “听说了吗,瑶光诗社的社首,三日后要和镇远將军的女儿在望月楼比试诗词!” “你没开玩笑吧,小魔女要和人比试诗词,你確定不是约架?” “废话,瑶光诗社的告示都贴出来了,还能有假?” “就是那个在金鑾殿上对倒燕国使臣的清霜姑娘?上次燕国使臣来挑衅,满朝文武,没有一个爭气的,是她挽回了朝廷的面子,还为我们贏了一座城池……” “那是她背后有高人指点,一个將门出身的姑娘,整天舞刀弄枪的,哪懂什么诗词歌赋?” “你怎么就知道不是她自己写的?『老驥伏櫪,志在千里』,这等雄浑气魄,唯有出身將门才写得出来!” “气魄归气魄,可那诗的风格大气磅礴,明显是个饱经沧桑的老者所作,肖清霜才多大,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哪有这种阅歷?” “你们说,两日后的比试,谁能贏?” “那还用说,林文静可是礼部尚书的孙女,七岁能赋,十二岁就名动京城了,她写的那些婉约词,你们读过没有?那才叫真正的才女。” “话不能这么说,肖清霜虽然出身將门,可人家也算文武双全吧?金鑾殿那场比试,她当场连对三联,燕国使臣都羞愧地撞柱自杀了……” “谁知道那对联是不是她自己对的,你没听说吗,她当时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分明是找人求教去了,依我看,她那才女的名头,一大半是靠別人撑起来的。” “就算是別人撑的,那人家有本事请到高人指点,也算她的本事,管她是谁写的,为国爭光不就行了?” “话不能这么说,我承认肖姑娘对国家有功,但仅凭这个,就称呼她为京城第一才女,也未免太过草率了,燕国日后岂不是又会嘲笑我们大寧文坛无人?” …… 城內某处菜市场。 陈长安是出来买菜的。 他站在一处摊位前,听著菜贩们的议论,不由愣在原地,张大了嘴巴。 清霜? 镇远將军的女儿? 他猜到这小富婆身份不一般,隨便一出手就是六十两银子,身边还跟著三个虎背熊腰的壮汉护卫,怎么看都不是普通人家出来的。 但他也没想到,她的背景居然这么深。 镇远將军府——那是將门中的將门,整个大寧军方的顶樑柱之一,论底蕴、论权势,十个陈文远绑在一起都比不上。 同时,他也得知了燕国使臣的事情。 他当时还纳闷,清霜怎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跑来问他对联,原来是为了应对燕国人。 自己隨口对出来的那几副对联,居然帮大寧贏了一座城? 陈长安摇了摇头,他无心这些家国大事,清霜是镇远將军之女也好,是普通民女也罢,陈长安只当她是一个不错的朋友,她也没有在自己面前摆什么大人物的架子。 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一件事情。 清霜是镇远將军的女儿,那宫月姑娘呢? 从她对宫月姑娘略微带点尊敬的態度来看,宫月姑娘的身份恐怕更高…… 莫非她是皇亲国戚? 第29章 陈长安的火气 陈长安买好菜,拎著菜篮回家,刚刚开锁推开门,就看到了坐在院子里的清霜。 陈长安愣了一下,隨后就轻轻摇头。 虽然大门是锁著的,但清霜来他这里,从来都不走门。 小院之內,清霜坐在石凳上,双手撑著下巴,百无聊赖地用脚尖踢著地上的小石子。 听到门口的动静,她立刻抬起头,隨后站起身,埋怨道:“你怎么才回来,我都快饿死了!” 陈长安看著她这副理所当然,蹭饭蹭习惯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隨口道:“你怎么又来了?” “什么叫又来了?”清霜跟到厨房门口,双手叉腰道,“我这不是关心你吗,万一你那个不是东西的亲爹又派人来抓你怎么办,月姐姐走的时候,可是让我好好照顾你的,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向她交代?” 她的这个蹭饭理由合情又合理,陈长安无言以对。 他走进厨房,从篮子里拿出萝卜和青菜,一边洗菜,一边问道:“对了,我今天去菜市场,听到街上的人都在议论你。” 清霜靠在门框上,闻言眨眨眼,疑惑道:“议论我什么?” 陈长安把腊肉切成薄片,表情和语气一如往常,淡淡问道:“我应该称呼你清霜姑娘,还是镇远將军之女肖清霜,陛下亲封的巾幗英杰?” 清霜愣了一下,隨即有些忐忑地低下头,小声道:“你都知道了?” 陈长安起锅烧油,將腊肉下锅,头也没回道:“外面所有人都在说,我又不聋……” 清霜有些心虚地瞥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观察著他的表情,问道:“你……不生气吗?” “生气什么?” “我瞒著你我的身份……” 陈长安摇了摇头,清霜瞒著身份,自己又何尝没有瞒著,大家最多算是扯平。 他一边翻动著锅里的腊肉,一边说道:“我管你是谁家的,镇远將军的女儿也好,街边卖菜老板的女儿也罢,一会儿想要吃饭的话,就自己过来烧火……” 清霜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微微一愣,嘴角很快就露出了笑容。 他果然和以前一样。 她没有看错人,公主也没有看错人。 陈长安对她的態度没有任何变化,清霜心里那点小小的忐忑彻底消散,脚步轻快地走进厨房,自觉地蹲到灶膛前,拿起一把乾柴,承担起了烧火的重任。 炒菜的间隙,陈长安想到了什么,看向她问道:“不过话说回来,你是镇远將军的女儿,那宫月姑娘呢,她不会是什么皇亲国戚吧?” 清霜正在添柴,闻言立刻摇头道:“不是不是,她就是我的一个远房表姐,家里是做生意的,有点钱罢了,不是什么皇亲国戚……” 公主说过,不能让沈公子知道她的身份。 就算要坦白,也是公主回来亲自坦白。 陈长安也没有多想,如果宫月姑娘是她的表姐,那她对宫月姑娘的態度也说得通。 他把炒好的腊肉萝卜装盘,又炒了个青菜。 米饭他出门前就蒸上了,这会儿正好熟了。 清霜早就洗好了手,坐在石桌旁,接过饭碗就开始扒饭。 陈长安慢悠悠地夹了一块腊肉,问道:“你当时到底怎么想的,居然会答应和人家大才女比诗词?” 以他对清霜的了解,她虽然看著莽撞,但绝对不是衝动无脑的人。 第一次打赌输给他之后,清霜就再也不和他赌了。 清霜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 陈长安以为她后悔了,正想安慰两句,却见清霜抬起头,眼眶有些湿润。 “我也不想惹事,可她们骂我就算了,还骂我爷爷、骂我们將门,说我们是只会舞刀弄枪的粗人,我咽不下这口气……” 她眼圈泛红,倔强地说道:“我爷爷一辈子在边关打仗,身上有几十道伤疤,我父亲和哥哥现在还在前线,我们將门多少儿郎,为了保护大寧,牺牲在了战场上,將门多少母亲失去了儿子,妻子失去了丈夫……,她们凭什么这么说我们?” 陈长安听她说完,嘴唇动了动,也陷入了沉默。 他放下筷子,看著伤心气愤的清霜,轻轻嘆了口气。 上辈子做销售的时候,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有人住著高楼大厦,却看不起工地上绑钢筋的民工,有人开著几十万的豪车,却嫌流水线上拧螺丝的工人没出息。 有人天天点外卖,却觉得外卖员低人一等,有人走在乾乾净净的马路上,却看不起凌晨摸黑扫街的清洁工。 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这种人他见了太多太多。 虽然是两个不同的世界,但有些事情却没有改变。 那些才女们坐在暖阁里吟风弄月、伤春悲秋,手里捧著诗集,嘴上说著风雅。 她们锦衣玉食,出门有马车,回家有丫鬟,风吹不著雨淋不著,但却似乎不知道,是谁给她们的太平日子? 是边关的將士,是清霜的爷爷,是將门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儿郎,也是她们口中那些只会舞枪弄棒的粗鄙之人。 大寧四面皆敌,东夷、南蛮、西戎,北莽,任何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对大寧虎视眈眈。 大寧之所以重武轻文,导致文坛凋敝,连几个对联都对不出来,就是因为四夷逼得太紧,不大力发展武力,早就被他们吞併灭国了。 这些才女们坐在家里品茶斗诗,对著月亮伤春悲秋的时候,边关的將士正在战场上奋勇杀敌,血染沙场。 边关一旦失守,她们现在所享受的太平日子,都將化为灰烬。 是大寧的將士,替她们挡住了这一切。 可她们不明白。 或者说她们明白,却装作不明白。 更可笑的是,清霜在金鑾殿上对倒燕国使臣,不仅挽回了朝廷的面子,还替大寧贏下一座城池,是整个大寧的功臣。 可她们不但不感激,反而因为一个才女的称號就上门挑衅,侮辱將门,一心只为爭名。 陈长安最瞧不起的就是这种人,即便是此事和他无关,他的心中,还是生起了几分火气。 陈长安並没有多说什么,默默给清霜夹了一片腊肉,轻声道:“放心吧,一切有我……” 第30章 望月楼比试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望月楼。 望月楼地处京城东南,位置极好,周围花木环绕,碧水环绕。 因其环境清幽,眾多文人雅士,喜欢在这里举办诗会文会,以文会友,也使得此地成为了京城有名的风雅之所。 三天之前,便有消息说,镇远將军之女肖清霜,要和礼部尚书的孙女林文静在此地举行一场诗词比试。 今日不到午时,望月楼外,便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有人的地方就有生意,一些售卖糕点茶水的小贩们挤在人群中间,时而吆喝两声,夹杂著人群的喧闹,往日望月楼安静清幽的氛围,顿时荡然无存。 望月楼內,同样热闹非凡。 望月楼三层的雅间窗户全部敞开,京中各家诗社和文社的才子才女们已经落座。 二楼的栏杆旁也站满了人,有手握摺扇,穿著长衫的书生,也有丫鬟作陪的大家闺秀,纷纷扶著栏杆探头张望。 至於一楼的散座,更是早早就被人占满,座无虚席。 所有人的目光,时不时地望向酒楼正中央。 那里摆了一张长案,案上备著笔墨纸砚,长案两侧各设有一个席位,目前都无人落座。 长案前方,另设了三张独座,座位上坐著三位老者。 这三人,都是大寧文坛的泰斗级人物。 正中央的那位白髮老者,是前翰林院大学士李延年。 左边那位,则是前国子监祭酒顾怀远。 最后一人,则是京城有名的大儒沈伯安。 这三人,在大寧文坛都有这举足轻重的地位,平日里很少在公眾场合出现,这一次是看在礼部尚书的面子上,才答应出席的。 林文静让她那身为礼部尚书的祖父出面,好不容易才请动这三人。 她要在这三位文坛泰斗的见证之下,堂堂正正的打败肖清霜。 到那时候,她就是堂堂的京城第一才女,任谁都说不出什么。 三楼的一处雅间里,瑶光诗社的人已经到齐。 林文静坐在窗前,手中捧著一本诗册,望著下方的人群,目光有些失神。 孙婉莹站在她身旁,探头望著下方的人群,说道:“今天来了好多人呢,文静姐姐,你一定要拿出真本事,给那个黄毛丫头一点顏色瞧瞧……” 杨玉蝉凑上前,忽然问道:“肖清霜要是知道这么多人,会不会嚇得不敢来了?” 她的话音刚落,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望月楼外,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通道。 一辆马车从远处驶来,缓缓停在望月楼门前。 车帘掀开,先是跳下来一个身材高大的丫鬟。 那丫鬟穿著一身素色布裙,五官清秀,就是个子比寻常女子高出一大截,站在那儿,比周围矮一点的男人还高半个头。 围观百姓看了一眼,心中暗自感嘆,不愧是將门,就连丫鬟都长得这么人高马大。 紧接著,又有一道身影从马车里钻了出来。 清霜目光往周围一扫,黑压压的全是人头,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盯著她。 她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心里开始打鼓。 平日里她在街上打架,被人围观也从不怯场,可今天是来比诗词的,这么多人看著,她自己丟脸也就罢了,还要连累爷爷和將门的脸面…… 清霜的脚步顿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她身后那个身材高大的丫鬟微微往前凑了凑,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怕什么,有我在。” 清霜回过头。 陈长安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他本就生得俊朗,女装扮相也一点儿都不奇怪,当时给他化好妆之后,清霜自己都愣了好一会儿。 和陈长安目光对视,看著他那波澜不惊的眼睛,清霜悬著的心忽然落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大步朝望月楼走去。 陈长安像是贴身丫鬟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望月楼內,人声鼎沸。 清霜大步走进酒楼,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正中央那张长案,在右侧的席位上落座,陈长安则是规规矩矩地站在清霜身后。 隨著清霜的落座,林文静也从楼上走下来,坐在对面的位置上。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开口。 三位裁判端坐长案前方,等到清霜和林文静落座,中间那位白髮老者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 隨著他的起身,周围的议论声顿时收敛了几分。 老者环顾四周,缓缓开口道:“老夫李延年,承蒙望月楼相邀,与两位老友一同担任今日比试的评判,今日林姑娘与肖姑娘以诗词论高下,三局两胜,公允起见,题目当场抽取。” 他招了招手,一名小廝捧著一个青瓷签筒走上来,筒中插著十余支竹籤。 李延年將签筒推到长案中央,看向两人:“二位要不要检查签筒?” 林文静微微一笑,站起身走到签筒前,取出几根竹籤看了看。 竹籤上写著的都是“月”“秋”“柳”“雪”之类的寻常题目,她点了点头,说道:“没问题,麻烦李大学士了。” 清霜也站起来,学著林文静的样子拨了拨签筒,点头道:“没问题。” 李延年微微点头,將桌上香炉中一根早就准备好的长香点燃,说道:“既然两位姑娘都没有异议,那么老夫宣布,比试开始。” 他从签筒中抽出一支竹籤,看了一眼,宣布道:“第一局,请二位姑娘以『愁』为题,在一炷香之內完成一首诗词……” 听到第一局题目,林文静眉梢一动。 她擅长婉约词,春花秋月,离愁別绪,这些东西都是婉约词的常见意象,对她来说,是再也简单不过的东西,简直是手到擒来。 她没有任何犹豫,径直走到长案前,提笔开始书写。 很快,林文静就放下了笔。 一名望月楼小廝將她的诗作捧起,送到三位裁判面前。 李延年接过纸笺,隨后缓缓开口。 “深闺独坐夜沉沉,愁锁眉尖未肯吟。风雨不知人意苦,隔窗犹作断肠音。” 念罢,他点了点头,品评道:“以风雨衬愁绪,婉转细腻,在闺怨之诗中,算是上品。” 隨后,他將纸笺递到身旁,说道:“你们也看看。” 另外两位裁判看后,也都纷纷点头。 “格律工整,用韵稳妥,单论技法,无可指摘。” “不愧是林大人的孙女,在婉约词上,少有人能及得上她了。” 听到三位裁判的品评,林文静的嘴角勾起一丝微笑。 她的目光,不由地望向了对面的肖清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清霜的身上…… 第31章 少女不识愁滋味 被所有人这么看著,清霜无比紧张。 深吸口气之后,她决定按照陈长安教她的步骤进行。 她先是回过头,双手抱胸,假装思索一番,然后贴在陈长安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虽然她只是在问陈长安下午吃什么,但陈长安还是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然后走到长案前,拿起笔开始书写。 人群之中,顿时传来几道疑惑的声音。 “怎么不是肖姑娘写?” “这有什么奇怪的,人家是將门千金,有点架子不是很正常吗,听说大户人家,吃饭都有人餵呢,写字让丫鬟写不是很正常……” “嘖嘖,这就是第一才女的架子吗?” …… 几句话传开,眾人纷纷点头。 这些人本就是陈长安提前安排的托,在他们的引导之下,眾人並没有怀疑什么,三位裁判也未曾阻止。 毕竟,经过燕国使臣和龟虽寿两件事情,清霜也算是小有才名,再加上两人演技精湛,並没有露出什么破绽。 二楼的瑶光诗社眾人见状,纷纷露出不屑的表情。 孙婉莹轻哼一声:“好大的架子……” 陈长安落笔飞快,写完后,他搁下笔,將纸笺捧到清霜面前。 清霜接过,看了看之后,微微点头,递给那小廝。 小廝立刻將纸笺送到三位裁判面前。 李延年不疑有他,伸手接过,目光落在词作上,先是愣了一下,隨后精神猛地一震,眼中似乎有光芒亮起,忍不住道:“好,好,好,好词啊……” 望月楼內,顿时响起一阵嘈杂的声音。 “李大学士连说了三个好!” “到底是什么词这么好,李大学士你倒是说啊!” “急死个人了!” “到底是什么词,大学士你念出来啊!” …… 面对眾人的催促,李延年清了清嗓子,富有磁性的声音在望月楼內迴荡。 “这首诗的名字是……,《赠林文静》。” 林文静闻言一怔,赠她? 李延年的声音继续传来。 “少女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好词!” 李延年刚刚念完,顾怀远目光灼灼,脱口道:“少女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对人生没有深刻的感悟,绝对写不出这样的句子。” 他们到了花甲之年,才逐渐看透了人生诸事。 真正经歷过愁苦的人,反而说不出愁字,而那些整日把愁字掛在嘴边、写在诗里的,不过是年少无知、无病呻吟罢了。 他们年轻之时,也是这样过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林文静的方向。 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一句“少女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就是为了嘲讽林文静才写的。 但不得不说,这一句写得太好了。 短短一句诗,將文坛数百上千年来,人人心知肚明,却又不曾点破的事实,赤裸裸地摆在台前…… 这句诗,足以传世。 沈伯安沉默了许久,才感慨道:“却道天凉好个秋……,真是举重若轻啊,一句『天凉好个秋』,胜过千言万语,余味无穷……” 顾怀远再次开口:“这首词和那首《龟虽寿》,风格虽然不同,但其中透出的人生阅歷,却如出一辙,老夫先前还怀疑那首《龟虽寿》是不是旁人所代写,如今看了这首,倒觉得是多虑了……” 李延年微微頷首,郑重道:“老夫也作此想,这首词的阅歷与心境,非亲身经歷过人生大起大落之人不能为,肖姑娘年纪轻轻,竟有这份感悟,实在是令我等汗顏,老夫心服口服……” 顾怀远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捋著鬍鬚说道:“这句“为赋新词强说愁”,很长一段时间之內,怕是没有再敢写愁了……” 三位裁判对视一眼,各自点了点头。 李延年站起身来,面向满堂眾人,高声道:“第一局,肖清霜胜!” 满堂寂静了片刻,隨后便轰然炸开。 “肖姑娘贏了!” “少女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这不就是在说林文静那首诗吗?” “仔细想想,林姑娘那首闺怨诗,可不就是强说愁么,深闺独坐、风雨断肠,她是礼部尚书的孙女,含著金汤匙出生的,享尽荣华富贵,有个屁的愁!” “却道天凉好个秋,给人一首说不出来的感觉,这就是好词的余韵吗?” “我之前还怀疑她的才名有假,如今看来,是我眼拙了,能写出『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的人,写这『为赋新词强说愁』,还不是信手拈来?” “这首诗的名字是《赠林文静》,哈哈哈,这是当眾打林文静的脸啊!” “肖姑娘也太性情了,恐怕几百年后,人们都会记得这一场比试……” “林姑娘也算是名流千古了!” “好玩,好玩,今日这一趟没白来!” …… 二楼雅间里,瑶光诗社眾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少女不识愁滋味……,这不就是在说她们吗? 杨玉蝉咬著嘴唇,想说点什么反驳,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们平日里写的那些闺怨诗、伤春词,哪个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 她们嘲笑將门女子粗鄙,如今却被一个將门出身的丫头,用一首词把所有人都骂了进去,偏偏她们还不能还嘴,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眾摑了一掌。 林文静坐在席位上,脸色惨白。 她写了十年的诗词,自认为才情不输给任何人。 尤其是在婉约词一道,她更是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人。 可这首词一出来,瞬间击溃了她的所有骄傲。 作为远近闻名的才女,林文静当然懂诗词。 和这首词相比,她那些诗句便像是水面上浮著的油花,看著漂亮,底下却什么都没有,而肖清霜这首,则是越品越有韵味。 她不想承认自己不如肖清霜,却不得不承认。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她心中难受到了极点…… 第32章 古来征战几人还 三位裁判围著那闕词欣赏了很久,仍然在回味词中的意境。 比试还要继续,李延年率先回过神,走到签筒前,將签筒摇了摇,抽出第二根竹籤。 他看了眼竹籤,朗声道:“第二局题目,“酒”。” 三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浮现出些许期望。 无论是第一局题目的“愁”,还是第二局的“酒”,都是文人写诗填词中最常见的意象,以诗酒为题,从古至今,留下了无数佳作。 三人都想看看,在这一最常见的题目上,林文静和肖清霜能给他们什么样的惊喜。 李延年將竹籤给林文静和清霜看了看,问道:“二位姑娘可有异议?” 林文静微微摇头,说道:“无异议。” 她写过不少关於酒的词,虽然第一局输了,但这一局她还有机会扳回来。 清霜也跟著摇头:“我也无异议。” 李延年点头道:“那便请二位以『酒』为题,一炷香为限,各写一首,诗词不限。” 林文静看了清霜一眼,没有像刚才一样直接落笔,而是坐回自己的位置,陷入思索。 清霜也回到自己的位置,装模作样地思考起来。 当然,她思考的不是怎么写诗,而是一会儿回去吃什么。 陈长安尽职尽责地站在清霜的身后,伸出手,在她的肩膀上轻轻的拿捏著,努力的扮演著贴身丫鬟的角色。 当桌案上那根长香燃烧到一半的时候,林文静终於有了动作。 她先是看了清霜一眼,隨后便提笔蘸墨,在面前的宣纸上飞快地书写。 写完后,她再次看了清霜一眼,舒了口气,缓缓放下笔。 小廝立刻將她的词作捧到三位裁判面前。 沈伯安接过纸笺,轻声念道:“寒夜独斟酒一樽,恍然不觉又黄昏。醉里不知身是客,醒来已是月满门。” 念罢,他微微点头:“以酒写孤寂,醉醒之间皆是落寞。『醒来已是月满门』一句,余韵悠长,算是上佳的闺阁之作。” 顾怀远也点了点头:“婉约工整,意趣清冷,写的是独饮之愁,倒也切题。” 两位裁判都给出了肯定的评价,林文静的诗虽好,但却並不惊艷,京中能写出这等诗词的,大有人在。 他们更期待的,是能写出“老驥伏櫪,志在千里”,以及“却道天凉好个秋”的清霜姑娘,能有什么不俗的表现。 李延年並未评价林文静,径直看向清霜,说道:“肖姑娘,一炷香时间快要到了,不知道你想好了没有?” 清霜微微点头,再次贴近陈长安耳边,装模作样地低声说了几句。 陈长安垂著眼帘,一脸认真地点头,然后走到长案前,拿起毛笔,开始书写。 远处围观的人群,再次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又让丫鬟写啊?” “將门的架子还真是大……” “诗写得好就行,你管谁动笔呢……” 三楼雅间,杨玉蝉给了清霜一个白眼,撇嘴道:“真能装……” 陈长安写完之后,那小廝拿起纸笺,恭敬地递给李延年。 李延年接过纸笺,目光落上去,隨后缓缓开口。 “凉州词。”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身旁的顾怀远和沈伯安同时凑了过来。 读到后面两句时,李延年忽然清了清嗓子,声音也有所提高,道:“醉臥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念完最后一句,三位裁判都没有立刻说话。 醉臥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明明是在说生死,却用君莫笑三个字轻轻带过。 这等豁达,这等豪气,若非將门出身,若非亲眼见过边关將士的生死,若非对生死有著深刻的感悟,绝对写不出来。 他们的目光不由地望向清霜,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而是一位纵横沙场的老將。 李延年放下纸笺,看向清霜,目光中已经带上了几分钦佩,开口道:“老夫一辈子阅诗无数,要论边塞诗,这首当为第一,小姑娘大才,老夫佩服!” 这首诗也更加的证明了,先前的《龟虽寿》,也是出自她之手。 这个小姑娘年纪轻轻,但对於人生的感悟,对於生死的见解,不比他们这些老傢伙浅薄,甚至还犹有胜之。 清霜瞥了陈长安一眼,心虚地对李延年抱了抱拳,说道:“李大学士过奖了。” 李延年摇了摇头,郑重说道:“老夫没有过奖,就凭今日这一诗一词,京城……,不,大寧第一才女,当之无愧!” 三名裁判並没有宣布第二局的结果,但这场比试的结果已经不言而喻。 今日望月楼內的客人,不乏有文人才子,能够分辨出诗词的优劣。 此刻,人群早已譁然。 “葡萄美酒夜光杯……,边塞诗还能这么写?” “这才是將门该有的诗,林姑娘那首独饮孤酌,听著太小家子气了……” “醉臥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也只有將门中人才能写出这样的诗了。” “肖姑娘就是我大寧第一才女!” …… 林文静坐在椅子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输了。 输得心服口服。 那首“少女不识愁滋味”,她还能认为是肖清霜的灵光一闪,只要给她足够的时间,她林文静也未必写不出这种诗词来。 但这首边塞诗,让她彻底看清了和肖清霜的差距。 两人的实力,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她睁开眼睛,缓缓站起身,走到清霜面前,认真地说道:“肖姑娘,今日的比试,是我输了,输给你,我心服口服,你是当之无愧的京城第一才女……” 说完,她就转身离去,背影落寞至极。 清霜怔怔地站在原地,暗自吞了口口水。 她只是看不惯这些才女们囂张的嘴脸,不想將门被侮辱嘲讽,才去找陈长安帮忙的…… 她只想小小的贏过林文静,没想到,事情居然闹得这么大。 她再次偷偷地看了陈长安一眼,心中嘀咕不已,沈公子明明不是將门中人,怎么连將门的诗也写得这么好? 醉臥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这两句诗,听得她热血沸腾的,甚至想当场找个人打一架…… 第33章 陈文远的无妄之灾 望月楼內,所有人都沉浸在肖清霜那一诗一词的震撼中,就连三位裁判也不例外。 不知过了多久,李延年终於意识到了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环顾四周,宣布道:“今日比试,三局两胜,肖清霜连胜两局,胜负已分,无需再比第三局,我宣布,本场比试,肖清霜胜!” 隨著他话音落下,望月楼再次沸腾。 “结束了!” “肖姑娘贏了!” “京城第一才女,名副其实!” …… 人们的掌声、喝彩声不断,隔著数条街,都能听到这里的动静。 三楼的瑶光诗社雅间里,一眾才女面面相覷,谁也没有说话。 她们兴师动眾地去肖家叫阵,满京城的散布消息,想要让林文静踩著肖清霜,坐稳京城第一才女的位置,到头来,却是自己搭台,让林文静充当垫脚石,给肖清霜做了嫁衣…… 今日之后,肖清霜京城第一才女的名號,恐怕再也无人能撼动。 一楼人群中,三位裁判同时对清霜拱手致意。 文坛虽然也讲资歷,可归根结底,还是要靠作品说话。 