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继承者的游戏》 第1章 该找个男朋友了 顾家老宅的餐厅很大,大到能摆下一张十二人的长桌,大到说话声稍微轻一点,坐在另一头的人就听不见。 但今晚没人坐另一头。 顾云锦坐在靠窗的位置,她刚从机场被接回来,行李箱还搁在玄关没来得及收,人倒是先被请上了饭桌。 一桌好菜,道道精细,像是一场早有准备的接风宴。 顾云锦是顾家的第三代了。她爷爷那一辈就是有名的实业家,传到顾振兴手里又翻了几番。 这样一个家族,几百亿的盘子摆在那里,谁看了不心动? 顾云锦当然也心动。只不过,她的心动从来不会写在脸上。 顾振兴坐在主位,七十多岁的人了,眉骨高,眼窝深,不怒自威。 他用餐的时候很少说话,筷子落下去,夹起来的都是规矩。 但今晚他先开了口。 “锦儿回来了,书也读完了,往后什么打算?” 语气平淡,像问今天天气怎么样。这些年他对云锦说不上多上心,但也没亏待过。 该给的钱一分不少,该读的书也供到了硕士,只是要说多亲近,那也谈不上。 这孩子在顾家就像一盆摆在角落里的绿植,不爭不抢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地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云锦,你学的什么专业来著?”顾振兴问道。 顾云锦抬起眼,“爸,我学的金融,辅修了法律。” 顾云锦同父异母的大哥顾明诚坐在一旁的单人椅上,闻言抬了抬眼皮。 “金融加法律,”顾明诚笑了笑,语气听起来很隨意, “这配置不进公司可惜了。我在总部这边,正好投资部缺一个副总监的位置,你要是愿意,先来跟著我歷练两年。”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顾云锦脸上,表情温和得像一个爱护妹妹的好大哥。 这话说得漂亮。 一个硕士刚毕业的人,空降总部投资部副总监,传出去就是顾家二小姐得宠、大哥提携妹妹的佳话。 在座的人听著都要觉得顾明诚是个好兄长。 顾云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知道那个投资部副总监的位置是怎么回事——三个月前上任副总监被调去了东南亚分公司,明升暗降,因为他在一个跨境併购案里站错了队,动了顾明诚盘子里的东西。 那个位置现在就是个空壳,手底下管三个人,经手的项目全是边缘业务,说得好听叫“歷练”,说得难听叫“发配”。 她哥不会让她碰核心业务的。 顾家这艘船太大,掌舵的位置只有一个。 顾明诚是嫡长子,是顾振兴和第一任妻子生的孩子,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而顾云锦是顾振兴和第二任妻子所生的孩子。 他对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不,应该说是所有同父异母的弟弟和妹妹,面上给足体面,骨子里比谁都防得紧。 大哥这个人,面上永远是一副温润如玉的做派,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连对家里的佣人都从不摆架子。 可顾云锦太清楚了,能在顾氏集团那种虎狼之地站稳脚跟的人,骨子里怎么可能温润? “明诚有这个心,是好事。” 王漫云开口了。 她今年四十五岁,保养得宜,皮肤白净,穿一件香云纱的旗袍,珍珠耳坠子隨著说话的动作轻轻晃著,端的是温婉贤淑。 她是顾振兴的第三任妻子,顾云锦的继母。 “不过我倒是有另一个想法,”王漫云笑著给顾振兴布了一筷子菜,动作自然而亲昵, “锦儿今年二十五了吧?女孩子这个年纪,正是最好的时候。咱们锦儿长得好,又是留学回来的,学歷也拿得出手,这条件放在整个圈子里都是拔尖的。”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过来人的感慨: “我倒不是说不该去公司歷练,只是想著,锦儿前头二十多年都在读书,太辛苦了。 女孩子嘛,不一定非要像男人那样在商场上打拼。先安顿下来,找个知根知底的好人家,也是一种福气。”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表面上是心疼顾云锦,替她考虑终身大事,实际上意思是——公司有明诚就够了,三丫头没必要掺和进来。 顾云锦是顾家除了顾明诚之外,读书最厉害的人。 如果进了公司站稳脚跟,以她的学歷和头脑,將来就是一个变数。 王漫云这个人,顾云锦从小就看透了。 她是那种典型的笑面虎,嘴上抹了蜜,心里藏著刀。 她对你好,不是因为真的对你好,而是因为对你好的样子对她最有利。 她出身政商世家,从小在人情世故里泡大的,八百个心眼子都是標配。 她的儿子顾明轩,再过一两年也要高考了。 在王漫云的计划里,顾氏集团未来应该是她儿子的,顾明诚也好,顾云锦也罢,都不过是她儿子登顶路上的绊脚石。 只不过,她现在还不会表露出这一点。 顾振兴还年富力强,顾明诚正当壮年,她的儿子十八岁都不到,现在动手太早了。 所以她选择了最稳妥的策略——稳住所有人,等儿子长大,等时机成熟,等一切水到渠成。 而在那之前,她会扮演好一个贤妻良母的角色,对继子继女关怀备至,对丈夫温柔体贴,把所有的野心都藏在那一张永远含笑的脸后面。 顾明月就是在接话茬的。 她是顾振兴的大女儿,顾明诚的亲妹妹,三年前嫁给了宏盛实业赵家的二公子,婚礼办得风光体面,光是嫁妆就列了整整三张红纸。 婚后日子过得也確实不错,至少在朋友圈里看起来很不错。 “妈说得对,”顾明月一边剥虾一边开口,她管王漫云叫妈,叫得顺口。 “锦儿你看我,当初爸让我进公司学业务,我也学了两年,结果呢? 嫁了人之后那些东西根本用不上。咱们这样的家庭,婚姻才是头等大事。 你现在二十五,正是挑人的好年纪,再过两年好的人家都被挑走了,到时候急急忙忙的,反倒被动。” 她说完看了顾振兴一眼,笑著补了一句:“爸你说是不是?” 顾振兴没立刻接话,但放下了筷子。 这是他在思考的习惯。 顾云锦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灯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张极好看的面孔。 她生得像她母亲——顾振兴的第二任妻子苏婉寧,当年家喻户晓的大明星。 顾云锦继承了母亲精致的骨相,眉眼间却又有顾家人的那股子清冷,两种气质揉在一起,让她好看得很有记忆点。 此刻她微微低著头,嘴角带著一点乖巧的弧度,像是认真在听长辈们说话,又像是不太好意思参与討论自己的终身大事。 她穿了一件很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头髮隨意地扎在脑后,整个人乾乾净净。 “锦儿,你自己怎么想的?” 顾振兴终於开口了,目光落在小女儿身上。 桌上所有人的视线都跟著转过来。 顾云锦抬起眼,先是看了看顾明诚,又看了看王漫云,最后看向顾明月,像是在认真消化每个人的意见。 然后她笑了,笑容乾净又柔软,带著一点恰到好处的靦腆。 “我听爸爸和妈妈的,”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姐姐说得也有道理,我这个年纪,確实应该先考虑一下这方面的事。 书读了那么多年,刚回来就一头扎进公司,好像也不太合適。” 这话一出,王漫云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顾明月的眼睛亮了亮,连顾明诚都微不可察地鬆了口气。 顾云锦把所有人的反应收进眼底,面上不显分毫。 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龙井的回甘在舌尖漫开,温润绵长。 “不过,”她放下茶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顾振兴,眼神里带著一点女儿家的小心翼翼。 “爸爸要是真给我介绍男朋友,可別给我找太闷的。我这个人虽然看著文静,其实话挺多的。” 顾振兴被她说得难得露了笑,桌上的气氛一下子鬆快起来。 王漫云立刻接过话头说“这个你放心,妈帮你把关”,顾明月也兴致勃勃地开始列举圈子里哪家的公子还没定下来,顾明诚甚至主动说回头让秘书整理一份名单。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顾云锦垂著眼,用筷子夹起一块桂花糯米藕,慢慢地嚼著。 藕是甜的,糯米是软的。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留学时的同窗发来的消息,问她安顿好了没有,顺便提了一句——之前说好的那件事,还要不要继续推进? 顾云锦不动声色地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然后她抬起头,冲正在说话的顾明月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个乖巧的笑。 “姐姐说的那位陈公子,你见过吗?人好不好相处呀?” 顾明月见她有兴趣,说得更来劲了。 王漫云在一旁適时地插两句,话里话外都在夸那位陈家的公子家世好、人品好。 顾明诚靠在椅背上,拿餐巾擦了擦手,姿態放鬆,显然对这个局面的走向很满意。 只有顾振兴多看了小女儿一眼。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顾云锦今晚答应得太快了。 这丫头从小就不爱爭抢,什么事都说“好”,跟谁都和和气气的。 苏婉寧和他离婚那头几年,抚养权在他这里,见不到苏婉寧,她还哭过几回鼻子。 后面苏婉寧死了,她也就哭了几天。 后来就不哭了,见谁都笑,说要出国读书,一直在国外待了十多年。 在国外也是安安分分读书,不像其他留学生那样飞叶子或者乱搞男女关係,乖得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散了席,顾云锦回到自己房间。 她的房间在三楼最里面,还是出国前的样子,收拾得乾乾净净,床单是新换的,窗台上摆著一盆文竹,这些年一直有人打理。 她把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拿出笔记本电脑,里面有一份列印好的商业计划书,封面上印著一家境外註册公司的名字。 那是她在国外在几年搭建起来的东西。 手机又震了。 还是那个同窗发来的消息,这次多了一条:“你到底打不打算回国发展?这边的投资人还在等你回復。” 顾云锦靠在床头,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不急。让他们等。” 发送完毕,她关掉手机,伸手关了灯。 黑暗中,顾云锦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联姻?好啊。 她倒要看看,最后是谁在给谁做嫁衣。 金融、法律双硕士,二十五岁,刚从全美排名前五的商学院毕业。 她的导师是当年参与设计北美衍生品交易规则的人之一,她的毕业论文研究的是家族企业股权架构中的法律漏洞与反制策略。 这篇论文她没有发表,因为里面用的案例,从头到尾拆的都是顾氏集团的壳。 他们都觉得今天这场谈话是自己贏了。 顾云锦垂下眼帘,掩住了眼底那一点极淡的笑意。 贏了什么呢? 她从头到尾连一句“我想进公司”都没说过。 她甚至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对顾氏集团的兴趣。 他们就把所有的底牌——顾明诚的防备、王漫云的忌惮、顾振兴的算计——一张一张地亮给了她看。 二十五岁,未婚,刚从国外回来,父亲和继母忙著给她张罗相亲。 这意味著接下来的半年里,她会有数不清的社交场合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席,会有数不清的人脉可以光明正大地接触。 而她那个“一心扑在集团事务上”的大哥和“温柔贤惠”的继母,会高高兴兴地把她打扮成顾家最漂亮的招牌。 亲手把她推到每一个他们觉得值得结交的人面前。 至於男朋友? 男朋友当然要谈。不仅要谈,还要谈得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 但谈什么样的男朋友,谈了之后做什么,什么时候结婚,结了婚之后又怎样—— 这些事,就不劳他们操心了。 毕竟,她顾云锦从来就不是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 她只是演了二十多年的乖女儿,演得太好,好到所有人都忘了——木偶的线,也可以握在自己手里。 第2章 清水湾夫人 凌晨两点十七分,整栋顾家老宅沉在浓稠的夜色里,连庭院里的地灯都暗了一半。 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月光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银线。 睡不著的时候她从不硬躺,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与其在床上翻来覆去,不如起来做点有用的事。 笔记本电脑搁在膝头,屏幕的冷白光照著她的脸。 她先处理了几封邮件,又翻了一遍国际財经版的新闻,手指在触控板上划著名划著名,不知怎么就拐到了另一个方向。 寧维尔的社交帐號很好找。 这年头但凡有点家底又想过得高调的人,社交媒体就是他们的第二张脸。 寧维尔显然深諳此道。 她的帐號设置了公开,粉丝量不算顶流。 但互动率极高,每条动態底下都有几百条评论,清一色的羡慕和追捧。 顾云锦一条一条往下翻。 最新的一条是三天前发的,定位在巴黎第八区的蒙田大街。 照片里寧维尔坐在一家高级餐厅的露台上,面前摆著一杯香檳,手腕上露出一只积家翻转系列的最新款,錶盘折射著午后的阳光,blingbling的,像是不经意间拍进去的。 但顾云锦太清楚了,这种“不经意”往往摆了十几遍角度才拍出来。 照片的角落露出一截车门,深蓝色的漆面,把手上的双r標誌被故意截掉了一半。 但那个弧度足够让人认出来——劳斯莱斯库里南,国內落地价七百个起步。 配文只有三个字:巴黎慢。 底下的评论炸了锅。 “姐姐的生活我的梦。” “这车是库里南吧?维尔姐太有品味了!” “手腕上那块表我查了一下,十五万起,告辞了。” “求维尔姐出穿搭教程,每次看你的照片都觉得好高级。” 寧维尔偶尔会回复评论,语气永远是那种淡淡的、不刻意的、仿佛这一切对她来说都只是日常的调调—— “表是妈妈送的生日礼物,我也不太懂这些。” “车是家里的,隨手拍的,大家不要过度解读哦。” 顾云锦弯了弯嘴角。 高级。 太高级了。 这种不显山不露水但又处处透著优越感的人设打造,没有几年的功底根本做不出来。 每一条动態的文案都恰到好处,每一张照片的光线都像是隨手一拍却又构图完美。 每一个“不经意”露出的细节都精准地踩在大眾的羡慕点上。 豪车、名表、高定、下午茶、说走就走的旅行,配上一张精致又不失亲和的脸。 和那种“我只是在分享生活並不是在炫富”的从容姿態——这个人设打造得堪称教科书级別。 顾云锦又点开了寧维尔的关注列表,顺藤摸瓜找到了寧丽媚的帐號。 如果说寧维尔的社交帐號是精心经营的作品,那寧丽媚的帐號就是一部行为艺术。 头像是一朵白色的睡莲,简介只有四个字:知足常乐。 最新一条动態发布於昨天,是一张茶席的照片。 一只天青色的汝窑茶杯,旁边搁著一卷翻了一半的《金刚经》,窗外是鬱鬱葱葱的庭院,隱约能看见一株石榴树结了满树的果子。 配文是:“读经,喝茶,听风。人生至此,夫復何求。” 再往下翻,寧丽媚的整个帐號都是这样的画风。 有时候是一束插在粗陶瓶里的野花,配文是“晨起散步时摘的,比花店里的好看”; 有时候是一碗素麵,配文是“山珍海味不如一碗清粥小菜”; 有时候是她自己写的毛笔字,抄的是《心经》,笔跡娟秀,落款处盖著一方小印。 每一条都透著一股洗尽铅华、返璞归真的味道。 每一条都像是在告诉全世界——我什么都不爭,什么都不抢,我只要这一方清净天地。 底下的粉丝更夸张,一口一个“清水湾夫人”地叫著,说她是“真正的贵族气质”“不染尘埃的活著”“这个浮躁世界里的清流”。 顾云锦看著屏幕上那些讚美,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苏婉寧还在世。 有一次抱著她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时尚杂誌,杂誌的封底印著一款香水的gg,gg词是——真正的优雅从不喧譁。 母亲当时指著那句gg词,低头对她说: “锦儿,记住,越是想让人觉得她不喧譁的人,越是把算盘打得很响。” 顾云锦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屏幕上的寧丽媚还在那里岁月静好。 寧丽媚。 这个名字在顾云锦的记忆里,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二十多年前,苏婉寧和顾振兴结婚的第二年,正是她事业最巔峰的时候。 那一年的娱乐版头条几乎被她一个人包揽了——影后苏婉寧嫁入豪门,世纪婚礼,商界巨子顾振兴抱得美人归。 所有人都说这是童话。 然后寧丽媚就出现了。 那时候寧丽媚二十八岁,离异,带著一个三岁的女儿寧维尔,在一场慈善晚宴上做了顾振兴的女伴。 她的身份是某文化公司的合伙人,谈吐温婉,举止得体,在一眾珠光宝气的女眷中间。 她穿一件素色的旗袍,戴一对珍珠耳环,清清爽爽,像一杯白开水放在一堆烈酒中间。 就是这杯白开水,让顾振兴上了癮。 苏婉寧的美是张扬的、夺目的,是天生的明星相。 但寧丽媚的美是另一种——她让你觉得舒服,让你觉得在她面前可以卸下所有防备,让你觉得她什么都不图,只是单纯地欣赏你这个人。 她不吵不闹,不要名分,不要房子,不要车,甚至连顾振兴给她的银行卡都很少刷。 顾振兴给她在清水湾买了一套別墅,她说什么都不要,最后是顾振兴拍了桌子。 她才“勉为其难”地收下钥匙,转头就把別墅里最贵的那套红木家具捐给了寺庙。 这一手,直接把顾振兴拿捏了二十三年。 一个什么都不要的女人,反而让男人什么都想给。 苏婉寧发现这段关係的时候,寧丽媚已经在顾振兴身边待了两年。 她没有闹,没有去找寧丽媚撕扯,甚至没有让媒体知道这件事。 她只是在一天晚上,等顾云锦睡著之后,坐在客厅里等顾振兴回来,平静地问他:你打算怎么办? 顾振兴沉默了很久,说:她跟別的女人不一样。 苏婉寧笑了一下。 后来的事,顾云锦是靠自己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 母亲在顾家撑了十年,那十年真难熬啊。 十年里她不再是海报上那个风风光光的影后,不再出现在镜头前。 大家以为她的日子很幸福,其实过得很辛苦,为了顾云锦,她硬撑了下来。 从襁褓中的婴儿养成扎马尾的小学生。 然后在顾云锦十岁那年,苏婉寧终於和顾振兴离了婚。 顾家的律师团是非常强大的,离婚的时候,没有分到多少財產,抚养权也没有要到。 可以说除了自由,一无所有。 消息爆出来的时候,媒体铺天盖地地报导了整整一个月。 有人说是因为第三者,有人说是感情破裂,也有人说是苏婉寧受不了豪门规矩。 苏婉寧没有回应过任何一个猜测,她只是签完离婚协议,搬出顾家老宅,租了一套不大的公寓,然后重新站在了镜头前面。 那年苏婉寧三十八岁,息影整整十年,復出拍的第一部戏演的是一个被生活磨去稜角的中年女人。 没有滤镜,没有精致的妆容,素著一张脸,把一条皱纹都不遮的眼角暴露在镜头下。 影评人说这是她职业生涯最好的表演,说她把十年的沉淀全部融进了这个角色里。 那部戏顾云锦偷偷看过,在被窝里,看到凌晨三点,哭得枕头湿了一片。 復出后的苏婉寧一口气拍了三部戏,一部比一部好。 她不再演那些光鲜亮丽的女主角,专挑边缘的、复杂的、甚至不那么討喜的角色。 记者问她为什么,她说:“以前演戏是给別人看的,现在是演给自己看的。” 所有人都以为她要迎来事业的第二春。 然后三年后,她在自己租的那套公寓里上吊自杀了。 被发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那天本来有一个通告。 经纪人打电话没人接,用备用钥匙开了门,然后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没人知道苏婉寧为什么要死。 警方结论是自杀,现场没有遗书,没有任何打斗痕跡,乾净利落得像她签离婚协议时一样。 媒体做了无数专题报导,各种猜测满天飞——有人说是抑鬱症,有人说是復出压力太大,有人说是感情问题。 最离谱的一种说法是她在离婚后其实有过一段新的感情,对方是个圈外人,没有结果,她一时想不开。 顾云锦从来没有回应过这些猜测。 但她知道原因。 那个原因像一根针,从十四岁那年扎进她的心臟,一直扎到现在,从来没有拔出来过。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没有写在日记里,没有告诉过任何一个朋友。 她只是把那个原因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让它慢慢变成一颗种子,生根,发芽,长出黑色的枝蔓。 苏婉寧的葬礼是顾家办的,顾振兴站在最前面,眼眶是红的。 来了很多人,娱乐圈的、商界的、媒体圈的,黑压压站满了一片。 顾云锦穿著一身黑裙子站在父亲旁边,手被顾明诚牵著,脸上没有表情。 她记得那天寧丽媚也来了。 穿了一身黑色的素衣,站在人群最外围,远远地鞠了三个躬就走了。 没有上前慰问,没有趁机露脸,低调得像是真的只为一个逝者而来。 后来顾云锦才知道,那叫以退为进。 寧丽媚一直住在清水湾那套別墅。 她没有任何名分,她就是住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做她的“清水湾夫人”,一做就是二十多年。 顾振兴这些年身边的女人不止寧丽媚一个,但来来去去,只有她稳坐钓鱼台。 因为她从来不爭,不爭就是最大的爭。 至於寧维尔,这个被顾振兴当成半个女儿养大的孩子,日子过得比顾云锦这个正牌千金还要滋润。 公寓是顾振兴买的,连她那辆库里南,也是顾振兴去年送的生日礼物。 顾明诚顾明月兄妹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寧丽媚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而且寧维尔姓寧不姓顾,对顾家的產业构不成威胁。 王漫云倒是恨得牙痒,不过她也没有一直去清算寧丽媚。 所以寧丽媚母女就这么岁月静好地过了二十多年,活成了社交网络上的“人生贏家”。 屏幕上的寧丽媚还在那里岁月静好。 最新一条动態是昨天发的,一杯清茶,一卷经书,窗外石榴正红。配文:“感恩生活给予的一切,好的坏的,都是礼物。” 顾云锦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电脑,把它放到床头柜上。屏幕的冷光熄灭的瞬间,房间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文竹的叶子,在地上投下一片碎银般的光影。 她起身走到行李箱前,拉开最外层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本书。 书的封面是暗红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书脊上的烫金书名褪了色,但还能看清那几个字——《伟人选集》。 纸张因为反覆翻阅而变得柔软蓬鬆,切口处泛著均匀的旧黄色,像是被时光醃透的。 这本书她带了很多年。 从十四岁开始,一直到现在。 不记得是从哪个旧书摊上淘来的了,只记得那时候刚上中学,母亲去世一年,她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不说话,不笑,也不哭,每天只是机械地上课下课吃饭睡觉。 直到有一天放学路过一个旧书摊,这本书夹在一堆泛黄的旧书中间,封面上那个人的像被夕阳照得微微发亮。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蹲下来,把书抽出来,翻了翻,然后花两块钱买走了。 一开始只是隨便翻翻。后来是认真地读。再后来是做笔记。 顾云锦靠回床头,拧开床头灯,把书翻开。 某一页的页边空白处,是她十四岁时用蓝色原子笔写下的第一行笔记——“调查就像『十月怀胎』,解决问题就像『一朝分娩』。” 字跡稚嫩,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留下的脚印。 往后翻,笔记越来越多,字跡也越来越沉稳。 蓝色原子笔变成了黑色水笔,后来又换成了钢笔,笔跡从稚嫩到老练,像一棵树慢慢长出年轮。 在“革命战爭的战略问题”那一章,她画了很多横线,页边写满批註。 有一段被萤光笔標了又標——“战略退却的目的是为了保存军力,准备反攻。” 旁边用钢笔写著两个字:等等。后来又加了一句:不是在等,是在长。 手指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下来。 这一页的页边空白处,笔记写得密密麻麻,但最醒目的是被红笔画了圈的一段原文,圈了好几层,力透纸背。 她低头看著那段话,嘴唇微动,一字一字地念出来,声音很轻,像在念一句只有自己能听懂的咒语。 然后她合上书,关了灯。 黑暗中,顾云锦把书放在枕头旁边,手指还搭在封面上,能摸到那个烫金书名微微凸起的痕跡。 百因必有果。 二十多年是一段很长的时间。长到足够让一个女人从二十八岁等到五十一岁。 长到足够让另一个女人从巔峰跌进深渊,长到足够让一个十三岁的女孩长到二十五岁。 长到让一颗种子生根发芽,长出足够粗壮的枝蔓。 顾云锦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 月光把文竹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影绰绰的,像一张没有画完的地图。 她的手还搭在那本书上,指尖贴著封皮,能感觉到纸张传来的微微温度。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要陪王漫云去看画展,要在顾明月安排的饭局上对那位陈家公子露出得体的微笑,要继续扮演那个乖巧听话、没有任何野心的顾家二小姐。 至於寧丽媚和寧维尔—— 不急。 一切很快就来了。 第3章 看展 第二天早上七点整,顾云锦的房门被敲响了。 不是那种试探性的轻叩,而是利落的三下,节奏均匀,力道適中 ——这是王漫云敲门的方式,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你听见,又不至於让人觉得粗鲁。 顾云锦在顾家住了那么多年,闭著眼睛都能从敲门声里分辨出是谁。 顾明诚敲两下,顾明月敲起来没规律,顾振兴不敲门,直接在楼下喊。 只有王漫云,永远是三下,像钟摆一样精准。 “锦儿,醒了吗?” 声音传进来,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 顾云锦从床上坐起来,手指拢了拢散落的长髮。 “醒了,妈妈。” 门推开,王漫云站在门口,已经换好了一身出门的行头。 菸灰色的真丝衬衫,领口別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针,头髮盘得一丝不苟。 脸上的妆容精致但不浓艷,是那种花了很大力气才营造出来的“不费力”的效果。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还坐在床上的顾云锦,目光从乱蓬蓬的头髮移到惺忪的睡眼,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时差还没倒过来吧?看你这脸色。” 王漫云走进来,顺手把窗帘拉开,上午的阳光哗地涌进来,顾云锦眯了眯眼。 “不过没关係,等会儿我让周姐上来给你敷个面膜,再上个妆,保准比现在精神十倍。 今天这场合可不能马虎,钱太、孙太、李太都带了家里的孩子去,说是看展,实际上都存著相看的心思。” 她说著走到衣帽间门口,拉开移门,目光在顾云锦从行李箱里掛出来的几件衣服上扫了一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这些衣服——”王漫云顿了顿。 “都太素了。你在国外读书怎么穿我不管,今天不一样。 我让张姐把我上次在连卡佛给你挑的那几件拿过来,你先试试。” 顾云锦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地毯上,乖乖巧巧地应了一声: “好,听妈妈的。” 王漫云的眉头鬆开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顾云锦像一个精致的娃娃一样被摆弄来摆弄去。 周姐是王漫云用了多年的私人美容师,手法老练,从清洁到按摩到敷膜,一套流程行云流水,边做边夸顾云锦底子好、皮肤白、骨相优越。 王漫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亲自从化妆檯上挑了一盘眼影递给周姐: “用这个,大地色系,不要太浓,看著乾净就好。” 顾云锦闭著眼睛,感觉到刷子在眼皮上轻轻扫过,像蝴蝶翅膀掠过。 她想起十四岁出国前,王漫云也是这样站在她身后,指挥人给她收拾行李、搭配衣服、打点一切。 那时候王漫云刚进门两年,卯足了劲要当一个好继母,对她的照顾细致到了一种近乎表演的程度 ——早餐的牛奶温度要亲自试过,书包里的文具要提前清点,连她出国留学的行李箱都是王漫云亲手打包的。 顾家上上下下都说王漫云是个好人。 顾云锦也说。 化妆刷停在颧骨的位置,周姐在给她上腮红。 “二小姐脸型真好,稍微扫一点就出气色了。” 王漫云从镜子里端详著继女的脸,满意地点了点头。 镜子里的顾云锦一点点褪去熬夜的痕跡,眉眼被勾勒得更加清晰,肤色均匀透亮,嘴唇上了一层豆沙色的唇釉,不张扬,但足够精致。 衣服试了三套。 最后王漫云拍板了一件月白色的改良旗袍裙,小立领,七分袖,裙摆到小腿肚,腰线收得恰到好处,把顾云锦的身形勾勒得亭亭玉立又不失端庄。 配一双米色的低跟尖头鞋,耳朵上是两颗小小的珍珠耳钉,手腕上什么都不戴 ——王漫云的原话是“年轻姑娘的手腕本身就是最好的首饰”。 顾云锦站在穿衣镜前转了个身,裙摆轻轻盪开。 镜子里的人好看得像一幅画。 “行了。” 王漫云从沙发上站起来,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终於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走吧,车在楼下等著了。” 画展设在城东的美术馆,是王漫云一位手帕交牵头办的,展的是几位当代水墨画家的新作。 顾云锦跟著王漫云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一排车,黑色白色银灰色,在阳光下反射著低调而昂贵的光。 穿制服的侍应生拉开玻璃门,冷气和淡淡的檀香味一起扑面而来。 展厅里已经有十几位太太在了,三三两两散在各处,端著香檳杯,对著墙上的画作低声交谈。 但顾云锦注意到,当王漫云挽著她的手臂走进去的时候,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不是在欣赏画。 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像蜻蜓点水一样,一下,又一下,带著不动声色的打量。 王漫云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別紧张。” 顾云锦微微低下头,嘴角带著一点羞涩的弧度。 她当然不紧张。 十四岁拖著行李箱和顾家派过来的看护在机场找出口的时候不紧张。 十八岁在课堂上用三种语言和同学辩论国际金融政策的时候不紧张,二十二岁在教授面前陈述那份被后来称为“天才之作”的商业模型的时候也不紧张。 但此刻她垂著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指尖微微攥著裙摆。 像一个第一次被带上社交场合的、乖巧的、没见过世面的小女儿。 王漫云对她的反应很满意。 “顾太太!你可算来了。” 一个穿宝蓝色套装的中年女人率先迎上来,手里端著一杯香檳,笑容满面的, “这位就是你家二小姐吧?哎呀,照片里看著就好看,真人比照片还漂亮十倍。” “钱太,你太夸她了。” 王漫云笑著应了一句,侧身把顾云锦让到前面,“锦儿,这是你钱伯母,钱家和我们顾家是世交了。” “钱伯母好。” “好好好。”钱太太连说了三个好,转头就朝不远处招手。 “欣妍,过来过来,认识一下顾家的二妹妹。” 一个和顾云锦年纪相仿的女孩走过来,穿著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牙齿。 她是钱家的三小姐钱欣妍,今年二十四,去年刚从纽约回来,目前在自家公司的品牌部任职。 “这就是顾二小姐啊,” 钱欣妍拉著顾云锦的手,上下看了看,语气里带著同龄人之间的亲热。 “你这条裙子好好看,是哪里买的?我也想去买一条。” “是我妈妈帮我挑的。”顾云锦笑著说,回头看了王漫云一眼,目光里带著一点女儿家的依赖。 王漫云被这一眼看得心里熨帖极了。 钱太太也顺势夸了一句:“顾太太好眼光,到底是会打扮的人。” 接下来半个小时,王漫云带著顾云锦把展厅里的太太们几乎认了个遍。 每介绍一位,顾云锦就微微欠身,叫一声“伯母好”,然后安安静静地站在王漫云身侧。 该笑的时候笑,该点头的时候点头,乖巧极了。 又过了一阵,几位年轻的小姐过来拉顾云锦去看展,王漫云便鬆了手,笑著让她去了。 顾云锦被几个女孩子簇拥著走远,月白色的裙摆在转角处一闪就不见了。 王漫云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展墙后面,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下来,恢復到一种更放鬆、更真实的表情。 “你们家这位二小姐,养得是真不错。” 说话的是吴太太,王漫云真正的手帕交,两人认识二十多年了,从王漫云还没嫁进顾家的时候就相熟。 吴太太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套装,手腕上一只冰种翡翠鐲子,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转动鐲子,碧绿的光在腕间流转。 两人走到展厅角落的休息区,在一张双人沙发上坐下来。 侍应生端来两杯香檳,吴太太接过来抿了一口,往顾云锦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 “比你那个继子省心多了吧?” 王漫云端著香檳杯,没有喝,只是转了转杯角。 她轻轻笑了一声。 “顾明诚?他面上对我客气,心里从来没把我当过顾家的人。” 王漫云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坐在旁边的吴太太能听见。 “不过这也不稀奇,他是原配生的,又比我小不了几岁,怎么可能真心认我当妈。 我对他也不求什么,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別在老爷子面前给我使绊子就行。” “那倒是。”吴太太点了点头。 “顾明诚那个人精得很,不过他对顾云锦好像还行?” “行什么。”王漫云用杯沿挡住嘴唇,语气淡淡的, “那是你没看见昨晚饭桌上他那副嘴脸。嘴上说著让锦儿进公司歷练,给一个副总监的位置。 实际上那个位置就是个空壳子,管三个人,经手的全是边角料项目。他是怕锦儿进了公司碰他的盘子。” 吴太太挑了挑眉:“那你还催我帮顾云锦看合適的人家,介绍她去相亲?” 王漫云把香檳杯放下来。 “她去公司对我有什么好处?” “她要是进了公司站稳脚跟,以她的学歷和脑子,將来就是一个变数。” “明诚防著她,难道我就不防?明轩现在还小,等他能进公司的时候,顾家这艘船上还有多少位置? 多一个人分,就少一份羹。顾云锦嫁出去最好,嫁出去就是別家的人了。” 吴太太慢慢转著鐲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吴太太忽然开口:“说起来,你听说了吗?” “什么?” “清水湾那位。” 吴太太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她女儿寧维尔,最近在巴黎,社交帐號上天天晒,又是劳斯莱斯又是名表。 底下那群小姑娘一口一个『姐姐』地叫著,捧得跟什么似的。有人扒出来说那辆车是顾振兴去年送的生日礼物。” 王漫云讥笑一声。 “她那个女儿,比她还会演。” 她说,“当妈的演了二十三年不爭不抢,当女儿的演岁月静好,母女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去看寧丽媚的社交帐號,天天读经喝茶,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底下评论都叫她清水湾夫人,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吴太太哼了一声:“什么清水湾夫人,说白了不就是个外室吗?跟了顾振兴二十三年,连个名分都没捞著。 这种女人我见多了,装得清高,其实心里比谁都贪。也就是你脾气好,换了我,早就——” “早就什么?”王漫云打断她,语气平淡。 “闹?闹是最蠢的。苏婉寧当年都不闹,我闹什么。 男人最吃寧丽媚那一套,你越闹,越显得她懂事。她要演,就让她演去。 演了二十三年,从二十八岁演到五十一岁,最好的年华全搭进去了,换来什么? 一套清水湾的別墅和一辆给女儿的车。” 她端起香檳杯,终於抿了一口,酒液沾湿嘴唇的时候,她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 “她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让顾振兴相信她不爱钱。 顾振兴给她买別墅,她推了三次,最后收下的时候把最贵的红木家具捐给寺庙。 一个什么都不要的女人,男人反而什么都想给。 这套把戏她玩了二十三年,顾振兴到现在都吃。” “她跟了顾振兴十多年,一直不爭不抢,连怀孕这种事都从来不提。” “因为她太聪明了。她知道一旦她怀孕,顾振兴对她的愧疚就会打折。” “一个什么都不要的女人突然要一个孩子,男人就会开始怀疑——她之前是真的什么都不要,还是只是在等一个更大的筹码?” “后来不还是怀了。”吴太太说。 “对,十多年以后。 她等了十多年,等到顾振兴对她彻底放下了戒心,才提出想要一个和他的孩子。 说的时候还不是直接要的,是在顾振兴生日那天,喝了一点酒,红著眼眶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一个和你的孩子』。” 王漫云说这句话的时候,把寧丽媚那种泫然欲泣又强行克制的语调学了个七八成像,听得吴太太都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王漫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她当然知道得清楚。 那年顾振兴生日宴,她就在现场。 寧丽媚说那句话的时候她站在三米之外,手里端著一杯香檳,脸上掛著得体的笑容,指甲却差点把杯脚掐断。 那一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像一场被压缩进几个月里的暴风雨。 寧丽媚在年初提出想要孩子,到了春天就有了身孕。 与此同时,苏婉寧刚走不久,顾云锦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魂一样,不说话,不吃饭。 每天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看著外面,从早看到晚,眼睛是空的。 王漫云那时候刚怀上顾明轩两个月,妊娠反应严重,吐得昏天黑地,还要分神去照看丈夫前妻留下的这个女儿。 不是为了別的,她那时候刚嫁进顾家不到两年,脚跟还没站稳,顾明诚和顾明月对她这个继母本来就隔著一层,如果顾云锦再出点什么事,她在顾家的处境会更加微妙。 所以她做得无可挑剔——每天亲自给顾云锦送饭,陪她说话,甚至夜里起来看她的被子有没有盖好。 “寧丽媚撒娇要孩子那会我就在现场,不过都过去了。” “我那时候为了当好这个继母,天天陪著顾云锦,带她去看心理医生,晚上守著她睡著才回自己房间。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说不上是自嘲还是別的什么。 “然后寧丽媚就来了,那段时间因为顾云锦状態不好,顾振兴破例让她多来了几次,意思是她性子温和,或许能开解开解孩子。” “寧丽媚確实去开解了。” 吴太太倒吸一口气:“这心机和手腕果然是清水湾夫人啊。” “寧丽媚告诉顾云锦,苏婉寧是被我害的。” 王漫云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 “具体怎么说的我记不得了,毕竟是十多年前的事情来。” “大意就是王漫云害死了你妈妈,你要替你妈妈报仇。然后她给了顾云锦一包东西。” “什么东西?” “打胎药。” 吴太太的手腕停住了,翡翠鐲子卡在虎口的位置,碧绿的光凝住不动了。 “她让一个十多岁的小孩给我下药?”吴太太的声音微微发颤, “她疯了?” “她没疯,她聪明得很。” 王漫云把香檳杯举到眼前, “让一个刚刚丧母的、精神恍惚的孩子下手,就算事发了也可以推到孩子身上——孩子想替妈妈报仇,跟她寧丽媚有什么关係?” “到时候顾云锦被送走,我肚子里的孩子没了,她寧丽媚肚子里那个就成了顾家唯一的孩子。一箭三雕。” “那后来呢?” “后来——”王漫云把杯子放下,杯底和大理石桌面碰出一声轻响, “顾云锦拿著那包药来找我了。她那时候十三岁吧,瘦得一阵风都能吹倒,站在我面前,把纸包递过来,说『阿姨,有个女的让我把这个放到你喝的水里,她说你害了我妈妈』。” 吴太太愣住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药,”王漫云说。 “她只知道有个女人——她当时甚至不知道那个女人叫寧丽媚——跟她说了一些话,给了她一包东西。她觉得不对劲,就来找我了。” “所以你对她好,是因为——” “不是因为这件事。”王漫云打断她,语气恢復了惯常的平静。 “我对她好,是因为她有用。一个听话的继女,比一个处处作对的继女,用起来顺手多了。” 吴太太看著老友的侧脸,沉默了几秒,果然只有这个段位才能当顾振兴的第三任太太呀。 王漫云继续说下去,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 “我拿到那包药之后,什么都没说,把药给了我娘家的人。” “我父亲虽然退下来了,但在卫生系统干了一辈子,查点东西还是方便的。后来的事情就简单了——寧丽媚的孩子没保住。” “你——” “我什么都没做。”王漫云转过脸,直视吴太太的眼睛,目光坦然而乾净。 “她怀孕的时候已经四十岁了,高龄產妇,本来风险就大。” “胎儿发育到五个月的时候出了问题,保不住。顾振兴让人查了,查得乾乾净净,跟我没有任何关係。”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公文,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地落在该落的位置上,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吴太太看著她,慢慢地又开始转手腕上的鐲子。 “那寧丽媚后来呢?” “后来?后来她就再也没怀上过。” “医生说那次引產伤了身子,以后很难再有孩子了。” 王漫云端起香檳杯,终於稳稳地喝了一口。 “所以她这辈子,有顾振兴的宠爱,有清水湾的別墅,有社交帐號上那些羡慕她的粉丝。” 但顾家的门,她永远进不来。顾家的產业,她那个女儿连边都摸不到。” 她放下杯子,目光穿过展厅,落在远处某个看不见的点上。 “她以为不爭就是最大的爭。可她忘了,你不爭,別人也不会在原地等你。” 第4章 驱狼吞虎 水龙头里的热水哗哗地注入浴缸,蒸汽慢慢升腾起来,把整间浴室氤氳成一片朦朧的雾色。 顾云锦把头髮盘起来,用一根玳瑁簪子隨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脖颈上,被水汽濡湿。 她伸手试了试水温,然后慢慢滑进浴缸里。 热水漫过肩膀的那一刻,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一整天的社交终於结束了。 从画展到午宴到下午茶,她笑了无数次,欠身了无数次,叫了无数声“伯母好”“姐姐好”。 每一句都恰到好处,每一个表情都精准地落在该落的位置上,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精致玩偶。 王漫云下午回来的车上难得夸了她一句“今天表现得很好”,语气里带著一种真心实意的满意。 顾云锦把后脑勺靠在浴缸边缘的软垫上,热水包裹著身体,把一天的疲惫一点一点地从骨头缝里往外泡。 浴室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水滴声和蒸汽升腾时细微的嘶嘶声。 她闭著眼睛,脑海里却慢慢浮起一些很久以前的画面。 十多年前。 她记得很清楚,是十三岁。 母亲刚刚去世。 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妈妈忌日刚过,顾家老宅里的丧气还没散乾净,王漫云就查出了身孕。 顾振兴很高兴,在饭桌上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难得地多喝了两杯酒,眼角眉梢都是喜色。 顾明诚和顾明月举杯恭喜,王漫云红著脸说还不满三个月呢別声张。 顾云锦坐在桌尾,筷子夹著一块清炒芦笋,慢慢地嚼著。 同一时期,清水湾那位也怀孕了。 寧丽媚是在一个午后把这个消息告诉她的一一。 那天寧丽媚又来了,带著一盒手工饼乾和一束从清水湾院子里摘的梔子花,说是来看看锦儿。 王漫云那段时间孕吐得厉害,又要当好继母照顾顾云锦没精力应付寧丽媚。 “锦儿,你妈妈在天上看著你呢。” 寧丽媚坐在床边,拉著她的手,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 “你要好好的,知道吗?” 十三岁的顾云锦低著头,不说话。 寧丽媚嘆了口气,把她揽进怀里,像抱一个受伤的小动物。 “你知道吗,”寧丽媚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阿姨肚子里也有一个小宝宝了。等宝宝生下来,让他陪你玩好不好?你就不会那么孤单了。” 顾云锦的身体僵了一下。 这个“也”字用得很妙。 寧丽媚没有明说,但顾云锦听懂了。 王漫云怀孕了,寧丽媚也怀孕了。 顾家后宅里同时有两个女人怀著顾振兴的孩子,一个在门內,一个在门外。 门內的那个有顾太太的名分,门外的那个有顾振兴的偏爱。 如果寧丽媚生下一个儿子—— 顾云锦没有往下想。 或者说,她想了,但她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 那天晚上她躺在那张母亲生前亲自给她挑的实木小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顾云锦做了一个决定。 她开始等待一个合適的时机。 时机在一周后来临。 那天王漫云孕吐得特別厉害,从早上起来就脸色发白,吃什么吐什么,折腾到下午才勉强睡了一会儿。 顾云锦端著一杯温蜂蜜水站在王漫云臥室门口,敲了三下门。 “进来。” 王漫云靠在床上,头髮散著,脸色蜡黄,看见进来的是顾云锦,勉强挤出个笑容来。 那段时间王漫云对她確实不错——虽然不是亲生的,但面子上该做的都做了,衣食住行样样周到,偶尔还会在顾振兴面前替她说两句话。 王漫云需要“好继母”这个身份,而顾云锦是她最好的道具。 “阿姨,喝点蜂蜜水。” 顾云锦把杯子递过去,然后站在床边,两只手交握在身前,低著头,不说话。 王漫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有什么事?” 顾云锦咬著下唇,摇了摇头。 王漫云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坐直了一点。 她是个人精,一眼就看出这孩子心里有事。“锦儿,有什么事就跟阿姨说,別憋著。” 顾云锦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说: “阿姨,有个女的来找过我。” “什么女的?” “她说她姓寧,就是爸爸的那个老三。” 顾云锦的声音很小,小到王漫云必须微微前倾才能听清。 “她说她肚子里也有爸爸的小宝宝。她说……她说阿姨你是坏人,你害了我妈妈。” 王漫云的脸色变了,她的手不自觉地覆上了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她还说了什么?” 顾云锦的眼眶红了,声音开始发抖: “她说……她说妈妈是被阿姨害的,我要替妈妈报仇。 她给了我一包东西,说放在阿姨喝的水里,阿姨就会生病。 但是她又说那是补身体的药,不会死人的,只是让阿姨不舒服一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 王漫云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 纸包里是一些白色的粉末,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她的手开始发抖。 “那你为什么没放?” 顾云锦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忍住了没让它们掉下来。 十三岁的女孩站在床边,瘦得像一根豆芽菜,下巴尖尖的。 眼睛又大又黑,里面装著一种让人说不清楚的东西。 “因为……因为阿姨对我好。” 她说,声音哑哑的,“阿姨给我做饭,给我买衣服,晚上陪我写作业。 而且如果这个药真的是补身体的,她为什么不自己给阿姨?为什么要让我来放?” 她顿了一下,最后说了一句连王漫云都没有预料到的话。 “我觉得她想害的不是阿姨。” “是我。” 王漫云愣住了。 “如果阿姨喝了这个药出了事,爸爸查起来,是我下的药。” 顾云锦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孩子,“到时候我就会被送走,或者被关起来。” “她跟我说妈妈是阿姨害的,就是算准了我想要替妈妈报仇。” “她想让我替她做这件事,然后让我替她承担后果。”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王漫云看著面前这个刚失去的女孩,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孩子比她想像的要聪明得多。 不是那种小聪明的聪明,是另外一种——那种在黑暗里待久了、眼睛能看清所有陷阱的聪明。 “你做得对。” 王漫云最终说,声音有些乾涩。 “这件事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爸爸。阿姨来处理。” 顾云锦乖乖地点了点头,擦了擦眼睛,转身走出臥室。 她走得很慢,脚步轻轻的,像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 关上门的瞬间,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穿过走廊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边,看著窗台上那盆文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寧丽媚从来没有给过她什么药。 寧丽媚也从来没有说过“王漫云害了苏婉寧”这种话。 寧丽媚对她说的全部话就是——肚子里有个小宝宝,以后生下来陪你玩。 仅此而已。 那包白色的粉末是她把各种药品混在一起用纸包了,捏成一个小包。 那些话是她一个字一个字编出来的,在失眠的夜里反覆推敲过,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大脑的反覆演算。 寧丽媚想要什么? 她想要名分,想要顾振兴的独宠,想要肚子里的孩子成为顾家的选择。 照顾好了顾云锦,就等於在顾振兴心里加了一枚筹码。 王漫云怕什么?她怕寧丽媚。 她刚坐上顾太太的位置没两年,根基不稳,肚子里怀著一个还不知道性別的孩子。 如果寧丽媚也生下孩子,如果那是个儿子,顾家的格局就会彻底改变。 她最怕的是寧丽媚使阴招。 把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会发生什么? 驱狼吞虎,狼和虎在同一个笼子里,不需要猎人动手,它们自己就会互相撕咬。 她只是给它们开了一扇门。 后来的事情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 寧丽媚的孩子在五个月的时候没了,她再也不能生孩子了。 妈妈在世时就一个挡在他们中间的小三永远生不了孩子了。 她这辈子唯一的孩子,只有寧维尔。 她这辈子唯一的筹码,没了。 而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她的孩子是怎么没的。 她可能怀疑过王漫云,可能恨过王漫云。 但她永远不会想到那个十三岁的、刚刚丧母的、被她搂在怀里安慰的女孩,在整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谁会想到呢? 谁会相信一个十三岁孩子,亲妈才刚刚去世,整天不爱说话,沉浸在自己悲痛世界里面的小孩能有这么深的城府? 浴缸里的水已经有些凉了。 顾云锦睁开眼睛,伸手拧开热水龙头,一股新的热流涌进来,水温重新升上去,漫过她的锁骨。 水汽氤氳中,她抬起一只手,看著自己的手指。 骨节匀称,皮肤白皙,指甲修剪得乾乾净净。 她把手放回水里,水面上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寧丽媚的孩子没了之后,王漫云对她的態度有了微妙的变化。 之前的好是面子上的好,之后的好带了几分真心——不是因为感激,而是因为王漫云意识到,这个继女是可以用的。 一把不需要自己打磨就已经开了刃的刀,不用白不用。 顾云锦知道王漫云是怎么看她的。她不在乎。 爸爸妈妈离婚那年她学会了一件事:在这个家里,没有人会真正保护她。 后面母亲死了,父亲的爱被分割成许多份,每一份都不够完整。 大哥防著她,继母用著她,清水湾那位把她当筹码。 所有人都在计算,所有人都在权衡。 那她也计算,她也权衡。 只不过她比他们多了一样东西——耐心。 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又一滴,落在水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顾云锦把后脑勺重新靠回软垫上,闭上眼睛。 寧维尔在巴黎晒她的库里南和积家表,寧丽媚在清水湾读她的《金刚经》和茶席。 母女俩岁月静好地活在她们的小世界里,以为二十三年就这样安稳地过下去了。 安稳。 顾云锦在水底慢慢攥了一下手指,然后鬆开。 看著指节在水里盪开的波纹一圈一圈散开,碰到浴缸的瓷壁又折回来,交叠,抵消,最后归於平静。 明天还有一个饭局。顾明月安排的,那位陈家公子会来。 她要继续扮演乖巧听话的顾家二小姐,在所有人面前露出恰到好处的羞涩笑容。 第5章 捞钱要紧 相亲的地方约在鹿鸣山房。 这地方在城北的半山腰上,白墙黛瓦藏在层层叠叠的香樟树后面,从盘山公路上开过去,要拐三个弯才能看见门口那两盏不起眼的灯笼。 知道这里的人自然知道,不知道的人从门口路过十次也发现不了。 顾明月选这个地方是用了一点心思的——既体面又不张扬,既私密又不会显得刻意,是相亲的上佳之选。 顾云锦到的时候,陈予安已经坐在临窗的位置上了。 他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五分钟。 陈予安在看见顾云锦走进来的那一刻,眼神很诚实地亮了一下。 这种亮顾云锦太熟悉了。不是那种轻浮的、带有侵略性的打量,而是一个男人在看见一个超出预期的漂亮女人时,瞳孔本能地微微放大的生理反应。 他很快把那点惊艷压下去,站起来,拉开对面的椅子,动作乾净利落,笑起来的弧度也控制得恰到好处。 “顾小姐,比照片好看。” “陈公子客气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烟粉色的真丝连衣裙,七分袖,v领开得恰到好处,腰上系了一条细细的同色腰带,显出盈盈一握的弧度。 头髮没有盘起来,自然地垂在肩上,发尾微微打著卷,耳垂上两颗米粒大小的珍珠,手腕上依旧什么都不戴。 侍应生端来两杯今年的明前龙井,青瓷杯底沉著几片嫩芽,热气裊裊地升起来。 两人从天气聊到茶,从茶聊到陈予安在英国念书的经歷。 他是陈家老二,上头有个哥哥陈予康,比他大五岁,已经在家族企业里独当一面了。 他本人学的是建筑,毕业后在伦敦一家事务所待了两年,去年才被家里叫回来,目前负责陈家地產板块的设计管理。 说话的时候条理清晰,会看著人的眼睛,偶尔自嘲一句“学建筑的在家族企业里就是个高级装修工”,把自己放得很低,又不显得刻意。 如果顾明月安排的是陈予康,顾云锦大概会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 陈家的长子,继承人,每一个笑容背后都带著价码。 但陈予安是老二,不上不下的位置,不需要扛大旗也不需要爭家產,养出了一种相对鬆弛的气质。 这让顾云锦觉得这场饭局至少不会太难熬。 顾云锦正要答话,余光里忽然闪过一道人影。 一个年轻女人直直地朝他们这桌走过来,脚步又快又重,高跟鞋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 她穿一条红色的紧身连衣裙,头髮披散著,但依然能看出底子不错——五官明艷,身材玲瓏,是那种走在街上回头率很高的漂亮。 但此刻那张脸上全是愤怒,眼眶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顾云锦只扫了一眼就判断出了大概。 “陈予安!” 