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万人嫌恶女后》 第1章 绑了真千金的竹马 穿成恶毒假千金,一睁眼,姜虞发现自己把真千金的竹马绑了。 “姜虞,你给我下药?” “你若是想退婚,大可明言,不用行此等下作之事。” “我陈褚不是强人所难之辈。” 沾染著情动颤抖的质问,拉回了姜虞的思绪。 面前,清瘦挺拔的男子,被绳索绑缚。 青衫凌乱,面色酡红,唇角血珠滴落,儼然一幅美人图。 姜虞搞清了现状。 她穿书了。 陈褚…… 深情男二,和女主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至於她自己,万人嫌的恶毒女配假千金,各归各位后,陈褚名义上的未婚妻,死了都没人收尸。 在书中,原主过惯了锦衣玉食的富贵日子,被灰溜溜送回了桃源村姜家后,一边嫌弃著姜家的寒酸穷苦,一边又贼心不死地兴风作浪,坏事做尽。 坑爹坑娘坑兄弟姐妹坑未婚夫,损人不利己,只为给敬安伯府和真千金添堵。 人嫌鬼憎,眾叛亲离。 最后,千刀万剐,死无葬身之地。 眼下就是原主设计陈褚“退婚”的节点。 在书里,原主在富贵窝里养大了心,嫌贫爱富,自然瞧不上泥腿子出身的陈褚。 可,也不知原主到底是生性恶毒,还是故意膈应真千金。 她不只想退婚,更想彻彻底底毁了陈褚。 於是,以商议退婚的名义,將在书院苦读的陈褚约了出来。 下了迷情药,收买染了脏病的妓子与陈褚行欢,甚至在事后让画师做了以陈褚为原型的春宫秘戏图。 陈褚声名狼藉,求学路断,恨原主入骨。 这地狱开局…… 穿到什么时候不好,偏偏是这会儿! 姜虞背上汗毛直竖,这么有种的事情,怎么就被原主给做了呢? “姜虞!” 只见,陈褚用尽浑身上下最后一丝力气,推开往他身上扑,手脚並用剥他青衫的妓子,望向姜虞:“你到底怎样才肯放过我?” “你说话!” 这一声,是恨,更是无奈和妥协。 迷情药的药效在他体內横衝直撞,源源不断地衝击著他仅剩的理智。 他清楚地知道,若是姜虞再执迷不悟,他就真的完了。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妓子的手再一次攀附上陈褚身体,蔽体的青衫摇摇欲坠,肩头裸露在外。 听到陈褚那儘是恨意的质问,看著他被撕扯开的衣襟,姜虞猛地站起身来,打断了妓子的下一步动作:“停下,不必继续了。” 妓子的手微微一顿,侧过头来,很是不解,像是不明白姜虞那句不必继续的真正意味。 同样的,陈褚心底亦没有一丝一毫的劫后余生,下意识认定,姜虞是想换个更恶毒、更下作的花样折磨他、羞辱他。 一览无余的警惕和恨意映入眼帘,姜虞忍不住呼吸一滯。 何至於此啊! 说起来,原主可真是拎不清的性子,做的儘是些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混帐事。 这是陈褚啊…… 书中,他本是书院山长口中天生的读书苗子,哪怕被原主折腾的师门不容,同窗唾弃,科举路断,却还是没有破罐子破摔,靠著天赋和毅力又成象寄译鞮大才的陈褚啊。 即便不愿做未婚夫妻,那也没必要硬生生作成生死仇人吧。 但,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是她想粉饰太平就能粉饰的。 姜虞深吸一口气,重复道:“对,不必继续了。” “你可以走了。” 妓子蹙蹙眉,低声爭取:“是姑娘叫停在先,非妾违约。” “姑娘给的报酬,是妾的救命银钱,断没有退还的道理。” 姜虞不假思索:“无需退还。” “不过,今日之事,还请娘子守口如瓶。” 都什么时候了,还报酬不报酬的,没见陈褚都恨不得生吞活剥她的血肉了。 …… 妓子一离开,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从头到脚乾净整洁的她…… 以及被捆缚的活色生香、青衫半褪的陈褚。 眼见著陈褚的眼神越发迷离,呼吸越发粗重。 姜虞咬牙,端起盥洗的木盆,冰冰凉的水,对著陈褚兜头浇下。 陈褚的理智有片刻清明,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姜虞之前放的狠话。 姜虞说,若是他不识趣,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她不介意招呼来他的同窗,撞破他的丑態,更不介意將他的脸画在秘戏图上,让他身败名裂,万夫所指。 他方才一再抗拒,落在姜虞眼中…… 思及此,陈褚苦笑,一直不曾弯下的脊梁骨,瞬间便驼了下来:“求你……” “求你了姜虞,求你留我最后一分顏面。” 此时此刻,姜虞真的有种泥巴掉裤襠,不是屎也是屎的无力感。 想她姜虞一生积德行善,连偷鸡摸狗的事都没干过,怎么可能当的明白恶毒女配。 尤其是,黑锅真真大得她根本背负不起。 说什么也没用,可该亡羊补牢,还是得亡羊补牢。 “陈褚,我错了,我错的太离谱了。” “你放心,我想明白了,不会再做噁心的事情。” “距离迷情药的药效彻底消散,还得半个时辰。以防万一,我还不能解开你身上的绳索。” “你別大喊大叫,惊动了人来。” 她想补救,但没想献身。 而陈褚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更倾向於,姜虞为了新花样而稳住他。 又狠又毒的姜虞,怎么可能会幡然醒悟呢。 如果他能捡回条命,日后定要让姜虞血债血偿。 直到陈褚亲眼看到姜虞吃力地端来一盆又一盆的冰水浇下,清楚地感知到他体內的燥热缓缓褪去…… 心底的恐惧褪去,怨恨开始翻腾,再难压制。 读圣贤书多年,他从未如此的失態、彻骨地恨一个人。 “姜虞,你自始至终都是在故意的羞辱我吗?” “想看我恐惧、怯弱,想看我狼狈地匍匐在你脚边,像条断了脊梁骨的落水狗一样向你求饶,好满足你的变態喜好?” “姜虞,你真让人噁心。”陈褚双眼猩红,恨不得將姜虞凌迟。 “陈……陈褚,如果我说,我被脏东西上身了,你信吗?” “你当我疯了也行……” 第2章 一出水光淋漓的活色生香 姜虞气喘吁吁的擦拭著额头的汗珠,听著陈褚字字带刺,心沉的像是灌了铅。 求饶? 陈褚还真是把原主想的善良了。 若是原主在这里,陈褚就算是真的把头磕烂了,把脊梁骨打断了,也得出现在秘戏图上! 可她怎么解释这一切呢? 这可不是她矫情,更不是人淡如菊,是真的百口莫辩! 陈褚看出姜虞的走神,猩红的眸子里满是嘲弄:“怎么,你是又后悔放过我了吗?” 后悔也没有用了,他再也不会上姜虞的当了。 就在姜虞绞尽脑汁的想替自己找补几句时,门外响起了忙乱的脚步声,还掺杂著几声急呼。 “应该就是这儿了!” “我向陈褚的同窗打听过,他们说陈褚在看了封信后,就来这边赴约了。” ”姜虞好歹是上京勋爵之家娇生惯养著长大,十指不沾阳春水,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想来就算是有贼心也没有贼胆,但愿是我自己嚇自己了。” “大哥,你別自欺欺人了,姜虞可不是瑶瑶。她要是有贼心没贼胆,敢在上京爬床,敢一回来就把家里的杯碗瓢盆打砸了个遍,又指著爹娘的鼻子大骂一通?敢把爹娘所有的积蓄偷走?那是用来春耕、家用,以及给你交束脩的。” “她这一偷走,咱家的地就等著荒,咱家的人就等著饿肚子吧。” “你的束脩也別想了。” “她就是个心狠手辣又不孝不悌的纯坏种。” “跟瑶瑶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好了,別说了,当务之急是找到姜虞和陈褚,莫要让她做出害人害己的事情,再难收场……” 姜虞闻声,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完了! 完了! 当她以为事情已经很糟糕了,更糟糕的出现了。 不出意外,找来的应该是姜家兄弟,也就是原主的亲哥哥们。 悬在头顶的剑,终归还是会落下的。 房门被从外推开的那一剎那,姜虞生无可恋的嘆了口气。 罢了。 恨就恨吧。 嫌就嫌吧。 横竖姜家兄弟暂时不会要了她的命。 扭转万人嫌的局面路漫漫,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姜虞打定主意,硬著头皮、厚著的脸皮、昧著良心硬扛。 而姜家兄弟则是在看清房间的画面后,齐刷刷的僵在原地,面上是如出一辙的震惊。 他们…… 他们这是看到了什么? 陈褚像一幅被打湿了的画。 青衫紧紧贴在身上,线条隱隱约约。 长发凌乱,发梢的水珠顺著下頜线滑落,又没入湿衣。 更別说,还被捆缚的那般引人遐想。 活脱脱一出水光淋漓的活色生香。 再说说姜虞,脸颊泛红,眼睛里浸著些许未散的惊慌,衣裙上晕开一片一片的湿痕。 这…… 这,实实在是算不上清白啊。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同是读书人的姜家大郎姜长澜。 姜长澜红著耳根別开眼去:“你们这是成何体统!” “成何体统!” 细听之下,还能听到姜长澜在呢喃自语:“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自姜虞被敬安伯府送回,在得知有这么一门婚约在身后,丝毫不掩饰对陈褚的嫌恶和厌烦,不止一次赌咒,癩蛤蟆想吃天鹅肉,必想法子让陈褚生不如死。 这一路,他设想了无数种情况,甚至想过陈褚断胳膊断腿,但…… 但,眼前这一幕还是太让他瞠目结舌了。 他的亲妹妹姜虞,到底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人! 姜长澜的话像是一粒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打破了诡异的氛围。 “大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长澜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姜虞和陈褚不约而同道。 书中,姜长澜和原主就闹的很是不愉快。 原主偷走姜家所有的积蓄,一通折腾,姜长澜交不起束脩,从书院退学,错过当年秋闈,为全家的生计奔波。 后来,原主变本加厉,去找姜长澜索要银钱时,又意外衝撞了微服出游的温仪公主。 姜长澜迫於血脉亲情替原主解围。 谁料,温仪公主一眼相中了清雋月骨的姜长澜。 二话不说,便强虏进公主府里做了出卖皮相的面首。 有这段不光彩的过去在,哪怕姜长澜后来位极人臣,依旧被天下的文人清流所不耻,说他的风光都是女人裙子底下的风光。 想到这一切,姜虞身侧的手不由得握紧,心虚不已。 又是一个大仇人啊。 姜虞在看姜长澜时,姜长澜也稳下心神,回望著姜虞。 想到养妹瑶瑶特意差人从上京送回的信,又想起家里的鸡飞狗跳,再看看眼前的混乱,姜长澜微不可察的蹙了蹙眉。 瑶瑶信上写,姜虞嫌贫爱富,又自轻自贱,一哭二闹三上吊求敬安伯夫人认下她,甚至不惜委身求欢,只为留在上京。 事与愿违被送回来后,姜虞又用最恶毒的话诅咒姜家人怎么没有早早死乾净,还將家里砸的一片狼籍。 虽说,他读的书,不是让他偏听偏信,更不是让他先入为主的。 但,这一桩桩一件件,很难让他不对姜虞心生偏见。 姜虞还没想好如何简短描述这件难以启齿的事情,好儘可能將自己摘出来些时,姜长澜身侧的少年,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抢先开口了。 “哦,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一定是姜虞自知在上京城爬床坏了清白,没了名声,还得罪了上京贵人,被灰溜溜的撵回来,婚事艰难。” “嘴上说的是嫌弃陈褚出身贫寒,实际上心里却是巴不得缠上陈褚,拼个妻凭夫贵。“ “谁不知道陈褚的课业成绩与大哥是不相上下的,用不了几年就能考个进士回来,姜虞就又能继续做贵妇人耍威风了。” “到时候说不定还会找瑶瑶麻烦。” “就这还曾是勋爵官宦之家的娇小姐呢,除了爬床就没有別的招数了!” “真是不知廉耻。” 听听这夹枪带棍的话,姜虞就是用脚趾头猜都知道,面前这个长得孔武有力,像只小牛犊似的少年是姜家四郎姜长晟。 说好听些莽撞无畏,难听些便是炮仗、愣头青。 第3章 我哪里敢让你负荆请罪 姜长晟这话说的太过尖锐。 姜长澜先是低声呵斥:“长晟慎言!” 旋即又看著姜虞,眉头登时皱紧了几分。 终归是教养使然,他不至於对姜虞说出什么难听话来,可他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在往外冒著三个字。 不赞同! 然,他身为姜虞血缘上的长兄,又不能真的当甩手掌柜,一语不发。 “姜虞,即便你想出人头地,也不该用这样的法子……” “这是自甘墮落啊。” “你……” 姜虞將姜长澜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反而踏实了些许。 別的不说,姜长澜最起码还是护犊子的。 一旁姜长晟不甘心的小声嘟囔:“什么出人头地,大哥说的真是委婉,以姜虞的行事,我觉得,用不了多久,她就得人头落地。” “陈褚,你万不能被姜虞这种人缠上,否则迟早要拖累了你的前途。这门婚事,趁早退了的好。” 姜长澜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不能退!” “姜虞確实行事不端,可你们孤男寡女,衣衫凌乱的共处一室,已然是不爭的事实。” “若此时退了婚,姜虞日后何去何从?” “这不就是要逼她去死吗?” 他也深知自己的要求是强人所难,但还是咬了咬牙,艰难开口:“你就当我姜长澜挟恩图报,不是君子。” “烦请你看在,当年你们孤儿寡母逃荒落户桃源村,是我爹娘心善施以援手,帮你们活了下来的恩情上,莫要退婚。” “陈褚,我不能眼睁睁看著姜虞走投无路。” 陈褚嗤笑:“长澜兄莫不是当真以为姜虞不想退婚,才算计於我?” “不,她不仅瞧不上我,还想彻底毁了我!” 旋即,陈褚將发生之事,原原本本讲述了出来。 包括迷情药…… 包括染病的妓子…… 包括那些恶毒的威胁…… “怎么,长澜兄知道了这些还是要推我下火坑吗?” “我陈褚就算是娶一条狗、娶一头猪,也绝不会娶姜虞这种心思歹毒又卑鄙无耻的女人!” “今日之事我会烂在肚子里,也不会再报復姜虞美,用来偿还姜家昔年的恩情。” “但也仅此而已。” “两清了!” 姜长澜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姜……姜虞,是……是这样吗?” 他乾涩的喉咙里挤不出一句顺畅的话,嘴唇打著哆嗦,声音颤抖,断的厉害。 姜虞怔愣:“我……” “我不是……” 不是故意的?不是存心的? 可陈褚所言,字字句句皆是无可狡辩的事实。 眼下,狡辩是最下策,稍有不慎便会被解读为死不悔改。 毕竟,原主劣跡斑斑,姜家人心里本就憋著一肚子的火,而陈褚的品性却是有目共睹。 更遑论,还有那个妓子做人证呢。 眼见姜虞这副吞吞吐吐的模样,姜长澜心底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眉眼间隱晦的不赞同,也变成了明晃晃的嫌恶。 与此同时,羞耻、愧疚和自责压的他身体晃了晃,像一堵在风雨里饱受摧残再也立不住的墙。 “姜虞,你怎能如此……”他说著忽然抬起手,那架势似要打向姜虞,但最终,方向一变,狠狠扇在了自己脸上,隨后看向陈褚。 “陈褚,是我对不住你,明知是强人所难,却还是……我有什么脸挟恩图报……” 姜长澜说不下去了。 是没脸! 一时间,房间死寂,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饶是一向快人快语、说话不过脑子的姜长晟都沉默不语,像是一时间想像不出合適的言辞来形容姜虞的恶毒。 三张脸上如出一辙的厌恶和嫌弃,无处遁形。 这份厌恶和嫌弃,犹如烧红的烙铁,既將姜虞的麵皮烫的皮开肉绽,吱吱作响。 也將本就脆弱、稀薄的血缘情分烫的不见踪影、直冒白烟。 姜虞心知肚明。 这世上,但凡是个正常人,只怕都不愿意跟心思如此歹毒,行事不择手段的人同在一处屋檐下。 换做她,她怕是连夜就跑了。 故而,她倒没有多少的动怒,更多的是无奈和窘迫。 思及此,姜虞当机立断认错:“大哥,我猪油蒙心起了这样的恶念,知道自己大错特错,我愿意给陈褚负荆请罪,他打我骂我,我都受著,只求他不再恨我。” 姜长澜狐疑不已。 姜虞可不是这样会认错、会害怕、会自责的性子。 说句有悖他教养的话,姜虞就像是沾了屎又浸过毒的烂柿子。 莫不是又要出什么么蛾子? 陈褚少了顾忌,直接冷冷地瞪著姜虞,讥讽道:“我哪里敢让你负荆请罪。” 现在,被缚著的是他啊! 也不知姜家兄妹是不是齐齐被鬼蒙住了眼,竟没有一个人想著替他解开绳索,或是替他理理青衫遮住肩头。 看他衣不蔽体的被五花大绑,很有意思吗? “我以礼相待,听之从之,尚且被羞辱至此,若是再让你请罪,等待我的又是什么?” “是闹到书院去,坐实我嫌贫爱富、背信弃义?还是说我还没发达呢,就拋弃未过门的妻子,是个活脱脱的陈世美?” “如今,我別的不求,只求能利利索索退亲,从今以后,你我之间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此事,谁劝都没用。” 姜虞垂下眼帘,轻声细语:“退婚之事,我並无异议。” “你若是怕我耍赖食言,可以请我大哥、四哥做个见证,从此以后再不提两家婚约。” “若违此誓,就让我此生万事不顺心,孤苦潦倒。” “而且,一码归一码,该我认的错,我绝不会推脱。” 陈褚微微一怔,似是没想到姜虞会这么干脆:“算你识趣。” 至於姜虞到底是知错了还是害怕了,他並不关心。 横竖,从今往后,他和姜虞便是陌路殊途。 姜虞和陈褚齐齐望向了姜长澜。 姜长澜心下明了,就算是月老亲自下来系这根红绳,亦是徒劳。 罢了,註定是一对怨偶,两家长辈也会跟著操心,倒不如快刀斩乱麻! “好,长兄如父。” “我姜长澜作保,姜陈两家的婚约解除,家中二老也会由我亲自说服,今日回去后,便將婚书和信物送还。” 第4章 原来姜虞也会真真切切的慌乱 陈褚长长的鬆了口气。 他的人生终於无需再跟姜虞缠绕在一起了。 日后,他定要离姜虞远些,再远些。 否则的话,他怕他忘不掉今日所受屈辱,恨意作祟,进而折磨姜虞。 有风自门窗缝隙挤入,浑身湿漉漉的陈褚只觉寒意往骨头缝里钻,冻的他止不住打哆嗦。 “劳烦长澜兄为我解开绳索。” 姜长澜闻声,这才意识到,方才在接二连三的衝击之下,把给陈褚鬆绑,好让陈褚整理下凌乱的仪容这茬儿忘得乾乾净净。 “我……我这就来……”姜长澜上前手忙脚乱地解开绳索,又忙退至一旁,挪开视线。 读书人好面子,陈褚如此狼狈,他少看一眼,便是让陈褚少一分不自在。 陈褚起身,將皱巴巴的青衫穿好,疏离道:“待姜家把信物和婚书送回,今日之事就揭过。” “告辞。” 他想迈步,却觉脑袋里昏昏沉沉,眼前冒星晕成一片,脚步像踩在棉花里。 来不及多思,就控制不住踉蹌著倒了下去。 姜虞正在思忖著如何赎罪,感觉到似有水滴落下。 下意识仰头,就见陈褚的身影朝著她砸过来。 接…… 接住了! 隔著湿透的衣服,姜虞发现陈褚整个人烫的像是烧红的炭,湿噠噠的衣服都没能降下一星半点儿的温度。 陈褚清清楚楚的知道一双温热柔软的手接住了他,一股熟悉的令人厌恶的脂粉香直衝鼻腔。 他费力的掀起眼皮,骇然不已。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姜虞怎会好心地接住他? 姜虞不是厌恶他厌恶的恨不得毁了他吗? 迷茫错愕间,耳边传来的是姜虞的急呼声。 “大哥,陈褚发高热了!” 原来姜虞也会真真切切的慌乱、会担心他啊。 昏过去前,陈褚的心里冒出了荒唐的念头。 姜虞不知陈褚复杂莫测的想法,是打心眼里紧张害怕。 她怕,原书里的情节以另外一种方式发生。 別是陈褚好不容易逃过了一劫,不会再被师长、同窗所不容,却又被烧成了痴傻之人。 那…… 这孽债,她真的是一辈子偿还不清了。 “大哥,得儘快將陈褚送去医馆,或是请大夫来此。” “高热凶险,拖不得。” 姜长澜从姜虞手中接过陈褚,放在榻上,正欲说些什么。 姜长晟抢话道:“你站著说话不腰疼,家里积蓄都被你偷光了,拿什么请大夫?” “出诊、药材、哪个不需要银钱?” “怎么,难不成你是財神爷,上下嘴皮一碰,大风就把银子刮来了?” 姜虞一噎。 原主从姜家搜刮来的一串串铜板,眼皮都没眨一下,一股脑儿全给了那青楼妓子,是分文都没剩下。 確切地说,在原主眼里,铜板压根儿不算钱。 带在身上,除了又沉又重,连件像样的首饰都买不起,纯属是累赘。 “银钱的事情,我有办法。” 说话间,姜虞一把扯出衣襟遮掩下的金镶玉长命锁。 “之前,敬安伯府仓促送我回姜家,既没有给我什么贴补,也没有允我收拾行囊,贴身带著的也就这把长命锁还值钱些。” “我对这清泉县不甚了解,还需大哥前去请大夫,顺路寻个当铺把这长命锁当了。” “多多少少能换些银钱。” “救人要紧。” 姜长澜看了看烧的满脸通红的陈褚,又看了看认真诚恳的姜虞,拿过长命锁:“姜虞,我会將长命锁活当,日后赚了银钱给你赎回来。” “今日种种,等陈褚脱险,我再与你细算帐。” 旋即,扭头看向姜长晟:“你留在此处和姜虞一同照看陈褚,记得將你的外衫脱下,先换给陈褚,万不能让他烧的更厉害。 “我去去就回。” 姜长晟瞪大眼睛,不满反驳:“大哥,这身衣裳还是瑶瑶回京前特地给我置办的,我最是珍惜,你……” “住口,人命关天,照我说的办!”姜长澜打断了姜长晟不满的絮叨,斩钉截铁说著。 话音刚落,人已经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姜长晟白了姜虞一眼,咬牙切齿:“你就是个祸害!” 他是真心觉得,自从姜虞归家,周遭的一切都乱的像一锅煮坏了的粥,糊成一团,又黏腻又噁心。 姜虞:“我也是这般想的。” 背不完的黑锅,收拾不完的烂摊子。 真真是举目四望,皆是仇人。 姜长晟只觉得姜虞在阴阳怪气,骂骂咧咧著推了姜虞一把:“在这儿愣著做什么?” “你不出去我怎么给陈褚换衣!” “莫不是想救陈褚是假,想看著陈褚活活高烧死是真?” “还是你又后悔退亲了?” 姜虞嘆气。 跟对她有成见的炮仗是没法儿正常交流的。 尤其姜家四郎姜长晟,还是个地地道道的妹控。 这个妹,是真千金宋青瑶。 姜长晟和宋青瑶年龄相仿,少时形影不离,关係最是亲近。 毫不夸张的说,在姜长晟心里,宋青瑶天下第一好。 不过…… 她是想扭转原主人见人憎的命运,是想抱紧大腿。 但,这不意味她就要一味的逆来顺受,甚至唾面自乾。 对待暴躁小狗一味哄著、顺著,適得其反。 兴许暴躁小狗需要的就是棋逢对手呢! “四哥再討厌我,我也是你一母同胞、血脉相连的亲妹妹。” “我和陈褚能靠著解除婚约,了断的乾净。” “可你我之间,就算断亲,这辈子都打断骨头连著筋!” “劳烦四哥为陈褚换衣,我去门外候著。” 说完,根本不给姜长晟反应的机会,径直推门而出。 姜长晟气的跳脚。 “牙尖嘴利!” “可恨!” “可恨至极!” 气归气…… 心不甘情不愿归心不甘情不愿…… 在摸到陈褚烫的嚇人的额头后,姜长晟还是手脚麻利的为陈褚换上了乾爽的衣裳,嘴里还不忘念念叨叨:“陈褚,你可得爭气点儿,不能烧死啊……” “万一你死了,这衣裳我是穿还是不穿了?” 裹尸布…… 想想就嚇人。 好吧,即便不是衣裳的缘故,看在昔日的交情上,他也得尽心的照顾陈褚。 第5章 梦里,他像一条狗! 姜虞的狗! 房间外。 早春飘的雪立不住,一落下便化作水滴,顺著廊檐淌下。 姜虞眺望著,这场去而復返的薄雪春寒,似是要將那些花骨朵和嫩芽冻毙,好让春日再无万紫千红。 但,世人皆知,这点儿霜雪风雨,难伤花草根本,新的生机一茬儿接著一茬儿。 花团锦簇,鬱鬱葱葱是必然。 就像她在此间的人生,定能在原主留下的一片荆棘里走出一条风生水起的花路来。 什么麻烦…… 什么仇敌…… 一场终將过去的倒春寒罢了。 恍惚间,隱隱约约还能听见笋尖破土,噼啪作响。 片刻后。 “姜虞,我给陈褚换好衣裳了,你进来吧。” “他烧的好像更厉害了,还在一直说著胡话。” 姜长晟的声音里,有著急又担忧,还有一缕压不住的幸灾乐祸。 姜虞眉梢微微一挑。 看来,陈褚的囈语不是什么好话啊。 进去一瞧、一听,事实也果然如她所预料的那般。 “別过来……別过来,姜虞,求你了,饶过我,你饶过我。” “去死……你怎么不去死,你死了才好。” “婚……婚约。” “姜虞!” 忽高忽低的声音,断断续续间皆是对姜虞的恐惧和恨意。 姜长晟摩挲著下巴,轻嘖一声:“姜虞,你自己瞧瞧,陈褚恨你恨成什么样子了,昏睡中都在咒你去死,要不是爹娘多年前对他们孤儿寡母有恩情在,陈褚恐怕会直接去报官,让你蹲大牢。” 姜虞的脸绿了绿:“四哥,亲妹妹因为害人蹲大牢是件很光宗耀祖的事情吗,你说的这么兴高采烈作甚?” 姜长晟先是一愣,而后眼皮飞快的眨动著。 姜虞不仅心狠、下手黑,嘴还毒。 幸亏…… 幸亏敬安伯夫妇是个耳聪目明的,没有被姜虞的那些小把戏所欺骗,把她留在伯府。 否则,善良心软的瑶瑶哪里会是姜虞的对手,定会被啃的连骨头渣儿也不剩。 “高热神昏很危急的。” “你別给他捂那么厚的被子,再用温凉的水浸湿毛巾敷他额头、后颈、腋下。”姜虞转身將漏风的窗户堵严实,后又急声叮嘱著。 姜长晟下意识应下,手在碰到被子的那一刻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赌气道:“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你怎么不自己做,就会摆你那千金大小姐的架子指示我。” 姜虞问的真心实意:“你確定要我去扒陈褚的被子,再贴身照顾他?” “你不担心我打著有了肌肤之亲的旗號继续缠上他,而他再也没理由、没底气解除婚约?” 姜长晟面红耳赤。 说不过! 他根本说不过姜虞! 气煞他也! “就知道你不安好心。”手下败將姜长晟愤愤不平,“你转过身去,不准偷看!” 陈褚的清白,他守定了! 姜虞:確定了,姜长晟的脑仁只有小拇指盖大小,去丧尸末日安全得很。 …… 半炷香后。 姜长澜带著大夫回来,老大夫跑的直喘气。 一番诊治。 “外感束表、情志炽盛,是寒包火。” “需先解表,再清火,表里同治。” 姜长澜和姜长晟听的一头雾水。 前者欲言又止,后者心直口快:“孟老大夫,您能不能说……” 姜虞接话:“孟大夫的意思是,陈褚先是怒火攻心,又添风寒。” 姜长澜眸色微动,若有所思。 孟大夫捋须頷首,又递过药方:“按上面写的抓药、煎药,倾泄肝火,老夫再亲自为他刮痧治表寒。” “如此,方能儘早退高热。” “不过,怒则气上,若是不想反覆发热,还得他自己平心静气。” 姜长晟小声嘟囔:“那这可就难了。” 没见陈褚还在唤著姜虞的名字吗? 直到天边擦黑,暮色漫开,陈褚才完全退了热,神智清醒了过来。 嗅著房间里瀰漫著的汤药味,看著身上陌生又熟悉的衣衫,陈褚心念转动…… 是谁都不可能是姜虞。 “是我身子骨差,多谢长澜兄和晟弟出手相救,我……” 姜长晟想也不想:“不是大哥,也不是我,是姜虞。” “姜虞拿出了她的长命锁当了换钱,请了大夫。” “不过,你也不用感激,这本就是她欠你的,要不是她,你也不用遭这份罪。” 隨后,又邀功似的拍了拍胸膛,自豪道:“你放心,我守的紧,没让她近你的身。” 陈褚脑子里的那个弦断了一瞬,看向姜虞的眼神愈发复杂。 不自在像古井深潭,看似波澜不惊却深不见底。 姜虞心下喟嘆。 姜长晟还真是长了一张好嘴。 一时间,她都有些分不清姜长晟对她到底是敌是友了。 话虽说的难听,但换个角度想,何尝不是在为她表功。 “姜虞,你是想让我承你的情,连想恨你都不能恨的理直气壮?” “还是以后想以此要挟我,好继续羞辱我!” 驀地,陈褚想起了姜虞的狠毒、想起了他高热时做的噩梦,那股不自在瞬间褪的乾乾净净,只余浓烈的恨。 他昏睡了多久,就梦了姜虞多久。 一遍遍的哀求,哀求不成的咒骂,到最后他甚至想自荐枕席,只为能逃过那一劫。 梦里,他像一条狗! 姜虞的狗! 姜虞神色坦然,脆生生开口:“不管你信与不信,我就是在悔过,在赎罪。” 陈褚一怔。 昏黄的烛火映在姜虞的脸上,温温的,暖暖的。 仿佛坏端端的一个人突然变柔和明朗起来了。 假象! 都是假象!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趁早把你的花花肠子收起来,不管你打什么算盘,我都不会再信你说的话。” “请大夫和买药材的钱,我会想法子攒够,儘快还於你。” 眼见著陈褚的语气急促起来,姜长晟连忙插嘴:“消消气,大夫说了,你得平心静气,著急上火的话会再发高热。” “眼不见心不烦,我这就让姜虞从你眼前消失。” 话音落下,连拖带拽著姜虞离开,把场地留给姜长澜和陈褚。 “你在上京,真的爬床了?”一出门,姜长晟就迫不及待的追问。 一如既往的直白又刺耳。 此话一出,姜虞发懵。 就连房间里的姜长澜和陈褚也下意识的屏住呼吸,等待著姜虞的答案。 第6章 姜虞的长命锁当在了哪个当铺 姜虞眉眼微垂,像是霜打的茄子,蔫巴巴的,再不复方才噎的人无言以对时的锋芒。 “我也不知你们是从何处听了这些风言风语,我刚被送回来数日,便咬死了说我不检点,说我自甘下贱的爬床。” “四哥知道的,敬安伯府真假千金一事闹出,闔府成了上京城的笑柄。” “鳩占鹊巢四字,成了我的烙印。” “伯府不顾情分要撵走我,我的手帕交们,知道我不是伯府千金,不约而同的疏远、孤立了我。” “这些年,我一直养在深闺,深居简出。一夕之间,父母、兄长、好友皆面目全非,我怎能不慌,不怕。” 说到此,姜虞声音微微一顿,屏息凝神,確定房间里没有任何的交谈声传出,便清楚陈褚和姜长澜在光明正大的“偷听”。 偷听好呀,偷听妙。 她的真正看客不是姜长晟,而是…… “你继续说啊!”姜长晟催促著:“这时候发什么愣。” 姜虞苦笑一声,似是想起了当初被捨弃时的彷徨无措,声音不自觉染上哽咽。 “我惶惶不可终日,便想著去京郊万佛寺求神拜佛。” “孰料,天公不作美,落雪堵了路,久未畅通,便向山下的庄园主人討了一盏热茶,顺便歇歇脚。” “也不知怎的传出来就成了我不知廉耻呀爬床。” 都说,脓疮要挑破,腐肉要刮净,再疼也得忍,等新肉长出来,伤就好了。 姜虞深以为然。 与其让人在背地里嚼舌根,倒不如她自己表现的坦坦荡荡。 虽说,原主爬床之心为真,但眼光差劲,运气也不好,挑来挑去,挑中了个被帝王鹰犬皇镜司盯上的贪官之子。 爬床当日,刚偷偷摸摸钻进了那贪官之子的私宅,连面都没见到,就被率眾抄家的皇镜司司督萧魘撞了个正著。 卿卿我我没有,搂搂抱抱更没有,这算哪门子爬床! 这世上,除了她,也就只有萧魘知道那么一星半点儿的真相。 可,萧魘所掌的皇镜司是什么地方? 杀人不眨眼,酷刑数不胜数,什么活剥人皮,什么铁刷子抓梳人肉,怎么血腥怎么来…… 萧魘作为司督,更是穷凶极恶,狠戾成性。 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去质问萧魘! 所以,她理直气壮的很! 黑的白的,她说了算。 “四哥,你能告诉我,到底是听了何人给的准信儿,怎就咬死了我爬床?”姜虞目光灼灼,倾身相询。 “莫不是想逼死我吧。” 姜长晟听的一愣一愣的,神色先是稍稍有些不自在,继而又涨的通红,失声道:“我就是信这世上有鬼、信母猪能上树,也不会信像你这种牙尖嘴利又满口谎话的人!” 姜虞冷了脸,掷地有声地道:“既然四哥打心眼里不信我,又何必多此一问?” “女儿家的名节何其重要,我愿与那在背后造谣生事之徒当面对质。” “择日不如撞日,就请四哥唤他前来,今日便把话说清楚!” “我哪儿知道风言风语最初究竟是从何人口中传出的……”姜长晟语气訕訕,心虚呼之欲出:“无风不起浪,即便你没有爬床,那也定是做了什么瓜田李下的事情……” 姜虞红了眼眶:“四哥!” 瞧著姜虞夺眶而出的泪水,姜长晟的声音戛然而止,心下的犹疑却是翻涌不休。 他总不能直说,是瑶瑶来信提及了此事…… 若真开了这个口,倒显得瑶瑶成了那等搬弄口舌、挑拨离间之人。 他和瑶瑶一起长大,最是清楚瑶瑶的善良,想来不会刻意的中伤抹黑姜虞。 要么,姜虞说了谎…… 要么,就是这其中有误会。 “没有就没有,你这么激动做什么……”姜长晟底气不足的低声嘟囔著。 姜虞眼中难掩失望:“四哥还真是站著说话不腰疼。但愿日后若有一日,四哥也遇上这般百口莫辩的境地,还能如此气定神閒,把话说得这般轻巧。” 姜长晟脱口而出:“姜虞,你咒谁呢!” “我姜长晟一身正气、半身傲骨,行得正坐得端,才不会像你一样做那下三烂的事情!” “就算你爬床的事情真假难辨,你算计陈褚总是……” “够了!”姜长澜蕴著怒意的声音隔著门板响起:“姜长晟,我给你开蒙,教你读书习字,教你为人处世的之道,你都学到狗肚子里了?” “你再口无遮拦多说一字,这辈子都不要想著寻个师傅学武了!” 姜长晟打了个哆嗦,终是没有敢再言语。 在姜家,长兄如父这四个字,可不只是说说而已。 …… 一门之隔。 姜长澜压低声音:“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是听长晟胡言乱语,还是你也……” 未尽之语,不言而明。 陈褚轻咳,声音里是病气的沙哑:“何需明知故问。” “青瑶也托人给我送回了一封信……” 姜长澜闔了闔眼,下意识有些忌讳去细想青瑶此举的真实用意。 到底是他千娇万宠了十余年的妹妹…… 可,姜虞也是他的亲妹妹啊。 “兴……兴许,瑶瑶也是一片好心,这才……” 陈褚闻言,眸光微闪。 姜虞可恨、可恶,但好像也挺可怜的! 朝夕相处十余年的养父母弃她於不顾,亲兄长们好像也无一人站在她身旁。 哼! 报应! 那都是姜虞该受的。 用不著他可怜。 “总归是你姜家家事,如何想、如何处置,都隨你便。” “我只希望你言而有信,回去后便將我与姜虞的婚书和信物送还。” “自此,井水不犯河水。” 姜长澜頷首:“一言既出,駟马难追。” “还有……” “今日你所遭磨难,本就是我姜家之过,你若是再执意提还银钱之事,我们姜家上下怕是会臊的再也抬不起头来。” “我知你不愿再与姜虞沾上关係,更不想用姜虞美银钱,但你放心,日后我会把姜虞的长命锁赎回来,这便不算你承姜虞的情。” “还请陈褚兄弟体谅一二。” 陈褚鬼使神差:“姜虞的长命锁当在了哪个当铺?” 第7章 又是你,对不对 姜长澜满腹疑云,覷了眼陈褚。 这不像是陈褚会好奇的问题…… “瑞丰当铺。”姜长澜敛起思绪,老老实实道。 话音方落,又接著询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陈褚面色一僵,偏过头去,语气硬邦邦:“想瞧瞧哪个当铺的掌柜眼瞎,收了姜虞这种人的长命锁,也不怕做赔本的买卖,脏了铺面。” 在姜虞踩著他的手指,居高临下地睨著他时,他隱隱约约地瞧见了那块长命锁。 金镶玉的,雕著缠枝莲和如意纹…… 姜长澜嘆息。 以前,陈褚最是温和端方,说话文气,总会给人留余地。 如今,被姜虞这么一折腾、一刺激,一开口就像是淬了毒。 一片芝兰地,变成了荆棘丛。 孽缘啊。 他无意与陈褚爭辩,转而道:“近日春寒薄雪,你高热刚退,不宜见风,不宜劳累,还是归家休养几日再去书院吧。” 陈褚沉默頷首。 姜长澜继续道:“那我这就去瞧瞧可有回桃源村的驴车,若是能在天彻底黑前赶回去,最好不过了。” 陈褚终究做不到对旁人的好意无动於衷,“劳烦长澜兄了。” 姜家人通情达理,他委实没有必要因著对姜虞一人的怨恨,就浑身是刺,迁怒姜家。 姜长澜:“应该的。” 一出来,便见姜虞眨巴著水汪汪的大眼睛望著他。 许是因为屋外冷,姜虞的面颊和鼻尖被冻得通红,看起来,可怜的紧。 横看竖看,都不像是能做出那种恶毒事,说出那种诛心话的人。 可实际上,姜虞就是做了,就是说了! “大哥……” “陈……陈褚可消气了?”姜虞紧张问著。 说话间,不忘踮起脚尖,探头探脑地朝里望。 姜长澜神態疏冷:“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姜家不是每一次都能替你收拾烂摊子,你好自为之吧。” 姜虞:到底是替谁收拾烂摊子! 她也是憋屈的背锅侠! “大哥,我真的知道错了。” 姜虞委屈巴巴的声音隨风钻进陈褚的耳朵里,陈褚的眉梢不由自主地上扬。 …… 不多时,姜家三兄妹和陈褚就坐在了摇摇晃晃的驴车上。 姜虞很是自觉地坐在了漏风的位置,將破洞堵的严严实实,以免陈褚又烧起来。 陈褚心口憋闷,索性闔眼不看。 眼不见,心不烦。 姜长澜清晰地察觉到,陈褚身上源源不断地散发出阴沉,眸底闪过一丝不解,而更多的,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陈褚,到底是什么意思? 单纯的嫌恶姜虞吗? “姜虞,你往里坐坐,有我和长晟在,哪里用得著你挡冷风。” 姜长晟当即跳脚:“这关我什么事?” “大哥不是教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吗?怎么到了姜虞这里就变味了。” “再说了,姜虞的脸皮厚的堪比城墙,刀枪不入,难不成还能被早春的风吹烂?” 姜长澜懒得做口舌之爭,直接起身,抬手推了下姜虞:“去吧。” “你娇生惯养,禁不住吹。” “莫要犟,若是你也病倒了,家里更揭不开锅了。” 姜虞哆哆嗦嗦地往里挪了挪。 姜长晟一副莫挨老子的模样,看都不看姜虞一眼。 陈褚不知是睡著了,还是別的什么缘故,紧皱的眉头不知何时舒展开来。 一路,难得的安静。 …… 桃源村。 残烛幽幽。 “娘……” 独自將陈褚拉扯大的陈母,正对著断成两截儿的牌位偷偷呜咽。 听见身后的动静,她慌忙用袖子拭去泪水,深吸一口气,平復了情绪,这才转过身来,半是关切、半是担忧。 “褚儿,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是在书院出了什么事,还是缺文墨纸张了?” 陈母的视线扫过陈褚身后的姜家兄妹…… 尤其是姜虞…… 眼中的关切瞬间凝滯,取而代之的是畏惧和怨恨。 姜虞见状,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 不会又是原主造的孽吧? 书中没提这一茬儿啊。 可,陈母的眼神,让她根本不敢心存侥倖。 毕竟,在书中,陈褚遭算计,对於陈家来说是天塌地陷的祸事。 数月之后,陈母便因缠身的痼疾撒手人寰。 或许,鸡飞狗跳下,陈褚自始至终都不知晓亡父的牌位曾被毁。 老天奶,原主做的都是些什么丧心天良的事情! 桩桩件件都是奔著结死仇去的。 陈褚眼尖地瞧见了那块就像是被人从中劈开的牌位,挣脱开搀扶著他的姜长澜,踉蹌著快步上前,捧了起来,目眥欲裂:“娘,这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村里的那些泼皮无赖又上门了?” 陈母嘴唇动了动,想告状,想让自己的儿子知道姜虞的狠毒,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 “说什么胡话呢。” “你是秀才公,今岁秋闈,若是能榜上有名,便是举人老爷,那些个游手好閒的,怎么还敢欺负人。” “是娘给你爹擦牌位时,手滑摔了……” “你別怪娘。” 姜虞的威胁恐嚇犹在耳边,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仿佛,碾死她和褚儿比碾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什么摔法儿能摔成这样,娘,你跟我说实话。” “儿现在已经长大了,能护著你了……” 话说到这里,一个念头骤然在陈褚心底炸开。 他猛地转身望向姜虞,一字一顿:“又是你,对不对?” 若论狠毒,十里八村所有的泼皮无赖都抵不过一个姜虞。 那些个泼皮无赖,顶多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不至於做这种毁人牌位的事情。 姜虞艰难点头:“是我……” “那是我脑子里搭错了弦,没想通之前作的孽。” “我愿斋戒三日,抄诵《地藏经》《往生咒》,懺悔赎罪。” “待三日后,我便去寻老木匠重製牌位,再前往寺庙请僧人题写、开光,引先灵归位。” 姜长澜和姜长晟面面相覷。 又是姜虞? 姜虞简直比洪水猛兽都可怕。 辱及先人,毁人神主,是触阴德、结死仇! 是要被人骂生孩子没屁眼的…… 陈褚摩挲著牌位上的刀劈纹路,神情越来越冷:“欺人太甚!” “此仇我记下了。” 第8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姜虞:屋漏偏逢连夜雨,麻绳专挑苦命人。 接二连三的烂摊子,她真真是厌倦了。 听著陈褚话中不死不休的意味…… 她死了,便休了? 要不,死死? 兴许,眼睛一闭腿一蹬,人嫌鬼憎的穿书不过是一场梦。 “那我死?”姜虞歪著脑袋:“如此,你能否相信,此前种种,非我所愿?” 清冽冽的声音在夜风显得诡譎又渗人。 “还有大哥、四哥……是不是我死了,才能打消对我的偏见,信我是真心悔过,肯真心实意接纳我做家人?” 置之死地而后生! 重病还需猛药医! 陈褚反唇相讥:“非你所愿?难不成是人强迫你,还是说有鬼上了你的身!” “別装可怜了!” 他为自己在那间屋子里曾有片刻的心软和动摇,深感耻辱! 姜虞蹙眉。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细究起来,她才是上身的鬼吧。 “也不是没可能。” 话音方落,姜虞便冲了出去,像是存了必死之心,径直朝著院中的老槐树撞去。 “姜虞!” 姜长澜惊呼,反应极快,死死拽住了姜虞。 饶是如此,姜虞白皙的额头还是撞的又红又肿。 陈褚紧紧攥著牌位,看似冷眼旁观,指尖却在忍不住轻颤。 “姜虞,你发什么疯?” “没有人吃你这套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 “我和我娘就这一处遮风挡雨的地方。你死在院里是想让我们母子日夜不得安寧,还是想让我连这最后的片瓦都保不住,去露宿街头!” “姜长澜,你快些带著她离开吧。” “我陈家庙小,供不起她这尊大佛,也不愿受她牵连!” 姜长澜闻言,拽著姜虞的手僵了僵,眼神晦涩,欲言又止。 是他救下的姜虞,所以最是清楚姜虞撞树的力道。 不似做戏! 但凡他的反应再迟上一瞬,姜虞就会脑浆四溅、一命呜呼。 他有心替姜虞解释两句,可陈褚暴怒之下,油盐不进,只得连连告罪后,架著姜虞离开。 …… “姜虞,你这都是从何处学的如此阴损缺德的招数?” “不是都说,你们上京城的贵女们,自小便要学琴棋书画、规矩礼仪,有的连刺绣厨艺都得涉猎。你该不会一样没学,净学了些蔫坏蔫坏的心思吧。” “如果做坏事是一种天赋,那你已经天赋异稟了。” “不过,撞墙寻死这一招还是挺唬人的。” 姜长晟的那张嘴如同炒豆子一般,聒噪个不停。 姜长澜疾言厉色:“长晟,你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了,一阵一阵打著寒战。 他在后怕。 若是姜虞当真撞死在他跟前儿,先不说如何给爹娘交代,就是他自己也一辈子良心难安。 “姜虞,你刚才是真的想死,对吗?”姜长澜侧头,只觉得那红肿的额头,刺的人眼生疼,“你知不知道,差一点儿……只差一点儿,你就……” 姜虞唇边微微含笑,似閒话家常的语气:“也不是想死,只是觉得烦了、倦了、累了。” “活著没什么意思,死了反倒是能省事些。” “人死债消,我死了,不管是我之前作的孽,还是我的不甘心,都能一了百了。” 此话一出,周遭静悄悄的。 姜长晟愣了片刻,有些訥訥道:“不……不是唬人的?” 真想死啊…… 姜虞不怕吗? 姜长澜深深看著姜虞:“离开敬安伯府,你便不想活了吗?” 姜虞不闪不避:“奉旨出京办差的肃寧侯世子温崢,因著宋青瑶与敬安伯夫人肖似的相貌,费尽心力查十五年前的旧事,证实了宋青瑶才是真正的伯府嫡女,直接將她带至上京,送回伯府。” “宋青瑶回府认亲那日,是我的及笄礼。” “厅內满座宾客,无不是京中显贵。” “公侯勋爵、世家主母、朝廷命妇、千金闺秀……” “那句『承家门之福,守闺德之仪;岁岁安然,一生顺遂,福禄绵长』,尚在耳畔,宾客眼中的期许、恭维、客气,却变成了轻蔑、奚落,变成了看好戏。” “那一道道目光,像是一根根针,扎得我无地自容。” “我的及笄礼成了宋青瑶的认亲宴。” “我成了野女。” “在人人传我不知廉耻爬床那日,敬安伯府又办了场繁花盛宴,为宋青瑶加笄、赐字。” “多的是人尖酸刻薄地骂我,说什么东西用得久了,就觉得理所当然是自己的了;又说锦衣玉食、尊荣体面久了,便真当自己是敬安伯府的正经千金了。” “我嫉妒,我不甘,我忿恨。” “伯府弃我如敝履,奉她如掌上明珠的时候,姜家人在哪儿,可曾有一时半刻想过去上京城瞧瞧我?” “我的养父母,偏心自己的亲生女儿,竭尽全力想补偿,情有可原。” “那为什么我的亲爹娘、亲兄长,也心心念念的是宋青瑶!” “我初初被送回来的时候,心里只有一腔怨懟。” “那时我便想著,我活得这般难堪,那索性就让所有人,一起不得安生,一起鸡犬不寧。” “在意宋青瑶的、弃我而去的,我都要毁了。” “所以,我打砸了姜家、偷了积蓄,咒他们二老去死,又买通妓子玷污陈褚,就是想让你们都给我陪葬。” “但,这也没意思的紧。” “除了让你们更厌我、更恨我,伤不了宋青瑶分毫。” “大哥,你敢说,你不是更心疼宋青瑶吗?” “还有四哥……” 姜虞瞥了眼姜长晟:“若我和宋青瑶同时掉进河里,你定会毫不犹豫的救她。” “若我淹死了,你为了安抚受惊的宋青瑶,或许还会说一句,都是姜虞自作自受,死了也活该。” “恰好,敬安伯府的那群人,也是这般想的。” “人见人憎的烂日子,活著也是遭罪。” 姜长澜背脊微微塌下,愧意蔓延。 姜长晟更是无言以对。 他亲口说过,姜虞跟瑶瑶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可…… 那也不全怪他偏心啊。 姜虞做的那些事儿,谁听了不避之如蛇蝎。 “姜虞,没有隨肃寧侯世子一同去京城,陷你於四面楚歌的境地,是我考虑不周……”姜长澜喉间发涩,似是难以启齿。 姜长晟:“大哥,这怎么能怪你呢,是接走瑶瑶的那什么世子说……” 第9章 你能不能容我们老两口再多活几年 姜虞轻笑:“说什么?” “说我贪慕虚荣?说我蛮横跋扈?说我嫌贫爱富?说我绝不可能捨得上京城的荣华富贵来这穷乡僻壤认亲?” “还是说,我是个大麻烦?” “他说,你们便信了?” “罢了,有的人生来亲缘浅薄,强求不得。” “刚才,我没死成,说明老天爷不收我。” “那我便不死了。” “我非得活的风生水起!” …… 夜愈深。 姜父薑母得知今日发生之事,又闻退婚已成定局,二人相对无言,只余长吁短嘆。 他们对姜虞有愧是真,心里憋著股火也是真的。 他们老薑家,一家子都是本分厚道人,偏生冒出姜虞这么个淬了毒的刺头,实在叫人不知该如何招架。 就像是烫手的山芋,捧不得,放不得。 但,婚嫁到底关乎姜虞一生…… 若是不闻不问,便是他们做爹娘的失职。 更莫说,姜虞额上还顶著个大包,看起来更触目惊心了。 “姜……姜虞……”姜父拘谨的搓著手,小心翼翼开口。 薑母虽未言语,脸上的忐忑却是如出一辙。 姜父年復一年耕种劳作,閒月去担石、扛包,赚些银钱贴补家用。 薑母操持家事,生火炊饭、洒扫浆衣,农忙时跟著下地,薅草插秧、握锄扛镰。 两人的手,厚茧层层叠叠,指节裂著大大小小的口子,有的还在渗血。 姜虞难以理解,原主对著朴实敦厚的姜父薑母,怎么做到满心戾气,声声咒骂的? 心下不会有一丝一毫的不忍吗? “爹……” “娘……” 一声爹娘出口,姜父薑母齐齐的愣在原地。 薑母心有余悸:“姜虞,咱家真没银钱,也没可砸的东西了……” 再砸就得拆这几间泥瓦房了。 姜父提心弔胆:“姜虞,长晟他们几个还没成家,我和你娘真的还不能去死……” “要不,你容我们老两口再多活几年?” 这是女儿吗? 这是阎王爷啊。 姜虞:…… “爹娘,我是真幡然醒悟了。” “说千道万,不如一做,你们且好生看著便是。” 这话听在姜父薑母耳中,又是姜虞在催命了。 字字句句都是,说这么多废话做甚,若是有一分真心疼她,就该利索死了,最好带著青瑶一起死。 姜虞见状,索性话锋一转,正色:“我知爹娘是担忧我名声不佳,婚事艰难,而陈褚才名在外,前途无量,其母亦是温吞和顺的性子,若我能顺利嫁给陈褚,至多再熬三两年的清苦日子,便能做衣食无忧的官眷。” “这门亲事搁在旁人眼里,是求之不得的好姻缘。” “然,与他有青梅竹马情分的不是我。” “更何况,又有毁先人牌位,毁他清名的仇怨在。” “强扭的瓜不甜,眼下以昔日恩情逼陈褚娶我,是结仇,不是结亲。” “而我也心存芥蒂,不愿意委屈自己,接纳跟宋青瑶有旧交的人。” “所以,这门亲事,就此作罢。” 姜父薑母皱眉思量。 姜虞的一番话,不像是在意气用事,更像是將利弊得失分析的清晰透彻。 守在一旁的姜长澜適时劝道:“爹娘,你们是没亲眼瞧见那情形,若是见了,便不会再试图把姜虞和陈褚凑在一个屋檐下。” 尤其是陈褚抱著断成两截的牌位看向姜虞的那个眼神。 他想想都有些不寒而慄。 姜父与薑母对视一眼,长长嘆了口气:“也对,是姜虞的人生大事,日子是自个儿过,是该由姜虞自己做主。” “明日一早,我便跟你一道去陈家退了这门亲。” “还得给他们母子好生的赔礼道歉。” 总归是姜虞做的过分,怨不得陈褚。 退婚之事敲定,薑母指了指姜虞红肿的额头,壮著胆子问道:“你这是……” 姜虞:“走夜路,撞的。” 薑母將信將疑,视线多停留了几眼,但到底没有胆子追问,而是看向了姜长澜。 姜长澜轻“嗯”了一声,没有多嘴。 蹲在灶台边啃烤地瓜的姜长晟,大口大口吞咽著,含糊不清的接话:“怎么不问我……” 他正直又诚实,绝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姜长澜不著痕跡的瞪了过去,暗含警告。 姜家这本难念的经,有姜虞作天作地就够了,不需要姜长晟再煽风点火了。 姜长晟不经嚇,噎的打起了嗝儿。 薑母没有瞧见兄弟俩的眉眼官司,只是站起身来,用凉水浸湿了布巾,双手递给姜虞:“冷敷下,消肿快些。” “赶明儿,退完亲,我去镇上接个浣洗的活儿,换些菜籽或是黄豆,熬些灯油,再糊个灯罩,夜里也能勉强照照明。” 但,终归是比不过富贵人家的宫灯白烛。 姜虞笑意盈盈接过:“谢谢娘。” 薑母冷不丁打了个寒战,背过身去擼起袖子一看,胳膊上已经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见过姜虞发疯,再见姜虞这副乖巧的模样,她不知怎的想起了,曾在戏台子上瞧过的披人皮画的女鬼。 一副好皮囊唬人,內里吃人骨吞人心。 “你……你不嫌弃就好。”薑母咽了口口水,磕磕绊绊道。 她寧愿姜虞喊打喊杀,也不愿意姜虞笑著给他们老两口下老鼠药。 前者,好歹还能有个心理准备。 “娘。”姜虞从袖中摸出个粗布荷包,正中还绣著“瑞丰当铺”四字。 荷包颇有重量,里头放著几两碎银还有一吊铜钱。 薑母嘴唇哆嗦的愈发厉害了。 这…… 买命钱? 还是姜虞偷了家中积蓄尤嫌不够,又不知死活的去借了印子钱? 据她所知,不少当铺都干这档子买卖。 利滚利,越还越多,生生把人拖进泥里。 一旦还不上,便收田,扒房。 再还不上,便逼人卖儿卖女。 越想,薑母的脸色越难看的紧,到最后血色全无。 完了! 全完了! 只一眼,姜虞便知薑母误会了。 风评持续误人…… “娘,这不是高利贷!”姜虞果断开口,先说明重点。 再耽搁下去,她都怕薑母眼前一黑,一口气上不来,晕死过去。 薑母抿了抿乾瘪的嘴唇:“不……不是高利贷?” 第10章 姜虞要死要活的 姜虞三言两语將这些银钱的来歷交代了清楚。 旋即,她一手握住薑母的手,一手扯著姜父的袖子,眼尾一红,挤出滴眼泪,小声道:“爹娘,我不该打砸了锅碗瓢盆,也不该对您和爹恶语相向,更不该偷走家中多年积蓄。” “我还险些因心中愤恨,与人结下死仇,酿成大错。” “我虽有心弥补,但也不敢求爹娘能原谅我,只求爹娘不要赶我走。” “我……” “我真的无处可去了。” 初时,薑母只觉得像是有一条毒蛇盘踞在她掌心。 她浑身绷得紧紧的,手脚冰凉,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反应。 直到…… 直到,她听到姜虞染著哭腔的声音响起。 直到,她垂眸看著姜虞那双泛红的眼睛。 她才重新活了过来。 她对姜虞有愧、有怒,但更多的是怕! 可此刻,她瞧著一脸可怜相的姜虞,还是控制不住与生俱来的母女天性,心软的一塌糊涂,想抬起手来替姜虞拭去眼泪。 这是她的女儿…… 抱错了十五载,养在別处的女儿。 姜父性子粗,没有那么多细腻的心思,见姜虞软糯可怜的说话,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直接大手一挥:“只要你不让我和你娘现在就死,你就是骑在我头上拉屎撒尿都行。” “我也实打实想过你被送回来后说的那些话。” “虽然句句难听,听得人心里发堵可细琢磨琢磨,倒也是实打实的道理,不歪不假。” “的確是我没本事,不能让你继续过好日子。” “你过了十几年千金闺秀的富贵日子,一朝成空,没真得了失心疯都已经是幸运了。” 姜虞眼角微微抽搐,好不容易攒出来的眼泪,差点儿折回去。 到底是谁说话难听啊…… 薑母用手肘戳了姜父一下:“你在说什么不讲究的混帐话,也不怕污了姜虞的耳朵。” 姜虞见缝插针:“娘,你以后可以唤我虞儿的。” “听著亲切。” 除了置之死地而后生,还有一招便是温水煮青蛙。 姜家人不同於恨她入骨的陈褚。 不慌不忙,细水长流! 她清楚,哪怕姜父薑母心下有怀疑、有不適、有警惕,也绝对做不出伸手打她这个笑脸人的事情来。 她要的,就是这一分因血缘而產生的纵容。 “虞……虞儿……”薑母就像是被蜜蜂蜇了舌头,说的极其艰难。 姜虞破涕为笑:“娘,从今往后,咱们一家人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一切都会好的。 无论是姜家,还是原主那惨死的命运。 她不是原主,不会重蹈覆辙。 灶台旁,姜长晟正著急忙慌地找水瓢,想舀水止嗝儿,忽然动作一顿,茫然地挠了挠头…… 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姜虞是不是太善变、太多面了? 要死要活的。 一会儿要別人死…… 一会儿要自尽死…… 一会儿又要活…… “娘,水瓢呢?” “难不成真被姜虞全打砸坏了?” 姜虞:见过煞风景的,没见过这个煞风景的。 “娘,你能先把银子收起来吗?” “別说什么是我的长命锁换的……” “於情於理,我都该將偷走的银钱补上。” “有了这几两银子,大哥不用发愁前半年的束脩,还能私下塞二姐一些做体己钱,三哥想做些小买卖,有了银钱,正好找木匠给他做一辆小推车,四哥若是想去武馆学本事也得孝敬孝敬老师傅……” “还有,爹和娘也得……” “还得置办杯碗瓢盆……” 姜虞掰著手指,一一列举著。 “这么多零碎的事情,也不知这些银钱够不够。” 捉襟见肘! 姜长晟一听姜虞还惦记著他想寻个师傅学武的事情,难得冒出了良心,提醒道:“姜虞,你別忘了,你还向陈褚保证,要抄经、要去寻老木匠重製牌位,还要前往寺庙请僧人题写、开光,引先灵归位。” “这都是需要银钱的……” “你別一样样许出去,到最后却一样样落空。” “我跟你说,我是会当真的。” 他实在是太想寻个武馆拜师学本事了。 但,家里难处多,一文钱掰成两瓣花,也轮不到他。 大哥要读书,要科举,这是全家的最紧要大事。若真能读出个所以然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他不能挑刺。 二姐的日子也难熬的紧。 成婚三载,肚子迟迟未有动静。 公婆、夫婿瞧她不顺眼,爹娘心疼女儿,只得时不时,悄悄贴补些,让二姐在夫家少受几分磋磨。 这也是应当的。 他也不能跳出来爭理! 而瑶瑶…… 瑶瑶是家中最小的女儿,自然也不能苦了她去。 所以,这些年来,他和三哥都是排在最后的。 “必不会让四哥空欢喜一场的。” 姜虞再一次觉得,姜长晟某种程度上是她的捧哏。 一次次拋砖引玉。 “我正巧有件事想跟大傢伙儿商议商议。” 一语出,满屋安静。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该来的总会来! 所有人的心高高提了起来。 “在伯府时,我曾偷偷跟著给高门大户的妇人看诊的医女学过些医术。” “虽只是皮毛,比不得杏林高手,但一些寻常病症,也能诊治一二。” “爹娘可会觉得女医低贱,大哥可会觉得辱没家中的耕读清名,影响来日仕途?” 姜虞问的直白。 丑话说在前,能规避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毕竟,在原书里,受封建礼教束缚,女子患病羞於启齿,女医更是屈指可数,偶有个別衝破藩篱还要备受奚落冷眼。 医者本为中九流,可加上一字,便沦为下九流。 多的是些自詡清贵的人家心存偏见,嫌恶女医。 可,妇科医术,是她穿书前吃饭的本事,弃了未免可惜。 她抱大腿,也不妨碍她凭自己的本事,带著家人少走弯路,早日走上巔峰。 薑母眼睛一亮,“有一技之长傍身是好的,不偷不抢,对得起良心,哪里还分什么高低贵贱。” “孩儿她爹,你说呢。” 姜父不假思索:“对,有本事是好事。” 似是怕姜虞不相信般,又急急举例作证:“都说穿长袍的读书人衣角都比旁人金贵三分,可你大哥长澜在书院时读书,课下还会抄书攒束脩,就连休沐都不得閒,总替酒楼给镇上的员外家送新鲜的吃食。” “堂堂正正的活著,不丟人。” “咱家不过那种外光里不光的驴粪蛋的日子。” 第11章 合著你是真学过啊 “大哥意下如何?”姜虞侧眸看向姜长澜。 姜长澜沉吟片刻,頷首:“爹娘说得在理,话糙理不糙。” “读书人的清名与风骨,不在视银钱如粪土,而在俯仰之间问心无愧。” “女医亦是救死扶伤、解人危困,何来低贱一说。” 只是…… 他委实想像不出,以姜虞在敬安伯府那般锦衣玉食、万般娇宠的光景,怎会私下拜师女医。 转念一想,又觉自己狭隘。 姜长澜没有追问,只提醒道:“行医不比別的事,最忌一知半解、不懂装懂。” “若有不慎,救人不得,反而容易误人性命。” “况且,无论是女子求诊,还是女医救人,素来惹人閒话,流言蜚语避无可避。” “这条路,从不好走,你须得早早想好,做好万全打算。” 姜虞闻言,並无怯色。 “多谢大哥提点,我心中有数。往后必定潜心精进,绝不敢草菅人命。” “至於旁人嚼舌根……” 说到此,姜虞倏地一笑,郑重之余添了几分娇俏灵动:“我的脸皮一向厚得很。” “靠自己的本事吃饭,对得住求诊的病人,什么閒言碎语也少不了我一块肉。” “挣得诊金,也能添补家用,让日子过得好些。” 姜长澜望著姜虞眼底通透清明,心下不由一软。 到底是他先入为主了。 或许,他当真不该凭著上京送来的那几封书信,凭著她失態癲狂、言语乖戾的模样,便仓促断定她心性不正。 就像爹说的,过了十几年千金闺秀的富贵日子,一朝成空,没真得了失心疯都已经是幸运了。 他该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耳朵听、用自己的心感受。 灶台旁的姜长晟总算止住了连连打嗝,一边抬手轻拍胸口顺气,一边皱著眉瞪向姜虞:“姜虞,你是不是故意针对我?” “怎么都不问问我,嫌不嫌弃你当女医、给妇人看诊丟人?” 末了,他像是忽然揪出了什么天大的把柄,瓮声瓮气地嘟囔:“你是不是想撇开我、孤立我?” “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姜虞无奈。 这是什么清奇又清澈的脑迴路? 罢了,对她的捧哏要多些耐心和包容。 “是我不好,不该不问四哥的意思。” “那我现在问……四哥可愿可会嫌弃?” 姜长晟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不嫌弃!” 话音落下,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所以,陈褚发高热那会儿,合著你不是在瞎指挥,你是真学过啊?” “那你索性给陈褚治治便是了,白费那些银钱做什么?” “钱多了,烧得慌?” 姜虞哭笑不得。 “术业有专攻。” “就如能教授四书五经的大儒,未必能教得了兵法。” “我所学所知的,多半与妇人疑难病症有关,其余杂症,若是贸然插手,便有谋財害命之嫌了。” 姜长晟挠了挠头,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你跟大哥一样,说话文縐縐的,我不爱听。” “不过你说要让我学武艺的话,我记牢了。” “画大饼,许下的愿,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姜父薑母左看看、右看看,只觉眼前这有商有量的光景,恍惚如一场梦。 薑母下意识地在姜父胳膊上掐了一把,姜父疼得齜牙咧嘴。 不等他出声,薑母一眼瞪过去,姜父立刻噤了声。 隨后,薑母转向姜虞,儘可能放柔语气。 “姜……虞儿……” “你好几顿没吃东西了,肚子里肯定空落落的。娘先给你下碗面垫垫肚子。” 姜虞的小脸皱成了包子褶儿:“娘,锅碗瓢盆不都被我砸完了吗?” 薑母失笑道:“大铁锅结实著呢。” “至於碗筷,我跟你爹白日里背了些柴火,先去里正家换了几副。” “民以食为天,总得先將就著用起来。” “你等著,我和你爹这就去做,很快的。” 姜长晟依旧说话不过脑子,听起来却也没什么恶意,纯粹是直白简单的性子使然,脱口便道:“娘,你先问清楚,姜虞她到底知不知道,咱们农家下的面,不过就是一碗素麵,至多臥一颗鸡蛋,就已经算是顶好的吃食了。” “有的人家,新妇生子,才能吃上这么一碗。” “可不是姜虞以为的那种面……” “鸡腿熬汤,加一堆新奇稀罕的调料,再配上嫩生生的菜叶子。” “这春寒料峭地,咱们可给她弄不来新鲜蔬菜。” “你別满心欢喜地忙活一通,姜虞心里还指不定怎么嫌弃呢。” 这话一出,薑母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做也不是,不做也不是。 姜长澜眉头一皱,脸色当即沉了下来,抬手便在姜长晟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口无遮拦!” “往后说话之前,先在心里默数五个数。数完了还想说,再说。” “不然,就算给你请了武师傅、学了一身好武艺,你也成不了你想当的那种小將军。便是去做火头兵,怕是也没人愿意跟你搭伙。” 姜长晟不明所以,捂著后脑勺回头瞪眼:“大哥!你又打我!” “我又没说错什么?” “这不是怕她吃不惯吗?她从小锦衣玉食,吃的都是山珍海味,哪尝过咱们这些东西……” “在敬安伯府里,便是餵狗的吃食,也比咱家的好吧?” 他不就是怕姜虞吃不惯农家的粗茶淡饭,想让娘心里有个底吗? 凭什么又打他! 姜虞一本正经道:“四哥,我看著像那种不知好歹的人吗?” 姜长晟更是端著一张脸:“不是像,就是。” 旋即又喃喃自语:“瑶瑶突然吃上那些戏本子里才有的龙肝凤髓,会不会也吃不惯?” 姜虞:確定了,姜长晟的確不是在编排她…… “娘,你別听四哥瞎说。” “不管吃得惯吃不惯,都得吃。” “再说了,咱们一点一点把清苦日子,过成吃香喝辣的好日子,不是更有滋味吗?” “娘,您快去做吧,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薑母连声应下。 姜长晟偷偷看了姜虞一眼,越发觉得她这张嘴,真是会说。 懟他时,牙尖嘴利。 哄爹娘、大哥时,花言巧语。 哼! 虚偽! 第12章 今日按约定,来退婚 薑母一离开房间,脸上的笑便比哭还难看。 她能说吗? 昨儿夜里,他们夫妻俩被姜虞气得抱头痛哭,被褥都哭湿了一片,早已做好了低三下四供著姜虞的准备。 可今日姜虞归家,却又是这样一副善解人意、温顺乖巧的模样。 谁来告诉她,这到底是老天爷开了眼,让姜虞重新启智了? 还是姜虞心里憋著別的坏水,挖了天大的坑正等著他们往里跳呢? 不怪他们多疑…… 实在是,这变化太嚇人了。 薑母压低了声音道:“你说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父白了薑母一眼:“虞儿有心改过,一心向好,这是好事,该高兴才是。” 薑母语塞。 对牛弹琴! 简直是对牛弹琴! “你没听过什么口蜜腹剑、笑里藏刀、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说法吗?” “万一……” 姜父打断她,理所当然道:“就虞儿发起疯来要送咱老两口下地狱的架势,还用得著做戏?” “兴许就是疯累了,想做个好人呢?” “你这个人,虞儿闹了你担心,她好了你也担心。” “那你说,她到底该怎样你才放心?” 薑母被说得有些掛不住脸:“我就不信,你一点儿都不发愁!” 姜父煞有介事道:“愁啊,怎么不愁。” “愁明天怎么去面对陈家母子,这张老脸实在是臊得慌啊。” 薑母恼了:“驴头不对马嘴。” 可事到如今,似乎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这件事的决定权,从来不在她手里,而在姜虞手上。 “劈柴!” “烧水!” “再去鸡窝里拾两颗蛋来。” 终於知道长晟隨谁了! …… 屋子里,姜长澜一直站在窗边没说话,只是静静看著姜长晟。 这张嘴,是得好好约束了。 不然,迟早也要惹出大祸来。 姜长晟被看得心虚不已:“我去瞧瞧爹娘还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姜长澜:“站住!” “从明日起,每日抄二十遍《论语·为政》里的『多闻闕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闕殆,慎行其余,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 “抄不完,不许吃饭。” 姜长晟哀嚎道:“大哥,我都听不太明白,怎么写!” “再说了,这不纯纯是浪费笔墨纸张吗?” 姜长澜面沉如水,不为所动:“拿树枝在院里的土上写。” “让你说话不过脑子!” 姜长晟不服气道:“比咒爹娘死的姜虞还不过脑子吗?” “若要罚,那就一起罚,不能只罚我一个!” 姜长澜冷冷开口:“你倒是越发不知分寸了。” “我身为兄长,劝你一句,你反倒梗著脖子回上十句,性子愈发浮躁浅薄。” “抄书三十遍,好生磨一磨心性。” 姜长晟:他听明白了,这是在问他是不是皮痒了。 念及此,姜长晟垂下脑袋,像只被训蔫了的鵪鶉,缩著脖子,好半天才闷声道:“我错了还不行吗……” 姜虞眨了眨眼,心底暗自一转,生出几分思量。 这不正是拉近与姜长晟距离的好机会吗? 还有什么比一起受罚,更能让人卸下心防,彼此接纳的呢? 患难与共啊! “大哥……”姜虞当机立断,“四哥说得在理。” “凡事贵在公允,唯有持平相待,才能令人心服。我说的那些话句句戳人,比起四哥,更是不妥得多。” “既是有错,便该同受责罚。” “就算是多抄几遍,也是应当的。” 姜长澜颇有些怀疑:“你確定抄了《地藏经》《往生咒》,还有多余的力气陪长晟罚抄?” 姜虞:“確定。” 姜长晟闻言,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纯粹是嘴贱,並非真想让姜虞一起受罚。 “姜虞……” “你知道我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吗?” 姜虞笑意盈盈,故意打趣:“对我跟你有难同当很是感动,想与我歃血结义?” 姜长晟:“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姜虞不疾不徐:“我还以为四哥会说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呢。” 姜长晟耳根一红。 “怎么好话歹话,都被你一人说了!” 旁观的姜长澜若有所思,没有插话,任由二人的“唇枪舌战”继续下去。 要说姜家谁最不愿青瑶离开、最排斥姜虞回来…… 那非长晟莫属。 他仿佛听到了姜虞在心底拨弄小算盘的声音。 罢了,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鉤。 …… 翌日,天放了晴。 一大早,姜父薑母便翻出婚书和信物,忍著心头滴血般的疼,从昨日的荷包里取出那一吊铜板,又將抠抠搜搜攒下的鸡蛋一一装进菜篮子里,准备登陈家的门。 一为退婚,二为谢罪。 谁让姜虞做的实在不是人事。 他们做爹娘的,实在没脸空著手去。 姜长澜看出父母的忐忑不安,主动道:“爹,娘,我隨你们一道去。” “此事是我与陈褚约定好的,该在场。” 薑母小声道:“虞儿呢……她可要去?” 姜父与姜长澜不约而同道:“陈家那边,还不知道会说什么难听的话。她去了,少不得要受委屈。” “以她的脾气,若一时忍不住,能捅破天去。” “况且退婚有长辈在场便够了。” “至於赔罪,等她抄完经书、寻老木匠做好新牌位,再登门也不迟。” “那样显得有诚意些,陈家母子心里也能好受些。” 薑母頷首:“说的也是。” “陈家母子这时候瞧见虞儿,那不是火上浇油吗。” 姜长澜没有说出口的是,他怕姜虞见了陈褚,在陈褚刺激下,又闹出昨夜那般撞树寻死的事来。 他不是每一次都能反应得过来,也不是每一次都拉得住。 陈家的院门半掩著。 陈母听见门口的动静,脸色变了几变,可念及往日的恩情和多年的来往,终究还是挤出一丝乾巴巴的笑来:“进……进来吧。” 招呼三人坐下后,她又朝另一间屋子喊了一声:“褚儿,姜家来人了。” 陈褚满脸病气,眼下泛著青灰,一看便知一夜难眠。 他先是向姜父薑母问了好,又朝姜长澜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坐定之后,目光不著痕跡地往院门口扫了一眼,像是在寻什么人。 没…… 没来…… “陈大嫂,是我没管教好姜虞,让她犯下这样的大错。” “这门亲事……是我们姜家对不住你们。” “所以今日按约定,来退婚……” 第13章 她爬的是皇镜司司督萧魘的床? 剎那间,陈母只觉喜从天降。 昨夜,陈褚虽提起过退婚一事,她却並未抱太大希望,甚至不敢去想,狠毒又疯狂的姜虞,会这样轻飘飘地放过他们母子。 所以她的心悬了一整夜。 再见姜家人时,那口气依旧没敢落下。 直到此刻…… 什么退婚伤了陈家的脸面、伤了两家的和气,都比不上让褚儿跟姜虞断得乾乾净净来得要紧。 若真把姜虞娶进门,他们陈家还有安生日子过吗?褚儿还能有前程可言吗? 怕是连命都没了。 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下,姜父硬著头皮开口。 “这是婚书,还有当初结亲的信物。” “陈大嫂、大侄儿,你们瞅瞅,验一验,看是不是原先那一份。” “要是没错,这门亲事,今儿个就实打实退了。”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都是虞儿糊涂,行事荒唐,陈褚没把她扭去官府吃牢饭,那就是天大的情面、天大的恩情。” “这份情,姜家记在心里,这辈子都不敢忘。” 薑母顺著话头,连忙上前,將一篮鸡蛋连同那吊铜钱,一併往跟前推了推。 “一点微薄心意,还望陈大嫂好歹收下。” “我晓得这点子鸡蛋、这一吊钱,微不足道,压根抵不上虞儿闯下的祸、犯下的错。” “只是姜家家底薄,手里头拮据,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物件。” “往后但凡有富余,我必定想方设法,再来补报、再来赔罪。” 陈母的视线只在那些赔罪礼上停了一瞬,便死死钉在了婚书和信物上。 她恨不得立刻拿起来毁掉,可看著一旁默不作声的陈褚,终究还是忍住了。 陈褚拿起那封已经有些褪色的婚书,指尖轻轻摩挲著上面“天作之合”四个字。 想起昨日的屈辱,想起断裂的牌位,幽幽开口:“结亲是两家情愿,今退亲也是两家体面。” “亲事,这便退了。” “当年,若不是伯父伯母善心,我和娘也熬不到秋收。” “这是救命之恩。” “旧事今事,恩情两清。” “所以伯父伯母也无需太过自责。” “不过,陈家和姜家可以和和气气,但绝无可能与姜虞和和气气。” “她设计我,我可以说服自己翻篇。” “可她毁我先父牌位,我属实不敢轻易原谅,恐令先父在泉下难安。” “还请伯父、伯母体谅。” 姜父薑母见陈褚如此通情达理,陈母也没有破口大骂,在鬆了一口气的同时,脸上臊得又红又烫。 姜长澜见状,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朝陈母和陈褚深深鞠了一躬。 “牌位的事,確是姜虞的错。” “此错不可饶恕。” “伤害已经造成,姜虞事后的弥补归弥补。” “陈伯母和陈兄原谅与否,皆凭你们自己的心意。” 陈母这才开口:“一码归一码。” “哪怕退了亲,两家多年的交情还是在的。” 两家人又彼此寒暄几句,虽都有心近亲,但终究透著几分尷尬。 片刻过后,姜家人便起身告辞。 “长澜兄,请留步。”陈褚驀地开口:“我有些疑难想请教,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姜长澜一时摸不透陈褚的用意,却还是頷首应下。 “爹、娘,你们先回,我稍后就到。” 陈褚將姜长澜带去了自己的臥房。 说是臥房,其实也是他的书房。 “陈兄可是想问,姜虞为何没亲自前来?” “她……” 姜长澜正要替姜虞解释,却听陈褚嗤笑一声:“长澜兄误会了。” “她不来,反倒清净。” “她是死是活,我更是丝毫不关心。” “只是,她撞的终究是我陈家的树。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倒不介意放下旧怨,亲自去祭奠她一番。” 姜长澜嘴角微微一抽,訕訕道:“倒也不至於要到祭奠那一步。” “姜虞的伤……並无大碍。” “並无大碍?”陈褚喃喃重复了一遍,旋即冷冷道:“果然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像姜虞这等大恶人,阎王爷怕是也嫌收了玷污地府。” 姜长澜喉头一哽,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得岔开话题:“既然你並非想问姜虞为何没来,那你叫我来此,所为何事?” 是他嘴贱,偏要在陈褚跟前主动提起姜虞。 想当初,他与陈褚虽非血亲,却也兄友弟恭。 二人同为读书人,志同道合,时常聚在一处谈文论道、相互切磋。 如今呢? 多说一句都能被噎得背过气去。 偏生他还不敢跟陈褚掰扯。 谁让姜虞做下的事让他心虚气短,在陈褚面前平白无故就矮了一头。 陈褚抬眸瞥他一眼:“自是有正事。” “事关你们姜家生死存亡的正事。” 说话间,陈褚从书中取出那封信,递到姜长澜面前:“这是青瑶托人捎来的。” “我原以为,你我收到的信,內容该是大同小异。” “但这些日子,没听你提起过那件事的只言片语,我便猜测,你多半是不知情。” “自己瞧瞧吧。” “是真是假,我也不清楚。” 姜长澜连忙接过信,一目十行看过去,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白。 “姜虞爬床……爬的是皇镜司司督萧魘的床?” 那个臭名昭著的萧魘? 天子手中监视朝臣、剷除异己的利刃。 “魘”字,乃天子亲赐。 而萧魘本人,也当真不负此名,成了满朝文武、黎民百姓心中挥之不去的噩梦。 陈褚摇摇头:“我说了,我不清楚。” “青瑶是伯府千金,我与她从前又有婚约,瓜田李下的,总不好去信求证。” “说实话,我原是有几分信的。但昨日听了姜虞和长晟的话,又有些迟疑了。” “萧魘是什么人?” “杀人如麻,吃人不吐骨头。” “她总不至於蠢到自己找死的地步吧。” 姜长澜並未因陈褚这番话而宽心半分。 这世上,没有谁能听到“萧魘”二字而面不改色。 陈褚继续道:“不管此事是真是假,你还是上心些为好。” “萧魘此人,沾不得。” “几乎是谁沾上,谁家破人亡。” “你我在书院时,关於他的传闻可没少听。” “我昨儿瞧著,姜虞还算听你的话。” 第14章 心里存过对她的期待 姜长澜苦笑。 陈褚还真是高看他了。 姜虞做不做人、听不听话,全凭她自己的心情,全看她想不想。 真当姜虞只骂他爹娘早死,没骂过他? 姜虞骂起他来,说他这副皮囊倒是个做面首的好苗子,说书读得再多,不如去做裙下臣来得有出路。 他听了,都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你啊,这个消息还真是给我泼了一瓢冷水。我才刚鬆了半口气,这会儿又得把弦绷起来了。” 昨夜,他还在反省,是不是对姜虞的成见太深了些。 今儿倒好,这桩“噩耗”就在前头等著他了。 “我想办法会给青瑶去信,打听一下真假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陈褚眉心微动,似是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姜青瑶…… 不,如今该叫宋青瑶了。 从前,他与宋青瑶確实有过婚约,也担著青梅竹马的名头,可实际上相处的时间少之又少。 他既要顾学业,还要忙春耕秋收。 可即便如此,他也总觉得宋青瑶並不像姜家人所说的那般善良无害。 否则,为何偏偏赶在她想进女学、姜家囊中羞涩,凑不出半分束脩的时候,姜虞的二姐姜怡,便在寻她时那般凑巧落了水。 还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屠户救下。 靠著聘礼,宋青瑶进了县城女学。 这是桃源村独一份的。 兴许…… 兴许,是他多虑了,是他將人想的太坏了吧。 姜长澜见陈褚走神,便拱手作揖:“多谢陈兄將如此重要的消息告知於我。我先回去了,待有了消息,再来知会你。” 陈褚頷首:“长澜兄自便。” 姜长澜归心似箭,脚步匆匆。 陈母推门进来,便见陈褚坐在窗边的案桌旁,手里拿著一本书,却並未翻开,只是望著窗外那棵老槐树怔怔出神。 “褚儿,可是心里头不舒坦?” “娘,怎么会不舒坦。” “我是庆幸……庆幸这门婚约,能退得这般乾脆利落。” 他能说,当初刚知道与他有婚约的另有其人时,心里是存过那么一点儿期待的吗? 只可惜啊,一个不如一个。 一个是暗地里使坏,一个是明面上狠毒。 …… 那厢。 姜长澜一回到家,便想著给宋青瑶去信。 可坐在案前铺开纸,执起笔,正要落字的瞬间,脑海里却浮现出姜虞可怜兮兮的模样,说爬床不过是流言蜚语。 又浮现出她细数著对家人的惦记,明朗通透地说要做女医,让一家人都过上好日子的模样。 甚至想起她撞向那棵老槐树时的义无反顾…… 这笔,他落不下去! 他不能再武断,也不能再偏听偏信。 或许,在给青瑶去信之前,他应当先去找姜虞谈谈,听听她的解释。 推门而出,便见姜虞和长晟蹲在地上,拿树枝写字。 两颗小脑袋时不时凑在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兄妹俩关係有多亲厚和谐呢。 再一听,全是姜长晟嘰嘰喳喳的声音: “姜虞,你以前不是大家闺秀吗?怎么写字总缺胳膊少腿的,不是这儿少一块,就是那儿少一块,你不会是故意偷懒、偷工减料吧?” “你瞧,你这个字又少了一半。” “这个字也写错了!” “你这字,乍一看倒也认得,可怎么到处都是错呢?” “还不如我这个被大哥教出来的呢。” “不会是敬安伯府没给你请夫子吧……” 姜虞握著树枝的手紧了紧。 她该怎么说呢,她是真不会写繁体字啊。 一拿起树枝,一笔一划落下去,习惯性写出的就是简体字。 这么一看,她摇身一变,成了个文盲。 姜长澜的视线落过来,眉头越皱越紧。 还真跟长晟说的一样,写得正確的字,少之又少。 “姜虞,你……” 你是故意的,还是当真不通文墨? 罢了,这不是最要紧的。 眼下最要紧的,是弄清楚姜虞跟萧魘之间,到底有没有不清不楚。 大不了,等这个坎儿过去了,他亲自教姜虞读书习字! “姜虞,你隨我来……” 姜虞闻言,心底顿时冒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不会又有什么大麻烦要她来背吧? 她的脊梁骨可真没那么硬。 姜长晟脑迴路简单,只当是姜长澜瞧不惯姜虞弄虚作假的態度,要去训她一顿。 他还朝姜虞做了个鬼脸,幸灾乐祸道:“还是我老实。” 旋即,又道:“大哥,我能不能少抄几遍?” 姜长澜头也不回,只丟下一句:“再聒噪一个字,就多抄一遍!” 姜长晟立刻闭了嘴。 …… “姜虞,我接下来的话可能有些冒昧,也有些冒犯。” “但为了你的周全,也为了姜家的安危,我不得不问。还请你谅解。” 姜长澜郑重作了一揖。 姜虞心里一沉:果然是大麻烦来了。 “大哥请讲。” 姜长澜深吸一口气:“昨日,我听见了你与长晟的话,你说那桩事不过是风言风语,並非实情。” “我不是全然不信你,但还是想亲自问你一件与那桩事有关的事。” “你与那臭名昭著的皇镜司司督萧魘之间,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係?” “姜虞,我想听你说实话。” 姜虞愕然。 “大哥,你不会以为那则风言风语里,我爬床的人是萧魘吧?” “说句不自爱的话,若我真能近了萧魘的身,成了他的人,敬安伯府怎么可能还捨得捨弃我?” “上京城里的勋爵官宦之家,嘴上骂著萧魘,心里头谁不想急赤白脸攀上他,让他在天子面前美言几句?” “我若与他有私情,如今本该锦衣玉食,奴僕环绕。” “別说被弃於此,便是整个敬安伯府,也得小心翼翼供著我,看我眼色行事。” “说到底,高门大户,向来利益为先。” 姜长澜一想,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萧魘能令小儿止哭,可他手中的权势是实打实的,陛下对他的宠信也是实打实的。 多得是趋炎附势之辈妄图攀附。 “那你爬……拜佛那日,为何有人瞧见你和萧魘拉拉扯扯?” 姜虞半真半假道:“运气不好,正撞上他抄家,给嚇傻了。” “大哥消息既然如此灵通,不妨去打听打听,那日是不是有个贪官被皇镜司抄了家。” 说到此处,姜虞像是灵光一闪,骤然戳破了那层窗纸,声音发颤:“若我猜的不错,大哥在上京城,唯一能搭上的人,就是宋青瑶!” “所以,是宋青瑶特意写信给你,说我不知廉耻地爬床,还说我与萧魘有见不得人的私情?” “大哥信了,便质问我!” 第15章 萧魘:杀了、杀了、都杀了! 姜长澜脸色一变,眼底满是慌乱与窘迫。 他下意识便想开口否认,可话到嘴边,却又哽著难以启齿。 如此迟疑,本身已是最直白的答案。 更別说,姜虞本就是明知故问。 早在姜长晟昨日开门见山质问她时,她便已猜透,背后暗中作祟之人是谁。 要说姜长澜,兴许还能有来自四面八方的同窗,可他不是背后嚼人舌根的性子,更不会將这等污糟流言当作谈资。 何况是特意说与姜长晟听。 而姜长晟自幼长在乡野,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 上京城里的风言风语,他又能从何处听闻? 自然是宋青瑶给的。 姜虞直勾勾地盯著姜长澜,像是非要一个清楚明白的答案。 姜长澜沉默得越久,姜虞眼里的光就越暗淡。 “大哥还真是亲疏有別啊。” “既如此,又何必多此一举来问我这一声。” “还有,我敢对天起誓,我跟萧魘,没有半分齷齪!” “大哥若是不信,或是怕我连累了姜家,那就寻根麻绳来勒死我吧!” 听到爭执声匆匆赶来的薑母,恰好听见了那句“勒死”…… 嚇得手里的菜刀“啪嗒”一声砸在了地上。 这怎么就又闹得要死要活了? 还是姜虞死…… “长澜,你妹妹初来乍到的,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勒死她?” 姜长澜喉咙发堵,不知该从何说起。 姜虞掩面而泣,小跑著回了房间,“啪”的一声关上了门。 一进屋,她便止住了哭声,面上乾乾净净,没有一滴泪。 哭什么? 该庆祝才是。 这可是大好事。 姜长澜肯来问她一声,还会因她的说辞而犹豫自责,便说明昨日那番唱念做打,收效明显。 每一步小小的改变,都扎实作数。 门缝里隱隱约约传来外头的动静。 “勒死?” “勒死谁?”姜长晟咋咋呼呼地嚷起来,“大哥,你可不能因为姜虞罚抄写字缺胳膊少腿就勒死她啊……” 姜虞好像还罪不至死吧。 “再说了,二姐和三哥还没见过姜虞呢。” “要是非得勒死的话,好歹让他俩先见见。” 姜长澜鬢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只觉得聒噪得紧,活像有一万只知了同时在耳边嚎叫。 “住口!” “我没有要勒死她!” 薑母和姜长晟满脸写著不信。 姜长晟更是壮著胆子,用手里攥著的树枝戳了戳姜长澜:“我和娘可都听得真真切切的,两只耳朵都听见了!” 姜长澜硬著头皮,支支吾吾的开口:“我……我就是问了她几句在上京城的旧事……” 薑母嘆了口气:“过去十五年,咱们没养过姜虞一天,没给她花过一文钱。” “不管她在上京城做了什么,咱们都没有质问的份儿。” “我现在只盼著她昨晚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往后能安生过日子,就是烧高香了。” “长澜,你也別太钻牛角尖了。” 姜长澜回到房间,默默將那张原本要写信的纸收了回去。 …… 上京,华宜殿。 景衡帝眉眼沉翳,端坐龙椅之上,白玉镇纸已被摔得四分五裂,碎片散落一地,写满硃批的奏疏凌乱地摊在脚边。 两名老臣跪伏於地,噤若寒蝉。 “朕召你们来,是要拿出个章程,不是让你们彼此推諉,互相攻訐,更不是让你们將华宜殿,当作市井菜场!” “你们都是隨朕一路走来的心腹,该深知朕的性情。” “怎么?难不成这些年,朕为洗脱夺位的恶名,为了言官笔下几句夸讚,修身自持,反倒惯得你们,胆子大了,骨头软了,皮也鬆了?” 老臣闻言心胆俱寒,叩首:“陛下息怒,臣不敢!” “只是,裕寧太后终究是前少帝生母。” “其外祖一生著书立说,士林仰望。虽早已病故,但天下文人依旧以其为准绳。” “且太后一族,其父兄一家尽数死於青州瘟疫,百姓怀德。” “何况陛下登基数载,裕寧太后安居深宫,素行勤俭,秉心慈爱,从未干预朝政,亦不曾兴风作浪。” “今日她强闯朝会,口口声声说接连梦魘,先皇与少帝在泉下不得安寧,香火断绝,闹著要给少帝过继子嗣。” “此事……若是陛下执意不允,难免落人口实。” 当初,谋夺大位,他们便劝陛下最好趁著刀剑无眼,斩草除根。 可陛下呢? 也不知是贪图裕寧太后的姿色,还是放不下年少时那点求而不得的执念,先將前少帝幽禁起来,想著藉此逼裕寧太后委身。 折腾了许久,终究还是忌惮前少帝正统的名分,一杯鴆酒,將人归了西。 彼时民间已有传言,说陛下容不下人。 为堵幽幽眾口,陛下只好將裕寧太后锦衣玉食地供起来,做出一副厚待前朝的姿態,好让所有人都相信,前少帝的死,不过是急症意外。 “陛下,萧司督求见。”宦官尖细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景衡帝眉头微松:“宣。” 跪在地上的两名老臣不约而同地暗暗舒了口气。 当年,他们是乱臣贼子,与陛下同乘一条船、同系一根绳。 成王败寇,终究赌贏了,一朝登堂入室,成了朝中新贵,从此养尊处优、安享富贵。 如今,年岁长了,家业也大了,实在不愿再沾那些可能惹来腥风血雨的脏事。 一袭黑衣的萧魘大步流星踏进殿中,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启稟陛下。” “前户部侍郎贪墨藏匿的军餉,臣已尽数查获,逐一核验,数目无误,特来復命。” 景衡帝淡淡道:“你办事,朕放心。” 底下跪著的两位老臣,头埋得更低,暗地里却撇了撇嘴。 能不放心吗? 查何侍郎那桩案子,他把何家翻了个底朝天,连根草都没放过。 何家上下三代,全上了断头台。 但凡与何侍郎有些来往的官员、富商,也都被皇镜司拿去“问话”,能不能囫圇著出来,全看造化。 萧魘行事是真的又狠又绝,全然不留退路。 “萧魘,今日朝会上的事,你可听说了?”景衡帝沉声问道。 萧魘頷首:“裕寧太后今日强闯朝会,言语犯上,此事早已传遍上京。” “臣一路入宫復命,沿途市井,已有不少百姓私下议论。” 景衡帝戾气顿生:“好得很。” “看来朕的金鑾殿,早就成了四面漏风的筛子。” 萧魘面不改色地插刀:“许是殿中百官,有人嘴上守不住分寸,耐不住閒,关不住话罢了。” “將朝堂公事当私话閒谈的官员,留之何用?” 说话间,萧魘漫不经心地睨向跪在地上的老臣,语气似笑非笑:“庆国公、肃寧侯,二位是陛下的左膀右臂,理当为陛下分忧才是。” 第16章 撞见那不知廉耻的女子纠缠司督 景衡帝见萧魘这般无礼霸道,面上非但没有一丝不悦,更不曾出言阻止,反倒敛了戾气,寻了个舒坦的姿势,好整以暇地瞧著殿中这场交锋。 他不需要萧魘周旋世故,进退有据。 他更不想看到萧魘笼络人心、结党营私。 如此孤身一人,所有的权势都只来源於他,也只能倚仗他。 这便是最好的! 景衡帝一副看好戏的閒適模样,庆国公和肃寧侯却截然相反,一颗心高高悬起,肃寧侯尤甚。 他总觉得萧魘那句“嘴上守不住分寸”,是意有所指。 萧魘没有理会战战兢兢的肃寧侯,再次望向景衡帝,恭恭敬敬一拜:“方才臣见陛下面有不豫,可是庆国公与肃寧侯无能,未能替陛下分忧?” “依臣之见,无能无用之臣,杀了便是。” “四海之內,能人辈出,奇士如云,臣愿为陛下遍访天下,悉心寻访。” 庆国公与肃寧侯心底一阵发凉,暗自叫苦不迭。 这萧魘,到底是什么杀神转世,处事准则就是杀了、杀了、都杀了? 景衡帝看够了好戏,这才开口训斥:“萧魘,你也太性急了。” “庆国公与肃寧侯是朕的心腹,劳苦功高,你怎可对他们如此不敬?” “还不快向二位赔罪,若是求不得谅解,朕可是要罚你的。” 说是训斥,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责备,倒像是在调教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陛下是不是有些太娇纵萧魘了! 萧魘眉眼漠然,语气淡得毫无波澜:“萧某素来快人快语,直言无忌,几句实话,倒叫二位难堪了。” “还望庆国公与肃寧侯,多多包涵。” 这是赔罪吗? 不是! 这分明是往他们脸上又扇了一巴掌。 庆国公是武將出身,听得心里直窝火,但到底顾及著场合,瓮声瓮气地丟下一句:“要不起。” “原就是我这个大老粗老了不中用,该向陛下告罪才是。” 肃寧侯圆滑些,连忙打圆场:“言重了,言重了。萧司督快人快语,对陛下忠心耿耿,老夫佩服还来不及呢。” 景衡帝心情大好:“你们二位也起来吧。” 话音落下,目光转向萧魘,问道:“萧魘,你来说说,裕寧太后所请之事,可有什么好主意应对?” 萧魘不假思索:“最简单的法子,便是杀了。” “这些年,陛下对裕寧太后恩养有加,事事周全,她却恩將仇报,为难陛下,陷陛下於不义。” “如此不知好歹的东西,活著也是给人添堵。” 景衡帝笑骂一声:“说什么胡话,那是朕的皇嫂。” “朕敬她、尊她,乃是天理伦常。往后莫要再说这些喊打喊杀的话了。” 萧魘垂眸:“臣只是替陛下不平。” “若是杀不得,臣另有一计。” “裕寧太后日日梦魘缠身,想来是与宫中风水相衝,有碍静养。不如將其送往五台山佛门圣地,朝夕礼佛,听经悟道,既有高僧点化,亦可为少帝抄经祈福。” “至於过继子嗣一事……” “在民间隨便寻找有缘人,封虚衔公主,记在少帝名下,补上香火名分便是。” “如此一来,太后不梦魘了,少帝泉下也安寧了。” “最重要的是,陛下也能清净了。” “臣见不得陛下劳神费力。” 庆国公没好气地提醒:“裕寧太后要的是宗室子弟!” 肃寧侯在一旁听著,心里暗暗嘀咕。 难怪陛下宠信萧魘。 瞧瞧萧魘这漂亮话,句句只对著陛下说,对別人呢,除了杀就是杀。 萧魘用看傻子似的眼神瞥了庆国公一眼:“她要宗室子弟,就给她宗室子弟?” “今日遂了她的意,来日她再替那嗣子要兵权、要封地,乃至要插手朝堂政事,陛下难道还要次次退让,任由她拿捏?” “既然她能拿託梦那套虚无縹緲的东西把陛下架在火上烤,陛下何不將计就计找钦天监,或是佛寺的高僧、玄鹤观的道士,说些玄之又玄的话。” “什么子嗣的命格、时辰、属相、胎记,都得一一合上,方能安抚少帝亡魂,化解太后梦魘。” “慢慢找著便是,既彰显了陛下的诚意,又能让太后无话可说。” “至於什么时候能找到这天选之人,这得看天意啊。” “那过继来的子嗣能活多久,也得看九泉之下的少帝,到底有多想念自己的香火。” “至於民间的那些风言风语,自有臣替陛下清理乾净。” 景衡帝喜怒不辨地看著他:“萧魘,你这手段可不光彩。” 萧魘垂首:“臣只求陛下顺心。手段光彩不光彩,臣不在意。” 景衡帝摆摆手,像是倦了:“行了,这事便交给你去办。” “还有,你亲自护送裕寧太后赴五台山。” “伺候太后的人要精心挑选,莫要有疏漏。” “都退下吧。” …… 殿外。 庆国公用手肘碰了碰肃寧侯,压低声音:“我怎么觉著,陛下心里烦的不单是裕寧太后的事?” 肃寧侯抹了把额上的冷汗,没头没尾道:“保不齐是敲山震虎、杀鸡儆猴呢。” “往后,我们还是慎之又慎的好。” 庆国公眉头一拧:“陛下可不是过河拆桥的人。登基之后该赏的赏,这些年恩典从没断过,你可別胡说八道。” 肃寧侯矢口否认:“我什么都没说!” 余光瞥见后出来的萧魘,他连忙迎上前去:“萧司督,请留步。” 庆国公在身后嘟囔了一句:“你巴结这么个疯狗作甚!” 肃寧侯只当没听见,脚步反而又急了几分。 疯狗? 当年,他与庆国公又何尝不是陛下跟前最忠心的两条狗。 风水轮流转,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萧魘冷著脸:“何事?” 肃寧侯见他面露不耐,不敢再绕弯子,索性直言:“当日犬子绝非有意惊扰萧司督办案,实在是敬安伯府要为刚认祖归宗的千金办及笄礼。” “那女子於犬子有恩,犬子知她素爱繁花,恰巧那座山上多温泉,花信早至,便想采些花枝作贺礼,这才偶然撞见了司督。” “也阴差阳错地撞见那不知廉耻的女子纠缠司督……” 第17章 救?还是不救? 萧魘眉梢一挑,漫声嗤笑:“犬子?犬子?倒真是名副其实。” “呵,是挺犬的。” “看来温侯爷教出来的好儿子,也是个嘴上没把门、藏不住半句话的废物。” “这般废物,也配扛得起肃寧侯府的门楣?温侯爷就不怕荣华富贵,被他败得一乾二净?” 肃寧侯被噎得脸色涨红:“犬……” “他並无恶意,对外也只说是那女子不知廉耻,惹得萧司督大怒,萧司督仁善,这才没要了她的性命。” 萧魘淡淡轻咦一声,对著肃寧侯隨意一抱拳。 “这么说,本司督还得感念温崢费心费力,替我维护名声?” “改日,他若撞进我手里,我自会赏他个体面的死法,再寻个冠冕堂皇的由头。” “温侯大可放心。” 话音落下,萧魘一甩袖子,径直离开。 蠢货! 肃寧侯心下暗恼。 这萧魘,当真是油盐不进。 他堂堂肃寧侯,昔日的从龙之臣,此番已將交好之意摆得如此明白,萧魘却仍是这副天老大他老二的嘴脸! “老温,早说了不让你去巴结那条疯狗,你不听。” “瞧瞧,吃了一肚子火吧!” 庆国公追上来,半是幸灾乐祸、半是熟稔的调侃道。 “我可都听见了,他方才骂你儿子挺狗的。” 肃寧侯忍无可忍,咬牙切齿地迸出一句:“你懂个屁!” …… 三日倏忽而逝。 姜虞看著抄好的《地藏经》与《往生咒》,又细细检查了一遍,確定没有笔误,才长长鬆了口气。 这一回,她可是照著经书,一笔一划老老实实抄的。 虔诚得很。 也认真得很。 就怕写著写著,一个顺手又写成了简体字。 若是真出了错,被陈褚瞧见,怕是又要觉得她是存心羞辱先人了。 “娘。”姜虞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望向院里正糊灯罩的薑母,“我打算进趟城,寻个有经验的老师傅,再打听打听哪座寺庙的僧人擅题牌位。” 薑母停下手里的活儿:“叫长晟跟你一块儿去。” “正好,你三哥长嶸明后两天歇工轮休,傍晚能跟你们一道回。若是买了物件儿,也多个人搭把手拎著。” 说罢,又扯著嗓子喊了姜长晟一声。 姜长晟不情不愿地应了下来。 按理说,进城该是件乐事,偏生搭伴的是姜虞。 这便好比面前摆著一碗香喷喷的肉粥,端起来才发现里头漂著一堆死苍蝇。 喝也不是,倒也不是,怎么著都难受。 姜虞並无异议。 说到底,她对清泉县实在不熟,万一不小心被人贩子盯上,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於是,兄妹二人挤上村口的驴车,晃晃悠悠进了城。 姜长晟拍了拍衣裳上蹭的灰,嘴里念叨著:“你走快些,跟紧点儿,別走丟了。” 姜虞心里明白,姜长晟嘴硬心软,也不戳破,温声应下:“知道了,四哥。” “谢谢四哥照应我。” 姜长晟嘴唇翕动了几下,不知嘟囔了句什么,忽然又拔高了声音:“要不是大哥去探望二姐了,爹去做工了,家里实在没別人了,我才不跟你来!” 这话说得又急又冲,仿佛只要嗓门够大,就能显得他十分有底气,就能显得他没有这么快、这么轻易地就背弃了答应瑶瑶的事。 姜虞失笑。 十几岁的少年,虚张声势起来,活像只纸糊的老虎。 非但没有半分威慑力,反倒透著憨態可掬。 实在没什么好计较的。 一番打听之下,终於在城南寻著一家木匠铺。 据说,这手艺传了已有三代。 姜虞估摸著荷包里的银钱,耐心地跟木匠师傅商量著牌位的尺寸和用料,又厚著脸皮討价还价了一番。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街口传来一阵慌乱的哭喊声。 姜长晟素来爱瞧热闹,忍不住探头往那边张望,脸上明明白白写著“好奇”二字。 “四哥,想去瞧便去瞧瞧,只是別靠太近,免得惹祸上身。”姜虞说道,“等我和老师傅敲定好了,便去寻你。” 姜长晟下意识点了点头,三步並作两步朝外跑去。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叮嘱了一句:“你可记得来找我。” 姜虞留在木匠铺里,又跟老师傅磨了几文钱下来,定好了取货的日子,付了定钱,这才往外走。 此刻,街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姜长晟的身影淹没在人堆里头,根本瞧不见。 “姑爷,夫人……夫人怕是不成了!” “救救夫人……求求您救救夫人啊。” “救?我如何救?” “早劝过她在府中静养,她偏不听,执意要亲自出来置办牌位纸扎。” “不过是个没留住的孩儿,母亲本就觉得晦气,吩咐悄悄埋了便是,她偏要这般折腾。” “我拗她不过,才瞒著母亲带她出来,谁料竟出了这等事……这片刻功夫,我去哪里寻女医?” 男子声音里满是烦躁懊恼,又掺著掩不住的慌乱与怨懟。 丫鬟哭著哀求:“那便去医馆,请坐堂大夫来!” 男子想也不想便厉声回绝:“不可!坐堂皆是男郎中。” “那般私密之处,岂能让外男窥见触碰?” “她好歹是大家闺秀,便是死,也绝不能毁了清誉名节。” 姜虞站在人群外,將这番话一字不差地听进了耳中,眉头不由得紧紧皱起。 那年轻男子的话,活像腊月里浸了冰碴子的风,一寸寸往人骨头缝里钻。 薄情的厉害,偏生又是这世道里最现实的理。 人群围得严严实实,她踮起脚尖也瞧不清里头的状况,只得扯著嗓子高喊了一声:“四哥!” “我在!”姜长晟的声音立刻从人堆里炸出来。 下一瞬,他便像头蛮牛似的,硬生生从人缝里挤出一条道来,一把將姜虞拽到了最前面。 姜虞顾不得胳膊被拽得生疼,眼睛直盯著软轿缝隙里渗出来的暗红色血跡,耳边还响著方才那主僕二人的对话,心里头已猜了个八九分。 再这么拖下去,里头的妇人怕是真要流血流死了。 可那做夫君的,分明已经打定了主意,生死有命。 寧可让她活活疼死、流血流死,也绝不肯让大夫近身半步。 救,还是不救? 万一没救回来,会不会被人迁怒,连带著把姜家也拖下水? 那软轿的规制,瞧著就不是寻常人家能用的。 第18章 我是女子,不如让我来试试 救! 只用了片刻工夫,姜虞便拿定了主意。 穿书之前,她出身中医世家,专攻妇科女科。 那些隱疾病痛、胎前產后的种种凶险,她不敢说样样精通,却也是下过苦功夫的。 她信自己的医术。 更何况,她想在这世道立足,便少不得要扬名。 酒香也怕巷子深。 若是遇著稍紧急些的状况便瞻前顾后,只敢拣那些最寻常安稳的病症来治…… 那她这辈子,怕是別想靠自己出头了。 “我是女子,略通医术,不如让我来试试。” “如此既不损及尊夫人的清白,也好看看能不能抢回这一线生机。” 姜虞清冽的声音,在一片嘈杂之中不甚起眼。 可守在软轿外的丫鬟却听得一清二楚,当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姑爷!外头有位姑娘说,她懂医术,或许能救夫人!” 一旁看热闹的姜长晟猛地转头看向姜虞,眼睛瞪得溜圆,慌忙一把攥住她的袖子,压著声急道: “你不是只说懂点皮毛,顶多看看寻常小毛病吗?” “你来晚了没听全,轿里那妇人眼看著就要不行了……” “那是要出人命的,你懂不懂!” “这热闹咱不凑了,快跟我走,赶紧离开这儿。” 他虽素来不待见姜虞,可既一路跟著她出来採买,便总得完完整整地把人带回去。 更何况,姜虞还答应要替他寻一位武夫子呢。 姜虞拍了拍姜长晟的手背:“四哥,信我。” 姜长晟欲哭无泪。 他再也不要单独跟姜虞进城了。 这也太嚇人了。 他不过是瞧个热闹,谁知道成了热闹里头的一份子。 “姑爷,就让这位姑娘试试吧!” “夫人她……夫人真的撑不住了……” 得了首肯,姜虞弯腰钻进软轿。 轿帘一落,光线被隔绝在外,昏暗得紧。 年轻妇人的下身正不断涌出暗红的血,浸湿了层层衣裙,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气息微弱得隨时都要断了似的。 “姑娘,我家夫人是头胎难產,生了整整一天一夜。” “孩子个头大,生的时候夫人使力太狠,又耽搁得久了。稳婆怕孩子在里头出事,最后硬生生把孩子拽了出来,那处又撕裂又溃肿的。” 可,还是个死胎…… “当时看著血止住了,便以为没事了……” “谁知今日又崩血不止……” 丫鬟讲述妇人的情形时,姜虞已將手指搭上了脉搏。 这一摸,心便沉了下去。 亡血伤津,气隨血脱不说,还染了高热。 再一看,那处红肿溃烂得不像话。 “可有烈酒、软布?” 姜虞一边问,一边褪去妇人的鞋袜,指尖寻准了隱白、大敦两处止血要穴,用力掐了下去。 崩漏之势,这才稍稍缓了些。 丫鬟忙不迭地点头:“隔壁街上有酒肆和布庄,奴婢这就去买。” 姜虞语速极快:“再备些药材,敷洗伤处,收敛溃口。” “另外还得开个方子,煎了药速速服下止血。” “我说,你记。” 人命关天,耽搁不得分毫。 丫鬟的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掏出炭笔,飞快地记著。 妇人的夫婿见姜虞说得像模像样,紧绷的神经这才缓缓松下来,却也不敢打扰她处理伤口,只在一旁静静看著。 直到瞧见妇人的脸色不似方才那般惨白,血也止住了,他才开口:“清泉县何时多了你这么个女医?” 说著又打量姜虞两眼,见她眉眼青涩,又忍不住补了一句:“瞧著还是个未出阁的女子。” 姜虞心里膈应得慌。 但该叮嘱的还是得叮嘱。 “贵夫人这是崩裂感染,又动气受累,须得好好臥床静养。” “每日用汤药外洗,吃食上以补气摄血、祛瘀生新为主。” “百日之內,切忌任何剧烈动作,亦忌生冷。” “若是再发,便难救了。” 说到此,姜虞顿了顿:“为防万一,等你们回府之后,最好再请个女医上门瞧瞧。” “到底是在这里,忙忙乱乱的,又简陋,总归不周全。” 年轻男子瞧出姜虞態度冷淡,面上隱隱有些不悦。 可碍於方才出手施救的情分,到底没有表露出来。 丫鬟察觉气氛不对,连忙客气地上前问道:“敢问姑娘,出诊的诊金是多少?” 姜虞一愣,隨口道:“便先按旁的女医標准给吧。” 丫鬟深深福了一礼,从匣子里取出二两银子递过去:“姑娘,今日若不是你,我家夫人只怕……奴婢替夫人谢谢你。” “这诊金……其实也没什么固定的规矩。” “姑娘莫嫌少,等夫人醒了,必会另备谢仪,送去姑娘家中。” …… 软轿外,姜长晟急得满头大汗。 若非有护院和丫鬟在轿子周遭拦著,他早就不管不顾地衝上去了。 姜虞在里头待得越久,他便越是煎熬。 那颗心像是先被丟进沸水里滚了一遭,又捞出来扔进油锅里炸,翻来覆去的没个安生时候。 甚至,姜长晟开始自责起来。 他是不是把想寻武夫子的心思表露得太急切了,才让姜虞有了压力,这才不管自己几斤几两,都要硬著头皮施救治人、赚那份诊金? 若姜虞没把人救回来…… 他是替她挨打呢,还是乾脆拽著她一块儿逃? “姜虞!” “姜虞……” 姜长晟扯著嗓子一声接一声地喊,喉咙都快冒烟了。 直到亲眼瞧见姜虞被丫鬟恭恭敬敬地请下轿来。 “姑娘慢走。” 姜长晟揉了揉眼睛,又咽了咽口水。 这……这是救活了? 姜虞还真有这金刚钻? “四哥。”姜虞眉眼弯弯,晃了晃手中的钱袋子,“我把人救回来了。” 不知怎的,姜长晟只觉得这一刻的姜虞,像极了春日里暖融融的太阳,又像是枝头那朵早早便开了的花。 他说不出大哥那样文縐縐的话,只是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姜虞,当真是个心狠手辣、不孝不悌的纯坏种吗? “財不外露,你懂不懂!”姜长晟敛起思绪,凶巴巴地说。 “还有……”他翻开下嘴唇,凑过去嚷嚷,“你瞧见没?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我急得硬生生起了两颗水泡!” “你必须得赔我!” 姜虞:“赔赔赔。” 走远了,姜长晟才把心放回肚子里,嘴里开始嘀咕起来:“姜虞,你说那男人,怎么瞧著一点儿都不著急?自家夫人都快死了,除了埋怨,还端著一副臭架子……” 姜虞没接话。 贞洁两个字,便能让一个女人的命都捏在旁人手里。 今日若不是正好碰上,那年轻妇人怕是真要在软轿里流血流到死。 而她那个夫君,大概会嘆一句“福薄命短”,然后该娶妻娶妻,该纳妾纳妾。 …… 拐角处,鬚髮皆白的老太医躬身回稟:“司督,眼下已然用不上老朽了。” “方才老朽去医馆瞧过那丫鬟抓药的两张方子,皆是对症之药,且分量极其精准。” 第19章 换个姓就能脱胎换骨? 老太医偷偷抬眼瞄了萧魘一眼,心里惊疑不定。 谁能想到,手上杀孽重的能绕宫城一圈的萧司督,会在这里路见不平、救死扶伤。 还是说,那血崩溃破的妇人有什么特別之处,能让这位煞神动了惻隱之心? 想不通。 实在想不通。 不过,萧魘既点了他隨裕寧太后远赴五台山清修,於他而言也算一桩造化。 离了乌烟瘴气的后宫,便能多活几年,说不定日后还能安稳致仕,颐养天年呢。 眼下他唯一要做的,便是听萧魘的话。 萧魘对老太医那自以为隱晦的打量,只作视而不见。 多看两眼,又不少他一块肉。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在想的是,宋虞,竟然擅妇科之术。 对症下药? 分量精准? 且不说敬安伯府真假千金一事早已闹得京城人尽皆知,便是平日里皇镜司也会替陛下搜罗官宦人家的种种隱秘。 敬安伯府大大小小的事,他了如指掌。 尤其是矫揉造作、芙蓉面蛇蝎心的宋虞。 若是说宋虞跟府里同辈爭几件珠釵衣裳,跟哪家贵女抢才名、爭花灯,又或是朝哪家高门大户的公子暗送秋波…… 这些他信。 可要说她擅医术,还得了程老太医的认可…… 那真就在他意料之外了。 上一回见宋虞,是她意图爬何侍郎儿子床。 他奉旨查抄何家温泉庄子,宋虞打扮得花枝招展。 料峭春寒里,露著双肩,衣著轻薄。 听得他推门而入的声响,宋虞背对著他,娇滴滴地唤了一声:“郎君。” 待发现是他,嚇得像是才想起天冷似的,手忙脚乱地把衣裙拢得严严实实,连脱下的斗篷也重新裹上了。 结结巴巴地扯了一大堆拙劣的藉口,生怕被人瞧出她是来爬床的。 最后,还硬生生被嚇晕了过去。 他心知肚明,宋虞选了爬床这么个法子,就是想留在上京城,继续过锦衣玉食的日子,再顺便与新认祖归宗的宋青瑶一较高下。 蠢笨、跋扈、狠毒、肤浅…… 还眼拙…… 这是他对宋虞的认知。 到底是安插在各府的皇镜司探子不中用了,还是宋虞藏得太深? 不过,转念一想,也不是不能理解。 高门大户向来看不上女医这一行,绝不允许嫡出贵女沾上半点关係。 宋虞便是再喜欢,也得摁在心里,藏得滴水不漏。 思及此,萧魘心底本就寥寥无几的探究之意,瞬间消散殆尽。 毕竟,他对宋虞的认知可不是道听途说。 不,如今该叫姜虞了。 换个姓就能脱胎换骨? 他更相信,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蠢货便是重活一世,也依旧是蠢货。 “呵!”萧魘隨手放下车帘,敛起思绪,看向程老太医,“本司督既已应你所请,將你调出了太医院,自也会想法子护住你那个无心承袭衣钵、一门心思要从戎的孙儿。” “我会寻个机会,將他送去边军做知事。” “程老太医可莫要辜负了我这片苦心。” 程老太医慌忙表態:“司督大人指东,老朽绝不向西,但有驱驰,在所不辞。” 萧魘蹙眉:“五台山清苦,裕寧太后凤体,便交予你了。” 程老太医的腿一软,几乎要跌跪在地,嘴唇微微哆嗦,將声音压到了极低:“司督的意思是,要老朽借著清修之机,神不知鬼不觉地对裕寧太后下手?” 陛下……到底还是彻底容不下裕寧太后了吗? 萧魘指尖漫不经心地叩著扶手,语调凉薄:“程老太医实在多虑了。” “多思易损心神,未必能得善终。” “你只需尽心看顾裕寧太后身体即可。” “她日常饮食起居,你也多替她留心防范,莫叫人有机可乘,暗下毒手。” 程老太医悬著的心稍稍鬆了些许:“老朽明白。” “只要老朽尚有一口气在,便不会让任何人用阴损歹毒的伎俩,伤太后分毫。” 萧魘微微頷首,闔上双目,不再多言。 程老太医不敢多留,识趣地告退,登上了后头那辆马车。 擦拭著额头的冷汗,程老太医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方才那个自告奋勇的女医……好像有些眼熟。 到底是女医特殊,还是那妇人特殊? 姜虞? 虞? …… 那厢。 姜虞又去了县城里香火最旺的寺庙,拜访寺中僧人,敲定了牌位题写、开光等一系列事宜,捐了香火钱。 佛门清净地,只受善信香火供奉。 姜长晟看得连连乍舌,忙凑到姜虞耳边,嘖嘖感慨:“来捐香火的人也太多了,你看那功德箱,都快满得溢出来了。”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我瞧著不下十个人往里放银钱,还有直接塞银票的。” “我刚才专门踮著脚瞅了一眼面额……” “足足五十两啊!” “我长这么大,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呢。” “要我说,三哥还辛辛苦苦学做什么买卖,索性找间香火旺的寺庙当庙祝。” 姜虞听得失笑,低声提醒他:“四哥,这话若是叫娘和大哥听见,知道你在佛祖跟前口无遮拦,少不得要狠狠罚你。” “还有,香火钱是善信们供养三宝的心意,寺里师父们也要吃饭穿衣,殿堂佛像也要时常修缮,哪一样少得了银钱?” 姜长晟佯作可怜,哀求道:“你別告诉娘和大哥。” 话音未落,便有一个小沙弥走了过来,双手合十道:“小僧瞧两位施主看了签筒和功德箱许久,可是要抽支签,添些香油,写个功德?” 姜长晟的眼神立马不敢乱瞟了,下意识往姜虞身后缩了缩,有些心虚地嘟囔:“已……已经添过了。” 一语毕,像是找回了底气,他挺直胸膛,根本不给姜虞开口的机会,想也不想地拽住她的袖子,径直朝山门跑去。 那速度,简直像身后有狗撵。 “姜虞,我知道银子是你自己赚的,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姜长晟嘰里咕嚕说个不停,生怕姜虞犯蠢把银子都撒出去,“可这庙里的门道多著呢,你以前是大家闺秀,兴许不知道,寺庙里可不全是皈依佛门、潜心向佛的。” “就说抽籤这事儿……” “先忽悠你抽一支,再给你解签,说这签不吉利,谁听了心里不膈应?” “到时候寧可信其有,就会拜託师父化解,这银钱不就流水似的花出去了?” 姜虞看著他那一脸心疼银子的模样,眼睛笑得弯成了一条缝。 姜长晟啊…… 不仅直,还憨,怪有意思的。 第20章 三哥,姜虞她欺负我! 出寺庙下了山,日头已然西斜,时辰不早了。 姜长晟抬头望了眼天色,忙道:“咱们得赶紧去找三哥,晚了怕是接不上他了。” 姜虞顿住脚步,一本正经地问道:“四哥,三哥也像你这般厌恶我?也会像你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地偏著宋青瑶吗?” 姜长晟被问得一怔,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他眼睛眨了又眨,错愕之余,又有些自责。 他…… 他表现得有这么明显吗? 支支吾吾了半晌,依旧不知该如何答话。 渐渐地,甚至有些不敢对上姜虞的眼神。 “什么叫不分青红皂白?” “明明你就是青、是皂,瑶瑶是红、是白!” “她可没做过一件像你这般恶毒的事,也没说过一句像你这般大不孝的话。” 姜长晟为了找回几分气势,硬著头皮反驳。 可那声音却越来越小,到后来,低得像蚊蝇哼叫。 姜虞抽回自己的袖子,似是赌气,又似是认真道:“那你最亲的妹妹宋青瑶走的时候,怎么没想著给姜家留一笔银子,改善一下姜家的穷困。好让爹娘不必那么辛苦,让大哥安心科考,让你能拜一位赫赫有名的武师傅,让三哥能有本钱试著做点小生意?” “又为什么不去看看二姐?给二姐撑撑腰,让二姐夫一家有所忌惮,別那么磋磨二姐?” “她是敬安伯府的嫡女,身边跟著的是肃寧侯府的世子,连县太爷见了都得客客气气赔笑脸。” “可她做了什么?” “就托人捎来一封信,说我不知廉耻爬床。” “能捎信,为什么不能捎別的?” “你知不知道,敬安伯府里有一座藏书楼,那里头的珍藏,是大哥求而不得的。” 姜长晟听不得姜虞说宋青瑶的坏话,当即急得跳脚:“姜虞,你別在这里挑拨离间!瑶瑶来信,就只是为了给大家提个醒儿,是好心!” “还有,瑶瑶刚认祖归宗,我们还怕她在伯府受委屈呢,怎么可能去打秋风,让她接济?那不是连累她被人看不起吗?” “我们姜家穷归穷,但骨气还是有的!” 姜虞心绪没有丝毫波动,一针见血道:“我承认,我是在挑拨离间。可四哥敢说,自己心里头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吗?” 姜长晟闻言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嗓子像是被浸了水的棉花堵住了一般。 细细一想,姜虞说的……好像確实有几分道理。 给不给银钱接济倒是其次,重要的是,瑶瑶离开前,確实该去瞧瞧二姐。 那可是二姐啊。 瑶瑶从小到大,衣裙、手帕,哪一样不是二姐亲手给她做的? 就连去女学要交的束脩,也是二姐的聘礼。 那时候瑶瑶还口口声声保证,日后定会报答二姐的。 去看看二姐,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可瑶瑶没有去。 那封信里,写了姜虞的不知廉耻,写了伯府的富贵,写了她自己的种种不適……唯独没有提及关於二姐的只言片语。 就好像,已经將二姐忘得乾乾净净了。 想到这里,姜长晟心里忽然生出几分不適。 有不解,有怨气,还有对自己不爭气的无语。 他是不是……太容易被姜虞挑拨了? 尤其是…… 姜长晟偷偷抬眼覷著姜虞,只觉得此刻冷冰冰的她,像是一轮被乌云遮住的月亮,没了方才救活妇人时的鲜活明朗,沉得让人发慌。 仿佛他当真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 见姜长晟发愣,神色却变来变去,姜虞心满意足。 “別想那么多了,想多了你也想不明白。” “你怎么知道我想不明白?” “因为你是姜长晟啊。” “姜虞你什么意思!” “夸你单纯的意思。” “你明明就是在骂我蠢!” 姜虞摊了摊手:“这可是四哥自己说的。” “还有,四哥方才说的那些偏心眼的话,我不爱听,所以我不高兴了。” “我不高兴,四哥也別想高兴。” “四哥还是想想,回去怎么跟娘和大哥交代你今天在佛祖面前说的那些话吧。” 姜长晟脸色一变:“姜虞!你说过不告诉娘的!” 姜虞歪了歪头,继续朝前走:“我说过吗?” “你说过!” “那我反悔了。” “姜虞!” 姜虞走在前头,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四哥快些吧,若是赶不上三哥,可就都怪你磨磨蹭蹭。” 姜长晟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怪我?” “姜虞,嘴下留情啊。” 姜虞头也不回:“四哥,这叫互相伤害。下次又想说我不是的时候,先反思反思自己。” 姜长晟快步追上来,不服气地嘟囔:“姜虞,你有没有发现,咱俩偏题了?你不是在问三哥吗?怎么就討伐起我和瑶瑶来了?” 姜虞轻咳一声,敛起眼角眉梢的笑意,淡淡道:“你闭嘴,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 “你再瑶瑶长瑶瑶短的,我回去告状时可就要添油加醋了!” 姜长晟瞠目结舌:“姜虞,你做坏事一直这么明目张胆吗?” 姜虞:“这是光明磊落!” 姜长晟:大开眼界,大开眼界啊。 …… 酒楼门口。 姜虞和姜长晟一左一右,犹如哼哈二將般站在台阶下,视线相撞时,又不约而同地冷哼一声,各自別过脸去。 每別过一次脸,姜长晟就忍不住多怀疑自己一分,是不是自己太过分了? 而姜虞这边,每別过一次脸,就偷笑一次。 难怪有人说,智商太低会传染呢。 这不,跟脑子清澈又单纯的人待久了,她言谈举止也变得幼稚了。 笑死。 姜长嶸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长晟……” 姜长晟一听见姜长嶸的声音,大喜过望。他冷哼都快哼饿了,可气势上绝不能输给姜虞。 “三哥,你终於出来了,姜虞她欺负我!” 哼,姜虞会告状,他也会!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姜虞? 姜长嶸一听到这两个字,所有的心神和注意力便全被吸引了过去,压根儿没听见姜长晟后面说了什么。 姜虞顺势看了过去。 姜长嶸不似姜长澜那般清雋出尘,也不像姜长晟那样带著初生牛犊的少年意气。 他更像是早早便看透了这世態炎凉、见识过高低贵贱的人。 那双眼睛里,有圆滑,有成熟。 有深藏的不信命的野心,也有隨时能弯下脊樑的魄力。 书中,姜长嶸是姜家子弟中最活泛、最机灵的一个,一门心思要做买卖、发家致富。 第21章 姜虞:她是真的没招了 他省吃俭用又东挪西借,凑了一笔本钱,倒腾些紧俏杂货贩卖。一来二去,攒下了积蓄,租了间小铺面。 原主盗了铺面的印章,以姜长嶸的名义,借了一大笔印子钱。 买了珠釵首饰,甚至还买了伺候她的丫鬟。 直到催债的上门,姜长嶸才知自己背了巨债。 店铺被砸,货物被抢,脸上被刻了字,还被断了两根手指。 清泉县再也容不下姜长嶸。 他只好豁出去,跟著商队东奔西跑,出塞、出海,九死一生。 姜长晟感觉自己受到了排挤,不满地嘟囔:“三哥,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啊……” 凭什么只能四目相对,就不能六目相对? 於是,他另闢蹊径,直接往姜虞和姜长嶸中间一站。 这下,总没人能忽略他了吧。 姜长嶸依旧沉默著…… 姜虞心下暗暗思忖。 这苗头不对啊,按理说原主还没轮到折腾姜长嶸呢。 难不成,姜长嶸也收到了宋青瑶的信,先入为主地认定她是个坏胚? 不…… 姜长嶸可没那么在意什么风骨、气节。 不对,大大的不对。 老天爷啊,她的开局还不够天崩地裂吗? 可別再蹦出什么隱藏剧情来了。 这下,连姜长晟这个脑子一根筋地都觉出不对劲了。 可他一张嘴,说出来的话依旧让人哭笑不得。 “三……三哥,你该不是累得哑巴了吧?” 姜长嶸的视线依旧落在姜虞身上。 准確地说,是落在她袖口那抹暗红色的血渍上。 “你是伤人放火了?” 姜虞悬著的心彻底死了。 姜长晟则是愣住了,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姜虞在寺外问他的话,顿时一个激灵,把姜虞挡在了身后,梗著脖子道:“三哥,你怎么能不问缘由就中伤姜虞呢?” 比他还过分! 姜长嶸伸手指了指姜虞袖口那一小片暗红色痕跡。 “那肯定是姜虞救人时不小心沾上的。” 姜长晟直接替姜虞解释上了,顺带绘声绘色地把整件事讲述了一遍,不忘突出二人的侠肝义胆。 姜长嶸怔住了。 救人? 姜虞救人? “三哥是介意我拋头露面做女医?”姜虞故意问道。 她清楚姜长嶸绝无此意,做此一问,也不过是不愿再僵持下去,寻个由头引他开口罢了。 姜长嶸沉默片刻,斟酌了一下言辞:“只是没想到你懂医术,还会救人。” 姜长晟一听就不乐意了:“三哥,你这话说得可就难听了。” “你对姜虞的偏见,怎么比山还高、比海还深?” “难道你也……” 说到这儿,姜长晟似是想到了什么,声音一顿,然后鬼鬼祟祟地把姜长嶸拉到一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三哥,你不会也收到了瑶瑶的信吧?” “爬床那件事……好像有误会。” 谁来告诉他,瑶瑶到底给多少人写了信啊。 怎么感觉,人手一封的。 “她给你的信里……夹银票了吗?”姜长晟不知出於什么心理,又补了这么一句。 姜长嶸浑不在意:“信是送来了,可我没看,直接丟进厨房灶膛里烧了。你还別说,上京城当真是富贵迷人眼,连信纸信封都熏得香气扑鼻。” 说著,他瞥了眼姜虞:“她爬床了吗?” “我倒觉得,她使尽手段想留在上京,也说得过去。” “她最大的错不在爬床,而在爬床没爬成,反叫人拿住了把柄,闹得人尽皆知,里子面子全丟乾净了。” “啊?”姜长晟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抬手挠了挠头,“还能这么想?” “自甘墮落、不知廉耻,这还不算最大的错?” “那三哥怎么一见到姜虞,就是那么一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嘴脸,跟她天生欠了你二两黄豆似的。” 姜长嶸顾左右而言他,似笑非笑:“长晟,你这是在替姜虞打抱不平?” “我还以为,全家上下最不欢迎姜虞的人,该是你呢。” 姜长晟张口结舌。 怎么说著说著,就又扯到他头上来了。 他心虚啊。 二人说话的声音虽压得极低,但站在一旁的姜虞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有一说一,姜长嶸这心性,绝对是姜家儿郎里最黑芝麻馅儿的一个,也是最符合梟雄心性的。 难怪在书里经歷了毁容、断指之痛,还能富甲一方。 “敢问三哥,我究竟是何处得罪了你,竟让你觉得我便是那只会伤人惹事、心术不正的歹人?” 姜虞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 姜长嶸:“时辰不早了,边走边说吧,还得赶去城门口挤驴车呢。” 一边说著,一边拽著姜长晟抬脚就走。 那架势,像是生怕姜长晟被姜虞蛊惑了一般。 姜长晟眼巴巴地看著他:“三哥,好歹拽一把姜虞啊。” “娘可交代了,要我好好照看她。” 姜长嶸一路沉默著,就在姜长晟打算硬甩开他时,又驀地开口了:“姜虞,今日午后,我在擦洗酒楼地板时,毫无徵兆地昏倒了……” 姜长晟脱口而出:“好傢伙,这也能怨姜虞?” “虽说姜虞是善变、狠毒,又牙尖嘴利,浑身上下扒拉不出几个优点……” “可午后,她明明在庙里老老实实烧香拜佛。” “我就在旁边亲眼瞧著呢!” “三哥你在酒楼擦地板擦晕了,这也能赖到她头上?” 姜长晟放鞭炮似的嘰里咕嚕倒了一大通,说完还赌气地冷哼一声,一把甩开姜长嶸的手,瞪著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满脸都写著“我要替姜虞討个公道”几个大字。 嘿嘿,这样一来,他对姜虞的厌恶是不是就没表现得那么明显了? 他可真机灵。 姜长嶸无奈地摇了摇头。 瞧瞧长晟这副义愤填膺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姜虞座下的护法金刚呢。 “远在上京城的宋青瑶,知道你如此维护姜虞吗?” 这一句话,精准地捏住了蛇的七寸,成功让姜长晟闭了嘴。 姜长晟的脸和耳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怎么感觉……他做什么都不对呢? 姜长嶸继续道:“昏倒之后,我做了一个很古怪的梦。” 姜虞:她是真的没招了…… 这样的开场白,她可太熟了。 老天爷到底能不能高抬贵手,放她一条狗命! 第22章 除了萧魘,还能有第二个人吗? “我梦见姜虞偷了我的印章,借了一大笔印子钱。到期还不上,恶霸砸了我的铺子,在我脸上刻了个『赖』字,还断了我两根手指……” 姜虞暗暗唏嘘。 果然如此。 这么多锅都要她来背,也不怕把她压死! 好歹给她个喘口气的时间啊。 姜长晟听得一头雾水,狐疑地眨了眨眼:“印章?” “铺子?” “三哥你什么时候有铺子了?” “我怎么不知道?” 他越想越不对劲,凑近了些,满脸担忧地看著姜长嶸:“不会是你太想发家致富,癔症得了失心疯吧?” “还是说……” “你知道姜虞能行医赚银钱了,在这儿说这些话暗示她呢?” “这可不行啊!一口气吃不成个胖子!姜虞在家可只说了,赚了银钱找木匠给你做一辆小推车,让你做些小买卖,可没说要给你开铺子啊!” 姜长晟一开口,画风直接偏到了十万八千里外。 姜长嶸怒极反笑:“你闭嘴!你觉得我是那种想钱想疯了的人,还是那种吃独食的人?” 姜长晟撇撇嘴,一脸真诚:“我是担心你天天擦地板擦到半夜,天不亮又起来干活,太累了,做起了一夜暴富的美梦。” 姜长嶸恨不得拿脑袋去撞墙。 他跟姜长晟就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以前是把宋青瑶的话当作圣旨,现在又为了个相处没几日的姜虞跟他顶撞。 说来说去,搞得好像他眼红姜虞赚的那二两银子似的。 姜虞深吸一口气,直白地问道:“三哥是觉得,我会像梦里那样,做出那些人神共愤的事来?” 姜长嶸迟疑了一瞬,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几日,不少邻里乡亲来县城买卖杂货时,都特意到酒楼寻我,说起你回家以后的事,劝我快些回去看看,说你都快把姜家给拆了。” “再想想你乾的那些事……我觉得,你能做出那些混帐事来,並不稀奇。” 姜虞並未急著喊冤叫屈。 她心里清楚,当一个人已然有了固有成见,越是反驳,反倒越会让他固执己见,甚至更加极端。 “三哥既在梦里把我看得那般清楚,我再多说也是无用。” “无论如何,我终归姓姜,是姜家的人,三哥总不能单凭一个梦,一些未曾发生的虚无之事,便定我的生死。” “往后,三哥儘管盯著我、防著我便是。” “何况,退一万步说,三哥既已梦到那些可怖情形,我便是日后真有什么歹心,也断无可能得逞。” 姜长嶸一怔,眸光晦涩复杂。 “难怪长晟说你牙尖嘴利。” “丑话说在前头,若真让我抓到你有半分梦里那般行径,我绝不会念什么手足之情。” 姜长晟:能不能別老提他! “三哥,你也太不可理喻了!” “因为一个梦,就对姜虞又冷淡又威胁的。” “你简直比姜虞还姜虞!” 他越说越气,嗓门也大了起来:“哼,怎么,邻里乡亲特意绕路来寻你,就只说了姜虞做的孽,就没说她也有消停的时候?” “这三天,姜虞可是老老实实在家抄经、学写字呢!” 话音落下,他邀功似的看向姜虞,声音也下意识放缓了几分:“姜虞,你瞧见了吧?我这算不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下次那些难听话,你就別对著我说了,要说,就对著三哥说。” 姜虞:…… 走在前面的姜长嶸无声地苦笑。 他自然听出了长晟话语里的阴阳怪气,可他该怎么说? 那个梦实在太真实了…… 真实到,直到此刻,右手的中指和食指还在火辣辣地疼。 那种绝望,那种痛苦,那种恨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更愿意將那个梦,看作是老天对他的怜悯,给他的警示。 良久。 良久。 姜长嶸像是终於从自己的情绪里抽离出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他放缓了脚步,沉声问道:“姜虞,长晟方才说……你在学写字?” “还擅妇科医术……” “敬安伯府……待你不好吗?” 是不是因为她过去那些年过得不好,所以才养成了这副乖戾又蠢笨的性子? 连爬床这样不入流的事情都做的漏洞百出。 有那么一瞬,姜虞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方才还对她十分冷淡、一口咬定她心性恶毒的姜长嶸,竟一反常態地关心起她来了? 姜家人……都这么心地善良的吗? “要说不好,倒也衣食无忧。要说好,实在也算不得千娇百宠。” “敬安伯府江河日下,全靠祖辈的荣光荫庇著。若想有锦衣华服,就得拿出价值,自己去爭、去抢。” 姜长晟插嘴道:“那瑶瑶的日子岂不是难熬得紧……” “她在乡下长大,哪里比得过敬安伯府的其他千金。” 看来,瑶瑶也是自顾不暇,这才没余力关心他们。 姜虞白了姜长晟这个傻白甜一眼。 “四哥,你別忘了,是肃寧侯府的世子亲自將宋青瑶送回伯府的,还大手一挥,豪掷数千两银子,给她置办了一套又一套上京城最时兴的珠釵罗裙。” “温崢的青睞,就是宋青瑶在伯府立足的最大靠山。” “我已及笄,长得也算是花容月貌,隨便配个官宦子弟,也是给敬安伯府添一份助力。” “可敬安伯夫妇没有这样做。” “他们生怕留下我会让宋青瑶心里存了怨气,便像撵狗似的,把我给撵走了。” 姜长晟一噎,懊恼得直跺脚:“我说不过你!” 姜长嶸转头细细打量了姜虞几眼,缓缓开口:“听你说话,伶牙俐齿,看你分析,条理清楚,不像是连爬床都做不明白的样子啊。” 姜虞理直气壮:“大概是桃源村的风水好,旺我。” “不光让我洗心革面,还顺便给我长了脑子。” “三哥,你……” 姜虞的余光不经意间瞥到了城门口的两辆马车。 在扫过守在前头那辆马车外的护卫时,只觉一股寒意顺著脊背往上窜,遍体汗毛倒竖。 那佩刀,那穿著,那纹饰,那气势…… 皇镜司的指挥使啊。 能让皇镜司指挥使亲自守门的,除了萧魘,还能有第二个人吗? 今天出门,真该好好翻翻黄历。 “三哥、四哥,走快些……”姜虞低著头,小声催促。 走慢了,怕是真的要人头落地。 “姜姑娘,留步。” 一柄刀鞘横在了姜虞身前。 第23章 那本司督隨你姓,可好? “姜姑娘,留步。” 那人再度开口时,刀鞘微错,寒光乍然泄出。 仿佛是在无声警告,凡事可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再四。 若是姜虞再不识趣,他便不介意先礼后兵。 姜虞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只觉得那柄刀锋锐利的能將她拦腰斩断。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到底是多大的案子,能劳驾皇镜司司督亲自跑来清泉县这么个穷乡僻壤? 还是说,萧魘翻来覆去依旧觉得被原主冒犯了,专程来算帐的? 不是吧,真就追著她一个人杀啊! 气煞她也! 姜长晟深吸一口气,打著哆嗦道:“你……你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难不成还想当街抢人?” “我、我告诉你……我可、可不是被嚇大的。” “你要是再……再拿这把破……好刀嚇唬人,我可就要喊了!” 姜长晟实在没办法违心地说这么一把威风凛凛的刀是“破刀”。 这刀,怕是真像戏文里说的那样,能削铁如泥。 他也好想要啊。 羡慕的口水都快要从眼睛里流出来了。 那人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姜长晟虚张声势的威胁,不过是条病犬在旁边狺狺狂吠,连驱赶都是在浪费时间。 吠一会儿就死了。 姜长晟见状,反倒被激出了几分血性,先前的恐惧和害怕倒是褪了几分:“你听见……” 姜虞冲他摇了摇头,安抚道:“四哥,我与马车上那人是旧识,想来……想来並无恶意吧。” 姜长嶸也適时扯了扯姜长晟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別意气用事,否则容易全军覆没。” “倘若那人真来者不善,咱俩也好想办法搬救兵来救姜虞。” 姜长晟瞪大眼睛,失声喃喃:“並无恶意?” 刀都快架到脖子上了,这还叫没有恶意? 那什么算有恶意?五马分尸?还是千刀万剐? “我家大人只是请姜姑娘借一步说话,確实没有恶意。” 那人將刀收回了刀鞘,往旁边让了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姜姑娘,请吧。” 姜虞欲哭无泪。 跟凶名在外的萧魘独处,她觉得比上断头台还可怕。 但反抗又反抗不了,那就硬著头皮上吧! 思及此,姜虞咬了咬牙,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朝马车走去。 姜长晟望著她的背影,喃喃自语:“我怎么想起大哥教过我的那句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復还……” 话一出口,又连忙“呸呸呸”了三声:“我说这晦气话做甚!” “三哥,你在县里大酒楼做伙计,见多识广,可知道这是哪条道上的?瞧著可真气派。” 姜长嶸身侧的手紧紧蜷著,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皇镜司……” 至於来人是皇镜司的哪一位,他倒是说不上来。 姜长晟隨口接了一句:“皇镜司啊,那……” 话说到一半,他像是才猛然反应过来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整个人哆嗦得根本停不下来。 “就那个竖著进去,横著出来,比阎罗殿还阴森的皇镜司?” “姜虞……”他衝著姜虞高声喊道,“要是里头那人敢动你一根手指头,你就喊,拼命喊!” 一声低低的、漫不经心的笑,从车厢里传出。 姜虞头皮一阵发麻,猛然想起原书里对萧魘的描写。 惯常冷冰冰的,越是笑,杀心越盛。 萧魘方才的笑……该不会是对“聒噪”的姜长晟起了杀心吧? “四哥,你在胡说些什么?”姜虞连忙截住话头,连哄带骗:“他乡遇故知,本是一桩人生大喜事。” “你跟三哥去一旁等著,或是去茶摊上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反正,別再继续找死就行。 话音落下,她便加快脚步,掀开车帘,矮身钻了进去。 马车里燃著清冽的香。 萧魘穿了件凝夜紫的锦袍,靠在车壁上,一只手搭在小几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桌面。 他骨相生得锋利,高鼻深目,本该是咄咄逼人的长相,偏他这副懒洋洋的做派,把那股子凌厉压下去几分。 乍一看,不像杀人如麻的皇镜司司督,倒像是哪家娇生惯养的世家公子。 然,姜虞不敢有丝毫大意,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民女姜虞,见过司督大人。” 萧魘抬了抬眼,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像在打量什么,又像在確认什么。 姜虞被盯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谁说眼神不能伤人?萧魘的就能。每一瞬的打量,都像一根牛毛细针扎在她身上。 “姜姑娘这一日好生忙碌,”萧魘神色玩味,亲自斟了盏茶,推到姜虞面前的小几上,“本司督三催四请,这才终於觅得机会见姜姑娘一面。” 姜虞把头压得低低的,眉头却忍不住紧紧皱在一起。 萧魘的话……这么多的吗? 心里犯著嘀咕,语气却越发恭顺:“民女何德何能,劳驾司督大人久等。” “但凡大人想见民女,隨便差人知会一声,民女自当速速前来。” 萧魘垂眸。 从他这个角度看去,看不见姜虞的神情,只能看见她的发顶,还有额头上那层细细密密的汗。 姜虞在害怕。 “是吗?”萧魘敛了笑意,“我怎么瞧见姜姑娘方才一看见本司督的车驾,就突然脚下生风,恨不得逃得远远的呢?” 姜虞偷偷撇了撇嘴。 怎么,长著透视眼啊? 隔著这么豪华的车厢,都能看见她做了什么? 有这本事,怎么不去跟千里眼、顺风耳一块儿守南天门呢! 可真是显出他了。 “司督大人误会民女了,民女岂敢。” “只是方才乍见大人车驾气派,心中惶恐,又恐无礼冒犯大人,才想避让一二,绝对没有要逃的意思。” 逃不是很正常吗? 这世上,除了景衡帝,谁还愿意真心实意跟萧魘打交道? 活腻歪了? 萧魘沉了声:“抬起头来!” “再躲躲闪闪,本司督这就下令,让人去把你那兄长的舌头割下来!” 姜虞闻言,迅速抬起头,脸上还不忘硬挤出一个討好的笑容。 要多諂媚就有多諂媚。 萧魘微微俯身,指尖挑起姜虞的下頜。 “这可有些不像你了。” “姜虞,换个姓氏,便有如此大的差异吗?” “那本司督隨你姓,可好?” 第24章 你做我的人 姜虞猛地瞪大眼睛。 一瞬间,只觉得天雷滚滚、山洪碎石,一股脑儿朝她劈头盖脸砸过来。 萧魘是不是杀人杀太多,魔怔了? 好好的,发什么疯。 连入赘才需要改隨女方姓这种事都忘了? 还是说…… 姜虞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一个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萧魘在怀疑她,在试探她。 但她只能佯装不知,绝不能主动戳穿。 驀地,萧魘的手指上移,覆在了姜虞那双倒映著他身影的眼睛上。 原本,他对此是没什么探索欲望的。 护送太后赴五台山清修祈福的队伍也已经继续起程。 但就在出城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最大的意外,不是姜虞擅妇科医术,也不是她將此事藏得太深。 而是,以她那样的心性,会出手去救一个素昧平生的妇人。 在敬安伯府,姜虞为了一套珠釵首饰,能站在湖边冷眼旁观其堂妹在水里挣扎,眼睁睁看著人沉下去,连喊都不喊一声。 在姜虞眼里,人命亦卑贱如草芥。 最正常的情形便是,她嗑著瓜子,幸灾乐祸地等著那妇人流血身亡,临了再刻薄地来一句:“命贱之人,死了便死了。” 这才是姜虞。 所以他起疑的第一时间,便散了人手去查姜虞被敬安伯府送回姜家之后的事。 最初,一切如常。 她依旧是那副又蠢又恶毒的模样,乾的儘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儿。 可从那日见了那个叫陈褚的书生之后,她就像中了邪似的,突然开始干人事,说起人话了。 “姜虞,本司督的提议如何?” 两人的距离迅速拉近,姜虞甚至能感受到萧魘温热的呼吸…… 还有一股薰香都没能彻底压下的血腥气。 萧魘怕是手上又沾了人命。 姜虞心中一个激灵,猛地后退半步,匍匐在地,额头贴著车厢里厚厚的毡毯。 “司督大人的身份何等尊贵,民女贱躯,怎敢有半分高攀之念。” “求大人明鑑,那日温泉山庄,实属民女无心之失,绝非有意唐突大人,污了大人眼目,民女万死难辞其咎。” “至於……招赘改姓一事,民女更是想都不敢想。” 萧魘没有说话。 一时间,车厢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姜虞身上的鸡皮疙瘩起得更密了。 良久,萧魘轻吐出一口浊气:“你倒是敢说。” “招赘?” “这天底下,饶是陛下膝下的金枝玉叶,也不敢在我面前提这两个字。” “还有……” “温泉山庄那日,你可不仅仅是污了我的眼。” “如今上京城里都在传,你我私相授受、拉拉扯扯。” “本司督洁身自好、爱惜羽毛,好好的名声就这么被你毁了。” “你说,该当何罪?” 姜虞错愕,那句“好好的名声?”险些脱口而出。 要是萧魘都算好名声,那她姜虞就是天下第一大善人了。 看不出来,萧魘还是个脸皮厚的。 “司督大人。”她敛起思绪,当机立断,“那定是敬安伯府新认祖归宗的宋青瑶在外头造谣!” “大人若是要追责,就得好好去查查宋青瑶,別让她逍遥法外。” “最好能查清楚她为何造谣,或是背后有什么人指使。” “不瞒大人,那宋青瑶甚是可恶!” “不让敬安伯府留我也就罢了,竟然还给姜家的兄弟和我那个前未婚夫,人人捎去一封信,说我爬您的床!” “司督大人,您快去查!查实了,就把她和她背后的人,一块儿下了大狱!” 姜虞刻意模仿著原主平日里那副骄纵歹毒的模样,在一旁煽风怂恿。 她这样做,倒不全是为了“回报”宋青瑶。 更多的,是想藉此打消萧魘对她的疑心。 更何况退一步说,即便她一时善心大发想替宋青瑶遮掩,也根本瞒不过去。 以萧魘的手段,恐怕在拦下她之前,就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將陈家与姜家的那几封信全都翻了出来。 所以,只能死道友不死贫道了。 礼尚往来罢了。 再说了,只要肃寧侯府世子温崢一日护著宋青瑶,宋青瑶便一日是光鲜亮丽的高门贵女。 萧魘看著姜虞那副活灵活现的表演,低低地笑出声来,眉宇深处却又控制不住的透出一股嫌恶。 “姜虞,本司督审讯过的犯人,成百上千,真真假假,一眼便知。” “你这装腔作势,可是越来越粗劣了。” “以前你做恶女,可是浑然天成。”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还是说,那个叫陈褚的书生,是佛祖转世,佛光之下,把那个坏端端的你,给超度净化了?” 姜虞眼前黑了又黑。 真不好糊弄啊。 她就知道,萧魘把能查到的,都查清了! “司督大人,”她深吸一口气,把早就盘算好的说辞搬出来,“民女以前心思歹毒,总是爭来抢去,但那也是因为敬安伯府虽今非昔比,可终究是勋爵之家。” “爭一爭,就有锦衣华服,或是好的亲事。” “可爭抢多年,人嫌鬼憎,最后还是被灰溜溜地撵出来。” “姜家什么都没有。” “我就是真把姜家拆了,也换不来一套头面。” “闹也闹了,倒不如趁著姜家人对我还有几分愧疚和耐心,安安生生地做个人。” 萧魘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目光幽深地看著姜虞。 安安生生做个人? 呵,这话骗鬼呢。 但他也不打算此刻揭穿她。该试探的已经试探过了,他心里也有了数。 来日方长。 “起来吧,跪著像什么话。” 萧魘靠回车壁上:“本司督还以为你会说,那个叫陈褚的书生是你的正缘,你一见他,便心生欢喜,想著洗心革面呢。” “看在你我往日的情分上,本司督都为你准备好新婚贺礼了。” “如今看来,是送不出去了。” 姜虞在心里叫囂:谁往日跟你有情分啊! 萧魘状似毫无察觉,继续道:“既然姜姑娘心中无人,本司督倒是有一个不情之请,姜姑娘不妨听听。” 姜虞:不听不听!狗都不听! 不情之请这种东西,十有八九都是特意为难人的。 可她面上还是恭恭敬敬地低下头:“司督大人请说。” 这不是怕死,这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狗不听,她听。 “你做我的人……”萧魘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开口了。 第25章 你去嫁给肃寧侯世子 姜虞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做什么人? 谁的人? 萧魘当真狠毒。 她明明已经在改邪归正的路上了,竟还想將她拖下水。 “司督大人,民女虽出身微贱、名声有损,却也是不做妾的。” “求萧司督高抬贵手,莫要再戏耍民女了。” 萧魘神情微妙地睨了姜虞一眼,不怒反笑:“姜虞,本司督的话还未说完,你著什么急拒绝?” “你做我的人。” “我让你风风光光回京,让宋青瑶给你提鞋都不配,让肃寧侯世子温崢心甘情愿用八抬大轿迎你进门,让敬安伯夫妇仰你鼻息过活。” “当初,你不是寧愿爬床也要留在上京吗?” “你不是恨宋青瑶夺走了你的一切?不是恨敬安伯夫妇凉薄狠心?” “眼下,你有机会报復了。” “只要按我所说,嫁入肃寧侯府!” 姜虞无动於衷,甚至暗暗翻了个白眼。 她真的很想不顾死活地伸手,探一探萧魘的额头,看看他是不是发高热、烧糊涂了。 这说的都是什么疯话,乾的又是什么疯事啊。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能得司督大人的赏识青睞,原是民女三生三世修来的福气。 “这番话,若大人早几日说与民女听,民女定当感激涕零,恨不能自荐枕席、以身相侍,以报恩情。” “只可惜,此一时,彼一时。” 姜虞话音微顿,指了指自己额间尚未完全消褪的红肿,继续道:“以大人的手段,想必早已查清,民女曾寻死过一次。” “老天垂怜,幸而未死,便也该换一种活法。” 哪怕未查明也无妨,此刻她亲口道来。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敬安伯府既视我为累赘麻烦,我又何必执念深重,平白在他们身上耗费心力。” “我自有真正的家人。” “大人也亲眼见了,我的兄长们,待我至真至切,很是紧张我。” “至於温崢……”姜虞撇撇嘴,语气里带著毫无掩饰的嫌弃,“我平等地对每一个跟宋青瑶有过旧情的人心存芥蒂。” “我知道,以我的出身做肃寧侯府世子夫人,是天上掉馅饼。” “可轮到我接了,就跟亲口吞了只死苍蝇一样,有什么区別?” “这世上有些嘴贱刻薄之人,总爱用『沾了口水的筷子谁用著不噁心』来羞辱清白有损的女子。” “那我现在借来一用,温崢就是那根筷子。” “我嫌噁心。” 不知怎的,萧魘听来,只觉得姜虞这话说得又硬又脆。 像寒冬腊月里冻透了的冰果子,咬下去一声脆响,甜是没有的,倒是满口的凉。 姜虞真的不一样了。 若是换作从前,有这种既能攀高枝、又能给仇人添堵的好事,她哪还用得著想?早“砰砰砰”地磕下去了。 可越是这样,他反而越觉得姜虞可用! “姜虞。”萧魘冷了脸,声音沉下去,“你莫不是以为本司督在做善事,还是在和顏悦色地徵询你的意见?” “你方才说,沾了口水的筷子,用著噁心?” “那我告诉你,饿了十天半月的人,连潲水都抢著吃。” “死到临头的人,但凡有个人告诉他,用了这双筷子,不但能活下去,还能锦衣玉食、前呼后拥,你猜他会怎么选?” “沾口水算什么?” “便是沾了屎尿,照样多的是人前赴后继。” 姜虞暗道一声不妙。 她听出了弦外之音。 萧魘要的是一枚棋子,一把藏在暗处的刀。 方才那些光鲜亮丽的许诺,不过是掛在鉤子上的饵。 萧魘要用她。 那这把刀,要挥向谁? 肃寧侯府吗? 若说萧魘是景衡帝的新欢,那肃寧侯便是景衡帝的旧爱。 一个陪著景衡帝逼宫造反,是从龙之臣。 一个在景衡帝大权在握后执掌皇镜司,是监察百官的杀器。 新欢容不下旧爱了吗? 见姜虞沉默,萧魘推开马车的小窗,望向不远处那间简陋的茶摊,语气淡得像在自言自语:“倒是极难得瞧见这般清贫困顿、却依旧意气飞扬的少年郎。” “一眼望去,热热闹闹的,鲜活肆意的很,真叫人心生欢喜。” “可,这般朝气,往往最不经磋磨,轻轻一捏,便碎了。” 姜虞忽然觉得有些冷。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 “盛名之下无虚士”,萧魘就是魔鬼。 三言两语,轻描淡写,便拿姜长晟的命威胁她。 “姜虞,一个绝好的机会就摆在你面前。” “选对了,你护著的那群人,今日能在茶摊前意气风发,明日便能隨你同享荣华。” 萧魘的指尖微屈,漫不经心地敲了敲窗框。 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一下一下砸在姜虞心上。 “反之,若是有人不知好歹,那便別怪本司督心狠手辣。” 姜虞低垂著头,咬牙切齿。 你说啥就是啥? 你玉皇大帝啊,三界都得听你的? 姜虞在心里把萧魘骂了八百遍,骂完之后又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 骂有什么用? 萧魘这个人,太危险了。 这种毫无反抗之力的感觉,憋屈的她胸口发疼。 可她心里更清楚,她不仅不能翻脸,还得笑著、跪著、感恩戴德地把这口恶气一口一口咽下去。 萧魘:“姜虞,你可想好了?” 姜虞打了个激灵,抬起头,脸上摆出一副恰到好处的温顺表情:“民女都不知该如何感谢司督大人的抬举了。” “司督大人……想用民女?” 萧魘挑眉:“別明知故问,浪费时间。” 姜虞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恐惧与厌恶,冷静分析道:“司督大人要我嫁入肃寧侯府,无非是想让我做一双眼睛,將侯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事,一件不落地递到大人手上。” “大人要对肃寧侯府下手了?” “我惜命,不敢猜这是陛下之意,还是大人私怨。” “但我想说,大人若用的巧,我能给大人的用处,远比嫁去侯府做个细作探听些私密,要大得多。” 在男子掌权的时代,若因做一枚棋子就隨隨便便嫁了人,把自己困在那四方宅院里,那才是真的完了! 萧魘垂眸:“继续说……” 第26章 难道不比寻常大婚更值得庆贺 姜虞毫无犹豫地抬高身价:“民女擅妇科之术。” “非是略知皮毛,而是精通,放眼整个大乾,民女的妇科医术,足可躋身前三。” “未出阁女子月事不调、闺中妇人久难受孕,乃至生產后落下隱疾、苦楚难言的,民女皆可医治。” “虽不敢夸口包治痊癒,却定能缓解病症,最大程度保她们无碍,不扰日常起居。” “司督大人身居高位,往来皆是权贵,想必清楚,豪门勛贵家的女眷,私下延请女医诊病的不在少数。” “可世间皆知,女医身份卑贱,正经医药世家鲜少收女徒,更不会系统传授医术,多数医女都是自学粗浅本事,略懂皮毛。” “更何况陛下登基后,尽废旧制,女子地位一落千丈,更无人肯上心女子的病痛疾苦。” “我不知大人究竟有何谋划,但我这一身医术,是大人的机会,亦是我的机会。” “我愿做大人的棋子,为大人所用。” 害怕没有用。 而在这个世道,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尤其是女子,下场往往比死还难看。 她必须让萧魘意识到,她身上有比“肃寧侯府世子夫人”这个身份更大的用处。 萧魘看著姜虞,目光里多了一丝兴味,轻笑一声:“躋身前三?” “你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也不怕大风闪了舌头。” “民女所言皆是实话。” 姜虞不卑不亢,语气坚定:“大人若不信,尽可一试。” “您身边若有女眷身子不適,不便请男医看诊的,民女愿出手医治。” “若是治不好,便当今日这番话从未说过。民女自会隨大人回京,嫁入肃寧侯府,为大人打探消息,绝无二话。” 萧魘闻言,盯著姜虞看了许久,眼底深意未明。 “姜虞,你不仅比本司督预想的更聪慧,也更大胆。” “敢当著本司督的面討价还价、谈条件的,你是头一个。” 姜虞的表情瞬间乖顺得像一只被驯服的狸奴,心里却在骂骂咧咧,將对方的祖宗三代问候了个遍。 头一个? 她呸! 什么臭名昭著、令人闻风丧胆的皇镜司司督? 说到底,不过是景衡帝养的一条咬人的恶犬。 只不过这狗仗景衡帝威势,摆足了架子,也玩起了养狗、搅弄风云的把戏。 从今日起,萧魘就是她在这世上最厌恶的人。 没有之一! 萧魘不知姜虞在心底早已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或许是知道了也不在意,只是嘴角笑意加深:“如此说来,温崢配不上你。” “若是將你这么一个大有用处的人塞进肃寧侯府,只怕是在给他们添助力,给本司督添麻烦。” “本司督喜欢有用的人。” 姜虞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民女多谢司督大人的喜欢。” “民女也喜欢像司督大人这般位高权重的人。” 最好,她自己就是! 萧魘一噎,似是被姜虞故意曲解的“喜欢”二字惊住了,又似是被姜虞那张乖巧中藏著野心的脸取悦了。 怔愣片刻后,竟朗声笑了起来。 姜虞心中警铃大作。 笑什么笑? 可別笑著笑著,守在外头的指挥使没头没脑地来一句“大人已经好久没这样笑过了……” 那就晦气了! 片刻后,萧魘止住笑,恢復了一贯的漠然冷厉:“姜虞,过些时日,本司督会送个病人去你家中。” “但愿你不会让我失望,否则可就没有那么多好处等著你了。” 姜虞底气十足:“司督大人拭目以待。” “你那医术,跟谁学的?”萧魘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皇镜司的探子虽说算不上无孔不入,但也断不会犯这么大的疏漏。” 姜虞心头一跳。 糊弄姜家人的那番理由,在萧魘面前显然不够看。 怎么说?说什么? 仙人入梦?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忽然意识到,在萧魘面前,好像只有这个离奇荒诞的理由,最可能了。 皇镜司的探子能把原主的过往翻个底朝天。 假话就是假话。 姜虞弯了弯眼睛,笑得真诚极了:“不知司督大人是想听仙人入梦,还是无师自通?” 萧魘笑骂:“胆大包天。” “罢了。” “既为本司督所用,便是本司督的人,不必刨根问底。” “可你若敢生半分悖逆之心,本司督有的是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姜虞面上笑意分毫未减。 萧魘这混帐东西,没直接掏颗毒药逼她吞下去就不错了。 几句言语威胁? 於她而言,不过是挠痒罢了。 “还不下去,要本司督亲自请你?”萧魘眉头紧蹙,望著笑得过分灿烂的姜虞,语气满是不耐。 怎么现在瞧著,又不像是个通透聪慧的了? 姜虞像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般伸手,掌心朝上,摊到萧魘眼前,眼尾微微上挑,亮得让人心悸:“司督大人,贺礼。” 萧魘微怔:“什么贺礼?” 姜虞清了清嗓子,学著萧魘先前的语调,一字一句复述:“看在你我往日情分上,本司督已为你备好新婚贺礼。” 萧魘一时有些回不过神:“你不是已与陈褚退婚?” 姜虞一本正经:“今日是我归入司督大人麾下的好日子,难道不比寻常大婚更值得庆贺?” 萧魘眸色愈深,心底莫名掠过一丝异动。 这姜虞…… 方才还怕的要死,转眼便敢壮著胆子,厚著脸皮同他討要贺礼。 这般心性,倒当真能成大事。 不过…… 若是握不好这颗棋子,怕是会反伤了他的性命。 “真是得寸进尺。” 姜虞心下嘀咕。 反正都上了一条船,暂时死不了,有便宜不占那是傻子。 姜家拮据,能多捞一分是一分。 萧魘解下腰间玉佩,抬手便要拋给姜虞。 姜虞连忙摇头,指尖指向一旁木匣里的银票:“这个就好。” 萧魘贴身之物,她哪里敢要。 若是收了,要不要去当铺当掉。 当了,她没胆子。 不当…… 万一日后被萧魘仇家认出,以为她与萧魘有不清不楚的牵扯,平白丟了性命。 这烫手山芋,她可不要! 萧魘险些气笑,不由分说將玉佩硬塞进她手里,冷喝一声:“滚!” 姜虞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敢多言,攥著玉佩,乖乖下了马车。 帘子垂落的瞬间,她鬼使神差地抬眼望了车內一眼。 只这一眼,在萧魘脸上瞧见了不该属於他的神色。 不是狠戾。 不是冷漠。 像一口枯井,面上覆著厚重石板,四周杂草丛生,凑近细听,底下风声呜咽。 车帘一落,一切再无踪跡,仿佛是她看花了眼。 冷风往领口里钻,姜虞打了个冷战,心里立马警醒。 好奇谁都成,绝不能好奇萧魘! 这是她的保命道理,半分马虎不得。 第27章 姜虞,你可別死啊…… “姜姑娘慢走。” 守在马车旁的指挥使,也不知是误会了什么,还是看在她手中那枚玉佩的份上,突然变得慈眉善目起来。 姜虞方才强撑著的那口气瞬间散了,腿一软,声音飘忽:“你的刀呢?” 指挥使只当姜虞是仗著“小人得志”阴阳怪气他,当即拱手:“姜姑娘这话真是折煞我了。 “方才多有冒犯,也实属不得已。” 姜虞皱著眉,有气无力地白他一眼:“我站不稳了,借刀鞘撑一撑,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两条腿比八旬老嫗爬了数十层楼还要抖的厉害。 在萧魘面前的从容不迫,她都是装的。 她此刻连多挪一步的力气都没有了。 指挥使愣了愣,心下暗自思忖,姜姑娘这就要避嫌了? 想归想,他还是依言把刀鞘递到了姜虞身前。 姜虞的手刚搭上刀鞘,心想缓口气,別待会儿真当眾瘫下去丟人…… 茶摊那头,姜长晟一眼瞧见,扯开嗓子鬼哭狼嚎起来:“姜虞!姜虞……” 一边嚎,一边不顾姜长嶸的拉扯,也不顾皇镜司下属的阻拦,拼命朝这边冲了过来。 指挥使寻声回头,下意识按住刀柄…… 姜虞的手落了个空,终於还是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 姜长晟瞧不真切,急得直喊:“姜虞,你可別死啊……” “来人啊!救命啊!杀人了!” “聒噪。”萧魘的声音冷淡得近乎不近人情传出,“放他过来。” 话音落下,一只手指细长的手探出车帘,丟出一个瓷瓶。 瓷瓶像是长了眼睛一般,正正落在正坐在地上捶腿的姜虞身上。 “能消肿。” 姜虞下意识接住瓷瓶…… 这瓷瓶烧得洁白无瑕,瞧著也能换些银钱。 明明隔著车帘,萧魘都仿佛能看穿她心中所想,沉声道:“姜虞,別做买櫝还珠的蠢事。” “能活著,就別再想著寻死。” “这世上,多少人倾尽所有,只为换一条命苟延残喘。” 姜虞先是习惯性地諂媚应下,隨后才后知后觉地品出几分味来。 萧魘这话,似乎意有所指。 是说她? 还是……说他自己。 书里並没有提过萧魘的来歷。 他自出场起,便是景衡帝豢养的一条疯狗。 后来,死得也甚是仓促草率。 毕竟,她穿进来的是一本真假千金文。 大段大段的笔墨,都用来写宋青瑶如何被眾人捧在手心,写原主如何面目可憎,写原主死时又是怎样的大快人心。 就不能写点儿有用的? 姜虞没工夫细想。 因为哭得五官都拧成一团的姜长晟已经衝到了她面前。 “你……你没死啊?”姜长晟愣在原地,腮帮子上还掛著泪,訕訕地嘟囔,“他那好刀一横,你就直挺挺倒了。” “我以为这人已经丧心病狂的光天化日就敢当街杀人。” “姜虞,我还以为你真死了……” 话没说完,姜长晟的嘴一瘪,又哇哇哭了起来。 姜虞被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可心里却像泡在温水里似的,熨帖又暖和。 姜长晟这人,当真是生了一颗纯粹的心。 被他这么一闹腾,方才在马车里被萧魘威胁时的憋屈和阴冷,在不知不觉间散了个乾净。 姜长嶸不过比他慢了几步,眼见姜虞安然无恙,暗自鬆了口气。 可再看姜长晟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狼狈模样,眉头便又紧紧拧了起来…… 就这德行,还成日做梦要习武从军、挣军功、做少年將军? 去战场上哭死敌军吗? 姜虞没漏掉姜长嶸眼底那抹隱晦又彆扭的关心。 她很知足。 真的。 尤其是在被萧魘威胁过,尝过了那股愤恨、恐惧、厌恶的滋味之后,便越发觉得姜家人的难得。 將心比心。 姜虞故意揶揄道:“四哥,你再嚎下去,怕是半条街的人都得当这儿出了命案。” “再说了,哪有少年將军哭大街的。” 姜长晟不服气,腮帮子鼓得像个气蛤蟆,瞪著姜虞:“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指挥使站在一旁,看了看姜虞脸上的灰土,又瞥了眼姜家兄弟,压低声音提点道:“姜姑娘,我家大人不喜喧闹。” 司督大人经歷的“喧闹”,通常都是抄家那阵仗。 等抄完了,人全下了大狱,自然就安静了。 姜虞轻嘘一声,抬手把姜长晟的嘴给捂上了:“这就走……” “我们这就走。” 姜长晟“呜呜”挣扎,目光却又不受控制地粘在了皇镜司指挥使腰间的佩刀上。 早晚有一天,他会有更威风、更锋利的刀。 直到將萧魘的车驾远远甩在身后,姜虞才鬆开了姜长晟。 “姜虞,那人到底什么来头?”姜长晟揉著下巴嘟囔,“三哥说那是皇镜司的。” “咱们清泉县皇镜司的小嘍囉都这么威风了?那上京城里、直属於司督的大嘍囉得有多威风?” “你瞧见没,那看门的配刀,寒光凛凛。” “还有那马车,木雕上镶金嵌玉的。” 姜虞眸光微微一颤,余光不著痕跡地瞥向姜长嶸,却不料正撞上他审视的目光。 既已被看穿,姜长嶸索性不再遮掩,径直道:“姜虞,那人是皇镜司的什么人?找你何事?可会给姜家带来麻烦?” 一连三问,声音硬邦邦的,语气却复杂得像无数根麻绳绞在一起,理不清,也扯不断。 姜虞扯出个笑来,挑了些能讲的说:“確实是皇镜司里的大人物。” “找我,是因为白天瞧见我救那个妇人,想劳烦我出手,救治他一个亲眷。” “过阵子,病人就送到家里来。” “至於麻烦……” “应当是不会有的。” 萧魘不至於镇不住一个小小的清泉县,更不至於分明要用她,却摆不平他自己引来的风浪。 姜长嶸將信將疑:“你没撒谎?” 姜虞摊开手:“能说的,我一句没瞒。” “三哥也该知道,那种位高权重的人,多少都有些不能让人碰的忌讳。” “旁的,恕我不能多嘴。” “但我能保证,他不会对姜家不利。” 姜长嶸还想再说些什么,便被头脑简单的姜长晟给打断了。 “三哥,姜虞又不是犯人,你审她做什么?” “再说了,皇镜司名声是差了些,可也不能说里头全是穷凶极恶之辈吧?兴许方才拦路那个,就是皇镜司里难得的一根好笋呢。” 第28章 这世上竟有如此清新脱俗的傻白甜 此话一出。 姜虞和姜长嶸的嘴角,不约而同地抽了抽。 难得的一根好笋? 姜长嶸心里想的是,好笋哪会往皇镜司里钻,就算真有个万一,长在血泪堆里的好笋,早晚也得沤成烂醃菜。 姜虞想的就更不客气了。 萧魘分明是歹竹里的极品歹竹,坏笋里的扛把子坏笋。 还是那种冒著黑水、浸著毒汁的。 萧魘若听到姜长晟这番高论,怕是要惊为天人,忍不住感慨一句:“这世上竟有如此清新脱俗的傻白甜。” 姜长晟振振有词,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我方才嚎成那副德行,他都没让人一刀把我砍了。” “而且,他还扔了个药瓶给姜虞,说能消肿。” “这横看竖看、上看下看,分明就是个心善又讲道理的人。” “姜虞……”说到这里,姜长晟声音一顿,搓了搓手,脸上堆起討好又諂媚的笑。 “我能不能跟你商量件事?” “你看,治病救人向来都是要收诊金的,你能不能跟那位大好人商量商量,拿一把刀当诊金?” 大乾律,禁甲,不禁刀剑。 “皇镜司缺什么,都不会缺好刀的。” 姜长晟说著说著,还咽了口口水。 他馋啊! 姜虞嘴角抽得更厉害了。 看来,一起罚过抄、一起进过城,到底是不一样。 换做她算计陈褚那会儿,姜长晟只怕是抱著胳膊落井下石,顺嘴来一句:“姜虞认识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我看可……” 姜长嶸耐心彻底告罄:“可行什么可行!” 旋即瞪向正默默咽口水的姜长晟:“我现在很怀疑,娘生你的时候,是不是忘了给你把脑子带上。” “正常人碰见皇镜司,都是有多远躲多远,你还为了一把破刀,上赶著往跟前凑?” 姜长晟纠正:“好刀!” 三兄妹一路拌著嘴,脚底却没閒著,紧赶慢赶,总算追上了驴车,能在彻底入夜前归家。 …… 桃源村家家户户歇得都早。 菜籽油或是黄豆油,在富贵人家眼里不算什么,在乡下却是稀罕东西。 平日里炒菜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手一抖倒多了,更別提拿来点灯了。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就是最真实的写照。 所以,一进村,四下里便静得厉害,也黑得厉害。 若不是天边还掛著半弯残月,洒下些微弱的清辉,真要伸手不见五指了。 姜长晟献宝似的从腰间摸出一个火摺子,用指尖轻轻拔开盖子,对著里头一吹。 火星一亮,跳出一簇明黄的火苗。 “没想到吧?” 姜长嶸蹙眉:“你哪来的火摺子?” 姜长晟傲娇的轻哼一声:“爹给镇上富户做工,特意討来的。” “今儿出门,娘塞给我,说万一回来晚了要走夜路,就举著照照明,別磕著碰著。” “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姜长嶸脱口而出:“这条路,咱们都走了多少次了,別说头顶还有月亮,就是大阴天也……”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愣住了。 他反应过来了…… 爹娘是给姜虞准备的。 要他说,爹娘才是真正的好胸襟。 姜虞做了那些个恶事,他们还能替她想得这么周全、这么贴心。 姜虞望著那簇明黄色的小火苗,眼睛弯成了两道缝儿。 她在改邪归正,姜家人虽然心里还揣著几分將信將疑,却依旧倾尽所能地对她好。 火光一跳一跳的,远远望去,像是一颗颗正慢慢靠近的心。 姜虞和姜长晟走在前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扯著閒话。 姜长嶸缀在后面,一路沉默。 此时此刻,他当真有些怀疑起自己那个梦来。 难不成真跟老一辈人说的那样,梦都是反的? 又或者,即便那梦里的情形早晚要应验,姜虞也不过是身不由己,被逼到了那一步? 比方说,是被那个拦路的人逼的? 姜虞就算想反抗,也根本反抗不了。 越想越烦,姜长嶸抬脚踢起一块小石子,好巧不巧,正中姜长晟的后背。 紧接著,便是一阵鸡飞狗跳。 “这……”姜虞抬头望著悬在姜家门外那盏粗糙简陋的灯笼,又看了看正站在门口等他们的薑母,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著,像是要不受控制地蹦出来。 谁说只有情竇初开才会小鹿乱撞? 这样一盏灯,在这个黑黢黢的村子里,亮得扎眼。 姜长嶸心里那股彆扭的情绪,也在这时攀到了顶点,开口便夹枪带棒:“娘,咱们家这是发了什么大財,都学起富贵人家掛灯笼了?” “娘就是想补偿姜虞,也得瞧瞧咱们家有没有这个实力吧。” 其实他想说的是,也得瞧瞧姜虞值不值得吧。 薑母一愣。 长嶸打小就懂事。 当初家里供不起那么多孩子念书,他天资也不如长澜,就二话不说去了城里的酒楼当伙计。 几年时间,学了一身的圆滑活泛,见人先带三分笑,说话做事滴水不漏。 今儿这是怎么了,跟吞了炮仗似的,倒有几分像长晟的脾气了。 难不成,兄妹俩今儿头回见面,闹了什么不愉快? 薑母这样想著,便不自觉地往姜长嶸脸上多看了两眼。 “怕你们回来晚了看不清路,掛盏灯亮堂些。” 姜长嶸赌气般地说:“以前怎么不见您担心我夜里回来看不著路?” 薑母: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姜长晟在旁边浑然不觉气氛微妙,扑哧一声笑出来,直肠子地说:“娘,三哥这是做了个梦,在拿姜虞撒气呢。” 他一边笑,一边无视姜长嶸那要吃人的眼神,把那个梦竹筒倒豆子似的全倒了出来。 薑母左看看姜长嶸,右看看姜虞,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说姜长嶸无理取闹吧…… 可,若不是这几日姜虞有了改好的苗头,她也会下意识觉得,那个噩梦就是老天爷在提醒。 “娘,姜虞都平平安安回来了,灯笼能熄了吧?”姜长嶸被一道道视线盯得浑身不自在,黑著脸,瓮声瓮气地开了口。 薑母闻言,神色变得忧心忡忡:“你大哥去看你二姐,按理说傍晚就该到家了,可现在还没回来。再亮一会儿吧,等等看。” “也不知道是你二姐那边出了什么事,还是他路上耽搁了。” 一听是正事,姜长嶸也顾不得心里那点彆扭了:“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大哥肯定会托人捎口信回来的。” “娘,你也別太担心了。” 姜长晟嘴快得没个把门,嬉皮笑脸就接了口:“指不定是二姐夫那家今儿个转了性,破天荒留大哥吃顿好的呢!” “总不能只许姜虞一个人改邪归正吧?” 姜虞:…… 第29章 没有人见过她的尸骨 姜虞指了指自己,她都没开口…… 转念一想,这大概是相信她打算做个好人了吧。 不幸中的万幸。 在姜长嶸和姜长晟的轮番宽慰下,薑母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些许。 回到屋里,一家人边吃边聊。 姜虞斟酌了一下言语,把今日出手救人的事说了,又掏出那二两银子,双手捧到薑母面前。 “娘,这是今日赚的诊金。” “二两?”薑母眼睛都瞪圆了。 寻常女医出诊一趟,能收三百五百文就算不错了。 那些闯出了名號、在街面上叫得响的,才敢开口要一二两的诊金。 姜……虞儿的医术这么好吗? “你凭本事挣来的银子,自己收著就好……” “娘。”姜虞轻轻拽了拽薑母的衣袖,软声截住话头,“那日咱们明明说好的,我挣的诊金,就是要拿来贴补家里,让咱们日子过得舒坦些。” “大哥抄书的钱、三哥每月的月钱,不都乖乖交给您了?” “我可不要搞特殊,偏要跟兄长们一样才好呢。” 正在狼吞虎咽的姜长晟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姜虞,你是不是被什么不乾净的东西附身了……” 这么捏著嗓子,怪彆扭的,跟那会拉丝的甜糕点似的,黏黏糊糊的。 齁嗓子! “娘,你就收著吧,过几日,还有个……” 姜长晟嘴一禿嚕,差点把皇镜司那根好笋拦路的事给抖出来。 姜虞眼疾脚快,在桌下踹了他一脚,疼得他齜牙咧嘴,后半截话全咽回了肚子。 恰好姜长嶸也想到了一处,都不愿提皇镜司的事,免得家里长辈跟著操心。 於是,姜长晟的另一条腿也挨了一脚。 这下,他再迟钝也回过味儿来,不再吭声。 薑母蹙眉:“你方才说还有个什么?” “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了,这毛病跟谁学的?” “一天天閒的。等过几天化了冻,春耕一开,你就老老实实下地使力气去。” 姜虞笑著往姜长晟碗里添了一勺汤:“四哥,多吃点,攒攒力气,过几天好犁地。” 姜长晟那简单的脑迴路瞬间就被带跑偏了,一边揉著发疼的腿,一边瞪姜虞:“別以为我听不出来,你这是在拐著弯说我是老黄牛!” 姜长嶸覷了眼又笑闹起来的两人,面不改色地接过话头:“娘,长晟要说的事我也知道。” “就是姜虞的医术被一位过路的贵人看中了,那位贵人说了,过些时日想將府上的亲眷送到咱们家来,让姜虞给瞧瞧。” 长晟啊,迟早要被姜虞吃得死死的。 看著他现在这副模样,谁能想到,当初宋青瑶跟著肃寧侯府的世子回京时,他哭得稀里哗啦、食不下咽,活像天塌了一般。 “对,娘,以后我还会赚更多的诊金,您只管收著。”姜虞顺势又把银子往薑母面前推了推。 薑母没有再拒绝。 晚饭一吃,肚子填饱了,薑母就开始撵人去睡。 “都別在这儿耗著了,你们奔波一天也够累的。” “我再等两刻钟,不见人就把灯熄了睡。” “明儿一早,我亲自去一趟怡儿婆家,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姜长晟本就性子急,最是听风就是雨,当即直衝冲开口:“娘,要不我跟三哥现在就过去!真要是二姐夫家里人又敢犯浑,真动起手来,我也顶得上一把子力气!” 薑母一眼剜过去:“去你二姐婆家,得翻一座山。” “山路坑坑洼洼的,有一段两边都是深沟,哪有大半夜赶这种路的?” “一个不留神摔下去,小命都得搭上。” “快去睡,別在这儿添乱了。” “长嶸、虞儿,你俩不要跟著长晟瞎起鬨。” 在薑母的催促下,姜虞简单洗漱完便躺下了。 她本想著竖起耳朵,听听外头的动静,可听著听著,没一会儿眼皮就沉得睁不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白日里实在太累了…… 又是赶路,又是救人,又是爬山去寺庙,还得跟萧魘斗智斗勇。 这一觉,直睡到天光大亮。 家里头,依旧不见姜长澜的踪影。 这下薑母是真坐不住了,火急火燎地就要自己出门。 姜长嶸连忙拦住:“娘,您要是去了,二姐那婆母指不定又要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到时候二姐更不好做人。” “我们三兄妹去就行。” “我做事圆滑,能说会道。长晟身板结实,力气大。姜虞见过大场面,不管碰上什么情况,都能应付。” “您就在家等消息吧。” “行,你们去吧,路上当心些。” 薑母略作犹豫,还是点了头,又不放心地叮嘱:“到了那儿莫衝动,有话好好说,別跟你二姐夫那家人起衝突。” “他们家……不讲理的。” 姜长嶸頷首:“娘,我心里有数。” 兄妹三人离了家,出了村口,顺著山路往杏坡村走去。 姜长晟边走边嘟囔:“也不知道二姐夫那家人又在作什么妖?” “二姐人长得好,性子又和顺,还有一手好绣活。二姐夫那膀大腰圆的样子,能娶到二姐就是祖上烧高香了。不想著好好过日子,整天就知道搓磨她。” “说不定就是那家人磋磨得太狠了,二姐的肚子才三年没动静呢。” 姜长嶸和姜虞各自陷在思绪里,谁都没顾上接话。 姜长晟不乐意了:“姜虞,你怎么不说话?难不成你觉得我说得不对?” 姜虞猛地回过神:“兴许是二姐夫那家人眼瞎呢。” 姜长晟一听满意了,一拍大腿:“对!就是眼瞎!二姐夫那双眼珠子,趁早抠了当鱼泡踩!” 山路崎嶇,又长又难走。 姜虞一边赶路,一边在脑海里翻找书里关於姜怡的只言片语。 少得可怜。 比起原主那个轰轰烈烈作死的反派,姜怡更像一块背景板。 据说,死於难產。 对,据说。 书里写的是,姜怡死时,姜家几个兄弟尚在微末中摸爬滚打,得知噩耗匆匆赶去奔丧,人已经下葬了。 没有人见过她的尸骨。 现在想想,原主和姜怡,都是宋青瑶的对照组。 一个恶毒,照出宋青瑶的“真善美”。 一个福薄,衬出宋青瑶的“泼天好运”。 说来说去,都是给团宠宋青瑶垫脚铺路的。 “四哥……”姜虞扯了扯姜长晟的袖子,“杏坡村和桃源村隔著一座山,路又那么难走,二姐夫当初是怎么跟二姐有交集的?” “就算二姐夫家里是杀猪的屠户,也不至於为了收猪卖肉,特地翻过这座山跑到咱们村来吧?” 第30章 这哪是娶媳妇?分明是请了个祖宗回来 姜长晟不疑有他,脱口而出:“二姐去镇上找瑶瑶,不小心落了水,二姐夫推著板车路过看见了,就跳下河把二姐救了上来。” “那条河挺深的,要不是他,二姐怕是凶多吉少。” “在这事上,二姐夫到底对咱们姜家有恩。” 姜虞眉心微动,眸光颤了颤,无数猜测涌上心头。 姜长晟浑然不觉,自顾自往下说:“他救了二姐,还给二姐做了催吐,把灌进去的水都弄了出来。” “在大傢伙儿眼里,这便算是有了肌肤之亲。” “二姐夫顺势提出要娶二姐,二姐也点了头,爹娘就简简单单给操办了一下。” 姜虞听著,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 “想不到二姐夫还是个见义勇为的英雄呢……” “一个品行这么好的英雄,不该是尊重二姐、心疼二姐才对吗?” “怎么反倒跟家里人一起搓磨起她来了?” 姜长晟挠了挠头:“谁知道呢。” 一直安静听两人说话的姜长嶸,侧眸看了姜虞一眼。 果然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姜虞这双眼睛,比姜家任何人都看得明白。 姜长嶸压住心底那点彆扭,轻声问:“你觉得会是什么原因?” 姜虞回过头,目光直直对上姜长嶸的眼睛:“那三哥自己呢?宋青瑶的来信,你连拆都没拆,就直接扔进灶膛里烧了,又是为什么?” “有些话,没凭没据的,现在说出来,怕是能把四哥气得当场跟我割袍断义。” 姜长嶸呼吸猛地一滯,狼狈地错开了眼。 姜长晟还傻乎乎的,照旧跟姜虞抬槓:“什么割袍断义,咱俩压根就没什么义!” 姜虞脸皮厚得很,笑眯眯接话:“是没义,咱俩这是比天高、比海深的兄妹情。” 姜长晟一听,当即怒瞪著姜虞,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片。 “你无耻!” 姜虞反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不有齿吗?又白又齐。” “四哥,你睁开你那大眼睛好好瞧瞧。” “你……你……” “我说不过你,不跟你说了!” 姜长晟气鼓鼓地扭过头去,步子迈得飞快,没一会儿就拉开了一段距离。 姜虞敛了笑,看向一旁不知在想什么的姜长嶸:“三哥也有怀疑吧?” “那为什么不去正视它、证实它?” “是怕拆散了大哥、四哥心里那个其乐融融、兄友弟恭的姜家?还是三哥自己也想著息事寧人?” 姜长嶸冷冷道:“少跟我说这些居心叵测的话。” “我现在瞧著你,比她更危险,更可怕。” 姜虞没好气地说:“也不知道是谁在娘面前夸自己做事圆滑、能说会道。” “这算哪门子圆滑?分明比四哥还像个炮仗!” 姜长嶸针锋相对:“那是对你!” 昨夜,他又做了那个一模一样的梦。 姜虞:“多谢三哥愿意把我放在这么特殊的位置。”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唯一”呢。 姜长嶸:“无需谢。” 自此,一路无话。 走在最前面的姜长晟平復了心绪,渐渐慢下脚步。 他左看右看,试著起了几个话头,可无论说什么,都没人接茬,顿时傻了眼。 这是……又怎么了? …… 杏坡村。 姜怡婆家盖的是砖瓦房,青砖墙、黑瓦顶,在一眾黄泥抹的土坯墙里,格外容易辨认。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屠户之家,日子虽算不上富贵,却也过得扎实,不愁吃喝。 姜长嶸轻轻拍了拍脸颊,硬是挤出一抹和煦又谦逊的笑来。 起初还有些僵硬,渐渐地,便像是发自心底。 顶著这张笑脸,他抬手叩门。 “吱呀”一声,门被从里头拉开了,骂骂咧咧的声音先人一步窜了出来。 “怎么又是你们姜家人?姜长澜一个人在周家吃白饭也就算了,怎么你们姜家兄妹全来了?” “打秋风也不是这么个打法吧。” 开门的是周母,一双吊梢眼里满是精光与算计,语气里的嫌弃浓得都快溢出来了。 姜长嶸脸上笑意不改,像是没听见那些难听话似的:“伯母这话可就说岔了。” “谁不知道您是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良善人,刀子嘴豆腐心。” “昨日大哥来探望二姐,一夜没回去,爹娘实在放心不下,这才让我们来看看,是不是姐夫的肉铺忙不过来,需要人搭把手?” “大哥是个读书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 “我跟长晟不一样,我俩做惯了力气活,多少能帮上姐夫一把。” “还有,我家小妹刚回来,还没见过二姐。伯母您行行好,就让她见上一面吧。” 姜长嶸並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这一会儿工夫,左邻右舍已经有不少人探出头来,伸长脖子瞧著周家的热闹。 周母皱了皱眉,满脸的不耐烦。 可架不住姜长嶸说话客客气气,又是赔笑脸又是放低姿態的,周母再心不甘情不愿,也只能硬著头皮鬆了口:“进来吧。” “我家茂富娶了姜怡,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整天病懨懨的,什么活都干不了,还是个不会下蛋的。” “这哪是娶媳妇?分明是请了个祖宗回来。” 姜长嶸脸上的笑顿了顿。 身后的姜长晟脸色已经黑透了,拳头攥得死紧, “四哥……”姜虞拽了拽他的袖子。 这会儿闹起来,姜长嶸刚才那通低三下四就全白搭了。 “就在这间屋里,你们自己进去等吧。” “姜长澜跟茂富去镇上了,晌午就回来。” 姜长嶸深吸一口气:“有劳伯母了。” 推门进去。 姜怡半靠在床上,病懨懨的,双颊深深凹下去,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瘦得像一根枯枝,轻轻一掰,就能掰断。 姜虞一眼就看见了她乌青一片的眼眶,肿得只剩条缝,嘴角边还凝著乾涸的血痕。 这是…… 伤成这样,周母还敢放他们进来,说明这家人压根儿不怕被看见。 摆明了是有恃无恐。 “二……二姐。”姜长嶸声音发哽。 姜怡慌忙低下头,伸手去拨头髮,想遮住脸上那些伤,可还是没来得及。 姜长晟衝上前去:“二姐,谁打的?” “是不是那个姓周的?” 姜怡也不知是自卑还是胆怯:“长晟,你小声些……” “別让我婆母听见。” “是……是我不小心撞的。” 她试著扯出一抹笑来,却不小心牵动了嘴角的伤,疼得轻轻吸了口气。 “这是……虞儿吧?” 第31章 我就是周家的罪人 姜虞放柔了声音:“二姐,是我。” 姜怡没再说话,只是慢慢抬手,从髮髻上拔下唯一的那根银簪。 簪子很细,式样也旧了,却擦得鋥亮,看得出主人一直很爱惜。 “虞儿,这个给你,算是见面礼。”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姜虞心里一下就明白了。 姜长澜报喜不报忧,没跟姜怡提过原主做的那些混帐事,只说了她这几日改邪归正后的样子。 这银簪不能接。 万一接了,姜怡婆家不知道又要闹出什么么蛾子来。 她倒不是怕事。 只是打眼看著,姜怡话里话外,没有一星半点要跟周家撕破脸离开的意思。 这处境,她不忍心收。 “二姐,我最想要的见面礼可不是银簪。” “我在伯府的时候,听宋青瑶说起过,她穿的衣裙、用的帕子,都是二姐亲手做的。” “我羡慕得不行。” “等二姐身体好些,得了空能不能也给我绣一方帕子?” 姜怡眼眶一红,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其实,在长澜来之前,周茂富和婆母没少在她耳边念叨。 说新归家的妹妹姜虞如何跋扈狠毒,说姜家闹出的动静都快成了十里八乡的笑话。 她听得心里七上八下,却又回不去,只能干著急。 昨日长澜来了,又说姜虞乖顺懂事,很討爹娘喜欢。 她將信將疑。 今日亲眼见了,才终於信了。 这是个好的。 姜怡点了点头,笑了:“当然可以。” 这一笑又牵动了伤口。 可她还是努力笑著,想让自己看起来高高兴兴、真心实意的。 姜长晟急得抓耳挠腮:“现在是说见面礼、手帕的时候吗?” “姜虞,你没看见她被打成什么样了?” 纸糊的窗户外头,人影晃了晃,跟著一声咳嗽。 姜怡身子一抖,声音颤的更厉害了:“长晟,摔的……是摔的。” “没什么大事,养……养几天就好了。” “婆母和茂富待我很好……很好……” “二姐!”姜长晟气得直跺脚,一肚子火不知道往哪儿撒。 他又不瞎,哪分不清是打的还是摔的? 更何况那脸上的巴掌印,明晃晃地摆在那儿呢。 姜虞心里钝钝地疼了一下,余光瞥了眼窗外那道晃悠的身影,眼神沉了下来。 看来,周母是吃准了姜怡会主动遮掩,甚至会替他们母子说好话。 这就是周家人的底气。 “四哥。”姜虞打断了急得团团转的姜长晟,“姐夫不在家,你跟三哥不如去问问周伯母,家里有什么杂活能搭把手的,挑挑水、劈劈柴都行。” “我头一回来见二姐,想多陪她说说话。” “好不好?” 姜长晟听愣了。 挑水?劈柴? 他不往水缸里撒把砒霜,不一斧头砍了那老妖婆的脑袋,就已经是拼了命在忍了。 姜长嶸一把拽住姜长晟的胳膊:“姜虞说得在理,你跟我走。” 说完又看向姜虞:“这里交给你了。” 姜虞点了点头:“放心,有我陪著二姐呢。” 姜长嶸硬生生把姜长晟拖了出去,假装没发现周母刚才在偷听,主动迎了上去。 周母指了指墙角那堆柴火:“劈了,码整齐。” 说完便大摇大摆地回了自己屋。 两双眼睛盯著,她脸皮再厚也没法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偷听了。 不过,谅姜怡也不敢说什么不该说的。 姜长晟咬牙切齿:“你和大哥都是孬种!二姐分明就是被周家母子打成那样的,不接回去还等什么?” “等著她再挨打吗?” 他以前只知道二姐三年没生养,日子不好过,可万万没想到,已经到了拳打脚踢的地步。 这还怎么忍! 姜长嶸攥著斧头,声音压得很低:“接?怎么接?” “现在把人接回去,明天周家就能追上门来闹。” “到时候二姐夹在中间,是跟婆家回去,还是不回去?回去了,经这一遭,打得更狠。” “不回去,周家占著理。” “那是人家明媒正娶的媳妇,凭什么不给?” “最要紧的是,二姐自己压根不想和离,甚至还在替周家遮掩。咱们硬把人接走,她心里也定不下来。” 姜长晟恨恨道:“那咱们就这么干看著,什么都不做?” 姜长嶸下巴朝屋里的方向努了努:“姜虞不是在里面吗?” 姜长晟不以为意:“她初来乍到的,又不了解二姐,能有什么用?” 姜长嶸懒得再多解释,一斧头劈向面前的木头。 姜虞和姜长晟加一块儿,统共有八百个心眼子。 姜虞占了八百零一个,姜长晟倒欠一个。 姜长晟:!!! …… 屋子里。 姜虞並没有著急推心置腹,而是把银簪重新插回姜怡的髮髻里,顺手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髮。 “我正好隨身带了瓶伤药,能消肿止痛。” “就算是摔的,也得抹药不是?” 萧魘给的那瓶药,到底还是用上了。 “虞儿,伤药你留著吧,別破费了。” “这点伤看著嚇人,其实都是皮外伤,养个三五天就好了,哪用得著上药。”姜怡推拒著。 姜虞坚持要给她上药。 可一动手才发现,姜怡脸上那些伤,跟身上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手腕上青紫交加,腰腹间净是被踹过的淤痕,背上更是青一块紫一块红一块,没一处利索。脚踝那儿骨头高高肿起,看著就疼。 全身上下,几乎找不出一块好皮。 姜虞鼻子猛地一酸。 倘若…… 倘若那场所谓的“英雄救美”,真的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算计,那姜怡所受的这些苦、被毁掉的日子,又该找谁去还? “二姐,疼吗?”姜虞轻轻地吸了吸鼻子,哽咽著问道。 姜怡下意识地摇摇头:“习惯了。” 大概是知道自己说摔倒这谎扯得太拙劣,她拉过姜虞的手,惶急哀求:“虞儿,你帮我劝劝长嶸和长晟,我这身上的伤,千万不能告诉爹娘。” “他们知道了,又该成宿成宿睡不著了。” “邻里乡亲常掛在嘴边的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已经是周家的人了,再说……” 她顿了顿,像是有些说不出口。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来周家三年了,肚子一直没动静。” “婆母和茂富说得对,我就是周家的罪人。” “我不能被休回家,不能连累了你们几个的婚事。” “说姜家的姑娘被休了,说姜家的女儿没人要,说姜家教出来的女儿留不住男人……” “甚至还会连累你们几个的婚事和前程。” 第32章 我姜虞在外头是怎么兴风作浪的 听著这些字字句句都在作践自己的话,姜虞几乎能想像出姜怡平日里的样子。 自卑,胆怯。 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她是怒其不爭,哀其不幸。 可更多的,是不忍,是心疼。 在杏坡村那个地方,姜怡孤立无援。 周家母子日復一日的言语打压,早已把她彻底洗了脑。 滴水穿石。 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形成的。 同样,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扭转的。 “二姐,先不说这些。” “我是不是还没跟你说过,我略通一点医术。” “你要是信得过我,让我给你號號脉,可好?” 姜怡瑟缩了一下,眼神里满是麻木和认命:“婆母给我寻过各种各样的偏方,求过符纸、討过香灰,熬在一起让我喝。但凡听说过的法子,我都试遍了。” “没用的。” 姜虞不由分说,將手指轻轻搭上姜怡的腕间,眉头隨即紧紧皱了起来。 冲任二脉是通的,身子底子能生养。 按理说,只要不是刻意避著,婚后一年半载,早该有动静了。 可姜怡脉象显示出的最大问题,根本不是能不能生育…… 是气血两虚,劳心伤神。 更要命的是,姜怡胡乱吃了太多偏方杂药,臟腑被药石所累,浊毒淤积在体內,阻滯气血、损伤冲任。 再这么乱七八糟地试下去,不仅真的会难以受孕,还会把根基彻底毁掉,怕是撑不过几年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姜怡见姜虞脸色这么难看,心彻底凉了。 看来,她这辈子是別想有孩子了。 “虞儿,你跟我说实话,我撑得住。” 姜虞敛起思绪,看著姜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听清楚了,你能生养。” “你的身子,底子是好的。” 隨即,她把诊脉的结果,用最浅白的话一五一十地讲给姜怡听。 “半年……给我半年时间,我就能把你的身子调理好。” “所以,二姐,娘给你的是一副健健康康的身体,不是让你来周家糟蹋自己、做什么罪人的。” “能不能怀上孩子,从来都不是女人一个人的事。” 这是姜怡心里最大的结。 所以姜虞首先要撬开的,就是这道缝。 哪怕只撬开一丝,姜怡也能喘口气,一点一点地从泥潭里爬出来。 姜怡嘴唇哆嗦著,眼里全是不可置信:“真……真的?” 姜虞用力点头:“千真万確!” “二姐要是怕我一个人说了不准,等你脚踝的伤好了,能下地了,我带你去县里,找医馆的坐堂大夫好好瞧瞧。”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绝不是在糊弄你。” 姜怡听完,又哭又笑,像是疯了一样。 起初只是小声呜咽,渐渐地变成了號啕大哭。 仿佛哭得越响,眼泪流得越多,压在她身上的那座大山,就能被搬开的越多。 三年了…… 这是头一回,有人这么斩钉截铁地告诉她,她能生,她不是罪人。 她能生…… 姜怡的哭声,惊动了墙角劈柴的姜家兄弟,也传到了屋里假寐的周母耳朵里。 姜长晟心下著急:“二姐哭成这样,该不会是姜虞欺负她了吧?” “我就说狗改不了吃屎,她怎么可能一下子真变好!” 姜长嶸长长地舒了口气。 二姐那种情况,最怕的就是什么都闷在心里,什么都不肯说。 “你闭嘴吧,別过一会儿自己打自己的脸。” 被吵醒的周母不耐烦地衝过来,一把推开房门,叉著腰,劈头盖脸地骂开了:“哭哭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 “丧门星!扫把星!娶了你进门,我们周家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茂富的猪肉铺子生意不好,都是你克的!” “嫁到周家三年,连个蛋都没下,还有脸哭!” “晦气东西!” “要哭滚回你姜家哭去,別在这儿嚎丧!” “再敢哭哭啼啼的,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姜怡慌忙用袖子擦乾眼泪,声音直打颤:“婆母,我……我能生,我不是不会下蛋的鸡……” “虞儿说我能生。” 周母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尖声嗤道:“姜虞说你能生你便信?你当她是送子娘娘不成?” “我还说我儿茂富日后定能飞黄腾达呢,这话能作数?” “既还有力气哭得这么响亮,便赶紧起身去把那堆衣物洗净,少躺在这儿装模作样,扮什么虚弱可怜。” 姜虞往前一站,死死护著姜怡,语气半点不客气:“伯母看不见我二姐脚都肿成这样了?” “看不见就凑近点看看,也好免得外头说我,跟您这岁数大了眼神不济的长辈计较。” 反正她凶名本就在外,今日索性把这刻薄名声利用到底,也没什么不妥。 周母当即横眉竖眼,把姜虞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嘴巴一撇,尖酸刻薄地开了腔:“哪家的规矩?我管教自个儿媳妇,轮得到你一个没出阁的丫头片子来多嘴?” “这么急著出头,是恨嫁恨得慌,还是离了男人就活不成?” “一个被灰溜溜撵回来的小野种,还真拿自己当盘菜了。” 姜虞眼神冷得发寒,看周母跟看个死人没两样,顺手抄起旁边的凳子,狠狠砸在地上,震得尘土都飞了起来。 “被撵回来的小野种?”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在上京待了十五年,敬安伯府不要我,我就没有別的路子了?” “捏死你这样的,照样不费吹灰之力。” “你嘴巴放乾净点,要么好好说话,要么儘管撒野,试试我姜虞到底算是哪盘菜!” “我可不像姜怡那个窝囊废,被人打得半残,还满口谎言说是自己摔的。” “明明在周家吃不饱穿不暖,受尽磋磨,反倒还替你们遮掩,说你们待她不薄!” “你大可出去隨便打听一番,我姜虞在外面,是个什么名声!” “要是觉得我回桃源村日子短,那点丰功伟绩还不够嚇人,那你就让你那废物儿子去上京城走一趟,好好打听打听,我姜虞在外头是怎么兴风作浪的!” 小人畏威不畏德。 尤其是对那种欺软怕硬的软蛋,更不能露半分怯,得横到底! 周母又气又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可到底是被震住了,不敢再冲姜虞发难,只能吼道:“姜怡,你就这么让人欺负你婆母?你还想不想跟我们家茂富过日子了!” 姜怡是个软柿子。 可,姜虞不是善茬儿! 姜虞挑眉:“当我不存在?” 姜长晟大步流星地跑过来,手里还攥著那根没劈完的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姜虞又疯起来了…… 可怎么就这么威风,这么解气呢? 这气势,一点儿不比那天拿好刀的那个皇镜司小嘍囉差。 要是进了皇镜司,姜虞高低得是个中嘍囉。 第33章 恶人,她来做! 白脸,她来唱! 大哥和三哥都是孬种,姜虞是他的神! 哼,恶人还得恶人磨! 咦,等等…… 姜虞刚才是不是骂二姐窝囊废了? 嗯,那应该也是为了撑气势,就像他骂大哥三哥一样,没恶意的,纯粹是嘴快了。 不管了,畏畏缩缩的姜家,终於迎来了真正的话事人! 姜长晟说服了自己。 “姜怡!”周母继续挑软柿子捏。 姜怡不是那种不识好歹的人。 姜虞先给她吃了定心丸,现在又替她撑腰。 她就算不敢给姜虞摇旗吶喊,也绝不能捅姜虞刀子,让人寒心。 “婆母……”姜怡怯生生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这也是头一回见姜虞,我……” 周母狠狠瞪了她一眼。 在她周家人面前大气不敢出也就罢了,怎么在姜家人面前,也是这副上不得台面的窝囊样? “没用的东西!” 正说著,院子里忽然响起又沉又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越来越近。 “娘。”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炸开了,“今儿生意好,肉卖得快……” 姜怡听见声音,浑身一抖,脸上那点血色刷地就没了。 她怕…… 听见周茂富的声音,她几乎已经能感觉到拳头砸下来的疼。 周母却是扬眉吐气,嗓门一下子高了八度:“茂富你可算回来了!” “你瞧瞧,姜家又来人了,还砸了东西,指著你娘的鼻子骂。姜怡那个丧门星,连句好话都不肯替娘说。” “茂富,你可得给你娘做主啊!” 说话间,周母还特意抬了抬下巴,恨不得拿鼻孔看人。 “姜家的人?” “还敢砸东西?活腻了?” 周茂富膀大腰圆,满脸横肉,身上繫著条油渍麻花的围裙,手里提著一把明晃晃的杀猪刀。 姜虞不闪不避:“我。” 周茂富那两条蜈蚣似的粗眉毛拧成一团:“就是那个不知死活勾引皇镜司司督、被敬安伯府当瘟神一样撵回来的淫妇?” 姜虞眸光微动。 知道的可真详细。 “萧魘的谣,你也敢造?” “怎么,是吃准了这穷乡僻壤没有皇镜司的探子?” “既然你认定我勾引了萧魘,那你怎么还有胆子在我面前叫囂?” “你没见过萧魘,总听过他小儿止哭的凶名吧?” “我都能在他跟前捡回一条命,活著离开上京,你確定,你有资格在这儿图口舌之快?” 周茂富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嗓门大的像打雷:“你能捡回一条命,那是皇镜司给伯府面子!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周家吆五喝六?” “告诉你,老子周茂富,这辈子就没怕过谁!” “你给老子娘磕个头,这事儿就算了,我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要不然……” 说到这儿,他猛地举起杀猪刀,对准了姜虞。 “姜虞!”姜长晟躥过来,挡在姜虞前头。 姜长嶸也攥紧了斧头,眼睛死死地盯著周茂富。 那意思明摆著,你的刀敢落,我的斧头就敢招呼。 “要不然?”姜虞往前迈了半步,几乎要贴上那把杀猪刀。 她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脖子,声音里带著几分嘲弄,又平静得不像话:“巧了,我姜虞作恶多端,也没怕过谁。” “你往这儿砍,我要是眨一下眼睛,过去十五年就算白活了。” “我告诉你,你今天动我一根头髮丝,不出一月,你周家家破人亡。你周茂富千刀万剐,死无葬身之地。” “来,你试试。” 周茂富脸涨得通红,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 下不来台,可又真不敢砍。 先不提杀人偿命,就说姜虞刚才那番话,勾搭了萧魘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谁知道里头有没有什么猫腻? 再说了,姜虞长了一张白白净净的脸,模样確实不差。 姜怡鼓足勇气,颤声开口:“茂富,虞儿是我的亲妹子,她在外十五载,姜家本就亏欠她良多……” “求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先把刀收了吧。” 这已经是她递出去的台阶,全看周茂富肯不肯顺势而下。 周茂富到底还是有点怵姜虞。 他摸不清她的底细。 不知道她在上京到底还有没有靠山,更不知道她爬床到底成没成。 两眼一抹黑,跟瞎子似的,自然处处束手束脚。 “姜虞,我是给你二姐面子!”周茂富把杀猪刀狠狠往地上一摔,“这儿是周家,不是你能隨便砸的地方!” “閒得慌就回去砸你们姜家去!” 姜长晟挺起胸膛,理直气壮:“姜家早就砸过了!” 姜长澜去邻居家借煎药的砂锅,回来晚了一步。 一进院子,整个人就愣住了。 周茂富两眼喷火,杀猪刀扔在脚边。 长晟捧著一根木柴横在胸前,那架势像是要给人当头一棒。 长嶸攥著把锈跡斑斑的斧头,平日里那双圆融妥帖的眼睛,此刻满是凶光。 再看姜虞,就站在那儿,眼神淡淡的,满是轻蔑,瞧著周茂富跟看地上的螻蚁没两样。 姜长澜手里的砂锅都差点没拿稳,心里咯噔一下,满是慌乱。 姜虞的目光越过周茂富,落在姜长澜身上。 他站在院门口,一手捧著砂锅,一手拎著药包,神色又急又慌。 她心里明白,姜长澜必定也是得了薑母的嘱咐。 切莫与周家母子起衝突,凡事好好说,免得姜怡日后在周家受更多磋磨,日子越发难熬。 毕竟姜家人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姜怡身边护著她。 可,示好这种东西,从来只对有良心的人管用。 对周茂富这般动輒对妻子拳脚相向的畜生,对周母那样同为女子,却以磋磨羞辱儿媳的为乐的歹毒之人,软话半点用没有。 对付他们,唯有来硬的。 恶人,她来做! 白脸,她来唱! 姜虞收回视线,朝姜长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找杆大秤和竹筐。 这会儿姜长晟对姜虞佩服的五体投地,自然是言听计从。 没一会儿工夫,他一手拎著大桿秤,一手抱著竹筐,顛顛儿地跑回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脸写著“快夸我”。 “你又要干什么?”周茂富看得一头雾水,满脸不耐烦。 姜虞一眼横过去:“你急什么?” “急著去投胎?” 周茂富恨得牙痒痒,满脸横肉挤成一团,看著更凶了。 这到底是谁家啊! 姜虞不是在伯府里金尊玉贵长大的吗? 怎么说话这么泼辣、这么尖酸? 伯府撵她回来之前,怎么不先把她毒哑了! 第34章 贵人还真是替姜家操碎了心 “麻烦三哥、四哥,把二姐搀进竹筐里,桿秤一吊,看看斤两。” 姜虞压根没理周茂富那要吃人的眼神,不紧不慢地安排著。 姜长嶸和姜长晟依言照做。 七十斤…… 姜怡连人带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夹棉袄子,只有七十斤…… 眼睛看见的瘦,到底比不上一个切切实实的数字来得扎心。 “二姐……你到底吃了多少苦?”姜长晟蹲在竹筐旁边,捂著脸哭出了声。 姜虞二话不说,抄起姜长嶸立在墙角的斧头,直接抵在周茂富的脖颈边上。 “当初,是你死乞白赖要娶我二姐的,不是她硬缠著你!” “她不过是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以为你是个忠厚可靠的人,才鬆口嫁了你。” “可你们周家是怎么对她的?” “让她住见不著光的屋子,打她、骂她、糟践她,把她当牲口使唤,当出气筒撒火。” “她身上新伤叠旧伤,连块好皮都没有。” “既如此,你当初又何必舔著脸来求亲?” “我告诉你,你们周家是杀猪的,不缺吃喝,可我姜家也不是一无是处!” “我大哥早就是秀才了,才学在清泉县首屈一指,来日中举是板上钉钉的事。” “我二姐性情柔顺温婉,家里家外一把好手,绣活更是没得挑,大哥还教过她认字读书。” “要不是你,要不是那桩『跳水救人』,她嫁个读书人,或者镇上县里做小买卖的东家,哪家不是绰绰有余?” “三年……才三年啊!你们把一个好端端的人,活活搓磨成了什么样子!” 周母惊声尖叫,恨不得扑上去廝打姜虞,又怕误碰了自家儿子,只得在一旁跺著脚,骂个不停。 “说的倒比唱的好听,搞得好像姜怡嫁进我周家是跳进了火坑!” “当初娶她时,我周家掏了多少家底!” “光聘银就给了十两,半扇鲜猪肉、两匹细布,银簪耳环一套齐全,连文房四宝都备上了,零零总总花了快三十两银子!” “寻常人家娶妻,聘银三五两便顶天了,零零碎碎加起来也超不过十两!” “偏你们姜家狮子大开口,我儿那时候鬼迷心窍,非姜怡不娶,我们才咬牙应下这份厚聘!” “可你们姜家呢?” “收了这么重的聘礼,就给姜怡陪嫁了两床破被子,像样的嫁妆半件没有,简直是把女儿明码標价卖进我周家!” “那三十两,是我儿起早贪黑、杀猪宰羊、风吹日晒好几年才攒下的血汗钱!被你们姜家这么坑去,还好意思反过来倒打一耙!” “我告诉你,姜怡既然卖进了我周家,生是周家人,死是周家鬼!是打是骂,是当牛做马,全凭我们周家心意!” “你姜家就是手再长,也管不到我周家的锅里来,少在这儿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姜长晟一抹眼泪,急了眼:“你胡说!” “当初你们家给的十两聘礼,我爹娘拿出一半给了二姐!” “还有什么文房四宝,我大哥是读书人,学业好,得书院山长赏识,笔墨纸砚都是山长接济的,我们家要你那破玩意儿做什么?” “你別在这儿血口喷人!” 十两聘礼,爹娘在瑶瑶的哭求下拿出五两,替她交了女学半年的束脩。 剩下的,爹娘一分没留,全给了二姐。 周母脖子一梗:“是不是血口喷人,你自己去问姜怡!” “我周家聘礼都下完了,她倒好,自己跑上门来,不要脸地说要再添一套文房四宝,还说等婚后做绣活补上这二两多银子!” “你们姜家先不干人事的!还有,她嫁进来三年,连个蛋都没下,还想让我周家怎么对她?” 见周母说得这么底气十足,姜虞皱了皱眉。 越是清苦的人家,银钱越是命根子。 要不怎么有句话说,一分钱难倒英雄好汉。 姜虞的目光慢慢转向姜怡。 姜怡脸白得像纸,眼泪一串一串往下砸,止都止不住。 “二姐!她说的是真的吗?”姜长晟心直口快,憋不住话。 姜怡的嘴唇哆哆嗦嗦了好一会儿,终於点了点头。 周母见状,双臂往胸前一抱,下巴一抬,一副“我看你们怎么收场”的架势。 姜长晟急了:“那五两银子呢?” “你要那文房四宝做什么?” 姜虞心念一转,幽幽嘆了口气。 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气势,大好的局面,就因为这件事…… 一件姜家上下都不知道、书里连提都没提过的事,硬生生被拦腰截住了。 “聘礼已经下了,我二姐又私下登门,问你们周家多要了一套文房四宝,这事確实是她不妥。” “那二两银子,我下次登门,还给你们。” “至於我二姐那五两银子的嫁妆……” “嫁妆是我二姐的私產,你就是说破天去,哪怕把县太爷请来评理,也不是你们母子打骂她、搓磨她的理由。” “那只能是我二姐的体己钱,轮不到別人惦记。” 姜虞冷声將话撂下:“我今儿就把话说死,往后我二姐在你周家,顿顿必须有热饭热菜,你们母子吃什么,她就得有什么!” “若再叫我瞧见她身上多一道伤,我便在周茂富身上添十道!你们若敢伤她太重,我便要你们母子二人,给她陪葬!” “还有,她如今七十斤,等我改日来还那二两银子时,她至少要重上三斤!若是少一两,我便直接在周家住下,搅得你们鸡犬不寧!” “听见没有!” 说话间,姜虞举斧头的手轻轻晃了晃,贴著周茂富的脖子越挨越近。 “听……听见了!” 姜虞像是不经意似的,忽然岔开一句:“你是从哪儿听说我勾引萧魘没成的事?” “皇镜司跟你一个杀猪的屠夫,八竿子打不著吧。” 周母嚇得魂飞魄散,生怕那斧头稍一偏斜,周茂富便要身首异处,忙不迭尖声回道:“是、是京里有人送来给姜怡的!捎信的人送到了茂富镇上的猪肉摊,那信上、那信上就写著你是个不知廉耻、爬床勾人的贱蹄子!” 一时间,院子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姜家三兄弟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姜怡却是一脸茫然,她压根没见过那封信。 姜虞轻笑一声:“上京城的某位贵人,还真是替姜家操碎了心。” 说完,她把斧头往地上一掷,斧尖不偏不倚嵌进门槛里。 “我现在想找个宽敞、亮堂又暖和的地方,跟我二姐好好说说话。你们是不是该给我腾间好屋子出来了?” …… 姜虞和姜怡对面而坐。 姜长澜临窗负手而立,神色沉重。 姜长嶸抱膝蹲坐在门槛上,倒是一副意料之中的平静模样。 姜长晟趴在姜虞坐的凳子边,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眼里有尷尬,有懊恼,也有心疼。 “二姐,说说吧。”姜虞开口了。 第35章 二姐可想过和离? 姜怡擦了擦眼泪,哽咽道:“虞儿,是我对不住你,差点让你下不来台。” 姜虞语气平平:“二姐,我只想知道事情到底怎么回事,还有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旁的,我不在意。” 下不来台算什么? 比起她刚穿过来时那个天崩开局,差远了。 “那套文房四宝,是我……是我替瑶瑶求来的……” “从前她常同我说女学里的事,能去那儿的,都是家境宽裕的人家。” “咱们农户出身,本就难进女学,便是砸锅卖铁送进去了,若连套像样的笔墨纸砚都没有,去了只会被人排挤、被人欺负……” “夜里她睡著都在哭,满心都是怕,我瞧著实在心疼。” “可那时候,家里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银钱……” “我……我一时糊涂,才又去找了茂富……” “我没想过白要,也没想过拿婚事要挟他。我当时还给茂富写了借条的……” 姜怡说著说著,又缩著肩膀小声哭了起来。 姜虞没急著安慰,话锋一转:“那五两银子呢?” 她心里当然有数。 姜家上下就这么几个人,姜长澜他们不知情,姜父薑母更干不出昧女儿嫁妆的事。 手指头掰一遍,除了宋青瑶还能有谁? 可她就是要问。 就是要当著姜家兄弟的面,把这话挑明了。 她要一点点撕去宋青瑶在眾人心里那副单纯善良的假面具。 总不能等她费尽心力,带著姜家一步步过上好日子,宋青瑶再跳出来,一面膈应她,一面轻轻鬆鬆摘走所有好处? 若真是那样,她当初还不如直接撞死在陈褚院那棵老槐树上,一了百了。 再者,有了这些铺垫,有了姜怡的牺牲和受的那些罪,“英雄救美”的真相被揭开时,才能剜心。 穿书而来,她总得替自己打算打算。 又不是真要做那种燃烧自己照亮別人的蜡烛。 她可没那么高尚。 这个问题一拋出来,姜长澜和姜长晟不约而同地望了过来,只剩姜长嶸一动不动,继续僵在那儿。 姜怡低下头,声如蚊蝇:“我……我给了瑶瑶。” “爹娘养家餬口操劳忙碌,瑶瑶差不多是我一手拉扯大的。” “她进女学,到底是要离开桃源村去个新地方,穷家富路,身上总得带点钱傍身。 “我的嫁妆银子也不急著用,就……就给了她。” 姜怡说得吞吐且含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是在刻意替宋青瑶打掩护。 姜长晟“蹭”地站起来,急得脸都红了:“二姐,你糊涂啊!” “连我这个脑子都明白,嫁妆银子是给你傍身的,也是给你长脸的!让周家知道,姜家不是卖女儿,你背后有爹娘、有兄弟,不是没人撑腰的!” “你临时又多要了一套文房四宝,周家母子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怎么想你出尔反尔,嫁妆又一文不带,人家只会觉得咱们姜家不地道,更不会把你放在眼里!” 姜怡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整个人哭得一抽一抽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姜长澜喝了一声:“行了!长晟,闭嘴!” 姜长晟梗著脖子想顶嘴,到底没敢,气鼓鼓地蹲回地上,闷闷喘著粗气。 他真想不顾什么长幼尊卑,上前狠狠摇一摇二姐的脑子,瞧瞧里面究竟是不是装了浑水! 姜长澜转向姜怡,压著火气问:“姜怡,你跟大哥说句实话,那嫁妆银子和文房四宝是瑶瑶暗示你的,还是她背地里向你索要的?” 他急归急,气归气,脑子却没乱。 这会儿不是责骂的时候,他得先把里头的弯弯绕绕弄清楚。 姜怡嘴唇哆嗦,半天没吭声。 姜长澜盯著她,一字一顿:“你跟我说实话。要是再瞒一个字,周家的事我不管了,你也別叫我大哥。” “她……她没明说……”姜怡一个激灵,脱口而出,“她说同窗嫌她穿得寒酸,用的笔墨也是最差的。” “有人当著她的面把她的字帖扔在地上,说『乡下人写出来的字也是乡下味儿』。她蹲下去捡,別人踩著她的手指头过去,连句道歉都没有。” “她……她问我,是不是自己命不好,活该被人瞧不起。” “她说想爭口气,可爭口气也得要银子,她没有……”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撩起袖子给我看……胳膊上一片青紫,说是被女学里的人拧的。” “大哥,我真的做不到无动於衷啊……” 姜虞清楚地看到,姜长澜听完这番话后,眼底满是痛色。 只是不知道,这里头,是怜惜姜怡多一些,还是悔恨自己从未真正看清那个疼爱了多年的“妹妹”更多一些。 “她命不好?”蹲在门槛上的姜长嶸冷笑一声。 “姜家是清苦,比不得伯府锦衣玉食,可在姜家,所有人把她当眼珠子一样疼,她吃过什么苦?” “地里的活,她沾过手吗?洗衣煮饭,哪样不是二姐替她做的?” “每年换季,娘和二姐紧著自己不穿,也要给她扯布做新衣裳。” “她去女学,更是桃源村独一份的体面,她有什么可命不好的?” 姜长晟护著宋青瑶几乎成了本能,嘴一张就想替她辩解。 可话到嘴边,却卡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明明在姜家,他才是跟瑶瑶最亲近的人。 她为什么不向他哭诉,偏偏要去找正在备嫁的二姐? 再想想她写给他的那些信…… 说是担心他、担心姜家,可翻来覆去,字字句句都在说姜虞的坏话…… 他的心,一下子堵得更厉害了。 瑶瑶,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姜虞將眾人神色尽收眼底,缓缓开口:“就如二姐所说,宋青瑶是她一手拉扯大的,二人情分早已是亦姐亦母。她自然见不得青瑶受半分委屈,但凡青瑶有所求,便是把自己一身骨头都榨乾碾碎,她也会去做。” “这……本就不是二姐的错。” “我不了解宋青瑶,也未曾亲歷此事,不好妄自论断她在二姐面前的哭诉,究竟是无心委屈,还是有意为之。” “人心本就复杂,各有各的说法,这桩谜团也算是解开了。” 说到这里,姜虞微微一顿,重新望向姜怡:“二姐,往后你打算怎么办?” “没把嫁妆银子带过去,这事確实是我们理亏。” “可一码归一码,周家母子再如何,也不该一边使唤你当牛做马,一边对你动輒打骂。” “若是长此以往,你这身子,又能撑到几时?” “二姐可想过和离?” 第36章 新砌的茅厕还能香上三日呢 剎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姜虞身上。 和离? 和离! 大乾,確曾有过数十年女子地位抬头的光景。 虽谈不上与男子分庭抗礼,却也绝非如今这般侷促。 那时朝中设有女官署,女子入仕虽艰难稀少,终究是有正经前程可走。 上行下效,民间女子也渐渐拋头露面,或经商营生,或入学读书。 夫妻二人若是实在情断义绝,和离也不再是女子一人被戳脊梁骨。 不少和离归家的女子,敢自立女户,官府亦会护其权益。 可这般欣欣向荣的景象,自景衡帝逼宫登基那日起,便戛然而止。 景衡帝以雷霆手段裁撤女官署,昔日女官,有的入狱,有的被送入道观做了姑子,有的被宣召入宫,或为宫婢,或为后妃。 人人都看得明白,陛下要打压女子,要將走出宅院的女子,重新拘回后宅,恢復所谓的阴阳之序。 甚至,陛下一度想要废除女学,亏得裕寧太后外祖拼死进諫,以血溅殿上相逼,才让此事作罢。 可女学所教內容,早已不復往日开阔。 十年过去,风气已成。 朝廷的政令层层落下,压在女子身上,化作道道枷锁。 她们再一次低到了尘埃里。 以小见大,和离二字,再次成了耻辱。 “和离?”姜怡愣了一瞬,哑著嗓子念出这两个字,隨即像被烫著似的拼命摆手,“不能和离,不能和离……” “虞儿,刚成亲那会儿,茂富待我是很好的。” “是……是因为我三年没怀上,邻里乡亲指指点点的,他……他才开始动手的。” “只要我把身子养好了,有了身孕,给他生下儿女,他和婆母一定会善待我的……” “不能和离啊……” 姜虞没有嫌弃姜怡自欺欺人,也没有鄙夷她的怯懦。 世道把一个人的退路都堵死了,又怎么能怪她直不起腰、抬不起头来。 “二姐,对妻子动手这种事,一旦开了头,就不会有完。” “今天他嫌你三年没生养,打你。来日你生了孩子,他还会找別的由头打你。甚至,连你以后生的女儿,他也不会放过。” “这种人,改不了的。” 姜怡眉心拧出愁意,却还是执拗道:“不会的……他当初肯跳水救我,就说明他並非铁石心肠。大婚之初,他待我好,足以证明,他心里是真心想与我好好过日子的!” 姜长晟听得心头火起,脱口便呛:“新砌的茅厕还能香上三日呢!” 姜虞嘴角抽了抽…… 话是糙了点,可理不糙。 姜怡哭得更凶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和离了……我往后还怎么活?旁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 “只要我能怀上孩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不和离……我想试试……” 姜虞无奈轻嘆一声:“二姐,你……” “和离,真没你想的那般可怕。” “你身后有爹娘,有兄长们,还有我。” “再说,我如今,也很有几分赚钱的本事。” 姜怡垂著头,始终不肯与姜虞对视。 姜虞也不失望,一个人根深蒂固的念头,本就不是三言两语能扭转的,她心中早有准备。 “罢了,二姐想试试,便再试试吧。” “有我今日的那些话,周家母子短时间內不敢动你一根手指头。” “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偏方、符灰、香灰,一口都不许再喝。” “等我归家,我会根据你的身体状况琢磨方子,为你抓药,待我来周家时一併带来。 说完这些,姜虞扭头看向姜长澜:“这样定下可好?大哥还有什么要叮嘱的吗?” 姜长澜默然注视姜虞良久,神色间若有所思,旁人无从揣测他心中究竟作何思量。 “便依你所言。” 言罢,他转向姜怡,掷地有声:“你不必担忧和离有辱门楣,亦不必惶恐牵累我等前程。” “科举之路,凭的是真才实学,不会因你是否和离之事而有所损益。” “长嶸、长晟的立身行事,更不会因此对你生怨。” “至於姜虞……”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她是成大事的人,这些细枝末节,她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你若是担心她的婚嫁,那更是杞人忧天了。 “她眼界高,心气大,平庸之辈入不了她的眼。” 名声? 名声这东西,对姜虞来说,就像大漠里被风颳走了一把沙子,江河里被人舀走了一瓢水。 姜虞眨了眨眼,心里有些不確定…… 这番话,是在夸她吧? 应……应该是吧。 姜长澜继续说道:“你只需问问自己的心,到底想不想和离,究竟要不要一直过这种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的日子。” “这才是你该想的。” “天色不早了,我和长嶸他们还得走山路回去,就不多留了。” 姜虞当即接话,声音明快又篤定:“二姐,你从不是孤身一人,身后有全家做你的靠山。” “说不定,几年以后,大哥金榜题名,成了朝堂新贵。三哥真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腰缠万贯。四哥也可如愿以偿,在军中建功立业,一展宏图。” “至於我,便要做名扬天下的女国医,叫世人一听便交口称讚,再不敢轻贱女子行医。” “二姐,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所以,你可不能钻牛角尖,也別自己瞧不起自己。” “有些事,看著嚇人,可真到了跟前,也不过是檐角的蛛网、阶前的落絮,扫一扫就乾净了。” 姜怡眼底闪过一丝憧憬,很快又隱了下去。 “是我不爭气,到头来还要家里人替我操心。” “尤其是你,本该我这个做姐姐的对你好,补偿你的。” 姜虞故作娇憨地轻哼一声,眉眼弯弯:“二姐这话可就不对了,这世上哪有什么本该如此,更没有一味付出、不求回应的道理。便是姐妹情深,也得双向奔赴,才算作情意。” 姜怡喃喃:“是这样吗?” 蹲在门槛上的姜长嶸还是那副表情,可他看著姜虞的目光里,分明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姜虞啊…… 一个这么聪明通透、能说会道、还能把人心底话一点点引出来的人,怎么刚回家那阵子,偏要做那些人嫌狗厌的事呢? 