他们虽然年长了这小姑娘几十岁,但在诗词上,却远不如他。 短短半个月,她已经有了三首足以传世的诗词名篇。 他们三个人写了一辈子诗,加起来都凑不出一首能比得上这三首的。 李延年走到清霜面前,抱了抱拳,郑重道:“肖姑娘,今日两首诗词,皆为传世之作,老夫有生之年能亲眼见到这样的诗词问世,乃是天大的荣幸,大寧文坛的振兴,以后就靠你了……” 听著李大学士的夸讚,清霜心虚到了极点,连忙摆手:“李大学士客气了,客气了……” 沈伯安呵呵一笑,说道:“肖姑娘不必自谦,我大寧这些年重武轻文,老夫本以为文坛已经无可救药,没想到肖姑娘横空出世,老夫死而无憾了,哈哈……” 顾怀远捋了捋三尺长须,欣慰地说道:“大寧外敌环伺,重武轻文也不是朝廷的错,只是我大寧歷文运昌隆,碾压四夷,不曾想有朝一日,竟然被蛮夷嘲讽,还好將门出了才女,这几首诗流传出去,那些蛮夷,还有谁敢说我大寧无人?” “说的好!” “我大寧正统礼仪之邦,文运鼎盛,岂是一群蛮夷小国能比?” “我大寧將门都能出此等才女,他们能吗?” …… 眾人的夸讚声铺天盖地的涌来,清霜更加心虚。 这还是她人生第一次体会到万眾瞩目的感觉,虽然心里美滋滋的,但她也清楚,这一切都不属於她,她甚至有些后悔,当时应该好好读书,不该烧先生鬍子的…… 她悄悄往身后偏了偏头,用余光瞥了一眼陈长安。 陈长安安静地站在她的身后,面色淡然。 自从她认识他开始,他似乎遇到什么事情都很淡然。 清霜深吸一口气,也不再管什么礼仪不礼仪了,一把抓住身后陈长安的手腕,低声道:“走!”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刚刚用诗词震惊眾人的將门千金,拉著一个比她高出一大截的俏丽丫鬟,拨开人群,头也不回地往望月楼外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目光紧紧追隨著他们的背影。 走出望月楼,清霜加快脚步,拉著陈长安,逃也似的钻进了马车。 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清霜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在了车厢的软垫上。 “我的天……总算出来了! 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捂著胸口,心还在怦怦跳。 刚才在望月楼里被几百双眼睛盯著,她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露馅。 直到钻上马车,她才长长舒了口气。 陈长安跟著钻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清霜瘫了一会儿,缓过劲儿来,目光落在丫鬟打扮的陈长安身上,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陈长安抬起头,见她笑得前仰后合,诧异问道:“你笑什么?“ 清霜捂著嘴,上下打量著他,笑嘻嘻道:“別说,你扮成丫鬟还挺好看的,你要是女子,不知道多少男人要为你倾倒……“ 陈长安白了她一眼,没好气道:“还不是因为你!“ 清霜笑了一会儿,忽然坐直身子,收起嬉皮笑脸,认认真真地看著陈长安,对他鞠了一躬。 “沈公子,谢谢你。“ 她一板一眼,用一种陈长安没见过的认真表情说道:“要不是你,我今天就丟脸丟大了,不止是我丟脸,还要连累我爷爷、连累镇远將军府,甚至是整个將门……“ 陈长安看著她这副难得正经的模样,反倒有些不习惯。 他摆了摆手,隨口道:“谢什么谢,咱们是朋友,朋友之间说这些就生分了,別答应忘记我的事情就行!“ 清霜深吸口气,爽快道:“忘不了,裂石掌嘛,我明天一早就教你,不仅仅是裂石掌,我爹不让我外传的武学,我都教给你……“ 陈长安立刻举起手掌:“一言为定!” 啪! 清霜抬起手,和陈长安重重地击了一掌,清脆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厢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今日之事,总算是过去了…… 她看著对面的陈长安,心中升起一种很踏实的感受。 虽然她一个人可以打他十个,但他就是能给她一种可以依靠的感觉,似乎只要有他在,哪怕是天大的难题,也能顺利解决…… 此时…… 皇宫,御书房。 大寧皇帝坐在龙椅上,桌上放著两张纸笺。 纸笺上一诗一词,正是陈长安在望月楼给清霜写的那两首。 大寧皇帝將这两张纸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终於放下,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欣慰之色:“我大寧出了个文曲星啊!“ 隨后,他又摇了摇头,感慨道:“这个小子,年纪轻轻,写的诗却总是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老驥伏櫪,志在千里』是这样,『却道天凉好个秋』也是这样,如今又来了个『醉臥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他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怎么像个八十岁的老头一样……“ 暗卫首领云战从阴影中走出来,躬身道:“他母亲早逝,继母苛待,父亲不闻不问,在陈府住了十几年,吃的穿的连下人都不如,这般身世,自然比同龄人早熟许多,老气横秋一些,也能理解……” 大寧皇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双目微凝,冷声道:“好一个陈文远,好好的一个麒麟儿,被他苛待成这样,这个爹当的,真不是东西。“ 云战没有接话,只是垂手站著。 大寧皇帝拿起硃笔,翻开一本奏摺,看到一半,还是觉得气愤难消。 他望向云战,沉声道:“不行,朕忍不了了,传朕口諭,吏部侍郎陈文远,昨日朝会之上举止失仪,有失体统,罚俸一月,以儆效尤!” 第34章 陈家鸡飞狗跳 陈府,偏厅。 虽然桌上只有陈文远、赵氏、陈长轩三个人,但菜品却十分丰盛,足有八菜一汤。 陈文远端坐主位,並未动筷,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最近几日,他总觉得陛下看他的眼神不太对。 早朝之上,他好几次抬头,都发现陛下蹙眉盯著他。 偏偏陛下除了看他的眼神不对,其他什么也没有做,这让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总有些没底,生怕是什么地方惹怒了陛下。 难道是因为长轩上次在金殿上当眾出丑,陛下到现在气还没消? 想到这里,他再次瞪了陈长轩一眼,面露慍色。 陈长轩低著头坐在陈文远对面,默默地吃著饭。 自从上次他在金鑾殿上丟了大脸之后,父亲见他一次训一次,也不让他出门和朋友玩乐,他在家里都快憋出病来了…… 赵氏感受到了父子间並不融洽的氛围,夹了一块鱼肉,放进陈文远碗里,笑著打圆场:“老爷,尝尝这红烧鱼,厨房新来的厨子手艺不错。” 陈文远夹起鱼肉,看向陈长轩的目光,却依旧带著不满。 赵氏见父子二人之间的气氛依旧没有缓和,只好转移话题道:“对了,老爷可曾听说,今日望月楼有一场比试?” 陈文远將鱼肉送进嘴里,摇了摇头,隨口问道:“什么比试?” 赵氏解释道:“镇远將军的女儿和礼部尚书的孙女,约在望月楼比试诗词,这几天全京城都在传这件事情,老爷公务繁忙,可能未曾在意。” “谁和谁?” 陈文远闻言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镇远將军的女儿肖清霜,外號“小魔女”,从小到大,將京城的权贵圈子搅得鸡飞狗跳,就连陈文远都有所耳闻。 至於礼部尚书的孙女林文静,陈文远更是不陌生。 她自小就是京城有名的才女,陈文远也读过她几首诗词,对她的婉约词很是认可。 这两个人,一文一武,一个文臣贵女,一个武將明珠,是怎么凑在一起,比试诗词的? 赵氏给自己盛了碗汤,颇为意外的说道:“切身原本以为,將门出身的女子,顶多会些拳脚功夫,没想到她还真有些文采,听说当场写了两首诗词,把三位文坛名宿都镇住了,现在人们都称她为大寧第一才女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据说其中一首诗写得尤其好,好像是……,醉臥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陈文远听完,放下筷子,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他是正统进士出身,虽说如今的官位,有一大部分原因,要归功於他有一个好岳父,但他自身也是极有才学的。 醉臥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以豪放洒脱的文字,表达了边关战士对生死无常的豁达態度,诗句看似轻鬆,却蕴含著深沉的悲壮情感。 短短两句,陈文远便感受到了横溢的文采。 他转头看向对面低头扒饭的陈长轩,冷冷开口:“听见没有,一个將门出身的女子,都比你有出息,我请名师自幼教导你,银子花了上万两,你读了十几年书,到头来,还比不过一个舞刀弄枪的丫头?” 陈长轩筷子顿了一下,没想到这也能联繫到他的身上,嘴里的饭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他小声嘟囔道:“爹,那林文静不也是名师教导出来的,还不是不如人家,更何况,那日在金鑾殿上,满朝文臣都对不上的对联,也被人家……” 陈长轩说著说著,忽然闭上了嘴。 他意识到,如果让父亲想起那件丟脸的事情,他又该挨训了。 “你还有脸提那件事?” 果然,不提那日金殿的事情还好,陈文远想到那件丟脸的事情,怒火再次从心头涌起,猛然將筷子拍在桌上,怒道:“逆子,如果不是你在金殿上当著满朝文武的面丟人现眼,让陛下难堪,陛下也不至於对本官不满!” 又被父亲责骂,陈长轩低下头,默默地放下筷子。 赵氏见状连忙,劝道:“老爷,算了算了,轩儿还小,日后多读读书就是了,您彆气坏了身子……” “他还小?” 陈文远瞪了陈长轩一眼,生气道:“那肖家丫头比他还小一岁呢,哎,我陈文远好歹也是当年的探花郎,怎么就生不出来一个生气的儿子!” 赵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老爷!” 管家陈福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慌慌张张地说道:“老爷,宫里来人了,宣旨的公公已经到了前厅,请老爷出去接旨!” 陈文远猛地站起身,脸色一变:“宣旨,宣什么旨?” 他来不细想,连忙整了整衣冠,快步往前厅走去。 赵氏和陈长轩也紧隨其后,见到宣旨的宦官,一家三口在前厅跪成一排,陈文远叩首道:“臣吏部侍郎陈文远,恭迎圣旨!” 一名宦官站在大厅正中,面无表情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吏部侍郎陈文远,昨日朝会之上举止失仪,有失体统,特罚俸一月,以示惩戒,钦此!” 宦官念完,將圣旨合拢,递到陈文远面前:“陈大人,接旨吧。” 陈文远跪在地上,整个人愣在原地,连圣旨都忘记了接。 举止失仪? 他什么时候举止失仪了? 这封意想不到的圣旨,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回过神后,陈文远颤抖地接过圣旨,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抬起头,想问点什么,那宦官却已经转身走了出去。 赵氏站起身来,低声问道:“老爷……,这是怎么回事?” 陈文远跪在地上,盯著手里的圣旨,目光失神。 他在拼命回忆。 昨天早朝,他到底干了什么? 没有啊! 昨天他和往常一样,他规规矩矩地站在文官队列里,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就连憋了很久的屁都没敢放,怎么就举止失仪了? 他的心里又惊又惧。 对他来说,一个月的俸禄事小。 但他得知道,陛下为什么罚他。 陛下向来仁慈,寻常时候,朝臣就算是举止失仪,陛下也不会小题大做。 这明显是陛下对他的敲打。 可是,陛下为什么要敲打他? 赵氏见他脸色不对,追问道:“老爷,您……您昨日在朝上,到底做了什么?” 陈文远不耐烦道:“你问我,我问谁去!” 他攥著圣旨站起来,脸色铁青,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回忆。 他確信自己身上没有什么疏漏,唯一的可能就是……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陈长轩身上,厉声道:“都是你,如果不是你在金鑾殿上给陈家丟人,陛下怎么会看我不顺眼?” 陈长轩愣了一下,然后慢慢低著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招谁惹谁了? 那次也不是他自己想去参加对联比试的,是父亲逼他去的,现在又来怪他! 赵氏护住儿子,心中也生出了几分火气,质问道:“老爷,这事怎么能怪轩儿呢,陛下罚的是您,您不去想想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反倒怪起轩儿来了?” 陈文远被她顶了一句,更觉得脸上掛不住,一甩袖子,转身回了书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偏厅里,赵氏站在原地,看著陈文远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默默抹泪的儿子,心中烦躁无比。 本来是一件好事,怎么就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了? 第35章 事情闹大了 望月楼的这场比试,京城无数人都在关注。 一个是以曾经以顽劣著称,但近些日子风头正盛的將门千金。 一个是出自书香门第,自小便有名气的官家才女。 人们默认的一个事实是,谁贏得了今日的比试,谁就是名副其实的京城第一才女。 比试刚刚结束,各种议论之声,便如同潮水一般,从望月楼涌向四面八方。 “听说了吗,今日的比试,肖姑娘贏了!” “据说只比试了两首,林文静就当场认输,亲口说肖姑娘才是京城第一才女!” “真的假的,林文静这么自傲的人,会说出这种话?” “我在望月楼亲眼所见,李延年、顾怀远、沈伯安三位文坛名宿,对肖姑娘评价极高,说大寧文坛未来就靠她了!” “醉臥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写得真好啊,我一个杀猪的听了都热血沸腾的,如果不是將士们在前线拼命,哪有我们现在的安稳生活?” “以后谁敢说將门只有粗鄙武夫?” “林文静也算是京城顶尖的才女了,但和肖姑娘相比,还差得远呢……” “京城第一才女,名副其实!” “什么京城第一才女,说是大寧第一才女也不为过,她那些诗,隨便一首都是传世之作,不过,以前只知道她打架厉害,怎么不知道她还有这份本事?” “人家之前是不想显山露水罢了,上次金鑾殿上的对联比试,你们不也觉得是侥倖,如今看来,那是真本事啊,她是看满朝文武凑不出一个会对对联的,没办法才出手……” …… 议论声如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 也无怪乎此事会有这么大的影响,自古以来,大寧都是中央礼仪之邦,文运盛极一时,四周的国家,或多或少都受过大寧的薰陶和影响。 但近几十年,大寧周边的蛮夷陆续强盛。 为了抵御外敌,大寧不得不实行重武轻文的战略,武举每年都会举行一次,但正统的科举,要四年才一次。 国家层面的战略,使得民间习武之风也大为盛行。 毕竟,只要有些拳脚功夫在身,就有机会被徵召入伍,在战场上建功立业,一步登天。 许多高门大户,也看准这这一机会,让家中的子弟走军中的路子而不是科举,百姓更是爭相效仿,家中子弟习武而不学文,进一步使得大寧文运断层。 也正是因此,燕国使团才敢向大寧发起文试挑战。 被他们眼里的蛮夷欺到头上,这些日子,京中上到朝臣,下到百姓,心里都憋著一股气,却又不得不承认,大寧文坛凋敝,早已不復往日盛况…… 在这个节骨眼上,文坛忽然出了一位连三位泰斗都自嘆不如的才女,怎能不让人振奋? 清霜刚刚回到家,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准备好好的睡一觉。 因为这次的比试,她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 如今好不容易圆满结束,她只想睡一个天昏地暗。 她刚刚躺进被窝,还没闭眼,丫鬟小桃就风风火火地衝进来,激动地说出:“小姐,小姐,快別睡了,外面来了好多人,送的礼物家门口都堆不下了……” 清霜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嘟囔道:“来就来唄,爷爷会招呼的,別烦我,让我好好睡一觉……” 小桃无奈道:“可是那些人都是来找您的,他们说,想要向小姐请教诗词,里面还有很多老先生,老太爷都快应付不来了……” “什么!” 清霜闻言,一个激灵坐了起来,瞬间睡意全无。 她光著脚跳下床,跑到外面,纵身一跃就上了屋顶。 镇远將军府的大门外,果然停著一排马车,门口站著几个穿长衫的老者,正在跟门房说话,远远的还能看见巷口又有新的马车拐进来。 “完了完了完了……” 清霜小脸上露出惊慌之色,他终於意识到,事情好像有点闹大了。 她只想著让沈公子帮她打败林文静,出一口恶气之余,挽回將门的面子,没想到他的诗写得这么好,一下子惊动了这么多人…… 他难道是诗仙下凡吗? 沈公子是不是诗仙下凡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她还留在家里,很快就会露馅,到时候可就丟脸丟大了。 她回到自己房间,飞快地套上外衣,连头髮都来不及梳,便又转身跑了出去。 “告诉爷爷,我这几天不回来了!” 清霜纵身一跃,从后窗翻了出去,脚尖在院墙上一点,人已经落在了巷子里。 身后传来小桃一路小跑的喊声:“小姐,小姐您去哪儿啊……” 清霜头也不回,拔腿就跑。 片刻之后,城南小院。 陈长安正蹲在院子里练习劈砖,对著一块青砖拍了几十下,砖上却连一丝裂纹都没有。 某一刻,他的身后传来一道破风之声。 他转过头,看到清霜从天而降,稳稳落在院子里。 她的头髮凌乱,胸前的几个扣子都没有扣好,甚至还是光脚的…… 陈长安吃惊地看著她,问道:“你这是怎么了,被赶出家门了?” 清霜坐在石凳上,白了他一眼,说道:“还不是因为你,谁让你写得那么好的,现在好多人堵在我家门口,要和我討论诗词,我不跑怎么办……” 陈长安对此也很无奈,大寧文坛太弱了,弱到了不忍直视的地步。 而他脑子里装的,都是华夏歷史上那些大诗人大词人作品精华中的精华,隨便拿出来一首,对於大寧文坛来说,就是降维打击的程度。 他在挑选诗词的时候,已经很克制了。 苏軾李白杜甫王维的那些的名篇,他一首都没有拿出来。 清霜並不是真的责怪陈长安,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之后,就又可怜巴巴地望著他,哀求道:“沈公子,我能不能在你这里住几天,我现在要是回去的话,会被那些人烦死的……” 陈长安愣了一下:“住几天,在我这里?” 他这里可是只有一间正屋,房间里面也只有一张床,清霜住在这里,他们两个人要怎么睡? 第36章 小院同居 陈长安看著清霜,摸了摸鼻子道:“我这儿就一张床,你住这儿……不太方便吧?” 清霜摆了摆手,满不在乎道:“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大不了我睡地上,反正我们练武的人,打地铺习惯了,我不嫌弃。” “你睡地上。”陈长安嘴角抽了抽:“你是客人,又是镇远將军府的千金,让你睡得上,传出去你爷爷不得把我这院子拆了?” 清霜摆了摆手,说道:“没事,我不告诉他就是了。” 陈长安看著她,最终还是无奈地嘆了口气,说道:“还是你睡床,我打地铺吧……” 毕竟清霜还要教他肖家的独门武学,而且她再厉害也是姑娘家,陈长安还做不出自己睡床,让女孩子睡地上的事情。 “咕……咕……” 安静的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道声响。 清霜俏脸一红,说道:“我,我饿了……“ 陈长安没有说什么,头也不回地走进厨房。 清霜趴在厨房门口,眼巴巴地看著。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很快,一碗简单的清汤麵端上了桌子,清霜接过碗,埋头就吃,很快就吃光了麵条,连汤都喝得乾乾净净。 吃完之后,她把空碗往桌上一放,打了个饱嗝,满足地靠在石凳上。 吃饱喝足,困意再次袭来。 陈长安收拾完碗筷从厨房出来,看到清霜趴在石桌上,脸颊被石桌边缘挤得微微鼓起,一只手还搭在空碗边上。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这小丫头睡著以后,眉眼间那点平日里飞扬跋扈的劲儿全都收了起来,反倒显出几分少女该有的柔和来。 陈长安微微摇头,走过去,弯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背,轻轻把她抱了起来。 清霜比看上去要轻一些,大概是常年习武、身上没有多余赘肉的缘故。 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往他肩头靠了靠,又沉沉睡了过去。 陈长安抱著她走进房间,小心地將他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给她盖好。 清霜翻了个身,把被子往怀里搂了搂,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 陈长安站在床边看了她一眼,轻轻摇了摇头,转身走到衣柜前,翻出一件厚些的外衫叠了叠,铺在靠墙的地面上,这就是他今晚的床铺了。 等到明天早上,他再买新的蓆子和被褥。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陈长安出门买了新的被褥,回来的时候,看到清霜已经起床了,正在院子里练功。 她的这套掌法,陈长安並不陌生。 內功的修炼方法,有动静两种方式。 陈长安现在还停留在静功的阶段,只能通过打坐的方式修炼,等他可以自如地驾驭內息之后,就能像清霜这样,將內息融於招式,行走坐臥都能练功。 清霜收势之后,对陈长安招了招手,道:“过来,我现在就教你裂石掌要领。” 陈长安快步走过去,清霜从墙角捡起一块青砖,说道:“裂石掌的要领有三,內息灌注手掌,掌根先落,吐劲的瞬间发力……” 她的手掌落下,青砖断成两截。 清霜將碎砖扔在地上,拍了拍手掌,说道:“这三个要领看似简单,但要完全掌握,还需要大量的练习……” 陈长安学著她的样子,拿了一块青砖横在面前,深吸一口气,试著將丹田里那缕內息引向右手掌心。 那道內息沿著经脉走了一趟,很快聚在掌根处。 下一刻,陈长安的手掌猛然落下。 “啪!” 青砖虽然没断,但是砖面上却多了一道浅浅的裂纹。 看著那道裂纹,清霜瞪大眼睛,看陈长安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她当时寻找吐劲的感觉,用了整整三天。 而沈公子,只是听她讲了一遍,就已经初窥门径了。 这是什么逆天的悟性? 陈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那道裂纹,问道:“我这算入门了吧?” 清霜心里备受打击,嘟著嘴,没好气道:“我不想说话了,你自己慢慢练吧!” 接下来的几天,清霜便心安理得地在城南小院住了下来。 白天陈长安练功、做饭,她在一旁指点,时不时亲自示范两招,在她的用心教导之下,陈长安进步飞快。 虽然还不能做到抬手碎砖的地步,但那只是因为他的內息不够强大,所有的技巧要领,他都已经完全掌握。 到了晚上,陈长安打地铺,清霜睡床,床上床下,两人各自安睡。 陈长安抽空还去城外的作坊看了看,第一批花露水,已经製作完毕了。 他和清霜选了一个良辰吉日,五天之后,店铺就能正式开张。 城南小院,两人过著悠閒的日子。 小院之外,却並不平静。 自从那日望月楼的比试过后,镇远將军府门前的道路,每天都被马车轿子堵得水泄不通。 只是京城那些文坛名宿和各家才子,来了一趟又一趟,別说和京城第一才女討论诗词了,就连她的面都没见到。 时间久了,人们也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 这位新晋的京城第一才女,並不像寻常文人那样热衷交际应酬,也不喜欢拋头露面。 她明明如此有才,每一首诗每一闕词都足以传世,对联更是无人能比,可她偏偏从不主动炫耀,两次出手,都是被人逼到头上才不得已而为之。 第一次是燕国使臣挑衅,满朝文武束手无策,她站出来力挽狂澜。 第二次是瑶光诗社上门叫阵,辱及將门,她才接下战书。 这样的才女,反倒让人们更加敬重。 “真正的大才,不屑於每日吟风弄月、与人爭长论短。” “这才是真正的文人风骨。” “那些什么才子才女的,都应该像清霜姑娘学学……” “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写出那般通透的句子啊……” …… 城南小院之中,陈长安正在练习裂石掌。 人人夸讚的京城第一才女清霜,百无聊赖之下,正拿著一根树枝,蹲在地上写写画画。 某一刻,她忽然抬起头,问陈长安道:“沈公子,老驥伏櫪的第二个字和第四个字怎么写?” 第37章 禁足 隨著时间的流逝,望月楼那场比试的热度,也逐渐降了下来。 见不到京城第一才女,前往镇远將军府的车轿数量慢慢减少,数天后,肖府门前的青石路终於又恢復了往日的清静。 城南小院里,清霜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她活动了一下筋骨,对正在院子里练功的陈长安说道:“我一会儿回家一趟看看,中午记得给我留著饭,別都吃光了……” 陈长安专心练功,头也不回,摆了摆手道:“知道了。” 清霜纵身一跃,翻过院墙,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屋脊之间。 她一路飞檐走壁,回到镇远將军府。 只不过,她的脚尖刚沾地,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浑厚沉稳的声音。 “站住。”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清霜整个人顿时僵住。 她缓缓转过身,一张英武的面孔正站在廊下,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盯著她。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眉宇间与清霜有五六分相似,表情不怒自威。 正是她的父亲,大寧镇远將军肖霆。 肖霆年轻时就跟著父亲肖震岳在边关打仗,不到三十岁便接掌了镇远军。 燕国大军几次试图从北境突破,都被他打了回去,青出於蓝而胜於蓝,凭著一身战功和实打实的本事,坐稳了镇远將军的位置。 他是镇远將军府的顶樑柱,同时也是清霜最怕的人。 平日里父亲都对她管得很严,如今知道她离家出走,好几天夜不归宿,她岂不是完蛋了? 清霜小脸一白,震惊道:“爹,你怎么回来了?” 肖霆双手环抱,淡淡道:“燕国信守诺言,已经交割了凉州,边境安稳,我便先回来了,怎么,看到爹回来,你不高兴?” 清霜立刻堆起笑容,说道:“没有没有,爹回来了,我很高兴!” 她抬脚已经准备跑了,但肖霆的动作比她更快。 他大步上前,一把揪住了她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將她拎了起来。 “离家出走,夜不归宿好几天,好不容易回来了,还想跑哪去?” 清霜在半空中蹬了蹬腿,挣扎道:“爹,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你先放开我!” 肖霆冷哼一声,將她放下,一只手却还按在她肩膀上,让她动弹不得。 他上下打量了自己的女儿一眼,问道:“这几天跑哪儿去了?” 清霜心虚道:“去……去朋友家住了几天。” 