她的声音很大,侍应生跟在她身后,一脸为难地看看她又看看陈予安,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予安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那种被捉姦的慌乱,而是一种被打断的不耐烦,。 他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门口的女孩,脸上那点鬆弛的、聊天的愉悦全部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顾云锦没见过的表情。 “周念,你来干什么。” 周念站在桌前,看看陈予安,又看看顾云锦,目光在顾云锦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迅速移开。 “我来干什么?”周念的声音发抖,但音量一点没减,“你跟我说你在出差。出差?这就是你说的出差?” 她指了指窗外风景如画的山景,又指了指顾云锦, “跟別的女人在这里吃情侣套餐,叫出差?” 陈予安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改变靠在椅背上的姿势。他看著周念,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跟你说得很清楚了。” “我们之间就是谈个恋爱,你情我愿的事。我现在需要找一个適合结婚的人,这是我的自由。你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 周念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谈恋爱?你管那叫谈恋爱?你说过要娶我的,陈予安。你说过你不介意我的家庭,你说过——” “我说过的话多了。”陈予安打断她,嘴角甚至带著一点笑意,那种笑意让顾云锦想起顾明诚在饭桌上说“副总监位置”时的表情。 “男人在那种时候说的话你也信?周念,你也太天真了。 你家什么条件你自己不清楚吗?你爸在县城开个小超市。 你妈连份正经工作都没有。我娶你?我爸妈会把我的腿打断。”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之前就跟你说过,我们这种家庭,婚姻是婚姻,恋爱是恋爱。你自己要当真的,怪谁?” 周念的嘴唇开始发抖,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陈予安,你混蛋。” 然后她抓起桌上陈予安的那杯红酒,手腕一扬,深红色的液体泼了他满脸。 酒液顺著陈予安的头髮滴下来,落在深蓝色的亚麻衬衫上,洇开一片暗色的污渍。 整个餐厅在那一瞬间安静了,刀叉声、交谈声、背景音乐声全部消失,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张桌子上。 陈予安站起来。 他先用餐巾擦了擦脸上的酒渍,然后把餐巾丟在桌上,看著周念。 然后他抬手给了周念一个耳光。 周念被打得往旁边趔趄了一步,高跟鞋崴了一下,手撑住桌沿才没有摔倒。 “这一巴掌是教教你规矩。”陈予安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以后再有这种事情,就不是一巴掌的事了。” 他转向顾云锦,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歉意: “云锦,实在不好意思,今天让你看笑话了。改天我再单独请你,算是赔罪。” 他看了那个目瞪口呆的侍应生一眼,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幣递过去。 “这个算额外的小费。跟你们经理说一声,今天打扰了。” 说完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走了。 餐厅里的安静又持续了几秒,然后像被戳破的气泡一样,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然后他走了。 周念趴在了桌上,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歇斯底里,只是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发出闷闷的哭声。 食客的目光从各个方向投过来,带著好奇的、窥探的、幸灾乐祸的种种意味。 顾云锦一直坐在原位,她看了周念几秒钟。 然后她放下餐巾,拉开椅子站起来,周念的肩膀僵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顾云锦走到她旁边,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折了一下,递过去。 “擦擦吧。” 周念抬起头。 她的妆全花了。 眼线晕成两团灰黑色的影子,粉底被泪水衝出细细的沟壑,左脸颊上陈予安那一巴掌留下的红印正在慢慢浮上来。 她看著顾云锦递过来的纸巾,又看看顾云锦的脸,愣住了。 愣住的原因很简单——她从进这个门开始,就把顾云锦当成了敌人。 她衝进来的时候在顾云锦脸上停了两秒的那道目光,是带著敌意的。 她以为这个女人会幸灾乐祸,会居高临下,会像陈予安一样用那种“你也配”的眼神看她。 但顾云锦只是递了一张纸巾。 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我同情你”的居高临下的温柔,也不是“你活该”的冷漠,就只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等红绿灯时顺便递给路人一张纸的平静。 周念接过纸巾,按在眼睛上,吸了吸鼻子。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她的声音哑得厉害,鼻音很重。 顾云锦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没有。”她说。 周念把纸巾从眼睛上拿下来,团在掌心里。 “他说得对,是我太天真了。” 她的声音碎碎的,“他追我的时候说得多好听啊,说不在意我的家庭,说我这个人比那些所谓的名门闺秀强一百倍。 我信了。我他妈全信了。” 她用力擤了一下鼻子,声音里带著一种被反覆打磨过的自嘲。 “我跟他在一起一年多,从来没花过他的钱,吃饭都是aa。” “生怕被他看不起。他加班我煲汤送去,他应酬喝多了我去接。” “他过生日我提前两个月攒钱买了一礼物……我以为是真爱。” “结果在他眼里,我就是一段『恋爱』,连被他带出去见人的资格都没有。” 她把团成一团的纸巾又展开,盖在眼睛上,肩膀又开始抖。 顾云锦看著她。 “你跟这种被宠坏的公子哥谈恋爱,” 顾云锦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只能走肾,不能走心。” 周念的手停住了。 她把纸巾从眼睛上拿下来,转过头看著顾云锦。 泪痕还在脸上,但那双被晕开的眼线包围的眼睛里,涌起了一种很复杂的神情——惊讶、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顾云锦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层层叠叠的绿意上。 “他们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 所以他们对『得到』这件事没有任何敬畏。 你越真心,他们越觉得理所当然。 你越付出,他们越觉得是你自愿的。 你跟这种人谈感情,就是把一颗心活生生递过去,换回来的只是一句『我也没逼你啊』。” 她转过脸,看著周念,目光平静。 “最好的办法,就是捞一笔。” 周念的嘴唇微微张开。 “捞……一笔?” “他追你的时候花的那些心思,那些甜言蜜语,那些『你跟別的女人不一样』,都是有成本的。” 顾云锦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课堂上陈述一个经济学原理, “你以为他没有计算过吗?他算得很清楚。说几句好话的成本几乎为零,而你的真心和青春是实打实的机会成本。他把零成本的东西换走了你手里最值钱的东西,这笔买卖他赚大了。” 她站起来。 “所以下次,如果还有下次,记住一件事——先谈价码,再谈感情。 他说不在意你的家庭,那你就让他用行动证明。 房子,车,现金,或者一张支票。 不要觉得俗。在这些人眼里,感情才是最廉价的东西,他们只尊重有价码的东西。 你开了价,你才是跟他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的人。你不开价,你就是桌上的一道菜。” 周念坐在那里,手里攥著那团被眼泪浸透的纸巾,一动不动地看著顾云锦。 “你……”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面前这个女人跟她想像中完全不一样。 她衝进来的时候以为顾云锦是那种养在深闺里的傻白甜千金,被家里安排来相亲,对男人的真面目一无所知。 现在她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顾云锦没有再说话。她拿起放在桌上的手包,转身朝门口走去,她突然停了一步,微微侧过脸。 “脸上那个巴掌印,回去用冰敷一下。別用热毛巾,会肿得更厉害。” 然后她走了。 走廊里的木地板在她脚下发出轻轻的、有节奏的声响。 她穿过那些投来好奇目光的食客,穿过端著托盘侧身让路的侍应生。 车停在鹿鸣山房的停车场。司机老周看见她出来,掐灭了手里的烟,拉开后座车门。 “二小姐,回家吗?” “不回家。”顾云锦靠进真皮座椅里,目光投向车窗外蜿蜒的山路,“去野鸭湖。” 老周应了一声,发动了车。 迈巴赫平稳地驶出山庄大门,沿著盘山公路往下开。 野鸭湖不在城东,在城北。 那是一个人工湖,早年间是郊区一片野湿地,后来被开发成了生態公园,湖边零零散散有几家咖啡馆和西餐厅,因为离市区远,平时人不多。 车开了四十分钟,从山道拐进省道,又从省道拐进一条两边种满白杨树的窄路。 老周把车停在湖边的停车场,顾云锦让他先回去,说想自己走走,晚点叫车回去。 老周犹豫了一下,但他是顾家的老司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点了头,把车开走了。 顾云锦沿著湖边的木栈道往深处走。工作日的中午,湖边几乎没有人,只有远处一个戴草帽的老人在钓鱼,钓竿架在支架上,人靠在椅背上打盹。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著水草和阳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把她烟粉色的裙摆吹得轻轻飘起来。 栈道的尽头是一家玻璃房子的咖啡馆,四面都是落地窗,可以看见整个湖面。 咖啡馆里只有一个客人,坐在最角落的位子,面前放著一杯美式咖啡和一台合起来的笔记本电脑。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戴一副银框眼镜,穿一件黑色t恤。 他看见顾云锦推门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这边”。 顾云锦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来多久了?” “两个小时。”男人把面前的咖啡往她那边推了推。 “给你点的,算著时间让服务员做的,温度刚刚好。” 他叫周霽,是她留学时认识的第一个人。 “你回来那天晚上问我的事,”他说,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点开一个文件。 “我已经找到合適的人了。” 第6章 寧丽媚 清水湾的傍晚是寧丽媚一天中最喜欢的时刻。 別墅朝南的落地窗正对著海湾,落日从窗框的左上角缓缓沉下去,把整片水面烧成一片融化的金子。 她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身上披一件月白色的亚麻开衫,手里捧著一盏放了枸杞的普洱,茶汤在杯中漾出琥珀色的光。 寧维尔有时候觉得,她妈这辈子最好的作品不是拿下了顾振兴,而是把自己活成了一件艺术品。 “妈,你又拍新照片了?” 寧维尔一屁股陷进旁边的沙发里,把手机举到寧丽媚眼前晃了晃。 屏幕上是一张刚发布不久的照片,一只天青色的汝窑杯搁在窗台上。 背景是模糊成一片金色光斑的落日海面,配文写著“五十一岁的生日愿望——平安,知足”。 寧丽媚侧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伸手把女儿的手机推开。 “拍著玩的,底下那些人又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清一色的『夫人好雅致』『这才是真正的生活』。” 寧维尔把腿蜷起来,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拉。 “有个人评论说你是她见过最通透的女人,说看你的帐號能让人静下来。这条点讚都过千了。” 寧丽媚没接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窗外的海面上。 五十一岁了。 这个数字最近常常在她脑子里冒出来,不是那种带著感伤的感嘆,而是一种警觉。 “顾云锦回来了,你知道吧。”寧维尔忽然说。 寧丽媚的手顿了一下。 “知道。王漫云带她去了画展,阵仗不小。”她停了一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听说顾明月给她安排了相亲,陈家那个老二。” 寧维尔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 “就算回来了又怎么样,顾家二小姐。说出去好听,在顾家谁拿她当回事?” 她的语气里带著一种根深蒂固的轻蔑,不是刻意装出来的,是这些年在清水湾被顾振兴捧在手心里养出来的底气。 “当年贝夫人——她自己的亲奶奶——都不拿正眼看她。” 寧丽媚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 贝夫人。 这个名字像一颗沉在水底很多年的石子,忽然被人搅起来,带著泥沙重新浮到光线下。 “老太太那辈人的观念,” 寧丽媚说,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讲一件很旧的事。 “明星就是戏子,是下九流的东西,上不了台面。” “苏婉寧当年红成那样,在贝夫人眼里也就是个拋头露面的优伶。顾振兴要娶她的时候,老太太把茶盏都摔了。” 这件事寧维尔听她妈讲过不止一遍,但每次听都有一种隔岸观火的快意。 顾家老宅里摔掉的那只茶盏是乾隆年间的粉彩,贝夫人眼睛都没眨一下就砸在了地上,“我顾家的门,不是给戏子开的。” 后来门还是开了。 不是贝夫人妥协了,是顾振兴先斩后奏,和苏婉寧领了证才带回老宅。 贝夫人坐在堂屋里,端著新换的茶盏,眼皮都没抬一下。 苏婉寧跪在地上敬茶,叫了一声“妈”,老太太隔了整整十秒才伸手接过去,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进了顾家的门,就忘了你从前是干什么的。顾家的媳妇,不站在台子上给人看。” 苏婉寧息影息得乾乾净净,然后她开始学做顾家的媳妇。 豪门规矩多,不,应该说,是对於苏婉寧制定的规矩多,像顾振兴第一任,第三任妻子,娘家势力大,就没有这么多规矩。 苏婉寧在片场呼风唤雨了那么多年,到了顾家老宅的餐厅里,连坐哪个位置都不能自己决定。 “她以为做到了这些,贝夫人就会接纳她。”寧丽媚的声音里没有嘲讽,甚至带著怜悯。 “她不明白,贝夫人不喜欢的不是她做什么,而是她这个人。 她是苏婉寧,这个出身改不了。她把影后的冠冕摘了,在贝夫人眼里也不过是一个摘了冠冕的戏子。” 寧维尔把下巴搁在沙发扶手上,听得津津有味。 “顾云锦生下来的时候,贝夫人在產房外面站了不到三分钟就走了。护士抱出来给她看,她看了一眼,说『像她妈』,转身就走了。” “顾明诚和顾明月出生时,是什么场景。” 寧丽媚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越来越暗的海面上。 “所以苏婉寧在顾家那十年,说是顾太太,里头的日子只有她自己知道。” “上面有一个看不起她的婆婆,旁边有一个心早就不在的丈夫,膝下一个不受祖母待见的女儿。” “顾家老宅那么大,她连大声说话的地方都没有。” 寧维尔算了一下。苏婉寧嫁给顾振兴的第二年,她妈就带著她认识了顾振兴。 也就是说,苏婉寧在那段婚姻里,有九年的时间是在知道寧丽媚存在的情况下度过的。 九年。她忽然觉得那个从未谋面的女人——那个海报贴满大街小巷的影后——身上有一种让她不太舒服的东西。 不是恨,不是同情,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要是想得开,”寧丽媚的声音变得非常冷静。 “离婚就拿一笔钱走人,凭她的名气和本事,復出之后什么样的日子过不了?” “她偏不。她非要体面,非要名分,非要那个『顾太太』的头衔。结果呢? 名分给她带来了什么?婆婆的冷眼,丈夫的背叛,顾家上上下下表面恭敬背地里的閒话。 她要是在发现我的时候就离,那会儿她才三十出头,正是一个女演员最好的年纪。她偏要撑,撑到三十八,撑到把自己熬干了才走。” 她语气嘲讽。 “最可笑的是什么?她离婚之后,贝夫人把对她的那套原封不动地移到了她女儿身上。” “顾云锦那孩子,从苏婉寧离婚那天起,在顾家里就成了一个透明人。” “贝夫人不让她上主桌吃饭,说她『眉眼间全是苏婉寧的影子』,看著心烦。 顾明诚和顾明月是原配生的,老太太还愿意给个笑脸; 顾云锦是苏婉寧生的,连笑脸都省了。 后来苏婉寧死了,老太太在饭桌上说的原话是——『当妈的想不开,当女儿的也阴沉,这孩子眼睛里没光,看著瘮人。』” “虽然王漫云后面和顾振兴结了婚,为了好继母的名声,把顾云锦接到了一起。” “但是贝夫人每次都跟顾振兴说同样的话——这孩子留在家里对谁都不好,漫云孩子刚出生,她要是有歹心怎么办。” “说的多了,顾振兴后面就让人办了留学手续。” 寧维尔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 十四岁的顾云锦,母亲刚刚下葬不到一年,父亲听了祖母的话把她送走。 拖著两个行李箱过海关的时候,身边跟著的不是家人,是一个做饭的阿姨和一个管生活的看护。 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不是幸灾乐祸,是真的觉得这整件事荒唐得有点好笑。 顾家老宅里那些规矩、那些体面、那些“为你好”的决定,最后就是让一个十四岁的女孩独自去面对八千公里外的冬天。 顾云锦每年生日等来的可能是一通越洋电话,而寧维尔每年的生日,顾振兴坐在清水湾的客厅里,亲手给她切蛋糕。 这个对比让寧维尔心里浮起一种隱秘的满足感。 “所以你说,名分有什么用?”寧丽媚的声音恢復了那种波澜不惊的平静。 “苏婉寧有名分,她是顾太太,那个名分给她换来了什么?婆婆的羞辱,丈夫的冷淡,十年的忍耐,最后是三年的孤独和一根绳子。” “我什么都没有,没有名分,没有那张纸,没有顾太太的头衔。 但顾振兴每年在我这儿不知道呆多少天,你从小到大叫的是爸爸不是叔叔,你想要的东西他从来没说过不。” 她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人不能什么都要。苏婉寧就是什么都想要,最后什么都留不住。 她要是想得开,从一开始就不要进顾家的门——或者进去了发现不对就赶紧出来——她这辈子会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她太要强了,要强到把自己折在了里头。” “所以我从来不爭。爭的人都在明处,不爭的人才能在暗处。顾振兴这辈子被多少人爭过? 数都数不清。只有我,从第一天起就没跟他要过任何东西。 所以他觉得亏欠我。这份亏欠,比任何一张结婚证都值钱。” 寧维尔从沙发上坐起来,拿起茶几上果盘里的一颗草莓咬了一口,汁水染红了指尖。 “妈,你上次说想买个四合院,看好了吗?” 寧丽媚的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落到女儿脸上。 “看了几处。前海那边有一套,两进的院子,房主急著出手,价格比市价低两成。” “爸那边——会不会不高兴?” 寧丽媚把手从窗框上收回来,十指交叠放在身前。 五十一岁的手保养得宜,皮肤还保持著细腻的质感,但关节处的骨骼感已经藏不住了。 “我跟你爸这么多年,从来没开口要过东西。 別墅是他硬给的,你读书的钱是他主动出的,你毕业后的公寓、那辆车,都是他先提的。我从来没有张过一次嘴。” 寧维尔没接话。她知道这是真的。 “所以这次我开口了。我跟他说,老顾,我五十一了,跟了你二十三年,从没求过你一件事。 现在我想在城里置一处自己的地方,不用太大,有个院子能种两棵石榴就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让我自己挑,挑好了他付。” “妈,你后悔过吗?” “不后悔。”寧丽媚说。 寧维尔看著她。 “我说的是真话。我跟你爸这二十三年,该有的都有了。顾振兴这辈子身边的女人来来去去,太多了,数都数不清。 我没有名分,但也没有枷锁。 苏婉寧被顾家磨掉了半条命,王漫云坐在顾太太的位置上天天算计,算计继子继女,算计外头的女人,算计她儿子的將来。 我什么都不用算,顾振兴自己会把东西送过来。” 寧丽媚走回藤椅边,弯腰端起那盏已经凉透了的普洱,茶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茶油,在灯光下泛著暗淡的虹彩。 “但我五十一了。维尔,妈五十一了。” “这些年靠著不爱钱这个人设,我拿到了多少东西,你比我清楚。但这些东西,清水湾的別墅,你的车,你的包,你的留学费用,都是沙子堆的城堡。 潮水一退,什么都不剩。你姓寧,不姓顾。 如果有一天你爸走了,顾家的人不会让我们继续住在这栋別墅里。 顾明诚不会,王漫云更不会。” 她把茶盏放到茶几上,坐到女儿旁边,伸手把寧维尔耳边一缕碎发別到耳后。 “所以我要趁现在还能开口的时候,把能攥在手里的都攥住。四合院是第一件,不会是最后一件。” 第7章 网友的记忆 顾云锦回到顾家老宅的时候,整栋房子已经亮了灯。 老周把车停进车库,她穿过庭院,暮春的夜风裹著梔子花的香气从花圃那边漫过来。 客厅里水晶灯亮著。 “回来了?”王漫云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读取什么信息,“吃饭了吗?” “吃了。” 王漫云没有急著问相亲的事。她先让周姐去热一杯牛奶,又问了问野鸭湖的风大不大、同学好不好。 这些铺垫做完了,才端起那杯凉了的柠檬水抿了一口,用一种不经意的语气开了。 “陈家那边刚才打了电话过来。” 顾云锦抬起眼睛,表情是恰到好处的安静。 “陈予安的母亲亲自打的,说了好一通抱歉的话。” 王漫云把杯子放下来,“说她家老二不懂事,让你受委屈了。我说委屈谈不上,我们锦儿也不是那种计较的孩子,只是陈家公子的做派確实不太合適。钱太太在电话那头连说了三个『是』。” 顾云锦垂下眼睛。 王漫云观察著她的表情,把语气又放软了几分。 “锦儿,你心里別不舒服。豪门贵公子多的是,他陈予安算什么东西,一个家里的老二,不上不下的位置,也敢在相亲桌上给人家姑娘难堪。”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 “我不是说老二就不好,你也是顾家的二小姐,你比他强一百倍。我是说这个人不行。” “我知道的,妈妈。”顾云锦的声音软软的,“我没有不舒服。” 王漫云看著她的眼睛,像是在確认这句话的真假。 顾云锦的眼睛乾乾净净的,没有任何委屈或不甘的影子。 王漫云放心了。 这个继女最大的优点就是省心——不会闹,不会哭,不会像別家那些被娇惯坏的千金小姐一样受了委屈就回来摔东西。 “那就好。”王漫云端起柠檬水又抿了一口。 “我已经让你吴伯母去打听孙家那个老大的情况了,就是画展上你见过的那个孙柏安,戴金丝眼镜的。 他家是做地產的,跟咱们家有业务往来,知根知底。还有李家的大儿子李景行,个子高高的那个,虽然话不多,但李家门风正,他妈是出了名的好相处……” 她的话被玄关处传来的声响打断了。 “妈!我回来了!” 顾云轩背著书包跑进来,校服领口松著,头髮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王漫云的表情在看见儿子的瞬间就变了。 她伸手接住扑过来的儿子,把他额前的头髮往后拨了拨,语气里带嗔怪: “又不好好穿鞋。袜子怎么又穿错了?” “早上起晚了嘛。”顾云轩从王漫云怀里挣出来,转头看见坐在对面沙发上的顾云锦,眼睛亮了一下, “二姐姐!” 顾云锦冲他笑了笑。“放学了?” “嗯!今天数学测验,我考了九十八分。” 顾云轩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来,带著一种等待夸奖的、属於小孩子的理直气壮的骄傲。 “厉害。”顾云锦说。 顾云轩心满意足地转过头去翻书包,要给王漫云看卷子。 王漫云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转移到了儿子身上,一边看一边笑。 顾云锦安静地坐了几秒,然后站起来。“妈妈,我先上去了。” 王漫云从顾云轩的试卷上抬起头,冲她点了点头。 “早点休息。明天我让周姐给你燉点燕窝,这几天脸色还是不太好。” “好。” 顾云锦拿起包,转身上了楼梯。 洗漱完,手机屏幕亮起来,社交媒体的推送一条接一条地涌上来,她本来想划掉,但其中一条的標题让她停住了。 #苏婉寧诞辰# 五个字,掛在热搜榜的末尾,后面跟著一个“沸”字。 顾云锦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然后点了进去。 话题广场上最热的帖子是一个老影迷发的,id后面掛著“苏婉寧超话主持人”的標籤,头像还是她二十年前的电影剧照。 帖子配了一段视频,把苏婉寧从出道到息影再到復出的经典镜头剪在一起,文案写的是“木兰花开二十年,你永远是我们的大女主”。 转发已经过了十万,评论更是堆成了高楼。 顾云锦往下翻。 热评第一楼已经歪得不成样子了。 “每年婉寧姐诞辰我都要说一句,当年看她嫁顾家那个排场,世纪婚礼,影后嫁豪门,媒体標题全是童话。 现在回头看,童话个屁。” 这条下面跟了几百条回復,越说越来劲。 “贝夫人当年多不待见这个儿媳妇,圈里谁不知道啊。 老太太当著外人的面都不给苏婉寧好脸,一口一个『戏子』掛在嘴边。苏婉寧去敬酒,老太太杯子都不端。” “顾振兴那个妈是真的绝。同样是她儿子的老婆,她对王漫云就是『漫云辛苦了』,对苏婉寧就是『连男人心都守不住』。双標玩得明明白白。” “最绝的不是清水湾那位吗?苏婉寧结婚第二年就出现了,带著个女儿,女儿管顾振兴叫爸爸叫了二十多年。 苏婉寧堂堂正正顾太太,在顾家受婆婆的气,外面的女人带著孩子住海景別墅岁月静好。这什么世道。” “清水湾夫人——哦不对,网友们封的清水湾夫人,她自己可没这个名分。 寧丽媚那个帐號你们去看,天天读经喝茶插花,评论底下一堆人喊她『真正的大女主』。 我:???小三当二十多年成大女主了?” “她女儿寧维尔也是个人才。社交帐號上全是库里南、积家表、巴黎下午茶,底下小姑娘追著喊姐姐好美好颯。 姐姐的底气哪来的?顾振兴给的。 顾振兴对亲女儿什么样?苏婉寧生的那个女儿,这些年媒体拍到过几次?” “听说当时苏婉寧离婚时,顾家的法务团队,那可不是吃素的。 苏婉寧息影十年没收入,顾家把帐算得那叫一个清楚。 最后分到多少钱?说出来都寒磣。抚养权也没要到。一个影后,离婚连女儿都带不走。” “但她復出之后是真的猛。那几年她拍的戏我全看过,演技比息影之前直接上了一个维度。 以前是老天爷赏饭吃,復出之后每一帧都在告诉你什么叫『老娘经歷过』。” “那时候她状態真的好。有採访拍到她跟女儿一起去看地,说要在城郊盖房子。 记者问她为什么买那么偏的地方,她说女儿喜欢安静。 她还指著那块地说这里种什么树那里放什么花,说到时候女儿放暑假回来住。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得不行,根本不像一个会想不开的人。” “然后她就自杀了。” 这一句单独占了一层。底下的回覆明显慢了下来。 “警察说是自杀,现场没有遗书。” “这么多年了我还是不信。她那会儿事业翻红了,地买了,房子在设计了,女儿再过几年就成年了。她凭什么自杀?” “所以这么多年一直有人怀疑不是自杀。但是没有证据,顾家那边把事情压得很乾净。” “她女儿后来怎么样了?苏婉寧走的时候那孩子才十几岁吧。” “听说顾家把她送出国了。说是留学,其实就是打发走。” “顾振兴对这个女儿是真不上心。还不如清水湾那位呢。” “说实话现在娱乐圈那些想嫁豪门的女明星,真该把苏婉寧的故事列印出来每天读一遍。 嫁进去又怎样?婆婆看不起,老公在外面有人,离婚分不到钱,孩子带不走。 你以为你是顾太太,在人家眼里你永远是那个戏子。” “所以你看现在的小花,一个个都想开了。 要么自己当资本,要么找同行,嫁豪门的越来越少了。苏婉寧这条路走得太惨,后人看著都怕。” “她女儿现在应该二十多了吧,也不知道长什么样,过得好不好。” “今天她妈妈诞辰。不知道她有没有在看这个帖子。” 顾云锦的手指停住了。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热搜榜上的“沸”字还在跳动。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床上。 妈妈走了的十多年,她的影迷还在网上给她庆生。 顾云锦坐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翻到帖子最上面,在凌晨发的那条视频下面点了一个赞。 第8章 朱莉 顾云锦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头,邮箱里躺著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周霽,主题栏空著,正文只有一句话和一个附件。 她先点开附件,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叫朱莉,二十五岁。 一张很乾净的脸。 不是那种攻击性强的漂亮,是小桥流水式的温婉,眉眼舒展,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天生带著三分笑意。 皮肤白,白得没有什么攻击性,像瓷器上那层釉。 穿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脖子上没有任何饰品,露出一截乾净的锁骨线条。 整个人像一杯温水——不烫不凉,没有任何刺激性,放在那里你不一定会注意到,但一旦端起来喝一口,会觉得舒服。 这种舒服,是最危险的。 顾云锦看著那张脸,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关掉了照片。 周霽在邮件正文里只写了一行字:背景乾净,查不出任何问题。 她回了两个字:继续。 邮件发送完毕的提示一闪而过。 顾云锦合上电脑,把它放到床头柜上,和那本暗红色封面的书並排靠在一起。 顾振兴这些年什么类型的女人没见过。 商场上应酬,饭局上推杯换盏,各色各样的女人从他眼前流过,像一条不会断的河。 年轻漂亮的,知性优雅的,清纯天真的,风情万种的——他什么没见过。 寧丽媚贏的不是手段,是时间。 她在顾振兴还没有被这条河流冲刷得足够圆滑的年纪出现,用一种“什么都不要”的姿態把自己钉进了他的生命里。 如果她晚出现十年,甚至五年,她连清水湾的边都摸不到。 那时候的顾振兴已经不再是那个会被一杯白开水打动的男人了。 他被各式各样的茶、咖啡、红酒泡过,舌头养刁了,眼睛养毒了,同样的招数再用,他一眼就能看穿。 所以朱莉不能是白开水。白开水只有第一杯值钱,后面就不值钱了。 朱莉得是另一种东西——顾云锦在黑暗中想著,手指无意识地在被子上敲了两下——得是一杯温水,但水里要放一点只有顾振兴能尝出来的东西。 具体是什么,她不需要替朱莉设计,朱莉做这种事比她想像的要擅长得多,她只需要把路子给朱莉搭建好就行了。 顾云锦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寧维尔叫顾振兴“爸爸”那年,消息传到老宅的时候,贝夫人把苏婉寧叫到了上房。 顾云锦躲在门外,从门缝里看见母亲站在上房中央,贝夫人坐在太师椅里。 “你不是大明星吗?大明星最会的那些本事呢?怎么连个男人都看不住?” 苏婉寧没有说话。她的脊背挺得很直。 但顾云锦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蜷进掌心里,指甲掐著肉。 “振兴在外面怎么玩我管不著。但让外面的甚至连野种都不是的人登堂入室喊爸爸,你这个当太太的管不住?” “我当初就不该让振兴娶你。戏子就是戏子,台上一套台下一套,到了真章的时候什么用都没有。” 后来还有很多次。 寧丽媚过生日顾振兴在清水湾办了一场小型宴会,贝夫人把苏婉寧叫过去骂。 寧维尔在学校填家庭信息表,父亲一栏写了顾振兴的名字,被家长群里的好事者截图传出来,贝夫人还是把苏婉寧叫过去骂。 那些年顾云锦听过太多次贝夫人的声音从上房传出来,就像一把刀,一下一下地锯。 苏婉寧每次从上房回来都会先去洗一把脸。 她以为顾云锦不知道,但顾云锦都知道。 小小的顾云锦站在洗手间门外,听见水龙头哗哗地响,响了很久很久。 等苏婉寧出来的时候,脸上是乾净的, 眼睛周围微微泛著红,但她会蹲下来对顾云锦笑,说妈妈洗了把脸,走吧,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顾云锦从来没有问过。 她把每一件事都记住了。 ————— 朱莉的命不好。 这是朱莉自己说的。她跟朋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自怨自艾,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像在说今天下雨了或者这班地铁又晚点了。 朱莉是华裔。父母在她三岁那年带著全部积蓄出了国,亲戚们都以为他们去享福了。 过年的时候越洋电话打回来,奶奶在电话这头抹眼泪,说你们在那边过好日子,別忘了家里的穷亲戚。 她妈举著话筒笑,说哪能呢,等站稳脚跟就把你们都接过来。 这话说了二十二年,到现在也没实现。 她父母在唐人街后巷的一家中餐馆打工,父亲在后厨洗碗,母亲在前面收银兼端盘子。 餐馆的老板是福建人,给的工资按当地標准算低的,但管两顿饭。 朱莉从小就是吃餐馆的剩菜长大的——不是客人吃剩的那种,是后厨备多了没卖出去的,打烊之后大师傅统一热一热,每人分一碗。 她至今记得那种味道,酱油和蚝油混在一起的咸,味精放得很重,吃完嘴里发乾。 后来她在网上看到有人討论“锅气”,说她不懂中餐的烟火气。 她想笑。她从小闻到大。 住在餐馆楼上的隔间里,一家三口挤一个房间,布帘子拉开来就是两张床。 洗澡要去公共浴室,热水限时供应,冬天洗到一半凉了是常有的事。 她妈从来不抱怨,只是在每次洗完冷水澡之后说一句,等明年攒够了钱就搬家。 这个明年也说了二十二年。 所以朱莉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出国不等於享福。 对於有钱人来说,出国是换个更大的游泳池。 对於她家这样的人来说,出国是把一个小池塘换成了一条阴沟,水是脏的,但得在里面游,因为回不去了。 亲戚们至今以为他们在外面过好日子,她妈每年春节往家里寄照片的时候会特意穿上最好的那件大衣。 站在餐厅门口那棵塑料许愿树前面拍,照片里笑得体面。 朱莉不想再拍这种照片了。 她不羡慕那些出生在罗马的人。 她羡慕的是那种可以把罗马地图翻开、指著上面任意一个位置说“我要住这里”然后就能住进去的人。 她不想再在唐人街后巷闻酱油和蚝油混在一起的咸味了。 朱莉有一张温婉的面孔。这是她唯一的本钱。 和面孔成正比的野心,她也有。 不是那种写在脸上的、张牙舞爪的野心,是沉在水面下的、像暗涌一样的野心。 她不羡慕那些一毕业就进大公司拿万把块工资的同学,不羡慕那些嫁了同行、两个人一起还房贷的学姐。 她觉得那种生活太慢了,慢得像蜗牛爬一面无限高的墙,爬到死也爬不到顶。她不想爬。她想直接坐电梯。 电梯的按钮在哪儿,她很早就想清楚了。 找一个出生在罗马的男人。让他带她住进罗马。 这个男人最好是年纪很大的那种,老到没有太多精力管她,老到身体已经开始走下坡路,老到——说难听一点——活不了太久。 钱要多,多到她不需要计算每个月的生活费,多到她不需要在买一件大衣之前先看价格標籤,多到这个男人走了之后剩下的数字够她花一辈子。 孩子她是不想生的。生孩子有什么好?怀胎十月,身材走样,妊娠纹,產后抑鬱 。 然后是一辈子的牵掛,一天当妈,一辈子当妈。这个买卖不划算。 她的计划很清晰:捞够了钱,拿到能拿的一切,然后走人。 走人之后呢?她想过这个问题。拿著这些钱,找一个海边的城市,买一套看得见海的房子。 不结婚,不生孩子,不为任何人负责。 想谈恋爱了就谈,找年轻的、好看的、身体好的,谈腻了就换。 她这辈子前二十五年都在为別人活——为父母的期望活,为学费活,为每一个月的房租活。 后半辈子她要为自己活。 这个机会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 是通过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渠道递过来的。 中间人很谨慎,从头到尾没有透露过委託方的任何信息,只说“有一位女士觉得你合適”。 朱莉没有追问。她不需要知道委託人是谁,她只需要知道目標是谁。 顾振兴。 朱莉从咖啡店出来之后,在附近的公共图书馆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没有用自己的手机查,用的是图书馆的公共电脑,屏幕的边角贴著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著“请勿下载非法內容”。 她对著那张纸条笑了一下。 顾振兴的信息太好查了。 如果把顾家放在韩国,那就是三大財阀之一,和三星、现代、sk排在同一个版面上。 顾氏集团的產业横跨地產、金融、能源,在东南亚有港口,在欧洲有酒庄,在北美有商业地產。 顾振兴本人的照片在財经新闻里隨处可见——六十多岁,法令纹很深。 眉眼间带著那种在商场上撕咬了大半辈子的人才会有的、被权力醃透了的从容。 公开资料里的家庭关系列得清清楚楚,別做梦了,这种男人怎么可能单身。 朱莉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反覆掂量了一下。她今年二十五岁。 如果她从现在开始,她不想用二十三年了。 五年。她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一个期限。 五年之內,拿到足够的东西,五年之后她三十岁,正是一个女人最好的年纪——有了钱,有了阅歷,有了隨时可以抽身的底气。 三十岁的女人,手里握著够花一辈子的钱,世界就是她的。 她关掉图书馆的电脑,走出大门的时候外面下著小雨。 第9章 回国啦 朱莉回国那天,天气很好。 机场的玻璃穹顶把阳光切成一块一块的,落在她米白色风衣的肩头。 朱莉大学学的是歷史,中国史世界史,朝代更替,帝王將相,一门研究“过去的人如何活过”的学科。 她选这个专业没有经过什么深思熟虑,纯粹是因为学费便宜。 画画是爱好,是从唐人街后巷那间逼仄的隔间里长出来的唯一一样不属於酱油和蚝油的东西。 小时候她趴在餐馆的收银台边上,用点菜单的背面画。 画唐人街的霓虹灯,画餐馆门口那棵塑料许愿树,画她想像出来的、窗明几净的房间。 后来上了大学,她在二手店买了一盒水彩,开始在作业本的空白处画。 同学路过看见了,说朱莉你画得真好。她笑笑,说隨便画的。 很多人说过她的画好。教授说过,同学说过,画廊里看展的陌生人站在她的画前面停留的时间比別的画长。 但她的画不值钱。在答应那位神秘女士的合作之前,她一幅画都没有卖出去过。 掛在咖啡馆的墙上標价两百,掛了三个月,最后是咖啡馆老板娘觉得占地方让她取走的。 她取画那天下了雨,画框用塑胶袋裹著抱在怀里,走回公寓的时候塑胶袋破了,雨水洇进去,把一幅画洇出一小块模糊的痕跡。 她看著那块痕跡看了很久,然后把画靠在墙角,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麵。 那时候她还相信一些东西。相信努力,相信才华,相信只要画得足够好,总有一天会被人看见。 她在巴黎的美术馆里看那些大师的作品,一站就是一下午,在心里跟自己说,你看,他们也是从无人知晓开始的。 梵谷活著的时候一幅画都没卖出去。你要加油。 后来她答应了那位神秘女士的要求,然后看到了那位神秘女士如何帮她操作的。 不是一次性告诉她的,是一步一步让她看见的。 像一个人站在舞台侧面,看著幕布后面的绳索和滑轮,看著灯光是从哪个角度打过来的,看著那些观眾以为是魔法的一切,其实都是有人提前布置好的。 第一步是作品进入拍卖渠道。 不是那种大型的、被媒体围得水泄不通的拍卖会,是一个小型的、私密的、只有特定圈层的人才会被邀请的场合。 拍卖图录上她的名字旁边印著一小段介绍——“旅法华裔艺术家,作品融合东方水墨意境与西方现代构图语言”。 这段话是別人写的。她第一次读到的时候甚至觉得不是在写自己。 起拍价定得很低,低到让她觉得是一种侮辱。 但那位神秘女士通过中间人告诉她,越低越好。 越低,抢的人越多。抢的人越多,价格抬得越猛。 价格抬得越猛,第二天媒体的標题就越大。 一切如那位女士所料。 拍卖当天,三个號牌轮流举。 不是那种你死我活的竞价,是很有节奏的、像排练过一样的此起彼伏。 她坐在场下,看著自己的画被一轮一轮地叫价,数字从起拍价跳到六位数,从六位数跳到七位数。 她的手指攥著节目单的边缘,指节发白。 不是激动,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晕车一样的眩晕感。 她画那幅画用了三天。在巴黎那间小公寓的窗台边上,水彩一层一层地晕染,窗外是一个灰濛濛的院子,她画的是她想像出来的海。 落槌的那一刻,她成了“新锐艺术家”。 媒体的標题和她预想的一模一样。 “华裔女画家首登拍场即创纪录”“神秘买家高价竞得朱莉作品”“艺术界新星冉冉升起”。 她的履歷被重新挖掘——歷史系毕业,自学绘画,旅居巴黎,融合东西方美学。 每一个標籤都精准地踩在艺术市场喜欢的那个点上。 她的社交帐號一夜之间涨了十几万粉丝,私信里塞满了画廊的邀约和媒体的採访请求。 有人问她创作理念,有人问她艺术道路,有人问她如何从无人问津走到今天。 她回答了。说得很真诚。说热爱,说坚持,说那些在巴黎小公寓里画到天亮的夜晚。 这些回答被写成专访,配上她在画室里的照片——照片是专业摄影师拍的。 光线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侧脸轮廓照得很柔和,面前是一幅未完成的作品。 手里拿著画笔,微微侧头,像是在思考下一笔该落在哪里。 她看到那篇专访的时候,想起的却是那幅被雨水洇坏的画,靠在出租屋的墙角,顏料顺著水跡往下淌,像一张哭花了妆的脸。 朱莉以前一直觉得那些成名的画家都好厉害。 肯定是付出了无数努力,肯定是天赋异稟,肯定是在无数个不为人知的深夜里一笔一笔地画,画到手磨出茧,画到眼睛酸涩,画到终於被世界看见。 她曾经在美术史课本上读到那些名字,文艺復兴三杰,印象派,后印象派,立体主义,抽象表现主义。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座山,她仰著头看,觉得山顶在云上面。 后来她发现,山顶確实在云上面。但云不是他们自己爬上去的。云是別人放的。 她开始以一种新的眼光去看那些艺术新闻。 某某画家作品拍出天价,背后是哪个画廊在运作。 某某新人横空出世,签他的是哪家经纪公司。某某展览引发轰动,策展人和收藏家是同一批人。 那些她曾经仰著头的名字,一个一个地从云后面露出来。 不是说他们没有才华。他们有。但在这个游戏里,才华是最不稀缺的东西。 稀缺的是那只把画掛到拍卖行墙上的手。 朱莉的第二次拍卖,价格又涨了。 第三次,有藏家开始专门收藏她的作品。 不是那种买一幅就走的散客,是真的、会持续跟进她创作的藏家。 她的画室从巴黎的小公寓搬到了玛黑区一间有落地窗的工作室,窗外能看见塞纳河的一小段灰蓝色的水面。 她站在落地窗前给母亲打电话,说妈,我换画室了。 她妈在电话那头说,好,好,注意身体,別太累。 掛了电话之后她在窗前站了很久。塞纳河上有游船开过去,船上的灯光映在水面上,被波浪揉成碎金。 她想起唐人街后巷那间隔间,布帘子拉开来就是两张床,洗澡要去公共浴室,热水限时供应。 想起那幅被雨水洇坏的画。想起点菜单背面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 想起她爸在餐馆后厨洗碗,双手被洗涤剂泡得发白起皱,指纹都快磨平了。 钱果然是个好东西。 不是因为它能买东西。是因为它能让你手里的东西变成值钱的东西。 同一幅画,掛在咖啡馆的墙上標价两百没人买,掛在拍卖行的墙上落槌七位数。 画还是那幅画。变的是掛在哪里,是谁举的號牌,是图录上那段被精心撰写的介绍,是举牌之前那些看不见的、在电话里、在饭局上、在私密包厢里达成的默契。 朱莉拉开工作室的窗帘,阳光涌进来,把她新画的那幅画照得亮堂堂的。 画面上是一片海,不是她想像出来的海了。是她见过的海。 回国的飞机上,从舷窗望出去,云层下面是一片灰蓝色的、无边无际的水面。她想,那就是罗马。 她拿起手机,给中间人发了一条消息。 “谢谢那位女士。我欠她一个人情。” 对方回得很快。 “你不欠任何人。你只是拿了你该拿的东西。” 朱莉看著这行字,没有回覆。 朱莉推著行李箱从国际到达口走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一块被举得高高的接机牌。 ——“欢迎朱莉老师回国参展”。 举牌的是个穿黑色制服的年轻女孩,看见她就迎上来,笑容训练有素,说朱老师一路辛苦了,车在外面等著。 旁边还有两个工作人员,一个接过她的行李箱,一个递上一小束白色的香檳玫瑰。 接机的女孩自称小杨,是主办方安排给她的专属对接人。 从到达口走到停车场的路上,小杨的嘴就没有停过。 朱老师您的行程我们都已经安排好了,您先休息,晚上有一个小型的欢迎晚宴,来的都是这次参展的主要艺术家和策展团队,您要是觉得累也可以不去,没关係的。 ……………… 第10章 章卓然 后面的几次相亲,顾云锦没有再遇到陈予安那样当眾挨泼的戏剧性场面,但也没好到哪去。 有一个赵家的老三,坐下来第一件事是把车钥匙拍在桌上,不是不小心放的,是特意拍的,角度都摆好了,车標正好对著她。 整顿饭他讲了四十分钟自己的改装车俱乐部,顾云锦全程微笑点头,心里在算伦敦金近期的走势。 还有一个李家的小儿子,长得不错,但开口就问“你爸能给你多少嫁妆”,问得理直气壮,像在谈一笔已经过了尽调的併购。 顾云锦说这个得问我爸,他说那你回去问问,我等你消息。 还有一个周家的,全程不说话,低著头玩手机,顾云锦试著起了三个话题都死在第二句,最后她也不说话了,两个人安安静静吃完一顿饭,像两个被迫拼桌的陌生人。 就当认识几个朋友吧。顾云锦是这样跟王漫云说的。 王漫云听了很满意,觉得继女懂事、不挑、好安排。於是又安排了今天这场。 今天的相亲对象是章家大公子,章卓然。 章卓然定的是一间开在江边的工业风咖啡馆,旧厂房改建的,红砖墙裸露著,钢樑上掛著几盆弔兰,临窗的位置正对著江面。 不是那种豪门相亲惯常会选的场所,但也正因为如此,顾云锦对他的第一印象比前几个都好了几分。 她到的时候章卓然已经在了,他站起来替她拉开椅子的时候,没有说“顾小姐比照片好看”这种话。 说的是“这家店的豆子偏酸,你要是不喜欢酸的,他们有一款云南的手冲,很乾净。” 顾云锦点了一杯云南手冲。 入口確实干净,不酸不苦,回甘很轻。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章先生常来这里?” “离公司近。”章卓然把杂誌合上放到一边, “下午刚从研发中心过来,懒得换衣服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袖口卷到小臂。 和顾云锦见过的那些从头髮丝精致到皮鞋尖的公子哥不同,章卓然身上有一种不太在乎这些的气质。 “你在研发中心工作?”顾云锦问。 “我自己在那边设了一个科技產业孵化器。”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我爸说今天是相亲,我是不是应该先自我介绍一下家庭情况?” “我爸章明远,章氏集团的章,我妈去世得早,我爸几年前再婚了,娶了一位比我大不了几岁的继母。”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尷尬,没有遮掩,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关係不大的事实。 “我爸那个人,”他顿了一下,像是在选择措辞, “年轻时风流债不少。我妈在的时候他也没怎么收过心。反倒是我妈走了十多年后,大概是人到五十突然活明白了。” “娶了现在这位,倒是安安稳稳过起了日子。人这个东西也是有意思。” 顾云锦端起手冲抿了一口。 章明远的名字她当然知道,章氏在建材和地產周边產业链里占了半壁江山,和顾氏有业务往来但不算深交。 章明远的风流事跡圈內人尽皆知,花边新闻隔几年就冒出来一茬,最离谱的时候同时被三个女人公开喊话。 他妈在的时候他没收心,他妈走了十多年后他反倒收了。这不是活明白了,这是浪够了。 但章卓然能把这件事摊在桌面上说,不藏不掖,倒是让顾云锦高看他一眼。 “那你呢?”章卓然把问题拋回来,身体微微前倾, “听说顾小姐学的是金融,辅修法律,履歷拿出来放在哪都是顶配。回国之后打算做什么?我听说你家里在安排你进公司?” “家里有家里的安排。”顾云锦放下杯子,笑了一下。 “我大哥在集团做得很好,我就算进去也就是打打下手。” “何况我家人和王自己都没有这个打算。” 章卓然看著她,最终没有追问。 “行,不说家里了。”他靠回椅背,“聊点別的。你平时关注什么?” “看一些行业动態,偶尔炒炒股。”顾云锦说得轻描淡写。 章卓然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也炒股?” “小玩。你关注什么板块?” “科技。”章卓然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语气明显比刚才自我介绍时热络了不止一个度。 “不是那种已经上市的科技巨头,是早期项目。我最近在看一个做固態电池的团队,去年从麻省理工回来的,技术路线很清晰,但商业化还要走一段。 很多人不敢碰这种早期硬科技,周期太长,风险太大。但我觉得值得押。” 他说到“固態电池”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態都变了。 不是那种饭局上端著红酒杯高谈阔论“下一个风口”的做派,是真的眼睛里有东西。 那种东西顾云锦很熟悉——她自己也有。 “你不看好房地產?”顾云锦忽然问。 章卓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不是被说中的得意,是终於遇到一个能接住这个话头的人的释然。 “我要是说房地產要不行了,你是不是会觉得我是个神经病?” 他压低了一点声音,“现在所有人都在往里面冲,地王一个接一个,槓桿加得飞起但你看那些核心城市的空置率,看居民的负债率。 看人口结构——房地產的本质是人口红利加金融槓桿,人口红利在消失,槓桿加到头了。这个游戏玩不了太久了。” 顾云锦看著他,没有说话。 “五年前我跟我爸说,把章氏在地產上的敞口降下来,转头去投科技。他觉得我疯了。” 章卓然耸了耸肩,“五年过去了,地產確实还在涨,他不听我的也赚了不少。 但你知道五年前如果你投了暴雪科技,现在的涨幅是多少吗?” “五十倍以上。”顾云锦说。 章卓然的表情在那一刻定住了。不是惊讶,是一种比惊讶更难得的东西——像是两个人在黑暗中各自走了很久。 忽然撞到了一起,打开手电筒发现彼此照的是同一张地图。 “你也看了暴雪?”他的声音微微上扬。 “看了。但没买。”顾云锦端起咖啡杯,语气平淡。 “我当时在准备论文,资金也不够。 不过我后面我做了完整的復盘——暴雪科技的增长模型、技术壁垒、创始团队的背景、每一轮融资的估值逻辑。我把那个案子拆得很细。” “你做了暴雪的復盘?”章卓然的眉毛扬起来。 “我都找不到人聊这个。每次跟身边那些人说,他们就说『涨都涨了你再说有什么用』。他们不明白,復盘是——” “復盘是用来找到下一个的。”顾云锦接上。 章卓然靠在椅背上,看了顾云锦好几秒。 那眼神里的东西已经从“这个姑娘长得真好看”彻底变成了“这个人值得坐下来聊一个通宵”。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们聊了固態电池的技术路线分歧,聊了人工智慧在医疗领域的落地场景,聊了美元加息周期对新兴市场科技企业估值的影响。 章卓然说话快,思维跳跃,经常一个话题没说完就跳到另一个,但顾云锦跟得上。 她不只跟得上,她还能在他跳跃的时候指出他漏掉的一个关键变量。 章卓然说“这个假设前提是——”,她接“前提是政策不变,但那个领域政策是最大的变量。” 章卓然愣了一下,“对不起对不起。”他压低了声音,但眼睛还在发亮。 “你在伦敦真的是只读书吗?” 顾云锦笑了。“不然呢?伦敦的雨太多,不出门就只能看书了。” 章卓然也笑了,那种笑是放鬆的、被接住了的笑。 太阳开始往西偏的时候,咖啡店里的客人换了一拨。 窗外的江面被夕光照成一层叠一层的金色,货船的汽笛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章卓然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不知不觉聊了快三个小时了。”他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看著顾云锦, “我得跟你说实话。” “嗯?” “今天这个相亲是我爸安排的。我来之前想的是走个过场,坐四十分钟就走——我连车都没停地库,停在路边限时停车位上,心想超时了正好有藉口。” 顾云锦弯起嘴角。“那你的车被贴条了吗?” “肯定贴了。”他往后靠,笑得很坦然,“但我现在觉得,这是我今年最值的一张罚单。” 顾云锦低下头,睫毛在夕光中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端著咖啡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章卓然是个人才。不是那种读过几本財经杂誌就出来指点江山的紈絝,是真的有自己的判断体系和研究方法论的人。 他有远见,有执行力,有自己的公司,还在家族企业里做科技孵化器的投前评估 ——这个位置意味著他在章氏的决策体系里有一定话语权。 更重要的是,他和他爸不同频。 他爸章明远是旧派地產大佬,他看的是新的赛道。 不同频意味著他不会事事听他爸的,意味著他有独立的资源调动能力。 属於可以利用的范畴。 可用的人脉,从来不嫌多。 而且这个人脉还不需要她主动去经营——是他自己送上来的,是他先拍了桌子,是他先说了“这是我今年最值的一张罚单”。 “章先生——” “叫我卓然吧。”他纠正她。 “卓然。”顾云锦从善如流,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柔和, “这家咖啡店不错,下次可以试试他们的手冲系列,我听说他们有一款新到的衣索比亚。” 这句话是顾云锦式的投石问路。 不是“我们下次再约”,是“这里不错,下次还可以来”。 主动权在他手里,但路已经铺好了。 章卓然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接了话。 “下次什么时候?你哪天有空?”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咖啡馆里的灯光亮起来,暖黄色的工业吊灯把他脸上的轮廓照得很分明。 三十三岁,不算年轻了,但身上有一种没有被家族生意磨掉稜角的锐气。 那种锐气让顾云锦想起她在伦敦认识的那些创业者——那些人相信技术,相信数据,相信未来可以被聪明的人改变。 她笑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把屏幕转向他。 “我扫你吧。” 第11章 双开串文了,串到另外一本书里面了 王漫云是在一次太太们的下午茶会上听到那个名字的。 那天是孙太太组的局,在城东一家只对会员开放的茶舍,院子里有棵三百年的大叶榕,树荫遮了半个庭院。 七八位太太围著紫檀木的长桌坐著,人手一盏雨前龙井,话题从拍卖行的秋拍到孩子学校的面试官,从哪家医美的热玛吉效果好到先生们最近的应酬频率。 王漫云端著茶盏,笑得体面,偶尔插一两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她在顾太太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几年,什么话题该接什么话题该含笑不语,早就刻进骨头里了。 然后李太太忽然说了一句:“誒,你们听说了吗?最近老顾总身边好像有个年轻画家。” 王漫云的手没有抖。她端著茶盏的动作稳定得像什么都没听到,茶汤在杯沿上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但没有一滴洒出来。 她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用帕子按了按嘴角,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画家?”她笑了一下,“什么样的画家?” 李太太见她有兴趣,便把自己知道的倒了个乾净。 说是一个刚从法国回来的华裔女画家,叫朱莉,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长得乾乾净净的,最近在艺术圈风头正劲,上个月刚在拍卖行创了个纪录。 有人看见顾振兴去她的画展了,而且是两次——一次是开幕当天,一次是闭展前一天,都是人最少的时候去的。 