姜长晟心思却简单直白得多…… 姜虞说他日后能建功立业、一展抱负,可真是有眼光! 看在姜虞这么有眼光、又这么信他的份上,他就勉为其难地做个好哥哥吧。 第37章 姜虞,你以后挑婆家得挑个管饭的 姜虞又撂了几句狠话,把周茂富敲打了一顿,又盯著周母亲自煎了姜长澜从镇上抓回来的温补药膳,看著姜怡喝下去,这才跟著姜家兄弟离开了周家。 “姜虞,你別怪她。” “她不是不知道你的好意,只是性子太软,立不起来。” “她怕离开周家,就要时时刻刻被人指指点点、戳脊梁骨,她把周茂富当成了遮风挡雨的依靠。” 姜长澜走在姜虞身侧,脸上半是难堪,半是忧心。 姜虞侧眸看他:“大哥,我都明白。” “二姐性子软,是因为她心善,习惯委屈自己、能忍则忍。更何况这世道对和离的女子本就不宽容,她有顾虑很正常。大哥不必跟我解释什么。” “只要二姐能好好的就行。” 姜长澜嘆息一声,喃喃道:“能好吗?” 姜长晟有些急了:“那周茂富到底能不能改?” 姜长嶸嗤笑一声:“你见过狗改得了吃屎?” 周家母子作威作福三年,二姐当了三年受气包,任劳任怨,任打任骂。他们早就习惯了把她踩在脚底下,又怎么可能忽然把她当人看? 这不是等天下红雨吗?做梦呢。 “姜虞不就改了吗?”姜长晟嘴一快,脱口而出,“她现在不就人模人样的?” 姜虞眼角抽了抽。 所以,她以前就是那条吃屎的狗? 话一出口,姜长晟就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他立刻闭了嘴,低著头踢路边的石子,装傻充愣。 因著大家心里都压著事,谁也没心思跟他纠缠。 姜长嶸道:“二姐能不能好起来、能不能自己想通,周茂富会不会洗心革面,这些都不是你我能说了算的。” “可有一件事,得劳大哥拿个主意。” “二姐在周家的处境,还有那套文房四宝与嫁妆银子的事,咱们是如实告诉爹娘,还是暂且瞒下?” 姜长澜听在耳里,眼神越发晦涩复杂。 从前那个乖巧温顺、说话软声软气,总爱黏著爹娘和他们撒娇,叫人打心底里疼宠的瑶瑶…… 如今知道了真相再回想,成了一根扎在心上的尖刺,一动念,就疼的厉害。 为何要如此啊! “不必遮掩,不必隱瞒。” 几番思量之后,姜长澜终於下了决心。 “总归要让爹娘知道的。” “万一哪天二姐想通了,要和离,爹娘早知道,心里也能有个底。” “再说,从咱们嘴里说出来,总比哪天被周家母子骂骂咧咧地捅破要强。” 姜虞几人虽各怀心思,却都点头应了下来。 就算是姜长晟,再不得劲,可事实摆在眼前,也没想过替宋青瑶顛倒黑白,指鹿为马。 沿著山路闷头走了半天,姜长晟心里那点事儿实在憋不住。 “姜虞,你……你跟皇镜司那个司督,真有交情啊?” 他到底学会了顾及姜虞的顏面与心绪,並未將周茂富的污言秽语一字不落地照搬出来。 再转念一想,若姜虞真与皇镜司权势滔天的萧魘有往来,那爬床之事定然是假的,挑拨离间的便是瑶瑶…… 毕竟,这世上不乏有人敢脚踏两只船,可没人敢把萧魘当成其中一条船。 除非是活腻歪了。 心思简单、头脑清澈的姜长晟,压根儿没想过,爬床流言里的另一位主人公就是萧魘本人的可能。 姜长澜猛地一惊,失声道:“你……你怎么也知道了?” 说完他立刻回头看向姜虞,急急忙忙摆手辩解:“不是我说的。” “那日你我不欢而散,我再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事。” 姜长晟听的一愣一愣的,挠挠头,呆呆地开口:“这跟大哥有什么关係?是周茂富说的啊,说信上写著姜虞勾引萧魘……” 姜长澜一怔。 原来瑶瑶写给周家的那封信,也写得这么详细。 偏偏给他们兄弟三人的信里,只提姜虞爬床,却绝口不提爬的是谁的床。 越发看不懂,猜不透了。 沉默不语的姜长嶸眸光闪了闪。 姜虞、爬床、皇镜司司督…… 不知怎的,他突然觉得那日拦在城门口的马车。 不是什么清泉县的皇镜司小嘍囉…… 而是萧魘。 如此一来,很多不合理的地方,好像瞬间就合理起来了。 姜虞难得老老实实地答了一句:“一面之缘……算有交情吗?” “至於勾引,真没有。” “那就是个七情六慾只剩杀欲的杀神,我得多自以为是,才会觉得自己能让他变成绕指柔?” 姜家三兄弟齐齐沉默,既不说信,也不说不信。 姜虞心下哀嚎。 这年头儿,说真话都没人信了。 “我饿了……” “我也饿了……” “姜虞,你以后挑婆家,可得挑个管饭的。” …… 周家这边,母子俩像送瘟神似的,姜虞说什么都应,憋憋屈屈地把姜家兄妹送出了门。 旋即,两人对视一眼,蹲在树下。 一会儿瞅瞅姜怡那屋的方向,一会儿又望望姜家兄妹远去的背影。 周母一脸不忿,压低声音埋怨:“茂富,你怎么就让姜虞那个贱蹄子三两句话给唬住了?” “她要真有那本事,还能被灰溜溜地撵回来?” “再说了,那信上不是写得清清楚楚,她爹不疼娘不爱的,能有什么靠山?” 周茂富瓮声瓮气回了一句:“娘,你刚不也被嚇得不敢吭声?” 周母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周茂富继续道:“皇镜司的凶名,上到八十岁老嫗,下到三岁小孩,谁没听过几句?更別提那个萧魘了……” “说杀人不眨眼那都是往轻了说。” “作恶多端,比江洋大盗还江洋大盗。” “万一……万一她真就是个卖身子的,真攀上了萧魘,一日夫妻百日恩,哪天那位爷忽然想起她来了,发现咱们伤了她……” “別说咱母子俩,连老周家的祖坟都得让人刨了。” 周母听得一愣一愣的,喃喃自语:“真有这么邪乎?” “那往后咱们母子俩,难不成真要把姜怡当祖宗供著、事事顺著她?她一个不下蛋的母鸡,给她口饭吃就算对得起她了。” 周茂富眉头拧得死紧:“先走一步看一步,將就著吧。” “实在不行,我再去找找那天送信的人,看看能不能托他找宋青瑶打听打听,她好歹叫了我三年姐夫呢。” 他没说出口的是…… 姜虞把斧头架在他脖子上的时候,那双眼睛冷得不像看人,就跟看案板上掛著的那半扇猪肉似的。 反正不像好人! 第38章 你死我活,大哥又要帮谁 姜家兄妹摸黑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四个人无一例外,饿得前胸贴后背,身子累得像条老狗。 一时间,姜虞自己也分不清,是跟萧魘斗智斗勇更累,还是饿著肚子翻山越岭更累。 细细一想,倒觉得萧魘也没那么可怕了。 薑母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见几人灰头土脸的模样,到底还是忍住了。 尤其是姜虞…… 原主没吃过什么苦,细皮嫩肉的,这一天饿著肚子奔波,脸都绿了,嘴唇也乾裂开了口子。 “先吃饭,先吃饭。” 姜长晟头一个衝进门,手都没来得及洗,一屁股坐在凳上,端起碗就往嘴里扒饭。 一碗饭三下五除二就见了底。 姜虞几人也没多磨蹭,各自盛了饭狼吞虎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一碗饭一碗汤下肚,整个人才算活了过来。 “周……周家连口热水都没给你们预备?”薑母小心翼翼地问。 姜长晟又添了一碗饭,嚼得满嘴鼓囊囊的,含混不清地答道:“还准备热水?” “不拿斧头砍死我们就算客气了。” 姜父薑母一惊,异口同声:“起衝突了?” 姜长晟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忽然想起大哥特地交代过…… 这事儿大哥跟爹娘说,不准他在旁边添油加醋。 “爹,娘……”姜长澜放下碗筷,漱了漱口,“咱们去隔壁屋吧,今天在周家的事,我来说。” 薑母心里头顿时像蒙了层阴云,脚步沉了几分。 一刻钟后,一墙之隔传来薑母压抑的哭声,还有姜父跺著脚嘆气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满满的都是担忧和愁苦。 姜长晟把碗筷收拾到灶台边,一边刷锅,一边嘟囔:“姜虞,你以后还是別找婆家了。” “我要是能学武从军,运气好立个战功,我养你得了。” “虽然你这人吧……是坏了点儿。可有了二姐这档子事,我觉得我也会对你牵肠掛肚的。” 姜长嶸在旁插了句:“你刚才在路上,不还说让姜虞以后找婆家,就找个管饱饭的?” 姜长晟梗著脖子不服气:“刚才是刚才,现在我吃饱了!” “三哥,我跟姜虞说正经的呢,別打岔。” “知人知面不知心,我越想越觉得,女子一旦嫁错了人,那跟跳进虎狼窝没两样。” “別说过得风光体面,能安安稳稳活下去都难。” 姜长嶸沉默了。 他心里明明憋著一句硬气话,很想直接懟回去:就姜虞这性子,真要是掉进虎狼窝,倒霉的只怕是那窝老虎那群狼,非得被她搅得家破人亡不可。 可话到嘴边,他终究没说出口。 心里有芥蒂是真,彆扭不服气也是真,但他从没想过要让姜虞平白无故遭罪。 尤其还是婚事带来的苦难。 …… 翌日。 薑母的眼睛又红又肿,像是哭了整整一夜。 姜父眼下青黑一片,脸上还印著几道鲜红的巴掌印,看那大小,像是自己扇的。 他们在怨、在悔、在怕。 左邻右舍瞧见了,免不了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 姜父薑母极力解释,可三人成虎,话传来传去,最后又变成了老一套…… 好不容易消停了两天的姜虞又开始作妖了,折腾得姜家鸡犬不寧,甚至还不孝到对爹娘拳打脚踢。 姜虞蹲在地上,拿树枝写写画画,琢磨著设计一套趁手的物件。 药箱、银针、小手术刀之类的…… 得先攒些银子,改日好找匠人打制。 姜长晟怒气冲冲地跑进来,脸涨得通红,额头上还掛著细密的汗珠,一看就是刚跟人吵完。 再瞧姜虞这副岁月静好的模样,顿时气得更厉害了。 “你就一点儿都不生气?” “你是不是没听见那些人骂你骂得有多难听?” 姜虞不慌不忙地又添了一笔,头都没抬:“听见了。” “说我是畜生,说我不孝,说我会被龙王爷收了,说我迟早天打五雷轰……” 姜长晟:“你就一点儿不在乎你的名声?” 姜虞笑了笑:“四哥,我现在的名声很好吗?” “再烂一点儿,也无伤大雅。” “你……”姜长晟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你……” “不可理喻!” “话不投机半句多!我不跟你说了,我找大哥三哥去!” 姜虞伸手一指:“在那儿呢,去吧。” …… “长嶸,我听长晟说,你只因一个梦,便对姜虞处处看不顺眼、百般挑剔。先不说子不语怪力乱神,我就跟你说说,从昨日在周家听姜虞维护二姐开始,我脑子里就盘旋著的念头。” 姜长嶸小声嘟囔:“长晟就是个大嘴巴!” 姜长澜没理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当偏见先入为主,眼睛看到的就不再是事实了。” “我是因为青瑶的那封信,先入为主地对姜虞有了偏见。” “所以后来亲眼看见她发疯,心里只有厌恶,从不肯花心思去想她为什么会这样。” “直到那天她在陈家撞树寻死,我才完完整整知道,青瑶回了上京之后,她的日子到底遭了怎样的翻天覆地的变故。也从那时候起,我才肯试著站在姜虞的角度,去想她的难处。” “长嶸,梦终归是梦,你心里多提防些、谨慎点都无妨,但不能带著恶意和偏见去曲解姜虞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 “別等兄妹疏离,再悔不当初,可就晚了。” 姜长嶸:“大哥也觉得我做那个梦是无理取闹?” “只要我一闭眼,翻来覆去就是同一个梦啊。” “不过大哥的话,我听进去了,也记著了。” “可我觉著,大哥与其担心我对姜虞有恶意,倒不如担心担心远在上京的宋青瑶。” “姜家、陈家、周家,都知道姜虞爬床的事。清白和名声对女子来说有多重,她这般做,压根儿没打算给姜虞留活路。” “如今一个在上京,一个在桃源村,隔著千山万水,她尚且这么费尽心机地算计。” “来日姜虞回了上京,又当如何?” “桃源村关不住姜虞,她迟早要回去的。” “到那时,你死我活,大哥又要帮谁?” “是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还是疼了十五年的宋青瑶?” “大哥真的看清过宋青瑶吗?” 躲在门外偷听的姜长晟,听见屋里的声音越来越低,忍不住又往前凑了凑,想听得再真切些。 结果一个没稳住,整个人摔了进去。 “大……大家都在啊……” 姜长嶸简直没眼看他那副蠢样,直接开口:“宋青瑶给我的那封信,我烧了。但你那么珍视她,肯定还留著吧?拿出来,跟大哥和陈褚的比对一下。” 姜长晟:“你怀疑她是故意的?” “我不该怀疑吗?” 第39章 姜虞:我厌恶她 姜虞听著屋里隱约传来的爭执声,深藏功与名地笑了笑,继续低头设计、修改她那套物件。 对於聪明人来说,更愿意相信自己琢磨出来的真相。 姜家兄弟,没有蠢的。 包括傻白甜姜长晟。 …… 自从那日姜家三兄弟在书房爭执过后,家里的氛围就一直有些彆扭。 確切地说,彆扭的只有姜长晟。 他以一己之力“孤立”了全家人。 姜长澜还是该看书看书,该练字练字,除了偶尔走神,看不出什么异常。 姜长嶸更是一切照旧,该吃吃,该喝喝,该用那种若有所思的目光盯著她时,也照盯不误。 在这种別彆扭扭里,数日光景,一晃而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转眼便到了姜虞与木匠铺老师傅约定好取货的日子。 姜父薑母为了给姜怡重新置办嫁妆银两,趁著春耕尚未开始,没日没夜地接短工、做苦力,一分一毫地攒著钱。 姜长澜回了书院,姜长嶸也歇完了工,前两日便回了酒楼继续擦地板。 又是只有姜长晟跟她作伴。 “四哥……” 姜虞看著早饭也吃得魂不守舍的姜长晟,轻声唤道,“你今日可要隨我一同进城?” “我把行医要用的东西都画好样子了,正好先去取了题写开光的牌位,再找匠人照著我的要求打一套出来。” 最要紧的是,还得去趟当铺。 把装伤药的瓷瓶当了,先让荷包鼓起来。 这样才能按著她多番调整的方子,给姜怡抓几副调养身子的药。 姜长晟闻言,飞快地偷瞄了姜虞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小声嘟囔:“这可是你叫我去的啊,不是我非要跟著去的。” 虽然……虽然他上次说过,再也不要单独跟姜虞进城了。 可那不是上次的事了吗? 都过去了,不作数! 姜虞失笑:“是是是,是我需要四哥同行。” 她在姜家排行最小,可若按穿书前的年纪算,姜长晟得喊她一声姐姐才是。 姜长晟满意了,胃口也跟著大开,端起碗咕咚咕咚把汤喝了个乾净。 姜虞见状,眉眼弯弯。 十几岁的少年人就是这样,愁来得快,去得也快。 好哄就行…… 一刻钟后,姜长晟护著姜虞挤上驴车。 车軲轆碾过土路,吱呀吱呀。 你挨著我,我挨著你。 在挤挤攘攘的车上,他用胳膊圈出一小块能落脚的地方,后背死死挡著旁人,不让人挤到姜虞。 姜虞受宠若惊。 这待遇,比起上回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说到底,姜家人骨子里都长著一颗善心,一脉相承。 这是原主留给她的烂摊子里头,仅有的能让她柳暗花明、绝处逢生的东西了。 “那天……我跟大哥、三哥在书房说的话,你是不是听见了?”姜长晟含糊著开口,语气磕磕绊绊,还生怕旁人听见,把声音压得极低。 姜虞点点头:“听得不太清楚,但也听了个大概。” “比如三哥说什么你死我活、不留活路……” “比如你说什么无心之失、定有苦衷,还说什么要去上京城问个明白。” 姜长晟驀地一阵心虚。 那天的爭执里,他不像三哥那样清醒冷静、一针见血,也不像大哥那样客观权衡。 他自始至终都在替瑶瑶辩解,桩桩件件都替她找理由。 虽说那些理由说到最后,谁都没说服。 可这会儿,他突然有些没脸见姜虞。 姜虞看出了他的不自在:“四哥,你向来不是那种说话拐弯抹角、藏著掖著的人。” “有什么话只管直说便是。” 姜长晟脸臊得通红,吞吞吐吐道:“我……我就是……想问问你,你是怎么想瑶……想宋青瑶的……” 姜虞没犹豫,乾脆利落地吐出四个字:“我厌恶她。” 原主厌她,恨她。 她穿过来之后,看著宋青瑶背地里耍的那些心眼,看著姜怡那些年受的罪,很可能也跟宋青瑶脱不了干係…… 她也厌。 姜长晟一下子就蔫了,像被人抽空了浑身的力气。 是啊,差点忘了,姜虞做坏事都是明目张胆的,才不会说那些口是心非的话来粉饰太平。 姜虞厌恶宋青瑶…… “要是……”姜长晟嘴唇发白,舔了又舔,半天难以启齿,最后还是硬著头皮往下说。 “要是日后查清楚,她托人带回来的那些话,真的只是听来的閒言碎语,怕你走歪路才让我们多留心,没什么坏心思。” “或……或者就算有恶意,她幡然醒悟给你赔罪、你们好好相处,你……你会愿意吗?” 姜虞定定看了姜长晟片刻,抬手將他垂在面颊上的髮带拂到耳后:“四哥,我不会跟那种用几句话就毁人清白、把人架在唾沫星子里的人,说什么相逢一笑泯恩仇。” “就我知道的,她已经写了五封信了。” “就算你和大哥、三哥念在一家人的情分上,不会往外说。再退一步讲,就算陈褚是个有操守、有风骨的读书人,不会碎嘴议论……” “那周家人呢?” “宋青瑶不知道二姐在周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吗?不知道那封信根本到不了二姐手里吗?” “周家母子是什么德行,你我都清楚。” “猪肉摊来来往往的人,还有杏坡村的百姓,怕是早就认定了我是个不知羞耻的东西。” “万一……”姜长晟还想说什么。 姜虞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四哥,你觉得陈褚会跟我冰释前嫌吗?” “我悬崖勒马,还没毁他清名,他就已经恨我入骨了。我认错,我悔过,他当没看见。” “我的品行离陈褚差了十万八千里,更做不成以德报怨的圣人。” “所以,四哥,不必再说了。” 姜长晟沉默了。 驴车上那些同行的乡亲,一个个竖起了耳朵,伸长了脖子,恨不得把脑袋凑到兄妹俩跟前。 这些时日,姜家的热闹一波接一波,比戏台上唱的还精彩,不看白不看。 可惜这兄妹俩声音压得太低了。 脖子都快伸断了,也只零零碎碎听见什么“宋青瑶”“陈褚”几个字。 话说到这里,兄妹俩便再没开口。 但姜长晟还是仔仔细细地护著姜虞,一丝一毫没放鬆。 “姜四……”有好事的乡亲故意扯著嗓子揶揄,“你还是这么护著妹子啊?也不管这妹子是谁,反正只要是妹子就行?” 姜长晟凶巴巴地瞪了过去:“姜虞是我亲妹子,我护著有什么不对!” 那人被他一呛,哄地笑开,隨即又不阴不阳地嚼起舌根,引得车上车下的人都往这边看。 “那宋青瑶可不是你亲妹子,先前你不也护得跟眼珠子似的?走哪儿带哪儿,形影不离,有什么好东西都惦记著给她带回去,跟惦记自己小媳妇儿似的。” “听说你姜家跟陈家的婚约退了,该不会就是你小子对自己养妹动了心思吧?” “嘖,也不知道有没有……” 第40章 终於是否极泰来了! 一字一句,全是不怀好意的揣测。 姜长晟急得脸红脖子粗,张了张嘴,想懟回去,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放屁!” “哥哥护著妹妹,天经地义。”姜虞冷冷扫过那几个嚼舌根的人,声音拔高,压过所有看好戏的嘲弄,“以前,我跟宋青瑶的身世无人知晓,在所有人眼里,他们就是名正言顺的亲兄妹。” “自己心思齷齪,便拿那副脏心眼子揣度旁人,看什么都带著脏东西。” “清清白白的关係,非让你们嚼出些不乾不净的味道来。” 那人顿时訕訕的,忙打圆场:“我……就是隨口开个玩笑罢了。” 姜虞一声轻嗤:“巧了,我跟你也是开开玩笑,你一把年纪了,可千万別跟我这个晚辈较真。” 那人被姜虞几句话堵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难堪至极。 有心发作,可一想起姜虞发起疯来那股不管不顾的狠劲,又怕她真闹到家里打砸不休,甚至掘了自家坟头,终究只能憋著气,狠狠冷哼一声別过脸去。 “哼,嘴皮子倒是厉害,难怪被上京的贵人撵回来,这般牙尖嘴利,搁谁家都容不下!” 姜虞笑意盈盈:“我还以为我这嘴皮子,远比不上你呢。” “毕竟我可不会隨便编排人家兄妹的閒话,叫人浮想联翩。” 那人一时语塞,又气又憋屈。 可谁让他自己不占理,先说了错话。 更別提驴车上还有跟姜家交好的人家,已经开始帮腔了,衬托得他像极了无事生非、净干缺德事的货色。 驴车在清泉县城门外停下,各人有各人的事要办,挨著跳下车后,赶著去城门口排队进城。 姜长晟磨磨蹭蹭地凑过来,吞吞吐吐道:“姜虞,你不是厌……厌烦瑶……宋青瑶吗?怎么在驴车上还替我、替她说话?” 姜虞翻了个白眼:“自己想。” 姜长晟一把拽住姜虞的袖子:“你……你明知道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姜虞正打算糊弄过去,一个眼熟的丫鬟快步走上前来,朝她福了福身:“姑娘可还记得奴婢?” “你家夫人身子可好些了?”姜虞心念一转。 这是来送谢礼的? 丫鬟应声点头:“多亏姑娘出手相救。夫人醒后又请了相熟的女医来看过,说姑娘施救及时,开的方子也极是精妙。” “夫人本想亲自登门道谢,只是身子还弱,不便下床,还望姑娘多担待。” “夫人特意请了奶嬤嬤过来,让嬤嬤代她向姑娘致谢。” “姑娘,这边请。” 丫鬟引著姜虞去了旁边的茶摊。 茶摊上坐著一位老嬤嬤,鬢角斑白,髮髻梳得一丝不苟,举手投足间透著大户人家才有的规矩气度。 “恩人可唤我一声靳嬤嬤。” “按理说,前几日我便该携礼登门道谢。” “只是,映禾说,恩人那日並未作女医打扮,我思来想去,怕恩人不想让行医之事被邻里乡亲知晓,便没有贸然上门。只得每日带著映禾在此等候,总算把恩人等到了。” 姜虞温声道:“靳嬤嬤言重了,说什么恩人不恩人的。” “生死关头,明明有医术在身,若是见死不救,这辈子良心难安。” “至於什么不想被人知道,更是没有的事。” “实是我决定行医的日子还短,那身行头还没来得及置办。” 靳嬤嬤笑道:“原是如此,是我狭隘了。” “不过,当日情形,映禾都同我说了。那种关头,稍有差池便要引火烧身。姑娘肯冒著风险出手相救,本就是天大的恩情。” 姜虞心里默默接了一句:確实惹来大祸了。 不过不是那年轻妇人的夫家,而是被萧魘盯上了。 靳嬤嬤朝身后示意了一下,另一名丫鬟立刻捧上来一个锦盒。 “救命之恩,怎么报答都不为过。这点薄礼,姑娘务必收下。” 姜虞也不扭捏,大大方方道:“嬤嬤想必也查清楚了,我眼下正是捉襟见肘的时候,这礼我就厚著脸皮收下了。” 靳嬤嬤笑意更深了:“姑娘是个爽快人。” “姑娘是个有本事的,往后必成大器。我家小姐说了,日后姑娘若有什么难处,只管让人捎信到云陵县县令府上,就说是给少夫人的。但凡能帮得上忙的,小姐定不推辞。” 说到这儿,靳嬤嬤顿了顿,略一思忖,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通体碧绿的玉鐲,不由分说地塞进姜虞手里:“这是我的谢礼。” “映禾那丫头想必已经跟姑娘说了,我是小姐的奶嬤嬤,小姐是我一手照看大的。说句逾矩的话,小姐就是我的命根子。” “这鐲子是当年老爷夫人在世时赏我的,姑娘莫要嫌弃。” “在此逗留了好几日,也该回去给小姐復命了。” 靳嬤嬤完全不给姜虞拒绝的机会。 姜虞只好道了谢,目送靳嬤嬤一行人离开茶摊,上了马车,渐渐远去。 见人走远了,姜长晟这才三步並作两步地小跑过来。 “姜虞,这玉鐲少说也值好几十两吧?” 话没说完,视线又落在了锦盒上。 “快打开瞧瞧,里头装的什么?” 锦盒一打开,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簪花小楷的字条。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他日若有机会,愿与姑娘品茗赏花听风观雪。” “些许薄礼,聊表心意。” 纸条底下,是两张五十两面额的银票,还有一对浑圆莹润的珍珠耳饰。 姜长晟眼睛瞪得溜圆,嘴巴也张得老大,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一……一百两……”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啊……” “原来做女医来钱这么快,跟大风颳来似的……” “要不,我也……” 姜虞一时无语。 “你这辈子怕是没这机会了,除非……跟宫里太监似的,倒还能试试。” “再说了,这谢礼重,一来因为病患是官家夫人,二来当时情况紧急,三来这对主僕有良心。” “可不是次次都能碰上这种事的。” 姜长晟脸一垮:“你又咒我!” 姜虞瞥他一眼,指尖轻轻拂过银票,心里默默算起帐来: “有这一百两,家里好多难处都能解了。” “我那套行医的家当,可以打得更精细趁手些。 “二姐的药,也能多备上几副。” “大哥今年的束脩,可以一次交清,不用再月月凑。” “三哥……也真的能给他打辆合用的小推车了。” 姜长晟在旁边听了半天,半句没听见自己,连忙伸手指著自己:“那、那我呢?” 姜虞抬眼一笑,声音清亮:“你啊,可以好好挑个武馆师傅,拜师学艺去。” 最重要的是,萧魘那只小瓷瓶不用当了。 下回见了他,还能好好演上一出。 终於是否极泰来了! 第41章 萧魘他不行 挑个武馆师父,拜师学艺? 盼了太久,也失望了太多次。 慢慢地,他甚至觉得这辈子都没什么指望了。 別看他刚才咋咋呼呼,可真等姜虞这句话说出口,再看著桌上明晃晃的银票,心愿当真要成了,他反倒心里发飘,像踩在棉花上似的,怎么都落不了实。 “姜……姜虞……”姜长晟囁嚅著,“我……我能摸摸这银票吗?” 姜虞一愣,把银票递了过去。 姜长晟小心翼翼地摩挲著银票,一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过了好半晌,才吐出一句:“姜虞,我也摸不出真假啊。” 姜虞哭笑不得:“那咱们现在就去钱庄都兑成银子……” 姜长晟把银票递迴来,催道:“你快收好。” “不能都兑了。” “兑那么多银子搁在家里,出门都得提心弔胆的。” “既怕它长翅膀飞了,又怕被贼惦记上。” 说到这儿,他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神骤然一暗,迟疑著开口:“还、还是算了……” “我拜师学武的事,再等等吧。” “大哥眼看就要秋闈,若是考中,还得为春闈做准备。” “先前我去书院寻他,在窗外听见夫子说,若想金榜题名,只在书院闭门造车可不够,还得跟著师长外出游歷,体察民生疾苦,观览世事百態,笔下策论方能切中时弊、言之有物。” “这一路花费,定然不少。” “再说我这年纪学武本就晚了,就算学了,也未必能练出名堂,更谈不上有什么出息,不如先紧著大哥。” “不急的……” “对,不急的。” 姜长晟低声喃喃,像是说服姜虞,又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 姜虞瞧著他那副满心渴望却又拼命克制的模样,心里先软了一截,面上却依旧端著几分傲娇,嘴半点不饶人,嗔道:“四哥说这话,是觉得往后没人再来找我看病了,还是认定我医术不过虚有其表,糊弄一次便再没用处?” “你这般说,分明就是在给我泼冷水!” 姜长晟慌了手脚,忙不迭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四哥,你只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想不想学武。” 姜虞声音温软又篤定。 “有我在,以后来看病问诊的只会多不会少,银子的事,你不必担心。” “你只管安心去挑喜欢的武馆、找合心意的师傅,別的事,都交给我就好。” “不过……”姜虞脸上浮起一抹促狭的笑,故意拉长了语调,“四哥日后要是飞黄腾达了,可不许翻脸不认人,把我给扔了啊。” “不会。” “绝不会。” 姜长晟一字一顿,仿佛是在起誓。 姜虞轻声道:“我信四哥。” 隨后,兄妹二人收好谢礼,边排队进城,边隨口閒聊。 “我方才还在盘算著,再多赚些银子,帮陈褚重新修葺他亡父的坟塋。说不定他一感动,就信我是真心悔过了。” 姜长晟几乎同时开了口:“姜虞,我能不能拜那天那位佩好刀的人为师学武?我瞧著他,比县里镇上所有武馆师傅都有气势。”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你是不是疯了?” “你在说什么疯话?” 两人异口同声,说完又同时瞪大了眼,面面相覷。 “那叫气势?”姜虞先回过神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那是戾气、杀气、狠劲儿!” “你怎么不说你想拜那天马车里那位大人为师呢?” “更威风,更有气势!” 姜长晟一听,眉头立刻皱成一团,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语气里满是挑剔:“不行不行……” 姜虞正以为他多少有点动物般的警觉,还知道要躲著危险走,就听他一本正经地往下说:“他虽然心善又讲道理,还是个官儿,但他不行……” “他那天说话的腔调,和大哥书院里那些文縐縐的先生一模一样。” “兴许他那官位,是靠人情走后门得来的。” “我可不要他。” “我不是说他不好啊,”姜长晟末了又补了一句,“我就是觉著他身上没有习武之人的那股气势。” “再说了,我要是去军营挣功名,就得上阵杀敌。想杀敌身上没点狠气杀气,怎么立得住。” 姜虞嘆为观止。 萧魘不行?不威风?没气势? 好傢伙,那之前是谁把她嚇得腿都发软、浑身直冒冷汗的啊。 难不成是她自己体虚啊。 “四哥,你真可爱。”姜虞勉强扯了扯嘴角,“而且说得还很有道理。” “我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劝他收下你。” 萧魘送来让她诊治的人,肯定有传信的法子。 姜长晟欢天喜地,压根儿没听出姜虞话里的意思:“姜虞,你也很可爱。” 姜虞面无表情…… 丝毫没觉得这是在夸她。 “你说,他会收我为徒吗?” “你说,我得提前备些什么拜师礼?” “你说,他要是收了我,能把那把寒光凛凛的好刀传给我吗?” “你说,我要是学了他那一身本事,上阵杀敌,能不能挣到军功?” “你说,要是真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封侯拜將,我是不是能在族谱上独占一页了?” “你说……” 姜长晟这一路上嘴就没合拢过,乐呵呵、傻乎乎的,仿佛浑身有用不完的劲儿,连半点口乾舌燥都觉不出。 姜虞都把牌位从木匠铺取出、送来寺里请僧人题写开光了,他还在滔滔不绝。 姜虞不知道他累不累,反正她耳朵里已经快磨出茧子了。 “四哥……”姜虞掏了掏耳朵,嘆了口气,“旁的能不能实现我不知道,但你想在族谱上单占一页,怕是没什么指望了。” 姜长澜和姜长嶸,日后也是要光宗耀祖的。 “除非……” 姜长晟非但没有半分受打击的样子,反而竖起耳朵,眼睛亮晶晶的:“除非什么?” 姜虞瞥他一眼:“除非你能重现百余年前永荣帝在北疆的功绩,把北胡驱逐到大漠以北,把这些年又开始兴风作浪的游牧铁骑彻底碾碎。” “饮马瀚海,封狼居胥。” 姜长晟挠了挠头,一脸茫然:“饮马瀚海……是何意思?” 姜虞在心里连连嘆气,简直是对牛弹琴。 她抬手拍了拍姜长晟的肩膀,语重心长:“四哥,想要立下不世功勋,可不是光凭拳脚力气就行的,还得懂兵法谋略、知晓用兵之道。” “话本和戏台上那些单靠一身蛮力就能封侯拜將的故事,多半都是骗人的。” “勇与谋,如人行路之双足,缺一不可。” 姜长晟眨巴眨巴眼:“那我还有希望吗?” 第42章 敢问姑娘,师承哪位杏林泰斗 姜虞將开过光的牌位仔细裹好,背在肩上,眉头微蹙,回忆著在原书里天真热忱的姜长晟,究竟是如何一步步蜕变成少年將军的。 他是草根,只能一点点往上爬。 那时候,整个姜家已经被原主折腾得离家破人亡不远了。 姜长澜被掳进温仪公主府。 姜长嶸隨商队出海,渺无音信。 姜父心神恍惚,在外做苦力时一脚踏空,当场殞命。 薑母本就缠绵病榻,又经此打击,不久便隨姜父去了。 姜长晟为了搏一条出路,为了能把姜长澜接出来,抱著大不了就是一死的念头去参了军。 一仗接一仗,硬生生打了出来,也一次次把自己打进生死边缘。 瞎了一只眼,右眉骨到嘴角横著一条又长又狰狞的疤,胸口那道箭伤,差一点就要了他的命。 其他小伤,更是数不胜数。 可以说,原书里的姜长晟,纯粹是靠著一股不要命的劲儿,在战场上一点一点攒军功、一点一点攒经验杀出来的。 想到这里,姜虞又在心底狠狠唾弃了原主一口,真不是个东西。 她不是原主。 这一世,姜长晟不必再去走那条以命换命的路。 “四哥。” “走,边下山边给你解释。” “姜虞!”姜长晟一脸不解,“你这是什么眼神?” “怜爱?” “爹娘都好多年没用这种眼神看我了。你也不准,我是你哥,没大没小的!” 姜虞歪了歪脑袋,理直气壮:“当妹妹的,还不能怜爱哥哥了?” 姜长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搓著胳膊直嚷嚷:“姜虞,你正常点儿!”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山路上迴荡著他清亮明朗的声音,像极了此刻头顶的天空。 万里无云,亮堂堂的。 “四哥,饮马瀚海说的是……”姜虞不紧不慢地讲著,顺带又给他讲了几个流传千古的名將故事。 姜长晟忽然冒出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姜虞,敬安伯府到底有没有给你请过夫子?” “你练个字都写不明白,可说出来的话又挺有见识,用大哥的话讲叫博学多闻……” “真奇怪。” 姜虞嘴角一抽,该敏锐的时候不敏锐,不该敏锐的时候瞎敏锐。 “请过……” “那你怎么字写得缺胳膊少腿的?” “你再问东问西的,我可就不替你想办法,劝那位拿好刀的收你为徒了。” 姜长晟悻悻地嘟囔:“说话说得好好的,怎么还威胁起人来了。” 总算是闭上嘴了。 姜虞失笑,瞥了姜长晟一眼,心里开始琢磨,到底该让谁来教他兵法谋略。 皇镜司那个指挥使肯定不行,学出来太阴,容易伤天和。 姜虞寻了间钱庄,递进去一张五十两的银票。不多时兑出一包碎银,沉甸甸地揣在怀里,坠得人心里发慌。 “四哥,拿好了。”姜虞隨手一扔,嚇得姜长晟连忙双手接住,先东张西望一圈,见没人注意,才压低声音埋怨:“这是银子,又不是破烂。你这么扔,老天爷看见了,该不让你发財了。” 姜虞头也没回:“银子揣在怀里再小心,也生不出小的来。” 隨后,她又找到匠人,把画好的图纸铺开,细细叮嘱了一番打造的细节。 “我要的是一套医用的针刀。刀身要细窄,刀尖要锐利,刃口要薄,却不能脆。小峰刀要短小趁手、轻便灵巧,尺寸一点都不能差。还有这银针……” 匠人见姜虞说得细致,也不敢马虎,连连点头:“姑娘放心,我一定按你的要求打磨。” 姜虞頷首,把定钱递过去:“十天后我来取。做得好,日后我所有物件都找你家打造。”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姜长晟像跟屁虫似的,亦步亦趋地跟在姜虞身后,愣头愣脑地问:“姜虞,接下来去哪儿?” 姜虞一本正经:“去体会一下穷人乍富的快乐。” 姜长晟难得脑子灵光了一回,精准翻译:“挥霍?” “这……不好吧?” 嘴上说著不好,人却老老实实地跟进了布庄。 他看著姜虞利索地选好布料,如数家珍地报出姜怡的尺寸。 顺便还扯了匹棉布,准备带回去让薑母自己裁。 姜长晟在旁边嘀咕:“你怎么连二姐的尺寸都知道得这么清楚?” 姜虞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隨口道:“目测。” “我的眼睛就是尺。” 姜长晟往前凑了凑,眼巴巴看著她:“那你也帮我量量……” “不用。”姜虞直接摆手,“你自己都说了,衣裳是宋青瑶回京前特意给你做的,才穿没多久,还新得很。” 姜长晟愣了愣。 他是这个意思吗? “四哥,接下来咱俩分头行动。” “我去给二姐抓药,你去酒楼找三哥。” “让他把店小二的活计辞了,別再没日没夜地擦地板了,该出去转转看看市面,琢磨个稳妥的小买卖,能把第一桶金挣回来。” 姜长晟脱口而出:“什么小买卖能挣回一桶金?你这不存心为难三哥……” 姜虞无奈扶额:“这只是个比方,比方罢了。先赚得第一笔本钱,这般说总行了吧……” “城门口碰头。”姜虞说完,根本不给姜长晟开口的机会,抱著布匹转身就走。 姜长晟人是好人,可这话也实在太密了。 …… 荣济堂。 她精挑细选的荣济堂。 姜虞望著坐堂大夫端坐於梨木案后,案外早已排起长长一队候诊之人。 一眼望去,多是男子,极少见到妇人,偶有几位,也都是携儿女前来问诊。 世人常说男子身强体健,女子体质孱弱,可这医馆门前的景象,怎么偏偏反了过来。 要是女子是真生来百病不侵,那倒好了。 若是…… 若是她今日的小算盘能顺遂心意,或许便能稍稍有所改变了。 姜虞轻嘆一声,敛了目光,往抓药的柜檯走去。 “五副。”她取出药方递了过去。 药工麻利接过,持戥称量,拉开药斗逐一分包,口中朗声唱药。 坐堂大夫听著药名剂量,侧目看来,当即唤后堂另一位大夫代坐,自己大步走来。 “姑娘。” “老夫姓徐,乃荣济堂坐堂大夫,亦是此间东家。” “冒昧一问,姑娘手中这方子,是出自何人之手?” 姜虞抓著药包,如实说道:“家中阿姐身子弱,我琢磨了好些天,根据她的情况擬了这道方子。” “敢问徐大夫,可是有什么不妥?” 徐老大夫,在原书里可不简单。 景衡帝突然恶疾时曾派人接他入宫,要封他做太医院院判。 可他骨头硬,寧可活活饿死,也不肯奉召。 若不是她在琢磨方子之余,细细回想书中所有能记起的內容,怕是要把这个蜗居在荣济堂里的年过半百的老大夫给漏掉了。 徐老大夫捋著鬍鬚摇了摇头:“非也,非也。” “此方配伍严谨,剂量分寸精妙入微,更有几味药添的新奇,细思之下有画龙点睛之妙。” “敢问姑娘,师承哪位杏林泰斗?” 第43章 与上京旧怨牵扯极深 姜虞眉眼微垂,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光亮。 到底把徐老大夫引过来了。 不枉她琢磨了这么多天,一味药一味药地斟酌、推敲、修改,把这方子配到了近乎完美。 一举两得。 既能调好二姐的身子,也能贏得徐老大夫的青眼。 她不觉得把一桩隨心之举的利益最大化,有什么不好。 “不敢瞒您老人家。我年幼时,偶然见到妇人因患疾羞於启齿、不敢求医,心下不解,便偷偷跟著进府问诊的女医习得几分粗浅医术。” “只是,越研习,心中疑竇便愈发繁多,此后便四处搜罗医典古籍,閒来便静心研读揣摩。” “钻研久了,便真心喜欢上了博大精深的医道。” 说到这儿,姜虞稍顿了顿,故作靦腆地笑了笑,略带几分不好意思:“不怕您笑话,许是学痴了,连做梦都梦见药仙人入梦,指点药理玄机。” 她的身世来歷,旁人稍一打听便能摸清底细。 所以她不能撒谎,也不能把话说得太满。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才是最好的分寸。 徐老大夫先是一怔:“仙人入梦?” 旋即捋须沉吟片刻,缓缓道:“古医书上,仙人入梦並非纯粹无稽之谈,亦有解释。” “老夫的祖父也曾说过,夜梦仙者提点,皆因五臟清寧、心神篤定。日间执念难解的药理,夜半魂灵通透,方能梦中开悟。” “兴许,这便是姑娘的机缘吧。” 姜虞低声含愧道:“老先生不觉得我是在胡言乱语就好。” 徐老大夫摇摇头,目光温和而包容:“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这么说来,姑娘除了最初那位女医引你入门,余下的,全是靠自学?” “算……算是吧。”姜虞很是心虚。 但,谁让她脸皮厚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徐老大夫正要再开口,余光瞥见柜外还排著不少等著抓药的病患,便稍稍侧身。 “姑娘眼下可有急事要走?若是不急,不妨隨老夫去后堂稍坐片刻?有几句话想跟姑娘聊聊,也想討教一二。” 似是怕姜虞心生顾虑,又连忙补了一句:“姑娘也不必担忧旁的,所谓后堂,不过隔两道屏风,不往內院去,並非什么私密之所。” 姜虞眼中一亮,面上漾开真切的欢喜:“荣幸之至。” “晚辈来清泉县日子虽不长,可徐大夫妙手回春的名声,已是如雷贯耳。若能得您指点,於晚辈而言,定是受益匪浅。” 移步后堂,二人相对落座。 徐老大夫手里拿著那张从药工那儿取来的方子,一味药一味药地细看,心底暗自琢磨,他行医大半辈子,家中又是世代医家,能不能凭自己的经验,换几味更合適、更平价,亦不折损药效的药材。 可越往下细看,他眼底的赏识,便越浓重。 这姑娘,不简单。 不管她是不是真靠自学走到这一步,单凭这张方子,就够他拿同辈的礼数来待她了。 徐老大夫搁下药方,状似隨意地同姜虞閒谈起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切磋探討医术见解。 几番问答下来,他心里有了数。 这张精妙药方,確確实实是出自眼前这个看起来刚及笄的小姑娘之手。 “姑娘方才说,是跟著入府问诊的女医入的门。冒昧问一句,姑娘是哪家府上的千金?令尊是……” 姜虞老老实实道出敬安伯府真假千金的原委。 不过,有关原主当初为留在上京,不择手段的那些旧事,她一字未提,尽数隱了去。 一听肃寧侯府世子温崢也牵扯进这桩身世谜案,徐老大夫皱紧了眉头。 哪怕修心养性多年,到底没能藏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厌恶。 姜虞看在眼里,心下越发篤定…… 原书里徐老大夫寧死不肯为景衡帝诊治,想来定是与上京旧怨牵扯极深。 又或者说,他可能始终只认前少帝为社稷正统。 “十五年养育之恩,哪是一朝一夕能断尽的。日后,姜姑娘若是有幸重回上京,只怕还能重拾这份亲缘。”徐老大夫意味不明道。 姜虞听出来了。 他在试探她。 “既是人为断掉的亲缘,又何必再煞费苦心地续上?” “从敬安伯府弃我如敝履的那一刻起,我便已经死心了。也不怕您老人家觉得我凉薄寡情,这就是我最真实的想法。” 徐老大夫的眉头,在不知不觉间鬆了些许。 “什么凉薄不凉薄!” “若被人当潲水、当废物一样撵走,还依旧执迷不悟、一条道走到黑,那才是真糊涂,真愚笨。” 他没说出口的是,幸好,这块他意外发现、未经雕琢却已莹莹生辉的美玉,往后再也不必与上京那堆腌臢齷齪之人,扯上半分直接或是间接的干係。 “姜姑娘。”徐老大夫清了清嗓子,正襟危坐,“不知姑娘可愿拜入老朽门下,认我为师?” “按理说,以姑娘的天赋,老夫想做你的师父,实在是有些托大,甚至算得上大言不惭。细究起来,单论医术,你我平辈论交,也是使得的。” “然而,人言可畏。这世上,多的是一双俗眼、一张俗嘴。” “师徒之名,於姑娘而言,是一层保护。” “於老夫而言,能得姑娘这样一个天资卓绝的徒儿,更是一种幸运。” “而且……”徐老大夫倏地一顿,似有难言之隱,生怕说出口惹人误会。 姜虞见状,適时开口:“您老人家直言便是。” 徐老大夫深吸了一口气:“姜姑娘,老夫把话说在前头……” “接下来这番话,並非在挑剔你,更不是故意贬低。” “方才切磋討教之中,老夫发现,你的见解很是独到,用药也巧妙且大胆。但你对一些医经要义、草药真性、以及大乾传承百年的病症经验,似乎一知半解。” “想来,是早年无人正经引路、悉心点拨的缘故。” “老夫並非自夸,我家世世代代行医存药,但凡大乾能寻到的医典、流传至今的古籍孤本,我皆烂熟於心。家中更积攒了数不胜数的详尽脉案、陈年良方。” “拜我为师,定能帮你补齐疏漏、夯实根基,就连你擅长的妇科医术,也能再往上精进一层,大有裨益。” “当然……”徐老大夫找回了几分底气,“老夫想收你为徒,除了方才那些理由,也藏了几分私心。” “我儿早逝,多年来,始终寻不到称心合意的弟子接续衣钵。” “徐家世代行医百余年,我实在不忍,让这份祖业医术,断在我这一辈手里。” “不知姜姑娘意下如何?” 第44章 想招我当上门女婿 姜虞起身,恭恭敬敬行了大礼:“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能拜得您为师,是徒儿的造化。” 她在医术上的欠缺,自己心里有数。 毕竟时移世易。 无论是医理、药性,还是大乾百姓的体质,都与她熟知的大相逕庭。 否则,一个调理身体的简单方子,即便再追求完美,也不至於困住她这么多日。 此行,她原只盼著能得徐老大夫另眼相看,邀她每月来荣济堂坐诊。 有了他的名声背书,她的医术也算过了明路,既可儘快传扬出去,也能让那些求医无门的女子们,有个去处。 本只想捡粒芝麻,却捞著个大西瓜。 姜虞的爽快直接,让徐老大夫怔了怔,訥訥道:“你……就不再想想?或者,就没有什么想问的?你这么轻易就相信人,往后栽了跟头可怎么办?” 真真是又惊又喜,又不可置信,还忍不住操心。 好消息:意外白捡了个徒弟。 坏消息:这徒弟瞧著,不大聪明的样子。 姜虞:意外?不存在的。全是处心积虑,蓄谋已久。 “姜虞,你先別急著拜师。且听我说说家中的情况,你再做决定也不迟。” 姜虞歪了歪脑袋,笑嘻嘻道:“师父,那馅饼,还会好巧不巧掉在我头上吗?” 徐老大夫:…… …… 那厢。 姜长晟揣著一包碎银子,弓腰驼背,一路东张西望,看谁都像贼。 就这么鬼鬼祟祟地,总算磨蹭到了姜长嶸所在的酒楼。 老天爷啊…… 他能说,这几十两银子压得他腰都直不起来了吗? 他曾听大哥讲过“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故事。 他不配,他得折。 姜长晟凑到门外招揽食客的伙计身旁,急急说道:“劳驾,帮我叫一声姜长嶸,就说他弟弟来找。” 伙计瞥了姜长晟一眼:“没长眼吗?正忙得脚打后脑勺,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来。” “別说是弟弟,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等这波忙过去。” 姜长晟挠挠头,一脸茫然。 不对劲啊? 以前来找三哥,也没被人这么呛过。 嗯,明白了…… 肯定是嫉妒。 嫉妒他兜里有钱,嫉妒他马上拜得名师、有好刀了。 姜长晟越想越美,半点恼怒都没了。 伙计斜眼一瞥,心里暗骂:“真晦气,敢情是个缺心眼的……” “三哥!三哥!”姜长晟踮脚伸脖,朝里张望,一眼瞧见端著空盘子往回走的姜长嶸,顿时眼睛一亮,“大事!快出来!” 姜长嶸將盘子送回厨房,匆匆用搭在肩上的汗巾擦了擦手上的油,三步並作两步小跑著出来:“可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就你一个人来?姜虞呢?” 姜长晟把姜长嶸拽到僻静角落,立马挺起腰板,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认真道:“三哥,你把酒楼这活儿辞了吧。” “我跟你说……” 他正得意洋洋,想拍一拍怀里那包碎银,让三哥听听银子作响的脆响,哪知姜长嶸先蔫蔫开口:“你……都知道了?” “消息传得这么快?” 姜长晟的手顿住了,狐疑地上下打量了姜长嶸两眼:“三哥,你是不是做什么亏心事了?” “我跟你讲,咱们家马上就要过好日子了,你可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么蛾子啊。” “当然……” “要是已经出了什么么蛾子,你也得说,不能一个人扛。” 大不了…… 大不了,他拜师学艺的事,再缓一缓。 姜长嶸眉心微动,敏锐道:“你不知道?” 姜长晟叉著腰,一双眼睛睁得又大又圆,梗著脖子执拗道:“你先说……” “你要是不说,或是说谎……我就,我就……” 他视线环顾一周,落在了那面迎风招展的招幌上,一跺脚:“我就扯下这招幌,闷死自己!” 姜长嶸:…… 说真的,他有时候是真心服了他这个弟弟。 他真纳闷了,姜虞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是怎么受得了的。 “掌柜的看上我了,想招我当上门女婿。” “说是给我几日工夫,让我好生想想。” “说是想想,其实就是走个过场知会一声。不然,他就会把我赶走,再跟各家商户打声招呼,我不忠不义、吃里扒外,还有谁敢用我?” “咱家缺银子,二姐那边又是那个处境……” “我就想著……” 姜长晟闻言,缓慢地转了转眼珠子,又咽了口口水:“你先別想著……” “你先看看……” 说话间,他一把拉开了装著碎银的小布包:“缺银子吗?” “不缺呀!” 姜长嶸盯著那包碎银子,整个人僵住了。 足有四五十两…… “你抢钱庄了?还是跟姜虞近墨者黑,去借了印子钱?” 梦中毁容、断指的痛楚在体內横衝直撞,理智几乎被吞没,他的身子也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姜长晟被姜长嶸那惨白的脸和满身戾气嚇得一哆嗦,赶紧把银子的来龙去脉交代了个乾净。 天地良心,他压根儿没想卖关子,分明是三哥自己脑子转太快,想歪了。 “三哥,你就是让那个梦给魘住了。姜虞以前是做过错事,可她现在真改好了。”姜长晟嘟著嘴,满肚子委屈,“你再这么疑神疑鬼的,姜虞该寒心了。” “她一拿到银子,就催我来找你,让你別干伙计了,拿钱去做点稳妥的小生意。” “你……” 姜长嶸脑子里嗡嗡的,长晟明明就在身边说话,那声音却像是隔了一层厚棉花,模模糊糊地飘进耳朵里。 是他魘住了? 是他疑神疑鬼? 是他又误会、冤枉姜虞了? 不知怎的,他想起了大哥那句:当偏见先入为主,眼睛看到的就不再是事实了…… 那日他嘴上没说,心里却是不服气的。 可如今,当初那点不服气,全成了一个个响亮的耳光,劈头盖脸地抽了回来。 除了开头,梦里梦外早已是两番光景。那他为何偏要执迷於那个噩梦,不肯走出来,好好看一看眼前真实的一切呢? “姜虞呢?”姜长嶸声音干哑。 “她说分头行动。”姜长晟答得飞快。 “你被她支开了。” “你看,你又无端怀疑她……” “我没怀疑,我是在陈述。她统共来过清泉县两三回,连东南西北都未必摸清,哪里能认识什么医馆药铺,更不知道哪家口碑好。把你支开,只能说明她有自己的打算。” “先声明啊,我可没说她是去干坏事了。” 第45章 你就是巴不得姜虞消失 姜长晟嗤哼一声,满脸护短:“有盘算怎么了?难不成还不许姜虞心里藏点小主意?” “我瞧你今儿午饭铁定盐放齁了,閒得慌,净瞎操心!有这功夫不如赶紧想想,往后怎么抱姜虞的金大腿。” 姜长嶸一噎。 “她可是兄弟姐妹里最小的那个,你好意思白吃白喝她的?” 姜长晟脑袋一点,理直气壮了:“这有何不好意思的?” “一看你在家歇息那几日不常跟姜虞閒聊,没听她说过那句,先飞黄腾达带动后飞黄腾达,最后全家一起风光体面!” “等以后咱们有出息了,都给姜虞做靠山就是了。” “况且姜虞都放宽心话了,只要发达以后,別翻脸不认人、把她扔下就成。” 姜长嶸被这番歪理堵得哑口无言,半晌才闷声道:“她到底从哪儿听来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他心底时常犯嘀咕,姜虞半点不像勛贵伯府精心教养出来的金枝玉叶。 “管她哪学来的,反正有道理就行。”姜长晟大大咧咧道,“我只知道,姜虞赚了银钱,是真心实意拿出来贴补家里所有人的。” “往常你和大哥不总说,看人不能只听嘴上讲,得看实打实做。” “那我觉得,姜虞改邪归正,就是个大大方方的好人。” “你这样,反倒有点儿像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三哥,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家人。” 姜长嶸被他气笑了,抬手便作势要弹他脑门。 姜长晟这回没傻站著,脑袋飞快一缩,哧溜一下躲开,鼓著腮帮子嚷嚷:“说不过就动手,无赖!” 姜长嶸嘆息。 更佩服姜虞哄长晟的耐心和毅力了。 有这股劲儿在,姜虞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就这点银子,把你给收买了?”姜长嶸故意揶揄道。 姜长晟收起嬉笑,正色道:“不只是银子。” 姜长嶸望著眼前依旧憨直懵懂的姜长晟,心头莫名笼上一层悲观。 好似山雨欲来,避无可避,偏偏长晟半点警觉也无。 “那你可记牢方才说的话,以后给姜虞当好靠山,绝不要做那翻脸无情、忘恩负义的畜生。” 姜长晟傲娇地一扬下巴:“那还用说?” “你快去跟掌柜的把话说明白,痛痛快快拒了,利利索索走人。这时候可別犯糊涂,玩什么圆滑世故那一套。” 姜长嶸探头看了眼酒楼里进进出出的客人:“午后吧。你先去吃点东西,回头告诉我地方,等忙过这阵,我去找你。” 姜长晟撇撇嘴:“寻来寻去的,走岔了怎么办?” “你快著点。我先去城门口那个茶摊等姜虞,免得她完事了找不著我。” “走了。” 说完,姜长晟就风风火火地跑了。 路上吹著风,晒著初春懒洋洋的日头,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揽客的伙计说话那么冲,不是嫉妒他,分明是嫉妒三哥被掌柜的相中了。 肤浅! 实在肤浅。 …… “掌柜的,我来辞工。” “这些年承蒙您抬举,让我从后院劈柴烧火的粗使杂役,一步步熬到了前头跑堂,这份恩情我一直记著。” 掌柜眯了眯眼:“怎么,就因为我跟你提了入赘的事?” “你该不会真以为,我想给闺女找个上门女婿,找不著人了吧?” “不过是看你这些年干活利索、为人机灵,又是知根知底,这才动了心思。” “长嶸,你再想想,入赘又不是让你去上刀山下火海。你应了这门亲,往后这酒楼早晚是你的。你家里那几个兄弟,该照应的你照样照应,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 姜长嶸垂著头,赔著笑脸:“掌柜的,您想想,我要真图这酒楼才入赘,您就不怕日后我掌了酒楼,回头忘恩负义?” 掌柜猛地將手中盘著的珠串摔在案上,横他一眼:“绕来绕去,你不就是嫌弃我闺女相貌平平,年纪又比你大上不少,还曾嫁过人?若非如此,便是挑赘婿,也轮不到你这么个跑堂伙计,你別身在福中不知福!” “长嶸,你家里那点情况,我摸得一清二楚。” “拒了亲,对你姜家有百害而无一利!” 姜长嶸神色如常:“掌柜的,强扭的瓜不甜,更后患无穷。我在这酒楼里好几年了,实在不想因为招赘的事闹出嫌隙伤了和气,把这几年的情分都折了进去。” 掌柜冷冷一笑:“行,好。” “今儿我好声好气跟你商量,你不领情。等將来你走投无路、姜家揭不开锅,再来求我赏碗饭,到那时候,可別怪我不讲情面。” “去帐房把上月工钱领了,走人吧。” 强扭的瓜不甜? 不甜又怎样?总比烂在地里强。 年轻人就是不懂事,等碰几回壁、挨几回饿,就知道什么叫“识时务”了。 …… 城门口。 日头从正南慢慢挪到了西南。 姜长晟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茶碗续了一回又一回,眼睛都快望穿了。 连姜长嶸都背著包袱赶了过来,却还是没见著姜虞的影子。 “三哥。”姜长晟嚼了口茶摊上不算茶点的茶点,又灌了口茶咽下去,“姜虞咋还没来?该不会是走岔了,要么……” “要么被拐子给拐跑了吧?” 他一边说,一边死死盯著来来往往的人,生怕漏掉一个。 姜长嶸面色凝重,脑子里还在转著掌柜的那些话,有些心不在焉。 “之前就跟你讲过,她今天进城另有自己的打算,八成是事儿没办完。” “別急,再等等。” 姜长晟皱了皱眉:“那还有十之一二呢?清泉县又不是上京城,她人生地不熟的,办什么事能耽搁这么久?不行,我得去找找。” 姜长嶸抬眼看他:“方才谁怕走岔路来著?这会儿倒不怕了?” “姜虞不是你。她聪明,见多识广,也不轻易信人,出不了事。你耐心等著就好,別回头找著找著,自己先被人贩子哄去,卖到西山矿窑里做苦力。” 姜长晟听得心头火起,忍不住呛了回去:“我哪有你说的那么不成器?” “再说了,我就是没你沉得住气。” “我看你就是因为那个不著边际的噩梦,对姜虞有偏见不说,还带著恶意。” “你是不是心里头偷偷盼过,要是姜虞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你那噩梦也就彻底解脱了?” 姜长嶸闻言瞪了过去,眼神里有愤怒,也藏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姜虞背著书笈,气喘吁吁地赶来,远远就听见姜长晟在那儿大呼小叫。 “四哥……” 兄弟俩同时僵在原地,脑子里不约而同地蹦出一个念头…… 姜虞不会都听见了吧? 第46章 他的梦里,姜虞来来去去 姜长晟还没来得及欣喜,转念一想自己方才口无遮拦,很可能把三哥与姜虞之间本就诡异的关係,搅得愈发紧绷,小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他…… 他原只是隨口情急,脱口而出…… 可,又不是。 他心里清楚,三哥就算再膈应那个噩梦,看在血脉相连的份上,也不至於对姜虞怎样。 可要是姜虞自己能走得远远的,不碍三哥的眼,三哥肯定乐见其成。 最起码,最开始一定是这样的。 现在如何,他说不准。 正因为他心里头藏著这样的认知,才在著急之下,把心底藏著的话,一股脑全给捅了出去。 姜虞像是压根没听见他们俩在吵什么,招招手喊道:“快过来,帮我背会儿书笈,实在太重了……” 从荣济堂出来往城门口赶的这一路,她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穿书前上学的日子。 每逢放假,书包里塞得鼓鼓囊囊,往肩上一甩,稍不留神就能把人拽个跟头。 姜长晟心思简单,一看见姜虞招手,就把彆扭的心思拋到九霄云外,屁顛屁顛地迎上去,美滋滋地把书笈背在了自己身上。 姜长晟心里暗自庆幸:嘿嘿……姜虞肯定没听见。 “哪里得来这么多医书和手札?”姜长嶸压下心头的复杂,好奇道。 姜长晟也竖起耳朵,一本正经地等著听。 姜虞清了清嗓子,眉眼亮得像沾染了光:“告诉你们,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是野路子行医。” “我拜了荣济堂的徐老大夫为师。” 姜长晟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喃喃:“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你居然就拜上师父了?” “那你……那你怎么不拜回春堂的坐堂大夫为师?回春堂才是清泉县最好的医馆,人人都说那里的坐堂大夫医术最高。” 姜虞要了碗茶,一饮而尽,这才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大隱隱於市……” 想起徐老大夫向她袒露的那些旧事和家传…… 徐家,实实在在的太医世家,连著好几代都是太医院院判。 要不是当年宫变后他激流勇退,如今的太医院院判,便还是他了。 这件事,有好有坏。 好处是,她的医术绝对能大幅提升,精益求精。 坏处是…… 想要帮师父避开原书里的死劫,怕是不容易。 不容易,也得试试啊。 姜长晟:这回每个字都听懂了,可连在一起还是没明白。 歇了口气,兄妹三人便往家走。 “对不住。”姜长嶸忽然开口。 姜虞摆摆手:“三哥已经很克制、很仁厚了。” 她不是恭维。 那些日夜纠缠他的梦,说出来只是轻飘飘的噩梦二字,可对他而言,那是模糊又真实的一世。 姜长晟挠挠头,左看看右看看,然后抽了自己一耳光:“三哥,我也对不住你。” 姜虞和姜长嶸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笑。 所有的变化就像隨风潜入夜的春雨,润物细无声。 …… 陈家门外。 姜长晟拍了拍胸脯,自告奋勇道:“姜虞,我去替你送牌位。陈褚要是发难,就冲我来。我皮糙肉厚的,挨几棍子也没什么。实在不行,我给他磕三个响头。” 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膝下只有黄土。 再说了,他现在银子都有了,黄金还会远吗? 姜虞摇摇头:“这种事哪能替?我自己去才显得有诚意,是真心悔过。” 姜长晟:“那我和三哥就在这儿等你。不管陈褚说什么难听话,你可別再想不开寻死了,这回可没大哥拉著你了。” 姜虞嘴角一抽:“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轻轻叩门。 门开了一条缝,陈母探出头来,一见是姜虞,下意识打了个激灵,手死死抵在门板上,竭力克制著颤抖:“你来做什么?” 这些日子,她虽没跟姜家打过交道,可关於姜虞的閒话,耳朵里就没断过。 拳打亲爹,脚踢亲娘,嘴战乡亲,据说连已经嫁人的姜怡都没能逃过。 她是真怵姜虞啊…… “我找木匠重新打了牌位,又请庙里的师父题字开光……” 姜虞轻声说著,目光掠过陈母,落向听见动静、推门走出来的陈褚。 他瘦了。 瘦得格外明显。 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套在身上,空荡荡撑不起来,浑身上下都浸著懨懨病气。 眼底一圈乌青,想来是夜夜难安,熬得没了人形。 陈褚声音沙哑:“娘,让她进来吧。” 陈母闻言,嘆了口气:“进来吧。” “褚儿病了多日,我……你……你千万不要再刺激他了。” 一个站在廊檐下,一个立在院中。 这是那日之后,他头一回见姜虞。 她眉眼清亮鲜活,满身暖意,生机勃勃。 像是熬过了一场倒春寒、再度抽枝开花的树。 仿佛只有他一个人,还困在那场倒春寒里走不出来。 他的风寒反反覆覆,他的梦里,姜虞来来去去。 姜虞看著陈褚那副病气缠身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是愧疚? 她说不上来。 “这是重新做的牌位,已经开过光了。”她双手捧过去,又怕陈褚因为厌恶她直接砸了,赶紧补了一句,“这可是你父亲的牌位,得供起来……” “还有经书,我也诚心抄了……” 陈褚的目光从姜虞脸上缓缓移开,落在那块被布覆著的牌位上…… 她竟真的不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你为什么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还是这么鲜活明亮,这么轻鬆愜意。” 陈褚不知道自己是出於什么目的问出这句话的。 也分不清这底下压著的,究竟是恨,是怨,是疲惫,还是艷羡。 姜虞心底直呼冤枉,嘴上也没绕弯子:“陈褚,若是时光能倒流,我真的不会再做那些事。可既然已经发生了,我也从没当它没发生过。” “欠你的,我会弥补。” 陈褚看了姜虞许久,像是想从她身上沾染一点万物復甦的春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手接过牌位。 “你走吧。” “牌位我收下了。” 姜虞如释重负地鬆了口气,抬脚要走,刚迈出两步,忽然又折返回来,一把拉过陈褚的胳膊,指尖扣上了他的脉门。 千万別因为她这只蝴蝶扇动了翅膀,让陈褚落得个缠绵病榻、鬱鬱而终。 “你知不知道,寒邪缠肺,肝鬱气衰,元气亏虚?你再这么熬下去,轻则体弱终身,重则气竭血枯!” “你若真恨我、怨我,不更该把满腔愤懣化作登高的梯,活得风生水起,夺盛名,拔头筹,爭魁首,让我只能仰头看你、追你、够不著你吗?” “陈褚,自怨自怜,伤的只是你自己。” 陈褚怔了怔:“你觉得我能拔头筹,爭魁首?” 第47章 红顏祸水,一刻春宵 陈褚垂眸,看著搭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几根手指。 温温热热的,白白净净的,透著莹润的光泽。 不像他的手…… 苍白,冰凉。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这几根手指,像极了他在书院里见过的那些穿著綾罗绸缎、戴著朱缨宝饰的同窗们,一到冬天就捧在手里的铜鏨汤婆子。 外罩綾罗绸缎罩,內里雕纹描金,灌满热水,抱在怀里,似是能暖得人昏昏欲睡。 “你若想康健长命,得先开胸散忧,再清伏於体內的寒邪,而后健脾补气血、安养心神……” 姜虞不知陈褚失神,滔滔不绝地说著,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等等,陈褚刚才说了什么? 不是……他该不会真是心神鬱结、脑子也出毛病了吧? 她明明在说他再这么糟践自己就活不长了,他倒是听见了没有? “你……你说什么?”姜虞收回手,狐疑地看著他。 风吹过院中的槐树,枝叶沙沙作响。 陈褚抿了抿苍白不见血色的薄唇:“没什么,一句不打紧的废话。” 姜虞心下暗嘆,幸亏陈褚是个清正端方、才气逼人的君子,不然她怕是更头疼。 別彆扭扭就別彆扭扭吧,她得知足。 “等我回去想个方子,抓了药给你送来。你放心,知道你不想见我,我让四哥跑一趟。” “你懂医术?”陈褚语气冷冰冰的,“莫不是想药死我?” 姜虞深吸一口气,不生气,不生气。 不能跟陈褚生气,也不能气陈褚。 “没事。” “要是夹枪带棒地说话能让你舒坦些,把那股鬱结之气发出来,那你就儘管阴阳怪气吧。” “我拜了荣济堂的徐老大夫为师。” 陈褚呼吸一滯,到底是谁在阴阳怪气谁? “听说你跟桃源村那些长辈吵起来了?”陈褚的语气终究没压住,带了刺,“怎么哪儿有你,哪儿都能热闹起来。” 姜虞瞬间挺直腰板,理直气壮:“是他嘴欠!” “上下嘴皮子一碰,就乱编排我四哥和宋青瑶的閒话,污人名声。” “你可別听风就是雨,跟著旁人一起抹黑我。” “这事我半点不亏理,真要细算,你还该谢我。” “別忘了,从前,宋青瑶可是你的未婚妻。” “至於我在哪儿,哪儿就少不了热闹……”姜虞顿了顿,眉眼含笑,故意放慢话音,抑扬顿挫得像在念戏文,又像是在娱他一笑,“红顏祸水,大概就是我这样儿的吧。” 陈褚面上忽然添了几分生气,低声喃喃:“红顏祸水?” 姜虞没给他反应的机会,转身就走。 到了院门口,驀地回过头,声音脆生生的:“其实,你方才问的话,我听清了。” “你问我,觉得你能不能拔头筹、爭魁首?” “那日我听四哥说过,你的课业和大哥不相上下,那自然是可以爭一爭的。” “少年应有鸿鵠志,当许人间第一流。” 话音未落,人已经一溜烟躥了出去。 万一陈褚一听见她提那日的事就犯应激,直接抄起扫帚揍她,那可就不好收场了。 陈褚怀抱著牌位僵在原地,神色几番变化,眼底涩意翻涌,最后恶狠狠地吐出一句:“骗子!” 若真心觉得他能爭盛名、拔头筹、占魁首,当初又何苦那般轻贱他、折辱他,把他逼得连自己都开始怀疑、否定。 拿染了病的妓子来羞辱他…… 谁自怨自艾了?分明是这风寒太缠人,搅得他不得安寧。 还有……姜虞就是个蠢的,替宋青瑶出头,也不知道心里头有没有半点防备! 陈母看著儿子脸色忽明忽暗,试探著问:“褚儿,那这牌位……” “供起来吧。”陈褚语气幽幽,“总归是父亲的灵位,又在寺庙开过光。烧了埋了,都不妥当。” 再不妥当,也比被人劈成两半妥当吧。 “褚儿啊……”陈母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娘刚才听见她说,她要追你……” 陈褚的脸“腾”地红了:“娘,你能不能听全了再说话……” 陈母连连点头,一脸认真:“听全了,听全了。虽说姜虞以前做事不地道,可方才那话说得还是有道理的,得康健长命……” “该吃吃,该喝喝,该想通就得想通,把身子养好,才能去书院……” 她也没想到,姜虞还会说人话…… 陈褚抿了抿唇,压下心底那点不自在:“娘,我一定会高中,一定会出人头地的。” …… “姜虞……”姜长晟一看见她出来,立刻小跑著迎上去,“陈褚没欺负你吧?” 姜虞眨了眨眼:“说我是红顏祸水,算不算?” 姜长晟愣了:“啊?” “红顏祸水?” “这不是在夸你吗,夸你容色惊艷,就连山河烟火都为之折腰。” 姜虞失笑:“不逗你了,得赶紧回去。” “你不知道,就这么些天,陈褚的风寒一直没好,整个人都瘦脱相了,根源在我,我回去琢磨个方子。” “他一看见我就著急上火,到时候还得劳烦四哥抓了药给他送去。” “还有二姐那里,得儘快再去一趟。” 当然,不能忘了把那只空了的瓷瓶和萧魘给的玉佩收好,以便下回见了萧魘,细细把她这份“珍视”娓娓道出。 势不如人,做棋子可以,但不能做那种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棋子。 …… “太后娘娘这是何意?”萧魘神色沉晦,眸光扫过案上那只空茶盏。 他眉目本生的锋利凛冽,可这会儿却泛起一层不正常的薄红,眼睛里也蒙了层水汽。 体內的潮热一阵一阵地往上涌,把脑子浸的越来越昏沉。 裕寧太后指尖缓缓捻动佛珠:“世人皆知,萧司督乃是陛下最倚重的心腹,察言观色、分忧解难,向来无人能及。” “哀家是何意,萧司督当真参不透?” “萧司督位高权重,你的终身大事,哀家自然做不了主。可赐你三五美婢,暂且为你紓解心绪、排解寂寥,陛下总不好说哀家的不是吧。” 萧魘额间沁出细密冷汗,嗓音哑得发沉:“倒真是劳太后费心算计。” 裕寧太后笑意不改:“你处处拆哀家的局,使少帝泉下难安,逼哀家远赴五台山避世,还要哀家在民间,寻虚无縹緲的命定嗣子……” “你当真是景衡帝养得最忠心的一条狗。” “既然哀家事事难遂心意,那倒觉著,萧司督的骨肉,便是哀家要等的少帝嗣子。” “择日不如撞日,哀家送萧司督一刻春宵。” 第48章 萧魘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 话音落下,裕寧太后轻轻拍了拍手。 屏风后,缓缓走出四名女子,环肥燕瘦,各有各的风姿 “这四人,是哀家精挑细选的。” “皆是清白身家,体质康健,最宜生养。” “哀家为防万一,已提前让她们服下了助孕的秘药。” “不知萧司督,是择一人相伴,还是尽数笑纳?” 萧魘眼前一阵阵发黑,身子微微晃了晃。 他侧过头,视线扫过窗外影影绰绰的人影,用力晃了晃脑袋。 “想不到,太后娘娘安居深宫、诵经祈福,竟还有藏的这么深的人手。” “臣深感佩服。” “只可惜,成王败寇。娘娘和少帝,终究还是陛下的手下败將。” 裕寧太后脸上的笑意霎时褪得乾乾净净,那股胜券在握的从容也隨之消散:“萧魘!” “哀家再不济,也是先帝的皇后,是昔日扶少帝登基、垂帘听政的裕寧太后。” “罢了,哀家与你这等卑劣鹰犬爭什么口舌。” “萧魘,不管你愿不愿,今夜过后,你便再也不是景衡帝无条件信任、倚重的心腹了。” “若是你识趣,愿为哀家所用,哀家倒可以替你瞒下今夜之事。” 说到这儿,她瞥了一眼安安静静候在一旁的美婢,语气淡淡的:“去吧,好生伺候萧司督。” “太后娘娘可说完了?” “鞍前马后、唯太后娘娘之命是从的忠僕,可来齐了?” 萧魘冷笑一声,微微闔了闔眼。 再睁开时,眸底已不见半分情慾之色,只剩一片彻骨的清明。 他横眼看过来,像塞外的风裹著未化尽的雪,冷得人脊背发寒。 “陪著太后娘娘演了这么久的戏,臣也累了。” “不过,幸好太后娘娘没有让臣失望,助臣立下大功,揪出了这群藏在陛下臥榻之侧的害虫。” “你……”裕寧太后手中的佛珠串“啪”地砸落在地。 她像是疯了似的,声嘶力竭地喊道:“杀了他!杀了他!” 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萧魘將那只空茶盏挥落在地,一声令下。 殿外亮起无数火把,刀剑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却没有持续太久。 “大人,逆贼已尽数拿下。” 裕寧太后困兽犹斗:“你明知哀家那杯茶里添了东西,偏还要饮下,真当哀家只会用那些迷情下作的不入流药?” “萧魘,哀家给你活路你不要,那你就给哀家陪葬吧。” 萧魘无动於衷,“太后娘娘勤俭贤德之名在外,又有死在青州瘟疫里的父兄一家的阴德庇佑,陛下不会杀您的。” “此地离五台山,不过百余里。还望太后娘娘莫再生事,让臣安安稳稳送您到达。” “你就半点不好奇,哀家那茶里还掺了別的什么?”裕寧太后语声愤懣,又隱隱透著几分焦灼。 萧魘眉心微微一动,开口时语气却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臣这条命本就属於陛下,若能为君分忧赴死,亦是分內荣光。” 裕寧太后脱口而出:“你的身体……” “太后娘娘!”萧魘沉声打断。 殿外值守的甲士与皇镜司所属,谁都没听出异样,只当裕寧太后算计落空,在气急败坏。 “太后娘娘安寢吧,臣先行告退。” …… 冰水没过身体,却始终浇不灭四肢百骸里那团火。 药力还在,像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咬得人浑身发痒,却又抓不著、挠不到。 夜风吹起纱幔,远远看著,像是有人在月下起舞。 恍惚间,他竟然在那道模模糊糊的影子上,看出了清晰的五官。 眉弯凝柳,眼尾轻扬,眸光漾著粼粼柔波。 颊含桃晕,唇点嫁衣硃砂,艷色入骨。 看著温顺软和,像狸奴蜷伏,可那双眼睛里,偏偏藏著狡黠和不屈。 静时如观音低眉浅笑,动时似月下风吹锦绣花。 “司督大人,我的贺礼呢?” 疯了…… 萧魘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 他猛地將头埋进冰水里,刺骨的凉意衝散了脑海中的旖旎。 再抬头时,哪里还有什么月下翩翩的影子。 纱幔就是纱幔! “司督,老朽熬了清心泻火的汤药,给您送过来了。”程老太医的声音,低低从门外传来。 “进来。”萧魘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躁意。 程老太医端著托盘走进来,头压得极低,不敢东张西望。 托盘上放著一碗药,热气裊裊,氤氳出一片模糊的水雾。 今夜,死了好多人。 萧司督甚至没有吩咐下属將那些逆贼押回皇镜司严加审讯,便直接处决了。 他亲眼看著血染红了驛馆的青砖地,又亲眼看著甲士拎来一桶桶水冲刷乾净。 除了空气里瀰漫著的、若隱若现的血腥气,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司督,太后娘娘下的这药,药性凶猛。要彻底消解,怕是得等到夜半和明早再用两回药才行。” 萧魘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知道了,就按你的方子来吧。” 程老太医壮著胆子道:“老朽能否再为司督大人诊诊脉?太后既那般说了,想来总不是无的放矢。” “万一真有什么罕见又诡异的奇毒,是老朽没有查出来的……” 萧魘微微抬眸,一针见血:“程老太医极其擅长解毒吗?” 程老太医心里一紧,他到底是该擅长,还是不擅长? 若是完全不擅长,萧魘也不会点了他去五台山,专门照看裕寧太后的身子。 可萧魘明明知道,却还是这么问了,想来,是希望他此刻说不擅长吧。 “不……並不擅长。” “在太医院之中,老朽对天下奇毒所知浅薄。真正精通毒理、擅长此道的,当属早已归隱多年的徐院判那一脉。” 萧魘皱了皱眉:“聒噪。” “下去吧。” 程老太医愣了一下,眨了眨眼…… 他又话多了? 说实话,这一路上,他是真觉得萧魘和裕寧太后之间的相处古怪得很。 最奇怪的是,萧魘对太后是真的敬重,也是真心在意她的安危。 至於太后……旁的暂且不提,就说这回下的迷情药,虽说药性猛了些,却不伤身。 倒是他,还得“兢兢业业”地在脉案上偽造一番。 大概,裕寧太后当真是名副其实的贤德吧。 立场对立,不得不为敌,却终究还是留了一线。 而萧魘,也不算是完全良心泯灭。 嗯,肯定是这样。 第49章 他念姜虞? 他想姜虞? “等等……” 萧魘唤住欲转身离去的程老太医,犹疑道:“此药……会不会扰人心神,引人生出幻觉?” 程老太医微微一怔,斟酌著:“倒不至於生出幻觉,只是有可能会勾出人心底所想、所念。” 萧魘闻言,如遭雷劈。 这一刻,他既感受不到冰水的寒意,也忽略了体內的潮热。 勾出人心底所念、所想? 他念姜虞? 他想姜虞? 不可能。 纯粹是无稽之谈! “荒唐!”萧魘咬牙切齿,一掌拍在水面上,水花四溅。 程老太医惊的一哆嗦,连忙躬身:“是……是老朽荒唐,老朽荒唐,司督大人恕罪。” 萧魘深觉不自在:“下去吧,並非冲你发怒。” 程老太医一离开,萧魘便唤来了指挥使。 “送去给姜虞医治的人,选好了吗?” 定是他心里一直惦记著这件事,又泡在冰水里受了寒气,才让迷情药钻了空子。 “回大人,已经在去清泉县桃源村的路上了。” “如此便好。裕寧太后那边继续派人暗盯著,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 “是。” 夜色浓得化不开。 廊下宫灯摇摇晃晃,映出一片惨白,让人分不清,这究竟是裕寧太后下榻的驛馆,还是一处灵堂。 “娘娘,您何必呢?” “何必?” “哀家不过是想挑萧魘的至亲做少帝的嗣子,过分吗?就许他和景衡帝来噁心哀家,还不许哀家还手了?” “娘娘,您又说气话了。” 裕寧太后垂下眼帘,不再言语。 是气话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些年来,隔墙有耳。 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要藏七分。 可这一回,她是真的想在世上见到萧魘的血脉。 事与愿违啊! “你说,景衡帝见哀家攥著萧魘的性命,会不会顺哀家一回心意,还是会毫不犹豫索性弃了萧魘这柄刀?” “老奴……不知。” “萧魘呢?” “大约……在找信得过的女子,解身上的药性吧。” “呵!” 真是小覷萧魘。 …… 世间悲欢,原不相同。 这厢,萧魘沉在冷水之中,度日如年,只盼天光破晓。 那厢,姜家眾人围坐小方桌旁,案上难得点著一盏油灯。 灯影昏黄,静静铺开五十两碎银,旁侧躺著一张五十两面值的银票,还有一只温润玉鐲。 “这么多银钱?” 姜父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用力揉了揉昏花的眼:“这得在地里刨食多少年,要挑多少担粮、扛多少包货,才能挣得下来啊……” 薑母的震惊丝毫不亚於他。 她哆哆嗦嗦,从腰间摸出二十来个铜板,轻轻搁在桌上:“这是今日浣衣一日的工钱,我得给贵人浆洗多少件衣衫,饿多少回肚子,才能攒得出这么多……” “以前总听人说,富贵人家手指头缝漏点,就够咱们吃的油光水滑,我还当是戏文里瞎编的。” “如今算是亲眼见著了,原来是真的。” 穷尽辛苦忙了大半辈子,从来不敢想,有朝一日能亲眼看见一百两银子。 “可不是嘛。”姜父连声附和,试探著伸出手,想去摸一摸最大的银子,手指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这……这当真是虞儿挣回来的?” 天大的馅饼砸得他晕头转向,莫不是姜家祖坟真冒了青烟,又或是地下的列祖列宗,在那头没日没夜地磕头求来的造化。 姜虞还没来得及开口,姜长晟已经挺起胸膛,一脸得意地抢过了话头:“那还能有假?我可是亲眼瞧见的。” “那个体面嬤嬤给姜虞送谢礼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你小声些,仔细惊著邻里。”姜长嶸扯了扯姜长晟的袖子,低声斥道,“你顶著一颗十几岁的脑袋,莫不是配相的?” 虽说桃源村民风还算淳朴,哪家遭了难,旁人也会搭把手。 可这並不代表,哪家一朝鸡犬升了天,旁人就不会眼红。 人心复杂,说变就变。 防人之心,不可无。 薑母忙不迭点头:“对,你三哥说得在理!你这张嘴没个把门、做事又毛躁的性子,早晚要惹祸!” 姜长晟半点不恼,立刻把声音压得低低的,眉飞色舞地把城门口的事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油灯的光落在银钱上,亮闪闪的晃眼,看得人心里都甜滋滋的。 不就是挨两句训吗? 要是能天天看著这么一堆银子,就算挨两脚踹,他都乐意! “爹,娘,三哥,我厉害吧!”姜长晟下巴翘得老高,那得意劲儿,活像身后有条尾巴在摇来摇去。 姜长嶸嘴角微微一抽,故意揶揄道:“这话听著怎么怪怪的?那是姜虞挣的,你得意个什么劲儿?” 姜长晟理直气壮:“我可是护银使者,一文不少地把银子带回来了!” 他可真是太厉害了。 姜长晟这一通插科打諢,倒让姜父薑母高高悬著的心稍稍落了地,也不再那么失態、惊愕了。 “这银钱……” 姜虞立刻接话:“自然是按规矩交给娘。” “兄弟姐妹们谁有需要,跟娘说明缘由,再支用便是。” “爹娘若是瞧家里头缺什么,也可以添置。” 薑母只觉得手里这银子烫得慌。 这可是一百两啊! 万一……万一家里遭了贼,这银子丟了…… 她怕是能气得上吊! 姜长晟像是看穿了薑母的心思,连忙摆手:“娘,您可別说不吉利的话,那容易一语成……” 说到一半,他卡住了,扭头看向姜虞。 “讖。”姜虞补了一句。 “对,一语成讖!”姜长晟一拍大腿,又催道,“娘,您快把银子收起来,咱们好接著商量商量往后的事。” “虽说现在不缺钱了,可也不能拿油灯不当回事,榨油也得花钱,不能浪费。” “就你话多!” 薑母又看了姜虞一眼,见姜虞郑重地点了点头,这才把银票和碎银子收了起来,却將那只碧绿的玉鐲推回到姜虞面前。 “虞儿,这鐲子你自己收好。” “一来,娘没本事给你置办这样的珠釵首饰,何况是这种水头的东西。” “二来,这是靳嬤嬤送你的,她亲口说了来歷和情分,日后说不定还要打交道。人家瞧见你好好留著,心里也舒服。” 姜虞没有拒绝,点头应了下来。 她若是什么都不留,姜家人用那些银子的时候,只怕会觉得烫手、亏心。 “娘,我现在能说说我的打算了吗?”姜长晟把脑袋往前一伸,恨不得直接杵到薑母眼皮底下。 薑母没有立刻回答,先跟姜父对视了一眼,才缓缓开口:“有些丑话,娘和你爹得说在前头。” 第50章 你偏心得也太明晃晃了 “话丑理正,心里头才踏实。你们兄弟俩都听听,等长澜回来,我跟你爹再跟他说一遍。” 见薑母神色郑重,姜长晟立刻收起嬉皮笑脸,坐得端端正正。 姜长嶸也敛了神情,洗耳恭听。 “你们兄弟两个,最清楚家里的光景。从前日子紧巴,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对你们更是多有亏欠。” “长晟,你打小就爱习武,娘多少次看著你拿根木棍在院里比划,心里清楚得很,却只能装作没看见。” “长嶸,你明明不想一辈子困在酒楼里做店小二,凭著你的机灵和本事,本该出去做些小生意,盈亏都凭自己。” “可那些年,娘还是一次次收下你交回来的月钱,拿去填补家用。如今想来,那些钱若是攒著,早够你做本钱了。” “娘都清楚,娘心里也有愧。” “可娘没办法……就是把我和你爹的骨头按斤称了论两卖,也没法让家里的每一个孩子都得偿所愿。” “娘,我跟三哥从来没怨过您和爹。” 姜长晟的眼里映著灯火,亮闪闪的,似有水汽在眼眶里打转。 “要说辛苦,最不容易的,从来都是您和爹。” “三哥,你说是不是……” 姜长嶸点了点头:“是。” “娘,您和爹不必自责。” 薑母眼中也泛起泪光,声音微微哽咽:“话不能这么说,道理也不是这样讲的。” “你们兄弟懂事,不跟爹娘计较,可娘这碗水终究没端平,心里头怎么能无愧。” “如今虞儿凭著自己的医术挣了银钱,解了姜家这燃眉之急,可生养你们,本就是爹娘的本分,不是她该担的责任。” “她愿意把银子交给家里,愿意成全你们兄弟去做想做的事,愿意贴补家用,不过是心里还记掛著这个家。” “她刚回来那会儿,確实做过些混帐事……” “可我和你爹,还有你们兄弟,也並非全无过错。” “捫心自问,那时候,你们真把她当成自家人接纳了吗?” “我和你爹想跟你们说的,就是要记著虞儿这份情,万万不能日子一久,便把这一切当成理所当然。” “她帮你们圆了心愿,是她重情重义,不是她本该如此。” “尤其是……姜家根本没有养过她一天,你们兄弟疼了十几年的那个妹妹,也不是她。” “她本可以不管你们的,甚至可以像刚回家时那样,满腹戾气、满腔恨意,把这个家搅得鸡飞狗跳。” “可她没有。她及时醒悟过来,把这里当成了家,真心把你们当成了家人。” “不瞒你们兄弟俩,那天晚上她把当长命锁的银子交给我,说要好好弥补的时候,我是不信的,甚至怀疑她憋著什么坏,要闯更大的祸。” “可这些天,你们也看到了,她真心实意地抄经、重製牌位,给你们二姐撑腰,也竭尽所能地跟你们兄弟俩相处。” “你们呢?一个说话阴阳怪气,一个又像炮仗。” “虞儿能做到这一步,不容易。你们別把她的好当成理所当然,更別因为她以前做过错事,就一直揪著不放。” “一下子让你们兄妹情深,那是强人所难。但总要给彼此一个机会,一步一步往前走。兴许真的就像你大哥书上写的那样,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长嶸、长晟,咱们姜家不能出忘恩负义的人!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和你爹头一个不认你们!” 看著薑母那张被油灯映得忽明忽暗的脸,听著她那些掏心窝子的话,姜虞心里忽然一阵发酸,鼻子更是酸得厉害,眼泪差点没忍住。 她虽是有心算计著,想跟姜家人化干戈为玉帛。 可也是真心实意地,在对他们好。 既来之则安之。 她想要一处能放下防备、相互依靠的容身之地。 姜长晟嘴快,脱口而出:“娘,我没有……我就是……就是……” 好吧,他说不下去了。 他得承认,最开始他对姜虞的成见,確实比山高、比海深。 尤其是跟瑶瑶一比…… 瑶瑶是莲池里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姜虞就是底下那摊淤泥。 “娘,我好像真不是个东西。”姜长晟话锋一转,又拍著胸脯保证,“不过您放心,我要是敢忘恩负义,您就把我腿打断,我绝无二话!” “实在不行,连我手一块儿剁了也行。断手断脚,肯定是从不了军、当不了小將军了。” 薑母被他这前后反差噎了一下,想气又想笑,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你知道自己不是东西就好!” 姜长晟捂著脑袋,嘿嘿傻笑:“娘,您轻点儿,打傻了还怎么学武……” 姜长嶸听著“剁手”两个字,手指不由自主地一抽,像是真被什么东西砍了一下。 昏黄的油灯映著,都遮不住他陡然发白的脸。 那种尖锐的疼,根本由不得他控制。 他也恨极了那个梦…… 也曾在临睡之前,一遍遍地在心里祷告,求著別再重复做同一个梦魘。 也曾暗暗想,是不是自己再累一点,擦地再用力些,传菜跑腿再快上几分,累到头一沾枕头便能昏睡过去,就不会再梦到那些了。 可终究……没用。 一闭眼,一入睡,就在梦里。 一遍遍被人砍断手指,一遍遍在脸上刺字。 一遍遍坠入深海,被冰凉的海水灌满口鼻。 一遍遍被漫天黄沙裹挟,只能躲在石头后面,死死抱住石块,才不会被风沙吹上天。 他想,他大概是在断指毁容之后,被迫离乡出海,又或是远走边塞谋生了。 至於结果…… 幸运些,九死一生。 不幸些,尸骨无存。 梦里梦外,两个世界。 他每日都在这两个世界之间辗转拉扯,很难不受影响。 若是……若是姜虞真像梦里那般阴狠毒辣,或许他还不至於像如今这般,前尘旧恨和眼前真切缠在一起,被生生劈成两半。 “娘……我从不是那种不识好歹的人,也不会做忘恩负义的事。” 他只能这么说。 除非梦境成真,否则他绝不会伤害姜虞。 薑母看著他,欲言又止。 在她心里,本最容易与姜虞和睦相处的人,偏偏如今成了最彆扭、最疏离的一个。 “三哥,我信你。” 姜虞笑靨如花,登时化解了屋中凝滯的气氛。 姜长晟叉腰,嚷嚷起来:“那我呢?你怎的不说信我?姜虞,你偏心的也太明晃晃了!” “娘,丑话也说完了,是不是该说正事了。” 第51章 我就要他,只要他 “等等……”姜长晟清亮的声音低了下去。 像一朵开得正艷的花被冰雹砸了个正著。 “我……我还有个问题……” 姜虞挑了挑眉。 通常姜长晟这么一本正经,问出来的多半不是什么正常问题。 “娘,你刚才说姜家不能出忘恩负义的人。那瑶瑶做的那些事,算忘恩负义吗?” 姜虞和宋青瑶之间,应该谈不上什么恩义吧。 姜长晟有些拿不准的想著…… 姜虞心里嘆了口气。 果然,温情脉脉的时候,偏要提一个让她不痛快的人。 可,这才是姜长晟啊。 热忱纯良,心思乾净透亮,对人好就掏心掏肺,少年气十足,整个人鲜活滚烫的像当空烈日。 这才跟她相处了半个月,就已经嘴硬心软地护著她了,何况是朝夕相处了十五年的宋青瑶。 这种人,可以说是赤子之心,也可以说是死心眼。 所以,她很能理解他还记掛著宋青瑶。 “长晟!” 不等姜虞言语,姜长嶸已经沉声喝住了他:“姜家!姜家!你自己说说,她唤宋青瑶还是姜青瑶?” 姜长晟打了个激灵,囁嚅道:“可她到底在姜家待了十五年……她走之前还跟我说,不管回了伯府有几个哥哥,她都跟我是天下第一好,我是她最好的哥哥……” 姜虞毫不留情地补了一刀:“假的。” “我被撵走之前,她跟敬安伯府世子宋少淮,就已经好得形影不离了。” “她亲自去佛寧寺给宋少淮求了平安符,亲手绣了荷包,眼巴巴地送去。” “宋少淮为了她,寧愿得罪上京城里其他高门贵女,也要抢霓裳阁唯一那匹浮光锦。原价三百两,他硬生生抬到五百两,只为博宋青瑶一乐。” “宋青瑶大为感动,说宋少淮是天底下最好的兄长。” “她还会绣荷包?”姜长晟目瞪口呆,“还有那个浮光锦……五百两?做成衣裳穿上身,能白日飞升当仙女?” 姜虞扶额,无言以对。 这是重点吗? 她就多余插这一刀! 姜长嶸翻了个白眼,把姜虞心里那些没好气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听见了?別再拿她初回伯府处境艰难当藉口自欺欺人。” “她要是记著二姐多年的照料与恩情,隨便撕一尺浮光锦隨信送来,二姐的日子怕是也能好过不少。” “她和姜虞无情分也就罢了,可二姐呢?” “再说,她给你绣过荷包吗?” 对於头脑简单的姜长晟来说,那一大堆絮絮叨叨的话,全都抵不过最后一句“绣荷包”的杀伤力。 “没……没绣过……”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初二姐要教瑶瑶女红,瑶瑶哭丧著脸说太难了,手上还扎了两个小红血点。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碰过针线。 薑母见状,生怕兄弟俩掐起来,正想和几句稀泥,姜长嶸却打断了她:“娘,您是想眼睁睁看著长晟哪天被人卖了,还傻乎乎帮著数钱吗?”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不只是长晟,您和爹、大哥、二姐,都得把这话记在心里。” 薑母闭了嘴,姜父也老老实实坐在凳子上,一声不吭。 於是,口齿伶俐的姜长嶸又噼里啪啦讲了一大通。 他不像姜长澜那样引经据典,可正因为说得接地气,反倒让人听得更明白。 直到夜深,姜家人才总算把话题绕回了正事上。 姜长嶸打算做小本买卖这事,压根用不著反覆商量。 他心里早有全盘打算,姜父薑母对此毫无异议,姜虞也只在一旁提点了几句,帮忙查漏补缺。 至於姜长晟,全程只顾著咧嘴傻笑,露出一排大白牙。 瞧他那副模样,仿佛他已经是跨马披甲、战功累累的少年將军,而姜长嶸,也早已赚得盆满钵满、富甲一方了。 可在姜长晟拜师这件事上,姜家上下却闹出了大分歧。 拜师是大事,若还把他相中的师父人选来歷瞒著姜父薑母,终究说不过去。 其实也算不上分歧。 准確说,除了姜长晟自己,姜家没有一个人愿意他跟皇镜司沾上半点关係。 姜虞也不例外。 萧魘太危险了。 她之所以点头,不过是见姜长晟满心欢喜,不忍泼冷水。 当然,若姜长晟能说通家里人,她也会竭尽所能帮他达成心愿。 反对最激烈的,当属隱约猜到萧魘身份的姜长嶸。 那可是萧魘啊…… 天知道他执掌皇镜司以来,到底杀了多少人。 景衡帝给的滔天权势、格外恩宠,底下垫著的,全是数不尽的白骨与血水。 姜长晟也急了,像凳子上长了刺似的,坐也坐不住,乾脆站起来:“三哥,你之前不也承认了,皇镜司里也能歹竹出好笋!” “他护卫的那位大人心善又讲道理,那他自个儿能是什么不择手段的恶人?顶多是瞧著凶些罢了。” 姜长嶸压著火气:“我什么时候说了?那天从头到尾不都是你一个人在高谈阔论?” 姜长晟梗著脖子反驳:“你没反驳,那不就是默认答应了?” “他又不是妖怪,还能吃了我?” 说完又转头望向姜虞,急急央求:“你快帮我说说好话,你明明都答应过我的。” 姜长嶸在心里暗道:那比妖怪还嚇人!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姜虞身上。 姜虞硬著头皮道:“我是说了,会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劝那人收下四哥。可我也跟四哥讲过,那人身上有戾气、杀气,还有一股狠劲儿。” 姜长晟听不出姜虞话里的意思,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对,姜虞都跟我说了,她还劝我直接拜那天马车里那位大人为师呢!我琢磨了半天,觉得那位大人又弱又不行,还是决定拜那个护卫。” 姜长嶸瞠目结舌,失声道:“你让他拜马车里那位为师?” 一时间,他不知道该震惊於长晟说萧魘不行,还是该震惊於姜虞明知山有虎,偏把长晟往虎山上推。 姜虞脱口而出:“我没有,那是反话,那是反话……” 说著,她悄悄瞥了姜长嶸一眼,心里暗叫不妙。 瞧他的反应,显然是早就猜出了萧魘的真实身份。 这也太七窍玲瓏心了。 “三哥,你这么大声干嘛?这就不怕惊著邻里了?”姜长晟口不择言地顶了回去,“你也不用对姜虞吹鬍子瞪眼的,这事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的主意,我就想拜那人为师,他比县里、镇上所有武馆师傅都厉害。” “拜师就要拜最厉害的,我就要他。” “以后我是要从军上战场挣军功的,我越厉害,小命才越有保障,活得也越久。” “三哥,你寧愿让我拜武馆的师傅,也不肯让我跟著他,是不想我平平安安地上战场、下战场吗?” “还是说,三哥能替我寻个更厉害的人来教我本事?” 第52章 他不是身不由己 “长晟!” “四哥!” 姜虞与姜父薑母,齐齐开口阻止。 人急火攻心,脱口而出的话往往不经思量。 说话的人无意,落在听者耳里,却字字如刀,扎人心底。 那句“不想我平平安安地上战场、下战场吗”,便是如此。 姜长嶸的脸唰地白了,姜长晟也终於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三哥……”姜长晟的气势一下子弱了下去,凑过去,可怜巴巴地望著他,“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嘴快,胡说八道的,你別往心里去……” 姜长嶸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低下头,看著油灯映出的那一小簇跳动的火苗。 “你打我吧,你骂我吧……你別不说话。”姜长晟是真的慌了。 沉默半晌,姜长嶸缓缓开口:“我確实给你找不到比他更厉害的……” 能跟在萧魘身边隨行护卫的,起码都是皇镜司里数一数二的指挥使,一身功夫深不可测,绝非镇上那些普通武馆师傅能比的。 单论本事,也的確算得上是明师和严师。 可他该怎么跟长晟解释那人的身份? “长晟,不管你信不信,我正是想让你平平安安,才会反对你拜他为师。” “牵扯进去很容易,一脚踏进去就是了。可想抽身、想撇清干係,怕是得把命搭进去。” 姜父薑母听得心惊肉跳,又是一头雾水,忍不住插嘴道:“能不能先跟我和你爹说说清楚,你们跟那两位皇镜司的大人,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听了,也好掂量掂量对方的品行为人。” 姜长晟嘴快,抢著把那夜被拦路之后的事说了出来。 他重点讲萧魘如何通情达理、如何怜惜弱小,至於自己嚇得以为姜虞被砍死了那段惊险…… 提不得,提不得。 薑母將信將疑,目光在姜长嶸和姜虞脸上来回扫了一圈:“长嶸、虞儿,事情真是他说的这样?” 姜长嶸沉默地点了点头。 姜虞嘴角微微一抽:“算……算是吧。” 毕竟,姜长晟说的那些事確实都发生过,只是稍稍用了些春秋笔法。 不过也能理解…… 在姜长晟心里,萧魘是个心善又讲道理的好人,好人的护卫自然也是好人。 心里有了定论,嘴上自然会有所偏向。 一直没开口的姜父忽然一拍大腿:“要这么说的话,还真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兴许他进皇镜司,也是身不由己,或者是想活下去,本性还是不坏的。” 姜虞抿了抿唇,心里头五味杂陈。 萧魘又收到一张好人卡,而且还是从姜家人手里递出去的。 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他不用在外头腥风血雨,来了姜家,发现这世上居然还有人觉得他是个好人。 那场面,她光想想就觉得不可思议。 姜长嶸神色沉沉,欲言又止。 旁人入皇镜司,或许是身不由己、別无选择,但萧魘不是。 坊间早有传闻,当年陛下赐下两个名字,任他挑选。 其一,萧魘。 其二,萧逢恩。 选萧魘,便入皇镜司做一把手司督,成为天子爪牙耳目。 选萧逢恩,则入京畿卫,从六品校尉做起,护卫上京安危。 结果不言而喻,他选了萧魘,做了天子心腹。 不同於姜虞和姜长嶸的忧心忡忡,姜长晟喜不自胜,眼睛亮得发光:“爹,您同意我拜他为师了?” 姜父犹豫不决,眉头拧成一团:“上战场,本事越大確实越安全,找个有本事的师父,练武也能事半功倍。可跟皇镜司的人扯上关係,也实在不是个明智的决定。” 姜长晟眼珠子滴溜滴溜转了转:“爹,要不咱们少数服从多数,大哥和二姐不在家,我替他俩举手表决。” 姜长嶸简直快被气笑了。 见过厚顏无耻的,没见过这么厚顏无耻的。 “我不同意。” “要代表,也得姜虞代表。” 整个姜家,他最看不透的就是姜虞。而姜虞,也是他们这些人里唯一跟萧魘打过交道的。 若是躲不过这一遭,他更愿意相信姜虞的判断。 姜虞心里哭爹喊娘,她都没吭声,怎么又是她! 姜长晟直接躥到姜虞身边,扯著她的袖子,晃著她的胳膊,满脸討好:“姜虞,你最好了,咱俩也最好了,你不能出尔反尔。” “这样一来,咱们最少也有四票。” 姜虞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著痕跡地瞪了姜长嶸一眼。 这只黑心狐狸,就这么把烫手的山芋又扔回了她手里。 “四哥。”姜虞深吸一口气,“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副样子,像极了宋青瑶跟宋少淮撒娇的模样?你说,你们这是真心实意的吗?” 姜长晟的动作僵了一瞬。 姜长嶸有些想笑,姜虞还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扎刺的机会。 不过,这刺扎的好。 扎多了,长晟总该能长些记性。 姜虞瞧了会儿姜长晟那副窘迫模样,噗嗤一下笑出了声,话锋一转:“若是爹娘和三哥担心四哥跟皇镜司牵扯太深,对他不好,那我可以尽力去周旋,拜託四哥看中的那位师父,只教武艺,既不对外宣扬,也不以师徒相称。” “先让四哥跟著学一阵子,若是相处些时日后,他打定主意要拜师,再行师徒之礼也不迟。” 大不了……她再把自己变得更有用些,替萧魘做的事再多一些。 她可真是当牛做马的命。 薑母鬆了口气:“若能这样,自然是最好不过了。只是……怕是要辛苦你了。以那人和你的交情,他肯听你的吗?” 姜虞脸不红气不喘:“我医术本就不差,现在又拜了徐老大夫为师,往后医术只会更精进,总有用得著我的地方。” “娘,不辛苦,也不为难。” 无非是再去萧魘跟前,低眉顺眼时装一回孙子。 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三回熟能生巧! 有了姜虞这句话,姜父薑母心里的顾虑消了大半,此事便暂且这么定了下来。 姜长晟乐得恨不得去院子里跑几圈儿。 “四哥,你现在是如愿以偿了,但你刚才说的那些戳三哥心窝子的话,是不是得好生的道个歉才行?” “是我不对,该赔罪的。”姜长晟笑得一脸灿烂,隨手捞过凳子往背上一驮,“扑通”一声直直跪下。 “三哥,我给你负荆请罪!你消消气,要打要罚都隨你。” 姜虞:…… 姜长嶸:…… 第53章 娇气的她被萧魘坏了好事 翌日,兵分两路。 姜长晟揣著姜虞给陈褚开好的方子,又往清泉县城去了。 坐在摇摇晃晃的驴车上,他心里直嘀咕,搁以前,他一年到头也进不了几趟城。 可自从姜虞回来,他隔三岔五就得往城里跑,来回坐驴车的钱就掏得他肉疼。 等三哥的生意挣了钱,非得好好缠他,让他也买上一辆驴车才好。 他这是在给家里省钱呢。 开源节流,红红火火。 …… 另一边,姜长嶸要陪著姜虞去往杏坡村探望姜怡,顺便带去文房四宝折算的二两银子,还有五两嫁妆钱。 不蒸馒头爭口气,不能叫人看轻了去。 这便是姜父薑母心底最实在的想法。 “我本来打算,买回来的棉布裁一半,捎去周家。可虞儿说,早就在布庄订好了一身新衣。” “那这匹布便留下来,给你们兄妹俩各做一件。这布色调素净耐看,谁穿都合適。” 薑母说著话,將连日攒下的鸡蛋一一放进竹篮。 “还有这些鸡蛋,山路难行,长嶸你来提著,带去给你那个不爭气的二姐补补身子。” 说完,她转身从灶台上端出一个瓦罐,用布包好,径直塞进姜长嶸怀里:“这是娘昨晚等你们睡了才熬的鸡汤,燉了一宿,肉都烂了。你一併带去,路上小心些,別洒了。” 末了,她又递给姜虞一个小布包:“这是娘刚烙好的饼子,你揣著,路上饿了便垫垫肚子。” “锅里还剩著鸡汤,等你们回来,娘就用这鲜鸡汤给你们煮麵条。” 薑母一句句叮嘱著,声音里儘是说不出的牵掛。 “长嶸、虞儿,你们多劝劝她……得让她自己立起来,周家母子才能把她当人看。要不然,她的苦日子还长著呢。” 姜虞把小布包挎在肩上,轻声宽慰道:“娘,您放心。该说的我都会跟二姐说,也会给她撑腰的。” 薑母伸出手,替姜虞理了理衣领,“走吧,早去早回。” 山路上,姜长嶸左手拎著竹篮,右手抱著瓦罐,背上还背著一副副药,连倒手的机会都没有。 起初还不显,可走了半个时辰,就有些撑不住了。 “三哥,要不……我替你分担分担?” 姜长嶸也不客气,顺势就把竹篮递到姜虞手中:“鸡蛋轻,你先提一会儿,我歇缓片刻,等下手不酸了再换我来拿。” 姜虞眉眼弯弯:“能帮三哥分担些,我很欢喜。” “少油腔滑调!”姜长嶸別过脸去,“別以为这样,我就能把那个噩梦给忘了。” “还有,他是萧魘……皇镜司司督萧魘,对吗?” 姜虞笑意依旧明媚,没有丝毫被戳穿的心虚,也没有想隱瞒的慌乱:“三哥果然是最聪明的。” 姜长嶸转过头来,瞪了姜虞一眼:“你还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別以为说句好听的奉承我,这事就能揭过去。” 姜虞嬉皮笑脸,“你和四哥,一个说我狗改不了吃屎,一个说我死猪不怕开水烫,合著我就只能是猪狗了……” “我这颗小心臟啊,真是拔凉拔凉的。” “若我梦魘里的事是真的,那你连猪狗都不如。”姜长嶸的声音冷颼颼、阴测测的。 “我有两件事问你,你最好如实回答,別像糊弄大哥和长晟那样糊弄我。要是让我发现你在糊弄,我会把我知道的、猜到的,全都告诉家里人。” 姜虞收了嬉笑,正色道:“三哥但问无妨。” 姜长嶸盯著她:“你和萧魘究竟什么关係?宋青瑶信里说的爬床那事,跟他有没有牵扯?” “还有,上次你在马车里,跟萧魘到底说了什么?” 姜虞连忙竖起手指,指天发誓:“老天爷最清楚我有多冤枉!我真的没爬萧魘的床,我只是撞见了他凶神恶煞地抄家。” 姜长嶸:“言下之意,你確实爬了,只是没爬成,而且爬的正好是萧魘要抄的那家。” 姜虞心里暗叫不妙:这人脑子转得也太快了 有这份机敏,怕是干一行行一行。 做生意能富甲天下,若是做官,更是如鱼得水。 若他存心逢迎媚上、一门心思揣摩圣意,怕是能混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 “三哥……”姜虞訕訕地笑了笑,“当时受了打击,一时犯糊涂。好在临门一脚的时候,总算清醒过来了。” 姜长嶸一针见血:“依我看,是被萧魘坏了好事吧。” 姜虞:…… 说话留三分,日后好相见,这道理姜长嶸到底懂不懂? 姜虞不想再在这件事上纠缠,转而道:“至於三哥问的第二件事……那日在马车上,萧魘说,只要我做他的人,他就让我风风光光回京,让肃寧侯府世子温崢心甘情愿娶我进门。” 此话一出,连姜长嶸都愣住了,失声喃喃:“让你嫁给肃寧侯世子?” 姜虞点头:“我拒绝了。” 姜长嶸蹙眉:“这不是你最想要的吗?” “温崢和宋青瑶之间那点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敬安伯府对宋青瑶百依百顺,多半也离不开温崢撑腰。” “你若抢了温崢,做了肃寧侯世子夫人,敬安伯夫妇十有八九会爭著抢著认回你,一口一个心肝乖女儿。” “至於宋青瑶……敬安伯府以前怎么对你的,以后怕就会怎么对她。就算看在血缘的份上,也好不到哪儿去,顶多不愁吃穿。” 听著姜长嶸不紧不慢地分析,姜虞差点想竖个大拇指,真是猜得准准的! “我怕死。” “萧魘那种人,可不像有什么閒情逸致,费那么大劲往肃寧侯府安插眼线,就为了好玩。” “他一旦动手,轻则抄家、闔族流放,重则,齐齐上断头台。” 姜长嶸嗤笑一声:“说得好像萧魘是那种你拒绝一次,他就会尊重你心意的人似的。” 姜虞一时语塞,顿了顿才开口:“我的医术要为他所用,出入官员府邸,替他打探消息、拉拢人脉。” “那个过几天送到家里让我治的妇人,就是他对我的考验。” “治不好,不想回京也得回京,不想抢宋青瑶的婚事嫁温崢,也得嫁。到时候,我跟宋青瑶可就真是水火不容了。” “还希望三哥怜惜宋青瑶的时候,也能顺便对我动一下惻隱之心。” 姜长嶸闻言,神色里的冷硬和讥誚瞬间消失得乾乾净净,急声道:“这你也敢答应他?世上的病症千奇百怪,哪有什么病,是大夫敢打保票一定能治好的?” 姜虞:“三哥,萧魘肯听我討价还价,肯给我一个试试的机会,那已经是天大的慈悲了。” “他用我和长晟威胁你了?”姜长嶸一字一顿地问。 姜虞沉默不语。 姜长嶸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嘆了口气:“那这些日子,你不老老实实在家钻研医术,又是抄经,又是东奔西跑,还跟著长晟胡闹,你到底想干什么?”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啊!” 姜虞心里一软。 这就是姜家人,哪怕是对她心存芥蒂、日夜被噩梦纠缠、看著她就难受的姜长嶸,一听她有难,还是会下意识地担心她。 “三哥,我手酸。”姜虞软绵绵地开口。 姜长嶸接过竹篮:“这才提了多久!娇气!” 第54章 姨……姨妹来了啊…… “我有爹娘,有疼我的兄长们,有二姐,我娇气些怎么了?” 姜虞见姜长嶸已经没了继续追问的意思,心里一轻,脸上扬起笑来。 “我也知道,三哥如今面对我,多少有些牴触。甚至被那梦魘搅得,会忍不住惧我、恨我。我不怪三哥,要怪,就怪三哥梦里的那个我,实在太坏了。” 姜长嶸瞥了姜虞一眼,神色里既有动容,又复杂得厉害。 他不仅仅是惧她、恨她。 他也恨自己,连自己的梦都做不了主。 “姜虞……” “我拿你的银子做小买卖,不会让你亏本的。我会儘快找准风口,把本钱挣回来,再赚更多的银子。” “兴许看在银子的份儿上,萧魘能有几分笑脸。” “还是那句在爹娘面前说过的话,我不会做忘恩负义的事。” “你不做初一,我绝不会做十五来伤你。” 姜虞笑眯了眼睛:“三哥將来一定会富甲天下的。而且到时候,肯定还是个修桥铺路、施粥济贫的大善人。” 姜长嶸一愣:他?大善人? 有没有人跟姜虞说过,脑子太机敏、太清醒,心思太敏锐的人,往往都长不出一颗太软的心。 “等等……”姜长嶸像是想起了什么,后知后觉地开口,“你既然知道萧魘不是善类,行事狠绝,一出手就是奔著抄家灭族去的,那为什么还要应下长晟?” “你心里,信萧魘?” 姜虞沉吟片刻,歪了歪脑袋,反问道:“三哥明明心底顾虑重重,到头来,还是將抉择之权交到了我手上。” “这是不是也说明,三哥心里其实是信我的。只不过是终日被梦魘纠缠,心神困顿,才未曾察觉?” 姜长嶸被她噎得无话可说,硬邦邦地吐出一句:“牙尖嘴利,谁信你!” 姜虞没有反驳,一本正经地说:“三哥,我总觉得萧魘不是那种滥杀无辜的人。” “再说,我已经上了他的贼船,只要我始终有用,长晟就一直是安全的。” “既然都当了棋子,借他的权势改善改善日子,又怎么了?” “过分吗?” “不过分。” “不过分!” 姜虞和姜长嶸异口同声,说完对视一眼,姜长嶸又补了一句:“该用,狠狠地用,让他威胁你!” 姜虞先是一愣,隨即笑得前仰后合:“对,狠狠地用!” 姜长嶸的耳朵悄悄红了。 与此同时,数百里之外的萧魘,鼻子忽然痒得厉害,阿嚏阿嚏,喷嚏打个不停。 裕寧太后用帕子掩著鼻子,一脸嫌恶:“萧司督这是染了风寒?哀家还以为你是铁打的呢。” “怎么?萧司督亲自挑选的美人,是比哀家亲手安排的美婢,更合心意、更胜几分顏色?” 萧魘回过头,后退半步,声音冷淡:“恭请太后娘娘上车。” “时辰不早了,该启程了。” 裕寧太后冷笑道:“不识好人心,不愧是景衡帝养的狗!” 萧魘面不改色:“能为陛下效死,是臣的荣幸。” “太后娘娘,请吧。” 裕寧太后似是被激怒了一般,面色一沉,倨傲道:“萧司督对陛下如此忠心,哀家是陛下的皇嫂,素来受陛下敬重,萧司督是不是也该敬哀家三分?” “马凳硌脚,还请萧司督屈膝俯身,为哀家垫脚。” “太后娘娘,万万不可!” 隨行官员与护卫长急忙出声阻拦。 “万万不可啊!” 所有人都暗自猜测,定是萧司督昨夜处决那些逆贼的事,把裕寧太后给气狠了。 “有什么不可的!”裕寧太后凤眸一横,扫过开口之人。 “臣来。” “属下来。” 话音未落,隨行的官员已经俯身跪在地上:“恭请太后娘娘上车。” 裕寧太后见状愈发恼怒:“你们好大的胆子!” 话音落下,一甩袖子,直接踩著马凳上了马车:“踩你们这些软骨头,哀家怕脏了脚。” “程太医死哪儿去了?没听见威风凛凛的萧司督在打喷嚏吗?还不快去瞧瞧!诊完脉,记得来给哀家回稟一声,让哀家知道,这风寒要不要人命!” “若是能要人命,也好让哀家高兴高兴。” 程老太医面如土色,心里直叫苦。 他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他能说,他一大早给萧魘端最后一碗药时,就诊过脉了吗? 昨夜在冰水里泡了那么久,竟然没染上风寒! 他自个儿都觉得稀奇。 比他的稀奇更古怪的,是萧魘的脉象。 看似平稳,可隱隱又有些不对劲。 萧魘投来一个眼神,程老太医当即垂首:“回稟太后娘娘,司督大人只是略感风寒,吃两剂药就好了,不碍事的。” 裕寧太后的声音隔著车帘传来,带著几分惋惜:“不碍事?那可真是可惜了。” 程老太医没接话,主要是没法接。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竟然从太后那怨毒又惋惜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如释重负。 果然,他老了……连耳朵都不中用了。 见裕寧太后消停了,萧魘便回了另一架马车。 指挥使上前稟报:“大人,那边传来消息,今日午后,人便能到桃源村姜家。” 萧魘眉眼微动:“人送到之后,留两个人在暗处盯著,其余人回京待命。” 指挥使斟酌著问了一句:“若是姜五姑娘没治好,当真要將她接回京中,嫁给温崢吗?” 萧魘:“聒噪!” 余光瞥见远处的青山,白云繚绕,不知怎的,他又觉得像极了月下起舞之人的裙摆。 疯了。 是裕寧太后下的迷情药药效还没散?还是程老太医不中用了? 三碗药灌下去,他还能生出这种念头。 “程老太医,再煎一碗药。” 程老太医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药? 风寒药? 还是清心泻火的药? 萧魘这……这是发春了? 年轻人,血气方刚的,倒也正常吧。 指挥使挠了挠头,“聒噪”是什么意思?嫁还是不嫁?司督大人什么时候也学会打哑谜了? …… 那厢,姜虞和姜长嶸已经到了周家。 姜虞延续了恶霸作风,没敲门,直接一脚踢开,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姜长嶸心想,要是长晟在这儿,准得夸姜虞一句“威武霸气”。 周茂富正蹲在墙角磨他那把杀猪刀,听见这动静刚要开骂,一转头看见是姜虞,到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卡住了,脸上的凶相也跟著僵了一瞬。 又……又是姜虞。 他托鏢局送去敬安伯府给宋青瑶的信,回信还没到。 要不……还是再忍忍吧。 “姨……姨妹来了啊……” 第55章 姜虞你到底要不要清白了 姜虞摆出一副就是来找茬的架势:“长本事了,敢叫我姨妹?今儿敢叫我姨妹,明儿是不是就敢叫萧魘姨妹夫?” 姜长嶸:老天爷啊,姜虞到底要不要清白名声了? 哪有人家往你身上扔泥巴,你就直接接过来往自己脸上抹的? 姜虞偷偷对著姜长嶸挑了挑眉。 狐假虎威! 周茂富哪敢应声? 在他这种平头百姓心里,萧魘简直比阎王爷还可怕。 “不敢,不敢。就是借我十个熊心豹子胆,我也不敢跟他攀亲戚啊。” 姜虞往院里的石凳上一坐,姿態疏懒隨性:“我二姐呢?” 周茂富结结巴巴:“去……去河边洗衣裳了。” 姜虞一拍石桌:“不是让你们好好照顾我二姐吗?好好照顾就是继续让她当牛做马?” 嘶…… 疼死她了! 这一下拍得太实在了。 周茂富小声嘟囔:“就是去洗几件换下来的衣裳,谁家婆娘不干这些活?我娘也跟著一道去了。” “一会儿……一会儿就回来了。” 姜虞撇撇嘴:“你娘拿什么跟我二姐比?你娘虎背熊腰的,胳膊比我二姐的腿都粗。” “我二姐身子什么样,你心里没数?” 周茂富憋屈的脸都红了,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火气:“你也太霸道了吧?再说了,是姜怡自己主动要去的!” 姜虞蹙眉:“那你还不快去把我二姐找回来?就让我在这儿乾等著?” 周茂富“啪”地把杀猪刀往地上一摔,怒气冲冲地朝外走去。 早不来,晚不来,偏赶上姜怡洗衣裳的时候来! 姜怡也是,早不洗晚不洗,偏偏今天洗! 满腹怨气的周茂富已经忘了,姜怡这三年来夙兴夜寐,大小劳作从未停歇过。 望著周茂富的背影,姜虞笑道:“三哥,知道这叫什么吗?” “什么?” “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无能狂怒?” 姜虞:“三哥聪慧矣。” 姜长嶸:“我觉得我们俩现在有些像为虎作倀的小人得志。” 姜虞嘴角一抽:“好了,你別说了。” 没过多久,姜怡便一瘸一拐地回来了,怀里抱著个大木盆。周母跟在后头,手里攥著几件没来得及洗完的脏衣裳。 至於周茂富,倒像个甩手掌柜,心安理得地空著手。 姜虞的脸沉了下来。 在这周家,周茂富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周母便是跟前捧哏助势的大太监,而姜怡就是个任人使唤、脏活累活全包的小宫女。 “呵!” 一声冷笑,周茂富打了个激灵,连忙加快脚步凑上去:“姜怡,你受累了,我来拿吧。” 姜怡像看疯子一样看著他。 周茂富皱了皱眉,压低声音斥道:“还不快给我?磨蹭什么?” 姜怡下意识一鬆手,木盆落下,好巧不巧砸在周茂富脚上。 刚洗好的衣裳滚落一地,又沾了泥。 下一瞬,院子里响起杀猪般的嚎叫。 姜虞的心情大好。 “姜怡,你这个丧门……”周母横眉倒竖,骂人的话刚出口,就被周茂富一把拽住胳膊硬生生截住了。 “娘!” 姜虞还在呢,要骂也不急这一时…… 周母悻悻地把所有骂骂咧咧咽了回去。 “二姐。”姜虞笑意盈盈,慢慢拉过姜怡的手,“这是娘昨夜里特意给你燉的鸡汤,还让我和三哥带了些鸡蛋,你每天吃上一两个,补补身子。” “我还给你去县里的医馆换了些药。” 说著,她从袖中掏出五两银子,推到姜怡面前,又把那二两银子往周家母子那边推了推。 “这是爹娘补给你的嫁妆银子。出嫁哪能没有傍身的体己钱呢?你也是心善口拙,明明是被宋青瑶索了去,这三年却愣是一声不吭。” 旋即,她转头看向周家母子,声音冷下来:“这二两是那套文房四宝的钱。我姜家还也还了,你们母子最好適可而止,別再掛在嘴上羞辱人。” 周茂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著。 姜家什么底子,他心里门儿清。 供姜长澜那个读书人,银子花的就跟上坟烧纸似的。 宋青瑶在姜家的时候,也是挑三拣四,闹著要上女学。 平日里,姜家连春耕的种子钱都得东挪西借,熬到秋收才能还上。 可这才几天功夫,居然真拿出了七两银子,还搭上这么多药材。 抓药补身子治病,也不比供个读书人省钱。 这么一想,要么是姜虞手里本来就有积蓄,要么就是她真勾搭上了萧魘。 “也……也没说非要还……”周茂富舔著脸开口,手上却一刻没耽搁,直接把那二两银子扒拉进了自己手里。 周母则死死盯著另外那五两,心里头飞快地盘算著,怎么才能让姜怡心甘情愿地交出来。 呸,照她说,像姜怡这种不会下蛋的母鸡,就该典出去给茂富换银子,再娶一房回来开枝散叶。 姜虞一眼看穿了周母的心思,一边牵著姜怡的手,一边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这五两银子是我二姐的嫁妆,是她的体己钱。只能在二姐手里。要是让我知道它跑到什么阿猫阿狗那儿去了……” “我不介意去见见官,正好还没瞧过这地方的父母官长什么样呢。” “你还愣著做什么?没看见衣裳又都脏了?还不快去重新洗!” 周母瞪大眼睛,指了指自己:“我?” 姜虞頷首:“来者是客,不是你,难道还能是我?” “怎么,我二姐嫁进周家之前,你们家的衣裳都是不洗的?” 周母缩著脖子,嘴上却不肯认输:“姜怡是儿媳妇,洗衣做饭这种小事,本来就是她该做的。” 姜虞懒得跟周母多费口舌,只是轻描淡写地瞥了周茂富一眼。 周茂富连忙道:“娘,姜怡脚伤还没好,您就去洗一回吧。” 周母满心不情愿地抱起木盆和脏衣裳往外走,心里头隱隱生出了庆幸。 幸亏茂富娶的是姜怡那个软柿子,要是换成姜虞这样的,她这辈子怕是甭想端起婆母的架子了,得当一辈子受气包。 周茂富自以为討好了姜虞,搓著手凑上前来:“姨……” “別说是姨了,你就是叫我姑奶奶,也別在我跟前杵著。”姜虞蹙眉打断他,“去烧水,我渴了。” 话音落下,转头看向姜长嶸,“三哥,去把鸡汤热一热,我得看著二姐喝下去,免得被什么眼皮子浅、嘴又馋的毛畜生给抢了。” 周茂富再次在心里犯起嘀咕,姜虞在敬安伯府那些年,该不会是饭菜蘸著毒药吃的吧?不然怎么说话能这么难听? 第56章 要毁他清白、还身染脏病妓子出现了 待周茂富和姜长嶸一走,姜虞握著姜怡的手问道:“二姐,这几日,他们母子待你如何?” 姜怡感受著掌心里那团温热,怯怯地点了点头:“比以前好多了。” “茂富没有再打过我,婆母也没再让我伺候她吃饭。我可以坐下来跟他们一起吃,不用再顿顿吃剩菜了。” 姜虞简直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以前你还要伺候那老不死的用饭?真是丑人多作怪,人穷规矩大。如今高门大户搓磨新媳妇都不兴这一套了,她当自己是什么东西?” “虞儿……”姜怡急声劝道,“话可不能这么说。婆母终究是长辈,在出嫁前娘也嘱咐过,让我把婆母当娘孝顺。若是事事都违逆她的心意,邻里乡亲的閒话,能把我活活淹死……” “还有方才……你让她去洗衣裳,用不了半晌,整个杏坡村都要传我做儿媳的懒惰不孝了。” 姜怡的声音越说越低,忧虑也越积越重。 怕姜虞误会,她又连忙软声补了几句:“我不是怪你,只是在闺中做女儿,和出嫁做人媳妇,终究是不一样的。” 姜虞倒没有半点不悦。 姜怡就是那样一个软麵团子,从里到外都是白的,哪怕把刀递到她手里,她也不知道往哪儿捅。 这样的人,就算內耗到死,也不会轻易去怨怪別人。 “二姐,人要是活在旁人的眼里,早晚就得死在旁人的嘴里。”姜虞不遗余力地给姜怡“洗脑”, “你掏心掏肺把婆母当亲娘孝敬,她可曾有过半分真心疼你?” 在她看来,姜怡最好的出路本就是和离。 可若是实在劝不动,那便得让姜怡在周家挺直腰杆,把这对母子狠狠踩在脚下,家中大小事,全都得由姜怡一人说了算。 姜怡嘴唇翕动,似是想说什么。 她很羡慕姜虞,可又觉得姜虞说的那些话,跟她脑子里装了二十年的东西对不上。 就像她困在一堵墙后面,墙上裂了几道缝,她透过缝隙看见了外面一个完全陌生的天地。 “虞儿,这世上哪有几个婆母,会真把儿媳当成亲闺女疼的?孝道摆在前头,等你日后嫁了人,自然就懂了。” “二姐,”姜虞不假思索道,“你说得对,这世上能把儿媳当亲闺女疼的婆母,確实不多。可这世上把儿媳往死里磋磨的婆母,也不多见。” “总得是秉性纯良、有良心的人,才值得你拿真心去换。” “养条狗,扔根骨头它还知道摇摇尾巴呢。” “要是真心换不来真心,凭什么要你一味忍让,任劳任怨?” “我和三哥来之前,娘特意交代了,要让你自己立起来。你那么听娘的话,这句话可不能不听。” 姜长嶸端著热腾腾的鸡汤出来,看见的正是这一幕。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姐妹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姜虞温声软语地劝著,姜怡垂眸安静地听。 不知为何,他心口骤然一酸,某处坚硬的地方,像是悄悄塌了一块。 姜虞啊……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热腾腾的鸡汤来了……” …… 桃源村。 一辆马车停在姜家门前。 车上下来两个綰著妇人髮髻的女子。 一个身姿高挑,身段窈窕有致,却以轻纱遮面,瞧不清容貌。 一个面容憔悴,身形微佝,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周身却透著一股沉沉暮气。 薑母有些手忙脚乱:“两位娘子,你们找谁?” 戴面纱的女子福了福身,弱柳拂风道:“请问,这里是姜虞姜姑娘的家吗?” “贵人说,姜姑娘答应了会替我们医治身上的顽疾……” 这声音,娇柔婉转,像是带著媚意的鉤子似的。 薑母连连点头:“是这里,是这里……” 皇镜司里人的女眷? 昨夜还提到了,今日便到了。 “两位娘子先进来歇歇脚吧,我家虞儿去探望她二姐了,得傍晚才能回来。” “我们还是在马车里等吧……” 话音未落,姜长晟正好从陈褚家送药回来。 陈褚非要跟著他回来当面道谢,还要硬塞一张欠条。 好巧不巧,正撞上这两个妇人。 陈褚微微蹙眉,不动声色地打量著那个戴面纱的女子。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心里隱约有了猜测,却不敢轻易相信。 直到那女子心虚地垂下头去,他才终於確认。 是她…… 是当初被姜虞收买,要毁他清白、还身染脏病的那个妓子。 陈褚心头巨震,手中欠条飘落在地。 那些他拼命压下去、强迫自己淡忘的画面,再一次在脑海里翻涌上来。 他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脸色煞白如纸,眼前一阵阵发黑。 最后踉蹌地晕厥,被姜长晟眼疾手快的接住。 “你怎么了?”姜长晟惊叫出声,“娘,你快来看看他怎么了,该不会是赤脚大夫说的那种羊癲疯吧?” 薑母见状,嚇得脸色发白。 桃源村谁不知道陈褚是他娘的命根子?陈褚要是有个好歹,陈家大嫂怕是也活不成了。 “陈褚,陈褚……”她连喊两声,也不敢隨便晃动,犹犹豫豫地伸手掐了掐陈褚的人中。 可陈褚毫无反应,依旧双目紧闭,浑身抖个不停,嘴里却开始含混地说起了胡话。 姜长晟凑近了些,竖起耳朵听了两句,回头对薑母说:“娘,他骂姜虞呢……” 薑母:这孩子,是恨姜虞恨过了头,连魂魄都不在身上了? 姜长晟急了:“娘,这到底是羊癲疯还是失心疯啊?” 薑母瞪他一眼,自己也束手无策。 戴面纱的女子更是心惊肉跳,暗暗叫苦。 怎么就有这么巧的事? 她拿了银子,本打算离开清泉县,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病能治就治,治不了就舒坦几天,等死拉倒。 谁知半路上被个神秘人拦下,说送她一场造化,有神医愿意替她治这一身脏病。 神医名叫姜虞,家住清泉县桃源村。 她以为只是同名同姓。 毕竟那天雇她的那个年轻姑娘,瞧著不像心善的,更不像会治病救人的,倒像是个兴风作浪的主儿。 谁知道……偏偏就是这么巧! 这也就罢了,又撞见了当初被她轻薄过的那个书生…… 这真的不是一个要她命的局吗? “那个……”她支支吾吾地开口,“兴许是瞧见了我,他才这样的。我这就回马车里去,离远些。等他平復平復心情,兴许就醒过来了。” 薑母一脸错愕:“你认识他?” 戴面纱的女子:“一……一面之缘。” 姜长晟左看看,右看看,忽然一拍大腿:“我知道了!” 她也爬床了! 姜虞说过,一面之缘就是这个意思! 第57章 姜虞出银子,她出身子 知子莫若母。 薑母看著姜长晟那副异常兴奋又自以为睿智的表情,心里顿时警铃大作,一把捂住他的嘴:“你闭嘴。有这閒工夫,不如想想附近哪儿有大夫。” 姜长晟急得抓心挠肝。 这么大的消息,娘居然一点都不想听? 等等……他好像忽略了什么? 之前,陈褚除了书院就是家,交际简单得令人髮指。身边除了宋青瑶,连只年轻的母蚊子都没有。 就连对宋青瑶也是不冷不热,实在称得上洁身自好。 除了…… 天塌了,这就找上门来了? 他就说姜虞做事不周密,光顾著弥补陈褚,却没想过去寻那妓子扫扫尾。 该不会是来勒索姜虞的吧? 姜长晟越想,脸色越垮的厉害。 薑母顾不上留意他的反常,又使了几分力气去掐陈褚的人中,直到掐得渗出血来,陈褚才如梦初醒。 陈褚伸出手,颤巍巍地指向停在院门口的那辆马车:“她……她怎么会在这里?” 自詡猜出了几分內情的姜长晟连忙抢著说:“陈褚,姜虞才十五岁,你得允许她犯错啊。” 不管了,就算昧著良心,他也得替姜虞遮掩遮掩。 这事要是闹大了,桃源村里人人都知道姜虞对陈褚做下的混帐事,用不了多久,清泉县就得传遍,再这么一传十十传百,整个州府还能藏得住吗? 到那时,姜虞就真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这绝对不行! 姜虞说过,她要做名扬天下的女国医。 陈褚闻言,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是姜虞找来的?” 姜长晟一愣:“还能这么想?” 薑母皱了皱眉,一脸不解:“你们在打什么哑谜?那是虞儿的病人,专程来求诊的。” “陈褚,你跟那位娘子是不是有什么过节?她说,跟你只有一面之缘啊。” 陈褚苦笑一声:“確实是一面之缘。” 可这一面,未免太沉重、太可怕了。 “伯母,我过来是想向您道声谢。既然家里有客人,我就不叨扰了。等姜虞回来,劳烦您转告她一声,让她去寻我一趟。” 话音刚落,他便踉踉蹌蹌地走了,步子又急又乱,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薑母忍不住念叨:“以前也没听说陈褚这孩子身子骨这么弱啊,动不动就晕。这还怎么科考?我听你大哥说过,会试要考九天六夜,学问再好,身子扛不住也是白搭。” 姜长晟小声嘟囔:“这都是姜虞作的孽。” 马车里,戴面纱的女子如坐针毡。 果然,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情。 “你慌什么?”身形微佝的妇人沙哑著嗓子开口,“姜女医的娘亲一看就是厚道淳朴的人,那个咋咋呼呼的少年,眼神也清澈,不像蝇营狗苟之辈。” “就算你跟姜女医或者那书生真有什么过节,也丟不了命。” “可你要是趁人不备,就这么逃了……” 妇人顿了顿,语气幽幽地接下去:“送你来的人,身份我多少知道一些。你若是敢坏他的事,怕是连今夜都活不过。” “我没想逃。”戴面纱的女子矢口否认,隨即又小心翼翼地试探,“你跟那个神秘人有交情?” 妇人抬起头,睨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反问:“你跟姜女医不也有交情?” 戴面纱的女子被噎得说不出话。 她和姜虞算哪门子交情? 不过是场买卖,还是害人的买卖。 姜虞出银子,她出身子,就为了折辱那个风姿清雅的书生。 “这一路上,妾身看娘子谈吐气度,绝非常人。身上这身衣裳看著素净不起眼,可这料子,少说也得百八十两银子,娘子家里必定是非富即贵。” 妇人靠在车壁上,闔上眼睛,语气冷淡:“我劝你少好奇,少打听。这世上的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气。” 尚在杏坡村周家的姜虞,压根不知道萧魘送来的病人已经等在了姜家门外。 更不知道,萧魘一送就送来了两个。 “二姐,想不到你婆母烧菜的手艺还可圈可点……”姜虞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咽下去,转头看向姜长嶸,“三哥,你说呢?” “以前你们来,他们也不说管顿饭,半点待客之道都不懂。你也是,都不知道提醒提醒他们,就眼睁睁看著他们干这种让人戳脊梁骨的事。” “我可听长晟说了,二姐他们小两口去姜家,连吃带拿的。” 姜虞半是嗔怪,半是夹枪带棒,话里话外都透著股阴阳怪气。 姜长嶸煞有介事地接话:“谁能想到,二姐婆母活了这么大把年纪,连这点人情礼数都不懂,想来也是家里没教好的缘故。” 姜虞重重一点头:“这话倒没错,又不是谁家都有咱们这样的家教,能养出二姐这般温婉懂事的姑娘。嫁到人家做媳妇,孝顺体贴,就算受了委屈也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多难得啊。” “懂礼数的才配叫个人,那些不懂礼数、半点不知道將心比心的,又算什么东西?” 周家母子一左一右坐在灶房门槛上,听著姜虞兄妹俩一唱一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筷子都快被捏断了。 谁能想到,他们母子被姜虞嚇唬著,辛辛苦苦炒了一桌子菜,到头来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坐在门槛上拌著菜汤就著风吃。 “哎哟,你们母子怎么坐那儿了?怎么不快些上桌?”姜虞放下筷子,漱了漱口,像是刚发现周家母子的身影似的,笑意盈盈地招手,“瞧瞧我这记性,瞧瞧我这眼神,竟没注意到你们不在。” “別客气,快来。” 知道的晓得她是在招呼主家,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打发剩饭剩菜餵狗。 姜长嶸低著头,拼命憋著笑。 果真是恶人还得恶人磨。 姜怡手足无措。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姜虞这是在为她出头、替她撑腰。 可多年刻在骨子里的规矩念头,却一遍遍冒出来拉扯著她,姜怡,这样不妥,你怎能眼睁睁看著娘家人羞辱婆家的人。 可偏偏,听著姜虞这番指桑骂槐的话,她心底却莫名的…… 就好似酷暑盛夏里,忽然落下一场酣畅大雨,浑身上下都透著说不出的清爽痛快。 这一刻,她想从心一次。 哪怕这顿饭吃下来,婆母的目光几乎要在她身上瞪出个洞,茂富的眼神也凶得像是要吃人。 “婆母,茂富,虞儿叫你们呢……”姜怡鼓足勇气,轻轻开了口。 第58章 想不到,你还有这样的造化 话音一落,四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她看来。 周家母子眼底满是怒火与警告,还藏著几分慌乱。 他们可以在姜虞面前暂且伏低做小、装装样子,却万万忍不得一向软得像麵团的姜怡,毫无徵兆有了主心骨,长出尖刺,敢学著反抗、露出爪牙来。 姜长嶸满脸错愕,没料到姜怡真的会踏出这一步。 姜虞却是一脸欣慰与骄傲。 都说女子柔情似水,可天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等到周家母子强压著满腔怒火与屈辱,慢吞吞挪了过来,姜虞却站起身,笑意盈盈:“今日心情好,吃得有些撑,我去院里走走动动消消食,二姐、三哥也一起吧。” 说罢,又转头看向脸色黑得如同锅底的周家母子:“这些锅碗瓢盆,就劳烦二位收拾乾净了。” 周茂富咬牙切齿。 等他拿到京中的准信,定要把姜虞这贱人狠狠踩在脚下,哭著跟他磕头求饶。 “茂富……你……”周母轻轻晃了晃周茂富的胳膊。 周茂富瓮声瓮气地吐出一个字:“说!” 周母缩了缩脖子,小声提醒:“你的牙……好像流血了。” 周茂富:他就是个笑话! 院中。 姜虞挽著姜怡坐在石凳上,靠在她肩头:“二姐,刚才做得很好。” “他们摸不清我的底细,就不敢轻易对你发难。” “若我没猜错,周茂富定是写信去京城宋青瑶那探风了,来回至少大半个月。” “我会儘量在这段时间里,再闹出些动静、折腾出些水花来,让他们母子投鼠忌器。” 姜怡低声道:“青瑶她……应该不会理会茂富的。” 姜虞嗤笑一声,意味深长:“二姐等著瞧就好。她若是真回了信,便说明心里,还是很认周茂富这个姐夫的。” 姜怡蹙了蹙眉,不敢去细想那句话里的深意。 “二姐,我给你抓的那些药,你按时喝著,把身子养好。周家那些琐碎繁重的活儿,想做就做,不想做就撂挑子,別逼自己。” “还有,二姐,你最好再想想和离这件事。” 姜虞从袖中掏出一方绣著虞美人花的帕子,指尖轻轻摩挲著上面的针脚,笑道:“二姐的绣活这么好,瞧著都能以假乱真了。” “你若是担心和离后无处可去,我可以给你开一家绣庄。二姐既能做绣娘,也能做东家,若是心善,还能收留些流离无依的可怜人。” “二姐,你的人生,还没到一条路走到黑的地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番话,在姜怡脑海中迴荡了很久很久。 久到姜虞与姜长嶸离去,久到她独坐石凳,天边暮色渐沉,久到周家母子一遍遍催她去烧饭。 虞儿明明是笑著说的,可每一字每一句,都沉稳有力,刻在她心底,清晰无比。 她好像终於隱隱约约看见了真正的自己。 她的价值。 …… 山路上。 “姜虞,多谢。”姜长嶸语气彆扭,却很认真。 姜虞偏头看他:“三哥早上还说我死猪不怕开水烫呢。” 姜长嶸咬了咬牙:“姜虞,你能不能正经点!” 姜虞一脸无辜:“我很正经啊。我耳朵烫得厉害,总觉得有人在念叨我。快回去吧,说不定是娘和四哥想我了。” 姜长嶸瞧著姜虞那副没正形的模样,没好气地说:“说不定是周家母子在背地里骂你骂的狗血淋头呢。” 姜虞不以为意,撇了撇嘴:“他们还不配跟我有感应。” 姜长嶸拿姜虞没办法,只好换个话头:“回去以后,你就別再操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好好钻研你的医术,有不明白或者拿不准的地方,就一一记下来,去请教徐老大夫。” “都听三哥的。” 两人翻过山岭,刚进村口,便远远望见自家院门口停著一辆马车。 “莫非是萧魘已经把病人送来了?”姜长嶸低声自语。 姜虞一听,眼睛顿时亮了:“来了正好,来得太是时候了。” “真是刚犯困就有人递枕头。” “我原本还在担心二姐那边安危,毕竟周茂富什么时候能收到回信谁也说不准。万一宋青瑶在信里存了坏心思,再被周茂富那蠢货信了,指不定要怎么变本加厉折磨二姐。” “如今萧魘把人送来,明里暗里必定会留下人手盯著我。既然打定主意要借他的势,那危急关头用用他的人也理所应当。” “就算不理所应当也无妨,我脸皮厚。” 姜长嶸欲言又止,还没来得及开口,姜虞已经加快了脚步,兴高采烈地往家跑去。 但,当她看到院门口那个戴著面纱的女子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的反应,並不比陈褚强多少。 “怎么是你?”姜虞牙关都有些打颤,压低了声音,“不是说好了吗?你拿银子走人,守口如瓶。现在找上门来,不太地道吧?做生意哪有你这么做的。” “况且,我给你的银钱,本就比当初说好的只多不少。” 戴面纱的女子愣了一下,原来真不是要她命的局,只是缘分妙不可言。 “姜……” 姜虞后退一步,语气警惕:“敲诈还是勒索?还是想把多拿的银子退给我?” “虞儿,你可算回来了,她们已经在这儿等了两个时辰了。” 薑母听见外头动静,连忙迎出来解释:“是来找你治病的,应当是你先前应下的那人的家眷。” 姜虞缓缓眨了眨眼,心里止不住地哀嚎。 这世界可真小,萧魘隨便一找,就找到了当初跟原主狼狈为奸的妓子。 “幸……幸会啊……”她默默咽了口口水,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姜姑娘,別来无恙。” 戴面纱的女子顿了顿,又改了口:“不对,往后该唤您姜女医,或是恩人了。妾名唤怜玉,恩人日后唤我怜玉便是。” 薑母一脸茫然:“娘子也认识我家虞儿?” “一面之缘。” 薑母只觉得天旋地转,怎么又是一面之缘? 上一个说一面之缘,一照面就犯了失心疯。 “姜虞,姜虞……” 薑母正要拉姜虞到一旁悄悄问话,姜长晟嘴里叼著饼子,三步並作两步冲了过来,一股脑儿把陈褚被嚇得失心疯的事吐了个乾净。 末了,还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他又在昏过去以后骂你了,骂得还挺脏。” “对了,他还说让你去寻他。” 姜虞欲哭无泪。 不用想都知道,陈褚这是应激了。 她辛辛苦苦修补了那么久,一朝又回到从前。 萧魘误她! “你就是他说的那位姜女医?” 马车帘子一动,那个身形微佝的妇人缓步走下,满眼惊诧。 姜虞心头一转,乾笑著开口:“什么风把您也给吹来了?” 妇人顾左右而言他:“想不到,你还有这样的造化。” 姜虞:萧魘他到底想做什么! 第59章 你如今可还想入府做继室 怜玉的事暂且不提,原主留下的烂摊子,她认了,收拾就是。 可齐今曦,又是怎么回事? 齐今曦的夫君是肃寧侯疼爱有加的幼弟,温崢的三叔,虽然长著一辈,年纪却比温崢大不了几岁。 从前在肃寧侯府的赏花宴上,原主也曾凑到齐今曦跟前百般討好。可转头听说她既不得温三爷敬重,又不討人欢心,地位远不如院里有“小夫人”之称的宠妾后,便立刻翻脸疏远。 为了討好宠妾,原主还当眾含沙射影,说齐今曦一身晦气,瞧著就不是个会生养的。 又说她占著正妻的位子,却不能开枝散叶。 那时的齐今曦还不像现在这般死气沉沉,硬是被原主气得当场晕了过去。 横看竖看,上看下看,这都该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才对。 她大抵是活到头了。 还真得感谢萧魘煞费苦心,在上万万大乾百姓里,精准地挑中了这么两个烫手山芋! 要是萧魘不是故意的,她立马去吃狗屎! “温三夫人……” “这里没有什么温三夫人,叫我齐娘子就行。”齐今曦打断姜虞的话,“风水轮流转,是福是祸说不清。” “原以为你离了敬安伯府,该是落魄潦倒,再也翻不了身了,没想到是一山更比一山高。” “宋……姜姑娘是个有福气的。” 姜虞脸上的笑更僵硬了:“齐娘子,当年是我年少轻狂、口无遮拦。如今经了这番变故,才幡然醒悟,该当向你说一声抱歉的。” 齐今曦打量了她两眼,语不惊人死不休:“如今可还打著將我取而代之、做继室的主意?若是此念未消,我倒是可以下堂,助你一臂之力。” 姜虞只觉石破天惊。 书里没写这一茬啊! 原主居然还做过一边骂原配、一边巴结宠妾、一边做继室的蠢梦? 姜虞正想开口找补几句,一旁本就听得云里雾里的薑母,一听见“继室”二字,当即回过神,护雏鸟似的挡在姜虞身前:“齐娘子,我家虞儿尚且待字闺中,什么继室不继室的浑话,可不能乱说!” 更何况,这齐娘子看著就是个受气包。 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精气神还不如她。 不管齐娘子的夫家多么显赫,就冲这搓磨人的劲儿,她也不能让虞儿往火坑里跳。 一个姜怡,便已够让她牵肠掛肚、剜心割肉了。 齐今曦眸光轻轻一颤,不知出於何种思量,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和艷羡:“姜姑娘,你是个有福气的。” “方才是我心藏怨懟,言语失当了。” “你也不必为从前那些事觉得对我不住,只要你肯费心治好我,於我便是大恩。” “我虽福薄,但向来恩怨分明,有恩必报。” 薑母面色依旧沉冷,对她也再没了半分热络。 “家中清贫,屋舍简陋,如今只剩著一间堆放杂物的屋子,虽没什么像样陈设,胜在宽敞。收拾出来摆上两张床,再添些日用物件也不成问题。” “只是要委屈二位娘子暂且將就,一同挤在这间房里了。” 怜玉连连摆手,急声道:“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我这病不好,万一传染给別人,我心里不安。” “再说我的身份来歷……” 她顿了顿,似难以启齿,没往下说:“村里虽淳朴,可也怕人多嘴杂。我不能总戴著面纱,万一被人认出来……” “你和你兄长都还没成亲,同住一处,人言可畏,还是避嫌些好。” 齐今曦沉吟片刻,也跟著点头:“她说的在理。” “方才进村时,我见路边有几处空著的院子,我可以出银子托里正帮忙租下,姜姑娘不必操心安排我二人住处。” “只是往后,就要劳烦你多跑几趟,过来为我们诊治了。” 姜虞没再坚持:“也行。” 等齐今曦和怜玉出门去找里正租院子,薑母这才把憋了一肚子的话全倒了出来。 “那个怜玉,到底是做什么的?我听她说话那调调,走路的模样,怎么瞧都不像正经人家妇人的做派……你跟她是旧识?” “还有那位齐娘子,一说话,又是怨又是讽的,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 姜长晟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含混不清地开口:“娘,那都是姜虞以前不懂事。她还小,你也得允许她犯错。” 说著,他轻轻推了姜虞一把,又眨巴了眨巴眼睛,“陈褚还等著你呢,你快去瞧瞧,指不定又得你来治。” 姜虞被推得踉蹌了一下,回头对薑母说:“娘,我先去趟陈家,等我回来,再细细跟你说。” 薑母抿了抿嘴,终究还是点了头。 看著姜虞的身影越走越远,她立马扭过头,手一伸就揪住姜长晟的耳朵转了个圈,压低声音:“你小子是不是瞒著我什么?” 姜长晟半边脸都皱成了包子,还硬挤出一副无辜相:“知道什么?娘,我只知道吃饱了不饿……” 薑母手上一使劲,力道又重了几分。 “疼疼疼!娘,你鬆手,真疼!”姜长晟齜著牙,两只手在空中乱挥,“要不您让我跟姜虞一块儿去陈家吧,万一陈褚又骂她,我好歹能帮个腔!” 薑母鬆了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没好气地说:“陈褚就算骂人,也是文縐縐地骂,你去能帮什么腔?帮倒腔还差不多。” 说话间,她顺手从门后抄起一把禿了半截的扫帚,往姜长晟怀里一塞,“去,把那间放杂物的屋子收拾出来。” 姜长晟抱著扫帚,满脸不情愿:“她们不是说不在这儿住了吗?” 薑母瞪他一眼:“以后还有別的病人上门求诊,总不能次次都让人去租院子吧?何况就算没人住,也得给虞儿收拾一间屋子出来放药材,你当那些东西能堆在灶台上?” “少磨磨蹭蹭的,犄角旮旯都给我扫乾净了。” “一个两个的,都不让人省心……” 姜长晟学著薑母的语气,小声嘟囔:“一个两个的,都不让人消停……一个两个的,还都这么凶……” 薑母:“你说什么?” 姜长晟顿时挺直腰板,昂首挺胸:“我说,不就一间屋子,包在我身上!” 说完,他拎著扫帚就躥进了杂物间,一边收拾一边念念有词。 “扫扫扫,灰尘飞,天天被娘追著催。” “东也忙,西也累,我比毛驴还遭罪。” “娘嘴凶,心还黑,苦活全往我这推。” 姜长嶸倚窗:“娘,长晟他骂你嘴凶,心还黑!” 姜长晟:为什么受伤的总是他! 第60章 她压根没想亲啊! 去陈家的路上,姜虞一路都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措辞。 她该怎么跟陈褚解释,怜玉偏偏找上门来。 说是来求医的吧…… 可她的名声根本没传出去,知道她懂医的屈指可数。 哪有这么巧的事,偏偏就被跟她狼狈为奸过的怜玉知道了,还偏偏就信了她的医术,专门登门求治? 这话就是烧给鬼听,鬼都觉得是在糊弄鬼。 要不要提皇镜司? 要不要把她和萧魘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说出来? 这念头刚冒出来,姜虞就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陈褚是个正经读书人,读书人提起萧魘,除了惧怕,更多的是恨,是打心底里鄙夷,压根不屑与之为伍。 今天要是让陈褚知道了,明天姜长澜那边铁定也瞒不住。 等不到明天这会儿,姜家就得开一场轰轰烈烈的批斗大会。 姜虞越想越头疼,恨不得把那个处处给她惹麻烦、留烂摊子的原主揪出来,拿鞭子好好抽几下。 姜虞在院门口徘徊踱步,一遍又一遍。叩门的手举起又放下,放下又举起。 “吱呀”一声,院门从里头打开了。一袭青衫的陈褚站在门內,神色淡淡的:“进来吧。” 姜虞訕訕地笑了笑:“你……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心有灵犀?” 陈褚眉头微蹙,抬手朝院门上一指,那里有个不大不小的破洞:“你忘了?我娘说,这个洞是你砸的。” 姜虞顺著陈褚的手指看过去。 门板上还真有个碗底大的破洞,边缘参差不齐,木茬子一根根支棱著,活像只刺蝟。 “你还真忘了?”陈褚起了疑心。 看姜虞那副神色,不像是忘了。 倒像是压根没注意过这个不起眼的洞,也像是从来不知道有这回事。 “呃……”姜虞摸了摸鼻子,声音拖得老长,脸上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就是那回发疯砸的。这几天事多,真给忘了。回头我找人来修。” 陈褚看著姜虞眼底那一晃而过的心虚,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书上看过的、坊间听过的那些事,一桩桩在脑子里翻涌。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姜虞偷偷瞄了一眼陈褚的脸色,见他眉头皱得更紧,以为是对自己那番话不满意,试探著说:“要是修不行,那我给你换一扇门?” 陈褚心底的疑云,越发浓重了。 眼前这人,怎么看都与当初那个放话要毁他清誉、甚至扬言要把他绘进春宫秘戏图里的姜虞,判若两人。 莫名地,他又想起了姜虞曾说过的那句:“如果我说,我被脏东西上身了,你信吗?” 那时他只当是她破罐破摔的狡辩,隨口胡诌。 他半点不信的。 可此刻望著她,他竟然觉得这句荒唐话,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信。 “进来吧。”陈褚侧身,又状似无意地开口:“姜虞,你说这世间有鬼吗?” 姜虞脱口而出:“你如今恨我恨到这份上,都开始指望厉鬼来惩罚我这个作恶多端的人了?” 陈褚简直快被气笑了。 对牛弹琴,真是对牛弹琴。 “对,像你这样丧尽天良的恶人,活著就该被恶鬼缠身,死了以后下十八层地狱,把每一种刑罚都受个遍。”他咬牙切齿地说。 姜虞只觉得阴风阵阵,想也没想就要去捂陈褚的嘴:“天都快黑了,你快別说了,怪瘮人的。” 天知道原主到底还在不在。万一还没散乾净,就在她身边飘著呢? 论阴狠毒辣、为非作歹,她是真的比不过原主。 陈褚嚇得后退了半步,姜虞的手扑了个空。 “姜虞,男女授受不亲!” 姜虞心里直喊冤,她压根没想亲啊! 进了院子,陈母不在家,姜虞鬆了口气,明知故问道:“你让我来寻你,所为何事?” 这下,陈褚是真被气笑了,也顾不上读书人文縐縐的腔调,直截了当地说:“你装,你接著装,你再说你不知道?” 姜虞给陈褚倒了杯水,递过去:“消消气。你看你,气性这么大,上次就跟你说过了,气大伤身……” 说著,她指了指陈褚人中被掐出来的那道明晃晃的血印子。 陈褚气呼呼地瞪了姜虞一眼,他很难不气。 “姜虞,这是我家,用不著你端茶倒水、大献殷勤。你也別绕来绕去,想矇混过关!” 姜虞瞧著陈褚那张被气得一阵红一阵白的脸,无奈道:“我说便是,你先別恼。” “就你这脾气,日后真入了官场,怕是也只有御史台適合你,好歹能凭著性子直言进諫。若去了別的衙门,早晚得被活活气出病来。” “还有啊,你日后择妻,也得寻个性子温柔豁达、善解人意的,最好还懂些急救调理的法子……” 陈褚一字一顿:“姜虞!” 姜虞心里直嘆气,她这不是实在不知道怎么说,才东拉西扯的吗? 罢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躲不过去。 “陈褚,我今日回家之前,是真的不知道,来找我看病的人里竟有她。” “那日我在清泉县找木匠铺做牌位,恰好救了一位崩血不止的官夫人。我的医术被旁人看在眼里,那人说,过些时日会送病患到我府上,求我诊治。” “那人手里有点小权,民不与官斗,我也只能应了下来。” “谁知……谁知会是她……” “陈褚,你信我,这真的只是个意外……” 陈褚冷呵一声:“你猜我信不信这是意外?” 姜虞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对你我来说,就是意外。” 只有萧魘那个恶贼,处心积虑! 陈褚盯著姜虞看了许久,想从她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里找出几分端倪。 心虚確实有,但他更看出来了死鸭子嘴硬。 就算他再问,姜虞也不会再多说一个字。 “姜虞……我可以信你,甚至可以不去问你那个『有点小权』的人是谁。” 姜虞很识趣地接话:“但是呢?” 这种时候,对方越好说话,往往后面都跟著条件。 这规矩,她懂。 “你最近抽空,选个日子,跟我去一趟圆福寺。” “圆福寺?那不是还要专程去云陵?清泉县本地也有不少寺院,干嘛捨近求远?” “方圆数百里,就数圆福寺最灵、香火最旺。我没亲眼看著你为我亡父祈福,心里终究不踏实。这一回,我得亲自盯著你,在佛祖面前诚心叩首祈福。” “啊?” “你啊什么?到底去不去?还是说,你口口声声说要诚心弥补,做起来却连去圆福寺这点小事都要推三阻四?” 姜虞掷地有声:“去!当然去!只要你能稍微原谅我一些,我就是在佛祖面前把头磕烂了,也认。” 陈褚:“哪天?” 姜虞:“你说哪天就哪天!” 第61章 他是不是后悔退亲了 什么稀奇古怪的要求? 但只要陈褚不死揪著怜玉的事不放,应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反正去香火旺的寺庙多拜拜,总没坏处。 顺路的话…… 她可以趁这几日煎些滋补的药茶,或用药材搭著食材做些补气血的糕点,去拜访一下靳嬤嬤,请她转交。 以她这双“阅人无数”的眼睛来看,靳嬤嬤通身的气度,比那日那个凉薄寡情又没眼色的县令公子强得多。 这说明那年轻妇人的出身,绝对比那死东西高出一大截。 就算父母双亡,人脉和宗族又不会跟著消失乾净。 能搭上这条线,还是得搭。 萧魘行事太阴诡莫测,靠不住! 狡兔理应三窟。 再说了,她和萧魘之间,本就是强取豪夺对上卑躬屈膝。 上下尊卑分明,利用与被利用的关係,谈不上什么信任,更算不上扎扎实实的靠山。 想到这里,姜虞话锋一转,轻声徵询:“若是你不急著动身,可否宽限我几日?我先前救治的那位病人便住在云陵县,想提前备些东西,此番过去正好一併送去。” 陈褚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不是缓兵之计?” “不是。” “好。” “那我先回去啦。”姜虞指了指自家方向,又忍不住回头叮嘱,“对了陈褚,我说真的,往后寧可把別人气著,也千万別跟自己过不去。没听过那句话吗,寧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可別年纪轻轻的,就把身子熬得风一吹就要倒。” 陈褚脸一绷,语气硬邦邦地顶回去:“我是读圣贤书的,守的是仁义礼智信,讲究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不是乱世梟雄!” 姜虞垂下眉眼,低声喃喃:“可……我会內疚,会自责。” 她不是什么救苦救难的菩萨,可也不是为非作歹的恶人。 她只是个有悲悯之心的普通人,不愿、也不想背负挥之不去的业障。 陈褚一怔,心头忽然软了,语气也缓了几分:“我往后多读些佛经,静心养性便是……” “別別別。”姜虞连忙摆手,“你还是读道家典籍合適。” “那套『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做派,不適合你这动不动就气晕的性子。” 陈褚嘴角一抽,直接下逐客令:“说完了没?走不走?” “走!这就走!” 走出院门,姜虞又把脑袋探了进来,笑得像山花烂漫:“陈褚!” “记得按时喝药,少生气!” “气坏了身子,可是没人替你受罪的。” 不知怎的,陈褚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渐渐地,低低地笑出了声。 姜虞这个人啊,真真像极了一幅阴阳太极图。 他確实该好好读读道家的典籍了。 到底是鬼上身,还是別的什么? 若真有什么不乾不净的东西缠著姜虞,时不时跳出来搅扰她的心性,那去圆福寺拜拜,多少也该有些用处。 往后若有机会,最好还是带姜虞去佛寧寺或玄鹤观走一趟。 陈褚一边暗自替姜虞盘算,一边又唾弃自己。 他是读书人,胸存浩然之气,本该正心诚意,远避鬼神之说。 尤其是,姜虞是他该恨该怨的人。 “褚儿,娘去问过大夫了,这些药不是开胸散郁就是温补身子的,姜虞这回是真没害你……”陈母揣著一包药材,满脸欢喜地走了进来。 陈褚回过神:“娘,我早说过药没问题的。” “娘这不问问才放心嘛,就怕她又憋著什么坏心思。”陈母说著凑近,“方才见你又走神了,在想什么呢?” 陈褚隨口应道:“在想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鬼,有没有鬼上身这回事。” 陈母顿时一惊,脸色都变了:“儿啊,你该不会是觉得自己招了不乾净的东西,才一直病著吧?” 陈褚:…… 这脑迴路,倒跟姜虞颇为投契。 若没那些不堪的过往,婚约不曾作废,婆媳矛盾这种千古难题,怕是都不会落在他们头上。 等等!陈褚,你清醒点,你在想什么! 陈褚使劲晃了晃脑袋。 这下,陈母是真觉得该找个懂行的人来瞧瞧了。 那厢,姜虞像是了却了一桩大心事,浑身轻快地回了家。 院子里尘土飞扬,姜长晟灰头土脸地站在中央,手里攥著那把禿了半截的扫帚,比划来比划去,偏偏那双眼睛亮得出奇:“三哥,看剑、看刀、看戟、看枪……” “唰唰唰……” 扫帚在他手里舞得眼花繚乱,本就禿了的帚头簌簌往下掉渣。 姜长嶸手里攥著块抹布,隨手一甩,落在了姜长晟脸上。 他扭头朝厨房喊道:“娘,长晟又把扫帚弄禿了,还拿抹布当毛巾擦脸!” 下一秒,繫著围裙的薑母小跑出来,一眼瞧见姜长晟那张画猫似的脸,咬牙切齿:“姜长晟,你皮痒了是不是?” 姜长晟忙喊:“娘,我才没皮痒,是三哥皮痒!您快揍他,就用这扫帚……” 说著还把扫帚往前一递:“给您!” “就算打坏了也不打紧,我回头再割草扎一把新的。” 薑母接过扫帚,毫不含糊地朝姜长晟屁股上抽了下去。 姜虞站在院门口,看著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虽闹腾,可看著就让人眉开眼笑,心里头暖洋洋的。 姜长晟听见身后笑声,转头望来,如同看见了救命稻草,急声求救:“姜虞,快救我!” 姜虞笑眯眯的伸手一把拽住他,面上一本正经:“娘,我把四哥逮住了,您动手抽他,也能省些力气。” 姜长晟当场僵在原地,整个人都傻了。 薑母装模作样地轻轻抽了他两下,力道轻得像拍灰尘,嘴里却还是凶巴巴的:“还不快去把没扫乾净的地方收拾利索?” 姜长晟一把抢过扫帚,小声嘟囔:“谁懂姜小四的苦啊,天天在家被人坑。” “娘,这是……”姜虞指了指门窗大敞的杂物房,又看了看院子里堆得到处都是的东西,笑著问道。 薑母拍了拍手上的麵粉:“给你收拾收拾做药房。” “陈褚怎么样了?他有没有为难你?没再晕过去吧?” 姜虞上前挽住薑母:“陈褚是读书人,温雅端方,並非阴狠刻薄之辈。他寻我,只是想邀我一同前往圆福寺祈福。” “我劈毁了他亡父的牌位,终究是我大错。” 薑母轻咦了一声:“他邀你同行?” 这……这不对劲儿啊。 姜长嶸在一旁搭腔:“不对劲,大大的不对劲。他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还是后悔退亲了?” 姜虞无奈地嘆了口气:“娘,三哥,你们別瞎想乱猜了。” “娘,走,去厨房,我给您细细讲讲,我跟齐娘子、怜玉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62章 你知不知道,上京城都在传你纠缠萧魘 “虞儿……你以前也这么……这么……”薑母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偷偷覷著姜虞,搜肠刮肚地想找一个既合適又委婉的词,“也这么心直口快啊……” 其实,她是想说“坏”的。 可当亲娘的这么说自己闺女,到底不妥。 但哪有个正常人能干出那种事来…… 贬损正妻、捧高妾室、还盘算著取而代之做继室。 那温三爷究竟是个什么香餑餑,能让姜虞昏头到这种地步? 真荒唐。 姜虞听出薑母话中深意,耐著性子解释:“娘,敬安伯府在京中勛贵里日渐没落,府中老少男丁,在朝堂上手握实权的正经官职寥寥无几。再加我前些年名声本就不佳,却又心高气傲一心攀附高门,这才自作聪明,走了这般歪路。” 薑母拍了拍姜虞的手背,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虞儿,娘想问问你,敬安伯夫妇教养你,是不是没上过心?就算成不了才,总也该成人吧……” 姜虞嘴角抽了抽:“娘,也可能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敬安伯府骨子里就淌著黑水,我泡在里面久了,不知不觉就跟著烂了,自己还觉不著。” 而宋青瑶,就是把敬安伯府这份齷齪延续了下来。在姜家所有人的呵护下长大,却还是一肚子的坏心眼。 薑母轻嘆一声:“虞儿,是娘对不住你。” 想来她从前的偏执荒唐,也不全是她的错。 年纪小、心性未定,又身处那般污浊之地,慢慢学偏了,怎能全怪她。 “娘,都过去了……”姜虞郑重其事地说完,话锋一转,“娘,饭做好了,我给齐娘子和怜玉送些过去。” 齐今曦只是不得夫君敬重和宠爱,又不是缺银子的主儿。 薑母压低声音,轻声问道:“虞儿,你跟娘说句实话,怜玉那病症,会不会轻易就过给旁人?” 求医问诊本无高低贵贱之分,可她的虞儿尚未定亲,断不能因这种事,误了终身大事。 姜虞摇了摇头:“娘,寻常接触不会传染,这病倒也没那么可怕。不过怜玉用过的碗筷,还是用滚水煮过为好。” “或者,我这次去了跟齐娘子和怜玉商量一下,让她们自己开火。以后煎药或者药浴,都方便些。” 薑母眉头紧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只嘆了口气:“罢了,她也是个苦命人。下午听她说的那些话,处处替你和你几个哥哥著想,倒不像个坏人。你自己多留神就是了。” 姜虞撒娇:“娘,我会小心的。” 两刻钟后,姜虞提著饭食,来到齐娘子和怜玉租下的小院。 齐娘子不差银子,又有里正招呼村里人帮忙收拾,小院已经焕然一新。 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屋子里透出昏黄的烛光。 齐娘子望著碗中热气氤氳的鸡汤麵,起身盈盈一福:“有劳姜姑娘这般费心。” “我未出阁时便学过些厨艺,嫁为人妇后,为討夫君欢心,也常常亲自下厨。” “这些事,姜姑娘你是知晓的。” “等明日米麵粮油、菜肉蛋禽一送到,我便能自己开火做饭了。” “怜玉的饭食你也不用记掛,我会替她备一份。” “我们是来求医的,哪能吃喝拉撒都让你费心。” 姜虞的神情有些不自在。 她何止是知晓。 在上京城,温三爷有句广为流传的笑谈。 温三爷生辰那日,齐今曦费尽心力,按著他的口味亲手备下满满几大桌佳肴。 酒过三巡,他当著满堂宾客的面,对著身旁狐朋狗友肆意调笑:“齐今曦这人,厨艺比不得正经厨娘,身段姿色比不上府中舞姬,可要是跟厨娘舞姬比一比出身,她还是能拿得出手的。” “你们今日也算有口福,都来尝尝我这位『齐厨娘』的手艺。” 语气里满是轻佻鄙夷,半点儿没有將她视作明媒正娶的正妻,更无半分敬重可言。 既是狐朋狗友,又有几个嘴严的? 不出一个时辰,这话就传遍了上京城的大街小巷,也成了原主掛在嘴边、翻来覆去嚼的閒话。 怜玉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低低道了声谢,便捧著碗筷回了自己的屋子。 齐娘子小口小口地吃著面,也不见她挑剔。 慢慢地,一碗麵见了底,她又喝了几口汤,擦拭乾净嘴角,才抬起头看著姜虞:“姜姑娘,你可有把握治好我?” 姜虞顺势將手指搭上齐娘子的手腕,片刻后猛地抬起头,满脸愕然:“你……你小月子还没出?” 又滑胎了。 齐今曦不是怀不上,是留不住。 齐娘子笑了笑:“看来姜姑娘是真的精通医术。” “人不可貌相,如今脱离了敬安伯府,便如美玉拭去尘埃,终是显露真容。” “齐娘子……”姜虞缓缓开口,“你三次受孕三次小產,本就是冲任不固、肾气亏虚所致。可你又急於再度有孕,反覆损耗之下,身子亏虚更甚,胎元越发难以稳固。” 齐娘子接话:“姜姑娘可是想说,我当先补肝肾、固冲任、调养气血,再图受孕?” “这般治法,许多大夫都已开过方了。” “药,也不知喝了多少剂。” 姜虞收回手:“万变不离其宗,只是我擬的方药与寻常大夫不同。齐娘子若愿意再信一次,不妨试试。” 齐娘子不假思索:“既然来了,心里头总归还是存著几分希望的。” 姜虞蹙眉:“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小月子养好,不然后面再怎么调理,都更棘手。” “我回去好好想想,给你列个日常饮食起居的规矩。” “你这身子,身边还是得有个贴身丫鬟照看著才稳妥。” 齐娘子答道:“明日会来的。” “姜姑娘,我需要个子嗣傍身,无论男女。若能助我得偿所愿,必有重谢。” 姜虞闻言也不客气,直接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开。 齐娘子面露不解。 “银子。”姜虞理直气壮,“我穷啊。” “你不差钱,身子却差,给你用的药自然得想法子去找药效最好的,我可拿不出来。” 齐娘子先是一愣,跟著便笑出声来,眉宇间沉沉的暮气与沧桑淡去不少,总算显出几分她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模样。 “姜虞……从前我竟没发觉,你是这般有意思的人。” 姜虞毫不尷尬:“先掏银子,再寒暄。” 齐娘子从包袱里摸出几张银票,递到姜虞手里:“你先用著,若是不够,拿著我的印信去取。” “对了,你知不知道,上京城都在传你不知廉耻地纠缠萧魘,还爬了他的床……” 姜虞:…… 大可不必再提! 第63章 左牵黄,右擎苍 “我以前是不信的,就萧魘那杀人如麻的名声,哪有女子近得了他的身?你根本不可能跟他扯上关係。” “可现在……”齐娘子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姜虞一眼,“我倒觉得,你们之间关係匪浅。” 姜虞麻利地接过银票,竖起三根手指:“一,没纠缠。二,没爬床。三,这话我不爱听,你以后最好別说。” “毕竟我现在才是解你燃眉之急的希望。” “萧魘是负责杀人的,他又不能让人生孩子!” 齐娘子难得起了逗弄人的心思,揶揄著:“不能吗,嗯?” 姜虞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齐娘子在耍流氓,但她没证据。 余光扫到一旁盒子里成排成排的沉香白蜡,姜虞的心思一下子活泛起来。 虫白蜡莹白如玉,无烟、无味、不熏眼,还照得明亮。 最是宜神清目,正適合读书人用。 不管是给大哥姜长澜,还是借花献佛送陈褚,都是极好的。 “齐娘子……”姜虞也顾不上脸红了,“我能不能……” 齐娘子笑著先应了:“能。” “不过你得告诉我,要拿来做什么。” 姜虞坦坦荡荡:“给我那体弱还爱闹脾气的前未婚夫,还有温润清雅的大哥用,他俩读书都可厉害了,但也太用功了,一宿一宿地熬……” “油烛滴蜡严重又刺鼻,还熏眼睛……” 齐娘子眨了眨眼,饶有兴致地问:“前未婚夫?为什么是前?” 她先是从盒子里取出几支蜡烛隨手放在一旁,旋即將整盒连同里面的几十支蜡烛都塞进了姜虞怀里。 姜虞笑的眉眼弯弯:“我刚回来那会儿心气儿高,既看不上穷酸读书人,又疯疯癲癲闹了好些日子,名声早就臭得跟索命的黑白无常差不多了,这事儿全村都门儿清。” “你要是在桃源村再多待个三五天,保不齐连我家里头拌嘴说的话,都有大婶端著饭碗蹲你墙根儿,嘮得明明白白给你听。” 齐娘子瞧著姜虞笑得明媚,说起她自己的閒话也这般云淡风轻、半点不遮掩,心里不由得软乎乎嘆了口气。 真是祸福相依。 换做从前的姜虞,哪有这般通透豁达的胸襟? 如此看来,离开敬安伯府,离开那些自以为最熟悉、最离不开的人和地方,对姜虞来说,反倒是一件幸事。 “真好。” 我看你娘和你兄长们待你也十分亲厚。你能有这番转变,是好事。” 姜虞抱著木盒,眼底暖意融融:“他们心性良善,我很庆幸,自己真正的家人是他们。” “时辰不早了,我还要去瞧瞧怜玉的状况。” 说到这儿,姜虞顿了顿,又道:“以前多次让你下不来台,是我……” 齐娘子摆了摆手,打断道:“不必再多说了。” “一想到你是那群巴结温三爷的人里最蠢笨的那个,我也就恨不起来了。” “你每一次让我下不来台,你自己又何尝不是站在台上?” “去吧。” 姜虞屈膝福了一礼,转身步入另一间屋中,诊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怜玉,我也不瞒你,这並非寻常疮疥。” “世人只知此病污秽,却不知邪毒会在经络间流窜,由表及里,初时伤肌肤,日久便会侵蚀筋骨,再往后更会攻心损腑。” “不出两月,遍体生疮、喉烂齿落,直至气血耗尽。” “可你若能严格按著我的方子调养,这病能治、能安、能稳,也可长久不犯。” “只是有一事我得说清,此毒根深蒂固,药力也难彻底断根。” “还有……你若再重蹈旧路,让毒邪再度復发,到时谁也束手无策。” 怜玉听到“遍体生疮、喉烂齿落”几个字,脸刷地白了。 她低下头,声音发颤:“污了恩人的眼,给恩人添麻烦了。” “恩人放心治,不管能不能救我一命,都是天大的恩情。什么药、什么方子,儘管在我身上试。能治好,是我的福气。治不好,那也是我的命数。” “无论如何,我都绝不会怨怪恩人。” “我知道贸然登门,著实嚇了恩人一跳,可我来之前真不知神医就是你。” “恩人放心,我答应你的事,必定守口如瓶,半个字也不会泄露出去。” 怜玉当即竖起手指起誓:“若违此誓,便叫我真的落得遍体生疮、喉烂齿落,死得悽惨不堪,死后无葬身之地,永世不得轮迴。” 姜虞顺势问道:“当初为何会应下我,做那种毁人一辈子前程和命运的事?” 怜玉苦笑一声:“实在是缺银子。得了这脏病,楼里也试著治过,用烧红的烙铁烫,能清清楚楚听见『滋滋』的声响,甚至能闻到自己皮肉烧焦的味道。” “我以为熬过了那种苦,老天爷总会眷顾我,让我好起来。可没用……” “我被撵了出来,没有地方住,填不饱肚子,再加上这病的折磨,一时昏了头,姑娘一说,我就应了。” “那日姑娘中途罢手,我是真真切切鬆了口气的。” “自打被卖进楼里,我挣的便都是不乾净的钱,可谋財害命的事,我是真的从未做过。” “还请恩人信我肺腑之言。” 姜虞轻嘆一声:“你先別叫我恩人,我还什么都没做,受之有愧。” “安心歇著,我儘快擬好方子、备齐药材给你治病。” “你现在和齐娘子同住一院,凡事多注意,別同寢、同厕、共用碗筷饮食……” 怜玉忙不迭地点头:“我明白的。” …… 离开小院,姜虞屏息凝神,想探一探萧魘暗中留下的人手究竟藏在哪里。 上看下看,横看竖看,憋得自己都快断气了,也没察觉出半点异样。 无奈之下,她掏出那枚玉佩放在手中把玩,对著无边夜色开了口:“藏在暗处的好汉,看在你们大人连贴身玉佩都给了我当信物的份上,露个面可好?” 贴身玉佩? 暗处盯著的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犯了嘀咕 指挥使大人交代的时候,可没提这一茬啊。 只说姜姑娘是司督大人看重的人,让他们客气些,別得罪了,没说司督大人已经把贴身之物送出去了。 姜虞等了片刻,没人应声。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应声。 “不出来是吧?那我回头告诉萧魘,说你们玩忽职守,连面都不肯露。” 都敢直呼大人名讳了,还能有假? 两人对视一眼,再不敢犹豫,直接从墙头翻身落下,抱拳道:“牵黄、擎苍见过姜姑娘。” 牵黄? 擎苍? 第64章 心腹心腹?媳妇媳妇! 姜虞嘴角忍不住一抽,一边把玉佩捻在指尖竖起来,好叫两人看得真切,一边把虚张声势摆到底:“左牵黄,右擎苍,这不作人的名字是萧魘给你们取的?” 牵黄腰间佩刀的刀鞘上,刻著一头齜牙咧嘴的猛犬,连束髮飘带都是扎眼的土黄,瞧著格外惹笑。 再看擎苍,髮髻束得高挺,风一吹便如苍鹰振翅,一双眼圆亮有神,衣袍之上还绣著展翅雄鹰。 这名字若真是萧魘所取,未免有些侮辱人了。 牵黄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不,不是大人起的。” “我和擎苍都识文断字,大人给了三组风格不同的名字让我们自己挑。什么镇川、执正、守诚的,我不喜欢。” “我就乐意做大人的飞鹰走犬,当他的左膀右臂。反正世人也都是这么骂我们的。” “擎苍运气好,抽到了『擎苍』。到我这儿,就只剩『牵黄』了。” 姜虞嘴角抽得更厉害了,看著牵黄那张理直气壮的脸,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姜长晟梗著脖子跟人吵嚷的模样,简直如出一辙。 孰料,擎苍圆溜溜的眼睛里也满是认同:“飞鹰走犬怎么了?飞鹰能搏击长空,走犬能追踪千里。” “姜姑娘可別一听『牵黄』『擎苍』就心存偏见。” “更別认定是大人故意羞辱我们。” 姜虞闻言没有辩解,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是我先入为主了,我的不是。” 旋即,她將那枚玉佩晃了晃,继续道:“你们可看清了这枚玉佩?可觉得眼熟?可认出了这是萧魘贴身佩戴之物?可能確认我是他的心腹?” 牵黄眨眨眼,脱口而出:“心腹?”他和擎苍也是心腹中的心腹,怎么没见大人赐什么贴身之物? 他在心里默念两遍,心腹……心腹? 念的快了,可不就是跟“媳妇”一模一样! 姜虞不知道牵黄已经开始想东想西,只当他是怀疑“心腹”二字,顿时有些心虚,面上却巍然不动,强装镇定道:“就算不是心腹,那也是绝对信得过的人。不然这玉佩,总不能是我偷来的吧?” “你们要是不信,儘管给指挥使去信问问,问清楚,是不是萧魘硬塞给我的,我原先还不想要呢。” 越说,姜虞越理直气壮。 她本来就不想要,她想要的是那一匣子银票! 牵黄只注意到了“硬塞”二字。 好傢伙,搞了半天,还是他家大人一厢情愿,拿热脸贴了人家姑娘的冷板凳。 指挥使也不知道是干什么吃的,天天跟在大人身边,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也不知道帮著参谋参谋。 他行,让他来伴大人左右! “拿去,你们看仔细些。”姜虞见牵黄又不吭声了,索性把玉佩往他面前一递,“看够了再还我。” 牵黄连忙摆手,往后退了半步,像是那玉佩烫手似的:“不不不,姜姑娘,我们信,我们信。大人的贴身之物,我们哪敢碰啊……” 擎苍也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这確实是大人最常佩戴的那枚玉佩。” “不知姜姑娘唤我二人出来,有何吩咐?” 姜虞长舒一口气,小心翼翼將玉佩收好,终於绕到正题上了。 “我想请二位中的一位,去杏坡村周屠户家里,替我照看二姐一段日子。” 她把周家的情况和心中的担忧挑拣著说了一遍,末了又道,“二姐的安危实在让我放心不下。” “可你们送来的这两个病人,情况严重棘手,我得全身心扑在配药施诊上,半点分心不得。” “了了我这桩心事,便是让你家大人得偿所愿。” 牵黄挠了挠头,面露难色:“姜姑娘,我们接到的命令是在此保护齐娘子和怜玉娘子,也……也是看顾著姜姑娘您,实在不能擅离职守啊。” “监视”二字,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擎苍亦重重地点了点头:“是这么回事。” 姜虞垂下眉眼,偷偷撇了撇嘴,什么“看顾”她,萧魘的命令分明是盯紧她,看看她到底有没有金刚钻,看著她別治不好病人又偷偷跑了。 人和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 “牵黄、擎苍两位好汉……” 擎苍脸颊一热,连忙打断:“好汉就不必了……” “姜姑娘只管直说便是。” 姜虞深吸一口气,眼圈一红,脸上堆起一副可怜相:“桃源村里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你们留一个人在这儿,出不了岔子。” “要是担心我撂挑子跑路,那更是多余。” “我爹娘、哥哥们都在,我能跑到哪儿去?” “父母在,不远游。我全家都在你们手里攥著,不敢跑,也跑不远。” “你们要是实在不放心,不妨给萧魘去封信,让他再派个人来盯著。” 牵黄挠了挠头,发现自己好像有些听不懂“父母在,不远游”这句话了。 是姜姑娘说的这个意思吗? “姜姑娘,不是我们不……” 姜虞一哽咽,眼眶红的更厉害了:“我二姐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活不下去了!” “我又没让你们全都过去,连折中稳妥的法子我都替你们想好了……咱们同是萧魘的人,本就是一条船上的,如今我遇上难处,不该互相搭把手、同舟共济吗?” 牵黄摸著下巴咂了咂嘴:“听著……好像还真有点道理,擎苍,你觉得呢?” 擎苍在心里默默无语。 就算真觉得有理,也绝不能说出口啊。 这话一接,可不就彻底被姜姑娘拿捏住了? 姜虞当机立断,顺势逢迎道:“牵黄好汉,您真是路见不平、急公好义的大好人啊!萧魘把您当左膀右臂,真是再明智不过的决定。” 牵黄用胳膊肘戳了戳擎苍:“擎苍,你去杏坡村吧,我留下。” 擎苍心里一沉,这可真是不幸中的大不幸。 他还是赶紧给指挥使或者司督大人报个信儿吧。 “嗯……”擎苍心里盘算著,面上却只无奈地应了一声,“我去杏坡村,只能暗中保护,不能露面。” “皇镜司的人结怨太多,四面树敌,万一被漏网之鱼发现我出现在周家附近,会给姜姑娘的二姐惹来麻烦。” 姜虞点了点头:“行,暗中保护就暗中保护,只要我二姐平安就好。” “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若有机会,必会报答。” 擎苍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牵黄咧嘴一笑,摆了摆手:“姜姑娘太客气了,都是分內的事,哪算什么恩情。” “不过姑娘要是实在想记著,我们也拦不住,只管记在我家大人头上就成,日后要报恩,找他!” 姜虞愣了一下:“萧魘?” 她一个一心走在改邪归正光明大道上的人,硬生生被他拉上了贼船,到头来还要给他报恩? 笑话! 第65章 情人眼里出西施 牵黄笑容满面,连连点头:“对,要报恩就找我家大人!” “报恩的法子也不用讲究什么新奇,越俗气越实在越好。能流传千百年的老法子,总归是有道理的。”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姜虞狐疑地覷著牵黄,只觉得他这兴奋激动实在反常,斟酌著开口:“似他那般位高权重,又高风亮节,视世间浮利虚名如粪土的大权臣,这种恩情哪里需要惊扰他。” “说不定他会说句,施恩不求报呢。” 牵黄瞪大了眼睛,还想再说什么,便被擎苍拽了下袖子拦住了。 “姑娘託付之事,我定会办妥,姑娘儘管放心。” 姜虞又道了声谢,心满意足地转身往家中走去。 牵黄两眼发亮,满脸都是藏不住的雀跃,像撞见了什么惊天奇事,兴冲冲对擎苍道:“擎苍,你可听见了?姜姑娘夸咱们大人高风亮节,视浮利虚名如粪,你知道这说明著什么?” 擎苍心里顿时冒出一股不祥的预感,挑了挑眉:“什么?” 牵黄一字一顿:“情人眼里出西施!” 擎苍瞥他一眼:“我看是傻子脑子里冒蠢水。” 牵黄蹙眉:“你说谁是傻子?是大人,还是姜姑娘?” 擎苍眼皮都没抬一下:“在说问谁是傻子的这个人,就是傻子。” 牵黄压根不在意擎苍的阴阳怪气,凑过来,继续追问:“你先前奉大人的命盯过敬安伯府,对姜姑娘的了解肯定比我多,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擎苍意味不明地回了一句:“是个能为了珠釵首饰,把堂妹推下水,自己站在岸边冷眼旁观,看人沉下去,连喊都不喊一声的人。” 牵黄愕然,喃喃地找补:“兴许有什么內情或苦衷呢,就像咱家大人……” “慎言!”擎苍厉声打断,“有些事,就算死也得烂在肚子里,不是动不动掛在嘴边上的。” “莫要辜负了大人的信任!” “明天一早我就去杏坡村,走之前会给大人去封信。在他安排的人到之前,你一个人留在这儿,最好当个哑巴。” “多听多看,少说话!” 牵黄被擎苍一通训斥,缩了缩脖子,没有再多嘴。 …… 接下来几日,姜虞反覆斟酌修改给齐娘子与怜玉的药方,夜里便翻看徐老大夫借她的医书与手札,一点点查漏补缺,夯实根基,也慢慢熟悉著大乾的医术门道。 那些记载详尽的手札,皆是难得的宝贵经验。 等方子彻底敲定,又將这几日在医书与手札里记下的疑问整理好,又把房间里早就准备好的竹篮提上,姜虞便厚著脸皮蹭上了齐娘子来求诊时乘坐的马车,去清泉县城抓药。 有些药材县里未必有,还得托徐老大夫帮忙多留心寻寻。 “姜虞,姜虞,我跟你一块儿去!”姜长晟快步跟上,一脸迫不及待,“我……我还没坐过马车呢。” “家里的地我已经跟著爹娘都犁过两遍了,再过几日才播种。三哥也不在家,忙著没起色小买卖,我在家都要被闷出痱子了。” 姜虞撩起车帘探出头来:“娘不是让你去陈褚家帮帮忙?他们孤儿寡母的,陈褚又是个药罐子……” “大部分都犁完了。”姜长晟跳上马车,“我特意给他留了半亩地,让他自己慢慢收拾。” “这几天除了风大些,阳光却好得很。不是你说的吗?体弱多病的人多晒太阳,能强身健体,不要让他做病弱美人。” 姜虞没再多言,只抬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示意姜长晟老实坐好。 车夫轻甩韁绳,马蹄踏在土路上,噠噠作响。 头一回坐马车的姜长晟,兴奋得如同春日里衔泥啄枝来筑巢的新燕,嘰嘰喳喳片刻不停,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有趣。 “你再探出去,一会儿脑袋被树枝颳了,別找我哭。”姜虞一把拽回又趴在车窗上、探出大半个身子的姜长晟,“还没上战场就先掛了彩,將来同袍问起,你难道要说,是坐马车太兴奋剐蹭的?” 姜长晟挠著头嘿嘿一笑,放下车帘:“姜虞,我原先还盘算著,等三哥做买卖挣著钱了,好好磨著他买辆驴车,往后赶进城就不用挤来挤去了。” “可现在我改主意了,还是马车好,又宽绰又舒坦!” 姜虞嘴角一抽:“虽说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可有些话我先跟你说清楚,这种雕花木、锦缎帷的马车,连车带马少说几百两,都够在城里置一套宅院了。” “再说养马一年,少说也得四五十两开销。” “最要紧的是,咱们家现在根本没资格买马。” 姜长晟听完,当即傻眼,兴奋劲儿被震惊衝散了:“养马一年就得花四五十两?够养活十个我了!” “要不乾脆把我拴在车头当马得了,还能省下一笔买马、养马钱呢。” 姜虞忍俊不禁,“噗嗤”笑出了声:“四哥啊,按理说三哥才该是財迷的性子,没想到你才是。” “去寺庙,你想当庙祝。” “见了靳嬤嬤送来的谢礼,你想当女医。” “现在倒好,乾脆想当马了……” 姜长晟轻哼一声:“我是知道钱的金贵,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有一年年关,我跟大哥、三哥带著青瑶进城,城门口羊肉汤香的馋人,一碗要十六文。” “大哥咬了咬牙,买了一碗,让我们三个分著喝。我跟三哥推让了半天,想著青瑶最小,天又冷,喝口热汤能暖暖身子,便让她一个人全喝了。” “她喝著,我就一直在旁边咽口水。” “大哥看不过去,又掏了两文钱,让摊主加了一大勺清汤……” “没有肉,但那一碗汤,我记了很久。” “那阵子,我总扛著砍好的柴火去镇上卖,想攒够十六文,痛痛快快喝上一碗。” “那你喝上了吗?”姜虞轻声问。 姜长晟笑著摇了摇头:“没有。” “攒下的铜板,给青瑶买了红头绳。” 不知是不是错觉,姜虞总觉得他的笑容里藏著苦涩。 “四哥,待会儿进了城,我给你买羊肉汤。买三碗,加肉,多加肉,喝个痛快,吃到尽兴。” 姜长晟眼眶一湿,连忙仰起头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硬生生逼回去,嘴上却不饶人:“人家都说秋天草足,羊养得膘肥体壮,入冬宰杀,肉最香、最嫩。” “天寒地冻的吃羊肉,暖身、御寒、补虚。这大春天的,风大又燥,你怕不是想让我上火流鼻血?” 姜虞歪了歪脑袋:“那换个吃法?找家配春笋、萝卜清燉的?” “不要。”姜长晟一梗脖子,“我就要喝那种汤又浓又白,还油滋滋的。” “喝四碗!” “再给大哥、三哥送一碗。” 那碗羊肉汤,不只是他一个人偷偷咽著口水、惦记了一年又一年。 哪怕后来一次次攒够了十六文钱,也没人捨得买一碗喝。 “好。” 第66章 这……这不是情敌吗? 马车在一个羊肉汤摊前停了下来。 大铁锅架在炭火上,奶白浓醇的羊汤咕嘟咕嘟翻滚著,热气腾腾。 姜长晟一听要十八文一碗,情绪忽然有些低落,小声喃喃:“原来……都涨到十八文了啊。” 而他心里头还在惦记著十六文一碗的羊肉汤。 若不是今天姜虞带他来,他怕是还一直停在那年的年关里。 “摊主,来四碗……”姜虞抬手一挥。 姜长晟急忙拉住她:“一碗就够了!大哥和三哥的,等临走时再买。” “摊主,麻烦再多拿个碗。” 姜虞望著他,只见他用勺把一碗羊汤分成两份,推了一碗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她:“姜虞,你也喝,这味儿闻著,跟我记忆里的差不多。” 姜虞有些不明所以,还想再说什么,姜长晟已经低下头,沉默又郑重地喝起了汤,嚼起了肉。 滚烫的水汽氤氳在他脸上,模糊了他的眉眼。 原来,汤比他想像的还要醇香,肉也软烂入味。 原来,半碗羊肉汤,也能让人从胃里暖到心里。 若是当年,青瑶肯分他们每人一勺,是不是这件小事,就不会在心底藏这么久,成了一桩执念。 姜长晟有些唾弃自己。 “姜虞,我忽然觉得……我其实就是个小心眼。” 他吞吞吐吐,把心底那些连自己都觉得自私阴暗的念头,一点点说了出来。 “我对青瑶,是不是根本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好?” “不然……她怎么会对姜家,对我们这一大家子,半点儿留恋都没有?” 姜虞一时无言以对。 善良的人还在一遍遍自责,总觉得是自己不够好、做得不够多。 可那个得了全部照拂的人,却心安理得享受著一切,还一味索取,甚至嫌姜家清贫,怨他们让自己受了委屈。 “不。”姜虞斩钉截铁,“你已经把你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全都捧到了她面前。” “她不留恋,只能说明她没有良心,要么,就是本性如此。” 姜长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姜虞,我对不起你!我之前对你態度那么差,说了那么多难听话,就是因为她走之前让我答应她,只能有她一个妹妹,只能跟她天下第一好。” “我捨不得她,就那么稀里糊涂地答应了。” “还好你刚回来的时候也不是个东西,不然我哪还有脸吃你的、喝你的、花你的……” 摊主闻声看了过来,笑著打趣:“小兄弟,这汤是难喝哭了,还是想起啥心事,悲从中来啦?” 姜虞连忙开口圆场:“是好喝哭的,他惦记这一口,都惦记好些年了。” 摊主听了,乐呵呵地拿起大铁勺,在锅里搅了搅,又舀了勺汤,加进姜长晟碗里:“好喝就多喝点,这一勺算我的,不收你钱。” “你也是来得巧了,赶明儿,就不卖这种冒著油花的羊汤了。天热了,喝的人越来越少。” 姜长晟抹了把泪,小声嘟囔了一句:“一个素未谋面的羊肉汤摊主,都比青瑶对我好……” 姜虞补了一刀:“以后你还会发现,她对你会更差。” 等宋青瑶得知,姜长晟再也不会对她百依百顺,反倒跟自己兄友妹恭、一心亲近,到时候不对姜长晟下狠手算计,都算良心发现了。 姜长晟握著勺子的手微微一顿:“其实……我已经有预感了。” 瞧著姜长晟丧眉耷眼的可怜相,姜虞有些不忍心再往他心口上捅刀子了。 算了,让伤口先长一长,过些日子再捅也不迟。 姜长晟喝完羊汤,便去马车上取了两只粗陶碗,盯著摊主满满盛上,再拿乾爽的大荷叶严严实实蒙住碗口,用草绳紧紧绕了两圈扎得牢靠。 他一手拎一碗,要给姜长澜和姜长嶸送去。 数日不见,姜长嶸糙了不少,也黑了不少。小买卖没有他想的那么好做,尤其是酒楼掌柜在暗地里使绊子,让他愈发举步维艰。 但他没怎么多愁善感,精气神儿依旧好得很。 接过汤碗,咕嚕咕嚕几口灌下去,又大口大口地吃起肉来。 “你们別替我操心。” “那掌柜的手段我已经摸透了,这市集的门路也心里有数,对付的法子很快就想出来了。” “別在这儿耗著了,赶紧给大哥送汤去。” 姜长嶸把空碗往姜长晟手里一塞,又满脸笑意地转头招呼起来往路人。 姜长晟把到了嘴边的那句“要不我去给酒楼掌柜的磕个头,求他高抬贵手”又默默咽了回去。 他有自知之明,这话要是说出来,三哥一巴掌就得拍在他脑袋上,说不定还会来一句:“反正你爱跪,就在这闹市上跪著吧,兴许有人瞧你可怜,赏你两个铜板呢。” 姜长晟想到这儿,连忙拉了姜虞一把:“走,赶紧走,汤放凉了就发腻不好喝了。三哥脑子灵光,用不著咱们俩操心。” 姜虞伸手指了指自己,一本正经:我也聪明。 姜长晟:…… 言外之意,就他是个糊涂蛋。 …… 给姜长澜送羊肉汤时,姜虞顺便將一半数量的虫白蜡递了过去。 姜长澜瞳孔微缩:“虫白蜡?” “这可是非王侯巨富之家不可得的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姜虞叉著腰,抬头挺胸:“靠厚脸皮要来的。大哥放心用,別再让那油蜡熏坏了眼睛。” 姜长澜皱眉:“別嘴贫!长晟,你来说。” “说实话!不然……” 姜长晟一个激灵,老老实实道:“是姜虞以前一心想抢人家正妻位置的年轻妇人给的。” “给了整整一盒子呢。姜虞给家里留了几支,剩下的分了两份,给陈褚送了一份,另一半都在这里了。” 姜长澜听得云里雾里:“什么跟什么啊……” 姜虞瞪了姜长晟一眼:“就是有个出身不凡的贵妇人,来找我求诊。” “我还得去趟医馆,就不在这儿耽搁了。” “大哥,我先走了。” 姜长晟小跑著追了上去,留下姜长澜在原地喃喃自语。 一心想抢人家正妻位置的年轻妇人给的…… 这……这不是情敌吗?抢的还是个有妇之夫! “姜虞!” 姜虞已经坐在马车上,催著车夫快马加鞭离开了。 “大哥,那都是年少无知时的痴心妄想!”她探出头去,声音被春风吹得七零八落。 姜长澜气得在原地直跺脚。 敬安伯府好歹是勋爵之家,怎么教养姜虞的! 姜虞才刚及笄,她说的“年少无知时”,那不就是十来岁…… 十来岁就想给人做继室! 不会教,就早点把人送回来! 第67章 贼老天终是待他不薄了一回 马车上。 “四哥,我怎么觉著,我给你买的那碗羊汤,算是餵了狗了。”姜虞蔫蔫地抱怨。 姜长晟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一脸无辜:“哪儿能啊,全在我这儿呢。” “也不是我故意要出卖你,实在是大哥太嚇人了,一生气就罚人抄书,压根不管我认不认全那些字……” “那滋味,比犁两亩地还难熬。” “你別生气了。” “等回去,你给云陵县那位妇人煎药茶、做糕点的时候,我都帮你试药。实在不行,从明天开始,捣药的活儿我全包了。” 姜虞傲娇的一扬下巴:“这还差不多。” “不过四哥,你性子也太软了些,可不行。將来要做小將军的人,得铁骨錚錚、寧折不弯才是。” 姜长晟说得理直气壮:“大哥又不是外人,更不是敌人,我这哪能算软骨头叛徒。” 姜虞哭笑不得,伸手在姜长晟胳膊上拧了一把,扭头对车夫说:“去荣济堂。” 两刻钟后,马车稳稳停住。 “姜姑娘,到了。” 徐老大夫今日没有坐诊。 姜虞在后堂的天井下,找到了斜倚在躺椅上晒太阳的他。 “师父。”姜虞轻声唤道。 徐老大夫眯著眼睛循声望来,一见是姜虞,笑著坐直了些:“你来了?这么久不见,我还以为你把老夫这个师父给忘了。” 姜虞轻轻晃了晃手中竹篮,软声道:“师父您就別打趣我了。” “上次拜师仓促,您不讲究那些虚礼,可我做弟子的,总不能白受您指点本事,连这点心意礼数都不懂。” “这些都是我爹娘特意替我备下的拜师礼。” 徐老大夫收了笑意,神色一正,沉声道:“你既有这份心,为师自当郑重相待。医家拜师,需先拜药王像,再拜师长,如此方能受你拜师帖与束脩六礼。” 说罢便焚香点烛,领著姜虞在药王像前恭恭敬敬三叩首,继而又受了姜虞行的大礼,接过敬茶。 “姜虞,从今日起,你便正式入我门下。” “我徐家行医已逾百年,此刻便將门中规矩告知於你。” “行医先修德,为医先为人。” “不可轻传秘方、不可贪財轻药、不可轻视贫病、不可恃术欺人、不可误人性命。” 姜虞深深一拜,將徐老大夫方才所言的门规一字一句朗声复述,而后又道:“弟子谨遵师父教诲,日后必尊师重道、勤学医术、不辱师门。” 徐老大夫扶起姜虞,转而问道:“为师给你的医书和手札,可曾看过?” “看了一部分,有些疑惑,还请师父解答。”姜虞將整理在纸上的问题递了过去。 徐老大夫捋著鬍鬚,垂眸看去,逐一解答。 姜虞眉眼弯弯:“听师父一席话,醍醐灌顶,比自己闷头读好几日书都管用。” 徐老大夫摇了摇头,慈爱道:“话不能这么说。” “你得先自己看,摸清哪里薄弱、哪里存疑,为师的点拨才能派上用场。” 姜虞笑著接了句:“那也是师父学识渊博,医术高明。” “师父,前几日有两位年轻妇人来找我问诊……” 她隱去了齐娘子与怜玉的真实身份,只將两人的具体病症、体质底子细细道来。 “这是弟子分別为她们擬的方子,您帮著瞧瞧,可有哪里需要改动或是增补的地方。” 徐老大夫接过两张方子,仔细看了起来。 “这位屡怀又屡次小產的妇人,你诊治时,可先用方药疏解她长年鬱结在心的气闷,心神情志与臟腑气机本就息息相关。” “还有……” 良久,姜虞恭声道:“弟子受益匪浅,多谢师父指点。” 她是真的心悦诚服。 徐老大夫抿了口茶,润了润嗓子:“你这方子本就开得极好,有几味药的用法,连为师都未曾想到。” “说起来,为师也跟著颇有收穫。” “你有所不知,行医大半生,为师的医术早已停滯不前,收你为徒后,眼前又开了一扇门,往后又有了可钻研的方向。” “时候不早了,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小哥,探头探脑好几回了。为师就不留你用饭了。” “还有,若真想孝敬为师,就劳烦你娘閒暇时再替我纳双布鞋。” “你拜师礼里的那双,鞋底纳得厚实,针脚细密匀称,比成衣铺子里那些不知道用心了多少,就连花纹都绣的別致新奇。” 姜虞:她能说那是託了姜怡纳的吗? 要是把师父夸鞋底的话转告给姜怡,姜怡应该能对她自己多一些信心吧。 很多时候,外人的夸讚与亲人的鼓励,分量是不一样的。 “能得师父喜欢,是弟子的荣幸。” “师父,那两张方子上画了圈的几味药,还得麻烦您多帮我留意著。” 徐老大夫白了姜虞一眼,隨手丟过一把钥匙:“留意?” “留意什么?” “徐家医药传家,几代人都当过太医院院判,缺什么也不会缺药材。” “后院有座藏药阁,你自己去取吧。” 姜虞眨眨眼,有些迟疑:“这……这不好吧。” 徐老大夫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觉得不好就按市价算。日后遇上珍稀的药材,再补进藏药阁,按高出市价两成给你算钱。” “当然,等为师这把老骨头去了,那藏药楼就是你的了。” 姜虞脱口而出:“师父定会长命百岁。” 死劫,她一定要替他避过去。 徐老大夫笑道:“看你嘴这么甜,这次就不收你银子了。” 姜虞:“收吧收吧,那个想调养身子、要个子嗣的妇人,不缺银子,来头也不小。” “亏谁也不能亏了师父。” “弟子真去取药了啊……” “去吧。” 望著姜虞远去的背影,徐老大夫长长地嘆了口气。 谁能想到,临到老了,收了个医术高超、天赋奇绝、还这么合眼缘的徒弟。 贼老天,终於是待他不薄了一回。 没过多久,姜虞便抱著几只木盒走了出来,见徐老大夫已经闔眼小憩,便躡手躡脚地將几张银票压在他躺椅旁的小几上,而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姜虞,你们说的那些话,好深奥,好晦涩,好听得我一个头两个大。”姜长晟迎上来,接过木盒,凑过来,一脸神秘,“你知道我听完最大的感触是什么吗?” 姜虞打趣道:“我是个三好妹妹?” 姜长晟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姜虞拖长声音,重复著“好深奥,好晦涩,好听不懂……”他才猛地回过味来。 “我是在说,那些药材的名字可真好听,听著就跟仙草灵植,怪不得能救人性命呢。” 姜长晟抱著木盒大步流星地往前走,面上却佯装气鼓鼓的。 姜虞跟在后面,瞧著他那副又羞又恼、死撑著不肯服软的样子,嘴角不由得弯了弯。 “四哥,你要是真知道那些药材是什么东西,还能面不改色地说名字好听,那我敬你是条汉子。” 姜长晟头也不回:“我本来就是铁骨錚錚的汉子。” “你不敬我,我也是。” 第68章 这辈子都藕断丝连 兄妹俩一路斗嘴嬉笑,坐著马车回了桃源村。 驾车的车夫心里头暗暗感慨,他有多久没在赶车时听到这么热闹的动静了。 跟著这样快乐又不坏心眼的人相处,但愿夫人別再自己苦著自己了。 马车徐徐停下,姜长晟抱著药盒先跳了下去,仰起头装模作样地看天边的云,余光却一个劲儿地往姜虞身上瞟:“姜虞,你不是什么三好妹妹……” “除了把家里折腾得鸡飞狗跳那阵子,你是千好万好的妹妹。” 姜虞嘴贱地轻嘖一声,促狭道:“哟,还学会欲扬先抑了。可就算这样,也不肯把天下第一好妹妹的名头颁给我?是捨不得给,还是心里头另有人选。” 姜长晟脸一黑,云也不看了,风也不听了,直接转过头来,狠狠瞪了姜虞一眼,丟下一句“就你长这张嘴,这辈子都好不了”,就气冲冲地往院子里走。 脚下的土路被他踩得咚咚响,像跟谁有仇似的。 姜虞朗声笑了起来。 姜长晟脚步一顿,脸更红了。 他暗暗反思,自己的脸皮还是不够厚,得再练厚些,让姜虞刮目相看。 哼,姜虞就等著瞧吧。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歇歇。 姜虞没给他躲懒的机会,倚在门框上抱臂看著在床上打滚的姜长晟,语气活像阎王爷索命、黑白无常勾魂:“四哥,你不是说要替我试药,还把捣药的活儿全包了?” 姜长晟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来:“明天!我说的是从明天开始!姜虞,你是不是故意装糊涂?” 姜虞一本正经,假惺惺地抽噎了一下:“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看来大哥还是让你抄书抄少了,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 姜长晟咬牙切齿:“你可真是我的克星。” “说吧,捣哪些药?” 姜虞眉开眼笑:“还是先烧火吧……” 姜长晟:…… 看在那碗香到骨头缝里的羊肉汤的份上,他忍。 不就是烧火吗? 他擅长! 没一会儿,灶膛里的火苗便躥了上来,舔著锅底,噼里啪啦地响著。 他还没来得及显摆邀功,怀里就被姜虞塞进了药杵和药臼。 “四哥,长桌上那些,一样一样捣碎。” “记得清洗药臼,別串了药性。” 姜长晟嘆了口气,认命地捣起了药。 姜虞则在一边斟酌著方子,一边淘米,试著用食材和药材做些糕点。 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烧著,药杵砸在药臼里闷闷地响,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起了泡。 这屋子,瞧著安静,却又处处透著鲜活热闹。 过了半晌,姜虞夹起一块刚蒸好的糕点,稍稍晾了晾,递到姜长晟嘴边:“四哥,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姜长晟眨了眨眼,有些迟疑:“这……我真能吃?” “我身子壮得跟牛似的,吃这个,不会一下子补过头吧?” 姜虞无奈失笑:“一块糕点若真有这么大功效,这世上哪还会有气血亏虚的人。” “快尝尝看,哪儿不对味,我再改。” “不过,倒是可以给陈褚也蒸一笼送过去。他那身子,稍微补补总没错。” 姜长晟咬了一大口糕点,一边嚼一边忍不住嘟囔:“陈褚哪有你说的那么弱不禁风。现在你是有什么好东西都想著给他匀一份……” “你俩都退婚了,你对他这么上心,就不怕他又动了心思,想跟你再续前缘?” 姜虞白了他一眼:“他身子变成这样,我脱不了干係。要是他一直病怏怏的,那才真是这辈子都得藕断丝连牵扯不清了呢。” “再说了,你会跟一个试图毁你清白、断你科举前程、还辱你先人的人,结髮为夫妻?” 姜长晟一想也觉得有理,嘴上却不肯饶人:“万一他脑袋被驴踢了呢?” “你被驴踢了,他都不会被驴踢。” “別东想西想了,快说,味道到底怎么样?”姜虞催促道。 姜长晟被她这一催,连忙又咬了一口,认认真真嚼了半天:“有点涩……糕点也算是吃食吧?做吃食这件事,家里头娘最在行。你去问问娘,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 姜虞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那这笼有点涩的,也不能浪费。你趁热给陈褚送去,记得机灵点,別说是试验品或者瑕疵品。” 姜长晟吃味:“到底我是你哥,还是陈褚是你哥?” “他要是嫌弃,我就带回来自己吃,我不嫌弃。” 姜虞眼睛一亮:“哥?” “四哥,你可太聪明了!” 这世上,应该没人嫌金大腿多吧? 让註定名垂千古的陈褚做她的义兄,指不定她的名字也能沾上点金光。 路漫漫其修远兮,她还得再加把劲,把陈褚那块硬骨头慢慢焐软了。 姜长晟挠了挠头:“虽然不知道你在兴奋什么,但我看出来了,你在骂我。” 姜虞將糕点一块块夹进碟子里,催促道:“快去,就说我特地给他做的。” “另外,告诉他一声,三天后启程去云陵县圆福寺。” 这三天,足够她把药茶和糕点都备齐了。 但愿圆福寺供奉的佛门大能能感知到她的诚心,显显灵,最好给陈褚托个梦,让他主动登门认她做义妹。 当然,要是原主真没散乾净,也顺道超度了吧,只要別在她身边飘著就行。 姜长晟心不甘情不愿地应道:“知道了知道了,囉嗦。” …… 到了陈家。 陈褚望著面前还腾著热气的糕点,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姜长晟,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你说……这是谁做的?” “姜虞!” “是姜虞。” 姜长晟没好气地重复了一遍,又嘀咕道:“你身子弱成这样,这么近的话都听不清了?” “没毒,你放心吃。” 陈褚没接这话,反问道:“她为什么要给我做这个?” 姜长晟隨口答了句:“肯定不是对你贼心不死。你要不要?不要我就带回去。” “对了,姜虞让我告诉你,三日后去圆福寺。” 说著,他伸手就要去端那碟糕点,被陈褚一把拦住。 “既然送来了,就没有再让你拿回去的道理。” “辛苦你跑这一趟了。” 姜长晟没接话,眼睛却忍不住在屋里扫了一圈。 书案旁搁著空药碗,烛台上立著虫白蜡,桌上还摆著热腾腾的糕点。 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姜虞分明是把陈褚照顾得无微不至了。 第69章 不能脚踏两只船啊 “如果没有姜虞算计你那档子事,你还会跟她退婚吗?”姜长晟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稀里糊涂就冒出这么一句。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愣。 要是让姜虞知道他在陈褚面前口无遮拦…… 姜长晟打了个哆嗦,可转念一想,反正问都问了,索性硬撑著把答案等到。 他已经看不得姜虞在陈褚面前那副处处討好、低声下气的模样。 陈褚眸光轻轻一动,並未急著答话,只抬手捻起一块糕点,细细嚼著,淡淡的涩意在口中瀰漫。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就算没有那桩事,也未必不会生出別的嫌隙。” “我相伴一生的人,可以不贤淑、不貌美,也可以不通琴棋诗书,却不能心肠歹毒、阴狠狡诈。” “我和她,无缘也无份。” 姜长晟听完这话,心里反倒更烦躁了。 说来说去,他压根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答案。 他盼著陈褚能看在姜虞诚心悔过的份上,別再整天冷著脸对她。 可转念一想,自家三哥不也为了一场梦彆扭成那样? 再多说,显得他颐指气使,站著说话不腰疼。 可要是什么都不说,他又觉得对不住姜虞待他的好,对不住那碗羊肉汤。 “陈褚哥……”姜长晟底气不足地腆著脸叫了声哥,“我那天说姜虞才十五岁,你得允许她犯错,並非一味替她找补。” “那天夜里她在你家撞树寻死,我还以为她是嚇唬人的。可大哥说,她是真想死。大哥的为人你知道,他不屑於说谎。” “后来,她跟大哥爭执时说起,青瑶回伯府认亲那日,正好是她的及笄大礼。满府宾客,她被人指指点点……” “有温崢护著青瑶,伯府更是把她当潲水一样倒了,半点情面不留。” “她受尽了难堪,难堪则生怨。” “偏偏我和大哥又因青瑶的书信对她心存偏见,处处防备,爹娘也不知如何跟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儿相处。” “这些落在她眼里,全成了冷淡疏离,让她觉得自己在姜家也不被待见……” “如此一来,怨,便又成了恨。” “就像……”姜长晟搜肠刮肚,把他那点可怜的脑子和被姜长澜盯著硬读过的那些书全翻了出来,“就像你金榜题名,正春风得意、风光无限的时候,冷不丁有人跳出来说你偷人答卷、冒名顶替……” “你昔日的同窗、方才还笑著道贺的同榜士子,连你的亲人师长,皆对你唾弃鄙夷,无一人站在你身侧……” “名声、前程、亲人、朋友、婚事……全没了。” 姜长晟越说越急,也越说越乱。 他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个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料,磕磕绊绊了几句,乾脆换了个直白又粗鄙的说法,“你就想像一下,一个人被扒光了衣裳扔在大街上,是什么滋味……” 陈褚捻著糕点的手微微颤了颤,嘴里的涩味更重了…… 重到渐渐盖过了米香,盖过了糖甜,只剩下浓得让人心惊的苦。 姜虞这是什么厨艺? “长晟,你同我说这么多,是想让我体谅她的难处,原谅她对我、对我娘、对我亡父做下的事?还是想让我重新跟她订立婚约?” 姜长晟一听后半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脱口而出:“我没有!” 姜虞那么好的人,就算要找,也得找个打心底里觉得她哪儿都好的人才行。 “我就是说,你不能一边接受著姜虞认错改过的愧意和补偿,一边又始终不肯相信她是真心悔改……” “还是说,你心里还惦记著青瑶,怨身世揭露,让你和她再也没了可能……所以你对姜虞是恨上加恨?” 陈褚闻言,冷笑一声,直接將碟子里的糕点全拨进自家盘中,把空碟子塞回姜长晟手里,轻轻推搡道:“没脑子就少动脑子,动起来怪嚇人的。” “速走速走!” 亏他刚才还觉得姜长晟是大智若愚、脑子灵光。 现在看来,纯粹是想多了。 姜长晟眼珠子瞪地溜圆:“你这是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吧?” “这可不关姜虞的事!” “你跟青瑶打小一块儿长大没错,可长眼睛的都瞧得见,自打那个温崢冒出来,青瑶的眼珠子就黏在他身上了。” “要怪就怪你没温崢的出身、家世,实在不行就怪青瑶见异思迁,怎么著也赖不到姜虞头上……” “砰”的一声,陈褚把书房的门关上。 要不是清楚姜长晟的性子,他都要以为这是在故意讥讽他。 “下次送东西,让姜虞自己来,我更不想看见你!” 姜长晟靠在门上,不服气地嚷道:“你这人还不让人说了!” 陈褚也来了气,隔著门板冷冷回了一句:“照你这么说,嫌贫爱富、自私自利、凉薄善变的不是姜虞,该是宋青瑶才对!” 这话一出口,门外彻底安静了。 起初还能隱约听见呼吸声,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远。 姜长晟此刻能如局外人般清醒,但愿来日姜虞与宋青瑶真到剑拔弩张、不死不休之时,他亦能如此。 在灶房烧饭的陈母听见这边的动静,忍不住探出头来。 怎么又扯上青瑶了? 她想起上回偷听到的那些…… 莫不是姜虞要追褚儿,褚儿却还对青瑶旧情难忘? 她那短命的丈夫活著的时候倒是说过,做木工活要讲三角稳定。可男婚女嫁又不是打家具,哪有这么比的。 “褚儿啊……” 陈母顾不上放下手里的木头铲子,急匆匆小跑到陈褚书房外。 隔著窗户瞅了一眼盘里的糕点,又看了看儿子怒气冲冲的脸,语重心长道,“你是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书,就该懂理,有所为有所不为。” “姜虞是做了缺德事、造了孽,可你该做的是见贤思齐、见不贤而自省,万不能做那种脚踏两只船的糊涂事啊。” 陈褚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怎么就脚踏两只船了? “娘,我跟姜虞清清白白的,对宋青瑶也没有半点风花雪月的心思,你能不能別听风就是雨……” 陈母訥訥道:“娘就是不想看你被人戳脊梁骨。” 陈褚瓮声瓮气:“娘,我的脊梁骨,又直又硬!” 再看向那盘糕点时,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不光是涩,还噎的慌。 …… 另一边。 姜长晟垂头丧气,像只落水的狗,耷拉著肩、弯著背,一步一拖慢吞吞往家挪。 陈褚那句“照你这么说,嫌贫爱富、自私自利、凉薄善变的不是姜虞,该是宋青瑶才对!”,一遍遍在他脑子里翻涌。 他从前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这般不堪的字眼,会和青瑶扯上干係。 他只是听陈褚气头上说了这么几句,心里就堵得喘不上气。 可姜虞刚回来那会儿,他用比这更难听的话骂过她,她那时候该有多难受。 “姜虞……”一进院门,姜长晟嘴一撇,眼泪汪汪地哭了起来。 姜虞一愣。 不至於吧? 以陈褚的涵养,迁怒也不至於到这份上,还能对姜长晟破口大骂? “姜虞,我可真该死啊。” 话音落下,姜长晟边抽噎,边给了自己两个嘴巴子。 第70章 只要锄头挥得好 三日后。 朝雨浥轻尘,柳色青青。 姜虞细细地用油纸將炒好的药材裹得严严实实,生怕受潮坏了口感,又將那两笼在薑母指点下终於蒸成的、色香味俱佳的糕点整齐摆进碟子里,再放入食盒。 陈褚早早便等在了姜家门外。 还是一袭青衫,却比姜虞之前见过的那件新了不少,至少还没发白。 青衫映绿柳,远山含黛色。 细雨沾湿柳枝,人影立在其间,抬眼望去,远远近近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晕开的丹青山水。 薑母先是柔声叮嘱了姜虞几句,瞥见陈褚后,不由得感慨了一句:“褚儿这孩子,天生就带著一身书卷气,往那儿一站,清清爽爽。” 过去,她是真把陈褚当半个儿子看的。 俗话说得好,女婿就是半子。 谁知道阴差阳错,险些成了老死不相往来的仇人。 姜长晟撇撇嘴,呛道:“什么清清爽爽,分明就是病病歪歪。” “娘,你这眼神可越来越差劲了。” 薑母一巴掌拍在姜长晟后脑勺上:“也不知道陈褚怎么招你惹你了,一张嘴就跟吞了炮仗似的。” “非得跟你一样像只猴儿,整天上躥下跳的,才算好?” 姜长晟嘟囔:“您不是说过他身子骨弱,动不动就晕……” 薑母一阵心虚,赶紧压低声音:“你个討债的,小声点!” 姜虞瞧著这一幕,忍俊不禁。 “四哥,你真不跟我一道去?我记得你前几日还吵著说没去过云陵县,想去瞧瞧香火最旺的寺庙那功德箱到底有多大?怎么又不去了?” 姜长晟翻了个白眼:“陈褚说话太难听了,我怕我忍不住跟他动手。” “就他那小身板,几拳头下去就得散架去见阎王,我才不去。” 姜虞拎著食盒和茶包,试探道:“那我可真走了啊。” 姜长晟態度异常坚决:“走吧,真不去。” 姜虞挑了挑眉。 陈褚到底说了什么,能把姜长晟这么爱凑热闹的性子治得服服帖帖? “虞儿,路上当心些。” 薑母一路將姜虞送至门外,又转头叮嘱陈褚:“褚儿,外头不比家里,劳烦你多照应著虞儿几分。” 陈褚頷首应下。 姜虞带著陈褚上了齐娘子的马车:“陈褚,这是来向我求诊的那位娘子的车驾,我昨夜已与她说好,今日借用一日。” 陈褚解下腰间的荷包,將里面的铜板尽数倒出来,推到姜虞面前:“这些是我这段时日抄书、给镇上的茶楼写话本子攒下的钱。” “原想著先搭驴车到镇上或县里,找个车行租一日马车和车夫,载咱们去圆福寺。” “既然你已寻好了马车,我就不帮倒忙了。可这些钱你得收下,去圆福寺是我提的,一路的花销理应由我承担。” 姜虞扒拉过一半,把剩下的推回去:“这些你收好。到了圆福寺,咱俩肯定饿的前胸贴后背,总得吃顿素斋,捐些香火钱。” “再说了,好不容易去一趟,你不给你娘求支签,再捎一盒圆福寺有名的桃片糕?” 陈褚略一思忖,道:“那改日等我再攒些,补给你。” 姜虞摆摆手:“你我之间,不必这么客气。” 陈褚一字一顿地纠正道:“你我之间,没有『之间』。你是你,我是我,必须客气。” 姜虞无奈地嘆了口气:“都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你怎么就油盐不进呢?” 陈褚问得认真:“你是油,还是盐?” 姜虞笑的眉眼弯弯,顺口就接:“佛说了,我是你命中注定的义妹,咱俩就是不打不相识。只要我肯回头是岸,你就是我的义兄。” 陈褚油盐不进又怎么样? 才不重要! 反正她脸皮够厚,只要锄头挥得好,哪有撬不开的心门。 陈褚一怔,怔怔望著姜虞那双被雨后晨光映得格外清亮的眼睛:“义兄?” “还是佛说的?” “你不是说过,我更適合读道家典籍?” 姜虞半点不挫败,理直气壮:“你连我隨口说的话都记这么清,分明就是天定的缘分。做不成夫妻缘,那自然就是兄妹缘了。” “你自己没发现吗?你最近在我面前笑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陈褚面无表情:“如果气笑也算笑的话。” 姜虞重重頷首:“气笑怎么不算笑呢?” 陈褚险些又被气笑,却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偏不让姜虞如愿。 “我见过脸皮厚的,却没见过你这般厚的。” “若是认了你做义妹,我爹便成了你义父。他该怎么面对你这个劈他牌位的义女?怕是能气得从棺材里坐起来。” 姜虞凑近了些:“此言差矣。” “你认我做了义妹,有了名分,我往后逢年过节便能去义父牌位前烧香供奉。” “日久天长,他老人家见我这番诚心,兴许就安寧消气了。” 陈褚无言以对。 一来是招架不住,二来还是招架不住。这话任谁听了,都不像是正常人能说出口的。 “懒得理你。” 陈褚丟下一句,乾脆別过脸去,闔上双眼,不再看姜虞一眼。 说又说不过,辩也辩不贏,实在拿她半点办法没有。 马车里瞬间安静下来。 姜虞心想,这么一直安静下去,迟早要生出尷尬…… 更何况她跟陈褚之间,本来就够尷尬的了。 “陈褚,你方才说给茶楼写话本子,平日里都写些什么故事?能说给我听听吗?” “不能。” 陈褚乾脆利落地回绝了。 要是让姜虞知道了,怕不是要被他嘲笑死。 姜虞死鸭子嘴硬:“不能就不能,我也没多想知道呢。” 陈褚没有接话。 姜虞不以为意:“咱们是先上圆福寺,还是先去给我先前救治的那位病人送些东西?” 陈褚眉心微微一动,想起了自己那碟又涩又噎人的糕点,驀地开口:“你给她准备了些什么?” 姜虞眼神闪烁,含糊道:“就是些寻常补气血的。” 陈褚睁开眼,视线扫过食盒:“糕点?” “所以,特意给我送过去的是试验品?” 姜虞打著哈哈:“怎么能说是试验品呢?” “那可是我这辈子头一回下厨,诚意满满的厨艺首秀呢。” “不是谁都有你这福气。” 也不知是哪句话顺了耳,陈褚没再揪著不放:“先去送东西吧,那糕点放久了更噎人。” 第71章 头一回遇上这么有眼光的人 云陵县,县令府邸。 姜虞轻轻叩响角门。 不多时,门从內打开,一个老僕探出头来。 他將姜虞上下打量了几眼,见是张生面孔,又瞥了瞥她的穿著打扮,皱起眉头:“姑娘是何人?来这儿做什么?” “莫不是有亲戚在府里做工,那该去后门寻才是。” 姜虞不慌不忙,笑著开口:“麻烦您帮我通传一声,找少夫人身边的靳嬤嬤或是映禾姑娘,就说清泉县的姜虞请见。” 老僕一听她张口就报出了少夫人身边最得力之人的名姓,顿时客气了不少,连忙道:“姑娘稍等,我这就叫个婆子去內院通报。” 角门再次关上。 姜虞回身朝著马车上的陈褚摆了摆手:“我要拜访的是內宅女眷,不方便让你跟著进去,就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陈褚点了点头,本不想开口,可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句:“万事小心。” 片刻后,映禾亲自出来接姜虞:“姜姑娘,请隨我来。” “靳嬤嬤一听是您来了,立刻稟了少夫人。” “少夫人先前还遗憾自己臥床养病,不能亲自向姑娘道谢,这会儿知道姑娘来了,便想见您一面。” “所以,还得劳烦姜姑娘移步少夫人的院子。” 姜虞微微一顿,抿唇道:“这……怕是不合规矩吧?你家公子他……” 映禾轻笑一声:“姑娘儘管放心,少夫人需要静养,公子早已搬去前院住了。况且今日他还跟著老爷下乡巡查春耕,这会儿並不在府里。” “是奴婢考虑不周,没提前跟姑娘说清楚,叫姑娘顾虑了。” 姜虞鬆了口气:“映禾姑娘不嫌我多事就好。” 映禾走在前:“这哪里是多事?姑娘这是避嫌,懂规矩又爱惜名声,不是多事,是好事。” 穿过迴廊,拐过月亮门,映禾引著姜虞进了一处院落,又入了正房,稟道:“少夫人、靳嬤嬤,姜姑娘到了。” 年轻妇人斜倚在软榻上,一瞧见姜虞便要撑著身子坐起来。 一旁的靳嬤嬤连忙拦住:“我的小祖宗啊,大夫交代多少回了,您不能使力,尤其是这样猛起猛坐的,得慢慢来。” 靳嬤嬤替年轻妇人掖了掖膝上的薄毯,笑著嗔道:“姜姑娘都已经到跟前了,还能长翅膀飞了不成?” 说著便转头朝姜虞温声招呼:“姑娘再走近些,我和映禾总说您才刚及笄,我家小姐偏不信,正好让她亲眼看看。” “竟真是这么小的姑娘……”年轻妇人感慨不已。 “模样生得好,医术又高,心善又有胆量,从容又有底气,真是哪哪儿都好。” “若不是比你年长这几岁,我真想厚著脸皮,同你结为手帕之交。” “当日的情形,映禾都同我说了。多亏你出手,否则我怕是凶多吉少。” 姜虞將食盒与茶包轻轻放在案上,谦逊道:“少夫人吉人天相,就算没有我,也自会平安顺遂。” “义兄约我去圆福寺上香祈福,我想著难得来一趟云陵县,少夫人又是我行医救下的第一人,心里一直掛念著,便制了些药茶,又蒸了几样糕点。” “都是补气血、养身子的小东西。” “至於手帕交一事,少夫人若不嫌弃我出身微薄,我自是求之不得。” 老天爷啊,穿书也有个把月了,烂摊子收拾了一大堆,还真是头一回遇上这么有眼光的人。 夸她夸得天花乱坠,小词儿一套一套的,都不带重样的。 年轻妇人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倒又叫我发现你两个优点,嘴巴甜,人还这么谦虚。” “快让我看看,你都带了些什么糕点,还有那药茶,叫映禾拿去煮上一些。” “靳嬤嬤,你也去吩咐小厨房,备些时新精巧的小食点心来……” 姜虞连忙道:“少夫人,不必这般费事,我不便在此久留,义兄还在府外等我一同往圆福寺去呢……” “不碍事,小厨房本就常备著食材,片刻就好。”年轻妇人说著,给靳嬤嬤递了个眼色。 靳嬤嬤含笑著嘆了口气:“叫姜姑娘见笑了。” “自经了那桩事,小姐已是多日不曾展眉,难得今日见了姑娘,这般鬆快欢喜。若姑娘不急於动身,便多陪我家小姐敘敘话。” 姜虞心里暗道“”某某已经好久没这样笑过了”,虽迟但到。 不过,相比从皇镜司指挥使嘴里听到这句话,她更乐意听靳嬤嬤这么说。 “恭敬不如从命,那就叨扰少夫人和靳嬤嬤了。” 年轻妇人面上笑意更深:“你不必再称我少夫人,这般显得生分客气,我姓席,单名一个寧字。” “我虚长你几岁,便厚顏占个先,日后你只管叫我一声寧姐姐,或是席姐姐,你看可好?” 姜虞从善如流:“寧姐姐。” 席寧笑著应下,挽著姜虞的手在软榻上坐下,隨口閒聊:“你方才说的义兄,也是大夫吗?” “他是个读书人。”姜虞道。 席寧的手很冷,苍白如深井里打上来的水,冰的姜虞手臂上冒出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不对劲。 姜虞的眉心微微一动。 席寧那日的崩漏虽凶险,差点就救不回来,可既然命救回来了,以云陵的富庶,绝不缺滋补的药材膳食。 只要按方调理、对症用药,这许多时日,不该仍是体虚气亏、寒透入骨的模样。 “读书人啊……”席寧半点没察觉姜虞心头早已悬起,兀自轻声道:“读书人好,是正经出路。”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女子行医本就诸多不易,可世人又多势利眼,日后他若能谋得一官半职,你身边也算多个倚仗。” 