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嫁顶级纨绔,重生前夫悔疯了》 第1章 玉碎! “夫人,您就歇会儿吧?” 丫鬟春桃哽咽著,想替她擦去唇角的血丝,却被她躲开了。 云舒瑶被丫鬟扶著,一步一喘地往上爬。 清冷的风扫过她的鬢角,露出两鬢早生的白髮。 她才三十八岁,却像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嫗,背脊佝僂,咳得直不起腰。 走动间,云舒瑶腕上的玉鐲,叮噹作响。 那是一对羊脂白玉鐲,名叫“一步一响”,是顾景淮出征年前送她的。 那时他们刚成亲,还没来得及圆房,侯府便接到圣旨,顾景淮只得代父出征。 他將玉鐲亲手给她戴上,含情脉脉地说。 “往后你每走一步,它都会响一声,你便当是我在说想你。” 他在边关守了五年,再回来时已伤了命根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云舒瑶听闻却只觉心疼,並默默为他保守这个秘密,自己背负了无后的骂名。 “就是死,我也要看一眼。” 云舒瑶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嘶哑得不成样子。 她看著山顶那座精致的別院,青瓦粉墙,是顾景淮以“静养”为名,花费巨款翻修的。 她昨天才知道,原来这里是顾景淮的另一个家,是他安置表妹苏语嫣的地方。 她那个谎称不能人道的夫君,竟然还有一个十四岁的儿子。 他们就在这世外桃源的地方,过起了闔家团圆的日子。 別院的朱门虚掩著,里头飘出笑语声。 云舒瑶的脚步顿住,透过门缝往里看。 院中的桃花开得正艷,风一过,花瓣就簌簌飘落,美不胜收。 苏语嫣的侧脸埋在顾景淮肩头,鬢边別著朵刚摘的桃花,粉白的花瓣衬得她肤色像上好的羊脂玉。 女子的嘴角一直弯著,连眼角的细纹里都嵌著笑意。 那是种被人捧在掌心里,不用操半分心的滋润,是她嫁给顾景淮十八年来,从未有过的模样。 顾景淮的手臂环在她腰上,力道带著恰到好处的支撑,呵护意味不言而喻。 男子微微偏头,目光落在漫天飞落的桃花上,眉峰是舒展的,连平日里紧抿的嘴角,此刻都带了点浅淡的弧度。 云舒瑶看得心口发紧,她从没见过这样的顾景淮。 在侯府时,他永远是板著脸的,连同桌吃饭都隔著三尺远,端得一副相敬如宾。 但此刻,他的眼神是柔的,揽著苏语嫣的姿態是愜意的,真真一对神仙眷侣。 “父亲!” 少年身形高挑,相貌与顾景淮有七分相似。 “请您帮儿子指导一下课业。” 顾景淮面带笑容,抬手接过那篇文章,仔细品鑑起来。 少顷,他爱惜地揉了揉少年的头,与有荣焉地夸讚道: “文章很不错,字也大有进步。” 少年挺了挺胸膛,嘴角翘得高高的。 “能比上父亲当年吗?” 顾景淮大笑,连眼角都起了细纹。 “再过两年,定能追上本侯。 咱们侯府未来的世子,自然是极有出息的。” 苏语嫣笑著打趣道:“侯爷还夸阿瑾?也不看看是谁教的。” 说罢,便对著顾晏瑾摆摆手道:“去玩会儿吧,別跑远了,省得一会用饭时找不到人。” 少年恭敬的行礼后,欢天喜地地跑开了。 这时,顾景淮伸手,將一枚刻有“永寧侯府”字样的玉牌,放到苏语嫣的掌心。 那是……侯府的管家对牌! 云舒瑶 的瞳孔骤然收缩。 难怪密格里翻了几遍也没见著,原来是被拿走了…… “她最近身子越来越差,估计撑不了太久了。” 顾景淮嗓音淡漠,听不出情绪。 “过几日就接你进府,先掌起家来。 等她去了,本侯便奏请圣上,给你扶正。 语嫣,这些年,是本侯委屈你了。” 苏语嫣的声音带著羞怯的欢喜。 “只要能在侯爷身边,语嫣不觉得委屈。” 她委屈? 云舒瑶听到这话,猛地捂住胸口,一股刨心挖肝般的痛楚席捲而来。 她想笑,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自己守了十八年的活寡,倒贴嫁妆为他打理衰败的侯府,伺候病重的公婆,熬得油尽灯枯。 到最后,竟是委屈了苏语嫣? 云舒瑶开始眼前发黑,喉间腥甜炸开,哇的吐出一口黑血,隨后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夫人!” 春桃的哭喊像隔著很远,模糊不清。 隨即重重向后倒去,后脑勺磕在青石上。 “快来人啊,谁来救救夫人!” 春桃还在哭喊,她的身子却已渐渐僵硬。 云舒瑶想抓住春桃,让她拿著印信,去把自己的產业都变卖掉,一文也不能给这对狗男女留。 可她的指尖,却只捞到一片虚空,喉咙里也发不出声音。 没多时,她听见一阵脚步声,云舒瑶拼命地掀开眼皮。 视线里先是一片血红,慢慢聚焦后,才看清眼前的人。 顾景淮站在她身前,神情是惯常的冷淡,仿佛看到的不是自己將死的妻子。 苏语嫣躲在他身后,半边脸藏著,只露出双惊惶的眼,像受惊的兔子。 可云舒瑶看清了,那惊惶底下,藏著丝不易察觉的窃喜。 “你怎么会找来这里?” 顾景淮的声音没有半分关切,只有被打扰的不耐,像是在问一个擅闯私宅的陌生人。 云舒瑶张了张嘴,血沫从嘴角涌出来。 她看著自己的夫君,只突然觉得自己活的,像个笑话。 “侯、侯爷!快请大夫!夫人她快不行了……” 春桃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顾景淮没动,目光落在那片被血浸透的衣襟,声音平静得可怕。 “不必了。” 云舒遥的视线开始模糊,却偏要死死地盯著顾景淮,她费力地抬起手臂,想要抓住男子的袍角。 她想质问,想嘶吼,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叮噹”一声,玉鐲在腕间轻响,像是在诉说那青梅竹马的誓言。 云舒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將腕上的玉鐲狠狠砸向旁边的青石。 “啪!” 清脆的碎裂声,划破了此刻的寂静。 顾景淮微微皱眉,转头示意苏语嫣先离开。 待苏语嫣离开后,他才蹲下身,抓起云舒瑶被碎玉割破的手腕,语气温和得诡异。 “舒瑶,这一世,是本侯对不住你。” 顾景淮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逐渐涣散的瞳上,一如当年离別时,深情地缓声承诺。 “若有来世……本侯定不负你。” 不负? 云舒瑶枯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自嘲的笑,血沫再次从嘴角涌出。 她不甘啊! 这对狗男女,將继续享用她呕心沥血挣来的家產。 五臟六腑像是要被揉碎了。 凭什么? 她付出一切,却落得如此下场? 凭什么? 他们偷来的人生,能如此安稳愜意? 怨恨像毒藤,死死缠住她的心。 视线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她仿佛又听见了“一步一响”的清脆撞击声。 像极了当年,他在桃花树下,笑著对她说:“等我回来”。 骗得她好苦…… 镇国公府。 “唔!” 云舒瑶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冷汗。 喉咙里没有腥甜,胸口没有钝痛,只有急促的呼吸带来的轻微战慄。 她下意识地握紧的双拳,触感是光滑细腻的? 这双手…… 云舒瑶胸中狂跳,立刻掀开被子,赤著脚衝到梳妆檯前。 黄铜镜面有些模糊,却清晰地映出一张年轻的脸庞。 柳眉弯弯,杏眼清澈,虽然带著惊魂未定的慌乱,但白皙的肌肤上不见一丝皱纹,满是二十岁的鲜活气。 她颤抖著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的是温热的自己。 这不是梦。 她竟……起死回生? 回到了二十岁,一切都还没开始的时候。 她还没有披上嫁衣,还没有踏入那座吃人的侯府。 顾景淮!苏语嫣! 她倒要看看。 这一世,没了她的私產支应落魄侯府,你们还拿什么郎情妾意? 第2章 先收嫁妆,再退婚! “小姐,国公爷让您移步前厅。” 小廝毕恭毕敬地站在院中稟报。 云舒瑶的思绪被打断,立刻往前厅赶去。 沿路的下人与她见礼,云舒瑶都无暇回应,心思都在如何与父亲提退婚一事上。 一进门,竟发现父亲母亲都在,且还身著见客的正装。 云舒瑶连忙上前见礼。 “不知父亲母亲,唤女儿前来所为何事?” 云父瞥她一眼,训斥道: “你穿的什么样子,回去换一套正式一些的。” 云舒瑶皱眉不解。 “父亲这是?” “顾侯爷他们今天过来,定一定你跟景淮的大婚事宜。” 云父话音一出,云舒瑶表情僵住,这才恍然想起,前世也是这样。 父母他们不知何时与顾家商议的,决定把大婚的时日提前。 云舒瑶彻底冷下脸色,神情严肃地说道: “父亲,女儿打算与顾景淮退婚,他早已心有所……” “你当婚姻大事是儿戏?你说退婚就退婚?” 云父不等云舒瑶说完,便怒声打断道: “以前你们闹齟齬的时候,不也经常使性子说不与顾景淮成婚,哪次不是气话?” 云舒瑶准备不留情面地揭老底。 “这次不一样,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话到这里突然顿住,她想起前世这个时候,顾景淮还没与那表妹有什么首尾。 话锋一转,云舒瑶篤定地说道: “听闻顾景淮心里有了旁人,所以女儿才决定退亲!” “胡说!捕风捉影的听闻,也能让你拿来闹一场?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云父狠狠一拍桌子,茶杯都震得颤了颤。 云母见国公爷显然是真动了怒,连忙打圆场。 “你顾伯父他们已经在过来的路上,再有盏茶功夫就到了。 你快去换衣服,不准再胡闹!” 云舒瑶没想到人会来得如此快,再看看父亲带著怒意的眼神,也知道再说下去,不合时宜。 只是沉著脸问了一句。 “顾景淮也会来?” 云父见她没再说退亲的话,脸色也缓和下来,语气听著依然还有火气。 “他的婚事,他如何不来商定?” 云舒瑶闻言却暗自冷笑,顾景淮今日不会来,他有更重要的事在忙。 前世两家商议婚事时,顾景淮就以公事为由缺席。 实则是接他那刚死了未婚夫的表妹,亲自去山庄安置了。 云舒瑶回房后,立刻换来春枝,吩咐她盘点所有嫁妆,越快越好。 退亲收嫁妆,两不误,她倒要看看,没了她的钱財支应,那个落魄的侯府,会变成什么样子! 云舒瑶换了衣服,再次折返回前厅。 城郊庄子。 顾景淮这厢,刚把人妥帖地安置好,便要离开,却听苏语嫣打趣道: “世子表哥竟这般急?是怕耽搁了时间?” 顾景淮看著她,原本翘起的嘴角瞬间拉平。 “有什么耽搁的,就是觉得让长辈等太久不好?” 苏语嫣看了看天色,又不紧不慢地说道: “舒瑶姐姐那边通知了两家长辈,商量跟你的婚事,竟没跟你说吗?” 顾景淮当然清楚,他记得前世两人议婚提前,就是因为云舒瑶耍的小心机。 想到这,他眼底划过一抹不悦,眉心也不自觉拧起。 苏语嫣却笑看著他,疑惑出声。 “怎么姐姐没跟你说,却避开你只通知了长辈?” 这话说得,让人听起来心里更不痛快了。 在顾景淮看来,原因只有一个。 前世他要去接表妹的事,不知为何被云舒瑶知晓。 因此她故意把婚期提前,事后还与自己生了很久的闷气。 如此了解他的行踪,顾景淮不信这是巧合。 一想到自己被云舒瑶派人跟踪,心中便极为不痛快起来。 她不跟自己打招呼,倒是私下跟长辈先定下,这是打算直接“逼婚”? 虽然已经想好了,这一世会好好弥补她。 可一想到云舒瑶如此行事,还是忍不住反感起来。 顾景淮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拿出一支髮釵递给她。 “喜欢吗?” 少见的芙蓉色玉釵,让苏语嫣眼前一亮,她立刻娇羞地低下头,带著笑意的说道: “表哥帮我戴上,好不好?” 顾景淮没有半分犹豫,熟练地將那只髮釵戴在了她的髮髻上。 既然不能再娶她,那就在这些俗物上多补偿表妹吧。 “京城最负盛名的琳琅阁,是咱们侯府近些年新添的產业。 以后表妹去铺子里选东西,只要报上本世子的名號,便可以直接把东西带走。” “谢谢表哥,表哥待语嫣真好。” 苏语嫣戴上髮釵后,只欣喜了片刻,便转为忧愁,轻嘆一声,又自嘲般地笑笑: “表哥和舒瑶姐姐都是有福之人,不像我……” 言毕,便转身向內院走去,只留下一个落寞的背影。 顾景淮看著她远去,想起语嫣前世为了自己,不顾名节地產下私生子。 又甘愿住在这不得见光的地方,不求名分的懂事模样,心中升起几分酸涩。 可隨即,他又压下种种情愫。 他说过,这一世他要好好补偿舒瑶的。 顾景淮利落翻身上马,直奔云家。 苏语嫣站在楼阁的窗前,看著急切策马离去的顾景淮,眼底翻涌著浓浓的嫉妒。 表哥如此温柔多金,正是她最喜欢的类型,怎么偏偏就自幼定了亲呢? 什么门当户对,她偏就不信命! 忽地,苏语嫣又笑了。 其实,她那个未婚夫死得挺好,不然她也不能被接进京都。 住进別庄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事情,作为侯府主母的姑姑,也会帮她。 顾景淮抵达沈家时,看到的便是一幅其乐融融的画面。 云舒瑶仪態端方的坐在下首位置,一如前世那般恭顺温婉,这样鲜活的她,有多久没见过了。 顾景淮只觉得眼眶微热,想起她死的许多个日夜里,心中那抹挥之不去的思念,刚才的鬱气也就烟消云散了。 舒瑶总是很擅长跟长辈们相处,很討父母的喜欢。 自己父亲一直都很属意这个儿媳。 云舒瑶入府后,也確实收敛了脾性,尽心侍奉公婆。 府务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与勛贵世家相交时,也妥帖周到,无一处不让人满意。 “世子快过来,与舒瑶坐一起。” 云母笑著招唤,显然比往常更亲近几分。 “小侄见过国公,国公夫人。儿子见过父亲、母亲。” 顾景淮温文尔雅地见礼后,大大方方地走过来,挨著云舒瑶坐下。 云舒瑶诧异,他怎么会来,此刻他不应该在庄子里,陪他刚进京的表妹吗? 在顾景淮看过来时,云舒瑶立刻低下头去。 她怕控制不住自己眼底的恨意。 顾景淮却只觉得她在害羞。 云舒瑶此刻在心里盘算著,如何收回五年前,被侯夫人骗去的嫁妆铺子。 如何能让顾景淮配合自己,將婚事退掉。 只有她一个人提退婚,容易犯眾怒。 毕竟还有两家世交的关係,若是她自己提,父亲的怒火定然全砸在她身上。 云母瞧著一对小儿女,越看越觉得登对: “一会留下用饭吧,厨房做了景淮爱吃的酒酿鸭,舒瑶总念叨你爱这口儿。” 顾景淮的眼角弯了弯,赞了一句。 “瑶瑶有心了。” 云舒瑶猛地紧攥拳头,被这突如其来的暱称,激得起了一身战慄。 不过她也终於確定,今日的顾景淮,大大的不对劲! 第3章 他也是再来之人? “婚事突然提前,许多事情都需要准备起来了。” 顾侯爷和善的开了口。 顾母也笑笑: “可不是,就说这嫁衣吧,也不知道赶不赶得出来。” 云母闻言一顿,笑容淡了几分。 舒瑶的女红是不怎么好,可也不至於还没进门,就开始挑上了。 顾景淮倒是觉得没什么不妥,他也相信云舒瑶能担待,不会去挑长辈的不是。 云舒瑶淡漠地看向顾景淮,果然不见他有半分维护自己的意思。 前世便是这样,无论他母亲如何刁难自己,他都无动於衷。 甚至有时还会帮著他母亲告诫自己,说什么父母总是对的。 现在想想,真真是一片真心餵了狗,还是养不熟的那种。 云舒瑶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侯爷,侯夫人,小女有些话,想与世子单独说说。” 顾景淮闻言,先一步起身,低头看著她道: “正好,本世子也有些话想与你说。” 云舒瑶不解地看他,不明白顾景淮刚才还温柔似水,突然浮上来这丝怒气,从何而来? 一对小儿女要单独相处,云父乐见其成。 当即就衝著云舒瑶挥挥手,笑著催促道: “快去吧,已经议婚了,更不必再拘著。” 云舒瑶听到议婚,就控制不住心中的恨意,她看了眼顾景淮。 顾景淮则点点头,一言不发地转身往外面走。 云舒瑶也跟了上去。 顾景淮脚步很快,丝毫没有照顾云舒遥的意思。 云舒瑶也习惯了,他向来如此。 一直走到说话不会被听到的假山后,顾景淮才转身看向身后的云舒瑶。 就算想好了要善待她,有些规矩还是要提前立好才行。 “你何必耍这种小把戏?世子夫人早晚是你的。” 云舒瑶微喘著站定,就听到劈头盖脸的一句质问。 对上顾景淮那没有温度的眼睛,没来由叫她心头一梗。 “你这是什么意思?” 云舒瑶的反应,在他看来,倒像是装做无事发生般。 要不是他有前世记忆,两家议婚的事,他就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其实你不必如此,把我蒙在鼓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新郎是我,就算你跟长辈私下聊妥了婚期,本世子要是不想成亲,谁逼得了我?” 顾景淮的语气冷淡,却满是责备。 云舒遥算是听明白了。 顾景淮似乎以为提前议婚,是她做的手脚?背著他定下婚事? 她看著顾景淮那冷漠的眉眼,若不是她临死前看到的那一幕,还以为这男人素来不与人亲近,从小就性子冷傲。 亏她还一直努力去適应。 偏生现在看著,如此刺眼! 云舒遥冷冰冰的盯著他。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那么认为,两家什么时候见面,什么时候商议,是我一个小辈能决定的? 谁让你產生了误会,你就去质问谁! 还有!你大可以放心,我不会耽误你跟你心爱的表妹,双宿双飞! 我不仅不想让婚期提前,还会努力说服长辈退婚! 也请世子与侯爷主动提退婚。” “云舒瑶!” 顾景淮眼瞳骤然冷下来,下頜紧绷了下,一字一句警告道: “你非要如此闹吗?何必將语嫣牵扯进来? 你难道不知道这种话要是给外人听了去,对女子的名节,会造成多大的影响吗?” 云舒瑶面露讥讽。 “首先,我可不是在闹,所说的退婚也是认真的。 再者,苏语嫣有什么名节可言?真是天大的笑话! 你和她要是真在意这个事,难道不会收敛些? 毁她声誉的不是我,是她的不自爱,还有你的不知分寸的举止!” 云舒瑶声音掷地有声,一双美眸里满是寒意。 前世他们就因为这件事吵过,偏生那时她还极力辩解,希望顾景淮不要因此生气。 只要涉及苏语嫣的事,顾景淮便事事偏颇。 若不是顾景淮谎称自己不能人道,她早该有所察觉的。 顾景淮从未见过云舒瑶如此跟他讲话,以至於看著她冰冷的眼神,忽觉心口被刺了一下。 顾景淮没有发怒,唇线抿紧许久。 “不可理喻!” 云舒瑶见已经他如此盛怒,却不答应退婚,只能用激將法。 “顾景淮,你若是个有骨气的,就赶紧跟侯爷提退婚! 但凡有半点拖泥带水,我都瞧不起你!” 这话都是真心的,云舒瑶可不想再看到他那副,不甘不愿,又不得不娶自己的样子。 但见他不肯鬆口,云舒瑶完全不想再继续聊下去,转身就走。 可刚走两步,手腕忽然被握住。 顾景淮追了上来,他不顾云舒瑶的抗拒,攥得更紧。 男人喉结滚了滚,平復了情绪才开口。 “无论你和本世子怎么闹脾气,都不能拿语嫣说事。 若是你敢做出毁坏语嫣名节的事,本世子也绝对不会让你好过!” 云舒瑶嘴唇在抖,死过的心,还是感受到了痛。 又是因为语嫣! 他们前世无数次的爭吵,次次都是因为语嫣! 他以为苏语嫣有多爱他,不过是喜欢他提供的富贵生活罢了。 云舒瑶冷著脸反问。 “凭什么我要替你们遮掩? 既然你那么喜欢她,那你就娶她呀?为何来祸害我?” 顾景淮看著她坚决的神態,只觉得大大的不对劲! 她一直那样乖巧,即使与他爭吵,也不会变得如此决绝,更没提过退婚。 而且那眼中的恨意,似乎与一个久远记忆中的眼神,重合起来。 “舒瑶……你不该如此才对?你怎么会捨得与本世子退婚?” 不该如此? 云舒瑶闻言,瞬间愣住,他怎会知道自己不该如此。 难道他也是……再来之人? 如果是这样,顾景淮的种种反常就说的过去了。 电光火石间,自己临死前的记忆浮现,顾景淮诡异的深情,还有那句承诺。 “若有来世……我定不负你……” 魔咒一样的话语縈绕在脑海,云舒瑶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若他也重生了,那就绝不会同意退婚。 毕竟在上一世中,自己熬的油尽灯枯而死,顾景淮和苏语嫣却成了最终受益人。 原计划不行了,顾景淮定然不会配合她退婚。 云舒瑶沉默思索时,顾景淮也在静默地审视她。 最后,顾景淮又觉得自己的猜疑有些想当然了。 重生这种诡异离奇的事,怎么会彼彼皆是? 他相信別人不会如此幸运,能在八十岁寿终正寢后,一睁眼又回到了二十出头的壮年时期。 他有些不耐烦的训诫道: “你的女德女戒都学到哪儿去了?这就是跟夫君说话的態度?” 顾景淮也不想在大婚前闹得太难看。 而且云舒瑶在成婚前,性子是有些骄纵的。 等成了亲,她就会变成那个仪態端庄的侯府主母。 这一世,他不会让自己遭受意外,所以,会补偿给她一个孩子。 相信云舒瑶有了自己的子嗣后,便会更加尽心竭力地操持侯府。 至於不让她坏了语嫣的名节,是因为这一世,他不打算与语嫣有牵扯。 毕竟,前世他和语嫣已经做了圆满的夫妻,並没留下什么遗憾。 所以这一世,他会遵守在舒瑶死前承诺,好好待她。 云舒瑶嗤笑一声,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 这还没成婚呢,就开始摆起谱来,是以为自己非他不可吗? “婚是一定要退的,不管你答不答应。” 云舒瑶脚步不停,头也没回,说出来的话不是商量,而是她单方面的通知。 “本小姐可不想將就,更不会和一个心里装著別人的男子,成婚!” 顾景淮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手,眉头紧蹙。 看著那远去的背影,神思恍惚,是自己的错觉吗? 她好像真的不是在闹…… 第4章 疯言疯语 怔愣过后,顾景淮心里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他不喜欢这种莫名其妙的失控感。 在后面追了两步,不顾院子里还有下人,衝著那道纤瘦背影喊道: “云舒瑶,你这是逼著本世子给你难堪! 行,你就闹吧!本世子现在就离开,我看你怎么跟长辈去说! 但你只记住一点,別牵扯语嫣!別让本世子会对你心生厌烦!” 云舒瑶听得清清楚楚,想让她去长辈面上提出取消婚礼,让她背下所有指责? 顾景淮还是一如既往地没担当。 云舒瑶深吸一口气,可仍旧摆脱不了那种窒息的憋闷感,真为自己不值啊! 顾景淮此刻恐怕还不知道,他们侯府早就成了空壳子。 如今还能挥金如土,靠的都是她那几间铺子带来的收益。 看来,不让他重新过上落魄日子,他和侯府的人,都清醒不了! 云舒瑶一个人回去了,面对长辈们的询问,没有多说。 正如顾景淮所料的那般,如果今日她单方面提出退婚,所有人都会认为她不懂事,不顾两家体面,任性妄为。 云舒瑶坐在椅子上,脑中快速地盘算著劝说父亲的可能性。 一个小廝跑进来,替顾景淮传了话。 “世子说府中还有事需要处理,就先回了。 婚事全由长辈做主,他只有一个请求,婚事越快越好。” 两家人闻言,面面相覷地一笑,又开始欢欢喜喜地商议起来。 云舒瑶心中暗恨,顾景淮果然想敬酒不吃吃罚酒! 直到用过饭,顾侯爷,侯夫人才离开。 刚送完人的云父,云母,被云舒瑶拦住。 “父亲,今日我是顾忌两家情面,才没当眾提退婚。 现在既然人走了,女儿想正式告诉父亲母亲一声。 我跟顾景淮不可能成亲,他心里没我,我也不想勉强他。 二老看看如何跟顾侯爷说吧。” 话音刚落,一个清脆的巴掌,便狠狠落在云舒瑶的脸上。 “放肆!为父看你真是被宠坏了! 给我滚去跪祠堂,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云舒瑶不意外,她捂著火辣辣的脸颊,一言不发的看著自己父亲。 片刻后,神情决绝地走向了祠堂。 秦氏看著大怒的夫君,唯唯诺诺的不敢出声。 她很想替自己的女儿说几句话,也想劝自己夫君息怒。 可她向来如此,一切以自己的夫君马首是瞻,从不敢违逆夫君的命令。 但云崇山显然並没消气,猛地转头看向云母,神情恼怒地呵骂道: “终究是出身商贾,连怎么教养女儿都不会,你看看她现在像什么样子? 动不动就闹情绪,婚姻大事是小孩子过家家吗?” 秦氏脸色煞白如纸,眼眶泛红,却只默默地受著,並未开口反驳。 是她当初太想当然了,以为云崇山迎她入府,是真的想报当年的救命之恩。 谁知夫君虽然娶了她,镇国公府也得了仁义之名,可云崇山的內心,一直鄙视她的出身。 府中的下人对此倒是见怪不怪,每个人都该做什么,做什么。 仿佛一府主母被如此训斥,並不是什么稀奇事。 云崇山见秦氏这副委屈样子,反而脸色更加黑沉,他嗓音冰冷地开口。 “近来为夫就宿在冯姨娘那,帮著韵哥儿看看学业。 一个姨娘都比你会教养子女,看看你生的那双儿女…… 让为夫说你什么好呢!” 镇国公面上浮现出极度厌烦的神色,一挥袖,沉著脸走了。 云崇安离开后,云母想了想,决定还是去劝劝自己女儿。 祠堂。 秦氏推开厚重的祠堂门,就看到云舒瑶跪得笔直的背影。 瞧她这架势,哪有半分悔过的意思。 秦氏轻嘆一声,转身吩咐跟在身后的刘妈。 “去给小姐准备一个炭火炉过来,祠堂阴冷,跪久了身子会坐病的。” “母亲。” 云舒瑶闻声转头,就看到一脸愁容的母亲,缓缓向自己走来。 “舒遥啊……” “母亲不必劝我。” 秦氏刚一开口,云舒遥便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母亲的来意不难猜。 无非就是让她顾大局,劝她不要任性妄为。 她前世就是听著母亲的教导,才收敛了原有脾性,將所有精力都用来操持侯府,侍奉夫君和公婆。 可结果呢? “你这孩子就是任性,这么好的婚事,怎的还要作闹?” 都觉得她是在闹? 偏生此刻苏语嫣刚进京,和顾景淮还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交集,所以父亲根本不会信她。 “母亲,”云舒瑶试探性地说道: “女儿確实听闻顾景淮与他的表妹,私下里互相爱慕,您说这样的男子女儿能嫁他吗?” “当真?” 秦氏看著女儿郑重的神色,也不由得沉下了脸色。 “女儿怎会骗您。” 云舒瑶见母亲如此问,觉得退亲一事,也许会得到她的支持。 想必对於女人来说,这种事都是很难接受的。 云舒瑶猜得不错,在云母看来,顾景淮与自己表妹拉扯不清,確实让人厌恶。 儘管她的夫君也有五房妾室,但无论多少年过去,她看到自己夫君那些姬妾时,还是如鯁在喉。 比如今日,镇国公就是故意提的冯姨娘,到底是做了三十年夫妻的人,最明白如何才能让她最难受。 可秦氏沉思了片刻后,还是长嘆一声,哑著嗓子劝道: “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只要你坐稳主母的位置……” “母亲这主母之位,坐得可还舒心?” 秦氏被打断后,就彻底说不下去了。 她只是表情麻木地望著自己女儿,久久无言。 “母亲,女儿並非想惹你不快,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是……所有女人……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云舒瑶神色篤定地摇摇头。 “只有成了亲的女子才会如此。” 她前世曾结识一位和离过的沈惹娘,那女子医毒双绝,还使得一手好剑术,活得別提多肆意了。 虽然无法亲身体会,但心中的嚮往却无法抑制。 可惜她直到死,也没能舍下身上的责任,硬是被年少时的动听誓言,骗了一生! “你真是越说越离谱了。” 秦氏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今日你说退亲,就已经够离经叛道的了,难道还想永远不嫁人?” “难道女子就非要依附男人才能活吗?” 在秦氏错愕的目光注视下,云舒瑶继续说道: “女子也是人,为何不能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为何生下来就学习女德女戒,针织女红,理家管帐,仿佛我们只是侍候男子的工具。 我们不仅要呕心沥血地为夫君操持府务,还要看著他们左拥右抱,忍受他们理直气壮的背叛!” 云舒瑶说到这儿,声音都变得有些尖厉。 “这样的日子,女儿一天都不想过!” 她的嗓音微微发颤。 “母亲,女儿不是一时作闹,而是深思熟虑后下定的决心。 我此生绝不会嫁顾景淮,更是不会接受自己的夫君妻妾成群。 如果找不到能从一而终的男子,女儿寧愿终身不嫁!” 云母从怔愣中回神,竟有些动怒了,她直接起身,少见地板起脸色说话。 “我看你真是被惯得越发不成样子,你还要不懂事到什么时候? 这婚你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 秦氏觉得云舒瑶就是一时耍小性子,过一阵子就好了。 没必要大惊小怪,更不用听她的疯言疯语。 一出祠堂,秦氏就撞见了冯姨娘身边的丫鬟。 云母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不好,刚才的话定然让她听了去。 第5章 京都第一紈絝 那丫鬟见自己偷听被撞见,却是一脸有恃无恐。 她只敷衍地对著秦氏行了一礼,便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了。 这下云母心口更堵闷了,粗喘了半晌,稳了稳情绪。 隨后就是一脸愁容,自己根本劝不动女儿,这该如何是好? 祠堂里跪著的云舒瑶,已经冷静下来。 她脑中快速地梳理著重生后,在这两个时辰內发生的事。 顾景淮也重生了,所以他选择拒绝退婚。 不难理解,他当然知道如何选择,才对自己最有利。 至於母亲,本以为她对於婚前有染这种事,虽然会介意,可也没到支持自己退婚的成福。 父亲不同意退亲,无非是顾全两家脸面,因此他不会照顾自己的感受。 既然好说好商量不行,那就別怪她用非常手段了。 先让顾景淮和苏语嫣的姦情暴露出来。 再去激怒顾景淮的母亲。 她前世的刻薄婆婆不是不喜自己吗?那就不妨让她再不喜自己一点。 想激怒一个贪財的人,不难…… 就在这时,镇国公派人来传话。 “小姐,国公爷让您去永安侯府一趟。” “父亲说没说何事?” 云舒瑶皱眉。 “小的不知,国公爷只说让小姐速去。” 云舒瑶抬手挥退了小廝,这才由春桃扶著,缓缓地站起身来,一边揉著发痛的膝盖,一边想著: 也好,她正要去找侯夫人晦气呢,如今受父命前去,倒不显得突兀了。 从祠堂出来,她先回了趟闺房。 春桃给云舒瑶的膝盖涂抹了药膏后,春枝要给她上妆。 可云舒瑶却摆摆手拒了。 “春枝,此去侯府,你不必同行。” “小姐?”春枝不解。 “有更重要的事要你去办,你拿著我的嫁妆单子,儘快清点出所有银,货,珠宝,店铺,房產。 尤其是侯夫人借走了多少,必须详细列出来,还要找到时的借据。” “是小姐,那帐不难查。” 春枝拼命点头,两眼直放光,她一直帮小姐管帐,最清楚这些年,侯夫人骗去了多少嫁妆! 交代完谢谢,云舒瑶隨便收拾一下,就出了门。 儘管未施粉黛,可那吹弹可破的白嫩肌肤,再配上她的绝世容顏,依旧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咯吱”声。 云舒瑶撩著车帘,看街两旁的幌子在风里摇,听著小贩的吆喝,苦笑一声。 上一世困在侯府十八年,这般热闹的景象,她有多久没见过了? “吁——!” 刺耳的马嘶突然炸响,惊得她手一抖。 街上的人群像被劈开的水流,尖叫著往两侧躲闪。 云舒瑶抬眼望去,一匹黑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锦衣男子挥著鞭子,还在促马狂奔。 而街心处,一个穿红袄的小女童,被嚇得呆愣当场,手里拿著糖葫芦,圆睁著眼睛,一动不动。 “小心!” 云舒瑶下意识疾呼。 可纵马的人却像没看到孩子一样,停也没停地从她身上踏了过去。 鲜血飞溅,那小女童一声惨叫都没有发出来,就这样被活活踏烂了臟腑,当场毙命。 周围人群响起一阵惊呼,都定定的看著那小小的身子下面,迅速洇开一大片血跡。 而纵马之人非但没停,还猛甩了两下马鞭,神情厌恶地转头吐了一口浓痰。 “咻!” 破空声极尖锐。 就在那人与云舒瑶的马车擦身而过时,不知何处飞来一把匕首,直直插入了纵马之人的肩膀。 力道大的,竟將人从马上射了下来,正摔在离云舒瑶不到三尺的地方。 男子挣扎著爬起来,右臂被匕首刺穿,血顺著指尖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红。 这时,一个带著点慵懒的肆意嗓音响起。 “真当京都没人了?就你这种下贱东西,也狂得没边儿?” 云舒瑶闻声望去,只见对面二层酒楼的雅间,竟由窗户中跳下一个人来。 云舒瑶望著那抹红影,晃了晃神。 少年著一身大红锦衣,背著光走来,活像把天边烧得最烈的晚霞披在了身上,艷得夺目。 一双锐利的丹凤眼,眼尾上挑,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带著一股邪气劲儿。 衣摆翻飞如火焰跳动,那张扬的姿態,每一处都透著本该如此的桀驁。 街上瞬间静得针落可闻,刚才还四散躲避的人群,此刻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缝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云舒瑶的指尖攥紧了车帘,指节泛白。 是他! 京都第一紈絝,镇北王府世子,萧放! 上一世她只远远地见过此人,那是在宫宴上。 当时萧放独自一人站在角落,漫不经心地把玩著一枚玉佩,周身的戾气,惊得一眾勛贵子弟都绕著走。 听闻这位小王爷,七岁时就敢提刀捅死父亲的宠妾。 只因他怀疑自己母妃的死,与宠妾有关。 十二岁时,又一剑挑了庶出兄长的咽喉,事后只淡淡一句“失手了”。 传言他故意借比斗为名,实则就是想除掉,敢覬覦他世子之位的庶长兄。 他在眾人眼中就是活阎王,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是人人都绕著走的煞星。 纵马男子看清来人,脸色唰地白了,双脚踢蹬著往后缩,背脊抵在马车軲轆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小、小王爷……你別乱来……我是赵贵妃的胞弟,是翼王殿下的亲舅舅!你不能动我!” 百姓们闻言,立刻小声议论起来。 “难怪他敢如此草菅人命,原来是皇亲国戚。” “赵贵妃可是宫里最受宠的娘娘,翼王殿下,更是相传有可能接替储君之位的皇子。” “这样的身份,恐怕就是小王爷也未必敢动他。” 萧放像是没听见他报出的靠山,走到近前,一把薅住他的头髮,迫使他仰起头。 男子的脖颈绷得笔直,喉结上下滚动,眼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萧放却笑了,他慢悠悠抽出扎在那人肩膀上的匕首,冰凉的刃尖转而抵在男子颈上,缓慢地横著割了过去。 “不……不要……” 男子的眼泪鼻涕混在一起。 “我是无心的……我给她家赔钱……” 萧放无视他的求饶,手下用力。 匕首割破皮肤的声音很轻,像裁开一块布。 鲜血猛地喷射而出,溅在马车上,同时也溅在了云舒瑶的脸上。 那滚热的鲜血烫得她一哆嗦,人却僵硬地愣在那,忘了放下车帘。 她眼睁睁看著男子的喉咙被彻底割开,那人只能发出嗬嗬声,眼睛瞪得滚圆,最后彻底没了声息。 人群里爆发出压抑的惊呼,有人捂著脸不敢看,有人转身就跑,却没人敢发出太大的动静。 萧放用男子的锦衣,慢条斯理地擦著匕首上的血。 擦完手一松,任由尸体软倒在地上。 云舒瑶看著地上的男子尸体,又看了看远处那肚肠被踩烂的女童,心底竟窜起一丝极隱秘的快意。 王法管不了那权贵。 可这个煞星却用最狠厉的手段,討了女童的血债! 血珠还掛在她惨白的脸上,就见萧放已经走到了马车旁。 云舒瑶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车帘却被一把掀开。 萧放身上的酒味混著血腥气,让人心头髮紧。 “怕什么?刚才不是胆子挺大的?” 他的声音还是懒懒散散的,听不出情绪。 说话间,萧放俊美近妖的脸,已近在咫尺! “看你衣裳脏了。” 他指了指云舒瑶衣襟处的大片血渍,语气略显熟稔。 “跟我来,赔你一身新的。” 春桃嚇得脸色发白,却还是伸手去拦。 “小王爷,我家……我家小姐……” 他无视了春桃的阻拦,萧放直接攥住了云舒瑶的手腕。 男人的指腹带著薄茧,力道不算重,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强硬。 云舒瑶被拉得一个踉蹌,只能慌忙跟上,小碎步紧著倒腾,却连挣扎的勇气都没有。 成衣店就在街对面。 萧放大步走进去,掌柜的嚇得差点钻到柜檯底下。 他却毫不在意,目光扫向琳琅满目的衣裳,在一件正红裙装上顿了顿。 萧放走过去,抬手扯下那件红裙,扔给云舒瑶。 “去换吧。” 他隨意地折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后背往门框上一靠,嘴角掛著浅笑。 “算小爷赔你的。” 云舒瑶捏著那身红裙,指尖都在抖。 她两辈子加一起,也未碰过这样张扬的顏色。 可对上萧放那双似笑非笑的眼,抗拒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抱著衣裳钻进里间。 等她硬著头皮撩开门帘时,萧放的目光立刻落在她身上。 瞬间,草棍在萧放的唇角僵住,眸中的双瞳微微颤动。 第6章 做喜服 萧放眼中的少女,高挺的鼻,深邃的眸,嫣红的唇。 五官属於浓艷大气那一掛,全然不是时下流行的纤弱美人。 尤其是那身红裙,映得她肤色如雪,偏偏眉眼间那点英气压得住艷色,竟生出种矛盾又夺目的美。 愣了片刻,他口中叼著的草棍才重新晃起来,声音依旧懒散。 “嗯,还行。” 顿了顿,他转身就走,只留一句飘在风里的话。 “两清了。” 云舒瑶长舒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人都走远了,她竟还觉得那抹身影在眼前晃。 耀眼的红色,竟比刚才溅在脸上的血,还要烫人…… 马车到达侯府门外,云舒瑶冷著脸下车,提著裙摆迈上台阶。 小廝一见来人是未来世子妃,便恭恭敬敬地引著她往內院走去。 进了西跨院,刚一拐弯,她就察觉不对。 这是云舒瑶住了十八年的地方,她怎么可能不认路。 这是往招待府外女眷的客院方向。 她不知道侯府打的什么主意,但一想到她是奉父亲的命前来,便觉得顾家人不敢对她做出格的事。 来到客院一处雅致的阁楼中,云舒瑶看到了顾景淮,以及…… 站在他身边,笑容浅浅的苏语嫣。 苏语嫣打扮得比她精致许多,穿著一条修身粉色长裙。 虽然身材扁平,可一头乌髮鬆散地盘在后脑勺,看著温柔又嫵媚。 看著让人很有保护欲,是男人最喜欢的那种。 苏语嫣正在抬头跟顾景淮说话,笑眼弯弯,无形的娇俏。 顾景淮看著她的眼神,也温柔至极,绝非面对自己时的那种冰冷疏离。 云舒瑶有些明白顾景淮为什么喜欢她了,比起前世成亲后的自己,苏语嫣要鲜活可人得多。 这样的女人,谁会不喜欢呢? 可云舒瑶一个字也不像多说,转身就要走。 苏语嫣像是才发现了云舒遥,立马开了口。 “舒瑶姐姐?” 顾景淮闻声转头,目光清冷的落在她身上。 云舒瑶皱了皱眉,却也无惧地转过身,第一眼看到的,却是她头上的髮釵。 苏语嫣已经快步朝著她跑过来: “姐姐来了,快进来,今日外面风大。” 云舒瑶抬手挥开苏语嫣的拉扯,一把扯下那只髮釵,冷声质问道: “外祖母给我的陪嫁,怎么会带在你的头上?” 苏语嫣髮髻被扯的鬆散下来,立刻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看向顾景淮。 “表哥……姐姐说您送我的髮釵,是她的……” 顾景淮抿唇不语,以他对云舒瑶的了解,这话多半是真的。 云舒瑶外祖家事京都首富,世代皇商,说句富可敌国也不为过,些许首饰她没必要说谎。 那就定然是母亲那里出了问题。 “没事的表妹,明日你去玲琅阁再选几件,都算本世子补偿你的。” 顾景淮看不得乖巧的语嫣受委屈,赶紧开口安抚。 云舒瑶听著他要拿自己铺子的东西送情人,都气笑了。 看来她必须儘快对好帐目,收回铺子才行。 否则別人的东西用久了,他还真当是自己的了! “我还有事,没空陪你閒聊。” 云舒瑶想走,苏语嫣却笑了。 “姐姐今日的事,不就是来找我,交代你对喜服的要求吗?” 云舒瑶一愣:“什么?” 苏语嫣轻笑,眼里有几分隱藏的情绪,她看向顾景淮,又勉强地勾著唇。 “姐姐不知道吗?你跟表哥的喜服,都有我来缝製。 我的女红还过得去,所以国公夫人就提议,这事儿交给我。” 云舒瑶觉得实在荒唐!她的婚服,由自己情敌来缝製? 是觉得不够噁心人吗? “不用。” 云舒瑶一口回绝,转身要走。 顾景淮这时走了过来。 “母亲今日说,国公夫人要求语嫣,儘快把婚服赶製出来,你別瞎耽误时间,赶紧配合著量量尺寸。” 云舒瑶抬头看他,用嘲讽的方式拒绝。 “世子是觉得让你表妹受累了吗?那就別麻烦了,咱们都要退婚了,何必多此一举!” 看著顾景淮那一副让表妹受委屈的样子,她就反胃! 顾景淮察觉出了云舒瑶尖锐的態度。 退亲的事,竟然还未翻篇。 他对上那双倔强的眼眸,有些气恼地指责道: “你要是不想麻烦表妹,就不用跟国公夫人说让语嫣来缝製。” 在顾景淮看来,知道苏语嫣入京的只有云舒遥,国公夫人可不知情。 所以云舒瑶不说,就绝不会有现在这档子事。 云舒瑶难以置信地反问。 “我让母亲找得苏语嫣?” 顾景淮认为,这事是她故意在刁难他表妹。 所以,苏语嫣刚刚才会有那种为难的表情? “没关係,能帮到未来嫂子和表哥,我熬一熬也值得。 舒瑶姐姐快进来吧,我帮你量一下尺寸,你要是有什么喜欢的花样,都可以直接跟我说。” 苏语嫣似乎不打算计较这件事,轻拉了下顾景淮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多说了。 云舒瑶看到了这个小动作,心里膈应到不行。 顾景淮现在名义上还是她的未婚夫,两人之间的矛盾,竟然还需要苏语嫣来出面调停。 尤其,顾景淮还愿意接受苏语嫣的意见。 原以为他们现在还没发展成那种关係,看来两人勾搭在一起的时间,比她想像的还要早。 顾景淮果然没再说话了,但却静静看著云舒瑶。 一副淡淡的警告意味,仿佛在说她別闹得不体面。 双方对峙了片刻,云舒瑶率先转身,这时,手腕突然被人拽住。 “语嫣都懂事的答应了,你还闹什么?大婚提前的事,本世子也不怪你了。 所以你不要再说些伤人的话,否则就太过了!” 云舒瑶一把挥开顾景淮的钳制,攥著拳头沉默了许久,突然看向苏语嫣。 “你来製作婚服是吧? 那就做你和你表哥的尺寸吧,样子你们喜欢就好,反正成亲的人也不会是我。” 苏语嫣一听她的话,脸色顿时一滯。 没想到被她和姑母设计了的云舒瑶,竟是这样的反应。 “云舒瑶!你到底还要赌气到什么时候? 咱们都在议亲了,你还说这些气话有意思吗?” 苏语嫣站在一旁,面露难色。 “世子表哥,都是我不好,你们不要因为我吵架。” 转瞬间,她便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眼眶微红的看著顾景淮说道: “表哥也想想喜欢什么花样,想好了告诉语嫣就行,我就不打扰你们独处了。” 话毕,委委屈屈地转身就要走。 顾景淮一把將人拽回来,面上浮现一抹怒意,他对云舒瑶冷声反问一句。 “你想退婚?怎么不和长辈提?总是来欺负语嫣算什么?” 他见云舒瑶被问住,眼神轻蔑地下了定论。 “果然是欲擒故纵的把戏!” 顾景淮这句评价,带著十足的讥讽,哪怕他没什么表情,可也任谁都看得出。 云舒瑶不想看他们表演,转身就走。 顾景淮却在身后嗤笑一声,不无恶毒地说道: “你都已经是二十的老姑娘了,退了本世子的婚,你以为谁还能要你?” 这句话无意义往人心窝子捅刀,果然最熟悉你的人,才最懂怎么伤你。 “谁都有权利取笑我年龄大,为独你没这个资格!” 云舒瑶顿住脚步,回过头来怒瞪著他。 顾景淮表情冷然,却也知道云舒瑶说得对。 在云舒瑶及笄的第二年,两人便准备成亲的,谁知老永寧侯突然离世。 顾景淮作为嫡长孙,自然得守孝三年,如此一拖,云舒瑶便到了如今的岁数。 虽然理亏,胸中的闷气却使他不想云舒瑶好过,起码不能只让语嫣一个人难过。 “既然你不配合,那就让表妹隨便设计吧,反正对於和你成亲,本世子也並不期待。” 顾景淮说完这话,却见云舒瑶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冷得他心里发慌。 第7章 一步一响 顾景淮的话,让云舒瑶说不出的恼火。 顾景淮为了护他的表妹,竟然对她又揭伤疤又讽刺挖苦。 顾景淮果然捨得他那表妹受一点委屈。 所以受委屈的,就应该是自己? 不被爱的人,一切感受都不会被人在意。 继续纠缠无益,这一世没人护著她,她自己护著自己。 “顾世子在琳琅阁里拿了什么东西,记得结帐!” 云舒瑶讥笑地扯了下唇角,转身往外走。 好好享受这一刻的挥金如土吧,毕竟,很快就要变回没落的氏族了! 顾景淮看著云舒瑶乾脆离开的背影,眉头下意识地蹙起。 她竟然叫自己顾世子? 这女人的態度明显有问题,虽然是带著情绪离开,却也不像是平时那种情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反而给人一种冷冰冰,准备彻底放弃的感觉。 顾景淮心里莫名有些发慌,很想追上去。 告诉云舒瑶,自己刚才说的都是气话,其实自己也是很期待和她成亲的。 他看向始终不发一言的苏语嫣,交代了一句。 “喜服的事让表妹受累了,舒瑶的尺寸你帮著估得准一些。 否则大婚当日穿著不合身,丟的也是侯府的脸面。” 苏语嫣淡淡一笑。 “放心吧表哥,你快去哄哄未来表嫂,別让她再生气了。” 顾景淮闻言,立刻点了下头,转身就往外追。 苏语嫣看著这个画面,抿著唇好久。 说到底,表哥跟云舒瑶之间,也是有青梅竹马的情谊…… 可她还是觉得不舒服。 尤其表哥对两人大婚的事情上,明显是很重视的。 如此迫切地要迎娶一个女子,不管是爱还是什么,她都不喜欢。 云舒瑶离开客院后,便直奔侯夫人那里。 不知顾景淮抽了什么风,竟从后面追了过来。 他握住了云舒瑶的手腕,语气里带了一丝温柔。 “本世子送你回府。” 云舒瑶用力甩了下没甩开,沉著脸色划清界限。 “我们国公府没马车吗?用得著你送?” 顾景淮皱眉,有些不解的问道: “为什么这次就这么大脾气了?你到底在闹什么?” 他都没怪云舒瑶拿退婚要挟自己呢。 云舒瑶定定看著他,忽然反问。 “世子何必揣著明白装糊涂呢? 以前是我没看明白,现在我给世子和你表妹让路。” 她的话让顾景淮很不舒服。 说得好像她很轻易就能做到离开他一样。 “你介意语嫣,嫉妒语嫣,有道理吗?” 顾景淮强压怒火,缓和了语气试图说服她。 云舒遥扯著唇,嘲讽道: “你敢说,你不清楚她在想什么?你难道就对她,没有那种……” “云舒瑶!” 顾景淮抿著唇,有些恼羞成怒。 “我都没有介意过你身边围著那么多表哥,一个语嫣你都容不下?” 云舒瑶愕然地看他,她身边什么时候围著表哥了? 她和表哥来往时,都是有长辈在场的好不好? “你什么意思?想往我身上扣一个不守妇道的罪名? 我的名节坏了,才能显得你们不脏?” 顾景淮確实没有在意那些表哥。云舒瑶他了解,说这些不过是为了掩饰些东西。 “听闻你那秦家二表哥,跟你来往最密切,本世子可有质问过你?” 云舒瑶骤然失语,眼神冰冷地看著顾景淮。 “你这是想泼脏水?二表哥跟我从来都只是正常往来!” 顾景淮是打著毁了她名节的主意,好以此来逼著自己,不能再说苏语嫣? 真是用心良苦啊! 顾景淮肯定云舒瑶从始至终,心里只有自己。 所以他只是想混淆视听,不打算多掰扯。 但拉著云舒瑶的手腕,就是不鬆开。 顾景淮用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一对玉鐲。 云舒瑶低头看一眼,顿时目眥欲裂! 竟然是那个她带到死的“一步一响”。 此生重新送给她干什么?想提醒她前世有多蠢吗? 顾景淮拿著鐲子,眼中多了一抹追忆。 前世在她离世后的日子里,非常怀念那清脆的叮噹声。 可一到梦里,玉鐲被云舒遥瑶摔碎的一幕,又会重现。 以至於他不管是前世的余生,还是重获新生后,都对此耿耿於怀。 顾景淮取出玉鐲,在云舒瑶眼前晃了下,叮噹一声脆响,让他的眉眼都柔和下来。 “这个玉鐲叫一步一响,以后你每走一步,它就会响一下,也代表了本世子在说想你……” 顾景淮並不是个擅长哄人的性子,两世加起来,更是只说过这么一句。 还是句谎话! 她知道顾景淮是在哄她,可她却只觉得反胃。 云舒瑶不相信顾景淮会在她身上费神,潜在意思应该是让她適可而止。 前世就是这个鐲子,这句满含情意的谎话,骗得她操劳至死。 如今这是想故技重施? 真是骗人都不想多花心思啊! 云舒瑶满含怒意地看著那个玉鐲,片刻后,沉著脸挪开视线,冷声开口。 “世子还是去想別人吧,我可受不起!” 还想骗她当牛做马?白日做梦! 说完这句话,云舒瑶没管顾景淮沉下的脸色,大力的甩开顾景淮的手,直接转身离开。 顾景淮看著云舒遥的背影,无意识攥了攥那只玉鐲。 他突然发现,这一世与云舒遥见面,经常会看著她离开的背影。 前世很少看到这一幕,这让顾景淮泛起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只迟疑了一瞬,他就將那可笑的情绪拋在脑后,转回去找苏语嫣量尺寸了。 云舒瑶以前不是没闹过性子,但是她每次都会自己佯装无事地揭过。 他们的婚事,云舒瑶绝对捨不得退。 她对自己至死不渝的心意,是用生命验证过的。 至於自己跟表妹之间……这一世不会再有越矩行为。 是云舒瑶多想了。 侯府正房。 云舒瑶与侯夫人谈了什么没人知道。 下人只看到,未来世子妃离开时,她的丫鬟捧著一大匣子珠宝首饰。 而侯夫人却砸了她最喜欢的杯盏。 回府后,云舒瑶就去找了母亲。 秦氏听闻她主动去了侯府,乐呵呵问道: “喜服量好尺寸了?” 云舒瑶却直截了当地问道: “母亲,是您找顾景淮的表妹苏语嫣,让她帮忙缝製我的婚服了?” 云母笑容一僵,不解地看她。 “不是啊,母亲哪里认识顾景淮的表妹。 是侯夫人昨日特意来找我,以你女红差为由,提议交给那个什么表妹来製作。 今日她又特意派人来,让你过去量一下尺寸。” 云舒瑶喉咙一哽,有一种强烈的不適感,直往上涌。 按苏语嫣所说的,是她母亲要求的! 顾景淮自然会因此误会她耍把戏,也会责怪她让苏语嫣受累! 看来今日的矛盾,果然是苏语嫣和侯夫人设计的。 让顾景淮觉得她在故意刁难苏语嫣! 既然罪名都顶了,那就让她们彻底知道,什么才叫刁难! 云舒瑶让福安套了马车,赶往专门做消息买卖的地方——风云楼! 第8章 若想人不知 顾景淮表情阴沉地往回走,他觉得云舒瑶吃醋吃得没道理。 他这一世,根本不会再娶语嫣。 苏语嫣一脸担忧地迎上来。 “表哥,舒瑶姐是不是误会了?” “没事。” 顾景淮只说了这么一句,又开始愣神。 苏语嫣看到他手中拿著的玉鐲,直接伸手拿了过来。 “好漂亮的玉鐲呀。” 说著话,她就直接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玉鐲晃动间,发出叮噹一声清脆,悦耳至极。 “谢谢表哥,语嫣很喜欢。” “这不是给你的!” 顾景淮顿时就急了,一把抓住苏语嫣的手腕,硬生生將鐲子擼了下来。 “啊!” 苏语嫣的手骨比云舒瑶粗,刚才戴进去的时候,就不是很顺畅。 现在,手都刮的通红。 顾景淮拿回玉鐲后,竟然还用衣袖擦了擦,才很宝贝的放回锦盒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看到苏语嫣泫然若泣的模样。 “这是本世子送给未婚妻的定情信物,表妹不问自取,太失礼了!” 不是心疼!竟然是责怪? 就因为她带了云舒瑶的鐲子? 表哥什么时候对云舒瑶这么上心了? “表哥教训的是。” 苏语嫣最会察言观色,一息间变脸,又变成了那个娇滴滴的柔弱解语花。 “语嫣以后不会再这样冒失了。” “嗯。” 苏语嫣的態度让顾景淮很满意,若是云舒瑶有她一半懂事就好了。 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苏语嫣立刻扬起笑脸,说道: “如果表哥不忙,那就隨我进来一下,咱们量一量尺寸。” “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顾景淮毫不迟疑地去了苏语嫣的臥房。 房门关上,苏语嫣伸手去解男人的外衫扣子。 顾景淮很自然的双臂展开,任由她伺候自己。 苏语嫣原本含羞带怯的神情,在看到顾景淮如此不含情愫的模样时,顿时白了脸色。 她虽算不上绝世佳人,可也是大夏男人都追捧的小家碧玉型女子。 表哥不该对她无感才对。 其实苏语嫣看得很准,顾景淮对她確实已经无感。 试想一下,谁和一个共同生活了五六十年的女人,还能有激情? 量完尺寸,顾景淮没打算多留,转身敷衍道: “表妹休息吧,本世子还有些事,先走了。” 苏语嫣没再挽留。 “表哥去忙吧,等我缝製好了喜服,拿去让表哥试试。” 顾景淮想起云舒瑶的在意,也开始注意起男女有別的规矩。 “这些琐事让下人做便是,表妹不必亲力亲为。” 顾景淮明显在避嫌,这让苏语嫣立刻有了危机感。 她惨澹一笑,故作不经意的说道: “其实我近日来有些不舒服,感觉像是老毛病犯了。” 苏语嫣说完,又无所谓地笑了笑。 “不过也不严重,定然不会影响喜服的赶製。” 顾景淮皱眉看著她。 “实在来不及,本世子便卖两套成衣,別耽搁了大婚。” 苏语嫣只觉得心口梗得慌,表哥对她连一句关心都没有。 “外面卖的哪里能合身,表哥不必操心了,我熬一熬,定然能赶出来的。” 顾景淮点点头,出了门。 但他在路过府门时,却停了下来。 顾景淮觉得,云舒瑶今日的情绪似乎不太对劲,有些……不像单纯的闹脾气…… 隨后他又摇摇头,不再想了。 云舒瑶一直都很让他省心,就算心情不好,只要晾著她一阵,就什么都好了。 云舒瑶从风云楼回来后,只觉得小腹也疼,头也疼。 头疼估计是在祠堂著了凉,腹痛是赶上她来月事。 双重折磨下,她也只得臥床休息。 云舒瑶迷迷糊糊地睡到第二日,丫鬟春桃突然义愤填膺地跑进来。 “小姐!不好了! 现在京都的人都在议论顾世子和她表妹的事儿。 都说,世子將他表妹安置在了別院,准备金屋藏娇呢!” 春桃见自家小姐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忍不住提醒道: “小姐,男子都是不禁勾搭的,你可要看紧了世子,千万不要在大婚前闹出什么丑事啊!” 丑事? 云舒瑶冷笑。 这丑事就是她传出去的消息,总共花了一千两银子呢。 顾景淮不是害怕表妹名节受损吗?她偏要传扬的人尽皆知。 苏语嫣名声臭的没人要了,一准会盼著顾景淮不放手,这对退婚是有利的。 春桃见主子不搭茬,正想不通她家小姐是什么意思。 院外突然传来小廝的稟报。 “顾世子到。” 两人即將大婚,是以顾景淮直闯云舒瑶的闺房,小廝也没真的拦著。 云舒瑶倒是能猜到他来做什么,只能扶著床头坐起来,可腹痛还是让她直不起腰。 顾景淮大步走到床边,冷著脸挥退了春桃,厉声质问道: “是你做的吗?” 云舒瑶自然不怕撕破脸,反唇相讥。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她今日不舒服,本就带著情绪。 何况对象是顾景淮,那就更加不用讲道理了。 顾景淮紧绷著唇,一言不发,半晌才长出一口气。 “语嫣住在別庄的事,议论的人不少,很多人都在骂她不知廉耻。” 云舒瑶看著顾景淮眉眼间的怒气,冷笑一声。 “敢做,还怕出名?” “云舒瑶,你太过了!” 顾景淮不明白,一向温婉贤淑的舒瑶,怎么会变得如此不可理喻。 “你要是心疼,就赶紧將人娶回去啊? 滚滚滚!少在这碍我的眼!” 云舒瑶就是故意在噁心人。 不是不同意退婚吗?那就別想再过一天好日子! 这时,她的小腹突然传来一阵绞痛,云舒瑶脸色一白,捂著肚子彻底弯了腰。 顾景淮注意到了。 他前世就知道云舒瑶有宫寒的毛病,竟破天荒地伸手去扶住人。 “很疼吗?” 顾景淮的关心不是假的,因为他这一世,是真的想和云舒瑶好好过日子的。 云舒瑶却啪的一下打开他的手。 “我让你滚啊!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那双杏眼中的嫌恶,不要太明显。 顾景淮也不知犯了什么倔,竟直接坐在了床边,再次伸手,非要替她揉小腹。 就在他的手要碰到云舒瑶时,门房的小廝突然来报。 “顾世子,您府上来人,说表姑娘自戕了,您快回去看看吧!” 顾景淮几乎下意识站起来,像是长久以来形成的习惯。 他没再理会云舒瑶,转身就往外走。 又在即將跨出门时顿住脚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语气满含警告地说道: “本世子会好好待你,也会娶你过门。 但谣言的事,本世子希望你去想办法澄清。 否则语嫣的名声真的坏了,倒时,本世子就不得不纳她入府了。” 顾景淮看著云舒瑶那苍白的脸,心口有些难受,可语嫣的名节,不能坏在他身上。 “晚点本世子再来看你,你先休息吧。” 云舒瑶看著顾景淮离开的身影,缓缓的勾起唇角。 就怕你们绑不死呢? 她的目光,扫过搭在屏风上的红色衣裙,云舒瑶突然想起那抹如火的晚霞,和那张桀驁的脸。 她强撑著下了床,换上那件“补偿”,再次出了府。 这次,她的目標是割侯夫人的心头肉。 春枝把帐目整理的很快,是收回那九间铺面的时候了! 第9章 收回铺面 云舒瑶的马车停在“琳琅阁”门口时,正是巳时中。 这是外祖母留给她的嫁妆里,最体面的一间首饰铺,据说京中半数的勛贵夫人,都在这里订过头面。 她掀开车帘下车,身后跟著两个身量结实的婆子,是母亲房里最得力的,此刻却被她借了来。 婆子脸上带著几分不自在,或许觉得未出阁的姑娘亲自来管铺面,传出去总有些不成体统。 云舒瑶没理会这些,径直走到柜檯前。 掌柜姓刘,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正拿著算盘打得噼啪响,见有人进来,头也没抬。 “贵客想看点什么?新到了一批南海珍珠的头面……” 话说到一半,他才抬眼看清来人,算盘珠子“啪嗒”拨乱了一颗。 “小……小姐?” 刘掌柜慌忙起身,眼神躲闪。 “您怎么来了?快请坐” 云舒瑶没坐,只淡淡扫过柜檯后的货柜。 翡翠鐲子、赤金步摇、点翠簪子……都是些寻常货色。 真正的好东西,怕是早被侯夫人挪去了永安侯府。 “我来查帐。” 云舒瑶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刘掌柜脸上的肉抖了抖,乾笑道: “姑娘说笑了,这铺子的帐目,一向是按月送到侯府的,侯夫人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侯夫人说什么,与我无关。” 云舒瑶打断他,指尖敲了敲柜檯。 “这铺子是本小姐的嫁妆,房契在我手里,帐本自然该给我看。” 刘掌柜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带了几分不耐烦: “云姑娘,您这就没意思了。 永安侯府替您打理铺子,是给您体面。 您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懂什么帐目? 再者说,侯夫人待您多好,您何必……” “我懂不懂帐目,不劳掌柜费心。” 云舒瑶从袖中掏出一张房契,拍在柜檯上。 “你现在要么把帐本拿出来,要么,就去顺天府吃牢饭。 敢私吞主家財货,不认东家的下人,我国公府可不留。” “你!” 刘掌柜没想到她来真的,脸涨得通红。 “小姐別欺人太甚!这铺子是侯府在管,你要查帐,得问过侯夫人……” “哦?” 云舒瑶挑眉。 “这么说,这铺子是永安侯府的,不是本小姐的?” 她声音不大,却带著股寒意。 旁边几个伙计嚇得缩了缩脖子,谁不知道琳琅阁是小姐的嫁妆? 刘掌柜这话,明摆著是在吃里扒外。 刘掌柜也意识到自己失言,却依旧梗著脖子道: “在下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规矩不能乱!” “规矩?” 云舒瑶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 “外姓人占了我的铺子,拿著我的银钱,本小姐却连问都不能问,这就是刘掌柜的规矩? 刘掌柜,你挪用铺子的钱给你儿子买官,上个月从库房运走三箱赤金,去填大舅子的赌债。 这些事,要不要我一条条带你府衙数清楚?” 这些消息,都是云舒瑶前世接过管家权后,查出来的旧帐。 刘掌柜的脸“唰”地白了。 这些事,他做得极为隱秘,从未对外声张,大小姐怎么会知道? “到底拿不拿?” 云舒瑶的声音冷了下来。 刘掌柜咬著牙,磨磨蹭蹭地从里间抱出帐本。 云舒瑶接过,隨手翻开。 字跡潦草,收支混乱,明明上个月刚卖了一套东珠头面,帐上却只记了个零头。 她“啪”地合上帐本,扔回给他。 “这是假帐,把真的帐本拿来。” “什么……什么假帐!” 刘掌柜依旧嘴硬。 他哪里知道,云舒瑶前世打理了十八年侯府,帐目经她手的可谓无数。 刘掌柜这点手段,在她眼里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 “没有?” 云舒瑶看向身后的婆子。 “刘妈,你去把铺子里的伙计都叫过来,我倒要问问。 如果都不知道,那就一併送去衙门。” 伙计们一听要见官,脸色都变了。 刘掌柜见状,知道瞒不住了,暗暗瞪了云舒瑶一眼,转身去里间拿出另一套帐本。 这本帐册倒是整齐,只是上面的数字看得云舒瑶心头冒火。 琳琅阁每月盈利至少五到一万千两,可帐上记得上交她的数额,最多不过几百两。 其余的全被侯夫人以各种名义挪走了,光是去年一年,就少了近五万两。 “这些银子,去哪了?” 云舒瑶指著帐上的空缺。 刘掌柜低著头,囁嚅道: “侯夫人说……替您存著,等您嫁过去……” “我嫁不嫁,也轮不到她替我存钱。” 云舒瑶將帐本捲起来,塞进袖中。 “从今日起,琳琅阁归我亲自管。 以后侯府任何人,不得在铺子里支取一文钱,更不许拿走任何东西。 你,还有你手下的伙计,愿意留下的,安分守己做事,就不要再动铺子里的东西!。 不愿意的,现在就跟我去府衙对质,把私吞的银子吐出来。” 不是云舒瑶心慈手软,是有些证据还得这些掌柜的配合。 而且接手铺子的人,还没倒出空来去寻。 不过她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事情还要一步步来。 云舒瑶神情沉冷,眼神扫过刘掌柜惨白的脸。 “本小姐觉得,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刘掌柜浑身一颤,再也不敢囂张,忙不迭点头: “是,是,小的再也不敢了……” 没再理他,云舒瑶转身往外走。 刚到门口,却见几个锦衣小廝堵在门口,为首的正是顾景淮的贴身隨从。 “云姑娘,我家世子请您去侯府一趟。” 隨从语气不善。 云舒瑶冷笑。 “告诉他,除了退亲的事,本小姐都没空。” 说罢,她径直上了马车,留下那隨从在原地发呆。 这不应该是云小姐对世子的態度啊? 往常只要是世子约见,云小姐必定会欣喜赴约。 连带著他们这些奴才,都能被打赏一波,如今这是怎么了? 接下来的半日,云舒瑶又去了“锦绣庄”绣坊。 “聚宝斋”古玩摆件铺。 “回春堂”医馆。 “清风楼”书店。 “食为天”酒楼。 “天香阁”香料铺。 “春月夜”胭脂水粉铺。 “霓裳阁”绸缎布匹,成衣铺。 每家的掌柜都和刘掌柜一个嘴脸,先是推諉,再是威胁。 最后被她狠拒前世记忆,三言两语戳中隱私勾当,乖乖交出帐本。 查下来,竟没有一家是乾净的。 锦绣庄的上等绣品,被侯夫人的娘家人拿去了大半。 聚宝斋的古董被侯府拿去送礼。 回春堂的药材更是被搜刮一空,据说都填了侯府库房。 帐本叠在马车上,厚厚一摞,每一页都记著永安侯府的丑恶嘴脸。 等她最后从城南的绸缎铺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 马车刚驶到镇国公府门口,就见一辆熟悉的乌木马车停在那里。 云舒瑶刚下车,那辆马车帘子就被猛地掀开,顾景淮大步走了下来。 他穿著一身月白锦袍,往日里总是温文尔雅的脸上,此刻满是怒意。 看见云舒瑶,劈头就是责问。 “你还有完没完了?” 他的声音很大,震得旁边的门房都忍不住侧目。 “本世子已经说了,会娶你,你为什么去做惹怒母亲的事?” 第10章 断药 顾景淮逼近一步,眼神像淬了冰。 “风云楼的事还不够,你还去插手铺子的帐目? 你就这么容不下语嫣,非要逼著本世子厌恶你?” 云舒瑶看著他理直气壮的样子,只觉得自己前世太傻,守什么三从四德? 侯府占著她的嫁妆,花著她的银子,竟然还能摆出这副“她不懂事”的嘴脸。 云舒瑶抬起头,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顾景淮,我做的事,都是天经地义的。 至於成亲?” 她笑了,笑意里带著彻骨的寒意。 “你想都別想!” 