李太太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也可能只是喜欢收藏,老顾总这几年不是一直对艺术品挺有兴趣的嘛。 王漫云笑著应了一声:“他呀,书房里那些字画都快堆不下了,又添新的。” 太太们顺著这个话题夸了几句老顾总有品位,王漫云也顺著夸了几句。 下午茶继续,没有人注意到王漫云端茶的手换到了左手——她每次心里有事的时候都会下意识把茶杯换到左手,因为右手攥得太紧,怕人看出来。 回到顾家老宅已经是傍晚。 王漫云坐在梳妆镜前拆耳环的时候,忽然把耳环往首饰盒里一扔,珍珠磕在绒布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朱莉。二十五岁。画家。长得乾净。四个关键词,每一个都踩在她的敏感点上。 但她在梳妆镜前坐了片刻之后,发现自己心里涌上来的並不是那种被威胁到的恐慌,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接近於疲惫的厌烦。 从嫁给顾振兴那天起她就知道,这个男人不会只有一个女人。 苏婉寧是前车之鑑,寧丽媚是活生生的、盯了二十多年的样板,外面那些来来去去的就更不用说了。 她管不了,也没打算管。 她坐在顾太太的位置上,把握著顾家后宅的財政大权和社交体面,这是她用十几年的忍耐换来的,一个二十五岁的画家动摇不了这个。 唯一能让她心里起一点波澜的,是寧丽媚现在会是什么反应。 王漫云想到这一层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是那种幸灾乐祸的笑。 寧丽媚比她更著急,比她更难受。 因为寧丽媚这辈子最大的资本不是钱,不是美貌,是顾振兴“对她不一样”。 如果这个“不一样”也开始走样了,那寧丽媚手里还剩什么? 读经?喝茶?岁月静好? 这么一想,王漫云觉得好受多了。 她把耳环放好,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庭院里那棵被晚风吹得沙沙响的石榴树,轻声说了一句:“反正该急的不是我。” 清水湾那边確实急了。 消息传到寧丽媚耳朵里的渠道和王漫云不同。 不是太太们的下午茶,是寧维尔。 寧维尔半夜十一点从外面回来,包往沙发上一扔,鞋都没换就把手机举到了寧丽媚面前。 “妈,这个朱莉是怎么回事?” 寧丽媚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篇艺术类公眾號的推文,標题写的是“华裔新锐画家朱莉归国首展,作品拍出千万高价”。 配图里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女孩站在自己的画作前面,穿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连衣裙,头髮披在肩上,对著镜头微微笑著。 那张脸和她手里的花束叠在一起,乾净得像一杯温水。 寧丽媚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五秒。五秒里她把这辈子见过、处理过、熬走的那些年轻女人全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把这个叫朱莉的女孩放了进去。 “谁给你看的?” “还用谁给我看?朋友圈都转疯了。” 寧维尔一屁股陷进沙发里,声音又尖又急, “她们还圈我,说恭喜寧维尔姐,你爸又有新欢了。什么叫我爸又有新欢了?这群长舌妇——” “维尔。” 寧丽媚的声音不高,但寧维尔的嘴停住了。她太熟悉她妈用这种语气说话意味著什么了。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跟不三不四的女人生过气?” 寧维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但手机壳边缘被她指甲刮出了几道细痕。 寧丽媚没有再多说,她把手机还给女儿,走回窗边的藤椅上坐下来,重新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普洱。 寧丽媚见过太多这种女孩了。在顾振兴身边这二十多年,她就像一个在固定海域里巡航的老舵手,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 投怀送抱的女秘书,饭局上故意坐错位置的女明星,拿著商业计划书找上门来的女创业者。 每一个都是衝著顾振兴的钱来的,每一个都觉得自己的手段比前一个高明。 她一个一个地看著她们来,又一个一个地看著她们走。 二十三年过去了,她还在清水湾,而那些女人连名字都没留下。 但这些经验並不能让她在此刻完全安心。因为这个朱莉和之前的都不一样。不是女秘书,不是女明星,不是拿著商业计划书的创业者。 是知名画家。国际上有名声的那种。不是那种靠家里、靠男人、靠炒作堆出来的名声,是上了正经拍卖行图录、有藏家专门收藏她作品的那种名声。 寧丽媚自己就是靠人设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她太清楚一个社会地位意味著什么了。 这意味著那个女孩不需要蹭顾振兴的热度,甚至反过来——顾振兴和她走得近,还能被解读为“商业巨子欣赏青年艺术家”的佳话。 这不是小三,这是才女。才女的光环,比任何名分都难对付。 而最让她不舒服的是那张脸。不是攻击性强的脸,不是那种让人第一眼就能防备的脸。 是乾乾净净、温温婉婉的,像一杯没有放糖的热水,但你端起来喝一口,发现水是咸的。 寧维尔那边已经快把手机屏幕戳碎了。 她不是在跟她妈发脾气,是在跟朋友吐槽。 聊天框里消息刷得飞快,一堆小姐妹深夜在线吃瓜。 寧维尔:那个朱莉你们看到了吗?比我大不了多少,上赶著往我爸身上贴,真当別人瞎啊。 长得人模人样的,乾的这叫什么事。明知道我爸有家室还往上凑,要不要脸。 朋友a:关键是那碰瓷碰的,她什么咖位啊就买全网通稿夸。 朋友b:连自己定位都搞不清楚,笑死。 寧维尔:我爸跟我妈才是真爱。我妈跟了我爸二十三年,我爸这辈子最爱的人就是我妈。 王漫云那是家里安排的联姻,各过各的,外面看著好看而已。真爱才是王道好吧。 朋友a:可不是嘛,你妈那气质,那修养,那叫岁月沉淀,朱莉那个样子,一看就是装的,让你爸清醒一点。 朋友b:支持阿姨,你妈跟了你爸那么多年,她们懂什么,真爱值得一个体面的名分。 寧维尔:反正这女的別想进我们家的门。我妈不跟她一般见识,我可没那么好脾气。 朋友b给寧维尔连发了三个抱抱的表情,说有啥新消息隨时更新,姐妹们帮你盯著。 聊天框沉寂下来之后,朋友b把手机放到沙发上,翻了个白眼。 “寧维尔她妈不就是小三吗,她哪来的底气骂別人?” 朋友b的男朋友说道,“真爱就是她的底气。” 朋友b讽刺的笑了一声。“那她爸这真爱还挺多的,二十几年前一个,王漫云一个,现在又来一个。” 朋友b她给朋友a发了一条私聊:维尔这脑子,隨她妈。但群聊里该夸还是夸,该支持还是支持。 反正寧维尔捨得给我们钱花。 还有她们这个圈子就是这样——当著面说“阿姨是真爱”,背著面说“真爱值几个钱”。 寧维尔不会知道这些。她靠在沙发上,还在刷朱莉的画展报导,每刷一条就把连结往一个社交帐號上转发,配文阴阳怪气。 她有五万粉丝,平时发发库里南和积家表,底下小姑娘追著叫姐姐好颯。 此刻这些粉丝正在评论区替她衝锋陷阵,把朱莉的评论区搅得乌烟瘴气。 寧维尔看著那些评论,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 寧丽媚还坐在落地窗前。她没参与女儿的吐槽大战,也没去管女儿在社交帐號上发了什么。 她在想別的事。那个四合院,过户手续走到哪一步了。顾振兴最近两次来清水湾,中间隔了几天。 那个叫朱莉的女孩,画展开幕和闭展,顾振兴去了两次。 一次是开幕当天,一次是闭展前一天。都是人最少的时候。 二十三年了。她第一次觉得,灯塔的光扫过来的间隔变长了。 第12章 这是个高手 顾振兴是在会议室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秘书徐秉钧跟了他三十年,老徐有个本事——天大的事,他说出来的时候语调永远是平的,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顾总,朱小姐的社交帐號下面出了点状况。” 顾振兴摘下老花镜,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排排被点讚推到前排的评论,用词不算太脏,但阴阳怪气到了极致——“画家?画自己怎么上位的吧” “查查她背后是谁在捧”“最烦这种装清纯的”。 徐秉均斟酌用词,“发帖帐號好几个都是寧维尔粉丝”。 寧维尔本人没有直接下场。 但她发了一条动態,配图是她那辆库里南的方向盘,文案写的是“有些人靠实力,有些人靠睡,都是路,自己选”。 评论区一片叫好。 顾振兴把手机还给徐秉钧,沉默了两秒。 “把热度降下来。不该出现的稿子撤掉。跟朱小姐那边说一声,是我处理不及时。” 徐秉钧点头,转身出去打电话了。 顾振兴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文件上签了两个字,又放下。 他想起上次在画展上朱莉站在一幅画前面给他讲创作理念的样子——讲到一半忽然自己先笑起来,说对不起顾先生,我太较真了。 他拿起手机,自己给朱莉发了一条消息。 “朱小姐,网上那些东西让你受委屈了。是我这边的孩子不懂事,已经让人去处理。改天请你吃饭赔罪。” 过了几分钟,朱莉的回覆进来了。 “顾先生太客气啦。小孩子意气用事很正常,我不会跟她们计较的。再说我们本来就是聊得来的忘年交,身正不怕影子斜。” 紧接著又进来一条。 “其实做画家,尤其是女画家,这种非议我见得太多了。 以前在巴黎的时候,有人当面说我靠脸上位,我说那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要真有那个资本,还用天天在这吃泡麵调顏料?” 然后发了一个小人的表情包,一只猫在笑,配字是“心態超好”。 顾振兴盯著那个猫笑了半天。他很少用表情包,手机里存的都是系统默认的。 但他觉得这个猫很生动,生动到他能想像出朱莉发它时的表情——抿著嘴,眼睛弯起来,下巴微微扬起,像是刚打贏了一场连自己都不太在意的仗。 “你倒是想得开。”他回。 “想不开能怎么办?我画了那么多年才走到今天,又不是靠別人的嘴画出来的。” 朱莉的回覆来得很快,“就像这次回国,有人用千万拍下我的画,难道是因为那些閒话?不是吧。是因为我画得好。用实力说话的人不在乎这些。” 她提到了那次拍卖。顾振兴当然知道那次拍卖——他本人就是那个“用千万拍下画作”的神秘买家。 但朱莉不知道。她至今以为自己的画是被某个素未谋面的藏家看中了。此刻她拿这件事来证明自己“不在乎非议”,每个字都透著一种对自己的实力深信不疑的底气。 顾振兴看著那行字,忽然有点心虚,但更多的是新奇。 他这辈子被太多人知道他的身份后刻意迎合,而朱莉不知道。 她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对艺术感兴趣的、能聊得来的长辈。 “不说这些了。”朱莉又发了一条。 “上次我们聊到明成祖迁都的財政逻辑还没聊完呢。你说永乐大典的编纂是文化工程,我说那是政治工程。顾先生你是不是对永乐皇帝太宽容了?” 顾振兴笑得摘了老花镜。会议室外面路过的助理听见笑声,脚步顿了一下——顾总开会中间笑出声,这比加薪还稀罕。 “政治工程也需要文化包装,”他打字的速度明显跟不上他说话的欲望, “迁都本身才是最大的政治。你上次提的那本书我回去翻了,你说的那个观点有道理,但你忽略了漕运改海路的成本变量。” “没忽略!我论文写的就是这个。你等著,我找给你看。” 她发过来一张论文截图的照片,页边空白处还有手写的批註,字跡圆圆的,但笔画交代得很清楚。 顾振兴把图片放大,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些批註里有一句“此段推论欠严谨,待核实”,旁边画了个哭脸。 他的拇指在那个哭脸上悬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划。 他们从迁都聊到唐宋变革论,从唐宋变革论聊到海上丝绸之路的贸易结构。 朱莉学的是歷史,引经据典的时候不需要查资料,信手拈来,偶尔还会说“这个学者后来被证明是错的,因为出土了新的简牘”——她连学界的前沿动態都跟得很紧。 顾振兴年轻时也是个歷史迷,这些年能跟他聊这些的人越来越少。 饭局上聊歷史,別人只会顺著他说;寧丽媚听他讲,永远是含笑点头,从来不反驳。但朱莉会反驳。 她说“您这个观点太陈旧了,新的考古发现已经推翻了”,说得理直气壮,然后给他发一堆论文连结。 顾振兴被懟了也不恼,反而觉得新鲜。在他那个位置上,已经太久没有人敢反驳他了。 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墨黑,会议室外面的人早就下班了。 徐秉钧进来换了第三杯茶,顾振兴摆摆手示意他先走。 手机屏幕的光照著他的脸,六十七岁的法令纹在冷白光下比平时更深,但他的眼睛亮著,亮得不像一个在会议室里坐了一整天的人。 朱莉发来一条语音消息。他点开,是她的声音,背景里有轻微的笔刷碰到水桶的声响。 “顾先生你知道吗,今天跟您聊的这一会儿,比我在巴黎待一个月还有用。 我以前以为这些歷史知识除了写论文就没別的作用了,结果您告诉我永乐皇帝的財政政策能跟现代企业管理对上——我忽然觉得我学这个没白学。” 她说完笑了一声,那声笑不是社交场合里训练有素的笑,是真的很高兴,像是走在路上忽然捡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礼物。 “不早了,你该休息了。”顾振兴打完这行字,又刪掉,改成:“不早了,朱小姐早点休息。下次有空再聊。”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说的那个迁都的財政数据,我让秘书找出来发给你。” 发完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几下。 最后变成一个“晚安”的表情包,还是那只猫,这回是盖著被子睡觉的。 顾振兴把手机放下,靠进椅背里。 会议室空了,长条桌上摊著签了一半的文件,落地窗外城区的灯火连成一片。 他的颈椎有些酸痛,但脑子却异常清醒。他想起朱莉在画展上说的那句话 ——“画是画给想看的人看的,不想看的人,关掉就好。” 手机又响了一下。他以为是朱莉,拿起来却发现是徐秉钧发来的处理进展:热度已降,相关帖文在刪了。他回了个“好”,然后下意识地又点进了朱莉的朋友圈。 她发了一条最新的动態,是一张调色盘的特写,顏料挤得歪歪扭扭的,配文只有一句 ——“今晚聊得很开心,感觉年轻了十岁。” 顾振兴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意识到自己笑了。他觉得“年轻”这个词很准確——朱莉身上有一种他没有在任何人那里见过的东西。 不是苏婉寧那样的光彩夺目,不是寧丽媚那样的温柔沉静,不是王漫云那样的精明得体。 是一种你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不用考虑你是谁、不用扮演你的身份、不用端著的放鬆。她独立,独立到根本不需要他的任何东西。 她充满活力,活力到她会在论文批註里画哭脸。 和她聊天永远不会疲惫,因为他永远不知道她下一句会说出什么来。 他想起寧丽媚。寧丽媚从来不会反驳他。二十三年了,她永远是含笑点头,说老顾说得对。 以前他觉得那是温柔,是体恤,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最深的包容。现在他忽然不太確定那是什么。 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闪了不到一秒就被他按下去了。 他关掉手机,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印在大理石地面上。 他决定了。下次见面的时候,要告诉朱莉那幅画其实是他买的。 第13章 才女人设 顾云锦是在睡前刷到那条动態的。 朱莉的社交帐號更新得很勤快,但不是那种精心策划的、卡著流量高峰发的更新——有时候是调色盘的特写,顏料挤得歪歪扭扭的; 有时候是画室窗外的晚霞,配一句“今天的光很好”; 有时候是一本翻到卷边的旧书,书页上用铅笔画了密密麻麻的线。 今晚的更新是一张照片。她的左手,指节上沾著没洗乾净的鈷蓝色顏料,举著一杯冒热气的茶。 配文只有五个字:“茶比咖啡好。” 底下的评论区在经过寧维尔粉丝一夜的衝锋之后,居然已经恢復了风平浪静。 热评前三全是在夸她的——“姐姐手上的顏料好性感”“这才是真艺术家”“朱老师最近在画什么新作吗”。 偶尔还有几条酸言酸语沉在底下,但已经被新刷出来的好评淹得看不见了。 朱莉没有关评论,没有刪帖,没有发任何一条解释或回击。 她只是照常更新,照常回復粉丝的留言,语气里带著一种完全不在意的鬆弛,像是那场闹剧不过是一只从窗外飞进来的虫子,赶走了就继续吃饭。 顾云锦靠在床头,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地划著名,嘴角带著一丝极淡的弧度。 朱莉这个人,比她预估的还要聪明。 她给朱莉提供的东西很有限。顾振兴的详细资料——他的成长经歷,他的性格特徵,他的喜好和忌讳,他身边几个女人的来龙去脉。 这些东西是地图,但拿到了地图不等於会走。 很多人都以为有了情报就能无往不利,但真正能让情报变成武器的,是用情报的人。 朱莉把这张地图看懂了,而且自己画了一条顾云锦没有標註过的路线。 顾振兴这辈子身边的女人,大致可以分为两类。 一类是图他的钱和地位,比如外面那些来来去去的鶯鶯燕燕; 一类是图他的“真爱”,比如寧丽媚。寧丽媚花了二十三年把自己塑造成后者的极致——什么都不要,只要他的人。 这个策略在一个阶段是无敌的,因为顾振兴自己信了。 但再无敌的策略也有保鲜期,二十三年够长了,长到顾振兴已经习惯了被“什么都不图”的人包围,长到他已经分不清那个“什么都不图”是真的还是演的。 朱莉没有去挤这两条路。她没有装清高,也没有演真爱。 她走了一条全新的赛道——我是才女,我有自己的事业,我不需要你的钱也不需要你的爱,我只是跟你聊得来。 这个定位妙在它从根本上消解了顾振兴的戒备心。 一个什么都不图的女人,可能是装的。但一个有自己事业、在拍卖行创过纪录、国际上有名声的画家,她不需要装。 她的社会地位是在认识顾振兴之前就有了的,她的画不是顾振兴捧出来的,她的名声不是顾振兴给的。 她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是平起平坐的。 这个人设是朱莉自己找到的。 顾云锦记得第一次通过周霽把这个任务交给朱莉的时候,她只说了一句话:“你的任务是让他觉得你跟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 至於怎么不一样,她没有给脚本。 她从来不给人脚本,她只给方向和资源。能把方向走成什么样,看个人的本事。 朱莉走出来的这条路,比她设想的所有剧本都好。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霽的消息,简单利落的一句:“匿名买下朱莉画作的人是顾振兴。” 顾云锦看著这行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猜到了。 不是今天猜到的,是更早——大概在朱莉告诉她神秘买家出价千万的时候,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名字。 顾振兴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当年寧丽媚在清水湾开了一个小小的花艺工作室,接了几个私人定製的单子。 其中最大的一单来自顾氏集团的一个子公司,合同金额刚好够寧丽媚那一年所有的开销。 顾振兴替寧丽媚铺路的时候用的是同样的手法——不亲自出面,通过子公司或者合作方匿名操作,让女人以为自己靠的是本事,实际上每一步都踩在他铺好的地毯上。 唯一的区別是,寧丽媚知道自己踩的是地毯。 而朱莉不知道。她觉得那真是自己凭实力在拍卖行拍出的价格。 顾云锦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床上。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本来她和周霽的计划是重复国外的操作套路——安排一个匿名买家,在拍卖行里把朱莉的画举到一个让人记住的价格,然后通过几轮媒体发酵,把“新锐华裔画家”的標籤焊死在她身上。 这个计划在国外已经成功了一次,在国內只需要复製粘贴。 但现在不需要了。顾振兴帮他们做了。而且做得更乾净——因为他是真的想买。 一个真的买家,比一百个安排好的买家都可信。 拍卖行不会知道这是內幕交易,媒体不会知道这是暗箱操作,朱莉本人也不会知道她最大的藏家就是她的目標。 这条链上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没有人知道自己被利用了,除了坐在幕布后面的人。 顾云锦想起一句话,忘了是从哪本书上看到的——最高明的计谋不是让別人做你想做的事,是让別人在做他自己想做的事的同时,替你完成了你想做的事。 第14章 卖股份 顾云锦在刷八卦论坛,今天这个帖子说的是章卓然父母的爱恨纠葛。 章明远和原配两个人都是农村出身,九十年代初在兰海搞建材赚了第一桶金,赶上房地產商品化的时代红利,从包工队做到建筑公司,从建筑公司做到章氏置业。 帖子里贴了一张老照片,像素糊得厉害,但能看出是一对年轻夫妻站在一块刚封顶的楼盘前面,男的穿著宽大的西装,女的抱著一个安全帽,两个人都在笑。 “原配是真能吃苦。”发帖人写道, “章氏置业最早几个项目的工程管理全是她在盯,怀著孕还在工地上跟包工头对帐。后来查出肝上的毛病,有人说就是累出来的。 结果她病重那两年,章明远在外面同时搞了两个女人,其中一个还上门闹过。” 帖子后半段讲的是原配去世前的股份操作。 她把自己名下的资產全部转成了章氏置业的股份,写死在信託里,指定儿子章卓然成年后继承。 发帖人感嘆了一句:“这原配也是个狠人,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把能动的钱全锁死了给儿子。 她要不这么做,这些股份早就被章明远拿来分给外面的女人了。” 再往后是章明远的再婚。现任章太太比章卓然大六岁,原本是章氏置业的公关部经理,在章明远身边待了几年,原配去世后扶正。 帖子里贴了她的照片,长相不算惊艷但胜在精明,嘴角带著职业化的微笑。 对外她现在是章氏置业的掌权人,各种签约仪式和开盘典礼上都是她站c位。 但真正做决策的,还是章明远。 底下跟帖已经翻了几十页。有人感嘆原配太惨,跟著吃苦几十年,公司做大了身体也垮了,临终还得把股份切割乾净防著外面的女人。 有人骂章明远一辈子没管住下半身,私生子女的数量够组一桌麻將。 有人分析现任章太太的手段——能从一眾鶯鶯燕燕里杀出重围坐上正宫位置,还能拿到章氏置业的经营权,这女人不简单。 也有人说经营权算什么,真正做决定的还是章明远本人,章太太就是个台前盖章的。 顾云锦把那条“台前盖章”的评论看了两遍,然后关掉论坛。 果然相亲这事就没有坏处。 顾云锦在心里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 要不是王漫云安排这场相亲,她不会认识章卓然。 认识了,见了几次,聊得投机,就成了朋友。 成了朋友,有些话就可以说了。 后面那段时间她经常和章卓然见面。有时候是他约她,有时候是她约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去的都是些隨性的地方,聊的话题也越来越没有边界感。 章卓然跟她说科技孵化器里那些年轻创始人干的蠢事,她说伦敦读书时的教授怎么刁难中国学生。 说到兴头上章卓然会拍桌子笑,顾云锦也会笑,笑得把咖啡杯碰得叮噹响。 有一次章卓然忽然说:“我妈留了些股份给我,我想处理掉套现。” 他说这话的时候两人正坐在章卓然公司楼下那家精酿啤酒吧的老位置上。 他面前照例是一杯ipa,顾云锦照例是一杯热柠檬茶。 “都是章氏置业的直接持股。我想卖掉。我更看好科技,你知道的。但这笔钱压在里头,我做什么都施展不开。” “那你卖就是了。”顾云锦端起柠檬茶抿了一口。 “没那么简单。我问过几个朋友,都不太赞同。说现在地產如日中天,套现是傻子。还说这是我妈留给我的,卖了对不起她。” 顾云锦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她没有立刻接话 有那么几秒钟她就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思考一个朋友的困惑,表情里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 ——不多,不少,刚好够对方觉得自己的问题被认真对待了。 “你那些朋友说得有道理,”她开口了,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经济学常识, “现在地產確实如日中天。但我最近在看日本八十年代的数据——东京的地价最高的时候,一个银座的商业用地能买下整个加州。所有人都觉得会永远涨下去。” 她顿了一下,端起柠檬茶又抿了一口,像是在组织措辞。 “当然,我不是说国內一定会变成那样,每个国家的周期都不一样。 只是——在一个所有人都觉得会涨的东西上,你的朋友给你的建议也是基於这个假设。 假设不一定是错的,但它是需要被审视的。你自己判断。” 章卓然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我恨我父亲。”他忽然说。 顾云锦没有接话。 “我妈和他白手起家,吃了多少苦。他倒好,一辈子没管住自己。我妈病成那样,他在外面跟別的女人生孩子。” “我妈是他被气死的。不是一天气的,是很多年。” “我妈后来查出来是肝上的问题,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医生说跟长期情绪压抑有关係。” 章卓然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她走的那年我十五岁。我爸在她葬礼上哭得很伤心,我看著他的眼泪,心想你现在哭什么呢,她活著的时候你多回家吃几顿饭比什么都强。” 他说完摇了摇头,像在甩掉什么不该黏在身上的东西, “后来我就不想这事了。反正章氏地產那些股份对我来说就是一笔资產,跟別的资產没有区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所以你知道吗?我已经想好这怎么噁心他了。” “我想卖给外面的人,谁都可以,反正不是他章明远。” 顾云锦看著他那张被酒吧昏黄灯光照著的脸。 三十三岁,能力一流,在他父亲的商业帝国里靠自己拼出一块完全不属於章氏体系的科技版图。 但说到“章明远”三个字的时候,他眼睛里有一种压了很久的东西。 顾云锦低下头,又抬起,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顺手在替一个朋友理清思路。 “卖给外面的人,固然可以噁心你的父亲,但是那很不划算。” “伯母吃了那么多苦,她希望你幸福,过得好。” “从利益最大化的角度,我建议你,把股份卖给你父亲。” 章卓然抬起眼看著她。 “有两个好处。”顾云锦的声音依然很轻。 “第一,你爸现在还没有立遗嘱。你们家的情况——私生子女多,年轻太太在侧——你现在把股份让出去,在他眼里是什么? 是你主动放弃了名下的地產权益,是你不爭了。他会觉得你懂事。这个好感在你爸那个位置上比什么都值钱。” 她端起柠檬茶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分析一个纯粹的商业案例。 “第二,既然要卖,那就卖个好价钱。你跟你爸谈的时候不要谈利益,谈感情。你说你要把股份让出来。 因为你想拿这笔钱去做科技,但那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这股份是你妈留给你的,你每次看到它都想起你妈走之前的样子。 你不想再攥著它了,你想放下。你问他能不能看在你妈的面子上,给你一个公允的对价。” 她把杯子放下来。 “装可怜,谈情怀,装完拿著钱走人。感情牌打好了,价格至少高两成。” 章卓然靠进沙发里,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敲著。 他的目光从顾云锦脸上移到了天花板上那盏用摩托车轮轂改的吊灯,又移回来。 那种眼神不是怀疑,是一个人在脑內做完了所有推演之后发现每一步都走得通,而告诉他怎么走的人比他本人还清楚。 “你比我投资委员会那帮人加起来还厉害,这个结论我早就下过了。” 他把杯子里剩的最后一口ipa喝乾净,“但我现在得更新一下结论。” “更新成什么?” “你比他们加起来还了解我爸。” 顾云锦笑了一下,没接这句话。 她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了的柠檬茶,杯沿抵在唇边,余光里是章卓然重新坐直、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標註著“老头子”的联繫人页面。 她在心里给他那句评价做了一个註脚。不是因为她了解他爸。 是因为她了解每一个坐在金字塔尖上的男人心里最底层的那个东西——段正淳式的自我感动。 外面的女人要钱,家里的儿子要权,只有那个主动放弃的、讲感情的、说“我想放下”的,才能在他心里留一个不一样的位置。 至於章明远把股份收回去之后,持股更集中,在昭阳会的下一次组团投资里投得更多——那是另外一件事了。 第15章 昭阳会 大横歌舞团的演出场地不在任何一家对外公开的剧院里。 车开了將近一个小时,从市区主干道拐上一条两侧栽满法国梧桐的私密道路,又穿过一道有安保站岗的大门,才终於驶进一片被高大围墙环绕的园区。 顾云锦从车窗往外看,路灯把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照成暗绿色,远处几栋低矮的建筑错落有致地散落在人工湖周围,灯火通明。 没有招牌,没有指示牌,没有任何对外標识。 但门口那排停得整整齐齐的黑色轿车和车牌號,比任何招牌都更能说明今晚在场的都是什么人。 王漫云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真丝旗袍,领口一枚翡翠別针,头髮盘得一丝不苟。 下车前她从手包里拿出粉饼补了补妆,对著小镜子端详了两秒,啪地合上,转头看顾云锦。 “今晚带你见的这位贺太,是大横集团董事长的太太。 大横歌舞团是她一手组建的,一般人想看还看不著。今天是贺太组的局,来的都是各家的太太小姐。你跟著我,少说话,多笑。” 顾云锦乖乖地点头。她今晚穿了一件浅藕色的针织连衣裙,头髮散散地披在肩上。 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刚摘下来的梔子花。 “大横集团现在可了不起。”王漫云边走边说。 “国內地產界的大哥大,你知道他们那个新楼盘吧?就那个叫什么御海天下的,小区才建了一个大门,房子就卖完了。 多少人拿著钱排队都拿不到號。现在这年头,做地產做到这个份上,也就大横了。” 顾云锦微微睁大了眼睛,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 “才建了一个大门就卖完了?” “你以为呢。”王漫云见她听得认真,说得也更来劲了, “我跟你说,大横歌舞团这些姑娘,隨便拉一个出来顏值都碾压现在那些女明星。 专业院校毕业的,不是学民族舞就是学芭蕾的,进来之后还有专门的形体老师和化妆团队。 住的都是大横旗下的酒店式公寓,吃的是单独开的小灶。演出一次每人额外给五位数津贴,一年下来光津贴就是一套房的首付。 逢年过节还有节日慰问——贺太亲自挑的礼物,爱马仕的丝巾、蒂芙尼的项炼,一人一份,从不落空。” “这么高啊。”顾云锦的语气里带著一种懵懂的惊嘆。 “还不止。听说干满五年的,大横直接帮忙解决家里人的工作安排。 父母没工作的给安排进物业公司,弟弟妹妹考大学的给推荐信。所以这些姑娘挤破头也要考进来,比考公务员还难。” 王漫云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只有她自己懂的弧度, “不过说到底,这可不仅仅是个歌舞团那么简单。贺太会养啊。” 王漫云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像是在夸周太有本事,又像是在说点別的什么。 但不管是哪种意思,都不重要。 她只是继续点头,把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乖乖女演得一丝不苟。 走进演出厅的时候,灯光已经调暗了。 演出厅不大,大约只能容纳五六十人,但装修极尽精致,墙壁上镶著深色的实木护墙板,脚下的地毯厚到能没过鞋底的花纹。 座位不是那种一排一排的剧院椅,而是一组一组的沙发座,每组沙发前面摆著一张矮几,上面已经放好了香檳和果盘。 最前排正中间是一张明显比別的沙发更宽大的位置,暂时空著。 太太们三三两两地落座。王漫云带著顾云锦和几位相熟的太太打了招呼,选了一组沙发坐下来。 灯光又暗了一档,舞台上的幕布缓缓拉开。 顾云锦的目光扫过前排那些太太的脸——妆容精致,珠宝闪耀,每一个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地飘向最中间那个空著的沙发。 演出开始之前,贺太进来了。 她大概五十出头,保养得极好,皮肤白得几乎透光,穿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脖子上是一串直径匀称的南洋珍珠,每一颗都泛著温润的银光。 她走到最前排正中间的沙发上坐下来,太太们此起彼伏地欠身打招呼,她微微点头回应,笑容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演出很精彩。从第一个节目开始,顾云锦就明白了为什么大横歌舞团不对外演出。 不是拿不出手,是太拿得出手了。 舞台上的每一个女孩都漂亮得不像真人,腿长、腰细、脖子修长,动作整齐到像是用尺子量过。 演出服是定製的,从第一个节目的青花瓷旗袍到第三个节目的敦煌飞天,每一套的刺绣都精致到能看清花瓣的纹理。 灯光、舞美、编曲,每一项都显然砸了重金。 但真正让顾云锦感兴趣的,是上半场结束时的一段插曲。 灯光亮起来,中场休息。 太太们端著香檳杯三三两两地站起来走动,表面上是活动筋骨,实际上阵型迅速发生了变化——好几个太太不动声色地往周太的方向聚拢过去。 顾云锦坐在原位,端著果汁,耳朵却一直支著。 “贺太您这歌舞团一年比一年精彩了,我们家老李回去念叨了好几次,说上次年庆看了大横的演出,再看別的都觉得差点意思。” 说话的是坐在第二排的一个太太,穿香檳色套装,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很真诚。 贺太笑著摆摆手。“哪里哪里,就是企业文化搞搞气氛,上不了台面的。” “贺太您太谦虚了。”另一个太太接上,声音里带著一种精心控制的热情, “我们家老赵说了,大横现在做什么都是標杆。对了贺太,昭阳会下次的活动听说定在三海? 老赵一直说想找个机会跟大横的团队多交流交流——” 贺太端起香檳杯,轻轻晃了晃,语气还是那么和煦。 “昭阳会的事啊,都是他们男人在张罗,我从来不过问的。老贺的事我一概不插手,我就管管这个歌舞团,图个乐呵。” 话题被她轻轻一带,转到了歌舞团明年的演出计划上。那几个太太也不好再追著问,只能顺著话头夸歌舞团。 顾云锦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贺太不是不插手,是不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插手。 下半场的节目比上半场更精彩。压轴的是一个独舞,舞台上只有一个女孩,穿了一袭白裙,跳的是现代芭蕾。 她的身体在追光里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花瓣,每一个落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声音。台下安静极了,连端香檳杯的声音都消失了。 演出结束时,太太们集体鼓掌,贺太站起来,转身面对大家,笑著说了一声谢谢捧场。 回程的车上,王漫云的谈兴还没有散。 “看见了吧?大横集团现在就是这个。” 她伸出大拇指比了一下,靠在座椅上,脸上的表情被车窗外掠过的路灯光一明一暗地切著。 “贺太那人你看到了,滴水不漏。那么多太太想通过她搭上昭阳会的线,她一句『不过问』就全挡回去了。 不过话说回来,人家有这个底气。大横的盘现在铺得那么大,多少人跟在后面喝汤。” “昭阳会是什么呀?”顾云锦问,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好奇。 “一个圈子。几个地產和金融界的大佬组的投资小团体,大横的老贺,章氏地產的章明远,还有三四个差不多量级的。 说是朋友聚会喝茶,实际上就是抱团投资。 一个项目你投我也投,议价能力强,银行那边也更愿意放款。 这几年他们投的项目收益都不错,外面的人挤破了头想进去分一杯羹。” 王漫云说到这里,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从科普变成了意有所指。 “说起来,你大哥去年也加入昭阳会了。” 顾云锦微微偏头,表情维持在一种刚刚好的惊讶上。 “大哥也进去了?” “靠你爸的关係唄。顾氏和大横有业务往来,你爸那张老脸在圈子里还是管用的。” 王漫云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眼角余光一直掛在顾云锦脸上, “你大哥现在可是昭阳会最年轻的成员。这事他跟你提过吗?” 顾云锦低下头,睫毛垂下来,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那个表情的时长控制得很精准——刚好够让王漫云捕捉到一丝失落,又刚好够让这一丝失落在被捕捉到之后迅速收回去。 “没有。”她的声音很轻,“大哥可能觉得跟我说这些我也不懂。” 王漫云伸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肉传过来。 “你也別往心里去。你大哥那个人心思深,什么事都放肚子里。他是你亲大哥,按理说该多照应你一些,但他那个位置上,顾虑也多。” 她嘆了口气,像是真心实意在替顾云锦惋惜, “你爸把那么多资源往他身上堆,他倒好,进了昭阳会这么大的事连自己妹妹都不说一声。我这个当继母的不好多说什么,但——” “妈妈你不用担心我。”顾云锦抬起眼,脸上已经掛好了一个乖巧的、不带任何稜角的笑容, “大哥肯定有自己的考虑。我就是个刚从国外回来的,什么也不懂。以后慢慢学吧。” 王漫云看著她,有那么一秒钟她的目光在顾云锦脸上停住,像是想从那张乖巧的面具上找到一道裂缝。 然后她笑了,笑容满意而放鬆。 “你能这么想就好。你是个懂事的。” 车继续往顾家的方向开。顾云锦把目光转向窗外。 城市的夜景从车窗外流过,路灯的光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她的脸,明亮和阴影交替出现。 王漫云说的昭阳会,她早就知道。 不是在国內知道的,是在伦敦,就连顾明诚加入昭阳会这事情,她也知道。 顾云锦闭了一下眼睛。 王漫云今晚这番话,每一个字的用意她都听得清清楚楚,她只是把棋局上所有人的招式都看得更慢了一点——慢到她们落子之前,她已经知道这颗棋子会落在哪里。 第16章 投资进去 大夏医院有两层楼不叫大夏医院。 它们叫章明远保健护理中心。电梯按钮上写著“vip-c”,c是章字拼音的首字母,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字母代表什么。 从地下车库的专用电梯直达十六楼,电梯门打开之后就不是医院的装修了——走廊里舖著羊毛地毯,墙上掛的是博物馆级別的水墨原作,空气里没有消毒水的气味,只有淡淡的雪松香薰。 护士站的台面是大理石的,护士穿的也不是白大褂,是浅灰色的职业套装,乍一看像五星级酒店的前台。 章明远住在走廊尽头的套房。说是病房,不如说是把总统套搬进了医院。 客厅、陪护室、私人厨房一应俱全,落地窗外是一个露台,露台上种著一棵修剪成圆球形的桂花树。 臥室里那张病床是定製的,床垫根据他的脊椎曲度做了分区支撑,床头柜上摆著一排药盒和一盆蝴蝶兰。 蝴蝶兰是他太太薛敏带来的,换了三次,每次花谢之前新的就已经送到。 章明远刚做完换肾手术。这是他换的第四颗肾了。 圈內有人私下开玩笑,说章明远的换肾频率比换车还快,人家每三年换一辆新车,他每五年换一颗新肾。 换第一颗的时候他才四十多,正值壮年,术后不到一个月就回了董事会。 换第二颗的时候五十出头,恢復期拖长了一点,但他让秘书把文件送到病房,签字的笔力依旧能压透纸背。 换第三颗的时候他六十,在icu里躺了三天,醒来第一句话是“把大横那个项目的合同拿过来”。 这一次换第四颗,他六十五了。 六十五岁的章明远躺在病床上,身上盖著浅灰色的羊绒毯,手背上还留著留置针的胶布。 他的脸比几个月前更瘦了一些,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但那双眼睛没变——精明、冷静、像一把被磨了太多次但依然锋利的刀。 薛敏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里,正在用小刀削苹果。 她四十岁了,也就比章卓然大六岁。 穿一件浅蓝色的开衫,头髮鬆鬆地扎在脑后。 她削苹果的动作很慢,削下来的皮连成一条完整的螺旋,落在骨瓷碟子里。 “卓然的股权变更手续办完了。”章明远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薛敏的刀停了一下。 “办完了?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四。工商那边已经备案了。百分之二十八,全部转到你名下。” 薛敏没有立刻接话。她把最后一截苹果皮削完,將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籤插了一块递到章明远嘴边。 章明远接过去嚼了两下,喉结滚动的时候微微皱了一下眉,不是疼,是在想事情。 “他这次倒是痛快。”薛敏说。 “痛快是因为我给了他一个好价钱。” 章明远望著天花板,嘴唇边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 “也好。这件事落了地,我这心里一块石头算是放下了。他手里握著那百分之二十八,嘴上说不管地產。” “眼睛却一直盯著章氏——哪天我要是突然走了,股权上的事没交代清楚,他跟你之间又是一场麻烦。 现在他主动让出来,乾乾净净。不管他是真想通了还是装的,结果都一样。” 薛敏低头看著手里的苹果,手指在骨瓷碟子的边缘轻轻摩挲。 她当然听得懂这整句里每一个字的分量。第一,她的位置更稳了。第二,卓然主动退出,父子之间的积怨並没有化。 这份重量,她知道值多少钱。 “先生,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她柔声问。 章明远把嘴里的苹果咽下去,冲她动了动手指。 薛敏把骨瓷碟放到床头柜上,抽出湿巾替他擦手指。 “昭阳会那边,大横老贺跟我说了三回了。”他顿了顿,呼吸平稳了一下, “他接下来那个盘,想要我入。我现在这个样子,老贺嘴上说理解,心里肯定打鼓。 不过这样更好。他紧张,我就加码。 我打算投资八十个亿投到大横集团的新地產项目。” 他停了一下,胸腔微微起伏。 薛敏拿湿巾的手指微微缩紧,但只缩了一瞬,就继续擦完了章明远的手指。 “这笔投下去,过不了多久就可以把买卓然股份的钱连本带利全部赚回来。” 窗外桂花树的影子在阳光里微微晃动,树影落在浅灰色的羊绒毯上,像一幅会动的水墨画。 “老贺把红头文件都批下来了,那个大盘一开,光是地价溢价就能翻倍。 现在是最后的上车窗口。这一波过去,后面想再进就来不及了。你用章氏置业的公司名掛著就行。运营那些,老贺那边有人。” 薛敏把手轻轻放在他的手背上, “先生,我明天就去安排。” 章明远拍了拍她的手背,力道不重,。 薛敏嫁进章家第五年了,从董事长助理到章太太,这条路她走得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付出了什么。 章明远身边来来去去的女人可以组一支足球队还有替补,在这个全是比他年轻、比她会撒娇、比她有手段的女人环伺的家里。 只要章明远还在呼吸,她就是这间医疗中心的女主人、是章氏集团唯一说得上话的太太。 第17章 我们也追剧 顾振兴有自己的医院。 不是他投资的医院,是他建的。 从拿地到落成,走了整整四年,表面上掛的是某知名三甲医院分院的牌子,但圈內人都知道,那栋藏在园区最深处的六层灰白色建筑叫“振兴医疗中心”。 中心不对外掛號,只接待顾振兴本人、他的直系亲属,以及经过他亲自点头的几位至交。 体检设备从德国进口,影像科的ct机是当时国內头几台双源,康復科的理疗师是从瑞士请回来的,连营养食堂的厨师长都曾在米其林三星的后厨待过。 整栋楼常驻的医护团队有三十多人,服务的固定对象只有一个。 这个年纪的富豪没有不怕死的。顾振兴也不例外。 他今年六十七,高血压,血脂偏高,膝盖年轻时打橄欖球留下的旧伤一到阴天就隱隱作痛。 每年两次全套体检,每月一次免疫抗衰疗程,每周三次私人教练上门做核心力量训练。 顾云锦小时候不懂为什么父亲要把一栋楼装成医院,后来在伦敦商学院修了一门叫“財富管理与代际传承”的选修课,了。 教授在课堂上放了一张瑞士抗衰诊所的幻灯片,说全球顶级富豪在健康管理上的年均支出已经超过了很多上市公司的研发预算。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没有不怕死的富豪,富豪更害怕他死了之后剩下的钱没有花完。 但现在坐在医院顶层私人套房的露台上,顾振兴觉得自己最近的状態比过去十年都好。 不是体检指標变好了,是心態变了。 他说不上来具体从哪一天开始变的,大概是朱莉在聊天框里发来那只笑得眼睛眯成缝的猫开始,大概是她用语音条和他从战国一直聊到靖难之役开始。 一个二十五岁的女人,从不討好他,从不提要求,只问他对永乐大帝怎么看。 他不用再是无坚不摧的顾振兴,她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刚发现世界的年轻人。 他给朱莉发了一句:“你上次说的那个歷史学者,叫什么名字?”对方还没回,但他也不急。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好像它能暖一暖他那颗用过六十多年的心臟。 他从未见过像朱莉这样的女孩——独立、聪明、充满活力。 和她聊天永远不会疲惫,每一条回復都让他觉得自己年轻了不止十岁。 今天顾明诚来匯报工作。父子俩坐在露台上的藤编沙发里,中间隔著一张铁艺茶几,上面摆著两杯刚泡好的龙井,热气在阳光下裊裊地升。 顾明诚穿著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拿著一个牛皮文件袋。 他在顾氏集团执掌地產板块三年,越来越习惯在父亲面前扮演一个匯报者的角色。 “大横的来过了?”顾振兴端著茶杯,目光落在远处的人工湖上。 “来过了。”顾明诚把文件袋打开,抽出几页纸。 “贺总的意思是希望我们这次跟大横一起拿地,章叔那边已经表態了,希望我们也跟。” “章明远?他刚换了肾,还有心思管这些?” 顾振兴的脸上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章卓然刚把他妈留下的股份卖了,薛敏接的盘。 他倒是捨得,那可是他妈拼死留下来的东西。他妈当年在病床上一条一条改信託条款,防的就是他爸外面的女人。结果人走了不到二十年,全白费了。” 顾明诚没接这个话茬。他知道父亲不是在跟他討论章卓然,父亲只是在陈述一种他认可的秩序——老子打下的江山,儿子就该接好。 章卓然卖了股份,就是败家。 “大横那边现在的槓桿加得太猛了,他们那个盘子我看了,拿地成本太高,预售证什么时候下来还不一定。你少投一点,几个亿意思意思就行。” 顾明诚微微皱眉。“贺总那边的意思是——” 话还没说完,顾振兴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莉莉。 顾振兴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他的眉毛微微扬起,嘴角微笑。 他拿起手机,冲顾明诚挥了一下手,那手势的意思很明確——你可以走了。 “朱莉,今天我正想著你上回提的那个话题,你就把电话打过来了。” 他的声音轻快得不像一个老年人,他边说边从沙发里站起身来,往室內走去。 顾明诚站起来,微微欠身,转身走出露台。 他穿过套房客厅的时候,听见父亲的笑声从身后传来——那种爽朗的、中气十足的笑,他已经很久没在家里听到过了。 走廊里,助理已经在电梯口等著了。 “顾总。” “说。” “薛敏那边確认了,章氏置业通过抵押贷款和表外融资凑了八十个亿,全部投向大横新项目。名义上是薛敏签的字,但资金来源还是章明远。” 顾明诚停下脚步,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他笑了一声。 “外界都说现在章氏置业是薛敏在管。她管什么?她就是个台前盖章的。真正做决定的不还是章明远躺在病床上动动手指的事。” 他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想起这是父亲的医院,又把烟塞了回去。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无意识地转著打火机,打火机的金属外壳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章叔躺在icu里都能凑八十个亿往大横投,我呢?昭阳会里我最年轻,入会最晚,他们嘴上叫我一声贤侄,心里未必拿我当回事。” “大横这个盘,贺总跟我说的是地价溢价至少翻一倍。房地產现在是什么?就是一只下蛋的鸡。你坐在风口上,鸡自己就把蛋给你下了。” 他顿了一下,打火机在口袋里被他按下去,咔噠一声。 “再追加六十个亿,凑七十。” 助理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的话滚了几圈又咽了回去。 他跟在顾振兴身边好多年了,他太清楚老爷子的风格了——几个亿意思意思,绝不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 但现在的顾氏地產板块,当家做主的是顾明诚。 顾振兴半年前已经把地產板块的决策权交给了他,这才是真正的“当家做主”——不是坐在老板椅上籤文件的那种,是做了决定可以不回头的那种。 “是。”助理点了点头。 第18章 暗处的手 寧维尔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 她躺在床上刷手机,屏幕的光照著她的脸,眼睛底下两团乌青,脸色比手机冷白的光还难看。 她的大號已经不敢用了——上次发了一条阴阳怪气的动態,评论区翻了车,虽然她那群小姐妹还在帮她控评,但路人的嘴堵不住。 有人把她的发言截图发到了一个吃瓜bot上,標题是“清水湾小公主在线破防”,转发过了三千。 她嚇得连夜刪了那条动態,把大號设为私密。 但小號还在。她开了三个小號,轮著去朱莉的社交帐號下面巡逻。 朱莉每发一条更新,她就在底下匿名留言——“画得也不怎么样”“装什么岁月静好,不还是往男人身上贴”“最烦这种文艺婊”。 骂完过几分钟她就把评论刪掉,不是因为后悔,是因为怕被她妈看见。 她妈这几天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虽然嘴上什么都不说。 寧维尔把手机摔在被子上,翻了个身。朱莉那贱人今天又发了一条动態,是一张画室的照片,窗外是江景,配文是“画累了就看看窗外”。 她爸点了个赞。她爸——顾振兴——从来不给她点讚。 她的库里南、她的积家表、她在巴黎拍的每一张精修照片,他从不点讚。 可朱莉发一张调色盘,他就点。 凭什么。她妈跟了他二十三年,她叫了他二十三年爸爸,朱莉才出现几个月? 寧维尔从床上坐起来,拿起手机,拨了李敏敏的电话。 李敏敏是她身边跟得最紧的朋友之一,隨叫隨到,永远站在她这边,嘴巴甜得像抹了蜜。 另一个叫苏珊,对寧维尔百依百顺。三个人有个小群,群名叫“清水湾神仙局”,平日里寧维尔在群里吐槽朱莉,李敏敏和苏珊就在底下接力骂,骂得比她还狠。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维尔姐!我刚想给你打电话呢。”李敏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著那种永远饱满的元气, “你看到朱莉今天发的那条没有?我真的服了。画累了就看窗外——窗外不就是江景吗?她住的那公寓是不是你爸给安排的啊?还好意思装岁月静好,我呸。” “我看到了。”寧维尔咬著后槽牙,“她最近越发明目张胆了。我上次开小號骂她,她根本不带理的。这种人脸皮怎么这么厚啊?” “她就是吃准了你爸吃她那一套。” 苏珊也接了进来,她永远能在寧维尔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群聊里, “维尔姐我跟你说,这种文艺婊最会了。装清高,装独立,装的什么都不要。 你越骂她,她越在你爸面前装大度。你爸一看——哎呀,维尔又欺负人家了,人家都不还嘴。反而显得你小气。” 这句话精准地戳在了寧维尔最痛的地方。 她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下去,带著一种被压了很久的委屈和不甘。 “这个贱人就是狐狸精变的,装才女骗我爸的钱。她年纪比我还小,凭什么!” “维尔姐,我说句实话你別生气。” 苏珊的声音压低了,变成一个密谋的信號, “你开小號骂她,骂一百条也没用。这种段位的女人,你不给她点真格的教训,她只会越来越囂张。 你爸现在不就是觉得她『独立』吗?觉得她跟外面那些图钱的女人不一样吗?那你就让她出一次洋相,让你爸看清楚她到底是什么货色。” 寧维尔的手指在手机壳上颳了几下,屏幕里李敏敏附和了一句: “珊珊说得对。这种文艺婊最怕当眾丟脸。你搞她一次,让她在你爸面前装不下去,你爸自然就淡了。” 寧维尔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隨即又涌上一丝犹豫。 “可我怎么搞?直接去找她闹?上次我大號就说了一句,评论区就翻车。 我爸最烦家里人去动他的关係。我妈那边……你们也知道,我最近做什么都得小心点。我爸要是知道是我找人干的——” “那让他不知道是你乾的不就行了?”李敏敏丝滑地接上去,语气轻快得像在討论明天去哪家下午茶, “维尔姐你就是太老实。你想想,这种文艺婊最在乎什么?名声。你让她名声臭了,她自己就没脸在你爸身边待了。 要我说,她不是画家吗?她不是最近有个画展吗?找几个人去搞一发,掛个条幅什么的,丟脸丟到媒体上去。” 苏珊在旁边轻轻补了一刀:“男人嘛,最怕的就是女人让他丟人。你爸那个人尤其。到时候你一句话都不用说,他自己就划清界限了。” 寧维尔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海面黑洞洞的,灯塔的光柱扫过来又扫过去,把她的脸照亮又暗下去。 她想起朱莉第一天出现在画展上时那种温温婉婉的微笑,想起她爸在电话里轻快的笑声,想起那条动態底下每一次闪过的心形赞。 她攥紧了手机。李敏敏和苏珊等了片刻没有等来她的答覆,又发来几条消息,一条比一条更狠。 “我们都替你想好了。就美术馆门口,搞条横幅,上面就写几个字,让她出洋相。事办完,钱都不用走你的帐,我们这边找人就行。” “人手简单,搞不好还能让她上热搜——『新锐画家被小三』、『朱莉作品炒作全是靠睡来的』,到时候全网一发酵,看她脸往哪儿搁。” 寧维尔扫了两眼,最终她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小心点,別让任何人查到。” 李敏敏和苏珊掛了电话之后,微信群沉寂了不到两分钟。 然后李敏敏打开另一个对话框,头像是一张不起眼的风景照,对方显示离线,但她知道每次发消息过去,回復都会在很快內出现。 她打了一行字:“鱼咬鉤了。寧维尔要搞美术馆,条幅、热搜,能上的都上。”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拿起床头柜上半杯没喝完的燕麦拿铁,靠在沙发里,嘴角微微翘起。 在她旁边那个床头柜上,苏珊的消息同时跳进来: “敏敏,那个匿名转帐收到了。出手真大方。你说这金主到底是谁啊?” 李敏敏回了一条:“管她是谁。人家付钱,我们办事,別打听。 寧维尔自己送上去的,我们不顺著推一把,別人也会推。” 车子启动的时候,李敏敏对著化妆镜补了一下口红,擦掉唇边溢出的深莓色,合上镜子前对著镜子里的自己流露出一丝轻蔑。 寧维尔真觉得自己是她闺蜜呢。每天像两条哈巴狗一样跟在她身后,捧她的臭脚,听她炫耀她爸又要给她买什么。 要不是为了那点剩饭,谁愿意。 她妈还知道要个人淡如水的人设,这个从小被惯坏的脑残除了躺在清水湾的沙滩上之外,连基本的判断力都没了。 算了,反正这把火也烧不到自己身上,这两头蛇的钱,不赚白不赚。 第19章 是谁 寧维尔这两天心神不寧。 吃饭的时候拿筷子戳著碗里的米饭,戳了半天一口没动;刷手机的时候屏幕划来划去,眼神是散的。 寧丽媚从她身后经过两次,她都没发现。 第二次寧丽媚停下来,站在她侧后方,看了她几秒。 “维尔。” 寧维尔肩膀一抖。“妈?” 寧丽媚绕到她面前,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你是不是准备干什么坏事?”寧丽媚的声音很平静,不像质问,像在跟一个很熟的人核对一笔帐目, “我一看你那心虚的样子就知道。你从小就这样,做了亏心事眼皮就跳。” 寧维尔没有反驳。她做不到。 在她妈面前撒谎是一件很难成功的事——从小到大,每一次她偷改考试成绩、偷开车库里的车、偷刷信用卡买限量款包包,都会在门打开的一瞬间被看穿。 她攥紧了手机,沉默了半天,然后把李敏敏和苏珊的蛊惑一五一十地说了。 