姜虞的心越绷越紧,面上却只能不动声色,顺著席寧的话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 到底是请来的女医医术不精,还是…… 她无端想起那日那个年轻男子凉薄又无情的嘴脸。 “寧姐姐,我瞧著你气色似是好了些,不知这几日都服用的什么汤药?方子可还留著?我想借来细细看看,互相参详参详,也好长长见识。” 席寧抬手指了指博古架上的一只木匣,轻声道:“都叫靳嬤嬤收在那匣子里了,我身子不便动弹,你自去取来瞧瞧吧。” 姜虞起身將木匣抱来放在案上,一张张仔细翻看。 方子虽不算精妙,却也中规中矩,用药平和温补,並无不妥。 可若是这样,那问题出在哪里…… “可是方子有什么不妥?”席寧瞧出姜虞眼底藏著疑虑,轻声开口问。 姜虞轻轻摇头:“没有不妥,都是温补调养身子的寻常药材。” 正说话间,靳嬤嬤捧著一盅热气腾腾的汤走进来:“姜姑娘,您尝尝这汤。” “本是云陵的特色,小姐不太习惯这边的口味,我便略作改良,保留了云陵的鲜美,也合著上京城里的咸香適口。” 姜虞微愕:“寧姐姐和嬤嬤是上京人氏?” 第72章 不是隨口戏耍玩弄他 若是上京人氏,不管官大官小,只要家中有人在朝为官,原主都应该略知一二才对。 毕竟她那性子…… 对上諂媚討好、曲意逢迎。 对下雷霆万钧,极尽刻薄,嘲讽奚落是家常便饭。 跟同一阶层的,能拉帮结派就拉帮结派,拉不成的,要么酸溜溜说人装清高,要么背地里说些嫉妒恨的话。 即便席寧年长几岁,原主也不可能毫无印象。 姓席? 上京? 上京有姓席的官员吗? 靳嬤嬤端著汤盅的手微微一僵,低声道:“並非什么显赫人家,自老爷夫人过世后,家中便彻底败落了。” 姜虞瞧出靳嬤嬤言语间隱晦迴避,便不再多问。 有了姓,又知道是父母双亡、家族败落,想查其实不难。 不对,根本不用查,问问牵黄就行。 牵黄是个百事通,还嘴快。 席寧怕姜虞误会,多解释了一句:“姜虞,我离开上京已经十年了。” “爹娘走后,是他们生前的旧友收留了我,將我养大,又替我操持婚事。” “上京於我而言是伤心地,是以我和靳嬤嬤都不怎么愿意提起。” 姜虞頷首道:“原来如此,倒是我冒昧了。” 说罢,她浅尝了几口汤,又吃了两块府里的点心,便起身告辞。 席寧知道她还有事在身,也不强留,只对著靳嬤嬤低声叮嘱了几句。 靳嬤嬤会意,转身对姜虞道:“姜姑娘稍候片刻,我亲自送您出府。” 说罢匆匆离去,不多时便抱著几本古书折返回来。 席寧笑著说:“我这里藏了不少旧书,你义兄既是读书人,这些便权当我送他的一点见面礼吧。” 姜虞接过那几册古书,余光扫过席寧苍白的手,心里越发过意不去。 这份神色落在靳嬤嬤眼里,误以为是姜虞遇上难处、难以开口。 於是出府路上,靳嬤嬤便试探著轻声问道:“姜姑娘可是遇上什么为难事了?” 姜虞回过神,斟酌著开口:“倒也没有。” “只是瞧著少夫人面色尚可,可方才她挽著我时,那双手却冰凉的厉害。” “每位大夫医术侧重不同,各有长短,嬤嬤不妨再为少夫人多请几位经验老道的大夫诊治看看。” 靳嬤嬤脚步一顿,神色几变,让人瞧不透她心中思量。 她压低声音对姜虞道:“多谢姑娘提醒。” “姑娘儘管放心,今日这番话,唯有你知我知。若真有万一,绝不会把姑娘牵扯进来。” 姜虞鬆了口气。 论城府与阅歷,席寧远不如靳嬤嬤。 有靳嬤嬤暗中去查,便不会轻易打草惊蛇,若实在不行,还能去向席寧口中爹娘的旧友求援。 行至角门处。 姜虞回身笑道:“靳嬤嬤,就送到这里吧。” 靳嬤嬤瞥见路边停著的马车,眼底掠过一丝异样。 上回见她,还同旁人挤著驴车, 不过短短时日,就换上了低调却不失规格的马车。 这份善缘,一定要结下! 而且要牢牢结住! 趁如今微末之时雪中送炭,远胜过日后姜虞声名鹊起再去锦上添花。 她家小姐也需要人脉和倚仗,不能一辈子缩在一个县令儿子的后院里,看公爹和夫郎的脸色过活,连自己的孩儿都没法好好悼念。 姜虞有心结交,她亦如此。 所以她愿意在姜虞孤身无依时,做块垫脚的青石,扶她一程。 “潞川知府嫡女,嫁与河东布政使为续弦。” “她为替布政使挡毒,伤了身体,多年不孕,遍寻名医皆无果。姑娘可往见潞川知府,求他代为引荐。” “若姑娘医术真能解此疑难,便是扶摇直上的大好契机。” “登门之时,只说是席氏旧人所託,知府自会信姑娘。” 这样一来,利益链便成了。 一层扣一层。 世间最稳固的关係,莫过於此。 “多谢嬤嬤指点。”姜虞低声道谢。 靳嬤嬤没有居功:“此事终需姑娘医术卓绝方可成事。” “况且,我不只为姑娘,更是为我家小姐谋一份倚仗。” “姑娘心善,日后若得青云之上,还望能庇护我家小姐一二。” 姜虞頷首:“嬤嬤心意,我已尽知。” 话音落下,她微微福身行了一礼,转身便上了马车。 车厢里,陈褚正百无聊赖,用手指蘸著水,在小案几上写著那些早就背的滚瓜烂熟的经文。 看见姜虞进来,眼神一下子就亮了。 “你终於出来了……” 陈褚鼻尖微微一动,嗅出姜虞身上那股燉汤的香味,语气里带著几分复杂,“我还担心你被人扣下了,原来是躲去填自己的五臟庙了。” 姜虞翻了个白眼,把那几本古书往陈褚面前一懟。 “给……给我的?”陈褚声音都有些发颤。 姜虞应著:“是给你的,只是不可私藏,要与我兄长一同分享。” 陈褚赶紧把手上的水渍擦乾净,小心翼翼地接过书,嘴上却还是习惯性地推了一句:“这……这也太贵重了。” 姜虞使坏,故意逗他:“那你还给我?我拿去卖了,够置好几亩田產了。” 陈褚一听,如护崽般把古书紧紧搂在怀里,连声急道:“要……我要!” “田宅地契,有金银,寻常可得。” “这般古书,却是可遇不可求。” “大恩大德……” 姜虞摆了摆手:“不必掛在嘴边说什么大恩大德无以为报,眼下便有个现成的报恩法子。” “你我今日便歃血为盟,结为异姓兄妹。” 陈褚一边心疼地抚著古书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褶子,一边蹙眉望著姜虞:“今早来时路上,你说要做我义妹,並非隨口戏耍玩弄於我?” 姜虞瞪大眼睛,失声喃喃:“玩弄?” “陈褚,你这话说的可就……” 她一时竟找不出合適的词来,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怎么就扯上“玩弄”了? “我像是那种人吗?” 陈褚侧眸看过来,一本正经地问:“你不是吗?” 姜虞被噎得哑口无言。 “我是认真的,不是在戏耍你。” “你考虑考虑,认我做义妹,你不吃亏。” “我医术好,能给你看病,还能给你爹上香,还能帮你照顾你娘。” 陈褚不咸不淡道:“天下没有白得的好处,你又不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付出这么多,总该有所图吧?” “你想要我做什么,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若是无所求,这般掏心掏肺地对我,那就是想温水煮蛙,改日好掏我的心,掏我的肺。” 第73章 便请显灵一回 姜虞撇撇嘴:“可真警惕。” “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陈褚看著她,没接话。 “假话是……” “我就是观世音菩萨下凡,特地来普度眾生的。” “你是我的有缘人。” “真话是,一来赎罪,二来……” 她说著,抬手拍了拍陈褚的肩膀,又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我观小友你骨骼清奇,非池中之物,飞黄腾达、光宗耀祖指日可待。” “咱们要是成了异姓兄妹,你发达了、吃香喝辣的时候,隨便分我一口剩的,或是当个靠山罩著我点就行了。” 陈褚余光扫过姜虞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 比他初见时粗糙了些,指节上还有处理药材时留下的细细划痕。 他嘴角的笑意隱了下去,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知道了。” 姜虞微微歪头,一脸不解:“知道了是何意呀?” “到底是应下,还是不应呢?” 陈褚收回目光:“容我再想想。” 姜虞笑意明媚:“我可提前说好了,你可不能想太久,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要是你拖得太久,就算日后想应下,我还得再考虑考虑呢。” 回应姜虞的依旧是那三个字。 “知道了。” 姜虞看著低头翻古书的陈褚,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你是不是相信我是真心悔过了?” 若是对她只有憎恶,又怎会说“想想”呢。 陈褚没有说话,头却压得更低了,耳朵悄悄红了一片。 姜虞凑近了些,乘胜追击:“你什么时候开始信我的?” “一定不是刚才……” “是我在你家撞树之后?还是我依约退婚那时候?还是我做好牌位送去那天?还是我给你送药那回?” 只要他愿意信她,就不会再曲解她给出去的每一分好意。 那样的话,成为相亲相爱的一家人,还远吗? 陈褚又羞又恼,闷声道:“姜虞,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就不信了。” 姜虞张口结舌:“还……还能这样?” “行了行了,我不问了便是。” 她缩回座位,小声嘟囔了一句,“男人心,海底针。” “猜不透,根本猜不透。” 陈褚:“姜虞,我不聋!” 他自己也说不上是什么时候开始信她的。 也许是每一次。 也可能是一次又一次积攒。 他只清楚,当他下意识信了那句“脏东西上身”的荒唐说辞,心头第一个念头,是要带著姜虞来香火最盛的圆福寺。 仅此一念,便已说明,他早就信了她的悔过之心。 尤其是,还有姜长晟说的那番话…… 姜虞装傻般笑了两声,转而道:“陈褚,路上太无聊了,你看古书能不能念出声来,让我也听听?” 陈褚:“你自己不会看?” 姜虞理直气壮:“马车这般摇摇晃晃,会伤眼睛的。” 话音刚落,就听见他一声轻嗤。 姜虞还以为病美人陈褚又要闹脾气不理人,没料到,车厢里慢慢响起清润好听的读书声。 古书里很多典故,姜虞听得云里雾里。 开头她还时不时打断,虚心问几句,可听著听著,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 外头赶车的车夫听得直乐,嘴都合不拢。 姜姑娘厉害著呢,文弱小书生哪里是她的对手,这嘴皮子都比不上姜四郎。 不过,真没想到,姜姑娘刚回桃源村那阵子,也曾坏得令人髮指啊…… 车厢里,读书声渐渐低了下去,却始终没有停。 …… 圆福寺山门前。 车夫勒住韁绳,马车缓缓停稳:“姑娘,陈公子,圆福寺到了。” 陈褚轻轻推了推睡的昏天黑地的姜虞,低声唤:“醒醒!” “你我孤男寡女同车,你就毫无防备?” 姜虞揉著眼睛打了个哈欠,隨手理了理散乱的髮丝:“什么孤男寡女,你我这叫兄妹一家亲。” “你要是敢对我动什么歪念头,那就是你心思齷齪!” 陈褚被她噎得一口气险些没上来:“我还没答应呢!” “姜虞,你自己多上点心!” 姜虞胡乱点头如小鸡啄米:“对对对,是得上香,上香,我去烧最粗最旺的香……” 说著便伸手掀开车帘,跳了下去。 陈褚:…… 姜虞还没得到他这个义兄呢,就开始敷衍上了。 马车外。 姜虞看著圆福寺巍峨的山门、红亮的墙壁、翘角飞檐,又看了看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香客,喃喃道:“这圆福寺比咱们县里那个寺气派多了,香火也旺上好几倍。” “要不,我重新给你亡……” 陈褚冷冷扫过来,咬牙切齿:“姜虞,我劝你住口!” 那是牌位,又不是家里的锅碗瓢盆,哪能说换就换、没完没了的! 拾阶而上,寺里人挨著人。 大殿前的香炉里密密麻麻插满了香,青烟繚绕。 姜虞挤到大殿侧面的香案前。 香案上整齐摆著一捆捆线香,旁边立著一只大大的功德箱。 她往功德箱里投了些香火钱,取了一把香,又挤回陈褚身边,匀出一半分给他。 点上香插进香炉,姜虞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念叨。 “要么让我回去,要么叫原主彻底消散。” “护我逢凶化吉,处处顺遂。” “愿姜家人无病无灾,事事称心如意。” “愿我在大乾建功立业,成为天下数一数二的国医。” “愿我能替师父避过死劫,盼师父长命百岁。” 念到这里,她悄悄睁开眼,瞥了一眼身旁的陈褚,又飞快闔上。 “愿陈褚身康体健,早日金榜题名。” “也愿……也愿萧魘,別死得太过仓促潦草,不明不白。” 好歹也算一根绳上的蚂蚱,在她站稳脚跟之前,这人还是好好活著为妙。 “还有……还有……愿我那些仇人,事事不顺心,件件难如意。” “佛祖莫要嫌弃我贪心,日后我会多给您添香火钱的。” 顿了顿,姜虞认真又郑重地补了一句,“佛祖,我可不接受愿望调剂啊。” 旋即,怕佛祖记不住,她又把方才所有心愿从头到尾重复了两遍。 等姜虞睁开眼,陈褚已经盯著她看了好一会儿了。 “你盯著我做甚?” 陈褚张了张嘴,本想说“你许这么多愿,佛祖怕是要嫌你贪心,贪心的人多半没得好报”。 可话到嘴边,又怕一语成讖,只好转身往大殿內走去。 殿內供奉著几尊金身大佛,佛像前摆著几张蒲团。 姜虞寻了个蒲团跪下,低声诵起地藏经。 她没忘,陈褚邀她来这圆福寺的目的。 陈褚在姜虞身侧的蒲团跪下,双手合十,无声道:“若这世间真有金刚怒目以降魔,菩萨低眉义度眾,佛祖垂眸以寂照,便请显灵一回吧。” 他愿意相信姜虞说的“脏东西上身”…… 倘若,倘若那依旧只是她的託词,那他也允许她在遭遇天翻地覆的变故之后犯一次错。 只求…… 只求,姜虞莫要再变。 就在陈褚心念翻涌不休之际,姜虞诵完经文,郑重地拜了下去,坦坦荡荡:“请佛祖保佑我义父在九泉之下安寧。” 陈褚一怔。 这……这就直接唤起义父了? 第74章 签签都是下下籤 姜虞与陈褚用过圆福寺远近闻名的素麵、素包,便一同前去求籤。 陈褚轻摇签筒,一声脆响,竹籤应声落地。 “是上上籤。”姜虞探头凑上前,一字一句念道:“茂林松柏正兴旺,雨雪风霜总莫为。一朝鸿运逢嘉会,功名成就栋樑材。” “我就说你本就骨骼清奇,绝非池中之物。” 案后端坐的老和尚慈眉含笑:“此签確为上上,施主如苍松翠柏,前程无量。” 姜虞大喜,仿佛求了上上籤的人是她自己一般,当即又往功德箱里添了香火钱。 这本就该是陈褚顺遂坦荡的人生。 “人人都说方圆数百里,圆福寺最是灵验,这支签定然也会成真。” 陈褚的神色没有太大的变化,甚至心底还有点儿怀疑这圆福寺为了香火,签筒里都放的是好签。 “你也求一支。”他將签筒捧到姜虞面前。 姜虞一摇,签落。 签文写道:“暮雨秋风路不通,乱山深处又藏风。” 陈褚皱眉:“再摇。” 姜虞又一摇。 “滩高风浪船棹破,日暮花残天降霜。” 陈褚的脸色沉了下来:“再摇……” 姜虞三摇。 “衔得泥来欲作垒,到头垒坏復须泥。” 这回,不管陈褚说什么,姜虞都不肯再摇了。 她放下籤筒,和一旁的老和尚大眼瞪小眼。 “这签筒里,不会就他那一支好签,剩下的不是下籤就是下下籤吧?” 看看这签文,怪嚇人的。 老和尚也很是纳闷。 虽说佛门是清净地,可到底还没修到不食人间烟火,吃穿用度哪样不要钱? 为了圆福寺香火繁盛,签筒里的签文向来是上、中、下按比例配好的,不至於连出三支凶签。 莫不是新来寺里的小沙弥,无意间动了签筒? “施主说笑了。” “许是施主近来波折多难,心绪不寧,这才有签文示警。” “不过施主也不必过於忧心,签文虽凶,却並非定数。佛门讲因果,种善因得善果,只要施主心存善念,自能逢凶化吉。” 姜虞只觉得老和尚这番话苍白无力,像隔靴搔痒,挠不到实处。 “要不,我静一静心,再抽一支试试?” 老和尚语塞,试图劝阻。 求籤向来以第一支为准,就算有不甘心的,至多再求一次,哪有接二连三一直求的? 可姜虞手快,已经捧起了签筒摇了起来。 “知音难遇世难逢,琴碎高山意万重。” 又是一支下下籤。 姜虞瞪圆了眼,小声喃喃:“我真就不能把这签筒里的签全倒出来,挨个看看吗?” 陈褚的脸色已经难看得不像话,眼睛死死盯著签筒,像是要从里头盯出一朵花来:“姜虞,再求一支。” 姜虞瞥了他一眼,心里头哀嚎不已。 这陈褚一个读书人,不至於因为她摇出几支下下籤,就又认定她是个猪狗不如的坏东西吧? “要不,算……” “再摇一支。”陈褚打断她,“我跟你一起摇。” 姜虞无奈,又捧起签筒。 陈褚的手也覆在了签筒上。 “石中藏玉未分明,日久风霜苦处辛。” 老和尚瞧见签文,如释重负,总算证明圆福寺的签筒没做手脚了。 “中籤,中籤!施主,这是中籤!先苦后甜,最终圆满。” 姜虞將信將疑,又在陈褚的帮助下摇了一支。 “拨开云雾见天日,財禄荣华喜在心。” 老和尚越发欢喜,连声笑道:“施主这几支签,正应了乌云散尽、天光重现之兆,往后便是时来运转、名利双收的好光景了!” 姜虞诧异:“这么神奇?” 该不会是陈褚的手开过光,自带福气吧? 又或是,这签筒里的下籤与下下籤,早被她先前一股脑摇光了? 陈褚的视线落在姜虞脸上,看了许久,毫无徵兆地开了口:“你说的事,我同意了。” 姜虞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訥訥道:“什么?” 陈褚一字一顿:“认亲,我做你的义兄。” 姜虞眨了眨眼,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谁说凶签都是坏事? 这不,旺她旺得很。 “好。那回头挑个日子,正正经经办个认亲礼。” 陈褚有些不自在,像是为了掩住心底真正的想法,故意道:“那你可別忘了,你自己说的,逢年过节要给我爹烧香供奉……” 姜虞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君子一言,駟马难追。” “义兄在上,请受我一拜。” 老和尚看著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小声嘀咕起来:这年头的稀罕事儿真是越来越多了,结拜兄妹还要专程跑一趟佛寺。 怎么,想让佛祖瞧瞧合不合適? 还有那签筒…… 他心底到底有些发怵。 袖袍一遮,从案下取出备用签筒换上,又偷偷翻查原先那只,来来回回瞧了几遍。 没什么问题啊…… 想来想去,也只能归结为那位女施主,当真是一时运气差了些。 马车上,姜虞探出脑袋,又望了一眼圆福寺的山门。 风水宝地,旺她! 要不,改日带著三哥也来瞧瞧。 陈褚看她那副模样:“瞧你这神情,肚子里又在冒什么坏水?” 姜虞不依:“义兄,你怎能这般胡乱揣测你的义妹!” 陈褚:怎么感觉他一时衝动应下姜虞,就是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呢。 “义兄,待会儿我不能隨你一起回去了。” “我得去趟清泉县城。之前找匠人打了一整套行医出诊用的物件,得去取一下,还要去荣济堂见师父,有几个疑难要请教他老人家。” 她想起了靳嬤嬤说的河东布政使的续弦因挡毒伤了身子,多年不孕。 机会就摆在眼前,她不可能眼睁睁看著它溜走。 上京,她是一定要回去的。 原主当初有多灰溜溜地被撵出来,她就要多风风光光地回去。 陈褚道:“无妨,我等你便是。” 姜虞连忙摇头:“我也说不清要忙到几时,义兄先回去吧,顺便帮我给我娘捎个信,免得她在家牵掛。” 陈褚略一思量,便点头应下:“也好,那我到了清泉县,再搭驴车回去。” 姜虞:“多谢义兄。” …… 姜虞从匠人那里取了打造好的物件,匆匆赶到荣济堂时,天已经擦黑了。 歇了一整个白日的细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荣济堂里已经没有求诊的病人,坐堂的大夫也回了家。 按说该留一两个学徒或是药工守著,可今日不知为何,连半个身影都见不著,前堂更是连烛火都没点,四下安幽暗的有些过分。 “师父……” 姜虞朝徐老大夫平日里最常待的地方走去。 躺椅上坐著一道人影,整个人隱在暗处,轮廓模糊。 不是徐老大夫。 第75章 你要杀我? 姜虞的心悬了起来,手悄无声息地摸上腰间的药匣,刚將小锋刀握在手里,躺椅上的人慢慢坐直了,开口道:“姜姑娘今日倒是有兴致。” “圆福寺的素麵,可好吃?” “萧……萧魘?”姜虞结结巴巴。 牵黄明明说过,他家大人身负皇命,一时半会儿根本抽不开身。 早知道萧魘来得这么快,前些日子她借著他的名头狐假虎威时,就该收敛几分才是。 萧魘低低笑了起来,笑够了,语气忽然变得凉颼颼的,像浸在了外头淅淅沥沥的春雨里。 “萧魘?” “姜姑娘还真是士別三日,当刮目相看,都敢直呼本司督的名讳了。” 借著袖子的遮挡,姜虞紧紧攥住了小锋刀,面上却堆出惶恐又真挚的笑。 “民女许久未见司督大人,乍然一见,惊喜交加,这才失言。” “还请大人宰相肚里能撑船,饶过民女这一回。” “宰相?”萧魘起身,拨亮一旁的烛火,火光映得他眉眼半明半暗。 “我不是什么宰相,只是陛下身边一条会咬人的狗。” 姜虞垂著头,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又抽。 老天爷,萧魘这是说的什么话,脑子怕不是被水灌满了,连话都听著发飘。 萧魘的目光落在姜虞的袖间:“姜姑娘,你手里攥的是什么?” “想杀我?” “你不是逢人便说,我是位高权重、清风亮节,视名利如粪土,还对你有恩的大权臣吗?” “姜姑娘这般举动,算不算是恩將仇报?” 姜虞訕訕扯出个笑,硬著头皮抵赖:“民女还当是医馆里进了歹人,一时戒备。” “敢问司督大人,这里的东家徐老大夫现下在何处?” “死了。”萧魘漫不经心地吐出两个字。 姜虞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身子止不住地微微发颤:“死了?” “是因为我没有徵求你的同意,便拜了他做师父?” 她满心想著,徐老大夫待她真心实意、倾囊相授,自己无论如何也要替他躲过命中死劫。 可如今,书中註定的劫数还未到,却是自己先一步把他给连累了。 又惊又怒又悔的情绪控制不住地翻涌著。 “你本就要留著我的医术为你所用,我拜他为师,医术才能更精进,日后才能为你办更多事、探更多消息、结更多人脉。” “或是,你觉得是我借你名头行事冒犯了你,你儘管冲我来、儘管罚我便是,为什么要牵连无辜,要杀了他!” 萧魘居高临下地睨著她,將姜虞的愤怒与恐惧尽收眼底。 “无辜?” “他可半点不无辜。” “医术精湛,又世代在太医院任职,偏等陛下登基,便急著辞官归隱。” “这是不忠!” “陛下容他在这清泉县苟活十年,已是天大的恩慈。” “若不是託了姜姑娘的福,我还当真不知,当年那位声名赫赫的徐太医,会藏在此处。” 姜虞恨。 她恨萧魘的狠戾。 更恨自己识人不清、眼瞎心盲,还曾对这人动过几分好奇,甚至荒唐地觉得他並非滥杀无辜之辈。 姜虞情绪剧烈起伏,握刀的手不住地发抖。 不知是何时,刀锋划破了掌心,鲜血滴答滴答落下来,火辣辣的疼痛终於唤回了她的理智。 就算她用迷药放倒萧魘,再一刀杀了他,她也走不出这座荣济堂。 到头来自己难逃一死也就罢了,还会连累姜家满门遭殃。 萧魘看著姜虞滴血的手,眸光微动,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还是咽了回去。 “啪嗒”一声。 姜虞鬆开手,小锋刀掉在地上。 萧魘笑道:“不打算杀我了?我还以为徐大夫这个师父,在姜姑娘心里有多要紧。” “既然罢手了,那不妨说说,你是怎么一眼就看出徐大夫在藏拙,又偏偏这么准地拜在了他门下?” “是杀不了。”姜虞抬手狠狠抹过眼角,泪水混著掌心的血,顺著脸颊狼狈地淌下。 “至於缘由,我初见大人时便已说过,是仙人託梦指点,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无力感。 浓得化不开的无力感。 萧魘如同一棵遮天蔽日的参天巨树,而她,不过是树底下一株微不足道的小草。 依附他,虽能挡去几分凛冽风雪,却也遮住了她想要拼命汲取的阳光、雨露。 任凭她如何挣扎生长,终究也越不过这棵压在头顶的大树。 若是萧魘死了…… “大人既知我今日去了圆福寺,可知道我许了什么愿?” 姜虞心念一转,抬起头来,直直望进萧魘眼底,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我向佛祖发愿,愿大人一生平安,能得善终。” “大人若要杀我,我不反抗。” “只求看在我曾真心为您祈愿,也真心珍视过您赠予的每一样东西……玉佩、甚至那只空了的小瓷瓶,放过我的亲友。” “他们从不知大人身份,更不会对大人有半分威胁。” 萧魘驀地有些烦躁,沉声道:“我何时说过要杀你?我要用你!” “正因如此,才替你除了徐大夫这个累赘。” 说话间,他隨手丟来一颗黄豆大小的褐色药丸:“吃了它,我便允你给徐大夫收尸。” 姜虞听懂了言外之意。 不吃,连她也活不成。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暮色里,徐老大夫拎著两壶酒、一个食盒,从前堂进来。 待看清姜虞满脸满手的血,一下子慌了神。 “萧魘,你是不是疯了!” “她是老夫的弟子,是我的衣钵传人,也是我亲自选的亲人!” “你再发疯,我这医馆不欢迎你。” 姜虞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地看向来人:“师……师父?” “你还活著?” 真好,没有人因她而死。 没有人因她而死。 姜虞再也忍不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徐老大夫也顾不上再骂萧魘,连忙替姜虞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不经意瞥见那颗褐色药丸,顿时又瞪向萧魘:“你拿清火静心的东西出来做什么?” 清火静心? 姜虞一边掉著眼泪,一边把耳朵竖得笔直,琢磨起徐老大夫与萧魘的关係。 方才…… 十有八九,是萧魘故意演的一场戏。 就算是戏,萧魘也该死! 早晚有一天,她也要让他尝尝这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和愤怒。 “萧魘,你最好给老夫一个解释!”徐老大夫在处理好姜虞的伤口后,沉声喝道。 萧魘偏过脸去:“她身上疑点太多,拜你为师又太过凑巧,不试探一番,我心里难安。” “我怕再一味怀疑下去,会杀了她!” 姜虞闻听此言,心里冷笑一声。 怎么,她是不是还得感谢萧魘的不杀之恩? 徐老大夫轻嘆一声:“你这般试探,不是硬生生逼她与你离心吗?” 第76章 我可没有姜姑娘那样的好运气 萧魘嗤道:“她从未与我同心,所谓为我所用,不过是形势所迫,那些满口忠心的话,更是虚偽至极。” 徐老大夫只觉得头疼欲裂:“可你再怎么说,也得给她一个交代!” 这世上的事当真是无巧不成书! 他前脚刚跟萧魘提过自己收了个称心的衣钵传人,后脚萧魘就说姜虞是他的人。 他更没想到,出门买些吃食,回来一看,姜虞来了,萧魘就又折腾到了这个地步。 萧魘俯身捡起地上的小锋刀,在自己掌心狠狠划了两下:“姜虞,这交代可够了?” “司督大人说够,那就够。”姜虞止了哭,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够吗? 远远不够。 可只要萧魘一日比她强,她就得忍气吞声。 徐老大夫气得直跺脚:“你这是明知道自己在医馆,才这么给交代?真想活活流血流死你!” 萧魘笑得乖张:“怕是不能如您老愿了。” “姜虞今日刚在圆福寺替我祈了福,愿我平安善终。” 徐老大夫脱口斥道:“那你就是在恩將仇报。” 隨后他一边为萧魘处理伤口,一边也將事情始末尽数弄清。 萧魘想小心驶得万年船,这没错,只是这般试探人心的法子未免太过阴毒。 姜虞当真是无端受了无妄之灾。 终究……终究还是扭曲了性子。 “萧魘,悬崖勒马还来得及,莫要让你祖辈蒙羞啊。”徐老大夫语重心长。 萧魘反应平平,语气寡淡:“我哪有什么祖辈?名字是陛下赐的,姓是抓鬮选的,若这还能蒙羞……”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到这儿,他突然收住了声,冷冷呵了一下,便不再开口。 姜虞眼皮颤了颤,適时道:“师父,您和萧魘……” 萧魘斜睨了过来:“你倒还有閒心过问我与徐老大夫的交情,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徐老大夫皱了皱眉,没吭声,手里的动作却重了几分,还状似无意地拿指头戳了戳萧魘的伤口。 可萧魘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面无波澜,嘴上却依旧不饶人:“徐老大夫如今的医术,怕是早就不比当年了。这么点小伤都处理得笨手笨脚,怪不得会突然收个弟子呢。” “真想往你伤口上撒把盐!”徐老大夫飞快打好结,这才转头看向姜虞,“为师与萧魘之间的事,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说白了,就是当年他曾找上门来求我,我一时糊涂猪油蒙心,应下了他的所请。” “算起来,为师对他有恩。你是为师的衣钵传人,他若是伤你性命,便是恩將仇报。” 姜虞面上似懂非懂,心里却已转过无数个弯。 萧魘,到底是什么身份? 徐老大夫的立场並不难猜,寧肯饿死也不为景衡帝所用,这样的人愿意伸手拉萧魘一把,那萧魘这条传闻中对景衡帝忠心耿耿的狗,只怕也没有那么简单。 “若是如此的话,萧司督试探於我,想来也是为了师父的安危著想,弟子应该体谅。” 体谅? 这世上能设身处地体谅疯子的,大概自己也不怎么正常。 她不是原主,干不来那些疯癲事,也体谅不了疯子。 徐老大夫神色古怪,一旁的萧魘直接戳破:“又在这儿装模作样了?” 姜虞被噎了一下。 虽说在她心里,萧魘就从来没正常过,可今日也反常的太离谱了。 是吃了炮仗,还是混著毒药一起吃的? “我也不知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司督大人,分明已经確认过我对师父没有恶意,可还是字字句句都带著刺,恨不得把我扎死。” 萧魘似笑非笑:“不自称『民女』了?” 旋即,又微微俯身,语气里带著几分刻意的追问:“圆福寺的素麵可好吃?姜姑娘还没回答本司督呢。” 姜虞咬了咬牙,在心里破口大骂。 有病吧? 怎么,她是医术为他所用了,又不是签了卖身契了。 就算是当棋子,难道连去寺里祈福的自由都没有了? 棋子又不是奴隶! “好吃!”姜虞脸上挤出一抹笑来,“虽说清淡,但胜在鲜美。” “一口面配一口汤,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 “不只是素麵,那素包更是一绝。” “要我说,圆福寺的香火这样旺,做素斋的师父功不可没。” 馋死你个疯东西! “对了,还有一件更值得一提的事。” “圆福寺旺我,隨隨便便求了支签,就是上上大吉。让我想想签文……拨开云雾见天日,財禄荣华喜在心。”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萧魘的脸色似乎更难看了。 真馋上了? 是馋素斋,还是馋她的上上籤? 不至於吧…… “隨隨便便?”萧魘意味不明地喃喃,语气里听不出是嘲弄还是別的什么,“那可真是好一个『隨隨便便』啊。” 姜虞丝毫不慌,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司督大人若是羡慕,也可以去圆福寺求一支。” “不对……” “上京城的佛寧寺,签文才是最灵的吧?大人在京中这么多年,想来求到了不少支福禄寿喜俱全的好签吧。” 呸! 就萧魘这个疯劲儿,手上沾了那么多血,也只配抽到比她更差的签! 萧魘勾了勾嘴角:“我可没有姜姑娘那样的好运气,碰不到个愿意把福运分给本司督的阔绰好心人。” 姜虞心底发寒:“你跟踪我?” “除了牵黄和擎苍,你还留了其他人?” 萧魘一副看傻子的眼神瞥向姜虞:“若你是我,会放心让牵黄一个人办差事吗?” “还有,不是刻意跟踪。” “本司督今日一早便到了清泉县,一时兴起想去上香,听闻云陵圆福寺最灵验,一去便正好撞见,姜姑娘同你那位前未婚夫,一起捧著签筒,只为摇一支好签。” 姜虞暗暗翻了个白眼。 信他这鬼话,还不如信她是玉皇大帝下凡。 徐老大夫左看看右看看,生怕两人再掐起来,连忙岔开话题:“你这时来荣济堂,可是有什么疑难要问为师?” 姜虞也懒得再同萧魘多费口舌。 “確实有事。” “师父,这边请。” 河东布政使的续弦早年中了毒损伤了根本,才致多年不孕,单凭她的妇科医术,实在难以调理成孕。 如今有师父在旁,该求助时自然要求助。 萧魘一个人被留在了后堂的天井下。 等姜虞捧著徐家百余年传承下来的毒理册子、以及记录著各种毒药的手札出来时,夜已经很深很深了。 “师父,我得回去了。” “若是留宿在外,爹娘和兄长们定会掛念。” 躺在摇椅上一晃一晃的萧魘先接上了话:“姜姑娘是不是离京久了,忘了大乾的律例?最迟二更关城门,你瞧瞧这时间,都快二更三点了。” 第77章 陈褚也配插手她的吉凶祸福? 徐老大夫实在看不过眼,抬脚踹了一下摇椅:“少在这儿装大尾巴狼了,夜禁能拦得住你?你送姜虞出城。” “若不是你发疯,何至於耽搁她这么久。” 话音落下,徐老大夫连推带搡地把萧魘推出了门。 旋即,笑眯眯地看向姜虞:“好徒儿,你放心,他不敢再乱来了,你就安安心心让他送你出城吧。” 姜虞压低声音,轻声劝道:“师父,此人太过凶险,您当初与他往来,实在是不智啊。” 徐老大夫轻轻嘆了口气:“当初他很可怜,还没这般可恶……” “还走不走了!”萧魘在外扬声催促。 徐老大夫连忙应声:“走,这就走。” …… 荣济堂外的巷子空空荡荡。 姜虞四处张望了一下:“我来时坐的马车呢?车夫呢?” 萧魘:“没死,我还不至於对一个车夫动手。” “人已经被我的人送到城门外了,很安全。” 姜虞鬆了口气:“那你的马车呢?” 萧魘乾脆利落地回了两个字:“没有。” “那我们怎么去城门口?” “走路。” 姜虞简直快被气笑了:“走到城门口,怕是要到三更天了吧!” 萧魘不紧不慢地说了句:“阎王爷要你三更死吗?急什么?” 姜虞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咬了咬牙,改了主意:“我想了想,在师父这儿凑合一宿也挺好。” 横竖她已经让陈褚捎口信回去了。 她可不想跟著萧魘在这细雨濛濛的夜里散步。 景是美,人不美! 萧魘撑开伞,偏头看了姜虞一眼:“你当本司督是在跟你商量?” 姜虞警惕地后退了半步:“你又想恩將仇报?” 萧魘反问:“我都杀人如麻了,恩情还能绑得住我?” 姜虞心里一阵憋闷。 她真是拿萧魘一点办法都没有! “走走走,把伞往我这边靠靠,別淋坏了我刚做好的那些物件和师父的这些手札。” 伞稳稳遮过头顶,四下只剩淅沥雨声,半点雨丝都落不到身上。 可姜虞心头却莫名压抑尷尬,比跟陈褚同车沉默时还要浓烈。 “姜虞。” 就在姜虞尷尬地快抠出一座宫殿、心里直念叨“走快点再走快点”的时候,萧魘忽然开了口,“你可善舞?月下起舞。” 姜虞诧异地瞥了萧魘一眼,阴阳怪气地回道:“司督大人想看跳舞了?还是惦记上月宫里的嫦娥仙子了?” “那倒是不巧,我就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既不能歌善舞,更不是神妃仙子。” “不过,以陛下对司督大人的宠信和倚重,只要大人开口,陛下定会赐下才艺双绝的女子,替您解了这心头之痒。” 萧魘不怒反笑,那张脸在夜色里显得格外阴沉。 他自己才是真疯了。 不过是药性发作时眼前晃过姜虞的脸,他便在安顿好裕寧太后之后,马不停蹄地赶来清泉县。 先是从牵黄那儿得知姜虞要与陈褚同去圆福寺上香。 到了圆福寺,他亲眼看著她为陈褚那支上上籤笑的眉眼弯弯,毫不心疼地往功德箱里塞了一大把香火钱。 又看著她自己连摇四支下下籤,不信邪地拉著陈褚一起摇,终於摇出一支上籤来。 他愤怒,可心底又翻涌著说不清的嫉妒。 那个姓陈的病秧子书生,凭什么能给姜虞摇出大吉签? 还“拨开云雾见天日,財禄荣华喜在心”…… 姜虞是他的人,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就算要拨云见日,这份福气只能是他给的。 倘若天命薄凉,余生只剩阴云蔽日、绝境缠身,那姜虞也只能在他的大发慈悲下逃脱。 陈褚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插手她的吉凶祸福。 姜虞敏锐地捕捉到萧魘周身瀰漫的凛冽戾气。 萧魘分明是动了杀心。 要杀谁? 是要杀她吗? “司督大人。” 姜虞心头一紧,抬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识趣放软了语气:“您若是非要看我跳舞,我也能善舞……” “只是今夜无月无星,若大人兴致未消,细雨濛濛中观舞,也算一桩別致雅趣。” 萧魘:“你又善舞了?” “不必,本司督也不是什么好舞之人。” 姜虞心里连连点头。 对对对,您不好舞,好动杀念,好发疯。 雨滴打在油纸伞上的声音渐渐密了起来,青石板上溅开一朵朵水花。 萧魘不动声色地將伞又往姜虞那边挪了几分。 “你今日在圆福寺,当真替我祈了愿?” 一听萧魘又问起这事,姜虞心里那点后悔便开始翻江倒海。 她就是替桃源村的鸡鸭猪狗祈愿,都不该替他祈愿。 “当真。” 萧魘似乎对这份下意识的惦念和善意有些手足无措,又问了一遍:“当真?” “当真!”姜虞被问得有些不耐烦了。 说了又不信,不信偏要一直问。 “当真?” “我若是说假话,就让我一辈子都做你手里的棋子,生杀予夺全由你说了算!” 萧魘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但转瞬即逝。 “说话就说话,好端端的发什么誓?本司督像那种会信虚誓空话的人吗?” 姜虞听著这话,心底火气直窜,恨不得抬手狠狠扇在萧魘那张欠打的脸上。 可真难伺候! 她现在只盼著这条路能短一些,再短一些…… 哪怕能少跟萧魘相处一刻都是好的。 “姜虞,倘若本司督真能善终,记你一大功。不论是荣华富贵还是高官厚禄,本司督都许你。” 姜虞眼皮都没抬一下:“司督大人,容我这个小小的民女提醒您一句,陛下早就裁撤了女官署了。” 言下之意,您说这么大的话,也不怕被风闪了舌头。 “还有,我也不求大人给我什么荣华富贵、高官厚禄,我只求大人別再动輒拿我的亲友来试探我、威胁我。” “这种感觉……大人若是亲自尝上一回,就知道有多憋屈、多绝望了。” 萧魘闷声回了一句:“我只信生死关头露出的情绪和做出的选择,比上万句漂亮话都实在。” 姜虞:真是鸡同鸭讲,白费口舌。 从这一刻起,姜虞和萧魘谁都没再开口。 想来,两个人都深切体会到了什么叫话不投机半句多。 直到,隱隱约约望见了雨幕下紧闭的城门。 姜虞心头一喜。 这段折磨人的路,总算要走到头了。 “姜虞。”萧魘忽然停下脚步。 姜虞心底的雀跃戛然而止。 老天爷,萧魘他又要出什么么蛾子? “等我回京復了命,寻个机会再来。届时,你也陪我去一趟圆福寺。” “我要亲耳听你在佛祖面前替我祈愿,还要亲眼看看,凭你自己能不能摇出上上籤。” 姜虞一脸真诚地问:“其他替您做事的人,也得这么身兼数职、事事依从吗?我卖的是手艺,不是旁的。” 萧魘像是听不懂人话似的,自顾自道:“你心里还有气?” “罢了,你亲自来。” 第78章 我让你做公主,如何 话音落下,他从袖中滑出一把匕首,递到姜虞面前,“疼痛和鲜血,能不能抵你的憋屈和愤怒?” 姜虞垂眸盯著那把锋利得不像话的匕首,眉头紧皱:“你在赌我不敢?” 是,她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是,她有诸多顾虑,不敢跟萧魘撕破脸。 可这是萧魘自找的,她不过是成人之美。 这是君子之德,算不得翻脸。 萧魘眉眼含笑,整个人却显得乖戾阴鷙:“不,姜姑娘一向胆大的很。” 姜虞一把攥起匕首,抵住萧魘的胸口,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司督大人,我虽不善歌舞,却善医。” “我最清楚,何种角度、几分分寸、何等力道,既能叫人疼不可忍,又不伤筋骨、不害性命。” 萧魘笑得愈发张狂不羈:“姜虞,你懂医术,也该明白因人而异。我是从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皮肉筋骨本就比常人硬,你这点力道,实在无关痛痒。” 说著,他伸手攥住姜虞的手腕,往里一送。 刀尖再入几分。 “这样,才像样。” 这一回,姜虞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滚烫的血涌出来,浸湿了她的手,又一点点变凉,一滴一滴坠下去,融进满地的雨水里。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姜虞心底一遍遍暗骂。 倘若原主尚在,凭著那股不相上下的疯劲儿,怕也能在萧魘身边占得一席之地。 倒应了那句,烂泥配臭水,疯癲遇同类。 姜虞猛地鬆了手,踉蹌后退两步。 雨还没来得及打湿衣衫,抬眼便见萧魘像个没事人似的,胸口插著匕首,朝她走来。 油纸伞依旧稳稳罩在她头顶,將风雨尽数隔绝在外。 “姜虞,这便算是我的歉意。” “至於补偿的诚意……我让你做公主,如何?” 姜虞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北境军打了败仗,挡不住北胡铁骑了?” “封我做公主,是让我去和亲?这算哪门子补偿的诚意?” 萧魘皱了皱眉:“净胡思乱想。” “北胡近年虽蠢蠢欲动、屡生事端,却也没狂妄到能力挫大乾,逼得朝廷屈膝求和、主动送公主和亲的地步。” “何况百年来,大乾早立下国策,永世不和亲。” 姜虞狐疑地瞥了他一眼:“那你能这么好心?” 萧魘的脸色渐渐发白:“是做裕寧太后的孙女,少帝的嗣子,你可愿意?” 姜虞別开眼,刻意不去看萧魘还在淌血的胸口:“我做少帝的嗣子?” “少帝崩逝的时候,年岁怕是还没我大吧……” 萧魘挑眉:“那又如何?” “立嗣看重的从来只是名分,无关年岁长幼。” “少帝早已崩逝,裕寧太后看似安享尊荣,实则常年遭幽禁,早已没了往日威势,形同拔齿断爪的困兽。” “当今陛下为留后世清名,定会善待少帝嗣子,许你无上体面与荣宠。” “你在上京得罪了那么多人,要想回去,总得有个让人哪怕恨得牙痒痒,也不得不对你笑脸相迎的身份。” 姜虞轻轻摇头:“直觉告诉我,这就是一滩要命的浑水。” “荣华富贵再好,也得有命消受才行。” 萧魘定定地看著她:“你慢慢思量,不必急於答覆,日后隨时都可改口。” 姜虞想也没想,当即回绝:“不必思量,我有几分自知之明。” “若司督大人当真有心补偿,不如成全我四哥,让你身边跟著的指挥使传授他武艺。” “我四哥对他一见钟情,再也將就不了跟旁人习武。” “当然,若是司督大人豪爽阔绰,能再赠我四哥一把跟指挥使那把一样锋利的刀,那就更好不过了。” 虽说姜长晟日日拿著木棍、扫帚比划,给家里添了不少乐子,但她还是更想看他得偿所愿,威风凛凛的样子。 “习武?”萧魘问,“他想从军?” 提起姜长晟,姜虞眉眼柔和了几分,语气也明快起来:“谁还没个鲜衣怒马少年將军的梦呢?” “他想,我便想让他如愿。” 萧魘直白道:“若单论身手,牵黄要更强一些……” “不行!”姜虞打断萧魘的话,“我四哥学本事是要上战场的。牵黄若与他成了师徒,日日一处,只怕我四哥的性子会更跳脱,脑子会更平整,眼神也会更清澈。” 智商这东西,確实是会传染的。 更別说,万一姜长晟跟牵黄处久了,以为这世上的人都跟他们一样,那才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萧魘听出来了,姜虞这是在嫌弃牵黄。 “可以。” “不过,我皇镜司的指挥使不可能长久留在清泉县,学武也不是一日之功。待我下次来,你陪我去过圆福寺,我便带他走。” 姜虞很想问问萧魘,圆福寺到底有什么值得他如此心心念念。 这么喜欢,剃度出家算了。 佛门不是最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 圆福寺要是收了杀人如麻的萧魘,保管声名大噪。 以后她还能隔三岔五去瞧瞧禿了头、点了戒疤的萧魘。 “去就去。” 萧魘笑了笑,整个人往姜虞手臂上一靠,“流血太多,有点晕,你扶我出城。” 姜虞腹誹:也不知道是谁说的“我是从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皮肉筋骨本就比常人硬”。 硬倒是別晕啊! 幸好城门离这儿也就十几丈远了。 雨幕里,姜虞搀著萧魘,萧魘靠著她,远远望去,像是一对相依相偎的璧人。 还没等萧魘走近,守城门的官差已小跑著將城门打开。 很显然皇镜司的人早已打点过了。 临出城门的一剎那,萧魘回头望了一眼漫天的雨幕。 “你在看什么?”姜虞好奇地也想转头瞧一瞧。 萧魘当即倒吸一口凉气:“姜虞,你碰到匕首了。” 姜虞慌忙把手往下挪了挪,也顾不上再看,只是又问了一遍:“看什么呢?” 萧魘笑得志得意满:“看那茶摊里好像有个人呢。” 姜虞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这天气,这时辰,茶摊早打烊了。” “你与其说有人,不如说有鬼还来得像话些。” 萧魘意味深长:“说是鬼也可以。” 见不得光的,都是鬼。 有萧魘在身边,姜虞倒不怎么忌讳提鬼了。 反正她觉著,什么鬼都不可能是萧魘的对手,她怕什么? “什么鬼?美人鬼?还是俊俏小公子鬼?” 萧魘声音幽幽:“看著像是书生鬼呢。” 话音落时,城门落锁,风声雨声交织,落在姜虞耳里愈发模糊不清。 第79章 是他非要,我不好不给 马车就在前方,姜虞对茶棚下究竟是何方神圣已经提不起半点好奇,只顾搀著萧魘越走越快。 萧魘疼的直冒冷汗:“你是嫌那一刀,刺得还不够深?” 姜虞敷衍:“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你死不了。” 经此一事,她只觉萧魘疯的厉害,根本生不起半点儿怜香惜玉之心。 待看清一左一右守在马车前、戴著斗笠的两人是指挥使和牵黄后,她就毫不含糊地將萧魘推了过去。 “牵黄,你不是说要保护齐娘子和怜玉娘子,不能擅离吗?” “不是擅离。” 牵黄下意识訕訕开口。 在看到插在萧魘胸前的匕首和那汩汩冒血的伤口,又看著他左手缠著的软布和姜虞右手是同样的包扎后,整个人傻了眼。 不是心腹和“媳妇”吗? 不应该是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就算不以身相许,也不该刀剑相向吧。 牵黄张了张嘴:“大人,您……” “不是我要伤他。”姜虞抢先道,“是他非要,我不好不给。” “人,我交给你们了。” 说完,她便径直钻进了马车,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 一直躲在车后瑟瑟发抖的车夫这回很有眼色,二话不说跳上车,一甩马鞭,催马就跑。 往后,他再也不说喜欢给姜姑娘驾车了。 嚇人! 太嚇人了。 牵黄揽著萧魘,一边手忙脚乱地想著得拔刀、止血、包扎,一边又忍不住琢磨姜虞那句“他非要”。 大人非要? 难不成大人就喜欢被捅得血呼啦擦? 萧魘撑著身子站直,头不晕了,腿也稳了,眼前一片清明:“去把车赶过来。” 他的马车就停在不远的林子里。 没了姜虞,他没心思再在雨里走一遭。 牵黄挠挠头,差点忘了,大人的身子骨跟铁打的似的,比这重的伤都不知受过多少回了。 “属下这就去。” 萧魘瞥了一眼自己被雨水浇透的半边身子,又望了望已经走出去很远的马车,低声嘆了句:“这油纸伞为何要做这般小。” 指挥使迟疑道:“大人,您……还好吧?” 他问的不是胸口的伤,是脑子。 说实话,他实在没看懂大人这几日的举动。 头几天把清火静心的药丸当饭吃也就罢了,今天一整天乾的这都叫什么事? 桩桩件件,没一件正常的。 萧魘似乎看穿了指挥使的心思:“还有閒心琢磨我,看来替你收这个徒弟,倒是收对了。” “等回京復了命,安了咱们那位陛下的心,你就隨我再来一趟清泉县,把他带回上京。” “大人说的……是姜姑娘的四哥?”指挥使心中莫名生出一种“该来的总会来的”荒诞踏实感。 他原以为姜长晟惦记的是他的刀,没想到惦记的是他这个人。 萧魘想起姜虞那番“一见钟情”的说辞,唇角微扬,声音里不由自主带上了笑意:“没错,就是他。他对你一见钟情,非你不可。” 指挥使闻言,一时间不知道该先嫌弃这番曖昧又夸张的说辞,还是该再问问自家大人脑子当真还好吗? “大人,您受了伤,怎么还如此开怀?” 分明从圆福寺出来时,周身戾气沉沉,一副像要抄家问斩、索人性命的模样。 如今,手受了伤,胸口插著一把匕首,却眉眼鬆快。 萧魘一本正经:“少帝嗣子的人选有了眉目,本司督自然开怀。” 指挥使愕然。 这都哪跟哪啊,八竿子打不著的两件事。 牵黄驾了马车过来,萧魘合上油纸伞,抬脚上了车。 “这匕首……” “你来拔。”萧魘浑不在意,“马车里常备伤药与烈酒,你净了手再拔,不必顾虑。姜虞分寸拿捏得好,就算你拔歪了,也出不了人命。” 瞧著萧魘惨白如纸的脸,指挥使没敢再多耽搁,拿烈酒仔细洗净双手,就著烛火燎了燎。 一手摁紧伤口,一手拔出匕首,紧接著利落地止血、擦净伤口、上药、缠好布条。 整套动作有条不紊,一气呵成。 在皇镜司,武艺有高下,各人所长也各有不同,但急救的法子,人人都学得扎实。 毕竟,他们日日做的儘是些结怨树敌之事。 指挥使一边收拾散落的血布条,一边忧心问道:“大人,陛下若问起这伤,您怎么交代?” 萧魘闭目养神,神色淡漠道:“就说那夜清剿裕寧太后党羽时,触怒了太后,反被其所伤便是。” “听说陛下暗中安排,破格提拔了几名屡试不第的书生做史官,要重修少帝在位那几年的史书,可有此事?” 指挥使微微頷首:“確有此事。” “只是,那些史官的底细还未查清,陛下近来却对那群人格外亲信看重,朝野上下人人皆知。” “想来他们修史的论调与取捨,当极合陛下心意。” 萧魘嘲弄地勾了勾唇,不再言语。 指挥使心头一紧,暗自惴惴。 这才一会儿工夫,大人怎么又变回这副喜怒难测、阴晴不定的模样? “大人,眼下是连夜回京,还是另有安排?” 萧魘缓缓睁开眼,眼底闪著几分恶意:“明日一早回京也不迟。” “夜雨淅沥,景致淒清,最適合叫某个手伸得太长的人,心底戚戚,惶惶不安。” 在外驾车的牵黄听得脸都皱成了一团。 大人能不能说点人话! “进城。”萧魘玩味的声音隔著车帘传出来,“本司督想喝城门口那家茶摊的茶。” 他倒要尝尝,那茶摊上的茶究竟有多清香甘甜,能让人守到这雨夜的三更天,还不肯离去。 “等等,等等!” 马蹄踩著雨水噠噠作响,姜虞的急呼声越来越近。 “我方才忘了问,京城里,可有姓席的官邸?据说是败落了,府里有位小姐,被其父母旧友收养。” 萧魘眼睛微微一亮,伸手拨开车帘,直直望了过去:“给你解惑倒是可以,不过……报酬呢?” 姜虞理直气壮:“你悄悄收起来的那柄小锋刀,便抵作报酬。” 说著抬手,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转向萧魘:“別以为我没瞧见。” 牵黄在心里直呼好傢伙。 他家大人还不止是拿热脸贴了姜姑娘的冷板凳。 硬塞贴身玉佩做信物也就罢了,如今竟还偷藏姜姑娘行医的刀具。 没有回礼作念想,就硬偷? 真是擎苍不在跟前,他连个能一起大惊小怪的人都没有。 萧魘被戳破心思,面上掛不住,瓮声瓮气吩咐:“牵黄,你来替姜姑娘解惑。” 牵黄默默翻了个白眼,就大人这狗脾气,难怪除了带著一身伤回来,什么也捞不著。 第80章 陈褚,你听好了,我姓萧 “姜姑娘,多年前,上京城里就已经没有席家的影子了。” “席家百年前也曾煊赫一时,后来盛极而衰,却代代有人入朝为官,家世勉强维繫。” “直至陛下以清君侧之名起兵,直指上京。席家时任家主誓死不降,痛斥陛下谋逆篡权,最后闔家十余口引火自焚。” “唯有当年年仅十岁的席寧,侥倖被人救下。” “后来,怕触了陛下的霉头,便渐渐没人再提席家了。” “姜姑娘没听说过,也是常情。” 姜虞眉眼微凝,低声轻喃:“委实可惜。” 又是当年那场藩王起兵、篡权易主的政变旧事。 “可惜?” 萧魘脸色阴沉难看,比雨中淋了大半夜的残花还要萧索冷硬。 “不过是不识时务罢了。” “气节风骨,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 姜虞神色微异。 萧魘这番话,实在耐人寻味。 这到底是骂,还是夸? “司督大人,古话说得好,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义者也。” “总有人为了活而活,也总有人为了一腔道义甘愿赴死。” 萧魘转头看向她:“我就是朝廷养的鹰犬,许是一辈子也参不透这话里的真意。” “那你呢,姜姑娘?” “你是识时务的俊杰,还是捨生取义的英豪?” 姜虞摊手:“这不是明摆著吗?” “我就是个会审时度势、贪生怕死的胆小之人。” “若非如此,在荣济堂,你说你杀了我师父的那一刻,你就没命了。”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当大夫的,多的是不动声色置人於死地的法子。 “贪生怕死?”萧魘反覆咀嚼著这四个字。 “巧了,本司督也是个贪生怕死的。” “姜虞,你天生就该是我的人。” 姜虞像被蛇信子舔了一下,浑身汗毛倒竖,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当即便催著车夫快走。 萧魘这个人,实在是阴惻惻的,让人浑身不舒坦。 车夫早就在等这句话了,手里的马鞭甩得噼啪响,马儿撒开蹄子就跑。 牵黄喃喃道:“大人,属下怎么觉著姜姑娘有点儿怕您呢?” 指挥使默默在心里补了一句。 何止是怕,明明还有恨,瞧著甚至还有点噁心。 萧魘不以为意:“魘这个字,不就是用来让人闻风丧胆的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牵黄挠了挠头,像是撞上了什么天大的难题,壮著胆子道,“可姜姑娘不是大人您的心上人吗?” 萧魘脱口而出:“牵黄,你是得了失心疯吗?” 姜虞是他的心上人? 牵黄根本没意识到大祸临头,自顾自地往下说:“不是您心上人,您怎么会把贴身玉佩硬塞给姜姑娘?” “怎么一听说她和陈褚去圆福寺踏青祈福,就醋意上头,刚长途跋涉到这里,转头又策马追去圆福寺?” “怎么明明是去兴师问罪的,却把自己弄了一身伤回来?” “又怎么同撑一把油纸伞,姜姑娘连头髮丝都没湿,您却淋湿了大半边?” 指挥使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装聋作哑,心里却忍不住替牵黄竖了个大拇指。 可真勇啊! 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敢往外倒。 “一派胡言!不过是留著她有用,哪来的心悦之说?” “玉佩是隨手赏的,追去圆福寺是怕她儿女情长坏了本司督的大事,一身伤是意外,被淋湿是伞太小。” “再敢胡说八道,你就去皇镜司暗牢里待几天,清醒清醒。” 牵黄心里不服,嘴上却不敢再吭声。 依大人的性子,分明该高冷矜贵地睨他一眼,丟一句“聒噪”了事,哪会巴拉巴拉解释这么一大通? 简直就是越描越黑。 萧魘沉声吩咐:“进城!” 都怪陈褚,若不是他多事,自己又何至於乱了分寸! 茶摊。 风雨里,遮阳挡雨的棚子被吹得摇摇晃晃。 陈褚独坐在空荡荡的茶棚下,雨丝斜斜地飘进来,落在他的青衫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痕跡,可他浑然不觉。 那人是谁? 与姜虞什么关係? 为何举止那般亲近? 姜虞明明说要去荣济堂拜访徐老大夫,请教医理疑难。 那男子会是徐老大夫的后辈?还是医馆里的学徒,亦或是她同门师兄? 可不论何等身份,都不该那样贴著姜虞。 防人之心不可无。 姜虞是把人心想得太过简单纯粹? 还是顾及徐老大夫的情面,不好刻意疏远、断然拒绝? 又或是那人巧舌如簧,凭著花言巧语,步步哄骗了她。 姜虞歷经重创,最容易被旁人的几分假意温存趁虚而入。 倘若真如他所料,那也不是姜虞的错。 对,不是姜虞的错。 陈褚暗自平復心绪,也一遍遍为姜虞寻著开脱的理由时,萧魘的马车缓缓停在了茶摊之外。 此时他早已换上一袭玄色绣金长袍,玉冠金簪束髮。 整个人矜贵而冷冽。 他撑伞立在茶摊外,周遭的一切都仿佛失了顏色。 陈褚抬眼望去,不知怎的,脑海里便浮出“蓬蓽生辉”四个字来。 “茶摊已经收摊,我不过暂在此处避雨。” 陈褚並未认出,萧魘便是先前与姜虞一同出城之人。 萧魘將伞递给牵黄,大步走进茶摊,在陈褚对面坐下。 “我不是来喝茶的。” “只是想亲眼看一看,那个躲在暗处、见不得光、又忍不住偷偷窥探的『鬼』,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牵黄心里暗暗嘀咕,大人真的不是在说他自己吗? 在圆福寺的时候,大人不也躲在拐角处,眼睁睁看著姜姑娘跟陈褚一块儿摇签筒? 不过这话他是没胆子说出口的。 陈褚是个聪明人,电光石火间已经反应过来:“方才送姜虞出城的人,是你?” 萧魘好整以暇地应道:“是我。” “陈公子不愧是姜虞口中的青年才俊,这份敏锐和聪慧,来日金榜题名,確实不在话下。” 陈褚心生警惕:“你是何人?” 萧魘慢条斯理地开口:“我曾以为,你是姜虞的正缘,她一见你便心生欢喜,还为她备过一份贺礼。” “可惜,陈公子有眼不识美玉,退了婚。” “至於我……” “侥倖得了姜虞一句,喜欢像我这样的人。” 陈褚整个人都紧绷起来,一字一顿:“你到底是何人?” 萧魘勾了勾唇,目光直直望进陈褚眼里:“陈褚,你听好了。” “我姓萧。” “萧魘。” “是你收到的那封信里提到的萧魘。” “也是你们口口声声说的,姜虞爬床献媚的那个萧魘。” “陈褚,你敢说,你从来没有信过宋青瑶信里写的那些话吗?” “萧……萧魘?”陈褚只觉得一道惊雷劈在头顶。 传闻中那个不论是非对错、杀人如麻的萧魘。 传闻中姜虞不知廉耻纠缠、或曾春风一度的萧魘。 萧魘眉开眼笑:“对,就是我。” 第81章 他是无理取闹、恃宠任性的外室 “今日一见,不知有没有让陈公子失望?” 陈褚身子微微发颤,半晌说不出话。 此刻,臭名昭著的萧魘就坐在他面前,轻描淡写地自报家门。 最让他震惊的不是萧魘的身份,而是萧魘和姜虞之间,到底是什么关係? 萧魘胁迫了姜虞吗? “皇镜司萧司督的大名,在下如雷贯耳。” 陈褚强稳下心神,竭力不让自己失態,“雨夜天凉,萧司督特意来这简陋的茶摊,想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你的身份吧。” “姜虞呢?她现在在哪里?她可还好?” 萧魘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著玉扳指:“陈褚,容本司督提醒你一句,真正与你青梅竹马、情分相当的,从来都是宋青瑶,而非姜虞。” “昔日婚约不过阴差阳错落到姜虞身上,可你亲手將婚约退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如今你与她早已无名分、更无情分,又有什么资格、什么立场,来向本司督问她的下落、她好不好?” 陈褚皱著眉,实在猜不透萧魘这话到底什么意思,直白又真诚反问道:“萧司督这话,莫非是指,你和姜虞既有名分,又有青梅竹马的情分?” “方才司督不还亲口说,她见了我,便心生欢喜吗?” 萧魘一时语塞,被堵得无言以对。 果然读书人最是牙尖嘴利! “没错,正如你所言,本司督与她,既有名分,亦有情分!” 他是主,姜虞是他的人,这怎么不算名分? 至於情分……能共用一把小锋刀划破掌心,能在雨夜共撑一把油纸伞,能相约日后同去圆福寺祈福…… 这不是情分,又是什么? 站在茶棚外的牵黄,嘴巴张得老大,忍不住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 天上也没牛啊,司督大人到底在吹什么牛皮? 果然,只要脸皮够厚,隨时隨地都能给自己加戏。 牵黄越想越忍不住,偷偷往茶棚里瞄了一眼,见自家大人一脸理直气壮、气场全开,顿时忍得肩膀直抖。 萧魘原以为陈褚会动怒、会驳斥、会刨根问底,谁知他只是长出一口气:“那就好。” “既如此,司督大人想必不会伤害姜虞,她应当是安全的。” 萧魘一听这话,看陈褚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 这副通情达理、温柔体贴的模样,摆给谁看? 搞得倒像是他是无理取闹、恃宠任性的外室,陈褚才是端庄大气的正头夫人似的。 “陈公子倒是处处替她著想。” “平日里就是靠这副装腔作势的嘴脸,哄得姜虞对你牵肠掛肚、言听计从的?” “又是给你开方抓药调理身子,又是送虫白蜡怕你熬坏眼睛,又是做糕点补气血,还巴巴地隨你去圆福寺祈福,就连……” 说到此,萧魘的目光落在茶棚最中间的桌子上,那被油纸层层裹著的古书上,继续道:“就连这种古书孤本,她也眼睛都不眨一下,隨手便送了你。” “按理来说,你当初险些因青楼女子毁了清誉,本该最不屑勾栏风月里的虚情假意。怎么你反倒学了十成十,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陈褚清楚,萧魘就是存心羞辱他。 万万不能动怒失態,更不能顺著萧魘的话落入圈套,被牵著鼻子走。 他指尖暗暗掐著掌心,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听萧司督这番言语,字字句句都在为姜虞抱不平。” “这么说来,姜虞並未对你爬床献媚,信上所写,皆是假的。” “以司督对她的用心,若你们二人木已成舟,她心里也对你有意,又怎会被送回桃源村。” 萧魘说不出造谣女子清白的话,只能如实道:“是,她的確没有爬本司督的床。” “她与本司督之间清清白白,先前所说的名分、情分,也无关风月情爱。” 短短两句话,像一颗石子投下,在陈褚心底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扛著莫须有的罪名,姜虞又受委屈了。 宋青瑶果然有问题! “想不到,凶名在外的萧司督,也会行事如君子。” “眼下,萧司督可愿说明来意了?” 萧魘目光沉沉,不容置疑地开口了。 “姜虞是我的人,要为我所用,你往后莫要再拿愧疚、赎罪这类说辞去蛊惑她。” “你的日常起居、踏青祈福,更不该再劳烦她费心。” “倘若陈公子连自身琐事都料理不来,又无同窗好友相伴同行,我不介意特意留几个人,专门伺候你。” “茂林松柏正兴旺,雨雪风霜总莫为。一朝鸿运逢嘉会,功名成就栋樑材。” “这支签,確实是上上吉签。” “寻常风霜雨雪,自然折损不了你这松柏之姿。可若是我,亲手將这棵松柏连根拔起呢?” “好自为之!” “再有下回,我要你死。” 萧魘心底的杀意再也藏不住,汩汩地往外涌,死死笼罩著陈褚。 自圆福寺起,他就想让陈褚死! 陈褚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强撑的平静崩了大半,缓缓垂下眼,不再与萧魘对视。 若是就这么悄无声息折在萧魘手里,实在太不值当。 姜虞说过,他会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那他,就非要做到不可。 “这般咄咄逼人,当真只是因她替你做事,为你所用?” “不过是我与她有过婚约,你便容不下我,恨不得杀了我。那往后但凡有男子与她走得近些,萧司督是不是也要一个个撵走、一个个都杀乾净?” “萧司督难道想看著她孤苦终老?” “还是打算硬生生给她安上孤鸞寡宿、一生无依的命格?” 萧魘不悦:“什么孤鸞寡宿的,別拿这些晦气话咒姜虞。” “有本司督在身后为她撑腰,姜虞往后想嫁何人都嫁得。但嫁人之前,她得先在我这儿,把该起的用处都尽到了才行。” 不知怎的,萧魘驀地想起姜虞在圆福寺求到的那一支又一支下下籤,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担忧。 难不成,姜虞命里真那般坎坷,此生註定过得淒悽惨惨? 而陈褚,才是与姜虞命格相合、能为她挡灾避祸、助她逢凶化吉的那个人? “你別以为在圆福寺帮姜虞抽了个上籤,就真当自己洪福齐天了,更別妄想自己是她的福星。” “那只是本司督不在场罢了。若本司督在,何须与他共摇签筒?只需站在她身侧,她自能摇出大吉之签!” 陈褚嘴角微微一抽。 他说什么了吗?他什么都没说。萧魘这没头没尾的,又扯什么圆福寺? 第82章 姜虞日后会唤我一声表叔 “萧司督……”陈褚斟酌著措辞,“萧司督位高权重,这等运气,在下自是比不了。” 如果被人戳著脊梁骨骂也算好运气的话,萧魘早就该白日飞升了。 “不过,男婚女嫁,除了两相情愿,还要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姜虞有爹娘,有兄长,再不济还有我。不知萧司督是以什么身份,来插手她的婚事?” 萧魘更不爽了,什么叫“再不济还有陈褚”? 一个前未婚夫,不是该识趣地当自己已经入土了吗? 更想杀陈褚了! “表叔!” “姜虞日后会唤我一声表叔!” “叔父亦是父,如此一来,为姜虞择婿,便是理所当然了。” 这下,陈褚是真听不明白了。 脑子转了又转,最后像生了锈,什么也没理清楚。 “表叔?” “萧司督……是与姜虞的祖上有亲?” 萧魘重重頷首:“可以有!” “姜虞是本司督的人,听命於本司督,这是她亲口应下的。而本司督身为她表亲长辈,替她参谋人生,清理身边那些宵小之辈,更是天经地义。” 听萧魘说得有鼻子有眼,陈褚都有些不自信了。 难不成真有亲? “萧司督,姜虞难道只跟你说了圆福寺祈福求籤的事,没告诉你她想认我做义兄,我已经应下了,就差择日办认亲礼?” “我可不是什么宵小之辈,我是她名正言顺的义兄。” “她的爹娘,便是我的爹娘。” “我的爹娘,亦是她的爹娘。” “所以,萧司督方才那句『既无名分,也无情分』,我是实在不敢苟同的。” 义兄妹? 萧魘被这话打了个措手不及,狠狠瞪了一眼茶摊外正竖著耳朵偷听的牵黄。 天天待在桃源村,都快跟姜虞混成哥俩好了,这么重要的消息,却不知道报上来? 看来,牵黄是嫌外头日子太舒坦,是真的想去暗牢里体验一下人生了。 偷听得正起劲的牵黄,忽然觉得后脖子一凉,仿佛阴风阵阵刮过。 萧魘收回视线,故作淡定:“陈公子好肚量,断前途、毁牌位之仇也能一笑泯之。只是不知令尊在九泉之下,可会跺脚骂你不孝?” 但凡没点血缘,隨便叫什么哥哥妹妹的,统统该死! 陈褚笑道:“无妨,回头让姜虞在家父灵前多烧几炷香、多磕几个头,权当赔罪了。” “原先我还替她操心,觉得这世道女子行医不容易。如今得知有萧司督这样的靠山在,总算可以安心了。” 萧魘一声冷嗤。 安心? 不如直接安息。 “她对我忠心耿耿,又时时將我放在心上,我自当投桃报李,护她周全。” “陈公子怕是还不知道,姜虞在圆福寺许下心愿,只求我平安顺遂、得个善终。这份心意,我岂能置之不理?” “不像有些人,费尽心思邀她同往圆福寺,人明明就在她身侧,可她许愿之时,心里念著的,偏偏是我。” 陈褚险些笑出声来。 要不要告诉萧魘,姜虞在圆福寺那一通祈愿,足足耗了一刻钟? 这么久,怕是连桃源村的鸡狗都能蹭上几句好话。 萧魘何其敏锐,陈褚虽一个字没说,他却已经猜出了七七八八。 姜虞又在耍他! 亏他还一时心软无措,想著往后要对姜虞好一些。 姜虞! 下回再去圆福寺,他非得亲自盯著姜虞重新许愿不可。 那愿望里,只能有他一个人。 “陈褚,本司督该说的都已说完。看在姜虞的面子上,我才先礼后兵,你別不识好歹。” “牵黄,你亲自驾车送陈公子回家。这雨越下越大,风也凉了,可別让弱不禁风的陈公子又染了风寒。” “万一赖上姜虞,耽误了她替本司督办事,那可就不好了。” 牵黄眨了眨眼。 回家?是回哪个家?有娘的那个,还是有爹的那个? 他瞧著陈褚把大人气得够呛,那股杀意都快凝成实质了。 大人想让陈褚死! 指挥使见状,適时开口道:“大人,还是属下去送陈公子吧,正好顺路去见见姜四郎。” “属下一去归期不定,总得先仔细瞧瞧姜公子的根骨,也好安一安他的心。” 萧魘頷首:“也好。” 就牵黄那眼珠子骨碌碌乱转的模样,他还真怕牵黄会错了意,直接把陈褚送下阴曹地府。 今日才刚用徐老大夫试探过姜虞,若陈褚再有个好歹,下回他想让姜虞消气,姜虞未必还会讲什么分寸。 陈褚也没有推拒。 姜虞已经出了城,他再在风雨里乾等著也无益,除了让这副身子骨更添几分孱弱。 “谢过萧司督。” 陈褚起身,不卑不亢地作了一揖,隨即转身去拿那些古书。 萧魘一字一顿:“放下!” “明日一早,本司督自会另遣人送一批孤本到你府上!” 陈褚的手顿在半空,侧头瞥了萧魘一眼。 “萧司督今夜这番话,自己也最好刻在心里头,將来可別做出什么打脸的事来。” 说到此,停了停,又陡然拔高音量,拖著长长的语调:“萧、表、叔!” 萧魘被这声“表叔”叫得浑身不自在,又刺耳又碍眼。 他闭了闭眼,强忍住那股杀人的衝动,乾脆道:“不想死,就滚。” 区区一个书生,都敢挑衅他了! 看看姜虞干的好事! 陈褚终究没敢在萧魘眼皮底下带走那些古书。 指挥使驾著车,送陈褚出城。 守城门的官差忍不住吐槽,今夜到底要开几回城门啊? 以前守城,也没这么累过。 “大人。”牵黄福至心灵,作势便要扑通一声跪下请罪。 萧魘睨了他一眼:“站著回话。” “你与擎苍暂且留在桃源村,等齐今曦和怜玉病癒后再回京復命。其间若姜虞需要差遣,便先听她的。” “至於陈褚……若他再不知死活地想拿捏姜虞,杀。” 牵黄长舒一口气:“属下领命。” 只要不进暗牢被操练,就是让他当老黄牛去犁地,他也认了。 那厢。 上了马车的陈褚,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水渍。 他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冷汗,还是雨滴。 事实上,他远没有在萧魘面前表现出的那般镇定。 他看见,萧魘几番摸出袖中的匕首,又几番重新收了回去。 萧魘想杀他。 萧魘终究没有动手,不过是顾忌著姜虞罢了。 萧魘与姜虞之间,究竟是何种纠葛牵绊? 萧魘对姜虞,藏著怎样的心思? 那姜虞又是如何看待萧魘的? 一个嘴上声声说是利用,骨子里的占有欲却浓烈得骇人。 一个赴圆福寺焚香祈愿,心底仍不忘为萧魘求一世平安。 萧魘还说,姜虞亲口讲过,喜欢他那样的人。 还有那“表叔”,算怎么回事? 真是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驾车的指挥使心下也不免生出几分杞人之忧。 陈褚的性子,如春水煎茶,温润绵长,天生討人喜欢,又有近水楼台之便,占儘先机。 而自家大人呢,是狂风卷枝椏,凛冽霸道,摇碎满树繁花。 这…… 便是个瞎子,也知道该亲近哪一个。 姜姑娘是瞎子吗? 第83章 跟她卿卿我我的人拿不出手 出城没多久,雨便又停了,草木的湿香瀰漫开来。 指挥使驾车嫻熟,又快又稳。 却在桃源村外,撞见了姜虞的车驾。 这什么蜗牛速度啊…… 大人和陈褚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已经耽搁了那么久,偏偏还在这儿撞上姜姑娘,也实在太凑巧了。 一问才知,车夫被嚇的心里发慌,加上中途有一段雨势又急又大,为安全起见,便放慢了速度。 姜虞撩开车帘,疑惑道:“指挥使大人这是……” 莫不是萧魘又闹什么么蛾子? 还是不想挨那一刀了,打算秋后算帐? 一旁的车夫却嚇得浑身发抖,该不会是专程赶来杀人灭口的吧? 指挥使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开口。 总不能直说,大人得知陈褚在茶棚,特意赶过去刻意显摆,又出言警告了一番。 虽说显摆没显摆明白,警告也好像雷声大、雨点小。 姜虞见指挥使没答话,心知多半是有难言之隱。 都是替人办事的,没必要彼此为难,便转而问道:“司督大人可在马车里?或是有何指示?” “姜虞,是我。”陈褚推开窗,望向姜虞。 姜虞惊得一下子站起身来,脑袋“砰”地撞在车厢顶上。 老天爷,这比是萧魘还嚇人。 都这个时辰了,陈褚不该早就在家呼呼睡大觉了吗,怎么会跟萧魘的人搅在一起。 那她刚才那些话,岂不是不打自招了? “义……义兄……”姜虞揉著撞疼的脑袋,訕訕地笑了笑,说话都有些结巴了,“若是知道义兄还没回家,就该捎义兄一起回来的。” 陈褚看出了姜虞的窘迫与紧张,轻嘆一声,压下心中此起彼伏的念头,很是自然地解释道:“我原本已经出城了,但看著天色越来越沉,恐怕要有急雨,心里放不下,便又下了驴车,折返回城,想著等一等你。” “你放心,我已托人捎了口信回去。” 放心? 她这颗心怕是放不下了。 “不知……不知义兄是在何处等我的?”姜虞忽然想起临出城时,萧魘说的那句“茶摊里有鬼”。 该不会就是陈褚吧? 那当时,她和萧魘在做什么? 萧魘撑著伞,半倚在她身上。 她一手搀著直喊头晕眼花的萧魘,另一手轻轻按在他胸口…… 若是不知內情,远远瞧著,简直像是在曖昧又香艷的调情。 又又又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陈褚缓缓开口:“我起先在城门口的茶摊等候……” 姜虞的心唰的提到了嗓子眼。 倒不是她做贼心虚,实在是那个跟她“卿卿我我”的人拿不出手。 她嫌丟人呢。 胆战心惊间,又听陈褚接著说道:“后来天色渐暗,又下起雨来,茶摊也收了摊,我不便再久留,便想著去荣济堂寻你。” “可我从没去过荣济堂,一路问路还是走岔了。好不容易摸清方向,遇上了一位姓萧的公子。” “他说他也是荣济堂的,还告知我你早已出城,又索性好人做到底送我一程。” 自始至终,陈褚的回答里,都像是压根没听见姜虞那声“司督大人”。 姜虞如释重负。 没想到,老天爷还是挺厚爱她的。 但她敢拿萧魘的命打赌,萧魘让指挥使送陈褚回来,绝对是故意的! “那可真是太不巧了……” 陈褚点点头,又道:“凑巧与否都无关紧要,要紧的是你我平安回来就好。” 问话的人心虚气短,满心忐忑。 答话的人云淡风轻,不动声色。 彼此却又都像是心照不宣地绕开了那层一戳就破的薄窗户纸。 指挥使神色怪异地覷了陈褚一眼,暗嘆一声:劲敌啊。 瞧瞧这贴心的。 幸亏是退婚了,不然这真是天时地利人和,全让他一个人占了。 “姜姑娘,我家大人看陈公子身子羸弱单薄,怕他在外受了风寒,便特意命我將人送回。” 指挥使卖力替萧魘在姜虞面前刷好感,儘可能挽回印象分。 姜虞勉强扯了扯嘴角:“那你家大人可真是太好心了呢。” 天地良心,她真的很想平铺直敘地搪塞过去,可一开口就控制不住地阴阳怪气起来。 不怪她刻薄,要怪就怪萧魘自作孽,不可活。 许是姜虞的阴阳怪气太过明显,指挥使当场接不上话来。就连那嚇得直打哆嗦的车夫,也忍不住別过头去偷笑起来。 “姜虞,他家大人好歹也是好心,免我淋雨受寒,你怎能这般言语相待,未免太过失礼……” 陈褚轻咳一声,故作嗔怪。 话里话外透著熟稔亲昵,儼然一副与姜虞才是自家人的姿態,將旁人都视作了无关紧要的外人。 指挥使仰头看天。 若是大人瞧见这一幕,再听见这些“惺惺作態”的话,怕是鼻子都气歪了。 说不定,明年的今日就是陈褚的忌日。 姜虞半点不觉得陈褚这话有什么不妥。 自陈褚在圆福寺答应做她义兄的那一刻,她就自然而然地把他归进了自己人这一拨。 更何况陈褚以德报怨,在她心里,简直是天底下顶好顶好的好人。 以德报怨的不都是圣人? 圣人说的话还能错吗? “义兄教训的是,是我失礼了。” 旋即,姜虞看向指挥使,不怎么真诚地继续道:“方才言语不当,大人勿怪。” “回头见了你家大人,替我谢他一声,便谢他这般……体贴周到。” “都到村口了,就不劳烦大人了,我顺路捎义兄回去。” 指挥使还来不及反应,就见陈褚也不管地上的泥水,利落地跳下车,一溜烟钻进了姜虞的马车。 不是…… 大人明明吩咐的是把陈褚送回家吧? “姜姑娘,姜姑娘!我还得见见你四哥呢……” 言外之意,別这么急著赶他走啊。 姜虞一听,脸上瞬间堆起真诚又热络的笑,諂媚道:“我来给大人引路。” 指挥使麵皮一抽,这是姜姑娘今晚最灿烂的笑了,可惜大人没这眼福。 隨后,姜虞示意指挥使跟上,便放下车帘,吩咐车夫快些驾车回家。 “义兄,你这靴子和青衫都脏了。改日我给你重新置办一身,认亲礼那日正好穿上。” “好。” “义兄,那些古书呢?也让人先捎回去了?” “送我回来的那位……好心人甚是喜欢,便留在他那里了。” “他好生霸道,义兄放心,我再想法子替你寻一些。” “好。” “义兄,经人提醒我才反应过来,你在圆福寺里突然同意做我义兄,是不是瞧我连抽下下籤,想分我些福运庇护?” “不是,实在是头一回见著这么倒霉的人,忍不住想扯上些关係。” “我不信!” “那你还问。” 指挥使听著那辆马车里时不时传出的低低絮语,再看看自己驾的这辆车…… 只有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灯笼跟他作伴。 大人討不著好,连带著他们这些当属下的,也只能孤零零地晾在一边。 不过还好,还有个姜四郎,眼瞎地瞧上了他。 他马上就要长一辈了! …… 第84章 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 指挥使的到来,让姜家又惊又喜。 灯笼掛了起来,油灯、蜡烛,凡是能照明的物件,全都点上了。 就连陈年老茶,也被翻箱倒柜找出来待客。 睡得昏天黑地的姜长晟,低头瞅了瞅自己那副邋遢样,二话不说,把脸埋进水盆里。 片刻后抬头连甩几下脑袋,水珠子四散飞溅。 “姜虞,我看起来有没有精神抖擞些?”姜长晟眨巴著一双亮晶晶、湿漉漉的眼睛,满脸期盼地望著姜虞。 姜虞眼尾带笑,一手支著腮,一手指著墙上乱晃的影子:“四哥,你自己瞧瞧像不像一只刚从河里爬上来的落水狗?连刚才甩水那几下,都跟小狗甩毛一个样。” 赶在姜长晟炸毛前,她连忙又补了一句:“四哥,他来家中,是来瞧瞧你的根骨和天资的,旁的都不要紧。” 姜长晟小声嘟囔道:“万一他不光看根骨和天资,还要看眼缘呢?我精神点儿,他一瞧,觉得我惊为天人,天生就该是他徒弟,过了这村没这店,巴不得赶紧收了我呢?” 姜虞脑海里不合时宜地蹦出一句“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 想著想著,自己先笑出声来了。 就在这时,薑母立在门边,朝姜长晟招手:“长晟,长晟快些进来!贵客要亲自摸摸你的骨相……” “来了!” 院子里,就只剩姜虞和陈褚对坐在石凳上。 晚风卷著碎发掠过脸颊,遮住了姜虞好看的眉眼。 陈褚下意识想伸手为她拂开,转念又想到,即便是义兄妹,也有所为有所不为,只得按捺住心底那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敛色道:“你要让长晟拜他为师?” 如此一来,往后再想与萧魘撇清干係,恐怕就难了。 更何况,萧魘虽权势滔天,但名声著实不堪。 倘若旁人知晓姜长晟出身皇镜司,日后就算投军,怕是也难以安稳立足。 姜虞眉眼微微一动,刻意避开陈褚话语里暗藏的试探。 “义兄有所不知,四哥自从见过他一面,便日日心心念念,一门心思要拜他为师,简直食不下咽、夜不安寢。” “若是此番不能遂了他的心愿,这事怕是要成他心头解不开的疙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不愿见他愁眉不展,鬱鬱寡欢。” 陈褚轻嘆了口气。 说什么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姜虞字字句句透出的態度。 这件事,已成定局,无可转圜。 姜虞和萧魘,也会彻底拴在一块儿,祸福相依。 “凡事有得有失,你心里有数就好。” 陈褚不愿再纠结既定之事,转而问道:“他家大人说,与你祖上有亲,日后你见了他,得唤他一声表叔。” 姜虞瞪大眼睛,失声道:“表……表叔?” 她唤萧魘表叔? 他也真敢说! 迎著陈褚的目光,姜虞硬著头皮訕訕道:“確实……也有几分旧渊源,但算不上祖上有亲,是在京里有些牵扯,他辈分比我高些。” 越往下说,姜虞越是咬牙切齿。 她捅了萧魘一刀,他就跑来当她表叔。 那她下次再捅他一刀,他是不是还得当她祖宗? 萧表叔? 萧祖宗? 陈褚闻言,彻底傻了眼。 他是真搞不懂萧魘和姜虞之间到底在折腾什么了。 “那还好,你我既是义兄妹,我跟著唤他一声表叔,也不算失礼。” 姜虞脱口而出:“你喊了?” “你真喊了?” 陈褚唤萧魘表叔,这画面可真是“美”得她都不敢想像。 陈褚点头:“喊了,但他让我滚,大约是瞧不上我吧。” 姜虞无言以对。 好在屋里传出了姜长晟的欢呼声。 下一瞬,便见他连蹦带跳地衝出来:“姜虞!师父说我神凝气足、腰骨硬朗、筋脉柔韧,是习武的好料子!” “我是习武的好料子!” 不多时,指挥使大步走了出来,对著姜虞拱手一礼:“姜姑娘,在下先行告辞。改日我隨大人再来,便带你四哥一同入京。”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陈褚也起身告辞,只是在走之前,指了指姜虞那只被软布包裹著的手:“受了伤就多注意些,別沾水,別……” 姜虞欲盖弥彰地把手背到身后:“义兄,我自己就是大夫。” 陈褚抿了抿唇,终是將满腹疑惑咽了下去。 他没看错的话,萧魘的一只手,也是这么包著的。 姜虞和萧魘之间,绝对不简单。 …… 接下来的日子,姜虞一边埋头研读毒理册子和毒药手札,一边替齐娘子和怜玉调理身体。在清泉县和桃源村两头跑,整天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一天再多出十二个时辰来。 书院恰逢山长主持小考,陈褚身子稍稍好转,便急匆匆赶回书院,埋头补起了落下的课业。 原定的认亲礼,只好暂且往后搁置了。 另一边。 萧魘也终於回了京。 华宜殿,景衡帝满面笑意。 大殿两侧分列著几张矮几,每张案前皆有史官跪坐。 “陛下,臣已將裕寧太后安全护送至五台山,一应事宜安置妥当。” 景衡帝笑道:“有你亲自前去督办,朕自然放心。” 萧魘垂首拱手:“陛下,臣还有事要稟……” 景衡帝笑著朝他招手示意:“不急不急,你且先过来看看。” “这是朕近日寻来的饱学大儒,由他们牵头重修少帝在位年间的史书,有了这批人,朕可高枕无忧了。” 萧魘上前,立於景衡帝身后,目光落向那张矮几。 案前跪坐的史官已执笔擬好修史纲要。 饶是萧魘早有预料,知道这些人免不了要粉饰景衡帝夺位登基之事,却也没想到,能顛倒黑白、歪曲事实到如此地步。 “景衡帝的父皇崩逝,长兄盛年早亡,长兄之子年幼继位,主少国疑。” “皇嫂干政,牝鸡司晨,阴阳失序,江山社稷岌岌可危。” “景衡帝顺承天命,不得已挺身而出,担起社稷重任,负重以安天下。” 萧魘一行行看下去,在心底一字一句地默念著。 这帮人,真是白白玷污了史官清正刚直的风骨和名声。 景衡帝不知萧魘心中所想,只顾自顾自感慨道:“一晃十多年过去,天下人总算渐渐懂得朕的难处与苦心了。” “但论忠心,论体谅朕心,这些人终究都比不上你。” “你仔细瞧瞧,还有何处需要斟酌修改?” 第85章 萧魘,朕为你赐婚 萧魘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面上依旧是一派恭谨顺从。 “陛下,臣以为,仅写『裕寧太后干政』力道不足。” “若直书其擅权乱政、结党营私、重用外戚、窥伺神器,江山有易主改姓之危,远比『阴阳失序』四字更有分量,也更能彰显陛下清君侧、定江山的大义名分。” “当然,这只是臣一己浅见、冒昧妄言罢了。史官执笔,当秉笔直书,臣不敢多做干预。” 一旁跪坐的史官连忙凑趣奉承,諂声开口:“古往今来,修史总少不了春秋笔法,歷朝歷代莫不如此。” “司督大人所言分明是高见,怎会是妄言?” 萧魘心下冷笑。 春秋笔法? 倒真是个遮羞的好说法。 跟它一比,连指鹿为马都显得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好一副伶牙俐齿,难怪深得陛下赏识。” 那史官只当是得了夸讚,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满脸堆笑:“司督大人谬讚,下官也是据实直言,句句实话。” 萧魘勾了勾唇角:“的確,全是事实。” 全是事实,又全是谎话。 荒诞至极。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场血腥骯脏的政变,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被粉饰成了爹死、兄亡、侄子年幼、嫂子弄权、家宅不寧,最终由景衡帝力挽狂澜的忠义大戏。 景衡帝的目光在萧魘和那史官面上来回逡巡,良久才道:“裕寧太后素有贤名,终究要留几分体面,笔墨之间点到即止便可。” 顿了顿,他又道:“行了,不说这些了。你们都先去吧,好生修史。待史书修成之日,朕自会论功行赏。” “萧魘留下。” 大殿两侧的史官鱼贯而出,御前侍奉的宫人们麻利地將一张张矮几收拾乾净,又躬身退下。 “陛下到底是从哪里寻来这么些博学又伶俐的妙人?” 萧魘走上前,一边整理好御案上散乱的奏章,一边笑著问道。 景衡帝眯了眯眼,审视著萧魘:“怎么,你想让朕分你几个?” “皇镜司能人辈出,难道还不够你使唤?” 萧魘心底微凛,一抬头便是一副忠心耿耿、又带著几分亲近孺慕的模样。 “陛下,皇镜司麾下多是些武夫,做些雷霆办案、整肃奸邪之事尚可。若论舞文弄墨、斟酌文辞的细致门道,还真拿不出手。” “如今朝野上下,嫉恨臣、视臣为眼中钉肉中刺者不在少数。” “暗箭难防,臣恐一朝不察,横遭不测之祸。倘若身死,总得预先觅一位文笔通达之士,为臣题写墓誌。” 景衡帝低笑一声,仿佛方才那番审视从未有过:“你是朕的心腹重臣,为朕鞠躬尽瘁,桩桩功绩,朕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他日若你身遭不测,朕必御笔亲撰墓誌、碑文,再作輓歌悼怀,追封厚葬,穷美尽哀,予你身后无上哀荣。” “那些史官,你就別惦记了。朕寻来也不容易,那几年的史,总得修成。” 萧魘跪伏於地,叩首道:“陛下厚恩,臣粉身难报。” “臣蒙陛下养育长大,名姓是陛下所赐,权柄亦陛下所授。今乃至身后之事,犹劳陛下垂念,臣实惶恐,何德何能,受此垂眷。” 景衡帝摆了摆手:“起来吧。” “你侍朕至忠至诚,朕总要成全你这份忠勇。” “对了,你方才说有何事要稟?” 萧魘站起身来,將那夜所发生之事一五一十道来。 裕寧太后的算计与破口大骂,他不得已將计就计,以及他如何中了药、受了伤。 自始至终,景衡帝的神情都没有太大起伏,直到他故作宽和、假意垂怜般示意萧魘剥开衣襟,露出了被包裹著的伤口,嗅到了金疮药的味道,方才蹙眉开口。 “朕的皇嫂也属实是过分了些。” “平日里端的是一副贤良淑德、无欲无求的模样,谁曾想,事一不成,便恼羞成怒,做出如此下作之事。” “下药、羞辱、伏杀,一桩接一桩。” “萧魘,这么多年了,朕从未见她露出过这般嘴脸。看来,她执意为少帝过继嗣子一事,大有蹊蹺,幸得有你替朕分忧。” “你受此羞辱,受此伤,说到底,都是在替朕受。” “说吧,想要什么封赏。只要不过分逾矩,不违朝纲,朕无有不依。” 萧魘拱手,恭声道:“臣这条命都是陛下的,为陛下赴汤蹈火,原是分內之事。更何况臣未先稟明,便擅作主张、以身为饵,已是僭越。陛下不降罪於臣,臣已是感激不尽,岂敢再討赏?” “陛下若要臣死,臣即刻便去,若要臣活,臣便好好活著,替陛下做更多的事。” 景衡帝面上笑意真切了几分,无奈道:“你啊你,最大的毛病不是僭越,反倒凡事太过恭谨小心,朕都不知该如何说你。” “裕寧太后蓄意算计於你,你顺势將计就计,此良机稍纵即逝。若要先传信回京,再等候朕的旨意,黄花菜都要凉了。” “你此番受了委屈,又立下剷除奸逆之功,该赏!” “你若不知想要什么,那朕替你想。” 景衡帝缓步走下御阶,在大殿中来回踱了几步。“裕寧太后有句话没说错,你都二十有二了,寻常男子到了你这个岁数,早该贤妻美妾、儿女绕膝了,可你倒好,依旧是孑然一身。” “是朕往日疏忽,才落得旁人閒话非议,也让裕寧太后藉机生出事端。” “萧魘,朕为你择一高门贵女为妻,如何?” 萧魘不假思索:“陛下明鑑,臣无心儿女情长、嫁娶之事。” “娶妻生子、延续香火,在臣眼中微不足道,远不及为陛下肃清朝野贪腐、查抄奸佞私宅,替陛下整肃朝纲来得紧要。” “无牵无掛,行事利落。若真有了家室,做起事来难免束手束脚、畏首畏尾,只怕会耽误陛下託付的差事。” “臣是陛下手中之刃,不该有软肋。即便要有,也只能是陛下一人。否则,便是臣的不忠不孝,愧对君恩。” “该死,当杀!” 景衡帝侧身,看著恭恭敬敬低著头的萧魘,眸光晦涩难辨。 “萧魘,是不想娶,还是不想娶朕指婚的高门贵女?” “朕这些时日,可听了一桩你的风花雪月,都说敬安伯府的宋虞纠缠你,爬了你的床,非但毫髮无伤,还安安稳稳地被送出了京。” “可有此事?” 景衡帝的声音裹著华宜殿氤氳的龙涎香,没有一丝重语气,听来像是隨口问出的一句家常话,甚至称得上慈和可亲。 可落在萧魘耳中,轻言慢语里埋著的是密不透风的窥探和掌控,容不得他挣脱。 “陛下,臣原是不想这些市井閒言扰了圣心清净。可如今流言既已传入宫中,臣恳请陛下为臣做主,严惩肃寧侯世子温崢。” 第86章 替姜虞撑腰出气 “温崢?” 景衡帝眉头紧皱:“此事与肃寧侯世子还有干係?” 萧魘重重地点了点头:“那日臣奉命查抄前户部侍郎的温泉山庄,恰逢敬安伯府宋虞去往寺庙上香祈福。下山时大雪封路、天寒路阻,她想就近討一盏热茶御寒,偏偏敲响的就是那庄子的门。” “不敢瞒陛下,臣很早以前便听到一些风言风语,只是一直查不到源头。直到那日臣向陛下復命离去后,肃寧侯鬼鬼祟祟凑到臣身边攀谈,说是温崢意外瞧见了宋虞纠缠臣。” “想必这流言,便是温崢传出去的。” 景衡帝闻言,眼底讳莫如深:“与肃寧侯私下有所往来?” 萧魘先是嗤笑一声,旋即坦荡凛然:“臣有陛下圣恩倚重,何须攀附旁人,更不屑与这些不知所谓的东西来往。” “至於肃寧侯……” “臣瞧著他大抵是见臣夺了陛下的宠信,既嫉妒臣,又想巴结臣,几次三番往臣跟前凑,尽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臣觉得,他想拉拢臣!” 萧魘一句话,景衡帝周身的气息彻底沉了下去。 “你是朕的肱骨,温崢编排你的是非,確实有些不像话了。” “是该敲打敲打,给他些教训,让他长长记性了。” 景衡帝的声音轻得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到底是说温崢不知分寸,还是暗指肃寧侯府尾大不掉,便是见仁见智了。 萧魘顺势道:“陛下圣明。” 景衡帝扬声:“召温崢即刻入宫覲见。” 殿外的內侍应声而去。 萧魘听著那脚步声渐行渐远,心念转动。 此番若是能让温崢吃上些苦头,姜虞知晓后,心中定然会感念他几分。 及笄礼当日上门认亲,便是被驴踢过的脑袋都看得出,绝不是巧合。 更莫说温崢给宋青瑶撑腰,处处刁难折辱姜虞,让姜虞昏了头地爬何侍郎那个紈絝儿子床。 他倒要看看,温崢对宋青瑶究竟有多深情。待到御前问话,还会不会把宋青瑶护得严严实实。 抖不抖的出来都无妨,他皆有应对法子。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萧魘。” 在等待温崢进宫的间隙,景衡帝又旧事重提:“流言是假,那朕的提议你更该好好想想。” “替朕分忧办事要紧,可传承子嗣、延续香火也要紧。” “朕不想再听你拿软肋那套说辞搪塞。你若成家有了子嗣,將来朕的皇镜司,也不愁后继无人。” 有软肋,才好。 这些年,萧魘这把刀磨得实在太利了些。他怕有朝一日,伤了自己的手。 再说了,他压根不信这世上真有男子能彻底断了男欢女爱。 退一步讲,就算当真清心寡欲,也不可能毫无传宗接代的念头。 就连宫里那些已经净了身的宦官,尚且一心想著认个义子,甚至把一辈子当牛做马攒下银钱,托人带出宫去接济素未谋面的侄儿,只求百年之后,不至於做个孤魂野鬼。 与其让萧魘偷偷摸摸地把软肋藏起来,不如就放在他眼皮底下。 萧魘垂首,无声冷笑。 这是让他一人当狗还不够,还非得叫他的子子孙孙世世当狗! 是他贱? 景衡帝继续说道:“萧魘,你不必有顾虑。” “你的妻子,朕会赐她誥命。你的女儿,朕会封为县主,若是儿子,朕自会替他筹谋,赐……” “陛下,臣……臣不行!”萧魘咬了咬牙,满脸窘迫。 “臣不想有软肋,想一心效忠陛下,是真。但臣不行,也是真的。” 正说得兴致勃勃的景衡帝敛了话音,转头定定看向萧魘,眸中满是难以置信,失声惊道:“你……你不行?” “那裕寧太后给你下药……” 景衡帝下意识认定,萧魘是起了二心,在糊弄他。 萧魘苦笑一声:“陛下,臣是真的不行。若非確实无能为力,这世上哪有男人愿意往自己头上扣这样的污水?” “也正因臣身子有疾,当日裕寧太后设局下药,臣才能借势反制,反倒令她算计落空、折损顏面。” “陛下若疑臣忠心,大可去信问裕寧太后。她下的药药性猛烈,中此药者难以自持,除非……” 景衡帝眼底的疑虑与审视丝毫未减,依旧一瞬不瞬地紧盯住他。 萧魘仿若未觉,继续道:“陛下也清楚,臣在被您养在身边之前,曾在皇镜司做过药人。” “是药三分毒,臣这身子看似强壮,实则中看不中用,娶妻也是让人守一辈子活寡。” “陛下若仍不信,可唤太医来替臣诊脉。” 景衡帝的目光在萧魘脸上逡巡许久,像是在掂量他这番话的真假。 片刻后,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幽幽道:“既是旧疾,便更不该讳疾忌医。朕宣太医来给你瞧瞧吧。” “萧魘,这不是朕疑你,是担心你。” “就宣太医院柳院判吧,他嘴严,又知轻重,不会在外散播半句。” 萧魘声声感激:“陛下厚恩,臣结草衔环,无以为报。” 什么嘴严知轻重,都是虚的。 最关键的是,柳院判是景衡帝一手提拔上来的人,对景衡帝唯命是从。 景衡帝一声令下,太医来得极快。 柳院判细细为萧魘诊脉,又察舌苔、扎针取血,临了还硬著头皮,自以为隱晦地给萧魘涂抹了无色无味的暖情膏,终是有了定论。 “回陛下,萧司督体內毒邪侵於下焦,损及命门,元阳耗散。两尺脉沉涩而弱,肾气衰败,阳事难兴。且精冷气薄,纵有房事之念,亦无行房之力。即便勉强用药同房,亦无嗣育之望。” 堂堂萧司督,位高权重,威风八面。 到头来,不行? 还断子绝孙? 柳院判觉得,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景衡帝蹙眉:“你可瞧仔细了?若有半分差错,朕摘了你的脑袋。” 柳院判扑通跪地,颤声道:“陛下明鑑,臣绝无半句虚言。萧司督这身子……確实是年少时常年以身试药,伤及了根本。” 景衡帝將视线投向萧魘,眼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怜悯和疼惜:“萧魘,这些年你受苦了。朕若早些知道你身子是这样的……” “罢了,不提旧事了,往后让柳院判好好替你调养,说不定还能见些起色。” 隨后,他转向柳院判,声音沉了下来:“今日诊脉之事,朕不想让第四个人知道。否则……” 景衡帝点到即止,柳院判嚇得连连磕头,赌咒发誓绝不外传。 “下去吧。” 待柳院判哆嗦著退下后,景衡帝神色一转,眉眼间又堆起慈爱:“萧魘,男子汉大丈夫,立身於世,建功立业才是最要紧的。” “有朕在,你註定位极人臣,前程无可限量。” “算算时辰,温崢也该到了,朕替你出出气。” 不能人道,无子嗣傍身,倒也不失为一桩大好事。 这说明萧魘不会有亲族牵绊,不会有同党盘结,更生不出任何谋逆之心。 毕竟,无后之人,爭权夺位又给谁呢。 “臣谢过陛下隆恩。” 第87章 要他娶你进门 “敢问公公,陛下临时召见所为何事?” 温崢少年得志,长年累月的恭维奉承滋养出一身傲慢,显赫优渥的家世又给了他无尽的底气。 加之功名在身、早入朝堂,这份傲慢与底气便摇身一变,成了世人眼中的才名与权势。 是春风得意,一路坦途。 世间的风霜雨雪,半点儿不曾落到他头上。 內侍悄悄接过温崢递来的金叶子,麻利地揣进袖中,压低声音提点道:“奴才也不知晓內情,只知道陛下召见世子时,萧司督正在殿內。” 温崢听罢这话,不由蹙了蹙眉。 据父亲说,这些时日萧魘根本不在京中。 而他忙著替青瑶寻名家,教她规矩礼仪、琴棋书画,忙著带她出入各家的赏花宴让她露脸,压根没跟萧魘打交道。 莫不是萧魘那条疯狗,胡乱攀咬他了? 罢了,就算攀咬他又如何? 开春时,他奉旨办的那桩差事办得漂亮,陛下亲口夸过。 退一万步讲,即便不看他的本事,也得给肃寧侯府几分薄面,总不至於让他当眾下不来台。 这么一想,温崢心绪渐定,又从容了起来。 “陛下,肃寧侯世子到了。”內侍尖细的嗓音在殿外响起。 萧魘方才那副与景衡帝独处时的恭顺可怜模样,褪得乾乾净净。 整个人像一块遍生稜角的冷石,凛冽逼人,令人生畏。 这番变化,他毫不避讳地让景衡帝看在眼里。 景衡帝很是满意。 一把刀,一把只该由他掌控的刀,本该如此。 “这才像朕的心腹重臣。” 景衡帝欣赏够了萧魘的变脸,这才宣温崢入殿。 “温崢,你可知罪?” 劈头盖脸的一句话,让温崢愣了一瞬。 知罪?不是知错? 况且陛下还是这般冷厉威严的语气。 温崢心头猛地一沉,二话不说撩袍跪下:“陛下明鑑,臣愚钝,实在不知……不知何处触怒了天顏。” 景衡帝居高临下地看著跪伏在地的温崢。 锦衣华服,腰佩玉带,头束金冠,脚蹬云锦靴,好一副富贵逼人的派头。 密报里还说,温崢屡屡为敬安伯府那个新认祖归宗的姑娘一掷千金,姿態囂张跋扈,甚至放言要让她成为上京城的第一贵女。 年轻人的小打小闹,他本不放在心上。 可如今一细想,温崢为何有底气口出狂言? 还不都是肃寧侯在撑著。 窥一斑而知全豹,观滴水而知沧海,由此可见肃寧侯在朝野上下的风光与威势。 可肃寧侯犹嫌不足,明知萧魘是他的耳目,还试图拉拢。 怎么,是想遮住他的眼、堵住他的耳,让他做个傀儡帝王,好让肃寧侯府再进一步吗? “朕听说……”景衡帝冷笑一声,“你最近在外头编排了不少关於萧魘的閒话?” “温崢,肃寧侯这些年没少替你討恩典。世子之位、功名出身、官职差事……桩桩件件,朕都许了。” “朕给了你体面,给了你荣华富贵,你却不知爱惜。” “管不住自己的嘴,朕只好帮你管一管。” 温崢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 想破了脑袋也没猜到,陛下竟是为了那些閒言碎语在大动干戈。 他下意识地抬头,撞上景衡帝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也瞥见了佇立在御案旁侧的萧魘。 萧魘看他的眼神,活像一只猫在打量爪下瑟瑟发抖的老鼠。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温崢满心都是说不出的屈辱。 四目相对,萧魘挑衅般开口,字字诛心:“陛下,人心不足,自古如此。” “兴许陛下给温世子的越多,他想要的也就越多呢。” 温崢惊怒。 萧魘这话说得……话里有话,总让人忍不住往別处去想。 “陛下明鑑,臣……臣並未在外编排萧司督,也不知是何人在陛下跟前嚼舌根……” 萧魘不放过任何一个鸡蛋里挑骨头的机会,当即开口詰问:“温世子的意思是,陛下不辨是非,偏听偏信?” “臣绝无此意!”温崢脸色骤变。 萧魘不依不饶:“那你是什么意思?一开口就是有人嚼舌根,怎么,你温世子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一言一行就没有半分让人指摘之处?偏你自己,倒能隨隨便便对陛下指手画脚?” “你以为,这华宜殿是谁的华宜殿?” “你温世子的?还是令尊温侯爷的?” “萧魘!”温崢忍不住低吼一声,声音里压抑著怒火,“你……” “够了。”景衡帝將手中的珠串不轻不重地磕在御案上,低沉的响声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温崢立刻住了嘴。 论简在帝心,他到底不如萧魘。 “温崢,你確定你没有编排萧魘?”景衡帝似笑非笑,“那这么说来,敬安伯府的宋虞纠缠萧魘的流言,与你无关?你清清白白,就是有些不知死活的狗东西在朕面前诬陷你?” 温崢跪伏在地,一动不敢动。 只觉景衡帝的每句话都像针似的,一根根扎在后背上。 “臣……臣……”温崢吞吞吐吐,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萧魘摆足了狗仗人势的模样:“温世子,容本司督提醒你一句,欺君可是死罪。”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温崢冷汗涔涔,声音发颤:“稟陛下,臣確实说过……瞧见宋虞与萧司督面对面说了几句话,期间似乎还有拉扯。臣为了萧司督的声誉著想,只跟身边亲近的人提过,也只说是宋虞纠缠萧司督。” “陛下明鑑,臣绝无恶意污衊萧司督的意思。” 萧魘嗤笑一声:“替我声誉著想?那怎么传得满大街都是了?连宋虞爬上了我的床这种话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我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我的脸面,就是陛下的脸面。” “你让我顏面扫地,便是在打陛下的脸。” 说到此处,萧魘放缓了语气,转而躬身,委屈巴巴道:“陛下,臣也是要名声的,更是个传统之人。” “这些年臣洁身自好,从不敢有半分逾矩。可如今平白背上个被人爬床的污名,有这样的名声在外,臣以后更没脸去求娶什么清白人家的女子了。” “臣这辈子都不娶妻了,温世子必须得给臣一个交代,对臣负责。” 景衡帝很是受用,笑著白了萧魘一眼:“你在胡说些什么?他给你交代也就罢了,怎么对你负责?难不成娶你进门?” 温崢跪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萧魘是条疯狗,胡乱攀咬也就罢了,陛下怎么也跟著说起疯话了? 第88章 不得娶妻,只能找暖床丫鬟 萧魘嫌弃地打量了温崢两眼,撇了撇嘴:“且不说臣与温世子都是男子,即便臣是女子,也瞧不上他这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东西。” “出身钟鸣鼎食之家,又有功名在身,竟连『君子訥於言而敏於行』都不懂。” “臣真怀疑温世子那届的春闈,怕不是江河湖海都涌了进来,水淹了吧。” 景衡帝的眸光闪了闪。 哪一届的春闈,都不可能绝对乾乾净净、公平公正。这一点,他这个做帝王的,心知肚明。 若真死揪著不放去查,终归能查出些他想要的东西来。 不过,不急。 还不是时候。 还跪在地上的温崢,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萧魘这分明是存心要置他於死地! 不过是隨口几句閒言碎语,何至於这般穷追猛打? 萧魘的心性如此睚眥必报,陛下是不是眼瞎了,偏偏宠信这么个东西。 “萧魘,你真是越说越不著边际了。”景衡帝假意训斥道,“温崢少时便有才名,据说七岁便可作诗,他科举考取功名,也在情理之中。” “你且说说,想要什么交代?想他怎么对你负责?” 萧魘闻言,正色道:“温世子口口声声说绝无污衊臣之意,又说只是跟身边亲近之人提起,那臣也不好不依不饶。 “何况温世子是肃寧侯心头肉,谁都知晓侯爷对其寄予厚望。倘若陛下因臣之事重惩世子,闹的温侯爷与陛下心生隔阂嫌隙,那臣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不如请温世子把那些亲近之人的名单给臣。臣自己去查,到底是哪个嘴上没把门的,把话传得满城风雨,生生坑了温世子,把温世子架到了不仁不义的境地。” “这也算冤有头债有主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如此,便当是给臣的交代了。” “至於怎么负责……容臣见了名单,再稍作思量。” 景衡帝心下瞭然。 这是要温崢伤筋动骨,亲手断了自己的左膀右臂啊。 甚好。 萧魘知道他替他出气,便投桃报李,让肃寧侯府割肉出血,还把所有的仇恨都揽了过去。 还有,话也说的漂亮! “温崢,你怎么不说话了?” “你觉得,萧司督的提议如何?” 温崢垂死挣扎道:“陛下,说到底还是臣口无遮拦,又管束不严,根源在臣。陛下若要责罚,便罚臣一人吧。” 萧魘对此毫不意外,玩味道:“陛下,温世子这是在恃宠而骄啊。” “既然如此,不如也请温侯爷来一趟,让他知晓事情始末,明白陛下的良苦用心,也省得温侯爷日后对陛下心生怨懟。” 景衡帝垂眸看著温崢。 温崢真是顺遂的太久了,顺到台阶摆在眼前都不肯下,偏要赌他这个做帝王的会网开一面。 “温崢,你確定要独自揽下此事?” 温崢叩首:“一人做事,一人当。” 父亲有从龙之功,又有救驾之恩,陛下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最多不过是小惩大戒罢了。 肃寧侯来得极快,像是得知陛下召见温崢后,便已识趣地候在了宫门口。 听罢事情始末,对景衡帝的“小题大做”习以为常。 这是敲打。 而萧魘,不过是顺水推舟,给了陛下发挥的机会。 念及此,肃寧侯先是一脚踹向温崢,隨即才向景衡帝行礼道:“陛下如此宽仁,这孽障却不知感恩。他既想一力担下,那便让他承担好了,只要能让萧司督消气。” 萧魘!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景衡帝顺手把这烫手山芋塞给萧魘:“萧魘,你来说。” 萧魘答道:“按臣的性子,便是千刀万剐也不解恨。可温世子命好,摊上一位好父亲,臣也只能忍气吞声了,杖责三十,略施薄惩吧。” 景衡帝略显迟疑:“这……怕是不太合適吧。” 肃寧侯抢先道:“合適,合適。” “犬子做错了事,坏了萧司督的名声,杖责三十,是他该受的。” 杖责三十…… 要不了命,不过是些皮肉之苦。 既能让萧魘没了继续找茬的由头,也能让陛下看到肃寧侯府的忠诚与恭顺。 这样算下来,倒也不算亏。 温崢脸色煞白如纸,虽心有不甘,却也自知理亏,不敢再闹下去,只得低声道:“臣领罚。” 萧魘悠悠道:“温侯爷杀伐果断,本司督佩服。” “那接下来,便说说如何对臣负责吧。” “谈完了,也好快些让温世子去领那三十杖。” 肃寧侯瞪大眼睛。 还要负责? 萧魘未免欺人太甚。 “不知萧司督需要犬子如何负责?” 萧魘一本正经道:“本司督的名声算是毁了,这辈子也没打算再娶妻。不如就让温世子与本司督作个伴吧,本司督一日不成家,温世子便一日不得成家。” 景衡帝都有些诧异了。 “萧魘,休得胡闹。” “温崢是肃寧侯府世子,若终身不娶,何以延续侯府香火,又怎承袭爵位传承家业?” 肃寧侯的神色已难看到了极点,只是强忍著没有发作。 萧魘嘆息一声:“是啊,臣险些忘了,肃寧侯府家大业大,不像臣,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也罢,那就折中,定为五年。” “五年之內,温世子不得娶妻,不得纳妾。” “臣也不是那等不讲理的人,暖床的丫鬟,温世子想找多少便找多少。” “陛下,臣已经退让到这一步了。若肃寧侯父子仍有託词,那便是欺臣势弱、无人可依。到那时,臣便自己去查,究竟是什么人在外头嘴贱、胡言乱语,用臣自己的法子,了结此事。” 五年…… 肃寧侯在心中暗暗盘算。 五年后,崢儿依旧风华正茂,丝毫不耽误为侯府传宗接代,承袭家业。 正好趁这五年,让崢儿在官场上沉下心来,也顺势绝了敬安伯府那个宋青瑶攀高枝的念想。 女子的五年,可没那么好熬。 尤其是宋青瑶,正值婚嫁之年,最是拖不起。 “好。” “五年。” 景衡帝见双方皆无异议,便道:“那便就此定下。” 隨即又语重心长地嘱咐温崢:“崢儿,你也算是朕看著长大的,日后行事,当三思而后行。” “身边亲近之人,也该仔细筛选,莫要再被牵连进去。” “朕对你,也是寄予厚望的。” 温崢谢恩领罚。 萧魘身为苦主,主动请旨监刑,像拖死狗似的拽著仿佛天塌了一般的温崢出了大殿。 景衡帝安抚肃寧侯道:“萧魘有分寸,你不必太过忧心。朕也有朕的难处,他闹著要朕做主,朕总不能置之不理。” “过些时日,等温崢养好了伤,朕自会对他委以重任。” 一下又一下,闷重的击打声不断传进大殿。 肃寧侯的心也跟著一颤一颤的。 崢儿自幼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样的苦。 他从没有觉得,一炷香的时间这么长过。 第89章 萧司督真真刻薄到了骨子里 华宜殿外。 萧魘冷眼旁观著一杖接著一杖落下。 “温世子可知,本司督是如何得知是你在外造谣生事的?” 意识已经有些恍惚的温崢,颤巍巍地抬起头。 萧魘勾唇,笑得冷冽又恶劣:“是令尊啊。” “令尊瞧不上今非昔比的敬安伯府,更瞧不上在乡野长大的宋青瑶,但又拿你这个儿子没办法,便特地来告诉本司督……” “说你知晓宋青瑶爱繁花,便前去折花以作贺礼,却撞见了宋虞纠缠本司督。” “令尊一片苦心,又再三向本司督俯首示好,这般盛情,本司督自该顺著他的意,既为自己討回公道,也顺手帮他解了这桩心头烦忧。” 温崢的眼底满是不可置信的惶然。 在萧魘的注视下,那份惶然又渐渐化作愤怒。 自受杖刑以来,一直咬牙强忍、不肯发出一声求饶与痛呼的温崢,终於再也撑不住。 一声悽厉的哀嚎,打破了华宜殿外的空寂。 萧魘唇边笑意加深,上前一步,俯下身,声音放得更缓,一字一句精准地戳在温崢最痛的地方。 “让你受这份罪的从来不是本司督,而是你最敬重的父亲。” “温世子,可別恨错了人。” “当然,温世子若是不信,回去大可问问令尊,或是问问庆国公。” “令尊巴结本司督时,庆国公也在场。” 温崢眼前一阵阵发黑。 经过这一顿廷杖,心底有什么东西,碎得彻底。 从前,人人都说他意气风发,能赛过天上骄阳。 他也自詡如此,心高气傲地瞧不上萧魘。 在他眼里,萧魘不过是趋炎附势的爪牙鹰犬,满身污浊。 他是肃寧侯府的芝兰玉树,生来便有底气,去鄙夷轻视萧魘。 可到头来何其讽刺。 他最敬重的父亲,不但向萧魘示好,还借著萧魘的手,挫他的傲气,只为给他一个教训。 行刑的侍卫悄悄抬眼偷瞄了萧魘一眼,暗自嘀咕。 萧司督,真真刻薄到了骨子里。 不光要让温世子受皮肉之苦,还要句句诛心。 分明就是赶尽杀绝。 也难怪人人都畏他惧他,果然名不虚传。 心下嘀咕归嘀咕,手上的动作却不敢有半分含糊,一杖又重重落了下去。 温崢又是一声哀嚎,委屈、愤怒与失望交织翻涌,火辣辣的疼痛也源源不断地袭来。 三十杖,一杖不少,尽数落完。 廷杖结束,温崢的后背血肉模糊。 淋漓血水混著涔涔冷汗,把那身光鲜亮丽的锦衣浸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整个人像是从泥泞血污里拖出来一般。 “如此污糟噁心,就不必进殿谢恩了,免得脏了陛下的眼。” “拖下去,送到宫门处,等著肃寧侯领人。” 萧魘淡淡吩咐。 侍卫应声上前,架起昏昏沉沉的温崢。 温崢挣扎著望向萧魘,嗓音嘶哑:“萧魘,你如此折辱我,就只因为我无心传出的那些閒话?我是不是还在別处得罪过你?” 那些流言蜚语,往大了说,对萧魘的影响还不如被蚊子叮上一口。 “得罪?”萧魘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里带著讥讽,“你配吗?” “你若当真得罪了我,除非令尊请出肃寧侯府那块铁券丹书,否则谁都拦不住本司督把你请进皇镜司。” 温崢气的呼吸一滯,险些一口血吐出来:“那……那你为何……” 萧魘口风不变:“不是说过了吗?替你爹教训你。” 他可不觉得自己有替温崢解惑的义务。 “还不快拖下去,再把殿前的血污清洗乾净。” 侍卫连连应声,不由分说架著还欲开口的温崢,急匆匆往外拖去。 一旁的宫人提著水桶、攥著抹布上前,一衝,一擦,一扫,再一衝,不多时便將地上的狼藉收拾乾净。 萧魘看著焕然一新的地面,心里那股自从见了史官们所写的东西后便一直堵著的气,总算是疏解了些。 该进殿復命了。 萧魘极目远眺,长长呼出一口气,將情绪与神色调整妥当,大步流星地朝殿內走去。 “陛下,三十杖已经行完了。” 肃寧侯焦灼地望向萧魘身后,望眼欲穿。 萧魘轻笑一声:“温侯爷,本司督还没那么不懂事。您大义灭亲,本司督自然也要好人做到底。” “温世子已经送到您的马车上了。” 肃寧侯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下水来,咬著后槽牙道:“那本侯倒要谢过萧司督了。” 隨即,他转向御座上的景衡帝,垂首拱手:“陛下,臣实在记掛那个孽障,恳请陛下……” 景衡帝摆了摆手,打断肃寧侯的话:“你我多年君臣,不必拘这些虚礼。快出宫去吧。” “若有需要,朕可让柳院判去侯府为温崢治伤。” 肃寧侯道:“陛下厚恩,臣感激不尽。只是那孽障挨上三十杖,还不值得劳动柳院判。” “臣告退。” 再次行礼后,肃寧侯转身往外走。 与萧魘擦肩而过时,他脚步微微一顿,怒目瞪了过去。 崢儿的每一声哀嚎落在他耳中,都像有刀子在剜他的肉。 萧魘却不为所动,甚至微微弯了弯唇角。 “温侯爷不必谢本司督。” “温侯爷慢走。” 肃寧侯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景衡帝目光幽深地望著肃寧侯携满身怒气而去的背影,直至那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才看向萧魘,半是认真半是调侃道:“你呀,心里那口气出了便也罢了,何苦还要再火上浇油?” “朕瞧著,肃寧侯方才看你的眼神,简直恨不得生啖你血肉。” 萧魘不以为意:“臣的靠山是陛下,圣恩在侧,何惧区区一个肃寧侯。” 景衡帝怔了一瞬,继而朗声笑道:“朕自会护著你。” “这会儿温崢也挨了打,婚事也被拦住了,你心里该痛快了吧?” 萧魘頷首:“痛快了。多谢陛下替臣做主。” 景衡帝顺势道:“痛快了便好。” “朕有件小事,需要你去处置。” “大乾不缺史官,一个萝卜一个坑。新的萝卜要进来,旧的自然得拔出去。” “只是,那些萝卜种在地里久了,拔出来总免不了带些泥。而且那些萝卜骨头硬,又饱读诗书,写出来的文章、说出来的话,锋利的跟刀枪剑戟似的……” “所以……” 萧魘垂首,低声道:“拔出这些萝卜不难,想让它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这世上,也不难。” “但依臣之见,骨头硬自有骨头硬的价值。那些边陲小镇匪盗横行、时时作乱,不如让这些萝卜过去,物尽其用。” “死了,便是为国捐躯、为民请命,恰好全了他们青史留名的心思。死在外头,总比口口声声叫囂著要血溅金殿来得强。” “若是活著,便做一方父母官,正好彰显陛下任人唯贤、广施仁政。” 景衡帝若有所思。 “朕从未动过除掉这些史官的心思,你往后说话收敛些,別动輒一身戾气。若是传扬出去,反倒惹人揣测非议。” “朕本意,原就是想让你给他们寻个新的安身去处。” “那就如你所言,让他们去编修地方志、教化百姓、整顿吏治、剷除匪盗吧。” 萧魘:“陛下英明。” 第90章 姜虞,上京的月色不如桃源村美 景衡帝神色晦暗难辨。 萧魘这把刀,不仅锋利,还格外称他的心。 每一次,不单能替他解决问题,连话都能说到他的心坎上。 幸而,萧魘做过药人,落下了隱疾。 “你退下著手安排吧,务必仔细择选那些史官的外放之地,整理成册呈递上来。待朕御笔批覆后,便命吏部官员协同你一同办理。” “还有……朕不希望有任何风波,牵连到皇家的声誉。” “臣遵旨。” 萧魘再次行礼,缓缓退出大殿。 阳光洒落满身的那一刻,他垂下眼帘,掩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阴鬱与冷意。 说什么任何的风波不能牵连皇家声誉…… 拐弯抹角的。 不就是在说,天子的清名,碰不得! 他心里明白得很。 所有污名恶名,是他的。 他要费尽心思寻由头、罗罪名,给那些史官安上过失,又要拿捏分寸,恰到好处,给陛下留出施恩示善、彰显仁君气度的余地。 他这是刀吗? 不是。 谁家的刀能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萧魘心里又不痛快了。 “去,把温崢受廷杖且五年內不得娶妻纳妾一事散播出去,讲明白他因污衊构陷、损毁本司督清誉,才遭陛下惩处。” 日后姜虞进京,是要替他做更多事的,总不能还背著“爬床”的污名进来。 女子想洗刷污名,难如登天。 还有什么比让陛下出面、盖棺定论更好的法子? 这才是一劳永逸、正本清源的法子。 至於温崢和宋青瑶会遭遇怎样的风浪,又与他何干! 姜虞…… 姜虞还不知道,“爬床”的污名很快就要被洗刷乾净了。 此刻的她,大约还在桃源村忙著钻研医术,忙著替病人诊治,忙著和陈褚言笑晏晏。 想到这里,萧魘心头那股烦躁愈发压不住了。 希望陈褚不要不知死活! “大人,散播消息这种小事您就不必忧心了,属下都能办妥。” “您的身体……” 萧魘刚上马车,便从木匣子里掏出一颗药丸,就著水猛灌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不知怎的,呕出一口血来。 幸亏他未雨绸繆…… 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大人!” 华宜殿內。 景衡帝也召来內侍,沉声吩咐:“去给安插在裕寧太后身边的人传信,查清那夜萧魘中药之后,到底有无女子近身。” 单凭一面之词,他信不过。 经多方印证,他才能安心,也才敢更重用萧魘。 “是。” …… 桃源村。 “姜姑娘,我家大人传了信来。” “给您的。” 牵黄从树上躥下来,风风火火地跑过来,拦住正要去给齐娘子和怜玉换药的姜虞,將一封信高高举过头顶。 姜虞像是见了什么虎狼蛇蝎一般,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她都快有阴影了。 牵黄仰起脸,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不解道:“姜姑娘,您方才往后退的那两步,是认真的吗?” “很认真。”姜虞答道,“凭著你家大人那能止小儿夜啼的凶名,我听见名瞧见信,没立刻掉头就跑,已经算是我心里头还记著他的情分了。” 牵黄挠了挠后脑勺。 四捨五入,姜姑娘心里还是有大人的。 这个消息,他得跟姜姑娘的回信一併报上去。 “姜姑娘,您会回信的吧?” 姜虞闻言,接信的手又僵了僵:“牵黄,我还待字闺中呢。跟男子传信,这算是私相授受吧?传出去……怕是对我的名声不大好。” 谁要跟萧魘传信啊?是嫌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吗? 牵黄愣愣地重复了一句:“名声?” 姜姑娘跟他谈名声…… 到底是姜姑娘有好名声,还是他家大人有? “姜姑娘,您跟大人传信的事,不会有人知道的。” 姜虞隨口搪塞道:“我先看看信里写了什么。说不定你家大人只是有什么吩咐,压根儿没指望我回信呢。” 牵黄瞧著姜虞这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心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八字还没一撇呢。 姜虞隨手將那封信往药篮里一塞,並未放在心上。 回了家,她先细细敲定了齐娘子与怜玉下一疗程的药方,又伏案埋头钻研起毒理医书。 直到用过晚饭,躺在床上,听著窗外虫鸣声声,昏昏欲睡之际,才又想起那封被自己丟在一旁、未曾拆阅的信。 姜虞嘆了口气,认命地起身,披上外裳,摸黑去了那间由杂物房改成的药房。 找出信来,回到臥房,又挑亮了烛火。 信封上写著“姜虞亲启”四个字,落笔苍劲孤峭,一如萧魘的性格,孤冷狠绝。 姜虞光是看著,都觉得有夜风吹了进来。 “姜虞。” “见字如晤。” 见字如晤…… 她以前从不知道,这种传统的书信开头,也能让人望而生畏。 谁要跟萧魘如晤啊! “上京城近日多晴朗,不知桃源村天色如何。你那些草药,可还晒得干?” 这一句话里,几处停顿,墨点清晰可见。 想不到萧魘那样的人,写信也晓得要多寒暄几句。 姜虞心神稍稍鬆了些,嘴角蔓开一丝笑。 “说这些,显得我囉嗦了。” “写这封信,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你听也好,不听也罢,我反正是要说的。” “我劝你,最好看看!” 笑早了。 这才是萧魘! “你在京中『爬床』的污名,我已经替你处置乾净了。肃寧侯府的温崢,在背后编排那些不著四六的閒话,陛下下令廷杖三十,五年內不得娶妻纳妾。” “往后你若入京,再无半分流言掣肘,可清清白白立身,不必再受半句閒言碎语的折辱。” “你不必谢我。” 你必须得谢我,要不然小心你的脑袋! “我这么做,不全是为了你,也不是出於什么仁善心肠。” “你是我的人,往后要在京中替我办事,那些污言秽语扣在你头上,平白添麻烦。” “我在京城翻手为云,处置乱嚼舌根的温崢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老子就是这么牛掰,手段通天。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另,陛下知我身有顽疾,赏了我不少珍稀药材,我都留著,待你进京后为我办事用。” “陛下又交代了我一桩差事,等我忙完这阵子,便回去一趟。” 你最好好好准备著接待我! “你不必急著回信,也不必刻意感恩。” 你必须回信,必须铭感五內。 姜虞逐字逐句地翻译、解析著。 直到…… 直到看到最后那句。 “京城的月色不好看,灰濛濛的,不如桃源村的亮。” “萧魘亲笔。” 这……这句怎么解? 她记得,萧魘上次在桃源村的时候,春雨淅沥,哪来的月色? 脑子坏了? 第91章 你不在侧,良辰好景虚设 若不是他当真脑子糊涂了…… 那便是话里有话,含沙射影。 是在暗指上京官场乌烟瘴气,他日日周旋在一群两面三刀的笑面虎之间,有数不尽的差事要处理,有听不完的命令要遵从,连静下心来好好看一眼月色的功夫,都不得閒? 姜虞又疑惑又烦躁,止不住哀声嘆息。 都穿书了,怎么还得做阅读理解啊! 解不出来就瞎解,但绝不能过度解,这是她的保命之道。 这封信,终究还是得回。 哪怕就像萧魘信里说的,他这么做不全是为了她,但帮她洗清“爬床”的污名,確实省了她不少事。 毕竟,她若还背著不清白又放荡的名声,那些官宦勋爵家的女眷来找她求诊,只怕顾虑更多,甚至还得偷偷摸摸,生怕被人瞧见。 姜虞边发愁,边铺纸磨墨。 回信不难,难的是怎么回得让萧魘称心如意,別再一言不合又出么蛾子。 还能有什么法子?自然要显得格外殷勤。 凡萧魘信中提及之事,她件件都细细回应,落笔字数还要刻意多出几句。 字里行间,更要捎上对他的关切惦念。 姜虞又將萧魘的来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心中渐渐有了章程,这才提笔蘸墨。 “萧司督。” “大人安好,见字如晤。” “来信已收悉。” “大人百忙之中仍记掛著桃源村的天色与民女的草药晾晒,民女受宠若惊。” “近来桃源村也多晴朗,草药晒得干透。民女用晒乾的草药和新采的茶,炒制了一些药茶,待大人下回来,若是不嫌弃,可带两罐离开。” 其实根本没採茶,更没炒药茶。 萧魘信里不是说了,陛下交代了他一桩差事。 等他来了,若是还没忘记这档子事,她就说药茶给求诊的病人泡完了,他来晚了一步。 “大人替民女洗刷污名,民女感激涕零,此生不忘大人恩德。” “肃寧侯世子温崢那般人物,在大人的手下也不过是土鸡瓦狗,谈笑间灰飞烟灭。” “民女能得大人庇护,真真是这世上数一数二的幸运。” 这马屁拍得够响了吧? 当然,也只能数一数二,等数到三的时候,萧魘早把人给杀完了。 “大人信中提到顽疾,不知民女的医术可有为大人调理的可能?大人万金之躯,当好生珍重,切莫太过操劳。” “大人说忙完这阵子要回桃源村,大人可提前来信,民女一定早早准备。大人要吃什么、用什么,只管吩咐便是。” 只要银子使的够,鬼都能来推磨。 “京城月色灰濛,想是大人操劳国事,无心赏月。桃源村月色清辉洒落,明朗皎洁,可若无大人在侧,再美的月色,也只剩孤身寂寥。” 没有萧魘发疯的日子,清静的跟仙人的洞天福地似的。 寂寥? 不可能的。 “民女不善文墨,若有言辞不当之处,还请大人恕罪。” 够殷勤了吧? 字数比萧魘那封只多不少。他若还不满意,那她也实在没辙了。 想看了就心平气和地多看两遍,不想看就撕了烧了,反正別来烦她。 “姜虞……” 半掩的窗户突然探进来一个脑袋,嚇的正折信的姜虞手一抖,差点把信扯烂。 “四哥!”姜虞定了定神,没好气地低嚷道,“人嚇人能嚇死人的,知道吗?” “你这三更半夜的,一声不吭地把头伸进来,还叫我名字……” “我还以为是什么东西来找替死鬼了呢!” 来人是姜长晟。 他把脖子抻得老长,眼睛眯了又眯,拼命想看清信上的字,头髮蹭到燃著的蜡烛了也毫无察觉。 姜虞眼疾手快,一把挪开烛台,又赶紧拍了拍姜长晟那截冒著火星子的发尾。 一股烧头髮的焦臭味,瀰漫开来。 姜长晟隨意地甩了甩头髮,推开窗翻了下来,一屁股坐到窗沿上,晃著两条腿:“我睡不著。” “一想到过些日子师父要带我进京,我就睡不著。又激动,又捨不得,翻来覆去就是合不上眼。” “睡不著就喝水,喝多了就起夜。” “一出来就瞧见你屋里亮著灯,你红著脸、笑的贼兮兮地写著什么东西,鬼鬼祟祟的,准没干好事。” 姜虞把信收进木匣,朝姜长晟翻了个白眼:“什么叫红著脸、贼兮兮、鬼鬼祟祟的?到底是谁鬼鬼祟祟啊。” 姜长晟掷地有声:“你!” “你那模样,简直跟偷鸡的黄鼠狼一个德性。” 姜虞一时语塞。 是谁说的,蜂窝煤就喜欢找实心砖玩儿的。 她就不喜欢。 说话说的太难听了! “你偷偷摸摸给谁写信呢?”姜长晟眼珠子嘰里咕嚕地转,精神得不得了。 姜虞一眼就瞧明白了。 姜长晟精力旺盛,赖在她窗台上不走,与其说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倒不如说他自己睡不著,便想“怀民亦未寢”,找个伴儿打发时间。 可她睡得著啊! 姜虞一边指著自己眼下的青黑,一边打著哈欠道:“给你师父的大人写的信。” “他在京城替我澄清了『爬床』的流言,於情於理,我都该去封信道谢,顺便再討好他几句,好让他往后多关照关照你。” 天知道,每天一睁眼就有毒理、手札、药草排著队等她,是什么滋味。 那感觉,活像欠了一屁股债,催债的天还没亮就堵上门了。 姜长晟托著脸,可怜巴巴地说:“姜虞,你就不能別这么直接告诉我吗?让我先缠著你、求求你,你再勉为其难地开口,这样多好。” 姜虞伸手把他往外一推:“就知道你打的是这个鬼主意。再磨磨蹭蹭拉拉扯扯几句,天都要亮了。” “你再不走,我可喊娘了,就说你半夜不睡觉爬我的窗,还闹著不让我睡。” 姜长晟一听这话,立马怂了,跳下窗台,嘴里嘟囔著:“咱兄妹之间的事,哪能动不动就跟娘告状。” “走就走!” “我走了,可也不代表你刚才没脸红!” 姜虞瞪过去,“啪”地一下闔上窗户,关了个严实。 再伸手摸摸脸…… 凉的。 脸红? 红个屁? 若说给萧魘回信还能脸红,那只有一种可能,是被自己那些虚情假意的巴结话给臊的。 窗外虫鸣渐渐沉寂,间或传来几声零星犬吠。 夜色愈深。 姜虞这一觉直睡到天光大亮。 起来第一件事,她便像急於脱手烫手山芋般,找到牵黄,將那封回信递了过去。 “姜姑娘……您不是说过,跟男子传信是私相授受,传出去对名声不好吗?” 牵黄盯著那封信,眼睛眨了又眨。 瞧瞧这信封上的墨跡,连夜写的吧? 这算不算就是传说中的口是心非? 原本理直气壮的姜虞,被牵黄看得莫名有些心虚气短,只得虚张声势道:“他给我写信,那是指示。” “我给他回信,那是稟报。” “这不叫私相授受,这叫公务往来。” “你万不能想的齷齪了。” 牵黄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想的齷不齷齪还有待考量,可姜姑娘这番话,说得是真牵强啊。 “是我齷齪……” 第92章 备了暖情酒自荐枕席 上京城里,近日彻底乱作了一团。 新鲜事端一桩接著一桩,层出不穷。 数月前敬安伯府真假千金的风波,早已成了老黄历,就连市井茶肆里拿来閒谈打趣的人,都寥寥无几了。 如今的风头,被肃寧侯府的热闹占了去。 谁能想到,金尊玉贵、平日里目中无人的肃寧侯世子,私底下也是个谎话连篇,惯爱搬弄是非的俗人。 因几句閒言碎语都惊动了天听,被罚了廷杖,还落了个五年內不许娶妻纳妾的下场。 闹了半天,敬安伯府的宋虞压根儿没有不知廉耻地爬床,全是肃寧侯世子温崢空口白牙编出来的。 有好事者,一想起温崢跟敬安伯府真千金宋青瑶成双入对、又百般维护的做派,就纷纷猜测…… 这八成是温崢存心要毁宋虞的名声,替宋青瑶出气,才泼了这么一盆脏水,好把宋虞彻底踩进泥里。 往日里与宋虞素有嫌隙的世家贵女,也三三两两私下小聚。 轻执团扇,半掩容顏,轻声閒话打趣。 “以前,宋虞蠢是蠢了些,坏也坏了些,可是识时务的很,就算要自荐枕席,也不至於挑个杀人如麻的人。” “可不是这个理?谁都知道宋虞处处掐尖儿,爭强好胜的,一心只想攀高枝。” “现在是该叫她姜虞了吧……” “依我看,温世子这回也是猪油蒙了心,不知被灌了什么迷魂汤,想出这么个昏招。” “这哪是什么昏招?要不是扯上了萧司督,只怕这会儿人人都还信著是姜虞爬了床呢。” “说话就说话,提那个煞神作甚!” 这话一出,贵女们不约而同地端起茶杯,默契地换了话头。 没有人愿意提起皇镜司,更没有人愿意被萧魘盯上。 半晌,一个梳著双环髻的贵女压低声音道:“我再小声多说一句,这宋虞也真是又可恨又可怜。温世子嚼了舌根,便被萧……他记恨上了。那被卷进流言里的宋虞,若是有朝一日回了京,怕不是死得不明不白。” “宋虞哪还有机会回京?我听我爹娘说,那姜家就是个贫苦庄稼户,就算走了狗屎运,温世子和宋青瑶也绝不可能让她进京碍眼啊。” “说的也是。” 三言两语间,一眾贵女又打开了话匣子。 “你们说,有了陛下的金口玉言,温世子和宋青瑶该怎么收场?这些日子大家都瞧见了,温世子待宋青瑶可不是一般的热络,敬安伯府那边甚至都开始拿腔作势,以肃寧侯府的姻亲自居了。” “做不了妻妾,不是还能当通房丫鬟吗?” “要是宋青瑶真有骨气,又跟温世子情比金坚,等上五年,说不定还能成就一段佳话。” “五年啊……” 一提起这个漫长的时间,她们都不由心生戚戚。 看热闹归看热闹,说閒话归说閒话,可同为女子,到底还是忍不住会往自己身上想想。 …… 敬安伯府。 宋青瑶坐在梳妆檯前,望著半人高的铜镜里映出的自己。 浮光锦裁就的衣裙光华柔润,绣著缠枝锦鲤与荷花纹样,春光一照,水波瀲灩。 髮髻上斜插著一支赤金点翠簪子,耳垂上掛著圆润无瑕的珍珠坠子。 光鲜亮丽。 端的是世家贵女的体面。 明明几日前,她还是人人追捧的贵女。 温崢也曾说,要让她成为上京第一贵女。 她欣喜,她自得。 可为什么,温崢只是进了一趟宫,就天翻地覆了呢? 宋青瑶忍不住红了眼眶,伏在案上不管不顾地痛哭起来。 她已经及笄了,还怎么再等温崢五年?即便她肯等,谁知道五年后的温崢会不会移情別恋? 更別说,如今她只要一出府,就有人对著她指指点点,说她故意使坏,毁宋……姜虞的清名。 又说她心胸狭窄,容不得人,一认完亲就急不可耐地把姜虞撵走了。 她撵走姜虞有什么错? 她才是敬安伯府名正言顺的女儿,姜虞鳩占鹊巢,替她享了十五年的福。 她呢? 她在姜家过的又是什么苦日子? 还有,姜虞那天出门分明就是衝著爬床去的。 她心里一清二楚。 就连姜虞出门乘坐的马车,也是经她默许才得以出府的。 甚至,借著她身边丫鬟暗中挑唆,姜虞还特意备了一壶暖情酒,换了身轻浮香艷的衣裙。 这怎么就成了泼脏水了? 就连温崢去那座遍布温泉的山中替她折花枝,也是她在背后暗中怂恿的。 只为让温崢这个有分量的人亲眼撞见,好让他下定决心,帮她把寡廉鲜耻的姜虞赶出敬安伯府。 唯一没在她算计之內的,是姜虞胆大包天,盯上了萧司督。 怎么偏偏就是萧魘呢? 而萧魘怎么偏偏又是这么个斤斤计较的性子! “宋姑娘,到了该学规矩的时辰了。”一个嬤嬤打扮的人推门而入,恭声道。 “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宋青瑶抬起头,泪痕晕湿了脸上的脂粉,整个人像戏台上浓墨重彩的伶人。 “规矩规矩,我学再多规矩,又有什么用。” 嬤嬤不慌不忙:“这都是温世子早前就定下的安排,乱不得。” “还请宋姑娘移步。” 宋青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委屈和愤怒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等我两刻钟,我收拾一下就过去。” 她得回信。 回那个她根本不想再有任何牵扯的人的信。 她惨,姜虞就必须比她更惨。 …… 肃寧侯府与敬安伯府的风波尚未平息,萧魘的凶戾之名,再度在京城沸沸扬扬传开。 在他的授意下,皇镜司的鹰犬们像是发了疯一般,拼命搜罗朝中官员的把柄。 小错放大。 无错便无中生有、凭空捏造。 没有人证,就严刑逼供、屈打成招。 没有物证,那便更简单了…… 短短半个月,不少朝臣成了萧魘奏疏里,待奏请陛下抄家灭族的奸臣贪官,其中尤以史官为甚。 朝中言官纷纷上奏弹劾,指责萧魘行事狠厉、剷除异己,恳请景衡帝明辨是非,切勿偏听偏信。 萧魘底气十足,摆出一应人证物证,条理分明,执意请景衡帝下旨从严治罪。 朝堂上两边爭执不休,你来我往吵成一团。 “萧魘,你以私心废公理,以谗言乱朝纲,顛倒是非,罗织罪名,肆意污衊,残害那些为国尽忠的臣子!” “简直天理难容!” “你就不怕遭报应,就不怕遗臭万年吗?” 第93章 陛下,请容臣把他的胆挖出来! 满朝文武都规规矩矩地穿著朝服在列。 而萧魘则是內穿石青暗纹交领中衣,外披朱红织金大袖袍,头戴黑底描金冠。 囂张恣肆,气焰滔天。 与所有人格格不入。 像个异类,还是那种恨不得把天捅个窟窿的异类。 遭报应? 萧魘嗤笑一声。 他这辈子该遭的报应,早就遭完了,再没有什么可遭的了。 至於遗臭万年…… 本就臭不可闻了。 臭十年、百年,还是臭上万年,又有什么区別? 只要他心里所想的事能成,就够了。 “本司督奉职监察百官,凭的是实据,依的是律条。所奏之事,桩桩件件皆有实证,何来挟私罗织之说?” “到底是谁心中有鬼,在这朝堂之上聚眾聒噪、徒作声势?” 说到此,萧魘顿了顿,视线冷冷扫过眾人,不屑道:“报应?” “本司督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替陛下分忧,为大乾江山社稷除害。” “若真有报应,儘管来便是。” “我萧魘行事,但求问心於君、无愧国法。至於旁人褒贬、后世毁誉,从不在意。” 仿佛热油里泼进一瓢开水的大殿,骤然静了一瞬。 被萧魘这么一说,像是他才是那个工於谋国、拙於谋身的大忠臣、大能臣,而他们反倒成了小人奸邪。 萧魘到底是怎么做到这般厚顏无耻,却又这般大义凛然的! 言官们一个个被气得脸红脖子粗,连鬍子都在发抖。 “臣死諫……” “陛下,那就让他去死吧。” “臣斗胆……” “陛下,请容臣把他的胆挖出来!” 萧魘杀气腾腾,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堵得言官们死也不是、不死也不是,只能咬牙切齿地大骂他奸臣弄权。 景衡帝饶有兴味地看了片刻,估摸著时辰差不多了,这才故作为难地开口:“都住口!” “一个个当这是什么地方?菜市场吗?让你们討价还价,吵成这副模样。” 言官们纷纷辩解:“陛下,臣等並非有意吵闹,实在是萧魘他……他其心可诛!” 萧魘则毫不犹豫地敛了满身戾气,恭顺垂首:“陛下息怒,请陛下责罚。” 景衡帝没有理会一眾言官,只对著萧魘沉声训斥:“你的確该罚!” “这殿中站著的皆是国之肱骨,岂容你隨口喊打喊杀?什么挖胆、去死,实在有失体统。” “萧魘,你太让朕失望了。” 萧魘先是微微侧头,朝著那帮急得跳脚的言官挑衅一笑,隨后才恭声道:“无论陛下是杖责臣,还是將臣贬官削职,臣皆毫无怨言。” “只是还请陛下明察,臣所奏诸事,桩桩件件皆有实据。诸位大人尽可前往皇镜司查阅卷宗,看看那些人证口供、物证。” 言官们看懂了,这是在说“你们要真有本事,儘管去查,查出来算我输。” 他们对有恃无恐的萧魘毫无办法,只能寄望於景衡帝不被蒙蔽,能明察秋毫。 下一瞬,大殿里乌压压跪倒了一大片。 景衡帝看著这一幕,轻嘆了口气:“群情激愤,眾卿请命,朕若再不彻查,非但有失公允,更会引得朝堂人心浮动,令天下臣民寒心。” “也罢。” “隨后,朕会自大理寺、刑部、御史台各择两名官员,彻查萧魘奏疏中牵涉诸人所作所为。” “若萧魘果真罗织罪状、构陷忠良,朕定严惩不贷。若那些官员確有劣跡罪责,朕亦绝不徇私宽纵。” “诸位爱卿以为,这般处置可行?” “陛下英明。” 散朝后,不少官员怒瞪萧魘两眼,嘴里绕著弯子夹枪带棒,撂几句怒气十足的讥讽话,便像怕沾上什么脏东西似的,一甩袖子,转头就走。 萧魘神色不变,慢条斯理地轻掸著朱红织金大袖袍上的浮尘,仿佛那些怨毒的咒骂於他而言,还比不上这几粒灰尘来得要紧。 大殿很快便空了下来。 “萧司督。” 早前便被萧魘折了脸面的肃寧侯踱步上前,阴阳怪气道:“难怪陛下如此宠信倚重於你。能为陛下做到这一步,倒也称得上是捨身赴事、无所顾忌了。” “本侯倒要拭目以待,看你这场戏如何收尾。” “更要瞧瞧,你还能风光到几时。” 萧魘轻飘飘地睨了肃寧侯一眼,直白又刻薄:“温侯爷真不愧曾是陛下身边最得力的狗,能把陛下的心思摸得这么透。” “怎么?如今见我夺了你的风光、抢了你的骨头,便眼红嫉妒了?” “那不如……温侯爷求求本司督,本司督这就在陛下面前替你美言几句。” 肃寧侯一时瞠目结舌。 萧魘这条疯狗,骂他也就算了,怎么连自己都不放过? 萧魘继续道:“谁让本司督天生一副好心肠呢。温侯爷也不必低三下四来求了,本司督很是乐意替你去美言几句。” “只是不知陛下若是知晓,温侯爷明明早已看透帝王心思,方才小朝会上却冷眼旁观、明哲保身,心里会作何感想?” 肃寧侯闻言,如坠冰窖。 “萧魘,凡事留三分余地,你何苦把路堵死,把事做绝!” 萧魘不以为意。 “是温侯爷先话里话外的咒本司督是秋后的蚂蚱,蹦躂不了几天。” “那我如今正风光,自然想怎么来便怎么来。” “本司督也送温侯爷一句金玉良言……” “既靠著主子立足,一朝是狗,一辈子都是狗。一条既不会护主又无用、还满肚子小算计的狗,能有什么好下场?” “与其担心本司督还能风光到几时,温侯爷不如先想想自己能不能活到本司督风光不再的那一天。” 肃寧侯脸色难看至极,强撑著气场开口:“萧魘,你我都是替陛下办事的人,何必闹到这般地步。” “陛下根本不会下旨处死你奏疏里那些人,只会从你那些所谓的人证物证里挑毛病,免了他们的死罪。” “到时候为了平息这场朝堂风波,你以为你跑得了?” 萧魘掷地有声:“只要能为陛下分忧,背锅受罚,甘之如飴。” 肃寧侯被噎得哑口无言。 他若是景衡帝,大约也会重用萧魘这种人。 “萧魘,本侯无意与你为敌。” “倘若日后有用得著本侯的地方,本侯定当鼎力相助。” “到那时,你自会相信本侯的诚意。” 萧魘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了肃寧侯几眼:“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陛下抢狗?” “萧魘!” 肃寧侯盯著萧魘大步流星远去的背影,恨得几乎咬碎后槽牙,恨不得衝上去朝著他后心窝狠狠捅上一刀。 怎么油盐不进的! 第94章 千种风情,无人可说 “大人,姜姑娘来信了。” 宫门口,萧魘正准备继续去寻人晦气,便听指挥使低声稟道。 姜虞回信了? 他还以为她会千方百计找藉口推脱呢。 “拿来。” 萧魘伸出手接过信,转身钻进了马车。 指挥使在外问道:“大人,接下来还去那些大人府上吗?” “不急,我先看看信再说。” 车厢里,萧魘的嘴角微微弯了弯,又似怕泄露心绪,飞快抿平。 他拆开信,一字一句地看了下去。 他怎么觉著,姜虞这“见字如晤”四个字写得那般心不甘情不愿呢? 但终归是写了。 “受宠若惊?” 依他看,该是毛骨悚然才对。 姜虞真是越来越圆滑諂媚了,哪还有拿匕首捅他的那股凛冽锐气。 “药茶?” 他很是怀疑,姜虞压根儿就没做,只想含糊应付过去,再盼著日后重逢他把这点小事忘在脑后。 “感激涕零?” 这句倒有几分真,姜虞不是那种没良心的人。 “万金之躯,好生珍重?” 他这分明是千疮百孔之躯。 不过他想杀的人还没杀完,想做的事还没做成,珍重自然是要珍重的。 萧魘心里句句暗自吐槽,眉眼却不自知地舒展开来,嘴角的笑意藏也藏不住,整个人似浸在一汪繾綣温软的春水里。 直到…… 直到他看到那句:“桃源村月色清辉洒落,明朗皎洁,可无大人在侧,再美的月色,也只剩孤身寂寥。” 像是信上躥出了火一般,萧魘猛地將信纸反扣下去,眼神飘忽,不敢再多看一眼。 萧魘斜倚在车壁之上,指尖按著那页信纸。 车厢外的市井喧囂、朝堂上的波譎云诡,此刻尽数被隔绝在这方寸之外,仿佛只剩他自己渐渐慌乱的心跳,一下重过一下。 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一行字。 “无大人在侧,再美的月色,也只剩孤身寂寥。” 这…… 姜虞到底知不知道,这句话意味著什么? 她说,他若不在她身侧,便是良辰好景虚设,纵有千种风情,也无人可说? 就算是諂媚討好,也不至於到这种动人心魄的地步吧。 这是不是说明,这封回信里,也不全是虚情假意? 这一念生起,萧魘只觉得,心里那片冻了不知多久的荒原下,似有繁花盛放。哪怕隔著层层冰霜,都能感受到那股热烈蓬勃的生机。 像是……终有一天,繁花会衝破冰霜,探出头来,在春风细雨里,摇曳生姿。 真真是搅的他心神不寧啊。 姜虞…… 想到她的一顰一笑,又想起她素来怕他、躲他的模样,萧魘眼底的暖意一点点沉了下去,重归冷寂。 是啊,他险些忘了,临別之时,她还曾动过杀他的念头。 说到底,不过是刻意说些温软客套话,想方设法討好哄他罢了。 他在京城,她在桃源村。 他写信,她回信。 她討好他,他心安理得受著便是。 不过…… 下回见了面,他一定要让姜虞知道,哪怕只是畏惧权势、迫於无奈,也不能写下这般撩人心绪的繾綣字句。 不能给他写。 但更不能对陈褚说! “不去寻那些人麻烦了,回府。” 话刚一出口,萧魘又像想起了什么,蹙眉道:“你可知,京中哪个药铺或是茶馆有药茶卖?” 握著韁绳的指挥使愣了愣:“药茶?” “可是大人身子有什么不適?” 萧魘闷声道:“是,心口像被火烧了一样,得喝些清热的药茶。” “不然……” 指挥使脱口而出:“想杀人?” 萧魘撩开车帘,没好气地瞥他一眼:“本司督是那种嗜杀成性的人吗?” 不然,他真想现在就启程去桃源村。如果有药茶,他就对姜虞多几分信任。 “你只管说哪里有便是。” 指挥使略一思索,回道:“佛寧寺僧医亲手炮製的甘露药茶最是出名,清心除烦。” 萧魘低声重复:“佛寧寺?” 不过是喝一杯药茶,犯不著特意出城跑一趟寺庙。 可转念间,他又想起了姜虞那句阴阳怪气的话。 “上京城的佛寧寺,签文才是最灵的吧?大人在京中这么多年,想来求到了不少支福禄寿喜俱全的好签吧。” 哼,不就是几支大吉签罢了。 “去佛寧寺!”萧魘当机立断。 指挥使愕然:“真……真要现在就去?” “大人,这会儿时辰不早了,要是想天黑前赶回城里,路上怕是要赶得很紧。” 萧魘一字一顿:“真去。” “今夜便在寺中禪房歇下,正好借佛门清净,散一散本司督身上的杀伐戾气。” “对了……” “我记得佛寧寺后山有座旧楼,地势高旷,最宜登高望月、临风远眺。” 今日。 药茶要饮。 月色,他也要赏。 指挥使偷偷琢磨,大人这是受什么刺激了,怎么想一出是一出? 马车调转方向,向城外驶去。 佛寧寺的僧人一见萧魘这尊杀人如麻的大杀神,惶恐不已,忙不迭请出了方丈。 “萧施主来此,不知有何要事?” “倘若打算在佛门清净地再起杀孽,老衲恕难相迎。倘若萧施主愿放下屠刀,回头是岸,老衲愿亲自渡化施主。” 萧魘幽幽道:“方丈说笑了。” “佛寧寺有大乾先代帝王庇佑,就连方丈颈间这串乌木佛珠,也是百余年前帝后御赐之物。萧某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佛寧寺屡屡动起杀念。” “之前冒犯,实属不得已。” “总不能那罪大恶极之徒,只需剃度入寺、披上袈裟,昔日一身罪孽便可一笔勾销了?” 方丈嘆息。 何止是冒犯啊! 两年前,萧魘带著皇镜司的人,不管不顾地衝进佛寧寺,当眾斩杀了三个早已遁入空门多年的僧人。 事后更是毫不收敛,將三人尸身悬於山下小镇街口,震慑世人。 “阿弥陀佛。” “萧施主此言差矣。” “佛门讲的是慈悲为怀、普度眾生。但凡诚心懺悔,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些罪大恶极之人,若真心向佛,佛祖自会渡他。” 萧魘不耐地皱了皱眉:“方丈大师好口才,只是听来只觉可笑。” “好在我今日前来,並非要与方丈辩这些佛理。” “只想在贵寺借一间禪房留宿,再求取一罐甘露药茶。” “没有。”方丈答得乾脆。 萧魘挑眉:“方丈大师,出家人不打誑语啊。” 方丈:“萧施主满身杀孽缠绕,心海难平,怕是一罐药茶,难解万千尘绪,也难消满身业障。” “那就麻烦方丈大师给我两罐吧。”萧魘面不改色,隨即又道,“对了,都说佛寧寺的签文最是灵验,签筒呢?本司督想求支签。” 方丈:难怪他不能顿悟成佛、大乘得道呢! 就连面对萧魘,他都几乎快要控制不住想翻白眼了。 修行不到家啊! 第95章 情深缘浅,別离难聚 方丈压下心底万般无语,示意一旁的小沙弥去取签筒。 小沙弥一步三回头,眼珠子咕嚕嚕乱转。 旁人穿朱红织金,穿出的是雍容华贵、明艷张扬。 可到了萧司督身上,却变作了血雨腥风的沉沉阴鷙。 铺天盖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真是白白糟蹋了这一身织金锦袍。 对了,方丈刚才是不是冲他使眼色了? 好像是眨了两下吧? 小沙弥摸著自己光溜溜的脑袋,有些不確定地想著。 方丈说过,他颇有悟性,得自己悟! 那刚才一定是在使眼色了! 於是…… 萧魘捧著签筒轻轻一摇。 竹籤落地。 “白鹤九霄鸣,空中万里声;犀牛望月,吉庆自分明。” 方丈接过竹籤:“恭喜萧施主,上上大吉签。” “吉庆分明,风云际会,苦尽甘来,扬名得利。” 想不到萧魘这样的人,也能摇出这么好的签。 真是佛祖眼里,眾生平等啊。 萧魘也忍不住扬了扬眉。 上上大吉签,好求得很。 不过隨隨便便一晃,便“啪”地掉出一根。 陈褚那一支大吉签,算什么? 他来,他也行! 萧魘又想起姜虞在圆福寺一连摇出四支下下籤的事,再一次捧起了签筒。 隨签筒一起升起的,还有小沙弥悬著的心。 哪有人摇出上上大吉签还摇第二次的? 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萧魘二摇。 “自小生在富贵家,眼前万物总奢华;蒙君赐紫金玉带,四海声名定可夸。” 这一回,老方丈是真的惊讶地张大了嘴。 萧魘受人称讚、受人尊重? 这不笑话吗? 还“四海声名定可夸”…… 萧魘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一沉,又一摇。 “御宴赐恩光,荣华福满堂;一朝逢圣主,千载姓名扬。” 老方丈瞥了一眼:“又是上上大吉签。” “贵人提携、功名显贵、福运绵长、名垂久远。” 他百思不得其解。 佛祖如此庇护一个杀孽累累的人,莫不是想渡他入佛门? 正想著,一抬眼,却见萧魘非但没有连抽三支上上籤的欢喜,反而面色阴沉如水,像是想放一把火烧了佛寧寺。 “萧施主……” 萧魘不等方丈把话说完,直接伸手將签筒推倒。 哗啦啦一阵轻响,满地竹籤散落案前。 全是好签,最差的都是中上。 “呵!” 萧魘冷笑一声。 “这就是你们佛寧寺求籤的猫腻?难怪能成为大乾最灵的。” “倒是好手段。” 方丈大师的脸都快绿了。 他伸手拨了拨那些竹籤,不可置信地看向取签筒的小沙弥,声音发颤:“你……你是要毁了佛寧寺吗?” 小沙弥哆嗦著,结结巴巴道:“我……我怕萧施主求不到好签,一怒之下在寺里大开杀戒。” 萧魘简直快要气笑了。 他的凶名,连遁入空门的出家人听了都闻风丧胆。 “你们出家人不是都追寻西天极乐吗?本司督开杀戒,顺手送你们一程,不好吗?” 萧魘话音落下,隨行的指挥使直接拔刀。 刀锋出鞘的声音,在檀香裊裊的寺庙里,分外刺耳。 小沙弥嚇得腿都软了,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抖得像筛糠似的。 “萧施主!”方丈急忙上前阻拦,“他年纪小,入寺修行时日尚浅,一时糊涂才犯下过错。还望萧施主高抬贵手,暂且息怒,万万不可在佛门圣地动刀兵啊。” 萧魘没有理会急的鬍子直颤的老方丈,只死死盯著小沙弥。 片刻后,他伸出手,像拎小鸡崽似的,轻而易举地將小沙弥从地上提了起来。 “你这小弟子也觉得,本司督当初杀的那三人,是不分青红皂白、滥杀无辜?” “你们佛寧寺整日宣讲佛经道义,难不成只教诵经参禪,连最基本的明辨是非、分辨善恶都不曾教过?” 见小沙弥依旧脸色煞白,惊恐难掩,萧魘深觉索然无味,隨手將小沙弥放下,拍了拍他的光头。 “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下次別自作聪明。本司督想求什么签,还轮不到你来揣测。” “何况,本司督还不至於因为一支签就大开杀戒。” “收了刀吧。”萧魘瞥了指挥使一眼。 指挥使应声,收刀入鞘。 方丈悬著的心总算落地,长长鬆了口气:“萧施主若还想求籤,老衲亲自去取签筒。” 他实在不敢再使唤寺里弟子,生怕又有人自作聪明会错意,想著全放大吉签惹的萧魘拔刀,乾脆直接抱来一筒下下籤。 那可真要闹得不可收拾了。 萧魘点了头:“求。” 小沙弥捡回一条命,手脚並用地缩到墙角,抱住朱漆柱子不撒手,一边默念阿弥陀佛求佛祖保佑,一边又忍不住偷眼去看萧魘。 在佛寺公然杀人、又將尸体曝晒多日的萧魘,今日却没有杀他,只是不轻不重地问了他两个问题。 好生奇怪。 方丈取来新的签筒,心有余悸:“萧施主,请。” 萧魘又一摇。 竹籤落地。 “乌云遮月暗无光,风雨飘摇事不昌。” 方丈低头一看,顿时眼前发黑。 虽说他打心眼里也觉得,佛祖大约不会庇护一个杀孽累累的人,可反差也不该这般大…… 一换签筒,上来就是诸事不顺的下下大凶签。 这签,他该如何委婉含蓄地解一解? 萧魘倒是不慌不忙:“方丈莫急,不过一支大凶签罢了。” 姜虞还摇了四支呢。 方丈的笑比哭还难看。 萧魘再摇。 “漏屋逢连夜雨倾,破船偏遇浪千层。” 方丈怔怔眨了眨眼,不由自主转头望向大雄宝殿里供奉的佛像金身。 又是一支下下籤,实打实的大凶之兆。 萧魘也没方才的淡然了,可还是不信邪地又摇了一支。 “银河相隔两茫茫,相思难聚泪成行。” “方丈大师,这可是支姻缘签?” 方丈咽了口唾沫:“兼主事业运势,却以姻缘为重。” 萧魘:“此签何解?” 方丈圆不过来,破罐子破摔直言道:“此签乃情深缘浅、咫尺天涯,终究別离难聚之象。” 萧魘眉眼微动。 情深缘浅? 別离难聚? 他偏不信。 若真想留住一个人,怎会没有法子? 若真想去见一个人,即便隔山隔海、远在天涯,跋山涉水、劈树造船,也总能见到。 除非…… 方丈见萧魘久久沉默不语,耐心劝解:“世人来寺中求籤,为求一份心安,签文所示从非定数,未必都会应验。” “萧施主往后多行善举,自然能积下阴德,化解灾厄,逢凶化吉。” 萧魘一本正经地问:“方丈大师这是在说我缺德事做多了,多行不义必自毙?” 方丈抓狂。 別人是得饶人处且饶人,萧魘却是得饶人处且挠人! 第96章 只恨你是个木头 萧魘直摇的手腕发酸,到头来也没能摇出一支上上籤。 別说上上籤,就连普通中籤都半支不见。 到最后,他都忍不住心生狐疑,转头看向方丈:“方丈,你这签筒里,该不会全塞的都是下籤、下下籤吧?” 方丈恨不得啐萧魘一口。 自己运气差就认运气差,倒还怀疑起他来了。 方丈一把夺过签筒,把里面剩余的签全倒出来,自证清白一般:“萧施主,求籤之事全看天意,兴许是时机未到。” 桌上摊开的,依旧是中籤、上籤、大吉签…… 因为那些差签,方才全被萧魘摇没了。 饶是萧魘脸皮够厚,此刻的神情也不禁有些訕訕。 “劳烦方丈大师为我安排禪房吧。”萧魘转而说道,“记得,两罐甘露药茶。” 方丈一愣:“不是只取一罐吗?” 萧魘慢悠悠道:“不是方丈大师说我满身杀孽缠绕、心海难平,一罐药茶难解万千尘绪,也难消满身业障吗?” “若是能给三罐,我就不在禪房留宿了。” 方丈不假思索:“三罐就三罐。” 这瘟神,能多早送走就多早送走,省得惊嚇寺中的弟子和香客。 萧魘失笑:“一言为定。” “不过,还得劳烦方丈大师將后山那座年久失修的旧楼钥匙借我一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方丈眉头微蹙:“那座楼台虽早已荒废,却是百余年前永荣帝为髮妻特意修建,本是用来观赏后山成片垂丝海棠。” “往后多年,不少文人雅士都曾在楼壁题诗留墨,萧施主若是……” 萧魘打断:“我並非要去那里杀人。” “不过想寻个清静处,独赏这山间春夜月色。” “若是非要题诗才能去,那明早临走前,我会留下诗文。” 方丈嘴角微微抽搐。 萧魘赏月题诗? 罢了,他身为方外之人,本该一视同仁,不能总对萧魘抱有成见。 “题诗就不必了。” “萧施主只需临走前,將楼中陈设恢復原样便好。” 萧魘握著钥匙,径直往后山大步走去。 一旁的小沙弥终於按捺住心底的惧意,小跑凑到方丈身侧,小声道:“我方才看见……萧施主悄悄往袖中藏了一支签。” 方丈神色瞭然:“应是那支『银河相隔两茫茫,相思难聚泪成行』。” “无妨。他的声名虽狠戾张扬,可往寺里添香火向来出手阔绰。” “他既愿意带走这支签,便由他去吧。” 莫非萧魘那颗满是杀戮的心里,还藏著一处柔软? 那签文,触动了他? 方丈有些想不通,便不再想。 小沙弥又鼓起勇气问道:“萧施主当初杀的那三人,当真是无辜的吗?” 方丈沉默了,手中的佛珠转得飞快,半晌才低声念出一句:“阿弥陀佛。” 月色融融,清辉遍洒。 山风清凉,草木的香气若有若无。 萧魘望月,心想,山里的月亮,总该比桃源村的要更亮些了吧。 念头刚起,他又暗自嗤了声。 荒唐! 自己何苦偏要拿这里的月色,去和桃源村的相较? 没什么好比的,自然是这山间的月色更胜一筹。 可一盏茶饮尽,眼里看的是眼前月,心里翻来覆去的,却是那句“无大人在侧,再美的月色,也只剩孤身寂寥。” 若是姜虞在这里…… 萧魘晃了晃脑袋,衝著守在楼下的指挥使道:“你这泡的是甘露药茶吗?” 指挥使仰起头,一本正经地说:“反正不是酒。” 言下之意,可別耍酒疯。 再说了,先前答应了方丈大师,要在走之前,將楼里的陈设恢復原样的。 萧魘无言以对。 自从见识了姜虞在他面前那副模样,他手底下这些人,嘴倒是越来越厉害了。 “陛下吩咐的事,加快速度。” “若是三司那些官员磨磨蹭蹭,迟迟查不出人证物证里的破绽,就让咱们安排的人从旁提点一二。” “十天之內,必须有个结果。” “那些史官,必须活著离开京城,去我替他们选定的地方任职。” 死了,实在不值。 尤其还是为秉笔直书、坚守史官气节而死。 指挥使似是看穿了萧魘心底的打算,压低声音稟道:“大人,此事只要暗中运作妥当,十日之內定能结案。那些史官有您派人暗中护持,必定能平安离京赴任。” “可他们一旦安然无事,便坐实了言官弹劾您屈打成招、罗织罪名的指控。” “到时候您少说也得挨五十大板,一时半会儿是动弹不了的,更別说长途跋涉了。” 萧魘又饮了一盏药茶,浑不在意地道:“五十大板又打不死人,顶多疼上几日。” 以他以往的经验来看,陛下罚他罚得越狠,事后给的弥补便越多,奖赏也越厚。 这一回,陛下既已知他有隱疾,又见他背了如此大的黑锅、四面楚歌,总该给他些他心心念念的甜头了吧。 禁军和京畿卫,他总要插手一个。 哪个都可以,他不挑的! “给牵黄去信,让他瞧瞧姜虞到底有没有炒製药茶。” 指挥使一时没反应过来。 正说著正事呢,怎么又扯上药茶了? 佛寧寺的甘露药茶还不够大人喝的吗? “算了。” 指挥使还没来得及应声,萧魘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人啊,总是喜欢揣著答案问问题。 有,又怎样? 没有,又何妨! 大不了,往后他亲自守著姜虞,看她亲手炮製药茶便是。 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 一个在这边举杯对月,把清心除烦的甘露茶当酒喝,越喝越清醒,越喝越没了睡意。 那厢,姜虞合上毒理,提笔记下自己的心得感悟,顶著两个大黑眼圈,一沾枕头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又累又困。 什么风呀、花呀,月亮星星的,通通看不见,根本看不见。 翌日天明。 姜虞一早便收拾妥当,带上连日钻研毒理记下的疑难困惑,还有自己在解毒之法上琢磨出的些许心得,动身前往荣济堂拜见徐老大夫。 她得先过了徐老大夫这一关,通过他的初步考校,才有底气去拜访潞川知府,请他代为引荐。 不然连最基础的毒理药理都含糊不清,登门反倒徒惹人笑话。 即便一时解不了布政使夫人的毒,至少也得看出个大概,回头好跟徐老大夫慢慢琢磨。 “姜虞,我跟你一起去。” 姜长晟高高束著马尾,殷红的髮带在晨风里飘呀飘,浑身上下都是少年意气。 腰间还別著一把木刀。 那是姜虞托牵黄替他做的。 姜虞笑道:“我这回进城,要是顺顺噹噹通过了师父的考核,就会直接去府城一趟。” 总得当面望闻问切一番,心里才有数。 姜长晟接过姜虞手里的药箱和背上的背篓,语气乾脆:“那我更得去保护你了。” 府城…… 他还从没去过。 那里肯定比清泉县热闹繁华的多。 第97章 楚王好细腰,萧魘好女医 姜虞歪头道:“可是,娘特意嘱咐我,去书院接大哥和义兄。说他俩秋闈要赴府城应试,正好趁这趟先过去认认路,去去生。” 姜长晟有些不服气,嘟囔道:“认亲礼都还没办呢,就一口一个义兄。你待他,比待我这个亲四哥还要上心。” 哼,陈褚简直太善变了! 那天,他还苦口婆心地劝陈褚,不能一边接受姜虞的愧意和补偿,一边又不肯相信她是真心悔改。 陈褚当时还对姜虞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这才过了多久? 春天还没彻底过完呢,就义兄义妹了! 他是想让陈褚和姜虞化干戈为玉帛,可没想让陈褚越过他去啊。 姜长晟越想越气。 他非去不可! 没道理陈褚能一次两次陪在姜虞左右,他却只能待在家里。 “我就去,义兄哪里比得上亲哥。”姜长晟死死抱著药箱不肯撒手,“大哥和陈褚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瘦巴巴的,哪能护住你?” 姜虞偏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揶揄道:“可在四哥心里,天底下最好的妹妹又不是我。人家陈褚,就只认了我这一个义妹呢。” “况且,书院里也开了君子六艺的课……” 只可惜,姜家和陈家都清贫,能维持著在书院里求学已经很勉强了,根本没有余力再去精进礼乐、射御那些。 姜长晟被噎得呼吸一滯,脱口而出:“你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妹妹。” 这段时间经歷的一切,还有过去那些被他忽略、被蒙蔽的事,终究在他心里留下了痕跡。 就像陈褚说的…… 嫌贫爱富、自私自利、凉薄善变的人,是宋青瑶。 姜虞挑了挑眉:“四哥也是天底下最好的四哥。” “方才,我故意跟你拌嘴打趣呢。” 姜长晟被一句“天底下最好的四哥”哄得心花怒放,只顾著喜滋滋地抱起药箱跳上马车。 彻底忘了还能有“天底下最好的爹娘、大哥、二姐、三哥,以及义兄”…… 马车上。 姜长晟抠著手指,时不时偷偷抬眼瞥一下姜虞,满脸明晃晃写著“我有话想跟你说,可不知道能不能说”。 眼看著姜长晟都快把大拇指的皮抠破了,姜虞从手札里抬起头来,无奈道:“四哥,有话便直说,再这么抠下去,待会儿倒要先给你处理伤口了。” 姜长晟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说:“姜虞,这可是你让我说的啊!是你非要听,不是我非要在背后嚼舌根。” 姜虞一脸复杂,只好顺著他的话:“对对对,是我非要听,你快说吧。” “你……你別太相信陈褚……”话到嘴边,姜长晟又迟疑了。 姜虞瞪大眼睛:“缘由呢?” 姜长晟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一股脑儿倒了出来:“他对宋青瑶有情,身世真相揭开后,他和宋青瑶白头偕老的念想也就断了,我怕他会迁怒你。” 姜虞瞪大眼睛。 陈褚对宋青瑶有情? 她是真没看出来。 要说姜家和陈家上下谁最惦记宋青瑶,那应该是姜长晟才对吧。 虽然此惦记非彼惦记。 “四哥,这话从何说起啊……” 姜长晟便將那日与陈褚的谈话里,关於婚约的部分说了一遍。 姜虞听完,忍不住笑出了声:“四哥,陈褚可有只言片语说他还惦记著宋青瑶?” 姜长晟一愣:“那倒没有。” 话音刚落,他又忙不迭找补:“说不定是他麵皮薄不好意思说。” “再说了,常言道恼羞成怒、因爱生恨,他后来的那些话,不正好应了这两句话?” 姜虞拍了拍姜长晟的肩头:“四哥,这话若是让陈褚听了,怕是往后见你一次,便要抄起扫帚撵你一次。” 姜长晟一扬下巴,梗著脖子道:“我会怕他?” “总之你自己上点心,哪有人態度说变就变的?平白无故献殷勤,准没安好心。” 姜虞嬉皮笑脸:“上点心?什么点心?四哥想吃点心了?” 姜长晟咬牙切齿:“姜虞!” 点心点心! 他还馒头包子呢! 姜长晟心里这般想著,嘴上也就这么说了出来。 姜虞一本正经地接话:“若是真要往府城去,確实该备些馒头包子当乾粮才是。” 姜长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好抱著木刀扭过头去,那张脸上明明白白写著“我在生气”,半点都不带藏的。 姜虞看著他那副模样,笑得几乎停不下来。 姜长晟愈发羞恼,羞著恼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著哭著,又把自己给哭笑了。 眨眼的功夫,他自己就把自己哄好了。 …… 荣济堂。 春夏之交,早晚温差大,乍暖乍寒,最是容易伤风著凉。 是以,荣济堂门前,前来求诊看病的百姓排起了长队。 有几个熟面孔,见姜虞来了,熟稔地招呼道:“小姜大夫来了。” 姜虞含笑,应声寒暄。 一旁不知情的百姓见状好奇打听,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原来,荣济堂的徐老大夫,收了位女弟子,有心传承衣钵。 对此,眾人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姜虞恍若未闻,穿过人群,去后堂寻徐老大夫。 姜长晟却是听不得旁人议论姜虞半句不好,当即上前便与人据理力爭起来。 “四哥,我的药箱和背篓!”姜虞停下脚步,转过身去,对著姜长晟扬声道。 姜长晟也顾不上理论了,只丟下一句“你们等著瞧,姜虞迟早是名满天下的女国医”,便拔腿追了上去。 “姜虞,他们不信你。”姜长晟耷拉著脑袋凑过来,活像一只蔫了的小狗,尾巴也不摇了,耳朵也不竖了:“不信你也就算了,还说什么女子行医是下九流的行当,说徐老大夫昏了头、瞎了眼,才收你当弟子。” 姜虞淡淡开口:“他们从未见过我行医施诊,心生质疑,原是情理之中。” “等我得閒,便来荣济堂坐堂问诊几日,自有本事堵上悠悠眾口。” “至於女子行医是下九流……” “如今世人眼里,女医確实低微卑贱。” “只是世道风气,上之所好,下必从之。上位者一念,足以移风。如此,总要比自底层苦苦挣扎、慢慢变通来得更快。” “待我日后闯出偌大名声,自有天光,遍照世间女医行路。” 姜长晟小鸡啄米似地点头附和:“我懂我懂!” “我从前在大哥的策论里见过,什么楚王好细腰、齐公好紫衣、邹君好长缨……” 姜虞嘴角微微一抽,无奈道:“四哥,就不能举些妥帖些的例子?” 第98章 明知山有虎,不去明知山 姜长晟绞尽脑汁,终於憋出一句:“上行下效谓之风,眾心安定谓之俗?” “姜四公子,好悟性。” 徐老大夫怀里揣著几个药盒,看样子刚从藏药阁出来。 姜虞与姜长晟连忙见礼。 “师父,我已將从您这里带回的毒理典籍与手札尽数细读研习,其间疑难困惑与所学心得也一一记下,特来请师父考校指点。” 徐老大夫將怀中药匣递给药工,隨即朝姜虞抬手招了招:“过来这边。” “比我预想的时日要晚些,你倒是沉得住气。” 姜虞笑道:“弟子愚钝,有些地方拿不准,便多花了些时日反覆研读揣摩。” 徐老大夫看著姜虞眼下的青黑,捋著鬍鬚道:“医毒不分家,失之毫釐,便关乎人命。不懈怠、够细致,这是对的。” “且把你的疑难和心得拿来,我先瞧瞧……” 徐老大夫接过那叠纸,一页页翻看著。 隨后逐条为姜虞解惑释义,点评她心得里的可取之处与疏漏,末了又出题考校。 姜虞听的认真,答的仔细,不知不觉已然过了大半个时辰。 “根基扎实。”徐老大夫面露讚许,“看来那毒理典籍与行医手札,你確是字字细读、用心揣摩过了。” “想是夜夜都在熬夜苦读,不然绝达不到这般火候。 “既能下苦功,又颇有悟性,难得,难得。” “只是切莫长久熬夜,太过耗损身子。” 姜虞为徐老大夫斟了盏茶:“师父,请用茶,润润嗓子。” 说著,她伸手轻轻推了推坐在椅子上、脑袋正一点一点往下栽的姜长晟。 姜长晟腾地一下站起来,眼皮还没睁开,嘴先张开了:“我没睡著!” 这副迷迷糊糊的样子,逗得徐老大夫忍俊不禁。 “姜四公子若是听得无趣,不妨去院中赏花透气。眼下园里花开得正好,常有蝴蝶流连其间。” 姜长晟脱口而出:“不乏味,一点都不无聊。” 他非得让姜虞看清,他比陈褚不知好了多少倍。 “师父。”姜虞谨慎问道,“依您看,弟子如今可否前往府城,拜託潞川知府引荐,登门为布政使夫人诊病?” 徐老大夫微微頷首:“可以。” “你在妇人病症一道上本就堪称妙手回春,先前只是欠缺毒理学识,如今临时抱佛脚,勉强补齐了这块短板,尽可放心前去问诊,仔细记下布政使夫人的病情脉象便是。” “她求医多年,心里有数,不会逼你当场便拿出立竿见影的法子。等你摸清了她的底细,为师自会助你一臂之力。” “这不是投机取巧,也非弄虚作假。” “医术也好,毒理也罢,本就没法一蹴而就。往后你还有大把时日慢慢钻研打磨,可眼下时机难得,耽误不得。” “令兄在外头喊的那句姜虞迟早是名满天下的女国医,还有你心中那套上行下效、改变女医处境的志向,为师都拭目以待。” 姜虞深深一礼:“多谢师父的提点和成全。” 哪怕天崩地裂的开局在前,她也依然觉得自己足够幸运。 徐老大夫摆了摆手:“身为师长,托举你本就是应当的。” “若是潞川知府、布政使有意为难,或是不信你的医术,你便直言,是我徐知慎的弟子。” 姜虞微微蹙眉:“师父,您的行踪贸然透露出去……” 她心底隱隱担忧,生怕景衡帝会提前留意到徐老大夫。 徐老大夫:“无妨,没什么不便的。世间哪有人能真正彻底隱匿踪跡?什么大隱隱於市、小隱隱於野,可若有人执意要寻,任你如何隱匿也躲不过。” “说到底,只看眼下对方是不是非你不可罢了。” “去吧。” “既要做,就趁早。” …… “姜虞。”姜长晟倚著车壁,挠了挠头,“我总觉得徐老大夫大有来头,言语行事神神秘秘的。” 姜虞低头收拾著药箱:“师父的来头的確不小。” 在大乾,但凡潜心研习医术之人,几乎无人不知徐家的名號。 见姜虞无意多说,姜长晟也识趣地不再追问。 他心里清楚,姜虞不说必有她的顾虑,等到了该知道的时候,她自然会告诉他。 早知晚知,其实也无甚分別。 左右他比陈褚知道得多。 这么一想,姜长晟又忍不住沾沾自喜起来。 “姜虞,你就非要和陈褚结为义兄妹不可吗?” 姜虞耐著性子解释:“姜、陈两家有十几年的世交情谊,又有过婚约。如今婚约虽已作罢,可旁人閒话堵不住。” “除非往后我和陈褚老死不相往来,否则总有人嚼舌根,传出些不清不楚的流言。” “行认亲礼,结为异姓兄妹,最合適不过。” 姜长晟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把老死不相往来就老死不相往来的气话说出口。 他看得分明,姜虞对陈褚心里既有愧疚,也藏著几分欣赏。 也能察觉,彆扭冷淡的陈褚,渐渐被姜虞的態度磨软了心意。 罢了,义兄妹便义兄妹,总比未婚夫妻强。 “那,你对他好,可不能越过我去。”姜长晟傲娇地提起了要求。 他从来不是那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人。 想不通就不想,走不通就转头。 既然明知山有虎,那便不去明知山。 执拗和钻牛角尖,有什么用? “四哥还真是杞人忧天。” “你先答应我!” “好好好,越不过,谁都越不过你。” 姜长晟嘴角疯狂上扬:“那现在可以去书院接大哥和陈褚了吧?” 虽然,此刻他们本就在去书院的路上,但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味道就大不一样了…… 显得是他点了头、鬆了口,陈褚才有资格跟著他们一道走。 他自己真是个小机灵鬼。 姜虞没有戳穿姜长晟这点“既大方又小气”的小心思,只是顺著他的话笑道:“四哥真是越来越善解人意了。” 姜长晟已经被哄得找不著北:“那是!” 马车行至书院门口,姜长晟率先跳下车,央求人去寻姜长澜与陈褚。 不多时,二人便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得知姜虞的来意后,他们略一思忖便应下了。 两人心照不宣,都没提起早前曾隨夫子去过府城一事。 他们实在是放心不下只让姜长晟一人陪同姜虞上路。 万一…… 万一真出了什么变故,姜长晟怕是应付不来。 姜长澜与陈褚双双摺回书院,向夫子告了假,又各自拎著书箱出来,上了马车。 姜长晟抢先占了姜虞身旁的位置,一屁股坐下去便再也不肯挪窝。 隨即,他摆出一副公允至极的模样,煞有其事地安排起来:“马车就这么大一点儿地方,大哥好些日子没见姜虞了,应该坐在姜虞旁边那一侧。” “所以,陈褚哥,你就只能坐我旁边这一侧了。” 陈褚一头雾水。 他原以为,姜长晟还在为他在气头上说的那些难听话而耿耿於怀,没想到却是这般主动热络。 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第99章 谁让你靠著我肩膀睡的 陈褚郑重地作了一揖:“那日,是我言语无状,对不住了。” “也多谢你胸襟豁达,不予计较。” 姜长晟得意洋洋的笑容僵在脸上。 陈褚这是在唱哪一出啊,弄得他浑身不自在,只能訥訥道:“你……你快坐好吧,不然车夫都不敢赶车了。” 姜虞看了姜长晟和陈褚一眼又一眼,心下失笑。 姜长晟头脑简单、眼神清澈,难得耍一回无伤大雅的小心机,偏偏撞上了端方正直、以德报怨、总把人往好处想的陈褚。 然后…… 然后就擦出了这么一团让人哭笑不得的火花。 陈褚似是瞧出了姜虞看戏的心思,微微偏过头,抬眼轻瞥了过去。 不对劲…… 莫不是他在不经意间,闹了什么笑话? 姜长晟眼尖地瞥见这一幕,立刻挺直腰板,把陈褚挡了个严严实实。 眉来眼去? 门都没有。 姜长澜实在看不过姜长晟这副幼稚模样,轻声唤了句:“我去书院前给你布置的书卷,你可曾细读?可有不解之处?” 往日,他每次从书铺借书,读完便会將书中名篇精要抄录下来,日积月累,书房里也积攒了不少手抄本。 姜长晟的气焰先是像被浇了一瓢冷水,从头凉到脚,紧跟著又颳起一阵风,冷得他缩起脖子、蜷起肩膀,磕磕绊绊地想岔开话题:“大哥,这大好的日子,说这些干什么?去府城你不开心、不激动、不兴奋吗?” 姜长澜见状,心知肚明:“看来,你是一页也没翻过。” 以姜长晟的性子,但凡读过一页…… 不,哪怕只背下一句,也早就巴巴凑到他跟前显摆、求表扬了,哪里用得著他开口问。 姜长晟心虚地垂下脑袋,却仍小声囁嚅著辩解:“我……我实在太忙了,没腾出空来看书。” “我跟著爹把家里的田地里外翻了两遍,还帮陈褚哥家犁了地,平日里还要帮姜虞烧火、捣药、跑腿,还拜了师……” 说著,他捧起那柄削得惟妙惟肖的木剑,递到姜长澜跟前:“大哥,我如今耍大刀,已经耍得有模有样了。” 姜长澜终究硬不起心肠训斥:“我身在书院,长嶸又忙著做些小营生,家中诸多琐事,的確辛苦你了。” “可读书之事万万不能荒废,若是有勇无谋,日后从军也难有前程。” “也罢,正好去府城这一路,我也閒来无事,便一句一句教你,再一句句考校你。” 姜长晟哀嚎起来:“大哥,姜虞说了,坐马车摇摇晃晃,看书最伤眼睛。” “她为了你和陈褚哥的眼睛,还特意去找齐娘子討了虫白蜡,你可不能因为我不求上进,白白糟蹋了姜虞的一番心意。” “长晟,你有所不知。”陈褚好心提醒道,“长澜兄读过的典籍,只要对科举有裨益的,都早记在了心里了。” 言下之意,教你那几句,根本用不著翻书。 姜长晟羞恼地瞪了过去。 亏他刚才还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 现在看来,纯粹是陈褚心机深。 明明记仇、变著法儿地报復他,嘴上却说得那么好听。 可惜陈褚压根没留意姜长晟这饱含情绪的一眼,自顾自低下头,接著琢磨起在书院尚未写完的策论来。 片刻后,马车里便响起姜长澜抑扬顿挫的讲学声,伴著姜长晟生无可恋地跟读复述。 “长晟,你没吃早饭?” “姜虞,往后他若是起得晚,赶不上用早膳,便不必再带他出门了。” 姜虞眉眼弯起,从善如流地应了声:“好。” 姜长晟心里憋著一股气,声音拔高,活像大晴天里炸开一道闷雷,把姜长澜方才教的那段名篇,哗啦啦的一口气全背了出来。 “哼,你们就是门缝里看人,把我看扁了!” “我只是不喜欢这些文縐縐的东西,又不是记不住、学不会。” 姜长澜却不吃他这一套:“那正好趁热打铁,我把这篇余下的內容一併教你。待会儿在外等姜虞时,你给我写一篇心得感悟。” “笔墨纸砚我和陈褚都备著,足够你用了。” 姜长晟瞠目结舌,愣在原地。 不是都说,人爭一口气,佛爭一炉香,就算不蒸馒头也要爭口气。 可怎么没人告诉他,爭起气来,容易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呢。 姜长澜不理会姜长晟满心不情愿地暗自嘀咕,继续授课,还旁徵博引,儘量把內容讲得生动易懂。 奈何天生厌学的姜长晟,半点体会不到他的良苦用心。 只又蔫头耷脑,语气颓丧地跟著诵读。 姜虞听著听著,忍不住打起哈欠,眼皮沉沉直往下耷。 不得不说,姜长晟这有气无力的调子,实在太过催眠。 姜长晟余光瞥见这一幕,像是在漫无边际的枯燥里寻著了乐子,心里的坏水咕嘟咕嘟直冒。 可没等他盘算著故意拔高拖长声调搅闹,嘴里被塞进一块糕点,打断了他的小算盘。 又是陈褚! 姜长晟恨恨地咬著糕点,满眼慍怒地瞪向陈褚。 等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他用口型无声地骂了一句:“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陈褚总算回过神来,瞧出了几分端倪,一本正经地添油加醋:“长澜兄,长晟好像对你教他读书这事颇有怨气,骂你狗拿耗子多管閒事呢。” 姜长晟瞪大了嘴,还没来得及辩驳,后脑勺便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 “人只有在被冤枉的时候,才知道被冤枉有多冤枉!” 早知如此,他就算一哭二闹三上吊,也要缠著姜虞,死活不让她去书院接大哥和陈褚。 这哪里是去府城长见识、开眼界? 分明就是他一个人的劫难。 姜虞闭著眼睛,迷迷糊糊地嘟囔:“四哥,你小声点儿,別吵了。” 姜长晟更委屈了,也更气了。 但,他不能哭! 就算要哭,也得等到只剩姜虞一个人的时候再哭。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姜长晟蔫头耷脑地背完了一整篇文章,久到陈褚也闔上眼昏昏欲睡,甚至一头栽到了姜长晟的肩上。 姜长晟抱著“吃什么都不能吃亏”的念头,也把脑袋抵了回去,本想较著劲不认输,可靠著靠著,倦意上涌,比谁都睡的香。 姜长澜蹙起眉,目光在姜虞、姜长晟、陈褚之间来回打转。 他在书院的这段时日,家里到底又发生了些什么事? 看来,得找个机会好好问问长晟了。 怪不对劲的。 “姜姑娘,到了潞川知府罗大人的府邸了。” 车夫勒住韁绳停下马车,转头出声提醒。 这一声喊,愣是没唤醒三个睡梦中的人里任何一个。 最后还是姜长澜挨个晃了晃:“別睡了!” 姜长晟和陈褚同时睁开眼,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开口,一个比一个嫌弃。 “陈褚,谁让你靠著我肩膀睡的!” “姜长晟,你怎么还流口水!” 第100章 倒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 姜虞残存的那点睡意,一下子散了个精光。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姜长晟和陈褚这么水火不容,一凑到一块儿就鸡飞狗跳的。 可话又说回来,鸡飞狗跳,不是她自己的代名词吗? 明明她穿来的那天,姜长晟对陈褚还跟老母鸡护小鸡崽似的…… “都住口!” 姜长澜一拍小案几,各打五十大板:“长晟,你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从见面起就针对陈褚。” “还有你,陈褚,怎么也小孩子气起来,跟他拌嘴置气!” 姜长晟悄悄缩了缩脖子,心里有话说不出口。 他总不能直说自己是在跟陈褚较劲吃醋,更没法提起那天两人闹彆扭的缘由。 就连他自己也捋不明白,到底是气陈褚隨口提起青瑶,还是看不惯他对姜虞那副模样,才憋了一肚子闷气。 陈褚则是掸了掸青衫,轻飘飘地道:“可能他是在怪我,那日情急之下说了敬安伯府宋姑娘的坏话吧。” 姜虞眼睛一亮,追问道:“你说她什么坏话了?” 她和宋青瑶本就是你死我活,那边都已经开始使绊子了,她听见有人说宋青瑶的坏话心里头高兴,这不算过分吧? 一点也不过分! 陈褚道:“嫌贫爱富,自私自利,凉薄善变。” 姜虞的眼睛更亮了。 要不是顾及姜长澜和姜长晟在场,她简直想拍拍陈褚的肩膀,说一句“英雄所见略同”。 她就说嘛,还是有明眼人的。 姜长嶸和陈褚,都曾经隱约看穿宋青瑶的真面目。 “那你为何多年不曾提退婚?”姜虞很是冒昧地问了一句。 陈褚眉心微动,脸上浮起一抹古怪的神色:“姜虞,你是不是忘了,那天你我都要结下生死大仇了,你大哥还想著我不能退婚呢。” 姜家对他们母子终究有救命之恩。 过去那些年,这桩婚事,宋青瑶退得,他却退不得。 若不是姜虞做得太不留余地,他也不至於不顾旧恩,执意要提退婚。 姜长晟小声插了句嘴:“这么说来,你对青瑶压根就没半点念想?” “那你拖著她多年,对她岂不是很不公平?” “还好还好,她后来又看上肃寧侯世子了。” 陈褚像看傻子似的瞥了姜长晟一眼,却也懒得再多解释。 姜长澜的表情也算不上好看。 也不知是被陈褚那番话触动了,还是他自己也想起了什么不愿回想的旧事。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姜虞识趣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理了理髮髻和衣裙,挎著药箱下了马车。 姜长澜不放心姜虞的安危,稍作整理后也下了车,与她一同等著门房进去通稟。 一刻钟后,罗府的管家亲自迎了出来,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著姜虞,目光里带著几分毫不掩饰的怀疑:“我是府上的管家。” “姑娘便是受席氏旧人所託的那位女医?” 这么年轻…… 看著像刚及笄的样子。 脸上白白净净、细皮嫩肉的,半点不见寻常女医常年採药行医、奔波劳碌的风尘僕僕。 不过,那双手上倒是有几道划痕。 还有这小姑娘身旁的年轻男子…… 书生打扮,清雋如春柳沐月,清冷中又透著一股沉稳。 这……该不会这男子才是大夫,挎药箱的小姑娘只是个药童吧。 姜虞微微頷首:“我姓姜。” “確实是受了席氏故人之託,登门求罗知府代为引荐。” “这位是我长兄,因我第一次来此地,他放心不下,便隨我一同前来。” 管家敛起心中的惊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姜女医、姜公子,这边请。” 一阵风吹过掀起车帘,管家余光瞥见马车里似乎还坐著人,便又转头吩咐下人备好热茶点心,稍后送过来。 “姜女医来得巧,我家老爷今日正好休沐在家。” 姜虞斟酌著言辞,寒暄了几句,没让管家的话落在地上。 管家引著来到罗府前院书房,躬身通稟:“老爷,姜女医到了。” “进来。” 罗知府年近半百,頷下留著短须,耳侧延至右颊,一道浅淡细痕隱隱可见。 他上下打量著姜虞。 饶是他深知人不可貌相的道理,可眼前这个堪堪及笄的小姑娘,就算从娘胎里开始学医术,也未必比他之前请过的那些行医多年、经验丰富、声名远播的老大夫强。 心里虽有些失望,面上却没有显露分毫。 “你就是靳嬤嬤说的那个,救了席寧一命的女医?” 姜虞行了一礼:“是我。” 罗知府踱步至窗前,背对著姜虞,负手而立。 “你可知我女儿的病症?” “我先前甚至请过太医院里告老还乡的御医前来诊治。可这些年下来,希望越大,失望越重。如今她开始心灰意冷,我也不敢再轻易为她延请医者。” “姜女医,你该明白我的意思。” 姜虞不疾不徐:“未曾亲自为病患诊脉之前,我若贸然夸下海口,说定能治好布政使夫人,知府大人怕是更会当我是江湖骗子。” “我只能说,在女科病症这一方面,我的医术,绝不输宫中任何一位太医。” “我是清泉县桃源村人,就在大人治下地界,並非漂泊无依的江湖游医。身家籍贯皆有可查,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大人不妨信我一回。” 罗知府失笑:“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 “难不成本官与本官的女儿,是那种治不好病便迁怒大夫的蛮横之人?” “院外等候的是何人?” 姜虞答道:“是家兄。” 罗知府:“瞧著是个读书人,气度不凡,本官看著面善,倒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 姜虞心里顿时一紧。 能在原书里,被温仪公主一眼相中,冒著被天下清流文人詬病,也要抢进府里做面首的姜长澜,自然是有一副顶好顶好的皮囊的。 更別说,正是风华正茂,既未被世事蹉跎掉灵气,还有被满腹诗书养出来的一身书卷气。 整个人就像棵透著清逸风骨的青松翠柏。 不,比寻常青松翠柏还要出挑。 就像是,能开出兰花的青松翠柏一般。 漂亮,又有香气。 罗知府,不至於吧…… 实在不怪她多想,谁让罗知府只瞧了姜长澜瞧了一眼,便说出了这么句贾宝玉初见林妹妹的话呢。 其实,她也不是非攀布政使这根高枝不可。 大不了,受制於萧魘的时间再长久些。 姜虞心里七上八下,罗知府已经朝姜长澜招了招手:“你进来。” 姜长澜作揖一拜:“晚生清泉县姜长澜,见过知府大人。” 第101章 人家那么风雅,她想的可真齷齪 “清泉县姜长澜?”罗知府敛眉思索,“本官是不是见过你?” 姜虞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一个是清泉县的穷秀才,一个是管著五六个县的知府大人,八竿子打不著。 见什么见?梦里见吗? 姜长澜长揖未起,温声道:“去岁有幸赴知府大人主持的乡饮宴,当日一眾学子为大人画作题诗,晚辈侥倖得大人青眼,拔得头筹。” 罗知府闻言恍然,頷首道:“原来你便是那日隨丹夫子身侧的清俊后生。” “数月未见,你模样气质变化颇大,本官只觉眼熟,一时竟没能立刻记起。” 昔日乡饮宴上的姜长澜,一身青衫虽浆洗得乾乾净净,却早已洗得泛白。 那些再也熨不平的褶子,缀著星星点点洗不掉的墨渍,愈发显得窘迫寒酸。 束髮的簪子不过是一根打磨光滑的木棍。 脚上布靴鞋边虽刷洗得洁净,鞋底鞋面却早已磨损陈旧。 周身还縈绕著一股浓重的烛蜡烟火气,久久不散。 他眼下浓重的青黑,若非自己惜才,事后特意细问,知晓是日日抄书奔走、劳碌营生积下的疲惫,怕真要以为是纵慾不惜身了。 今日再见,依旧是那副皎月新柳般的好相貌。 可摆在明面上的寒酸侷促却已消散无踪。 青衫像是新裁的,上身不过一月,顏色还正著。 黑靴也新新亮亮的。 那股呛人的油烛味,换成了一缕幽幽的沉静木香。 就像笼罩在皎月上的乌云在这数月间散尽,蒙在新柳上的灰尘也被洗刷乾净。 整个人仿佛褪去了一层灰扑扑的壳子,变得从容自在。 那时,他虽然赏识姜长澜的才华,心里却没有抱太大期望,反而隱隱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翅膀裹满了泥泞,纵有凌云之志、满腹才学,也难以扶摇直上。 除非等来一场救赎的大雨。 可这世上,多的是人穷尽一生,也等不到那场甘霖。 关山难越,前路茫茫,终究要沦为失路飘零之辈。 可姜长澜的运气,似乎比他所以为的要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等到了! 姜虞见罗知府神色间只有对晚辈的赏识,並无其他,心里如释重负,面上终於又露出几分笑意。 人家那么风雅,她想的可真齷齪了。 就罚自己…… 罚自己多吃两碗府城的特色吃食吧。 反正来都来了。 姜长澜抬起头,先是看了姜虞一眼,才不疾不徐地开口:“不瞒大人,如今晚生能一改昔日的窘迫寒酸,不必在课业之余日夜为几文钱奔波劳碌、辗转反侧,皆是仰赖舍妹,並非晚生自己的本事。” “舍妹归家后,靠著医术救死扶伤赚了银钱。” “替我裁製新衣、添置靴履,备齐上好文房四宝,还恐我熬坏眼睛,特意送到书院虫白蜡……” “今日这身体面,是舍妹的功劳。” “晚生恳请大人给舍妹一个一展所长的机会。” 罗知府若有所思地看著姜长澜,片刻后又转头望向一旁眼睛亮晶晶的姜虞。 是啊,姜虞並非漂泊无定的江湖游医。 有亲友、有牵绊,却依旧敢毛遂自荐,想必是真有几分本事傍身的。 眼下,又有他曾经赏识过的学子在旁作保…… 试试也无妨。 他的女儿,身为河东布政使的续弦,终归还是需要有个子嗣傍身的。 “不知姜女医师师从何人?” 罗知府已经有了引荐姜虞的打算,便耐下心来细细询问,也好心中有个底。 姜虞眉心微动,不自知地抿了抿唇。她不知道,因她的缘故让徐老大夫再次显露於人前,究竟是福是祸。正犹豫著,徐老大夫那番话忽然浮上心头。 是啊,这世间从无真正彻底隱匿之人。 即便刻意销声匿跡,也未必能躲开景衡帝的眼线。 “家师徐知慎。”姜虞思量落定,掷地有声地答道。 罗知府眉头一皱,喃喃重复道:“徐知慎?” “徐?” 他先是面露茫然,旋即似猛然忆起旧事,失声惊道:“可是那个祖上世代出任太医院院判的杏林徐家?” 据说,十年前那桩事后,太医院徐院判殉主,其子也辞官归隱。 彼时他还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令,虽听闻过这医学世家的盛名,却不曾记清具体名讳。 若真是这一脉,他女儿的夙愿,或许就有望成真了。 姜虞轻轻頷首:“正是。” “家师归隱多年,不喜张扬行事,晚辈故而未曾一进门便直言师承,还望罗大人海涵。” 说到底还是她自己本事不够,单凭救治席寧一事,闯不出响亮名头,到头来还需借师门名望立身。 毕竟席寧的境况虽然凶险,但只要救治及时,也並非非她不可。 但这一回不同,倘若能治好河东布政使夫人的痼疾,她便能一举声名鹊起,站稳脚跟。 罗知府满面笑意,连连頷首:“理应谅解,理应谅解。” “原来是徐老先生的高徒,若是早知晓你的师承来歷,说不得本官都要携女儿亲自登门拜访,三顾相请了。” “姜女医,明日一早,我便与內人带你同往布政使府。只要能治好我女儿的病症,本官与布政使府,必有厚谢。” 姜虞是信这句“厚谢”的。 罗知府是正四品知府,其女所嫁之人还是从二品的河东布政使。 知府本就是地方大员,布政使更是手握实权的封疆大吏。 有这两府稍加照拂庇护,往后不论是她行医济世,还是姜家儿郎求取功名前程,都能坦荡顺遂些。 姜虞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番,面上却依旧不显分毫,只是谦逊地福了一礼:“大人言重了,晚辈定当竭尽全力。” 罗知府笑意不减,摆了摆手:“不必过谦。” 隨即转头看向姜长澜,问道:“长澜,你可有参加今岁秋闈乡试的打算?” 姜长澜垂首答道:“回稟大人,晚生確有意赴考。” 罗知府捋著短须,笑道:“以你的才学,乡试於你而言,不过是迈过一道门槛罢了。” “你方才也说,令妹为你付出良多。只管潜心苦读,来日金榜题名,切莫辜负她一番苦心与期许。” 姜长澜正色:“多谢大人教诲。” 罗知府点了点头,转而问道:“你们来府城可有落脚的地方?若是尚无居所,不妨就住下,本官这就让人替你们兄妹打扫客院。” 姜虞谢道:“多谢大人好意,府外尚有亲友等候,我们已定下客栈暂住,便不多叨扰大人了。” “明日一早,我们再到府门前等候大人。” 第102章 我想等你,听你亲口说 罗知府也不强求:“也罢。” 稍顿了顿,目光扫过姜长澜,又越过他看了一眼满架的书卷,继续道,“本官这书房里,別的东西不多,就是藏书还算拿得出手。若是不嫌弃,我让管家挑一批典籍,送去你们落脚的客栈,等你们回清泉县时一併捎回去细读。” “这些年,我也辑录了不少乡试中笔力出眾、见解独到的文章。你若用得上,也带回去揣摩揣摩。” “对了,我记得那日乡饮宴上,有位姓陈的书生与你形影不离。他性子虽沉静寡言,才气却是不俗,想来你们交情不浅。” “这些文章典籍,你们一道多看多学便是。” 姜长澜心里比谁都清楚。 几个月前,他还穿著洗得发白的青衫,坐在昏暗的油灯下一字一句地抄书,手上的冻疮裂了口子,眼底熬得全是血丝。 在乡饮宴上,除了那点才学,他浑身上下再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谁会在意一个穷秀才以后读不读书? 谁又会把自己苦心辑录的文章借给他揣摩? 如今,罗知府愿意抬举他,不是因为他是“姜长澜”,不是因为惜才,只是因为姜虞是“徐老大夫的弟子”,是能替布政使夫人治病的大夫,而他是姜虞的兄长。 也正因明白这层缘由,哪怕他心中再渴求,也不能就此收下,免得令姜虞左右为难。 毕竟,眼下姜虞尚未为布政使夫人诊病施治,前路尚且未定。 他若是贸然受了这份礼,万一后续出了岔子,反倒拖累了姜虞。 “大人厚爱垂青,晚生实在受之有愧。” 罗知府似是瞧出姜长澜心中拘谨不安,笑著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不必这般客套推辞。” “你们若能顺利闯过乡试,日后春闈再考取一甲、二甲的好名次,於我而言,也是一桩实打实的文教政绩。” “再者,本官也是从年少寒窗走过来的,深知寒门读书人求学的艰辛。当年我苦读赴考之时,也盼著能有贵人伸手提携。如今我既有这份能力,自当乐意照拂后辈学子。” “何况令妹是徐老先生的高徒,我这般相助你们兄妹,亦是结一份善缘。” “收下吧。” 姜长澜不动声色地向姜虞递了个眼神。 姜虞笑容明媚而篤定,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个向上爬的机会,她一定会抓住的。 更莫说,罗知府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便是在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姜长澜得了姜虞的默许,当即应声道:“晚生恭敬不如从命,谢过知府大人垂青抬爱。” 这点眉眼官司就在罗知府眼皮子底下,自然瞒不过他。 罗知府朗声笑道:“这就对了。” “来人,送姜女医兄妹出府,再嘱咐他们落脚的客栈掌柜好生照料,把招牌菜都拿出来款待,再安排上房歇息。” 管家应声而来,恭恭敬敬地引著姜虞和姜长澜往外走。 神情间,少了方才那份怀疑与流於表面的客套,多了几分真切的尊重。 “不知姜女医、姜公子落脚在哪家客栈?” 姜虞微微一怔。 方才在罗知府面前说已定好客栈暂住,只是客气推辞之语。 行医问诊,怎好拖家带口地贸然住进官府宅院,这份分寸礼数,她还是有的。 管家心思玲瓏,眼底一转,便已猜出几分实情,当即笑道:“我托个大,不知能不能劳烦姜女医辛苦一趟,移步云来客栈?我与那儿的掌柜相熟,定不会怠慢了女医。” 姜虞鬆了口气:“那便劳烦您了。” 管家道:“何谈劳烦。” “我坐府里的马车在前头带路,姜女医请。” 姜虞微微頷首,便带著姜长澜一同登上马车。 车厢內的小几上,置著一壶清茶与成套茶具,旁侧还摆著一只足足五六层高的食盒。 每层食盒里都放著一碟糕点,偏偏每碟都不多不少,正好余下三块。 “怎么每碟都只余三块?”姜虞像没骨头似的倚在软垫上,浑身鬆懈下来,长长舒了口气,隨口轻声问道。 若是只需安心出诊行医,不必这般步步周旋、费心应酬人情世故,还能安稳得此厚待机缘,那该有多好。 可惜,她又不是老天爷的亲闺女,好事哪能都紧著她一个人来。 姜长晟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肚子,顺便打了个饱嗝:“因为剩下的都被我和车夫分吃了。不过我是个有原则的人,给你、大哥、陈褚哥,都各留了一块。” 姜虞闻言挑眉,看向陈褚:“义兄,你怎么没吃?” 不等陈褚开口答话,姜长晟便抢先抢白道:“他压根一口没碰,还嫌我吃相难看。” “这车厢里除了我和他,又没旁人。” “依我看,他就是故意鸡蛋里挑骨头,横竖看我不顺眼,存心找茬呢。” 陈褚合上书,先看向姜长晟,一本正经道:“容我先纠正一下,不是跟车夫分著吃了,是车夫只尝了一块,剩下的全进了你的肚子。要不然怎么只见你打饱嗝,不见车夫打一个?” 姜长晟被当场拆穿,顿时又羞又恼,气鼓鼓地哼了一声:“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陈褚不紧不慢:“是因为没理,才说不可理喻吗?” 姜长晟被懟得无话可说。 陈褚这才看向姜虞,语气和缓了下来:“顺利吗?我没吃糕点,是想等你……等你们回来一起吃。” 姜长晟眨巴眨巴眼,好傢伙,陈褚怎么还背后捅他刀子?什么叫“想等你们回来一起吃”,这话一说,显得他馋嘴贪食、飢不择食似的。 “陈褚!”姜长晟努力挑陈褚话里的漏洞,“肯定顺利啊!你是眼睛坏了还是耳朵聋了,没听到管家刚才说的那些话吗?” 陈褚神色不变:“听到了。只是更想听姜虞亲口说。” 姜长晟气得简直想扑过去啐他一口唾沫。 姜虞看著笑了起来,伸手轻轻扯住姜长晟束得高高的头髮,止住他下一步动作,然后笑意盈盈地看向陈褚,打趣道:“义兄,知府大人还说你沉静寡言呢,这字字句句,都噎得四哥招架不住。” 一看便知,方才陈褚和姜长晟在马车里等的时候,气氛不太融洽。 十有八九是姜长晟又说了什么“睿智”话,把陈褚惹毛了,陈褚没忍住,又反唇相讥了回去。 一来二去,手足情深硬是变成了相爱相杀。 两人这才恨不得用言语把对方活活挤兑死。 陈褚愣了愣,神色间带著几分难以置信:“知府大人竟还记得我?” 姜虞顺著话头,很是配合地应道:“自然记得。” “知府大人夸你才气不凡,还说要挑选一批典籍,连同往年乡试的佳作文章,一併送到咱们落脚的客栈,让你和大哥带回去,往后一同研读揣摩。” 她可没忘了自己刚穿来那会儿,陈褚被原主折腾得满心鬱结、几近自我怀疑的模样。 该捧的时候就得捧。 摧毁一个人,只是一瞬间的事。 可要重新帮他筑起底气、稳住心性,却是个漫长的过程。 第103章 太容易招人惦记了 姜长晟小声嘟囔著:“大哥和陈褚都有好处,就我什么都没有。” 姜长澜瞧他坐没坐相、还在一旁嘀嘀咕咕,没好气地开口:“回头分你几卷?” 姜长晟拨浪鼓似的摇头:“我才不要。” 他要的是好处,又不是苦头。 姜虞见状接话:“那我给四哥多置办些府城特色吃食,买满满一大堆,好不好?” 姜长晟当即扬起下巴,带著几分显摆又傲娇的神情,朝陈褚得意扬扬道:“还是姜虞最疼我。” “幼稚!” “你和姜虞到底谁长谁幼?” 陈褚和姜长澜几乎同时开口。 姜长晟才不管这些,尾巴简直要翘到天上去了:“我看你们是嫉妒!” 陈褚面无表情。 嫉妒? 他才没有。 姜长澜更是懒得搭理得意忘形的姜长晟,淡淡开口:“你若嘴閒得慌,就把剩下的糕点都吃了。” 姜长晟捧起一块:“姜虞,你吃……” “諂媚!” “狗腿!” ……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在一座气派的三层楼阁前停下。 姜虞掀开车帘一瞧,门楣上掛著一块匾额,写著“云来客栈”四个大字。 管家已下了车,正站在门口候著,见他们到了,忙快步迎上来:“姜女医,就是这儿了。我已经打过招呼,掌柜的正在里头安排著呢。” 姜长晟也凑上前来探出头张望,小声惊嘆道:“这客栈看著,比咱们县里县太爷的府邸还要气派几分。” 姜长澜斜睨了他一眼,他立马乖乖闭了嘴,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姜虞不觉得他少见多怪:“四哥,往后我们也定会拥有这般气派的宅院。” 她会带著他去看更广阔的天地,走更平坦的路,过更繁花似锦的人生。 刚下马车,客栈掌柜便瞥见外头的动静,也迎了出来:“房间已经备妥,是楼上最好的几间上房,窗子朝南,凭窗能望见府城的夜景。” “后院还有座小花园,虽不算大,却胜在雅致。” “这时节,花开得正好,各样品种都有,还养了一池锦鲤……诸位客官若得閒,不妨去瞧瞧。” 客栈掌柜一边说著话,一边暗自打量一行人。 衣著简朴,看著便是寻常布衣人家。 若说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那就是相貌都格外出眾,各有风姿。 尤其第二个下马车的书生,生得清俊脱俗,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仙人一般,连身上的青衫都被衬得好似天上的云霞。 但无论如何,既有罗知府府中管家亲自出面託付照拂,他自然要以礼相待,尽心好生款待。 “麻烦掌柜的了。” 姜虞察觉到掌柜的目光在瞥见姜长澜时陡然亮了一瞬,心下忍不住嘆了口气。 没背景,又太过於漂亮的书生,实在是太容易招人惦记了。 危险! 危险! 危险! 以至於她很是担心,就算能避开原书里姜长澜被温仪公主撞见的那一段,只怕还会有下一段、下下一段,换著花样地冒出其他事端。 待一行人跟著掌柜上了三楼,安顿下来后,姜长澜蹙了蹙眉,低声问道:“方才是怎么了?” 姜虞意味深长地答道:“我在想,我有没有本事护住一株閬苑仙葩,让它顺顺噹噹长出尖刺、生出根骨、覆上鎧甲,有朝一日名动天下。” “让那些打著赏玩名头的卑劣折花人,有贼心,没贼胆。” 姜长澜似懂非懂。 姜长晟抱著木刀从门后探出头来,竖著耳朵听了个一知半解,凑到陈褚身边,神神秘秘地问:“姜虞说什么閬苑仙葩?” “谁是閬苑仙葩?” 陈褚看了他一眼:“总不至於是在说你。” 姜长晟碰了一鼻子灰,哼了一声,又小跑著追上姜长澜,小声嘟囔:“大哥,姜虞是不是说你长得太好看了,怕你被人惦记抢走?” 姜长澜心头一惊,这才恍然大悟。 驀地回想起姜虞刚归家时,曾指著他的鼻子骂过的话,说他这副皮囊是个做面首的好苗子,说书读得再多,不如去做裙下臣来得有出路。 彼时,是刻薄讥骂。 此刻,是忧心提点。 姜长澜一把將姜长晟推回房內,掩上屋门,回身走到栏杆边看向姜虞:“是像长晟说的那般吗?”” 姜虞頷首:“大哥,清泉县是偏远小邑,你有才气功名在身,又有书院师长照拂,旁人即便心怀杂念,也终究有所顾忌。” “可若是到了上京城呢?” “你的满腹才情、清俊相貌,非但镇不住那些齷齪权贵,反而会勾起他们的贪慾,一心想將你从青云枝头强摘下来,占为己有。” 姜长澜疑惑:“榜下捉婿?” 姜虞轻轻摇头,望著他的眼神不自觉浮起一丝悲悯:“若仅仅是榜下捉婿,倒还好了,你最起码还能踏入春闈考场。” “被人早早盯上、起了歹心,那些高居上位的贵人,根本不会给你参加会试的机会。只会强行將你掳入府中,沦为以色侍人的面首玩物。” “大哥,温仪公主,素来最爱搜罗天下美色,府中面首无数。” 姜长澜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眉头皱得几乎能夹死苍蝇,手指紧紧的攥著栏杆。 可偏偏这副模样,还是好看得不讲道理。 仿佛一棵会开兰花的青松翠柏,冷雨浇下,覆上一身晶莹剔透的霜,愈发显得冷峻出尘。 “上京城就没有王法了吗?” “即便温仪公主是天潢贵胄,陛下、宗室、御史台,总该有人能约束她吧?” 姜虞苦笑:“大哥,圣贤书里写的,从来都是最天真的人间理想。” “温仪公主是陛下的长女,她的母妃是为陛下的大业而死,陛下心里有愧,她就算把天捅个窟窿,陛下也有法子把洞补上。 “那些被强掳入公主府的人,有的不堪折辱,含恨自戕。有的被磋磨得形销骨立,待到公主失了兴致,便被打断四肢、割去口舌,隨意弃之府外。还有一些为求苟活、为博恩宠谋个一官半职,甘愿沦为府中爭欢邀宠的玩物。” “大哥当真以为,宗室、御史台的言官,会不知她的所作所为?” 单凭她一个人千日防贼,怕是防不住的。 思前想后,她终究还是把原书里姜长澜的遭遇以提点告诫的方式说了出来。 书中,姜长澜不是没想过一死了之,可始终放不下爹娘和姜长嶸、姜长晟。 尤其是在姜长嶸出海音信全无、姜父薑母先后离世、只余下姜长晟孤零零一人之后,他连死都不敢了。 姜长晟在战场上拿命搏功名,想把姜长澜从泥潭里接出来。 姜长澜为了护住姜长晟,为他遮风挡雨,只能跪下,忍著屈辱,討好温仪公主。 就这样,兄弟俩在彼此都不知情的情况下,不约而同地为了对方忍著痛活下去。 第104章 你走,別在我床上胡闹 隨著姜虞一句句话落下,姜长澜的心越来越沉。 他原以为离自己很远的事情,其实就悬在头顶。 “大哥。”姜虞望著姜长澜煞白的面色,继续道,“我说这些,並非危言耸听,也不是故意扰你心绪、让你终日惶惶。” “我只是怕……怕將来真有那么一日,你毫无准备。” 姜长澜语声艰涩低沉:“若当真长出尖刺、生出根骨、覆上鎧甲,名动天下,便能安然无虞吗?” “姜虞,多谢你直言点醒,也多谢你打碎我心中所有侥倖。” “往后,我精进课业之余,也会步步经营,积攒名望,让自己成为盘根错节的大树里,不可或缺的一环。” 说到此处,姜长澜稍稍敛了心绪,顿了顿,又缓缓开口:“这话,你也该提点提点陈褚,他……” 姜虞摆了摆手:“陈褚没那个命。” 他最大的劫难,就是她穿过来的那天。 而被强掳进府中、以色侍人,是原书里为姜长澜量身写下的宿命设定。 姜长澜心头微怔,只觉又有些琢磨不透姜虞的话了。 “姜虞,我有时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读书读得迂钝了,脑子都跟长晟一般清澈简单,连你的弦外之音都听不透彻。” “方才就连长晟都瞎猫碰死耗子猜著几分,偏偏我还一头雾水。” 姜虞笑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大哥这正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姜长晟躡手躡脚地躲在门后,耳朵紧贴著门缝,拼命想听得清楚些。 奈何大哥和姜虞的声音都太轻了,他几乎要把耳朵挤红了,也只能隱隱约约捕捉到“美色”“公主”几个零碎字眼。 莫不是姜虞想让大哥用美色去蛊惑公主,走歪门邪道? 这……这不太好吧。 陈褚一边收拾自己的书箱,一边瞥了眼鬼鬼祟祟的姜长晟,打趣道:“长晟,非礼勿听。” 姜长晟本就偷听得费劲巴巴,被陈褚这一声打岔,是半点话音也捕捉不到了。 他气鼓鼓地狠狠跺了下脚,转身扑腾扑腾栽倒在床上,蜷著身子在床上翻来滚去。 “陈褚,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討人厌。” 陈褚神色淡淡,半点没把他的气话放在心上,漫不经心地回了句:“长晟,我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黏著姜虞呢。” 姜长晟被噎得哑口无言,心头憋著一股闷气,气得在床上胡乱翻来滚去,没一会儿就把陈褚刚收拾整齐的床铺搅得凌乱不堪。 陈褚:“姜长晟!要打滚回你自己房里去,別在我床上胡闹。” 姜长晟一骨碌坐起来:“那你告诉我,姜虞跟大哥在外面说什么呢?怎么说了这么久?你说了,我就给你把床铺好。” 陈褚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不知道。” 姜长晟撇撇嘴:“你就不好奇?” “不好奇。” “那你肯定就是知道!大哥以前可不止一次说过,你脑子非常好使。” 陈褚硬邦邦地回了一句:“那你知道我不想告诉你,还问?” 姜长晟顿时哀嚎起来:“陈褚,你怎么能拿之前对姜虞的態度对我呢!” 陈褚眉眼微动,一本正经道:“因为我不想那样对姜虞了。” 姜长晟瞪大了眼睛。 不想那样对姜虞了,就那样对他? 他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陈褚!从今天开始,你我势不两立!” “多谢你年年岁岁、月月日日都惦记著我。” 陈褚不紧不慢地回道,顺手把姜长晟从床上拽下来,低下头开始收拾被他滚得一团糟的床铺。 姜长晟咬牙切齿,真真切切觉得自己是一拳砸在了棉花上。 跟陈褚说话,实在太痛苦了! “陈褚,你之前非要退了婚约,这辈子肯定是个孤家寡人。” “就你这性子,指定没人能相中。” “你等著瞧吧,以后你哭都找不著地方。” 陈褚攥紧手中被褥,转头看向姜长晟,语气微凉:“你这话是在暗示我,就算死缠烂打、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也该求著姜虞重新订下婚约吗?” 姜长晟像被踩中尾巴的猫,当即炸了毛。 “你……” “你果然居心叵测!” “你方才那是什么语气?” “不確定?期待?紧张?当我听不出来不成?” 陈褚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外响起了敲门声,紧接著姜虞脆生生的声音传了进来:“四哥,义兄,你们收拾好了没有?饿不饿?咱们去尝尝府城的吃食吧?” 姜长晟下意识地喜笑顏开,可一瞥见陈褚,笑容立刻僵在了脸上,恨恨地瞪了过去:“我告诉你,你別白日做梦。” 不行,他得赶紧催姜虞和陈褚把认亲礼办了,坐实了义兄义妹的名分,万不能让陈褚那点狼子野心有了苗头。 陈褚失笑,也懒得开口解释。 姜长晟立刻蹦蹦跳跳跑去开门,兴冲冲道:“去,当然要去!” 又转头对著姜虞告状般说道:“姜虞,下次你和大哥说悄悄话,不如让我在一旁帮你望风。” “隔墙有耳,方才陈褚还躲著偷听呢,没听著半句,气得在床上满地打滚,你瞧这床铺,都被他折腾得乱糟糟的。” 听著姜长晟这番倒打一耙的说辞,陈褚简直要被气笑。 姜虞半信半疑,探著头往屋內望了一眼。 只见陈褚立在床边,手里还攥著被角,床铺果然凌乱不堪,被褥揉得皱作一团,枕头也歪歪斜斜搁在一旁。 “四哥,你確定是义兄在床上打滚胡闹?” 姜长晟立刻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说得毫不犹豫:“没错,就是他。” 姜虞指了指他乱糟糟的头髮,无奈道:“四哥,你下次想倒打一耙,能不能先把自己的罪证收拾乾净?” 她实在难以想像,以陈褚那样彆扭的性子,会在床上打滚撒泼。 倒像是姜长晟才干得出来的事。 姜长晟:失策,失策。 稍作收拾后,一行四人下了楼。 得了吩咐的店小二,连忙迎上来:“几位客官这是要出去用饭?要不要小的推荐几家?” 姜虞摇了摇头:“我们自己逛逛便好。” 隨性探寻,本身便是一桩乐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府城的傍晚,远比清泉县热闹多了。 街边铺子都点起了灯火,酒旗隨风飘摇。 沿街的叫卖声、行人的说笑声、后厨叮叮噹噹的锅铲声,揉成了一团鲜活的市井气息。 姜长晟拉著姜虞走在最前头,左看右望,看什么都觉得稀奇。 “姜虞你看这个!” “姜虞快看那个!” 常常姜虞还没站稳脚步,上一处都没看清楚,就被他拽著奔去看下一样。 姜虞深深怀疑,姜长晟这种比走马观花还走马观花的看法,真的看清楚了吗? 陈褚和姜长澜走在后面。 陈褚的目光不时落在被姜长晟拉著“东奔西跑”的姜虞身上。 她今晚心情似乎不错,虽然有些跟不上姜长晟,眉眼间却始终带著笑意和满满的耐心。 那模样,仿佛是卸下了一桩沉甸甸的心事。 “陈褚,你在笑什么?”姜长澜侧过头问道。 陈褚微微一怔,垂下眼帘,先摇了摇头,说了句“没什么”。 隨即又补了一句,欲盖弥彰道:“府城果然繁华热闹,倒叫人眼花繚乱。” “咱们走快些吧,都快被他俩落下老远了。” 话音刚落,他便抬脚快步往前赶。 身后,姜长澜看著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第105章 姜长澜心动了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罗知府府中的马车便已在客栈门外,接上了姜虞与姜长澜二人。 不知出於何缘由,罗知府特意安排姜虞与知府夫人同乘一车,自己则带著姜长澜另坐一辆。 马车上。 知府夫人身上带著一股子浓郁厚重的檀香气,人看著清瘦孱弱,脸色是常年不见日头的苍白。 腕上戴著一串佛珠,平日里应是在吃斋念佛。 “姜女医,你有几成把握,能把我女儿身上的毒彻底解了,再慢慢將身子调养回来?” 姜虞莫名有些拘谨,低声道:“我不敢说有十足的把握,但一定尽力而为。” 知府夫人的目光落在姜虞脸上,轻轻笑了一下,笑容里说不出是释然还是早已认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捻著腕间佛珠,缓缓开口:“我夫君向来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性子,他这般厚待於你,还爱屋及乌,赠你兄长典籍文章,想来你定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 “去布政使府路上的工夫,他还想著提点你兄长课业,把歷年主持本地乡试考官的行文喜好、阅卷偏好、忌讳,一一讲给你兄长听。” 姜虞闻言,眉心微动。 知府夫人对罗知府满腹怨气。 这股鬱结,便是日日礼佛诵经,也半点压不住。 心念转了几转,谨慎地答道:“能得知府大人的信任与赏识,是我和兄长的福分。” 知府夫人似乎没听出她话中的小心,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姜女医,所有的信任和赏识,都是有价码的。” “他心里自有一番算计,趁你们兄妹如今势微落魄,提前做这笔稳赚不赔的人情买卖。就像当初,他执意要把我女儿许给布政使大人做续弦一般。” “我女儿这病纠缠了多年,远近名医请了个遍,却始终断不了根,身子一日比一日孱弱。” “別说生养子嗣,就连像寻常女子那般安稳度日都做不到。但凡遇上颳风下雨、寒暑更替,周身旧伤、余毒便会发作,疼得她满身冷汗,彻夜难安。” “如今,他既信你,我便也只能把全部指望都放在你身上。若是实在没法调理到能生养的地步,我也不强求,只求你能帮她拔除残毒,养好身子,往后不必再受病痛折磨,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便好。” 姜虞听得提心弔胆,一时都不知是该说知府夫人是太过通透敞亮,还是早就看破了一切,只剩下麻木。 车轮軲轆碾著青石板,马车缓缓前行。 时有晨风拂过,掀起一角车帘,带著微凉清气灌入车厢,像是要吹散车厢里那层沉甸甸的凝滯。 另一辆马车里的光景,与此间截然不同。 罗知府不知是礼贤下士,还是真心赏识姜长澜的才学,没有半点上官的架子,不厌其烦地逐一解答著姜长澜的诸多疑问,又精准点破姜长澜学识见解里迂腐陈旧、不合当世时宜的疏漏,掰开揉碎,悉心点拨。 而后,正如知府夫人所言,罗知府又將歷年主持本地乡试考官的偏好与忌讳摊开来讲,把他乡试路上唯一可能栽跟头的地方,提前铺平。 “多谢大人提点,晚生受益匪浅。”姜长澜心悦诚服地拱手一揖。 罗知府微微頷首,又接著说道:“乡试之前,府城会举办文林雅集,邀大儒坐镇。” “届时学子齐聚一堂,曲水流觴,吟诗作赋,极尽风流。” “雅集连开三日,过后便將其间佳作收录成册,刊印成集。说传遍天下虽有些夸张,但响彻整个河东地界,却是稳稳噹噹。” “当然,你若诗文出彩、才情拔尖,凭此诗集,无论是传入京中权贵耳目,还是在天下士林清流之间崭露头角,都绝非难事。” “长澜,你可明白本官的用意?” 在天下士林清流之间崭露头角? 姜长澜確实心动了。 他需要自保之力,需要名动天下。 姜虞说过,温仪公主就算把天捅个窟窿,陛下也有法子把洞补上。 可若声势闹得足够大,大到连帝王也一手遮不住呢? 到那时,天下士林议论、大儒清流侧目、民间舆论沸腾,谁也无法轻易掩盖。 他必须借著这场雅集,入清流大儒之眼。 而且,他是家中长兄。 倘若他真沦为以色侍人的面首,日后姜虞身在京城,又如何抬得起头、立得住身? 哪怕姜虞医术再高、本事再大,旁人提起她,最先想到的也只会是,她有个靠容貌攀附权贵、甘做孌宠的兄长。 姜长澜轻吸一口气,掷地有声道:“知府大人放心,晚生定不负大人所望。” 他很少把话说得这么满,但这一回,他不想给自己留半分余地。 罗知府瞧著姜长澜这般识趣上进,神色微微一动,略一沉吟,咬了咬牙又加了筹码:“倘若令妹此番能治好我女儿,更能让她在乡试前有孕,本官便亲自去恳请布政使大人出面,邀早已归隱、不问官场俗务,只潜心著书立说、传道后世的乔家人,做此次文林雅集的主事见证,还请他为后续收录的诗集亲笔作序。” 这一回,姜长澜是真的被惊住了。 天底下的读书人,见乔家人如同朝圣。 姜虞所拜的徐老大夫,世代出的是太医院院判。 而乔家,出的是帝师。 更难得的是,乔家人不慕名利,自百年前那位女家主掌家开始,便彻底抽身朝堂,不再涉足官场纷爭。 只遍歷山河四海,阅尽人间风物,一边校勘修復古籍,一边潜心著书立说。 也正因如此,乔家非但没因远离权位而声名没落,反倒越发被天下文人清流推崇,奉上神坛。 “乔……乔家人?”姜长澜罕见的有些失態,做了无数的心理建设,却还是没忍住咽了口口水:“布政使大人竟然能请得动乔家人?” 罗知府轻轻拍了拍姜长澜的肩头:“这里面弯弯绕绕的人情门道,你不必深究,就连我也知晓得不多。” “只能说,布政使大人多年前机缘巧合,和乔家结下过几分交情。” “你的上进心,本官知道。你的忧惧,本官也看得出。无权无势,你这张脸確实是祸害。可若当真毁了它,既不值当,也再难入仕做官了。” “蒙大人悉心提携,晚生受宠若惊,此恩必铭记於心。” 姜长澜的声音透著一往无前的决绝。 “这世间处世本就是你我互惠,彼此成全。”罗知府丝毫不加掩饰心底盘算,“令妹医术能解开我与內人多年心结,也能遂了我女儿和布政使大人的心愿,本官自然会拿出十足诚意。” 姜长澜垂眸,若有所思。 罗知府精明圆滑,又行事坦荡。 精於算计人心,出手又格外大方慷慨。 第106章 宋虞,你怎么这副打扮 “大人,到地方了。” 姜长澜纷乱的思绪被拉回。 一行人下车,姜长澜陪著罗知府被引往前院。 姜虞则隨知府夫人,坐上布政使府备好的小轿,七拐八绕,往布政使夫人的院落而去。 姜虞能明显察觉到,身旁的知府夫人心神不寧,捻著佛珠的手势越来越快,眉头也越蹙越紧。 是近乡情怯吗? 软榻斜倚著一位桃李年华的女子,巴掌大的小脸被病气浸得消瘦,衬得一双眼睛格外大,偏偏又蒙著一层懨懨的无神。 乌髮仅用一根髮带松松垮垮地繫著,倦怠垂落,朝这边抬眼望来时,淒清黯淡,恍惚间像是水鬼一般。 “娘。” 一声孱弱的呼唤,裹著几分依赖孺慕,听得知府夫人眼眶泛红。 “这又是您和父亲为我请来的大夫吗?” “瞧著,比从前请来的那些大夫都年轻得多。” 布政使夫人意外於姜虞的年纪小,只以为是爹娘病急乱投医。 姜虞也暗暗心惊於布政使夫人的年轻。 在靳嬤嬤口中,是为替布政使挡毒,伤了身体,多年不孕。 在罗知府口中,是这些年下来,希望越大,失望越重。 在知府夫人口中,是这病纠缠了多年…… 在这些描述里,姜虞原以为,布政使夫人少说也该年近三十。 毕竟,罗知府年近半百,女儿三十岁也不稀奇。 更何况,布政使也是不惑之年了。 她却万万没料到,布政使的续弦夫人,却与席寧年纪相仿。 年轻得有些过分…… 姜虞怔愣之际,知府夫人已走上前去,一面替布政使夫人挽发,动作轻得像怕弄疼对方似的,没敢挽得太紧,一面温声絮叨。 “静姝,你別看姜女医年纪轻轻,你爹说她师出名门,医术半点不比宫里的御医逊色,甚至还要更厉害些。” “你切莫心灰意冷,让她好好为你诊治诊治。” 布政使夫人的视线落在姜虞脸上,端详了好一会儿,才有些不確定地开口:“宋虞?” “你可是敬安伯府的宋虞?” “怎么这副打扮,还做起了女医?” 姜虞心头猛地一跳。 不会吧,不会又是原主的旧相识吧? 谁来告诉她,原主怎么连上京城外头的人都能招惹上? “敬安伯府的宋虞?” 知府夫人闻言,挽发的手倏然一顿。 姜虞心下嘆息,面上却还是三言两语將真假千金的原委简单道出。 说罢,又鼓起勇气多问了句:“不知往日,我与布政使夫人可曾有过交集?” 布政使夫人缓缓頷首:“见过的。” “去年我隨大人回京述职,恰逢裕寧太后寿辰將近,陛下便將我们多留了些时日,参加千秋宴,为太后贺寿。” “便是在那场宫宴上,我见过宋……姜姑娘。” 那时的姜虞行事骄纵跋扈、莽撞蛮横,被不少京中贵女耻笑蠢笨,也被许多世家宗妇所不喜。 偏偏姜虞自己浑然不觉,依旧像只横著走的螃蟹,一边蛮横霸道,一边恨不得用八条腿把所有的好东西都抢回来。 “姜姑娘变化甚大。”布政使夫人说得委婉,“方才若不是我细细端详了你的眉眼好一会儿,还真不敢认。” 从前是只穿金戴银、横著走的螃蟹,如今待人接物间,好歹有人样了。 姜虞脸一热,表情訕訕,心里却暗暗鬆了口气。 见过不怕,只要不是像跳樑小丑那样结过仇就行。 比如像对齐娘子那样,字字句句戳人心窝子骂,还要臭不要脸地跟人抢夫婿。 “昔日年少无知,行事荒唐,让布政使夫人见笑了。” “夫人,请伸手。”姜虞神色一正,把这尷尬的“他乡遇故知”的敘旧轻轻揭了过去。 布政使夫人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知府夫人笑著打圆场岔开了话:“姜女医说的是,都是陈年旧事了。人总是会变的,也该往前看。” “静姝,还是让姜女医好好替你诊脉吧,身子调理好了,比什么都要紧。” 布政使夫人依言將手腕搁在矮几上。 姜虞三指搭上去,凝神屏息。 片刻后收回手,又抬眼细看对方的面色、唇色与眼瞳。 “布政使夫……” 布政使夫人接过话头:“我夫君姓卫,姜姑娘唤我一声卫夫人便是。” 哪有人开口闭口布政使夫人的…… 姜虞从善如流:“卫夫人,可否取您几滴指尖血?” 徵得应允后,姜虞先用烈酒细细擦拭卫夫人指尖,慢慢揉按指节,引血聚於一处,这才捻起银针轻轻刺破。 血珠一滴一滴落入事先备好的瓷瓶里。 “卫夫人,你这身子,早年被毒物伤及臟腑根本,又常年心绪鬱结、愁思难舒,以致宫寒气滯、脾肾两虚。” “当年解毒之时,是不是中途出过什么差错?” 