出乎预料的是,这次肖霆並没有追究她离家出走的事情,而是摸了摸下巴,忽然仰头大笑起来:“醉臥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想不到啊想不到,我老肖家竟然也出了一个才女!” 他拍了拍清霜的肩膀,满意地说道:“不愧是我肖霆的女儿,以后谁还敢说我们肖家人只会舞刀弄枪,老子把他脑袋揪下来当球踢!” 清霜被他拍得齜牙咧嘴,生怕父亲又让她写什么诗,连忙道:“爹,那诗不是我写的……” “行了行了。“ 肖霆摆了摆手,根本不给她说完的机会,说道:“你是什么性子我还不知道?谦虚是好事,但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了,我肖霆的女儿有才气,有什么不敢认的?“ 清霜连忙道:“不是,爹,真不是我……“ 肖霆打断她,语气不容商量,说道:“你有如此才气,更应该好好读书,给肖家的其他人做表率,从今天开始,你每天在书房读书,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肖家一步。” 说完,他挥了挥手,说道:“来人,把小姐关进书房,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放她出来!“ 两名女將快步跑来,一左一右架住了清霜的胳膊。 清霜挣扎著喊道:“爹,我说的都是真的,诗真不是我写的,我不是读书那块料……” 她的喊声越来越远,被两位女將一路拖进了书房。 肖霆站在院子里,望著书房方向,双手环抱,嘴角勾起一丝笑容。 肖老將军从一旁走过来,望了书房一眼,说道:“你自己的女儿有多大本事,你不是不知道,就是让她读一辈子书,也別想写几句诗来,又何必为难她呢……” 肖霆搀扶著肖老將军,笑道:“我这不是藉此机会,磨一磨她贪玩的性子,姑娘家家的,还没有嫁人,和年轻男子共处一室那么久,成何体统,要是让別人知道了,怕是会嘲笑我肖家家风不严……” 肖老將军嘆道:“你自己的女儿,你自己看著办吧,不过,那小子的確是个人才,一个没上过战场的小傢伙,写的诗却像是身经百战的老將,老夫真想把他招到我肖家军中……” 肖霆有些意动,隨后就摇头道:“就算是我们愿意,恐怕陈侍郎也不愿意,只是我想不通,他竟然会將这样的麒麟儿赶出家门……” 肖老將军哈哈一笑,道:“鼠目寸光的东西,此子前途不可限量,以后有他后悔的!” 书房里,清霜趴在门板上,用力拍了两下,外面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应答。 虽然她一脚就可以踹飞书房的这两扇门,但还是逃不出家里。 她嘆了口气,转过身,看著满墙的书籍和书案上那叠厚厚的宣纸,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椅子上,欲哭无泪道:“我的糖醋排骨……” …… 城南小院。 陈长安给清霜留了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但是直到天黑,她都没有回来。 陈长安知道,她今天大概是不会回来了。 他自己吃掉了中午给清霜留的饭,就当是晚饭了。 清霜不在,晚上他当然也不用再睡在地上。 时隔多日,终於又睡上了舒服柔软的床,陈长安却反而有些睡不著。 这些天,他已经习惯了睡前和清霜聊天,今天忽然变成了一个人,心里莫名有些空荡荡的…… 不过很快,陈长安的心情就变了好了起来。 经过半个月的筹备,明天就是清霜坊正式开业的日子。 距离他换一座大宅子,招一堆丫鬟,享受封建时代奢靡生活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第38章 开业 第二天一早,陈长安起床之后,先是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清霜。 今天是清霜坊开业第一天,两个人前几天就约好了,今天要一起去店铺。 她现在是京城第一才女,只要往店门口一站,就是店铺的活招牌。 只不过,陈长安在家里等了许久,也不见清霜过来。 又等了一会儿,马上就要错过开业时间了,陈长安无奈之下,只好锁上院门,独自前往店铺。 或许清霜已经自己过去了。 南街,清霜坊的铺面早已收拾妥当。 写有“清霜坊”三个字的牌匾,黑底金字,一眼望去,格外醒目。 陈长安推门进去,柜檯前的两名少女看到她,立刻躬身行礼:“见过沈公子。” 两女穿著同款的裙子,竖著同款的髮髻,看上去像是寻常人家的丫鬟,但举手投足之间,却又透著一股与普通丫鬟不同的感觉,可具体是什么,陈长安又说不上来。 陈长安上次和宫月姑娘来店铺的时候见过她们,她们是宫月姑娘安排在店铺的导购。 两位少女一个叫翡翠,一个叫珍珠,都是十六岁,负责花露水的售卖。 珍珠看著陈长安,微笑说道:“小姐让我们在这里帮忙,公子有什么事情,儘管我们吩咐就是了。” 陈长安点了点头,说道:“我先看看。” 他在店里转了转,柜檯和货架早都备齐了,几排小巧精致的翠绿瓷瓶整整齐齐地摆在架子上,瓶身上写著“清霜露”三个小字。 装清霜露的瓶子,也是陈长安特別定製的,瓶身呈翠绿色,一看就给人清凉的感觉。 就连“清霜露”三个字,也是烧制在瓶身上的。 这个时候街上人还不多,但南街是京城最热闹的几条商街之一,最多半个时辰就能热闹起来。 货架上备了三百瓶清霜露,连包装也算上,成本一瓶不到二两,定价十两,除去铺面租金和人工,净赚的银子够他舒舒服服过好一阵子了。 陈长安从怀里取出一沓宣纸,这是他亲手绘製的花露水传单。 传单图文並茂,表明花露水驱蚊止痒、提神醒脑的功效。 传单最显眼的位置,还有一行醒目的大字。 “凭藉此单进店,可享八折优惠。” 珍珠抬起头,疑惑地看著陈长安:“公子,这是什么?” “传单。” 陈长安把那一沓纸分作两份,分別递给珍珠和翡翠,说道:“你们拿著这些去街口,发给那些衣著华贵,一看就有钱的人,尤其是女子,就说凭藉此物来我们店铺,可以抵扣二两银子……” 珍珠和翡翠顿时愣住,她们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做生意的,拿著这张纸,就能少二两银子? 她们也没有多问,公主临走之前吩咐过他们,让她们听从沈公子的吩咐,沈公子说什么,她们做什么就是了。 两人接过传单,一左一右出了铺子,站在街口人群来往最密的地方,学著陈长安教的法子,见人就递一张。 “这位姐姐看看,南街清霜坊新开张,凭单进店八折优惠。” “夫人,驱蚊止痒的露水,小孩子被咬了抹一抹就好。” “公子,我们的清霜露提神醒脑特別好,您要不要买一瓶试试?” …… 清霜露对標的是如意楼的香露,一瓶的原价要一两银子,最初定位就是奢侈品,不是普通人能买得起的。 因此,两个人挑选的目標,也都十分讲究。 她们的传单只发给那些衣著光鲜、看起来像是有钱人家的夫人小姐,或者是穿著绸缎长衫的公子哥。 只不过,传单的效果並不好。 京城的有钱人,对於这种听都没听过的新玩意儿不屑一顾。 “这么一小瓶,就敢卖八两银子,不如去抢算了!” “香味远远不如如意楼的香露,敢和人家卖一样的价格,凭什么?” “清霜露,还敢蹭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字,真不要脸!” …… 珍珠和翡翠一脸兴奋的出去,垂头丧气的回来。 大多数人都摆摆手走了,偶尔有接过去,看了一眼就隨手塞进袖子里,珍珠和翡翠跑了大半条街,厚厚一沓传单也只发出去一半。 一整个上午过去了,进店的人寥寥无几。 偶尔有几个捏著传单进来的客人,被珍珠和翡翠热情招呼著介绍了一通,最后不是嫌贵就是摇摇头走了。 下午的时候,总算来了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进门闻了闻清霜露的味道,觉得確实提神,於是掏钱买了一瓶,做成了清霜坊开张的第一单。 那书生之后,又来了一位衣著华丽的年轻夫人,听说清霜露可以止痒,於是也掏出荷包买了一瓶。 傍晚临近关门的时候,一位丫鬟模样的姑娘进门,看了半天,最后也买了一瓶,说要带回去给小姐试试。 一整天下来,传单发出去將近一百张,进店的客人不到二十人,总共只卖出去了三瓶。 珍珠和翡翠垂头丧气地坐在柜檯后面,虽然在外面比在宫里更自由,但卖不出东西,还是让她们心里充满了挫败感。 陈长安的心態倒是很不错,做生意不可能一帆风顺,前世的摸爬滚打,他早就练就了一个好的心態。 清霜的缺席,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 力挽狂澜,大胜燕国使臣,已经让她打出了名气,望月楼打败林文静,更是让她获得了京城第一才女的称號,名气打到了巔峰。 现在的她,就是清霜露最合適的代言人。 她只要往店门口一站,就是最好的招牌,衝著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字,清霜坊的生意也不会差。 只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按时赴约。 在没有任何提前宣传,也没有人站台的情况下,只卖出三瓶清霜露,也在陈长安的预料之中。 陈长安知道,如果不是实在来不了,清霜是不会缺席的。 他差遣珍珠去打听,通过將军府门房得知,清霜被镇远將军禁足在家,短时间內应该是出不来了。 天色渐晚,南街的店铺一盏接一盏地亮起灯笼。 陈长安从后院走出来,看了看空荡荡的钱匣,又看了看珍珠和翡翠垂头丧气的表情,笑了笑道:“今天辛苦了,第一天嘛,能卖出去就是好事,好了,关了铺门,回去歇著吧。” 珍珠双手托著下巴,忧愁问道:“公子,要是明天还没有客人怎么办?” 公主殿下的月例,只有一百两。 这次为了这间店铺,殿下可是將所有的积蓄都投进去了,还变卖了一些喜欢的首饰。 她们自然希望店里的生意越多越好。 陈长安將门外的招牌搬进来,笑著说道:“不著急,酒香不怕巷子深,明天再看吧……” 第39章 抢购一空 第二日午时,珍珠和翡翠准时到了铺子里。 南街要到午时人流才会多起来,这里的大部分店铺,都是午时过后才开门。 打开铺门,一排排清霜露整整齐齐地摆在货架上,和昨天没有什么不同。 珍珠嘆了口气,一边拿起抹布擦拭柜檯,一边道:“翡翠,你说我们今天能卖出去几瓶?” 翡翠摇了摇头,嘆息道:“不知道……但愿比昨天多些吧。” 她们每日在深宫,无聊得要死。 本以为这次出来,能有什么好玩的事情,但店铺要是没有生意,和宫里也没有什么区別。 “哎……” “唉……” 就在两人互相嘆气时,店铺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们同时抬头,看见一个年轻书生大步走了进来,正是昨天下午买走第一瓶清霜露的那位客人。 他身后还跟著十几个同样穿著青衫,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呼啦一下子全都涌进了铺子,把原本宽敞的店面挤得满满当当。 “你们可算开门了!” “我们足足等了两个时辰!” “快快快,把东西拿出来!” …… 珍珠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书生便抢先道:“你们这儿还有多少瓶清霜露?” 翡翠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立刻道:“还有两百九十多瓶。” 她话音刚落,那些书生就七嘴八舌地开口。 “给我来五瓶!” “我要十瓶!” “我也要十瓶!” …… 书生们立刻围到货架前,开始疯狂地扫货。 昨日买过清霜露的书生,又一次性屯了十瓶。 他昨日从那纸上看到,这所谓的清霜露,有提神醒脑的功效,又觉得其味道不错,清清爽爽的,一时心血来潮买了一瓶。 其实回去之后,他便有些后悔。 他虽然出生自富足之家,但花八两银子买瓶无用之物,还是有些肉疼。 不过,当他夜里读书犯困,头昏脑涨时,忽然想起这花露水的功效,就试著在额头两侧抹了抹。 原本他背书背的眼皮都快睁不开了,涂完之后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整个人精神无比,一口气看书看到了三更,然后睡了无比安稳的一觉。 清晨起床之后,他和书院的同窗们说起此事,便被要求带他们一起过来。 对於时常会读书犯困的他们来说,这可是隨身必备的好东西。 能在书院读书的人,也不缺这十两八两的银子。 刚才还清閒无比的珍珠和翡翠,一下子忙碌了起来,手忙脚乱地给这些人结帐。 十几个书生,多的买了十瓶,少的买了两瓶,加起来卖了近八十瓶。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了之后,两女还没来得及高兴,门口又走进来一群妇人。 为首的正是昨天买走第二瓶清霜露的那位年轻妇人。 她身后还跟著四五个穿著体面的夫人,一进门便急著道:“姑娘,昨日那花露水还有没有?” 珍珠来不及喝口水,连忙道:“有,还有呢,夫人您要几瓶?” 那年轻妇人笑道:“再给我来十瓶。” 如今正是夏末秋初,蚊虫猖獗,她三岁的孩子时常被蚊子咬得满身是包,痒得整夜哭闹,试了多少法子都不管用。 昨天她抱著试一试的態度,睡前给他抹了清霜露,孩子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就不挠了,一觉睡到大天亮,这是他半个月来,睡的第一个安稳觉。 一大早,她將这件事告诉了几个相熟的朋友,她们家中都有幼童,同样饱受蚊虫叮咬的烦恼,听说这清霜露有用,便迫不及待地拉著她上前。 那几位妇人打开清霜露的样品闻了闻,也都纷纷上前,各自掏出荷包购买。 她们你三瓶我两瓶,转眼间又卖了三十余瓶。 等这一波人走了之后,珍珠刚舒了口气,门口再次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一群穿著各色衣裳的丫鬟,少说也有十几个,结伴而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梳著双丫髻的小姑娘,她走进店铺之后,回头朝身后喊了一嗓子:“就是这家!” 她话音落下,十几个丫鬟呼啦啦涌了进来。 那小丫鬟一边掏银子一边道:“昨儿个我家小姐洗澡的时候,我在浴桶里滴了几滴清霜露,洗完之后,小姐说全身清爽得很,今早起来,让我来多买几瓶,我家主母也说了,要是好用,以后就认准你们家了!” “我家小姐就是听你家小姐说的,让我也来买几瓶!” “我家小姐也是!” …… 这些丫鬟,来自不同的府邸。 今天早上,各家的小姐秋游聚会之时,听赵家小姐提起,洗澡的时候,用上一瓶这家的清霜露,不仅身上清爽,就连蚊虫也避而远之,聚会刚刚结束,她们自家小姐就让她们来採购了。 珍珠一边收钱一边结帐,翡翠站在货架旁一瓶一瓶地取,两人忙得脚不沾地,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但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多。 陈长安站在店铺门口,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笑容。 好东西是不愁卖的,这一点,他从来就没有担心过。 清霜坊內这么多客人,自然也吸引了过往路人的注意。 “这里什么时候新开了一家店铺?” “好像是昨天开业的吧,也不知道是卖什么的,生意居然这么好……” “走走走,进去看看……” …… 人都有从眾之心,这家店铺的客人络绎不绝,勾起了许多人的好奇。 而当他们抱著好奇的心思走进店铺的时候,又吸引了更多的客人…… 陈长安本来打算,如果今天的生意依然不好,就花钱找些託儿,在清霜坊门口排队,营造店铺生意好的氛围,现在来看,根本没有这个必要了…… 清霜坊第一天开业,只卖出了三瓶。 第二天开业不过两个时辰,三百瓶清霜露,就被抢购一空。 城外的作坊已经在日夜轮班地赶工了,到明天开门之前,应该又有一百瓶新的能够到货。 陈长安让珍珠和翡翠关了店门,掛上“售罄歇业”的牌子。 他清点了一下帐目,三百瓶清霜露,扣除材料成本,净赚近两千两。 再扣除作坊和店铺的租金,也有一千多两的纯利润。 不过这些银子,他暂时还不能拿去享受。 清霜露最重要的作用就是驱蚊止痒,夏末秋初,京城蚊虫猖獗的时间,只剩下一个月,等到过了这个时间,清霜露的效用,就会大打折扣。 他必须抓住这个时间窗口,儘量地扩大產能。 陈长安没有耽搁,立刻出门採购下一批原材料。 於此同时。 陈府,偏厅之內。 陈福垂手站在赵氏面前,將今日在南街的见闻一五一十地稟报了一遍。 赵氏听完,脸上露出震惊之色,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那个贱种开的铺子,一天能赚上千两银子?” 第40章 树大招风 “回夫人,千真万確,上次夫人让小的派人盯著他……” 陈福自己也想不通,老实说道:“小的差人在街上盯了他们一整天,三百瓶清霜露,不到两个时辰就卖光了,一瓶清霜露十两银子,光是流水就有三千两,少说也有一千两的利润……” 赵氏依旧一脸难以置信,陈文远作为正四品的大员,一年的俸禄也不过几百两银子。 这还是算上各种补贴的情况下。 这几百两银子,根本不够陈府上下的花费,还需要她从娘家拿钱养家。 那个被赶出家门时还身无分文的废物,短短半个月的功夫,居然一天就能赚一千多两? 她深吸了一口气,想到什么后,又问道:“他哪有这种本事,难道是上次跟在他身边的两个女子,对了,她们的身份查清了没有?” 陈福摇了摇头,无奈说道:“小的让人盯了好久,实在是盯不住,那女子来去都是飞檐走壁,奴才派出去的人追不到两步就会跟丟……” 他顿了顿,犹豫著问道:“小的斗胆猜测,那女子会不会就是镇远將军府那位千金,那位名叫肖清霜,他的铺子也叫清霜坊,这可能不是巧合……” 赵氏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冷笑,摆手道:“镇远將军府什么身份?那肖清霜又是陛下亲赐的巾幗英杰,京城第一才女,何等的风光体面,怎么可能跟陈家一个被赶出家门的废物扯上关係?” 她淡淡地瞥了陈福一眼:“你也不动脑子想想,那贱种有什么本事,镇远將军府的千金会看得上他?” 陈福立刻附和道:“是是是,清霜姑娘不可能看上哪个废物!” “一定是他不知道从哪里攀了个有钱人家的姑娘,又借了清霜姑娘的才名给自己撑门面……” 赵氏冷哼一声,说道:“他的那张脸,倒是挺容易骗小姑娘的。” 陈福连忙道:“夫人说的是,是小的想多了。” 赵氏拿起茶盏,又问道:“他那铺子里卖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赚钱?” 陈福连忙说道:“据说是一种叫清霜露的香露,能驱蚊止痒、提神醒脑,奴才让人买了一瓶回来试了试,確实有些止痒提神的效果,但怎么也不值十两银子……”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香露?” 赵氏听完,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微微眯起了眼睛。 陈福试探问道:“夫人要是看不过眼,要不要小的派人给他使点绊子,隨便找几个人去铺子门口闹一闹,就能让他吃不了兜著走。” 赵氏摆了摆手,淡淡道:“不必,他一个被扫地出门的废物,还不配脏了咱们的手。” 说完,她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缓缓说道:“如意楼的东家,可是皇后娘娘的亲弟弟吴国舅,京城里的香露生意,九成都是如意楼的,如今有人跟他们抢生意,他们会无动於衷?” 她目光闪动,低声道:“咱们等著看热闹就是了,那个贱种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竟然敢抢如意楼的生意,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陈福恍然大悟,立刻躬身说道:“夫人英明!” 赵氏没有再说话,她倒要看看,那个贱种还能得意几天。 如意楼要是出面,倒是为她省去了不少麻烦,都是一个爹,凭什么能够成为駙马的是陈长安而不是她的儿子,她恨不得陈长安死在外面。 不用她亲自动手,她对於老爷也有个交代…… …… 京城。 东街。 如意楼。 与南街清霜坊的热闹不同,如意楼今日冷清的有些反常。 平日里这个时间,店里的客人络绎不绝,铺子里的伙计忙都忙不过来。 但今天,店里只零星坐著一两个客人。 如意楼掌柜靠在柜檯后面,手里拨著算盘,片刻后抬起头,朝门口扫了一眼,唤来一个伙计,蹙眉问道:“今日怎么这么冷清?” 伙计苦著脸道:“掌柜的,小的也觉著不对劲,往日那些常来的老主顾,今日一个都没见著,小的刚才打听了一圈,听说是南街那边新开了家铺子,叫什么清霜坊,卖一种叫清霜露的东西,能够驱蚊止痒、提神醒脑,功效不少,这两日生意极好,我们的好些客人都派人去那边买了。” 孙掌柜闻言眉头一皱,问道:“清霜露,这是什么东西,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那伙计道:“这是家新开的铺子,刚刚开业两天,巴掌大小的一瓶清霜露,跟我们的香露卖一个价,昨天一天卖出去三百瓶,今天上午刚开门就又卖光了,小的估摸著,他们每天都有两三千两的银子进帐……” 孙掌柜放下算盘,脸色沉了下来。 如意楼背靠皇后娘娘,在东街盘踞了二十多年,彻底掌控著京城的香露生意。 从来只要如意楼抢別人的生意,还从来没有人敢抢如意楼的生意。 如今,居然无声无息间冒出了一个清霜坊…… 一天两三千两银子,如意楼生意最火爆的时候,都卖不了这么多,简直是岂有此理! 孙掌柜看向那伙计,问道:“他那清霜露,到底有什么好的?” 伙计连忙道:“小的让人买了一瓶回来,跟咱们的香露比了比,咱们的香露是淡雅花香,他那清霜露味道更冲一些,有一股子清凉的味道,抹在皮肤上確实清爽,论香味不如咱们……” 伙计无奈道:“可他那清霜露多了一样功效,驱蚊止痒,好多人都衝著这个去的,如今正是秋蚊子最毒的时候,那些富贵权贵人家,家里有孩子老人的,都爭著抢著买……” 孙掌柜目光闪了闪,片刻后,他沉声问道:“查过清霜坊东家的底细没有?” 那伙计点了点头,说道:“敢跟咱们抢生意的傢伙,小的当然会好好查一查,那傢伙没什么背景,店里只有两个丫鬟,这店铺的名字叫清霜坊,和那京城第一才女肖清霜重名,小的还特意调查了一番,没看到他们和镇远將军府的人有什么来往……” 第41章 狐假虎威 孙掌柜摸著下巴,如意楼在京城背景通天,背靠皇后娘娘和大皇子,几乎没有什么招惹不起的人。 如果这店铺背后是镇远將军府,他还有些忌惮。 既然不是,那他也没有什么好顾虑的了。 孙掌柜点了点头,缓缓道:“你带上三千两银票,去那清霜坊找他们的东家,把他们的秘方买过来。” 伙计愣了一下:“三千两,买那清霜露的秘方?” 那店铺一天的利润,怕是就有一千多两。 最多三天,他们就能赚回三千两。 三千两卖掉这个摇钱树,傻子才会这么干。 孙掌柜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三千两不少了,咱们愿意出银子买他的方子,那是看得起他,他若是识相,拿了银子走人,对大家都好,他若是不识相……” 他顿了顿,没有把后半句说完,只是摆了摆手:“去吧,照我说的办。” 伙计心中会意,笑道:“好嘞,掌柜的,我这就去,您等我消息……” 孙掌柜重新拿起算盘,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如意楼破例去买別人的方子,已经是给了他天大的面子,那人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不要怪他们不客气了…… 南街,清霜坊。 陈长安刚从外面採购完一批原材料回来,正蹲在后院整理几大捆药材,准备等作坊的工人前来接货,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起身走到前面,便看见一个穿著伙计短衫的年轻人正坐在椅子上,翘著腿,晃著脚尖,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珍珠和翡翠站在一旁,脸色都不太好看。 那伙计见陈长安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扬著下巴道:“你就是这清霜坊的东家?” 陈长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是我。” 那伙计站起身,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往柜檯上一拍,態度强硬地说道:“这是三千两银票,我们如意楼掌柜说了,这三千两,买你们那清霜露的配方……” 陈长安低头看了看那张银票,又抬头看了看那伙计的脸,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那伙计见他这副表情,眉头一皱:“你笑什么?” 陈长安看也不看那些银票,淡淡道:“不卖。” 三千两,打发叫花子呢? 清霜坊这几天的纯利润就有一千两,三千两他三天就能赚回来,傻子才会三千两卖秘方。 如意楼在京城谁人不知,那伙计的脸色变了变,显然没想到他拒绝得这么干脆。 他咬了咬牙,语气又硬了几分,问道:“你可知我们如意楼是什么来头,我们孙掌柜亲自开口买方子,那是看得起你,你一个刚开张的小铺子,別不识抬举!” 陈长安靠在柜檯边上,双手抱胸,丝毫不惧,反问道:“你可知我是什么来头?” 那伙计楞了一下,他明明调查过此人,没查出他有什么背景,闻言问道:“你,你是什么来头?” 陈长安用漠然的眼神看著他,淡淡道:“我爹是吏部侍郎陈文远,当朝太傅的女婿,你確定要跟我作对?” 陈长安只是听宫月姑娘说起过,如意楼似乎有些背景,具体什么背景,宫月姑娘並没有说。 不过,那个便宜老爹的身份,也够唬人的。 吏部侍郎,当朝四品大员,掌管天下官员的升迁考核。 更重要的是,他是太傅的女婿。 太傅虽然已经多年不上朝了,也不怎么理会朝事,但他只要站在那里,就是大寧朝堂上最粗的一颗大树。 作为三朝老臣,当今陛下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太傅就已经是朝中肱骨。 这几十年来,他手下门生无数,这些人早就抱团成为了一个巨大的利益团体,哪怕是陛下也要忌惮三分,不管如意楼背后的人是谁,都不可能完全不看太傅的面子。 那如意楼的伙计显然是被嚇住了。 吏部侍郎陈文远,如意楼的后台还不放在眼里。 但当朝赵太傅……,他主子的主子也不敢轻易得罪。 他脸上的倨傲之色彻底消失,狐疑问道:“你,你真的是陈侍郎的儿子?” 陈长安双手环抱,淡淡道:“你去外面打听打听,自然就知道了,这些日子我跟我爹吵架了,一怒之下离家出走,想著搞点银子花花,怎么,你们如意楼不让?” “让让让,当然让!” 那伙计顿时换了一副面孔,满脸赔笑,说道:“陈公子,对不住了,小的这里给您赔个不是,这就走,这就走……” 他现在还不能確定此人是不是陈侍郎的儿子,但万一是呢? 不如先出去打听打听,如果是的话,对她客气是应该的…… 如果不是……,哼,那就要让他看看,如意楼到底有什么手段! 看著那如意楼的伙计离开,珍珠和翡翠震惊地看著陈长安,问道:“沈公子,您不是姓沈吗,怎么又是陈侍郎的公子了?” 陈长安摆手一笑,说道:“我骗他的……” 两女愕然地看著陈长安,这也能乱说的吗? 陈长安回到后院,坐在石凳上,面露思索。 如意楼背景深厚,仅凭自己,无法与之抗衡,不如搬出陈文远和太傅,倒也能让他们投鼠忌器。 他刚才的那一番话,没有一句是假话,他的確是陈文远的儿子,的確和他吵架了,的確离家走出了,也的確想赚点银子花花,就算如意楼的人当面去找陈文远对峙,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如今只能接著陈家的太傅的威势,先拖上一拖。 等到清霜回来,这些问题,就不用他来考虑了…… 此刻。 陈府附近。 那如意楼的伙计找了好几个人打听,还真被他打听出来,吏部侍郎陈文远的长子,和他大吵了一架,离家出走,搬出了陈府。 这让他的心里,立刻升起了几分后怕。 父子没有一辈子的仇,人家父子间再怎么吵,也是亲父子,哪里轮到他一个外人欺负陈家的公子,他庆幸自己刚才悬崖勒马,立刻小跑回如意楼稟报…… 第42章 气疯的赵氏 如意楼內。 孙掌柜听完那伙计的匯报,脸上也露出了惊诧之色,不確信道:“那人真的是陈侍郎的儿子?” 那伙计连连点头,说道:“千真万確,小的已经仔细打听过了,陈侍郎的长子,前段时间和陈侍郎吵了一架,一个人搬出了陈府,那小子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冒充陈侍郎的儿子吧?” 孙掌柜蹙起眉头,说道:“你再去仔细地查一查,查清楚再回来。” 那伙计点了点头,再次小跑出了如意楼。