条幅,美术馆,找人搞臭朱莉,让顾振兴看清楚那是什么货色。 她说得很快,想用速度把这些话变轻,但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她自己脚上。 寧丽媚安静地听完了,她只是用一种很疲倦的、几乎是失望的眼神看著寧维尔。 “你什么时候能学会动脑子?” “做事之前,先想三步。第一步,你做了这件事,谁能查到?你的两个朋友,她们靠得住吗?你给她们什么好处,她们就给你办什么事。 但你能给的好处,別人也能给。你能查到的漏洞,写黑稿的人也能查到。 那些被你骂过的博主,隨手一抖就能把截图卖给任何人。” 寧维尔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第二步,如果你做了这件事,你爸会怎么反应。你今天动朱莉,你以为你爸查不出来? 连你找人替课都能被你爸的秘书一个电话问出来,你觉得这次能藏多久?他这辈子最忌讳什么? 不是女人,是有人在生意场上给他添乱。 你以为他为什么喜欢你妈?因为我这二十多年,从来、从来没有给他惹过任何麻烦。现在你倒好,转头就扎他眼里去。我想护你,也护不住。” 寧维尔的嘴唇开始发抖。“那……那我现在叫停。” “你还知道叫停。”寧丽媚往后靠了靠,闭上眼。 “告诉敏敏和珊珊,停下。马上。” 寧维尔几乎是滚出沙发的。她拿著手机跑进自己房间,关上门,拨电话的手指在发抖。 “敏敏,那个事不做了。” “啊?不做了?”李敏敏的声音有些夸张,但控制在一个不显得幸灾乐祸的范围內, “行行行,维尔姐你说算了那就算了。我这边人还没叫呢,正好省事。” 她在那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很暖的话, “不过我说实话维尔姐,你爸那儿还是小心点,咱不急这一时。” “珊珊,不做了。东西全收回,別留痕跡。” 苏珊那边也答应得很快——她连“啊”都没“啊”一声,直接说ok,然后反覆保证绝不留痕。 掛断电话后她把这事甩进了微信里跟李敏敏吐槽: “寧维尔可真有意思。我都找人做横幅了,她一个电话就缩了。” “不过,钱照收,事不用办,这买卖划算。省得我还怕我们被顾振兴查到。” 寧维尔不知道这些对话。她打完电话,靠著门板坐下来,心跳还是很快,但至少不再往嗓子眼撞了。 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正確的事。悬崖勒马。亡羊补牢。 她脑子里过了好几个成语,最后停在一个上——虚惊一场。 第二天朱莉那个画展,不会有任何事发生。她洗了个澡,敷了面膜,早早上了床。 朱莉画展的最后一天,寧维尔睡到中午才醒。 前一晚她难得睡得踏实,觉得什么事都没了。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还迷迷糊糊的,眯著眼睛划了一下屏幕,然后整个人像被电了一样弹坐起来。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朱莉画展的美术馆门口,一条巨大的红色横幅从二楼的露台垂下来,白字刺眼——“朱莉靠睡上位 艺术圈的耻辱”。 围观人群举著手机在拍,自媒体博主已经杀到了现场,直播画面里记者的话筒长枪短炮地围著美术馆的旋转门,所有人都在等朱莉现身。 寧维尔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方,脑子里只剩一个声音在反覆轰炸。 不是叫停了吗?不是。不是说好了不做了吗? 敏敏和珊珊明明答应了。她的手指开始发抖,抖得手机都拿不稳。 她跌跌撞撞地从床上爬下来,赤著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脑子里拼命组织著一句话: 她已经叫停了,这不是她乾的。 可是横幅上的字和李敏敏和她討论过的一模一样。可是这两个字像个笑话一样卡在她喉咙里。 朱莉画展的美术馆在城东文化新区,入口处是通透的三层玻璃中庭,从二楼露台垂下的红底白字横幅正好落在正门上方,每一个字都在阳光里刺得扎眼。 自媒体博主的直播间里弹幕刷得飞快,“新锐画家朱莉”“靠睡上位”“艺术圈塌房”之类的词条像倒进油锅里的水珠一样炸开。 一辆黑车停在美术馆后门,朱莉从里面走下来。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连衣裙,头髮用一根乌木簪子隨意挽在脑后,脚上是一双平底芭蕾鞋。 她的脸色很平静,不是那种强装出来的平静,是真正经歷过事后才会有的那种沉静。 记者们蜂拥而上,话筒几乎戳到她下巴。 “朱莉小姐!你对门口的横幅有什么回应?” “请问你和顾先生到底是什么关係?你的画作拍卖价是否存在暗箱操作?” “有匿名人士爆料说你是故意接近顾振兴的,你对此——” 朱莉站在美术馆后门的台阶上,身后是灰白色的混凝土墙面,面前的镜头和话筒像一堵密密麻麻的柵栏。 她微微抬起下巴,所有人都在等她说“无可奉告”。 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被逼到墙角还要维持体面的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带著一丝不以为然的从容。 “这不是我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稳地送进了最近的一支录音笔, “我十七岁第一次在巴黎办小型画展的时候,有人在我的请柬上写『她不配』。 我在玛黑区租工作室的时候,有人说我的画是找人代笔的。 我第一次进拍卖行的时候,有人匿名发邮件给所有参拍的机构,说我这人私生活混乱不配在艺术圈立足。 这么多年我学会了一件事——一位杰出的女性,在她获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时。 最大的非议永远不会来自陌生人,而是来自那些无法忍受她站稳脚跟的同性。” 记者群安静了一瞬。通常这种场合的回应都是“清者自清”“交给律师”之类的模板,她没有。 她不是在做法律声明,她是在做一个完全不按常规出牌的声明。 “我选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向那些躲在暗处的人低头。她们不配。我站在这里,是为了所有在看著这一幕的年轻女孩——如果有一天你们也在自己的领域里被污名化、被非议、被泼脏水,不要躲,不要觉得羞耻。 羞耻应该是她们的,不是你们的。 我朱莉会用时间和作品说话,任何时候都不会在这种事上认输。” 她说完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给记者任何追问的机会,转身走进了美术馆的后门。 玻璃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那截浅灰色的裙摆一闪就消失在门里。 这段视频在不到半小时內被转到了各大平台,评论区几乎是一边倒地站在了她这边。 “被泼脏水还这么体面”“这格局绝了”“她说得没错,杰出女性真的天天被造黄谣” “我要是被人这么搞,早躲起来哭了,她还反过来安慰別人” 朱莉社交帐號的粉丝数在一夜之间涨了几十万,新增的关注来自那些从前完全不关心艺术博主、但被这段视频打动的年轻女孩。 她们在她的置顶帖下面排队刷屏:“姐姐別怕,我们站你。” 顾振兴是在自己的书房里看到这段视频的。 徐秉钧把手机递过来的,他戴著老花镜从头看到尾,没有说话。 最后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靠进椅背里,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朱莉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接了,最后她还是接了。 她的声音有一点哑,但还是温和地在“餵”。 “朱老师,”顾振兴的声音里有一种很久没听过的严肃, “今天的事,我会查清楚。这件事如果是有人故意安排,不管是哪家媒体、哪个博主、背后站的是谁,我全都会查。如果是我这边的孩子不懂事——”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下去,“我会让她给你一个交代。” 他在那个僵住的空白里忽然意识到,这是他这一辈子对任何人说过的最重的话。 不是对明诚,不是对王漫云,是对朱莉。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不要在黑暗里躲”。 第20章 我们清清白白 顾振兴还亲自去找朱莉。 他换了一身便装——深灰色的羊绒开衫,藏青色长裤,都是朱莉上次在电话里顺口夸过的那一身。 他甚至对著镜子理了理头髮,两鬢的白髮被他用手指往后梳了两下,遮不住,但他不在意了。 路过花店时他让老周停车,亲自进去挑了一束白色鬱金香。 店主问他要不要配卡,他想了片刻,说不用,付完钱,把花放在副驾上。 画展最后一天,美术馆里的人已经不多了。 朱莉站在那幅以他为灵感画的画面下,穿著米白色亚麻衬衫,袖口鬆鬆地卷到小臂,手上还沾著一小块洗不乾净的鈷蓝色顏料。 她从画板前面转过身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捧著大束白鬱金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顾先生。您怎么来了?” “画展最后一天,再不来就看不到了。” 他把花递给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没有他想像中的疲惫或者低落,乾乾净净的,还是那杯温水。 朱莉接过花,低头闻了一下,再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装了一点不好意思,像被长辈抓到正在偷吃糖的小女孩。 她把花交给助理收好,请顾振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午后浅金色的阳光和几棵笔直的水杉。 “上次您打电话过来,我正在画这幅画。” 她指了指身后那幅最大的作品,“当时画到一半,顏料没干,腾不开手。后来也没来得及回您——这一周都在赶这幅,通宵了好几宿。” 她说“通宵了好几宿”的时候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眼下隱隱约约的青色骗不了人。 顾振兴皱了一下眉,隨即舒展开,顺著她的目光转向那幅画。 他第一次从完成的画布上看懂了朱莉口中“那次聊的靖难之役”如何在她的色彩中变成另一种东西——她把那段谈话与海、火焰、金色的云层结合在一起。 它不是歷史画,没有刀枪兵马,只有混沌的光与衝破混沌的光。 “这幅画叫《决明》。”朱莉站在他身旁,声音很轻。 “那次您跟我说起迁都决策,说起永乐皇帝在所有人都反对的时候拍板做决定,我在您身上也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您这辈子做了很多別人做不到的决策。 那天跟您聊完,我回去一夜没睡,把草图全部画了出来。特別想感谢您,不是您,我画不出这幅画的。” 顾振兴听她说著,整个人微微往后靠了靠,眼神却一层一层地热起来。 他这辈子被太多人恭维过。 董事会里那些高管说他英明决断,饭局上那些商界朋友夸他有远见卓识,连寧丽媚也总含笑点头说老顾说得对,那是温柔,是体恤,是顺著他的话说。 但从来没有人在他聊完一段歷史之后告诉他要回去通宵画画,然后真的通宵画出一幅叫《决明》的作品。 “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还成你的灵感了?” “怎么不能?”她几乎是本能地反驳,认真而坦荡, “我们这种关係,本来就是可遇不可求的忘年交。您不仅是我的灵感,您还是我的繆斯。” 她把“繆斯”这两个字咬得很轻,眼睛却在发光,乾净坦然,坦然得顾振兴心里某根被埋在很深处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六十七岁,他以为自己的弦早就锈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下的时候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没有说话。怕一开口发现喉咙紧了一下,被朱莉听出来。 “那天的事——”他隔了一会儿才出声,声音沉下来, “我已经让秘书去查了。我倒要看看是谁。你是我顾振兴的客人,动你的人就是在动我。” 朱莉轻轻摇头。“顾先生,真不用查。他们能詆毁的也就这些东西了。 我和您清清白白,我自己知道,您知道,就够了。 我这些年办画展,男人买我的画都没人觉得不正常,唯独长辈跟我是忘年交就立刻被传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可我的画还是卖得出去。 没人能饿死一个靠自己画笔活著的人。” 她说到“清清白白”四个字的时候目光乾乾净净地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隨即移开,低头去看自己掌心那小块洗不掉的顏料,用另一根手指搓了搓,没搓掉。 就是这四个字,加上那一瞬移开的目光,让顾振兴后半句“我替你摆平那些媒体”全咽了回去。 她没有躲闪,没有哭诉,没有靠在他肩膀上告状。 她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清清白白”,然后低头搓顏料。 那坦然让顾振兴的心底泛起一阵迟来的钝痛——她本该是被捧在手心的瓷器,却早把自己磨成了砸不碎的铁。 这个女孩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他却不能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保护。 就连现在坐在这里,窗外蹲著一个拿照相机的娱记,他都不敢真的光明正大牵起她的手,却为了她“清清白白”四个字,酸涩得眼眶发热。 “行。你不让我查,我偏查。” 他最后这样说,语气里带著任性的执拗和说不清的疼惜, “不是嚇唬谁,是得让他们所有人都知道——以后谁再敢动你一下,就是直接打在顾振兴脸上。 这次的事你一定要交给我。你不点头,我自己心里过不去。” 他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嚇到她。 朱莉没有再拒绝。她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眼睛,把鬱金香拢在臂弯里,轻声说: “好。那就让您替我操一回心。不过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她伸出手指勾了一下白色花瓣的边,“您送的这束,我放画室里。” 第21章 精神病人 几天后,徐秉钧手里拿著一份薄薄的调查报告。 顾振兴坐在露台的藤椅上,面前摆著一杯凉透了的龙井。 窗外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人工湖,阳光把水面照成一片银白,但他脸上没有半分晴朗。 朱莉画展上的横幅事件已经在圈內传开了,虽然朱莉本人那场发言贏得了满堂彩,但顾振兴咽不下这口气。 他活了六十七年,在商场上从来没有人敢动他的人还全身而退。 “说。” 徐秉钧翻开报告,语气和平时一样平稳,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美术馆当天的监控被人提前破坏了。不过外围停车场有一个私人摄像头拍到了掛横幅的人的侧脸,是本地的一个流动人员。 我们顺著这个人往下查,发现他长期服用精神类药物,有医院开具的精神分裂症诊断证明。 他目前在一家公益康復站接受日间照料,平时靠打零工为生。” 他顿了一下。 “他说事发前一天,有个开豪车的女人给了他一万块现金,让他去美术馆掛一条横幅。 他不认识那个女人,只记得车是深蓝色的。” “开豪车的女人。”顾振兴的手指在藤编扶手上敲了一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著一种被压了太久快要压不住的怒意, “深蓝色。” “是。” 他脑子里第一张跳出来的画面是王漫云。 王漫云开一辆深蓝色的宾利,了。 第二张跳出来的是寧丽媚——虽然寧丽媚不开深蓝色的车。 他沉默了几秒,脑子里把这两个名字反覆掂量。 “还有別的证据吗?” 徐秉钧把报告又翻了一页。 “这个流动人员有精神分裂病史,在法律上属於限制刑事责任能力人。就算我们把人送进去,警方也很难追究他的责任。” 顾振兴的脸沉下去。一拳打在棉花上,比打在墙上更让人胸闷。 “还有一条线索。”徐秉钧合上报告,抬起眼,语气在最后一句里降了半格, “我们在排查过程中发现,事发前三天,寧维尔小姐曾经让她的两个朋友——一个叫李敏敏,一个叫苏珊——去联繫过製作横幅的人。” 顾振兴的手停住了。 “但寧维尔小姐在当天下午又叫停了这件事。她的两个朋友没有继续推进,製作横幅的订单也取消了。掛横幅的不是她们找的人。” 徐秉钧说完,把报告轻轻放在茶几上。 露台上安静了很长时间。人工湖那边传来几声水鸟的鸣叫,远远的,像在另一个世界。 顾振兴慢慢站起来,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的声音很低,不是那种咆哮式的低吼,是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碎了的东西。 “查来查去,查到自己人头上了。” “还学会声东击西,跟我玩心眼了。” 清水湾別墅的客厅里,灯光开得很暗。 寧丽媚坐在落地窗前的藤椅上, 她没有换姿势,因为她听见了顾振兴的车停在门口的声音,听见了他大步穿过门廊的脚步声。 那种脚步声她不陌生——不是回家,像是问罪。 寧维尔站在客厅中间。她刚从外面回来,外套还没脱,就被顾振兴堵在了客厅里。 顾振兴站在她面前,把徐秉钧的报告往茶几上一摔,纸张在光滑的红木面上滑出很远,几页散落在地上。 “你干的好事。” 寧维尔的脸一下子白了。“爸,不是我——” 话还没说完,顾振兴的巴掌已经落了下来。 结结实实的一耳光,不是那种教训孩子的轻拍,是用了力的、带著失望和愤怒的掌摑。 寧维尔被打得往旁边踉蹌了一步,手撑住沙发扶手才没有摔倒。 她的耳朵嗡了一声,半边脸火辣辣地疼,眼泪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涌出来的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长这么大,顾振兴从来没有打过她。 “你让李敏敏和苏珊去掛横幅,你以为你取消了就跟你没关係了?” “全城都在看我的笑话。朱莉她什么都没做错,她就是跟我聊了几次天,你们就这样整她?维尔,你太让我失望了。” 寧维尔捂著左脸,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声音碎得像被人踩过的玻璃。 “我说了我取消了!我没有掛!爸你查清楚——是有人——” “有人什么?有人替你掛了?有人替你找了那个精神病?你倒是推得乾净。” 顾振兴转过身,像是不想再多看她一眼,目光从寧丽媚身上扫过去,那一眼里的东西比打寧维尔的耳光还让寧丽媚心凉——不是愤怒,是失望。 是对她二十三年管教成果的彻底否定。 “你养的好女儿。” 寧丽媚站起来,走到顾振兴面前,姿態放得很低。 “老顾,这事是维尔不对,她做错了,我替她向朱小姐道歉。” 顾振兴看了她一眼。如果寧丽媚爭辩,如果她说出任何一句“不是维尔的错”,他会更生气。 但她没有。她低头了。 顾振兴看著她低垂的眼睫和微微发抖的手指,心里翻涌的怒火被一层薄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盖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 “你亲自去跟朱莉说。带著维尔一起。当面道歉。” 他把西装外套从沙发上拎起来,没有再看寧维尔一眼,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头也没回,声音从门廊里传过来,像一阵冷风。 “你管好你女儿。再有下次,就不是一巴掌了。” 门关上了。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寧维尔还站在沙发旁边,捂著左脸,脸上火辣辣的掌印已经肿起来了。 她的眼泪还在掉,但哭声止住了,变成闷在喉咙里的哽咽。 她跑上楼的时候寧丽媚没有看她的脸,只是听著女儿憋得断断续续的啜泣从胸口闷出来,像小时候在巷口被別的小孩推倒了跑回家一样。 但她不是小孩了。 寧维尔坐在床边的地上抱著膝头,左脸颊还烙著顾振兴的指印,眼睛红得像浸了血。 “妈,不是我做的。我承认我想做,但我真的没做……是有人——是有人要害我。” 她抬起眼望著寧丽媚,委屈得整个眼眶都在抖。 寧丽媚在女儿床边坐下来,把手机往床上一放。 屏幕上还停留在顾振兴的对话框——他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你该管管了。 寧丽媚把被子拉过来盖在女儿腿上,看著寧维尔那双通红的眼睛,平静地说: “我知道不是你。有精神证明的病人,监控提前被破坏,掛条幅的人连豪车顏色都记得却记不住车牌——这是有人搭好了台子等你上去唱。 但你现在解释,你爸听吗?” 寧维尔的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什么都没说出来。 “不管你冤枉还是不冤枉,你爸认定你了。 这种时候你越喊冤,他越觉得你狡辩。把错认下来,把黑锅背好。 在他面前永远不要试图证明他错了。你只能让他自己发现他冤枉了你——如果他这辈子能发现的话。” 寧维尔张了张嘴。“那我……就这样被冤枉?” “咽下去。”寧丽媚说, “咽不下去也得咽。你以为我这二十三年没背过黑锅?” 寧维尔抱著被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而寧丽媚已经坐回客厅的藤椅里。 给顾振兴发了一条消息,措辞温顺而体面——老顾,是我管教不严,让朱小姐受委屈了。 你看什么时间方便,我带著维尔亲自登门道歉。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普洱,琥珀色的茶汤在杯子里微微晃动。 顾振兴连问都没问她一句就直接定了维尔的罪,因为现在在顾振兴眼里,朱莉的委屈是最重要的事,重要到他连二十三年的情分都顾不上了。 这个叫朱莉的女人,比当年的她更狠、更年轻、更滴水不漏。 第21章 买了巨额保险的 寧丽媚带著寧维尔登门道歉,她本来是不想带著维尔去的。 不是觉得道歉不对,是她太清楚自己女儿了。 寧维尔从小被捧在掌心里养大,骂人是会的,低头是没学过的。 但顾振兴的话撂在那儿了,“你亲自去跟朱莉说,带著维尔一起,当面道歉”,一个字都没有迴旋余地。 她跟了他二十三年,太清楚这个男人什么时候是在商量,什么时候是在下最后通牒。 到了画室,是朱莉亲自开的门。 朱莉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沾著顏料,看起来像是刚从画架前站起来。 她把她们请进画室,倒了茶,语气温婉客气,像接待多年未见的长辈。 但寧丽媚从进门那一刻起就知道,这杯茶不是好喝的。 朱莉把骨瓷茶杯往寧维尔面前轻轻推了推,抿嘴笑了一下。 “其实寧太太真的不用这么客气。老顾已经跟我说过了,也道过歉了。 我本来是不打算追究的——你知道,这种事搁在別人身上,我肯定要追究到底的。 但老顾亲自开了口,他的面子我不能不给。所以维尔小姐,我原谅你了。” 她说“原谅”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寧维尔端茶杯的动作顿了一下,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极其轻微的一声脆响。 朱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老顾这个人啊,”朱莉靠进沙发里,把手指间一块洗不掉的鈷蓝色顏料蹭了蹭,语气隨意得像在聊一个共同的朋友, “嘴硬心软。他说起你的时候总是说『维尔还小,不懂事』。 我都跟他说了,你別老把维尔当小孩,人家都二十五了,比我还大呢。 可他听不进去。”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他上次在我这儿看到一幅画,说色调很適合维尔的臥室,非要买下来送你。 我说不用买,我直接送就行——你爸爸对我真的很上心。” 寧维尔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寧丽媚的手从旁边伸过来,不动声色地按住了女儿放在膝盖上的手背,力道不大,但像一枚钉子把寧维尔钉在了沙发垫上。 朱莉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小动作。她继续说下去,语调漫不经心,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毫无关係的事。 “其实说句实话,我能理解你们的紧张。毕竟寧太太跟了老顾这么多年,现在年纪也上去了,有些事难免会多想。 不过你们真的不用防著我。我又不缺钱。 我的画在拍卖行什么价,你们可以去查。我只是跟老顾聊得来。” 寧丽媚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脸上依然掛著得体的、淡淡的笑容,像是这些话跟她毫无关係。 “以前总有人劝我抓紧,说二十五岁之前不谈恋爱就晚了。 可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不是谁对我好就动心的——总得先聊得来,有共同话题精神共鸣,才能往下谈。所以这么多年也没遇到合適的。” 她对著寧维尔笑了一下, “你懂吧?就是不图钱,只图懂我。还好现在遇到了。” 寧丽媚的面色在海风的吹拂下彻底失去了血色。 “而且吧,说句不好听的。”朱莉把茶杯放下来,双腿交叠,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几乎是推心置腹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寧女士现在人老珠黄,被老顾拋弃是早晚的事。不过你也不用太难过,毕竟年纪摆在那里。 有因必有果,老顾偏爱跟真正有活力的人待在一起,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寧丽媚手里的茶杯柄被握得纹丝不动,指节却已发白。 “以后如果老顾真的想定下来,我成了顾夫人,我一定会好好照顾维尔妹妹的。毕竟老顾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哦不对。” 她忽然停住了,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尷尬的事情,用手掩了一下嘴,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妙的笑意, “维尔好像不是老顾的亲生女儿,对吧?哎呀,不好意思,我忘了。” 寧维尔真的是忍不住了,这个死绿茶,她霍地站了起来。 朱莉几乎是同一瞬间从沙发上站起身,身体微微后仰,在寧维尔的手掌即將落到自己脸上的同时抓住她的手腕想要把她推开。 但那一巴掌太快,寧维尔的手背从朱莉的脸颊上惯性地颳了过去,留下一声清脆的掌摑。 紧接著朱莉的手肘向后撞到了茶几边缘的玻璃杯,杯子坠落碎了一地,朱莉整个人摔进了碎玻璃碴里。 寧丽媚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完了。 她看著朱莉从地上坐起来,左手捂著被扇红的右脸,右手掌心朝上摊在碎玻璃中间——一道细长的伤口从手腕侧一直划到虎口,血顺著掌纹往下淌,滴在浅灰色的亚麻衣襟上,红得触目惊心。 “我的手。”朱莉的声音没有尖叫,没有哭喊,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 语气里带著一种不敢置信的茫然,像一个孩子发现自己最心爱的东西被人摔碎了。 “这手投过巨额保险的——” 寧维尔那一巴掌扇过去时还带著满腔怒火,听到这句话当场愣住了,被朱莉摔进碎玻璃时的砰然闷响嚇傻在原地。 寧丽媚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一把拉开寧维尔,蹲下去想要查看朱莉的伤势,但朱莉把受伤的右手往回缩了缩,用左手护住,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平静。 “医生,打电话叫救护车,找最好的手外科”——这话不是朱莉说的,是寧丽媚自己从喉咙深处绞出来的。 在救护车来之前的十几分钟里,画室里安静得像凝固了一样。 朱莉靠坐在沙发边上,用一块乾净的亚麻布按著伤口,血已经洇透了布面。 寧维尔站在墙角,脸上的怒红色已经褪乾净了,只剩下一种惨澹的灰白。 救护车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最后停在楼下。 寧丽媚站在画室中间,看著医护人员把朱莉扶上担架。 她想起二十多前苏婉寧在顾家过得牛马不如的日子。 寧丽媚当时心里想的是,这个女人太要强了。 现在她站在朱莉的画室里,忽然觉得自己二十三年来建立的所有关於“不爭”的理论体系,在这一地的碎玻璃前面,碎得比玻璃还彻底。 朱莉这一摔,把所有的黑锅都扣在了寧维尔头上,把寧丽媚的命脉也压在了那涓涓渗血的伤口里。 只要这只手留下任何一点疤痕,她寧丽媚母女就永远洗不白了。 第22章 清水湾夫人落幕了 顾云锦在跑步机上下来的时候,浑身是汗。 她拿起搭在扶手架上的毛巾擦了擦脖子,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霽发来的消息。 她一边用毛巾按著后颈的汗,一边点开消息,看完之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个弧度——不是笑,是某种確认后的满意。 朱莉的手没事。伤口缝了六针,在手掌侧面,癒合之后疤痕会藏在虎口偏下的位置,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医生说了不会影响神经和肌腱功能,三个月內不能握笔,但恢復之后照常画画没有问题。 顾云锦把这条消息反覆看了两遍,確认每一个字都没有遗漏,然后给周霽回了一条:保险那边配合好,声势要做足。 回完她把毛巾搭在肩膀上,从跑步间走出来。 走廊里很安静,窗外夜色很深,老宅里其他人早就睡了。 朱莉那只手的巨额保险,还是顾云锦当初吩咐周霽去办的。 那时候只是按她在海外做项目的习惯——把每一种不可逆的职业风险都锁进金融工具里。 当时也没想过这一步还能翻出这样的妙用。 一张巨额保单,加上一个画家被扇到碎玻璃堆里、手掌划伤的画面,不用她推,媒体自己就会把故事写完。 但更让她满意的不是保险这个细节。是朱莉。 朱莉从头到尾没有问过她一句“下一步怎么办”。 从拿到顾振兴资料的第一天起,这个华裔女孩就把每一张牌都打在了最正確的时间点上。 才女人设是她自己立的,忘年交的边界是她自己划的,被网暴时不回击只发调色盘是她自己忍的,美术馆发言那番“杰出的女性总是被誹谤”更是自己临场发挥。 到最后寧维尔那一巴掌——顾云锦没有教过她怎么激怒寧维尔,没有给过她剧本。 朱莉只是从她给的匿名资料里提炼出寧维尔的软肋,然后精准地捅了进去。 周霽这次没选错人。 顾云锦把毛巾扔进洗衣篮里,走到窗台前面。 那盆文竹安安静静地绿著,月光把它细密的叶子投在墙上,影影绰绰。 她伸出手指碰了碰一片叶子,指尖沾了一点凉意,想起很久以前母亲苏婉寧蹲在这盆文竹前面浇水的样子。 苏婉寧一边浇一边说,锦儿你记住,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 一种人別人给她写剧本,另一种人自己写剧本。你要做后一种。 “妈,”顾云锦的手指从叶片上收回来,声音很轻,“我现在会写剧本了。” 朱莉这把火烧完的时候,清水湾那边接二连三传来消息。 先是一份律师函,通知寧丽媚在三十天內搬离清水湾別墅,理由是“物业產权方决定收回该处资產”。 紧接著是四合院的过户申请被顾氏法务部叫停,理由是“审批程序需要重新核实”。 库里南的钥匙被司机队长收走了,说是“集团车辆调配需要”。 最后一刀是財务那边——寧丽媚和寧维尔的月度零用额度被冻结,名下附属黑卡全部停用。 清水湾夫人要彻底落下帷幕了。二十三年不爭不抢换来的东西,不到一个月就全部还了回去。 顾云锦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心里没有幸灾乐祸,甚至连快意都谈不上。 她只是在想一件事——顾振兴这个人,感情凉薄到这个地步,连她当初预估的底线都打破了。 她以为他至少会留一套四合院,毕竟那是他亲口答应过的。 但顾振兴没有。当他认定一个人背叛了他的信任,断起来比谁都乾净利落,是那种容不得半点瑕疵的乾净。 如果只是寧维尔一个人搞事,以顾振兴多疑的性格,寧丽媚去解释、去哭,他心里未必不会动摇。 毕竟二十三年,毕竟清水湾是他自己选的金屋。 寧维尔那两个朋友——李敏敏和苏珊——太显眼了。 显眼到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用她们去掛横幅。 那两个女孩只是她放在棋盘上的明子,是故意留给顾家的调查团队去翻的证据。 她们被查出联繫过製作横幅的人,又查出在事发当天取消了订单,这就够了。 因为这种“有动机、有计划、但临时收手”的痕跡,比任何直接证据都符合一个被宠坏的千金小姐衝动后又害怕又反悔的行为模式。 而寧维尔恰好就是个这样的人,寧丽媚所有的辩解在寧维尔这种性格的佐证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顾振兴不会相信她的。 就算寧维尔不取消,顾云锦也会安排下面的人通知那两个朋友取消。 她不需要那个精神病掛的横幅跟寧维尔產生直接关联,她只需要寧维尔有过那个念头,有过那个动作,让顾家去查的时候能查到一条清晰的、指向寧维尔的线索就足够了。 剩下的——那个有精神证明的病人,被破坏的监控,一辆只记得顏色不记得车牌的深蓝色豪车 ——是另一层烟雾,足够让多疑的人觉得哪里不对,但又永远找不到那根能推翻全盘的线头。 算下来最大嫌疑的还是寧维尔,这就够了。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第23章 不知道 寧丽媚被扳倒的消息在太太圈里传得飞快。 王漫云的手机那几天几乎没消停过,各路人马来打听消息,她一律笑著回。 “老顾的事我不方便多说”,得体又疏离,像是这件事从头到尾跟她没有任何关係。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吴太太约她喝茶。 两人坐在城东那家只对会员开放的茶舍里,院子里那棵三百年的大叶榕把午后的阳光筛成细碎的金斑,落在紫檀木的茶桌上。 吴太太是王漫云真正的手帕交,二十多年的交情,从她还没嫁进顾家的时候就认识。 在吴太太面前,王漫云不用端。 “你跟我说实话。”吴太太把茶盏放下,手腕上的翡翠鐲子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寧丽媚这回是彻底翻不了身了?” “清水湾的別墅收了,四合院卡住了,库里南收回来了,黑卡停了。” 王漫云端著茶盏,一个一个地数,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购物清单, “顾明轩倒是高兴,说他爸终於不往那边跑了。” 吴太太凑近了一点:“那你高兴吗?” 王漫云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著茶盏,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茶汤是今年的雨前龙井,碧绿清透,映著头顶榕树叶间漏下来的细碎阳光。 “说不上来。”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桌上那片晃动的光影上, “寧丽媚在的时候,我烦她。她不在的时候,我反而更烦了。” 吴太太看著她,等她说下去。 “因为现在清水湾没夫人了,可老顾身边多了个朱莉。” 王漫云的声音不高,但在说到“朱莉”两个字的时候,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是这两个字本身就有一种不愉快的味道, “二十五岁都不到,比顾云锦还小一岁。光是年轻这两个字,就能把多少人甩在后面。更何况她还是个知名画家,国际上都有名声的那种。 不是那种靠家里、靠男人、靠炒作堆出来的名声,是上了正经拍卖行图录、有藏家专门收藏的那种。 才女的牌坊立得稳稳的,你能拿她跟外面那些女人比?” 吴太太的眉头皱起来。 “寧维尔那一巴掌到底怎么回事?我听说手都伤了?” “伤了。手掌侧面缝了六针。听说当时满地碎玻璃,寧维尔那一巴掌把她推进了玻璃碴子里——你知道吗,她那只手是投了巨额保险的。上千万元的保额。” 王漫云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很微妙的东西。 “寧维尔现在面临巨额赔偿,老顾不打算替她出。寧丽媚自己的黑卡都停了,更拿不出这笔钱。” 她们母女俩这么多年拿的钱看来都得吐出来了。 吴太太微微一怔,隨即用一种“这才像你”的眼神看她。 王漫云没接这个眼神,但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 “所以也不算完全没有好消息。”王漫云把茶盏放下,杯底磕在紫檀木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她寧丽媚母女俩囂张了二十三年,到头来她女儿一巴掌把自己扇进了赔偿官司,想想也真是讽刺。” 吴太太端起茶壶给两人续上茶,水流声在安静的茶舍里格外清晰。 “不过你刚才说朱莉——这个朱莉,比寧丽媚难对付多了吧?” “寧丽媚那时候好歹是偷偷摸摸的。她再怎么受宠,老顾也不会把她带到正式场合去——名不正言不顺,带出去丟人。” 王漫云靠进椅背里,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画著圈, “朱莉不一样。她是知名画家,人家跟老顾是『忘年交』。老顾去她的画展,叫文化消费,叫企业家支持艺术。谁能说半个不字?” 她顿了一下,低头看著杯里碧绿的茶汤,声音低了几分, “以前寧丽媚在的时候,老顾每年在我这儿的天数虽然不多,但好歹是固定的。现在呢? 朱莉伤了手,老顾天天在医院陪著。我上次去振兴医疗中心找他签字,他在走廊里打电话,语气轻快得像个二十几岁的毛头小子。 我站在走廊拐角听了五分钟,他都没发现我。” 吴太太沉默了一会儿。茶舍外面有鸟在榕树上叫,叫声脆生生的,衬得室內的沉默更加厚重。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王漫云微微侧头,眼睛看著窗外那棵大叶榕的树干,上面爬满了青苔,绿得发黑。 她脸上没有特別的表情,就像那树干上的青苔,覆盖了一层又一层,最下面那一层是什么顏色,早就没人记得了, “我从来没打算过。从嫁给顾振兴那天起,我就知道他不是只有我一个。 苏婉寧在前面蹚过那条路,寧丽媚在我旁边打了二十三年的擂台,现在轮到朱莉了她们来来去去,只有我坐在顾太太的位置上。 以前是寧丽媚让我觉得这个位置没那么难坐——因为最难的事是看她风光。 现在她不风光了,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坐这个位置了。” 第24章 上鉤了 朱莉出院那天,阳光很好。 她站在医院门口微微眯起眼睛,右手还缠著一圈薄薄的纱布,手掌侧面的缝针被包在里面,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来接她的人不少,有画廊的工作人员,有她在国內新招的助理,还有几个艺术圈的同行捧著花束等在门口。 顾振兴没来——他不想让人觉得朱莉是“被顾振兴接走的”,那是旧式金屋藏娇的做派。 朱莉不是那种女人,他不能让她受那种委屈。 但他做了另一件事——让徐秉钧提前和医院打过招呼,把朱莉从普通vip病房转到了顶层的私人康復套房,所有费用记在振兴医疗中心的帐上。 朱莉的助理去办出院手续的时候才被告知帐单已经结了,护士递过来一张卡片,上面是顾振兴手写的四个字:好好养著。 下午顾振兴去了她的画室。 画室在城西一栋老厂房的顶层,是他帮她找的地方。 本来他想直接把美术馆旁边那套公寓买下来给她做工作室,朱莉拒绝了。 她说画室是创作的地方,是自己的空间,不能让別人送。 顾振兴没有坚持——他喜欢她拒绝他。每一次朱莉说“不用了,我自己来”,他都在心里给她加一分。现在能在他面前说“不”的人太少了。 画室里还是原来的样子。 窗外的江景被午后的阳光切成一块一块的,地板上还残留著那天碎玻璃被清理后留下的极细微的划痕。 朱莉站在画室中央,环顾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那幅叫《决明》的画上。 “顏料都干了。”她轻声说。 顾振兴一直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从医院到画室,一路上他都在观察朱莉的情绪——他觉得朱莉之前是生气的,虽然那天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重话。 但此刻看著她站在画室里的背影,他发现那层薄薄的、压著的什么东西好像被揭掉了。她不生气了。 朱莉转过身,走到咖啡机旁边,用左手不太熟练地操作著按钮,给他煮了一杯咖啡。 她把咖啡递给他,自己没喝,靠在画架的梯子旁边,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那只裹著纱布的右手映得格外显眼。 “顾先生,我想跟你说件事。”她的声音比平时轻,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这件事压在我心里好几天了。从小到大,什么事我都是靠自己。 我们家的情况你可能不太清楚——虽然是华裔,但我爸妈在唐人街后巷的中餐馆里洗碗端盘子,一家人挤一个隔间,洗澡要去公共浴室。 没有人偏爱过我,我也没有给过別人偏爱我的机会。 但是这次——这次手受伤,您在医院里陪我,替我挡掉那些媒体,还替我去跟医院打招呼——我从来没有体会过被人放在第一位是什么感觉。”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用左手轻轻触碰右手纱布的边缘,指腹压了压纱布翘起来的一小角。 “从小到大,什么事我都是靠自己。但是这一次不一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裹著纱布的右手,轻轻触碰纱布的边缘,指腹压了压翘起来的一小角。 “我知道寧维尔不是您的亲生女儿。您养了她二十三年,给她买库里南,送她去巴黎留学,她叫了您二十三年爸爸。去年她生日您送她的那辆定製款,您跟我说过,您挑顏色挑了很久。” 她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有光,但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跟情绪无关的事实。 “有时候我看著您对她,是真把她当女儿疼。为了她,您连清水湾的宅子都装了地暖。” 顾振兴端著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想到朱莉会说到这些,但朱莉没有给他接话的时间。 “这次她打了我,我的手——您知道我靠手吃饭。缝了六针,三个月不能握笔。说实话,她对我动手的时候,我是真的生气。 而且说到底,维尔小姐跟我无冤无仇,她为什么突然这么恨我?这背后有没有別人的影子,我不知道,也没有证据。” 她说“別人”的时候语气很淡,但那个词落在安静的画室里,比任何指名道姓都更清晰。 “可是您是怎么做的?”朱莉把目光从纱布上抬起来,看著顾振兴的眼睛, “您没有劝我算了。您没有跟我说她还是个孩子。您没有让我顾全大局。 您收了清水湾的別墅,停了维尔的黑卡,把寧丽媚的零用额度全部冻结。您跟寧丽媚断了。” 她把左手轻轻放在茶几上,指尖离顾振兴的手背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我知道您有多疼维尔。我在外面见识那么多场面,什么人对我有企图我一清二楚。 可您偏偏为了我,去惩罚您疼了二十三年的人。 为了我,您在医院的走廊里打电话骂寧丽媚,声音大得我在病房里都听得见——您不知道吧?” 顾振兴的喉结滚了一下。 “朱元璋对所有人都一个样子,偏偏对马皇后不一样。 马皇后病了他自己端药,马皇后死了他再没立过第二个皇后。 李世民杀兄弟逼父亲,一辈子什么东西都是抢来的,唯独对长孙皇后——长孙皇后死了那么多年,他站在城楼上对著她的墓一个人哭。” 朱莉的语速很慢,像是在把这些话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拽上来, “我以前读这些,觉得那是歷史。现在我知道了。这就是被偏爱的感觉。” 她低下头,用左手的指尖碰了碰右手纱布上渗出的一小点碘伏痕跡。 “你在我和维尔之间,选了我。她跟了您二十三年,我对您而言才多久? 但您选了我。这份偏爱太重了,重到我有点扛不住。 但我也在想——这是不是就是被偏爱的感觉。我好像有点喜欢上您了。这跟钱没有关係。 钱我自己有,虽然没有您那么多。 我知道这种感觉了。就是被偏爱的感觉。 我以前觉得年龄不是问题这句话是骗人的,现在觉得——它不是问题。 它只是一个数字。我只恨我自己太晚出生了,如果能早一点遇到您,也许我们就不用绕这么大一圈。我只是恨我自己太晚出生了。” 顾振兴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病理性震颤,是那种从心臟深处传过来的、带著体温的震颤。 他想起王漫云,想起寧丽媚,想起苏婉寧,想起那么多来来去去的女人。 她嫉妒的不是他身边有没有別的女人,她嫉妒的是他在无数个她无法参与的二十三年里,给了寧维尔那样不成器的女儿数不尽的偏爱。 而她只不过被他真的放在心上了这么短一段时间,就已经感激到要把朱元璋和李世民搬出来做比喻。 这一刻他脑子里什么都没剩下,只剩眼前这个姑娘。 她的纱布、她的左手、她笔直坦然的视线、她说“一辈子”时不发抖的声音,是他这辈子听到的最戳心的话。 “我要是再年轻二十岁——”顾振兴说到一半没说下去,因为朱莉伸出左手,用指尖碰了一下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那触感轻得像蝴蝶的翅膀落在花瓣上,但电流般的感觉直击他的大脑。 “不要说这种话。您现在的样子就很好。” 顾振兴低下头,看著自己手背上那一小块被触碰过的皮肤。 六十七年了,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被商场上的算计、家族里的利益、人情冷暖的反覆磨成了一块不会起波澜的石头。 但此刻这块石头被人从最里面敲开了一条缝,光从缝里漏进来,照亮了他以为早就熄灭的东西。 一种重新被点燃的自信在他胸腔里翻涌——他顾振兴在这个年纪还能让朱莉这样独立又有才华的女人直白坦荡地表白真爱,这种满足感是当年那些被送来的女人给予不了的。 他抬起手,轻轻覆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左手。 第25章 人生如戏 顾振兴走后,画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朱莉站在画架前面,左手拿著一支铅笔,在未完成的草稿上轻轻画了几道线,然后把铅笔放下,退后两步,看著那幅画。 画面上是一片混沌的深蓝,中心有一团正在往外扩散的金色光晕,像黎明前最暗的那一刻被人点了一根火柴。 她盯著那团光看了很久,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 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是终於演完一场大戏之后在后台卸妆时才会有的表情。 果然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她把铅笔搁在画架的托盘上,用左手揉了揉右手腕上被纱布勒得有些发痒的皮肤。 两年前她还是一个一穷二白的学生 现在她的画掛在拍卖行的墙上落槌七位数。 虽然她知道那是怎么来的——那场拍卖从头到尾都是被人精心编排好的剧本,她的名声是操作出来的。 但那不重要。落槌是真的,数字是真的,钱是真的。 画室从巴黎的小公寓搬到了玛黑区,又从玛黑区搬到了这间看得到江景的顶层。 媒体叫她“新锐华裔画家”,藏家专门收藏她的作品,顾振兴给她端咖啡。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裹著纱布的右手。这只手缝了六针,换来清水湾別墅的钥匙被收回、寧丽媚母女彻底出局、顾振兴坐在她面前手抖。 值。后半生的幸福很快就要来了——那可是顾振兴。 顾氏集团的顾振兴,身家数字大到她数了好几遍零才確认的顾振兴,被她用一杯温水、几句歷史、一场忘年交的剧本彻底拿下的顾振兴。 她不需要再闻唐人街后巷酱油和蚝油混在一起的咸味了,不需要再看她爸在后厨被洗涤剂泡得发白起皱的双手了。 罗马的钥匙已经在她手里,门已经推开了。 她走回沙发旁边坐下来,用左手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一个她从来没有存过名字的號码。 消息只有四个字:做得很好。 她看了一眼,把消息刪了,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茶几上。 她从来不好奇那个匿名人是谁。 从第一天在图书馆收到那封没有落款的邮件开始,她就知道这场交易里最重要的一条规则——不该问的別问,不该知道的不知道。 她只需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把每一场戏都演到位,剩下的自有別人去安排。 但她心里有一份感激,这份感激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连对那个匿名號码都没有提过。 如果没有那个匿名者,她现在还在唐人街后巷的隔间里,布帘子拉开来就是两张床,她妈每年春节穿上最好的一件大衣站在餐馆门口那棵塑料许愿树前面拍照,笑得体面。 那个匿名者给了她一张地图,一条路,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改变了她整个后半生。她会用一辈子去感激,不是嘴上说说那种,是如果真的有一天那个匿名者需要她还这个人情,她会还。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 顾云锦发现寧维尔这人简直是胸大无脑的典范。 顾云锦花了几个晚上把寧维尔所有公开过的社交帐號全部翻了一遍——从她十五岁到二十五岁,十年的网络痕跡,只要她想找,没有找不到的。 看完之后她只有一个感受:顾振兴这些年往寧维尔身上砸的资源,够养十个她顾云锦了。 库里南、积家表、巴黎的公寓、留学六年的全部费用、每年春节从私人帐户转的红包。 顾振兴去清水湾的次数比回老宅多,寧维尔叫了二十三年爸爸,每一声都比她这个亲生女儿叫得响。 她十四岁被扔到伦敦的时候身边只有两个拿顾家工资的保姆,寧维尔十四岁的生日礼物是一匹纯血马。 顾云锦以为寧维尔至少会把这些资源变成点什么。 结果呢?除了吃喝玩乐,就是买包晒包、换车晒车、在评论区跟小姑娘互吹“姐姐好颯”。 她自己不读书不工作不经营人脉,她甚至连寧丽媚那套“不爭就是最大的爭”都没有学到半分。 她把自己活成了豪门千金的模板——不对,是活成了她想像中的豪门千金的模板。 脑子坏掉了吗?她自己本来就不是豪门千金啊。 但凡有一个清醒的脑子,寧维尔都不会在顾振兴和朱莉越走越近的时候亲自下场开小號骂人。 顾云锦翻到寧维尔最近的小號动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学艺术的女的都是贱人”“装纯的文艺婊”“靠睡上位”。 词汇量匱乏到令人髮指,连骂人都骂不出新意。 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登录了一个从未发过任何內容的匿名小號。 头像是一片叶子,简介空白,註册时间两年以上,看起来完全不像临时註册的水军。 她在这个小號里存了一些艺术展览的照片,偶尔转发几条公共新闻,养得像个真实用户。 然后她点开寧维尔最新的那条“学艺术的女的都是贱种”,在下面发了一条私信。 “学艺术的学生都是好学生。她们付出了很多努力,你凭什么这么说?” 寧维尔的回覆几乎是秒到:“学艺术的女生都是贱种,有一个算一个。” 顾云锦看著屏幕上的这行字,没有立刻回復。 她等了大约半分钟,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敲了一句:“卫曦也是学艺术的,她是好女孩。” 寧维尔根本不知道卫曦是谁。 她只隱约记得这个名字好像在哪见过,但无所谓。 她连百度都懒得打,直接回了一句:“卫曦也是贱人,装什么清纯。” 顾云锦开心了。 她把这段对话截图,裁剪掉了自己小號的头像和id,只留下寧维尔小號的主页信息和那句“卫曦也是贱人”。 第26章 网暴 卫曦后援会华东分会三群,四百多个人,號称“曦家军·华东铁血营”,在线率常年保持在百分之八十以上,以撕逼战斗力强、出动速度快在粉圈闻名。 有人把截图发进群里,配了一句:“群里姐妹注意,有人在网上恶意攻击曦曦。请大家扩散曝光。” 群里第三秒开始爆炸。 第一条回復只有三个字:“这谁??”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第四十几条。 有人顺著这个號挖出了其他平台的关联帐號,又挖出了之前被截过图的那条“有些人靠实力,有些人靠睡”的动態。 不到一个小时,一张完整的扒皮地图就被做成了长图,精准到每一个水印的位置和每一次刪帖的时间间隔。 “寧维尔。清水湾那位小三寧丽媚的女儿。之前开库里南炫富那个。” “笑死,原来是被顾家扫地出门的清水湾公主。她自己妈当小三当了二十三年,她好意思骂別人贱人?” “骂卫曦?她算什么东西也配提曦曦的名字。她那张脸整得都快融了吧。” “她妈那个清水湾夫人帐號你们去看,天天读经喝茶岁月静好,结果被顾振兴把別墅都收回去了。小三终於遭报应了。” 寧维尔的小號被扒出来之后,卫曦的粉丝不是吃素的。 他们把她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公开信息全部翻了出来,包括她高中时期的社交帐號、她曾经在某次出国旅游晒过的定位、她那些“朋友”在评论区里不自觉地爆料。 粉丝们追到寧丽媚的帐號下面,把她最新那条“五十一岁的生日愿望——平安,知足”截图出来做成了表情包,配字是“小三哲学:知足常乐,做人小三”。 又把她那张茶席图重新p过,天青色的汝窑杯被换成了一只破碗,窗外石榴树的果子全部被p成了绿色的柠檬。 连她早年发过的那张抄经图都被翻了出来,评论区整整齐齐地刷著“抄经能消小三业吗”。 寧维尔在短短一夜之间从清水湾公主变成全网群嘲对象。 她的大號虽然设了私密,但粉丝列表和互关好友被全部扒乾净,一群人在吃瓜帖下艾特她,说“寧老师別躲了”。 顾家,王漫云坐在客厅里看著手机,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幸灾乐祸,抬头冲楼上喊了一声“锦儿你过来看”。 顾云锦从楼梯上走下来,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表情平静如常,微微睁大了眼睛,问了一句:“卫曦是谁呀?” 王漫云说一个当红演员,然后把寧维尔怎么惹上卫曦粉丝的事简单讲了一遍,讲到最后忍不住笑出声来——不知道是还记恨著寧丽媚当年的旧怨,还是单纯觉得寧维尔咎由自取。 顾云锦点了点头,没多评论,把手机还给王漫云,说了一句“那她也挺可怜的”,然后端著水杯上了楼。 网暴持续了將近一个月。 寧维尔的社交搜索词条从此被污染,无论她开哪个小號都会被粉丝们顺著轨跡追踪到。 她之前晒过的限量版手袋被做成九宫格嘲笑“花別人爸的钱”,她在巴黎过生日吹香檳塔的视频被翻出来配字是“许的什么愿,想破头也不知道会有今天吧”。 寧维尔终於彻底放弃了,连小號都不再登了。 清水湾的別墅门口被闻风而动的记者和网红堵了整整一周,有人举著手机在门外直播“清水湾小三故居打卡”。 寧丽媚在这期间被拍到离开清水湾时用纱巾裹著脸,坐的是一辆网约车,车窗反光里只看见她缩在座椅里的半张脸。 第27章 神秘投资者 章卓然的车停在顾家老宅外面那条种满香樟树的路上,没有开进去。 他给顾云锦发了一条消息,靠在驾驶座上等她。 顾云锦从侧门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白色网球裙,头髮扎成马尾,肩上挎著一个运动包。 章卓然从车窗里看见她,按了一下喇叭。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把包往后座一扔。 “你今天居然准时了。” “我哪次不准时?”章卓然发动车子,“上次是堵车。” “上次你迟到了二十分钟,理由是『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太香了,停下来买了一个』。” “那也算是堵车——红薯堵的。” 顾云锦笑了一下,系好安全带。 车驶出香樟树遮蔽的小路,往城东的网球俱乐部开去。 周末上午的阳光从行道树的缝隙里筛下来,在车前挡风玻璃上投下一片一片流动的光斑。 网球打了將近两个小时。章卓然的球风和他做投资一样,进攻性强,落点刁钻,但也容易因为太冒进打出界。 顾云锦的球风刚好相反——稳,每一拍回球的角度都经过精確计算,不追求一拍打死,但会把对手调动到耗尽体力。 休息的间隙,两人坐在球场边的遮阳伞下。 桌上摆著两杯冰柠檬茶,杯子外壁凝了一层水珠,顺著杯身往下淌。 章卓然用毛巾擦了一把汗,靠在椅背上。 “你知道吗,自从我把那些股份卖给薛敏——网上的评论就没消停过。 说我败家子,说我脑子被门夹了,说我妈拼死留下来的东西被我拱手让给了外人。” “还有人专门做了个长图,扒了从我妈生病到现在的整个时间线,说我卖股份是『背叛亡母』。那图文案写得还挺有煽动性,我差点自己都信了。” 他把毛巾往桌上一甩,笑著自嘲。 “不过没关係。他们骂他们的,我做我的。 我下一步打算把钱都投进人工智慧领域——我最近聊了一个中科院出来的团队,做的多模態大模型,技术底子很扎实,现在缺的是產业落地场景。 “晶片、算法、应用层,三个方向我都看好了標的。现在地產这盘棋已经到了后半场,再待在里头就是等死。 我要拿这笔钱建一个真正属於我自己的盘子。 科技这块我熟,人脉也有,投委会那边我已经开始推动了。” 他顿了一下,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反正以后不管盈亏都是我自己的事。” 顾云锦把毛巾搭在膝盖上,没有看他,语气很平淡地接了一句:“算我一份。” 章卓然转过头看她。 “我爸虽然不怎么喜欢我,” 顾云锦端起柠檬茶抿了一口,语气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但我毕竟是顾家人,名义上该有的钱都有。这些年我也攒了一点零花钱,投资也做了一点。我不是你那种量级的lp,但也別嫌我投得少。” 章卓然看著她的侧脸,那侧脸被网球馆顶灯照得很白净,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方,连不笑的时候都带著一种天生乖乖女的无害感。 他当然听得出她说的话,不单是“攒了一点零花钱”的问题,是她主动把自己放在了跟他同一条船上。 他笑了,说行,首批lp就你。 章卓然靠进椅背里。 “说起来,暴雪科技那个案子你还记得吧?这几年市场上有个神秘投资者,在暴雪上赚了上百亿。不是机构,也不是公募,真正的个人投资者。圈子里都在猜是谁,没猜出来。” “猜不出来很正常。真正赚大钱的人不会让別人知道。” 章卓然点头赞同,在他眼里顾云锦就是一个被顾家边缘化的二小姐。 聪明、有头脑、復盘水平能碾压他的投委会,但离那个在暴雪上捲走百亿的神秘大佬还有很远的距离。 “你后面復盘暴雪之后有什么收穫?” 顾云锦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我在暴雪之后跟投了一家同赛道的科技公司,商业模式更轻,团队更年轻。 零花钱投进去,出来的时候大概翻了五六倍。” 章卓然坐直了身体,那种懒洋洋的、靠输球耍赖的閒散模样全部收起来了。 “五六倍?你投了多少?” “说了是零花钱。” “你管翻五六倍叫零花钱?”他把毛巾往桌上一拍, “下次你投什么,提前跟我说一声。我把我的零花钱也放进去。” “你的零花钱是多少?” “看你怎么定义零花钱。你说了算。” 两人对视一秒,同时笑出声来。 遮阳伞外面阳光正烈,草地绿得发亮,远处有鸟从球场上空飞过,穿过云层投下一个移动的影子。 第28章 顾明月的宴会 顾明月的宴会设在城东那栋法式別墅里。 別墅是她婚后赵家专门翻建过的,把原来的英式庄园改成了更轻盈的路易十六风格,前院种了两排修剪成圆锥形的欧洲冬青,车道铺的是从普罗旺斯进口的米黄色石灰石。 圈內人都知道,顾明月的请柬不是那么好拿的。 她的宴会规模从来不大,每次只请二三十人,但请谁不请谁,比任何一本名媛排行榜都更有公信力。 而且邀请函都是顾明月的私人助理一张一张亲自送到受邀宾客手里的。 今天这场是为赵家新落成的艺术基金做预热,请了收藏界、时尚圈和一眾名门太太。 客厅里衣香鬢影,女人们穿著高定礼服端著香檳杯三三两两地站著,珠宝在枝形吊灯下闪著细碎的光。 话题从最近拍卖行那幅常玉的成交价,到谁家的女儿刚拿了马术冠军,再到下个月巴黎高定周谁拿到了头排座位。 “要说我们这些人里头,明月姐从来都是这个。” 一个穿香檳色礼服的年轻女人伸出食指比了比,她这话是对著旁边几个女孩说的,但声音不小,周围几张沙发都听得见, “没结婚前就是公认的第一名媛,结婚后风头更劲。赵家那个艺术基金,章程都是她擬的。” “以前清水湾那个寧维尔,开个库里南就觉得自己是公主了。” 另一个接话,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她那叫暴发户,明月姐这才叫真正的名媛。一个是家里花了二十几年培养出来的,一个是靠她妈给人家当——” 她没说完,只用香檳杯掩住嘴角,周围几个都笑了。 “说起来寧维尔最近怎么没声了?听说被网暴了,小號都关了。”有人问。 “她还好意思出来?那些骂人的截图传得到处都是,我都替她丟人。” “她以前还晒库里南呢,现在怕是连网约车都要拼车了。” “说到底,顾伯伯最看重的还是明月姐。你们想想,顾家三个孩子,明诚哥是继承人,明月姐是掌上明珠,那个什么锦——叫什么来著?” 穿香檳色礼服的女孩偏头想了片刻,愣是没想起名字。 “顾云锦。”旁边有人提醒。 “对,就这个名字。你们谁见过?反正我是没见过。” 正说著,顾明月从旋梯上走了下来。她今天穿了一条香檳金色的丝缎长裙,头髮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对水滴形的黄钻耳坠。 她挽著的那个年轻女人,比她高了半个头,穿了一件款式极简单的黑色吊带长裙。 那张脸安安静静地藏在黑裙的简素里,但所有人第一眼看见的都是她的脸。 “明月姐今天好漂亮。她旁边那个是谁?新面孔?”一个女孩把香檳杯放低了一点,压低声音问。 有人愣了一下。旁边一个压低了声音:“你不知道?这是顾家二小姐——顾伯伯第二任老婆生的,苏婉寧的女儿。” “苏婉寧的女儿?她不是十几岁就被送出国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年刚回来。二十五了,说是书读完了,硕士毕业。听说在国外读书很厉害,金融加法律,名校出来的。” “读书厉害又怎么样?”一个叫孟真的女孩端著香檳杯,嘴角微微一勾, “咱们这个圈子认的是家世和人脉,谁看你学歷? 她妈苏婉寧当年倒是红,可惜离婚的时候什么都没捞著,这二小姐在国外待了十几年,圈子里谁知道这號人物。 你看今天要不是明月姐带她进来,她连门都摸不著。” 旁边几个人跟著笑,目光在顾云锦身上扫过来扫过去,带著好奇的、打量的、不屑的种种意味。 有人接了一句:“长得倒是不错,隨她妈。”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顾家什么资源都往明月姐和顾大哥身上堆,她能分到什么?零花钱罢了。” 孟真把香檳杯往嘴边送,从杯沿上方看著顾云锦的方向, “听说顾太最近在给她安排相亲,相了好几个都没成。估计最后也就嫁个中等人家,维持个表面体面。” 顾明月今天是主角。 她从旋梯上走下来那一刻起,整个宴会厅的动线就围著她转。 先是慈善拍卖的致辞,她站在台上只讲了三分钟,台下响了五次掌声。 然后是基金会揭牌,她和赵家几位长辈並肩站在logo墙前面,闪光灯把整个前厅照得如同白昼。 接著是各家太太轮流拉著她合影,她不催不赶,对每个人都有话聊——问周太太女儿在瑞士的学校申请结果,夸孙太太新换的髮型师有品位,跟李太太確认下周三一起去医院探望章明远的时间。 整个宴会厅里几十號人,她没有一个落下。 顾云锦很识趣。从顾明月鬆开她手臂去招呼客人的那一刻起,她就安安静静地退到了边缘,在靠窗的沙发角落里坐下来,这份识趣让顾明月很满意。 大合照环节安排在揭牌仪式之后。 宴会厅中央的清场只用了两分钟,工作人员搬走两张沙发,铺上一块浅金色的地毯,摄影师蹲在前面调光。 顾明月被簇拥到正中间,穿香檳色礼服的周太太站在她左边。 穿藏蓝套装的孙太太站在她右边,后面一字排开十几个名媛贵妇。 珠光宝气,香檳杯在她们手里被助理悄悄换成了手包。 “来,三二一——” 闪光灯连闪了好几次。顾明月把慈善晚宴的流程板举在胸前,下頜微收,嘴角弧度精確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这个c位是天经地义的——论出身,她是顾家长女; 论夫家,赵家在实业界的根基说起来比章家还深一层; 论个人,艺术基金是她一手搭起来的,连文联的副主席都到场站了台。 拍完集体照之后她和几位太太又说笑了几句,助理凑过来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点头示意马上过去,正转身的时候忽然顿了一下。 “等一下。”顾明月抬起头,目光在逐渐散开的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角落那扇落地窗前。 顾云锦还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手里端著气泡水,旁边茶几上搁著一碟没怎么动过的水果。 “锦儿!过来过来。” 顾明月笑著招手,声音里带著那种恰到好处的、被所有人听见也不怕的关切, “刚才忙得差点忘了——助理也是的,怎么没早点提醒我。我们姐妹还没拍呢。” 周围的几个名媛听见这话,纷纷让开一条道。 顾云锦把气泡水放在茶几上,走过来,裙摆扫过浅金色的地毯。 顾明月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那只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了顾云锦的腰侧。 力道不重,但位置很准——刚好是摄影师取景框里能拍到的位置,也刚好是周围所有人能看到的距离。 “这是我妹妹,刚从英国回来。” 顾明月对著旁边还在拍照的一位媒体朋友解释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骄傲, “比我有出息多了,以前年纪小一直在外面,现在回来了,以后各位多关照。” 闪光灯亮起来的时候,顾明月的头微微往顾云锦那边偏了一点,两个人的髮丝几乎贴在一起。 如果有人在旁边手机录了视频,发到朋友圈的文案就是完美的姐妹情深。 顾云锦在闪光灯下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她配合著顾明月的节奏,从唇角弯起到眼睛略微弯一点的弧度。 都像是被量好了角度——不能太甜,会抢了顾明月的风头;不能太淡,会显得不像被姐姐疼爱的妹妹。 拍完之后,顾明月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一句“回头我把照片发你”,然后又转身去招呼刚进门的一位太太。 整个过程利落、温暖、效率极高,像完成了一个任务清单上被暂时遗忘的待办事项。 顾云锦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宴会厅侧门旁边站著的那个年轻女人身上。 陈璀。顾明月的私人助理之一。 陈璀今天穿了一套浅灰色的职业裙装,头髮挽成低马尾,手里拿著一个平板电脑,正低头核对晚宴的流程表。 她身边还有几个同样是助理模样的女孩——有的是顾明月的,有的是赵家的,有的过来帮忙的 ——但陈璀站在最边上,其他人凑在一起低声交流的时候她没插话,核对完流程表就安静地站在一边,也没有人主动跟她说笑。 顾云锦端起气泡水,抿了一口,目光没有从陈璀身上移开。 顾明月的私人助理她今天是第一次见全——生活助理两个,工作助理两个,今天这种大场合都来了。 几个人站在侧门旁边候场的时候,顾云锦已经不动声色地对比过了。 工作助理的顏值属於干练型,妆容精致但攻击性不强,站在顾明月身后补充资料的时候不会抢镜。 生活助理里有一个长相清秀,另一个相貌平平但手脚麻利,添茶换盘的动作几乎没有声音。 陈璀是最后一个出现的,她来的时候晚了几分钟,拿著平板电脑小跑进来的。 被工作助理之一的领班当眾低声训了一句,她低了低头,说了声“对不起”,然后站到了助理队伍的最边上。 陈璀是这几个人里长得最好看的。不是那种清秀干练型的好看,是很直观的、放在任何场合都会被人多看几眼的好看。 五官底子很精致,眉眼间距略窄,显得专注时有种不自觉的冷艷; 长发挽成低马尾露出整张脸的轮廓,比散著头髮时更有衝击力。 裙子是统一发的,但胸前和腰后的布料都被重新掐过,改得非常贴合—— 这种身材明明能把最普通的职业裙穿得前凸后翘,她偏要站姿收敛,说话声也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任何人注意到她还剩什么本钱。 陈璀好像对这种情况已经习惯了。被训完她就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核对流程表,平板电脑上贴了好几种顏色的便利贴,低头做標记的笔跡也很工整。 后来有个侍者端错了两杯酒,她主动过去低声协调,处理完又退回来,动作很快,周围几个太太甚至没有注意到这个小插曲。 再后来顾明月的披肩从椅背上滑下来,另一个助理在旁边打电话没看见,陈璀从两步外走过去捡起来重新搭好。 这些事情她做得很自然,但每一个动作做完之后,她都回到那个角落里去,像被钉在了一个看不见的固定位置上。 大合照结束之后助理们开始分头收拾物料。 陈璀蹲在地上把堆在角落的手提袋按编號排好。 顾云锦收回目光,把气泡水放在茶几上。 好看,身材又火辣,情商也不低 ——刚才穿高跟鞋蹲在地上整理物料,几趟下来一点抱怨的表情都没有,被训了也没有委屈掛在脸上,处理和侍者的衝突时语气不高,但对方立刻就听了。 这种人才给顾明月当个提包的生活助理,太浪费了。 第29章 我只相信我自己 宴会散场的时候,顾明月亲自把顾云锦送到別墅门口。 夜风微凉,香樟树的叶子在路灯下簌簌地响,顾明月挽著她的手臂站在台阶上。 当著几位还未离开的太太的面替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说锦儿今天辛苦你了,改天姐姐单独请你吃饭。 语气温存,动作亲昵,旁边的太太看著这一幕,都说,“明月对她妹妹真好”。 鸟鸣涧在城西四十公里外的山坳里,是一片被私人买下后改造成高端会所的老茶园。 茶园的主人做的是文化地產,只对会员开放,每晚只接待一拨客人。 顾云锦包了场,她到的时候是深夜十一点,山里的雾气已经漫上来了。 石板路两侧的竹林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盏地灯埋在草丛里,发出昏黄的微光。 茶舍是木结构的,推开移门,榻榻米上摆著一张矮桌,桌上放著一壶刚泡好的老白茶,陈皮和红枣的香气在蒸汽里一层一层地漫开。 墙上掛著一幅字,写的是“鸟鸣山更幽”。 顾云锦把电脑放在矮桌上,连上加密网络,戴上耳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的表情变了,那种卸掉了所有表演之后的、沉静的、像刀锋一样精准的专注。 视频会议已经在线等了三分钟。 屏幕上六个头像,分布在四个时区,周霽在最上面一栏。 “开始吧。” 周霽先匯报。他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过来,他说暴雪科技的仓位已经按计划全部清乾净了。 从a轮到pre-ipo轮,整个退出周期拉得比预期长了两个季度,但最终退出价格比建模预估的上限还高出百分之八。 整支基金在暴雪这一个项目上扣掉税费和管理成本之后的净利润,折合人民幣一百三十七亿。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屏幕上一个叫何兆铭的分析师没忍住,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 他是顾云锦在伦敦商学院的同学,被周霽挖过来做科技赛道的投前研究。 他加入的时候以为自己是给一个家族办公室打工。 干了三个月才发现整个基金的lp只有一个——那个坐在他旁边听课、从来不发言的中国女生。 “一百三十七。”顾云锦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说別人的钱。 “这个项目到此为止。团队做得很好,每个人额外追加年终分红,具体比例周霽会后跟我確认。”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调出下一份文件。 “不过暴雪这种案子,五年內不会再有了。 全球科技股的估值中枢正在从消费网际网路往人工智慧和硬科技迁移,暴雪的增长模型是在上一个周期里成立的。赚到了就够了,不要贪。”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早已准备好的文档共享到频道里。 “接下来转两个方向。第一,人工智慧——不是已经跑出来的头部大模型,是基础设施层和应用层的早期项目。 何兆铭,你上次提到的那篇斯坦福团队的多模態预印本,我仔细看过——方法论偏保守,但路线是对的。 你把团队联繫方式给我,我亲自去谈。 第二,新能源——不要盯著国內已经杀成红海的鋰电池,往回收技术、固態电池和关键材料上走,要有核心工艺壁垒的。 另外安娜,你之前那份欧洲碳关税分析写得很扎实,接下来各国对供应链的碳约束会从虚转实,提前锁定技术换市场的合作方,周期要拉长。” 安娜是团队里唯一一个常驻东京的成员,当年在顾云锦的基金实习,从助理做起,如今已经是团队最倚重的基础分析师。她在镜头前微微欠身,说收到。 顾云锦把电脑往旁边推了推,端起矮桌上那杯已经温了的老白茶,抿了一口。 屏幕上的几个人各自在做笔记,没有人閒聊,没有人问她“为什么突然转向”。 他们跟了她这些年,早就习惯了她的风格——她不需要解释,她只需要结果。 “还有別的事吗?”她放下茶杯。 周霽说没有。 何兆铭补充了一句:“下周三人工智慧那个项目的创始人在新加坡,你要是方便我可以安排视频。” 顾云锦点头:“安排。” 会议结束。屏幕上的头像一个接一个暗下去,最后只剩下她和周霽还掛在频道里。 周霽在那边停了一下,问了一句“你那边还好吗”。 顾云锦说还行,刚从顾明月的宴会回来。 周霽笑了一声,“那种场合你也能坐得住。” 顾云锦没有接这句话,只是说了一句“暴雪清仓的文件你加密发我,今晚我看完”。 周霽说好,然后他的头像也暗了。 茶舍里安静极了。窗外山风穿过竹林,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顾云锦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端起那杯凉透的老白茶喝了一口,靠在矮桌旁边的软垫上。 她从来不相信投资公司。 不是因为投资公司不够专业,是因为投资公司的商业模式和她的目標天然衝突。 当你把钱投进一家投资公司的时候,那家公司就已经从你的钱里赚走了管理费。 他们是靠管理別人的钱赚钱的,不是靠自己的投资眼光赚钱的。 就算你的钱亏了,他们的管理费一分都不会少。所以她只相信自己。 很早之前,她就成立了自己的投资公司。 不是那种对外募资的投资公司,是只服务於她一个人的投资公司。 唯一的lp是她自己,唯一的gp也是她自己。 研究、尽调、建模、风控、税务筹划、法律合规——每一个环节都是她拿主意,所有的重要决策都是她亲自拍板。 这套班底是她这些年最值钱的资產,没有之一,每一个成员都是她亲手挑的,从背景调查到面试到思维训练,短则两个月长则数年。 周霽替她踢掉过不止一个能力不合格或者背景有疑点的人选。 团队的人都不知道她的真实身家,除了周霽没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他们只知道幕后的老板是一个眼光极准、出手极快的华裔女性投资者,仅此而已。 顾云锦做暴雪的时候只有十九岁,在伦敦大学图书馆的公共电脑上把对方创始人的博士论文和公司专利反覆对照阅读。 那时候她的本金还很少,靠五倍槓桿做了a轮,之后每一轮融资她都用分红滚动追加。 五十倍涨幅之后,她赚的不是钱——是时间。 用五年赚到了別人五十年才能赚到的钱,后面她就不需要再算回报率了。 现在她的投资版图已经全面转向了人工智慧和新能源,暴雪只是她过去的一个里程碑,不是终点。 顾云锦把电脑合上,站起来,推开移门走到露台上。 山里的雾更浓了,竹林的轮廓在雾气里变成一层一叠的水墨。 她想起今晚在顾明月的宴会上,那些名媛看著她时眼神里的茫然——顾家什么时候有这一號人?读书厉害又怎么样? 她站在露台上,对著满山的雾气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她们当然不知道她是谁。她也不需要她们知道。 投资如棋,只有棋子不知道自己是棋子,而棋手从来不在棋盘上。 第30章 生活助理 王漫云並不是那种赏花赏月赏秋香的家庭主妇。她是有工作的。 她的办公室掛在顾氏集团旗下的一家文化传媒公司,名义上是分管品牌战略的副总经理,实际管的是顾氏系所有面向公眾的品宣出口 ——从集团年会的媒体通稿,到顾振兴个人参股的艺术基金合作方筛选,再到顾家每一个成员出现在公眾视野里的形象管理,都要经过她的手。 她把这个职位做得滴水不漏,顾氏地產板块的高管敬畏她,顾明诚也从不公开和她顶撞。 当初她嫁给顾振兴时就跟他开过口:钱我可以不要,但有一样东西你得让我学。顾振兴问她是什么。 她说,我想学做生意。她是笑著说的,语气温软,但顾振兴看了她一眼,说好。 这一教就教了十几年,她的办公室也从最初角落里的单间换到了现在占据半层楼的套房。 今天下午她刚从一场品牌合作会议上下来,签完三份文件,忽然想起一件事。 顾云锦回来快两个月了——相亲相过了,画展带过了,大横歌舞团的演出也带过了,家里该添置的东西添置了,该带她见的人也见了。 但有一样她忘了。生活助理。 说起来这事不能怪她——苏婉寧的女儿在顾家本来就是一张若有若无的牌,但这个步骤不能省。 因为顾云锦毕竟是顾家二小姐,名义上该有的配置一样都不能少,否则传出去不是王漫云苛待继女,是她这个当家太太不周全。 天色已晚,王漫云上楼敲了敲顾云锦臥室的门。 顾云锦正靠在床头看书,听见敲门声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说了一声请进。 王漫云推门进来,换了一身家居旗袍,脸上的妆还没卸,显然也是刚从外面回来。 她侧过头看了看顾云锦,像是忽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种表情在她脸上很常见——她每次要给一个人安排什么的时候,都是这副“我才想起来的”样子。 “锦儿,你回来也两个月了。王漫云的声音不急不缓,带著一种处理公务时的利落, “有件事我一直记著,忙来忙去的差点给忘了——你还没有生活助理。” 她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拉了拉膝盖上的裙摆,把助理招聘的事说了一遍——开销这边顾家统一走,招聘这一块可以由集团hr负责筛选到终面再交给顾云锦挑,或者她也可以自己来,看哪个对她更方便。 顾云锦乖乖地坐在床边,听完之后没有急著回答。 她微微偏头想了几秒,像是在认真权衡,然后抬眼说:“我自己来招吧。我想看看国內的招聘流程怎么走,就当练练手。” 王漫云看了她一眼,说好。 顾氏集团有一栋楼是专门给“自己人”用的。 不是写字楼里划出几层做行政总部那种,是藏在顾氏老园区东南角的一栋灰白色五层建筑。 门口没有任何標识,但集团內部所有部门都知道它的名字——顾氏家族事务管理办公室。 这地方不管集团的业务。它只管顾家人的事。 从老宅佣人的招聘、背景调查、合同签约、社保缴纳、离职访谈。 到每个顾家成员名下私人助理的编制核定和薪资定档,再到家族宴会的场地策划、供应商邀標、菜单审定和安保部署。 所有跟“顾家”这两个字有关的非商业事务,都由这栋楼里的人在处理。 办公室的负责人姓彭,叫彭宇明,四十八岁,之前在顾氏集团的行政部做了十五年。 因为嘴够严、手够稳,被顾振兴点名调过来当了这栋楼的“大管家”。 他下面分管著三个小部门,人事组 採购组,法务风控组。 人事组的办公区在二楼。 顾云锦的招聘需求从系统里转到这栋楼的hr后台时,是上午十点。 薪资预算、岗位描述、直属匯报关係都已经在oa里签批过了。 最先看到的人是周小芸。人事组的普通职员,二十六岁,去年刚从人力外包公司考进来,日常坐前台背后靠窗那排工位。 她刷新后台页面的时候,在一堆佣人合同续约和司机排班表中间看到了一条新跳出来的岗位需求,编號后面跟著一行备註——“顾云锦小姐生活助理”。 “顾云锦是谁?”她压低声音问旁边的同事赵姐。 赵姐是人事组的老人,在顾家事务办做了六七年,人事档案系统里所有人的名字她都见过。 她推了推老花镜,看了一眼屏幕。 “顾总的二女儿。第二任太太生的那个。小时候就出国了,前阵子才刚回来。” “二小姐。”周小芸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 她进顾家事务办一年多,经手过的顾家成员私务名单里从未出现过这个名字的半点痕跡。 但是顾云锦——她一时之间几乎想不起来这个名字在顾家的哪个位置。 “那她是不是不怎么受宠啊?”周小芸把椅子往赵姐那边挪了挪,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问, “长年在外头不回来,回来两个月才想起来给她配个助理。” 赵姐没接这个话。她只是在人事系统里翻到新配置,嘖了一声。 “別乱说。你看看——薪资预算给得可不低,比大少爷那个助理还高一点。” 赵姐扶了一下老花镜,“备註栏里写著,表现好的话二小姐还会单独给奖金——不走公司帐,她私人发。” “我就说——下辈子还是得投个好胎。你看看人家,出入都有个生活助理跟著。 工资比我们高,还有额外奖金拿,老板还是个小姑娘——又不怎么出门。这种活真是打著灯笼都找不著。” 赵姐从老花镜上面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见过太多顾家成员的助理了,知道什么样的助理最难当。 不是最难伺候的人最不好做,是所有人都以为好伺候的那个人,往往最难伺候。 她没有再多说,只是把岗位需求来回检查了一下措辞。 没有任何偏颇,没有任何暗示。 只是心中反覆比对那两个名字——顾明月,顾云锦。 亲姐妹,同父异母,一个早就配了七个人的团队,一个才刚掛出来第一个助理岗。这就是顾家。 发布出去的岗位描述比王漫云批给顾云锦的那份要充实好几倍,內容涵盖行程管理、日常事务、生活採买、中英双语笔译、基本簿记。 不到一周,邮箱里投来的简歷已有三四百封。 顾云锦在客厅里偶尔拿著平板假装翻翻,王漫云经过时探头看了一眼,说慢慢挑,別急著定。 顾云锦笑了笑说好,继续划著名屏幕。 更多的夜晚她一个人待在臥室,把筛选好的简歷发给周霽复查。 从团队以往看人的角度查教育背景、过往僱佣关係和社交媒体痕跡。 这是她第一个人在国內养的聘用人,以后也可能不止这一个人。 她要用的人,不问顾家事务办,只问她自己的標准。 第31章 搬出去 顾云锦在顾家老宅住了两个月,见了顾振兴两次。 一次是回来那天的接风宴,一次是在走廊里遥遥碰见,顾振兴刚从电梯里出来,她叫了一声爸,顾振兴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说回来了,吃了吗。 没等她回答,手机响了,他接起来,从她身边走过去,声音在走廊尽头变得轻快而温和——“朱老师,今天怎么有空打给我”。 她站在楼梯口,听著父亲的脚步声和笑声一起消失在走廊拐角,停了几秒,然后继续下楼吃早饭。 两个月,两次见面机会。 她选择住在顾家,说白了就是想著这里好歹是顾振兴的大本营,多在他眼前出现几次,总能刷出一点父女情分。 但她很快发现,这个想法错的离谱。 顾振兴很少回来顾家这边,他的的家太多了。 市中心那套平层挨著集团总部,他加班晚了就直接睡在那里。 振兴医疗中心的顶层套房有他的固定臥室,每次做完抗衰疗程他会在那里过夜。 郊外高尔夫俱乐部有一栋专属別墅,昭每次聚完了他都留到最后。 这些“家”散在这座城市的不同坐標上,顾家老宅只是其中一个——而且是回来最少的一个。 相对来说顾家並没有在物质上亏待她,她回国第二周,顾振兴就让秘书把几份房產文件送到她手里——市中心一套两居室的酒店式公寓,城郊一栋联排別墅,都是早就掛在顾氏置业名下的资產,过户手续办得很快。 王漫云在旁边笑著说你爸疼你,这几套都是特意挑过的。 顾云锦接过文件,乖乖地说谢谢爸爸。 她知道这不是疼爱,是標准配置——顾明诚名下十几套,顾明月婚前就有五套,给她的这两套是符合“顾家二小姐”这个身份的最低配置,不多不少,刚好够堵住外面人的嘴。 零花钱也是,从她出国那天起,每个月顾氏家族办公室的財务系统会自动往她帐户里打一笔钱,一直以来都是六位数。 她从来不问这个数字是怎么定的,因为她查过顾明月的月度额度,比她高一大截。但她不在乎。 她要搬出去住。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將近一个月,不是因为憋屈,是因为效率太低了。 她每天花在表演上的时间太多,而真正需要做的事情却被压到了深夜。 再这么住下去,不是顾家人发现她的底牌,是她自己被拖慢了节奏。 她需要一个属於自己的地方,顾云锦已经想好地方了。 就是母亲留给她的那块地。 那块地是苏婉寧离婚后买的,苏婉寧去世后,这块地的继承权毫无爭议地落到了顾云锦头上——她是苏婉寧唯一的女儿,遗產分配在法律上没有第二人选。 后续的继承手续、產权过户、每年的土地使用税,都是顾家家族事务管理办公室顺手代办的,放在顾云锦名下。 十二年了,没有人真正在乎过这块地。 所以当施工队在那块地上打下第一根桩的时候,当那座按苏婉寧当年请设计师画的图纸盖起来的房子终於落成的时候,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到顾家老宅。 就算知道了他们也不在乎。 那块地上,桂花树种了两棵,一棵在东厢房前面,一棵在垂花门旁边。 原木色的鞦韆能坐两个人。臥室的窗户朝南,冬天阳光能照到被子上,和苏婉寧当年在草稿纸上写下的一模一样。 顾云锦挑了一个王漫云心情不错的日子。 王漫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著一本拍卖行的图录,手边放著一杯刚泡好的龙井。 顾云锦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 “妈妈,我想搬出去住。” 王漫云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放下图录,把身体微微侧过来。 她的表情调整得很快——先是惊讶,然后是关切,最后定格在一种经过柔化的不悦上,像是被继女的话伤到了心。 “怎么了?在这里住得不舒服?是不是家里太大了你觉得闷? 或者你约几个朋友出去玩玩——上次你说明月姐叫你去做客,怎么也不见你常去?” “不是的,妈妈。”顾云锦的声音依然是那种乖乖巧巧的语气。 “这里很好,您对我也特別好。我就是觉得在国外一个人住惯了。 回来两个月了,总不能一辈子住在家里。我也不上班,也不上学,总要有自己的生活节奏。” 王漫云看著她,心里已经在盘算。 搬出去好啊。 她住在这里,自己要分神盯著她的动向,顾明轩才十二岁,自己每天围著儿子转都来不及,还要匀出精力来扮演好继母。 她要走,正好。 “你爸那边不太好交代。你刚回来才两个月就要搬出去,亲朋好友们知道了怎么想?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这个当继母的容不下你,传出去我还怎么做人? 再说老宅这么大,又不是少你一个房间,你住你的,碍不著谁。” “我亲自去跟爸爸说。”顾云锦说。 王漫云看了她一眼,拿起拍卖图录,翻了一页。 “也好。你在国外一个人住惯了,回来老住这儿是有点拘束。 ——你爸那个人吃软不吃硬,你自己知道怎么说。” 她的语气轻快起来,甚至主动给了建议,然后低头继续看图录,摆了一下手。 “去吧去吧,有什么需要妈妈帮忙的就说。新房子找好了吗?没有的话我让人帮你联繫。” 顾云锦说不必了,已经找好了。 王漫云语气隨常:“找的哪里的房子?你爸给你的那两套?地段还行,就是小了点——要不我让秘书给你调一套大的?” 顾云锦的手扶在楼梯栏杆上,侧身探出头,说了一声“不用,够住了”,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乖巧。 王漫云没有再问,她也没再多说。 第32章 给钱给钱 顾云锦是在振兴医疗中心的顶层套房见到顾振兴,她到的时候顾振兴刚做完免疫抗衰疗程。 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便装坐在露台的藤编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龙井,面前摊著几份文件。 阳光从人工湖的水面上折过来,把满头醒目的白髮和法令纹照得稜角分明。 他看见顾云锦被护理人员领进来,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锦儿?怎么过来了。” 他侧身让她进来,语气是那种父亲对女儿的標准温度,不算热,但该有的都有。 “有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还特意跑一趟。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爸爸。”顾云锦在沙发上坐下来,声音依然是她一贯的乖乖巧巧,“就是有件小事想跟您说一声。” “说吧。什么事。”顾振兴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把书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想搬出去住。” 顾振兴放下茶杯,看著她的眼睛。 他本以为顾云锦专门来找他会是什么大事——想进公司、想加零用钱、想要什么东西。 之前顾明月搬出去的时候从他这里要走了一套別墅和一辆跑车,顾明诚当年独立出去更是直接划走了一整层写字楼。 结果顾云锦两手空空地走进来,只是说要搬出去。 他连组织好的几句场面话都没派上用场。 “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就这事?不用专门跑一趟。想搬就搬吧。 房子找好了吗?上次让秘书给你的那两套,挑一套住。觉得小的话跟王漫云说,让她给你调。” “不是那两套。”顾云锦说,“是我妈以前买的那块地。” 顾振兴端茶杯的动作停在半空中。 “婉寧买的那块?我记得那块地一直空在那里没人管。你打算怎么住?” “前几年我让人把房子盖好了。” “盖好了?”顾振兴的眉毛微微扬起来。 “嗯。”顾云锦低下头。 “妈妈走之前不是攒钱买了那块地嘛,还请了设计师,画了图纸。” “后来她走了,我就想——她想住的那个房子,我得替她盖完。” “她以前跟我说要种桂花树,要鞦韆,我的房间窗户要朝南。” 她抬起眼看著顾振兴,眼眶微微泛著一层极薄的湿润,但不至於哭出来, “爸爸,我还给您专门留了一个房间。您……您以后要是想我了,或者想她了,可以来住两天。” “房间面朝后面的小花园,很安静。我妈以前说您年轻时候太忙太累,等老了以后要有个地方让您好好休息,比老宅清静,比医疗中心的夜晚静得多。” 顾振兴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停住了。 他看著女儿的脸,那张脸和苏婉寧太像了。 苏婉寧当年站在他面前说“我愿意息影”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表情——明明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只露出一点点让人心疼的柔软。 他多久没有想起过苏婉寧了?不是完全不想,是不敢想。 他对不起她。 她死后他唯一做过的事就是把她的葬礼办得体面。 现在那块地上现在盖起了房子,这些细节让他的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感动,是愧疚。 一种很具体的、被具象化了的愧疚。 “你妈那块地——”他顿了一下,“她当年买的时候,我都没放在心上。没想到最后是你替她盖好了房子。” 顾振兴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徐秉钧发了一条消息。消息只有一行字:从我私人帐户转五百万给云锦,標註是装修款。 “一会我让徐秉均给你转些钱,你拿著。房子建好了总要买家具。” 顾云锦张了张嘴,像是想推辞,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终她只是点了点头,轻轻说了一声“谢谢爸”。 又安静了几秒。 顾振兴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一瞬。 “搬到那边自己住,也要注意安全。回头我让管家给你安排个靠谱的司机。还有——” 他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和章卓然?你们现在还在走动?” “有在走动,我们就是普通朋友。”顾云锦说,语气隨意 “爸,还有件事。” “说。” “章卓然,最近在做一个新的科技项目,人工智慧方向的。” “我跟他聊过几次,觉得挺有意思的。他正好在找投资,我想拿手里的零花钱跟著投一点玩玩。” 顾振兴有些意外。 章卓然那小子他是知道的——前阵子刚把亲妈拼死留下的股份卖给后妈薛敏,网上被骂得狗血淋头,圈子里都说章家养了个败家子。 但他愿意多看两眼也確实是因为这小子有胆色。 顾云锦话锋一转,“我想借您这张虎皮当大旗——有您点头,以后在合作方那边我也好说话。” 顾振兴看著她。 二十五岁的女儿穿著米白色的开衫坐在他对面,说借张虎皮,说得坦坦荡荡。 这种光明正大用他名號的姿態反而让他很受用——她不是那种清高到拒绝所有父辈资源的拗脾气,也不是那种只会伸手要东西的废物。 坦坦荡荡告诉你就是想蹭你点背书,不贪婪,不卑微,恰到好处。 “投多少?” “一千万。本来想再放一点进基金,听他说完觉得这个阶段进去更划算。” 顾振兴几乎要笑了,一千万。 顾明诚上次跟他开口是多少来著?三十个亿。 顾明月结婚前从他这里划走的信託是三个亿。 顾云锦只要了一千万。他靠进藤编沙发的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你那个零花钱够一千万?” “我自己攒了一些,还差一点。” 顾云锦说了一个数。 “行了。” 顾振兴把手机拿起来,又给徐秉钧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从私人帐户转五千万给二小姐,备註写长期投资。 “你那个零花钱留著当私房钱。这个钱我出了,就当给你练手。” 他说完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老花镜和文件,往室內走去。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头也没回——“那间留给我的房间,桂花树开了记得叫我。” 顾云锦从医疗中心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今天真是赚翻了。五百万装修款白拿,五千万投资款白拿,还收穫了一个“桂花树开了叫我”的父亲。 她太了解顾振兴了——他给钱不是因为他爱她,是因为给钱是他最擅长的事。 感情上的窟窿用钱补,愧疚用钱填,回忆也用钱买断。 他把钱转给她,心里就舒服了,就觉得自己是个好父亲了。 车拐上绕城高速的时候,她又掏出手机翻了一页邮箱,章卓然白天刚发给她的人工智慧项目尽调报告——技术团队背景、专利储备、竞爭对手分析、三年財务预测。她从头看到尾,用指尖在每一个问號旁边都標了批註,划到最后一页才退出。 第33章 隨园 家族事务办公室的车拐进隨园时,周小芸正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著竹叶和新翻泥土混在一起的清冽气味。 她本以为二小姐会选顾家给的那两套房產——市中心一套酒店式公寓,城郊一套联排別墅,都是现成的,拎包入住。 结果二小姐搬到了隨园,以前苏婉寧买的那块地。 “这地方可真不好找。”她嘀咕了一句。 车驶进去之后,周小芸的嘴微微张开了。 不是她想像中那种豪门千金该住的花园洋房——没有欧式立柱,没有喷泉雕塑,没有修剪成几何形状的草坪。 一条碎石子路从门口弯弯曲曲地通向远处,路两边是野趣横生的灌木和几棵老柿子树。 远处一片缓坡上种著十几棵桂花树,树干还不算粗,但树冠已经连成一片,桂花开得正盛,香气隔著车窗都能闻到。 远处是湿地,几只白鷺站在浅水里,看见车过来也不怕,慢悠悠地扇了一下翅膀。 主屋是一栋灰白色的现代建筑,两层高,大面积的落地玻璃被木格柵半掩著,和周围的竹林树影融为一体。 周小芸从副驾驶上下来,她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帐:这块地加上现在的房价,现在翻了几十倍不止。 “苏小姐当年买这块地的时候,谁能想到现在会是这个价。”她压低声音对赵姐说。 赵姐把车钥匙拔下来,拎起公文包,只是简短地说了句:“买得早好啊。” 来接待她们的是一位姓何的女管家,四十多岁,穿一件素色的棉麻衬衫,说话不紧不慢。 她引著两人穿过主屋侧面的连廊,走到一间独立的小茶室里。 茶室三面都是落地玻璃,茶几上摆著三杯刚泡的桂花乌龙,杯沿上浮著一小朵金黄色的桂花。 顾云锦靠在藤椅上,怀里抱著一只橘色的猫,那猫慵懒地盘在她腿上,尾巴从藤椅扶手缝隙里垂下来,慢悠悠地晃著。 “坐吧。桂花乌龙,我们自己种的桂花,自己晒的。”她的语气隨常,像在招待老同学。 周小芸把牛皮纸文件袋打开,將五份简歷按编號顺序在茶几上一字排开。 每份简歷的右上角都贴著便签,標註了学歷、工作经验、语言能力和背调状態。顾云锦没有立刻看简歷。 她先给她们续了茶,然后才从第一份开始,一份一份地往下翻。 翻得很细,每一份都看完了所有页面,偶尔会在某个细节上停留几秒。 看到第四份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下来。 黎春静,二十六岁,本科学歷,工商管理专业。三年某知名网际网路公司总经办助理经验。 英语专业八级,持有pmp证书。 离职前独立负责过部门级项目的全流程。 简历本身写得极其乾净利落,没有用任何浮夸的词汇,每一条经验都明確指向一个可量化的结果。 顾云锦把这份简歷单独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赵姐看了一眼那份简歷,嘴角微微动了动。 “二小姐,这位黎春静——我们在背调的时候发现她目前涉及一桩民事诉讼。 她状告自己的母亲和妹妹挪用她的个人存款,金额不算大,几十万出头。 案子还在排期,没有开庭,但被告是她直系亲属,所以这份简歷的背调备註栏我標了黄標。 通常我们在做私务助理背调的时候,遇到这种涉及直系亲属的法律纠纷会比较谨慎。” “另外,她在上一家公司的直属上司给她的推荐信里有一句话——『交付结果的能力超过我对她这个年龄的所有预期。』” 顾云锦把那份简歷放在五份最上面,两只手交叠压住纸张边缘。 “通知她来终面。” 第34章 生活助理来了 黎春静对著镜子把头髮重新扎了一遍。 一个月前她还觉得自己什么都有了。 稳定的工作,谈了三年快结婚的男朋友,卡里攒了二十多万,费家给了二十万彩礼,两笔钱加起来四十万,都存在妈妈那里。 当时说得好好的,费家到时候再拿二十万出来,凑六十万做首付,小两口就能安个家。 她妈妈周秀兰说帮她保管钱的时候,她连一秒钟都没犹豫。 那是她妈,亲生妈。 虽然从小到大妈妈確实偏妹妹多一些,黎春静早就习惯了——妹妹黎晓晓嘴甜会撒娇,成绩不好但是討人喜欢,她这个做姐姐的让著点也是应该的。 衣服让妹妹先挑,零花钱妹妹多拿一点,她都觉得没什么,一家人嘛。 所以当她坐在老房子客厅里,周秀兰支支吾吾说“钱暂时拿不出来”的时候。 黎春静第一反应居然是担心——是不是妈妈生病了瞒著她,把钱拿去治病了。 结果真相远比她想像的更荒诞。 黎晓晓这两年谈了七八个男朋友,每一个都號称是真爱,每一个都带著她去高档餐厅、网红景点、轻奢门店。 黎晓晓的社交帐號发出来的照片精致得像杂誌封面,背的包从蔻驰换到古驰,用的护肤品从悦诗风吟升级到海蓝之谜。 黎春静之前刷到那些照片的时候还想过,妹妹交的男朋友条件都挺好的,但也没多想,毕竟黎晓晓从来不会跟她聊这些。 原来那些包包、那些护肤品、那些精致下午茶和民宿打卡照,每一分钱都是从她和费杨的未来里抽走的。 周秀兰给得心甘情愿,甚至主动——黎晓晓一撒娇说“妈我就买这一次”,周秀兰就把密码输进去了。 四十万,像夏天放在窗台上的冰淇淋一样,无声无息地化了个乾净。 黎春静记得自己当时坐在客厅里,手心全是冷汗,声音却出奇地平静: “妈,那是我攒的钱,还有费家的彩礼。” 周秀兰红著眼眶说:“晓晓还小,她不懂事,以后再还你。” 黎晓晓二十二岁,不小了。 黎春静二十二岁的时候已经在上班攒钱了。 后面的事情就像多米诺骨牌,一块倒了,剩下的哗啦啦全跟著塌。 费杨知道彩礼钱没了,脸色变得很难看,但当时还没说要分手,只说回去跟家里商量。 费杨的妈妈不是省油的灯,第二天直接带著两个亲戚衝到黎春静上班的公司,在前台大厅里指著她的鼻子骂,说她家骗婚,说她们母女合起伙来坑钱。 那些话难听到黎春静不愿意回忆,但她记得那天走廊里站满了同事,记得前台小姑娘看她的眼神,记得自己的脸烫得像被火烧。 她当天就提了离职。 没有挽留,没有解释,收拾东西走人的时候在电梯里遇到了部门主管,对方拍了拍她的肩膀,欲言又止地嘆了口气。 黎春静觉得那个嘆气比费杨妈妈的辱骂更让她难受。 费杨最后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我妈说这婚不能结,对不起。”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黎春静正在熨明天面试要穿的西装外套。 这套西装是她三年前买的,花了一千二,当时觉得贵得肉疼,但面料確实好,熨一熨依旧挺括。 她把熨斗搁在支架上,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手顿在了门把上。 门外站著两个人。 周秀兰穿著一件暗红色的开衫,头髮有些乱,脸色訕訕的。 黎晓晓站在她妈身后,化著全妆,眉毛画得又粗又挑,手里拎著一个奶茶袋子,表情像是来討债的。 黎春静把门打开了。她没让她们进来,自己站在门框中间,一只手撑著门边。 “你们来干什么,还钱吗?” 周秀兰张了张嘴,还没说话,黎晓晓已经伸手指过来了: “法院传票是怎么回事?黎春静你是不是疯了?你把你亲妈亲妹妹告上法院?” 声音又尖又响,走廊里都有回音。 黎春静没动,声音很平:“我上个月就跟你们说过了,钱还回来,这事就了了。你们还了吗?你们连一个电话都没回。” “还什么钱?” 黎晓晓把奶茶袋子往地上一放,叉著腰。 “那钱是妈给我用的,妈同意的,妈的钱我花怎么了? 再说了,你的钱不就是妈的钱吗?妈把你养这么大花的钱你怎么不算?” 黎春静看著她妹妹,看著那张化了精致妆容的脸,嘴唇上的口红顏色很正,大概是某款大牌的热门色號,三百多一支的那种。 她忽然想起自己上个月买一支79块的口红都要犹豫好几分钟。 “第一,那不是妈的钱,是我的工资和费家给的彩礼,每一分都有银行流水。” “第二,妈同意的?妈同意你去买一万八的包,同意你去阿亚住三千一晚的酒店,同意你请那个不知道第几任的男朋友吃人均两千的日料——妈同意你就真的敢花?你花的时候没问过这钱是谁的吗?” 黎晓晓噎了一下,隨即声音更高了: “那你自己呢?你自己不也去旅游?不也买衣服?怎么,就许你用不许我用?你那几件破衣服才几个钱,我用点钱怎么了!” 黎春静去旅游过。去年五一,她跟费杨去了一趟覃度,两个人住的是两百块一晚的快捷酒店。 吃的是路边摊和大眾点评上的实惠套餐,整趟行程加起来花了不到四千块。那四千块是她省了三个月省出来的。 她看著黎晓晓,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铺天盖地的疲惫。 她跟这个人讲不通道理。黎晓晓活在一个自己构建的世界里。 那个世界的规则很简单——她想要的东西就应该得到,她得不到的就是別人对不起她。 “倒反天罡?”黎春静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 “你把这个词学会不容易吧,晓晓。但你用反了。天罡,是我。” 然后她抬手,乾脆利落地扇了黎晓晓一个耳光。 声音在走廊里脆生生地炸开。 黎晓晓整个人愣住了,奶茶袋子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黎春静没有停,反手又扇了第二个。 “第一个耳光,是你花的钱里有一半是我攒的工资,每一分都是加班加出来的。” “第二个耳光,是你花光了我和费杨的婚房首付,毁了我的婚事,从头到尾连一句对不起都没说过。” 黎晓晓终於反应过来,捂著脸尖叫了一声,眼泪刷地就下来了,转身扑向周秀兰: “妈!她打我!你看她打我!” 周秀兰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下意识地搂住小女儿,抬头看黎春静,嘴唇哆嗦著: “春静,你怎么能动手呢?她是你妹妹——” “妈。”黎春静打断了她,声音里终於有了一丝裂缝,但很快又被她自己压了回去。 “你陪她去的三亚,你陪她逛的商场,她买包的时候你在旁边看著,她刷卡的时候你没拦著。 那四十万里头,有二十万是费家给的彩礼。费杨的妈妈闹到我公司的时候,你在哪儿?” 周秀兰的脸一下子白了,眼眶红了,嘴张了几次都没说出话来。 黎春静没有再给她开口的机会。她退后一步,手搭在门框上。 看著面前这两个人——一个是她妈,一个是她妹,血缘上最亲近的两个人,此刻站在她面前像两个陌生人。 “这笔钱你们不还是吧?没关係,法院会判的。 银行流水、转帐记录、聊天记录,我全都存好了。四十万,每一笔流向我都查得清清楚楚。” 她看了一眼黎晓晓,“你名下没有財產,没关係,我申请强制执行。 你的工资卡会被冻结,你的徵信会出问题,你以后买房贷款找工作坐高铁坐飞机,全都受影响。” 黎晓晓的哭声停了一瞬,眼神里终於闪过一丝慌。 “春静,別这样——”周秀兰往前走了一步。 黎春静把门框上的手放下来,往后退了一步,把门缓缓合上。 “我还要准备面试,你们走吧。我不想和你们说话。” 门合上的最后一瞬间,她看见周秀兰脸上那种茫然失措的表情,像是一个突然发现手中风箏线断了的人。 黎春静没有心软。她靠著门板站了三十秒,深呼吸了三次,然后走回熨衣板前,拿起熨斗继续熨那件西装外套。 衣领上有条细微的褶皱,她来回熨了三遍才熨平。 明天是顾家的面试。 顾云锦,顾家的二小姐。 关於这位顾二小姐的私人信息少得可怜,没有任何社交帐號,没有任何緋闻八卦,甚至连公开的照片都没有。 伺候这样的人,大概不容易。 但黎春静现在什么都不怕了。一个连亲妈都能告上法院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 黎春静对著镜子里的人点了点头。 “就这样去。”她对自己说, “你没什么可失去的了,所以你什么都拿得下来。” 第35章 何以解忧,唯有工作 面试结束后的整整一个小时,黎春静坐在返程的公交车上,脑子里反覆回放著刚才在隨园茶室里的画面。 她面试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一次是这样的。 不是hr在会议室里按標准流程提问,不是群面,不是压力面。 就是一个年轻女人抱著猫坐在藤椅上,给她倒了一杯桂花乌龙,问了她几个问题。 问的不是“你最大的缺点是什么”,是“你上次独立解决一个没人告诉你怎么做的麻烦,是什么时候”。 问的不是“你对薪资有什么要求”,是“你上一个老板最离不开你的是什么”。 她回答的时候没怎么用那些准备好的面试术语,因为她发现对方根本不吃那套。 顾云锦听她讲总经办那几年的经歷,听她讲怎么把公司年会那个差点被供应商放鸽子的烂摊子拉回正轨,听完之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然后顾云锦问她,你现在还有官司在身,如果工作需要你每天保持高度专注,你能做到吗。 黎春静说能。 顾云锦看著她看了几秒,说好。 然后就结束了。简单到让她觉得不真实。 回去之后她等到第二天,在出租屋里踱了整整一天。 手机响了——是顾家的人事专员。对方在电话里说恭喜你通过面试,职位是生活助理,实习期月薪两万。 包吃包住,工作地点就在隨园,宿舍已经安排好了,下周一报到。 她握著手机站在窗台前面,绿萝的黄叶子被风一吹轻轻晃著,她说了三遍谢谢,掛掉电话之后才发现自己的手有点抖。 一个月两万。实习期。 她之前在那家网际网路公司总经办干了三年,从四千涨到一万五,算上加班费和年终奖,一年加起来也就是二十万出头。 现在实习期就是两万,转正之后只会更高。 而且包吃包住——她不用再付房租,不用再把工资折上的数字一个月又一个月地往房东的帐户上划。 电话里还提了一句:如果表现优秀,可以升任工作助理,有明確的晋升路径。 她不知道工作助理的具体薪资是多少。 直到报到那天,何姐带她熟悉环境的时候顺口提了一句今天同时入职的还有一个男生——陆肖,从猎头渠道推荐过来的,直接定岗工作助理,月薪六万,年终奖另算。 何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黎春静把这句话含在嘴里咀嚼了很久,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在心里给自己建了一个目標,一个在新地图上插下旗帜般明確的目標。 她要成为工作助理,半年之內。 费杨家那二十万彩礼钱,她仔细盘算过,按现在实习期的月薪,半年都不需要就可以全部还完。 报到当天下午办完入住,她把行李袋里最后一件衣服掛进衣柜,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 隨园比她想像中更大、更安静。 佣人间宿舍在主屋后面一栋独立的小楼里。 她关上窗,拉好窗帘,换上何姐给她的工装,走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人穿了一套合身的浅灰色职业套裙,头髮扎起来,露出整张脸的轮廓。 眼神和她上班那会一模一样,甚至比那个时候更坚定——那个时候她什么牵掛都没有,除了自己的前途,现在也是。 “何以解忧,唯有工作。” 她对著镜子轻声说了一句,然后拿起工作手机,去何姐面前报了到。 陆肖到饭店包厢的时候,他妈已经打了三个电话催他了。 “你怎么才来?你表妹今天带男朋友回来,全家都到了,就差你一个。” 陆妈妈在电话里的声音又急又得意,“听说小孙家里做房地產的,身家上千万呢,你待会儿好好跟人聊聊,学学人家怎么做生意的。” 陆肖把车停好,对著后视镜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 他没跟他妈说这辆车是谁的——一辆黑色奔驰s级,顾云锦配给他的工作用车,说是工作助理出行方便。 他也没跟他妈说他现在月薪多少,只说在一家小公司给人当助理。 “助理?助理有什么前途?”他妈当时在电话里嘆了口气, “算了算了,先干著吧,总比閒著强。” 陆肖说行,那就先干著吧。 他没解释他的直属老板是顾家二小姐顾云锦,算了,就算说了,他们可能也不知道谁是顾云锦。 真正让他觉得有意思的不止薪资,毕竟月薪6万谁不心动。 顾云锦这个老板也挺有意思的。 面试那天他排在黎春静前面,那个女生从总裁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表情平静得像刚上完一堂课,看不出喜怒。 轮到他进去的时候,顾云锦没有问他任何常规问题。 “你简歷上写你做过两年经理,上一任老板对你的评价是『太有想法』。跟我说说,什么叫太有想法?” 陆肖当时心里一跳。 他上一份工作的离职原因確实是他跟老板在战略方向上发生了分歧,结果是他走人,老板在半年后因为决策失误赔了三千多万。 他没在简歷上写这些,但顾云锦显然挖到了。 他如实说了。 后面顾云锦又陆续问了其他非常规问题,顾云锦听完没有任何表情,只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说:“明天来上班。” 陆肖后来才知道,顾云锦选他,是因为她要的不是一个只会端茶递水的跟班,而是一个能独立处理事务、敢在她面前说实话的人。 这些心思是陆肖入职半个月后才逐渐琢磨出来的。 琢磨出来之后他后背微微发凉——这个二十六岁的女人,做事算得比他在商场上见过的任何老狐狸都精。 但那是工作上的事。 此刻的陆肖推开饭店包厢的门,扑面而来的是满桌子的热菜香气和他表妹陶欣欣尖细的笑声。 “表哥!你怎么才来!我给你介绍,这是孙浩哲,我男朋友。” 陶欣欣挽著一个男人的胳膊站起来,笑容里带著一种“快看我找了多好的男朋友”的表情。 孙浩哲穿著一件满是logo的纪梵希卫衣,手腕上戴著一块沛纳海,站起来跟陆肖握手的时候很用力地晃了两下,像是某种精心练习过的社交动作。 他大概三十出头,下巴微微上扬,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扫视整个桌面,仿佛在看有没有比他更有派头的人。 陆肖跟眾人打过招呼,坐在他妈旁边。他妈凑过来小声说: “你看人家小孙,多气派,你什么时候也领一个回来?” 陆肖笑了笑没接话。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准备安静地吃完这顿饭就走。 孙浩哲显然没打算让他安静。 菜上来之后,孙浩哲开始挨个点评。上了一道清蒸东星斑,他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就皱眉: “这鱼蒸老了三十秒,火候不行。我在香江龙景轩吃过他们总厨陈师傅亲手蒸的,那个嫩度才是標准。国內这些饭店,不说主厨,连副厨的基本功都不过关。” 陶欣欣在旁边满脸崇拜地看著他,陆家亲戚们面面相覷。 陆肖的大舅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龙景轩是那个米其林三星?” “对,我去过很多次了,跟他们的主厨比较熟。” 孙浩哲把筷子放下,语气隨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其实米其林三星也就那样,主要还是看主厨是谁。 像上湖uv的主厨paul pairet,我吃过他做的限定套餐,一人两万八,確实有两下子。京北的京兆尹也不错,不过素菜嘛,上限摆在那里。” 陆妈妈张大嘴听著,转头对陆肖小声说:“你看看人家这见识。” 陆肖低头喝茶。他想起今天上午跟顾云锦去章卓然的新公司签注资协议。 章卓然是谁?章家的大公子,名下资產好几十亿,商业版图横跨地產、能源、科技三个领域,是真正上財经新闻头条的那种人。 顾云锦带他去的时候,两个人站在章卓然那间还没装修完的新办公室里,章卓然穿著优衣库的格子衫和牛仔裤。 “这办公室有点乱,別介意。”