卫夫人轻轻頷首,语气平静的像是在说別人的事情,可细听之下,又藏著经年难消的疲惫。 “当年泡药浴解毒之时,我心悸晕厥,大夫无奈只能暂缓驱毒,先行施针用药稳住我的性命,待我甦醒后才接著医治。” “也不知是解毒中途中断的缘故,还是急救所用汤药的药性、药量与原先解毒方子相衝。” “人虽侥倖活了下来,体內余毒却未曾清尽,身子也就此彻底垮了,时常周身酸痛难忍。” 知府夫人的眼眶更红了,也不知是因为姜虞那句“常年心绪鬱结、愁思难舒”,还是因为卫夫人提起的旧日场景。 眼泪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只得侧过脸去,抬手悄悄拭掉。 姜虞抿了抿唇,低声问道:“尺脉虚损,冲任有伤,卫夫人除了中毒,是不是还曾小產过?” “小產?” 卫夫人还没来得及答话,一旁的知府夫人已然失声惊呼:“小產?” 卫夫人轻轻拽了拽知府夫人的衣袖,轻声安抚:“娘,別嚇著姜姑娘。” “当年替夫君挡毒之前,我刚小產不到一月。” “那时只想著自己还年轻,夫君也正值盛年,便没把这事告诉爹娘,省得你们白白替我揪心发愁。” “谁能料到,没过多久,又遇上了中毒这一劫……” 知府夫人的眼泪夺眶而出,声音都哽住了:“静姝,小產到底是怎么回事?” 卫夫人轻声说:“娘,时也命也,都过去了。” 她隨即转向姜虞,“姜姑娘,我这身子,还有得救吗?” 姜虞略一斟酌:“我不敢把话说得太满。” “论解毒之道,家师造诣远在我之上。为求稳妥,我需把夫人的情形据实告知师父,请他指点。” “至於固本培元、慢慢调养身子这方面,我定会倾尽全力,专心为夫人诊治调理。” “还劳烦夫人將往日用过的调理方、解毒旧方借我抄录一份,再告知我夫人平日有哪些忌讳,什么碰不得、什么吃不得。” 第107章 老相识与老相好 问诊结束后,姜虞被下人领到厢房抄写旧日药方。 压抑又细碎的啜泣声,穿过门窗,顺著风悠悠飘了进来。 姜虞握著笔的手不自觉攥紧,抬眼望向窗外。 庭院中的花儿开得热热闹闹,满眼繁盛,可她心底却隱隱发凉。 卫夫人当年那场小產,绝非寻常缘故,里头定然藏著不便对外言说的隱情。 这深宅大院,能护得花草安稳生长,也生生困住了满园芳华,断了向外舒展的生路。 卫夫人不愿多说,她这个萍水相逢的人,也不好交浅言深。 姜虞轻轻嘆了口气,垂下眼帘,继续抄写药方。 一墙之隔。 知府夫人泪眼朦朧,满心疼惜几乎按捺不住,却还强撑著理智,把声音压得极低:“你跟娘说实话,当年那场小產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刚行过及笄礼,便嫁去做了布政使的续弦。嫁过去才半年,就因他官场的倾轧纷爭中了毒。” “那短短半年里,你还怀过身孕,又落了胎。这么大的事,娘却一点风声也不曾听到。” 卫夫人斜倚在软榻上,心口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满心悵惘悲凉,轻声道:“娘,我本是想等胎满了三月,再把好消息告诉您的。” “我心里清楚,您一直怨父亲,怨他为了官场前程,把我许给年纪大我近二十载、行伍出身的布政使做续弦。” “那时,父亲孤立无援,又得罪了权贵,若是寻不到靠山,便会被推出去做替罪羊。家里男丁轻则流放、重则斩首,女眷也是要被没入教坊司为奴为婢。” “能攀上布政使这门亲事,已是咱们全家唯一的生路。” “娘,您別怨父亲了。” “我未出阁时,父亲向来最疼我。兄长弟弟有的,我样样不缺。他们没有的稀罕物件,爹爹也都会给我。小时候也只有我,能趴在父亲肩头,去看社戏杂耍。” “当年若是有世家贵女看中兄长,他也定会听从父亲安排,甘愿联姻,哪怕是入赘也愿意。” 知府夫人听著她这番懂事体谅的话语,愈发悲从中来。 “可到最后,终究只有你一人被牺牲了啊。” 她、老爷,还有家中儿郎,这几年的锦衣玉食、安稳舒坦,全都是踩著静姝换来的。 “你別顾左右而言他,也別再刻意遮掩,老实跟娘说,你当初究竟是因何小產的?” 卫夫人故作轻鬆地扯了扯嘴角:“明姐儿和元哥儿嬉闹玩耍时,不慎撞到了我,我一时没站稳就摔了下去。” “娘,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那时候府医才刚诊出我有身孕,这事还没来得及往外说。” 知府夫人闻言,死死攥著手中佛珠,檀木珠子在掌心硌出一道道红印,声音涩得像含了砂砾:“意外?意外?哪儿来那么多凑巧的意外!好歹是你头一个孩子,就这么没了,布政使就没给你一个说法吗?” 卫夫人轻声宽慰:“娘,是不是意外,都已经不重要了。” “先是我小產,后来又替他挡了毒,他心里存著愧疚。哪怕冒著被打压、被针对的风险,也尽心尽力护住父亲,保全了咱们整个罗府。” “若非如此,就算咱家躲过重罪,爹爹也定会被贬去贫瘠苦寒之地为官。您身子弱,哪里经得起顛沛流离。” “我心疼娘,那孩子许是也疼我吧。” 知府夫人心头堵地发慌,咬牙切齿道:“那姐弟俩小小年纪,心肠也实在歹毒狠辣。” “好在老天有眼,善恶终有报应,卫綺明转年被布政使许了人家,卫適元后来也染了痘疫早早去了,不然有他们在府中作祟,你还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娘。”卫夫人皱著眉出声拦道,“別说了。” “布政使向来最疼元哥儿,这几年每月都要去庙里给他烧香祈福,长明灯也一直点著没熄过。这话要是被他听见,必定要恼怒您的。” 知府夫人也知轻重,只得犹不解恨地嘆了口气,转而道:“但愿这回姜女医能清了你身上的毒,把你的身子调理好。” “哪怕不图什么权势荣华,身边能有个孩子依靠,往后日子也能少几分孤苦冷清。” 布政使比静姝大了二十岁,定然要早走一步。 到那时,若是膝下无子嗣,静姝孤身一人,只能长伴著青灯古佛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下人通稟:“夫人,老爷有请姜女医移步前院书房敘话。” 卫夫人和知府夫人止了话头,亲自去厢房唤姜虞。 幸好姜虞已经抄录完毕,听见动静便收拾好旧方子,交还给卫夫人,隨即跟著婢女往前院走去。 望著姜虞的背影,卫夫人向知府夫人探寻道:“娘,父亲可曾提过,姜女医究竟是师承何门?” 知府夫人摇了摇头:“你爹没细说。” “但他是真的很看重、信得过这位姜女医,连带著和她相关的人和事,也一併上心了。” 知府夫人像是嘮家常一般,慢慢说起了姜长澜的事。 在她口中,姜长澜生得极好,才学见识也不俗,除了家境清贫,再挑不出什么毛病。 如今有了姜虞这个妹妹撑腰,连那唯一的缺憾,也给补齐了。 卫夫人若有所思。 宋虞? 姜虞? “娘,若有机会,您不妨帮我旁敲侧击问问父亲,打探打探姜虞的师承。” 布政使特意派人请姜虞去书房,她还没天真到以为只是放心不下她的病情,想亲口问一问才安心。 …… 前院,书房。 卫布政使行伍出身,身形魁梧健硕。虽已是不惑之年,一眼望去,依旧精神矍鑠。 “民女姜虞,见过卫大人。”姜虞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垂首间,鼻尖微动。 一缕若有似无的脂粉香,混杂在墨香之中。 看来,卫大人在这书房里,没少红袖添香、努力开枝散叶啊。 八卦的心思只在鼻尖打了个转,姜虞便敛了回来。 “你说徐知慎是你师父?”卫布政使没绕弯子,开门见山。 姜虞点头:“是。” 卫布政使冷声道:“他不藏了,也不躲了?” “当年他父亲为少帝殉身,明摆著跟陛下作对。陛下都没取他性命,还放他全须全尾地出了宫,足见陛下待他不薄。” “他若没有执意打著守孝的名义离宫,如今太医院院使的位置早就是他的了。” “別看那只是个正五品,可陛下肯用他、肯抬举他,他就是这上京城里风光体面的人家。他儿子也能活的春风得意,何至於悄无声息便化作一抔黄土。” 姜虞试探道:“卫大人与家师,可是旧识?” 卫布政使语气硬邦邦:“我跟他儿子是老相识。” 第108章 他到底看中你哪点了 姜虞恍然。 怪不得他言语间情绪那么复杂,又是愤懣,又是幽怨,还隱隱透著一股不愿承认的敬重和回护。 “原来师兄竟与卫大人有这层渊源。” 姜虞顺竿往上爬,不动声色抬了自己的辈分。 “师兄?”卫布政使皱起眉,低声重复了一句。 姜虞一本正经:“自是该称师兄。” “他既是家师的亲子,亦是家师的弟子。若非早早离世,本该由他承袭师门衣钵。不论如何论辈分,我都该尊他一声师兄。 卫布政使怔了一下,气笑道:“真没想到,一根筋的徐知慎,临老收了你这么个圆滑世故的徒弟。” “你一听我与你师父之子有旧,立马就顺竿往上爬,就不怕我是他的死对头、是他的仇家?” 姜虞嘴角微微一抽。 听这又爱又恨的语气,就知道不是仇家了。 心里虽是这么想,嘴上却不能直白说破。 “师兄离世时不过弱冠,论年岁,大人要长师兄十岁左右。想来不会是针锋相对的仇敌,倒更可能是阴差阳错有了交集,不拘身份、不论年齿,成了志趣相投的知己好友。” 卫布政使本想找茬训斥姜虞一通,好出出心里憋了多年的那口鬱气。 可偏生薑虞跟条泥鰍似的,滑不溜秋,让他根本无从下手。 听听,这漂亮话说的。 就凭这张嘴、这份圆滑,再加上徐知慎教的医术,若真进了官场,混个天子近臣简直是手到擒来。 弄不好,连如今风头无两的皇镜司司督萧魘,都得跟她掰掰手腕,看看谁才是陛下跟前最红的人。 “我跟他的確是好友。”卫布政使点了点胸口,“那年我在边军受了重伤,是他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姜虞腆著脸道:“师兄医术高明,妙手回春。卫大人更是知恩图报,重情重义的真君子。” 卫布政使一噎,瞬间没了说下去的兴致。 “徐知慎到底看中你哪点了?这张油腔滑调,死的都能说成活的嘴?” 姜虞纠正:“卫大人既然与我家师兄同辈论交、兄弟相称,那按理该唤家师一声徐伯父。” “即便不叫伯父,也该称一声徐大夫,哪有直呼其名的道理呢?” 卫布政使当真被姜虞气笑了。 一掌拍下,案桌震响。 那股身居高位、大权在握的威势,连同曾经征战沙场的铁血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伯父?” “子慕原就是被徐知慎拖累至死。我若当真知恩图报,知晓你的来歷后,就该顺藤摸瓜,寻上门去找徐知慎算帐!” 姜虞歪了歪脑袋,疑惑道:“大人的意思是,儿子救了您,儿子死了,您就要杀了当父亲的,去陪儿子?” “大人一口一个师父拖累了师兄。” “那按大人这个说法,师父是不是也该怪师祖殉主,拖累了他,让他连犹豫的余地都没有,否则就成了欺师灭祖的不肖子孙?” 非要找个人来怪,那不该怪发动政变、名不正言不顺的景衡帝吗? 卫布政使勃然大怒:“姜虞,你好大的胆子!” 姜虞袖中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却强撑著不露怯色,竭力稳住声音:“是卫大人先辱家师的。” “民不与官斗的道理我懂,大人是从二品的布政使,我不过是没有闯出名堂的女医。” “可家师孑然一身,收我为徒,倾囊相授。我既承他衣钵,便当敬他孝他,为他养老送终,绝不容旁人无端轻辱。” “这是做弟子的本分。” 卫布政使盯著姜虞,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不,或许不单单是怒火。 还有不知该怨谁的怨恨。 还有没能救下徐子慕的愧疚。 有些事,过了十年,或许早已变得无足轻重。 可一旦见到与旧事相关的人,那份情绪还是怎么也按捺不住。 姜虞不闪不避,直直站著。 书房里的沉默越压越沉,如乌云蔽日,风雨欲来。 不知过了多久,卫布政使终於泄了气,重重靠回椅背,闭上眼,用力按了按眉心。 “你是真不怕死。” 姜虞老老实实:“怕。” 不仅怕,还怕得要命。 但凡她真能把生死置之度外,又怎么可能做萧魘的狗,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听我岳丈说,是席家人暗中提点了你?”卫布政使冷笑一声,不愿再纠结方才爭执的旧事,转而开口问道。 姜虞点了点头。 卫布政使意味不明道:“又是徐家,又是席家。” “姜虞,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脖子刀枪不入,脑袋太稳当了?” 姜虞眸光微动:“救席寧之前,我並不知道她的身份。” “当时情况危急,云陵县县令的儿子又摆出一副寧死也不能毁了清誉名节的架势。” “女医难寻,我若不出手,她会活活疼死、流血流死。” “学医是为了救死扶伤,不是见死不救。” “直到我厚著脸皮上门想攀攀关係,才知她姓席,后来又多方打探,方知是那个举火自焚的席家。” 卫布政使:“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既然打听到了,不想著离得远远的,怎么真就踩著席家递来的橄欖枝,大摇大摆地敲响了我岳丈的府门,又借著徐大夫的赫赫名头,让他把你引荐到我这儿来。” “你倒是不挑,见著高枝就攀,也不怕一脚踩空摔下来。” 姜虞自嘲地笑了笑:“不攀不行。” “我的过往,大人想必已经查得一清二楚了。” “我若一直没有根基,別人想摁死我,跟摁死一只蚂蚁没什么两样。” “我不想死。” “我想好好活著。” “我凭自己的本事谋求生路、钻营立足,可耻吗?” “我觉得,一点也不可耻。” “更何况,我兄长容貌太过出挑,天知道哪天便会遇上那等色慾薰心的奸邪之徒,做出什么齷齪不堪的事来。” “一得知有机会攀上大人这根高枝,我自然要拼尽全力牢牢抓住。能成事,是老天佑我。若是不能,那也是我本事不济,怨不得旁人。” 卫布政使:“还真是能言善道。” “你的过往,我的確查得清清楚楚。” “敬安伯府里混珠的鱼目,占鹊巢的鳩。” “从前惹是生非,蠢得令人髮指,那脑子活像是把孟婆汤当茶喝了。” “一离开敬安伯府,倒变得伶俐了。看来敬安伯府的风水,专克你。” 姜虞:卫布政使这张嘴,怕是连开了光的棺材板都压不住。 “大人,您骂也骂了,这高枝到底让不让攀?” “看在徐师兄的面上,就容我攀一回吧。” “真要论起来,我跟著徐师兄叫,也该唤您一声卫大哥。” 要她说,卫布政使纯粹就是凭一己之力把他自己的辈分一降再降。 从前有个年纪小一大截的好友。 后来娶了个能当女儿的续弦。 明明能跟罗知府称兄道弟,转头就成了矮一辈的女婿。 第109章 姜虞,你之前占得哪一个 卫布政使淡淡道:“让不让你攀,你不是已经来了么?” “你退下吧。” 姜虞一怔:“大人不问问夫人的情况?” 卫指挥使理所当然道:“你是徐大夫的高徒,又標榜著学医是为了救死扶伤。能治,你自然会拼命治。治不好,那就证明你不该来攀我。” “说起来,你若真想攀高枝,怎么不去找那位炙手可热的萧司督?他能给你的,远比我多。上京城里不都传遍了,说你们二人暗度陈仓。” 姜虞心里直骂脏话。 她是来攀高枝的不假,可她好歹是揣著金刚钻才来揽这瓷器活儿,怎么搞得像是来吃嗟来之食的? 提什么不好,非提萧魘? “卫大人,您的消息怕是落后了吧?” “如今上京城里,谁不知道『爬床』那档子事是肃寧侯世子空口白牙编出来的?您还是赶紧给京里的眼线再去封信,好好问问清楚吧。” 卫布政使眉心微动。 姜虞与上京城的某一方势力,定还有联繫。 这个消息,当真比他知道的还要快。 “还是得说一句,你的消息当真是灵通。” 姜虞心头微紧,只得昧著良心笑道:“我毕竟在敬安伯府做了十五年的千金,总有那么一两个真心相待、不因我如今落魄便疏远我的手帕交,有几分消息,也算不得稀奇。” “大人先前不知,不过是未曾留心罢了。” “只要大人肯留意,京中自然会有人源源不断地,为大人递来消息。” 卫布政使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了姜虞几眼:“就你?真心实意的手帕交?” “想要得旁人真心相待,无非两种法子。” “或以真心换真心,或以心机筹谋布局,叫人甘愿为你倾心相付、肝脑涂地。” “姜虞,你之前占得哪一个?” 姜虞只想说,卫布政使骂的可真脏啊。 既骂她没有真心,又损她没有脑子。 “大人,您这也太瞧不起人了。” “旁人能高山绿水遇知音,难道就不能有人跟我低山臭水觅知己,偏偏就好我这种性情?” 话音落下,姜虞清楚地看到卫布政使的嘴角以一种诡异的弧度抽了抽。 “你赶紧退下吧。否则,即便看在你师兄的面上,我也很难控制住自己不把你撵出去。” 姜虞继续顺竿爬:“敢问卫大哥,我兄长何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我那岳丈领著他去府里的藏书楼挑书去了。”卫布政使隨口答道,旋即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若是早知你兄长这般好顏色,品行端正,又有才华,且家境清贫,兄弟姊妹还多……” “我就不该急著把綺明早早许了人家,该留她在家里招赘才是。” 姜虞语塞。 她就知道,没有人能在见过姜长澜之后波澜不惊。 端看那心思到底是不是非分之想罢了。 卫布政使继续道:“綺明是我的嫡长,也是我唯一的女儿。” 姜虞打著哈哈应付道:“我兄长从无入赘的打算。家里有我这般惹祸惹事的妹妹,还有两个不上进的弟弟,姜家根本离不得他。” “如今家中供他读书,往后他自然要扛起门户,来日他就得给姜家当牛做马呢。” 卫布政使嗤了声,阴阳怪气道:“你不必谈虎色变。綺明早已嫁作人妇,招不了你兄长做赘婿了。卫府能不能开枝散叶、绵延香火,全得仰仗你,看你的本事了。” 姜虞垂下眼帘,心思微动。 进门时那缕藏在墨香里的脂粉气息,又浮上鼻尖。 那不是卫夫人房里的薰香味。 卫夫人小產又中毒,难有身孕。 可卫布政使瞧著龙精虎猛,不像是不能生的人。 那脂粉香说明,他没少在书房里红袖添香。 兴致来了,翻云覆雨,也是隨心所欲。 可怪就怪在这里。 来之前她打听过。 这么多年,卫布政使膝下只有一儿一女,皆是元妻所生。 后来女儿嫁了人,儿子好像得了急症死了。 一直以来,府里再没有新的孩子降生。 该不会是卫布政使…… 卫布政使的目光定在姜虞身上,似能看透人心:“我身子康健,至今无后,不过是还没到非得靠侍妾丫鬟诞育子嗣的地步。” “况且我与內人早有约定。当年她为我险些殞命,我曾应下她,十年之內绝不纳姨娘,也绝不留庶出子嗣。” 姜虞心下凛然,忙將翻涌的念头按了下去。 她算是领教了。 在这种见惯风浪的上位者面前,必须慎之又慎,一个眼神、一次挑眉,都可能泄底。 马虎不得啊。 “卫大人恕罪。”姜虞识趣低头,躬身请罪。 卫布政使隨意摆了摆手:“退下吧。” “若真要同你一般见识,倒显得我气量狭小,越活越回去了。” “待你兄长选完书,自会出府寻你。” 姜虞不再多做逗留,当即转身步出书房。 刚走出院落,便见卫夫人身边的丫鬟迎上前来,手里捧著一枝开得明艷动人的花枝。 “姜女医,夫人命奴婢送来这枝花,权当给您的见面礼。若是您能让府中重归热闹,夫人许诺,赠您一棵缀满各色宝石的金树银树。” 姜虞接过花枝,低头看了看,福了福身:“当竭尽全力。” 金树银树,宝石满枝…… 卫夫人放话放的可真是阔绰豪爽啊。 管她呢。 横竖她姜虞现在已经踩进了卫府的门,至於这高枝攀不攀得稳,凭本事了。 姜虞被引著送出了府,知府夫人已经端坐在马车上了。 她看著姜虞手中的花枝,似是想起了自己那个还没来得及彻底盛开、便日渐衰败的女儿,眼眶不禁又红了红。 “姜女医,你给我透个底……”知府夫人捻起帕子拭去眼泪,稳住声音问道,“静姝这身子,调理好的机率到底有几成?” 语气里半是忐忑,半是期待。 姜虞稍作沉吟,缓缓开口:“约莫有七成把握。” “若是能得家师指点,將体內余毒彻底拔除,便可有十足痊癒的希望。” 尤其是在看过那些往日的调理方和解毒旧方之后,她的把握便越来越大了。 知府夫人眼睛一亮,如同绝处逢生:“七成?” “即便不能彻底清毒,也有七成?” “那静姝岂不是终於能像寻常人一样,不用再遭那份罪了?” 知府夫人平復了一下心绪,熟稔地握住姜虞的手:“姜女医,后宅、儿女,是我经营一生的事业。註定了我没法像老爷那样,替人铺就科举仕途、官场前程,那些终究是你兄长的荣光,不可能尽数切实地落到你身上。” “可你若能治好静姝,我与静姝一定让你名利双收。” “府城……不,整个河东地界的官內,都会知你妙手仁心、医术超凡。” “我还要设赏花宴,將你奉为座上宾。若你觉著我这知府夫人的分量不够,便由静姝亲自出面,为你在一眾官眷之中引荐。” 第110章 一见姜虞,欢喜又心安 姜虞被握得有些发僵,想抽手又不好硬来,只得訕訕道:“罗夫人,这些都是后话。真能治好的话,我肯定厚著脸皮找您討要谢礼。” 知府夫人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姜虞话锋一转道:“方才见卫夫人不愿多谈小產之事,想是触及伤心处,我便没再追问。” “只是小產缘由各异,调理养护之法也相差甚远。虽说时隔多年,大体无碍,但若要堵住所有可能的疏漏,把卫夫人的身子调养到最好,此事仍需问个明白。” 算算时间,萧魘差不多该收到她的回信了。 以萧魘的性子,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跟个鬼似的,无声无息地飘到桃源村来。 之前说好了为他卖命,打探勛贵家的秘辛、铺人脉,总得有点进项吧。好歹交出一两件事,让他看看她的诚心和用处,省得他脑子一抽,心血来潮的又想把她塞进哪个后院里去。 当然,她这么做也不全是为了应付萧魘。 方才同知府夫人所言,句句是真。 想万无一失,谨慎些总没错。 知府夫人的神情僵了一瞬,手不知不觉地鬆开了,含糊其辞道:“是被新入府的下人衝撞了,不慎摔倒。” 末了,犹不放心地再三嘱咐:“此事你知道便好,莫要对外传扬。有些话传著传著就变了味,若是让布政使知晓,只怕节外生枝。” 姜虞頷首。 她不传扬,她只传给萧魘。 想来,被衝撞摔倒导致小產是真,但绝不可能是新入府的下人所为。 否则,若真是下人莽撞惹出的祸事,断不可能半点风声都不曾外泄。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是卫布政使亲自暗中抹平了所有痕跡,压下了风波,让罗静姝也不得不守口如瓶。 而能让卫布政使这般费心遮掩、全力庇护的,也只有元妻留下的那一双儿女了。 难怪卫布政使会应下十年之內不纳姨娘、不留庶出子嗣的约定。 他有愧,更有亏欠。 据她所知,卫綺明与罗静姝年岁相当。 当年,一个眼看就要及笄的姑娘,得是怎样的“冒犯”,才能让继母摔得小產? 至於卫適元,倒是真年幼…… 深宅大院里头的事,当真是剪不断、理还乱的烂帐。 知府夫人见气氛有些沉,便没话找话地问:“布政使特意唤你去书房,是说什么了?” 姜虞心头暗自警惕,便半真半假地回道:“问我怕不怕死,说我一心想高枝,数落我往日爱惹是生非,行事愚笨荒唐。又夸我兄长德才兼备、可堪造就,很是看好他的前程。” 她毫不犹豫地把卫布政使那句想招赘的话,描红抹绿地润色了一番。 刻意抬高姜长澜,就是要让罗知府想利用他时,能多几分顾忌,也多几分真心。 知府夫人听著听著,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就不曾过问你的诊脉结果,关心一下静姝的情况?” 姜虞暗自蜷了蜷刚收回的手指。 不是她忘了编,是卫布政使真没问,还是她自己多嘴提了一句。 “问了。” “布政使大人对我寄予厚望,让我拼命治。” “治不好,就治我的罪。” 知府夫人將信將疑:“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姜虞脸不红气不喘:“我想著布政使大人对夫人的敬重,人人皆知,怎会不关心呢?便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多嘴了。” 知府夫人闻言这才鬆了口气:“这哪算多嘴呀……” 马车里又等了两刻钟,姜虞百无聊赖地把头靠在车窗上,总算看见姜长澜抱著高高的一摞书捲走了出来,罗知府手里也捧著几本。 她早已等得望眼欲穿。 再晚片刻,她都快接不上话,实在没法陪著知府夫人继续聊下去了。 她现在满脑子只想回到客栈的床上,四仰八叉地瘫一会儿。 可惜,事与愿违。 罗知府设了宴,甚至从管家口中得知陈褚和姜长晟还在客栈等著时,还特地派了车去接他们二人过来。 姜长晟依旧是那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 这么多人在场,该吃吃该喝喝,总不至於毒死他。 心大得很。 反观陈褚,整个人拘谨內敛,少年意气远不如姜长晟那般鲜活外放、源源不绝。 姜虞看在眼里,只好硬打起精神来。 席间若能让罗知府当面夸讚几句,赞他年少有为、学识不凡,想必也能帮陈褚养养心气,慢慢拾起年轻人的锐气。 罢了,大不了再长袖善舞一会儿。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对著罗知府,便拣他爱听的话说几句半真半假的恭维便是。 宴席上。 罗知府端坐主位,满面笑意。 视线不时掠过姜长澜和陈褚,心下暗暗感慨,这清泉县桃源村的风水可真是好啊。 原以为鸟不拉屎的地方,出一个人才都难,这下倒好,一出就是两个。 搞得他都想亲自去一趟桃源村,再请个风水先生好好卜算一番,琢磨著要不要把自家祖坟迁过去沾沾气运了。 视线余光扫到姜长晟时,罗知府微微一顿。 他只能说,这真是个实诚人。 一筷子接一筷子,埋头大吃特吃,好在吃相倒不算难看粗鄙。 “少年人胃口好,能吃是福气。” 姜虞瞥了眼生怕行差踏错、坏了这顿来之不易宴席的陈褚,又看了眼只知道对著知府咧嘴傻笑做回应的姜长晟,抿了抿唇,笑意盈盈接话道。 “知府大人勤政爱民,將潞川府治理得百姓安乐,又肯悉心提携后辈,胸襟气度实在令人敬佩。” “今日还能得大人设宴款待,我与兄长们皆受宠若惊。 “大人此举,真真是与民同乐了。” 这个家,没有她,迟早得散! 难怪在原书里,一个两个都遍体鳞伤了,才总算熬出个头来。 “义兄,你说是不是?”姜虞主动將话头递给了陈褚,看向他的目光里满是鼓励与信任。 陈褚愣了一瞬,很快读懂了姜虞的用心,忙拱手道:“知府大人设宴款待,又与晚辈同席论谈,亲民之风尽显,我等三生有幸。” 许是实在不习惯说这些场面话,他心如擂鼓,脸颊微微涨红。 罗知府捋须而笑:“知礼守节,言语有章,不错。” “凭你的学识底蕴,只需潜心苦读,假以时日,必能崭露头角,前程可期。” 听著罗知府的夸讚,陈褚渐渐放鬆了些许,少了先前的畏缩之態。 “大人谬讚。”陈褚端端正正地回道。 话音落下,他悄悄看了姜虞一眼,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 姜虞真的很好,很厉害。 姜长澜心里一咯噔。 这什么眼神啊? 认亲礼必须得提上日程,好好办一场。 倒不是说他非要棒打鸳鸯,而是陈褚和姜虞实在算不上什么鸳鸯。 他看得分明,姜虞对陈褚当真是半分旖旎心思都没有。 兴许,那天干坏事时有过那么一星半点…… 但,那不是已经过去了吗? 退婚,也是陈褚自己提的。 第111章 有虞风致,明月为心 到云来客栈时,夜已经深了。 好在客栈所在的街向来繁华热闹,沿路悬了不少花灯,这会儿人声褪去,灯火静静亮著,瞧著也別有一番滋味。 姜虞靠在客栈二楼的栏杆旁,瞧著几步之遥的陈褚。 只饮了一杯酒的陈褚,眼睛亮晶晶的,是那种水润润的亮。双颊飘著淡淡的红,那身青衫不再似平日里那般端肃规整,衣襟处微微敞开,隱约露出雪白的中衣。淡淡的酒气縈绕周身,整个人少了几分古板严谨,添了一丝“斗酒诗百篇”的疏狂洒脱。 尤其是在他吟诗的时候。 陈褚吟的都是自己写的诗。 偏生在这个月清风柔、花灯映街,又刚有人赞他前程可期的夜里,这些诗分外应景。 没有踌躇不得志的苦涩,没有两袖清贫的窘迫,也没有人心算计的纷杂。 像…… 像拂过她鬢角、穿过她指尖的风。 乾净又清新,还带著淡淡凉意和花香。 这是姜虞第一次,在陈褚身上窥见少年人的轻狂意气。 不是初见时满眼的屈辱,不是后来那些拧巴彆扭,更不是平日里端方自持。 果然,人还是要处得久一些。 处得久了,才有幸看见他所有的样子。 “姜虞。” 陈褚上前两步,清亮眼眸里盛著花灯月影,亦清清楚楚映著她的身影。 “谢谢你。” 短短三个字,落在这温凉如水的夜里,真切而动人。 姜虞的嘴角不自觉地染上了笑。 她在这个世上拼了命地往上爬,追名逐利,所求的不正是这般光景吗? 她好。 对她好的人也能好。 “义兄。”姜虞伸出手指轻轻晃了晃,笑著打趣,“我从前竟不知你一杯就醉,还看得清我比的是几吗?” “往后,不管什么场合,你还是莫再沾酒了。” 应酬时闹个笑话倒还好说,就怕稀里糊涂遭了旁人的算计。 就说她刚穿过来那会儿吧。 讲真的,陈褚这人,真是挺记吃不记打的。 旁人皆是吃一堑长一智,吃过一次亏,便远远避著坑。 他却是等坑洼平了,就忘了跌跌撞撞地疼,念著一星半点儿的好,在那块地上种些花花草草。 陈褚刚要开口说点什么,姜长澜一把架起他往屋里拖:“不能喝就別喝,不小心喝了,就老老实实闭嘴睡觉,別出么蛾子。” “长澜兄。” 依旧立在栏杆旁的姜虞,能清清楚楚地听见陈褚脆生生地唤了一声,也能清楚地看到他扭过头来,对著她笑,吐出一句:“有虞风致,明月为心。” 姜虞挑了挑眉,这次总该是在夸她了吧? 她知晓同醉酒的人討不得准话,便望向姜长澜,笑问道:“大哥,陈褚这话,可是在夸我?” 姜长澜脸不红气不喘:“他这是在暗讽你心肠如月般冷漠凉薄呢。” 话音落下,他加快脚步,將陈褚架回屋子,顺手“啪”的一声关上了门。 姜虞眨了眨眼。 她凉薄? 真真是欺负她读书不如他们多! 哼,姜长澜的话她不爱听。要说解读读书人的话,最合她心意的还得是姜长晟。 此时的姜长晟正吃饱喝足,美滋滋地感慨著日子过得像神仙,压根儿不知道这其中的来龙去脉。 一听姜虞发问,便专拣她爱听的说:“姜虞,你信我,这话是在夸你有圣人之德,本心澄澈坦荡,清雅如月光。” “就是月宫里的仙子,都比不得你。” 姜虞听得意满心足:“四哥,我可太喜欢听你说话了。” 姜长晟更美了,越说越起劲:“那个说你冷漠凉薄的,纯粹是胡说八道。要么是嫉妒你,要么就是嘴烂了,说不出好话。” 刚把陈褚安顿好、推门而出的姜长澜,好巧不巧正好听见这最后一句。 嘴烂了? 他嘴烂了? “姜长晟!”姜长澜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来,你好生瞧瞧,我的嘴烂了没有。” 说话间,他大步流星走上前,一把揪住了姜长晟的耳朵,一遍遍问著:“烂了吗?” “烂了吗?” 姜长晟瞪大了眼睛,嘴巴比脑子快:“原来你就是那个说姜虞冷漠凉薄的狗贼?大哥,你这也太不像话了,姜虞对你那么好……” 姜·狗贼·长澜驀地生出一种不知从何说起的无力感。 他鬆开姜长晟的耳朵,大手一挥,將人也推进了屋子:“你也进去睡!” 姜虞瞧著这一幕,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笑意浸满眼底。 只觉得今夜的月色更添了几分美好,风也愈发温柔了。 真好。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往后,还会更好。 姜虞见姜长澜的视线扫过来,立刻举手投降,笑靨如花:“大哥,我这就去睡。” “明儿一早还得赶路回家呢。” “大哥也早些安歇。” 姜长澜唤住了正欲溜之大吉的姜虞:“我听陈褚和长晟说,你和陈褚商议好了,要结为异姓兄妹,你可想清楚了?” 姜虞毫不犹豫頷首应声:“自然想得明明白白。” “还是我再三央求,才说动陈褚应下的。” 姜长澜眉心微蹙。 方才他瞧见,姜虞望向陈褚时眼波温温软软,甚至还漾著几分亮闪闪的惊艷,他原以为…… “既已然想好,便儘早將认亲礼办妥当。” “你也清楚,你二人先前有婚约在前,又仓促退婚,本就处在风口浪尖之中。若没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走得这般亲近,难免招人非议,人言可畏。” 姜虞半点没品出姜长澜话里深藏的深意,反倒煞有其事地点头附和:“大哥说得极是,早前便盘算著要办,只是恰逢书院山长主持小考,陈褚不便缺席,需急著赶回书院,这才耽搁至今。” 姜长澜的心绪越发复杂了。 “十日之后书院休沐三日,我同陈褚一道回去。便从这三日里择一日行认亲礼,早早定下日子,提前知会相熟的族亲,简单备一席便饭相聚,也算有个正经见证。” 姜虞不疑有他:“那明日一早问问陈褚的意见,只要他没有异议……” 姜长澜打断了姜虞:“陈褚是君子,既然应了你,就不会言而无信。日后成了一家人,走得近些,旁人也无话可说。” 最重要的是,既然姜虞无意,长痛不如短痛。 陈褚年岁也不小了。 陈婶子身体不大好,日夜盼著的就两件事。 一是陈褚考取功名,二是陈褚成家立业、开枝散叶。 姜虞二话不说点了头:“便依大哥说的办。” “不过……大哥怎么突然对这桩事这么上心了?” 姜长澜:“你的事,该上心。” 免得…… 免得,生了怨。 认亲礼一办,名分一定,便好了。 回到屋子,姜长澜推开窗户,夜风爭先恐后地涌了进来。 有残余的烛火气。 有淡淡的花草香。 有远处更夫隱约的梆子声。 他也会竭尽全力的护好这份安寧的。 第112章 她是不是穿进了本假书里 翌日。 一行人用罢客栈精心备好的早膳,便將东西一一搬上马车。 有从卫布政使府上带出的藏书,有罗知府送的典籍与辑录文章,还有知府夫人一大早差管家送来的聊表心意之物。 本就称不上宽敞的马车,这下更显得逼仄拥挤了。 在人先坐著、再將书垒在一旁,以及人与中间用书隔开之间,姜长澜与姜长晟难得心有灵犀,不约而同地选了后者。 於是姜虞再一抬头,入目的不再是哪张脸,而是一本本垒得齐整的书。 这感觉,让她觉得自己老有文化了。 真真是一身书卷气啊…… 字面意思。 只是有些惊险…… 路稍一顛簸,要么掉下一本书砸在她身上,要么一整摞书摇摇晃晃,嚇人的厉害。 再又接住一本书后,姜虞嘆息一声,在心底暗暗盘算,等日后发达了,头一桩大事便是弄一辆跟萧魘那辆一样宽敞气派的马车。 別说是几摞书,就是人在上头吃喝拉撒睡,也绰绰有余。 这是姜虞难得坐马车晃荡却毫无睡意的一次。 睡不著,又无聊,自然就要找话说。 “大哥,罗知府和卫布政使都同你说了些什么?昨儿整日忙忙乱乱,都没腾出空细细听你讲讲。” 唯一没有外人在的场合,就是昨夜回到客栈后。 可那时实在太晚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更何况陈褚醉意未消、神采飞扬的。 姜长晟更是只顾著抚著圆滚滚的肚子,还在一遍遍回味宴上的珍饈滋味,压根没心情细说旁事。 其他事情,姜长澜都只是简单提了几句,在说到乡试前的雅集盛会时,格外仔细。 “罗知府承诺,若是卫布政使夫人能在乡试之前怀上身孕,他便去求布政使出面,请乔家人来主持这次雅集,再为日后结集刊印的诗集亲自作序。” “乔家人?” 陈褚伸手接住滑落的书卷,下意识拢在怀中,失声喃喃:“可是我知晓的那个乔家?” 姜长澜重重頷首。 姜虞听得一头雾水,茫然眨了眨眼。 那懵懂神色,和一旁的姜长晟如出一辙。 “究竟是哪个乔家?” 她心里暗自嘀咕,若是寻常门第,原书里不曾提及倒也无妨。可陈褚那副像是听见玉皇大帝是他亲爹的惊喜表情…… 显然,这乔家,想来绝非等閒之辈。 这原书怕不是本残缺漏页的破烂野录! 萧魘的身世来歷半点不提也就罢了,连显赫的乔家也全无记载。 她很怀疑,自己是不是穿进了本假书里。 “对啊对啊,到底是哪家乔家?” 姜长晟抻著脖子,从层层书卷的缝隙里探过头,眼巴巴望了过来。 统共就四个人,还打哑谜吊人胃口,也太过分了! 陈褚压下心头的惊喜与不可置信,定了定神,將乔家之事娓娓道来。言语之间,是根本藏不住的憧憬与敬佩。 姜虞被震得张大了嘴巴。 这……这么厉害呢? 怕是比之她那个时空的衍圣公一脉,也不遑多让了。 毕竟,乔家没有修过降表啊。 乔家稳居天下清流之首,世代皆出帝师,却从不恋栈权柄。一族潜心修缮古籍、著书立说、传道授业。 既有海纳百川的胸襟,也有自成一家的大气象。 原书里连这都不写? 想不通,根本想不通。 “看不出来,卫布政使的人脉这么通天彻底呢。”姜虞长舒一口气,感慨道。 姜长晟听不太明白,但看姜虞这反应,也知道那个听起来文縐縐的乔家厉害得很,来头大的嚇人。 听不明白归听不明白,不妨碍他抓重点。 “那岂不是说,谁要是在那什么雅集上一骑绝尘,往后直接就一步登天、飞黄腾达了?” 姜虞点头:“差不多就是这个理。” “天底下的文人,但凡能和乔家扯上关係,就跟庙里佛像镀了金身似的。” 姜长晟挠了挠头:“可姜虞,你就是医术再好,也不是送子娘娘,哪能说怀上就怀上。” “要请乔家出面,前提得是布政使夫人在乡试前有身孕。如今掰著指头算算,本就剩不下几个月,再留出登门相请的功夫,时间就更赶得紧迫了。” 此话一出,姜长澜和陈褚也冷静了下来。 但谁都没有出言要求或是催促姜虞。 若不是她,他们都还只是乡饮宴上那两个穷苦读书人,根本没有机会走到罗知府面前。 甚至连提早几日来府城的余钱都拿不出,更別提参加什么雅集盛会了。 他们该做的是感恩,而非贪得无厌、得寸进尺。 姜虞咬了咬牙,掷地有声:“要怀!” “必须怀上!” “打今儿回去起,我便是不眠不休,也要儘快摸透卫夫人体內残存的毒素,把调理身子的方子琢磨妥当。” “这般机缘,可是千载难逢!” 若是姜长澜能得乔家青眼,往后温仪公主还敢肆无忌惮,要强掳他入府吗? 就算往最坏里说,温仪公主当真骄蛮蠢钝、一意孤行,陛下也万万不可能再一手遮天,將所有动静都遮掩得乾乾净净。 日日提心弔胆防备算计,偏还半点胜算都没有,这般日子她早已受够了。 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过,为护姜长澜周全,她甚至动过心思,想要应下萧魘的提议,去做裕寧太后名义上的孙女、少帝的嗣子。 如今总算又让她窥见一条生路。 再难,也远比去做那身份尷尬的裕寧太后义孙要好得多。 姜长晟屈膝起身,从书堆里探出头,一脸诚恳:“姜虞,你要是真能在这么短的时日里调理好布政使夫人的身子,帮她怀上身孕,往后庙里都该供你的塑像,哪还用拜送子娘娘。” 他这一动,摞著的书堆跟著晃了晃,好几本书噼里啪啦滚落下来。 姜虞没好气地笑骂一声:“咱们兄妹不分彼此,真要塑像,摆你的也成。” 姜长晟煞有其事地点头:“也行。那香火钱,咱俩五五分!” 姜虞:財迷! 姜长澜瞪了姜长晟一眼:“你给我消停坐著。若是再因为你咋咋呼呼把书震下来,掉一本,你背一本;掉十本,你背十本。” 姜长晟像是被攥住了喉咙,立刻小心翼翼坐回去,大气都不敢出。 姜长澜这才看向姜虞:“尽力而为便好。” “很多事欲速则不达,別因为一时心急乱了分寸,砸了自己的招牌。” 姜虞眼眸亮晶晶的,一字一顿篤定道:“我可以的。” 她一定可以。 自始至终,她都对自己有著十足的底气与信赖。 “不过……” 姜长澜问:“不过什么?” 姜虞若有所思道:“罗知府是不是表现得太过热络了?拋出的好处也太多了些。” “有必要到这种地步吗?” 陈褚冷静剖析道:“一是先拋好处给甜头、画下大饼,引著你尽心救治卫夫人,藉此暗中试探你的医术深浅,也打探长澜兄的才学底细,確定是否值得费心拉拢。” “二是他自身也能从这件事里捞到莫大好处,所以才不惜先行付出一些。” 第113章 你心里可有心仪的女子 姜长澜深以为然,接话道:“罗知府是从县令一步步熬上来的,要说一点野心也没有,那定是假的。想要毫无爭议地再进一步,就得在履歷上添一笔最浓墨重彩的政绩,才有望从地方官调入京中,做个京官。” “若是彼此逐利、互惠互利,反倒无妨。”姜虞抿了抿唇,语气淡然,“人情债最难偿还,凡事算得明明白白,才最省心。” “只求他別存了歹心,想著无底线地利用我们,甚至反过来构陷坑害、咬我们一口就成。” 姜长晟忙不迭插话,满脸焦急:“光画大饼还不算歹心?” “画饼充飢,画饼充飢,那谁能真靠著画饼填饱肚子?万一他事后过河拆桥,翻脸不认帐,咱们也斗不过他啊。” 姜虞不慌不忙:“咱们斗不过,有人斗得过。” 她是萧魘的棋子。 萧魘的棋子,哪能隨隨便便让人糊弄欺负了去? 真到了那一步,大不了装装可怜,去告上一状。 哭,往死里哭。 收拾一个罗知府,对萧魘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她可以是棋子,那萧魘也可以是她的刀。 陈褚闻言,眸光一颤,手里的书应声落地。 他慌忙垂首去捡,想要掩住那一瞬间的失態。 姜虞说的……是萧魘吧。 以萧魘的权势,的確能轻而易举地为她撑腰。 那他呢? 他什么时候,才能独当一面。 陈褚心里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更多的,却是想要变强的急切。 他不想总被姜虞护著,他也想有朝一日能护住姜虞。 可这条路,真的好难,好漫长。 直到马车停在书院门口,陈褚抱著一摞书下车时,依旧有些心神不寧。 姜虞探出头来:“义兄,下次休沐,把认亲礼办了吧。” 陈褚心头一震,既有满心期许,也有隱隱的惶然抗拒。 他道不明这份心绪的来由,却也绝做不出言而无信的事。 “好。” “都听你的。” “路上小心。” 同样抱著一摞书下来的姜长澜,瞧见陈褚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只觉得头疼。 他怕是他自作多情,想岔了。 到时候,若是贸然点破,反倒弄巧成拙。 於是收回视线,转而嘱咐姜虞:“剩下的这些书,好生带回去。天气好的时候搬出来晾晒晾晒。等我和陈褚先看完这批,再回去换。” “路上小心。” 姜虞摆了摆手:“大哥、义兄,你们安心在书院用功读书就好。平日里该吃便吃、该喝便喝,切莫太过节俭。” “身体好,读书才有精力,脑子才转的快。” 车帘落下,姜长晟立刻凑上来,眉眼弯成一团,乐呵呵笑道:“姜虞,我可是家里身子最结实的!你方才是不是夸我脑子灵光呢?” 姜虞嘴角微微一抽,无奈失笑:“是,就属你最机灵了。” 有些话,也不是非要对號入座。 “去荣济堂。”姜虞对车夫吩咐道。 车夫扬鞭轻挥:“姑娘坐稳了。” 车轮軲轆轆转动,渐渐將书院远远拋在身后。 少了姜长澜与陈褚在旁约束,姜虞和姜长晟立时鬆了姿態,歪歪扭扭倚在车中,閒话说笑,直聊得忘乎所以,不知天地为何物。 另一边。 姜长澜几番欲言又止。 眼看斋舍渐近,他终究硬著头皮开口:“陈褚,有件事,我不知该不该问。” 陈褚微微侧首:“长澜兄儘管直言便是。” 姜长澜话到嘴边又绕了一圈,斟酌著措辞,隱晦地问道:“你心里……可有心仪的女子?” 陈褚脚步一顿。 只觉得脑海里像蒙了一层薄雾,雾后头是什么,他看不真切。 似乎隱约有个影子,模模糊糊的。 又似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轻轻晃了晃脑袋,语气果断:“没有。” “眼下考取功名、入仕为官才是正事,我尚无旁的杂念。” “长澜兄为何有此一问?” 姜长澜暗暗鬆了口气,心里直呼侥倖。 就说很有可能是他多想了! 幸亏没有直白地提起姜虞,而是拐了个弯,要不然多尷尬,还给姜虞丟脸。 他含糊一笑,隨口搪塞:“没什么。” “只是前些日子我娘问及我的婚事打算,我有些犹豫,便顺口来问问你的想法。” 陈褚总觉得姜长澜是在敷衍他,可左思右想也找不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好作罢。 兴许,真的只是隨口一问呢! …… 荣济堂。 姜虞將卫夫人的情况详详细细地告知了徐老大夫,又把抄录的旧方子双手奉上,请他过目。 徐老大夫逐张翻看旧药方,眉头紧蹙,缓缓开口:“解毒一事本就凶险万分,用药分寸差之毫厘,便是生死之別。卫夫人骤然心悸晕厥,当时施救的大夫若不先將人救醒,稍有耽搁,人定然气绝,能否再醒都未可知。先施救醒人,亦是情势所迫,別无他法……” 说到此,稍顿了顿,指著其中一张药方道:“急救时所用的药,还算是温和平顺,可卫夫人当时身中剧毒、元气亏损,药力於她而言,依旧过於冲伐。” “再者还有施针的穴位……” “罢了,也不能苛责大夫医术不精。那般危急关头,既要急救,又要接毒,能保住卫夫人一条性命,已然实属难得。” “更何况,当时,她小產尚不满一月……” 姜虞頷首:“小產最是耗损女子气血。” “我为卫夫人诊脉便能看出,她当初小產之后,不知因何缘由,未曾安心臥床静养、好好调理身子。不然时隔多年,我也不会这般轻易便诊出旧疾隱患。” 徐老大夫若有所思:“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齐大非偶,高嫁为续弦,其中苦楚本就不足为外人道,卫夫人想来,也是有难言之隱吧。” “姜虞,你把这些药方再誊录一份,留在荣济堂,我好生琢磨一番,寻个最温和的法子,先解了卫夫人体內的余毒。” 姜虞心中一喜,当即躬身行礼:“多谢师父。” “卫府一行,弟子意识到临时抱佛脚终究还是行不通。虽通晓毒理,可做不到融会贯通,差了不少火候。 徐老大夫摆了摆手,语气温和:“无妨,多经手实践几次,自然就能精进。” “快去吧。” 姜虞应声应下,快步走到前堂柜檯,取来笔墨纸砚,铺开新纸,蘸好墨,低头誊录。 “姜虞,卫指挥使知晓你是我的弟子后,可有说过什么?”徐老大夫坐在躺椅上,望著天窗洒落的缕缕天光,轻声问道。 姜虞想起卫指挥使那些尖酸刻薄的话,只能挑挑拣拣后再稍作修饰。 “卫大人说,若您当年未曾离宫,太医院院使的位子,早就是您的了。” “还说,他与师兄是旧识。” “又问起我,究竟是哪一点入了师父的眼。” “最后还说,我离开敬安伯府后,反倒越发伶俐了。” 徐老大夫將信將疑:“他能这么和善?” 姜虞委婉答道:“大概……也许……能吧。” 第114章 你不能这般说姜虞 徐老大夫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长嘆一声:“他怨我。” 姜虞停笔:“师父,人各有志。” “对有些人来说,活著最重要。” “可对另一些心怀大义的人而言,道义、风骨、气节,比生死更重。” “真正该被愧疚牵绊、耿耿於怀、夜夜难安的,从来都不该是师父您。” 毕竟,徐老大夫从来没有严以律人,宽以待己。 徐老大夫没有再言语,只是静静地仰头望著那一缕缕天光。 只是在他心底,那份坚守一生的天光,不该是如今这般模样。 待姜虞將所有药方誊抄完,徐老大夫已昏昏沉沉睡了过去,苍老的面容上隱约凝著点点泪光。 姜虞將药方按顺序理好,用镇纸轻轻压妥,这才起身取来薄毯,躡手躡脚为徐老大夫盖上,而后转身往前堂药铺走去。 坐堂大夫正为病患诊病,姜长晟像只摇著尾巴的大狗,乖乖蹲在诊案旁。 他看著大夫挨个诊脉、问诊、断症,又瞅著案上龙飞凤舞的药方字跡,忍不住开口:“你这字怎么也缺胳膊少腿的?” 比姜虞写得还要潦草省事。 有些药材名,乾脆只画一道线条便草草带过。 莫非擅医术的人,写字都是这般隨性? 难道从前,是他和大哥误会姜虞了? 坐堂大夫瞥了姜长晟一眼,见他眼里满是求知的神色,便耐著性子解释道:“医馆的药工看得懂。” “大夫,也看得明白。” “你也瞧见了,每日问诊的病患络绎不绝,若每一张药方都一笔一画、端端正正慢慢写,只怕街上都要被候诊的人堵得水泄不通。” “再者药石事关性命安危,往往看似病症相仿,內里病因却天差地別,用药更是截然相反。” “若是不懂医理的百姓,见自身症状与旁人相似,便照著方子自行抓药乱吃,极易闹出人命,平白生出祸端。” 姜长晟恍然大悟:“我懂了!这正是世人常说的,不怕一窍不通,就怕一知半解、半瓶晃荡。” 坐堂大夫一时语塞,心想他可没这么说过。 不过转念一想,这姜虞的四哥,倒也纯良直白,挺有趣的。 “你看得这般认真,莫非也想学医?” 姜长晟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才不学呢!那些医书,比砌城墙的青砖还要厚,一本接一本没完没了。城墙还有砌完之日,医书却好似永远也读不尽,字句又拗口又晦涩,我可受不住。” 他顿了顿,又指著诊案上的药方:“再说,我也学不来这虫爬似的字跡。” 捫心自问,他自己的字虽说也难看,但怎么也比这药方上的要强上几分。 哪怕平日里总被大哥数落,说他的字跟狗爬一样。 坐堂大夫被他这番话一噎,心底恨不得抬脚把姜长晟撵得远远的。 他没好气地问道:“既然不想学医,看得这般仔细做什么?” 姜长晟一脸正经,理直气壮道:“悄悄记几味药材名目,偷听几句医理门道,再记下些行医的专有说辞。往后姜虞聊起医术时,我也能跟著搭上几句,显得我天生通透、无师自通。” “到时候,她就该对我佩服的五体投地了。” 坐堂大夫额角青筋隱隱直跳,心底暗自腹誹:还想让人五体投地?不把你好生数落一顿就算客气了。 可转头看向姜长晟时,却见他神色坦荡磊落,毫无半分阴晦恶意,眼中满是暗自盘算后的几分沾沾自喜。 “你离我远些,杵在这儿都扰我诊病了。”坐堂大夫伸手轻轻推了推姜长晟。 尤其姜长晟只露个脑袋顶,红髮带隨风轻轻晃悠。 排队候诊的病人远远望著,还以为他牵著一只繫著红绸的大黑狗,陪著坐堂看诊呢。 姜虞赶在坐堂大夫真的动怒之前,快步走上前,頷首替姜长晟赔了个不是,隨即拉著他出了医馆。 一见姜虞过来,姜长晟当即顾不得再暗自记药材,忙不迭地急声问道:“姜虞,徐老大夫可有解毒的法子了?” 姜虞缓了口气道:“卫夫人的身子已经拖了数年,这些年汤药从未间断。本就有余毒未清,加之是药三分毒,常年服药又积下药毒,两处毒绪缠杂,哪里是轻易能清了的?总得给师父些时日慢慢斟酌斟酌方子。” “倒是你,要我怎么对你佩服的五体投地?” 姜长晟挠了挠头,一脸訕訕:“你都听见啦?” 姜虞:“听见了。” “走吧,天色眼看就要阴沉下来,怕是要落雨,咱们先回家。” “马车里还放著好些书,若是沾了水气,大哥和陈褚定要心疼坏了。” 尤其是其中的那些孤本,毁一卷,少一卷。 姜长晟心里也分得清轻重。 这些日子,他虽然看陈褚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还总爱处处拌嘴较劲,却也深知大哥与陈褚都是嗜书如命的性子。 若是马车里的书卷被雨水潮气损了,大哥哭鼻子也就罢了,陈褚那別彆扭扭的性子,再加上病怏怏的身体,怕是能直接掛在村头的老树上寻了短见。 说起来,陈褚也不坏,还是好好活著吧。 …… 杏坡村。 自从得了姜虞的吩咐来到杏坡村,擎苍已经不记得自己纳闷过多少回了。 姜姑娘那样的性子,怎么会有这样任劳任怨的二姐。 温吞得像隔夜茶,老实得像庙里的泥胎。 没一点儿脾气。 在上京城,姜姑娘蛮横跋扈、心狠手辣。 到了桃源村,虽然脱胎换骨,却依旧能屈能伸、狡黠得很。 能把牵黄耍得团团转,还能让牵黄以为自己本就喜欢转圈圈。 好歹,也让姜怡学上一学啊。 窝囊死了! 气的他心里火气蹭蹭蹭的往上冒,嘴里都不知道起了多少回泡了。 擎苍瞥了眼院中边磨杀猪刀边骂骂咧咧的周茂富,又看了看刚做好饭就要抱木盆去河边洗衣裳的姜怡,隨手捡起一块石头,砸了过去。 周茂富疼得一激灵,手一滑,刀刃划拉一下,血汩汩地冒了出来。 “自从你那个放荡又泼辣的妹妹来了周家两趟,不让老子动你一根手指头,老子就做什么都不顺!去钓鱼栽河里,犁地撞了脚,现在磨个刀都能划了手。” “你个扫把星!” 周茂富狠狠地把杀猪刀甩到一边,嘴里恶毒地骂个不停。 姜怡双肩微微瑟缩著,勉强鼓起几分勇气,低声道:“你……你不能这般说虞儿。” 周茂富看著她这副瑟瑟缩缩、连找东西给他包扎都不知道的蠢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是死人啊?想流血流死我?谁家的娘子像你一样,不下蛋,还一无是处。天天喝那药,从春天喝到夏天了,怎么还没见你肚子有动静?” “老子就说姜虞怎么了?她敢不要脸地爬床,还怕人说?” “要我说,姜虞还不如村里头的寡妇乾净。” 第115章 不理解,也不尊重 爬床? 姜姑娘爬床? 爬谁的床? 擎苍惊得险些从树上栽下来。 在他和牵黄的眼皮子底下出了事,他该怎么跟司督大人交代? 周茂富又疼又气,劈头盖脸地冲姜怡叫嚷:“皇镜司司督是什么身份,娶妻得是高门大户的贵女,就是纳个小的,也得挑官宦人家的庶女,姜虞算什么东西。” “別以为姜虞跟他那点破事能护你一辈子,等他玩腻了,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擎苍瞪大了眼。 姜虞爬的是司督大人的床? 他怎么不知道这回事? 虽说他和牵黄不常跟在大人身边,天南海北地四处办差,可也不至於连一个乡下的屠户都能说得头头是道,他却一头雾水。 他可真是该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还愣著做什么!”周茂富继续怒吼。 姜怡嚇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木盆哐当落在地上,像个失了神的提线木偶,慌忙小跑上前。 周茂富垂著眼,冷眼瞪著替他处理伤口的姜怡。 只等上京的回信一到,若信中说姜虞和萧魘没有牵扯,那他…… “嘶……” “笨手笨脚的,就不能轻些?” 这么久还没个回音,到底是带信的人靠不住,还是宋青瑶如今攀了高枝、自觉金贵起来,翻脸不认人了? 越想心头越发烦躁,看姜怡更是越来越不顺眼。 “再说你也是,宋青瑶好歹是你亲手拉扯大的。別说向她討要百八十两银子,便是让她在县城给咱们置一座大宅院,再添几个丫鬟伺候,也是理所应当。” “可你倒好!” “半点主意都没有,一句好话都不会替老子爭取。” “嫁鸡隨鸡,嫁狗隨狗,这点道理你都不明白?” 周茂富说著,抬起没受伤的手,攥紧拳头就要朝姜怡脸上打去,眼看就要碰上,又硬生生停住了动作。 “你记好了,回头跟姜虞说清楚,你身上新添的伤全是自己不小心磕碰烫伤弄出来的,我可压根没动过你一下。” 擎苍看得心头火气又直往上躥。 不小心磕的、碰的、烫的? 是,这段时日周茂富確实没动姜怡一根手指头…… 可骂是没少骂一句,使唤搓磨起来也毫不手软。 姜怡本就性子软得像块麵团,烧菜时挨几句骂,嚇得不是切了手就是烫了胳膊。哪怕好好在院子里干活,也会被嚇得左脚绊右脚,摔得鼻青脸肿。 他一个旁观的都觉得这日子纯粹是自找罪受。 若他是姜怡,要么和离,要么周茂富母子俩睡觉最好也睁著一只眼。 否则,他非得拿那把血跡斑斑的杀猪刀,割了他们的狗头不可。 姜怡呢! 他想起姜姑娘说过的话。 “二姐的安危实在让我放心不下……” “我二姐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活不下去了……” 当时他还觉得姜姑娘是不是有些杞人忧天。 如今他算是看明白了。 要搓磨一个人,根本用不著弄死她,把人往死里搓磨,却又让她死不了,那才是最狠的。 偏生还有冠冕堂皇的理由,比他们皇镜司还不要脸。 正想著,就瞧见周茂富推搡开姜怡进了屋。 姜怡蹲在地上收拾散落的脏衣裳,动作又急又慌,手指被粗糙的石砾磨破了皮,也没敢吭一声,只在袖子上蹭了蹭,便继续捡回木盆。 隨后,她抱著木盆站起身来,刚走出两步,又折回身凑到房门口,语声怯怯地小心翼翼开口:“茂富,饭菜都做好了,你先吃些再歇息吧。婆母那份我也单独盛出来了,她回来热一热便能吃。” “吃吃吃,成天就晓得吃!瞧著你这副晦气模样,我半点胃口都没有!”周茂富的声音又炸开了。 紧接著,屋里传来一声闷响,听动静像是床边摆著的什么物件儿被扫落在地。 姜怡打了个哆嗦,不敢再吭声。 擎苍的指尖死死抠进土墙里。 泥人还有三分火性呢! 姜怡当她自己是什么? 地狱里渡化万鬼的地藏菩萨? 还是非要身体力行、演一出滴水穿石的蠢戏,把自己感动的不行? 不理解,也不尊重! 於是,在姜怡抱著木盆去河边洗衣裳的时候,擎苍鬼鬼祟祟地跟了过去。 他折了树枝,捡了石头,临丟出去时又心软,摘了片树叶砸过去。 姜怡觉得今儿的风格外古怪。 明明不怎么大,岸边的树枝也没怎么摇晃,可偏偏总有树叶被刮下来,还次次都落在她头上。 不过洗了一件衣裳的功夫,她从头顶抖落的树叶,连起来都能绕身一周。 她心里发毛,心有余悸地抬头看了看那棵枝繁叶茂的树,又望了望空无一人的河岸。 自从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后,很少有人大晌午过来洗衣裳。 该不会……是有水鬼,或是其他什么不乾净的东西吧? 可她终究还是迟疑了。 姜怡望著石上那堆脏衣裳,满心为难。 要是就这么原封不动地带回去,婆母与茂富对她定然少不了一顿苛责数落。 更何况,茂富刚伤了手,本就心气不顺。 婆母前去给村里添了孙子的人家贺喜送红蛋。 等回来一瞧见自己,准会又想起她过门三年多还没给周家生下一儿半女的事,心里头指不定要多堵得慌。 到那时,难听的话只怕更加没完没了。 想到这里,姜怡的脸白了又白。她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搬起木盆,抱著那堆旧衣裳,往离人烟更近、又没有大树遮挡的地方挪了挪。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姜怡也只能这样宽慰自己了。 “菩萨保佑。” “菩萨保佑。” 擎苍简直快要气笑了。 他烦躁地揪下一把树叶,想了想,到底还是揉成一团塞进了袖子里。 姜怡到底在想什么?又到底想做什么? “姜怡。” 姜怡身子一僵,攥著浸了水的脏衣裳,猛地回过头,惊惶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谁?是人是鬼?” 擎苍刚想跳下去,就远远瞧见三两个妇人相携著朝河边走来。 他略一思忖,又藏回了树叶间。 说句毫不夸张的话,但凡有人瞧见姜怡跟男子私下有来往,周家母子绝对会把“失贞偷人”的屎盆子,咬死了扣在姜怡头上,指不定还会用唾沫星子逼她去寻死证清白。 生性怯懦软弱的姜怡,若到了百口莫辩的境地,怕是当真会顺了周家母子的心意,被逼得心生死念。 姜怡又惧又疑地环顾了好一阵子。 四周除了风声簌簌、水声潺潺,间或有几声虫鸣鸟叫,再无別的动静。 是自己嚇自己的幻听吗? 直到看见几张熟悉的面孔走来,她那颗悬著的心才算落了地。 想来,当真是自己在嚇自己吧。 第116章 从轻处置,杖责五十 等她洗完衣裳回到周家,周母正端著碗大口大口地嚼著饭,周茂富已经不见了人影。 “婆母,茂富呢?” 周母重重地把碗磕在桌上:“不会下蛋也就罢了,还想把男人拴在裤腰带上,真不知你们姜家是怎么养女儿的。” “他往镇上去了。” “我告诉你,今日邻里乡亲聚在一处,又有人笑话我周家要断了香火!我把话撂这儿,入秋之前,你肚子里必须揣上我们周家的崽。” “要不然,我就让茂富休了你。” “不对,在休了你之前,得先將你转手再卖上几遭,把当初娶你的聘礼,还有你这三年吃喝用度花去的银钱,全都补够了再说!” 姜怡囁嚅了半天,愣是说不出一句囫圇话。 周母冷哼一声:“把锅碗刷乾净了。我去串个门,看看能不能再给你寻几副生子的偏方来。” 姜怡望著周母离去的背影,颓然蹲在廊下,將脸埋进膝头,肩膀一耸一耸,低声呜咽起来。 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最该哭什么。 是哭自己命不好,还是哭自己太懦弱? 亦或是哭自己连往前迈一步的勇气都没有,偏偏能日復一日地自欺欺人,告诉自己再等等。 只要有了身孕,眼下所有的磨难都会迎刃而解。 还没等她那股子绝望又哀痛的情绪瀰漫开来,院墙外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是婆母的声音? 姜怡胡乱抹了把眼泪,三步並作两步地跑了出去。 一出院门,就看见周母满脸是血,门牙也磕掉了一颗,一张嘴说话就跑风。 听周母连说带比划地讲完,姜怡满脸错愕,不可置信地问:“您是说……您走得好好的,天上突然掉下来一块石头,落在您身前,把您给绊倒了?” 这话说出去,鬼都不信吧? 周母眼神飘忽,多少有些心虚。 她也说不准那石头到底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是被哪个缺德鬼踢到家门口的。 方才她在院子里骂姜怡时,故意把婆婆的谱摆得十足,嗓门扯得高高的,就是要让左邻右舍都瞧瞧她的威风,哪怕姜怡不能生,茂富照样能换个媳妇。 所以一出门,她挺胸抬头,恨不得把眼睛长到脑门上。 可被姜怡这么一问,她反倒咬死了。 “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还能是哪来的?就是天上掉的!” “你这个做儿媳的,看见我流了一脸血,不来给我擦洗上药,倒盯著块石头问东问西。我看你就是盼著我早点死!” 周母说著,手指头一下下用力戳在姜怡身上。 擎苍在暗处冷冷瞧著。 那根手指头还挺活络,劲儿也不小,留著真是浪费。 下次,不如就废了这只手吧。 姜怡不敢躲,望著满脸是血的周母,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翻涌起这些日子周茂富接连倒霉的画面,又想起河边洗衣时那些莫名其妙落在头上的树叶,还有那道分不清是真是假的呼唤。 “婆母……是不是您与茂富衝撞了忌讳,招惹了不乾净的东西,或是平日里做了什么亏心事?” 周母的骂声戛然而止。 嘴巴张了张,又像是忌讳什么,没接话。 姜怡惊恐不减,继续道:“茂富这段日子就格外倒霉,今天中午磨刀还伤了手,见了血。您现在又……” 周母听她这么一说,只觉得四周阴风阵阵,后背一阵发凉。 “胡说八道!我看就是你个扫把星,才把家里搅得不太平!” 姜怡迟疑:“婆母,可我今天没有受伤见血。” “兴许是婆母从前在庙里给我求的那些符纸起了作用,被我吃进肚子里,冥冥之中在庇护我呢。” 要么,就真的是菩萨在保佑她吧。 周母被这番话说得真有些怕了,语气都弱了几分:“你不是故意编些话来嚇唬我?” 姜怡微微一怔。 周母看著她这副怯懦模样,腰板又挺直了。 也是,姜怡要真有这份胆子,也不至於被她和茂富欺负到这份上还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不过,確实得找个庙好好拜一拜了。 姜怡扶著周母往回走时,才发现她走得一瘸一拐的。看来那一跤,不光摔得她鼻青脸肿、磕掉了牙,还伤著了腿。 擎苍真是又气又想笑。 庙里求的符纸起了作用? 姜怡还真敢想。 日子一天天过去。 在擎苍的“暗箱操作”下,周家母子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水深火热。 而姜虞也卯足了劲儿,每日只睡不到三个时辰,钻研卫夫人的病症。 …… 上京城內风波渐定。 经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方联手重新彻查会审,被萧魘定下罪名的一眾官员,大半证据皆是受刑逼供、屈打成招,但也有一小部分属实。 毕竟,那些人性子刚烈,又心直口快,平日私下难免口无遮拦的时候,不经意间吐露几句怨懟不敬之言。 如此过错,轻重全凭人意。 可严办亦可轻放,全看景衡帝心意决断。 景衡帝思虑再三,既未將那些官员削职罢官,也未曾牵连亲族,只下旨將这批官员尽数调离京城,贬往各处偏远州县出任县令。 同时允诺,若是他们能造福一方,体恤百姓,把辖下治理得安稳富庶,日后便寻时机將其调回京中。 这番算是小惩大诫,权当是让他们远赴他乡歷练一番。 一时之间,满朝文武与天下百姓无不称颂景衡帝仁德。 诸如明辨是非,未曾偏信萧魘一面之词,查清真情后又宽宏处置,实乃明君的话不绝於耳。 与之相反,萧魘恃权妄为、辜负君恩,藉机大肆排除异己的种种行径,也遭到朝野上下弹劾,祸乱朝纲的骂声四起,被斥为“国之大害”。 上至七八十岁的老叟,下至七八岁的稚童,心里都將萧魘骂了个狗血淋头,人人恨得咬牙切齿。 群情汹汹、舆论鼎沸,景衡帝下詔平息物议。 “萧魘行事失度,构陷朝臣、私弄权柄,確有罪责。念其昔年曾立救驾大功,功过相抵,从轻处置,杖责五十。若再有徇私乱政之举,定当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一眾官员皆暗自觉得,区区五十廷杖实在太过便宜萧魘了,根本不足以抵偿他犯下的大罪。 可转念一想,陛下对萧魘向来宠信有加,如今肯下明旨打他五十板子,已是破天荒头一遭。能压下几分萧魘的囂张气焰,也算没白闹这一场。 该知足了。 景衡帝为彰显处事公允、绝不徇私包庇,便借著以儆效尤的由头,特意將行刑之地定在午门之外,传令五品及以上京官悉数到场旁观。 萧魘解去外袍,露出中衣,俯身伏在刑凳上。 “打吧。” 行刑的侍卫手握朱漆廷杖,手不由得发颤。 是怕啊。 陛下虽下旨责罚萧司督五十廷杖,却未曾削去其皇镜司大权,更不曾禁其出入宫禁。 群臣闹了一通,到头来萧魘不过受些皮肉之苦。 萧魘若记恨上自己,碾死自己比碾死只蚂蚁还容易。 真真是阎王打架,小鬼遭殃。 第117章 诸位大人,请上路吧 “打吧。”萧魘重复道。 一杖落下。 萧魘纹丝未动,一声未吭。 沉闷的重击声混著风,传遍了整个午门,也清清楚楚地灌进在场每一位官员的耳中。 饶是肃寧侯隱约猜到此番不过是一场戏,亲眼瞧见这场景,心底依旧涌上一阵畅快。 他的崢儿,当初因萧魘胡搅蛮缠受了三十杖! 这五十杖,是萧魘该受的。 第二杖…… 第三杖…… 十杖过后,中衣上洇出一道道血跡,像是被人拿硃笔在白绢上胡乱画了几笔。 可萧魘依旧没有发出一声。 二十杖,三十杖…… 血顺著刑凳往下淌,在石板上积出一小洼。 五十杖打完,那件中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顏色了,红得发黑,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分不清哪里是血、哪里是汗。 庆国公用手肘戳了戳肃寧侯:“要不是萧魘这廝实在不是个东西,又一直跟咱们对著干,就凭他硬扛五十杖、一声不吭的硬骨头,我都忍不住要夸他一句英雄好汉了。” 他顿了顿,又道:“我早跟你说过,陛下赏罚分明,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你用不著去巴结萧魘,这下信了吧?” 正欣赏著萧魘狼狈模样的肃寧侯微微蹙眉:“有时候真挺羡慕你的。” 庆国公一愣。 怎么觉著这老东西说的不是什么好话呢? 萧魘在监刑太监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微微闔了闔眼。 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冷厉狠辣。 “五十杖,领完了!” “本司督还得去给陛下谢恩,诸位大人,让让路吧。” 他每一步都迈的无比艰难。 与其说是迈,倒不如说是挪、是拖。 身后的石板上留下两道长长的血痕。 可当他走过来时,官员们还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他们再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萧魘,就是一条疯狗。 “诸位大人,让让路吧”这句话,硬是被萧魘说出了“诸位大人,请上路吧”的味道。 上什么路,当然是死路! 肃寧侯很想把萧魘当初说温崢的那句“如此污糟噁心,就不必进殿谢恩了,免得脏了陛下的眼。”字不差地奉还回去。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实在犯不著为爭这一口气,把萧魘所有的怒火、戾气引到自己身上。 萧魘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顿住脚步,冷冷开口:“温侯爷有何指教?” 肃寧侯侧身让开了路,一言未发。 萧魘上下打量他几眼,嘲弄地笑出了声。虽说每笑一下,身上的血便流得更凶,可他像是不知疼似的,笑了好一阵才收住,然后一针见血地戳了过去:“温侯爷,真是个孬种。” 说罢,再不看肃寧侯一眼,朝著华宜殿的方向缓缓行去,把满朝文武统统甩在身后。 什么幸灾乐祸,什么冷眼非议,他压根不在乎。 这顿杖责,旁人眼里是惩罚。 在他眼里,却是他迈出皇镜司、角逐另一块地盘的开端。 想要得到一样东西,哪有不流血不流泪的? 他当年不也是熬过了削骨换皮,熬过了做药人的苦,熬过了数年如一日的折磨,才成了如今人人畏惧的皇镜司司督? 如今,他要的不只是一个皇镜司。 所以,痛,再正常不过了。 日后,总会有人比他更痛、更惨、更屈辱。 可姜虞说过,他是万金之躯…… 那他是不是也可以偷偷纵容自己疼一疼? 姜虞还说,若无大人在侧,再美的月色,也只剩孤身寂寥…… 眼下,若是姜虞在侧…… 萧魘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中衣。 罢了。 还是別让她瞧见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了,否则日后该震慑不住她了。 他很清楚,姜虞从未真正屈服於他。 也不知道上京城的事传到桃源村,姜虞听说了,是会幸灾乐祸地笑骂一句“恶人有恶报”,还是会稍稍心疼他片刻。 萧魘轻吐出一口浊气,自嘲地笑了笑。 还真是到了夏天,反倒做起春秋大梦来了。 真疼啊,就像是有人拿火钳在他皮肉里翻搅。 可,越疼,那种落袋为安的踏实感才越强烈。 身后不远处,庆国公凑到肃寧侯身边,抱著胳膊,低声笑道:“你看,你越是巴结萧魘,他就越针对你。先是把你儿子比作狗,现在又骂你是孬种。” “老温啊,你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肃寧侯斜睨了庆国公一眼。 他当年是怎么跟庆国公这个蠢货並称陛下跟前两条好狗的? 就这脑子,也能跟他平起平坐? 不对,他只是个侯爷,人家可是受封的国公! 他还比这个蠢货矮了一头。 “本侯何时巴结过他!”肃寧侯嘴硬地丟下一句,甩袖就走。 庆国公厚著脸皮追上去:“你可不能因为温崢造谣萧魘挨了三十廷杖,就连这茬都不认了啊。” “要我说,温崢也是没事找事。萧魘这些年名声是差了些,可那是杀人如麻的名声。在女色上,清白的紧,可从没半点儿流言蜚语。” 肃寧侯脚步一顿,深吸了口气:“你这般处处维护萧魘,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他是一条船上的人呢。” 庆国公嚇得一激灵,连忙摆手:“可別!我手上是也沾过不少杀孽,可那都是在两军交战的阵前。跟萧魘那种动不动就抄家灭族的,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肃寧侯一字一顿:“既如此,那你闭嘴!” 华宜殿外。 萧魘示意监刑太监先行前去復命,自己则是沉沉跪在殿外的玉阶之上。 “臣萧魘,行事刚戾,扰乱朝纲视听,辜负陛下信任,罪该万死。” “陛下宽宥臣身,从轻惩戒,臣特此前来叩谢圣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话音落下,萧魘將额头抵上紧挨地面的手背,整个人伏在那里一动不动。 血从衣摆边缘渗下来,顺著石板的缝隙慢慢往前爬。 大殿里,景衡帝一边批阅奏疏,一边听监刑太监详详细细地回稟行刑时的经过。 待太监说到萧魘毫无顾忌,在眾目睽睽之下骂肃寧侯孬种时,他握著硃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鲜艷的硃砂墨直直落在正批阅的奏疏上。 “肃寧侯是何反应?” 监刑太监想了想:“无甚反应。” 景衡帝眸底掠过一抹晦暗,意味不明地感慨道:“萧魘属实是太狂妄了些,亏得肃寧侯能忍则忍,不与他一般见识。” 监刑太监摸不透景衡帝的心思,不敢轻易多嘴,只低垂著头,静候吩咐。 良久,上首才又传来景衡帝的声音:“萧魘的情况如何了?” 第118章 他们笑得挺欢,本司督看了不舒服 监刑太监恭声道:“中衣被血浸透,后背皮开肉绽,整个人像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这一路,是奴才搀扶著,萧司督方能勉强行至殿外谢恩。” 景衡帝敛眉:“备下宫车送萧魘回府,传柳院判前往萧府为萧魘诊治伤势,悉心调理,万不可落下病根。” “另外传话於他,朕不会亏待有功之臣,命他安心静养。” 经此一事,景衡帝愈发確信,萧魘既有才干,又怀忠心,实在是一把难得的利刃,合该委以重任。 监刑太监刚退下,景衡帝便唤来心腹:“裕寧太后那边的眼线,有消息了吗?” 心腹躬身答道:“回陛下,一刻钟前刚传回来的。” “萧司督中了药之后,身边没有女子近过身。而且据那人说,裕寧太后用的药,分量极重,药性也极烈。” 言外之意,萧魘是真的不行。 景衡帝闻言,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幸亏他慧眼识珠,当年在一眾药人里,一眼便挑中了萧魘。 而萧魘也没有辜负他的培养和信任。 “裕寧太后可还安生?”景衡帝又问。 心腹抿了抿唇,斟酌道:“密信上说,不太安生。” 景衡帝露出一副瞭然的神情:“吵闹著要回来?” 若裕寧太后不出什么么蛾子,他倒愿意锦衣玉食地奉养她到终老。 到底是他的皇嫂,也曾是他强取豪夺也要得到的人。 只要她识趣,过些时日接回来也无妨。 心腹轻轻摇头:“並非如此。” “太后依旧一心想著为少帝过继子嗣,还搜罗诸多宗室子弟生辰八字,交由寺院住持,请高僧卜算何为与少帝命格相合之人。幸而早前萧司督早有叮嘱,住持始终婉言推脱,未曾应允。” “太后接连几番折腾皆无人理会,又另起心思……” “她命住持依照自己容貌雕琢观音像,供奉於大殿之內,受天下万民香火供奉。” 景衡帝,面露错愕。 遥想当年,裕寧太后年少时,可是玉一般的人。 饱览群书,才情斐然,诗文策论尽得其外祖真传,曾於殿中与新科进士论辩,丝毫不落下风。 不止文采出眾,一身骑射技艺更是不俗。 她身上又带著被父兄娇宠疼爱长大的明媚意气。 柔美、英气和文气兼得,整个上京城找不出第二个那样的女子。 若非如此,他那眼高於顶、又极挑剔的皇兄,也不会倾心於她,等了一年又一年,立为皇后,宠得如珠如宝。 当年,偌大的后宫,除了先帝驾崩前赐进太子府的寥寥几个旧人被册为妃嬪后,再无新宠。 那样完美无瑕的人,如今怎么就成了想一出是一出的疯妇呢? 景衡帝心底漫起几分悵然。 或许从她为保全少帝,不得已委身於他的那一刻起,昔日的人便早已不復从前。 便如一尊玉像,歷经烟火薰染、世事磋磨,几经磕碰折损,就再也寻不回最初的模样了。 “佛门清净地,岂容她肆意妄为。” “即刻传信过去,裕寧太后既是前去清修祈福,便不必再享锦衣玉食。日常用度只求温饱无虞,不飢不寒便足矣,方能显出虔心向佛之意。” 想来这十年来,他是太过纵容她了。 从未受过磋磨,便让她尝尝清苦滋味,日子熬得久了,性子自然便能安分温顺。 殿外,监刑太监把景衡帝的话原原本本说给萧魘听。 萧魘再次重重叩首:“臣叩谢陛下恩典,陛下隆恩浩荡。” 这句谢恩的话,萧魘忍著疼,將声音扬得极高,顺著风飘进了华宜殿內。 景衡帝听得满心熨帖,眉宇舒展,隨口嘆道:“终究还是萧魘最合朕心意,最是省心。” “来人,开朕的私库,挑些上好的伤药送去萧府。” 余光瞥过悬掛在一旁的诛佞剑,暗暗盘算…… 等这阵风头过了,便寻个机会赐一柄给萧魘。 即便是再忠心耿耿之人,亦需不断恩赏笼络,方能使对方一直死心塌地,尽心效命。 萧魘被搀扶著送出了宫门。 指挥使牵著马车等在前头,待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向前。 萧魘沉冷的声音幽幽从车厢里传了出来:“按计划行事。” “把查到的那些脏事烂事,不动声色地传进御史台言官和兵部的耳朵里。” 就像景衡帝说的,一个萝卜一个坑。他要禁军或是京畿卫里的位子,自然得有人先给他腾出来。 景衡帝这会儿想不起他,没关係。等言官们把火拱起来,等兵部那头乱了阵脚,景衡帝被闹腾的焦头烂额时,自然会想起他,非用他不可。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没有机会,便创造机会。 “另外……” 萧魘低头扫了一眼身上湿透的血衣,鼻间全是血腥味,轻描淡写道,“今儿行刑的时候,有几位大人笑得挺欢,本司督看了不舒服。” “他们怕是日子过得太富贵安逸了。” “传令下去,接下来一个月,皇镜司每天派人去敲他们家的门。” 指挥使頷首应下,又低声稟报:“大人,那一批遭贬外放的史官,三日后便要启程离京。” 萧魘:“你替我前去相送。” “待到入夜,在他们必经之路拦下,备上薄酒一杯,权当饯行即可。” 都是些有才干的硬骨头,兴许將来真有再度回京的机会。 不管怎样,活下来了。 活著,才有其他的可能。 指挥使试探著开口:“大人,不告诉他们,是您从中周旋才保住了他们一命吗?” 萧魘不假思索:“还不是时候。” “再说了,他们只是耿直,又不是蠢笨,迟早会悟明白其中原委的。” “暗中隨行、沿途保护他们的人,可都安排妥当了?” 指挥使道:“都安排好了,沿途驛站也打好招呼了。” 萧魘“嗯”了一声,似是又想起什么,继续道:“那群史官里,有个姓明的,脾胃极差,往日在京中悉心调养,尚且时常上吐下泻,如今山高水远,一路舟车劳顿,再加上水土不服,怕是身子根本撑不住。” “你安排隨行人手时,再多派一名皇镜司的大夫一路隨行照拂。” “对了,还有那个少白头的史官。” “他家中只剩一个年迈的祖母,派人去探清楚,他是打算带著老人家一同赴任,还是留在京城老宅安居。” 指挥使应下后,萧魘便不再言语,只一门心思咬牙忍著疼。 早知如此,就该让温崢也挨上五十杖。 不过话说回来,他这五十杖,可比温崢那三十杖值当多了。 五十杖,换回了好几个史官的命,也给那些偏远之地的百姓添了一线生机。 一个有魄力、守本心、知底线的父母官,对百姓来说,是一件大幸事。 同样,这五十杖也换来了景衡帝更大的信任。 萧魘心想,他若是去做生意,只怕也能赚个盆满钵满,富甲一方。 那时候,姜虞照样还能抱他大腿。 养伤!养伤!养伤! 倒也不必养全好…… 他命硬,只要能自如动弹了,就离京去一趟桃源村,去戳破姜虞那一句句小谎话。 第119章 勾践都未必有她能忍 桃源村,夜色沉沉。 姜虞刚为齐娘子施完针灸、敷好药膏。 齐娘子面上浮著淡淡的红晕,鼻尖沁出一层薄汗,气色肉眼可见地康健起来。 “齐娘子,至多再有半月,你的身子便能调理的差不多。” 姜虞一边低头收拾药箱,一边轻声叮嘱。 “到时候带著我备好的药方回京,日夜煎服便可,不必久留桃源村。” “我知晓你一心盼著子嗣,只是凡事求稳,最好休养半年之后,再慢慢受孕。” “还有一桩……” “最好也能让温三爷暂且戒酒静心,少近声色。平日里多用山药、莲子、芡实、枸杞、羊肉食补调养。如此,你往后怀胎,在孕期也能少受许多苦楚,孩子也能更聪慧健康。” “胎儿留不住,你冲任不固、肾气亏虚固然是根源,但温三爷也不算全无责任。” 齐娘子轻摇团扇的动作微微一顿,面露诧异:“此事,还与他有关?” 姜虞頷首:“医书之中有载,子嗣孕育本就是阴阳相济。腹中孩儿,一半依仗女子胞宫气血,一半凭男子肾精元气。” “若是男子精气亏虚、元气耗损过重,即便女子顺利怀胎,也极易胎气不稳,动輒胎动滑胎。” “就算百般小心臥床安胎,勉强诞下孩儿,也容易先天不足。” 齐娘子微微蹙眉,悵然开口:“我先前寻过不少大夫,却从来没人同我说过这些道理。” 姜虞將药箱归置整齐,在齐娘子身侧坐下。 “世人向来偏颇,总觉得传宗接代、绵延子嗣,从头到尾都是女子的本分。便是不少行医之人,也免不了这般老旧成见。” “你几番怀胎,几番落空,旁人更会自然而然地认定温三爷身子康健,过错全在你一人身上。” “说你福薄、说你体弱、说你不爭气、说你子女缘浅。” “齐娘子,你求子不易,我看在眼里。” “这段日子,不管是针灸,还是喝那些又腥又臭的药,你眉头都没皱过一下,一门心思只想把身子调理好,生一个康健的孩子。” “我盼你得偿所愿,更盼你稳稳噹噹、妥妥帖帖地得偿所愿。” 齐娘子的眼皮颤了颤,眼珠有些不自然地转了几下,像是在强忍著翻涌上来的泪意。 她的麻木,她的暮气沉沉,不全是因为夫君偏宠妾室。 更因为她一次次有孕,一次次忍受孕吐的煎熬,一次次感受孩子在腹中轻轻地踢动。 可每一次都留不住。 要么化成一盆血水,要么变成一块小小的肉团。 从最初身怀身孕时满心欢喜,慢慢变成日日忐忑、夜夜惶恐。 她想,这样反反覆覆折磨下去,就算人不死,早晚也要被逼得癲狂。 姜虞瞥见齐娘子眼底的泪光,轻轻抿了抿唇,宽慰著:“夜深了,早些安歇吧。日子只会慢慢往好里走,往后定然不会再像从前那般难捱。” “我还要去瞧瞧怜玉,她那药浴的方子也得换换了。” 齐娘子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等等,我有个消息想告诉你。” 姜虞疑惑地看过去。 齐娘子起身,从一旁案桌的木匣里抽出一封信:“这是我昨日才收到的,京城来的,你看看吧。” 姜虞一头雾水地接过信,打开看下去,眉头越皱越紧。 萧魘行事狠戾,为排除异己,对朝中一眾正直贤臣严刑逼供,甚至还上奏请旨,意欲抄家灭族。 满朝文武愤懣,景衡帝迫於百官声势,下令三司覆审,最终查实,確是萧魘刻意构陷、屈打成招。 龙顏震怒,萧魘被罚五十廷杖。 看到信中说萧魘被打得皮开肉绽、站都站不稳了,还不忘威胁恐嚇群臣……姜虞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是该担心萧魘,还是该气该笑了。 姜虞看信的时候,齐娘子一直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她的神色。 “你不担心他?”姜虞神色如常地把信递还回去时,齐娘子终於忍不住开了口,“亦或者,你就不怀疑这事是他中了算计、落了下风?” 姜虞抬起头,看著齐娘子的眼睛。 “在回答你之前,我能先问一个问题吗?” “说实话,这个问题我已经想问很久了。” 齐娘子微微一怔,虽不解,却依旧点了点头:“但问无妨。” 姜虞开门见山:“齐娘子和萧魘有什么渊源?又或是,你们之间达成了什么交易?” 齐娘子面色一变,团扇从指间滑落,掉在膝上。 “我与萧司督,本无半分过往渊源。” “至於交易……的確是有的。只是此事不能多言,姜姑娘若是好奇,不妨日后亲自去问萧司督。” 说到此,齐娘子顿了顿,语气愈发忌惮:“我若擅自吐露半句,便是背弃信义,会招来杀身之祸。” “还请姜姑娘多担待,莫要再追问了。” 姜虞没能问出確切答案,心底却已经隱约有了数。 齐娘子心心念念所求,是子嗣,是日后孩儿安稳顺遂的前程。 萧魘將齐娘子送来桃源村,让她出手调养。 子嗣,是萧魘给齐娘子的定心丸。 反过来,萧魘便可借著齐娘子这一步棋,暗中搅动肃寧侯府的內里纷爭。 到最后风波落定,渔翁得利的,除了步步筹谋的萧魘,便是背靠萧魘的齐娘子。 “是我唐突冒昧了。” “我並不担心他。” “朝中官员若是构陷同僚、剷除异己,轻则罢官流放,重则抄家问斩,性命不保。可他仅仅受了五十廷杖,依旧是皇镜司司督,陛下的耳目喉舌,权势分毫未损。” “既如此,那五十杖便不可能是奔著要他命去的。” “谁又说得清这背后到底是什么內情呢?” “他从来不是我的靠山,是齐娘子你的。真要论担心,也该是你更担心才对。” “至於你说他遭人算计……” 姜虞勾了勾唇角。 “他不是那么容易中算计的人,他不算计旁人就不错了。若他真那么容易被算计,齐娘子又怎么敢踏踏实实地听命於他呢?” 可不管怎样,那些性情刚正、直言不讳的官员,是实实在在受了刑遭了罪。 被贬离京,远赴贫瘠苦寒之地。 她寧可相信,此事另有隱情,萧魘所作所为,自有身不由己的苦衷与筹谋。 倘若…… 倘若萧魘当真只是冷厉狠辣、肆意残害忠良的奸佞之徒,那往后她再面对他,假意周旋、刻意逢迎之时,只怕会更违心。 萧魘啊萧魘…… 你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齐娘子被姜虞说得哑口无言,一时面红耳赤,结结巴巴挤不出半句完整的话来:“我……我以为……” 姜虞嘆了口气:“罢了,坦白了,不装了,我担心他,非常担心。” “担心那五十杖,他疼不疼。担心他犯下这等大错、落了口实,陛下会不会冷落疏远他。担心他往日树敌太多,那些人会不会趁此机会落井下石。更担心他一朝失利,虎落平阳被犬欺。” 姜虞心底暗自叫苦,无声哀嚎。 险些忘了,牵黄还在暗中不知道那个犄角旮旯听著呢。 勾践都未必有她能忍。 第120章 美玉无瑕,花自有香 齐娘子看傻了眼。 方才姜虞还分析的条理分明、头头是道。 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又担心得不行了? 那个清醒理智的姜虞是假的吗? 这……这也太善变了,她都快跟不上了。 翻脸比翻书还快,她算是见识过了。 “姜……姜姑娘……”齐娘子没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姜虞的额头,想看看她是不是在发烧。 姜虞脸上掠过一丝窘迫,连忙訕訕一笑,化解这份尷尬:“齐娘子莫见怪,我这个人就是这样。该理智的时候理智,该感性的时候感性。萧魘的事,我想得明白是一回事,担心不担心,又是另一回事。” “我先去看怜玉了。” “多谢你把上京城的新消息告知於我。” 话音落下,她提起药箱,大步流星地出了门,留下齐娘子一人站在屋里,满脸茫然地开始怀疑人生。 姜虞,萧魘。 萧魘,姜虞。 复杂复杂,太复杂了。 齐娘子想了好一会儿,依旧琢磨不透这两人之间到底算什么关係,索性不再为难自己,转而去想姜虞说的那些话。 让三爷戒酒静心,少近声色,平日里多用山药、莲子、芡实、枸杞、羊肉好好食补调养身子…… 食补一事倒不算难,不过是多熬些滋补羹汤。 就算她不主动送去,府中那些爭宠的妾室,也自会想方设法献殷勤討好。 她只需在採买食材之时多上心,暗中备下这些温补之物就好。 真正难办的,是戒酒静心、少近声色。 齐娘子眯了眯眼睛,心思百转千回。 三爷实在不是清心寡欲、不近女色的圣人。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是柳下惠,有什么坐怀不乱的定力,也架不住身边那一房房美妾、一个个通房丫鬟日日围著转。 若端出正妻的架子去训斥,治標不治本,还会落得善妒刻薄的名声,引得三爷对她更冷淡嫌恶。 那倒不如…… 齐娘子心头渐渐浮起一个主意。 她这些年的苦头都吃过来了,让三爷受点罪、担惊受怕几个月,也不算过分。 那厢。 姜虞收敛起纷乱繁复的心绪,细细替怜玉诊脉,又仔细查看她身上的那些印记。 正当她低头斟酌更改方子之时,怜玉双膝一弯,重重跪在了地上。 “妾谢恩人的救命大恩。” 她自己是病人,最清楚这阵子身体上的变化。 一步步好转,病痛渐消。 她知道自己真的得救了,能活下去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跪,惊得姜虞手差点儿写错笔下药名。 “怜玉,好好地行此大礼做什么,快快起身。” 怜玉摇了摇头:“恩人可知,我为何叫怜玉?” 姜虞脑子里立刻蹦出“怜香惜玉”四个字。 不等她开口,怜玉便继续道:“两下春心应自懂,怜香惜玉,顛鸞倒凤,人在锦胡同。” “我的名字,便是这市井艷词、风月小调。” “若只是怜香惜玉,还勉强算得上附庸风雅。可这一整句,跟风雅毫无关係,只有艷俗,只有风尘,只有放浪。” 姜虞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宽慰。 怜玉却也像是不需要她说什么,乾脆利落地磕了三个头,便像是没事人一样站了起来。 没有悲戚。 没有低落。 亦没有自怜。 姜虞把笔搁在一旁,思忖片刻,缓缓诵道:“积水寒收潦,深渊净见沙。冷光怜玉洁,清鉴绝毫差。” “怜玉,亦可作这般解。” “积水退尽,淤泥已收。” “往后,便是明净如镜、不染尘邪。” “从前名字由人所取,身不由己,已是过往。往后这二字的含义,该由你自己做主,由你自己活出来,赋予新的意义。” 怜玉缓缓眨了眨眼,低声喃喃地念著那句诗:“冷光怜玉洁,清鉴绝毫差。” 一字一句,轻轻落在心头,久久不散。 姜虞重新提笔,为怜玉修改了药方,又细细叮嘱了一番,才起身推门离去。 是啊,谁说“怜玉”就只能怜香惜玉,只配风月红尘,不能是“冷光怜玉洁,清鉴绝毫差”呢。 美玉无瑕,花自有香。 不必旁人怜,无需他人惜,亦能錚錚立身。 …… 姜虞平復了一下心绪,开始兢兢业业地演戏,对著眼前空无一人的夜色轻声唤道:“牵黄……牵黄……” 牵黄猛地从暗处躥了出来,挠著头,语气里带著真心实意的感慨:“姜姑娘,你可真有学问啊。” 长得好看,医术又好,隨口就能吟出诗文,家中兄长又有出息…… 这简直是前途一片光明坦荡,註定花团锦簇。 他家司督大人,当真配得上姜姑娘吗? 牵黄控制不住地开始杞人忧天了。 姜虞嘴角微微抽了抽。 她就知道牵黄肯定在附近。 这不,还没怎么试探,他自己就不打自招了。 “牵黄,那两句诗不是我作的,我不擅长诗词歌赋,就是无意间看到便记下了。” 姜虞先隨口解释了一句,接著话锋一转,“怜玉和齐娘子毕竟是女子,你就算是暗中照看,也该懂得避嫌,离得稍远一些。” “你连我隨口念的诗都听得清清楚楚,该不会是趴在屋顶或窗根吧?” “若是如此,实在不便,让她们怎么自在。” 牵黄连忙连连摆手,一脸委屈地辩解:“姜姑娘可冤枉我了!我哪敢趴在屋顶或是守在窗边,这点分寸规矩我还是明白的。” “我方才一直待在院外的大树上。” “夜里安静,齐娘子与怜玉姑娘房中都敞著窗,说话也未曾刻意压低声音。尤其是姑娘方才担心司督大人的那番话,说的中气十足,我这才听得格外清楚。” 姜虞眸光微动。 听清了就好。 “牵黄……”她轻嘆一声,“齐娘子得来的消息可是真的?你家大人,当真受了五十廷杖?” 牵黄闻言,收起了嬉皮笑脸,也顾不得方才的委屈。 “大人的確实打实受了五十廷杖。” “只是,姑娘万万不可误会大人。” 姜虞一本正经:“你是说他构陷朝中忠良、罗织罪名、剷除异己那些事吗?” 牵黄一时语塞。 姜虞体贴道:“他不像是利慾薰心、滥杀无辜的人。” “我伤了他,他也不曾动我分毫。” “想来其中必有隱情,只是山高水远,我还不知晓罢了。” 牵黄眨了眨眼睛。 姜姑娘可真是这世上最聪明、最善良的人。 姜虞继续道:“五十廷杖,怕是要了他半条命。我这就回去为他炮製些伤药,你想办法送去京中吧。” 牵黄嘴比脑子快:“宫里会赐药的,陛下赏的伤药都是上上品。” 姜虞怔了怔,隨即自嘲地笑了笑:“倒是我多此一举了,那便不献丑了。” 她心里清楚得很,萧魘怎么可能缺好伤药? 她甚至疑心,这整件事从头到尾就是景衡帝默许的一齣戏。 萧魘唱白脸,皇帝唱红脸,满朝文武不过是看客。 不过,她最好奇的是,萧魘到底能从这五十杖里换来多大的好处,才肯心甘情愿地挨这一顿。 一想到她扎萧魘的那一刀,姜虞的心紧了紧。 这才过了多久,又受廷杖,不要命了吗? 第121章 终究是两路人 牵黄望著姜虞失落的背影,见她肩膀一抽一抽地,像是哭了似的,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那日,他还嫌弃指挥使天天跟在大人身边,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 如今一看,他连指挥使都不如。 “姜姑娘……姜姑娘留步!”他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小跑著追了上去,“若是司督大人知道您愿意亲手给他炮製伤药,定会欣喜感动的。” 姜虞装模作样地捻著帕子拭了拭乾爽的眼角,轻声道:“你不是说,陛下赏的伤药都是上上品,不缺我这种粗製滥造的?” 牵黄瞪大了眼睛。 天地良心,后半句他可没说啊! 就姜姑娘这医术,谁敢说她炮製的伤药是粗製滥造? “姜姑娘亲手做的,那能一样吗?”牵黄急忙辩解,“就是太上老君的仙丹都比不得。” 姜虞眉眼微动。 她就是隨口一说,装装样子,没真想费心费力的动手炮製。 再说,她还是有几分自知之明的。 她最擅长的不是治外伤,所用药材也比不上景衡帝赐下的那些。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演戏也要懂得分寸,见好便该收。 思及此,姜虞缓缓摇头,嘆息道:“可我觉得你先前说的有道理。他被罚了五十廷杖,伤得不轻,那就得用最好的伤药。” “这天底下,顶好的东西,全在宫里。” 牵黄眼睁睁看著姜虞越走越远,急得原地直跺脚。 这下可没法跟司督大人交代了。 算了…… 不如把姜姑娘牵掛大人的那份心思,雕琢美化一番,说得厚重真挚些。 大人收不到药,收到这份心意,也不算亏。 至於姜姑娘最开始在齐娘子面前说的那些口是心非的话,还是烂在他自己肚子里为好。 牵黄当即拿定了主意。 渐行渐远的姜虞將帕子往袖中一塞,眉目间舒展开来。 牵黄定会把话传到萧魘耳中。 如此一来,他该更信她的忠心了。 以后言谈举止还得再谨慎些,方才就险些露了馅。 夜愈发深了。 牵黄在灯下,埋首苦写。 一字一句反覆推敲,比文人吟诗作赋还要严谨。 写了一遍,不满意。 改了一遍,仍觉不妥。 再打磨,誊抄一回。 总算在他那点有限的笔墨功底里,写出了自己最满意、也自以为最能道尽姜虞满心牵掛的一封信。 “我可真有天赋。” 牵黄捧著写好的信纸,越看越满意,忍不住暗自得意。 眉眼间不见半分搜肠刮肚、几经涂改的烦闷,只有对他自己的满心欣赏。 他甚至动了念头,等將来年岁大了,提不动刀、杀不了人了,就去街口支个小摊子,专替人代写信。 届时定能让来人宾至如归,闔家欢喜。 这世上,没有人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但,他写的信可以。 …… 姜虞回到家中,草草收拾好药房,简单梳洗过后,便带著一身疲惫躺臥歇息。 可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 纷乱的噩梦接踵而至,梦里景象层层交错。 一会儿梦见萧魘杀了徐老大夫,鲜血飞溅,她既恨又怨,要杀了萧魘。 一会儿梦见一群刚正不屈的官员受尽严刑拷打,满身伤痕,却依旧傲骨錚錚,痛斥萧魘,寧死不肯低头。 一会儿又是萧魘自己被按在刑凳上,五十廷杖落下,被打得皮开肉绽,动弹不得。 一会儿又是萧魘遭万夫所指,死得不明不白,还被挫骨扬灰。 阴暗压抑,血腥惶恐,缠得她不得安寧。 鸡鸣声响起,姜虞猛地睁开眼,惊魂未定地喘著粗气。 细密的冷汗浸透鬢髮,顺著额角缓缓滑落,后背衣衫也被虚汗濡湿。 这一觉睡下来,比熬一宿还累。 萧魘嚇唬她,说杀了徐老大夫的事,终究还是在她心里留下了阴影。 还有…… 还有萧魘剷除异己、对忠直刚烈的官员下手的事…… 她总告诉自己,事不关己,再说她人微言轻,想管也管不了。 可梦里,她还是忍不住替那些官员不平,对萧魘生出怨意。 那她,又为何会梦见萧魘被打得鲜血淋漓、死无全尸呢? 是担心? 还是……她盼著萧魘死? 姜虞眼神直直地盯著头顶的纱帐,脑袋像针扎一样疼,耳边嗡嗡作响,耳鸣声挥之不去。 她试图將梦里的画面赶出去,可越是抗拒,那些场景反而越清晰。 “萧魘可真是个祸害。”姜虞低声喃喃。 她討厌萧魘。 从初见,到今日。 討厌他心安理得地胁迫她、掌控她的人生。 討厌他轻飘飘地把人命掛在嘴边,仿佛生死不过是闔眼睡一觉那么简单。 最……最討厌的,是萧魘可能给她的生活带来的杀戮与动盪。 她想要安稳度日。 想护著姜家人岁岁安寧、踏实顺遂。 她是治病救人的大夫,怎么可能与杀人的屠夫为伍。 可梦中见他血肉模糊、死无全尸的模样时,心里却没有多少快意,反而泛起一瞬间的窒闷与空落。 心绪翻涌不休,姜虞索性坐起身来,望向窗外蒙蒙亮的天色。 清新的晨风正爭先恐后地从半开的窗户涌入。 难怪脑袋疼呢…… 原是昨夜忘了关窗,著了凉。 姜虞在心底翻来覆去地开解自己,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一股脑全推给了身子不爽利。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披上外衫下了床,踱到窗边。 轻轻嗅了一口,窗外飘来草木与泥土的气息,纷乱的心绪总算慢慢安定了下来。 她厌恶血腥,厌恶杀伐,厌恶刀光剑影的日子。 可偏偏,那就是萧魘日日浸淫其中的世界。 可那种“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的寻常日子,在萧魘那里,是从来没有过的。 终究是两路人。 两路人,即便因各种缘由暂时同行,也终有一日要分道扬鑣,各奔东西。 身侧忽然传来开窗推门的轻响。 姜虞闻声探出头去,轻声唤道:“娘。” 薑母冷不丁被嚇了一跳,连忙抬眼望去:“虞儿,怎么起得这般早?可是我动静大,把你吵醒了?还有,你脸色怎么这么憔悴难看。” 自打姜虞日夜钻研毒理、常常熬夜劳神之后,薑母每天早上起来都格外小心,只盼著能让姜虞多睡一会儿,睡到自然醒最好,厨房里也总是会给她留著饭。 因此,她已经好些时日没见过姜虞起这么早了。 “你……你不会是熬了一宿没睡吧?” 薑母快步走上前,伸手探了探姜虞的额头,这才鬆了口气:“还好,没发热。” 姜虞笑道:“没熬一宿,就是忘了关窗,又做了个噩梦,有些受凉头疼。回头我自己配副药,煎一服喝下就好了。” “娘,您別担心。” 薑母本想说姜虞不当心,可看她那副懨懨的模样,就嘆了口气,转而道:“娘去给你煮碗热腾腾的面,再臥两个荷包蛋,吃了好发发汗。” “噩梦什么的,都是反的。” “你看,咱家这日子不是越过越好了?” “对了,你和陈褚的认亲礼,就定在他休沐的第二日吧,我去通知下相熟族亲。” 第122章 日夜惦记,憔悴伤神 姜虞点点头,正要再说什么。 薑母抬手轻轻推了推她,又顺手把窗户关上:“你再睡会儿,面好了我叫你。” 姜虞眨眨眼,笑了笑,靠著床头坐了下来。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薑母在厨房里忙活的声响也断断续续传过来。 柴火噼啪,舀水哗啦,锅盖碰著锅沿叮噹作响。 姜虞听著,心里格外踏实,梦里的阴霾隨之散了。 “娘,我也要吃鸡蛋面,要三个荷包蛋!”姜长晟爽朗的大嗓门儿响起,“不能让姜虞吃独食。” 薑母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还三个荷包蛋,你看我像不像荷包蛋!” 姜长晟嬉皮笑脸道:“说像就能吃三个了?” 薑母压低声音:“小声点,虞儿受了凉,又做了噩梦没睡好,让她再歇会儿,你別吵她。” 姜长晟也顾不上荷包蛋不荷包蛋了,压低了声音问:“病了?” “严重不?” “做噩梦?” “那往后夜里我就守在姜虞房门口,给她当门神,保准邪祟不侵,再也不让她做噩梦。” 薑母揪著姜长晟的耳朵:“你有这功夫,还不如去庙里给虞儿求个护身符呢。” 姜长晟一边躲一边小声喊:“娘,您轻点儿!” 姜虞听著外头母子俩的对话,眉眼弯弯。 不过,去庙里求护身符就算了。 就她那一摇就是下下大凶签的手气,佛祖怕是也不一定会保佑她。 …… 鹰隼传信,牵黄的信很快便摆在了萧魘的案头。 萧魘只瞟了一眼,眉头就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这般矫揉造作的措辞,是牵黄写的? 他很怀疑,牵黄这些日子守在桃源村,是不是百无聊赖,没少翻市面上那些酸得掉牙的话本子,这才写出这么扭扭捏捏的信来。 说姜虞对他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日夜牵掛,已然到了茶饭不思、日渐清瘦的地步。 又写她听闻他受了五十廷杖,当场落泪,哭得梨花带雨,满心焦灼疼惜,恨不得以身相替。 通篇皆是情深难掩、相思入骨的模样。 这描述,上看下看,横看竖看,都跟姜虞八竿子打不著。 萧魘將信纸扔到案上,一脸嫌弃。 可目光落处,还是停在了“日夜惦记,憔悴伤神”那几个字上。 旁人写的相思是假,可倘若他突然现身桃源村,姜虞的惊愕,总做不得假。 有真的就行,管是什么真。 “明日离京,去桃源村。” “让训练好的替身入府,应付柳院判的问诊。” 指挥使一愣:“大人,您的伤不碍事吗?” 萧魘摆了摆手:“当年做药人的时候,什么猛药没吃过,什么重伤没挨过。柳院判温温吞吞的治法,真要由著他治,等我能起身,怕是要入秋了。” 牵黄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人,他有数。 若姜虞什么都没说过,借牵黄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凭空编出这么一封情意绵绵的信来。 一定是姜虞说了什么,牵黄不仅信了,还信过了头,这才自作主张地添油加醋。 以他对姜虞的了解,她若知晓自己因何挨了五十廷杖,没在背后骂一句“自作自受”,便算是嘴下留情了。 姜虞在演戏。 那,她又是怎么看待自己的? 很有可能,心里骂他骂的越狠,嘴上才说的越好听。 他就是想见见她。 哪怕无法全然信任她,也不能將朝堂之中的万般內情全盘相告,可他依旧想亲自前去,隱晦让她知晓,他从来不是不分善恶、滥杀无辜之人。 指挥使看著主意已定的萧魘,心里暗暗嘆气。 这跟柳院判的治法,关係也不大吧。 就算是铁打的人,这么短的时间里,也经不住长途跋涉、来回奔波啊。 桃源村到底有谁在呢? 好吧,有姜姑娘在。 平日里大人嘴上总说著姜姑娘只是棋子, 一收到信,却是连伤都不顾了,硬撑著非要去见一面。 可一见了人家,又是那副嚇唬人的嘴脸。 不是威胁,就是震慑,天天想著拿捏。 说真的,他是真看不出什么光明前程来。 “大人……”指挥使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道,“姜姑娘终究不同咱们皇镜司里刀口舔血、见惯生死的下属,您不能用一贯统领手下人的强硬手段待她。” “以柔相待,或许比一味强势逼迫要管用得多。” 他真怕司督大人又犯起拧来,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来,气得姜姑娘再往大人心口上插一刀。 萧魘微微垂眸,若有所思。 “你的意思是,要本司督像那些结党营私的官员一样,拿金银財宝、权势美人去腐化姜虞?” 指挥使瞪大了眼睛,一脸无奈。 这思的是个什么? 別思了! 他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眼见萧魘已经煞有介事地琢磨起可行性来,指挥使强忍住翻白眼的衝动,压低声音道:“大人,属下的意思是,您对姜姑娘,別总端著司督的架子。该低头时低个头,该软和时软和些。” “这不是腐化,这是……” “这是……” 一时之间,指挥使找不到贴切的言语,支支吾吾起来。 萧魘看傻子似的瞥了指挥使一眼:“你在这儿说什么疯话?” 还该低头时低头,该软和时软和…… 姜虞能乖乖为他所用,全靠他镇著、嚇著,让她怕他。 倘若他放低姿態、百般低头,姜虞只会越发肆无忌惮,敢扑棱著翅膀直接飞走。 “我为主,她为从属,尊卑有別。” “自古以来,哪有上位之人,反过来对属下迁就低头的道理。” 指挥使眼前一阵阵发黑。 对牛弹琴。 真是对牛弹琴。 不仅对牛弹琴,某些人还死鸭子嘴硬。 “又不是没迁就过,也不是没低头过。” 多低几次,自然就习惯了。 萧魘一怔,矢口否认:“没迁就过。” 他那不叫迁就,不过是让姜虞顺顺气,才好死心塌地替他卖命。 嗯,许久未见,重逢时总该带点东西。 如此一来,姜虞定会心生感念。 佛寧寺香火旺,听说也灵验,那里开过光的护身符,想来该有些用处…… “备车,去佛寧寺。” 指挥使听得一愣。 怎么又扯到佛寧寺去了? “大人,您如今这身子,怕是爬不了山。” 坐马车都够呛了。 萧魘感受著后背传来的阵阵疼痛,眼底掠过遗憾。 也罢,反正还要和姜虞去一趟圆福寺。 等到那时,再一同前去诚心求取,也不算迟。 指挥使心思一转,瞬间会意,试探著开口:“大人,您这是打算给姜姑娘准备礼物?” 话音落下,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调,打趣道:“主见从,哪有主给从备礼的道理?该是姜姑娘蓬蓽生辉,好生招待大人才对。” 萧魘理直气壮:“本司督又不是那等抠门吝嗇之辈。” 指挥使:对对对,不是抠门吝嗇,是自欺欺人! 第123章 一对璧人 陈褚母子早年逃荒流落至此,扎根桃源村,本地並无同族亲友,平日只与几户邻里走动亲近,认亲礼,便索性设在了姜家操办。 天刚蒙蒙亮,姜家上下便忙活开了。 洒扫庭院,擦桌抹椅,里里外外拾掇得亮亮堂堂。 院中央支起三张方桌,另设一座简单香案,上头整齐摆著清香、粗茶,还有几碟五穀果品。 大约是念著陈褚是读书人,姜虞又成日与药草打交道,案角还特意搁了几样书生和大夫常用的物件,算是討个好彩头。 “今日,桃源村陈氏子弟陈褚,与姜氏女姜虞,过往虽有缘无分,今愿结为异姓兄妹。此后兄友妹恭,患难相扶,荣辱与共。” 一位辈分高的族亲笑吟吟地扬声念道。 “我等,俱为见证。” 话音一落,院子里响起一片道贺声。 虽说当初退婚之事,村里人背地里也没少嚼舌根,但姜家上下和陈家母子都不是爱在外头说长道短的人。所以,在座的並不清楚其中內情。 如今见二人解除婚约,非但不曾生隙,反倒欢欢喜喜结义兄妹。 族亲们心里也就琢磨出,多半是没什么腌臢事。 皆大欢喜。 姜虞站在香案左侧,一袭青衣,眉眼含笑,格外清新明丽。 陈褚立於右侧,身上穿的是姜虞前些日子在布庄为他新裁的青衫,衬得他整个人清俊端雅。 族亲们催促著,二人对著香案深深一拜。 不顾满身伤势、长途跋涉赶来的萧魘,入耳的便是那句“患难相扶,荣辱与共”。 入目的,是姜虞与陈褚穿著顏色相近的衣袍,並肩而立。 一个像远山的松,清冷而端正。 一个像初春的水,明丽而娇俏。 被初夏的日光一照,远远瞧去,宛如一对璧人。 萧魘的心,闷闷的。 他一时间有些看不清眼前的局面,却也能明白,满满三大桌的人,都在齐声恭贺陈褚和姜虞。 “姜虞。” 姜虞循声转过头来。 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便僵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警觉,隨即又迅速堆出满满的笑意。 萧魘的目光暗了暗。 他终於明白,自己为何看陈褚那样不顺眼了。 是笑。 姜虞对他,十有八九也是笑著的。 可那种笑,不生动,也不真切。 像是一张白纸上画了一张笑脸,又被沾湿的粉一层层盖上去。 见他一次,便再蘸一层水,再敷一层粉。 久而久之,只能看出那是张笑著的脸,却再也看不清底下是什么模样。 可在陈褚面前,姜虞不是那样的。 那是发自心底的轻鬆与从容。 有时像阳光下恣意舒展的花,有时又像风雨中搏击长空的鹰。 无论是娇憨浅笑,还是嗔恼薄怒…… 姜虞在陈褚面前的笑,都是活的。 凭什么偏偏旁人都能得她真心相待? 凭什么! 陈褚和姜虞才认识多久?不过就是姜虞被敬安伯府送来的这几个月罢了。 况且一开始,两人之间还闹得那般难堪。 若论先后,明明是他先遇见姜虞的。 萧魘越想,便越是想不通。 眼看著萧魘的脸色越来越沉,周身的气息愈发阴鷙,姜虞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一言不合,当场发作起来。 族亲们並不认识萧魘,但只看他那身贵气逼人的衣袍,也知道此人非富即贵。 “这位是……” 姜父薑母不识萧魘,却认出了他身后的指挥使。 长晟的师父…… 陈褚在萧魘现身的那一刻,整个人紧绷起来。 那个雨夜,与萧魘对面而坐,萧魘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而专门放下小生意、赶回来的姜长嶸,微微眯起眼,认出了那个佩刀之人。 是那日在城门口拦路的那个。 那…… 萧魘! 是皇镜司司督萧魘。 不是,谁能告诉他,他不在家的这段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姜虞不是说,爬床那事儿压根没成吗? 那萧魘怎么会登门? 姜长晟倒是满心欢喜,一眼瞧见指挥使,立马快步迎上前,满眼崇拜地喊出声:“师父,您来了!是不是知道家里有喜事,特意过来沾喜气的?” “师父您也太厉害了,什么事都知晓,实在是神通广大!” 把萧魘忽略了个彻彻底底。 指挥使有苦说不出。 他能说什么? 说刚才站在门口,看见姜姑娘和陈褚並肩拜下去的那一刻,连他都鬼使神差地觉得两人挺般配的? 说他甚至觉得自家大人的出现,显得有点多余,有点煞风景,有点……坏了气氛? 他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说。 “喜事?”指挥使定了定神,开门见山地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 他也怕自家大人发疯啊。 “什么喜事?” 指挥使开口时,萧魘就那样静静站著,嘴角微微勾出一个冷冷的弧度,像是笑,又像不是。 他的目光越过姜长晟,越过陈褚,幽幽地落回姜虞身上。 姜虞还真是把他的叮嘱,全当成了耳旁风。 姜虞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这尊大佛,怎么偏生挑了今天来? 娘不是说过,这日子特地找人掐算过了吗?虽说算不上十全十美、大吉大利,可也绝非忌认亲礼的日子,更没有什么“煞星登门”的说法啊。 陈褚微微上前一步,侧身挡住了萧魘看向姜虞的目光。 兄友妹恭,患难相扶,荣辱与共,从不只是嘴上说说。 他知道自己还很弱小。 可既然做了姜虞的义兄,就该挡在她身前。 姜虞是他在这世上,除了母亲以外,唯一的亲人了。 萧魘心底的烦躁,像汛期决了堤的洪水,一旦开了口子,便再也收不住。 他看陈褚,越发不顺眼。 甚至,动了杀心。 姜虞敢拿他的话当耳旁风,好歹是仗著他用得著她,有恃无恐。 可陈褚算什么东西,又凭什么敢无视他的警告? 难不成,是仗著有姜虞撑腰吗? 就在萧魘强压著怒火,准备不紧不慢地开口时,姜长晟那欢脱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当然是认亲礼啊。” “师父,您不知道?不知道还能来得这么巧,那说明您运气也太好了。” “这可是我家自二姐出嫁后,头一回摆席办礼。我娘的手艺可好了,您有口福了。” “您是我师父,得上座,走走走。” 姜长晟一边拽著指挥使,一边嘴甜地絮叨。 指挥使余光瞥见萧魘那张黑沉如水的脸,哪里敢动弹。 可姜长晟力气不小,一拽一拉,他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只好认命地被按在了主桌上。 “谁的认亲礼?”指挥使故意拔高了声音,明知故问。 姜长晟挠了挠脑袋,心里嘀咕:怎么感觉师父的脑子还不如自己呢? “是陈褚哥和姜虞的,他俩结为异姓兄妹。” 指挥使拖长了声音,一字一顿道:“异姓兄妹啊,那以后就是实打实的一家人了。” “我还以为,你们两家要重新订下婚约了……” 姜长晟不假思索:“就是认亲礼啊!” 危机暂时解除,指挥使莫名鬆了口气,开始像模像样地跟桌上的姜家族亲寒暄起来,余光时不时瞥向站在院门口、明显有些下不来台的萧魘。 哎,怎么说呢…… 有时候看戏,是挺刺激的。 第124章 表叔来了,快请上座 萧魘在听到“认亲礼”三个字的那一瞬,脸上的冷厉与阴鷙微微僵了僵,隨即长呼一口气,端出一副能屈能伸的姿態:“姜虞,怎么,不认识了?” “不请我进去坐坐?” 姜虞脑海里驀地冒出陈褚说过的那句“他家大人说,与你祖上有亲,日后你见了他,得唤他一声表叔。” “表叔。” 她心里实在发怵,也实在觉得萧魘的脸色难看得很,索性不管三七二十一,当著眾人的面直接喊了出来。 萧魘一怔。 姜虞这是发的什么疯? 指挥使刚剥开的花生,还没来得及放进嘴里,就“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不是,怎么都往亲戚辈分这条道上跑了? 以后还拐的回来吗? 姜虞笑著迎上前去:“表叔来了,快请上座。” 萧魘垂眸看著她脸上那层熟悉的、像画上去的笑,心头那股闷意又翻涌上来。 怎么就不能像对陈褚那样笑一笑? 他哪里比不上陈褚? 萧魘一落座,族亲们敬畏少了几分,胆子也大了起来。 “你是姜虞的表叔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看著还年轻得很呢。” 说著说著,又看向薑母:“想不到你娘家还有这么贵气的亲戚,深藏不露啊。” “贵客都来了,今儿可得吃好喝好。” 薑母傻了眼。 她娘家的亲戚? 她怎么不知道。 可当著满院姜家族亲的面,她也不好追问。 她亲戚就她亲戚吧。 表叔就表叔吧。 总好过再惹出什么閒言碎语,坏了姜虞名声。 薑母面色僵滯,勉强道:“没错……確是虞儿的表叔。” “今儿还真是个好日子,不光结义认亲,虞儿的表叔和长晟的师父都来了。” “双喜临门,双喜临门。” “都是些家常便饭,不要嫌弃,都动筷子吧,没那么多讲究。” 不行,她回头一定要去找那个算命先生退钱! 这掐算的是什么好日子? 还不如昨天呢! 不知怎的,萧魘突然有些不想认下这个身份了。 可瞥见姜虞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到底还是没再出什么么蛾子。 那位辈分高的族亲开了口:“自然是贵客先动筷。”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这位贵客不笑的时候,实在太瘮人了。 比刽子手喷口酒开刀问斩还让人心里发毛。 他不先动筷子,谁敢动? 萧魘略作思忖,也没再推辞,夹了一筷子清淡的炒时蔬,送入口中。 姜家族亲见萧魘动了筷,这才纷纷拿起碗筷。 姜长晟浑然不觉,正忙著给指挥使夹菜:“师父,您尝尝这个红烧肉,我娘新学的,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师父,您再尝尝这个……” 没一会儿功夫,指挥使碗里的菜就堆成了小山。 姜家族亲们似乎也更愿意跟他寒暄,甚至还有人频频举杯敬酒。 指挥使一口肉,一口酒。 可以说是,美滋滋得很。 如果忽略掉他一直在提心弔胆这一点的话。 一比较,大人还真是磕磣,都没人愿意亲近。 酒席渐渐到了尾声。 萧魘放下筷子,毫无徵兆地开口:“我打算在桃源村建一家私塾,请夫子为孩子们启蒙。读书习字识礼,总归是好的。” 族亲们闻言大喜。 有人壮著胆子问:“这束脩……是怎么个收法?” 萧魘道:“我开私塾,不为盈利,只想福泽桃源村及周遭的孩童,为他们启智向学。” “束脩的话,就收寻常私塾的三成便好。” 不是出不起那点钱,也不是非要收这几分束脩。只是凡事一旦全免了,往往没人珍惜,適度收取,更能让人上心。 “除此之外,私塾每月设有课业奖赏。勤学出眾、学业优异的孩子,可每月奖励文房四宝、米麵粮油之类的东西。” 姜虞挑了挑眉,悄悄覷了萧魘一眼。 这人怎么突然发起善心了? 指挥使却在心里怀疑,大人该不会是在使尽浑身解数爭宠吧? 不过,不管大人心里打的什么算盘,这个决定总归是能让桃源村的孩子们过得更好。 论跡不论心。 姜家族亲们喜出望外,纷纷夸讚萧魘心善仁厚,千恩万谢之后,才相携离去。 姜父薑母也因萧魘此举,对他有了几分改观。 “表叔……” 姜虞正要引著萧魘去一旁单独说话,再想方设法演演戏,哄得萧魘脸色好看些,姜长嶸却直接凑了过来:“表叔,我有一桩事,想求您帮忙。” 姜虞瞪大眼睛。 怎么还有人上赶著往萧魘这条贼船上凑啊? 更何况,她还知道萧魘將来那悽惨的下场。 姜虞扯了扯姜长嶸的袖子,压低声音道:“三哥,你遇上什么麻烦了?我替你想办法,別……別……” 姜长嶸看著她,话却是说给萧魘听的:“姜虞,这条船,早就下不去了。” “你,长晟,已经上了。” 他做不到有朝一日风浪来了,丟下姜虞和长晟不管,去独善其身。 那还不如在风浪来临之前,借著萧魘这艘船,走得更远,站得更高。 他没那么多原则,也不会拘泥於那些死板的条条框框。 萧魘眼里流露出几分兴味:“你知道我是谁?” 姜长嶸点头。 萧魘笑道:“你们姜家,总算还是有个聪明人的。” “走吧,隨我到外面说。” 姜长嶸跟著萧魘走到院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草民姜长嶸,见过司督大人。” 萧魘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倒是比表叔顺耳些。” “说吧,你想做什么,又想让我替你做什么?” 姜长嶸深吸一口气,咬牙沉声道:“草民想出海经商。” “如今民间商队的船只,虽能勉强出海航行,各方面都粗陋不全。草民曾听闻,我大乾百年前,便已造出工艺精良、结构坚固的远洋船舰,足以支撑跨海远航。只是后来远洋海事废止,相关造船之术渐渐荒废失传。” “但元初帝当年留存的船舰详图,定然还藏於宫中卷宗之內。” “萧司督圣眷深重,深得陛下信任,必定有办法寻得图纸、重造远洋海船。” “一来,出海贸易利润丰厚,草民愿將收益的七成奉上,届时大人財源滚滚不绝。” “二来……”姜长嶸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萧魘的神色,才鼓起勇气继续道,“二来,如今大人是权倾朝野,圣眷正隆,可世事无常,盛极必衰,狡兔尚且三窟。草民愿远赴海外,为大人开凿一窟,留一处万全后路,以备不时之需。” 姜虞茫然了。 没有断指,没有毁容。 没有店铺被砸、生意被搅。 一切都还好好的,怎么就走到了孤注一掷要上这条险路的地步? 以姜长嶸的聪慧和经商天赋,再加上她慢慢积攒下来的人脉,富甲一方不过是迟早的事。 “三哥!” 姜长嶸转过头,对著姜虞摇了摇头:“姜虞,待会儿我再仔仔细细解释给你听。” 萧魘蹙了蹙眉,目光在姜长嶸和姜虞之间打了个转。 这姜长嶸,的確是姜家最有魄力,也最聪慧的一个。 不过看样子,姜虞並不赞成姜长嶸冒这个险。 第125章 给姜虞招个赘婿上门 “姜长嶸,你要明白两件事。” “其一,我从不缺金银財宝。” 到了某个位置,富贵唾手可得。 这些东西多的是人双手捧著送上来,多了不过是个数字。 “第二,你说狡兔三窟,以备不测。” “且不说花无百日红。” “我想告诉你的是,我不怕死,那种远走海外、苟且偷安的退路,我不需要。” 不成功,便成仁。 他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当然,若仅是如此,我把元初帝的船舰图找出来,再替你安排大乾最好的工匠去造,也不是不行。毕竟我是真的位高权重,银子多得没处花,成人之美,权当积德行善。” “再者,你比姜虞敢赌敢拼,你为我所用,我也乐见其成。” “但凡事都得讲个先来后到。” “姜虞虽然总爱恃宠而骄,净做些眼盲心瞎、违我心意的蠢事,可她是先来的。” “我不会为了成全你,罔顾她的心意,惹她不痛快。” “你们兄妹俩的事,先掰扯清楚了,再来跟本司督说你的宏图大业。” 守在一旁的指挥使偷偷撇了撇嘴。 他家大人这番话说的倒是冠冕堂皇,还扯什么先来后到…… 皇镜司里比姜姑娘来得早的人一抓一大把,怎么没见大人对他们事事迁就,带著伤忍著疼都要见上一面。 姜虞气得牙根发痒。 萧魘骂她也就算了,怎么还能这么正大光明地挑拨他们兄妹的关係? 阴险! 卑鄙! 不过,她也確实想找姜长嶸问个明白,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难道是他最近做小生意,被人暗中使了绊子,受了委屈,被逼得没办法了,才非要执拗地搭上萧魘,走原书里那条吉凶难测的出海路? 姜长嶸被萧魘拒绝,倒也不气馁,依旧掷地有声地说了一句:“草民先谢过司督大人的善心。” 说完,才拉著姜虞往旁边走去。 萧魘不放心,又多嘴了一句:“你別逼姜虞。” “她心软。” 心软的人,有时候捨不得让亲近的人为难,就只会为难自己。 姜长嶸眉心微微一跳。 萧魘和姜虞之间……当真没有什么別的情分吗? 若是没有,自然最好。 萧魘爬得太高,也太说一不二了。 姜家人面对他,就像面对一尊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 跟蚂蚁抬头看大象没什么分別。 万一萧魘哪天翻脸,伤害了姜虞,他们护不住,也討不回公道。 依他说,直接坐实了“表叔”这层关係就很好。 再不济,也比歷朝歷代那些认宦官做乾爹的官员,说出去要好听些吧。 等日后姜家飞黄腾达了,他就劝爹娘和大哥,给姜虞招个赘婿上门。 像陈褚这样势单力薄、家中关係简单的,就挺好。 这样一来,姜虞这一辈子,都不必吃二姐吃过的那些苦头。 想到姜怡,姜长嶸的心沉了沉,忍不住嘆了口气。 也不知她什么时候才能看清周家母子的真面目,什么时候才能狠下心来,和离回家。 和离之后日子再难,还能比在周家受的那些苦更难吗? 真是伤脑筋! 姜虞不知道姜长嶸的心思已经拐了七八道弯,飘得老远。 听见他那声嘆气,又看了看他的脸色,还以为是萧魘那些挑拨离间的话当真起了作用。 “三哥。”姜虞试探著开口,“可是怪我搅了你的打算?” 姜长嶸收回纷乱的思绪,摇了摇头:“不是,是想起了二姐。” “我知道你不愿我出海。” “你心里清楚,远洋之路从无安稳,狂风巨浪、海寇劫掠,还有无数难以预料的凶险,稍有不慎,便是葬身沧海的结局。换作旁人,谁都不想亲人冒这样的风险。” “可我,还是想要走这一条路。” 姜虞静静听著,没有急著插话质问。 姜长嶸接著往下说:“你还记得我从前跟你和长晟提过的怪梦吗?” “这些日子,梦境反反覆覆出现,愈发清晰完整。我清清楚楚梦到过海贸有多暴利,甚至连沿途航线、海岛方位,都有了模糊印象。 “老天既让我做了这样的梦,既然不是为了让我怨天尤人,那我总得把这份机缘的价值,尽数用上。” “只靠著街边小本生意慢慢熬,实在太慢了。” “慢的跟不上你,也跟不上大哥进京赶考的步伐。” “方才我对萧魘说的那些,也並非全是虚言。他如今就是陛下手里一把最锋利的刀。可刀总有钝的一日,若是哪天他不再合帝王心意,或是……” 姜长嶸说到此顿了顿,咬了咬牙,把声音压得更低:“或是陛下驾崩,一朝天子一朝臣。以萧魘如今的名声,还有他手上沾下的累累血债,新君为了立威整肃朝纲,怕是会毫不犹豫地將他除掉。” “到那时树倒猢猻散,所有与萧魘牵扯过深之人,绝无好下场。” “萧魘不能死。” 至少,在姜家自己长成参天大树、站稳脚跟之前,萧魘这艘船,越稳越好。 只做一把刀,刚则易折。 可若这把刀能源源不断地劈开財路、带回金银呢? 哪个上位者捨得把它熔了? 姜虞嘴里发苦,有口难言。 她能怎么说?说萧魘就是死了,还死得不明不白? 就算是有心提防,也无从下手? “三哥,就算你有那个怪梦指引,对航线和海岛心里有数,可海上的事还是太险了。你想想,万一碰见几十丈高的浪头,那就是船毁人亡,跑都来不及。再遇上作乱的海盗,你……” 姜虞想说,走得慢些不要紧,只要走得稳、走得长远就行。最难的这段日子,她会先撑著姜家往前走。 可她看见了姜长嶸脸上的认真和执拗。 仿佛是在无声地告诉她,哪怕今天萧魘没来,他攀不上这根高枝,也会想尽办法去沿海,寻一支船队,跟著出海闯荡。 民间那些出海船队,一来匠造技艺跟不上,二来手里银钱也不足,造出来的船安全性大打折扣。 姜长嶸道:“老天爷让我做这个怪梦,总不是为了早早让阎王爷把我收走的。” “姜虞,我想试试,想去闯一闯。” “攀上萧魘这层关係,有元初帝留下的船舰详图,有他的权势和银子,造出坚固精良的大船不在话下。” “分他七成利,看在这么多银子的份上,萧魘也一定会给我最大的进出海便利,还会专门培养一批功夫好、懂水性的人跟我一起出海。” “甚至,巡海水师亦会为舰队保驾护航。” “这样一来,风险便能压到最低。” 姜虞的脸色依旧难看得很。 试一试?闯一闯?拿命去试?拿命去闯? “三哥,就算我不拦你,爹娘和大哥也绝不会答应的。” 姜长嶸说:“爹娘那边,我能说服。” “姜虞,我见萧魘一面不容易。像今天这样,能当面求他,更是千载难逢,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姜虞听出了姜长嶸的弦外之音。 他在说,別拦他,成全他这一回。 再差,也不会比原书里更差了。 再惨,也不会比原书里更惨了。 兴许有的人,骨子里就是要去冒险、去闯荡的。 如今有萧魘这座靠山在,姜长嶸出海的筹备便能周全许多。就算遇上海匪,借著这份权势底气,也能周旋一二,不至於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姜虞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见姜虞不再说话,姜长嶸面露喜色。 第126章 无我相伴,月色可寂? 马车上,姜虞对著萧魘翻了一个又一个白眼。 甚至怕他佯装看不见,还特意凑到他面前去翻:“萧司督可看清我翻的白眼了?” 萧魘嘴角微微一抽:“看清了。” “是有点丑,下次別翻了。” 姜虞气得跺了跺脚,没好气道:“我就不信你不知道出海的凶险,就连沿海水师巡海,每年都折损不少人手,何况三哥一心想著远洋航行。你直接拒了他便是,何必把这烫手的山芋丟给我,让我来做那个唱白脸的恶人。” 萧魘瞥了姜虞一眼:“不敢在姜长嶸面前唱白脸、做恶人,倒敢在我跟前翻白眼、大放厥词?” “是我比姜长嶸更善良、更好说话?” 姜虞闻言,驀地想起萧魘曾说过她“恃宠而骄”。 这算哪门子恃宠而骄? “你就不怕我三哥真出什么意外,到时候我暗地里下药加害於你,你防都防不住。” 萧魘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安抚炸毛的狸奴:“我不信你做得出来借医术害人之事。” 可下一句话,就像要在狸奴尾巴上狠狠踩一脚:“何况我早已给过你阻拦的机会,是你自己没用,心肠太软耳根子也软,被他三言两语说动,没能拦住。” “倘若他真有个三长两短,你不如先给自己下毒,再来毒我。” 姜虞被他噎得胸口堵得厉害,火气直往上窜。 简直气炸了! 看著萧魘这张波澜不惊、半点不知错的脸,她心里恨不得当场抬手,狠狠给他拍上几巴掌。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圆福寺?” “认亲礼刚办完,满院子还乱糟糟的,你连收拾的时间都不给我,非得拽著我出来。” “有什么非得今日去的地方?今天不去,它就关门大吉了不成?” 姜虞的声音里怨气都快溢出来了。 她甚至能想像出,姜父薑母听到姜长嶸要出海时是什么反应。 这会儿,姜家一定不得安寧。 萧魘目光沉沉落在她一身青色衣裙上,语气莫名带著几分酸意,隱隱透著彆扭:“你穿这身青裙,也想著同我一道去圆福寺?” “就算你想去,我也不愿带你。” 世间顏色千千万,穿什么不好,偏要穿青色。 非要穿的话,就非得跟陈褚挑同一天? 碍眼的很。 姜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 怎么了这是? 为了认亲礼特意新裁的,清新又淡雅。 姜长晟还夸她,说像是万紫千红里冒出来的一朵小绿花,脱俗的很。 萧魘是真没眼光。 “不去圆福寺,那你带我去哪儿?” 萧魘轻飘飘地甩出一句:“成衣铺子。” “想来是你在桃源村日子过得紧巴拮据,才將就度日,挑这种寡淡无奇的衣衫。瞧著这身打扮,跟宫里倒夜香的宫人別无二致。” “倒夜香的?”姜虞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遍。 见过说话刻薄的,没见过像萧魘这么刻薄的。 “好好一个人,偏长了张嘴……” 就在她絮絮叨叨之际,萧魘侧过头,四目相对,薄唇轻启:“桃源村月色清辉洒落,明朗皎洁,可若无大人在侧,再美的月色,也只剩孤身寂寥。” 姜虞哑然,所有嗔怪的气话尽数卡在喉间,脸腾的一下烧了起来。 不是…… 她不过在信里说些人话鬼话,彼此心知肚明也就罢了,怎么好端端扯到明面上来,还这样面对面念出来? 这是存心想让她找个地缝钻进去吗? 萧魘像是看不出姜虞的羞窘难当,继续追问:“姜虞,当真是『若无我在侧,再美的月色,也只剩孤身寂寥』?” 姜虞脸红的更厉害了,慌忙偏过头避开萧魘的灼灼目光,支支吾吾道:“我……我当初看你信上写京城月色不好看,灰濛濛的,想著你定是心中烦闷不顺,便想著说些软话哄你开心。” 她这个“哄你开心”,真的是字面上的意思啊。 哄的阎王爷高兴了,自然就不出么蛾子了。 可她是真没想过,阎王爷还会反过来问她。 搞得她手足无措,又慌又乱。 “哄我开心?”萧魘低声轻喃,嗓音裹著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究竟是字字情真,还是隨口敷衍的场面客套?” 姜虞身子猛地一僵,只觉头皮阵阵发麻。 这让人如何作答? 那自然是字字句句都是圆滑场面话啊。 她从来都是把给萧魘回信这件事,当成一项差事来办的。 “自然皆是真心。” “我既追隨司督大人,与大人福祸同牵,自然满心盼著大人心绪舒畅,万事顺心,欢喜自在。” 马车微微顛簸,车帘晃动,光影错落摇曳。 萧魘垂眸看著姜虞那副窘迫无措、却依旧口是心非的模样,不知怎的,心就软了几分。就连那身青色衣裙,似乎也没那么碍眼了。 “既如此,那再答我一次。” “无我相伴,月色可寂?” 姜虞心下哀嚎。 这怎么还没完没了了?就非追著人杀是吧? “孤寂,孤寂。” 可太孤寂了。 孤寂的她每天一沾枕头就睡著。 除了…… 除了做噩梦的那一夜。 想到那件事,姜虞脸上滚烫的温度唰地一下降了下来。 萧魘不知姜虞心思的转变,只是说:“那你笑一下?” 姜虞微微一怔。 她真是有些忍无可忍了。 在萧魘面前,她笑得还不够多、不够諂媚吗? 笑就笑! 姜虞压下满腔怨气,努力扯出一个標准又灿烂的笑容。 萧魘蹙了蹙眉,手指落在姜虞脸颊上,轻轻扯了扯:“不是这样笑。” 冰凉的触感惊得姜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忙不迭地躲开他的手。 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算怎么回事? 她又不是卖笑的。 “那是哪样笑?” “是我笑得不好看,不入司督大人的眼?还是笑得不像司督大人心里想的那个人?” 不会吧…… 不会还要来替身文学那一套吧。 照她看过的那些话本子总结,替身文学这玩意儿,十有八九都要替得千疮百孔、遍体鳞伤。 萧魘的眼底只映著姜虞一个人的影子,清清楚楚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我心里何时想什么人了?” “我是不想看糊了面具似的假笑。要看,就看你对陈褚露出的那种。” 姜虞一愣。 对陈褚笑的那种笑? 原来他全看出来了。 看得出她对旁人的坦荡自在,也看穿了她对他的步步设防、刻意的諂媚討好。 走在平地上和走在薄冰上的感觉,终究是不一样的。 “不是假笑。”姜虞嘴硬辩解。 萧魘不退让,篤定道:“是假笑。” “方才就是。” “姜虞,你的眼睛没有笑,没有欢喜。” 话音刚落,萧魘抬起手,遮住了姜虞的下半张脸。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慌乱,有忌惮,唯独没有笑意。 第127章 给夫人挑几件衣裳 欢喜? 姜虞只觉得荒诞。 初见时,萧魘就要不由分说把她塞进肃寧侯府后院做细作。 他根本不会去想,一个女子被困在后宅有多可怕,尤其是明知温崢心悦宋青瑶。 届时,姜家人远在桃源村,萧魘也不能明面上替她撑腰。她一个人,人生地不熟,又孤立无援,极有可能被搓磨死在肃寧侯府。 会比在周家的姜怡还要惨。 是她自己把医术摆了出来,把自己的价值摆了出来,才逃过一劫。 但,这绝不是萧魘高抬贵手。 再见时,萧魘为了试探她,张口就说杀了徐老大夫。他根本没想过,一条因她而死的性命压在身上,她会多怕、多自责。 说到底,萧魘又凭什么强求她,待他能像对待陈褚、对待姜家人那般,满心坦然,毫无顾忌? 因为原主留下的烂摊子,她费了很大力气,花了不少心思,才慢慢让姜家人和陈褚放下成见,接纳信任她。 可萧魘这边,又实实在在为她做过什么? 亲友是亲友,主从是主从,怎么能相提並论。 姜虞本想照旧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凭著三寸不烂之舌把萧魘糊弄过去。 可萧魘直直地盯著她,那架势,仿佛要不来一个真真切切的答案就绝不罢休,非逼著她露出那样的笑不可。 笑就笑吧。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权当偶尔卖一回笑,算她能屈能伸。 姜虞脑子里回想姜长晟平日里逗趣耍闹的样子,目光刻意错开,不去看萧魘,慢慢露出了笑容。 萧魘看著她,眉头轻轻皱起。 感觉还是不对,始终差了点意思。 不过这一次,她眼里总算透出实实在在的欢喜。 可这份欢喜,根源却不在他身上。 “姜虞,只要想到陈褚,哪怕是面对我,你也能摘下那张假面,笑出来了?” “既然这样,你们还办什么认亲礼,结什么异姓兄妹?” 姜虞一时没忍住,瞪了过去:“这又跟陈褚有什么关係?萧魘,你要想找茬就直说,不用拐这么大的弯。” 萧魘看著她眉眼间那团怒气,低低的笑出声来。 罢了,谁说只有笑才叫生动?恼意嗔態,也鲜活灵气的很。 姜虞被他这一笑笑得有些发懵。 这又是发的什么疯? 她辛辛苦苦赔笑的时候,萧魘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她气得瞪他,他却笑了…… 还有越笑越大的趋势。 这到底是想看她笑,还是看她生气? “你笑什么?” 萧魘眼尾弯著几分笑意:“忽然发觉,你瞪眼嗔怒,也不算难看。” 姜虞无言以对。 这是夸人还是挖苦? 在外驾车的指挥使,心情也复杂得很。 明明聊著月色的时候,气氛还算有几分繾綣旖旎,怎么偏要扯到假笑上? 连他都觉得,司督大人实在有些没事找事。 “大人,成衣铺子到了。” 马车停稳,萧魘先一步下了车,转身朝姜虞伸出手。 姜虞略一迟疑,索性装作没看见,侧身踩著小凳自己跳了下来,还一脸无辜地抬头看向萧魘:“大人?” 萧魘冷笑一声,自討没趣地抖了抖袖子,把手收了回去。 他敢肯定,姜虞就是故意的。 別以为他没看见她嘴角那抹快要压不住的笑。 好得很,如今真是越髮长了本事,敢这般明目张胆地戏耍於他。 萧魘又瞪了姜虞一眼,抬脚进了铺子。 姜虞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忍不住扬了扬。 萧魘带她来的是清泉县最好的成衣铺子,里头掛著各式各样的衣裙,綾罗绸缎,从素净到艷丽应有尽有。 別看清泉县偏僻,再偏的地方也有有钱人。 一进铺子,掌柜的就迎了上来。 “这位爷,是想给自己做衣裳,还是给夫人挑几件?” “咱们铺子里有裁好的成衣,也能听客人吩咐,挑选布料,现量现做。” 姜虞本以为萧魘会解释两句,谁知他像是压根没听见“夫人”二字,一语不发。 她只好抬手抚了抚头上双环髻,开口说道:“掌柜误会了,我尚待字闺中。” 说著又侧身指向身旁的萧魘:“这是我表叔,厉害著呢,你要是再没眼力见儿胡说八道,我表叔追究起来能把你大卸八块。” 萧魘简直快被气笑了,咬著牙道:“给我这表侄女挑几身合身又贵气的衣裳。” “不要青色。” “跟青色沾边的,一概不要。” 掌柜的察言观色,连忙赔了声不是:“是我眼拙,说错话了,姑娘这边请。” “我们这儿刚到了几匹新料子,顏色鲜活明艷,样式也是当下最时兴的,最衬姑娘这般年轻俊俏的模样。” “这件藕荷色的,温婉大方。这件鹅黄色的,娇俏可人。这件烟霞红,华美浓烈。这件湖蓝色的,清清爽爽……” 姜虞对著满架新衣,一时拿不定主意。 萧魘直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除了湖蓝色,其他的照她的尺码全包起来。” “姜虞,你去换上那件烟霞红。” 姜虞心里清楚:她有拒绝的资格吗?没有。 於是她平静地跟著掌柜的进了內室,换下身上的青色衣裙,穿上了那件烟霞红罗裙。 “烟霞红看著浓烈绚烂,寻常人未必压得住。” “可姑娘生得白净標致,眉眼沉静清雋,將这身烟霞红罗裙稳稳撑了起来。 在掌柜的一通夸讚中,姜虞从內室走出来,看著萧魘:“怎么样?” 萧魘怔了一瞬,嘴上却道:“凑合吧,反正再怎么著,总归比那一身死气沉沉的青色好看。” 其实很好看。 像是薄薄一层胭脂,染在流光溢彩的黄昏水面上。 而姜虞便是在暮色烟霞中踏光而来的神女。 明艷夺目,却无半分轻浮媚態,自带一身沉静从容。 敬安伯府那帮人,当真是蠢到了家。 为了巴结温崢,把姜虞撵出了上京。 还好,他慧眼识珠。 姜虞白了萧魘一眼,看在几身漂亮衣裳的份上,决定这回不跟他计较。 掌柜的把几件衣裙整整齐齐地包好,亲自送上了马车。 表叔? 表侄女? 骗谁呢。 谁家表叔会用那种惊艷又隱晦的眼神看自家侄女? 那分明是男人动了心,嘴硬不肯认。 不过,管他呢。 出手阔绰又不挑三拣四的財神爷,多来几位才好。 多多益善嘛! 马车上。 姜虞看著袖口精致的花纹,隨口问道:“这下可以回家了吧?” 萧魘望著她,不知怎的,脑海里浮现出四个字。 神爱世人。 他也是世人。 “姜虞,以后不准穿青色。” 姜虞没多想,径直应了下来。 一下子添了这么多新衣,穿到猴年马月也穿不完,不穿青色有什么难的。 马车里又陷入沉默。 过了许久,萧魘又开口:“姜虞,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皇镜司司督了,你会怎么做?” 姜虞眨了眨眼。 在原书里,萧魘到死都是皇镜司司督吧? 萧魘继续说:“是落井下石,报我胁迫之仇?还是事不关己,避而远之?” “亦或者,念在相识一场的份上,给本司督一碗饭吃,一个容身之所?” 姜虞皱了皱眉。 报胁迫之仇? 原来萧魘也知道自己乾的是胁迫人的勾当啊? 要不是当初他在城门口拦住她,拿姜长晟的命来威胁,她才不会上这条贼船。 “大人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第128章 姜虞,我不想你也这般看我 萧魘顺著她:“真话怎么说,假话又怎么说?” 姜虞道:“假话是,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那一天,这一辈子您都是位高权重的皇镜司司督。” “真话是,你若真落魄了,那必定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容不下你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怕是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但大人放心,落井下石的事,我不会做。” “至於避而远之,还是冒著连累家人性命,被满门抄斩的风险窝藏你……这点我著实没法给出准话。” 姜虞耍了个小聪明,把“给一碗饭、一个容身之所”悄悄换成了“窝藏”。 那可不就是窝藏吗? 窝藏,会被同罪论处的。 萧魘还远没有重要到,让她以命相帮的份儿上。 萧魘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低声道:“不落井下石,就很好了。” 姜虞心里泛起了狐疑。 这可不像是那个尖酸刻薄、心狠手辣的萧魘会说出来的话。 “大人……”她稍稍凑近了些,试探著开口,“您不会是要垮台了吧?” “您可才应允我三哥,帮他找寻船舰图纸、筹备出海造船之事,可千万別到头来让他空欢喜一场。” “是因为那些被您罗织罪名、陷害忠良,又被三司翻案一事吗?” 难不成,事情的真相併不像她以为的那样,只是景衡帝和萧魘演的一齣戏? 萧魘只觉得“罗织罪名、陷害忠良”这几个字刺耳得很。 “你也认定,我是在剷除异己?” 问这话时,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姜虞脸上,像是要將她心底真实想法尽数看穿,不给她留一丝说假话的余地。 姜虞心下一凛。 又是那股被毒蛇猛兽盯上的窒息感。 就冲这个,她怎么敢在萧魘面前鬆懈心神? “大人,我这也是道听途说……流言蜚语里用了那些词,我就顺手挪过来了。” “您是不是在剷除异己,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从来没想过要当您的异己。” 不,很重要。 她永远不可能真正敞开心扉,毫无芥蒂地接纳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人。 但她不想死。 所以她要违心,要諂媚,要把这些话一句句说出口。 萧魘的脸色沉了下来。 “姜虞,本司督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实话,说心里话。” “不论你说什么,本司督都不会杀你。” “若是再让本司督看出你专挑漂亮话搪塞糊弄,你便死吧。” “本司督会將你葬在圆福寺后山,烧几个签筒给你。也算你我一道去过、求过签了。” 偏执,阴惻惻的。 姜虞在心里暗骂。 疯狗,真是条彻彻底底的疯狗。 她想说实话的时候,他不让说。 她惜命,专挑好听的讲了,他又逼她吐真话。 都说伴君如伴虎。 萧魘是个给景衡帝当狗的人,没有君王命,偏生出君王病,让她跟著提心弔胆,日夜不安。 萧魘戾气骤生:“姜虞,你就算是骂我,也得说实话。” 姜虞深吸一口气。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大人,我觉得,想除掉那些官员的不是你,是陛下。这一切都是陛下布的局,是你和陛下演的一齣戏。” “既除掉了碍眼的官员,又让陛下博得仁善贤明的美名,贏得臣民的拥戴。” “大人不过是陛下的黑手套。” 车厢里死寂了一瞬。 萧魘低笑出声:“黑手套。” 姜虞已经豁出去了:“就是权柄阴影里办事的人,功劳归上,罪责归己的背锅侠,也是可以隨时被丟掉的棋子。” 萧魘眼底神色翻涌,透著讶异,透著惊喜。 “你倒是会取名,也比朝堂上大半官员都看得透彻,也最懂陛下的心思。凭这份眼力,若是你愿意,不难一跃成为陛下跟前的红人,深得圣宠。” 姜虞闻言,心头一惊,满脸戒备地看著萧魘。 “你……你该不会是想把我送进后宫,培植成宠妃,替你做眼线吧?” “我不过是按你的要求说了几句实话,罪不至此吧?” “求……求大人不要把我推到那龙潭虎穴里。” 景衡帝的文治武功如何,她暂且不论。 单凭他政变后裁撤女官署、宣召女官入宫为奴为妃,甚至还有传闻覬覦裕寧太后这一点,她就只想退避三舍。 萧魘皱了皱眉:“放心,我不会送你进宫。” “我没垮台之前,不会让任何人伤你性命,也不会再把你塞进谁的后院。” “若我运气不差,或者你爭气些,將来成为名满天下的女国医,不是没有可能。” 姜虞依旧半信半疑:“大人可別转头就翻脸如翻书。” 萧魘一字一顿,答得乾脆篤定:“不会。” “你只管安心。” 悬著的心落下,姜虞鬆了口气,隨即像是邀功一般,將自己打探到的卫布政使一家的內情尽数告知萧魘,末了又叮嘱:“大人,万万不可宣扬出去。” 萧魘望著姜虞亮晶晶的眉眼:“所以,是想让我夸你一句?” 姜虞煞有其事地頷首:“若是能查实,这就是大把柄,能牢牢牵制住罗家、卫家,还有卫綺明的夫家。” 萧魘嗤笑一声:“罗家算什么东西?” “不过,你確实还算机灵。” 姜虞心念一转,壮著胆子问:“那大人,外头传您剷除异己那件事的內情……可是如我揣测的一般?” 萧魘,可千万不要是个纯粹的恶人啊。 萧魘反问:“你確定你想听?” “想。” 萧魘道:“陛下眼里,应该跟你猜的差不多。” “但若我告诉你,事实並非如此呢?” “这盘棋,从来不是陛下在利用我,他也从不是执棋之人。计策是我主动献上的,所有骂名、风波,也是我心甘情愿一力扛下的。” “姜虞,你和你的两个哥哥都上了我的船,那我自然该对你们坦诚一些。我从没想过除掉那些官员,是我保下了他们的命。” “世人骂我嗜血狠戾、剷除异己,我无所谓。” “可你姜虞,不可以。” “我不想,你也这般看我。” 姜虞听得云里雾里。 好傢伙,这真不是在套她的话、给她刻意洗脑吗? 先告诉她与眾不同、在他心中格外特殊,再剖白所谓真心,无非是想让她心生愧疚、感念恩情,最后心甘情愿为他卖命,肝脑涂地。 萧魘这心机,玩得也太脏了吧? 不过,好在萧魘不是真的视人命如草芥。 “大人如此忍辱负重,实在是太辛苦,也太善良了。”姜虞敷衍道。 萧魘扯了扯嘴角:“姜虞,你又开始演了。” “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听你奉承恭维。” “你是医者,心怀悲悯、敬畏生命,我不愿这件事在你心里留下芥蒂,让你心存隔阂。” 姜虞眸光颤了颤:“大人,您別这样……我害怕。” 一会儿要她死,一会儿又善解人意。 这冰火两重天的,换谁都受不了。 萧魘气急败坏:“本司督想怎样就怎样!” 不见的时候想见,见了面…… 几回都被她气得半死。 姜虞识时务地连连点头:“好好好,对对对,都是大人说了算。” 想怎样就怎样? 那您想不想上天跟太阳肩並肩? 萧魘更气了。 他真是瞎了眼、坏了脑子,才会在那一瞬间觉得姜虞是踏光而来的神女。 什么神女? 是气人的魔鬼! “姜虞!” 萧魘刚开口,姜虞却被窗外的景色吸引了去。 她盯著外头看了好一会儿,才不確定地说:“这……不是回桃源村的路吧?” 萧魘理直气壮:“不是!” 第129章 大人他真的没有隱疾 “你不会是要绑架我、强掳我回上京吧?”姜虞皱著眉问。 给她置办新衣裳,把她打扮得花枝招展…… 下一步呢? 萧魘没好气道:“我身上的伤还没好呢,不至於为了掳你,这么马不停蹄地来回赶路。” “姜虞,你我见了也有好几个时辰了,你一句都没问过我的伤势。” “宴席上人多眼杂,你多有顾忌,不便开口,我认了。” “可从桃源村到清泉县这一路,你也没过问过半句。” 姜虞一阵心虚。 担心才会过问。 可萧魘从露面起,什么时候给过她关心的机会? 在姜家,那架势跟要吃人似的。 上了马车,一会儿说她翻白眼丑,一会儿嫌她像倒夜香的,一会儿逼她笑,一会儿问她要命的问题,末了还威胁要把她葬在圆福寺后山…… 这一路,她过得跟闯关似的,水深火热。 没被嚇死就不错了,哪还有多余的心力去担心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她觉得自己才更该被担心。 这么一想,姜虞气定神閒起来,把心里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萧魘不是要听真话吗? 她这叫知错能改、从善如流。 他该奖赏她才是。 萧魘听著姜虞的控诉,嘴角抽了抽,一时竟无言以对。 乍一想,好像真是他理亏。 可再一想,理亏什么? 事实就是姜虞从头到尾压根没想起他挨了五十廷杖这回事。 牵黄信里那些话,也全是假的。 她不关心他的伤重不重。 她只关心,他是不是真要弄死那些官员。 “姜虞,你別著急浑水摸鱼。本司督没那么好糊弄。” “忘了就是忘了,不担心就是不担心。” 姜虞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大人,我是医者,会望诊,观气辨况。” “您生龙活虎的,嚇起人来像是要把人剥皮抽骨。” “五十廷杖对旁人来说,自然是伤筋动骨,得臥床百日。运气差些的,要么瘫了,要么落下內伤。” “可大人,您自己说过,您是从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皮肉筋骨本就比常人硬。” 对姜虞这番话,萧魘说不上满意,也说不上不满意。 可他想,姜虞既然说他是万金之躯,那多少该心疼他一二分。 “姜虞,可五十杖打在身上时,疼得很。” “我背上的伤到现在还没长好,深些的口子还在渗血。” 姜虞蹙了蹙眉。 伤口渗血,不想著静养,偏要跋山涉水赶来桃源村。 这么急,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萧魘这趟来,该不会明面上是来找她不痛快,暗地里却是要替景衡帝办什么见不得光的差事吧? “现在还疼不疼?”姜虞按下心头杂念,殷勤地问了一句。 萧魘看著她那张笑得虚假的脸,明知道她又是在做样子,可那句“疼不疼”还是在他心口轻轻撞了一下。 “疼。” “死不了。” 他別过脸,语气硬邦邦的,眼角余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姜虞身上。 这世上,哪有人是不怕疼的。 姜虞实在捉摸不透萧魘心底真实想法,可话说到此处,面上关切的模样也已摆出,只能顺著当下的情势继续往下应对。 “还请大人伸手,我替您把把脉。” 萧魘下意识地伸出手,在姜虞的手指搭上他手腕的那一瞬,才猛然想起了一件极要紧、极要紧的事,慌忙就要缩回去。 姜虞唰的一下瞪圆了眼睛,手悬在半空。 脉象沉涩滯缓,往来艰涩,瘀血凝堵、气滯难舒,对於受了杖刑的人来说,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两尺脉。 沉涩而弱,肾气衰败,阳事难兴。 萧魘……不行? 不行? 真是人不可貌相,完全看不出来。 难不成,这就是他带著伤也要赶来桃源村的原因?想让她治这难以启齿的隱疾? 她倒也是擅长的。 可这脉象,实在是不容乐观啊。 萧魘没有错过姜虞脸上一闪而过的异色,脱口而出:“姜虞,本司督是用了药,才偽装出的这般脉象。” 姜虞偷偷覷了他一眼。 “大人,讳疾忌医可不好啊。” 原以为萧魘都及冠了还不近女色,是因为性情阴鷙、狠辣嗜杀,又昼夜不歇地给景衡帝当刀,还怕被人拿住软肋。 不曾想,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萧魘被她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后背的伤都跟著剧烈地疼起来。 “姜虞!”姜虞连忙应声,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保证:“大人放心,我一定竭尽所能为您调理身体,治好隱疾。再不济,也会想办法让您延续香火,让您后继有人。” 这下,萧魘真想吐一口血出来。 越描越黑,不过如此。 而姜虞似乎已经坦然接受了他“不行”这件事,没有一丁点勉强。 “你可真是个庸医!” “我说了,那是用了药!” 姜虞眉眼动了动。 用了药还这么虚,那不用药,岂不是比天阉还天阉? 萧魘看著姜虞那副“我懂,我都懂”的表情,只觉多少年都没这么憋屈难堪过了。 姜虞一脸医者仁心:“大人不必羞恼,此事我定然守口如瓶,绝不会对外吐露半个字。” 后世男科诊室里,排著队治这种肾气衰败,行房无力的病人多了去了。 萧魘咬牙切齿:“姜虞!你给我闭嘴!” 在外驾车的指挥使,听著车厢里传出的动静,急得脑门都冒了汗。 这能行? 要是真让姜姑娘认定大人不行,那往后还怎么更进一步? 日子久了,就算关係处得再亲厚,姜姑娘看大人,怕是也跟看姐妹没什么两样,再也生不出半点男女之间的旖旎心思了。 “姜姑娘。” 指挥使关心则乱,急声辩解:“大人他真的没有隱疾。” “之前,裕寧太后给大人下迷情药,大人连喝了好几碗解药,又泡了一夜的冷水,才把药性压下去。” 姜虞连连眨了好几下眼,费了好大力气才稳住神色,没把满脸惊诧表露出来。 这惊天大瓜来得猝不及防,半点预兆都没有,直接硬塞进她嘴里。 她真的不会被灭口吗? 裕寧太后给萧魘下迷情药?这几个词拼凑在一起,怎么想都觉得匪夷所思。 “大……大人还真是魅力无穷,香餑餑啊。”姜虞咽了咽口水,结结巴巴道,“我听过就算,转头就忘。” 萧魘闻言,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上来。 “不是你想的那样!” 指挥使也意识到自己闯了祸,那番话实在歧义满满、惹人遐想,忙不迭补救:“是裕寧太后要送美婢给大人……” 萧魘恼羞成怒:“你也闭嘴!” 第130章 心软可不是好兆头 下次,他非得从皇镜司里专门挑个哑巴来赶车不可! 他容易吗? 不装? 姜虞只怕早就悄无声息地被处置掉了。 景衡帝哪会那么好心,真让他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姜虞將信將疑。 既暂且愿意相信那“不行”的脉象確实是萧魘服药偽装的,又忍不住怀疑是指挥使在替萧魘强行洗地。 但面上还是得做出一副深信不疑的模样。 “原来如此。” “是我齷齪,想岔了。” 萧魘深吸一口气。 依他看,姜虞就是话说得漂亮,心里头指不定早就开始东想西想了。 他略作思忖,倒出一粒小药丸咽了下去,朝姜虞伸出手:“重新把脉。” “好好把,仔细把。” “別摸一下就急著下结论。” 姜虞再次將手指搭上萧魘的手腕。 起初她还惊讶於那药丸的神奇,竟真能生生扭转脉象。 可號的越久,惊讶渐渐褪去,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脉象乱得不像话,像是好几股药力在经脉里横衝直撞,各不相让,偏偏又达成了一种摇摇欲坠的平衡,硬生生把萧魘的脉象撑得比常人还要强健几分。 萧魘说他皮肉筋骨比常人硬,看来不假。 但这哪里是好事? 分明是把命吊在一根细线上。 老天爷就算再眷顾他,这么多药长年累月地攒在五臟六腑里,就是在埋雷。 哪一天平衡破了,萧魘这条命,说没就没了。 “这是那粒药丸的奇效?”姜虞语气里带著几分不確定,“还是你受过太多伤,吃了太多乱七八糟的药?” 萧魘回望著她:“你希望是哪一种?” 姜虞不假思索:“前者。” 萧魘还不能死。 萧魘靠在车壁上,笑了笑:“很可惜,是后者。” 风吹动车帘,阳光在萧魘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將那张惯常冷硬的面孔映出了几分脆弱。 脆弱二字猛地窜入姜虞脑海,她心头不由一颤。 她居然会觉得萧魘脆弱? 就因为她细细號了脉,对他的了解多了几分,心底便生出了惻隱吗? 这……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姜虞慌忙摁住心口那点不该冒头的情绪:“大人既与我师父是旧识,怎么不请他出手,把您身上那些杂七杂八的药力清一清?” 萧魘挑眉看她:“你以为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姜虞一怔。 “他也没辙了。”萧魘说得轻描淡写,“那你呢?你觉得,我还有救吗?” 姜虞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实话实说:“这不是我拿手的。” “大人就算受过很多伤,这药用得也未免太杂、太没章法了。可是……这里面还有什么內情?” 萧魘到底是什么来歷? 萧魘挑挑眉:“姜虞,你打探消息的手段未免太过直白,下次不妨多辗转迂迴,措辞再委婉些才好。” “看来罗夫人也是真没把你放在眼里,让你三言两语的套出了卫布政使府上的阴私。” 姜虞不知怎的,心下有些不耐,直直地望著萧魘:“那大人可愿將內情告知我一二?” 萧魘语气平平,声音却凉凉沉沉的,像是从坟塋里透出来的。 “我年少时家破人亡又染上瘟疫,没吃任何药,却硬生生撑著捡回一条命。” “然后……” “然后……” 他几度停顿,抬手轻轻抹了把脸颊,神色难言,半晌才接著往下说。 “再后来我主动进了皇镜司,成了用来试药的药人。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尝试各种药,当初和我一起的人,差不多死光了。少数侥倖存活的,也落得失明、失聪或是肢体残缺的下场。” “我还能活著,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日子久了,我的事情渐渐传到陛下耳中。” “陛下看中我,把我留在身边,平日里替他试毒,同时也安排人教我修习武艺。” “外头的人都说,我是陛下亲手养出来的一条疯狗,行事狠戾不择手段,倒也不算错。” “再后来,我就是人人畏惧的皇镜司司督了。” 姜虞心底那丝不耐,像被人轻轻覆上一层阴冷的湿土,不重,却闷得她胸口发紧,喘不过气来。 虽说,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可,这也太苦了。 更何况,他中间似乎还略去了一段。 她没敢打破砂锅问到底。 但她隱隱觉得,那段被他跳过去的话,比家破人亡、比染瘟疫、比做药人、比试毒、比做狗,都更难说出口。 萧魘才二十出头。 放在她穿书前,刚大学毕业的年纪。 他本该是鲜活的、热烈的、意气风发的。 再不济,也应该是那种眼底泛著清澈愚蠢的年轻人。 “受了这么多罪,到头来做了景衡帝手里一把杀人的刀。遗憾吗?” 萧魘反问:“遗憾什么?” “我註定是要名垂千古的。美名也好,恶名也罢,无所谓。” “再说了,这把刀,是我好不容易才当上的。” “姜虞,你的心肠太柔软了,不过听闻几段往事,看我的眼神便褪去惧意,添了几分怜惜悲悯。日后倘若有人想从我这儿挖墙脚,刻意在你面前示弱卖惨,难保你不会轻易动摇心思。” “这样不好。” 他承认,穿著烟霞红的姜虞,像踏光而来的神女。他也承认,有一瞬间,他真想她就是那个垂怜世人的神女。 但也只是一瞬间。 他不需要姜虞爱世人。 老老实实为他所用,受他庇护,就够了。 姜虞收回搭在萧魘腕间的手:“我心肠软,却並不愚笨。” 说著又认真补上一句:“从前在敬安伯府確实吃过亏、犯过糊涂,如今早已今时不同往日。” “还有,你这副乱七八糟的身子,我会想办法琢磨透。 “眼下我的確束手无策,但我年纪尚轻,刚过及笄之年,本身又有学医天分,还有名师指点,也肯踏实钻研。说不定再过三五年,便能有法子为你调理医治。 萧魘失笑:“怕我死?” 姜虞坦然道:“怕啊。” 姜家三个人都上了这条贼船。掌舵的先死了,船用不了多久就得撞礁、漏水、沉下去……大家一起死。 萧魘:“死不了。” “別说三年五年,就是十年八年,也死不了。” 姜虞垂下眼:“那司督大人可得活久一些。” 嘖,又是个不惜命的主儿。也不知道这么兢兢业业地给人家当疯狗,图的是什么? 罢了。今天了解的,不是已经比从前多出许多了吗? 总有一天,会把萧魘这个人摸得透透的。 “姜虞。”萧魘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探究太深,容易把自己也陷进去。” 姜虞翻了个白眼:“我对银子还探究深呢。” 萧魘:“那对银子探究深的姜女医,有没有闻到马车上有一股血腥味?” “我的伤口裂开了。” 第131章 我娶你过门 “你这是在委婉地提醒我,该给你换药了?”姜虞歪著脑袋问。 她能说,不仅闻到了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还瞧见萧魘衣袍后背有一块顏色深的扎眼,显然是被渗出的血浸透了。 可都这样了,萧魘脸上都瞧不出半分难受。 到底是天生擅长忍疼,还是真把自己当铁打的了? 萧魘点了点头,一本正经道:“是提醒。” “原本等著你这位未来名满天下的女国医自己发现、主动提出来替我重新包扎。可眼看著女国医没这觉悟,我只好厚著脸皮自己开口了。” 姜虞嘴角抽了抽。 怎么听怎么觉得,萧魘这句“未来名满天下的女国医”嘲讽意味十足。 “还请司督大人宽衣,方便我处理伤口。” 萧魘像是早就等著姜虞这句话,半分不含糊,剥洋葱似的一层一层褪去上半身的衣袍。 姜虞对他的健硕身型倒没多大感触,反倒是被那满身的伤痕牵住了目光。 旧的,新的,纵横交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鞭痕、棍棒伤、刀剑伤、灼烧伤…… 触目惊心。 还有…… 还有,她亲手用匕首在他胸口留下的那一道。 姜虞的眼神暗了暗,心口发酸又发堵。 哪有人能受这么多伤的。 萧魘见姜虞迟迟没有动作,抬手指了指一旁的木匣:“伤药、乾净的软布,包扎能用上的东西都在里头。” 姜虞轻轻吸了吸鼻子,一边打开木匣,一边微哑地问:“这些伤……都是为陛下受的?” 萧魘却纠正道:“是为我自己。” “我无家世宗族可以依仗,也没法闭门苦读,循著科举仕途慢慢熬资歷往上攀爬。这些年边境无大的动盪战乱,想凭战功一跃成为勛贵,更是只能苦等那种可遇不可求的契机。” “毫无倚仗的平头百姓,就算立了军功,也保不住。功劳是上头的,血和汗是自己的。” “寻常门路里,想要立足高升,就得四处攀附人情、递交投名状。就算勉强挤进去,往后也少不了处处打点维繫。” “既然如此,倒不如索性投靠天下最尊贵的人。” “受的伤、流的血、挨的骂名,总能换来丰厚的回报。” 说到这儿,萧魘顿了顿,瞥了姜虞一眼,才继续道:“姜虞,我知道你四哥有从戎的心思。你放心,有我在暗中护著,没人敢抢他的功劳。他儘管安心去立功,该得的赏赐,我自会替他爭。” 姜虞喃喃:“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只是觉得,萧魘这些年来,是真的不容易。 可怕,可恨,却也著实可怜。 下次她就算再生气、再想解气,也绝不在萧魘身上插刀子了。 “姜虞,你可別把眼泪鼻涕蹭我背上。”萧魘故作散漫地打趣道。 姜虞没有反唇相讥,而是低著头,安安静静將药膏轻轻涂在萧魘背上的伤口。 “萧魘,下次要是再挨廷杖,別再到处跑了。老老实实趴著养伤,这样好得快,也不容易落下病根。 她深知,当景衡帝的刀,背锅的事一桩接一桩,想躲都躲不掉。 可萧魘的身子骨再硬,也经不住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折腾。 总有一日,会从里头垮下去。 萧魘回过头,望见姜虞那双雾蒙蒙的眼睛,忽然生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姜虞会为他流泪吗? 世人都说,人终其一生,不过是想找到一双会为自己落泪的眼睛。 其实,很早以前,他是有的。 那时候他背诗比別人利索,爹娘笑得比他还高兴。他磕破一点皮、受一丁点儿伤,他们就心疼得掉眼泪。 后来啊,什么都没了。 都死了。 “姜虞……”萧魘抿了抿唇,像攒了半天的勇气,“你……” “你……” 姜虞抬起头,与萧魘四目相对:“怎么了?” 她以为萧魘要问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谁知他开口却是:“你真的做了药茶吗?” 姜虞有些傻眼。 就这? 也值当这么郑重其事? “做了。” 原先是没有的。 后来齐娘子不適应桃源村的气候,夜里乾咳的睡不著,她才去采了些药材,晒乾、炒制,做成了药茶。 当时想著反正做都做了,万一萧魘真是个斤斤计较的小心眼儿,她就特地留了一小罐。 眼下听他这么一问,她长长鬆了口气,暗自庆幸自己当初的小机灵。 萧魘眼睛一亮:“真做了?” 姜虞理直气壮地点点头:“那还能有假?” “我专门给你留了一罐,就搁在杂物房改的那间药房的木架子上。等回去你亲自看看便知,这点小事,我犯不上刻意说谎。” 萧魘闻言,眉眼间溢出几分欢喜来。 “收到你的信后我就在想,要是你真的做了药茶,我就多信你几分。” “姜虞,以后我会试著多信你一些。” 姜虞訕訕地笑了笑。 她確实做了药茶,但不是专门为萧魘做的。 可,他方才的话里也没特意强调“为他”二字,也没什么好心虚的…… “如果……如果我说我不是专门为你做的,你……” 萧魘打断她:“我知道。” “但不重要。” “做了就好,有我的份,就好。” 姜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么好说话?这么容易就满足了? 眼前这个人,还是那个动不动就阴阳怪气、翻脸比翻书还快的萧魘吗? 她止不住怀疑,是不是哪个心地善良的鬼趁她不注意,偷偷附到了萧魘身上。 姜虞看了萧魘一眼又一眼,到底还是没敢冒昧地问出口,只乾巴巴道:“你先把衣裳穿好吧。” 萧魘失笑:“我还以为你要问什么呢。” 姜虞收拾染血软布的手一僵:“真的想问什么都能问?” 萧魘心情甚好:“儘管问。” 姜虞清了清嗓子:“那我可真不客气了。” “第一,你没有被鬼附身吧?” “第二,你到底是真不行还是假不行?” “第三,裕寧太后送你的美婢有多美?” “第四,你跟裕寧太后是不是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係?” “没事,反正你也不送我回家,这也不知道是去哪儿,路途漫漫,时间够得很,你敞开了说。” 萧魘的好心情戛然而止。 他严重怀疑,自己这么火急火燎地跑来见姜虞,纯粹是给自己找闷气受。 “让你儘管问,没让你不要命地问。” 姜虞擦乾净手:“那你答不答?” 知道了萧魘的一些过往,她反倒没那么怕他了。 萧魘剜了姜虞一眼。 “鬼还怕恶人呢,你觉得有什么邪祟敢附我的身?” “先前你也仔细替我把过脉,难不成连自己诊查的结果都不信,还要再三追问?” “我说行,你就信了?” “你要是再不信,我是不是还得娶你过门?” 第132章 什么拜天地,你別胡说八道 姜虞一时语塞,连忙摆手:“那倒大可不必。” 跟萧魘过一辈子,得多可怕啊。 萧魘脸一黑。 至於吗? 避他如避瘟。 他名声是烂,可上京城里想攀他这门亲的,照样排著队。 就敬安伯府那样的,想攀他都够不著门。 “你到底还想不想听剩下两个问题的答案?”萧魘没好气地问。 姜虞点头:“听听听。” 萧魘道:“裕寧太后送的美婢,我一个都没收。” “我既不想纳她们进府,也没打算让她们为我开枝散叶,对她们更无半分情分可言。没道理收下她们,坏了清白,再让人蹉跎一辈子。” 姜虞小声嘟囔:“我没问这么细致……” 萧魘气不打一处来:“我嘴贱,我乐意说,行了吧?” 姜虞一个激灵:“行!” 萧魘压著心头的火气:“至於我和裕寧太后的关係……”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关係的话,她算是我的长辈,只是其中牵扯错综复杂,內情不便对你细说,知晓太多,会给你招来祸事。” “但,绝没有你想的那种齷齪、不清白!” 姜虞睁著一双无辜的大眼睛,面不改色地说瞎话:“我是那种人吗?” “裕寧太后贤名在外,是天下女子的典范。司督大人不近女色,也是人尽皆知。我就是把自己想歪了,也不可能把您想歪。” 萧魘冷冷扯了扯嘴角:“你看我信不信?” “再说了,你还用把自己想歪?你本来就没正过。” “忘了在上京城兴风作浪的事了?忘了你我初见是怎么一回事了?忘了你这么卖力討好陈褚是为什么了?” 三连问砸下来,姜虞的脸当场就垮了。 “骂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 “四哥和陈褚都说,我才及笄,要允许我犯错。” “那我在上京城做那些事的时候,比现在还小呢。” “怎么,司督大人权势大、官位高,心眼倒跟针尖似的,容不得人在少不更事时犯个错?” 萧魘的脸又黑了几分。 就算明知道姜虞和陈褚已经结成了异姓兄妹,他也不想从姜虞嘴里听到关於陈褚的半句好话。 姜虞没察觉到萧魘又开始“拈酸吃醋”“小肚鸡肠”,自顾自地继续说:“你看看你这心胸……” “齐娘子连我当初想把她挤下去、去当温三爷继室的事都能既往不咎,又是给我银票,又是给我虫白蜡,还隔三差五送吃食衣裳。” 萧魘不可置信:“你还想过嫁给温三那个不成器的浪荡子弟?” 姜虞捂住了嘴。 说漏嘴了。 “这么要紧的事你都不知道?看来皇镜司的情报工作,做得还真是一塌糊涂。” 萧魘简直要被气笑了。 在上京,皇镜司能拨出眼线盯著那日渐没落的敬安伯府,就已经够大材小用了,谁还会再特意分个人去时时盯著姜虞? “你也真不嫌温三是个流连风月、不学无术的老紈絝!” 姜虞皱了皱眉:“老吗?也不算很老吧。” “温三爷的年纪,好像比您大不了几岁。” 温三爷是老紈絝,那萧魘是什么? 老阎王爷? 萧魘的脸色黑到了极点,那眼神活像要把姜虞生吞活剥了。 温三算什么东西,也配跟他相提並论? “你嫌本司督老?” 姜虞撇了撇嘴,轻嘖一声。 又开始自称“本司督”摆架子,耍威风了。 但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被嚇得腿软发抖的姜虞了。 “不老不老,不过就是比我大七岁罢了。” 萧魘听出姜虞那话里全是敷衍,狠狠剜了她一眼,冷哼一声,扭过头盯著车窗外掠过的树影,摆出一副再也不想搭理姜虞的架势。 敬安伯府真是该死,把姜虞养成了这么飢不择食的地步。 不,倒也不算飢不择食。 最起码,姜虞对他是明明白白地避之唯恐不及。 萧魘眼睛都快盯酸了,还不见姜虞来哄一句,只能自己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来找找场子:“姜虞,你这张嘴,迟早把本司督气死。” 姜虞脱口而出:“那大人可得好好活著。您要被我气死了,我去看谁的脸色?” “您一个人的权势,比敬安伯府一大家子都强出好几倍。看您一个人的脸色,比看他们一大家子的脸色省事多了。” 萧魘一时之间,竟分不清姜虞是在夸他,还是在骂他。 “姜虞,本司督真想把你扔下马车!” 姜虞笑意盈盈:“我猜司督大人捨不得。” “像我这么机灵能干、谈吐有趣,还能给大人解闷的属下,可不是隨处能寻得到的。” 萧魘转过头,看著姜虞那副笑得欠揍的模样,心觉自己当真是上辈子欠了她的。 所以这辈子,才能如此容忍她在自己面前放肆。 “姜虞,本司督和温三掉河里,你救谁?” 姜虞看傻子似的看向萧魘,说出口的话却是掷地有声:“救司督大人,义不容辞! 马车不知行了多久,终於慢了下来。 天色已经擦黑。 姜虞探出头往外一看…… 天塌了。 “圆福寺?” “你不是说今天不来圆福寺吗?” “天都要黑了,还能赶回桃源村吗?” 姜家人可都亲眼瞧著她上了萧魘的马车。 若是今夜不回去……她不敢想,姜父薑母会不会也觉得天塌了。 萧魘:“你答应过我,要陪我来一趟圆福寺。” “择日不如撞日。” 姜虞有苦说不出:“那也不用这么急吧。” 萧魘:“你都能跟陈褚拜天地了,还不能陪我来圆福寺求个签?” 姜虞气得踩了萧魘一脚:“什么拜天地!那是认亲礼的仪式,你別胡说八道!” 萧魘理所当然:“你就说你们拜没拜吧。” 姜虞咬牙:“我爹娘会担心的。” 萧魘:“自有你三哥与陈褚帮忙周旋说辞,不会露了破绽。” 姜虞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对陈褚做了什么?我跟你说,陈褚是读书人,要清名要风骨,你別招惹他,他自有他的路要走。你的这条船上,容不下他那样的人。” 萧魘反问:“他那样的人?他是什么样的人?” 姜虞道:“他心善,有君子原则,眼中善恶分明,性子又彆扭內耗。” “倘若硬生生將他裹挟进你的阵营,进退皆无退路。他本心难与你的行事相融,长久之下,他只会一死了结。” “他会死的!” 萧魘对陈褚的羡慕又添了一分。 “我什么都没对他做。再说了,我这条船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想上就能上的。你怕他跟我的牵扯,我还瞧不上他呢。” “下车吧。” 姜虞稍稍放心了些,又指了指萧魘的后背:“你的伤?” 萧魘:“你不是刚给我上药包扎了吗?爬个小小的圆福寺,还不在话下。” “姜虞,你信不信,有我在你身边,你也一定能摇出上上籤。” 姜虞挑了挑眉,一脸嫌弃:“你不会也想分我点福运庇护吧?可別弄巧成拙了。” 她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萧魘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会被佛祖垂怜眷顾的人。 第133章 挠得人心尖发痒 她自己都能连著抽出四支下下籤,萧魘怕是能把签筒里所有下下籤全包圆,也未必摇得出一支中籤。 还大言不惭说有他在身旁,自己定能求得上上籤…… 她寧可相信母猪会上树,也绝不信萧魘这句大话。 许是姜虞神情里的嫌弃和质疑太过明显,萧魘就算想装看不见都难。 “你那是什么眼神?” “只许陈褚跟你一起捧著签筒摇出上上籤,就不许本司督庇护你一二?” 姜虞白了萧魘一眼,格外真诚:“你怎么事事都跟陈褚比?” “因果福报,自有缘由。” “陈褚心善,能摇出上上大吉签,情理之中。” “至於你我……” “往日我是又蠢又坏,人人见我如见茅坑里的蛆虫。 “你呢?你更是罄竹难书,手上人命数都数不清。佛祖到底是疯了,还是不要金身了,要垂怜你我摇出上上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萧魘被她一番话堵得一时语塞。 想起他在佛寧寺摇签,摇得手腕发酸也没能求得一支上上籤,到了嘴边的反驳又咽了回去。 可要他亲口承认比不上陈褚,那绝无可能。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没准佛祖看腻了善男信女,就想瞧瞧放下屠刀的戏码。” “我早前在佛寧寺求籤,接连数支皆是上上大吉签。你可別学那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的一套。” 只要他不露馅,姜虞便不可能会知晓,那签筒被小沙弥暗中换过。 还有,姜虞怎么狠起来连她自己都骂? “真的假的?”姜虞狐疑地看了萧魘一眼。 接连几支都是上上大吉? 这话听著怎么那么不靠谱呢? 越看萧魘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她越觉得他在吹牛。 萧魘面不改色:“自然是真的。” “你若不信,改日去了上京,亲自去佛寧寺问问便是。我求籤的时候,老方丈就在旁边看著。” 他说得篤定,姜虞依旧將信將疑。 “不会是老方丈怕你在寺里大开杀戒,才……” 萧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狗眼看人低!” 姜虞识趣地不再拱火,顺著萧魘的话头往下接:“行行行,是我狗眼看人低,又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等会儿求籤,全仰仗大人您多庇护了。” 萧魘一肚子想要辩解的话,全被姜虞这几句敷衍的软话堵了回去,憋屈的不行,只得闷声喝道:“下车。” “再磨磨蹭蹭耽搁下去,连厢房都轮不到你。到时候,你就去后山跟飞禽走兽住一宿吧。” 话音落下,他先一步下了马车。 姜虞低声轻笑。 这不,萧魘身上的活人气儿,也浓起来了。 “大人,您走慢些,別又崩了伤口。” “大人,您行不行啊?要不要我搀著您?” “大人……” 姜虞望著萧魘的背影,眉眼含笑,故意絮絮叨叨地说著。 也不知是想往他身上那点儿活人气上浇勺油,还是想往他脚边撒一把花种。 等著风来,等著雨落,等他日长成满庭繁花。 萧魘原没打算搭理姜虞。 可身后那一声声细碎又揶揄的话,缠在耳畔,像恼人的晚风拂下柳絮,偏偏挠得人心尖发痒,耳尖发烫。 “你可真聒噪。” 他顿住脚步,回头看了姜虞一眼。 姜虞眼底笑意盈盈,嗓音清脆透亮:“那司督大人到底需不需要我搀著?” 萧魘保持著回望的姿势。 一人立於石阶之上,一人站在石阶之下,相隔十余级台阶。 彼此能清清楚楚看清对方神情里的每一丝变化,却也刚好能藏住渐渐乱了的心跳和呼吸,不让对方察觉。 就在姜虞打算不再继续逗弄萧魘时,却听他低低吐出两个字:“需要。” “本司督有伤在身,需要搀扶。” 姜虞快步踏上石阶,小跑著追上萧魘,学著他方才在马车里的语气,一字不差地回敬道:“你不是刚给我上药包扎了吗?爬个小小的圆福寺,还不在话下。” 萧魘耳尖那点红渐渐蔓延到整个面颊,欲盖弥彰地甩开姜虞刚搀过来的手,別过头去,继续往前走。 “姜虞,你是越来越不知死活了。” 姜虞忍笑忍得肩膀都在抖,又追了上去:“有大人在,只要大人保我不死,那我肯定就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了。” “大人?” “大人?” 她左边唤一声,右边唤一声。 萧魘心想:果然是入夏了。 不然,他怎么会觉得这么热呢。 石阶蜿蜒而上,姜虞和萧魘终於进了圆福寺。 院中的荷池里,花苞尚未舒展,清风拂过,碧叶轻轻俯仰,水面漾开层层细碎涟漪。 姜虞望著池中游动的锦鲤,有些意外。 “我上回来,这池子里空荡荡的,没见养著锦鲤呢。” 尤其这几尾金灿灿的锦鲤,看著就不便宜。 一旁路过的小沙弥道:“前些日子寺中收到一笔匿名善款,住持便命人修整池子,放养了几尾锦鲤,图个吉祥寓意,也好让香客入寺便能心生欢喜。” 姜虞笑著应道:“等再过些时日,满池荷花盛放,锦鲤穿梭花间,景致怕是会更佳,也更添吉祥意趣。” 萧魘没说话。 他低头看著水里的倒影,两个人並肩站著,他的袖子挨著她的袖子,风一吹,影子也跟著皱一下。 很好看。 萧魘低声说道:“等荷花开了,我们再来一趟。” 姜虞没听清楚,偏过头问:“你说什么?” “我说,等花开了,咱们一块儿再来。”萧魘又说了一遍。 姜虞只是笑了笑,没应声。 她心里清楚,萧魘哪能一直这般清閒。 等他伤势痊癒,景衡帝就又会派下新的差事。 “走吧,去求籤。” 时辰实在不早了,落日的余暉只剩薄薄一层。 求籤案前冷冷清清,没別的香客,还是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守在一旁,正打著瞌睡。 竹籤晃动的声响响起,老和尚慢慢睁开眼。 刚醒时还带著几分倦意,可一眼瞧见姜虞,立马彻底清醒过来。 这不就是那个一连摇了好几支下下籤,最后在同伴帮忙下才勉强转运的倒霉施主吗? 怎么又来了? 老和尚的目光又落到萧魘身上…… 上回陪著的,不是这个一脸凶神恶煞的人吧? 他现在偷偷在案桌底下换个签筒,还来得及吗? 这倒霉施主可別又一连摇出好几支下下籤,传出去实在有损圆福寺的名声。 老和尚胆战心惊地盯著签筒,竹籤掉落的瞬间,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攥起签。 姜虞和萧魘看得一愣一愣的。 知道的晓得他在解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强盗在抢东西呢。 老和尚也顾不上解释,一边借著宽大的袖子遮掩去掏另一支签,一边偷偷瞥了眼签文。 只这一眼,换签的动作便顿住了,整个人先是一惊,隨即又笑成了一朵花。 “女施主,大吉签,大吉签啊!” “老衲先前便说,种善因得善果,只要施主心存善念,自能逢凶化吉、时来运转。” “这不,应验了。” 姜虞探头去看签文。 “云开雾散见清光,百事无忧福满堂。往日纷扰皆远去,一身安稳沐祥光。” 老和尚笑得合不拢嘴,继续道:“阴霾尽散,好运降临。往后施主的生活,安稳顺遂。” “这圆福寺啊,实在是施主的福地。” 所以,多多添些香火钱吧。 姜虞瞪大了眼睛。 这……这可是她自己摇出来的。 萧魘只是站在她身边,可没碰签筒。 “我能不能再求一支?”姜虞很冒昧地问。 第134章 前世修来今世缘 老和尚不太想同意。 可他同不同意似乎不重要了,倒霉女施主已经捧起签筒,又晃了起来。 “啪嗒。” 一支签应声落地。 老和尚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抢,却被萧魘抬手拦下。 “吉气隨身路坦平,閒观风月自怡情。身安意暖无烦事,日日欢歌伴锦程。” 又是上上大吉。 萧魘顿时挺直了脊樑。 陈褚拿什么跟他比! 姜虞轻嘶一声,好傢伙,又是上上籤。 难不成,萧魘没说大话,而她也是真的否极泰来了? “你也求一支。”她把签筒往萧魘怀里一塞。 萧魘只觉这签筒重逾千斤。 可在姜虞注视下,不得不摇。 天灵灵地灵灵。 他不奢求上上大吉,只別是大凶就好。 “龙行云起势昭昭,踏尽崎嶇上碧霄。福运相隨无阻滯,满堂吉庆自逍遥。” 老和尚笑得更灿烂了。 这签筒今儿可真有眼色,知道住持想给佛像塑金身、正缺香火钱,香客们一摇就是一个上上籤。 “施主,这支是大势顺遂签。” “往后锋芒尽展,旧日煞气相散,前路坦荡光明,福气相伴左右,真是难得的好运势!” 萧魘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他想起佛寧寺小沙弥换签筒的事,也清楚佛门中人未必真能六根清净、无欲无求,动些小手脚並非不可能。 可姜虞就在身侧,他又不好当场推翻签筒细细检查。若真查出什么猫腻来,岂不是在打他自己的脸。 姜虞不可置信:“原来你才是真正的大气运者?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 萧魘笑得有些僵硬。 老和尚见萧魘衣著华贵,心里盘算著多討些香火钱,自顾自道:“施主不妨与女施主一同求支签。” 姜虞心里实在好奇,一咬牙:“求!” 两人一起捧起了签筒。 竹籤落下,老和尚拿起一看,念道:“前世修来今世缘,相逢一见便情牵。花开並蒂无离別,相守流年胜神仙。” 姜虞瞪大眼睛。 这什么签文? 她顿时觉得签筒烫手起来。 原主攀高枝的臭名在前,可別让萧魘以为她在覬覦他。 这“覬覦”落在他眼里,怕就成了“玷污”,咔嚓一刀就把她砍了。 萧魘没有察觉姜虞陡然变化的神色,只是定定地看著那支签。 老和尚见状,像过年般欢天喜地,连连道贺:“两位三生缘定,佳偶天成。缘分深厚,情深意篤,相守相伴,恩爱绵长。” “天赐良缘!” “天赐良缘啊!” 原来,这回才是正缘啊。 姜虞脸上发烫,訕訕道:“他……他是我表叔……” 老和尚道贺的话噎在嗓子里,不上不下。 明明他是寺里正儿八经解签的,被倒霉施主这么一说,倒像是街边骗人的。 这下可怎么圆回来? 死脑子,快想啊。 要不然,圆福寺百年的名声就毁在他手里了。 “表叔也是缘。虽说不是姻缘,但亲戚缘分,亦是前世修来。”老和尚乾巴巴地往回找补,“二位施主这支签,主情深义重、相伴不离。可见亲缘深厚,往后彼此照拂、岁岁平安,也是上上吉兆。理当珍惜。” 总算……总算是圆回来了。 他再也不想见到这位倒霉施主了。 萧魘没吭声,姜虞也不敢接话。 直到萧魘从袖中取出几张银票,塞进一旁的功德箱里:“多谢大师。” 老和尚瞥见银票上都是百两面额,眼睛一亮,方才那点尷尬烟消云散,连声道:“施主慈悲,施主慈悲。老衲愿施主得偿所愿,万事顺遂。” 姜虞也鬆了口气。 没动怒就好。 萧魘又拿起那支签看了几眼,转身离去时像忘了似的,隨手收了起来,没有再放下。 姜虞没急著追上去,而是对老和尚道:“下回,这签筒里能不能別再放这么嚇人的签文了?” “要命的。” 老和尚失声:“还有下回?” “施主,您这两回求的签,比旁人十年八年求的都多了。” 余光瞥见功德箱,老和尚又改了主意。 好吧,有下回也行。 姜虞眼看著萧魘越走越远,丝毫没有停下来等她的意思,便不再跟老和尚掰扯,小跑著追了上去。 刚追上,就听萧魘说:“我忘了把签放下,你在此等我一会儿。”话音落下,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机会,转身又回了求籤的案桌前。 姜虞懒得再跟过去,直接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等。 老和尚一见他去而復返,笑容根本停不下来:“施主为何去而復返?” 萧魘没有言语,直接推倒了签筒。脸上的寒霜还没来得及凝结,便又化开了。 签筒里竟然没动手脚? 老和尚一看这动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施主,那几支上上籤,真是您跟那位女施主动了运势,凭本事摇出来的。” 萧魘眉眼间不由露出喜色:“是我冒犯了。” 说著又掏出几张银票塞进功德箱。 老和尚连连摆手:“不冒犯,不冒犯。一连几支上上大吉签,换谁都会有疑虑。” 萧魘又问:“你们这儿灵吗?” 老和尚不假思索:“灵!” 不灵也得灵! 萧魘:“比上京的佛寧寺还灵?” 老和尚:“……” 这可怎么比。 “心诚则灵!” 萧魘低声重复:“心诚则灵……” “对,心诚则灵。” 他在佛寧寺求到的签是“银河相隔两茫茫,相思难聚泪成行”。 方丈说,那是情深缘浅、咫尺天涯,终究別离难聚之象。 而今日,他和姜虞共摇签筒,求到的是“前世修来今世缘,相逢一见便情牵。花开並蒂无离別,相守流年胜神仙”。 是缘定三生,情深意篤。 或许,他和姜虞在一起,便能抵消掉彼此的坏运气吧。 “寺里可还有空著的厢房?”萧魘敛起思绪问道。 老和尚点头:“有。” 就算没有,把他自己的禪房腾出来也就有了。 对出手阔绰、又善良大度的香火大户,圆福寺要做到宾至如归。 “施主,圆福寺的素麵、素包都是一绝。” “施主不妨陪著您表侄女先去尝尝,等厢房收拾乾净了,老衲再去寻二位。” 萧魘不知出於何种心思,忽然道:“我不是她表叔。我只是……略长她几岁。” 话音刚落,便落荒而逃。 老和尚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 又不是表叔了?那是什么? “施主。” “不管是什么,您二位这缘分,都是前世就註定的。” 晚风吹过,枝叶沙沙作响,鸟雀翩躚。 萧魘嘴角的弧度,怎么也落不下来。 “萧魘,老和尚在喊什么?” “许是在夸我们心善吧。” “心善不心善不知道,但是挺阔绰的。” “分你些银票?” “可以吗?” “本司督今日心情好,可以!” “那支签,你还了?” “……” 第135章 谁是上,谁是下 斋堂里,姜虞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萧魘坐在她对面。 不一会儿,小沙弥端了两碗素麵上来,又配了一碟素包、一碟小菜。 萧魘夹起一筷子面,喝了口汤,咽下去后缓缓道:“难怪你说,你跟陈褚吃的圆福寺素麵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 姜虞咀嚼的动作顿了顿。 这是隨口感慨,还是又在阴阳怪气? 她算是发现了,萧魘对陈褚在意得很。 这煞星,拿的该不会是暗恋剧本吧?还是那种幼稚到想拽人家小辫子来引起注意的暗恋。 “你觉得不好吃吗?” 她不接招,直接反问回去。 萧魘:“自然是好吃。” “只是我更好奇,你同陈褚一同吃这些斋食时,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姜虞暗自撇了撇嘴。 瞧瞧,三两句又绕到陈褚身上了。 他超在意的,好吗? “想著素麵真好吃,想著怎么才能说服陈褚做我义兄。” “大人,说起来,你对陈褚未免太过上心了。” “你不近女色,不会是学了世家子弟那些乱七八糟的荒唐癖好吧?” 这话一出,萧魘试探的心思荡然无存,也瞬间没了阴阳怪气的兴致。 “当初决意让你为我所用时,真没想到你是这种给点阳光就灿烂的性子。” 他发现自己拿姜虞越来越没办法了。 姜虞像一条灵动又滑溜溜的鱼。 你越想抓住她,她越从指缝里溜走。 可你鬆开手,她又游回来,在你身周转来转去,鱼尾拍起水花,溅你一身,让你心神难寧,不得不下意识记掛著她。 他很想问姜虞一句,到底是谁在拿捏谁? 到底谁是上,谁是下? 姜虞猜不透萧魘心底思绪,故意摆出几分懊恼的模样:“当初,我上大人这条船的时候,也不知道大人是这么爱鸡蛋里挑骨头的性子。素麵素包这么好吃,还是堵不住大人爱找茬的嘴。” 天色彻底黑了。 姜虞也清楚,夜里不能再赶山路回去了。但愿三哥能替她圆回来吧。 等等! 她好像忽略了一件事。 “你为什么说我三哥和陈褚会帮忙周旋?” “三哥清楚你的底细,替我糊弄几句说得过去。可陈褚呢?” “陈褚也知道你是谁?” 萧魘放下筷子,眸色深深:“怎么,我的身份见不得光,还是我这个人拿不出手?” 姜虞心里想:不然呢? 哪个註定要遗臭万年的人能拿得出手? 萧魘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 这些不重要。 重要的是…… “你为什么会告诉陈褚你的身份?” “还有,你还没回我方才的话呢,到底有没有学那些乱七八糟的癖好?” 就算他真学了那些毛病,她也不鄙夷。 但绝不能是对陈褚动心思。 陈褚是她好不容易从泥潭里拉出来的人,也是她好不容易才从他身上重新看到少年意气的。 在那个有月、有风、有酒、有花灯的夜里,她见到了最疏狂洒脱、意气风发的陈褚。 她在他写的诗文里,听出了他的志向、他的心性。 她想留住陈褚的那份纯粹。 萧魘心头的怒火又被姜虞激了起来。 他当真看不得姜虞对陈褚这副护犊子的模样。 陈褚一个大男人,柔柔弱弱的,事事总要姜虞护著,算怎么回事? 偏偏姜虞还就乐在其中,心甘情愿地护著他。 “本司督做事,何时轮到你指手画脚了?” “还有,你是本司督的人。本司督警告那些不知所谓的东西,不配插手你的吉凶祸福,不是理所应当吗?” “就算你次次都是下下大凶签,有本司督在,也能替你逆天改命。” “陈褚他算什么东西!” 姜虞心中那块悄然软化而自己未察觉的地方,又硬了回去。 她看向萧魘的眼神恢復了以往的敷衍,但还是堵著一口气:“他不是什么东西,他是我以德报怨的义兄。” 就原主造下的那孽,留下的烂摊子,换作旁人,即便心肠不坏,也多半会记恨在心,避之不及,再錙銖必较些,怕是会不遗余力地报復她,哪儿还愿意给她认错弥补的机会?更別提见她倒霉、还想著分些福运给她了。 她护著陈褚,从来都是因为他值得。 萧魘气得更狠了。 他看得出来,姜虞又对他生出排斥和抗拒了。可即便如此,她也不肯像最初那样俯首顺从、諂媚討好他,还是非要替陈褚说上两句。 “不过区区一个义兄而已!” 姜虞反唇相讥,直视著萧魘:“既是如此,倘若大人肯行认亲礼、摆下宴席,定下你我表叔侄的名分,我自会恭恭敬敬唤你一声表叔。日后有好物定然先想著大人,若有人对大人不敬,我也定会挺身相护。” “不知大人,可愿意办礼、摆宴?” 萧魘死死盯著姜虞那双清亮坦荡的眼睛,心口一阵发闷。 办认亲礼、定叔侄名分? 在荣济堂那次,因惊嚇到她而想弥补时,他確实动过这个念头。 可如今…… 在收到她的信之后,在见过她嗔怒碎嘴的模样之后,在和她一起摇出那支上上大吉签之后,在亲耳听她一次两次向旁人解释“他只是表叔”之后…… 他不愿意了。 他说不上缘由,但他就是打心底里排斥。 所以,他才会专门对解签的老和尚解释。 姜虞见萧魘默不作声,只是沉沉地盯著她,不由得嗤笑一声。 “大人不屑与我攀亲,又凭什么苛责我护著义兄?” “陈褚於我有恩,为人又和善坦荡,我护他,天经地义。” 萧魘为了爭一口气,脱口而出:“你为我所用,我是你主上。” “你维护我,也是天经地义。” 姜虞气极反笑:“我还不够忍让、不够维护大人吗?” 萧魘一而再再而三地嚇唬她、威胁她,还总没事找事。 若坐在她面前的不是他,她早就端起那碗素麵汤兜头泼过去了。 萧魘语塞。 角落里埋头吃麵的指挥使差点咬到筷子,恨不得衝上去照著自家大人的脸扇两巴掌。 嘴上这么刻薄做什么? 明明心里就是在意姜姑娘跟谁走得近。 就不能像在马车上告诉姜姑娘“伤口裂开了”时那样,多装装可怜卖卖惨吗? 摆什么霸气威风? 明知道姜姑娘不吃这一套。 指挥使生怕萧魘千里迢迢赶来,到头来没落著半点好,反倒让姜姑娘生出怨气,嘆了口气,摆出一副捨我其谁的架势,端著半碗面也坐到了窗边那张桌上。 “姜姑娘,大人他不是不屑跟您攀亲,是……” 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是不想做您的表叔。” 捅破窗户纸这事,他不是不能干。 可大人明摆著连他自己的心意都没看清,他若贸然戳破,大人再嘴硬几句,那才真是弄巧成拙。 姜虞瞪大眼睛:“做表叔已经长了一辈,他还不满意?” “那他想怎样?” “做我义父?” “还是做我爷爷?” 指挥使力竭了。 这是什么脑迴路? 有时候他觉得,姜姑娘和大人其实也挺配的。 说起话来,都有种不顾他人死活的美。 第136章 他心动了 萧魘:“姜虞,我可没说过想当你爹或是你爷爷,你別用那种看变態的眼神看我!” “累了,我去厢房歇会儿。” 萧魘一走,留下姜虞和指挥使面面相覷。 “他一直都这么难缠、这么事儿多吗?”姜虞问的诚心诚意。 指挥使答的艰难:“姜姑娘,您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在意,才失了平日里的分寸和从容。” 天地良心,他家大人在上京时真不是这样的。 除了在陛下跟前儿,那叫一个杀伐果断,平等地不给任何人好脸色。 姜虞若有所思:“想来是指著我给他治隱疾呢,怕我生了二心、另寻高枝。” “他也知道我跟了他是逼不得已,是明珠暗投啊。” 指挥使急道:“姜姑娘,大人真的没有隱疾啊。” 姜虞一副从善如流的模样:“没有隱疾,那总有横衝直撞的药力吧?总有用得著我的地方。” “他对其他威逼利诱收服的大夫,也是这样吗?” 指挥使听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姜姑娘,你行行好,想得正常些吧。” “还有,大人他只对你这样。” 姜虞反而笑了起来:“想来是他瞧出我有成为女国医的潜质。” “也罢,往后我便多担待他几分。” 人一般般,但眼光好,也算是个优点。 指挥使彻底不想说话了。 …… 夜深了。 萧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著。 月色入户,如水如玉般皎洁,明晃晃地照在脸上,也让他更加清醒。 他索性起身,借著月色与烛火,將两支竹籤摆在案上,一遍一遍地看。 “银河相隔两茫茫,相思难聚泪成行。” “前世修来今世缘,相逢一见便情牵。花开並蒂无离別,相守流年胜神仙。” 为何抽到这两支签时,脑海里浮现的都是姜虞?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忽然抬手拿起那支寓意別离难聚的竹籤,凑到烛火旁点燃。 看著竹籤缓缓燃成灰烬,案上便只余下那支缘定三生上上籤。 只要他活著,便不相信,有什么会让人落得银河相隔、两两相望的结局。 萧魘擦拭乾净手,穿好外袍,来到姜虞的厢房前,轻轻叩响了门。 里面毫无回应。 姜虞睡得正沉,半分没有萧魘那般辗转反侧的心绪。 主要是累的。 天不亮就起来洒扫庭院、擦桌抹椅,紧赶慢赶忙完认亲礼,又被萧魘拽来了圆福寺。 別说她,就是拉磨的驴也该累了。 萧魘又叩了叩门。 姜虞不耐烦地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光明正大地掩耳盗铃。 只要她没听见,外头就是没人。更何况,她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 除了萧魘,不可能有第二个人这么冒昧。 窸窸窣窣的动静传到门外,萧魘弯了弯嘴角,继续一下一下叩著门,执拗又不肯罢休。 姜虞闷在被子里,气得用脚直跺床板。 萧魘当真无事生非。 白日里爭执不休,夜深了也不肯让人安生歇息。 正常人敲两下无人应答,自会识趣离去。 萧魘呢? 他才是那个磨人的妖精吧! “姜虞,开门。” “我知道你醒了。” 姜虞咬牙切齿,慢吞吞掀开被子,眼底满是被吵醒的烦躁。 她到底造了什么孽,才会招惹上萧魘这號人物! 今夜若不开门,他怕能在门外敲到天光破晓。 姜虞隨手捞过外衫披在身上,青丝鬆散垂落,眼皮懨懨耷拉著,一把拽开房门,语气满是幽怨:“大人,什么事不能明日再说?非要三更半夜扰人清梦。” “我不白吵醒你,陪我赏月,一刻钟一百两,你……” 在看清姜虞的那一剎那,萧魘的呼吸骤然一滯,攥著银票的手不自觉地鬆开,几张银票洋洋洒洒飘落在地。 从睡梦中被吵醒的姜虞,中衣领口松松垮垮,外衫隨意套在身上,露出一截莹白的颈线。 青丝未束,散乱地披在肩头与后背,几缕碎发黏在温热的颊边。 眼皮半耷拉著,眼尾带著初醒的淡淡红晕。 明明蹙著眉,神情里满是被人吵醒的烦闷,可整个人偏偏像一朵在夜色中静静开著的花,带著毫无防备的柔软。 夜色静謐,四下无声。 萧魘立在原地,目光克制地落在她脸上,不敢再下移半分。 “一刻钟一百两?” 姜虞没察觉自身模样不妥,弯腰拾起散落的银票,眉眼瞬间亮了几分,语气轻快起来:“君子一言駟马难追,大人可要说话算数。” 一刻便有百两,这一夜下来收入著实可观。 如此一想,睡意顿时消散大半。 赏月? 她可太爱赏月了。 今夜她奉陪到底。 “大人?”姜虞把银票攥在手里,倚靠在门框上,仰头看著萧魘。 见萧魘依旧不说话,她抬手在他面前摆了摆:“看什么呢?” 萧魘別过头去:“你的衣裳没收拾整齐。” 姜虞低头,这才意识到领口敞著,连忙拢了拢,巧声辩解:“大人,这可不是我不修边幅。实在是你来得猝不及防,我又怕你久等,这才匆匆开的门,你可万万不能因此搅扰了赏月的兴致。” 一刻钟一百两的好事,可遇不可求。 这话一出,萧魘心底翻涌不息的悸动忽然就平息了,四肢百骸里那些细细密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也被按了下去。 这么好的月色,姜虞满心满眼里却只有银票。 万般悸动,尽数落了空。 “一刻钟一百两,本司督说话算数。” 不管怎样,此刻姜虞的眼睛是亮晶晶的,他想和眼睛亮晶晶的她一起赏月。 姜虞歪著脑袋追问:“那能赏到明早吗?” 萧魘失笑:“姜虞,你可真贪心。” 看在银票的份上,姜虞嘴甜得很:“我只对大人贪心。” 萧魘:“准了!” 萧魘拉著姜虞在屋顶坐下,侧头看著她,心里那些被压下去的悸动又隱隱冒了出来。 “姜虞,你在想什么?” 姜虞嘴比脑子快:“在想银票。” 一想到明早揣著厚厚一沓银票,她都不敢想自己会是多么快乐的人。 越想,嘴角越是止不住地上扬。 萧魘脸一黑:“跟本司督赏月,你满脑子就只有银票?” 姜虞扯了扯他的袖子:“大人,话不能这么说。您想想,银票是谁给的?” 萧魘:“我。” 姜虞一本正经:“那我心心念念著大人给的银票,不就是在念著大人吗?” 萧魘:还能这样说? “花言巧语。” 姜虞见萧魘没有真的生气,便更放鬆了些:“不是花言巧语,是肺腑之言。” “那大人在想什么呢?” 萧魘望著姜虞:“在想你……” 姜虞心头一颤。 “在想你怎么能这么贪財,在想你上辈子是不是穷死的。” 姜虞心想:果然是自己嚇自己。 她和萧魘…… 不,她是她,萧魘是萧魘。 夜风拂过屋顶,捲起两人的衣袂,交叠摩挲,平白添了几分繾綣。 草丛里虫鸣声一阵一阵,像是在替谁数著心跳。 方才还叫囂著要赏月到天亮的姜虞,没一会儿就撑不住了,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萧魘默默把肩膀挪近了些,昏昏欲睡的姜虞便直接靠了上来。 月色依旧如水,皎洁如初。 萧魘心想,哪里的月亮,都比上京城的好看。 “姜虞,你说,这月色可美?” 还惦记著银票的姜虞闭著眼睛喃喃:“美……非常美。” 不仅美,还值钱。 她可真是太喜欢了! 萧魘轻声道:“是很美。” 月色很美。 赏月的人很好。 今日之后,他不討厌圆福寺了。 第137章 喜欢萧魘的人,屈指可数 这厢风柔月明,人美,岁月静好。 姜虞枕著萧魘的肩膀越睡越沉,萧魘一会儿看看月亮,一会儿看看她,整个人也绵软柔和得不像话。 连指挥使都忍不住感慨,大人总算是开窍了。 如果忽略掉嘴硬和银票的话…… 桃源村姜家是另一番光景。 堂屋的烛火亮著,姜家上上下下都没睡,就连陈褚也被姜父薑母留了下来。 “你就那么眼睁睁看著那个来歷不明的人把虞儿带走了?”薑母痛心疾首地指著姜长嶸的鼻子质问。 “你想出海就出海,事先半点没想著跟家里人商量,先央求好了外人,回头才告知我们,还走的虞儿的门路!” “你说,你是不是为了出海赚大钱,就把虞儿捨出去了?” 姜长嶸一个头两个大。 他明明已经替姜虞打了圆场,可谁能想到,他那一向老实巴交的亲娘转头又去找陈褚问了一遍。 陈褚似乎也知道萧魘的底细,嘴上照样帮著遮掩。 坏就坏在,他和陈褚谁也没跟谁商量过,各说各的,话一出口就漏了馅。 原谅他吧…… 他是真没想到,陈褚居然能把“表叔”这个身份接住,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硬说萧魘是姜虞在上京城里有渊源的长辈。 一个人,两个来歷,他娘当即起了疑心。 更要命的是,长晟还在一旁又蠢又积极地画蛇添足,大哥也满头雾水地追问个不停,还顺便帮爹娘分析推敲。 他和陈褚越往回找补,窟窿越大,越描越黑。 到现在,娘依旧又气又急,才拿扫帚结结实实揍了他一顿,还没消停片刻,便又揪著他盘问起来。 “娘,也不算是来路不明吧。”姜长嶸小声解释,“长晟的师父明显跟自称姜虞表叔的那人是相熟的,连陈褚也认识,兴许真是跟敬安伯府沾亲带故的呢。” “陈褚,你说是不是?” 姜长嶸本著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精神,又一次把陈褚拖进了战火里。 陈褚只能硬著头皮接话:“我之前见过他,他的確说……自己是姜虞的表叔。” 薑母没好气道:“就算真是沾亲带故,也不该让虞儿深夜在外迟迟不归。” “等他把人送回来,我必须问问,如此行事,到底是什么样的家教!” 姜长嶸和陈褚面面相覷。 问萧魘的礼数是谁教的? 普天之下,敢教萧魘规矩的人,大概只有景衡帝了。 至於那些对萧魘的做派指手画脚的人……坟头草都该有两尺高了。 姜长澜一针见血:“他也是皇镜司的?” “看长晟师父对他的態度,想来他在皇镜司里的地位不低,又是从上京来的,不会是皇镜司的指挥使吧?” 姜长澜没敢往萧魘身上猜。 毕竟那位虽瞧著不好惹,但似乎还有几分善心,讲些规矩,甚至隱约有些尊老爱幼的做派。 怎么想都不像是那个臭名昭著的皇镜司司督。 姜长嶸抿了抿嘴。 大哥猜得大胆,但还不够。 “大哥,还是等姜虞回来你亲自问她吧。表叔的底细,她最清楚。” “我在县城奔波营生,这次归家才头一回见他,实在说不清內情。” 薑母斜眼瞪著姜长嶸,冷声打断:“头一回见,你倒是张口就喊表叔。” “头一回见,就厚著脸皮去求人帮你造船出海。” “难不成人家天生就欠你的?” “天底下从没有白来的好处,人家肯应下,必定是有所求。” “你说说,你能拿什么去回报?” 薑母越说越气:“姜长嶸,我看你是一心想著发財,彻底钻到钱眼里去了。” “若不是你先开口相求,阿虞也不会碍於情面,不得不跟著那人出门。” 姜长嶸急得满头大汗,百口莫辩。 他真的是尽力了! “娘,您先消消气……” “消气?”薑母抄起扫帚又朝姜长嶸挥来,“我把话撂在这,倘若虞儿有什么好歹,或是因你所累受了委屈、吃了苦头,你就別再惦记出海经商、发財致富的念头。索性剃度出家,日日为她祈福,一辈子静心悔过!” 姜长嶸抱著头躲闪,连声呼喊:“娘,您先住手!” “我有个两全的法子,既能给阿虞寻个牢靠靠山,也保全她的名声。” 薑母:“讲!” “咱们家不妨再办一场认亲礼。”姜长嶸急忙说道,“阿虞既然可以和陈褚结为异姓兄妹,那也能再顺势把这门表亲的关係彻底坐实。” “先前姜虞唤他表叔,他也没有推辞,想来是愿意的。真定下名分后,长辈带著晚辈在外耽搁晚归,本就是寻常事,旁人也挑不出半点閒话。” “以后,就算姜虞去了上京,也不会再被敬安伯府欺负了。” “娘,您说呢?” 薑母还在若有所思,姜长澜和陈褚却几乎同时开了口。 “我不同意!” “我同意!” 二人態度截然分明。 “陈褚?”姜长澜眉头紧皱,“你可想过其中利害?长晟拜师一事本就暗中行事,日后也绝不对外声张,没人会知晓他师从皇镜司。可若是姜虞认下这位同属皇镜司的人为表叔,这事便再也遮掩不住了。” “天下文人清流如何鄙夷皇镜司,你我都清楚。” “你我一个是她兄长,一个是她义兄,往后怕是再难被清流接纳。” “更何况,我不同意,也不全是为自己考虑,是真觉得此事弊大於利。皇镜司四处树敌,那些人奈何不了皇镜司,难保不会把主意打到姜虞身上。” “我不愿看著她日日身陷险境,活得提心弔胆。不如等那人送阿虞回来,摸清前因后果,再另寻稳妥的法子。” 陈褚垂下眼,遮住眼底的情绪,说出的话却让姜长澜怎么都听不明白。 “没有比做实表叔关係更稳妥的法子了。” 萧魘对姜虞的占有欲,强得令人髮指。 警告他离远些时的不自知,看见他和姜虞並肩而立时的阴沉狠戾…… 他担心,担心有朝一日萧魘会对姜虞强取豪夺。 到那时,他和姜家就算豁出命去护她,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长澜兄,我是真心实意觉得长嶸的建议可行。” 姜长澜的眉心狠狠跳了一下。 他很想问陈褚,是不是这些时日读古籍、看孤本,把脑子给看傻了。 “陈褚,你这……” 陈褚轻轻吁了口气:“长澜兄,就信我这一次。” 姜长澜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寸寸泛白。 薑母见陈褚一口赞同,姜长澜也不再爭辩,便静下心细细琢磨起来。 片刻后,她转头看向姜父和姜长晟:“你们俩怎么看?” 姜父:“我都听你的。” 姜长晟挠挠头,憨憨一笑:“认了亲戚,亲上加亲,挺好的。” 反正已经多了一个义兄,再添一个表叔也不嫌多。 薑母在屋里来回踱步:“夜长梦多,明日他送虞儿回来,我便当面问一问。若他没有意见,这门亲戚就直接定下。” “只是说实话,我心里实在不喜他这种不守规矩、不顾体统的做派!” 陈褚默默在心里接了一句,这世上喜欢萧魘的人,怕是也屈指可数。 第138章 大人对她爱的深沉 姜家人和陈褚一夜无眠,个个顶著两个大黑眼圈。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半夜合伙做贼去了。 薑母望了望渐渐亮起的天色,又看了看毫无动静的院门,咬牙切齿道:“他就真敢让虞儿在外头留宿一整夜!” 这一刻,她对萧魘的不喜,算是到了顶点。 姜长晟打了个哈欠,眼泪汪汪道:“娘,天亮了,我能先去睡一会儿了吗?” “睡什么睡!”薑母直接道,“老老实实在这儿等著!” 姜长晟:“娘,姜虞说通宵会猝死的。” …… 圆福寺。 姜虞扭了扭僵硬的脖子,又低头看了看披在自己身上的外袍。 天已经大亮,远处甚至能看到早起扫洒的僧人了。 不是…… 她现在已经困到能坐著睡一整夜了吗? 姜虞很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 “大人,这月赏了一整夜,是不是该……”她摊开手,意思再明白不过。 毕竟说好的,一刻钟一百两。 “大人,您看著给吧。” 萧魘看著一睁眼就满脑子只想著银票的姜虞,又好气又好笑。 “昨夜,月色美吗?” 银票还没全到手,姜虞笑得格外諂媚:“美,美得让人流连忘返。” 萧魘:“是美得让人睁不开眼。” 她是真能睡。他想动动肩膀都动不了,整条胳膊已经没了知觉。 姜虞听出他话里的含沙射影,却浑不在意,顺著他的话头往下接:“是是是,太美了,美得让人睁不开眼。” “如此美的月色,大人赏得可还满意?” 满意就快结帐啊! 萧魘递过去一方小印章:“这是酬劳。” 姜虞的小脸顿时皱了起来,嫌弃得明明白白。 又是这种中看不中用的东西,跟之前那枚玉佩一样。 当也不敢当,只能狐假虎威的时候拿出来用。 “大人,我是个俗人……”姜虞苦著脸,“有玉佩就够了,这印章……” 这印章,对她来说远没有真金白银有吸引力啊。 萧魘心里门清:“拿著这个印章,大乾任何一家恆昌钱庄都能支银子。一回一万两,花个几十回应该花不完。” 財迷心窍不是毛病。 他有的是银子。 替陛下当狗这些年,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 姜虞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却迟迟没有伸手去接。 一回取一万两,几十回…… 她是爱钱,但不是没脑子。 无功不受禄,东西太重,她接不住。 烫手啊。 她更怕这是裹了蜜的毒饵,后面等著她的是一口吞不下的鉤子。 “大人,您大方起来真不像话。”姜虞咽了咽口水,“可君子爱財,取之有道,不该拿的不能拿。您还是隨便赏我几张银票吧。” 萧魘瞥了姜虞一眼。 倒是警觉。 “这是我昨夜赏月时就想好给你的报酬,是你该得的。” “昨夜的月色,是我家破人亡以后,赏到过最美的月色。” “值了。” “你安心收著。” 说著,他把印章往姜虞手里一塞。 姜虞捏著印章,犹犹豫豫开口:“大人,您该不会又盘算著,把我送进哪家高门后院去吧?” 萧魘一阵无语。 他在姜虞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他承认,最初確实想把姜虞塞进肃寧侯府。 可那不是以为她会欢天喜地地接受吗?毕竟上京城谁不知道,敬安伯府的宋虞想攀高门想疯了。他助她得偿所愿,她为他所用。 谁知道,宋虞改了姓,连性子也一起改了。 “姜虞,你把心放肚子里。我不会再隨隨便便把你塞进什么人的后院,包括陛下的后宫。” 姜虞指尖摩挲著印章,听萧魘的语气突然变得温和,浑身不自在。 “大人,您还是正常说话吧。” “柔声细语的,我心里发慌,总觉得你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萧魘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你不领情也就罢了,还说我是黄鼠狼?行了,別贫了,该回去了。你娘该等急了。把你送回去,我也得赶回京了。” 姜虞赶紧把印章收好,站起身来。 坐得太久,腿一麻,身子往前一栽。 萧魘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小心。” “你就是白得了几十万两,也不必高兴成这样,真掉下去,摔不死也得缺胳膊少腿。” 姜虞扶著萧魘的手臂站稳,抬头时恰好与他四目相接。 晨光洒落,在两人之间笼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周遭的话语仿佛都淡了下去,她只清楚望见他眼底浓重的青黑,耳尖悄然泛著的薄红,还有唇上几道乾燥的细纹。 “大人,您不会真赏了一夜的月吧?” 萧魘偏开视线,避开姜虞的目光:“本司督不困。” “既说赏月,自然是要赏一夜。” 姜虞打趣:“大人对月可真是爱的深沉。” 萧魘:“兴许吧。” 从屋顶下来后,姜虞才像反应过来似的:“你今天就要赶回上京?” 昨日才到桃源村,今日便要回去。 身上还带著伤,这么奔波,不要命了? “所以,不是有什么昨日就非去不可的地方,是你久留不得,只有那一日一夜?” 萧魘微微頷首:“能得这一日一夜閒暇,已然足够。” “走吧。” 姜虞亦步亦趋跟在萧魘身后,忍不住追问:“大人特意来这一遭,究竟是为了何事?” 萧魘语气轻飘飘的:“一来,取药茶。二来,是顺路带走你四哥。” 姜虞微微皱起眉。 “往后大人若是还需这药茶,只管传信便是,我让人帮你送到京里就好。” 萧魘脚步驀地一顿。 “姜虞,我真不知该说你心思通透,还是太过愚钝。” 姜虞扯了扯嘴角:“可我想说,大人您这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大人,咱们能不能去斋堂带几个素包?我四哥上回听我说跟陈褚吃了圆福寺的素包,一直念叨著想尝尝。” 萧魘应声:“可以。” 两人去斋堂要了素包,装了满满一大食盒,这才出了圆福寺。 山脚下,指挥使已经套好了马车。 …… 一行人回到桃源村,盼了整整一夜的姜家人总算等来了人。 薑母目光落在姜虞身上那件烟霞红罗裙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全然顾不上与萧魘身份悬殊,狠狠剜了过去,紧接著伸手將姜虞拉到一旁。 “虞儿,跟娘说实话,他有没有欺负你?” 姜虞轻轻摇了摇头。 薑母依旧满心焦灼:“那你怎么换了身衣裳?出门时明明不是这件。” 姜虞知道薑母想岔了,连忙將昨日的行程道来。 但刻意略去屋顶赏月一事,只说在寺中礼佛耽搁到深夜,便就近在厢房歇下了。 “娘,我还捎了寺里的素包回来,回锅蒸一蒸,可好吃了。” 薑母悬著的心稍稍落下。 “没受委屈就好。” “可再怎么说,他也不该带著你在外留宿一夜,实在不懂规矩礼数。” “娘打算把你们表亲的名分敲定下来,也好拘著他,免得往后他再我行我素,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这事,我跟你爹和你哥哥们都商量过了。” 姜虞愣了一下。 “娘,这怕是不妥吧。” 薑母道:“有什么不妥的?” “娘现在就去同他说,只要他点头,今日便把这认亲礼办妥当。” 姜虞想拦没拦住,薑母对著萧魘开门见山地把认亲的想法说了出来。 说是认亲,可那语气里的嫌弃和不满,已经要溢出来了。 萧魘彻底愣住了。 怎么就忽然走到了这一步? 他看向拼命往后缩、恨不得把自己塞进乌龟壳里的姜长嶸。 姜长嶸苦笑:“表叔,我尽力了。” 萧魘:??? “伯母……” 薑母打断道:“昨日姜家族亲都知晓了你是虞儿的表叔,你我同辈,哪能让你叫我伯母。” “担不起。” 第139章 萧魘对那件事在意的很 萧魘心里清楚,薑母之所以动怒,是因为他带著姜虞彻夜未归。 这件事,的確是他行事不妥,无可辩驳。 可去往圆福寺这件事,在他心底鬱结已久,搁置得太久太久。 仿佛一锅烧得滚烫的水,日夜咕嘟翻腾,堵在胸口灼得人难受。 他没有那么多时间。 训练好的替身能应付柳院判,可若景衡帝临时召见,怕是会出紕漏。 薑母慍怒,就差直接指著萧魘的鼻子骂了。 “不能认?” “为何不能认?” “昨日难道不是你当著姜家族亲的面,应下了姜虞唤你表叔?” “你既然不肯认亲,当初就不该带她外出!” “她是未出阁的清白姑娘,与你独处一夜不归,此事若是传扬出去,你让她日后如何自处、如何立足?” “还是说,在你心里,虞儿便是这般隨便轻贱的女子,你从来就未曾真心尊重过她?” 萧魘抬眼,视线远远落在姜虞身上,眼底藏著翻涌的悸动与执念。 昨夜他对著月亮坐了一整晚。 月亮没什么好看的,好看的是洒在姜虞脸上的月光。 他就那样看了一夜,也想了一夜,终於把一团乱麻理出了头绪。 他不是不想和姜虞扯上干係,只是绝不愿只当她一个表叔。 姜虞和旁人不一样。 她不是手下听差的人,更不是他手中隨意摆布的棋子。 他会妒忌。 妒忌陈褚。 也亏得有陈褚在一旁,才让他尝到嫉妒是什么滋味。 尝过了妒忌,才逼著他一遍遍剖开自己的心,一遍遍问自己姜虞算什么? 所以,他才借著付报酬的由头,將那枚印章塞进了姜虞手里。 “伯母,能否与您单独聊聊?”萧魘收回视线,规规矩矩地问道。 薑母冷哼一声:“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好辩解的。” 姜虞生怕萧魘被薑母的指责惹怒,情急之下唤道:“大人……” 萧魘瞥了她一眼:“放心,我分得清亲疏,也知轻重。” 薑母和萧魘刚离开,姜长晟立刻凑到姜虞与指挥使跟前,一股脑倒出憋了一夜的委屈。 “虞儿,你是没瞧见,娘这一夜气坏了。我长这么大,从没见她发过这么大的火。起先还只是数落三哥,到后来,连院里枝头的雀鸟都跟著挨了几句念叨。” 姜虞抿了抿唇:“不怪娘生气,昨天的事是我的不是。走之前没跟娘细说,夜里又没赶回来,娘是担心才生气的。” 姜长晟煞有介事地点头:“不是一般的生气。” “姜虞,不管怎么说也不能夜不归宿。” “其实,我也担心,但昨晚那架势,谁敢吭声谁就是火上加油。娘都开始怀疑三哥,说他为了出海能赚大钱,把你给卖了。” 指挥使悄悄在心里给萧魘点了三根蜡。 这下可好,难上加难。 不过话说回来,大人这事办得確实不地道。 要是將来他女儿被一个来歷不明、瞧著就不像好人的狗东西带走,一整夜不见人影,对方不给个像样的说法,他就算弄不死那个狗东西,也得找根绳子吊死在他家门口。 难就难吧,好事多磨。 他已经把安慰大人的词儿都备好了。 陈褚和姜长澜站在一旁,没有凑上前,视线却始终落在姜虞身上,眼里满是担忧与不解,却又各有顾忌,谁都没有贸然开口追问。 姜虞略一思索,主动开口解释:“大哥,义兄,昨日我先去成衣铺挑了几身衣裳,除了身上这件烟霞红罗裙,其余都还放在马车上。之后便去了圆福寺求籤,耽搁到天色太晚,便在寺里厢房住了一夜。” 陈褚听完,心里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瞭然。 那个雨夜,萧魘警告他时,一遍遍扯什么圆福寺、什么签文、什么福星,他就知道,萧魘对那件事在意的很。 萧魘大权在握,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 心心念念著圆福寺,这次去而復返,自然是要去一趟的。 最好是把他和姜虞做过的事,原原本本重复一遍。 萧魘如此心性,姜虞又该如何脱身呢? “我大致猜到了。” 姜虞想起,陈褚早就知晓萧魘的身份,却始终没有点破,免得她窘迫难看,心底不由得生出暖意。 “多谢义兄。” 多谢他没有让她当场下不来台。 多谢他愿意给她留一块遮羞布。 姜长澜听不明白陈褚和姜虞之间打的哑谜,嘴唇动了几回,欲言又止。 他想问那人究竟是什么身份,想问姜虞有没有受委屈,可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 罢了,等那人走了,再找个机会细细问姜虞吧。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人人都伸著脖子望向薑母和萧魘说话的那间小屋子。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过去,房门总算开了。 薑母先走出来,脸色比起进屋时鬆动了些,可脸上的不快依旧没散尽。 萧魘跟在后面,慢了半步,脸上平平淡淡,看不出情绪。 只是他身上的锦袍皱了不少,下摆还沾了些尘土。 姜虞没多想。 屋顶坐一夜,又来回赶路,衣裳不皱不脏才怪。 “娘。” 薑母眼神复杂地看了姜虞一眼,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认亲的事先放一放。他急著离开,日后再说吧。” “昨日的事,下不为例。” 话音落下,萧魘接过话头:“这次回京,我要带上姜四。他既然打定主意拜师习武,越早动身越好。” “我先去一趟清泉县,会留下一辆马车。等他收拾好东西,直接去城门口匯合就行。” 陈褚一怔,没想到,萧魘竟真能把薑母说动。 姜虞心里像猫抓挠似的,好奇得不行。 这种关起门来说悄悄话的事,就该背著人。 不然,谁能不好奇? “姜虞,药茶呢?” 萧魘还是没忘药茶,仿佛他辛辛苦苦奔波这一趟,当真就只为了那罐茶。 姜虞小跑著去了药房,从架子上取下那罐茶。 萧魘接过来,朝姜父薑母行了个晚辈礼,转身便走。 姜虞左看右看,丟下一句“娘,我去送送他”,就追了出去。 她一心只想著去打听那关起门来的小秘密,压根没留意薑母听她这话时,眼神变得更复杂了。 隔著车窗,萧魘一手轻摩挲著茶罐,另一只手从窗內递出一个小物件儿。 “护身符?”姜虞歪头瞧著,满心疑惑,“哪儿来的?” 在圆福寺里,她可没见萧魘去求护身符。 萧魘神色略有些不自然:“昨夜离开斋堂回厢房后,我又折返去找了寺里的老和尚,请他诵经开光。” “有我在你身旁,自会护你事事顺心,所求皆吉。可我若不在,这枚护身符会替我护你周全。” “还有牵黄、擎苍,也暂且留在你身边。” 姜虞更不明白了:“牵黄和擎苍不是留著监视我、好让我给齐娘子和怜玉看诊的?齐娘子前天已经走了,怜玉也好得差不多了……” 萧魘打断她:“不是监视。” “你就说要不要。” 姜虞毫不犹豫:“要啊。” 送上门的护卫,哪有往外推的理。 “那护身符呢?” 第140章 算我求你,別祸害她了 姜虞想了想,还是接了过来。 萧魘这才满意。 “大人,您跟我娘到底说了什么?” 萧魘半真半假地答:“让她別急著给你说亲。有顶好顶好的亲事,正等著你呢。” 不等姜虞反应过来,车窗已经合上了。 直到马车走远,姜虞还站在原地一头雾水。 她刚想夸萧魘总算学会做人了,还知道对她爹娘行晚辈礼,不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 谁知道,临走又不讲人话了。 萧魘不是说了,不会再隨隨便便把她塞进什么人的后院了吗? 