顾景淮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指著云舒瑶,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你……” 他咬牙切齿地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必须去给母亲道歉!” 云舒瑶没再理他,转身就往府里走。 身后,顾景淮的怒吼声传来。 “云舒瑶,你最好別后悔!” 她脚步未停。 后悔? 她最不缺的就是后悔。 顾景淮的怒火被晾在原地,又是面对云舒瑶离去的背影。 这让他心中,隱约生出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 仿佛有什么东西,完全偏离了轨跡,正在朝著不可知的方向发展。 镇国公府 “姑娘,可算寻著了!” 小廝福安满头大汗地闯进来,怀里紧紧抱著个沉甸甸的木盒,裤角还沾著尘土。 他这趟为了找两味顶级名贵药材,跑了三个州郡,脚底板都磨出了血泡。 云舒瑶正对著妆镜綰髮,闻言回头。 木盒打开,参须完整、色泽暗黄的野山参躺在红绸里,价值两千两白银。 旁边还放著一小块牛黄,这个东西就更稀有了,据传,一个屠夫杀四辈子的牛,才兴许有机会得一块牛黄。 这都是治侯夫人心疾的主药,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只能派人四处寻找打听,才有可能买到。 换作前世,她此刻该亲手將药材包好,再备上两匹锦缎,亲自送去侯府,生怕婆母觉得怠慢。 可现在? 她指尖划过参须,必须让那老毒妇,把吃过的药全都吐出来。 “春桃。” 云舒瑶扬声唤道。 贴身丫鬟春桃快步进来: “小姐,是要去侯府吗?” “不!” 云舒瑶笑得冷然。 “把这两位药材包好,隨我去济世堂,把它们卖了换钱。” 云舒瑶隨手抓了一把金瓜子,塞给福安。 “这是赏你的,下去歇著吧。” 福安愣了。 “姑娘,药材不送侯府了?” “不送了。” 云舒瑶已起身,勾著嘴角淡淡道: “以后都不送了。” 春桃虽不解,却麻利地包好药材。 云舒瑶看著镜中自己的脸,二十岁鲜活的模样真好。 眼底划过一丝冷意。 这一世,她不会再为侯府任何人奔走,费心。 他们都不配! 济世堂前的空地上,又支起了粥棚。 热气腾腾的白粥一熬,附近的贫户、乞丐都围了过来。 粗瓷碗碰撞的叮噹声、孩子们的嬉闹声混在一起,比过年还喜庆。 云舒瑶站在医馆台阶上,看著两鬢花白的沐神医,正给一个衣衫襤褸的老汉诊脉。 见她看过来,沐神医捋著鬍子笑道: “舒瑶丫头,这些年,老夫的医馆多亏有你照应,我替穷苦百姓们谢谢你了。” “沐伯伯不必客气,等把刚刚给您的那两味药折成银钱,咱们全部用来施粥,施药……” 话没说完,就被一阵粗暴的呵斥打断。 “都给我滚开!挡路了知不知道?” 人群被猛地推开,顾景淮一身月白锦袍,微抬著下顎,在灰头土脸的百姓里像个异类。 他身旁的小廝还在推搡眾人,一个捧著粥碗的女童,碗里的粥洒了一地,瞬间就哭了。 “云舒瑶!” 顾景淮一眼锁定台阶上的人,快步衝过来,眉头拧成疙瘩。 “你为何从中使坏,让沐神医停了诊,你到底在闹什么?” 他的声音又冷又硬,像是在训斥不懂事的下人。 周围的百姓都停了动作,怯生生地看著他。 谁都知道这是永安侯府的世子,是他们恩人的未婚夫。 云舒瑶只微微撩动眼皮,冷淡反问。 “顾世子是来给侯夫人去药的?” “不然呢?” 顾景淮逼近一步,锦靴差点踩到地上的粥渍,立刻嫌恶地侧身。 “母亲昨夜心疾发作,本世子才知道你的所作所为。 不管你有何不满,也不该拿长辈的性命赌气,你如此不知轻重,怎配做本世子的未婚妻?” “觉得我配不上你,世子就赶紧退婚啊!” 云舒瑶目光平静却带著锋芒。 “但顾世子在扣罪名之前,是不是该先弄清楚,你母亲这五年的药,是谁在供著?” 顾景淮一愣,皱眉回道: “自然是侯府……” “侯府?” 云舒瑶转向沐神医,语气恭敬。 “沐伯伯,请您跟顾世子说说,这五年用在侯夫人身上的诊费,药钱,侯府可支付过一两银子吗?” 沐神医收回诊脉的手,看向顾景淮,眸中多了几分凌厉。 “顾世子,老夫给侯夫人看诊五年,別说诊费,就连药材都是舒瑶丫头一手包办。 上个月侯夫人心疾復发的厉害,那味铁皮石斛,还是丫头托人从江南寻来的,光来回买药的路费就花了五十两。” 顾景淮的脸瞬间涨红: “胡说!本世子的母亲,堂堂侯府主母,怎么可能……” “不可能吗?” 云舒瑶打断他,声音清亮。 “是不是每次你问起,她都只说有人帮著打理。 却从来没提过,她吃的名贵药材是从何而来?” 云舒瑶一看顾景淮的反应,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前世便是如此,她的付出,经常会被侯夫人刻意掩盖。 苏语嫣就算给她那个姑姑买根针,都能被侯夫人宣扬得人人皆知。 云舒瑶往前一步,声音传遍整个巷子。 “顾景淮,你母亲吃我的药、用我的人情请沐神医看诊。 整整五年!现在我不想再供著了,你倒来质问我?你们侯府这是占便宜占上癮了?” 人群里炸开了锅。 “我的天,侯府连药钱都要未来儿媳出?” “这世子看著人模人样,怎么这么不要脸?” “哎哎哎,你们看看他那理直气壮的样子,不知道內情的人,还以为恩人小姐欠他的呢!” 顾景淮被骂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指著云舒遥,手都在抖, “你……是你为了討好本世子,倒贴上来的! 我们堂堂永安侯府,百年世家,岂会却这点看病的银子?” “倒贴?” 云舒瑶笑了,面对如此忘恩负义的言语,她毫不意外。 “好啊,既然顾世子说我倒贴,那这些年的药钱、诊费,侯府就如数还我吧?” “还就还!” 顾景淮脱口而出,隨即又冷嗤道: “不过是些许银钱,我侯府还没放在眼里!” 沐神医听了半晌,脸上也填了几分怒意。 他转身从医馆里取出一本蓝布帐册,在眾人眼前摊开。 而后对著周围的百姓,直接朗声念了出来。 “侯夫人患有先天心疾,光是基础维持用药,便需要每月六七百两银子。 五年下来便是四万两齣头。 而且侯夫人体弱,还需要搜罗名贵药材尽补。 第一年,侯夫人病情时常反覆,需要用『川贝』『燕窝』,每月多出一百二十两银子。 第三年,夫人病情好转,但体虚多病,又开始加『鹿茸』『当归』,每月又多出三百两银子。 去年冬天那次发作后,病情急转直下,药材里又开始加『野山参』和『牛黄』。 单这两味药就花了五千两……” 沐神医一笔一笔唸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周围的百姓越听越惊,有人忍不住咋舌。 “俺的乖乖,这五年加起来,花了个金山出去?” “侯夫人到底得了啥病啊?这哪里是吃药材,简直就是在吃银子!” 沐神医合上册子,看向顾景淮。 “五年药钱加上老夫的诊费,总共七万二千两银子,顾世子请结帐吧。” 顾景淮的脸彻底白了。 七万多两?他在侯府每月的月例,才十五两银子,这让他如何才能还得起? 第11章 还不起的银子 “你……你讹诈!” 顾景淮咬牙切齿看著沐神医,强撑著喊道: “这帐本是你和她串通好的!我要回去问母亲!” 他说著就要转身,却被云舒瑶叫住。 “顾世子別急著走,既然这帐也查了,豪言壮语也说了,那就得有个结果。” 云舒瑶看向周围的百姓,朗声道: “诸位都听到了? 永安侯府世子说不用我倒贴,可是要还这七万二千两的药钱呢!” 百姓们纷纷点头,有人喊道: “没错,我们都听见了!” “侯府要是赖帐,我们就让京都的百姓都知道真相!” 顾景淮的脊背弯下去,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像针一样扎人。 他咬著牙没敢再应声,几乎是落荒而逃的离开,连小廝都跟不上他的脚步。 看著他消失在街角,沐神医嘆了口气。 “舒瑶丫头,你这口气虽然顺了,可等將来嫁入侯府,就有得受了……” “沐伯伯放心。” 云舒瑶抬头望著广阔的苍穹,声音轻却坚定。 “我绝不会嫁入侯府!” 沐神医没再劝,只是摇了摇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这世道,女子想挣脱父命,谈何容易? 云舒瑶却没再解释。 没人会懂,死过一次的人,早已没什么可怕的了。 现下活著的每时每刻,她都要隨著自己的心意过。 云舒瑶对著百姓们福了一礼。 “侯府定然不会还钱,所以请各位把今日的所见所闻,传扬出去。 作为答谢,连续一个月,白粥管够。” 人群里爆发出欢呼。 阳光穿过云层,落在云舒瑶脸上,照得她显出几分肆意张扬。 她知道这场退婚仗,没那么容易打贏,可无论有多少阻力,她都不会退缩! 永安侯府 顾景淮推开正房门时,苏氏正对著妆镜试一支华贵的珠釵。 那是云舒瑶上个月托人送来的,说是江南新出的样式。 听见动静,她慢悠悠转过身,眼里带著责备。 “多大的人了,进门不会先通传?” 苏氏瞥了眼儿子发红的眼眶,才发觉有些不对。 顾景淮没理会她的质问,胸口剧烈起伏著。 “母亲,云舒瑶说您这五年的药钱,全是她出的?” 苏氏拈著珠釵的手指顿了顿,隨即嗤笑一声,將珠釵插回鬢角。 “是又怎样?她將来是要做我顾家儿媳的人,孝敬我几味药材,不是天经地义吗?” “天经地义?” 顾景淮猛地拍在桌上,震倒了茶盏。 “您知道这五年一共花了多少银子吗?七万二千两!” “多少?” 苏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被针扎了似的跳起来。 “这不可能!不过是些调理心疾的补药,哪用得了这么多? 她想讹诈我们侯府不成?” “讹诈?” 顾景淮看著她眼底的慌乱,只觉得一阵发冷。 “沐神医的帐册记得清清楚楚! 您五年前心疾发作,那支『千年血参』是她托人从关外寻来的……前年春天……去年冬天……” 他每说一句,苏氏的脸就白一分,最后索性別过脸,梗著脖子道: “花了又怎样?那是她自愿的! 当初她上赶著送来,如今倒翻旧帐要还钱?哪有这样的道理! 再说了,要不是她买那么贵的药材,能花这么多? 我们自己买,恐怕连一成都花不上。 而且这几年,我的病情也没什么好转,可见那沐神医也是徒有虚名!” “自愿?没好转?” 顾景淮的声音发颤,他回想著前世今生,母亲越发红润的脸色,不知说什么好。 他忽然想起云舒瑶死在他面前时,那苍白枯瘦的脸,胸口像冰锥一样扎得生疼。 “母亲。”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 “儿子已经当眾答应她了,这钱,我们侯府必须还。” “你疯了?” 苏氏像看怪物一样瞪著他,声音尖利得刺耳。 “七万多两!你让我去哪给她凑? 侯府的库房里现在连七千两都未必有! 她真敢逼著你要,我就去镇国公府闹一场,定要让全京都的人都看看,她是怎么逼迫未来婆母的!” “你还要闹?” 顾景淮闭上眼,济世堂前百姓的嘲笑声仿佛还在耳边。 “您知道今日算帐时,济世堂外有多少人围观吗? 此刻,恐怕整个京都的人,都知道侯府花未来儿媳的钱治病了! 您再去闹,是想让人指著我们顾家的脊梁骨,骂无耻吗?” “我不管!” 苏氏索性撒起泼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拍著桌子喊道: “反正这钱我不还! 她要是识相,就该乖乖继续供著我的药钱! 还敢跟我算帐?等她嫁进门后,看我怎么收拾她!” “够了!” 顾景淮猛地吼道,苏氏被他嚇了一跳,愣愣地看著他。 他指著门外,声音带著从未有过的严厉。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父亲最看重侯府的名声,要是让他知道您贪了云舒遥的便宜,还闹得人尽皆知……” 一提侯爷,苏氏的喊叫戛然而止,脸上的囂张瞬间被恐慌取代。 她最清楚,丈夫看似温和,对侯府顏面看得比命还重。 若是让侯爷知道了这件事,这个主母的位置,她恐怕都保不住。 正僵著,门外传来管家慌张的声音: “夫人!世子!不好了!出事了!” 门帘被掀开,管家带著八九个掌柜涌了进来,个个面如土色。 为首的刘掌柜手里捧著个帐册,抖得像筛糠。 “夫人,世子……云姑娘昨天去了八九家铺子,还……还查了帐……” 顾景淮一愣。 “她凭什么去侯府的铺面去查帐?” “凭她是铺子的东家啊!” 另一个掌柜哭丧著脸。 “云姑娘说铺子是她的嫁妆……我们做的假帐全被戳穿了。 她差出这几年贪墨的银子,加起来足足有七十多万两! 还说我们三日內填不上窟窿,就要去见官!” “七十多万两?” 苏氏眼前一黑,差点栽倒,亏得丫鬟扶住才站稳。 她指著掌柜们,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们……你们这群废物!我养著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连个丫头片子都糊弄不住?” 掌柜们不敢顶嘴,只一个劲地告饶。 “求夫人救命啊!云姑娘说,要是不把亏空填上,就送我们去顺天府蹲大牢!” 苏氏哪里拿得出七十万两?她转头看向顾景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景淮!你快想想办法!不能让你父亲知道!他要是知道我挪用了这么多银子……” 顾景淮没理她,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七十多万两?加上那七万多两药钱,总共近八十万两。 “新添的九家铺子,怎么会是云舒瑶的?那不是侯府的產业吗?” 顾景淮不可置信的喃喃自语,脸上更是臊得通红。 他刚才听到这个数目时,也是浑身一颤,彻底傻愣在原地。 哪里还有方才在医馆前,当眾说云舒瑶倒贴的高傲姿態。 最后,只剩一句话在重复。 “这么多银子……怎么还?” “还什么还!” 苏氏面目狰狞的吼道: “云舒瑶的外祖父可是京都首富,她会在乎这区区七十万两银子? 不过就是跟你闹脾气,你去哄哄她不就好了?” 第12章 女子哄一哄就好了 顾景淮想起自己在济世堂前,不屑地说“还就还”。 想起自己鄙夷地说“侯府岂会用你的钱”。 那些话此刻像耳光一样,狠狠扇在他脸上。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出身清贵,是侯府世子。 而云舒瑶的母亲不过是商户出身,需要靠著嫁给他才能抬高身价。 可现在才知道,他近五年享受的锦衣玉食,侯府维持的体面,竟然要靠著一个商户之后的嫁妆。 而他还口口声声说,她在“欲擒故纵”。 苏氏的话拉回顾景淮的神思,她死死拽著自己儿子的衣袖,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 “景淮,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你去跟云舒瑶说些软话,你去哄她! 她本就全心全意扑在你身上,只要她嫁过来,铺子的事就解决了!” 顾景淮看著母亲慌乱的脸,又想起云舒瑶在济世堂前,那充满讽刺的眼神。 哄她?就算心中不愿,可除了去哄她,又能有什么办法? 八十万两的窟窿,父亲若是知道了,恐怕会废了他母亲的正妻之位。 若是这件事捅出去,他都不敢想。 侯府的名声会因此彻底烂掉,他这辈子都別想再抬头做人。 “……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顾景淮听见自己乾涩的声音,像是被打断了脊樑。 苏氏立刻鬆了口气,拍著儿子的手背,继续劝。 “这就对了!女子嘛,哄一哄就好了。 等她嫁过来,便是你房里的人,到时你想如何磋磨她,外人甚至都不会过问。 你先低低头,日后还怕出不了这口气吗?” 顾景淮没说话,他不相信侯府会落败至此。 定是母亲贪心不足,才动了云舒遥的嫁妆。 前世他活到八十岁,一生富裕逍遥,从未因银钱这等俗物费过神。 想到这,顾景淮竟莫名找回些底气。 眼下只是银子要得急,等缓过这阵子,他还是那个人前显贵的世子。 顾景淮愣神之际,一旁的管家却有些焦急地提醒道: “夫人,世子,云姑娘离开锦绣庄时,说是……要清查这五年的所有帐目。” “她不是要查帐。” 顾景淮起身,走到窗边望著镇国公府的方向,眼底带著几分不耐。 “不过是想压著本世子低头。” 顾景淮眼神阴鷙,越想越觉得母亲说得对,等成了亲,定要让她知道谁才是天! “备车,去镇国公府。” 顾景淮整了整衣襟,大步朝外走。 贴身小廝承恩,迟疑地问道: “世子,用不用带些礼物?上次您给苏姑娘买的那支玉簪,云姑娘定然也会喜欢……” “不必。” 顾景淮皱眉回绝。 他想起苏语嫣收到玉簪时羞怯的笑,眼底柔和了一瞬。 又在想到云舒瑶看到玉鐲时,眼底的厌恶和嘲讽,很快冷下脸色。 “她哪能跟语嫣比? 给她三分顏色,就蹬鼻子上脸,不值得被善待的东西!” 镇国公府 顾景淮在花园的凉亭里,整整喝了三壶茶,才终於等到云舒瑶。 女子容貌艷绝,此刻穿著一件大红衣裙,款款走来,仿若画中仙,美得不似凡人。 顾景淮看得入了神,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云舒瑶手里拿著本帐册,见了他也没像从前那样屈膝行礼,只神色淡淡站著。 “舒瑶。” 看著容顏娇美的少女,顾景淮突然就放软了语气,儘量拿出对苏语嫣时的耐心。 “铺子的事,是我母亲考虑不周。 你先把铺子收回去,差出来的帐,以后咱们慢慢轻,如何?” 云舒瑶抬眼,目光冰寒。 “顾世子觉得,我在跟你商量?” “本世子不是这个意思。” 顾景淮有些不耐,语气重了几分。 “你闹了这么久,差不多就行了。 咱们是青梅竹马,何必把关係闹得这么僵? 你看看语嫣,她从来就不会……” “世子喜欢苏语嫣,赶紧去娶她啊,少拿我和那个低贱东西比。” 云舒瑶打断他,翻帐册的手指停在某一页。 “五年药钱加铺子盗走的银子,合计七十八万两。 三日內不还,我就去顺天府递状子。” 顾景淮的脸彻底沉了。 他没想到云舒瑶如此油盐不进,更没想到她会拿“娶语嫣”说事。 云舒瑶难道不知道,她能以正妻身份嫁入侯府,已是天大的恩赐? “云舒瑶,你別给脸不要脸!” 顾景淮忍不住低声怒斥。 “真把侯府逼急了,你以为你能好过?镇国公不会让你毁了两家顏面!” 云舒瑶半点不想废话,啪的一声合上册子,转身就走。 声音带著少女特有的清脆,轻飘飘传过来。 “那就试试看吧。” 看著她的背影,顾景淮气得发抖。 若是语嫣,此刻定会红著眼眶说“表哥我错了”。 哪会像云舒瑶这样,像个没处下手的刺蝟! 顾景淮咬牙低语。 “你以为本世子稀罕你,上辈子就这么不討喜!” 侯府正房。 堂屋里没点灯,只有窗纸透进些灰濛濛的天光。 苏氏抱著双臂,不停地来回踱步,时不时抻著脖子向外张望。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转过身,鬢边的珠花晃得厉害,眼底是掩不住的急切。 “那小贱人鬆口了吗?” 顾景淮一掀袍子坐下,灌了半杯凉茶,语气冲得很。 “鬆口?不仅没鬆口,反而趾高气扬地逼迫咱们赔银子! 母亲,这婚儿子不结了,反正好女子有的是,语嫣表妹就处处比她……” “住口!” 苏氏的陡然拔尖嗓音,刺耳的呵斥,激得顾景淮浑身一抖。 “语嫣的父亲,你的舅舅,不过是个五品地方官,哪里能入侯爷的眼? 再说这是两家长辈定下的事,哪由得你一个小辈质疑。 你父亲若是知道你有这种想法,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她话说得又快又急,神情都显得有些狰狞了。 对上顾景淮的探究目光时,才后知后觉地抿住唇,眼神躲闪地抽出帕子,擦了擦嘴角。 顾景淮皱起眉。 “母亲以前不是最喜欢语嫣吗?再说,云舒瑶那性子,娶进门也是个麻烦……” “麻烦也得娶!” 苏氏再次厉声打断他,语气硬得像块石头。 “她是镇国公府的嫡女,跟咱们门当户对,这是长辈早就定下的! 你以为退亲是过家家?若是因为你,让侯爷在老友面前丟了顏面,你父亲饶不了你! 別以为你的世子之位稳如泰山,那几个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庶子,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云舒瑶耍脾气放狠话,还不是因为吃语嫣的醋,如果事情闹得不可开交,侯爷定然会把语嫣驱逐出府。” 顾景淮沉著脸,听著母亲看似有道理的话,就是觉得她的態度不太对。 他当然会娶云舒瑶,刚才不过是因为心中的怒意未消,说了几句气话罢了。 可母亲的反应,明显有些太过激了。 她仿佛在阻止一件大事,儼然不光是为了一点钱財,也不像是因为侯府顏面。 第13章 为何与前世轨跡偏离? 苏氏完全没有注意到顾景淮的审视,重新踱起步子,声音放低了些,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强硬: “再者说,云舒瑶外祖家可是京都首富,虽然身份低贱了点,但只要她对你死心塌地,必然会成为你一大助力。 母亲操持侯府,最懂这一点。 你看你父亲,实际上並不是对我这个夫人有多满意。 只因为我总能弄到银钱,解决了府上的实际问题,才被你父亲另眼相看。 所以,你也別怨母亲提前挪用了云舒瑶的银子,我还不是为了咱们侯府的顏面?” 顾景淮不语,心里还是彆扭得很,总觉得这是在吃软饭。 苏氏一眼就看出了自己儿子的心思,於是继续劝道: “你完全不用因为花了她点儿嫁妆,就感到羞愧。 云舒瑶只要能嫁给你,就会凭藉你的世家侯爵身份,享受一辈子侯夫人的体面。 你们只是各取所需,你给她名分,她出些钱財,这是对等的交易。 只要你能哄得她心甘情愿为你掏银子,往后便有花不完的银子。 你只需安安稳稳当你的世子,有什么不好?” 苏氏的话终於说动了顾景淮, 今日,他只是稍微感受到银钱不足的窘迫,就让人如此焦头烂额。 若是长久让他为银钱奔走,甚至为这些俗物弯腰,他绝对接受不了。 前世,云舒瑶把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他从不用为任何事操心,那日子过得別提多舒心了。 虽说云舒瑶性子是倔了点,也没什么情趣,但论起操持府务来,確实没人能比。 “可她现在……她闹得太厉害了,儿子有些想不通。” 这些天,顾景怀一直在疑惑这个问题。 云舒瑶的种种做法,与前世大相逕庭。 他不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只记得许多事情,前世都没发生过。 “这有什么想不通的? 云舒瑶敢如此闹腾,不就是因为近来,你给她的笑脸太多了嘛! 如果你像以前那般冷著她,你看看还闹不闹的起来!” 苏氏的一句话,仿佛劈开了顾景淮心中的重重迷雾。 原来竟是这样,难怪云舒瑶与前世不同,起因竟是自己。 是自己先做出了与前世不同的决定,才导致事情轨跡的偏离。 前世议亲的时候,他根本都没露面,只安心照顾表妹。 前世,云舒瑶因为表妹的事与自己闹脾气,自己不仅没有与她解释,甚至一连七日都没有理她。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最后,云舒瑶也没能闹出什么风浪,还不是嫁给了自己,心甘情愿的抄持侯府。 苏氏观察著儿子的神情,见他从抗拒渐渐转为认同,心里暗暗鬆了一口气,又是开口劝道: “你听母亲的,大婚前多哄哄她,等人过了门,你再给他立规矩也不迟。” 顾景淮闻言,却笑著摇摇头。 原本还算和煦的嗓音中,莫名地带上了几分阴鷙。 “她现在闹得再凶,也翻不了天!” 顾景淮猛地站起身,眼里闪著狠劲。 “婚事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轮得到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做主?” 苏氏凑近顾景淮,急切地听他想出了什么主意。 “儿子不会再去哄她了,免得她越来越得寸进尺! 咱们可以晾著她不予理会,直接联繫镇国公府的长辈。 按之前商定的日子,把纳采、问名的流程走起来。 到时大局已定,本世子看她还怎么拿退婚说事!” 苏氏听得两眼放光,连连点头催促道: “对,晾著她,儘快推进大婚事宜,到了接亲那日,她难道还能违抗父命不成?” “好,儿子这就去办。” 顾景淮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她不是口口声声要退婚吗? 本世子倒要看看,等庚帖换了,签好的龙凤帖在官府备了案,她还怎么作!” “这才对,这种不识抬举的女人,就该这么对待她。” 苏氏鬆了口气,脸上的笑容带著明显的得意。 “等她进了门,本夫人亲自教教她规矩。 侯府的媳妇,就得有高门宗妇的样子,哪能由著她性子来?” “那就劳烦母亲多费心了。” 顾景淮应著,语气里满是对自己母亲的心疼。 “云舒瑶確实太不懂事,是该好好教教。” 苏氏笑了笑,一脸欣慰,她没再说话,只挥挥手,示意顾景淮去办事吧。 她则是转身往內室走,背影看著比刚才挺直了许多。 顾景淮大步往外走,甚至都没等小廝套马车,自己牵了匹马就往镇国公府赶去。 刚才的慌乱尽数褪去,只剩下不可动摇的胜券在握。 顾景淮越发觉得自己太睿智了,更觉得云舒瑶的小把戏,不值一提。 等婚事定了,云舒瑶只会乖乖认命。 顾景淮甚至已经想好,等她嫁进来,要是还敢再给语嫣摆脸色,那自己就乾脆纳语嫣为平妻。 到时还如前世那般,红顏知己在怀,把她晾在一边,让她再尝一遍被冷落的滋味! 不过,若是云舒瑶识相,那自己也会如前世承诺的那般,好好待她。 镇国公府。 云舒瑶斜倚在竹林边的软榻上,指尖捻著颗晶莹的葡萄,听春枝念著刚算好的帐册。 “姑娘,刚收回的九间铺子,这个月的分利交上来了,进项比之前多了三成。 尤其是锦绣庄,新上的苏绣屏风,被户部侍郎家的夫人订走了六扇。” 春枝的声音里带著喜气。 “照这样下去,不出半年,咱们就能……” 云舒瑶张嘴吃下春桃餵过来的葡萄,听著春枝嘰嘰喳喳地说著,酸甜的汁水漫开,唇角弯起来就止不住。 上一世困在侯府,连呼吸都觉得憋闷,哪曾体验过,嫁妆都用在自己身上,竟是这样畅快愜意。 “嗯。” 她淡淡应著。 “让福安留意些,街市上有位置不错的铺面,再盘下几间,最好是挨在一起的。” 正说著,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廝福安跑得满脸通红,隔著竹帘就嚷嚷: “小姐!大喜啊!” 云舒瑶挑眉,任由春桃扶她起来。 来福笑得见牙不见眼。 “恭喜小姐,贺喜小姐,好事將近!” 云舒瑶闻言一愣,隨即反应过来,冷著脸拧紧了双眉。 “永安侯府的顾世子亲自来了!还带著媒人,说是来纳采呢!” 福安一心只想著赏钱,根本没注意云舒瑶的脸色。 “前厅里可热闹了,国公爷和夫人都在呢!” 福安搓著手,显然是等著主子打赏。 一抬眼,却见小姐那双刚还带著暖意的眼睛,瞬间冷得像结了冰。 “知道了。” 云舒瑶的声音虽然听不出情绪,可任谁都看得出,她似乎在生气。 “下去吧。” 福安愣了愣,没等来预想中的赏钱,反倒被那眼神看得后背发毛,喏喏地应了声,退了出去。 云舒瑶捏著葡萄的手指猛地收紧,果皮被掐破,紫红色的汁水顺著指缝往下滴。 “好啊!” 她低声自语,话里淬著冰。 “顾景淮,永安侯府,你们真觉得吃定我了?” 春桃嚇得不敢出声,只看著自家小姐缓缓起身,眼底的慵懒散得一乾二净,只剩下一身凌冽寒气。 “春枝,春桃,带上帐本。 不用等三天了,咱们现在就去顺天府!” 第14章 对簿公堂 顾景淮从镇国公府出来时,脚步都带著轻快。 镇国公十分配合地完成了纳采事宜,媒人把龙凤庚帖一换,这门婚事就算是板上钉钉了。 他就等著看云舒瑶得知消息后,只能认命的模样,心里莫名的快意起来。 “世子,咱们直接回府吗?” 小廝承恩窥著主子的脸色问道。 “嗯。” 顾景淮理了理衣襟,阳光照在他身上,衬得他看起来容光焕发。 “回去告诉母亲,事儿成了。” 顾景淮一路畅想著,等成了亲,倔强的云舒瑶就会变得乖顺,继续为他操持府务。 而他也会如前世承诺的那般,好好待她。 语嫣他是玩够了,这一世就尝尝云舒瑶的滋味吧。 一想到云舒瑶的容貌身段,顾景淮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身体都开始燥热起来。 ……日子总归不会比前世差…… 顾景淮刚进侯府大门,还没来得及走到苏氏院中,就见几个官差大步闯了进来。 “谁是永安侯府世子顾景淮?” 为首的官差声如洪钟,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顾景淮身上。 顾景淮一愣,皱起眉问道: “本世子就是顾景淮,你们……” “有人告你欠债不还,强占民產!” 官差掏出一张传票,在他面前展开。 “云氏舒瑶小姐,已在顺天府衙递了状子,请顾世子跟我们走一趟吧!” 顾景淮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惊诧的嗓子都破了音。 “你说什么?云舒瑶去府衙告我?”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云舒瑶疯了不成?两人刚换了庚帖,她竟然敢把自己这个未婚夫告到官府? “是本人就好,带走!” 官差可不管他是谁,只知道听命行事,上前就要拿人。 顾景淮猛地后退一步,脸色铁青。 “放肆!我乃永安侯府世子,你们敢动我?” “世子又如何?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官差冷笑一声。 “世子有什么话,还是跟我们去府衙说吧!” 周围的下人嚇得不敢作声,也有人偷偷跑出了府,准备守在宫外,等待永安侯下朝,把这个消息报给侯爷。 顾景淮看著官差手里的铁链,又想起云舒瑶那双冰冷的眼睛,一股寒意顺著脊梁骨爬上来。 她竟是来真的? 顺天府衙外早已围满了百姓,见官差押著顾景淮进来,顿时炸开了锅。 “这不是永安侯府的世子吗?怎么被官差抓了?” “听说被未婚妻告了,好像是欠了人家好多银子!” “嘖嘖,还没成亲就闹成这样,侯府的脸面都要丟尽了!” 这些议论声,刺得顾景淮面红耳赤,他努力挺直脊背,试图维持侯府世子的体面。 可落在旁人眼里,只觉得他这副样子格外不知廉耻。 公堂之上,云舒瑶一身大红衣裙,站在公堂上,脊背挺得笔直。 “堂下何人?” 顺天府尹一拍惊堂木。 “本世子乃永安侯府世子。” 顾景淮努力保持镇定。 “顾世子,可知罪?” 顾景淮抬眼看向云舒瑶,眼底满是怒火。 “本世子何罪之有?不过是些许银钱纠葛,何至於此?” 他又转头看向身旁的女子,厉声质问道: “云舒瑶!你非要闹到公堂之上,就不怕毁了两家的脸面?” 云舒瑶冷笑。 “脸面?顾世子现在跟我谈脸面? 五年前你母亲以『暂借』为名,拿走我名下九间铺子,说是周转。 转头就联合掌柜做假帐,陆陆续续亏空了我七十多万两银子,这算不算毁脸面?” 她话音刚落,春桃捧著帐册上前,呈给府尹。 “大人,这是五年来顾府挪用铺子进项的明细, 每一笔都有掌柜的签字,还有侯夫人亲笔签的领取银子的收条。” 帐册被翻开,密密麻麻的数字映入眼帘,百姓的议论声更大了。 “我的天,五年贪了七十多万两?” “还是用的未来儿媳的嫁妆,这也太不要脸了!” “五年前这女娃才多大啊?恐怕还没及笄吧?” “这不就是明摆著骗幼女吗?” “你们看那世子的神情,怕是还不想认呢?” “难怪这女娃要对簿公堂,不告到衙门,恐怕根本要不回来吧。” 顾景淮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看著那些帐册,只觉得心口堵得窒息。 他强撑著喊道: “不过是些误会,你何至於如此? 云舒瑶,你別忘了,你將来是要嫁入侯府的,闹成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 云舒瑶抬眼,目光锐利如刀。 “如果要回自己的东西都不算好处,难道任由你们坑我七十多万两银子,才算好处? 我就是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你们永安侯府是如何仗著权势,欺辱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如何贪墨我的嫁妆! 至於嫁入侯府,我早就和你言明,我这辈子都不会嫁入你们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侯府。” “你!” 顾景淮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威胁道: “告诉你,本世子已在国公府换了你我的庚帖,你只能是我永安侯府的人。 今日你做得这么绝?將来等你嫁过来,本世子定要你……” “换没换庚帖,我都不会嫁你!” 云舒瑶打断他,声音清亮。 “府衙审的不是婚事!顾景淮你也不用威胁我。 你欠我的银子,必须如数奉还!” 府尹张大人看著帐册,又听了两边的供词,重重一拍惊堂木: “本案证据確凿!顾世子,你必须归还云氏舒瑶所有欠银,共计七十八万两! 对此,你可有异议?” “大人,这是侯府家事!” 顾景淮还想爭辩,却被张大人冷冷打断。 “退堂!” 张大人摇著头,心道这个侯府世子真是蠢得可以。 自己的判决里,明明连还钱日期都没提,分明是给他留了后路的。 偏生他根本没听懂,居然非要在府衙纠缠,难怪永安侯府会没落至此…… 官差上前要押他下去,顾景淮猛地甩开,怒髮衝冠的瞪著云舒瑶,眼底满是怨毒。 “云舒瑶,你给我等著!本世子定要你为自己做出的事后悔!” 他转身就走,脚步却有些踉蹌,背后的议论声像一场凌迟,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云舒瑶站在原地,看著他仓皇离去的背影,指尖微微颤抖。 她知道,今日的事定然会传遍定都。 回府后,她定然要面对父兄的责难。 但这一世,无论谁来逼迫,她都分毫不会再退! 周围的百姓看著这一幕,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有人甚至喊道: “云姑娘,好样的!” 云舒瑶没回头,只对著府尹深深一拜,转身走出了府衙。 “回府。” 车夫应是,驱马前行。 春桃急得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 “小姐,今日府衙的事,被国公爷知道后,恐怕……” 云舒瑶没搭茬,只暗暗攥紧了衣袖,眼神里满是坚毅和决绝。 不知为何,父亲对於这桩婚事十分看重。 一个没落的侯府,按理说並不值得堂堂国公府,如此屈尊降贵的上赶子结交。 上次她替退婚,父亲的態度就很过激。 云舒瑶努力回想著前世的记忆,她到底漏掉了什么信息? 第15章 请家法 云舒瑶刚踏进镇国公府的垂花门,就见父亲云崇山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的茶盏重重磕在桌面,茶沫溅出了不少。 兄长云舒文站在一旁,脸色比父亲还要沉。 “跪下!” 云崇山的声音像淬了冰,没等她站稳,就劈头喝道。 云舒瑶抿了抿唇,依言跪下,膝盖砸在冰凉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可真行啊!” 云舒文先开了口,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不过是些银钱纠葛,你非要闹到公堂上去? 侯府再落魄,也是世袭的爵位,你让全京城的人怎么看我们镇国公府? 两家结亲本是美事,被你这么一闹,彻底成了笑话!” “是我让结亲变成笑话的吗?” 云舒瑶抬起头,態度异常强硬。 “兄长觉得,看著他们一边算计我,一边还想让我乖乖嫁过去,这就不是笑话了?” “你!” 云舒文被噎得说不出话,指著她的手都在抖。 “你简直是不可理喻! 哪家世家女子像你这样,为了点银子对薄公堂?简直不顾体面!” “体面是自己挣的,不是靠忍气吞声换来的。” 云舒瑶挺直脊背。 “我早就说过,侯府,我不嫁!” “放肆!” 云崇山猛地一拍桌子,上好的紫檀木桌面被震得嗡嗡响。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轮得到你说不嫁? 你当自己是街边的商户女,想嫁谁就嫁谁?” “父亲!” 云舒瑶声音陡然拔高,眼底带著倔强。 “商户女怎么了?商户女还救过您的命呢! 没有商户女的银子,咱们国公府上下,能过得如此滋润。 父亲能连纳五房姨娘,供养十几个庶子庶女?” “反了!反了天了!” 云崇山气得鬍鬚发抖,如同一只被激怒的野兽,双目猩红。 “我云家世代勛贵,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目无纲常的东西!” “老爷,您消消气。” 母亲秦氏连忙上前,拉了拉丈夫的袖子,又转向云舒瑶,声音带著哀求。 “瑶儿啊,快给你父亲认个错吧,女孩子家哪有不嫁人的道理? 顾世子虽有不是,可也……” “母亲,您不必求他。您越求他,他反而越看不起您。” 云舒瑶打断母亲的劝阻。 “母亲也不必劝我,我不会重复您走过的老路。” “你看看!你看看她这態度!” 云崇山指著秦氏,怒火全撒在了她身上。 “都是你教的好女儿! 若不是当年我一时糊涂,娶了你这个商贾出身的低贱东西,怎会生出这种没规矩的孽障!” 秦氏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用帕子偷偷抹泪。 “父亲!” 云舒瑶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您可以骂我,但不该辱及母亲!” “我骂她怎么了?” 云崇山冷笑。 “她本就上不得台面! 若不是看在她当年救过我一次,你以为她能坐上这国公夫人的位置?” 云舒文皱了皱眉,却没替母亲说话,反而转向云舒瑶。 “妹妹,你就不能懂事些? 为了家族顏面,就算受点委屈又如何? 顾世子再不好,也是侯府世子,將来总能给你个尊贵的主母之位!” 云舒瑶看著眼前这两个与她血脉相连的男人,只觉得一阵心寒。 他们关心的从来不是她受了多少委屈,而是那可笑的“顏面”。 “我说了,我不嫁!谁也不能摆布我,亲生父亲也不行!” 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 “好!好得很!” 云崇山气得浑身发抖,喊道: “来人!取家法来!” 云母嚇得脸色惨白,扑上去拉住丈夫的胳膊。 “老爷!不可啊!瑶儿是个姑娘家,怎能受得住家法?” “滚开!” 云崇山甩开秦氏的手,眼神狠厉。 “今日我非要好好教训她,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规矩!” 家法是一根三指粗的藤棍,被下人捧著递到云舒文手里。 云舒文看了眼地上跪著的妹妹,又看了眼父亲铁青的脸,最终咬了咬牙,举起了藤棍。 “啪——” 藤棍抽在云舒瑶背上,布料瞬间被打破,一道血红的印子迅速浮现。 她闷哼一声,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却硬是没求饶。 “认不认错?” 云崇山喝道。 云舒瑶紧咬著下唇,没应声。 “啪!啪!啪!” 藤棍一下接一下落下,后背很快就血肉模糊,血腥味瀰漫在空气里。 云舒文的手渐渐软了,他看著妹妹颤抖的肩膀,那一声声闷响像打在他心上。 可父亲的目光像刀子一样逼著他,让他不敢停。 直到后背的血浸透了衣衫,云舒瑶的身子晃了晃,云崇山才抬手示意停下。 “现在知不知道错了?还闹不闹退婚了?” 他喘著粗气,语气稍缓。 云舒瑶艰难地抬起头,脸上沾著汗和泪,眼神却依旧倔强。 “我没错,我不嫁!但是父亲,为何一定要逼著我嫁侯府?难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你胡说什么!” 云崇山眼神闪烁了一瞬,隨即又被怒气掩盖,他指著云舒文,命令道: “打!继续打!给我往死里打!我看他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父亲!” 云舒文犹豫了。 “妹妹她……” “打!” 云舒文咬了咬牙,刚要再次举起藤棍。 云母突然扑上来,死死抱住儿子的胳膊。 “不能再打了!再打就把女儿打坏了! 她是个姑娘家,將来还要嫁人啊! 后背若是留下伤疤,今后会遭夫君厌弃的!” 秦氏又转向云舒瑶,泪如雨下。 “乖瑶儿,你就服个软吧! 就算顾世子和他表妹有些拉扯,可你也不必闹到这一步啊! 听母亲的话,认个错,啊?” 云舒瑶看著母亲哭红的眼,喉咙发紧,却还是摇了摇头。 “母亲,对不起,这婚我必须退。” “岂有此理!” 云崇山腾的从座位上站起来,指著云舒文命令道: “把你母亲给我拉开!继续打!” 云舒文掰开母亲的手,藤棍再次落下。 云舒瑶忽觉喉头腥甜,咳出一大口血来,鲜血溅在身前的青砖上,像一朵绽开的红梅。 她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跡,依旧缓缓挺起脊背,跪得笔直。 “別打了!求求你们別打了!” 秦氏疯了一样扑上去,挡在女儿身前。 “要打就打我吧!是我没教好她! 老爷,再打就出人命了! 她马上就要成亲了,真打出个三长两短,更是丑闻啊!” 云崇山看著女儿那渗血的嘴角,胸口剧烈起伏著,最终狠狠一甩袖子。 “把她关进祠堂!没想明白之前,不许给她吃东西!” “连水也不许给!” 云崇山又恨恨的补了一句。 云舒瑶扶著母亲的手慢慢站起身,后背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却还是强撑著对秦氏说道: “母亲,女儿连累您了。” “傻孩子……你是娘的孩子,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只是你这样也不是办法,咱还是服个软吧” 云母泣不成声。 “母亲。” 云舒遥轻轻挣开母亲的手,声音虚弱却坚定。 “您就是服软服的太多了,才会被父亲如此轻贱。 您就应当停了给父亲的银子,看他还能不能硬气的起来。” 说完,她挺直脊背,一步一步朝祠堂走去。 秦氏被这话说的愣在原地,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妹妹……” 云舒瑶对这声带著关切的呼唤,仿若未闻般。 径直从云舒文身旁插肩而过,中途连一个眼神都没施捨给他。 第16章 可信任的人 祠堂。 青砖透著彻骨的寒意,云舒瑶跪在蒲团上,后背的伤像被火燎著似的疼。 烛火摇曳著映在斑驳的牌位上,她眼前渐渐发黑,最后一头栽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眼时,鼻尖縈绕著淡淡的苦涩药味。 她动了动手指,后背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小姐,您醒了?” 春桃端著水盆进来,见她睁眼,眼圈瞬间红了。 “您都昏迷一天了,可嚇死奴婢了!” 云舒瑶偏过头,看见母亲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正拿著帕子偷偷抹泪。 “娘的好瑶儿。” 秦氏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 “听娘一句劝,別再犯倔了好不好? 那顾世子就算有错在先,可如今你们已经交换了庚帖,不嫁是不可能了。 看你父亲用家法那架势,恐怕不算完呢,他就是想让你乖顺些,你就別再闹了。 只凭你这副娇弱的身子,怎么禁得住再受家法? 咱服个软,认个错,事情不就过去了吗?” 云舒瑶著床头帐幔上的缠枝纹,喉间发紧。 她想起前世在侯府的日日夜夜,那些退让和忍耐,换来的不过是变本加厉的磋磨。 “母亲,您服了一辈子的软,可换来半分尊重了吗?” 云舒瑶艰难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 “人这一辈子,能退无数步,可退一步,就少一分底气,丟一分体面。 倒不如咬著牙往前迈一步,为自己爭取一次。 哪怕最后落得个粉身碎骨,也算抗爭过了。” 秦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嘆了口气,替她掖了掖被角。 “母亲,外祖父每年给您那么多银子,不是让你拿来受气的。” 云舒瑶知道,母亲已经在父亲常年的责骂下,彻底养成自卑的性格。 但是她还是想努力试一下,希望母亲能早日摆脱父亲的阴影。 “你这孩子……什么话都敢说……” 秦氏虽然面上不赞同,可这语气,明显迟疑起来。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个道理她懂。 云舒瑶此刻实在太累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没一会儿又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她只觉得,自己像是一会儿被丟进火炉,一会儿被扔进冰窟。 浑身的骨头缝都透著酸疼。 意识模糊间,总觉得有人在耳边哭,有人在低声说话,还有人拿著冰凉的帕子敷她的额头。 直到后半夜,才渐渐缓解些许。 第二日天刚亮,云舒瑶睁开眼,窗外的天光透过窗欞照进来,有些刺眼。 她撑著身子想坐起来,后背的伤立刻扯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小姐!您慢点!” 春桃,春枝二人,连忙上前扶她,看见她后背渗出的血跡,眼圈又红了。 “您这是何苦呢?那侯府就算不好,可老爷和公子都那样了,您……” “春桃。” 云舒瑶牙齿打著颤,语气却坚定无比。 “更衣,梳发。” 春桃,春枝急得直跺脚。 “小姐!您后背的伤又裂了!要不……要不咱们就……” “不必多说。” 云舒瑶看著铜镜里那苍白的脸,没有半分动摇地再次命令道: “立刻给本小姐,梳妆!更衣!” 两个小丫鬟拗不过,只得小心翼翼地替她换上那身红色衣裙,又简单挽了个髮髻。 云舒瑶扶著春桃的手站起身,每走一步,后背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可她的脚步却异常沉稳。 她们主僕二人,从镇国公府的后门悄悄上了马车。 车厢里舖著厚厚的棉垫,却依旧挡不住顛簸带来的疼痛。 云舒瑶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的模样。 前世她在侯府掌家时,曾在路边买过一个跛脚书生,名叫周恆。 那时他穷困潦倒,为了给病重的母亲买药,甘愿自卖为奴。 如果没记错,他好像住在城郊的那片泥土巷里。 后来,云舒瑶发现这是个能人,渐渐把手里所有铺面都交给他打理。 周恆的帐目算得比帐房先生还清楚,而且此人很重承诺,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且极度忠心。 只要有人能帮她打理铺子,她就可以儘快处理那些掌柜,向侯府討要赔偿。 否则,那些掌柜一起被告上公堂后,铺子会直接瘫痪。 马车在泥腿子巷停下,巷子里太狭窄,而且还晾嗮了许多衣物,根本容不下马车通过。 几经打听,主僕二人在一处低矮的柵栏外停下。 由此看去,一眼便能窥见院內情形。 墙根下面种著的几畦青菜,一间歪歪扭扭的土坯房,破旧的木门,透著昏黄的光线。 “是这里吗?” 春桃小声问。 云舒瑶也没来过,路是巷子里的邻居指的。 她没回答,径直走上前,轻轻敲了敲门。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男人,缓步走出。 他约莫三十多岁,身形清瘦,左边的腿有些跛,走路时微微摇晃。 可那双眼睛却炯炯有神,带著读书人特有的清正。 “请问您是?” 他看见云舒瑶的衣著,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有这样一位体面的小姐来找他。 “是周秀才吗?” 云舒瑶微微頷首。 “我是镇国公府嫡女,姓云,冒昧来访,是想请周秀才帮个忙。” 周恆愣了愣,艰难开了院门,又礼貌地侧身把人让进来。 “云小姐请进,只是家徒四壁,怕是怠慢了。” 屋里果然简陋,一张旧木桌,两条长凳,靠墙摆著一张木板床。 屋里没什么异味,显然常常打扫。 床上躺著个气息微弱的老妇人,盖著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被子。 “这是家母。” 周恆有些侷促地解释。 “年岁大了,身子不好。” 云舒瑶看了眼床上的老妇人,又看向周恆。 “我听说先生精通术数,帐目算得极好。 我名下有几间铺子,想聘请先生代为打理。 每月月钱二十两,做得好还会再涨。 如果先生愿意接这个差事,我会在城里,给先生和老人家置一处三进的院子,免得你往来奔波。” 周恆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跛了脚后,便断了科举之路。如今只能靠著替人抄书,勉强餬口。 母亲的病更是拖垮了本就拮据的家境。 二十两银子的月钱和一座三进院子,对他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云小姐……”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 “您……您说的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 云舒瑶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契书。 “先生若愿意,咱们今日便可立契。” 周恆看著契书上的条款,又看了看床上咳嗽的母亲,眼圈瞬间红了。 他这辈子受尽白眼,从未有人这样看重他,更別提还有如此优渥的条件。 “我愿意!” 他几乎是立刻就应了下来,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多谢云小姐信任!周某定当竭尽所能,不负所托!” 云舒瑶看著他眼中的光,想起前世自己在临终前,他那句“小姐放心,帐目都清了”。 心里微微发酸,却也鬆了口气。 她终於,找回了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先生先跟著我去新宅吧,儘快安顿好老夫人,然后去铺子里熟悉情况。” 周恆看出了云小姐的急切,也不耽搁,用力点著头,小心翼翼地將契书折好放进怀里,仿佛在捧著稀世珍宝。 云舒瑶没再多留,转身离开了小院。 等到请邻居壮汉帮忙,把周母背到马车上后,马车才再次启动。 云舒瑶额间已全是冷汗,后背的伤处也渗出了血跡。 她闭上眼。 接下来,侯府的帐,那些背主的奴才,都可以开始清算了。 至於父亲,別想通过家法让她屈服! 第17章 萧放审案 醉仙楼,三楼雅间。 酒气混著年轻人肆意的笑声縈绕满室。 萧放斜倚在主位上,身上披的,还是京都独一份的大红锦袍。 墨发用根玉簪松松挽著,明明是规整的打扮,偏生盖不住他那漫不经心的张扬。 “哎,你们看楼下。” 靠窗的庆安王世子猛地一拍桌子,指著街面。 “这是往哪儿跑呢?跟赶投胎似的。” 几个勛贵紈絝子弟纷纷凑到窗边张望,萧放却连眼皮都没抬。 他指尖转著个白玉酒杯,杯沿沾著的酒珠坠在他手背上,晶莹剔透。 “好像是往顺天府去的。” 辅国公世子探头看了半晌。 “听著嚷嚷什么……镇国公府的嫡女,又去告她未婚夫了?” “镇国公府?” 端王世子接话,带著点戏謔。 “就是永安侯府那档子事?前儿刚在顺天府闹过,这又来了?就为点银子便撕破脸皮,至於吗?” “谁说不是呢。” 庆安王世子咂咂嘴。 “侯府也奇怪,实在不行,退了婚便是,非得耗著?真娶回去,怕是也降服不了这性子。” “镇国公府嫡女?” 萧放终於抬了眼,眸色偏深,带著点懒洋洋的好奇。 “可不就是!” 庆安王世子转头看他,笑得促狭。 “就是上次你在街上『处理』那不长眼的,崩了她一身血。 事后,你硬要赔人条新裙子的那个姑娘。” 萧放转著酒杯的手指顿了顿。 他脑中闪过一个身影,血溅在她脸上,那姑娘明明嚇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 可那双眼睛里,却藏著一丝分明的……快意。 像是在说,杀得好。 寻常女子见了他不是躲就是怕,偏这一个,对他的做法,竟有几分隱秘的赞同。 萧放嘴角勾了勾,弧度不大,却瞬间点亮了那张本就极俊的脸,带著点邪气的好看。 “有趣……” 他站突然起身,大红的衣袍扫过桌面,带起一阵风。 “走,瞧瞧去。” 一枚沉甸甸的银锭被他隨手扔在桌上,落在杯盘间,发出清脆的响声。 “多出来的赏你了。” “几位爷慢走。” 小二笑得眉眼都弯了,恭恭敬敬地送客。 顺天府衙內,气氛凝滯。 云舒瑶的站在堂中,后背的伤被挺直的脊背牵扯著,隱隱作痛,可她握著状纸的手却稳得很。 对面的镇国公云崇山,脸色黑如锅底。 镇国公世子云舒文,眉头拧成个疙瘩。 而永安侯世子顾景淮,正用一种愤恨的眼神盯著她。 府尹张大人坐在堂上,只觉得头疼。 云舒瑶的证物他都看过了,真是证据確凿没错。 可如果像上次那样,只判罚银也就算了,偏生这次要告人。 侯府联合掌柜们亏空铺面银子,是板上钉钉的事,可这被论者的身份…… 他虽然素有些贤名,可也没傻到用鸡蛋碰石头的程度。 镇国公府和永安侯世子显然都想息事寧人。 偏偏云家这位大小姐,来时就在府衙门前敲了鼓。 此刻无数百姓在此围观,若他不接状子,明日就得有御史参他一本。 可若是接吧……两府背后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哪是他一个府尹能审的? “云姑娘。” 张大人放下帐册,语气带著明显的和稀泥。 “此事毕竟是两家私事,如今你父亲和未婚夫都在此,不如……私下和解?” “方大人。” 云舒瑶抬眼,声音清亮。 “律法面前,何来私事?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状告合理,还请方大人秉公断案。” “你还敢再说!” 云舒文猛地喝断自己的胞妹。 “为了点银子,三番五次闹上公堂,我们镇国公府的脸面,都被你丟尽了!” “丟人的不是我。” 云舒瑶直视著她嫡长兄,毫不犹豫地反驳回去。 “是贪墨姻亲嫁妆、欺辱女子的永安侯府。” “反了你了!” 云崇山气得发抖,指著府门。 “你现在就给我回府!否则,永远別再想进我云家的门!” 顾景淮在一旁冷笑。 “舒瑶,见好就收吧,真把事做绝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张大人看著这剑拔弩张的架势,心里叫苦不迭,索性顺水推舟,对衙役使了个眼色。 “把状纸还给云姑娘,此事……” 云舒瑶攥紧了状纸,一言不发。她想到这场官司没那么容易。 可她却没想到,父兄会帮著外人,一起对付自己。 “此事如何?” 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突然从府衙门口传来,带著点漫不经心的调子。 却像一块石头投进冰湖,瞬间打破了堂上的死寂。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府门口逆光站著个红衣少年。 身形挺拔,墨发玉簪,明明是极艷的红,穿在他身上却不显半分俗气。 萧放就那么站在那,目光扫过满堂眾人,带著点审视,又带著点全然的漠视。 仿佛府衙里的满堂勛贵,在他眼中什么都不是。 “是……是镇北王世子!” 有人低低惊呼。 “听说他前几日在西街,一刀抹了户赵贵妃的弟弟,翼王殿下的亲舅舅……” “嘘!小声点!” 人群里的议论声压得极低,却透著掩饰不住的惊惧。 云崇山在见到这个混世魔王时,脸色也沉了下来。 云舒文不受控制地往后一缩,顾景淮立刻收起了轻蔑的姿態。 就连堂上的府尹都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双腿打著颤,膝盖半弯著僵在那。 只有云舒瑶在看清那抹红色身影时,瞳孔微微一缩,脸上浮现出一抹喜色。 是他,如果他能帮忙,自己这公道,兴许真能討回来。 萧放没理会眾人的反应,径直朝堂上走去。 路过云舒瑶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偏头看向她。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满是戏謔,在彻底確认女子眼中的希冀时,才懒懒散散地呢喃道: “稀奇,有趣……” 云舒瑶努力控制著抖动的身体,眼神却没有丝毫迴避。 其实她也是怕的,可她又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状纸,心中坚定地告诉自己,抓住机会! 萧放几步走到堂上,就见他伸手,一把摘下府尹头上的乌纱。 “哎,你……” 张大人急得想拦,却被他一个眼神扫过来,瞬间噤声。 萧放把乌纱帽往自己发冠上一扣,歪歪扭扭的,像戴了个玩物。 接著,他又看向张大人,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冷意。 “袍子,脱下来。” 张大人哪敢说不?手忙脚乱地解开官袍扣子,把那身青色的官服递了过去。 这位爷,就是杀皇亲勛贵,都如屠狗杀鸡,他一个区区寒门学子,哪里敢造次。 萧放接过官袍,隨意往身上一披,衣襟敞著,露出里面大红的锦袍,越发显得不伦不类,却又透著股说不出的囂张。 他在府尹的座位上坐下,拿起惊堂木,看都没看满堂的人,“啪的一声拍了下去。 “堂下女子。” 萧放的目光落在云舒瑶身上,嘴角噙著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状告何人?” 云舒瑶看著他眼底,那抹全然不把规矩放在眼里的肆意,一直紧绷的心弦,忽然鬆了。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將手里的状纸高高举起。 “臣女云舒瑶,状告永安侯府世子顾景淮,永安侯府夫人苏氏。 以及九间商铺的掌柜,联合贪墨臣女產业!”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没了之前的憋屈,满是孤注一掷的勇气。 第18章 专治良心坏了的病 萧放拿起状纸扫了一眼,指尖在“侯夫人苏氏”几个字上顿了顿,抬眼时,眸子里已没了半分笑意。 “苏氏!” 他敲了敲惊堂木,声音不高,却带著刺骨的冷。 “她联合掌柜贪墨你的嫁妆,证据確凿?” 云舒瑶应声:“是,证据確凿。” “那还审什么?” 萧放扯了扯身上的官袍,对著衙差命令道: “去几个人,把永安侯夫人,给小爷绑来。” 张大人在一旁急得冒汗,刚想劝几句。 就被萧放一个眼刀刮过来,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衙役们面面相覷,也不敢多说,在萧放目光扫过来时,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堂上只剩下一群紈絝,兴致勃勃地打量著这位不怕萧放的女子。 顾景淮听见要提审他母亲,也一声不敢吭,全程把头垂得低低的,只敢偷偷瞄向云舒瑶。 只可惜,人家根本没有分给他半个眼神,让他连眼色都递不过去。 镇国公脸色铁青地看著堂上的闹剧,心中也倍感无力。 原本他以为自己一出面,所有的事情都会被压下去。 谁知半路跑出这么个煞星,这下事情可难办了。 “镇北王世子。” 云崇山想了想,还是沉声开口。 “永安侯夫人乃是一府主母,纵然有错,也该……” “该怎样?” 萧放转头看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该仗著权势身份,欺负小姑娘? 该拿著未来儿媳的嫁妆,填自己府上的私库?”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云崇山,却话锋一转。 “不过国公刚才说的话,有一点本世子也赞同。 有时候,权势身份確实能当道理,就比如现在。” 云崇山对上萧放,也觉得心头髮怵。 他何尝不知道苏氏的齷齪,只是碍於两家顏面,懒得深究。 所以眼下这情况,是讲理讲不出,闹混不吝这一套,偏偏也不如堂上这人。 云崇山张了张嘴,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萧放没再理他,只把玩著公堂案上的令简,上面用红漆刻著“斩立决”。 没多时,衙役们终於押著苏氏回来了。 侯夫人穿著体面的绸缎衣裳,脸上还带著几分倨傲,看见堂上的萧放,脸色才白了几分。 “你……你们抓我作甚?我是永安侯府的主母!” 苏氏挣扎著喊道。 萧放把玩著杀字令,漫不经心地开口 “先打二十板子,再审案情。” “世子!” 云崇山又想开口,却被萧放冷冷打断。 “我一般不打老人。” 他声音轻飘飘的,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狠戾。 “除非他不是人。” 云崇山的脸“唰”的一下变得铁青。 他知道,这话明著说苏氏,暗地里却是在敲打他。 若是他再敢多言,以这位的恶劣脾性,真能当眾把他这国公爷打一顿。 只要镇北王还守著北漠边境一日,皇上就不可能处置,这位手握四十万重兵的將军独子。 若真是吃了亏,丟了脸,哪怕告到圣前去,也无济於事。 这时,苏氏已经被按在刑凳上,衙役们互相对视一眼,一咬牙,就开始行刑。 苏氏的惨叫声无比悽厉,二十板子下去,便已奄奄一息,髮髻散乱,体面尽失。 云舒瑶看著这一幕,脑中闪过的,却是无数个被苏氏刁难磋磨的画面。 那时她这个婆母,是多么的不可一世啊? 果然,对於这种人,掏心掏肺就是蠢! 萧放看著衙役们动手,知道他们打了巧劲儿,被打之人只是看著严重,实际上伤不到筋骨。 不过他也不在乎这些,只淡淡吩咐道: “可以了,別打死了影响审案。”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衙役们暗暗鬆了口气。 云崇山一口气憋在胸口,只能狠狠瞪了云舒瑶一眼。 他的视线又落在永安侯世子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这人也许真的不是良配! 若不是翼王那边逼得紧,就这样连亲娘都不敢护的废物,还真配不上他们镇国公府的小姐。 他终是没再说话,可又自觉没脸,一甩袖子,对儿子云舒文道: “咱们走!” 云舒文自萧放进入府衙后,就始终低著头,此刻更像个鵪鶉似的跟在父亲身后,连头都没敢回地离开了。 顾景淮见状,也想趁机溜走,可他刚挪了半步,就被萧放叫住。 “你站住。” 顾景淮浑身一僵,转过身,强作镇定。 “镇北王世子有何吩咐?” “你是被论人。” 萧放指了指堂案上的状子。 “没权利走。” 他顿了顿,忽地又吩咐衙役。 “把他也给小爷先打一顿,就打四十大板吧。” 顾景淮又惊又怒: “本世子何罪之有?凭什么打我?” “凭什么?就凭小爷著双眼睛。” 萧放笑了,笑意却没达眼底。 “我看你不顺眼,你就有罪!” 他猛地沉下脸色,啪的一拍惊堂木。 “打!” 衙役们毫不犹豫地把人按住就打,一边是侯府世子,一边是惹不起的活阎王,显然后者更可怕。 顾景淮起初还想硬撑,咬著牙不肯出声。 可萧放坐在堂上,眼神像刀子似的刮著衙役们,冷声道: “谁要是敢寻私,小爷扒了他的皮。” 衙役们嚇得一个激灵,手里的棍子顿时虎虎生风,“啪”“啪”地往顾景淮身上招呼。 起初是皮肉绽开的剧痛,后来连骨头都被敲得嘎嘎作响。 顾景淮再也撑不住,杀猪似的嚎叫起来,哪里还有半分侯府世子的体面。 四十板子打完,顾景淮趴在刑凳上,腰以下全是血跡,额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只能微弱地哼哼著。 云舒瑶看著顾景淮被打得血肉模糊,只觉得心中快意无比。 她从前世知道真相开始,就恨不得將这个负心汉千刀万剐了! “说!” 萧放狠狠一拍惊堂木。 “什么时候还银子?” 苏氏疼得说不出话,脸色憋得惨白,貌似什么旧疾犯了。 別人看不出,云舒瑶可看得分明。 萧放在替她討公道,断然不能连累他摊上人命。 於是云舒瑶连忙开口,小声提醒道: “镇北王世子,这位侯夫人患有先天心疾,此刻看,恐怕是因为挨了板子,引发旧疾了……” 萧放转头看过来,在確定云舒瑶是在为他担心后,嘴角勾起了一抹有別於往常的弧度。 “小爷这不是帮她治病呢吗?” 萧放见云舒瑶被说得一头雾水的样子,胸腔震动,低低地笑出了声。 “说来……小爷也算神医,只不过我这神医……专治坏了良心的病。” 惊堂木一拍,萧放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不还钱就给我打,打死无论! “我还!我还!” 苏氏连忙哭喊。 “我马上就还!” “马上是多久?” 萧放挑眉。 “这……府中没有那么多现银……” “拿东西抵吧。” 