章卓然当时从一堆伺服器机箱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拿著一杯瑞幸, “咖啡要不要?只有美式,糖没了。” 顾云锦环顾了一圈,在一张摺叠椅上坐下来,从包里掏出支票本: “两千万,帐期分三笔,第一笔八百万今天到。” 章卓然接过支票看了一眼,隨手夹进一本翻旧了的《机器学习实战》里,像是在夹一张便签纸。 “对了,你那个助理挺厉害的,刚才一眼就看出我的伺服器用的是英伟达a100,连型號批次都认出来了。” 顾云锦看了陆肖一眼,没说话。 两千万,连一份正式合同都还没签,连一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两个人就在一堆伺服器包装箱中间把生意谈完了。 整个过程没有一个字的废话,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更没有一句话在炫耀自己吃过哪家米其林、认识哪个主厨。 陆肖回过神来,孙浩哲还在继续。 “……所以说啊,现在国內这些所谓的富二代,大部分都是表面光鲜。 真正的圈层你们根本接触不到,那个级別的聚会,一顿饭的谈资就是普通人一辈子的收入。” 孙浩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像顾氏集团你们知道吧?我跟顾家大公子顾明诚的秘书吃过饭,年初在一个慈善晚宴上坐隔壁桌。” 陆肖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顾明诚的秘书——那也就是个秘书。但孙浩哲把这个头衔说得像亲兄弟一样亲。 “表哥你现在在哪儿高就?”孙浩哲忽然把话头转向陆肖。 全桌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陆肖放下茶杯,语气很平淡:“在一家小公司做助理。” 孙浩哲的表情里立刻多了几分同情和瞭然,那种“果然如此”的瞭然。 “助理也不错,慢慢来,积累经验嘛。要不要来我公司看看?我这边正好缺一个行政主管,待遇肯定比你现在的强。” “不用了,挺满意的。”陆肖说。 陶欣欣在旁边哼了一声:“表哥你也太谦虚了,我妈说你辞职之后好久没上班,现在好不容易找到工作,我们都替你高兴呢。浩哲他是好心,你別不好意思。” 陆肖没有解释。 他想起了今天上午的另一件事——顾云锦签完支票之后,章卓然忽然提了一句顾家的家事。 “你爸那边对你回来什么態度?”章卓然问得很直接。 顾云锦把笔帽盖上,动作不紧不慢:“其实这两千万就是他给我的。” 章卓然又问道,“对了,你后面到底什么打算?真不进顾氏了?” “大哥怕我。”顾云锦喝了一口水,表情很淡, “大哥怕我,王漫云怕我,明月姐倒是不怕我,因为她从来就没把我放在眼里。这么多人都不想让我去,我去了不是自討没趣吗。” “就算我进去又怎么样。现在地產那块大哥说了算,王漫云也在一旁虎视眈眈,几个老臣在董事会里坐得跟钉子一样。 我进去了就是个高级打杂的,浪费时间。”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吃了什么一样平淡。 章卓然也没表示惊讶,只是点了点头。 陆肖站在旁边听完了全部对话。 而眼前这个孙浩哲,穿著一身logo招摇过市,张嘴闭嘴身家千万、圈层人脉,连自己女朋友家的亲戚都不放过炫耀的机会。 陆肖慢慢喝了一口茶,嘴角压著笑。 这顿饭吃得值。 孙浩哲还在滔滔不绝地讲他如何在某个高端酒会上跟某位大佬互换名片的故事,陆肖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是顾云锦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 “明天上午九点,章卓然那边要开第一次项目会,你把ai晶片供应链的资料整理一下,会议纪要归你做。” 陆肖回復了一个“收到”,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他妈又凑过来了:“谁啊?是不是公司有急事?你这助理怎么周末还不能消停?” “没事,就是明天开会要用的资料。”陆肖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很平静。 孙浩哲大概是听到了,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 “小公司就是这样,老板恨不得把一个人当三个人用。忍一忍,等积累够了经验就跳槽。” 陆肖抬起眼看了看他,笑了笑。 “好,我考虑考虑。” 第36章 想不想当明星 黎春静在隨园住下来的头几天,整个人还有点恍惚。 说是生活助理,其实顾云锦的生活根本不需要別人怎么打理,隨园这边佣人很多。 顾云锦作息规律得像个设定好程序的钟——早上六点半起床,跑步或者健身四十分钟,回来冲澡吃早餐,然后去书房看文件或者开视频会议。 唯一让黎春静觉得像“助理工作”的事,是每周去帮她取几本外文期刊,偶尔帮她订餐厅,还有就是陪她出席一些推不掉的社交场合。 但顾云锦的社交活动少得可怜——她回国两个多月,收到的请柬堆起来能有一摞,她挑挑拣拣,一个月能去一两场就算多了。 如果不是周秀兰和黎晓晓隔三差五换著號码打骚扰电话,黎春静简直觉得这日子像在做梦。 周秀兰最近换了个新策略,不打不骂,改发语音,每条都是五十九秒,內容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春静,妈真的知道错了,你把诉讼撤了吧,一家人打官司像什么样子”——黎春静点开听了一次就再也没听过。 黎晓晓倒是风格稳定,发过来的消息全是感嘆號和脏话的排列组合,最新一条是: “黎春静你给我等著!法院判了你也拿不到钱!我名下什么都没有你执行个屁!” 黎春静把这条消息截图存进了证据文件夹,她现在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次接到骚扰电话,先截图,再录音,全部归档。 她不生气,至少表面上不生气了 心里那个开关被她按得很死。 做完这些之后她对著镜子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是周六,顾云锦难得要出席一场聚会——顾明月牵头办的小型私人晚宴,地点在顾明月自己名下的一栋別墅里。 顾云锦出门前对黎春静说了一句:“今天去的场合,你跟著我就行,少说话,多看看。也许会有收穫。” 黎春静不太明白“收穫”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换了身得体但绝不抢眼的黑色套装,跟著顾云锦上了车。 顾明月的別墅在城南一片闹中取静的富人区里,从外头看像一座小型欧式庄园,铁艺大门两侧种著修剪成球形的小叶黄杨,车道两侧的地灯全部亮著暖黄色的光。 门僮穿著制服引导停车,黎春静注意到停车场里至少停了三辆劳斯莱斯和两辆迈巴赫。 顾云锦的奔驰s级混在里面,低调得几乎像隱身了。 別墅內部的装潢走得是法式轻奢风格,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描金护墙板,每一处都写著“贵”字。 宾客大约二十来人,女的穿高定或轻礼服,男的西装笔挺,三五成群地端著香檳聊天。 黎春静跟在顾云锦身后半步的位置,眼睛快速扫了一圈——她认出了两张经常上財经新闻的脸,还有一个女明星,真人比镜头里瘦一圈。 顾明月就站在客厅正中央的沙发区,被三四个人围著说话。 她穿了一条香檳色的缎面长裙,长发鬆松挽起,妆容精致到每个毛孔都服服帖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整个人温柔得体得像一幅画。 黎春静之前刷到过顾明月的社交帐號,上面的內容清一色是精致生活、公益活动和夫妻恩爱照,底下评论全是夸她“人美心善”“真正名媛范儿”的。 此刻真人站在面前,黎春静的第一反应是——確实好看,比她妹妹黎晓晓费尽心机p出来的照片还好看。 顾云锦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顾明月看见她,脸上的笑容维持得很完美,说了一句“云锦来了啊”,语气既不亲热也不冷淡。 两个人寒暄了不到三句话,顾明月就被旁边的贵妇拉走聊別的事了。 顾云锦也不在意,端著酒杯走到角落的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慢慢喝。 黎春静站在她旁边,正觉得这聚会无聊透顶,忽然听到走廊方向传来一阵压低了但依然尖锐的骂声。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能干?觉得自己比我更懂怎么做主人?” 黎春静愣了一下。这个声音——是顾明月。 她下意识地往走廊方向看了一眼。 顾云锦显然也听到了,端著酒杯的手顿都没顿。 黎春静犹豫了两秒,悄悄往走廊方向挪了几步。 走廊尽头是一间半掩著门的小客厅,门缝里漏出来的灯光和声音都足够清晰。 她站在拐角处往里看,看到的画面让她心里猛地一沉。 一个年轻女孩正弯腰蹲在地上,把散落一地的香檳杯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进托盘里。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和黑色长裤,眉眼清秀,身段好看,气质倒有几分像杂誌上的模特。 顾明月站在她面前,一只手端著酒杯,另一只手拢了拢肩上的披肩。 “你入职的时候我就说过,我的杯子必须放在茶几的左边,离边缘刚好两指距离。你放的是右边。” 那女孩——黎春静后来才知道她叫陈璀——低著头继续捡碎片,声音压得很轻:“对不起,顾小姐,我下次一定注意。” “注意?”顾明月轻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好听极了。 “上次是毛巾叠法不对,上上次是花束配色不行,上上上次是车门开慢了三秒。你每次都让我等你的『下次』? 陈璀,我付你薪水是让你来干活的,不是让你来反覆犯低级错误,然后靠说对不起混过去的。” 陈璀没有说话。 她把最后一块碎玻璃放进托盘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印著地毯压出的红痕。 她的表情很平静,顾明月看了她一眼,转身从小客厅的另一扇门走了出去。 走出去的一瞬间,她脸上的刻薄像被魔术师抽走的丝巾一样消失了,重新换上了那个温婉端庄的笑容。 外面立刻有人迎上来跟她碰杯,夸她今晚的裙子好看,她微微侧头道谢,声音柔得像三月春风。 黎春静站在拐角处,心跳得砰砰的。 她不是没见过有钱人挑剔,但顾明月刚才那种挑剔——杯子离边缘两指还是三指,左边还是右边——本质上不是在纠正错误,而是在告诉对方: 我可以隨时隨地找出你的错。你做得怎么样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说你错你就错了。 而且从头到尾,陈璀没有犯任何实质性的错误。 她只是没有满足一个根本不可能被满足的標准。 陈璀端著装满碎玻璃的托盘站在原地,脸上依然维持著那种近乎职业的平静。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刚才一直没敢呼吸一样,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黎春静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顾云锦的消息,一行字:“把她请过来,我想跟她聊聊。” 黎春静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小客厅。“你好,顾二小姐想跟你聊聊。” 陈璀抬起头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消失了。 她把托盘放在旁边的柜子上,理了理衣服下摆,姿態重新挺直了。 “好的,麻烦你带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角落的沙发区。 顾云锦坐在原处,抬眼看了陈璀一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陈璀坐下来的时候黎春静注意到她的后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微笑的弧度刚刚好,不多不少。 这种姿態黎春静很熟悉——她在面试的时候也是这么坐的。 顾云锦没有寒暄,开门见山:“你叫陈璀?” “是的,顾小姐。” “你在顾明月身边做了多久?” “两年零三个月。” “两年零三个月。”顾云锦重复了一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让她这样挑剔了两年零三个月?” 陈璀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 “顾小姐,您找我应该不是为了替我打抱不平。” 顾云锦看了她一眼,她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 “陈璀,你想不想当明星?” 陈璀的睫毛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跑龙套的小艺人,也不是去选秀节目当炮灰。” 顾云锦的语气很平稳,“我打算成立一家公司做真人秀,需要女主角。 不是演別人剧本的女主角,是做你自己——,当然有可能我会设计剧本,当然你只需要站在镜头前面,让所有人看到你,记住你,仰望你。”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如果你同意了,你就可以像顾明月一样,让其他人做你想让他们做的事情。 而不是你站在別人面前,为了一杯水放在左边还是右边被骂两年零三个月。” 客厅里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是某首舒缓的爵士钢琴。 陈璀垂著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慢慢鬆开。 “顾小姐,我確实想过当明星。”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稳, “大学的时候我参加了好几次海选,进了复赛之后被节目组刷了,理由是没有话题度。 后来我想,当不了明星就当名媛的助理,一样可以过光鲜亮丽的生活。” 她抬起眼,直视顾云锦,目光里有一种非常冷静的东西: “但是您来找我,不是因为您觉得我有多特別。是因为我是顾明月的助理。您要用的是『顾明月前助理』这个標籤。” 黎春静站在旁边,心里默默替陈璀捏了一把汗。 敢当面拆顾云锦的台,这姑娘要么是傻,要么是真的聪明到不需要装傻。 顾云锦没有生气。 “你说对了一半。” “我选你,確实有顾明月的因素。『第一名媛的前助理』,这个噱头放在任何一个真人秀里都是现成的爆点。但是——”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陈璀身上。 “更重要的原因是你本身。一个人被不讲道理地挑剔了两年零三个月,还能把情绪管理得滴水不漏,还能在我面前把话说到这个分寸——你不需要演技培训。 顾明月已经替你磨好了,你现在的底子比任何一个刚出道的科班生都扎实。 那些新人要在片场摔多少次才能学会的表情管理、情绪控制、临场反应,你早就会了。” 陈璀低下头想了几秒钟,然后重新抬起头来,露出一个和之前完全不同的笑容。 “顾小姐,您的公司什么时候成立?” 顾云锦端起酒杯,朝她轻轻举了一下:“快了。” 黎春静站在一旁,看著这两个女人隔著茶几对视。 回去的车上,顾云锦说了一句:“你觉得陈璀这个人怎么样?” 黎春静想了想:“聪明,能忍,而且很清楚自己要什么。” “还有呢?” “还有——”黎春静顿了一下, “她刚才说『一样可以过光鲜亮丽的生活』,用的是『光鲜亮丽』而不是『体面』或者『舒適』。 我觉得她心里其实一直都没放下当明星那个念头。” 顾云锦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你也挺聪明的。”她说。 第37章 拐卖人口 黎晓晓收到法院强制执行通知书的那天,正在一家新开的网红奶茶店门口排队。 她排了二十分钟才买到那杯据说“一口入魂”的芝芝莓莓,刚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手机就震了。 一条简讯,抬头是澳城人民法院,后面跟著一堆她看不太懂的法律术语,但有几个关键词她看懂了——“冻结银行帐户”“限制高消费”“纳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 她立刻打开手机银行试了一下,工资卡真的被冻了,余额显示还在但一分钱都转不出来。 她又试了支付宝,试了微信支付,全部被锁死。 黎晓晓慌了。她第一个电话打给她妈,打通了之后连哭带骂,周秀兰在电话那头也急了,连声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然后两个人在电话里沉默了足足十秒钟,同时想到了同一个名字。 黎春静。 “她来真的。”黎晓晓咬著吸管,奶茶里的芝士都喝不出味道了, “妈,她真的来真的。” 更让黎晓晓崩溃的事还在后面。 当天晚上费杨妈妈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消息,主动打过来的。 电话那头的语气好多了,甚至带点客气:“晓晓啊,你姐姐已经还了四万多了,剩下的慢慢来也行,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家。” 黎晓晓掛了电话,盯著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 黎春静还了四万多?她哪来的钱?她不是失业了吗?她不是应该穷困潦倒走投无路吗? 黎春静现在到底挣多少钱? 这个念头在黎晓晓脑子里转了一晚上,把她的嫉妒心搅得翻江倒海。 “妈,黎春静现在挣大钱了,她挣那么多还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凭什么啊?” 周秀兰坐在床边,两只手揪著衣角,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法院传票、帐户冻结、街坊邻居的閒言碎语——她这辈子都没经歷过这种事。 她觉得难堪,觉得委屈,但又隱约觉得自己好像確实做错了什么。 这种隱约的愧疚感让她更不舒服,因为她不习惯对黎春静感到愧疚。 “她怎么能这样呢。”周秀兰说,声音闷闷的。 “我可是她妈。女儿告妈妈,从古到今都没有过的事。” 黎晓晓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立刻坐到周秀兰旁边,声音放软了,眼眶说红就红: “妈,我们给她道个歉吧。” 周秀兰转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点意外。黎晓晓也会说道歉这两个字吗? “我们把她约出来,好好道歉,她是我姐,是你女儿,总不能真的赶尽杀绝吧?” 黎晓晓挽著周秀兰的胳膊,脸贴在她肩膀上, “妈你就发个视频给她,就说你生病了,想她了,想见见她。她看到你生病肯定会来的。” 周秀兰犹豫了一下。装病,这不太好吧? 黎晓晓又补了一句:“来了之后我们好好跟她认错,求她撤诉。 她要是心软了,我的帐户就解冻了,费杨家那边的钱也解决了,她也还是我们家的人,这不是对大家都好吗?” 周秀兰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拿起手机。 她把视频发给了黎春静,又发了一条语音:“春静,妈生病了,在医院输液。你来看看妈好不好?妈想你了。” 语气是周秀兰最擅长的那种——三分委屈三分关切四分欲言又止,几十年练出来的功夫,自然到连她自己都分不清真假。 黎晓晓在旁边竖著大拇指,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完美。” 黎春静收到那条视频的时候正在隨园的书房里给顾云锦整理下周的日程表。 她点开视频看了一遍,又点开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对著屏幕上的那根输液管看了很久。 她第一反应是:真的假的?第二反应是:不重要。第三反应是:去看看。 不是因为她心软了。是因为她了解她妈和她妹。 这两个人突然服软,不是转性了,是憋著別的事。她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事。 而且她手上有底牌——她太清楚自己的优势了。 她现在是一个有证据、有收入、有住所、有法律保障的人,不再是那个坐在老房子客厅里手心冒冷汗的黎春静了。 她回了一条消息:“地址发我,我过去。” 见面地点是周秀兰租住的老房子——法院冻结的是黎晓晓的帐户,周秀兰的退休金卡没被冻,老房子还在。 黎春静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客厅里收拾得乾乾净净,茶几上摆了一盘切好的苹果和一壶泡好的茶。 周秀兰坐在沙发上,手背上贴著胶带,旁边还立著一个输液架,架子上掛著一个空了的药水瓶,装得很像那么回事。 黎晓晓站在旁边,看到她进来,立刻迎上来。 “姐,你来了。” 黎晓晓的声音压得很低,“妈等你好久了。” 黎春静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沙发上的周秀兰。 她走过去在周秀兰对面坐下来,没有碰那盘苹果,也没有倒茶。 “身体怎么了?”她问,语气不冷不热。 周秀兰的眼眶立刻红了:“就是老毛病,血压高,心里也堵得慌。春静啊,妈这段时间想了很多,妈觉得对不住你——” 黎晓晓在旁边端著茶壶,倒了一杯水递过来,双手捧著,態度恭敬得不像她自己: “姐,喝水。我知道我和妈之前做得不对,你要是能原谅我们,把这案子撤了,我们以后再也不——” 她的话没说完,但黎春静已经接过了杯子。 水杯是温的,茶色很浅,凑近了能闻到一点若有若无的甜味。 不是糖的甜,是某种更微妙的、更不自然的气味。 黎春静的嗅觉不算特別灵敏,但她这段时间在顾云锦身边待久了,学会了注意细节 ——顾云锦喝任何东西之前都会先闻一下,然后抿一小口,停三秒。这个习惯传染给了她。 她没有喝。 她把杯子端到嘴边,做了个喝的动作,嘴唇碰了一下水面,然后把杯子放下来。 等了大约三分钟,她开始让自己的眼皮往下耷拉,身体往沙发靠背上软软地倒过去,头歪向一边。 装晕是她在顾云锦身边学到的一个技能。 不是顾云锦教的,是她自己悟的——在豪门里工作,你会慢慢发现,有时候假装不知道比知道更重要,假装没有威胁比爭强好胜更有用。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黎晓晓的声音响起来,语气完全变了,像是一个导演终於喊了“卡”: “行了,应该起效了。” 周秀兰的声音跟著响起来,带著一点紧张: “这药不会有问题吧?不会出事吧?” “妈你放心,就是安眠药磨碎了放进去的,剂量不大,睡几个小时就醒了。” 黎晓晓的语气很轻鬆,轻鬆到让人后背发凉, “等生米煮成熟饭,她醒了也没辙。” 黎春静闭著眼睛躺在沙发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保持著呼吸的均匀和身体的瘫软,一动不动。 “小孙到哪了?”周秀兰问。 “楼下呢,我让他等信號,我打个电话他就上来。” 黎晓晓掏出手机拨了个號,“喂,孙哥,上来吧,搞定了。” 不到两分钟,门开了。 一个男人的脚步声走进客厅,黎春静从眼皮缝里看到一个穿深色polo衫的矮壮身影。 大概三十出头,脸上带著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货品似的表情,站在沙发前面俯视她。 “怎么样,对你未来媳妇满意吗?”黎晓晓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完成交易的得意。 “满意满意。”那个男人的笑声闷闷的,像从鼻子里挤出来的一样, “晓晓你这姐姐长得还真可以,比照片好看。那十万块钱的彩礼钱我马上就能打给你,我爸妈那边都准备好了。” “说好了啊,十万,一分不能少。我这个姐姐可是正经大学生,配你绰绰有余了。” 黎晓晓说,“不过她脾气不好,你带回去以后得好好管一管。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她还能跑哪去?” 周秀兰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沉默了很久才补了一句: “春静,你別怪妈,妈也是为你好。女大当嫁,你这段时间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赚那么多钱还告妹妹,妈怕你走歪了,给你找个婆家是为你好。” 黎春静的眼睛在眼皮底下动了动。 然后她睁开眼,坐了起来。 客厅里的三个人同时冻住了,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黎晓晓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完就僵在嘴角,周秀兰的脸白得像她手背上那块医用胶带,那个姓孙的男人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撞翻茶几上的苹果盘子。 黎春静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的下摆,她看著黎晓晓。 “十万块。”她说, “你就把你亲姐姐卖了十万块。” 她抬手扇了黎晓晓第一个耳光,脆生生的响声在客厅里炸开。 黎晓晓整个人被打得偏过脸去,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第二个耳光已经落下来,更响更用力。 “第一个耳光,是因为你花光了我的钱还想毁了我的人生。”黎春静的声音依然很平, “第二个耳光,是因为你不仅坏,而且蠢。都什么年代了,你给我下安眠药? 我空腹来的,一口水没喝,你连这都没注意到? 我手机开著录音从进门到现在录了整整十五分钟,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安眠药磨碎』、『十万块彩礼』、『生米煮成熟饭』——全在这里。”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著,录音界面上的波形条还在跳动。 黎晓晓捂著脸,眼睛瞪得几乎要脱眶:“你——你没喝那个水——” “你觉得我会喝你递过来的任何东西?” 黎春静低头看著她,“晓晓,你以为我还是三个月前那个黎春静吗?” 她退后一步,拿出手机拨了三个数字。 “喂,我要报警。有人涉嫌人口拐卖,下药控制了受害者。地址是——” 黎晓晓尖叫著扑上来抢她的手机,被黎春静侧身闪开。 周秀兰终於回过神来,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嘴里喊著“春静你不能这样这是你妹妹”,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那个姓孙的男人脸色铁青,转身就往门口走,嘴里骂骂咧咧地说“你们家的事跟我没关係”。 “孙先生,你最好別走。” “警察马上就到,你跑了就是畏罪潜逃。你是被黎晓晓叫来的,你可以跟警察说清楚。 当然,你也可以赌一把——赌我听不出来你刚才说的『十万块彩礼』、『生米煮成熟饭』、『好好管一管』这几句话的意思。” 那个男人硬生生剎住了脚步,站在门边,脸上的表情从铁青变成了灰色。 黎晓晓捂著脸站在客厅中间,嘴角渗出一丝血——黎春静今天打人没有收著力气。 她看著黎春静,她好像终於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和她从小到大欺负的那个姐姐不是同一个人了。 警察来得很快。楼下警笛声响起来的时候,黎春静低头看了黎晓晓一眼,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同情,什么都没有。 “如果你真的好好道歉,如果你真的后悔,我可能会考虑撤诉。” 她的声音轻到几乎是在对自己说,“但你没有。你连装都装不到底。” 第38章 棋子 黎晓晓被拘留的第三天,周秀兰给黎春静打了一个电话。 黎春静没接。 周秀兰又发了三条语音,每条都是五十九秒,黎春静一条都没点开,直接把聊天记录清空了。 她坐在隨园客房的床上,盯著手机屏幕上“刪除確认”的弹窗看了两秒,按下了確定。 她发现做这个动作並没有想像中那么难——比把费杨的微信刪掉的时候还要容易。 顾云锦这几周异常忙碌。她几乎每天都要带著陆肖外出,黎春静从来不多问。 但黎春静也不是什么都没观察到。 她注意到陆肖最近的黑眼圈越来越重,手里的文件夹越来越厚,黎春静偶尔进去送茶,看到满桌子铺开的文件。 上面全是她看不太懂的术语,她已经习惯了在这些词汇面前做一个安静的局外人,把茶水放好就退出去。 顾云锦忙碌的时候,黎春静的工作反而更单纯。 她负责守好隨园——签收快递、接听电话、整理书房、把乾洗店送回来的衣服按色系掛好。 这些事情琐碎但不需要动太多脑子,她做得有条不紊。 閒下来的时候,她就坐在自己房间里看书,或者用手机刷一会儿新闻。 陈璀就是在某个閒下来的下午被“发现”的。 黎春静当时正靠在客房的床头刷短视频,忽然看到一条热度爆表的视频——画面里是一张照片,一个穿著蓝白色高中校服的女孩坐在学校礼堂的舞台上拉二胡。 照片的像素不高,像是被人用手机匆忙拍下来的,舞檯灯光昏黄。 女孩的侧脸在光晕里显得极为清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拉二胡的姿势很端正,神情专注而安静,仿佛台上台下的一切喧囂都与她无关。 配文是一行字:“我宣布,我是这个小姐姐的顏粉。” 黎春静愣了一下,那是陈璀。 黎春静立刻点开评论区,热度最高的几条让她看傻了眼。 “求小姐姐的帐號!有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这顏值是真的能打,比娱乐圈那些整容脸强太多了。” “校服拉二胡,这是什么神仙配置,我已经脑补了一本校园小说!” “不会是哪个大学的学生吧?有没有校友出来认一下!” 黎春静往下翻了几十层楼,发现评论区已经演变成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全网寻找行动。 有人说是某所音乐学院的,有人说是某所师范大学的。 这张照片的来源也成了一桩悬案——发视频的博主在原帖里说,照片是自己在一个老同学群里转存下来的,具体是谁拍的已经完全追溯不清了。 但网友不关心来源。网友只关心这张脸。 黎春静翻了翻相关话题的热度排行,发现“二胡校服女孩”已经衝上了社交平台热搜的第九位,而且还在往上爬。 黎春静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想法。 她不確定。但她觉得这件事百分之百是顾云锦的手笔。 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在看一盘棋,而她刚刚认出了棋盘上第一颗被挪动的棋子。 那些摆好棋局的人,从来不会告诉你下一步会走到哪里。 你只能看,只能猜,然后在某个瞬间忽然明白原来那一步从很早就开始走了。 ——— 陆肖把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放在顾云锦书房桌上。 “星耀传媒,註册资本三千万,股权架构三层嵌套,最终控股是一家英属维京群岛的离岸公司。 法人代表是请的职业经理人,从股权到管理层,查不到您头上。” 陆肖翻开文件,语速平稳, “办公场地租在高新区,核心团队十二人已经全部到位,两个製片是从芒果系挖的,宣发负责人做过头部综艺。 公司架构、牌照、税务登记、银行开户,全部走完。” 顾云锦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著扶手,没看那份文件,在看面前立著的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一个社交平台的热搜页面——“二胡校服女孩”的词条已经衝到了全网热搜第七位。 陆肖顺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屏幕,继续匯报: “陈璀那边,所有预热铺排已经到位。 三十个娱乐营销號、十五个追星大號统一发了那张二胡校服照,配文方向是『素顏女神』、『国民初恋脸』。 三个头部娱乐论坛的八卦帖置顶了两天,评论区水军控评方向是纯天然、无黑料、乾净得像一张白纸。 目前全网总阅读量超过四亿,討论量破百万。 她的粉丝后援会昨天自发成立了,虽然目前是水军骨干在运营,但真实粉丝的占比每天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顾云锦点开陈璀的社交帐號页面。 帐號是五天前刚註册的,认证信息是空白,唯一的一条发帖是一张新拍的近照 ——陈璀穿著一件简单的白色棉麻长裙,坐在公园长椅上,手里捧著一本书,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头髮上。 配文只有八个字:“谢谢大家的喜欢。” 底下的评论区已经沦陷了。 点讚最高的热评第一条是——“姐姐你太美了!!!”,后面跟了三千多个点讚和两百多条子评论。 热评第二条更夸张,只有四个字:“玉女掌门。” 黎春静站在书房边上给顾云锦续茶,余光瞄到屏幕上的那四个字,心里轻轻跳了一下。 这四个字不是隨便喊的。上一个被叫“玉女掌门”的人是什么待遇? 那是整整一代人的白月光。这个標籤往陈璀身上一贴,等於直接把她架到了一个需要被所有人审视的高度。 喜欢她的人会更死忠,不喜欢她的人会等著看她摔下来。 不管哪种结果,流量都不会小。 “下一步的黑红路线陈璀怎么说。”顾云锦问。 “她同意了?” “完全同意。她的原话是,黑红也是红,只要能红,被骂又怎样。比在顾明月身边憋屈一辈子强。” 顾云锦没有立刻说话。 “跟聪明人沟通就是省力气。” 顾云锦说,“尤其是聪明的、一心想要往上爬的人。她知道自己要出价多少才能拿到她想要的东西。” 与此同时,在澳城另一端的晋总正在办公室里对著电脑屏幕发愣。 他的公司叫锦程互动传媒,做网际网路营销和流量策划这一行,在圈子里算是中等规模,接过不少明星和网红的大单,但素人造势这种全案还是头一回。 单子是上周从一个中介渠道飞过来的,甲方署名是一家叫星耀传媒的新公司,合同签得很爽快,推进速度也很快。 照片发布、水军铺量、热榜购买、话题引导,每一步节奏都在他们公司提案的时间节点范围內。 晋总一开始觉得这不过是个普通的新人造势项目,甲方想捧一个素人出道,先做一轮路人缘预热,后面大概率接综艺或者网剧。 这类操作他做过不下二十遍,套路倒背如流。 但今天甲方那边传过来的第二阶段方案让他愣住了。 方案一共三页纸,標题写著一行字:第二期炒作计划·黑红流量矩阵。 底下密密麻麻列了几十条具体操作细则,每一条前面都有编號和负责人,最后一行签字盖章处甲方已经签了,旁边又补了个手写的备註: “黑红也是红,流量为王。” 晋总干了八年网际网路营销,什么单子都接过,不是没见过黑红操作,也不是没见过甲方不按常理出牌,但星耀这单让他觉得后背有点凉。 第一阶段把陈璀捧到天上,还没等她在云端站稳呢,就打算把她往下踩了。 而且这个节奏根本不像是偶然翻车,是主动把断崖式人设崩塌当成一个卖点来操作。 他翻完了三页纸,发现甲方的规划远不止於此——黑红是第一波,后面还跟著“反转洗白”、“逆袭剧本”、“素人封神” 三套完整的方案,甚至还標註了一个预估时间线:八个月內完成素人到顶流的跃升。 晋总把方案合上,抬头看了看窗外。 蓉城的天空灰扑扑的,要下雨又没下的样子。 他想,星耀传媒背后的老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种人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疯子。晋总把方案扔到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照甲方要求执行。”他对站在办公桌前的执行总监说,“安排人去放料。” “放哪个方向的料?”执行总监问。 “学歷造假。就她高中都没毕业,之前在顾家大小姐身边做助理,伺候人的活儿,现在改名换姓出来立清纯人设,所有都是假的。” 晋总说著,“文案怎么写你们看著办,但核心信息要到位——要让人觉得她整个人设就是个骗局。” ———— 消息爆发的时间点在当天晚上八点半。 一个叫“圈內老鬼”的娱乐帐號率先发文,標题是《独家揭秘:“二胡校服女孩”爆红真相,高中都没毕业,给名媛当跟班的人设造假女》。 配图把陈璀的二胡校服照和一张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模糊旧照拼在了一起,文案洋洋洒洒两千字。 核心论点是——陈璀根本没上过大学,所谓“清纯学妹”是彻头彻尾的包装,她实则是个在名媛跟前討生活的小跟班。 二十分钟內,这条博文被转发了三万次。评论区直接炸锅。 有人不信,有人愤怒,有人说“早看出来了这种突然爆红的素人肯定有问题”, 更多的人在疯狂刷一个表情包——一个小人拿著放大镜对一个无辜女孩的脸上下照,配文:“塌房来得比想像中快。” 晋总在办公室里盯著后台数据。 陈璀的话题热度在半个小时內从第七位衝到了第三位,阅读量每小时以亿为单位在跳。 他盯著那些疯涨的数字,忽然明白了一个他之前没想通的问题——那个躲在星耀传媒幕后的老板根本不是想捧一个明星出来。 那个人是在做一笔生意,而陈璀是这笔生意里最值钱的商品。 商品的第一次定价,往往是在它被质疑的时候才真正开始的。 第39章 又反转 梨花带雨是在食堂吃早饭的时候刷到这篇扒皮文的。 她咬著包子往下翻,翻到一张偷拍的旧照——那个拉二胡的女孩穿著一件黑色工作服。 手里拎著大號购物袋,跟在一个戴墨镜的女人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我去。”她把包子咽下去,立刻给好友追逐梦想发消息,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圈內老鬼那个是吧。”追逐梦想回得很快,“评论区已经炸了。” 梨花带雨切回评论区,果然炸了。 热评第一——“之前营销號吹『素顏女神』『国民初恋脸』的时候她怎么不出来澄清?现在被扒了知道道歉了?” 热评第二——“最烦这种绿茶,装清纯人设结果是个给有钱人拎包的。” 再往下翻还有更刺眼的词,“丫鬟命”、“提包妹”、“高中都没毕业在这装什么玉女掌门”。 第二天,陈璀发了一条回应。 措辞简单得不像一个正在被全网围攻的人:“抱歉让大家误会了。那张照片是我接了一个商家的单子,给他们做二胡宣传拍的。 我確实不是大学生,也没有刻意立人设,如果给大家造成了误解,我很抱歉。” 梨花带雨给追逐梦想发消息:“她道歉了。” “我看到了。”追逐梦想回。 “评论区没人接受道歉。骂得更狠了。” “废话,这年头上网的人什么时候接受过道歉。” 又过了一阵,追逐梦想给梨花带雨发了一条消息:“顾明月那边的一个助理也出来回应了,你要不要看看。” 梨花带雨点开连结。 顾明月,她知道这个名字,那个富二代名媛,社交帐號上全是精致生活和恩爱合照,评论区一水儿的“真名媛风范”、“人美心善”。 她助理的回应是:“陈璀之前在顾小姐身边做事,心机很深的,很多事顾小姐不计较我们也不好说什么。” 梨花带雨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觉得这些人好夸张啊。”她给追逐梦想发消息, “一天之前还管她叫玉女掌门,现在恨不能把她踩进水泥地里。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真是一点都不夸张。” “网暴就是这样啊,你不也是做自媒体的,第一天见?” 追逐梦想回得很快,但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 “不过说实话,我也觉得这次有点太猛了。她好像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就是一张照片被传上去了,又不是她自己发的。” 转折发生在又过了一天 追逐梦想正对著电脑屏幕啃麵包,习惯性地刷新了一下热搜榜,然后麵包从嘴边拿开了。 她愣了两秒,飞快地给梨花带雨发了条消息:“快看热搜。” 梨花带雨打开社交平台,热搜第一已经换了词条——“松山大学回应陈璀”。 松山大学官方帐號发了一则声明,措辞正式,信息量却大到让她手指停在了屏幕上方: “经核查,陈璀同学於x年x月至x月期间在本校文学院就读,入学成绩优异,曾获得校级一等奖学金。 后因个人原因申请退学,未完成学业。” 声明后面附了一张入学通知书扫描件,纸张泛黄卷边,上面写著陈璀的名字和专业班级,盖著红色的公章。 “她真考上大学了。”梨花带雨发消息。 “不止。”追逐梦想回,“你看文学院那个老师的帖子。” 梨花带雨找到那条帖子的时候,发现已经被转发了上万次。 发文的是一个实名认证的高校老师,开头第一句是——“陈璀是我教过最聪明的学生之一。” 她往下读。 “她退学的时候我们系里组织过捐款,她拒绝了。她说,老师,我欠不起这么多人情,替我谢谢同学们。” 陈璀的大学同学也开始发声。 有人在评论区贴上军训合照,陈璀被太阳晒得脸红红的,笑得比那张二胡校服照里的她更真实,配文就一句话: “她退学的时候我们班同学都哭了。她走之后我们才知道她家的情况,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有人在回忆寢室里大家以为她减肥不吃晚饭,后来才反应过来是省饭钱。 有人在评论区写:“她拉二胡是她爸活著的时候教的,那是她唯一的爱好。商家让她穿校服她才穿的,她要赚钱啊。” 梨花带雨把这些截图一张一张发给追逐梦想。 “她爸早死了,她妈改嫁了,留下弟弟和两个妹妹。” “她以前经常去打工的,后面爷爷奶奶也死了,她退学是为了养弟弟妹妹。” “后面兜兜转转她成了顾明月的工作助理。” 追逐梦想沉默了很久,然后回了一条:“照片里她拎的那些包,隨便一个卖掉就够她弟弟妹妹吃一年饭。她一个都没碰过。” 梨花带雨重新打开陈璀的帐號页面。那条道歉帖下面的评论区如同忽然拔掉了底部水槽的塞子,刚才还在骂的那些评论,此刻全被新的回覆给淹没了—— “姐姐对不起”、“陈璀你一定要好好的”、“是我嘴贱我给你道歉”。 有人把之前自己骂的评论截图贴出来,配文就一个字:刪了。 有人在那张拎包照下面重新评论:“你拎的不是包,是弟弟妹妹的生活。” 有人翻出了“丫鬟命”那条热评,底下跟了一整层的回覆:你欠她一个道歉。 热搜榜彻底换了天。 “陈璀对不起”衝到了第一位,后面跟了一个红色的“爆”字。 ————— 黎春静是在翻看陈璀家人资料的时候冒出那个念头的。 她面前的桌上摊著十几张照片,是陆肖那边做背景调查时喊她帮忙顺手归档的,她今天整理文件时翻了出来。 照片都是手机拍的,像素参差不齐,但每一张她都看得仔细。 陈璀的弟弟二十二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站在修车行的捲帘门前,脸上沾著一道机油印子,五官和陈璀有七分像,肩宽腰窄,隨手一拍都像是在拍什么硬汉杂誌封面。 陈璀的大妹妹二十岁,在超市当收银员,眉眼比陈璀多了一点凌厉的艷,像是还没找到合適场合释放的那种漂亮。 小妹妹刚满十八岁,在职高学美容美髮,三姐妹站在一起的时候像是同一个美人底子被三种不同的生活磨出了三种不同的质地。 还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小女孩,16岁,很早就不读书了,在老家镇上的服装店打工,眼睛又大又亮,嘴唇轮廓像她妈。 黎春静把最后一张照片翻过来,是陈璀的母亲。 照片像是几年前在哪个路边摊隨手拍的,像素模糊,但模糊不掉那张脸的底子——即便被岁月和生活磨得眼尾嘴角都是细纹,那副骨相依然撑著整张脸的比例,端正得让人一看就知道年轻时候是个大美人。 黎春静盯著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所有照片按顺序排开,从左到右——陈璀,陈璀的弟弟,大妹妹,小妹妹,同母异父的小女孩,母亲。 六张脸。每一个都在及格线以上,大部分在优秀线以上。 每一张脸背后都掛著一个被生活碾过的故事——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又被拋弃、大姐輟学养家、五个成年了的孩子各自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 这些故事隨便抽出一个来都是一篇爆款推文,而它们偏偏长在同一家人身上。 黎春静靠回椅背,脑子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她对数字敏感,对人性也敏感。 观眾为什么爱看狗血故事?因为狗血意味著衝突,衝突意味著好看。 出轨、背叛、拋弃、重逢、愧疚、原谅、撕破脸——这些词没有一个不是流量密码。 而陈璀这一家子,把这些要素凑齐了。被生活碾压的美人妈妈,替母职的大姐,各怀心事的弟弟妹妹们,缺席的父亲,失败的改嫁,剪不断理还乱的亲情债——这不是一个故事,这是一个剧本库。 而且真人秀嘛,很多时候剧情本来就可以人为操作。 衝突不够?给一个情境。 情绪没到位?等一个时机。 镜头架在那里,再给一点引导,真实和剧本之间的那条线,观眾根本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第二天一早,她拿著这几张照片敲开了顾云锦书房的门。 顾云锦刚跑完步回来,头髮还扎著,额角有一点没擦乾的汗意,坐在书桌前翻英文期刊。 黎春静走进来的时候,她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抬了抬眉毛,意思是“有事就说”。 黎春静已经学会了不在这种时刻绕弯子,她直接把照片在桌上排开,一张一张放在顾云锦面前。 “顾小姐,关於陈璀的真人秀,我有一个建议。陈璀一个人上,和她们一家子都上,效果完全不一样。” 顾云锦拿起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 看到陈璀弟弟的时候眉毛没动,看到大妹妹的时候视线多停了一秒,看到母亲那张模糊旧照的时候,她把照片拿近了一点。 “继续说。” “目前的核心卖点是『被网暴后爆红的素人女孩』,一个人的故事,撑死八集。八集之后呢?观眾同情过了,道歉过了,腻了。” 黎春静的声音很稳,“但如果把陈璀变成陈璀一家呢?每个人都是一条独立的故事线。 弟弟在底层打工,有脾气有抱负,一个被生活压著的年轻男人——观眾爱看这种。 大妹妹长得比陈璀还艷,但学歷不高,在超市收银,隨时可能因为一张脸被捲入什么事情。 小妹妹十八岁,正是最容易被诱惑也最容易出故事的年纪。 同母异父的小妹妹,是这个家庭最尷尬也最柔软的那根线。 母亲本人——被命运反覆碾压但撑住了五个孩子,你以为她只是个吃苦耐劳的农村妇女,但她偏偏长了一张被生活糟蹋过但依然能打的脸。” 她顿了顿,补了最关键的一句: “观眾爱看狗血,因为狗血吸引人。 这一家子把家庭伦理剧能有的狗血要素全凑齐了——真实和剧本之间的界限观眾不在乎,他们在乎的是好不好看。 而国內以家庭为单位的素人真人秀,目前一档都没有。我们是第一个。” 书房里安静了大约五秒钟。顾云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怎么想到的?”顾云锦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黎春静想了想,如实回答:“昨晚我整理资料,看到这一家人的照片,第一反应是这一家子都长得太好看了。 第二反应是,为什么只让观眾看到陈璀一个人?她家里每一个人的故事都能让人哭,也能让人吵起来。 观眾想哭的时候给他们哭的,想骂的时候给他们骂的,想嗑顏值的时候六张脸排著队让他们嗑——所有情绪出口都占全了。” 顾云锦嘴角那个弧度出现了。 “顏值,狗血,家庭伦理,全要素齐了。” 她把照片叠成整齐的一沓,“国內確实没有。” “从今天起你做工作助理。陆肖那边太多事,他一个人忙不过来。薪资按他的標准走。” 黎春静站在书房门口,廊道里很安静。 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我一定努力”。 她说的是:“我会做好。” 顾云锦已经重新翻开了期刊,头都没抬。 黎春静轻轻带上门,走到走廊里才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沓照片。 陈璀的母亲在模糊的像素里安静地看著镜头,像是认了命,又像是在等一个等了很久的东西终於要来。 黎春静看著那张脸,忽然觉得她妈妈周秀兰离自己非常遥远——不是在同一个城市的那种遥远,是隔了一个世界。 第40章 马上开始 陈璀上一次见到顾云锦,还是在顾明月那栋別墅里。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顾云锦,也是唯一一次。 之后的所有事情,都是通过一个叫陆肖的助理对接的。 陆肖说话简洁到近乎冷淡,每一句话都像在念合同条款,但他做事滴水不漏——合同条款、时间节点、资金安排、舆情节奏,每一桩每一件都严丝合缝地卡在计划表上。 陈璀跟他见过四次面,加起来说过的话不超过一百句,但她已经摸清了这个人的风格: 他不需要跟你寒暄,他只需要你把事情办妥。 然后陆肖变成了两个。 准確地说,是黎春静开始出现在对接流程里。 陈璀记得她——那天在顾明月別墅里领她去找顾云锦的就是这个黎春静。 当时的黎春静穿著得体但绝不抢眼的黑色套装,站在顾云锦身后半步,安静得像一个背景板。 陈璀对她的第一印象是“一个普通的生活助理”,那种在豪门里端茶倒水、整理衣柜、隨叫隨到的角色。 但短短两个多月之后,黎春静再来找她的时候,递过来的名片上印的是“工作助理”。 陈璀接过名片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 两个多月,从生活助理变成工作助理,从站在身后半步变成坐在谈判桌对面,从端茶倒水变成跟她谈出场费、谈档期、谈她弟弟妹妹妈妈的合同条款。 这意味著什么,陈璀太清楚了——这个叫黎春静的女人和自己一样,是一个抓住了机会就绝不会鬆手的人。 不,可能比自己更狠。 自己至少还有一张脸可以被顾云锦拿来当棋子用,但黎春静完全是靠脑子杀上来的。 陈璀把名片收进包里,心里对黎春静升起一种不带任何恶意的警惕——这种女人,合作是最好的相处方式。 此刻的陈璀坐在出租屋的床沿,看著手机屏幕上星耀传媒发来的最新版拍摄方案,手指紧紧攥著手机边缘。 方案封面印著:暂定名《我们的家》。 她翻到出品方那一页,投资方一栏写著一家离岸公司的名字,製作方是星耀传媒。 第一季拍摄周期12月,跟拍加棚內,製作规格写的是“s+级综艺”。 她放下手机,仰头看著天花板上那盏发黄的吸顶灯,胸口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活了二十多年,太清楚一个道理: 像她这样的人,跨越阶层的机会一生最多只有一次。 她见过无数和她一样出身的人,在工厂流水线上、在超市收银台后面、在美甲店的逼仄隔间里,日復一日地把青春磨成薄薄的一沓钞票。 她也差点成为她们中的一个。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是顾云锦把一扇门推开了,门后面是一条路,路的名字叫“逆天改命”。 她把拍摄方案放在枕头旁边,站起来对著镜子理了理头髮,表情里没有一丝犹豫。 当天晚上八点半,她发布了一条社交动態。 照片是新鲜出炉的大合照,今天下午刚请摄影师来拍的。 背景是老家那间老房子的堂屋,墙面斑驳,但被灯光打得柔和。 陈妈妈坐在正中间,穿了一件熨得平平整整的暗红色衬衫,白髮梳得整齐,脸上的皱纹没有修掉,但嘴角的弧度被摄影师捕捉得很好——一个被生活糟蹋过但没被打倒的女人,坐在自己所有的孩子中间。 弟弟站在左后方,工装外套换掉了,穿了一件借来的黑色夹克,表情有点不自在但帅气逼人。 大妹妹站在右后方,化了淡妆,那点凌厉的艷在镜头前转化成了一种属於生活本身的力量感。 小妹妹和同母异父的小女孩站在两边,一个笑得大方,一个笑得靦腆。 陈璀自己站在最后面,手搭在母亲肩上。 配文只有一句话:“曾经的生活虽然难过,但是兜兜转转我们还是在一起。” 评论是几乎实时涌进来的。 点讚最高的热评——“一家人都是什么逆天顏值啊???基因彩票中了一整张是吧???” 热评第二——“妈妈年轻时候绝对是大美女,现在都看得出来。” 热评第三——“姐姐上次被骂的时候我就说过了,人家根本不是什么人设造假,人家是真的很努力在活。” 陈璀往下滑著评论区,嘴角慢慢弯起来。 没有人再提“丫鬟命”三个字了,或者说偶尔还有人提,但会立刻被更多人的回覆淹没——“她已经够苦了你能不能善良点。” 网络就是这样,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被夸过也被骂过的女人,对这两样东西都有了免疫力。 她点开弟弟发来的消息,“照片挺好。”然后又追了一条:“你老板真的靠谱吗?” 陈璀回了两个字:“靠谱。” 她妹妹的消息更直接——“姐,我跟超市辞职了,拍摄什么时候开始?” 陈璀靠在床头,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向窗外。 老家的街灯昏暗昏黄的,照在楼下小卖部的塑料招牌上。 但很快她和全家人就要离开这里了,离开这间墙皮剥落的老房子。 她不知道拍摄开始之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观眾看到这一家六口的故事会是什么反应,不知道顾云锦在幕后布的局最终会把她送多高送到哪里。 但她確定一件事——她会牢牢抓住。 写作真是一个痛苦的过程啊,每天都想放弃,放弃吧,不想写了,只想刷剧,去峡谷,啊啊啊。 第41章 贝夫人 王漫云每周四下午固定和若棠喝下午茶,这个习惯保持了十来年。 她们俩是中学同学,后来一个嫁进顾家,一个嫁进沈家,都是联姻,都活成了人精,彼此之间说话不用拐弯抹角 ——这是王漫云在这座城市里为数不多可以摘下面具敞开心扉的人之一。 若棠抿了一口红茶,拿眼睛瞟她:“你们家顾先生最近还是不怎么回来?” “老房子那边都快落灰了。” 王漫云用小银勺搅著杯子里的方糖。 “朱莉那边新画室刚装修完,他跑得比去集团还勤快。” “就是那个华裔画家?才二十五岁那个?” “二十五岁,履歷漂亮得能裱起来。” 王漫云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掛著笑,“小姑娘长得也好看,眼睛跟琥珀似的。我要是男人我也喜欢。” 若棠看著她,嘆了口气:“你就这么由著他?” “不由著他能怎么样?一哭二闹三上吊?若棠,你认识我多少年了,我什么时候做过那种事。” 王漫云端起茶杯,手腕上那只冰种翡翠鐲子在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 “我跟他本来就是联姻,他要的不是爱情,我要的也不是。 他给了我顾太太的位置,我给了他政商两界的体面,这笔买卖从第一天就是明码標价的。 只要他不把朱莉带回顾家老宅,不在云轩的升学宴上坐到她旁边,我什么都能装作没看见。” 若棠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不上同情王漫云,她们这个圈子里的人,同情是奢侈品也是笑话。 “那你呢?”若棠问,“这么多年,你对自己就没有什么打算?” “我有什么好打算的。云轩明年高考,等他上了大学,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王漫云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姿態依旧优雅, “到时候顾振兴爱找谁找谁,我拿著我的股权和不动產,日子比现在舒服多了。” 若棠没再追问。 她认识王漫云三十年,知道这个女人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经过筛选的——她能告诉你的,你不想听她也会说; 她不想让你知道的,你怎么问她都能绕开。 “对了,老太太那边最近怎么样?”沈若棠换了个话题。 王漫云嘆了口气,“还那样。疗养院那边每个月给我发一份报告,说老太太身体指標还算稳定,就是精神状况没有任何好转。 上个月护工给她洗澡,她又把护工打了,说护工是苏婉寧派来的,要害她。 这都多少年了,还能把护工当成苏婉寧,你说她怕苏婉寧怕成什么样。” 若棠也嘆了口气。 贝老夫人的事,在这个圈子里属於那种不会上任何新闻头条、但知道內情的人都会在私下里聊两句的谈资。 顾家对外一直说老太太年纪大了身体不好需要静养,媒体偶尔拍到疗养院的远景,配的文案也都是“顾家老夫人颐养天年”。 真实的病因被捂得严严实实。 贝夫人是十几年前突然疯的。 最早是失眠,说一闭眼就看到苏婉寧站在床边。 后来发展到白天也出现幻觉,说苏婉寧在花园里站著,在楼梯上站著,在餐桌对面坐著。 再后来就不认识人了,把家里佣人当成苏婉寧又哭又求,把水果刀藏在枕头底下说是防身。 看了很多医生,国內的专家,国外的名医,诊断结果大同小异——精神分裂症,伴有被害妄想。 药吃了,针打了,电休克疗法也试了,时好时坏。 好一点的时候她清醒得像个正常人,会问顾振兴生意怎么样,会拉著顾明诚的手叫乖孙。 坏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附了身,缩在角落里尖叫,说苏婉寧回来了,苏婉寧要把她拉进地狱。 “你说她以前对苏婉寧有多差,媒体都知道。” 若棠放下茶杯,声音压低了些, “那些报导我现在还记得——公开叫人家戏子,家宴上不让上桌。 苏婉寧怀孕的时候她在顾家老宅门口烧香驱邪,说戏子怀的孩子来路不明。这都是人干的事?” 王漫云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又嘆了口气。 她见过贝夫人发疯的样子。 第一次是在一个深夜,贝夫人赤著脚从臥室跑到客厅,指著空荡荡的走廊说“苏婉寧在那儿”。 当时王漫云站在楼梯上,看著那个雍容华贵了一辈子的老太太瘫在地上哭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你当年做过什么,现在就怕成什么样。 