怎么又提起她的亲事了? 话都说不清楚,还有脸喝她亲手炮製的药茶? 渴死都不配! “虞儿,马车都走远了,別看了……”薑母不知何时走到了姜虞身侧,一脸一言难尽。 马车早就没了影子,虞儿还站在门口捨不得进门。 这…… 姜虞不觉有异,抬手把护身符系在腰间,隨口解释道:“娘,我没看。” “我就是后悔把药茶给他,餵狗都不该给他的。” 薑母:??? “走,回家。” “娘还有些事,想好好问问你。” 姜虞更头大了。 明明是萧魘点的火,他倒好,一走了之,留下她一个人招架所有人的盘问。 真是不做人! …… 荣济堂里。 徐老大夫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压根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到的话。 “萧魘,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萧魘原话复述:“我想拜託你用心替我治病,我想好好活著,长命百岁。” 徐老大夫攥著手里的药材,指节捏得咯吱响:“还有后面那句。” 萧魘:“圆福寺的老和尚说,我和姜虞有三生缘分。那晚寺中的月色也让我看清,她在我心里,从来都不一样。” “她比月色还要好看。” 徐老大夫再也忍不下去,一把將手中药材朝著萧魘砸了过去。 “你简直在说胡话!” “你好好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手上背负多少仇怨,一路走来又造了多少孽。先前你步步紧逼,把她拉上你的贼船,这事我暂且不计较,可你如今,居然还想和她相守度日?” “萧魘,看在我曾帮你剔骨换脸、数次救你性命的情分上,別再惦记姜虞了。” “算我求你,別祸害她了。” 萧魘没有躲。 药材碎末簌簌落在肩上,他也不拂,只是喃喃重复了一句:“祸害?” 徐老大夫气得鬍子直颤,嘴上毫不留情:“对,就是祸害!你不要冥顽不灵,她……” “可我会妒忌,妒忌的想杀人。”萧魘打断了徐老大夫的话。 “我试过了。” “在上京,哪怕挨了五十廷杖,我还是心心念念想见她,想她信里说的药茶、说的月色。那时我还没想清楚为什么惦念她,只以为是因为明知她满口谎言,想去拆穿,也想著万一有一句是真的。” “从上京到桃源村的路上,我是欢喜的。” “可看见她穿著青色罗裙与陈褚拜天地时,我又妒忌了。” “知道那只是义兄妹的认亲礼后,心里依旧憋闷,但还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有一种『心里的大敌竟然干了搬起石头砸自己脚、自断后路的蠢事』那种荒谬的窃喜。” “就连宴席之上,见姜家族亲待我冷淡,我都彆扭又幼稚,偏要开口说要在此办学堂,只想让他们高看我一眼。” “再后来,我带她去成衣铺子挑新裙,只为换掉那身碍眼的青衣。带她去圆福寺求籤、看山月。” 萧魘语速越来越快,语气执拗又急切,像终於攥住了一份无可辩驳的凭据,证明他和姜虞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陈褚也曾陪她求籤。他站在一旁时,她连摇四支下下大凶。最后还是陈褚伸手相助,才勉强得出一支中籤、一支拨云见日的上籤。” “可换了我不一样。” “我不必插手,只需静静站在她身侧,她便签签大吉。” “有她在旁,我所求亦是龙行云起的上上吉兆。” “昨日我们同求的那支签,签文写得清清楚楚,前世修来今世缘,相逢一见便情牵。花开並蒂无离別,相守流年胜神仙。” “圆福寺的解签的老和尚也说,三生缘定,佳偶天成,彼此照拂,岁岁平安。” 徐老大夫看著萧魘这副油盐不进还自欺欺人的模样,一时无言以对。 像萧魘这种性情、这种经歷的人,最易生出偏执。而不合时宜的偏执,就是一把刀。 伤人伤己。 再说姜虞,看著性情隨和、能屈能伸,骨子里却带著一股韧劲。真若是被逼到走投无路,她也做得出来玉石俱焚、一了百了的事。 “萧魘。”徐老大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火气,语重心长,“我与你父辈有交情,算得上是你的长辈。如今这世上,肯掏心窝子劝你的人,已然不多了。” “你想过没有?那些签文不过是几根竹籤。你信它,它就是天意。你不信,它就是几根破竹子,是最寻常不过的物件儿。” “你活了二十多年,从前不信命,怎么到了姜虞这儿,忽然就信了?” 萧魘掷地有声:“我就是信旁人伴她,皆是坎坷凶煞。我在,她便岁岁顺遂,事事吉昌。” “那签文,便是天意。” 徐老大夫险些一口气没上来厥过去。 他算是彻底看透了萧魘这人。 软硬不吃,油盐不进,认准的死理便是万事真理,任谁劝都掰不回来。 “好,好一个天意。” “姜虞到底是做了什么孽,才会招惹上你。” “萧魘,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想,就没有办不到的事。” “你熬过了瘟疫,熬过了剔骨换脸,熬过了试药,便以为只要你不想死,阎王爷也收不走你的命。” “后来,你要权,便手握权柄。你要势,便盘踞高位。你若想要谁的性命,便能倾覆人家满门宗族,桩桩件件,你尽数做到了。” “所以,你如今理所当然地觉得,你要姜虞,也一定能办到。” “可姜虞凭什么要被你拖进这血雨腥风之中?凭什么要分担你的满身仇怨,凭什么……” “难道就因为她够好,便该承受这些吗?” 萧魘定定地看著徐老大夫,赌气般道:“您该庆幸是她足够好,入了我的心。否则,她早就在肃寧侯世子的后院里了。” 徐老大夫怒不可遏:“萧魘,你简直不可理喻!” 萧魘弯腰俯身,一点一点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药材。 “是,我不可理喻。” “可权势非我本心所求,仇恨也是我身不由己。若没有那些不堪的过往,我怎么就不能是姜虞的良配了?” “十余年前,我也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高门少年啊。” 第141章 有姜虞在,她会救我 徐老大夫嗓子一紧,到嘴边的训斥全堵了回去。 他比谁都清楚,萧魘说的是实情。 若不是那场变故,萧魘本该是最耀眼的高门少年,长到如今这岁数,不知是多少闺中少女的梦里人。 家世、相貌、门风,样样拿得出手。 可变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哪来的假设? “萧魘,你別忘了,你为了活命,早就亲手把从前的自己给杀了。” “你的遭遇,固是令我痛惜。可这些年我该做的、能做的,一样没落下,我尽力了。” “姜虞是我的衣钵传人,我不可能看著你把她往火坑里拖。” 萧魘一字一顿:“可我想被她惦记。” “我知道您老人家盼她一生和顺安稳。可捫心自问,即便没有我,她这辈子就真的能安稳吗?敬安伯府、肃寧侯府,谁会放过她?” “到时候,难道靠姜长澜?还是靠陈褚?” “我不否认姜长澜和陈褚有才华、有学识,进士及第几乎是探囊取物。可大乾官场三年一榜,从不缺寒门俊杰、千里良才。无数人拼杀出仕,最后大多蹉跎岁月、沦为庸碌。” “就算有个別侥倖的人,想爬到高位,至少也要十余载沉浮。” “姜虞等得了这十几年吗?那些人会给姜虞这些时间吗?” “您说我是祸害,没错。” “可我也是姜虞目之所及,最大的机遇。” 徐老大夫被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憋出一句:“那些仇呀怨呀,跟你的比起来,那是一回事吗?” “萧魘,你別太自私。” 萧魘眉眼微垂:“在我稳操胜券之前,我不会把对姜虞的心意表露於人前。”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会一步步扶著姜虞,让她医术扬名天下,打破世人对女医的偏见,助她前程坦荡。” “我会助她三哥顺遂心愿,出海经商,赚得万金家业,安稳立身。” “也会好生培养她四哥,送他从戎,替他撑腰,让他稳妥地建功立业。” “至於姜长澜和陈褚……” “他们自有前程造化,我不会干预分毫,但我能为他们挡住前路绝大多数的明枪暗箭。” “倘若最后,我终究命数难改、事与愿违,也无妨。彼时她早已羽翼丰满、靠山稳固,不会因我之死,掀起半分波澜。” 徐老大夫怔怔地看著萧魘,一针见血:“你帮他们,是因为他们想做的事,恰好能让你把姜虞绑得更紧。” “她三哥出海,需要你的船、需要你的人。” “她四哥从戎,需要你的栽培和庇护……” “他们欠你的越多,姜虞就越离不开你。你这是在温水煮青蛙,篤定了姜虞心软。” “萧魘,你这是帮扶,还是步步算计?” 萧魘脸色煞白,似是被戳中最深的心事。 “所以我的病,你到底治不治?” “你若不治,便只能辛苦姜虞,由她日日为我诊治调养。” 徐老大夫没好气地懟回去:“不治!我不治!把你治好,任由你继续纠缠祸害姜虞吗?你若是早早死了,姜虞反倒能真正安稳度日!” 萧魘抬眸,漆黑的眸子有些瘮人:“可姜虞,早就捨不得我死了。” 他这双眼睛,看別的不行,看人心却毒辣得很。 姜虞对他心软了。 早晚有一天,那颗软了的心会一次次为他动容,为他的遭遇生出怜悯。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会为他流下泪来。 他活著,她便只能是他的人。 別的人,最好都像陈褚那样识趣些。 若有人不识趣,他也不介意帮他们识趣。 徐老大夫咬牙切齿:“你可真是既卑鄙,又不择手段!” 萧魘坦然收下:“多谢夸奖。” “所以,诊脉吧。药方该调就调,还有那偽造脉象的药丸,再给我一些。” “我绝嗣,景衡帝才能安心用我。” 徐老大夫满心不情不愿,伸手搭上他的腕脉,语气带著几分讥讽:“药丸吃多了,当心弄假成真,到头来真断了子嗣。” 萧魘扯扯嘴角:“无妨,有姜虞在,她会救我。” 姜虞会救他。 徐老大夫冷笑一声:“这话说得可真不阴不阳。你就是在挟恩图报,你就不怕姜虞对你只是恩情,再无其他?” 萧魘语气平平:“不重要。” “有情便好,管他是什么情。只要她肯留在我身边,没有旁人,便够了。” 他只是想留住她。 徐老大夫说,只要他想,就没有办不到的事。 可那为什么,他会家破人亡呢? 他想留住的东西,从来没有真正留住过。 但这一回,万一呢? 他和姜虞,摇出的都是上上大吉签啊。 他信,姜虞是他的福星,他是姜虞的福星。 他们合该联手在这世上闯一闯! …… 桃源村。 姜家。 姜虞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整个人惊得手足无措。 真的天塌地陷了。 萧魘那个贱人,一走了之也就罢了,偏偏为了搪塞她娘、让她娘消气,敢说……说心悦她? 老天爷,原谅她。 她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横竖都没瞧出来萧魘哪里心悦她。 她就知道,天降横財要不得。 那枚印章,何止是烫手,简直是烫命啊。 “娘啊……”姜虞恨不得跪下来喊冤,“他就是想脱身,又不想跟咱家沾亲带故,才编出这种託词!” “他一直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压根瞧不上我,不过是碍於我的医术,才不得不给几分好脸。娘,您可別被他骗了。” 薑母语不惊人死不休:“可娘好几次见你从匣子里掏出那枚玉佩,看一看,摸一摸,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那玉佩,是他送的吧?” “还有那印章……他说玉佩是他送你的定情信物,印章是他给你的保证,能在钱庄支取银钱。” 说著,又看向姜虞腰间的护身符。 姜虞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萧魘到底在说什么疯话? 玉佩是有,印章是有,护身符也有…… 可內情根本不是他对薑母胡诌的那样啊! “娘,我时不时摩挲玉佩,是在琢磨能不能把它当掉。可我怕他知晓后发难,几次动了心思又按捺住,才又放了回去。” “更別说,那玉佩是他以为我要跟陈褚结缘、提前备下的新婚贺礼。谁知道陈褚跟我退了婚,但我想著贺礼不要白不要,就收下了。” “印章是他给我的酬劳,护身符更是他临走前隨手丟给我的……” “娘,我跟他清清白白的。” 当棋子的,哪有喜欢上执棋人的? 不要命了? 还是天生喜欢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间? 她不喜欢那种不平等感。 见薑母依旧將信將疑,姜虞咬了咬牙,把心一横:“娘若是还不信,我便立誓,往后自梳不嫁,终身不婚配!” 第142章 往后我便不认你这个兄长了 薑母急了:“你在说什么傻话!娘不是不信你,娘就是想告诉你,他都说了些什么,娘觉得得让你知道。” 姜虞破罐子破摔:“娘,他还说了什么?” 薑母也不瞒了:“他说,他不会逼你,会等你,会为你守身,还说若能等到你,愿以全部身家聘之。” 姜虞像是抓住了什么破绽:“娘,您听听,前言不搭后语!若是两情相悦,又何来等待一说?先前还一口咬定玉佩是定情之物……” 还守身…… 她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 就他那副身子,怕是不守也不行吧。 薑母喃喃道:“他说……他是他单方面喜欢你。在他眼里,那玉佩就是定情信物。” 姜虞听得眼皮直跳。 萧魘真是有病! 单相思? 就他那副霸道强势、一言不合就要人命的性子,瞧著像是会单相思的人? 她跟萧魘不共戴天! “娘,我和他之间的事,往后慢慢再说也不迟。” “四哥眼看就要动身去上京了,您先去帮他收拾行囊,再多嘱咐几句。” 薑母一步三回头,眼底满是忧虑。屋子里只剩姜虞一人。 姜虞气得直跺脚,还不解恨,又扑到被褥上狠狠捶打了一番。 可打完了,还是忍不住去琢磨萧魘此举的用意。 难道是她知晓的秘事太多,萧魘便想借著这层关係,把她牢牢绑在身边? 还是说,故意拿婚事做文章,以此拿捏住她? 又或是想用几句情意绵绵的话,哄得她心甘情愿事事都顺著他? 也不怪她会往坏处想,实在是萧魘无利不起早,做任何事都绝不会平白无故。 她若真信了萧魘没有算计,那才是真的活腻了。 姜虞越想越气,翻来覆去地在床上滚了好几圈,被褥揉成了一团。 滚累了,她停下来仰面躺著,盯著头顶的房梁,脑子里却全是萧魘那张脸。 阴鷙的、狠厉的、阴阳怪气的。 还有…… 其实,他也有轻声细语、柔和的像换了个人的时候。 她的心绪,到底还是因为那句“单相思”,乱了。 萧魘可真该死啊。 姜虞双手捂住脸,定了定神,才起身想去给姜长晟再塞点东西。 推开门,一眼就看见陈褚坐在院中树下石凳上。 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总觉得他后背弯了不少。 “义兄。”姜虞先开了口。 陈褚背对著她,没急著应声,低头不知在摆弄什么,过了片刻才转过来。 “我原是回去了,我娘听说长晟要走,又让我送点东西过来。” “姜虞,如果……” 姜长晟那脆生生的嗓门从屋里炸出来,把后半句截了个乾净:“姜虞,快来!” 姜虞应了一声,再回头看陈褚:“义兄,你方才说什么?我没听著。” 陈褚笑了笑,摇摇头:“没什么,我先回去了。” 姜虞没多想,只点了点头:“昨夜也劳义兄跟著操心了,回去补补觉吧。” 陈褚望著姜虞的背影,脑子里转著方才刚踏进院子时听见的那句话。 “那玉佩是他以为我要跟陈褚结缘、提前备下的新婚贺礼,谁知道陈褚跟我退了婚……” 是啊,如果没有那件事。 如果当初他没有在气头上执意退婚…… 等他中了举,两家大约就该合八字、定婚期了吧。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为什么那日姜长澜问他“可有心仪的女子”时,神色那样吞吞吐吐。 而他自己,也终於看清楚了那层雾后面,其实並非空无一物。 可现在,他是姜虞的义兄了。 是行过礼、族亲见证过的,名正言顺的义兄。 木已成舟,再无回头路。 多年浸读圣贤书,恪守的礼法道义早已刻进心底,他比谁都清楚,这份名分之下,断不能再生旁念。 若是一意妄为,不仅徒惹旁人非议、落得一身难堪,更会平白给姜虞招来是非与烦忧。 陈褚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迈步离开。 石子投进池中,盪开一圈涟漪。 涟漪其实从未散去,只是他一直在假装看不见。 好不容易看清了,那石子却不知何时,已被人悄悄捞走了。 这不是遗憾,这是他自作自受。 …… 姜长晟收拾好行囊,又填饱了肚子,这才上了马车。 饶是他平日里再开朗跳脱,到了真要离家的这一刻,眼眶还是红了又红。 他推开窗户,一直望著站在门口的姜家人,嘴里催著车夫快走,却又捨不得真的走。 “爹、娘,你们可得时不时替我打扫打扫屋子,万一哪天我回来了呢。” “大哥,你可別偷懒,我还等著你明年春闈进士及第呢。” “三哥,你……你出海小心……” “姜虞,我也会想你的。” “还有,你替我告诉二姐,別总害怕给家里添负担,她从来就不是负担。” 说著说著,姜长晟的声音就哽咽了。 “姜虞,要不你跟我一块儿进京吧。” 姜虞也被勾出了几分离愁別绪,闷声道:“跟你一块儿进京是不可能的,但送你去城门口倒是可以。” 说完,徵得姜父薑母同意,便钻进了马车。 “四哥,可別嘴上说著惦记我。真到了上京,见著宋青瑶,被她几句软语一哄,怕是转头就把我忘得一乾二净,偏向著她了。” “你当初答应过我,要做我的靠山。倘若你再摇摆不定,为了她让我受委屈,往后我便不认你这个兄长了。” “我是认真的。” 她自问,待姜长晟已经掏心掏肺。 真心从来都是相互的,若是一腔热忱换不来对等相待,她也有权把自己的真心收回去。 姜长晟被姜虞一番话敲得心头一紧,瞬间顾不上满腔离愁,急忙开口辩解:“我……我绝不是那种恩將仇报的人!” 他的確是动过到了上京找宋青瑶问个究竟的念头。 但他心里更清楚,从前宋青瑶就能把他耍得团团转。 这回,宋青瑶又在敬安伯府恶补了好几个月,手段肯定更是精进,他哪里是对手? 所以…… “在和大哥进京之前,我绝不会私自与宋青瑶相认。” “所有纠葛、所有疑问,全都等你们到了上京,咱们一同求证。” “姜虞,你信我。” 还有,他得亲自去试试…… 初来乍到,到底能不能帮衬上二姐。 究竟是有心无力,还是宋青瑶根本翻脸无情。 到时候,若是宋青瑶狡辩,他必须得用事实懟的她哑口无言。 姜虞点头:“我信四哥。” 顿了顿,又忍不住打趣:“我主要是怕你被人卖了,还乐呵呵地帮著数银子。” 姜长晟无奈地瞪姜虞一眼:“你又骂我。” 姜虞的视线掠过大大小小的包裹,小声嘆道:“四哥,你这一走,家里的乐子都少了一半。” 姜长晟贼心不死,跃跃欲试:“那你跟我一块儿走唄。” 他也捨不得姜虞啊。 姜虞白他一眼,拆台道:“你是嫌腿太长,想让娘给你打断?” 姜长晟立刻顺势抬手捂住膝盖,夸张地哀嚎一声:“换以前我还真不怕娘,可娘被你一刺激,性子利落又生猛,我现在是真的打心底发怵。” 姜虞纠正道:“娘那是护犊子,是为母则刚。” 姜长晟嘿嘿一笑。 “姜虞,我是真会想你的。” 姜虞歪了歪脑袋:“那不学武了,跟著我学医?少长点良心,也能大富大贵。” 姜长晟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光是蹲在坐堂大夫案桌边听的那几个拗口药名,就够他消化一辈子了。 第143章 我心悦你 姜虞送姜长晟到城门口时,萧魘一行人已经等在那儿了。 一瞧见萧魘,什么离愁別绪、什么怕姜长晟被宋青瑶卖了,全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只有一团无名火“噌噌噌”地往上躥…… 从前只当他是恶人,后来知晓他的些许过往,又觉得他也是可怜人。 如今算是明白了,纯粹是个贱人! 姜虞连马凳都等不及踩,直接从车上蹦下来,几步躥到萧魘马车跟前,“啪啪啪”地拍起车窗。 “萧魘!” 萧魘心里一紧。 薑母到底跟姜虞都挑挑拣拣了些什么? 要是真把话全说开了,姜虞不该气成这样。 他踌躕著推开窗,探出头去,姜虞的手没收住,一巴掌不偏不倚的落在他脸上。 声响不大,可所有人都愣住了。 司督大人……被打了? 这还真是破天荒,头一回见。 指挥使赶紧低下头,脖子却伸得老长,耳朵更是竖的直直的。 照他说,这一巴掌该挨。 不然大人怕是会越走越偏,直到把姜姑娘彻底惹毛。 到那时候,能一拍两散都算好的,就怕反目成仇。 他这可不是吃里扒外。 姜虞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萧魘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一会儿觉得自己出息了,一会儿又觉得这巴掌打轻了,一会儿又感慨真是无巧不成书。 不等萧魘开口发难,她抢先出声,先发制人。 “难怪从前你老是看谁都不顺眼,冷气嗖嗖地往外冒,原来是单相思我啊。” “动不动就吃飞醋,堂堂司督大人就这点肚量,真是难登大雅之堂。” 姜虞想的很好。 若是萧魘否认,那她就好好跟他掰扯掰扯,给自己討回公道。 若是萧魘依旧要做戏拿捏她…… 那都单相思她了,她抚摸下他的面颊,算奖励吧? 不管怎样,她都要给自己討点儿利息回来。 萧魘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 “你……” 姜虞见状,警惕地后退一步,叉著腰:“我怎么了?我就是恃宠而骄。” “你单相思我,我拍你一下怎么了,我还没嫌你脸硌手,担心你是不是还要舔我手心呢!” 指挥使瞠目结舌。 什么叫担心大人舔她手心? 姜姑娘敢说,他都不敢听。 姜长晟也彻底凌乱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先震惊,原以为只是皇镜司小嘍囉的大人,却是名震天下的萧魘,还是该先震惊萧魘单相思姜虞。 脑袋完全不够用了。 萧魘没有理会旁人的眼神,只又好气又好笑道:“姜虞,本司督没你想的那么猥琐齷齪。” 姜虞寸步不让:“不猥琐,那就是单纯的卑鄙。” “大人还没说呢,在我娘面前讲单相思我,到底是真是假?” 萧魘敛起神色,垂下眼静静看了姜虞片刻,又朝她勾了勾手指:“过来些。” 姜虞戒备不已。 萧魘该不会真小心眼到要先还她一巴掌,再接著跟她理论吧? “藏著掖著没好事,好事也用不著藏著掖著。” “我自认不差,就算你是真的单相思我,那也不丟人,司督大人就这么说吧。” 萧魘低低笑了起来。 谁说在他面前的姜虞不鲜活了? 这不,鲜活得很。 “你听仔细了。” “我的確对令堂说过单相思你,那不是虚言。” “我心悦你。” “是见你就欢喜的心悦,是你与旁的男子亲近就生出妒意的心悦,是想与你做那些无聊又琐碎之事的心悦。” “昨夜赏月,我其实没怎么看清天边的月亮,只记得风吹动你的髮丝,映著月色,一下下,落在我心上。” “这些心思,我从未对旁人有过。” 姜虞怔住了。 萧魘这番话,当真只是演戏吗? 在她听来,字字句句都真切又篤定。 以萧魘的性情,犯不著为了拿捏旁人,说出这种话。 心悦她? 真是荒谬! 相处寥寥数次,从来没哪一回让她真正舒心自在。 若非要挑一次,也就在圆福寺赏月勉强能算。 可,圆福寺是他不由分说硬拽她去的。 赏月是她困得要死,夜半被吵醒,奔著银票才答应的。 对她来说处处是压力、又没有任何拒绝资格的相处,却让萧魘生出了情意,认清了本心? 果然,占尽主动的上位者,根本体会不到她的胆战心惊。 这世上,哪有正常人在生死还攥在別人手心里时,还有心思去惦记什么风花雪月的情爱。 若有,那才是真正的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大人別打趣我了,当著这么多人说这些酸话,实在彆扭。” “是我没提前跟家里说清楚,才让我娘误会,冒冒失失地想著与大人攀亲。是我明知那些话不过是大人为脱身隨口说的,自己却失了分寸,还专程跑来对质。” “大人大量,顾著我的脸面,由著我胡闹。” “时辰不早了,请大人趁早动身吧,我四哥,就劳您多费心照看了。” “往后,该我为大人做的事,一样不会少做。” 姜虞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萧魘脸上的笑意凝住了。 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听得出来姜虞那番话里头的意思。 不只是拒绝。 那是往后缩,是往外推,是不打算给彼此留任何余地的乾脆决绝。 要是能选,她大概恨不得从没听见他那几句心意剖白。 这是连等的机会,都吝嗇於给他。 “往后该我为大人做的事,一样不会少”,换个说法不就是各安其位,各守本分,绝不多余的越界吗? “姜虞!”萧魘匆匆掀开车帘跳下来,攥住了她的衣袖。他觉得他必须做点什么,否则他和姜虞这辈子就只能是主从了。 姜虞低头瞥了一眼被萧魘攥住的袖子,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对我来说,我若心悦一个人,或许可以接受仰著头看他,但绝不能容忍他一只手掐著我的脖子不放。” “换作是大人,可愿亲近一个隨时能取你性命的人吗?” “从来就没有平等,从来没有彼此尊重。能谈的,只有尊卑,只有主从。” 萧魘的手鬆开了,眼睁睁看著那片烟霞红的衣袖从眼前滑落。 姜长晟凑到指挥使身边,恍然大悟道:“原来就是一场玩笑啊?嚇死我了,我还真以为……” 指挥使一把捂住他的嘴:“別说了……我看你才是笑话。” 好傢伙,姜四这脑子是一点都不带转的。 简直比牵黄还牵黄。 往后他非得盯著姜四多读几本书、长长脑子不可。 不然,真以为上战场是去地里种白菜呢。 姜长晟扒拉开指挥使的手,挠了挠头:“师父说我是笑话,那我就是笑话吧。” 指挥使:脑子是没有,是挺尊师重道的。 要品德有品德,要脑子还是有品德。 罢了,有品德总归是件好事。 总比辛辛苦苦教一场,到头来养出个欺师灭祖的白眼狼强。 指挥使还在那边东想西想,姜长晟已经嬉皮笑脸地朝姜虞挥起了手:“姜虞,他不相思你没关係,等我以后学了本事、立了军功,给你寻个天底下最好的儿郎。 “要是你挑得眼花繚乱拿不定主意,我就把人都抢来,通通留在你身边。” 第144章 绑起来带回去,金屋藏娇 话音刚落,指挥使恨不得喊他一声祖宗,一巴掌直接拍在他后脑勺上。 “你还没建功立业、出人头地呢,倒先琢磨起欺男霸女的勾当了?” 姜长晟訥訥道:“不霸女……” 刚才被萧魘那番剖白搅得心里翻江倒海的姜虞,听了姜长晟这话,嘴角还是没忍住往上翘了翘。 人简单了,快乐也跟著简单。 “四哥,好好保重。” 姜长晟重重地点了点头,想挤出个大大的笑脸,可笑容还没出来,眼眶倒先红了。 真捨不得姜虞啊。 指挥使看著这副兄妹依依惜別、相顾无言却胜过千言万语的画面,很想煞风景地问一句…… 姜姑娘这般驳大人的情意和脸面,就真不担心大人迁怒,给又傻又天真还缺心眼儿的姜长晟穿小鞋吗? 姜虞像是看穿了指挥使的心思,转身之际轻声道:“他不是那样的人,若他真那样做了,他就不是萧魘了。” 话一说完,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她竟下意识地替萧魘开脱,相信萧魘的为人。 这是不是意味著,她一直在心里敲著警钟,却还是在不知不觉间,放鬆了戒备? 这一刻,姜虞有些心慌,甚至不敢再往下细想。 她是不是就像那些被海妖歌声蛊惑的渔民,明知凶险,也听闻过诸多可怖传闻,却还是一点点地靠了过去。 就算这回能及时抽身,一次、两次躲过险境,又该怎么保证往后每一回都能及时回头。 意识到这点,姜虞心里比得知萧魘对自己有意时还要惊惧。 她浑身发凉,脚下步子越走越快,仿佛只要脱离萧魘的视线,那份惴惴不安就能消散。 萧魘立在原地,目光追著姜虞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 失落、执拗、无奈。 而深藏其下的,是翻涌不息的疯狂。 把她抢过来,绑住,带回身边关起来,让她眼中从此只剩自己。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总有一天,她会心甘情愿动心。 想要的东西,不就该不择手段去得到吗? 十年来,他所求之物,没一样是循规蹈矩得来。 要么自伤,要么伤人。 绑住她,別让她走…… 这个想法死死攫住萧魘的思绪与心神,几乎要压垮理智。 可在抬手下令的那一瞬,他想起了姜虞嗔怒时的鲜活,笑时的灵动,拒绝他时的勇敢。 也想起了她那句“不能容忍被掐著脖子不放”。 想起了很久以前,爹娘对他的疼爱和教导。 他不能真的变成一个无所不用其极的疯子。 萧魘! 忍住。 萧魘,你得忍住。 一旁的姜长晟还在揉著泛红的眼眶,嘴里嘟囔著:“走这么快做什么?也不知下次再见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师父,你说姜虞是不是怕走得慢了,被我看见她掉眼泪?” 指挥使嘆息。 明明是怕走慢了,司督大人会发疯將她捆起来。 他日日跟在大人身边,比谁都清楚。 大人在京中的宅子里,已经搜罗了不少姜姑娘可能会喜欢的东西。 古药典籍、珍奇草药、花色好看的锦缎…… 或许,当时大人自己都没意识到是在替姜虞攒的,可一件件都攒在那儿了。 大人和姜姑娘,一个步步紧逼,一个步步设防。再这么拉扯下去,他也不知道会落到何种境地。 真真是操碎了他的心。 指挥使越想越愁,又长长嘆了口气。 姜长晟瞥了他一眼:“师父,您別这么嘆。” “这一声嘆,让我觉得您头髮也白了,褶子也多了,背也驼了,那副老迈又命苦的样子,一下子就扑面而来。” 指挥使只觉自己的命更苦了。 效忠的大人是那副阴鷙深沉的样子,收的徒弟又是这副清澈愚蠢、偏偏嘴还快还自信的模样。 太阳不用出来了,白天黑夜也省了。 因为他身边就有! “是是是,姜虞就是怕被你看见她泪流满面。”指挥使隨口搪塞了一句,快步走向萧魘。 姜长晟深信不疑,眼泪哗哗地往下淌。 淌著淌著,乾脆嚎了起来。 他是想学武从戎,可怎么还得离开家、离开姜虞啊? 万一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陈褚趁虚而入,成了姜虞最亲近、最依赖的哥哥可怎么办? 暗无天日啊。 指挥使远远覷了姜长晟一眼,继续对萧魘道:“大人,要不要拦下姜姑娘,您再跟她好好说说?姜姑娘心软……” 萧魘反问:“心软就该被我掐著脖子不放吗?” 来日方长。 姜虞觉得他攥住了她的命,那他便也让她攥住他的命。 有了平等,便不再是只有尊卑。 下回见了面,他会让姜虞再靠近他一点。 指挥使一时语塞。 大人突然做人了,倒显得他很不是东西。 萧魘又道:“你有空操心本司督,不如去让姜长晟別嚎了。” 兄妹俩,也没见姜虞这样嚎过。 指挥使认命地跑过去:“你嚎这么惨做什么?又不是见不著了。” 姜长晟实诚的很:“我怕陈褚趁虚而入啊。” 指挥使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吧。 一说话,就火上浇油。 而萧魘也成功地黑了脸,吩咐道:“往书院放个人,知会陈褚的夫子一声,往后给他多加课业。秋闈之前,不准休沐。” 还趁虚而入? 他要让陈褚连这个机会都摸不著! 指挥使愣了一下:“只是……多加课业?” 皇镜司最拿手的,不是威逼利诱吗? 威逼利诱不成,再斩草除根。 绝对能做的神不知鬼不觉。 萧魘斜睨了指挥使一眼:“我要的是他不动歪心思,不是把可能成为姜虞靠山的人给扼杀掉。” “你身为师父,该做的是让姜四长长脑子、择善而从,不是跟著他一块儿犯糊涂,做个没脑子的蠢货。” 指挥使: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萧魘努力挤出一个笑,朝姜长晟招招手:“你过来,与本司督同乘一车。” 姜长晟止住了哭嚎,有些迟疑:“大人,您不会又嫌我聒噪了吧?” 初见时隔著车帘那声冷冰冰的聒噪,他还记忆犹新。 萧魘循循善诱:“是想问你些事。” “答得好了,別说宝刀,就是宝剑、盔甲,我都找锻造大师给你做最好的。” 姜长晟一脸寧死不屈:“我是不会出卖姜虞的。” 萧魘也不恼:“不是让你出卖她。” 说著,拔出指挥使腰间的佩刀,蛊惑道:“想要比这更好的刀吗?” 方才还誓死不从的姜长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老老实实小跑过来,弯腰钻进了萧魘的马车。 反正又不是要他出卖姜虞。 退一步说,就算姜虞知晓此事,瞧见有这般好事,只怕也会凑在他耳边说著悄悄话,催促著他用零碎琐事换些稀罕宝物。 “司督大人,您问吧。” “你也討厌陈褚?” 这个开场白,瞬间打消了姜长晟所有的戒心。 他竹筒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说个不停。 萧魘摊了摊手。 还需要他煞费苦心的盘问? 他只需略微出手,姜长晟就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就像浅滩泥沙里的蛤蜊,搁清水里泡著,再撒把盐,自己就吐得乾乾净净了。 打听完自己想知道的,萧魘塞给姜长晟一堆吃食,转头对指挥使道:“以后別忘了教教他,什么叫嘴严。” 指挥使:见过卸磨杀驴的,没见过杀得这么利索的。 第145章 他也是个可怜人 姜虞没有立刻返回桃源村,只在马车上坐了好一会儿,定了定心神,便让车夫去了荣济堂,想跟徐老大夫探討一下这些时日琢磨出的、为卫夫人解毒和调理的新法子。 正事要紧。 只要她自己长成了一棵站得稳、立得住的树,风花雪月落下来,也伤不到她的根。 刚进荣济堂,姜虞便察觉徐老大夫看她的神色很不对劲。 欲言又止的迟疑。 不忍的怜惜。 还透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愤懣。 她当下便明白,萧魘来过了,而且说了不少一意孤行的话。 “谁这么不识趣,把师父气成这样?” 姜虞凑过去给徐老大夫倒了盏茶,递到跟前,故作轻鬆地打趣,“瞧您这眉头拧的,脸都快跟锅底一样了。要不,我替您去教训教训那个不长眼的?” 徐老大夫也不顾茶水滚烫,端起来一口灌了下去,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 “一个又可怜又可恨的疯子犯浑罢了,犯不著跟他计较。”他稍缓了缓语气,另起话头,“你今日过来,是遇上什么棘手的病人了?” 姜虞眸光微动,没有追问,顺势道:“师父,这些日子我一直在琢磨卫夫人体內的毒,理出了一些头绪,可又拿不太准,便想著请您指点指点。” 徐老大夫见姜虞聊起了正事,便也不愿再为萧魘的事烦心:“你且说来听听。” 姜虞细细说著自己的想法和顾虑,徐老大夫时而点头讚许,时而打断纠正。 等师徒二人把新方子推敲好,抬起头才发现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 姜虞下意识唤了声:“四哥,该回去了……” 空荡荡的,无人应答。 她怔了一下,才想起姜长晟已经跟著萧魘去了上京。 习惯果真磨人。 往日她来荣济堂,身旁总少不了他的身影。 或是倚著椅子昏昏打盹,或是凑在坐堂大夫一旁看诊。 不论她耽搁到多晚,他都会等著她,一看见她就咧开嘴,笑得没心没肺。 有点想姜长晟了。 她信他给的保证,可架不住上京城里还蹲著个宋青瑶。 真希望宋青瑶能念著几分旧情,別去算计姜长晟。 可这事想来也没多少指望。 宋青瑶和原主这对真假千金,原主是明著坏、蠢也蠢在明处,像头横衝直撞的野猪。宋青瑶就是躲在暗处伺机呲牙咬人的毒蛇。 姜长晟八成是既惹不起也躲不开的。 她也不指望別的,只要別被骗得晕头转向,就烧高香了。 徐老大夫也悵然地嘆了口气。 “別说你不习惯,我这耳朵清静下来,也怪不適应的,眼前还没了他咧嘴时露出的那排大白牙。” “早点儿回去,没他跟著,就別挨到天黑了。” 姜虞敛起思绪,笑著应下。 眼看著姜虞要跨出门槛,徐老大夫还是没忍住叫住了他。 “姜虞,为师有两句话告诉你。” “第一,萧魘不是善类,又身世坎坷,养成了阴鷙偏执的性子,能离远些就儘量远著。” “第二,若避不开,那便从心,隨心。” “他……他也是个可怜人,这些年过的很苦。” 替萧魘说情的话一出口,徐老大夫自己都觉得羞耻。 他是姜虞的师父,理应將姜虞的安危摆在头一位。 可他偏偏见过萧魘最鲜亮得意的模样,也见过他最悽惨无助的光景,嘴上说得再狠,心里总免不了生出惻隱。 姜虞抿了抿唇,想起萧魘在马车上说起的那些往事。 那时,她的心里是又酸又堵的。 现在回头想想,那大概就是心疼了。 “师父,除了家破人亡、身染瘟疫、甘为药人之外,他还受过別的苦吗?” 徐老大夫沉吟许久,终究没有细说內情,只笼统说道:“他身上牵扯的事太多,该不该让你知道,得由他自己拿主意。” “有些秘密一旦碰了,就等於卷进风浪漩涡里。我猜,他自己也还在犹豫。” “我只能告诉你,倘若他自幼顺遂长大,必定是文武兼备、名动天下的世家公子,前程不可限量。就连如今上京人人称道的肃寧侯世子温崢见了他,怕是只有自惭形秽的份儿。” 姜虞心思转了几转。 徐老大夫看似什么內情都没透露,可细琢磨起来,句句都藏著话。 世家公子…… 她默念著这四个字。 她从前一直以为萧魘出身贫寒,才落得那般境遇。 没想到他是世家子弟。 瘟疫…… “青州瘟疫?”姜虞喃喃出声。 青州瘟疫是大乾百年间最惨烈的一回,昔日繁华青州几乎成了一座死城。 徐老大夫轻轻推了姜虞一把:“不可说,不可说,快回去吧。” 姜虞回过头,不死心:“师父,我再问一句。” “他是不是……是不是当年那场政变的遗孤?” 徐老大夫连连摇头:“不可说,还是不可说啊。” 姜虞心里更篤定了。 徐老大夫说的是不可说,而不是否认。 原书里萧魘死得那般仓促草率,想来该是他的底细被景衡帝翻了出来。 否则以他的手段和威势,旁人想动他,多半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这条船,似乎比她以为的还要摇摇欲坠。 …… 杏坡村。 “姜怡,这汤是我特意让娘用摊子上剩下的大骨头燉的,浓白浓白的。燉法儿还是我专程去镇上酒楼找大厨討教的,人家说这么燉不腥不腻,还有营养。你尝尝,要是喜欢,以后铺子里的大骨头我都带回来,让娘给你燉。” 周茂富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猪骨汤,边朝姜怡走来边说著贴心话,殷勤又热切。 姜怡连忙起身去接。周茂富笑著避开:“烫著呢,搁桌上凉一凉。” “自从你嫁进周家,吃了那么多苦。我如今知道错了,往后得好好疼你、照顾你。” 姜怡又惊又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周茂富,眼眶一点点红了起来,声音发哽:“茂富……你不怪我三年多没给你生个一儿半女了?” 周茂富抬手想替姜怡擦泪。 姜怡下意识地一缩。 她被打怕了,以为他又要动手。 慌乱间撞翻了汤碗,浓白的汤汁淌了一地,几滴溅在她手背上。 第146章 都是种子坏了,地才不出苗 周茂富眉头紧紧一皱,不知想到什么,又舒展开来,一脸担忧:“让我瞧瞧烫著没有?疼不疼?我去找找家里的烫伤膏,给你上药。” 没一会儿他就折了回来,屈膝蹲在姜怡面前,一点一点抠出药膏,轻轻涂在她手背上。 “什么怪不怪的,都是种子坏了,地才不出苗,哪有地的责任。” “姜怡,我是真知道错了。往后咱俩好好过日子,娘那边,我去劝。” 姜怡哭得更厉害了。 她这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吗? “好……好好过日子。” 周茂富一下子像变了个人。 姜怡这几年熬得太苦,日夜就盼著能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眼下这份惊喜来得猝不及防,她只觉著心头滚烫,根本顾不得去琢磨周茂富怎么突然就改了性子。 “姜怡,別哭了。” “你先歇著,我再去给你舀一碗汤。” 一墙之隔。 “茂富,那银鐲子给她了?”周母一把拉过周茂富,脑袋凑著脑袋,压著嗓子问,“就是哄哄她,哪用得著下这么大的本钱?” 周茂富摇了摇头,从怀里摸出只银鐲子,轻嗤著:“压根用不著,就是给她涂了点烫伤药,就感动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娘,你把这鐲子当了吧,搁家里也没用。” 周母正往自己手腕上套鐲子的动作一僵,脸上刚浮起来的笑也凝住了。 “当……当了?” “不当干嘛?”周茂富理所当然。 周母到了嘴边的“我戴上正好”硬生生咽了回去。 “茂富,你说姜怡那只不会下蛋的鸡,能听你的话,按你说的做吗?” 周茂富眼底的轻蔑又浓了几分:“她就是天生的贱骨头。” “从前对她又打又骂,她都心甘情愿当牛做马,连回娘家告状都不敢。如今隨便哄几句,她还不掏心掏肺、言听计从?” “娘,您放一百个心,姜怡翻不出我的手掌心。” 周母连连点头,又问:“那宋青瑶信里说的事,到底靠不靠谱?” 周茂富像被人灌了迷魂汤似的,斩钉截铁:“靠谱!” 周母听了周茂富这话,总算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明儿我就去镇上寻个当铺,把它给当了。” “说起来那宋青瑶也真是小气,好歹是上京城里的贵人了,隨信就捎来一只银鐲子,打发叫花子呢?” 周茂富不以为意:“她好歹回了信,给了句准话。不然我真要被姜虞嚇住了。 “钱財的事不急,姜虞有一身好医术,往后嫁鸡隨鸡,嫁狗隨狗,还愁不给周家挣钱?” “跟姜怡比起来,她才是只会下金蛋的摇钱树。” 周母撇撇嘴:“可姜虞那个名声……谁知道她到底是不是黄花大闺女了。就算没爬上那煞神的床,也不保没別人。一想到你要捡別人的破鞋,我这心里头就不舒坦。” 周茂富被念叨得烦躁起来,没好气地顶了回去:“娘,您到底是要黄花大闺女,还是要孙子和银子?” 周母噎了一下。 这还用问?当然是要孙子和银子。 有了银子,往后想要多少清白人家的姑娘没有? 周茂富仍不放心,再三叮嘱:“娘,您可千万別在姜怡跟前说漏了嘴,坏了我的好事!” 周母不大自在地点了点头:“我还能没数?不就是伺候她几天,就当月子婆娘养著了。” 接下来的几日,姜怡的日子过得格外愜意。 与从前相比,简直像做梦一样。 不,她都不敢做这样的梦。 周茂富会道歉、认错、替她上药,从镇上带回点心,还说往后要好好待她。 婆母也一改往日的刻薄,待她愈发和善。 “姜怡……”人还没到,周茂富的大嗓门先传了进来,“你猜猜,我今天给你捎了什么好吃的回来?” 姜怡正在院里晾衣裳,一听见周茂富的声音,脸上立马笑开了。 你杀猪卖肉挣钱也不容易,別总乱花钱呀。 “卖猪肉也不容易,每天瞎花这些钱做什么?” “怎么是你在这儿晾衣裳?娘呢?”周茂富左右张望,眉头皱了起来,“该不会是娘又给你气受了吧,你跟我说,我给你做主。” 姜怡赶紧连连摆手,生怕他多想。 “没有的事,娘被隔壁婶子喊去搭把手了。不过是晾几件衣裳,顺手就能做完,不算什么。” 周茂富故作鬆了口气,上前半步,伸手假意要帮她扯平衣衫。 “那就好。” “姜怡,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姜怡不疑有他,笑意盈盈:“你儘管说,家里事向来是你做主,我都听你的。” “是这样……”周茂富压住眼底得逞的欢喜,“从前是我混帐,待你不好,害得你娘家人、尤其是姜虞瞧不上我。如今我是真心悔改,只想跟你踏踏实实过日子。不如你儘快挑个日子,请姜虞来家里坐坐。我和娘亲自下厨,给她赔个不是。” “到时候你我一块儿敬她一杯酒,或者以茶代酒,也谢谢她替你调理身子。” “你看好不好。” 姜怡脸上浮起一片羞红,恍惚间像回到了刚嫁进周家的那阵子。 “茂富,你事事都替我著想,我……我真不知该怎么谢你。” 周茂富大手一挥:“两口子还说什么谢不谢的?你好好养著身子,回头给我添个白白胖胖的儿子,比什么都强。” “那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 “好,我托人给虞儿带个口信。” 藏在暗处的擎苍越看,越觉得周茂富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又不是人人都像姜姑娘,哪能说变就变? 他也不好一直大摇大摆地飞檐走壁,周茂富母子压著嗓子的那些话,他听得模模糊糊,压根拼凑不起来。 更何况,他也不会分身术。 没法一边在杏坡村守著姜怡,一边跟著周茂富去镇上。 以姜怡那副耳根子软的糊涂样,光是一个周母,就能把她捏得死死的。 他怕他一走,姜怡就成了河里的水鬼、房樑上的吊死鬼,他也就没办法向姜姑娘交代了。 他还能有什么法子? 只能一边恨姜怡自己不长心眼,一边连夜里都得睁一只眼、竖一只耳朵。 他倒要瞧瞧,有他在这儿盯著,周茂富把姜姑娘哄骗过来,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第147章 披著人皮的鬼 心里这么想著,再低头瞧见姜怡那副娇羞又幸福的模样,他气不打一处来,隨手摘了颗刚结的小青果,对准她的脑袋砸了下去。 姜怡被砸得一疼,惊呼出声,狐疑地四下张望。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什么也没有。 她想起先前在河边洗衣的午后,浑身一激灵。 这回,又是哪路菩萨显灵?还是什么不乾净的东西在作祟? “茂富。”姜怡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咱们找个时间去庙里拜拜吧。求求送子娘娘,也求佛祖菩萨保佑咱们家宅平安。” 周茂富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嘴上却无有不应地哄著:“好,能让你安心最重要。等给姜虞赔完礼,把误会说开,我就陪你去庙里。” 当务之急,是把姜虞弄过来。 姜怡心里还惦记著那颗无故落下的青果子,总觉得不太对劲,迟疑道:“茂富,这事非得赶这么急吗?” 周茂富面不改色:“当然急。” “只有让你娘家人相信我是真改了,咱们两口子才能踏踏实实过日子。” 说著说著,又恶人先告状起来:“姜怡,你该不会是不肯给我这个机会?还是说,你打心眼里就不信我、不信我娘?” 姜怡根本架不住周茂富这番质问,急忙解释:“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心里头有点发慌……” 周茂富软硬兼施:“那你是什么意思?” “你要是没那个跟我好好过日子的心思,我这就成全你,给你写和离书,把你送回姜家去。” “反正你现在养大的妹妹出了息,是上京城里风风光光的贵人,瞧不上我这个杀猪的粗人,那也是人之常情。” 姜怡急得眼泪直掉,死死攥著周茂富的袖子,上气不接下气:“茂富,你怎么能说这种话?我几时说过不想跟你好好过了?我要真不想过,还会留在这里吗?你从前待我那样,我都没走。如今你待我好了,我更不可能做出那种始乱终弃的事来。” “我这就去找走乡串户的货郎,托他帮忙捎信。” 擎苍在暗处听得直咬牙,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姜怡是不是光顾著长一副软心肠,把脑子给忘了? 这趟差事赶紧到头吧,他天天看得一肚子火,都快憋出內伤了。 改天他非得找姜姑娘开几剂清火药不可。 不,清火药怕是也没用。 他得回大人身边,跟著抄几回贪官的家、砍几个恶人的脑袋,才能把这满肚子憋屈火给泄乾净。 老天爷啊,他真的待不下去了。 …… 桃源村。 姜虞听著托人捎来的口信,心念百转千回。 姜怡主动请她过去周家坐坐,还说周茂富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 狗都改不了吃屎,周茂富还能突然学会做人?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变。除非那“好”是裹著蜜糖的毒药,那“变”是披著人皮的鬼。 “我二姐那边催得很紧吗?”姜虞隨手翻拣著驴车摊上的小物件,漫不经心道。 货郎两眼一亮,忙不迭挨个夸讚起摊上的东西,絮叨了好一阵,才隨口应道:“看著是挺急的。” “没想到这周屠夫如今倒是疼人,前两日还在我这儿称了三两红糖,说是要煮红糖蛋花,给你二姐补身子呢。” 姜虞心下冷笑一声。 周茂富连剩饭都捨不得给姜怡吃的人,会捨得专门煮红糖鸡蛋花? 確定了,就是没安好心,冒著坏水呢。 换句话说,他是在用那么一丁点儿微不足道的好做鱼饵,钓著姜怡这条小鱼上鉤,再用姜怡来钓她。 “我二姐瞧著精气神还好吗?”姜虞挑了几样东西,估摸著往货郎手里塞了一把铜板,接著问道。 货郎嘴里应得爽快:“好著呢!来捎话的时候,周屠户陪著来的。她脸色算不上红润健康,可那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一看就是日子有了指望。跟周屠户两个人黏黏糊糊的,旁边还有人笑她说,这么些年没白熬,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姜虞不动声色:“我二姐能过上不受人搓磨的好日子,我心里也替她高兴。她请我去家里坐坐,我肯定是要去的。” “你这两天若是还要绕去杏坡村卖货,烦劳替我捎句话,就说我手头还有个病人,暂时抽不开身,过几日再去看她,让她別著急。” 说完,又往货郎手里塞了些铜板,顺手递给他一把驱蚊虫的药草。 货郎见钱又见东西,乐呵呵地应了下来。 这姜姑娘办事儿,真是大气又敞亮。 不像那个周屠户,明明住著砖瓦大房,家里条件在杏坡村数一数二,托他捎个口信,连个馒头都捨不得给。 送走货郎后,姜虞没有掉以轻心,而是唤来牵黄,让他去镇上打听打听周茂富这些日子的行踪、有哪些反常,又跟什么人接触过。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摸清周茂富的盘算,她才能放心去赴那场鸿门宴,做一回瓮中鱉。 至於她自己,则又去了一趟府城,把调配好的药交到了卫夫人手上。 倒也不是不能托人转交,只是她存著攀高枝的心思。 见面三分情。 自己亲自跑一趟,既显得上心,又能混个脸熟,顺道还能在卫布政使跟前喊一声卫大哥。 再次从卫布政使府上出来时,姜虞照旧是满载而归。 甚至,口嫌体正直的卫布政使,还特意备了份礼,托她转交给徐老大夫。 徐老大夫看著那份礼物,热泪盈眶。 她才知,那是徐子慕的旧物,如今送到徐老大夫手上,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姜姑娘,查清楚了。” 牵黄挺著胸脯,一副立了大功的模样。 “周茂富从鏢局取回一封上京来的信。我拿麻袋套了那鏢头,轻轻嚇唬了几句,就套出话来了。” “是敬安伯府寄出来的,但信里头写了什么,实在弄不到。” “稳妥起见,我又绕道去了一趟杏坡村,见了擎苍。” “擎苍说,周茂富母子这些日子没少关起门来嘀咕,还说……” “还说什么?”姜虞追问。 牵黄把心一横,眼睛一闭:“说你二姐是个傻子。” “纯傻子!” 姜虞:…… 第148章 她再拉姜怡最后一把 姜虞底气不足地小声辩解:“也没到很傻的地步吧……” 心软、耳根子软、立不起来,碰著不合常理的事也不会多琢磨。 这么一想,还真是不太聪明。 牵黄嘴角抽了抽。 他真该带姜姑娘去见见擎苍,让她亲耳听听擎苍是怎么念叨姜怡的。 话头一开,简直像决了堤的河水,翻翻滚滚没个完。 他跟擎苍相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擎苍暴躁成这样。 一看就是被姜怡的糊涂气得不轻。 “姑娘,就你二姐这软性子,早晚免不了吃亏上当。” 姜虞忍不住嘆了口气。 若不是性子太软,也不至於被小了好几岁的宋青瑶拿捏吸血。 “她在周家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掏心掏肺地付出了那么多。好比一个人在黑漆漆的路上走了太久太久,好不容易看见前头有一丁点亮光,哪怕只是萤火虫尾巴那点微弱的光,她也会拼了命地扑过去,以为那就是她等了一辈子的日出。” “付出的太多,轻易收不回来,也割捨不下的。” 虽然人人都会说“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的道理,可真摊上事了,又有几个不是急红了眼、死活不肯放手?非得折腾到实在没办法了,头破血流,才肯醒过来。 她恼姜怡不爭气,也怜姜怡命苦。 可再想想姜怡的见识、吃过的那些苦头,再加上这世道捆在女子身上的条条框框,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了。 她不愿太过苛责姜怡。 牵黄挠了挠头:“姜姑娘,你的意思是,她挨欺负挨惯了,那个欺负她的人不欺负她了,还衝她笑了笑,她就觉得春天来了?不是她傻,是她太想在这潭死水里头,有人能好好待她了?” 姜虞:“差不多便是这个道理。” 这样的人,什么时候都不少。 “那姑娘还去赴约吗?”牵黄咧嘴笑著,露出一排大白牙。 姜虞看著那笑容,微微晃了晃神。 这笑,可真像姜长晟。 “去,当然要去。但什么时候去,得我说了算。我拖得越久,周茂富就越著急。他一急,说话做事就容易露破绽。到阴谋败露,二姐也不会再被他几滴眼泪、几句软语轻易哄回去。” 还有,沉没成本是牵绊人心,可倘若摔得粉身碎骨,再难割捨的过往,也就看得清了。 对姜怡,她得下猛药。 只讲道理、等她自个儿想明白,是不成了。 上回她离开周家时,明明感觉到姜怡已经动了心、生了反抗的念头,可这才过去多久,她又一头扎进了那个泥潭里,把受罪当成了家常便饭。 她再拉姜怡一把。 最后一次。 若这回姜怡还立不起来,还执迷不悟往死胡同里钻,她就不会再插手了。 各人有各人的命。 她能替姜怡拆一次算计,挡一次灾祸,却没法一辈子替她活、替她醒,更背负不起她的一生。 牵黄从善如流:“大人走之前交代了,说姑娘聪明,让我都听您的。大人的话,准没错。” “那咱们现在做什么?” 姜虞笑道:“去荣济堂坐堂看诊,把我姜虞姜女医的名头,在百姓间传开。” 不知怎的,自打隱约猜到萧魘与当年那场政变有关之后,她想攒个好名声的念头,就一天比一天迫切。 为了自保,又不止为了自保。 好名声这东西,很多时候能聚成一堵墙。一堵谁也推不倒的墙。 能护住自己,也能护住旁人。 牵黄疑惑道:“姑娘想扬名?要不要我让清泉县皇镜司的探子替您造造势?或者找几个症状看著凶险棘手的病人来给您治,治好了,反差一出来,名声自然就传开了。” 姜虞略作思忖,谨慎道:“適当造造势倒也不是不行,眼下百姓轻视鄙夷女医,借些声势,也能扭转些成见,但千万不能造得太过离谱。” “医术再好的大夫,也没法救下所有病患,更谈不上起死回生。倘若被虚名捧的太高,万眾期许压在肩上,日后但凡医治不顺,很容易反受其累。” 牵黄拍了拍胸脯:“姜姑娘,事情交给我您就放心吧,我保管办得漂漂亮亮的。” 姜虞失笑:“只要不是事情交给你我就得更操心,那就行了。” “对了,我四哥头一回去上京,那边若有什么消息传来,不管好的坏的,都別瞒我。” 牵黄歪著脑袋,一脸机灵样:“那大人的消息,也要一併告诉姑娘吗?” 姜虞:…… 数日后。 一大早,姜虞便去了荣济堂。 她在门口支起一张大油布棚,摆好桌案,旁边立了块木板,上面清清楚楚写著,七日內求诊的病人,分文不收。 隨后,便在桌后坐下,等著病人上门。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 有的侧头瞥她一眼便走了,有的乾脆停下来,抱臂靠在对面墙根下看热闹。 三三两两凑在一块儿,你一言我一语地嘀咕起来。 “女大夫?女人家能看什么病?怕是连药方都背不全。” “可不是嘛。自古以来行医问诊、拋头露面都是男人的事,哪有女大夫坐堂的理儿?也不知道摸不摸得准脉。” “听说是徐老大夫的徒弟。徐老大夫医术是好,人也善,可他这徒弟……谁知道是不是来混日子的。我可不敢拿自己身子去试,真出了差错,哭都找不著地方。” “长得倒是挺水灵,该不会是特立独行,等著哪家有钱的公子来相看的吧?” 閒言碎语像苍蝇似的,围著姜虞嗡嗡打转,一句比一句刻薄,一句比一句现实。 就算她早前私下医好过几人,旁人却不曾亲眼瞧见,依旧咬死一个念头。 女子行医就是花拳绣腿,拋头露面便是不守本分。寧可多耗功夫去別处排队找郎中,也不愿让她上手诊治。 徐老大夫摇著蒲扇,端著茶盏走到姜虞身旁:“气馁了?” 姜虞轻轻摇头:“气馁不至於,就是有点儿后悔。” “早知道该在春天就出来坐诊的。大夏天的,除了躲在纱帐里守著冰鉴、吃几口水晶冰,干什么事都显得格外命苦。” 徐老大夫把手里的凉茶递给姜虞,笑著打趣道:“你一句有点儿后悔了,嚇的为师差点以为自己要没徒弟了。” “瓜果已经泡在井水里了,待会儿我让学徒在地上泼些凉水,水汽蒸一蒸能降些温。” “要不……这把蒲扇也借你摇一摇?” 第149章 姜虞女菩萨 姜虞也不客气,接过蒲扇摇起来,又喝了口凉茶,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想著,牵黄办事,果然还是不太让人放心。 也是,跟姜长晟半斤八两的人物,不把活儿越帮越忙,就算烧高香了。 日头越升越高,哪怕有大油布棚挡著,还是闷热难当。 姜虞苦中作乐地想,这么冷清,倒也不全是坏处。 牵黄躲在街角,挠著脑袋,困惑不已。 他明明安排人替姜姑娘造势了啊。 夸她医术高明,夸她人美心善,还说她替不少官眷看好了病,確保清泉县大街小巷都知道荣济堂来了个姜女医。 可怎么一点用都没有呢? 还有,那些人不看诊就走,特意停下来讲那些刻薄话做什么? 哼,真想一个个套上麻袋,揍一顿。 不行,他不能再眼睁睁看著姜姑娘的案桌前那么冷清了。 再这样下去,他自己都要嫌自己没用了。 牵黄脚一跺,扭头就跑。 他这才回过神,自己漏了哪茬人。 城郊破庙落脚的乞丐,还有街坊里穷苦人家,害了病抓不起药,全都硬扛著,扛不住就只能等死。 姜姑娘竖起来的牌子上写著,七日內求诊的病人分文不取,那帮人为了活命,怎么也得来碰碰运气。 再糟,也强过眼下这帮光会站边上说风凉话的。 姜虞看著牵黄那副被疯狗追似的跑姿…… 该不会是差事没办好,臊得慌了吧。 犯不著啊。 这才第一天坐堂出诊,百姓们观望观望,再正常不过。 第二日、第三日,总归会有敢第一个吃螃蟹的勇士。 当然,若是偏见之下没人肯做这个勇士,也不是不能另闢蹊径。 就跟坊间揽客的门道相仿,路子不愁找不到。 正路走不通,还有偏门。 实在不行,大不了演一齣戏。 反正,这医,她是行定了,这名,她也是扬定了。 午后。 姜虞打算著反正也没人来看诊,连那些看热闹的都热得回了家,不如先收一个时辰摊子,去荣济堂后院找间空房睡个午觉养养精神。 正想著,一片阴影落在案前,一道怯懦懦的声音在头顶响了起来:“大……大夫,您这儿看诊,真不收银子吗?” 姜虞精神一振。 来人是一个身形佝僂、满脸褶子的中年妇人,皮肤黝黑,却透著一种不正常的虚弱。 “是,七日內看诊,分文不取。”她伸手指了指旁边竖著的牌子,“上头写得明明白白,我不会食言的。” 妇人见姜虞抬头看过来,下意识攥紧了破破烂烂的衣摆,头越垂越低,声音也越发小了:“大夫,我不识字……要是真的不收诊费,我……我想让你帮我看看。” “我没有银子,可我有一把子力气。您要是能帮我把病瞧好,我替您洗衣裳、洒扫屋子,干什么都行。” “真不要诊费,也不用你做什么。”姜虞轻声安抚著,让那妇人坐下,转身去荣济堂里端了碗凉水出来。 “天热,先喝口水。不急,等你平復下来,我再给你诊脉,这样摸得才准。诊完了,我再细细问你。” 妇人捧著碗,低头抿了一口。 大夏天晌午,凉水顺著喉咙滑下去,那颗悬著的心也跟著落了地。 “大夫,我好些了。” 姜虞见她气息平稳下来,才轻声道:“把手伸过来就行。” 妇人乖乖伸出手,掌心布满老茧,乾瘦得只剩皮包骨。 姜虞眸光微动,搭上脉搏,屏息凝神。 脉象沉涩偏虚,是胞宫癥瘕夹气虚,癥块瘀阻胞络,渐渐气不摄血。 这病算不得不治之症,可在这地方,怕是会让不少女子绝望,甚至是羞於求医。 “大夫,我……我还有救吗?” 姜虞收回手:“癥瘕崩漏。” 妇人茫然。 姜虞儘可能解释的直白浅显。 “起初是受了寒,或是常年心气鬱结,瘀血慢慢结成硬块。硬块挤破了宫里的血管,经血就乱流,排出来的血块发黑。拖著拖著,身子亏空得厉害,力气不够,就更兜不住血了,所以淋漓不止。” “出血几年了?量大不大?还有没有別的不舒服?” 妇人见姜虞只搭了搭脉便说准了病症,也顾不上羞怯,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急忙道:“有五年多了。起初只是月事时血量多些,平日里偶尔漏几滴,我还以为是下地累著了,没当回事……” 其实当回事也没用。 拿不出银子看大夫是一桩,更怕外头的风言风语,想著熬一熬兴许就好了。 “后来月事就总也乾净不了,肚子也越疼越厉害。” “我家里人说……” 说到此,妇人像是难以启齿,停了片刻,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继续道:“我家里人说我不检点,得了脏病。我更不敢跟人提了。” “从去年年底开始,隔三岔五就出血,量越来越大,有一回直接流血晕了过去。” “昨夜里又流了,到现在还垫著月事带,走路都在发飘。” “大夫,这不是脏病吧?”妇人怯怯地问。 姜虞摇了摇头:“不是。就是胞宫生了病。若是五年前刚犯的时候就找大夫看,或是好好將养些时日,也能稳住。眼下是拖得太重了。” “不过……还能治。” 妇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不可置信地追问:“能治?” “能治。但你昨夜又开始出血,得先止血,再慢慢消掉硬块。”姜虞一面说,一面提笔蘸墨,在纸上落下方子。 “三七、蒲黄……” “桂枝、桃仁、丹皮、茯苓……” “平日里还可以用三棱、莪朮磨成粉,拿醋调了,敷在小腹上。” 写完药方,姜虞再次抬起头:“你这病拖了太久,一时半会儿很难断根。不过你是我坐堂后,第一个来找我看诊的病人,整个疗程的药,你只管拿著我开的方子去荣济堂抓,都记在我帐上。” 妇人双手接过药方。 她不识字,可这不妨碍她泪眼模糊地盯著那几行字。 哪有人年復一年的流血,会不怕的? 只是不敢治,也治不起。 “多谢姜大夫……多谢女菩萨……” 那声“女菩萨”叫得姜虞浑身不自在。 她虽然存了私心,本就是衝著名望来的,可被人这么直白地一喊,脸上还是忍不住有些发烫。 第150章 拿银钱把人格分作三六九等 “不必这样。”姜虞又多问了一句,“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坐诊的?” 莫不是牵黄终於开窍了? 妇人止住哭泣,颤声道:“今儿上午我在河边洗衣裳,听见外头有人说,荣济堂来了位女大夫,人美心善,是徐老大夫的弟子,七日內诊费全免。” “我就动了心思……想著死马当活马医,万一能活呢……” “姜大夫,我不是说您医术不好……” 姜虞递过去一方素色帕子:“没事,当大夫的,头一回坐堂,总免不了被人质疑医术。你拿著方子去抓药吧。止血这段时间,最好不要乾重活,稍微將养几日。” 妇人攥著帕子捨不得用,又是一番千恩万谢。 “姜大夫,我……我会日日替您祈福的,也会替您宣扬您的医术。” “七天內来看病,真的不收诊费吗?” 姜虞笑了:“对,诊费不收。不过,可不会像对你这样,连疗程里的药材钱都一块儿包了。” “您是头一个来给我开张的,这才特殊。” 该说明白的还是得说明白。 尤其是,她也不愿日后闹出什么升米恩、斗米仇的糟心事。 不过,等她的名头渐渐打出去了,倒是可以每月匀出三天来,专门义诊。 妇人听了这话,再一次庆幸自己方才鼓起了勇气。她捧著方子去抓药,刚踏上台阶,又折返回来,朝著姜虞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这才转身进了荣济堂。 姜虞惊得一下子从藤椅上站了起来。 谁说人在贫穷拮据的时候会变得狭隘恶毒? 这话也太绝对了。 拿银钱把人格分作三六九等,那才是最恶毒的事。 说那种话的人,才是真正的狭隘。 目送妇人取完药离开,姜虞重新坐好,也不惦记著去午休了。 万一……万一还有病人来呢。 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有一就有二。 姜虞想得很开。 不知是那些不信邪的人一直盯著荣济堂门口瞧新鲜,还是牵黄跑断了腿在街上吆喝,没多久,消息就散开了…… 姜大夫那儿,终於开张了! 有人觉得那妇人不过是贪图不收诊金的便宜,也有人后知后觉地琢磨,姜虞或许真有几分本事。 不然徐老大夫能任由她在荣济堂门口坐堂? 那不是砸自己招牌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等听说那妇人因为是头一个找姜虞看诊的,不只免了诊费,连全程抓药钱的都被姜虞包揽了,好些人悔得捶胸顿足。 再这么观望下去,等过了这七天,不收诊费的好处也没了。 牵黄趁热打铁,又哄来了两个病人让姜虞瞧。 日头偏西,凉风渐起,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 听著姜虞说得头头是道,病人也连连点头,眾人越发相信,这不是个绣花枕头。 清泉县怕是要出个厉害的女大夫了,还是有正经师门的那种。 横竖看个诊又不会掉块肉,诊费也不收,来都来了。 这念头一传十、十传百,姜虞的案桌前,终於排起了队。 徐老大夫时不时走出来,倚著门框张望。 都说酒香不怕巷子深,可这势头,比他想的要顺当得多。 只是他不明白,姜虞为何突然变得著急,像是暗处有什么东西在催著她壮大自己。 该不会是被萧魘那个狗东西嚇著了吧? 那萧魘可真是该死呀。 …… 杏坡村。 周茂富等了又等,一连几日过去,还是没见姜虞的影子。 他只能继续在姜怡面前做戏,可耐心一天比一天少,脸上的笑也一天比一天假。 “姜怡,你说姜虞怎么还不来?是不是还在怪我,还惦记著让你跟我和离?” “她一天不来,我这心里头就一天不踏实。” 姜怡喝著甜丝丝的红糖蛋花。 周茂富在一旁替她摇著扇子。 “这才过了几日,兴许是货郎还没把口信送到呢。你想想,货郎走街串巷的,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转,哪能那么快。” 周茂富摇扇子的手僵了一下。这低三下四做孙子的日子,他真是受够了。 姜怡也真是,他客气说摇扇子,她就真让他摇。 他说煮红糖蛋花汤,她也真让他煮。 半点儿不知道客气。 “是我沉不住气,说到底还是盼著你娘家能接纳我。 姜怡眯著眼:“茂富,你心放宽些。再等两天,准有回音。” “对了,那日去寺里烧完香,我顺道去镇上医馆让老大夫把了把脉。他说我身子养得差不多了,往后可以… 周茂富打断了姜怡:“姜怡,咱们的孩子,总得在两家人都盼著的时候来才好……” 他对姜怡的话嗤之以鼻。 三年多了,要是能生,早就生了。 姜怡正想说什么,院门忽然被拍得啪啪响。 周茂富心中一喜。 该不会是刚念叨姜虞,人就到了吧? 不管姜虞是不是黄花大闺女,好歹是锦衣玉食养大的娇小姐,身段样貌哪是姜怡能比的。 姜怡生不出,姜家补他一个,理所当然。 他把扇子一扔,大步流星跑去开门。 门一拉开,笑容拧在了脸上。 不是姜虞,是那个传口信的货郎。 “怎么是你?”失望太甚,话脱口而出。 货郎开门见山:“你娘子的小妹说了,手头还有个病人,暂时抽不开身,过几日再来看你娘子。” 说完,摊开手,玩笑道:“周屠户,传口信儿,一枚铜钱也得给一枚吧?瞧你家这亮堂堂的砖瓦房,可別做那种抠门的人,可容易生孩子没屁眼儿。” 周茂富拳头一攥,眉毛竖起来,眼睛瞪得溜圆,瓮声瓮气地吼道:“你是不是不想在杏坡村卖货了?” “我告诉你,去外头打听打听,杏坡村吃的猪肉全是从我这儿买的。我一句话出去,你这驴车摊子就別想再有人光顾。” 货郎什么阵仗没见过? 走街串巷这些年,可不是被嚇大的。 他原本只是半真半假地逗个趣,这下倒真来了气。 “周屠户,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杏坡村是只有你一家卖肉,可镇上的屠夫多了去了,肉不比您差,价钱还公道实惠。” “你要是不想做杏坡村这趟买卖,成啊……我这几天就跟別的屠夫谈好,往后我替他们捎著卖。” “真以为,给你传口信儿就是欠你的?” 货郎低头瞅了瞅腰上装著驱蚊虫药草的荷包,心里头又暗暗比较了一番。 还是姜姑娘做事讲究。 真不知姜家那样本分厚道、还沾著书香气的人家,怎么就给闺女挑了这么个婆家。 也有可能是嫁给周屠夫的姜二,脑子不伶俐。 第151章 觉得透不过气,想衝出去 姜怡上前拉了拉周茂富衣袖:“茂富,人家帮忙捎话,多少得给些酬劳,家里剩的那块肉拿出去也行。 周茂富一肚子火,只觉得姜怡在外人面前落了他的面子,下意识想甩开她,再骂几句、打几下,好找回场子。 货郎一声冷嗤,硬是把他的理智拉了回来。 他侧眸瞥了一眼温吞怯懦的姜怡,咬著后槽牙道:“那块肉是留著给你做肉包子的,哪能隨隨便便给人。” 说著,从怀里摸出一枚铜板,塞进货郎手里。 “你自己说的,一枚铜板也得给。” “拿去!” 货郎像是有意似的,把那枚铜板在掌心里掂了又掂。“周屠户出手可真大气。” 临走时,又瞥了一眼唯唯诺诺的姜怡。 这周屠夫要是真对姜二好,她怎会是这副样子。 想起姜二方才那几句公道话,货郎心底又嘆了口气。 人是蠢了点,性子也软,可倒不算坏,至少还知道讲道理。 哐当一声关上院门,周茂富憋了半晌的火气到底压不住。 “姜怡,我是应过好好跟你过日子,可你也不能当著外人拆我的台,故意让我难堪。” “难不成平日里总在货郎那儿买东西,见他年轻长的俏,一来二去暗生了心思,就帮著外人来挤兑我?” 姜怡被周茂富这一通火气和口不择言的话砸得发懵。 “我……每次去货郎摊上买东西,都是你陪我去的。” 周茂富冷嗤一声,语气阴惻惻的:“谁知道呢。说不定我低头替你挑货的空档,你们就在眉目传情了。” 姜怡看著周茂富那张扭曲的脸,又瞥见他身侧攥得紧紧的拳头,心头一凉。 这才是她嫁的周茂富。 也是她最熟悉的周茂富。 这几日的温言软语、体贴关怀,是不是一层裹了蜜的壳子? 敲碎了,里头还是又苦又涩的瓤。 像戏文里唱的深更半夜,门外的鬼压著嗓子哄你开门。你若真被那软语蛊惑,把门打开,它就要你的命。 姜怡越想越怕,眼底的恐惧漫上来。 周茂富察觉到姜怡的反应,赶紧把语气放软,使出自己惯用的那套伎俩给她洗脑。 “姜怡,我不是不信你,我就是心里头不痛快。你想想,我天天在外头累死累活的,回了家还要受你的气,看著你护著別的男人,我能不难受吗?” 姜怡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越看周茂富,越觉得他像戏文里那只恶鬼。 “茂……茂富,我以后……以后不在外人面前顶你的话了。” 周茂富心里那口气总算顺了些。 “这就对了。” “姜怡,我是你男人,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妇儿,你只能站在我这边,一心向著我。” “走,去灶房,我给你蒸肉包子。” 姜怡蔫头耷脑跟在周茂富身后踏进厨房,浑浑噩噩,连自己什么时候舀面、揉麵团都记不清。 等回过神,冒著热气的肉包子已经摆在眼前。 姜怡坐在桌边,看著对面吃得满嘴油光的周茂富,一点胃口都没有。 说是给她做肉包子…… 可烧火的是她,和面的是她,剁肉的是她,拌馅儿的是她,包包子、上笼屉的也是她。 茂富从头到尾好像就只做了一件事。 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摇著蒲扇,盯著她。 就像给她煮红糖鸡蛋花。 买红糖的铜板,是她给人洗衣裳、做绣活攒下的。鸡是她用嫩叶子、再抓虫子蚯蚓餵大的。 那她到底在感动什么? 又为什么会傻乎乎觉得,周茂富是真的幡然醒悟,在好好待她? 热包子蒸腾出的白气,像一堵堵墙,把她严严实实地锁在中间。 她觉得热,觉得闷,觉得透不过气,想衝出去。 出去吧,哪怕只是站在院子里吹吹风也好…… 周茂富一口气吃了四个大肉包子,这才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一抬起头,见姜怡怔怔地望著自己,张口就来:“姜怡,这包子做得太好吃了,比镇上铺子里卖的都地道。娶到你,我上辈子真是烧了高香才求来的。” 这一次,他在姜怡脸上没有看到熟悉的感动,也没有看到羞涩的红晕。 看到的只有一片空荡荡的茫然,像是在质疑什么,又像是在疏远著什么。 “姜怡,你怎么了?” 他好不容易瞧见胜利的曙光了,她可別在这时候给他出么蛾子。 姜怡抿了抿乾瘪的嘴唇,冒著可能又要挨打挨骂的风险,鼓起勇气开了口:“你不是说,是你要给我做肉包子吗?” 周茂富沉下脸来,半哄半胁迫地说:“我这不是不会?” “你教教我,我多守著你看几次,学会了就能给你搭把手了。” “姜怡,洗衣做饭本来就是女人的事。你可別因为我和娘宠著你,就连天经地义的事都不做了。” 姜怡心里那口气堵得更厉害了。 她不是不能洗衣做饭,不是不能任劳任怨。 但不能这样…… 可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不能”什么。 千头万绪缠在一处,偏又找不出精准的话,把心里的感受讲明白。 “姜怡,你听见我说话了吗?”周茂富见她久久不吭声,耐著性子提醒了一句。 姜怡倦怠地点点头:“听见了。我有点累,先去歇会儿。” 周茂富揽住她的肩头:“听话,別瞎琢磨。好好过日子,我以后只会对你越来越好。” 掌心的温度贴上来的瞬间,姜怡整个人绷得像一块石头。 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这一刻,她在排斥周茂富的靠近。 “好。”她浑浑噩噩地应了一声,挣开他的手,跑出了灶房。 周茂富追上来,手里端著一个碗,碗里放著个大肉包子,包子上印著两个清晰油亮的指印。 “姜怡,带回屋去,饿了吃。” 姜怡胃里一阵翻腾,可还是伸手接了下来。 臥房里,她坐在床沿上,木然地盯著案桌上那只包子。 热气一点点散了,包子凉透了,可那两枚指印还在。 怎么办? 好像更噁心,更难以下咽了。 姜怡盯著那只包子看了很久很久,始终没有伸手去拿。 余光扫到掛在床边、前些日子刚从庙里求来的送子符,像是被烫了一下一般,猛地站起来,一把扯了下来。 她好像看不清自己了。 第152章 长街偶遇,伤怀不舍 离上京越近,姜长晟的大惊小怪就越发频繁。 “这城墙,瞧著就比清泉县的雄伟!” “这酒楼也太气派了,要不是掛著招牌,我还以为是哪座宫殿呢。” “这路真宽、真直、真平整!上京是真有钱啊,能把整条长街都铺上青石板,以后下雨再也不用在泥水里趟了,既能听雨滴答响,还能看水花溅开。” “咦,那是什么,闻著好香!” “上京城这么繁华,三哥为什么非得出海,不来这儿做买卖?” “比起来,清泉县就跟个山沟沟似的。” 指挥使伸手揉著耳根子,一脸受不住。 姜长晟嘴皮子一刻不停,话又多又密,聒噪的他耳边嗡嗡作响,活像身边围了一窝乱飞的蜜蜂。 “有没有一种可能,清泉县本来就是山沟沟。”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老话讲狗不嫌家贫,你刚跨进上京城门就瞧不上清泉县了,我这师父当得提心弔胆,怕你以后真出息了,头一件事就是拿我开刀、给人递投名状。” 姜长晟把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似的:“我可没嫌弃!等我將来立了功、领了赏,头一件事就是给清泉县修条又宽又直的大路……” “不对,得先修桃源村的,得把那儿拾掇得跟画儿里的世外桃源一样。” “还有……” “师父,您这人就是爱瞎操心。一个连自己师父都敢出卖的人,別人还敢用他?就不怕哪天被反咬一口?做人的口碑,还是要顾的。” 指挥使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 他居然被姜长晟给教训了?那个脑子平整得像擀麵杖、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水的姜长晟? “你还知道口碑呢?” 姜长晟咧嘴一笑,得意洋洋:“听姜虞说过类似的。但我聪明啊,触类旁通、举一反三,不在话下。” “就像你们皇镜司,杀人如麻不就是口碑吗?” “口碑在外头摆著,谁听了都觉得里头没一个好东西。也只有我这样的聪明人,才知道不能一桿子把人打死。” 指挥使瞅著姜长晟那副得意扬扬的模样,差点没气笑了。 “是是是,就因为这世道像你这种明白人太稀罕,所以皇镜司才一直被人戳著脊梁骨骂。” 姜长晟压低声音嘟囔:“其实也不算全误会……” “师父,您拔刀那架势,確实怪嚇人的。” 要不然,初见时他也不至於以为姜虞被抹了脖子,哭得跟天塌了似的。 这一回,指挥使是真被气笑了。“你知道司督大人为什么把你从他马车上撵下来吗?” 姜长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知道啊。他说让咱们师徒培养感情,早早磨合熟悉。” “这不,一路走来,成效挺明显的。” 指挥使咬著牙道:“不,他是嫌你话多,还说得太直。本来就够聒噪了,有时候还专拣难听的往外蹦!” 姜长晟一脸狐疑:“师父,您该不会是在嫉妒我,才故意挑拨离间吧?” “嫉妒我能跟司督大人同乘一辆车,嫉妒每到一座城池,司督大人都给我买当地的好吃的。” “师父,每一回我可都分给您了!” 指挥使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就不该接这个话茬儿,该由著姜长晟自言自语就完了。 “大人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姜长晟一脸理所当然:“我知道不在酒啊,都在我身上。” “你可真够自信的。” 指挥使没再多解释,伸手一把掰过姜长晟的脑袋,朝向街边。 “这条街上新鲜东西多著呢,你自己看去吧。” 姜长晟心大,探出脑袋没一会儿就被街上的新鲜事儿勾走了魂,又开始嘰嘰喳喳惊嘆个不停。 “那边还有捏麵人的,捏得跟活的似的!” “还有卖花灯的!天还没黑就摆出来了!” “上京街边小摊上的首饰都这么精致啊……” 嘰嘰喳喳的声音戛然而止。 指挥使心里纳闷,微微侧身顺著姜长晟的视线看过去。 肃寧侯世子温崢,和敬安伯府的宋青瑶。 “怎么,想下去认个亲?” “久別重逢,也算是大喜事一桩。” “看来你们兄妹还真是有缘分,这才刚进京,就碰上了。” 姜长晟缩回脑袋,把车帘死死压住,没好气地说:“师父,您说话能不能別这么阴阳怪气的?我才不会去跟她认亲。” 他答应了姜虞的事,就得说到做到。 指挥使將信將疑:“是吗?我怎么瞧著你刚才眼睛都黏在她身上了?” 姜长晟矢口否认:“才没有!我是看她髮髻上那些珠釵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可真富贵。” “就刚才那小摊上一个小木牌,您知道她给了摊主多少银子?一把丟过去,眼睛都不眨。” “这么大方,怎么没见她先把欠二姐的还上?” 姜长晟心里头又给宋青瑶记了一笔帐。 宋青瑶难道真不知道二姐这几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姜家从没拦过她认祖归宗,没拦过她享荣华富贵,更没想过攀她什么高枝。 可她倒好,良心这种东西,从来就没长过。 “伤心了?”指挥使问得不留情面。 姜长晟把头压得更低,嘴硬道:“谁伤心了?我这是气不过!” 可发闷的鼻音、止不住抖的肩膀,早把他出卖得乾乾净净。 生气是真的,伤心也是真的。 他和宋青瑶做了十几年的兄妹,真心实意地疼了她十几年。 十几年啊…… 好吃的好玩的,头一个总是留给她。旁人欺负她,他永远第一个衝上去护著。 指挥使一针见血:“不伤心才对。” “皇镜司那儿的卷宗,把她回敬安伯府后做的每一件事都记得清清楚楚。你翻一遍就明白了,她骨子里就是自私的,从来没真把你们当一家人。” 皇镜司乾的是威逼利诱、抄家灭族的买卖,不兴粉饰太平那一套。 姜长晟表示,他一点儿也没被安慰到,反而更难过了,眼泪掉得更凶,嘴上却还在硬撑:“她不拿我当一家人,我还不稀罕她呢!我有亲妹妹,姜虞才是我天下第一好的妹妹。” 指挥使心底暗自失笑,偏还故意顺著话头,继续往他的伤口上撒盐。 “你能这么想,再正確不过。” “能有姜虞这个妹妹,是你的福气。” “丟了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换来一个事事真心待你的亲妹妹,这是天大的好事,有什么好难过的?” “你再哭,我可就写信给你姜姑娘了。” “我就如实告诉她,就说你在长街偶遇宋青瑶,伤怀不舍,哭得涕泗横流。” 第153章 姜虞抢走了她的东西 姜长晟那眼泪说收就收,胡乱在脸上蹭了两下,红著眼珠子瞪向指挥使:“师父,您可別瞎写!谁不舍了?我就是……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咽不下这十来年的好全餵了狗!” “您要是在姜虞跟前胡说八道,害她不认我这个哥哥了,我就在您床头上吊,说到做到。” 指挥使心里笑得越发欢乐,脸上却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是咽不下这口气啊……” “可哪有人气不忿,哭得这般淒悽惨惨戚戚的?” “长晟啊,你该不会是想脚踏两条船,亲妹妹和养妹妹两头都端著,一碗水端平吧?” “那我可真要替姜姑娘抱不平了。” 姜长晟瞠目结舌。 世人说皇镜司坏,果然不是没有道理的。 瞧瞧,瞧瞧他师父,他以为是皇镜司里出淤泥而不染的那一个,顛倒黑白、隨口栽赃起来竟如此游刃有余。 “冤枉我的人,最清楚我有多冤枉。” 指挥使终於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比姜长晟大不了几岁,却莫名其妙在姜长晟身上尝到了养孩子的乐趣。 师父也是父啊…… 正想著,车窗被人敲了两下:“指挥使,司督大人说让您少逗弄姜公子。他哭得太大声了,您也笑得太大声了。” “聒噪。” 只一眨眼,指挥使正襟危坐,腰杆挺得笔直。 姜长晟看得一愣一愣的,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怎么办,他又不想从戎了,去当皇镜司司督了。 倒也不是为了大权在握,就是想尝尝倒反天罡的滋味。 真威风啊。 …… 首饰摊旁,宋青瑶攥著那块木牌,迟迟没有替温崢繫上。 她皱著眉,目光狐疑地扫过四周。 怎么好像听见了姜长晟的声音? 怎么可能。 姜长晟哪有来上京城的本事。 大概是自己最近总惦记著姜虞,才出了幻听吧。 温崢微微侧头:“怎么了?” 宋青瑶回过神,轻轻摇头:“没什么,方才恍惚听岔了。” 说著,將木牌系在他腰间,“这木牌刻的寓意不错,就是料子配不上你。改日我寻块好木头,再学学雕刻,亲手给你做一个。” 温崢眼底藏著几分愧色,语气愈发温柔繾綣。 “你选的,就很好。不必专门去学雕工,伤了手不值当。” “青瑶,是我对不住你,让你受委屈了。” 五年內不得娶妻、不得纳妾…… 他要耽误她整整五年。 宋青瑶眼底掠过一抹暗色,却不愿让那桩糟心事毁了难得的相聚。 “崢哥哥,別说对不住的话。若不是你,我还在乡下吃苦,哪能过上如今这般光鲜亮丽的日子?不就是五年,我等得起。” “只要崢哥哥不负我。” “咱们去那边看看吧,听说那家铺子的胭脂很好。” 温崢看著宋青瑶那副善解人意的模样,心里越发过意不去。 “你若是喜欢那家的胭脂,我把它盘下来,记在你名下,可好?” 宋青瑶温婉一笑,轻轻摇头:“哪里要这么破费?我就是拿胭脂当饭吃,一辈子也吃不完一铺子。” 她越是推辞,温崢越是觉得亏欠,非要送不可。 两人来回推让拉扯了几回,宋青瑶总算“拗不过”,將那纸契书收了下来。 可真是演足了“勉为其难”的戏码。 宋青瑶垂下手,將那张薄薄的契书拢入袖中,话锋一转,试探著开口:“崢哥哥,可有桃源村那边的消息?宋虞毕竟是娇生惯养长大的。我一回来,她就被送走了,我心里头……也不好受。” “若是能知道些她的近况,我也能安心些。” 单看宋虞在上京城那人嫌狗憎的名声,就知道她不是盏省油的灯。 胆子尤其大,不然也不至於被下人一攛掇,就敢备暖情酒、自荐枕席去爬床。 这种人,最会兴风作浪了。 也不知周茂富有没有收到她的信…… 宋青瑶的眉头越拧越紧,落在温崢眼里,便是她替那个占了十五年窝的姜虞牵肠掛肚、以德报怨。 “什么宋虞?她姓姜。”温崢语气里带著不加掩饰的嫌恶,“外头那些人不信她爬床,我可是亲眼撞见她衣裳不整的。” “那种自甘下贱的东西,偏你还记掛著。” “你前阵子让我派人去打听,我给清泉县的掌柜去了信。那掌柜说,姜虞如今更不像样了,拋头露面当女大夫,为口饭吃什么脸面都不要。” “萧魘那条疯狗也够狠心,好歹爬过他的床,竟连半点照拂都没有。” 宋青瑶心底暗暗鬆了口气。 没有靠山就好,周茂富那边成算又能多几分。 “崢哥哥,你別说她了。她也不容易。敬安伯府不要她,姜家也不认她,听说连婚约都黄了。一个姑娘家,孤零零的,能有什么法子?” 温崢皱了皱眉:“你听谁说姜家不认她?掌柜来信说,姜家那几个兄弟对她好得很,尤其是姜四,走哪儿跟哪儿,形影不离的。婚约的確是没了,可姜陈两家又办了认亲礼,那个姓陈的书生认了她做义妹,事事都替她操心。” “她有家人疼著,这下你总该放心了吧?” 宋青瑶瞪大了眼睛。 怎么可能处得这么融洽? 送姜虞离京之前,她不止一次在姜虞面前念叨,姜家人多宠她、多疼她,还说起姜家人得知她不是亲生女儿后,惋惜了许久,根本不盼著姜虞回去。 而且,她给姜长澜、姜长嶸、姜长晟都去了信,把姜虞在上京城的所作所为写得清清楚楚。 按理说,应该两看相厌,闹得不可开交才对啊。 还有陈褚…… 他对她一向不冷不热的,凭什么反过来怜惜姜虞? 在得知自己的真正身世之前,她是当真把陈褚当作未来的夫婿来对待的。 长得好,读书识字,还会考取功名。 十里八乡,那是她能看见的最好选择。 於是她嘘寒问暖、一次次热脸贴冷屁股,一遍遍装可怜,可陈褚始终不为所动,巴不得离她越远越好。 若不是姜家对陈家有过恩情,陈褚恐怕早就把这桩婚事退了。 凭什么? 宋青瑶更不甘心了。 姜虞除了那张脸生得比她好看些,还有哪一点比得上她? 难不成陈褚骨子里就是个肤浅的,只看皮相,根本不在乎一个人愚不愚蠢、歹不歹毒? 还有姜长晟,明明答应的她答应的好好的。 宋青瑶心里腾地烧起一把火。 自己的东西,被姜虞抢走了! 第154章 这是萧魘?这是萧魘! “姜虞的福气可真好。”宋青瑶低声喃喃,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艷羡,“从前有敬安伯府嫡女的身份,张扬跋扈、隨心所欲。如今各归各位了,照样有无数人疼著爱著,好像老天爷都在偏爱著她。” 不该是这样的…… 姜虞就该眾叛亲离、潦倒落魄,就该被所有人厌弃搓磨,困在泥泞里苦苦挣扎。 这才是她鳩占鹊巢该有的下场。 也只有这样,才能补偿她在姜家那十五年的苦。 温崢心里隱隱觉得有些不对劲。 宋青瑶对姜虞这般念念不忘,究竟是盼她好,还是盼她不好? “青瑶,往后你也会有好日子的。宋伯爷竭尽全力弥补你,少淮兄也是什么好东西都往你跟前送。” “他当初抢那块浮光锦的事,到现在还有人拿来当谈资呢……” 宋青瑶眼眶一红,哽咽道:“崢哥哥,连我都摸不透自己的心思。” “一边怕姜虞穷困潦倒、人人喊打,一边又见不得她风生水起、人见人爱。” “我是不是太过自私,太小心眼了?” 宋青瑶哭得楚楚可怜,浑身透著股脆弱无助,像一件被轻烟笼罩著的白瓷。 温崢心里那点疑云,被心疼冲得乾乾净净。 “青瑶,你不是自私,你是心善。” “姜虞占了你的位置,白白享了十几年的富贵。换做別人,早恨不得她死无全尸了,哪会像你这样左右为难,还时时记掛著她?” “你放心,她不会风生水起的。从她拋头露面行医、做了个人人瞧不起的女医起,这辈子就註定只能烂在泥坑里,翻不了身。” “可是……”宋青瑶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温崢嘆息一声:“青瑶,你我之间还有什么话不能直说,非要吞吞吐吐的?” 宋青瑶眼泪簌簌往下掉:“可姜家大哥和陈褚都是天生读书的好苗子,连书院山长都说他们蟾宫折桂指日可待。他们若高中入朝,定然要接姜虞进京的。” “到那时候,旁人是不是又要拿我跟她比?我是不是这辈子都躲不开真假千金的閒话了?” “崢哥哥,我想要的真的不多。只求姜虞离我远远的,別再出现在我眼前就好。” 温崢眉头微皱。 父亲再三叮嘱过他,爱惜羽毛,手要乾净,別给人留下把柄。 两个乡野出身的穷书生,还不值当他费心费力,更不值得他去弄脏手。 拿捏不定之际,宋青瑶带著哭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若实在没法子,就送我回敬安伯府的祖籍吧。惹不起,我躲还不行吗?” 浓浓的哭腔,让温崢怎么也硬不起心肠。 “清泉县的书院,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书院,山长也算不上什么名满天下的大儒,能有多少见识? “上京会试人才济济,凭他们二人粗浅的学识、狭隘的眼界,难登大雅之堂,想要金榜题名、一跃龙门,纯属痴心妄想。” 泪珠还掛在眼睫上,宋青瑶愣愣的,带著几分难以置信:“真……真的中不了?” “姜家长兄与陈褚勤勉苦读,一心扑在功名上,若是落第,他们往后该怎么办……” “原来,他们跟真正的天之骄子差得这么远。” 温崢斩钉截铁:“青瑶,人各有命!” 两个穷书生,如今连举人的功名都没挣到,身后又没有靠山,一步一个坎儿。谁知道哪一步就会踩空,从此断了那条科举路。 宋青瑶垂下眼帘,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窃喜与快意。 “崢哥哥,你说得对,人各有命。可我还是……还是替他们难过。” 她想起姜长澜,想起陈褚,想起他们埋头苦读的日日夜夜。 姜长澜的手上,被笔磨出厚厚的茧。 陈褚的眼睛,在油灯下熏得通红,布满血丝。 他们用功,他们有才华。 可那又怎样? 这世上,不是用功就能出头,不是有才华就能成功。 他们缺的,是命。 而命,是可以被人捏在手心里的。 原先她也想过,等自己成了上京城人人追捧的贵女,就念著往日情分,伸手拉他们一把,让他们对她死心塌地,做她的靠山。 她太懂齐大非偶的道理了。 日薄西山的敬安伯府,在肃寧侯府的权势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她需要更多倚仗。 可谁让姜家人和陈褚,这么快就背叛了她?跟姜虞其乐融融,亲亲热热。 那就让他们先接连碰壁、受尽搓磨,被逼到喘不过气、走投无路的时候,她隨便勾勾手指,便能做拯救他们的贵人。 十年寒窗苦读追寻的前程,跟一个半路回来的姜虞…… 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选,想来並不难吧。 虽说心里已经有了盘算,可一想起陈褚那副对她冷脸冷色、对姜虞却关怀备至的模样,宋青瑶还是堵得慌。 陈褚的態度,摆明了就是在说,她不如姜虞! “崢哥哥,若不是你查出我的身世、带我认祖归宗,只怕我现在已经被塞进花轿,嫁进陈家了。” 宋青瑶敛起思绪,轻轻啜泣了两声,不经意的旧事重提。 声音里,除了对温崢满满的感激,便只剩下无尽的后怕。 温崢沉下脸来:“那个姓陈的穷书生,著实可恨!” 萧魘去而復返。 温崢那句咒骂飘进他耳朵里,宋青瑶那张梨花带雨的桃花面也落进了他眼中。 “温世子,能出府了呀?你身边这位莫不是新寻的暖床丫鬟?毕竟人尽皆知,你不能娶妻,也不能纳妾。” “不过,就算是你肃寧侯府的暖床丫鬟,这身打扮也太过逾制了吧?” 陈褚是可恨。 他也骂过陈褚算什么东西。 可他心里清楚,陈褚是个有善心、有底线的真君子。 若真能为官,是百姓的福气。 一听萧魘的声音,温崢的脸顿时绿了,只觉得身上那些还没好利索的伤又开始隱隱作痛。 “萧司督受了五十廷杖,被打得皮开肉绽都能出府了,本世子挨了三十杖,出来走走也不算什么吧?” 萧司督? 臭名昭著的萧魘? 宋青瑶看著探出车窗的那张脸,眼泪都忘了落下。 高眉骨、深眼窝,剑眉入鬢,眼尾微挑,眼睛又深又亮,冷脸锋芒慑人,轮廓硬朗分明,又自带王侯贵气。 真真的那种让人一见难忘的浓艷骨相美。 这是萧魘? 这是萧魘! 第155章 宋姑娘,你说是不是 没人跟她说过,姜虞爬床的那个萧魘,竟是这样琢玉鏤金、凛然生威的人。 她原以为杀人如麻的,该是扫帚眉、三角眼、鹰鉤鼻,颧骨高耸、面颊凹陷,一副刻薄阴邪的长相……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正常。 唯有萧魘是风姿卓绝,才能对姜虞的投怀送抱无动於衷。 萧魘轻描淡写地扫了宋青瑶一眼,嗤笑一声:“温世子,你这暖床丫鬟,心思不太安分啊。哭的假惺惺也就罢了,还盯著本司督这张脸看呆了。” “你未免也太不挑了。” 宋青瑶涨红了脸,慌乱地摇头。 温崢侧身一步將宋青瑶护在身后,沉声道:“萧司督,请你慎言。青瑶是敬安伯府的千金,不是你口中那些轻贱之人。” 萧魘不紧不慢地笑了:“穿著名贵的浮光锦,却只会躲在人身旁抹眼泪、装可怜。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全是小家子气,半点儿高门的风骨气度都没有,白瞎了那身好料子。” 说穿了,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这身皮还没醃透呢。 温崢脸色铁青:“萧魘,你欺人太甚!” 萧魘挑了挑眉:“这就叫欺人太甚?本司督特意折返回来,可不是看你们演什么痴男怨女的。是念在当初监刑你的情分上,好心提个醒……” “本司督阴差阳错查到,令尊在你之前,还有个比你大不了几岁的庶长子呢。如今你这嫡子被陛下金口玉言定了五年不得娶亲,你说……那个庶长子,会不会在令尊扶持偏爱下,趁势而起?” 温崢不假思索地反驳:“我肃寧侯府哪来什么庶长子?萧魘,你就是想造谣,也编得像样些。別扯这种让人笑话的话。” 萧魘垂下眼,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语气戏謔,带著猫捉老鼠的从容:“温世子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重了。我是皇镜司司督,手里没有实据的话从不说。为著你这么个上不了台面的人,犯不著搭上皇镜司的招牌。” 温崢被噎得说不出话。 皇镜司能有什么好招牌? 杀人如麻?屈打成招?抄家灭族? “温世子,本司督的一番好意,你可莫要辜负。”萧魘说著,目光转向宋青瑶,话里话外都是警告,“人心行跡皆有痕跡可查,真偽善恶,从来不是几滴眼泪、一副柔弱模样就能遮掩的。” “修炼了千年的狐狸,何必装那吃草的羊?” “宋姑娘,你说是不是?” 宋青瑶心头大惊,想破脑袋也不明白萧魘为何专程对她说这番话。 难道她与温崢的私话,尽数被他偷听了去? 还是他查清了她归宗后的种种算计,特意前来替姜虞鸣不平。 又或者,只是单纯看她碍眼? 不,不可能是替姜虞鸣不平。 萧魘若还与姜虞有来往,姜虞何至於自甘墮落去做那下九流的营生? 这么一想,宋青瑶壮著胆子抬眸望向萧魘,眉眼覆著一层委屈的水雾,语气怯怯软软:“司督大人,您如此针对我,是不是因为我身世真相大白、重回上京,占了原本属於宋虞的一切,所以心里迁怒於我?” “大人既然这么在意宋虞,当初敬安伯府送她离京之前,怎么不顺势把她收进府里,反正她已经对著您自荐枕席了?” 萧魘神色冷了下来。 尤其是想到姜虞对他的抗拒、毫不犹豫拒绝他的那副样子,就越看宋青瑶不顺眼。 “左一句收进府里,右一句自荐枕席,宋姑娘是算准了自己这辈子没福气当正头夫人,只能以色侍人,才张口闭口都是这套?” “还是嫌陛下只赏了温崢三十板子,没分你几杖,心里头不痛快?” “本司督正要进宫,倒可以替你跟陛下递个话,成全你想跟温崢同甘共苦的心,求陛下准你脱了外衫,也领几板子尝尝。” 宋青瑶的脸顿时白了。 她原以为萧魘只是行事狠辣,没想到连说话都这般刻薄,还让人根本摸不透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到头来,只能算是她凑上去自取其辱。 温崢被萧魘那句庶长子搅得心神不寧,可还是见不得宋青瑶那副可怜模样。 “萧魘,你跟那姜虞到底清白不清白,你心里有数。她跟你分开时是不是衣衫不整、仓皇失措,你也更清楚。” “別以为陛下看重你、信了你的狡辩,你就真当没有爬床那回事了。” 萧魘轻轻笑了一声:“还真是年轻气盛,不见棺材不掉泪。”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机会给肃寧侯府送几口大大小小的棺材当贺礼。 他真的很想送他们去死啊。 话音刚落,萧魘便闔上了车窗 车夫会意扬鞭,马车軲轆一转,扬长而去。 被萧魘这么一搅和,温崢和宋青瑶都没了兴致,各自心不在焉。 宋青瑶囁嚅道:“崢哥哥,萧司督方才说的……” “不可能。”温崢打断道,“若真有什么庶长子,这么多年我和母亲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我先送你回伯府,往后再寻空陪你出门。” 嘴上说著“不可能”,心里头却悄悄扎了根刺。 萧魘那人,从不做无用的口舌。 该不会是……父亲瞒得太紧,藏的太深了。 宋青瑶本想著再旁敲侧击几句,提醒温崢別光顾著查什么庶长子,就忘了给姜长澜和陈褚一点教训。 可看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又怕话说多了反倒弄巧成拙,只好乖乖应了下来。 至於萧魘…… 他在安顿好姜长晟后,真换了身衣裳,进宫面圣去了。 景衡帝见萧魘前来,並无意外。 萧魘隨侍他多年,他最清楚他的身子骨儿。 算算时日,也该养得能起身走动了。 凭著萧魘的忠心,身子稍一好转,定要第一时间入宫覲见。 “伤养得怎么样了?”景衡帝明知故问。 痊癒是肯定没痊癒的,十有八九身上还缠著一层层软布呢。 萧魘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劳陛下掛念,已无大碍。” “臣一连多日臥床閒歇,不为陛下分忧,浑身都不自在。” 景衡帝示意宫人给萧魘搬一把椅子来。 “坐著回话。” 对萧魘,景衡帝是满意的。 让背黑锅就背黑锅,从不含糊。 这段时日,民间称颂他的诗文明显多了起来,连修史的事也推得顺当了不少。 这是萧魘的功劳。 第156章 命你做京畿卫的都指挥使 有功之人,当赏,当重赏。 尤其是对他忠心耿耿,又註定没有子嗣,生死荣辱皆系他一身的有功之人,更该赏。 “萧魘,以你的本事,只屈在皇镜司替朕做耳目,实在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萧魘拱手道:“臣不觉得,这是臣的荣幸。” 景衡帝看著萧魘:“你当真不知道,你做的这些事,会招来千百年骂名吗?” 萧魘掷地有声:“臣知道,但臣不在乎。” “臣孑然一身,无儿无女,生前身后那些名声,远不及替陛下排忧解难来得要紧。” “千年骂名灌耳又如何?” “这一生,臣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臣的一切就该献给陛下。” “这就是臣认定的死理。” “若有朝一日,陛下不再需要臣,臣会自行了断。” 景衡帝眸底深处掠过动容。 萧魘话说的鏗鏘有力,事情做的也无可指摘,他实在是想不到还有什么能怀疑萧魘的了。 不惧骂名、不惜后世清誉,唯忠君事。 得萧魘这把刀,当真是他的运气。 “你替朕担尽骂名,替朕扫平前路障碍,朕不会亏待你,自行了断以尽忠那种话,也不必再说。” “先前,朕答应过你,若你身遭不测,朕会亲手写你的墓誌、碑文,再作輓歌以悼,追封厚葬,极尽哀荣,让你死后风光无限。” “如今,朕想再添一份荣宠,百年后,赐地陪陵,全了朕与你这一场君臣之谊。” “臣叩谢陛下隆恩。”萧魘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生为辅弼朝堂,死得赐地陪陵,此乃人臣至高荣典。 看来,景衡帝至此,算是彻底放下了对他的疑心。 “身上还有伤,跪什么?快起来。”景衡帝蹙了蹙眉,佯装不悦。 旋即,又指了指御案上高高垒起的奏疏,“这些日子你不在朝中,御史台那帮人跟疯了似的,逮谁都弹劾。” “朕这才知道,朝里头有那么多人德不配位,干脏事烂事一箩筐。小朝会上吵得不可开交,平日里就一封接一封上摺子,把朕这御案都快压塌了。 “这堆里头,十有八九都是言官的弹劾。” 萧魘垂下眼帘。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当然清楚。 一个萝卜一个坑,不把坑里的萝卜拔出来,他怎么能栽进去? 可面上仍是波澜不惊。 “那臣把他们全抓回来审一审。证据確凿的,杀了。言官无事生非的,割了舌头。” 一开口,依旧是杀了、杀了、都杀了的做派。 景衡帝被萧魘的话逗笑了。 “真让你把那些言官的舌头都给割了,朕还不得让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活活淹死?” “萧魘,朕方才说只把你放在皇镜司做耳目,是大材小用,那不是试探。” “朕確实有桩事,要你分忧。” 萧魘正色道:“请陛下吩咐。” 景衡帝收了笑。 “京畿卫姓魏的都指挥使,前阵子搅进了人命官司。苦主告状无门,一头撞死在京兆尹府门外,闹得满城风言风语。” “朕一时挑不出既合適又忠心、且跟朝中各派都没有牵连的人。” “不如,你去接了京畿卫都指挥使的位子。” 京畿卫总兵官和提督之下,便是都指挥使。 而提督一职,在大乾歷朝歷代都由天子最信赖的宦官担任,只负监督之责,並无实权。 可以说,都指挥使在京畿卫里,是一人之下。 萧魘想都没想便回绝了:“陛下,臣还是留在皇镜司最合適。” “京畿卫都指挥使虽说手里捏著部分兵权,面子上也光鲜,可那非臣所愿,也不是非臣不可的差事,细细挑挑,总不乏可用之人。” 见萧魘毫不犹豫地拒绝,景衡帝非但不恼,眼神反倒更亮了几分。 “京畿卫的都指挥使在你眼里,难道还不如皇镜司司督?” “萧魘,你的眼光何时变得这般短浅了?” 皇镜司是藏在暗处、见不得光的脏东西,哪怕坐了司督之位,也无人高看一眼。 可京畿卫都指挥使不一样, 虽头顶尚有总兵官和提督压制,却是名正言顺、堂堂正正的朝堂武职,入得品阶、见得天光。 日后无论是缉匪肃乱、戍卫京畿,但凡立下军功,便是实打实的功勋傍身,仕途一路扶摇直上,前程坦荡。 萧魘道:“朝堂功勋、仕途前程,从来都不是臣想要的东西。” “臣不是目光短浅,是觉得皇镜司更需要臣,陛下也更需要臣留在皇镜司。” 景衡帝玩笑道:“皇镜司离了你,就转不动了?” 萧魘先告了罪,才说:“不是转不动,是换了旁人,陛下不放心。” “皇镜司隱於暗处,不囿於规矩,不惧怕流言。可查百官私弊,可扫朝堂阴秽。世人骂臣酷吏、骂臣阴狠,臣都不怕。臣坐在这个位子上,才能替陛下挡尽非议,扫清所有暗处的隱患。” “若调去京畿卫,便要受军规所缚、百官所制、朝野舆论所掣。凡事要顾全体面,要权衡利弊。一身枷锁之下,再没法替陛下做那些藏在暗处的差事,得不偿失。” “刀生於阴影,本就不该沾染天光下的荣华。刀一旦入了明处,爭功勋、逐前程,就再也锋利不起来了。” 皇镜司,他不会放手。 京畿卫都指挥使,他也要接过来。 景衡帝不是总说他能干、嫌他屈才吗? 那就让他两边都不耽误。 景衡帝听了萧魘这番处处替自己著想的话,心里对萧魘越发满意。 满朝文武,除了他,怕是没有第二个人会做出这样的取捨。 “萧魘,朕什么时候说过,让你接京畿卫都指挥使,就得把皇镜司司督卸了?” “兼任吧。” “你掌著皇镜司,朕確实放心。” “况且你在皇镜司这些年,对底下的人也算知根知底。安排妥当,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出不了乱子。” “朕这就下旨,命你做京畿卫的都指挥使。” “等你的伤好了,朕再安排人带你去交接。” “至於怎么站稳脚跟、让你手底下的兵认你这个主將,那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萧魘推辞道:“陛下,这於礼不合,朝中官员怕是要有微词。” 景衡帝摆了摆手:“什么於礼不合?大乾官场上又不是没有兼任的先例。” “百余年前便有钦天监监正兼著工部尚书。” “如今的朝堂,也不缺这样的人,不必拘泥。” 萧魘面露迟疑:“陛……陛下……” 景衡帝一锤定音:“就这么定了。” 萧魘只得应下:“臣领旨。”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个戏子? 演的,是忠君。 第157章 萧魘配宋虞,那是天鹅掉进了蛤蟆坑 敬安伯府。 宋青瑶被送回府中,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件事。 一是陈褚对姜虞那股殷勤劲儿。 二是萧魘那张脸。 那张脸的衝击力太强了,衬得一旁清润矜贵的温崢,瞬间就失了顏色。 一想起姜虞爬过萧魘的床,宋青瑶心口就堵的发慌。 姜虞! 又是姜虞! 那样愚蠢恶毒的人,怎么走到哪里都能撞上好运? “你过来。”宋青瑶朝侍立一旁的婢女招了招手,“你是府里的家生子,爹娘在府上当管事、嬤嬤。你知不知道皇镜司司督萧魘的底细?” 婢女摇了摇头:“姑娘,萧司督的事,哪是我一个做奴婢的能知道的?” “不过,您可以去问问伯爷。” “先前姜虞姜姑娘曾求著伯爷打探萧司督的事,瞧著像是存了结亲的心思,可不知怎么的,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宋青瑶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姜虞一个鳩占鹊巢的乡下农户女,倒真敢往上攀。 就不怕攀的那根枝儿太高,折了掉下来? 宋青瑶將眼圈揉得通红,转身便往前院书房去了。 敬安伯对这个刚认回来没几个月的女儿,实在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捧高了怕摔著,含紧了又怕化了。 倒不是他有多舐犊情深,实在是宋青瑶攀上了温崢这棵高枝。 他这个当爹的,不光得捧著,还得当菩萨供著。 “青瑶,你这是怎么了?” 宋青瑶眼珠转了转,没急著打听萧魘的底细,而是先拐了个弯:“父亲,宋虞除了那桩爬床的事,还有没有別的什么衝撞过萧司督?” 敬安伯面露疑惑:“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宋青瑶说得模稜两可:“今日温世子约我出门,半路撞见萧司督,他说了几句含糊话,又是以色侍人,又是万事有据可查,还扯什么千年狐狸、吃草绵羊。” “我头回见到萧司督,摸不透话里深意,想来多半是宋虞从前招惹出来的过节,父亲心里清楚缘由吗?” 敬安伯眉头死死拧成一团,脸色沉得难看,心底还存著几分侥倖,勉强开口自宽:“会不会是你想岔了?” “那些冷硬刻薄的话,未必是衝著宋虞。温世子与他之间隔著三十廷杖的深仇大恨,难保不是他今日藉机指桑骂槐,衝著温世子去的。” 宋青瑶脱口而出:“父亲,温世子能怎么以色侍人?您若是知晓什么隱情,趁早说与我。万一伯府没法周旋,我也好去找温世子出面化解。” 敬安伯暗自憋了口气。 到底谁是爹? 他確实一心想和肃寧侯府结亲。靠著温崢,能给敬安伯府在上京挣足脸面,最好还能借著肃寧侯圣前得宠的势头,保自家爵位再传两代。 可归根到底,他是堂堂伯爷。 次次遇事,青瑶张口闭口都是温崢,听得他格外彆扭,活像他这个当爹的,全靠著未来女婿撑底气、吃软饭。 他自己心里门清,算盘打得明白,可这事能想,不能让人当面戳穿,更不能掛在嘴边。 这软饭他確实想吃,但能吃和能被人说,是两码事。 敬安伯正暗自憋屈,宋青瑶已然没了耐心,出声催促:“父亲,这事有什么掖著藏著的?莫非您心里后悔,当初把宋虞赶出京城了?” 敬安伯连忙压下杂念:“青瑶可別胡乱揣测。” 原先把宋虞送走,他根本谈不上后悔,只隱隱有些惋惜。 宋虞生的一副绝色容貌,如珠似玉,也是能用得上的筹码。 可如今温崢受罚,五年不准娶妻纳妾,想借这门亲事攀肃寧侯府,足足要熬上五年,往后变数谁说得准。 当初温崢凑巧看上青瑶,难保这五年里,他再被別的女子救下,转头看上旁人。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怕青瑶在温崢跟前嚼舌根,非要把宋虞撵走。留著宋虞,好歹还能多条后路。 “青瑶,早先宫宴上姜虞见过萧魘一面。萧魘虽是凶名在外、杀人如麻,却也深得陛下信任,手握大权。姜虞掂量利弊,动了嫁给他的念头,觉著嫁过去不用伺候公婆,往后在上京命妇堆里也能扬眉吐气,便整日哭闹撒泼,逼著我帮她打探萧魘的底细,方便投其所好。” “我起初是万万不肯的。咱们勛贵人家,谁愿意去沾萧魘那煞神的边,平白毁了门第名声?可实在拗不过她死缠烂打,她甚至还闹著寻短见,我只能鬆口答应。” 不,他何止是依了她。 他简直求之不得。 什么名声不名声的,攀上萧魘能捞到的好处,实打实摆在那儿。 宋虞一提,他比她还上赶著。 “我那张老脸都豁出去了,託了不少旧交去打听萧魘的底细……人情搭了一堆,好不容易摸出个大概,宋虞不干了,死活瞧不上人家。” 那时候,宋虞才是真要死要活,白綾都往樑上甩了好几回,寧可吊死也不肯再跟萧魘沾边。 宋青瑶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宋虞没看上萧魘?这……这怎么可能?” 萧魘配宋虞,那是天鹅掉进了蛤蟆坑。 到头来,蛤蟆还把天鹅给嫌弃了? “爹,您到底打听到了些什么?我不是好奇,是担心。萧司督若是知道这桩旧事,姜虞虽说早就出府了,可毕竟在咱们敬安伯府养了十几年。万一他误以为是咱们府上在背后纵容宋虞耍心眼子,那可如何是好?” 敬安伯那颗心就长在秤桿上,儘是功利,听宋青瑶这么一说,什么惋惜后悔全都拋到了脑后。 “萧魘被陛下看中之前,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在皇镜司做过药人,不光试药,蛇、蝎子、蜈蚣,什么都往他身上招呼,他好像是唯一活下来的。” 宋青瑶喃喃道:“宋虞是嫌噁心吗?” 连萧魘杀人如麻都不嫌弃,嫌弃这个? 她实在想不通宋虞的脑子里究竟装了什么。 敬安伯摇著头:“不是。她是听说萧魘常年试药伤了身子,怕他短命早亡。萧魘仇家遍地,一旦身死,所有仇怨都会落到她身上,往后没完没了遭人报復。” 宋虞是好富贵、贪荣华,可她同样惜命怕疼。 那时候他又不知道宋虞不是亲生的,总不能真把人逼死。 第158章 爱就是心疼你早就不疼的伤疤 “父亲既然知道宋虞没瞧上萧魘,那怎么还信了她爬床的事?”宋青瑶多嘴问了一句。 敬安伯不以为意地应道:“那时,她还是敬安伯府的千金小姐,有的是挑拣的余地,犯不著非在萧魘那棵歪脖子树上吊死。后来身世见了光,她不肯离京,病急乱投医,不也说得通?” “兴许就是萧魘知道当年被宋虞嫌弃过,所以才对她狠得下心。” 宋青瑶若有所思:“父亲,咱们敬安伯府是不是该悄悄备些礼,给萧司督送去?不求他既往不咎,只求他往后別再记恨咱们伯府。” “姜虞是姜虞,敬安伯府是敬安伯府。” 敬安伯有些迟疑:“用不著吧?” “前阵子他刚挨了圣上廷杖,满朝文武人人唾骂,权势早不比从前。这时候上门送礼,万一传出去,咱们伯府要被朝野非议戳脊梁骨。” 宋青瑶也有些动摇,可一想起萧魘那张脸,又想起他能让温崢都打碎牙齿和血吞,心里便渐渐定了下来:“父亲就这么確定,萧司督要日落西山了?” 敬安伯底气不足:“不確定。” 宋青瑶道:“雪中送炭才珍贵,锦上添花怕是连萧家的门都摸不著。这礼送不送,父亲自己拿主意。” 敬安伯仍不乐意:“青瑶,肃寧侯府跟萧魘之间有仇。若知道咱们伯府给他送了礼,心里怕是要生疙瘩,说不定还会连累你。” 宋青瑶说:“所以才要悄悄地送。难不成萧司督是个傻子,会把这种善意到处嚷嚷,搞得人尽皆知?” “可……”敬安伯还想再挣扎。 书房的门被人叩响了。 “伯爷,陛下刚下了旨意,萧司督接任京畿卫都指挥使。” 敬安伯猛地拉开书房门:“接任京畿卫都指挥使?” 他一时有些糊涂,分不清这究竟是升还是降。 论前程,自然是京畿卫更有奔头。 可若论圣眷,什么位子也比不上皇镜司司督。 宋青瑶插嘴问道:“那如今的皇镜司司督,由谁接任了?” 来人答道:“皇镜司还是萧司督管著,他是兼任京畿卫都指挥使。” 敬安伯这下不犹豫了。 什么权势大不如前?只要陛下对萧魘的圣眷还在,他就依然是朝中第一红人。 挨五十杖就能换一个京畿卫都指挥使的位子…… 这笔买卖,谁听了都得抢著排队。 “父亲。”宋青瑶急切道,“现在送还来得及。” 她头一回盼著皇镜司真像传闻中那般神通广大、无处不在,好让他们知道,敬安伯府有这份雪中送炭的交好之心。 敬安伯道:“为父这就去挑些……” 宋青瑶打断道:“父亲,备礼的事能否交给女儿?有些事既然已经查到了,就不能束之高阁,总得物尽其用。” 敬安伯略一思忖,想著宋青瑶跟名师学了不少时日,便点头应允了。 宋青瑶得了应允,福了福身,匆匆离去。 自幼孤苦、受尽折磨的人,说难亲近也难亲近,毕竟戒备心重。 可说容易亲近,倒也容易。 旧日的伤口虽不疼了,可它还在。 话本子上不是常说,爱就是心疼你早就不疼的伤疤。 她和萧魘、敬安伯府和萧魘之间,远远谈不上爱不爱的,但总归要想办法让他心软下来。 这么做,不会错。 就算萧魘不吃这套,也无伤大雅。 从姜虞爬床那件事来看,萧魘平日里就不是个多嘴的。若不是她和温崢,那桩事大约会被瞒得密不透风。 送礼这事,想来也是一样,他不会到处说的。 可一想到姜虞曾对萧魘弃如敝履,她心里又像被兜头浇了一瓢冰水,说不出的膈应,满腔热意凉了大半。 姜虞她凭什么啊。 宋青瑶隨手摺下一旁的花枝,狠狠掷在地上。 她没有办法不討厌姜虞。 她原本也能光鲜亮丽的长大! 敬安伯望著宋青瑶离去的背影,又一次忍不住感慨,这运气真是没谁了。 隨隨便便救个人,就救到了温崢。 温崢不但倾心,还替她把身世查了个水落石出。 没经过官场沉浮,没跟萧魘打过交道,更没有面过圣,偏偏就能瞎猫碰上死耗子,猜准了陛下对萧魘圣心未改。 说实在的,青瑶刚认祖归宗那阵子,敬安伯府確实摊上了不少好事,像是福星当真归了位。 可惜后来就平平无奇了。 如今瞧著,好像又开始发威了。 希望她真是个福星吧,也希望这福星能多庇护敬安伯府几年。 …… 另一边,宋青瑶坐在房中琢磨送礼的事。 珠宝玉器、名家字画、田宅地契全都排除。 萧魘手握大权、深得陛下信赖,这些东西他从来不缺,送出去只会惹他反感,还会落个刻意攀附的坏名声,俗气又显不出半点真心。 先备陈年秘制疗伤药膏,虽比不上宫里御赐药材,却胜在贴心,看得出是特意惦记他身上杖伤。 再找城內老牌书铺,单独抄录《孟子》里生於忧患一段,配上旧本残卷装订,在空白处附上歷代贤臣歷经苦难、身居要职的典故,劝慰他早年坎坷皆是磨礪。 对了,府里库房还存著祖传一柄短剑,来歷不俗,正好添进礼单。 这礼,贴心是贴心,可会不会分量太轻了…… 再想想,还能添些什么。若是能查到萧魘的祖籍就好了,亲手做些当地的吃食一併送去。 寻常吃食不值什么银子,可最衬得出“礼轻情意重”,也最能让萧魘那样自幼孤苦、背井离乡的人,心里头暖一暖。 忙活这些事的宋青瑶,早把温崢忧心的庶长子忘得一乾二净,连想都没再想起来过。 期间温崢邀她出府,她也寻了藉口婉言推掉了。 …… 清泉县。 姜虞在荣济堂门口支摊坐诊,一晃就是半个月。 经她手看过的病人,一天比一天多。 先前那些对女医嗤之以鼻、说三道四的人,如今也不得不改口,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姜大夫。 再加上席寧得知姜虞坐堂出诊后,特意吩咐靳嬤嬤跑了一趟,当著排队看诊的眾人面,再次郑重谢过姜虞的医者仁心、妙手回春。 有了官眷替她传名,姜虞的名声彻底打了出去。 不止清泉县,连云陵县都传遍了。 第159章 姜虞,你告诉我,你想知道吗 名声这东西,一旦传开,就像水往低处流,挡也挡不住。 坐堂这些日子,姜虞根本没工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每天一直看到太阳落山,送走最后一个病人,她才揉著酸涩的眼睛收拾东西回家 又是一日天黑,姜虞决定先停一停。 该稍歇上一两日,就去会会周茂富母子了。 马车之內,姜虞倦倦的倚在软垫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打了个哈欠开口:“牵黄,上京那边可有音讯?四哥离开都快一月了,怎么著也该到地方、安顿下来了吧。” 姜长晟那性子,早就该大张旗鼓写信回来了。 上京城多新鲜多热闹,他又吃了什么好东西、撞见什么稀罕事,还不得从头到尾,详详细细念叨一遍? 可这都多久了,连封信的影子都没有。 她都快怀疑,姜长晟是不是在上京城玩疯了。 当然,要不是有萧魘同行,她会更怀疑姜长晟是被劫道的山匪给掳走去做压寨夫人了。 如今外头也没有萧魘遇险的风声,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姜长晟乐不思蜀了。 她不愿意去想,姜长晟是不是又被宋青瑶给忽悠得找不著北了的可能。 在外驾车的牵黄嘆了口气:“姑娘,您这都问第三回了。姜四公子真的没有信来。大人倒是让人送了信,第二封今天又到了,您还是不看看?” 姜虞想都没想:“不看。” 在她没想明白之前,萧魘別想乱她的道心。 牵黄不死心:“姑娘就不担心大人有没有新伤,或是私下离京被陛下发现?” 姜虞反將一军:“他若真出了事,以你对他的忠心,还能这么踏踏实实地待在桃源村,给我赶车?” 牵黄被她一句话堵得说不出话,心里好奇得跟猫抓似的。 姑娘不好奇,他可好奇啊。 “姑娘,我瞧大人的信封厚实得很。您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姜四公子的家书也塞在那信封里头了?” 姜虞一听这话,猛地睁开了眼睛。 也不困了,也不累了。 离家之前,她分明往姜长晟的包袱里偷偷塞了不少银票。 別说一个月捎一封信,就是天天写,也够送三五个月的。 有必要挤在同一个信封里吗? 节俭也不是这么个节俭法儿啊。 牵黄见姜虞一直没吭声,脑袋转了又转,这回总算机灵了一次。 “姑娘,要不……咱们把信拆开瞧一眼?就找姜四公子的消息,旁的什么都不看。” 姜虞:“……” 谁来告诉她,牵黄是怎么好意思说出这话的? “拿来。”她伸出手。 牵黄一愣:“什么?” “信。”姜虞面不改色。 她可不是想看萧魘写了什么,她是真担心那个风风火火的姜长晟了。 牵黄脱口而出:“姑娘,您不是说死也不看?” 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嘴贱,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两封信,穿过车帘递了过去。 姜虞把信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確实沉甸甸的,不知道里面塞了多少张纸。 牵黄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追著问:“姑娘,您不拆开看看?” 姜虞隨口敷衍:“眼酸,等会儿再说。” 牵黄马上来了精神:“姑娘,我眼睛不酸,我替您念!” 姜虞面无表情:“不必了。” 牵黄像被霜打过的茄子,彻底蔫了。 姜虞心里七上八下,自己都搞不明白为什么不想看。 是怕看了会心软,还是怕看了更排斥萧魘? 说不清,真的说不清。 直到回到家,吃过晚饭,洗漱乾净,在案桌前坐下来,姜虞依旧没有打开那封信。 她透过窗户望著月光笼罩的院子,想起了上一次三更半夜给萧魘写回信时,姜长晟从半掩的窗户探进头来的模样。 也想起姜长晟说她给萧魘写信时红著脸、笑得不怀好意,鬼鬼祟祟的,像黄鼠狼偷鸡。 她是黄鼠狼,萧魘是鸡吗? 有些想笑…… 也是真的低低地笑出了声。 不过是两封信罢了,有什么不敢看、不能看的? 她当真是庸人自扰。 师父不也说过吗…… 能离远些就儘量远著,若避不开,那便从心,隨心。 看看吧…… 姜虞心头一轻,紧蹙的眉眼也舒展开来,不再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信的开头便是一句…… “姜虞,原谅我出此下策。” 姜虞忍不住弯起眉眼。 还真是下策。 若不是牵黄愚者千虑、偶有一得,提到姜长晟的家书很可能也塞在里面,这两封信怕还在他怀里揣著呢。 “分別前你问我,换作是我,可愿亲近一个隨时能取我性命的人。” “我想,我大抵是不愿意的。” “你又说,从来就没有平等,从来没有彼此尊重。能谈的,只有尊卑,只有主从。” “我想,我不愿意有人取我性命,可我愿意让你攥住我的命。” “我行事半生,身世浮沉,来路晦暗。若你心中存半分好奇,想知我所有过往、出身际遇,我尽数直言相告,绝不遮瞒,予你能伤我性命的利器。” “如此,能否算平等?” “姜虞,你告诉我,你想知道吗?” 姜虞想起徐老大夫说的话。 萧魘身上牵扯的事太多,一旦碰了,就等於卷进风浪漩涡里。 如今,他想对她坦诚相待了,却又把选择的权利交到了她手上。 她想知道吗? 她想把萧魘的命攥进自己手心里吗? 有了他的软肋,她会更坦然、更从容吗? 一连三问,姜虞是在问自己的心。 窗外月色如水,她想起圆福寺的厢房顶上,她说陪萧魘看了一整夜的月亮。 不,是她枕著他的肩,睡了一整夜。 而萧魘看她,看月亮,看了整整一夜。 她排斥他,畏惧他,可她又打心底里篤信,他绝非传言中那个样子。 对,就是篤信。 她是想知道的。 不是为了攥住萧魘的命门,而是为了填满她对他的认知空白,消弭横在两人之间的那层隔阂,铺一阶石阶,好让自己能平视他。 这是前提。 一切可能的前提。 含糊不得,否则迟早要炸。 於是姜虞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写下“萧魘,我想知道你的事”。 写完便接著往下看信。 后半叠全是姜长晟歪歪扭扭的字跡,絮絮叨叨写了好几页纸。 最后又写“姜虞,我进京那天在长街上撞见宋青瑶和温崢了。但我真的没有下马车去跟她相认,你信我。” 姜虞能想像出姜长晟写这句话时的神情。 急赤白脸,生怕她不信。 第二封信里,萧魘写道“景衡帝已下旨,命我兼任京畿卫都指挥使。” 这便是补偿吗? 这便是那五十杖换回来的东西吗? 姜长晟的家书可就暴躁多了,满纸压不住的火气。 “姜虞,你是不知道宋青瑶有多贪心!她竟然连萧司督都想抢……” 第160章 不做白月光,改做黑月光了 姜虞的目光滯了滯。 宋青瑶抢萧魘? 原书里可没有这桩事。 书中宋青瑶与温崢情意繾綣、恩爱惹人艷羡,二人之间的阻碍,不过是肃寧侯嫌弃宋青瑶的出身,总想为温崢另择门第更相配的婚事。 而宋青瑶满心繫著温崢,一往情深,从无二心。 兴许是萧魘让温崢挨了板子、又五年內不得娶妻纳妾,宋青瑶慌了神,生出了危机感,便想著找条后路。 可,宋青瑶的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找后路竟敢找到萧魘头上。 那可是萧魘…… 她连滚带爬都嫌跑得慢的萧魘。 倒不是萧魘不好,是萧魘太危险了。 依她看,宋青瑶这种骑驴找马、还想两头都占的打算,简直就是在自寻死路。 搞不好,到头来鸡飞蛋打,两头都落空。 能不能留著条命,还得另说。 姜虞敛起思绪,接著往下看。 姜长晟在信里把宋青瑶给萧魘备的礼物写得详详细细,连附上的小纸条上都没落下。 “感念大人百折不挠,苦尽甘来,不敢以俗物叨扰,特备薄礼奉上,聊表敬仰之心。” “伯府与姜虞旧事涇渭分明,还望大人明察。” 平心而论,倘若萧魘不是个疯子,倘若他幼时不曾锦衣玉食、父母双全,不曾牢牢记著家破人亡的惨状,只是一个从泥潭里拼命爬出来的试药人…… 宋青瑶备的那些礼,倒还真是对症下药。 很可惜,萧魘就是个疯子,不能以常理度之。 姜长晟越写越气,字跡都带著张牙舞爪的潦草。 “宋青瑶怎么能这么过分!” “早先没遇上温崢的时候,天天黏著陈褚,仗著一纸婚约,把旁的女子全都挡得远远的。转头看上温崢,立马翻脸不认婚约,一口咬定自己不是姜氏女,姜陈两门的婚约不该落在她身上。” “当初离开桃源村,还满口都是和温崢两情相悦,情意深重。结果才过去多久,就敢对著萧司督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乍一看乾乾净净、坦荡规矩,实际上没皮没脸,毫无边界分寸!” “大哥当年明明认认真真为她开蒙,教她圣贤之道的。” 姜虞眨了眨眼。 背井离乡果然磨炼人,这才多久,姜长晟说话都有了条理,看人看事都通透多了。 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想来,萧魘和指挥使是当真在用心调教他。 姜虞接著往下看。 “亏得萧司督这些日子一直待在京畿卫,那礼、那信才没落到他手里,先让我和师父瞧见了……” “姜虞,我实在摸不透宋青瑶安的什么心,好好送礼便罢,非要特意扯上你的事,难不成是怕萧司督怪罪,想借著討好拉拢,好让他当她的靠山?” “还有件事,我听见萧司督和师父閒谈,宋青瑶又在温崢跟前提起陈褚。具体说辞不清楚,只晓得温崢听完,咬牙切齿地骂陈褚这穷书生著实可恨。” “我虽说也不怎么待见陈褚,可他是你义兄,就是一家人。你提醒提醒他,千万小心別大意。” “我特意去打听过,肃寧侯府的势力当真了得,威风得很。除了萧司督敢硬碰硬,上京城里其余的勛贵官宦,多半都要看肃寧侯府的眼色行事。” 姜虞皱了皱眉。 难不成宋青瑶打算对陈褚动手了? 照原有轨跡,宋青瑶在京城贵女圈子扬名后,便会百般笼络陈褚,送书卷衣物、引荐名师,靠著糖衣炮弹慢慢培植,把陈褚收作自己的依仗。 即便陈褚被文人唾弃、声名狼藉,她也从未嫌弃过,硬是要做被原主毁了一辈子的陈褚心里的白月光。 如今是不做白月光,改做黑月光了? 还有,原主被撵回桃源村后,不管不顾地发疯、报復、伤害所有跟宋青瑶沾边的人…… 这背后,当真没有宋青瑶的手笔吗? 定是有人在原主心底偷偷埋了一粒毒种,再日日煽风点火、不停浇灌恨意,任由恶念生根抽枝,越长越疯,最后缠住每一个靠近的人,直到活活勒死。 心上有恨,才会报復。 可原主被撵出敬安伯府后,除了姜家,根本无处可去,但凡还剩一丝清醒,也不该把姜家人也往外推。 可原主偏偏就这么干了。 宋青瑶,会不会就是那个浇水施肥的人? 若是,那姜家人和陈褚母子在原书里落的那般下场,便不该只算在原主一个人头上。 陈褚的娘死了。 姜父死了,薑母也死了。 姜长澜背著以色侍人、裙下之臣的污名,姜长嶸毁容断指、几次从鬼门关爬回来,姜长晟遍体鳞伤,陈褚也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她也算看明白了,还有利用价值的,活得再苦,也能留一条命,得以绝境翻盘。 没有利用价值的,咔嚓一下,说死就死了。 是老天爷早就安排好的命,还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处拨弄著旁人的生死? 想到这里,姜虞的眼神沉了下去。 这便是你死我活、不共戴天的仇恨了。 姜虞敛住飘远的思绪,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信上。 对陈褚下手,一定有缘故。 最大的变数,便是她和陈褚不再像原书里那样反目成仇,陈褚待她也温和周全。 宋青瑶这是想毁了陈褚,还是只想给他个教训? 有一说一,陈褚当真是命途多舛。 没了原主从中作梗,宋青瑶亲自跳出来给他使绊子了。 那么,对陈褚下了手,还会不会对姜长澜也动心思? 姜长澜待她也挺好的。 都是读书人,宋青瑶总不会好心的厚此薄彼吧? 温仪公主那件事,是意外吗? 姜虞一边想著,一边接著往下看。信的最后几行写得磕磕绊绊,墨渍滴了好几点,涂了几个黑疙瘩,才挤出一句“姜虞,我觉得宋青瑶是在跟你较劲,是恨你,想把你踩进泥里,想让你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想把你的东西全抢光。” “我也不知道我的直觉对不对,你知道的,我脑子一向不好。但不管怎样,你千万小心。” “我会好好习武、好好读书,早些从军的。” “姜虞,我想你了。也想爹娘、大哥、二姐、三哥了,你替我转告他们。” “还有,我会盯著萧司督,让他早点给三哥弄到船舰图。” 信的末尾,姜长晟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那个笑脸画得活灵活现,仿佛姜长晟就站在她面前,咧著嘴,露出一排大白牙,笑得没心没肺。 第161章 姜长晟该被人横著抬出去了 姜虞提起笔,在“萧魘,我想知道你的事”后面又添了一句:“善自珍重,万望惜身。” 然后另铺一张纸,细细地回应姜长晟那些絮絮叨叨,顺带又写下她了解的上京几样地道小眾吃食。 又写道:“四哥才不是脑子不好,是大智若愚,是清澈明亮,是这世上难得的赤子之心。” “陈褚的事我会放在心上,你的善意我会转告他。” “我原不想说宋青瑶的坏话,可还是要叮嘱你当心,她能对曾经並无嫌隙齟齬的未婚夫起恶念,难保不会算计你。” “家中一切安好,爹娘、大哥、二姐、三哥都好。娘还记得你离家时说的话,你的屋子收拾得乾乾净净,被子晒了又晒。” “你的想念我会一一替你转达。” “兄妹同心,遥遥相望,我也日日念你。” 写完最后一个字,姜虞將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提起笔,在纸角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代表她很好,不必掛念。 代表兄画之,妹从之。 她相信,姜长晟见了那个笑脸,一定会咧嘴笑出声来。 等墨跡干透,姜虞才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塞进信封,在封皮上写下“姜长晟亲启”四个字。 她心里清楚,哪怕在信封上写“萧魘禁看”,这封信也会先到萧魘手里。 躺下准备睡了,她心念一动又坐起身来,摸出萧魘给的那方小印章,蘸了硃砂,印在信封上。 如此,萧魘也会高兴的。 举手之劳,做做也无妨。 忙完这一切,姜虞心头一松,眉眼弯弯地入了睡。第二天又不用坐诊,这一觉便踏踏实实地睡到了日上三竿。 第二天,姜虞把回信递给牵黄。 牵黄只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姜姑娘不但看了信,还写了回信。 等他瞥见信封上那方印章时,更是笑得像朵花。 大人不光给了玉佩,还给了印章。 大人纵有千般不好,至少出手阔绰。 “姑娘放心。”牵黄拍著胸脯,“这封信一准儿用最快的速度送到司督大人手里。” 姜虞眼神飘了一下,嘴硬道:“上头写的是我四哥亲启!” 牵黄一本正经:“姜四公子的师父是大人的指挥使,时时跟著大人。姜四公子自然也是大人的人,不分彼此。” 姜虞脱口而出:“当下属还得世袭呢?” 牵黄挠了挠头,笑笑不说话。 …… 上京城。 萧魘在京畿卫一连待了好些日子,终於得了空閒,回府歇上两天。 京畿卫和皇镜司截然不同。 虽说京畿卫分派別,不少人心底还念著旧主將,但好歹不少人都认实力为上这条规矩。 萧魘本就是一次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身板够硬,身手更硬,还够狠。 更何况他凶名在外这么多年。 有时候,名声越凶,就意味越强。 而在军营中,慕强的心理比比皆是。 萧魘还没来得及卸下盔甲、沐浴更衣,姜长晟抄著一把刀,横衝直撞地闯进了主院。 第一反应,萧魘以为是刺客。 待看清是姜长晟后,袖中正脱手而出的匕首硬生生偏了方向,这才没有钉进姜长晟的脖子。 “你要做什么!”萧魘的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后怕。 他已经给姜虞去了两封信,她一封都没回。他甚至还不確定,姜虞到底愿不愿意知道他的过往、愿不愿意把他的命攥在她的手心里。 若是在这节骨眼上,他阴差阳错弄死了姜长晟…… 那他和姜虞之间,就连主从、尊卑都没了。 剩下的,只有解不开的血海深仇。 姜虞有多在乎姜长晟那个愣头青,他看得一清二楚。 照他说,姜长晟这纯粹是傻人有傻福,別人羡慕都羡慕不来。 姜长晟钉在原地,脖子僵硬地转过去,望著门框上那把仍在颤动的匕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那匕首是擦著他耳朵飞过去的…… 但凡萧司督反应慢一眨眼的工夫,他就该被人横著抬出去了。 “大……大人……”姜长晟手里的刀哐当一声落了地,“我刚在演武场练刀,听说您回府了,实在急著见您,就脑子一热,什么也没想,直接衝过来了。” 他有太多话想问萧魘了。 萧魘心有余悸,当真是要被嚇死了。 那一瞬间,他真觉得自己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 他不知道姜长晟有没有嚇出一身冷汗,反正他是有了。 替陛下挡刀时,都没这么险过。 “什么事急成这样,连分寸都不要了?”萧魘平復了一下心绪,故作淡定地蹙起眉头。 “进京也有些日子了,还这么毛毛躁躁、风风火火的。看来,涵养还是不够,心性还是得打磨。” 萧魘那些训斥和大道理,姜长晟左耳进右耳出,只顾急吼吼地追问:“大人,您会被宋青瑶抢走吗?” 萧魘一愣,以为自己听岔了。“你说什么?” 姜长晟声音响亮:“大人,您会被宋青瑶抢走吗?” 萧魘:…… 他多少年没听过这么荒唐可笑、莫名其妙的问题了。 “本司督跟宋青瑶有什么瓜葛?她来抢本司督?姜长晟,你是在说梦话吧?” 姜长晟理直气壮:“可宋青瑶给您送了不少贴心的礼,还写了暖心的话,说对您敬仰得很。” 萧魘更加错愕了。 到底是姜长晟疯了,还是他自己疯了? 他跟宋青瑶统共就见过一面,还把她骂得狗血淋头、一文不值。 敬仰他? 宋青瑶天生骨头轻贱? “姜长晟,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萧魘哭笑不得,很是无奈。 他跟姜长晟,实在有些没法沟通。 姜长晟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宋青瑶送的礼、写的纸条,详详细细、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那些东西师父暂且收在库房里了,专等大人回来定夺,是要回礼,还是直接置之不理,全听大人安排。” 嘴上说得乖巧,可姜长晟浑身上下都在无声地较劲,分明写著,敢给她回礼,他头一个不答应! 萧魘皱了皱眉。 敬安伯和宋青瑶的脑子是被狗啃了,还是被驴踢了? 他萧魘是什么人的礼都收的? 他萧府的门是什么人都能登的? 还有,送礼便送礼,还特意踩姜虞一脚,什么意思? 难不成宋青瑶自己心里清楚处处不如姜虞,才处心积虑地时时拉踩? 什么玩意儿! “姜长晟,本司督现在很像软柿子吗?” 第162章 萧魘,你不能脚踏两只船 姜长晟老实巴交地说:“传闻里您是个硬柿子,连我们桃源村那山沟沟都听过您的凶名。可到底是硬是软,我不知道……” 就他见到的萧魘,实在算不上硬。 最有气势的还是头一回碰面那次。 可那一回,他觉得师父和那把宝刀更硬。 要不然,他也不至於哭爹喊娘地非要拜师。 萧魘差点被气笑了。 好消息:姜长晟不怕他。 坏消息:姜虞的四哥居然不怕他! 简直匪夷所思。 “敬安伯府煞费苦心送了礼,本司督怎能置之不理?” 姜长晟瞪圆了眼睛:“你真要回礼?” “我问过姜虞,她清清楚楚地说她厌恶宋青瑶,也绝不会以德报怨。” “大人,您收了礼又回礼,那就是有了交情。” “您脚踏两只船,让姜虞怎么自处?” “这世上千般道理,总还要讲个先来后到吧。” 萧魘眼前一阵发黑:“姜长晟,你是不是看书看糊涂了?” “那怎么能叫脚踏两条船?顶多叫人情往来,左右逢源。” 姜长晟不假思索:“左右逢源也不行。那就是对姜虞的背弃。” 萧魘抬手按住炸毛的姜长晟:“本司督什么时候说不置之不理就是要回礼?” “敬安伯府的礼,本司督还看不上。” “宋青瑶那些暖心话,更瞧不上眼。” “瞧不上的东西,烂在库房里都是脏了本司督的地盘。” “让你师父把那些东西整理出来,敲锣打鼓送回敬安伯府。沿路务必將礼单念得清清楚楚、一样不落,让全上京城的人都瞧瞧,敬安伯府对本司督是何等巴结。” 姜长晟先是眼睛一亮,隨即又別彆扭扭起来。 “大人,我师父说,那些礼不像敬安伯的手笔,倒像是宋青瑶自作主张。这样打敬安伯府的脸,就是打敬安伯的脸。” “姜虞好歹叫了敬安伯十多年的父亲……” 他担心,万一姜虞念起那点养育之恩,事情不能做得太绝。 萧魘睨了姜长晟一眼,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本司督发现,一碰上姜虞的事,你这脑子就自己转起来了。” 那封提醒姜虞的家书如此,眼下也是。 “放心,旁人也能看出那份堪称心思细腻的礼是谁的手笔。藏著掖著、遮遮掩掩,倒显得本司督真跟宋青瑶有什么不清不楚。” “更何况,你以为没有敬安伯的默许和撑腰,宋青瑶敢把礼送到本司督府上?” 姜长晟被说服了,可心里多少还替姜虞留著几分顾及。 萧魘冷笑一声:“在敬安伯毫不犹豫捨弃姜虞、眼见她又寻死又觅活、为留在上京不择手段却依旧无动於衷的那一天起,这份父女情就已经断了。” 敬安伯府真的多养不起一个姜虞? 养得起。 即便不养,要各归各位,也该妥善安置姜虞。 可敬安伯偏要靠糟践姜虞、让她悲惨来弥补宋青瑶,哄宋青瑶高兴。 这就该死。 姜虞被逼到要去给一个紈絝自荐枕席,那得是多走投无路才能干出来的事。 奔者为妾。 尤其是敬安伯府已经不认姜虞了,她只怕连个贵妾的名分都攀不上。 不,他更愿意称那时的姜虞为宋虞。 姜长晟顿时不纠结了,眼睛亮亮地问:“那我能去看看吗?” 萧魘扯了扯嘴角:“你觉得呢?” 姜长晟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我觉得能。” 萧魘一字一顿:“不能。” 见姜长晟的小脸垮下来,他又耐著性子多解释了一句:“万一宋青瑶发现你了呢?你现在义愤填膺,觉得她心思歹毒,不是东西。” “可若是她对著你哭得梨花带雨,说她的不容易、她的不得已,说你们之间十几年的兄妹情,求你心疼心疼她……你还能视若无睹?” “只怕你当场就跟著她抱头痛哭了。” 姜长晟小声囁嚅:“我……我才不会那么是非不分……” 萧魘沉声道:“不是是非不分,是你们姜家人都心善心软。包括你那个心眼多得跟藕孔似的三哥,瞧著浑身上下都是窟窿眼儿,可心肠照样软。” 姜长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心善、心软……什么时候也成错了?” 萧魘道:“不是错。可一旦被人拿捏住,就成了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 午后。 指挥使领著一队人马,敲锣打鼓地从司督府出发了。 队伍最前头是四个人抬著一面大鼓,“咚咚咚”擂得震天响。 大鼓后面跟著两对铜锣手。 再往后,便是一人手里捧著一件宋青瑶送来的礼物。 队伍里的人你一言我一语,交替唱报礼名,声响此起彼伏。 指挥使自己则一遍遍重复那张纸条上的內容。 当然,隱去了后半截。 “感念大人百折不挠、苦尽甘来,不敢以俗物叨扰,特备薄礼奉上,聊表敬仰之心。” “敬安伯府宋青瑶敬上。” 风声载锣鼓声和唱名声远远盪开,长街上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伸长了脖子瞧热闹。 沿途酒楼茶肆、临街阁楼的窗户也一扇扇被人推开,不少权贵子弟倚在窗边往下看。 街边有人茫然开口:“这是哪家办喜事下聘?排场这般大?” 立刻有人低声嗤笑解惑:“哪是什么喜事!这是皇镜司的人送退礼呢。” “是敬安伯府早前认回的真千金送的礼,如今被萧司督原数退回。” 眾人闻言譁然。 “敬安伯府是勋爵世家,却主动向皇镜司司督攀附送礼?” “听说是宋青瑶自作主张私下备的礼,这一回,算是把敬安伯府的脸面丟乾净了。” 人群里有人迟疑发问:“这般私下送礼示好,算不算私相授受?” 旁人立刻接话:“算不上吧,萧司督不是没收吗?他坦荡得很。” 一语未落,又有人想起旧事,惊疑出声:“可我记得前些日子满城都在传,敬安伯府千金与肃寧侯府温世子情投意合,好事將近?” “没错!我也曾数次撞见二人结伴同游,十分亲昵。” “那这是唱的哪一出?” “还能是哪一出,不就是温世子五年不得婚娶纳妾,她怕是等不及,便想著另攀高枝。” “可萧司督这么敲锣打鼓地退回来,不就是当眾打脸?明摆著告诉全上京,人家瞧不上她这份攀附。” “是不是有点儿太过了?” “行事不过,还叫皇镜司司督吗?” “只是退礼,又没杀上门去,抄家灭族。” 第163章 她姓姜,又不姓宋,死活跟您有什么相干 “说的好像也有道理……照这么看,萧司督倒还算是手下留情了。” 骑在高头大马上、当眾诵读纸条的指挥使,此刻心情复杂得很…… 悲喜交加。 喜的是,百姓竟会主动替大人和皇镜司辩解开脱了。 悲的是,皇镜司小儿止哭、杀人如麻的口碑依旧稳如磐石。 听听,什么叫行事不过,还叫皇镜司司督吗? 什么叫只是退礼,又没杀上门去抄家灭族? 天地良心,皇镜司只是名声差了些,又不是当真疯狗,见人就咬、遇家就抄。 队伍终於在敬安伯府门前停稳。 指挥使抬手示意,锣鼓声戛然而止。 伯府大门紧闭,可喧天的动静早已钻进墙內,挡都挡不住。 下人们个个面色惨白,慌得手足无措,连大气都不敢出。 敬安伯又气又恼又羞又恨…… 青瑶不是说只是悄悄送礼结个善缘、稳妥周全?不是说萧魘不会把这种善意到处嚷嚷?怎么到头来闹出这般惊天动地的阵仗。 不光人尽皆知,还把伯府的脸面摔在地上碾? 今日之后,敬安伯府还怎么在上京城挺直腰杆? 別说勋爵官宦会明嘲暗讽了,只怕连寻常百姓路过墙外,都敢啐上一口。 最要命的是,怎么跟肃寧侯府交代? 萧魘是炙手可热的煞神,肃寧侯府也不是省油的灯。 敬安伯府是两头都惹不起。 “去把小姐给我叫来!”肃寧侯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说什么福星? 分明是个扫把星。 送的那点子福气全是毛毛雨,闯起祸来却是滔天大祸。 內院里。 宋青瑶立在窗下,听著府外源源不断飘进来的声响,脸色惨白。 她已经能看见那些看热闹的面孔、那些指指点点的轻慢、那些冷言冷语的嘲讽…… 每一句、每一声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萧魘到底在发什么疯? 她精心筹谋的敬仰与示好,是想悄悄討好萧魘,为自己多铺一条后路。 万万没想到,萧魘如此不留情面…… 敲锣打鼓、当眾宣扬,把她的心思摊在日光下,任人指指戳戳、肆意耻笑。 今日之后,流言蜚语满天飞。 她怎么解释,也会有人说,就是她宋青瑶脚踏两条船、背信弃义、贪慕权贵。 是她备的礼不合萧魘的心意? 是萧魘厌恶肃寧侯府,迁怒於她? 还是萧魘天生就心狠手辣、歹毒阴险? 她想捂住耳朵,可她知道没用。 皇镜司那帮人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声音格外响亮,也传得格外远。 若不是敬安伯府权势不够、离宫城还有些距离,怕是连陛下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难堪、羞愤、狼狈、屈辱翻涌不休。 院中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宋青瑶一个激灵。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姑娘,伯爷请您过去。” 宋青瑶身形晃了晃,不再东想西想。 眼下最要紧的,是编出一个勉强说得过去、能取信於人的理由,把自己摘出去。 哪怕不能全身而退,只要温崢愿意信她,就有迴旋的余地。 她得说动父亲,不遗余力地保住她。 她得让父亲相信,敬安伯府的兴衰全系在她一个人身上。 书房里。 敬安伯望著宋青瑶那张脸,下意识地抬起手,想狠狠扇过去。 可目光落在她满头的珠釵,全是温崢送的。 又瞧见她腰间繫著那只与温崢成对的荷叶鸳鸯佩,那只手硬生生顿在了半空。 从前青瑶从不会这样从头到脚都穿戴温崢置办的行头。 如今这副刻意的打扮,分明是在提醒他。 “青瑶,事到如今,你还痴心妄想?” “你以为出了这么大的事,闹的满城风雨,温崢还能像从前那样毫无芥蒂地信你?你以为肃寧侯那只老狐狸,还会容你攀著侯府这门亲事?” “这种事,不被外人知道也就算了,可现在……” “你一边与温崢情意繾綣、你儂我儂,一边私下向萧魘献媚示好,这就是背约、就是背叛!” 宋青瑶咬了咬唇,心里又悔又不甘。 她不过是错估了萧魘的性子,也低估了他对姜虞、对肃寧侯府的嫌恶,更是轻信了父亲打听来的那些过往经歷。 那些消息,查得不全。 “父亲,我对温崢有救命之恩。这份恩情摆在那儿,不是几句风言风语就能吹散的。他知道我早年身世苦,心底不踏实,总想多抓几分依仗才能安心。只要我好好解释,他会体谅我,也愿意信我、容我。” “还有,旁人不知,父亲应当清楚……” “我给萧魘送礼,诚然有结交攀附的私心,可更多是想替宋虞当初惹下的祸事做个弥补,替伯府缓和与萧魘之间的僵局。” “只要父亲把宋虞和萧魘的旧怨翻出来,上京的权贵与百姓自然就能明白我的苦衷,懂我並非私德有亏,只是为府中周全。” “您再全力保我、替我正名,既是护著我,也是给肃寧侯府、给温崢一个交代。我和温崢的婚事就能继续往下走。” “肃寧侯府树大根深,我日后若嫁过去,必定倾尽全力,帮衬兄长的仕途,撑起咱们伯府的门第前程。” 敬安伯犹豫不决。 他心里清楚,萧魘那边已经是彻底撕破了脸,往后再也没有化干戈为玉帛的可能。 已经折了一棵大树,便不能再失去另一棵。 肃寧侯府,必须死死攥住。 因此,他对宋青瑶的话並非不动心。 之所以还在犹豫,是因为他根本猜不透萧魘会怎么回击…… 谁知道哪条疯狗又会搞出什么离经叛道、不计后果的举动,让敬安伯府更加下不来台。 就像今日这般…… 哪个正常人能干出敲锣打鼓退还礼物的事? 宋青瑶怵不怵萧魘,他不知道,反正他是很怵的。 根本碰不得。 “青瑶,你可有把握哄住温崢,让他继续对你死心塌地?” “我有把握。” “五年变数太多。他虽不能娶妻纳妾,可没说不许先定下婚约。你能不能在一个月內说动他,让他送来信物和婚书?” “能。” 宋青瑶答得这般乾脆,敬安伯反倒更犹豫了。 温崢又不是任人摆弄的傀儡,宋青瑶也没有什么迷魂汤。 她凭什么这么篤定? 该不会是在糊弄他吧? “青瑶,万一萧魘当真是在记恨宋虞,这回再把事情全推到宋虞头上,就算她躲在桃源村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也难逃一死……” 宋青瑶厉声打断他:“父亲,到底是宋虞的生死要紧,还是我的名声、婚事和敬安伯府的前程要紧?” “她叫姜虞!” “她姓姜,又不姓宋,死活跟您有什么相干?” 府门外的动静越来越大…… 皇镜司所属见叫不开门,已经盘算著硬拆了。 毕竟大人吩咐过,礼品和纸条都要交到敬安伯和宋青瑶手里。 “父亲,您再犹豫下去,萧魘的人可就真要破门而入了。” 敬安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咬了咬牙,缓缓点下头:“好,就按你说的办。” 第164章 萧魘姜虞同病相怜 指挥使立在一旁,手下几人抬著半丈长的撞木,一下下撞著敬安伯府的大门。 这种力气活,抄家时早已干出了窍门。 什么角度、什么分寸撞几下能破门,心里门清。 更知道用什么样的架势瞧著凶猛,实则只是虚张声势。 不是不能闯,也不是不敢,实在是没必要。 敬安伯府再落魄,也是正经勋爵。 在外头落他们的面子,和破门而入,是两码事。 大人遭到的弹劾,也轻重不同。 世人总说大人行事像条疯狗,可说实话,御史台那帮言官弹劾起人来,比疯狗还可怕…… 那是鬣狗。 “停。”指挥使耳朵微微一动,抬手止住了手下撞门。 他不想破勋爵的门闯进去,敬安伯更不敢赌皇镜司究竟敢不敢破门。 这道门一旦碎了,敬安伯府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留不住。 好比一个成年男子,大白天赤条条地在闹市奔走,怀里还揣著几件古旧的珍宝。 那男子会是什么下场? 他怀里的珍宝又会是什么下场? 於情於理,他都知道敬安伯绝不会坐视不管。 可他还是有些意外…… 意外敬安伯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出决定。 不,说得更准些,是取捨。 敬安伯到底舍了什么? 敬安伯府的大门从里头拉开了,敬安伯拼命想端出勋爵的架子,可一瞧见指挥使那身叫人闻风丧胆的官袍,再望见那几个壮汉抬著的撞木,身子还是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前几日他真是昏了头,鬼迷心窍,轻易就信了宋青瑶的鬼话。 现在只余下满心悔恨。 真是悔不当初,悔不当初! “原来是指挥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指挥使不为所动,目光扫见敬安伯身后並无宋青瑶的身影,心下便有了计较,话也更不客气了。 “我这一路敲敲打打、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宋伯爷竟没听见一点风声?那这敬安伯府可真是明日黄花了。” “我方才在外头让人喊了半晌,始终没人应答,这才不得已动了撞木……” “看来宋伯爷的耳朵也不大好使了。” “这可真是……太惨了。” 敬安伯脸上掛不住了,硬著头皮道:“指挥使,有话进府再说可好?” 他愿意破財消灾,只求別再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凌迟他的顏面。 指挥使后退一步:“宋伯爷,司督大人特地吩咐过,礼要当眾点清,免得日后扯皮。” 说罢转身看向抬箱子的人,“唱报礼名,让宋伯爷逐一核对。” 旋即又转向敬安伯,“这礼是令千金送的,是不是该请她出来一同清点?若回头讹上司督大人,我这差事可就办得不漂亮了。” “我这差事办得不漂亮,挨了训斥,那可就只能找罪魁祸首的不痛快了。” 敬安伯深吸一口气,涨红了脸:“不必。小女给萧司督送礼,是我授意的。” 唱礼声此起彼伏。 指挥使嗤笑一声,晃了晃手里的纸条:“那这张聊表敬仰之心的短笺,也是宋伯爷的主意?” “感念我家大人百折不挠、苦尽甘来?” “宋伯爷还真是菩萨心肠。” 敬安伯恨不得找个老鼠洞钻进去。 送礼就送礼,有什么话不能让下人转达,非要白纸黑字写下来,主动將把柄递到人手上? 还写得这般……这般……他一时间竟找不到词来形容。 瞧著是平平常常,可听起来又曖昧又含糊。 从前宋虞在府里时,都做不出这般蠢事! “指挥使有所不知……”敬安伯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宋青瑶方才说服他的那些话,目光扫过府外围的水泄不通看热闹的百姓,清了清嗓子,拔高声音,“我之所以授意小女给萧司督送礼,实在是事出有因。” 指挥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抢先打断了敬安伯的话。 “宋伯爷和令千金,该不会又想把这口黑锅推给早就被撵出京的假千金吧?” “那位假千金的脊梁骨也不知够不够硬,能不能背得动一口又一口的黑锅。” “之前温世子在外头造谣说她寡廉鲜耻,闹到陛下跟前,以温世子挨了三十廷杖收场。” “谁不知道温世子跟贵府的真千金好得能同吃一根糖葫芦?这到底是谁想造谣,可真难猜啊。” “怎么著,假千金吃了敬安伯府十几年的米,就得一辈子替真千金背黑锅?” “宋伯爷快说说,这次又是什么藉口?说出来让我这个酷吏也长长见识,以后好青出於蓝胜於蓝。” 这番夹枪带棒、阴阳怪气的话音落下,围观百姓低声议论开来。 “是啊,那假千金都被送走这么久了,宋伯爷和宋青瑶还一个劲儿往她身上泼脏水。好歹养了十几年,就是养条狗也该养出感情了吧?” “话也不能这么说,假千金到底占了人家十几年的荣华富贵,宋青瑶记恨她也正常。” “那也怪不到假千金头上吧?难不成当年是人家自己裹著襁褓挤走了宋青瑶、跑到宋夫人怀里张嘴说我是你女儿的?再说了,宋青瑶认祖归宗以后,假千金也没再抢过她什么吧。” “瞧宋青瑶那副细皮嫩肉的模样,一看就知道养在假千金爹娘身边时没受过什么磋磨。这么久没见人家上门来打过秋风,她这样对待养父母家的孩子,实在是狼心狗肺。” 敬安伯摇摇欲坠,所有准备好的话全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时候说,就是给指挥使方才那番话添了佐证。 指挥使见敬安伯只是东摇西晃、鬍子乱颤,摆出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不说话也不晕倒,渐渐等得不耐烦了。 “宋伯爷,您方才不是说出事出有因吗?倒是快说说是什么因啊?” “是怪我嘴快先提了假千金,让您这口黑锅甩不出去了,新理由还没编好?” “要不要我替你想几个?” 指挥使根本不给敬安伯反应的机会,继续道:“宋伯爷是想听敬安伯府一日不如一日,想攀附司督大人。还是温世子五年內不得娶妻纳妾,贵府的千金等不了这五年,想让我家司督大人做这个冤大头?” “宋伯爷,您跟令千金可不能总逮著我家大人一个人薅。” “这么一想,我家司督大人跟那个被您撵出京的假千金,还真是同病相怜。” 不管姜姑娘和大人最终能不能修成正果,他如今都已经是姜长晟的师父了。 若有人当著他的面蓄意詆毁姜姑娘,他却拦不住,那他当真是没脸再做这个师父了。 不如直接给姜长晟磕个头,换他来做弟子吧。 护短,是一个正常人最基本的原则。 皇镜司上下,更是把这个原则贯彻到底。 第165章 我非她不娶 敬安伯胸口憋闷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喉头泛起腥甜。 他和青瑶明里暗里打的那些算盘,被指挥使一眼看穿,扒的乾乾净净…… 这还让他说什么! 指挥使眼尖,瞥见门后拐角处一抹流光溢彩的裙摆,眉眼微微一动。 他原想三步並作两步上前把人揪出来,可抬脚时又顿住了,朝一个女下属招了招手,压低声音:“去……把墙角那只偷听的花老鼠带出来,让她亮亮相,晒晒太阳。” 敬安伯下意识伸手去拦。 指挥使手刚搭上刀柄,敬安伯便缩了回去。 下一瞬,女下属径直揪著宋青瑶的衣领,把人从拐角处拽了出来。 宋青瑶拼命扭动挣扎,髮髻上的珠釵歪歪扭扭。 越是挣动,釵子松得越厉害,好几支摔落在门前石阶上。 釵上镶嵌的珍珠咕嚕嚕滚著,沾了尘土,又被围观百姓一脚碾住。 她停了挣扎,目光死死黏住那颗被踩住的珍珠。 她觉得,这一刻的自己,像极了那颗珠子。 她不明白,她跟萧魘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值得他这般羞辱她。 敬安伯有些不忍看宋青瑶这副模样,可又不由自主地在心里权衡…… 要不要舍了她? 可目光落在宋青瑶腰间那枚荷叶鸳鸯佩上,敬安伯咬了咬牙,决定再赌一次。 他已经老了,手里没什么实权,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就算舍了青瑶,他的腰杆照样挺不直,脸上照样没有光。 可他的儿子还年轻,应该有前程。 敬安伯府也不该在他手里没落。 这一切,都指著青瑶和温崢的情分。 “不关青瑶的事,是我让她做的。” 听说这场闹剧后匆匆赶来的温崢,刚挤过围观的人群,听见的正是敬安伯这句话。 他看见了石阶上披头散髮、狼狈不堪的宋青瑶。 宋青瑶也看见了温崢衣袍上还留著两道新鲜的鞭痕。 人声鼎沸处,遥遥相望。 宋青瑶的眼里,满是哀求和希冀。 指挥使见状,低低嗤笑一声。 瞧著倒真像一对同命相怜的苦鸳鸯。 只可惜,这对鸳鸯里有一个心不诚,另一个白白受了名师多年的教导、白白在名利场上浸淫了多年,还是一头栽在了那只心不诚的鸳鸯手里。 不光没长脑子,嘴上嘴贱,真当皇镜司不知道温崢口中是怎么糟践姜姑娘的。 这声嗤笑让温崢猛地转过头,怒气冲冲地喝道:“这是天子脚下,敬安伯府是朝廷御封的勋爵。你们皇镜司是不是太霸道了?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陛下?是要造反吗?” 他隨即又看向揪著宋青瑶衣领的皇镜司女卫:“你再不鬆手,那只脏手就別想要了。” 女下属白了温崢一眼。 她是皇镜司的人,皇镜司只听司督大人的。 今日大人把退礼的事全权交给了指挥使,他们便只听指挥使的。 温崢跑来指手画脚,她若听了,那才是丟人现眼。 指挥使脸上笑意不减,慢悠悠地开口:“究竟是谁蛮横不讲理?刚到这儿,事情原委半句不问,不分青红皂白就给皇镜司扣上造反的大帽子,温世子好大的威风,我著实佩服的紧。” “怎么,世子这是替心上人出头討公道?” “只是不知世子可清楚,你的心上人给我们司督送了哪些礼,又捎了什么样的话?” “来人,再把礼单与笺文给温世子念一遍,別等会儿肃寧侯府的人赶过来,直接把人捆回去。” “世子身上这两道鞭痕,不用想也知道,定是温侯亲手抽的。” 礼单和笺文,温崢来之前已经知道了。 可此刻站在这敬安伯府门外,听著皇镜司的人一字一句念出来,他的脸还是黑了。 那些礼…… 尤其是听到那本收录歷代贤臣歷尽苦难、终居要职典故的册子时,他几乎压不住心头的火。 他不知道自己是更气宋青瑶不知足,一边与他两情相许,一边又向萧魘递橄欖枝。 还是更气宋青瑶竟用“贤臣”二字来形容萧魘。 他与萧魘有仇,萧魘更是几番羞辱他父亲。 若萧魘是贤臣,那他和他父亲算什么? 小人? 佞臣? 宋青瑶望著温崢,无声地摇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落,像是辩解,又像是在告诉他…… 她是清白的,她对萧魘绝无半分旖旎心思。 她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温崢心里一软,嘴唇翕动了几下,斟酌片刻,冒著被父亲请家法的风险道:“这偌大的上京城,给萧魘送礼的人比比皆是,怎么没见他如此针对旁人?怕不是衝著我来的,才这般羞辱敬安伯和宋姑娘。” 指挥使笑道:“我倒觉得,温世子该谢我们司督大人。若不是大人坦坦荡荡地將此事公之於眾,温世子会知道你口中这位宋姑娘三心二意吗?” “再者,温世子別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跟我们大人有仇的,绕上京城一圈都排不完。” “我们大人对事不对人。” 温崢脱口而出:“你方才没听见敬安伯说吗?不关宋姑娘的事,是他逼她做的!” 指挥使煞有其事地点头,语气带著几分戏謔:“我听得真切。” “敬安伯府维护宋青瑶,情有可原,到底是亲父女。” “温世子呢?” “你一口一个宋姑娘,若不是见过你们同吃一串糖葫芦,怕真要以为您只是路见不平、仗义执言的正人君子了。” “敢问世子,你二人定亲了吗?” “订亲了,她还写短笺给我们大人,是不是水性杨花啊。” “这门亲事,能成吗?” “温侯爷能同意吗?” “温世子这只小雏鸟,能飞出温侯爷的五指山吗?” 一连几问,听著句句是关心,实则句句是挑衅,激的温崢失了理智。 “宋姑娘於我有救命之恩,我非她不娶!” “眼下虽不能成婚,但我已將鸳鸯佩赠予她,那便是信物。过些时日,自会登门订立婚约,待五年后完婚!” “肃寧侯府,绝不做忘恩负义之事!” “所以,你也不必因为我与宋姑娘亲近,就污她清誉。” 这番话掷地有声,传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指挥使满意了。 他这算不算是超常完成任务? 敬安伯又惊又喜,他还没怎么把黑锅往自己身上揽呢,温世子倒自己跳出来了。 宋青瑶怔愣在原地。 不是…… 皇镜司这算不算是……坏心办了好事? 只有攥著鞭子、姍姍来迟的肃寧侯,觉得天塌了。 第166章 人前教子是做戏 从今往后,哪还有真正的高门贵女肯跟温崢相看? 他在陛下面前替温崢应下五年不得娶妻纳妾,就是想顺势断了宋青瑶攀高枝的念想…… 可不是为了让宋青瑶在这五年里以肃寧侯府未过门的世子夫人自居,更不是为了贪上敬安伯府这么个不中看也不中用的姻亲。 他明明……明明已经替温崢物色好了岳家。 只等温崢挨廷杖的风头再淡一淡,便私下带著他去登门拜访。 如今可好,眾目睽睽之下,温崢大放厥词,什么救命之恩,什么非宋青瑶不娶…… 宋青瑶算什么东西? 他最嫌弃的从来不是她流落乡野十几年、规矩才艺不如京中贵女,也不是敬安伯府日薄西山,而是她那副做派、心性、筹谋,全都上不了台面。 那点小算计,在他眼皮子底下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但凡有点脑子、或是对她存几分戒心,都能看出她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当然,肃寧侯府的世子夫人也不必是良善之辈。 可你总不能在檯面上也撑不住,在台面下也立不稳吧? 说聪明,不够聪明。 说坚韧,不够坚韧。 说狠毒,空有几分毒心,却没有斩草除根的魄力和狠劲。 如今她连糊弄市井百姓的体面名声都彻底毁了。 往后旁人一提宋青瑶,便会联想到今日这些腌臢不堪勾当,就连许多本与她无关的齷齪事,也都会一股脑安到她头上。 谁让她有前科呢。 简直一无是处! 降下一道天雷劈死他吧! 温崢!” 肃寧侯手中长鞭舞得风声呼啸,狠狠一鞭抽在温崢臂上,厉声怒斥:“你这逆子,满口胡言乱语!” “宋姑娘昔日救过你不假,可我肃寧侯府早已备下重金厚礼答谢。她身上穿戴的首饰衣料,哪一件不是侯府赠予的酬谢?你不分轻重当眾许诺,明事理的尚且知你是知恩,不知情的只会认定是她挟恩胁迫侯府!” “更何况,当初还是你替她查清身世,带她回敬安伯府认祖归宗。就是天大的恩情,也该还完了。” “一点救命之恩,便要拿一生婚嫁相绑,往后京中世家子弟、名门闺秀落难,谁还敢求人出手相助?怕是多半人人寧愿受一时之困,也不愿葬送一生。” “再者,你若当真重情重义,更不该拿一句空口承诺让宋姑娘空等。宋姑娘正值適嫁年纪,白白耗上五年光阴,这难道不是变相恩將仇报?” “若是这五年间你外出办差再逢险境,被別的女子搭救,依你的歪理,是不是也要以身相许?那宋姑娘又当置於何地?” 肃寧侯语速飞快,句句紧逼,生怕被猪油糊了心的温崢中途插嘴。 话音落下,又一鞭甩了过去,只盼著火辣辣的疼能让温崢醒一醒,顺著他递过去的台阶赶紧下来。 別再顶嘴、別再犯浑…… 否则他是真不知该怎么收场了。 谁说养儿防老?这分明是养儿添乱。 见温崢满脸不服,似要开口爭辩,肃寧侯乾脆丟下手中长鞭,当著里三层外三层围观百姓的面,扬手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难不成你打算这五年闭门不出,不入朝堂,不接差事、拋却所有前程,就乾等著年限一到娶她进门?” “捨弃一切,只为报答这一桩救命之恩?” “若是如此,我寧愿你当初死在为陛下办差的路上,肃寧侯府没有你这样窝囊的世子,也丟不起这种人。” 温崢迟疑了。 这番声色俱厉的话里,他听出了赤裸裸的威胁,也想起了萧魘提到的庶长子一事…… 父亲这是在警告他,若再胡闹下去,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將不復存在? 可他是真心喜欢青瑶的,也亲口许过她终身,答应一定会娶她。 此时此刻,若不挡在她前面,怎么对得起自己的承诺? 他还算个男人吗? 这份犹豫落在宋青瑶眼里,是退缩,是后悔。 落在肃寧侯眼里,却是温崢还有得救。 肃寧侯暗暗鬆了口气,转而看向宋青瑶,脸上挤出一丝森冷的笑:“宋姑娘应该不会挟恩图报吧?” “还是说,当初救下犬子时,就已经生了攀附侯府富贵的心思?” “这救命之恩,真的就报不完了吗?” 这话像是把宋青瑶堵住了嘴,又架上高高的柴火堆。 指挥使饶有兴致地欣赏著肃寧侯这场唱作俱佳的人前教子大戏。 人前教子,从来都是演给外人看的。 不过话说回来,薑还是老的辣,难怪当年能有从龙之功。 短短数句,便將肃寧侯府重情知礼、温崢年少天真受人欺骗、宋青瑶心机深重贪图富贵的形象分得明明白白。 这齣戏,著实精彩。 可大人跟肃寧侯不对付啊。 他身为一个成熟的下属,自然也见不得肃寧侯心想事成。 指挥使抬手鼓掌,清脆的掌声在这片喧闹中本不起眼,可皇镜司的人就像得了命令一般,齐齐跟著他的节奏鼓起掌来。 “温侯爷人前教子这一出,真真让下官看得酣畅淋漓,受益匪浅。” 肃寧侯皱起眉:“你没资格在本侯面前装腔作势。” 他忌惮的是萧魘,不是萧魘的狗。何况如今已结下仇,更不必再做面子上的功夫。 指挥使也不恼:“可打狗也得看主人不是?” “不过下官只是称讚侯爷一句,接下来的话都是要对宋姑娘说的,温侯爷不会连这个也管吧?” 肃寧侯沉默。 指挥使笑得更开怀了:“宋青瑶,你瞧瞧我口口声声说要娶你过门的温世子,拗不过温侯爷的门第之见,更舍不下他的锦绣前程,或许此刻心里已经在后悔跟你山盟海誓了。” “你可別进不了温家的门,又转头去纠缠我们家大人。” “温侯爷方才说我没资格跟他装腔作势,那同样的,连温世子都嫌弃的女子,到我们大人跟前自荐枕席的资格都没有。” “我们大人,更嫌弃。” 说到这儿,指挥使顿了顿,才状似无意地感慨,声音里却满是嘲弄:“什么非卿不娶,什么救命之恩,依靠父辈的小雏鸟,连扇动翅膀都得仰人鼻息,何况是婚事呢。” “这上京城茶楼酒肆里的说书人,怕又要有了绝妙的话本素材。” “宋青瑶,你下次救人记得把眼睛睁大些,救个有担当的。不然,怕是连嫁都嫁不出去。” 最后这一句,把三个人全骂了。 骂宋青瑶恨嫁,骂温崢没担当,骂肃寧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第167章 情出自愿,事过无悔 温崢站在一旁,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激將法。 他看得分明,这就是激將法。 可他偏偏又中招了。 尤其是围观的百姓听了指挥使的话,也开始对他指指点点。 “崢哥哥。”宋青瑶哽咽著,淒楚道,“你真的要弃我於不顾吗? 片刻后,又似是想通了一般,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罢了,我不该拖累你。” “你走吧。” 说话间,宋青瑶抬手解下腰间那枚定情的鸳鸯配,不由分说地塞进温崢掌心。 “就当我从未出手救你,就当你我从未倾心相许,就当你往日对我的种种温柔许诺,不过是我黄粱一梦、自作多情。” “情出自愿,事过无悔。” “崢哥哥,从此祝你青云直上、前程坦荡,祝你早日迎娶一位合侯爷心意、门当户对的世家贵女,岁岁顺遂,万事无忧。” “你走吧。” 宋青瑶声音里的死寂和认命,还有被捨弃依旧无怨无恨的祝福,让温崢的心一下一下钝钝地疼起来。 他是嫡长子! 他还有外祖家做靠山。 父亲总不能因为他想娶的人不尽如人意,就转头去培养旁人。 即便父亲想,宗族礼法也不答应。 “情出自愿,事过无悔……”温崢低声喃喃。 片刻后,他抬起头,直视著肃寧侯:“父亲,我对宋姑娘不只是恩情,是倾心。 “还请父亲择日备礼登门,为我向敬安伯府提亲,定下我与青瑶的婚约。 “至於往后还有没有旁的救命之恩……若有,我想,宋姑娘会愿意和我一起,用別的方式报答。” 肃寧侯咬牙切齿:“温崢!” 温崢索性豁出去了,破釜沉舟道:“父亲,我跟宋姑娘先是救命之恩,后又互生爱慕,在您与敬安伯面前也都明明白白摊开过,您为何偏要百般从中作梗?就因为她流落在外?就因为敬安伯府一年不如一年?” 这一句质问,直接戳破了肃寧侯方才所有的冠冕堂皇。 肃寧侯只觉得血一个劲往脑门上冲,眼前发黑,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指挥使挑了挑眉,故作惊讶地往后跳了一步:“哎哟,温世子把温侯爷气晕过去了!” “说起来也真是好笑,一边是温世子许了终身却做不了主,一边是伯府千金两头落空,我家大人夹在中间惹出满城风雨,当真是无妄之灾。” “但凡事留一线,得饶人处且饶人。送礼的事,我家大人就不计较了。” “温世子、宋姑娘,你们这对有情人,还不快些给温侯爷请大夫?” 临走前,指挥使意味深长地看了宋青瑶一眼。 这宋青瑶,大聪明没有,可在拿捏温崢上头確实有不少小聪明,而温崢偏就吃她那一套。 以退为进,以柔克刚,显得肃寧侯越发蛮横霸道,也就越发让温崢心疼的犯糊涂。 这热闹,他是乐见其成的。 在皇镜司的推波助澜下,这桩乐子迅速传遍了上京城。 宋青瑶得陇望蜀、脚踏两只船。 温世子痴心不改、非宋青瑶不娶。 温侯爷嫌贫爱富、道貌岸然。 温世子衝冠一怒为红顏,活活气晕了自家父亲。 並非人人都称颂这般“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的情爱。 上京世家的私下议论里,不少人將不孝二字,牢牢扣在了温崢头上。 世人重礼教、论纲常,风月情爱顶多沦为饭后笑谈,可“忤逆不孝”的名声,却是扎根在仕途前程上的致命污点。 指挥使骑在高头大马上,美滋滋地回府復命。 今日当真是大丰收! 是实打实、彻彻底底的大获全胜! 刚一踏入府门,他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了正缩著身子、打算悄悄躲走的姜长晟,笑著嗔骂:“大人分明特意吩咐过,不许你去凑这场热闹,你倒是胆大。” “你真以为藏在街角暗处,我便瞧不见了?” 姜长晟眼睛红红的。 指挥使明知故问:“怎么,是戏太好看,看畅快了?” 姜长晟声音闷闷的:“是挺畅快。” 可他不明白,这就是宋青瑶想要的吗? 温崢替她查清身世后,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姜家,毫不犹豫地丟掉了跟陈褚的婚约,半点没想过二姐的付出和牺牲。 她又挖空心思算计姜虞,討好敬安伯父子,討好温崢…… 这,真的值得吗? 指挥使看著姜长晟泛红的眼眶,心里暗暗嘆了口气。 嘴上说的畅快是假的,心里指不定多难受呢。 从前有多亲近、多信任,情分有多深,如今看清了对方的真面目,就有多痛苦。 就像活生生把皮从血肉上往下撕,哪能不疼。 “长晟,不必再为她心生惋惜,自始至终,她都清楚自己每一步在做什么,取捨皆由她自愿。” “有句诗你该多读读: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別再想著插手旁人的命,想著再拉她一把了。” “见过水鬼找替身吗?” 姜长晟压根没听出指挥使的弦外之音,一本正经地摇头:“没见过。” “这世上还真有鬼?” “师父,你见过?” 指挥使扶额:“你……我是想告诉你,你太自以为是地想把別人拉上来,自己就会陷进去,替人家遭罪,还会连累身边的人!” 姜长晟不知是听进了几分,沉默片刻,冷不丁冒出一句不著边际的话,语出惊人:“师父,方才一堆人鼓掌的画面,看著也不傻。” 指挥使扬手,一巴掌轻拍在他后脑勺上,又气又笑:“你这个不肖徒弟!” “你自己好好想想我刚才的话吧。我得去给大人细细回稟了。” 差事办得漂亮,当然得去討赏。 主院。 萧魘抬起头,看了指挥使一眼:“你倒是会办事。” 指挥使一笑,谦虚道:“都是大人教导有方。” 萧魘又道:“这么会办事的指挥使,我送去给姜虞的信,你到底送到了没有?不会半路出了岔子吧?不然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即便她不好奇我的近况,也该放心不下姜长晟才是。” 指挥使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派去送信的人,亲手把信交到了牵黄手上。 牵黄就算再没脑子、再不靠谱,也不至於连两封信都守不住。 除非……姜姑娘一听是大人的信,压根就不想接。 “大人……”指挥使儘可能说得委婉,“您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姜姑娘並不知道四公子的信也塞在同一个信封里?” 送信那会儿他就说过这法子行不通,偏偏大人自作聪明。 萧魘的神情微微有些不自在:“你以为姜虞是没脑子的人?” 指挥使:“聪明一世的人,还有糊涂一时的时候呢。” 话音刚落,庭院里便传来声音:“大人,有信,牵黄那条线上送来的。” 指挥使:…… 第168章 他的神女在垂怜他 萧魘心里猛地一跳,又惊又喜,隨即铺天盖地的忐忑涌上来。 他太想知道她的答覆,太想探清她的心意,可又无比畏惧。 怕拆开信,满纸是疏离、客套,连句真心话都没有。 更怕这信里压根就没有写给他的只言片语。 姜虞会愿意了解他那段见不得光、血淋淋的过去吗? 会愿意蹚进他的风雨里,把他的命攥在自己手中吗? 短短几个瞬间,无数念头翻来覆去地滚动。 “进来。” 接过信时,萧魘才发现掌心里全是汗,不动声色地擦了擦,才把信接过来。 “退下。” 他又看了指挥使一眼,“你也退下。” “赏你的东西,你回来前已经送到你府上了。” 指挥使心里像猫抓似的。 赏不赏的,他真不在乎。 做到这个位置上,早就不缺银子了。 可他是真关心姜姑娘给大人的回信。 虽说不能成,大人也会吩咐他好生教导姜长晟,可那样一来,姜长晟到底会有些尷尬。 “大人,这封信里兴许有姜姑娘带给长晟的话。要不要属下去把长晟叫来?”指挥使顶著萧魘的眼刀子,硬著头皮说道。 萧魘:“待我看过之后,若她真给姜长晟带了话,我自会转达。” 指挥使:就怕通篇都是写给姜长晟的,大人瞧著来气,乾脆把信扣下不给了。 可他也实在没胆子再在这儿杵著了。 待指挥使也退出去后,偌大的书房便只剩下萧魘一人。 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杂乱的心跳。 然而,目光落在信封上那枚朱红色的印章印痕上时,那颗慌乱不安的心忽然就定了下来。 姜虞……姜虞用了那枚印章。 哪怕不是去取钱,哪怕只是在信封上留下一个朱红的印记。 信封上虽只写了“姜长晟亲启”几个字,可留下这个印,便是无声地告诉他。 萧魘,这里面也有给你的话。 心底压抑许久的庆幸顷刻涌上来,如同清泉汩汩不住地往上冒。 姜虞,是这么好、这么好的人。正因为她好,他才有机会。 这一刻,萧魘依然觉得自己有些卑劣。 不。 不是这一刻,是他一直很卑劣。 萧魘手指微微发颤,打开了信封。最开头的两行字,是写给他的。 “萧魘,我想知道你的事。” “善自珍重,万望惜身。” 短短两句话,对萧魘来说已然足够。 姜虞接过了他递过去的那架通向平等的梯子,心底还记掛著他的安危冷暖。 这么多年,老天爷终於又开始眷顾他、愿意赐福给他了吗? 不,是他的神女在垂怜他。 萧魘的脑海里,浮现出姜虞一袭烟霞红罗裙的模样。 风吹过庭院里枝叶繁茂的老树,透过窗欞拂进书房,信纸在案上轻轻翻动。 欢喜轰然盛放,漫过四肢百骸。 萧魘的指尖轻轻覆在那两行字上。 何其有幸,依旧能得姜虞接纳。 再往下看……这封又长又厚的信,下面便没有一个字是写给他的了。 不管了。 善自珍重,万望惜身这八个字,分量已经足够了。 胜过千言万语。 今天当真是个双喜临门的好日子! 皇镜司与府中所有人,都该沾一沾他这份喜事的喜气。 趁著派人去唤姜长晟的间隙,萧魘吩咐指挥使与府中管家一同清点人数,司內、府中上下,每人赏三个月月银。 指挥使眼睛一亮。 看来,是天大的好消息啊。 …… 在经歷了险些被横著抬出去的惊险之后,姜长晟再次来寻萧魘时,终於学了些规矩,人也稳重了不少,不再那般冒失了。 “大人。” 他低著头,不敢抬起,生怕自己那双红眼睛丟人现眼。 他真没想哭的。 可藏在街角偷看时,眼前闪过的都是过去十几年的一幕幕,桩桩件件都像是刀子在剜他的心。 萧魘瞧著他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心虚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阳奉阴违了?” 姜长晟老老实实点头。 萧魘道:“那就加练吧。” 一码归一码,做错了事情,该罚还是要罚的。 姜长晟难得没有梗著脖子顶嘴。 “大人唤我前来,可还有旁的事情?” 正襟危坐的萧魘再也绷不住了,眼角眉梢都溢出欢喜:“不,姜虞来信了。” 姜长晟闻言,唰地抬起头来,那双灰濛濛、红彤彤的眼睛顿时有了光彩。 可只一瞬,他又自责地耷拉下眉眼。 姜虞在惦记著他,他却因舍不下与宋青瑶十几年的兄妹情而暗自伤神。 他可真不是个东西。 姜长晟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 萧魘见状皱了皱眉,神色冷了下来:“你不想看姜虞的信?” “偷偷溜出去瞧见宋青瑶被千夫所指的可怜相,心软了?又在心里替她编了一百个开脱的理由,想著跟她重续兄妹情分?” “若是如此……” 若是如此,姜长晟便没有培养的必要了。 他要给姜虞造靠山,不是给她添堵。姜虞心软,捨不得姜长晟死,他可以留他一命,但建功立业就別想了。 他会堵死姜长晟向上爬的每一条路。 姜长晟被萧魘那话嚇得脸都白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大人,我没有!您可不能瞎猜啊!” 这世上坏人也太多了,师父是这样,大人也是这样,一个个都跑来挑拨离间。 “我就是觉得,明明知道宋青瑶不是个东西,可心里还是堵得慌,觉得对不起姜虞。” 萧魘半信半疑地瞅著他。 姜长晟急了:“大人,我怎么可能弃明投暗!” “大人,您信我。” “我对天发誓,我要是想著跟宋青瑶再续兄妹情分,我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萧魘想了想。 就姜长晟这脑子,要说他还能耍心眼子,实在抬举他了。 “那这信,你看不看?” “看。”姜长晟答得乾脆利落。 这回可不敢再犹豫了。 再磨蹭下去,他真怕萧司督会拔剑捅过来。 姜长晟接过信,一看开头,方才那点畏惧便拋到了脑后,没大没小地嚷起来:“是我跟姜虞感情淡了吗?她怎么先回您,不先回我?” 萧魘见姜长晟这爭风吃醋的架势,只觉得好笑,故意道:“你怎么不说这厚厚一封里,只有开头两句是给我的,余下全是你的?我还觉得姜虞不重视我呢。” 姜长晟半点没听出萧魘的玩笑,一本正经道:“那能一样吗?” “我是她亲四哥,大人顶多只是个没认成的表叔,排在我后面不是理所应当?” 萧魘只觉得心口被人扎了一刀。 这话,真难听! 姜长晟还在自顾自地往下说:“下回写信,我得给姜虞捎些糖和盐,这样感情就不会淡了。” 萧魘突然有些不想跟姜长晟同处一室了。 太难熬了。 “你慢慢看信,看完了,替我压在案桌上。” 姜长晟一脸疑惑:“大人,这信大篇大篇都是写给我的,应该让我带走吧?” 萧魘冷冷道:“你可以试试。” 第169章 去见温家的列祖列宗 景衡帝听说了敬安伯府外那场闹剧,只是隨口笑骂了萧魘两句,连罚都没罚。 不过看在肃寧侯被气晕、险些中风的份上,他还是给了肃寧侯府一些补偿,权当是对萧魘的惩戒。 “你就这么討厌敬安伯府那个真千金?叫什么来著?宋……宋什么?” 萧魘拱手:“回陛下,她名宋青瑶。” “臣最见不得那种心性摇摆、反覆无常又贪得无厌的人。” “温崢是蠢了些,肃寧侯也招人嫌,可不管怎么说,没有温崢,宋青瑶不会有今日的锦衣玉食。她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还吃著碗里瞧著锅里,实在噁心。” 景衡帝失笑。 “肃寧侯父子怕是恨你入骨,你就算替温崢说好话,他们也不会念你半分好。敬安伯府外头闹出那样大的动静,说到底还是你性子太硬,做事过激了。” 不过,好事一桩。 从今往后,怕是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私下偷偷摸摸地来攀附萧魘了。 毕竟谁也摸不透萧魘心思,拿不准他什么时候又会发疯。 萧魘神色不动:“臣不需要旁人念臣的好。况且,温侯爷不过是被温世子气晕了,又不是真过去了。若是过去了,臣自然是要好生表示一番的。” “过去了?”景衡帝一时没回过味来,“去哪儿?” 萧魘淡淡道:“去见温家的列祖列宗。” 景衡帝愣了片刻,隨即低笑出声:“萧魘,你这嘴、这性子半点不知收敛。也就现下华宜殿里没有外人,隔墙无耳,这话要是传出去,御史台那群言官必定轮番上书弹劾你。” 萧魘眼尾轻轻一动。 隔墙无耳? 不见得吧。 “陛下。”萧魘敛起思绪,“臣已经很收敛了。臣原先想说的是去阴曹地府,看在温侯爷也曾立下赫赫功勋的份上,这才换了委婉说辞。” “再说,狗仗人势。臣不能收敛。若臣弱了气势,朝堂上、民间的各怀鬼胎之人,就该猜测陛下是不是龙体欠安了,趁机生出歪心思了。” “你啊……你啊……”景衡帝拿萧魘没法子,笑著嘆了口气,也不愿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多计较,转而道,“朕听说你在京畿卫一连待了好些日子。怎么样,那些刺头驯服了没有?” “皇镜司动不动就杀人的那套,可不许带到京畿卫去。” 萧魘恭恭敬敬地回道:“虽有些棘手,但总算稳住了局面。陛下放心,臣不会给您丟脸。” 景衡帝摆了摆手:“信得过你的本事,才把你放进京畿卫的。” “身体如何了,让柳院判再替你诊一回脉吧。” 萧魘没有拒绝的余地。 天子多疑,即便已经信了,也还是会一次次试探。 …… 桃源村。 姜虞一连歇了好几日,养得神清气爽,终於想起来该去杏坡村会会周家母子了。 乱刀砍死老师傅这种阴沟里翻船的事,她可不想落到自己头上。 周茂富若来硬的,有牵黄和擎苍在,她自然不虚。 就怕他汲取了宋青瑶身上的糟粕,发扬光大,开始玩阴的了。 所以,醒神丸、清心丸之类的…… 该备的都得备上。 在犹豫著要不要再捎上一把菜刀时,余光瞥见薑母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便默默把手缩了回来。 她没有拳脚功夫,连花架子都摆不出来。 至於力气…… 周茂富那一身横肉,力气大得能按住一头猪,她还是別拿自己的短处去碰別人的长处了。 万一那刀最后插在自己身上,可就笑话了。 好在她髮髻上別著两支磨得尖利的银簪。 真到了要见血的时候,出其不意戳进周茂富的脖子,不在话下。 “姜虞。”薑母的心突突直跳,越想越慌,到底还是没忍住,“你二姐托人捎口信来,不是说要把你请过去赔礼道歉吗?怎么……怎么还要带上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她虽不通药理,可也识得些许字,那些瓶瓶罐罐上的標籤,她连蒙带猜也能知道几分功效。 更別说姜虞方才还想再抄一把菜刀…… 这架势,是准备先下药,再砍人? 姜虞脸不红气不喘:“难得去一趟杏坡村,我便多带了些药丸顺路兜售。各样都备上一点,总有村民用得上,这些药丸小巧又轻便,也不占什么地方。” 薑母將信將疑:“那为什么还要拿菜刀?” 姜虞脱口而出:“天热了,路上切西瓜。可又一想,西瓜汁溅在衣裳上不好洗。被周家母子瞧见了,难免找茬儿说我失礼。” “娘,您安心在家待著。” 薑母心里依旧悬著一块大石,还是不放心,拉起姜虞的手,又再三叮嘱:“倘若周茂富是真的改过自新,你二姐也真心想踏实过日子,那咱们便由著她。可若是周茂富还是从前那副德性,你二姐却执迷不悟、任打任骂,你也別衝动出头,別把自己深陷进周家的烂摊子里。” “先安安稳稳回来,咱们一家人再慢慢商议对策。” “自打昨夜起,我这右眼皮就突突跳个不停。老话讲左跳財、右跳灾,娘心里七上八下的,怎么都踏实不下来。” “要是长晟还在家就好了,好歹能陪著走一趟,娘也能放心些……” “要不,娘跟你一起去吧? “或是,再等上一两日,等长嶸学会了鳧水回来。” 姜虞回握住薑母的手,轻声安抚:“娘,眼皮跳多半是天热,您又记掛著二姐,心神不寧,算不得什么灾兆。” “我自己去就行,不会莽撞逞强的。” “您在家煮些荷叶绿豆汤,冰在井水里,等我晚上回来喝了解暑。还有,四哥的屋子也该再拾掇拾掇了,前两天颳风,吹进去不少脏东西。” 她必须得给薑母找些事做,不然薑母这一整天都该坐立不安、胡思乱想了。 薑母只得点点头:“那你一切当心。” 日头高悬,乡间土路尘土飞扬,两旁草木茂盛,蝉鸣一阵接著一阵,聒噪不休。 姜虞这回可不打算走山路了。 正值盛夏,太阳毒辣,就算有树荫遮著,爬一趟山也够呛,汗水能把衣裳湿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弄不好真要中暑。 等她到了周家,怕是先得自己晕乎乎的倒下去。 这回有牵黄驾车,她安安稳稳坐著马车,计划绕一大圈,绕去杏坡村。 姜虞挑起车帘,一边摇著扇子一边问:“牵黄,你说周茂富瞧见你这年轻力壮的,会不会投鼠忌器,把坏心思压下去,再另寻机会?” 牵黄戴著一顶大草帽,不紧不慢地答:“姑娘,我可以扮成一个驼背白髮、满脸褶子、走一步喘三下的老车夫。” 第170章 我家大人名声是不好,可人还是不坏的。 姜虞眨了眨眼:“能行?” 牵黄掷地有声:“能行。” “皇镜司不少人都会些粗浅的易容术,虽然大人说过,再精妙的易容术也有露馅的风险,但我觉得用来糊弄周家母子,绰绰有余。” 姜虞笑盈盈道:“那你待会儿把车停在阴凉处,先给自己改头换面。我今天要一劳永逸地解决周茂富。” 她当真不想再把时间和精力耗在周家了。 牵黄泼了一瓢冷水:“姑娘,我觉得这事最棘手的不是周茂富,是你二姐。” “就怕她铁了心把臭狗屎当金子,搂得紧紧的。” “到时候你辛辛苦苦收拾了周茂富,她又念起人家的好,夫妻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又甜甜蜜蜜过日子,转过头一块儿恨你……” “你这不是吃力不討好,里外不是人吗?” 他可一点儿都不敢再小覷姜怡了。 擎苍那性子都被姜怡气得跟炮仗似的,那绝对不是一般人。 不是一般人,做出来的事,也绝对不一般的蠢。 就怕蠢的惊天地泣鬼神啊。 姜虞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语气里带了几分幽怨:“牵黄,你泼冷水就泼冷水,怎么偏拿臭狗屎打比方?这大夏天的,听著就让人膈应。” 牵黄也急了:“姑娘,我这是提前想最坏的打算。” 姜虞摆了摆手:“我早就想好了,再拉我二姐最后一把。她若还是犹犹豫豫不肯出来,我便不再插手。” “她活著,逢年过节我托人捎些东西给她。她若被搓磨死了,我替她好生收殮尸骨,再儘早送周茂富下去陪她。” 这就是她能为这段姐妹情分做的。 牵黄嘿嘿一笑:“用臭狗屎打比方不是最直观嘛……前边不远有片竹林,还有个小水塘,我隨便照著易易容。” 马车在竹林边停了下来。 牵黄跳下车,翻出一个小包袱,打开来,里头零零碎碎堆了不少东西。 棉花、假鬍子、猪皮、脂粉…… 姜虞探出头看了一眼,诧异问道:“你一直隨身带著这些?” 牵黄一边往脸上贴东西,一边答道:“皇镜司的人出门,什么都会带一点。万一要盯梢、要潜伏,临时抱佛脚可来不及。大人的规矩定得严且细,谁身上出了紕漏,那是要挨罚的。” 话音落下,牵黄突然意识到这话听著像是大人太严苛、不近人情,连忙补救:“姑娘,皇镜司乾的差事多半凶险,规矩细一点、要求高一点,小命更稳妥。” “而且,我们大人体恤下属,出手阔绰,任务完成得好,都有银票赏。就算真挨了罚,事后大人也会让司医好生诊治,再私下贴补回来,从不会亏待。” 姜虞挑了挑眉,打趣道:“鬍子快贴歪了。” 一刻钟后,牵黄彻底变了副模样。 面色蜡黄枯槁,满脸深浅交错的皱纹,眉眼沉沉耷拉著,脊背深深佝僂弯曲,连步態都换了模样,步履蹣跚,慢悠悠来回踱步,提前適应老態。 真有些风烛残年老车夫的感觉了。 “姑娘,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牵黄把声音压的沙哑苍老,“我家大人名声是不好,可人还是不坏的。” 要不然,皇镜司上下也不会那么拥戴大人。 姜虞看著牵黄那副急著替萧魘辩解的模样,笑了笑。 “我又没说他坏。” 她若真信了萧魘如传言那般,也就不会给他回信了。 “模样、声音、走姿都像那么回事了,走吧。” 马车在周家门外停下。 姜虞上前叩门,没一会儿门便开了,周茂富那张堆满笑的脸探了出来。 “哎呀,姜虞你可算来了!” “你二姐她念叨你好久了。” 姜虞扯了扯嘴角:“是吗?前些时日忙,手里有病人,实在腾不出空。” 嘖…… 周茂富这笑脸可真够灿烂的,这话也真够殷勤。 这可都是她以前来根本享受不到的待遇。 装模作样的蠢货! 周茂富这时瞥见了姜虞身后不远处的马车,也瞧见了坐在车辕上的车夫,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等看清那车夫满脸褶子、鬍子花白,他又悄悄鬆了口气…… 这把年纪的老东西,风大点怕是连骨头架子都要被吹散。 “姜虞,这马车……”周茂富的目光在那辆马车上停了停。 姜虞像是毫无“財不外露”的警惕,隨口道:“之前行医攒了些诊金,便租了辆马车,出门方便些。可实在请不起年轻力壮的车夫,只好贪个便宜,雇了位老车夫。” 周茂富暗骂姜虞败家。 到底是从小娇养出来的性子,如今沦落做拋头露面的下九流女医,出门还要摆排场坐马车。 两条腿难道是摆设? 路途远、走不动,驴车不也能凑合? 周茂富心里轻蔑,眼神便有些藏不住。 姜虞挑了挑眉。 她花自己的钱租车僱人,周茂富倒先不痛快上了? 怎么,这是提前把她的银子当成他的了? 这种男人…… 还不如一坨臭狗屎。 姜怡当真是被那句“嫁鸡隨鸡,嫁狗隨狗”坑得不轻。 怎么,嫁了臭狗屎,还必须得变成臭狗屎了? 周茂富道:“请个老车夫也好,男女有別。真要请个青壮汉子,外人还不知怎么编排你这个未出阁的姑娘呢。” 姜虞隨口道:“清者自清。” “我瞧你一直盯著马车,是不是也觉得有马车方便出行,想著租一辆?” “我瞧周家也不像揭不开锅的样子。你要是想租,我有门路。马车又宽敞又舒坦,夏天能搁冰盆,冬天能放炭火,怀里再揣个汤婆子,靠在软绵绵的垫子上,那滋味,別提多愜意了。” 周茂富脸上的笑僵住了,败家两个字差点没从嘴里蹦出来。 “不让我进去?”姜虞问,“不是说你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要给我赔礼道歉吗?就站在这门口?这也太没诚意了。” 周茂富侧身让开:“我这不是瞧见马车太惊讶了吗?快进来,快进来。” “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你盼来了,你二姐要知道你来了,肯定高兴。” 姜虞似笑非笑:“原来是见了马车惊讶,我还以为是见了我惊讶呢。” 周茂富神情訕訕,莫名有些心虚,欲盖弥彰地扯著嗓子朝灶房喊:“姜怡,你快出来,你看看谁来了?” 姜怡繫著围裙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沾著水。 看见姜虞的一瞬间,她下意识想躲。 她想起了自己托货郎捎话时那股信誓旦旦的劲儿。 那时她多想让姜虞来见证周茂富的幡然醒悟,见证她的苦尽甘来。 可现在姜虞真来了,她反倒不想让她来了。 在等姜虞的这些日子里,周茂富越来越焦躁,说话也越来越难听。虽然每次骂完她,又会跪下来认错懺悔,可她还是忍不住害怕。 那些她不想做的事,周茂富总有办法温言软语地哄著她,搬出一套出嫁从夫的大道理,一点一点磨到她点头为止。 第171章 姜怡也是在醒的 这些日子,该她乾的活儿一样没少,该挨的冷脸也半分没减,该受的搓磨也没少。 可邻里们都说她好福气,说茂富浪子回头疼媳妇,说婆母良善待她像亲女儿,说她熬出头了。 她想辩解…… 邻里们又说她身在福中不知福,说她不知足,说她心大了。 她不懂,这算哪门子的苦尽甘来。 甘到现在,她反而连喘口气、说句话都没人听、没人信了。 姜怡在看姜虞时,姜虞也在看姜怡。 货郎不是说姜怡的脸色虽算不上红润健康,眼睛却亮得跟点了灯似的吗? 这亮在哪儿了? 分明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丧气样。 身形比先前那副瘦骨嶙峋的样子稍稍丰盈了些许,凹下去的脸颊也稍稍鼓起来一些。 姜怡半天不吭声,周茂富心里不痛快,只得自己上阵表功。 “锅里还有专给你燉的骨头汤,给你妹妹舀一碗去。” “算了,你歇著,还是我去。” “我等会儿再给姜虞冲碗红糖水,搁凉水里冰一冰。你日日在家都喝,没有客人上了门,怠慢不给她喝的道理。” 话头一转,周茂富满脸堆笑地问姜虞:“你爱吃糕点吗?我每回从镇上回来,都给你二姐捎些铺子里的糕点,昨天的还剩下一些。” 姜虞眼角直抽抽。 老天爷,可真能演。 恐怕周茂富从头到尾也就干了这么几样事吧,样样拙劣,样样都刺眼。 说不定那锅骨头汤都是姜怡自个儿燉的,周茂富顶多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就落了个“疼媳妇”的好名声。 “骨头汤就不喝了,我早上吃过了,而且我养生,嫌它腻。” 说穿了是嫌周茂富这个人噁心。 別人顶多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周茂富只添了把柴,就把整锅汤给毁了。 这也是本事。 周茂富试探著问:“那喝红糖鸡蛋花呢?” 姜虞还是摇头:“你和二姐都別忙了。我就是来看看,看看二姐如今到底过得好不好,看完就走。” “那怎么行?”周茂富有些急了,“你难得来一趟,怎么也得吃了饭再走。你二姐天天念叨你,你连饭都不吃就走,她该伤心了。” 说著,他又朝姜怡使了个眼色,催道,“是不是,姜怡?” 他心里有数,自己说上一千句,也顶不过姜怡一句。 不知怎的,姜怡忽然有些不愿让姜虞留在这里了。 周家像一团挥之不去的臭气,姜虞若待久了,也沾上一身腥臭可怎么好呢。 “虞儿忙著行医,要是赶时间的话,就让她先走吧。” 周茂富狠狠剜了姜怡一眼,又扭过头对姜虞换上一副笑脸:“你瞧,你二姐都开始说气话了。你要真连口饭都不吃就走,她怕是要哭上一整晚。” “你忍心吗?” 姜虞压住胃里那股翻涌的噁心,故作勉为其难地鬆了口:“罢了,那我就留下吃了饭再走。虽说是赔罪,按理该丰盛些,可你们也不必太铺张。隨便做几道家常菜就好。” 周茂富心下一喜,大手一挥:“那怎么行?必须得吃顿好的,鸡鸭鱼肉一样不能少。” “姜虞,你先去屋里坐著凉快凉快,我跟你二姐说几句话,就让她去陪你。” 周茂富半拖半拽地把姜怡拉进灶房,压著嗓子道:“姜怡,你到底还想不想跟我好好过了?咱俩不是说好了吗?好不容易把姜虞盼来了,你又跟我甩起脸子了?” “我这些日子待你还不够好?给你添新衣裳,给你捎零嘴吃食,事事顺著你、迁就你。整个杏坡村,哪家的媳妇日子过得比你舒坦?” “你是不是太过贪心、身在福中不知福,心思彻底长歪了?” “我把话撂在这里,你再闹下去,我就只能休了你了。” “我和娘对你这么好,休了你,十里八乡的人不会议论我们半句,只会指指点点非议你,连带著姜虞的名声,也要被你一併拖累。” “你自己看著办。” 姜怡听到休了她时,心里隱隱生出几分期待。 可紧接著那句会拖累姜虞,刚冒头的期待便又灭了。 是啊,前些日子是她在外亲口说,婆母和茂富待她好。杏坡村的人都知道茂富给她添置了新东西,连镇上猪肉摊的老主顾们也清楚…… 谁都別想从周屠夫那儿拿走大骨头,那是要带回来给她燉汤的。 她……她都做了些什么啊。 其实,是她自己堵上了自己的路吧。 周茂富见姜怡眼泪簌簌往下掉,伸手替她擦了擦,放缓了声音:“待会儿我和娘来下厨忙活,你什么都不用做,安心陪著姜虞就好。等开席上桌,我当著她的面好好赔罪,也发誓往后一辈子好好待你。” “家里还存著一壶果酒,等会儿在桌上,你替我和你妹妹斟上两杯。” “一杯酒泯恩仇,从前所有过节一笔勾销,往后我们安安稳稳,好好过日子。” 姜怡哽咽著说:“姜虞一个人来的,喝酒不好吧?” 周茂富低声哄她:“你心里清楚,那果酒没什么度数,连你都能喝好几杯。一杯下去,跟喝茶一样。” 姜怡还想说什么,就被周茂富推了出去。 “姜怡,不管怎样,我不光是你的丈夫,还是你的救命恩人。” “没有我,你早就死了。” “能豁出命去救人的,哪有不善良的?你说是不是?” 姜怡到嘴边的话全被堵了回去。 她当年怎么会那么不小心掉进河里? 要不然…… 要不然,她不会过的这般艰难吧。 周茂富的声音又从背后追上来:“姜怡,大喜的日子,把脸上的泪擦乾净,別让人看笑话。” 姜怡一愣,喃喃道:“大喜的日子?” 周茂富没有多解释,只催她:“快去陪姜虞吧。” …… 屋子里,姜虞明知故问:“二姐,你刚才哭过了?” 姜怡见瞒不住,含糊道:“只是在想,要是当年没有落水,现在会是怎样的光景。” 姜虞抿了抿唇。 姜怡到底还是有了些变化。 从前的姜怡只盼著能怀上身孕,日子或许就能好起来。如今,姜怡开始想像,若她自己的生命里从来没有周茂富,又会是什么样子。 姜怡也是在醒的。 只是醒的太慢了,也太苦了。 但,终究在醒了。 这是个好兆头,也说明姜怡值得她拉这一把。 “或许会去绣庄学做绣活,日夜打磨技艺,精益求精之下,如今说不定已经是名震一方的大绣娘了。” “也可能寻一个像大哥那样温文尔雅的读书人做夫婿……” 人人都说不要美化没有走过的路。可姜怡再差,也不会比选了周茂富更差。 第172章 他是把主意打到了你身上 姜怡的眼眶又红了。 嫁给周茂富,当真是意外中的意外。 从落水,到被救起,再到被风言风语裹胁、被恩情捆绑,一步一步被人推著,成了周家妇,开始了她这辈子最苦的三年。 姜虞见状,没有急著安慰,趁热打铁问道:“二姐,上次我问你要不要和离,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了。那时你毫不犹豫地说不和离,还一遍遍跟我讲周茂富待你的好,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怀上孩子、日子就能好起来……” “今天我再问你一遍,你要不要和离?” “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了,二姐,你最好想清楚再答我。” 姜怡声音里带著哭腔:“虞儿,以前我觉得和离是天大的事,比死还大。” “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一出嫁就不是姜家的人了。和离了,我还能往哪儿去?回姜家?一直住在家里,爹娘的脸往哪儿搁?大哥和你们的前程怎么办?” “我太怕了,怕忘恩负义,怕旁人指指点点,怕无处容身……” “现在也怕。” “可你再问我想不想和离,我是想的。但很多事,不是想就可以的。” 姜怡紧接著把这段时日发生的事、周围人说的话,详详细细告诉了姜虞,最后掩面而泣。 “姜虞,是我太蠢了。” “我自己跳进了周茂富为我挖好的淤泥深井,明明內里昏暗污浊、寸步难行,却偏偏对外人前处处夸耀,说自己住的是窗明几净的大宅院。” “是我亲手为这口枯井添石封土、铺草栽花,骗尽旁人,也困住了自己。” “事到如今,我就算拼尽全力爬出井口,想要告诉所有人这里漆黑骯脏,想要与他和离脱身,没有人会信我半句。” “人人只会唾骂我贪心不足、不知好歹,甚至会恶意中伤我,编排我品行不端、水性杨花……” “姜虞,和离不成了,和离不了了啊!” “姜怡,你跟姜虞说什么呢?”周茂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著几分试探。 姜怡身子一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姜虞循声看过去:“我跟我二姐说私房话,你也想听?” “那我可真分不清你说的醒悟悔过是真是假,我二姐在你们周家到底是享福还是在坐牢?” 周茂富脸上立马堆起笑,摆了摆手:“不听,不听。我就是隱约听见姜怡在哭,心里担心,怕扫了你们姐妹重逢的喜气,这才过来问问。” “你们姐妹继续聊,我做饭去。”隨后,临转身前又对著死死低著头的姜怡道,“姜怡,我不是说了別让人看笑话吗?” 姜虞抢先接过话:“哟,你也知道是姐妹重逢啊?我二姐欢喜落泪都不行?” “亏她刚才还一直替你说好话,讲你幡然醒悟以后待她如何如何好,说她苦尽甘来有多不容易。” 周茂富心里踏实了,又端起了那副装模作样的架势:“姜怡,我都跟你保证过了,往后会好好跟你过日子,自然会好好待你。这是好事,別哭了。” 目送周茂富离开后,姜虞先是屏息凝神听了一会儿,又起身走到窗前,像是看风景般左右张望,確认周茂富已经回了灶房,才重新回到姜怡面前。 “二姐,你既然想通了要和离,我自然要让你得偿所愿。” 姜怡眼里一片死灰:“虞儿,你不了解周茂富。他虽然嘴上嚇唬我要休我,可若我真主动提出和离,他不会轻易放我走的。” “他会拖死我,让我背上所有骂名。他不但会把聘礼全要回去,还会厚著脸皮索要这三年的损失,更会拿救命之恩来要挟我。” 她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把周茂富的心思、往后的种种后果,反反覆覆想了千万遍。 姜虞嗤笑一声,话说得直白:“二姐,你现在也该看明白了,周茂富根本就不是不想跟你好好过日子。那他为什么还要费心费钱演这么一齣戏?他给你置办衣裳、买糕点、买这样那样的东西,可是真金白银花出去的。” “二姐,你有没有想过,他图什么?” 姜怡止住哭泣,喃喃低语:“是啊,他图什么呢?” 姜虞篤定道:“二姐,周茂富的转变,应该是有一回从镇上回来、格外高兴的那天开始的吧?” 姜怡点了点头:“是,他还特地买了平常根本捨不得喝的雕花酒回来。” “我问过他,他说认识了一个鏢局的鏢头,日后会长期从他那订猪肉,是个大主顾,不愁卖不出去了。” 姜虞看著姜怡,一层层剖开事情的真相:“他跟宋青瑶搭上线了。那日是鏢头替他把宋青瑶的回信捎了回来。” “之前我借著皇镜司司督的威名,狐假虎威,把他给镇住了。可他心里肯定不服,也不信,唯一能求证的,就是同样在上京的宋青瑶。” “想来,宋青瑶给了他想要的答案。” “比如,我在上京城旧交好友。比如敬安伯府厌我弃我。再比如我跟萧魘之间根本没什么情分可讲,他也不会给我当靠山。” 姜怡皱了皱眉,满腹疑惑:“那他知道了这些,不是该翻脸报復吗?照他的脾气,早就在收到回信那天就对我拳打脚踢,甚至闹到姜家去了。” 姜虞笑了笑:“二姐,一开始在周茂富眼里,我是有尖牙利爪的老虎。后来他晓得我毫无依仗,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老虎,却还是继续做戏,当然是想设下陷阱,把我也网进去。” “毕竟,没了爪牙的老虎,既没攻击力,又浑身是宝。” 姜怡浑身发凉,眼睛瞪得老大。 “浑……浑身是宝?” “虞儿,他是把主意打到你身上了?” 想到这个可能,姜怡的脸顿时白得像纸,哆嗦著推姜虞,“虞儿,你赶紧走,別在这儿待了。他要是真对你起了坏心,我怕我拦不住他……” 是真的拦不住,不是不想拦。 周茂富的拳头她挨了很多次,知道他那一巴掌下去能把人扇得耳朵嗡嗡响好几天。 他杀猪时按住猪,一刀下去,几百斤的猪都挣不动。 她被周家这个火坑吞掉也就认了,可不能再把姜虞搭进来啊。 “难怪……难怪他三番五次地嘱咐我,说要在饭桌上给你敬酒,说什么一杯酒抿恩仇……” 第173章 宋青瑶早早便知道身世 周茂富是想把姜虞灌醉? 不,那果酒她尝过,根本醉不了人。 那他……他是想下药,下那种下三烂的药。 她知道周茂富在镇上跟几个地痞流氓有来往,想弄到那种药,不是没有门路。 若不是姜虞机敏,她怕是在不知不觉间就成了周茂富的帮凶。 “虞儿,你快走,现在就走,我送你出去。光天化日的,左右都是邻居,他总该有些顾忌。” 姜虞摇了摇头:“二姐,我既然心里有了猜测还来,那就是做好了准备的。” “我不怕他动手,就怕他不动手。” “周茂富费这么大劲做戏,你想和离確实更难了。可我偏要把你乾乾净净、全须全尾地从周家带走。” “错本来就在周茂富身上,骂名也该他一个人背,不该落到你头上。” 姜怡的心悬得高高的:“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他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姜虞,你的清白和安危,不该也不能拿来跟我冒险。” 她简直不敢想下去…… 若是事情真照著周茂富的计划走,她亲手给姜虞端了杯酒,姜虞念著姐妹情分毫无防备地喝了,再被周茂富夺了清白……姜虞这辈子就完了。 外头的人不会说周茂富贪色,只会说姜虞寡廉鲜耻,连姐夫的床都爬。 她毁了姜虞,爹娘也会深受打击,大哥和长嶸他们也会怨她,姜虞更会恨她。 到那时,她就真的成了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周茂富好狠的心,好毒的计啊! 都怪她……怪她软弱,怪她蠢,怪她一直心存侥倖,怪她被那句“救命之恩”蒙了眼睛,才让事情一步步走到今天这步田地,才让姜虞冒险来周家。 都怪她…… 姜怡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抬手又要打,被姜虞一把攥住了手腕。 姜虞嘆了口气:“二姐,我又不是一个人来的,我带了帮手。” 姜怡愕然:“就那个走道都打晃的老车夫?” 就那样的,周茂富一脚能踹倒三个。 姜虞解释道:“眼见不一定为实,二姐你信我就好。眼下这局面,已经比我想的好太多了。最棘手的那桩事已经解决了,剩下的不会再出意外。” 姜怡不解:“最棘手的事?” 姜虞笑了笑,语气轻鬆了些:“我之前最怕的是二姐你被周茂富那套花言巧语给哄住了,真以为他改邪归正、要跟你好好过日子,把我的话当成別有用心的挑拨,让我里外不是人。” “现在你毫不犹豫地信我,我真的很高兴。” 姜怡不假思索:“我当然信你啊。” “你是我亲妹妹,从你我头一回见面起,你就事事替我著想,句句替我爭气。我不信你,难道去信对我拳打脚踢了三年的周茂富?” 姜虞追问道:“二姐从前也是这样信宋青瑶的吗?” 姜怡没听出姜虞话里有话,只当姜虞在吃味儿。 想起从前自己对宋青瑶的好,她越发觉得没脸见姜虞,更没脸接受姜虞对她的好。 姜虞看穿了姜怡的羞愧,轻声说:“二姐,我不是在跟你爭你对我好还是对宋青瑶好。” “血脉亲缘是一回事,朝夕相处十几年的情分是另一回事。身世没有大白之前,你和四哥全心全意对宋青瑶好,无可厚非。” “正常情况下,宋青瑶在姜家没受过苦,我在敬安伯府也没受过什么罪,认祖归宗之后,两家本该慢慢走动的。如今弄成这样,才是不正常。” “可真正古怪的是宋青瑶和周茂富。” “周茂富凭什么认定宋青瑶会搭理他?宋青瑶又为什么放著爹娘、二姐和兄长们不管,偏偏给周茂富回信,还有问必答。” “就只是因为恨我?恨我占了她的位置那么多年?这份恨意,就让她对你在周家受的那些苦视而不见,也忘了你从前是怎么对她的?” 姜家没有真正的傻子。 姜怡以前蠢笨,不过是眼前蒙了太多层雾,又被周家母子打骂的不敢生出一丝別的念头。 日復一日,她只学会了听话、顺从,好让自己少挨些折磨,脑子就这么被丟掉了。 如今有人替她拨开迷雾,有人伸手拉她出来,而她自己也想走出来,那丟掉的东西,自然会慢慢捡起来。 “你……你不是说……”姜怡嘴唇发颤,“周茂富要么是握著宋青瑶的把柄,要么就是在替她做事?” 姜虞说的谨慎:“算是猜测吧。” “从知道二姐你跟周茂富结下这段孽缘的来龙去脉开始,我就起了疑心,后来这疑心越来越重。” “你不妨好好回想回想,你落水前后的事,尤其是落水那一天。你为什么要走那条路去找宋青瑶?周茂富为什么就那么巧出现在那里?他跳下去把你救上来、替你催吐,短短时间,清泉县就传遍了桃源村姜二跟杏坡村周屠户有了肌肤之亲。” “二姐,你落了水,头髮糊了一脸,人还昏迷著,他怎么就知道你是姜怡?” “他若真有那个本事,还做什么屠夫?不如直接去当能掐会算的半仙儿,等著高门大户请去做座上宾。” 姜怡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姜虞大惊,急忙要替她诊脉。 姜怡摆了摆手:“不碍事,这口气堵在心里太久了,吐出来胸口舒畅了些。” “我去找宋青瑶,是因为她托人带话,说鞋子掉了一只,人坐在河边等我,让我拿双鞋去找她。我去了,河边根本没人。我刚要转身去周围找找,脚下一滑,就掉进了河里。” “倘若……”姜怡苦笑一声,目光仍有些发直,“倘若当真是宋青瑶和周茂富联手算计我……” “她把我骗到河边,他再跳下去救我……” “为什么啊?我对她那么好,她一口一个二姐叫得多甜,日日围在我身边转……” 姜虞拿起帕子,替姜怡擦去嘴角的血跡:“为了能进女学。” “她想进女学,可姜家供不起。” “所以你的聘礼和嫁妆,刚好能替她铺这条路。” 姜怡无声地哭了起来。 进女学……就为了进女学,就要算计她、毁了她的一生? 当年爹娘不是不让宋青瑶去,只是宋青瑶说得太仓促、又去得太急,家里实在没攒下银子,便劝著等一年,一家人再紧一紧,再攒一攒,来年一定送她去。 一年,都等不了吗? “姜虞,我真是蠢到家了,蠢到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蠢到被人算计了还替人操心,蠢到被人毁了还替人找台阶。” 姜虞道:“当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今天都会水落石出的。” 她突然很想知道,宋青瑶当真是等温崢查清身世之后,才知道自己不是姜家人吗? 若是如此,那她小小年纪就显露出的心性、做下的那些事,也未免太让人不寒而慄了。 反之,如果宋青瑶早早便知道身世,那又是从何而知的呢。 罢了,这道谜题不著急解。 等她去了上京,当面会会宋青瑶! 第174章 怕被休回娘家,才把亲妹妹骗过来 躲在暗处的擎苍,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原以为姜怡已经够惨了,没想到还能更惨。 简直是谁路过都能顺手算计她两下的那种惨。 这世道,老实人总是吃亏。 你越是老实,越是善良,越是替人著想,人家越是把你当软柿子捏。 捏完了还嫌你不够软。 宋青瑶…… 为了自己的锦绣前程,不惜踩著姜怡的血泪往上爬。若她爬上去之后念及旧恩、回头拉姜怡一把倒也罢了,可她非但没有,还要回头啐上一口,一边说活该,一边把姜怡踩得更狠。 真是够噁心的。 当然,姜怡也是够蠢笨的。 “饭菜都好了,咱们洗洗手准备吃饭吧。”周茂富的声音带著一股异样的亢奋,嘹亮得不像话。 姜怡深深吸了口气,平復好心绪,拉著姜虞走出屋子。 她的背挺得笔直,那双红红的眼睛里,曾经的瑟缩和怯弱都已经消失不见。 原来,连救命之恩都可能是假的。 那她这三年受的罪,连半点自欺欺人的藉口都找不到了。 不能自欺欺人,那就直面吧。 但,她也不能衝动地坏了姜虞的打算。 周茂富和周母在院里树荫下摆了一张大桌子,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热气腾腾,鸡鸭鱼肉一样不缺。 “姜虞,怎么样,这桌菜算是有诚意了吧?”周茂富依旧大著嗓门喊道。 姜虞扯了扯嘴角:“是挺有诚意的。没想到在你们周家还能吃上这么丰盛的饭菜。当然,要是你说话声能不这么震耳朵,就更好了。” 巴不得左邻右舍都听见他又在当好夫君了。 擎苍撇撇嘴。 真的是吵得人耳朵生疼! 他想偷听的时候,怎么不见周茂富嗓门大一点? 这不就是跟他对著干吗? 等姜姑娘的事了结之后,他非得好好操练周茂富一顿,让周茂富明白,男子略通拳脚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本事,对女人动手,更是可耻至极。 也只有这样,才能把这些天憋在肚子里的火气散掉几分。 周茂富咧嘴笑道:“乡下人嘛,又做著杀猪卖肉的买卖,嗓门大是改不掉的。今天是个好日子,饭菜自然得弄得丰盛些。” 过了今天,他就能再娶一个年轻貌美、能赚钱还会生养的媳妇儿。 准是自己上辈子积了德,这辈子才能左拥右抱、享齐人之福。 说不定姜虞再勤快些,多挣些诊金回来,往后他连杀猪的营生都省了,只需要在家等著吃香喝辣。 这日子,光是想想就美得很。 “姜怡,你去把酒拿来。”周茂富勉强克制住自己,不去看姜虞,“柜子顶上那壶果酒,你知道地方。” 姜怡的手攥紧了些,下意识看向姜虞。 姜虞不著痕跡地点了点头。 姜怡这才应了一声,起身走进堂屋,踩著椅子,从柜顶取下那壶酒。 饭桌上,周茂富话说的慷慨激昂:“姜虞,你二姐嫁到我家三年多,我心里一直觉得亏欠她。以前是我混帐,听信了外头那些说她不会下蛋的閒话,又因为她一直没生养,才对她不好。” “如今我想通了,夫妻就该互相体谅、互相扶持。你放心,往后我一定好好待她,绝不让她再受半点委屈。” 姜虞听著直反胃。 连悔过都要把作恶的由头推到別人身上。 因为姜怡没生养。 因为外人嚼舌根说閒话。 说来说去,千错万错都不是他的错,他周茂富从头到尾都是不得已。 这种烂到根的男人,拿去沤花肥,怕是连花花草草都嫌弃。 眼见姜虞不接话,场面冷了下来,周母赶紧打圆场:“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咱周家不是那种抠抠搜搜连肉都吃不起的穷人家,往后姜怡就等著享福吧。” 姜虞似笑非笑,拖长了声调:“原来七十斤就叫享福了?那我可真是开了眼界。” 话音未落,她压根不给周母和周茂富反应的机会,话头一转,“这么一大桌子菜,咱们四个也吃不完。能不能让那个老车夫也沾沾光,叫他尝尝这人间美味?” 周茂富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可他又不敢发火。 姜虞这张嘴,实在是得理不饶人了些,这性子也实在太硬了些,以后他必须得像磨姜怡性子一样,好好磨一磨姜虞的性子。 他左拥右抱是要过好日子的,又不是要被天天扎刺的。 “姜虞,那车夫不就是你的下人吗……” 姜虞打断道:“你这是要送我进大牢?这种话可別乱说。我只是雇了老人家,可没签过什么卖身契。” “到底能不能啊?应该能吧?像你这样能奋不顾身救人的大善人,总不忍心看一个老人家在外头啃乾粮喝凉水吧。” 周茂富:忍心!他太忍心了! 可姜虞那番话堵得他毫无退路,根本不给他拒绝的余地。 他只能咬著牙,在桌边加了把椅子、添了副碗筷,再堆起一脸笑,把人迎了进来。 牵黄压根不知道客气两个字怎么写。 他一坐下便抄起筷子,利利索索地把两只鸡腿都夹进了自己碗里,还像模像样地嘆了口气:“我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肉。可怜我那小孙子,跟著我净过苦日子,更別说吃这么丰盛的了。我给孙子带俩鸡腿回去,不过分吧?” 姜虞连连摆手:“不过分,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 周茂富那句“你这车夫也太不知礼了”,只能硬生生咽回肚子里,心里还止不住感慨,姜怡就是千不好万不好,脾性还是好的。 “姜怡,你之前不是说要替你妹妹和我斟两杯酒?一杯泯恩仇,往后咱们安安稳稳过日子。你快斟上,喝完了好开动。” 牵黄:开动?他不是早就开动了吗? 周茂富是个瞎子? 他可得把著俩鸡腿收好,等一会儿给擎苍解解馋。 姜怡端著酒壶的手一直在抖,倒了半天,桌面上洒了不少,杯底却只有浅浅一层。 周茂富看得著急:“姜怡,你什么时候添了手抖的毛病?” 姜虞抢先接话:“兴许是以前被你们母子搓磨得狠了,落下的毛病,只是到今天才显出来。不就是倒杯酒,谁倒不一样?我人都坐在这儿了,你倒的酒,我还能不喝?” 周茂富心里直骂。 那能一样吗?姜怡倒的酒,万一以后姜虞翻起旧帐,他全推到姜怡身上就是了。 就说是姜怡自己不能生,怕被休回娘家,才把亲妹妹骗过来。 眼见桌上的酒越洒越多,周茂富再也坐不住了,起身接过酒壶:“我来倒,你快去洗洗手吧。” 没用的东西! 天生的蠢材! 第175章 劁牲口用的蒙汗药和烟花柳巷里的欢情散 姜虞摇了摇酒杯,凑近闻了闻。 清甜的果香底下,压著一缕极淡的苦涩。 可,最让人起疑的不是气味…… 周茂富把药倒进酒壶之前,难道没先试过吗? 这酒的顏色,是不是有些浑浊了? 还是说,周茂富怕药量不够,往里多撒了些? “这酒是买的还是自家酿的?要是买的,怕是贪了价钱便宜,要是自家酿的,那也该是搁了太久。” 周茂富心头一紧,低头瞥见酒中浮著细碎粉渣,只得乾笑两声含糊搪塞:“酒不是越陈越香吗?这大概是果肉渣子。” 姜虞嗤之以鼻。 听听,这像话吗? 能越陈越醇的都是烈酒,要么就是陶罐黄泥笋壳层层封住的老罈子,跟这壶东西有什么关係? 这周茂富,真是没把她当回事,连瞎话都编得这么敷衍。 “我在京城时,常去云霄楼用膳,听酿酒师傅说,五穀酒性子稳,封坛入窖能放好些年。鲜果酿的酒糖分重,最容易发酸变味……” “这酒不会是坏了吧?真坏了,那可就不能喝了。” 眼看姜虞要把酒往地上泼,周茂富忙不迭拦住:“不会坏,乡下比不得上京城矜贵,这十里八乡喝的都是这种酒,看著浊了些,可味道好得很。要不是待客,我还捨不得往外拿呢。” “你要是不放心,我先干为敬。” 周茂富说完,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咬了咬牙,仰头假装一饮而尽,实则把酒泼在了身后的树根处。 他翻转杯底:“看,我喝了。” 姜虞笑了笑:“看来是我多虑了。不过,你真的要我喝?” “你难道不肯赏脸?”周茂富皱眉,显得凶神恶煞,“还是说,你压根不想让姜怡跟我好好过日子?” 姜虞伸出指尖,在杯中蘸了蘸,放到舌尖上轻舔了一下:“我都不知道是该夸你办事谨慎周全,还是该说你粗心大意了。” “说你粗心吧,你还知道往酒里下两种药。一种是劁牲口用的蒙汗药,另一种是烟花柳巷里的欢情散。” “可你一边下蒙汗药,一边下欢情散……这想法,还真是別出心裁。” “说你周全吧,你捨不得打一壶好酒,药下进去也不好好摇晃摇晃,更没想过提前看看会不会惹人起疑。” 周茂富瞪大了眼睛,脸刷地白了,哆嗦道:“你……你在胡说什么?” 他怎么觉得,自己在姜虞面前跟透明的一样。 没人跟他说过,姜虞的医术竟然这么好。 做女医的,不是跟稳婆或者跳大神的差不多吗? 怎么舔一下手指,就能把他下的药说得一清二楚? 不能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千万別慌。 “我都喝了一杯了,还好好地坐在这儿。哪来你说的什么蒙汗药、欢情散?你一个正经人家的姑娘,怎么说起这种下三烂的话来。” 姜虞没有理会周茂富的狡辩和倒打一耙,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按一百年前裴女官主持修订的大乾律,以药物迷人、设局强占、毁女子清白者,处绞刑。若施害未成,杖一百、流放三千里。” “此类案件,一律从重判罚,不得宽减。” 