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他才气喘吁吁地回来,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对孙掌柜说道:“掌柜的,这次打听得真真的,绝不会错,那小子就是陈侍郎的公子,只不过……” 孙掌柜立刻问道:“只不过什么?” 那伙计面露古怪,说道:“只不过那小子已经和陈侍郎断绝关係了,而且是当著很多百姓的面,当时场面闹得很难看……” 他顿了顿,试探问道:“掌柜的,陈家已经把他赶出去了,我们要不要……” 孙掌柜摇了摇头,说道:“先不著急,等等看吧,你去找个人盯著,看看他都买的什么货,我们能不能也弄出来那清霜露……” 他心里到底还是有些忌惮陈家,就算是那人和陈侍郎断绝关係,但血脉是无法断绝的。 万一他们对那小子下手,然后他们父子冰释前嫌,重归於好,自己不是惹祸了? 思忖再三,他还是决定静观其变。 时间不紧不慢,转眼又过去了几日。 这几日,京城倒是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没有敌国使臣挑衅,也没有京城第一才女之爭,倒是一款新式的香露,开始在京城的权贵圈子大范围风靡。 这香露的价格,和如意楼的香露一样,一瓶都是十两。 但这种『清霜露』,比起如意楼的香露,却多了几种特殊的功效,洗澡的时候用上一瓶半瓶,出浴之后,身上清清爽爽,十分舒服,困了倦了,在额头或者没眉心抹上一抹,立刻就会变得清醒起来。 当然,它最重要的作用,还是驱蚊止痒。 被蚊虫叮咬,只要抹上一些,便能很大程度地消除瘙痒感觉,没有被叮咬也可以涂在身上,使得蚊虫不敢靠近,简直是每家每户的必备良品…… 只可惜,需要此物的人太多,但店铺售卖的货物却有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为了让更多的人享受到这一便利,清霜坊从一开始的不限制购买,到现在每人限购一瓶,每天一大早,店铺门口都会排起长队,有人甚至是从前一天夜里就开始排队,只为求购一瓶…… 镇远將军府。 清霜的书房內。 她被父亲禁足在这里,心思却早已飞到外面去了,每天都要从小桃嘴里打听清霜坊的事情。 此刻,小桃正滔滔不绝地向她讲述:“小姐,我刚才去看过了,在清霜坊门口排队的客人,足足排了几十丈呢,这家店铺一天得赚多少银子……” 清霜握著拳头,激动道:“我就知道他可以!” 这次和陈长安合作,她也是將全部的私房钱都投了进去。 只可惜,她不能亲眼看到这一幕。 她眼珠转了转,忽然想到一个好主意,探头在小桃耳边说了几句。 小桃闻言先是一愣,隨后便立刻摇头道:“不行不行,小姐,这绝对不行,要是老爷知道了,我们两个都要受罚……” 清霜双手环抱,不满道:“我们还是不是好姐妹了……” …… 如意楼。 半个月前的如意楼,每日还客流不断,店內的香露更是供不应求。 但这几日,楼內的客源骤减,就连伙计们都閒了起来,坐在店铺內閒聊。 孙掌柜坐在柜檯里,深深地嘆了口气。 如意楼的生意,都被清霜坊抢去了,再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这几日,他派人盯著陈长安,早就摸清了清霜露的原材料,无非就是酒,薄荷、金银花、牛黄这些,將这些辅材泡在酒里,滤掉料渣之后,应该就是清霜露了。 但他们用了很多方法,尝试过所有材料的加入顺序,却始终做不出清霜坊的那种清霜露。 清霜露的秘方里面,肯定还有什么是他们不知道的。 三千两买不到清霜露的秘方,那三万两呢? 那小子油盐不进,他打算直接去找陈侍郎,先去探一探他的口风。 …… 陈府。 偏厅之內,赵氏看著陈福,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如意楼到现在还没有动静?” 陈福挠了挠脑袋,同样有些想不通的说道:“回夫人,小的也奇怪,这如意楼什么时候改了性子,生意都被人抢成这样了,居然还能坐得住?” 赵氏蹙著眉头,如意楼的背后,是吴国舅。 吴国舅是当今皇后的亲哥哥,大皇子的舅舅,平日里做事囂张跋扈惯了,怎么会容忍那个贱种这么抢他们的生意? 还有那个贱种,也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秘方,竟然能弄出清霜露这种东西,日进斗金,这就让她心里更气了。 正在她又气又疑的时候,一名下人来报,如意楼的孙掌柜求见。 赵氏眉梢一挑:“如意楼?” 如意楼和陈家八竿子打不著的关係,他们来陈家做什么? 她沉思片刻,点头道:“老爷不在,请他先去正厅等候。” 不多时,赵氏缓步走进正厅,孙掌柜立刻起身,对她恭敬地行了一礼:“见过夫人。” 赵氏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问道:“孙掌柜不在如意楼,来我陈家所为何事?” 孙掌柜开门见山道:“回夫人,小人此次来,是想求购清霜露的配方……” 赵氏微微一愣,隨后问道:“如意楼想要买清霜露的配方,应该去清霜坊才对,来我陈家做什么?” 孙掌柜乾笑两声,说道:“先前不知道清霜坊是陈家的產业,多有得罪,还望夫人恕罪。” 赵氏更加惊讶,脱口道:“清霜坊什么时候是我陈家的產业了?” 孙掌柜也有些发懵,喃喃道:“清霜坊的东家……,也就是令公子说,他的父亲是吏部侍郎,赵太傅的女婿……,难道不是吗?” 赵氏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隨后就火冒三丈! 难怪如意楼迟迟不敢动他! 那个贱种,明明已经被陈家扫地出门了,竟然还拿陈家的名头扯虎皮做大旗,而且连自己的娘家也牵扯进去了,他怎么就这么不要脸呢! 真是气死她了! 第43章 上门找茬 孙掌柜看到赵氏的表情,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面露怒色,愤然道:“难道说,那小子在誑我们,他不是陈大人的儿子……” 赵氏:“……” 虽然她也很生气,但不得不承认,那贱种倒也没有乱说。 只是这陈府,他出去的容易,想要回来,却是再也不可能了。 她深吸口气,平復心中的怒气之后,才淡淡的说道:“陈长安……,他的確曾经是我陈家人,但他前些日子非礼表妹,不敬生父,已经被我家大人逐出家门,与他断绝父子关係,他现在已经和我们陈家没有任何瓜葛了。” 孙掌柜闻言一愣,脑子有些转不过弯。 那陈公子不是她的儿子吗,天下哪有如此对儿子的亲娘? 赵氏似乎看出了孙掌柜的疑惑,嘴角微微抽动,解释道:“陈长安……,他是我家老爷和亡妻所生。” 孙掌柜瞬间会意,看著赵氏,脸上露出恍然之色。 那清霜坊的东家,是陈家的少爷,但他的母亲,却不是太傅之女,太傅之女只是他的后娘。 从这位陈夫人的態度来看,他对於这位继子,似乎很不满意。 这对如意楼来说,可是一个好消息。 他笑了笑,再次开口道:“原来如此,陈大人的家事,小的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如意楼是诚心想要清霜露的配方,价格好商量,不管怎么说,他曾经都是陈家人,小的想著,还是来问一问得好……” 赵氏一甩衣袖,冷声道:“不用问了,陈长安已经和我家大人断绝了父子关係,便不再是我们陈家人,他的事情,陈家不会管,他是死是活,都与我们陈家无关……” 孙掌柜掌管如意楼多年,也是懂得察言观色的老狐狸。 这位陈家主母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就算是如意楼弄死了那个小子,她也不会找如意楼的麻烦。 有她这句话,他就放心了。 如意楼所在意的,本来就是她的父亲赵太傅,而不是吏部侍郎陈文远。 当然,他也不会真的弄死陈长安。 那毕竟是当朝侍郎的亲儿子,只要不弄得他伤了残了,他对陈侍郎都算有个交代。 孙掌柜对赵氏拱了拱手,笑道:“小的知道了,今日多有打扰,还望夫人勿怪,小的就先告辞了。” 赵氏与他对视一眼,微微点头道:“送客。” 陈福刚刚送孙掌柜出门,陈文远便从外面走进来,他与孙掌柜擦肩而过,走到厅內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问赵氏道:“那人是谁,来做什么的?” 赵氏先是为他倒上一杯清茶,递到陈文远嘴边,然后才说道:“他是如意楼的掌柜,如意楼新出了几款香露,我让他们每样都留一款……” 陈文远点了点头,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並未追问此事。 他还在思考,到底是哪里得罪了陛下,自从上次被陛下罚了一个月俸禄之后,陛下看他的眼神,不仅没有变好,反而越来越恶劣了…… 赵氏適时地凑上前,挽著他的手臂,说道:“老爷,长安那孩子……您真的就不管了吗?” 听到这个名字,陈文远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將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怒道:“別跟我提他,我陈文远就当没有生过这个忤逆不孝的儿子!” “好好好,不提他不提他……” 赵氏轻轻拍著他的胸口,话音一转,又问道:“那和昭月公主的婚约改选一事……” 提到此事,陈文远轻轻嘆了口气,说道:“此事,还是等过些日子再说吧,上次我提及此事,陛下似乎已经有些不悦了,这些日子对我的態度都变差了许多,莫名其妙地罚了我一个月的俸禄,现在不是重提此事的时候……” 听到他的推脱,赵氏的一张脸立刻由晴转阴,她放开陈文远的手,不悦道:“亏你还是轩儿的父亲,一点儿都靠不住,你不答应就算了,我让我爹想想办法!” 说完,她便一甩袖子,大步离去。 看著离开的赵氏,陈文远揉了揉眉心,长嘆口气,一脸无奈。 对於这个妻子,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这个家里,名义上他是主人,但他的前途与命运,全在妻子的一念之间,对於她的一些作为,他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赵氏不喜欢长安,他便不能喜欢。 赵氏对他做的事情,他也不会插手。 起初他还有些看不惯,但看著看著,也便习惯成自然了。 靠在椅背上,他的目光望向厅外,逐渐失神。 这几天,陈长安在街头怒斥他的那一幕,时常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在他的印象中,他的长子,是一个忍气吞声,逆来顺受,打掉了牙往肚子里咽的窝囊废,对於赵氏的任何苛责,都不敢反抗,这也是自己不喜欢他的原因之一。 他陈文远,不需要一个废物儿子。 但那天的陈长安,他还是第一次见。 自从赵氏诬陷他非礼赵婉儿之后,他就像是换了一个人,就好像是他的身体里,塞进了別人的灵魂。 陈文远目光动了动,如果没有遇到赵氏,他一定会对陈长安尽到父亲的责任。 只可惜…… 虽然他现在已经是吏部侍郎,当朝四品大员,但只要太傅一句话,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將失去。 男子汉大丈夫,为了前途,有些东西,必须捨弃…… 想起那道身影,陈文远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愧疚,但很快就消失不见…… …… 清晨。 天色还没完全亮,清霜坊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秋老虎已经快到尾声了,蚊虫的数量在逐渐变少,清霜坊门口的队伍,也一天比一天短。 一位书生刚好排到,正要进店,眼前忽然一黑。 三个铁塔一样的壮汉,挡在了他的面前。 读书人能屈能伸,虽然被插队让他很愤怒,但也只能缩了缩脖子,退后几步。 三名大汉却没有进店,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光著膀子,露出手臂上溃烂红肿的皮肤,站在店门口,扯著嗓子大喊道:“掌柜的呢,给我滚出来!” 话音落下,另外两名大汉也跟著嚷嚷起来。 “赔钱,你们这破清霜露,把我大哥害惨了!” “今天不赔钱的话,我就砸了你们的铺子!” 第44章 以一敌三 三名身材魁梧的壮汉站成一排,將清霜坊的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门口排队的客人看到这幅场景,也都纷纷后退几步,不敢进来。 珍珠见势不妙,给了翡翠一个眼色,立刻向店铺后院跑去,一边跑,一边道:“公子,公子,不好了,有人来我们店里闹事!” 咔嚓! 清霜坊后院,陈长安一掌拍下,手中的青砖断成了两截。 这些天,虽然没有清霜的督促,但他也没有鬆懈练功。 功夫不负有心人,短短数日,他的內息又有所增长,也终於完全掌握了裂石掌的诀窍。 听到珍珠的声音,陈长安不紧不慢地回过头,將断裂的半块青砖丟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向店铺门口走去。 他走出店铺,看著那三名魁梧的大汉,淡然问道:“我是清霜坊的掌柜,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有什么事?” “你家的清霜露有毒,把我的手弄成这个样子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赔钱,没有三千两,我们就砸了你的铺子!” …… 三位壮汉看著面前这位瘦弱的年轻人,目光凶狠,语气咄咄逼人,像是要將陈长安吃了一样。 面对三位巨汉的压迫,陈长安丝毫不惧,反问道:“我们店的清霜露一天就要卖出数百瓶,为何唯独你的手臂是这样子?” 那大汉早有准备,梗著脖子嚷嚷道:“你问我,我问谁,我只知道,我昨天晚上用了你们的东西,今天早上手臂就拦了,怎么,你想抵赖?” 他身后的另一名壮汉也立刻帮腔道:“我大哥以前胳膊好好的,用了你们的清霜露就变成这样了,今天不赔钱,我们就砸了你这破铺子!” 陈长安看向排队的客人,说道:“大家来评评理,我们的清霜露卖了几千瓶,没有出过一次问题,所有人用了都说好,唯独他们说我家的清霜露有毒,张口就要几千两银子,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能一大早来清霜坊排队的,都是店铺的忠实客户。 清霜露有没有毒,他们比谁都清楚。 “掌柜的说的对,我们一家用了十几瓶清霜露,清霜露有没有毒,我能不知道?” “这几个人看著就不像好人,肯定是来讹钱的!” “胆子这么大,这里可是京城,还有没有王法了?” …… 听到眾人的议论,三名大汉同时回过头,恶狠狠地盯著人群。 人群再次后悔几步,立刻噤声。 那手臂皮肤溃烂的大汉转头看著陈长安,恼羞成怒道:“你们把老子的手臂弄成这样,还敢抵赖,我先把你的黑店砸了!” 话音落下,他便抬起那条完好的手臂,抡起拳头向陈长安脸上砸去。 这一拳毫无留手,势大力沉,带著破风之声,换做半个月前的陈长安,恐怕会被一拳打晕。 如今的陈长安,面对这一记重拳,不闪不避,在那大汉出拳的瞬间,他也已经出掌。 这一掌,他已经练了成千上万遍。 內息快速地涌向掌根,一道刚猛的劲力透掌而出,和这大汉的拳头正面撞在了一起。 裂石掌,既能裂石,也能裂骨。 咔嚓! 一道清脆的响声之后,那大汉的手臂软塌塌地垂了下来。 他短暂地愣了一瞬,隨后就感受到一股钻心的疼痛,抱著那条手腕,惨叫道:“啊,我的手!” “开黑店,还敢打人!” “一起上!” 另外两个大汉见状,脸色变了变,对视一眼之后,同时向陈长安扑了过来。 他们一个挥拳砸向陈长安的面门,另一个抬脚踹向他的腰间。 陈长安不退反进,裂石掌已经被他练成了身体的本能,先是一掌击向第一个壮汉的拳头,然后手腕一转,掌心向下,顺势落在另一个大汉的脚踝上,劲力瞬间爆发。 前后不过三个呼吸的功夫,三名身材魁梧的巨汉,两个折了手臂惨叫,一个断了腿满地打滚…… 陈长安看著三人,拍了拍手掌,开口道:“如果讲道理你们不听的话,我也略懂一些拳脚……” 《破军决》本就是顶级的內功心法,陈长安这些天专注於裂石掌,可谓是一招鲜吃遍天。 虽然他看著瘦弱,但对付这些没有练出內息的傻大个,完全是降维打击。 清霜坊门口陷入了诡异的安静,只能听到那三人的惨嚎声。 谁也没想到,清霜坊这个看著瘦瘦弱弱的掌柜,居然有这么好的身手。 只有珍珠和翡翠对此一点儿都不意外,她们可是亲眼见过老板徒手劈开青砖的,这三个傢伙欺负错人了。 “打得好!” “掌柜的深藏不漏啊!” “对付这些傢伙,就不该客气!” …… 不知道谁先叫了一声好,隨后人群就骤然炸开了锅。 在人们的鄙夷和嘲讽中,那三名大汉互相搀扶著爬起来,不敢再放什么狠话,一瘸一拐的挤出人群,灰溜溜的走了…… 街角某处,一名如意楼伙计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回过神之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清霜坊门口,陈长安对围观的百姓们拱了拱手,说道:“打扰到各位了,今日清霜露八折售卖,每人限购两瓶,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人群愣了一瞬,隨后轰然热闹起来,爭先恐后地向铺子里面涌。 珍珠和翡翠手忙脚乱地招呼客人,陈长安正打算进去帮忙,忽然被人拍了拍肩膀。 隨后,他的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不错嘛,有进步!” 听到清霜的声音,陈长安面露喜色,转头看著那道身影时,整个人却不由愣住。 今日的清霜,造型有些奇怪。 她穿著普通的衣裙,梳著双丫髻,脸上涂著厚厚的粉,完全是丫鬟打扮。 如果不是陈长安对她太熟悉了,第一眼还真认不出来他。 被陈长安这么盯著,清霜不仅不害羞,还有些小得意,昂著下巴道:“这几天我爹不让我出门,非要我在书房里读书,我就和小桃换了衣服,从家里混了出来,谁都没有认出来,怎么样,我聪明吧!” 第45章 清霜发威 如意楼。 那伙计一路跑回如意楼,扶著柜檯,一边喘气,一边结结巴巴地將刚才清霜坊门口发生的事情告知了孙掌柜。 孙掌柜闻言,脸色满是难以置信:“你说什么,那三个泼皮,被那小子一个人打趴下了!” 那伙计也是一脸的后怕,点头说道:“谁能看出来,那小子瘦瘦弱弱的,力气居然那么大,那三个人一个照面就被打倒了,还好小的没有出来……” 孙掌柜脸色阴沉,不过很快就冷笑一声,道:“倒是我们是小瞧了他,不过,他一个人,有点功夫又能怎么样?” 他从柜檯抽屉里取出两张银票,想了想,又多拿了一张,递给那伙计,说道:“你拿著这些钱,多找些人,拿上傢伙,直接把清霜坊给我砸了,出了事,如意楼兜著,我倒要看看,那小子一个人能打几个……” 伙计接过银票,又问道:“掌柜的,闹这么大,万一官府那边……” 孙掌柜摆了摆手,说道:“府衙和县衙我都熟,出了事,我自会和他们打招呼,你只管去办便是。” 伙计应了一声,转身又跑了出去。 孙掌柜重新坐回椅子上,一个小小的弃子,也想和如意楼斗,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那伙计出了如意楼,飞快地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偏僻的巷子,在一个破旧的茶棚前停了下来。 十余个光著膀子的閒汉,坐在茶棚的长凳上。 看到如意楼的伙计进来,这些閒汉斗收起了懒散的神態,纷纷坐直了身子。 为首一个脸上横著刀疤的中年男人更是立刻站起身,赔笑道:“哟,这不是刘哥吗,今儿个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坐快坐,小六,还愣著干什么,倒茶!” 这如意楼的伙计姓刘,平日里在楼里,被掌柜的呼来喝去的,但在外面,別人也得称呼他一声刘哥。 这简陋的茶棚,其实是城南一带一个叫“青龙帮”的小帮派地盘。 青龙帮算不上什么大势力,总共就二三十號人,靠著帮人看场子,收保护费过活。 这些年,很多如意楼不好直接出面的脏活累活,他都会丟给青龙帮来干。 本来以为清霜坊的事情用不著请他们出马,没想到那三个傢伙那么不中用。 不过也正好,掌柜得给三百两,他自己昧下二百两,用一百两请这些人也足够了。 这刀疤脸虽然在江湖中排不上號,但也是练出內劲的小高手,带著这一帮兄弟,对付那个傢伙还不是手到擒来。 刘三大大咧咧地坐在一条长凳上,翘起二郎腿,先是抿了口茶,然后將一张一百两面额的银票拍在桌上,板著脸道:“把你的兄弟都叫上,去南街那家清霜坊,把铺子给我狠狠地砸了,这是一百两,拿去给兄弟们分了。” 刀疤脸不露痕跡地收下银票,笑道:“我们办事,刘哥放心,就只用砸铺子吗?” 刘三点了点头,说道:“只砸铺子就行了,那清霜坊的东家,也小小的教训一下,注意別伤了残了,不然不好交代……” 那傢伙毕竟是陈侍郎的儿子,就算被赶出了家门,他们也不能做得太过分。 “了解,了解!” 刀疤脸连连点头,转身看向身后的一眾兄弟,大手一挥道:“都听见了吗,抄傢伙,跟我去南街!” 十几个泼皮从茶棚內钻出来,拎起靠在墙边的棍棒,跟著刀疤汉子,浩浩荡荡地向南街涌了过去。 清霜坊內。 陈长安送走一波客人,又从库房拿了一批新货,放在货架上。 他一转头,看到清霜站在柜檯后面,有模有样地给人介绍清霜露。 对於从小在將门长大,只会舞刀弄剑的清霜来说,这一切都充满了新奇感。 更別说,隨著清霜露的爆火,她以后就会有花不完的零花钱。 想想就更开心了。 成功地推销出两瓶清霜露,她將银子丟进钱箱,回头向陈长安挑了挑眉,一脸得意道:“怎么样,我干得不错吧?” 陈长安走过去,点头道:“不错,有点掌柜的样子了。” 隨后,他话音一转,又问道:“你这么跑出来,一会儿回去怎么办?” 清霜摆了摆手,说道:“出来都出来了,到时候再说唄……” 她正要和陈长安再说点什么,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清霜眉头一蹙,抬头望向门外。 只见一个刀疤脸的汉子大步走进来,身后还根本十几个手持棍棒的赤膊男子。 看到这群凶神恶煞的泼皮,店铺內的客人嚇得纷纷向后门的方向靠近,正打算进店的客人,也嚇的不敢进来。 那刀疤脸的汉子指了指店铺左右两侧的货架,恶狠狠道:“兄弟们,给老子砸!” 他身后的泼皮们挥舞著棍棒,狞笑著冲了进来。 只不过,他们进来得快,出去的也快。 砰! 砰砰! 砰砰砰! 陈长安只看到一道白影闪过,隨后耳边就是一连串沉闷的响声。 直到看到清霜毫无保留地出手,他才知道,原来周星驰《功夫》电影里的场面,在这个世界真不是夸张。 清霜出脚飞快,一脚一个,冲在前面的几个泼皮,刚刚衝进店里,就被她踹飞了出去。 店门本就狭窄,后面的人还没衝进来,就被前面飞出去的撞到,然后一起飞了出去。 陈长安只是听到咔嚓咔嚓的声音,就觉得胸口一阵发疼,这群泼皮,怕是都得断几根肋骨。 转眼间,店门口的空间就被清空,只剩下门外满地打滚的泼皮们。 那刀疤脸汉子站在柜檯前,脸色苍白,汗如雨下,手上的粗木棍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刘哥只告诉他,这里有个男人有些难缠,也没告诉他,这里还有只凶悍的母老虎啊! 这些天被关在书房里,清霜本就是一肚子气。 第一次来自己的铺子,就被人欺负上门,简直是岂有此理! 清霜俏脸含煞,满眼凶光,缓步走过去,揪著那刀疤汉子的衣领,將他整个人举起来,咬牙问道:“说,谁让你们来的!” 第46章 你是陈长安? 刀疤脸被清霜举在半空,却不敢有任何反抗。 他虽然也练出了內息,算得上是入门的武者,但他能感受得到,自己远远不是这位姑娘的对手。 可他也不敢供出如意楼,强撑著一口气,说道:“姑娘,这次算我们认栽,但我不能说是谁让我来的,你惹不起他们……” 清霜將他重重的率在地上,冷声道:“你不说我也知道,是如意楼吧?” 那刀疤脸低著头,小声道:“这可不是我们说的!” 清霜看了他一眼,心中便已经清楚。 清霜露的火爆,影响了如意楼的生意,这群人一定是如意楼叫来捣乱的。 她在刀疤脸的屁股上狠狠踢了一脚,怒道:“滚!” 刀疤脸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的跑到殿外,带著那一群兄弟跑了。 虽然他们人多,但除了他之外,都是些花拳绣腿。 这女子看著年轻,至少也是二流的小高手了。 这群人离开之后,清霜挽了挽袖子,回头看向陈长安,说道:“走!” 陈长安愣了一下,问道:“去哪里?” 清霜冷哼一声,说道:“別人都欺负到我们脸上来了,当然要还回去,跟我走!” 说完,她就大步的走出了清霜坊。 陈长安见状,也只能跟了上去,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珍珠好翡翠一眼,叮嘱道:“你们先关上店门,发生什么事情都別出来……” 京城街头,清霜毫无淑女风范,大步流星的走在前面,陈长安紧隨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南街,又拐过两个路口,径直向东街如意楼的方向走去。 如意楼门口,两个伙计正靠在门边閒聊。 “你说,这清霜坊多久会关门?” “我猜一个月。” “我猜三天,咱们的生意都被他们抢了,我看掌柜的已经忍耐到极限了……” 平日里他们是没什么空閒聊的,但是最近这半个月,店里的生意实在太差,这会儿更是一个客人都没有。 两人聊著聊著,忽然看到两人径直向如意楼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脸上抹粉的丫鬟,那丫鬟的身后跟著一个年轻男人。 两名伙计还以为是来了客人,立刻换上了笑脸,將他们迎进了如意楼。 “两位客官,想要看点什么?” “需要香露,还是香包香胰,本店都有……” …… 清霜根本不听他们说话,径直走到一个货柜前面,抬手就將货架上那些名贵的香露扫了下来。 哗啦啦! 几十个瓷瓶摔在地上,碎了一地,一股浓烈的香气,瞬间瀰漫了整个店铺。 店內的几个伙计愣在原地,从来只有如意楼砸別人的店铺,还从来没有人敢在如意楼闹事。 柜檯里面的孙掌柜也愣了一下,隨后猛地站起身,怒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来如意楼撒野!” 清霜没有回答,又是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矮柜,矮柜上的瓶瓶罐罐哗啦啦滚了一地。 孙掌柜气急败坏地绕过柜檯,指著清霜,怒道:“你知道这是谁家的铺子吗,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清霜看著他,反问道:“怎么,只允许你砸我们的铺子,不允许我们砸你们的铺子,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情?” 孙掌柜闻言一愣,脱口道:“你……你是清霜坊的人?” 清霜拍了拍手,淡淡道:“你倒是承认得乾脆,这次只是给你们一个教训,再敢背后搞那些动作,本姑娘拆了你们的如意楼!” 砸也砸了,气也出了,清霜对陈长安扬了扬下巴,说道:“我们走!” 这时,刘三小跑到孙掌柜身边,在他耳边小声说道:“掌柜的,他就是清霜坊东家,那个陈长安……” 孙掌柜看向陈长安,冷笑说道:“小子,你別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是被赶出去的,陈家已经將你扫地出门,你现在把清霜露的配方交出来,今天的事情,可以既往不咎……” 清霜闻言一愣。 陈家? 他不是姓沈吗,为什么会被陈家赶出来? 陈长安没有理会孙掌柜,而是看向清霜,指了指这满地的狼藉,问道:“怎么样,能兜得住吗?” 在他心里,清霜虽然冒失,但却不是做事不计后果的人。 清霜摸了摸鼻子,说道:“没事,我们占理,就算是闹到陛下面前,我们也不怕!” 孙掌柜闻言,冷笑一声道:“好大的口气,你们是什么身份,也配见陛下?” 清霜冷哼一声,说道:“听好了,本姑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肖清霜!” “什么!” 孙掌柜闻言,愣了一下之后,面色大变。 肖清霜,镇远將军之女,陛下御赐“巾幗英杰”,京城第一才女肖清霜? 她怎么会和清霜坊有关係,刘三不是查过了,清霜坊和镇远將军府毫无来往吗? 难道说,清霜坊的“清霜”二字,真的来自肖清霜! 孙掌柜嘴唇哆嗦了一下,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此刻,在如意楼外面围观的人们,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她就是肖清霜!” “京城第一才女肖清霜?” “终於见到真人了!” “什么,京城第一才女在哪里?” “让一让让一让,让我也看看!” …… 原本人们只是来看热闹的,毕竟敢在如意楼撒野的人,她还是第一个。 没想到,看热闹还有意外收穫。 京城多少文坛名宿,想要见她一面都见不到,没想到居然在这里遇到了。 