她从来不信因果报应这种话,但看贝夫人的样子,她有时候也忍不住想,这世上大概真有心魔这种东西。 “报应。”若棠说,语气篤定到像是在说一条物理定律, “亏心事做多了,老了自然有东西找上门。她自己也知道自己做过什么,所以才怕成那样。” 王漫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话头转开: “前两天顾云锦跟我提了一嘴,说她想去看老太太。” 若棠眉毛挑了一下:“顾云锦?她不是才回国没多久?” “回国快半年了。她回来之后还没去见过老太太,说起来也正常,她从小被送出国,在国外待了十多年,跟老太太本来就没什么感情。 但她现在既然回来了,要去看看奶奶,於情於理都说得过去,我也不好拦。” 王漫云说,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画著圈, “倒是顾明月和顾明诚,这俩就在国內待著,一年到头也不去一趟。” “明月那个第一名媛当得那么忙,哪有时间管奶奶。” 若棠的语气里多少带上了那么一点讽刺, “明诚就更不用说了,大忙人,下一代的继承人。老太太疼了他们一场,到头来——”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两个人同时安静了几秒,王漫云在想另一件事。 她想起苏婉寧是怎么死的,警方结论是自杀,但王漫云不太信。 苏婉寧那会事业第二春如火如荼,红得发紫,一个正常的女人这个时候怎么可能会想不开,要自杀。 “你在想什么?”沈若棠问。 “没什么。”王漫云收回思绪,把茶杯轻轻推开, “我就是觉得,有些事隔得再久,也还是会有人记得。 去就去吧,反正老太太现在那个样子,见谁都不认识,见谁都像苏婉寧。” 窗外有鸟叫了两声,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王漫云面前的茶杯上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光斑。 她低头看著那些光斑,忽然无声地笑了一下。 她是笑自己——当年她以为嫁进顾家是进了保险箱,结果这保险箱里的炸药一包比一包埋得深。 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所有炸药爆炸之前,护好自己和自己生的那个孩子。 第42章 不要过来 陆肖把车停在疗养院门口的停车位上,熄了火,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顾云锦。 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旗袍,滚边是银灰的,头髮松松挽在脑后,妆化得比平时淡,眉毛画得细而弯,口红是偏冷的豆沙色。 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张从三十年前电影画报上剪下来的照片。 “顾小姐,到了。” 顾云锦嗯了一声,拿起副驾驶座上的一个纸袋,里面装著一盒燕窝和一束用牛皮纸包好的康乃馨。 疗养院前台站著两个护士,一个年纪轻。 正对著电脑录入信息,另一个五十多岁,头髮盘在护士帽底下,正低头整理桌上的访客登记表。 顾云锦走进去的时候,老护士先抬起了头,职业性地露出一个微笑: “您好,请问探视哪位——” 然后她的笑容凝固了,手指停在登记表上,眼睛直直地看著顾云锦的脸。 “你——”老护士眨了眨眼,语气里带著一种不太確定的惊讶, “你长得好像三十年前的一个大明星,叫苏婉寧的,你知道苏婉寧吗?” 顾云锦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 那个笑容里带著恰到好处的靦腆和不好意思,声音也放得比平时软了几分:“好多人都这么说呢。苏婉寧是我母亲。” 老护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的惊讶变成了某种温暖的感慨: “难怪,难怪。你跟你妈妈长得真像,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妈妈以前演的电影我全都看过,可惜后来退圈了——” “是啊。”顾云锦垂下眼睫,声音轻了下去, “她走得早。” 老护士的嘴唇张了张,赶紧把话题收住了,语气变得格外温和: “您是来看贝老夫人的吧?她在309,我带您过去。 不过您得有个心理准备,老夫人现在的情况——时好时坏的,清醒的时候很少。” “我明白。” 顾云锦说,“我也是回来之后一直忙,现在才抽出空来看奶奶。 她的主治医生在吗?我想先了解了解情况。” 老护士连连点头,领著她往医生办公室走。 主治医生姓周,四十出头,白大褂里面露出条纹衬衫的领子,听到顾云锦自报家门之后立刻站起来,態度客气而谨慎。 他翻开病歷,用那种医生特有的介於专业和委婉之间的语气介绍了贝夫人的状况—— “病情相对稳定,但认知功能持续退化,幻觉症状依然存在,发作时会认不出人, 偶尔有攻击行为,大部分时间处於一种介於清醒和混沌之间的状態”。 “她见到陌生人会有什么反应?”顾云锦问。 周医生犹豫了一下:“这个不固定。有时候安静,有时候激动。 不过有一个比较特殊的症状——她见到女性,不管认不认识,都会叫『苏婉寧』。 我们的护士被她喊苏婉寧喊了十几年了,都习惯了。”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也愣了一下,抬头看了顾云锦一眼,表情里闪过一丝尷尬。 “不好意思,顾小姐,我不是那个——” “没关係。”顾云锦的声音很平静。 周医生咳嗽了一声,飞快地把话题转移到用药方案和日常护理上去了。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顾云锦沿著走廊往309走。 老护士在前面带路,边走边絮絮叨叨地说著老夫人的日常起居,顾云锦在后面安静地听,偶尔嗯一声。 她的高跟鞋走得很轻,手里的康乃馨在灯光下顏色温润,衬著她身上的月白旗袍。 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温柔而无害,像一个教养极好的富家小姐,专门抽出时间来看望生病的奶奶。 老护士推开309的门,朝里面说了一句:“老夫人,您家里人来看您啦。” 顾云锦走进房间。 窗边轮椅上坐著一个瘦小的老太太,头髮全白了,梳得整齐但並不服帖,几缕碎发支棱在耳边。 她穿著疗养院统一的浅蓝色病號服,膝盖上盖著驼色毯子,两只手搁在毯子上,手指微微蜷著。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摆在窗前的蜡像。 然后她缓缓转过了头。 顾云锦看到那张脸的时候,手里的康乃馨轻轻放了下来。 贝夫人老了太多。 她记忆里那个穿香奈儿套装、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看人的女人,如今缩水成了一小团,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嘴角的纹路往下耷著,像一个被时间揉皱了的纸偶。 顾云锦看著她,感觉到一种几乎要从胸腔里溢出来的畅快——。 她用了十多年才走到这扇门前,而门里的这个人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惜疗养院不让拍照,也不让录像。 顾云锦心里闪过这个念头,——如果能拍下来,拿去妈妈的墓前,让妈妈看看这个女人的样子。 顾云锦朝著贝夫人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脸上已经切换好了表情 ——眼眶微微泛红,嘴唇轻轻抿著,声音里带著一点哽咽的尾音: “奶奶——是我,云锦。我来看您了。” 贝夫人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她整个人往后一缩,后背撞在轮椅靠背上,手指死死抓住膝盖上的毯子。 嘴唇开始发抖,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呜咽又类似尖叫的声音,含混不清,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她的声音沙哑而扭曲,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撕出来的, “苏婉寧——我就知道是你——我就知道你早晚要回来——” 顾云锦的眼泪说来就来了。 大颗的泪珠从她眼眶里滚下来,顺著脸颊滑到下頜,她的嘴唇在发抖,手也在发抖。 她伸出手朝贝夫人的方向迈了一步,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奶奶——您怎么了?是我啊,我是云锦——您不记得我了吗——您別这样——” 贝夫人从轮椅上滑了下去。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缩到了墙角,把膝盖蜷到胸口,两只手抱住自己的头,整个人抖得像一片秋风里的树叶。 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变调了,尖细而破碎,夹著哭腔和喘息,一句一句地从指缝里挤出来: “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想害死你——不是我——不是我害死你的——” “苏婉寧——你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 顾云锦站在原地,眼泪还在流,脸上的表情是恰到好处的错愕和心疼——一个孙女看到奶奶疯癲发作时该有的那种茫然无措,她演得一丝不苟。 但她心里是安静的,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每一个拍子。 十多年了。 十多年前她就知道真相了。 此刻她看著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贝夫人,没有同情,没有心软,只有快意 ——你终於亲口说出来了,虽然我早就知道了。 “奶奶——”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依然是破碎的、带著哭腔的, “您別这样——我不靠近——我这就走——” 老护士和周医生已经冲了进来。 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把贝夫人从地上扶起来,贝夫人还在抖,嘴里反覆念叨著“不要过来”、“我知道错了”、“不是故意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没有意义的低喃。 周医生一边按住贝夫人的肩膀一边回头看顾云锦,目光里满是歉意和尷尬: “顾小姐,老毛病又发作了,您看——要不您今天先回去?” 顾云锦站在病房中央,眼泪还没干,脸上的表情是一层恰到好处的哀伤。 她轻轻点了点头,弯腰把带来的康乃馨放在门边的矮柜上,动作又轻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眼眶还是红的。 老护士跟在旁边送她出去,一路小声地说著“老夫人以前不这样的”、“可能是不熟”、“您別太难过”,语气里全是安慰。 顾云锦低声说了句“谢谢”,抬手擦了擦眼角。 走出疗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照在她湿漉漉的睫毛上,反著一小片碎光。 陆肖已经拉开了车门,目光从她脸上掠过,什么都没问。 顾云锦坐进车里,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带著香樟树叶的味道。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拿出手机,打开日历,在下周三那一格停了几秒。 下周三那天她要在那天去妈妈的墓前,把今天看到的每一帧画面都描述给她听。 “回隨园。”她说。 陆肖发动了车。 第43章 真相是什么 车驶出疗养院大门的时候,顾云锦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是成片的香樟树,树影一蓬一蓬地从车窗上滑过去。 顾云锦没睡著。她闭著眼睛,脑海里翻涌的全是十多年前的画面。 那时候她刚满十四岁,站在殯仪馆的走廊里,面前是苏婉寧的遗像。 来弔唁的人很多,演艺圈的朋友、合作过的导演、以前的老粉丝举著蜡烛站在殯仪馆外面,人群乌泱泱的一片。 她站在家属位置上,听著身后此起彼伏的哭声和快门声,顾云锦声音都哭哑了。 她妈前天还给她打了电话,说新戏的档期定了,下半年就能拍完,又说买的那块地手续终於跑完了,房子盖好顾云锦就可以偶尔过来和她一起住了。 苏婉寧在电话里笑得很开心,说云锦啊你满十八岁那天我们把钥匙拿过来,你挑一间最大的当臥室。 四十八个小时之后,这个人就没了。 顾云锦不信。 多年以后她在国外修过一门犯罪心理学,教材上有一句话印得很靠前:自杀者中,有计划地购买不动產、签订长期合约、对未来做出具体规划的人占比极低。 她看到那句话的时候,教授在讲台上继续翻ppt,她在座位上安静地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 她不需要教材来告诉她妈妈不是自杀的,她在十四岁那年就知道了。 葬礼结束后第三天,贝夫人把她叫到了老宅的书房。 贝夫人穿著黑色的套装,胸口別了一枚珍珠胸针,脸上的表情是得体的哀戚。 她没有问顾云锦吃没吃饭,没有问她晚上睡不睡得著,开口第一句话是: “我已经让人联繫了国外的学校,你下个月就过去。手续办得差不多了。” 顾云锦站在书房中间,看著这个她该叫奶奶的女人,没有说话。 贝夫人又补了一句:“你留在这里也改变不了什么,出去读书对你有好处。” 语气是命令式的,没有商量的余地。 一个十四岁的女孩,母亲刚去世不到一周,还没有从任何意义上回过神来,就被通知下个月要被独自送到地球的另一端。 顾云锦站在那个书房里,看著贝夫人化了淡妆的脸,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个人在害怕什么。 贝夫人从很久以前就不喜欢苏婉寧,这件事整个圈子的人几乎都知道。 苏婉寧是演员出身,贝夫人觉得戏子进顾家的门是玷污了门楣,从顾振兴把苏婉寧带回家的第一天起就没给过好脸色。 家宴不让上桌,过年不给红包,后来苏婉寧和顾振兴离了婚,贝夫人逢人便说“早看出她不是正经过日子的人”。 那些话苏婉寧从来没在女儿面前提过,但顾云锦都知道。她从小就知道。 妈妈离婚之后反而过得更好。復出拍戏,片约不断,红得发紫,走到哪里都有人叫她的名字。 买地、建房、规划未来,整个人像一棵被移出了花盆的植物,根系终於能自由伸展了。 这样一个人,会在新房子地基刚打完的时候自杀? 贝夫人要送她出国,顾云锦没有反抗。 她说好的奶奶,然后安安静静地去收拾行李。 那个把她妈妈逼死的人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她只是一个被嚇懵了的小女孩。 而事实上,她已经在做了。 贝夫人那段时间睡眠不好,每天晚上都要靠安眠药才能入睡——这件事家里的佣人都知道,顾云锦也知道。 她去药店买了一瓶给大型牲畜用的兽药,致幻类的,药效猛烈。 她查过剂量——一个长期服用安眠药的人如果在昏睡中被灌入大剂量的致幻剂,不会有生命危险,但大脑会在药物的化学风暴里被反覆撕扯。 她不需要贝夫人死。死太便宜了。 那天晚上老宅很安静。贝夫人的安眠药放在床头柜上,水杯在旁边,这是她几十年不变的习惯。 顾云锦深夜推开房门的时候,贝夫人睡得很沉,呼吸粗重而均匀。 她站在床边,把准备好的兽药粉末溶进水里,扶起贝夫人的头,用注射器一小口一小口地餵了进去。 贝夫人在昏睡中呛了一下,皱了皱眉,但没有醒。 顾云锦把水杯按原样放回床头柜,把房门按原样合上,然后回到自己房间,在被窝里蜷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就好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那张床一样。 她开始一遍一遍地在贝夫人面前看苏婉寧的电影。 客厅的电视上放著苏婉寧主演的老片子,顾云锦抱著膝盖坐在沙发上,眼眶红红的,声音很轻: “奶奶,我想妈妈了。”贝夫人起初只是不舒服地別过脸去,后来开始烦躁,叫她关掉。 但顾云锦每次都是一样的表情、一样的语气——一个刚失去了母亲的小女孩,在用自己的方式怀念妈妈。 谁能拦她?谁敢拦她?连顾振兴看了都只会皱著眉嘆口气,说这孩子还缓不过来。 贝夫人的幻觉越来越频繁。 最早是说半夜听到有人唱歌,唱的是苏婉寧电影里的插曲。 后来开始说看到苏婉寧站在花园里、站在楼梯口、站在她床尾。 再后来就不认识人了,把女佣当成苏婉寧又哭又骂,把餐桌上的汤碗摔在地上,说苏婉寧在汤里放了毒。 顾明诚和顾明月被她的阵仗嚇得不敢靠近,顾振兴请来的专家一个接一个,诊断写满了病历本。 顾云锦出国前一天,顾家人把贝夫人送进了疗养院。 顾明月在社交帐號上发了一条动態,配图是疗养院的绿树白墙,文案写著“希望奶奶早日康復”。 顾云锦坐在飞往伦敦的航班上,把那条动態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手机。 她没有证据证明贝夫人害死了她妈妈——她不需要证据。 她只需要確定一件事,而贝夫人疯掉的速度和程度,已经把答案写得很清楚了。 一个人要是心里没鬼,不会被几张电影光碟和几勺兽药架到这个地步。 窗外香樟树的树影还在车玻璃上一蓬一蓬地往后跑。 顾云锦睁开眼,看著后视镜里自己那张化了復古妆容的脸——眉毛细弯,唇色冷调,像极了苏婉寧三十岁时的样子。 贝夫人今天在病房里见到她的那一瞬间,整个人被嚇得从轮椅上滑下去。 缩在墙角抱著头,嘴里一遍一遍地说“我知道错了”、“不是我害死你的”。 十多年过去了,你终於亲口承认了。虽然我早就知道。 今天太忙了,不好意思,更新晚了,我以为没有人看,想不到还是有很多小可爱的。 你们的催更和评论就是我的动力。 第44章 要彩礼 黎晓晓从拘留所出来,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是她妈周秀兰发来的消息,说电瓶车半路没电了,让她自己坐公交回去。 黎晓晓翻了个白眼,把手机塞进口袋。 她在里面待了十五天,瘦了一圈,颧骨比之前更凸了,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眼白多,眼黑少,看什么都带著一股“全世界都欠我”的劲儿。 回到家之后她第一件事不是洗澡,不是吃饭,是打开手机银行试了一下。 余额还在,转不出来。 支付宝也锁著,微信支付也用不了。 “黎春静这个白眼狼。”她咬著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可是她唯一的妹妹。亲的。她就这么对我。” 周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端著一碗麵:“你先吃口热的——”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黎晓晓转头就喷,“要不是你没用,我现在至於变成老赖吗?” 周秀兰把面放在桌上,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限制消费这件事,对黎晓晓来说比坐牢还难受。 坐牢好歹有期限,十五天到了就出来了。 限制消费没有期限,只要她不还钱,这个標籤就永远贴在她脑门上。 高铁不能坐,飞机不能飞,酒店不能住,连网贷都借不了——大数据徵信一拉,所有平台都把她拒了。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黎春静用一根透明的绳子拴住了脚,走哪都绊著。 但黎晓晓这个人有一个特点:她从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她只在別人身上找机会。 机会是在她刷短视频的时候找到的。一个红娘帐號在讲彩礼——“某省彩礼均价五十万起步,最高能到八十万”。 配图是一排穿著婚纱的新娘站在礼堂前面,每个人手里都举著一个红彤彤的礼金牌。 黎晓晓盯著那个五十万的数字,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上次那个姓孙的矮壮男人是她让周秀兰在老家的熟人圈里打听来的,说是愿意出十万彩礼,当时她觉得十万已经不少了。 现在想想,格局小了。十万能干什么?她欠黎春静的钱都不止这个数。 如果她能把自己嫁到彩礼大省去,五六十万到手,还了法院的钱,剩下的还能剩一大笔,限制消费自然就解除了。 到时候她拿著剩下的钱想干什么干什么,黎春静还能把她怎么样? 这个念头在她的脑子里生根发芽的速度比任何东西都快,第二天一早就被她拿著手机导航找到了一家本地的婚介所。 婚介所开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著大红喜字和“千里姻缘一线牵”的gg语。 黎晓晓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四十多岁、烫著小捲髮的红娘正坐在电脑前吃瓜子。 红娘抬头看了她一眼,职业性地堆起笑容:“美女找对象啊?来来来坐,填个表。” 黎晓晓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开口第一句话就把红娘的瓜子壳呛在了嗓子眼里。 “你们这里能不能介绍那种彩礼高一点的地方?就是彩礼大省,五十万起步的那种。” 红娘放下瓜子,咳了两声,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黎晓晓今天穿了一件玫红色的紧身针织衫,领口开得低,腿上套著一条黑色皮裙,脚上是一双厚底松糕鞋。 妆化得浓,假睫毛扇子似的扑闪。红娘干了十来年婚介,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但一开口就是五十万彩礼的,不多见。 “美女,你是本地人吧?”红娘问。 “是啊,土生土长的。” 红娘嘆了口气,把手里的小本子翻开又合上,用一种接近於耐心的语气说: “美女,我跟你说实话,你想找彩礼大省的人家,首先你得是本地人——彩礼大省的新郎只找本省的姑娘,外省的不要。 人家那边的习俗,彩礼是给娘家撑面子的,娘家要回礼的,你一个外地姑娘嫁过去,人家怕你娘家不出力。 再说了,你能拿出来的嫁妆是多少?彩礼五十万,嫁妆起码要备三十万,你有吗?” 黎晓晓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那我换个彩礼少的地方,三十多万总行吧。” 红娘拿起登记表,语气比刚才淡了几分:“你什么学歷?” “大专。” “做什么工作的?” “——暂时没工作。” 红娘的笔停了。 她放下登记表,看著黎晓晓,像是在確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妹妹,我跟你说句实话。那种能出三四十万彩礼的人家,人家对女方的要求也高。 工作、学歷、家庭背景,人家都要看的。你现在没工作,还有——。” 红娘更震惊了,“你竟然还有案底,不是姐不帮你,是这行情摆在这里,姐也没办法。” 黎晓晓的脸涨红了。 她没想到连一个开婚介所的都能知道她有案底,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门口,像是怕有人进来听见:“你怎么知道的?” 红娘嘆了口气,没正面回答,只是说: “现在信息多透明啊,法院的文书网上都能查。 妹妹,姐不是打击你,姐是让你认清现实。 你这个条件,別说三四十万,能谈到十万就不错了。” 黎晓晓坐在那里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凑近了一点:“那如果我不嫁我自己呢?” 红娘愣了:“什么意思?” “我妈。”黎晓晓说,语气轻快得像在推销一件閒置家电, “我妈今年五十出头,长得还行,做饭好吃,身体也没毛病,就是老了一点。 你们这里有没有那种年纪大一点的男人,愿意出彩礼的? 不要多,二三十万也行。我妈嫁过去,彩礼我来收。” 红娘手里的瓜子直接掉在了键盘上。她张著嘴看了黎晓晓好几秒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做婚介这行,什么离谱的要求她都听过了——要豪车的,要別墅的,要对方父母双亡的 ——但她从来没听过一个女儿跑到婚介所来,张口要把自己亲妈嫁出去收彩礼的。 “你——你妈知道你来问这个吗?”红娘的嗓门压低了,语气里带著一种就差写在脸上的震惊。 “她还不知道,不过她肯定听我的。”黎晓晓说得理所当然, “她在家也没事干,嫁过去给人做做家务做做饭,我也省心,她也有人管,不挺好?” 红娘端起桌上的胖大海灌了一口,压了压惊,然后用一种已经不想再接这单生意的语气说。 “妹妹,” “那可是你妈。” “我知道是我妈,我妈又怎么了?她自己也能嫁啊,她年纪也不算太老——” “行了行了,这个忙我帮不了,你找別人吧。” 红娘把登记表往回一推,动作乾脆利落,连带著椅子往后挪了半米。 黎晓晓愣住了:“你什么意思啊?你这婚介所开了不就是给人介绍对象的吗?” 红娘站起来,把门拉开。 “走吧妹妹,你这单我接不了。你也別去別家了,去哪家都一样。你先回去想清楚,人活著到底是为了钱还是为了別的什么东西。” 黎晓晓从婚介所出来的时候嘴巴里还在嘟嘟囔囔,说这红娘没本事,就会给人介绍穷光蛋。 她从包里摸出手机给朋友发语音,一边走一边说: “这年头连媒婆都这么不靠谱,我跟你说,迟早有一天我找到一个肯出八十万的,到时候我把全家都嫁过去。” 第45章 我很忙 黎春静已经快半个月没想起过黎晓晓这个人了。 她现在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先跟拍摄团队对当天的通告单,然后確认陈璀一家六口的妆发、动线、採访提纲、场地协调。 她从早到晚追著这一家子转。 “春静姐,明天棚內採访的提纲改了第三版了,你看一下。” 场务小姑娘跑过来把平板塞她手里。黎春静接过来扫了一眼,拿笔在上面勾了两处,递迴去: “第二段关於父亲的提问太直了,换成『那时候家里最难的一件事是什么』,让她们自己说出来,不要我们替她们说。” 场务点点头跑了。黎春静站在厂房门口,手里端著半杯凉掉的咖啡,阳光从铁皮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她眯著眼看这场忙碌——每一秒都在烧钱,每一秒也都在生钱。 这档节目的製作成本是s+级別,顾云锦投的钱她经手的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而她自己的月薪现在是六万,六万。 这个数字每次在她脑子里跳出来的时候,她都觉得身上有使不完的劲。 手机震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周秀兰。 她把咖啡杯放在旁边的器材箱上,走到厂房外面才接起来。 不是假装委屈的哭腔,不是上次装病骗她回家时那种带著表演痕跡的虚弱。 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碾碎了的、真真切切的恐惧。 “春静——春静你救救妈——晓晓她疯了——她说要把我嫁出去——她说要给我找个老头收彩礼 ——她今天带了个男的回来,那人一进门就盯著我看,像看东西一样看——春静我真的怕——” 黎春静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她靠著外墙,抬头看著天上慢慢移过去的云。 周秀兰的声音还在从听筒里往外涌,语无伦次,夹著哭腔。 等电话那头的哭声稍微小了一点,黎春静才开口,声音跟平时在片场对流程一样稳。 “妈,这事我帮不了你。” 周秀兰的哭声顿了一拍,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我很忙,手上的项目一天都不能停。我不可能丟下工作回去处理这种事。” 黎春静的语气没有起伏,“但我可以帮你报警。现在是法制社会,如果有人违背你的意愿把你带到你不愿意去的地方,那是非法拘禁。 如果逼迫你结婚,是暴力干涉婚姻自由。你可以打110,警察会管。 “你现在面临的情况是,黎晓晓试图在你不同意的前提下让你和別人缔结婚姻关係。这是违法的。 你不需要我回去,你不需要任何人同意她的安排。 你只需要拿起电话,拨一个號,报一个警。警察会来处理。” “报警?!”周秀兰的声音里全是难以置信, “你让我报警抓你妹妹?她刚从里面出来你再把她送进去——” “那你就去结婚。” 电话那头安静了。彻底安静了,连抽泣声都停了。 “妈,你不是没有选择。” “你是有选择,但每个选择都有代价。你选择听她的,那你就去嫁那个老头,过她给你安排的日子。 你选择不听她的,就让她闹。她要是敢强迫你,就报警。” 周秀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黎春静以为是信號断了,拿下来看了看屏幕,还是通话中。 “春静,”周秀兰的声音忽然变了, “你是不是——真的不要这个家了?” “我已经说过跟你们断绝关係了,走的是法院的正式判决。 断绝关係之后我依然每个月按时把赡养费打到你卡上,一分不少。 为什么?因为你生了我,这是法律规定的义务,我认。 但除此之外,你的事是你的事,黎晓晓的事是黎晓晓的事,跟我没有关係。” 周秀兰在电话那头开始哭得更大声,那种哭声里杂著含混的辩解和哀求。 “妈,”她的声音低了一点,但依然很稳。 “我对得起你。以后也会按月给你钱。但我不会再去管你的事了。” 她掛了电话,在原地站了五秒钟。 手机屏幕暗下去,锁屏壁纸是一张日历截图——法院判决生效的那一天被她用红圈圈了,备註写著两行字,第一行是“母女关係终结”,第二行是“从此我是我自己”。 她看了一眼那两行字,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掌心里,转身走回厂房。 第46章 土得掉渣 第一期成片送过来的时候,顾云锦正在书房看章卓然那边发来的ai项目进度报告。 陆肖把硬碟接上,投影幕布降下来,画面亮起。 黎春静坐在沙发边上,膝盖上摊著笔记本,表情是那种准备了很久等著验收的专注。 成片一共九十分钟。顾云锦从头看到尾,没有快进,没有暂停,也没有说一个字。 画面里是陈璀一家六口在老房子里的日常——择菜、做饭、吵架、和好、围在一张掉漆的圆桌上吃饭。 弟弟在修车行跟师傅顶嘴,大妹妹在超市收银台后面翻白眼,小妹妹对著镜子练化妆,同母异父的小女孩蹲在院门口逗狗。 陈璀妈坐在院子里洗衣服,手泡在塑料盆里。 衝突是有的——弟弟摔门,妹妹顶嘴,陈璀跟母亲有一段长达六分钟的对话,关於当年退学的事,母亲说到一半哭了,陈璀没哭,但眼眶红了。 所有该有的元素都有了。狗血、衝突、眼泪、亲情、顏值。 但顾云锦把投影关掉之后,书房里安静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玩意。” 黎春静的笔停在本子上。 “乡土纪实。”顾云锦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观眾想看狗血八卦,你给他们看了。但我要是观眾,我会调到隔壁台看家庭调解节目,那里面的素人吵得比你们还凶,还不用开会员。 土掉渣了,这画面一出来感觉就是苦情戏,感觉就是穷的感觉。 你要是这个定位,可以,那你去跟发行方说我们走下沉市场,定价砍一半,gg客户换成一水的化肥和痔疮膏。” 黎春静的手指攥紧了笔。她没有辩解。她知道辩解没用。她跟著顾云锦这么久,已经摸清了一个规律——顾云锦骂人的时候从来不会提高音量,但她每一条批评都是奔著最致命的地方去的。 而且她说的没错。九十分钟的成片,黎春静第一次看的时候也被感动过,但感动不等於好看。 感动是廉价的,好看才是值钱的。 顾云锦把一本杂誌往茶几上推了推。“最主要是要把庸俗拍成高级感,要每一帧画面都是钱的味道,每一个衝突都像是被精心摆盘过的。 不是说农村的平房不能拍,是平房也可以拍出质感——灯光打够了吗? 调色做了吗?背景收乾净了吗?陈璀那张脸放在一个乱糟糟的厨房里就是浪费, 你给她一扇乾净的窗户、一束侧逆光,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黎春静。 “我知道你不是製片出身,我也不是要你亲自扛机器剪片子。 你知道我不满意的是什么,不是你能力不行,是你没有那个意识去发现它不对劲。 职业经理人是专业的人,但他们不是顾云锦的亲信。 你在片场代表的是我,你看到样片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它不够高级? 有没有觉得它配不上陈璀那张脸?如果有,你当时为什么没有提? 如果你提了,製片团队有没有改? 如果你没提,那就是你的问题。” 书房里安静了好几秒。黎春静低头看著自己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那些她之前觉得很满意的场记和標註,此刻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人打了一个叉。 但她没有沮丧,也没有委屈。 她在脑子里把刚才那些批评一个字一个字地拆开,重新组装,然后她抬起头。 “我们存在有三个问题。”。 “第一,灯光和美术。拍摄现场用的是自然光加基础补光,没有做过场景的美术设计,厨房里堆的东西太多太真实,真实到乱了。 第二,剪辑节奏。衝突段落太依赖主角的对话来完成情绪推进,但综艺不是纪录片,观眾需要更快的节奏和更明確的情绪標籤。 第三——” 黎春静停了一下,然后说了最关键的一句: “陈璀一家人穿的衣服不对。不是说要穿名牌,是不能穿得太真实。 太真实了就变成了纪录片,不是真人秀。 真人秀是介於真实和表演之间的东西,需要被设计过的真实感。” 顾云锦看著她,沉默了几秒。 “第一期全部重拍。美术指导,调色师全部换掉,服装造型团队单独配。 跟职业经理人说,预算我会追加,但第二版样片再是这个质感,换的就是他们了。” “你去跟陈璀谈。告诉她第一期要重拍,原因不是她表现不好,是我们对品质有更高要求。她知道什么叫更高要求。” 黎春静去找陈璀的时候,拍摄团队正在厂房里做第二期的棚內布景。 陈璀坐在化妆间里拆头髮,镜子里映著她的脸,已经卸了一半妆,一半是镜头前的精致一半是素顏的疲惫。 “重拍?”陈璀从镜子里看著黎春静,手停在髮夹上。 “顾小姐看了成片,不满意。” 黎春静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她说质感不够。不是內容的问题,是画面、服化道、整个调性。土。” 陈璀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最后一根发卡拔下来放在桌上。 “重拍的话,周期会拉长——” “顾小姐会追加预算。你们所有人的报酬不会受影响,只会多不会少。 美术和灯光团队全部换,第一期从头再来,质量会提升很大一个台阶。” 陈璀没有立刻回答。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想起当初在顾明月身边提包的日子,想起被网友骂“丫鬟命”的那些夜晚,想起自己发过誓要抓住这辈子唯一一次跨越阶层的机会。 然后她把化妆棉往桌上一拍,转过来看著黎春静,眼睛很亮。 “行。重拍。你跟导演说,第一条从哪个镜头开始,我就从哪个镜头开始。” 黎春静看著她,忽然觉得陈璀和顾云锦在某个维度上很像——都是那种对自己下得了狠手的人。 她站起来,拿起手机给顾云锦发了一条消息:陈璀同意了。 顾云锦几乎是秒回:废话,她要是不同意就不是陈璀了。你们俩这几天辛苦一下,第二版我要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天已经黑了,道具组的卡车还停在门口卸货,有人在喊“这个沙发往左挪半米”,灯光从铁皮棚顶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亮斑。 黎春静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夜风,翻开笔记本,重拍方案。 然后她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字,用力到笔尖差点戳穿纸面:不能输。 第47章 乡村大舞台 周秉文干了十二年发行,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 综艺市场的泡沫他从头吃到尾,从早年卫视砸钱抢头部ip,到后来视频平台拿s+项目当军备竞赛。 再到这两年真人秀突然回潮——他坐在发行公司副总裁的办公室里,每一波浪都踩得比別人早半步。 所以当助理把那份《我们的家》项目书放在他桌上的时候,他只翻了三页就笑了。 “星耀传媒。”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像在品一道没听说过的杂牌酒,“这公司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助理站在桌前,手里还抱著另外两份待签的文件:“查了一下,新註册没多久,註册资本倒是不少,但没有过往作品。 法人是个职业经理人,背后控股方是一层一层的离岸架构,查不到实控人。” 周秉文把项目书合上,封面上印著陈璀一家六口的合照——母亲坐中间,五个儿女围在两边,穿著朴素但乾净的便装,在老房子堂屋里对著镜头微笑。 照片拍得不错,他甚至多看了两眼,但也仅此而已。 “除了这个陈璀有点名声,剩下全是纯素人。” 他把项目书往桌角一丟,往椅背上一靠, “一个全新的发行公司,一群圈外人,拍的还是一个从来没验证过的题材——家庭素人真人秀,这不是玩票是什么?” “上周他们送来的那个成片你怎么说?”他问。 “看了,实话实说——”助理斟酌了一下措辞, “画面质感確实不太行。” “不太行?”周秉文笑了一声, “那是相当不行,整个片子往那一放,感觉就是在看一个稍微精致了那么一丟丟的乡村大舞台。 吵架是真的吵,哭也是真的哭,但那个画面,那个灯光,那个剪辑节奏——你说是县电视台拍的专题片我都信。”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句, “顏值高有什么用?圈內最不缺的就是帅哥美女。横店门口排队等群演的小姑娘,隨便拉一个出来都能打九十分。 光靠脸能撑起一档s+项目,那还要製作团队干什么?” 他把助理打发走了以后,晚上跟赵明远喝酒的时候又把这事拎出来说了一遍。 赵明远是他老相识,另一家发行公司的合伙人,两个人隔三差五会在城南那家日式烧鸟店里碰头。 赵明远最近也在看新项目,周秉文把星耀传媒的事一说,赵明远筷子就停在了半空。 “家庭素人真人秀?”赵明远皱著眉头把鸡软骨咽下去, “国內有人做过吗?” “没有,从头到尾没有过。” “那是创新啊。” “创什么新。”周秉文又给自己倒了一壶酒, “创新是说你手里有成熟的团队、有经过市场验证的操盘手、有平台愿意给你兜底,你才敢去碰一个没人碰过的题材。 你再看星耀有什么?一个刚註册的空壳公司,一帮不知道从哪拼凑起来的製作人员。 操盘手是谁?他们挖了两个芒果系出来的製片不假,但芒果系出来的製片多了去了,在平台上扑了的项目比成的多。 这行当,一个好的製片能撑起一个项目,一个差的製片能拖垮整个盘子。 就第一期那个水平,说不好听点,路边婚庆公司剪的婚礼视频都比它有综艺感。” 赵明远喝了口酒,想了想:“但是陈璀那张脸——” “脸,脸,你现在也看脸了是吧?”周秉文拿筷子敲赵明远的酒杯, “我承认陈璀长得好看,她那个弟弟妹妹一个比一个能打。 但脸不是万能的,好看的脸放在一个土的掉渣的画面里,只会让人觉得暴殄天物。 观眾看综艺看的是什么?是衝突,是节奏,是把人按在沙发上一个小时捨不得换台的鉤子。 你现在给我一百分钟乡村大舞台,我就算想看狗血撕逼,我忍得了那个画面吗? 我跟你说,这项目要是能成,我把这个酒杯吃了。” “你这毒奶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赵明远笑著摇了摇头, “万一人家后面发力了呢?平台预购的情况你知道吗?” “我问了一圈。”周秉文收起玩笑的语气,身体往前倾了倾, “三家主流平台,两家直接拒了,说题材没验证过,排播风险太高。 还有一家说可以谈,但给的价码连製作成本的一半都不到,摆明了是捡漏的心態。你知道谁给拒得最乾脆吗? 老郑,老郑那个人你还不知道?什么垃圾项目他都先拿回去琢磨三天,怕错过下一个爆款。 这回他看了二十分钟样片就把连结关了,回了一句『顶不住』。” 赵明远听到这里沉默了一下,老郑是他们圈子里公认的“捡漏王”,什么冷门题材都敢赌一把。 连他都顶不住,那就不是偏见了,是成片真的有问题。 “那你说他们还拍个什么劲?”赵明远问。 “谁知道。”周秉文拿起一串鸡软骨,嚼了两下。 “可能是老板钱多烧的吧,那种刚入行的公司,觉得手里有热度就有了一切。 但热度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 陈璀被骂完又反转那波流量,到现在还剩多少?你刷社交平台还刷到过她几次?没了。 网际网路没有记忆,但网际网路同时也不长情。 你今天不上新料,明天就有人取代你。 他们要真想把这事做成——至少得把画面质感提升两个档次,把剪辑节奏重新理一遍,把那个土的掉渣的气质彻底洗掉。 但问题是谁来做?星耀那帮人,有这本事吗?” 赵明远把清酒壶里最后一点倒进自己杯子里,慢悠悠地说了句:“也別一棍子打死。万一人家换团队了呢?” “换团队?”周秉文嗤笑一声,“你知道现在好的综艺製作团队什么价位吗?头部的那几个团队档期排到明年去了,谁会接一个来路不明的新公司的单子?” 他端起酒杯碰了碰赵明远的杯沿,“赌不赌?下个月他们要是能拿出第二版成片,品质有质的飞跃,这顿我请。” 赵明远把酒喝了,“不过说真的,我倒是有点好奇了。圈外人做综艺,要么死得很难看,要么活得很离谱。 你仔细回想一下,咱们这一行那些真正打破规则的爆款,哪个不是被『圈外人』搞出来的?” 周秉文没接话。他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完,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行业群里的未读消息。 有人在转发《我们的家》的第一波宣传物料,配文是“陈璀一家素人真人秀即將上线,新公司星耀传媒出品”。 底下跟了三条评论,两条是问號的,一条是:“这又是什么来头?” 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管他什么来头,就那个质感,翻不了天。 我也想天天更新,但是这书註定会不定期更新哈哈哈哈,对不起了各位 第48章 很生气 徐秉均今年五十五岁,跟了顾振兴三十十多年。 三十多年里他见过无数风浪——金融危机、股权之爭、董事会逼宫、媒体围剿——每一桩他都站在顾振兴身后半步的位置上,把该挡的挡回去,把该办的办妥帖。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为什么事感到意外了,直到他看到电脑屏幕上那个数字。 七十三亿。 他第一反应是看错了,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顾明诚发来的投资確认函。 白纸黑字,大红公章,顾明诚的亲笔签名,七十三亿人民幣,投资对象是大横集团。 大横集团最近几年扩张快得像在飞,到处拿地到处开新盘,號称要在全国每一个地级市都插上自己的旗。 老板贺大横的做派激进,非常激进,信奉“规模即一切”,负债率在同行业里高到能让任何一个有常识的財务总监睡不著觉。 顾振兴对这家企业的態度一直很明確,“这种搞法迟早要出事,意思一下投几个亿就行了,算是给老贺一个面子。” 徐秉均想,不怕二代有文化,就怕二代太有想法。 顾明诚常春藤名校毕业,商业逻辑无懈可击,做ppt的本事比他爹强一百倍,每次开战略会都能把底下的人说得心服口服。 但顾明诚身上有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徐秉均以前只是隱隱约约感觉到,今天终於清晰了: 他很想证明自己比他爹顾振兴更聪明。 这个念头的危险性,在顺风顺水的时候是不显山水的,甚至可以转化成不错的业绩。 但一旦遇到逆风,这种“太有想法”就会变成一根插在全公司喉咙里的鱼刺。 徐秉均喊上司机,走出了办公室。 顾振兴这段时间很少待在集团总部,他的大部分时候都待在新欢朱莉的那个画室。 徐秉均到的时候, 朱莉和顾振兴两个人聊得有来有回,倒是把徐秉均晾在门口站了好几秒。 这对忘年交,一个有钱有閒有阅歷,一个有才有貌有灵气,偏偏还聊得到一块去,也难怪顾振兴三天两头往这儿跑。 “徐助理来了?”朱莉先注意到他,从高脚凳上跳下来,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不像什么国际知名画家,倒像个还在美院读书的大学生。 “朱莉小姐。”徐秉均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走到顾振兴身边。 “顾总,有个事需要您看一下。”徐秉均说了几句。 朱莉放下咖啡杯,轻手轻脚地退到画室另一头的工作区去了。 “七十三亿。” “我让他投几个亿意思一下,他给我投了七十三个亿。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能干?” 徐秉均没有说话。他跟在顾振兴身边二十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回答,什么时候该沉默。 “大横是什么公司你知不知道?贺大横那个人是什么路数你知不知道?外面看著光鲜,里面全是雷。 他顾明诚看不出来?他常春藤读出来的就是往火药桶里扔火柴?” 徐秉均依旧没有说话。 “他现在人在哪?”顾振兴问。 “在集团,今天下午有个地產板块的高管会,明诚总主持。” 顾振兴拿起沙发扶手上的外套,大步往门口走。 徐秉均跟上去,两个人穿过画室门口的走廊时,朱莉从工作区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捏著一支画笔: “顾先生,这就走啦?你上次说要给我介绍一个收藏宋画的藏家,还没约上呢。” 顾振兴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从刚才的震怒里硬生生掰回来几分: “今天有急事,改天约了直接让你跟老赵见一面。” “那我等您消息。”朱莉冲他摆了摆手,又朝徐秉均点了点头, “徐助理慢走。” 徐秉均跟她点头告別,心想这个年轻画家的分寸感拿捏得实在好。 徐秉均在路口等左转红灯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等会儿顾振兴把顾明诚叫进办公室,他是不是该把其他高管都支远一点? 他拿起手机,给顾明诚的秘书发了条消息:“把下午的高管会推迟一小时,让明诚总在办公室等。”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又看了一眼后视镜,顾振兴已经闭上了眼睛,靠在座椅上头微微后仰。 第49章 撤资 顾振兴坐在后座上,沉默了整整一路。 徐秉均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又很快把目光收回去。 “秉均。”顾振兴开口。 “你说,我把地產板块交给明诚,是不是交得太早了?” “您怎么突然这么问。” “七十三个亿。” “我让他在昭阳会里跟著学,跟著看,他倒好,一口气砸了七十三个亿下去。七十三个亿 ——我当年在昭阳会里投项目,哪一次不是把对方的底裤都扒乾净了才签字?他倒好,连声招呼都不跟我打。” 徐秉均斟酌著措辞:“明诚总能力是有的。地產板块这几年在他手里——” “我知道他能力有。”顾振兴打断他,摆了摆手, “但他那个能力是书本上的能力,是ppt里的能力。真正到了生意场上,人家几句话就能把他哄得找不著北。 你看现在这些二代三代的,哪一个不是名校毕业、英文比中文说得溜? 可做起生意来呢?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少了吗?老周家那个儿子,留学回来第一年就赔了八个亿; 老赵家的,搞什么网际网路+,三年烧光十五个亿连个响都没听见。 明诚跟他们比,已经算好的了——可他骨子里还是那一代人。 没吃过苦,没摔过跟头,不知道钱有多难赚。”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然后嘆了口气。 “我们那会儿不一样,我们那会儿是真穷过。 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顾氏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我兜里连一千万都掏不出来。 每一分钱投出去,晚上都睡不著觉,怕明天醒来就打了水漂。” “害怕顾家的家业败在了我手里面。” 他的目光看向车窗外,街景一格一格地往后退,大海城的霓虹灯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现在条件好了,孩子们不用吃苦了。可条件好了也有条件好了的毛病——他们不知道什么叫怕。 不知道怕的人,最容易干出蠢事来。” 徐秉均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顾振兴不是在骂顾明诚,骂和失望是两回事。 “明诚今年也三十八了,不年轻了。” 徐秉均说,“但跟您比,他还是需要再磨一磨。这次的事未必是坏事,吃亏趁早,教训记得牢。” 顾振兴沉沉地吐了口气。 “他要是能记住这个教训,七十三个亿就不算贵。” 顾振兴说,声音终於比刚才平了一点,“就怕他记不住。” 顾氏地產的办公楼在大海城cbd的核心地段,是顾氏自己开发的物业,玻璃幕墙在夜色里泛著冷蓝色的光。 大堂里的保安看到顾振兴的车牌,条件反射地站得笔直,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顾振兴下车的时候甚至没等徐秉均替他开门,自己推开车门就大步往里走,每一步都带著火气。 徐秉均小跑著跟上去,两个人在电梯里一句话都没说。 电梯到了顶层,走廊尽头是顾明诚的办公室,灯还亮著。 顾明诚大概已经收到了消息,站在办公室门口等著,西装笔挺,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做好了准备迎接暴风雨的镇定。 但徐秉均注意到他的手——垂在身侧,无意识地握紧又鬆开,握紧又鬆开,他在紧张。 顾振兴从他身边走过去,甚至没看他一眼,径直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徐秉均站在门外,没有跟进去。 “你投了多少钱?” “七十三亿。”顾明诚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但还撑得住,没有发虚。 “我让你投多少?” 短暂的停顿。“——几个亿。” “几个亿是多少亿?你告诉我,几个亿是多少?” 顾明诚没有回答。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然后顾振兴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大 “你爸这辈子最恨的事,就是被人蒙在鼓里。你倒好,別人蒙我还不够,你是我亲儿子,你也来蒙我。” “爸,我不是要蒙你。”顾明诚终於开口了,声音里带著一股压不住的辩解欲, “我是真的做了详细的分析,大横集团今年的销售数据创了新高,贺大横在董事会上拍了胸脯,明年要衝万亿规模。 章叔那边也投了,他投了八十多亿——章叔的投资眼光您是知道的,他都看好的项目,不可能有问题。 现在地產行业如日中天,大家都在往里冲,我们这时候不占份额,等市场被瓜分完了就晚了——” “章明远是你爹还是我是你爹?” 顾振兴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声音之响,连门外的徐秉均都下意识地挺直了后背。 “章明远投八十亿是他章明远的事。他亏得起,你亏得起吗? 你拿什么亏?你手里每一分钱都是老子一辈子挣下来的!你拿老子的钱去跟著別人撒,你倒是有底气了?啊?” 顾明诚被这一巴掌拍得没了声音,徐秉均站在门外,连呼吸都放轻了。 “顾明诚,你给我听清楚了。”顾振兴的声音终於放低了下来。 “顾家现在还不是你当家,这个家、这个集团,现在还姓顾——而这个顾,不是你,是我。 只要我还在一天,这种跟赌桌上梭哈没有区別的投资,必须经过我的同意。”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顾明诚一眼。 “你把钱给我撤回来。不管多少,能撤回来的必须全部撤回来。” 顾明诚的脸色终於变了。从刚才的紧张到中间的辩解,再到此刻——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 “我去找贺大横谈。”他说。 “不是谈,”顾振兴打断他, “是撤资,你去找他,不是跟他商量,是通知他。 他要是不放款——你告诉他,让他直接来找我顾振兴。” 说完这句话,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徐秉均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进了电梯。 电梯里安静了好一会,“秉均,接下来一个月,你把地產板块的財务流水每天给我过一遍。 有超过五亿以上的资金调动,直接报到我这来。” 徐秉均点了点头:“明白。” 第50章 爱情不会救人 朱莉站在落地窗前,目送那辆黑色奔驰驶出。 她把刚才听到的对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她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顾明诚往大横集团投了七十多个亿。” 点击发送,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没有等回復。 对方从来不回復,至少不会立刻回復。 五分钟后,这则消息阅后即焚。 朱莉把手机放在调色盘旁边,重新拿起画笔,在画布上抹了两笔,又停下了。 她有时候也觉得自己运气太好了。 但转念一想,运气也是別人给的。 因为那个神秘人,她现在名和利都有了。 顾振兴是个好人,朱莉是真心这么觉得。 他尊重她,欣赏她,从不以势压人。 但朱莉从来没有忘记过两件事,第一,这个对她温柔有加的顾振兴是顾氏集团的掌门人。 在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今天对她有多温和,明天一旦发现真相就能有多决绝。 第二,她和他之间从头到尾就是一场交易——她给他青春、灵气和无人打扰的陪伴,他给她名望、资源和实实在在的钱。 爱情?她不信那个。 在她最穷的时候爱情没有来救她,现在她更不相信爱情。 那个神秘人给了她这一切,而她付出的代价不过是一些消息。 所以她从来不会对顾振兴產生任何爱上他的情感,也从来不会因为自己的角色而感到愧疚。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她也得到了她想要的,谁也不欠谁。 她朱莉非常清楚,她的时间窗口只有这几年,顾振兴不可能永远宠她 ——他身边有很多人,有一整个顾氏帝国需要他操心。 朱莉在他生活里的位置,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可以喘息的角落。 这个角落隨时可能被收回,而她必须在被收回之前攒够她要的东西。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不贪心 她从来没想过要当顾太太,也从来没想过要从顾家分走什么股权和產业。 她要的数字是具体的——一笔足够她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城市体面地生活到老的钱,加上她已经有的名气,足够她以后想开画展就开画展,想不卖画就不卖画。 到了那一天,她就走,乾脆利落,不留痕跡。 她才二十五岁。 二十五岁,放在艺术圈里还算新人,放在人生里才刚刚开始。 她可不想把最好的年华耗在一个比她大几十岁的男人身上。 她陪他聊艺术、听他讲商界风云、在他疲惫的时候递一杯咖啡——这些都是她用青春和时间换来的。 等她离开的时候,她要带著足够的钱,去真正自由地活。 画画,旅行,在南法某个小镇的阳光下穿著亚麻裙子喝咖啡,不用陪任何人聊天,不用揣摩任何人的心思。 那种生活,光是想想就觉得整个人都轻了。 至於那个神秘人——她猜过几次。 大概率是顾振兴的仇家,或者某个在商场上被顾氏打压了很多年的竞爭对手,也可能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团队、一个机构。 但每次想到一半她就停下来,不关她的事。 她只需要做好她该做的部分,然后拿钱走人,仅此而已。 她知道那个神秘人还会再联繫她,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月。 在那之前,她的生活照旧——画画,喝咖啡,陪顾振兴聊艺术,听他说那些他不愿意跟別人说的事。 然后把其中值得传递的部分,变成一条没有感情波动的消息,发出去。 这是她选择的路,她不后悔,也不会回头。 第51章 可惜了 顾云锦坐在隨园书房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是那个阅后即焚软体的提示,朱莉发来的消息。 几秒钟后,消息自动销毁,屏幕恢復成一片空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个消息,顾云锦知道的比朱莉更早。 大横集团。房地產这个行业,顾云锦从来就不看好。 读书的时候,教授曾经花了一整个学期讲资產泡沫的周期律,每一个案例的曲线都长得差不多——繁荣、过热、疯狂、崩溃。 国內的房地產市场在顾云锦看来早就过了“过热”的阶段,正在“疯狂”的轨道上加速狂奔。 