人人都说,女子的贞洁如同性命一般重要。夺人清白,不就是夺人性命?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一百年前的大乾律,便把这条贯彻到了白纸黑字上。 也不知裴女官修订律法时经受了多少阻挠,可终究落了笔,天子审定,又字字句句刻成了碑,立在刑部和大理寺。 “周茂富,你可做好了杖一百、流放三千里的准备?” “你这个小贱蹄子……”周母拍案而起。 姜虞笑容更灿烂了:“差点忘了你这个知情不报的老虔婆。知情不报,徒三年。要是你还帮著下了药,那可判得更重了。” 周茂富见事情败露,索性不再遮掩:“姜虞,你以为拽几句大乾律法就能唬住我?” “今日是你二姐托人捎信邀你来的,果酒也是她亲手从柜上拿下来的……” “算了,跟你说这些废话做什么。只要生米煮成熟饭,我就不信你还敢把事情闹大。” 姜虞看傻子似的望著周茂富:“还在白日做梦?你以为我来,就是做那条上鉤的鱼?” 周茂富瞥了一眼正埋头大吃的牵黄,不屑道:“就凭他?一个老得掉牙、走路都打晃的车夫?” 牵黄抬起头,咧嘴一笑:“看,没老的掉牙。” “你见过哪个像我这么老的,啃肉还啃得这么利索?”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皇镜司的腰牌,“啪”地拍在桌上,又朝一旁唤道:“擎苍,快来!我给你留了两个大鸡腿呢。” 擎苍黑著脸,从屋顶一跃而下。 他可听得清清楚楚,牵黄方才明明说要给孙子带俩鸡腿回去,这会儿说是给他留的! 周母和周茂富彻底傻了眼,刚张嘴想呼救,擎苍和牵黄就已经一左一右利落地將两人的嘴堵上了。 “姜姑娘。”擎苍拱手道,“这些日子我閒著没事,在周家挖了间密室,挺宽敞的,也隔音。就算他们喊破嗓子,左邻右舍也听不真切。” 姜虞眨了眨眼。 这么能干? 一边盯梢一边挖地道,这是浑身有使不完的牛劲啊。 牵黄嘴快,抢著道:“擎苍怕是气得太狠、憋得太久了,不找点事干,他自己就得炸。” 周母和周茂富面面相覷。 这么大一个人,在他们家不知待了多久,还挖了间密室,他们母子半点没察觉……这到底是谁的家? 姜怡左看右看,脱口而出:“你是那个菩萨?” 还是个男菩萨? 擎苍不大想见到姜怡。 他觉得,自己大约是落下阴影了。 一瞧见姜怡,胸口就堵得慌,恨不能直接躥回上京,跟著大人去抄家…… 实在不行,去边军杀敌也行。 就是別让他日日都见姜怡了。 没脑子、性子木、耳根子又软,活脱脱一尊泥胎。 他真的是受够了! 擎苍別过眼,再度看向姜虞:“姜姑娘,要不要我和牵黄把他们母子带进密室?” 姜虞点了点头:“是该找个清静地方,我有不少事想问问周茂富。” 她早晚要回上京城,和宋青瑶也迟早是你死我活的局面。 能多攥些宋青瑶的把柄在手里,更方便她以后打脸。 “二姐,你是要跟我一起下去,还是就在上面等著?等我问清楚了,再一桩桩告诉你。” “皇镜司审讯,可能会有点血腥。” 第176章 你这也不算虚张声势吧? 姜怡偷偷瞥了一眼擎苍。 一想到这些日子暗处一直有双眼睛盯著周家,也把她所有的愚蠢和软弱都看在眼里,她便臊得慌。 方才牵黄说擎苍气得太狠、憋得太久,不找点事干就要炸…… 能被谁气成那样? 多半就是被她气的。 “二姐?”姜虞又唤了一声。 姜怡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我跟你一起下去。我想亲耳听听,他到底算计了我多少,也算是给我自己个交代。” 姜虞頷首:“那便一起吧。” 擎苍像是生怕离姜怡太近、沾上她那股蠢笨似的,拖死狗一样拽著周茂富抢先钻进了密室。 牵黄有样学样,拽著周母紧隨其后。 姜怡悄悄扯了扯姜虞的袖子,压低声音问:“虞儿,菩……擎苍他什么时候来周家的?是你让他来的吗?” 姜虞道:“上回我来看过你之后,就一直怕周茂富对你不利,更担心他发现我是在虚张声势,恼羞成怒对你动起手来没轻没重,这才请他来暗中护著你。” “二姐,你別怪我自作主张。那时你一心想著和他安稳度日,心肠又软,我生怕走漏风声,这才瞒著你。” 姜怡垂下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要不是你,我怕是至今还像个傻子似的,叫周茂富哄得团团转,让他们母子俩拿捏得死死的。今天被人灌了药、捆起来的就不是他们,是你我了。” 虽然…… 那些蠢相全叫人看在眼里,实在丟人。 可跟她这些年受的磋磨、受的哄骗比起来,好像也没什么难堪的了。 就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擎苍…… 走著走著,姜怡像是后知后觉想起了什么,脸色变了几变,失声道:“你……你这也不算虚张声势吧?牵黄和擎苍,不都是皇镜司的人吗?” “你当初嚇唬周茂富说的那些话,全是真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爬床…… 爬的还是能小儿止哭的皇镜司司督的床…… 到现在,还没名没分的。 “虞儿,你受苦了。” “宋青瑶走之前,爹娘、大哥和长晟恨不得把家里好东西全往她怀里塞。敬安伯府……怎么能这么对你?” 姜虞一瞧姜怡这副模样,就知道她想岔了。 “二姐,假的,都是假的,我跟萧魘之间清清白白,根本没有什么爬床的事。” “是他看中了我的医术,我替他做事。” 至少那时候是这样。 姜怡將信將疑。 姜虞用力点了点头,餵她吃下这颗定心丸。 擎苍挖的密室足有两间房大,也不知这么大的工程,他是怎么悄无声息弄成的。 墙边还早早钉好了铁环,掛著锁链…… 姜虞嘆为观止。 皇镜司,真是出人才。 就擎苍这手艺,便是去工部任职,也能大放异彩、人人敬服。 擎苍和牵黄利索地把周母和周茂富锁好,又搬下来两把椅子。 “姜姑娘,坐。” 他余光扫了一下姜怡,补了句:“姜二姑娘,你也坐。” 坐什么坐? 蠢到差点被人卖了还帮著数钱,险些连累了姜姑娘,还有什么脸面坐下。 擎苍的神情实在写得太明白,姜怡又愧又臊,訕訕道:“不……不坐了。” 她也觉得自己没那个脸坐下。 姜虞心想:擎苍对姜怡的怨念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不过想想也能理解。 寻常人看话本,瞧见那种又蠢又倔、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角色,都气得不行,恨不得把书撕了不看。 擎苍呢? 他睁著两只眼睛,日復一日地亲眼盯著姜怡,连个换心情的机会都没有,不躁鬱才怪。 “二姐,椅子都搬下来了,不坐也浪费。万一周茂富嘴硬,还不知道要耗到什么时候。”姜虞一边说,一边把姜怡按到椅子上。 姜怡屁股还没坐稳,牵黄就无心地脱口而出:“不可能,这周茂富瞧著壮实,其实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他这种人,我在皇镜司见多了,隨便上上刑,竹筒倒豆子,全给你倒出来。” 姜怡一时手足无措,这椅子,她到底是能坐还是不能坐? 果然,人不能犯蠢,尤其是当著旁人的面犯蠢。 否则,腰杆子怕是这辈子再也挺不直了。 牵黄浑然不知姜怡心里那些弯弯绕,只顾著摩拳擦掌:“姜姑娘,是先问话,还是先上刑?上完了再问也行。” 姜虞想都没想:“上刑!” 一想起头一回见到姜怡时,姜怡满身的伤痕,她心里的火就压不住。 哪怕是周茂富自己要交代,她也得先把这口气出了。 擎苍跟姜虞的想法不谋而合,抢著道:“我来!” 周茂富被锁链悬在半空,拼命摇头挣扎,嘴里呜呜作响,却被堵得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宋青瑶的信里不是写得清清楚楚,萧魘对姜虞不屑一顾,根本不是她的靠山吗? 那这两个皇镜司的人,为什么会对姜虞唯命是从? 閒得慌? 还是贱得慌? 宋青瑶误他! 要不是她给了他底气,又替他出这种餿主意,他早就夹著尾巴、捏著鼻子跟姜怡凑合著过了,哪敢吃熊心豹子胆去算计姜虞? 越想越悔,越想越怕,周茂富在心里把宋青瑶骂了个狗血淋头。 牵黄挠了挠头,喃喃道:“姜姑娘,我怎么觉著周茂富好像很想主动交代呢?” 姜虞和擎苍异口同声:“你看错了。” 话音未落,擎苍的鞭子已经狠狠甩在周茂富身上。 抽了几鞭后,擎苍嫌鞭子不够解气,把鞭子往地上一扔,拔出匕首,照著周茂富身上几处不要命的部位接连扎了下去。 姜怡没见过这种阵仗,嚇得身子一缩,本能地闭了下眼,又硬撑著强迫自己睁开了。 怕吗? 这三年,她也是被拳打脚踢过来的。 周母缩在一旁,起初还又气又挣扎,见了血之后,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满眼只剩下恐惧。 姜虞…… 姜虞怎么敢的。 姜虞欣赏了一会儿周茂富那副狼狈相,才大发慈悲地开了口:“差不多了,先停手吧。別把人打得背过气去,想问的话可就问不出来了。” 擎苍阴沉著脸,一把拽出周茂富嘴里的布巾。 “我劝你,姜姑娘问什么,你最好老老实实答。表现好了,兴许还能留你一条命。” 周茂富浑身是血,疼得想嚎,可一瞧见擎苍手里那把还在滴血的匕首,硬是把惨叫咽了回去。 他觉著,自己要是敢叫出声,擎苍真敢再补一刀。 “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冤有头债有主,罪魁祸首是宋青瑶啊。 他真的罪不至此。 姜虞一眼就看穿了周茂富那点心思,语气玩味:“当年我二姐落水,是你和宋青瑶联手做的局?” 周茂富脱口而出:“是宋青瑶,是她……” 话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姜虞问的不是这回下药的事,连忙抵赖,“不是,不是!是意外,是我路过,救了姜怡。” 救命之恩必须保住,有这个恩情在,就算姜虞要杀他,姜怡也得护著他! 第177章 他寧可去蹲大牢 姜虞嗤笑一声:“擎苍,他还是不肯老实交代啊。” “我听说皇镜司里不是有活剥人皮、铁刷子梳人肉、撒蜂蜜引虫蚁啃咬这些手段?是不是地方太小或者傢伙什没备全,耽误你施展了?” “要真是这样,我不急,可以再等等。” “主要是,我真的不想再听假话了。” 擎苍心领神会,顺口接道:“姑娘放心,刑具不齐也有不齐的玩法。剥皮不必非用专门的刑具,拿铁钳子一片片往下撕,也撕得乾净,无非是多费些手脚,让周茂富多受点罪。” 周茂富彻底崩溃了,朝著姜怡大喊:“姜怡,咱俩好歹夫妻一场,你得救救我!我再也不敢动歪心思了,往后周家都听你的,你就是骑在我头上拉屎撒尿,我也绝不多说一个字!” “你前些日子还去寺里求子,求送子娘娘保佑咱俩有孩子,说不定你肚子里已经有了!你忍心让孩子没有爹吗?” 姜怡的脸白得像纸,下意识地捂住小腹。 不…… 不会的…… 她盼了三年多,做梦都想要个孩子,老天爷一直没肯给。偏在事情闹到今天这步田地的时候送来,那才真叫笑话。 姜虞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得等姜怡自己先开口,看看她到底有没有彻底死心。 若为一个莫须有的孩子就心软,那以后也会为別的事心软。 这不是她想看到的。 密室里安静了片刻。 姜怡深吸一口气,直直地盯著周茂富:“我是盼孩子,盼星星盼月亮一样地盼。可那是以前。老天爷若真这么耍我,让我这会儿怀上了,我一碗药打掉他。有你这样的爹,流著你的脏血,我不敢想他以后长大了能变成什么好东西。” 周茂富愣住了,连身上还在流血的伤口都忘了疼。 姜虞瞥了擎苍一眼:“用刑吧。” 隨即转向姜怡,放缓了语气:“二姐,今日初见时我便已替你號过脉,並无身孕,別让周茂富的话搅乱了心绪。” 姜怡如蒙大赦。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没有孩子最好,否则这世上能有几个做娘的,能狠下心亲手打掉自己腹中的骨肉。 擎苍依言摸出一把铁钳,在周茂富面前晃了晃,隨即狠狠夹住他的手背。惨叫声在密室里炸开。姜虞面不改色,再次问道:“当年我二姐落水,是你和宋青瑶联手做的局?” 周茂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不是联手,是……是宋青瑶让我乾的。” “姜怡长的好、性子也好,又识字、绣活又拿手,家里还有个读书的哥哥,十里八乡都说娶了她有福气,兴许还能养出个读书好的儿子光宗耀祖。” “我確实也动过那个心思,可姜家那么多人,父兄弟弟都在,又不是隨便谁都能踩一脚的孤女,我有贼心也没那个贼胆啊。我唯一比別人强的,就是能多掏几个聘礼钱。” “是宋青瑶找上我的,说只要我把姜怡从河里救上来,有救命之恩在,姜家就得感激我,我就有理由提亲。她还说姜怡心软,救了她,她肯定会答应。最好当著人面做,把肌肤之亲坐实了。” “她唯一的要求就是,除了给姜怡的聘礼,私下再给她十两银子,交女学的束脩。我那时候靠著杀猪卖肉也攒了些钱,又色迷心窍,实在想娶姜怡又没別的路走,就应了她,跟她拴在了一根绳上。” “原先我也怕事情不成,宋青瑶说全交给她,我只管在河边等著救人就行。” “后来我把姜怡救上来,按了她胸口催吐……后面的事,你们就都知道了。” 姜虞摇了摇头:“我们不知道。短短几天,清泉县就传遍了你们有肌肤之亲,是碰巧吗?” 周茂富浑身发抖:“是……是宋青瑶跟我一起找了县城里的叫花子……” 真相大白。 姜怡垂著头,无声地哭,哭著哭著又笑了起来。 她恨周茂富,可更恨宋青瑶。 当初爹娘忙著养家餬口,是她一手照料青瑶,看著她一天天长大的。 为了十两银子? 不,不止十两。 周茂富私下给了宋青瑶十两,母亲又从聘礼里挪了五两给她,她自己的五两嫁妆也被宋青瑶哄了去。 还有那套文房四宝…… 周茂富不住地求饶:“我全说了……全都说了……求你们放过我吧……要不是宋青瑶先找上门,我哪有那个胆子。” 姜虞看向牵黄:“都记下了?” 牵黄点头:“记下了。” 姜虞道:“那就让他签字画押。” “周茂富,再交代一下今日下药的事。” 周茂富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急切道:“这回真是她攛掇的!我写信去问她,你和皇镜司司督之间到底有没有私情,她迟迟没有回信。我正以为她要翻脸不认人,信却又来了。” “她在信里说打听得一清二楚,萧魘根本不把你当回事,还说你在上京城名声狼藉,没有什么手帕交,敬安伯府也早就跟你划清了界限。” “她又说,姜怡嫁进来三年多都没生下一儿半女,是我亏了,姜怡不中用,就拿你来顶替,好歹你从前也是金尊玉贵养大的。还说让我抓紧,否则等你攀上別的高枝,就没我的份了。” 姜虞早有心理准备,听著这些与预想中相差无几的说辞,轻笑出声。 大约是被温崢五年不得娶妻纳妾的事刺激得不轻。 “宋青瑶一共给你写了多少封信?” 周茂富答:“两封。” 姜虞问:“信在哪儿?” 周茂富道:“在我镇上那间猪肉铺的隔间里。隔间地上挖了个坑,放了个木盒子,盒底铺了层牛皮纸,信就藏在里头。” 姜虞问:“她给你回信的时候,还捎带了別的东西吗?” 周茂富暗暗咋舌,不得不佩服姜虞的脑子,怎么像在他身上装了眼睛似的,什么都瞒不住。 要是今日的事真成了,还愁生不出个聪明儿子? “一个银鐲子,还有一根金簪。” 一旁的周母倏地睁大了眼。 还有金簪? 不是只有银鐲子? 周茂富这个狗娘养的,连亲娘都防著骗著! 姜虞又问:“簪子和鐲子现在在哪儿?” 周茂富支支吾吾。 擎苍手里的铁钳又往前探了探,夹住一块皮肉一撕。 周茂富惨叫起来:“簪子……簪子被我送给了红杏楼的聆娘子!鐲子……鐲子你得问我娘,我让我娘去当的,可没见当票,不知道当到哪儿去了!” 周母嘴里的布巾终於被扯了出来,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看著血肉模糊的周茂富,心里那点狡辩的念头一点不剩。 “当票在我床头的柜子里。” 姜虞问道:“酒里那两种药,劁牲口的蒙汗药和花街柳巷用的欢情散,都是从哪里弄来的?” 周茂富答道:“蒙汗药猪肉铺子里就有。欢情散是聆娘子替我弄了一包,我觉著是好东西,又托镇上的地痞们帮著弄了一包。” 姜虞追问:“那些人叫什么名字?平日在哪里出没?” 周茂富老老实实,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被铁钳子活生生剥皮实在太疼了,他寧可去蹲大牢。 他跟宋青瑶拴在一条绳上,宋青瑶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姜虞把想知道的都问清楚了,转而对著牵黄和擎苍:“你们两个,谁去把刚才提到的那些东西取来?顺道报个官,人证物证一併送过去。” 擎苍:“我去!” 牵黄那脑子,他信不过。 有些话还得他当场现编,才能让姜姑娘撇得更乾净,让这件事更顺理成章。 第178章 柔弱花儿生出了筋骨 擎苍拿不定主意,问姜虞:“姜姑娘,要不要把周茂富设计姜二姑娘落水、图谋婚事那桩也一併提上一提?” 姜虞看向姜怡。 姜怡眉眼微动,迎著姜虞视线,掷地有声:“报官的事,总归苦主自己去才最合適。我去敲县衙门口的鸣冤鼓,状告养妹宋青瑶和枕边人周茂富合谋算计我的婚事。” “还有今日下药的事,你没出阁,不宜出头。” “而擎苍是皇镜司的人,他去报官,旁人难免浮想联翩。” “我去。” “就说皇镜司在此办差,碰巧撞上了。” “有皇镜司盯著,县令就算忌惮宋青瑶的家世,也不敢不受理。” 哪怕没法让宋青瑶血债血偿,也非得让她身上背上官司不可! 姜虞眼睛亮了亮。 在这暗无天日的密室里,姜怡脱胎换骨。 从前那朵谁都能踩一脚的柔弱花儿,如今生出了筋骨,长出了尖刺。 “虞儿,你信我一回。” 见姜虞没有应声,只是定定地看著她,姜怡心里一慌,下意识低下头揪住衣摆。 可一想到姜虞已经为她做了那么多,自己更该勇敢的迈出这一步,勇敢的替自己活一回。 当年爹娘用怡字给她取名,盼的是温婉和顺、安乐无忧。 可她温顺了二十年,何曾真正安乐过? 往后余生,她要把怡活成另一番光景。 大哥说过,心定如山意自怡,风波千丈不疑迟。 这个怡也是怡! 总不能一直缩在姜虞身后,窝窝囊囊、怯弱退缩地过一辈子吧? 姜虞眉眼弯弯地笑了:“我一直都信二姐。” 她不止一次说过,要再拉姜怡最后一把。 其实,愿意伸手去拉,不就是因为心里还信她会改变吗? 姜怡闻言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姜虞看著那双眼睛,觉得这一刻姜怡的眼神像极了姜长晟。 清澈,且带著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 这很好。 有这份无惧无畏,姜怡才能把以后的路走稳当。 “擎苍,那就劳烦你捎我二姐一程了。” 擎苍瞪大眼睛,他真的不想跟姜怡单独待在一块儿。 姜怡也小心翼翼地试探:“要不……让牵黄陪我去?” 擎苍瞥了姜怡一眼。 他嫌弃归嫌弃,到底还顾著她的脸面,没说出口。 可姜怡倒好,不想让他去?他还偏要去。 “这么复杂的事,要打配合,牵黄干不了。他都叫牵黄了,脑仁能有多大?脑子能好使到哪儿去?” “跟上!” 牵黄在后头齜牙咧嘴。 擎苍这狗东西,这还人身攻击上了。 不过攻击就攻击吧,他很愿意守著姜姑娘。 姜怡亦步亦趋地跟在擎苍身后,嘴里嘟嘟囔囔:“鹰的脑仁也没见有多大啊……狗聪明还是鹰聪明,也没人能说得准啊。” 擎苍脚步一顿,想回头懟回去,又觉得太失风度,硬生生忍住了。 “姜怡,我耳力好著呢。” 其实擎苍更想说的是,不管是鹰聪明还是狗聪明,都比她姜怡聪明! 但他怕姜怡哭。 …… 擎苍一走,周茂富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至少没人再拿著铁钳,动不动就撕他一块皮了。最可怕的是,擎苍做这事的时候,全程面不改色,眉头都不皱一下。 他觉著,阴曹地府里的牛头马面,也不过如此了。 牵黄看著大口喘气、如获新生的周茂富,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別高兴太早。擎苍走了,还有我呢。我虽不像他那样爱动刀动钳,可也有自己的法子。在皇镜司混的,谁没几手看家的本事?” 周茂富顿觉密室里阴风阵阵。 难怪人人都说,皇镜司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阎王殿,里头没一个善茬。 以前他也怕,可总觉得离自己太远,这辈子都挨不上边,那份怕便少了些实感。 现在……他真真切切地尝到了。 “姜虞。”周茂富鬼哭狼嚎起来,“我把知道的全都说了,一点没藏私。你放过我吧,都是宋青瑶指使的!就算你要报仇,也该去找她啊。我就是个不入流的小杂鱼,你高抬贵手,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姜虞只觉吵死了,皱著眉道:“聒噪。” “你也知道,该问的我已经问完了。再这么撕心裂肺地嚎下去,我就让牵黄把你的舌头割了。” 周茂富瞬间收声。 牵黄在一旁傻乐。 姜姑娘说“聒噪”的时候,跟大人真像啊。 这就是传说中的夫妻相吗? 姜虞不明所以地瞥了牵黄一眼,实在搞不懂他这时候怎么还能笑得跟朵花似的。 牵黄挠挠头,收住了笑。 姜虞这才重新看向周茂富:“写和离书吧。” 周茂富抗拒道:“姜虞,我是真心实意喜欢姜怡,想娶她为妻,也是真心想好好待她的。可婚后,宋青瑶老是时不时拿捏著把柄逼我来打秋风,我也不胜其烦。” “再加上,姜怡一直没怀上身孕,让我在十里八乡抬不起头来……” “我……我没想磋磨姜怡的,都是我娘……是我娘。我顶多就是喝醉了酒,心里不痛快,在我娘的攛掇下才对姜怡动了手。” “我不想和离,真不想和离啊。” 牵黄一针见血:“狗咬狗,连亲娘都咬上了。” 姜虞冷笑:“那你是想让你娘也尝尝剥皮刷肉的滋味?她这把年纪,一套下来,怕是熬不到今天的日落吧。” 周茂富不敢吭声。 但,沉默其实就是肯定。 周母见状,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急著为自己开脱。 姜虞越发烦躁。 “周茂富,两条路。” “第一,现在写下和离书,官府怎么判是官府的事,我不再插手,你能不能央求宋青瑶救你一命,看你自己的本事。” “第二,等官府来了之后,我照样有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你听说过人彘吧?” 周茂富浑身发抖,却还心存侥倖,死死攥著姜怡当最后的护身符。 姜虞彻底没了耐心:“牵黄,看来他是真不怕你啊。” “写和离书、签字画押,有手就行。” “至於別的,你隨意。只要不弄死,就往死里用刑。” “我带了救命的药,快断气了我就救回来,救回来你接著用刑。周而復始,直到他听话的写下和离书。” 牵黄应声而动。 悽厉的哀嚎隨即响起。 周茂富的骨头到底不够硬,没过多久便哆哆嗦嗦地写下了和离书,签了名,按了手印。 “你自己说的,我写了和离书,你就不再插手了……” 姜虞的视线落在和离书上,看都没看周茂富一眼:“我言出必行。” 周茂富死定了。 宋青瑶怎么可能留他这么大的把柄活在世上? 而周茂富一死,宋青瑶手上就又沾了人命。 第179章 爹娘,我跟周茂富和离了 周茂富长舒一口气,像摊烂泥般瘫在地上。 太可怕了…… 姜虞才是最可怕的那个,比牵黄和擎苍还要可怕。 什么弱女子,分明是豺狼虎豹。 姜虞拿著和离书走出密室。 “牵黄,把该收拾的都收拾乾净,別让官府的人瞧出破绽。顺便让周茂富和他娘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能牵扯,什么不能牵扯。” 牵黄心领神会。 直接掏出皇镜司司医研製的哑药塞进周母嘴里,又弄聋了她的耳朵,挑断了她的手筋…… 如此一来,万无一失。 至於周茂富…… 官府的酷刑,终究比不上皇镜司。 周茂富怕是寧愿死,也不敢再招惹皇镜司了。 密室外,阳光正好。 姜虞眯著眼,抬头望了望日光,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纸和离书。 有了它,姜怡就能轻装上阵了。 倒不是没想过让姜怡休夫,可景衡帝登基这十年,女子地位一日不如一日,休夫已经难如登天。 反观男子休妻,越来越轻而易举。 她只能退而求其次,替姜怡討来这封和离书。 等姜怡签了字,便送去官府备案。 …… 姜怡敲响了县衙门外的鸣冤鼓,手中捧著诉状,一字一句高声重复著。 县衙外渐渐聚拢了大批百姓。 宋青瑶这个名字,清泉县里不少人还有印象。 毕竟当初温崢带她离开前,为了让她在那些曾瞧不起她的富商、官员家姑娘面前扬眉吐气,著实招摇了好一阵子,闹得满城皆知。 这才过去几个月,大家没忘乾净也正常。 县令原本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还没来得及找师爷商量对策,就看见一个人凭空出现在他房间里。 那人腰间掛著皇镜司的腰牌。 县令心里直呼:天要亡我! “苦主手持诉状,敲了鸣冤鼓,县令大人不想著穿上官袍、戴上官帽,升堂主持公道,反倒闭门推諉,是想做什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皇镜司正是陛下的耳目,大人究竟是尸位素餐,还是与苦主所告的罪魁祸首同流合污……那我只好查上一查了。” 县令心惊胆战,连忙弯腰赔笑道:“升堂……自然是要升堂的。” “敢问大人,为何会在此?” 擎苍理直气壮:“奉司督大人之命离京办差,途经杏坡村,撞见了这桩骇人听闻的事。原本本官就行得便宜之权,但这毕竟是你辖下之事,越俎代庖怕损你威严,便给苦主指了条明路。谁知你这个父母官,却是不作为啊。” “既如此,本官便连你一併拿下。” 县令有苦难言。 他是不作为吗? 那可是宋青瑶……敬安伯府的千金,还跟肃寧侯府的世子交情匪浅。 肃寧侯府在上京城都能呼风唤雨。 可眼下皇镜司把刀架在了脖子上,他再不情愿也得升堂。 倒也好,正好有了挡箭牌。 往后敬安伯府和肃寧侯府要发难,就先怪皇镜司去。 县令升堂接了诉状,当即派差役前往杏坡村捉拿周茂富母子。 一番讯问之后,他又命差役走访了周茂富提到的所有地方,把相关人等逐一押到县衙录下证词。 此事牵扯皇镜司督办,更关乎他身家性命,往后还要靠这些证据搪塞敬安伯府与肃寧侯府,佐证他自己也是身不由己、不敢徇私。 是以县令问询的极为细致,不肯放过半点蛛丝马跡。 一纸纸证词层层印证,彻底坐实了周茂富的全部供词,句句属实。 至於周母为何又聋又哑又残…… 大约是嚇的吧。 在整个案子里,这已经是最无关紧要的事了。 人证物证俱全,周茂富母子当日便被下了大牢。 擎苍离去前,特意取走了一套完整的案卷文书,包括所有证人的签字手印、周茂富的亲笔供词与认罪手印,每一页都盖著县衙的官方印鑑。 县令也清楚自己的分量,片刻不敢耽搁,立刻派人前往府城,將此事稟报罗知府。 宋青瑶啊…… 真是看不出来,那个娇娇弱弱的小姑娘,心思能这么深,手段这么狠。 想当初温世子带著她离开前,他还特地设宴为他们饯行…… 说到底,他也是贱。 …… 姜虞带著姜怡回到桃源村时,已经快二更天了。 “虞儿。”姜怡坐在马车上,不停地撕扯著大拇指旁边的倒刺,惴惴不安道,“爹娘……爹娘会不会怪我任性……” 姜虞瞥了眼姜怡流血的手指,嘆了口气:“不会。” “爹娘不会怪你任性。” “大哥是坦荡通透的君子,亦不会觉得你拖累了他的前程。” “三哥本就是家里最不受规矩束缚的那个,更不会说你那句閒话。四哥的前程在军中,军中讲究的是活著建功立业,別的都是次要的。” “还有我……” “我都当女医了,就没打算再循规蹈矩的相夫教子。” “你能想明白、愿意回来,大家高兴还来不及呢。” 姜怡的心渐渐定了下来。 姜家门外,灯笼的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为站在灯下眺望的姜父薑母披上一层昏黄的光晕。 马车停稳。 姜怡一下车,便扑通一声跪在姜父薑母面前:“爹娘,我……” 话还没说完,泪水夺眶而出。 她觉得自己真的太不孝顺了。 自从嫁了人,这个做女儿的,非但没能孝敬爹娘,反让他们一直牵肠掛肚,一再贴补,还为了让她在婆家好过些,一次次忍气吞声。 如今她又报官又和离,连累爹娘要承受外头的风言风语。 姜怡这一跪一哭,姜父薑母的眼泪也刷地涌了出来。 姜虞轻声劝道:“爹娘,二姐,先进屋吧。” 薑母扶起姜怡,哽咽著说:“对,跪什么跪,先进屋。” 她好好的女儿,十里八乡多少人家想求娶的好姑娘,被周家折磨成了这副模样。 薑母心疼得不行。 屋子里,姜怡低著头,先开了口:“爹娘,我……我跟周茂富和离了,和离书已经送去官府备案了。” 白日里县衙闹出的动静传得没那么快,桃源村这边还没什么风声。 故而,姜父薑母只当是周茂富假意改过、姜虞看不下去姜怡受委屈,才做主把人接回来小住些时日。 “和离?”薑母愣了一下,隨即连连点头,“和离也好,和离也好啊,总比一辈子窝在那个虎狼窝里,被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强。” 被人指指点点,就隨他们去吧。 总能熬过去的。 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这三年多来,自从她听说周茂富会对姜怡动手,就时常从噩梦中惊醒。 她怕…… 怕哪一天,突然传来姜怡的死讯。 “你回来了,娘也就安心了。” “一家人在一起,没什么撑不过去的难关。” 第180章 栽赃抄袭 姜虞接过话头:“娘,二姐这回和离,於情於理都挑不出毛病。要是还有人嚼舌根,那纯属不安好心,咱们不必理会。” 接著,她把白日里发生的事捡能说的讲了一遍。 惊险的、血腥的,一概略过不提。 薑母听完这话,也顾不上心疼姜怡了,气得眼眶发红。 “宋青瑶!” 当初五两嫁妆银和那套文房四宝的事被揭出来,薑母也只当宋青瑶天性凉薄、自私自利。如今才看清,这分明是阴狠毒辣、不择手段。 为了能进女学,就毁掉姜怡一辈子。 现在还出那种恶毒主意,唆使周茂富玷污姜虞的清白,想把姜虞也拖进周家那个火坑。 周茂富该死! 宋青瑶更是狼心狗肺、死不足惜! “我姜家欠她什么了?这十几年来,她在十里八乡的小姑娘里头,过的日子都是独一份的好。她凭什么恨姜家恨成这样!” “她害了怡儿三年多,如今还想害虞儿。” 姜父在一旁也气得咬牙切齿。 “她从小到大,没顶著日头下过一天地,连地里的草都没拔过一根。家里那些洗洗涮涮的杂活,全是怡儿在干。怡儿嫁人以后,又落到了长晟头上,姜家是穷,可什么时候亏待过她了。” “要是早知她是这种畜生……” 姜怡在一旁泪流满面。 薑母怒气冲冲地说:“等以后有机会去京城,我非得去敬安伯府问个明白不可!” 说到这里,稍顿了一下,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怡儿今天捧著诉状敲了鸣冤鼓,状子里不是牵扯到了宋青瑶?周茂富都下了大狱,那宋青瑶呢?她就一点罪责都不用担?” “就因为她是什么敬安伯府的贵女?” 姜虞先是点了点头,又轻轻摇头:“不单是因为她是敬安伯府的贵女,更因为肃寧侯世子对她一往情深。” “娘,您不知道,肃寧侯世子已经当眾放话,非宋青瑶不娶。” “今天这事,肃寧侯府和敬安伯府自然会想办法运作,推个人出来顶罪。宋青瑶那边,最多不过是名声上受损几分。” 薑母气得不行,口不择言地骂道:“什么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全是狗屁,糊弄鬼的!” 姜虞又道:“会有报仇的时候的。” 萧魘想让肃寧侯府倒,她也是。 薑母越说越气:“那个肃寧侯府的世子,是不是脑子缺根弦?怎么就跟被宋青瑶下了蛊似的?上京城里的勛贵子弟都这么蠢吗?那偌大的家业,又是怎么一代代传下来的?” 姜虞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这些事没被揭穿之前,姜家上下,除了姜长嶸,谁不是把宋青瑶捧在手心里呵护? 姜虞这一沉默,薑母也回过味来,脸上的怒气一僵,神情复杂了起来。 她自己也是个蠢的…… “兴许……兴许宋青瑶就是天生会给人灌迷魂汤吧。”姜虞见气氛实在尷尬,訕訕地替大家找补了一句。 好歹是团宠文里的主角,人人都宠著,倒也正常。 薑母先掐了自己一把,又抬手狠狠拧了姜父一下:“蠢东西,让你以前恨不得把宋青瑶扛在肩膀上……” “还有你……”薑母转头瞪向姜怡,数落道,“属你被骗得最惨。以后可长点心吧,別见了宋青瑶又心软。” 姜怡小声说:“娘,我记住了。以后我跟宋青瑶就是生死仇人,要是再心软,我就自己找根麻绳吊死。” 薑母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自己吊死有什么用?有那閒工夫,还不如去勒死宋青瑶。” 看姜怡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薑母终究还是心疼,嘆了口气,没再继续数落。 “你们姐妹俩今天还没好好吃过一顿饭吧?饿不饿?娘去给你们烧火做饭。” “想吃麵条,还是喝点粥垫垫肚子?” 姜怡鼓起勇气问:“能都有吗?” 薑母:“能。” 姜怡破涕为笑。 姜家的气氛也跟著鬆快了下来。 姜怡听著灶房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看著桌上摇曳的烛火,嗅著空气中飘来的饭菜香,心里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才是家。 是她的家。 那些苦难,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真好。 “姜虞,谢谢你。” 姜怡冷不丁的一句话,把正出神的姜虞拉了回来。 “你我姐妹,说什么谢?” 姜怡眉眼微动。 该谢的。 她疼了十几年的宋青瑶,一脚把她踹进了地狱。 而姜虞…… 她从未疼爱过的姜虞,却披荆斩棘,把她从地狱里拉了回来。 以后,她也要拿命去对姜虞好。 姜虞不想听她说谢,那她以后不掛在嘴边了。 要放在心里。 人,还是要知恩图报的。 姜怡转而问道:“你刚才在想什么?” 姜虞老老实实回答:“在想大哥和陈褚。书院不是每半月,最迟每个月也有休沐日,可他们俩都好久没回家了。” 姜怡隨口说:“是不是快要秋闈了,课业太重?或者他们想留在书院里多夯实夯实基础?” “可能吧。”姜虞点点头,“我给他们新订製了一套文房四宝,还央求师父用別人调不出的香薰染过,墨里也加了点东西。本来想等他们休沐回来再带去书院,既然他们忙,那我就走一趟送过去吧。” “还新裁剪了两身衣袍,再捎些常用的药……” “有备无患。” 姜长晟之前在信里提醒过的话,她还是放在了心上。 毁掉一个书生,最简单的法子有两种。 一是断手,科举的门就算堵死了。 二是泼脏水毁掉名声,比如栽赃抄袭。 抄袭这种事,很难自证清白。 一旦第一次没能彻底洗清嫌疑,以后无论写出什么样的文章,別人都会先入为主地认定是“抄的”。 她觉得,宋青瑶应该会选择后者。 毕竟,没了名声,等一两年后风头过去,宋青瑶將来想再用陈褚,还能再周旋。可要是真把人弄残了,宋青瑶还没那个断肢再续的本事。 宋青瑶绝不会让陈褚风风光光地中举,所以她一定会在秋闈前动手。 找回脑子的姜怡警觉起来:“会有人对他们不利?” “还是宋青瑶?” 姜虞把姜长晟信中提到的事情跟姜怡说了一遍,隨后补了一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大哥和陈褚为了科举入仕,寒窗苦读这么多年,心血都快熬干了,万一真出了事……” 姜怡脸色一沉:“宋青瑶是疯了吗?逮谁咬谁?” “毁了大哥和陈褚,对她有什么好处?” 姜虞轻声道:“我说句实话,疯狗都没她疯。” “或许对她来说,有没有好处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打击到我就行。” “四哥不是说了吗?宋青瑶就是在跟我较劲,恨我入骨,想把我踩进泥里,让我身边一个亲人都留不住,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抢光。” “要是大哥和陈褚能跟我反目成仇,说不定能安全些。” 姜怡掷地有声:“他们不会的。” “大哥和陈褚都是君子。” 第181章 萧魘可以不要名声,但姜虞不能 “这世上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再怎么小心,总有防不住的时候。要是实在招架不住,不如我进京去告御状,能咬宋青瑶一口算一口,总得让她没工夫再阴毒地害人。” 姜虞摇了摇头:“你被算计婚事、受三年磋磨,对你来说是塌天的事,可在上头那位眼里,连根针落地的声响都不如。” “何况,他从来不是什么仁厚良善的主儿,十年如一日地打压女子,闹到御前,没准反落个无情无义的罪名,白白搭上自己。” “宋青瑶认祖归宗之后,代表的早就不是她一个人了。” 姜怡眸光暗了暗,没再提半句犯上的话,只是愤愤道:“以前我真是瞎了眼,没看出来宋青瑶是这么个东西。” “你跟她身份对调十几年,不是你的错,不是姜家人的错,跟陈褚又有什么关係?” 姜虞道:“当一个人把別人拥有的东西当成自己应得的,那任何得不到的都会变成委屈,委屈了就咬,咬完了还不解气,还得怪別人没乖乖让她咬。” “大概,她就是这种人吧。” “欺软怕硬又太贪心的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姜怡短短的一句话,如同讖语轻轻落下。 …… 府城。 罗知府有些头疼。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姜虞的身世,他特意去打听过。 私底下也曾感慨,敬安伯府行事未免太不大气,也太凉薄。一个娇养了十几年的姑娘,说撵就撵,据说连点体己的银钱都没给。 也就是从那时起,他便明白,敬安伯府与姜虞之间的嫌隙再也无法弥合。 只是没想到,真正心黑手狠的,是宋青瑶。 在桃源村长大、又一脚登天的宋青瑶。 先是害姜怡,又要毁姜虞。 清泉县那个县令,还真是给他扔了个烫手的山芋。 他女儿身体好转、有望有孕,全仰仗姜虞的医术。而且,確实也存了几分惜才之心,想在姜长澜微末之时雪中送炭,结下这份人情。 然,宋青瑶身后站著的是温崢,是肃寧侯府。 前阵子上京城那场闹剧,他也略有耳闻。 萧司督做事做得绝,宋青瑶和温崢的脸也丟得大。 可丟人归丟人,温崢依旧是肃寧侯府名正言顺的世子,更是放了话,这辈子非宋青瑶不娶。 他要是直接把这案子往上捅,肃寧侯府记了仇,回头藉机刁难,他的好女婿都不一定能保得住他。 要是假装不知情,把姜怡的诉状压下来,把这场风波止在清泉县,姜虞那边怕是会心存芥蒂。 更別提,皇镜司的人还好巧不巧撞上了。 皇镜司的人是街溜子吗?怎么什么破事都能碰上。 罗知府越想越觉得棘手,索性去找他的好女婿卫布政使拿个主意。 卫布政使站得高,看事情总比他看得远。 於是,罗知府驱车赶往布政使府,把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卫布政使看傻子似的看著罗知府:“你犹豫什么?皇镜司把案子查得明明白白,证据链给你衔接得天衣无缝,连清泉县那个小县令都知道往你头上递,你却不敢往上面送了?” “有苦主递诉状,且人证物证確凿,宋青瑶是敬安伯府的人,不在你的地界上,你按规矩上报,谁挑得出错?” 罗知府捋鬍子的手一顿,还是有些犹豫:“可……” 卫布政使索性把话挑明了:“你真当皇镜司的人是碰巧撞上的?” “碰巧撞上,碰巧出手,碰巧把姜虞护得滴水不漏,连证据都查得清清楚楚、事情办得漂漂亮亮?” “你难道没听说,上京城里早就风传萧魘和姜虞暗度陈仓?” “暗……暗度陈仓?”罗知府皱眉道,“那不是市井传言吗?都闹到陛下跟前了,温崢不还被罚了三十廷杖?” 卫布政使反问:“岳丈,我且问你,萧魘是在乎名声的人吗?” 罗知府摇摇头。 “那不就对了。”卫布政使继续道,“他不在乎名声,又何必大费周章搞这么一出,是嫌自己树敌不够多?” “萧魘可以不要名声,但姜虞不能。” 罗知府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萧魘当真钟情姜虞,在替她回京铺路?” 卫布政使不置可否,只道:“我的意思是,你儘管往上报,案卷原原本本送到上京。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著,萧魘既然掺和进来了,就不会让这把火烧到你头上,只会烧向该烧的人。” 罗知府愁云顿消,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经你这么一点拨,我彻底通透了,我这就回去擬公文。” 卫布政使唤住大步流星往外走的罗知府:“岳丈,既然姜虞已经对卫、罗两家有恩在先,你又认定姜长澜非池中之物,想提前结个善缘,甚至还盘算著若静姝能在秋闈前有孕,就请我出面说动乔家,替姜长澜抬抬轿子造造声势,那你不妨对他们兄妹再多几分真心实意。” “做事施恩,最怕的就是流於表面,还指望人家日后厚报。” 罗知府的老脸臊得通红:“我想栽培姜长澜的心意是真的,也从没想过对姜虞恩將仇报。可肃寧侯府那座庞然大物挡在前面,我总要三思、三思、再三思,才能下决断。” 到底谁是岳丈,谁是女婿啊。 一纸公文,就这样朝著上京而去。 …… 书院里。 姜长澜和陈褚看著面前的大包小包,一时有些傻眼,两人脸上的惊愕如出一辙。 “姜虞,咱家发大財了?”姜长澜喃喃道,“就算发財了,也没必要从头到脚、连用的都全置办成新的吧?” 陈褚也在旁边点头附和:“你之前给我做的那件青衫,还好好的呢。” 姜虞笑了笑:“买都买了,用就是了。” “一会儿,你们把原先用的那些东西都收拾收拾让我带回去,身上的衣衫也换下来,穿上我新带来的。” 陈褚心头一紧:“可是出了什么事?” 姜长澜的目光也立刻落在姜虞身上。 姜虞先简单提了姜长晟信里的內容,隨后才把周家发生的事讲了出来。 “小心驶得万年船,我也是怕她真丧心病狂到对你们下手。” 姜长澜听完,只觉得天旋地转,满心荒谬。 “宋青瑶,她怎么敢……怎么敢……” 书读的多了,就是想说脏话骂人,也说不出来。 陈褚比姜长澜更容易接受宋青瑶的表里不一。 原来,姜怡落水当真另有隱情。 第182章 初次交锋,你是大获全胜 “宋青瑶是不是没心肝?”姜长澜眼睛赤红,“她是想让我们姜家家破人亡才肯罢休吗?” “就为了束脩,把姜怡推进火坑,现在还想著让周茂富那个畜生来毁了你……” 姜虞打断姜长澜:“大哥,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日日怒火中烧、无心课业的。要真是那样,都不用宋青瑶下黑手,你和陈褚先被搅得心绪不寧,还怎么中举?” “这不就正好中了宋青瑶的计吗?” “今年秋闈要是中不了,就得再等三年。一步慢,步步慢,想报仇,更是遥遥无期。” 姜长澜的怒火一滯。 陈褚轻声问:“姜虞,你就不生气吗?” 姜虞眨了眨眼:“气?” “我为什么要气?该气的是宋青瑶才对。我搅了她的如意算盘,让二姐彻底看清了周茂富的真面目,狠下心和离,还让她自己沾了一身腥臭。” “横看竖看,都是我更胜一筹。” 陈褚被姜虞这番话堵得说不出话来,细细一想,又觉得確实在理。 “不止一筹,初次交锋,你是大获全胜。” 他愈发觉得,姜虞骨子里的底色,透著通透和坚韧。 姜虞被夸的笑意更明媚了几分,打趣道:“义兄,看来你在书院埋头苦读、久不归家,还是有好处的,这话说出来,听著可真让人舒坦。” 陈褚无奈一笑:“不是不想回家,是近来课业实在太重,夜夜都得挑灯苦读。不然第二日完不成夫子布置的文章,还要被罚。” “一被罚,要写的就更多了,有时候都来不及去膳堂。” 姜虞听著,不觉有异,心里甚至暗暗感慨,原来考前突击恶补这种事,古今皆然。 “大哥,义兄,你们只管安心读书。秋闈之前,万事有我。等你们中了举,明年春闈再进士及第,授了官,咱们再跟宋青瑶慢慢算帐。” “不是都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吗?” 姜长澜幽幽接了一句:“你这话,写话本子的都嫌老套了。” 姜虞笑著瞥了姜长澜一眼:“大哥,你不气了?” 姜长澜眉眼微垂,“不是不气,是想明白了。” “宋青瑶为什么敢这么肆无忌惮?不就是觉得咱们姜家清贫,你势单力薄、没人撑腰,就算想报復也掀不起风浪吗?” 姜虞催道:“想明白了就好,你们快去把旧东西收拾给我。” 姜长澜点点头,转身返回去翻箱倒柜,陈褚也跟著动起来。 姜虞带著大包小包来,走的时候依旧是大包小包。 …… 罗知府的公文被送入京中,摆在了刑部侍郎的案头。 有那么一瞬间,刑部侍郎甚至怀疑罗知府的脑子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这种牵涉到上京贵人的地方案子,按惯例,就该在地方上妥善处置,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能安抚就安抚,安抚不了,也多的是法子让苦主息事寧人。 怎么还能这样堂而皇之的,一层一层上报到京城来? 难不成罗知府久在地方,只知道宋青瑶的来歷,却不清楚她背后还站著温世子? 可他不是还有个当布政使的女婿吗? 那可是封疆大吏,耳聪目明的紧! 刑部侍郎一边在心里暗暗吐槽,一边硬著头皮往下翻…… 然后,看到了皇镜司三个字。 皇镜司都插手了,那就不是他一个侍郎能说了算的了。 於是,这只烫手的山芋又被转交到了刑部尚书手上。 刑部尚书看完案卷,脸都绿了。 他一个堂堂尚书,什么时候沦落到要亲自盯这种鸡毛蒜皮的案子了? 底下的官员是吃乾饭的吗? 还是说都死绝了? 可再不爽,他也不敢压著不办。 暗中派人给肃寧侯府递了消息后,就安排刑部官员传宋青瑶过堂。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先审了再说。 再拖下去,他怕皇镜司那帮疯狗,给他安个瀆职的罪名。 別怀疑,皇镜司绝对敢! 那厢,肃寧侯得了消息,却对来传话的刑部官差怒吼了句“宋青瑶是死是活,与肃寧侯府何干?要递消息,也该往敬安伯府递才是。” 这话摆明了是不打算替宋青瑶撑腰。 肃寧侯想得很简单,反正名声已经没了,他顾忌的自然也就少了,绝不可能让宋青瑶进门。 宋青瑶被苦主告了,等下了大牢,总不能再勾得温崢魂牵梦縈了吧。 他早就说过,宋青瑶就是个一无是处的。 连害人都害不明白! 官差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地回去给刑部尚书復命。 递消息的刑部官差刚走,肃寧侯就拎起鞭子,径直去了温崢的院子,见什么就抽什么。 自那日之后,温崢就被肃寧侯禁了足。 噼里啪啦一阵乱响。 紧接著,书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一道风袭来,温崢躲闪不及,胳膊上结结实实挨了一鞭。 “父亲。”温崢心下恼火,一股脑儿地嚷道,“你又发什么疯?你让我禁足,我就禁足,吃喝拉撒都没出过这个院子。” “我又做了什么,让你又动鞭子?” “你这么爱甩鞭子,做什么侯爷,去马场驯马得了!” 肃寧侯被温崢这一通抢白,气得怒极反笑,也不急著解释,先把下人唤来,把温崢死死按住,结结实实地用鞭子抽了一顿,直抽到气喘吁吁、再也甩不动鞭子才停手。 温崢的锦袍上鞭痕纵横交错,血跡斑斑。 肃寧侯是打累了,可温崢並没有被打服。 “你还有脸瞪老子!”肃寧侯一看温崢那副浑身反骨的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 从前温崢也是他的骄傲,走到哪儿都让他脸上有光。怎么才认识宋青瑶几个月,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你知不知道,刚才刑部的官差来府上递了个什么消息?” 温崢嗤笑一声:“怎么,难不成我跟青瑶的婚事,还得刑部点头?” 肃寧侯喘著粗气,眼前一阵阵发黑,生怕自己又像那天一样直接晕过去,连忙压了压怒火。 “对,就是要刑部点头。” “你到底看上宋青瑶什么了?她水性杨花,一边吊著你,一边献媚萧魘,你不在乎。” “那你知不知道,她养在姜家时,为了十两银子,联合外人算计她二姐姜怡落水,害姜怡在眾目睽睽下与人有了肌肤之亲,不得不嫁,受了三载搓磨,生不如死。” “你知不知道,她前段时间还写信,教唆她那个二姐夫去毁宋虞的清白?” 第183章 不少人开始念起宋虞的好来 温崢听完,愣了半晌,失声道:“不可能!绝不可能!” “她心里一直觉得对不住姜虞,怎么会做这种事?再说了,姜虞还有什么清白可言?” “至於那十两银子……那肯定是因为姜家待她刻薄,她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的。父亲不也常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吗?” “她二姐夫是个屠户,在十里八乡条件已经算好的了!” “要论家境,还是她二姐高攀了呢。” 肃寧侯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听岔了。 气到极点,反而不气了。 不,也不是不气,是快被温崢的愚蠢给蠢笑了。 “够了!” “刻薄?走投无路?” “温崢,姜家是个清贫的乡下农户,可你接宋青瑶回京的时候亲眼见过,她被养得细皮嫩肉,还识文断字。” “那可是乡下啊,多少女娃刚生下来就被溺死、被丟掉。侥倖活下来的,小小年纪就要下地干活、操持杂务。再稍大些,不是被卖去大户人家为奴为婢,就是被当作筹码,换彩礼给家中男丁娶亲。这才是乡下姑娘最常见的人生!” “你来说说,姜家到底怎么刻薄宋青瑶了?” 温崢还想再替宋青瑶说几句,可翻来覆去也想不出什么有力的说辞。 肃寧侯冷笑:“怎么,没词了?” 温崢梗著脖子不服:“父亲,您也不能只听其他人的一面之词吧,万一是姜家人合起伙来讹青瑶呢?” 肃寧侯彻底无语了,咬牙切齿道:“是你不该只听宋青瑶的一面之词才对吧。” 温崢又硬撑道:“三年前的事,谁能说得清楚?保不齐就是姜家没安好心。要不然这点破事,怎么可能一路捅到刑部?” 桃源村那种穷乡僻壤,別说算计一桩婚事、坏一个姑娘的名节了,就是出了灭门惨案,也传不到京城来。 肃寧侯盯著温崢:“罗知府的公文上写,姜怡敲鸣冤鼓那天,皇镜司的人就在清泉县办案,正好撞上了。诉状从头听到尾,一句没漏。” “皇镜司那帮人是什么德性,你也很清楚,一听牵扯到宋青瑶,当场就来了兴致,全程旁听了清泉县令升堂审案。” “你觉得,这事还能捂得住?” 温崢脑迴路清奇地问:“父亲把刑部来递消息的人打发走了,是打算袖手旁观了?” 肃寧侯答道:“不然呢。” “你安分待在院里禁足思过,不准再插手此事半分。倘若你敢肆意妄为、蹚这趟浑水,这肃寧世子的位置,你也別想要了,让贤吧。” “肃寧侯府赫赫勋爵,不能因为你一个人,一次次变成上京城茶余饭后的笑柄。” 肃寧侯到底怕温崢执迷不悟,便让人在院门上落了锁,又安排了护院日夜守著。 可,怕什么来什么。 温崢到底还是掺和了进去。 哪怕一桩桩翔实確凿的证据摆在眼前,宋青瑶梨花带雨一哭,他便软了心肠,昧著良心替她百般开脱。 实在开脱不了的,就推出替罪羊。 远在清泉县县衙大牢里的周茂富,突发急症,暴毙而亡。 三年多前的那桩落水案,也跟著不了了之。 事已至此,肃寧侯只能捏著鼻子替温崢收拾烂摊子,悄悄抹去所有疏漏的痕跡,清理乾净一切后患。 等他再想斩草除根、对周母下手时,却得到消息,周母在周茂富暴毙之后,没了活下去的念想,在狱中撞墙自尽了。 只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种不清不楚的事,最让人心里不踏实。 尤其是,明明有皇镜司盯著,怎么可能眼睁睁看著温崢替宋青瑶脱罪,却什么都不做呢? 这不正常。 太不正常了。 终究是个隱患啊。 这一回,肃寧侯是真的动了换世子的念头。 …… 哪怕有温崢替宋青瑶脱罪找补,她的名声还是雪上加霜。提起宋青瑶,人人嗤之以鼻的程度,比当初的宋虞还要更甚。 宋青瑶的坏名声,是水性杨花、心狠手辣、薄情寡义、自私自利。 而宋虞最响亮的名声,不过是蛮横蠢笨、贪慕虚荣。 至於她为了珠釵首饰把堂妹推下池子的事,当初敬安伯府捂得严严实实,从未外传。 全靠同行衬托。 一时间,不少人竟开始念起宋虞的好来,连被她推下过水的堂妹都有些怀念宋虞在的时候了。 虽然宋虞也拖累敬安伯府姑娘们的名声,可怎么也比不上宋青瑶拖累的厉害。 如今她们臊得连门都不敢出,別府的宴会更是不再给敬安伯府下帖子,自动將她们略了过去。 可闹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宋青瑶,有温世子撑腰,身边依旧有不少小官家的女儿刻意逢迎、曲意討好。 上京城的这股风向传到姜虞耳中时,她著实有些愕然。 不是……这年头,都有人开始追捧原主了? 对於那些人来说,是只能做到討厌一个人吗? 同时討厌两个,就超负荷了? “姜姑娘,您不知道,她们都说……您以前是明著跋扈、明著蠢,宋青瑶呢,是阴著坏。天天娇娇弱弱的,乾的却全是丧心病狂的事。” 姜虞瞥了牵黄一眼:“人这一辈子啊,真是说不准谁旺谁。” 谁能想到,宋青瑶还有旺她的一天呢。 好事啊,她现在正需要好名声呢! 宋青瑶最恨的就是她,一心想把她踩在脚下。 眼下,天天有人念叨宋青瑶不如她,怕是要活活气死了。 牵黄嘴甜道:“姑娘旺大人。自从大人跟姑娘结识,事事顺遂,在京畿卫里又站稳了脚跟……” 姜虞笑道:“怎么不说他还挨了五十廷杖呢。” “对了,不是让你多盯著些书院吗?怎么又回来?” 牵黄脸上的笑容一僵。 他心虚得很…… 不去不知道,一去才发现,他们大人竟然早就在书院留了人。 而且还是专盯著陈褚的夫子的,就为了让陈褚日日忙於课业,不得休沐。 老天爷,他们大人是真小心眼啊。 也是真的幼稚! 不过也算无心插柳柳成荫,眼下正好能替她守著姜长澜和陈褚了。 “姑娘的安危,也很要紧。” “书院那边,我已经安排了別的人手守著。” “您给姜大公子和陈公子做了那么周全的准备,暗中又有人盯著。就算宋青瑶真动手,我们也有十足的把握后发制人。” 第184章 应当是有喜了 三伏天,暑气蒸腾,又热又闷,像口大蒸笼压著人,喘口气都费劲。尤其是午后,连蝉鸣都懒洋洋的,透著一股有气无力的劲儿。 姜虞苦夏苦得厉害,偏偏还要出门看诊。马车上虽搁了冰盆,身上还是黏黏腻腻的,燥得人心烦。 可这一趟去卫布政使府上给卫夫人诊脉,结果一出来,姜虞整个人都精神了。 热?不热了。 出诊?她乐意得很。 卫夫人的脉象,看著像是有喜了,只是日子尚浅,还不算太分明。 姜虞压下心中的惊喜,屏息凝神,又仔仔细细地诊了一遍,眼底的光越来越亮。 她不会诊错的。 卫夫人这边,总算有了好消息。 卫夫人小心翼翼地问:“姜大夫,可是……可是有什么不妥?还是说,又发现体內还藏著毒?” 姜虞摇了摇头:“毒先前已经清了。夫人这几个月来,身子应当也没再像以前那样作痛了吧?” 卫夫人点头,又不解道:“那你方才为何一再诊脉?” 姜虞道:“夫人的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虽尚不十分明朗,但已露出几分滑象。若我没诊错,应当是有喜了。” “我也怕夫人空欢喜一场,原本想过些时日再诊一次,確定了才告诉您。” “但夫人早年伤了身体,有孕早期更容易坐不住胎。所以,哪怕眼下还不能完全確定,我还是建议夫人先静养些时日,免得被衝撞了,嗑著碰著。” 卫夫人先是一愣,隨即眼眶渐渐泛红,手不自觉地覆上了小腹。 她有喜了? 这些年,为了解毒、调理身子、求个子嗣,她不知吃了多少苦,拜了多少菩萨。 可都没用…… 疼起来的时候,照样整夜整夜地熬。 当初爹娘把姜虞引荐过来,她其实也没抱多大希望。 母亲也悄悄劝过她,说若是当真没有子嗣的缘分,那也罢了,能把毒解了、不再疼,像个正常人一样过日子,就已经是万幸。 可如今,姜虞说,她可能有喜了。 “姜大夫,你……你说的是真的?” 姜虞頷首:“八九不离十。再过半月,我再来复诊一次。” 卫夫人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捂著脸小声啜泣起来。 姜虞轻声劝道:“夫人,刚有身孕,最忌讳大喜大悲。这一胎得来不易,万事都要谨慎、谨慎、再谨慎才好。” 卫夫人闻言,连忙止住泪,平復了一下情绪。 “姜大夫,我夫君和我爹娘答应给你的那份报酬,是他们的事。倘若你能护我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不论男女,我都让孩子认你做乾娘。往后但凡你用得上我,我绝无二话。” “我为卫家主母一日,卫家便会是你的倚仗。” 卫夫人心里清楚,自己的底子有多差。 毒虽然解了,身子骨却远比不上寻常人。 毒是姜虞解的,身体是姜虞调理的。 如今也好容易有了身孕…… 可,有身孕並不代表就能稳稳噹噹撑过十月怀胎,母子平安。 她太需要子嗣傍身了。 布政使是答应过她,十年之內不纳姨娘,不留庶出子嗣。可人心是会变的。 隨著年岁渐长,他对她的愧疚只会越来越稀薄,想要亲生子女的心思却会越来越重。 毕竟,谁又真的甘心,把偌大的家业拱手交给旁支过继来的孩子。 只要平平安安生下一个健健康康的孩子,姜虞就不只是她的救命恩人,是比救命恩人还要重几分的大恩人,更是她后半生尊荣安稳、体面显贵的財神爷。 姜虞眉眼微动。 卫布政使不过四十出头,照眼下这势头,仕途还有得往上走。 这层关係,得牢牢攀住。 心里想著要攀,面上的姿態却不能太急切,分寸得拿捏好。 “医者父母心,我定会善始善终。至於认乾娘、倚仗之类的话,夫人如今身子贵重,不宜多思多虑。等孩子平安落地了,再说也不迟。” 卫夫人心领神会。 这便是应下了。 有了姜虞尽心竭力,她心里才更踏实。 “虽说得安心等著孩子顺顺利利落地,但你这个乾娘可不能偷懒。早早把贺礼预备妥当才是正经,难不成还想在洗三宴上空手做客呀?” 姜虞听出了卫夫人语气里那份刻意的亲昵和打趣,倒也不反感。 她知道,卫夫人这是在给她准话。 “那我可得好好愁一愁了。” “不过,夫人先前许诺我的那棵缀满各色宝石的金银树,可还作数?” 卫夫人见姜虞这副財迷模样,不禁失笑:“作数,自然是作数的。” 姜虞也顺势笑了起来。 “那就好。” “我去隔壁写些孕早期该注意的事,夫人好好歇著。” 卫夫人连忙道:“还去什么隔壁,就在这儿写。” 说著,转头吩咐一旁笑得合不拢嘴的婆子,“快去给姜大夫张罗些茶水点心来。” 婆子应了一声,喜滋滋地退了出去,不多时便端了一壶新茶和几碟精致的点心来,摆在姜虞手边的小几上。 姜虞也不再推辞,取出纸笔,铺开在桌案上,埋头写了起来。 有了喜事在前,卫夫人是越看姜虞越欢喜,简直觉得她比莲花座上的观音还要慈悲。 不仅慈悲,还貌美,还有本事。 妥妥的菩萨心肠、观音面相。 虽说姜虞从前在上京城里的名声不大好,出身也只是清贫的农户人家,可谁年少时没犯过蠢呢?改了就好,翻篇便是。 至於出身…… 她瞧著,父亲和夫君对姜长澜很是赏识,那姜长澜日后必定是要入朝为官的。 如此一来,姜虞便什么都不差了。 不,是无可挑剔。 “姜大夫。”斜倚在软榻上的卫夫人稍稍坐直了些,“据我所知,你也及笄了,可有婚配?” 姜虞心下一凛,抬起头道:“夫人,我是立志要做女国医的人。这世道对女子行医多有偏见,若有了婚约,寻常婆家怕是很难容忍我拋头露面。日子久了,少不了爭吵,难有安稳。” 卫夫人若有所思:“我娘家有个弟弟,性子跳脱,不爱拘束,专好游山玩水,为人倒是洒脱。你对我有大恩,他……” 说著说著,她自己先皱起了眉,摇摇头,“算了算了,他配不上你。我还是別乱牵红线了,免得好心办了坏事。” “不过,你往后要是看上了谁,儘管来跟我说。別管什么门第配不配的,我来替你想办法。” 姜虞鬆了口气,玩笑道:“那我的眼光可得放高高的,挑个顶顶好的人,让夫人也跟著替我发愁发愁。” 第185章 嫁人把人品放在头一位 卫夫人被姜虞的话逗得直笑,也来了兴致八卦起来:“眼下你可有中意的人,或是心里有什么样的標准,我替你留意著。” “不过,作为过来人,我得跟你说句贴心话……” “不管怎么挑,一定要把人品放在头一位。那些声名狼藉、乌七八糟事一堆的人,哪怕说得天花乱坠,哪怕把天上的星星月亮都捧到你跟前,你也得清醒著。人品不好,心意再一变,往后的日子可就难熬了。” 姜虞听完,眼角直跳。 萧魘的名声哪是狼藉两个字能打住的,简直是黑透了,搁水里能染出三缸墨。 还有他那些事…… 前些日子他又来信说,过往不便在纸上写,等下回见了面就一五一十告诉她。 她虽然没多问,心里多少也有点数。 那不可能是什么简单的乌七八糟事。 不对,是萧魘中意她,又不是她中意萧魘。想偏了,想偏了…… 姜虞半开玩笑地回了句:“我自己这名声也好不到哪儿去,走到哪儿都有人戳脊梁骨,恐怕真得找个同样声名狼藉的,才不算高攀。” 卫夫人一听就不乐意了:“胡说八道。什么声名狼藉,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清泉县的不少百姓背地里管你叫小菩萨,上京城里有了宋青瑶比著,你过去那点事还算事?” “我说句不好听的,怕不是敬安伯府风水有问题,怎么谁进了那道门都被人骂得狗血淋头。” “你方才那话,我可不爱听。” 姜虞心里一暖,笑了笑:“那我换句话说吧。” “夫人放心,我明白的,人品不好的,就算家財万贯、位高权重,我也不稀罕。” 人和人之间,从纯粹的利益,到利益与真心交织,有时候只需要一个恰到好处的契机罢了。 卫夫人和姜虞相视一笑。 又用了些茶水点心,閒聊了几句,姜虞便起身告辞。 卫夫人叮嘱道:“可能有身孕这事,先別告诉布政使。等半个月后你再来诊脉,確定了再说。你只將我调理好的身体情况告知他便好。” 她可以空欢喜一场,但年过四十、膝下无子的布政使不行。 必须得是板上钉钉了,才能开口。 姜虞点头应下。 不过,她不说,卫布政使未必就无从知晓。 毕竟,这府里,真正的主子,是卫布政使。 前院。 书房里,卫布政使將一碗冒著寒气的水晶冰推到姜虞面前:“里头添的都是时令水果,厨娘切开前放在冰鉴里冰过。天热,辛苦你又跑这一趟。” 姜虞挑了挑眉:“大人突然这么贴心,可是又要我替你捎什么东西给我师父?” 自从她开始为卫夫人治病,每回上门,临走时卫布政使都会塞给她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后来她渐渐悟了出来,凡是那些她揣摩不出用意的旧物,都是给徐老大夫的。 偏偏卫布政使嘴硬,从不承认。 卫布政使翻了个白眼:“我可只让你捎过一回东西。其余的,都是你自己把我赏你的分出一部分,给了徐老大夫。” “还有,別以为你调理好了静姝的身体,还让她可能有了身孕,就能在我跟前没大没小。诊费,我可没少给。” 姜虞心下暗道,果然瞒不住卫布政使。 这也正常。 卫夫人心里应该也有数,特地叮嘱她一番,不过是怕那个万一。 话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就算空欢喜一场,卫布政使也怨不到她,怨不到卫夫人。 “大人在夫人身边留了眼线?”姜虞明知故问。 卫布政使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端起茶盏假装喝茶,遮遮掩掩道:“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什么眼线?是下人们知我担心她的身体,一有好消息就匆匆来稟报罢了。” 姜虞轻笑了声,也不拆穿卫布政使,低头舀了一勺水晶冰送进嘴里。 冰冰凉凉,带著果香和微微的甜,一路走来的暑气消了大半。 “今日为夫人诊脉,脉象確实疑似有孕,但还没定论。倘若我误诊了,大人可別恼怒。” “另外,夫人当年小產加中毒,身子亏空得厉害。这些年再怎么精心调养,也比寻常人孱弱几分。” “既然大人这么担心夫人,那以后最好再多担心几分。” 卫布政使皱了皱眉:“你是觉得有人会动手脚?” 姜虞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小心些总没错。” “夫人若是再小產,只怕此生子嗣无望。” 卫布政使是何等聪明的人,一听小產二字,脸色便变了。 姜虞知道自己的提醒已经到位,將碗里的水晶冰吃得乾乾净净,便不再多留。 看来,当年那场小產的真相,跟她猜的八九不离十。 哪有什么意外……不过是蓄谋已久的人为。 卫布政使敛好神色,起身相送:“这回的谢礼已经吩咐人放你马车上了。” 旋即,又状似无意道:“管家说你换了个车夫,看著像是个练家子。下回再来,別让他在外头晒著了,让他进来吧。我不介意跟他过过拳脚。” 姜虞脚步微微一顿。 这话,是在试探她? 还是说,他已经认定她身后有势力了? “这么热的天,进府里在太阳底下跟行伍出身的大人比划拳脚,好像也不比蹲在外头当石狮子被太阳晒强多少。” “要是比划不过,热也热了,还得白挨一顿打,岂不是更可怜了。” 卫布政使定定地看著姜虞:“我老了,又在官场浸淫多年,比不得那些日日把头拴在裤腰带上办差事的年轻人了。” 姜虞抿了抿唇。 日日把头拴在裤腰带上办差事? 看来,卫布政使是查到了她和萧魘有牵扯。 这是在存心敲打她吗? “四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该拼搏的时候,怎么就说上老了?” “不过,提起年岁,我倒有件事想问问大人,我这刚及笄的年纪,適合做您未来嫡子的乾娘吗?会不会太年轻,显得不够稳重得体。” 绕弯子的试探,她也会。 卫布政使愣了一下,显然姜虞这不按常理的回应让他有些意外。 不过他也没再討人嫌的追问,顺著话头接了过去:“年轻不年轻,跟庄不庄重没多大关係。静姝既然点了头,你们二人也合得来,我没必要做那个棒打鸳鸯的恶人。” “我若是有嫡子,你做他乾娘,很合適。” 姜虞稍稍鬆了口气:“大人,您和夫人才是鸳鸯,棒打鸳鸯不是这么用的。另外,夫人答应我的是不论男女,怎么到了大人这儿,就成了非嫡子不可?” 第186章 当初她为什么那么篤定自己是穿书了 卫布政使乾脆直白:“我需要嫡子。” “这家业、人脉、资源,总得有个最名正言顺的人来接手。” “女儿倒也不是不可以招赘,可谁知道那赘婿是不是得志便猖狂的中山狼?吃著软饭,被我一手扶持上去,他日春风得意,翻脸无情,改换门庭。我可不想拼搏一辈子,临了还得看一个赘婿的脸色。” 姜虞生无可恋了。 卫布政使这个人,比她想的还要难缠。 別人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卫布政使是见了兔子还得先辨清雌雄才肯鬆口。 “大人,夫人这一胎是男是女,我说了不算,老天爷也说了不算。以大人的聪慧,应该不会相信那些所谓的换胎偏方、推拿按摩的法子吧?” “那些都是骗人的歪门邪道,非但女胎变不成男胎,还会伤了夫人的身体,搞不好就是一尸两命。” 卫布政使问:“你说了不算,老天爷说了也不算,那谁说了算?” 姜虞差点脱口而出:当然是你说了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可她实在没耐心解释这其中的门道了。 就算说了,也没人信。 幸好卫布政使自己接了下去:“我没那么丧心病狂。有你替静姝调理身子,总能得一个嫡子的。” “姜虞,这个世道,已经没有女官署了,女子不能做官。若是放在从前,我倾力培养女儿、替她铺路便是。可现在不行,女儿撑不起一个家族的门楣。我重男轻女,不单单是我的错。” “若生下嫡子,你就是他的乾娘,卫家往后便是你的倚仗。” 姜虞心里堵得慌。 她想说卫布政使这是在狡辩,是在给他自己披上一层冠冕堂皇的外衣。 可她也明白,那层外衣底下未必全是假的。 大乾的女子,不是没有过堂堂正正站在台前、一展身手的日子。 直到坐上马车,姜虞胸口那股闷劲儿还没散。 马车轆轆行过长街,热腾腾、明晃晃的太阳渐渐西斜,燥热沉闷的空气里,总算添了些许凉风。 牵黄在外面赶车,时不时回头瞅一眼车帘。 姜姑娘从卫府出来时脸色就不太对,他早就瞧出来了。 “姜姑娘,卫布政使是不是刁难您了?” 姜虞无精打采道:“他想有个嫡子,这算刁难吗?” 牵黄勒住韁绳,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姑娘不是已经替卫夫人把身子调理好了?他想有嫡子,不跟卫夫人说,跟您说做什么?难不成……” 说到此,牵黄不知想到了什么,陡然拔高声音,“难不成,他想休妻,再娶姑娘进门?” “我看他是被窝里吃黄豆,想屁吃。都四十好几的人了,姑娘才刚及笄,他还要不要脸?” “不行,我得跟擎苍合计合计,趁卫布政使哪天出门,套上麻袋打一顿,再掛在城门口,好好倒倒他脑袋里的水,让他清醒清醒。” 牵黄豆子似的蹦出一长串,压根没给姜虞打断的机会。 姜虞满脸一言难尽:“你们皇镜司的行事风格,从上到下都这么简单粗暴吗?那就难怪你们司督大人四处树敌,那么多人排著队恨不得他去死了。” 牵黄理直气壮地说:“要是大人在,知道卫布政使存了这种坏心思,哪能只套麻袋掛城门那么简单。” 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姜虞耐著性子解释:“他没有想休妻另娶,是想让我一直替卫夫人调理身子,直到生下嫡子。” 牵黄:“……” 闹笑话了。 他臊得没脸继续这个话题,忙不迭岔开:“那姑娘是在为这事发愁?” 姜虞摇摇头:“我不太喜欢他说的一句话。” “什么话?” “女儿撑不起门楣。” 牵黄一愣,隨即“嗤”了一声:“胡说八道。” “他教养的女儿撑不起门楣,那是他的事,跟姑娘、跟天下別的女子有什么关係?” “以姑娘的本事,別说撑一个门楣,撑十个都绰绰有余。” 姜虞心想:有一说一,牵黄说的话有没有道理另说,但在哄人开心这件事上,確实有一套。 有这拍马屁的功夫,进什么皇镜司啊。 “对了,牵黄,卫布政使还说,下回再来,让你进府去,別在外头晒著了,说要跟你过过拳脚。” 牵黄后知后觉,恍然大悟:“我就说那个管家不安好心嘛。端著碗水晶冰出来,凑在我身边左看右看、问东问西的。” “我问他,他还笑眯眯地不承认。瞧著一脸老实忠厚,实际上满肚子坏水。” 姜虞失笑:“一碗水晶冰就让你露了底细?” 牵黄一本正经地纠正:“是三碗。我吃完一碗,觉得太好吃了,厚著脸皮又跟他討了两碗。” 姜虞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是挺好吃的,尤其是上面铺的水果,种类又多又新鲜,好多在清泉县都没见过。” 牵黄默默记下了。 姜姑娘想吃各色新鲜水果了。 清泉县没有,但大人府上有啊。 宫里有的,大人府上基本都有一份。 只是大人不重口腹之慾,从没当回事。 如今姜长晟住在大人府里,那些水果怕是全进了他的肚子吧。 “姑娘,咱们现在是回桃源村,还是顺路去趟书院,还是去荣济堂?” 姜虞想了想:“大哥和陈褚忙得脚不沾地,我就不去添乱了,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说明人没事。” “先去师父的荣济堂吧,卫布政使又有旧物要转交了。” 牵黄嘆了口气:“这种口是心非的人最討厌了。” 姜虞深以为然。 不对…… 她刚才被卫布政使堵得心口发堵,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竟忘了借著话头往上递一句。 常言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怎么著也该不暗戳戳地点一点请乔家人出面的事。 可別到时候罗知府和卫大人光顾著高兴,把答应她的事拋到脑后去了。 下回……下回登门,必须得提一提。 这可是事关姜长澜一辈子的大事。 谁知道气急败坏的宋青瑶,会不会攛掇著温仪公主提前来找姜长澜的晦气。 姜虞想到这里,心里那点刚刚散去的烦闷又慢慢聚了回来。 哼,她穿的这本书,怕是连破烂野录都算不上。 要不然,怎么能让宋青瑶这种货色当上团宠女主? 別说什么有恶女人设了…… 再恶的女主,好歹也有底线,有仇报仇。哪像宋青瑶这样,逮谁咬谁,觉得天底下的好东西都该是她的,得不到就全毁掉。 这么贪心,怎么不去抢景衡帝的皇位坐坐? 是不想吗? 要是宋青瑶真有本事抢了皇位做女帝,她就是走走恶毒女配的路线,噹噹垫脚石又何妨。 也许,那本书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反正,书里的剧情早就跑偏的不能再偏了。 那就继续偏下去吧。 姜虞揉了揉脑袋,甚至都有点想不起来,自己当初为什么那么篤定自己是穿书了。 真是越来越糊涂了。 第187章 你可许了人家 姜虞把卫布政使要转交的东西交给徐老大夫后,便回了桃源村。 夜风拂面,月色皎洁。 夏日里,入了夜才是一天中最舒服的时候。 刚下马车,姜虞就听见姜家传出一阵泼辣的嗓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有人在吵架。 她一进屋,便看见姜怡低垂著头,像个受审的犯人。薑母坐在一旁,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和无奈。 母女俩对面,坐著一个髮髻上別著艷丽绢花、脸用铅粉涂得煞白煞白的妇人。 姜虞的直觉告诉她,这是个媒婆。 媒婆登门,是要给她说亲,还是给姜怡说亲? “这就是你们家姜虞吧?出落得这么水灵了。跟陈家退了婚后,可许了人家?你们姜家人啊,不论男娃女娃,都是好顏色。” 姜虞还没来得及开口,媒婆已经从头到脚扫了她一遍,眼睛一亮,笑著问上了。 薑母脸色有些不自然,没有接话,而是看向了姜虞:“虞儿,这是隔壁村的钱媒婆,来串门的。” 钱媒婆摆摆手:“什么叫串门儿,是来给你家姜怡说媒的。姜嫂子不用不好意思,姜怡和离了,总不能一直窝在家里,迟早要再嫁人的。” “我跟您说的事,您好好琢磨琢磨。那户人家在县里开了两间铺子,家境殷实,又儿女双全。你家姜怡不会生不要紧,去了就能直接当现成的娘,以后老了也有儿女孝顺。这样的人家,十里八乡打著灯笼都难找……”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薑母面露难色:“我眼下没打算让怡儿这么急再嫁,想留她在家多待些日子……” 钱媒婆不依不饶:“留什么留?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你能留她多久?她状告前夫,名声坏了,又生不了……” “钱媒婆,”姜虞直接打断了钱媒婆的话,“你说的那户殷实人家,到底姓甚名谁?报个名號出来,我们也好去打听打听。” 姜怡猛地抬头,以为姜虞要替她应下这门亲事。 那句我不嫁堵在嗓子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钱媒婆乾笑了两声,含糊道:“就是城南开布庄的那家……” 姜虞脸色一冷。 托萧魘的福,姜虞跟清泉县最好的成衣铺子掌柜熟得很,那个行当里的齷齪事,没少听。 “城南开布庄,有儿有女,还急著娶填房,那就只剩下那一家了。” “不就是那个喝花酒喝出一身脏病、发家全靠髮妻嫁妆的?如今布庄门可罗雀,眼瞅著要关门,外头欠了一屁股烂债,拆了东墙补西墙都快补不上了。” “这就是你说的殷实人家、打著灯笼都难找?” “这么烂的,確实挺难找的。” 钱媒婆脸上掛不住了:“你这是在阴阳谁呢?你那些话都是听人嚼舌根,人家……” 姜虞似笑非笑:“人家怎么了?您要是再糊弄骗婚,我可就去县衙找县令大人评评理了。” “你不妨去打听打听,前阵子我才给县令大人的小孙女瞧过病。” 钱媒婆见这桩亲事彻底没戏了,嘴脸一变,说话越发尖酸刻薄起来。 “人家都没嫌姜怡是个二婚的,不会生,心性还狠毒,连同床共枕三年的夫君说告就告。周屠户死得不明不白,指不定就是被姜怡剋死的,你们倒还端起架子挑三拣四起来了?” “我倒要看看,你们能给姜怡找个什么好婆家!” 说完,钱媒婆把蒲扇狠狠往桌上一拍,气呼呼地摔门走了。 姜虞恨恨道:“娘,那种人也配给她蒲扇?热死她才解气。” 可她心里清楚,钱媒婆只是个开头。 往后上门给姜怡说亲的少不了,一个个来,她总不能回回都靠揭短来挡人。 薑母咬牙:“我早就想拿扫帚把她撵出去了。可媒婆那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认识的人又多。我怕撕破了脸,她出去添油加醋地乱传,让怡儿更不好过。” 姜虞瞥了一眼又开始蔫下去的姜怡。 刚长出来的小刺、刚撑起来的筋骨,好像又被什么东西折断了。 是因为钱媒婆那些混帐话吗? “二姐,你別听她瞎说。” “周茂富的死,是他自己作恶多端,是他与虎谋皮,跟你没关係。你的身体也好好的……” 姜怡泪眼婆娑地看著姜虞,小心翼翼道:“要是钱媒婆说的人家,没有那些毛病……你会让我嫁吗?” 姜虞怔了怔。 原来癥结在这儿。 她把姜怡从火坑里救出来,姜怡就把她当成了主心骨,下意识地更在意她的態度了。 这大概就是雏鸟情结吧。 依恋,却又忐忑,怕被丟下。 应对这种事,其实很简单。 一遍遍地肯定,一遍遍地重复肯定。 时间久了,雏鸟总会长大,生出羽翼,振翅高飞。 她不觉得这是麻烦。 “二姐,除非你自己心甘情愿地放下了过往那些伤痛,自己真正想通了想再嫁,否则我不会替你做任何主。哪怕有人把黄金万两摆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动摇,更不会松这个口。” 姜怡破涕为笑,轻轻扯了扯姜虞的袖子:“要是真有人把万两黄金摆出来,那还是可以动摇一下的。” “小时候听娘说过一句,不心疼人,也得心疼银钱,何况是黄金呢。” 薑母站在一旁,心里又软又涨。 姜虞这个女儿,比她这个当娘的还会心疼人。 自从姜虞回来之后,家里的一切都在慢慢变好,日子有了盼头。 有时候想,姜虞或许真的是个福星。 除了刚归家时那短暂的几段插曲。 但那些,早就像一场模糊的噩梦,隨著时间淡去了。 姜虞见姜怡的情绪平復了些,斟酌著开口:“像钱媒婆那样的人,怕是不在少数。往后还会时不时有人上门,自以为是地要给二姐说亲,跟苍蝇似的,嗡嗡嗡的,赶都赶不走。咱们惹不起,但躲得起。” “二姐,你可愿意去府城?” “我出诊时瞧见府城里最大的绣庄在招绣娘学徒。你的绣活,我是知道的,若是再去学一学,等出了师,日后就是正经的绣娘了。” “你若愿意去,我先想办法,送你过去。” 姜怡又开始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拧成一股歪歪扭扭的绳。 一想到要和那么多素不相识的人待在一起学手艺,她心底便一阵阵发慌,手脚也跟著僵住了。 府城那样大的地方,她从未去过。 她害怕。 三年的磋磨,磨光了她所有的勇气和底气。 可她也想靠自己的手艺站住脚,想跳出这片困了她太久的泥沼,想堂堂正正、安安稳稳地活著。 她不能一辈子缩在家里。 躲在龟壳里固然安全,可早晚也会被闷死。 更何况,姜虞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把她从火坑里拽出来,她不能辜负。 第188章 是心甘情愿,不是卖命 “我想去。”姜怡的声音轻颤著,小得几乎被窗外的虫鸣盖过。 紧接著,她又重复了一遍,这一回声音渐渐高了些:“我想去。” “怕归怕,可我不能一直躲著。” “我想出去学手艺,想自己挣条活路。” “我再也不想让那些人觉得和离了就是便宜货,像牲口一样隨隨便便就被拉去配对,仿佛是我捡了天大的便宜。” 姜虞轻轻掰开姜怡紧紧攥著的手指,指尖抚过那片被揉得皱巴巴的衣角。 “二姐,我会提前跟繁锦绣庄的东家打好招呼,帮你寻一个性子温和、又有耐心的绣娘带你。” 其实,姜怡已经很勇敢,很了不起了。 看起来软绵绵的,可只要迈出了步子,就会一点点走向最明亮最坦荡的那条路。 走得慢不要紧,每一步都算数。 一个千疮百孔的人,不该被苛责。 姜怡使劲眨了几下眼,把那点湿意压了下去,低头看著手边那块已经被她抚平了的衣角。 她觉得,心里的那些疙疙瘩瘩,好像也被姜虞一点点抹平了。 她何其有幸,能有姜虞这个妹妹。 “虞儿,你认识那绣庄的东家?” 姜虞摇了摇头:“不认识,但我在府城有门路。” “所以,二姐,你只管安心去学。不管出了什么事,我都会替你撑腰。” 姜怡的心终於定了下来,一字一顿:“我去。” 不再是忐忑不安的“我想去”,而是乾脆利落的“我去”。 “我会好好学的,不会给你丟人。” 姜虞笑了笑:“等二姐学成了,我出本钱,给你开一家绣庄。” 她就不信,如今姜怡人都被她送去府城了,那些十里八乡的媒婆还能专门挑些歪瓜裂枣来给姜怡添堵。 媒婆拿的包封得有多厚,才值得她们这么费心费力? 姜怡的去处有了著落,薑母也长长地舒了口气。 不是她容不下姜怡在家,也不是受不住外头那些风言风语,而是她实在担心姜怡的身子骨和心气。 自从和离后,姜怡连院门都没迈出去过。 一天两天,十天半月,都还说得过去。 可要是真把自己一直关在家里,不见人、不沾事,人就会一点一点地垮掉。 现在好了,姜怡肯走出去了。 这是天大的好消息。 始终留意著姜家动静的牵黄,用手肘戳了戳身旁的擎苍。 “你信不信,现在若是有人刺杀姜姑娘,那姜二姑娘会毫不犹豫地挡在姜姑娘身前,替姜姑娘一死。” “这简直比死士还死士。” 不过,若他是姜怡,他也愿意为姜姑娘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擎苍白了牵黄一眼:“死士?你这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姜姑娘那是拿真心换真心,你倒好,张口闭口死士。” “是心甘情愿,不是卖命。” 牵黄不服气地撇撇嘴:“你这人说话真是没意思透了。” “我看你就是嫉妒姜姑娘更中意我,愿意让我跟著她左右护卫。” 擎苍冷嗤一声:“这话你有本事当著大人的面再说一遍试试?” “再说了,你確定姜姑娘是更中意你,而不是因为你脑子更像姜长晟?” 牵黄气的直接踩了擎苍一脚:“挑拨离间,心肠坏透了!你真是学坏了,我这就给大人写信,你等著……” 擎苍:“待会儿再写,你先在这儿守著,我去去就回。” 牵黄一愣:“去哪儿?” 擎苍面不改色:“去瞧瞧那些媒婆的眼睛是不是跟正常人不一样,嘴是不是也要比旁人更贱上几分。” 牵黄挠了挠头:“怎么瞧?” 回答他的,是擎苍已经没入夜色中的背影。 翌日,十里八乡就炸开了锅。 钱媒婆好端端走在路上,树上突然掉下来一只马蜂窝,正正砸在她头上。 眼皮和嘴巴被马蜂蜇得肿起老高,如今是看也看不见,说也说不成话。 也不知打哪儿开始传的閒话,说钱媒婆是昧心钱赚多了、昧心话说多了,老天爷亲自降了罚。 要是还不知悔改、变本加厉,下回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越传越玄乎,好几个媒婆私下里也惴惴不安起来,生怕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 正在替姜怡採买日用物件的姜虞,忍不住咂了咂舌:“这报应来得可真快。老天爷这回怎么就这么长眼了?” 牵黄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凑近去邀功道:“那不是老天爷长眼,是……” 话没说完,就是一声惨叫。 姜虞扭头一看。 只见擎苍的脚正正好踩在牵黄脚背上,面部表情的说了一句:“脚滑了,没看到。” 这句话说得敷衍极了。 牵黄疼得齜牙咧嘴,控诉道:“你脚滑的可真准,你就是故意的!” 姜虞心里狐疑,目光在擎苍和牵黄之间来回打转:“不是老天爷长眼,那是什么?” 擎苍脸不红气不喘,四平八稳道:“兴许是马蜂窝自己长了眼吧,否则怎么偏偏挑中钱媒婆的头顶落下去呢?” “再不然,就是那些马蜂成了精,专程替天行道、惩恶扬善来了。” “是这样吗?”姜虞故意拖长了声音。 擎苍斩钉截铁:“是。” 牵黄嘴快:“不是。” 在擎苍的眼神胁迫下,牵黄缩了缩脖子,心不甘情不愿地改了口:“对对对,就是马蜂窝自己长了眼。绝对不是有人专门去瞧钱媒婆的眼睛是不是跟常人不一样,嘴是不是也比旁人贱上几分。” 擎苍:“……” 他那一脚,確实踩轻了。 姜虞眨了眨眼,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看来是擎苍特意替姜怡出了这口气。 別说,確实解气。 谁让钱媒婆说话又难听又昧良心呢? 受些教训、长长记性,原是应当的。 否则,这世道本就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盲婚哑嫁的多。 媒婆若是真丧了良心,一点底线都不要了,还不知要毁掉多少人、把多少人推进火坑里去。 “干得漂亮。”姜虞竖起大拇指,语气真诚。 擎苍嘴硬:“不是我……” 姜虞没有戳穿,笑著接道:“我也没说是你啊,我说的是马蜂,是马蜂窝呢。” “这种惩恶扬善的马蜂窝,可得好好表扬表扬,你说是不是?” 擎苍更生无可恋了。 牵黄也顾不得再呲牙咧嘴了,开始嬉皮笑脸的绕著擎苍:“苍鹰,马蜂?” “五百年前,是一家吗?” 擎苍道:“我上辈子怕不是造了孽,这辈子才跟你相熟。” 牵黄一本正经:“没事,只要不是造了孽跟马蜂相熟就行。” 擎苍咬牙切齿:“牵黄!” 牵黄见好就收,不再逗他,拎著大包小包快步追上了姜虞,只留下擎苍一个人站在风里,脸色沉沉。 真丟人啊。 …… 第189章 一箱箱时令瓜果 姜虞亲自把姜怡送到繁锦绣庄,又將罗知府夫人的信交给了绣庄东家,客客气气地託付了一番,得了对方会好生照看姜怡的允诺,这才放心。 “姜姑娘,人你放心交给我,亏待不了。她的绣活我也瞧过了,有灵气,也有底子,是吃这碗饭的料。不过,那双手可得仔细养著,太糙了,容易刮坏缎面。” 姜虞道:“我已经给我二姐配了些养肤护手的膏药,每日涂抹,夜里再厚敷一层,养些日子应该能好转。若是绣庄里有好的养肤膏,也儘管给她用,银钱我会补上的。” 绣庄东家也是个爽快人:“放心,进了我这绣庄学艺,我自会护著,更別说还有罗夫人的嘱託了。” “走吧,隨我进来。” 即便姜怡做了无数心理准备,真到了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真到了要与姜虞分开的时候,心里还是止不住地发慌。 姜虞轻轻抱了抱姜怡,附在她耳边低声道:“二姐,別怕,你不比任何人差。” “况且,绣庄的人又不吃人。” 有东家罩著,就算真有吃人的,也得先忍著。 姜怡重重地点了点头。 安顿好姜怡之后,姜虞一连在荣济堂外出了几日诊,又特意挑了一天做义诊。 她承认,她就是在图名。 她要让“小菩萨”这个仁善的名號,像蒲公英一样,先在清泉县生了根,再借著风落到更远的地方去,一处一处地开,直到人尽皆知。 半个月的时间,倏忽而过。 转眼便到了姜虞再去卫布政使府上给卫夫人复诊的日子。 可一大早推门出去,就瞧见院子里整整齐齐摆著一箱箱时令瓜果,新鲜水灵,品类比上回在卫府吃的那碗水晶冰还要多上不少。 箱子外头还围著一圈圈尚未化开的冰,护得严严实实的。 姜虞愣了愣,第一反应是自己还没睡醒,眼花了。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 那几箱瓜果还在。 薑母站在灶房门口,看著那些瓜果,欲言又止。 她心里有数,这些东西,多半是那个不像好人,却偏偏又会因著拐带姜虞夜不归宿,跪在她面前认错保证的人送来的。 一时间,她也不知该感慨那人走了这么些时日,竟还记掛著姜虞,不是一刻钟热度,还是该暗骂一声,真是贼心不死。 可贼心不死,倒也算有良心。 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她还是不多嘴了。 尤其是姜虞,向来是个有主见的。 姜虞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还带著水汽的瓜果,脑海里浮现出上回在牵黄面前念叨的话。 “卫布政使府上那碗水晶冰上面铺的水果,种类多又新鲜,好些在清泉县都没见过。” 所以,牵黄是给萧魘去了信? 然后萧魘就这么著人送了过来? 可……这也太多了。 姜家又没有冰窖,要用冰还得去县城买,天气还热,这些瓜果哪能放得住。 她心里一边暗暗骂萧魘铺张浪费,面上却止不住地泛起笑意。 “娘,这些东西放著会坏的。我正巧要出诊,给大哥和义兄送一些去,再给二姐所在的绣庄也送些,托东家照看二姐,咱们也该表示表示。” “您再看著分一些给左邻右舍尝鲜,剩下的留著咱们自己吃。” 薑母应了下来,又放心不下地叮嘱道:“你去看你二姐时,別光听她嘴上怎么说,多留意她的精气神。她那个人最能忍,话又少,有什么事总是报喜不报忧的。” “还有你大哥和陈褚,也让他们多注意身体。別只顾著苦读,天天熬著,等到秋闈时反倒病倒了。” 姜虞一一点头应下,然后带著分好的瓜果上了马车。 驾车的牵黄心事重重。 若是大人知道,大人费尽心思用冰块保鲜送来的瓜果,还有一部分要进陈褚的肚子,怕不是要嫌他办事不力? 坐在另一侧的擎苍瞥了牵黄一眼。 牵黄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他想装看不见都难。 “后悔了吧?”擎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几分幸灾乐祸。 牵黄怒瞪:“后悔,太后悔了。早知道你话这么多,我就是说什么也不让你一道赶车。” 擎苍笑意不减:“你小声些,这么大声,姜姑娘该听见了。” 姜虞的声音隔著车帘传了出来:“我已经听见了。” “牵黄,你这一路心事重重的,车驾得都没以往稳当了。” 牵黄老老实实道:“姑娘,这些瓜果……一定要送给陈褚吗?” 姜虞失笑,只这一句话便明白了他在担心什么:“你家大人没那么小心眼。” 牵黄心里却直嚎。 怎么没有!要是真不小气,能干出让人盯著陈褚的夫子、硬是不让陈褚休沐的事来? 他们大人,大度起来是真的大度。 可小心眼起来,那也叫人髮指。 “你家大人要是真连一筐瓜果都计较,那就不是他了。”姜虞篤定道,“更何况,还是他自己送来的瓜果。” “若是我自己的东西,单给了陈褚却没给他,他兴许还会小心眼。可眼下这情况,完全不会。” 说不定,萧魘知道了还会说:吃吧吃吧,本司督就是这么財大气粗,分你一筐而已,你只管好好吃著。 牵黄就这么被说服了。 擎苍嘆为观止:“你就不挣扎一下?” 牵黄理所当然道:“挣扎什么?姜姑娘都这么说了,万一司督大人问起来,我就照这么说。大人肯定不会说姜姑娘的不是,那自然就得夸我办事得力。” 擎苍心里默默想:这大概就是傻人有傻福吧。 牵黄又开始犯愁:“我现在就担心,大人该不会把府上的瓜果全搬空了吧?那姜长晟还有得吃吗?” “我瞧著,他也是个贪嘴的。” 擎苍无语地瞥了他一眼:“反正你有的吃了。” 姜虞玩笑般接了一句:“別说我四哥坏话,我可都听得见呢。” 牵黄想都没想:“不是我说的,是擎苍!” 擎苍只觉得脚底板开始发痒了,想一脚把牵黄踹下去。 遇人不淑,真是遇人不淑! 没过一会儿,牵黄又絮叨起来:“擎苍,你这次怎么非要跟著一起来?府城到底有什么人,值得你这么惦记?” 擎苍:“怕你不是卫布政使的对手,丟了皇镜司的脸。” 牵黄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炸毛:“我那身手,连指挥使大人都未必比得上,比你更是绰绰有余!” 擎苍意味深长接了一句:“是,要身手有身手,要脑子也有身手,所以打遍皇镜司无敌手。” “那是……”牵黄下意识地得意起来,隨即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这狗贼,又拐著弯骂我!” 第190章 大人也是为陈公子好 牵黄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看擎苍。 可没过一会儿,就又记吃不记打地挑衅起来。 姜虞在车厢里听著两人斗嘴,眉眼弯弯。 吵不过,偏要吵。 回回都是擎苍占上风,牵黄吃瘪。 倒不是牵黄口才不好,实在是擎苍脑子转得快。 但牵黄胜在心態好,屡战屡败,屡败屡战,越挫越勇。 牵黄一个人,活生生造出了车轮战的声势。 有他和擎苍一路斗嘴,这段路过得格外快,也格外有趣。 到了书院,把瓜果交到姜长澜和陈褚手里时,姜虞脸上还带著笑意。 可一抬头,看见姜长澜和陈褚眼下青黑、一脸疲惫的模样,姜虞的笑容敛了起来:“大哥,义兄,可是出了什么事?” 陈褚摇了摇头:“一切都好。” “最近的课业也颇有进益,前几日小考,我和长澜的策论还得了山长称讚,说秋闈必榜上有名。” 姜虞不解:“那你们怎么这副模样,没半点儿喜色。” 姜长澜皱著眉道:“近来书院里有些同窗在刻意孤立我们。我和陈褚本不打算理会,可他们的话越说越难听,听得多了难免心烦,加上课业也確实重……” 从马车往下搬瓜果的牵黄,一听“课业著实重”几个字,心虚地仰头看天,脚下险些被绊倒,差点把瓜果摔在地上。 擎苍哪壶不开提哪壶:“你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牵黄矢口否认:“我没有,不是我,你別瞎说!” 姜虞余光瞥了一眼,没有理会,转头对姜长澜和陈褚说:“倘若是单纯的孤立,倒不足为虑。他们孤立你们,是因为你们比他们强。要是你们比他们弱,他们连看都懒得看你们一眼。” “怕就怕,宋青瑶那边已经在动手铺垫了。先让你们成为眾矢之的,到时候再栽赃嫁祸,你们的辩解怕是也没人听了。” “我会再细细查一查,你们二人不必过於忧心,那些难听话,听过就算了,权当是野狗吠叫。” “至於课业重……不能跟夫子或山长商议商议吗?” 牵黄脱口而出:“能!” “都能商议。” 话一出口,牵黄就知道自己不打自招了。 姜虞暂且按下追问的念头。 姜长澜不知內情,点了点头道:“你放心,那些难听话听多了,我也偷学了几句。下回再生气,也不愁没话回敬了。” 姜虞听了,不禁失笑:“大哥这么想就对了。” 陈褚道:“回头我去找夫子谈谈,看看课业节奏能不能调整一下。” 说完,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瓜果:“这些……” 姜虞没有遮掩,坦然道:“上京城送来的。” “你和大哥可以分一些给山长和夫子们,还有那些待你们和善的同窗。” “我还得去府城看看二姐,看完她还得去给卫夫人诊脉。” “对了,忘了告诉你们,二姐去繁锦绣庄学绣艺了,绣庄的东家还夸她有灵气。” 陈褚心里默默念著。 上京城送来的……那便是萧魘送来的。 他不该去好奇姜虞和萧魘之间究竟走到了哪一步,可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不该想,却由不得自己。 姜长澜大喜过望,他自然知道姜怡迈出这一步意味著什么。 “当真?” 姜虞点了点头:“当真。” “不止二姐,我们所有人都会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往后万事顺遂。” 回到马车上,姜虞掀开车帘,也不说话,就那么定定地盯著牵黄的后脑勺。 牵黄也不是傻子,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心虚之下,终於忍不住开口:“姜姑娘,你看我做什么?” 擎苍在一旁煽风点火地添了一句:“看你什么时候自己招。” 牵黄欲盖弥彰:“招什么?我有什么好招的?” 姜虞不疾不徐:“不招也行,我这就给你们大人去封信,请他指点迷津,问问他,为什么你能跟书院的山长和夫子们商议课业轻重。” 牵黄蔫头耷脑,老老实实地交代:“我们大人在背后让人给夫子递了话……” 说是老老实实的交代,说著说著又悄悄添了巧言令色的成分。 “也……也算不上递话,就是稍微提了一嘴,说陈公子底子好,可以多教些东西,休沐什么的不必太勤,要不然就荒废了他的天资。” “大人也是为陈公子好,想让他多学些本事……” 姜虞听完,一时无言。 这是萧魘能干出来的事? 也不怕人笑掉大牙。 “过犹不及。” “要是真在秋闈前累垮了我大哥和陈褚的身子、误了他们的前程,我就去你们大人府外上吊。” 牵黄眼睛瞪得溜圆,慌忙辩解:“我家大人真没动姜大公子那边的夫子,是姜大公子自己要跟著陈褚一道用功的……” 姜虞:“你是说我大哥自作多情、自找苦吃?” 牵黄改口:“我这就吩咐盯著陈褚夫子的人,让他注意劳逸结合,该歇就歇。” 姜虞先是道了句:“这还差不多。” 旋即,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所以你那天说的书院那边已经安排了人手守著,指的就是萧魘之前留下的人?” 牵黄哀声:“是。” “姜姑娘,您可別怪大人,大人真没恶意。” 大人要是真存了坏心,陈褚哪还能清清静静地在书院读书。 姜虞没有再深究这件事:“你家大人是个有格局的人,我怪他做什么?” 只是,有格局和小心眼搁在一处,怎么听都觉得矛盾。 可偏偏,这就是萧魘。 “书院那边还是得盯得再紧些、再细些。若是他留下的人手力有不逮,你还是亲自多盯著点。” “今天听他们一说,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牵黄:“姑娘放心,盯人这事儿,擎苍最拿手。” 擎苍:“姑娘说我在杏坡村时日太久伤了心神,得多歇歇?” 牵黄嘴快:“心神伤了捅马蜂窝倒是捅的准。” 擎苍恼羞成怒,转头就对姜虞道:“姑娘,依我看,让牵黄回书院盯著一事,宜早不宜迟。趁现在还没走远,把他放下去正好,免的还得再奔波一趟。” 牵黄说不过擎苍。 几句话下来,车夫就换成了擎苍。 牵黄一脸憋屈地站在路边,望著马车远去的背影,冷哼了一声。 他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在背后攛掇人孤立姜长澜和陈褚。 影响他给姜姑娘驾车! 第191章 多谢你的相护之恩 繁锦绣庄。 姜虞將各类时令瓜果摆在了东家面前的案桌上,笑道:“偶然得了些瓜果,算不上贵重,也是一份微薄心意。东家平日里照拂我二姐,想著投桃报李,便特意送来。” 先敬罗衣后敬人。 这些新鲜瓜果的效用,便在於此。 东家看著那几乎堆满一箱的瓜果,眼底的惊诧藏都藏不住。 確实是时令的果子,可好些连府城的市面上都见不著…… 兴许有,也只是寥寥少数供给官员府邸尝鲜的,像她这种开绣庄的,银钱不缺,门路却不够。 当然,她也从未往罗夫人身上想过,以她的了解,罗知府府上怕也凑不出这么多种、还样样分量都这么足的。 姜虞,不简单啊。 听说只是个女医,可谁家女医一出手就是这么些有价无市的东西? 有了这些有钱也难寻的瓜果,她便也能当作人情敲门砖,再去谈成几桩生意。 就像她会揣测姜虞背靠高山,旁人也会揣测她是否得了哪家高门大户的赏识。 狐假虎威这种事,机会来了就得接住,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思及此,绣庄东家神情热切起来。 “姜姑娘,你这可真是太客气了,这哪里是什么微薄心意。再说,你姐姐来我这儿学艺,凭的是她自己的本事。你这一出手就是这样的厚礼,倒叫我有些过意不去了。” 姜虞笑道:“莫要推辞,东家收下我才安心。” 绣庄东家也不再推让,点了点头:“既然姜姑娘这么说,那我就厚著脸皮收下了。” “我去寻姜怡来见你。” 一些时日不见,姜怡像是换了一副模样。 那股子瑟缩怯懦劲儿少了许多,眉间笼著的愁苦也散了大半,连那双曾被绣庄东家嫌弃粗糙的手,瞧著都白皙光滑了不少。 最要紧的是,姜怡的眼睛亮了。 这意味著,被磋磨掉的神采,终於一点一点地回来了。 看来,让姜怡离开桃源村,离开那些尖酸刻薄的閒言碎语,到一处崭新的地方,结识有共同喜好的朋友,做自己喜欢的事,是一个再正確不过的决定。 单看姜怡方才面对东家时的神色,显然是在这里过得妥帖安心的。 姜怡一见姜虞,便欢喜地唤了一声:“虞儿!” 姜虞笑著应了,隨即转头对绣庄东家问道:“我与二姐多日不见,想带二姐出去一趟,吃了午饭便送回来,不知方便与否,合不合绣庄的规矩?”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绣庄东家不假思索地笑道:“方便,自然方便。” 不方便也是方便,不合规矩也合规矩。 姜虞谢过绣庄东家,便挽著姜怡往外走。 姜怡脚步轻快,一路上絮絮叨叨说著这半月来在绣庄的琐事。 谁教了她新针法,谁分了块糕点,谁夸她劈丝稳了。 她说著说著就笑,嘴角一直翘著,眉眼间都是鲜活的亮色。 这样的姜怡,姜虞从未见过。 姜虞心里涌起满足。 她真的把姜怡从那个火坑里拉了出来,改写了姜怡在原书中早死的命运。 而姜怡,也顺著她伸出的手,真真切切地站了起来。 某种程度上,这不也是一种双向奔赴吗? 姜怡欢喜,她也欢喜。 “二姐,这样的你,可真好。” 若没有宋青瑶从中作梗,没有宋青瑶那些阴狠自私的算计,姜怡的人生本该一直这样温温软软、明明亮亮的。 姜怡止住话头,格外郑重地说:“虞儿,是你很好,是我很幸运。” “我很幸运遇到了这么好的你,才有今日的我。” 短短一句话,让姜虞意识到,姜怡真的活过来了,能坦然地、明明白白地说出自己心底的想法了。 她重新养活了姜怡这朵善良而美丽的花儿。 “虞儿,我又给你绣了一方帕子,还绣了一个荷包,你看看喜不喜欢。”姜怡献宝似的从斜挎的包里取出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和荷包,递到姜虞面前。 荷包上绣的依旧是一株虞美人,但这回多了一只小蝴蝶正停在花瓣上。 帕子上不再是花草鸟兽,而是姜家七口人。 七个模样憨態可掬的小人儿挤在一处,眉眼间却各具神采,一眼望去,便能认出谁是谁。 比起姜怡上回送的那方帕子,这一回的刺绣技艺、布局构图、用线配色,都上了不止一个台阶。 “二姐,假以时日,你一定能靠著绣活名扬天下。”姜虞由衷道。 姜怡被夸得红了脸,害羞道:“哪……哪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隨即又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嘴边,犹犹豫豫地攥著衣角。 姜虞故意嘆了口气,摆出一副被始乱终弃的伤心样儿:“看来半月不见,二姐是有了更亲近、更疼爱的妹妹了,有什么话都不想跟我说了。” 姜怡一听,慌忙摆手:“没有没有!我……我只是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说话间,低头从挎包里取出一只编得极用心的剑穗,收尾处还编了个平安结。 “擎苍在杏坡村暗中护我多时,我心里一直记著,可又不知该怎么谢他。绣別的怕失了分寸,便只好编了这只剑穗,你回去时替我带给他,就说……谢过他的相护。” 虽然擎苍对她的嫌弃几乎是摆在脸上的。 但大不了把谢意送到了,日后远远绕著他走就是了。 反正,她也不太想再见到擎苍。 怪尷尬的。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喝醉了酒撒疯的人,第二天好不容易醒过来,旁边还有人替她一字不落地復盘细节。 根本就是恨不得就地找条地缝钻进去! 姜虞並未察觉姜怡那百转千回的心思,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二姐,不必我替你捎给他了,他今日来了。你当面送给他,不是更显得有诚意?” 姜怡闻言,猛地顿住脚步,瞪大眼睛:“谁……谁来了?” “平日你出诊,或是进城办事,不都是牵黄送你吗?” 老天爷是不是在故意捉弄她。 姜虞微微蹙眉,心里觉得奇怪。 方才还口口声声说要谢擎苍,怎么一听他到了,却像见了洪水猛兽似的,非但笑意没了,就连脸色都白了。 姜怡是在排斥擎苍吗? “二姐,牵黄说他自己胸中无墨,脑子也不甚灵光,便一门心思去寻书香墨韵、长见识、补拙去了。” “所以,今日便是擎苍替我赶车,送我来府城的。” “二姐不愿意见擎苍吗?” 姜怡压下心头的慌乱,摇了摇头,连声说:“没有,没有。” 姜虞:这可不像是没有啊…… 只见,到了擎苍面前,姜怡垂著头,將剑穗匆匆塞了过去。 “多谢你的相护之恩。” 擎苍一怔。 姜怡见他未接过,心下羞耻更甚。 “你若是……” 你看不上,我再另备旁的谢礼。 “给我的?”擎苍同时开了口。 姜怡木木地点头。 擎苍没再多问,伸手接过剑穗,隨手便掛在了自己的剑柄上。 姜怡暗暗鬆了口气。 第192章 能麻烦你也给我绣一个荷包吗 姜虞左瞧右瞧,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可要说具体是哪儿不对,她又说不上来。 绝不是男女之间那种黏黏糊糊、风花雪月的感觉。 更像是一种尷尬、无措。 尤其是姜怡,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始终不敢往擎苍那边看上一眼。 擎苍倒是上下打量了姜怡几眼,不再似从前那般怒其不爭,反而多出些许欣慰来。 那神情,活脱脱像个老父亲,瞧见不成器的女儿终於洗心革面、走上正途的样子。 可明明,擎苍与姜怡年岁差不多。 大约……是她看岔了,想多了吧。 要不,就是她脑子坏了。 姜虞还在暗自琢磨著,姜怡已经逃也似的钻进了马车。她只得敛起思绪,朝擎苍说了句“找个酒楼”,便也跟了上去。 马车上摆著冰盆和瓜果,丝丝凉气氤氳散开,裹著果香,凉意里透著一股清甜。 “二姐,这都是给你留的,尝一尝。” 姜怡的视线从那几盘瓜果上一一扫过,忍不住有些傻眼,愣了片刻才道:“咱们家……现在已经这么阔绰了吗?” 姜虞笑道:“以后会更阔绰。” 这一刻,姜怡无比清楚地意识到,她想著靠绣活养活姜虞的那点小心愿,这辈子恐怕是再也不可能实现了。 路漫漫其修远兮,她就算上下左右都求索个遍,也追不上姜虞的步子啊。 她就是想养养妹妹啊,这个愿望很离谱、很过分吗? 姜怡小口小口地嚼著冰凉凉的果子,一会儿觉得甜,一会儿觉得酸,一会儿觉得苦。 那她再努力些就好了,做不到养妹妹,那就锦上添花。 姜虞陪著姜怡用过午饭,又一路將她送回了繁锦绣庄。 到了绣庄门口,姜怡有些捨不得姜虞,却还是开口道:“虞儿,你不用总惦记我,我在这儿挺好的。你忙你的事去,別老为了我跑来跑去的。” 两人正依依话別,一旁的擎苍却极没眼色地插了进来,不合时宜道:“姜二姑娘,我看姜姑娘腰间系了个新荷包,是你绣的?” 姜怡訥訥点头:“是……是我绣的。” 擎苍:“那能麻烦你也给我绣一个吗,大一些最好。” 姜怡:“不麻烦,不麻烦……” 姜虞:这奇怪的感觉又悄悄地冒了出来。 於是,她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掏出那方帕子,特地展开来,在擎苍面前晃了又晃:“这帕子也是我二姐给我绣的,你可瞧清了,这上面的花样有多好看、多精巧?” “怎么样,你想要帕子吗?” 擎苍来者不拒,对著姜怡问道:“可以吗?” 姜怡被直勾勾盯著,话说的分外艰难:“可……可以吧。” 她能说不可以吗? 说了不可以,会显得她表达谢意的心思很敷衍。 “你也要一模一样的?那你能先跟我说说,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吗?” 擎苍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定睛看清那方帕子绣的全家福。 “倒也不必一模一样,你看著绣就成。” “我不挑的。” 姜怡对擎苍口中那句你看著绣就成深表怀疑。 不挑? 那嫌弃起人来,一个眼神就能让人无地自容,也好意思说自己不挑? “那我……看著绣吧。” 若是绣完了擎苍不满意,她就转头拿去卖了换银子,横竖不亏。 姜虞抬眼瞧了瞧日头,连忙推著姜怡往门里走:“二姐,外头日头毒得很,你快些进去吧,別晒著了。” “若有什么事,你只管找绣庄的东家,或是给我写信,差人送过来也使得。若是事情紧急,还可以去寻知府夫人,她会护你一二的。” 分別在即,姜怡又红了眼眶:“虞儿,照顾好爹娘,也照顾好你自己。” 姜虞頷首应下。 目送姜怡进了绣庄,姜虞的目光转而落在擎苍身上。 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了好几遍,直把人看得有些发毛。 “擎苍,你到底想做什么?” “该不会是瞧著我四哥拜了指挥使为师,指挥使长了一辈,你不甘人后,便想丧心病狂地给我二姐当长辈吧?” 擎苍:??? 他有一瞬甚至希望自己是个聋子。 “姜姑娘,您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我只是请姜二姑娘替我绣个荷包和帕子……” 姜虞轻“嘖”了一声:“可我瞧你看我二姐的眼神,实在不对劲。” 擎苍皱了皱眉:“哪里不对劲?” 姜虞一本正经:“像长辈看晚辈。” 擎苍:“姑娘,我得说句很冒昧的话,你往后还是少跟牵黄说些有的没的,免得互相影响。” 姜虞:…… 轮来轮去,这回轮到了卫布政使府上看诊。 也不知是太急於听到好消息,还是另有什么缘由,卫布政使亲自出迎,一路引著姜虞往內院去给卫夫人诊脉。 “上回不是他吧?” 姜虞一愣:“大人说的是……” 卫布政使:“我虽未亲眼见过上回替你赶车的那人,但管家回话说,那是个眼神清亮的后生。” “可这一位,眼神不够澄澈,瞧著就是满腹弯弯绕绕的,肚子里坏水怕也是汩汩冒个不停,是个能干事的。” 没一个词是好词,偏偏那一口语气里,竟还透著实打实的赏识。 姜虞没好气道:“大人,您这到底是夸还是骂?” 卫布政使:“既骂又夸,你还没回我的话呢。” 姜虞只得又將方才对姜怡说过的那番说辞,原样搬出来应付了一遍。 卫布政使听完,煞有其事:“那他还挺有自知之明,不错,不错。” 姜虞道:“大人,若是让別人知道您对个车夫都这般上心,怕是要以为您公务清閒、整日无事可做了。” 卫布政使挑了挑眉:“那是一般的车夫吗?” 萧魘还真是大方。 姜虞没有再接话,只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入了內院。 见了卫夫人,姜虞先略歇了歇,等身上的暑气散了大半,才上前重新诊脉,指尖搭上腕间,凝神细察起来。 房间里所有人的心都跟著提了起来,一道又一道视线齐刷刷落在姜虞身上。 “的確是喜脉。” 话音方落,人人面上都涌出喜色,长舒了一口气。 尤其是卫夫人。 明明月份尚浅,身子也还没什么孕兆,可得了这句准信儿,整个人仿佛瞬间柔软了下来。 卫布政使更是大手一挥:“赏!通通有赏!” 卫夫人劝道:“大人,还是等三个月后,胎相稳了再说吧。” 卫布政使略作思忖,又想起半月前姜虞说过的那句话,终是敛起笑意,应了下来。 这一胎,他得好生护著,容不得半点闪失。 姜虞带来了好消息,却也没有忘了正事,试探著开了口:“大人,那雅集盛会、乔家人出山一事……” 第193章 求陛下赐臣一死,平息京畿卫譁变 卫布政使瞥姜虞一眼,揶揄道:“你还真是惦记你大哥和那个姓陈的书生。” “放心吧,半个月前,我就已经差人带著我的书信去拜访乔家人了。” 姜虞一颗心这才落回肚子里,拍马屁道:“大人一诺,駟马难追,是我枉作小人了。” “还有,大人,那姓陈的书生是我义兄啊。” 卫布政使哂笑一声:“能屈能伸如你。” 姜虞嘴角微微一抽。 不能屈能伸也不行啊。 姜长澜被温仪公主抢进府那一劫,还没过去呢。 她日日提心弔胆,生怕在这已经与原书偏得不能再偏的当口,温仪公主毫无徵兆地提前跳出来。 乔家那边,她连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想巴结都巴结不上。 至於萧魘…… 就他那个破名声,乔家人怕是都怕他登门脏了地界,寧愿绕道走,也不想跟他沾上半点关係,別提应萧魘所请了。 总不能真让萧魘拎著刀把人强绑出山吧。 想来想去,只有卫布政使这条门路最稳妥。 也只有乔家人,最適合姜长澜。 “大人谬讚了。”姜虞將心头杂乱的思绪暂且压下,厚著脸皮,把能屈能伸四个字当作夸奖照单全收。 半个月前便已差人携书信前去拜访,至今还没有消息吗? 她想问,又怕自己问得太急,让卫布政使不痛快。 关心则乱,她终究还是有些沉不住气了。 卫夫人眉眼微动,鼓起勇气道:“姜大夫,你马上就是我腹中孩儿的乾娘了,你大哥跟卫家也算是沾亲带故的。姜家的事,大人自会上心,一旦有了消息,必定头一个知会你。” 说罢,又偏过头,看向卫布政使:“大人,你说是吧?” 卫布政使看了看自家夫人,又看了看姜虞。 看来,静姝待姜虞確实动了几分真心,是想著好好结交了。 他也说不准,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姜虞是徐老大夫的关门弟子,而徐老大夫是忠实的少帝党,压根不认景衡帝。 可姜虞偏偏又跟萧魘扯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係。 萧魘呢…… 既是景衡帝最宠信倚重的皇镜司司督,又是文武百官眼红的京畿卫都指挥使。 就连当年最擅揣摩圣意、立下从龙之功的肃寧侯,也不得不在萧魘的风头下一退再退。 说起来,徐老大夫和萧魘,几乎是势不两立的。 徐老大夫知道姜虞和萧魘的关係吗? “你是卫家的大恩人,这十月怀胎也离不开你的照料。所以,你只管放心,乔家那边若有了回音,我不会瞒你。” 两刻钟后,姜虞揣著卫布政使给的一沓银票,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当女医也能发家致富。 达官显贵给的诊金,足够承担每月匀出三天义诊的开销了。 还等什么? 总不能在家里干坐著,空耗时间,等好消息从天而降。 自然是继续出诊,腾出日子义诊。 日復一日,一桩一桩地积攒起好名声来。 说不准,往后她还能施施粥、铺铺路、修修桥呢。 萧魘会有用得著她的时候的。 …… 上京城。 华宜殿。 景衡帝將手中那串日日摩挲的手串狠狠砸向跪在地上的萧魘。 “萧魘,朕是不是早就警告过你,不准把皇镜司那套动輒杀人的做派带到京畿卫去?” “你当耳旁风了?” “还是说,你如今自觉大权在握、功高震主,连朕的话都不放在眼里了?” “那是不是再过些时日,你就觉得自己能越过朕去做主了!” 手串重重砸在萧魘额角,血珠顺著髮丝一滴滴落下来。 “求陛下赐臣一死,以平息京畿卫譁变。” 萧魘叩首下去,没有替自己辩解半句。 景衡帝见萧魘这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怒极反笑,猛地站起身,几步走下御阶,一脚踹在萧魘肩头。 “求朕赐死?” “活腻歪了?” 萧魘被踹得侧身一晃,很快又重新跪正。 “说,为什么要杀了与你平级的严都指挥使?” “今日敢拔刀杀他,明日是不是就敢拔刀杀了京畿卫总兵官,让整个京畿卫都跟著你姓萧?” 京畿卫总兵官之下,都指挥使只设三人。 萧魘自己占了一个,又杀了一个。 如此行事毫无顾忌,剩下的那位都指挥使根本制衡不了萧魘,怕是连总兵官都按不住了。 景衡帝虽在盛怒之下,可到底还是捨不得折了萧魘这把多年打磨出来的利刃。 所以他是在给萧魘机会,等萧魘开口解释。 谁知萧魘还是那副死样子,只一遍遍叩头,翻来覆去就是一句求陛下赐死。 景衡帝心头一梗,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萧魘,你是不是要气死朕!” “你以为你死了,此事就能了结了?” “愚蠢!幼稚!” “你是朕一手培养、一手提拔起来的。你往日行事,群臣百姓早就是议论纷纷。如今,你又公然在京畿卫里拔刀杀人,朕能独善其身吗?” “萧魘,你眼里若还有朕,就从实道来。等朕知道了来龙去脉,再赐死你也不迟。” 萧魘一心求死:“臣羞於启齿,说了便是对陛下不恭不敬!” 景衡帝咬牙切齿:“说!不说便是对朕不忠!” 萧魘猛地抬头,急切道:“臣对陛下的忠心……” “別说这些虚的!”景衡帝打断萧魘,“萧魘,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不珍惜,也不必再想著死后能陪葬帝陵。朕不需要你这种品行卑劣、不忠不义的人!” 萧魘苦笑一声,满脸悲哀:“陛下,严都指挥使……对您不敬。他在私下与人议论,说您当年强占皇嫂,悖逆人伦。连裕寧太后当时穿的是什么顏色的衣裙,何时何地委身於您,您叫了几次水,他都说得清清楚楚……” “他甚至说,先皇的死是您的手笔,说您对裕寧太后早有覬覦之心,早就想著弟夺兄妻。” “他这般羞辱陛下,臣怎能忍?若是这些胡言乱语传了出去,陛下的清名何在?” 景衡帝像是被一道雷劈中,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晃。 当年他夜宿裕寧太后宫中之事,做得极为隱秘,除了寥寥几个心腹,根本无人知晓。 至於萧魘…… 那时萧魘才多大? 怕是还在皇镜司里做药人,连皇镜司的门都出不了,不可能知道这些秘辛。 所以,这么多年过去,萧魘绝不可能凭空编造这桩旧事,一定是当真从旁人口中听到了这些话! “你既然知道是胡言乱语,为何不先来报朕,而是擅自就將他杀了?” 第194章 身正不怕影子斜,身歪还是要怕一怕的 萧魘道:“臣是陛下的刀。这种骯脏事,臣自当替陛下料理乾净,不该让它传到陛下耳中烦扰圣听。” “臣大不了一死,一命抵一命。” “更何况,即便是胡言乱语,一旦开始流传,听到的人便会一点点添油加醋,给它赋上骨血,越传越不堪入目。到那时,再想收口,就来不及了。” “臣死不足惜,但陛下的名声不容有半点污损。” “只是臣失策了,没料到严都指挥使在京畿卫中竟如此得人心,拥躉者眾,这才酿成譁变之祸。就连朝中那些勋爵,在不明內情的情况下,也纷纷替他说情,一遍遍上疏恳请陛下处死臣。” “是臣办事不力,是臣不如严都指挥使。” 景衡帝听完萧魘一字一句,惊归惊,气归气,但那气已不再衝著萧魘了。 是衝著严都指挥使,以及严都指挥使背后可能站著的人。 死了一个严都指挥使,京畿卫譁变了,勋爵们也坐不住了。 这姓严的,能量真是不小。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觉得,被萧魘刀砍死都是便宜严都指挥使了。 “都是哪些人与严都指挥使私下议论那些无中生有的齷齪事?” 萧魘一板一眼,像阎王点卯般报出一个个人名。 “陛下,那些人也都死在臣刀下了。不会再有半点风声传出去。百官若执意要个交代,臣也愿意用自己的命给他们交代。” 景衡帝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句:“都杀了?” 萧魘掷地有声:“事关陛下在史书工笔下的清誉,臣不愿让陛下担一丝一毫的风险。” “他们人是死了,可若陛下想查,也多的是能查的。” 景衡帝心底的疑虑越积越深。 萧魘此举,究竟是在护他清名无损,还是在藉机剷除异己、揽权自固? 人杀乾净了,线索便也断了。 他查什么,又怎么查? “你来查?” 这话更是试探。 仿佛只要萧魘敢顺势应下,他便不会再犹豫,定会顺著朝臣的所请,斩了萧魘以正视听,替丧命的严都指挥使討个公道,也好平息京畿卫的譁变。 萧魘心下嗤笑,面上却只是不动声色的摇摇头:“陛下,此事臣不便插手。” “虽说身正不怕影子斜,但人终究是臣杀的,瓜田李下,臣说不清。若再交由臣去查,不论最后查出什么,可信度都会大打折扣。” “於情於理,臣都该避嫌。” 身正不怕影子斜,可身歪的时候,总归还是要怕一怕的。更何况,有些戏,就是得从头演到尾才像那么回事。 景衡帝又打量了萧魘几眼,见他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恭谨姿態,心又落了回去。 是啊,萧魘声名狼藉,又不可能有子嗣,一身的荣宠全都系在他一人身上,他要拿回,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萧魘就是背叛他自己,也不会背叛他。 思及此,景衡帝的神色缓和了不少。 “你手里掌著皇镜司,本是最適合秘密查此事的人选。朕总不能大张旗鼓地让京畿卫总兵官连同三司去查。倘若事实真如你所言,是严都指挥使为首的一伙人在背后詆毁侮辱朕和裕寧太后……” “到时候案子查清了,你是清白了,严都指挥使那群人也死有余辜,可朕和裕寧太后的脸面呢。” “你方才不还说,要替朕料理乾净?” 萧魘坦荡直接道:“那些人,臣已经处置了。最难办的部分,臣已经替陛下做了。” “可这世上,能查案的不止臣一个。” “臣可以死,但不能带著陛下的疑心去死。臣还指望著,將来能陪葬帝陵呢。” 景衡帝不合时宜地笑出了声,摇著头道:“这满朝文武,也就只有你敢在朕面前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了。” “罢了,你说得有理。人既是你杀的,万没有再让你去查內情的道理,朕心里,终究会存几分疑。” “查此事的人,朕会另选。” “不过,如何平息文武百官的怒火、压住京畿卫的譁变,就不能只让朕一个人头疼了。” 萧魘没有接话。 他清楚的很,景衡帝这话虽说了出来,却没打算让他现在就跟著指手画脚。 便是要提,也得等景衡帝派去的人查实了他所言非虚之后,才轮得到他开口。 果不其然,下一瞬,景衡帝就不容置疑道:“事情闹到了如此地步,你暂时也不適合再回京畿卫了,先禁足府中,避一避风头吧。” 萧魘没有半分不甘或怨懟,只恭恭敬敬地俯身道:“臣遵旨,叩谢陛下饶臣不死。” 景衡帝的心思动了动,指著萧魘仍在渗血的额角:“朕也是气狠了,下手失了分寸。可文武百官联名弹劾,朕也怕保不住你。你……当体谅朕的难处。” 萧魘垂首道:“是臣让陛下烦忧了。” “陛下对臣的恩情、给臣的荣宠,臣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听得这话,景衡帝又一次暗自佩服他自己。 慧眼如炬也就罢了,还將萧魘培养的忠心耿耿。 “你有此觉悟便好,退下吧。” 萧魘额角淌著血,锦袍上还印著一道清晰的脚印,领著禁足的旨意出了宫。 这狼狈的模样,落在了无数宫人眼里,又经由一张张嘴巴传出宫墙,递进了文武百官的府邸。 有了上回被打完五十廷杖,转头就领了京畿卫都指挥使差事的前车之鑑,不少官员已经领教过景衡帝对萧魘的偏爱,不敢再轻易篤定靠一件事就能把萧魘扳倒。 但更多的人想的却是此一时彼一时。 那回萧魘虽罗织罪名排除异己,但好歹那些官员没死,一切尚有转圜的余地,陛下能兜得住。 这一回严都指挥使是真的死了。 麾下不少將领也死了。 都死在了萧魘手上。 木已成舟,萧魘总不该还能蹦躂起来吧。 萧魘前脚刚走,景衡帝后脚便將查证此事的差事交给了影卫。 对於他而言,平息严都指挥使之死带来的影响固然要紧,却远不如揪出背后那个搬弄口舌之人来得紧要。 可这两件事,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件事。 会是谁呢? 景衡帝脑中掠过一张张曾追隨他登上帝位的老脸,瞧著谁都有几分嫌疑。 不论是谁,只要查出来,他绝不会手软容情。 有些话,既然敢隨口说出口,就该知道要付出代价。 他是天子! 他能做得,那些人却说不得。 尤其是那已是十年前的旧事了,彼时无人敢提,如今却翻了出来。 这不就是在挑衅他,觉得他的帝王威仪已不如从前了吗? 第195章 父子反目、祸起萧墙 萧府。 姜长晟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树荫下的凉椅上,手边一碗铺满瓜果的水晶冰,面前的石桌上还搁著一只冰盆,里头堆著一方方砖头大的冰块,白气裊裊地散著,凉意丝丝缕缕地拂过来。 愜意得很。 这好日子,可算让他过上了。 他头一回知道,原来夏天还能这样过。 不用下地拔草,不用半夜翻来覆去地摊煎饼,不用浑身汗津津地发酸发臭,还能吃上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水晶冰。 他是越看越喜欢师父,越看越喜欢萧司督。 如今的日子,每一口都是甜的。 不过,靠山不如靠己,他得好好学本事,好生建功立业,往后也置一座大宅子,把一家人都接来一道享福。 想著想著,碗里的水晶冰又见了底。 隨手把空碗一放,又端起了一碗。 “大人、师父……” 姜长晟远远瞧见萧魘和指挥使的身影,慌忙把碗里剩下的冰沙囫圇倒进嘴里,又欲盖弥彰地抹了抹嘴,扬起笑脸迎上去:“天气这么热,要不要来碗水晶冰?我专门给你们留了两碗呢……” 那欢喜里带著几分諂媚、諂媚里又透著心虚的声音,在看清萧魘脸上那道乾涸的血跡时,戛然而止。 “大人,您这是怎么了,谁伤著你了。” 凶神恶煞、又平等地看不上上京所有达官显贵的萧司督都负伤了,那离那些人打上门来还远吗? 萧魘先瞥了姜长晟一眼,又看了看石桌上那摞空碗,眉心抽搐了一下。 “姜长晟,就算天再热,吃冰也得有个度。你忘了上回拉的肠子都快出来了?皇镜司司医给你熬了多少回药才止住?” “你再这么吃,我就写信给姜虞告状,让她来管你。” 他算什么司督?分明就是个照料姜长晟饮食起居的老嬤嬤! 姜长晟挠了挠头试图矇混过关:“大人,这也不都是我吃的……” “谁伤了您,我去替您报仇!” 萧魘翻了个白眼:“不是你吃的?这府里上下,除了我和你师父,谁还能从你这张饕餮嘴里夺下食来?” “至於这伤,陛下砸的。” 姜长晟被那句陛下砸的嚇得不轻。 “大人,您不会是失宠了吧?”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萧魘没有答话,只似笑非笑地反问了一句:“不去报仇了?” 姜长晟訕訕地缩了缩脖子。 他连陛下的面都见不著,想闯宫门行刺,怕是连门槛都摸不著就先被射成了筛子。 “那您挨砸的时候,跪得稳当吗?” “那您要是失宠了,咱们府上还能有这么多冰和瓜果吗?” “那您还能给姜虞当靠山吗?要是不能,姜虞是不是得另寻靠山了?总不能让姜虞在一棵树上吊死吧。” 一连几个问题砸过来,萧魘险些气笑,却也懒得再跟姜长晟掰扯,直接侧过身对指挥使道:“你的徒弟,你自己管。半个月內不许他再碰水晶冰,训练量加倍。府里所有水缸,由他一个人挑满,任何人不得帮手。” 姜长晟是来学本事的,不是来养尊处优的。 若是真没被雕琢出来,他也没脸去见姜虞。 姜长晟一阵儿求饶,萧魘眼皮都没抬一下。 討不到吃的,也没办法让萧魘回心转意,他又选择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大人,您还没说陛下为什么要砸您呢。” 萧魘言简意賅:“杀人。” “我在京畿卫杀了人。” 姜长晟瞪大了眼睛,不敢再多打听一句。 风里隱约传来寺庙的钟声。 萧魘听著钟声,心想,这大约也算是替肃寧侯府敲响的丧钟了。 这份惊天大礼,只希望肃寧侯府能接得住。 …… 肃寧侯府。 肃寧侯只觉得焦头烂额,事事都不顺心,就像是顺遂了那么多年,一夜之间开始走起背运来。 他动了换世子的念头,可温崢再不成器,也占著嫡长的名分,背后还有强而有力的外家,不是他想换就能换的。 偏偏温崢像是察觉了他的心思,日日在他面前晃荡,阴阳怪气地给他添堵,甚至还寻了娘舅登门,专门来说那些让人咽不下去的难听话。 “温崢,你若真有閒工夫,不如派人去仔细查查那周屠夫的老娘到底死了没有,尸身又在何处。” 肃寧侯的態度让温崢心里凉了半截,却也让他对肃寧侯藏了个庶长子一事,越发深信不疑。 “父亲不让我外出丟人现眼,那我日日到父亲跟前来尽孝,也不行吗?” “还是说,父亲已经看厌了我,恨不得我外出查案时被山匪劫杀、被落石砸死,才好落个清净?” “反正世人待死人总是宽厚些的。说不定我一死,时日久了,大家反倒念起我的好来。” “就像敬安伯府那个宋虞,人都没死,只是离了京,就有人开始念叨她了。又蠢又笨的都能被人惦念,那惦念我的人,想必只会更多。” 肃寧侯越发觉得温崢油盐不进,听不进人话了。 尽孝? 日日盯著他,跟盯贼似的。 他写公文,温崢要看。 他翻旧书,温崢要查。 他出门应酬,温崢要凑近嗅他衣袍上的气味。 他跟管家说几句话,温崢也要正大光明地站在门外偷听。 若不是亲父子,他都要以为温崢对他存了什么不轨之心。 他確实动了换世子的心思,可那是为了肃寧侯府的基业,为了温氏一族的前程,从未想过要温崢的命。 虎毒尚不食子,他到底是做了什么,竟让温崢觉得他想置他於死地? 好好的父慈子孝,怎么就变成了针锋相对。 父嫌子,子疑父。 会不会祸起萧墙? 肃寧侯越想越远,眉头也越皱越紧,总觉得自己像是踩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里。 布陷阱的人想看到什么? 父子反目吗? 不管怎么说,他都得先把温崢那股越来越偏的念头拽回来。 “温崢,你別忘了,你救宋青瑶一事,还是为父替你收的尾、抹平的疏漏。若真想让你死,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只管任你留下把柄,让人抓去下了大牢、砍了头便是。” “还有,旁人念宋虞的好,全是托你那好宋青瑶的福,是她作恶太多、作孽太深,才衬得宋虞也没那么不堪了,可不是因为她离了上京!” 温崢没有领会肃寧侯半点良苦用心,嗤笑一声,怨气十足道:“若父亲当真事事以我为重,当初刑部递消息来时,就不会袖手旁观。若是那时父亲肯出面保下宋青瑶,后面那些事根本就不会发生,我又何至於把手伸到桃源县去?” “父亲明知道我心悦她,明知道她对我有救命之恩。” 肃寧侯有些喘不上气来。 怎么绕来绕去,又怪到了他头上? 就是用脚趾头想,舍掉宋青瑶也是一个回报更高的好决定。 “温崢,你听为父说……” 温崢扯了扯嘴角:“我不听。” 就在这时,管家叩响了书房的门,將萧魘受伤又被禁足的消息稟报了上来。 肃寧侯闻言,眉头紧皱:“陛下总不能只砸他一下、关他几天,就想把严都指挥使和那几个將领的命应付过去吧?” 温崢继续戳肃寧侯心窝:“有什么不可能的?陛下对萧魘是什么態度,父亲比谁都清楚。当初您不也是为了巴结他,连我都捨得出卖?” “可惜热脸贴了冷屁股,拍马屁拍在马腿上,萧魘压根儿不领您这份情。” 第196章 救风尘 肃寧侯一时间不知是该训斥温崢说话別这般粗俗,还是该耐著性子细细解释所谓的出卖。 亲父子做到这个份上,实在令人唏嘘。 “温崢,久居兰室不闻其香,久处鲍市不闻其臭。” “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曾饱读诗书、拜得名师、人人推崇?你再听听你如今说的话,与市井里的地痞无赖还有什么分別?” “你都变成这副模样了,让为父如何放心让你继续和宋青瑶廝混下去?” 温崢怔了一瞬。 他不是没有羞耻之心…… 正因有,他才不愿出门面对旁人指指点点的目光。 可他更不愿在肃寧侯面前露出半分怯意,不愿承认自己这些变化是因宋青瑶而起。 仿佛只要嘴够硬,他就没有错。 “我不过是在就事论事,父亲便又要挑我的態度、挑我的言语,嫌我粗俗尖刻、像市井无赖一样说话?左右是瞧我不顺眼了,连我喘口气都是错的。” “难道巴结萧魘的不是父亲?难道巴结不成反被羞辱的不是父亲?难道我挨那三十廷杖、被夺了差事,不是拜父亲在萧魘面前说的那番话所赐?” 肃寧侯有口难言。 是他连喘口气都是错吧…… 他也算是看明白了,此时此刻,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多余的。 温崢心里那口气不会顺,也不会听劝,反而会把自己气得头晕眼花喘不上气来。 “送世子回院里歇著吧。”肃寧侯往椅背上一靠,疲惫又无奈。 管家两头看了看。 一头是满脸疲惫、像是被抽乾了力气的侯爷,一头是梗著脖子、满脸不服的世子爷…… 敬安伯府的宋姑娘可真是尊瘟神,世子爷自打沾上她,就没让侯爷省心过一天。 不光是瘟神,还是专啃脑子的那种。 世子爷的脑子,明显不够用了。 “世子爷,请。” 温崢先剜了管家一眼,隨即扭头看向肃寧侯:“怎么,说不过我,就又要关我禁闭? “要是当初萧魘接了您那杯敬酒,如今他圣眷正浓,您是不是又要换一副嘴脸说话了?” 肃寧侯心中烦躁陡生,一拍桌案,厉声道:“將他拖走送回去,好好反省!如此顶撞生父,忤逆不孝,什么时候反省好了再放他出来!” 管家不敢迟疑,上前便要动手拖拽。 温崢挣脱开来:“不用拖,本世子自己会走。” “父亲,我告诉你,这肃寧侯府名正言顺的世子,只能是我。若是你想著让什么下三烂又见不得光的东西踩到我头上,那咱们就一起鱼死网破,谁也別想好过。” 尤其…… 尤其还是一个他连是人是鬼都不知道的庶长子。 话音落下,温崢用力甩上门,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腰板挺得笔直,硬生生走出了一副破釜沉舟的架势。 门板震得嗡嗡作响,肃寧侯大怒,挥手將案上书卷笔墨通通扫落在地,喘著粗气骂道:“逆子!逆子!” “家门不幸!” “实在是家门不幸!” 管家抿了抿唇,壮著胆子劝道:“侯爷,父子哪儿有隔夜仇?世子爷不过是一时钻了牛角尖,越想越偏,这才说出那些浑话来。等过些日子,他心里那股劲儿过去了,自然就想通了,父子之间哪还有什么化不开的结。” 不劝不行啊…… 侯爷上回就被气得险些中风,这回要是再狠一些,真闹出什么好歹来,就世子爷如今这副模样,满脑子只听得进宋青瑶的话,莫说撑起肃寧侯府的门楣,怕是连自家门槛都迈不明白。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肃寧侯府若是倒了,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又能落到什么好下场? 肃寧侯深吸一口气,冷笑一声:“想通?” “他心里头那股气,就像一棵刚冒头的小树芽,一边拼命往下扎根,一边拼命往上窜,用不了多久就长成一棵根深叶茂的大树了。到时候,还指不定做出什么荒唐事来气我、拖累整个肃寧侯府。” “我从前一直不信,一个人的人生能因为遇见另一个人就翻天覆地,如今我是真信了。” “自打宋青瑶进京,我好好的一个儿子,变得人嫌狗憎、声名狼藉,说不准连把柄都落到旁人手里了。”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周屠夫老娘,也实在让他寢食难安。 想让温崢去查查,也是真心想图个踏实。 可温崢呢,说的那叫什么混帐话! “侯爷。”管家斟酌著措辞,小心翼翼道,“世子爷如今满心满眼都是宋青瑶,听不得旁人说她半句不好。您越是反对,外头的风言风语就越往宋青瑶身上招呼,她越是显得处境艰难、哭得悽惨,世子爷就越觉得拯救她是自己的责任,越觉得哪怕与全天下为敌,也要和她相守到底。” 肃寧侯皱著眉头把话听完:“说重点。” 管家压低声音:“既如此,侯爷不如就成全世子爷。” “这人啊,东西没到手的时候,千好万好,总惦记著。可真到了手里,尝过了滋味,便也就没那么金贵了。” “到那时,世子爷兴许也能静下心来,好好想想侯爷说过的话,想想宋青瑶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等他想明白了,自然会懊悔,为了这么个人,把自己折腾到这般地步,到底值不值得。” “侯爷,世子爷到底是年轻气盛,一味地拧著,不是长久之计。” 肃寧侯沉默了良久,目光落在满地的狼藉上,神色晦暗不明。 半晌,才缓缓开口:“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我一味地拦著,显得我这个做父亲的处处与他作对,不理解他、不疼惜他,把宋青瑶衬得愈发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了。再加上她处境艰难、人人嫌恶,落在温崢眼里,那便是可怜。” “一个既温柔体贴,又善解人意,还可怜到只能倚仗他的女子,他自然要昏了头地去护著。” 就跟这世上那些惯爱救风尘的男子一样,未必是有多珍重那个风尘女子本身。 更多的,是享受那个救风尘的自己。 那个逞英雄、无所不能的自己。 他们最终的目的,不是真的要將对方拉出泥潭,而是借著那一场施救,填补內心的优越感,满足被需要、被依赖的空落。 仿佛拯救了弱者,他便成了英雄。 说到底,也不过是借著救他人,来逃避自身的无力与低自尊而已。 难成大器! 第197章 陈褚写了反诗 “可一想到要如了那宋青瑶的意,本侯这心里便堵得慌。” “更何况,陛下金口玉言,温崢五年內不得娶妻纳妾。难不成还要本侯豁出这张老脸,捧著过往那点功绩去求陛下收回成命?” “先不说陛下会不会因此动怒,单就我为了温崢做出这等糊涂事,陛下怕是就要掂量掂量,往后还能不能放心把差事交到我手上,实在得不偿失。” “可若不去求陛下,放任温崢在这五年里跟宋青瑶不明不白地廝混,那他这辈子,也就真的毁了。” 到底是他一手培养起来、寄予了厚望的儿子。 人上了年纪,心肠便也软了,一软下来,做事便少了果决,多了拖泥带水。 管家缓缓道:“侯爷,宋青瑶如今还不肯放低身段,说到底还是她不够惨、还没有被逼到绝路上。敬安伯府之所以还容得下她,无非是还想从她身上捞一笔大的,贪著从她身上榨些油水……” “可若是让她变得烫手起来呢?敬安伯府再也不敢留她,宋青瑶无处可去,到那时便只有世子爷能收留她了。” 说著说著,管家覷了肃寧侯一眼,见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道:“可陛下金口玉言在前,世子爷再糊涂,也不至於拿温氏一族的性命去赌,更不敢罔顾圣意娶宋青瑶进门。不能娶,不能纳妾,那就只剩下外室或通房这一条路了。” “到那时候,侯爷再把话说得漂亮些,给世子爷画个饼,什么五年后许她扶正之类的话,先稳住了他。” “五年光景,世子爷说不定自己就先倦了。” “至於侯爷方才说,顺了宋青瑶的意心里堵的慌……” “侯爷不妨换个角度想想,人进了府,才好拿捏。在外头,她尽可攛掇世子爷与您作对。可一旦到了眼皮子底下,成了外室或通房,一举一动都在侯爷眼中,生死不过侯爷一句话的事,她便是想兴风作浪,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肃寧侯被说服了。 好说歹说都行不通,那便只能另闢蹊径了。 “这么多年,还是你最懂我的难处,也最会替我排忧解难。” 管家垂首拱手,“小人年轻时便是大人的幕僚,后来屡试不第,大人也不曾嫌弃过,依旧委以重任。后来更是让小人做了这肃寧侯府的管家,往来官员见了小人也客客气气唤一声先生。” “这些年,小人吃穿不愁,体面也有,心里清楚,这份体面是侯爷给的。小人能做的不多,就是替侯爷想在前头、做在前头。” 肃寧侯听著管家这番话,莫名觉得耳熟得很,连这副作態,都像是在哪儿见过。 萧魘…… 是了,是萧魘在陛下面前的模样。 萧魘对陛下忠心耿耿,他的管家,自然也对他忠心耿耿。 难怪陛下那般宠信萧魘,换作是谁,身边有个事事想在头里、句句说到心坎上的人,怕也很难不倚重。 “你不必自称小人,你又没签身契,算不得侯府的下人。” “管家,也是这肃寧侯府的半个主子。” 许是管家刚替他拆了心头一块大石,肃寧侯鬆快了神色,隨口问了一句:“你说,严都指挥使之死一事,陛下当真打算轻拿轻放?” 管家谨慎道:“侯爷,小人对陛下的心思了解不深,不敢妄加揣测。” 肃寧侯眉眼微动,眼底精光一闪而过。 严都指挥使本就不是肃寧侯府这一系的人,是死是活,於他而言本就不痛不痒。 至於陛下是轻拿轻放,还是迫於百官压力严惩萧魘,那些都不打紧,横竖火烧不到自家门前。 真正要紧的,是那个空出来的位子。 能不能趁著这趟浑水,把他的人安安稳稳地推上去…… “接下来朝堂上头怕是要忙起来了,府里的琐事,我怕是顾不上事必躬亲。你多费心盯著温崢,別再让他犯浑了。宋青瑶那桩事,你也著手去办吧。” 管家頷首应下。 …… 清泉县。 书院里,所有学子齐刷刷地聚在广庭之上,乌压压站了一片,四周围著身著公服的官差。 据说是有人给县令大人递了一封密信,密告陈褚写了反诗。 县令一收到密信,便片刻不敢耽搁,当即將衙门里所有官差,无论是当值的还是休沐的,通通召集起来,赶往书院。 这种事情,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生怕稍一拖延,风声传到別处,自己这个县令也要被扣上一顶包庇同党的帽子。 先將整座书院封锁,又把所有学子赶到广庭之上集中看管,官差们扑向號舍翻查搜检。 没过多久,便有官差手捧著一张纸,小跑著而来,气喘吁吁地喊道:“大人,大人,找到了!就在陈褚平日翻看的那些书里夹著。” 清泉县县令腾地一下站起身来。 真……真找著了? 陈褚之名,他是有印象的。 才名,是从书院山长和夫子嘴里听来的,赞他文章清正有风骨、前途可期。 至於其他,是他自己私下查过的。 宋青瑶曾经的未婚夫,后来婚约作罢。 如今,又跟反诗掛上了鉤。 想到莫名其妙在狱中暴毙的周茂富,想到下落不明的周母,想到姜怡那桩不了了之的状告,县令接过那张纸的手都止不住地发颤。 他一边在心里拼命安慰自己,应该只是陈褚自己找死,单纯写了反诗,跟京里那些贵人没什么关係,一边將目光落在纸上,逐字逐句地读了下去。 “同根並蒂本无猜,一夜西风棣萼摧。” “玉匣龙文空自许,金鑾凤影竟谁裁?” “云遮太液波犹暗,雾锁承天户半开。” “纵使金甌重补就,野棠犹傍旧宫台。” 是首咏史诗。 乍看之下,不过是借古讽今的笔墨,且句句用电,文采斐然。可若细细琢磨其中之意,也可以说是在喻指景衡帝叔夺侄位的旧事,讽其得位不正。 棠棣之喻,说的是同宗至亲。 一夜西风摧,就是暗戳戳的指少帝的权势遭倾覆。 玉匣龙文,指向先帝传位詔书、天家正统,空自许便是说那道詔书被废置。 金鑾凤影竟谁裁,更是在明晃晃质问,皇位归属不由天意,而由篡改者一手定夺。 县令越读越觉得心惊肉跳。 他不敢再往下解读了。 这诗……还真就是反诗。 陈褚一个即將参加秋闈、还有很大机率中举的书生,是活腻歪了吗? 写诗便写诗,咏史便咏史,偏偏写得这般字字有来歷、句句有影射,叫人想不多想都难。 到底是读书读傻了,还是当真存了什么大不敬的心思? 第198章 姜虞,你一定要赶来啊 县令將陈褚的夫子唤到跟前,把那张纸递了过去:“你来认认,这可是陈褚的字跡和文风?” 若是…… 他这个当县令的,怕也脱不了干係了。 治下出了反诗,上峰若追究一个失察瀆职之罪,他首当其衝,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不止他討不了好,陈褚的夫子、亲近的同窗乃至家中亲人,也都难以逃脱。 幸亏这些年来陛下还算仁慈,那些人至少还能留条命在。否则,一桩反诗案,牵连起来便是成串的人头落地。 夫子惨白著脸,鬍鬚颤了又颤,只消一眼便认出了纸上的字跡,確確实实是陈褚所写。 “大人,这其中必然有什么误会。陈褚品行端正,求学心诚,断不会自毁前程的,求大人明察啊。” 陈褚是他很得意的学生,这些时日他迫於无奈加重课业,陈褚从不曾有过半句怨言,每一回都完成得极好,进步更是有目共睹。 他甚至私下里认定,这一次秋闈的解元,多半就在陈褚与姜长澜之间决出,只看二人谁更合主考官的眼缘,谁的心態更稳、发挥更出色。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反诗这样的事。 一个闹不好,陈褚性命难保,连带著与他形影不离的姜长澜,也逃不过被剥夺科考资格的下场。 县令听了夫子那番话,心里哪还有不明白的。 这字跡,这文风,確確实实就是陈褚的。 旋即,县令又在眾目睽睽之下,將陈褚几位同窗唤上前来,包括姜长澜在內,一一辨认那纸上的字跡。 姜长澜的瞳孔一缩。 若不是他篤定陈褚绝不可能写什么反诗,单看这笔字,以及那些处理撇捺勾折时的小习惯,他怕也要认定这就是陈褚亲手所书了。 姜虞此前曾提醒过他们,说宋青瑶可能会栽陈褚一个抄袭之名,败坏他的前程。 可眼下看来,宋青瑶远比他、比姜虞以为的还要狠辣得多。 反诗。 宋青瑶是想把所有人都一锅端了吧? “大人,笔跡和文风都是可以模仿的,仅凭一张纸便定罪,实在草率了些。” “况且,学生与陈褚同窗多时,从未听他有过一句对陛下不满或怨懟的话。” 县令抬眼看了姜长澜一眼,心头越发沉重。 长的好,又有才,是个青云直上的好苗子。 更別说,姜长澜的妹妹是姜虞。 眼下姜虞在清泉县的名声可不是一般的好。 又是义诊又是施粥的,不少百姓都喊她一声小菩萨,街边討饭的都念她一声好。 更何况,据他所知,姜虞已经顺顺噹噹地登了卫布政使的门。 布政使,承宣政令,掌一省財赋,能向陛下密奏专事,还管著底下府、州、县官员的政绩考核。 那是他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手里攥著他的命。 思及此,县令不愿把话说绝,也不愿把事做绝,缓了缓语气,劝道:“姜长澜,本官知道你与陈褚同出桃源村,替他说话也是人之常情。但写反诗可不是小事,你可得想清楚了。” 县令特意用同出一村,替换了交情深厚,形影不离。 姜长澜听得出县令话里话外的好意。 可这些时日,他与陈褚已经足够谨言慎行了。 没说过一句引人猜疑的话,没做过一件让人詬病的事。 加之他信姜虞在背后做了周全的准备,也信他们终能逢凶化吉。 所以,这个当口,不该也不能与陈褚割席。 “大人,学生与陈褚几乎朝夕相处,当真从未听他有过半分反意。” “求大人明查。” 县令暗骂了一声。 真是个死脑筋。 这种时候,能保全一个是一个,该独善其身就该独善其身,讲义气有什么用? 可骂归骂,他做了这么多年官,见惯了人走茶凉、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场面,再看姜长澜这种,心里还是忍不住感怀。 但他说到底只是一个小县令,密信也不知是谁递来的,想压也压不住,能做的也不过是点到为止的提醒罢了。 偏偏姜长澜没领这个情。 也罢,若是姜虞真有门路,那就让她去劳心费神吧。 他一个小小县令,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县令不再看姜长澜,而是看向已经被官差押著跪下的陈褚。 “你可还有话说?” 陈褚的青衫有些凌乱,袖口还蹭上了几块灰痕。 这身衣裳,是姜虞特地为他裁剪的。 如今被弄成这样…… 宋青瑶,当真是该死。 “大人,学生从未写过什么反诗,那首诗绝不是出自学生之手。” “学生並非敢做不敢当之人,若当真是学生所写,学生认了便是。” 平日里便刻意孤立陈褚的那些学子,眼下更是生怕跟他沾上半点关係,一个比一个著急地跳出来落井下石,恨不得在县令面前把关係撇得乾乾净净,只求让县令相信他们与陈褚並无交情。 “不是你,还能是谁?” “那字跡分明就是你的,文风也对得上,就连用典故的习惯都跟你一般无二,诗文又是从你书册里翻出来的。” “你趁早认了吧,秋闈就在眼前,可別连累整个书院。” 陈褚不慌不忙地扫过那些急於把脏水泼在他身上的面孔,扯了扯嘴角:“诸位同窗说得如此斩钉截铁,倒像那首诗是你们亲眼看著我写出来似的。可字跡能仿,文风能摹,连用典的习惯也算不得什么不外传的秘密。诸位既然对我的笔跡和写法这般了如指掌,那我是不是也该多想一想,那首反诗是哪位同窗代笔,又替我藏进了书册里?” “更何况,十多年前的事,我那时尚且年幼,能怀念什么?又要替何人鸣不平?” “秋闈在即,我日夜苦读,只求能搏一个好前程,怎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自毁长城?” “再说句冒犯的话,就算我真要写反诗,以我的才学,断不会写得如此露骨直白,更不会写完便生怕別人找不著似的,隨手夹在日日翻看的书册里,等著旁人来搜。” “我虽不敢自夸聪慧,但在这书院里,好歹也能排个前三,总不至於蠢到这般地步。” 陈褚一边说著,暗暗地往书院大门的方向瞟了一眼又一眼。 姜虞,你一定要赶来啊。 那些笔墨纸砚里埋的暗线,衣裳针脚间藏的心思,只有姜虞最清楚。 这段时日,姜虞又查出了些什么,也未与他们细说,应是怕他们分心。 在姜虞收到消息赶来之前,他得先设法自救,哪怕多拖一时半刻也好。 “大人。” “书院之中,能接触到学生文章的人不在少数,对学生心怀怨懟的也大有人在,还请大人明察。” “冤枉学生一人,学生认了也无妨。可若是让真正写反诗的人逍遥法外,来日此人高中进士、成了天子门生,那才是真的后患无穷。” “还有那位给大人递送密信之人……” “学生已有两月余不曾休沐归家,一直吃住在书院之中,此事人尽皆知。说学生写了反诗、又递信之人必然也是书院中人。可此人发现反诗之后,不先稟明夫子和山长,却鬼鬼祟祟给大人送密信。其居心叵测,不可不慎重以待。” 第199章 能证明陈褚的清白 县令闻言,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陈褚的反应实在太镇定了,镇定的他心里都开始有些发虚。 毕竟,他自己也觉得陈褚没道理写什么反诗。 而且,说得也真的有道理,条理分明的。 可歷朝歷代,对反诗都是寧错杀、不放过的。 除非陈褚真能拿出铁证,將自己身上的嫌疑洗得乾乾净净。 否则,便永远无法彻底清白。 姜长澜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认识陈褚这么久,根本不知他口才这般了得,在县令面前也能如此硬气。 这副模样可一点也不像写了反诗该有的战战兢兢,更像是御史台里理直气壮弹劾百官的言官。 姜长澜轻嘖了一声。 陈褚在姜虞面前可不是这副样子。 要么柔柔弱弱,要么温润良善。 除了那一夜饮多了酒,才短暂地露出几分少年郎该有的意气风发。 这硬气的模样,真该让姜虞也瞧瞧,免得她总把陈褚当成朵柔弱的小花儿,成日里担心他会被人欺负了去。 不过……他这个时候居然还有心思想这些,是不是也太不合时宜了些? 姜长澜收回心思,將注意力重新落回县令和陈褚身上。 “大人,学生以为陈褚所言確有道理。这世间大罪,莫过於谋逆作乱,稍有不慎便会牵连九族。书院之中,人人寒窗苦读,盼的是科举入仕、光耀门楣,最怕的便是沾上这等事端,被牵扯其中、坏了前程。” “可那位给大人递密信之人,却偏反其道而行之。而事出反常,必有妖。” “学生斗胆恳请大人明察,还清白者一个公道,也將那真正包藏祸心之人绳之以法,还书院一个朗朗清正。” 有了陈褚和姜长澜在前头衝锋陷阵,夫子也不再战战兢兢地在一旁干著急,咬了咬牙,站到姜长澜身侧,一条条细数起疑点来。 他只盼著县令能听进去几分,不要急著定罪,哪怕查不出结果,至少也能为他们多爭取些奔走的时间。 这陈褚,还真是多灾多难啊。 …… 县令带著官差入书院查反诗一事时,姜虞正在荣济堂出诊,消息递到她手里便更早了些,赶来自然也快了几分。 广庭上正僵持著。 腰间佩刀的官差脚步匆匆地奔进来:“大人,书院外头来了个女子,自称是陈褚的义妹,说能证明陈褚的清白。” “她让小的进来通稟一声。” 他就是个奉令守门的小差役,本没胆子掺和反诗案这种掉脑袋的事。可方才那姜女医递过来的银锭子实在太多了些。 况且姜女医也没让他做別的,不过是进来传句话。 县令眉头一皱:“义妹?” 他没听说有陈褚什么义妹啊。 不过,有没有义妹不紧要,紧要的是他封锁书院、不许进出,陈褚的义妹却及时得了消息赶来了书院。 这消息传得是不是也太快了些? 官差解惑:“大人,是荣济堂的姜女医。” 县令恍然。 原来是姜虞。 若来的是她,那便不足为奇了。 连卫布政使的门都登得进去的人,消息灵通些、手段高明些也是常事。 只是他没想到,陈褚与姜虞有这层关係。 这案子,兴许要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请进来吧。” 陈褚闻言,一口气长长地吐了出来。 终於……终於是赶来了。 他把能想到的、能说的,全都翻来覆去地辩了个遍,说到这会儿嗓子都干得发紧了。 不消多时,姜虞便跟著官差进了广庭,站定后,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民女姜虞,拜见县令大人。” 县令微微頷首,面上端著几分官威,不好表现得太过热络。 毕竟人多眼杂,人言可畏。 “姜女医不必多礼。” “入夏以来,你在清泉县又是义诊施粥,又为百姓普及防蚊虫、防疟疾的医理,功德无量,本官早有耳闻。” 姜虞谦虚道:“大人谬讚了,民女是行医之人,做些分內之事。” 县令言归正传:“你方才说,能证明陈褚的清白?那你可知陈褚所犯何事?又如何证明他的清白?” 姜虞不疾不徐应道:“民女也只是隱约听说与反诗有关。” “大人,可否將反诗给民女一观?” 县令虽不解其意,但还是抬了抬手,示意官差將那首诗递过去。 虽然他並不觉得,在陈褚的夫子与同窗都已辨认过字跡与文风之后,姜虞还能从一张纸上看出什么名堂来。 姜虞接过纸,隨便扫了一眼。 代笔的文采斐然啊,確有几分陈褚的风格。 不过,她也是没料到,宋青瑶敢走这一步。 反诗,那是能隨便沾的东西吗? 宋青瑶到底是哪里来的底气,觉得把罪名栽到陈褚头上之后,还能安安稳稳地替他洗刷乾净? 真以为攀上了肃寧侯府的温崢,便能想指鹿为马就指鹿为马,想再把鹿指回来就能再指回来? 温崢知道宋青瑶这么疯吗?若知道还由著宋青瑶胡来,那温崢还真是色令智昏,肃寧侯府前程堪忧。 替宋青瑶跑腿办事的人,也是真的离谱真的莽。 让写反诗就写反诗,让栽赃就栽赃,毫不犹豫,压根不怕这把火回头烧到自己身上。 姜虞敛起思绪,先看了一眼陈褚。 那副模样,还真是狼狈得有些可怜。 青衫皱巴巴的,髮丝凌乱,眼角泛著红,嘴唇也干得起了皮,押著他的两个官差又是一脸凶相。 莫不是她来晚了? 就陈褚那副文弱身板,多思多虑的性子,该不会受了惊嚇之后,今晚就要发起高热来吧? 然后,又开始缠绵病榻了…… 姜虞用眼神安抚了陈褚一下,隨即將纸捏在指尖,偏头凑近嗅了嗅,隨即抬眼看向县令:“大人,这写反诗的纸和墨,绝不是义兄的。” “义兄就算真要写反诗,总不会记得小心谨慎去借同窗的纸墨来遮掩,却不知道改一改字跡和文风。” “这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县令挑眉:“细细说来。” 姜虞侃侃而谈:“大人知道民女是学医的,对各种稀奇古怪的物什都存著几分好奇。前些日子,我央著师父教我调了一款新香,很是喜欢。但平日里出诊不便薰香,那香便一直閒置著,心里总觉得可惜。义兄和大哥疼我,便说不如在那常用的纸张上寻些花样来……” “於是,民女便特地去了一趟县里的造纸铺子,定製了一批纸。造纸时,將新香掺进了纸浆之中。那香气极淡极清雅,但可留香百日,寻常人若不仔细闻,几乎察觉不到。” “这两个月来,义兄和大哥习字作文,用的都是这批特製的纸。” “可这张反诗纸上无香!” 第200章 摇身一变成了苦主 县令將信將疑地重新接过那张反诗纸,凑到鼻端仔细嗅了嗅,眉头越皱越紧。 確实没有姜虞所说的那股极淡的清雅香气。 但,有一股混杂的汗味。 终究是天热,这纸又经了太多人的手,就算原先有香,也早被汗遮掩住了。 若真靠这一缕香气来替陈褚脱罪,怕是太过牵强,也难以服眾。 这般想著,县令也就这般问出了口。 姜虞还没来得及答话,广庭上便有人接了一句:“大人说的是。若这香气本就淡得闻不出,那有没有香,还不是凭她一张嘴说了算?” “再说了,她说特製的就是特製的?我们日日与陈褚同窗,可从没听说过他用的纸有什么特別之处。若真能留香百日,我们怎会毫无察觉?” 姜虞没有慌。 陈褚也没有慌。 他不远不近的望著她,见她胸有成竹、笑意浅浅,像是月光洒在江面上,粼粼生辉,看得人心里莫名安定。 姜虞可以的。 她一定可以的。 她聪慧,且不打无准备之仗。 县令並未出声制止学子们三三两两的议论。 他也在等,等姜虞如何应对这些接二连三拋来的问难。 姜虞面上笑意不减。 这鱼,隨便钓钓不就出来了吗? 她没有一开始就把所有的证据一口气摊在檯面上,为的就是留出余地,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自己冒出头来。 多钓钓,就乾净了。 “大人,我寻的那家造纸铺子叫松溪纸坊。因我当时提的要求繁琐,掌柜的特地白纸黑字记了下来,大人只管遣官差前去一问便知。 “另外,大人还可以將我义兄和大哥这两个月来交上的课业全部取来,再將他们號舍里剩余的纸张也一併拿来比对,看看那些纸上是不是都带著同一种香气。” 县令眸光一动,心里有些拿不准姜虞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即便在松溪纸坊留了底帐,这证据说到底还是不够硬、不够重。 可姜虞既然敢当眾提出来,想必不会只有这一步棋。 无论如何,卫布政使的面子摆在那里,他都得尽心尽力地顺著姜虞的话去查上一查。 查得出东西来,那是他秉公断案。 查不出东西来,他也算是给足了布政使府顏面。 时间一点点推移。 先是有官差取来了陈褚和姜长澜號舍里的余纸,以及这两个月来交上的课业呈到案前。 县令细闻,果然有一股清雅绵长的香气,似有凝神静气之效。 又过了两刻钟,前去松溪纸坊的官差也脚步匆匆地赶了回来,手里捧著一本旧帐簿,喘著气道:“大人,松溪纸坊的掌柜证实,姜女医確实在两个多月前定製过一批纸,纸浆中掺了特製的香粉,底帐在此。” 广庭上又有人出声质疑:“就算真定製了纸,纸上也真有香,可谁又能保证写反诗的那张纸上原先就没有香?那张纸在这么多人手里传过,又露天搁了这许久,风一吹,香气早散尽了也说不准。” “再者说,谁能保证每一张纸的留香当真能如姜女医所言,留足百日?拿这个当证据,未免也太儿戏了些。” 县令似笑非笑的看向陈褚的夫子和书院的山长。 “看来,陈褚平日里的人缘,著实不怎么样啊。一个个也算是同窗,如今好不容易有证据摆出来了,却还有人落井下石,巴不得这反诗就是陈褚写的。” “据本官所知,陈褚的才学不俗,在书院中算得上出类拔萃。那他这般遭人记恨,到底是空有才学、人品卑劣,还是有些学子嫉贤妒能,学识不如人,便想用这种下作手段把人拉下去?” 山长听得冷汗涔涔。 陈褚的夫子更是不知该如何接话。 县令的话若传出去,旁人便会以为书院学风不正,纵容学子相互倾轧,往后还有什么脸面教书育人。 陈褚见状,替书院兜住了脸面。 “大人,学生斗胆说一句公道话,书院之中,山长博学多才,夫子们呕心沥血,大多数学子也都是点灯熬油、勤恳苦读的。学生在此求学数载,虽也见过寥寥数人恃强凌弱、孤立同窗之事,但学生以为,这世上任何一处地方,有光明便有阴影,非书院之过,更非山长与夫子们之过。” 在眼下这个时候,这番开脱的话,由谁说出口,都不及从陈褚嘴里说出来有分量。 县令暗暗讚许。 这份格局、这份气度,確实不俗。 有姜虞这样既有本事又有门路的义妹,是陈褚的福气。 可前提是,陈褚自己也撑了住这份福气。 “陈褚、姜虞,方才的话你们也听见了。广庭之上仍有学子心存疑虑,本官也以为,单凭纸张上的气味作为证据,確实太过单薄。” “兹事体大,这可是谋反的大罪,要洗清嫌疑,还得拿出更有力的证据来。” “墨。”姜虞朱唇轻启,“我在义兄和大哥的墨里添了两味药材……” “不会又是气味吧?” 姜虞摇了摇头:“不是气味,是顏色。” “义兄和大哥所用的墨,平日里看著与寻常墨並无分別,都是黑色的。但只要淋上另一种无色药水,便会转为蓝色。” 说著,她从腰间挎包里取出一只小竹筒,手一扬,將药水倒在陈褚平日的课业上,墨跡由黑变蓝,清晰分明。 “大人,我能否蘸一滴药水,点在反诗的其中一个字上,绝不会毁损原物。” “反诗內容已在眾目睽睽之下传遍,民女也不会天真到以为毁了一页纸,就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县令点了点头:“准。” 姜虞走上前去,取了一根乾净的细签,蘸了药水,轻轻点在反诗末尾那个台字上。 一息、两息过去,那个字只是被药水缓缓洇开,却没有任何顏色变化。 “大人,如此可能证明我义兄的清白?” “一首反诗,纸张不是我义兄的,墨也不是我义兄的,偏偏字跡和文风却像他,民女很难不怀疑,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栽赃嫁祸,有人模仿了他的字跡和文风。” “若非民女贪玩,义兄和大哥又由著我胡闹,怕是根本寻不出法子、拿不出证据来替他洗清冤屈。” “还请大人明查,揪出那幕后黑手。今日能以反诗陷害我义兄,来日若旁人碍了他的路,只怕他会想出更缺德、更阴险的法子来栽赃陷害。书院本是教书育人之地,学子们寒窗苦读只为科考,那样的害群之马,不配也不该留在那里。” 县令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从此刻起,陈褚摇身一变成了苦主,有嫌疑的,变成了站在广庭之上的学子、山长和夫子。 “求大人还学生一个清白。”陈褚顺势道。 第201章 柔弱不能自理 广庭之上有人见这把火要烧到自己身上,慌乱之中口不择言地嚷道:“陈褚用这特製的墨和纸张,不过就是这两个月的事。万一那反诗不是这两个月內写的,而是更早之前所作呢?若是那样,这两个证据便都站不住脚了。” 县令皱了皱眉:“你们读了这么多年书,难道不知墨跡和纸张的年份是可以大致分辨的?还是说,你们以为陈褚在写反诗时,就已经算准了会有人来告发本官,还特地煞费苦心地做旧或做新来掩人耳目?” “那他直接毁了便是,又何必夹在书册里。” 纸张能查来歷,墨跡能辨新旧。 懂行的人一验便知,墨色是近日所书还是数月前所留。 “查!” “本官倒要看看,是什么宵小之辈,敢在这本该最有浩然气的书院里,行这等下三烂的勾当。” “搜號舍!” “所有號舍,一间都別放过。” “再一一问询书院的山长与夫子,这两月来,书院可曾有过什么异样?有没有人突然出入频繁,或者有人请假离院数日?” “再问,可有谁曾见过可疑之人出入陈褚的號舍?” 说到此,县令顿了顿,目光扫过广庭的所有学子,方继续道:“本官劝你们,若有知情的、或是有用得上的消息,儘早坦白,免得牵连自身。否则,本官会一纸公文稟明上官,请人来细查。反诗一案一日过不去,你们所有人便一日不得离开书院。” “秋闈將至,若因此耽搁了,那就又是一个三年,你们最好心里有数。” 若只是陈褚一人惹上麻烦,多的是人袖手旁观、事不关己。 可一旦这麻烦扩大到要耽搁所有人的秋闈,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关乎切身利益,谁还能装作看不见? 至於捅破天…… 反诗一案,他倒还真不怕闹大。 姜虞是卫布政使的座上宾,卫布政使的岳丈是罗知府。 天塌下来,自有上面的人撑著。 对於陛下而言,书院里学子的前程,与江山稳固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陈褚不再是唯一的嫌疑人,县令便抬了抬手,示意官差鬆开他。 姜虞几步便小跑著迎了上去:“义兄,你受委屈了。” 一旁的姜长澜眉梢猛地一挑。 谁?谁受委屈了? 姜虞是没瞧见方才陈褚在县令面前那副头头是道、舌战群儒的模样吧? 他倒要看看陈褚怎么接姜虞这句话,看看陈褚怎么装。 陈褚可怜巴巴,小声道:“姜虞,青衫脏了,还破了……你特地给我裁剪的衣裳,我没保护好。” 姜虞一听,连忙上前替他拍去肩头的灰:“一件衣裳而已,脏了破了再裁新的便是,人没事就好。” “义兄,我是一听到消息就著急忙慌赶来的,好像……还是来得有些迟了,让你白白受了这么多罪。” 姜长澜嘴角抽了一下。 受了那么多罪? 陈褚受什么罪了? 就被官差押著跪了一会儿,膝盖兴许青了点,其余地方连皮都没破。 他可真是搞不懂了,怎么陈褚一见了姜虞,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成了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可怜。 若是婚约没退,他还能理解几分。可如今婚约都退了,陈褚也成了义兄,怎么还是没一点哥哥的样儿? 他恨不得上前拍拍陈褚的肩膀,好好跟他说道说道,让陈褚跟他学学,学学怎么做哥哥。 再这样下去,哥哥的风评都被陈褚败坏了。 姜长澜忍无可忍,左手拉回姜虞,右手拽开陈褚,压著声音道:“当务之急是青衫脏不脏、破不破的问题吗?若是那幕后黑手藏得深,或是已经把证据毁了个乾净,县令大人查不到,那咱们是不是要所有人都跟著乾耗下去?” 陈褚掸了掸衣衫上的褶子,头也没抬,轻声道:“怎么可能查不到。” “就算县令大人查不到,姜虞也会引著他查到的。” 姜虞身边有皇镜司的人。 在这件事情上,他得念萧魘的好。 否则,即便他再小心谨慎,姜虞防贼防得再周全,也会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窘迫。 真是不想欠萧魘的人情啊。 可欠了便是欠了,总不能当作没发生过。那般厚顏无耻、翻脸不认人的事,他陈褚做不来! 等来日寻了机会,必须得还上。 “大哥,等著便是了。”姜虞轻笑一声,“若不是为了当眾洗刷乾净义兄的嫌疑,若不是怕直接拎出幕后黑手显得太顺理成章,反倒惹人猜疑,反诗这事,早就该收场了。” “攛掇学子孤立你们的人、与外头有书信往来的学子,都已经锁定了。至於那些被藏起来或毁掉的东西……不要紧,没了还可以重新补上。” “这一回,我要人赃並获,要让宋青瑶和温崢无话可说!” 姜长澜追问道:“查到的证据,已经能確定牵扯到宋青瑶了吗?” 姜虞:“温崢替她出的头。” “清泉县有温氏旁支族人经营的酒楼,那掌柜的掺和了此事。温崢的护卫前些日子也来过清泉县,明面上是替温崢巡视族產。” “咬死了温崢,就等於咬死了宋青瑶。她再能折腾,只要温崢这条线被钉死了,她就別想脱身。更何况,她还有前科在身。” 那对野鸳鸯,谁也跑不了。 只是不知,此事对萧魘扳倒肃寧侯府有没有用处。 毕竟是反诗啊…… 越是位高权重的人沾上这个,陛下才越会忌惮。 一个普通书生写反诗,顶多砍一颗脑袋。 可若肃寧侯府和敬安伯府牵扯进来,那便成了动摇根基的事。 不管有用没用,她在得知宋青瑶敢用反诗陷害陈褚时,便已经让牵黄给萧魘去了信。 若此事能派上用场,以萧魘的手段,自会將它发挥出最大的价值来。 即便对萧魘来说暂时派不上用场,互通有无,也终究不是坏事。 等的百无聊赖,姜虞隨口问道:“义兄,等这桩案子过去了,你想做什么?” 陈褚略微想了想,很是嚮往:“好好睡一觉。” 姜虞失笑:“好朴实无华的心愿啊。等事情了了,我给你开一副安神的方子,好好歇两天。” 姜长澜在旁边撇了撇嘴:“安神?他哪用得著安神?方才在县令面前,他可比谁都精神。” 陈褚也不反驳,只低垂著头,继续默默理了理青衫。 想著等回去了,得把这件衣裳好好洗乾净,划破的地方细细缝补好,再妥帖地收起来。 那可是姜虞特地为他裁剪出来的。 没有人知道,姜虞在县令面前替他证清白的那一刻,他的心口跳得有多快。 太迟了。 他清醒的太迟了。 等他终於明白自己心里装著什么的时候,她已经成了他的义妹。 陈褚看著袖子上的破口,像一道细小的伤。 第202章 想把她抬进府里去做姨娘 陈褚正想著,號舍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官差手里捧著什么东西,边跑边高声喊著。 隨著越跑越近,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找到了,找到了!” 县令连忙问道:“都找见了什么?” 官差回话:“在一个学子的床下翻出了金银,还在一些废纸堆里,找到了有人临摹陈褚笔跡的废稿……” “还有学子交代,曾见县里最大的酒楼掌柜私下见过那个学生,掌柜身边还跟著一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衣著的缎子很是贵气,但瞧著面生,不像是县里那几户富贵人家的人。” 县令当机立断:“即刻提审床下翻出金银的学子。” “再去衙门传画像师来,把另一名学子描述的陌生人的模样画出来。” 这事儿,怕是真的要捅破天了。 他记的清清楚楚,清泉县最大的酒楼掌柜,一直说是有后台的,而且確实是有后台。 要不然怎么可能在短短几年间挤得別家酒楼没生意,非但没被报復,还稳稳噹噹把分號开到了府城? 有后台的酒楼掌柜,气度不凡的年轻人,书院里的学子…… 这些人凑到一块儿,就为了写一首反诗,嫁祸给桃源村出来、家境清寒、只有一个老母的陈褚? 若只是想害陈褚,何必非要走反诗这条路。 这一步棋,太容易反噬了,不值得。 再审再审! 县令总觉得这中间还有哪里没对上。 审问学子时,学子嘴硬的很,也自信的很,一口咬定自己与此案无关,怎么都不肯鬆口。 只是在看到那些金银时,目光闪了闪,像是有些意外,金银怎么会出现在自己床下。 县令一筹莫展。 “你嘴硬也没用,书院里亲眼见过你和那掌柜碰面的人,不止一个两个。要不要本官当眾点出来,是哪天、什么时辰、在哪个巷口?” 学子梗著脖子回道:“秋闈在即,我想在酒楼设宴款待同窗,席面多、全是读书人,自然要和掌柜好好商量,让菜做得精致、菜名起得雅致些。难道律法还管著学子能不能见酒楼掌柜不成?” “县令大人,您总不能因著我私底下多见了酒楼掌柜几回,便硬要把陈褚的反诗扣在我头上吧?” “反诗是从陈褚书册里搜出来,大人却一再替他开脱,还允一个下九流的女医进书院替他作证。什么墨色气味,听著便虚浮的很,偏偏大人就迫不及待地信了陈褚是清白的。” “难道大人与陈褚有旧,还是看上了他的义妹,想把她抬进府里去做姨娘。” 县令並未被激怒。 学子的话越多,越说明他心里发虚。以为攀咬旁人、把水搅浑,就能把自己摘乾净。 却不知,他眼下就是颗被水泡鬆了的石子,轻轻一拨,底下的土便露出来了。 就凭这点心性,也敢掺和进反诗的案子里来,真是老寿星上吊,活得不耐烦了。 “那你床下的金银,又作何解释?” “还有这些临摹陈褚字跡的废稿……” 县令將废稿按临摹字跡从生涩到日渐有神韵的顺序逐次排列开来。 “县令大人,我攒些金银,也犯王法了吗?”学子喊冤道,“书院里的同窗都知道,我平日出手阔绰,要不然也不会想著在秋闈前摆酒设宴。” “至於临摹陈褚的字跡……” “大人,书院每月都会统一將废稿集中焚烧,所有人的废纸都堆在一处,怎么就能说明这几张废稿是我写的?” 县令扶额,还真是死鸭子嘴硬。 他隨即抬了抬手,唤来几位学子。 他们或曾瞥见此人鬼鬼祟祟进出陈褚的號舍。 或记得他近来带头孤立陈褚。 还有人说曾听他酒后扬言,说自己早已寻好了门路,秋闈必中,用不了多久便能將陈褚踩进淤泥里去。 学子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恶狠狠地瞪著几人。 这都是平日里跟他勾肩搭背、一起孤立陈褚最起劲的人,如今一个个站在县令面前,落井下石比谁都利索。 县令蛊惑道:“反诗一案,事关大乾江山社稷,能拿出真凭实据的,便是为朝廷分忧、为陛下效忠。本官这奏疏往上递的时候,谁的姓名、谁的来歷、出了多大的力,一个字都不会漏,该呈到御前的,迟早会呈到御前。” “你们正当年轻,若能在这桩案子上立下功劳,入了天子的眼,还愁什么秋闈春闈?那前程,怕是比在座各位再寒窗苦读十年还要来的敞亮。” 县令这番话一出,不少学子的眼睛都亮了。 谁不想提前在天子跟前露个脸?能在陛下那儿掛上名號,不就等於在那些达官显贵面前也混了个脸熟吗? 明年的春闈,有了这层铺垫,蟾宫折桂还难吗? 到那时候,兴许都不必自己费心去攀附,自有大把贵人递来橄欖枝,爭著把他们纳入麾下、好生栽培。 姜虞站在一旁,听得忍不住轻笑了笑。 县令大人这手望梅止渴的本事,也就只能哄哄书院里这群还没真正见识过人间险恶的学子了。 御前的功劳哪是那么好领的啊。 但,不得不说,这饼乍一听还真是又大又圆又香,让人垂涎三尺。 “大人,学生要检举!” 与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学子同住一间號舍的人,在经过短暂的內心挣扎之后,终究还是被县令口中一片亮堂堂的前程晃花了眼,咬咬牙站了出来。 “三日前夜里,学生曾听他说梦话,断断续续念了诗。当时学生没听全,又困得很,便没放在心上,今日方知是反诗里的两句。” “还有一事,学生之前便知他看陈褚不顺眼,曾动过心思,想在小考上栽陈褚一个抄袭的名头。可陈褚学业太好,整个书院也就姜长澜能与他一爭高下,姜长澜又跟陈褚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学生猜,他大约是觉得栽赃抄袭行不通,这才鋌而走险,写了反诗塞进陈褚的书册里。” 一石激起千层浪。 越来越多的学子开始主动开口,生怕落后一步便与亮堂堂的前程失之交臂。 就这样,县令拼凑出了完整的来龙去脉。 他就说,能在书院里求学的,不可能蠢到连反诗的后果有多严重都掂量不清。 如今看来,不过是学子无计可施了。 县令又差人去了学子家中搜查,又走访了邻里,几番折腾下来,又翻出些东西。 刻著肃寧侯府徽记的令牌。 而画师也按其他学子描述,画出了跟著酒楼掌柜的年轻人的画像。 肃寧侯世子温崢的护卫。 第203章 什么样的人,才会写反诗 人证物证俱全,案情也清晰明了,县令將学子收押,又毫不犹豫地把这烫手的山芋递到了罗知府手中。 他不过是个小县令,遇上这等大案要案,往上报给知府,天经地义。 罗知府:为什么受伤的总是他。 …… 华宜殿內,景衡帝面色阴沉,浑身透著一股山雨欲来的紧绷气息。 “萧魘呢?” “怎么还没到?” 內侍心里叫苦不迭。 萧司督的府邸就是离宫城再近,也不可能一刻钟之內就將人带到啊。 更何况,这些日子陛下还亲口下旨,令萧司督禁足家中。 被禁足在府中,哪有人会穿著朝服、整整齐齐地等著传召。 萧司督总要更衣梳洗、稍作整理,再从府中动身入宫,怎么看也得半个时辰才到。 可不过短短一刻钟,陛下已然催问了三次。 “再去催催!” 景衡帝等啊等,盼啊盼,萧魘千呼万唤始出来。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瞧见了萧魘那张煞白的脸,眼下青黑,像是抽乾了精气神儿。 “朕是命你禁足府中,又不是给你派了什么九死一生的差事,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萧魘重重跪了下去,垂著眼道:“臣私自出府了,请陛下责罚。” 景衡帝先是一怔,旋即勃然大怒,抬手將案上的白玉镇纸狠狠掷了出去,四分五裂,碎片溅落在萧魘面前。 “萧魘,连你也要对朕阳奉阴违、欺上瞒下了吗?” “你在京畿卫里大开杀戒,朕不过是將你禁足府中略施薄惩,你还不服?” 萧魘轻声道:“陛下,清泉县出了反诗。” “皇镜司驻守当地的眼线送了急报过来,臣既怕是眼线小题大做、捕风捉影,可又唯恐当真出了反诗,臣身为皇镜司督,若掉以轻心、不闻不问,便是失职,是对陛下不忠” “思来想去,臣才斗胆私自出府,离京探查。” 景衡帝声音陡然拔高:“反诗?” 他已登基逾十载,自问这十年来夙兴夜寐、殫精竭虑,不敢有半分懈怠。 朝局大定,又冒出反诗来,比刚继位的时候冒出来,还要让他心里梗的难受。 “反诗写的什么?谁写的?在哪儿传的?” 萧魘先將那首诗诵了出来。 “同根並蒂本无猜,一夜西风棣萼摧。” “玉匣龙文空自许,金鑾凤影竟谁裁?” “云遮太液波犹暗,雾锁承天户半开。” “纵使金甌重补就,野棠犹傍旧宫台。” “陛下,这便是那首反诗。起初是有人密告清泉县令,说书院里有学子写了反诗,县令不敢轻慢,带人围了书院,果真搜出了反诗。” “可县令一查到底,却发现此诗並非密信所指学子所作,是有人存心构陷。” “他將书院里的夫子、学子一一问询,抽丝剥茧,才揪出那个栽赃的人。隨后差役在那学子住处搜出了一块令牌,又查出在此之前,曾有酒楼掌柜和一个年轻人给那学子送过金银,画像师根据描述绘出了年轻人的样貌。” “臣以皇镜司要接手的名义,从县令手里调来了那幅画像。” “请陛下过目。” 萧魘双手將画像举过头顶。 景衡帝的手微微发颤,良久都没有伸手去接。 都说书生造反,三年不成。 可书生那张嘴,最是能煽风点火。那支笔,最是能落纸成文。 一首诗传出去,比一万把刀还难防。 “那首反诗,传开了吗?” 萧魘垂下头,自责道:“臣无用。” “臣收到急报赶往清泉县时,反诗已传遍大街小巷,甚至还被编成了朗朗上口的童谣,小儿都能哼上几句。臣察觉事有蹊蹺,便在清泉县令和罗知府的陪同下,提审了那名行栽赃之事的学子和顺藤摸瓜揪出的酒楼掌柜。” “大刑之下,一审才知,此事是他们事先便谋划好的,自以为万无一失,早早就遣人四处散播了出去。” “不止清泉县……周遭数县,乃至府城,茶余饭后都有百姓在念叨。百姓们大多不通文墨,压根不知那是反诗,可在居心叵测之人刻意传扬之下,听得多了,便也能跟著诵上两句。” “是臣去晚了,请陛下降罪。” 景衡帝眉头紧皱,错愕道:“你的意思是,有人冒著诛九族的风险写反诗,就为了栽赃一个书院里的学子?” 萧魘道:“目前查到的线索,確实指向如此。” “但臣尚未查清,对方究竟是衝著那学子去的,还是只想借这桩事把反诗散播到天下皆知。兴许,那学子只是隨手挑中的一个倒霉替罪羊。” 说到此,萧魘顿了一顿,才转而明知故问地开口:“陛下今日急召臣入宫,可也已听说了此事?” 景衡帝神色一滯,面色更难看了,对萧魘的问话避而不答,伸手接过画像,摊在案桌上展开。 “这……这眉眼,怎么有些眼熟。” 萧魘垂首道:“不敢瞒陛下,据酒楼掌柜交代,是肃寧侯世子温崢的护卫。” 景衡帝耳中只落进了肃寧侯三个字,后面的话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肃寧侯…… 反诗是出自肃寧侯府…… “陛下,臣深知肃寧侯是陛下的肱股之臣,多年来忠心耿耿,所以臣一审出此节,便连夜快马加鞭赶回京城,不敢擅作主张。这其中或许另有隱情,只是,皇镜司的大刑已快用尽了,那学子和掌柜仍不改口,再审下去,就要出人命了。” 景衡帝眸光一沉:“那学子和酒楼掌柜,还活著?” “活著!”萧魘重重頷首,“上回在京畿卫,臣擅自处置,得陛下训诫,此番不敢再肆意妄为。何况反诗一案牵涉肃寧侯府,若犯人死了,臣说不清楚,肃寧侯府更说不清楚。” “想来再过几日,罗知府的奏疏便会按流程呈送御前,將所查之事一一写明。” 话音落下,萧魘才像是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陛下……不知此事?” “那陛下今日急召臣入宫,所为何事?” 景衡帝有些站不稳了,脱力般跌坐回椅上,將一封信丟到萧魘面前:“你自己看看吧。” 又是肃寧侯府。 怎么又是肃寧侯府! 片刻后,又自言自语:“什么样的人,才会写反诗?” 第204章 堂堂正正、大大方方地去见姜虞 肃寧侯府若想捏死一个书生,有千百种法子,何必非要反诗呢? 还是说,真如萧魘所言,借著嫁祸学子一事,將反诗散播得天下皆知? 可肃寧侯府,怎么会有反心呢。 那可是当年跟著他清君侧、一路刀兵打进上京的从龙之臣啊。 但,一桩又一桩的事情,由不得他不多想。 萧魘捡起信,一目十行地扫完,脸色大变,慌忙叩首:“陛下明鑑!臣绝无半分排除异己、构陷肃寧侯府之心!” 景衡帝抬眼看著萧魘:“朕何时说你有剷除肃寧侯府之心了?” 萧魘不敢耽搁:“臣在清泉县查到反诗一事牵扯肃寧侯世子,如今这封信中又说严都指挥使临死前与肃寧侯府的温三爷来往甚密。两件事撞在一处,实在太过凑巧。便是臣自己瞧著,也像是在罗织罪名、有意拉肃寧侯府下水一般。” “可臣对天起誓,臣当真不知严都指挥使那些混帐话,会与肃寧侯府扯上干係。” 景衡帝瞧著萧魘这副样子,原先心底那点怀疑,散了个乾净。 萧魘都自己说出来了,那他还怀疑个什么劲儿。 “朕並未疑你。” 萧魘:这话,说出来陛下自己信不信? 景衡帝自顾自继续道:“严都指挥使的死,朕是吩咐影卫去查的,你並不知情。若真是你在背后捣鬼,就不会蠢到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反诗的事递上来。” “两件事撞在一处,表面看是太过凑巧,实则恰恰说明你是清白的,真要排除异己,哪会做得这般显眼。” “起来吧,別跪著了。” 萧魘是清白的…… 那谁不是清白的? 肃寧侯。 难怪前两日肃寧侯府急召太医入府,他当时隨口问了一句,太医只回说是心悸。 如今想来,哪里是什么心悸,分明是心虚。 心悸不就是害怕吗? 堂堂肃寧侯,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能让肃寧侯怕成那样的,除了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自知瞒不住了,还能是什么。 肃寧侯的幼弟,敢在严都指挥使跟前胡言乱语。 肃寧侯的嫡长子,又跑到清泉县搅弄风云,拿反诗做文章。 没有肃寧侯嘴贱,温三能知道裕寧太后委身於他的那些秘辛的细节?没有肃寧侯撑腰,温崢有那个胆量碰反诗?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说来说去,都是肃寧侯的错! “臣叩谢陛下信任。”萧魘先郑重谢了恩,才站起身来。 景衡帝道:“你此番往返上京与清泉县,走的匆忙,难免有所疏漏。你再跑一趟,把清泉县周边府县里,与肃寧侯府有牵连的官员、富商,都细细筛一遍,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跡。” “朕要知道,反诗一事到底是怎么回事,肃寧侯府又究竟想做什么。” “查这些隱秘之事,罗知府终究不如你的皇镜司。” 萧魘抬起头,面露犹疑:“可陛下……朝臣们至今仍揪著严都指挥使的死不放,逼著陛下拿出一个定论。臣若离京久了,他们若趁机向陛下施压,要您交出臣来,臣一时半刻也赶不回来。” “臣不愿见陛下为难,更不愿见陛下受朝臣胁迫。” 萧魘依旧有些迟疑:“陛下,这样能行吗?” 景衡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严都指挥使在背后詆毁朕、败坏朕的名声,你说他该不该死?” 萧魘毫不犹豫:“该死!” “所以臣当日才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景衡帝很满意萧魘的反应。 “既如此,你杀他,便是天经地义,心里不必有任何负担。” “但凡忠心於朕的人,朕自会护到底。” “朕若是连你都护不住,那不如趁早把这位子让出去,给那些朝臣们坐算了。” “萧魘,你且安心去吧,朕要的,是一个清楚、详细的结果。” “莫要让朕失望。” “臣,定不负陛下所託。”萧魘躬身退出华宜殿。 穿过长长的宫巷,萧魘觉得两旁一成不变的朱红宫墙,今日看著也顺眼鲜活了几分。 反诗案来得恰到好处。 姜虞的信,也来得正是时候。 清泉县他还没来得及去,但这不妨碍他在景衡帝面前做出一副星夜兼程、往返匆匆的样子。 而这一回,他是真的要动身了。 不必再偷偷摸摸。 不必再改头换面。 可以堂堂正正、大大方方地去见姜虞。 毕竟,陈褚是反诗案里的苦主,而姜虞是苦主的义妹,又参与了县令查案。 他此番前去清泉县,接触姜虞,名正言顺,合情合理。 便是传到景衡帝耳中,也挑不出半点儿毛病。 姜虞想知道他的过往。 那些血淋淋的旧事,他终究也要一件一件说给她听的。 既然迟早都要摊开,那不如趁早。 萧府。 “大人,您要去清泉县?”姜长晟连刀也不练了,书也不翻了,急急忙忙跑过,“能不能带上我,我已经学了点本事,可以护卫大人左右,大人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您不让我动我绝不多走一步。” 他是真的想念姜虞了。 也不止是姜虞。 还想念爹娘,想念大哥、二姐、三哥。 姜虞在信里说,二姐和离了,去了府城的繁锦绣庄学绣艺。 他想亲眼看看二姐,看她是不是真的人连心,都从那个火坑里跳了出来。 他还想念桃源村里的庄稼了。 也不知道他不在家,他家地里的草和陈褚家地里的草,都是谁在拔。 秋收的时候,又该怎么办,爹娘能不能忙得过来。 还有姜虞说她坐堂出诊了。 也不知那些病人信不信她的医术,她有没有受过委屈。 他以前可见过医闹的,人救不回来,就对大夫拳打脚踢,骂得又脏又难听。 光是想一想,他就不太放心。 他真的想回去看看。 萧魘摇了摇头:“你学本事,是为了將来去边军建功立业的,不是给我当护卫的。” “这一趟,我是奉旨办差,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著,行程也没个准数,不知要耽搁多久。你习武才几个月,就算当真天赋异稟,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难有长进。” “留在府里,把功夫练扎实了,比什么都强。” 姜长晟一听,小脸顿时垮了下来。方才那股子兴高采烈的劲儿有多足,此刻就有多垂头丧气。 萧魘无奈地嘆了口气,心想这是姜虞最亲近的哥哥,自己总归要多照拂几分。 “人我不能带你去,但你若有什么东西想捎回去的,我可以代劳,不管多少,一併带上。” 姜长晟又灿烂起来:“司督大人真是大好人!” “大人您別急著走,我这就去收拾收拾,再上街置办一些,通通带回去!” 萧魘:变脸比翻书还快,但也是真的风风火火。 第205章 真的很像姜长晟 长街上人头攒动,小摊一个挨著一个,卖什么的都有,两侧的店铺也早早开了门,招呼声此起彼伏。 姜长晟没有走走看看、挑挑拣拣,脚下步子飞快,目標明明白白,像是心里早盘算了不知多少遍。 给谁带什么,去哪家铺子买最合適,哪家的东西最经用、最好看,全都一清二楚。 没过一会儿,他手上便拎得满满当当,大包小包送回马车,扭头又扎进了人堆里,开始了第二轮採购。 甚至,还借著身份之便,在皇镜司的密档坊调了一份姜虞在敬安伯府时用度习惯的细册。 脂粉水粉的牌子、簪釵玉饰的偏好、手炉的样式,乃至薰香的方子…… 他手头攒了不少银钱。 姜虞每回寄信都会夹带几张银票,他吃住都在萧司督府上,没什么花销,便全存了下来。萧司督和师父隔三岔五也会赏他一些,他也一併攒著。 日子久了,腰包很是丰厚,便是把细册上列的那些姜虞用过的物件儿都买一遍,也绰绰有余。 可他翻了翻那册子,越看越觉得不靠谱。上头记的喜好,跟他了解到的姜虞很有出入。 他想了想,还是没照著买。 册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更愿意信自己眼睛见过、耳朵听过的那个姜虞。 指挥使倚在马车旁,头顶压著个斗笠遮阳,看著姜长晟像只忙忙碌碌的蜜蜂一样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终於忍不住开了口:“你买这么多,是打算让大人专门腾一辆马车给你拉货吗?” 姜长晟抬手抹了把汗,理直气壮道:“不多不多,这才哪儿到哪儿。我还想给二姐多带几包针线呢,京城的绣线说不定比府城的顏色更正,绣线好,二姐的绣品肯定也更好。” “大人说了,我若有什么东西想捎回去的,不管多少都可以。” “师父,我去去就回。” 指挥使撇了撇嘴:“这句去去就回,我今儿少说也听了三四回了。” 姜长晟嬉皮笑脸地拱了拱手:“这回真是最后一回!就买些绣线和胭脂水粉,很快的。” 说完一溜烟又钻进了人群。 指挥使望著他生龙活虎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头顶明晃晃的大太阳,轻嘖了一声。 姜长晟就不嫌热的吗? 脂粉铺子里。 姜长晟对著一排排顏色大同小异的胭脂犯了难,柜娘在旁边口若悬河地介绍著。 什么桃夭色、海棠红、石榴娇…… 他只觉得每一盒看著都差不多,根本分不出谁是谁。 到底是他眼睛出了问题,还是他听的是天书? 哪有差別啊…… 铺子外。 宋青瑶正沿著巷子快步走著,丫鬟在后面撑著伞,替她遮住头顶的太阳。 “温仪公主最喜欢的口脂铺子,到底是这条街上哪一家?” 宋青瑶脸上的妆被太阳晒得有些花了,额角沁著细细密密的汗,整个人狼狈又焦躁。 可她不得不来。 敬安伯府是指望不上的,府里的兄弟姐妹们如今见了她,比见了瘟神躲得还快。就连从前那个寧愿得罪上京贵女也要替她抢来浮光锦的兄长宋少淮,近来也冷淡了许多。 她端著燉好的汤送去,宋少淮连正眼都没怎么瞧她,只丟下一句多读些女德女戒,好好修身养性,別再出去惹是生非,便把她打发了。 她何时惹是生非了! 凭什么姜虞在敬安伯府时就能作威作福,就能拋头露面四处招摇,而她不过是做错了两件事…… 一件是徵得了父亲同意,给萧魘送礼。 萧魘那反应,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吗? 能怪她办事不力吗? 另一件,更是陈年旧事了,她不过是想上女学,有错吗? 姜怡不是一直说她是最疼爱的妹妹吗? 那为了她再牺牲一回,又有什么不可以? 反正嫁都嫁了,都过去三年了,现在却又把那陈芝麻烂穀子的事情翻出来说,给她惹来这么大的麻烦,让她还去了刑部过堂。 而肃寧侯府的温崢呢! 口口声声说非她不娶,说无论如何都会替她撑腰,可她已经好多日没见过温崢了。 她厚著脸皮递过信去,温崢身边的小廝回回都有说辞。要么说世子尚在禁足,不便外出。要么说侯爷臥病在床,世子要侍疾,脱不开身。 她怎么就不知道肃寧侯这么体弱多病? 她父亲分明说过,肃寧侯每次小朝会都按时去了。 思来想去,她心里头渐渐明白过来,温崢怕也是怕被她拖累,故意对她避而不见呢。 敬安伯府指望不上,肃寧侯府也眼看著靠不住了,她总不能真让自己悬在半空,得赶紧再寻上一棵大树抱住才行。 温仪公主就是最好的选择。 陛下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满宫皇子加在一块儿,也比不上温仪公主在陛下跟前得宠,便是要天上星月,陛下不会怪温仪公主异想天开,只会怪星月不知主动来投,还得劳温仪公主翘首以盼。 更重要的是,温仪公主向来视声名为粪土,干的事一桩比一桩离经叛道。她那些所谓的污点,放到温仪公主面前,只怕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投靠温仪公主,最起码不会被嫌弃。 丫鬟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声音里带著求饶的意味:“姑娘,咱们都走了半条街了,一家挨一家地问进去,少说也问了十几家铺子了。” “万一……万一是消息有误呢?” 姑娘累不累她不知道,可她自己是真撑不住了。又累又晒又渴,脑袋发沉,眼前一阵阵冒金星,多半是中暑了。 她攥著伞柄的手都在打颤,生怕自己哪一刻眼一黑栽下去,手里的伞砸在姑娘脸上,把姑娘磕破了相。 宋青瑶没有听到丫鬟的话。 她停住脚步,目光死死盯著脂粉铺子里那道背对著她的身影。 姜长晟? 这背影实在太像了。 但又好像比姜长晟高了半头,身形也更壮实些。 可,真的很像啊。 几个月前她在给温崢挑木牌时,就隱约听过姜长晟的声音,当时只当是错觉。 可眼下…… “有没有適合刚及笄的小姑娘用的?她喜欢清淡些的风格,你给我推荐推荐。” 脂粉铺里背对著她的人开了口,宋青瑶正要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不是姜长晟。 姜长晟的声音总是脆生生的,带著少年人那股意气风发的劲儿,像永远有用不完的力气。 是啊,怎么可能是姜长晟呢。 第206章 姜长晟还是她那个天下第一好的哥哥吗 丫鬟扯了扯宋青瑶的袖子,指著几十米开外一家铺子:“姑娘,您看那边……人特別多的那家,是不是就是温仪公主最喜欢的口脂铺子,我听说那家铺子的掌柜是个年轻俊俏的公子。” 宋青瑶顺著丫鬟指的方向望过去,那句掌柜的是个年轻俊俏的公子入了耳。 是啊,谁说温仪公主最喜欢的非得是口脂,不能是造口脂的人呢。 “走,去排著。” 宋青瑶顾不得再去琢磨脂粉铺子里那道背影,快步朝著那家排著长队的铺子走去。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她的位置也在逐渐前移,可心里却越来越不踏实、越来越不安寧。 她时不时扭头往回看,看先前那间脂粉铺子。 不行,她还是得回去確认一下。 “你继续排著,我去那家店瞧瞧。”宋青瑶交代了一声,便挤出队伍,快步朝那间脂粉铺子赶去。 可她跑到门口时,铺子里已经没了那道身影。 柜娘正低头整理檯面上的瓷盒,听见脚步声,抬头笑问:“姑娘要买些什么?” 宋青瑶喘著气,伸手比划:“方才这儿是不是有个少年在买胭脂?个头大概这么高,穿著花青色的衣裳,还让你给推荐刚及笄的小姑娘適合什么,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柜娘摇了摇头:“店里客人多,我没太留意。不过那位客人已经走了一阵子了,怕是人早走远了。” 走远了? 宋青瑶心头一沉,不甘心地追问:“那敢问他长什么模样?可有什么特徵?” 柜娘想了想:“倒是有个特点,肤色黑亮黑亮的,嗓子也有些哑。不过出手很大方,把我推荐的那几样脂粉全买了。” “姑娘是他什么人?” 宋青瑶没有答话,只勉强扯了扯嘴角笑了笑。 黑亮黑亮的? 嗓子还有些哑? 还出手大方? 那便不是姜长晟了。 姜长晟最是吝嗇抠门了,一碗羊肉汤都恨不得分好几个人一起喝。 以前,也只捨得给她买那种粗糙又难看的红头绳,別人家姑娘戴的都是绢花珠釵,她头上永远繫著两条褪了色的红绳,还是最便宜的那种。 一时间,她有些说不清自己到底是踏实了,还是失落了。 姜长晟还是她那个天下第一好的哥哥吗? 若是他知道她受了这么多委屈,会不会替她出头? 他能不能理解,当初她设计姜怡的婚事,也是被逼得没法子了。 她真的不想做一个粗鄙的农家女。 进女学,是那时候她能想到的最好的一条路,能接触到更好的人。 事实也確实如此。若不是进了女学,她怕是这辈子都没机会结识温崢。 姜长晟应该能理解她的。 回到队伍里时,丫鬟见宋青瑶脸色不太好,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您没事吧?那铺子里……有您要找的人吗?” 宋青瑶摇了摇头:“看错了。” 她得给姜长晟写一封信。 姜家上下,除了姜怡,就数姜长晟最好哄、最好骗了。三两句软话递过去,他总能心软。 …… 那厢,姜长晟把绣线和胭脂水粉往车厢里一塞,转身朝指挥使咧嘴一笑:“师父,我买完了。” 指挥使看著他这副浑然不觉的样子,没好气地道:“你知不知道,方才你离宋青瑶,不过几步之遥?” 皇镜司的人报过来的时候,他都替姜长晟捏了把汗。 大人离京在即,绝不是姜长晟与宋青瑶相认的好时机。 姜长晟脸上的笑僵住了:“几步之遥?” “她是没认出我,还是又打算耍什么花招,想偷偷跟著我?” 说话间,又警惕地四下扫了一圈:“师父,她没有跟上来吧?” 若是没认出来,那他们从前那些兄妹情分,便全是假的。若是认出来了却装作没看见,那就是宋青瑶存心不良,一肚子坏水。 指挥使瞥了他一眼:“你该谢的是前阵子贪嘴吃水晶冰吃坏了嗓子,到现在还哑著。要不然,光凭你那嗓门,隔著半条街她都能听出来。” 姜长晟一听,鬆了口气:“这么说来,我吃水晶冰还是有用的?您和大人还老拦著不让吃。” 指挥使翻了个白眼,懒得接话。 有用? 吃的上吐下泻,吃的嗓子跟吞了炭似的疼。 司医来了一看,说是大夏天受了寒,好悬没把司医气笑。 就这,也好意思说有用? “快些回府,別让大人等久了。” …… 萧府。 萧魘扫了一眼那堆花花绿绿、大大小小的包裹,挑了挑眉:“確定买完了?没有別的想捎的了?再好好想想,別漏了什么。东西多不怕,也不用担心我会嫌麻烦。” 指挥使在一旁听得瞪大了眼。 大人这是把姜长晟当什么了? 那是姜姑娘的哥哥,不是弟弟,更不是儿子。 可大人纵起姜长晟来,那股子劲头,跟惯儿子没什么两样。 这都满满当当一马车了,还不够? 姜长晟眼睛一亮:“还能再捎?” “那能把府上的厨子捎回去吗?让姜虞也尝尝上京的味道,等大人回来了再把人带回来。姜虞离京这么久了,肯定也想念上京城的风味。” 萧魘嘴角微微一抽:“能。” 姜长晟得寸进尺:“那再让画师给我画幅画像带回去成吗?就画我现在的样子。我头一回离家这么久,爹娘肯定惦记,看到我长高了壮实了,也就放心了。” 萧魘沉默了一瞬,还是点了头:“可以。” 姜长晟眉开眼笑,越说越来劲:“那我能不能再搜集些上京城的绣花样子,给我二姐捎回去?” “还有,我跟我师父打猎猎到的那张狐皮,也给爹娘捎回去做护膝,桃源村的冬天可冷了。” 指挥使在旁边听不下去了,插嘴道:“你不是说那狐皮要送给我和大人吗?” 姜长晟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来日方长嘛,下回猎到更好的,再孝敬您和大人。” 萧魘无奈地嘆了口气,也懒得跟姜长晟计较。 姜长晟坦荡又赤诚,那份热乎乎的心意,让人没法真恼他。再说了,这一车东西送到桃源村,姜家人看到,不知道要多欢喜。 姜虞的哥哥,他乐意纵著。 更何况姜长晟这性子,没有半分坏心。 “可以。” 还有什么,一併说来,我让人去准备。” 姜长晟歪著脑袋想了好一会儿,实在想不出还能捎什么了。 再捎下去,怕不是得把萧司督的府邸拆了搬走。 可就在他准备摇头说没了的时候,脑子里灵光一闪,想起了宋青瑶,顿时冒出个念头来。 “大人……能不能帮我寻个来无影去无踪、身手特別好的人,去宋青瑶院子里泼一桶屎?” 第207章 你让我声名扫地 萧魘:??? 萧魘看著眼前一脸认真、甚至还带著几分期待的姜长晟,有些一言难尽。 “姜长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再说一遍。” 姜长晟丝毫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只当是萧魘没听清,便格外理直气壮地重复了一遍:“就是那种身手特別好、来去无声的人,趁天黑翻进宋青瑶的院子,往她门口泼一桶……” “当然,要是能淋她头上更好。不过我想了想,淋头上太刻意了,容易暴露,还是泼院子里就行。” “稳妥为上,不能丟了我们皇镜司的脸。” 指挥使强忍著笑,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实在不敢抬头看萧魘的脸色。可憋了半天到底没憋住,最后还是笑出了声,赶紧偏过头去,假装在看墙上的影子 萧魘抿了抿唇:“我们皇镜司乾的的確都是些脏活烂活,但不是这个脏、这个烂……你那是字面意义上的脏,也太脏了吧。” 姜长晟脱口而出:“可宋青瑶做的事情更脏啊!做的事脏,说明人也脏。她能设计我二姐落水,还能污衊姜虞爬您的床,我泼她一桶怎么了?又不是天天泼。” 萧魘艰难道:“话是这么说,道理也是这么个道理,但……” 姜长晟眨巴著亮晶晶的大眼睛:“大人,不可以吗?” 萧魘违心道:“可以。” 没什么不可以的。 可话说回来,能身手好到来无影去无踪的人,怕是没一个愿意接这种活儿。 他堂堂皇镜司司督,若真要强人所难,总得想个法子好好弥补接差事的人才是。 指挥使笑得更大声了。 他已经能想像出平日里杀伐决断、刀尖舔血的下属,生无可恋地领命去泼粪的模样了。 萧魘瞥过去一眼:“你的笑声又吵到我了。既然笑得这么大声,想来是很喜欢这桩差事。不如你亲自去?也算是成全你疼爱徒弟的一片心意,省得我再费心安排旁人了。” 指挥使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收得比翻书还快,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大人,画像是个费时费力的活,我先去给姜长晟安排画师。” 说完转身就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热闹地补了一句:“可惜牵黄不在,若是他在,肯定跟长晟一拍即合,二话不说就去泼了。他那身手在皇镜司也是数一数二的,別说一回,就是天天泼,都不在话下。” 萧魘怔了怔,驀地想起当初想让牵黄做姜长晟师父时,姜虞说的那番话。 姜虞说:“我四哥学本事是要上战场的。牵黄若与他成了师徒,日日一处,只怕我四哥的性子会更跳脱,脑子会更平整,眼神也会更清澈。” 如今人在他眼皮子底下,他已经盯著姜长晟读书了。 可牵黄那边…… 也不知这几个月有没有长进。 可別在姜虞面前丟了他的脸,不然显得他皇镜司徒有虚名了。 不消多时,指挥使便带著画师回来了。 画师架好画板,姜长晟立刻摆了个自以为威武霸气的姿势:“就这样画。” “把我画得块头大些,要那种一拳能打死一头野猪的。” 画师握著画笔的手颤了颤,眼神在姜长晟那张被晒得黑亮黑亮的脸上停了停。 这都黑成铁蛋了,还非要把块头往大了画,一拳打死野猪? 他怕自己画出来的不像人,更像头大猩猩。 好好的一个少年,怎么审美偏成了这样。 以防万一,画师谨慎地求证了一句:“你確定?” 姜长晟斩钉截铁:“確定!打死野猪不够壮的话,打死猛虎也行。” 他想的很简单,他越厉害、越强壮,家里人看著就越放心。 画师茫然了。 美不美、像不像人,真的不重要吗? 他越想越觉得不踏实,还是收了画笔,跑去寻指挥使拿个准话。 指挥使正忙著替萧魘收拾行囊,头也没抬,只大手一挥:“按他的喜好画。” 指挥使想得很简单。 反正是捎给姜长晟家里人的,自然得由姜长晟自己说了算。 再说了,这画师可是皇镜司精挑细选培养出来的,连给陛下画像都应付得来,还能画丑了不成? 画师见指挥使这副態度,只当这趟差事本就是纵著姜长晟玩闹的,便也没再多问,转身回去重新坐定。 在姜长晟一声接一声的再壮些、拳头再大些的催促下,画师放开了手脚,不再收敛。 等到萧魘收拾好行囊,派人来问时,画师刚好落下最后一笔。 一幅一拳能砸碎一座山的巨人像就这么產生了。 而画上的巨人,顶著一张姜长晟的脸,咧著嘴笑地露出一口大白牙。 可笑容不见憨直,像是一拳砸开山峦之后、张开血盆大口要吞人。 画师有些心虚地看了看那幅画,又看了看姜长晟,试探著问:“还……还满意吗?” 姜长晟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心里也说不上来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犹豫了一会儿,才含糊地应了一句:“就……还算满意吧。” 就好像是有点儿夸张了。 但最起码,一看就特別能打。 画像稍微晾了一会儿,姜长晟便匆匆卷好,给萧魘送了过去。 萧魘对画师信得过,也没多想多问,接过来便跟姜长晟托他捎带的那堆东西放到了一处。 画师还站在原地,惴惴不安地等著。 见姜长晟去而復返,连忙凑上去低声问道:“司督大人说什么了?” 姜长晟脱口而出:“什么也没说啊,就问我画好了没,我说画好了。” 画师:“……” 画完了他才知道,这幅画是姜长晟要捎回家里去的。 早知道是这样,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由著姜长晟胡来。现在再重新画一幅,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司督大人的马车已经驶出府门了。 带著他那幅能嚇死人的画像,走了…… “你画得挺好的,担心什么呢。”姜长晟心大的很,完全没把画师的焦虑当回事,还有心思拍了拍画师的肩膀,“你要不要吃一碗水晶冰?可好吃了,冰沙凉凉的,上头铺满了瓜果……” 画师摆摆手,磕磕绊绊道:“不、不了……” “那画像可是严格按照你的要求画的,最后你也亲自验收过的,日后可千万別找我麻烦啊。” 姜长晟大手一挥,满不在乎:“放心,是我让这么画的。” 不就是画得壮了些、凶了些嘛,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要真能长成画上那副模样,上了战场岂不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建功立业还不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手拿把掐! 爹娘该为他高兴! 画师听姜长晟这么说,总算鬆了口气:“你满意就好。” “不过,以后若是再有为你画像这种活儿,还是另请高明吧,別找我了。” 姜长晟眨眨眼:“不应该都找你吗?一回生二回熟,三回熟能生巧,说不定你画我画得多了,还能画出更多灵感呢。” 画师推辞道:“敬谢不敏。” 姜长晟大手一挥:“没事儿,我不嫌弃你。” 画师脸色一僵。 他这不是怕姜长晟嫌弃,是怕他这一世英名毁於一旦。 传出去,都没他的立足之地了。 第208章 滴水不漏的计划漏的滴水不剩 肃寧侯府。 肃寧侯靠在引枕上,面色灰败,病容未褪。 榻边的小几上搁著一只空了一半的药碗,屋里瀰漫著浓重的药气。 “你说什么?” 管家硬著头皮,低声重复了一遍:“陛下急召萧魘入宫,谈了什么,没人探到。只知道盯著司督府的眼线传回消息,萧魘离京了。” 肃寧侯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这个节骨眼上,严都指挥使的死还没拿出个说法来,满朝文武都盯著萧魘,陛下却偏偏在这个当口召见了萧魘,还给他派了差事,让他出了京。 他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不会是衝著肃寧侯府来的吧。 “温崢呢?” 搁在从前,他是绝不会相信温崢会成为肃寧侯府受人攻訐的短板的。 管家垂首回道:“世子爷除了来给侯爷侍疾,其余时候都待在书房里,读读写写。” 肃寧侯將信將疑:“他安安静静地读读写写?读的什么?写的什么?” “读的是本家语,写的是那句久居兰室不闻其香,久处鲍市不闻其臭。” 肃寧侯心念转动。 若那日那番话当真能点醒温崢,让他幡然醒悟,那他这一场气也算没白生。 “宋青瑶那边,怎么样了?” “她已经有些病急乱投医了,四处攀附,正想著往温仪公主跟前儿凑。” 肃寧侯嗤笑一声:“温仪公主金枝玉叶,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哪儿是她能討好的。等她的心气磨没了,再送到崢儿榻上便是。” 温崢老老实实的,没闹出什么么蛾子。 那萧魘离京的事,想来跟肃寧侯府应该没什么干係了吧。 肃寧侯这样想著,心里却还是悬著。 “去,把世子叫来。” 问问吧,问问踏实。 一连多日窝在府里的温崢,面色也透著几分不健康的苍白。 “父亲,您找我?” 温崢心里实在有些彆扭。 一边还记掛著那日萧魘口中庶长子的事,一边又割捨不下多年的父子情分,忍不住担忧父亲的身体。 前几日父亲莫名其妙惊厥晕倒,外头风言风语都说又是他气的。 可天地良心,真不是他。 肃寧侯打量了温崢几眼,想到管家说他连日抄书、足不出户,话到嘴边又软了几分:“这几日,没背著为父惹什么麻烦吧?” 温崢没听出肃寧侯话里那层缓和,只当是他自己暗中让舅父去查庶长子一事漏了风声。 “父亲这是在敲打我吗?我日日都在您的眼皮子底下,连门都没出过。” 肃寧侯下意识皱了皱眉。 好好说话,不阴阳怪气,能死吗? 被温崢这么一呛,他那点残存的慈父心思也没了兴致,乾脆直截了当地把萧魘奉旨离京的事说了出来。 温崢的脸色一变,目光闪了闪,虽只是一瞬,却没能逃过肃寧侯的眼睛。 “你到底又瞒著我做了什么?” 原来,真是衝著肃寧侯府来的。 防人之心他也有,但防来防去没防住。 温崢嘴硬道:“没什么大事,就是隨手教训了个穷书生。” “穷乡僻壤,山高皇帝远的,消息传不到京里来。萧魘堂堂皇镜司司督,总不至於为了个穷酸秀才兴师动眾。” 肃寧侯只觉得耳朵又开始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个村妇的婚事都能被人捅到刑部去,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你怎么就学不会吃一堑长一智?” “说,你又做了什么?” 他就想不明白了,温崢好歹也是金尊玉贵养大的世子爷,怎么就跟那种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槓上了。放著上京的锦衣玉食不享受,偏要自甘下贱地去招惹那些穷地方的人和事,图什么呢。 温崢不以为然:“就是毁了个穷书生的名声,能有多大的事,父亲何必上纲上线!您放心,这么点小事我还不至於办砸了,保证滴水不漏,绝不会牵扯到肃寧侯府。” 肃寧侯现在是一个字也不信温崢了。 “你安排谁去办的,把人叫来,我要当面问清楚。” 温崢虽不耐烦,但也只能照做,让人去把护卫唤了过来。 肃寧侯全程皱著眉听完了护卫的稟报。 “你確定只是给陈褚泼脏水、栽赃他抄袭作假?” 护卫斩钉截铁:“確定。” 肃寧侯心里依旧不踏实,但面上没有再深问,只象徵性地嘱咐了几句:“金玉犯不著跟瓦砾比谁更硬。宋青瑶流落在外的那些故交,你往后莫要再报復。人家对她不薄,別平白给自己造孽。” 温崢一离开,肃寧侯便冲管家一抬下巴,管家会意,立刻带人將那名护卫绑了,拖进密室,严刑拷打。 反诗? 肃寧侯听完供词,傻眼了。 这就是温崢保证的滴水不漏? 分明就是滴水不漏的计划漏的滴水不剩。 他现在寧愿温崢是直接让人把陈褚给暗杀了,乾净利落,至少不会落下这么大一个把柄。 可温崢偏偏选了最蠢的法子,自以为高明地用反诗栽赃陷害。 难怪陛下在这个节骨眼上让萧魘出京。 得位不正的陛下,最忌讳两件事。一怕旁人翻旧帐,二怕旁人有样学样。 反诗正好死死踩在陛下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 若是让陛下查到反诗跟肃寧侯府脱不开干係…… “做的乾净吗?確定能把反诗死死扣在陈褚头上?” 管家躬身回道:“护卫说,万无一失。” “而且大刑之下,他还交代用反诗栽赃陷害,並非世子爷的主意,是他为了给宋青瑶出气,自作主张。” 万无一失? 肃寧侯根本不信这世上有什么万无一失的事。 “安排人去清泉县,放一场火,把温氏旁支那间酒楼烧了,烧得越乾净越好,不留活口。还有被收买的学子,也製造点意外,比如酒后失足落水丧命之类的。” “现在就去,立刻,马上!” 他不敢赌萧魘查不出什么来,连片刻的拖延都不敢。 死无对证,便是眼下最好的收场。 至於陛下究竟会不会起疑,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只能日后再慢慢想法子消弭。 “温崢!” 肃寧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若不是亲生的,他真想连这个儿子一起收拾了。 管家前脚刚走,他又叫来另一个心腹。 “宋青瑶不是削尖了脑袋往温仪公主跟前凑吗?那就给她安排一场好戏,把她跟温仪公主养的那个面首凑一块儿,让温仪公主自己去撞破。” 温崢日后知道了,膈应也好,嫌脏也罢,他懒得操那份心。 不过以他对温崢那死脑筋的了解,多半还是得捏著鼻子把人抬进来。 宋青瑶不是贪慕荣华吗? 他偏要让她这辈子翻不了身、攀不上高枝,到头来连温崢这个冤大头都留不住。 心腹应声而去。 第209章 殿下,臣女有更好的人选 温崢一日之间得了两个噩耗。 头一个,是他舅父费尽千辛万苦,终於查出了藏得极深的庶长子究竟是谁…… 他的小叔。 谁能想到,他从小亲近信赖的小叔,是他同父异母的庶兄。 难怪。 难怪这些年哪怕小叔流连风月、不学无术,父亲也依旧不遗余力地疼爱,什么好东西都往小叔那儿送一份。 他有的,小叔有。 他没有的,小叔也有。 甚至,父亲还煞费苦心地拿功劳替他求了个清贵的閒职,好让小叔走出去面上有光。 从前他只当是小叔自小在父亲身边长大,疼得多些也情有可原。 而且,他和小叔年岁差的不多,从小廝混一处,关係亲近。 所以,他从未因此妒忌过,还打心眼里替小叔高兴。外头有人说小叔的不是,他也会豁出去跟人爭辩。 如今看来,他才是那个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若说第一桩事让他愤怒,那第二桩,便让他觉著屈辱了。 他当著上京百姓的面扬言非卿不娶的宋青瑶,与朝中新贵孤男寡女滚作一团,被温仪公主撞个正著。 这种事若放在寻常人家,门当户对便悄悄结了亲事,低调办场婚宴揭过去。门第悬殊些的,抬进府里做个妾也就罢了。 可偏偏,新贵是温仪公主一手扶持起来的。 说的体面些,是慧眼识珠。 说的直白些,是温仪公主的裙下之臣。 而宋青瑶又与他的纠缠人尽皆知。 这桩事,便不能按常理来办了。 温仪公主当场將新贵劁了,然后捆了宋青瑶,大张旗鼓地送来了肃寧侯府。 对,不是敬安伯府,是肃寧侯府。 饶是温崢对宋青瑶再死心塌地,这一刻也忍不住仰头望天,满心荒唐。 他到底是造了什么孽,老天爷要这么折腾他。 “父……父亲呢?是不是又被我气晕了?” 管家:回世子,这回没有。 外头闹出这么大动静,侯爷非但没动怒,还饶有兴致地左右手对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看来,侯爷是彻底放弃世子爷了。 不过侯爷事先交代过,若世子问起,就说他又被气晕了。 “回世子,侯爷方才確实气晕过去了。府医扎了针、餵了药,嘱咐要好生静养。外头的事,恐怕得劳烦世子爷亲自处置了。” 温崢没了法子,只得打起精神,让人把温仪公主客客气气地迎进府来。 花厅。 温仪公主毫不客气地占了主位,温崢坐在下首陪著。厅堂正中,宋青瑶披散著头髮跪著,衣裙皱成一团。 “温世子,本宫也是瞧在你的面子上,才留她到现在,没动她一根头髮。” “说来也可笑,本宫整日打鹰,反倒叫鹰啄了眼。她宋青瑶打著给本宫送口脂的名头,却送到了本宫面首的榻上,好一对你儂我儂的璧人。怎么著,要不本宫把这公主府一併让给她,好叫她住的舒坦,浪的肆意?” 温崢脸臊的通红,却只能硬著头皮解释:“殿下,青瑶她不是那样不自爱的人……” 温仪公主懒懒抬起眼皮,拖长了声调:“温世子这话,是在说本宫撒谎?” “本宫可是亲眼瞧见的,两人携手揽腕入了罗帷,若不是本宫去得及时,怕早就唇儿相凑、舌儿相弄了。再晚些,便是金针刺破桃花蕊,直接成了好事。” 温崢的脸烫的更厉害了,说不清是羞臊的,还是被温仪公主的虎狼之词给震的。 这天底下,哪有女子把那种床笫间情慾欢好的淫词艷曲掛在嘴边,还说得这般坦荡自然,半点儿不觉著害臊。 温仪公主嗤笑一声:“假正经。” “食色性也,天底下容得下男人寻欢作乐,本宫金枝玉叶,不比那些臭男人金贵?隨心所欲些怎么了,有什么好遮掩的。” 温崢磕磕绊绊地开口:“殿下,本色原指的是人的品性风骨……” 温仪公主摆了摆手:“本宫今日登这肃寧侯府的门,可不是来听你研討典籍、咬文嚼字的,还是言归正传吧。这件事,温世子打算怎么处置?” “本宫瞧温世子脸红的模样甚是活色生香,带著股生涩稚嫩,想来还乾乾净净的吧。宋青瑶玷污了本宫一个面首,不若温世子拿自己来偿?当然,世子身份贵重,跟那些以色侍人的玩意儿不同。若是世子愿意,本宫倒可以勉为其难地出降,顺带替你养著宋青瑶这么个小玩意儿。” 温崢有些招架不住,若不是还坐在椅子上,早就拔腿逃了。 温仪公主的青睞,於他而言,是羞辱。 “殿下莫要拿我开玩笑了。” 温仪公主似笑非笑地睨著温崢:“本宫瞧著,像是在跟你开玩笑?” “本宫这个年岁,確实该找位駙马了。可本宫眼界高,家世平庸的不行,长相普通的不行,粗鄙无才的不行。可样样拔尖的贵公子呢,又多半嫌本宫名声不好、作风放荡。像温世子这般不拘小节又眼光奇特的,就很適合本宫。” 温崢確定了,温仪公主就是在存心羞辱他。 “温世子。”温仪公主继续道,“你看,你姓温,本宫封號温仪。你不大在意那些风言风语,本宫的名声又骇人听闻,这不是天造地设的缘分是什么?” “你若没什么意见,本宫这便进宫请旨去了。” “殿下……”跪在地上的宋青瑶哽咽著开了口,“臣女与那位大人什么都没有发生。” “臣女是去公主府寻殿下的,有人引著臣女去了那处院落,不知怎的脚下一滑,那位大人以为臣女是殿下的贵客,怕臣女摔伤,才伸手搀扶了一把。” “臣女当真清清白白,从未动过染指殿下心头好的心思。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殿下若是不信,臣女愿验身以证清白。” 她不能让温仪公主真把温崢弄去做駙马,更不能让温崢真信了她水性杨花。 今天这么一闹,她的名声已经烂透了,还能信她清白的,怕是没几个了。 温崢是她最后一条路,她说什么也得抓住,再没別的指望了。 她愿意验身! 只要能消除温崢心里的芥蒂。 温崢的眼神动了动,像是只要宋青瑶还是清白的、待他的心还跟从前一样坚定,那他就还不算满盘皆输。 赌徒心理,上了牌桌,便下不来了。 温仪公主眉眼微扬,漫不经心:“这么说,倒是本宫误会你了?” “可你那姘头,本宫已经劁了,这会儿怕是送进宫里当最低等的太监去了。本宫实打实折了个心头好,那可是本宫真心喜欢的人。如今人没了,公主府里那处院子空荡荡的,本宫心里难受得紧,就想著……让温世子的好顏色来宽慰宽慰本宫。” “本宫都不介意与你共事一夫,你介意什么?” 宋青瑶垂著眼没吭声。 那是共事一夫吗? 温仪公主的日子过得比男风馆还热闹,温崢要是进了公主府,还算什么世子?他那点前程怕是要折得乾乾净净。 温崢若倒了,她这根藤又攀在谁身上? “殿下,臣女有更好的人选。” 第210章 半月之內,我便抬你入府 “殿下,臣女有更好的人选。” “他相貌极佳,如皎月新柳,便是潘安卫玠在世,也未必压得住他。虽出身清寒,但学识深厚,博古通今。既能陪殿下花前月下、吟诗作对,也能提笔写策论、论天下事。单论容貌,便是把公主府和上京城里所有年轻公子摞在一处,也比不过他的风采。论才学,他进士及第不过如探囊取物。” “若殿下的面首能凭真才实学高中探花,传出去岂不是一段佳话?” 宋青瑶不遗余力地將所有溢美之词都堆在姜长澜身上,只盼能勾起温仪公主的兴致,好將她的目光从温崢身上移开。 顺著宋青瑶的描述,温仪公主在脑海里慢慢勾勒著人像,可最终还是在容貌这一步停住了。 她实在想像不出,能胜过公主府与上京城所有年轻公子的风采,该是何等模样。 “既然这么好,你怎么不给自己留著?” “歷届一甲前三,前程都光鲜得很。你捨得让出来?这可不像你的做派。” 宋青瑶硬著头皮道:“那人是臣女的养兄。” “更何况,臣女对温世子情深不悔,早已许下生同寢、死同穴的誓言。旁人再好,终究不是温世子。” 温仪公主先是一怔,像是没料到有人能无耻到这种地步:“养兄?” “你倒是会挑人。” “有你这样的妹妹,可真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事到如今,宋青瑶只能一条路走到黑:“臣女让殿下折了心头好,自然不敢拿寻常人来搪塞。臣女与养兄关係亲厚,以他来偿殿下之失,才算公道。” 温仪公主对宋青瑶口中之人实在生了些好奇,便也没再揪著不放,转而看向温崢:“温世子,你的心上人倒是大方。自己养兄前程似锦,不留在身边,却捨得往本宫这儿推。本宫若是不领情,反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今儿也是本宫思虑不周,这么大张旗鼓把人送到侯府,怕是少不得要惹人议论。这事,可需要本宫出面澄清澄清?” 温崢连忙道:“哪里还敢劳驾殿下。” 温仪公主笑了笑:“也是,你们情深似海、生同寢死同穴的,这般坚定,哪里会被几句风言风语动摇。” “那本宫就等著喝你们的喜酒了。虽说只是个通房丫鬟,但到底是世子的心上人,摆几桌酒还是使得的。到时候,本宫一定来赏这个脸。” 宋青瑶经此一遭,等不了五年了,也就只能是个通房丫鬟。若肃寧侯府真要明媒正娶地迎其进门,那才是把脸丟尽了。 “宋青瑶,你那位仙人之姿的养兄,本宫何时能见上一见?是你想法子哄他来上京,还是本宫紆尊降贵亲自去会他?” 不等宋青瑶答话,温仪公主又自顾自地接了下去:“罢了,还是本宫走一趟吧。若他真有你说的那般好,倒也值得本宫费些心思。” “可若见了面,发现是你夸大其词,那便是你入了温世子的后院,本宫也要把你浸了猪笼,再把这温世子抢进公主府去。” 宋青瑶恭恭敬敬:“必不会让殿下失望。” 姜长澜那张脸,本就是老天爷偏了心才造出来的。 