人们开始爭先恐后地向柜檯里面挤,清霜显然没有料到这种场面,立刻拉著陈长安的手臂,催促道:“走!” 隨后,陈长安就感觉到一股巨力从手臂传来。 他被清霜拽到了如意楼的后门,隨后便觉得腰间一紧,只见清霜揽著他的腰,脚尖轻轻一点,两个人就跃过了如意楼的院墙,来到了外面的街道上。 一路小跑到陈长安在南街的住处,清霜才鬆开了他的手。 隨后,她便双手环抱,看著陈长安,淡淡道:“解释解释吧,那个如意楼的掌柜,为什么说你被陈家赶出来,你不是姓沈吗?” 事已至此,陈长安也没必要再隱瞒,耸了耸肩,说道:“其实沈安只是我的化名,我原本姓陈。” 清霜隨口道:“所以你叫陈……” 她终於意识到了什么,瞪大眼睛,震惊道:“你叫陈长安?” 陈长安微微点头。 清霜不確定道:“吏部侍郎陈文远的儿子,陈长安!” 陈长安有些意外,问道:“你听过我的名字?” 第47章 坦白身份 清霜喉咙动了动,默默吞下一口唾沫。 陈长安,这个名字,她可太熟悉了。 吏部侍郎陈文远的公子,贵妃娘娘为昭月公主选定的駙马,非礼表妹被赶出家门的登徒子……,这个世界难道这么小吗? 公主殿下为燕国使臣的难题担忧时,恰恰是她的未来駙马,钻进了他们的马车。 更巧的是,整个京城,只有他能够对出那些对联,挽回朝廷和陛下的尊严,挫败燕国的阴谋。 偏偏就让她们遇到了他。 她现在有些开始相信缘分了…… 她压下心中的震惊,看向陈长安,问道:“非礼表妹,被赶出家门的那个陈长安?” 陈长安一脸无语,陈文远和赵氏这两个不要脸的,最终还是將这个谣言传了出去。 他白了清霜一眼,问道:“你信吗?” 清霜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我不信。” 陈长安是不是登徒子,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毕竟,她可是和他一起睡了好多天,陈长安连她多一眼都不带看的。 他的那个什么表妹,清霜虽然没见过,但她有这样的自信。 更何况,以陈长安的文采,她也不需要非礼什么女子。 他若是想,隨便写几首诗词,就会有无数女子投怀送抱,自荐枕席,就算是每天换一个,一辈子都换不完。 她看向陈长安,歪著脑袋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怎么被陈家赶出来的,又为什么不告诉我们真名就?” 既然已经表明身份,陈长安也没有什么好隱瞒的,將前身的经歷告诉了清霜。 无非就是母亲早逝,受尽继母的苛待,父亲不闻不问,他终於忍无可忍,和陈家断绝关係,化名沈安,误打误撞的和她们成为了朋友。 清霜听完,面露慍怒之色,义愤填膺道:“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父亲!” 她的父亲虽然对她也很严厉,但她知道,那都是对她好。 她难以想像,陈长安长这么大,究竟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 陈长安笑了笑,说道:“都过去了,我现在不也挺好的?” 他的灵魂,毕竟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对於陈家,本就没有什么感情,离开了也便离开了。 清霜又问道:“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陈长安早就想好了,隨口道:“先开铺子赚钱,等攒够了银子,换一座大宅子,买几个丫鬟,再娶几个漂亮老婆……” 清霜看他这幅无所谓的样子,顿时放心了许多,隨后白了他一眼,问道:“还娶几个漂亮老婆,你和昭月公主有婚约,你不知道吗?” 陈长安诧异地看著他,问道:“这你都知道?” 这件事情,应该不至於人尽皆知。 清霜嘿嘿一笑,转移话题道:“这你別管,反正我就是知道。” 陈长安摇了摇头,说道:“我现在这样子,哪里配得上公主殿下,赵氏和陈文远都想让陈长轩娶公主,这样正好,反正我也不想当駙马……”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清霜诧异道:“为什么,当了駙马,可是一步登天,不用参加科举,就能入朝为官,而且入朝就是五品官,比一般的进士少走几十年弯路呢……” 陈长安终於知道,陈文远和赵氏为什么那么想要陈长轩娶公主了。 原来大寧的駙马不像另一个世界,可以面试入朝当官。 不过,他对於做官还是没有什么兴趣。 他对於权力的欲望並不大,再说,有清霜的大腿抱,根本不需要自己努力。 清霜想起来陈长安无心仕途,摇了摇头,又问道:“那我以后叫你沈安还是陈长安?” 既然她已经知晓自己的身份,自然也不需要再用化名。 陈长安道:“还是陈长安吧,这个名字我叫习惯了。” 他看了清霜一眼,问道:“你还不去回去吗?” 清霜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一脸无所谓的表情,说道:“反正都已经出来了,现在回去,难道我爹就不罚我了吗,既然都要罚,我为什么不吃饱了再回去,我饿了,我想吃蛋炒饭……” “等著……” 陈长安笑了笑,转身向厨房走去。 不久后,就在清霜坐在院子里,吃著喷香的蛋炒饭时,城中早已炸开了锅。 如意楼本就位於京城最繁华的地带,街道上过往的行人极多,无数人亲眼见证了清霜怒砸如意楼的事情。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得人尽皆知。 “听说了吗,镇远將军的女儿肖清霜砸了如意楼!” “为什么,京城第一才女和如意楼有仇?” “听说是如意楼的人找了一帮泼皮,去清霜坊闹事,而那清霜坊,就是清霜姑娘开的……” “什么,清霜坊真的是清霜姑娘开的?” “去那里岂不是可以见到京城第一才女?” …… 听到这个消息,人们的第一反应,並不是如意楼的清霜坊的恩怨。 自从上次望月楼比试之后,不知道多少人想要见京城第一才女一面。 好不容易得到她的消息,一眾文人才子,文坛名宿,全都涌向了清霜坊,在店铺外排起了长队。 於此同时。 镇远將军府。 肖霆站在书房正中,面前是一张巨大的沙盘。 他正挪动著沙盘上的小旗,认真推演著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小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道:“將军,不好了,外面好多人说,说小姐把如意楼砸了!” 肖霆头也没抬,隨手拿起一面小旗插在沙盘上,淡淡道:“胡说八道,清霜这些天一直在书房里,哪里都没有去,我让人盯著,怎么可能出去闯祸?” 管家挠了挠头,说道:“好,那老奴让人出去传话,让那些人別乱说……” 说完,他就退了出去。 肖霆继续低头看沙盘,看著看著,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然抬起头。 他立刻放下手里的旗子,快步走出书房,径直向清霜的院子走去。 他推开院门,打开书房,见一道人影睡在床上,这才舒了口气。 肖霆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又意识到了什么,大步走到床前,一把掀开被子。 看著躺在床上的人影,他顿时瞪大眼睛,脱口道:“小桃,怎么是你!” 第48章 进宫告状 如意楼內,一片狼藉。 地面上满是碎裂的瓷片,各种香露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熏得人头晕眼花。 几个伙计站在店铺角落,大气都不敢出,孙掌柜一个人站在柜檯前,脸色铁青无比。 刘三鼓起勇气靠过来,看著满地的碎片,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上前,试探问道:“掌柜的,要不咱们报官吧,这里是京城,就算是镇远將军的女儿,也不能无法无天吧?” 啪! 孙掌柜猛地转过头,一巴掌扇在刘三脸上,怒骂道:“报官,报你娘个头!” 刘三的脸上立刻出现一个鲜红的掌印,並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孙掌柜指著他,暴怒道:“这就是你跟我说查清楚了,说清霜坊跟镇远將军府没有来往?” 刘三半张脸肿得老高,不敢有任何反驳,老实地低下头。 孙掌柜气得要死,镇远將军的女儿,陛下亲封的巾幗英杰,京城第一才女…… 他疯了,让人去她的店铺闹事,这不是打镇远將军府的脸,打陛下的脸吗? 早知如此,他根本不会碰清霜坊一根毫毛! 都怪这该死的刘三! 孙掌柜一脚將刘三踹倒,又在他身上狠狠踢了几脚,冷冷道:“滚,你明天不用来了!” 刘三脸色惨白,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灰溜溜地离开。 孙掌柜在柜檯前站了好一会儿,才深吸口气,转身走进后院,换了身衣服,急匆匆地出门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掌控…… 同一时间,陈长安家中。 清霜吃饱喝足,和陈长安一起洗完碗筷,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拦腰,又活动了一下肩膀。 陈长安看了看天色,开口道:“你还不回去吗?” 清霜將拳头捏的嘎嘎作响,冷哼了一声,说道:“回去当然是要回去的,但是在回去之前,我要先进宫,找陛下告状……” 陈长安一愣:“告状?” 清霜冷冷道:“好不容易占理了一次,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们可不是好惹的!” 说完,他纵身一跃,踩著屋顶,很快就消失在陈长安眼中。 皇宫,御书房。 大寧皇帝正在批阅奏摺,暗卫首领云战无声地出现在殿中,躬身道:“陛下,今日陈长安身边,出了些事情……” 大寧皇帝对陈长安寄予厚望,听到他出事,放下硃笔,抬头道:“说。” 云战抱拳道:“这些日子,清霜露风靡京城,抢了如意楼不少生意,如意楼买通了一群泼皮,前往清霜坊寻衅,不巧撞上了清霜姑娘……” 大寧皇帝闻言,摇头笑了笑,说道:“这么说,如意楼要倒大霉了,那小魔女好不容易占理一次,还不得砸了如意楼?” 云战面露钦佩之色,抱拳道:“真的被陛下猜对了,清霜姑娘得知缘由之后,带著陈长安,砸了如意楼……” 大寧皇帝道:“如意楼这些年仗著有吴国舅撑腰,做了不少恶事,朕看在皇后和大皇子的面上,不愿意追究,他们反倒变本加厉,这次也算是踢到铁板上了……” 他话音刚落,一名宦官走进来,躬身道:“陛下,清霜姑娘在宫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稟报……” 大寧皇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说道:“让她进来。” 片刻后,清霜大步走进御书房,站定之后,规规矩矩地向大寧皇帝行了一礼:“臣女肖清霜,参见陛下!” 大寧皇帝靠在椅背上,看著穿著丫鬟衣服、脸上还带著些许残粉的清霜,忍著笑意问道:“平身……,清霜啊,你这是什么打扮?” 清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装扮,小脸一红,也不觉得不好意思,解释道:“回陛下,臣女是被关在家里太久了,没办法才换了衣服溜出来的……” 她说完,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陛下,臣女今日来,是来告状的!” 大寧皇帝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笑著说道:“从来都是別人告你的状,还有你来告状的时候?” 清霜訕訕的一笑,隨后苦著脸道:“陛下,臣女被人欺负了!” 大寧皇帝双手环抱,笑著说道:“哦,说说吧,是谁欺负你了?” “如意楼!” 清霜义愤填膺地將今日的事情从头到尾的说了一遍,隨后可怜兮兮地问道:“陛下,他们做生意做不过我们,就买通泼皮砸我们的铺子,这件事情你管不管?” 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这铺子可是臣女和公主殿下合开的,他们连公主殿下的铺子都敢砸,分明就是不把殿下放在严厉,不把陛下放在眼里!” 大寧皇帝有些哭笑不得,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说道:“行了行了,朕知道了,如意楼的事情,朕会处理,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谢陛下!” 清霜俏脸上展露出笑顏,隨后眼珠转了转,又往前凑了半步,嘿嘿笑道:“陛下,您能不能再帮臣女一个小忙?” 大寧皇帝挑眉道:“什么忙?” 清霜道:“臣女被我爹关再家里好多天了,哪里都去不了,您能不能给我下一道圣旨,让我可以自由的出入家门,臣女保证不惹祸!” 大寧皇帝看著她这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一时无言,道:“朕做了这么多年皇帝,还从来没下过这样的圣旨……” 清霜露出可怜之色,哀求道:“陛下,求求您了……” 大寧皇帝看著她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丫头虽然调皮,但也的確为国家立下大功,挽回了朝廷的面子,也不至於让他这个皇帝顏面尽失。 他点了点头,说道:“念在你立下大功的份上,朕就破例这一次……” 清霜大喜过望,连忙道:“谢陛下隆恩!” 大寧皇帝摆了摆手,让宦官当即擬旨,清霜拿了圣旨,兴高采烈地跑了…… 大寧皇帝看著她雀跃的背影,摇头笑了笑,许久,表情逐渐恢復了平静,说道:“传朕口諭,让大皇子来御书房一趟……” 第49章 上门问罪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清霜怀里揣著圣旨,一路哼著陈长安教给她的不知名小调,脚步轻快的回到了镇远將军府。 刚刚踏进大门,她就猛然停下了脚步。 一道挺拔的身影,正负手站在院中,小桃低著头站在他的身后,大气都不敢出,抬头看了清霜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肖霆缓缓转过身,看著清霜,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清霜立刻从怀里拿出圣旨,说道:“爹,这是陛下的圣旨,陛下说我可以自由出入家里,你不能罚我,要是罚我,就是抗旨不尊……” 肖霆看都没看那道圣旨,淡淡地问道:“谁说要罚你了?” 清霜微微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不確信道:“啊,您不罚我啊?” 肖霆转过身,负手向门外走去,说道:“跟我走。” 清霜跟在他的身后,好奇问道:“去哪里?” “去討个说法。” 肖霆冷哼一声,说道:“吴国舅是如意楼的东家,他纵然手下的人砸我女儿的铺子,我这个做父亲的,总得上门问问清楚,否则人家还以为我们肖家人好欺负。” 清霜尷尬地笑了笑,说道:“爹,他们是想砸我们的铺子来著,但是没有砸成,反而是我砸了他们的铺子,我,我们还要去吗……” “那又如何?” 肖霆冷冷道:“是他们先招惹我们肖家的,你砸了他们的铺子那是他们活该,他们指使泼皮挑衅,需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清霜闻言,瞬间挺直了腰板,点头道:“爹说得对!” 不多时,国舅府。 正厅之內。 肖家父女坐在上座之上,肖霆轻轻抿了一口茶水,看也不看吴国舅,淡淡问道:“国舅爷,如意楼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处置?” 在他的对面,站著一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一身华服,满面贵气,此刻笑得有些勉强。 他已经听孙掌柜稟报了事情的经过,知道自己理亏,只能赔著笑脸道:“肖將军息怒,底下的人不懂事,真的不知道清霜坊和肖家的联繫,我已经训斥过他们了,改日一定登门赔罪……” 他的姐姐是当朝皇后,外甥是大皇子,也是內定的太子人选。 国舅爷的身份,本该尊贵无比,整个京城,没有几个人敢这么和他说话。 但大寧重武轻文,將门的地位本就极高,肖家又是將门中的將门,面对镇远將军,又是自己不占理的情况,他不得不低头。 肖霆並没有接话,只是淡淡的看著他。 吴国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会儿,又嘆了口气,对管家招了招手,说道:“去帐房取三千两银票来……” 管家跑出去,很快就取来了三千两银票。 吴国舅接过银票,递给肖霆,说道:“肖將军,这次的事情,是如意楼的不是,这三千两,算是我给令嬡赔礼的,回头我一定严加约束手底下的人,保证不会再出这种事……” 肖霆给了清霜一个眼神,清霜从吴国舅手中接过银票。 肖霆的脸色这才有所缓和,淡淡道:“看在国舅爷的面子上,这次的事情,就这么算了,希望不要再有下次……” 见他给了台阶下,吴国舅终於鬆了口气,连忙点头道:“是是是,肖將军说的是……” 肖霆一挥衣袖,道:“告辞!” 清霜跟在父亲身后,昂首挺胸,大步走出了国舅府。 砸了別人的铺子,別人还要赔钱,这还是她人生第一次。 看著两人的背影消失,吴国舅长长地舒了口气,大步走到偏殿,一脚將跪在那里的吴掌柜踹倒,怒道:“你干的好事!” 孙掌柜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道:“都怪小的没有查清楚,请国舅爷责罚!” 吴国舅又踹了他几脚,才稍稍解气。 他坐回椅子上,狠狠地灌了一口冰凉的茶水,一杯茶还没喝完,又有一道身影匆匆地从外面走进来。 国舅府的管家走到他的身边,惊慌说道:“国舅爷,刚刚宫里传出消息,镇远將军之女进宫向陛下告状,陛下龙顏大怒,將大皇子叫去斥责了一番,让他约束国舅府,勒令如意楼停业三个月,以示惩戒……” 吴国舅扶著椅子,只觉得眼前发黑。 不是因为如意楼停业三个月,而是被那小魔女气的。 她的清霜坊什么损失都没有,反倒是自己的如意楼被她砸了,她还去陛下面前告上状了? 这京城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天理了? 就只是因为手下之人不长眼,他既要关店,又要赔钱,还连累了大皇子被陛下训斥…… 吴国舅心中一腔怒火无处发泄,目光再次看向孙掌柜时,孙掌柜一个哆嗦,立刻道:“国舅爷,小的有话说!” 吴国舅压下心底的怒意,冷冷道:“说!” 孙掌柜立刻道:“清霜坊的东家,还有一个人,是吏部陈侍郎的亲儿子,虽然已经被赶出陈家了,但是血脉关係断不了,他们的人砸了我们的铺子,这钱总得赔吧?” 吴国舅目光动了动,他现在急需一个出气口。 將门都是脾气暴躁的武夫,他惹不起,也不想惹。 陈家的背后,虽然还有太傅,但是太傅也得讲道理,他思忖片刻后,大手一挥,说道:“走,去陈家!” 片刻后。 陈家。 陈文远听到陈福稟报,匆匆从书房赶到前厅的时候,看到当朝国舅坐在主位之上,脸色阴沉无比。 陈文远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脸上露出一道礼节性的笑意,拱手道:“国舅爷驾临,陈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吴国舅將茶盏重重地磕在桌子上,咬牙道:“陈大人,你儿子可是干了一件好事啊!” 陈文远一愣,问道:“长轩,他怎么了?” 吴国舅冷笑一声,说道:“我说的是你的大儿子陈长安,他今日带人砸了我的如意楼,让我损失了少说几千两银子,这笔帐,你说应该怎么办?” 陈文远闻言先是一怔,隨后心中就涌起了强烈的怒火。 这个逆子! 都被赶出家门了,还给他惹出了这么大的祸事! 第50章 父债子偿 赵氏闻讯从后院赶来,她迈进正厅,看到吴国舅端坐主位,脸色阴沉,心里咯噔一声,脸上却堆起笑容,说道:“国舅爷,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赵氏毕竟是太傅之女,吴国舅对她礼貌的点了点头,隨后看了陈文远一眼,说道:“陈大人,还是您和陈夫人说吧。” 陈文远黑著脸,將陈长安带人砸了如意楼,吴国舅上门问罪的事情告诉了她。 赵氏嘴角抽了抽,这个贱种,都和家里断绝关係了,竟然还给他们惹下了这么大的祸事! 当初就该把他送进大牢,一劳永逸! 她看向吴国舅,赔笑说道:“国舅爷,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 吴国舅瞥了她一眼,冷哼一声道:“无数百姓亲眼所见,那陈长安带人砸了如意楼,我们楼內价值几千两的香露尽数被毁……” 他看著陈文远和赵氏,问道:“他是陈侍郎的儿子,子债父偿,天经地义,陈大人,您有什么意见吗?” 陈文远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虽然早就和那逆子断绝了关係,但那逆子和陈家的血缘关係是斩不断的,吴国舅找上门来,他根本不知道如何推脱。 这个时候,赵氏开口道:“国舅爷,陈长安已经被我家老爷逐出家门,与我陈家再无关係,他闯下的祸事,应该找他本人,不应该到我们府上来吧?” 吴国舅脸色一沉,问道:“你们这是不想负责了?” 他冷声道:“你们说和他断了关係,便能不负责任了吗,满京城都知道他是你的亲儿子,他砸了我的铺子,我不找你找谁,陈大人若是这个態度,不如我们去找太傅评评理,看看太傅他老人家怎么看?” 陈文远闻言,脸色顿时变了。 若是让太傅知道他连儿子都管不住,还要被国舅爷找到太傅府找个说法,自己在太傅心中的地位,一定会一落千丈。 太傅是他在朝堂上最大的靠山,他绝对不能坐视此事发生。 陈文远攥紧拳头,沉默了许久,才咬牙问道:“国舅爷,您说吧,您要多少?” 吴国舅伸出一只手,张开手指,说道:“一口价,五千两。” 赵氏瞪大眼睛,脱口道:“五千两,这么贵!” 吴国舅淡淡道:“陈夫人您也知道,我如意楼的香露,畅销京城,一瓶就要十两银子,所用香料,乃是千里迢迢从西域运来的,价格本就昂贵,这次被他砸了上百瓶,再加上货柜的损失,关门歇业的损失,五千两不多了……” 陈文远只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五千两,他十年的俸禄都没有五千两。 这个逆子,从小到大一次祸都没有闯过,第一次闯祸,就让他赔进去了十年的俸禄! 诚然,他作为吏部侍郎,存在不少的灰色收入,不止是靠俸禄过活。 但这五千两,也足够陈家伤筋动骨了。 深吸口气之后,他终於闭上了眼睛,从嘴里艰难挤出两个字:“我给!” 赵氏的心同样也在滴血,却也不得不从帐房取了一叠银票回来,双手递给吴国舅。 吴国舅接过银票,扫了一眼数目,將银票收起来,挥了挥袖袍,淡淡道:“陈大人,希望下不为例……” 说完,他便带著隨从转身走了出去,再也没有看著夫妻二人一眼。 很快,正厅內只剩下陈文远和赵氏二人。 啪! 陈文远狠狠將茶盏摔在地上,被陈长安气得头晕目眩,扶著桌子才勉强站稳。 吴国舅,这是连自己也不敢得罪的人。 他倒好,敢去砸人家的店! 他陈文远怎么就生出了这么个儿子! 赵氏站在一旁,紧紧攥著手帕,心中也气到了极点。 她本就不满陈长安,实在气不过,咬牙道:“老爷,这件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现在就去清霜坊找那逆子,这笔钱,应该让他来赔,他的清霜坊赚了那么多银子,他赔得起,他若是不赔,就砸了他的清霜坊!” 陈文远回了回神,问道:“什么清霜坊?” 赵氏知道自己说漏了嘴,但此刻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说道:“是妾身忘记告诉老爷了,最近风靡京城的清霜露,就是那逆子在卖……” “什么?” 陈文远面露震惊,这清霜露,他早就听说过。 据说那物有提神醒脑的作用,京中一瓶难求,还是他手下的员外郎送了他一瓶,他用过之后觉得不错,没想到,那竟然是陈长安的东西? 他是怎么捣鼓出那种东西的? 他忽然想到,若是没有將他赶出陈家,这么赚钱的生意,岂不就是陈家的? 还没等他回应赵氏,陈福就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一边跑,一边说道:“老爷夫人,不好了,小的打听到了,那清霜坊,是陈长安和镇远將军侄女肖清霜合开的……” “什么!” “你说什么!” 陈文远和赵氏闻言,同时面色大变。 陈文远是惊愕,他想不通,陈长安什么时候认识的镇远將军之女? 赵氏则是震惊和难以置信,她早就知道清霜坊了,那个时候,还以为是陈长安蹭了京城第一才女的名气,没想到,清霜坊的清霜,真的是肖清霜的清霜! 镇远將军府,那是比国舅府还要招惹不起的存在。 大寧外敌环伺,全靠將门在撑著,因此武將的地位,普遍要比文臣更高。 镇远將军府,在將门之中,也是最为显赫的存在之一。 给陈家十个胆子,也不敢去砸那小魔女开的店铺。 也就是说,这笔五千两的亏,他们吃定了? 她本就恨陈长安入骨,又被他连累,损失了五千两巨款。 一想到这里,赵氏心里的火气便再次翻腾起来,却又无处发泄,一张脸涨得通红,最后竟是发出一声闷哼,被生生气晕了过去…… 陈文远眼疾手快,立刻扶住她,掐著她的人中,焦急道:“夫人,夫人,醒醒……” 见陈福还愣在原地,他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还愣著干什么,快去请大夫!” 第51章 陈文远的打算 陈府。 赵氏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眉头紧蹙。 一名老者坐在床前,为她诊了诊脉,又看了看她的面色,捋了捋自己苍白的鬍鬚,转头对陈文远道:“夫人这是气急攻心,肝火上冲,一时气血翻涌,导致晕厥,暂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千万不能再动气了,否则伤及根本,怕是要落下病根。” 陈文远连连点头,握著他的手道:“多谢孙太医……” 送走太医之后,他吩咐下人煎药,自己坐在床边,望著还在昏迷的赵氏,心绪一阵翻涌。 赔了吴国舅五千两银子,虽然让他有些肉疼,但此刻他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情。 日进斗金的清霜坊,居然是陈长安开的。 那清霜露在京城卖得如火如荼,一瓶十两还供不应求,一天便是上千两的流水,比如意楼还要赚钱。 那逆子被赶出家门时的身无分文,如今在短短一个月內,至少赚下了几万两的身家。 这些银子,本来可以是陈家的。 如果他没有將陈长安赶出去,清霜坊这一日进斗金的生意,岂不就是陈家產业? 陈长轩读书还可以,可以走科举的道路。 陈长安如此有经商天赋,兄弟二人一个从政一个经商,陈家何愁不兴?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陈长安经商赚钱,赚来的银子,可以打点关节,再加上自己在吏部,父子三人相辅相成,陈家崛起指日可待…… 虽说那逆子已经和他断绝了关係,但血脉间的亲情是斩不断的,陈长安就算再恨他,也是他陈文远的亲生儿子。 只要他放下身段,亲自去请他回家,再许诺些好处,还怕他不回来? 正当他盘算著如何开口时,床上赵氏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看到陈文远坐在床边,她虚弱地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老爷……” 陈文远连忙上前,扶她坐起来,又倒了杯温水到她的嘴边,轻声道:“大夫说你没事,好好修养几日就好了,只是不能再动气……” 赵氏喝了两口水,缓过气来,想起那五千两银子,心口又是一阵绞痛。 她咬了咬牙,正要开口骂几句那个贱种出出气,陈文远却握住了她的手,轻声道:“夫人,我有件事情,想要和你商量商量……” 赵氏暂时將那股气压下,问道:“什么事?” 陈文远斟酌了一下措辞,说道:“长安那孩子,虽然顽劣了些,可毕竟也是我陈家的血脉,如今他在外面开了铺子,生意做得不错……” 赵氏心中涌起一种不妙的预感,问道:“老爷,你想说什么?” 陈文远尷尬地笑了笑,说道:“父子之间,哪有隔夜的仇,我想著,不如找个机会,让他回府来住,咱们一家人团团圆圆的,那清霜坊的生意,自然也就是我们陈家的產业了,到时候长轩入仕,钱场和官场,都有了底气,你觉得如何?” 赵氏听完,呆呆地看了陈文远一会儿,一张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隨后胸口又开始剧烈起伏。 她费了多少心思,甚至用侄女的清白设局,就是为了把那个贱种赶出家门,眼不见为净,顺便为长轩迎娶公主铺路。 