萧放看向府衙一侧,对著在旁看好戏的庆安王世子等人喊道: “兄弟几个,隨同衙役辛苦一趟。 去把侯府的东西搬到典当行,记得押死当,凑够七十八万两,把银票给小爷拿回来。” “得嘞!” 兴高采烈应和声齐齐响起,一群紈絝子弟顿时来了精神,呼啦啦地跟著衙役往侯府去了。 云舒瑶站在原地,全程根本不用出半点力气,活像个局外人。 她又將目光,投向堂上坐著的桀驁男子身上,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觉。 很难形容那种滋味。 就是有点像……称霸一方的凶梟,忽然成了自己人的……莫名踏实感!? 第19章 你是小爷见过的第一人 萧放又看向那八九个被押著的掌柜,懒得问话,直接道: “每人五十棍,打不死的,就扔大狱里吃牢饭。” 张大人在一旁看得直嘬牙花子,忍不住小声提醒。 “世子,还没审他们……” “审什么审?” 萧放斜睨他一眼。 “证据都在这了,难道你敢质疑小爷?” 张大人嚇得一个哆嗦。 “不敢!不敢!” “不敢就站一边去。” 萧放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 仅剩的两个衙役,手脚麻利地將那八个掌柜,挨个打了板子。 每人五十大板,九个人就是四百板子。 打完这些犯人,两个衙役的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掌柜们个个奄奄一息,却没有受刑而死的。 最后被衙役唤来了狱卒们,才將这些掌柜拖去了大牢。 云舒瑶看著这些背主奴才的下场,以及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的顾景淮和侯夫人,心里別提多快意了。 半个多时辰后,庆安王世子带著人回来了,手里捧著一沓厚厚的银票,拍在堂案上。 “齐活儿!七十八万两银子,一分不少!” 萧放拿起银票,数都没数,起身走到云舒瑶面前,一股脑塞进她怀里。 “拿著。” 男子又勾起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著点痞气地说道: “敢闹到如此地步的女子,你还是小爷见过的第一人。” 萧放说完这话,又比了个大拇指的手势,才带著那群紈絝向府衙外走去。 云舒瑶捧著沉甸甸的银票,胸膛里一阵狂跳。 “世子!” 云舒遥鼓起勇气叫住他。 萧放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她。 云舒瑶撞入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心跳漏了一拍,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今日的事……谢谢世子。”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萧放没再说什么,只勾了勾嘴角,抬步走了。 红袍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张扬的弧线,也在少女心中,留下了一道抹不去的痕跡。 原来,人真的可以活成这样…… 不用在乎规矩,不用顾忌顏面,只凭自己的心意,肆意张扬! “你这个小贱人!” 云舒瑶的思绪被一声尖利的谩骂打断,她转头看向侯夫人,这会儿她到是不装死了。 同样看过来呢,还有顾景淮那极度怨恨的眼。 云舒瑶手里攥著银票,嘴角上扬。 “哎呀!也不知侯府被操控了没?侯爷下朝后看到那副情景,不知会不会发怒呢?” 诛心之言说完就走,她可没有心思与他们多说。 折腾了许久,这会儿后背的伤又裂开了。 她对著堂上的张大人,再次深躬一礼。 “谢府尹大人主持公道!” “不必谢,不必谢!” 张大人不知道她跟萧放是什么交情,反正敬著点准没错。 “本官也没帮什么忙……” 他的眼神,飘向了被打得血肉模糊的永安侯夫人,和永安侯府世子,笑得比哭都难看。 云舒瑶离开府衙后,並没回镇国公府,而是调转马车,去了京都最大的牙行。 人牙子堆著笑脸,陪在云舒瑶身边,口沫如飞地介绍著他这的奴隶有多好。 铁链拖地的“哗啦”声,混著粗重的喘息,七十八个精壮汉子靠墙站成两排,个个脊背绷得笔直。 这些人都是云舒瑶选定的护卫。 春桃捧著名册跟在身后,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小姐竟真要买下这么多会武的奴隶。 “都抬起头来。” 云舒瑶的声音清冽,在嘈杂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汉子们齐刷刷抬头,目光里有警惕,有麻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云舒瑶的视线扫过人群,最终落在最末排的一个男人身上。 他约莫三十出头,穿著洗得发白的短打,左脸一道疤,从眉骨划到下頜,却掩不住眼底的沉稳。 別人或低头或侧目的时候,只有他站得笔直,像株被风雨打不弯的青松。 “你叫什么?” 云舒遥走下台阶,停在他面前。 “赵虎。” 男人的声音带著沙场磨礪过的沙哑。 “以前做过什么?” “小的军伍出身,因伤退伍。” 云舒瑶点点头,果然与自己的猜测相同。 “伤在何处?” 赵虎顿了顿,侧身指了指右腿。 “箭伤,不妨事,护主够用。” 云舒瑶没再追问,转身对牙行老板说道: “这七十八个护卫,还有那边二十四个丫鬟、三个厨娘、十个粗使婆子,我都要了。 多少银子跟本小姐的丫鬟说,都交接好以后,儘快让他们收拾东西,跟我走。” 牙行老板喜上眉梢,忙不迭让人去办。 赵虎看著云舒瑶的背影,犹豫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小姐要带我们去哪?若是去得远,属下可去备车。” “城南一处……荒废了许久的宅院。” 云舒瑶回头看他,没有隱瞒。 又见他身姿挺拔,眼底没有半分諂媚,便放了点权给他。 “你看著安排。” 赵虎连忙点头,对著眾人吩咐道: “让会武的人分两批,一批前头领路,一批殿后,护著丫鬟僕妇。” 云舒瑶看著他有条不紊地指挥,心里微定。 她前世在侯府见多了奴顏婢膝之辈,赵虎这股子磊落,確有几分戍边將士的风骨。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牙行,马车在中间,护卫前后簇拥,倒有几分仪仗的架势。 春桃撩著车帘看外头,小声问道: “小姐,这么多人,旧宅能住下吗?” “先去看看再说,地方绰绰有余,只是房屋陈旧,可能需要修缮。” 云舒瑶望著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却沉的厉害。 夜不归宿,今日之后,她和家里就彻底决裂了。 虽然买了些护卫,可也只能看个家,护个院,若父亲真要拿她回去,这些人根本拦不住。 镇国公府。 正厅之中的气氛,比腊月的冰窖还冷。 藤棍被摆在八仙桌上,油光鋥亮却泛著冷意。 秦氏看著就觉得心口发紧。 镇国公坐在太师椅上,茶盏早已空了,他却还在无意识地摩挲著杯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爹,要不……先把家法收起来?” 云舒文站在一旁,偷瞄著父亲阴沉的脸,难得提云舒遥开口。 “妹妹许是路上耽搁了。” “耽搁?” 云崇山猛地抬眼,声音像淬了冰。 “她在府衙敢跟为父叫板,让镇北王世子给她撑场面,我看她是忘了谁才是一家之主!” 秦氏连忙上前,声音发颤。 “老爷息怒,瑶儿年纪小,今日定是受了惊嚇…… 等她回来,您好好教导便是,可別再给女儿动家法了,她后背的伤还没好呢……” “好好教导?” 云崇山冷笑一声,指著门外。 “她要是肯听教导,就不会三番五次闹上公堂,更不会让侯府看我们云家的笑话!” 正说著,门外传来脚步声,秦氏眼睛一亮,忙迎上去。 “是不是瑶儿回来了?” 进来的人是个气喘吁吁的小廝,一进正厅,便脸色惨白地跪下磕头。 “国公爷!夫人!公子! 小姐……小姐没回府!” “她去哪了?” 云崇山猛地拍案而起。 “小的……小的打听到,小姐去了城西她外祖的旧宅!” 小廝磕著头,战战兢兢地继续稟报。 “还听说小姐在牙行买了一百多號人,有护卫有僕妇,还请了工匠修缮宅子,看样子……是要常住!” 第20章 说!钱花哪了? “反了!反了天了!” 云崇山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茶杯就往地上砸,瓷片四溅。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敢在外置宅养人,她想干什么? 想彻底毁了我云家的名声吗?” 秦氏嚇得脸色惨白,扑通跪下。 “老爷息怒,妾身这就去找她!妾身一定把她劝回来!” “你去劝?” 云崇山指著她的鼻子,语气狠戾。 “你要是能劝回来,她就不能变成如今这样。 秦氏,这就是你生的好女儿,你自己去管教!要是她再敢丟人现眼,我连你一起罚!” 云母跪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却不敢辩驳半句。 她知道老爷这话是认真的,在自己夫君眼里,她这个商贾出身的夫人,本就配不上国公府的门楣。 如今女儿被责罚,她连求情的资格都没有。 云舒文站在一旁,看著母亲瑟瑟发抖的样子,心里竟没有半分同情,只觉得烦躁。 他想不通,妹妹为何非要闹到这个地步,安安分分嫁入侯府,相夫教子,难道不好吗? 父亲本就因为不喜欢母亲,连带著不喜欢他们这两个嫡出子女。 如今妹妹又闹这一出,难保父亲在震怒之下,不会迁怒他。 冯姨娘的那个妾生子,最近越发得宠,明显有覬覦他世子之位的苗头。 看看人家那母亲,多会討父亲欢心?多会替儿女谋算? 再看看他的母亲和妹妹,只会拖后腿! 夜色渐深,正厅里只有云崇山怒意未消的喘息声,和秦氏低低的啜泣声,在空旷的大厅里迴荡。 而城郊的旧宅里,赵虎正带著护卫清理院中的杂草,粗使婆子们在收拾能住人的偏房。 云舒瑶站在廊下,看著周恆送来的修缮图纸,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出几分从未有过的平静。 这里没有家法,没有逼迫,只有风吹过荒草的声音。 她轻轻舒了口气,却也知道一切还远远没有结束。 永安侯府。 世子书房里烛火昏黄,映著顾景淮趴在榻上的背影。 他后背的伤被上好药,可一动还是钻心的疼,只能维持著一个姿势,脸色惨白如纸。 “嘶——”他倒抽一口冷气,疼得额角冒汗,心里头恨得牙痒痒。 云舒瑶!萧放! 这两个名字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一个敢当眾告他,让他顏面尽失。 一个更是无法无天,仅凭一句“看不顺眼”就把他按在大堂上毒打。 他正咬牙切齿,门外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书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永安侯顾衍,脸色铁青地闯进来,一身官服都没来得及换,显然是刚下值就直奔回来的。 “逆子!” 顾衍指著顾景淮,气得浑身发抖。 “你告诉本侯,府里到底怎么回事?!” 顾景淮被嚇得一哆嗦,后背的伤又被牵扯到,疼得他齜牙咧嘴。 “父亲……” “別叫我父亲!” 顾衍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都跳起来。 “本侯刚回府,就发现库房里的东西少了大半!帐房的银子也被搬空了! 下人说,你们娘俩被抓去了府衙,还当眾挨了板子?!” 他越说越气,指著顾景淮的鼻子骂道: “你到底惹了什么祸?让人家把侯府折腾成这样!” 就在这时,宫里的內侍急匆匆赶来传召。 父子二人不敢耽搁,连忙换上朝服,进宫面圣去了。 皇宫,御书房。 御史台的监察御史,捧著弹劾奏摺跪得笔直,声如洪钟。 “陛下!永安侯府顾衍、永安侯世子顾景淮,纵容家眷誆骗未过门儿媳嫁妆。 数额高达七十万两白银,实乃罔顾礼法,不堪为臣子表率,请陛下严惩!” 御座上的皇帝面色不虞,目光扫过脸色发白的顾衍父子,沉声道: “顾衍,可有此事?” 顾衍“扑通”一声跪下,额头抵著冰凉的金砖。 “回陛下,那些只是些许家事,微臣……” “家事?” 皇帝冷哼一声。 “七十八万两白银,是寻常家事? 未过门便贪墨儿媳嫁妆,传出去,我大靖朝的官员顏面何存?” 皇上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 “顾衍、顾景淮,罚跪於太和殿前,自省己过,无赦不得起身!” “微臣谢主隆恩。” “微臣谢主隆恩。” 永安侯父子二人不敢再有任何言语,唯恐触怒龙顏,致使加重帝王的厌弃。 太和殿前的广场无遮无拦,日头毒辣地晒在金砖上,烫得人几乎站不住脚。 永安侯父子二人,穿著厚重的官服,直挺挺地跪在那里。 汗水顺著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襟。 顾景淮后背的伤,被汗水醃得生疼,几乎要晕厥过去。 两人从日头当空跪到月上中天,露水都打湿了官袍,早已脱力,膝盖疼得仿佛裂开了一般。 直到深夜,才有个太监慢悠悠地过来。 “陛下有旨,允顾大人,顾世子,回府。” 顾衍根本起不来,挣扎了许久才起身,踉蹌著勉强站稳。 他看著同样狼狈的儿子,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准备先回府,再找他们女子算帐! 可他一瘸一拐地回到正院,就听见正房里传来“哐当”的瓷器碎裂声。 顾衍脸色更沉,推门进去,只见苏氏趴在榻上,正在歇斯底里地摔东西。 “你在闹什么?还有没有点侯夫人的样子了!” 苏氏见到永安侯,动作瞬间僵在原地。 她此刻髮髻散乱,脸上带著泪痕,手里还举著没来得及砸的茶盏。 而后一息间变脸,楚楚可怜地哭求。 “老爷,你可得给妾身做主啊! 那个云舒瑶,还有那个镇北王世子,他们欺人太甚!” “啪——” 一声脆响,顾衍抡圆了胳膊,一巴掌,狠狠甩在苏氏脸上。 苏氏被打得偏过头,嘴角瞬间渗出血渍,头上的金簪都甩掉了两支。 她捂著顷刻肿起来的脸,不敢置信地看著永安侯。 “老爷……你打我?” “本侯打你都是轻的!” 顾衍指著她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 “你个蠢妇!谁让你动云舒瑶嫁妆的? 她还没过门,那是她的私產! 你想贪钱,不会等她嫁过来再慢慢弄吗? 现在好了,闹得满朝皆知,连陛下都惊动了,你满意了?” 苏氏被骂得不敢吭声,半晌才委屈地哭道: “我也是为了侯府啊…… “放屁!” 顾衍怒喝。 “你当我是傻子吗?” 他死死盯著苏氏,咬牙切齿地喝问道: “说!那些钱到倒腾底去哪了?” 苏氏眼神闪烁,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 “不说是吧?” 顾衍冷笑。 “今日你不说清楚,把这个贱人给本侯拖到正厅去,本侯要请家法!” 苏氏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 “侯爷……妾身知道错了……您就饶了我吧……” 两个粗壮的婆子,一左一右架著苏氏,一路拖著她往前院走去。 第21章 侯府岂不成了空壳 永安侯府的正厅里,烛火被穿堂风搅得明明灭灭,映著满室狼藉。 顾衍站在屋中央,看著被搬空了大半的博古架,指节捏得发白。 那些被萧放让人搬去典当了的古董,哪一件不是祖传的珍品? 如今却被当破烂似的贱卖,將来让他拿什么撑门面? “说不说!” 顾衍猛地转身,看向被两个婆子架著,跪在地上的苏氏,声音里像淬了毒。 “那七十万两,到底去哪了?” 苏氏后背的伤还在渗血,疼得她齜牙咧嘴,却强撑著身子,辩解道: “侯爷息怒,府里开销本就大,上个月修东边的暖阁就用了三万两,下人们的月钱、培植花木……” “还撒谎是吧?” 顾衍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花架,青瓷花盆摔得粉碎。 “修个暖阁能用掉七十万两?你当我是三岁孩童?” 他步步逼近,居高临下地盯著苏氏。 “本侯早就觉出不对劲了! 你联合那几个铺子掌柜,从云舒瑶那里贪了不少银子,可府中库房的银子,却还如流水似的往外淌。 说!里外里这么多钱呢?” 苏軾被他吼得一哆嗦,眼神闪烁。 “妾身……妾身为景淮准备了许多聘礼,婚期虽然提前了,可也不得不顾全了体面不是? 还有您的汤药,用的都是上等药材,不然侯爷能如此龙精虎猛吗……” “本侯的汤药?” 顾衍冷笑。“你当我心里没数?药材都是你从云舒瑶铺子里白拿的!” 顾衍弯腰,压近了些,眼神阴鷙地继续说道: “姑且算你修暖阁、发下人一年的月钱,一共十万两! 那剩下的六十万两,到底花在哪了?” 苏氏咬著唇,死死闭著眼不说话。 “不说?” 顾衍直起身,对门外喊道: “来人!” 又进来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垂手待命。 “把她给本侯按到刑凳上!” 顾衍指著榻上的苏氏。 “我倒要看看,是她的嘴硬,还是家法硬!” “侯爷!” 苏軾嚇得脸色惨白,挣扎著想去抓顾衍的袍角。 “妾身是侯夫人!你不能如此落我的脸面!” “侯夫人?” 顾衍一把挥开她的手,嫌恶地擦了擦指尖。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被你这空有皮囊的蠢货迷了心窍!” 婆子们不再迟疑,上前架起苏氏就往刑凳上按。 她后背的伤口撕裂,疼得惨叫出声,髮髻散了,珠釵滚落一地,狼狈至极。 “父亲!” 廊下传来顾景淮的声音,他扶著墙,脸色苍白地走进来,后背的伤让他每走一步都齜牙咧嘴。 “您別动对母亲家法,有话好好说……” 他又看向苏氏,眼神里带著从未有过的审视。 “母亲,您到底把钱花在哪了? 您要是还不说,儿子就帮不了你了!” 他终於想明白了母亲的不对,是怎么回事了。 她非要自己娶云舒瑶,不只是为了掩盖挪用嫁妆的事。 父亲的帐算得对,府中的银子分明是被弄走了。 苏氏看著儿子,又看看满脸怒容的顾衍,嘴唇哆嗦著,还不肯鬆口。 “看来不动真格的是不行了。” 顾衍对婆子使了个眼色。 “给本侯打,不说就直接打死!” “我说!我说!” 苏氏终於崩溃了,哭喊著招了。 “银子……银子拿去给我兄长了!” 顾衍动作一顿, “你兄长?苏文斌? 他一个五品地方官,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苏氏滚轮在地上,满脸泪痕。 “他……他想在京里谋个差事,打点需要银子……” “谋差事?” 顾衍眉头拧得更紧。 “什么差事需要七十万两?” “妾身……也不知。” 苏氏支支吾吾。 “他……他没细说,只说事成之后,对景淮有好处……” “放屁!” 顾衍一脚踹在苏氏身上,无视她的惨叫,冷声道: “本侯想起来了……” 顾衍怒极,这下全对上了! 前几日就有幕僚跟他说,苏文斌这半年往京里跑得格外勤,听说还去翼王府递过帖子。 顾衍眼神骤然变冷。 “刚听闻他捞到了军需採办的肥缺,本侯还不信。 原来是用侯府的人脉,搭了翼王的线! 又拿侯府的银子铺路,换了军需的肥差。 你们兄妹好算计啊?” 他指著苏氏,气得浑身发抖。 “真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拿著本侯的钱,用本侯的门路,给你哥哥铺路子。 你这是把侯府当垫脚石了?” “不是的!老爷!” 苏氏哭喊著。 “我兄长也是为了侯府啊,他做了军需採办,以后景淮在兵部也能有个照应……” “照应?” 顾衍怒极反笑。 “本侯若给上头孝敬七十万两银子,还用他来照应吗?” 他看向顾景淮。 “景淮你听听!你母亲就是这么帮你的。 拿侯府的银子,给她兄长铺路,他们花的可是你的银子!” 顾景淮脸色铁青,父亲说得没错,云舒瑶银子,不就是他的银子。 母亲如此吃里扒外,竟半点不顾及他的感受。 这侯府迟早要由他来继承,到时岂不只剩一个空壳了? 顾景淮后背的伤疼得钻心,心里的寒意却比伤口更甚。 他看著地上哭嚎的母亲,第一次觉得如此陌生。 “把她拖去荒院,禁足!” 顾衍懒得再看苏氏,对婆子吩咐道: “没我的命令,不准给她送药!” 苏氏被拖出去时,还在哭喊著“老爷饶命”,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顾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转向顾景淮,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命令道: “你与云舒瑶的婚事,按原定时间办。” 顾景淮一愣,下意识地想反驳。 “爹,都闹到这份上了……” “我让你办,你就办。” 顾衍打断他,眼神冷沉,不带半分商量的余地。 顾景淮看著父亲盛怒未消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父亲的性子,此刻反驳只会引火烧身。 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低应了声: “……是,儿子遵命。” 顾衍没再看他,对门外喊道: “备车。” 而后,又对等在廊下的幕僚吩咐道: “张先生,隨本侯走一趟翼王府。” 幕僚连忙上前: “侯爷,这个时候去翼王府?” 顾衍抬脚往外走,声音里带著冷意。 “侯府拿出去的银子,凭什么让姓苏的做人情? 咱们得让翼王知道,这钱是侯府出的。” 话音落时,他已走出正厅,幕僚快步跟上。 小廝赶著马车候在府门,两人登车离去,车軲轆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顾景淮仍站在原地,后背的疼混著心里的憋闷,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只能僵著身子,看著空荡荡的门口。 好好一个家,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第22章 苏语嫣送嫁衣 旧宅的门刚开条缝,苏语嫣身上那股甜得发腻的薰香,就混著她尖细的嗓音钻了进来。 “舒瑶姐姐这宅子,修缮得倒別致,就是位置偏了点。” 她提著裙摆迈进来,珠翠在晨光里晃眼。 目光不受控制地扫过廊下新换的雕花木栏、窗台上摆著的青瓷瓶,眼底的妒忌几乎要溢出来,嘴上却笑得越发甜, “看来姐姐手里是真不缺钱,连外宅都置办得这般讲究。” 云舒瑶坐在梨花木椅上,手里摩挲著个茶盏,抬眼时眸底淬著冰。 前世临死前,她在庄子上见了苏语嫣最后一面。 那时她穿著件簇新的云锦袄子,满头珠翠,过得好不逍遥。 “我当是谁,原来是想爬表哥床的苏家表妹啊?” 云舒瑶放下茶盏,声音平淡中带著点嘲讽。 “有些人就是自甘下贱,专门盯著別人的东西。 哪怕是本小姐不要的破烂,都抢著往自己那划拉?” 苏语嫣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又掩过去。 她示意身后的小廝,把红绸箱子往中间一放,掀开红绸说道: “姐姐別恼,妹妹今日是来,是送喜帖和嫁衣的。 你瞧,昨日纳采,七日后问名,十五日后就大婚。 表哥是怕你急著嫁,连日子都是赶著来的。” 她指尖划过嫁衣上的金线绣凤,语气带著刻意的艷羡。 “这般殊荣,京里多少贵女求都求不来呢。 姐姐可得惜福,別再闹了。 伤了表哥的心不说,传出去说『云家小姐抗婚』,丟的可是国公府的脸。” “惜福?” 云舒瑶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 “苏姑娘是说被偷了七十万两嫁妆,又被当作填窟窿的工具,还要感恩戴德地嫁过去,才算惜福?” 苏语嫣的脸“唰”地白了,强撑著道: “妹妹怎么能这么说?姑姑也是一时糊涂,表哥心里是有你的。 再说了,女子嫁了人,嫁妆不就是夫家的?早用晚用有什么区別?” “区別大了。” 云舒瑶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比她高出小半头的身影,带著迫人的气势。 “区別在於,我云舒瑶的东西,哪怕是扔了毁了,也不给狼心狗肺的人用一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像有些人,穿著別人的衣,花著別人的钱,还想给人家未婚夫生孩子!” “你!” 苏语嫣被戳到痛处,声音陡然拔高。 “云舒瑶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与表哥清清白白!” “是吗?” 云舒瑶微微倾身,声音低沉。 “那苏姑娘可知,你头上戴的簪子,是我及笄时外祖送的生辰礼? 可知你身上这件衣裳,是我锦绣阁的新款。 就连你手腕上这串东珠,都是本小姐压箱底的嫁妆,怎么就到了你手里?” 苏语嫣的脸瞬间血色尽失,踉蹌著后退半步,指著云舒瑶的手都在抖。 “你……你说什么……这些都是表哥和姑母给我的,跟你有什么关係!” “不承认?” 云舒瑶直起身,笑得凉薄。 “我还知道你总往侯府跑,借著探望你姑母的名义,三天两头往顾景淮跟前凑。 想的是取我而代之?” 她瞥了眼那箱嫁衣,语气更冷。 “可惜啊,你出身太低,倒贴了也没人要。 顾景淮就算不喜我,也得掂量掂量国公府的分量。 而你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顶多给当个外室,连妾都算不上。” “你闭嘴!” 苏语嫣彻底炸了,也顾不上装温婉,尖声道: “你以为你现在很体面吗?把未来婆母告上公堂,自己跑到外宅住,全京城谁不笑话你? 姑母说了,像你这般不知好歹的人,迟早被国公府和侯府厌弃! 到时候,表哥身边的位置,自然是我的!” 她喘著气,像是要把压了多年的怨气都倒出来。 “你以为侯爷为什么急著让你成婚? 还不是想等你嫁进去,好好给你立规矩! 到时候我还是侯府的座上宾,而你呢?不过是个连喘气都要看人脸色的弃妇!” “说完了?” 云舒瑶看著她歇斯底里的样子,只觉得可笑。 前世她就是被人言可畏拘著,总想著“名声”“脸面”,结果活活憋屈死。 这一世,这些东西统统不重要,也別想再压著她低头! “春桃。” 云舒瑶扬声, “让婆子把苏姑娘身上的衣裳,首饰,髮釵,全都扒下来。 东西你们分了,然后再把她和嫁衣,一起扔大街上去。 今后別什么人都放进来。”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面带喜色地去拉扯苏语嫣。 其他婆子丫鬟见状,也按捺不住地地上去,七手八脚地地夺苏语嫣身上,头上的首饰珠宝。 “啊——!你们这群下贱东西,给我滚开!” 苏语嫣的头髮被拽得乱七八糟,脸上也被抓出几道血印子。 別说锦袍,就连绣鞋都被一个丫鬟扒了去。 “啊——!” 又是一声尖锐的惨叫。 苏语嫣疼得的泪地流,捂著流血的耳朵,满脸愤恨的地瞪著看著她的云舒瑶。 不知是谁,看准了苏语嫣的翡翠耳坠,竟硬生生给扯了下来。 “云舒瑶你给我等著! 十五日后你嫁入侯府,我定然让姑母恨恨收拾你!” 只剩里衣的苏语嫣,被两个婆子架著胳膊往外拖。 她却还在挣扎著回头,尖声嚷道: “云舒瑶!你別以为自己能躲过去!真当这婚事是你能说了算的?” 她踢蹬著双腿,拼命挣扎,婆子们几次差点脱了手。 “这婚是国公爷和侯爷亲自定下的,庚帖都换了,你以为躲到这破宅子里就有用? 告诉你,就算你今天吊死在这儿,七日后的吉时,侯府的花轿也得把你的尸首抬回去拜堂!” 云舒瑶握著茶盏的手指紧了紧,骨节泛白。 苏语嫣看她不语,越发得意,声音拔得又尖又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不就是想退婚吗? 可你问问京里谁还敢要你?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把未来婆母告上公堂,自己跑到外宅住。 你名声早就烂透了!除了表哥,谁还会娶你?” 她突然压低声音,带著恶意的笑。 “昨儿我去看姑姑,听见侯爷跟表哥说,你要是敢抗婚,就请国公爷亲自绑了人! 到时候用麻绳捆著你塞进花轿,满城百姓都来看热闹,你云舒瑶可就成了京里头一份的笑话!” 这话像根针,精准刺中云舒瑶最痛的地方。 她不怕苏语嫣的挑衅,却怕父亲真的会为了“国公府脸面”,做出绑人的事。 前世,父亲连她被顾景淮冷待、被苏氏磋磨都视而不见,这一世,也从来没在乎她的意愿? “怎么不说话了?” 苏语嫣见她脸色发白,笑得更欢。 “是不是怕了?我告诉你,怕也没用等你进了侯府的门……” 她故意顿了顿,眼底闪过阴狠。 “到时候表哥厌烦你,姑姑不喜你,说不定过个一年半载,表哥就把我抬进去做平妻。 到时候我给表哥生儿育女,你呢?怕是只能给我当洗脚婢了!” “你住口!” 第23章 兵部同僚的嘲笑 云舒瑶承认自己还是被激怒了,再开口时,声音冷得像冰。 “顾景淮確实眼瞎,可他不会娶你这种上赶著做妾的货色。” “你骂谁是妾!” 苏语嫣气得跳脚。 “你等著!十五日后,我就在侯府门口看著,看你是自己上花轿,还是被人捆著上花轿! 我倒要看看,你这骨头有多硬!” “春桃。” 云舒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復平静,只是声音里全是寒意。 “把她的嘴塞上,赶紧拖出去,別脏了我的地。” 这一次,又过去几个婆子,乾脆將苏语嫣四脚离地的抬了起来,举著就往门外走。 她的尖叫和咒骂像刀子一样扎进来。 “云舒瑶!你逃不掉的! 父命难违!你这辈子都別想摆脱侯府!” 门重重关上,那些刺耳的声音终於消失,可她脑子里却还迴荡著,“父命难违”四个字。 云舒瑶缓缓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像她此刻的心境。 “小姐……” 春枝看著她落寞的样子,急得眼圈发红。 “咱们……真的没办法了吗?” 云舒瑶没说话,只是望著院门外那棵老槐树。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明明晃晃的,却照不进她心里的阴霾。 十五日。 她只有十五日时间了。 春桃看著她发白的脸,急道: “小姐,她就是故意气您的!別往心里去!” 云舒瑶沉寂了片刻,眸底已恢復平静。 “还得想別的办法。” 既然撕破脸也不能退亲,那就只能在別处找破绽了。 云舒瑶没再说话,眉头紧锁。 都闹到这个地步,侯府但凡要点脸面,都该主动退婚。 可他们偏不,反而加快了婚期。 若说只是为了报復,未免太冒进了。 真把她逼急了,乾脆鱼死网破,侯府的名声只会更臭。 以后,还有哪家贵女还敢与侯府结亲? 除非……他们有不得不娶她的理由。 正思忖著,赵虎引著个身形佝僂、眼神闪烁的小廝走进来,正是她在侯府收买的眼线。 “小姐。” 小廝声音发颤,左右看了看才敢开口。 “昨夜侯府闹翻了天,侯爷逼著夫人要那七十万两银子。 夫人招认,钱都给了她兄长。” 云舒瑶的心头,好似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来不及捕捉。 “苏语嫣的父亲? 苏文斌,侯府,七十万两……这些碎片在她脑海里盘旋,却怎么也拼不成完整的画面。 一个五品官,如何花得了七十万两?又哪来的胆子得罪侯府? “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有新动静再报。” 她挥挥手,春枝递上一锭十两的银子,小廝双手接过,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小姐,您的婚事怎么办啊?” 春桃看著她苍白的脸色,急得直跺脚。 “十五日后就是婚期了……” 云舒瑶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头痛欲裂。 她能告倒侯夫人,能追回嫁妆,可面对侯府和国公府的联手逼迫,她確实有些无计可施。 “我累了,先去歇会儿。” 她起身,脚步有些虚浮。 “让赵护卫盯著苏家那边,看看苏文斌最近在做什么。” 兵部衙署。 晨光刚漫过公案,顾景淮踏入值房时,就觉得气氛不对。 几个武將出身的同僚围在一处,见他进来,说笑声戛然而止。 那眼神齐刷刷地扫过来,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 其中一个满脸络腮鬍的参將王猛,是出了名的耿直,当即“嗤”了一声。 “哟,这不是广阳侯府的世子爷吗?今日倒来得早。” 顾景淮攥紧了手里的卷宗,强装镇定。 “王参將说笑了,各司其职罢了。” “各司其职?” 王猛往前凑了两步,声音洪亮得能震落房樑上的灰。 “顾世子的『职』,是逼著人家姑娘嫁你吧? 听说镇国公府的小姐都躲到外宅了,你还死缠烂打,这吃相也太难看了点。” 旁边的李校尉跟著起鬨: “就是,人家姑娘寧愿撕破脸,也不肯嫁,你就別厚著脸皮巴著人家了。” 顾景淮的脸腾地红了,梗著脖子道: “我与舒瑶是青梅竹马,本世子祖父过世时,我守孝三年,她等了我三年。 如今舒瑶二十岁的年纪,我若不娶,谁还会要她?” “放你的屁!” 王猛眼睛一瞪,指著他的鼻子骂道: “二十岁怎么了?人家是国公府嫡女,要才有才,要貌有貌,轮得到你说『没人要』? 倒是你,没等成亲,就迫不及待花未婚妻嫁妆,这样穷疯了的侯府,定都贵女没人敢嫁才对!” 这话戳中了痛处,顾景淮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手都抖了: “你、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 王猛冷笑。 “满京城谁不知道?皇上罚你们爷俩跪了一天,还敢嘴硬! 我告诉你,咱们兵部都是带过兵的,讲究个光明磊落,最瞧不上你这种偽君子!” 周围的同僚纷纷附和,笑声、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顾景淮的耳朵里。 他在文臣堆里耍嘴皮子还行,可这些武將面根本不讲体面,他反而被懟得哑口无言。 “够了!” 顾景淮猛地將卷宗摔在案上。 “本世子告假半日!” 他转身就走,背后的嘲讽声追著他的脚步。 “哟,他还急了?” “是啊,不应该啊,脸皮薄,根本做不出那种事……” 顾景淮几乎是逃著离开兵部的,连兵部尚书看他的眼神,都带著几分异样。 那眼神里有冷漠,有不屑,唯独没有往日的客气。 他心里发慌,前世他官运亨通,可这一世,仕途竟如此不顺。 兵部同僚的嘲讽犹在耳边,顾景淮几乎是踉蹌著衝出大门。 他骑在马上,一路疾驰,街旁行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都像是在嘲讽。 他攥紧韁绳,指节泛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切,都是云舒瑶害的! 若不是她死犟著不肯嫁! 若不是她跑到外宅躲著! 若不是她让侯府和公府闹得人尽皆知! 他怎会被那些武夫指著鼻子骂?怎会成了满京城的笑柄? 回到永安侯府,他一脚踹开书房门,顾不上礼仪,对著正在处理公务的父亲吼道: “父亲!” 顾景怀一肚子火没处发。 “兵部那些武夫,一个个都在嘲笑我,儿子成了京都最大的笑柄!” 永安侯抬眸,眼神冰冷。 “这点风浪就受不住了?” “小风浪?儿子都要没法活了!” 顾景怀像是被点燃的炮仗。 “这样的女人儿子不要了!谁爱娶谁娶!” “满脑子风花雪月的蠢货!” 永安侯猛地一拍桌子。 “让你娶她,是为了让你谈情说爱吗?” 顾景淮愣住了。 “翼王正在拉拢镇国公府。” 广阳侯的声音沉了下来。 “这门婚事,就是稳固关係的关键!也是咱们侯府交给翼王的投名状。 咱们侯府的爵位本就到了末期,若是这事处理不好,惹得翼王震怒。 你身上的世袭很有可能被直接剥夺,到时我们就再也不是世家了,明白吗?” 第24章 我…我是担心表哥 顾景淮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更没想到两人的婚事背后,还牵扯到了皇子们的党派之爭。 顾衍看著自己儿子的蠢样子,只觉得怒火中烧,又继续数落他半个时辰。 顾景淮被骂得狗血淋头,心里的火气没处发泄,反而越烧越旺。 他垂著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所有的难堪、愤怒、憋屈,都一股脑转嫁到了云舒瑶身上。 是她,都是她! 若不是她,他还是那个风光霽月的侯府世子,是同僚眼里的青年才俊,哪会落到这般境地? 永安侯又说了什么,他一句也听不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同僚的嘲讽,百姓的唾弃,云舒瑶的冷脸。 “父亲息怒,儿子知道了。” 他咬牙切齿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著股阴狠。 “婚事不会再出岔子,不成婚的话,儿子也不会再说了。 永安侯见他“安分”了,便挥挥手让他退下。 顾景淮走出书房,脚步沉重,眼神却越来越暗。 他望著镇国公府的方向,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云舒瑶,你不是不愿嫁吗? 你不是想让我难堪吗? 等你进了我顾家的门,我倒要看看,你还怎么硬气! 到时候,定要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什么叫悔不当初!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吩咐贴身小廝承恩。 “去,把库房里那套最沉的凤冠找出来,成婚当日,让新娘子戴上。” 越沉越好,越累越好。 他就是要让她知道,嫁给谁,就得受谁的辖制。 云舒瑶欠他的难堪,他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討回来。 顾景淮坐在书房的地上,喝得酩酊大醉。 桌上的酒罈倒了好几个,醇香的酒液顺著桌沿往下淌,在青砖地上积了一滩。 整个下午,他的太阳穴都突突直跳。到了晚上仍然没有好转,只能靠喝酒来麻痹自己。 “世子爷,您少喝点吧。” 小廝承恩在一旁劝著,却被他挥手打开。 “滚……都给我滚!” 顾景淮通红著眼睛,抓起酒罈往地上摔,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就在这时,苏语嫣提著食盒走进来。 她身上穿著件月白小袄,衬得她肌肤胜雪,看著格外柔弱。 “世子表哥,语嫣给你燉了醒酒汤。” 她声音柔得像水,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瓷片。 “我听下人说你心情不好……” 顾景淮抬眼看她,眼神迷离,却没像往常那样露出几分笑意,反而带著股说不出的冷淡。 苏语嫣心里咯噔一下,却还是强笑著走上前,想扶他。 “地上凉,我扶表哥回房歇息吧。” 她的手刚碰到顾景淮的胳膊,就被他猛地甩开。 “別碰我。” 他声音沙哑,带著酒后的戾气。 “谁让你进来的?” 苏语嫣眼圈一红,委屈道: “我……我是担心表哥。 姑姑在西跨院住著,我在府里也待著无趣,就想著过来看看你……” 苏语嫣说著,往顾景淮身边凑了凑,身上的薰香飘进他鼻腔,甜得发腻。 换作往常,他或许会耐著性子哄两句,可今日,他憋了一肚子火。 再看苏语嫣这副刻意討好的样子,只觉得烦躁。 “无趣就回你自己房里待著去。” 顾景淮撑著桌子站起来,脚步虚浮。 “没事少往本世子这跑。” 苏语嫣愣住,她从没见过顾景淮对自己这么凶。 朱唇轻咬,眼眶里的泪差点掉下来。 “世子表哥,你是不是怪我?” 顾景淮没理她,转身想往內室走,却脚下一软,直直往地上倒去。 苏语嫣眼疾手快,连忙伸手去扶,却被他拽了个正著。 “唔……” 顾景淮闷哼一声,头歪在她肩上,一股带著酒气的热流涌上来,竟直接吐在了她的月白小袄上。 污秽之物沾了满身,苏语嫣瞬间僵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可她不敢动,只能死死忍著,甚至还想抬手拍拍顾景淮的背,装作关切的样子。 “世子爷!” 承恩嚇得赶紧跑过来,想把顾景淮从她身上拉开。 顾景淮却攥著苏语嫣的手腕不放,力气大得惊人,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舒瑶……別跟我闹了……这一世我只想补偿你……” 顾景淮就那么靠著她,没有轻薄的举动,只是像抓住个支撑物似的,攥著她的手,闭著眼喘气。 苏语嫣的手被攥得生疼,身上的污秽还在散发著酸臭味,心里又气又急,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不明白,为什么表哥突然对自己这么厌恶? 为什么他已经被云舒瑶害成这样,还对她念念不忘。 为什么寧愿喝得烂醉,也不和自己亲近? 难道他心里,真的只有那个云舒瑶? 承恩在一旁急得团团转。 “苏小姐,您看这……要不我先扶世子爷回房?” 苏语嫣想点头,想立刻甩开顾景淮。 可看著他攥著自己的手,看著他通红的眼角,心里那点不甘又冒了出来。 若是就这么走了,岂不是便宜了云舒瑶?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噁心和委屈,对小廝道: “没事,我来照顾表哥吧。 你去打盆热水,再拿套乾净的衣裳来。” 小廝犹豫了一下,见她坚持,只能应著去了。 苏语嫣扶著顾景怀,一步一步往內室挪。 高出一头的男人,身体重量几乎都压在她身上,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嘟囔著。 “成婚……补偿你……別再闹了……” 到了床边,苏语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放到床上。 顾景淮翻了个身,依旧攥著她的手没放,眉头紧锁,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苏语嫣看著他沉睡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污秽,和被攥得发红的手腕,心里的恨意像野草一样疯长。 云舒瑶,她今日受的羞辱,都是因为云舒瑶! 若不是她,表哥怎么会变成这样?又怎么会如此对她? 她咬著牙,在心里发誓。 等云舒瑶嫁进侯府,定要让姑姑好好磋磨她! 顾景淮被她伺候著换了衣服,又为他擦了身子。 最后她累累地喘吁吁,又回去换了身衣服,洗了个澡。 再回来时,发现表哥已经彻底睡熟了。 她也只得不甘不愿地出来,一个醉鬼还能干什么? 改日再寻找机会吧…… 苏语嫣拎著裙摆,提著宫灯,在廊道中慢慢走著。 朱红廊柱缠著喜庆的红绸,处处透著喜事將近的热闹,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不甘心。 凭什么云舒瑶就能风风光光嫁进侯府? 还有十五日,她必须抓紧时间,爭取在表哥婚前…… 正想著,迎面撞见永安侯带著两个隨从走来。 侯爷穿著件石青色常服,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看见苏语嫣,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你在这儿晃悠什么?” 永安侯的声音冷得像冰,没半点长辈对晚辈的客气。 苏语嫣心里一咯噔,连忙屈膝行礼。 “请姑父安。 语嫣……就是出来透透气。” “透气?” 永安侯嗤笑一声,眼神扫过她身上的轻薄纱衣,满是嫌恶。 “本侯看你是打著透气的幌子,想往世子屋里钻吧?” 第25章 军需採办!满门抄斩! 苏语嫣闻言,脸色一白。 “姑父明鑑,语嫣没有……” “没有?” 永安侯打断她,往前逼近一步,语气嘲讽。 “你那点心思,瞒得过谁?真当本侯老糊涂了?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出身,还敢肖想我侯府世子妃之位?” 顾衍顿了顿,眼神更冷。 “我顾家出了你姑姑那样一个空有皮囊,一肚子坏水,还吃里扒外的东西,已是家门不幸。 你还想学著她的样子,来我侯府兴风作浪?” “姑父!” 苏语嫣眼眶红了,声音发颤。 “您冤枉语嫣了!我只是听说表哥喝醉了……想来看看他……” “少跟我来这套。” 永安侯冷笑。 “本侯玩女人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打转呢。 狐媚子东西,你一眨眼睛,本侯就知道你在盘算什么。” 他一扬手,对身后的亲信吩咐道: “把她给我带到西跨院,跟她那姑姑作伴去,没有本侯的允许,不准她来景淮的院子瞎晃悠。” 苏语嫣慌了。 “姑父!西跨院阴冷漏风,怎么住人?我……” “怎么住不得?” 永安侯眼神一厉。 “你姑母就在那儿住著,你不是打著照顾她的旗號来蹭吃蹭喝的吗? 正好,去跟她作伴吧。” 顾衍又瞥了眼苏语嫣那纱衣裙摆下,一双若隱若现的白皙大腿,咬牙切齿地冷嗤道: “府里其他地方你也少去,免得衝撞了贵客,让人以为我侯府的女眷,都是你这路货色,本侯丟不起那人!” 亲信上前一步,语气客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强硬。 “苏小姐,请吧。” 苏语嫣看著永安侯决绝的背影,又看看面无表情的小廝,知道再爭辩也没用。 只能忍著屈辱,跟著小廝往西跨院走了。 西跨院。 窗纸破了个大洞,冷风呼呼往里灌,捲起地上的灰尘。 侯夫人苏氏,裹著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坐在冰冷的炕沿上,脸色蜡黄的像张旧纸。 她后背的伤还没好,被冷风一吹,疼得齜牙咧嘴,一开口就带著股戾气。 “要不是为了你那贪得无厌的爹,我能被老爷关到这鬼地方? 还要抄什么劳什子《女戒》,后背起了脓,没有医药,甚至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苏语嫣刚被小廝“请”进来,身上还带著从客院搬来的包袱。 闻言连忙放下东西,凑到炕边: “姑母息怒,都是语嫣的不是,没能劝住父亲……” “劝?” 侯夫人猛地转头瞪她,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你爹要是真听劝,能让我在侯府偷银子给他铺路? 现在倒好,他在翼王面前得了脸,谋成了军需採办一职,风光无限啊! 本夫人呢?被关在这漏风的破院,连个下人都敢给我甩脸子! 我不信你父亲不知道,可他倒好,连面都不露,是怕沾晦气吗?” 苏语嫣垂下眼,声音放得柔缓。 “姑母,父亲不是那样的人。 他如今刚到京城,正是在翼王殿下跟前表现的关键时候。 侯府的家事,他实在不好插手,免得落人口实。” 苏语嫣顿了顿,抬眸时眼里闪著精光。 “可您想啊,等父亲在翼王跟前立了功,办几件漂亮差事。 將来成了翼王跟前的红人,姑父还敢这么磋磨您吗?” 苏氏愣了愣,显然被说动了。 “以前父亲官职低微,姑父对您说训就训,还常常抬举那几个姨娘,明里暗里给您添堵。” 苏语嫣趁热打铁,声音里带著篤定。 “可等父亲位高权重了呢?姑父巴结还来不及,哪敢再让您受委屈? 到时这侯府里,谁不得看您的脸色过日子?” 苏氏的脸色彻底缓和过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旧棉袍的袖口。 是啊,若兄长真能得势,她在侯府的腰杆自然能挺直。 苏语嫣见她终於不再针对自己,又轻轻嘆了口气。 “说起来这次的事,都怪云舒瑶那个贱人。 若不是她揪著铺子的事不放,还闹到公堂上去。 姑父怎会知道您拿了侯府的银子,又何至於对您发那么大的火?”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苏氏的痛处,她脸上的缓和,瞬间变成怨毒。 “没错!都是那个小贱蹄子!仗著手里有点证据,就敢咬著我们不放!” “姑姑放心。” 苏玉嫣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她蹦躂不了多久,等人嫁过来,还不是任由姑姑揉圆搓扁……” 侯夫人看著她,忽然笑了,伸手拉住她的手,带著股莫名的热乎劲。 “还是我们语嫣贴心。 你放心,这世子妃的位置,迟早是你的。” 她压低声音,语气阴惻。 “让她嫁过来,一是碍於侯爷那边的安排,二是为了她那笔丰厚的嫁妆。 等过些日子,京都的风波平了,本夫人暗中给她下点慢药…… 到时候她一死,嫁妆是你的,景淮也是你的。 我再帮你在老爷面前说几句好话,这侯府少夫人的位置,就非你莫属了。” 苏语嫣脸上露出娇羞又得意的笑,轻轻点头。 “全凭姑母做主。 到时候,咱们姑侄俩在侯府里互相扶持,再借著父亲的势,看谁还敢小瞧咱们。” 窗外的风更紧了,吹得破窗纸哗哗作响,像是在为这为姑侄二人的“美梦”伴奏。 旧宅。 云舒瑶这一觉睡得並不安稳,直到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欞照在脸上,她才缓缓睁开眼,头痛缓解了些。 刚洗漱完,赵虎便匆匆进来,神色凝重。 “小姐,查到了。 苏文斌昨日已进京,被任命为兵部军需採办,正四品。” “军需採办?” 云舒瑶猛地站起,心头仿佛被重锤砸中。 苏文斌任职军需採办? 这个消息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打开了她尘封的记忆。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仿佛有了牵连。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指尖冰凉,混沌的记忆开始在脑中重组。 前世外祖家满门抄斩的画面,突然清晰地撞进脑海。 那日火光冲天,官兵拿著“以次充好、貽误军机”的卷宗破门。 外祖父,舅舅,表哥,跪在地上反覆喊著“冤枉”,可没人听。 她一直想不通。 云家做了几代皇商,靠的就是“足斤足两、不掺杂质”的规矩。 外祖父更是极其重视诚信,怎么可能在军粮上动手脚? 更蹊蹺的是,那案子查来查去,只处置了云家,连带著几个押送的小吏。 那些负责军需採办、验收入库的官员,竟一个都没被牵连到。 当时她只以为是官官相护,如今想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七十万两……侯府……苏文斌……军需採办……翼王……” 她低声重复著这几个词,眼神一点点清明起来。 第26章 粮仓夜查遇萧放 一条条线索彻底串联在一起。 苏氏把从她这里贪走的银子,全给了苏文斌。 而苏文斌刚进京,就得了这么个管军粮的肥缺。 这绝不是巧合。 前世,边关战事突起,半年后镇北王战死。 据传是军中出了叛徒,外加军粮出了问题。 陛下震怒之下才严查军粮,舅舅成了替罪羊。 如今苏文斌当了军需採办,若他在军粮上动了手脚,定会拿去孝敬提拔他的翼王。 云舒瑶后背泛起寒意。 外祖家,就恰巧成了替罪羊。 不,或许替罪並不是巧合,他们是在布局之前,就选中了秦家。 若不是提前谋划好的,为什么东窗事发之后,尾巴扫得那么乾净? 当年翼王请命,亲自查办此案。 秦家五百一十八口,杀得一个不留。当时菜市口人头滚滚,血腥味七日不散。 这帮人不仅要舅舅死,还要秦家那富可敌国的家產。 翼王在得了秦氏一族的家產后,一路高歌猛进。 没过多久,便取代了太子的位置,被皇帝封为新任储君! 那侯府呢?他们在其中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 选择替罪羊时,永安侯和顾景淮参与其中了吗? 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与这事脱不了干係! 云舒瑶深吸一口气,心口又闷又堵。 她討要嫁妆,本是为了出前世的恶气,为了退婚自保。 却没想过,竟会摸到舅舅枉死的真相。 “小姐?” 春桃见她脸色发白,小声唤道。 云舒瑶摆摆手头,眼底已没了迷茫,只剩冷意。 不管侯府有没有参与,苏文斌这个军需採办,绝对是主谋。 还有翼王。 哪怕他权势滔天,自己也得查下去。 不为別的,就为了最疼她的外祖父,和舅舅到死都在喊的那句“冤枉”。 “赵虎。” 云舒瑶抬眼,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 “去查苏文斌接手的每一批军粮,务必找到囤粮地点,再查供应商是不是秦家。” “周先生。” 她转向周恆。 “你拿著我的印信,去秦家找我舅舅,让他配合你,细查军粮帐目有没有可疑之处。” 两人应声退下。 云舒瑶望著窗外,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要面对的,就不只是侯府的逼婚,而是更深的漩涡。 但她不怕。 这一世,她不仅要为自己活,还要护住在意的人。 次日入夜。 月凉如水,泼在京郊的粮仓顶上,泛著一层冷白的光。 云舒瑶缩在运粮车的阴影里,身上套著件灰扑扑的短打,活脱脱一个帮工小廝。 她用一块黑布遮住了脸,已经在这蹲了两刻钟。 摸透了巡逻队的规律后,她开始趁著空档,贴墙慢慢挪动。 突然,又走过来两个士兵,其中一人还拿著灯笼,对著她这边照来照去。 云舒瑶连忙躲在一辆空粮车后面,等卫兵走远,她才探出头出来。 继续按照事先得到的简易地图,往西侧那排最偏僻的仓房摸去。 那里是她花了大价钱,才查出的可疑地点之一。 越靠近仓房,空气里的霉味越重。 摸到仓房门口,果然看到了处理餿水的老伯,说的那把厚重的黄铜锁。 她从袖中摸出个用油布包著的东西,打开,里面是串大小略有不同的钥匙。 这是她让人命锁匠打制的“万能匙”,据说再复杂的锁,只要对上齿痕就能开。 云舒瑶心跳如擂鼓,指尖有些发颤地挑出一把细长的钥匙,小心翼翼地插进锁孔。 没成功,她又连续试了三把钥匙,当第四把钥匙插入锁孔时,终於有了些反应。 “咔嗒……咔嗒……” 金属摩擦的轻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她屏住呼吸,手腕轻轻转动,忽然听到“啪”的一声轻响——锁开了。 心头一喜,刚要推门,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人低喝道: “谁在那儿?!” 云舒瑶浑身一僵,立刻想找个隱蔽的角落躲藏,脚下却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 “咔嚓”一声,乾枯的树枝被踩断,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有人!” 去而復返的两个士兵,声音陡然拔高,朝著她这边跑过来。 云舒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四周都是空旷的晒穀场,根本无处可藏。 眼看灯笼的光越来越近,她甚至能看到士兵手里的长刀反射的冷光。 完了。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忽然从背后伸过来,猛地捂住了她的嘴! 云舒瑶嚇得浑身一僵,刚要挣扎,就被一股蛮力,拽进了旁边的草垛堆里。 身后的人带著她扑倒在地,厚重的乾草瞬间將两人掩埋,只留下狭小的缝隙透气。 她的背贴著一个温热的胸膛,对方的呼吸洒在她的颈窝,带著淡淡的酒气。 这气息……有点熟悉。 “別出声。” 低沉有磁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著点戏謔的笑意。 是萧放?! 云舒瑶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他怎么会在这里? 外面的脚步声停在了附近,士兵的声音响起。 “刚才好像听到这边有动静。” “搜搜看!” 乾草堆外传来窸窣的响动,似乎有人在用刀拨弄草堆。 云舒瑶的心跳得更快了,下意识往身后的人怀里缩了缩。 萧放胸腔震动,无声低笑,但手却依旧捂著她的嘴,指尖碰到她的脸颊,带著点粗糙的暖意。 过了一会儿,士兵的声音渐渐远去。 “没人啊?可能是老鼠吧……”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萧放才鬆开手。 草堆里一片漆黑,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云舒瑶刚要开口,就被他按住了肩膀。 “再等等,他们可能会回头。” 狭小的空间里,两人贴得极近。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什么名贵的香料,而是阳光晒过的皂角香,混著淡淡的酒味。 “你怎么会在这儿?” 云舒瑶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警惕。 “这话该我问你。” 萧放的声音就在头顶。 “云大小姐,扮成小廝闯军粮仓,还带了万能匙,准备得挺周全啊?” 云舒瑶的脸有点热,他竟然连这个都看见了。 “我……” 萧放轻笑。 “你在查西仓的粮?” 云舒瑶猛地抬头,额头撞在他的下巴上,男人貌似没事,到时疼得自己“嘶”了一声。 “別动。” 萧放伸手揉了揉她的额头。 “你也在查?” 云舒瑶反问。 “不然你以为我来这儿看月亮?” 萧放又笑了,声音里带著点打趣。 “刚在仓房里找到了本帐册,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听见某个小丫头踩断了树枝。” 云舒瑶的脸更热了,原来是自己坏了他的事。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 萧放没说话,忽然起身,伸手把她从草堆里拉了出来。 月光下,他的红袍沾了些草屑,却依旧挺拔。 他指了指旁边的仓房屋顶。 “上去说。” 不等云舒瑶反应,他就拦腰將她抱起。 萧放足尖一点,竟带著她轻而易举地跃上了屋顶。 第27章 我梦到……镇北王战死 瓦片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嚇得云舒瑶死死抓住身边人的衣襟。 “怕了?” 萧放把她放在屋顶上,按著她肩膀坐下,自己也坐了下来,居高临下地看著粮仓。 云舒瑶本能地想萧放靠了靠,小手拉住他的袖子,嘴里却嘟囔著。 “谁怕了。” 萧放低笑,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本泛黄的帐册。 “说说你为什么来查粮仓,我就把这个给你看。” 云舒瑶的目光停留在帐本上,她咬了咬唇。 “我近来做了一个梦。” 云舒瑶深吸一口气,语速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梦里,一个月后漠北会有战事,镇北王萧大將军率兵出征。” 她顿了顿,看著萧放骤然紧绷的侧脸,一字一句道: “他会……战死……。” 最后几个字落地,萧放脸上的戏謔瞬间消失了。 他猛地攥紧了拳,指节泛白,眼底翻涌著惊涛骇浪。 边关告急是密报入京,父亲出征的事,也是三天前才定下的密旨。 连兵部都只有少数几人知晓,她一个深闺女子,怎么会知道? 萧放的神色闪烁不定。 母亲的去世,让他恨上了父亲的薄情。 可再深的怨,也抵不过一声“父亲”,那是血脉里扯不断的牵绊。 “战死?” 他声音发哑,带著难以置信的寒意。 “怎么会?” “有两个原因。”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云舒瑶的声音压得更低。 “梦里,军粮被人动了手脚,前线断粮三日,又遇叛徒出卖,镇北王……力竭而亡!” 她看著萧放骤变的脸色,补充道: “边关连失三城,陛下震怒,而我舅舅,则成了替罪羊,以『奸商』的罪名被满门抄斩。” 萧放死死盯著她,像是要从她眼里看出说谎的痕跡。 可她的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得不像在编造一个关乎人命的谎言。 “你如何证明?” 他冷声说,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动摇。 “自然有。” 云舒瑶迎上他的目光,语速极快。 “你若不信,且看三天后,东宫太子妃会诞下一对龙凤胎。 男孩六斤八两,女孩也是六斤八两,钦天监会奏称『双星降世,国祚绵长』。” 这话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像胡诌。 萧放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少了质疑,多了些探究: “你连孩子的斤两都知道?” “梦里是这样的。” 云舒瑶没有半分露怯。 “若三日后应验了,你我一起查清此事,如何?” 萧放沉默了片刻,指尖在帐册边缘摩挲。 月光落在他脸上,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看不清神情。 云舒瑶心里有些发紧,她知道这话听起来荒唐,换作旁人,怕是要当她疯癲了。 萧放盯著她看了半晌,把帐册递到云舒瑶面前。 “你先看吧。” 云舒瑶愣了一下,立刻伸手接过。 帐册的纸页粗糙,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却记录得详细。 从粮船入港,到入库登记,再到出库押送,每一笔都標著经手人。 “帐本看不出问题。” 云舒瑶合上册子,有些沮丧。 萧放接过来快速翻看一遍,嗓音沉了几度。 “他们敢做,自然会把屁股擦乾净。这帐本既然没用,就得放回去,以免打草惊蛇。” “我觉得有两处可以下手查……” 云舒瑶想提出自己的想法,却被打断。 “我先送你出去。” 话毕,萧放伸手拦住她的腰,直接在房顶飞掠起来,几个起落间,便已来到粮仓外。 “你的人呢?” 云舒瑶的头晕晕乎乎的,抬手指了指巷子末尾的马车。 “在那。” 萧放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就走。 云舒遥跟著他追了几步,急切地確认道: “三日后,东宫的消息若属实,咱们就一起查?” “好。” 萧放没回头,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萧放的心情显然很低落,不过云舒瑶能理解。 任谁听到亲爹即將死亡的消息,还能镇定自若? 不过他的態度,却恰恰证明他已经开始相信了。 剩下的事,只需要等待。 “赵虎,回去吧。” “是小姐。” 赵虎是个极有分寸的下人,不该问的绝不多问,这应当是军营里养出来的习惯。 云舒瑶钻进马车,头靠在车壁上,心里盘算著。 昨日查消息,今日无功而返,想得到萧放的相助,还需要等到三天后。 十五日转眼就剩十日了…… 云舒瑶抬手揉了揉眉心。 若能得萧放相助,必然事半功倍,三日就三日,值得等! 次日清晨。 永安侯府敲锣打鼓的声音,隔著两条街都能听见。 春桃从外面买菜回来,气得脸都红了。 “小姐!永安侯府太过分了! 他们竟拿著您和那顾景淮的婚书,一路敲锣打鼓送到府衙备案。 现在全京都的人都知道,您要嫁给顾世子了!” 云舒瑶正在灯下看帐册,闻言笔尖顿了顿,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 “镇国公府还发了喜帖,听说京中权贵都收到了,就等著到时去观礼呢。” 春桃越说越气。 “他们这样做,您到时不嫁也不行了!小姐,咱们怎么办啊?” 云舒瑶放下笔,指尖拂过那团墨跡,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知道。” “那您……” “我有个计划,不知能否管用。” 云舒瑶低声道。 “等苏文斌做的事败露,苏家倒了,到时有些人,自然就会攀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一切都是云舒瑶的推测,没到真实发生的一刻,免不了会有变数,所以她现在不愿多说。 春桃看著小姐眼底的决绝,心里一紧。 “小姐,您可別做傻事……” “你想哪去了。” 云舒瑶扯出抹淡笑。 “本小姐得想办法让他们倒霉,我是不会坐以待毙的。” 三日后。 东宫果然传来喜讯。 