她原本没打算这么早把他推到温仪公主面前,可事赶事到了这一步,也由不得她挑时候了。 时也,命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姜长澜怪不得她。 他不是一直想出人头地吗? 她如今把捷径铺到他脚下了,他该感激她才对。 温仪公主的凤驾浩浩荡荡地离开了肃寧侯府,花厅里终於只剩下温崢和宋青瑶二人。 温崢看著哭的梨花带雨的人,只觉得说不出的陌生。他有很多话想问,可喉咙像塞了团湿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宋青瑶见状,连忙起身上前,攥住他的衣角,仰起脸望著他,可怜道:“崢哥哥,我知道今日又让你丟人了。可你信我,我真的清清白白,我连那人姓甚名谁都不知道,怎可能与他行不轨之事?是有人算计了我,故意引我去那里,又故意让温仪公主撞见的。崢哥哥,你一定要信我……” “我不怕验身,只要你一句话,我现在就验。” 温崢想抽回自己的衣角,可验身二字又让他狠不下心来,半晌才勉强开口:“你为何把姜长澜推给温仪公主?他是你养兄,又不是陈褚,你……” 宋青瑶哭得更凶了:“那我怎么办?眼睁睁看著温仪公主为难你、逼你尚公主?你的志向、你的前途,都不要了?如今侯爷已对你多有不满,庶长子的事又还没查清,若你再跟温仪公主扯上关係,你这世子的位子还坐不坐得稳?” “我可以不做世子夫人,可你不能不是世子啊。今日的事是我惹出来的,我自己不想法子补救,难道真让你替我扛著?” “大哥是那么好的人,你以为把他推出去,我心里就好受?可在你和大哥之间,我选你。在你和所有人之间,我都选你。就算將来大哥知道了恨我、报復我,我也认了。” 温崢有些动容。 “青瑶,事已至此,你留在敬安伯府,怕是只有去剃髮清修这一条路了。我不愿见你落得那般悽苦,你可愿先入肃寧侯府?只要我娶了你,总会有人愿意信你是清白的。” “只是陛下金口玉言在前,我五年內不得娶妻纳妾,只能先委屈你做通房了。但我答应你,这五年,我一定好生办差、立功,等风头过去,五年期满,我便去求陛下开恩,允我將你扶正。这期间,我绝不纳旁人,只守著你一人。” “崢哥哥,你当真还愿意要我?还愿意为我筹谋?”宋青瑶满脸感动。 通房…… 短短几个月,她便只配以通房的身份进门了。 可英雄不问出处,只要温崢心里还有她,她就能在肃寧侯府里站稳脚跟。 只要能怀上温崢的子嗣,她的来日,还是一片敞亮。 眼下不是计较名分的时候! “崢哥哥,侯爷那边……会同意吗?” “日后,你若是负了我,我便一头撞死了去。” 温崢看著宋青瑶,嘆了口气:“我不会负你。你若不信,我可以白纸黑字提前写下来安你的心。” “父亲那边,我会去说服的。” “半月之內,我便抬你入府。虽不能给你正妻的名分,但我会竭尽全力,给你一场体面的大婚。” 宋青瑶假意推辞了一句:“这……不太好吧?” 温崢:“青瑶,你在我面前不必这般口是心非。想要便说想要,我能理解的。” 宋青瑶的心颤了一下,但悸动很快便被惋惜压了下去。 她惋惜的是温崢的权势终究还不够盛。 若他能像萧魘那般说一不二,什么流言蜚语都伤不了她,她又何须跪在温仪公主面前摇尾乞怜。 除了惋惜,还有庆幸。 庆幸温崢一如既往的好糊弄。 第211章 说起荤话,三天三夜都不带重样的 温崢完全没有料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他原以为,就算一哭二闹三上吊,父亲都不会鬆口。 “父亲,我说要迎青瑶入府,您听清了吗?” “听见了,迎吧。” “父亲,我打算五年后用功绩求陛下开恩,將她扶正。” “也听见了。” 倘若温崢真能立下那样的大功,那太阳怕是也要打西边出来了。 “那我明日便让人去下聘?” “你若不怕御史弹劾,儘管去。” “那抬她进府的日子,就定在半月后?” “你的通房,你自己拿主意。便是三日后抬进来,也隨你。” 温崢瞠目结舌,愣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您不管我了?” 肃寧侯睨了温崢一眼:“我管你的时候,你拿我当仇人。如今由著你了,你又摆出这副不乐意的样子。” “那算了,你別抬她进府了,往后跟她断乾净。” 温崢噎了一下:“父亲,我不是那个意思。除了青瑶的事,旁的我都听您的。” 再除了让他把世子之位让出去。 肃寧侯:“隨你。” 就这样,温崢晕晕乎乎地离开了书房。 心下因即將和宋青瑶长相廝守而生的雀跃,少了一大截儿。 父亲为什么不阻止他? 父亲不应该劈头盖脸地骂他,再抽出鞭子甩他一通,再罚跪祠堂、抄家规吗? 不该是这样的啊…… 他走著走著,都开始设想著,要不掉头回去,让父亲扇他两巴掌,把漏掉的步骤补上算了。 ……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那厢,温仪公主就没温崢这么顺当了。 她当真使出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招数,可向来惯著她的景衡帝,这一回却铁了心不鬆口。 “上京若待腻了,朕便派些人护送你去江南、去塞北,见识见识別处的风光,这都可以。可你偏要卯足了劲往那穷乡僻壤里钻。清泉县那地方,到底有什么人值得你这般惦记?还是说,是谁在攛掇你非挑这个时候动身去?” 温仪大张旗鼓捆了宋青瑶送去肃寧侯府的事,他自然一清二楚。 他更知道,温仪去时怒气冲冲,离开时却眉开眼笑。 肃寧侯府到底许了她什么? 还是说,肃寧侯府察觉到他派萧魘去查反诗案,故意让温仪插上一脚,好搅浑这池水? 想到这个可能,景衡帝看向温仪公主的眼神又冷了几分。 温仪公主一愣。 她不过是想去清泉县亲眼瞧瞧那个叫姜长澜的书生,看看值不值得她费些心思把人弄进公主府。 这种小事,从前也不是没干过,怎的父皇这回就大动肝火了? “父皇,您不疼儿臣了吗?”温仪公主委屈巴巴。 景衡帝依旧冷著脸:“现在不能去。你若真想去,一月后再动身。” 温仪公主心里有些发毛,不敢再恃宠而骄,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了下来。 等一个月便等一个月吧,难不成那书生还能长翅膀飞了? 就算真长了翅膀,她也能给折了。 有翅膀有傲骨的,驯起来才更有意思。 再说了,敬安伯府真假千金各归其位,那宋虞便是姜长澜的亲妹妹了。 宋虞是个好拿捏的,蠢笨又欺软怕硬,她只需连哄带嚇,宋虞为了自保,也会跟她里应外合,乖乖把姜长澜送进公主府来。 终归是她的囊中之物,急也不在这一时。 “父皇,您保重身子,莫要动气,这回是儿臣任性了。” 景衡帝没好气道:“你那些荒唐事,朕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也別太过分了,总让朕替你收拾烂摊子。不该碰、不能碰的人,把手收好了。” “这一个月,你便在府里好生修身养性吧。” 温仪公主的脸都绿了。 让她在府里修身养性? 她倒是不介意待在府里,可她府里头的万紫千红、爭奇斗艳,便是半个月都不带重样的。 “父皇,儿臣已经答应了温世子,要去喝他的喜酒……” 景衡帝眉头一皱:“他五年內不得娶妻纳妾,你去喝什么喜酒?还是说肃寧侯府如今已经胆大包天,敢抗旨不遵了?” 温仪公主吞吞吐吐地解释:“是……是抬通房,要摆几桌酒。那宋青瑶跟儿臣的面首还没来得及如何,儿臣便捆了她送去肃寧侯府,坏了她的名声……” 景衡帝不耐烦地打断:“休要在朕面前提这些污糟事。宋青瑶还有什么名声可言?温仪,你也不要自甘下贱,什么人都去结交。让你在府里修身养性,你便老老实实待著,再討价还价,朕便发明旨了。” 明旨二字一出口,温仪公主便识趣地闭了嘴。 她心里清楚的很,父皇若真下了明旨禁足,那旨意前脚刚出宫门,御史台那帮言官后脚就能像闻著腥味的疯狗一样扑上来,將她咬得体无完肤。 “父皇,儿臣告退。” 景衡帝望著温仪公主的背影,眼里的失望再也遮不住了。 这十年来,他给了她最多的疼爱,也为她延请了最好的夫子。 他原本想著,用心养出来的女儿,至少能像裕寧太后年轻时,文能与新科进士论辩,武能弯弓盘马,颯爽英姿,明媚意气。 可如今呢? 温仪的书倒是没少读,才情也算出眾,可那些书卷气全用在了男女之事上头。说起那些荤话,比市井里专门写艷情话本的人还要口若悬河,三天三夜都不带重样的。 他不心累吗? 他也很心累的! …… 清泉县。 姜虞结束了一整天的坐堂出诊,背著药箱,踩著凳子爬上马车。 她实在太困了,困到连牵黄挤眉弄眼的示意都没瞧见。 掀开车帘,她眯起眼往里钻,习惯性往车厢壁上一靠。 可她刚靠上去,便觉著不对劲…… 车厢壁是软的,还带著温度。 她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萧魘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再低头一瞧,她大半身子都歪倒在他怀中,右手搭在他的胸口,摸的理直气壮。 四目相对,彼此呼吸纷乱。 怎么能这么尷尬! 姜虞下意识往后一缩,飞快地收回手,直接先发制人:“你这人怎么这样,跟个幽魂似的悄无声息地占了我的马车,害我差点摔著!下回要露面,好歹先吱个声行不行?” 萧魘看著面前耳尖通红、眉眼慌乱、长睫不停颤动的姜虞,忍不住低笑出声。 姜虞被萧魘那一声笑惹得又羞又恼,嘴硬道:“你笑什么笑!我刚才是在检查你胸口的伤,看看有没有彻底痊癒。你別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第212章 远比世间许多缠绵都要亲密 萧魘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可我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呢。” “先是把我比作幽魂,又骂我是狗,你算算,这都骂了多少回了。” 姜虞强词夺理:“但你笑了!” “人们常说,不言胜万言,你那一笑,也胜万言。” 萧魘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纵容道:“我的错,我不该笑,不该来之前不跟你打声招呼,也不该嚇著你。全是我的不是,姜大夫大人大量,饶我这一回?” 姜虞有些不自在地別开眼,挪到车厢另一头坐好,跟萧魘隔开老远。 “我出诊累了一整天了,想歇会儿。你不许说话,不许偷笑,不然我真把你踹下车去。” 话音落下,姜虞便连忙闭上了眼睛,动作快得有些刻意,颇有几分欲盖弥彰的意味。 其实,在看见萧魘的那一瞬间起,她就已经睡意全无了。 只不过,她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他。 那封信是她亲手写的,是她自己说想知道他的过往。 这便意味著,她在让他把那些最晦暗、最不愿为人知的旧事都一一摊开在她面前。 有句话说,观我旧往,同我仰春。知我晦暗,许我春朝。 坦诚相待,远比世间许多缠绵都要亲密。 她原以为自己能坦坦荡荡、无所畏惧地接下这一切,可人真的到她面前了,她还是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萧魘真的下定了决心要把那些过往讲给她听吗?而她自己,又真的做好了准备,接下他所有的晦暗与重量吗? 平等坦诚,真的重於泰山。 车厢里,很安静,安静的除了呼吸声,再没有其他。 车厢里,很嘈杂,嘈杂的她能听见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能听见风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的细微呼啸,能听见萧魘的衣袍和车厢壁摩擦时的窸窣声。 不,其实很安静。 是她的心先乱了,所有的声音才往她耳朵里钻。 姜虞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朝萧魘的方向覷了一眼。 萧魘正看著她,將她那点犹豫、临门一脚时生出的胆怯,都尽收眼底。 姜虞在悄悄闭眼和索性不再装睡之间,选了后者。 她又不是那种畏畏缩缩的性子,连地狱开局都一步一步走过来了。 “萧魘,我睡不著了。”姜虞压下心头的忐忑与不確定,坦然地回望著萧魘。 目光交缠之间,是最直白不过的心意。 她就是在面对面告诉他,她想知道,她愿意听。 萧魘眸光微微一动:“既然睡不著,那能不能陪我去吃点东西?我赶路赶的急,这阵子每日只吃一顿饭。夜里若是没赶到客栈或驛馆,便直接在野外宿下了。” 姜虞眨了眨眼:“可……可以。” 萧魘继续道:“你四哥知道我要来清泉县,买了许多东西托我捎给你,还有你爹娘和哥哥姐姐们的。不过得明日才能到。” “最后这段路我自己骑马先过来了,车队要慢些。” “姜虞,若是还没做好准备,我可以再等等。你也可以再问问自己的心,到底想不想知道。” “这回,我会在清泉县留一段时日,不急。” 姜虞白了萧魘一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哪有人说话顛三倒四的,上一句还在河边,下一句就已经上了山,完全接不上。 她越想越觉得,萧魘大概是能干出洋洋洒洒写上一大篇废话,中间夹著一两句真心话,就等著有心人自己去发现的这种事的。 “我四哥他……可还好?” 萧魘含糊道:“应该还算好吧。” “拋开他一天到晚贪嘴吃水晶冰、一碗接一碗吃得嗓子疼、还被司医诊出受了寒这点不提,其他倒还不错。” “长高了些,壮实了些,也黑了些。” “一整个夏天都在练武,晒黑也是难免的。” “他让画师给他画了幅画像,明天你就能亲眼瞧见他的近况了。” 姜虞点了点头,隨口道:“四哥小时候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手头攒下几个铜板,也全给宋青瑶买东西了。如今贪嘴些,倒也正常……” 可大夏天吃出受寒来,就不是一般的贪吃了。 姜长晟在萧魘府上,还真是放飞自我了。 “他练武练得怎么样?指挥使怎么说的?” “指挥使说他悟性不差,就是性子急了些,不过好在听劝、有韧性。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风雨无阻,是个成大器的苗子。” “那……宋青瑶可知他去了上京?” “不知。不过,前几日他出府採买要我捎回来的东西时,在卖胭脂水粉的那条街上,宋青瑶瞧见了他,只是没认出来。” “没认出来?宋青瑶是瞎了不成?我四哥从前对她那样掏心掏肺,十多年来几乎形影不离,她怎么有脸没认出来?既然那双眼睛是摆设,还不如挖出来餵狗。” 姜虞心里替姜长晟不值,嘴上没忍住,嘟嘟囔囔地骂了几句。 萧魘等姜虞气消的差不多了,才开口:“没认出来,也不算坏事。我不在京中,她若真认出了你四哥,谁知道会闹出什么么蛾子来。要认,也得等我回去再说。有我坐镇,她翻不出大浪。” 姜虞蹙了蹙眉:“话不是这么说的,道理也不是这个道理。” “从利弊上讲,宋青瑶不知道我四哥在京中,確实是好事一桩。可站在我四哥的立场上,他疼了十几年、捧在手心里的妹妹,碰上了却没认出他来,他嘴上不说,心里也肯定会失落的。” 哼,日后见了宋青瑶,得多扇她一巴掌。 “你方才说这回要在清泉县多留些时日,是陛下准了你的假,还是你又让陛下给禁足了?只是这回禁得久些,也彻底些,不必担心他突然传召?” 萧魘嘴角抽了抽:“你就不能盼我点好的?” “不过离京前,我確实在禁足。但陛下给了我一桩差事,让我来查清反诗案,把清泉县周边府县里跟肃寧侯府有牵连的官员富商,都细细筛一遍。” 姜虞先是一愕:“你还真被禁足了?怎么老是禁足,这回又是什么事?该不会又替人背了黑锅吧?” 隨后,才转而问道:“陛下如此看重反诗案,会不会牵连到陈褚和我大哥?他们秋闈在即,过两日还要去府城参加雅集盛会,你该不会要扣押他们吧?” 萧魘无奈:“姜虞,我是那种小肚鸡肠、公私不分的人吗?陈褚是苦主,你大哥充其量算个证人,我扣押他们做什么。顶多例行公事地问询一番,做个记录,也好留著以备陛下问起。” 姜虞小声回一句:“公私分不分我不知道,可小肚鸡肠嘛,我可是知道的。要不然你怎么会特意往书院里塞人,盯著陈褚的夫子,还不让他休沐?” 第213章 黄初八年雨,崇禎五年雪 萧魘的呼吸一滯。 这事他当初做得理直气壮,可如今被姜虞这么拎出来一说,就很是羞耻了。 “我那是盼著他成才。”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马车很快便停在了一处亮著灯火的院落前。 “到了,下来吧。” 饭桌上摆著的,清一色都是上京风味。 姜虞怔了怔,脱口而出:“你还特地带了厨子来?” 萧魘一本正经:“这也是你四哥的意思。他问我能不能把府上的厨子捎回来,让你也尝尝上京的味道,我说可以。” 姜虞沉默了一瞬,神情一言难尽:“萧魘,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惯子如杀子?虽然我四哥不是你儿子,但你这也太惯著他了。” “惯著惯著,他就上房揭瓦了。” 萧魘道:“你们见了他准备的那些东西,会放心,也会开心。而且,他惦记著你,我才觉得,你从前对他的那些好,没有白费。” “若你处处为他著想、时时替他打算,他却当作理所当然、心安理得地受著,那这样的人,来日必会恩將仇报。” 若真到了那一步,他会亲自料理了姜长晟。 姜虞略作思忖,见满桌珍饈在前,便没再多说什么。 一筷子接一筷子。 不得不承认,这一桌菜確实处处合她的胃口。 待填饱了肚子,漱过口,姜虞和萧魘便移步院中的竹椅上乘凉赏月。 夜风里已褪去了夏日的燥热,头顶的月亮又圆又大,银辉如水,將院中的花木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萧魘偏过头,看向仰躺在另一把竹椅上的姜虞,开口:“姜虞,我觉得哪里的月亮,都比上京城的要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討厌上京。 討厌了很多年。 姜虞也偏过头来看他:“萧魘,天底下的月亮,是同一轮月亮。” “你若现在愿意说,那我现在就愿意听。” “我说过,我想知道你那些晦暗的过往。即便又沉又重,我也想知道。” 一个能爱屋及乌到这种地步的人,骨子里又怎么会是坏人呢。 她的猜测终归只是猜测,得要萧魘亲口说出来,才能落到实处。 萧魘还未开口,眼眶便有些酸涩。 “显佑二年……” 姜虞怔住了。 没有显佑二年。 甚至显佑这个年號,都被景衡帝刻意抹除,將少帝在位的那极短的时间,尽数归拢到了先皇的年號之下。 然,她没有打断萧魘。 或许在萧魘心里,如今的景衡十一年,本就该叫作显佑十二年。 就像她所熟知的那些成了灰烬却又有余温的,黄初八年的雨,崇禎五年的雪,千秋第一秋。 没有人知道执笔人落墨时怀著怎样的心情。 有些刻舟求剑,求的从来不是剑,是那些再也够不著的东西。 “我父多年镇守青州,官至青州都督。” 只这一句,姜虞便知萧魘的来歷。 景衡帝登基后,废各地都督府,將一州钱、政、军之权拆得四分五裂,尽数归上。 大乾最后一任青州都督,姓燕,名济。 济世的济。 济民的济。 燕家,也是裕寧太后的亲族。 史册有载,燕家忠良,青州瘟疫,与百姓共存亡。 只这一句,便將一门生死盖了过去。 难怪徐老大夫会说,若萧魘顺遂长大,必定是文武兼备、名动天下的世家公子,前程不可限量。 有垂帘听政的太后姑母,有坐镇青州、手握重兵的父亲,有出身名门的母亲,祖父更是战功赫赫的宿將,祖母出自清流世家。 这样的家世,萧魘合该前呼后拥、鲜衣怒马。 “世人皆知,青州暴发瘟疫,都督燕济困守孤城,不惜以身试药,奈何疫病横行,满城死寂。景衡帝登基后,为重建青州,又担心疫毒残留,下令封城焚疫,大火连烧半月,青州城化作焦土。” “世人不知道的是,城封了四个月,青州百姓没等来朝廷的一个太医,賑灾粮草与药材也杳无音信。我父冒险派人出城求援,带回来的,是一具身首异处的太医尸首,和几堆烧成灰的药材残渣。” “朝廷不是没派,而是派出来的人,全都被劫杀了。” “我祖父带人押粮驰援,半路亦遭伏击,尸身被丟进瘟疫死难者的乱葬堆里,再也分辨不出。” “我父亲、母亲、大哥,闔府上下,数不清的百姓,都葬在了那场瘟疫里。” “可,那不是天灾,是人祸。为的是拖住青州的兵力,不让我父亲勤王。等青州死得差不多了,显佑帝便失了最后的倚仗,景衡帝也坐稳了龙椅。” “青州瘟疫,本不该死那么多人。很多人熬过了盛夏,熬到了疫病已趋缓和的深秋,不药而愈的也不止我一个。真正夺走最后生机的,是那场消杀疫病的大火。” “那年,我十岁出头,也染上了瘟疫,发著高热,浑身溃烂,躺在堆积尸骸的府邸里,亲眼看著至亲一个接一个地死在面前,闻著满城经久不散的腐臭与药气……” “后来我常常想,我这条命,大概是他们用命换来的。” 萧魘讲得有些乱了,说到最后,泣不成声。 像是时间过去了太久太久,那些尘封的过往像被搅碎的残页,一页页翻起来却对不上顺序。 他也压抑了太久太久。 那些话,本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有出口的机会,好不容易能讲给姜虞,可他自己,却又说的七零八落。 而眼泪又如积攒了十余年的洪水,一朝决堤,再也收不回来。 夜风穿过树梢,月光静静地铺了一地。 姜虞从竹椅上起身,来到萧魘身侧,看著泪流满面的萧魘,心下是说不出的感觉。 是怜惜,还是心疼? 抬手,指腹触到萧魘脸上的泪水的那一刻,仿佛被粘住了一部分灵魂,心也被偷偷地剜出了一块儿。 就那样,留在了萧魘那里。 她不敢去想,那时候的萧魘才多大。 那么小的年纪,就要亲眼看著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接连倒下去,就要在瘟疫的折磨中一日日煎熬,就要在漫无边际的绝望里硬撑著活下来…… 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姜虞。”萧魘轻轻倚在姜虞的肩头,“我很幸运,真的。熬过了瘟疫,也熬过了那场大火。” “从我活著走出青州的那一刻起,我就是从那片尸山焦土上长出来的一颗种子。总有一天,会长出绿意来的。” “那些人,还在等著我呢。” 他做不到不报仇。 不报仇,他这些年活下来的意义又是什么? 一城的尸骨、满门的血仇,一望无际的焦土,都在他身后沉沉地压著。 “人生在世,每个人都有活著的意义。” “燕家人不是不能死,青州的百姓也不是不能死,但至少……不该是这样死的。” “当年我逃出青州,一路乞討,遇上了辞官归隱的徐老大夫,当真是老天开眼。若无他,我这条路怕是还要难走千百倍。” “为了活下去,我不得不杀死曾经的自己。” “徐老大夫替我剔骨换脸,让我成了另一个人。” “从那时起,再无人认得我了……” “就连政变夺位的景衡帝,也认不出我。” “我不必再东躲西藏,不必再日夜提心弔胆怕被人发现。” 第214章 若我说你会死的不明不白呢 姜虞定定地看著萧魘。 那句为了活下去,我不得不杀死曾经的自己,揪的她心口发疼。 这就是萧魘的诚意。 他对她的诚意。 將最深的血海仇怨坦诚,便是將命脉双手奉上。 从此往后,她若想要他的命,易如反掌。 毕竟,今夜这番话,哪怕只漏出去半句,被景衡帝听去,都不需要查证,萧魘绝对是十死无生。 “姜虞,再往后的事,你应该也听过一些了。我改头换面之后,进了皇镜司做药人。或许是我命硬,也或许是那场瘟疫自愈后,让我的身子骨异於常人,又或许是徐老大夫偷偷塞给了我不少保命的药,我在一次次试药中活了下来,成了皇镜司里一个异类。 “他们又惊又奇,什么药都敢往我身上灌,什么方子都拿我来试。此事自然瞒不住,传进了景衡帝耳中。他来了兴致,便开始栽培我,让我替他试毒,替他挡刀,替他背负遗臭万年的骂名。作为恩赏,他一步步给我权力,扶我上高位,让我先成了人人忌惮的皇镜司司督,又做了京畿卫的都指挥使。” “这就是我的十一年。” “也是景衡帝政变夺位以来,我熬过的十一载。” 姜虞轻轻拍著萧魘的后背,肩头的湿意源源不断地洇开。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衝动地脱口而出。 这…… 这不过是一卷不知何人留下的书册罢了。 可,真的是吗? 话已涌到嘴边,她心底的狐疑却越积越厚。 对不上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不是白纸黑字写定的书卷,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有苦难,有悲欢离合,有刻进骨血里的血海深仇。 “萧魘,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诗,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还有啊,水是循环往復、流转不息的。兴许你后来淋过的某一场雨,也曾落在过你爹娘、你族人的肩上。他们化作风雨,跋涉过时光,悄悄回来看过你了。” 她有些不忍再看萧魘深陷在那片晦暗的过往里,也不忍见他眼泪一发不可收拾地往下落。 那可是匕首扎进心口,都面不改色的萧魘啊。 萧魘硬生生把泪意压了回去,顺著姜虞指的方向,再次望向那一轮月亮,哑著声音喃喃:“今月曾经照古人?” 姜虞啊,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真是別具一格。 姜虞太好了,好到他想不顾一切將她据为己有。 但,还不是时候。 “姜虞,我知道自己身上背著血海深仇,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还会连累身边之人不得安生。所以早在认清自己心意,徐老大夫劝我离你远些,莫要祸害了你时,便已做了决定。” “在我真正稳操胜券之前,我不会把对你的心意表露於人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所以,你有的是时间,慢慢去想,慢慢去犹豫到底要不要接受我的心意,到底要不要接纳我这个人。” “若我多年谋划终究一场空,若我不幸身死,那你也不要忘了我。只是,若要婚嫁,还是要找个与我截然不同的人。乾净磊落,要坦荡如风,要少年意气、鲜衣怒马,別像我这般,满身都是旧日的污泥。” 姜虞觉得气氛烘到这儿了,自己怎么也该应景地点个头。 可萧魘却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下巴,不让她动。 口是心非。 嘴上说著让她去找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手上却小气到连她点一下头都不肯允。 好像她这一下头点下去,明天就敢满大街去寻人。 “那你到底是盼著我点头,还是怕我点头?”姜虞故作轻快,岔开话题,把萧魘从那片旧日的泥沼里拽出来,拉得远一些,再远一些。 萧魘垂下眼帘:“还是等我死了,你再点头吧。” 他想,他真的是个极小气的人。 小气到听说姜虞跟陈褚去了圆福寺,他便也非去不可。小气到他回了京,便也要让陈褚连休沐的时间都没有。 姜虞轻笑:“那我到时候点头还是摇头,你可都瞧不见了。” 萧魘理所应当:“我这样的人,身上背著血海深仇,手上又沾了那么多条命,若真死了,十有八九是要化成厉鬼的,阎王殿都不肯收我。到时候,我便跟在你身边,看你一生平安顺遂。” 至於那些让她不安生的,他都一併带下去。 活著的时候不是他对手,做了鬼就更不是了。 姜虞打了个寒颤,一把將萧魘推回竹椅上,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好好的说这些浑话,怪瘮人的。” “你没瞧见话本子里写的?什么人鬼情未了,鬼跟在活人身边,那是要吸食阳气的。你怕不是想把我也早早拖下去陪你?” “萧魘,你別以为今夜我听你说了那些旧事,心里头疼你,你就能蹬鼻子上脸,又拿话来嚇我。” 萧魘抬眼望著姜虞,眼底的水汽还没散尽,亮晶晶的,像揉碎了一把细细碎碎星光:“人鬼情未了,前提也得是有情。” “你之前说,你我之间没有平等,没有彼此尊重,能谈的只有尊卑、只有主从。” “那如今呢?可有平等了?” “往后,你我之间,能否有尊卑主从之外的情分了?” 姜虞方才说,心疼他…… 这可真真是个顶好的兆头。 他就知道,姜虞早就捨不得他死了。 姜虞被萧魘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盯得浑身不自在,虚张声势地瞪回去:“你这人也太会顺杆爬了,给你三分顏色就敢开染坊。” “就算你今夜把把柄交到我手里,也抹不掉你以前威胁恐嚇我的那些帐。” “萧魘,你这人真是坏透了。” 萧魘无可辩驳。 彼时,他的確一心只想把姜虞打磨成最趁手的一枚棋子。 “那姜大夫便好好记著那些旧帐。” “日后,无论我落得什么下场,都会给你留下数不尽的財富,和足以自保的权势。” 听著萧魘这些话,她又想起那本破书里,萧魘死得仓促潦草、不明不白的结局,心口一紧。 那破书不能全信,可也不能全拋。 “萧魘,刚才那些死了化厉鬼的话,以后少说。人要懂得避讖。你得好好活著,我才能长长久久地借你这股东风,送我上九万里。” 萧魘交了底,那便是她最值得信任的倚仗了。 萧魘听出姜虞语气里不寻常的郑重,眉心微动:“姜虞,你是不是知道些我不知道的事?” 姜虞状似隨口说道:“若我说,我会看相,瞧出你若不尽万分谨慎,便有一劫,会死得不明不白呢?” 第215章 日后,还望贵人多加照拂 萧魘笑道:“那定是我不曾与你相识相知。” 姜虞一时无语。 她在这儿认真说正事呢,萧魘倒好,偏挑这时候说什么不正经的情话! “姜虞,我不是在开玩笑。” “我之前跟你说,在佛寧寺求籤,接连数支皆是上上大吉,是骗你的。” “之所以连抽几支都是好签,是寺里的小沙弥怕我大开杀戒,把签筒里的签文全换成了吉签。被我发现后,换了正常的签筒,便抽一支是一支下籤。要么说我风雨飘摇事不昌,破船偏遇浪千层。要么就是银河相隔两茫茫,相思难聚泪成行。” “但后来与你一同去了圆福寺,求到的签便有了吉意。” “龙行云起势昭昭,踏尽崎嶇上碧霄,说我前路坦荡光明。” “甚至,你我共同求的那一支,签文写的是前世修来今世缘,相逢一见便情牵,是三生缘定,而再不是什么情深缘浅、別离难聚。” 像是生怕姜虞不信,萧魘起身走到隨身的包袱前,翻出两支签,摆在竹椅中间的小几上。 姜虞瞥了一眼:“萧魘,你怎么还偷人寺庙的签?” 萧魘一噎:“这……这是重点吗?” 姜虞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当然是重点。” “你偷上上大吉签也就算了,怎么连凶签也不肯放过?” 萧魘:…… 姜虞嘴上这么说著,心里却是已经翻江倒海。 好傢伙,真有这么邪门? 她一个人去求籤时,也是抽一支是一支大凶。 有了陈褚相助,才勉强好转。 可换成萧魘站在她身边,签签都是大吉。 那她和萧魘这算什么? 两个人凑一块儿,霉运相互抵消。 负负得正? 命格和运气这种东西,也能用负负得正的法子来解? 是不是也太草率了些! “萧魘,这说明我旺你。你当初见我的第一面,就该把我高高供起来,而不是当棋子一样塞进肃寧侯府的后院。” “幸亏你还不算太蠢,还会迷途知返。要不然,你我现在恐怕早已是仇敌了。” 萧魘送她入绝地,她总要想法子自救。 敌人的敌人,就是她的朋友。 所以,不是恐怕,而是她当真会不遗余力,送萧魘去死。 萧魘低低笑出声来,像模像样的感慨:“说来说去,还是我有福气,遇到了贵人,老天爷终於肯睁眼瞧我一瞧了。” 说著,他朝姜虞作了一揖:“日后,还望贵人多加照拂。” 姜虞下巴微微一抬:“那就看你表现吧。” 不知怎的,萧魘想起在圆福寺抽到的那支假签。 自小生在富贵家,眼前万物总奢华。蒙君赐紫金玉带,四海声名定可夸。 倘若他这一生,当真如签文所言那般顺遂无虞,是不是便能与姜虞更般配些。 “走吧。”萧魘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竹叶。 姜虞歪了歪脑袋:“去哪儿?” 萧魘轻声道:“送你回家。” 如今,有了平等,便也该学著如何尊重了 总不能还像从前那样,仗著权势强迫姜虞彻夜不归。 况且,他也曾答应过姜虞的母亲。 他虽算不上什么君子,但有些事,既然应下了,便不能不守信。 姜虞轻嘖了两声:“不简单啊,转性了。” “不过確实该回去了,要不然,你怕是又得被我娘指著鼻子骂一顿。” 萧魘在心里默默接了一句:何止是挨骂那么简单。 姜虞继续道:“我四哥的东西,明天就可以都送去桃源村吗?” 萧魘頷首:“最迟明日午后送到。” 姜虞又问:“你府上的画师画技如何?” 萧魘答道:“曾为景衡帝画像,得了惟妙惟肖,呼之欲出八字评语。” 姜虞一听,顿时放下心来。 终於能看看姜长晟现在是什么模样了。 “走吧,回家。” 马车上,姜虞莫名有些如坐针毡,总觉得车厢过分逼仄。大概是今夜与萧魘之间的关係迈出了一大步,让她浑身不自在,只好装模作样地推开窗,把目光投向车外黑沉沉的夜色。 “姜虞,路两旁黑漆漆的,没什么可看。不如看看我?”萧魘的声音带著繾綣的笑意。 “等我去查那桩反诗案,清查清泉县周边府县里与肃寧侯府有勾连的官员富商之后,怕是就再难有这样面对面,慢慢用膳、赏月、夜话、对坐的机会了。” 姜虞回过头来:“这次……会死很多人吗?你的名声,会不会又添一笔恶帐?” 萧魘敛了笑意:“但凡与造反二字沾边的案子,哪一次不是腥风血雨?更何况,景衡帝得位本就名不正言不顺。” “你放心,不该死的,我会暗中留他们一条生路。” “至於名声……左右已经那样了,於我无用。” 姜虞抿了抿唇。 她拼了命攒下来的那点好名声,还抵不上萧魘往自己身上泼脏水的零头。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让她小菩萨之名更盛。 “萧魘,名声是有用的。” “日后,我准许你躲在我的名声底下,遮一遮风雨。” 萧魘摇了摇头:“为我遮风挡雨,便意味著你要直面那些冲我而来的狂风骤雨。姜虞,这非我所愿。” 姜虞反问:“你怎知我的名声就不能枝繁叶茂,短暂的遮天蔽日?” “大鹏展翅、扶摇直上,不是为了把身边所有人都甩在身后、踩在脚下的。要不然,这登高之路,走的毫无意义。” 萧魘怔了怔,旋即说出了一句让姜虞心惊肉跳的话:“宋虞是宋虞,姜虞是姜虞。” 姜虞没有迴避:“姜虞就只是姜虞。” 车厢外,驾车的指挥使学著牵黄的样子挠了挠头。 这话来来回回的,可真是叫人听不明白。 马车在桃源村姜家门外停稳,门外的灯笼亮著,薑母一如既往站在灯下等著姜虞。 她看见萧魘和姜虞一前一后下了车,神色微微一僵。 许是想起了远在上京的姜长晟,许是想到了那一篓篓鲜甜瓜果,又许是欣慰於今夜总算没让姜虞彻夜不归,终究是勉强挤出几分笑意来。 萧魘上前一步,拱手唤了一声“伯母”。 薑母点了点头。 姜虞一只手挽上薑母的胳膊,另一只手朝萧魘摆了摆:“早些回去吧。” 待马车驶动,又才转过头,对著薑母笑著说道:“娘,他还替长晟捎了不少东西回来呢,还有一幅画像,明天就能送到。” “长晟可还好?” “好著呢。据说高了些,也壮了些,还晒黑了些。不过以后总能再白回来的。再说了,咱们姜家人生来就好看,就是黑的反光也照样好看。” “那就好……不过黑得反光,那也太黑了些吧。” “娘,我就是隨口说笑呢,四哥再黑也不至於黑到反光。” “虞儿,你和他……娘瞧著,你和他之间好像是少了些隔阂,亲近了些。你们……” “娘,顺其自然吧。” …… 第216章 为何要画只黑猩猩 翌日。 午后。 姜父薑母、姜虞、从绣庄告假回家的姜怡,还有收拾好行囊准备赴府城参加雅集盛会的姜长澜,连刚学会鳧水的姜长嶸也凑了过来。 一家人齐齐围在堂屋,看著姜长晟托萧魘捎回来的那一大堆东西。 谁也没急著分拣,目光齐刷刷落在那捲紧紧束著的画像上。 “娘,给四哥画像的那位画师,据说本事了得,能把人画得惟妙惟肖、呼之欲出,肯定……” 姜虞一边说,一边小心展开画轴。 可就在画像完全铺开的那一剎那,话音戛然而止。 她四哥…… 才去了上京几个月,怎么就折腾成这副模样了? 连人样都快瞧不出来了。 不是说上京的风水养人吗?那这也太养人了些吧。 薑母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险些当场厥过去。 她好好的儿子啊…… “虞……虞儿,这何止是高了些、壮了些、晒黑了些……” 姜怡小声接话:“要是再沾点儿毛髮,简直就是一头大猩猩,比寻常猩猩还要结实几分。瞧那拳头,感觉一拳下去,能砸死一头大野猪。” 姜长澜皱著眉:“长晟他为什么还要摆个握拳的姿势,显得更嚇人了。” 姜长嶸不確定道:“可能是想显摆他的强壮和一身的肌肉吧。” 姜长澜幽幽嘆了口气:“这还用显摆吗?就这体格,走一步地都得晃三晃。若是每日饭后走上百步,怕是峰峦也能给他踏成山谷。” 姜父艰难地咽了咽唾沫,喃喃道:“长晟他师父到底给他餵了什么?要是能把那方子討来,咱们家还种什么地,后院垒几排猪圈,光靠养猪杀猪卖肉,几年下来怕不是能攒出一座金库。这长肉的速度,比那些用菜叶、糠皮、剩饭封缸沤酸糟饲料餵出来的猪,还要猛。” 薑母回头剜了姜父一眼:“哪有人这么说自家儿子的?” 姜父一摊手:“那姜怡还说像大猩猩呢。” 姜怡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那也是实话实说……” 主要是,这模样实在太嚇人了些。 薑母对著画像左看右看,终究还是不肯死心,扭头问姜虞:“虞儿,那画师……真的画得惟妙惟肖?” 她这辈子头一回,这么盼著一个画师手艺不精。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姜虞迟疑了一下:“可能……可能是不小心拿错了?” 姜长嶸凑过来:“不可能拿错,你们看这大猩猩的五官,就是长晟。” 隨后,又板起小脸,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不过我觉得爹那提议真能成,把秘方搞到手,餵什么都来钱啊。” 薑母抬手,一巴掌轻轻拍在姜长嶸后脑勺上:“再说风凉话,有了秘方,先拿你试。” 姜长嶸捂著脑袋缩到姜虞身后,嘴里还不忘嘟囔:“我这不是替咱家谋出路……” 姜虞硬著头皮打圆场:“娘,您別急,说不定画像有些失真呢。” 她自己说著,又忍不住瞄了一眼画像,眼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也说不准……是四哥为了显摆气势、让我们放心,特意让画师往威武了画的。” 薑母笑比哭都难看:“夸张了些……” 这也太夸张了吧。 別说那拳头能砸死野猪,单是那张冽著的嘴,说能一口吞个小孩儿,怕是都有人信。 “娘,要不咱们先看看长晟都给我们带了些什么?”姜虞赶紧岔开话题。 这画像带来的衝击力实在太大了,得先缓一缓。 昨夜薑母听说姜长晟托萧魘捎了画像回来,兴冲冲地把墙面打扫的乾净,说要掛起来日日瞧著。 现在…… 肯定是不掛了。 这要是天天看,不光做噩梦,怕是还得怀疑自己当年生的到底是不是个人。 姜虞的提议一出,全家上下一致点头。 “对对对,看东西、看东西这画像还是先……先收起来吧。” 薑母手脚麻利,三两下便卷好了画轴,塞进柜子最深处,顺便自我安慰道:“其实长晟长得强壮些,也是好事。日后上了沙场建功立业,起码比旁人扛揍,安全。” 堂屋的地上,满满当当堆了一地,全是萧魘替姜长晟捎回来的东西。 上好的狼毫笔。 完整的狐皮。 难得一见的药材。 泛黄的孤本古书。 精巧的机巧物件儿。 一本厚厚的册子,里头密密麻麻记著各色货物的行情、关口税银、沿途驛站的分布。 几匣子时新的胭脂水粉、珠釵首饰。 各色绣样绣线。 几匹花色雅致的布匹锦缎…… 姜家老小,人人都有份。 每一个人都能从那堆物什里翻出合自己心意的东西。 甚至,姜长晟还惦记著陈褚和他娘。 薑母把手里那匹料子翻来覆去又摸了摸,驀地问出了一个实实在在的问题:“他去了上京才几个月,吃成那副威武雄壮的模样也就罢了,哪来这么多银子买这些东西?就算上京遍地是金银,难不成就等著他去弯腰捡不成?” “他不会吃人家的、住人家的、学人家的,还顺带拿人家的吧……” 姜虞连忙解释:“娘,您別瞎想。老话常说穷家富路,四哥走之前我就给他塞了些银票,后来他回信,我又隨信捎了些过去,就是怕他在外头手头紧,受了委屈……” 薑母听罢,长舒一口气:“那就好,做人可不能连吃带拿的,且不论还不还得起,单是那副吃相,也太难看了,太无耻了。” 姜长嶸脱口而出:“那宋青瑶就是典型的连吃带拿,还嫌咱家给她准备得不够好……” 这话一出口,满屋子的热闹像被一瓢还带著冰碴子的水兜头浇下。 姜长澜冷了脸:“哪壶不开提哪壶。” 姜怡低头拨弄著手里的绣线:“她会遭报应的。” 姜虞心想:是啊,昨天倒忘了细细跟萧魘打听打听宋青瑶的近况了。 宋青瑶过的不好,她就开心。 “娘,您別为那种忘恩负义、畜生不如的东西坏了心情。长晟捎回来这么多东西,是惦记著咱们,咱得高高兴兴的。再说了,大哥明儿一早就要动身去府城参加雅集盛会了,可別让那些腌臢事搅了他的心。” 姜怡性子比从前泼辣了些,骂起宋青瑶来毫不嘴软。 姜虞赶紧接话:“二姐说得在理。” “娘,我待会儿带著那幅画像出去一趟,求证求证。” 薑母心里头还是不大愿意接受自己有个黑猩猩似的儿子的。 …… 姜虞让牵黄驾车,去了昨日用晚膳的那处院落见萧魘。 萧魘正伏在案前翻阅著,面前摊开了厚厚一摞册子和卷宗。 “你怎么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姜虞没急著回答,先问了一句:“能挤出些时间来吗?” 萧魘点了点头:“已经看得差不多了,正好歇歇。” 说著便起身,引姜虞到一旁坐下。 姜虞將那幅画像在桌上摊开。 萧魘扫了一眼,一时没领会姜虞的意思,中肯道:“画工倒是精巧……只是为何要画只黑猩猩?” 第217章 意气风发纵马穿巷 “这黑猩猩是你画的?” “那往后,你不仅能做名扬天下的女国医,还能当个人人爭相求画的丹青妙手了。” 姜虞深吸一口气,伸手指著画像上那张还残留著人形轮廓的脸,一言难尽道:“你再仔细看看,这哪里是黑猩猩,这是我四哥姜长晟!” “这就是你捎回来的那幅画像!” “你亲口说的,画师画技惟妙惟肖,呼之欲出……” “我四哥他……他现在当真长这副模样了?” 还她那个眉清目秀、鲜衣怒马的姜长晟来! 萧魘沉默著,稍稍凑近了些,仔细看著那幅画像上的五官。 越看越困惑。 谁来告诉他,这幅能把人惊掉下巴的画像,究竟是怎么画出来的? 画师不是照著姜长晟本人画的吗? 即便是只凭口述,以画师的功底,也不该画出这等效果来。 “你是不是也觉得,这幅画像放进志怪书册里当插图,半点不违和?”姜虞见萧魘不接话,玩笑道。 萧魘定了定心神:“姜长晟不长这样,他只是个头拔高了些,又因习武壮了一些,但绝对还是个人样。画师是皇镜司精心栽培出来的,画工我亲眼见过,又是对著姜长晟本人画的,按理不该失手。” “除非,他在见画师时,提了特別的要求。” “比如说,要画得威武些、强壮些、拳头再大些……” 姜虞瞠目结舌:“然后,就画成了个黑猩猩?” “你替他捎画像回来时,就没打开瞧上一眼?” “我对画师是信的过,再者这画像是你四哥亲自过目的。我问他画得如何、可还满意,他连说了两遍满意……”萧魘越说越无奈,“我也没想到,他说的满意,是这个意思。” 姜虞闻言,一时分不清自己是该气、该笑,还是该直接绝望。 好消息是,上京的风水还没把姜长晟彻底变成一头黑猩猩。 坏消息是,姜长晟是真心实意觉得那副模样很威风霸气。 这审美……属实异於常人。 她甚至开始隱隱担心起未来四嫂的长相了。 她不是要以貌取人,可好歹得是个人样吧。 不能是猩猩样,也不能是熊熊样。 毕竟,相貌这玩意儿,是会往下遗传的啊。 姜虞又瞥了一眼画像上那头咧嘴齜牙的黑猩猩,幽幽道:“萧魘,你说,我四哥不会是在上京天天瞧见黑猩猩捶胸顿足,觉得那才叫霸气,才不想当人了吧?” 萧魘深觉冤枉:“我府里没养黑猩猩。” “我也没带他去百兽园看过黑猩猩。” 姜虞更绝望了,有气无力道:“你知道我爹说什么吗?” “我爹说,要把餵我四哥的那个方子討过来,垒几排猪圈养猪,就冲这长肉长壮的速度,能攒出一座金库来。” 萧魘嘴角动了动,想笑又觉得这会儿笑出来实在不太厚道,只好別开脸,强压著笑意道:“要不……我现在给你重新画一幅?” “大概能画出个七八成像。” 姜虞挑了挑眉:“你还会作画?” 萧魘轻飘飘道:“少时学过几年,后来再没机会拾笔。不敢说多好,但基本功还在。” 姜虞的眸光微微颤了颤。 是啊,萧魘本可以是个君子六艺、八雅皆通的世家子弟,意气风发地纵马穿巷。 本可以,最遗憾。 “那就劳烦你了。” 萧魘笑道:“不劳烦,是荣幸之至。” 是真的荣幸之至。 她窥见了他眼底的晦涩,知晓了他过往的绝望。 她心疼他,那深渊里便不再只有死寂了。 青山荒了,还会再绿。 青州的瘟疫、那场大火、那些葬身乱葬堆里辨不出面目的尸骨,也总有一日会大白於天下。 冤有头,债有主。 拨乱反正,一切都会回到该有的路上。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淅淅沥沥的。 “萧魘,这雨一下,越来越有秋意了。” “明日我会隨大哥和陈褚一道去府城,秋闈前的雅集盛会要开了。我顺道去趟卫布政使府上,看看卫夫人近来身子如何,再厚著脸皮攀关係討个雅间,好生瞧瞧乔家人主事的盛会,也看看那些读书人齐聚一堂、泼墨成句、意气风发的模样。” 萧魘握笔的手微微一顿:“你是担心大哥和陈褚又被人盯上,才要跟去府城吧。” “不过,你担心的不无道理。” “我留在御前伺候的宫人传来消息,温仪公主向陛下请旨,想来清泉县,陛下以我正在查办反诗一案为由,暂且拒了,让她过些时日再来。” “这雅集盛会,开的正是时候。” “若你大哥的才学能入乔家人的眼,即便温仪公主存了什么心思,也只能鎩羽而归。” “倘若乔家人这回依旧不肯沾手这些纷爭,我再另寻他路。” 姜虞的心沉了沉:“温仪公主的目標就这么明確,直奔清泉县来?大乾地大物博,论风光、人文、珍饈佳肴、歷史底蕴,清泉县哪样都排不上號。若不是摊开疆域图细细找,怕是都不知还有这么个地方,她怎么就偏偏起了兴致?” 萧魘將宋青瑶与温仪公主面首举止亲密,温仪公主大怒之下绑了宋青瑶送去肃寧侯府一事,说了出来。 姜虞恨恨道:“果然是宋青瑶!” 她就说,原主去找姜长澜索要银钱,意外衝撞了微服出游的温仪公主那桩事,怎么看都透著蹊蹺。 温仪公主是纵情享乐的性子,从不是忧国忧民的人,就算是微服出游,也不会挑清泉县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 说白了,有宋青瑶在背后挑唆,温仪公主就是衝著姜长澜来的。 原主就算不想衝撞,也会被算计著衝撞上去。 总要犯到温仪公主手里,逼得姜长澜不得不自投罗网。 贱人! 宋青瑶会不知道姜长澜那样寒窗苦读、满腹圣贤之理的人,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吗? 毁人学业,毁人前途,最是可恶! 萧魘落下最后一笔,搁了笔:“她是作茧自缚,下场好不了。温崢要抬她进府做通房丫鬟,肃寧侯又对她满心嫌恶,她往后的日子,只会一日比一日苦。” 姜虞冷哼一声:“她活该!” 萧魘朝姜虞招了招手:“莫气了,过来看看我画的如何。” 姜虞走到案边,低头一看。 画像上的姜长晟结实又精神,眉目间带著特有的清澈明亮,肩膀宽了,胳膊也粗了一些,像是小牛犊长开了骨架,渐渐有了武人的利落劲儿。 总算不再是那头咧嘴齜牙的黑猩猩了。 “这幅我带回去,好歹能跟我娘交差了。” “要不然,我都怕她夜里做噩梦,梦见黑猩猩成了精,顶著我四哥的壳子,咧著大嘴喊她娘。” 第218章 想让姜虞当外室 姜虞这话实在太有画面感,逗笑了萧魘。 一笑起来,凌厉褪去,整个人柔和而舒展。 “萧魘,要多笑笑。”姜虞说著,抬手轻轻按了按他的眉心。 指尖触到他眉骨的一瞬,她忍不住想,这张脸,是剔骨之后重塑的。 那萧魘原本该是什么模样呢? 都说侄子肖姑,想来眉目之间,应当会有些像裕寧太后吧。 萧魘感受著眉心那一小片温热的触感。 多笑笑? 他多笑笑? 送走姜虞后,萧魘对著铜镜,生硬地扯了扯嘴角,试了几次,越笑越觉得不对劲,怎么看怎么彆扭。 恰巧指挥使进门撞见,脱口而出:“大人,您要想算计谁,或是想抄谁的家,直接吩咐就成……別这么笑,怪瘮人的。” 萧魘:很嚇人吗? 果然一点眼光都没有,难怪教出姜长晟那样审美奇特的徒弟。 於是,萧魘把姜虞留下的那幅画像往指挥使怀里一丟:“好好瞧瞧,这就是你那好徒弟托本司督捎回来的杰作。” 指挥使失声:“好一只魁梧雄壮的黑猩猩!” 上京。 敬安伯府近来臭气熏天,每日都有人往府里泼洒污秽。 起初还只挑宋青瑶院墙动手,后来演变成她前一日走过哪里,次日那里便必定遭殃。 府中有些上了年纪的下人,私下里悄声念叨,宋青瑶怕不是茅坑里的蛆成了精,才走哪儿臭到哪儿。 虽说暑气已退,天气一日凉过一日,那味道却依旧刺鼻难捱。 日復一日,整整泼了十五日,直到温崢差人抬了一顶小轿,把宋青瑶接进了肃寧侯府。 敬安伯府上下,齐齐鬆了一口气。 再不把人送走,怕都要醃入味了。 “父亲,她不过是进温崢后院做个通房,连妾室都算不上,您还给她备那么厚的嫁妆作甚?”宋少淮紧皱著眉,望著那顶渐渐远去的花轿,语气里满是不耐。 敬安伯瞥了宋少淮一眼:“怎么?如今嫌弃她?当初是谁花五百两银子抢浮光锦给她裁衣裳?是谁一口一个妹妹,说宋虞哪儿哪儿都比不上她?又是谁说庆幸温崢查清了身世,让你有了个乖巧伶俐的好妹妹回来?” 宋少淮瓮声瓮气地嘟囔道:“当初哪能想到她是个扫把星转世,谁挨著谁倒霉。因著她,我授官领差的事遥遥无期,原先说好的婚事也没了下文,满上京的高门贵女没一个敢跟咱们府上沾边。” “这满上京城,再找不出第二个像她这样的了。” “先前被萧魘羞辱、被刑部尚书传去问话也就罢了,居然还能跟温仪公主的面首廝混不清,被人绑著游街示眾!” “真是丟人丟到家了,还不如姜虞在的时候呢。她虽蠢了些,好歹有张好脸,容貌实在美丽。” “闹成如今这地步,非但没借上肃寧侯府的东风,反倒把我自己的前程和姻缘也赔了进去。难不成日后要我隨便娶个商户女进门不成?” 敬安伯心下暗道,如今那些真正財大气粗的商户女,怕是也看不上敬安伯府了,顶多只能寻些寻常商户家的女儿,或是不入流小官家的女儿凑合过。 但他到底没把这些话说出口,免得继续往宋少淮心口扎刀子。 “温崢到底是肃寧侯府的世子,这点错不了。他对青瑶也算死心塌地,寧愿顶著风言风语也要把人纳进府里,说不定青瑶往后还能有些造化。” “后宅女子安身立命,一靠宠爱,二靠子嗣。” “那些嫁妆,是给温崢看的,也是安青瑶的心,免得她觉得敬安伯府凉薄寡淡。” 宋少淮恨的咬牙切齿。 凉薄? 寡淡? 就宋青瑶那烂透了的声名,敬安伯府没把她沉塘,没把她送去庙里绞了头髮做姑子,都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看看她把敬安伯府连累成了什么样子! “少淮,该走动还是要走动,別把路走绝了。”敬安伯耐著性子劝了一句。 宋少淮闷不吭声,就差直接把不情愿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又突然开口:“父亲,要不把宋虞接回来吧!” 敬安伯瞪大眼睛:“你疯了?” 宋少淮:“宋虞长的好,还不会惹出大乱子。” 敬安伯压著怒气:“你是想让青瑶跟伯府彻底撕破脸?” 宋少淮还是那句话:“宋虞长的好!” 敬安伯:“当初撵她走的时候可没留半点情面,她跪著苦苦哀求,咱们都没鬆口。如今你想让她回来,只怕她自个儿也不乐意了。” 宋少淮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她会愿意的,以前她最听我的话,再说她自小娇生惯养,哪受得了乡下那份苦。这大半年,权当是让她在外面磨了磨性子。” “这几日我让人置办些她从前喜欢的珠釵首饰,过些日子亲自去接她回来。” 敬安伯实在想不明白。 何必呢? 虽说他偶尔也后悔,当初不该把宋虞撵的那样决绝,可也从没动过吃回头草的念头。 那只会闹得里外不是人。 “少淮,你別忘了,宋虞还得罪过萧魘!” 宋少淮满不在乎:“那什么爬床的谣言,十有八九是宋青瑶编出来的。如今她说的话,我是一个字都不信了。” “父亲,我心意已决,必定要把宋虞接回来,您不必再劝了!” 敬安伯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这一刻,他对肃寧侯屡屡被温崢气到晕厥的滋味,算是感同身受了。 “接回来?你想过怎么安置她没有?又打算以什么身份安置。” 宋少淮不假思索:“父亲若允,便让她仍旧做敬安伯府的千金。凭她的相貌,再加上近来渐渐回暖的名声,嫁入皇室宗亲做侧室,或是寻个寻常官宦人家做正妻,都是使得的。” 敬安伯心头浮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若我不允呢?” 宋少淮眼睛微微一亮,像是早等著这句话:“那我便在外头置个宅子,锦衣玉食地养著她。” “那是外室!”敬安伯一巴掌狠狠抡在了宋少淮脸上,“敬安伯府出一个宋青瑶丟人现眼已经够了,不必三个儿女个个都成了满京城的笑柄!” 宋少淮捂著脸:“那父亲便允她继续做敬安伯府的千金,给她一个正经身份。” 敬安伯气的手都在发抖。 他这是造了什么孽! …… 卫布政使与罗知府此番请动了乔家人出山,且一请便是两位,分量一个比一个重。 一个是乔家当代家主的胞弟乔灝,平生痴迷诗文,才名冠绝,有当世诗中仙人的美称。另一个是旁支中潜心著书、修復古书数十载的族老乔愈,学问渊深,考据精严。 天下读书人但凡见了此二人,都要尊称先生,以表敬意。 第219章 书生意气,文人轻狂 乔家將亲自主持雅集盛会的消息,不脛而走。 正因如此,这回来赴会的学子、文人比往届多了何止一倍,邻近州县的不必说,便是离的远的,也紧赶慢赶套了车马出发。 心里都想著,哪怕赶不上三日雅集盛会,能远远瞧一眼当世诗仙和大儒的风采,也算沾了点儿文气。 那是一种近乎朝圣般的狂热与执著。 乔灝与乔愈將雅集盛会的场地,定在了乔家在府城郊外的一座园子里。 园子依山傍湖,格局开阔,成片青竹掩映其中,九曲木廊顺著水岸蜿蜒,沿途摆著一圈矮案,案上笔墨纸砚齐备。 踏过木桥,湖心处搭著一方原木高台。 湖边建著一座三层楼阁,墙麵粉刷得乾净,专留给此次雅集优秀学子题诗留字。 阁內一二层则用一架架五六尺高的屏风隔成大小雅间,供学子们休憩歇脚。 第三层单独留著,不曾隔断,视野开阔,恰好俯瞰整座园子的景致。 前来赴会的文人学子,只需实名登记姓名籍贯,便可在九曲木廊隨意寻位落座。 风吹竹响、流水叮咚,笔墨生香。 姜虞走了卫布政使的后门,在第三层阁楼原有的屋子里占了一间。 今日,她刻意换了装束,將髮髻挽起,戴上一顶书生常用的方巾帽,换了一身青衫,毫不起眼,不用担心会引人注目。 临窗而立,窗外景致尽收眼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阁楼下,九曲木廊上已经陆陆续续坐满了人。来得稍晚些的,寻不著空余的矮案和坐席,便三三两两倚著廊柱或墙边站定,等著乔灝与乔愈现身。 先开口的是素有当世诗中仙人之称的乔灝。 素白锦袍宽鬆,頷下留长须,仙风道骨扑面而来。 “今日盛会,不论出身,不拘来歷,只为以文会友、切磋才情。全程凭真才学临场应答,不许夹带旧稿,不许抄袭附和,务求公允自持。” “盛会诗文,由我与族叔共同审阅,择其优者结集刊印,由我亲自作序。凡入选者,还可於楼阁壁上题写留名。” “千秋之后,亦有人见。” “此外,此次盛会前五名者,秋闈之后可入乔家书楼阅书一月。” 此话一出,九曲木廊里的气氛被彻底点燃。 学子们眼底的亢奋压都压不住,结集刊印、诗仙作序、阁楼留名、书楼阅书…… 这些荣光比真金白银的奖赏更教学子们心动。 尤其是乔家书楼,堪称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圣地。 姜虞定睛看去。 乔灝瞧著有些不修边幅,髮髻鬆散,衣袍上还沾著几点墨渍,可偏生没有半分邋遢潦倒之感,有的是风流蕴藉、飘逸疏朗的名士之风。 乔灝话音方落,年过花甲的乔愈先抬手向下压了压,示意满园学子安静,而后才缓缓开口:“第一轮,眾学子依次按序,以园中当下之景为题,限时一炷香即兴作诗。不求辞藻堆砌,但求意境真切。隨后,再行曲水流觴古礼。” 乔愈与乔灝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象。 一个衣袍带风,一个严谨沉静。 乔家从不要求所有族人都长成同一个模样。 有风骨,有气节,便好。 “香已点上。” “诸君,请。” 说实话,这一轮的题目並不难。 对於日日浸润在诗书里的学子而言,甚至称的上基础。 园子里现成的流水竹影、清风亭台、花木扶疏,俯拾皆是,都是诗文里再寻常不过的意象。 可越是寻常,越见笔力深浅。 若是能在人人都能写、人人都写过的景致里翻出新意,才更让人惊嘆。 这一轮是择优选才,也是筛掉那些空占著九曲木廊位置,腹中却无真章的人。 学子们实在太多了,一个挨一个,乌压压挤满了九曲木廊。 姜虞倚著窗沿找了许久,才终於看到了姜长澜和陈褚。 她私心里盼著,无论姜长澜还是陈褚,若能入乔家人的眼,那便不只是挣得一时的荣光,更是为往后铺出一条坦荡的路。 湖心原木高台上,乔愈瞥了一眼身旁歪歪斜斜、没个正形的乔灝,眉头不由皱了起来:“你不是说,如今学子的诗赋越来越匠气、越来越死板,不堪入目吗?怎地又亲自跑来这盛会了?” “坐好!別东倒西歪的!” 乔灝勉强撑直了身子,嘆了口气:“我要是早知道这回是跟族叔您老人家一块儿坐镇,卫布政使就是把金山银山塞我手里,我也断不会来。” 乔愈一板一眼:“你还没说,你为何前来?” 乔灝无可奈何,只得如实答道:“卫布政使送来两大册诗稿,兄长无心研读,转手便给到了我。我大略翻阅一过,且不论文笔高下,字里行间的灵气难得。” “族叔您深知我的脾性,逐字推敲、苦吟雕琢的文风,我不喜。我偏爱才气灵动、落笔行云流水之作。” “有了灵气,我就想来瞧瞧,能不能见到一气呵成的佳作。” “族叔呢,这般差事,怎会落到您的身上?” 乔愈:“这世上哪来那么多灵气与一气呵成?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手拎著酒壶,一手握著笔,半醉半醒间胡诌几句就能成诗? “我来,自然是受人之託。” 一炷香燃尽。 一份份诗文呈上了高台。 碰到好诗,乔灝毫不吝惜褒扬。遇到立意可圈可点、尚有雕琢余地的,也点出要害。 挑出来的佳作,便交由一旁的专人誊抄收录,以备结集之用。 而后,曲水流觴启。 青瓷羽觴托著淡酒,隨清泉潺潺,徐徐流转。 觴停之处,其人便临水而吟,一句起兴,眾人接续,联句成章。 一诗既成,便另起新篇。 诗声叠起,一首接一首在文人学子之间口耳相传。 欢呼与叫好声此起彼伏,气氛也愈发热烈起来。 联句斗诗,最易前后文风割裂,成章鬆散零碎,却也最见功底,最考验临场应变之才。 有人急得抓耳挠腮,有人却跃跃欲试,恨不得那羽觴立时停在自己面前。 即便不必他续句,也自会在案前铺纸研墨,將即兴所得一一录下。 羽觴三度停於姜长澜面前,两度落在陈褚案前。二人所接之句,皆博得满堂喝彩。 书生意气,文人轻狂,在这场曲水流觴间展现的酣畅淋漓。 乔灝不禁脱口感慨:“年轻真好……” “哪像我,非得借三两杯淡酒,才敢抖落出放达不羈来。” 乔愈瞥了乔灝一眼:“三两杯?你那是千杯不倒。” “可寻著你说的那个灵气之才了?” 乔灝朝木廊某处扬了扬下巴:“诗好,那张脸更好。” “不过,方才那个接了尾句、硬生生將整首诗化腐朽为神奇,格调拔高了不止一截的书生,也很是难得。” “还有……” “还有那个缩在角落里不起眼的那个……” “我大约是故步自封太久了。一个小小的雅集盛会,便能匯聚如此多的诗才。天下的年轻人,到底是一代胜似一代的。” 乔愈难得没有出言反驳:“对,后浪推前浪,天下是一代又一代年轻人的。” “我也来!”乔灝朗声一笑,提衣走下高台,来到木廊,將这场曲水流觴推向了又一个高潮。 心不老,便不会老! 第220章 將姜长澜与陈褚指成了一对 翌日。 曲水流觴的余韵尚未散尽,便换了气象。 不再吟诗作赋,转而辩理析文。 两两结对,乔愈拋出一道道古今经书之要义、治学之疑题,二人或轮番作答、或互相对句论理,在詰问辩驳间各抒己见。 能引经据典而不泥古者,方为胜出。 胜者再入下一轮,两两结队,继续下一轮。 辩的虽凶,却始终绕著学问打转,不曾往人身上落过半句。 姜虞感慨,明明一个个都辩得抓耳挠腮、面红耳赤了,还能忍住不人身攻击一句。 谁看了,不得说一句读书人讲究。 不管能不能都听懂,反正不影响她看的津津有味。 但这份津津有味没持续多久便戛然而止。 也不知是意外,还是乔愈有意为之,偏將姜长澜与陈褚指成了一对。 二人皆是一怔,隨即起身,行至湖心高台,作揖行礼。 乔愈頷首回礼,目光扫过姜长澜。 这容貌,当真是过盛了。 不论男女,若势单力薄,生得太出挑,从来不是福事。 难怪,连那位大煞星都要翻出陈年旧恩,央他出面替这个姓姜的书生铺路扬名。 其实,倒也不必他来。 他看得出来,乔灝是真心赏识这书生作诗时的轻灵。 但来都来了,他总要再看看,此人除了脸和诗文,可还有別的本事。 至於被他一道点出来的那位姓陈的书生,便是乔灝口中接了尾句、硬生生將整首诗化腐朽为神奇的那位。 他瞧著二人关係亲厚,便一併点了上来。 “《孟子》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然屈子行吟泽畔,身既穷矣,仍念念不忘君国;太史公身受大辱,亦未独善其身,反以史笔究天人之际。若真守穷则独善之训,屈、马二人岂非皆违孟軻之旨?” “你们怎么瞧?” 姜长澜蹙眉沉吟。 陈褚亦然。 “你先来。”乔愈看向姜长澜。 姜长澜拱手道:“学生以为,穷则独善,达则兼济,本是孟子为士人划出的两条路向,而非不可变通的铁律。” “再究善字本义,从来不止保全自身一层,更含修己以敬、修身以俟之意。” “乃自修。” “是以穷中不失其志,穷中仍有可为……” 从字义切入,又引经据典,层层推衍,將独善二字往深处挖了许久。 乔愈听罢,頷首笑道:“好一个独善真义,如此解来,倒也圆得通。” 隨即转向陈褚:“你呢?” 陈褚谦逊道:“姜兄所述,已將独善推向了更深远一层,学生佩服之至,只能略作补充……” “所处之世不同,所持之志亦各有別。若以一言论定千古,无异於以尺量海。” “穷达交替之间,真正不变的,是士人心中的持守。” 与姜长澜深挖义理的路数不同,陈褚將落点放在了进退变通上,跳出是非之辩。 乔愈眼中欣赏愈发明朗。 “你们二人一往深处钻,一往宽处走。二人一挖一拓,一深一阔,各有所长,老朽一时倒真有些取捨不定。” “再来一题。” 三日下来,辩理析文的气氛愈发火热,一场接一场的切磋交锋,將雅集推向了真正的巔峰。 待到落幕时分,满院学子仍觉意犹未尽。 这短短三日,既尝过了少年意气、挥斥方遒的快意,也看清了旁人笔下的惊才绝艷,更照见了自己尚欠的火候。 三人行,必有我师。 而这座园子里,有修书立说、名满天下的乔愈坐镇,有被唤作诗中仙人的乔灝。 还有一个个值得侧目、值得追赶的同辈佼佼者。 抬眼望去,处处皆师,步步可学。 来时是慕名,去时已是满载。 这样的雅集盛会,才是真正的雅集盛会,谁又捨得散场。 乔灝负手立於高台之上,指著楼阁墙面上密密麻麻的诗文墨跡,又扫了一眼那些徘徊在九曲木廊间迟迟不肯离去的文人学子,扬声道:“这些诗文,我会亲自整理,收录刊印成集,届时亲笔作序。” 乔愈接话道:“此次辩理析文,辩得精彩的议题,老朽也会一一整理出来,附上诸君各自的观点,成册留存。” “诸位尚且年轻,风正帆悬,正是好时候。惟愿诸君,路不空行,前途可期,心愿得偿。” 人群渐次散去,此次雅集盛会被选出的五人留在了院中。 乔愈捋须:“盛会之前,应允过你们的,秋闈之后,可入乔家书楼阅书一月,这话不作废。你们且安心备考,旁的事,考完再说。” 说罢,视线落到姜长澜身上:“若论辩理析文,你深挖义理那一套,老朽著书之余,还能点拨得了你一二。不过,你那诗文也颇有灵性,老朽的族侄,对你很是欣赏。” “至於你。”乔愈又看向了陈褚,“你並非不知变通之辈,有底子,也能活学活用。只是你的路数与老朽不甚相合,老朽若隨意指点,怕让你明珠蒙尘。” “不过,日后若有机缘,老朽可以替你另引荐一人。” “老朽年岁大了,这三日雅集盛会,实在耗神。你们且先行散去吧。” “来日方长。” 园子里终於安静下来。 乔灝与乔愈隔著石案对坐,各自缓了好一会儿。 年轻人的精力实在旺盛得嚇人,这三天连轴转下来,把两位老先生熬得骨头都快散了架。 乔灝拎起酒葫芦猛灌了几口,才觉得魂儿重新归了位,长长舒了口气:“族叔,校录的事您可得帮帮忙。您眼神毒,哪处有错漏,一眼就能揪出来。” “不像我,缺胳膊少腿的、语义含混的,只要不闹出歧义来,我多半就习惯性扫过去了。” 乔愈打了个哈欠:“我一个老人家……” 乔灝理直气壮地接话:“您前日不还说天下终究是年轻人的?那替我这个年轻人做点儿事,您老都不情愿了吗?” 乔愈对乔灝的厚顏无耻嘆为观止。 “乔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东西?半点儿治学的严谨和文人的清高都不剩了。” 乔灝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拎起酒葫芦又灌了一口。 乔愈懒得再说教,转而道:“不过,你这副不管不顾的厚脸皮活法,不妨教教那姜长澜。” “他读过的圣贤书,把他框住了,框的太正不逾矩,以后会吃亏的。” 乔灝一听,怪叫起来:“我可没说要收徒!当初答应兄长和卫布政使,不过是来主事这场雅集、给诗集写个序。” “我这样的人,山野閒散惯了,只爱访名山、寻美酒,兴致来了隨口诌几句诗,旁的什么都不想管。” “教徒弟?尤其还是教日后混官场的徒弟?可绕了我吧。” 乔愈被这一通嚷嚷吵得头疼,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谁让你收徒了,你不觉得你这副城墙拐弯厚的脸皮,不往下传一传,实在可惜?” 第221章 乔愈先生並非我请出山的 卫布政使府。 姜虞才跨进门槛,卫布政使便从案后站了起来,手里那捲文书往桌上一撂,人也跟著迎了两步:“如何了?” 虽说当初他和岳丈商议的条件,就是把乔家人请出山便算尽了本分。至於那姜长澜能否入得了乔家人的眼,凭的是他自己的造化,旁人插不上手。 可此一时彼一时,到底不一样了。 他不年轻了,他夫人那身子骨更像个漏水的竹篮,请了多少大夫都只摇头。 偏偏姜虞把毒清得乾乾净净,还一点一点將他夫人的身体调理了回来,如今还有了身孕。 若到头来乔家那边不冷不热,姜长澜什么也没捞著,他往后见了姜虞,怕是会不自在。 何况,他夫人如今待姜虞,是实打实地当作了未来孩子的义母来对待。 什么时新精巧的物件、滋补养人的吃食,但凡入得了眼,头一个便想著给姜虞送去。 甚至还念叨著让他把隔壁那处官宅盘下来给姜虞住,好时时照应。 好傢伙,真当这河东是他一人只手遮天了。 他好说歹说,拿姜虞早晚要进京的由头,他夫人才作罢。可消停不过两日,又催他上进,別做从二品布政使了,想法子谋个二品京官噹噹。 这…… 二品京官是那么好当的吗? 他已经四十来岁了,好不容易快要盼来嫡子来,正是该稳一稳的时候,攒些人情、铺几段路,好让孩子日后走得顺当些。 怎么到头来,还要他再拼一把? “大人为何这般心急?”姜虞略感诧异。 卫布政使回过神来,將心头杂念压了下去,隨口应道:“乔家的人向来难请,这次搭进去的人情不算小。若是什么也没捞著,往后还想请动他们,怕是更难了。” 姜虞將雅集盛会上的情形拣要紧的说了,还有临了那番著书之余可点拨一二的话,也一併道了出来。 “不用往后了,这回就成了!” 卫布政使愣住:“乔愈先生说要在著书之余,点拨你大哥?” 他没走乔愈的门路啊。 乔愈虽只是乔家旁支,但一辈子修补古书、著录经典,说一句德高望重也不为过。便是如今的乔家族长,若行差踏错,他也照训不误。 这样的人,油盐不进。 他自知说不通那个老顽固,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把人情往乔愈身上使。 然后…… 无心插柳柳成荫? 卫布政使越想越觉得不对。 三日前得知主事的是乔愈与乔灝叔侄时,他也只当是乔灝脸皮厚,软磨硬泡把人拽来的,並未往深处琢磨。 现在看来…… 姜虞頷首:“乔愈大儒是这么说的。” 卫布政使怔了片刻,低声喃喃:“那你大哥还真是好福气,好运道啊。” 姜虞笑道:“这还得多谢布政使大人和知府大人费心將乔家人请出山来。” “若不是二位,我大哥哪来这样的机缘?” 此番雅集,陈褚也跟著沾了光,在乔灝、乔愈面前露了脸,更在眾多文人学子中扬了名。 待到诗集刊印,有了诗中仙人乔灝等亲笔作序,诗集必定流传广远,姜长澜与陈褚的才名,也会隨之传遍天下。 安全了! 她倒要看看,等温仪公主辛辛苦苦来了清泉县,到头来却发现她挑中的美人儿已经不是她能轻易拿捏的了,会作何想。 卫布政使越想越觉得里头透著蹊蹺,不敢贸然揽功:“乔愈先生並非我请出山的,他为何会一同前来,又为何当眾对你大哥表露赏识,我实不知情。” “这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姜虞眉心微蹙,心念转动。 她想起萧魘说过的那句话。 萧魘说,倘若乔家人这回仍不肯沾手这些纷爭,他再另寻他路。 可萧魘,是那种事到临头才亡羊补牢的人吗? 不是。 他向来走一步看十步,谋定而后动。 既知她忧心姜长澜的安危,又怎会真的袖手旁观,由著她一个人费心筹谋? 会是萧魘吗? 若真是他,为何不曾对她透过半句口风? 便是邀一邀功,也好叫她领这份情啊。 这一刻,姜虞有些归心似箭。 她想见见萧魘。 想见,约莫便是在想念了。 姜虞垂下眼,將心头那点翻涌的思绪压了压,含糊道:“终归是好事。乔家人清正之名在外,我大哥也没什么值得他们算计的。兴许只是阴差阳错,乔愈大儒恰好来了,又恰好赏识了他。” 卫布政使嘴角抽了抽。 好一个阴差阳错,好一个恰好。 不过,按理说,声名狼藉的萧魘,怎么也不该跟乔家有牵扯,更遑论请的动乔家人出山。 可能真的是他想多了吧。 卫布政使目光复杂地看了姜虞一眼,到底没有再打破沙锅问到底,只顺著话头接道:“说得对,是好事。” “你大哥此番扬名,你也能安心了。日后他走仕途,比寻常学子总要顺遂许多。” “如此大好事,可得设宴好好庆贺一番。” 姜虞笑著婉拒:“还是等秋闈后再庆贺吧。三日雅集盛会下来,我瞧著我大哥也是累得够呛,眼下青黑都重了几分。眼下最要紧的是让他好生歇几日,养养精神。秋闈就在眼前了。” “若能拿个好名次,双喜临门,到那时再庆贺,岂不更尽兴?也不必像如今这般,心里还悬著一桩事。” 卫布政使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理。既然如此,我便不强留了。” “静姝又给你备了不少东西,你记得去瞧瞧她,走的时候一併带上。她一番心意,你若不去,她怕是又要念叨好几天。” 姜虞玩笑道:“每回来一趟都大包小包地拎走,知道的当是夫人疼我,不知道的怕以为我是专程来打秋风的。再这么下去,我只怕连门都不好意思跨了。” “不过,我好像也捨不得不来。” 卫布政使没好气地白了姜虞一眼:“別贫了,什么打秋风不打秋风的,满嘴没个正形。快去吧,静姝还等著你呢。” 姜虞笑著应了一声,转身离了书房,往后院走去。 还未到檐下,卫夫人带著笑意的声音便传了出来:“是姜虞来了吧?快进来快进来,我正说让人去前头催一催呢。” 姜虞掀帘进去,还没站稳,就被卫夫人一把拉到软榻上坐下。 “你说说你,三日雅集盛会,你不过就是去瞧瞧,怎么还把自己搞得这么憔悴?” 姜虞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歪了歪头:“憔悴吗?我怎么觉得还好呀。” “静姝姐姐,你这分明是一日不见我如隔三秋,三日不见如隔九秋,这才瞧出憔悴来了。” 卫夫人笑出声来。 姜虞顺势继续道:“说真的,这回去瞧那雅集盛会,看的我是热血沸腾。若不是我诗才不够、读的书也少,真想穿著那件青衫,也上去联上一句诗,过过癮。” 第222章 这世上还有人敢抢我的功劳? 卫夫人打趣道:“你呀,这张嘴要是拿去联诗,怕是能把那些文人书生都堵的说不出话来。” 姜虞嬉皮笑脸地接道:“那可不行。我怕我一开口,乔家两位大儒当场就要收我为徒,那我大哥的风头不就全被我抢走了?” 卫夫人眉眼微动:“这么说来,一切都很顺利?” 姜虞重重地点了点头:“对,很顺利。” 卫夫人这才长长舒了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我没机会跟乔家人打过交道,一直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心里总悬著。如今听了你带来的消息,我这颗心也算是落回肚子里了。” “这几匹料子你带回去,秋天正好裁几身新衣裳。还有那两盒点心,是前几日府上新来的厨子做的,不甜不腻,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另外还有一只老参,给你和你大哥都补补身子。” 姜虞忍不住嘆了一声:“静姝姐姐,再这么补下去,我怕是要日日流鼻血了。” 卫夫人轻拍了姜虞一下:“给你的,你就收著。” 姜虞又陪著卫夫人说了一会儿话,絮絮叨叨的,从即將到来的秋闈说到府里的琐事,直到卫夫人面上浮起倦色,才起身告辞。 …… 回到清泉县,姜虞马不停蹄去见了萧魘。 “乔愈大儒,是不是你请出来的?” 萧魘抬眼看了姜虞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敷衍过去。 姜虞先一步道:“萧魘,別糊弄我,我想听真话。” 萧魘收起了遮掩的心思:“是。我本没打算掺和的,可思来想去,还是怕有个万一。就多备了一步,权当以防万一。” 姜虞半是不解,半是嗔怪:“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这是好事,早些说了,我也能早些安心。” “你自己不提倒也罢了,如今我自己瞧出了蹊蹺来问你,你竟还想瞒著。” “萧魘,这可不是个好习惯,更不是个好兆头。” 萧魘抿了抿唇,沉默了片刻。 “是好事不假,可说出来,不也显得像是在邀功吗?” “之前有人跟我说,我越是帮扶你家中兄弟,他们欠我的就越多,你便越离不开我。说我这是在温水煮青蛙,吃准了你心软。” “那人还质问我,是帮扶,还是步步算计?” “当时我心里很不服气,却也哑口无言答不上来。可后来反覆想了想,我想帮扶,但不必事事都摊在你面前,让你背著一份份人情债。否则,便真跟算计没什么两样了。” 他確实可以靠这些,让姜虞心软,让她一步步离不开他。 但不能只靠这些。 人情债堆的太高了,会挡住真心。 姜虞眨了眨眼。 “邀功有什么不好?是算计还是帮扶,何必分那么清。我从你这儿得了好处,那就是你的付出,我认。” “我不是那种受了人恩惠就觉得自己矮人一头的人。欠了人情,我自然会想著还。但我不怕欠,尤其不怕欠你的。” “而且啊,做了好事当然要说。你不邀功,万一哪天有人冒出来抢功,说这事儿是他办的,让我报答他,那我不是白添一场误会?” 她听说过的误会,实在太多了…… 什么恩情错认、功劳冒领,她能一口气举出一箩筐来。 每一件都既狗血又乱七八糟,偏偏当事人个个理直气壮,像是失了智一样。 什么冒认救命之恩,逼著人家姑娘嫁他的。 什么有人抢了同窗、同族的诗稿,献给权贵换前程的。 什么明明是他人的功劳,硬是凭著三寸不烂之舌说成了自己的,最后真相大白的时候,被讹的那位还得担一个不识好歹的骂名的。 明明一查就能查个分明,偏偏没人去查,一个个咬死了,就非得误会来误会去的,没误会就会死一样。 “这世上还有人敢抢我的功劳?”萧魘挑了挑眉,“尤其还是我在你面前的功劳?” 姜虞笑著反问:“万一真有人抢呢?你打算怎么办?” 萧魘不假思索:“先杀了抢功的人,再慢慢查证据,拿来给你看。” “那种隨隨便便抢旁人功劳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死不足惜。” 姜虞哭笑不得,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才好。 萧魘继续道:“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有人拿我做的事去邀功討好你,我也不觉得你会信。” “姜虞,你很聪明的。” 他的姜虞,很聪明的。 姜虞:她这是莫名其妙又被夸了一回? “不管怎么说,都得谢过你替我周全,谢过你让我大哥扬名这件事办得万无一失。” 萧魘轻笑一声:“若真要谢,就替我瞧瞧那些秘事里,可有什么我漏掉的蛛丝马跡。再不然,陪我用个饭也行。” 姜虞果断道:“那我还是陪你用饭吧。秘事我可不敢乱翻,万一我哪句话不小心误导了你,填进去的可就是一条人命。” “对了,周遭的官员富商,快筛查完了吗?” 萧魘:“你是想问,我大概什么时候回京吧。” “秋闈时,应该会差不多了。” “你放心,我没回京復命,景衡帝不会让温仪公主动身的。我再在路上寻个由头,合情合理地耽搁几日,保证能等到秋闈放榜,也能等到那本雅集诗集刊印出来。” 姜虞蹙眉道:“你路上耽搁,陛下不会起疑吗?” 萧魘意味深长道:“太顺利了,更会让人起疑。我可能还得適时地受些伤,才能让陛下真的相信,那桩反诗案,绝不只是算计一个书生那么简单。” “还有,那家酒楼昨夜著火了。” “火势很大,几乎把整座酒楼烧了个乾净。好在酒楼背后势力不小,占的地盘也广,周围没什么百姓聚居,不然伤亡怕是少不了。” 姜虞:“肃寧侯府的人动的手?” “反应倒是够快,事情也做得够绝。” 萧魘微微頷首:“应该是肃寧侯已经知晓温崢做的那些蠢事了。” “不过这把火,还是烧得太迟了。” “主要还是你递消息递得及时。一步慢,步步慢,肃寧侯这回,算是彻底落了后手,做的越多,错的越多。” 姜虞犹豫再三,到底还是问出了口:“为什么要先拿肃寧侯府开刀?” 萧魘对肃寧侯府的厌恶,是不加掩饰的。 不只是厌恶,还有恨。 萧魘想剷除肃寧侯一系的势力。 萧魘一字一顿地道:“因为青州那场瘟疫,是肃寧侯出的主意。” “我眼下动不了景衡帝,但总得先收点利息。” “肃寧侯该死,替他做那些事的人,也一个都別想活。” 第223章 姜虞,我名唤燕徵 乡试开考的第二日,萧魘將彻查所得的证据收整妥当,离开清泉县,起程回京復命。 临別之际,姜虞还是没能忍住,冒昧地问出了:“萧魘,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 萧魘长大后的容貌,早已无人知晓。 她曾猜想他眉目间或许会带著几分裕寧太后的影子,也不过是依著侄似姑的常理揣测。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侄子侄女与姑姑容貌酷肖的。 完整而真实的萧魘,留在了过去。 整本书里,自始至终不曾记下他的来歷。 日后,大乾的史书上,也只会留下萧魘的骂名。 面目全非。 无跡可寻。 “燕,单名一个徵。” “我生在夏日,八字喜火,母亲又醉心音律,父亲便做主为我取了徵字。” “嚼徵含宫,泛商流羽,一声云杪。祖父说,徵光明热忱之意,盼我意气风发、声名高扬。” “姜虞,我名唤燕徵。” 姜虞怔在原地。 徵这个字,不只是亲人对萧魘的期许,亦是他爹娘之间情意的见证。在那样一双人的庇佑下长大,该是多安稳、多明亮的一生。 光明热忱,意气风发,声名高扬。 如今的萧魘好像与这些美好的词,背道而驰。 霉味混著血气,才是这十多年来萧魘日日浸染的味道。 燕徵。 生在夏日的燕徵。 “那你的生辰……”姜虞轻声问道,声音有些发紧。 萧魘笑了笑:“我现在有新的生辰,便是陛下赐我名姓那一日。” “姜虞,莫唤我燕徵,就唤萧魘便好。” 他所行之事,早已愧对燕家忠良之名。 哪怕一切都为了报仇,这条路也实在走得太脏了。他是活了下来,可这副模样,还算得上是一个人吗? 死这个字,缠绕了他太久太久。 姜虞只觉得喉咙堵的厉害。 每回她以为萧魘已经够苦了,过不多久,便会发现他还能更苦更可怜,一层层剥开,下面永远还有新的伤口。 “萧……萧魘。”姜虞的声音有些沙哑,“死去的人可怜,可活下来、还要背负著所有故人的仇恨走下去的人,更是不易。” “若是可以的话,明年夏日將你的生辰早早告诉我,我给你做一碗长寿麵。” 萧魘也觉得眼眶有些发酸,清了清嗓子,好不容易才把泪意硬生生压回去:“若真有机会,长寿麵里,能放两个荷包蛋吗?” 姜虞重重地点了点头:“能。” 萧魘望著姜虞,低低笑了一声。 姜虞这个人,真好,心也真软。 “那我可就当真了,惦记著你那碗加了两个荷包蛋的长寿麵。” 姜虞破涕为笑:“我可不是那小气的人,我行医攒了不少银钱,莫说两个荷包蛋,便是两个金荷包蛋,我也能给你搁进去。” “回京路上千万当心,你这身子瞧著比常人强壮,可经年累月试药、內里早已是座危楼,不知哪一次受伤就会击溃脆弱的平衡,一发不可收拾。” “所以,能避的伤便避,別拿自己冒险。” 萧魘应了下来,转而又道:“乔愈先生说,你大哥读圣贤书读得太正,把人框的太死,往后行走官场怕是要吃亏。我想了想,还是该告诉你。” “我这些年替景衡帝办差,也算想明白了一件事,圣人的书,可以读,但拿来办事,百无一用。” “清白之人,居浑浊之世,守正道而难行,怀赤诚而受累。” “这话或许有些偏激,我也不是要姜长澜同流合污,只是希望他明白,这世上,並非所有人都把圣贤书里的准则当作金科玉律,他总要学著变通一些。” “姜长澜性子方正是好事,凡事都讲个对错、论个规矩亦不能说错,可官场不是书院,那里的事,不是非黑即白能说清的。你不能一辈子总是替他保驾护航、替他提心弔胆。” 姜虞轻轻应了一声:“好”。 隨即又补了一句:“一路平安。” 萧魘,一路平安。 燕徵,一路平安。 萧魘道:“姜虞,保重。” 送走萧魘后,姜虞很快便扎进了义诊里,权当是替姜长澜与陈褚积攒功德,盼他们二人能高中及第。 若说全无离愁,那是骗人的。 但那点悵惘留著也是多余,既宽慰不了自己,也帮不了萧魘,不过是空耗心神,倒不如踏踏实实走自己的路,把该做的事做成了。 …… 萧魘离京这段时日,上京城里热闹的很。 先前惹得不少人鸣不平的严都指挥使,如今被翻出了谎报军需、草菅人命、吃空餉等一桩桩罪状。 劣跡斑斑,罄竹难书。 论其所作所为,本就是死有余辜,杀不足惜。 萧魘虽已入京畿卫,却仍兼皇镜司司督之职,见严都指挥使如此目无王法,出手惩处一二,也算不得越权。 唯一让人詬病的,是没有先將罪证呈报御前、等陛下旨意与三司核验,便先行衝动地动了手,顶多只能算是流程上疏漏了一步。 但这点儿不妥,在景衡帝的周旋之下,反倒成了理所应当的事。 “萧魘做的本就是捉拿刑讯、抄家灭族的差事,自幼没机会读什么圣贤书,性子直接些,行事果敢些,才能叫皇镜司的威名真正震慑的住朝堂百官。” 这番话,既是在替萧魘开脱,更是在敲打满朝文武。 所有人对萧魘的圣眷之隆,都有了全新的认知。 那可是在京畿卫的地界上,未经圣諭便大开杀戒,杀的还是手握实权的都指挥使及其一眾心腹。 京畿卫是陛下的京畿卫。 按理说,最该忌惮萧魘的人正是陛下自己——一个不受节制的权臣,一把隨时可能反噬的利剑,难道不该趁早废了? 可怎么到头来,反倒是陛下替萧魘描补、替萧魘撑腰? 不少臣子开始怀疑,陛下当真没有什么把柄落在萧魘手里? 还是说……萧魘是陛下流落在外的沧海遗珠? 除了这两种情况,他们实在是有些想不出別的可能了。 可仔细一琢磨,这两种猜测又都站不住脚。 若真有什么把柄落在萧魘手里,陛下身为九五之尊,最该做的难道不是杀人灭口、斩草除根? 若萧魘当真是龙子凤孙,那又怎会让他尽干些抄家拿人、断子绝孙的阴损差事? 不,確切地说,萧魘做的事情是在造孽。 百思不得其解。 但解不解得出,又有什么要紧? 反正他们只能看著萧魘杀了严都指挥使后不仅安然无恙,还得了封赏。只能瞧著萧魘的权势一日盛过一日,如日中天,无可撼动。 第224章 温崢有成大事的潜质 老天爷,这萧魘到底要怎么才能巴结得上啊? 送金银財帛? 萧魘哪里缺这个。 他们送的再多,也赶不上陛下赏的多。 送美人? 萧魘不近女色,肃寧侯世子的前车之鑑还摆在那儿,谁嫌命长,儘管去试。 翻来覆去,愣是找不出一个能下手的地方。 萧魘这条疯狗,跟歷朝歷代的那些疯狗都不一样。人家好歹还贪財好色有个缺口,他倒好,油盐不进,只认陛下一个人。 可真要论起来,撇开那些抄家灭族的凶残手段,萧魘为官操守清白,不贪不占…… 萧魘,真乃奇人也。 除了严都指挥使一眾人的死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落下帷幕,让人看足了热闹之外,另一桩能排得上號的大事,便属肃寧侯世子迎娶通房丫鬟进门了。 通房丫鬟抬进门,不稀奇。 可又是聘礼又是花轿,府里张灯结彩、大宴宾客,整出一副正妻的排场,就稀奇了。 肃寧侯居然由著温崢折腾,更稀奇。 而一桶粪水从天而降、泼上花轿,那便是稀奇中的稀奇了。 就这样,处处稀奇的婚事又沾染上了特殊的味道。 宋青瑶要崩溃了。 敬安伯府里,不是已经泼过了吗? 怎么连她的花轿都不肯放过,她到底得罪了哪路神仙? 要报復她,正大光明著来不行吗?再不济,阴狠毒辣的她也认了,別用这种臭气熏天的下作法子啊。 到底什么样的人,才能想出这么腌臢的手段来? 这场意外一闹,温崢煞费苦心准备的拜堂仪式和宴席算是全白费了。 一进府,宋青瑶便开始沐浴。 一桶接一桶地换水,一遍又一遍地搓洗,直洗到月上中天、整个肃寧侯府安静下来才算作罢。 可她还是不放心,抬著胳膊嗅了又嗅,总觉得那股子味儿渗进了皮肉里,怎么洗都洗不乾净。 温崢站在三步开外,脸色复杂,一言难尽。 他可真是上京城首屈一指的笑话了。 本就顶著满城风言风语把宋青瑶抬进门,偏又闹出这档子噁心事。 如今,他甚至不太敢正眼看宋青瑶。 一瞧见她,脑子里就忍不住浮现出汤汤水水的画面。 挥之不去! 他在清泉县初见宋青瑶时,觉得她清水出芙蓉。 素淡的棉布衣裳,发间只簪一枚朴素的银簪,乾乾净净,不染脂粉气,比那些锦衣华服、满头珠翠的女子更让他心动。 可如今,他有些想不起那副清丽模样了,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 不,不能想。 一想就犯噁心。 “崢哥哥!” 宋青瑶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颈侧,仰头看著温崢。 她没有漏掉温崢眼中一闪而过的嫌恶。 嫌恶……温崢竟在嫌恶她。 “我也不知是得罪了什么人。自从崢哥哥说要抬我进门,敬安伯府就接二连三被泼脏东西,今日更是过分,直接泼到了花轿上。想来是哪个倾慕崢哥哥的女子,不愿见我与你长相廝守,这才……才用如此下作的法子报復我吧。” “崢哥哥若是觉得晦气,今夜便不必留在我这儿了。或者,这院子我也不住了,崢哥哥隨意给我安排个清净的角落便好。” “我不会怨崢哥哥的,能有一处容身之所,我就已经很知足了。” 温崢怔了怔:“是我连累了你?” “可到底是什么人,就算当真倾慕我,也不该使这种下作的法子啊。” 宋青瑶哭的梨花带雨:“崢哥哥,我不怕被连累,只要崢哥哥不嫌弃我就好。” 温崢確实有些信了宋青瑶隨口编出的那套说辞。 一来,他迎亲时確实在敬安伯府闻到了异样的气味,墙上也隱约瞧见了奇怪的污渍。 二来,他从前名声在外,虽说如今不比往昔,但若说还有痴心不改的女子在暗处倾慕他,也不算稀奇。 “不嫌弃,不嫌弃。” 你一言我一语说完,宋青瑶隨手扯了块红布盖在头上,充作红盖头,等著温崢来挑,好把这所谓的正妻之礼全了。 …… “温崢院里怎么样了?”肃寧侯就著灯火擦一把旧刀,隨口问。 管家躬著身子回话:“又叫了一回水,之后便熄灯了。” 肃寧侯擦刀的手顿住,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你说的叫了回水,是本侯想的那层意思?” 管家垂著眼:“稟侯爷,世子和宋通房,已经圆房了。” 肃寧侯一时愕然。 他的好儿子,到底是怎么下得去嘴的? 便是洗的再乾净,心里头也该有些膈应才对。 他原以为,这膈应少说也得三五日才能消下去。 没承想…… 温崢难不成真有什么成大事的潜质,是他一直没瞧出来? 毕竟这能屈能伸、不拘小节的气魄,可不是谁都做的来的。 可这份不拘小节,能不能用在跟宋青瑶无关的事上? 肃寧侯啪的一声將旧剑拍在案桌上,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那桶粪水查清楚了没有?谁干的?” 管家蹙眉道:“回侯爷,暂时还没查到源头。那桶像是早早就备在巷口的,专等著花轿转弯时泼上去。那人身手极快,得手就没了踪影,没人看清脸面。” 肃寧侯冷冷嗤了一声:“下手倒是个利落的,不过,这也未必是坏事。能让宋青瑶没脸的事,本侯乐见其成。就她那副又蠢又坏的德行,不知不觉间得罪了什么人,也不稀奇。” “至於肃寧侯府的名声,难不成她被人泼几桶粪水,就能毁了?” 此时的肃寧侯,还正为宋青瑶的倒霉而幸灾乐祸。 但这份好心情,在第二天清晨瞧见肃寧侯府上下变得脏污不堪时,戛然而止。 肃寧侯府这桩热闹,又在上京城延续了好些日子。 “温崢,知道的你是抬了个通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把茅房搬进府里了。你瞧瞧,自打宋青瑶进门,这府里都成什么样了?这是肃寧侯府,不是上京城倒夜香的地界!” “旁人骂人那是说搅屎棍,到你这里倒成了写实,你就是根实实在在的搅屎棍!” 温崢瓮声瓮气地反驳:“父亲,您说话怎么也变得这般粗俗了。” 肃寧侯冷哼一声:“是你自个儿做出来的事粗俗!” 温崢道:“父亲,那泼粪水之事,恐怕是衝著儿子来的,与青瑶无关……” 肃寧侯险些以为自己听岔了。 待听完温崢那番倾慕者报復的论调,才恍然明白过来,根本没什么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的气魄,纯粹是宋青瑶的迷魂汤灌得好,把他这好儿子的脑子灌成了浆糊。 第225章 父皇也相中了个书生? “晦气东西,你以后不准再踏进主院!” “还有那个宋青瑶,你看好了,別让她踏出你那院门半步。” “要臭,就臭你那一亩三分地。” 倾慕者报復? 他怎么不知道温崢还有这么个有本事的倾慕者,能让肃寧侯府的护院防不胜防,连一桶粪水都拦不住。 若真这般能耐,他直接把温崢打包送过去,也省得留在府里碍眼。 温崢梗著脖子:“父亲,您这脾气真是越来越暴躁了。” 肃寧侯简直要气笑了。 清泉县那边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来,他心里始终悬著这件事,偏又日日瞧著温崢和宋青瑶在眼皮子底下添堵。若不是这些年修身养性的功夫还在,怕早就炸了。 不能炸…… 不能炸…… 方才刚骂温崢抬了个茅房进府,若自己再像爆竹一样炸了…… 爆竹炸茅房,光想想都嫌噁心。 “滚!” …… 萧魘回京了。 风尘僕僕,满身是伤,捧著查到的证据和卷宗,进了华宜殿。 景衡帝见萧魘肩头的衣料裂开一道口子,血跡已经乾涸发黑,心颤了颤。 这把刀他用得正趁手,可不能就这么断了。 “你受伤了?” 萧魘只道:“陛下,臣幸不辱命。” 景衡帝没有急著翻看他呈上来的东西,目光落在萧魘肩头又洇开的血跡上:“你身上的伤,是追查时受的,还是回京路上被人截杀的?” “谁这么大的胆子!” 萧魘道:“臣是在回京途中遭的伏击。对方来路不明,招式狠辣凌厉,皇镜司的司卫交手之下,也落了下风。” “兴许是臣外出办差的消息走漏了出去,而臣从前得罪的人太多,这才遭了这祸事。” 景衡帝眉头紧皱,眼帘微微低垂,遮住了眼底的杀意和猜忌。 只是,这份杀意和猜忌,终於不是对萧魘的了。 会不会是肃寧侯的人! 连他的皇镜司司督都敢劫杀了,还真是无法无天。 “先去偏殿歇著,让柳院判替你包扎一下。不必急著回府,朕先看看你带回来的东西。若有什么不明之处,还得你来解惑。” 萧魘领命,躬身退了出去。 待萧魘退下后,景衡帝才翻开那些证据,一页页往下看。 当看到温氏旁支经营的那间酒楼被烧的乾乾净净,而那个给清泉县令写密信的学子又意外伤了脑袋、至今昏迷不醒时,他眼底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这是拿他当三岁小儿来糊弄? 若不是皇镜司的眼线及时从清泉县递迴急报,若不是萧魘不眠不休连夜赶去查证,肃寧侯怕是早已將痕跡抹得一乾二净,让那桩反诗案与肃寧侯府彻底撇清关係。 到那时,被架在火上烤的,就只有他和那个穷书生了。 那穷书生是前途尽毁,小命不保。 而他呢……沦为市井坊间窃窃私语的笑柄,被人背地里嚼舌根,说他这天下得来的不清不楚。 这一刻,景衡帝有种自己跟那穷书生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奇妙感。 肃寧侯想拿那个穷书生当替罪羊,那他就偏要那书生平步青云、扶摇直上,好叫肃寧侯看清楚,这天下到底是谁家天下,谁才是金口玉言,一言九鼎。 景衡帝开始翻查那穷书生的底细。 “陈褚,父早亡,幼年隨母逃荒,落户清泉县桃源村,孤儿寡母相依为命,亲族单薄,家境清寒。如今在清泉县书院求学,已得秀才功名,今年秋闈下场,中举与否尚未可知。曾与敬安伯府宋青瑶有过婚约,后宋青瑶与肃寧侯世子温崢相识,便背弃婚约,与温崢私定终身。” 难不成是因著这桩旧婚约,那穷书生才被挑中做了替死鬼? 怎么,肃寧侯一边瞧不上宋青瑶,一边又容不得与她有过瓜葛的人活得好? “传萧魘。” 萧魘刚被柳院判包扎好伤口,便匆匆赶至正殿。 “你可曾见过那个叫陈褚的穷书生?”景衡帝开门见山。 萧魘点头:“见过,但他並不知晓臣的身份。” 景衡帝追问:“以你的眼力看来,此人品性如何?才学如何?可堪大用?” 萧魘迟疑了一下:“陛下当真要听臣说?” 景衡帝:“说。” 萧魘道:“臣觉得他太过文弱,身板瘦削,瞧著还带几分病气,不太合臣的眼缘,臣也处不来。像他那样的,臣一只手就能捏断他的脖子。” 景衡帝失笑:“朕是让你品评他的品性才学,又不是让你瞧他合不合適上阵杀敌。读书人本就偏文弱些,总不能个个都跟你这皇镜司司督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萧魘如实道:“才学应当不差。臣查案时正赶上秋闈前的雅集盛会,他在席间表现不俗,还得了乔家人的讚赏。至於品行……臣只见过他一面,臣不好妄下定论。” “乔家人?”景衡帝眉眼微动,来了兴致。 萧魘便將那场雅集盛会的大致情形说了一遍。 景衡帝听完,微微頷首:“看来確实有些真才实学……”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宫人的通传声:“陛下,温仪公主求见。” 景衡帝眉间不自觉地蹙了一下。 “进来。” 温仪公主一踏进殿门,便迫不及待地开口:“父皇,您现在总该让儿臣去清泉县了吧?” 她在府里憋了这些日子,心里头早就跟猫抓似的,还特地央宋青瑶替她画了一幅姜长澜的画像。 宋青瑶学画时日尚短,笔法实在平平,可即便如此,她仍能瞧出画中人的绝世风姿。 长得可真好啊。 比她从前抢回府里的所有人,都要好上太多。 当真是宋青瑶说的那般,容色出眾,如皎月新柳。 憋了整整一个月,那份心思非但没淡下去,反倒烧得更旺了。 她要姜长澜,非得到不可。 就算才学不如宋青瑶夸的那般好,哪怕只是个空有皮囊的草包,单凭那张脸、那副身骨,她也乐意捧在手心里宠上一阵子。 余光无意间扫到柱子阴影里立著的萧魘,温仪公主整个人一僵,到嘴边的央求也硬生生咽了回去。 萧魘怎么会在这儿? 她有些怕萧魘。 说到底,还是因为从前动过勾搭他的心思。 毕竟萧魘那张脸也著实出眾,她便求到父皇面前,想把萧魘討进府里。父皇没应,却把这事推给了萧魘自己处理。 结果萧魘不声不响地带她看了整整三十日的皇镜司审讯。 没有用刑官代劳,全是萧魘亲自动的手。 打那以后,她对萧魘便再没生过半点念头。 “萧……萧司督也在啊。” 萧魘隨意拱了拱手:“不知公主殿下为何要去清泉县?那地方近来不太平。” 温仪公主抿紧了唇,求救似的朝景衡帝望去。 景衡帝太清楚温仪公主是个什么东西了。 又是因为男人。 漂亮男人。 “去吧。” “多带些护卫。” “另外,你到了清泉县,替朕找一个书生。” 温仪公主脱口而出:“父皇也相中了个书生?” 不会……不会也是姜长澜吧? “一个姓陈的读书人,叫陈褚,桃源县人。此次秋闈若中了举,你便將他带回京来,朕要亲自考校他的才学。” “温仪,这个人你碰不得。” “若是没中,那便作罢。” 温仪公主鬆了口气,忙不迭道:“谢父皇。” 第226章 萧魘昧下了这桩功劳 华宜殿外。 “公主殿下这般看著臣,莫不是又对刑讯之术生了兴致?说来也巧,臣近来正觉得皇镜司里那些手段太过温吞,遇上些一心求死的硬骨头,还真有些束手无策。” 温仪公主猛地摇头,不假思索:“谁会对那东西有兴致啊。” 血淋淋的,又腥又臭,还噁心。 她跟在萧魘身后的那一个月,整整吐了一个月。 以至於如今看见萧魘,除了发怵,便是想吐。 “本宫是瞧见你肩膀上渗血了,想提醒你一二……” 萧魘闻言,只隨意侧眸一瞥:“多谢公主殿下掛怀。臣无以为报,不如再请殿下去皇镜司做做客?” 温仪公主冠冕堂皇:“本宫还要去清泉县,亲自护送父皇看中的那位人才进京呢,你方才也亲耳听到了。” “是啊,那可真是太不巧了。”萧魘冷冷地扯了扯唇角,“臣奉劝殿下一句,清泉县臥虎藏龙,可不像表面上那般简单。公主殿下在外行事,还是收敛著些好。” 说话间,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肩头:“这伤,正是在清泉县落下的。所以殿下也最好收收一言不合喊打喊杀的劲儿,万一当真惹恼了什么人,落得跟臣一般下场,那可就不妙了。” “臣皮糙肉厚,死不了,殿下可是金枝玉叶啊。” 温仪公主一怔,隨即嗤道:“就清泉县那个穷乡僻壤,还有人能伤得了你?” 萧魘不欲解释,只拱了拱手,转身大步下了台阶,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该说的,他已经说了。 该警告的,也警告了。 温仪公主若是执意要仗势行事,他不好明著拦。 但,只要她不喊打喊杀地直接动手,那姜虞便能周旋的开。 若姜虞真在她手里受了伤,那便用命来还吧。 反正清泉县的水已经够浑了,再多淹死一个金枝玉叶,又有什么不正常的? 谁的命,不是命。 金枝玉叶的命,就碰不得,沾不得吗? 温仪公主望著萧魘的背影,眉头紧紧皱著。 也不知是不是他刚才在这儿站过的缘故,她总觉得连风里都带著一股淡淡的腥气。 萧魘那几句话也像沾了血似的,听著就让人心里发毛。 “他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她想不明白,转头问身边的宫人。 宫人赔著笑:“萧司督是担心殿下此行安危呢。” 温仪公主打了个哆嗦。 天上掉刀子也好,太阳打西边出来也好,萧魘都不可能担心她。 这一点,她还有数。 “本宫看你脑子不太灵光,这回出京,你不用跟著了,留在府里替本宫看好那些面首就行。” 她倒要看看,清泉县究竟藏著什么妖魔鬼怪。 敢伤萧魘,又未必敢伤她! 再说了,她这回就是去抢个书生,算不得什么大事,这事儿她早就做得轻车熟路了。 何况她提前问过宋青瑶…… 宋青瑶说,姜长澜在书院里没什么家世显赫的同窗,那些夫子也不是什么桃李满天下的名流,宋虞更是都落魄到去做女医了,说不定她隨便丟根骨头,宋虞就屁顛屁顛上赶著任她利用了。 手到擒来。 …… 萧府。 姜长晟一大早就得了萧魘进京的消息,自那之后便坐不住,开始翘首以盼。 等啊等,直等到日上三竿,又等到午膳都下了肚,才终於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大人,您可算回来,我等您等的花儿都快谢了。” 萧魘低头看了一眼姜长晟脚边散落的花瓣,心下明了。 什么等的花都要谢了,明明是姜长晟自己閒不住,辣手摧花。 说不定,一边揪著,一边还心里默数。 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九片十片十一片…… “数到多少片了?” 姜长晟訕訕地挠了挠后脑勺:“一见大人太高兴了,一高兴,就给忘了。” 萧魘沉声道:“这些花,都是宫里花房精心培育出来的,平日里专供后宫和御前所用。若论价钱,每一株拿出去都值不少银子。” “待会儿我让师父过来,好好算一算。算清楚了,你拿自己的银钱补上。” 姜长晟凑近两步,小心翼翼道:“大人,您这是心情不好?” “大人,为置办那些东西,我的荷包都快见底了,真赔不起了。要不,我把这些花瓣都捡起来,您將就著洗个花瓣浴,也不算白糟蹋了。” 萧魘瞪了姜长晟一眼,没好气地开口:“就你画的那玩意儿,你是怎么好意思让本司督替你捎回去的?好好的人不当,非得把自己画成个黑猩猩。” 姜长晟缩了缩脖子:“黑猩猩?” “怎么就是黑猩猩了,那不就是魁梧雄壮、高大威猛版的我?” “我原想著,爹娘他们看了画像,一准觉得大人把我养的膘肥体壮,还会觉得我这体格上了战场肯定所向披靡,建功立业不在话下。” 离的近了,姜长晟终於是闻到了萧魘身上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后知后觉惊呼出声:“大人,您受伤了。” 萧魘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对,伤了,伤的不轻。所以你別在本司督耳边聒噪了。从桃源村带回来的东西,待会儿我会把属於你那份派人送过去。” 姜长晟一听,什么叫属於他那一份? 从桃源村带回来的,不都是他的东西吗? 难不成他家里人还会特意给萧魘准备什么? 可瞧萧魘脸色確实不太好看,他便把满肚子疑问咽了回去,只伸出一根手指:“大人,我就再说最后一句话。” 萧魘挑了挑眉:“说。” 姜长晟立刻来了精神,看著萧魘的眼神活像在拜庙里的神佛,生怕被中途打断似的,一股脑儿倒了出来:“大人,您可太厉害了!我本来只是想请您安排人泼宋青瑶一桶粪水就得了,可您直接让人天天泼,从敬安伯府一路泼到肃寧侯府!” 萧魘的神情微微一僵。 他没有这样吩咐过。 临出府前,他只是隨口交代了一句別让宋青瑶好过,说是应人所请,泼些粪水就好。 是他说的太含糊了。 但看著姜长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对他的崇拜,他还是昧著良心接下了这桩不怎么体面的功劳。 “你满意就好。不过从今日起,不能再泼了。” “肃寧侯府不是敬安伯府,肃寧侯也不是敬安伯那个草包。再泼下去,保不齐哪天就被人当场拿住。” 姜长晟欢天喜地地点了点头。 这感觉就好比你去赌钱,本想著贏个十两银子就收手,结果赌坊老板二话不说塞了你一百两。 天降横財,已经足够让他乐呵上好些日子了。 “大人,您好好养伤,我先下去了。” 天灵灵地灵灵,萧司督赶紧忘了那堆花瓣的事,可千万別扣他银子。 说完便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第227章 令尊可真是够反覆无常、厚顏无耻的 萧魘不禁失笑。 姜长晟还真是个活宝,难怪姜虞对他格外亲近。 还有陈褚…… 陈褚平日的文章,他都翻过一遍。 別说中举了,便是搁在往年会试的卷子里头,也称得上上佳之作。只要乡试时不碰上什么头疼脑热、晕厥误事的意外,榜上有名应当是板上钉钉的事。 只要榜上有名,温仪公主便能奉圣諭將陈褚带入上京,由景衡帝亲自考校。 一旦入了景衡帝的眼,往后便是一片坦途。 他在呈上去的东西里,针对陈褚那部分,是费了心思的,只为让景衡帝对陈褚生出惺惺相惜。 这是眼下唯一能保住陈褚的法子。 否则,陈褚就註定要跟那桩反诗案牢牢捆在一起。景衡帝每回想起反诗案,便会想起陈褚,觉得晦气。平日里疑心病一犯,那桩案子又被翻出来,陈褚又会被连累。 这辈子,陈褚的前途就彻底完了。 可他不能在调查结果里避开陈褚不提,那实在更引人猜忌。既然绕不过去,便只能让景衡帝对陈褚生出几分怜惜与好感。 有些冒险,却也是別无选择了。 好在一切都按他预想的走了下来。 他也顺势在景衡帝面前与陈褚划清了界限,让景衡帝確信,他与陈褚之间並无私交。 为一个他不喜欢的人如此费尽心思,萧魘觉得自己也挺有病。按理说,他能不落井下石,便算得上光明磊落了。 罢了,谁让姜虞一门心思地扶著陈褚往前走呢。 姜虞盼著陈褚好,陈褚也是个知趣的人。 那就让他好起来吧。 往后,姜虞身边也能多一个靠山。 许是肩上伤处作祟,萧魘渐渐有些头晕,眼也有些模糊,便索性不再去想那些杂七杂八的事,往树下的竹椅上一靠,闭了眼放空思绪,慢慢地睡了过去。 姜长晟捧著金创药去而復返,放轻了脚步,把药瓶一瓶瓶在石桌上摆好,又轻手轻脚回屋取了张薄毯,小心地搭在他身上。 旋即,在另一张竹椅上坐下,安安静静守著。 萧魘睡得浅,也很警惕。 耳畔一有动静便睁了眼,手直接探入袖中握住匕首。待看清来人是姜长晟,才缓缓鬆开,重新闔上眼。 姜长晟再怎么也不会对他不利。 有姜长晟守在旁边,他或许可以稍稍卸下些防备,再安心多睡一会儿。 这般想著,眼皮便愈发沉了。 姜长晟浑然不知,自己方才又在鬼门关跟前晃了一遭。 …… 肃寧侯府。 “人呢?”肃寧侯急得在厅里来回踱步,“又让那贼人给溜了?” 他实在是受够了府里臭气熏天,这一回亲自部署,布下暗哨,就等著那泼粪的贼人自投罗网。 可他从日暮时分一直守到天色泛白,整整熬了一夜,连个鬼影都没见著。 管家低声道:“侯爷,昨夜府里没遭殃。” 肃寧侯顿住脚,眉头皱的更紧了:“没遭殃?那便是有人走漏了风声,不然那贼人怎会偏偏昨夜不动手?” “你一直盯著府里,可曾瞧见什么人往外递过消息?” 管家老老实实回道:“一切如常,並无异常。想来是那贼人泼够了,又或是气消了,不打算再为难宋通房了。” 肃寧侯神色阴晴不定。 他这边刚亲自布下天罗地网,那边泼粪的贼人便恰好收手了。若不是巧合,那这人未免也太神通广大了些。 神通广大到这份上的人,会是谁? “你说……会不会是萧魘的人?” 管家一愣,隨即摇头:“侯爷,皇镜司乾的也不是这等腌臢事啊。再说了……” “再说了,萧魘做坏事,一直是明目张胆的。”肃寧侯很自然的接过了话。 萧魘行事虽狠,却从不屑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泼粪这种噁心人的勾当,实在不像他的手笔。 可若不是萧魘,那又会是谁? “再盯紧些宋青瑶。那贼人能报復她第一回,未必不会有第二回。只要他再露头,咱们就能顺著线摸过去。” …… 温仪公主在京城外的驛站歇脚,碰上敬安伯府的宋少淮。 “哟,这不是咱们那位大閒人宋公子吗?这是要上哪儿打发日子去啊?带了这么些好东西,綾罗绸缎、珠釵首饰、胭脂水粉,应有尽有。” “怎么,是知道自己在上京的贵女堆里討不著好,打算去外头骗个没见过世面的小门小户姑娘,往你们敬安伯府那个火坑里填?” 宋少淮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温仪公主的话像是一记记巴掌,劈头盖脸地扇在他脸上,火辣辣地疼。 大閒人…… 他可不就是个大閒人。 婚事不了了之,差事毫无著落,偏他又不甘心做个混吃等死的紈絝子弟。 “殿下慎言。” “我敬安伯府再不济,也是堂堂勋爵之门。府里上上下下,除了已入肃寧侯府的宋青瑶,再无一人有过出格之举,实在当不起殿下一句火坑。” 温仪公主嗤笑一声,漫不经心地听著宋少淮这番打肿脸充胖子的辩解,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她甚至不屑开口反问,不是火坑,那先前谈妥的婚事怎么被退了?敬安伯府的闺秀们又为何一个接一个深居简出?怎么如今相看的,都是些寒门书生? 这些话不必说出口,光摆在那里,就够打脸了。 宋少淮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褪尽了。 温仪公主不依不饶,拿团扇轻轻挑起了宋少淮的下巴,似笑非笑的嘲弄:“你还没说呢,打算去哪儿寻摸个冤大头姑娘啊?” 屈辱? 不屑? 宋少淮有什么资格在她面前摆这副脸色? 她是爱抢些美男子进府不假,可没才学的,她给银子给宅子,从不亏待。有才学的,她还央著父皇赏些不痛不痒的小官位,由著人往上爬。 除了那些个骨头格外硬,逼的她不得不使手段的…… 照她看,宋少淮还不如她呢。 “臣不过是去外头散散心,顺道替家中长辈办些事。”宋少淮被温仪公主逼得退无可退,哑著嗓子回道。 温仪公主收回团扇,却没急著放过宋少淮,先轻嘖了一声,上下打量他一遭:“这么一看,宋虞还真不是你们敬安伯府的种儿。她蠢是蠢了些,可那张脸比你们宋家上下所有人都拿得出手。” 说完,將团扇往掌心一敲,言归正传:“散心带这么些东西?宋公子当本宫是三岁小孩儿呢?” 宋少淮终於压不住心底的羞愤,索性破罐子破摔,咬牙切齿道:“奉家父之命,接宋虞回府。日后,宋虞依旧是敬安伯府的千金。” 温仪公主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半晌才回过神来,吐出一句:“那令尊可真是够反覆无常、厚顏无耻的。” 第228章 桃源村一下出了两个举人 当初宋虞为了留在敬安伯府,闹得满城风雨,动静不小,上京勋爵官宦之家多少都有所耳闻,更不必说她这个日日喝酒听曲、赏玩美人、没个正事的公主了。 可敬安伯当时那叫一个铁面无情,任宋虞如何哭求,硬是毫不留情地將人撵了出去。 如今倒好,又要巴巴地接回来。 宋少淮强撑著道:“殿下,这是我敬安伯府的家事。” 温仪公主摸了摸自己的脸,又轻轻掐了一把,哂笑道:“本宫的脸皮到底还是比不上你们这些臭男人的厚。” “不过嘛,若你此行当真是为了接宋虞归府,那倒不仅能跟本宫同行,还能跟本宫合作一把。若本宫得偿所愿了,赏你个小差事,让你从大閒人变成小閒人,也不是不可以。” 宋少淮的心动了动。 他自认还有几分才干,只要有个机会,未必不能出人头地。虽说走温仪公主的门路,传出去难免难听。 可他如今的名声,又好到哪里去了? 面子和里子,他总要抓住一样。 “殿下何意?” 温仪公主很满意宋少淮的识趣:“本宫此行去清泉县,是要抢个书生回来。那书生长的是貌美如花,还是你亲妹妹宋青瑶举荐给本宫的。” “更巧的是,那书生是宋虞的亲大哥,姜长澜。” “本宫知道,宋虞从前最亲近的就是你这个兄长,她也不是个能吃苦的性子。若你说要接她回府,她必定二话不说便跟你走。不过,你別急著告诉她,先让她替本宫办一件事。把她大哥送到本宫的榻上来,就让她继续当敬安伯府的千金小姐。” “这点儿小事,你能办好吧?” “事成之后,本宫在父皇面前替你说句话,给你安排个清閒体面的差事,总比你如今这副不上不下的模样强的多。” 宋少淮心里已经千肯万肯,面上却端著迟疑。 “殿下有所不知,当初她离京时,我与她闹的很僵,她未必肯听我的。” 温仪公主懒得看宋少淮这副做戏的嘴脸,直接打断道:“宋公子,你也不想一辈子当个大閒人吧?能不能成事,就看你这张嘴够不够灵光了。” “再说了,这事儿可不光是对本宫有利。你想想,宋虞亲手把姜长澜送到本宫身边当面首,姜家那边还能容她?她再无退路,唯一能投奔的就只有敬安伯府了。到那时,还怕她不老老实实对你言听计从、感恩戴德?” 团扇轻轻点了点宋少淮胸口,温仪公主笑的意味深长:“宋公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再说了,你对宋虞,本来也算不得心思清白吧?她若是无依无靠了,宋公子可不就是她的天了?” 宋少淮脸色骤变,忙道:“殿下,我……” 温仪公主摆摆手:“行了,本宫就是隨口一说,宋公子不必紧张。” “那,可要与本宫同行,助本宫一臂之力?” 宋少淮定了定神,拱手道:“殿下说得在理,愿为殿下效劳。” 温仪公主笑的张扬:“这才像话,本宫就知道宋公子是个识时务的。” “那便先休整一会儿,早些启程吧。路上还远著呢,耽误不得。” 老天都在帮她。 这才刚出京城,就撞上这么好使的一枚棋子,省得她亲自脏手。 这一趟,必定满载而归。 有些迫不及待想见见姜长澜了。 长澜,长澜…… 野水泛长澜,宫牙开小蒨。 姜长澜合该被她带回上京,落进富贵迷人眼的喧囂里。 …… 天刚蒙蒙亮,贡院高墙之外,青石板路上已经挤满了各县赶来的学子。 一张张脸上带著熬了一夜的疲惫,眼下乌青浓重,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说著什么,不少人青衫都被露水浸透了。 举人的分量,远不是秀才可比。 秀才能免家中一人徭役、见官不跪,算不得什么。举人却是真正的分水岭,全家免徭役,不再征丁服役。名下田地免赋免粮,自有地主老財爭著把田產掛靠过来避税,从此再不必为银钱发愁。更重要的是,中了举便有了入仕的资格,可以等候官职,能出任府县的教諭、学官,甚至直接外放做知县、县丞。 进士还太远,可若是今日榜上有名,那些实打实的特权,便近在咫尺了。 等啊等。 等啊等。 终於瞧见差役搬来木椅,將红纸榜单贴在贡院外的墙上。 人群轰然炸开,在场的所有人纷纷踮起脚尖,脖颈伸得老长,目光在红纸间来回扫荡,急急地搜寻著自己的名字。 姜虞在人群里被挤得东倒西歪。 幸亏陈褚和姜长澜一左一右替她挡著,才没被人潮衝散。 她仰著头,扯著嗓子喊:“大哥,义兄,你们个子高,可瞧见了?榜上有名吗?是第几名?” 她的声音混在鼎沸的人声里,很快便被淹没了。身边有人放声大笑,有人失声痛哭,有人一把抓住身旁陌生人的胳膊,一遍遍地指著榜单反覆確认,浑身都在发抖。 对於考中的人来说,寒窗十年,灯下苦读,熬过无数个枯坐的长夜,今朝榜上有名,便是风光无限的时刻。 而对於落榜的…… 姜长澜一边护著姜虞,一边仰头看去,目光从红纸顶端的第一个名字扫过去,然后整个人顿住了。 他…… 他的名字,高在榜首。 他……他是乡试的第一名,他是解元。 他知道自己一定能中,但没敢奢望可以中解元。 姜长澜按捺住心中的激动,继续往下看,目光落在了另一个熟悉的名字上。 陈褚,第三名。 “中了……” “我和陈褚都中了。” 陈褚接话,声音有些颤抖:“对,名列前茅。” “恭喜长澜兄,高中解元。” 姜长澜笑道:“也恭喜你,第三名,很厉害了,很厉害了,只要在榜上就很厉害了。” 姜虞眨了眨眼。 解元? 第三名? 她的大哥和义兄这么厉害的吗? 姜虞愣了好一会儿,片刻后唰的一下蹦了起来,一把搂住姜长澜的胳膊,又腾出一只手去拽陈褚的袖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解元!第三名!我大哥是解元!我义兄是第三名!” “走,回家!必须得好好庆祝庆祝!咱们桃源村,这一下子可出了两个举人!” 费了好大一番力气,三人才从人堆里挤出来。等回到停在另一条街上的马车旁时,姜虞头上的髮釵早不知被挤到哪儿去了,头髮散了大半,松松垮垮地垂在肩侧,裙摆和鞋面上也印满了乱糟糟的脚印。 姜长澜和陈褚也好不到哪儿去,袍子皱皱巴巴。 姜长澜的靴子被踩掉了一只,陈褚的那身青衫后背上洇著一大片湿痕,也不知是被哪个喜极而泣的考生抹了一脸眼泪,肩头位置还被扯破了一个大洞,露出里面白色的里衣。 姜虞一边拢著散落的头髮,一边笑得前仰后合。 陈褚则是一边难掩激动,一边又惋惜破了的青衫。 他落魄时衣食住行都靠姜虞接济,如今中了举,她还会替他置办新衫吗? 坏一件,可真是少一件了。 第229章 世道有救,人有救,那萧魘也还有救 至於解元是姜长澜而不是自己,陈褚心里没有半分芥蒂,甚至连想都不曾往那个方向想过。 这有什么好妒忌的? 能考中第三名,对他来说已是意外之喜了。 若非姜虞费心费力替他和姜长澜寻来那么多孤本古书。 若非罗知府看在姜虞的面子上,將歷届乡试中笔力出眾、见解独到的文章和主考官们的偏好忌讳透露给他们。 若非姜虞让他的衣食住行毫无后顾之忧。 他怕是连第三名都够不上。 这份功名里,有一半是姜虞替他挣来的。 姜长澜心里也存著同样的念头。 这大半年里,姜虞为他们做的事、替他们铺的路,太多太多了。 二人对视一眼,而后朝著笑得眉眼弯弯、根本停不下来的姜虞,郑重地作了一揖。 “姜虞,多谢你。” “若没有你,我们怕是没有今日的风光。” 姜虞被姜长澜和陈褚这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更是乐不可支,也装模作样地回了一礼,嬉笑道:“我也是有出息了,能让两位举人老爷给我作揖。” 一句举人老爷,让姜长澜和陈褚面颊都微微泛了红,却也让车厢里的氛围重新轻鬆起来。 “大哥,义兄,归根结底还是你们自己底子打的扎实,我那些帮助说来都是外物,起不了根本作用。” “你们这番谢意,我就厚著脸皮收下了。不过也不用太过妄自菲薄,把中举说的好像全靠我似的。” “当然了,若是非要感谢的话,我也不拦著。只盼你们会试再接再厉,到时候让我往后出门也好横著走。” 陈褚也笑了起来:“横著走多难看,你还是竖著走吧。” 姜虞白了他一眼,轻哼一声:“我若有权势了,就是趴著走,旁人也得说我走得好。” “真是没想到,这么多人,差点儿挤得我喘不过气来,人都差点儿撞树上了。” 姜长澜递过一块浸了水的帕子,示意她擦擦手:“一大早就跟你说了,让你在马车上等著,我和陈褚去看榜就行。你不听,非说要亲自感受感受,还说亲眼瞧见和被人报喜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吗?你这不也没亲眼瞧见,挤得连榜都没看清。” 姜虞一听,立刻叉起腰来:“大哥,你刚才还要感谢我呢,怎么这会儿就开始揭我的短了!” 马车里盪开一阵阵笑声。 真好。 有才学、有品行、有操守的人,就该顺风顺水,就该风生水起。 这才叫天经地义,才叫因果善恶。 她一直不喜欢那句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无尸骸。 好人就该有好报,这世道若是连这都顛倒了,那才叫真正没救了。 真好。 世道有救,人有救,那萧魘也还有救。 这么一想,姜虞心里那点欢喜便又咕嘟咕嘟地冒了出来,像是烧开的水,压都压不住。 她撑著下巴笑了好一会儿,才正色问道:“大哥,乔灝诗仙作序的那本雅集诗集,是不是快要刊印出来了?” 姜长澜点头:“明日鹿鸣宴上便会人手一本,宴后,府城辖下的书铺就会陆续上架售卖。” “如今有了乔灝诗仙的序言,再加上我这个意外之喜的解元名头,诗集应当会卖的不错,传的也会更远些。” 鹿鸣宴。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乡试放榜次日设宴,拜谢考官,入席饮宴,席间奏《鹿鸣》乐章,赋诗作文,庆贺新科举子。 那样的风雅热闹,终究与女子无关。 姜虞轻声感慨了一句:“这世上,做男子真好。” 不必被困在方寸庭院之间,不必举头空羡榜中名,不必连一条向上走的路都寻不见。 陈褚听出姜虞话里那层艷羡,眉心微动,低声问:“想做男子?” 姜虞怔了一瞬,隨即摇了摇头:“羡慕,甚至,也嫉妒,但不想。” 她是女子,可正因她是女子,她走的路够远、够宽,才能让后来的人知道,女子也能走到这里。 就像大乾史册里的元初帝,先是二圣临朝,而后独掌权柄,生前身后爭议不断,还是被上了皇帝尊號。 一代女帝。 就像编修律法的裴女官,经她手修订的律条,真真切切地护住了许多弱者。 有人说,女帝和女官的出现,把女子的路走绝了,她们成了那一代人的巔峰,也成了后来者的靶子,让天下男子越发忌惮、越发不遗余力地打压。 可她总觉得,並非如此。 天上那些亮晶晶的星,不是为了把所有人都困在它们的光里。它们指明方向,让人知道,原来女子立世,也可以有路,也可以有选择。 陈褚乍一听姜虞那番话,心里只觉有些矛盾。 可低头看见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又觉得,自己应该是懂的。 他觉得,姜虞本就是个很厉害的人。 这份厉害,与男女无关。 只是这世道给女子的天地太小了。若是能给她更广阔的天地,她一定会比现在还要厉害的多。 最起码,若是易地而处,他自问做不到姜虞这一步。 没有科考的路可走,没有入仕的门可叩,连拋头露面都要被人指指点点。 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更不知道还能不能像她一样,不怨不艾,还能腾出手来替別人铺路,带著一家子人越过越好,顺带著连他这个外姓人,也一块儿红红火火。 这真的需要很强大的心性,也需要真真正正的本事。 秋闈前的那场雅集盛会上,他与姜长澜在乔愈大儒面前答穷则独善、达则兼济,大儒赞他们答的各有所长。 其实,细细回想姜虞这几个月来所做的一切。 她既做到了独善,也做到了兼济。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棵扎根极深的树,替自己遮风挡雨,也让身旁的人都得了荫蔽。 姜虞的名字,也该被记下来,流传下去。 “姜虞,你无需羡慕嫉妒,该是这天底下的男子来嫉妒你。”陈褚郑重其事。 姜长澜在一旁看著两人你来我往的眼神沟通,摆了摆手:“我一个堂堂解元坐在这儿,你们俩把我晾在一旁,不太合適吧?” “还是先想想明日鹿鸣宴的事,那些官员、乡绅富商,少不得要示好招揽,总得有个应对的法子。” 陈褚低头扯了扯自己青衫上的破洞,为难地开口:“可,我想先想想这件青衫该怎么补好。” 姜虞瞪大眼睛:“你不会还想著缝缝补补,明天穿这个去鹿鸣宴吧?” 陈褚可怜兮兮道:“这是你给我裁製的衣裳,总要珍视些,才算不辜负你的心意。” 姜虞大手一挥:“现在就去给你置办一身新的!明日那般意气风发的场合,哪能让你穿著补丁衣裳去。” 陈褚眨了眨眼,带著贪心的试探:“那能多置办几身吗?” 姜虞想都没想:“能。” 姜长澜嘴角微微一抽,冷笑一声。 可真是又让陈褚给装上了,偏偏姜虞次次都信。 趁著姜虞没留意,姜长澜瞪了陈褚一眼,眼神里带著明晃晃的谴责。 陈褚视而不见。 他要几身新衣裳,贪心吗? 是有点贪心,但只要姜虞不觉得他贪心,那便没什么要紧。 第230章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桃源村一下子出了两个举人,且一个高中解元、一个名列第三,整个村子都沸腾起来。 连清泉县令都有些坐不住了,想好好庆贺一番。 姜家,真是不简单。 这一家子,多灾多难,可每一次都能逢凶化吉,事后更上一层。 这姜长澜和陈褚,往后造化还多著呢。 当然,若是在来年的会试里,姜长澜和陈褚依旧能名列前茅,甚至拿下会元,殿试再拼一把,得了圣上青睞,一甲前三占了两席,那他这个县令也能跟著沾沾光。 到时候將这份政绩写进考绩里,来年的考核,往上调一调轻而易举。 师爷在一旁察言观色,试探著开口:“大人,可要设宴,宴请一下咱们清泉县中举的学子?” 清泉县令略作思忖,还是摇了摇头:“今日刚放榜,人家同族亲眷必定要好好庆贺一番。明日又有鹿鸣宴,且等鹿鸣宴过后再说吧,不著急。” 若说姜长澜和陈褚中举是令他心头大喜的事,那另一桩消息,便让他有些忐忑了。 温仪公主要来清泉县,还是微服巡游。 算算日子,这两日怕就要到了。 自打肃寧侯世子来了清泉县,带走宋青瑶之后,他这座小庙就没消停过。 先是皇镜司司督萧魘驾到,如今连金枝玉叶的温仪公主也要来了。 这清泉县,究竟有什么值得他们一拨接一拨地往这儿跑? 难不成当真是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是他自己当局者迷? 还能怎么办? 只能是打起精神,好生招待了。 万一伺候的细致周到,哄得金枝玉叶高兴了,在陛下面前替他美言几句,那可比他自己埋头苦干个三五年都管用。 “派几个官差多往城外转转,若是瞧见温仪公主的鸞驾,立刻回来稟报,本官也好早些做准备。” 师爷頷首应下。 …… 那厢。 温仪公主挑起车窗帘,探出半张脸朝外张望,越看越觉得稀奇:“怎么越是靠近这清泉县,百姓脸上的笑就越灿烂,连走路都好像更有劲儿了?尤其是从昨天开始,满眼破破烂烂的穷乡僻壤,偏还个个傻乐。” “穷的响叮噹,有什么好开心的?” 正在附庸风雅、左右手对弈的宋少淮,掀了掀眼皮,瞥向温仪公主:“殿下,昨日乡试放榜了。”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放榜这样天大的喜事,中举这样光宗耀祖的体面,自然是谁都想沾几分喜气的。” “这可是头等的大事。” 温仪公主没有计较宋少淮的冒犯,反倒眼睛一亮:“昨日放榜,今日岂不是鹿鸣宴?” “不去清泉县了,直接改道,去鹿鸣宴!” 既能顺道替父皇办妥差事,又说不定能遇见姜长澜。 宋青瑶不是说了,姜长澜才学不俗。 况且,鹿鸣宴、琼林宴上的学子,那股子精气神儿,与平日里可是大不一样的。 更像一朵花开到了最盛的时分,绚丽夺目,恰到好处。 往前是苦哈哈的寒窗苦读,满心装著功名。 往后入了官场,便要被世事浸染的平庸麻木。 只有这刚得知喜讯、意气风发的时刻,最是勾人,也最是惹眼。 宋少淮皱了皱眉:“我想先去桃源村,见姜虞。” 温仪公主冷了脸:“不,本宫觉得你不想。” 宋少淮抿了抿唇,心不甘情不愿道:“对,我不想。” 温仪公主这才重新笑起来,隨手从棋盘上拈起一枚白子落了下去:“你那个棋艺,本宫瞧著都替你头疼,別装了。” “这不就解开了?” 宋少淮: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 彰显崇文重士的鹿鸣宴,设在布政司正堂大院。 院中青砖墁地,廊柱间高悬杏黄帷幔,正中设一主案,铺著緋红锦毡。 卫布政使端坐主位,左侧坐著乡试主考、副主考,右侧则是监临官。 再往后,才是提学官、府尹、府学教授、州县教諭等一眾学政官员,品级有高有低。 卫布政使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姜长澜身上。 哪怕是在一群乌压压的新科举人里,姜长澜依旧出挑的让人一眼便能认出来。 解元啊…… 真是有出息。 昨日放榜,他和岳丈瞧见红榜上的名字,真真是又惊又喜。 姜长澜出息,陈褚也出息,这份当初掺杂著几分交易的情分,一下子就更有了分量。 往后这交情,也能走得更稳当,更远了。 “那便是这回乡试的解元了?”乡试主考官微微侧身,“功底扎实,文章写的漂亮,不曾想人长的也这般俊秀。来日再不济,也该是个探花郎。” 卫布政使含笑应道:“正是,他便是姜长澜。待会儿新科举子们会过来拜谢考官,届时你可再好好瞧瞧。” 片刻后,礼乐暂歇,司仪官引著新科举子们依次上前,向主考、副主考及一眾考官行拜谢之礼。 “晚生薑长澜,拜谢大人。” 主考官捋须,半是讚赏半是激励道:“文章清正,气韵沉厚,这解元之名当之无愧。不过来年会试,还需再加把劲才是。” 姜长澜恭敬应下。 紧接著,其余新科举子依次上前拜谢。 在场眾人年岁参差,有尚是弱冠之龄的年轻后生,也有苦读多年、终於熬出头两鬢已染霜雪的老者。 可无论年岁如何,此时此刻,他们眉眼间都染上了一朝折桂的欣喜。 这大约便是读书科考的魅力所在。 任凭前路多长多苦,只要榜上有名,那一日的荣光,便足以抵过十年灯下枯坐的漫长。 温仪公主姍姍来迟时,宴席早已开了。 三杯两盏淡酒下肚,新科举子们也渐渐放开了手脚,不似开席时那般拘谨端正。 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高谈阔论,有人借著酒兴吟诗作赋,有人捧著那本刚出炉的雅集诗集翻来覆去地看,嘖嘖讚嘆不已。 院中酒香氤氳,礼乐低回,文气与洒脱交织。 温仪公主並未亮明身份强闯鹿鸣宴,只命隨行官差递了令牌进去,交到卫布政使手中,並传话说无须兴师动眾。 卫布政使接过令牌,看清纹样后眉头不由得微微一皱,隨即起身离席,快步迎了出来。 “公主殿下驾临,下官有失远迎。” 温仪公主摆了摆手:“不必多礼,本宫此行本是微服出巡,听闻今日恰逢鹿鸣宴,父皇交办的一桩差事与今日宴席相关,本宫便不请自来了。” “还请卫布政使替本宫寻一处能將宴席尽收眼底的地方,不必多奢华,只消近些、清净些便好。” 第231章 穷乡僻壤,怎么能蕴养出如此灵秀的人 卫布政使心念转动。 陛下还给温仪公主交代了差事? 温仪公主日日与面首廝混,厌了腻了便换,正经事一桩不沾,她还能办得了差事? 难不成陛下已经荒唐到让温仪公主奉旨来鹿鸣宴上挑选新科举子抢进府的地步了? 不论心里如何腹誹,面上总归还是要引著温仪公主入內,依著她的要求妥善安置。 布政司正堂大院东侧,有一座两层小楼,楼上的轩窗正对著院中宴席,既能將鹿鸣宴上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也能將那些新科举子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而楼下宴席上的人,瞧不见楼上的光景。 位置极好,正合温仪公主的心意。 “劳卫布政使费心了。” “大人不必在此陪著,今日鹿鸣宴您才是设宴的主人,缺席太久,太惹人注意。” 卫布政使斟酌了片刻,到底还是问出了口:“敢问殿下,陛下交代了什么差事,若有用得著下官的地方,殿下儘管吩咐。” 温仪公主隨口答了一句:“找个书生罢了。本宫心里自有成算,卫大人还是快回宴席上去吧。”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卫布政使也不好再强留,只得应声告退。 转身时,他余光扫到正殷勤端茶倒水的宋少淮。 小廝? 还是温仪公主的新欢? 瞧著倒有几分眼熟。 容他想想。 卫布政使一离开,温仪公主便迫不及待地在窗边落座,目光急切地朝院中宴席间扫去,在一眾青衫学子间来回逡巡。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整个人倏地怔住了。 “他是不是就是姜长澜?” 明明一身素淡青衣,身姿挺拔,从背后望去,沉静的像一汪静謐的湖水。 可待那人侧首,露出面容来,却像极了枝头灼灼盛放的榴花,眼底又藏著踌躇壮志的星河。 不艷俗,却又风华无双。 偏偏还带著一股读书人独有的温润风骨。 与人说话时,唇角微微弯著,笑意仿佛漫过堤岸的春水。 她本以为,宋青瑶画的那幅画像,画中人已算得上绝色。 可此刻亲眼看见活生生的姜长澜,她突然觉得,自己甚至想成为他束髮的那根髮带。 一个穷乡僻壤里,怎么能蕴养出如此灵秀的人物? 一比较,她公主府里那些面首都成了庸脂俗粉。 她从前是瞎了眼吗,竟会一个接一个地惊为天人,明明连姜长澜的一根头髮丝都不如啊。 宋少淮顺著温仪的视线看过去,瞳孔猛地一缩。 还能有男子长成这副模样? 细细端详之下,眉眼间確实与宋虞有几分相似。 那应该就是姜长澜了。 “殿下,他身边围著不少新科举人,看样子他在乡试里……” 温仪公主色迷心窍,懒得听宋少淮那些自以为睿智的分析,只觉耳边一阵聒噪,不耐烦地抬手打断他:“你能先闭嘴吗?你是苍蝇吗,嗡嗡嗡的,实在影响本宫欣赏这世间难得一见的美景。” 宋少淮一噎,訕訕地闭了嘴。 说实话,他也纳闷,这姜家人,怎么一个个都生得这般好。 宋虞已经算是出挑的了,可跟姜长澜一比,又显得黯然失色。 大约,是少了那份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底蕴。 温仪公主倚在窗边,看了许久许久。 看著姜长澜与人侃侃而谈,看著姜长澜举杯对饮,看著姜长澜吟诗作赋时微微扬起的眉梢。 每一帧画面落在她眼里,都美好的不像真的。 “他们手里捧的是什么?你去给本宫搞一本上来。” 宋少淮咬了咬牙,脸上堆著假笑:“是,我这就去。” 刚才嫌他像苍蝇,如今又使唤他去跑腿。 他觉得自己连只苍蝇都不如。 没一会儿,宋少淮便捧著本诗集上了楼,递到温仪公主面前:“殿下,就是这本诗集,说是秋闈前办的一场雅集盛会上出的诗文……” 温仪公主接过来,隨手翻了翻,看的走马观花。 直到翻到標著姜长澜名字的那一页时,才认真起来。 这诗,很有灵气,就像姜长澜那个人。 宋青瑶,还真是给她举荐了个不可多得的好人儿,必须得记一大功。 等她回京,就给宋青瑶送些赏赐。 宋少淮眼尖,余光扫到序言末处的乔灝二字。 他心头猛地一沉,来不及多想,伸手便將诗集从温仪公主手中夺了过来。 真的是有诗仙之称的乔灝亲笔作的序。 而姜长澜的诗,在这本诗集里占据著最醒目的位置。 温仪公主这一趟,当真能得偿所愿吗? “你干什么?”温仪公主恼怒道。 宋少淮將诗集啪地拍在案桌上,戳著序言末尾那两个字:“殿下,您好好瞧瞧,作序的是谁!” 温仪公主满不在乎地瞥了一眼,隨口道:“难不成还能比姜长澜更……” 话没说完,目光落在乔灝二字上,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似的,嘴巴张的大大的。 “乔……乔灝?” “是本宫以为的那个乔家出的诗仙乔灝?” 宋少淮重重点头:“不然呢?除了那位诗仙乔灝,还能有哪个乔灝!” “诗仙作序的诗集,用不了多久便会传遍大江南北,届时姜长澜这个名字,就算想不被人知道都难了。” 温仪公主怔怔地坐回去,喃喃道:“那本宫以钦佩才学为名、想收藏孤本为由,出银钱买断这诗集的刊印权,还来得及吗?” 宋少淮嘲弄道:“殿下,这上面的人可都是读书人!读书人或许爱钱,但更爱名!刊印诗集、流传天下,是多少读书人盼都盼不来的事,谁肯为了几个银子就把这机会让出去?” 温仪公主有些发慌。 看了看诗集,又看了看宴席上的姜长澜。 “只是一本诗集而已,乔灝作序又如何?传遍大江南北又如何?还有你和宋虞助本宫一臂之力呢,本宫又不是非要强抢明夺不可。” “宋少淮,你方才那是什么態度?你自己好好想想,宋虞若是有个这么前途光明的亲哥哥,还能那么义无反顾地选择你吗?本宫纳了姜长澜,对你不更是好事一桩?” 宋少淮哑口无言。 是啊,宋虞最是贪慕虚荣。 即便他这趟能把人哄回去,等她看清敬安伯府的现状,再回头瞧见亲哥哥前途无量,只怕心思便要左右摇摆了。 是得断了她的后路才行。 “殿下教训的是。” 温仪公主哼了一声,也不再看宋少淮,只顾望著楼下那道青衫身影:“你且记住,本宫吃肉,总不会让你连汤都喝不上的。” 宋少淮陪著笑应了一声,转了话头:“殿下,不如让人去抄录一份贡院放榜的名单上来吧,也好心里有个数。” 温仪公主隨意挥了挥手:“依你。” “不过本宫觉得你真是多虑了,老天爷怎么可能把所有的好东西都堆给一个人?长的好,诗写的好,已经是万里挑一了。难不成他的四书五经、时务策问也能样样精通?” “不过是个农户出身的穷书生罢了,名次想必不会太靠前的。” 第232章 男人这嫉妒心还真是嚇人 宋少淮没有温仪公主那么乐观。 名次若当真不靠前,怎会有那么多新科举子轮番上前攀谈?那些官员又怎会一次次地招手唤姜长澜过去说话?这副眾星捧月的架势,怎么看也不像个名次靠后的人该有的待遇。 “殿下不是还要替陛下寻人吗?名单总归是有用的,先瞧一眼也不耽误什么。” 温仪公主:“也是。” 反正,姜长澜,她是势在必得的。 名单送上来,温仪公主的目光落在榜首姜长澜三个字上,只觉得天塌地陷。 “解……解元?” “怎么能是解元呢? 宋少淮站在一旁,也越发打定主意必须毁了姜长澜。 一个普通举人,未必能进士及第。 但一个解元,不出意外,是必定能入进士榜的。 甚至,还有可能爭一爭一甲前三。 若姜长澜当真一路高歌,进士及第,往后前途不可限量,那他还拿什么去哄骗姜虞?姜虞凭什么还要死心塌地为他著想、为他牺牲? “对啊,怎么能是解元呢!”宋少淮咬牙切齿,声音阴冷。 温仪公主没接话,脑瓜子嗡嗡的像被人兜头砸了一锤。 偏偏就是解元。 偏偏就是又出现在了诗仙乔灝作序的诗集上。 这不纯粹就是在给她增加难度呢! “殿下,姜长澜的名头也就是这一个月才打响的。您若是早来几日,何须借宋虞的手,怕早就顺顺噹噹把人请回府里去了。那时候他还只是个穷秀才,没名望、没人脉,不像如今……” “本宫哪能想到,宋青瑶那样的人,也有说话不夸张的时候!” 若是早知如此,就是拼著惹父皇动怒,她也该早早赶到清泉县,不由分说先把姜长澜掳进府里,生米煮成熟饭再说。 温仪公主此刻心里冰火两重天。 一边是眼见著姜长澜越看越无可挑剔,心底那股热火烧得愈发旺盛。一边是想到要摘下这枝人间娇花何其艰难,又像冰水浇下来,透心凉。 可冰水哪能浇得灭源源涌上来的慾念呢? 越优秀、越美好、越不容易到手,便越让人心里发痒,越想豁出去爭一爭。 有状元之才、探花之姿的姜长澜,往后若是做了她的人,光是想想,便觉得美滋滋。 “宋少淮,你说说,该怎么下手?” 宋少淮不假思索:“先从宋虞下手,但不能全指望她。毕竟宋虞回姜家才不过大半年,未必真有什么兄妹情谊。除了她,姜长澜还有一个妹妹和两个弟弟。” “宋青瑶说过,那个叫姜怡的,耳根子软,心善又好骗。姜长嶸一心想做买卖,殿下可设个局让他栽进去,欠下一屁股债。至於姜长晟,喜欢习武,一心想当小將军,殿下不妨让近卫动手下些暗手,再捏住能救他的药。” “多管齐下,就不怕姜长澜不低头。” 温仪公主迟疑,眉头轻轻蹙起:“这也太下作、太脏了吧?本宫是要跟姜长澜蜜里调油的,可不是让他恨透了本宫,想著哪天把本宫一刀捅了。” 宋少淮压低声音,循循善诱:“殿下只要做得乾净,到时候殿下就是姜长澜的救命恩人。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天经地义。” 温仪公主没有立刻作答,只是似笑非笑地盯著宋少淮看了好一会儿,阴阳怪气:“你倒是变的快。在京城外驛站碰见你时,你还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怎么如今对姜长澜这么大的恨意和怨气?” “是瞧著他太优秀,太出挑了,衬的你一无是处?” “呵,男人这嫉妒心,还真是嚇人。” 宋少淮脸色发白。 跟姜长澜一比,他除了出身勋爵之家,就是样样都不如人。 他甚至有些怯了,不知自己还有没有底气走到姜虞面前去。 “殿下,您到底还想不想得到姜长澜了?若是这些法子嫌下作,那殿下以为,姜长澜那样光风霽月、前程万里的人,会自甘低贱,做您的面首吗?” “不,別说是面首了,便是駙马,他都不稀罕。” 温仪公主神情僵了僵。 这话说得可真够扎心的。 她和宋少淮出京这一路朝夕相对,把彼此瞧得越来越透,说起话来也越发知道往哪儿戳最疼。 “啪”的一声脆响。 温仪公主一巴掌甩在宋少淮脸上,颐指气使道:“你说的在理,但这可不是你对本宫不敬的由头,也遮不住你对姜长澜的嫉恨。” “就按你说的办,本宫会让人全力配合你。” 话音未落,视线又重新落回楼下宴席间的那道青色身影上。 姜长澜,你迟早是本宫的人! 对了,父皇让她找的那个书生叫什么来著? 陈……陈褚? 这什么拗口的名字,半点不如姜长澜那般顺耳入心。 “把新科举人的名单拿来,本宫再瞧一眼。” 陈褚,榜上有名。 那便好办了,只要把人带回京交给父皇,即便她在清泉县闹出什么动静,父皇看在她办事还算得力的份上,也不至於罚得太重。 又是清泉县桃源村? 宋少淮得知温仪公主此行奉皇命要带回京的人是陈褚后,深受打击。 陈褚也中了举,还入了陛下的眼,看样子怕是不必等来年春闈,便能直接领差事踏入官场了。 “悠悠苍天,何薄於我!” 温仪公主翻了个白眼,嗤笑出声:“你也配说这句?说了也不会叫人意难平,只会让人觉得你死了倒还清净些。” 宋少淮:…… 温仪公主这张嘴,可真贱! 宴席上,有些心不在焉的卫布政使,终於是想起了跟在温仪公主身边端茶倒水的狗腿子是谁了。 宋少淮! 姜虞的养兄。 他心头微微一沉,招手唤来心腹小廝,低声嘱咐了几句,將消息递了出去。 宋少淮也到了此处,是单纯陪著温仪公主解闷暖床,还是另有所图?若真有旁的不轨之心,那十有八九,是衝著姜虞去的。 隨后,卫布政使又不著痕跡地告诉了姜长澜。 姜长澜眉心皱了皱。 难怪他总觉得那阁楼轩窗后时不时有人影晃动。 原还以为是布政司的官差。 该来的,终於还是来了。 “怎么了?”陈褚执著一盏酒,凑到姜长澜身旁,轻声问,“我瞧你脸色不太好,可是出了什么事?” 第233章 姜解元还真是好福气啊 姜长澜没有隱瞒。 陈褚一怔,手里的酒杯微微晃了晃,溅出几滴清亮的酒液。 “之前姜虞说过,京里有消息传出来,温仪公主是捆了宋青瑶之后,才决议来清泉县的。那她此行多半是衝著你来的,这个你我也早有心理准备,也一直在盘算应对的法子。” “可宋少淮又是为何而来,他是不是后悔了,想將姜虞接回去?” 越想,陈褚心里越慌,像是一下子被人摁进了水里,挣不开、喊不出。 姜虞…… 听陈褚这样猜测,姜长澜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敬安伯府毕竟是姜虞从小长大的地方,宋少淮到底是她兄长,若是放低了姿態,软声来哄…… 姜虞心软…… 若敬安伯府能真心实意待姜虞好,他自然不会拦著她回头。 可敬安伯府干的都是些什么勾当? 当初为了攀附宋青瑶和温崢,说撵就把人撵了出去,毫不留情。往后呢,若再遇上什么利益取捨,是不是又要將姜虞推出去?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若宋少淮当真不安好心,我就是绑,也要把姜虞绑住,不让她犯浑。” 陈褚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著杯中破碎的倒影。 绑姜虞有什么用,错的又不是她。 姜虞说过,善恶有报,因果轮迴,该承担业报的是宋少淮。 接下来的时间,姜长澜和陈褚都少了兴致。 直到鹿鸣宴散席,眾人三三两两起身离场,陈褚被人拦住了去路。 “陈举人,我家主子有请。” 陈褚有些没反应过来。 请的是他?不是姜长澜? 难不成温仪公主是想著假道伐虢,拿他作筏子来接近姜长澜? 连一旁的卫布政使也傻眼了。 陈褚拱手作揖,明知故问:“敢问你家主子是……” 宫女扬著下巴,高高在上:“陈举人去了便知道,这边请吧。” 旋即,状似无意地扫了姜长澜一眼:“姜举人是陈举人的同窗,又同出自桃源村,想来熟识的很,既然这样,便一道来吧。” 话音落下,也不等二人答话,那宫女已径直转身在前头引路。 姜长澜和陈褚对视一眼,抬步跟了上去。 眼下这么多人瞧见他们被请走,温仪公主应当不至於当场发难,且去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卫布政使略一思忖,也厚著脸皮跟了上去。 他是东道主,顶多是被拦在门外吃个闭门羹。 二层小楼內,温仪公主倚窗而立,手里捧著那本诗集。 “我家殿下是当朝的温仪公主,还不快些给殿下请安。” 温仪公主適时开口,打断了宫女的倨傲:“陈举人和姜解元,都是难得一见的才学之士,父皇求贤若渴,哪里容得你一个下人在此放肆。” 离的越近,温仪公主越是觉得姜长澜的姿容动人心魄。 这世上不乏美人,可多半只可远观。 隔著一段距离,有雾有月,朦朦朧朧的,瑕疵便藏住了,只剩氛围托著皮相。 但一旦近了,便一览无余,连睫毛都根根分明,什么也遮掩不住。 而姜长澜,是那种远观近看都经得住的人。 若得不到姜长澜,她这一辈子,怕是纳再多人入府,也终究是索然无味了。 宋少淮见温仪公主看得快要失了魂,忍不住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提醒她收敛一二。若是头一回见面就让姜长澜心生警惕,往后要得偿所愿,怕是更难了。 温仪公主回过神来,敛起目光,冠冕堂皇道:“想不到姜解元如此才貌双全,比之上京城的世家公子和往届的探花郎都更胜几分。如此人才,本宫定要向父皇举荐一二。” 说话间,视线移向陈褚,神色一正:“陈举人,陛下口諭。” 陈褚心口一跳,敛眉垂首,跪伏在地,听温仪公主宣读了陛下口諭。 陛下要让温仪公主带他回京,亲自考校他的才学? 他入了陛下的眼? 这………这怎么可能? 卫布政使反应极快,拱手贺道:“恭喜陈举人,贺喜陈举人!这边高中,那边得了陛下青眼,双喜临门,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陈褚谢恩:“晚生陈褚,叩谢圣恩。” 温仪公主继续道:“陈举人,早些收拾行装,家中若有难处,儘管开口。本宫在清泉县还要逗留几日,待办妥了旁的事,便带你一同回京。” 陈褚:“晚生谨遵殿下安排。” 温仪公主眼见事情进展的如此顺遂,心情大好,习惯性地上下打量起陈褚来。 说实话,陈褚长的也不差,虽不像姜长澜那样让人一见惊心,却另有一番韵味。 像雨后茶园的茶树,叶片上掛著亮晶晶的水珠,风一过便簌簌抖落,清清瘦瘦、乾乾净净的,还透著一折就断的文弱。 若不是她此刻满心满眼都系在姜长澜身上,父皇又特意交代过不能碰陈褚,她真想一併抢回公主府里去,一个端茶递水、捶背捏肩,一个剥葡萄餵到嘴边。 陈褚那细细的腰肢,穿上一身轻薄纱衣,吹簫抚琴,想来也美不胜收。 “殿下!”宋少淮很是无语。 温仪公主府里什么时候缺过面首,怎么看谁都是一副要拆解入腹的模样,活像是饿久了的狼,眼冒绿光。 看姜长澜是,看陈褚还是。 温仪公主不满地瞪了宋少淮一眼,才重新转向姜长澜:“姜解元,陈举人此番隨本宫进京,怕是轻易不会再回来了。你们感情深厚,又一同求学,不知可愿隨他一道进京,彼此也好有个照应。有本宫在,父皇绝不会厚此薄彼,亏待了你。” 姜长澜推辞:“谢殿下厚爱,只是晚生还需师长指点功课,为来年春闈做准备。这京城,暂时是去不了了。” 温仪公主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上京城也有书院,里头的大儒名师可不是清泉县这小地方能比的。若实在不行,你大可带著师长一同进京。对了,你师从何人。” 姜长澜掷地有声:“晚生侥倖在秋闈前的雅集盛会上得了乔愈乔大儒与乔灝乔诗仙的青眼。乡试之前,已正式拜入乔愈大儒门下,乔诗仙也因赏识晚生那几首拙作,时常点拨一二。” “只是,此事还未曾对外宣扬,故而殿下才不曾听闻。” 温仪公主的好心情戛然而止,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她算什么东西? 哪有那个脸说带乔愈和乔灝进京。 乔灝自不必说,那就是个诗酒疯子。 对乔愈,父皇几番下旨召他入仕,每一回派去的人都是碰了一鼻子灰回来,连乔愈的面都没见著几次。 “姜解元还真是好福气啊!”温仪公主咬牙切齿道。 这么好的福气,不入公主府可惜了! 第234章 井底的蛙一遍遍的偷窥不属於他的月亮 宋少淮生怕温仪公主当眾失態,连忙接过话打圆场:“公主殿下是在为大乾能有如此多的青年才俊而欣喜。” “在下宋少淮,敬安伯府……” “狼心狗肺、恩將仇报、歹毒狠辣、嫌贫爱富的宋青瑶的亲兄长?”陈褚理直气壮道,“那你与她想必是一脉相承了?否则怎会不顾十五年的兄妹情分,將姜虞撵出京城,连一两体己银子都不肯给,怕不是存心想看她死在外头?” “谁看了,谁不说寒心凉薄!” 虽然,他暂时想不通自己究竟如何入了景衡帝的眼。 按理说,他被反诗案牵连,即便是无辜受累,景衡帝也断不会轻易待见他,更別说提前召他入京,还用的是考校才学的名头。 在大乾,什么样的人才有资格让陛下亲自考校? 那是殿试上的贡士,距进士一步之遥的人。 他想不通这其中的关节,但这並不妨碍他把景衡帝莫名其妙的赏识当作护身符。 温仪公主有些傻眼。 小茶树怎么一开口是这种画风? 方才还觉得他风一吹就要颤一颤,可这几句话一出来,哪里还有半点儿柔弱,分明就是一棵长满了刺的灌木。 宋少淮被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简直不可理喻!你哪里有读书人的样子!我与宋虞十几年的兄妹之情,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还有,青瑶从前是你的未婚妻,你怎能这般恶语相向!” 陈褚扯了扯嘴角,大杀四方:“我不可理喻总比你畜生不如强些。我没个读书人的样子?实在对不住,我这副样子偏就是个读书人,读书人里怎么就不能有我这种?” “更对不住的是,我还真不是外人。我是姜虞的义兄,正儿八经过过礼、摆过认亲宴的那种。宋公子,才是那个外人。” “至於宋青瑶,当初与她结亲,是为报姜家的恩。正因为如此,我才更清楚,我方才那些词一个都没用错。你若不服,不妨把她叫来,我当面跟她对质。” 宋少淮又气又急,硬是找不到能反驳的话来。 陈褚不依不饶:“怎么,宋青瑶回了趟敬安伯府,就脱胎换骨,变的心地善良、知恩图报、慈悲宽厚、不慕荣华了?若真是如此,那就是我狗眼看人低,我认错。” 说著,转向温仪公主,格外诚恳:“殿下,晚生未去过上京,在上京也无甚门路,对上京的情形实在不清楚。可否斗胆请教殿下一句,敬安伯府的宋青瑶,如今可是变好了?” 温仪公主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宋青瑶如今在上京城的名声,狗听了都得绕著走。 可,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陈褚啊,何止是长了刺,还淬了毒。 这样的人得了父皇撑腰,入了朝堂,又是一个鬼见愁。 陈褚摊了摊手:“那不就对了,宋青瑶就是狗改不了吃屎。宋公子也別想著跟我们攀什么亲了,你们敬安伯府那一套为人处事的法子,我们实在瘮的慌。” 眼见著这气氛越来越不对,火星子都快噼里啪啦溅到脸上了,温仪公主只得摆了摆手,吩咐宫女送陈褚和姜长澜先行离开。 她和宋少淮都破防了,实在不宜继续聊下去。 “殿下,您就由著陈褚在您面前如此放肆?”宋少淮压不住火气,口不择言道。 温仪公主白了宋少淮一眼:“不然呢?他是父皇点名要的人,我若不能全须全尾地把他带回去,往后也別想出京了。” “再说了,他也没说错什么啊。他年纪轻轻,出身寒门,没人教过他那些弯弯绕绕,说话直了些,也情有可原。” 宋少淮急得跺脚:“殿下,我看你就是色迷心窍了!” 回应宋少淮的,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 布政司大门外。 姜长澜和卫布政使不约而同地朝陈褚竖起了大拇指。 姜长澜还算淡定,毕竟他见过陈褚被陷害写反诗时,有条不紊自证的模样。 可卫布政使的惊讶就止不住了,满脑子只有一句话,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陈褚敛起一身锋芒:“我就是瞧不惯他那副嘴脸。一开口就是敬安伯府,我若不把他堵回去,他怕不是就要顺嘴说出他是姜虞的兄长了。” 什么东西,也好意思一口一个宋虞地唤。 早知如此,方才鹿鸣宴上就该真多喝两杯,借著酒劲结结实实扇宋少淮一巴掌。 姜虞替他铺了那么多的路,一程一程地搀著他,他就该像那些铺路的砖石一样,替她挡风遮雨。 卫布政使讚赏之余,又嘆了口气:“来者不善,你们要有心理准备,若有用得著本官的地方,儘管让姜虞来捎句话,力所能及之处,本官绝不推辞。” “天色不早了,你们也早些回去,多跟姜虞商议商议。” 姜陈两家真正的主心骨,不是得了解元的姜长澜,也不是得了陛下青睞的陈褚,而是姜虞。 同时,姜虞也是他们这个利益团体里的粘合剂。 至关重要。 马车上,姜长澜伸出手指在陈褚眼前晃了晃:“这是几,能看清吗?” 陈褚轻轻拨开姜长澜的手:“鹿鸣宴上我就只沾了沾唇抿了一口,没醉。” 姜长澜:“你是一杯就倒的底子,谁知道抿一口是什么反应。” 陈褚嘴角抽了抽:“我知道轻重。” 十年寒窗,好不容易一朝中举,他怎么可能在鹿鸣宴上放任自己醉酒失態,毁了大好名声。 “我想不通的是,陛下为何突然召我进京。” “考校才学不过是个说辞,极有可能是陛下要直接启用我,让我入朝为官了。” “这造化太大了,处处透著反常。” 姜长澜玩笑地隨口道:“许是你朝中有人?” “我孤儿寡母的,朝中能有什么人?”陈褚脱口而出,话一落地,又愣住了。 萧魘吗? 又是他? 若不是萧魘,他不可能把写反诗的嫌疑洗的乾乾净净。 如今突如其来的圣眷,若也是萧魘在背后推了一把…… 那这份人情,未免太重了些。 先是救命,再是前程。 萧魘到底要做什么? 他越发看不懂萧魘了。 不是厌他吗?为何又一而再、再而三地出手相助? 是因姜虞…… 答案其实浅的不能再浅了,是他一直避著不去碰。 萧魘越是这样,他便越是觉得心底那些时不时冒出来的悸动与渴望,显得那样不合时宜,那样难以启齿。 他竟然在羞愧。 像是井底的蛙,在一遍遍的偷窥不属於他的月亮的那种羞愧。 姜长澜见状,失声道:“不会真让我说中了吧?” 第235章 狗掀门帘子,全凭一张嘴 陈褚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兴许真有个名声狼藉、却又让人说不清他到底是好是坏的人在背后使了力吧。” 话音落下,像是怕姜长澜追问到底,转而道:“温仪公主知道你高中解元,又拜师乔愈大儒,还在诗集上出了名,明抢她应该不敢,肯定会在暗地动心思。从姜虞他们身上下手,甚至恼羞成怒后直接给你下药毁了你。” “只要你没出事,旁的都还有余地。所以明日你便隨乔愈大儒去乔家书楼暂且避一避,我留下来帮著姜虞周旋一二。” 姜长澜有些迟疑。 这般关头,他说服不了自己去做缩头乌龟。 陈褚看穿了姜长澜的心思:“即便千日防贼,也总有疏忽的时候。姜虞替你筹谋了这么久,费了那么多心思,为的就是让你清清白白地走该走的路。” “若真有个万一,姜虞会自责。” 姜长澜终是頷首应了下来。 翌日。 宋少淮带著他从上京城置办的綾罗绸缎、珠釵首饰,登门造访姜家。 姜家院子里正热闹著,庆贺姜长澜高中的红绸还高高悬著,族亲乡邻们进进出出,都想来沾几分解元的喜气。 薑母在院中支了桌案,摆上炒好的瓜子和满满一大锅糖水,招呼著来客。 满院的人声笑语,混著孩童追逐打闹的动静。 即便姜长澜本人不在家中,这热闹也半分不减。 “哟,这是哪家的公子哥儿啊?”一位族亲一边嗑著瓜子,一边拿胳膊肘碰了碰薑母,“不会又是你娘家那边的亲戚吧?” 说话的是在认亲宴上见过萧魘的族亲,自然而然地把衣著光鲜的宋少淮也归作了薑母娘家的贵客。 薑母目光移过去,手里拈著的瓜子皮往笸箩里一丟,拍了拍手,没好气地开了口:“我娘家可没有这號亲戚,你们好好瞧瞧,他像谁?” “青瑶?”有乡邻不確定道。 薑母冷哼一声:“可不就是,这就是那个作孽害了我家怡儿的宋青瑶的亲哥哥。” “要说我家虞儿才是真的命苦,在宋家养了整整十五年,被宋家毫不留情地扫地出门。別说一件御寒的厚棉衣,哪怕是半个铜板的傍身钱,他们都狠心没给。” “你们说说,这是人干的事?” “当初宋青瑶离开我们姜家,你们可都是亲眼瞧著的,大包小包,该给的都给了,能拿出来的没一样藏著掖著。” 族亲乡邻们一听,炸开了锅。 “我的天,怪不得瞧著眉眼眼熟呢,跟宋青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真是一窝坏种出一门,心肠都一样黑透了!” “人模狗样地穿著绸缎衣裳,乾的儘是些绝户事,脸皮比城墙还厚。” “还敢登门?我要是他,早找个茅坑一头栽进去了,哪还有脸站在这儿。” “咱们虞儿多好的孩子啊,心善,又会看病,咱村里谁头疼脑热不是她去瞧的?宋家真是不识货,把珍珠当鱼眼珠往外扔。” “当初姜家养宋青瑶,那是掏心掏肺的好,十里八乡就找不出第二个女娃那么享福的。她倒好,不感恩不知足也就罢了,还害姜怡跳进那虎狼窝,真是餵不熟的白眼狼。” 乡下人说话向来没什么讲究,嗓门一个赛一个地大,唾沫星子都快溅到宋少淮脸上了。 宋少淮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脸上火烧火燎地烫。 “我以前对宋虞很好,她最亲近我这个大哥。当初送她离开,我也是不同意的,都是宋青瑶哭闹,我这心里一直知道错了……” 薑母啐了一口:“狗掀门帘子,全凭一张嘴!少在这儿装相!” “我家虞儿姓姜,不姓宋!你跟她亲近?虞儿又不是哑巴,你嚇唬她的事我都知道,说什么她要是不走,就让她死得不明不白的,这话是你说的吧?如今来装好人了?” “宋青瑶不同意,你就不同意?她让你去死,你是不是也二话不说找根绳子吊死自己?” “长嶸,拿大扫把把他给我轰出去!” 姜长嶸昨儿夜里听说这事时便窝了一肚子火,二话不说抄起门后的大扫把,劈头盖脸地朝宋少淮身上挥了过去。 大哥中了解元,本是天大的喜事,却连家门都不敢多待,还得躲出去避祸。宋少淮却挑著这时候假惺惺上门,想把姜虞从他们身边带走。 宋少淮被打的抱头鼠窜,脚下踩著一片瓜子壳滑了一下,摔个趔趄。 “宋虞!宋虞,我是你大哥啊!以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对,我今日是诚心来向你赔罪的,你出来见见我好不好!” 姜长嶸火气更盛,扫把一挥,恶狠狠地吼道:“滚远点儿!” 宋少淮不肯走,捂著被扫把刮到的脑袋,一件一件翻著旧事,仿佛说的够多,就没有后来的捨弃和亏欠。 “这是在做甚?”姜虞从外头走了进来。 宋少淮愣住了,眨了眨眼睛:“你刚刚不在家?” 那他方才那番声泪俱下的表演,是演给谁看的?难不成是演给满院子嗑瓜子看热闹的乡下人看的? 姜虞轻嘖了一声,像才认出眼前之人是谁:“原来是宋公子啊。我出诊去了,你登门是有什么贵干?是宋青瑶落下了什么东西,要你专程来取?还是替她上门赔罪来了?” 说话间,目光扫过綾罗绸缎和珠釵首饰。 “就凭这些东西,便能抵了她毁我二姐一辈子的事?那你们宋家人,可真是恬不知耻啊。” 宋少淮往前迈了一步,却被姜长嶸的扫把横在身前挡了个严实。 “宋虞,你也是宋家人,我待你如何你心里有数。当初那件事,我真做不了主。你別跟我置气了,咱兄妹俩好好说说话,行吗?” “我这一路上紧赶慢赶,风尘僕僕的,就为了早点见到你,你就当可怜可怜我。” 姜虞嗤笑一声。 她见过真正风尘僕僕、披星戴月、赶来见她的人。 宋少淮眼下那点憔悴,多半是发现事事不如他所想,翻来覆去睡不著熬出来的。 不过话说回来,她是真没想到宋少淮会来,而且,还是跟温仪公主一道来的。 原书里,他不是死活都不肯认原主吗? 这是怎么了? 怎么,瞧著宋青瑶废了,又想起她来了? 终於是確信了,那所谓的真千金团宠文,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做不了主,跟把我按在祠堂里,拿白綾勒著脖子说若再碍了宋青瑶的眼便要勒死我,这能是一回事吗?” “宋公子的记性,可真是差得可以。” “我能明白,人总会替自己找补,话出口时也难免要遮遮掩掩。可像你这般,恨不得遮上十二分无辜的,真是嘆为观止。” 见姜虞话里带了怨,宋少淮鬆了口气。 怨恨的另一头,总还连著不舍。 “宋虞,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你就给我个机会,好不好?” 第236章 她在六年前就疑心身世 对面而坐。 秋风透过半开的窗欞钻进来,將姜虞的髮带拂落,鬆鬆地垂在两边肩头。 姜虞的皮肤似乎比从前粗糙了些,也晒黑了些 宋少淮默默看著,心想著等把人带回去养一养,总能养回原先的白皙细嫩。 可奇怪的是,他觉得眼前这样的姜虞也很好看。 大约是他太久没见过姜虞了,也太想把人带回去了。 想念到他心甘情愿地模糊掉一些瑕疵。 只是,他不喜欢姜虞眉间那股不耐烦,更不喜欢她张口闭口地纠正姓姜不姓宋。 “阿虞……” 姜虞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宋公子,於情於理,你都该唤我一声姜姑娘,或是姜大夫。” 宋少淮神色一黯,戚戚哀哀:“你我兄妹,当真要生分至此吗?” 姜虞只觉得胃里翻涌。 陈褚也时常在她面前露出这副模样,可她从不觉得陈褚做作。 如今宋少淮偏要学那副样子,落在她眼里,便只剩下东施效顰。 “宋公子,你口口声声说很重要的事,若就只是这副惺惺作態,那我可真就不奉陪了。” 宋少淮见姜虞作势要走,心头一急:“阿虞,你坐下。” “你晒黑了,也糙了,这些日子吃苦了。是我不好,当初没能把你留在伯府,也没能早些腾出空来接你回去。” “做女医是不是很辛苦?姜家也实在是过分,又不是穷得揭不开锅,既然养得起读书人,怎么就不能娇养著你?女医这行当,世人眼里终究是下九流的营生,拋头露面的,你何必受这份委屈。” 姜虞眉眼微垂,掩去眸底的嘲弄。 狐狸尾巴总算是要露出来了。 她抬起眼,故意带了怨气嗔怒道:“我这副模样,可不是拜敬安伯府、拜你、拜宋青瑶所赐吗?你们让我两手空空地离京还不够,还特地写信给姜家人,污衊我恬不知耻地爬床,让我一回来便遭人冷眼。怎么,是不是巴不得天大地大,偏偏没有我姜虞的容身之处?” 宋少淮一听,心口又疼又烫,反反覆覆。 “什么?写信?” “阿虞,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你信我。” “是青瑶,她恨姜家,也恨你。” “但我也有错,失察之过,不知她在背后做了这么多手脚。” 姜虞顺势道:“她恨我鳩占鹊巢,那她恨姜家人什么?我回来后可都听说了,姜家待宋青瑶是掏心掏肺的好,明明长在农家,不用下地耕作,还能上女学读书习字。” 困扰她许久的那个疑团,终於快要浮出水面了。 宋青瑶,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的身世的? “青瑶说,她在六年前便已疑心自己並非姜家血脉。姜家清贫,她觉得处处被薄待,想要的从来得不到,便认定自己是被姜家不知用什么手段偷来的,给她口饭吃,不过是想养大她,日后卖个好价钱。” “她刚认祖归宗后总哭,胳膊上还有几道疤,我便真的信了她在姜家受尽委屈,一门心思想著,必须好好补偿她。” 姜虞没心思理会宋少淮矫揉造作的懊悔,直截了当问:“她到底因何疑心自己的身世?” 宋少淮正酝酿著满腔悔意,被一打断,心里有些不痛快,却也不敢发作,只抬手捏了捏眉心,无奈道:“她说,自己长得不像姜家人。” “从小邻里乡亲就说她,搁在姜家几个孩子里头,像珍珠堆里混进了一粒沙,爹不像娘不似。那时候她还嘴硬,说女大十八变,等长开了就好。” “可越长大,和姜家人的差异就越明显,五官里头,几乎找不出一处相像的地方。” 姜虞听完,只觉得荒唐透顶。 就凭一张脸长得不像,便能顺理成章地说服自己,把朝夕相处之人倾注的善意统统曲解成恶意。 便能心安理得地把一手拉扯她长大的二姐推进火坑。 便能毫无愧色地哄骗待她至纯至善的四哥。 人这东西,还真是千姿百態。 好的人,能以德报怨。 坏的人,却觉得旁人对你好是理所当然,给不了你想要的,便是对方无能、对方亏欠、对方该死。 见姜虞沉默,宋少淮试探著追问:“阿虞,你在想什么?” 姜虞斩钉截铁:“在想,宋青瑶是根上就烂透了。” 所以,哪怕长在姜家这片善意堆出来的沃土里,也照样从里往外烂个乾净,半点儿好都汲取不进去。 宋少淮神情一僵。 他真是多嘴问这一句。 根上就烂了…… 那根在哪儿? 根在敬安伯府,跟他可是同一条根上长出来的。 “阿虞,不管怎么说,姜家到底只是清贫的农户人家。你留在这里,只能吃苦受累,与你从前过的锦衣玉食的日子,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话到嘴边,宋少淮又记起温仪公主的叮嘱,话锋一转:“你可曾想过回京?” 姜虞挑了挑眉:“这是又要接我回去了?不怕我卑贱的出身,脏了敬安伯府高贵的地界儿了?” 宋少淮忙道:“阿虞,你若愿意,自然可以回去。你跟我走,对你自己好,对你那位刚中了解元的大哥也好。” “你想想,就算他明年会试下场,能进士及第,可孤身一人闯仕途,在上京城里赤手空拳,哪能闯得出什么名堂?你若隨我回去,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我定会想法子替你大哥寻一座大靠山,那是你想像不到的通天之路。” 姜虞忍不住笑出了声:“我听说,你是跟温仪公主一道来的,你口中的大靠山,不会就是温仪公主吧?怎么,你已经做了温仪公主的面首?” “我大哥有真才实学,有文人风骨,有书生气节,不稀罕走那些以色事人的歪路。” “那种道太窄了,你还是留著自己走吧。” 宋少淮面红耳赤,半是气的,半是臊的。 与温仪公主离京同行,温仪公主是衝著姜长澜来的,自然没带什么面首。可她又不是个耐得住清寂的性子,便只能折腾他寻些消遣。 可说到底,顶多也就是使唤使唤,未曾到同榻共枕、耳鬢廝磨的地步。 主要还是温仪公主瞧不上他,觉得他不配上她的榻。他也嫌弃温仪公主行事放荡,不似女子。 可偏偏被姜虞这么直勾勾地戳破,他便无端心虚起来。 说到底,说清白也清白,说不清白也实在算不上清白。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姜虞听出了宋少淮声音里的色厉內荏。 她不过是隨口一诈,还真诈出了些东西。 没想到,原书里头端著勛贵架子、倨傲又风光无限的宋少淮,也落魄到以色侍人的地步了。 这剧情,歪得可真好,真妙。 反正温仪公主惦记的是她大哥,可宋少淮不也做了她大哥十五年吗? 得了一个,就別再贪另一个了。 既要又要,从来没什么好下场。 第237章 我姜家人,有寧死不屈的骨气 “阿虞,我是奉父亲的命离京办事,恰好在路上遇见了温仪公主,绝没有你说的那般齷齪不清白。” 宋少淮还在绞尽脑汁地自证清白。 姜虞隨口敷衍道:“对对对,是我齷齪,宋公子最是端方正直,从不走歪门邪道。” 宋少淮一噎。 姜虞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气人了! 定是那姜家把她教坏了,定是当了女医之后,日日跟著些不三不四的人,学了这一身的市井之气。 “姜虞,能被温仪公主赏识,是你大哥的福气。你在京中长大,应当清楚温仪公主有多得宠,触怒了她,对谁都没好处。” “我这次来,是专程接你回去的。我好说歹说,总算让父亲鬆了口。只要你愿意,敬安伯府的大门隨时为你敞开,你还是伯府的千金,往后不会再有人敢给你半分脸色看。” 姜虞无动於衷:“那天大的福气,你要了吗?” 宋少淮还没来得及接话,姜虞又自顾自补了一刀:“也是,似你这般姿容,加上那平平无奇的才学,就是自荐枕席,怕是也遭人嫌弃。” 宋少淮的脸,彻底绿了,却仍强撑著爭辩:“我是伯府嫡子,用不著走那等不堪的下作路子。” 姜虞反问:“那出身不好的学子,就该满身淤泥,被你这等人高高在上地俯瞰鄙夷吗?就活该去走你口中那条下作不堪的路?” “我看你今日寻我出来,懊悔是假,替温仪公主做说客才是真。” 宋少淮下意识矢口否认:“阿虞,我是真心实意想接你回去的。” “但你当初离京时,闹出的风波太大,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实在难听。我想著,若是有温仪公主带著你在贵女圈里走动,便没人敢再轻视你。” “你不能总为姜长澜想,你也得替你自己想想啊。” 姜虞只问:“我回去了,宋青瑶怎么办?” “我可忘不了你们为了宋青瑶,当初是如何逼我去死的。敬安伯府於我而言,实在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宋少淮脱口而出:“宋青瑶已经入了温世子的后院,不会再碍你的眼。” “你若是觉得回伯府不自在,我在上京城外另置了一处小宅子,你可以先住在那儿,什么都不用你操心,我自会替你打点好一切。” “锦衣玉食,奴僕成群,娇养著你。” “阿虞,跟我回去吧,你本就不该待在这种地方。” 姜虞简直难以置信。 宋少淮是疯了不成? 她很怀疑,这人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他自己说的这些话,他自己听明白了没有。 置宅子,娇养著她? 原主的名字早就被敬安伯府从族谱上划掉了,伯府对外头也说得清清楚楚,从此与敬安伯府再无瓜葛,生死各不相干。 既然兄妹名分已断,更无血亲之情,如今他跑来跟她说,要置一处宅子养著她…… 把她当什么了? 外室吗? “宋少淮,你要我以什么身份住进去?敬安伯府不要的弃女?还是你宋少淮金屋藏娇的玩意儿。” 姜虞的眼睛死死盯著宋少淮的脸,不放过他面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於是,她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窃喜,还有紧隨其后的纠结。 好傢伙,他还真动了让她当外室的念头。 “阿虞,话既已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瞒你了。你有两条路可以选。” “要么回伯府,重新做回你的千金小姐。要么就先住在我置办的那处宅子里。” “放心,我绝不是拿你当什么玩意儿。咱们十五年兄妹情分,我哪里捨得让你受那种屈辱?” “只要你肯在贵女圈里重新站稳脚跟,有温仪公主替你撑腰,她再替你寻个高门认作义女,待到那时,我明媒正娶迎你入门。只是在这之前,得先委屈你一段时日。” 姜虞忍无可忍,彻底没了与宋少淮虚与委蛇的耐性。 “你有病吧!” “你投胎去做畜生得了,我们正常人,实在装不下你这般噁心的品种。” “不仅下贱,还齷齪!十五年兄妹,我跟你从未有过半分逾矩。身世揭穿之后,更是形同仇人。如今你倒好,转头又说要娶我。” “宋少淮,你还真是长得丑,玩得花啊。” 话音未落,姜虞猛地將手中茶盏朝宋少淮面门掷去,趁他慌乱闪避之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攀上窗台,一条腿已探出窗外。 “我姜虞,今日就是从这里跳下去,就是后半辈子吃糠咽菜,就是被你们记恨折磨到死,也绝不可能与你同流合污,绝不可能把我大哥送去给温仪公主糟践,更不可能跟你这个腌臢东西纠缠不清!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阿虞!” “姜虞!” “砰”的一声,门被猛地踹开。 陈褚冲在最前面,几步扑向窗边想要抓住她,身后呼啦啦涌进来一群同窗,还有在鹿鸣宴上新结识的举子。 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的看到,姜虞就站在茶楼三层的窗沿上,半截身子已探了出去,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她鬢髮散乱。 可那双眼睛,却亮的灼人。 “姜虞,你下来……”陈褚的声音有些颤抖,脸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姜虞的目光越过眾人,落在陈褚脸上,声音清冽:“我姜家人,有寧死不屈的骨气!” “义兄,若我今日死在这里,不必为我惋惜。大哥的清名与前程,我自己的品行与人格,还有无数寒门学子毕生坚守的那口气,都比我这条命,更有意义。” 陈褚急的眼眶泛红,想上前拉她下来,又怕挣扎间害她失足,只能压著声音哀求:“姜虞,你先下来好不好?有什么事,咱们下来再说……” 姜虞站在窗沿上,弯了弯眉眼,露出一丝笑意:“义兄,我不是一时衝动,今日宋少淮来找我,说什么懊悔当初撵我出京、逼我去死,求我给他个机会把话说开。我想著十五年兄妹情分,便信了他,来了这里。” “可来了之后,他就变了脸。他说温仪公主看上了我大哥,要纳他为面首。我不应,他们便要拿大哥的科考前程和我的婚事做要挟,还想把我当外室养。” “义兄,我怎么能答应?” “反正被他们记恨著也活不成了,不如今日就死了,倒也乾净。” “你先下来!”陈褚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你说的那些,方才我们在隔壁茶室,全都听见了。” “先下来好不好。” 宋少淮,他一定要让宋少淮死! 陈褚身后那些同窗与举子们也纷纷涌上前来劝道:“姜姑娘,先下来,有话好商量!” “你大哥若知道你今日如此,他这辈子都不会安心的!” 第238章 这得是多缺爱?缺爱找他就是了! 宋少淮抹著脸上的茶水和血水,目眥欲裂:“姜虞,你……你算计我!” “我没有,她在胡说!” 但有先前隔著墙听到的那些模糊的话语,什么温仪公主,什么面首,什么金屋藏娇,再加上又亲眼看到姜虞寧死不屈的样子,听到那番慷慨激昂的话,没有人信宋少淮的狡辩。 “姜虞,你快说,你快告诉他们,没有的事!” 姜虞的身子晃了晃,淒楚一笑:“对,没有的事,那我死了,你能不能放过我大哥,放过我姜家。” “若真的要有人死,那便让我死吧。” 就在这时,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姜长澜站在那扇被踹得歪斜破败的门外。 依旧是美如画的清俊模样,可脸上是压不住的慌张焦灼。 姜虞瞳孔一缩。 姜长澜怎么会在这里?她亲手把他送上乔愈大儒的马车,眼看著他走了。 他在哪里都不该在这里。 不是要隨乔愈大儒和乔灝诗仙回乔家了吗? “大……大哥……”姜虞莫名有些心虚。 姜长澜跨过门槛,目光在姜虞身上落了一瞬,隨即转向宋少淮,深深一揖,將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倘若一定要有人死,那便让我死。” “姜虞说得对,我姜家人有寧死不屈的骨气。但我身为兄长,断没有让妹妹死在我前头的道理。” “宋公子,我无法如你的意。我读了十余年书,圣贤书不让做的事,我做不来,更不可能眼睁睁看著你羞辱姜虞。” “我姜家不过是农户,与敬安伯府和你身后的贵人相比,確实不值一提。但这世上,有些事比活著更要紧。士可杀,不可辱。死便死了。” “你下来!” 最后一句,姜长澜是对著姜虞说的。 陈褚连忙上前,將姜虞拉了回来。 隔著袖子,他紧紧攥住姜虞的手腕,感受到袖下传来的温热,侧头瞥见她散乱的髮髻,悬了许久的心这才落回实处。 “姜虞,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嚇死我了!” 一滴泪夺眶而出。 陈褚慌忙別过头去,用袖子拭去。 姜虞心头微动。 这就是宋少淮和陈褚做出一样的神情,落在她心里分量却截然不同的缘由。 陈褚良善,待她是真心实意的好。 “义兄,我没办法了。” “有人覬覦大哥,还想借我的手害他,又想將我当作外室养著来羞辱我,而我无力反抗……” 陈褚强压下泪意,狠狠瞪了宋少淮一眼,拉著姜虞退到姜长澜身后。 他总算明白了姜虞为什么临时变卦,不肯按计划行事。 果然是宋少淮的齷齪心思,把姜虞噁心到了。 当年在敬安伯府,整整十五年,姜虞的身世无人知晓,与宋少淮相处是真真正正的的亲兄妹情分。如今才过去多久,宋少淮要把姜虞当外室来养。 姜虞心里怎么可能不怀疑,宋少淮见不得光的念头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的。 昔日的每一分亲近,再想起来都令人作呕。 “宋公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姜长澜脊背挺直,坦坦荡荡地对上宋少淮。 宋少淮的视线从寧折不弯的姜长澜身上扫过,掠过陈褚紧紧攥著姜虞腕子的手指,再掠过那群乌压压叫不上名姓的学子和举子,最终落在姜虞那张满是讥誚与嫌恶的脸上。 这一局,姜虞究竟从何时开始布下的? 是昨日鹿鸣宴后,他和温仪公主露了破绽? 仅一夜之间,她便想出了这將计就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法子? 不,不可能。 他了解姜虞, 空有一副皮囊,哪有那个脑子。 一定是姜长澜和陈褚出的主意。 可凭什么?凭什么姜虞要对他们言听计从,凭什么要为他们豁出命去? 那离地面足有三丈高!姜虞那么惜命的人,她就不怕吗?明明她摇摇欲坠,稍有不慎就会头朝下摔下来,脑浆四溅。 姜虞,真是昏了头!先是自甘下贱去做女医,拋头露面养活姜家上下,如今连命都能豁出去。 这得是多缺爱?缺爱找他就是了! 宋少淮心里又恨又怒又妒,但眼前的烂摊子,容不得他沉浸其中。 “姜解元,阿虞心里头对我存著怨恨,这才带著成见先入为主地曲解了我的话,闹出这样的误会来……” 陈褚上前一步:“你的意思是,你没说过要置宅子养她的话,没说过要拿姜解元討好温仪公主的话?” “这到底是你的意思,还是温仪公主的意思?” “若是温仪公主授意,那昨日口口声声奉了陛下口諭,接我进京考校学识,是不是在假传圣諭,戏弄我这个家境、才学、功名样样不如姜解元的可怜虫?” 宋少淮咬牙切齿。 这事儿跟陈褚有何相干?他大好前程在前,非得蹚这浑水做什么! 可还不等宋少淮张口辩驳,陈褚便自行否定了方才的猜测:“陛下圣明,又疼爱温仪公主,殿下怎会是那种假传口諭、强抢姜解元入府的人?定是你自以为端茶倒水殷勤献媚殿下,便在外头拿鸡毛当令箭,败坏殿下名声,好成全你那见不得人的勾当!” “当真该死!待我进京面圣,定要一字不漏地稟明陛下。” “在场的都是我的同窗,还有这许多举子,个个都是见证。宋公子若想仗势灭口,没那么容易。” “我说话是难听,但你也不是什么配听好话的人。” 姜虞怔愣,仰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陈褚。 这……这是陈褚? 这气场,这口才,这机锋…… 若眼前这人才是真正的陈褚,那她从前认识的那个娇娇弱弱、可怜兮兮,不是病著就是愁著、动不动就委屈巴巴的人又是谁? 钮鈷禄·陈褚? 絳珠仙草·林·陈褚? 天地良心,她以前说就陈褚这脾气,日后入了官场,怕是只有御史台適合他,好歹能凭著性子直言进諫…… 那真的只是隨口一说啊。 可眼下,明明还只是个举人,却真有了御史大夫一夫当关、弹劾百官的气势。 他是真打算走这条得罪人的路了? 一个萧魘,一个陈褚,都不打算安生活著了? 还有,怒懟宋少淮就怒懟宋少淮,能不能先鬆开她的手腕啊! 姜虞直勾勾的目光盯的陈褚耳根发烫,险些就要泄了气势,可一瞥见宋少淮那张脸,厌恶终究占了上风。 “陈举子,这真是误会!”宋少淮百口莫辩。 姜长澜適时开口:“不管是不是误会,宋公子还要不要我这条命?若不要,我便走了,家师还在廊下等著。” 有举子闻言探头往外一望,失声:“乔大儒!” 眾人齐刷刷抬头,又慌忙低下去,纷纷作揖行礼。 乔愈微微頷首,並未多言,只幽幽嘆了口气:“这世道,连清清白白的读书人都容不下了吗?” “也是老朽无用,连自己的弟子都护不住了。” 宋少淮脑子里嗡地炸开。 完了。 全完了。 姜虞她是想要了他的命吗? 姜虞:那玩意儿,给狗都嫌弃。 第239章 把小菩萨逼得跳了楼 “乔大儒,一切都是误会啊!您德高望重,怎能听信一个女子的一面之词?圣人尚且说过,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乔愈捋须:“多读几年书再出来说话,省的丟人现眼。” 说罢转向姜长澜:“长澜,走吧。” 宋少淮像滩烂泥,瘫坐下去,好巧不巧正压在姜虞砸碎的茶盏上。 茶水浸透衣袍,碎瓷扎进皮肉,疼的他嘶声哀嚎起来。 怎么都跟他想像的不一样,姜虞的反应更在他意料之外。 姜虞对他,只有恨和厌恶,没有不舍。 什么恨的另一头总连著不舍,都是假的。 事到如今,他唯一的指望只剩温仪公主了。 无论如何,都得拉著她一条路走到黑。 茶楼外的长街上,姜长澜对著陈褚及一眾同窗、举子,深深地作了一揖:“今日诸位仗义执言,又苦心劝慰舍妹,此恩长澜铭记在心。” 眾人纷纷回礼:“长澜兄言重了。路见不平岂能绕道,否则辜负圣人之训。” 乔愈立在一旁,眉心微微动了动,似有所思。 此情此景,他当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沉吟片刻,终於缓缓道:“日后若在学问上遇到难处,可寄信给长澜,由他转交与我。老朽若能解得,必不推辞。” 学子们闻言大喜。 “老师,能否再容我耽搁片刻,与舍妹说几句话?”姜长澜规规矩矩地请示。 乔愈微微頷首,先行上了马车。 另一架马车上,姜长澜目光沉沉,死死的盯著姜虞:“谁让你用这样冒险的法子了?昨夜不是都商量好了,將计就计,借宋少淮来见你的由头,把他引到陈褚宴请学子的茶楼去,让温仪公主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露馅。” “你倒好,一声不吭就要往下跳,命都不要了吗?” 姜长澜的训斥声越来越低,渐渐被哽咽盖住,心里翻涌的全是后怕。 “你知不知道,那足足有十丈高!万一茶楼的窗台或窗欞年久失修、鬆动了呢?万一真出了意外呢?你有没有想过,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差池,你就真的没命了。” “若要用你的命去换我那清清白白的前程,那这前程,不清白也罢。” “姜虞,活著最重要了。” 说到最后,姜长澜泣不成声。 原本他已经隨老师出了城,可心里的不安始终挥之不去,慌慌地悬著,怎么也落不下来。 於是他求了老师折返,只说回来瞧一眼,確认一切按计划行事便走。 没有人知道,他下了马车,抬头望见姜虞半边身子探出窗外摇摇晃晃时,心里有多害怕。 他不敢出声,怕惊到她,怕她回头望过来时失了平衡掉下来。 上楼梯时,他整个人都在发抖,腿软得不像话,甚至在台阶上摔了两次。跌跌撞撞爬上三楼,正好听见姜虞那句…… “反正被他们记恨著也活不成了,不如今日就死了,倒也乾净。” 他怕啊……怕计划之外的场面,怕姜虞万一是动了真格的呢。 姜虞心虚地绕著衣角,一圈又一圈,可怜兮兮:“大哥,我不是故意不按计划行事的。可宋少淮实在太噁心了,我一句话都不想再跟他绕下去,更不想以后还得私下里见他。” “一个人怎么能噁心到这种地步,把当了十五年亲兄妹的人,说成外室就外室。” “话说的倒好听,由我自己选是当千金还是当外室。说到底,要么选当一个半只脚迈进棺材的皇室宗亲的妾室,替他铺路。要么就做他的外室,还得靠著他画的大饼过日子,对他感恩戴德。” “大哥你是没看见,他说让我当外室的时候,那神情、那语气,要多自信有多自信,就好像篤定了我会乖乖答应,对他小意温柔似的。” 姜长澜瞧著姜虞这副模样,心头不免软了,可后怕还在,便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泪,故意瓮声瓮气地嗔道:“万一真掉下去了呢!” “牵黄和擎苍在呢,他们会接住我的。”姜虞轻轻晃了晃姜长澜的胳膊,“大哥,彆气了……” 陈褚硬邦邦地插了一句:“你就算有气有后怕,也该衝著宋少淮去撒。姜虞不想跟畜生虚与委蛇了,她有什么错。” 姜长澜气不打一处来,反唇相讥:“怎么,不装你的柔弱病美人了?” 陈褚面不改色:“中举了,人逢喜事精神爽,暂且不病了。” 姜长澜冷笑一声,估摸著时辰不敢让乔愈久等,又匆匆嘱咐了姜虞几句,便掀帘下了马车。 姜虞这才长长鬆了一口气。 陈褚见状,到底不忍再对姜虞说什么重话,只从匣子里取出银镊和瓷瓶,低声道:“手拿来,我先把你掌心里的刺挑了,再上药。” 姜虞眨了眨眼。 “你以为拿袖子挡著,就没人瞧见了?”陈褚没好气地补了一句。 姜虞边把手伸过去,边嬉皮笑脸:“多谢义兄替我瞒著。不过说实话,跟现在这个硬邦邦的义兄比起来,我还是更喜欢从前那个柔柔弱弱的。” 陈褚一直都很善解人意。 从初见时没有把原主做的荒唐事说出去,到后来怕她难堪,主动避开了萧魘的身份不提,再到眼下…… 一如既往。 若天底下的读书人都能像陈褚和姜长澜这般,入仕后必定是造福一方的好官。到那时,百姓能过上好日子,世道也会一天天好起来。 “在想什么?”陈褚像是怕姜虞疼似的,一边挑著刺,一边隨口问她,好让她分神。 姜虞脱口而出:“在想义兄將来入了朝堂,穿緋著紫,是怎样的风采。” 陈褚失笑:“哪有人一入朝就能披上緋色官服的?青绿色,怕是少说也得穿个十来年。” 姜虞心想,陈褚生的素气清淡,穿上青绿色的官服,更能衬出那股柔柔弱弱的气质来。 “接下来打算如何?”陈褚收了镊子和药膏,缓声问道。 姜虞轻哼一声,伸手指了指自己:“义兄,我是谁?我可是有小菩萨之名的人啊。京里的贵人一来,就把小菩萨逼得跳了楼,这么轰动的事,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捂过去?” “再说,我大哥是解元,是乔愈大儒的亲传弟子,又是得了诗仙夸讚的诗坛新秀。有人要折辱他,那不就是在折辱整个年轻一代文人的脸面?” “他们噁心了我们,现在轮到他们被噁心回来了。” 说到这儿,姜虞顿了一下,一本正经起来:“义兄,你记住了,日后入了官场,要让名声为你所用,別被名声所缚。好的坏的,都是能用的刀剑盔甲!” “做贤臣,流芳百世。” “做灵活的贤臣,除了流芳百世,还能享一世的富贵荣华。” 第240章 他死了,她成了最受宠的公主 府城。 温仪公主暂居的园子里,满地狼藉,下人们屏息噤声,大气都不敢出。 “噼里啪啦……”又是瓷器碎裂的声音,碎片四溅。 宋少淮打了个寒噤,在门外踌躇著不敢进去,求救似的望向门口守著的宫女,声如蚊蝇问:“公主殿下这是怎么了?” 莫不是他在清泉县茶楼惹下的祸,已经传到温仪公主耳朵里了? 宫女一见他,也像见了救星,连忙迎上来:“宋公子,你可算回来了。殿下去给在绣庄学艺的姜怡施恩,谁知碰了一鼻子灰,还被人明里暗里羞辱了一番,正在气头上呢。” “你赶紧进去劝劝吧,顺道把清泉县的好消息说给殿下听,也好让她宽宽心。” 宋少淮呼吸一滯。 清泉县哪来的好消息,分明是雪上加霜。 “滚进来!” 温仪公主一声冷喝,再没给他犹豫的余地。 宋少淮狠狠吸了口气,硬著头皮走了进去。 刚一踏进门,温仪公主的怒骂便劈头盖脸砸了下来:“你不是说姜怡耳根子软、心善好骗吗?宋少淮,你又糊弄本宫!” 话音未落,沾染著薰香的掌风便狠狠落在他脸上。 他……他又挨了温仪公主一巴掌。 “殿下!”宋少淮捂著半边脸,“是宋青瑶说的!我与姜家人並无往来,殿下若要追责,该去找宋青瑶才是!” “殿下不妨也问问她,明知殿下爱重美色,她为何不早早將姿容无双的姜长澜献上来,顺带再把陈褚一併送到殿下跟前?” 温仪公主一怔,没料到宋少淮竟回嘴,嗤道:“你这副邋遢的模样,该不会在姜虞那儿也碰了一鼻子灰吧?” 宋少淮垂著眼:“还是殿下先说吧。” 温仪公主重新落座软榻:“本宫派了两个护卫扮作地痞流氓,在巷子里堵姜怡,想著等她嚇破了胆、衣不蔽体的时候,本宫再从天而降救下她,好叫她感恩戴德。” “结果呢?姜怡手里攥著毒药,本宫露面的时候,护卫已经躺在地上哭爹喊娘了!本宫只好隨机应变,上前与她攀谈,她油盐不进。后来,又让宫女装可怜,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哪门子的耳根子软、心善好骗?明明就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要不是本宫派女使去捞人,那两个护卫和那个宫女,现在全蹲在大牢里了!” 宋少淮愣住了。 这跟宋青瑶说的,完全是两个人。 不仅姜怡的脾性对不上,就连宋青瑶口中那个视財如命、八面玲瓏的姜长嶸也不一样了。 若姜长嶸真的圆滑世故,就不会明知他是敬安伯府嫡长子,还抡起扫帚照他头上砸。 还有那个据说唯唯诺诺的薑母…… 那指著他鼻子破口大骂的又是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这一刻,他都忍不住怀疑,宋青瑶嘴里到底有没有一句真话?或者说,她当真好好睁眼瞧过姜家人吗? “殿下,姜虞那边也行不通了。她如今满心满眼都是姜家人,我试探著提起殿下赏识姜长澜的意思,她当场便翻脸寻死,还闹出了好大的动静,满茶楼的人都瞧见了。”宋少淮遮遮掩掩、含含糊糊地將茶楼之事拣著说了,“眼下这事儿还需殿下出面扫尾,该压的动静得赶紧压下去。” 温仪公主此刻尚不知宋少淮口中的动静是何等石破天惊,只是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隨口应下,嘴上却不饶人:“没用的东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头走不通,那头也行不通,难不成要本宫在这儿乾耗著白费时日?” “殿下,您何不直接向陛下请旨赐婚?”宋少淮循循善诱,“先前殿下顾虑姜长澜空有皮囊,配不上駙马之位。如今他已是解元,又是乔愈大儒的嫡传弟子,做您的駙马,再无不妥。以殿下如今的年岁,也该有位駙马了。” 温仪公主垂著眼,久久没有接话,眉宇间浮起恍惚。 駙马…… 她心里总觉著,她的駙马该是那个人才对。 那年,她隨还是藩王的父皇进京给裕寧太后贺寿。头一回到上京城,贪看繁华,不慎与婢女走散,蹲在街角哭。 他从墙头的树上探下身来,嘴上喊她小乞丐,却还是跳下来,往她怀里丟了朵花,把她送到了京兆府。 后来她在寿宴上又见著了他。 太后特意给他设了一张小案,就摆在太后与少帝下首。 太后疼他,少帝也依赖他。 明明也就十岁的青涩小少年,却是上京城最灼眼的光,富贵权势不过是他的掌中之物。 可命运翻覆,不过短短一年半载。 他死了,她成了最受宠的公主。 姜长澜確实好看,好看到连她脑海中那人的轮廓都开始模糊了,不知不觉替换成了姜长澜的面容。 可真要让姜长澜来做这个駙马,她心底又有些不情愿。 “殿下,再犹豫下去,只怕连让姜长澜做駙马的机会都没了!”宋少淮一想到茶楼里那些学子群情激奋的模样,还有乔愈那句夹枪带棒的话,心下愈发著急。 温仪公主回过神来,狐疑地瞥了宋少淮一眼:“今日你到底捅了多大的篓子?” 宋少淮抿了抿唇,吞吞吐吐:“就……就是方才说的那些……” “殿下,不好了!”宫女匆匆入內,神色慌张,“不少百姓往咱们园子里扔脏东西,还骂……骂说逼死小菩萨的都不是好东西。园子外头还跪了一地的人,哭嚎个不停。还有好些书生模样的,堵在门口,嚷著要殿下交出宋公子,给姜解元和天下寒门学子一个交代。” 温仪公主一头雾水。 小菩萨又是谁?她怎么就成了逼死小菩萨的恶人了? 还有,凭什么要她给天下寒门学子一个交代?她是动了抢人的心思,可那不是还没抢到手吗? 宋少淮坦白交代的间隙,温仪公主已派人出去打探了一圈消息。 小菩萨是姜虞? 那个在她眼里不过是下九流女医的姜虞,被此地百姓奉为活菩萨? 义诊、施粥、妙手回春? “这事儿,你知不知道?”温仪公主转过头,盯著宋少淮。 宋少淮茫然摇头。 姜虞那个一看书就头疼的草包,真会医术? 温仪公主的脸色一白:“宋少淮,你瞧瞧你给我惹了多大的麻烦!” 姜虞牵著底层百姓的人心。 乔愈身后是名流大儒。 姜长澜又挑起了年轻学子的意气。 这就是捅了个马蜂窝,麻烦大了! 宋少淮扑通跪倒:“殿下恕罪!是姜长澜和姜虞太过狡猾,存心要把事情闹大,拉所有人下水,搅黄殿下的打算! 第241章 他的姜虞,终於要风风光光地回京了 “你去求姜虞,不管你是跪也好、哭也好,还是寻死觅活,总之让她心软鬆口。再派人把姜长澜那个爱习武的弟弟绑来,本宫离京时带了不少宫里的秘药,正好用上。” “事情闹到这一步,咱们说破天也不如姜家兄妹自己站出来替咱们圆一句。”温仪公主当机立断。 宋少淮小声提醒:“殿下,还有陈褚呢,那也是个煽风点火的硬骨头。” 温仪公主冷声喝止:“他动不得,本宫想法子招揽他,让他別再掺和进来,但你休想打他性命的主意,本宫没法交差。” 她虽不明白父皇到底哪根筋搭错了,可那日父皇提起陈褚时的语气是认真的。 父皇要重用陈褚,她便不能在这事上忤逆父皇。 不知怎的,她想起了临行前萧魘的奉劝。 不能大开杀戒…… 一时间,越发心乱如麻。 不会真要在阴沟里翻船了吧? 温仪公主开始认真思忖起请旨赐婚的可行性来。 只要姜长澜成了駙马,姜家所有人都上了她这条船,眼前这些危机自然迎刃而解。 大不了,大婚之夜的那杯合卺酒她泼在地上,敬鬼神,了心中执念便是。 不能犹豫太久了。 数日倏忽而过。 温仪公主的人翻遍清泉县城和桃源村,都没寻见姜长晟的踪影。 多方打听才知,姜长晟初夏时便凭空蒸发了,想绑也无从下手。 宋少淮更是毫无进展,寻死觅活装可怜,到了姜虞跟前只换来一句贱皮子討封,连正眼都没捞著。 温仪公主刚动了破釜沉舟、对姜家来硬的念头,又得知姜虞被卫布政使奉为座上宾。 还被乔愈引荐给了在河东休养的老太妃。 是曾祖父一朝留下的妃嬪,歷经四朝,辈分极高,又曾有恩於父皇。 等卫夫人坐稳了胎,更是直接开赏菊宴遍请河东女眷,席间对姜虞的喜爱毫不遮掩。 眾人这才知晓,姜虞不声不响的调养好了卫夫人的身子,卫夫人感激之下,直接认下姜虞做腹中孩儿的乾娘。 经此一遭,姜虞的医术在官眷之中愈发受追捧。 想对姜家来硬的,也来不了了。 温仪公主终於下定决心请旨赐婚。 她想著,必须在事情彻底闹大、闹到上京城再也遮不住之前,抢先把父皇的赐婚旨意攥在手里。 打个时间差,先下手为强。 但,比她的书信更早一步进京的,是一封密疏。 那日茶楼里的举子中,有人是已致仕多年的言官之孙。 那言官致仕时,除却寻常的封赏之外,蒙景衡帝特赐密奏之权,遇有大事,可直呈御前。 上京城,华宜殿內。 景衡帝盯著那封密疏,面色阴沉的几乎要滴出水来。 抢个男人,闹出这般大的风波,连乔家都被牵扯了进来。 他的好女儿,是嫌他这十年来苦心经营的名声来得太容易了不成? “萧魘,你去过清泉县,可曾见过那个姜长澜?” 萧魘挑了挑眉,故作不知景衡帝为何动怒,笑道:“陛下也听闻姜长澜的美名了?他是陈褚的同窗,才学不逊於陈褚,但那张脸实在让人过目不忘。臣查案问询见过他一面,记忆犹新。” 景衡帝將密疏丟到萧魘面前。 萧魘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皇帝的不悦,立刻敛了笑意,捡起密疏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公主殿下金枝玉叶,看中个新举子,原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这姜长澜牵涉太广,事情闹到这个地步……” “陛下,不如直接替殿下赐婚吧。殿下喜欢顏色好的,姜长澜生的一副好皮囊,能哄得殿下开心,也算是他的福气。大不了日后陛下再多抬举抬举他便是。” “至於那些闹的厉害的百姓和学子,臣有法子让他们再也张不了口。” “赐婚?”景衡帝迟疑,看向庆国公,“你怎么看?” 庆国公性子直,没什么弯弯绕绕:“陛下,萧司督这法子听著倒是痛快,可臣总觉得有损您的清名。不知內情的人少不得要嚼舌根,说您替公主殿下撑腰,硬把姜长澜抢进駙马府。密疏上写得明明白白,河东那边已经传得满城风雨了,萧司督提这法子的时候,就没想过这些?” 说完又觉得不妥,自己先挠了挠头,訕訕补了一句:“陛下,臣也就是隨口一说。臣这脑子不如肃寧侯好使,要不召他进宫来,让他替您出出主意?” 一提起肃寧侯,景衡帝的脸色便冷了下来:“他近日总是抱病,还是別扰他养病了,免得显得朕这个做主子的不近人情。” 他还没想好该如何处置肃寧侯府,眼下暂且晾著也好。 “萧魘,你遣人將温仪接回京来,把此间掀起的波澜抚平。如今天下士子尽皆瞩目,你那雷霆手段,稍有不慎便会燎原,朕总不能教你將那满朝清议尽数诛绝。” 萧魘俯首,顺势接话:“臣亲自走一趟吧。” “眼下,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也不便动姜家分毫,却可让姜氏闔家缄口,安安生生,再不纠缠此事。” “只一事须先请陛下示下,事情既已闹到这般地步,总得有人出来担著。臣能否拿宋少淮稍作铺排,好平息这场风波?” 景衡帝隨意摆了摆手:“別闹出人命就行,若温仪实在割捨不下那个姜长澜,便一併带回京来,让朕亲眼瞧瞧,事態平息再做定夺。” 萧魘垂首,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转瞬便掩在恭顺里。 这对父女,骨子里还真是如出一辙,都惯於將人摁进泥里磋磨。 既如此,宋少淮这颗棋子便得物尽其用了。 那么自私自利又厚顏无耻的人,有生路肯定是要紧紧攥著的。 庆国公不自觉地搓了搓胳膊,总觉得华宜殿里透著一股阴风。 老天爷啊,他可实在不愿跟萧魘一道在陛下跟前出谋划策,免得旁人瞧见了,以为他也同萧魘一样,满肚子阴险狠辣的心思。 “陛下,可要臣藉此机会將皇祖贵太妃迎回?”萧魘状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景衡帝眉头微蹙。 一旁的大太监低声提醒:“陛下,下月二十八便是皇祖贵太妃娘娘的七十寿辰。娘娘不喜喧囂,但毕竟辈分在前,又是大寿,前几日礼部已递过奏疏,请示过此事。” 景衡帝揉了揉鬢角:“日日琐事缠身,看过便忘了,確实该好好操办一番。你便迎她老人家回来罢,特许以太后仪仗相迎。” 萧魘躬身应下。 他的姜虞,终於要风风光光地回京了。 不必再等姜长澜年后春闈、进士及第。 她將以皇祖贵太妃救命恩人的身份入京。 这个身份,比裕寧太后孙女的名头更安全,也更不易被牵连。 第242章 不巧,我在等你 清泉县。 宋少淮又一次灰溜溜地从桃源村被撵了出来。 偏生天公不作美,秋雨淅淅沥沥下个没完,马车半道上陷进泥坑里,好容易推出来,赶回城里客栈时,衣裳早已湿透,满身泥泞,头髮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狼狈的不成样子。 他想不通,姜虞何以绝情至此! 十五年的朝夕相处啊…… 定是姜家人存心歹毒,日日在姜虞耳边吹风挑拨。 “公子,上京城来信了。” 宋少淮將擦发的布巾隨手丟开,冷声道:“进来。” 他接过信函扫过,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信是宋青瑶送来的,意在提醒他,清泉县的事已闹到御前,陛下遣了萧魘前来接手。看这架势,是要將一切罪责推到他头上,拿他的命去保全皇室的威严。 凭什么? 他起初来清泉县,只是想接姜虞回敬安伯府而已。 闹出如此动静,惹得天下文人侧目,哪里是他的过错? 若非温仪公主心里没点儿数,癩蛤蟆想吃天鹅肉,偏又捨不得駙马之位,一拖再拖,让那点水花滚成了惊涛骇浪…… 还有,清泉县这地方也太藏不住事了。 什么风吹草动都能传进京城,递到御前,真是邪了门了。 宋少淮又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確认了是宋青瑶的笔跡,暗號也对得上,这才彻底信了。 看来是肃寧侯得了消息,不知怎的被宋青瑶探听了去,这才匆匆给他传信。 果然,血脉至亲终究是血脉至亲。 他后来对宋青瑶那般冷淡嫌恶,可到了生死关头,念著他、记掛著他的,还是青瑶。 危难之际才见真情啊…… 哪像姜虞?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他都跪下了,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就差找根绳子吊在姜家门口了,姜虞却连句软话都不肯给他。 若此番能渡过这一劫,回京后定要好生补偿青瑶,做她最坚实的靠山。 可,要怎样才能既保住性命,又儘可能顺手牵羊捞些好处呢? 做温仪公主的駙马。 只有这一条路,才能彻底和皇室绑在一处。 到那时,萧魘要保温仪公主,便也绕不过他。 他好歹出身勋爵之家,若情事被人撞破,温仪公主总不能拿个面首的名头来搪塞他,上京城里那些勛贵可不是吃素的。 宋少淮拿定主意,將信凑到烛火边点燃。 眼看著纸张捲曲成灰,他朝小廝招了招手,低声吩咐了几句。 小廝面露惊疑,却不敢多问,恭恭敬敬应了声,躬身退了出去。 …… 客栈外。 小巷里。 牵黄望著雨幕中执伞而立的陈褚,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秋雨密密匝匝地打在纸伞上,噼啪作响。 陈褚依旧是一身青衣,墨发只用一根青色髮带隨意束著,风一吹便四下飘散,衬著漆黑如墨的夜色,像个湿漉漉的阴鬱男鬼。 谁来告诉他,这鬼天气,陈褚怎么会在这儿?又是怎么知道他今日会来的? 一手刀劈晕了塞进麻袋扛回去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回去。 陈褚扶摇直上的势头已成,又有姜姑娘在,即便从前与大人有些齟齬,如今也该是友非敌。 思及此,牵黄抱拳行礼:“夜深雨大,陈举子怎会在此?” 陈褚撑著伞,朝牵黄走了几步:“在等你。” 牵黄闻言,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种话,適合在他和陈褚之间说吗? 更瘮人的是,话一从陈褚嘴里蹦出来,他总觉得有水鬼正顺著雨水往上摸他脚脖子。 “陈举子,你有话好好说,別这样。” 陈褚分了一半伞挡在牵黄头顶,幽幽道:“真的是在等你。” “我知道,你家大人知晓宋少淮那些齷齪心思,知晓他逼得姜虞翻窗跳楼,绝不会无动於衷。” “当然,他若什么也不做,也行。” 他喜闻乐见。 萧魘若无所作为,便说明姜虞在他心里没那么重。 那他这个做义兄的,经年之后,兴许还能侥倖让姜虞多看他一眼。 那时,他应该也长成枝繁叶茂的大树了。 可惜,萧魘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不过这话,陈褚没说出口。 “但我猜不出你家大人会如何行事,不过总归是要在宋少淮身上做文章的。守株待兔虽说蠢笨了些,可有时候倒也管用。” “瞧,这不是叫我等到了。” 牵黄只觉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哪里蠢笨了? 陈褚的脑子未免也太好用了些。 大人的安排才刚传到他耳中,他前脚把信顺顺噹噹塞给宋少淮,后脚就被陈褚堵在巷子里候了个正著。 难怪姜长澜中了解元,陈褚不是呢。 陈褚的心念实在太杂了些。 “陈举子想做什么,不妨直言。” 陈褚直白道:“不想做什么,只是想弄清楚你家大人打算如何行事。我是姜虞的义兄,实在见不得宋少淮那样折辱她。若你家大人能替她出这口气,我便不做画蛇添足的事。若不能,我自会另寻他法。” “再者,倘若你家大人日后得偿所愿,总归也得隨著姜虞唤我一声义兄的,逢年过节还得备礼送来,你说是吧?” 牵黄嘴角抽了抽。 道理確实是这么个道理,可陈褚的语气怎么听都阴惻惻的,半点不像个读圣贤书的端方君子了。 可他也没胆子把萧魘的计划和盘托出,只得含糊道:“大人让人仿了宋青瑶的笔跡,送了封信进去。” “大概……大概是想让宋少淮自己先慌起来吧。” “陈举子,你就別为难我了。” 陈褚眸光微动:“你家大人可是要亲自来替温仪公主收拾这烂摊子了?宋少淮那头替罪羊到底是只弃子,还是要成一颗死棋?” 牵黄听得心惊肉跳。 以前怎么没瞧出来,陈褚这么嚇人? 顶多觉得他嘴皮子利索些、脑子转得快些…… “大人的心思,哪是我能揣摩透的,我就是个奉命跑腿的。” 陈褚笑了笑,漫不经心:“那下回跑腿的时候,能否知会我一声?” 宋少淮那种人,死不足惜,而且绝不能让他再有翻身的机会。 否则,姜虞便时时刻刻都悬著一把刀。 萧魘是奉陛下之命来的,陛下要权衡各方,不能全然不顾勛贵的頷首,毕竟祸端到底是从温仪公主那儿起的。 宋少淮即便背了这口锅,多半也只是遭些皮肉之苦、断送前程,性命大约还是能保住的。 可他说了,他要宋少淮死。 替姜虞挑手心里那些刺时,这个念头便愈发坚定。 宋少淮必须死。 牵黄看著笑的云淡风轻的陈褚,一时不知该应还是不该应,只满心哀嚎著想去寻姜虞求救。 姜姑娘啊,快出来管管你这义兄吧!他都不当人了,要做鬼了! “牵黄,我不希望姜虞知道今晚的事。你家大人威胁我的那些手段,我可一个字都没跟她提过。” 陈褚依旧笑著,却让牵黄透心凉。 第243章 宋少淮死了 府城,温仪公主下榻的园子里。 “宋少淮?他来做什么?不见!”温仪公主懒懒地斜倚在软榻上,由著宫女剥了葡萄递到嘴边,嫌恶地摆了摆手。 眼下骂声大多衝著宋少淮去,她乐得清静。 这还得亏陈褚在茶楼里的那番,宋少淮在外头拿鸡毛当令箭,败坏她名声的说辞。 若此刻再让宋少淮踏进这园子,外头那些粗鄙百姓,怕是又要往墙上砸臭鸡蛋、泼污秽之物了。 反正她的信已递往京城,只要在此稳住阵脚,用不了多少时日,父皇的赐婚圣旨便会送到。 姜长澜,只能是她的。 宫女低声道:“殿下,宋公子说確有十万火急之事要稟报。” 温仪公主嗤笑一声:“就他?” “奴婢瞧宋公子的神情,倒不像是在夸大其词。”宫女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 温仪公主隨口应道:“那便让他进来吧,別走正门。” 宋少淮一进门,瞧见温仪公主那副慵懒閒適的模样,心里愈发不忿。 人比人,果然气死人,这便是出身的差別。 “还请殿下屏退左右。” 温仪公主眸光流转,瞥了宫女们一眼,眾人便识趣地鱼贯而出。 宋少淮上前几步,熟稔地跪在软榻旁,轻轻替温仪公主捏著小腿:“殿下,有人给陛下递了密疏,清泉县的事已经瞒不住了。” “萧魘要来了。” 温仪公主一下子僵住了:“谁这么多管閒事,不想活了?” 萧魘那个煞神,可不会给她留情面。 “这是青瑶从肃寧侯那儿探来的消息,应当做不得假。青瑶还说,陛下动了怒,似乎只等萧魘一查证,就要將殿下送去五台山清修,侍奉裕寧太后。” “至於我,大约只剩一条命苟延残喘。” “殿下,我丟了前程也无妨,横竖不曾尝过大权在握的滋味。可殿下不同,去了五台山,荤腥沾不得,美酒饮不得,更別提养面首了。指不定等陛下哪日再想起您,姜长澜早就花落別家了。” 温仪公主光是想想那青灯古佛的日子,脸就绿了——那日子,谁过得下去?狗都不肯过。 “你说,父皇还会给我赐婚吗?”她倒没怀疑宋少淮的话,谁会拿这种事编瞎话。 宋少淮摇了摇头:“殿下,您怎么还做白日梦呢。” 温仪公主一脚踹在宋少淮脸上,隨即起身来回踱步:“不能坐以待毙。” “殿下,不妨设宴吧。”宋少淮低垂著头,像那一脚踹的根本不是他,“事到如今,別想著抢人进府了,得先化干戈为玉帛。” “殿下金枝玉叶,只要诚心与姜家兄妹交好,表明从前只是昏了头,或索性將错处全推到我身上,便说是我曲解了殿下的意思。” “宴上我当眾负荆请罪,读书人好面子,被架在高台上,总不好再深究下去。” “这些,都得赶在萧魘到来之前做完。” 温仪公主眉头紧皱:“姜家人防本宫跟防贼似的,怎么肯再赴宴?” 宋少淮將早已备好的腹稿道来:“殿下,姜虞与卫夫人交好,又治好了贵太妃娘娘的痼疾,入了皇祖贵太妃的眼。您大可给卫夫人下帖邀约,再去向贵太妃请安,表明您诚心想与姜家兄妹致歉,由她老人家出面替您说和几句。” “有贵太妃和卫夫人在前,姜家兄妹总该相信这不是一场鸿门宴了。” 温仪公主仍有些犹豫。 宋少淮不厌其烦地一遍遍陈说利害,剖析可行之处,又將坐以待毙的下场翻来覆去地讲给她听。 “殿下,陛下膝下並不只有您一个儿女。见面有三分情,您若远赴五台山,相隔千里,多得是人替您到陛下跟前尽孝。到那时,您失掉的,可就不只是一个姜长澜了。” 温仪公主的心一咯噔。 她最怕失去的,从来都是父皇那份偏爱。 偏爱,便是她安身立命的权势。 “你当真肯在宴上负荆请罪,把错处全揽到自己身上?” 宋少淮重重頷首:“只求殿下看在我今日捨身为您的份上,待风头过去,日后能提携我一二。” 温仪公主鬆了口气:“那是自然。若你真能替本宫把这一关趟过去,日后本宫绝不会亏待你。” “宴席的事,你亲自去操持,该请的人务必都请到,场面要做得足。至於贵太妃那里,等这阵阴雨停了,本宫去一趟。” 宋少淮頷首:“那我伺候殿下小憩片刻吧。” 温仪公主狐疑地打量了宋少淮几眼:“宋少淮,你不会是真想上本宫的榻吧?这一路上本宫使唤你,你都不情不愿的,怎么现在倒不嫌本宫放浪形骸了?告诉你,駙马的位置你休要肖想。” “罢了,还是先备水沐浴吧。” …… 赏花宴上。 河东地界上有头有脸的官眷来了一大半,连皇祖贵太妃都遣了身边的心腹嬤嬤隨姜虞同来,还特意送了一份礼。 陪在姜长澜身侧的,则是陈褚与乔愈那一支的年轻后辈。 开宴的时辰快要过了,席间迟迟不见正主现身。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尖叫,紧接著便有人循声跑去。 你推我搡,你跟著我,我跟著你,莫名其妙地就乱成了一团,齐刷刷朝那方向涌去看热闹。 姜虞一把搀住卫夫人,低声道:“静姝姐姐,你有孕在身,外头乱成这样,还是留在花厅里稳妥,別跟著去凑热闹了。” 几乎同时,陈褚伸手拽住了姜长澜:“这是公主的园子,她身边宫女环伺,你若不小心衝撞了哪个,难不成今日就要定下一门亲事?” “非礼勿视,就在此等著。” 但他还是得去看看。 將姜长澜託付给乔家的年轻后生,陈褚抬眼望向姜虞。 姜虞抿了抿唇,转而看向皇祖贵太妃派来的那位老嬤嬤。 老嬤嬤嘆了口气:“走吧,去瞧瞧。到底是温仪公主摆的赏花宴。” 果然,宴无好宴。 这世上,就没有多少真正风平浪静的席面。 只不知这回,又是哪个黑心的算计了哪个蠢笨的。 姜长澜反问:“你就不怕被缠上亲事了?” 陈褚理直气壮:“谁不知道我是陛下的人,婚事自然由陛下做主,谁敢在这个时候碰瓷?你放心,我去去就回,也会照看好姜虞的。” 姜长澜无言以对。 陈褚这是真把陛下的赏识当成了护身铁甲,就差横著走了。 …… 闹出动静的,是温仪公主的臥房。 床榻之上,温仪公主髮髻散乱,锦被胡乱裹在身上。 榻下,宋少淮只松松垮垮披了件中衣,倒在地上,胸口插著一把匕首。 匕首柄上嵌著宝石,是温仪公主的物件。 满室瀰漫著血腥气,其间还夹杂著一股尚未散尽的欢爱余味。 第244章 姜虞,別来无恙否 一眾宾客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宫女和护卫们更是觉得天塌了。 他们知道殿下与宋少淮之间不清不楚。 宴席开始前,宋少淮来寻公主说有要事商议,公主在梳妆打扮,抬手屏退眾人,留下了宋少淮。 没过多久,臥房里便传来那些他们早已习以为常的动静。 当时,他们还在感慨宋少淮到底还是爬了殿下的床。 谁曾想,再推门时宋少淮死了,死在殿下的寢臥之中。 而殿下自己又是这样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样。 最后硬著头皮站出来主持大局的,是皇祖贵太妃身边的老嬤嬤和温仪公主的女使。 出了这样的大事,宴席自然开不下去了,可也不能隨隨便便就將人放走。 老嬤嬤正为难之际,有护卫来报萧魘到了。 老嬤嬤如蒙大赦,毫不犹豫地將这烫手山芋交了出去。 萧魘扫了眼气息全无的宋少淮,眯了眯眼,越过满园宾客,看向陈褚。 陈褚真是好大的胆子。 都说一样的米养百样的人。 依他看,读一样的书,也读出百样的人来。 满腹圣贤道理,还是关不住一颗杀心。 “劳烦嬤嬤了,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便是。” 姜虞踮起脚,遥遥望著温仪公主的反应,轻嗅了嗅瀰漫的气味,眉头越皱越紧。 驀地,她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动作一滯,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陈褚身上。 “陈褚!” 陈褚没有被抓包的心虚,像是早就知道瞒不过姜虞。 姜虞一把拽著他离开人群,站到四面开阔处,確保周遭无人能偷见,才咬牙切齿道:“你给温仪公主和宋少淮下了药?” “你就不怕被查出来脏了自己的手?那可是陛下最宠爱的公主!” 那药是她钻研的半成品迷幻药,原是为了给外伤病人止疼用的,尚未完全成方,且副作用极大,已经弃了。 难怪这几日陈褚总窝在她的药房里,美其名曰替她捣药。 “是我,也不只是我。” “我在你的手札里看到,若是將这药与催情药相合,会见平生最怕之景象而毁人神智,且诊脉时查不出异样,只会被当作情绪激盪以致心神失守,全被催情药的猛烈药效遮掩过去。” “药是宋少淮自己下的,我只是把它混进了他的药包里。” “那页手札,我已经烧了。剩下的药粉也全都毁了,不会留下任何痕跡,更不会牵扯到你我身上。” 姜虞又气又急,目光落在陈褚那双常年握笔桿子,沾染著墨香的手上,心里泛著说不出的难受。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偏又像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姜虞,你可以怨我,也可以对我失望,但我不悔。若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他就是要宋少淮死。 这是他手上沾的第一滴血。 “我不是怪你,也不是替宋少淮惋惜。”姜虞偏过头去,声音有些沙哑,“我是怕……怕你一步步突破了心里的那道线,怕你渐渐觉得,凭自己的意志去裁决旁人的生死是理所当然的事。若真到了那一天,那才真正可怕。” “我一直盼著你和大哥入仕后能做造福一方的好官,让辖下的百姓过上好日子。” 她身边实在是不缺杀神了。 陈褚望著姜虞的模样,心头钝钝地发疼:“姜虞,我……” “陈褚。”姜虞截断了陈褚的话,“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哪怕萧魘真的查出了什么,我也会求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褚低声道:“萧魘已经知道了……” 否则也不会一路紧赶慢赶著,赶在今日抵达。 姜虞一惊,正要开口,却见皇镜司的司卫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拱手道:“姜大夫、陈举人,我家大人有请。” 姜虞只得將满腹疑问咽回去,跟在司卫身后,亦步亦趋地走去。 廊檐下。 萧魘瞧见姜虞那张阴沉的脸色,心里瞭然。 看来,陈褚是她瞒著下的杀手,而她也已猜到了。 可这局棋,说到底是他布下的。 从那封密疏送进京开始,棋盘便已铺好。 陈褚不过是顺水推舟,彻底吞掉了那颗原本还能蹦躂几天的棋子。 萧魘敛起思绪,面上端出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情:“听闻姜大夫医术妙手回春,公主殿下的医师已为她诊过脉了,你再去看一看,看有没有法子让殿下清醒过来。” 姜虞点了点头,走进温仪公主的臥房,轻轻吸了吸鼻子,確认空气中的迷幻药味已经散的乾乾净净,鬆了一口气。 温仪公主已由宫女伺候著穿好了衣裳。 姜虞將手指搭上她的腕脉,诊出的结果与陈褚方才所言分毫不差…… 萧魘和陈褚的声音隔著门窗传进来。 “陈举人,陛下看重你,你也是不负所望,行事乾脆利落。原是要殿下带你一道进京的,如今出了这桩事,行程少不得要耽搁几日。” “陈举人且隨司卫去一旁问话吧,今日所有赴宴之人,都得逐一问过,录名在册,方可离开。” “要说行事利落,我可远不及萧司督。” 姜虞眉心微动,这两人都话里藏著话。 罢了,等出了这园子,有的是机会问清楚。 她收回手,回到廊檐下,一板一眼地回话:“萧大人,眼下没什么好法子,只能依著行医的经验,先给殿下开几剂安神的药。” “只是稳妥起见,萧大人不妨再多请几位大夫来为殿下会诊。” 萧魘的目光落在姜虞脸上,想端著那副公事公办的架子继续装不熟,可眼底的笑意却像压不住的春水,丝丝缕缕漫了出来。 借著栏杆的遮挡,宽大的袖袍擦过花枝,悄然覆过去,指尖勾住姜虞的袖口,轻轻一扯,像是要把这些时日的距离都扯进这一下触碰里。 “姜虞,別来无恙否?” 別来无恙,他的姜虞。 姜虞嗔怒地睨了萧魘一眼,做贼似的飞快扫了扫四周,赶紧把袖子扯回来,压低声音道:“你正经些。” 一扯她袖子,无端端生出几分小娇夫撒娇撒痴的味道来。 “他死了,会不会对你这趟差事有影响?” 萧魘清了清嗓子:“若是有影响,姜大夫可愿为了我,与陈褚老死不相往来?” 姜虞咬了咬牙。 她算是彻底明白了。 今日这齣戏,就是萧魘和陈褚狼狈为奸,独独把她一个人蒙在鼓里。 不对,还有姜长澜。 姜长澜比她更是一头雾水,从头到尾都不知发生了什么。 “狼狈为奸。” 姜虞跺了萧魘一脚,提著裙摆飞快下了台阶。 “姜大夫留步,司卫还没问询你呢,走不得。” 当著满园子人的面,姜虞只得站住,心里暗骂:“装得可真人模狗样的。” 这一回的萧魘,气色比上回好的多,不再那么憔悴了。 这是好现象。 第245章 搞的像是陈褚把宋少淮弄死的 萧魘带来的皇镜司卫分成四路,各司其职。 一拨守住园子各处出口,任何人不得隨意进出。 一拨將今日赴宴的宾客挨个叫去问话,姓名来歷一一记录在册上。 一拨把温仪公主身边的宫女和护卫分开来细细盘问。 最后一拨直奔清泉县,把宋少淮留在客栈的小廝们连同他所有的箱笼行李全数提了过来。 “姓名、出身、家世、何时到场、何时离席、期间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 宾客们面上带著惊惶,心里却又压不住好奇,老老实实答完了话,又被叮嘱了一句在外不得胡乱言语、近期不得远行后,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园子。 温仪公主身边的宫女和护卫起初还咬著牙替自家主子遮掩,不愿把那些乌糟事摊到明面上,怕说得太不堪。 萧魘冷声道:“宋少淮死了,他是敬安伯府的嫡长子,殿下又是这副浑浑噩噩的样子。本司督若不能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那就只好回京,让陛下来治你们的罪了。” “再问,若有人隱瞒,不必费心刑讯,直接杀了便是,一个不说,总有下一个肯说实话。” 话说到这个份上,没人敢去赌萧魘是不是真的言出必行。 他那杀人如麻的名声,到底比什么威胁都管用。 宫女和护卫们再不敢隱瞒,一个个像竹筒倒豆子似的,从京城外驛站的偶遇,到路上那些不清不楚的拉扯,再到后来的打骂责罚,直至近日的同床共枕,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这么说,温仪公主与宋少淮是郎情妾意,早就有了首尾?” 宫女和护卫们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 方才他们交代的是这个意思吗? 萧魘声音陡然拔高:“是也不是?吞吞吐吐的,又想扯谎?” “是!” 可不就是早就有了首尾。 若没有那层关係,宋少淮凭什么与殿下同乘一车,凭什么替殿下穿衣綰髮画眉?更不必说这几日来日日欢歌夜夜娇吟。 说实话,她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人私下里也很纳罕。 宋少淮好歹也是富贵窝里出来的,也不知打哪儿学来那么多勾人的手段,把殿下哄得五迷三道的。 “既是你情我愿,殿下又怎会用匕首杀了宋少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宫女们面面相覷。 片刻后,有个年纪小些的怯怯地举起手:“司督大人,会不会是玩花样时失了手?奴婢前日进去送葡萄,曾瞧见殿下用鞭子抽宋公子,宋公子不但没恼,还央殿下再重些。” 这话一落,另一个宫女也鼓起勇气开了口:“奴婢也撞见过,但不是鞭子……” 宫女们你一言我一语,將温仪公主与宋少淮床笫间那些见不得人的细节和花样全都抖落了出来。 饶是不合时宜,可在场不少人还是听了个面红耳赤。 实在是玩得太荒唐了。 萧魘也很是瞠目结舌。 怎么还有人主动替陈褚把罪名洗的乾乾净净,將那些磕磕绊绊、得费心思去圆的地方,补的严丝合缝,仿佛生怕宋少淮死得不够名正言顺。 倒省了他很大功夫。 “他们方才说的,可都是实情?”萧魘转过头,看向温仪公主的女使。 在大乾,公主府的女使並非寻常僕婢,而是正经领了品级的,在外头行走时便是公主府的脸面。 女使身形摇摇欲坠,艰难地点了点头:“回司督大人,她们所言不假。宋公子確实常与殿下同处一室,举止亲昵。” 说到此,她顿了顿,到底还留著一分清醒,硬撑著替温仪公主辩解,“殿下年少气盛,又寡见少闻,都是宋公子蛊惑的。” “是他主动自荐枕席,殿下原没瞧上他,嫌他才名不显、相貌也平平,想来宋公子也是因此才另闢蹊径,弄那些勾人的手段来討好殿下。” 