她好不容易才做到这一切,老爷现在居然想把他接回来? 赵氏刚刚醒来,身体正虚著,被陈文远这么一气,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再次晕了过去。 陈文远脸色大变,连忙扶住她,又一次朝门外喊道:“孙太医还没有走远,快去把他追回来!” …… 清霜坊。 隨著天气逐渐转凉,蚊虫销声匿跡,清霜坊门口,逐渐没有了排队抢购清霜露的盛况。 偶尔有三两个客人进店,也都是买上一两瓶清霜露便走,少了往日哄抢的热闹。 陈长安坐在柜檯后面,面前摆著一本帐册,飞快地拨动著算盘。 清霜坊这段时间的销售额,有近四万两,扣除原料成本,作坊租金,工人工钱,店铺租金,损耗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开销,再减去给清霜和宫月姑娘的分成,落到他手里的净利润,约莫一万两千两。 不到一个月,到手一万多两,对於普通人来说,这是一辈子都赚不到的数字。 不过,要想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卖一座像样的宅子,还差得远。 陈长安特意了解过,京城城郊的普通民宅,大概在五百两左右。 城內普通地段的一进宅院,则要五千两左右。 至於陈长安想要的,核心地段的宅子,起步就要一万两,还只有一进院。 再往上,就没有上限了。 南街商业繁华地带的顶级豪宅,十万两起步,东街靠近皇城的宅子,动輒三十万两以上…… 陈长安手里的一万两,大概够在清霜坊周围,购买一个小院子,这並不是陈长安的目標。 他想要的宅子,至少要有三进,有花园亭台,假山池塘,还得有空间能让他练功。 没有十万两,这样的宅子想都別想。 而且,现在要是买宅子的话,哪怕是最便宜的,加上添置家具,翻修院落,他手头便又空了,后续新產品的投入便没了著落。 陈长安合上帐册,微微摇头。 清霜露的销售旺季已经过去了,蚊虫没了,驱蚊止痒的需求便大幅减少,天气凉爽之后,也不容易犯困,他得趁著如意楼关门,儘量推出新產品,抢占他们的市场。 他早就做好了打算,只要將那些中药材换成花瓣,就能做出比如意楼香露香上十倍的香水。 香水可不分季节,一年四季都有生意。 之后,陈长安还打算顺势推出香皂,润肤霜等,目標精准,就是京城的贵妇小姐群体。 思虑再三之后,陈长安决定先不买宅子了,先在店铺周围租个更大点的院子,方便他看铺子,再请几个丫鬟打理家务,捶背按摩,搓澡暖床…… 陈长安正打算去哪家牙行问问,店铺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隨后,一道身影迈步走了进来。 陈长安抬起头,看到走进店铺的身影,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来人正是陈文远。 第52章 公主回宫,真相大白 陈文远今日並没有穿官袍,而是穿了一身常服。 店铺內此时没有其他客人,珍珠和翡翠在后院整理货架,前堂只有陈长安一人。 陈文远缓步走到柜檯前,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笑著说道:“长安,爹来看看你。” 陈长安靠在椅背上,淡淡地看著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开口。 陈文远被他漠然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轻轻嘆了口气,说道:“爹已经查清楚了,上次的事情,的確是赵婉儿污衊你,爹不该没有查清真相就把你赶出来,爹给你道歉……” 陈长安终於站起了身体,目光却依旧冷漠,淡淡道:“陈大人,过去的事情不必再提了,你我已经断绝关係,你要是来买清霜露的,我们欢迎,要是为了其他事情,还是哪里来回哪里去吧……” 他对陈文远很了解,此人淡薄绝情,为了討好赵氏,能对亲生儿子不闻不问十几年,现在的嘴脸,无非是看中了清霜坊日进斗金的能力。 陈文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復,再次开口:“长安,爹知道你还生爹的气,可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你在外面吃不好喝不好,爹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你跟爹回去,府里什么都给你安排好了,以后你想开铺子就开铺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也没有人管你……” 他的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心道他作为吏部侍郎,已经如此放低了姿態,他总该回心转意了吧? 陈长安听完,忽然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嗤笑。 他靠在柜檯上,嘲讽道:“陈大人,赵氏苛待我十年,你没想到我是你儿子,赵婉儿栽赃陷害,想要毁掉我名声的时候,你没想到我是你儿子,你带著家丁当街打我的时候,也没想到我是你儿子,现在清霜坊生意好起来了,每天赚一千两银子的时候,你终於想起来我是你儿子了……” 他看著陈文远,笑问道:“陈大人,你还要不要脸了?” 被陈长安一句话拆穿心思,陈文远脸上的笑容终於掛不住了,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颤声道:“你,你怎么能这么说……” 陈长安摆了摆手,说道:“回去吧,不用在我这里装什么父子情深的戏码,引人发笑……” 陈文远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猛地一甩衣袖,冷声道:“陈长安,我再问你一句,你到底回不回去,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这次不回,就永远不要回来了,陈家会彻底將你除名,以后就算是你想认祖归宗,也不可能了!” 陈长安笑道:“一言为定,谁后悔谁是孙子!” 陈文远脸上再也掛不住,最后瞪了陈长安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珍珠和翡翠站在门口,看陈长安的眼神中,满是小星星…… 掌柜的简直太男人了! 明月宫。 昭月公主刚刚从皇陵回来,换了一身舒適的月白常服,坐在窗前的软榻上。 守灵一个月,她整个人看起来清减了几分,更加显得气质沉静。 在她身旁,清霜一脸兴奋,嘰嘰喳喳地说著这一个月发生的事情。 “殿下你不知道,如意楼派人想要砸我们的铺子,被我反手砸了回去,后来我爹还带我去吴国舅府上,让他赔了我们三千两!” “还有还有,那个什么林文静,还想和我比试诗词,我让他扮成我的丫鬟,她们都没有发现……” “嘻嘻,可惜殿下你没看到,那个傢伙扮的丫鬟,还挺好看的……” “还有还有,殿下你別看他文质彬彬的,其实他的武学天赋可好了,我都担心以后打不过他……” …… 昭月公主坐在软榻上,安静地听著清霜的讲述。 这一个月,她一心为母妃守灵,根本不知道皇陵之外发生的事情。 清霜嘰嘰喳喳的,將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地告诉了她。 她早就知道沈公子文采很高,却也没想到,他的才气居然高到了这种程度。 他只凭藉一诗一词,就让清霜成为了京城第一才女,连三位文坛名宿都深深折服。 清霜不是京城第一才女,但他却是京城第一才子。 不,说他是大寧第一才子也不为过。 尤其是听清霜说,他不仅才气无与伦比,就连武学天赋都这么高。 清霜本就是武学天才,能被她这么评价,可想而知他的天赋有多么好。 如此少年英杰,他的家族,竟然將他扫地出门,当真是没有眼光。 这样的人才,也不知道哪家小姐有幸嫁给他…… 这时,清霜忽然停下了讲述,喉咙动了动,咽下一口口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昭月公主,小声说道:“殿下,你扶好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听了可不要激动……” 昭月公主看到她这幅奇怪的表情,笑问道:“什么秘密?” 清霜凑过来,小声说道:“其实沈公子不姓沈……” 昭月公主闻言一怔,不过也並未在意,笑道:“这有什么,我也不姓宫呀……” 清霜道:“他姓陈。” 昭月公主端起茶盏,微微点头,说道:“原来他姓陈,那他就是叫陈安了?倒也是个不错的名字。” 清霜微微摇头,说道:“他叫陈长安。” 昭月公主端起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像是被定身一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睫毛微微颤了颤之后,才转头看向清霜,问道:“什……什么?” 清霜喉咙动了动,小声说道:“她就是陈长安,吏部侍郎陈文远的儿子,也是和公主从小定下婚约的那个……” 下一刻,她就立刻补充道:“不过殿下你放心,他非礼表妹的事情是假的,是他继母陷害他才那么做的,为的就是將他赶出家门,陈长安他不是那种人……” 昭月公主呆立原地,脑海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迴荡。 沈安就是陈长安? 那个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挽救大寧尊严,拯救她於水火的少年—— 那个写出《龟虽寿》,让老將振奋精神,写“却道天凉好个秋”,写出“醉臥沙场君莫笑”的大才子—— 那个第一次做生意,就风靡京城,日赚斗金的商业天才—— 是她的駙马? 昭月公主依旧愣在原地,但俏脸之上,却逐渐地升起了一抹晚霞…… 第53章 公主生气 清霜见昭月公主愣在原地,许久都不说话,缓缓伸出手掌,在她的眼前晃了晃,小声道:“殿下,你没事吧?” 昭月公主回过神,深吸了口气,隨后摇头道:“没,没什么,我只是有些意外。” 她怎么都没想到,沈公子居然就是陈长安,是母妃在去世之前就为她选好的駙马。 她原以为那人是一个非礼良家女子的登徒子,这些日子一直烦心担忧…… 却没想到,他竟是拯救大寧的英雄,是文武双全的少年英杰,几句对联,就为大寧贏下了一座城池,一首诗,就能让消沉颓废的老將军重振精神,继续为朝廷发挥余热…… 短短一瞬,她的心情,便经歷了从谷底到山巔的体验。 倘若她的駙马是这样的人,也,也不是不可以…… 清霜嘿嘿一笑,说道:“公主,你说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莫名其妙钻进我们马车的,偏偏就是公主你的駙马,这简直是老天註定的缘分……” 昭月公主心情大好,想起那天的初遇,嘴角也不由地弯了起来,轻声道:“是很巧呢……” 清霜歪著头打量著她,笑问道:“公主,那你现在还想退婚吗?” 昭月公主没有直接回答,低头道:“日,日后再说吧……” 不等清霜追问,她又抬头看向清霜,说道:“我们去铺子里看看吧。” 清霜立刻点头,说道:“走吧,是时候该分钱了,我的零花钱都快没有了!” 清霜坊。 清霜坊店门大开,铺子里面却没有一个客人。 货架上零零散散地摆著十几瓶清霜露,一整天都没有卖出去一瓶。 清霜露的火爆,始於季节的特殊性,但蚊虫一消,立刻就无人问津了。 上午的时候,倒是有客人进店,不过都是想来见京城第一才女的。 这些人有许多人,都是京中的才子。 他们的两个最大特点,一个是有才,一个是没钱,根本不是清霜露的消费群体。 不过新一批的香水,已经在赶工了,最多三天就能上架。 陈长安坐在柜檯里,一抬头,看到两道身影从门外走进来。 他怔了一下,隨后就快步走出柜檯,看著那道身影,笑著说道:“宫月姑娘,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昭月公主笑了笑,说道:“刚刚回来。” 陈长安又返回了柜檯,取出两叠银票,分別递给清霜和宫月姑娘,说道:“这是这些天,清霜露的利润分成,你们收好了。” 清霜看了一眼,这些银票,少说也有五千两。 她虽然出身富贵之家,但还是第一次可以自由支配这么多银子。 更重要的是,这些银子,不是家里给她的,而是她自己赚来的,这种成就感,是怎么都无法代替的…… 昭月公主也收下银票,笑著说道:“多谢公子。” 她身在皇宫,一应花销用度,走的都是內务府,其实对於银子並没有太多的需求,当初也只不过是想要帮一帮这位朝廷的有功之臣。 没想到的是,当初她投出去的银子,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获得了十倍以上的回报。 小半个时辰之后。 陈长安的小院中。 石桌上摆著三万热气腾腾的鸡汤麵,清霜毫无淑女风度的大口吸溜,昭月公主则是小口的吃著。 食材有限,陈长安决定等到搬了新家,再亲自下厨,做一桌丰盛的饭菜,好好感谢她们。 清霜吃完了面,抱著碗,又將汤底也喝了个乾净,这才一抹嘴,对陈长安道:“对了,你的身份,我已经告诉我表姐了。” 昭月公主看了她一眼,並未开口。 陈长安望著昭月公主,歉意说道:“宫月姑娘,抱歉,我不是有意要瞒著你们的。” 昭月公主放下筷子,轻轻摇头,说道:“清霜已经告诉我了,我知道公子有难言的苦衷,不会责怪公子的。” 陈长安笑了笑,说道:“那就好。” 清霜看向陈长安,眼珠转了转,又问道:“你和陈家断绝了关係,和公主的婚约怎么办,悄悄告诉你,公主可是一个超级无敌大美人……” 昭月公主默默地看了清霜一眼,给了她一个嗔怪的眼神。 陈长安夹了一筷子面,隨口道:“跟我有什么关係?” “怎么没关係了?” 清霜白了他一眼,说道:“就算你被陈家赶出了家门,和公主的婚约也还在,我听我爷爷说,陈文远想要將婚约转给陈长轩,被陛下拒绝了……” 陈长安没想到,陈文远和赵氏这就忍不住了。 不过他还是摇了摇头,说道:“公主殿下是什么人,从小在宫里长大,锦衣玉食惯了,能吃得惯我们的这种家常饭菜吗?” 清霜看了眼默默吃麵,但却认真在听她们说话的昭月公主,笑嘻嘻地说道:“那可未必,说不定公主也喜欢你做的饭呢?” 陈长安喝了口汤,继续说道:“还是算了吧,公主金枝玉叶,肯定也不愿意嫁给我这种被赶出家门的破落户,我倒是希望陛下答应陈文远,我可不想娶公主……” 昭月公主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 她看向陈长安,问道:“公子不想当駙马吗?” 陈长安摇了摇头,说道:“当駙马有什么好的,入朝为官还要靠老婆的关係,我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丟不起那人,更不想当官……” 他吸溜了口面,又道:“再说,当了駙马,干什么都要被人管著,听说同房都要女官允许,没有一点男人的尊严,我可不愿意,我就想娶几个漂亮老婆,过自由自在的小日子……” 昭月公主放下筷子,说道:“我吃饱了,先回去了……” 说完,她就起身离开。 陈长安看著她吃了一半的面,诧异地望向清霜,问道:“她怎么了?” 清霜无语地看著陈长安,公主有交代,不能告诉他真相,她只能无奈的开口:“表姐还有些急事,我陪她先回去了,你自己吃吧……” 说完,她就急匆匆地追了出去。 陈长安看著两人离去的背影,只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第54章 皇帝要赐婚? 马车缓缓行驶在街道上,昭月公主靠著车窗,目光失神地望著窗外,一言不发。 清霜坐在她的对面,有些无奈地说道:“公主,你別生气,他不知道你的身份,那些话不是针对你的。” 昭月公主收回视线,摇头道:“我没有生气。” 认识他的第一天,她便知道,他是一个洒脱不羈,不愿意受束缚的人。 正因如此,她才一直没有告诉他她的真实身份。 那个时候,她所欣赏和钦佩的,就是他的这份洒脱不羈。 只是没想到,她那个时候所欣赏的,也是现在令她惆悵的。 她想了想,看向清霜,说道:“记得不要告诉他我的身份。” 清霜一脸不解,问道:“为什么啊?” 昭月公主微微摇头,说道:“等到时机成熟,我会自己告诉他的。” 清霜长嘆了口气,说道:“那好吧……” 她是真的搞不懂公主究竟在想什么。 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坦坦诚诚的不好吗? 不多时,明月宫。 昭月公主回到寢殿,屏退了所有宫女,独自坐在梳妆檯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只是这张脸上,带著些许悵然。 “沈安,陈长安……” 她低声念著这两个名字,嘴角的那一丝惆悵,很快就变成了微笑。 一个月前,她还在为这桩突如其来的婚约而烦心。 刚刚逃离了燕国的虎口,又要嫁给一个非礼表妹的浪荡子弟,这一个月来,她一直在为此事而烦心。 可如今,一夕之间,一切都变了。 那个好色的浪荡子弟,一下子变成了大寧的英雄,他能在国家受辱的时候力挽狂澜,也能在小小的厨房里安於人间烟火…… 他写得出“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的豪放,也写得出“却道天凉好个秋”的婉约。 更別说他还文武双全,拥有连清霜的自愧不如的武学天赋。 他还长得那么俊俏…… 这不就是她梦寐以求的駙马吗? 唯一不好的是……,他不想当駙马。 昭月公主轻轻地嘆了口气,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 她想了想,脸色忽然一变。 她从皇陵回来的时候,路过肖家,顺便带著清霜一起回宫,然后就听说了沈安就是陈长安,立刻就和她一起去了铺子…… 而按照礼仪和规矩,她回宫之后的第一件事,应该是去拜见父皇…… 昭月公主匆匆地起身,离开明月宫,快步向御书房而去。 御书房內。 大寧皇帝正在批阅奏摺,手边上放了一瓶清霜露。 每当觉得有些睏乏时,便会拿起瓷瓶嗅上一嗅,便又能精神片刻。 门口传来脚步声,大寧皇帝眉梢一挑,笔尖顿了顿,却並未停下。 昭月公主缓步走进来,行礼道:“儿臣见过父皇。” 大寧皇帝放下硃笔,目光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说道:“去看过那小子了?” 昭月公主脸色一红,立刻道:“请父皇恕罪,儿臣,儿臣……” 大寧皇帝笑了笑,说道:“怎么样,你母妃给你选的駙马还不错吧?” 昭月公主愣了愣,隨后后知后觉地抬起头,问道:“父皇,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大寧皇帝没有否认,点了点头说道:“那日清霜在金殿上大胜燕国使臣之后,朕就查清了他的身份,之所以没有告诉你,是想让你自己去发现,以免你觉得朕又干涉你的婚事……” 昭月公主表情复杂,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如果父皇早早告诉她的话,她就不会忧心这一个月。 但她也能够理解父皇,父皇也是出於为她著想。 大寧皇帝站起身,走到她的身旁,说道:“你不用担心,那日吏部侍郎陈文远说的都不是真的,陈长安没有非礼表妹,那是他的继母为了赶他出门,栽赃嫁祸……” 昭月公主微微点头,说道:“清霜已经告诉儿臣了。” 大寧皇帝感慨道:“这孩子这些年过得太苦了,陈文远一心攀附太傅,赵氏苛待了他十年,让他住柴房,和下人一起生活,作为生父的陈文远对他不闻不问,他在这种环境中长大,竟然还能培养出如此才情,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昭月公主听完,缩在袖中的拳头缓缓握紧。 带入陈长安的身份,想到他这些年的经歷,她便不由得觉得一阵心痛。 大寧皇帝目光望向窗外,再次开口道:“宝剑锋从磨礪出,这段经歷对他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古往今来,多少成大事者,都是从挫折与苦难中走出来的……”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朕想给他封个官。” 昭月公主微微一愣,问道:“封官?” 大寧皇帝点了点头,说道:“他对倒燕国使臣,挽回朝廷顏面,贏下凉州城,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功劳,再加上他写出《龟虽寿》,让一眾老將重振精神,开班兵学馆,继续为朝廷发光发热,此等人才,若不入朝为官,实在可惜……” 他顿了顿,又道:“朕对他寄予厚望,朕在想,是让他入翰林院,慢慢熟悉朝堂事务,还是直接让他入六部……” 昭月公主思忖片刻,摇头道:“父皇,儿臣觉得此举不妥。” 大寧皇帝挑眉道:“不妥?” 昭月公主点了点头,说道:“以儿臣对他的了解,他眼下更喜欢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入朝为官对他来说,不是恩赐,而是枷锁……” 大寧皇帝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才摇头道:“还没成亲呢,就在为你的駙马著想了……” 昭月公主脸色一红,隨后道:“儿臣不是说不让他入朝为官,而是时机不合適,还请父皇三思。” 大寧皇帝思忖良久,终於点了点头,说道:“那便依你所言吧,不过,此等人才,朕绝对不会浪费,他以后必然是要位列朝班的……” 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目光再次看向昭月公主,说道:“说起来,你们的年纪也都不小了,又有婚约在身,要不要朕给你们赐婚,让你们早日成亲?” 第55章 昭月公主的决定 隨著大寧皇帝话音落下,御书房內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听到父皇要给她赐婚,昭月公主脸上的红晕更深,不过,在思忖了许久之后,她还是摇头说道:“还请父皇收回成命。” 大寧皇帝面露讶色,问道:“怎么,难道你不喜欢他?” 昭月公主並没有回答。 他生得俊朗,又那么有才,挽救朝廷於危难的同时,也將她带出了火坑……,她怎么能不喜欢? 正因为她心仪他,才不愿意逼迫他做他不喜欢的事情。 昭月公主微微摇头,说道:“刚才清霜旁敲侧击地问过他了,他说他不想做官,也不想做駙马,他说做駙马没有尊严,男子大丈夫,要靠自己……” 大寧皇帝闻言,不仅没有生气,脸上反而露出了欣赏之色,点头道:“这倒也像是他能说出来的话,没有骨气的人,也写不出他那样的诗来,有才之人,大都有傲骨……” 他话音一转,又道:“不过,他与你本来就有婚约,朕顺势下旨赐婚,理所应当,他难道敢抗旨不尊吗?” 昭月公主果断地摇了摇头,说道:“儿臣希望,他是因为喜欢儿臣才娶儿臣,而不是因为一份婚约,或是一道圣旨,若是强行让他成为駙马,他不会开心,儿臣也不会开心,还请父皇成全……” 说完,她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希望他喜欢的是宫月姑娘,而不是被迫成为大寧昭月公主的駙马。 大寧皇帝目光定定地看著她,他知晓昭月的性子,因此一开始並没有告诉他陈长安的身份。 她此刻的选择,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许久,他点了点头,说道:“就依你吧……” …… 京城。 南街。 清霜露火爆一时,陈长安也攒下了不少的家底,虽然距离买下他梦想中的大宅子还有一段距离,但也不用再委屈自己住在逼仄的小院子里。 他花了一天的时间,將南街周围转了个遍,租下了一个新宅子。 据那牙人说,这宅子以前是一位京官住的。 上个月这位官员官职调动,带著一家人去了外地,这宅子便空置了下来,一个月租金二十两。 新宅子距离清霜坊只有五分钟的路程,面积不是很大,两进两出,住下陈长安和几个丫鬟绰绰有余。 今天陈长安算是乔迁新居,清霜姑娘和昭月公主早早就到了。 昭月公主將一叠银票递给陈长安,说道:“我吃住都在家里,也没有什么別的花销,留著这些银票没用,你收著,先投入作坊吧……” 陈长安知道宫月姑娘说一不二的性子,也不和她矫情,收下银票,打算日后分成的时候,给她算上。 清霜也从怀里取出一叠银票,塞进陈长安手里,说道:“那我这些银票你也收著,反正我也花不了那么多,都用在我们的香露上……” 陈长安同样收下清霜的银票,这种生意合伙人,他两辈子也才遇到这两个。 乔迁新居加上庆祝清霜露的成功,陈长安今天准备了不少食材,打算亲自下厨。 清霜已经是他专用的烧火丫头,今天宫月姑娘也系了一条围裙,帮陈长安备菜递菜,三个人在厨房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满满一桌丰盛的菜餚便摆在了桌上。 这一顿迟来的庆功宴,陈长安吃得格外舒心。 清霜露的成功,是他在这个世界迈出的第一步,距离他娇妻美妾大宅子的梦想,也更近了一步…… 清霜吃了几块排骨,又喝了一大碗汤,转头看向陈长安,忽然问道:“陈长安,你连公主都不想娶,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陈长安瞥了她一眼,问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嘛……” 清霜白了他一眼,说道:“这里又没有外人,除非……,你没有拿我们当朋友。” 陈长安笑了笑,说道:“我想想啊,我喜欢知书达理,性格温婉可人,身材前凸后翘的……” 清霜下意识地看了眼身旁的昭月公主…… 知书达理,温婉可人,身材前凸后翘……,这不就是公主殿下吗? 昭月公主低头夹了一筷子菜,神色如常,但嘴角却不由地微微翘起。 清霜正琢磨著,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知书达理,温婉可人,前凸后翘…… 这些每一条都公主都符合,但每一条都和自己反著来…… 她双手叉腰,怒视陈长安,不满道:“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在针对本姑娘?” 陈长安刚刚喝了一口汤,差点没喷出来。 他发誓,他確实没有针对清霜的意思,只是凑巧误伤到了她…… 他放下筷子,笑著解释道:“我只是在说我喜欢的姑娘,不是说你不好,你虽然不知书达理,也不温婉可人,也不前凸后翘,但是你讲义气啊,有你这样的朋友,是我陈长安的福气……” 虽然他的话听起来,还是有哪里怪怪的,但听到陈长安说她讲义气,清霜的嘴角还是微微翘了起来。 將门子弟,最看重的就是义气! 她轻哼了一声,说道:“还好啦,你也挺讲义气的,那次陈文静找我麻烦,你还扮成丫鬟帮我……唔……” 她的话还没说完,嘴里就被陈长安塞了一个鸡腿。 那可是陈长安的黑歷史,宫月姑娘还在这里呢,陈长安还想在她的面前留点面子…… 该说不说,宫月姑娘完全是他的理想型。 知书达理,温婉可人,前凸后翘……,这几个条件,她全部满足,是陈长安喜欢的御姐类型。 清霜讲义气,还很能打,在她身边安全感十足,做朋友非常不错,但陈长安对她生不起半点別的心思。 宫月姑娘就不一样了,说话总是温声细语,温柔懂事,很容易激起男人的保护欲…… 陈长安下意识地看向宫月姑娘,发现她也在看自己。 两人目光对视,昭月公主脸色微红,很快低下头去,小口地吃著饭。 陈长安又看向清霜,清霜白了他一眼,一边扒饭,一边没好气道:“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花啊?” 第56章 皇后搅局 吃过饭后,昭月公主看了看有些空荡荡的院落,转头对陈长安道:“我听清霜说,公子打算招几个丫鬟?” 陈长安点了点头,说道:“我平日忙於生意,不仅要顾著店铺,还要看著作坊,实在是没时间打理家务,得请几个丫鬟照看打扫家里。” 既来之,则安之。 既然来到了这样的封建时代,不得好好享受享受,在家有丫鬟伺候的舒服日子…… 昭月公主目光动了动,隨后道:“我府上有几个懂事的丫鬟,都是身家清白,知根知底的,不如送给公子吧,也免得公子再去牙行,那里招的丫鬟不知品行,日后或许是个麻烦……” 陈长安微微一愣,隨后道:“这不好吧,我已经占了宫月姑娘不少便宜了……” 昭月公主微微一笑,说道:“无妨,我府上的丫鬟很多。” 明月宫別的没有,就是宫女多。 她更希望,每天和她未来駙马朝夕相处的,是自己的人,以免被外面的狐媚子钻了空子。 陈长安也没有多想,点头道:“那就麻烦宫月姑娘了。” 他不是矫情的人,他知道宫月姑娘也不是。 她既是陈长安最亲密的生意伙伴,也是他唯二的朋友,若是推辞,反倒显得生分。 昭月公主微微一笑,说道:“不麻烦,我今天就让她们过来。” 明天第一批香水就要正式上架了,陈长安又和她们商议了一些细节。 陈长安对比过如意楼的香露,无论是香味的浓度,还是香气的存留时间,他们的香水都要更胜一筹。 