太子妃诞下龙凤胎,男婴六斤八两,女婴亦是六斤八两。 钦天监奏报“双星降世,吉兆天成”,皇上龙顏大悦,大赦天下。 消息传到镇北王府时,萧放正在看副將张威的生平履歷。 听到小廝稟报,他猛地攥紧了拳,眼底的震惊渐渐变成冰寒。 她的梦,应验了。 父亲出征的日子,就在七日后。 萧放几乎是立刻起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红袍在晨光里划出凌厉的弧度。 “备马!” 他必须找到云舒遥。 她梦里到底还有什么,必须彻底弄清楚! “是。” 小廝不敢耽搁,连跑带顛地去马厩牵马了。 第28章 初议合作 萧放策马找到旧宅时,云舒瑶刚与周恆对完帐。 她正坐在窗边整理笔记,听到院外小廝的阻拦声。 “哎哎哎,这位爷,里面是小姐的闺房,您不能直接闯进去啊……” 云舒瑶一抬头,就见萧放红袍翻飞地已经进来了。 身后的小廝还在喊,她却摆手將人挥退了。 赵虎站在院中,並未上前,见到小姐的態度,便知自己想对了。 那晚,小姐明显有求著这位公子的意思,所以今日人来了,小姐必然是要见的。 “你说的『梦』,还有多少没说?” 萧放劈头就问,眼底带著未散的焦灼。 云舒瑶放下笔,示意所有人都退下,才抬眼问道: “小王爷信了?” 萧放没了之前的从容,点点头,便再次问道: “你说粮草会出问题,具体还知道什么?你梦里的叛徒是谁?” “我不知道具体的事,也不知道叛徒是谁。” 云舒瑶坦诚道: “我的梦里的情形,多半是外祖家满门抄斩的事。 至於镇北王,是如何遭受叛徒的背刺,以及军粮是如何变成无法食用的霉粮,这些我都不清楚。” 云舒瑶见她说完,萧放的眸色暗了暗,她立刻补充道: “不过我们可以查啊。 你去查军粮经了谁的手,查镇北王身边的亲信。 我去找舅舅,问清楚他出手的军粮到底有没有问题。 这里面需要注意一个人,就是那个刚被翼王提拔上来的军需官,苏文斌。” 萧放蹙著眉,却神態认真地点了头。 虽然没得到更多的有用信息,但好歹確认了他之前的猜测,父王身边的副將,一定有问题。 军需物资,都是由他负责接收。如果採买回来就是霉粮,那他是如何遭受过关的? 如果採买的时候没问题,运到边关就变成了霉粮,那他的问题就更大了! “苏文斌是谁?也是你梦里的人吗?兵部好像没这號人啊?” 云舒瑶把永安侯府得到的消息,加上自己的推断,给萧放讲了一遍。 最后二人决定,今晚由萧放先去夜探军粮库和苏府,然后再商议下一步行动。 暮色刚沉,京郊粮仓外就多了个扛著麻袋的“小兵”。 灰布短打,脸上沾著泥灰,混在搬粮的杂役里毫不起眼——正是易了容的萧放。 他眼角的余光,始终盯著粮仓门口的张副將。 那汉子穿著铁甲,背著手来回踱步,嗓门粗得像打雷: “这批『加急』的给我看紧了!卸粮的时候仔细核数,少一粒都唯你们是问!” 几个粮兵连忙应是,萧放跟著人群扛著麻袋往里走。 经过那批“加急”粮车时,故意脚下一绊,麻袋撞在粮车壁上,发出“咚”的闷响。 “不长眼的东西!” 张副將厉声呵斥,却亲自上前查看一番,眼神里透著古怪的谨慎。 萧放低著头,手里已经多了一把粟米——是新米的滑腻,看来他们还没行动。 他没敢多留,扛著麻袋快步走出粮仓,混在暮色里消失了。 苏府。 亥时的梆子刚敲过,苏府后墙的老槐树上,萧放像只夜梟般伏在枝椏间。 树叶遮著他的身影,只露出双锐利的眼,盯著书房窗户上映出的两个人影。 是苏文斌和他的管家。 “……那批货务必盯紧,三日后就得换上,万不能出岔子。” 苏文斌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酒气的含糊。 “张副將那边已经打点好了,等好粮过了验收,后面的事……”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萧放只隱约听到“换粮”“替罪”几个词。 他眉头微蹙,苏文斌刚上任就急著“换”东西,还牵扯到张副將。 看来云舒瑶猜得没错,此事定然与他脱不了干係。 窗內的人影动了动,像是要起身送客。 萧放身形一晃,如落叶般飘下槐树,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 旧宅。 云舒瑶的院门刚落了锁,院墙上就掠起一道黑影。 “谁?” 春桃提著灯笼出来,猛地撞见个玄衣男子翻进院来,嚇得灯笼都掉在了地上。 “有贼!” 男子身形一顿,摘下面上的蒙面巾,露出萧放那张带著几分桀驁的脸。 他没理会瑟瑟发抖的春桃,径直走向亮著灯的臥房,指尖在窗欞上叩了三下,节奏分明。 臥房里,云舒瑶正对著帐册出神,听到叩窗声便知是谁。 她放下笔,对守在一旁的春桃道: “让他进来。” “小姐?” 春桃眼睛都红了。 “那可是个男人!深更半夜的……” “他不是来胡闹的。” 云舒瑶的声音很平静。 “你先下去,守在院门口,任何人不得靠近。” 春桃还想劝,却被她眼底的坚定堵了回去,只能跺了跺脚,捡起灯笼往外走。 经过萧放身边时,撞著胆子剜了他一眼,像是在说“敢对我家小姐不敬,我就跟你拼命”。 萧放不以为意,推窗而入,带进来一身夜露的寒气。 他看著端坐桌前的云舒瑶,烛火映著她素净的侧脸,少了白日里的锋芒,多了几分沉静。 “冒昧了。” 他难得地收敛了几分散漫,语气带著歉意。 “但你说的事……关乎父王性命,我实在等不及天亮。” 云舒瑶却坦然地摇摇头。 “情急之下,不必顾及这些俗礼,况且,我也急著查清此事。” 萧放见她神態自若,也跟著放鬆下来,又道: “在你的『梦』里,父王的死与军粮有关,可知是哪批有问题?” “是与军粮有关。” 云舒瑶点头,又摇头。 “但具体是哪批军粮,谁在背后动手脚,我没梦到,与『採办』有关是我的推测。” 萧放眸色一沉,信息太少了。 “我怀疑张副將有问题。” 他直言道:“此人最近对一批『加急』军粮盯得极紧,我已混进粮仓查看过了,这批粮没问题。” “苏文斌那边呢?” 云舒瑶皱眉问道:“他有没有问题?” “你猜得没错。” 萧放把自己在苏府听到的只言片语,告诉云舒瑶。 而后挑眉问道:“你认识他?” “算是吧。” 云舒瑶没细说,只道: “此人是侯府的姻亲,他是翼王亲自提拔上来的。” 翼王府……萧放指尖微攥。 若真是翼王在背后插手军粮,那事情就复杂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看来得从张副將和苏文斌两处查起。” 萧放沉声道: “你这边若能想办法接触到苏文斌,我们……” 他顿住了,似乎在斟酌见面的地点。 总不能次次都翻墙闯闺房,传出去对她名声有碍。 云舒瑶倒先开了口。 “就在此处吧。” 萧放一愣。 “这里偏僻,不易引人注意。” 她解释道: “我如今是京中『名人』,走到哪里都有人盯著。 去酒楼茶馆的话,反而扎眼。” 云舒瑶顿了顿,补充道: “事急从权,救人要紧。” 萧放看著她坦荡的眼神,心里那点彆扭突然就散了。 眼前的女子,心思清明得很,知道什么更重要。 “好。” 萧放应下。 “明日我去盯著粮仓,那边若有异动……我再来。” 说罢,他转身走向窗口,临翻出去时又回头,看著她道: “多谢。” 云舒瑶没说话,只是朝他微微頷首。 窗外传来轻微的落地声,隨后便没了动静。 春桃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见自家小姐安然无恙,这才鬆了口气,却还是忍不住嘟囔: “小姐,下次可不能再让男人半夜进房了……” 云舒瑶没接话。 夜色渐深,臥房里的烛火亮了很久,映著她眼底翻涌的思绪。 春桃不懂,能爭取到萧放的合作,这事基本成了…… 第29章 给过他机会了 次日深夜。 云舒瑶刚卸下最后一支玉簪,长发如墨般披散在肩头。 春桃正替她解著外衫的盘扣,窗外突然传来熟悉的叩击声,三短一长,是萧放的信號。 “又是他!” 春桃的手猛地顿住,脸都白了, “小姐,这都快三更了……” 云舒瑶眉心微蹙,低头看了眼身上月白色的中衣,起身从屏风上拽过件石青色的外衫披上。 “让他进来吧。” “小姐!您都换中衣了!” 春桃急得直跺脚。 “哪有姑娘家穿成这样见外男的?传出去……” “眼下顾不得这些了。” 云舒瑶打断她,声音平静, “你去沏壶茶,守在院门口。” 春桃还想爭辩,却被她一眼扫过来的目光堵了回去,只能气鼓鼓地转身, 刚走到门口就撞见萧放推窗而入。 大红色的衣衫沾著夜露,已身姿挺拔地立在窗边。 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云舒瑶披散的长髮,眸色微顿,隨即移开视线,落在桌上的烛台。 春桃去而復返,把刚沏好的茶“咚”地墩在桌上,茶水溅出半盏。 “我家小姐都要睡了,你还闯进来,到底安的什么心? 哪家好人,半夜翻姑娘家的闺房!” 萧放抬眸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著几分冷冽。 春桃猛地想起那日,他在街头抹人脖子的狠劲。 后半句卡在喉咙里,腿肚子都开始打战,却还是梗著脖子道: “奴……奴婢就在门口!小姐有事儘管喊!” 说完逃也似的跑了,关门时还特意用了力气。 臥房里霎时安静下来。 云舒瑶拢了拢外衫,无奈开口。 “你嚇她做什么?” 萧放轻笑一声。 “我看你这丫鬟胆子挺大的,敢给小爷甩脸子,满京都她是头一份了。” 云舒瑶脸色微变,立刻替春桃辩解。 “她一个小丫头有什么胆子,不过是为了护著我,硬撑著装出来的样子而已。” 萧放收了笑,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会儿,最后淡淡地“嗯”了一声。 “粮仓那边有眉目了?” 云舒瑶立刻言归正传。 “嗯。” 萧放从袖中掏出张纸条,上面画著几个潦草的记號。 “张副將今早在粮仓验了批新粮,单据上写的是『苏记粮行』。 卸货时他亲自盯著,还跟苏文斌碰了面。 两人说了半柱香的话,神態鬼祟。” 他顿了顿,指尖点在纸条上的“加急”二字上。 “这批粮一月后发往边关,我怀疑就是他们要动手脚的那批。” 云舒瑶看著纸条,指尖在“苏记粮行”上轻轻敲著。 “看来確实是他们没错,但光凭这些线索,还定不了罪。” “得找实证。” 萧放抬眸看她。 “军粮替换的帐目、他们勾结的书信……这些东西,多半在苏府书房。” 云舒瑶沉默片刻。 ”潜入苏府不难,难的是如何不打草惊蛇。 舅舅是皇商,与苏文斌有生意往来,或许能借个由头进去。” “可行。” 萧放觉得这思路没毛病。 “我得跟舅舅坦白。” 云舒瑶神色郑重地缓声说道: “梦里的事,还有苏文斌的勾当,都得告诉他。 否则单凭我们俩,未必能顺利进苏府书房。” 萧放没异议。 “我陪你去。有我在,他或许更容易信。” “好。” 云舒瑶点头。 “明日我先遣人递信给舅舅,约他后日见面。 至於苏府……等见过舅舅,再想办法借他的名义上门,趁机去书房看看。”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细节,烛火渐渐矮下去,窗外的天色已泛出淡青。 萧放起身准备告辞,目光扫过屏风时,忽然顿住。 屏风上搭著件大红的裙衫,正是上次他隨手送的那件。 料子不算顶好,却被烛火映得艷艷的,像团跳动的火苗。 他想起这几次见面,云舒瑶都穿著这件,不由得勾了勾唇,语气里带了点揶揄。 “这件衣服,你倒常穿?” 云舒瑶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神色坦荡地说道: “以前总穿素色,倒没发现,这顏色其实更衬我。” 萧放没再接话,只是眼底的笑意深了些。 他朝云舒瑶略一点头,转身翻出窗户,红色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晨雾里。 云舒瑶站在窗前,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心里莫名地多了几分踏实感。 春桃从院门口探进头来,见萧放走了,才敢进来。 “小姐,他没怎么样吧?” 云舒瑶摇摇头,转身走到桌边,看著那张画著记號的纸条,眸色渐沉。 明日见舅舅,后日探苏府。 这盘棋,该落下一步了。 云舒瑶刚与春枝核对完帐目,外间就传来春桃气呼呼的声音。 “你们来干什么?我家小姐不稀罕学那些规矩!” 她放下笔,就见两个穿著簇新衣裳的喜娘走进来,手里捧著本红绸裹著的册子,脸上堆著过分热情的笑。 “云小姐,老奴是国公爷派来的,特来教您成婚当日的礼仪。” “我不学。” 云舒瑶语气平淡,眼底却泛著冷意。 这两个人是冯姨娘身边得用的婆子,此番前来,定是蛊惑了父亲,来给自己找晦气的。 为首的喜娘脸上的笑僵了僵,从袖中掏出封信。 “国公爷说了,您若是不肯学,他便亲自过来请您回府,到时候……” “本小姐不必看信。” 云舒瑶打断她,神色不惊不怒。 “你们回去告诉冯姨娘,让她少耍这些把戏,不然我就把他弟弟用国公府银子,还赌债的事,捅给父亲。” 春桃在一旁气得直跺脚,终於忍不住插嘴: “一个姨娘,说到底不过就是个有些体面的奴才。 就算学礼仪,也用不到一个下贱的东西派人来教。 你们当我家小姐是谁?堂堂嫡女,岂容你们欺辱!” “来人!” 春桃低喝一声。 “把这两个不分尊卑的狗东西,给我叉出去!” 云舒瑶全程冷眼看著,一言不发,显然是在默认春桃的说法、做法。 两个喜娘翻开的册子的手顿在那,被一个小丫鬟辱骂得面色狰狞。 可偏偏春桃说得没错,而且大小姐说出的冯姨娘弟弟赌债的事,也让她们不敢轻举妄动。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原本想好的法子一个不敢用。 “哼!你个贱婢胆敢辱骂姨娘,待老奴回去,定將这些话原封不动地告诉国公爷。 奴婢不用你们赶,我们自己会走。 两人刚想体面的转身离开,却被人高马大的赵虎带人拦住。 “赵护卫。” 云舒瑶淡淡开口。 “这两个奴才,竟敢在主家面前你呀我呀的,乱了规矩。 给我每人掌嘴五十,然后扔到大街上去。” “你不能打我,我们是冯姨娘的人!” 两个婆子脸色惨白,战战兢兢地往后退。 赵虎带人將人按住,不容分说,就开始“啪啪”掌摑起来。 春桃看著有小品茶的小姐,忍不住露出几分焦急的神色。 冯姨娘可是国公爷的心头好,府中谁都动不得的存在。 她刚才本想把人赶走就算了,可小姐如今把人打了,后面可就难收场了。 云舒瑶猜到春桃在担心什么,但这小丫头不知道的是,她刚才和春枝对的帐,是母亲的陪嫁產业。 母亲在她及笄那年,便將这些產业都交给了她打理。 这些年,国公府都是在靠这些產业撑著。 她之前给过这个父亲机会,但是他选错了! 第30章 同入苏府 两个婆子刚开始还嘴硬地叫囂,渐渐地就只能呜呜呜地求饶了。 但是云舒瑶却仍旧没有喊停,就那么静静看著她的脸,慢慢肿成猪头。 两人的双眼封喉,双颊青紫,牙齿和著血沫子,不知道飞出去多少了。 赵虎丝毫没有留手,蒲扇大的巴掌,狠狠的抽在她们脸上。 五十巴掌打完,两个婆子几乎去了半条命。 “將人扔出去吧,扔远点。” 云舒瑶语气平淡,如同在吩咐下人,扔两件垃圾一般。 两个婆子如同死狗一样,被护卫架著拖走了。 这些人,仗著冯姨娘的势,在府中横行无忌,没少给母亲添堵。 前世她听母亲的,什么事都睁只眼闭只眼,只求息事寧人。 死过一回,她的想法彻底变了,今后谁让她不痛快,她就让谁更不痛快! 包括她那个忘恩负义,宠妾灭妻的父亲。 云舒瑶处理完婆子,便带著丫鬟出府了。 昨晚她和萧放约定,今日要去交舅舅的。 两人见面后,没有多说,直接进了秦府。 她们走进舅舅秦世安的宅院时,正撞见他在廊下翻帐册。 见外甥女来了,秦世安连忙放下帐本迎上来,脸上扬起温和的笑。 “瑶瑶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声,舅舅好让厨房备你爱吃的……” 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在云舒瑶身后的萧放身上,笑容倏地僵住。 眼前的红衣男子,身姿挺拔,眉眼间带著股生人勿近的冷冽。 这人不是那个,在全京都横著走的镇北王世子,萧放? 秦世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脸上的温和,瞬间换成了小心翼翼的恭敬,连声音都低了几分。 “世、世子爷也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士农工商,商贾身份最低,秦世安年轻时也有几分傲气,可架不住世道的残酷锤炼。 现在自然也变了模样,他对於自己伏低做小,心里已经不会產生任何牴触了。 他一边引著两人往议事厅走,一边偷偷打量云舒瑶。 外甥女怎么会跟这位活阎王走到一处?还敢把人领到他这商贾宅院里来? 进了议事厅,丫鬟奉上茶,秦世安屏退左右,搓著手笑问。 “瑶瑶,你找舅舅有事?” 云舒瑶没绕弯子,直接道: “舅舅,我来是问你,最近负责军粮採办的,是不是换成了一个姓苏的官员?” 秦世安一愣。 “你怎么知道?苏文斌苏大人上周刚接的差事,也就是几天前的事。” “我梦到的。” 云舒瑶抬眸看他,眼神凝重。 “梦里说,这个苏文斌在军粮里动手脚,贪墨了些批粮草。 最后以次充好,將发霉的陈粮运去了边关,致使边关战败,连丟三城。 陛下震怒,他们却早已补下了句,把罪名扣到了秦家头上。 秦家五百一十八口被满门抄斩,家產被翼王贪墨大半……” “怎会!” 秦世安脸色瞬间煞白,手里的茶盏晃了晃,茶水溅湿了袖口。 “瑶瑶!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他声音发颤,不是呵斥,更像是惊惶。 “舅舅做军粮生意十几年了,从没出过岔子,苏大人虽说是新官,可看著……” “她的梦,大多是真的。” 萧放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本世子已经亲自验证过了。” 秦世安看向萧放,又看看云舒瑶,嘴唇动了动。 他虽只是个商人,却也知道镇北王世子的名头,他没必要费神来骗他一个低贱的商贾。 联想到苏文斌上任后,那几次含糊其辞的对帐,他后背竟沁出层冷汗。 “那……那梦里说,是哪批粮出了问题?” 秦世安声音发虚,指尖紧紧攥著茶盏。 “不清楚。” 云舒瑶摇头。 “但苗头已经有了,必须儘早查清楚。 舅舅,你能不能帮个忙?” “你说,你说。” 秦世安连忙点头,此刻哪里还敢怀疑。 “听闻苏文斌嗜酒,尤其爱上等女儿红。” 云舒瑶缓缓道出自己根据前世记忆,制定的计划。 “舅舅可疑备些厚礼,再带两坛好酒去拜访他,最好能拉著他喝几杯,拖延些时辰。 我和萧世子,要去他书房看看。” 秦世安立刻点头答应。 “这事不难!他新官上任,正想拉拢我们这些老粮商。 我再带些银子上门,他定然欢迎。” 秦世安顿了顿,有些急切地地议道: “不如,就今晚吧?我这就去备礼。” “好。” 云舒瑶点头。 “我们在这儿等到天黑,免得来回走动引人注意。” 萧放没意见,端起茶盏抿了口,目光不经意扫过云舒瑶。 她今日穿的还是那件大红的裙衫,衬得侧脸愈发莹白。 临近午时,秦世安安排两人用饭。 饭桌上,他心里装著事,却还是忍不住偷瞄对面的两人。 云舒瑶低头小口扒著饭,筷子只在离自己最近的那盘青菜上动。 萧放倒是不拘束,却也没多话,只是偶尔夹菜时,目光会在云舒瑶常动的那盘青菜上顿一下,隨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两人全程没什么交流,更別提眼神交匯,看著倒真像纯粹为了查案才凑到一起。 秦世安暗暗鬆了口气,却又觉得哪里不对。 他活了半辈子,见过的男男女女多了,萧放那看似无意的一瞥,落在他眼里,总带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瑶瑶,多吃点肉。” 秦世安夹了块排骨放到她碗里,试图打破沉默。 云舒瑶抬头道谢,刚要动筷,就见萧放夹了一筷子她刚才常吃的青菜,放到她碗边。 动作自然,像是顺手为之。 云舒瑶愣了愣,抬眸看他,萧放却已低头吃饭,仿佛什么都没做。 她指尖碰了碰那筷子青菜,心里莫名一动,隨即低下头,默默吃了下去。 为了不走漏消息,云舒瑶甚至都没去看望外公。 她与萧放两人,整个下午都待在书房,时而交谈,时而看书打发时间。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离天黑越来越近。 秦世安已经给苏府递了帖子,过府的礼品和女儿红,也准备妥当。 他带著外甥女和萧世子二人,同乘一辆马车,朝著苏府而去。 第31章 夜探苏府 苏府 秦世安提著礼盒站在苏府门口,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笑。 礼盒最上头露出两坛女儿红的酒罈,红绸扎著,看著就价格不菲。 “劳烦通报苏大人,秦氏粮行的秦世安,特来给大人道贺。” 他掏出一枚十两的银锭子,悄悄塞给门房。 门房眉开眼笑地接了,小跑著转身进去通传。 没多久便折了回来,恭敬地引著秦世安往里走。 “我家大人正念叨呢,说该请秦老板来府上喝杯酒。” 苏文斌在花厅见了他,目光落在那两坛女儿红上,眼睛就亮了。 “秦老板有心了,我就爱这口。” “大人新官上任,小的理应孝敬。” 秦世安把礼盒放下,又摸出一打银票推过去。 “以后军粮採办的事,还望大人多多照拂。” 苏文斌捏了捏银票的厚度,笑得越发和善。 “好说好说,都是自家人,不照顾你照顾谁?” 若是以前,秦世安不会注意,可如今在听,忽然觉得他话里带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下人很快便端上来几碟下酒菜,丫鬟將酒斟满之后退了出去。 苏文斌端起酒杯就往秦世安手里塞。 “来,一起喝几杯!” 两人推杯换盏,酒过三巡,苏文斌的舌头开始打卷,话也多了起来。 嘴里反覆念叨著“以后有我在,秦家的生意错不了”。 秦世安陪著笑,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屋顶,萧放侧耳听著花厅的喧闹,低声对身侧,死死拽著他衣袖的云舒瑶说道: “里面喝得正欢,咱们走。” 云舒瑶点头,被他揽著腰在房顶飞掠。 落地后,儘量保持轻手轻脚,跟著他往后院书房摸去。 萧放的耳力极好,离著老远就听出书房周围没人,推门时特意放缓了动作,几乎没发出声响。 “进来。” 他侧身让云舒瑶先迈进去,反手带上门。 书房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欞透进来,照著满架的书册和案上的帐册。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萧放走到案前,指尖拂过帐册的封皮。 “你看帐目,我查角落。” 云舒瑶应了声,拿起最上面的採买记录翻看起来。 一笔笔核对下去,军粮的数量、成色、入库时间都写得清清楚楚,看著竟挑不出半点错处。 “怎么样?” 萧放检查完书架后的暗格,走过来问。 “表面没问题。” 云舒瑶皱著眉,指尖在“新米三千石”那行字上顿了顿。 “这批应该就是舅舅供应的粮。” 萧放拿起另一本帐册,翻到“杂粮採买”那页,目光一凝。 “你看这个。” 云舒瑶凑过去,只见上面写著“陈米三千石,未入库”。 日期就在新粮採买的同一天。 “同等数量的陈米……” 她心里咯噔一下。 “他们买这么多陈米,做什么不言而喻了。” 萧放没说话,目光落在案角一张废弃的信纸地。 上面有苏文斌隨手写的几行字,他盯著看了片刻,默不作声地移开视线。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伴隨著两个小廝的对话。 “刚才好像听见书房有动静?” “你听错了吧,大人在花厅喝酒呢,谁敢来这儿?” “还是看看吧,大人交代过,书房绝对不可让任何人靠近。 脚步声越来越近,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两个小廝举著灯笼走进来,光亮在书架和案上扫来扫去。 萧放已经拽著云舒瑶跃上了房梁。 房梁又窄又高,云舒瑶根本不敢往下看, 双手紧紧抓著萧放的衣襟,完全屏住了呼吸。 灯笼的光从他们二人脚下掠过,樑上两人身体完全贴在一起。 云舒瑶能清晰地闻到萧放身上淡淡陈柏香,混著男人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颈侧。 “没人啊,我就说你听错了吧。” “可能是太紧张了……走吧走吧,巡完这圈歇著去。” 小廝们关上门离开,脚步声渐渐远了。 萧放等了一会,听著脚步声越来越远,才揽著云舒瑶飘然落地。 云舒瑶只觉得脸颊发烫,刚退了一步,想拉开些距离。 身体却又被萧放一把搂住。 “撤了。” 他没多话,打开书房门,直接跃上屋顶。 几个纵身,便翻出苏府。 萧放吹了声口哨,算是给秦世安报个信。 来到大街上,他看了眼四周。 “这时候走大路太扎眼。” 话音刚落,不等云舒瑶反应,他就弯腰將她打横抱起,足尖一点,跃上旁边的屋顶。 “你……” 云舒瑶嚇了一跳,下意识圈住他的脖子。 “抓紧了。” 萧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著点不容置疑的沉稳。 他的足尖连续在房檐上轻点,身影如飞鸟般掠过一片片屋顶,风声在耳边呼啸。 云舒瑶埋著头,不敢看脚下,却也觉得他的怀抱很稳。 不过片刻,就到了外宅的后院。 萧放轻轻落地,鬆开手时,云舒瑶踉蹌了一下才站稳。 “多谢。” 她低声道,避开他的目光。 萧放刚落进院內,便熟门熟路的进了云舒瑶的臥房。 云舒瑶也没矫情,立刻跟了进去,臥房的烛火重新燃起,映著两人凝重的脸。 “军粮帐目做得太乾净了。” 云舒瑶先开了口,指尖在桌上轻轻点著。 “入库时间、成色、数量,连验收官的签字都挑不出错处,显然是早有准备。” 她管了多年中馈,见过的假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可苏文斌这套,竟让她找不出半点破绽,这本身就透著诡异。 萧放頷首,脸上同样郑重。 “能把帐做得天衣无缝,背后定然有人指点。 而且想抓住现行,几乎无处下手。” 室內安静下来,两人对视了片刻后,几乎同时吐出两个字。 “陈粮。” 话音落下,他们同时笑了,是连日来难得的轻鬆。 “看来想到一处去了。” “三千石陈米,不可能凭空消失,既然未入库,必然是存在別处。” 萧放的语气不再那么紧绷。 “我有办法找出这批粮。” 云舒瑶收敛了笑容,眼底闪过冷意。 “我名下有几间閒置的铺子,明日就让人改成粮铺,放出收陈粮的消息。” 她顿了顿,补充道。 “各行有各行的门路,消息会传播得很快。 况且收陈粮的店铺少,只要我们给的价钱够高,那些能出大批陈米的粮商,必然蜂拥而至。” “我让人配合你。” 萧放立刻接话。 “能接触到那些可疑的粮商,我派人盯著他们的动向,看谁和苏府有往来。” 分工清晰,思路也定了,臥房里的气氛总算鬆快了些。 夜色已深,萧放起身告辞。 走到窗边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转过身来,从怀里掏出个素布包,轻轻放在桌上。 “这个,给你。” 他没多说,翻窗的动作快得像阵风,转眼人就没了踪影。 云舒瑶走到桌边,拿起那个布包。触手柔软,还带著点体温。 她解开绳结,里面竟是一套衣裙,上等锦缎的料子,在烛火下泛著莹润的光,顏色竟和他送的第一件一模一样。 只是款式看著更利落些,不像寻常闺阁女子的样式,倒像是为了方便行动做的。 她指尖拂过布料,心跳莫名加快几分。 脑中控制不住地想起,他抱著自己飞掠时,那坚实的手臂,和沉稳有力的心跳。 镇国公府 一番云雨过后,冯姨娘柔若无骨的靠在云崇山的怀里。 手指在他胸膛打著圈,撒娇使性的说道: “老爷,你可得为妾身作主啊,今日妾身按照您的吩咐,派了两个婆子去给大小姐教规矩。 结果,人竟被打得半死不活地送了回来。 大小姐这哪里是在打两个婆子,分明是在打老爷您的脸啊!” 第32章 低贱的商贾之女 云崇山眼底掠过一丝阴鷙。 “那孽女……罢了,只要她安分待嫁,暂且不必逼得太紧。” 冯姨娘撇撇嘴,缩进男人怀里,声音带著闷闷的委屈。 “老爷,那两个婆子被打断了牙,如今府里哪个看我不带著三分轻慢? 您可得为妾身做主。” 云崇山捻著她的髮丝,温存后的畅快还掛在眉梢。 “放心,有老爷在,谁敢看轻你?” 冯姨娘知道镇国公已经听进去了,便没再说话,只把脸埋得更深。 次日清晨。 镇国公府的饭厅里,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云崇山面色不虞地端坐主位,左手边是正牌夫人秦氏。 一身素色的石青色褙子,鬢边只簪了支白玉簪,垂著眼帘。 右手边依次坐著五位姬妾。 冯姨娘穿得最艷,正用银签挑著碟子里的水晶饺,眼角余光时不时往主位瞟。 长桌两侧,十几个庶子庶女规规矩矩坐著。 年纪小的扒著碗沿喝粥,大些的则垂手伺立,连咀嚼声都压得极轻。 云崇山没动碗筷,绷著脸盯著秦氏。 “真是家门不幸。” 他的声音却像冰,砸在寂静的室內, 所有人闻言,全部停止了用餐的动作。 “秦氏,你养出的女儿,连基本的规矩都不懂! 搬去外宅本就无法无天,竟敢对府里派去的人动私刑? 这是在挑衅我国公府的家法吗!” 秦氏身子一僵,手指攥紧了帕子,指尖泛白。 她低著头,声音细若蚊蚋。 “是……是妾身教导无方。” “何止是教导无方!” 云崇山猛地提高音量,目光像刀子剜过去。 “我看你是根本不会教! 商贾出身,一身铜臭,能懂什么规矩体统? 若不是当年……哼!” 他话没说完,却带著毫不掩饰的鄙夷。 “如今倒好,教出个目无尊长、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传出去,我镇国公府的脸都要被你母女丟尽了!” 云舒文坐在长桌末端,手里的汤匙在粥碗里轻轻搅动。 听见父亲的斥责落在母亲身上,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又是这样,商贾出身!偏要在眾人面前被翻来覆去地说。 仿佛他身上也沾了洗不掉的铜臭,让他在一眾弟妹面前抬不起头。 冯姨娘適时地放下银签,嘆了口气。 “老爷息怒,夫人也不是故意的…… 只是大小姐这性子,確实该好好教教。 免得將来嫁入侯府,被人耻笑咱们国公府没规矩。” “你看看!” 云崇山指著冯姨娘。 “连姨娘都比你明白!我真后悔当初娶你为正妻!” 刻薄的话一句接一句砸过来,像淬了毒的刀子。 秦氏的肩膀微微颤抖,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她想忍,像过去三十年里的每一次那样,把头埋得更低,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可不知怎的,女儿云舒微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 “娘,退一步容易,可退一步,就失一分底气,少一分尊严。” “他们瞧不起您的出身,可这府里的体面,哪一样不是秦家的银子撑起来的?” 那些话像火星,落在积了三十年的乾柴上,“轰”地燃了起来。 云崇山还在骂, “……若不是本国公仁义,以你商贾之女的身份……” “够了。” 一声极轻的声音,却让满厅的喧囂瞬间凝固。 秦氏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可那双总是盛满怯懦的眼睛里,此刻只余一片冰冷。 她慢慢站起身,动作不快,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 长桌两侧的庶子女们都看呆了,连冯姨娘也愣住了。 秦氏什么都没说,只將手中的竹筷,“啪”的一声,重重拍在青瓷碗沿上。 清脆的响声,震得所有人心头一颤。 而秦氏则默然转身,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出饭厅。 石青色的裙摆在地面扫过,没有丝毫留恋。 左舒文眼底满是惊愕,汤匙差点脱手。 母亲……竟然敢摔筷子? 他怔怔地看著那道石青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中一阵狂跳。 三十年了,母亲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今天竟当著满府人的面,违逆了父亲?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主位,正对上父亲那双瞳孔里,映出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震惊。 云舒文喉结动了动,没敢出声。 云崇山彻底僵在主位上,脸上的怒容还没褪去,嘴巴半张著,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 三十年了。 从娶秦氏进门那天起,这个女人就像块捏不坏的软麵团。 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永远低著头,永远唯唯诺诺。 他从未见过,秦氏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老、老爷!” 冯姨娘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里带著惊慌。 “夫人她……她竟敢就这么走了?您的训话还没说完呢!她这是眼里根本没您啊!” 云崇山此刻什么都听不进去。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饭厅门口,秦氏消失的方向。 那道石青色的背影,那双冰冷的眼睛,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进心里,带来一阵莫名的慌乱。 翌日清晨。 云舒瑶那几间刚改头换面的粮铺,掛出了牌子。 “高价收陈米,量大从优”。 消息传得飞快,不到半日,就有七八个粮商找上门来。 “云老板,您这价钱是高,可陈粮哪有那么多?” 一个留著山羊鬍的粮商搓著手笑道。 “新米下来了,谁还囤著陈米占地方?保管不当还容易发霉,赔本的买卖没人做。” 另一个矮胖粮商也附和。 “就是,谁家能存个几千石陈米?除非是早就找好了出路,才敢冒险囤货。” 周恆在柜檯后一一记下他们的名字,客气地送出门。 等最后一个人走了,他转身走进后堂,对著屏风后的两人道。 “小姐,世子爷,都问过了,都说手中没有大批陈粮。” 云舒瑶端著茶盏,指尖在杯沿划著名圈。 “记下来的人,都让萧世子的人盯上了。” 萧放頷首。 “已经安排好了。” 接下来两日,粮铺又陆续来了几个粮商。 说辞都大同小异,无非是陈粮难存、量少价高,没一个能拿出大批货源的。 直到第三日午后,一个穿著青布长衫的中年男人走进粮铺。 看著倒像是个帐房先生,说话却透著股底气。 “听说贵宝的收陈米?” 周恆迎上去。 “正是,不知先生有多少货?” “眼下没有。” 中年男人坐下喝了口茶,慢悠悠道: “前几日刚出手一大批,手头空了。 不过掌柜的要是真需要,给我半月时间,要多少有多少,价钱好商量。” 屏风后,云舒瑶握著茶杯的手顿了顿。 刚出手一大批? 她抬眼看向萧放,正对上他投来的目光,两人眼底都闪过一丝瞭然。 第33章 破局之法 周恆不动声色地应著: “不知先生前几日那批,是卖给了哪家?” “嗨,同行周转罢了。” 男人含糊其辞,只催著要签远期供货的单子,言语间透著对“大批陈米”的篤定。 送走男人后,周恆来报。 “人走了,说三日后再来谈单子。” 萧放站起身,红色衣袍扫过椅角。 “这人我亲自盯。” 云舒瑶点头。 “小心些,別打草惊蛇。” 萧放没多说,大步走出后堂,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云舒瑶看著桌上的茶盏,裊裊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刚出手一大批陈米,半月后还能再弄来大批……这背后藏著的,恐怕就是苏文斌那三千石陈粮的去向。 周恆在一旁看著,见自家小姐望著窗外出神,轻声道: “小姐,要不要再加点价钱,引更多人来?” “不必。” 云舒瑶收回目光,眼底清明。 “鱼,已经上鉤了。” 秦氏回到自己冷清的正房,反手关上了门。 花厅里那些刻薄的话语还在耳边迴响。 三十年的贬低和辱骂,像磨盘一样,把她的心碾得粉碎。 她走到妆檯前,看著镜中那个鬢角染霜、眼神枯槁的女人。 忽然想起刚嫁过来时,她也是带著对未来的憧憬,红著脸递上秦家备好的丰厚嫁妆,只盼著能换来一丝真心。 可换来的,只有“商贾出身”的鄙夷,只有“铜臭熏人”的辱骂,只有在姬妾面前抬不起头的难堪。 她是明媒正娶的国公夫人,却活得不如一个得宠的姨娘体面。 女儿云舒瑶的话又在心头响起。 “娘,忍让换不来尊重。” 是啊,她忍了三十年,换来了什么? 是越来越重的心病,是大夫那句“药石无灵,需解心结”。 是阳寿將近,不知哪一天就会撒手人寰的绝望。 秦氏深吸一口气,镜中人的眼神渐渐凝起一丝决绝。 她走到窗边,对著外头唤了一声。 “刘妈。” 贴身伺候了三十年的刘妈快步进来,见她脸色异样,关切地问。 “夫人,您还好吗?” 秦氏摇摇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去把我的嫁妆单子取来,还有铺面、庄子、宅子,田產的所有房契地契,私库的钥匙,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好。” 刘妈愣了一下。 “夫人,您这是……” “给舒瑶送去。” 秦氏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对,就是给舒瑶,一样不落,全给她送去。” 刘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夫人眼底那股沉寂了三十年的火苗,此刻竟烧得清亮,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 “是,老奴这就去。” “还有。” 秦氏突然补充道,目光扫过窗外那片属於国公府的庭院,语气冷得像冰。 “从今日起,帐房那边,不许再从我的私库或是嫁妆里,支走一两银子。” 刘妈猛地抬头,满眼震惊。 夫人的私產,才是撑起国公府体面的命根子,这话若是传出去…… 秦氏却不再看她,只是望著墙上那幅蒙尘的画,轻声道: “三十年了,我够了。 不想就这么憋屈的……活到死。” 她想试试,不忍了,又能怎么样! 这厢。 萧放跟踪那青衫男人穿过三条巷,最终停在城郊一处不起眼的粮仓外。 粮仓四周绕著半人高的土墙,门口掛著把大铜锁,看著倒像是废弃了许久。 他绕到粮仓后墙,足尖一点跃上屋顶,掀开两片瓦往下看。 仓里堆著小山似的粮袋,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果然是最劣等的陈米。 萧放数了数,约莫三千担,不多不少,正好对上苏文斌帐册上的数字。 萧放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悄无声息地落回地面,闪身消失在夜色里。 旧宅 云舒瑶的臥房窗欞轻响。 春桃正给小姐铺床,见萧放翻进来,嚇得手一抖,被褥掉在地上。 她咬著唇捡起被褥,转身去外间沏茶。 回来时端著个粗瓷碗,“咣当”一声墩在桌上,茶水溅出老远。 “世子爷请用。” 她低著头,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在嘟囔什么。 萧放挑眉看她。 这小丫鬟前几日见了他,还抖得像筛糠,如今长胆子了? 他故意沉下声,低低“嗯”了一声,带著几分威压。 春桃身子猛地一颤,刚才那点硬气瞬间跑没了,眼圈唰地红了,手里的托盘都快端不住。 “你又嚇她。” 云舒瑶从帐册上抬起头,语气里带著点无奈。 萧放笑了笑,收回目光。 “我帮她教练胆子,等她出师那天,在哪都不带怯场的。” 春桃被他说得脸通红,跺了跺脚跑出去,关门时还不忘轻轻“哼”了一声。 臥房里安静下来,云舒瑶放下笔。 “查到了?” “嗯。” 萧放走到桌边,指尖在地图上点了点。 “城郊粮仓,三千担陈米,就是那青衫男人的货。” 云舒瑶眉头微蹙。 “知道他们何时交易吗?总不能天天盯著。” “盯也没用,他们擦得太乾净。” 萧放摇头。 “帐册没破绽,粮仓没实证,光凭这堆放在粮商手里的陈米,定不了苏文斌的罪。” 云舒瑶沉默片刻。 “如何才能人赃並获呢?” 萧放看向她,眼底带了点笑意。 “我有个办法。” 他转头问。 “有笔墨吗?” 云舒瑶起身將位置让给他,又走到书桌旁,为他铺好宣纸,研起墨来。 萧放提笔蘸墨,下笔行云流水,字跡竟和苏文斌的笔跡,如出一辙! 他写的是:三日后,亥时,陈米运至西仓,验收入库。 “你竟会模仿笔跡?” 云舒瑶有些惊讶。 萧放放下笔,语气带了点调侃。 “哎……小爷也愁啊,这一身本事,都无处施展。” 云舒瑶有那么一瞬的无语,不过接触的多了,竟觉得萧放其实是个挺有趣的人。 萧放收了玩笑的神情,指了指那封信。 “用这个调粮商出来。” “除了让粮商信以为真,还要调苏文斌出来。” 云舒瑶补充道: “你能不能再模仿粮商的笔记,给苏文斌也写一封。” “这个不难。” 萧放頷首。 “明日我找机会,去看看那粮商的字。 刚才就是想到这一点,才写了三日后。”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折腾了这些天,总算摸到了能收网的绳。 “你休息吧。” 萧放收起宣纸,走向窗户。 “三日后,带你去亲眼看看这场好戏。” 云舒瑶点头,看著他翻出窗,身影融入夜色。 外间传来春桃小声的嘟囔。 “总算走了……还知道让小姐休息……” 紧接著是萧放低低的笑声,和春桃嚇了一跳的轻呼。 云舒瑶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指尖拂过桌上的地图,落在“西仓”两个字上。 三日后,该收网了。 镇国公府 秦氏封了私库的消息,像块石头砸进滚油里,掀起了全府的议论纷纷。 起初没显出什么,不过是冯姨娘的赤金头面没打成,帐房老刘支支吾吾地应付著各房的用度。 可刚过了一日,府里的空气就渐渐变了味。 先是厨房里的肉少了,往日里顿顿少不了的鸡鸭鱼肉,如今变成了素菜。 连最受宠的冯姨娘院里,都吃不上燕窝了。 “这叫什么东西?” 冯姨娘把將银耳羹摔在地上,指著碎瓷片骂道: “打发叫花子呢?去问问老刘,他是不是不想干了?” 丫鬟哭丧著脸回稟。 “姨娘,帐房说……说府里没有现银了,厨房按新规矩採买,各房的分利都减了九成。” 冯姨娘气得发抖。 “减九成? 我弟弟还等著我之前要支的两千两银子,去还赌债呢! 他要是被赌场的人打断了腿,我绝对饶不了秦氏那个废物!” 第34章 没落世家 等冯姨娘气势冲冲地跑去找帐房,管家却抱著帐本,哭丧著脸回道: “冯姨娘明鑑,帐上是真没银子了。 夫人那边下了死令,私库里的钱一文动不得,府里的公帐……早就空了。” 冯姨娘这才慌了。 她前阵子偷偷投了笔生意,在外面借了印子钱。 本想赚笔私房,如今到期该还款了,却搞不到银子了。 万一债主上门催帐,后果不堪设想。 冯姨娘想去求云崇山,可国公爷这几日脸黑得像锅底,碰上去就得被骂回来。 不止冯姨娘这里得了难处,府里的庶子庶女们也急了。 三公子往日里每月要支五百两买古玩,如今帐房那边一文不给了。 五小姐订做的苏绣衣裳,绣坊上门催尾款,府里却拿不出,衣裳愣是被扣著没送来。 连下人们的月钱都没著落,洒扫的婆子们私下抱怨。 “以前夫人那边时不时赏些银角子,如今……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最急的是云舒文。 他在外面结交了些勛贵子弟,日日宴饮应酬。 上个月刚应下的,要给一位王爷的生辰送柄古玉如意,估价三千两。 他只得亲自去跟母亲开口,他相信总能要到,毕竟往日里他要多少,秦氏从没驳过。 云舒文揣著几分不耐,踏进了秦氏的院子。 “母亲……” 他站在廊下,没往里走,语气带著施捨般的缓和。 “儿子最近手头紧,需三千两银子应急。 您先支给我,回头让帐房……” “没有。” 秦氏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平静得像拒人於千里之外。 云舒文愣了,他从没被母亲拒绝过。 “母亲,您就別作了,行吗?” 他皱紧眉,语气沉下来。 “府里如今已经见识过你的威风了,父亲也没多说,您差不多就行了。 儿子这是正经应酬,关乎我的脸面……” “那是我的钱。” 秦氏打断他,声音透过窗纸传出来,带著一丝冷意。 “你要的倒是理直气壮。 想撑脸面,你自己挣去。” 云舒文的脸瞬间涨红,又变得铁青。 他从未想过这个对他言听计从、甚至有些卑微的母亲,会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 他想发作,可看著那扇紧闭的屋门,想起那日饭厅里,母亲摔筷离去的背影,竟莫名有些发怵。 最终,他咬著牙转身就走,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母亲也就一时有气,定然坚持不了多久。 府里的奢靡像被扎破的鱼鰾,瞬间瘪了下去。 往日里极值奢靡的饭厅,今日全都换成了粗茶淡饭。 云崇山常喝的那种顶级龙井,都换成了平价的粗叶。 云崇山坐在书房里,看著案上一堆催款的帐单。 修祠堂没结完的工费。 马上要给京中官员的节礼。 翼王府那边的登门礼。 甚至还有府里採买米粮的欠款。 云崇山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些年镇国公府早成了空壳子,全靠秦氏的嫁妆和秦家的银钱吊著一口气。 他想去质问秦氏,可脚刚迈出院门,又硬生生停住。 他想起那日,秦氏那句“早知如此,当年不该救你”。 想起她那双漠然的眼睛,那决绝的背影,一股莫名的恐慌攥住了他。 由奢入俭,原来这么难。 堂堂国公爷,竟第一次尝到了……无措的滋味。 比朕国公府情况还差的,还有永安侯府。 侯府的朱门依旧立在那里,只是门环上的铜绿似乎又重了些。 连看门的小廝都没了往日的精神头,耷拉著肩膀,像是扛著千斤重担。 库房的门大开著,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积灰的木箱。 管事低著头,手里捏著本空了大半的帐册,大气不敢出地站在一旁。 “没了?就这些?” 永安侯顾衍的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他指著库房里的空当,胸口剧烈起伏。 “我侯府百年基业,就只剩这点东西?” 管事哆嗦著回话。 “回侯爷,能典当的都被拿走典当了…… 玉器、字画、库房里的绸缎、甚至前年新打的那套银器,都拿去填那七十万两的亏空了……” 七十万两。 这数字像座山,压得侯府喘不过气。 谁能想到,镇国公府那位未过门的小姐,竟真的敢如此撕破脸。 就连镇国公出面,都没能阻止的了。 顾衍眼前发黑,扶著桌沿才站稳。 他一直以为秦家是京都首富,云舒瑶嫁过来后,那丰厚的嫁妆自然是侯府的囊中之物。 填补府里的亏空、撑住门面,都是天经地义。 却没料到,这未过门的儿媳竟如此硬气,不仅一分便宜没让占,反倒扒走了侯府最后一层皮。 “好,好得很!” 顾衍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空茶碗震得跳起来。 “云舒瑶!镇国公府!这笔帐,本侯记下了! 还有那个蠢妇,若不是她捞的太狠……也不会让侯府丟这么大的人!” 顾衍的目光扫过院子,落在西北角那处荒院的方向,眼神淬了毒似的。 那是关著侯夫人苏氏的地方。 荒院里杂草齐膝,三间破屋的窗纸破了好几个洞,风灌进去呜呜作响。 苏氏穿著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头髮散乱地挽著,正蹲在墙角,捧著一个缺口的粗瓷碗。 “水……给我点水……” 苏氏嗓子干得冒烟,朝著院门口喊,可回应她的只有风声。 她如今连口乾净水都喝不上,更別说从前日日不离口的燕窝汤了。 她怎么也想不通,不过是贪了点银子,怎么就落到了这般境地? 若不是云舒瑶咄咄逼人,非要收回铺子、清算帐目,她怎么会被发现?侯府怎么会被掏空? 恨意像毒藤,在她心里疯长,缠得她喘不过气。 而侯府世子顾景淮,此刻正站在自己的书房里,看著铜镜里那个脸色发青的自己。 他自幼便是京城贵女追捧的对象。 侯府世子的身份,让他从未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包括那位商贾出身的未婚妻。 在他看来,云舒瑶能嫁入侯府,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她却因为点嫁妆,闹得不可开交。 如今,他想去酒楼应酬,帐房说没银子。 他想添件新衣裳,管事说库房空了。 连他素来瞧不起的几个寒门子弟,看他的眼神都带了几分嘲讽。 “云舒瑶……” 顾景淮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你竟敢如此折辱侯府,折辱本世子!” 他从未想过,侯府的体面,竟全靠那笔他瞧不上的嫁妆在撑著。 更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因为没银子,连出门都觉得抬不起头。 这种落差像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 院外传来顾衍的咳嗽声,带著压抑的怒火。 “景淮!备好帖子,去镇国公府! 把大婚那日的事情定妥!侯府落到这步田地,绝不能让她云舒瑶全身而退!” 顾景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戾气。 他看向铜镜,里面的人影眼神阴鷙。 是啊,不能让她全身而退。 哪怕是硬拖,也要让她回归原位! 第35章 请国公爷给我一封和离书 旧宅 云舒瑶摸著母亲送来的房契地契,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这些都是母亲的嫁妆,是她嫁入镇国公府时,外公特意为女儿备下的底气。 可三十年里,母亲把这些东西悉数用在了镇国公府,任由父亲拿去挥霍,连提都很少提。 如今她亲手送过来,是真的……想通了。 刘妈在一旁低声说。 “夫人让老奴给小姐带句话,说这些都东西,以后都交给您打理,您想怎么打理,自己看著拿主意就好。” 云舒瑶点点头,心里却翻涌的厉害。 她想起母亲鬢边的白髮,想起母亲临死前那不甘的神情。 那种被辜负的苦楚,她直到临死前,才彻骨地体会清楚。 “刘妈,替我告诉母亲。” 她把契书仔细收好,放进带锁的木匣里。 “无论她將来做出怎样的选择,我都支持她。” 刘妈走后,云舒瑶独自坐在窗边,望著窗外的梧桐叶发呆。 顾景淮的亲事,即使退了就万事大吉了吗? 以父亲的脾气,恐怕会继续逼她嫁人,一定会榨乾她的所有利用价值。 至於留在镇国公府,必然要继续看父亲作践母亲,看冯姨娘仗势欺人? 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若是退了亲后,她不如就带著母亲走。 找一处庄子住下,比如那个温泉庄子,山清水秀,远离京城的是非。 母亲性子温和,却被这府里磋磨得一身病,离开这里,或许能慢慢好起来。 至於她自己,嫁不嫁人又有什么要紧? 有母亲留下的这些產业,足够她们母女俩安稳度日。 她可以带母亲去看外公家的船队,如何扬帆出海。 让她知道,商贾出身从不是污点,商贾的银子也是凭本事挣来的。 甚至……若是母亲愿意,和离也无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三十年的冷遇,三十年的磋磨,母亲早就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父亲那样的人,根本不配再占著“丈夫”的名分,消耗母亲仅剩的光阴。 云舒瑶握紧了母亲私库的钥匙,指节微微发白。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似的疯长。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画面: 春日里,她陪著母亲在庄子里种花草。 冬日里,两人围坐在暖炉边,母亲笑著给她讲,年轻时跟著外公学看帐本的趣事。 没有辱骂,没有算计,只有母女俩相依为命的安稳。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不管前路多难,这门亲,她必须退。 母亲的苦,还有她前世那种苦,绝不能再受下去了。 镇国公府。 冯姨娘捏著帕子,气冲冲闯进书房时,云崇山正在翻看著一份文书。 “老爷!您可得为妾身和婉儿做主啊!” 她声音尖厉,带著哭腔。 “方才我让帐房支一千两银子,想给婉儿打副新的赤金头面。 帐房竟说支不出!还说……还说夫人封了私库,府里休想再从她那里支走一两银子!” 云崇山皱眉,把公文扔在案上。 “她还没完没了了?” “是真的啊老爷!” 冯姨娘扑到他跟前,拽著他的袖子晃。 “帐房老刘亲口说的,夫人发了话,嫁妆、私库、所有私產,一分钱都不许动! 您说这叫什么事?婉儿可是您的亲女儿,打副头面都不成了? 这府里哪样开销离得开夫人的私產?她这是故意给您添堵,给妾身难堪啊!” 云崇山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倒不是心疼那一千两,只是秦氏这连日来的举动,分明是在挑战他的权威。 三十年了,她何曾敢对府里的用度说半个“不”字? 如今迟迟不肯服软,难道打的是让他去低头的主意? “反了她了!” 云崇山猛地拍案而起,满脸怒容。 “我去看看她到底作到什么时候!” 秦氏的正房院落,冷清得像座冷宫。 云崇山跨进门时,脚下的青石板发出“咚咚”的闷响,惊得廊下的雀儿扑稜稜飞走。 秦氏正坐在窗边看书,听见动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眼神淡得像水,落在他身上时,竟与看窗外的石榴树没什么两样。 云崇山已有二十多年没踏足这里,过往她百般討好,她这位高高在上的夫君嗤之以鼻。 如今她將府上的银钱刚断了两日,这位“稀客”竟主动登门了。 云崇山看到妻子的眼神,心头莫名一堵,怒火更盛。 “秦氏!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封了私库?你这是想用银钱拿捏本国公吗?” 秦氏翻过一页书,声音平静无波。 “我的嫁妆,为什么要给一群白眼狼花?” “你说谁是白眼狼?” 云崇山逼近几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秦氏脸上。 “我看你是被那孽女攛掇得疯了! 不过是让你出点银子,你倒委屈了? 连这点价值都不肯贡献,你一个低贱的商贾之女,凭什么做我国公府的主母!” 秦氏闻言缓缓合上书,抬眼看向他。 “那就请国公爷给我一封和离书吧。” 秦氏的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漠然,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说什么?” 云崇山脸色大变,难以置信的看著秦氏,她刚才说出和离二字的时候,是那样的平静。 平静的……让人心口发慌。 秦氏见云崇山怔愣著,她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我嫁入你镇国公府三十年,倒要贴嫁妆,供养丈夫的姬妾、庶子庶女。 甚至云氏宗族修缮祠堂,旁支子弟的束脩,都要我掏私產补贴。” 秦氏顿了顿,看著云崇山越发铁青的脸,继续说著。 “如今我不想做这个冤大头了,国公爷竟趾高气扬地来指责我? 这是吃白食吃上癮了?已经开始恩將仇报了吗? 不若我把咱们府里这些事,拿到外面去说说,让京城里的太太奶奶们来评评理。 问问別的高门世家里,有没有不是也这样过日子?” 云崇山的脸“唰”地涨红,又由红转成青黑,嘴唇哆嗦著,竟一时语塞。 他从未想过,这个被他骂了三十年的女人,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好!好得很!” 他气急反笑,指著秦氏。 “从今往后,我镇国公府不用你秦家一两银子! 我倒要看看,离了你的钱,我云氏一族能不能活下去!” “那样最好。” 秦氏垂下眼,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不花钱是一方面,但是和离书,国公爷也別忘了写。” “你说和离是吧?” 云崇山猛地拔高声音。 “对,给我和离书。” 秦氏抬眼,目光直直撞进他眼里,带著一丝极淡的嘲讽。 “当年若知你是这般心性,我倒不如眼睁睁看著你死在那山涧里,省得被活活作践了半辈子。” 她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云崇山的心上。 他猛地想起三十年前,是眼前这个女人,不顾危险在山涧救了他。 九死一生的时候,看到有人救他,他是很感动的。 但是这些事,他已经好久没有想起来过了。 “你……好得很。” 云崇山指著秦氏,手指发颤,半晌,才抖著嘴唇说道: “和离书?想得美! 本国公只会给你一封休书,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可后悔了,跪著来求我!” 云崇山狠狠一甩袖子,脚步踉蹌地转身就走。 门“砰”地被带上,秦氏依旧坐在窗边,窗外的石榴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缓缓闭上眼,嘴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解脱的笑。 或许人生来就是要遭罪的。 只是这三十年的罪,她受够了。 哪怕换一种活法,要遭另一种罪。 也好过在这冷宫里,日復一日的熬成一捧灰。 这一刻,她的心,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第36章 平庸的顾世子 顾景淮在书房里枯坐了半宿,案上的烛火跳了跳,映得他脸上一片烦躁。 重生回来这些日子,侯府一日比一日窘迫。 云舒瑶那边油盐不进,退亲的话像块石头压在他心头。 他不止一次想,若能回到前世,那种顺风顺水的日子就好了。 那时他已在兵部站稳脚跟,离侍郎之位仅一步之遥,谁见了不恭恭敬敬喊一声“顾大人”? 可真要细想,前世这个时候,他是怎么从一个閒散世子,一步步摸到兵部实权的? 他记得自己递过一份关於军器改良的摺子,得了陛下几句夸。 记得某次边军换防,他提出的调度方案被採用了。 还记得有回朝堂爭论漕运粮价,他隨口说的几句话,竟被尚书大人赞为“通透”。 这些都是他升官的关键节点。 可……那摺子是怎么写出来的? 军器的利弊参数,他一个养在深宅的世子,怎么会懂那么多? 边军调度的关窍,那些弯弯绕绕的人脉协调,他又是怎么摸透的? 还有漕运粮价,他连帐本都懒得看,怎么会突然说出“通透”的话? 顾景怀揉著眉心,试图回忆起当时的细节。 脑子里只有些模糊的片段: 好像是某个傍晚,云舒瑶把一本抄录好的《军器考》放在他案上,指尖点著某页说“这里或许能做文章”。 好像是她托人从边关带回来的私信,上面密密麻麻记著將领的脾性和军需缺口。 好像是她算好的粮价波动表,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关键数字…… 他当时只当是妇人閒碎事,扫几眼就丟开了,甚至觉得她多管閒事。 如今再想,那些被他忽略的“閒碎事”,竟是他官途上的每一阶登天梯。 他试著拿起眼前的军报,想仿照前世写份摺子。 可看著上面“甲冑损耗率”“粮草运输损耗”这些字眼,只觉得头大如斗。 该从哪里入手? 该找谁印证数据? 该怎么措辞,才能既显专业又不触怒上峰? 他一点头绪都没有。 就像被人抽走了主心骨,那些前世信手拈来的“远见”“筹谋”,此刻全成了泡影。 他这才惊觉,自己竟像个被人推著走的木偶,连升官的路数都记不清,更別说主动去走了。 “废物。” 顾景怀低骂一声,一拳砸在案上,烛台晃了晃,险些翻倒。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靠本事爬上去的,云舒瑶不过是个提供银子的工具。 可现在才明白,没了她在背后铺路搭桥,他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这种平庸,比侯府的落魄更让他难堪。 可他不服气,他不愿意接受自己平庸的事实。 顾景淮决定自己去寻找出路,他要证明自己! 证明没有云舒瑶,他依旧是那个天之骄子! 侍郎府。 顾景淮刚踏进周侍郎的书房,就见对方手里把玩著个通透的玉貔貅,雕工精巧,一看就价值不菲。 “景淮来了?” 周侍郎抬眼笑了笑,指尖摩挲著玉貔貅的纹路。 “你瞧这物件,是你那位未婚妻云姑娘托人送来的。 她说我总念叨想找个把件,便寻了这么个好东西来。” 顾景淮愣在原地,那玉貔貅的样式他有点眼熟,应该是秦家传世的物件。 “云姑娘心思细。” 周侍郎慢悠悠地晃著貔貅,话里带了点意味深长。 “知道我这老骨头就吃这套,送东西总能送到人心坎里。 这仕途啊,不能只知闷头往前走,得有贵人提携才行。” 周侍郎顿了顿,抬眼看向顾景怀,似笑非笑。 “说起来,你前阵子调任职方司的事,多亏她提前来跟我递了回帖,不然哪能这么顺当?” 顾景淮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中。 调任职方司明明是他自己爭取的,怎么会…… 他猛地想起,那天云舒瑶確实说要去拜访周侍郎,只说是“顺路问安”,他当时还嫌她多事。 “大人的意思是……” 他声音发紧。 “意思就是说,” 周侍郎把玉貔貅往桌上一放,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官场路啊,光靠硬闯可不行。有人帮衬著铺路,才能走得稳。 可这贵人,都有些小爱好,懂了吗?” 顾景淮僵在那里,后颈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那些他以为是自己能力换来的升迁,那些“赏识”背后的顺理成章,原来都藏著云舒瑶不动声色的打点? 他竟从未察觉,她什么时候把这些关节都摸得这样透彻。 “怎么?” 周侍郎挑眉看他。 “难不成顾世子没听懂?” 顾景淮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当然听懂了,可他现在……没有银子啊。 顾景淮从周侍郎府出来,脚步发飘,脸色灰扑扑的。 他不甘心,更不愿相信——那些他以为的“慧眼识珠”,怎么可能全是银子堆出来的? 他咬咬牙,转身去了刘主事家。 刘主事不在,他夫人倒是客气,请他在厅里稍坐。 閒聊间,刘夫人指著博古架上一尊鎏金弥勒佛,笑著说: “这还是去年云姑娘送的。 说我家老爷信佛,特意托人从五台山请得开过光的,瞧这手艺,多精致……” 顾景淮的目光落在那尊佛像上,喉结动了动。 他记得云舒瑶去年確实去了趟五台山,回来时带了个锦盒,他当时只当是女儿家的玩意儿,压根没问。 离开刘府,他又去了王监事家。 王监事正在院子里侍弄花草,见了他,指著那丛开得正艷的兰花说: “这墨兰品种稀罕,是你未婚妻托人从江南捎来的。 说我老娘喜欢清幽,摆院里正好。 这姑娘,是真懂人心……” 顾景淮站在那丛兰花前,只觉得手脚冰凉。 江南?他从没听过云舒瑶提过派人去江南,可王监事的语气,分明是受了这份情很久了。 最后,他去了老上峰张郎中家。 张郎中倒没提具体的物件,只是拍著他的肩膀嘆气: “景怀啊,不是我说你,你这性子在官场可吃不开。 前阵子你想调去的职位,多少人盯著那位置? 若不是云姑娘提前来跟我透了话,又备了些『军餉周转』,哪轮得到你? 可这答应都军餉,怎么没了信呢?” “军餉周转”四个字,刺得他如坐针毡,他哪有实力支持军餉周转? 顾景淮踉蹌著退出张府,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原来如此。 原来他每一次升迁,每一次得到的“赏识”,背后都藏著云舒瑶的打点。 她用银子铺路,用细心揣摩人心,替他扫清了所有障碍。 而他呢?竟一无所知。 还真以为是自己能力出眾,真以为这官场有真心的“赏识”。 他一直瞧不起她的商贾血脉,觉得她满身铜臭。 