萧魘頷首:“你们所言,本司督会逐一核实。现在签字画押吧。” “若查证时发现有人说了假话,那就下去陪宋少淮吧。” 隨后,派去清泉县提宋少淮小廝和箱笼行李的司卫也赶了回来。 箱笼里翻出没用完的催情药粉,还有不少稀奇古怪的闺房物件。 都是现成的证物。 盘问小廝之后,又得了新的口供。 宋少淮起初没意愿自荐枕席,是收到一封京中来信后才改了主意,那信是宋青瑶写的。 这场声势浩大的赏花宴,什么跟姜家道歉交好、化干戈为玉帛,全是幌子。 其实想借著宴席让河东的贵妇人们亲眼撞见他与公主媾和,好逼温仪公主不得不认下他做駙马。 如此一来,证物与口供环环相扣,连成了一条线。 温仪公主的女使扑通跪倒在地:“原来是宋少淮那畜生给殿下下了药!难怪殿下明知宾客们陆续到了,还控制不住与他胡闹……” “司督大人,殿下杀宋少淮,定是失手!那药是宋少淮自己备下的,也是他亲手下的,殿下是被他害得失了神智,他死有余辜啊!” 萧魘没有说话,只抬手示意医师上前查验,看看那剩下的药粉,与温仪公主体內所中的是否为同一种。 医师查验之后,面露难色。 他该怎么说,温仪公主的脉象显示,那催情药已不是头一回用了。 只是这回用量狠了些,药性太猛,才闹出了这样的乱子。 想来是宋少淮怕温仪公主没能彻底沉沦慾海、半途清醒过来坏了他的计划,才刻意加重了药量以求万全。 只是也没料到,万全不成,反倒把自己的命搭了进去。 “实话实说。”萧魘一字一顿。 医师打了个寒噤,连忙收回散乱的思绪,老老实实將脉象所见稟明。 萧魘面上忍不住嘖了一声。 在开审之前,他真没料到温仪公主和宋少淮会在作死的路上一路狂奔,根本不给他留半点替陈褚操心收尾的机会。 他先前真真是小瞧了陈褚。 “好生替殿下医治。若她能儘早恢復神智,案情也能更明了。” …… 马车上。 姜长澜一脸茫然:“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俩过去都瞧见了什么?宋少淮怎么好端端就死了,温仪公主怎么还傻了?” 姜虞扯了扯嘴角:“大哥,这你得问义兄,他最清楚。” 姜长澜不解:“你这话怎么说得阴阳怪气的,搞的像是陈褚把宋少淮弄死的。” 姜虞心道:怎么不算是呢。 陈褚幽幽嘆了口气,接过话:“姜虞的意思是,方才人太多,她被挤的没看清。我个子高些,看得远些,也清楚些,没別的意思。” 姜长澜將信將疑,可转念想起乡试放榜那日陈褚的模样,便又信了:“原来如此。” “那你倒是说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第246章 狼狈为奸,还分谁更奸吗 陈褚一本正经道:“好像是温仪公主与宋少淮欢好时起了爭执,不知怎的掏出匕首捅了他。我们赶过去时,宋少淮已经咽了气,温仪公主也嚇傻了。” 姜长澜眼底浮起嫌恶:“真是存心噁心人。说是给我和虞儿赔礼道歉,又闹出这档子事来。” “不过也算老天有眼,恶有恶报。宋少淮死在温仪公主手里,总比天天在家门口鬼哭狼嚎强,一遍遍翻来覆去地讲那十五年里如何与姜虞相处,明明是些再寻常不过的事,偏叫他说的曖昧不清,平白败坏姜虞的名声。” “我瞧他就是贼心不死,想著先把姜虞名声毁了,再大发慈悲地纳她做外室呢。” 陈褚深藏功与名:“这不是已经死了吗?死了就安生了,除非他还能诈尸。” 姜长澜蹙了蹙眉,转头看向姜虞:“这事会不会牵连到你?敬安伯府不敢得罪温仪公主,非要给宋少淮的死找个冤大头,恐怕就会衝著你来了。” 姜虞摇了摇头:“敬安伯府如今自顾不暇,往后上京城还有没有敬安伯府都难说。大哥別忘了,温仪公主傻了,一时半会儿可恢復不过来。” 姜长澜略一思忖,深觉有理,玩笑般感慨了一句:“怎么感觉老天爷突然变得兢兢业业起来了。” 姜虞意有所指地接了一句:“老天爷的眼睛还没睁开,是这世上拿著生死簿的阎王爷多了。” 姜长澜没有经歷原书里家破人亡的劫难,也不会被强掳入公主府磋磨…… 那个本该在绝境中一步步爬上权臣之位的姜长澜,大约是不会再出现了。 话虽不好听,却是实情。 毁天灭地的苦难,最是磨礪人的心智,也最能在短时间里叫一个人脱胎换骨。 有得必有失。 不过,依她看,拜了乔愈为师的姜长澜也不是非要做权臣不可。往后清清白白入仕,做个清贵的臣子,青史留名,也是很好的路。 姜长澜对权势並无多少执念,还不如陈褚迷恋呢。 主要是这些时日她也看明白了,陈褚瞧著柔柔弱弱,骨子里却是又刚又阴又活络,这种人,天生就是玩弄权术的一把好手。 姜长澜不知姜虞心中的想法,只煞有其事的道了句:“若是这样善恶有报的阎王爷,多一些也无妨。” 陈褚给姜长澜和姜虞各斟了一杯茶,温温吞吞道:“总提那两个晦气的东西做什么?喝杯茶,换换脑子。” 他哪里是什么阎王爷。 阎王爷是萧魘。 他就是个窝窝囊囊,连件青衫都置办不起的穷书生。 姜虞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幸亏……幸亏她跟陈褚是化敌为友了,幸亏陈褚心善,还肯给她改过弥补的机会。 要不然,她的日子迟早鸡飞狗跳。 也不知怎么的,好好的任督二脉说通就通了,一朵乾乾净净的小白花,就浸了毒,张牙舞爪地盛放起来。 …… 转眼过了几日。 温仪公主还是老样子,神智不见清醒。 宋少淮之死已查得明明白白,前因后果、人证物证都摆得详实確凿,半点含糊也没有。 这日,萧魘来寻姜虞,正赶上她忙的脚不沾地。 姜虞头也没抬,隨手將捣药杵塞进他手里:“先把这些药捣了,急著用,有什么事一会儿再说。” 萧魘弯了弯眉眼,低低笑了一声,接过捣药杵,当真挽起袖子捣了起来。 他做过药人,识得药材,也懂些粗浅药理,给姜虞打下手不成问题。 药杵在石臼里缓缓碾著,发出闷闷的声响。 姜虞的视线一排排药匣间掠过,口中低声念叨著什么方子。 待忙完手头这一阵,姜虞擦了擦手,又递了一方帕子给萧魘,这才对面坐下。 “结案了?” 不然萧魘怎么会有空过来。 萧魘頷首:“奏疏已经写好,先一步送进京了。” “姜虞,我离京前,陛下交代过,若温仪公主实在割捨不下姜长澜,便要我將一併带回京去,他要亲眼瞧瞧,待事態平息后再做定夺。” 姜虞一下子便急了:“什么叫割捨不下就带回去?” “什么叫事態平息再做定夺?” “他们当我大哥是什么?我们又是未雨绸繆、又是见招拆招,还不够吗?” 萧魘解释道:“姜虞,如今温仪公主神智不清,我必须带你大哥回京面圣,否则我交不了差事是轻,只怕陛下转头就会派旁人来召他进京。” “不过你放心,宋少淮死在温仪公主手上,这件事又闹得极不光彩,河东地界有头有脸的官眷们基本都瞧见了殿下衣衫不整的模样。陛下就算再心疼温仪公主,也断不会把她再塞给你大哥。” 景衡帝既然开了口,无论话说得多委婉、留了多少余地,说到底都只有一个意思。 他要见姜长澜,要看看这个让他骑虎难下,又把他女儿迷得神魂顛倒的解元,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但姜长澜如今已有靠山,又有天下读书人盯著,景衡帝那句瞧瞧,也就只能是瞧瞧罢了。 即便想给姜长澜使绊子、穿小鞋,也得等这场风波彻底平息之后。 至少三两年內,姜长澜是安全的。 至於三两年后,景衡帝还能不能拿捏住姜长澜,那还是两说之事了。 “道理我都明白,可心里头还是不忿。”姜虞揪著帕子,恨恨道。 萧魘明目张胆地挑拨:“我还以为你会问我,若是温仪公主没有神志不清,我是不是就可以不带你大哥走了。” 姜虞瞥了他一眼:“我没那么天真。” “况且,这件事上我从未怪过陈褚,他是一片好心,全心全意为我,竭尽全力做好义兄,护好我。” “真要论起来,你俩该是狼狈为奸、不谋而合吧。” 萧魘抬手捂心,故作委屈状:“我可真是冤枉,从头到尾,我可没想著要宋少淮的命,陛下也特意叮嘱过別闹出人命。幸亏宋少淮是我到之前就死了,不然回京之后,少不了又是一顿杖责。” 说著,他微微倾身,耍赖道:“姜虞,我若是因为你义兄挨了板子,你是不是该给我上上药?” 姜虞被萧魘那副装模作样的神情惹的险些笑出来,伸出手指抵住那张越凑越近的脸,没好气道:“上药?上什么药?上眼药吗?” “狼狈为奸,还分谁更奸吗?” “別以为我不知道,凭陈褚的本事,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换掉宋少淮备下的药,比登天还难。你若真想拦他,或是要保宋少淮一条命,又怎会偏偏挑那个时候踏进温仪公主的园子?” “早一个时辰,宋少淮死不了。晚一个时辰,旁人接了这案子,说不定就把陈褚给翻出来了。” “萧司督,你可真是用心良苦。” 蜻蜓点水似的一触,让萧魘心头髮烫,心跳也跟著快了起来。 “那我总不能落后了他去。” 第247章 我身子骨儿差,就爱吃口软饭 “姜虞,你可愿隨我进京,风风光光的进,光明正大的进。” 姜虞脱口而出:“这回又让我嫁谁?不会是你吧?嫁你怕是也风光不到哪儿去……” “就你这名声,若被人知道我跟你来往频繁,我怕走在路上都有人往我背后捅一刀。” 萧魘一噎。 心头不滚烫了,心跳也不快了。 若是时光能倒流,他非得狠狠扇那日城门口拦住姜虞的自己一巴掌。 提什么不好,非要提嫁温崢、进肃寧侯府后院! “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差劲?” 姜虞嬉皮笑脸哄小孩儿似的:“对对对,不差劲,是我攀高枝,要跟著你过好日子。” 萧魘看出了姜虞言语间的玩笑和亲昵。 其实,姜虞这样的姑娘,和谁在一起都会把日子过的风生水起。 她有风骨,有韧性,有聪慧。 她从来不需要他,是他需要她。 他萧魘需要姜虞,想得到姜虞。 “下月二十八是皇祖贵太妃的七十寿辰,陛下命我以太后仪仗迎她回宫。” “你治好了她的痼疾,又得她喜欢,回京这一路,带个知根知底的大夫照应,在情理之中。” 姜虞打趣道:“皇祖贵太妃可没说要带我进京,你倒替她老人家做起主来了。” 萧魘郑重其事:“只看你想不想。” 姜虞嘆了口气:“我大哥和四哥都在京里。四哥还好,有你护著,旁人也不知晓。可我大哥正处在风口浪尖上,早去迟去都得去。” “去!” 上京城她必然是要回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宋青瑶她也必然要会一会。 萧魘一喜:“那我便去皇祖贵太妃那儿走动走动。若能求动她老人家出面,替你在景衡帝面前求个名正言顺的尊荣,那是最好不过。到时候你在京中行走,也方便许多。” “她求,陛下就一定会允么?”姜虞仍有疑虑。 萧魘大包大揽道:“这不还有我?” “景衡帝多疑,话头不能由我来提,可若是皇祖贵太妃先开口,我便能在陛下斟酌之际从旁敲敲边鼓。姜虞,你信我。郡主的尊荣不好求,但县主应是不成问题的。” “你治好了皇祖贵太妃的痼疾,往轻了说是医者仁心,往重了说,便是救命之恩。” “那我便静候你的好消息了。”姜虞没有再多推辞,斟了一盏茶,轻轻推到萧魘面前,“一杯清茶,聊表谢意。” 她和萧魘的命运早已缠在一处,分也分不开了。 他风生水起时,她自然能借势而上。 若他日高楼倾颓,她也愿意做他的倚仗。 受了恩情,总归是要还的。 她会竭尽全力,保下萧魘那条千疮百孔的命。 萧魘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端起那盏茶,低头嗅了嗅茶香:“好,那你便静候佳音。” 他就喜欢姜虞这样。 大大方方地接住他的好意,不跟他见外,也不跟他划清界限。 姜虞嗔了萧魘一眼:“即將要做县主的是我,又不是你,你笑得这么开怀做甚?” 萧魘理直气壮:“你风光了,还不许我跟著高兴高兴?若我有落魄的那一日,还请未来的县主娘娘收留我进府,做个帐房先生也行。” “当然,做个面首更好。我身子骨儿差,就爱吃口软饭。” 姜虞失笑。 和萧魘待在一处,如今是越来越鬆快了。 从前那种提心弔胆、总怕小命不保的日子,终於一点点远了,像是旧日积尘被风吹散,露出底下的亮堂来。 她希望她和萧魘之间如此,也希望萧魘的人生能如此。 “司督大人千金之躯,我可养不起。” “说真的,陛下还真是把你当牛马使唤,离京一趟,既要替温仪公主收拾烂摊子,又要带我大哥进京,还得迎皇祖贵太妃回宫。” 萧魘佯作自嘲:“本就是在当牛做马啊。” 不过当牛做马也有当牛做马的好处。 至少他手里的权势越握越紧,景衡帝也越来越离不开他了。 从前他总觉得,大仇得报便死而无憾。 若报不了,死活更是没什么分別。 可如今不一样了…… 他想活。 不仅想活,还觉得怎么活都活不够似的。 “歇够了吗?”姜虞歪著头看萧魘,“若是歇够了,就再替我捣些药,顺便照著那一沓方子,一张一张地抓药包好。” “不知咱们高高在上的司督大人,可愿意效劳?” 萧魘將杯中清茶一饮而尽,眉开眼笑:“荣幸之至。” 隨即挽起袖子走到药柜前,拿起戥子,一张一张地看方子,一味一味地称药,像模像样。 真好,那些年吃过的苦、受过的罪,也能用在这样寻常又温柔的时刻里。 他的苦难,终究还是有了光明灿烂的意义。 姜虞见状,便也放心地去整理那些晾乾的药材。 两人各忙各的,屋子里只听得见戥子碰触秤盘的轻响和纸张翻动的细碎声音。 偶尔萧魘问一句药理,姜虞头也不抬地答上一句。 默契而美好。 窗外日头渐渐偏西,那一沓方子也终於见了底,案上摆著一排排整整齐齐摞好的药包。 “萧魘,我盼著你能一直顺遂得势、风光无限。可若真有万一,我愿收你做个药童,给你一处容身之所。” 萧魘怔了怔,脸上盛著满满的笑意。 姜虞嘴硬心软,在一步一步纵容他靠的越来越近。 而他自己也是个厚顏无耻的,得了便宜还要卖乖,一次一次得寸进尺。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与姜虞,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任何要把他们分开的人,都是在逆天而行。 好吧,这话说得有些太早了。 八字还没一撇呢,他同姜虞还没真正在一起,似乎还用不上分开这样重的词。 “多谢姜大夫厚爱。”萧魘一本正经地作揖行礼,“我一定不负东家所望,好生钻研药理,踏踏实实替东家打下手。” 姜虞笑的眉眼弯弯。 谁说萧魘非得是那个杀伐决断的煞神? 他也可以是窗外温柔的夕照,是夜里清朗的月光。 “来,伸手。”姜虞往萧魘摊开的掌心里放了两颗桂花糖,又补了一句,“桂花是我亲自摘的,但糖是我娘做的。就当是今天的工钱,我可不像那种周扒皮,只叫牛干活,不给牛吃草。” 萧魘也笑了笑:“姜大夫豪爽!能做姜大夫的小药童,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姜虞一抬下巴,眉眼间带著得意:“那是,你知道就好。” 萧魘垂下头,剥开糖纸,將桂花糖送进嘴里,慢慢地咀嚼起来。 甜意在舌尖化开。 原来,秋日是要吃桂花糖的。 其实,幼时的秋日,他也是吃桂花糖的。 第248章 我介意 母亲会往他兜里塞一把,姑母也会。 显佑帝追在他身后討要,扯著他的衣袖,央著他分出一些来。 因为显佑帝牙口不好,姑母只能限制著他吃糖,三五天才许尝上一块。 他那时也皮,贪玩好动,三下五除二就躥上树去,手里捏著一块桂花糖,故意在枝椏间晃来晃去,眼馋树下仰著脑袋的显佑帝。 那些画面真是隔得太久太久了,久到若不是这颗桂花糖化在舌尖,他早就忘乾净了。 姜虞看著萧魘微微泛红的眼眶,轻声道:“是好吃的哭了,还是难吃的哭了?” “不会是你这十几年来,再没人给过你桂花糖吧。” 萧魘又朝姜虞伸出手:“对,没有。你是头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所以还能不能再给我几颗?” 姜虞看著萧魘这副少年气的模样,怔了一怔。 萧魘的人生,是戛然而止的。 就在他刚刚长成少年、正要学著纵马看山看水的年纪。 那本该是他一生中最绚烂多姿的十余年。 “好,都给你。” 姜虞转身,把那只盛著桂花糖的罐子捧出来,塞进萧魘怀里。 萧魘抱著糖罐,缓缓地眨了眨眼。 有那么一瞬,仿佛隔著漫漫岁月的山河,有什么画面悄然重叠在了一起。 是失而復得。 果然,姜虞还是心疼他的,他只是开口要几颗,她却把整整一罐都塞了过来。 嗯,县主的尊荣,他无论如何都要给姜虞撕扯回来。 “姜虞,快些到明年盛夏吧。” 想吃一碗加了两颗荷包蛋的长寿麵。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姜虞愣了一瞬。 待回过味来,听懂了萧魘的言外之意后,便衝出了药房,对著灶房里忙活的薑母喊了一声:“娘,咱家里还有鸡蛋吗?” 薑母从窗户探出脑袋:“没了,自打你大哥中了解元,家里来来往往的就没断过人,煮甜水、打蛋花汤,用的可不少。鸡下蛋也赶不上趟,我也没顾得上去换。你想吃的话,我拿块肉去邻家换一篮子回来。” “哪里还用去换?姜陈两家是义亲,不过是两颗鸡蛋,我去陈褚家拿便是,想必他很乐意的。”萧魘见缝插针的开了口,大步流星的往外走去。 薑母有些疑惑:“他现在跟陈褚都这么熟了?” 姜虞訕訕道:“也有可能是他脸皮厚,不见外。” 两颗鸡蛋,还要特意跑一趟陈褚家,两家又不是前后院挨著那么近。 依她看,萧魘哪里是衝著鸡蛋去的,明明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 陈家。 萧魘象徵性地叩了叩那扇被姜虞补好的院门,隨即像回自己家一样坦坦荡荡地迈了进去,脚步轻快,甚至还带著几分得意扬扬。 陈母正在院中树下择菜,陈褚在书房里埋头抄书。 抄书不为餬口,这册书是姜长澜从乔家书楼带出来的孤本,外头寻不到。 他看了一遍,没能全然领会,只得逐字逐句抄下来,留待日后慢慢琢磨。 “表……”陈母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皱著眉头回忆了一下,“姜虞的表叔?” 她在认亲宴上见过这人一面,听说他给村里建了私塾。 姜虞的表叔,就是他们褚儿的表叔。 “快坐快坐,是有什么事吗,我去给你倒杯水。” 萧魘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什么表叔! 陈褚隔著半开的窗户看过来。 萧魘? 他跟萧魘的关係,什么时候好到这一步了? 见陈褚看过来,萧魘立马敛起那点不自在,抬头挺胸,朗声道:“家里有鸡蛋么?姜虞要亲自下厨做长寿麵,加两个荷包蛋的那种,给我补过生辰。” 声音洪亮的生怕陈褚听不见似的。 陈母忙不迭点头:“有有有,我给你多拿几个。” 这大半年来,有姜虞隔三差五接济,他们孤儿寡母在吃穿用度上从不曾短缺过。 只是这姜虞的表叔,嗓门未免也太大了些,震得她耳朵嗡嗡作响。 陈褚的眸光微微一动。 这是特意来显摆了? 他承认,萧魘的话確实搅了他的心神,手里的笔再落下去时,已经没了方才的专注。 既如此…… 陈褚索性搁下笔,將案面收拾乾净,起身走出来,轻笑道:“既是补过生辰,可介意多我一个客人?我终归是姜虞的义兄,算是一家人,想来你应当是不介意的。” 萧魘捏著手里的鸡蛋,差点没忍住砸陈褚脸上。 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过陈褚这么脸皮厚的。 见过没眼色的,没见过陈褚这么没眼色的。 “挺介意的。” 陈褚像聋了似的,自顾自地接话:“不介意?挺欢迎的?” 说著,转头看向一旁看傻眼的陈母,“娘,今晚不用做我那份饭了,我去蹭蹭生辰饭,沾沾喜气。” 陈母望著陈褚越走越远的背影,茫然地挠了挠耳朵。 她现在的耳力已经差到这般地步了吗? 这么近的距离,都能把话听岔。 可褚儿年轻,总不能也是他听错了吧。 “陈褚,你莫不是以为手上沾了条人命,便能在本司督面前如此放肆无礼还不识趣了?”萧魘侧头,冷冷睨了陈褚一眼。 陈褚一本正经地反问:“萧司督这是要跟我一刀两断么?我可是姜虞的义兄,义兄也是兄,是亲人。若是这样的话,姜虞就该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了。” “我实在不忍见她为难,所以愿意忍气吞声吃些亏,不將你我之间的齟齬告诉她。” 萧魘:谁能告诉他,陈褚还没在官场上浸淫过,怎么脸皮就已经厚成这样了。 天赋异稟? “厚顏无耻!” 萧魘丟下这一句,再没多看陈褚一眼,脚下步伐加快。 陈褚:“萧司督,多谢。” 多谢救命之恩,多谢提携之恩。 他心里记著,日后定会还报。 萧魘脚步顿了顿,但终究没有停下。 片刻后。 姜虞看著一前一后走进来的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萧魘,一身暗纹玄色织金锦长袍,內里朱红衬底,交领、袖缘、下摆皆以赤纹锦宽幅滚边,挺拔冷峭,矜贵诡艷。 跟在后面的陈褚,穿著月青色细布长衫,腰间隨意系一根素色棉绳,如山间清泉、窗前竹影,清雅乾净。 乍一看,两人身上找不出丝毫相似之处。 但一想到陈褚那脑子和他做过的事,又觉得两人之间其实也还是有很多相似之处的。 “姜虞,他说你要给他补过生辰,还要亲自下厨做长寿麵。我閒来无事,来凑个热闹,可以吗?” 陈褚先开了口。 语气是姜虞熟悉的那副柔弱谦逊,仿佛只要她稍露不情愿,他便能红著眼眶默默离开。 姜虞嘴角抽了抽。 有一说一,皮相还是很要紧的。 至少陈褚顶著这张脸、这副清瘦身段,说那些矫揉造作的话时,很有说服力。 若是换了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来,说同样的话、做同样的姿態…… 那画面太美,她没敢往下想。 第249章 拖累你娘和你日后的妻子 “可……可以。” 人都带来了,萧魘自己都不介意,她还有什么好介意的。 於是,饭桌上便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陈褚盯著萧魘面前那碗长寿麵,眼睛一眨不眨。 萧魘像是故意馋陈褚似的,一筷子一筷子地夹著,连汤都喝得乾乾净净。 “姜虞,你也没给我过过生辰。” 陈褚那副娇娇弱弱的姿態还没来得及起范儿,就被不明內情的薑母打断了:“陈褚,你是不是今儿身子不舒服?还是旧疾又犯了?怎么听著你说话上气不接下气的,要不让虞儿给你诊诊脉?” 陈褚的话噎在喉咙里,面上刷地红了一片。 萧魘低头,肩膀微微颤动,憋笑憋得有些辛苦。 “是啊,陈褚,若是身子不適可得儘早说,万不能讳疾忌医,拖成什么大毛病,拖累你娘和你日后的妻子。” 话说的关切,可那言外之意明晃晃摆著。 身子骨弱的陈褚,算不得一个顶好的许婚对象。 陈褚咬牙切齿:“我没事,就是嗓子有点干。” 薑母哦了一声,麻利地给陈褚倒了碗温水。 陈褚接过水碗,识趣地没再开口。 主要是怕薑母再说出什么让他招架不住的话来。 “大人,我到底什么时候能出海?”姜长嶸打破了饭桌上那点微妙的气氛。 船造好了没?人练熟了没? 萧魘正色道:“明年开春,必能成行。” 姜长嶸闻言,眼底倏地亮了一下。 家中兄弟姐妹一个个都在往前赶,他不能一直停在原地。 夜渐渐深了,萧魘离了桃源村,陈褚也回了家。 …… “臣瞧著贵太妃娘娘气色比先前好了许多,想来是娘娘洪福齐天,定能长命百岁。” 萧魘宣读完景衡帝的旨意,顺势笑著说道。 皇祖贵太妃坐在上首,和蔼道:“哪有什么洪福齐天,不过是遇著了个医术好又討人喜欢的小辈,替我调理了一番,身上这才鬆快了些,不至於日日月月大病小病的折腾。” 萧魘故作诧异:“还有人的医术能比宫里的太医们还强?臣记得柳院判都不止一回替娘娘诊治过,可惜治標不治本,陛下一直掛心。若真能叫娘娘痼疾痊癒,那大夫可算是立了大功了。” “不知是哪家医馆的大夫,臣想见一见,好引荐给陛下。陛下惜才,若真入了陛下的眼,日后娘娘回京,身边也有个知根知底的人时时照料著。” 皇祖贵太妃似有些意动,却还是摆了摆手:“別想了,那小辈是近来闹得满城风雨的那位姜解元的妹妹,是个女医。陛下不喜女子拋头露面,岂会容她进太医院。” “竟是个女医?”萧魘面上的惊讶更浓,“这些年来,医药世家少有收女徒的,更遑论系统传授医术,多数医女不过粗通皮毛,能调理好娘娘旧疾的,这医术不简单。” “要么是她天赋异稟,要么便是师承名门,不论哪一种,都说明这位姜女医的医术在女医里头是独一份的了。” “女医本就难得,医术好的女医更是少见。” 皇祖贵太妃抬眼睨了他一眼:“难得见你这般推崇一个人。” 萧魘垂首,不慌不忙:“臣不是推崇一个女医,臣是在替陛下上心,替娘娘欢喜。” “娘娘对陛下有恩,陛下一直记掛娘娘的安康,否则也不会特许臣以太后仪仗迎娘娘回宫。” “天家孝心为重,娘娘的身子也最要紧。若娘娘身边能有个得力的大夫时时照应,陛下也少一些掛虑,娘娘也能多一些安心。” 皇祖贵太妃心念微转。 人活七十古来稀,往后多活一日都是赚的。 此番回京,她便不打算再走了,落叶归根,免得哪日猝然长逝,连身后事都落在异乡。 越是上了年纪,越是锦衣玉食、地位尊崇,便越是捨不得死。 能无痛无痒地活著,便是她眼下最大的念想。 姜虞的医术她是见识过的。 能化解她的陈年痼疾,能清掉卫夫人体內的残毒,还能將卫夫人的身子调养的妥妥帖帖。 这份本事,柳院判怕是下辈子也赶不上。 最重要的是,姜虞不光医术拿得出手,名声也立得住,还討她喜欢,身后还靠著卫布政使。 封疆大吏的人脉与根基,从来不容小覷。 何况卫布政使正当盛年,若无意外,日后还要再往上走。 她此番回京,总不能只仰仗陛下的良心与孝心过日子。 一个能杀侄子又玷污嫂子的人,那点良心,能值几个钱? “我是挺赏识姜大夫的,可人家有家有业,爹娘兄姐都在跟前,在清泉县和府城一带已是声名鹊起,人人都唤一声小菩萨。我就算想抬举她、带她进京,她也未必愿意背井离乡。” “上京城除了繁华些,也算不得什么好去处。” 萧魘眼底笑意一闪而过,面上却是不显露:“娘娘说得在理,背井离乡確实不是小事,除非有更好的前程等著她。只是娘娘方才也说,姜大夫怕是无缘太医院了,那便是想许她前程也难。倒是我多嘴了,还想著替娘娘寻个知冷知热的人。” “娘娘放心,待回京之后,臣定会提醒陛下多让太医替您请平安脉,绝不让您的旧疾再犯。” 皇祖贵太妃若有所思。 前程?陛下对女子拋头露面成见颇深,她的確没法送姜虞进太医院,给她一个正经的官身。 可…… 谁说只有进太医院才是前程。 那不还是伺候人的苦差事,动不动就丟命。 “我被这病痛折磨了多年,日日夜夜不得安生,姜虞治好了我的痼疾,无异於救命之恩。若就这么一走了之回京,心里头总归过不去,欠著这份情,怕是到死都忘不了。” “救命之恩,怎么报答都不为过。” “可我就是个老婆子了,母家也没几个能走动的人了,早年的封赏早就旧了散了,身无长物,当真不知拿什么来还。” 萧魘等的就是这句身无长物,不知拿什么来还。 “娘娘怎么能说自己是身无长物呢,这话亏的是臣听见了,若是传到陛下耳中,陛下怕是都要伤心,觉得娘娘不给他孝敬的机会。” “既是救命恩人,娘娘提了,陛下自然会替您厚赏。若娘娘不放心,臣愿亲自稟明陛下,待赏赐下来,再亲手护送至清泉县交到姜大夫手中。” “替娘娘跑腿,是臣的福气。” 皇祖贵太妃欲言又止,沉默了须臾,终於还是开了口:“萧司督,你是陛下面前的红人,你说说看,我若是豁出这张老脸,替姜虞討个恩典,旁的也不敢奢想,就求个乡主的封號,陛下会觉得我在干涉朝政吗?能允吗?” 第250章 上京城於我来说,就是个伤心地 乡主? 他心里盘算著最次也该是个县主。 求不来郡主的尊荣,便已是他的无能。 若只討得个最末等的乡主,他哪还有脸跟姜虞提回京的事。 在上京,乡主能镇得住谁? “娘娘的担忧,臣明白。但娘娘替救命恩人討个恩典,既非干政,也非结党,於情於理都说得通。更何况陛下向来孝顺,总会多体谅娘娘几分。” 皇祖贵太妃又问了一句:“那萧司督可愿在陛下面前替我美言几句?” 萧魘苦笑了一下,拱手道:“娘娘明鑑,非臣推託。臣在陛下跟前,只能是陛下一人的忠臣、孤臣,若此事由臣来提,反而容易適得其反,惹陛下疑心臣与娘娘私下串通。” “不过,若娘娘先在陛下面前提起此事,看在娘娘亲口问过臣的份上,臣定会不著痕跡地从旁周旋,助娘娘得偿所愿。” 皇祖贵太妃鬆了口气:“也好,那便依你所言。我自个儿提,你在旁周旋便是。” 萧魘道:“娘娘在此替姜大夫思量前程,可还不知她自己的想法呢。若她不识抬举,或是生性愚钝,岂不辜负了娘娘这一番苦心。” 皇祖贵太妃瞪了萧魘一眼:“你莫要如此编排姜虞,她对我尽心尽力,我都看在眼里。既照料得了我的身体,又能哄我开怀。你再这般说她,改日我可要告到陛下跟前去。” 萧魘连忙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是臣失言,是臣失言。” “不过娘娘还是早些问问姜大夫的主意为好,查案已经耽搁了不少时日,至多再留几日便该动身回京了,否则怕误了您的七十大寿。” “到时候,陛下就会责罚臣了。” 皇祖贵太妃微微頷首,示意她心里有数。 萧魘前脚刚走,贵太妃后脚便遣了车夫和嬤嬤去接姜虞。 姜虞一见老嬤嬤,便急忙掛上药箱,边走边问:“可是贵太妃娘娘身子有什么不適?” “也是我不好,这几日忙著筹备下一回义诊,没能及时去给娘娘请脉。” 老嬤嬤连忙解释:“姜大夫莫急,娘娘身子好著呢,是娘娘想见您,说是有话要同您说。” 姜虞面露迟疑,討巧卖乖试探著问:“嬤嬤,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惹娘娘不高兴了?” 老嬤嬤笑著拍了拍姜虞的手:“安心,是好事,你去了便知道了。” 只这一言,姜虞心里便有了数。 萧魘已经把贵太妃说动了。 “那便好,方才我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 姜虞一如往常地先替皇祖贵太妃诊脉,一抬头,四目相对。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皇祖贵太妃的目光里有慈爱,有欣赏,也带著审视,像在打量一件合心意的物件。 片刻后,贵太妃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姜虞,坐。” 姜虞依言坐过去,心里却清楚的很。 贵太妃確实喜欢她,也认可她的医术。 但这些,尚不足以让贵太妃肯为她动用与景衡帝之间那点微薄的情分。 这是一场双方皆有利可图的交易。 “姜虞,外头都在传你是卫夫人腹中胎儿的乾娘,此事可属实?”皇祖贵太妃没有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姜虞羞涩一笑:“是我侥倖与静姝姐姐投缘,得了她的喜欢。” 贵太妃闻言,心里便有了数。 如此说来,便不只是外界传言那般轻巧了。 “姜虞,我七十大寿在即,陛下已遣人来迎我回宫。我这把老骨头,身上总不利索,离不得人,你可愿隨我一道进京?” “你放心,我虽上了年纪,手中也没什么实权,但好歹在陛下跟前还有几分薄面,辈分也摆在这儿,定能护你周全。” 她没有急著提请封的事,若姜虞本就有心回京,那她也省得去陛下跟前多费口舌了。 姜虞一听贵太妃提起上京,脸上的笑意褪了个乾净,脸色也跟著白了白,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事当头砸了一下,连说话都结结巴巴起来。 “娘娘,我……我不想去上京,我再也不想去上京城了。我可以把调理身子的方子都写下来交给嬤嬤……” 皇祖贵太妃蹙了蹙眉:“为何?” 姜虞的眼泪簌簌落下,半晌才哽咽道:“从前年少不懂事,以为自己是出身富贵、备受疼爱的千金小姐,做事张扬,招人厌烦还不自知。后来身世揭开,才知道那些疼爱都是假的。我不愿意走,一哭二闹三上吊,半点疼惜都没换来,反惹的府中人愈发厌弃。宋公子更是直言,我这个鳩占鹊巢的若不走,下回即便真吊死了,也不会有人来管。” “上京城於我来说,就是个伤心地。如今好不容易从那些旧事里走出来,能和真正的家人好好过日子,我是真的不愿再与过去有任何牵扯了……” 皇祖贵太妃听的心里一阵疼。 她久不在京中,从未亲眼见过姜虞如何张扬跋扈,入眼的始终是她如今的贴心懂事、照料起人来细致周到。 比起道听途说的旧事,她先涌上心头的,是心疼和替姜虞不值。 “你的事,我也略知一二。敬安伯府赶你走时连件厚衣裳都没给你,实在是太过分了。你寒了心,我懂。” “可正因为如此,你才更该回去,让他们瞧瞧,离了敬安伯府,你照样能风生水起。否则他们还以为,你如今还和当初一样灰溜溜的呢。” 姜虞自嘲地笑了笑,眼底浮现深深的狼狈。 “风生水起?这世道有几个人瞧得起女医?若当真重逢,他们只怕会把我奚落得更难堪。可我又確实喜欢行医,总不能因为那些曾让我伤透了心的人,就把如今立身处世的本事也一併丟了。” “娘娘抬举我,我心里明白,可我……是真的怕回京,还请娘娘恕我不识好歹。” 皇祖贵太妃嘆息一声。 看来,终究还是得提请封之事了,空手套白狼是不成的。 “谁说要你以医女的身份回京了?”她轻轻拍著姜虞的手背,“你於我有救命之恩,我打算为你请封乡主。你以我救命恩人的身份、顶著乡主的尊荣回京,敬安伯府上下,谁还敢奚落你半句?” 姜虞眼睛一亮,破涕为笑,声音里满是少年人的天真意气:“真的吗?那我能去他们面前显摆显摆,看看他们后悔的样子吗?” 皇祖贵太妃失笑:“当然可以,只管让他们悔的痛哭流涕去。” 姜虞笑的眉眼弯弯,可很快又想起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地问:“娘娘,那我做了乡主,还能给人看病吗?” 皇祖贵太妃頷首:“能。只要你想看,就能看。” 姜虞脆生生地应了一句:“那我去!” 都说女医卑贱,说女医是下九流。 可她若做了乡主或县主,走在了女医的最前头,世人再提起女医时,头一个想到的便是她,那女医的路,自然会更宽敞明亮些。 第251章 你穷的叮噹响,都吵到我耳朵了 皇祖贵太妃这才放下心来,笑著叮嘱道:“那就这么定下了。过几日启程,你这几天好生收拾,家中该安顿的安顿好,该道別的也去道个別,別让交好的人惦记著。” “动身的前一日,我打发人去桃源村接你。” 姜虞乖乖应下:“好,都听娘娘的。” 皇祖贵太妃揉了揉额角:“我也有些乏了,让嬤嬤送你回去。” 姜虞道:“娘娘,不必劳烦嬤嬤来回跑了。我想顺路去一趟卫布政使府上,替静姝姐姐诊诊脉,也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 皇祖贵太妃闻言,目光里的满意又添了些许,笑著摆了摆手:“去吧。” 多走动走动才好,最好是亲如一家。 反正,姜虞既领了她的情,应下了乡主的请封,往后便算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 船越大,越稳当,越经得起风浪越好。 …… 卫夫人一听说姜虞不日便要进京,心里头替她高兴之余,又生出不舍。 “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那上京城,你迟早要风风光光地回去,亮瞎那群有眼无珠的东西。” “只是你这一走,再来我这儿便没那么方便了。我这身子从调理到保胎,都是你一手费心的,你突然要走,我这心里还真有点空落落的。” 姜虞笑道:“静姝姐姐放心,你的胎已经坐稳了,只要仔细些便不会有事。倘若……我是说万一,真有什么不测风云,你便让布政使去荣济堂请我师父。他老人家的医术,你尽可放心。” 卫夫人瞥了一眼蹲坐在屏风旁埋头给未出世的孩子做小玩具的卫布政使,心里暗骂了一句玩物丧志。 这小玩意儿,日后做是来不及吗? 搞得好像孩子一落地就会玩似的。 有这个閒工夫,不如好好琢磨琢磨怎么往上升一升,早日做个二品京官才是正经。 卫布政使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不能跟有孕在身的妇人一般见识! 姜虞说过,妇人怀胎时情绪起伏,是不受自个儿脑子控制的。 “夫人,是我没用,没能让你做个上京城的贵妇人。” 卫夫人一噎。 这话说的,显得她有些无理取闹了。 “你仔细著手,別伤到了。” 姜虞看著卫布政使和卫夫人相处的模样,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儿。 感情瞧著好了许多。 她替卫夫人感到开心。 卫夫人听著姜虞低低的笑声,目光转过来,对上她眼底那点揶揄,面颊红了起来却仍强撑著镇定道:“你要进京了,我这个做姐姐的总得给你备些东西。可想想京中什么好物件没有,带去再齐全也未必时兴,还不如给你些体己钱实在。” 说完一抬下巴,示意丫鬟捧来一只木匣子,里头齐整放著一沓银票,不由分说地塞进姜虞怀里。 “別推辞,也別说什么用不上的话。” “这世上狗眼看人低的多的是,不然怎么有先敬罗衣后敬人的说法。你从前在京里得罪了不少人,又闹过真假千金的闹剧,还有人传你爬床,这回重返上京,不知多少人等著看笑话呢。” 说到此,顿了顿,压低声音,抬手挡在嘴前,神神秘秘地凑近道:“再说那皇祖贵太妃,歷经四朝还能让当今陛下敬重,绝不只是靠运气好。她说替你请封,未必没有旁的打算。你手里宽裕些,也好少受她的牵制。” 姜虞眨了眨眼,诚恳道:“可我真的不缺银钱啊……” 萧魘给她的印章还在那儿落灰当摆设呢。 卫夫人轻哼一声:“怎么不缺?你穷的叮噹响,都吵到我耳朵了。给你就收著,这都是我嫁妆铺子里的盈利,给你一些也影响不了什么。” “若再推辞,我可要胡思乱想了,以为你要跟我生分,去了京里要认旁的姐姐,不要我,也不要我腹中的孩儿了。” 姜虞哭笑不得。 这话说的,活像她是个负心汉似的。 “好好好,我收下了。” 卫夫人满意了。 “这才像话。你如今是我腹中孩儿的乾娘,背后有人撑腰兜底。谁要是在上京欺负你,你只管写信来,我让你姐夫去参他一本。” 卫布政使搭腔:“夫人说的是,参一本不行就参两本。” 撑腰兜底? 若姜虞真在上京城受了委屈,哪里还轮得到他出手。 有萧魘那个阎王爷在,不等他打弹劾奏疏送到御前,那欺负她的人怕是已经莫名其妙倒了血霉。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出来。 在夫人眼里,萧魘可算不上什么良配,若叫她知晓了,怕不是要忙著棒打鸳鸯。 临走之际,卫夫人依旧不放心,又多叮嘱了几句:“上京城里若有人拿旧事来作践你,你只管把乡主的身份端出来。这世道,权势地位比道理管用。” 卫布政使在一旁酸溜溜地开口:“你对她,可真是掏心掏肺。” 卫夫人理直气壮地回敬道:“姜虞待我和腹中孩儿,又何尝不是真心实意?她隔三差五便来看我,从不嫌路途奔波。我那时吐得昏天黑地,什么都咽不下,几乎呕出血来,是姜虞一遍遍试、一次次做,给我调出不伤胎儿,又能止我晕吐的药膳。我能有如今这般康健,这胎能坐得稳稳噹噹,全是她的功劳。” …… 动身前的这几日,姜虞忙得脚不沾地。 她特意备了厚礼,兴师动眾地跑了一趟云陵县,去见席寧。 更当著席寧那薄情寡义的夫君的面,一本正经地说起她自己得了皇祖贵太妃的赏识,此番要一同回京。 又不忘提上一嘴,陛下赏识陈褚,要亲自考校他的学识,又代陈褚谢过当初的赠书之恩 她这是在还当年微末之时,席寧伸出的那一份情。 云陵县令之子,瞧著便不是个能託付终身的人,可和离又谈何容易,席寧也从未有过这般念头。 她不愿做那討人嫌的恶人,去提那些不中听的话,但也不妨碍她尽己所能,为席寧撑腰,好叫她往后的日子,能过得安稳些、顺遂些。 席寧感慨万千。 谁能想到,当初那个连几两银子都拿不出手的姜虞,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一路攀升到了这一步。 小菩萨之名,远近皆知。 身边又接连结识了皇祖贵太妃、卫布政使夫人,贵人环绕。 就连姜虞的大哥和义兄,也各有各的造化。 第252章 离愁別绪和怦然心动 席寧甚至忍不住怀疑,姜虞莫不是那身负大气运的福星下凡? 她当初那点知恩图报的真心,换来了姜虞的善念。 自孩子夭折后,她伤了身子,公婆与夫君待她一日比一日凉薄,若不是有靳嬤嬤在旁盯著,只怕连那点面子上的情分都难维繫了。 姜虞这趟来,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的公婆和枕边人…… 她席寧身后,是有人撑腰的。 姜虞见席寧已明白自己的来意,便放下心来,未再多留,起身告辞。 这一回,送她出府的,不再是靳嬤嬤,而是云陵县令一家老小。 姜虞行至门口,侧身含笑看向席寧身后的靳嬤嬤:“烦请嬤嬤送我一程可好?我想带些云陵县的特產回去孝敬贵太妃娘娘,只是我对这一带不甚熟悉,还得劳嬤嬤指点一二。” 云陵县令有心把自家夫人推上前来,好与姜虞攀扯几分熟络,但姜虞婉言拒了:“我与靳嬤嬤有过几面之缘,更相熟些,有她在身旁陪著,我自在。” 云陵县令只得作罢。 马车上。 靳嬤嬤感慨道:“姜大夫此番大张旗鼓地来,言语间又处处抬举我家姑娘,我替姑娘谢过姜大夫。” 姜虞摆了摆手:“投桃报李,终归是当初得了嬤嬤的指路,我才得以与罗知府和卫布政使攀上交情,才有了后来的种种造化。” 靳嬤嬤有些惭愧,低声道:“我当时那也是存了私心的,想著万一姜大夫青云直上,日后也能庇护我家姑娘一二。说到底,是在赌。” “是姜大夫自己医术高明、本事过硬。” 姜虞笑道:“有恩,自当相报。” “我当初既答应过嬤嬤,便不会言而无信。” “往后席姐姐若再遇上难处,嬤嬤只管托人带信给卫夫人,她会转交到我手上。若是十万火急等不得的,卫夫人当下便可做主,此事我已事先央求过她了。” 靳嬤嬤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姜大夫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往后日日为姜大夫焚香祈祷,遥祝姜大夫事事顺心、长命百岁,前程万里,无灾无难。” 姜虞猝不及防。 …… 隨后,姜虞又在荣济堂留了一大笔银钱,叮嘱坐堂的大夫们,每月三天的义诊莫要断了,诊金与药资她会按时著人送来。 又一一与清泉县里几家粮铺的掌柜商议妥当,定好了每月施粥的安排。 清泉县是她的根基所在,也是她名声最扎实的地方。 人虽要走,但这盏茶,绝不能凉。 她要的,是无论何时归来,清泉县的百姓都能夹道相迎,依然唤她一声小菩萨。 她要的,是倘若將来真遭了什么难,这里会有人前赴后继替她奔走、为她发声。 思前想后,姜虞又给书院捐了一车又一车的笔墨纸砚,嘱咐院中將这些用於补助贫寒学子,免得他们因这些身外之物而断了前程。 笔桿子,她也要抓在手里。 虽说负心多是读书人,可百里挑一,总归能遇上一个知恩重义的,那她便不亏。 有舍,才有得。 她撒下去的每一分善缘、每一两银子,都是在给她的退路铺砖垫土。 她不觉得自己精於算计,也不认为自己世故圆滑。 她的付出是真真切切的,而那些付出,也確確实实落到了实处,帮到了该帮的人。 这有什么不好。 …… 来接姜虞进京的马车,已停在了姜家门外。 薑母偷偷转过身去抹泪,可那眼泪刚擦去,又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孩子们越来越好,是好事。”姜父在一旁低声劝著,“虞儿得了宫里贵人的赏识,往后也有了尊荣,再没人敢瞧不起她了。你哭成这样,叫她怎么安心离家?” 这些道理,薑母又何尝不明白。 可离愁別绪这东西,哪里是说忍就能忍住的。 长晟早已去了京中,如今连姜虞和长澜也要走了,待到明年开春,长嶸又要出海远行。她想想便觉得,这偌大的一个家,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了。 “我就是捨不得……” 姜怡上前挽住薑母的胳膊:“娘,我这不是还在家陪著您呢。大不了我往后回来得勤快些,或者等我把绣艺彻底学成了,咱们也开间铺子卖绣品,这样我就能日日陪著您和爹了。” “娘,我也在呢!”姜长嶸一拍胸脯,响亮地接话。 薑母瞅了他一眼:“那你別出海了?” 姜长嶸顿时哑了火,摸摸鼻子,不吱声了。 姜父在一旁嘆了口气:“孩子们长大了,总要天南海北地出去闯一闯。难道让他们一辈子缩在咱们眼皮子底下,也过咱们从前那种苦日子不成?” “娘。”姜虞轻轻用帕子拭去薑母脸上的泪水,“我一定会好好的,儘快在上京城里站稳脚跟,然后接您和爹还有二姐进京,咱们一家人早晚能团聚。” 说实话,薑母待她是真好。 除了最初那阵子有些怕她、疏著她,后来话一说开,便当真是在拿她当亲闺女疼。 飘摇在院门外的那盏灯笼,依然稳稳地掛在她心底最柔软的那个地方。 那是她对这个家的怦然心动。 一直未曾熄灭。 薑母听了这话,眼泪掉的更凶了,攥著姜虞的手紧了又紧,哽咽道:“不著急,千万別勉强自己,更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娘进不进京不打紧,只要你平平安安、好好的,娘就什么都放心了。” 说著,又转头看向姜长澜:“长澜,你是做大哥的,这一路上要护好虞儿。你做事千万要三思、三思、再三思,莫要一时衝动得罪了人,平白惹麻烦。” “你也要好好的,若是做不了官,那就回来做学问,娘和你爹还能干得动,养得起你们。” “还有……到了上京,若是见了长晟,跟他说家里都好,叫他安心学本事,別掛念我们。” “你们兄妹之间要互相帮衬著……” 叮嘱的话像是说不完似的,一句叠著一句。 “行了行了,快走吧,別误了时辰。” 车帘落下。薑母带著哭腔的声音又从车外追了过来:“长澜,虞儿,路上当心啊!” 皇祖贵太妃遣来的老嬤嬤,在旁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下感慨。 这一家子母女情深、父慈子孝,让她越发明白了姜虞起初为何那般不愿离家。 回去之后定要好好跟贵太妃说道说道,待姜虞再亲近些才是。 “姜大夫放心,贵太妃娘娘在河东养病多年,手底下还有些能用的人。有他们在,会替您照看著您爹娘和哥哥姐姐们的。” 姜虞强忍住被薑母勾出的汹涌泪意,深吸一口气,颤声道:“谢贵太妃娘娘恩典,也谢嬤嬤好意。” 不,她靠的不是皇祖贵太妃。 她名声在外,大哥亦然。 这个节骨眼上,没有人会轻易来找姜家的麻烦。 更何况还有卫布政使与卫夫人照应著…… 擎苍也自告奋勇留了下来,说是要在三哥出海之前,教他几招简单的拳脚功夫防身。 想到这些,她便觉得心里很踏实,也很安心。 还有师父徐老大夫…… 她昨日特意去问过,要不要隨她一同进京。 徐老大夫只摆了摆手,说还不是时候。 还不是时候,那便意味著,师父他老人家已不似从前那般,寧死也不肯再踏足上京了。 第253章 姜虞血溅三尺, 行宫外。 皇祖贵太妃望著仪仗后停著的那几辆马车,微微蹙眉,不解地问道:“除了温仪和姜虞,还有旁的人要同行进京?” 萧魘頷首,恭声稟道:“回贵太妃娘娘,陛下赏识姜虞的义兄,要亲自考校他的学问,原是命温仪公主带他回京的。只是温仪公主出了那档子事,杀了宋少淮,自己也受了惊嚇、神智不清,便只好由臣接过这份差事。” “那一辆马里头,坐的是姜虞的大哥,便是近来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位姜解元。陛下有意见他一见,若无意外,此次进京后便留在京中,等候明年的会试了。” 皇祖贵太妃眉心微动。 萧魘这番话,用词倒是耐人寻味的很。 尤其是提及姜解元时那措辞,看来陛下对这位姜解元的態度,尚有些模稜两可。 不过无论如何,明面上总不会让他太难堪就是了。 但退一万步讲,即便姜解元的前途尚未明朗,那陈褚却是板上钉钉要一飞冲天了。 萧魘方才明明白白用了赏识二字,足见陛下对陈褚青眼有加。 陈褚此去上京,必是要被当作宠臣来栽培的。 如此一来,姜虞的分量便又要重上一重了。 她可是听说了,姜虞和这位义兄是正正经经摆过认亲礼的,平日里走得很是亲近。 她和姜虞这份善缘,算是结对了。 “既是一路同行,那便莫要怠慢了。”贵太妃吩咐道,“茶水糕点,该送去的便送去。路途迢迢,马车里也多添几块软枕,靠著能舒服些。” 萧魘頷首应下。 仪仗缓缓动了起来,浩浩荡荡驶离了行宫。 皇祖贵太妃端坐鑾驾之中,抬手掀帘,最后看了一眼身后渐远的行宫。 那儿的一草一木,她看了数年,如今总算要別过了。 片刻后,放下帘子,侧头对老嬤嬤道:“路上无趣,把姜虞叫过来,陪我说说话,解解闷。” 日子一日日过去,河东的风渐渐被拋在身后,离上京城越来越近了。 这一路上的朝夕相对,姜虞当真是使尽了浑身解数,变著法儿哄贵太妃开心,好驱散赶路的枯寂。 贵太妃无聊时,她便念话本子逗趣。 睏乏时,她便轻声诵经助眠。 身子不適时,更是细细诊脉,又捶背又捏肩又揉头。 沿途驛站官员与隨行之人,都看在眼里,无不感慨她的孝顺周到。 当然,也看在眼里的,还有她和萧魘之间那份显而易见的疏远。 眾目睽睽之下,两人所有的交集,不过是每次姜虞进出贵太妃鑾驾时,彼此点头致意的那一下。 更甚者,不止是陌生,更像是两看相厌。 有一回,因连日赶路,贵太妃终究年纪大了,身子有些吃不消。 姜虞为贵太妃诊视后,就如何用药调理一事与萧魘起了爭执。 萧魘拔了刀,若不是贵太妃及时出声喝止,只怕姜虞当场便要血溅三尺,人头落地了。 从那以后,谁都知道,姜大夫和萧魘不睦。 连贵太妃都暗地里捏了把汗,担心萧魘会不会在她为姜虞请封一事上使绊子。 她特意寻了个由头,私下问了萧魘一句,得了萧魘一码事归一码事的回话,这才算是彻底放下心来。 姜虞和萧魘心里都清楚,那场戏,不得不演。 在陛下眼中,姜虞、陈褚、姜长澜三人已是一荣俱荣的整体。 陛下要重用陈褚,皇祖贵太妃要为姜虞请封,而姜长澜如今正是个烫手山芋,人人侧目,碰不得也动不得,表面上甚至还得给几分荣宠来掩人耳目。 那这个整体,便需要一个交恶的敌人。 只有如此,陛下心里才舒坦。 还有什么,是比跟凶名在外的萧司督交恶更嚇人的呢? 等到进了宫,陈褚面圣之时,再在陛下面前顺水推舟告上一状,那就更完美了。 届时,陛下用起陈褚来,只会更放心、更顺手。 说不定,还会做做样子,摆出圣君姿態,撮合他与陈褚化干戈为玉帛呢。 不是说不定,而是一定会。 他太了解景衡帝了。 …… 距离上京不过百里之遥,天落起雨来。 秋雨淅淅沥沥,缠绵不绝。 萧魘请示过皇祖贵太妃后,便就近包下了一间客栈,让一行人暂且歇脚避雨。 “快去。”皇祖贵太妃轻轻推了推姜虞,低声鼓励道,“萧魘淋了雨,你亲自把这碗薑汤送过去。他一个大男人,总不好再跟你这小姑娘计较。你们一路上的那点爭执仇怨,趁这个机会翻篇了也好,往后也不怕他再给你使绊子。” 姜虞心不甘情不愿,两只脚像是钉在地板上一样,纹丝不动。 “娘娘,他未免也太霸道了些。” “若论医理,他哪里能比得过我?质疑我也就罢了,只因想法不同便当眾拔刀,削下了我一缕头髮。他都要杀我了,我凭什么还要巴巴地跑去示好?” 姜虞越说越委屈,眼眶渐渐泛了红。 皇祖贵太妃一阵头大,嘆道:“他也不是无的放矢。你可能不知道,他早年做过药人,对医道药理深有研究,绝非外行瞎搅和。再者他执掌皇镜司多年,杀伐果断惯了,行事难免不留余地。” “你就当看在我的面子上,去给他送一碗薑汤。他若接了,自然皆大欢喜,往后也不必再提那些齟齬。他若不接,那也是他伸手打了笑脸人,怪不到你头上,也怪不到我头上。” 姜虞闷声应了下来。 可端起那碗薑汤后,步子却拖拖拉拉的,走两步顿一顿,就像是被押赴刑场受死一般。 好不容易挪到萧魘房门前,抬手叩了叩门。 里头传来一声“进”,她便视死如归地推门跨过门槛,又反手將门闔上。 萧魘坐在窗边,外衫已褪下搭在椅背上,头髮湿漉漉地垂著,中衣肩头洇著一片深色水渍。 姜虞將薑汤往桌上一放,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贵太妃娘娘命我送来的,怕你染了风寒,耽误行程。” 萧魘低低笑了一声,朝姜虞招了招手,示意走近些。 这一路上人多眼杂,连个跟她好好说话的间隙都没有。 如今好不容易能私下待上一会儿,还得借著一碗薑汤的名头,端著贵太妃的旗號才能凑到一处。 他们这模样,莫名其妙有种背著所有人偷情的感觉。 偷情怎么了? 偷情很低贱吗? 得先有情才能偷啊! 不低贱! 姜虞一眼瞪过去,压著嗓子急道:“不准笑!被人听见怎么办?” 见姜虞没动,萧魘便自己站起身来,一步步走近,近的能闻见她衣襟上淡淡的药草气。 “可是姜虞,我想……想跟你说说话,怎么办?” 可是姜虞,我想你了。 怎么办? 第254章 姜虞,別哭了 姜虞做贼心虚,飞快地瞥了一眼窗纸上映出的影子,草木皆兵地抬手將他又推远了些:“別露馅!” 萧魘脸上笑意更深:“姜虞,桂花糖没了……” 姜虞没好气地接话:“我也没了!” 萧魘也不恼,无赖道:“那你能不能给我擦擦头髮上的水?就擦一会儿,擦完我立马接著演戏,保证不露馅儿。” “好不好?” 姜虞还是心软了,拿过一旁的布巾,將萧魘垂落的湿发拢起,缓缓地揉搓擦拭。 可擦著擦著,手指僵住了。 层层乌黑之下,藏著一根根扎眼的白髮,零星散落,却不算少。 她之前从未发现。 是啊,萧魘平日束髮,遮掩的严严实实,又比她高出许多,她仰头看去,窥不见底下藏著的霜色。 可,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白髮…… 萧魘也才二十二岁啊。 是平日太过操劳,还是思虑过重,还是…… 还是他的身体,其实正在发生著她根本诊不出的变故? 一个人的身体,便像一架机器,经年累月受了那么多磋磨苦楚,便是铁打的也会报废的。 “怎么了?” 萧魘察觉到姜虞动作顿住,仰起头来看她。 一滴温热的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在他面颊上。 姜虞哭了。 萧魘有一瞬的怔愣。 他是想这世上有人心疼他,有一双会为他落泪的眼睛。 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 他捨不得让她哭。 “你……你可知自己有白髮?” “若是知道,又是什么时候开始长的?”姜虞哽咽著。 萧魘伸手揽过案桌上的铜镜,就著烛火仔细照了照,隨口道:“掉色了?” “很早之前的事了,我隔一阵子便会用醋浆煮黑豆荚染一染,近来大概是太忙,便给忘了。” 说著,放下镜子,偏头看向姜虞,温声道:“姜虞,不过是长了一堆白头髮,有什么好哭的?那些少白头的,不是比我更惨?” 姜虞又气又恼:“那能一样吗?你是什么底子,別人又是什么底子?你这人真是半点儿都不顾惜自己!” 萧魘哄道:“那你可真是冤枉我了,我现在可是想长命百岁的。” “姜虞,等到了上京,你寻个机会替我染染?” 姜虞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索性不再开口,只重新用布巾拢住萧魘的湿发,一点一点擦乾上面的水渍。 过了好一会儿,才又低声道:“染髮终究治標不治本,染黑了就能自欺欺人了吗?” “往后每隔一段时间,我都给你诊脉,想法子替你调理身子。” “萧魘,既然活下来了,就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好好顾惜著。” 萧魘没有敷衍姜虞,重重的地点了点头:“若能长长久久地活著,我绝不会自暴自弃去寻死路。” 他心里还藏著半句没说出口的话…… 他还想长长久久地缠著姜虞呢。 像他这般心狠手辣的人,才不甘心做了鬼,眼睁睁看著姜虞与旁人恩恩爱爱。 姜虞被萧魘那双柔软的格外清晰的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別开目光,清了清嗓子道:“我不便在此久留,待久了会惹人生疑。你喝了薑汤便把湿衣裳换下来吧,一场秋雨一场寒,这时候染上风寒不容易好。” “我先出去了。” “桂花糖……”萧魘弯了弯唇,轻声重复了一遍。 姜虞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转身而出。 门刚合上,身后便传来“哐当”一声,瓷碗摔碎在地。 旁人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姜虞走出来时,眼眶红红的,一副哭过的模样。 皇祖贵太妃见状,也不好再怂恿著姜虞去討好萧魘。 可千万別聪明反被聪明误,真把萧魘的耐性磨尽了,他一刀砍了姜虞的脑袋,到那时她也不好收场。 另一间上房里。 姜长澜紧皱著眉头,来回踱了几步,压著声道:“虞儿这是演上癮了不成?怎么越演越真,连我都要信了她和萧魘当真结了死仇。” 陈褚坐在案桌后,手里握著书卷,目光迟迟未动,思绪却越飘越远。 演戏吗? 可姜虞方才从萧魘房中出来时,那双眼睛確是实实在在红过的,泪痕都还没干透。 总不会是萧魘让姜虞受了委屈…… 不是委屈,那便是她又知道了萧魘的什么事,在替他心疼。 “陈褚,你说句话啊……”姜长澜实在受不了陈褚那副时不时就一语不发的模样,弄得他根本拿不准这人到底有没有在听他说话。 姜虞说过,像陈褚这种情形,叫冷暴力。 陈褚敛起思绪,將书卷又翻过一页:“越演越真不好么?逼真些,才能叫所有人深信不疑。” “上位者最不愿见的,便是手底下的人关係融洽、拧成一股绳。最好是狗咬狗,却又个个都忠心於他。” 姜长澜嘆了口气:“虞儿说得真没错,你就是天生混官场的料!” 陈褚眉心微动。 混官场,往上爬,爬到能替想护的人遮风挡雨,爬到足以施展他当年读圣贤书时所立下的宏愿。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见黎民疾苦、人生百態,科举入仕,以一身所学造福百姓。 那便是他的路。 那条路很长很远,他才刚刚站在了起点。 窗外的秋雨淅淅沥沥,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夜色也渐渐深浓起来。 翌日清晨,天依旧阴沉沉的,云层压的很低,但好在雨总算停了。 萧魘一早便命人探过路,回来稟报说官道可行,只是速度要慢些,隨后便让皇镜司司卫仔细查验了所有马匹和车驾,確认无误后,大手一挥,队伍继续朝著京城进发。 姜虞依旧被皇祖贵太妃召来,隨侍左右。 行不多时,遥遥的,视野里出现了上京城巍峨的城墙。 皇祖贵太妃掀帘望了一眼,侧头看向姜虞,含笑问道:“姜虞,这上京城,你又回来了,可有什么感触呀?” 姜虞微微垂眸,斟酌了须臾:“说不惶恐是假的,但想到有娘娘的疼爱,又有大哥和义兄在侧,便也没那么怕了。” 感触? 她能有什么感触。 从穿来那一日起,她便清楚自己迟早要回到这里,也一直在为这一日铺路搭桥。 如今真的回来了,她心里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 总归,大方向还是按著她的计划在走。 什么风浪不风浪的,避不过,那就蹚过去。 上京城,天子脚下,藏龙臥虎。 可她既然来了,就没打算再灰溜溜地走。 皇祖贵太妃也说不清自己对姜虞这番回答满意还是不满意,只是心头那点聊天的兴致驀地淡了几分。 “你们兄妹三人都是要面圣的,好好准备周全,莫要在要紧关头出了差错。” 姜虞頷首应下。 第255章 这么说,你是极其厌恶她了? 华宜殿內。 “抬起头来。” 景衡帝的声音难辨喜怒,也未指名道姓。 殿中跪著的姜虞、陈褚、姜长澜三人闻声,齐齐抬起了头。 只一眼,景衡帝便认出了哪个是姜长澜。 当真是生得一副仙姿玉骨,清俊出尘,叫人一眼望过去便再难移开目光。 难怪…… 难怪温仪见惯了世间各色美色,仍会昏了头,不惜离京长途跋涉也要把人抢回公主府。 可谁曾想,人没抢到,温仪还神智不清了。 景衡帝目光微移,落在陈褚身上。 这便是那桩反诗案里的倒霉书生? 容貌不及姜长澜出挑,但胜在乾净清爽,眉眼间还透著一股不怕死的执拗劲儿,瞧著倒像是块可造之材,稍加打磨,应该能用的趁手。 他最后才看向姜虞。 那个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的敬安伯府假千金,愚蠢跋扈之名无人不知,风言风语里还多了个爬萧魘床的閒话。 可偏偏又是皇祖贵太妃口中的救命恩人,又是萧魘奏疏里提到的河东小菩萨。 听听,这些名头,怎么也不像是同一个人能攒出来的。 可偏偏,就是同一个人。 “姜长澜,你的事,朕已知晓。” “温仪遭奸人蒙蔽,才让那等小人借她的名头在外胡作非为,也害你受了委屈。如今奸人已伏诛,温仪亦自食其果,但朕终究还是要补偿你一二。” “朕听说你拜了乔愈为师,能入他的眼,可见你才学不浅。既如此,明年春闈之前,朕特许你在翰林院行走,先歷练一番。” “若你能在春闈中高中,朕自会另有重用。” 翰林院清贵体面,官职听著也清閒,说出去又好听。至於有没有实权,全凭他一句话的事。 官员百姓闻之,只会觉得他是在重用姜长澜,以为姜长澜前途无量、上限极高。 这样一来,便再没人敢在背后嚼舌根了。 姜长澜叩首谢恩。 景衡帝微微頷首,目光转向陈褚:“你就是陈褚?” 陈褚伏身行礼。 “你可知道,朕为什么要特意把你召进京来?” 就连景衡帝自己都未曾察觉,他同陈褚说话时,声音下意识缓和了。 陈褚先是一板一眼地答道:“公主殿下曾告诉草民,陛下要亲自考校草民的学问……” 说到这儿,顿了顿,又鼓起勇气接道:“草民想,许是因那反诗案,草民的名字才入了陛下的眼。陛下大概是想瞧瞧,这个被卷进案子里头的倒霉蛋,究竟是块可塑的良才,还是根扶不起的朽木。” “放肆!谁准你在陛下面前如此说话。”立在一旁的萧魘厉声斥道。 景衡帝摆了摆手,不以为意:“不打紧。他头一回面圣,言语间有不周全之处,也是常情。” 隨即转向陈褚:“你已有举人功名,不必再自称草民了。” “至於考校学问,不急。你初来上京,一路车马劳顿,先歇上几日,朕再召你入宫。” “姜虞。” “民女在。” “贵太妃说你医道精深,在河东义诊施药,济世救人,颇有善名,甚至医治好了她老人家的陈年痼疾,她老人家说你是她的救命恩人。” 景衡帝目光审视,继续道:“可朕也记得,你从前在京城时,名声並不好,也不曾听说过你还擅长医术。” 姜虞態度恭谨,低眉顺眼,话还是那番老生常谈。 “回陛下,民女从前年幼无知,確实做过许多荒唐事,不敢辩解。但人总是会变的。民女被撵出京,总要想法子活下来。姜家清贫,捉襟见肘,再有什么娇小姐的脾气,也被磨得一乾二净了。” “至於医术,民女少时便喜欢,可又觉得低贱,一面嫌弃,一面私下偷看医书、偷偷观摩女医出诊。可当肚子都填不饱的时候,哪还顾得上什么低贱不低贱的。” “不过陛下,民女后来是拜了正经师父,救下一条条人命,医好一个个病痛,也是真心实意地喜欢上了医术。愿终此一生,以此为业,救死扶伤。” 景衡帝心底疑虑未消。 姜虞这身医术,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的? 天底下当真有这等天生的医道奇才? 还是说,姜虞不过是旁人安插的一枚棋子,连皇祖贵太妃都被蒙在了鼓里。 但心里再如何千迴百转,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隨意赞了几句,便挥了挥手,让姜虞三人先行退下了。 “萧魘,你怎么看?”景衡帝往椅背上一靠,换了个閒散的姿势,漫不经心问道。 萧魘垂著头。 呵!瞧著是漫不经心,实际上在意的很。 “不知陛下问的是他们三人中的哪一个。” 景衡帝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自然是那个曾与你传过不清不楚閒话的姜虞。” 陈褚,他心中早有打算,用不著萧魘多嘴。 姜长澜,不过是个摆在明面上的吉祥物,先供著便是,等这炷香烧尽了,再论后话。 真正让他拿捏不定的,只有姜虞一个。 萧魘忙不迭道:“陛下,臣的情况您是再清楚不过的,可別拿这些话来打趣臣了。何况那桩事,臣当初已在御前解释分明,温世子也证实臣所言不虚。” 景衡帝半真半假地笑道:“朕也是听说,这一路上你险些要了姜虞的命,才特地拿这话来逗逗你。” 萧魘不敢鬆懈,眉头皱得死紧,语气里的嫌恶几乎不加遮掩:“臣与她,大约是天生八字不合。她仗著皇祖贵太妃娘娘的疼爱怜惜,在臣面前屡屡出言不逊,臣实在是忍无可忍,才拔了刀。” 景衡帝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这么说,你是极其厌恶她了?” “你可是朕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你若厌恶她,那贵太妃所请之事,朕自然要好生斟酌斟酌,总不能叫自己人心里头存著疙瘩。” “亲疏远近,朕还是能分得清的。” “是不甚欢喜。”萧魘面上一副在御前不得不委婉收敛的模样,“敢问陛下,贵太妃娘娘所请何事?若当真是兹事体大,臣不敢因一己之私,让陛下为难。” 亲疏远近? 景衡帝待他,何曾真正亲近过。 倒也有,在他还是燕徵的时候,待他和蔼可亲得不像话。 景衡帝缓缓道:“皇祖贵太妃以救命之恩为由,替姜虞求一个乡主之位。朕原想著,她老人家这么多年难得对朕开一次口,况且又不是什么插手朝政、干涉官员任免的大事,不过是个空有名头的小乡主而已,应了便应了,也无甚要紧。” “更何况,姜虞確確实实治好了她老人家的陈年痼疾,也算是有功之人。” “臣私心上虽不喜她,但也犯不著跟一个女子斤斤计较。”萧魘道,“臣以为,贵太妃娘娘所求之事,允了比不允更为妥当。” “陛下说得在理,不过是个虚衔,赏了便赏了,既能让贵太妃心下熨帖,觉得陛下诚孝周全。再者,姜虞是姜长澜的妹妹,清泉县一事闹得沸沸扬扬,陛下特准姜长澜入翰林,已是一桩美谈,若再封姜虞一个乡主或县主的名头,天下人只会越发感念陛下的宽仁,那些风言风语,伤不了陛下的仁德之名,便是最爱挑刺的文人,也无从置喙。” “更何况,最要紧的是,姜虞在清泉县所拜的师父,是徐知慎。” 第256章 姜虞便是徐知慎的软肋了 “徐知慎?”景衡帝坐直了身子,惊疑不定,“世代供职太医院的那个徐家徐知慎?” “为何提前送入京的奏疏中,你从未提及此事?” 萧魘垂首拱手告罪:“是臣核查不周,臣也是在迎贵太妃启程返京的前一日,才在行宫外撞见有人给姜虞送手札。 “臣当时並未一眼认出那人是徐知慎,毕竟臣也只是当年在皇镜司做药人时,见过徐知慎的画像,时隔多年,印象早已模糊,加之徐知慎老了不少,与画像上判若两人。” “直到回京途中,臣反覆回想,才渐渐觉出不对,当即遣了四卫去细查。昨日刚刚得了確凿回信,確认那人正是徐知慎无疑。” “臣未在復命之时第一时间稟明此事,实属疏忽,请陛下降罪。” 景衡帝恍然大悟,低声自语道:“若是徐知慎的徒弟,那姜虞医术精进神速、引人侧目,倒也说的通了。” 只要姜虞不是那块扶不上墙的朽木,有徐知慎这样的名师在点拨,一月之功,抵得上旁人一年苦修。 更何况,据姜虞自己所言,年少时便曾偷偷翻过医书…… 如此一来,前因后果算是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显得他方才对姜虞的那些疑神疑鬼,全成了自作多情。 “徐知慎的父亲是不是就是当年太医院院使?” 殉了少帝的太医院院使。 萧魘頷首。 景衡帝神色微僵,面上掠过不自在。 他记得,当年他初登大宝,动了惻隱,留了少帝一命,只作幽禁处置。 徐院使自请入別宫,贴身照料少帝,他心中自然是不愿的。 那不愿里头,既有不想让少帝身边守著一位医术超绝之人的谋算,也藏著说不出口的慍怒。 他已经是大乾名正言顺的天子,天下万民皆臣服於脚下,一个太医世家,却骨头硬成这样,愣是不肯为他所用。 可他那时,偏偏对裕寧太后正处在兴头上。 裕寧太后一哭、一求、一劝,再加上徐知慎当时还安安分分在太医院当值,他心肠一软,脑子一昏,就点头让徐院使进了別宫。 后来…… 兴头一过,便越发觉得索然无味。 又忧心少帝日渐长大,万一朝中那些念著正统的臣子藉机兴风作浪,他就又动了斩草除根的念头。 可史书工笔,天下人的眼睛也盯著,总不能明目张胆地杀。 只能设法做成意外,或是下毒偽作暴毙。 徐院使,便成了横在中间最碍眼的那道坎。 所以,徐院使先没了,少帝隨后暴薨。 他的人顛倒了一下先后顺序,对外便成了少帝染病不治,徐院使悲痛殉主。 徐院使一死,徐知慎便要扶柩归乡,丁忧守制。 徐家虽说不过是个医药传家的门第,平日里看著不显山不露水,可真到了他想將徐家连根拔起的那一步,便有人不动声色地出面保徐知慎,或明或暗地替他求情。 更別提,徐家手里还攥著丹书铁券,不止一块。 故而,他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著徐知慎全须全尾地出了宫。 但,也只是徐知慎一人。 留徐知慎一条命,已是极限。 他不可能明知徐家不臣服於他,还任由徐家的后人安然无恙地活在世上。 这些年,他帝位渐稳,可岁数一日大过一日,身体也时不时冒出些不大不小的毛病,便愈发想著能有个医术起死回生的人守著。 柳院判忠心无可挑剔,可若论医术,与徐家那传承了百余年的底蕴相比,差了不止一截。 可问题是,他找不见徐知慎了。 他甚至都怀疑,徐知慎是不是心灰意冷,自我了断了。 毕竟,徐知慎膝下的独子也死了。 “徐知慎待姜虞如何?可倾囊相授?可算亲厚?” 萧魘回道:“据臣所查,徐知慎视姜虞为衣钵传人,將毕生所学都倾注在了她身上。想来,是有意让姜虞为他养老送终的。” 景衡帝闻言,轻轻笑出了声。 “是啊,人上了岁数,便不免贪恋起儿孙绕膝的滋味来。” 如此看来,姜虞,便是徐知慎的软肋了。 而且,瞧这情形,徐知慎並未將那些陈年旧事、腥风血雨告诉过姜虞。 否则,姜虞断不敢跟著皇祖贵太妃千里迢迢回上京,更不敢堂而皇之地进宫面圣。 好事啊…… 萧魘听著上方传来的那几声笑,心底却一阵阵发凉。他不明白,也实在想不通,这究竟有什么好笑的。 景衡帝止住笑,轻飘飘道:“姜虞对皇祖母有救命之恩,只封个乡主,倒显得朕太过小气了些。” “皇祖贵太妃七十大寿在即,好事成双,便封姜虞为县主吧,权当是朕给老人家添的一份寿礼,也好哄她开怀。” “再赐一座县主府,姜家在上京尚无落脚之处,索性好人做到底,一併安排妥当,也好让他们兄妹二人有个安稳的棲身之所。” 萧魘眸光微动。 兄妹? “那陈举人也要一併安置在县主府中吗?” 景衡帝摇了摇头:“义兄妹算得什么兄妹,不过相识相处了不到一年。陈褚的去处,朕心里有数,过几日你便知道了。” 萧魘心下明了。 陈褚,是要重用的。 姜虞,是要利用的。 而姜长澜,是明褒实贬的。 所以,景衡帝绝不会放任陈褚一直与姜长澜、姜虞搅在一处。 既要用人,便要把人攥紧在手里,乾乾净净地为他所用。 说不准,还会赐婚。 一来,试探陈褚的顺从。 二来,也好用一桩婚事把陈褚彻底拴牢。 无需怀疑,景衡帝绝对做得出来。 得寻个时机把这事透给姜虞,让她转告陈褚,好叫他心里先有个数,早做打算。 萧魘將心头翻涌的念头压下去,恭谨道:“臣明白了,县主府的选址与规制,臣稍后便著人去办,待一切定妥了,再来稟报陛下。” 景衡帝摆了摆手:“这种小事哪里用得著你亲自出马,你回京畿卫去,身为都指挥使,总不能一直不在营中,手底下的人见不著主官,日久天长,人心难免鬆散。” “就像上回,偌大一个京畿卫,替你求情的都没几个。” 萧魘心想:若他才接下京畿卫都指挥使的位子短短时日,便明目张胆杀了那么多人,底下还有大片兵卒替他求情说好话…… 景衡帝就该寢食难安,恨不得將他除之而后快了。 事到如今,他只盼著景衡帝能给姜虞挑一个好封號,毕竟日后上上下下都要以县主封號来称呼她。 第257章 安济县主 “清泉县桃源村姜氏之女姜虞,秉性温良端方,深諳岐黄之术,常於乡间设义诊、施汤药,济困扶危,惠泽一方,德行素著。皇祖贵太妃久为痼疾所困,群医束手,药石难奏其效。该女悉心问诊,精研方剂,昼夜不怠,亲侍汤药,终使沉疴得愈,实为功不可没。” “朕感其仁心仁术,悯其济世之怀,特册封为安济县主,以示褒奖。钦此。” 姜虞被陛下金口玉言、圣旨册封为县主的消息,不过半日工夫,就传遍了宫里宫外。 皇祖贵太妃闻讯,也瞠目结舌。 县主? 不是乡主? 还选了如此大气体面的封號。 安,安愈沉疴、安定凤体。 济,济世救人、施药济民。 这事儿怎么看都透著一股蹊蹺。 陛下登基这些年来,除了皇室宗亲的女眷,旁的人里头,莫说是县主,连个乡主都不曾封赏过。 连旧朝那些好不容易熬出头的女官,都境遇寥落,便是运气好些被选入后宫、封了位份的,也过得淒楚落寞。 这一回,怎么这么大气? 难道萧魘的耳边风吹的太好了? 还是姜虞背后另有高人暗中出力? 又或者……陛下是看在姜虞那个义兄陈褚的份上,才格外抬举? 蹊蹺归蹊蹺,可归根结底,总归是桩好事。 在姜虞眼里,在所有人眼里,这份风光尊荣,都是她替姜虞求来的。 姜虞领了这份情,便得记她的恩。 记了恩,就得还。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白吃的宴席。 “娘娘,安济县主在外头候著了,说是刚去给陛下谢过恩,这会儿专程过来给娘娘请安。”老嬤嬤满面堆笑地进来通传。 皇祖贵太妃眉梢微微一动:“快请进来。” 姜虞心里很清楚,皇祖贵太妃想看到她的恭顺、她的知恩。 所以,一进门,便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姜虞叩谢贵太妃娘娘提携之恩。若无娘娘举荐为我请封,我何来今日这份荣光。” 皇祖贵太妃对姜虞这种知礼识趣又感恩的態度,心里很是受用。 谁知姜虞话锋一转,又道:“回京之前,娘娘说要为臣女请封乡主,没想到圣旨下来,竟是县主,可见是娘娘为臣女在陛下面前多有美言,陛下对娘娘亦是孝心深重……” 话没说完,皇祖贵太妃脸上的笑意便有些掛不住了。 別人不知道景衡帝是什么东西,她还能不知道吗?不见兔子不撒鹰,必然是在姜虞身上嗅出了更大的价值。 不过,这些內情,自是不必跟姜虞袒露的。 姜虞只需对她心怀感激、感恩戴德便足够了。 …… 肃寧侯府。 温崢欲言又止的看向身旁研墨的宋青瑶,见她眉间笼著一层淡淡的愁绪。 “青瑶,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你且先做个心理准备。” 青瑶嫁进侯府已经两月有余,可他似乎並没有將她照料妥帖。 她比从前又清减了许多,脸上也很难见到笑意。 罗裙穿在她身上,空荡荡地晃著,仿佛一阵风来,便要將她捲走似的。 一眼看去,整个人像极了初冬薄雪覆著的那一截枯枝,纤细、孤清,一碰就要折断。 温崢看在眼里,只觉得心里头闷闷地疼。 洞房花烛夜的那方元帕,已经明明白白地证实了青瑶的清白之身。可即便如此,她依旧要顶著那些浪荡轻浮的骂名过活。 明明是那些倾慕他的女子往侯府泼的污秽之物,到头来,人人又都把罪责怪在了青瑶头上。 而他这个做夫君的,能给她的,不过几句轻飘飘的安慰,连让她做个有名分的妾室都办不到。 难怪……难怪她终日愁眉不展,连笑也吝嗇了。 宋青瑶研墨的动作微微一滯,抬起眼来,不解地望了过来。 温崢心里愈发不是滋味,想到接下来要说出口的事,以及青瑶听闻之后可能的神情,那话便更觉难以启齿了。 可那么大的事情,瞒是瞒不住的。 “宋虞……不,如今该叫她姜虞了。她回京了。” 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清泉县桃源村姜氏女,姜虞。 话音方落,宋青瑶手中那截墨条便脱了手,啪地一声落入砚台,溅起几点乌黑的墨汁。 “姜虞回京了?”宋青瑶的声音发颤,难以置信。 姜虞是被灰溜溜地撵出京城的,那般狼狈,那般不堪,她怎么还敢回来? 温崢轻嘆一声:“是,她回来了。她治好了皇祖贵太妃多年的痼疾,贵太妃视她为救命恩人。眼下正逢贵太妃七十大寿在即,陛下便命萧魘亲迎贵太妃回宫,贵太妃便顺道將姜虞一併带了回来,还亲自替她请封了县主。” “圣旨已经下了,封號是安济,还赐了一座县主府,让她在京中安顿。” 宋青瑶眼睛猩红,翻涌著嫉妒与不甘,五官扭曲,泪水啪嗒啪嗒地砸下。 “安济县主?” “她果然是命好,能在敬安伯府锦衣玉食地过十五年,离京不到一年,又风风光光地回来,还平白得了县主的尊荣。是我命苦,处处都比不过她……” “是我命苦!” 温崢握住宋青瑶的手,耐心劝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能想到姜虞还能有这样的造化,偏偏入了皇祖贵太妃的眼,得了她老人家的疼惜。” “青瑶,还有一事……” “陈褚和姜长澜也一同上京了。陛下因著温仪公主先前闯下的祸事,为了安抚姜长澜,特准他提前入了翰林院。至於陈褚,陛下授了他吏部主事之职,正六品。” “可陈褚不愿,他想进御史台。陛下便破例允了他,在吏部主事之外,又兼了御史台的言官之衔,可监察弹劾。” “如今上京都在传,论圣眷之隆,陈褚直逼萧魘,连明年的春闈都不必再等,直接授官入仕,一出手便是正六品。” “人人都说,假以时日,陈褚必定权倾朝野。” 这一下,宋青瑶是真的愣住了。 她明明一心要把那些人踩进泥里,怎么偏偏一个接一个地扶摇直上,个个光鲜体面,仿佛老天爷要跟她作对似的。 她在姜家住了那么些年,怎么就没看出姜长澜和陈褚是身负大气运的人呢? 若是早知今日,她又何必机关算尽,费尽心思。 “崢哥哥,”宋青瑶小心翼翼地试探著,“陈褚如今入仕了,那你从前暗中对他下手的事,他会不会知道后翻旧帐,回过头来报復你啊?” 那件事究竟有没有瞒得密不透风,会不会牵连到她身上。 温崢眉心微微一皱,想起那个莫名其妙不知所踪的护卫,心底隱约有了猜测:“他不会知道的,父亲出手把所有的尾巴都收拾乾净了,不会有任何把柄落在外头。” 宋青瑶犹不放心,又追问道:“那姜长澜可知道是我向温仪公主举荐他?” 温崢摇了摇头:“应当不知。若是知道了,早该来寻你问个清楚了。” 宋青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就好。 只要他们不知道,她便能继续在陈褚和姜长澜面前扮柔弱、装无辜,把从前那些事都推得乾乾净净。 尤其是姜长澜…… 姜长澜端方正直,是个正人君子,最是心软,也最是严以律己,宽以待人。 只要姜长澜还肯认她,那姜家就得认她! 第258章 你收拾收拾,准备去领死吧 “崢哥哥,我能出府去见见姜虞吗?” 温崢面露为难之色,摇了摇头:“不能,你在我这院子里做什么都无妨,可父亲有言在先,你若踏出府门一步,他便要对我动家法,还要將你发卖出去。” “青瑶,你再忍一忍。你现在只是个通房,若父亲执意要卖你,我就是以死相逼,也未必救得下你。你知道的,父亲对我,已经越发冷淡了。” 他甚至在父亲的书房里瞧见了一封改立世子的奏疏。 若不是被他大闹一场,又有外祖家上门施压,才暂时按了下来,恐怕他现在已经不是世子爷了。 宋青瑶狠狠甩开温崢的手:“忍!又是忍!你到底要我忍到什么时候!” 温崢道:“小忍,便忍到父亲对你改观,相信外头那些流言蜚语都是对你的抹黑。” 宋青瑶眼神一虚,唇边动了动。 抹黑? 她倒是巴不得是抹黑。 “中忍,”温崢继续道,“忍到你成了我的正妻,成了肃寧侯府的世子夫人。青瑶,转年你才十六岁,便是五年后,你也正值风华,年轻著呢。” 宋青瑶:“那大忍呢?” 温崢压低声音:“大忍,便忍到我承袭了肃寧侯爵,你做了这侯府的主母。” 早就立在门外的管家,听著房间里那一来一往的私语,眼角不住地抽动。 这都已经畅想到承袭爵位、当家做主了? 这不就是明晃晃盼著侯爷早登极乐吗? 世子爷真是越发没了规矩。 他先轻咳一声,算是知会里头的人自己来了,旋即抬手叩门,扬声道:“世子爷,侯爷有请。” 温崢闻声,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这段时日,但凡父亲召见,他便没有一回是全须全尾回来的。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轻则挨两记耳光,重则被踹上几脚,再严重些,还要被甩上几鞭子,回回都是带著伤从书房里出来。 可再怕,也不能不去。 温崢脸上勉强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来,硬著头皮亦步亦趋地跟在了管家身后。 宋青瑶怔怔地望著温崢垂头丧气远去的背影,心里头泛起凉意。 忍来忍去,当真能忍到肃寧侯夫人的位置吗? 只觉得如今步步畏缩、满脸惶恐的温崢,和她当初为之倾倒的那个矜贵从容、手握权势的温崢,已经越来越不像同一个人了。 真是千金难买早知道。 若是早知今日,当初跟著温崢走之前,她无论如何也不会那般果断决绝。 好歹该在陈褚面前做足依依不捨的姿態,叫他记著几分旧情,让她的离开显得迫不得已、满心委屈。 那样的话,她也不至於毫无退路,至少还能回头去做个六品官夫人。 凭陛下对温崢的赏识,早晚还能替她谋个誥命回来。 可话说回来,这也不能全怪她眼拙。 谁能想到堂堂肃寧侯世子、天之骄子,能混到这么灰头土脸的境地。 而陈褚一个穷书生,偏又时来运转,仕途走的顺风顺水,叫人想都想不到。 …… “温崢,你收拾收拾,准备去领死吧。” 一脚刚踏进书房,肃寧侯便劈头盖脸拋来这么一句。 温崢愣在原地。 父亲这已经是毫不遮掩了吗? 前些日子还只是想著改立世子,如今直接开口让他去死了? “父……父亲这是嫌我碍眼了,连个由头都懒得找了?” 肃寧侯气得额角青筋直跳:“不是嫌你碍眼,是我护不住你了!反诗案,陛下已经查了个底朝天!” “反诗案?什么反诗?”温崢一脸茫然,急声打断,“父亲,我没写过反诗啊!” 他锦衣玉食的日子过得好好的,反什么反?嫌命长了不成? 肃寧侯闭了闭眼,压著怒气,將整件事的前因后果说了出来。 那个护卫如何自作主张栽赃陈褚。 他后来如何亡羊补牢,如何派人赶去清泉县烧酒楼、灭口证…… 可说什么都晚了。 几波人先后去清泉县查探,才確认了一件事,那酒楼他白烧了。 萧魘早就赶在前头把该查的查了个乾净。 他想不明白的是,陛下既然已经拿到了证据,为何迟迟没有发难? 是还念著当年他的从龙之功? 还是陛下的胃口更大,想把这网撒开了,一网打尽?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陛下暂且按兵不动,他却不能就这么干等著,那便是坐以待毙。 温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两步抱住肃寧侯的腿,哭嚎道:“父亲,您得救救儿子啊!我真的没让下属写什么反诗去栽赃嫁祸,我只是让他们毁了陈褚的名声,叫他没法科考。儿子又不是脑袋被驴踢了,怎么可能去沾这种掉脑袋的事!” 肃寧侯抬脚想踹开温崢,奈何温崢抱的太紧,踹了几下都没踹开:“你到底有没有示意,如今还重要吗?” “反诗出自你那个护卫和温氏旁支酒楼掌柜之手,护卫我已经除了,可那掌柜和那个学子,全落进了皇镜司的手里!我为了给你收拾这烂摊子,专门派人去把那酒楼烧了个乾乾净净,还让那学子伤了脑子……” “可一步晚,步步都晚!这些事落在陛下眼里,就是肃寧侯府在杀人灭口!” “温崢,这回你逃不掉了,更不是隨便推出去一个护卫就能摆平的。” 温崢只顾一味地哭,涕泪横流:“父亲,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肃寧侯又是气又是恨,沉声道:“非我心狠,也非我见死不救,是救不了你!” “你看看你,因著一个宋青瑶,把自己作践成了什么样子!名声毁了,仕途毁了,如今连命都要搭进去了!” “你以为她是什么云间月、天上日?她顶多是脚底泥,是扫把星!” “你还敢说自己脑袋没被驴踢,照我看,就是真被驴踢了的,也干不出你这大半年来做的糊涂事!” “你现在去陛下面前认罪,还能赶得上霜降之后、立冬之前的那一波砍头。” 温崢泪眼朦朧地眨了眨,半晌才反应过来肃寧侯话里的意思。 什么叫他还能赶得上霜降之后、立冬之前的那波砍头? 那是砍头啊,又不是什么好事,他上赶著去做什么? “父亲……”温崢抓著肃寧侯的袍角胡乱抹了把脸,像是想起了什么,迫不及待道,“咱们家有陛下登基之初论功行赏时赐下的丹书铁券啊!那是免死金牌!虽然铭文上写著除谋逆不宥,可儿子真的没有谋逆之心!不过是下属自作主张写了首反诗去整陈褚,陛下明察秋毫之后,定会饶我一回的!” 肃寧侯垂著眼,看著温崢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心里头只冒出一个念头,好大的脸啊。 他当年跟著陛下干了一票掉脑袋的买卖,拿从龙之功、多次救驾换来的这块丹书铁券,如今要拿去救这个蠢货。 可,谁让这个蠢货是他的亲儿子呢。 第259章 上京城的水土,先服了他了 可若他当真眼睁睁看著温崢去死,不动那块丹书铁券,陛下又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肃寧侯府藏著比反诗案更见不得光的勾当,连这块免死金牌都不捨得用,是留著等更大的祸事来时再拿出来保命? 他伴君近二十载,心里比谁都清楚,就算他今日大义灭亲、亲手把温崢交出去,也换不来景衡帝的信任。 景衡帝是那种要將所有人、所有事都牢牢攥在掌心才肯安枕的君王。 这块丹书铁券,留在手里,本身就是烫手的山芋。 与其让它烫著手,不如趁这个机会用出去。 用在温崢这条命上,值也好,不值也罢,都不是最重要的了。 重要的是,他得让陛下看到,他手里只有这一张牌,打完了,就乾乾净净、一无所有了。 他肃寧侯府,从头到尾,都忠心耿耿。 “温崢,那可是陛下亲手所赐的丹书铁券!是肃寧侯府上下的脸面、整个温氏一族的荣光和保命符!你……你怎么敢如此大言不惭,叫我把丹书铁券拿去救你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 “救了你,又有什么用?” “能救你这一回,难不成还能救你第二回、第三回?就你这副为宋青瑶乱智的模样,谁知道下一回又会捅出什么天大的篓子来?到那时候,我可拿不出第二块丹书铁券来替你填窟窿。” “既如此,又何必白白浪费了它,不如留著给肃寧侯府挡灾避祸。” 温崢脸色煞白,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之下,脑子却诡异地清明了起来。 他开始一桩一桩地回想,自打把宋青瑶接回京后,究竟干过多少荒唐事。 放在从前,他不会这么晕头转向、是非不分,更不会把宋青瑶的话奉作金科玉律。 这大半年来,他根本没有动过脑子。 或者说,是宋青瑶替他动了脑子,而他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判断力交了出去。 秋风穿堂而过,温崢打了个哆嗦。 可事已至此,宋青瑶已经被他抬进了门,冠上了他的姓,他亲口许过她余生,就算再后悔,也无法做到说弃就弃、说丟就丟。 “父亲,我把青瑶送出府,安置到京郊的庄子里去。您一日不鬆口,我便一日不见她。我改,我真的改。” “我也读过不少书,也学过不少本事。往后您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绝无二话。” “只求父亲……救我这一回。” 肃寧侯恨不得亲手剖开温崢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命都快保不住了,还在这里跟他討价还价,捨不得跟宋青瑶一刀两断。 他从前怎么就没看出来,温崢骨子里是这么优柔寡断、拖泥带水。 可温崢优柔寡断,宋青瑶却是个彻头彻尾的自私自利之人。 一旦被送出府,离了温崢的庇护,她自然就会觉得温崢负心靠不住,继而先一步抽身。 温崢断不了,那就让宋青瑶来断! “你在宋青瑶的事上就跟得了失心疯一样,我如何能信你如今不是在做戏?怕是哄著我动用了丹书铁券,转头就又与她红袖添香去了。” 温崢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父亲若是不信,我愿立下保证书,签字画押。若有半句虚言,或是日后再犯糊涂,您便將我逐出肃寧侯府,从今往后,我不再以温家子弟自居!” 肃寧侯盯著温崢看了半晌:“为父便再信你一回。但有两件事,你给我听清楚了。” “第一,丹书铁券能保住你的命,却保不住你的世子之位。第二,温仪公主至今神智不清,陛下不会轻饶怂恿温仪公主离京的宋青瑶,就算你百般护著,她也活罪难逃。” 温崢下意识地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活罪难逃便活罪难逃吧,好歹死不了。 肃寧侯见温崢终於学会了闭嘴,心头的火气略略平息了几分:“既然想明白了,现在就写保证书,签字画押,再收拾收拾,隨我进宫面圣。” “至於宋青瑶,我会吩咐人將她送去京郊庄子上。从这一刻起,你便不必再见她了。” 温崢垂首应下。 他来之前才跟青瑶说过忍一忍,她应当能明白眼下的处境,也能体谅他的难处。 而且,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他依旧对她不离不弃,青瑶便也耐著性子,等他一回吧。 …… 事实证明,宋青瑶根本领会不到温崢那点良苦用心。 僕妇们不由分说地將她塞进马车,连收拾行李的工夫都不给时,她就开始怨天怨地。 待她哭著喊著要见温崢,却被告知將她送去庄子,是温崢自己向肃寧侯主动提议的,便只以为是温崢捨弃了她,心里的怨毒再也压不住,连温崢也一併恨上了。 这还不算完。 肃寧侯为了给神智不清的温仪公主一个交代,也好叫景衡帝消气,吩咐僕妇当眾打了宋青瑶三十大板。板子落下去,皮开肉绽,她疼得当场昏死过去,又被下一板火辣辣地抽醒过来后,將肃寧侯府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骂完了肃寧侯府的祖宗十八代,又咬牙切齿地把姜虞咒了一遍。 骂到精疲力尽,才瘫在硬邦邦的床上,开始后悔,开始东想西想…… 若是当初没有跟温崢走,她是不是还安安稳稳地待在姜家,被一家老小捧在手心里当个小祖宗? 若是现在回头,还能不能叫陈褚再心软一回,不计前嫌地把她娶进门? 进了吏部任职的陈褚,一面埋头熟悉差事,一面喷嚏打个不停,响亮的让整个值房里的人都无法再装聋作哑。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不知该如何与他搭话的官员们,终於被这接二连三的动静逼得开了口,乾巴巴地问了一句:“陈主事莫不是染了风寒?” 陈褚揉了揉发红的鼻尖,不再看案桌上的文书,隨口笑道:“许是初来乍到,还没服上京城的水土吧。” 染了风寒? 那他不正好能去安济县主府寻姜虞,请她给诊诊脉、开张方子。 景衡帝也真是疑心太重,他是姜虞的义兄,那偌大的县主府,给他留一间屋子住著怎么了?横竖姜长澜也住在那儿,多他一个不多。 可偏偏景衡帝硬是赐了他一座离县主府十万八千里的宅子,每日来回奔波,根本不给他半点顺路过去坐坐的空閒,非得等到休沐日。 如今他喷嚏连天,满值房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他顺势请上半日病假,再合情合理不过了。 官员们望著陈褚那副兴冲冲离去的背影,有人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陈主事是还没服上京城的水土,可上京城的水土,是先服了他了。” 一个初来乍到的小举人,空降便是正六品主事,还身兼两职。陛下又是赐宅又是隔三差五召进宫一道用膳,这份荣宠,著实叫人羡慕嫉妒。 第260章 姜虞,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大的祸事? 安济县主府。 这还是陈褚头一回来,瞧著明显越了县主的品阶的宅子规制,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这差事是谁经手的? 是有意还是无意? “义兄,今儿怎么得空来了?”姜虞正伏案翻著方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陈褚,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陈褚不动声色地笑了笑:“今儿上午喷嚏打个没完,怕是染了风寒。可我在京中只认得你这么一个大夫,便厚著脸皮来了,就是不知还有没有这个荣幸,劳烦县主大人替我把把脉?” 姜虞闻言,没好气地白了陈褚一眼:“义兄这才当了几天官,就要跟我生分了?” 说完,放下手中的方子,朝一旁的婢女和学徒们使了个眼色,几人静悄悄地退了出去。 这间药房是姜虞特地挑的。 宽敞开阔,门外架著一条木桥,正对著一片池塘,左右两侧空空荡荡,没有任何遮挡。 门窗一开,四下一览无余,若是有人靠近偷听,隔著老远便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县主府里,除了萧魘送来的一批可信之人,暗中不知还夹塞了多少眼线。 姜虞心里有数,却不能一上来就大刀阔斧地清理,只能小心谨慎地周旋著,能防则防,能避则避,慢慢腾出手来再逐一料理。 “染了风寒?”姜虞指尖搭上了陈褚的手腕,眉头渐渐蹙了起来,压低了声音道,“这脉象可半点不像染了风寒,康健有力,比春日里时可强多了。” 陈褚面不改色地接道:“我打了一上午喷嚏,吏部值房里人人都听见了。你便按风寒给我开张方子,再抓几副药,堵堵旁人的嘴。” 姜虞轻轻嘆了口气,垂下眼帘,执笔写了一张温温吞吞的方子。 陈褚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池秋水之上,声音低低地说:“上京城,真不好,你我见一面,都得费这么大的周折。” “还有一事,你这宅子的规制,瞧著是逾了品阶的。不管背后的人是有心还是无意,你最好寻个机会自己去陛下跟前说破,免得哪一日被陛下拿来做文章,秋后算帐。” 姜虞继续写著方子:“这座宅子荒废多年,工部营缮司的人接了陛下的旨意后,照旧例在內城寻了一处閒置官宅改建为县主府。但据说合品级又地段好的閒置官宅一时半会儿寻不出来,陛下的旨意又催得紧,他们便挑了这个荒了好些年的宅子,请了陛下的示下,撤了封条,修缮洒扫一番,便充作安济县主府了。” “就算陛下从头到尾都知情,你也得亲自去一趟,让他亲口把话说出来。”陈褚隨手捻起一根草药放在鼻尖嗅了嗅,不放心地叮嘱道。 姜虞瞥了一眼:“有毒……” 陈褚连忙把草药搁回去:“你怎么又钻研起毒来了?” 姜虞应道:“陛下说贵太妃把我的医术吹得神乎其神,便让我去治一治温仪公主。我想著,哪怕治不好,总得让她有些起色才行。” 哪怕那起色只是暂时的。 陈褚闻言,脸色一冷:“当初我就该再狠一点,乾脆……” “义兄!”姜虞及时出声打断了陈褚。 陈褚自知失言,將话头一转:“我方才叮嘱你的事,你可要上点心。” 姜虞心念转动,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好几回,可抬眼撞上真心实意为她担忧的陈褚,终究还是没忍心再瞒下去。 “义兄,这座宅子是昔日燕家在上京的老宅。后来燕家权势渐盛,宅子几经扩建,到先皇时期,便成了如今的规制。再后来,燕氏一族尽数歿於青州瘟疫,陛下登基之后,宅子便荒废了下来。他以给裕寧太后留个念想为由,一直没有再將它赐出去。” “直到这一回,我受封县主。” 想来,这背后是萧魘在推动。 工部稟明了景衡帝,景衡帝也亲口允了,那她万没有推回去的道理。 “燕家?”陈褚眼底浮起一丝疑惑,“为何偏偏把这逾制的宅子给了你?” 姜虞没接话。 她相信,凭陈褚那颗七窍玲瓏心,自能想透其中关窍。 护萧魘,是她自己的选择。 但陈褚应当有选择的余地,尤其是如今,景衡帝正盼著他与她划清界限。 以陈褚的为人,即便不与她同路,也绝不会背地里捅她一刀。 “有人想让你光明正大地接下这座宅子?” 一个模糊的念头浮上来,越缠越清晰。 旋即,陈褚悚然一惊,颤声道:“萧……萧魘是燕家后人?” 史书上寥寥数笔,百姓间口口相传,燕家满门忠烈,青州瘟疫肆虐,与全城百姓同生共死。 可若当年之事当真如此,萧魘这个燕家遗孤,又何须隱姓埋名,做声名狼藉的皇镜司司督。 萧魘早该堂堂正正站出来,受赏领封,承袭门楣。 所以,真正可怕的不是萧魘的身份,而是青州那场瘟疫藏著的真相。 而青州瘟疫,又事关政变…… 一旦东窗事发,陛下怎么可能容忍燕家后人活在世上? 就连裕寧太后如今空顶著一个太后的名头,日子都过得那般艰难悽惨! 还有,萧魘到底想做什么? 皇镜司司督、京畿卫都指挥使,景衡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权臣,是燕家后人…… 萧魘想做什么! 陈褚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薄唇止不住发颤。 “姜虞,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大的祸事?” “你是不是疯了,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能够接受萧魘声名狼藉,甚至一度在心底想著,等自己在御史台站稳脚跟、有了几分话语权和拥躉之后,便不著痕跡地替萧魘描补一二。 萧魘於他有恩,是救命之恩。 他也能够接受萧魘对姜虞有情,能接受姜虞在萧魘的情意里一点点软了心肠。 情爱一事,本就该两情相悦,强求不来。 是他自己退了与姜虞的婚约,又稀里糊涂地同她办了认亲礼,做了义兄妹,而后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自己的心意。 是他迟钝。 是他与姜虞有缘无分。 是他没能让姜虞倾心。 他羡慕过萧魘能在姜虞面前坦坦荡荡地表露心意,但也仅止於此了。 他早已说服了自己,姜虞的喜好最要紧。 他也说服了自己,爱屋及乌。 可此时此刻,姜虞又將这样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砸在了他面前。 一旦有什么差池,姜虞会死的啊! 姜虞的喜好要紧,可她的命更要紧。 萧魘既然背负了那样沉重的、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东西,那就该一个人选定的路上走到底,不该把姜虞也拖进来。 “姜虞!” 陈褚的声音哽咽,眼底薄薄的水光颤了又颤,强忍著没有落下。 第261章 他和姜虞本该有细水长流的美好 四目相对。 姜虞清清楚楚的看到了陈褚眼底的惊、惧、怒,还有压在最底下的哀求。 每一声姜虞喊出来,都像是在说,收手吧,回头吧。 “义兄……“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姜虞的嗓子也堵的发紧,“我答应过他,日后准许他躲在我的名声底下,遮一遮风雨。” “他也说过,在他真正稳操胜券之前,不会把对我的情意露於人前。” “义兄,在世人眼中,我和他水深火热,势不两立。 陈褚觉得深深的无力漫了上来。 情爱这种东西,不是说不表露,就能当真死死摁在心底的。 它会从眼神里漏出来,从举止间溢出来,从一句无心的关照、一次下意识的偏袒里往外渗。 时日一久,再迟钝的人也看得见端倪。 到那时候,还藏得住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 姜虞眼底有歉疚,却没有懊悔。 那份心意,像寒冬腊月里一池冻透了的冬水,任他狂风暴雨如何呼啸,都激不起一丝涟漪。 姜虞对萧魘的情分,怕是比姜虞自己以为的,还要深的多。 “你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他是燕家人的?” 姜虞垂眸低语:“他奉命去清泉县查反诗案那回,与我相见时,便將那些晦暗和血腥,尽数摊在了我面前。” “你怜惜他?”陈褚明知故问。 姜虞心猛地跳了跳,但还是鼓起勇气:“对,我怜惜他的过往,心疼他的遭遇。我设想过,若没有那场家破人亡的劫难,他本该是何等意气风发。” “反差越大,越怜惜。” 陈褚看著倒映在地上的影子,自嘲地低笑了两声。 “所以你那些义诊、施粥、修路、铺桥,做百姓口中的小菩萨,其实都是在替萧魘截一线生机。” “不止是在为东窗事发未雨绸繆……” “哪怕没有东窗事发,以萧魘的名声,以他这些年得罪过的人,他也绝不会有善终,你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所以你攒美名、积善缘,是想等有朝一日,到了那一步,能求著百姓也替你护一护他。” “对吗?” 姜虞坦坦荡荡的解释道:“不止是为他。” “义兄,不止是为他,也为我自己,为我哥哥们,为你。” “在做善事这件事上,我很功利,我想让那些美名做我的鎧甲,也做我的利刃。” 陈褚的眸光动了动,竭尽全力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拼命让自己站到最公平客观的立场上去看这件事。 萧魘把那么大的把柄交到姜虞手里,便是把命交了出去。 这份心意,他说不出一个假字。 这一路走来,萧魘对姜家有恩,对他陈褚亦有恩。 而在外人面前,萧魘也一直把对姜虞的那份心思藏的很好。 萧魘不好吗? 拋开那些沸沸扬扬的声名,拋开初相见时的不愉快,他当真说不出萧魘不好。 可事关姜虞的安危,想要他心平气和、公平客观地去看萧魘这个人,实在太难了。 萧魘的真心,是把姜虞拽进了一场深不见底的浑水里。 太危险了! “姜虞,你能不能替自己多想一想。” 陈褚没有再看向姜虞,只是转过头,將目光投向窗外廊檐下那片薄薄的日影,眼泪无声滑落,一滴接一滴,砸在衣襟上。 太无力了…… 若是他当初没有一意孤行地退了婚,若是他能忍下那时的羞辱,若是他愿意从一开始就信姜虞一句会改过自新,他和姜虞,是不是就会好好的? 他不是薄情寡义、錙銖必较的人。 姜虞也不是三心二意、朝秦暮楚的人。 他会看见姜虞一点点的改变,看见她骨子里的良善和坚韧,然后不知不觉地,把她一点点装进心里。 姜虞是他的未婚妻,他若做得足够好,以姜虞那样柔软心善的性子,绝不会弃他於不顾。 他们会琴瑟和鸣。 一个读书,一个行医。他科考入仕,她尽力扭转世人对女医的偏见。 会是那样一路並肩、平平淡淡,却又细水长流的美好。 萧魘也不会有机会,把姜虞拽进那样可怕的漩涡里。 可偏偏,那根红线,是他自己一开始就亲手斩断的。 他不能怨姜虞。 怨不了萧魘。 甚至怨不了从前的自己,那时做下那个决定,也有他非做不可的理由。 他只是遗憾。 可现在,到底是有些怨自己了。 “义兄……”姜虞上前几步,走到陈褚身侧,將一方帕子递了过去,“义兄,我有替自己想过的。若是萧魘说让我跟他同生共死,我是不愿意的。” “他愿意为我著想一二,那我也愿意怜惜他一二。” 陈褚脸上淌满了泪,怔怔地看著那方帕子。 他没有问出口,若此刻他辞官归隱,姜虞可愿跟他离京? 没有如果。 他、姜虞、姜长澜,都已经退不了了。 退一步,多的是人等著把他们撕成碎片。 姜虞不可能背弃萧魘,他也不可能捨弃姜虞。那还有什么好纠结犹豫的? 一路同行至此,日后自然也是要一路同行的。 更何况,没有姜虞和萧魘,便也没有他的今日。 他读了那么多圣贤书,没有一本教过他恩將仇报,翻来覆去讲的,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姜虞。”陈褚握住了那方帕子,“为什么要告诉我?” “这种事关乎萧魘的性命,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姜虞道:“別人不知义兄为人,我还能不知吗?当初我做出那般丧心病狂的事,义兄都愿意信我幡然醒悟,愿意只记我的好。我信义兄,就像信我自己。” “至於为何选在此时告知义兄……” “凡事都有万一。眼下陛下的心思,义兄比我更清楚。义兄手里,正好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可以彻彻底底地抽身出去。” “我不会怪义兄,只会为义兄高兴,只求义兄不要將此事说与旁人知道便好。” 陈褚心里又沉又苦,又酸又涩,可偏生这苦涩里头,又像是掺了一星半点的糖水似的。 姜虞信他。 毫无保留的信他。 姜虞也是真心实意地在替他著想。 这便够了。 “姜虞,我不可能抽身的。若当真一走了之,捨弃的不止是你,还有我自己,还有我一路走来的所有痕跡。” “若是连来时路都拋了,往后还能走多远呢?” “这件事,我便当从未听过。从我这只耳朵进去,便从那只耳朵出去了。往后,我只会一门心思地扎根朝堂,往上攀爬,做你的靠山,也还萧魘那份救命之恩。” “若萧魘能得偿所愿,对我们而言,不是坏事。” “若他功败垂成,那我也会倾尽全力,保他生前身后名。” “姜虞,我们是同心同德的一家人!” 既是同心同德的一家人,那便不该大难临头各自飞。 姜虞闻言,眼眶也红了。 她何其有幸,能有陈褚这样的义兄。 陈褚下意识抬手,想替姜虞拭去眼角將落未落的泪,可指尖刚伸出去,又生生收了回来。 於礼不合。 “別掉金豆子了,快去给我抓几副药,我待得够久了,该走了。” “你的金豆子可別掉进药材里头,回头喝出咸味来,我可不依。” 第262章 除了姜虞,谁还有资格与他心意相通? 姜虞破涕为笑。 “义兄再这样打趣我,我可就往药方里添一味黄连了。” 陈褚没好气地白了姜虞一眼:“黄连性寒,我这才受了凉染上风寒,如何用得?你这个庸医,怕不是想把我药出个好歹来。” 姜虞脸上的笑意更明朗了:“义兄博学多才!” 话音落下,便转身走到药柜前,拉开小屉,一味一味地拣药。 没过多久,她便包好一副副药,用麻绳扎得齐齐整整:“好了,三碗水煎成一碗,饭后服,连吃三天。” 陈褚接过药包,正要开口说“那我便先走了,待我寻了机会……” “义兄,不急,还有一桩事没来得及跟你说呢。”姜虞轻轻扯住了陈褚的袖口。 陈褚心头猛地一咯噔。 还有什么? 不会还有更大的噩耗等著他吧? 他今儿这颗心,已经承了不能承之重,扛了不能扛之痛,再来一件,怕是真的要裂开了。 “陛下可能要给你赐婚。” “只是可能。” “萧魘遣人暗中递了消息来。” 陈褚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赐婚? 景衡帝这么爱赐婚,不如乾脆別做皇帝了,退位让贤,改行去当媒婆吧。 “陛下透露了口风?” 姜虞摇摇头:“纯粹是萧魘多年伴君揣摩出来的经验。他太了解陛下的脾性了,既然这么说了,那便八九不离十。” 天塌了…… 陈褚咬牙切齿:“要不我乾脆出家算了。反正我天资摆在这儿,就算是剃了度也能做个悟性极高的和尚,指不定还能自学翻译几本天竺传来的经书,到时候人人尊我一声高僧,照样能助你和萧魘一臂之力。” 姜虞表情一言难尽。 但这绝不是质疑陈褚的自信。 陈褚在原书里,师门不容、科举路断之后,便是凭本事成了象寄译鞮的大才。 翻译几本经书,对他而言还不是易如反掌。 她一言难尽的,是陈褚出的这个餿主意。 “义兄,你不过是来了趟上京,又不是话本子里写的那种飞升上界。你要是真敢出家,义母怕是直接就能拎著家里的扫帚追到寺里去打你。” “不过……”说到这儿,姜虞顿了顿,微微眯起眼睛,“不能自己做那得道高僧,倒可以去用一用得道高僧。” 陈褚福至心灵,一拍手:“我明白了!” “这回我真的走了,有机会,替我向萧魘道声谢。” “还有,我方才提的事,你儘快去陛下面前走一趟。既然你想留下这宅子,给萧魘留个念想,那就別提换宅子的事,只隨便敷衍几句,表一表惶恐便够了。” 姜虞頷首应下。 陈褚提著药包走远,直到离开县主府,脚步才渐渐缓了下来。 他远没有表现出的那般轻鬆。 县主府的牌匾泛著暗金色的光。 姜虞就应该有这样的尊荣,那他就再多陪她走一程。 不过…… 日后但凡姜虞和萧魘同在一处,他必得牢牢盯住萧魘。 是萧魘自己说的,在真正稳操胜券之前,不会把对姜虞的情意露於人前。 他无偿盯著,不必言谢。 至於赐婚一事,確实得好好筹谋一番,提前想好应对之策了。 能用得上萧魘的地方,他也不会客气。 反正人都上了同一条船,他使唤使唤怎么了? 还有,今日姜虞將那些话说出口,背后怕是少不了萧魘的攛掇。 姜虞信他是真,不忍让他继续蒙在鼓里趟浑水也是真。 可若没有萧魘在背后递话,她断不会自作主张。 以她的性子,即便真要劝他独善其身,也只会寻个委婉些的说辞,旁敲侧击,不会把萧魘的底细掀的这么彻底,不留余地。 萧魘在借她的口,敲他的门。 都是阳谋啊。 但,他舍不下姜虞,萧魘又对他有恩。 远在京畿卫的萧魘,猝不及防连打了两个喷嚏。 定是姜虞在想他了! 萧魘压根没往別人身上想过。 这世上,除了姜虞,谁还有资格与他心意相通? 想来,姜虞应是照他央求的做了。 只是不知,陈褚又会如何取捨。 姜虞是想陈褚能趁此良机,乾乾净净地抽身出去。 可他想的,却和姜虞不同。 陈褚可信,瞧著柔柔弱弱,实际上活络机变,有脑子有胆色,更重要的是有景衡帝的大力扶持和偏爱,扶摇直上已是定数。 无论陈褚赌不赌这一把,他都不会叫陈褚涉险暴露。 万事有他顶在前。 “大人,您不会是染了风寒吧?” 若景衡帝此时在场,瞧见他新调任的接替严都指挥使的都指挥使,在萧魘跟前是这样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怕是能悔得去撞墙。 萧魘隨意摆了摆手:“无妨,就是鼻子痒了一下。” 哪怕真染了风寒,他就是去找柳院判开方子,也绝不能去寻姜虞看病。 “你现在也是都指挥使了,在京畿卫里与我平级,不必再唤我大人。若是叫旁人听去,反倒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来。” “是,萧都指挥使。” 萧魘道:“把你送上这个位子,费了不少周折。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让陛下觉得你忠心耿耿,別无二心。除非收到我明確的命令,否则不管我出了什么事,或是你听到什么风声,都不必替我说半句话,只当你我没有私交便好。” 这京畿卫,迟早有一日要尽入他囊中。 三大都指挥使,他已占了一席,暗中扶持之人又占了另一席。 再稍稍用些心思,架空总兵官也並非做不到的事。 …… 华宜殿外。 “安济县主,陛下正在商议政事,怕是一时半会儿没法见您……”守门的宫人规规矩矩地躬著身道。 姜虞眉心微微一动,想起了她在宫门外瞥见的那辆马车。 肃寧侯府的马车。 肃寧侯进宫了? 是陛下主动召见,还是他自己递了牌子求见? 难道陛下终於打算给反诗案做个了结了? “是我冒失了,不知陛下正召见臣子,便这样贸然过来请安。只是我確有正事要稟,那我先去给皇祖贵太妃请个安,烦请公公待陛下得了閒,遣人往贵太妃宫中知会我一声,我稍后再过来。” 宫人应了声是,便又垂手退回了门边。 华宜殿內。 肃寧侯跪在地上,双手捧著丹书铁券高高举过头顶,將反诗案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稟明了景衡帝。 “陛下,都是犬子糊涂。他先是受了宋青瑶的挑唆,后又因身边护卫倾慕宋青瑶、嫉妒陈主事曾与宋青瑶有婚约在身,那护卫便自作主张,这才酿成大错……” 景衡帝垂眸看著丹书铁券,轻轻嗤了一声。 当年他念著肃寧侯有功,赏无可赏,便赐了这丹书铁券以示恩宠。这么多年过去,肃寧侯一直藏著掖著捨不得用,如今倒是终於肯拿出来了。 “这么说来,温崢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情?那反诗,说到底不过是小儿女之间爭风吃醋的糊涂帐?” “是朕小题大做了?” 第263章 你到底想做什么,皇袍加身不成? 肃寧侯满头冷汗,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温崢更是抖得不成样子,衣裳下摆都跟著簌簌颤。 “陛下,臣不敢。” 他哪里敢说景衡帝是小题大做。 若他敢说,景衡帝便敢让他明白什么叫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景衡帝似笑非笑,幽幽开口:“肃寧侯,朕待你不薄。那可是反诗啊,你说,什么样的人才会写反诗?” “或者,朕换个问法儿,什么样的人,为了栽赃一个穷书生,就敢拿反诗来作筏子?” 肃寧侯重重叩首,旋即又將丹书铁券往前举了举:“陛下,臣愿意以全族性命起誓,犬子绝无谋逆之心。若有一字虚言,闔族上下死无葬身之地。” “臣愿以此铁券,求陛下饶犬子一命。” “他毕竟是臣寄予厚望的嫡长子啊……” 景衡帝唇角的笑意更浓。 “你跟了朕这么多年,应该清楚,朕从来不信什么毒誓。” 皇兄驾崩前,也让他发过毒誓。 后来呢? 皇兄爱重了一辈子的妻子,委身於他。 皇兄最疼爱的嫡长子,被他一杯鴆酒送走了。 这皇位,他安安稳稳地坐了快十一年。 报应? 这世道,哪有什么报应,只有成王败寇。 肃寧侯心里发苦:“陛下,臣实在不知,除了发毒誓,还能如何证明臣的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景衡帝身子微微前倾,反问道,“你確定,温崢是你的嫡长子?” “朕没计较你那些陈年丑事,是朕宽宏大量。可这不该成为你口口声声欺君罔上的底气。” 皇镜司已经查得明明白白,肃寧侯名义上的弟弟温三爷,实际上是肃寧侯的庶长子。 肃寧侯浑身一僵。 温崢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果然如此,他劳烦舅父查到的没有错。 他的小叔,是他的庶兄。 “陛下,臣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啊……”肃寧侯连连叩首。 明明瞒得那样天衣无缝,知情者几乎已尽数灭了口,陛下究竟是从何处查到的? 又是萧魘? 自打萧魘执掌皇镜司以来,是当真閒得慌吗? 连这种陈年旧事都要刨根究底地翻出来。 “可此事终究是臣的私德有亏,改日臣定会呈上陈情奏疏,將当年种种难处尽数稟明陛下。” 景衡帝也懒得再在这件鸡毛蒜皮的小事上多费口舌。 “你確定,要用这丹书铁券换温崢一命?” 肃寧侯听出景衡帝话锋鬆动的意思,忙不迭道:“是!哪怕他並非臣的嫡长子,可臣寄予厚望多年,最是疼爱他,实在不忍白髮人送黑髮人。求陛下网开一面,饶他这一回。” 景衡帝打量了肃寧侯许久,没说准,也没说不准。 半晌,隨手將案上一封密疏撂了下来,落在肃寧侯面前。 “朕劝你还是看看这个,再做决定。” “你的丹书铁券只能用一回,也只能保一人。看在你昔日从龙有功的份儿上,朕许你看完了,好好想想再选。” 肃寧侯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莫不是肃寧侯府里还有比温崢更不肖的子孙?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严都指挥使与温三往来甚密? 严都指挥使是因为在背后议论陛下强占皇嫂、悖逆人伦、谋害先皇,才被萧魘斩杀的? 所以,陛下是怀疑,是他將那些陈年旧事透露给了温三,温三又辗转传到了严都指挥使耳中? 天老爷啊,他真是冤枉的。 六月飞雪都不足以诉他的冤屈。 难怪陛下会对严都指挥使被杀一事处置得那么反常! 温崢的心也跟著高高悬起,生怕自己的小命再出什么变故。 丹书铁券父亲一定会用在他身上的吧? 一定会的吧? 那父亲的脸色为什么那么难看,就像是天塌了一样。 还有比牵涉进反诗,更棘手、更要命的事情吗? “陛下,这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肃寧侯急切辩解,“臣与严都指挥使私下绝无往来,陛下儘管派人去查。温三更是个整日花天酒地的紈絝浪荡子,严都指挥使那样的身份,怎可能紆尊降贵与他来往?至於那些悖逆疯话,温三更是万万不敢说的。” “陛下,是有人要害臣,要害肃寧侯府满门啊!” “求陛下明察!” 这比那首无关痛痒的反诗要命得多。 密疏上字字句句,简直是在戳景衡帝的肺管子。 他连看第二遍的勇气都没有。 太详细了,详细到他都忍不住怀疑,是不是真有哪个知情人无意间漏了口风,被人顺藤摸瓜摸了去。 可那些旧事,知情者屈指可数,而他恰好便是其中之一。 偏偏温三又与严都指挥使来往甚密…… 太巧了。 总觉得,是有人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网上遍布著寒光凛冽的薄刃,一寸一寸地收拢,要將肃寧侯府绞杀在里头。 他到底什么时候、跟什么人,结下了这般不死不休的仇怨? 这就是往死里整治他啊。 他和萧魘之间,还没走到那一步田地。 “朕查过了!”景衡帝一字一顿。 他派出的是影卫,连皇镜司都不知追查的方向和过程。 “温三和严都指挥使私下里约见,可不止三两回!” “人证朕手里还攥著几个,需要给你带上殿来,当面锣对鼓地辩上一辩吗?” 肃寧侯身子晃了晃,不死心道:“陛下,臣与萧魘不睦,他屡次三番在眾人面前折辱臣,又是他亲手杀了严都指挥使,他的话信不得,他的查探更是信不得啊!” 哪怕不是萧魘要往死里整他,可皇镜司掌在萧魘手里,陛下又对他宠信至极,这案子到头来,十有八九还是落到萧魘手上查的。 景衡帝像是忍无可忍,起身大步走过来,一脚踹在肃寧侯胸口。 肃寧侯向后仰倒,手中的丹书铁券脱手滚落在地。 “收起你那比金汁还脏的小心思!到了这步田地还想著攀咬萧魘?朕告诉你,此案从头到尾都是影卫在查,未曾动用过皇镜司!你莫不是想说,是朕的影卫背叛了朕?” 肃寧侯闻言,耳中嗡鸣不止,眼前一阵阵发黑,根本顾不上胸口的那点儿疼。 死到临头了…… “你与其在此攀咬旁人,不如好好想想,究竟是哪回嘴没把住门,把该烂在肚子里的话漏给了温三。再好好说说,你肃寧侯府,到底在图谋什么?” “怎么,是荣华富贵享腻了?还是朕给你的恩赏还不够?” “別当朕什么都不知道!朝堂上有你的派系,禁军副统领里有你的人。插手朕的朝堂和禁军不算,连京畿卫你都想染指?” “你到底想做什么,皇袍加身不成?” 第264章 你自己挑一个要谁活,剩下的那个赐鴆酒 肃寧侯猛地呕出一口血来:“陛下,臣是贪恋权位了些,可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鑑啊。臣一路追隨陛下走到今日,哪会有……哪敢有那样的野心。” “求陛下明鑑。” 景衡帝瞧著肃寧侯哐哐磕头还不忘狡辩的模样,心头那把火非越烧越旺:“那是朕让温三与严都指挥使私交甚密的?是朕自己在外头说那些狂悖之言自毁清名的?是朕让温崢写反诗的?是朕让那反诗传得满城风雨的?” “什么都不是你肃寧侯府干的,你肃寧侯府最无辜!” “既然你今日带著丹书铁券来朕面前认罪,朕也不是那等刻薄寡恩的君王。爵位朕不夺,家產朕不抄,你自己挑一个要谁活,剩下的那个赐鴆酒!然后你回去写请罪奏疏,自请降爵。” “肃寧侯,朕对你,算是仁至义尽了。” 肃寧侯下意识地抬起头,怔怔地望著负手而立的景衡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陛下对他当真半分信任都不剩了?半点旧情都不念了? 这还不算刻薄寡恩吗? 他是功臣啊! 当年若无他出谋划策,陛下的大业怎会那般顺遂? 他替他干过多少见不得光的事,替他在暗处挡过多少明枪暗箭…… 温崢已经彻底傻了眼。 严都指挥使什么时候成了他肃寧侯府的人?又是因为口无遮拦污衊陛下,才被萧魘杀了的…… 难道,严都指挥使是父亲暗地里交到小叔手上的势力? 可眼下不是细想这些的时候。 陛下盛怒当头,父亲百口莫辩,而丹书铁券只有一块,只能保一条命。 “父亲……”温崢连滚带爬地挪到肃寧侯身边,一把攥住他的衣袖,哭哭啼啼,“我是您的嫡子,是肃寧侯府的世子!那反诗我真的不知情,是您告诉我的我才知道。您救救我,求您救救我……” 肃寧侯双目猩红,胸口剧烈起伏著,喉头一甜,又呕出一口血来。 鲜血溅在金砖之上,红得刺目。 他盯著那片血渍,眼前恍惚起来,驀地想起了多年前,少帝被灌下鴆酒后呕血不止。 那时的他,高高在上,冷眼看著还不到总角之年的少帝,像条蛆虫一样瘫软在地上,苦苦哀求,手脚並用地往外爬,身后拖出一道道暗红的血痕,嘴里一声声喊著母后、表兄。 他心中没有惻隱,只觉得陛下终於狠下心来,剷除了后患。 如今,当真是风水轮流转。 转来转去,转到该他家破人亡了。 “陛下,他们二人都是臣的亲生骨肉啊。崢儿满月时,您还亲手抱过他。温三幼年有一回高烧不退,是您…… 景衡帝不耐地打断肃寧侯府,冷冷道:“所以,他们冒犯朕、对朕不敬不忠,便更该死!” “选!再囉嗦一句,朕替你选!” 殿內的气氛骤然凝滯到了极点。 温崢也不敢再嚎了。 肃寧侯痛不欲生。 两个都是他的儿子。 一个是他倾尽心血、寄予厚望的嫡子,一个是他亏欠多年、却终究给不了补偿的庶长子。 选谁? 严都指挥使之死,必是有人在背后设局。 严都指挥使究竟是不是他的人,他自己难道不清楚么? 若论无辜,温三比温崢无辜的多。 温崢是色令智昏,自作自受,惹出了反诗祸事。 可若他弃了温崢选温三,温崢的外祖家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更別提温三的身世一旦被翻出来,扬得人尽皆知,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那些流言蜚语便能將他活活淹死。 肃寧侯闭了闭眼,心里那桿秤拨了又拨,旋即睁开眼,手伸向了地上的丹书铁券。 温崢死死盯著肃寧侯那只手,连气都不敢喘。 终於要做出决断了吗? 肃寧侯攥紧丹书铁券,缓缓举过头顶,声音沙哑:“陛下,臣选温崢。” “求陛下成全。” 温崢鬆了一口气,劫后余生的庆幸控制不住的涌上来,下意识露出了笑,又猛然反应过来,眼下不是该笑的时候,连忙垂下脑袋。 他能活下去了,是好事。 可今日之事,於肃寧侯府而言,是祸事。 景衡帝一挥袖子:“隨你,朕允了。三日內,朕要看到你的请罪奏疏,也要听到温三的死讯!” “朕会派人去验。” 死讯…… 肃寧侯老泪纵横,咬了咬牙,豁出去道:“陛下,臣还有一请。求陛下看在臣多年鞍前马后、殫精竭虑的份上,允了老臣吧。” 景衡帝训斥:“休要得寸进尺。” 肃寧侯硬著头皮继续道:“臣知道陛下清名有损,温三该死,臣也不敢强留他性命。但臣愿將禁军中布下的名单尽数交出,只求换温三再多活一个冬季,让他留个后。” 景衡帝先是怔了怔,隨即冷笑出声:“肃寧侯,你是不是忘了禁军是朕的!拿朕的东西来跟朕討价还价?” “臣还愿奉上半数家资,充盈国库,求陛下允准!”肃寧侯重重叩首,“只要他妻妾中有人诊出有孕,臣便亲自给温三端去鴆酒,不让陛下多等一日。” “臣亏欠他多年,实不忍见他断子绝孙。” 景衡帝神色终於鬆动了几分:“朕允了。” 肃寧侯伏地叩首:“谢陛下隆恩!” 肃寧侯踉踉蹌蹌往殿外走,温崢连忙上前搀扶,却被避开了。 温崢愣在原地,手悬在半空。 父亲选了他,可终究还是怨他。 刚出华宜殿,肃寧侯便猛地转身,一巴掌狠狠甩在温崢脸上:“这下,你满意了?” “为了你那个心头好,把肃寧侯府折腾成这副模样!” “你小叔要死,宋青瑶也得给他陪葬!” 这一巴掌没有半分收力,像是用尽了肃寧侯全身最后一丝气力。 话音刚落,整个人就重重摔倒在地上。 温崢茫然地跪在原地,心里再没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为什么……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他真的错了吗? 他就只是心悦了宋青瑶啊。 “父亲,父亲……” 景衡帝听著殿外扰人的鬼哭狼嚎,眉头不耐地一蹙,冷声道:“让人把他们父子送出宫,朕不想听到任何风言风语传出去。” 口口声声忠心耿耿,事到临头却满地狼藉。 到底是不如萧魘。 萧魘替他背了那么多黑锅,领了那么多次罚,哪一回不是一声不吭地扛下来。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宫人们手忙脚乱地將昏迷不醒的肃寧侯抬了出去。 得了姜虞嘱咐的宫人站在廊下,瞧著眼前的阵仗,不由得犹豫起来。 肃寧侯被抬出去时脸色灰败,温崢跟在后面哭的撕心裂肺,那嗓门儿恨不得把整座华宜殿都掀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肃寧侯府刚刚被抄家灭门了呢。 这时候去面圣,合適吗? 真的不会被迁怒吗? 罢了,还是去知会一声吧。 不管怎么说,安济县主有皇祖贵太妃的疼爱,还添了个总能让陛下眉开眼笑的义兄。 这等人物,轻易怠慢不得。 第265章 堂堂正正的朝臣,变成隨意被赏玩的花 那厢。 姜虞去给皇祖贵太妃请安时,皇后领著几位妃嬪也在咸安宫里坐著。 珠翠环绕,衣香鬢影。 以前宫里没有正经的长辈,皇后是名副其实的第一人。 哪怕皇祖贵太妃回宫,皇后也犯不著日日到贵太妃跟前演什么孝顺戏码。 毕竟贵太妃既非太皇太后,与陛下也没有半点血亲。 但陛下愿意给贵太妃做脸,拿她当尊长供著,好叫天下人瞧见他的孝心。皇后自然妇唱夫隨,也跟著將贵太妃当做正经长辈来孝敬,日日请安、嘘寒问暖,一样都不落下。 皇祖贵太妃坐在暖榻上,手里捻著串佛珠,瞧见姜虞进来,便笑著朝她招了招手:“安济,到我这儿来坐。” “自打你上回进宫谢恩之后,我也只在寿宴上见过你一回。后来你可再没踏进过我这咸安宫的门。若不是你隔三岔五地托人送些糕点药膳来,我还当你是把这个老东西给忘了呢。” 姜虞上前行了一礼,先向皇后和诸位妃嬪问了安,才依言在贵太妃身边的小杌子上坐下,声音里带著撒娇的意味:“太妃这话可冤枉我了,我哪敢忘了您?只是前些日子刚搬进县主府,事儿一桩接一桩的,又怕总进宫扰了您清静,只好做些吃食送来,聊表心意。” 贵太妃轻轻拍了一下姜虞的手背,嗔道:“就你会说,你那些糕点药膳是好,可人都不来,光送东西算什么?我这里缺的是那口吃的吗?” “不过你来得也巧,方才正说到你呢。” 姜虞瞪大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到我?我可是又不知不觉闹出什么笑话来了?我……我这头一回当县主,规矩还没来得及学全呢。” 皇后很是自然地接过话头:“安济县主这话可就是谦虚了,陛下的圣旨里明明白白写著县主秉性温良端方、德行素著。这回了京,又马不停蹄地在城北施粥、义诊,听说好些百姓排著长队。这事儿都传到宫里来了,本宫陪陛下用膳时,陛下还亲口夸了县主,说县主让陛下脸上有光呢。” “县主的心胸和仁善,著实让人佩服。” 姜虞依旧是一副温顺无害的模样,乖乖巧巧地应道:“我也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不辜负陛下的圣恩,也不辜负贵太妃娘娘的赏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皇祖贵太妃笑得脸上褶子都深了几分,欣慰道:“这话我爱听,得了圣恩不忘形,谨言慎行,身在高处还能惠泽百姓、不忘初心,这才是明事理的好孩子该有的样子。” “这尊荣,我没给你討错。” 皇后的眉心动了一下,像是没想明白皇祖贵太妃为何如此抬举姜虞,但她到底是在后宫浸淫多年的人,面上不露分毫,只顺著话头温声笑道:“贵太妃真是好福气,有安济县主这样贴心的晚辈陪在身边。” 贵太妃笑得一脸得意:“你们就只管羡慕吧,不过今儿我大方,叫你们也跟著沾沾光。” “正好今日人来得多,让安济给你们露一手诊诊脉。她这医术,可不比太医院里那些老太医差,尤其是妇人调理这一块儿,你们平日里若有什么难言之隱,儘管叫她瞧瞧,不用不好意思。” 姜虞闻言,面上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羞赧,垂著眼笑道:“太妃如此夸我,回头我若瞧不好,可要砸了自己的招牌了。” 不是……皇祖贵太妃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后宫里的阴私多了去了,哪个妃嬪没几件不想让人知道的隱情? 即便是请平安脉,那也是皇后安排、寻常太医轮值,儘可能挑相熟可靠的人来。 哪有这样大剌剌地叫一个初来乍到的县主挨个儿搭脉的道理? 皇祖贵太妃到底意欲何为? 皇祖贵太妃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后妃们自然不好推辞,纷纷含笑应和。 皇后最先伸出手腕:“那本宫便先托个大,沾一沾贵太妃的光,先请安济县主替本宫瞧瞧。” 姜虞心下暗暗嘆了口气。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活像只杂耍班里的猴子,被推到台前供人看个新鲜。 可面上却不能显露,恭敬地应了声,起身走到皇后身旁,手指搭了上去。 “皇后娘娘凤体康健,脉象沉稳,只是气血略有些不足,大约是近来操劳过甚、夜里歇得不够安稳。若娘娘不介意,我开一道温补的食养方子,平日里用几味药膳调理几日便好。” 皇后不动如山,頷首道:“那便劳烦县主了。” 姜虞又退回皇祖贵太妃身旁,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这一大屋子后妃。 有像皇后那般雍容端庄的。 有年轻娇艷的…… 也有那么三两个,一眼望去便觉著一片死寂。那双眼里头空荡荡的,什么情绪都没有。 想死,却没死。 不知怎的,姜虞想到了景衡帝登基后裁撤的女官署。 相貌平平的,被送进了道观,关押劳作。 深得少帝和裕寧太后赏识的人,被打入大狱,砍了头。 剩下的那些姿容姣好又才名远播的,被一道圣旨召进了后宫。 据萧魘说,其中不少已经死了,还有一些在冷宫里疯疯癲癲,只剩那么三两个,还在后宫里勉强掛著名分。 也不过是硬撑罢了。 是啊。 她们原本和男子一样寒窗苦读,凭本事考取功名、入了女官署,终於能堂堂正正地施展才干、一展抱负。 可一朝政变,天翻地覆,什么都没了。 景衡帝没有放她们归家,理由是近墨者黑,怕她们兴风作浪。 於是只剩下三条路。 而这三条路,还不是她们自己能选的,全凭景衡帝一句话定夺。 被选进宫的,连自戕都不能,因为会连累亲族。 那些死了的,都是硬生生把自己熬死的。 姜虞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那几个神色空茫的妃嬪身上移开,心底的涩意开始蔓延。 堂堂正正的朝臣,一朝变作隨意被赏玩的花,还要被踩进泥里折辱。 以景衡帝对女子的偏见,召女官入宫,哪里是为了什么宠爱。 就是羞辱! 就是要把这百年来大乾女子好不容易从夹缝里长出来的那点骨气,连根折断。 叫天底下的女子们都睁眼看看,最出挑、最有本事的那些,到头来,不也还是成了玩物。 可骨气这东西,就像野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那些活的如此悽惨的女官们,不也始终没有屈服吗? 否则以她们的才学、相貌、心智,在这深宫里头摸爬滚打十年,怎么也该爭到一宫主位了。 可她们没有。 “安济,安济,你在想什么呢?” 第266章 姜虞的脑子好像不大好使 皇祖贵太妃连唤了两声,姜虞才回过神来,隨即换上孩子气道:“贵太妃恕罪,我方才壮著胆子偷偷瞧了娘娘们的花容月貌,一时看得呆了,走了神。” “您罚我吧。” “没规矩!”皇祖贵太妃笑骂了一声,“还不快些去给其他妃嬪们瞧瞧?” 姜虞靦腆地笑了笑,討饶道:“贵太妃娘娘,我还想著寻个机会去太医院向各位太医们请教呢。若今日我把他们的差事都抢了,岂不是要得罪人?要不这样,哪位娘娘若有固疾顽症,只管使人来寻我,我隨叫隨到,绝不推諉半句。” 皇祖贵太妃覷了姜虞一眼,抿了抿乾瘪的嘴唇,终是没有再坚持,只转头对著满屋子的后妃摆了摆手:“我有好些时日没见安济了,你们改日再来请安吧。” 皇后率先站起身来:“贵太妃与安济县主久未见,自该好好说说话,臣妾便不叨扰了。” 后妃们也跟著齐刷刷起身,行礼告退。 待最后一道身影消失在帘外,姜虞脸上的笑意敛起,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贵太妃娘娘,我没按您说的做,让您失望了。” 皇祖贵太妃垂眸看著姜虞的头顶,神色复杂。 “起来吧,也是我思虑不当。” “你今日为何忽然进宫,可是有什么事?” 姜虞压低声音,將县主府逾制一事说了出来。 皇祖贵太妃听完,神色一变:“工部营缮司的把那宅子改作县主府给了你?陛下还准了?” 一时间,她连刚才落空的打算也顾不上了。 姜虞故作茫然:“还请娘娘为我解惑。” 皇祖贵太妃將那宅子的来歷缓缓道来,与姜虞先前打听到的大差不差。 “那宅子的规制,便是做王府也使得,只是有些不大吉利。不过你是行医之人,见惯了生死,应当也不忌讳那些。” “工部既然已经奏请了陛下点头,你也不必太过紧张。” 姜虞道:“陛下恩赏是一回事,可我既然知道逾制了,便该主动去陛下跟前告个罪,否则心里总不踏实。” 就在这时,前来传话的宫人也到了。 皇祖贵太妃见姜虞確实有正事要办,便没再多留,只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动皇后的权柄?” “这宫里头,不比我休养的行宫,我耳盲眼瞎,睡觉都睡不踏实。” 姜虞点到为止:“娘娘,若论耳聪目明,这宫里谁能比得过陛下呢?只要陛下还念著娘娘的恩情,娘娘便安全无虞,只管安心享这尊荣便是。可若是手伸得太长、心操的太多,陛下会不会猜忌……” 她这回算是彻底明白了皇祖贵太妃让她给后妃们看诊號脉的用意。 就是想挑几个能拿捏的,再暗中扶持起来。 多此一举! 皇祖贵太妃对景衡帝的恩情,该用在刀刃上,而不是在这些后宫的弯弯绕绕里白白耗费。 如今想动皇后的权柄,討不著好,还会惹的朝臣们弹劾。 来日若真到了紧要关头,再想拿这份恩情出来说话,恐怕连个替皇祖贵太妃声援的人都没了。 皇祖贵太妃若有所思地捻著佛珠。 “你说的对,是我想岔了。你年纪不大,但比我这个老东西看得明白。” 看来,她得想个法子,把今日这桩糊涂事圆回来,好歹不能让陛下起疑。 离开咸安宫后,姜虞塞给传话的宫人一张银票。 宫人飞快地收进袖中,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隱晦地提醒道:“县主,您不若改日再来面圣。” 言外之意,景衡帝此刻心情不大好,若眼下凑上去,怕是平白受一场牵连。 姜虞谢过宫人的好意:“確有要紧事,不好再耽搁。” 景衡帝心情不大好? 装什么。 肃寧侯府那些事,又不是头一日才知道。 再大的火气,烧了这么久也该消了。 不过是在肃寧侯面前摆摆架子,好叫肃寧侯胆战心惊。 就是不知,肃寧侯到底是如何过的关,又舍了些什么出去。 这宫里的消息,萧魘比她灵通,回头问问他便是。 实在不行,肃寧侯府里还有齐娘子呢。 华宜殿外。 “陛下,安济县主求见。” 丹书铁券收了回来,肃寧侯半数家產充了国库,禁军里头好些吃里扒外的名单也握在了手里。 景衡帝的心情確实不坏。 可心情再好,也不意味著他想见姜虞。 一瞧见姜虞,他就会想起姜长澜。 想起姜长澜,便隨之又想起神智不清的温仪,再顺著往下,便是河东的至今还未彻底平息的流言蜚语。 “让她进来!” 样子该装还是要装的。 他还要借著姜虞,让徐知慎心甘情愿地回京来。 若再能借著姜虞和姜长澜,让乔家人入仕,便更好了。 姜虞惶恐的表明了来意。 景衡帝一阵无语。 好歹是在敬安伯府长大的,住了这么些天才发现逾制,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除了医书,就什么都不剩了? 那宅子终究是要住人的。 越是受人瞩目的人住进去,越能轻而易举地將昔日的痕跡覆盖乾净。 往后,便再也不会有人提起那是燕府了。 是安济县主府。 他亲封的安济县主。 一起住进去的,还有姜解元。 这不,又有文人写诗文吹捧他是仁德明君了。 再说了,死人终归是死人,这都过去快十一年了,也实在没什么好忌惮的。 “行了,宅子的事朕心里有数,你安心住著便是。若是有人拿逾制说事,你便说是朕允的。” 姜虞眨了眨眼,小心翼翼道:“真的可以吗?” “臣女还以为陛下会责罚臣女,让臣女搬出去呢。” 景衡帝觉得姜虞的脑子好像不大好使。 会了医术、改了性子,可那脑子还是个草包。 他不喜欢跟草包多费口舌。 “没其他事儿就跪安吧。” 姜虞心头冷笑。 跪安就跪安,搞得她有多愿意跟景衡帝这个卑鄙无耻、齷齪下流、臭不可闻的人多待片刻似的。 “臣女告退。” 贱人! 宫门口,一个穿著低调体面的宫女拦住了姜虞的去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安济县主留步。” “奴婢是皇后娘娘宫里的流翠,特奉娘娘之命来向县主道谢。娘娘说,今日得县主诊脉,劳烦了,这是娘娘的一点心意,还请县主收下。” 说著,站在她身后的红女双手奉上两个木匣。 一匣金叶子,满满当当。 另一匣是厚厚一沓银票。 “娘娘说,县主初来乍到,手头有了这些,平日里赏赐下人、添置物件,总归能宽裕些,还请县主莫要推辞。” 姜虞眸光微微一闪。 看来皇祖贵太妃的小心思,在皇后跟前,就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一点儿都没藏住。 “不过是替娘娘诊了一回脉,便得如此厚赏,我实在是受宠若惊。” 流翠恭敬道:“皇后娘娘的一片心意,县主便收下吧。” 姜虞不再推辞,接过木匣,笑道:“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看出来了,这皇宫里头,最討人嫌的还得是景衡帝。 第267章 吃软饭的路,越走越远了 姜虞看著流翠不卑不亢、言谈进退恰到好处的模样,心里想著她也该添两个忠心能干的婢女了。 县主府里,不是没有下人。 但,能不能信,还得另说。 外头买两个也不难,可要短时內把规矩学全,跟著她出入宫闈和官员府邸,那就难了。 不过,她的难事,对萧魘来说,易如反掌。 各有所长,与其自己苦磨,不如物尽其用。 若是顺道再为大哥和义兄討两个识文断字、略通拳脚的小廝或书童,帮著跑跑腿、看看门,等將来手底下人培养出来了,再给一大笔报酬送还回去,那便更好了。 想到便做。 一回到县主府,姜虞便吩咐牵黄往京畿卫送了一封信给萧魘,信中將她与陈褚的对话拣要紧的一併写了进去,最后又提了一笔肃寧侯父子今日进宫之事,劳他设法打探打探內情。 信是头一天傍晚送走的,她要的人第二天一早便候在了县主府门口。 一同送来的,还有萧魘的回信。 看了回信,姜虞方知昨日华宜殿內究竟发生了什么。 萧魘似是清楚她会担心齐娘子,特地写明,齐娘子与温三爷早已无情分,心里只想要个儿女傍身,温三爷死活,齐娘子並不在意。 若姜虞实在放心不下,不妨暗中给齐娘子送些助孕的药去。 只要齐娘子有了身孕,凭著肃寧侯那份愧疚,在侯府覆灭之前,自会有源源不断的资源和好处向齐娘子倾斜。 至於肃寧侯府覆灭之后…… 萧魘也早已有了安排,定保齐娘子荣华富贵依旧。 姜虞安下心来。 隨后,將萧魘送来的人简单问询了一遍,挑了两个合眼缘的留在身边,又另外替姜长澜和陈褚各选了一个。 姜长澜没有多想,收下后便带在身边,连进出翰林院都领著。 而正焦头烂额琢磨著赐婚一事的陈褚,接过人时,心里头只剩一个念头,他这吃软饭的路,怕是要越走越远了。 吃完姜虞的,又吃上萧魘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得不承认,吃软饭是真的省事。 反正软饭都吃上了,那就接著吃吧,反正他也不是白吃的人。 自昨日得知萧魘的身世之后,陈褚心里风花雪月的遗憾便散了乾净,只想尽己所能,护住姜虞,让姜虞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 一夜之间,肃寧侯的头髮白了大半,像被抽乾了所有生机,说话稍急些便咳,咳的狠了便呕血。 侯府上下笼在愁云惨雾之中。 温崢跪在石阶下,秋雨淅淅沥沥落著,浑身湿透,风一吹便冷的直打颤,却始终不敢起身。 下人们投来的鄙夷眼神越来越多,他迟钝的脑子,终於一点一点转动了起来。 他好像真的错了。 他可以喜欢宋青瑶,可以为了这份情意蒙了心、瞎了眼,哪怕一头撞进南墙里也不回头。 可他不能指望所有人都陪著他糊涂,不能要求旁人都理解他、认同他,更不能理直气壮地让別人替他兜底、为他遭殃。 明明……明明他在清泉县时也见过陈褚和姜长澜,清楚两人的品行,也知道青瑶的话不能全信。 可他还是为了哄青瑶开心,为了让青瑶相信她值得被好好珍重,便犯蠢下了手。 若没有那首反诗,肃寧侯府的丹书铁券,是不是就能用来救小叔了? 他是不愿被抢去世子之位,可他从未想过要小叔死。 父亲嘱咐过,此事暂时先瞒著,他连句歉意都不能向小叔说出口。 一门之隔。 肃寧侯病懨懨地看著在床榻边侍疾的温三。 上看下看,横看竖看,都只是个胸无大志亦无大才的紈絝子弟。 最大的可取之处便是对他言听计从。 他是温三名义上的长兄。 长兄如父,温三也是真把他当父亲来敬重孝顺。 可到头来,他亲手弃了温三。 不只是因温三的身世,更是因陛下的態度…… 相较那首阴差阳错的反诗,陛下更容不下当年见不得光的旧事被翻出来。 他保不下温三。 “你什么时候和死在萧魘手里的严都指挥使扯上关係的?”肃寧侯边说边咳,素白绢帕没一会儿便洇开好几团刺目的血跡。 不过受了几回刺激,身子怎么就垮成了这样? 想当初跟著景衡帝筹划政变,什么刀光剑影没见过,可养些日子便又活蹦乱跳了。 可笑。 可悲。 狡兔死,走狗烹。 他原以为这结局落不到他头上,如今才明白,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例外。 “你说话啊,什么时候跟他走动的?” 温三捧著药碗的手一抖,褐色的药汁溅了出来:“大哥,就是我去青楼喝花酒时,碰上个志同道合又出手阔绰的人。熟了之后他说他是走南闯北的行商,能出海能出塞,生意做的极大,又说认识不少上京城里的高官。严都指挥使就是他引荐给我认识的。后来他离了京,可我和严都指挥使已经搭上了线,便一直私下来往著。” “咱们肃寧侯府在京畿卫里一直没什么根基,我也是想著若能拉拢一二,也能替侯府多添些势力。” 这一刻,肃寧侯算是彻底明白了那句老话。 不怕紈絝纸醉金迷、玩物丧志,就怕紈絝踌躇满志,想著光耀门楣。 至於什么志同道合……他若是没猜错,压根就是投其所好,把马屁拍的不动声色,三两下便將温三捧的飘飘然了。 “那你可曾在严都指挥使面前提过什么宫闈里的事?” 温三摇了摇头:“没提过,不过有一回和他一起听琵琶时,倒是听琵琶女说起了一些事,据说是以前的客人喝醉了瞎聊,被她听了去。” “那琵琶女呢?” “好像是失足落水淹死了,反正后来好长一段时间再没见过她。” 肃寧侯彻底失望了。 行商是陷阱,琵琶女也是陷阱,从头到尾都有人把网布好了,等著温三往下跳。 “大哥,怎么了吗?我不过就是跟严都指挥使喝了几回酒,他那什么谎报军需、吃空餉的罪,可跟我半点关係都没有啊。” 温三越说越纳闷,眉头紧皱:“再说了,他不都死了好一阵子了吗?怎么又提起他了……” 肃寧侯怕温三提前知道了又要折腾,便转了话头:“我听说,你夫人的身子调理好了?” “你年岁也不小了,在外头胡闹了这么多年,子嗣一事也该上上心了。” 眼见温三面露不情愿,肃寧侯又喘著气补了一句:“我这身子骨你也瞧见了,若能亲眼看著你有个儿女,我也能安心些。说不定一高兴,精神一振,身子就好起来了。” 温三一听这话,上了心:“我听大哥的,今夜起我就去宿在齐今曦房里。” 第268章 姜虞,我等著你来接我 “姜虞!” 姜虞又一次出门义诊,被一个拄著竹竿的瞎眼老婆婆引到一处老旧的院子里。 院门刚闔上,清脆又兴奋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姜虞!好几个月没见了,你有没有想我?我可是非常非常想你的!” “知道你来了上京,我就一直想见你。可大人总说时机不到,叫我別急。” “等来等去,总算让我见著你了。” 姜长晟围著姜虞转来转去,嘴里的话噼里啪啦,根本停不下来。 姜虞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黑了。 也高了。 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气依旧,却少了几分莽撞,添了几分踏实。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点了两盏小灯笼,满心满眼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也正因如此,衬的不像一柄被打磨得锋芒毕露的名剑,更像一块石头。 一块好看的、扔出去能砸死人的石头。 “姜虞,大人特意来了信,千叮嚀万嘱咐,让我见著你了务必让你好好看看,我真没有长成黑猩猩。他还让我一定跟你解释清楚,那幅画像真是我自己要求画师的,跟他可没关係,他也没养猩猩。” “姜虞,这段日子我又攒了不少银钱,等有机会了我领你逛上京,想吃什么买什么。” “姜虞,我在皇镜司翻过册子,上头记的那些喜好,跟我认识的你差了十万八千里。你在敬安伯府是不是受了不少委屈?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能照实说。” “姜虞……” 姜虞长,姜虞短,姜虞听得脑瓜子嗡嗡直响,却半点不耐烦都没有,也没有出声打断,只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听他把每一句话都说完。 每一句,都是姜长晟对她的惦记。 “姜虞,我亲手给你做了副梅花袖箭,改良过的,把箭筒改小了些。你出门时绑在小臂內侧,用袖子一遮,完全看不出来。一次能射出四支箭矢,就算你力气小也不用怕,只需按机关就行。” “你再调些毒药涂在箭头上,那便更万无一失了。” “大人说了,京中好些人盯著你、大哥、陈褚。陈褚有陛下撑腰,相对安全些。大哥如今也有乔家人护著。可你是个女子,万一有什么歹人存心对你下黑手,有副袖箭,你也能自保。” 姜虞笑眯眯地伸出了手臂:“那四哥现在就给我绑上。” 姜长晟没有扭捏,一边绑一边忍不住炫耀:“这里头的机簧我试了十几回才调顺当,你放心用,绝对不会卡箭。过两天我再给你打一套小飞鏢,你绑在靴筒里……” “四哥真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姜虞嘴甜得很。 姜长晟下巴一扬,神采飞扬:“那是自然。” “姜虞,我离家前答应你的事我可做到了,我没有跟宋青瑶认亲。我还求了大人,安排身手利落的人去给宋青瑶泼……泼了些不乾净的东西。” 他说到后半句时,像是怕姜虞嫌噁心,就委婉含糊了一些。 姜虞一听便明白了。 她在城北义诊时,就听排队的百姓说宋青瑶是茅厕里的蛆虫成了精,走到哪儿臭到哪儿。 那姜长晟泼的还能是什么…… “萧魘就由著你了?” 姜虞有些想像不出,萧魘一本正经地应下姜长晟的请求,再面不改色地安排手下去给宋青瑶泼粪水的画面。 据说还不是一两回,足足泼了个把月。 这实在不太像萧魘能做得出来的事。 姜长晟重重地点了点头:“大人可真是个好人,我原本只求他让人泼宋青瑶一回,可大人心善,直接让下属天天泼,从敬安伯府一路泼到肃寧侯府!” “外头那些骂大人的人,眼睛都让狗叼走了。” 姜虞眼角微微抽了抽。 连一路隱在暗处保护姜虞的牵黄,一时都分不清姜长晟到底是在替萧魘说好话,还是在给萧魘上眼药了。 喜欢泼粪水,这算什么好名声? 杀人如麻、弄权跋扈,听起来好歹还威风。 可泼人粪水,这事儿只是听听,就叫人觉得噁心。 “四哥……”姜虞拽了拽姜长晟的袖口,软声道,“我们换个话题好不好?我今儿一大早出府义诊,忙到现在就灌了碗粥垫底,你要是再讲下去,我怕晚上对著满桌的珍饈佳肴都没胃口了。” 姜长晟连忙一把捂住嘴,满脸心虚地看著姜虞。 姜虞觉得,这样的姜长晟有点儿像只做了错事被抓个正著的傻狗。 “我又不是不让四哥说话,好几个月不见,我也很想你。” “四哥离家的时候,满眼都是青翠,如今都快入冬了,满街的黄叶子,风一吹就簌簌的往下落,再过几日,怕就只剩光禿禿的枝椏了。” 姜长晟收了笑,声音低了下来:“爹娘可还好?二姐呢?” 姜虞点了点头:“爹娘和二姐都好,娘还特意让我带话给你,叫你別掛念家里,安心学本事。” “不过娘还特意嘱咐了我一句,她说將来你娶媳妇儿,不指望能娶个多貌美如花的,但好歹得是个人样儿。上回你那幅画像把她嚇著了,她半夜做梦都是黑猩猩坐在家里凳子上嗑瓜子,一会儿叫她娘,一会儿叫她婆母。” “那段日子,娘夜里总是惊醒,醒了便再也睡不著,就起来拾掇你的屋子,里里外外擦了一遍又一遍。嘴上还念叨著,等你回去了非得拧著耳朵揍你一顿不可。” “娘是想你了。” 姜长晟挠了挠头,有些不服气地咕噥了一句:“哪有那么嚇人,明明很威武霸气。” 姜虞笑问:“四哥,你怎么不问问大哥和三哥好不好?” 姜长晟回道:“我前几日在翰林院外的街口偷偷看了大哥一眼,瞧著精神头不错,身边还跟了个小廝。” “至於三哥,他那脑瓜子转起来,比这阵儿树上掉叶子还快,心眼儿多得跟秋雨似的,只要还剩一口气,他就不可能过不好。” 话音落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正经事,话锋一转:“姜虞,我能不能也去县主府住?我夜里偷偷去,白日再悄悄走,绝不叫人发现。” “我就是想跟你和大哥住在一处,没道理大哥能住,我见你一面还得跟做贼似的。” 姜虞一阵头大:“是没道理,可咱们在京城里没根基没权势,又到处是眼睛盯著。” “你先等等,待我把府里下人的底细都摸清了,让萧魘的人易容替换掉一批,再寻些由头把不乾净的赶出去,等府里安顿妥当了,再接你回去住。” 姜长晟耷拉著脑袋,蔫儿的像被霜打过的茄子。 上京城,可真麻烦。 “姜虞,我等著你来接我。” 第269章 命带华盖,剃度出家 安济县主府。 姜虞站在府门外的台阶上,望著阶下光头鋥亮、一身灰色僧袍、手里还捻著串佛珠的陈褚,就像是见了鬼一样。 不是说不出家的吗? 头髮剃得乾乾净净,僧袍穿在身,连佛珠都攥上了…… 这叫不出家? 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他就不怕陈母拎著扫帚打死他? “义兄……” 陈褚双手合十,佛珠在指间轻轻一捻:“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姜施主,贫僧昨日兴之所至,去佛寧寺上香,有缘得见方丈。方丈德高望重,佛法精深,见我拜佛心诚,便替我看了生辰八字,又细观面相,说我乃是劫煞孤辰的命格,刑克亲友。自少时起便会离散亲人,中年克妻,晚年克子。然命带华盖星,与佛有缘,若遁入空门,可化煞气。” “贫僧思来想去,怎能因一己之私连累亲友?便恳请方丈为我剃度。方丈却说贫僧尘缘未了,先下山来了断几桩俗事。家母生恩,姜施主救济之恩,陛下赏识之恩,都得有个交代。” “山高水远,烦请姜施主来日寻个机会,替贫僧转告家母,今生母子缘浅,来世再报。” “稍后贫僧便要进宫叩谢陛下赏识之恩,而后上山剃度,遁入空门。” 姜虞听得一愣一愣的。 暂且不论陈褚是怎么折腾出这一齣戏来的,也不管他那尘缘到底断不断得了,单是这副言谈举止,还真有些佛门中人的味道。 柔弱里带著悲悯,温和中透著疏淡,再配上那张清秀的脸。 若和尚都是陈褚这样的,也不怪史书上那些公主会为了个僧人茶饭不思、生死相许了。 陈褚见姜虞不接话,只能硬著头皮继续往下唱:“姜施主不必再劝,贫僧心意已决,尘缘一了,便上山去。家母那边,劳你多费心。贫僧会在佛前日日替施主祈福,愿施主一世安康无忧。” 姜虞回过神来,听懂了陈褚的言外之意。 陈褚在催促她,別愣著,快劝,快演,演得越酣畅淋漓越好。 “义兄,义母若是知道你剃度出家,只怕要急出病来!她一个人將你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头,你不思好生孝顺她,却要上山出家去,叫她往后怎么活?” “你別衝动,再好好想想,兴许是那方丈算错了呢。你把生辰八字给我,我进宫去求皇祖贵太妃娘娘,让她出面请钦天监替你重新批一回八字。” 陈褚似是有些动摇,低声將生辰八字念了出来。 姜虞一边听一边嘖嘖称奇。 好傢伙,连八字都换了。 年月日未改,可时辰被改了个彻底。 看来陈褚这齣戏已经准备的天衣无缝了。 更改后的新生辰八字一定是刑克亲族、孤寡终老的命格。 陈褚当年是逃荒落户到桃源村的,那些熟悉他真实生辰的亲族,要么早已离世,要么天南海北再无音讯。 普通百姓的官府户籍只登记出生年月,用来核算徭役赋税,从不记录具体时辰。 八字里最要紧的时辰,官府根本不曾存档。 只要陈母提前得了消息,咬死了不鬆口,再將当年跟宋青瑶换过的庚帖婚书一併换了,便是有人想查,也查不出什么破绽来。 宋青瑶…… 宋青瑶可曾仔细看过婚书? 可曾將陈褚的生辰八字记在心里? “义兄,你还未娶妻,义母也就你一个儿子。你若此时出了家,岂不是要断了陈家香火?” 姜虞生怕陈褚在谋划时漏了宋青瑶这一环,忙不迭地隱晦提了一句。 陈褚不著痕跡地朝姜虞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安心。 宋青瑶要的不过是个样貌体面、前程有望的读书人当夫婿。 婚书在手便够了,至於上头写了什么,她根本不在意。 连他的生辰都时常记错,往往是日子过了好几日,才想起来了,装模作样地补一句吉祥话敷衍过去。 庚帖上的时辰,宋青瑶连正眼都没瞧过,更別提记在心里了。 姜虞放下心来。 陈褚又顺势把戏演了下去,捻了捻佛珠,长嘆一声:“罢了,姜施主还是莫要去叨扰皇祖贵太妃了。那日佛寧寺方丈说完后,贫僧也不肯信,又去问了寺中其他几位高僧,得来的说辞並无二致。” “家母拉扯贫僧长大,確实不易。可正因如此,贫僧才不该把这煞气带给她。出家,是对她最好的孝顺。” “姜施主保重,贫僧这便进宫,拜別陛下去了。” 姜虞:这还没正式出家,戒疤也没点,头髮都是陈褚自己动手剃的,就开口贫僧闭口贫僧了。 入戏是不是太快、太深了…… 安济县主府外这一出,没一会儿就传得满城皆知。 “你听说了没有?陛下新封的安济县主的义兄,是天生劫煞孤辰的命格,刑克六亲,人都已经剃度出家了!” “说的可是那位吏部主事陈褚?好端端的,怎么就想不开做了和尚?” “这你就不懂了,人家这是孝顺。小时候剋死了亲爹,如今不出家,难不成还等著剋死亲娘,再剋死县主?” “嘖嘖,我还听说啊,不止克亲,还克妻克子呢。摊上这么个命格,便是他不剃度,怕也没哪家姑娘敢嫁。註定要断子绝孙的命,倒不如早早出了家,最起码说出去还体面些。” “我还知道一件秘事呢,你们都凑近些。可还记得敬安伯府真假千金。假千金成了安济县主,那真千金……你们怕是不知,她流落在外的时候,跟陈主事是订过亲的。想来正是因为那命格犯冲,她寧可去给肃寧侯府世子做通房,也死活要把这桩婚事给退了。” “是什么肃寧侯府,早就是肃寧伯府了。”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三姑奶的表侄女的儿媳妇儿,就在敬安伯府里当差,以前亲耳听见宋青瑶说的。” “我是问陈主事劫煞孤辰的命格,到底是真是假?” “千真万確!昨儿个去佛寧寺上香的人可都瞧见了,陈主事一听方丈说完,哭得那叫一个悽惨。方丈大师说的话,还能有假?” “嘖,那他娘怎么办?” “肯定是安济县主替他给老母养老送终啊。” …… 外头传的沸沸扬扬之际,陈褚已经大摇大摆地进了华宜殿面圣了。 景衡帝抬眼一瞧,只见一颗光溜溜的脑袋明晃晃地杵在面前,险些一口气没上来,当场晕过去。 好端端的,这陈褚又发什么疯! “陈褚,你……”景衡帝颤巍巍地伸出食指,直直戳向陈褚,那种心血付诸东流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陈褚把在姜虞面前那番说辞又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说给景衡帝听。 景衡帝听完,气的更狠了。 什么命格不命格的,他从不信这个邪! 当年少帝降生时,钦天监说是大富大贵、长命百岁的命格。 结果呢? 可陈褚一声不吭,头髮说剃就剃了,僧袍说换就换了。 第270章 宋青瑶回来了 “陈褚!”景衡帝抄起手边的笔架便朝著陈褚砸了过去,“你是朕破例封的吏部主事,又兼著御史台的言官,百官多有微词,是朕一力压下、一力保你!如今你倒好,闹出这齣死动静来,可曾想过朕的脸面往哪儿搁!” “什么劫煞孤辰,什么命格天定,全是无稽之谈!你寒窗苦读这么多年,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轻而易举便信这些怪力乱神的糊涂话!” 陈褚跪在地上,委屈巴巴,那颗光溜溜的脑袋格外扎眼。 “可陛下,佛寧寺方丈是得道高僧啊,他的批命总不会是空穴来风。” “更何况,贫僧……” 景衡帝冷哼一声,陈褚立刻识趣地改了口:“不是贫僧,是臣……” “而且陛下,臣这命途,確实多有波折。出生便没了祖父祖母,少时又丧父,伯叔们也都去得七七八八了。臣时常想,若不是老天爷怕臣太过孤苦、长不大,只怕连家母的性命也早早收了去。” “孝道压身,臣寧可信其有,不敢信其无。万一是真的,臣不敢赌,也赌不起。” 祖父在他还没降生时便已病重不起,瘫在床上熬日子,硬是撑著一口气要看看孙辈。 直到听见他的哭声、亲眼见了他一面,才含笑闭了眼。 祖母更早了,在他娘嫁过来之前,祖母便已病入膏肓,临终前匆匆定下了他爹娘的婚事,算是了了最后的心愿。 这么算下来,你就说他是不是出生便没了祖父祖母! 至於父亲和伯叔们,也確实都死了,但真不是他克的。 父亲是荒年里外出討食,遭了人打伤,又没能及时医治,这才咽了气。 伯叔们是在逃荒路上遇了难。 那都是天灾人祸,总不能也一股脑儿扣到他头上吧。 萧魘曾说过,陛下偏爱春秋笔法,且从不觉得春秋笔法算撒谎。 那他今日的说辞,便算是投其所好,陛下理当褒奖他这一番煞费苦心才是。 景衡帝闻言微微一怔。 不知怎的,他觉得陈褚这番歪理听著有些耳熟。 仿佛在哪里、听谁说过相似的话。 若真按陈褚这个道理来推,那他自己的命格,恐怕也跟劫煞孤辰多少沾点儿边。 他的祖父祖母、父皇母妃、皇兄、侄子,哪一个不是早早便没了? 难不成也要怪到他头上,说是他剋死的? 景衡帝越想越觉得离谱,暗骂他这是被陈褚给带进阴沟里了。 可偏偏陈褚那句孝道压身,他又没法明著驳斥。 他要敢说一句孝道不打紧,明日弹劾的奏疏便能將他淹了,闹到最后说不准还得写罪己詔来收场。 做皇帝治天下,到底不比当年谋逆政变。 那会儿哪里管什么手段阴不阴、狠不狠,管用便是了。 可如今坐在这个位子上,他得顾名声。 “那你也不必非要剃度出家呀!佛寧寺方丈不也说了你尘缘未了,你急什么?再者说,就算命格之说確有几分可信,化煞又不是只有出家一条路,难道只许佛门能解?” “朕再让玄鹤观的观主和钦天监给你好好批批八字、相相面,定是还能寻出別的法子来。” 真心累啊…… 他费尽心思把陈褚抬举上来,当初在百官面前撂下的那番话言犹在耳,这时候若真放任陈褚出了家,就是在自己打自己的脸面? 更別提他已经在私下里替陈褚铺好了路,只待过些时日,便要將人往吏部郎中的位子上提。 果然,想用一个人用得顺手,还是得像对萧魘那样,自小养在身边,知根知底,从不做任何不合他心意的事。 陈褚到底还是不如萧魘,不能事事都叫他称心如意。 萧魘这人也是轴,他让萧魘回京畿卫整治军务、笼络將士,又没下死令不许他踏进宫城。 许多时日没见著了,心里头还真怪惦记的。 尤其是经歷了肃寧伯府和陈褚这两桩糟心事之后。 “陛下……”陈褚欲言又止。 景衡帝摆了摆手:“你这副模样就別在外头招摇了。把生辰八字留下,先回府禁足,无要事不得出门。” “官职朕给你留著,你手上的差事,朕会命人暂且接过。等玄鹤观的观主到了京城,再从长计议。” 陈褚前脚刚走,景衡帝便一连吩咐了三件事。 头一件,遣人快马去京畿卫传萧魘即刻进宫。 而后,命人去查陈褚在佛寧寺见过何人、说过何话,事无巨细,都要报上来。 第三件,著人去迎玄鹤观观主入京,另传钦天监监正即刻到华宜殿覲见。 景衡帝很是怀疑,陈褚这一出,不会是察觉了他有意赐婚,才故意拿命格来推挡搪塞? 可赐婚一事,他只在心里头盘算过,还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以陈褚初出茅庐的耿直心性,应当还不至於有窥探圣意的本事吧? 巧合吗? 景衡帝的眉头越皱越紧。 直到钦天监监正匆匆赶到,双手接过陈褚的生辰八字细细推算了一番。 “稟陛下,此生辰八字確有不祥之兆,尤其对六亲而言,大为不利。” 景衡帝心里虽有些失望,但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克的是六亲,又不是克他。 不碍著朝廷的事,不伤及自身,那也算不得是坏事。 不娶妻、不生子,正好心无旁騖,一门心思扑在差事上。 只要他栽培得法、施恩到位,陈褚未尝不能成为第二个萧魘。 当然,在这之前,他得先弄清楚陈褚那份生辰八字有没有被动过手脚。 也得等玄鹤观观主到了京城,三方说法若能合得上,那才能真信是陈褚的命不好,相信这一出是巧合。 让影卫去查吧。 他著实不愿陈褚与萧魘私下有什么往来。 “陛下,安济县主进宫了,一路哭哭啼啼地去了皇祖贵太妃那儿,求太妃出面,请钦天监监正给陈主事批命格。”宫人躬身稟道。 景衡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这种小事也值得来回报?” …… 京郊庄子。 宋青瑶缓缓睁开眼,浑身上下火辣辣地疼,映入眼帘的是四壁破败、屋瓦漏光的旧屋子。 她恍惚了一瞬。 莫非,她还在桃源村?还没有被温崢带回上京,还没有认祖归宗? 应该是了。 毕竟自打回了上京,她便过上了锦衣玉食的日子,身边所有人都把她捧在手心里宠著。 转过年来,温崢便风风光光地八抬大轿將她娶进了门,她也顺理成章地做了肃寧侯府的世子夫人。 就连宫里的娘娘们,逢年过节也少不得给她赏赐。 后来,隨著姜家人的崛起,她的身份也跟著水涨船高。 各府的宴席上,她走到哪里都是眾星捧月的存在,满堂目光都追著她转,谁见了不艷羡三分。 可怎么被一个满头白髮的人捅了一刀之后,就又回到桃源村这破地方来了? 她在桃源村时,受过这么重的伤吗? 时间委实隔得太久远了,她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不过,重来便重来吧。 只要她让身边人照著上辈子的路再走一遭,总归不会出岔子的。 “娘。” “四哥……” 第271章 忠臣良將,就该是萧魘这般模样 “消停点儿,別嚎了!”门外几个围坐打叶子牌的婆子不耐烦地嚷道,“再嚎一声,我就去稟了伯爷,让伯爷再赏你三十板子!” “还四哥……你怕是嚎岔了,该嚎大哥才对。你大哥都入土好些日子了,这会儿又想起哭魂来了。” 屋子里,宋青瑶听的清清楚楚,可那些话拼在一起,她却怎么也理解不了。 伯爷?什么伯爷? 三十板子?谁挨了三十板子? 大哥入土?她哪个大哥? “你说谁入土了?” 婆子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將手里的叶子牌往桌上一甩,翻了个白眼道:“装什么疯卖什么傻呢?敬安伯府的宋少淮,你亲大哥,轻薄了温仪公主,死有余辜,还被贬成了贱民,连尸骨都不许入祖坟。” 宋少淮死了? 宋青瑶脑子里嗡的一声。 宋少淮怎么会死? 她嫁进温家之后,宋少淮一路靠著温崢的提携入了仕途,青云直上,官越做越大。 自然也对她越来越感恩戴德,言听计从。 他怎么会死?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她並不是回到从前重新来过,而是那一刀让她昏迷了太久,久到错过了太多事,久到一切都翻天覆地? “这里到底是哪儿!”宋青瑶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 几个婆子面面相覷。 “莫不是真把脑子烧坏了?” 为首的婆子把叶子牌一撂,起身走进屋来,二话不说,一巴掌按在宋青瑶后背火辣辣渗血的伤口上。 “还能是哪儿?肃寧伯府在京郊的庄子。” “我劝你老实些,別耍花样。装疯卖傻也好,哭天喊地也罢,你这辈子都甭想踏出这庄子半步!” 肃寧伯府? 肃寧伯府? 她当真不是在做噩梦吗? 温崢扶摇直上,连同她的哥哥们齐心协力、四处奔走,肃寧侯府就快要晋封肃国公府了。 她宋青瑶眼看就要成为肃国公府世子夫人了。 不……这一定是噩梦。 一定是的。 宋青瑶闭上眼睛,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著。 婆子俯身弯腰凑近听了听,只听清什么梦来梦去的,登时没了耐心,手底下又发了狠,朝著宋青瑶的伤口狠狠戳了两下,疼得宋青瑶整个人猛地一缩。 “这可不是梦,你就是先被伯爷和世子撵来庄子,挨了三十板子,前几日伯爷又特地派人来,赏了你二十个耳光。” 声音又沉又阴,像是厉鬼贴著耳根子索命。 宋青瑶尖叫出声,分不清是疼的还是嚇的。 婆子正准备再破口大骂,就见宋青瑶眼皮一翻晕了过去。 她愣了一下,转过身看著门口探头探脑的其他婆子:“你们说,她这副样子,该不会是招惹上什么脏东西了吧?” 几个婆子不以为意,撇著嘴道:“能招惹什么脏东西?再脏能有她脏?她都已经是茅厕里的蛆虫成了精。快別瞎操心了,咱们接著叶子牌去,反正又死不了人。” “不过,天儿是一天比一天冷了,咱们把她扔在这四面漏风的破屋里头,连床厚被子都不给,万一传到世子爷耳朵里,怕不是要拿咱们是问。” “伯爷病的下不了床,世子爷天天在府里跪著侍疾,连正屋的门都进不去,哪有閒工夫跑到庄子上来看宋青瑶这个扫把星?再说了,你也別怕她死,没听过那句话吗,祸害遗千年,她且得熬著呢。” 话音刚落,响起的便是赌牌的骂嚷声,再没人提起宋青瑶,仿佛多说一句都怕沾了晦气、坏了手气。 房间里,宋青瑶整个人陷在破褥子上,意识浮浮沉沉,来回拖拽,反反覆覆。 …… 华宜殿里,景衡帝一瞧见萧魘走进来,沉鬱的面色总算透出一丝霽色。 “你回了京畿卫之后,一封信都不曾托人捎来,也不想著回宫来瞧瞧朕。” 萧魘闻言,眉心动了一下。 谁来告诉他,景衡帝这是发的哪门子疯,好端端说出这等话来,听著活像是痴心女子怨负心汉的戏码。 难不成是因为陈褚剃了光头穿了僧袍,陛下心里堵得慌,便跑到他这儿来安慰了? “陛下,臣有愧。” “虽说严都指挥使罪证確凿、死不足惜,但臣当日一时衝动,到底在京畿卫里掀起了不小的风浪。这些日子臣日夜不敢懈怠,只想著在其位谋其政,万不能给陛下丟脸。” 景衡帝不是要他当解语花吗? 解语花的第一本是不就是以退为进,该示弱时示弱、该自责时自责、该装可怜时装可怜吗? 果不其然,景衡帝一听萧魘的话,再看萧魘脸上那副恭谨又带愧疚的神情,便又不由得想起陈褚自作主张剃了光头,大喇喇地穿了僧袍,满城风雨闹得人尽皆知,何曾顾过他半分顏面? 两相对照之下,越看萧魘越觉得顺眼。 忠臣良將,就该是萧魘这般模样。 “朕不是怪你,只是这些年用你用惯了,有事交代给你办,省心也顺手。你这一走多日,朕忙的焦头烂额、脚不沾地,底下的人偏偏没一个比得上你知冷知热、办事妥帖。” 萧魘不假思索,拱手便道:“那臣便辞了京畿卫都指挥使一职。正好,因著臣大开杀戒之事,底下的兵士对臣也不是很信服。陛下若另指派他人接任,臣正好抽身回来,一心一意替陛下守著皇镜司,也好隨时为陛下分忧解难。” 景衡帝微微一怔。 这萧魘是一点儿也不贪恋京畿卫的兵权。 倒是没辜负他这些年来日復一日的栽培和信重。 不过,他赐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隨隨便便收回来的道理。 更何况是萧魘这样知情识趣又忠心耿耿的人。 “朕不过是发了几句牢骚,你倒好,顺杆就往上爬,连都指挥使都不打算干了?” 萧魘依旧尽职尽责地扮著那朵解语花,神色恳切道:“臣是陛下一手养大的,旁的事臣不敢说,可捨不得让陛下一个人烦心。这话,臣是真心实意的。” 短短一句,听著有些肉麻,可从萧魘嘴里说出来,就戳在了景衡帝心口的软肉上。 景衡帝似是想笑,又硬生生压了回去,摆手道:“行了行了,少在这儿给朕灌迷魂汤。京畿卫都指挥使,你给朕好好干著,你的本事朕心里有数,只是时日尚短罢了。再给你几个月,到了年关,朕不信你收不服那帮兵痞子。” “你进宫这一路,可听说了什么风言风语?” 萧魘冷笑一声:“陛下,陈褚当真是给脸不要脸。他圣眷之浓,旁人想都不敢想,他却行事天真莽撞,全然不为陛下考量。说到底,还是年纪轻、经的事少,又一朝春风得意,体统和规矩没学好。” 第272章 端茶递帕、脱鞋研墨 景衡帝对萧魘这番话很是认同。 “朕先前也是瞧著他捲入反诗案可怜,又確有几分才学,便想著抬举他一二。如今真遇上事了才发觉,他纯粹就是个愣头青,还是太稚嫩了些。” 萧魘脱口而出:“陛下,人教千遍不如事教一遍。您也不能总惯著他,这回他捅出这么大的篓子,总该给他个教训,让他长长记性。您若狠不下心,臣愿意代劳,把他请进皇镜司松松皮,让他往后事事三思而后行。” 景衡帝听了这话,抬眼瞧见萧魘杀气腾腾的模样,不禁失笑。 “他就是个书生,没见过什么风浪,若真进了你的皇镜司,怕是三魂嚇掉两魂,往后痴痴傻傻的,朕还怎么用他?” “朕倒也没多恼他,就是心里可惜,原本还打算替他赐一门婚的。” 萧魘一愣,愕然道:“赐婚?” “他来京城才多久,陛下让他身兼两职已是天恩浩荡,还要替他择高门贵女为妻,陛下是不是太抬举他了?照这架势,用不了多少时日,臣怕是得给他端茶递帕、脱鞋研墨了。” 景衡帝笑的愈发开怀,朗朗笑声连殿外的宫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什么陈主事、什么新宠旧宠,前朝后宫里谁都比不上萧司督在陛下跟前的分量。 景衡帝笑够了,抬手指著萧魘:“你呀,跟朕说话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朕是天子,还能让堂堂皇镜司司督兼著京畿卫都指挥使去给一个吏部主事端茶倒水?” “萧魘,朕与你名为君臣,可这些年下来,朕待你,多少是有几分父子情谊在的,你休要妄自菲薄。” 萧魘感激涕零:“臣蒙陛下不弃,教臣读书习武、识字练剑,赐臣体面、授臣权柄、予臣信重。臣无以为报,唯愿肝脑涂地,九死无悔。” 景衡帝朝萧魘招了招手:“別说什么九死不九死的,过来瞧瞧。前几日禁军里拔了不少钉子,底下那些小兵暂且不提,但空出的一个副统领的缺,连带三个参將的位置,你得帮朕参谋参谋。” 在大乾,禁军副统领设三职,每位副统领下辖四名参將。 这下一口气空出这么多位子,占了禁军中上层將近三分之一的空缺。 萧魘忙不迭地推辞:“陛下,此事臣万万不適合置喙。禁军镇守宫城、护卫陛下安危、肩负镇压宫变之责,臣已是京畿卫都指挥使,若再沾手禁军事务,就算陛下不疑臣,臣也得自行了断,好让陛下安心。” 景衡帝心里舒坦不已,眼底的满意藏都藏不住。 瞧瞧,这才叫忠心,这才叫知分寸。 真该把肃寧侯那老东西拖过来好好看看,让他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肃寧侯府是怎么做的? 朝堂上结党营私,他忍了! 派系之爭,歷朝歷代都有。 在禁军里安插亲信,他也忍了! 水至清则无鱼,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 可禁军里有了人还不够,还要伸手去拉拢京畿卫的都指挥使。 这还真是步步为营、面面俱到啊。 届时黄袍加身,京畿卫守在城外拦截各地勤王之师,禁军在內逼宫夺门,朝臣再跟著摇旗吶喊、粉饰太平…… 他不管肃寧侯到底有没有谋逆的念头,可试图拥有足以动摇皇权的实力,就是大错特错,就该死! “朕又不让你指名道姓地荐人,你就说说,朕该用什么样的人来补这些缺,给朕理一理就行。这些日子奏疏堆了满案,这个举荐门生,那个保举子侄,五花八门什么说辞都有,朕看得头疼。” 萧魘迟疑了须臾,终是鼓起了勇气道:“那臣便斗胆直言了。禁军副统领与参將,皆是要职,关乎宫闈安危,就在陛下的枕侧,马虎不得。” “臣以为,用人的头一条就是身家清白、朝中无靠。” “禁军,该是陛下的禁军,而非权贵的远亲、官宦的故旧。那种人进了禁军,名义上端著陛下的饭碗,心里装的却是旁人的算盘,动輒便与这个有牵扯、与那个有勾连,这样的人不该用,否则迟早成了旁人安插在陛下身边的钉子。” “臣思来想去,旁的都可以商量,唯独陛下的安危,不能含糊。” 景衡帝瞧了萧魘一眼,又瞥了瞥堆满案头的奏疏,似笑非笑道:“你这话说的,是要把所有人都一竿子打翻啊。若传出去,满朝文武怕是要戳著你的脊梁骨骂上三天三夜。” 萧魘掷地有声:“臣问心无愧。” “骂名什么的,臣背得起。若还有人不知死活,或是仗著资歷倚老卖老,一门心思要往禁军里塞自己的亲信,那也简单,臣去杀了便是。” 景衡帝眉心微微一动。 若单凭杀伐便能换来大乾上下井然有序、百姓各安其业,那他还真就省心了。 可天底下,没那么便宜的事。 “閒暇时多读读书,涵养涵养心性。杀心太重,刚过易折。这话朕不是第一次跟你说,你也別总把它当耳旁风。” 萧魘顺势道:“陛下训诫的是,臣记下了。” “不过说起读书,臣心里一直隱隱不安。” “清泉县的反诗案,臣虽已查清了底细,也竭力压下了流言,可百姓心里的疑惑,未必能一併压住。” “温仪公主和姜长澜的纠葛,文人士子们会觉得陛下对文人不甚看重。若这两件事被有心人搅和到一处,借题发挥,恐怕会动摇陛下在民间、尤其在士林中的威信。” 景衡帝的脸色也隨之凝重了起来。 他很清楚,萧魘说的是实话。 雁过留痕,风过留声,那两件事闹得满城风雨,恐怕连街头稚子都能把反诗背得滚瓜烂熟,隨便一个屡试不第的落魄书生,也难免会觉得他重亲女而轻才学。 就像千金买骨的道理,他本该做悬金市骨、示人以诚的明主,偏偏被牵连著走岔了路,到头来叫文人冷了心,百姓生了疑。 可他更清楚,萧魘在这两件事上已经尽心竭力。换做任何一个人去办,也未必能比萧魘处理的得更乾净利落。 所以斥责的话,他一句也说不出口。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景衡帝嘆了口气,无奈道,“你这时候提起这些,不是平白给朕添堵吗?朕如今也只能等著,兴许过上几年,便再没人翻这些旧帐了。” 萧魘拱手道:“陛下,臣有一计。” 景衡帝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了紧:“什么计策?” 萧魘缓缓道:“让乔家人进京面圣,为陛下献礼。” “乔家一出,文人士子自然归心,口口相传,人人称颂。百姓大多愚昧,目不识丁,听风就是雨,只要说的人多了,他们便信了。” 景衡帝撇了撇嘴,身子靠回椅背里。 这还用萧魘说? 是他不想请乔家人吗? 第273章 姜虞,你唤我一声燕徵,可好 先祖们留过话,乔家人若不愿进京、不愿入仕,谢氏后辈帝王不得以权势相胁。 他虽是逼宫政变上的位,可到底还是姓谢的。 不认少帝也就罢了,总不能连先祖们的遗训都一併扔了。 若他硬逼乔家人进京,乔家人隨便撞死几个在城门口,他上哪儿说理去? 好事没落著,惹了一身骚。 “萧魘啊,你往后少拿这些废话来寻朕开心了。” 萧魘摇了摇头:“臣並非在寻陛下开心。今时不同往日,陛下手里有了姜长澜,他到底是乔愈的学生,又得过乔灝点拨,身份摆在那儿。” “陛下礼遇了他,乔愈又没有强硬反对他入仕,那就说明乔家那边是有通融余地的。” “若能让姜长澜真心实意地感念陛下恩德,由他出面去说服乔家,便是最好不过。” “再者,陛下也可以朝廷的名义,修缮先皇时期大儒们的旧居和书院,再拨一笔银子,资助寒门学子入京科考前几日的食宿。这样一来,那些说陛下轻慢文人的流言,自然便不攻自破了。” “臣还记著,后宫里几位娘娘,在闺中时曾与乔家女眷有书信往来……” “住口!”原本还听得饶有兴致的景衡帝忽然沉下脸,厉声喝断了萧魘的话,“你是要让那些后宫妇人拋头露面、站到人前去?朕登基之初定下的国策,你是要置之於不顾?” 萧魘撩袍跪下,低声道:“陛下误会了,臣绝无让后宫干政之意。” “臣是说,可以让姜长澜兄妹亲眼看到陛下是怎样善待当年进宫的那些女官的,陛下的仁善之举,自然会通过他们兄妹的口,传到乔家人耳朵里去。” 景衡帝的神色微微一僵,眼底掠过心虚。 善待? 他哪里善待过那些女官? 也就是萧魘被他带到身边时晚了些,又从不沾手后宫的事,才对那些疯的疯、死的死、病的病的后妃们的出身来歷不甚清楚。 可萧魘的提议,不无道理。 从前他將那些入宫为妃的女官们拘得死死的,不许她们露面,连宫宴都不得去,平日更是派了人层层看守,任何消息也递不出去,恐怕外头的人早以为她们一个个都没了。 有病的,好好治一治。瘦得脱了形的,好生调养些时日,总能养回人样。 等养的能见人了,再让姜长澜兄妹进宫来瞧上一眼。 对了,他记得后宫里还有那么三两个女官出身的妃嬪,日子过得还算体面,身子骨也还算康健。 他大可以提前敲打叮嘱一番,再给些恩赏做铺垫,而后以姜虞入宫请平安脉的名义,將人带进来。 一来二去,自然便熟络了。 “朕心里有数了,你先退下吧。” 萧魘不敢多言,恭恭敬敬地行了礼,退了出去。 自姜虞在皇祖贵太妃宫里见过女官出身的妃嬪之后,便一直將这件事搁在了心上。 有怜惜,有愤慨,也有担忧。 既然姜虞记掛著,他就得想法子让她把心放下来。 更何况,那些人確实可怜。 能考入女官署的,本就是千里挑一、万里挑一的女子。 而被选入宫的,更是佼佼者中的佼佼者。 她们有学识,有才干,有风骨,有相貌…… 一朝政变,都零落成了泥。 景衡帝多疑,从前他始终找不到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能让景衡帝善待那些人而不起疑心。 他能做的,是在她们死后,景衡帝命人扔去乱葬岗时,悄悄备下一副薄棺,让她们死后有个容身之处。 他能做的,是有人被打入冷宫后,不著痕跡地吩咐安插的宫人,偷偷送些吃食进去,不至於饿死。 仅此而已。 最初那几年,他自己也过得战战兢兢。 倒是那些被景衡帝一声令下送入道观做了姑子的,远离了宫闈,不在景衡帝眼皮底下。 时日一久,景衡帝便渐渐淡忘了,他在暗处能做的,还能多一些。 宫门口。 “大人……”指挥使快步迎了上来,凑在萧魘耳边低声稟了几句。 萧魘眉头一皱。 什么叫宋青瑶像是疯了,又像是没疯? 什么叫她一醒来便又哭又喊地叫娘、叫四哥,不知今夕何夕,也不知身在何处? 真不是装疯卖傻吗? “前些日子骂人还中气十足的,怎么突然就疯了?” 指挥使谨慎回话:“大人,她说她没疯……” “她吵著要见温崢,口口声声嚷著自己马上就是国公夫人了。可她不闹的时候,说话的神韵气度,跟之前相比,却像判若两人。” 判若两人? 萧魘的心沉了一下。 他在清泉县见姜虞时,便觉得她与在京城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的说辞,漏洞百出。 起初,他觉得没有必要深究,左右姜虞的命捏在他手心里,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再后来,便觉得她不想说,他就不问。 总归她心善,肯让他靠近,也不会对他不利。 这就够了。 渐渐地,他便刻意將这件事压在了心底,不去想,也不去问。 可如今因著宋青瑶的异样,那份沉下去的疑惑又浮了上来。 他对姜虞坦诚相待,可姜虞对他,是否也全然坦诚? 不,不能这么想。 他对姜虞坦诚,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选择,是想著能与姜虞两心相许。 如今他自己还只是单相思,又怎能强求姜虞给他同等的回应呢。 “加派人手盯著她,若她想逃出庄子,暗中助她一臂之力,但全程须有人跟踪著。” 指挥使頷首应下,又追了一句:“大人可要回府歇息?” 萧魘抬眼看了看沉透的天色:“不回了,我要去趟安济县主府。” 安济县主府,昔日燕家在京城的府邸。 也不知当年他与少帝在院中玩闹时种下的那棵树,可长大了?他藏在犄角旮旯里的那副小弓,在经年的风吹日晒雨淋里,是不是已经腐了烂了?祠堂里那一排排牌位,在无人上香祭奠之后,可还立著…… 不。 哪里还有什么牌位。 没了。 景衡帝命人放了一把火,整个祠堂烧了个乾乾净净。 他还真是脑子糊涂了。 十年未曾踏入,可这座府邸,萧魘依旧熟稔於心。 哪条廊下藏著密道,哪面墙后连著出口,每条暗道又通向何处,他都记得。 “萧……萧魘……” 姜虞被身后无声无息出现的人影嚇的一颤,手里的药材掉在地上。 “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这大晚上的,很嚇人的好吗? 就跟鬼穿墙似的。 萧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府里有密道,改日我画一幅完整的图给你,把每一条都標得清清楚楚。” “姜虞,你唤我一声燕徵,可好?” 在他年幼时的家,唤一声他真正的名字。 姜虞察觉出萧魘的情绪不大对劲。 有怀念,有伤痛,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不安。 前两者她能明白,可不安是从何而来? “燕徵。” 短短两个字,姜虞轻轻念出口,心里却驀地一酸。 她想起萧魘曾说过这名字的由来,想起他说起时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又低声唤了一遍:“燕徵。” 廊檐下的暖灯,轻轻晃著。 那光漾进眼里,也漾进心底。 萧魘想,姜虞在他心上点了一盏灯,也在他少时的家里,点了一盏灯。 亮堂堂的。 驱散了他这十一载的晦暗。 是家。 是他此生倾心之人。 第274章 萧魘真的在她心口生根发芽了 坦不坦诚,重要吗? 重要,也不那么重要。 只要別丟下他,別熄了那盏为他亮著的灯就好。 小木弓,確实是烂了。 可他和少帝当年一同种下的那棵树苗,没人浇水,没人施肥,也没人替它拔过根边的杂草,它还是长大了。 自顾自地吸著阳光、饮著雨露,一天天长高了。 哪怕眼下天越来越冷,叶子都快落尽了,也依然看得出那副高高大大的枝干。 待来年春夏一到,必定又是枝繁叶茂。 这棵树是这样。 那场瘟疫与大火之后的青州,也该是这样。 窗外,又飘起了细雨。 姜虞为萧魘温了一壶酒,又备了几碟小菜。 她想,萧魘需要一点空隙,让那些晦涩复杂的情绪,透一透气。 “姜虞。”萧魘提起酒壶,先给姜虞斟了一杯,轻推过去,“来时路上,確实有些伤怀。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这座宅邸的灯,由你重新点亮,就已经是最好最好的结果了。” 这座宅子,景衡帝不愿让人提起。 他呢,也不想让人碰触。 於是就这样荒废了十一年,府门紧闭,草木自生自灭。 直到他交到姜虞手上。 他亲自选定的姜虞。 姜虞托著腮,眨巴眨巴眼,细细地端详著萧魘。 是啊。 萧魘的那双眼睛里,早没了先前的痛楚,添了明亮和温情,像春日融了冰的溪水,清清亮亮的。 这样的萧魘,有些像话本子里写的魔君一夜之间洗去满身煞气,摇身变作悲天悯人的仙君。 尤其是今日,他特地换了一身霜色衣袍,白绢束髮,腰间只系了条素麻细绳。 “姜虞,我今夜是带著好消息来的。”萧魘也给自己斟了一杯,仰头饮尽,“今日之后,宫里那些女官出身的妃嬪们,应当不会再缺衣少食,不会再无端受人磋磨。染了病的,也会有人医治。” “兴许过两日,陛下还会召你进宫请平安脉。” 姜虞倏地瞪大了眼:“萧魘,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全手打无错站 她在信里隨口一提,甚至都没问他有没有法子,只是唏嘘感慨了一句。 温酒入喉,萧魘面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並非无所不能,只是恰逢天时、地利、人和,久旱终遇甘霖。” 姜虞是宫里那些可怜人的甘霖,也是萧魘他久盼的生机。 “天时地利人和,哪一样不是人殫精竭虑促成的?”姜虞眼里带著亮晶晶的笑意,“萧魘,你做了这么多好事,要留名的。” 萧魘一本正经:“留了,留的你的名。” 这世间,如景衡帝般忌惮女子入仕、见不得她们分一杯羹的人,確实有。 可昔日女官署的功绩,泽被过的百姓,更多。 不是所有人都忘恩负义。 女官署裁撤至今,不过短短十一载。 那些受过恩惠的人,还不曾凋尽。 总有人心里,还好好藏著一份念想。 酒气氤氳,姜虞望著萧魘那双染了薄醉,偏又清亮灼人的眼睛,突然觉得,窗外那场细细密密的秋雨,不知什么时候落进了她的心里,渗进了她的骨缝里,软软的、酥酥的。 萧魘怕是真的在她心口生根发芽了。 不是轰轰烈烈地长起来,是悄无声息的,一寸一寸往下探,等她发觉时,那些细密的根须已经缠住了她最柔软的地方。 她想,这世上大概没有人,在听过他的坦白、知悉他千疮百孔的过往、碰过他骨子里的坚韧之后,又被那样毫无保留的欢喜小心翼翼捧住,还能无动於衷。 他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认认真真地揣进了心里。 “萧魘,你是不是真的很心悦我?” 姜虞自己都没察觉,问出这句话时,嘴角已经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可心口却像是悬在半空,晃晃悠悠落不到底。 她对萧魘生了期待。 而期待会长出忐忑不安的藤蔓。 萧魘放下酒杯,重重地頷首:“我这一生,说过太多言不由衷的话,做过太多身不由己的事。但自打对你表露心意之后,说出的所有,都是真的。” 姜虞的心又慌又软,欲盖弥彰地开口:“这酒是不是太烈了些?我连一口都没喝,不过是闻了闻,就被熏得脑袋发昏,脸发烫。” 萧魘怔了一瞬,隨即低低笑出声来。 他瞥了眼那壶仍在散著余热的温酒,酒气混著昏黄的灯影,又听著窗外绵绵密密的雨声…… 的確是会醉人的。 姜虞的脸更烫了,话也越说越急,仿佛只要说的够多,就能把那颗砰砰乱跳的心给遮过去。 “我四哥说你是个大好人,他只是求你少泼宋青瑶一回,你……” 萧魘脸上的笑意一下僵住了。 他就不该抢这个功劳。 不是……谁来告诉他,姜长晟怎么什么都跟姜虞说…… 说就说吧,还讲得这么细! “姜虞,你要不还是抿一口酒,真沾上几分醉意,再说这些胡话,也像样些。” 姜虞清了清嗓子,別过脸去,不肯看萧魘,暗自平復了几下呼吸:“夜深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於礼不合。我就不多留你了,油纸伞已在门边备好。你怎么来的,便怎么悄无声息地走吧。” 萧魘没有动,静静地望著姜虞:“姜虞,你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心悦我了?” 姜虞的脸又烫了起来,强撑著镇定,把话头轻轻拨了回去:“那你先告诉我,你来时心里头那点不安,究竟是在不安什么?” 萧魘眸光微微一颤。 果然,他的姜虞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 她既问了,他便不会瞒她,也从不会隨便扯个谎来搪塞她。 於是,萧魘將宋青瑶在庄子上说的那些语无伦次的胡话讲了出来。 姜虞一怔。 宋青瑶那副模样像重生。 可也说不准…… 或许只是伤后高热之际,朦朦朧朧窥见了原书中的画面。 原书里,宋青瑶就是集万千宠爱於一身的团宠。所有人都任她踩著,任她吸血,还得对她感恩戴德。 姜虞的反应,落入萧魘眼里。 看来,姜虞比他更清楚宋青瑶的情况是何缘由。 “姜虞,能否为我解惑?” 姜虞的手指蜷了蜷,不自觉地抿了一下唇:“书上倒是写过,人有前世今生,死后饮过孟婆汤方能轮迴转世。可凡事总有例外,有些人並非转生,也不曾饮汤,而是在自己原身之上,重活了一世。” “不过这些话,到底只是些荒诞志怪里的记载,当不得真。” “宋青瑶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是寻个机会替她把把脉,更可靠些。” “说不定,是真疯了呢。” 萧魘心头一震。 重活一世? 这话连话本子里都没人敢这么写,顶多写些死后化作厉鬼、回来討债索命的情节。 姜虞呢? 姜虞又为何会性情大变? 第275章 驱邪避祟,护佑康健 姜虞也怕萧魘继续打破沙锅追问到底,再次开口催他离开。 这一回,她站起身,从一旁的博古架上取下两只木盒子,捧到萧魘面前。 “这是给你准备的礼物,等上了马车再看。” 萧魘一手拢著木盒,一手撑著油纸伞,脚步有些慌乱。 宋青瑶若真是带著记忆重活了一次…… 那她种种癲狂作態,便印证了一件事,这一世的走向,与她所知的前尘天差地別。否则,她怎会连自己身在何处都辨不清。 这秘密,要挖吗? 萧魘的思绪越来越乱,也越飘越远,连头顶的油纸伞何时偏了都浑然不觉。 待他回到马车,半边衣衫都已经湿透贴在身上。 稍作擦拭,萧魘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那两只木盒。 布老虎? 萧魘瞳孔骤然一缩。 一只破破烂烂的布老虎静静躺在盒中,顏色褪的灰扑扑,绣纹模糊的辨不出原样,短短一截尾巴断了一处,额上那个黑线绣的王字也磨得无影无踪,连眼睛都掉了一颗,留下一个空荡荡的线窝。 这是母亲亲手给他缝的,是他幼年时日日抱在怀里的。 那两颗充作虎眼的琉璃珠,是父亲特意寻来的。 布老虎取的是驱邪避祟、护佑康健的意头。 爹娘想討个好彩头,求他能平平安安长大。 后来他年岁渐长,脸皮薄了,不好意思再抱著布老虎满院跑了,可夜里还是非要搁在枕边才能安心。 姜虞把他丟了好多年的那点温情捡回来了。 另一只木盒里,躺著一只崭新的布老虎。 橘色细棉布缝成,里面应该是填著蓬鬆的棉花,碰上去软乎乎的。 比旧的那只更圆润,也更憨態可掬些。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乾乾净净的软和。 驱邪避祟,护佑康健…… …… 旬日之后。 姜虞终於等来了景衡帝的传召,命她入宫为后妃请平安脉。 比萧魘当初料想的,迟了好些日子。 想来是那几个女官出身的妃嬪,状况远比景衡帝以为的更加糟糕,这才一拖再拖,耽搁了下来。 姜虞先去华宜殿覲见了景衡帝,听他说了一大篇冠冕堂皇的话。 什么念及旧情、什么体恤妃嬪…… 姜虞忍著噁心,一句句奉承回应,直把景衡帝哄得龙顏大悦。 景衡帝这才大手一挥,命宫人引她前去,还意味深长地吩咐了一句:“务必守好安济县主,莫让人衝撞了她。她若有所需,只管满足。” 姜虞心知肚明。 话讲得再漂亮,实际上也不过是要盯牢那几个妃嬪,也盯牢她。 许是景衡帝图个省事,把后宫里仅存的三个有名分的女官出身的宫妃,一股脑全塞进了重熙宫。 前殿、后殿、偏殿,一分过去倒也住得下。 宫殿收拾的很乾净,琉璃瓦崭新鋥亮,匾额也换过了,砖缝里连一根草都没剩,家具清一色名贵木材,摆件儿个个精雕细琢,瞧著样样值钱。 任谁乍一看,都要以为是圣眷正浓的宠妃居所。 “安济给敦嬪娘娘、顺美人、平才人请安。” 姜虞放下药箱,逐一施了礼。 敦嬪奉了景衡帝的口諭,早就將顺美人与平才人一同唤到前殿候著了。 敦…… 顺…… 平…… 这封號,景衡帝也真给得出手。 与其说是恩典和抬举,不如说是羞辱,让旁人年復一年地唤著,好把她们做女官时的骨气和稜角,一点一点磨平。 “还请敦嬪娘娘伸出手腕。” 敦嬪下意识伸出右手,隨即又缩了回去,换成了左手。 姜虞的目光顿了顿。 衣袖遮掩间,她看见了敦嬪右手腕上一圈青紫的指痕。 看那顏色,就是这几日才被人用力掐出来的。 敦嬪连忙扯了扯衣袖,又不大放心地將右手背到了身后。 姜虞没有作声,垂下眼帘,搭上敦嬪的左手腕。 脉象细弱而涩滯,像一条被泥沙淤塞了的河道。 是鬱结伤肝、寒气入络之兆。 “娘娘从前是不是受过寒,没有好生將养,以至於寒气一直未散乾净?” 姜虞略过了鬱结二字,只问了寒气。 日夜煎熬著,不鬱结反倒奇怪了。 敦嬪怔了一下,略带忌惮地扫了一眼姜虞身后的宫人,隨即扯了扯嘴角,含糊道:“早年因些私事离京一趟,不巧赶上连下半月雨,天气阴冷,一直在外头淋著。后来杂事又多,只胡乱吃了两剂治风寒的药便急著赶路,想来病根就是那时候落下的。” 姜虞眸光微动,默默在心里將敦嬪那番话一点一点还原。 早年,连下半月雨,河堤决口。奉命离京,前去安置灾民。人在雨中来回奔走,双脚陷在泥水里,昼夜不得歇。 所谓的杂事,是核对灾民名单,是调配救灾粮。 那才是敦嬪落病的真正缘由。 敦嬪不能宣之於口,她也只能装聋作哑。 哪怕这些时日,她早已將当年入宫的女官名录尽数弄到了手,查清了她们在女官署的官职、经手的差事、立下的功劳,也核对了有多少人已经死在了这重重宫墙里。 可此时此刻,她什么都不能说。 “稍后我替娘娘灸上几处穴位,再开一张方子。娘娘按方取药,每日药浴一回,七日后我来为娘娘复诊。” “娘娘看,这样可好?” 敦嬪頷首应下:“都听安济县主的。” 她根本想不明白景衡帝这阵子在发什么疯。 毫无徵兆的,冷宫里那些昔日的同僚们的吃食不再被剋扣了,冬衣也裁了新的,被褥换了厚实的。 而她、顺美人、平才人,更是齐齐晋了位,又被挪进了这重熙宫。 这几日宫人们进进出出,捧来这样那样,慢慢將这空荡荡的殿宇填的富丽堂皇。 顺美人私底下悄悄问过她,是不是景衡帝良心发现,不再折磨她们了。 又或者是终於要让她们死了,眼下这些都是断头前的最后一点优待。 她对顺美人翻了个白眼。 顺美人对景衡帝的狠辣与凉薄,还是瞧得不够透。良心发现的前提,是他得有良心。 至於什么优待…… 从前死的人,得过优待吗? 那些在冷宫里疯了的,又有人管过吗? 她当时就猜,她们这群人,怕是又重新有了什么用处。 心悬了那么久,等来等去,没曾想等到的是新封的安济县主。 那个在皇祖贵太妃宫中长袖善舞、游刃有余的安济县主。 “早就听闻安济县主医术高明,今日便劳烦您,也替顺美人与平才人一同瞧瞧吧。” 搭上顺美人的脉,姜虞不由一惊。 这副底子,可比敦嬪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脉象洪实、沉劲、绵长,左手关脉尤其弦劲分明。 顺美人会武。 第276章 萧魘,你送安济县主一程 “安济县主,我可有哪里不好?”顺美人隨口问道。 这些年,日子再沉闷再麻木,她也照样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 当然,也时常整夜整夜地睡不著,睁著眼睛,从天黑望到天明。 只要没被贬进冷宫,她便让宫女按时去领份例。 只要没让她死,她便按部就班地活著。 若说敦嬪撑到今日没疯没死靠的是隱忍和聪慧,那顺美人纯粹是脑子弯弯绕绕少,身体底子好。 “美人底子厚实,只是夜里可是常难安眠?” 顺美人是裕寧太后奉先皇之命主持的那一届武举的武状元,一桿枪舞得虎虎生风,可学问上就略显浅薄了些。 裕寧太后怜惜她这份本事,允她在女官署里跟著饱学女官多读些书、长长见识,再长进些,便放去边疆施展拳脚。 只可惜,还没来得及去军营发光发热。 先皇驾崩,少帝登基,没安稳多久,景衡帝便动了政变。 顺美人就这么被一道旨意召进了宫。 顺? 景衡帝那个贱人,给一个使得出回马枪、拉得开两石弓的武状元,封了个顺字? 要知道,习武的女子大多使得七斗、八斗的弓。能拉开两石弓的,即便在男子里,也算得上一等一的精锐,可直接拔为上等兵。 顺美人道:“是经常睡不著。我还琢磨著,是不是晚膳吃得太多了,撑得慌才合不上眼。” “安济县主,这该不会是什么绝症吧?” 姜虞摇摇头:“只是肝火偏旺了些,夜里才容易睡不安稳。我开几味清心安神的药,您睡前煎服,连用半月,自会好转。” “安济县主……”平才人怯怯地唤了一声,“我这双眼睛像蒙了层雾,什么都瞧不真切。” “年轻时不懂爱惜,熬灯夜读是常事。起先只觉得酸涩,后来渐渐发胀,到后来连墨字都拖出影子来。入了宫后,又迷上抄经刺绣,白日绣,夜里抄,如今连白天也开始发花了。” 姜虞伸出两指,在平才眼前缓缓划过。 据她调查,平才人少时家贫却好学,常年在油灯下苦读,用眼过度。 后来考入女官署,负责药材入库。 时有急务,若遇到药材遇潮发霉,便需连夜分拣,几百箱货一箱一箱地对著光亮挑过去。 裕寧太后曾叫太医看过,说是肝血不继、目窍失养,吩咐平才人臥床静养。 再后来入了宫,景衡帝也不知怀的什么心思,明知平才人目力不济,偏还吩咐她抄经刺绣,说是积福消业。 抄到现在,平才人这双眼睛,离彻底瞎了也不远了。 “平才人这双眼睛,根底是肝血亏耗,又经年累月地耗损,不是一两剂药便能立时见效的。” “从今日起,才人得先停了所有耗眼的事。便是再喜欢抄经、刺绣,也暂且搁下。白日里若光线太强,最好用纱帘稍遮一遮。” “我替才人开一剂养肝明目、滋阴补血的方子,需得长服不懈。此外,让宫女每日早晚以温热的药巾为您敷眼一盏茶的功夫,能活络眼部气血。等您目力稍有好转,我每隔五日入宫为您施一次针。” “可有一桩,才人得先松一松心里的弦。眼睛的病,往往连著心气儿。若心里总悬著、怕著,再好的药也像是往漏底的碗里倒水。” “我无法担保才人的眼睛恢復如初,但只要好好將养,定能见著起色。至少白日里视物,不会再像隔著层雾了。” 平才人茫然地应了一句:“都听县主的。” 將养? 没有这个机会的。 她虽不知景衡帝为何转了性,可她清楚,长久不了。 过些日子,该抄的经还是会送来,哪怕她写的字糊成一团。该绣的花样也照样得绣,哪怕针扎的满手都是血眼子。 瞎了便瞎了吧。 这世上,也没什么她还想看见的人了。 连这世道,她也懒得再瞧一眼了。 姜虞轻轻嘆了口气,瞥了一眼窗外,隨口閒话道:“前些日子连著阴雨,天沉得叫人透不过气来,我好几味药材都没来得及晒,全发了霉。谁能想到,这都入冬了,天一日比一日晴好。” “这天啊,还真是说不准。” 敦嬪的眸光一动,看向姜虞的眼神愈发复杂。 安济县主,到底想做什么。 托皇祖贵太妃的福…… 但凡逮著机会,贵太妃就会將姜虞夸的天花乱坠。 一来二去,她便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知道姜虞的出身来歷,知道她在河东小菩萨的好名声,知道她大哥才华横溢、被乔家看中,也知道她义兄简在帝心、仕途顺遂…… 按常理说,越是在景衡帝面前光鲜得意的人,就越该离她们远远的,最好再当眾啐上一口,才算明哲保身。 莫不是这枯井烂泥似的宫城,终於要起风了? 若真是如此,她就是死,也能含笑九泉了。 可连裕寧太后都被送出宫去,往五台山避世清修了,这深宫里,还能起什么风呢? …… 姜虞替敦嬪三人诊完脉,又为敦嬪灸了几处穴位,隨后便跟著那名始终像根木桩似的守在身后的宫人,出了重熙宫,折回华宜殿復命。 景衡帝正伏案批覆奏疏,萧魘立於一旁研著墨。 “请完脉了?情况如何?” 姜虞躬身行礼:“启稟陛下,敦嬪娘娘是早年寒湿积滯,顺美人肝气上亢,平才人双目亏耗。” 旋即,正欲接著细说医治之法,景衡帝便不耐烦地抬手止住:“行了,这些细处不必与朕说,朕也听不大懂。你只管用心治,缺什么药材只管开口。若能治好了,朕自有重赏。她们这些病,朕也愁了好些年头。” 姜虞心下嗤笑。 愁了好些年,愁到今日才想起来叫大夫? 那可真是太愁了! “臣女方才去重熙宫,真真开了眼界。殿宇修得富丽堂皇,摆件件件精美,好些臣女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陛下如此仁厚,是娘娘们天大的福分。臣女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託。” 终於听见了想听的话,景衡满意了。 “若无旁的事,你便……” “陛下。”姜虞忙不迭道,“臣女听闻,宋青瑶已被肃寧伯府送去了庄子上。臣女斗胆,想去探望一番。” 景衡帝像是听到了什么稀罕事,挑了挑眉:“你想去探望宋青瑶?你不怨她?” 姜虞脸不红气不喘:“不敢欺瞒陛下,怨自然是怨的。若能选,臣女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她。只是家母养了她十五年,心里放不下。臣女去瞧一眼,也好给家母写封信,叫她安心。” 景衡帝那句看了怕是更不安心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哪怕肃寧伯赏宋青瑶的三十杖是做给他看、让他消气的,她也绝对会皮开肉绽,好不了。 “朕允了,你去吧。” 景衡帝偏头看了萧魘一眼:“萧魘,你送安济县主一程。” 萧魘还未开口,姜虞已抢先一步,惶恐道:“陛下,司督大人还要为您研墨,臣女实在不敢劳烦。” “臣女是真怕萧司督一个不顺眼,便一刀砍了臣女的脑袋。” 说话间,不忘缩了缩脖子,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 景衡帝失笑:“萧魘不是那般不知轻重的人。” “去吧。” 第277章 真是难为萧魘了 长长的宫巷里,萧魘落后姜虞半步走著。 不时有巡逻的侍卫与办差的宫人匆匆路过,停下行礼,又各自散去。 姜虞压著嗓音打趣道:“陛下怎捨得让你跟我一块儿走了?他防你身边的人,跟防贼似的。一边处处猜忌你、忍不住地忌惮你,一边又生怕你身边冒出別的亲近之人来,怕的可不止是你结党营私,更怕你被人抢走。” 萧魘面上露出吞了苍蝇般的嫌恶:“姜虞,下回说话能不能別这么含糊曖昧。” 说得好像他跟景衡帝那个畜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似的。 好吧,朝中確实有些捕风捉影的閒话。 有人说他是景衡帝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只碍於彤史无载,不能名正言顺地认祖归宗,景衡帝才这么不问缘由地信他宠他。 也有人说,他根本就是以貌侍君,是景衡帝豢养在身边的男宠。 萧魘越想越觉得堵心,脸色也跟著沉了下去,把路过的一队巡逻侍卫嚇了一跳。 萧司督与安济县主不睦的消息,又要传扬开来了。 “他让我送你,是想让我在你耳边敲敲边鼓,把他对那几个女官出身的妃嬪的恩典好好说道说道,让你以为今日在重熙宫见著的那些好,不过是冰山一角。” “而且肃寧伯府和敬安伯府被宋青瑶搅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他原就有些好奇,你这一提,他更要琢磨你究竟是打的什么主意。” “你在华宜殿说的那套,他可不信。” 姜虞轻嗤一声:“冰山一角的好?我在他心里是有多好糊弄?给一个才思敏捷的女子赐號敦,让当年的武状元顶著个顺字做美人,又让一个患了眼疾的人日日夜夜抄经绣花。我就是脑袋被驴踢过,也不会叫这点儿门面功夫糊弄住。” 还有! 景衡帝既然这么好奇宋青瑶,何不乾脆把人抢进宫来,成就一段君夺臣妻的佳话。 反正她瞧著,肃寧伯府落魄已是近在眼前的事,留不出多少余地让宋青瑶扑腾了。 可宫里就不一样了,有的是让宋青瑶好好施展的舞台。 “他如此仇视、打压有才学的女子,总打著阴阳失序的幌子,该不会是少时被女子压过一头,活在阴影里折了尊严,自己不上进,便一心要把那些投下影子的人,统统拽下来踩进泥里?” 萧魘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旁的我不甚清楚,但裕寧太后的才学,確是他毕生难以望其项背的。” 姜虞轻哼一声:“我就知道!” 两人压著声,一路穿过长长的宫巷,说著旁人听不清的悄悄话。 不过片刻功夫,这一幕便已递到了景衡帝跟前。 迫於萧魘积威,没人敢凑近窃听他们说了什么,能传回去的,也就只有萧魘那张阴沉的能拧出水的脸,以及姜虞面上遮掩不住的嘲弄与不悦。 “你是说萧魘落后了姜虞半步?”景衡帝像是一下子捉住了什么,追问道。 宫人忙躬身:“回陛下,不少人都瞧见了,千真万確。” 景衡帝嘆了口气:“真是难为萧魘了。” 哪怕心里不痛快,行事依旧周全,不叫他为难。 “把朕新得的那件整料和田白玉雕琢的山水楼阁摆件,送去萧魘府上。” 宫人一脑袋雾水。 不是…… 萧司督不过就是去送了趟安济县主,怎么就又难为上了?陛下这又是心疼的哪一出?连千金难求的玉山摆件都要搬去抚慰了。 难不成,安济县主还会吃人不成? 这话他也只敢在心里嘀咕嘀咕。 上首又传来一声吩咐:“把朕私库里那对鎏金兽耳铜尊,也一併给萧魘送过去。” …… 京郊庄子。 肃寧伯府的下人本还想拦一拦姜虞,可萧魘一露面,连刀都没拔,只冷冷扫了一眼,那些人便一个个哆嗦著让开了道。 更有怕死又机灵的,抢先一步弓著腰在前头带起路来。 得罪肃寧伯府的主子们,顶多是被发卖出去,换个差些的人家做工,或是直接拉去干苦力。 惨是惨了些,好歹还有个活路。 可得罪了萧司督,那就是一天八百种花样地折腾你,想死都死不成。 越走越偏,潮气夹著霉味迎面扑来,一看便知是许久不曾有人打理过。若是到了夜里,都能就地开演鬼怪故事了。 “你们世子爷的通房,就住这种地方?”姜虞明知故问,“宋通房好歹也是敬安伯府的千金小姐。” 引路的管事赔著笑解释道:“安济县主有所不知,宋通房是犯了错的,伯爷和世子爷也是想让她长个记性,说到底还是为她好。再说了,她如今也算不得什么敬安伯府的千金了。宋少淮的死讯传回京城后,敬安伯大病了一场,病癒之后便以她败坏门风、丟人现眼为由,跟她断了关係。” 宋青瑶挨了三十杖的事,她是知道的,但真没特地留意敬安伯跟宋青瑶断了父女关係。 敬安伯做这种事,怕是头一回生,第二回便熟了吧。 “萧司督、安济县主,到了。” “这儿便是宋通房暂住思过的小院。” 隔著一道院墙,婆子们吵嚷的声响便飘了出来。 “给钱给钱,又是我贏,今儿这手气也太好了些!” “我看不是什么手气好,是顺手牵羊牵的好吧。宋通房的那只鐲子,不就是你摸走的?下手可真够快的,我还盘算著再糊弄几日,让她自个儿乖乖递过来呢。” “什么叫摸走的,那是我活乾的好,她赏我的。倒是你髮髻上这支蝴蝶釵,我瞧著可眼熟得很。” “行了行了,少说几句,开下一局开下一局。” 姜虞隨口道:“肃寧伯府这思过的法子倒是头回见。再让宋通房多思些时日,都能把叶子牌打出花来了。” 管事訕訕地缩了缩脖子:“这几个婆子粗鄙,平日里没什么消遣,便凑在一处赌几把解解闷,实在是不成体统,回头定好好管教。” 话音未落,他一脚踹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门板哐当一声撞在墙上,院子里几个正围著矮桌赌钱的婆子齐齐一惊,张口就要骂。 一抬眼看见是管事,骂音效卡在嗓子眼里,像被捏住了脖子的鸭子,手却飞快地把铜板和叶子牌往身后藏。 髮髻上还戴著蝴蝶金釵的婆子灵机一动,慌慌张张拔下,往袖子里一拢,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还不快给萧司督和安济县主见礼!” 婆子们傻了眼,面面相覷。 这样金贵的人物,怎么踏进了这么个破破烂烂的院子? 该不会是宋青瑶要时来运转了? 第278章 姜虞,你早就该死了! 有婆子行完礼后,壮著胆子囁嚅道:“伯爷吩咐过,没有他的允准,任谁也不能来见宋通房……” 管事沉下脸:“还不快让开!安济县主来之前可是覲见过陛下的,这是得了陛下允准的。” 伯爷的吩咐再大,能大得过天子的口諭? 除非伯爷是真打算造反了。 宋青瑶蜷在床角。 外头又是陛下、又是安济县主、又是萧司督的,一句句灌进耳里,烧得她心头滚烫。 她就知道,她不可能被困在这间四面漏风的破屋子里等死。 不过,安济县主是何方神圣,她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门被推开。 屋子光线暗的很。 宋青瑶蜷在床上,身上盖著一床薄薄的旧棉被,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耸起,那双眼睛亮的反常,嘴角掛著一抹又兴奋又诡譎的笑,听见门响便硬撑著要起身。 好不容易扶著墙壁颤巍巍地站起来,一抬头便看到了姜虞的脸。 “姜……姜虞?”宋青瑶瞳孔一缩,不可置信,整个人哆嗦起来,膝盖一软,直接摔在了地上。 姜虞是安济县主? 不,不可能。 哪有县主穿得像姜虞这么素净的? 怕是攀了哪根高枝,卖身给安济县主做了婢女了。 “谁给你的胆子直呼安济县主名讳!”管事厉声呵斥了宋青瑶一句,隨即忙不迭地转向姜虞告罪。 这一声呵斥,把宋青瑶心里的侥倖彻底浇灭了。 姜虞当真是安济县主。 这一世,跟她被那白髮人一刀捅死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眾星捧月般被捧在手心里的人了。 不再是她掉一滴泪,皱一下眉,即便是天大的事都有人会爭先恐后地替她摆平。 她的亲大哥宋少淮死了。 敬安伯递了话来,与她断亲,从此宋家再无宋青瑶。 肃寧侯府被降了一等,成了伯府。 矜贵清俊、前程似锦、待她百般温柔的温崢,如今也声名狼藉,连个正经差事都捞不著。 至於她自己…… 再不是什么光鲜体面的世子夫人,只是一个卑贱又见不得光的通房丫鬟,被困在这间漏风漏雨的破屋子里,连个伺候的婆子都敢摸走她的首饰。 而眾叛亲离、悽惨死去的姜虞成了安济县主? “是你?是不是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你害的,对不对!”宋青瑶歇斯底里,手脚並用地朝姜虞爬过来,“一定是你!要不是你,一切都不会变成这副模样!” 宋青瑶的话顛三倒四,管事和婆子们听了个云里雾里,只当她是疯病又犯了。 “安济县主,宋通房脑子不大清楚了,总说自己在做梦,婆子们怎么劝都不信。有时夜里会突然撞墙,前几日还摸了把剪刀,就要往自己心口扎,嘴里还念叨著,只要在同一个地方捅一下,眼睛一闭一睁,就能回去了。” “婆子们实在听不懂她说的是什么,只好把屋里那些尖的利的东西,全收走了。” 姜虞心知肚明。 宋青瑶回来了。 带著上一世团宠文女主的记忆回来了。 旧日风光,像一层透亮的油膜浮在水面上,底下压著的,是这一世全然不知的淤泥。 宋青瑶没有这一世的记忆,不明白为何沦落至此,只能从婆子们的閒言碎语里拼凑。 她站在这一岸,满身腥臭,望著对面那条波光粼粼的河水,怎么也跨不过去。 宠爱、风光、顺遂与荣华,都可望不可及。 所以,她才崩溃得这么彻底。 “你们先退下吧,都撤出院子。”姜虞敛住心神,沉声吩咐道。 萧魘手指轻轻一抬。 指挥使会意,手按上刀柄:“先礼后兵,你们若听不懂县主的话,那本指挥使的刀,兴许能叫你们听明白些。” 管事和婆子连滚带爬地往外退,慌乱间撞翻了廊檐下的矮桌,叶子牌散了一地。 指挥使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在院门外站定,省得哪个心思活的婆子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萧魘站在原地,犹豫不决。 留在这儿守著,显得他死皮赖脸,存心要窥探姜虞的私事。 可若是退出去…… 宋青瑶这副疯疯癲癲的模样,万一发起狂来伤了姜虞,又该如何是好? 姜虞瞥了萧魘一眼:“萧司督既是奉陛下之命与我同来,那便请司督在旁稍候片刻。” 萧魘心下欢喜。 姜虞把他留下了,没有支开他。 “那些婆子们都说你疯了,我是不信的。”姜虞坐在萧魘搬来的凳子上,垂眸看著宋青瑶。 她心里装著太多疑惑,想通过宋青瑶解一解。 宋青瑶恶狠狠地瞪著姜虞,可目光刚往旁边一斜,瞥见萧魘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缩了回去。 “姜虞,你早就该死了!” 不,以后总会回到正轨的。 姜虞一定会眾叛亲离,死无葬身之地。 萧魘也会死得不明不白,人人唾弃。 一定会回去的。 姜虞没有动怒。 看来,在宋青瑶的记忆里,她怕是早就死了。 而姜家兄弟和陈褚,也已经被宋青瑶哄的服服帖帖了。 “姜长澜的相貌,是你透露给温仪公主的,也是你怂恿她去折辱他的。” “对吗?” 宋青瑶下意识就要摇头否认。 萧魘蹙了蹙眉,有些不明白姜虞为何要再问一件人尽皆知的事。 姜虞没有理会萧魘,紧紧盯著宋青瑶:“你若撒谎,我便去求佛寧寺的高僧,为你安魂镇魄,让你这辈子都死死锁在这里。” “就算你寻死,我也有法子。你前脚咽气,我后脚便往你脸上贴符,棺上绕铁链。” “哪怕这当真只是一场噩梦,我也能让你在这梦里,永远醒不过来。” “你大可试试看!” 宋青瑶浑身发抖,又怨又恨又怕。 “是我!” “我是一片好意,他一个农家子弟,十年寒窗苦读又怎样?根本拼不过那些有家底有门路的人。是我让他少走了二十年的弯路!要不是我,他怎么可能有机会年纪轻轻便成了权倾朝野的大权臣!” 萧魘满脸错愕。 就姜长澜那个端方君子,权倾朝野? 那朝野,是正经朝野吗? 怕不是个草台班子吧。 “那你又为何要算计我,让我替你背了黑锅,叫所有人都以为是我卖兄求荣,害的姜长澜受尽折辱。”姜虞继续追问。 宋青瑶脑子一阵发昏。 这一世发生的事情,怎么一会儿跟她记忆里重合,一会儿又全对不上…… 难道姜虞的县主是姜长澜做了温仪公主的面首、哄得公主开心,才求来的? 这一世的姜长澜,这么放得开呢? 那上一世,他凭什么不肯替她也求一个恩典!非要摆出那副扭扭捏捏的模样,惹得温仪公主不痛快,连累她跟著赔了好几回罪。 “那本来就是你自己卖兄求荣!温仪公主不过说了句空话,给了你几张银票,你就迫不及待地凑上去,把姜长澜亲手送到了她榻上!” “姜长澜该恨你才对!凭什么还要替你求来县主的尊荣!” 第279章 萧魘杀了宋青瑶 姜虞挑了挑眉。 宋青瑶的脑子,怕不是一半水一半面,晃一晃就成了浆糊。 回来都快半个月了,连前世今生都没捋明白,连过往的事儿都没想著去打听清楚。 但凡肯花点心思,从那几个婆子嘴里套几句话,也不至於糊涂成这副模样。 不过,她今日来的目的,是要从宋青瑶嘴里问出点东西来,可没有反过来替宋青瑶答疑解惑的义务。 “你方才说我早该死了,可我年纪轻轻,怎么就该死了?莫不是你如今沦落到这个地步,还惦记著要害死我?” “那你呢,你又是怎么死的?” “是被人一刀捅穿心口,捅死的吗?” 宋青瑶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心口,被利器贯穿的剧痛、眼睁睁看著鲜血从指缝间涌出却怎么也堵不住的画面,顷刻间翻涌上来。 那个白髮人,就是个疯子。 不管不顾,就是要她死。 她许他高官厚禄,许他娇妻美妾,许他万贯家財,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只一门心思要捅死她,还说要把她的心剖出来、把头割下来…… 到底剖了没有,割了没有,她不知道。 她已经到了这里。 那她还能回去吗? 回去之后,她会不会已经成了一具胸口留著个大窟窿的断头女鬼? 她想做的是肃国公府风风光光的世子夫人,可不是什么胸口破了大窟窿、脑袋不知去向的孤魂野鬼。 若是死了回去得做女鬼,那她还不如就留在这里呢,还寻死觅活地想著回去做什么! “说话!”姜虞语气沉了沉。 宋青瑶一个激灵,状若疯癲,脱口而出:“不是我,不是我要害死你!是你坏事做尽、眾叛亲离,人人都想你死!你也不是我杀的,是姜长嶸,是陈褚……” “我什么都没做,我什么都没做!” 她真的什么都没做。 只是掉过几滴眼泪,说过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再让人挑准了时候,不经意地把那些旧疮疤揭开来晾一晾。 那还不是姜虞自己作孽太重。 寻常人哪想得出先用染了脏病的妓子毁了陈褚,还嫌不够,又把那些事画成春宫秘戏图,一张张拓印出来,撒得满城都是的。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怪她。 姜虞抿了抿唇。 原书里的姜虞,死无葬身之地。是死在陈褚和姜长嶸手里的?且死后无人收尸,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还真是恶有恶报啊。 又低头看了眼疯疯癲癲的宋青瑶,姜虞抬手拔下髮髻上的簪子,俯身將尖端轻轻抵在她心口。 宋青瑶顿时怪叫起来,拼命往后缩。 姜虞攥著簪子的手紧了紧。 宋青瑶是真死过的,活生生被人一刀捅穿了心口死的。 团宠文的女主,也会死? 又不是什么追妻火葬场的虐文女主,死了才叫人心疼后悔。 宋青瑶都死了,那个世界赖以为继的根基,不就跟著崩塌了? 姜虞慢慢收回簪子,重新插回发间。 会不会正是因为宋青瑶在她以为的原书世界里死了,她才阴差阳错地来到了这里,以为自己穿书了? 是穿书吗? 姜虞觉得自己脑子也快搅成浆糊了。 “萧魘,你也捅她一刀。” 萧魘还沉浸在宋青瑶那句陈褚和姜长嶸杀了姜虞里,闻言一怔,有些没反应过来。 姜虞朝著萧魘眨了眨眼,示意別真捅,嚇一嚇就行。 她记得原书里萧魘也是死的不明不白,既然宋青瑶是亲歷者,兴许知道得比书上写的更清楚。 萧魘心领神会,摸出匕首,作势便往前递。 刀刃泛著冷光,一寸一寸逼近。 宋青瑶看著那把越来越近的匕首,瞳孔放大,眼里的恐惧越来越浓。 “是……是你?” 她认出了那把匕首。 就是这道花纹,一模一样。 那把曾经贯穿她心口的匕首。 可萧魘早就死了啊。 她亲口问过温崢,温崢说萧魘是外出办差时遭遇刺杀,被山顶滚落的巨石砸死的。当时她还感慨了一番,说景衡帝平日里待萧魘那般宠信,到头来连个厚葬都没给。 况且,萧魘的头髮也不是白的。 但匕首,真的就是这把匕首,她死前死死盯著看了很久,绝不会认错。 姜虞眸光微动,一个念头电光石火间掠过脑海。 相较於萧魘本人,宋青瑶显然更怕那把匕首。 萧魘杀了宋青瑶? 所以说,原书里写著萧魘死的不明不白的时候,萧魘没死…… “你见了萧司督,为何这般反应?” 宋青瑶已经听不见姜虞在说什么了。 她一会儿紧紧捂住心口,一会儿又抬起手护住脖颈,语无伦次地尖叫著:“不要杀我,別剜我的心,別割我的头……” “求求你,不要杀我……” 姜虞与萧魘对视一眼。 宋青瑶已经彻底昏了过去,歪在地上一动不动。 萧魘低声道:“要不要用些药,把她今儿的事模糊掉?皇镜司里备著好几种。” 姜虞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她如今的脑子,已经经不住那些折腾神思、记忆的药了。” “再灌下去,不是彻底疯了,就是……” 就是將前世今生全部都想了起来,融匯在一起。 萧魘忧心忡忡:“可也不能就这么放著不管。景衡帝未必放心,十之八九还会再暗中派人来探。她这张嘴若是再吐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又该如何收场?” 姜虞定定地看向萧魘:“今日,我们问过什么不该问的话吗?” “我不过问了她,是不是她把我大哥引荐给温仪公主的,是不是一直想置我於死地。” “这些事,不能叫景衡帝知道吗?” “哪一件不是人尽皆知的旧帐。” “至於她夹在话里那些顛三倒四的疯话,谁会当真把一个疯子的话放在心上。” 萧魘眉头紧皱。 如此麻烦,不如一刀乾脆利落地解决了。 可他看得出,姜虞似乎並不想让他杀宋青瑶。 仿佛,宋青瑶眼下还死不得。 “若要她死,让温崢动手。”姜虞咬了咬牙。 温崢杀宋青瑶,最保险。 “走吧,先暗中多派些人盯著她。” “或者,等肃寧伯府倒了、温崢死了,你我再杀她也不迟。” 这个宋青瑶,不是被她压的翻不了身的宋青瑶。是差一步就要成为肃国公府世子夫人的宋青瑶。 萧魘不信邪,握著匕首在宋青瑶胳膊上刺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正要往外走,脚下不知怎的绊了一下,直直撞上了门框,胳膊磕在木棱上,红肿了一大片。 邪门…… 马车上,萧魘忍了又忍,终於还是没忍住:“宋青瑶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怎么会知道你因何而死?” 姜长嶸待姜虞虽不如姜长晟那般热忱赤诚,可也不像是会动手杀她的人。 至於陈褚…… 那是能为姜虞豁出命去的。 姜虞灌了两杯茶,搁下杯子,缓了口气:“她不是宋青瑶。” “不是这一世的宋青瑶。” “是上一世的。” “她知道的事,都是她那一世里发生过的事。” “只不过,她死在了你手里,又莫名其妙来了这里。” 萧魘觉得自己像在听天书。 哪怕那些志怪话本子里的故事,也没这么离奇又无厘头。 “至於我……” 姜虞驀地攥住萧魘的手腕,深吸一口气,终於鼓起勇气把自己最大的那个秘密说了出来。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穿书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