只要明天第一炮打响,复製清霜露的销售奇蹟,应该不是难事。 於此同时。 吴国舅府上。 吴国舅看著孙掌柜,淡淡问道:“打听清楚了吗?” 孙掌柜连连点头,说道:“回国舅爷,打听清楚了,那清霜坊据说明日要上一款香露,有不少熟客都收到了消息……” “他们也卖香露?” 吴国舅闻言,眉头蹙了起来。 京城能买得起,有资格用香露的,无非就是那些达官贵人家中的夫人小姐,如今恰逢如意楼关门歇业,清霜坊便迫不及待的推出了香露,等到如意楼开门,他们的生意,岂不是要被清霜坊抢光? 片刻后,他缓缓站起身,冷笑道:“想趁火打劫,没那么容易……” 他看向身旁的管家,沉声道:“备车,我要进宫!” …… 第二天,天色刚亮,陈长安早早地就起床了。 昨天下午,宫月姑娘如约为他送来了四名丫鬟。 这四个丫鬟和珍珠翡翠差不多年纪,都是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名字分別叫抱琴、司棋、临书、侍画。 四个小丫鬟两个打扫庭院,一个伺候陈长安洗漱,一个已经早早地煮好了粥。 陈长安坐在院子里,喝完一碗小米粥,便离开家,向店铺走去。 清霜坊內,一排排造型顏色各异的瓷瓶,整整齐齐地摆放在货架上。 这是继清霜露之后,清霜坊推出的“十二花神”系列香露,前几日就放出风声,今日正式开售。 清霜坐在柜檯里,双手托著下巴,眼巴巴地望著门口。 珍珠和翡翠也在一旁摩拳擦掌,做好了忙得脚不沾地的准备。 片刻之后,清霜等的有些不耐烦了,看向陈长安,心里有些没底的问道:“怎么还没有人来?” 陈长安靠在柜檯边,淡然说道:“急什么,这才什么时辰,我们的目標客户,是那些达官贵人家的夫人和小姐,她们这个时辰,还在府里用早膳呢,等到中午再说吧……” 清霜听他这么说,稍微安心了一些,但还是时不时地跑到门口张望。 一个时辰过去了。 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虽然不少,但却极少有进铺子的,就算是有客人,一问价钱,立马就摇头走了。 香露的定价,同样是十两银子,只有达官贵人的家眷才能消费得起。 转眼间又过了一个时辰。 此刻已经是午时,太阳升到了头顶,店里依旧冷清。 整个上午,只卖出了一瓶香水,还是一位才子请清霜在他的摺扇上题字,顺便买了一瓶。 清霜瘫在柜檯里的椅子上,苦著脸道:“完了,我们的香露卖不出去了……” 为了这次的香露,她將上次清霜露赚来的钱,全都投了进去。 如果香露卖不出去,那就真的血本无归了。 陈长安望著空荡荡的店铺,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 不对劲。 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京中的贵妇和小姐圈子里,清霜露的名气早就打出去了,新品上市,总该有几个熟客来捧场才对。 更何况,京中售卖香露的店铺,本来就没有几家,又逢如意楼关门,清霜坊不应该冷清成这样。 就在这时,一辆熟悉的马车,在清霜坊门口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一道月白色的身影迈步走下。 清霜看到昭月公主,眼前一亮,立刻跑出去,挽著她的手臂道:“表姐,你来了!” 昭月公主走进店铺,看著陈长安,开口道:“有个不好的消息。” 陈长安没有开口,昭月公主继续道:“皇后娘娘今日在御花园举办赏香会,邀请了京中眾多官员府上的夫人和小姐,各府夫人千金,凡接到帖子的,不得缺席,赏香会上,皇后娘娘当眾赏了每人一瓶如意楼的百花凝露……” 清霜听得一愣一愣的,问道:“这和我们有什么关係?” 昭月公主解释道:“如意楼的香露本就一瓶难求,购买的顾客,也只有达官贵人家的夫人小姐,一定是吴国舅给皇后娘娘说了什么,她才会在今日將她们都请到了后宫……” 她语气顿了顿,又道:“娘娘在赏香会上说,今日京中有些上不得台面的商贾,打著新奇的名號沽名钓誉,让诸位夫人小姐留意,明显就是针对我们清霜坊的,恐怕就算是她们从宫里出来,也不会来清霜坊买东西……” “岂有此理!” 清霜闻言,猛地拍了拍桌子,但很快又萎靡下来。 如意楼这次没有用什么卑劣手段,只是请了皇后为他们站台,她总不能去找皇后娘娘的麻烦吧? 陈长安望著门外,轻嘆了口气。 他没想到,两个店铺正常的竞爭,居然连一国皇后都下场了…… 他不过是想做点小生意,怎么就这么难呢? 第57章 破局之法 清霜坊。 清霜愁眉苦脸地坐在柜檯里,昭月公主坐在她的身边,俏脸上同样带著一丝愁容。 陈长安从货架上拿了两瓶香水,走到柜檯前,对她们说道:“你们先看著店,我出去走走。” 与其坐在这里等著生意,不如出去走走,看看能不能打开新的突破口。 看著陈长安走出店铺,清霜看向昭月公主,说道:“殿下,皇后娘娘能举办什么赏香会,我们也可以举办啊,我们也请一请那些夫人小姐,送她们一瓶我们的香露……” 昭月公主摇了摇头,说道:“如果可以这么做的话,我早就这么做了。” 皇后娘娘是后宫之主,母仪天下,是她的长辈。 皇室尊卑有序,作为公主,如果她公然和皇后娘娘对著干,便是失了礼数。 清霜嘆了口气,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如今,只能看陈长安有没有什么办法了。 京城街头。 陈长安背著手走在街上,很快地分析了一下形势。 香露在这里不仅是奢侈品,还是代表身份的奢侈品。 因为数量稀缺,唯有那些达官显贵人家的夫人小姐才有资格使用。 皇后的这一手,是用政治手段,限制了清霜坊香露的客户。 陈长安的背景,远不如如意楼,哪怕是清霜,也不可能和一国皇后对著干。 想要香露的投入不打水漂,他只有寻找新的客户。 她们必须是身家富有的女子,对於香露有潜在的需求,並且愿意花钱购买…… 陈长安正在思索时,几名仕子打扮的年轻人从他的身旁经过。 “快走快走!” “这次群玉楼的诗会,若是能一举夺得头筹,不仅能拿到一百两,还能听倾城姑娘抚琴一曲!” “倾城姑娘可是京城第一美人,如果能一睹芳顏就好了!” “想得美,想要见到倾城姑娘,需要在诗会夺得头筹,你有那个本事吗?” …… 陈长安下意识地拉住一人的胳膊,问道:“这位兄台,你们说的倾城姑娘是?” 那人瞥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道:“小子,你是外地来的吧,连倾城姑娘都没有听过,她可是京城第一清倌人,想要娶她的人,从东城门能排到西城门……” 说完,他就甩开了陈长安的手,大步追上了前方的几个朋友。 “清倌人?” 陈长安站在原地,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道亮光。 他刚才怎么没想到,青楼女子,才是香水消费的主力啊! 论数量,她们的人数,是贵妇小姐的十倍之多。 论財力…… 一些青楼女子的財力,还真的不比那些贵妇小姐弱。 更何况,香露对於她们来说,是能提升魅力和吸引力的绝对刚需。 他前世因为工作原因,经常出入风月场所,那些商k公主,酒吧小妹,每个人至少有好几瓶香水,这个什么第一清倌人,完全是清霜坊香露最合適的代言人…… 陈长安没有犹豫,立刻转过身,向那几位青衫仕子追去。 他跟著那几个书生穿过两条街,在一座三层的阁楼前停了下来。 阁楼上方悬著一块匾额,上书“群玉楼”三个大字。 群玉楼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大多是青衫书生打扮,也有几个穿著锦袍的公子哥,三三两两地聚在门口低声议论。 最前方站著两个青衣小廝,一左一右拦住想要入场的客人,开口道:“想要入楼,需要猜出一个灯谜,或是交十两银子,二选一即可,诸位请便……” 有人不满地嚷道:“十两银子,怎么不去抢?” 一名小廝笑了笑,不慌不忙地说道:“倾城姑娘是京城第一清倌人,谁不想一睹芳容,要是不设条件,恐怕客人会將群玉楼挤满,这也是为了大家好……” 另一名小廝指著两排灯笼,说道:“银子不是必须的,倘若能猜出这些灯谜,不需要银子也能进去,若是猜灯谜的话,可得快点,若是被人猜完了,可就没办法了……” 那人顿时不好意思再说话了。 陈长安一眼就看穿了群玉楼的套路,今日名为诗会,实则是揽財。 诗会魁首的奖金才一百两,进门费就要十两,只需十个人就能回本。 至於所谓的猜灯谜,不过是给自己立牌坊而已。 这两排灯笼,满打满算也就二十个,猜完即止,但至少群玉楼有个理由,她们举办诗会,不全是为了银子…… 陈长安可捨不得出银子,他走到旁边,目光一扫,立刻就锁定了一个灯笼。 佳人十八迎进门。 这是那灯笼上的灯谜,陈长安將那灯笼摘下来,走到门口,对一名青衣小廝道:“佳人十八迎进门,这是一个嫻字,佳人为女,十八为木,女字旁加门中一个木,正是嫻字。” 周围的几名书生闻言,顿时一脸的恍然。 “对对对,就是嫻字,我怎么没有想到!” “哎,我刚才差一点就想到了,被他抢先了!” 一个青衣小廝从陈长安手中接过灯笼,另一个对陈长安拱了拱手,侧身让开门口,恭敬道:“公子请进。” 京城能掏十两银子进去的,大有人在,但能通过猜中灯谜进去的,却寥寥无几。 对於这类有真才实学的人,他们发自內心的尊重。 在眾人羡慕的眼神中,陈长安走进了群玉楼。 一层大厅宽敞明亮,正中摆著一张长案,案上放著笔墨纸砚,两侧列著数十张椅子,此刻已经坐了七八成人。 二楼的围栏旁,此刻也是人头攒动。 三楼楼梯尽头,是一座雕花木台,台上放著一架古琴,琴旁立著一道屏风,屏风上绘著山水,隱隱能看到屏风后有一道身影端坐。 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地望向三楼。 陈长安等了一会儿,群玉楼的老鴇从后院走进来,敲了敲手里的铜锣,尖著嗓子喊道:“诸位公子,今日的诗题已出,请各位以“美人”为题,做诗一首,若是能被我家姑娘选中,夺了头筹,不仅能得一百两赏银,还能上楼听我家倾城姑娘抚琴一曲……” 第58章 诗会夺魁 老鴇话音落下,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顾倾城被誉为京城第一美人,平日里想见她一面,难如登天。 据说曾经有达官显贵家的公子,壕掷千两,也只是听她抚琴一曲,连人家的小手都没有摸到。 倾城姑娘喜欢诗词,群玉楼每个月都会举办一次诗会,倾城姑娘会选出最喜欢的诗词,而那诗词的作者,也能免费见到倾城姑娘,並听她弹奏一曲。 “我先来!” 一个挺著肚子的圆脸仕子,大步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龙飞凤舞地写下一首诗,然后双手捧起,高声念道: “牡丹开处美人来,面似桃花唇似樱。 蝴蝶蜜蜂皆有意,春风不解美人情。” 念罢,他得意地挺了挺胸,大声问道:“倾城姑娘,我这首诗如何?” 三楼的屏风后,一名侍女走出来,淡淡道:“平俗。” 人群顿时传来了一阵鬨笑声。 “什么水平,也敢第一个上?” “简直笑死人了,这也能叫诗?” “下去吧下去吧,別在那里丟人现眼了。” …… 那圆脸仕子脸色一僵,訕訕地退了下来。 等到人群的嘲笑声小了一些,一个年轻人挥了挥摺扇,胸有成竹地上前,写下一首诗后,富有感情地念道:“葳蕤花影映嬋娟,馥郁芳菲绕画筵。絳唇皓齿凝珠露,翠袖霓裳舞翩躚。” 他这首诗念得抑扬顿挫,颇为自得。 屏风之后,顾倾城似乎是说了什么,那侍女再次走出来,说道:“堆砌辞藻,毫无意义……” 那年轻人涨红了脸,想要爭辩什么,却被身旁的同伴拽了下去。” 这时,人群中再次传来一道不屑的声音。 “一群庸才,也配谈诗,看本公子的!” 一个油头粉面,穿著绸缎长衫的男子排开眾人,来到长桌之前,提笔便写:“罗裳半解牡丹丛,玉体横陈映烛红。最是春风关不住,酥胸一点胜花浓。” 此诗一出,满场先是寂静,隨后响起了几道曖昧的笑声。 屏风之后,顾倾城还没有说什么,那侍女便大步走了出来,冷声道:“竟敢用如此淫诗玷污我家姑娘,把他给我赶出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快滚!” “写的什么东西!” “下次再敢来,把你的腿打断!” 几名身强力壮的龟奴上前,將那男子推搡著赶了出去。 陈长安站在人群之中,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这些所谓的才子,一个个都是草包而已,要么比喻俗套,要么堆辞藻,居然还有写淫诗的…… 他已经开始在脑海中思忖,应该选哪首诗,才能获得这位京城第一美人的青睞……,然后向她推销自家的香露。 这期间,陆续有人上前吟诗。 三楼屏风之后,那道戴著面纱的身影,轻轻地嘆了口气。 若不是妈妈要求,她今日是不愿意露面的。 听到这些所谓的诗词,她甚至觉得脏了耳朵,只可惜,这些人都是为她而来,她就算万般不愿,也得出面。 此刻,她的脑海中,不由地浮现出一首诗词。 “少女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內涵深刻,余韵悠长,这才是真正的诗词。 耳边听著那些不堪入耳的诗词,她悠悠地嘆了口气,正准备离开时,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道富有磁性的声音。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楼中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顾倾城起身的动作微微一顿,整个人愣在原地。 她见过无数人写诗讚美她,那些人对她的容貌极尽夸讚,什么面似桃花,眉如远黛,听得多了,只觉得庸俗。 云想衣裳花想容,云朵羡慕她的衣裳,花儿羡慕她的容貌……,还从来没有人这样讚美过她。 若非群玉楼中见,会向瑶台月下逢……,这最后一句,更是將她比作瑶池的仙女,使得顾倾城面纱之下的俏脸有些微微泛红。 这几句诗,简直夸到了她的心里。 哪个女子不希望自己的美貌被更多人知晓,以后每当有人提起这首诗时,便绕不过她顾倾城的名字。 倘若这首诗能流传千古,她的美貌也能流传千古。 她的目光穿过屏风,却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身影。 她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写下这首诗的人,立刻看向身边的侍女。 那侍女会意,点了点头之后,微笑著向楼下走去。 此刻,一楼大厅,也早已炸开了锅。 “这诗绝了!” “若非群玉楼中见,会向瑶台月下逢……,这说的就是倾城姑娘,也只有倾城姑娘受得起!” “好诗,好诗啊!” “这小子是谁,这首诗写的真他妈好!” “看著面生,以前没见过啊!” …… 今日在场的眾人,都是奔著倾城姑娘来的,彼此之间都是竞爭对手。 因此,刚才但凡有人出来做诗,就会被所有人嘲讽。 但面对这首诗,他们根本说不出来嘲讽的话。 这首诗没有华丽的辞藻堆砌,也没有烂俗的比喻,却给人了无穷的想像。 有些人甚至想起了清霜姑娘那句“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这一诗一词,有一种相同的味道,初读平淡,细品之下却余韵悠长。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长桌旁的那道身影身上。 下一刻,他们的脸上就露出了诧异之色。 这人看著十分面生,不是人们所熟悉任何一个才子。 这傢伙,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这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那侍女走下楼梯,来到陈长安的身边,微笑著的对他伸出手,说道:“这位公子,我家小姐有请,请您跟我上楼……” 话音落下,人群再次譁然。 “倾城姑娘请他上去了!” “诗会魁首这就定下了,我还没写呢!” “呵呵,你写的能有他写得好,云想衣裳花想容……,你一辈子也写不出这句诗!” “嘖嘖,这小子刚才是猜灯谜进来的,一文钱没有花,白得了一百两,还能见到倾城姑娘的面,我怎么就没有这么好的命……” …… 在眾人羡慕的眼神中,陈长安跟著那侍女,一步一步地向著三楼走去。 第59章 香露代言人 群玉楼三楼。 一处雅间门口。 那侍女推开雕花木门,侧身让开,微笑对陈长安道:“公子请进。” 陈长安对她微微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陈设却极为雅致。 窗边摆著一张黄花梨木桌,桌上一只青瓷香炉中,檀香缓缓燃烧。 墙上掛著一幅山水画,画作之下,则是一架古琴。 一道身影站在床前,一身素白长裙,头髮挽在脑后,仅用一根银釵固定。 这女子的脸上戴著一层薄薄的面纱,让人看不清她的真容,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陈长安身上。 下一刻,那面纱之下的美目微微亮了一下。 刚才她隔著屏风,只是看到了一道模糊的轮廓。 如今面对面站著,才发现这位公子比她想像的更为年轻,样貌也十分俊朗,完美符合她心中的才子形象。 她见过太多登门求见的男子,有的满面堆笑,有的故作深沉,有的进门之后,便急不可待的夸夸其谈。 眼前的这位公子,与他们全然不同,他只是安静的站在那里,目光清澈坦然,没有半点逢迎討好的意思。 这种感觉,让她觉得很舒服。 陈长安的目光,淡淡的落在对面的女子身上。 不愧是京城第一清倌人,虽然戴著面纱,但只看她的眼睛和轮廓,也知道这是一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不过,他前世阅美无数,早就过了见到美女就挪不开眼睛的阶段。 顾倾城微微欠身,柔声说道:“多谢公子赠诗,倾城平生读过无数讚美之词,却从未有哪一首,能像公子这首一样,让人反覆回味,公子大才,倾城佩服。” 陈长安摆了摆手,笑道:“姑娘客气了。” 顾倾城问道:“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陈长安想了想,说道:“沈安。” 顾倾城微微点头,抬手指了指窗边的椅子,说道:“公子请坐,今日得此佳作,倾城无以为报,不如为公子抚琴一曲,以表谢意……” 说著,她转身走到古琴前,指尖搭在琴弦上,正要落指。 “且慢。” 陈长安忽然开口,然后伸手摸向腰间。 顾倾城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心中顿时一紧。 她见过太多借著献诗由头靠近她的人,也有不少藉机想要占便宜的,没想到这位她印象很好的公子,竟然也和那些人一样…… 她立刻板著脸,沉声说道:“公子,请您自重……” 她话音刚落,便愣在了原地。 只见那公子並没有宽衣解带,而是从腰间取出了一只青瓷小瓶。 顾倾城面露疑惑,喃喃道:“公子,这是……” 陈长安並没有过多解释,而是拔开瓶塞,將那瓷瓶递到她的面前。 剎那间,一股清冽的淡雅花香,从瓶口飘散出来,混著檀香的味道,在房间瀰漫开来。 顾倾城目光微微一动,问道:“这是,香露?” 陈长安点了点头,笑问道:“倾城姑娘觉得这香露如何?” 顾倾城作为京城第一清倌人,自然是见过香露的。 虽然如意楼的香露,只供给达官显贵家的女眷,但一些追求她的官家公子,也送过她几瓶香露。 眼前这香露的味道,比如意楼的香露味道更浓,但却並不刺鼻,闻著十分舒服,是她见过的品质最好的香露。 她的脸上露出笑容,问道:“这香露,比如意楼的品质更好,这是公子送给倾城的吗?” 陈长安轻咳一声,说道:“倾城姑娘见多识广,觉得这香露卖十两银子如何?” 顾倾城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说道:“如意楼的香露,尚且能卖十两银子,这香露的品质更好,自然值十两银子……” 陈长安脸上露出笑容,说道:“如此便好,不知道倾城姑娘愿不愿意和在下做一笔生意?” 顾倾城怔怔地看著陈长安,一时有些难以回神。 这位公子来参加诗会,写了一首那么好的诗给她,难道不是为了见她,而是为了推销他的香露? 她的心中升起一种浓浓挫败感的同时,又觉得有些啼笑皆非。 她抿了抿嘴唇,看向陈长安,说道:“不知公子说的,是什么生意?” 陈长安早就准备好了说辞,闻言道:“我想请姑娘使用我清霜坊的香露,並且推荐给群玉楼的姐妹,凡是姑娘推荐的客人,可以以九折的优惠购买,每卖出一瓶,我再给姑娘一两银子的酬谢……”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陈长安需要顾倾城做清霜坊的带货主播,香水的成本,比花露水还低,就算是八两银子一瓶,他们也大有得赚。 顾倾城看向陈长安,讶异道:“清霜坊……,敢问公子是清霜坊的……” 清霜露前些日子风靡京城,连她也在用,没想到,她居然在这种场合,再次听到了清霜坊的名字。 陈长安笑了笑,说道:“实不相瞒,在下是清霜坊的掌柜。” 他看著顾倾城,再次补充道:“姑娘只需日常用我的香露,別人问起,隨口提一句就好,若楼中姐妹买了,我每月按数量结算,以姑娘的人脉,一月下来,少说也有几十上百两银子进帐,这点银子对姑娘或许不算什么,但胜在轻鬆,此外,清霜坊每次推出新品香露,我们也会在正式售卖之前,先免费赠予姑娘试用……” 顾倾城打量著手中的瓷瓶,闻著瓶中淡雅宜人的香味,忽然抬头看向陈长安,打量了他一会儿,开口问道:“公子今日来群玉楼,夺下诗会魁首,见到倾城,难道就是为了和倾城谈生意的吗?” 人情世故陈长安还是懂的,笑道:“当然不是,谈生意只是其次,在下早就听说倾城姑娘是京城第一美人,心中仰慕已久,此次前来,主要是为了一堵姑娘芳顏……” 前世为了谈成生意,他什么场面话都说过。 这点场面,对他来说是小意思。 顾倾城的目光,落在陈长安的脸上,她阅人无数,自然知道对面这位公子说的,不过是场面话…… 一睹芳顏是假的,谈生意恐怕才是真的…… 她的心中,挫败感更深。 这些年来,如此大费周章地见到她,只是为了谈生意的人,他还是第一个…… 这让她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的魅力…… 第60章 生意上门 雅间之內。 顾倾城回了回神,目光看向陈长安,问道:“那……,公子还听不听曲子了?” 陈长安靠在椅背上,点头道:“听,当然听!” 人家姑娘都这么说了,他如果拒绝的话,显得功利心太重,好像他费尽心思见到她,只是为了谈生意。 虽然他真的只是为了谈生意,也不能表现得这么明显。 顾倾城微微点头,走到古琴旁坐下,指尖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一道悦耳的音节,传入陈长安耳中。 琴声悠扬婉转,陈长安闭上眼睛,静静地欣赏。 难怪那些文人雅士都喜欢勾栏听曲,悦耳的音乐,的確能让人心情愉悦。 一曲听罢,陈长安睁开眼睛,讚嘆道:“姑娘琴艺高超,佩服,佩服……” 顾倾城微微一笑,道:“公子过誉了。” 陈长安站起身,对她抱了抱拳,说道:“在下还有些事情,就不打扰姑娘了,香露之事,还望姑娘多多费心……” 说罢,他就转身离开了雅阁。 顾倾城愕然地看著他离开的背影,久久地回不过神。 这就走了? 多少人豪掷千金,只为见她一面,想尽办法的想要和她多待一会儿,这位沈公子,一曲听罢,就如此乾脆地离开,似乎连一刻都不愿意和她多待…… 他的心里,似乎只有他的香露…… 说起香露,顾倾城再次打开那个瓷瓶,轻嗅了一口之后,脸上露出喜爱之色。 哪个女子不希望自己身上香香的,这香露的味道,清香淡雅,她十分喜欢。 她滴了一滴香露在手上,轻轻揉搓了几下,不多时,整个人就沾染上了一股淡淡的香气…… 於此同时,陈长安已经走下了楼。 他从老鴇那里拿到了一百两银票,在眾人羡慕和嫉妒的眼神中,大步的走出来群玉楼。 不多时,顾倾城也从雅阁中走出。 群玉楼的其他几位清倌人,立刻围了上来,脸上都露出了羡慕的表情。 “哎呀,倾城妹妹,那首诗写得太好了!” “云想衣裳花想容……,要是有人写诗这么夸我,我倒贴银子也愿意和他春风一度……” “也只有倾城姐姐,才配上这样的诗了……” “恐怕千百年后,也会有的记得这首诗,记得倾城姐姐……” …… 对於她们这些青楼女子来说,一首好的诗词,对她们身价的提升是巨大的。 哪位才子为某位清倌人写了诗,隨著诗词的传唱,那姑娘的名气,也会很快地传出去。 而名气越响,越是会吸引到更多的客人。 顾倾城本来就是京城第一清倌人,再加上这首诗,那些原本与她齐名的女子,怕是再也赶不上她的名气了…… 这时,一名女子忽然吸了吸鼻子,看著顾倾城,诧异道:“倾城姐姐,你戴了什么香包吗,闻著好香啊……” 另外几位女子也反应过来,纷纷开口。 “不是香包,是一种好闻的花香。” “难道是香露?” “如意楼的香露,我曾经用过,也没有这么香啊……” “倾城姐姐,大家都是好姐妹,別藏著掖著了,快点告诉我们吧……” …… 没有几个女子能抵挡得了香水的诱惑,顾倾城被她们缠得没办法,只好道:“这是清霜坊的香露,你们想要的话,可以去他们的店铺买,倘若说是我举荐的,可以便宜一两银子……” “谢谢倾城姐姐!” “我这就去!” “等等我!” 她话音落下,眾女立刻散作一团,涌向楼下。 香露在京城,本来是官宦人家的女眷才有资格买的,她们平日里都眼馋不已。 如今有了品质更好的香露,並且以她们的身份还能买到,所有人都生怕去得晚了,香露被別人买光…… …… 清霜坊。 从群玉楼离开之后,陈长安便径直回到了店铺。 店铺之內,清霜正趴在柜檯上,百无聊赖地拨弄著算盘,昭月公主坐在她身旁的椅子上,手里捧著一本书,目光却显然不在书页上。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抬起头。 清霜看到陈长安走进来,立刻变得精神起来,问道:“你去哪里了,这么久都不回来,我还以为你被如意楼的人绑走了……” 陈长安走到柜檯后面,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先灌了一口,隨后才说道:“去谈生意了。” “谈生意,谈什么生意,和谁?” 清霜顿时来了兴趣,凑近陈长安身边时,鼻子却忽然抽了抽,眉头一皱,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问道:“你身上什么味道?” 陈长安一愣,抬起胳膊闻了闻,说道:“可能是我们家的香露吧。” 说完,他便自顾自地走向后院,说道:“我去练功了。” 看著陈长安离开的背影,清霜面露疑色。 她对於自家的香露怎么可能不熟悉,陈长安身上的,根本不是清霜坊任何一款香露的味道,更像是女子的体香…… 这傢伙,不会是去哪里鬼混了吧? 她看向昭月公主,小声问道:“表姐,你有没有闻到?” 昭月公主微微点头,她也闻到了,陈长安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女子香味。 只不过,以她对陈长安的了解,他不是这种时候会去鬼混的人。 两人还没说什么,店铺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隨后,十余道人影便前赴后继地涌了进来。 来人清一色都是年轻女子,穿著各色衣裙,並且都颇有姿色,不少人身上都带著几分风尘气。 “清霜坊,应该是这里吧?” “掌柜的,你们家的香露还有没有?” “倾城姐姐说,报她的名字可以便宜一两,是不是真的?” …… 清霜和昭月公主愣在原地,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听到动静的陈长安从后院走进来,看到这一屋子的鶯鶯燕燕,立刻走上前,笑著说道:“欢迎各位姑娘,本店香露库存充足,售价十两银子一瓶,诸位都是倾城姑娘的朋友,每瓶可以便宜一两……” 说完,他看了眼还愣在原地的珍珠和翡翠,给了她们一个眼神,说道:“还愣著干什么,快点招待客人啊……” 第61章 两女吃醋 珍珠和翡翠回过神来,立刻上前,为眾女介绍起来。 “我们店铺的十二花神系列香露,共有十二种,分別是疏影、灼灼、露华、流火、月凝、凌霜……” “疏影的香型是梅花香,冷冽孤傲,適合性子清冷的姐姐。” “灼灼的香型是桃花香,香味媚而不俗,適合性子开朗,热烈奔放的姐姐……” “露华的香型是牡丹,牡丹乃是百花之王,雍容华贵,適合庄重的场合,姐姐们可以闻一闻……” …… 陈长安深諳营销的套路,一次就推出了十二花神系列香水,並且给每一种都取了独特的名字。 这些青楼女子哪里见过这种营销手段,如意楼的香露就是香露,根本没有这么多的说法。 听两位姑娘这么一介绍,她们每一种香露都想买。 “我要一瓶疏影!” “灼灼和露华给我各来一瓶!” “这瓶,这瓶,还有这瓶,这三瓶我都要了!” ……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群玉楼日进斗金,楼里的姑娘自然也都不缺银子,只是以她们的身份,根本没有资格购买如意楼的香露。 如今有了更好的替代,她们的购物热情被彻底激起,开始报復性的补偿自己。 