可到头来,支撑起他“清高仕途”的,恰恰是这些他鄙夷的“铜臭”。 顾景怀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那种被剥去所有光环、只剩下平庸底色的挫败感,像潮水般將他淹没。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所谓的“前程”,不过是她一手托举起来的。 而现在,她要收回这双手了。 即使再不愿意承认,顾景淮也彻底明白了前世种种,確实是云舒瑶在暗中帮助。 可那女人却从未表功,难道是为了护著他的顏面? 没错,云舒瑶就是这样不计得失地爱著自己。 顾景淮忽然觉得自己想通了一切。 现在的作闹,也是因为她太在乎自己,所以才忍不住吃语嫣的醋。 所想回到从前,只要解开这个误会就好了! 对说做就做,这就去找舒瑶,把误会都与她说开。 这次……他会態度好些的…… 第37章 秦家获罪入狱 星月交辉。 萧放將一封仿信,放在苏文斌的书房中。 信上的字跡模仿得惟妙惟肖,只说: “陈粮似被人盯上,明夜亥时,速运至西仓军粮库暂避,不可再拖”。 安排妥帖后,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这一晚,无数人都在辗转反侧,同时等待著明天的到来。 云舒瑶完全没想到,自认为露馅的苏文斌,为求自保,会把对秦家的栽赃陷害,提前实施。 次日清晨。 秦家的朱漆大门被“哐当”一声撞开时,饭厅里的眾人用餐才到一半。 秦老爷子已经弄好了,七十有三的年纪,已经吃不下太多东西了。 可眼神依旧清亮地坐在主位,他最爱看后辈们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样子。 “秦氏一族以次充好,以劣质陈粮,冒充新粮售卖给朝廷,罪大恶极! 现奉刑部令,捉拿军粮案秦主犯:秦远山、秦世安、帐房等一干人等归案!” 官兵的吼声像惊雷炸响,带甲的身影涌进院子,刀鞘碰撞的声音刺耳。 秦老爷子手一抖,筷子滑落在地,他慢慢抬起头,看著为首的官差掏出腰牌。 略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错愕,隨即涌上一层悲愤。 “我秦家世代皇商,给朝廷供粮百年,从未有过以次充好之事!” 他拄著拐杖想站起来,却被两个官兵按住肩膀。 “你们不能如此冤枉人!我要见刑部尚书!我要见负责接粮的苏採办!” “爹!” 秦世安从內院衝出来,他刚和帐房先生核对完军粮的交割单,手里还捏著盖了官印的回执。 “你们凭什么抓人?军粮昨日刚起运,每一批都有监粮官的签字!” 官差冷笑一声,挥了挥手: “少废话!人证物证俱在,到底做没做,到了刑部去对著刑具说吧!” 镣銬“哗啦”锁上秦远山枯瘦的手腕时,老爷子猛地一挣,拐杖重重顿在地上。 “我秦家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朝廷!你们是冤枉的!” 秦世安还想爭辩,却被官兵反剪了双手,冰冷的铁镣勒得他手腕生疼。 这时他忽然想起外甥女的那个梦,顿时心如死灰。 虽然时间提前了很多,但是结局终究是不能改变吗? 后院很快传来哭喊声。 秦家的嫡系子弟、管帐的掌柜、负责军粮入库的几个老伙计。 都被一一架了出来,转眼就捆了十几个人。 “尽数带走!” 官兵推搡著人群往外走。 年岁最大的秦老爷子,被两个兵丁架著胳膊,就算脚步踉蹌,也得不到半分怜悯。 他看著满地狼藉的帐册,看著哭喊著被拦下的家人,无言安慰。 押送的队伍刚拐出秦家所在的巷子,就被看热闹的人围了起来。 秦远山和秦世安被推在最前面,镣銬在石板路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老爷子的长衫被扯得歪了,花白的头髮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 他每走一步,都要费力地抬起头,看向周围指点的人群。 嘴唇翕动著,想喊什么,却被官差厉声喝止。 “就是他们!秦家!听说给边关送的军粮全是霉的!” “赚这种黑心钱,活该!” “商人就是商人,看著体面,骨子里全是铜臭!” 污言秽语毫不留情地砸过来,有人朝他们吐唾沫,烂菜叶飞过半空,落在秦世安的肩上。 他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睛扫过人群,手里的军粮回执,早就被搜走了。 此刻,他们空有满肚子的冤屈,却连一句辩解都没人听。 “我们没有!” 秦世安嘶吼一声,声音被淹没在哄骂里。 “军粮是好的!是被人换了!” “还敢狡辩!” 旁边的兵丁狠狠踹了他一脚。 “到了大牢,有你哭的时候!” 秦远山被这一脚惊得浑身一颤,他忽然停住脚步,用尽全身力气挺直了背。 儘管镣銬沉重,儘管周围的目光像刀子,他还是缓缓抬起头。 望向镇国公府的方向,浑浊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亮,慢慢熄灭了。 那是他曾倾囊相助的亲家,是他女儿託付终身的地方。 他们朝廷官员,消息最是灵通,镇国公府不可能听不到风声。 可此刻,那座朱门紧闭,连一丝动静都没有。 镇国公府。 秦氏衝进书房时,云崇山正悠閒地地练著书法。 刺眼的阳光映著他冷硬的侧脸,连带著声音都淬了冰。 “你还有脸来?” 他没抬头,指尖轻轻一勾,带出一道凌厉的笔锋。 “昨日不是挺硬气? 摔筷子,封私库,你那耍横的劲儿呢?” 秦氏顾不上擦脸上的泪,扑过去就想抓住他的衣袖,却被他嫌恶地避开。 “老爷!求您发发慈悲!”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鬢边的碎发黏在泪湿的脸上。 “我爹和兄长被抓了!他们说秦家以次充好,把军粮换成了陈粮霉粮…… 这不可能的!我们秦家做了几代皇商,靠的就是诚信!这一定是误会!” 云崇山“嗤”了一声,终於抬眼,目光像刀子似的剜在她身上。 “误会?翼王殿下亲自督办的案子,人证物证俱在,你跟我说误会?” 他把狼毫笔“啪”地拍在案上。 “我劝你不要到处喊什么冤枉。 翼王殿下查办的案子,谁敢提出质疑。 秦家唯利是图,做下丑事!如今还想连累我国公府不成?” “不是的老爷,父兄一定是被冤枉的!” 秦氏急得跺脚,泪水汹涌而出。 “老爷,请您帮忙奔走一下吧,翼王殿下看在您的面子上,定然会重查此案。 您忘了?当年云家族老逼著您修缮祠堂,是我爹连夜送来了十万两银子。 云家子弟入朝为官,都是我兄长拿出一笔笔银子,帮著打点疏通。 还有府里这些年的开销,哪一样离得开秦家的贴补? 他们对您、对镇国公府,怎么说也算得上尽心尽力了吧!” 秦氏死死盯著云崇山,眼里还存著最后一丝希冀。 “就算看在这些情分上,您帮帮秦家好不好? 只要您肯出面,一定能还秦家清白!” “情分?” 云崇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你也配跟我提情分? 当年若不是你当年,把那救命之恩宣扬得人尽皆知。 我身为堂堂镇国公府世子,怎会娶你这个低贱的商贾之女? 你知道本国公这些年,承受了多少议论和嗤笑吗? 如今你娘家犯了弥天大罪,没连累到府里,已是万幸!”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 “镇国公府有你们这样的姻亲,简直是奇耻大辱! 我劝你,趁早跟秦家断亲,別再给云家惹麻烦!” “你怎么能这么说?” 秦氏如遭雷击,踉蹌著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个男人。 “他们是我的亲人!如何能在落难之际,与他们断亲!” “什么家人?” 不知在门外听了多久的冯姨娘,娇滴滴地走上前,伸手替云崇山顺了顺衣襟,语带讥讽。 “夫人还是顾全大局吧。 秦家犯的可不是一般的大罪,若真连累了国公府,岂不毁了云家几世的清。” 第38章 一封休书 “你闭嘴!” 秦氏红著眼瞪过去。 “反了你了!” 云崇山被冯姨娘的话挑得怒火更盛,指著秦氏厉声道: “她说得没错!若不是看侯府的婚期就在眼前,我现在就该把你撵出府去。 若你不愿意断亲,本国公这就给你一封休书。 把你也一併送进大牢,让你跟你那作奸犯科的父兄作伴!” 秦氏无比悲凉,只觉得自己似乎从来没认清这个男人。 近三十年的夫妻,为他孕育了一双儿女,到头来,竟换来如此薄情寡义的对待。 但她此刻也知道,这回不是论长道短的时候。 没去理会冯姨娘,秦氏哭著再求,双膝咚的一声就跪了下去。 她刚伸手想去抱云崇山的腿,却被一脚踹在肩头。 “滚开!” 云崇山像是在踢脏东西,脸上的神情十分嫌弃,脚下更是毫不留情。 秦氏像片落叶似的摔在地上,肩胛传来钻心的疼,可更疼的是心。 三十年的隱忍,三十年的付出,换来的竟是这样被一脚踹开。 她望著云崇山那张冷漠的脸,望著冯姨娘嘴角得意的笑,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 原来,这个男人从来没念过一丝旧情。 原来,她和她的家族,在云崇山眼里,从来都只是可以利用、可以隨时丟弃的工具。 秦氏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没了泪,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苍白。 她站直了身子,看向云崇山,那眼神里,再没有半分爱恋或祈求,只剩下彻底的、冰冷的绝望。 “请国公爷给我一封休书吧……” 云崇山怔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冯姨娘听得却是心头一喜。 “夫人可知,凡是被休弃的女子,嫁妆是一文也不能带走的!” 云崇山听到冯姨娘的话,眉头微皱,但却没有出言打断。 因为他也想让秦氏知难而退。 可谁知秦氏依旧是那副哀莫大於心死的模样,毫不迟疑地说道: “可以,嫁妆我都可以不要,只求国公爷给我一封休书。” 云崇山也不知自己在气什么,就那样恶狠狠地盯著他的髮妻。 “秦氏,这休书一写,你可就再不受我国公府庇护了。” 言语中看似在警告,实则却暗中藏著他给秦氏留下的退路。 “秦家这次的罪可轻可重,轻者抄家流放,重者满门抄斩。 你確定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让本国公给你一封休书? 你可知,若是没了镇国公夫人这个名头,秦家最后落得什么下场,你也要跟著一起受过?” 秦氏像是看不出他要给自己台阶一般,听著他半警告半规劝的话,连眼神都没晃动一下。 “我是秦家的女儿,却没本事救父兄一命,无用之人,便陪他们共赴生死吧!” 云崇山被他击得反倒下不来台。 胸腔剧烈地起伏了半晌,见秦氏仍然没有服软的意思,一甩袖子,回到书案旁。 提笔就写了一封休书,最后盖上了自己的印信。 秦氏一直静默地立在旁边,无视了冯姨娘那眼底,已经雀跃到无法掩饰的兴奋。 看著云崇山落完最后一笔,便主动上前接过那封休书。 面无表情地吹乾上面的墨跡,仔仔细细地叠起来揣在胸前。 脸上竟闪过一丝解脱。 她平静地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书房。 背影单薄的像隨时会被风吹倒,却又挺得笔直,再没回过头。 云崇山看著她消失的方向,胸口莫名发闷,刚想呵斥什么,却被冯姨娘挽住了胳膊。 “老爷彆气了,跟这种人置气不值当。 侯府的婚事要紧,您该让秦氏把她的私库钥匙交出来,妾身帮著儘快抄办起来才是。” 云崇山皱著眉,厌烦地挥开她缠上来的手,脑中全是秦氏那冷漠到让人发寒的眼神。 心烦意乱之下,他没心思理会冯姨娘,只是一味地发著呆。 只觉得心口某处,一阵阵绞痛,仿佛有什么不可或缺的东西,被硬生生剜走了。 永安侯府。 顾景淮起了个大早,就开始在自己房间翻箱倒柜。 最后在箱子底下,翻出了一套皱巴巴的衣服,这时云舒瑶亲手为他缝製的。 当时他只觉得针脚不够细密,剪裁得不够合身,完全没有要穿的意思。 此刻在看到这件衣服时,竟是另一番心境。 他要穿著这身衣服去见云舒瑶,他想找回两人那些美好的时光。 穿好衣袍,又將髮髻梳理得一丝不苟,腰间掛上云舒瑶送给他的玉佩。 正准备出门时,却见永安侯顾衍,脚步急切地进了他的院子。 “你要出门?” 顾衍微微一愣,隨即皱眉问他。 “父亲。” 顾景淮给永安侯见过礼后,眼神有些闪烁地答道: “儿子要去见云舒瑶……警告她大婚前安分些!” 顾衍闻言缓和了神情,缓缓頷首称讚道: “没错,这个节骨眼上,必须去警告他离秦家远点。” 他见顾景淮一脸疑惑,便忍不住嗔怪了一声,语重心长地告诫道: “秦家的事,是翼王殿下亲自安排的,就著陈粮的事,彻底搞垮秦家。” 顾衍忽然俯身靠近顾景淮压低声音。 “翼王殿下,早就看中了秦家的產业,这次的事,不是巧合。” 顾景淮满脸惊讶,难以置信地看著永安侯。 脑中不断浮现出前世秦家出事后,云舒瑶哭著求他的场景。 时间不对啊!秦家是在云舒瑶嫁过来后才出的事。 而且,秦家出事,不是他们自己以次充好吗? 怎么和翼王殿扯上关係了? 而且听父亲话里的意思,这事儿的背后,竟然是翼王殿下在亲自操刀,为的就是谋夺秦家的財產。 “你好好在府上待著,哪都不要去。” 顾衍沉著脸叮嘱顾景淮,语气不容置疑。 “尤其是云舒瑶那,绝对不要过多接触!” 永安侯看著自己儿子,仍然傻愣在原地,一副完全无法消化这件大事的样子,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恼怒。 他今日是故意把这些事提前透露给顾景淮,为的就是让他这个侯府世子,儘早接触朝堂的真实面貌。 虽然心里有些准备,但对顾景淮的表现仍然失望极了。 他这个儿子,果然满脑子都是风花雪月,对於朝堂党爭,政局变换,竟然没有丝毫的敏锐嗅觉。 一甩袖子,顾衍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他只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有这功夫还不如培养一下他那个聪明伶俐的庶子。 永安侯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院子里,顾景淮仍然傻愣在那。 前世今生的记忆在他脑子里打了结怎么捋也捋不清楚。 半柱香后,他终於缓过神来,抬手唤来小廝,命他速速去外面打听消息。 旧宅。 夜色像泼翻的浓墨,浸透了云舒瑶住的外宅小院。 窗欞“吱呀”一声轻响,一道黑影灵巧地翻了进来。 落地时带起一阵夜风,吹得烛火猛地跳了跳。 “是我。” 萧放压低声音,抬手摘了脸上的蒙面巾,眼底带著几分急促。 “秦家的事,你都知道了?” 第39章 苏文斌落网 云舒瑶正坐在案前,脸色在烛光下泛著白,闻言猛地抬头。 “我外公和舅舅……被抓走了,白日里我去探监,没见到人。 我拿出万两银票打点,狱卒却不肯收,也坚决不肯通融。” 她的声音发紧,指尖攥的帐册边角发皱。 “是我们的行动,被翼王察觉到了吗?” 萧放走到案边,看著她泛红的眼角。 “多半是。” 他沉声道: “我们在粮仓发现的那批陈粮,本和秦家无关,是有人故意调换了批次记录。 我没想到他们动手这么快,刚察觉不对劲,就直接掀桌子了。” 云舒瑶猛地站起身,烛火映在她眼里,满目决绝。 “他们偽造罪名再快,也没有咱们的计划来得快。 既然救出外公舅舅做不到,那不如试试围魏救赵!” “你是说……” 萧放看著她,接了她的话。 “咱们正常推进明天的计划?” “对。” 云舒瑶最欣赏萧放思维敏捷这一点,无论什么计划,她只要提一点思路,萧放就能立马接上。 “镇国公这次的態度很微妙,竟然选择做壁上观? 还有你的婚事……” 萧放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两人都清楚,镇国公怕是已经暗中站队了。 窗外传来巡夜更夫的梆子声,篤篤敲在人心上。 云舒瑶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望著秦家所在的方向,那里此刻想必已是愁云惨澹。 她想起外公教她看帐本时说的话。 “生意场上,帐目是理,人心是秤。 可这京都是个有机遇,也有风险的地方,有时候理和秤,都抵不过上位者一句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明天的计划没问题吧?” 云舒瑶转过身,看向高大的男人。 “万无一失。” 萧放眼神里没有半分慌乱,只有沉稳的篤定。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是几个潦草的名字。 “这是押送秦家的官差头头,还有刑部负责此案的主事。 我刚去查过,这几个都是永安侯府的人。” 云舒瑶捏紧纸条,指节泛白。 “顾家!这里果然有他们的影子……” “没错。” 萧放也不再避讳,直截了当地说道: “背后那人想借秦家的案子,一石二鸟。 既得了秦家的財產,又通过你和顾景淮的婚事,將镇国公府绑死在他的船上。 而我父王,定然是因为不肯站队,这才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烛火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云舒瑶想起前世,那场耗尽她一生的婚姻,心中不禁泛起阵阵寒意。 “我不能让外公和舅舅白受冤屈。” 她抬起头,眼里的慌乱褪去,只剩一片孤注一掷。 “想要破坏翼王的阴谋,苏文斌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萧放看著她,缓缓点头。 “弄死苏文斌不难,只是明日过后,我们就等於直接和翼王撕破脸了,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险。” 云舒瑶轻嗯了一声。 “险也得走,他们想让秦家沉下去,我就得让真相浮上来。” 萧放没再多说,转身走到窗边。 “小爷想到一个人,或许可以帮忙把事情办得更出彩。” 萧放勾了勾嘴角,身影翻身跃出窗外,几个起落便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顺天府后衙。 府尹张大人的臥房里,她正压著小妾,想要胡作非为。 忽觉后领一紧,整个人被硬生生拽下床,摔在冰凉的地面上。 张大人眼中的渴望瞬间就灭了,惊诧地看著身旁的高大身影,浑身僵硬,只有一处软了。 小妾尖叫一声,扯过被子缩进床角,萧放一眼看去,那边顿时安静下来。 张大人在热血上涌的时候,被嚇得魂都飞了,心中暗暗担心,自己以后会不会做男人的快乐。 可面上,还是立刻调整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问道: “世、世子爷?您这是……” 萧放將一件官服扔到他脸上,语气不容置疑。 “穿好,跟我走。” “三更半夜的,去哪啊?” 张府尹抖著嗓子,强装镇定。 “世子爷,前几日的案子不是按您的意思结了吗?下官连卷宗都归档了……” “就是见你做得好,这才送你个功劳。” 萧放懒得多说,抬脚就往外走。 “升官发財的机会,要不要?” 张大人盯著他的背影,心里把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沾上这位活阎王,哪有什么好事? 可他又不敢反抗,只能哭丧著脸爬起来,胡乱套上官服。 萧放让他带上所有衙役,一路往城郊西仓赶。 此时的西仓军粮库外,早已忙得热火朝天。 粮商带著车队赶来,苏文斌果然亲自到场,指挥著人將陈米往军粮库深处搬。 月光下,两人隔著粮袋低声交谈,语气里满是急切。 “你那个粮仓如此偏僻,怎么也被人盯上了?” 苏文斌皱眉。 “这里耳目多,风险太大。短时间放一下还行,时间长了更容易暴露。” 粮商擦著汗,回道: “先藏几日,等风头过了再说。” 苏文斌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此刻真恨不得立刻把这批陈米运到边关去,免得整日提心弔胆。 车队刚卸了一半粮,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著是火把的光亮,一路蔓延过来,將整个粮库照得如同白昼。 “什么人?” 苏文斌脸色骤变。 “顺天府办案!都不许动!” 府尹张大人原本声音带著颤,却被萧放一眼瞪得又硬气起来。 “把人都围起来!” 衙役们一拥而上,將苏文斌、粮商和搬运的杂役全堵在粮库里。 火把的光映在堆积如山的陈米袋上,一切都不必多说了。 苏文斌瘫坐在地,指著粮商说不出话。 “你、你们设计本官?” 粮商也慌了神,他虽然不知道苏大人误会了什么,可面对衙差,却还在嘴硬。 “在下是正经粮商,来送军粮的……” “送陈米进军粮库?” 萧放从阴影里走出来,大红色衣袍在火光中泛著冷光。 “苏大人,这就是你採办的『一等新米』?” 苏文斌抬头见是他,瞳孔骤缩,一颗心直直的往下坠。 张大人也没想到是这样的大案,他哆嗦著命人捉拿嫌犯、扣押罪证。 他看著那三千担陈米,腿都软了,这要是查实了,可是有好些人掉脑袋了。 而他,虽然明面上得到了功绩,可暗地里却要得罪很多人了。 萧放没理会他的惊慌,只盯著被按在地上的苏文斌,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人赃並获,苏大人还有什么话说?” 苏文斌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垂首。 火把噼啪作响,照亮了粮库里一张张惊恐的脸。 萧放望著那堆陈米,暗自鬆了一口气,这事捅出来,后面定然没人敢再打军粮的主意了。 他父亲的性命,应该能保住了吧…… 萧放转身对府尹道: “人证物证都齐了,带回府衙审吧。” 张府尹连忙应是,指挥著衙役押人。 萧放没跟著走,只是站在粮库门口,望著天边泛起的鱼肚白。 这场仗,算是彻底开始了。 看了看天色,他该去给云舒瑶报个信。 再谢谢她的梦,救命之恩,该怎么报答呢…… 第40章 苏语嫣流落风尘 早朝。 顺天府尹张大人,捧著卷宗跪在丹墀下,声音发颤地奏报。 “启稟陛下,城郊西仓查获陈米三千担,系苏文斌勾结粮商所为,意图以陈米替换军粮,贪墨餉银……” 话音刚落,御座上的老皇帝猛地拍响龙椅,怒火衝冠。 “胆大包天!军需乃护国之本,他竟敢在军粮上动手脚!置边关將士於何地?” 满朝文武皆敛声屏气,谁也不敢吭声。 擅动军粮是朝廷大忌,更何况涉案的官员,是翼王殿下刚举任的军需採办。 这背后牵扯的,怕是不止贪墨那么简单。 皇上低声怒喝。 “人犯呢?给朕带上来!” 只说了这两句话,老皇帝就开始剧烈喘息起来。 近几年,他这身体每况愈下,朝堂官员们纷纷暗中站队。 他的这些皇子们,个个都野心勃勃地地著他的皇位,私下里明爭暗斗。 老皇帝看著大殿上这些看似恭顺,实则个个心怀鬼胎的朝臣,眉头不展。 他是越来越有心无力了,竟纵得得们无法无天至此。 至於皇子何把矛头对准了军粮,他不相信只是为了贪点钱財。 他们这是容不下朝中少有的孤臣,镇北王! 那个狼子野心的三皇子,真以为自己可以掌控朝堂了? 今日必须恨恨敲打他一番! 苏文斌和粮商被押上大殿,早已没了往日的体面,一同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粮商见龙顏震怒,知道瞒不住,抢先磕头认罪。 “陛下饶命!都是苏文斌指使的! 他让小的囤陈米,说要替换军粮,还许了小的重利……” 粮商將所有罪责,一股脑推给了苏文斌。 苏文斌脸色惨白,却死死咬著牙,只承认自己贪財。 “陛下开恩,是微臣一时糊涂,才起了偷换军粮的心思。” 他绝口不提翼王,因为他心里清楚,一旦把翼王扯进来,別说自己,整个苏家都得化为飞灰。 皇上何等精明,岂会看不出他有所隱瞒? 但张府尹的奏摺里稟报,审了一宿,无论用刑还是诱供,苏文斌都只认贪墨,硬是没再多吐出半个字。 再看那粮商,也只知道苏文斌让他囤粮,其余一概不知。 龙椅上的皇上沉默片刻,眼底翻涌著怒意。 军粮案必须严惩,但苏文斌咬死不攀咬幕后之人,他也无法直接处置翼王。 那就只有重罚翼王的走狗,杀鸡儆猴了。 最终,皇上冷声下旨。 “苏文斌身为军需採办,监守自盗,罪无可赦! 著即抄没苏家家產,男丁流放岭南煤窑,至死不得赦免。 女眷尽数充入教坊司,永世不得免除奴籍! 粮商协同作案,抄没家產,全家斩立决!” 粮商早被嚇的魂飞魄散,那里还能说出谢恩的话。 全家斩立决,他的父亲,妻子,儿女,都在他一时糊涂之下,全部得跟著惨死。 “谢主隆恩……” 苏文斌谢恩后,也瘫在地上,面如死灰,却暗暗期盼一条生机。 他誓死没把翼王拖下水,或许殿下能看在他忠心耿耿的份上,能给他家人留一线生机。 “偷换军粮的罪魁祸首已落网,秦家父子俱是无辜,立刻释放 並与街市张榜,昭雪冤情。” 旨意一下,满朝一片讚颂。 “陛下英明,明察秋毫!” 谁也没想到,皇上会判得如此之重。 翼王全程不发一言,甚至连神情都未曾变化,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不知情的人见了,还以为此事与他毫无关係呢。 军粮案的消息传出后,京城百姓议论纷纷,都说苏家是咎由自取。 有些人又开始为秦家抱不平,提起秦家常年施粥一事。 唯有镇北王府和云舒瑶的外宅,透著不同寻常的平静。 萧放站在王府廊下,听著下人稟报案情,指尖轻轻叩著廊柱。 苏文斌没咬出翼王,也在意料之中,这只老狐狸,倒是比想像中能忍。 翼王……敢动他的父亲,天王老子也得付出代价! 而云舒瑶的臥房里,她正看著窗外的阳光,指尖拂过桌上那套大红的衣裙。 “舅舅家保住了,苏家也道了。 接下来该利用好流落风尘的苏语瑶,儘快达成退亲的目的。” 春桃,春枝两个小丫鬟,不解的看著主子沉静的侧脸,还是忍不住问道: “小姐,这苏家倒了,和您要退侯府的亲有何关联啊?” 云舒瑶轻笑一声,心情颇好地地心解答道: “苏雨嫣是一只菟丝花,唯有攀附男子才能生存。 如今苏家倒了,她也流落教坊司,入了贱奴籍。 这对一向心高气傲的她来说,是绝对无法接受的下场。 都说溺水之人,会拼命攀住最近的浮木。 而顾景淮,就是此刻的她,唯一够得到的浮木。 正好顾景淮对她这位表妹也有那种心思……想必也会愿意顺水推舟,將她纳入府中。” 春桃更糊涂了。 “顺水推舟?他不是盼著娶您吗?” “他盼的,从来不是我这个人。” 云舒瑶放下笔,声音轻得像嘆息, “是秦家的富贵,是镇国公府的权势,是能让他在翼王跟前更得脸的联姻。 可我清楚,顾景淮心里,对苏雨嫣是有旧情的。” 她想起前世顾景淮待苏雨嫣的样子,心中已毫无波澜。 其实苏语嫣的那些手段明明很拙劣,可顾景淮就是忍不住护著。 所以,不是苏语嫣高明,是有些人在心知肚明地地糊涂。 前世的不提,就说这一世,他明明已经婚约在身,却还私下给苏语嫣送髮釵。 这份情谊,算不上多深,却足够让他在“家族安排”和“心头好”之间摇摆。 “苏家若是倒了,苏雨嫣成了落难的凤凰,顾景怀那点怜惜心,只会更重。” 云舒瑶缓缓道。 “你想,一个是他本就不喜欢、还处处跟他拧著的我,和一个是楚楚可怜、只会依附他的苏雨嫣。 顾景淮会选哪个?” 春桃张了张嘴。 “可……可婚约都定了,他能选吗?” “怎么不能?” 云舒瑶笑了。 “他不敢违逆父亲,是因为动力不够大。 可若是苏雨嫣即將失身於他人呢?若是他心爱的表妹,暗蓝受辱,寻死觅活呢? 衝动之下,父亲还会难为吗??” 她拿起帐册,指尖点在那些被永安侯府拿走的嫁妆帐目。 “顾景淮会觉得,是我毁了苏雨嫣的家,是我逼得她走投无路。 到时候我这个恶人,再当眾公布侯府从我这拿走的钱物。 不信在两相对比之下,顾景淮还能毫无芥蒂地地我。” 云舒瑶轻笑一声,补充道: “退婚的由头都是能现成的。 侯府也许会想办法玷污我的名声,说我心狠手辣,善妒成性。 这样的媳妇娶进门,只会败坏门风。” 春桃这才恍然大悟,拍著大腿道: “小姐您太厉害了!这弯绕的的…我总算听明白了! 敲折苏雨嫣的拐棍,她就得攀著顾世子,顾世子一护著她,这婚自然就黄了!” 云舒瑶没接话,只是重新看向帐目。 还有三日,必须在大婚之前,让顾家彻底放弃这门亲事。 让苏雨嫣除了顾景怀,再无別的指望。 让顾景怀那份藏在心底的旧情,彻底盖过对家族利益的权衡。 这盘棋,她赌的就是人心。 苏雨嫣的贪慕与偏执,顾景怀的摇摆与怜惜。 三日后,既是逼迫,也该是她的生路。 第41章 充入教坊司 永安侯府的垂花门,就被“哐当”一声撞开。 官兵鱼贯而入,玄色劲装外罩著差役服,腰间长刀悬得笔直,踏过青石板的脚步声惊飞了廊下棲息的雀儿。 苏语嫣瑟缩地躲在侯府客房,希望能逃过一劫。 官兵闯进来的那一刻,她惊恐得浑身一颤,完全想不出该如何应对。 “你们是谁?敢擅闯侯府?” 她的鬢边步摇,隨著颤抖的身体摇晃不停却仍旧色厉內荏地呵问。 领头的捕头亮出腰牌,声音冷硬如铁。 “奉旨拿人。苏文斌之女苏语嫣,即刻归案。” “拿我?” 苏语嫣声音发颤,脚步不受控制地后退。 “你们弄错了吧?我表哥是永安侯府的世子顾景淮,我就要做他的妾室了,我现在不是苏家人。” 她话音未落,就见顾景淮从月洞门那边快步走来,青灰色锦袍的下摆扫过石阶,脸上带著急色。 “怎么回事?” “景淮表哥!” 苏语嫣像是见了救星,扑过去抓住他的袖子。 “他们说要抓我,可你若纳我为妾,他们就不能抓我了对不对……” “放手!” 一声沉喝自影壁后传来。 永安侯顾衍负手而立,藏青色常服上绣著暗纹,虽未著朝服,气势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目光扫过苏语嫣,最终落在捕头身上。 “苏语嫣並非侯府妾室,你们按规矩办事即可。” “父亲!” 顾景淮急了,上前一步挡在苏语嫣身前。 “语嫣是无辜的,她一直住在府里,从未插手过舅舅的事……” “糊涂!” 顾衍厉声打断。 “苏文斌倒卖军粮、以次充好,已是钦定的罪臣!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你想让整个永安侯府都被牵连进去吗?” 他眼神锐利如刀,扫过顾景淮时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 “苏家之事,与我侯府无关。 你让开!” 顾景淮的手僵在半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看向苏语嫣,见表妹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尽,眼里满是惊慌,心中不忍。 “表哥……” 苏语嫣哀求地唤著,声音带著哭腔。 “不能让他们带我走,我可以给你做妾,只要你一句话,就能救下语嫣,表哥你说句话啊 说我是你的妾室,说我是永安侯府的人,表哥……” 顾景淮虽然不忍心苏语嫣流落青楼,可也不敢公然违抗父亲的命令。 面对满脸泪水的苏语嫣,他只是僵在原地,到底还是没开口。 顾衍不耐烦地一挥手。 捕头不再迟疑,朝身后的差役使了个眼色。 两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苏语嫣的胳膊。 “放开我!” 苏语嫣挣扎著,金步摇被扯得歪斜,珍珠滚落一地。 “表哥!你就眼睁睁看著他们把我抓去那种地方?就不能为我说句话吗?” 顾景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別过了脸。 苏语嫣被拖拽著往外走,哭声尖厉刺耳,撞得他耳膜生疼。 快到府门时,苏语嫣突然剧烈挣扎起来。 她猛地转头看向顾景淮,眼里的惊慌变成了怨毒的疯癲。 “我知道了!是云舒瑶!一定是她!” 顾景淮心头一震。 “秦家人因为军粮案入狱,还有谁能为他们奔走。 除了她,谁还有本事翻出这些事? 是她为了救自己的外祖家,才来害我的!” 苏语嫣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 “她早就看我不顺眼了,是她要害我,表哥你信我,一定是她!” 差役不耐烦地拽了她一把,呵斥道: “赶紧走,不然打断你的腿!” 苏语嫣踉蹌著被拖出侯府,那声怨毒的叫喊却像针一样扎进顾景淮心里。 他站在原地,看著府门缓缓关上,將女孩的哭声隔绝在外。 父亲顾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回个屋去,好好待著,別给侯府惹事。” 顾景淮没动。 过了半晌,他才低声问。 “父亲,苏家……真的没救了吗?” 顾衍冷哼一声。 “翼王都弃了的棋子,谁还敢保? 別多管閒事,永安侯府不能被连累,更不能去触翼王的眉头。” 脚步声渐远,顾景淮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想起苏语嫣最后那句话,想起云舒瑶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 或许……真的是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转身,快步衝出府门。 虽然没法救下语嫣,也得帮她打点一下官差,让她少遭点罪。 街上,苏家的人已经被尽数拿下。 男丁们戴著镣銬,低著头被推搡著往前走。 女眷们哭哭啼啼,被差役厉声呵斥著跟上。 百姓围在街边,指指点点。 “就是他们家,敢动军粮的主意!” “可不是嘛,边关將士在前线拼命,他们倒好在后方蛀虫!” “活该!这种人家就该抄家!” 污言秽语像石子一样砸过来。 苏语嫣混在女眷里,头髮散乱,藕荷色的衣裙沾满了尘土,早已没了往日的娇贵。 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突然抬起头,正好对上人群外的顾景淮。 “表哥!救我!” 她疯了一样想衝过来,却被差役死死按住。 “我不想去教坊司!求你救救我啊!” 顾景淮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手攥紧,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立刻摸向腰间的钱袋,想递过去让差役多照看几分。 可手刚抬起来,就被旁边一个老捕头冷冷瞥了一眼。 “顾世子,这是皇上钦点的案子,谁也不敢徇私。” 钱袋最终没能递出去。 顾景淮看著苏语嫣被拖拽著,渐渐匯入那支囚犯的队伍,朝著教坊司的方向走去。 苏语嫣的哭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喧囂的人声里。 他站在原地,指尖冰凉。 苏语嫣的话再次在脑海里迴荡。 “没错,一定是云舒瑶!” 顾景淮猛地转身,眼神里最后一丝犹豫被戾气取代。 他要去找云舒瑶,问个清楚。 第42章 去侯府討债 旧宅。 云舒瑶刚在地廊下坐定,手里的帐本还没翻两页,院外就传来一阵喧譁。 “让开!我要见云舒瑶!” 是顾景淮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怒火。 赵虎领著两个护院上前阻拦,铁尺握在手里,沉声喝道: “顾家世子请回!我家小姐不见客!” “滚开!” 顾景淮想推开护院,青灰色锦袍被挣得敞开,露出里面月白的中衣。 “一个破落户的旧宅,也敢拦我永安侯府的人?” “让他进来。” 云舒瑶冷淡的开口。 赵虎等人立刻让开了路,但仍旧跟在一旁护卫著,生怕顾景淮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顾景淮大步闯进来,目光像鹰隼一样落在云舒瑶身上。 女子穿著一身素色衣裙,乌黑的头髮松松挽在脑后,此刻正端著一杯茶水,慢条斯理地品著。 见他闯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他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云舒瑶!” 顾景淮站在石阶下,胸口剧烈起伏。 “你非要做得这么绝吗?” 云舒瑶这才抬眼,清澈的眸子平静无波,像结了冰的湖面。 “顾世子大驾光临,就是为了说这个?” “语嫣被你这个妒妇害惨了!” 顾景淮的声音陡然拔高。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被送进教坊司那种污秽之地,这辈子都毁了! 你就这么容不下她?” 顾景淮一步踏上石阶,居高临下地看著云舒瑶,眼里满是质问。 “我早就跟你说过,我和她只是表兄妹,从未有过逾矩之举! 你为什么就是不信?” 云舒瑶放下杯盏,声音清淡。 “顾世子怕是弄错了。 苏语嫣落得今日下场,是因为苏文斌倒卖军粮、以次充好,跟我有什么关係?” “若不是你……” “若不是苏文斌作奸犯科,还要把罪名扣在无辜之人身上,也不会落得如今这般下场。” 云舒瑶打断他,抬眼时,眸子里淬著冰。 “苏文斌用发霉的粮食冒充军粮,若是前线將士吃了中毒,將士们冤不冤』?” 顾景淮的话卡在喉咙里。 “苏家女眷跟著花那些脏钱,穿金戴银,怎么没想过这钱沾著多少將士的血?” 云舒瑶站起身,身形纤细却挺得笔直。 “如今东窗事发,倒成了我害的?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小石子砸在冰面上,脆生生的,带著不容忽视的力量。 顾景淮看著她平静的脸,心头莫名窜起一股火。 他总觉得眼前的云舒瑶,和记忆里那个温顺听话的女子判若两人。 她的眼神太冷静,冷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本世子……” 顾景淮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缓了嗓音。 “是想跟你好好过日子的。 世子妃的位置,永安侯府未来的当家主母,这些难道还不够吗?” “本小姐不稀罕。” 云舒瑶淡淡道: “顾世子的好日子,是要踩著別人的血泪换,这样的“抬举”,我可消受不起。” “你!” 顾景淮被噎得脸色发青。 “云舒瑶,別给脸不要脸! 婚书已经换了,府衙也备了案,你这辈子都是我顾景淮的人。 想退婚?没门!”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她面前,语气里带著威胁。 “等你进了侯府的门,我倒要看看你还怎么嘴硬!” 空气瞬间凝固。 赵虎等人握紧了铁棍,只等云舒瑶一声令下就上前。 云舒瑶却抬手示意他们退下,目光始终没离开顾景淮那张写满戾气的脸。 她忽然笑了,笑意却没达眼底,只是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嘲讽,又像怜悯。 “顾世子还是省省吧。” 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永安侯府的门,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去。” 她的声音轻得像嘆息,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寧为玉碎,不为瓦全。这句话,我送你。” 顾景淮的拳头攥得死紧,脑中不收控制的想起前世。 云舒瑶在临死前,决绝地摔碎玉鐲的场景,心中一痛,隨即又恢復镇定。 他看著女子那双清澈却冰冷的眼睛,突然发现自己说什么都多余。 这个女人,是铁了心要跟他作对。 “好,很好。” 他咬著牙,一字一顿道: “你等著。” 说完,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衝出院子,廊下的石子被他踩得咯吱作响。 直到院门外传来马蹄远去的声音,云舒瑶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著帐本,冷笑一声。 顾景淮以为换了婚书,就能困住她? 前世的债,这辈子,我会连本带利,一一討回来。 “春枝。” 云舒瑶抬眼,眸子里没了方才对顾景淮的冷意,反倒添了几分利落。 “取笔墨来。” 春枝是个手脚麻利的丫鬟,原就跟著秦家帐房学过几年。 闻言立刻应声,捧著砚台和宣纸过来,研墨的动作又快又稳。 “把这些年的帐,一笔一笔记清楚。” 云舒瑶指尖点著帐本上的记录。 “永安侯夫人苏氏,从你这儿以『周转』『应急』『暂借』名义拿走的银子。 首饰、珠宝,还有我那几箱压箱底的嫁妆,但凡没还的,都给我列出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 “字写大些,越清楚越好。” 春枝点头应是,提笔蘸墨时,手腕都带著劲儿。 她跟著云舒瑶从镇国公府搬到这旧宅,早就憋了一肚子气。 她家小姐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永安侯府拿著小姐的钱挥霍,转头还要拿捏小姐,简直欺人太甚! 不过半个时辰,一张足有半人高的单子就写好了。 上头密密麻麻列满了条目。 云舒瑶扫了一眼,满意頷首。 “赵虎。” 护卫长赵虎立刻从廊下走进来,抱拳躬身。 “小姐。” “带上单子,点齐府里所有护卫。” 云舒瑶將写好的单子递给他。 “给我敲锣打鼓,去永安侯府討债!” 赵虎眼睛一亮,接过单子时差点没忍住笑。 “是!” 很快,旧宅大门打开。 云舒瑶一身素衣,乘上一辆低调的青布马车。 赵虎则领著七十名护卫,扛著那张大单子走在最前头。 两个护卫抬著一面铜锣,“哐哐”地敲著,声音在巷子里迴荡。 “永安侯府有借无还——” 赵虎扯著嗓子喊,声音洪亮得能传半条街。 “三月初六,苏氏借走赤金嵌红宝抹额一支,未还。” “五月廿一,苏氏以侯府中馈不足为由,借白银五千两,未还。” “七月初三,苏氏取走小姐嫁妆中羊脂玉鐲一对,称『暂用』,未还。” “……” “累计借走白银三十万三千两,珍宝首饰共计一百二十七件”。 “永安侯府有借无还,请诸位给评评理啊!” 第43章 快去给苏瑶道歉 赵虎这一喊,街坊邻居顿时涌了出来。 “这不是镇国公府的那位小姐吗?” “听说她跟永安侯府的世子有婚约,怎么还討债?” “嗐,前阵子侯府那档子事你们忘了? 估摸著是侯府缺钱,把人家姑娘的嫁妆都拿去填窟窿了吧!” 人群议论著,跟在队伍后头看热闹。 马车缓缓前行,铜锣声一路没停,赵虎边走边给围观百姓念那张单子。 “大伙儿瞧瞧!这是永安侯夫人苏氏,从我们小姐这儿借走的东西! 光白银就三十多万两,还有上百件珍宝! 借的时候说得好听,转头就不认帐了!” “三十万两?我的天爷!” “这哪是借啊,分明是抢!” “谁家也经不起这么霍霍吧?” 百姓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嘲讽和鄙夷毫不掩饰。 有人朝骂骂咧咧。 “永安侯府的人脸皮比城墙还厚!” “就是,太坑人了。” 队伍走到永安侯府所在的巷子时,身后跟著的百姓已经浩浩荡荡,把整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各家府邸的门后都探出几个脑袋,小廝僕妇们交头接耳,眼神里满是看好戏的兴味。 谁不知道永安侯府最近焦头烂额,这下被人堵门討债,怕是要把最后一点脸面都丟尽了。 赵虎指挥著护卫將单子展开,贴在侯府的朱漆大门上,白纸黑字,格外扎眼。 “哐哐哐!” 护卫们开始砸门,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永安侯府的人出来!还钱!”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喧闹声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终於“吱呀”一声开了。 门內,永安侯顾衍,世子顾景淮,並肩而立。 顾衍穿著深色常服,脸色铁青,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盯著门外的云舒瑶。 顾景淮站在他身侧,青灰色的锦袍,拳头攥得死紧,额头上青筋暴起。 父子俩看著堵在门口的人群,看著那张刺眼的帐单,再看看马车里端坐不动的云舒瑶,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像凝固了一般。 顾衍父子的怒目在云舒瑶眼里,不过是无能狂怒。 永安侯就是再气,也是知道估计脸面的,深吸一口气,他才压著怒火开口。 “有什么事进府说吧。” “就在这儿说。” 云舒瑶端坐马车內,声音透过车帘传出来,清凌凌的,不容置喙。 “这么多百姓看著,正好做个见证。 我怕进了你们侯府的门,帐没討回来,反倒被你们扣个『不敬长辈』的罪名。” 顾衍脸色一沉,已经有些压不住怒火了。 “舒瑶,你与景淮庚帖已换,婚事早定! 闹成这样,你就不怕將来嫁入侯府,难立足吗?” 车帘微动,云舒瑶的身影在阴影里若隱若现。 “婚事暂且不论,今日只说欠债还钱。 永安侯夫人当初说的是『借』,如今借了不还,难不成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还?” 顾衍瞥了眼门上牌匾般大的帐单,密密麻麻的字,像针一样扎眼。 三十万两白银,一百二十七件珍宝…… 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个该死的苏氏,竟瞒著他弄出这么大的窟窿! 永安侯又转头,狠狠剜了顾景淮一眼。 顾景淮被瞪得一缩,垂著头不敢吭声。 他从前只知母亲手里宽裕,却不知竟全是从云舒瑶这儿“借”来的。 “你去一趟!” 顾衍咬著牙吩咐。 “把你那个欠债不还的母亲带来!她借的钱,让她自己开说清楚!” 顾景淮不敢怠慢,转身就往后院跑。 围观的百姓看得真切,议论声更响了。 “嘖嘖,这是要让內眷出来顶罪啊?” “侯府男人的脸面呢?自己管不住媳妇,倒让人家姑娘堵门討债!” 喧闹中,脚步声由远及近。 被从荒院带出来的苏氏,虽被草草梳洗过,鬢角却仍有些散乱,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她一看见云舒瑶的马车,就像疯了一样扑过去。 被护卫拦住后,隔著人墙尖叫。 “云舒瑶!你个不知廉耻的贱蹄子! 我是你未来婆母,你竟敢堵门討债,不顾体面,不守妇德! 为了这点银子,你连脸都不要了吗?” 马车里静了片刻,隨即传来云舒瑶平静的声音,一字一句砸在地上。 “什么是妇德?把嫁妆给你们隨意花用,不许往回要,就是妇德?” “什么是体面?打落牙齿和血吞,任由你们欺辱,就是体面?” “什么是『这点银子』? 你在我铺子里亏空七十万两,借走的白银三十万两,首饰头面不计其数。 既然侯夫人觉得是『一点小钱』,那现在就还来啊?” 苏氏被问得一噎,隨即又理直气壮地撒泼。 “那是侯府暂用!一家人分什么彼此? 你当我们给你的聘礼少吗?” “聘礼?” 云舒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 “你们给的聘礼,是想从我嫁妆里扣吗? 让我自己出银子,给你们侯府壮门面?” “將来都是一家人……” “成不了一家人。” 云舒瑶打断她,声音陡然冷了。 “今天只说还钱。 难道你们的打算,是把我娶进门,这些债就一笔勾销?” “侯府这是欺负未过门的媳妇啊!” 赵虎突然扯开嗓子喊,声音盖过了苏氏的尖叫。 “还没进门就百般算计,过门了还不得被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就是!哪有借了钱不还的道理?” “豪门贵胄?我看是齷齪不堪!” “凭什么人家姑娘的钱,你们花得这么心安理得?” 百姓的唾骂像冰雹一样砸过来,顾衍和顾景淮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耳根子都在发烫。 苏氏还想爭辩,顾衍猛地喝止。 “住口!还嫌不够丟人吗?把她带下去!” 顾衍本来是想利用苏氏的胡搅蛮缠,去对付油盐不进的云舒瑶。 谁知云舒瑶嘴皮子这么利索,愣是软硬不吃。 苏氏明显不是她的对手,完全带不动围观百姓的风向。 永安侯的护卫,拖著撒泼的苏氏离开。 这时,顾衍深吸一口气,脸上强行挤出和蔼的笑,对著马车说道: “舒瑶啊,伯父知道你受委屈了。 但你向来识大体、守女德,今天定是气糊涂了,是不是为了苏语嫣那贱婢?” 他顿了顿,刻意提高声音。 “舒瑶你放心,苏语嫣已经被打入教坊司,成了贱奴! 以后绝不可能再缠上景淮,伯父给你保证!” 说著,他狠狠推了顾景淮一把。 “还愣著干什么,快去给舒瑶道歉!” 第44章 道完歉,还钱吧! 顾景淮满脸屈辱地攥紧拳头,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但他清楚,母亲娘家失势,父亲本就偏爱庶弟。 他这个世子之位摇摇欲坠,此刻绝不能再违逆父亲。 他咬著牙,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声音比蚊子哼还小。 “嗯?” 云舒瑶的声音从车里传来,带著一丝戏謔。 “顾世子说什么?我没听清。” 她转头问身旁的护卫。 “你们听到了吗?” “没听到!” 赵虎和七十名护卫齐声喊道。 “想必顾世子没诚意道歉吧!” “大声点!” 顾衍怒喝。 “今天你必须好好给舒遥道歉!” 顾景淮的脸憋得通红,羞恼交加,胸前剧烈起伏,几乎要炸开。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我不该惹你生气!以后绝不再与苏语嫣有牵扯!” “当真?” 云舒瑶的声音里带著笑意。 “自然当真!” 顾景淮咬牙道。 “那便立下字据吧。” 云舒瑶淡淡道: “当著眾人的面保证。 若再与苏语嫣有任何牵扯,你我婚约作废,即刻退还庚帖。” 顾景淮猛地抬头,满眼不敢置信。 他本打算风头过后,花钱把苏语嫣赎出来。 毕竟是跟过自己的女人,怎容她在教坊司受辱? 可此刻要他当眾立据…… “你还愣著干什么?” 顾衍对於顾景淮的迟疑很不满,厉声催促道: “这点保证不难,你按舒瑶的要求去做。” 顾景淮死死盯著马车,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春枝早已捧著纸笔上前。 顾景淮一把抓过狼毫,在眾目睽睽之下写下保证书,签上名字。 春桃立刻递上印泥。 顾景淮恶狠狠地蘸了一下印泥,“啪”地摁下指印。 鲜红刺眼的印记,与今日的屈辱,一同烙印在他心上。 顾景淮已经开始寻思,等云舒瑶嫁给他后,他要怎么去炮製这个女人! 云舒瑶看著他的神情,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冷笑一声接过保证书,吹了吹墨跡,叠好揣进袖袋,然后对顾衍平静地说道: “道歉的事了了,现在该还钱了吧?” 顾衍和顾景淮的脸瞬间僵住,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道歉也道了,保证也写了,她居然还揪著钱不放? “你……” 顾衍的和善再也装不住,脸色铁青。 “你不会以为,一句道歉就值几十万两吧?” 云舒瑶嗤笑一声。 “难道你一会找个泼妇出来撒泼,一会让你儿子道歉,为的就是赖掉这笔帐?” “你!” 顾衍气得浑身发抖。 “镇国公知道你这么胡闹吗?你就不怕他用家法处置你?” “家法也好,婚事也罢,都与还钱无关。” 云舒瑶的声音冷了下来。 “永安侯府若想赖帐,我不介意再去顺天府走一趟。 白纸黑字地借据在此,我不信討不回钱。 就怕你们侯府丟不起这个人。” 顾衍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又是顺天府?侯府已经被她告过两次,再去一次,怕是连祖宗的脸都要被丟尽了! 顾衍双目猩红,死死攥著拳头,两腮抖动。 “好!本侯还!过几日就……” “过几日不行。” 云舒瑶打断顾衍的拖延之词,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今天来,就要带钱回去。” “你!” 顾衍气得几乎要晕过去,却偏偏被堵得说不出话,谁让侯府理亏在先? 就在这时,人群外突然传来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带著几分戏謔,穿透了所有喧闹: “哟,这是哪家欠钱不还啊?小爷最乐意替人评理了——”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著大红锦袍的年轻男子。 身后带著二十来个同样衣著光鲜的紈絝,慢悠悠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那红袍晃得人眼晕,男子嘴角噙著笑。 为了避嫌,萧放的眼神並未看向马车的方向。 仿佛只是一群游手好閒的紈絝,刚好路过这里,看到了一场热闹。 云舒瑶还有婚约在身,如果和他扯上关係,定会遭人非议。 大红锦袍在人群里格外扎眼,萧放晃著步子走到侯府门前,视线扫过僵在原地的顾衍父子。 又若有似无地掠过云舒瑶的马车,嘴角噙著漫不经心的笑。 “镇北王世子。” 顾衍强压著怒火,维持著最后一丝体面。 “这是我侯府的家事,与你无关吧?” 萧放没理他,只是慢悠悠地朝门口走去,还不忘晃著嘴里的草棍。 靠近现在门中央的顾衍时,他忽然抬手,一把推在永安侯门肩膀上。 顾衍没防备,踉蹌著退了两步,撞在门柱上。 萧放嗤笑一声,连一个字都没说,可那眼底的轻蔑,却明明白白的写在脸上。 他头径直闯入府中,身后二十来个紈絝立刻跟上。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噔噔”响,活像一群闯进鸡窝的黄鼠狼。 顾衍气得浑身发抖,手指著萧放的背影,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镇北王府的势头他惹不起,更何况此刻理亏在先。 顾景淮缩在一旁,连抬头看萧放的勇气都没有,只觉得那抹红袍像团火,烧得他脸颊发烫。 侯府里很快传来乒桌球乓的声响,夹杂著紈絝们的笑闹: “这花瓶看著值钱,拿走!” “哎,这砚台是端溪的吧?包起来!” “嘖,这椅子腿鬆了,怪不得侯府坐不稳呢,一堆垃圾!” 顾衍在门口听得心肝直颤,那些可都是祖上留下来的体面! 上回被抄走一批,库房早就空了大半。 如今被这群混世魔王再一折腾,侯府最后一点底子都要被掏空了! 他感觉自己简直就是个大冤种。 苏氏贪了这些钱,侯府只吃用了一小部分,剩下的全都被他拿去给苏文斌买官。 结果官是买到了,可刚坐上没几天,就被打成了流放犯。 结果所有的钱,都要他去真金白银,掏空侯府去填窟窿。 而苏文斌当了官,攀上翼王后,也没能给他在朝堂添半分助力。 合著里外里最吃亏,就是他唄? 没一会,紈絝们抱著大大小小的包袱出来了。 有字画、有摆件,甚至还有几个描金的花瓶被倒扣著塞进布袋里,磕碰得叮噹作响。 “拿去当了吧。” 萧放交代紈絝们,声音懒懒散散的。 “像上次一样,当死当。” “好嘞,这个我们熟。 萧放靠在门柱上,晃著嘴里的草棍。 他往这一站,永安侯愣是不敢命令小廝关门。 只能干站在原地,就这么陪著。 大约两炷香后,紈絝们笑闹著回来了。 “萧哥。” 身形瘦高的庆安王世子,走到萧放跟前,递上一厚沓银票。 “还是那家典当行,掌柜的实在,硬说这些东西值一百万。 咱们弟兄们那么欺负生意人,就让典当行按七十万算的。” “做得好,一堆破烂,卖不了几个钱。” 萧放接过银票,在另一只手掌里拍了拍,抬步向马车走去。 他这话,像巴掌一样扇在顾衍脸上。 他看著那些被当成废品一样贱卖的祖產,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父亲,您没事吧!” 顾景淮慌忙扶住他,却被顾衍猛地甩开。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带著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狠狠抽在顾景淮脸上。 顾衍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骂道: “废物!连个女人都拿捏不住,闹得满京城看笑话!等下就收拾你!” 顾景淮捂著脸,不敢吭声,眼里却闪过一丝怨懟。 若不是母亲贪得无厌,怎会闹到今天这步田地? 还有,这个可恶的云舒瑶! 他眼神怨毒地看向马车,而马车內端坐的云舒瑶,却未赏给她半个眼神。 第45章 云舒瑶回府 云舒瑶的马车帘被掀开一角。 她接过萧放递来的银票,当著眾人的面一张张数起来。 阳光落在她素净的脸上,看不清表情。 只在数完最后一张时,她抬眼与萧放隔空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 “春枝。” 云舒瑶將其中十万两银票递出去,声音清亮。 “把这钱送到济世堂,托沐神医施药,放粮。 务必让每个百姓都能分到,药材按需而取,米粮先到先得,分完为止。 务必把这十万两银子,都花在百姓身上。” “是,小姐!” 春枝接过银票,转身就往穷人巷的方向走。 围观的百姓顿时炸开了锅: “云小姐真是菩萨心肠!” “侯府欠了钱不还,人家还想著咱们,这对比……” “可不是嘛!有些高门看著体面,还不如咱们小老百姓懂道理!” 一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说得兴起,嗓门格外大。 “我看永安侯府就是仗著爵位欺负人!拿了人家的钱不还,还好意思称什么世家……” 话音未落,顾衍阴冷的目光扫过来。 那汉子脖子一缩,赶紧闭了嘴,訕訕地跟著人群,往济世堂的方向走。 离得远些后,嘴里仍旧不服气地嘟囔著。 “凶什么凶,敢做还怕人说……” 百姓们呼啦啦地跟著春枝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回头朝侯府吐几口唾沫,彻底把吃谁向著谁的原则贯彻到底。 云舒瑶轻笑,这些百姓真可爱。 隨即又脸色沉冷的瞟了眼顾景淮,胸腔发出一声吭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陌生人得了好处,还知道说两句漂亮话。 那么多银子砸给侯府,却养出一窝子白眼狼。 刚重生那会儿,她还想过是不是自己的问题。 但客观的深思熟虑后,她否定了这个结论。 所谓牛饮水成乳,蛇饮水成毒。 这不是水的问题,是有些人芯儿里就是坏的。 百姓的骂声虽轻,却像针一样扎进顾衍心里。 顾景淮则是麻木的站在那,一言不发。 自从重生回来,仿佛哪哪都不对劲。 婚事不顺,仕途不顺,名声狼藉,甚至连母亲的侯夫人之位,都岌岌可危。 这到底是怎么了? 萧放叼著草棍,晃到顾衍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带著十足的挑衅。 “顾侯爷,小爷发现断你家的案子挺有趣。 要不改天我去跟陛下去求个官,专门管管京都这些乌烟瘴气的世家?” 顾衍骤然脸色发黑,两个鼻孔喷出来的热气,好像都带著火星子。 萧放却不以为意地大笑著转身,冲身后的紈絝们喊道: “走了!找別的乐子去!” “萧哥,先去醉仙楼吧,我都饿了!” “喝完酒咱们去城南听曲,那里新开了家戏班子。” “好,就按兄弟们安排的来。 今后咱们见到不平事,就要拔刀相助,日行一善嘛!” “萧哥说得对,谁说紈絝只会混日子?” 一群人嘻嘻哈哈地走远了,声音越来越模糊。 马车里,云舒瑶掀起车帘一角,望著萧放那抹晃悠悠的红袍背影,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有他在,好像再难的事,都变得容易了些。 “赵虎。” 她放下车帘。 “回去吧。” “是!” 赵虎指挥著护卫,马车缓缓驶离。 自始至终,云舒瑶没再看顾景淮一眼。 顾衍冷哼一声,一甩袖子,脸色铁青的回了府。 顾景淮却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著马车消失在巷口,心里慌得厉害。 他不明白,云舒瑶怎么会变成这样? 前世那个温顺听话的女子,今世为何像换了个人? 明明最初的轨跡没差多少,怎么就一步步走到了这步田地? “世子,”小廝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侯爷让关门了,您回不回府?” 顾景淮猛地回神,摸了摸荷包里仅剩的二百两银票,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回。” 他低声说完,抬脚就往百花楼的方向走。 他得去看看,语嫣现在怎么样了。 次日。 镇国公府的马车停在旧宅门口时,天刚蒙蒙亮。 四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並三五十名护卫守在车边,眼神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催促。 镇国公府的发难,准时到了。 还有三日大婚,正好也该回去,亲眼看看她安排的大戏了。 云舒瑶没让春枝跟著,只带了春桃和一个贴身的小包,里面是萧放送的那两套大红衣裙。 她走到马车旁,等著下人摆好马凳,弯腰坐了进去。 车軲轆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云舒瑶掀开车帘一角,看著熟悉的街景往后退去,暗暗攥紧双拳。 回去必然要面临一场恶战,但是她不怕。 正好也可以藉此机会,看看她那个血脉相连的父兄,还有没有值得挽回的价值。 镇国公府的朱门在眼前敞开,门內的红绸已经掛了起来,从影壁一直缠到正厅的廊柱,艷得刺眼。 几个丫鬟正踩著梯子往樑上掛红灯笼,见她进来,都停下手里的活,眼神复杂地看著她。 “小姐回来了。” 大腹便便的管家上前行礼,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夫人在屋里等著呢。” 云舒瑶没说话,径直往母亲的院子走。 穿过抄手游廊时,撞见几个僕妇正捧著成堆的红布,说说笑笑地往她以前住的“听雪院”去,想必是去布置新房。 那笑声落在她耳里,比哭还难听。 母亲秦氏坐在窗边,鬢角竟然添了几缕白髮。 见她进来,眼圈倏地红了。 “瑶儿,母亲没用,阻止不了你父亲的决定。” “父亲和兄长呢?” 云舒瑶问得坦然。 秦氏別过脸,声音发涩。 “你父亲在书房……你兄长他……昨日去庄子上了。” 云舒瑶心里瞭然。 父亲是不愿见她,兄长大约是觉得难堪,躲出去了。 偌大的国公府,只有母亲肯对她流露真情。 “母亲知道你委屈。” 秦氏拉著她的手,指尖冰凉。 “可事到如今,只能认了。婚书都在官府备了案,哎…… 顾景淮虽说不检点……但也是侯府世子,你嫁过去,总不至於受太多苦。” 云舒瑶抽回手,望著窗外飘进来的红绸碎片。 “母亲,我不认。” 秦氏急了。 “傻孩子!不认能行吗?满京城都知道了,你还能如何不认?” “母亲不必操心,女儿自有办法。 对了母亲,您前些日子突然送来私產……可是父亲又为难您了?” 秦氏刚想说出休书的事儿,院外的小廝就跑来通报。 “夫人,小姐,广阳侯府世子来了。” 云舒瑶的眉峰瞬间蹙起,虽然膈应,但她也没什么可畏惧的,拜別母亲,往前院去了。 第46章 入夜,日常翻窗 顾景淮穿著件月白锦袍,摇著扇子走进前来,脸上掛著志在必得的笑。 “舒瑶,听说你回府了,本世子特意来看看你。” 他目光扫过院里的红绸,语气带著几分得意。 “镇国公府布置得还不错,永安侯府也准备妥当了 三日之后,你就是本世子的人了。 只要你乖乖听话,以前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侯府的世子妃之位,语嫣是不会和你爭的。” “顾景淮。” 云舒瑶抬眸看他,眼神很淡漠。 “你以为这样,就能逼我就范?” “不然呢?” 顾景淮啪地收起摺扇,挑起她的下巴,动作轻佻。 “婚书已立,请柬已发,你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是我顾景淮的妻子。 与其到时候难堪,不如现在安分些,对谁都好。” “放开我家小姐!” 守在门口的春桃忍不住喊道。 顾景淮斜了她一眼,没理会,只盯著云舒瑶。 “別想著找萧放帮你,他虽是镇北王世子,也不能公然抢婚。 何况……” 他压低声音,语气阴狠。 “大婚那日,你若不乖乖就范,你父兄那两关你就过不了。” 云舒瑶猛地拍开他的手,手背被扇骨刮出道红痕。 “天还没黑呢,顾世子就开始做白日梦了?” 顾景淮看著她发红的手背,笑得更得意了。 “本世子不与你爭辩,只等与你三日后拜堂……还有洞房。” 