珍珠和翡翠忙得团团转,一瓶接著一瓶地递出去,柜檯里装银子的抽屉很快就被填满了。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三十几瓶香露就卖了出去,其中不乏有一个人就买了四五瓶的。 一位清倌人在柜檯前结帐的时候,转头看了眼后院的那道身影,对珍珠说道:“你们家掌柜的可真有才,刚才在群玉楼给倾城姐姐写的那首诗,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群玉楼?” “写诗?” 清霜闻言,微微一愣。 她身旁的昭月公主也抬起了头,拨弄算盘的手指顿在那里。 那清倌人还在兴致勃勃地说著:“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楼中见,会向瑶台月下逢……,他真的太会夸人了,要不你帮我问问你家掌柜,他写一首诗多少钱,能不能给我也写一首?” …… 清霜坊后院。 陈长安正在蹲马步练习下盘,忽然觉得眼前一黑。 他抬起手,看到清霜双手叉腰,站在他的面前,一脸的不善。 清霜瞪著陈长安,问道:“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陈长安站直身体,说道:“谈生意啊,我不去谈生意,刚才那些客人哪来的?” 清霜一脸不信,问道:“你去青楼谈生意?” 陈长安点了点头,理所当然道:“你不觉得,青楼女子才是我们家香露最大的客户吗,她们爱美,又不缺银子,皇后娘娘不让那些贵妇小姐买我们的东西,我不得另闢蹊径,不然大家喝西北风吗?” 清霜缩回脖子,觉得陈长安说得有道理…… 但她看了眼昭月公主,很快又伸长脖子,问道:“你谈生意就谈生意,给人家写什么诗?” 陈长安坦然道:“那顾倾城是京城第一清倌人,只要她用了我们的香露,其他人一定会效仿,但是只有诗会夺魁才能见到她,我能怎么办,我只好隨便写首诗,先拿到诗会魁首再说……” 清霜无语地看著陈长安。 他说这话,怎么这么欠揍呢? 不过,他也的確有说这句话的资格。 陈长安解释道:“我已经和她说好了,她会帮我们介绍生意,她介绍来的客人,每买一瓶清霜露,我给她一两银子的报酬……” 清霜没有质问陈长安的理由了,却还是嘟著嘴,说道:“你还没认识人家呢,就给人家写诗,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也没见你给我和表姐写首诗……” 陈长安算是知道,她这是问自己要诗来了。 他摇了摇头,走到店铺里面,取来纸笔,提笔在纸上写下几句诗,递给她,说道:“呶,给你的。” 清霜接过这张纸,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看不太明白,於是求助地望向昭月公主。 “《七律·赠清霜》” 昭月公主看著纸上的诗,低声念道:“女子何须让儿郎,马上横枪意气扬。大寧儿女多奇志,不爱红妆爱武装。” 念完之后,她看了看陈长安,隨后又看向清霜,解释道:“第一句说的是你骑马执枪,意气风发的样子一点都不输给男子,第二句是说你虽然不穿红妆,不爱脂粉,但这份豪情与志向,比那些穿红妆抹脂粉的更动人……” 清霜听闻,不由地挺起了胸脯。 这傢伙,真的懂她啊…… 凭什么女子就要懂什么琴棋书画,她偏要骑马学武,揍得那些男人不敢嘲笑她…… 她將那张纸小心地叠好,收进袖子里,给了陈长安一个满意的眼神,说道:“算你过关……” 昭月公主没有说什么,只是不露痕跡地看了陈长安一眼,然后便低下头去。 有了清霜的,怎么可能少了宫月姑娘的。 陈长安再次取来一张纸,提笔写下几句诗,然后递给她,说道:“这是给宫月姑娘的。” 昭月公主接过纸张,目光望上去。 《鷓鴣天·赠宫月》。 “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跡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陈长安赠给宫月姑娘的这首诗,截取自李清照的《鷓鴣天·桂花》。 桂花浅黄而清幽,形貌温顺又娇羞,性情萧疏远离尘世,浓香却久久存留。无须用浅绿或大红的色相去招摇炫弄,它本来就是花中的第一流。 桂花不起眼,顏色不如牡丹艷,却香气悠远,不用跟那些大红大紫的花爭抢。 宫月姑娘就是这个性子,不声张不张扬,但站在那里,別人就移不开眼。 那些青楼女子画著浓妆,打扮得花枝招展,看著博人眼球,但在陈长安心里,却远不能和宫月姑娘相比。 昭月公主自然能看出陈长安诗中的深意,嘴角勾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是懂自己的…… 她將这首诗收起来,脸色微红,轻声道:“多谢公子。” 陈长安摆了摆手:“不客气……” 这时,清霜再次看向陈长安,问道:“那个什么倾城姑娘,真的那么漂亮吗,你把她夸得像天上的仙子一样……” 昭月公主闻言,也竖起耳朵听著。 陈长安摇了摇头,说道:“她戴著面纱,我看不清脸,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写那首诗的时候,我都没见过她,只想著推销我们的香露,还好成功了……” 第62章 风靡青楼 群玉楼每个月都会举办一场诗会,事实上,不止是群玉楼,京城的各大青楼楚馆,时常会举办诗会词会,以达到造势揽客的目的。 诗会的奖赏,只有一百两到几百两。 但是诗会进门的费用加起来,动輒便有几千两。 这种诗会词会之上传出的诗词,很少有优秀的,只是小范围的流传,掀不起什么太大的波澜。 此次群玉楼诗会,一句“云想衣裳花想容”,不到一天的时间,就传遍了京城。 各大诗社文社,都在议论这首诗。 京中文人很快就达成了一个共识,古往今来,凡是写美人者,无人能出其右,哪怕是那些精通诗词的才子,文坛名宿,读到此诗,也有种一粒蜉蝣见青天的感觉…… 於此同时,沈安的名字,也迅速地被人们所知晓。 “先是清霜姑娘,如今又是沈安,谁说我大寧文坛没落了?” “若非群玉楼中见,会向瑶台月下逢,这种诗句,非大才写不出来。” “这首诗,怕是要千古留名了,倾城姑娘的美貌,怕是也要流传千古了……” “唉,怎么就没有才子为我写这种诗呢?” “也不撒泡尿照照,你也配,人家敢写,你敢认吗?” …… 陈府。 偏厅。 这几日,陈府的气氛都很压抑。 陈长安在外面惹祸,陈家赔了五千两银子,陈文远拉下脸去清霜坊服软,还被陈长安当面嘲讽了一番,回到家后,已经好几天没有露笑脸了。 今日的午膳,吃得依旧压抑。 赵氏受不了这种氛围,主动打开话题,说道:“老爷您听说没有,前几日京城又冒出了一位才子,写了一首诗,轰动了整个京城……” 听到了自己感兴趣的话题,陈长轩立刻抬起头,附和道:“对对对,据说叫什么沈安,写了一首夸讚倾城姑娘的诗,获得了倾城姑娘的青睞,倾城姑娘还为他单独弹奏了一曲,真让人羡慕……” 陈文远放下筷子,目光转向陈长轩,沉著脸道:“你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名师给你请了多少,府里的藏书隨便你看,你可曾写出过一首像样的诗来,人家一个无名之辈,几天就能名动京城,你呢?” 没想到话题又转到了自己的身上,陈长轩低下头,咬著嘴唇,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陈文远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长长地嘆了口气。 一想到他在长轩身上倾注了这么多的资源,他读了这么多年的书,竟然一事无成,心里的那口气,就怎么都顺不下去…… 一首诗就能名动京师,这样的人,怎么不是他的儿子呢…… 此时此刻,鬱闷的不止陈文远。 京中几家顶级青楼的老鴇,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接连好几天,他们楼里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差,明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今日楼里的客人,却比正常时候少了一半还多。 城东,瀟湘馆。 几个老鴇聚在一起,都是一脸的鬱闷。 “这两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生意一天比一天差。” “我们也是,我还寻思是不是我们的姑娘得罪了客人,问过她们,她们都说没有……” “都別猜了,是群玉楼的原因。” 一个老鴇看向瀟湘馆的老鴇,一脸不信,说道:“群玉楼的顾倾城是好看,前几天又得了一首好诗,生意好点也正常,但也不至於把我们的生意都抢走吧?” 瀟湘馆的老鴇摇了摇头,说道:“你们不知道,群玉楼的那群姑娘,听说最近用了什么香露,那香气沾在身上,一整日都不散,客人闻了就捨不得走……” “什么香露,竟有这种作用?” “据说,是她们从清霜坊买的,那家店铺的香露,比如意楼的品质还好……” “有这种好东西?” …… 清霜坊。 自从前几日群玉楼的一群姑娘採购了几十瓶香露之后,这几天,每天都能卖十几瓶香露出去。 虽然生意没办法和清霜露热卖的时候相比,但每天也有近百两银子的利润。 临近中午,珍珠和翡翠刚刚打开铺门不久,还没来及把货架摆整齐,几个浓妆艷抹的中年妇人,就出现在了店铺门口。 她们人还没有走进来,声音先传了进来。 “小姑娘,香露还有没有,我门瀟湘馆要一百瓶!” “我们醉花楼也要一百瓶!” “你们给我们也留点,我们群芳阁也要一百瓶!” …… 啪! 啪! 啪! 她们话音落下,便各自將一叠厚厚的银票拍在桌上。 珍珠和翡翠哪里见过这阵仗,清霜露卖得最火的时候,也没有人一次买一百瓶的。 珍珠见状,让翡翠先稳住她们,立刻去后院找陈长安了。 不多时,陈长安从后院走出来,看著这一屋子花枝招展的中年女人,心中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这也在他最初的预料之中。 京城的这些青楼,都是竞爭关係,平时为了抢客人,卷顏值,卷才艺,卷服务…… 群玉楼有了香露,其他青楼知道了,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 陈长安走到柜檯前,不慌不忙道:“诸位不要著急,一个一个来,我们的香露库存充足,大家都能买到……” 珍珠和翡翠一下子忙碌起来,陈长安也在一旁帮忙,將香露一瓶一瓶从货架上取下来,放在早就准备好的锦盒之中。 这些老鴇,本来只准备买一百瓶。 经过陈长安的介绍,他们的香露十二瓶为一个系列,正好装满一个套盒。 她们各自买了十个套盒,陈长安將所有的套盒打包好,交给外面的龟公,目送这些青楼的老鴇满意离去…… 皇后娘娘为如意楼站台,封住了清霜坊的一大客源。 陈长安就另闢蹊径,打通一条新的销路。 香露是消耗品,青楼女子出於职业原因,消耗香露的速度更快,是绝对的优质客户,以后生產的香露,根本不愁卖…… 陈长安看著空荡荡的货柜和装得满满的钱箱,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继清霜露之后,香露也获得了巨大的成功,距离他娇妻美妾大宅子的梦想,又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第63章 香露风波 如意楼。 因为上次派人去清霜坊捣乱,如意楼被罚关门歇业三个月,不能光明正大的开门做生意。 不过,不能开门归不能开门,如意楼的生意却不受影响。 他们的客人,都是京中的贵妇小姐,每个月固定的时间,派伙计將香露送去她们的府上就行,库存的香露还是能卖出去。 如意楼大门紧闭,孙掌柜坐在柜檯里面,脸色难看至极。 这次国舅爷请皇后娘娘出手,从根本上断绝了清霜坊的客流,本以为清霜坊在香露上的投入会打水漂,彻底关门歇业。 前几日他派人盯著清霜坊的动静,伙计回报说他们的香露卖得一般,他还幸灾乐祸了好一会儿。 但没过两天他就得到消息,清霜坊的香露又卖爆了,京城各大青楼老鴇带著龟公亲自来买,一次就买上百瓶。 青楼女子,如意楼以前根本看不上,他们的香露,就算是堆在库房里面,都不会卖给她们。 但眼下,如意楼的生意大受影响,连铺门都不能开,以前看不上的生意,他们也得做了。 他招了招手,唤来一个伙计,淡淡道:“你去各家青楼走一趟,跟她们说,如意楼的香露,现在可以卖给她们了,价钱和以前一样,十两银子一瓶……” 那伙计应了一声,揣著几瓶香露,从后门走了出去。 如意楼和这些青楼打过交道,以前都是她们求著如意楼买香露,只是如意楼从来不卖给她们。 这次如意楼主动放下身段,她们还不得感激涕零,爭相採购? 片刻后。 瀟湘馆。 赵四走进瀟湘馆,昂著下巴,对一名龟公说道:“我是如意楼的,来和你们谈生意,把你们老鴇叫出来。” 那龟公立刻去后院通报,很快,瀟湘馆的老鴇柳妈妈就走了出来,看到赵四,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咸不淡道:“呦,这不是如意楼的赵哥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以前,她亲自上如意楼求购香露,赔著笑脸,如意楼的伙计对她爱答不理。 现在,她们可以在清霜坊买香露,不用再求著如意楼的人,自然不用给他们什么好脸色。 赵四没有看出柳妈妈的態度变化,从怀里取出一瓶香露放在桌上,居高临下的说道:“我们孙掌柜的说,以后你们这些青楼,也可以买我们如意楼的香露了,每瓶十五两银子,你们要定几瓶,我回去和孙掌柜说……” 虽然孙掌柜说的是十五两银子一瓶,但他不可能就卖这些青楼十两。 多出的五两,他自己拿二两,剩下的三两,还要返给孙掌柜。 “十五两?” 柳妈妈拿起那瓶香露,打开瓶塞之后,凑在鼻子下闻了闻,脸上露出嘲讽之色。 如意楼这种破香露,味道刺鼻,留香短暂,也配和清霜坊的“十二花神”相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清霜坊那种极品香露,也才卖十两银子一瓶,一次买百瓶以上,还能拿到九折的优惠,若是签订长期採购的契约,还能再便宜半成。 如意楼的香露,哪里都比不上清霜坊的,就敢卖十五两? 柳妈妈將那瓶塞盖上,放下那香露,扯了扯嘴角,说道:“这可真是稀罕事,如意楼的香露,不是从来都只卖给那些官家小姐,誥命夫人吗,我们青楼女子,哪里配用这么好的香露,半年前我去你们店里买香露的时候,你们孙掌柜可是说,青楼女子,不配用你们的香露……” 赵四摆了摆手,说道:“那都是老黄历了,如今掌柜的已经改了规矩,你们青楼女子也能买我们的香露……” 柳妈妈冷笑一声,说道:“不不不,我们是什么身份,怎么配和那些夫人小姐用一样的香露,赵哥还是回去吧,我们的香露只从清霜坊买,你们如意楼的东西,还是留著卖给那些官家夫人小姐吧……” 说完,她一甩袖子,说道:“送客!” 话音落下,赵四就被两个龟公推搡著赶出了瀟湘坊。 柳妈妈朝著他的背影啐了一口,嘲讽道:“什么玩意儿,以前对我们爱答不理,现在想赚我们银子了,才想起我们来,当老娘是傻子吗?” 如意楼的香露卖的那么贵,还一直瞧不起她们。 清霜坊上到掌柜,下到丫鬟,对她们青楼女子,从一开始就是客客气气的,那掌柜是大才子,还给青楼女子写了诗,人家的东西更好,价格还更便宜…… 除非她是傻子,才不要清霜坊的香露,去买他们如意楼的。 赵四被赶出了瀟湘坊,憋了一肚子气,回过头,恶狠狠地说道:“不买就不买,你们別后悔,一群出来卖的风尘女子,卖你们香露是给你们脸……” 啪! 赵四话还没说完,一只茶壶就从二楼飞下来,落在他的脚下,啪的一声摔得粉碎,差点砸到了他的脑袋。 赵四哆嗦了一下,连滚带爬地跑了。 离开瀟湘馆后,他又接连去了醉花楼,群芳阁和群玉楼。 醉花楼和群芳阁的老板,三两句话就將他打发了,群玉楼则是连门都没有让他进去。 赵四无奈之下,只能揣著那几瓶香露,灰溜溜地回了如意楼。 孙掌柜黑著脸听完了他的稟报,猛地挥了挥袖子,冷冷道:“不买就不买,清霜坊自降身份,愿意做那些青楼女子的生意,就让他们做,我们如意楼有那些夫人小姐够了……” 於此同时。 城东,礼部侍郎府上。 侍郎夫人这几日心情烦躁,自家老爷连著三四天都回来得很晚,昨天更是夜不归宿。 不仅如此,他每次回家,身上都带著一股淡淡的香气,清香好闻,比她用的如意楼香露都好闻…… 她不用想也知道,老爷一定是在和其他女人鬼混了。 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的贴身丫鬟快步跑进来,慌乱道:“夫人,不好了,我听外面的人说,京中几个青楼的姑娘们,这几日都在用一种香露,可好闻了,那些客人们闻了都走不动道,老爷一定也是被她们迷住了……” 第64章 暴怒的吴国舅 侍郎夫人面露疑惑,问道:“香露,什么香露?” 贴身丫鬟道:“是清霜坊的香露,人们都说,清霜坊的香露,比如意楼的更香更好闻,那些青楼女子,都在买清霜坊的香露……” 侍郎夫人面露思忖之色,皇后娘娘前几日在赏香会上说的话,她还记得。 如意楼背后是吴国舅,皇后娘娘又是吴国舅的亲姐姐。 皇后娘娘说的“上不得台面的商贾”,说的就是清霜坊,虽然没有明说,但却暗示她们,不要买清霜坊的东西。 她自己用哪家的香露,倒是没什么,犯不著为了一瓶香露,得罪皇后娘娘。 可问题是,外面那些狐媚子,凭藉清霜坊的香露,都快要把自己老爷的魂儿都勾走了,皇后娘娘又不管这些…… 她咬了咬牙,心中已经做了一个决定,走到贴身丫鬟近前,在她耳边小声说道:“你去换一身不显眼的衣服,去清霜坊买几瓶香露回来,记得不要让別人知道……” 那小丫鬟点了点头,立刻小跑著离开。 同样的事情,在京城各大高门府邸中接连发生。 这些权贵官员家中的主母,原本不禁止自家老爷去青楼,毕竟,上层圈子都这么玩,若是洁身自好,反而显得另类。 只要他们不把人往家里带,她们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不让他们把人带到家里,也不代表能忍受他们不回来。 这几天,自家的男人回来,身上总是带著不寻常的香气,稍一打听,便知道是那些青楼女子用了新香露惹的祸…… 她们本就对那些青楼女子心怀戒备,如今对方又多了一样勾魂的手段,她们怎么还能坐得住? 碍於皇后娘娘的面子,她们不能明著支持清霜坊的生意,但也不能这么坐以待毙…… 於是,越来越多的官员夫人,开始授意自家丫鬟下人,偷偷地去清霜坊购买香露…… 清霜坊。 中午,珍珠和翡翠刚刚打开铺门,就有一个穿著粗布衣裳的小丫鬟探头探脑地走进来,一副做贼似的样子。 珍珠还没开口,那小丫鬟就从怀里掏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又掏出一块二十两的银锭拍在桌上,说道:“我要一套十二花神的香露!” 珍珠和翡翠看著她,不由得张大嘴巴。 这小丫鬟穿得破破烂烂的,不像是有钱人的样子,京城一个丫鬟的价格,也才十两左右,她却能一下子拿出一百二十两买香露,连价都不讲…… 见她们愣在原地,那小丫鬟立刻催促道:“快些快些,我还有事……” 珍珠回过神,立刻给她拿了一个十二花神系列的香露套盒。 那小丫鬟抱著锦盒,飞快地溜出了店门,就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没等珍珠和翡翠回过神,又有一个戴著幕离的少女走进来,开门见山的拍下两张银票,催促道:“我要一套十二花神的香露,麻烦快一点……” 一天之內,清霜坊陆陆续续来了不少这样的客人。 她们有的带著锥帽,有的带著幕离,很多人明明穿著丫鬟的衣裳,出手却阔绰的很,隨手就是上百两银子,一买就是一套十二瓶…… 陈长安站在柜檯后面,看著这些行跡匆匆的客人,心中也有些意外。 青楼的生意,对於清霜坊来说,其实已经足够了。 城外的作坊要两班倒,日夜不停地赶工,才能勉强供得上每日的消耗。 这些权贵人家的夫人小姐们,最终还是没能抵挡得了他们香露的诱惑,虽然没有明著买,偷偷摸摸却买了不少…… 午后,礼部侍郎府。 礼部侍郎回到家中,打算吃过晚饭后,再去瀟湘馆放鬆放鬆。 瀟湘馆的姑娘,这几日身上都带著一种特殊的香味,让人闻了心情愉悦,忍不住就想多留一会儿…… 然而,他刚刚回到府邸,就嗅到了一阵好闻的味道,忍不住深吸了口气。 侍郎夫人脸上带著笑容,问道:“老爷,妾身今日有的香露好闻吗?” 礼部侍郎怔怔地看著妻子,时间久了,他本来对於妻子已经没有了兴趣,今日竟然又生出了几分新鲜感…… 他微微点头,说道:“挺好闻的。” 侍郎夫人心下一喜,立刻道:“老爷若是喜欢,妾身日后多买一些……” 是夜,侍郎夫人沐浴之时,特意滴了几滴香露进去。 书房之內,礼部侍郎正在看书,一道身影从外面走进来,带起了一阵香风。 侍郎夫人走到他的身后,伸出手,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揉捏起来。 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使得礼部侍郎有些心猿意马。 他缓缓地放下的手中的书籍,握住了妻子的手。 侍郎夫人身体轻颤,低头道:“老爷……” 礼部侍郎深深地吸了口气,站起身,將她横抱起来,大步向臥室走去…… 一夜狂风骤雨。 第二日一早。 礼部侍郎刚刚离开府邸上朝,满脸红润的侍郎夫人就立刻召来了贴身丫鬟,给了她几张银票,叮嘱道:“你去清霜坊,把这五百两交给他们掌柜,告诉他,每次有新品香露,要第一时间给我们送来……” …… 如意楼。 几名伙计站在柜檯前,一个个都低著头。 孙掌柜站在柜檯里,脸色十分难看。 如意楼被勒令关门,生意却没有停下,这些日子,他都是派伙计亲手將香露送到那些权贵官员的府上。 但这几日,有好些家,都將他们的香露退了回来,並且告知伙计,以后都不用送了。 如意楼的货被退了,清霜坊的生意,却一天比一天好。 不用想也知道,她们一定是选了清霜坊的香露。 如意楼要等到三个月后才能重新开张,青楼不买她们的货,如今,就连他们的老主顾也放弃了他们…… 从今往后,京城的香露生意,怕是没有如意楼的位置了。 孙掌柜匆匆地离开店铺,来到国舅府,將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尽数告知吴国舅。 啪! 吴国舅听完,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狠狠將茶盏摔在地上,咬牙道:“陈文远,你生的好儿子,这笔帐,我慢慢跟你算!” 第65章 金殿反驳 陈府。 陈文远正要去上朝,眉头忽然跳了跳。 他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不过很快,他就摇了摇头,將这些杂乱的想法驱除脑海。 吏部徐尚书年事已高,最近打算告老还乡,这几个月,他已经主动请辞了两次,都被陛下婉拒了,这也是大寧官场的规矩,表示陛下对他为官生涯的认可。 按照惯例,当他第三次辞官的时候,陛下就应该答应了。 徐尚书离开之后,吏部尚书的位置就空了出来。 最有希望接任尚书位置的,是吏部左右侍郎。 陈文远是吏部左侍郎,在吏部的地位,比右侍郎略高一些,他的资歷也更高,更熟悉吏部事务,如无意外,接任吏部尚书之位的,应该是他。 更何况,有岳父大人在朝中运作,他的升迁,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想到这里,他这些日子以来鬱闷的心情,终於有所缓解,嘴角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房间之內,赵氏一边为他整理衣领,一边说道:“我爹那边已经得到確切消息,今日早朝之上,徐尚书会再一次辞官,他已经安排好一切,到时候,会有人提名老爷继任尚书之位,以老爷的资歷,应该没有人反对……” 陈文远微笑道:“麻烦岳父大人了。” 赵氏多日来鬱闷的心情也有所缓解,笑著说道:“妾身在家里等著老爷的好消息。” …… 勤政殿。 今日的早朝如常进行,文官百官分列两侧,大寧皇帝高坐在龙椅上。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处理了几件寻常政务之后,吏部尚书徐崇年颤巍巍地从文官队列中出列,捧著笏板,躬身开口:“陛下,老臣年迈体衰,近来旧疾復发,实在无力再为朝廷尽忠,恳请陛下恩准老臣告老还乡。” 隨著吏部尚书话音落下,殿內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这是吏部尚书第三次请辞,前两次陛下都婉拒了。 而这一次,满殿朝臣都心知肚明,按照惯例,三辞之后,陛下就该批准他辞官了。 大寧皇帝沉默片刻之后,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吏部尚书面前,亲手扶起他,嘆息道:“徐爱卿为官四十余载,勤勉忠诚,朕心甚慰,既然爱卿执意请辞,朕也不强留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宦官,道:“传朕旨意,徐爱卿任吏部尚书期间,清正勤勉,功在社稷,赐黄金三百两,蜀锦一百匹,田庄一座,加封太子太傅,准其荣归故里,替朕继续监察地方官员……” 徐崇年跪在地上,老泪纵横,颤声道:“老臣……谢陛下隆恩!” 他又郑重地叩了三个头,才缓缓站起身来,退回了队列之中。 满殿朝臣看著这一幕,有人面露羡慕,有人低头沉默,各有心思,却无人出声。 大寧皇帝走回龙椅,重新坐下之后,开口道:“吏部尚书一职,不可空缺太久,诸位爱卿可有合適人选举荐?” 他的话音落下,朝臣再次陷入了沉寂。 吏部掌管官员升迁,尚书有著天官之称,论权力,是毫无疑问的六部之首。 谁能坐上这个位置,就能掌握官员升迁考核的命脉,乃是朝中各大党派必爭的位置。 某一刻,文官队列中,一名太傅门下的御史立刻出列,拱手道:“陛下,吏部左侍郎陈文远,在吏部任职多年,熟悉吏部事务,官声清廉,资歷深厚,当为接任尚书之位的最佳人选……” 紧接著,有一名太傅党羽的官员出列附和:“陈大人为官清廉,处事公允,吏部上下无不敬服,由他接任尚书之位,乃眾望所归……” “下官也认为,陈大人最合適。” “臣附议!” …… 越来越多的官员开始站出来,一致支持陈文远。 他们无一例外,都是太傅的门生党羽,其他党派的官员虽然也想爭一爭这个位置,但无论从背景,资歷,还是身份……,他们不得不承认,陈文远都是最合適的。 陈文远站在队伍中,微微低著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袖中的拳头却不由得攥紧了几分。 这一切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提名他做吏部尚书,岳父大人早已安排妥当,今日早朝之上,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大寧皇帝靠在龙椅上,目光落在陈文远身上,沉默了片刻。 吏部尚书之位,陈文远確实是合適的人选。 他在吏部干了这么多年,论资歷,论经验,都足以胜任尚书之位。 可他也知道陈文远是什么人,趋炎附势,薄情寡义,为了討好太傅,连亲儿子都能不闻不问十几年。 这样的人做了尚书,吏部怕是要彻底变成太傅的一言堂了。 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大寧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扫视群臣,问道:“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朝臣一片沉默,没有人想要在此事上得罪陈文远和太傅一党。 谁敢在这个时候反对,一旦陈文远当上了吏部尚书,一定会给他们小鞋穿。 但在这时,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忽然从人群中响起。 “陛下,臣有意义!” 看著从勛贵团体中走出来的吴国舅,满殿朝臣齐齐一怔。 吴国舅虽然是国舅爷,但平日里很少在朝堂上露面,更极少参与官员任免之事。 他今日忽然站出来反对吏部尚书的任命,所有人都觉得意外。 陈文远的脸色瞬间变了一下,又很快恢復了平静。 他不觉得自己和吴国舅有什么过节,顶多是上次陈长安砸了如意楼,他赔了五千两银子,但那事情早已了结了。 大寧皇帝眉梢微微一挑,饶有兴趣地看著吴国舅,问道:“哦,吴国舅有何异议?” 吴国舅站直了身体,目光毫不避讳地扫过陈文远,冷冷道:“陛下,陈大人虽然资歷足够,但臣以为,吏部尚书乃朝廷要职,掌天下官员升迁考核,任职之人必须德才兼备、家风端正,陈大人前些日子將长子陈长安赶出家门,父子当街爭吵,断绝关係,闹得满城风雨,百姓议论纷纷,此等家事尚且理不清,何谈掌管天下官员的考核任免?” 他冷哼一声,又补充道:“臣听闻,陈大人的妻子去世之后,他对於这位长子十分苛待,才导致他离家出走,吏部尚书之位,应当选择贤能之人,此等德行有缺的官员,怎么能当大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