说完,他摇著扇子扬长而去。 云舒瑶没说话,却缓缓的勾起了嘴角。 她不能图一时的口舌痛快,有些计划,只有打他个措手不及,才能奏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顾景淮的意的太早了,似乎忘了,她云舒瑶,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否则前世,为什么直到她死后,顾景淮才敢把那对见不得光的母子接进府? 云舒瑶平静地回了自己的院子,唤来贴身丫鬟。 “春桃,过来。” 云舒瑶压低声音吩咐道: “你拿上一千两银子,去一趟风云楼。 將三日后,苏语嫣要在百花楼拍卖初夜的事,传出去。然后你再去……” 春桃本就憋著一肚子火气,如今看到小姐又有法子了,顿时眉开舒展。 认认真真的听完小姐的所有嘱咐,才脚步轻快的从后门出了府。 晚间,听雪院。 军粮案了结了,云舒瑶坐在灯下,百无聊赖地翻帐册,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窗外的风卷著落叶沙沙响,她的目光第三次不受控制地飘向窗欞。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漏进来的影子,像幅没画完的画。 这段日子里,每到入夜,窗口总会跳进来一个身影。 那人带著夜露的寒气,叼著根狗尾巴草,带著一身痞气,和她一起扛著那些生死攸关的事。 可现在,满弓的弦突然鬆了。 秦家平安无事,苏家全部获罪,那些需要彻夜商量的计谋、需要悄悄传递的消息,都成了过去。 按理说,他们俩本该回到各自的轨道。 她继续做她的沈家小姐,他继续当他的混世魔王,再无交集才对。 可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像被掏走了一块,怎么也填不上。 “等谁呢?” 突然响起的声音,嚇得云舒瑶手一抖,帐册“啪”地掉在地上。 她猛地抬头,就见窗欞上坐著个人,红衣黑靴。 月光落在他勾著的唇角上,痞气里带著点熟悉的促狭。 萧放的一条大长腿曲起,踩著窗欞,一只腿垂在屋內晃悠著。 手里还拋著个小石子,笑得像只偷看好戏的狐狸。 “见你第三回往这儿瞟了,云大小姐,是等我呢?” 云舒遥的脸“腾”得红了,慌忙低下头去捡帐册,声音有点发紧。 “谁、谁等你了?我就是看窗户关没关好。” “哦?” 他拉了一个长长的尾音,而后从窗欞上跳下来,带著点夜的凉意。 “那真是巧了,我刚在树上看你半天,还以为你盼著我来呢。” 萧放说著,往桌边凑了凑,身上的酒气混著陈柏香飘过来,是她这两个月听惯了的味道。 云舒瑶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故意板起脸。 “案子已经结了,你不该再来的。” “不该来?” 他挑眉,伸手拿起桌上的帐册,隨手翻了两页。 “就许你偷偷想我,不许我来偷偷看你?” 她被堵得没话说,只好別过头去看窗外。 月光把那个高大的身影拉得很长,落在桌子上,极具侵略性。 “跟你说个事儿。” 萧放忽然收起玩笑的神色,往她面前凑了凑,少见地板著脸。 “我带你去个地方。” “出什么状况了?” 云舒瑶下意识问道。 “跟我去了就知道了。” 萧放不由分说,拽起她的手腕就往外走。 走到窗边,男人突然弯腰,打横把她抱了起来。 “萧放!”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使她压低嗓子惊呼一声,本能地攥紧萧放的衣襟,另一只手死死搂住他的脖子。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带你飞。” 他低笑一声,足尖轻点,竟真的带著她跃上了院墙。 夜风“呼”地吹过来,她习惯性地闭上眼睛,把脸埋在他颈窝。 萧放这一次比以往都更快,云舒瑶只觉得身子轻飘飘的,真的像要飞起来。 “別怕,摔不著你。” 男人的声音带著笑意,滚烫的气息落在她耳边。 “你还信不过我?” 他的手臂確实稳得很,像铁打的笼子,把她牢牢护在怀里。 风声在耳边呼啸,她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和脚下瓦片被踩出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萧放忽然停下,低沉有磁性的嗓音响起。 “睁眼看看。” 云舒瑶犹豫著睁开眼,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他们正站在一座巍峨的宫殿顶上,琉璃瓦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远处的宫墙像条沉睡的龙,仿佛把整个皇城圈在怀里。 而头顶的月亮,大得像能摘下来,清辉洒满了每一片瓦,连空气里都带著点清冷的亮。 “这里是……金鑾殿?” 云舒瑶差点失声尖叫。 第47章 抢夺顾景淮世子之位的庶弟 “有眼力。” 萧放扶著她在屋脊上坐下,借一支手臂让她稳住身形。 “这里是全京城最好的观景台,一般人可来不了。” 风从殿顶吹过,带著点高处的凉意,却吹不散他传来的温度。 云舒瑶忽然明白,他为什么喜欢在这儿赏景了。 这是至高皇权的象徵,是礼教最森严的地方。 而萧放,正是一个游离在规矩之外的存在。 “你看。” 萧放抬手指著天边的月亮,声音很轻。 “从这儿看,月亮是不是比別处圆?” 她顺著他的指尖望去,月亮確实又大又亮,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 云舒瑶仰起头,月光正好照在她眉眼上,睫毛投下淡淡的影。 萧放原是漫不经心的目光,却忽然黏在她唇上。 女子的唇瓣像颗樱桃,红得发亮。 周围的景致忽然远了,他眼里只剩那抹红,忽然有些口乾舌燥。 云舒瑶转头看他时,却觉得他眼底的光,比月亮还要亮。 萧放额角有一层薄汗在反光,红袍领口微敞著,露出锁骨处麦色的皮肤。 汗珠子滑过那道轮廓,竟有种说不出的野。 云舒瑶捏著帕子的手紧了紧,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 萧放双眉修长,丹凤眼微微上挑,笑的时候总像带著点坏,侧脸的线条却格外利落。 她忽然回神,发现自己盯著人家看了半晌,赶紧低头看鞋面,耳根却热起来,像被晒过似的。 两人为了掩饰尷尬,都找了很多无关紧要的话题。 各自心不在焉地聊了半个时辰,萧放才肯起身。 “夜里有些凉,咱们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云舒瑶没再闭眼。 夜风拂起她的髮丝,缠在他的颈间。 萧放低头避开时,鼻尖擦过她的脸颊,带著点痒。 她看著脚下的房屋越来越小,街道像条发光的河,忽然觉得,原来从高处看世界,是这样的感觉。 “头晕吗?” 萧放低声问,声音里带著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还好。” 云舒瑶小声回著。 “就是……有点晃。” “那抱紧点。” 萧放说著,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落地时,他把云舒瑶放在窗台上,指尖还残留著彼此的温度。 “今晚的景色,好看吗?” 萧放轻声开口,眼底的促狭又回来了。 “……还行。” 云舒瑶別过头,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男人低笑起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 “以后想看,我再带你去。” 云舒瑶的心猛地一跳,刚想再说“谁要跟你去”,却见他已经跃上了院墙。 只留下句“明晚再来找你”,就消失在夜色里了。 云舒瑶坐在窗台上,摸著自己发烫的脸颊,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习惯这东西,確实可怕。 不过被萧放这么一闹,心里的那些阴霾倒是散去了大半。 次日,一则消息传遍京都。 百花楼的心花魁,前管家嫡女苏语嫣,两日后会拍卖初夜。 永安侯顾衍听到这个消息后,第一时间便將顾景淮叫去了书房。 “马上就要大婚了,你不许再与那苏语嫣纠缠不清!” 顾景淮眼神闪烁,没有立刻回答。 顾衍骤然拔高声音呵斥道: “听到没有!” “听……听到了。” 顾景淮虽然不敢明著反驳,可那语气里还是透著一丝不情愿。 顾衍也不想多费口舌,他现在看到这个儿子就觉得烦! “记住了,別说为父没警告你。” “是,父亲。” 原来还好好的孩子,怎么就越看越不顺眼了呢? “去去去,赶紧走吧。” 顾衍的不耐烦已经丝毫不加掩饰了。 那极速挥动的手臂,就像在驱赶一只討厌的苍蝇。 顾景淮暗暗攥紧拳头,却也只能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才转身离去。 顾景淮刚走到迴廊拐角,就撞见庶弟顾景明正往书房去。 顾景明生得眉清目秀,一身月白长衫衬得身形挺拔。 他手里捧著卷刚写好的文章,纸页边角还带著墨香。 “大哥这是刚从父亲书房出来?” 顾景明先开了口,声音里带著点刻意的热络。 那毫不避讳的目光,在顾景淮脸上溜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什么。 顾景淮懒得应酬,只从鼻子里哼出个音,抬脚就要绕过去。 他打心底里瞧不上这个庶出的弟弟,仗著生母的宠,在府里横行也就罢了。 偏生还总摆出副温文尔雅的样子,暗地里却处处跟自己较劲。 那双眼睛里的野心藏都藏不住。 “大哥別急著走啊。” 顾景明却侧身拦住了他,手里的文章晃了晃。 “方才我写了篇策论,正想呈给父亲过目。 父亲前几日还夸我字有进益,说要亲自指点我笔法呢。” 这话像根针,精准刺中了顾景淮的痛处。 他自幼被寄予厚望,却连书法都及不上这个庶弟。 父亲近些年对他愈发冷淡,对顾景明反倒时常温言细语。 府里下人们看他的眼神,也渐渐变了味。 “与我何干?” 顾景淮的声音冷硬,额角隱隱有青筋在跳。 顾景明像是没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快,反倒笑得更温和了些。 “大哥这是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莫不是父亲又训你了? 也是,大哥如今事事不顺,父亲心里著急也是有的。 不像我,只消每日安心读书,便能討父亲欢心。” 他顿了顿,凑近半步,压低声音。 “说起来,方才我好像听到父亲书房里动静不小。 大哥可得小心些,別让父亲再烦心了,免得……” “闭嘴!” 顾景淮猛地打断他,脸色阴沉得可怕。 顾景明那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 若他再惹父亲不快,这世子之位,怕是要易主了。 顾景明见他动怒,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却故作无辜地退开半步。 “大哥息怒,是小弟失言了。 父亲还在等我,我就先过去了。” 说罢,他捧著文章,施施然越过顾景淮,脚步轻快地进了书房。 临进门时,还回头瞥了一眼,那眼神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顾景淮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耳边仿佛还迴响著顾景明那阴阳怪气的语调。 廊下的风捲起他的衣袍,却吹不散心头的躁怒与恐慌。 他望著书房紧闭的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攥的手,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他在意的东西,习以为常的东西,似乎都在一件件远离他…… 镇国公府。 萧放掐著晨间,云舒瑶刚刚洗漱好的功夫,第一次白日里,翻窗进去她的闺房。 第48章 那你……想嫁谁? 辰时的阳光刚漫过窗欞,就听到一声轻响,萧放动作熟练的翻了进来。 云舒瑶抬头看过去,带著点惊讶和嗔怪。 “萧放,白日里呢……” 云舒瑶倒是不担心萧放的行踪被人发现,就连皇宫的穹顶都能隨意进出。 尽凭镇国公府这点护卫,根本拦不住他。 萧放落在地上,拍了拍衣袍,挑眉轻笑。 “说了今日过来,你昨日应了的。” 云舒瑶微微拉平嘴角,搁下描眉的碳笔,抬头看他。 萧放今天依旧穿的大红袍子,只是款式和云问略有不同。 他没束髮,墨发用根玉簪松松挽著,少了些平日的痞气,多了点朗然的俊。 可那双眼睛里的促狭,还是和往常一样,藏著点让人看不懂的意思。 “来做什么?” 云舒瑶问道,语气里没什么真责备,倒像在问一个常来的熟客。 “带你出去。” 萧放往桌边一坐,隨手拿起个蜜饯丟进嘴里。 “城南画舫新到了批上好的女儿红,一起去尝尝?” “不去。” 她立刻摇头。 “白日里拋头露面,像什么样子。” “怕什么?” 他嚼著蜜饯,声音含糊不清。 “我带你翻墙出去,坐马车离开。一起游玩的都是熟人,谁也不敢多嘴。” 云舒瑶被这细心的安排堵得没话说。 其实心里不是不想去,她待在院子里,总觉得闷得慌。 虽然对大婚那日已有了布局,可还是免不了有些忐忑。 反倒是和萧放在一起时,翻墙头、上殿顶,那些惊世骇俗的事做起来,心里竟有种说不出的轻鬆。 “不去我可走嘍……” 萧放见她犹豫,故意站起身。 “听说画舫上有新排的曲子……” “等等。” 云舒瑶叫住他,耳根微微发烫。 “我换件衣服。” 萧放回头,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我在外间等你。” 云舒瑶换好衣衫,吩咐春桃。 “你们紧闭院门,谁来了也不放人,若人问,只说我不舒服,在休息。” 春桃都快哭出来了,一脸担忧。 “小姐,你这马上要大婚了,若是传出去什么谣言,名声可就全毁了。 不若还是別去了吧?” 云舒瑶也没与春桃多说,很多事,她不会明白的。 有萧放在,出府很容易。 云舒瑶坐在马车里,用两根手指微微將车帘掀起一角,朝外看去,心中极为畅快。 竟一时起了贪念,这样的日子若是能天天过就好了。 画舫泊在城南的护城河里,青瓦红栏,顺著水流轻轻晃。 云舒瑶站在船头,扶著雕花木栏,看两岸的柳丝垂到水面,盪起一圈圈涟漪。 风带著水汽吹过来,拂起她的鬢髮,也吹散了男人杯里的酒香。 萧放靠著栏杆喝酒,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下頜线绷得利落。 却在看向她时,眉眼会不自觉地软下来。 “感觉怎么样?” 萧放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很轻。 “是不是比待在院子里开心?” 云舒瑶转头看他,他正仰头喝酒,喉结滚动的弧度清晰可见。 阳光落在他蜜色的皮肤上,像镀了层金,浑身都透著股无拘无束的劲儿。 “萧放。” 云舒瑶直言道: “我真羡慕你。” 萧放喝酒的动作顿了顿,转头看她,眼里带著点诧异。 “羡慕我什么?羡慕我名声狼藉,还是羡慕別人对我敬而远之?” “都羡慕。” 云舒瑶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划著名栏杆上的花纹, “羡慕你活得自在。 羡慕想翻谁家的墙就翻,想上哪的房顶就上,从来不管別人怎么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易就能被风吹走。 “我第一次见你时,你在当街杀人。 那时看著你虽然有些怕,但心里却忍不住赞同你做得对。 那时候我就想,这人怎么敢的?又是怎么能活的那般……肆意?” 萧放沉默著,手里的酒杯轻轻晃著,酒液在杯壁上留下浅浅的痕。 他听过太多人骂他“顽劣”“狂妄”“不学无术”,甚至连他父王都总说他“不成器”。 还是头一次有人说,羡慕他。 “你也可以的。” 萧放开口,声音有点哑, “想做什么就去做,別管那些规矩。” “我不行。” 她笑了笑,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或者说只要是女子,几乎都不行。再说……” 她顿了顿,指尖攥得发白。 “我还没能退掉顾家的婚事。 顾景淮那个人自私的很,我若嫁过去,后半辈子就只能困在后院里, 天天和那些帐本、府务打交道,直到被人利用到油尽灯枯。” “那就不嫁。” 萧放说得乾脆,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云舒遥愣了。 船头的风忽然停了,柳丝垂在水面,一动不动。 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著点颤抖的决绝。 “我当然不会嫁他。” 她抬眼看向身旁高出自己一个头的男人,眼神里像凝了冰。 “我寧死也不会嫁他。” 萧放看著她眼底的恨意,喉结滚了滚,试探著问。 “那你……想嫁谁?” 云舒瑶被问住,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前世所嫁之人,用“不能人道”的谎言骗了她一辈子。 这一世,她只想著怎么活下去,怎么护住母亲和秦家,从未想过嫁给谁。 “我不嫁人。”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萧放定定地看著她,没再说话。 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一处,像是无意纠缠在一起的轨跡。 画舫顺著水流慢慢漂,水声潺潺,却怎么也穿不透两人之间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萧放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不是所有男人都一样。” 云舒瑶低头,看著水里自己的倒影,被波纹晃得支离破碎。 “我不敢赌。” 前世赌了一次,输得连骨头都不剩。 这一世,她不敢再轻易押给任何人,否则就算重蹈覆辙,我是咎由自取。 萧放没再劝,只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酒液辛辣,带著点后劲,顺著喉咙滑下去,烫得心口发麻。 “哎我说你们俩怎么不进来啊,快过来,大家一起才热闹嘛!” 庆安王世子很是熟稔地招呼道。 “进去坐坐吧。” 萧放也开了口,神情又恢復成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好。” 云舒瑶正想著,如何能逃离刚才那种凝固的气氛呢,自然会应下。 画舫的船舱里,摆了一个大长桌,二十几个平时经常和萧放混在一起的紈絝子弟,分组两侧。 满桌的人里,除了云舒瑶,还有四五位女眷。 按规矩,男女不可混席,本该避嫌,可在萧放这里,仿佛不合规矩,才是正常的。 酒过三巡,有人起鬨让云舒瑶尝尝新酿的梅子酒。 那酒看著清甜,实则后劲极大,云舒瑶刚要端杯,手腕就被萧放按住。 “她不胜酒力。” 他没看任何人,径直把云舒瑶面前的酒杯端起来,仰头饮尽。 喉结滚动间,酒液顺著唇角淌下,被他隨意地用手背擦去。 “要喝找我,別欺负姑娘家。” 满座的人都笑起来,眼神里带著瞭然。 坐在对面的吏部侍郎家的小姐攥紧了帕子。 她前日托人递了帖子,想请萧放赏画,被他一句“没空”懟了回来。 此刻见萧世子替云舒瑶挡酒,眼底的妒意藏不住。 “萧世子对云姑娘可真上心。” 定国公世子开口打趣。 “咱们这些兄弟,喝死了你都会不管。” 萧放挑眉,拿起酒壶给云舒瑶倒了杯热茶,语气平淡。 “她不一样。” 三个字,说得坦坦荡荡,没半点遮掩。 云舒瑶端著茶杯的手顿了顿,指尖有点烫。 她抬眼看向萧放,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男人没有丝毫躲闪,就那么看著她,眼里的意思明明白白。 第49章 醉酒 菜上来时,有道松鼠鱖鱼,刺多。 萧放没说话,拿起公筷,慢条斯理地把鱼肉剔出来,挑乾净刺,稳稳放在云舒瑶碟子里。 动作自然得很,仿佛这是天经地义。 对面的侍郎小姐终於忍不住,笑著开口。 “云姑娘好福气,竟能让萧世子给剔鱼刺。” 云舒瑶还没答话,萧放先开了口,语气懒懒散散。 “她爱吃,我便会了。” 一句话,堵得对方哑口无言。 起了风,云舒瑶拢了拢衣襟。 萧放立刻脱下自己的外衫,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肩上。 衣服上还带著他的体温,和淡淡的陈柏香。 云舒瑶忽然想起那些关於她的流言——“老姑娘”“不守妇德”,可在萧放这里,她好像从不需要在意这些。 “这外袍……” 云舒瑶想摘下来还给他。 “穿著吧。” 萧放打断她,看著她的眼睛,语气是惯常的直接。 “別人爱说什么都无所谓,在我这儿,你想怎样就怎样。” 一群紈絝们静静的在用眼神交流,看向萧放事,夹杂著“萧兄加油”的意味。 萧放却只看著云舒瑶。 有些心意,他根本没打算藏著。 酒宴过半时,眾人提议吟诗作对,接不上的罚酒。 对於云舒瑶来说,这个本来没问题,可这群紈絝一开口,说的却是她没听过的民间俗语。 接过她第一轮便输了。 萧放见她被罚,直接伸手要去拿她面前的酒杯。 这次却被云舒瑶拦下了。 既然是出来玩,她也不能太扭捏。 其实她也想喝点酒,重生以来,几乎时时都有心烦事。 萧放见她想喝,便由著她去了。 谁知云舒瑶酒量极差,三杯下肚,人就直接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了。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萧放这才抬眼看向这群兄弟,明白他们是想给自己和云舒瑶,製造点亲近的机会。 醉醺醺的云舒瑶,被萧放直接抱回了镇北王府。 一群游手好閒的公子哥们,也跟著去了镇北王府。 镇北王常年在边疆征战,很少在府中。 这不,镇北王刚走,这里就成了紈絝们的聚集地。 一个个不学无术的王孙贵胄,进了镇北王府,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各自找以前惯用的客房午休去了。 画舫上一起饮酒的四五位女眷,则是自行离去了。 自从萧放的母亲离世后,镇北王府便再也不允许任何女子入內。 云舒瑶被萧放餵了一碗醒酒汤,便安置在客房中歇息。 她的头理在锦被中,鬢髮有些散乱,在她白嫩的脸颊上落下几道阴影,露著截光洁的颈。 萧放原是要走的,脚却像钉在原地。 纤细的颈白得晃眼,比他见过的任何玉饰都要润。 他忽然很想伸手试试触感。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赶紧摸了摸鼻子,耳后有点发烫。 转身时脚步竟带了点慌,像被什么烫到似的。 一个时辰过后,所有人都醒了酒,也休息好了,不约而同的聚到了跑马场。 脑子还有些晕乎乎的云舒瑶,也被萧放领著过来了。 镇北王府的马场比別处敞亮,阳光透过梧桐叶,在沙地上洒下斑驳的金影。 云舒瑶攥著韁绳,手心沁出薄汗。 胯下的“踏雪”性子不算烈,却也对於陌生人可能的抗拒。 它的前蹄不安地刨著沙,显然没把这个穿著素裙的女子放在眼里。 云舒瑶深吸一口气,刚想夹马腹,手腕突然被人轻轻按住。 “別急。” 萧放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没穿外袍,只著件红色短打,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 他径直走到马前,指尖在踏雪的鬢毛上轻轻摩挲,动作熟稔的像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马通人性,你怕它,它就欺负你。” 他抬头看著云舒瑶,阳光落在他眼尾,那点平日里的戾气淡了,只剩坦荡的认真。 “试试把气沉下去,告诉它,你是主人。” 云舒瑶依言放鬆肩膀,刚想动作,踏雪突然扬颈长嘶,猛地往前一躥。 她惊呼一声,险些坠马,手腕却被人稳稳攥住。 萧放不知何时已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掌心隔著衣袖,牢牢圈住她的腰。 “別怕。” 男人的胸膛贴著她的后背,声音带著热气传过来,吹的她耳根发烫。 “韁绳往左边带,对,慢些……” 云舒瑶脸颊发烫,却没像別的女子那样慌乱躲闪。 她想起前世在侯府,只提了一次想骑匹,就被顾景淮呵斥“不知体统”。 而此刻,萧放的手明明按在她腰间,周遭的侍卫、马夫却都低著头,仿佛连看都不敢看。 “好些了。” 萧放鬆开手,翻身下马,竟牵著马韁慢慢走起来,像个最本分的马夫。 “你自己试试,有我在,踏雪不会再闹了。” 云舒瑶坐在马背上,看著他牵著韁绳的背影。 那样桀驁的男人,竟在为她牵马坠蹬。 周围的紈絝子弟们在远处起鬨。 “萧兄这是转性了?伺候姑娘骑马,咱们可没这待遇!” 萧放头也没回,只扬了扬手。 “滚远点,惊了马伤著人,仔细你们的皮。” 语气是惯常的冲,可谁都听出了那点护著的意思。 云舒瑶轻轻夹了夹马腹,踏雪果然温顺地跟著萧放的脚步走起来。 溜达了一圈,云舒瑶觉得自己已经有些熟悉了,便想跑跑试试。 萧放站在马下,仰头看她,眼底带著点无奈的笑。 “想试著跑跑?” 云舒瑶有些迟疑。 萧放忽然足尖轻点,利落地翻身上马,落在她身后。 温热的胸膛再次贴上她的后背,带著股燥意,让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 “抓好了。” 他的声音落在颈侧,带著点低哑的笑意,手臂穿过她腋下,轻轻握住韁绳。 “我带著你。” 马开始慢慢踱步,顛簸的幅度很小,像坐在摇椅上。 云舒遥的心跳的厉害,却不是因为有些隱秘的愉悦。 男人环著她的手臂,结实、有力,带著十足的安全感,让她忍不住在突然提速时,往他怀里缩了缩。 “別怕。” 萧放又说,这次的声音更轻,像风拂过耳畔。 “你看,没那么难。” 他再次一夹马腹,踏雪开始大步跑起来。 风迎面吹来,撩起她的髮丝,糊在脸颊上有点痒。 云舒瑶嚇得闭上眼睛,死死攥住他胸前的衣襟,却听见他在身后低笑, “睁眼看看,风景很好。” 鬼使神差的,她睁开了眼。 风掠过眉梢,远处的林带像流动的绿绸,天空蓝得像块没被触碰过的玉。 马速越来越快,顛簸变成了轻快的起伏,像在和大地跳一支快舞。 她忽然觉得,那些天紧绷的神经、压抑的恐惧,都被这风卷著吹散了。 “啊——!” 云舒瑶头一次放肆地喊出声,不是害怕,是极致的畅快。 萧放在身后笑得胸腔震动,手臂收得更紧了些,驱使踏雪跑得更快。 风声里混著两人的笑闹,像串撒在风里的银铃。 直到马速渐渐放缓,两人的笑声才慢慢歇了。 风还在吹,把她的髮丝吹到他颈间,带著点淡淡的茉莉香。 云舒瑶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靠得有多近。 自己的后背完全贴著他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 他的呼吸落在自己颈窝,烫得云舒瑶皮肤发麻。 萧放环的手臂,刚好圈住她的腰,指尖不经意间蹭过,带起一阵轻颤。 马停在了湖边,水波映著两人交叠的影子,亲昵得像是要融为一体。 她的心跳突然乱了,刚才的畅快被一种陌生的慌乱取代。 这不是上房顶看月亮的默契,不是画舫上谈心的知己,这是……男人和女人的靠近。 带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曖昧,像颗投入心湖的石子,盪开圈圈涟漪。 “那个……我们回去吧。” 云舒瑶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发紧,不敢回头看他。 萧放环著她的手臂顿了顿,没说话,只是轻轻一拉韁绳,踏雪掉转了方向。 回去的路上,谁都没再说话。风里只剩下马蹄声,和她越来越快的心跳。 第50章 萧放暴打顾景淮 云舒瑶低著头,看著自己攥著他衣襟的手。 这双手却贪恋著他身上的温度,像个不懂事的孩子。 她不敢想,不敢深想。 顾景淮的婚还没退,前世的伤还在隱隱作痛。 萧放是好,好到让她羡慕,好到让她心动。 可婚姻这东西,从来不是“好”就能保证结局的。 用性命换回的清醒,不能这么快就没了记性。 到了別院门口,萧放先下马,伸手要扶她。 云舒瑶握住他的手,几乎是逃一样地跳下马背。 刚沾地就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我先回去了。” 她的声音快得像在赶时间,转身就往院里走,脚步匆匆,像身后有什么在追。 “舒瑶。” 萧放忽然叫住她。 她的脚步顿住,却没回头。 风捲起她的衣袂,露出纤细的腰线,像株被风吹得摇晃的柳。 萧放看著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问她刚才是不是也很开心,想问她为什么突然要走。 可最后,只说了句。 “路上小心。” 云舒瑶没出声点点头,便快步走进了院门,门“吱呀”一声关上,像隔开了两个世界。 萧放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紧闭的门,摸了摸自己被她攥皱的衣襟,眼底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好像……触到了她心里那道看不见的墙。 云舒瑶回了臥房,却失神地坐在床边,连衣服都没换。 她不是小女孩了,她什么都看得明白。 何况,萧放的心思根本就没想藏。 这时,春桃忽然踩著碎步跑进来,人都没站稳,就一脸的兴奋地开始亮起来。 “小姐!你知道吗?顾世子刚才在『醉仙楼』被打了!” 云舒瑶一听,真的来了点兴致。 “谁打的?” “还能有谁?” 小桃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 “是萧小王爷! 据说顾世子上楼梯时,撞了小王爷一下。 萧世子当场就翻了脸,把人堵在楼梯口揍了半个时辰!” 云舒瑶的指尖在大红裙衫滑了一下,心里有些甜又有些苦涩。 “听说那场面哟……” 春桃比画著,好像自己亲眼看见了似的。 “萧小王爷专挑脸打,顾世子现在鼻青脸肿的,身上还不知道藏了多少暗伤。 被抬回府时,连他亲爹都认不出了! 在场有眼力的人说,他的伤,起码得躺三个月才能下床。” 顾景淮一向自詡体面人,此刻顶著张被打肿的脸,躺在床上,想必憋屈极了。 “就因为撞了一下?” 云舒瑶小声呢喃,更像是自言自语。 “依奴婢看,是故意的!” 春桃撇撇嘴,明显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醉仙楼的楼梯那么宽,俩人擦肩而过又能撞多狠? 依我看,小王爷就是在找茬! 小姐您想啊,你是萧世子护著的人,而那顾景淮还老给您添堵……” 后面的话小桃没再说出口,兴奋劲一扫而空,神情变得蔫蔫的。 云舒瑶明白,春桃这是想到了她和顾景淮的婚事,便觉得再护著也没用了。 她们都不懂,寧为玉碎不为瓦全,不是说说的,如果什么法子都用尽了,还是不行。 她就是自戕,也绝不会嫁过去。 云舒瑶下了必死的决心,脑中却忽然想起萧放那句,“不是所有男人都一样”。 云舒瑶转过头,看向窗欞。 该不该信呢? 永安侯府。 顾景淮是被两个隨从架著,从酒楼后巷挪出来的。 刚拐过街角,迎面就撞见管家带著人来寻。 管家原本还在念叨“公子怎的这时候还不回府”,待看清他模样时,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脸都白了。 “还愣著干什么?过来扶著本世子!” 顾景淮想吼,嘴角的伤口却被扯得钻心疼,声音发哑,带著股血腥气。 左胳膊软得像没了骨头,这是方才被萧放反剪在背后,硬生生掰的骨头错了位。 现在稍一动,就疼得他眼冒金星。 入府后刚过二道门,就撞见顾衍正站在廊下训诫下人。 听见动静,顾衍转过身,手里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瓷溅了一地。 “你这张脸是怎么回事?!” 顾衍的声音有些劈叉,指著他那半边高高肿起的脸,气得浑身发抖。 “七日后就是大婚了,你这副鬼样子怎么接亲? 你是想让全京城的人,都来看永安侯府的笑话吗?!” 顾景淮被他吼得耳膜疼,左眼肿得只剩条缝,看东西都模糊。 方才在酒楼雅间,萧放的拳头砸下来时,他连躲的余地都没有。 颧骨像是被钝器碾过,此刻又麻又胀,疼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是萧放……” 他咬著牙,每说一个字都牵扯著嘴里的伤口,腥甜的血沫子在舌尖打转。 “在酒楼……他二话不说就动手……” “废物!” 顾衍气得踹翻了脚边的花盆,泥土溅了一地。 “你打不过就不能躲著点?非要凑上去让人羞辱? 永安侯府的脸都被你丟尽了!” 顾景淮死死攥著拳,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他哪里想凑上去?分明是刚出雅间,萧放就带著人堵了楼梯,二话不说就挥拳。 他想反抗,可手腕被萧放攥住时,那力道大得像要捏碎他的骨头。 他挣扎得越狠,对方下手越重,最后只能抱著头任由他打。 “我没惹他……” 顾景淮低声辩解,稍微一动肋骨处又传来一阵锐痛,疼得他弯下腰,冷汗瞬间浸透了长衫。 “他就是……故意找茬……” “故意找茬也得受著!” 顾衍打断他,眼神冷得像冰,对他的伤势视而不见。 “谁让他是镇北王世子?我们侯府惹得起吗? 这几天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必须把脸消肿!要是误了婚期,我打断你的腿!” 说完,顾衍甩袖就走,厌恶的没再看他一眼。 顾景淮被两个隨从架著,眼神阴沉下去。 父亲只知训斥他,让他忍,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句他疼不疼。 顾景淮咬牙吩咐小廝。 “去传府医。” 小廝一溜烟地去了,生怕晚一点,就成了出气筒。 顾景淮艰难地往自己院子里走,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疼。 左臂完全动不了,肋骨也像是断了似的,每喘口气都牵扯著疼。 脸上又麻又胀,左眼几乎睁不开,嘴里的牙也鬆了两颗。 萧放这个浑蛋,下手真够狠的。 等他挪到院门时,府医早就背著药箱等在门口了。 刚想伸手查看他的脸,就被他一把打开。 “快!” 他声音发颤,眼里全是戾气。 “务必给本世子用最好的药医治!” 老御医不敢吭声,只能低头照做。 药膏刚碰到脚上的伤口,就像撒了把盐,疼得他浑身一颤,额头上的冷汗顺著脸颊往下淌。 固定左臂时,顾景淮疼得差点晕过去,死死咬著牙,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顾景淮那压抑的呼痛声。 他盯著帐顶,心里像堵了团火,烧得他五臟六腑都疼。 萧放凭什么肆无忌惮地打他? 还有云舒瑶……萧放几次三番的护著她,他们到底是什么关係? 萧放今日无故打他,是不是和云舒瑶有关? 这个问题像根刺,扎在他心头,让他越想越烦躁。 不过,不管他们是什么关係,这婚,都必须结。 不仅要结,还要风风光光的结。 等和云舒瑶大婚以后,让那女人出点银子去兵部打点一下。 他还像前世那样,去边关立些战功回来。 如果再利用前世知道的一些信息,多打几场胜仗,兴许还能取代镇北王的位置。 等萧放没了依仗,看他还拿什么猖狂! 第51章 为什么躲我? 云舒瑶又在窗边站了半盏茶,指尖无意识地划著名窗欞。 昨晚,萧放在窗外站了许久,没进来。 因为她插了窗閂。 他是后半夜走的。 因为云舒瑶也没睡,所以她知道。 “小姐,老爷让你去前院招待女客。” 春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云舒瑶收回手,拢了拢衣襟,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回绝萧放后,她明明该鬆口气,却总在转身时,下意识地往窗外瞟。 “別瞎想。” 她低声对自己说,快步往前院走。 顾家的婚还没退,她一个声名狼藉的女人,別去招惹他人才是。 宴席上的丝竹声闹得慌,云舒瑶捧著茶杯,眼神落在梧桐树上,没什么焦距。 忽然有人碰了碰云舒瑶的手肘,是相熟的闺友。 “你看那边,萧世子也来了。” 云舒瑶猛地抬头,就见萧放站在月洞门旁,穿著惯常的大色锦袍,正往她这边看。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像被烫到一样別过头,心臟“咚咚”跳得厉害。 云舒瑶立刻找了个由头离席了,她与密友说,想去花园透透气。 人走到假山后,手腕突然被人攥住,一股力道將她拽了过去。 后背即將撞在冰凉的石壁上时,被一支温热的手掌托住。 萧放的脸近在咫尺,眼底的光又暗又沉,像憋著团火。 “躲够了吗?” 他的声音带著点咬牙切齿的哑。 “就这么不愿见我? 云舒瑶被他攥得手腕发紧,却梗著脖子反驳。 “谁躲你了?我只是……” “只是什么?” 萧放逼近一步,气息拂在她脸上,带著点酒气。 “只是晚上插了窗閂,只是见了我转头就跑?只是现在看见我,就像看见洪水猛兽?” 他的嗓子低沉,说出来的话尾音发抖。 云舒瑶忽然发现自己无法应对他的直球。 “我没有。” 她別过头,不敢看萧放眼底那簇炙热。 “是你想多了。” “是我想多了吗?” 萧放忽然伸手,指尖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男人的指腹带著薄茧,蹭得她下頜发红。 “那你告诉我,刚才为什么看见我就转头?为什么这几日总关著窗?” 萧放的眼里的情绪太满,满的溢出来,流进她心里。 把她那些不敢说的、不敢想的,全都冲刷得清晰可见。 云舒瑶的心跳乱了,慌乱间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萧放……不是……这里……这里人多……” “人多又怎样?” 男人的拇指轻轻摩挲著她的唇瓣,动作带著点失控的感,却又在她蹙眉时,猛地鬆了力道。 “云舒瑶,我到底哪里惹你不痛快了? 你说出来,我改……” 他的眸色又暗下去几分,喉结滚了滚,语气里竟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改不了的,我憋著,还不行吗?” 云舒瑶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又酸又软。 她看著萧放眼底的红血丝,看著他紧抿的唇。 忽然想起他抹人脖子时的狠劲,想起他抢了顺天府尹的官袍套在自己身上,想起他坐在金鑾殿顶时的肆意。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此刻竟在跟她说“会改”。 “你没必要……” 云舒瑶的声音轻得像嘆息。 “我有必要!” 萧放打断她,攥著她肩膀的手紧了紧,又怕弄疼她似的鬆开。 “我不想你躲我。 你要是气著我什么,打我两下出出气,怎么都行,別……不理我啊。” 假山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说笑。 云舒瑶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这个动作像根火苗,点燃了男人眼底的光。 “你看。” 他忽然低低笑起来,笑声里带著从未见过的宠溺。 “你还是信我会护著你。” 云舒瑶的心猛地一颤。 是啊,她明明怕他靠近,却在慌乱时,本能地想躲进他怀里。 “我跟你说过。” 他的声音放得极缓,带著点小心翼翼的认真。 “不是所有男人都一样。” 云舒瑶抬头看他,阳光从假山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脸上,勾出他紧抿的唇线。 她信的,她其实一直是信的。 她信萧放和顾景淮不一样,信他眼底的光不是装的。 可前世那把插在心头的刀,还在隱隱作痛。 她怕,怕这世上根本没有永远不变的人。 更怕现在有多甜,將来就有多苦。 “这里人来人往的,被人看到不好。” 她避开他的目光,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 “我先回后院了。” 萧放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他盯著只到自己胸口的女子半晌,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最终还是鬆开了手。 “好。” 萧放的声音哑得厉害。 云舒瑶转身就走,脚步快失去了一贯的端庄,显得有些凌乱。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道灼热的目光,一直追著她的背影,烧得她心口发烫。 她没回头,自然也没看见。 萧放站在假山后,抬手好几次想抓住她的衣角,却都在半空中停住,最终死死攥成了拳。 他平日里一向隨性而为,却在她转身的那一刻,突然就不敢伸手。 萧放第一次知道,原来克制是这种滋味。 像有只猫在心里挠,明明一步就能追上,却怕嚇著她,只能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月色像泼在地上的霜,冷得人骨头缝里发疼。 云舒瑶坐在梳妆檯前,看著铜镜里自己的影子。 屏风上掛著一套大红嫁衣,她批过两次,如今怎么看都像枷锁。 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时,她没回头,就知道是谁来了。 萧放翻窗进来的动作带著点踉蹌,大红色的衣袍上沾著夜露,带著比往常都重的酒气。 “他们把你看得真紧。” 萧放声音哑得厉害,目光扫过房门上的铜锁,指节捏得发白。 “就不怕屋子走水,你来不及逃出去?” 云舒瑶转过头,看著他直白又炽热的目光,忽然想起在画舫上,说“不想嫁就不嫁”。 “你怎么来了?” 她问,声音轻得像嘆息。 “来再问你一次。” 萧放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影子把她整个罩住。 “只要你点头……” 他的声音里带著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像一个赌徒,压上了自己的全部身家。 第52章 嫁给我,好不好? 萧放攥著她的肩,眼底的红血丝像烧到尽头的炭。 “只要你点头,我现在就去宫里请旨。” 云舒瑶愣住了。 “我萧放虽不是什么君子,但说过的话从不反悔。” 他声音发紧,却字字清晰。 “我娶你,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十里红妆。 府里不会有侧妃,不会有通房,这辈子我就守著你一个过。” 萧放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带著点小心翼翼的郑重。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 那些三妻四妾,婚前不忠的齷齪事,我不会做。 你信我一次,行不行?” 月光从窗欞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那点平日里的痞气全照成了恳切。 他是真的急了,急到把最看重的“自由”都拋在脑后,急到用最笨拙的方式许她一个安稳。 云舒瑶看著他,心臟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发闷。 她摇了摇头,不是不信,是不能。 “为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点失控的委屈。 “顾景淮那个渣子能给你的,我哪样给不了? 你寧可跳进他那个火坑,也不肯和我试试?” “我不会嫁他。” 云舒瑶打断他,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我死也不会嫁他。” 云舒遥看著他,忽然笑了,眼底却泛起冷意。 “寧为玉碎!” 这四个字像把刀子,深深刺入萧放的心口。 “你疯了?” 他扣住云舒瑶的肩,指尖都在抖。 “为了他不值得!舒遥,你听著,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去拼!我可以帮……” “这不是拼命。” 云舒瑶抬头看他,睫毛上沾著泪,却笑得倔强。 “这是我的噩梦,纠缠了我许久的梦魘,我必须亲手了结它。” 她那眼神里的决绝,比任何解释都更让人心惊。 原来她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萧放看著她,忽然说不出话。 他第一次发现,这个总在他面前脸红、会躲进他怀里的姑娘,骨子里藏著这么倔强的硬气。 萧放慢慢伸出手,把她拥进怀里。 云舒瑶没有挣扎,甚至轻轻往他怀里靠了靠,闻著他身上的气息,显得有些贪恋。 男人的怀抱很暖,带著点急促的心跳,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 那不是害怕,是心疼。 “嫁给我,好不好?” 他哑著嗓子,在她耳边低语,像在哀求。 “不用现在做决定,我可以阻止明天的婚礼。” 他看著云舒瑶泛红的眼眶,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选了顾景淮,是选了一条最险的路,一条连他都不能插手的路。 “別去做傻事。” 萧放扣住她的后颈,强迫她看著自己,眼底的疼惜几乎要溢出来。 “为了他不值得。 你要是真不想嫁他……也不想嫁我,那咱们就不嫁。” 他慌了,语气里带著点语无伦次的退让。 “你要是嫌京城闷,我就带你去江南。 不是私奔,是去散心。 到时候你想怎么样都好,哪怕一辈子不成婚,我都陪著你。” 他抬手抹去云舒瑶脸上的泪,指尖糙得刮人,动作却轻得怕碰碎她。 “你想守著那些规矩就守,想捅破这天就捅,都有我兜著。 我不逼你进王府,也不逼你做什么,只求你別伤害自己。” 萧放突然拔高声音,像是这样说话就能更有力量。 “明日你什么都不必管,我会帮你处理好一切。” 云舒瑶在他怀里摇了摇头,眼泪砸在他的衣襟上,烫得像火。 “你有你的责任,萧放。 你是萧家唯一的儿子,不能为了我……” “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 云舒瑶轻轻推开他,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不想当逃兵。 该羞耻的是顾景淮,是那些逼我的人,不是我。 明天,我要亲自打贏这场仗,不然它会成为我永远的心魔。” “你有什么计划?” 萧放立刻追问,眼底的失落被担忧取代。 “哪里需要我帮忙?刀山火海,我……” “不用。” 她摇摇头,回答斩钉截铁。 “我都安排好了。” 萧放的心猛地一沉。 原来她的计划里,从始至终都没有他。 她要亲手了结噩梦,却选了一条独自前行的路。 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无力感,比知道她要嫁別人,更让他难受。 萧放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烛火都燃尽了半支。最后,他才轻轻说了句。 “好。” 男人转身往窗边走,脚步重得像灌了铅。 一步,两步,三步……萧放忽然停住,猛地回头,大步冲回来。 一把扣住她的后颈,低头吻了下来。 这个吻又狠又急,带著点绝望的掠夺。 像要把她的呼吸、她的味道,全刻进骨子里。 萧放的牙齿碾过她的唇瓣,尝到点淡淡的血腥味,才猛地鬆开她。 额头抵著她的额头,喘得像刚跑完百里路。 “记住了。” 萧放哑著嗓子,眼底红得嚇人。 “什么时候改主意都来得及,我就在外面等你。 一直都在……” 说完,他转身翻窗,动作快得像阵风,没再回头。 云舒瑶站在原地,摸著自己发疼的唇瓣,那里还留著他的温度和淡淡的血腥味。 眼泪终於汹涌而出,她蹲在地上,捂住嘴,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窗外的风卷著落叶,沙沙作响,像谁在一步三回头地徘徊。 她知道萧放就在外面,像尊沉默的石像,守著他的承诺。 而她必须往前走,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 为的不是顾景淮,为的是她自己。 为了能有一天,乾乾净净、没有牵掛地站在他面前,告诉他: 我想再赌一把! 晨光把屋顶的瓦片晒得发烫,萧放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蜷起右腿坐在檐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掌心的龙凤玉佩。 那是他前天在鬼市淘来的古物,玉质温润,很配她。 底下的窗欞被推开,喜婆正笑盈盈的给云舒瑶綰髮。 铜镜里映出她半侧的脸,脂粉细细铺在颊上,遮住了原本日的苍白,添了几分不属於她的艷色。 永安侯府派来的丫鬟,捧著一顶看著就分量不轻的凤冠进来,珍珠流苏晃得人眼晕。 萧放的喉结猛地滚了滚,指节攥玉佩攥得发白,指腹被边缘硌出深深的压痕。 “小姐,这眉形画得真俊,顾公子见了保准喜欢。” 侯府丫鬟的笑语飘上来,像针似的扎进他耳朵里。 他看见云舒瑶对著铜镜微微偏头,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丫鬟,將那支镶金嵌宝的凤釵插进髮髻。 阳光落在她发间的珠翠上,碎成一片刺眼的光。 萧放猛地闭上眼,他早已翻出母妃留下的簪子,都没来得及送给她呢。 可现在,她发间插著別人准备的凤釵。 “时辰差不多了,该换嫁衣了。” 底下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萧放死死盯著那扇窗,看到她穿上大红嫁衣的模样。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喉间竟涌上一阵腥甜。 玉佩咔嚓一声被他攥碎,割的掌心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喃喃自语。 “说好不嫁的……你说过不会嫁给他……” 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秋风里快要折断的枯枝。 云舒瑶终於抬起头,两人遥遥相望,她忽然勾唇一笑。 萧放只觉得心头一颤,立刻明白了。 她的计划,要开始了! 第53章 先接苏语嫣回府拜堂了 云舒瑶盖著盖头由丫鬟扶著,从游廊下穿过,大红嫁衣刺目耀眼。 萧放也站起身,几个起落跃至前院。 云舒瑶拜见了母亲、母亲,又被扶到耳室,等著吉时一到,行拜別礼。 前厅里的笑语声隱约传来,夹杂著宾客们翻动茶盏的轻响。 她能想像父亲正端著架子,与几位老臣寒暄。 他不是最爱面子吗? 今日就让他亲选的乘龙快婿,狠狠打一打他的脸。 而那些或同情,或好奇,或带著点看好戏的目光,则是都落在她身上。 “小姐,顾世子的队伍该到了吧?” 春桃的声音带著点焦虑。 “吉时都过一刻钟了。” 云舒瑶没回应,这远远不够。 此刻,已经能听出父亲的笑声里带著紧绷。 还有母亲在廊下吩咐僕役:“再上一碟杏仁酥”。 还能听见宾客们压低的议论。 “听说顾世子今早还在教坊司门口打转?” “真的假的? 这时候不去接亲,去那教坊司做什么?” “嗐,还不是为了苏家那姑娘? 她被充入教坊司后,顾世子心疼得紧呢。” “可今天是他大婚的日子啊! 他若去了教坊司,镇国公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要我说,云小姐也太较真了。 男人嘛,三妻四妾本就寻常,偏要揪著那点事不放,把世子逼急了……” 盖头下的唇角,被云舒瑶自己悄悄勾了起来。 说吧,就算赔上她的名声,也要把顾景淮的本色扒给眾人看。 三日前,她让春桃跑了一趟教坊司,给老鴇递了张银票。 只要求“给苏语嫣行个方便”。 以苏语嫣的性子,得知顾景淮今日大婚,绝不会甘心在教坊司里腐烂。 她会闹,会用最极端的方式,逼顾景淮去救她。 拍卖初夜,是云舒瑶能想到的最狠的招。 若不是她使了钱,苏语嫣的初夜,可配不上这么大的阵仗。 顾景淮不是总把“礼仪规矩”掛在嘴边吗? 得知他的“心上人”要在別人身下承欢,他还会不会顾及旁的。 苏语嫣还有一个最大的助力,顾景淮的母亲苏氏。 那个老虔婆,一向很能左右她儿子的想法。 云舒瑶的指尖轻叩膝盖,只希望一切顺利。 又过去半个时辰,宾客们的议论已经渐渐变了味。 “我看啊,是云小姐自己留不住人。” “都二十了还这么善妒,换作哪个男子不烦啊。” “就是,她还闹著要退婚,依我看,顾世子是被她逼得没办法了……” 秦氏的声音突然拔高,带著点强撑的威严。 “诸位贵客请稍等,景淮许是路上耽搁了,再等等,再等等……” 母亲被父亲一封休书休了的事,她早就听说了。 这么好的机会,冯姨娘绝不会错过,必然会宣扬的人尽皆知。 这么屈辱的情况下,母亲还是留下了,无非就是怕自己大婚时,被人耻笑。 云舒瑶今日是在给父亲最后一次机会,也是让母亲,把她的枕边人看的更清楚。 宾客那些话像淬了毒的针,毫无公允可言。 可她觉得,这些还不够。 她要让顾景淮彻底身败名裂。 要让镇国公府再也没脸逼她嫁。 就得让顾景淮做更出格的事。 光是在大婚之日,拋下正妻,去教坊司赎一个妓女,还不够。 她重生后第一次去侯府,就答应了永安侯夫人,同意让顾景淮以“平妻”之礼,迎苏语嫣进门。 “国公爷——” 一个小廝慌慌张张的声音从正厅传来,像块石头砸进油锅。 “国公爷!夫人!不好了! 外面都传开了! 顾世子……顾世子没来接亲,而是去了教坊司! 顾世子要为他表妹赎身。 而且他是直接带著迎亲队伍去,现在接苏姑娘已经被接走了! 顾世子带著迎亲队伍,折回了侯府。 说要以平妻之礼,先娶他表妹,再来镇国公府迎娶大小姐!” 府內的气氛瞬间凝固。 “什么?!” 厅內传来杯盏落地的脆响,以及云崇山的一声怒喝。 宾客们纷纷倒抽冷气,紧接著是更嘈杂的议论,这一次,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 “平妻?那可是教坊司出来的!” “永安侯府是要脸面不要了?” “可怜镇国公府,这脸算是丟尽了……” “云小姐也太惨了,被人这么糟践……” 云舒瑶能想像父亲此刻的脸色,定是难看至极。 如此被人当眾扇耳光,就算他想討好翼王,也不能再逼著自己嫁了吧? 秦氏走近耳房,偷偷抹掉眼角的泪,握著云舒瑶的手,嘴里反覆念叨著“造孽啊”。 云舒瑶回握住母亲的手,心里却快意的很。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早算准了侯夫人的心思。 苏语嫣是侯夫人的亲侄女,哪怕落了教坊司,在侯夫人眼里也比她这个“外人”亲。 顾景淮本就优柔寡断,被母亲一劝,再被苏语嫣的“拍卖初夜”当头,定会做出这等蠢事。 至於教坊司的消息能传得这么快? 自然是她让青禾给老鴇塞银票时,特意嘱咐的“若苏姑娘有动静,立刻往侯府递个信儿”。 一个將死之人,总得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而苏语嫣的稻草,就是顾景淮。 “平妻?” 秦氏的声音带著哭腔,她起身走出而是,声音从厅內传来。 “顾世子疯了不成? 那可是教坊司出来的贱奴! 永安侯府就这么不要脸面?” 云崇山的声音沉冷,开口却是为顾景淮开拓。 “福顺你去查查! 看是不是有人故意挑拨!” “不必查了!” 小廝急声回稟。 “街上都传遍了! 许多人都看见了,顾世子亲自扶苏姑娘上的花轿。 还说……还说要先回侯府拜堂……再来接大小姐……” 这话一出,厅內的议论声再也压不住了,像潮水似的涌出来,哪怕隔著帘子,云舒瑶也听得一清二楚。 “我的天,先与平妻拜完堂,再来迎娶正妻?” “就是,这是把镇国公府往泥里踩啊!” “这还等什么啊?若是我府中摊上这事儿,早就退婚了!” “两人不是领了婚书吗?都在官府备案了。” 这么说,永安侯世子,是觉得吃定云大小姐了?” “就算镇国公府咬著牙咽了这口气,两家也算结下仇了。” “可不是嘛!要我说还是退亲算了,何必受这窝囊气!” 时间一点点流逝,茶点换了一波又一波。 宾客们的坐姿从端正到歪斜,眼神从好奇到讥讽。 镇国公终於在正厅里发了火,声音大得能掀翻屋顶。 “等!今天无论如何也要等!本国公倒要看看,永安侯府倒地要如何收场!” 云舒瑶微微蹙眉,她似乎还是高看了自己的父亲。 难怪祖父活著的时候,总骂他软骨头,翼王那边还没说怎么重用他呢,他这就打算长跪不起了? 萧放此刻,已经完全明白了云舒瑶的计划。 虽然或许会达成目的,可他心疼。 有他在,何须云舒瑶自己去拼得头破血流。 昨晚,云舒瑶虽然没答应嫁给他,但那眼中的情意是瞒不住的。 萧放想到这,终於下定决心,他站起身来,几个纵跃,朝著皇宫的方向掠去。 第54章 舒瑶,我来娶你了! 又过了两个时辰,夕阳把窗欞的影子拉得老长,盖头下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云舒瑶的腿麻了,腰也酸了,却始终坐著没动。 “岂有此理!” 云崇山猛地拍了下桌子,厅內瞬间安静。 “永安侯府欺人太甚!当我国公府的脸面,是可以任人糟践的!” 那些人打量的目光,就像一把刀子,反覆割著云崇安的脸面。 他承认,镇国公府传到他这一代,確实是没落了。 可也不至於被一个小小侯府,如此践踏! 若不是为了给翼王那边一个態度,他早就翻脸了。 云舒文也被宾客的议论臊得面红耳赤,他凑到镇国公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父亲,要不……派人去问问? 这么一直等著也不像话,总得有个说法吧……” “问什么问!” 云崇山脸上的麵皮都在抽搐,声音里却又透著无奈。 “难道要我云某人求著他来娶女儿?传出去更丟人!”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向,带著迁怒的冷意。 “若不是舒瑶先前闹得太凶,把事情做绝,何至於此?” 说著话,云崇山像是突然找到了解决办法。 直接站起身,站到耳房门口,开始大声数落起云舒瑶来。 “都是你好的好事。 非要为了点银子,三番两次的把永安侯府告上公堂。 现在轮到人家为难咱们了,今日的难堪都是因你而起!” 云舒瑶紧紧的闭上了双眼,心口阵阵揪痛。 可她脑中却在叫好,越痛越能让人清醒。 她和这个父亲的缘分,到此为止了! “老爷!” 秦氏带著哭腔的声音,打断了云崇山的训斥。 “今日的时,舒瑶何错之有? 事到如今,你竟还想著把女儿嫁过去? 这倒地是为什么啊?” “你懂什么?还不住嘴!” 云崇山厉声呵斥,像以往那样,不管多少人在场,丝毫不顾及秦氏的脸面。 “你给我滚回后院去!” 云舒瑶最听不得云崇山辱骂她母亲,当即一把扯掉红盖头。 “镇国公好大的威风!” 她穿著大红嫁衣,掀开帘子从耳室走出来。 “有本事去找侯府算帐啊,冲我母亲一个妇道人家发什么邪火?” “你个孽女!” 镇国公扬起巴掌就要打下来。 云舒瑶突然抽出袖中藏著的匕首,抵在自己的脖颈上。 “镇国公若是再敢羞辱母亲半句,我就当场自刎。 我要让镇国公府喜事变丧事!” “你……你……唉……家门不幸啊!” 云舒瑶的七寸拿捏得很准,云崇山也许不会在意別人的生死,可他太在乎自己的脸面了。 若是让云舒瑶血溅当场,翼王那边必然没法交代。 而镇国公府,今后也別想在世家勛贵中,再抬起头来。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越来越近的嗩吶声。 眾人面面相覷,都想看看这场热闹,究竟要如何发展。 “舒瑶,我来娶你了。” 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从院外传来,带著点漫不经心的痞气。 却像惊雷似的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云舒瑶猛地转头。 萧放已穿著大红喜袍,带著七八十號紈絝,站在了月洞门口处。 他笑得眉眼弯弯,偏眼底的光却亮得惊人。 “別等那个不值得的人了。” 萧放收起笑容,脸上多了几分郑重。 他慢悠悠地走进来,目光直直落在云舒瑶身上。 “舒瑶,换个新郎,嫁我好不好?” 云舒瑶在此刻见到他,突然就红了眼眶。 刚才被宾客们嘲笑时她没哭,被父亲责骂时她没哭,这会看到萧放,她的眼泪却忍不住了。 萧放慢慢向她靠近,就在还有三步的距离时,突然一个闪身,夺下了云舒瑶的匕首。 “傻不傻?” 萧放把匕首一扔,直接將云舒瑶揽入怀中,另一只大手轻拍著她的背,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不是说了,一切有我,你何必这么拼命?” 萧放的话音刚落,镇国公已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大喝一声。 “放开! 萧放你休在我镇国公府撒野! 舒瑶是顾家的媳妇,岂容你当眾拉拉扯扯!” 他几步衝到近前,指著云舒瑶的鼻子,声音冷得像冰。 “你给我过来!跟为父回去! 顾家再不对,这婚也必须结。 你是云家的女儿,就得听为父的安排!” 云舒瑶攥著嫁衣裙摆,指节泛白,神情倔强。 “父亲? 不,我应该叫你镇国公。 你为了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就要女儿嫁给一个,在大婚之日去教坊司娶平妻的男人? 凭什么我要用一辈子的幸福,去填你们挖好的坑?” 云崇山被说中了隱秘的心思,恼羞成怒地反驳。 “家族养你二十年,难道白养了?” 镇国公再次把罪责推到云舒瑶头上。 “你若不是镇国公府嫡女,就凭你婚前做出来的那些事,你以为侯府还会要你?” “云家对我不是养育,是交易!” 云舒瑶的声音陡然拔高,现在萧放身边,她的底气都变足了。 “牧民养牛养羊,是因为爱它们吗? 不,在给它们第一口草料时,牧民就已经把牛羊明码標价了。” 云舒瑶的话,让在场的女宾都变了脸色。 她们自幼接受的教育,就是家族给她们锦衣玉食,所以她们理所当然为家族牺牲。 想起自己那糟烂的婚姻,她们竟都收起了讥笑的神色,开始有些佩服起云舒瑶来。 云舒瑶的话还在继续。 “想用我的一生,去换家族的利益,这样的养育之恩,我不认!” “你——” 镇国公气地扬起手,却被萧放握住手腕。 “別逼小爷打你!” 萧放甩开云崇山的手,神色冰冷的挡在云舒瑶身前。 “舒瑶,现在是本世子的世子妃,你以后跟她说话,给我放尊重点!” 秦氏看到萧世子如此护著自己女儿,眼泪止不住的落下。 “我同意萧世子娶舒瑶!” 萧放一听,顿时乐了,他连忙躬身作揖,腰弯得都快九十度了。 “小婿见过岳母。” “混帐!” 云崇山咬牙切齿地瞪著秦氏。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秦氏的脸色很平静,从袖袋中拿出一张纸,展开之后面向在场宾客。 “民妇和镇国公已不是夫妻,所以我现在的身份,只是舒瑶的母亲。 作为一个母亲,我只希望女儿幸福!” 宾客们又是一阵譁然。 “没想到镇国公真的休了髮妻!” “是呀,之前我还以为都是谣传呢。” “这都多大岁数了,居然还在闹休妻?” “谁不说呢?” 一个贵妇压低声音说道: “我看这镇国公最不是东西,听说那秦氏还对他有救命之恩呢!” “没错,我也知道当年的事,说是为了报恩……” 云崇山的老脸,就像打翻了调色盘,各种顏色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难看。 萧放放下也不犹豫,直接拉著云舒瑶,就对秦氏行起了拜別礼。 他请来的唱礼官,立刻高声唱道: “新人拜別高堂—— 和和美美结良缘——” 秦氏脸上掛著泪,嘴角却掛著笑容。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慌乱的嗩吶声——顾景淮的队伍终於到了。 第55章 舒瑶,你別跟他走 顾景淮跌跌撞撞地衝进院子,大红色喜服上皱皱巴巴。 发冠歪在一边,鬢角的髮丝湿噠噠地贴在脸上。 身后跟著的吹鼓手们个个满头大汗,嗩吶吹得破了音,活像一群被人用鞭子赶过来的。 “舒瑶!” 顾景淮一眼看见廊下的云舒瑶,急得衝过去。 “別跟他走!你只能嫁给我!” 萧放侧身拦住他,眉梢挑得老高。 “顾世子这是忙完了?平妻安置妥当了?” “你少管閒事!” 顾景淮红著眼推他,情急之下,竟比往日硬气许多。 但他转向云舒瑶时,又软了下来,语气带著从未见过的哀求。 “舒瑶,我知道错了,你跟我回侯府,我马上把苏语嫣送去庄子,我……” “晚了。” 云舒瑶面无表情地看著他,声音冷得像霜。 顾景淮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 “什么叫完了?云舒瑶你能不能別总是这样斤斤计较? 语嫣都那么惨了,我也只是给她一个名分而已,你连这都容不下?” 此刻的顾景淮很狼狈,不管是苦苦挽留,还是歇斯底里的质问,都显得那么可笑。 云舒瑶上前一步。 萧放脸色微变,顾景淮却眸色一亮。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云舒瑶拉紧两人的距离后,以极低的声音说道: “我说得晚了,不是现在。 看到你拦著苏语嫣赏桃花的时候,我们就永远的完了……” 顾景淮闻言,先是一愣,隨后瞳孔骤然震颤起来。 “你也……” 从议亲开始,断药,收铺子,对薄公堂…… 这一桩桩一件件,所有的反常,所有的不合理,在这一刻,终於串联成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真相。 云舒瑶也重生了! 所以根本没什么欲擒故纵,更不是爭风吃醋。 她做的这一切,不是在闹小女儿脾气,她只是想跟自己一刀两断! “舒瑶,你听我解释…… 顾景淮想说点什么挽留云舒瑶,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前世的辜负,他无从辩解。 而今生的弥补,更是一场可笑的谋划。 顾景淮想上前拉住云舒瑶,他现在脑子一团乱麻,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 绝对不能让她嫁给別人! 云舒瑶何该是他的妻子! 云舒瑶看著他的表情变化,心里升起极为隱秘的快意。 不必再多做纠缠,云舒瑶转身就走。 顾景淮好似被这个动作刺激到了,突然追上来,伸手想抓人。 萧放突然一个闪身,当在两人中间,猛地抬脚,一脚踹在他胸口。 “砰——” 顾景淮像个破麻袋似的飞出去,撞在院中的石榴树上。 闷哼一声滑落在地,嘴角溢出血丝。 满院死寂。 吹鼓手嚇得停了嗩吶,宾客们噤若寒蝉。 半晌,顾景淮强撑著站起来,第一时间还想衝上来。 动作急得差点绊倒,但他完全顾不得伤势,眼中只有站在萧放身边的倩影。 “舒瑶,你別走! 我知道我来晚了,我知道我辜负过你,可我现在是真的想要和你好好过日子的。 过去的是我都可以弥补,很多事不是你想像的那样,你听我解释!” 他话里的急切不再掩饰,甚至染上了点哀求。 苏语嫣的事闹得太大,侯府已经乱成一锅粥。 若再娶不到云舒瑶,別说站队翼王,怕是连永安侯府的爵位都要保不住了。 云舒瑶无喜无悲,只当他是个胡言乱语的疯子。 那种极其冷漠,仿佛看陌生人的眼神,让顾景淮的整颗心直直往下坠。 “解释?” 萧放嗤笑一声。 “解释你怎么把教坊司的妓女抬成平妻?解释你怎么把镇国公府的嫡女晾在这儿?” “那是事出有因!” 顾景淮的脸涨得通红,急声道: “表妹她……她也是走投无路了! 我若不管她,她这辈子就毁了! 舒瑶,你向来懂事,你会明白的对不对?” “懂事?” 云舒瑶终於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你的意思是,我该笑著恭喜你,终於娶到心爱的表妹做平妻。 还是再乖乖跟你回侯府,跟一个妓女平起平坐?” 顾景淮被噎得说不出话,情急之下差点说出前世两字,话到嘴边,还是剎住了车。 “舒瑶!我早就不喜欢表妹了,我只认你是我的妻! 我说的都是真的,你怎么就不信呢?” 云舒瑶没有多说,只冷笑著看他表演。 镇国公见顾景淮留不住人,脸色骤变,上前一步就想拉开云舒瑶。 “舒瑶!顾世子既来了,你便隨他……” “隨他怎样?” 萧放猛地打断云崇山,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便让她嫁去侯府,跟一个把妓女当平妻的男人过一辈子? 国公爷,您的心思我们都懂,就连陛下也是明白的。 可你这骨气,还真是让人失望啊。” 镇国公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萧放!云家的事,本国公说了算,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 “家事?” 萧放笑了,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的绸缎,高高举起。 “那这个,够不够管你这『家事』?” 明黄的圣旨晃得人眼晕。 满院子的人都僵住了,连嗩吶声都停了。 顾景淮脸上的急切,瞬间变成惊恐。 “都给我跪下!” 镇国公双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地上。 宾客们更是“唰”地一下,全跪了下去。 “臣接旨……” 镇国公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萧放没看他,目光落在云舒瑶身上,语气放柔了些。 “舒瑶,別愣著了,跪下听旨吧。” 云舒瑶看著他手里的圣旨,又看了看他眼底的光。 那光里有护短,有坚定,还有点藏不住的紧张,像怕她不配合。 她缓缓跪了下去,大红的嫁衣铺在地上,像朵艷丽的花。 萧放展开圣旨,清朗的声音响彻庭院: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永安侯世子顾景淮,德行有亏,大婚之日,私纳教坊司女子为平妻。 辱没门楣,惊扰圣听。 著即夺去世子之位! 镇国公之女云氏舒瑶,贤良淑德。 遭此折辱,实乃无辜,特免去与顾景淮婚约。 镇北王世子萧放,仁勇兼备,与云氏舒瑶情投意合,著即赐婚,即日完婚。 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院的人齐刷刷磕头,只有云舒瑶愣在原地。 情投意合?赐婚? 她猛地抬头看萧放,男人正低头看著她,嘴角勾著那么惯常的笑。 “听见了?陛下都觉得,你该嫁我。” 顾景淮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圣旨的明黄光芒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放走上前,无视所有人的目光,在她面前蹲下身,伸出手。 “现在,可以放心跟我走了吗?” 云舒瑶看著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坚定而温暖。 云舒瑶想起画舫上的酒,马背上的风,假山后的拉扯,还有昨夜他那句“天亮前我都在”。 原来,他说的不是空话。 他真的一直都在。 云舒瑶轻轻把手放进他掌心。 萧放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拉,將她从地上带起来。 红嫁衣的裙摆扫过顾景淮惨白的脸,像在告別一个早已腐朽的过去。 就在他们转身之际,镇国公突然开口。 “云舒瑶,你踏出这扇门,就再也不是云家的女儿! 嫁妆一分別想带走!” 第56章 全京都的紈絝都来了 云舒瑶脚步未停,只是在心里轻轻嘆了口气。 当云崇山决定,用她的一生当做交给翼王的投名状时,有些东西就已经断了。 “国公爷好大的气势。” 萧放牵著她的手,语气漫不经心,却带著点冷。 “只是不知圣上听了您这话,会不会觉得您对圣旨有意见?” 门內的嘶吼戛然而止。 云舒瑶偏头看他。 萧放正冲她眨眼睛,眼底的狡黠像偷了糖的孩子。 没想到,他竟能为自己这个名声狼藉的人,求来风风光光的圣旨赐婚。 有了这道圣旨,以后谁也不好再非议她退婚,谁再说,就是大不敬之罪。 嗩吶声声,穿过朱雀大街,拐进一条栽满梧桐的巷子。 刚在镇北王府门口停下时,云舒瑶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朱红的大门上贴著烫金的“囍”字,门檐下掛满了红灯笼。 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內院,像一条燃烧的火龙。 近百位锦袍的少年郎,正翘首以盼,见新娘子到了,立刻开始放喜袍。 有人吆喝起来。 “小王爷接亲回来了!” “新娘子呢?快让咱瞧瞧!” “恭喜小王爷,抱得美人归!” 萧放翻身下马,来到喜轿前,伸手把她扶下来。 红绸从两人手中滑过,缠成个漂亮的结。 云舒瑶抬头望去,院里早已站满了人,都是些面熟的勛贵子弟。 这些人,平日里在京城都是横著走的主,此刻却一个个笑得露出大白牙。 有人往她头上撒花瓣,有人往萧放手里塞酒罈,闹哄哄的场面极为壮观。 云舒瑶歪头看向萧放,低声问道: “你这是把京都的所有紈絝,都召集来了?” 萧放笑的胸腔震动,声音低沉,却难掩愉悦。 “那里需要召集,都是他们自发过来捧场的。” 云舒瑶看著这么多同龄人聚在一起,这里莫名放鬆下来。 比起满座世家贵妇的宾客,眼前这些放荡不羈的年轻人,似乎更让她自在许多。 “早就跟你说过,该早点把人娶回来!” 一个穿宝蓝色锦袍的少年,拍著萧放的肩膀。 “藏著掖著这么久,够不够意思?” “去你的!” 萧放笑骂著推开他,伸手替云舒瑶拂去发间的花瓣。 “別嚇著我媳妇。” 云舒瑶的脸颊发烫,却忍不住打量四周。 正厅的门槛上缠著红布,廊下的柱子上掛著她绣的荷包。 她认得,是前几日被他翻窗偷走的那个。 甚至连她房里常摆的那盆兰草,都被搬到了窗台上,花盆上还繫著红绸。 这些东西,绝不是一天能准备好的。 她看著满院的喜庆,突然红了眼眶。 拜堂的仪式很简单。 “一拜天地——” 萧放拿出自己准备的红盖头,盖在云舒瑶头上,开始带著她行礼。 正厅里摆著两张太师椅,左边的椅子上空空如也。 萧放说他父王在边关打仗,一年半载的都回不来。 但还是特意留了位置。 右边的椅子上放著个灵位,是萧放早逝的母亲。 “二拜高堂——” 他牵著云舒瑶的手,对著两把椅子鞠躬,算是拜了高堂。 萧放对著空椅子磕了头,声音清亮。 “母妃,儿子娶媳妇了。 您放心,儿子定会好好待她,绝不纳妾,更不会惹她伤心。” 然后他转过身,看著云舒瑶,眼底的笑意漫了出来。 “舒瑶,咱们该夫妻对拜了。” 唱礼官高声再唱。 “夫妻对拜——” 云舒瑶的裙角与他的喜服扫在一起,像两朵並蒂的花。 “送入洞房——” 仪式刚结束,那帮紈絝子弟就涌了上来,吵著要闹洞房。 萧放把她护在身后,笑著说一会来前厅陪他们喝个痛快,这才把人暂时打发走。 进了新房,云舒瑶才发现,这里的布置比外面更用心。 梳妆檯的镜子是琉璃打造,被褥是绣著鸳鸯戏水的大红色,连香炉里燃的香,都是她常用的安息香。 “这些……” 她指尖拂过梳妆檯上的胭脂盒,那是她前几日在铺子里看了一眼的东西。 “早就备著了。” 萧放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颈侧,声音带著点沙哑。 “早就想把这些都给你。” “多早?” 云舒瑶忽然很想知道。 “第一眼见你时。” 云舒瑶对於这个答案很诧异。 “为什么是我?” 萧放虽然是京都声名狼藉的紈絝,可他父王是亲王爵,而他的容貌,更是一等一的俊。 对他主动示好的女子不计其数,云舒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別的。 萧放能猜到她在疑惑什么,於是开口解答。 “那天,我是被你眼里的光吸引了。 那些主动贴上来的女子,她们眼里也有光。 只不过那些光,是因为我的身份而亮。 而你眼中的光,纯粹是认同我的做法。 这是我有生以来,在女子眼中仅见的一次。 那时我便定了心意。” 萧放看著她被震惊到的神情,立刻追问道: “你呢?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云舒瑶羞涩地低下头,支支吾吾的说道: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但我……確实很早就被你的肆意洒脱所吸引。 让我在很早以前就忍不住畅想,如果与你在一起,日子定然会过得多姿多彩。” 萧放一把將人搂进怀里,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窗外的喧闹还在继续,有人在唱喜歌,有人在猜拳,笑声隔著窗纸传进来,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云舒瑶靠在他怀里,听著他有力的心跳。 忽然觉得,两世的挣扎与痛苦,都在这一刻有了归宿。 “萧放。” “嗯?” “谢谢你。” 他低低地笑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衣襟传过来。 “谢什么?该谢的是我,谢谢你不怨我自作主张,谢谢你肯嫁给我。” 正说著,窗外传来“咚”的一声,接著是一串憋笑的声音。 萧放皱眉拉开窗,就见几个脑袋齐刷刷缩了回去,只留下一地的瓜子壳。 “再闹?” 萧放扬了扬手里的酒罈。 “不闹了不闹了!” 外面的人笑著跑远了。 “小王爷您忙,我们在前院等您!” 云舒瑶看著他无奈又的样子,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快去招待宾客吧。” 云舒瑶重新盖上红盖头,静静坐在床上,美得得可方物。 “那我去取就回,保证不多喝。” 说完,便將一块糕点塞进她手中,这才三步一挪,五步一蹭的出了喜房。 永安侯府。 正厅里的红绸还在樑上飘,却已染上了霜气。 永寧侯顾衍把茶盏往案上一摜,青瓷碎裂的脆响,让满厅的人都缩了缩脖子。 他瞪著顾景淮,眼里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 “我问你,是谁给你的胆子,敢把教坊司的贱婢往府里领? 还敢称什么『平妻』? 顾景淮穿著皱巴巴的喜服,站在堂中,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第57章 鸡飞狗跳的侯府 顾景淮刚被萧放踹过的胸口,还在隱隱作痛。 此刻面对父亲的暴怒,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顶嘴。 “说话!” 顾衍的声音又拔高了三分,嚇得所有人一抖。 “你母亲的好侄女,苏家那个抄家流放的破落户,一个进了教坊司的贱奴! 你也敢往回娶? 你是嫌咱们侯府的脸面还没丟尽?” 顾景淮身旁的苏语嫣脸色一白,手里的帕子攥得死紧。 她穿著那身半旧的红裙,鬢角的珠花还是顾景淮临时给她插的。 此刻在满厅的目光里,像个笑话。 她想往顾景淮身后躲,却被男人伸手按住肩膀,力道沉得发疼。 “站好了。” 顾景淮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不容置疑的冷。 “父亲训话,仔细听著。” 苏语嫣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他,眼里的泪啪嗒掉下来。 方才在教坊司门口,他还握著她的手说“別怕,有我”,转脸就把她推出来受辱。 “还有你!” 顾衍的目光突然扫向侯夫人,今日若不是侯府办喜事,根本不会把她放出来。 结果她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兴风作浪。 今日若是没她攛掇,顾景淮怎么敢放著镇国公府的正妻不娶,胆大包天地去教坊司赎人。 “苏氏!你那个机关算尽的哥哥,把自己算得抄家流放。 如今你又来攛掇儿子娶他女儿?你是嫌我顾家败得不够快?” 苏氏看著顾衍那恨不得杀了她的眼神,嚇得的瞬间白如纸。 她也是想到自己这侯夫人的位置,坐得极不安稳。 若是能让景淮娶了语嫣,那將来侯府里,不是她当家做主嘛。 半晌,苏氏才嘴唇哆嗦著开口。 “老爷,我没有…… 是云舒瑶先到我,私下跟我说,让景淮娶语嫣做平妻,我也只是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 顾衍冷笑,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声音像刀子似的扎过去。 “进了教坊司的人,也配做平妻? 我告诉你,就她这样的奴籍,別说平妻,连给景淮做妾都嫌脏了门楣! 你当主母这些年,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至於云舒瑶,她最近是怎么难为侯府的,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她提的意见能是什么好意见? 她若真为侯府著想,真同意顾景淮娶平妻,那她为什么抗婚? 为什么跟著萧放走了? 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吗?咱们都被她给耍了!” 顾衍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厅的宾客和下人,语气带著点疲惫,但却十分坚决。 “我顾家娶媳妇,就算家世差些,也得是清清白白的闺秀! 教坊司出来的,也配踏我侯府的门槛? 侯夫人的身子晃了晃,扶著身边的丫鬟才勉强站稳,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下去。 她嫁入侯府三十年,从没被丈夫这样当眾羞辱过,连带著娘家都被踩进了泥里。 “老爷……” 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带著哭腔。 “別叫我老爷!” 顾衍猛地打断她。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娶了你这么个败家的玩意儿! 你哥把苏家败了,你就来败我顾家?!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侯夫人。 她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丫鬟们尖叫著扑上去扶,乱成一团。 “母亲!” 顾景淮终於变了脸色,衝过去时,只见苏氏双眼紧闭,嘴唇发紫。 “快请大夫!去请济世堂的沐神医!” 他嘶吼著,声音里带著从未有过的慌乱。 厅里的宾客们早坐不住了,三三两两地起身,脸上带著尷尬又鄙夷的笑。 “侯爷,世子,我们还有事,先告辞了……” “是啊,家里还有事,改日再来拜访……” 他们来是为了见证两大勛贵联姻,没成想撞见这等家丑,一个个吃瓜吃的吃得饱饱 下人们低著头,眼角却不住地瞟向苏语嫣,那眼神里的轻蔑像针似的扎人。 苏语嫣死死咬著唇,眼泪把妆容冲得一塌糊涂,却不敢哭出声。 她不明白,表哥接她回来,不是要救她吗?怎么把她扔进了另一个更难堪的地狱。 “哭什么哭?” 顾衍的怒火没处发泄,转头看见她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丧门星!要不是你,景淮怎会忤逆我?侯夫人怎会气晕?!”顾衍又指著顾景淮,字字如刀。 “我告诉你,这个贱婢根本不配叫我一声『父亲』? 本侯永远不会认这个儿媳! 你今天要是敢让她拜这个堂,就別认我这个父亲!” 顾景淮抱著昏迷的母亲,后背僵硬一瞬。 他看向苏语嫣,见表妹正泪眼婆娑地望著他,眼里满是求助。 可他终究只是闭了闭眼,哑声说道: “先……先送母亲回房。” 没人再提拜堂的事。 苏语嫣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看著顾景淮抱著侯夫人匆匆离去。 看著宾客们狼狈散去,看著下人们用鄙夷的眼神打量她。 看著顾衍背著手在厅里踱来踱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上。 风从敞开的大门灌进来,吹得樑上的红绸瑟瑟发抖,像在替她哭。 她终於忍不住,蹲在地上,捂住脸无声地哽咽。 她以为的绝境逢生,原来只是从一个泥沼,跌进了另一个冰窟。 而那些散落的宾客,走出侯府大门时,忍不住交头接耳。 “嘖嘖,侯府这是要完啊……” “娶个教坊司的回来,还把主母气晕了,真是闻所未闻……” “还是镇国公府的云小姐聪明,早早就脱身了……” 这些话飘进厅里,像盐撒在顾衍的伤口上。 他猛地回头,狠狠瞪向还在哭的苏语嫣,眼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这个家,算是被她们姑侄俩搅得彻底乱套了。 镇北王府。 喜宴结束的很早得得絝们都被萧放打发了。 萧放回到喜房时,只有点微醺,他要把最好的状態,留给自己的世子妃。 他进去喜房时,窗外淅淅沥沥的下起地下下,打在芭蕉叶上,沙沙的,像谁在耳边低语。 萧放走到床边,轻轻掀开云舒瑶的红盖头,露出一张带著点羞怯的脸。 他只觉得今日的云舒瑶格外不同,那柔和下来的眉眼,显得她极为嫵媚。 先放端来交杯酒时,云舒瑶的指尖还在发烫。 他笑著把酒杯递到她唇边,自己先饮了半盏,再低头凑过来,唇瓣擦过她的杯沿,將剩下的酒饮尽。 酒液顺著喉结滑下去,在烛光里漾开圈淡淡的红。 “该剪髮了。” 他从妆匣里取出把小巧的银剪,先拿起她的一缕发,轻轻绞了半寸。 又剪下自己的一缕,用红绳缠成个结,塞进她手里。 “结髮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云舒瑶捏著那团温热的头髮,指尖微微发颤。 他却已转身去了外间,端来碟芙蓉糕: “下午没吃多少,垫垫肚子。” 她咬了口糕,甜意漫开时,他忽然俯身,打横將她抱了起来。 云舒瑶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鼻尖撞在他的锁骨上,闻到他颈间清冽的酒香。 “別怕。”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著点低哑的笑。 “我会轻轻的……” 第58章 深深的悔恨 喜床软得像云,萧放把人放下时,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她。 红烛的光落在男人的眼底,映得那点痞气都化成了温柔。 萧放替她解开腰间的系带,指尖划过她的腰侧,引来她一阵轻颤。 “舒瑶。” 他低下头,吻落在她的耳垂上。 “別怕,把自己交给我。” 云舒瑶闭著眼,睫毛抖得像雨里的蝶,轻轻“嗯”了一声。 雨声不知何时密了些,打在窗上,连成片湿漉漉地响。 男人的吻顺著脖颈往下,带著小心翼翼地试探。 直到她的呼吸渐渐乱了,才伸手去解自己的衣袍。 绸料滑落的轻响里,云舒瑶听见他在耳边低语。 “我会小心的,不让你疼。” 云舒瑶的指尖攥紧了锦被,指节泛白。 “啊——” 萧放,你骗人!” 萧放察觉到她的紧绷,停下来吻她的眉眼,直到她渐渐放鬆,才重新靠近。 窗外的雨突然急了,噼里啪啦打在窗欞上,像是要把这满室的暖都锁在里面。 芭蕉叶被打得剧烈摇晃,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像两人交缠的呼吸。 男人的大手始终护著她娇弱的后颈,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云舒瑶迷迷糊糊睁开眼时,看见他额角的汗顺著下頜线滑下来,滴在她的锁骨上,滚烫得让人轻颤。 “还疼吗?” 萧放的声音哑得厉害,带著点喘。 已经神志有些涣散的她摇摇头,声音细若蚊蚋。 “不疼,就是……好累……” 萧放便低低地笑了,吻落在她汗湿的额发上,將那些贴在颊边的碎发拨开。 “不疼就好,那我可要认真了……” 云舒瑶吃惊地看了看快要燃尽的红烛,说不出话,只能任由他抱著。 窗外的雨一阵急过一阵,像是要把人淹没。 烛火不知何时跳了跳,爆出个小小的火星,最后彻底灭了。 臥房內只有些微弱的月光透进来,反而放大了人的所有感官。 云舒瑶感觉自己已经被摇散了架,累得再也睁不开眼。 直到三更鼓响,屋外的风雨才终於停了下来。 萧放替她擦汗时,她能感觉到那带著薄茧的指尖,在轻颤,像是在珍视一件宝物。 男人把她搂在怀里,下巴抵著她的发顶,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天边泛白时,云舒瑶在他怀里动了动。 萧放立刻醒了,声音带著初醒的沙哑。 “醒了?” 云舒瑶点点头,看见窗纸已透进浅淡的光,带著雨后的清新。 “还疼吗?” 萧放替她拢了拢被角,声音柔得能滴水。 云舒瑶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还管我死活?” 萧放將人揽入怀中,轻拍著她的后背,认错態度诚恳。 “是我让夫人受累了,那你再睡会儿,这样恢復快。” 云舒瑶往他怀里缩了缩,鼻尖蹭过他的胸口,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松木香,混著淡淡的汗味,竟让人莫名安心。 闭上眼时,听见他在耳边轻声问。 “以后,每天都这样好不好?” 云舒瑶没回答,只伸手在他腰间拧了一把,嘴角却悄悄勾了起来。 时间回到昨日,永安侯府。 “什么?沐神医不肯来?” 顾景淮如遭雷击。 沐神医是母亲的专属大夫,从前母亲每次犯晕,都是云舒瑶亲自去请才肯来的。 他猛地攥紧拳头,眼底闪过一抹悔恨。 “沐神医说……” 小廝战战兢兢地稟报。 “侯府敢在大婚之日,用一个教坊司女子羞辱云小姐,可见顾家门风败坏。” 小廝窥著顾景淮的脸色,小心翼翼地继续说著。 “沐神医还说,以后不要再派人去请他,请了他也不会来。 顾景淮挥挥手,小廝如蒙大赦般的退了出去。 他没有迁怒下人,沐神医不来,不是小廝的问题。 西跨院。 苏语嫣听著外面的动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以为嫁入侯府是绝境逢生,却不想只是从一个泥坑跳进了另一个火坑。 下人们看她的眼神带著鄙夷,刘姨娘接管中馈后,乾脆没给她送吃食。 他从入侯府开始,连一口水都喝不上。 她翻遍了自己的箱子,除了几件旧衣,竟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顾景淮说是娶她为平妻,实际上什么都没给她准备。 而那个许诺会护著她的男人,就知道守著母亲的病榻,对她不闻不问。 直到傍晚,顾景淮醉醺醺地闯进西跨院,打掉了桌上的喜烛。 苏语嫣嚇得缩在角落。 他却突然衝过来,抓住苏语嫣的手腕,红著眼嘶吼。 “你看看!你把府里搅成了什么样子!” “云舒瑶在的时候,府里何曾这样乱过?” 他像是魔怔了,嘴里不停念叨著。 “云舒瑶管理府务时,母亲的病有人照料,帐房的银子充足,下人们哪个敢偷懒? 她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让本世子操半分心……” 苏语嫣猛地推开他。 “你既然念著她,为何还要娶我?” “我……” 顾景淮语塞,脑海里闪过前世的画面。 云舒瑶穿著素衣,在灯下核对著帐本,鬢角的碎发被烛火映得泛白。 他那时只当是寻常,如今想来,竟成了再也回不去的安稳。 他看著眼前这个妆容精致,却只会惹是生非的苏语嫣。 再想起云舒瑶那双沉静的眼,心口突然像被掏空了一块。 原来有些东西,只有失去了,才知道有多珍贵。 可他明白得太晚了。 侯府的烂摊子越摊越大,翼王的不满,亏空的银子填不上,母亲的病没有大夫医治,连库房的药材都快见底了 这一切,都和他记忆里那个,被云舒瑶打理得妥帖安稳的侯府,完全相反。 窗外的风卷著落叶飘过,顾景淮瘫坐在地上。 深深地尝到了“悔恨”的滋味,又苦又涩,像吞了黄连。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气喘吁吁稟报。 “公子,您快去看看夫人吧……” “母亲怎么了?” 顾景淮的酒气醒了三分。 “夫人醒了以后,就说胸口闷的喘上来气,她说让您过去亲自伺候她。” 顾景淮一愣,也没耽搁,直接拉起苏语嫣就走。 他那里会照顾人,以前母亲生病,都是云舒瑶亲自照顾的。 如今既然母亲病发了,自然该让表妹去伺候。 第59章 一夜折腾后的明悟 侯夫人的臥房里,瀰漫著浓重的药味,烛火昏昏沉沉地跳,照得她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般。 顾景淮坐在床边,看著母亲凹陷的脸颊,和发紫的嘴唇,心里头第一次涌起慌乱。 说起来,他现在才发现自己前世,其实挺有福气的。 他的生活,被云舒瑶安排得井井有条,他的世子之位,被母亲把持得无人敢覬覦。 他则是什么心都不必操,只需风光地站在人前,过著养尊处优的日子。 可现在,云舒瑶也带著前世记忆回来了,所以她选择离开自己。 而母亲也因为被舅舅牵连,再也不能成为他的助力。 甚至离丟掉侯府夫人的位置,只差父亲一句话。 自己的世子之位,也被圣上下旨褫夺,再没任何继承爵位的可能。 顾景淮越想越疲惫,脚步都沉重得像灌了铅。 他伸手探了探苏氏的额头,滚烫的温度烫得他指尖一缩。 这病势,比他记忆里任何一次都凶。 “世子,药熬好了。” 丫鬟端著药碗进来,碗沿还冒著热气。 顾景淮接过药碗,吹了半天才敢递到母亲嘴边。 侯夫人勉强喝了一口,就皱著眉呛了起来。 “太苦了……拿蜜饯来。” 他忙让丫鬟去取,转身时看见苏语嫣还站在门口,红著眼圈抹眼泪,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你过来。” 顾景淮的声音带著疲惫的沙哑。 “你来照顾母亲。” 苏语嫣往后缩了缩,声音哽咽。 “我……我不会……我从没照顾过人……” 顾景淮看著她,忽然想起前世庄子上的日子。 那时候苏语嫣被她细心娇养著,上百个僕人围著她一个人伺候。 別说端药递水,连剪指甲都不用自己弄。 府里的事有云舒瑶打理,父母有云舒瑶照料,她確实什么都不用做。 那时他看著苏语嫣娇弱的模样,就会生出一种做男人的自豪感。 “不会就学。” 顾景淮把药碗塞到她手里。 “谁生来就会?” 苏语嫣怯生生地接过药碗,刚要递到侯夫人嘴边。 侯夫人却猛地睁开眼,看见是她,眼神瞬间变得尖厉。 “拿开!你个丧门星! 要不是你,我怎会病成这样?” 药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了苏语嫣一裙角。 她嚇得尖叫一声,眼泪又涌了上来: “不是的……不怨我……” “滚出去!” 侯夫人捂著心口喘气,指著门口嘶吼。 “看到你就晦气!” 顾景淮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你先出去吧。” 苏语嫣哭哭啼啼地跑了,留下一地狼藉。 顾景淮嘆了口气,让丫鬟收拾乾净,自己重新端了药碗,耐著性子哄母亲喝了药。 药是勉强喝完了,本以为能歇口气,没承想这只是开始。 “水,我要喝水。” 刚放下药碗,侯夫人就哼唧起来。 顾景淮倒了水递过去,她抿了一口就推开。 “太凉了。” 顾景淮换了杯热的,苏氏又嫌烫。 “想烫死我吗?” 折腾了半宿,水换了七八次,帕子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侯夫人一会要捶腿,力道重了嫌疼,轻了嫌没用。 一会要揉肩,左边嫌酸,右边嫌麻。 稍有不顺便开始骂。 从苏语嫣骂到顾景淮,再骂到云舒瑶“没良心”。 最后连早已过世的侯府老太爷,都捎带上了。 顾景淮耐著性子伺候,只觉得胳膊酸得抬不起来,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窗外的月都西斜了,他才总算把母亲哄睡著,趴在床边想歇口气,刚闭上眼,就被压麻的胳膊疼醒了。 他坐在黑暗里,揉著发麻的胳膊,忽然想起前世的无数个夜晚。 那时候母亲也常生病,却从没这样折腾过。 他总看到云舒瑶端著药碗进去,从母亲房里出来时,衣襟上沾著药渍,眼底带著淡淡的青黑。 却总能对他笑一笑,说“母亲好多了,放心吧”。 他从没想过,那笑容背后藏著多少个这样的夜晚。 他只记得母亲总夸苏语嫣细心,说苏语嫣孝顺。 只记得母亲说苏家拿了多少银子,不然药钱都周转不开。 还记得每年母亲的生辰,都会夸苏语嫣提前半年,便准备了礼物。 现在想想可能吗? 苏语嫣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是如何尽孝的。 而云舒瑶,从药膳到神医,从衣裳到首饰,从寿宴到节礼,样样妥帖。 母亲却总她不合心意。 自己那时,竟蠢得觉得云舒瑶有时候对母亲,是没有苏语嫣用心的。 那时候的母亲,虽然也常说身子不適,却总面色红润,不像现在这样枯槁。 他甚至忘了,云舒瑶没嫁进来时,母亲的病比现在还重。 是她未出阁就常来侯府,跟著沐神医商量调理的方子,一点点把母亲的身子养起来的。 那些名贵的药材,一副就要几百两银子,一年下来上万两,都是她从自己嫁妆里匀出来的,却从没跟他提过一句。 而他呢? 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她的付出,甚至在她被母亲刁难时,还觉得是她“不够孝顺”。 “呵……” 顾景淮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里全是涩。 他照顾了一夜,就累得直不起腰。 可云舒瑶呢?她照顾了母亲整整十八年。 从青涩的少女,到鬢角染霜的妇人。 她把最好的年华都耗在了这侯府里。 打理他不屑管的琐事,照顾他不耐烦的父母,填补他花出去的窟窿。 而他,直到失去了,才在这一夜的折腾里,窥见她万分之一的辛苦。 窗外的天泛起了鱼肚白,照进屋里,刚好落在他疲惫的脸上。 他看著母亲沉睡的脸,忽然很想知道。 云舒瑶那些独自熬过的夜晚,是不是也像此刻这般,又冷又累,却连个诉苦的人都没有。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弄丟的,从来不是一个“木訥”的妻子。 是那个把他的日子,熨帖得平平整整,却被他弃如敝履的真心人。 顾景淮拖著灌了铅的腿回到东跨院时,天刚蒙蒙亮。 屋里还暗著,只有窗纸透进点灰白的光。 苏语嫣歪在榻上睡得正沉,呼吸均匀,甚至带著点微微的鼾声。 女子脸颊睡得红扑扑的,与这侯府的鸡飞狗跳格格不入。 顾景淮站在床边,看著她毫无心事的睡顏,一股无无明火然窜上来。 他在母亲房里熬了整宿,累得骨头都快散了。 她倒好,睡得这样安稳,仿佛侯府的混乱、母亲的重病,都与她无关。 他扑通一声,很重重地榻边坐下。 苏语嫣终於醒了,揉著惺忪眼睛坐起来,看见是他,立刻露出含羞带怯的笑。 小手软软地搭上他的肩膀上,声音娇得发腻。 “夫君回来了?妾身一直等著您呢。” 她的指尖带著暖意,顾景淮却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 顾景淮分明听见她方才的鼾声,那“一直等著”四个字,听著格外刺耳。 “嗯。” 他敷衍地应了一声,只想赶紧躺下歇会儿。 苏语嫣却没鬆手,反而顺著他的肩膀往下滑,指尖勾住他的外袍系带,眼波流转。 “世子累了吧?妾身给您解了外袍,伺候你歇息可好。” “不用了。” 顾景淮跟她做了一辈子夫妻,如何不懂她的暗示。 一把按住她下滑的手,声音里带著难掩的疲惫。 “我歇会儿,就得去母亲那边,不用麻烦。” “不麻烦的。” 她的手没停,反而更软地缠上来,脸颊凑近他,吐气如兰。 “夫君,咱们……还没圆房呢。” 顾景淮猛地愣住,像是没听清。 他熬了一夜,胳膊还麻著,脑子里全是母亲的呻吟和药味,她却在这时候提圆房? 第60章 顾景淮睡书房 “我累了。” 顾景淮重复一遍,声音冷了几分。 苏语嫣却没听出他的不耐烦,依旧仰著那张楚楚可怜的脸,眼底闪著算计的光。 “夫君,妾身知道现在府里事多,可若是……若是我能怀上孩子。 能给侯府添个喜事,父亲说不定就不气了,也能认下我了……” “你……” 顾景淮看著她,突然失语。 他想起前世,她也是这样,总爱用这种无辜又带点野心的眼神看他。 那时候他只觉得心动,觉得她是真性情。 可现在,看著她在这种时候还想著“借孩子上位”,只觉得一股反胃的噁心涌上喉咙。 同样是凑近,云舒瑶从前替他解外袍时,指尖总是轻轻的,带著点小心翼翼的体贴。 同样是孩子的问题,云舒瑶也只会心疼他遭受意外。 转身就自己一个人,把无后的骂名全担了,从不会让他有半分难堪。 “够了。” 顾景淮猛地挥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她踉蹌著向后倒去,脸上的娇羞瞬间变成错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他没再看苏语嫣,拢了拢被她扯乱的衣襟,声音冷得像冰。 “我去书房睡。” 说完,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 苏语嫣愣在原地,看著他决绝的背影,眼泪“唰”地掉了下来。 她不明白,明明在教坊司门口,表哥还对她许诺。 怎么才过了一夜,就变得这样冷淡? 而顾景淮“不肯与苏语嫣圆房”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半天就传遍了整个侯府。 下人们端饭送水时,眼神里的鄙夷几乎毫不掩饰。 “哼,还真当自己是世子妃了?” 给她送早饭的丫鬟,把托盘重重搁在桌上,稀粥晃出来半碗。 “也不瞧瞧自己是从哪出来的,教坊司的奴籍,还想盼著能做主子?” 另一个丫鬟跟著嗤笑。 “就是,咱们虽然是奴才,也是正经人家出身。 哪像她,千人骑万人跨的东西。” 苏语嫣攥紧了拳头,想发作,却想起自己如今寄人篱下。 连侯夫人都不待见她,也只能咬著牙忍了。 可更难堪的还在后面。 午饭时,又没人来送饭了。 壶里的凉茶喝光了,喊了半天也没人来添。 她想出门透透气,门口的婆子直接拦著。 “刘姨娘说了,您哪也不许去,免得侯爷看见你生气。” 夕阳西下时,跨院的门被风吹得吱呀响,屋里暗沉沉的,连盏灯都没人来点。 苏语嫣坐在冰冷的榻上,摸著饿得发空的肚子,终於尝到了从云端跌落泥潭的滋味。 她原以为嫁入侯府是人生顶点,却没想到,这只是她被人踩在脚下的开始。 而那个她寄予厚望的男人,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厌烦。 窗外传来下人们的说笑声,夹杂著“还是云小姐好”“那时候府里多清净”的议论。 苏语嫣捂住耳朵,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这才明白,有些位置,不是抢来就能坐稳的。 镇北王府 日上中天,云舒瑶被饿醒了。 身侧的男人还睡著,长睫在眼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没了平日的锋芒,倒显出几分少年气。 她刚想悄悄挪开,腰上忽然一紧,整个人又被带了回去,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醒了?” 萧放的声音带著点懒懒散散的戏謔。 “云小姐这是想跑?” 云舒遥的脸“腾”得红了,挣扎著想起来。 “该、该用饭了……” “饿了?” 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闷声闷气地哼了一声,呼吸烫得她皮肤发麻。 “也对,你吃饱了,我才有的吃……” 他故意顿了顿,在她耳廓吹了口气。 “……要不你先忍忍,让我先吃饱?” 最后几个字说得曖昧,云舒遥的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来,推他的手都软了。 “你別胡闹……我真的饿了!” “好,不胡闹了。” 隨后萧放便衝著门外喊人。 一会儿,丫鬟就端著温热的肉粥,和两碟精致小菜进来了。 云舒瑶想下床,却发现双腿软得像麵条,腿根还隱隱有些不適。 她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沉。 某位罪魁祸首见此,浑身一激灵,立刻接过粥,耐心地亲自餵云舒瑶用饭。 在萧放的耐心伺候下,云舒瑶的脸色终於换个了几分。 刚想给这个男人几分好脸色,却忽然抬头撞进他眼底那得逞的笑。 萧放打发了丫鬟,指腹轻轻刮过她泛红的脸颊。 “昨天是第一次,你肯定没习惯。”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像在说悄悄话。 “多来几次就好了,嗯?” 他的语气带著紈絝子弟的调笑,眼神却亮得很,藏著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像个怕被拒绝的孩子。 云舒遥被他看得心跳如擂鼓,刚想再说不要,就被他翻身按住。 男人的吻急切地落下来,带著点特有的微凉,却比昨夜更缠绵些。 “听话。” 萧放咬著她的唇瓣,声音含糊不清。 “昨天我没发挥好,这次保准不一样。” 说这话,那只手却不老实地往她衣襟里探,带著点少年人的衝动。 “再说了……” 萧放转而轻咬她的耳垂,惹得她轻颤。 “……也不用你『辛苦』,你只要乖乖享受就醒了。” “你!” 云舒遥又气又羞,却被他吻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萧放看著她泛红的眼眶,眼底的戏謔慢慢化成笑意,低头在她唇角亲了亲,动作温柔了许多。 “彆气嘛。” 他用五指梳理著云舒瑶的秀髮,指尖又滑向在她锁骨处,轻轻摩挲著。 “难道你不喜欢?” 云舒瑶费力地將他推远。 “我母亲说了,新媳妇第一天起不来床,会被笑话的……” “谁敢笑话?” 萧放挑眉,语气又带了点他惯有的霸道,却裹著浓浓的护短。 “有我在,谁敢多嘴?” 他忽然低头,在她颈侧咬了个浅浅的印子,得逞似的笑。 “再说了,让他们知道我媳妇被我『累』著了,才显得小爷厉害。” 云舒遥被他这无赖模样气笑了,推他的力道也轻了。 “没个正形。” “我重来不装正经,在你面前,我更不用装了。” 他忽然正经起来,额头抵著她的,眼神认真得不像话。 “舒遥,跟我在一起,不用守那么多规矩。” 云舒瑶一愣,隨即眼角微红,她低头看著两人交握的手。 男人的大手骨节分明,却小心翼翼地牵著她的手,带著点笨拙的温柔。 云舒瑶看清了他眼底的影子,忽然就不羞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帐內的温度又慢慢升了起来,带著点甜丝丝的黏糊。 窗外的鸟鸣声、远处的晨钟声,都成了这片刻温存的背景音。 萧放是真的喜欢她,从心到身,藏不住,也不想藏。 “只许来一次。” “好……吧。” 云舒瑶正在纳闷他为何如此好说话,果然听到他补充道: “我想试试在妆檯上。” 云舒瑶来不及反对,嘴已经被封上了。 下一刻整个人便被抱了起来…… 第61章 苏语嫣下药 萧放將人放下后,双臂从她腋下穿过,圈住她的腰。 低下头吻在她肩窝,呼吸烫得她颈侧发颤。 云舒瑶没什么力气的小手,推拒著又要攻城略地的男人。 萧放却笑著將那两只青葱五指拢在一只手里,在掌心捏了捏。 拉到放到唇边轻轻吻了吻,突然將其按在了她头上。 “別乱动,不是怕累吗?” 萧放故意往她耳边吹了口气,看著她被撩拨得微微一颤,嘴角的弧度愈发加深。 “別闹了,这里不行。” 云舒瑶想推开他,却被他抱得更紧。 他的目光落在妆檯上的铜镜,镜里映出两人交缠的身影。 云舒瑶根本不知道自己蹙眉嗔怪的模样,有多么诱人。 他眼底带笑,独自欣赏这幅活色生香的画。 “怕什么?” 萧放再次低下头,吻落在她耳后,指尖轻轻勾住她的衣襟系带。 “忘了我跟你说过的? 跟我在一起,不用顾忌那么多规矩,怎么开心,怎么来。” 云舒瑶被他吻得呼吸乱了,一瓶胭脂“啪”地掉在地上,晕开一小团红色印记。 “萧放!” 她气鼓鼓努力提起一丝气势,却撞进他带著笑意的眼。 刚到嘴边的斥责,全化成了小声的抗议。 “这是妆檯……” “是啊,我知道。” 萧放挑眉,似笑非笑地故意打岔。 忽然將她抱紧,镜中的影子晃了晃,萧放的吻追了上来,带著点不容拒绝的强势。 却在她手肘撞到妆盒时,立刻伸手垫在她身后。 “別乱动,这里地方小。” 萧放低声说著,语气里的戏謔藏著不易察觉的紧张。 妆檯上的珠釵被碰得乱响,混著男人低低的笑,和她压抑得轻喘。 萧放的手始终护著她的腰,怕她从台沿滑下去。 吻到动情处,也只是將她往怀里带了带,没让她真的撞到那些瓶瓶罐罐。 “睁开眼睛。” 萧放的指尖轻轻捏住她的脸颊,带著点戏謔地將他的头转过去。 “看看昨晚是谁,抱著我的胳膊不放?” 云舒瑶看清了镜中交缠的身影,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睛,瞬间恢復了焦距,脸颊也“腾”地红透了。 想抽回手去推他,却被他扣得更紧。 萧放俯身靠近,呼吸洒在她颈窝,声音低得像情话。 “害羞了?昨晚你可不是这样的。” “你……” 云舒瑶眼神闪躲別过脸,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胡说什么,还是不是怨你灌我喝了那么多合卺酒……” “哦?我胡说?” 萧放轻笑一声,手指故意在她腰侧轻轻挠了下,看著她瑟缩著躲进他怀里,才贴著她的耳朵说。 “那是谁在后来求饶说,只要停下,以后都听我的……嗯?” 最后那个尾音拖得长长的,带著撩人的鉤子。 云舒瑶瞬间埋进他胸口,闷声闷气地捶了他一下。 “萧放!你闭嘴!” 男人捉住她嘟起的小嘴亲了亲,眼神亮得像揉了星光。 “不闭。” 萧放顿了顿,指尖描摹著她的唇形,语气越发低沉蛊惑。 “有些话,得说给你听才有意思。比如……” 萧放故意停顿,看著她忍不住抬头望他,才低笑著补完。 “比如现在,你娇嗔的样子更好看。” 这话直白得让云舒瑶心跳漏了半拍,刚想反驳,就被他堵住了唇。 吻得又轻又慢,带著温柔的慵懒,却比任何情话话都让人腿软。 啊只过了多久,云舒瑶感觉自己又饿了,萧放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男人额头抵著她的,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还脸红呢?” 萧放伸手捏了捏她发烫的脸颊。 “往后日子还长,我会慢慢教你习惯的。” 云舒瑶咬著唇没说话,却悄悄收紧了环在他腰间的手,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月光漫过床榻,把两人交缠的影子投在墙上,暖得像浸在蜜里。 萧放替她重新换好里衣时,指尖沾了点她发间的香粉。 他凑到鼻尖闻了闻,笑得像偷了腥的猫。 “你比胭脂还香。” 云舒瑶红著脸把他推开,看著被碰得乱七八糟的妆檯,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他却再次温柔地拥住她,下巴蹭著她的发顶。 “你敢说你不喜欢,嗯?” 镜里的两人,一个蹙眉嗔怪,一个眉眼带笑。 永安侯府。 顾景淮坐在母亲臥房外的廊下,腰背像被拆开了似的疼。 连续两夜没合眼,眼皮重得撑不开,连抬手端茶的力气都快没了。 母亲偏又认死理,说“儿子伺候才显孝心”, 下人们都躲得远远的,里里外外的活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这才发现,母亲的脾气竟这样难伺候。 稍有不顺便哭闹不休,骂他不孝,骂苏语嫣是狐狸精,骂云舒瑶忘恩负义。 前世这些事,想必都是云舒瑶默默承受下来的。 他从不知道,原来尽孝是这样磨人的事。 “夫君,喝点参汤补补吧。” 苏语嫣的声音突然响起,带著点小心翼翼地得好。 她提著食盒站在廊口,鬢角別著朵新摘的海棠,手里捧著一盅参汤,热气氤氳了她的眉眼。 顾景淮愣了愣,心头竟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 他接过参汤,闻著那熟悉的药香,恍惚间想起前世。 云舒瑶也常给他燉参汤,尤其是在他处理公务累了的时候,那盅汤总是温温的,刚好暖到心里。 他仰头喝了个精光,参汤的醇淳厚舌尖散开。 只是,还没等暖意传到四肢百骸,下腹突然窜起一股燥热,像有团火在烧。 “你……” 顾景淮猛地看向苏语嫣,眼里的暖意瞬间变成惊怒。 “汤里放了什么? 苏语嫣被他看得一缩,脸上却飞起红霞,声音软得像棉花。 “夫君连日劳累,我……我就是想给您补补身子。 让您……让您能歇得舒坦些……” “让我舒坦?” 顾景淮气得浑身发抖,燥热感顺著血脉往上涌,混著连日的疲惫,让他头晕目眩。 “我母亲还在里面躺著,你就想著这些齷齪事? 我累得直不起腰,你不帮忙也就罢了,还敢给我下药?他从未觉得如此噁心。 同样是送汤,云舒瑶的汤里是关切,她的汤里却是算计。 同样是想亲近,云舒瑶的体贴是润物无声,她的討好却像附骨之附骨之蛆“我不是……” 苏语嫣想上前拉他,眼里的委屈装得十足。 “夫君,我只是太想要个孩子……” “滚!” 顾景淮猛地挥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她踉蹌著摔在地上。 第62章 被算计后的悔恨 顾景淮看都没看她一眼,转身衝进旁边的耳房,“哐当”一声锁死了门。 苏语嫣趴在地上,看著紧闭的房门,愣住了。 她不明白,明明药是按老鴇教的方子放的,剂量肯定不少,怎么会是这个结果? 屋里很快传来男人粗重的喘息声,压抑又急促,像困兽在低吼。 苏语嫣的脸“唰”地白了,她僵在原地。 那声音却越来越清晰,像针一样扎进她的心里。 表哥寧可……寧可自己解决,都不肯碰她?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冻得她浑身发抖。 她一直以为,只要嫁进来,只要用点手段,总能拢住表哥的心。 可现在才知道,在表哥眼里,她竟连这点体面都不配拥有。 耳房里的喘息声一阵又一阵,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彻底归於寂静。 顾景淮靠在门板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 燥热退去后,是更深的疲惫,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连指尖都在发颤。 他闭著眼,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想起云舒瑶。 前世她也常脸色苍白,说身子乏,他总觉得是她矫情。 那时他觉得,府里有那么多下人,云舒瑶不过是管管帐,能累到哪里去? 可现在他才懂,那种被琐事缠身、被长辈刁难、被枕边人算计的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云舒瑶前世要应对母亲的挑剔,要填补府里的亏空,还要应付他的坏脾气。 那时,从来没人问过她累不累。 而自己呢? 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她的付出,甚至在她最需要体谅的时候,还觉得她是矫情。 “云舒瑶……” 他低低地念著这个名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门外的苏语嫣早已哭著跑了,廊下的风卷著海棠花瓣飘过,落在他冰凉的手背上,像一滴迟来的泪。 他终於尝到了“自食恶果”的滋味,比那碗加了料的参汤,苦上百倍千倍。 镇北王府。 天刚蒙蒙亮,窗纸透著点青灰色的光。 萧放刚从演武场回来,一身热汗,进门就解了外袍,隨手扔在椅背上,露出半敞的里衣。 他转过身时,云舒遥正从外间进来,脚步猛地顿住。 晨光恰好落在他身上,把那截精壮的腰身照得分明。 不同文弱书生的苍白,是常年习武晒出的小麦色,带著健康的光泽。 腰线往下收得利落,腹间的肌理隱在半敞的衣襟里。 隨呼吸轻轻起伏,像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玉,带著力量感的流畅。 她看得有些出神,竟忘了收敛。 “好看吗?” 突然响起的声音把她嚇了一跳,羞得她立刻別过脸去。 萧放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面前,嘴角勾著抹痞气的笑,眼神促狭地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 “我没、没看什么……” 云舒遥慌忙解释,耳根烫得能煎鸡蛋,说出的话反而欲盖弥彰。 “我让丫鬟去给你打热水,擦擦身子吧。” 云舒遥转身想逃,手腕却被他轻轻攥住了。 萧放的指尖带著习武人的薄茧,摩挲著她的皮肤,带著点入骨的痒。 “躲什么?” 男人俯身,声音压得低,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我身上哪块你没见过?这会儿倒害臊了。” “你別说这些……” 她被这话说得脸红心跳,想挣开,却被萧放另一只手捏住下顎,轻轻转了回来。 男人的脸离得极近,呼吸拂在她鼻尖,带著点晨练后的清爽气息。 “看著我。” 萧放开口,眼神里的戏謔慢慢淡了,多了点认真。 “舒遥,我是你夫君,你看我,天经地义。” 萧放拽著她的手,往自己腰腹按去。 指尖触到那片温热的肌肤时,云舒遥像被烫到一样想缩手,却被他按住了。 那触感和她想像中一样坚实,肌肉绷紧时带著弹性,像蓄著劲的弓,充满了生命力。 “你看。” 萧放低头,鼻尖蹭著她的额头,声音里带著点笑意。 “你也很喜欢,是不是?” 云舒瑶被他这不要脸的直白,逗得“噗嗤”笑出声。 內心那的羞涩散了大半,反而敢抬头看他了。 晨光落在男人敞开的衣襟里,把那片小麦色的皮肤衬得更亮。 萧放的腹肌隨著呼吸轻轻起伏,有种力与美的完美结合。 “嗯,是挺好看的。” 云舒瑶小声说,说完又觉得不好意思,赶紧把脸埋进他怀里。 萧放低笑起来,笑得胸腔发颤,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这才对。” 男人低下头,在她发顶亲了亲。 “以后想看就看,不用躲。 咱们俩之间,不用讲那些虚礼。” 云舒瑶在他怀里点点头,闻著他身上的皂角香。 忽然觉得,打破规矩也未必是轰轰烈烈的反抗。 像这样,在晨光里看他坦坦荡荡的样子,听他说“天经地义”,好像真的很自在。 这个男人把她前世不敢想、不敢看、不敢做的,都大大方方地摆在她面前。 在萧放身边,她可以肆意的做自己,不必担心下一刻会被呵斥“不知体统”。 永寧侯顾衍下朝时,日头已偏西。 同僚们三三两两地走在前面,说笑声飘进耳朵里,却字字带刺。 “永安侯府那位前世子,把教坊司的姑娘抬成平妻,愣是把镇国公府的婚事搅黄了……” “嘖,百年世家的脸面,算是被他丟尽了!” “真是给世家贵妇抹黑。” “也难怪翊王殿下今日都没理他……” “我要是顾侯爷,非得打断这孽障的腿不可!” 顾衍攥紧了朝服的袖口,指节泛白。 他低著头快步走,连相熟的几位老臣打招呼都没应。 只想快点离开,仿佛满朝文武的目光,都像针似的扎在他背上,烧得他老脸滚烫。 回到侯府,顾衍把奏摺狠狠摔在案上,怒吼声震得樑上的灰都掉了下来。 “把顾景淮给我叫来!” 小廝立刻不敢耽搁的地了出去。 顾景淮刚从母亲房里出来,眼下乌青一片,听见父亲的传唤,心里咯噔一下。 他刚踏进正厅,就被顾衍指著鼻子骂。 “你这个孽障!老子的脸都被你丟尽了!” “父亲……” “跪下!” 顾衍抄起早已准备好的藤棍,一步步朝他走来。 第63章 你不配做这世子之位 顾衍丝毫没有留手,劈头盖脸就打了下去。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货! 放著镇国公府的嫡女不要,非要娶个教坊司的贱婢! 如今为父被你害得遭翼王厌弃,遭同僚取笑,这下你满意了?” 藤棍抽在背上,疼得顾景淮齜牙咧嘴,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 他死死咬著牙不敢躲。他知道,父亲这气,迟早要爆发。 “啪!” 又一棍落下,皮肉裂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大厅格外清晰。 “你以为世子之位是那么好坐的?” 顾衍喘著粗气,眼神狠戾。 “连个女人都搞不定,还想撑起侯府? 我告诉你,陛下废了你这世子之位,正合我意!” 顾景淮终於有了反应,抬头不可置信的看著永安侯。 前世父亲不是这样说的,父亲说自己是他的骄傲,是他最得意的儿子。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顾衍打累了,猛地將藤棍扔在地上,发出“噹啷”一声脆响。 “我这就递摺子,奏请圣上,改立你二弟为世子!当初就不该让你占著这个位置!” 顾景淮趴在地上,后背火辣辣地疼,心里却比身上更凉。 他知道,父亲不是在说气话。 侯府要想继续依附翼王,必须有个明確的態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顾衍不愿意再看见他,不顾他后背的伤势,挥著手让他赶紧滚。 顾景淮拖著伤,回到自己院里,天都黑透了。 推开房门,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屋里空荡荡的,博古架上的玉瓶、墙上的字画,甚至连书案上云舒瑶送他的那对青玉镇纸,都没了踪影。 “我的东西呢?” 他声音发颤,转身就往外走。 刚到院门口,就撞见苏语嫣哭哭啼啼地跑过来。 “夫君,他们……他们把咱们屋里的东西都搬走了!我拦不住……” “谁干的?” “是……是管事,说是刘姨娘的命令……” 顾景淮气血上涌,提著袍子就往管事房冲。 管事正指挥著下人,搬走最后一个鎏金香炉。 见顾景淮来了,皮笑肉不笑地行了个礼。 “大公子。” “把东西放下!” “大公子息怒。” 管事慢悠悠地说。 “这是刘姨娘的吩咐,也是侯爷的意思。 二少爷即將被立为世子,这些摆件按规制该归世子所有。 您如今……已不是世子了,自然用不上这些了。” “你……你们……” 顾景淮攥紧拳头。 “侯爷说了,今后二少爷才是侯府的希望。” 管事瞥了眼他渗血的后背,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大公子还是顾好自己和……苏姑娘吧。 哦对了,刘姨娘还说,府里近来拮据,侯夫人的药钱,怕是得您自己想办法了。” 说完,他指挥著一群下人扛著东西就走,连个眼神都懒得再给。 顾景淮僵在原地,后背的伤口像是被撒了盐,疼得他几乎站不住。 苏语嫣还在身后哭。 “怎么办啊景淮?姑母病得那么重,这药根本不能停……咱们现在连东西都被抢了……” 他猛地回头,看著她涕泪横流的脸,突然觉得无比厌烦。 “哭!就知道哭!” 顾景淮控制不住的低吼,声音里带著浓重的失望。 “当初要不是你攛掇我……” 话没说完,又咽了回去。 怪谁呢?路是他自己选的。 他踉蹌著回到空荡的屋里,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眼前突然闪过前世的画面。 那时候,云舒瑶总能把屋里打理得妥帖,博古架上的摆件一尘不染,案上永远温著他爱喝的茶。 春天有江南送来的新茶,夏天有冰镇的荔枝,秋天有阳澄湖的大闸蟹,冬天有炭炉煨著的鹿肉。 ……全是他爱吃的,从不用他开口。 母亲的药更是从未断过,沐神医按时来诊脉,名贵的药材流水似的往府里送。 他从没过问过价钱,只知道母亲气色越来越好。 那时候他只当是侯府家底厚,如今才明白,那些“应有尽有”,全是云舒瑶用嫁妆和心血堆起来的。 她甚至会亲自去码头盯著船运,就为了让他吃上最新鲜的河蟹。 会不惜重金悬赏,就为了母亲那几味难寻的药材。 其实顾景淮比谁都清楚,她的母亲是有多难相处。 而云舒瑶对她的侍奉,却数十年如一日,若不是为了让他舒心,何至於做到如此地步。 而他呢? 心安理得地享受著,还嫌她太过细致,少了点女人该有的情趣。 可如今想想,他前世又何曾当她是自己的女人。 哪怕拿出对苏语嫣的半分耐心和宠爱,云舒瑶都不至於鬱结而死。 “舒瑶……” 顾景淮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空荡的屋子呜呜作响,像在嘲笑他的愚蠢。 他终於尝到了什么叫“世態炎凉”。 失了世子之位,没了利用价值,连下人的嘴脸都变得这么快。 若是舒瑶在,他那里会遭这种冷遇。 她会变卖嫁妆,替自己撑起侯府,她会在自己颓废时说:“有我在,別怕”。 仿佛只要有舒瑶在,就没有什么是她解决不了的。 而自己呢?却在她最后一口气咽下前,还在对她冷言冷语。 甚至在看到她吐血倒地的时候,选择安抚苏语嫣。 在春桃求自己找大夫的时候,选择放弃救她一命。 顾景淮猛地扬起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自己太不是人了,不怪她带著前世记忆重生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跟自己退婚。 可是,自己那时不知道她也重生了,否则……否则一定会尽力弥补她。 顾景淮一直都知道,同样作为女人的她,其实一直都是渴望夫君疼爱的。 只不过此时的自己,根本不在乎她的感受而已…… 后背的伤口还在疼,心里的悔意却像潮水,漫过了所有的知觉。 顾景淮绞尽脑汁地想著,怎么才能哄好云舒瑶呢? 只要她肯回来,就算……就算她跟过萧放了,自己也可以既往不咎。 顾景淮不相信,云舒瑶真的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了。 毕竟前世,她对自己是那般的全心全意。 镇北王府。 云舒瑶从前院回来,刚走到迴廊,就被人从身后拦腰抱住。 萧放的下巴搁在她肩上,带著点刚从外面回来的署气。 “去哪了?找了你半天。” “我去安排一下明日要用的回门礼。” 第64章 破败的庄子,前世的回忆 萧放將她的身子掰转过来,看著她的眼睛说道: “回门的日子,不都是夫君陪妻子一起回娘家的吗?” 云舒瑶忍不住在心中比较,是啊,就连一向不守规矩的紈絝,都知道这个道理。 “我主要是担心母亲,怕她被我连累的,受父亲责罚。” 萧放闻言,脸色彻底冷了。 听到责罚二字,他瞬间就想到了云舒瑶后背的鞭痕。 天知道他看见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时,有多心疼。 听说是被她长兄亲手打的,明日回门,他先找大舅哥把这笔帐了了再说。 这时,管家一脸喜色地跑过来稟报。 “见过世子,世子妃,王爷从边关派了亲信回来。 冯校尉快马加鞭地赶了两日,將王爷私库的钥匙送了过来。 说是以后就交给世子妃保管了。” 萧放伸手接过钥匙,问了句。 “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 管事摇头。 “就这一句。” 萧放沉默了片刻,復又扬起笑脸。 “走,去给你挑几件御赐首饰。 老东西的库房里,好宝贝不少,平时都藏著掖著,这回但是大方起来。” 云舒瑶能看出这父子俩之间的微妙气氛,但也没有多问。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镇北王的举动,是在无声地对她这个儿媳表示认可。 侯府別庄。 顾景淮受不了府中人的冷脸,带著苏语嫣来到了前世的住处。 她们站在庄子门口,入目的確实一片破败,风卷著枯草屑打在脸上,割得生疼。 他记得清清楚楚,前世每次回这里,都是景致宜人。 苏语嫣会在桃树下摆张石桌,沏上雨前龙井,他陪著儿子练字。 而语嫣会在旁边绣帕子,花瓣落在她发间,美得像幅画。 那时候的庄子,青石板路擦得发亮,廊下掛著景致宫灯,厨娘都是一等一的手艺。 庄子里,是他前世最喜欢待的地方。 可现在—— 桃树光禿禿的,別说花了,连片新叶都没有,树干上爬满了青苔,应该是死了。 往里走,院子里的杂草快没过膝盖,没有石桌,没有鞦韆,只有裂了道大缝的破木门。 “怎么回事?” 顾景淮的声音发紧,他明明嘱咐过庄子上的人好生照看。 一个佝僂著背的老嫗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著个豁了口的陶罐。 “回……回公子,这边的银子早就断了,这院子没人打理,半个月的模样就荒废成这样。” “庄子上的掌管事呢?” 顾景淮不死心地继续问。 “回公子,前阵子府里来人,把张管事调了回去,下人也都散遣了。 说是……说是府里银子吃紧,没钱养这么多找人……” “没閒钱?” 顾景淮猛地回头,瞪著苏婆子,眼底的火几乎要喷出来。 “我那庶弟昨日买个砚台,都要百八十两银子。 到了我这,就没閒钱?” 婆子被他吼得一哆嗦,战战兢兢地往后退,不敢再说话。 一旁的苏语嫣眼圈又红了。 “夫君……这地方怎么住人啊……” “怎么不能住人?那里不合意收拾收拾不就得了!” 顾景淮现在一看见她的眼泪,就火气上涌。 就苏语嫣这幅废物的德行,自己上辈子是怎么会觉得她惹人怜爱的呢?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小,却依旧带著哭腔。 “夫君,这地方怎么这么破啊?怎么收拾啊? 不如……咱们还是回侯府吧……” “不回! 顾景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转身往正屋走。 屋里比外面更冷,桌椅上蒙著厚厚的灰,炭盆里只剩点火星,烧得噼啪作响的竟是些湿柴,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他掀开桌布,想找个乾净的杯子,却发现碗柜里的瓷碗不是缺了口,就是沾著黑乎乎的污渍。 “厨娘呢?让她烧水!” 老嫗慢悠悠地挪进来。 “公子,这里没有厨娘,老奴用仅剩的糙米,煮了粥,要不您……您凑活吃点?” 碗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上面飘著几粒没煮烂的米,还有股怪味。 顾景淮胃里一阵翻腾,猛地把碗推到一边。 “这是人吃的吗?” “府里不送粮了,就这点还是老婆子自己种的……” 老嫗嘟囔著。 “以前都是云小姐让人送米送炭,每月还有银钱下来,现在……” “闭嘴!” 顾景淮打断她,胸口闷得发疼。 是了,这庄子能维持得那么好,果然是她在打点。 他只当是庄子本来就好,却没想过,那“岁月静好”的背后,全是她不动声色的操持。 “啊!” 苏语嫣突然尖叫起来,指著墙角的蜘蛛网。 “这地方怎么住人啊?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 我以前在家里,喝水都有人递到手上,我父亲虽然只是五品官,可家里……” “你父亲?” 顾景淮猛地转头,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你父亲已经不是军需官了,他现在是流放犯,而你也给我认清身份 就算赎了身,你也是个贱奴,以为自己还能穿金戴银?也不看看你配不配!” 苏语嫣的脸瞬间惨白。 “表哥……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我说错了吗?” 他一步步逼近,声音冷得像冰。 “要不是他贪得无厌,苏家能被抄家?你能进教坊司? 我又会因为救你,错过与舒瑶的吉时吗? 那天若不是你缠著我,我也不会只偏偏晚了一步!” “我……” 苏语嫣彻底失语了,就连眼泪都忘了流。 “你还敢提以前的生活?” 顾景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积压了许久的怒火。 “要不是我把你从教坊司捞出来,你现在指不定在哪个男人身下承欢呢! 还想当小姐? 苏语嫣,你別忘了,父亲就是嫌你脏,才没把你入册,真当自己还是金枝玉叶呢? 这些话像鞭子,狠狠抽在苏语嫣脸上。 她踉蹌著后退,撞在门框上,难以置信地看著他。 “表哥……你竟然这么说我?” 她以为表哥是真心爱她,才不顾永安侯反对,执意娶她。 却没想到,在表哥心里,她永远是那个教坊司出来的贱奴籍。 顾景淮看著她惨白的脸,心里却没有半分心疼,只有一种扭曲的痛快。 这些日子在侯府受的气,被庶弟羞辱的恨,还有这破败庄子带来的绝望,好像都能通过这顿骂发泄出来。 苏语嫣突然捂著脸,哭著冲了出去,不知道跑向了哪里。 顾景淮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屋里的烟越来越浓,呛得他直咳嗽,他却懒得去管。 他看著满院的荒草,看著光禿禿的桃树,看著那碗难以下咽的糙米粥,突然觉得无比可笑。 他以为回到这里,就能找回前世的安稳。 却忘了,那安稳从来不是这庄子带来的,而是云舒瑶带来的。 她不在了,这地方就成了一片废墟。 风从破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映著他落寞的影子。 他慢慢蹲下身,抱住了膝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 他失去的,从来不是一个庄子,不是侯府的权势,而是一个不能失去的人。 可这一切,都是他亲手造成的。 远处传来苏语嫣模糊的哭声,在空旷的庄子里迴荡,像在为这场迟来的醒悟,唱一首悲凉的輓歌。 次日,镇国公府。 萧放扶著云舒瑶下了马车,两人没等门房通传,直接往內院走去。 路上,所有的下人见到云舒瑶神色都怪怪的。 她拦住一个人。 “我母亲呢?” 下人脸色一白,结结巴地地地: “夫人不见了,国公爷也找了几日,可是哪里都不见人影。 第65章 我母亲去哪了? 云舒瑶的指尖攥得发白,绣著缠枝莲纹的袖口被她捏出几道深褶。 方才下人的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她抬眼望向正厅方向。 朱漆廊柱在日头下投出森冷的阴影,像极了这座府邸藏著的无数齷齪。 “本国公当是谁来了,原来是世子妃大驾光临。” 云崇山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著刻意端起的威严。 他身著石青色常服,腰间玉带却比往日鬆了半寸。 想来这些日子府中银钱断供,连束腰的力气都省了。 云舒瑶没看他,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迴廊: “我母亲呢?” “你有什么权力问她!” 云崇山猛地一拍案几,茶盏震得叮噹响。 “云舒瑶,当初是谁说的,踏出这府门就再不是云家人!” “我母亲在哪?” 云舒瑶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 “你到底对我娘做了什么? 云崇山,你还有没有良心。 三年前你被御史参奏贪墨,是我娘偷偷变卖了外祖父给她的南海明珠,才堵上那笔窟窿。 去年云舒文在赌坊欠下三万两,是我娘把陪嫁的田庄抵了出去。 上个月你要给云氏修祖坟,又是我娘拿出几箱金条……” 她一步步走近,裙摆扫过地面青砖,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吃著秦家的饭,住著秦家的宅子,连你这镇国公的体面,都是我母亲用嫁妆堆起来的。 现在她不见了,我想知道是不是你干了什么?” 云崇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指著她抖了半天。 “你……你这孽女!简直是翻了天了!” 他想衝上来,却被一道身影不动声色地拦住。 萧放懒洋洋地横跨一步,手里把玩著一把匕首,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云崇山。 “镇国公,说话就说话,再动手动脚的,休怪我不客气。” 萧放那眼神算不上凶狠,却带著一种骨子里的轻蔑,仿佛在看一只隨手可以宰了的野狗。 云崇山的气焰在面对他时,瞬间矮了半截。 镇国公想起赵贵妃的胞弟,被他当街抹了脖子,皇上连问都没问一句。 “萧世子,这是我云家的家事……” “哦?” 萧放挑眉。 “舒瑶现在是我萧放的妻子,她的母亲,就是我的岳母。 所以,岳母的事,也是我的家事。” 他上前一步,逼近云崇山。 “小爷今儿陪舒瑶来,是接岳母回镇北王府的。 你把人交出来,咱们相安无事,不然……” 他没说下去,但那话里的威胁,傻子都听得出来。 云崇山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突然响起的尖嗓子打断。 “萧世子!您不能仗著权势就欺人太甚啊!” 冯姨娘扭著腰从里屋出来,脸上还带著得意的笑。 “国公爷是朝廷命官,您怎能如此无礼? 再说了,秦氏那是自个儿跑的,跟国公爷可没关…… 啊——” 话没说完,她就觉得眼前一个黑影出现,紧接著头皮一阵剧痛,髮髻就被萧放一把抓住。 “就你这样的下贱东西,也配和小爷说话。 冯姨娘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拖拽著,往院外走。 萧放抓著她的头髮,在地上拖行,脸上连点表情都没有。 “你……你敢在国公府行凶?你放开我!” 冯姨娘又惊又怕,尖厉地叫著。 “国公爷!救妾身啊!” 云崇山急了。 “萧世子!你住手!她是我的妾室!” “本世子听说过她。” 萧放回头看了云崇山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就是她,这些年没钱给我岳母气受?” 萧放没等云崇山回答,用力一甩,直接將冯姨娘扔进了荷花池里。 “噗通”一声巨响,水花四溅。 “救命啊,快来人救我上去!” 冯姨娘在水里扑腾著,尖叫著呼救,狼狈得像只落汤鸡。 “谁也不许救。” 萧放淡淡地吩咐,目光扫过那些想上前的下人,所有人都嚇得缩回了手。 云崇山气得浑身发抖。 “萧放!你太过分了!” 萧放转过身,一步步走向他,眼神冷得像冰。 “过分?镇国公,你觉得是我过分,还是你帮著別人欺负岳母过分?” 萧放步步逼近云崇山,居高临下地垂头看他。 “或者,你想跟她一样,也下去清醒清醒?” 云崇山看著池子里挣扎的冯姨娘,又看看萧放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到了嘴边的狠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知道,萧放说得出,就做得到。 为了一个妾室跟萧放硬碰硬,不值当。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云舒文摇摇晃晃地闯了进来,满身酒气,看到云舒瑶就指著她骂。 “你个不孝女!又回来闹什么? 娘就是被你带坏了,才敢跟爹顶嘴…… 女子无才便是德,三从四德都学到狗肚子……” 他话没说完,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掐住了脖子,剩下的话尽数卡在喉咙里。 萧放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结了冰的湖面。 “你再敢骂她一句?” 云舒文被嚇得一哆嗦,酒意醒了大半,看清是萧放,脸都白了。 “世……世子……我……我不是说您……” “本世子正找你呢,舒瑶背上的伤,是你打的?” 萧放的声音低沉,带著压抑的怒火。 他想起新婚夜,云舒瑶背上那纵横交错的鞭痕,是那样触目惊心。 当云舒瑶说是兄长打的,萧放就已经决定,一定要狠狠教训他一顿。 云舒文眼神闪躲,支支吾吾的说。 “我……我那是奉父亲之命……” “奉谁的命都不行。” 萧放一拳砸在他脸上,云舒文像个破麻袋一样倒在地上,鼻血瞬间流了下来。 萧放没停手,拽著他的衣领,一拳接一拳地打下去。 “別打了……世子饶命……我错了……” 云舒文哭喊著求饶,一开始还想挣扎,可他那点力气在萧放面前,根本不够看。 后来直接被打得瘫在地上,像条死狗一样不动了,只有胸口还微微起伏。 云舒瑶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著。 她想起当初那藤棍一下落在背上时,云舒文那冷漠的脸。 想起她疼得昏过去,醒来时听到的却是他跟母亲说,“就该好好教训教训她”。 从那时起,云舒瑶的心就已经冷了。 此刻看著他被打,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更不会去阻止。 云崇山急得直跺脚。 “萧放!你给我住手,你太放肆了,他是我镇国公府的世子!” 萧放像是没听见,直到把云舒文打得呈大字状,彻底昏过去后。 才拍拍手转身,重新看向云崇山。 “现在,可以说我岳母在哪了吗?” 云崇山看著地上昏迷的儿子,又看看池子里已经不敢出声的冯姨娘。 最后看向一脸冷漠的女儿,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知道,曾经那个被他拿捏在手心的女儿,如今有了萧放做靠山,他再也动不了了。 “我……我真的不知道。” 云崇山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疲惫。 “自打你把舒瑶接走那天起,她就不见了。 我派人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 “你在冯姨娘的攛掇下,给我母亲写了休书?” 云舒瑶突然开口。 “你就不怕母亲不堪受辱,想不开?” 云崇山眼神闪烁。 “那休书……只是为父一时衝动,没去官府备案,不作数得的” “不作数?” 云舒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 “在羞辱我母亲这件事上,你是真的不遗余力啊。” 就在这时,一个小廝急急忙忙地跑进来。 “国公爷!夫人身边的刘嬤嬤回来了!说要见小姐!” 第66章 管家来接人了 云舒瑶眼睛一亮。 “快让她进来!” 刘嬤嬤很快走了进来,给云崇山和萧放行了礼。 最后走到云舒瑶面前,恭敬地说。 “小姐,夫人让我来接您。 她听闻您回门了,怕您找不到路,让我带您过去。” “我母亲在哪?她还好吗?” 云舒瑶急切地问。 “夫人很好。” 刘嬤嬤回答。 “至於在哪?请小姐跟老奴来就是。” 云舒瑶鬆了口气,悬著的心终於落了下来,她转身对萧放说。 “我们走。” 萧放点点头,揽住她的肩膀,对刘嬤嬤说道: “前面带路。” 云崇山看著他们要走,心里有些著急,想跟上去,又拉不下脸。 最后,他对身后的护卫长使了个眼色。 “你跟著去,看夫人到底住在哪,马上回来稟报。” 护卫长连忙应下。 云舒瑶和萧放上了马车,刘嬤嬤沿途指路。 马车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停在了城郊一处庄子门口。 云舒瑶下了马车,看著眼前这座雅致的庄子。 突然想起,外祖父好像提过,秦家在城郊有个温泉庄子,只是她一直没来过。 “小姐,夫人就在里面等著您呢。” 刘嬤嬤笑著说。 云舒瑶拉著萧放的手,快步走向那扇朱漆大门。 刘嬤嬤迎著两人往里走,很快就见到了秦氏。 秦氏见到女儿女婿一起来了,脸上满是笑意,但又隱隱有些不好意思。 她觉得自己这么大岁数了,还闹在“和离”,生怕给女儿丟脸。 云舒瑶一下就看出了母亲的顾虑,轻轻握住母亲的手,柔声说道: “母亲您做得对,女儿原先就说过,您做什么我都支持。 何况你已经为了父亲耗费了三十年的时间,不能再耗进去一辈子。” 秦氏听后,眼眶微微泛红,感动地看著女儿和女婿,心中满是温暖。 原本悬著的心也彻底放了下来。 隨后,秦氏便吩咐庄子里的人准备饭食。 不多时,一桌丰盛的菜餚便摆了上来。 珍饈美饌琳琅满目,精致的瓷器盛装著色泽诱人的菜品,就连那摆盘都极为讲究,宛如一件件艺术品。 萧放看著这些菜餚,心中暗道难,怪不得人人都说秦家富可敌国,这吃用之奢华,简直不比国宴差。 用餐时,秦氏想起结婚那天萧放替女儿挽回顏面的情形,对这个女婿愈发满意。 “这道炙烤鹿肉,是用关外送来的梅花鹿烹製而成。” 她让丫鬟把描金方盘往萧放那边推了推,盘里的肉脯泛著油亮的琥珀色。 “听说世子在边关待过,该吃得惯这个。” 萧放刚夹起一块,那味道让他都惊艷了。 云舒瑶笑看著他的神情,颇有些得意的说道: “这是我外祖父寻来的厨子,而这道菜,就连宫里的御厨都来偷过师呢。” 萧放母妃走得早,他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母亲的关爱了。 “小婿谢过岳母大人。” 秦氏见他眉眼舒展,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些许小事不值得谢。 倒是大婚那日,世子在府门口摆地排场,倒真给舒瑶长脸了。” 萧放擦了擦唇角。 “岳母都听说了?” “京城里早传遍了。” 秦氏往云舒瑶碗里盛了勺汤,脸上始终带著笑意。 “百姓都传著讚嘆,说镇北王世子把仪仗铺了三里地,红绸子从朱雀大街一直铺到镇国公府门口。” “这都是小婿应该做的,准备时间还是太仓促,不然还能更完美。” “已经很好了。” 眾人安静下来继续用饭,云舒瑶却噗嗤笑出声。 “母亲您不知道,冯姨娘刚才还想挑拨呢,被萧放一把薅住头髮,『扑通』就扔荷花池里了!” 她比画著当时的动作,手腕上的玉鐲叮噹作响。 “那水花溅得老高,把她新做的石榴裙都染成泥色了!” 秦氏笑著摇头,却知道萧放这不是莽撞,他是在替瑶儿立威,替她这个岳母挣回顏面。 “对了娘。” 云舒瑶忽然收了笑,舀了勺汤递到秦氏面前。 “女儿给您做的药枕,您带过来用了吗? 府医说您早年落的风寒,得好好调理。” 秦氏的动作顿了顿,接过汤碗的手微微发紧。 “老毛病了,调理也没用。 倒是你,刚嫁过去,应当把心思都用在抄持王府上。” “可是母亲您的身子……” “吃饭吧。” 秦氏打断她,用公筷往萧放碗里夹了块鸽肉。 “这鸽子是庄子里养的,清燉了三个时辰,大补之物,世子多吃点。” 云舒瑶看著母亲避开的侧脸,心里沉了沉。 前世母亲就是这样,总把“老毛病”掛在嘴边,直到咳得直不起腰,才肯让大夫来看,可那时早已积重难返。 这一世秦家虽安稳,可母亲眼底那抹郁色,怎么看都像是藏著心事。 萧放忽然开口,目光落在秦氏微颤的指尖上。 “岳母若是信得过,改日我让王府的张太医来瞧瞧? 他最擅长调理腑府,当年我父亲在边关受的旧伤,都是他给治好的。” 秦氏捏著筷子的手鬆了松,脸上露出些犹豫。 “这……会不会太麻烦?” “不麻烦。” 萧放往云舒瑶碗里,夹了块她爱吃的鱼肚。 “舒瑶惦记著您的身子,我这个做女婿的,自然该上心。” 云舒瑶望著萧放坦然的侧脸,心里忽然一暖。 他明明才嫁过来三日,却把她的事都放在首位。 秦氏望著两人交相辉映的眉眼,忽然笑了。 她让丫鬟把那碟血燕膏推到中间,膏体在玉碗里泛著莹润的光。 “这是去年从南海采的,你们俩都尝尝。” 秦氏再次岔开了话题,没再提看病的事,云舒瑶也只得住了口。 但她暗下决心,定要查清母亲的病根。 萧放则把云舒瑶爱吃的几道菜,都暗暗记在心里,打算回去就让厨子学著做。 饭后秦氏要歇午觉,云舒瑶拉著萧放去逛庄子。 石板路上的青苔被晒得发烫,她踩著萧放的影子往前走。 “刚才那道鹿肉,你真吃惯了?” “还行。” 萧放攥紧她的手,指尖轻轻的摩挲著。 “你爱吃的,我都得学著习惯。” 话音未落,就见一个婆子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小姐!姑爷!镇国公府的冯管家来了。 他也不等通传,非要去见夫人,说国公爷让他来接人回去!” 云舒瑶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萧放揽住她的肩,立刻向秦氏的院子走去。 第67章 趾高气扬的管家 云舒瑶和萧放刚拐过游廊,就听见院內传来一声尖厉的呵斥。 “秦氏!国公爷说了,让你赶紧滚回府去! 別拿著那废纸一样的休书,装模作样!” 云舒瑶脸色一沉,握著萧放的手紧了紧。 “没事,有我在。” 萧放牵著她,大步跨进院內。 只见一个穿著青色绸缎褂子的中年男人,已经被下人拦在门口,正梗著脖子朝屋內嚷嚷。 “秦氏,你敢让人拦我?等我回去稟了国公爷,拆了你们这破庄子!” 这人正是王管家,冯姨娘的远房表哥。 往日在国公府里,他靠著冯姨娘的势,没少给秦氏脸色看。 “你在狗叫什么?” 萧放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著明显的鄙夷。 王管家猛地回头,看见萧放,脸上的囂张顿时敛了几分。 但想起冯姨娘的叮嘱,又硬著头皮,继续说著激化矛盾的话。 “原来是萧世子啊。 这是我们国公府的家事,就不劳世子费心了。 不管我的话中不中听,那都是奉国公爷之命来的。 今日秦氏不管由谁撑腰,都必须滚回府。” “滚?” 萧放挑挑眉,缓步走到他面前。 “猪狗般的下贱东西,也敢对我岳母出言不逊?” 云舒瑶见过萧放这个样子,那是他对赵贵妃的弟弟动手前,出现的表情。 但她丝毫没有要阻止的意思,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王管家被当眾辱骂,脸色一变。 “世子慎言!我是国公府的管家,代表的是镇国公——” 他的话没说完,就见萧放手中,不知何时抄起了一个拳头大的青石摆件,对准他的脑袋就砸了过去。 “咚”的一声闷响,王管家“啊”地惨叫起来,捂著额头踉蹌后退。 鲜血顺著他的指缝汩汩流下,糊了满脸,看著狰狞可怖。 “你……你敢打我?” 王管家又惊又怒,指著萧放的手抖个不停。 “我可是国公爷的心腹!你——” “心腹?” 萧放嗤笑一声,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在小爷眼里,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萧放突然拉开王管家捂住脑袋的手,极快的再次青石摆件,猛地砸向了同一个位置。 “咔嚓——” 所有人都听到了清晰的骨裂开裂的声音。 王管家直接跪在了地上,双眼空洞地失去了焦距,任由鲜血汩汩地流出,染红了胸前的大半衣襟。 半晌,他才回神了般抬起头,仰望著逆光立在他身前的少年。 瞬间被那双眼神里溢出的狠戾,嚇得一哆嗦,连逃跑都忘了,只剩下濒临死亡的恐惧。 他看著萧放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突然不顾伤势地磕头求饶。 “世子饶命!世子饶命啊!” 他的头“咚咚”地往地上磕,额头的伤口撞在青石板上,血沫溅得满地都是。 “是小的有眼无珠,小的不该对夫人不敬,求世子饶了小的吧!” 萧放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你求错人了。” 王管家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连忙转向廊下的秦氏,声音里满是哀求。 “夫人!求您发发慈悲,饶了小的吧! 您一向最心善了,求您別让世子杀我, 小的再也不敢了!夫人——” 秦氏手里捏著没看完的书,眼神平静地看著他,没有半分波澜。 这些年,冯管家仗著冯姨娘的势,没钱在府中散播羞辱她的流言,甚至在她生病时,故意让下人怠慢…… 那些欺辱,她可没忘。 王管家见秦氏毫无反应,心里更慌了,哭得涕泪横流。 “夫人,看在往日小的,给您当牛做马的情分上……” “情分?” 萧放一脚踹在他肩上,將他踢翻在地。 “你们拿著我岳母的钱,却踩著岳母的脸面,也配提情分?” 他蹲下身,一把揪住王管家的衣领,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冰。 “我打听过镇国公府的事,还真听说过你,最会当狗腿子是吗?” 王管家嚇得魂飞魄散,拼命摇头。 “不……不是的……” 萧放没理他,只是慢悠悠地活动了一下脚腕,对著王管家的小腿就剁了下去。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伴隨著撕心裂肺的惨叫。 王管家的右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著,显然是断了。 他疼得眼前一黑,直接昏了过去。 萧放站起身,拍了拍手,得意地得起嘴角。 却像突然想起什么一般,猛猛地头看向秦氏,眼神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刚才下手太重,不知岳母会不会觉得他心狠手辣。 可秦氏的脸上,哪里有半分厌恶? 她看著地上昏迷的王管家,眼底深处竟掠过一丝隱秘的快意。 像是压在心头多年的闷气,终於被吐了出来。 “把他扔出去。” 萧放见岳母满意,又重新挺直了腰杆,对著守在门口的下人吩咐著。 “是,小王爷。” 这些下人都是秦氏的陪嫁,平日里没少受王管家的气。 此刻得了吩咐,个个都扬眉吐气,根本没用抬的,而是拖著王管家的两条腿,像拖死狗一样往外走。 从內院到庄子大门这条路不算短,沿途,地上拖出长长一道血痕,看著还挺渗人的。 “扑通”一声闷响,王管家被下人故意扔进了旁边的水沟里,却没人去看他死活。 大门“砰”的的声关上,庭院里恢復了安静,只有风吹过海棠叶的沙沙声。 秦氏看向萧放,目光里多了几分感激和坦然。 “让世子见笑了。” “岳母说的哪里话。” 萧放走到云舒瑶身边,很自然地说著。 “对付这种人,就得用他们听得懂的方式。” 云舒瑶往他身边靠近些,闻著他身上清冽的陈柏香,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抬头看向母亲,见秦氏脸上的愁容散去不少,嘴角甚至带著点轻鬆的笑意,心里更是欢喜极了。 “母亲,我们多住些日子吧。” 云舒瑶提议道: “有萧放在,正好能挡挡那些不长眼的东西。” 秦氏看著女儿眼底的担忧,又看了看萧放那笔直的身影,笑著点了点头。 “多住些日子自然好,你们若是觉得无聊,便在庄子里转转。 后山有温泉,西边有果园,南边有鹿苑,北边是一片荷花池,山脚下有马场,这庄子其实还挺大的。 若是还觉得闷,也可以约上几个好友,一起来庄子上玩。” “人多了怕是会影响岳母休息吧?” 萧放听得还挺感兴趣的,毕竟他带著一群紈絝,早就把京都踏遍了。 就连几个百年世家的府园,都被他们玩了个遍,確实好久没有新地方可去了。 “不影响什么的,我平时只在东院待著,其余地方你们隨意玩耍。” 秦氏很中意这个女婿,直来直去,有什么渴望也表现得得坦荡荡。 难得他还懂得维护自己这个岳母,自然是很乐意给他提供些找乐子的机会。 “西厢那边有许多客房,同时住下三五十人不成问题。 庄子的地窖里存了许多好酒,我们想喝就吩咐下人去取,想吃什么就吩咐厨子去做。 千万別怠慢了客人。” “谢谢岳母大人。” 萧放听得已经上头了,咧著嘴深深作了一揖。 “那小婿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云舒瑶伸手在他腰上捏了一把,嗔怪地的他一眼。 好像在笑他的不矜持。 第68章 本国公亲自去一趟 山庄。 山月浸在汤池里,漾出一片碎银似的光。 云舒瑶踩著青石板走近时,萧放正靠在池边的白石上。 大红色外袍隨意搭在石栏上,他只著里衣,衣襟大敞著,露出精壮的腰身。 水珠顺著锁骨往下淌,在烛火下泛著冷白的光。 男人听见脚步声,抬眼时,眼底的戾气还没褪尽,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 “怎么才过来?” 萧放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能容下两人的白石。 “我差点等的睡著了。” 云舒瑶解开外衫,只留了件月白中衣,赤足踩进汤池。 “我去跟母亲多说几句,这不就来陪你了。” 温水漫过腰际时,她轻轻“嘶”了一声。 前世她便很喜欢泡温泉,只是后来嫁入侯府,总怕失了体面,便再也没泡过了。 那时的规矩,像层裹尸布,把她缠得喘不过气。 “在想什么?” 萧放的声音带著水汽的湿润,伸出手,指尖擦过她鬢角的碎发,眼睛却在她唇上打转。 “在想。” 云舒瑶仰头看他,月光落进她眼里,却照不亮那浓郁的情意。 “以前我总觉得该规矩,现在却觉得肆意些才畅快……” 她没说完,萧放已经动了。 他伸手揽住云舒瑶的腰,將人带得离自己近些,温水在两人之间晃出涟漪。 带著薄茧的手掌贴著女子的后背,隔著薄薄的中衣,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肌肤,和微微发颤的呼吸。 “试试在这里?” 萧放已经俯身亲过来,鼻尖蹭过她的脖颈,带起一阵轻颤。 “好……去它的规矩吧……” 云舒瑶的声音轻发著颤,却带著股豁出去的劲。 主动攀上萧放的肩膀,仿佛越来越熟练了。 男人指尖划过她的后背,那里的疤痕都变成了淡粉色。 “还疼吗?” 萧放俯身亲吻下去,丝毫不嫌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丑陋。 “夫君给吹吹……就不疼了。” 云舒瑶第一次开口撒娇,早已怕满红霞的脸上,媚態横生。 萧放喉结猛地滚动,双眸如同在烙印自己的猎物,身体做出了最诚实的反应。 云舒瑶被他这幅样子逗笑了,刚偏过头去笑,就被抱坐在了腿上。 萧放的手臂收得更紧,將她完全圈在怀里。 池面的水汽氤氳上来,模糊了彼此的轮廓,也模糊了理智。 可此刻,他闻著她发间的皂角香,她听著他胸腔里的心跳。 什么规矩体统,什么身份克制,都搅成了一池春水。 “萧放……” 云舒瑶无意识地呢喃著,声音透过水汽传过来,带著点哑。 “今后……我便与你一同不守规矩……。” 萧放低头,吻落在她的唇角,很轻,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占有欲。 “那便不守。” 他的指尖搂住她的腰间,將人举起又放下。 “你的本分,是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萧放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天塌下来,有我顶著。” 云舒瑶的心猛地一跳,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盪开层层涟漪。 她忽然主动凑过去,也在他唇角轻轻啄了一下。 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 萧放愣住了,被主动撩拨的感觉,就像被割断了名为理智的弦。 他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过来,带著滚烫的温度。 隨后扣住云舒瑶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间只剩温热的辗转,混著汤池的暖意,彻底肆意起来。 远处传来巡夜侍卫的脚步声,萧放却没鬆手,只放缓了动作。 似乎连一丝属於她的声音,都不愿別人听了去。 云舒瑶埋在他颈间,听著他平稳的心跳,终於得以喘息。 可侍卫走远后,萧放有变成了那个凶猛的野兽,撕碎了她的所有矜持。 月上中天,萧放用额头抵著她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缠,一起平復著呼吸。 “冷吗?” 他问。 “不冷。” 云舒瑶摇摇头,指尖发颤地攀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晃了晃。 “我可能走不了路了……” 萧放轻笑出声,替她拢了拢散开的衣襟,然后將她从池子里抱出来。 “你得保存体力。” 他笑著轻声说。 “一会可能还要辛苦呢……” 云舒瑶没像往常那般推拒,反而两头埋在男人颈间,轻轻“嗯”了一声。 石板路上的水渍映著月光,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彻底交叠在一起,不分彼此。 云舒瑶看著地上的影子,忽然想起前世,那些总是独行的夜晚,再也没有了悲凉。 因为现在,她身边有了另一个影子。 一个愿意陪她打破所有规矩,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也会挡在她身前的依靠。 镇国公府。 西厢房里,药味混著血腥气瀰漫了整间屋子。 王管家躺在铺著锦被的床榻上,头顶的伤口刚被包扎好。 断了的右腿用夹板固定著,每动一下都疼得浑身抽搐。 “表哥!我的亲表哥啊!” 冯姨娘扑在床边哭天抢地,金簪子歪在鬢角,脸上的胭脂被泪水冲得一道一道。 “那萧放也太不是东西了!竟敢对国公府的人下此毒手! 还有秦氏那个贱妇,竟眼睁睁看著你被打成这样,我看她就是皮子紧了!” 王管家咳著血沫子,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他……他说我是狗腿子……还说……说我不如狗……” “反了!简直是反了!” 冯姨娘猛地拍向床沿,银鐲子撞在梨木床柱上叮噹作响。 “国公爷怎么还不过来?就任由他们这样欺负人?” 正说著,云崇山背著双手走进来,青灰色的常服下摆沾了些尘土。 他刚从祠堂回来,对著列祖列宗的牌位站了两个时辰,膝盖都麻了才回神。 “你吵嚷什么?还有没有点规矩?” 他皱著眉扫过屋內狼藉,目光落在王管家那张包得像粽子的脸上,眼底掠过一丝嫌恶。 “家丑不可外扬,不知道吗?” “老爷!” 冯姨娘立刻扑过去拽住他的袖子,哭得梨花带雨。 “您可得为表哥做主啊!他被打成这样,传出去咱们国公府的脸往哪儿搁? 肯定是秦氏攛掇萧放动手的!她就是记恨您休了她,故意给您难堪呢!” 云崇山甩开她的手,背过身去望著窗外。 廊下的石榴树还是秦氏当年亲手栽的,如今枝繁叶茂,只是没了她日日让人浇水修剪,枝叶都有些乱了。 镇国公喉结动了动,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夜里,他在最绝望的时候,遇到了只有十五岁的秦氏。 她说:“別怕,我找人救你。” “老爷?” 冯姨娘见他走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您倒是说句话啊!” 云崇山回过神,脸色沉了沉。 “萧放那小子是镇北王唯一的儿子,就连皇上都纵著他。 咱们也不能硬碰硬,否则就是自討苦吃!”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冯姨娘跺著脚,鬢边的珠花摇得厉害。 “表哥断了腿,以后就是个废人了! 还有府里的开销,自从秦氏断了供应,帐房的银子只出不进。 咱们儿子想吃醉仙楼的酒酿鸭,都拿不出银子去买……” 这话戳中了云崇山的痛处。 他这几日翻遍了库房,才发现府里的银钱竟早已空了大半,连给下人发月钱都得拆东墙补西墙。 那些他瞧不上眼的商户產业,竟是支撑这个空壳子的顶樑柱。 “哼。” 镇国公梗著脖子冷哼,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那枚秦氏送他的玉佩。 “她以为躲到庄子上就完了? 本国公亲自去一趟,看她回不回来! 第69章 跟你回去? 冯姨娘眼睛一亮,连忙拱火。 “就是!还是老爷您有威严!秦氏最是怕您,只要您去了,她肯定乖乖跟您回来。 再说了,舒瑶那孩子一向孝顺,若是她知道您亲自去了,定会劝著她娘回府的。” 云崇山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经过月亮门时,正撞见云舒文垂头丧气地回来,身上还带著股酒气。 “爹。” 云舒文搓著手,眼神闪躲。 “同窗约哟去听戏,没喝多……” 云崇山瞪了他一眼。 “整日就知道吃吃喝喝!你母亲许久不见人影,你是一点不问是吧?” 云舒文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嘟囔道。 “我问她干什么,她都不管我这个儿子了……” “你还敢说?” 云崇山猛地提高了声音。 他看著儿子唯唯诺诺的样子,忽然想起秦氏当年教儿子读书时的情景 她总是拿著戒尺站在旁边,眼神温柔的地说 “舒文要好好读书,將来做个有担当的男子汉。” 那时他还骂她“妇人之见”,还说“读书当然是为了走仕途,光宗耀祖。” 如今想来,倒是他这个做父亲的,活得不如个商户妇通透。 “滚回去读书!” 云崇山挥了挥手,语气却软了些。 云舒文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 云崇山望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西厢房的方向,眉头拧成了疙瘩。 冯姨娘不知何时跟了出来,见他神色鬆动,连忙趁热打铁。 “老爷,您明日就去城郊的温泉庄子吧? 带著府里的护卫去,也好壮壮声势。 秦氏见您动真格的,定然不敢再犟。” 云崇山沉默著没应声,脚步却往书房走去。 他得想想,明日见了秦氏,该说些什么。 是像往常一样斥责她不懂规矩,还是……问问她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 夜风穿过空荡荡的迴廊,吹得灯笼摇摇晃晃。 云崇山推开书房门,借著月光看见案上放著个未绣完的荷包。 青缎面上绣著半朵莲花,那是秦氏的手艺。 秦氏总说他五行缺水,得多绣些水生物件。 他伸出手,指尖刚要碰到荷包,又猛地缩了回来,像是被烫到一般。 “明日一早备车。” 他对著门外说了句,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冯姨娘躲在廊柱后,听见这话,眼中闪过一抹阴狠,转身就去吩咐下人准备。 她没看见,云崇山望著那半朵莲花,眼底翻涌的情绪,早已不是简单的恼怒了。 温泉庄子。 晨光透过温泉庄子的雕花窗欞,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秦氏正坐在廊下翻著帐册,听见门房来报“镇国公到了”,握著笔的手顿了顿,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个小小的黑点。 “让他进来吧。” 她合上帐册,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云崇山走进庭院时,特意理了理衣襟。 他昨夜想了半宿说辞,预备著先软后硬。 先提提当年的情分,再说说府里的难处,总能让秦氏回心转意。 可真见了她,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你倒是自在,躲在这儿当起富家翁了,可知府里快揭不开锅了?” 秦氏没看他,指尖摩挲著帐册封皮上的暗纹。 “国公爷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然呢?” 云崇山被她冷淡的態度刺了一下,语气陡然变硬。 “秦氏,你別忘了自己是谁的妻! 站著国公夫人的位置,享受著世家贵族的尊荣。 如今倒好,一声不吭就跑了,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国公夫人?” 秦氏终於抬眼,目光像淬了冰。 “国公爷怕是忘了,这三十年来,我这个有名无实的国公夫人,只是府里的钱袋子。 国公府的一切开销,都是从我嫁妆里出的? 倒是云家,给过我什么?” 云崇山噎了一下,下意识想反驳,却被廊下突然传来的轻笑声打断。 萧放牵著云舒瑶从假山后转出来,手里还把玩著颗刚摘的石榴。 “镇国公这话,倒是新鲜。” 萧放的语气里带著点戏謔。 “我岳母在世家之中,到底有没有主母尊荣,谁人不知?” 云崇山的脸腾地红了,指著萧放怒道: “这里没你的事!” “怎么没我的事?” 萧放走上前,將云舒瑶护在身后。 “岳母现在不用靠国公夫人的身份,我也能让所有人都敬著她。 倒是国公爷,还想著空手套白狼呢?” 云崇山被堵得说不出话,气气得顶直冒青烟。 半晌,只能咬牙切齿忽略萧放的嘲讽,转向秦氏,语气软了些。 “我知道,前些日子是我不对,那封休书是我一时糊涂…… 你跟我回去,往日的事,我不再提了。” 秦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抹极淡的弧度。 “回去?回去继续看冯姨娘的脸色? 还是等著您的宠妾哪天不高兴了,再当著下人的面骂我?” “我……” 云崇山语塞,他从未想过秦氏会把这些话说得如此直白。 在他印象里,她永远是那个低眉顺眼的样子,哪怕被骂也只会默默垂泪。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秦氏站起身,神色冷淡地看著他。 “当年我救你时,你说『此生定不负我』。 我带著丰厚嫁妆嫁入云家时,你说『定让我风光一世』。 结果呢? 我父母入狱,您让我跟秦家断绝关係。 冯姨娘作践我的嫁妆,您视若无睹。 就连舒瑶的婚事,您都要拿来做筹码。”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像针,扎得云崇山浑身发僵。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那是为了云家”,却在看到秦氏眼底的决绝时,把话咽了回去。 “够了!” 云崇山看了眼萧放,自觉在晚辈面前失了顏面。 猛地提高声音,恼羞成怒。 “你不就是仗著自己还有些用处吗? 別忘了,你是我云崇山明媒正娶的妻,只要我不在休书上盖印信,你就生为云家人,死为云家鬼!” 萧放嗤笑一声,突然上前一步,伸手就往云崇山腰间摸去。 云崇山惊得后退,却被萧放一把攥住手腕。 不过片刻功夫,那枚象徵镇国公身份的鎏金印信,就落到了萧放手里。 “你干什么? 云崇山又惊又怒。 第70章 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萧放没理他,转身对秦氏道: “岳母,您那封休书呢?” 秦氏从袖中取出摺叠整齐的宣纸,递了过去。 萧放拿起印信,“啪”的一声盖在休书上,动作乾脆利落。 “这样一来,就作数了。” 他把休书揣进怀里,笑得不怀好意。 “改日我亲自去官府备案,保准让国公爷再无后顾之忧。” “你敢!” 云崇山急了,伸手就要去抢。 “那休书是假的!我从没答应过——” “父亲!” 云舒瑶终於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你能不能有点良心? 母亲已经受够了,您就放过她吧。” 云崇山看著女儿陌生的眼神,心里猛地一沉。 他不肯相信,难道有些东西,真的回不去了? “秦氏。” 云崇山突然转向秦氏,语气里带著从未有过的慌乱。 “你別闹了,跟我回去。 我……我以后待你好便是。” 秦氏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不必了。 当年我救你,是出於道义。 嫁入云家,是错信了承诺。 如今梦醒了,自然该走了。” “你就不怕別人说你是下堂妇?” 云崇山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秦氏笑了,那笑容里带著释然。 “下堂妇又如何?总好过在云家做个活死人。 倒是国公爷,往后没了我这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占著你国公府夫人之位。 你就可以名正言顺迎娶那些,能符合你身份的女人了。” 云崇山被戳中痛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看著秦氏挺直的脊背,忽然发现,这个被他轻视了三十年的女人,原来比他更有风骨。 “你……你真要做得这么绝?” 他的声音里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 “绝?” 秦氏反问。 “我全家下狱时,您让我断亲,不绝吗? 您拿我的银子,娇养出的妾室反过来羞辱我,不绝吗?” 她深吸一口气。 “云崇山,我们之间,只有你欠我,我从来不欠你的。” 萧放上前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国公爷,请你离开。” 云崇山看著萧放眼底的冷意,知道再纠缠下去只会更难堪。 他最后看了秦氏一眼,见她始终没有回头,只能咬著牙转身。 走到门口时,一股脱离掌控的情绪毁了人的理智。 他猛地回头,拔高嗓音吼道: “秦氏,你別后悔! 离了我,看谁还能给你国公夫人的尊荣!” 秦氏没说话,只是轻轻合上了眼,任谁都看得出,她有多失望。 萧放看著云崇山狼狈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抹冷笑。 他转身看向秦氏,轻声劝道: “岳母,別跟他一般见识。” 秦氏摇了摇头,眼眶却微微泛红。 三十年的委屈,终於可以彻底了断了。 云舒瑶握住母亲的手,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她知道,从今天起,母亲再也不用活在任何人的阴影下了。 庄子朱漆大门在身后关上时,云崇山才发现袖摆被冷汗浸得发潮。 马车軲轆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像极了秦氏方才说话时的语调。 那么平静,却带著敲碎一切的决绝。 镇国公脑中乱得不行,怎么回府的都不知道。 “老爷,您回府了?” 冯姨娘早在垂花门候著,鬢边斜插著那支鎏金点翠步摇,是他前几日刚赏的。 见他下车,她连忙迎上去,伸手想扶,却被云崇山猛地甩开。 “秦氏呢?是不是被您说动了?” 冯姨娘没察觉他脸色不对,自顾自地絮叨, “表哥的腿伤得这么重,这医药费怎么也得让秦氏出……还有……” “放肆!” 云崇山的声音像淬了冰。 “你应该叫她夫人!” 冯姨娘被吼得一愣,眼眶瞬间红了。 “老爷,您怎么了?以前不都是这样叫的吗……” “以前?” 云崇山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她鬢边的步摇,那点翠的光泽在暮色里晃得人眼晕。 “以前她也是你主子,轮得到你直呼其名? 王管家被打,定然是他衝撞了夫人,纯属咎由自取!” 冯姨娘彻底懵了,她从没见过云崇山对自己这般严厉。 往日里,別说议论秦氏,就是她当面给秦氏难堪,他也只会笑著哄她“彆气著身子”。 “老爷……” 她还想再说什么,脸上突然挨了一巴掌,一道清晰的掌印迅速浮了起来。 “滚!” 云崇山甩下一个字,转身就往內院走,没再看她一眼。 冯姨娘捂著脸,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她看著云崇山决绝的背影,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那个总把,“我的姨娘做什么都对”,掛在嘴边的男人,怎么一息间就变了? 云崇山没回自己的书房,脚步不由自主地停在秦氏那间,住了三十年的院落前。 院门虚掩著,他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扑面而来,是秦氏惯用的味道。 屋里没掌灯,暮色从窗欞钻进来,勾勒出桌椅的轮廓。 他走到妆檯前,指尖拂过上面的螺鈿镜,镜面蒙著层薄灰,想来是许久没人用过了。 抽屉里放著几支素净的玉簪子,样式陈旧,是她刚嫁过来时,自己送给她的。 镇国公记得这个物件,那年她生辰时,自己隨口说句“这支玉簪衬你”。 转天就把更华贵的送给了冯姨娘,只因冯姨娘撒著娇说喜欢。 墙角的博古架上,摆著个青釉瓷瓶,是他们的定情物。 当年自己重伤初愈,用仅有的碎银买的,她却宝贝得很,日日擦拭。 可后来冯姨娘说这瓶子晦气,自己就不让她摆了。 “蠢货……” 云崇山低声骂了句,不知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谁。 他想起三年前的雪夜,冯姨娘故意打碎了秦氏母亲留的玉鐲,秦氏红著眼来找他理论。 自己却不耐烦地说“不过是个物件,让她再给你买个就是”。 那时秦氏看自己的眼神,就像今日这样,带著种碎掉的失望。 他还想起同僚在酒桌上打趣他“娶了个摇钱树,就是出身差了点”。 他回来就对著秦氏发脾气,骂她“商户气重,登不上檯面”。 她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收拾好被他打翻的茶盏,第二天照旧给他备了早膳。 那些被他忽略的瞬间,恐怕早已在她心上刻满了刀痕。 窗外渐渐亮起灯火,府里其他院落传来的说笑声隱约飘进来,衬得这屋子愈发冷清。 云崇山坐在秦氏常坐的那张藤椅上,摸著扶手上被磨得光滑的痕跡,突然慌了。 她好像……真的要离开了。 那封被萧放盖了印的休书,像块烙铁烫在他心上。 不行,不能就这么等著。 他猛地站起身,往外就走。 路过冯姨娘的院子时,里面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他没犹豫,推门进去。 冯姨娘正对著镜子抹泪,见他进来,眼睛一亮,带著点委屈地转过头。 “老爷……” 云崇山没理她,径直走到妆檯前,从首饰盒里拿出那支御赐的凤凰髮釵。 这是当年皇上赏给他,他转头就给了冯姨娘。 还当著秦氏的面插在了冯姨娘的头上,气得秦氏三天没吃下饭。 “老爷,您拿这个做什么?” 冯姨娘见状,连忙上前去抢。 “这是您赏妾身的!” 第71章 她不会那么绝情的 冯姨娘自从得了这件御赐之物,任何世家贵妇都不敢再小看她。 这可是她的宝贝,没了这个髮釵,她今后还怎么出门? “赏你的?” 云崇山攥著髮釵的手紧了紧,尖锐的釵尾硌得掌心生疼。 “你也配?” “我怎么不配!” 冯姨娘撒起泼来,往他怀里扑。 “妾身伺候您这么多年,为您生儿育女,难道还配不上一根髮釵?” “你配不上。” 云崇山的声音冷得像冰,他一把推开冯姨娘。 “能配戴上这根御赐髮釵的人,只有秦氏。 她救过我的命,用嫁妆撑著国公府。 而你呢?只会搬弄是非,贪图享乐。” 冯姨娘被推得撞在妆檯上,后腰磕得生疼。 她不敢置信地看著云崇山。 “老爷,您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是我瞎了眼。” 云崇山看著她,只觉得厌烦。 “你拿了太多不属於你的东西,该还回去了。” 他说完这话,转身要走,冯姨娘却死死抱住他的腿。 “我不!这髮釵是我的!谁都休想抢走!” 云崇山的耐心彻底耗尽,抬脚就往她肚子上踹了过去。 冯姨娘惨叫一声,蜷缩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 “父亲!你为什么打母亲!” 冯姨娘生的两个孩子,被哭声惊动,跑进来看到这一幕,嚇得脸色发白。 云崇山看著他们,眉头拧得更紧, “谁允许你们叫她母亲的?” 孩子们被他的气势嚇住,怯怯地不敢说话。 “你们的母亲,只有秦氏一个。” 云崇山的声音低沉,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往后再敢乱了规矩,家法处置。” 两个孩子嚇得瑟缩起来,战战兢兢地低下头。 云崇山没再看他们,攥著那支髮釵,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冯姨娘趴在地上,看著他决绝的背影,泪如雨下。 男人的宠爱,就像沙滩上的画,潮水一来,就什么都没了。 她以为自己贏了秦氏,到头来才发现,她连爭的资格都没有。 云崇山揣著髮釵,急匆匆地往外走。 夜色渐浓,他立刻让人备车,催促这马夫快点往城郊跑。 冷风灌进马车內,他仿佛没了知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把那封休书拿回来! 再跟秦氏好好说句……对不起。 他好像终於明白,那些被他嗤之以鼻的商户气,其实是秦氏的体面。 那些被他忽略的温柔,是在消耗两人的情谊。 只是不知道,现在醒悟,还来得及吗? 暮色像块浸了墨的绒布,一点点罩住城郊的路。 云崇山坐在疾驰的马车里,指尖反覆摩挲著那支凤凰髮釵,鎏金的花纹硌得掌心发烫。 “快点!再快点!” 他掀开车帘,对著车夫低吼。 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急促的“咯噔”声,像他擂鼓般的心跳。 温泉庄子的朱漆大门越来越近,云崇山几乎是跌下车的。 他攥著髮釵,衝到门前用力拍打。 “夫人!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门內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秦氏!我知道错了!” 他的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封休书不算数,我这就撕了它!你跟我回去,我保证……” “国公爷请回吧。” 门內传来个苍老的声音,是门房老刘头。 “夫人说了,她与您再无瓜葛,不必再见了。” “放屁!” 云崇山急了,抬脚踹在门板上。 “我们三十年的夫妻,怎么可能说断就断?让秦氏出来见我!” “夫人已经睡下了。” 老刘头的声音依旧平淡。 “您要是再闹,我们就只能惊动萧世子了。” 云崇山的动作僵在半空。 惊动萧放?他现在最怕的就是这个。 那小子胡搅蛮缠的,他根本招架不住。 “舒瑶!” 他转向院內高喊。 “父亲知道错了!你帮我劝劝你母亲! 那休书要是真备案了,你以后怎么做人?別人会戳你脊梁骨的!” 院內还是没有动静。 “秦氏!你真要做得这么绝吗?” 他的声音哑了。 “就不能看在……看在当年我娶你的份上,给我一次机会……” 门內终於有了声响,却不是回应,而是落锁的“咔噠”声。 云崇山的心猛地沉下去。 他贴著门板听了半晌,再没听到任何动静。 老刘头说的是真的,秦氏连话都不愿再跟他说了。 夜风卷著寒意钻进领口,他才发现自己竟出了身冷汗。 他退到门边的石墩旁坐下,望著紧闭的大门发呆。 马车停在不远处,车夫缩在角落里打盹。 云崇山看看天色,城里的城门早就关了,他今晚註定要在这儿耗著。 “说不定……萧放还没来得及去备案。”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只要把休书拿回来,一切都还来得及。” 月光透过树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云崇山忽然想起刚成亲那年,秦氏也是这样坐在月光下,给他亲手缝製衣袍。 那时她眼里有光,嘴角总带著笑,她会说。 “夫君,等將来咱们有了孩子,就教他读书,教他经商,让他做个文武双全的人。”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好像是皱著眉说: “別用你那套商户思想,教坏了孩子。” 后来冯姨娘进门,秦氏的笑容就越来越少了。 他记得有次家宴,冯姨娘故意把汤洒在秦氏的裙摆上,他只淡淡说了句“换件衣服吧”。 其实他也看到秦氏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但他没在意。 还有秦家被抄家那天,秦氏跪在他面前,求他救救岳父舅兄。 他当时是怎么说的? “秦家罪有应得,你赶紧跟他们断亲”。 他看到秦氏眼里的光,彻底灭了。 “我真是个浑蛋……” 云崇山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漏出压抑的呜咽。 那些被他当作理所当然的付出,都是秦氏一点点被碾碎的真心。 夜风越来越冷,他缩在马车里,裹紧了身上的披风。 车厢里没有炭火,寒气从四面八方钻进来,冻得他骨头缝都疼。 他忽然想起,秦氏在府里的那些年,手脚总是凉的。 那时候,他怎么就没想起给她送个盆炭呢? 天快亮时,云崇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梦里又回到那个雪夜,他倒在地上,秦氏找人背著他往医馆跑。 她的手冻得通红,却安慰他说: “別怕,有我呢。” “凤琴……” 他喃喃出声,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空气。 马车外传来动静,云崇山猛地惊醒。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一辆熟悉的乌木马车停在庄子门口。 车帘掀开,走下来的正是萧放。 云崇山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衝过去: “萧放!休书呢?你还没交上去吧?快还给我!” 萧放侧身避开他的拉扯,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语气平淡。 “国公爷早。” “別跟我来这套!” 云崇山红著眼。 “那是我们夫妻间的事,你凭什么插手?把休书还给我!” 第72章 还剩三五年寿命 萧放侧身避开他的拉扯,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语气平淡。 “国公爷早。” “別跟我来这套!” 云崇山红著眼。 “那是我们夫妻间的事,你凭什么插手?把休书还给我!” 萧放没理他,转身拍了拍门板。 老刘头很快就开了门,看到萧放时,脸上堆起恭敬的笑。 “姑爷您来了。” “岳母起身了吗?” “刚起,正等著您用早膳呢。” 云崇山趁机往门里挤。 老刘头想拦,却被他一把推开。 “我是你们夫人的夫君,进自己家的门,你也敢拦?” 萧放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往里走。 云崇山像块狗皮膏药似的跟在后面,嘴里还不停念叨。 “秦氏会原谅我的……我们三十年的夫妻,她不可能这么绝情……” 正厅里,秦氏已经坐在桌前喝茶。 看到云崇山跟进来,她握著茶杯的手顿了顿,隨即恢復平静,仿佛没看见他。 “岳母。” 萧放走过去,从怀里掏出张纸递过去。 “休书已经在官府备案了,这是回执。” 云崇山的目光像黏在了那张纸上,瞳孔骤缩。 “不可能……你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 萧放淡淡道: “本世子特意让人快马加鞭去办的。” “你!” 云崇山气得浑身发抖,指著萧放说不出话。 “凤琴。” 他转向秦氏,声音软得像棉花。 “我知道错了。那天是我气糊涂了,才说那些混帐话。 岳丈家的事,我……我当时也是没办法,要是再选一次,我肯定站在你这边……” 秦氏放下茶杯,抬眼看向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三十年了,云崇山。”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云崇山心上。 “三十年,我才看清你是什么样的人。” 秦氏的嘴角勾起抹极淡的弧度,带著点自嘲。 “是晚了点,但总好过到死都闭不上眼。” “不会的!” 云崇山急了,上前一步想抓她的手,被秦氏的眼神冻住。 “我以后一定对你好! 冯姨娘我已经教训了,府里的事以后都听你的……” “不必了。” 秦氏打断他。 “如果不是闹到今日这个步,你会回头吗?” 云崇山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不敢想,如果秦氏还像以前那样忍气吞声。 他是不是还会像过去三十年一样,纵容冯姨娘,忽视她的委屈。 直到她熬干最后一口气? 答案像根针,狠狠扎进他心里。 秦氏看著他发白的脸,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痛,隨即被决绝取代。 “来人,送客。” 两名护卫有些犹豫,看向萧放。 萧放冲他们点了点头,两人隨即上前,架起云崇山就往外拖。 “你放开我!秦氏!你再考虑考虑!” 云崇山挣扎著,像条离水的鱼。 “我们还有舒瑶啊!你不想她有个完整的家吗?” 秦氏闭了闭眼,没再说话。 云舒瑶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看著母亲,却丝毫没打算替他求情。 萧放跟著往外走,快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云舒瑶背上的伤。 新旧交叠,触目惊心,那都是眼前这个为人父的所为。 他忍不住走上前去,在云崇山被推出门时,暗暗在后面补了一脚,狠狠踹在云崇山的后腰上。 “噗通”一声,云崇山像个破麻袋似的飞出门外,重重摔在泥地里。 溅起的泥水糊了他满脸,狼狈得像那天被扔进水沟的王管家。 老骨头像是散了架,云崇山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疼,屈辱,却比不上心口的窒息。 他好像真的……要失去那个温婉嫻淑的妻子了。 “老爷!” 车夫慌忙跑过来扶他。 云崇山挥开他的手,自己挣扎著爬起来。 跌跌撞撞地衝到门前,又开始用力拍打。 “凤琴!你开门啊!我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门內静得可怕,连风都绕著走。 不知拍了多久,直到他手掌发麻,嗓子嘶哑,门也没开。 云崇山终於瘫坐在地上,望著紧闭的大门,眼泪混著泥水淌下来。 庄子里,正厅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膳。 水晶虾饺冒著热气,翡翠烧卖泛著油光,还有道冰糖燉血燕,是特意给秦氏补身子的。 云舒瑶偷偷看了眼母亲,见她正安静地喝著粥,嘴角甚至带著点浅淡的笑意,心里终於鬆了口气。 “母亲,尝尝这个。” 她夹了块芙蓉糕放在秦氏碗里。 “这是城南老字號的,您以前最爱吃。” 秦氏笑著点头。 “好。”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欞,在桌布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云舒瑶看著母亲眼角舒展的皱纹,终於確认,那些过去的委屈,真的隨著那封休书,烟消云散了。 往后的日子,该好好过了。 次日。 晨露在青石板上凝成细碎的水珠,云崇山的靴子早已被凉气浸透。 他在庄子门外守了整整两天两夜。 喉咙干得像要冒烟,眼前阵阵发黑,却死死盯著那扇朱漆大门,生怕错过任何动静。 “吱呀——” 门轴转动的轻响像惊雷炸在耳边。 云崇山猛地直起身,冻得发僵的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他看见云舒瑶站在门內,大红色衣裙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 “瑶儿!” 他踉蹌著扑过去,眼里迸出狂喜。 “是不是你母亲……她回心转意了? 父亲就知道你最懂事,定是你帮为父说了好话!” 他抬脚就想往里闯,却被一道身影稳稳拦住。 萧放不知何时站在云舒瑶身后,双臂环抱,眼神冷得像这深秋的风。 云崇山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萧放!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与你岳母吵架,你不劝和也就罢了,还屡屡阻拦我?” “镇国公。” 云舒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有话跟你说。” 她转身往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云崇山想也没想就跟了上去,心里像揣了团火。 只要瑶儿肯帮忙,秦氏定会心软。 他甚至盘算著,回头给这丫头些好脸色,只要能把秦氏劝回去,什么都值当。 马车旁的风更冷了。 云舒瑶转过身,目光落在他冻得发紫的唇上,缓缓开口。 “我请沐神医来给母亲看过了。” 云崇山的心莫名一紧。 “母亲这些年心气鬱结,操劳过度,早已积劳成疾。”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云崇山心上。 “沐神医说,母亲只剩三五年的性命了。” “不……不可能!” 云崇山像被人兜头浇了桶冰水,猛地后退一步,撞在马车辕上,发出“咚”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