槓桿高到离谱,资金炼紧绷到极致,所有人都在赌自己不是最后接棒的那一个。 这个泡沫一定会崩盘,不是会不会的问题,是什么时候的问题。 贺大横那种人顾云锦研究过,典型的赌徒型企业家,把“规模即一切”当成圣经,负债率飆到天上还觉得是自己胆子不够大。 这种模式在顺周期的时候是神话,一旦资金炼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就是雪崩。 顾云锦原本的计划是借这件事做一篇大文章,大横的雷迟早要爆,等它爆的时候,顾明诚那七十多个亿就是最好的导火索 ——擅自投资、违背父命、给集团造成重大损失,这三条加在一起,足够让他在董事会里威信扫地,甚至可以把他从继承人的名单上拉出来。 而她,可以在关键时刻站出来,让所有人看清楚:顾家不是只有一个顾明诚,可惜了。 不得不承认薑还是老的辣,顾振兴的反应太快了。 四十八小时內必须撤资,能撤多少撤多少,直接把顾云锦的后手全部堵死了。 大横的雷还没爆,顾云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 顾明诚的窟窿还没被市场发现,只要钱能撤回来,这件事就只是一次“父子之间的內部教训”,连董事会都不用通报。 顾振兴果然是顾振兴,她花了很长时间布局,想借大横这把刀把顾明诚从继承人的位置上撬下来。 结果她爹一巴掌拍下去,刀还没出鞘就被按回去了。 没关係,以后还有机会的。 顾明诚的性格她太了解了——他可以被骂一顿,可以低头认错,但他骨子里那种“我要证明我比我爹更强”的衝动是改不掉的。 这种衝动今天被压下去了,明天还会从另一个地方冒出来。 下次她要做的,就是在它冒出来的时候,確保顾振兴来不及替他兜底。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眼下有另一件更让她头疼的事。 王漫云最近给她介绍相亲对象的频率明显提高了,每隔几天就有新的名字、新的照片、新的“你先见一面又不少块肉”。 她知道王漫云打的是什么算盘——把她嫁出去,这样一来,她在顾家的存在感就会被进一步稀释。 顾云锦有时候都觉得震惊,朱莉的存在居然对王漫云没什么影响。 这种反应,顾云锦太熟悉了。 只有两种女人能做到这个程度——要么是对丈夫毫无感情,要么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而王漫云,显然是后者。 她不在乎顾振兴有多少红顏知己,只要不威胁到顾云轩在顾家的地位和未来的遗產分配,她什么都能装作看不见。 而给她儿子扫清障碍最好的办法,就是把顾云锦嫁出去。 政商世家出来的女人,果然不一样。 王漫云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体面——体面地联姻,体面地容忍,体面地剷除障碍。 她不会像贝夫人那样明目张胆地欺负儿媳妇,更不会像电视里那些恶毒继母一样当面甩脸色。 她只会笑眯眯地给你介绍对象,一个不行换下一个,直到你终於点头为止。 相亲她不排斥,但她现在她手里的事情太多了——真人秀的第二版成片下周要审。 章卓然那边ai项目的下一轮融资方案等著她过目,周霽那边还有很多事情也等著她处理。 她拿起手机,点开黎春静的头像,打了一行字: “明天把星耀那边的重拍进度发给我。”发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隨园安静的夜色。 王漫云想把她嫁出去?先排队吧。 第52章 下一个相亲对象 王漫云带顾云锦参加过的聚会,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从顾云锦回国第二周开始,王漫云就以一种“这孩子在国外待太久了该多走动走动”的姿態,把她领进了大海城最体面的社交圈。 慈善晚宴、品牌开幕、私人藏家的艺术沙龙、某位太太主办的茶会——每一场都去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密显得刻意,也不稀疏让人觉得应付差事。 但圈子里的太太们对顾云锦的印象依然模糊。 这不能怪她们记性不好,实在是顾云锦离开大海城太久了。 十四岁就被送出国,在纽约和伦敦待了整整十一年,其间回来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连过年都未必能在顾家老宅见到她的身影。 大海城的名媛圈更新换代又快,十一年够换好几轮新面孔了。 所以每次王漫云介绍“这是我们家云锦”的时候,太太们的反应都差不多——先是茫然。 然后恍然大悟,最后说一句“都长这么大了”,像在认一个只存在於传闻中的远方亲戚。 大海城,有自己独特的秩序。 老牌家族集中在大平山脚下的独栋別墅里,新贵们抢占滨海大道两侧的高层公寓。 顾家属於前者,裴家也属於前者。 两家在矿业和地產上的合作可以追溯到顾振兴父亲那一辈,虽然近些年业务往来少了,但每年家族祭祖和重要节庆的走动从没断过。 这也是为什么王漫云会在今天这场慈善晚宴上特意把顾云锦推到裴夫人面前。 晚宴设在一家老牌酒店的宴会厅,主办方是大海城慈善总会,主题是乡村教育公益拍卖。 门口的签到墙前挤满了人,闪光灯此起彼伏,来的不是商界大佬就是政界名流,规格比顾云锦之前参加过的那些品牌活动高出至少两个档次。 连顾明月今天都坐得不太靠前——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旁边几位太太聊的话题她插不进嘴。 顾明月穿了一条藕粉色的抹胸礼服,头髮打理得一丝不苟,妆容依然精致,但嘴角那个招牌式的温婉微笑怎么看都有点勉强。 在这个厅里,她那个“第一名媛”的头衔不太够用。 顾云锦今晚的穿搭和之前每一次陪王漫云出门时一样——乖巧、得体、毫无攻击性。 一条珍珠白的及膝连衣裙,领口別了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针,头髮柔顺地垂在肩上,妆容清淡到几乎素顏。 她坐在王漫云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有人过来打招呼就站起来微微欠身,笑的时候露出恰到好处的羞涩。 话不多,句句都落在“是”、“好的”、“谢谢阿姨”这几个安全词上。 “这是我们家云锦,刚从国外回来,念的金融和法律,双硕士呢。 这孩子从小就省心,在国外待了十一年,现在总算是回来了。 云锦,这位是李阿姨,李阿姨的先生跟你爸爸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李阿姨好。” “这孩子真乖,长得也好。谈男朋友了没有?” 顾云锦微微低下头,脸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薄红,抿著嘴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还没呢。”旁边几个太太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全是心知肚明的笑意。 拍卖开始前,裴夫人过来了。 这位裴夫人在大海城的太太圈里地位很稳,做慈善做了二十多年,口碑极好。 她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旗袍,脖子上掛著一串浑圆的南洋珍珠项炼。 整个人站在水晶吊灯下面,像是从某部老派港片里走出来的阔太。 “漫云,好久没见你出来了。”裴夫人笑著拉过王漫云的手,姿態亲昵但不过分。 “可不是嘛,最近一直在忙云轩的事。今天正好带云锦出来透透气。” 王漫云说完,侧身把顾云锦往前轻轻推了半步,“云锦,这是裴夫人。” 顾云锦站起来微微欠身,笑容温顺得体:“裴夫人好。” 裴夫人看著她,目光从头到脚走了一遍,在某几个关键细节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更长——耳垂上的珍珠耳钉,手腕上那块低调的腕錶,没有做过美甲的乾净的指甲。 然后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孩子长得好,气质也好。你王姨可没少在我面前夸你。” 又聊了几句之后,王漫云朝顾云锦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先去旁边转转”。 顾云锦心领神会地端著一杯果汁走到露台边上,把主场让给两位夫人。 露台上的风吹著她的裙摆,她假装在看维港的夜景,余光却一直锁著大厅里那个角落。 王漫云和裴夫人站在距离她大约十几米远的地方,身体微微前倾,裴夫人说了句什么,王漫云侧头听完,很有分寸地笑了笑。 两个人的肢体语言从头到尾都保持著恰到好处的亲密与距离——既不是闺蜜的隨意。 也不是陌生人之间的客套,是那种圈子里培养出来的、介於利益和交情之间的默契。 顾云锦端著果汁杯,心里已经开始翻资料。 裴家三个儿子,大公子已婚,不在考虑范围內。 三公子还在剑桥念书,年龄差至少六七岁,也不在考虑范围內。 那么大概率就是裴二公子——裴砚,今年二十八,做投资的,她之前隱隱约约听过一些,大概是沉稳有余、锐气不足。 在二代投资圈里口碑不坏,但也说不上出彩,算是那种“不会让家族蒙羞但也不指望他光宗耀祖”的安全牌。 王漫云的算盘,她大概能猜到几分。 裴家与顾家门当户对,这本身就省去了很多解释成本。 裴砚为人靠谱,在圈子里没有乱七八糟的传闻,推出来做女婿谁也挑不出毛病。 而顾云锦一旦嫁进裴家,就是裴家的儿媳,不可能再回顾氏搅局,也不可能在继承问题上构成任何实质性的威胁。 与此同时,裴家的资源也可以在合適的时机被王漫云间接利用 ——等顾明轩大学毕业进入集团,有一个裴家出身的姐夫,多少是个助力。 一箭双鵰,还做得滴水不漏。 晚宴结束时,王漫云跟裴夫人在门口又站著聊了十来分钟。 两个人约了下周一起喝茶,临別时裴夫人又看了顾云锦一眼,笑著说了句“改天到家里来玩”。 顾云锦跟在王漫云身后往停车场走,心里已经把时间线排好了。 下周喝茶,再下周饭局,一个月之內她大概率就要坐在某家高级餐厅里跟那位裴二公子礼貌寒暄了。 “裴夫人人很好,”王漫云上车之后隨口说了一句,语气隨意得像在討论今晚的菜色, “她家老二叫裴砚,做投资的,跟你应该聊得来,改天见见。” “好的,妈。”顾云锦的声音温柔而顺从。 第53章 与璀璨同行 黎春静抱著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沓分镜头脚本进了顾云锦书房的门。 “剪出来了?” “粗剪了几个片段,先把调子定下来给您看看。” 黎春静把笔记本放在书桌上,翻开屏幕,插上硬碟,动作利索得不像是熬了三个通宵的人。 顾云锦坐直了身子,伸手把百叶窗调暗了一点。 画面亮起来,第一个镜头就是陈璀坐在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前拉二胡。 窗外是大海城的天际线,暮色刚起,玻璃上映著她的侧脸和二胡琴杆的剪影,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乾净利落的高光。 琴声悠悠地铺在画面上,这个镜头持续了將近五秒,没有旁白,没有字幕,只有画面和音乐。 然后是陈璀弟弟的镜头——他不再是那个修车行里满脸机油的小工,而是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衬衫,站在天台上看城市的灯火。 摄影师给了他一个慢动作的回眸,风把他的头髮吹起来,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野性。 接著是陈璀妈在厨房里切菜的镜头——但厨房不再是上次那个墙皮剥落的老房子,而是一间开放式西厨,檯面上摆著大理石隔热垫,吊灯是北欧极简风格的金属罩灯。 她依然在择菜,手上动作还是那个在农村生活了几十年的妇女,但画面质感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顾云锦没有说话。她看著屏幕,表情很专注,但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然后是大妹妹的镜头。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坐在一家街边咖啡馆的户外座位上,对著镜子补口红。 镜子里映出街对面一个正在拍她的摄影师,她发现了,翻了个白眼,然后自己没绷住笑了。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片段不长,加起来不到八分钟。 顾云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不错。” 黎春静悄悄鬆了半口气——她知道顾云锦的“不错”翻译过来就是“很满意”,顾云锦从来不用夸张的形容词。 “背景全换了?”顾云锦问。 “全换了。”黎春静翻开笔记本,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楚。 “上次您说乡土气息太重,我跟製片团队和美术指导反覆沟通了三次,最后定了这个方案——不拍老家的真实场景,全部採用棚拍加实景採风。 所有內景都是美术组重新搭的,家具和软装一件一件挑,参考了您上次说的那档真人秀的配色方案。 服装造型团队也换了,现在的造型师之前做过很多档时尚综艺,给每个主角都做了独立的风格定位。 陈璀走清冷文艺线,弟弟走荷尔蒙硬朗线,大妹妹走都市甜酷线。 小妹妹和小妹走邻家元气线,母亲的定位是『被生活磨过但没磨垮的优雅女性』。” “所以团队换了一半,预算超了多少?” “百分之三十五。但播放平台那边看完粗剪片段之后,主动提出追加宣发资源,等於超的预算可以从宣发成本里对衝掉一部分。 我跟財务那边算过了,目前总成本还在可控范围之內。” “平台看了就说要追加?” “是的,之前说『顶不住』的那个老郑看完新片段之后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能爆』。 他手下的人已经在跟我们对接排播档期了。” 顾云锦看著黎春静,“这个项目最开始是你提出来的——把陈璀一个人变成陈璀一家。 现在片子拍出来,质感跟第一版判若两样。 我说过,你做生活助理是屈才。现在看来,你做工作助理也只是刚开始。” 黎春静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攥紧了一下,然后鬆开。 她微微点了点头,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某个很重要的地方。 “真人秀的名字,我想换一个。”顾云锦说道。 黎春静立刻把笔拿起来。 “与璀璨同行。” 顾云锦说这五个字的时候,目光落在屏幕上定格的最后一个画面——陈璀一家人站在天台上,背后是大海城的万家灯火,风把每个人的头髮吹起来,他们都在笑。 “璀璨”这个词,既呼应了陈璀的名字,又扣住了这一家六口从底层泥泞里一步步走上来的轨跡。 更重要的是,它听起来不土。 放在任何一个视频平台的首页推荐位上,都不会让人觉得这是什么家庭调解节目或者农业频道专题片。 黎春静在笔记本上把这五个字记下来,又在旁边飞快地注了一行: 製作片头动画,璀璨二字做发光特效,配色参考城市夜景光轨。 顾云锦余光扫到她在本子上写的那几行字,没有说什么,但心里那个判断又清晰了一层——这个人確实能举一反三。 “接下去就按这个標准推进,定档的时候我要看到一个完整的宣传片,品质不低於今天这几个片段。” 顾云锦说完,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下周我要去赴一个饭局。” “可能会影响接下来的工作安排,你提前跟团队说一声,把时间表留出弹性。” “好的。什么类型的饭局?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相亲。”顾云锦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淡得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 黎春静的笔顿了一下,然后以非常专业的速度恢復了正常。 “明白了。” 黎春静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把硬碟收进包里。 “黎春静,这段时间辛苦了。等这个项目上线,你拿项目奖。” 与璀璨同行,黎春静想,这名字真好。 第54章 不討厌 裴砚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五分钟到。 顾云锦到餐厅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没有玩手机,没有不耐烦地看表,只是在看不远处的海景。 第一印象比顾云锦预想的要好很多。不是好,是——意外。 她之前在大海城的各种社交场合见过太多二代了,有恨不得把家產换算成行头穿在身上的,有一开口三句话不离“我爸”的,也有那种故作低调但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往外渗优越感的。 裴砚很高,肩宽腰窄,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亚麻衬衫。 他的长相是那种不需要任何修饰的好看——站在落地窗前逆著光的轮廓,倒是有几分金城武年轻时候的影子。 顾云锦在心里把“长得帅”这条信息补进了裴砚的个人档案,然后把它归类为“无关变量”——好看是加分项,但不是决策依据。 顾云锦用了大概零点几秒消化了这个意外,然后迅速恢復到社交状態。 “裴先生,久等了。” 前十五分钟是標准流程,自我介绍。后面两人聊了很多投资话题,话题从地產聊到了科技投资,从人工智慧的商业化路径聊到了家族企业在代际传承中的治理结构问题。 顾云锦发现裴砚有一个她很喜欢的特点——他不会被別人的观点带著走,但也不会急於反驳。 他会先听完,然后说“你这个角度我没想过”或者“我有个不同的看法你听听看”。 “你跟我之前设想的,不太一样。”裴砚在甜品上来之前说了一句。 “你之前设想的是什么样?” 裴砚想了想,很坦诚地说:“顾家的二小姐,十一年没在大海城待过。说好听点是低调神秘,说不好听点——在圈子里没什么存在感。” “所以你以为我会是那种唯唯诺诺的、刚从象牙塔里出来的乖乖女?” “差不多。也可能是那种急於证明自己的、每句话都要展示能力的类型。” 裴砚看著她,眼睛里有了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 “结果你两种都不是,你对市场有自己的看法,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別人在做什么。挺好的,也很久没遇到能聊得这么畅快的人了。” 顾云锦用甜品勺挖了一小块提拉米苏,没有接话。 她在心里给裴砚的评分从“安全牌”往上调了一档。 他好像真的只是来吃顿饭、聊聊天、认识一个人的。 饭局结束的时候,裴砚结了帐。两个人走出餐厅,海风迎面扑过来,带著一点咸腥和潮湿。 裴砚站在门口看了一下,然后转身问她:“你开车过来的?” “对,我自己开的。”顾云锦从包里拿出车钥匙,按了一下,停在路边的白色保时捷闪了两下灯。 裴砚点了点头:“那我就不送了,路上注意安全。” “好。今天聊得很开心,谢谢你的晚餐。” “我也是,下次有机会再聊。” 开车回隨园的路上,顾云锦把今天这场饭局从头到尾復盘了一遍。 裴砚这个人,目前看来至少不討厌。不太装,不太蠢,不太自我中心。 当然,她不会因为一顿饭就对任何人下结论。 她太清楚第一印象的欺骗性了——她自己就是操控第一印象的高手,她能用一顿饭的工夫让任何人以为她是个温顺乖巧的富家女。 不过如果下一次王漫云再安排见面,她应该不会拒绝。 接下来的几天,顾云锦的日程表上密密麻麻地排满了各种社交场合——今天是某位太太主办的插花茶会,明天是慈善基金会的小型答谢宴。 每一场都是王漫云亲自安排,每一场裴夫人都在。 顾云锦倒是不反感,坐在四季酒店行政酒廊里听太太们聊谁家的儿子新交了一个网红女友。 谁家的女儿嫁妆少了一个零、谁家在海外的信託基金被税务局盯上了——这些事情虽然毫无营养,但偶尔也能从缝隙里漏出几条有用的信息。 比如前天下午那场茶会,她听到隔壁桌的赵太太压低声音跟同伴说“大横那个项目我老公不让碰,说槓桿率太高了”。 短短一句话就让她在心里把大横集团在圈內的信用评级又往下调了一档。 再比如昨天那场午宴,有人提到“顾明诚最近跟贺大横走得特別近”,语气里带著意味深长的停顿。 所以她不反感。 她只是带著一个温顺乖巧的面具,坐在一群贵妇中间喝茶吃点心,默默收集这些从杯盏之间漏出来的情报。 裴夫人对她的喜欢,顾云锦已经感受得很明確了。 不是那种对晚辈发自內心的欣赏和疼爱,而是更精確的东西——是对“顾家二小姐”这五个字的满意。 裴夫人是衝著“顾振兴的女儿”这个身份背后所代表的一切。 至於顾云锦本人性格如何、喜好什么、三观怎样——这些裴夫人似乎並不太关心。 周五下午,王漫云约了裴夫人在置地广场逛街,顾云锦照例陪同。 她穿著一件奶茶色的针织开衫配米色阔腿裤,跟在两位贵妇身后半步,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 ——近到不会让人觉得她不合群,远到不会妨碍两位太太说私房话。 裴夫人拿起一只爱马仕的birkin,对著镜子比了比,转头问王漫云: “你说这个顏色会不会太嫩了?我都五十好几了,拿这个会不会被人说装嫩?” “你皮肤白,这个顏色配你正好。”王漫云笑著说,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了一眼顾云锦, “云锦,你觉得呢?” 顾云锦往前走了一步,微微歪著头打量了一下那只包,然后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裴阿姨气质好,拿什么都好看。不过我觉得隔壁那只大象灰的更衬您的肤色,也更百搭。” 裴夫人听了,先是看了一眼那只大象灰的包,然后转头对王漫云笑道: “这孩子眼光真好,不愧是见过世面的。” “她在国外待了那么多年,別的没学会,品味倒是练出来了。”王漫云接话接得滴水不漏。 “云锦真是懂事,陪我们逛了一下午也不喊累。”裴夫人端起茶杯。 “现在的年轻人,有几个愿意陪长辈逛街的?我家那几个儿子,每次让他们陪我买个东西,跟要了他们的命似的。 尤其是阿砚,一听说要逛街,跑得比谁都快。” “云锦就是太安静了,我倒希望她活泼一点。” 王漫云说完,转头看顾云锦,语气里是恰到好处的慈爱,“累不累?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不累的,妈。陪你和裴阿姨逛街我很开心。” 裴夫人看著她,越看越满意。 在裴夫人眼里,这个女孩几乎满足了她对儿媳的所有硬性指標——家世匹配、学歷漂亮、长相端庄、性格温顺、没有乱七八糟的社交新闻。 更重要的是,她是顾家二房的小姐,不是继承人,没有复杂的家族责任,嫁进裴家之后就是裴家的人,不会动不动就想回娘家搬救兵、爭话语权。 这种类型的儿媳,在豪门太太圈里是最受欢迎的。 至於这个女孩自己怎么想、她愿不愿意、她有没有喜欢的人——这些问题当然也会问,但在门当户对的大前提下,它们都是次要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顾云锦不动声色地拿出来瞄了一眼,是黎春静发来的消息: “与璀璨同行定档预告片初剪出来了。” 第55章 金薇 金薇第一次去裴砚的半山別墅时,站在客厅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愣了好半天。 她看著山脚下层层叠叠的楼宇一直铺到维港边上,海面上的船小得像玩具模型,在金色的夕阳里缓缓移动。 裴砚从背后搂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问她看什么呢。 金薇没想到从这么高的地方看下去,海是这样的。 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三年。 如今她在这栋別墅里已经住到第七个年头,对这片景色早就习以为常。 金薇是云州人,家里不算大富大贵,但也算体面。 父亲是中学老师,母亲在银行做了一辈子职员。 她们家在云州有三套的房子,每年寒暑假都能出去旅游一趟。 金薇十八岁考到大海城的利群中文大学,第一次离开云州,第一次看到海。 读翻译是她从小的梦想,她觉得能把一种语言变成另一种语言。 还能保持原文的美感和韵味,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毕业后她进了一家翻译公司 金薇和裴砚好了一共十年,十年前她是刚进利群中大的新生,在迎新晚会上看到裴砚站在礼堂侧门旁边。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衬衫,手里拿一罐可乐,跟周围那些穿潮牌的男生格格不入。 她当时还不知道他是谁,只觉得这个男生安安静静的,笑起来很好看,像她少女时代在日剧里看到的那种男主角。 后来她知道了,知道的时候已经喜欢上了。 室友劝她想清楚,说豪门不是那么好进的,裴家那种老牌家族最讲门当户对。 她听了只是笑,说他这个人跟豪门没关係,他就是一个喜欢吃云吞麵、看文件会咬笔帽的普通人。 室友说你可真是个恋爱脑,她说对呀,我就是。 在一起之后,裴砚才慢慢告诉她家里的事。 他说他爸是那种典型的大家族家长,严肃、话少、讲究规矩。 他妈更棘手一些,对儿子的婚事有一套自己的標准,核心指標就四个字——门当户对。 金薇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认真地看著他说:“没关係,我很好相处的。你妈一定会喜欢我。” 裴砚看著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些年裴砚一直在跟家里爭取。金薇知道,但她从来不问细节。 她想得很简单——他要是愿意告诉她,自然会说的; 他要是不想说,她问了只会让他更烦。 她只想做那个让他一回家就能感到开心的人。 每天下班她会比他早一些回去,把客厅的灯调到最暖的色调,音响里放著轻爵士。 听到密码锁开门的声音,她就从沙发上跳起来跑到玄关,笑眯眯地说一句“回来啦”。 裴砚每次看到她的笑脸,紧绷了一天的肩膀都会鬆弛下来。 他说她是他的避风港。她就觉得,这句话比什么承诺都管用。 金薇骨子里是一个相信爱的人,相信到近乎执拗。 她从小读简·奥斯汀长大,相信真诚善良的人最后一定会幸福,相信相爱的人不管经歷多少波折最终都能在一起。 她甚至觉得裴家父母的反对也没关係,那不过是他们感情路上的一个小小考验。 有朝一日,等裴砚的父母真正了解她、看到她有多爱他们的儿子、多用心经营这段感情,就一定会接受她。 她没有错,裴砚也没有错,爱有什么错呢? 只要有爱在,一切困难都是暂时的,一切努力都是有意义的。 金薇不知道裴夫人已经在暗中为裴砚相看了好几轮相亲对象,也不知道裴砚每一次回裴家老宅吃饭都像上战场。 金薇只是安安静静地住在半山那栋別墅里,每天早上在落地窗前喝一杯咖啡,看山下的城市醒来。 她下班路上经过街市会买一点新鲜的水果,偶尔在花摊前蹲下来挑一把雏菊,回去插在餐桌上的玻璃瓶里,让整间屋子都鲜活起来。 如果有人问起她男朋友是做什么的,她只是笑笑,说做金融的,然后就把话题岔开。 爱情是她和裴砚的事,不必放到聚光灯下。 她不需要別人的羡慕,也不需要別人的认可。 只要裴砚每天回家的时候能笑著抱一抱她,她就觉得这十年值得,以后更多的十年也值得。 第56章 我不认 裴砚回家之前,在半山绕了一圈。 他把车停在观景台边上,摇下车窗,海风吹进来,带著咸湿的水汽。 山下的维港灯火通明,游轮缓缓驶过,在海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尾。 他在那里坐了將近二十分钟,直到手机震了一下——金薇发来的消息,问他今晚回不回来吃饭。 他回了一条“晚点到,別等我了”,然后发动引擎,方向盘一打,往裴家老宅的方向开去。 裴家老宅在半山另一头,是那种真正的老派豪宅,灰白色的花岗岩外墙爬满了常春藤,院子里种著两棵百年的荔枝树。 他父亲裴新志奋斗了一辈子,从航运起家,把裴家的版图扩到地產和港口,如今六十好几了仍在一线主持大局,董事会里的大小事务还是他一人拍板。 裴砚把车停在车库里,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客厅的门。 他爸妈都在,裴新志坐在沙发上看《信报》,老花镜架在鼻樑上,头也没抬。 裴夫人正拿一把小银剪修著盆栽的枯叶,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看了他一眼,脸上掛著那种他从小看到大的笑容。 “回来了?”裴夫人的语气隨意。 “上次跟顾家二小姐吃完饭之后,怎么没见你再约人家? 你王姨昨天还跟我打电话,说云锦这孩子对你印象挺好的,问我们这边什么態度。” 裴砚在玄关换了拖鞋,走到客厅中间站定。 他没有坐下来,两只手垂在身侧,指节不自觉地攥了一下又鬆开。 “妈,我有话跟你们说。” 裴夫人修剪枝叶的手停了一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裴新志也放下了报纸,摘下老花镜,看著他。“说吧。” “金薇怀孕了,我要跟她结婚。” 裴夫人把剪刀放在茶几上,然后她抬起头看著裴砚,目光和刚才修剪盆栽时没有任何区別。 “打掉。”她的语气平静。 “我认识几个私密性很好的医生,隨时可以安排。越早越好,对身体影响小。” 裴砚的脸上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血色一瞬间涌上来又褪下去。 他预想过很多种反应——摔东西、骂他、威胁要断绝关係。 他甚至做好了被赶出家门的准备,但他没想到他妈会用这种语气说“打掉”。 那不是一个祖母在谈论自己未出世的孙辈,那是一个管家在清理一件不属於这栋房子的杂物。 “妈,那是你的孙子。” “孙子?”裴夫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认才是孙子,我不认就不是。” 裴砚转头看向裴新志,希望他爸至少能说一句公道话。 裴新志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眉头锁得很紧。 “你妈说得对,这个孩子不能要。”裴新志开口了。 “我不是说她不好,她可以很好,但她不该进裴家的门。 你看看你大哥——你大嫂是恆昌集团林家的长女,当年这门亲事给我们带来了航运订单、港口资源、內地三个省的人脉。 这些年裴家能在大海城站稳脚跟,你以为是靠一个人单打独斗?你大哥的婚姻对家族有没有帮助,你自己心里清楚。” 裴砚攥紧了拳头。 他大哥裴钧的婚事他是知道的——当年父母一手安排,从相亲到订婚只用了三个月。 大嫂林静芝確实是个得体的人,两家联姻之后裴家在航运和港口上的资源整合確实上了一个台阶。 “爸,我不是大哥。我不需要靠婚姻来——” “你不需要?”裴新志打断他,目光锐利。 “我和你妈花了多少心血培养你,不是让你去娶一个普通人的。” “你现在说不靠婚姻,那你告诉我,你住的房子是谁的?你做的投资,启动资金是谁给的? 你在圈子里走动的时候,別人给你面子,看的是你裴砚还是看在你姓裴? 你现在所拥有的自由,都是裴家的,你现在跟我说你不需要?” 裴砚站在客厅中央,手在发抖。 “我没有不认这个家。”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金薇很好,她很单纯,她从来没图过裴家任何东西。 我们在一起十年了,她陪我从大学走到现在。如果你们愿意给她一次机会——” “机会?”裴夫人轻轻笑了一声。 她重新拿起剪刀,把盆栽另一根枯枝剪掉, “阿砚,你从小就是个聪明的孩子,怎么在这件事上这么糊涂。 她跟我们不是一个圈层的,不是她不好,是她不该进这个门。 我们没有反对你跟她在一起,玩玩可以,青春嘛,谁没有。 但结婚是另一回事,你大哥当年也犹豫过,最后怎么样? 现在你大哥和静芝过得不好吗?感情是可以培养的,门第是培养不了的。” “你有没有想过,她进来之后怎么跟这个圈子里的人相处? 你知道那些太太会在背后怎么议论她吗?你不心疼她,我还替她难受。” “她不在乎那些。” “她在不在乎不重要。你不在乎吗?十年二十年之后,你带著她参加家族聚会,所有人都在聊他们亲家的生意、资源、下一代的教育,她坐在那里能说什么? 你让她怎么办?你让你自己怎么办?你让你的孩子怎么办?” 裴夫人放下剪刀,走到他面前,抬手整了整他衣领上的褶皱。 语气忽然软下来,软得跟每一次哄他吃药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阿砚,听妈的话。孩子的事我来安排,顾家那边我已经跟你王姨谈得差不多了,顾云锦那孩子你也见过了,人家名校毕业。 长得也標致,性格温顺,哪点不好?你跟她多接触接触,慢慢就有感情了。” 裴砚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会让金薇打掉孩子,也不会去相亲。” “你们不同意,可以,但这是我的决定。” 裴新志站了起来。两只手背在身后,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裴砚脸上。 “你的决定?你住在我的房子里,拿著家族给你的资源做你的投资生意,连你停在车库里的那辆车写的都是裴家的名字。 你告诉我,你靠什么做决定?” “阿砚,我不逼你。但我得让你明白一件事——你现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是在用裴家的底气在说。 没了裴家,你能给她什么? 她怀孕了,你能给她一个家吗?你能让她住半山的別墅吗?你能让她安心养胎不用出去打工吗?你做不到。” “爸——” “我不是要你立刻回答我,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你要的是什么。 你要她,还是要这个家。 我不逼你,但你也別逼我做决定。” 裴新志重新拿起报纸,抖了抖,翻到刚才看到的那一版。 裴砚转身走出了客厅。 车从裴家老宅驶出来的时候,他又绕到了那个观景台。 这次他没有停,只是放慢了车速,看了一眼山下的灯火。 然后他踩下油门,朝半山別墅的方向开去。 他知道金薇还没睡,厨房里应该还温著他爱喝的汤,客厅的灯永远调到最暖的色调,她会在听到密码锁开门的声音时从沙发上跳起来,笑眯眯地迎上来。 他想像著她那张笑眯眯的脸,想像著她可能会穿的那件米白色家居服,想像著她肚子里那个还没有名字的小生命——然后忽然觉得方向盘上被什么打湿了。 窗外海风灌进来,把他眼角的湿意吹得冰凉。 第57章 还清欠款 黎春静约费杨在大海城老城区一家茶餐厅见面,茶水刚泡开,费杨就从楼梯口上来了。 他比以前胖了一点,头髮剪短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他看到黎春静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脸上堆起一个笑,那个笑容里掺著太多东西——意外、侷促、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春静,你变化好大。” 他坐下来,把椅子往前拖了拖,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了两遍。他说不上来具体哪里变了,但就是不一样了。 从前的黎春静总是微微含著胸,笑起来会下意识地抿嘴,穿衣服永远是最安全的那几个顏色。 现在她坐在茶楼靠窗的位置上,穿著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头髮扎得乾净利落,眉宇从容。 “你也是。”黎春静笑了笑,把牛皮纸信封推到他面前, “这个是欠条,剩下的钱加上利息,我按银行贷款利率算的,都在这张卡里,密码是你生日。” 费杨没有接信封。他低头看著桌上那张银行卡,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不用这样。我妈当时是太过分了,我后来也跟她吵过——其实可以不闹到那一步的。” 黎春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这个话茬。 那天的画面她还记得很清楚——费杨的妈妈带著两个亲戚衝进她公司的前台大厅,当著所有同事的面指著她的鼻子骂骗婚。 走廊里站满了人,前台小姑娘捂著嘴看她,部门主管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又缩回去。 费杨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她没有怪他,毕竟换成谁摊上这种事都不一定能处理得更好,但她也不会忘。 “钱是你们家的,该还就得还。之前拖了这么久,是我这边的问题。” 黎春静语气平和,“现在两清了。” 费杨终於拿起那个信封,没有打开,只是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她,目光里有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春静,其实我们——我们还可以重新开始的。我后来也相过几次亲,都不太合適。我妈那边你不用管,我会跟她说的。你现在工作也稳定了,咱们以前那些事——” “费杨。”黎春静打断他, “谢谢你,但是不用了。” “我不想回到过去的生活了。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我已经不一样了。 我现在的工作让我看到了很多东西,看到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世界。 我每天在跟什么人打交道,在做什么样的项目,在学什么样的东西——这些对我来说,比谈恋爱重要太多了。” 费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 他想说你变了,但这句话刚才已经说过了。 他想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但这句话说出来只会显得他很可笑。 “你——是不是有別人了?”他问。 黎春静轻轻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是觉得他这个问题问得很可爱。 她想起顾云锦书房里那些堆成山的文件,想起《与璀璨同行》预告片定档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剪辑房里对著监视器哭了一场,不是难过,是觉得自己做到了。 她的世界里早就没有费杨这个人的位置了,不是被人挤掉的,是被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碾过去的。 “没有別人。”她说,站起来拿起包,“但我有我自己。这就够了。” 黎春静撑开伞走到路边拦了一辆计程车,虽然不是生活助理了,但是她现在还住在隨园。 十八岁那年黎春静以为自己的人生是一条笔直的路——找个靠谱的男人结婚,攒钱买房,生个孩子,相夫教子,像她妈一样过完一辈子。 然后费杨求婚,她觉得这条路终於走到正轨上了,所有的省吃俭用都有了意义。 然后命运给了她一巴掌——钱没了,婚黄了,工作丟了,亲妈和亲妹合起伙来把她往死里坑。 那一巴掌扇得她在地上趴了很久,但趴著趴著她忽然发现地上也不是不能待——地上凉快,视线低,能看到很多站著的时候看不到的东西。 比如黎晓晓永远改不了的本性,比如周秀兰眼泪里的虚偽,比如那些坐在高档餐厅里的女人和你之间隔的不是命,是一个机会。 后来她站起来了,不是靠任何人,是靠自己的手脚自己的脑子一步一步爬起来的。 计程车在高架桥上匀速行驶,黎春静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数字很好看。 但她现在觉得最好看的东西不是数字,是每一次她在书房里跟顾云锦匯报项目进展时对方微微点头的那个弧度。 是拍摄现场陈璀一家人对著镜头笑的那一刻她站在监视器后面心里涌上来的成就感, 是每次发工资时看到那条银行入帐简讯时默默握一下拳头的踏实。 这些感觉比任何男人的甜言蜜语都真实,比任何婚姻的承诺都可靠。 第58章 你不能挡他的路 金薇下班,去街市买了新鲜的竹节虾和菜心,路过花摊的时候又蹲下来挑了一把粉紫色的雏菊。 裴砚最爱吃她做的蒜蓉蒸虾,她说今天不是什么特別的日子,就是想做了。 其实她撒了谎——她预约了產科,打算明天去做第一次產检。 她已经在脑子里排演过很多遍那个场景了:把b超照片装在信封里,等他下班回来拆开,然后扑上去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轻说“你要当爸爸了”。 光是想想就觉得整颗心都泡在蜜糖罐子里。 回到半山別墅的时候天还没黑,她把花插进餐桌上的玻璃瓶里,系上围裙开始洗菜。 音响里放著她收藏的爵士乐,虾在盆里活蹦乱跳,她一边处理一边哼著歌,完全没有听到密码锁开门的声音。 “裴砚,今天怎么这么早——”她擦著手从厨房走出来,笑容在脸上凝固了。 进来的人不是裴砚。 裴夫人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香奈儿外套,妆容精致,面无表情地站在玄关。 她身后还跟著一个人——一个头髮全白的老太太,穿一身墨绿色旗袍,拄著一根紫檀木拐杖,正用一双浑浊但依然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她。 金薇认得这张脸,她在裴砚手机里看过全家福,那是裴砚的奶奶。 “裴阿姨——”金薇下意识地把围裙解下来,手指有点发抖。 她住在这里这么多年,裴夫人从未来过。 “不用忙了,坐下吧,我们跟你谈谈。” 裴夫人扶著裴奶奶走到沙发前坐下,裴奶奶坐下的时候拐杖在地板上磕了一声闷响。 金薇在她们对面坐下。 她给两位长辈倒了茶,手指碰到茶壶的时候抖了一下,茶水溅了一滴在茶几上。 她慌乱地抽了张纸巾去擦,擦了又觉得自己这样太紧张,强迫自己深呼吸了一下。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没关係,裴砚的妈妈和奶奶也是人,只要你好好说话、诚心诚意,她们会理解你们的。 “金小姐,”裴夫人开口了,语气不算严厉, “你应该知道我们为什么来。” 金薇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围裙边。 “阿姨,我知道您一直不同意我和裴砚在一起。 但我真的很爱他,我们在十年了,我从来没有图过他任何东西 ——我不在乎他有没有钱,不在乎他姓不姓裴,我只在乎他这个人。” “我相信。” 金薇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裴夫人会这么说,心里甚至升起了一丝小小的希望——她相信了? 她继续说下去,“我知道我的家世比不上裴家。我爸妈就是普通的老师和银行职员,在云州住了一辈子。 可是我和裴砚在一起这么久,从来没有给他添过任何麻烦。 我也不会给裴家丟脸的,我不需要什么贵重的礼物,也不需要什么体面的婚礼,只要能跟他在一起就够了。” 裴夫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金小姐,说实话,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单纯,善良,没有心计。 我相信你爱裴砚是真的,也相信你不在乎裴家的钱。但是——” 她放下茶杯,抬起头。 “爱不爱的,在我们这种家庭,根本不重要。” 金薇的眼眶开始泛红,她不太確定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说得对,裴砚的確很在乎你。”裴夫人的语气依然不紧不慢。 “但他是裴家的儿子,他从出生的那天起就不只是他自己。 他肩上扛著裴家的期待,扛著他爸打下来的基业。 你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他可能是你的全部。 但他的世界里除了你,还有太多东西——家族、事业、责任。 你对他来说,只是其中很小很小的一部分。” 金薇坐在沙发沿上,两只手攥得指节发白。她想反驳,但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裴砚为你做的已经够多了。”裴夫人继续说,“他为了你跟他爸吵了不知道多少次,他爸的身体这两年本来就不好。 他想娶你,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他娶了你之后会怎样? 他还能在这个圈子里抬得起头吗?別人提到他,会说『哦就是那个娶了个普通人的裴二』。 以后他谈生意、拉投资、在这个圈子里走下去,这些说起来確实不好听,但事实就是摆在眼前。 你帮不了他,你的家庭帮不了他,你想过这些吗?” 裴奶奶终於开了口,“阿砚是要做大事的人。你在这里,就是拖他后腿。” 金薇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她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发抖,但控制不住: “奶奶,我从来没有想过拖他后腿——我可以学,我可以努力——我不需要他养,我有自己的工作——” “你那工作,”裴奶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一年挣的钱还不够阿砚买一辆车。你能帮他做什么? 你懂投资吗?你有圈子吗?你家里有什么资源吗?什么都没有。 以后你进了门,逢年过节亲戚们坐在一起,別人谈的都是几千万的生意,你谈什么? 你在一边干坐著像什么?到时候所有人都笑话阿砚娶了个花瓶,还不是什么贵花瓶,就是个路边摊捡的。” 金薇张著嘴,眼泪哗哗地往下淌,裴砚从来没有告诉她,原来她的存在本身就让他这么为难。 裴夫人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走到她面前递给她。 语气忽然软了下来,“金小姐,我对你没有恶意。 你是个好女孩,真的,但是好女孩不一定適合娶回家。 你今天为他要死要活,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 当柴米油盐磨平了爱情,当你们在所有社交圈子里都找不到共同语言, 当你不理解他为什么每天都要工作到半夜、他也无法跟你解释他在公司经歷了什么——你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吗? 爱是会被消耗的,能支撑一段婚姻走远的,从来不是爱,是对彼此的用处。” 金薇低著头,眼泪一滴滴落在围裙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裴夫人和裴奶奶站在她面前,一老一少,两张脸上是同一种篤定的表情。 她们是真的相信自己说的话,爱情不过是天平上最轻的那颗砝码。 她们不是在撒谎,她们只是在陈述一个在金薇的世界里从未存在过的规则。 “孩子必须打掉。”裴夫人重新坐下来。 “我已经联繫好了医生,隨时可以安排。” 金薇猛地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兔子: “我不打——这是裴砚的孩子——他不会同意你们这么做的——” “他当然不同意。”裴夫人的语气像是在谈论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所以他不知道。我们今天来,也没有让他知道。你放心,孩子的事他会接受的。我和他奶奶有办法说服他。” 金薇使劲摇头,眼泪甩在沙发皮面上。她一边哭一边往后缩,像是被两只猫逼到墙角的小鸟: “你们凭什么——这也是我的孩子——你们不能——” “金小姐,”裴夫人轻轻嘆了口气,像是在对一个哭闹著不肯吃药的孩子做最后的劝说, “你爸妈在云州过得还不错吧?你爸爸是中学老师,你妈妈在银行上班。挺好的工作,体面,稳定。” “但你要明白,裴家要做什么事,很容易。一个电话过去,你爸爸能不能继续教书,你妈妈能不能继续待在银行,就不一定了。” 金薇的眼睛猛地睁大。她看著裴夫人那张依然平静的脸,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塌方。 她不太相信这个世界是这样运转的——她的爸妈那么普通,那么老实,一辈子勤勤恳恳,就因为女儿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就要失去一切? 可是她又隱隱约约知道,这不是威胁,是通知。 他们真的能办到,可能都不需要打几个电话。 “裴阿姨——”她的声音碎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你们不能这样——我爸妈没做错任何事——” “我知道。”裴夫人点了点头,表情里甚至有一丝真诚的遗憾, “所以你不要让他们替你的选择付出代价。”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支票放在茶几上,推到金薇面前, “这个数字你自己填。你是个聪明的女孩,我知道你会做出正確的选择。” 裴奶奶拄著拐杖站起来,“不是我们心狠。 是门第这个东西,你进不来就是进不来。嫁给阿砚,要配得上他。 你配不上,配不上就算了,但你不能挡他的路。” 大门关上了,密码锁发出清脆的滴答声,客厅恢復了安静。 金薇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的支票空著,桌上的茶还没凉。 厨房里的汤锅烧乾了,滋滋冒著焦糊的气味,她好像完全没有闻到。 第59章 忙到飞起,纯研究型 顾云锦已经连续一周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了,黎春静前天把综艺成片送过来的时候,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只说了一句“可以定档了”,就把这件事从脑子里清了出去。 不是不重视,是她手上有比综艺更重要的事——重要到她愿意亲自下场啃那些她並不擅长的技术文献。 章卓然的公司做的是ai应用层,偏商业化,顾云锦投了两千万,占十个点,这一块她放心交给章卓然去跑。 她真正想做的是更深层的东西——一个纯粹学术研究型的大模型,不急著商业化,不急著变现,先搭底层架构,做开源生態,把最顶尖的那批人圈进来。 这件事在圈內几乎没有人看好。 老牌资本觉得ai太烧钱,回报周期太长,不如地產来得稳; 网际网路新贵们倒是看好ai,但他们更青睞马上能变现的应用层,对这种长期的基础研究避之不及。 顾云锦偏偏要干,不是因为她有多懂技术——她很坦诚地承认自己不懂。 那些论文里的数学模型她看一遍只能理解个大概,再深的底层架构她需要陆肖给她画图才能理清楚。 但有一点她比谁都清楚:她有钱。 ——几十个亿的可调配资金,足以让她的投资领域里几乎不存在用钱解决不了的问题。 她不懂技术没关係,她可以找到全世界最懂技术的人,然后用钱和诚意一个一个砸过来。 核心算法团队的负责人是陆肖从一个全球顶尖的研究院挖过来的,对方之前被一个网际网路巨头卡著合同动弹不得,顾云锦直接说帮他付违约金。 人事那边算了算觉得金额太大,请她再考虑考虑。 她说了一句“不用考虑”,当天下午钱就打过去了。 为这件事,陆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休息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没有休息。 组建一个纯研究型ai团队的工作量比当初做章卓然的那个项目大得多。 光是核心技术人员的背调资料就堆满了他的办公桌,每一个候选人的论文他都要通读一遍,每一场面试他都亲自参与。 他同时还在跟海外好几家研究机构、和高校的实验室对接合作。 顾云锦给他的指令就一句话:“找全世界最好的人,钱不是问题。” 听起来很爽,做起来就是陆肖连续好几周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手机二十四小时开著,半夜接到旧金山打来的越洋电话也要立刻切换成流利的英语跟对方討论模型参数和算力部署。 有一次他凌晨三点给顾云锦发了一封邮件,附上了刚谈下来的两家合作框架。 顾云锦四点回復了,他四点又回了过去。 两个人隔空沉默了几秒,然后同时给对方发了一条“去睡觉”——当然谁都没睡。 这天下午,陆肖拿著一张新的清单敲开顾云锦书房的门。 他把一沓简歷放在桌上,“算法团队的负责人基本定了,还需要一个算力架构的专家和一个数据伦理方向的顾问。 另外,办公场地不够用了,章总那边说可以暂时借用他们一层楼,但最迟下季度得独立出来。” 顾云锦从显示器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过去。 “先把这个签了。” 是一份股权激励协议。 陆肖拿起来翻了两页,手指停在了某个条款上。 他抬起头看顾云锦,“这比我预期的——多很多。” “你对得起这个数。” “我把项目交给你,不是让你拿助理的工资干合伙人的活。 后面只会更忙,你回去跟家里人说一声,接下来半年你的时间表由我说了算。” 陆肖沉默了几秒,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之后他收起协议,把那份算力专家的简歷推到顾云锦面前,语气又恢復了平时的平稳: “这个算力架构的专家您需要亲自见一下。他在三家大厂都待过,经验很丰富,但他对纯研究型项目有顾虑。 觉得没有商业支撑,走不远,这种观念上的分歧我说服不了他,需要您来。” 顾云锦拿起那份简歷扫了一眼——顶尖院校的博士,在大厂带过几百人的团队,发表过一系列有影响力的论文。 她把简歷放回桌上,说让他明天过来。 陆肖点了点头,然后说:“顾小姐,有句话可能不该我说,但还是想说一下。 您对这个项目的投入已经远远超过常规风险边际了。 作为您的助理,我有义务提醒您注意资金安全; 但作为项目负责人,我想说的是——”他顿了一下,“谢谢您信任我。” 顾云锦看著他,笑了一下。 “我不信任你,就不会把整件事交给你,去忙吧。” 陆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被她叫住了。 “陆肖。” “您说。” “今天晚上十二点之前,关掉手机,回去睡觉,这是老板的命令。” 陆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走出书房把门轻轻带上,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顾云锦靠在椅背上,对著满桌的文件和技术白皮书揉了揉太阳穴。 然后重新拿起笔翻开下一份方案——算力集群的部署方案,从硬体採购到机房选址,每一步都在等她拍板。 她不太懂里面的技术细节,但没关係,她会一个一个问清楚。 第60章 周霽要回来了 顾云锦觉得自己再不从书房里出去透口气,可能真的会猝死在显示器前面。 她连续盯了好几天的屏幕,连黎春静送来的综艺排播方案她都只扫了一眼就签了字—— 这对她来说是极其罕见的信號,意味著她的精力已经被另一条战线榨到了极限。 所以当王漫云又发消息来约她跟裴砚见面的时候,她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在心里翻白眼,反而觉得这未尝不是个强制休息的机会。 王漫云的原话是“裴太太说阿砚最近忙得很,好不容易抽出一个下午,你们年轻人多见见,熟络熟络”。 顾云锦回了两个字“好的”,然后合上笔记本电脑,去衣帽间挑了一套宽鬆的亚麻休閒装。 她对著镜子看了看自己——脸色不算太好看,但至少不用再对著电脑屏幕了。 见面的地点是裴太太定的,在深水湾一家私人会所的露台餐厅。 海景开阔,沙滩上有人遛狗,阳光透过遮阳伞的边缘洒在白色桌布上,空气里飘著淡淡的海盐味和现磨咖啡的香气。 顾云锦到的时候裴砚还没来,她先坐下来点了一杯冰美式,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海风吹在脸上舒服得她差点睡著,心里默默给这家会所的环境打了个高分——不管相亲对象怎么样,至少这地方是真的適合补觉。 裴砚迟了十分钟才到, 他从露台入口走过来的时候,顾云锦第一眼就注意到他的精神状態不太好——眼眶下面有两道不太明显的青黑。 他走过来坐下,先道了个歉,说路上接了个工作电话耽误了,语气和上次见面时一样礼貌。 顾云锦说了句没关係,没有多问。 她跟他之间还没到可以过问对方私事的关係,她也不打算推进到那一步。 两个人点了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他说最近投资市场不太平,她说她也在忙一些事情。 话题不深不浅地浮在表面上,像两个都在走神的人勉强维持著一场礼貌的社交。 大约五分钟后裴砚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变了。 他抬头看顾云锦,表情里全是歉意说道,“实在抱歉,有个很紧急的事必须马上处理,改天一定你她吃饭赔罪。” 顾云锦笑著说没关係你去忙吧,语气轻鬆得像送走一个不太熟的同事。 裴砚拿起外套匆匆下了露台的台阶,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止一倍。 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停车场拐角,低头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吃完,又端起咖啡慢慢喝了一口。 裴砚去哪、去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匆忙——这些她一概不想知道。 她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感受著海风把头髮吹起来又落下去,觉得这场二次相亲虽然男主角中途离场,但作为一次强制休息来说简直完美。 顾云锦从包里拿出平板,连上蓝牙耳机,周霽的视频会议过来了。 周霽是她母亲苏婉寧还在世时资助过的学生,他比顾云锦大了十来岁,老家在东州山区。 当年要不是苏婉寧的资助,他连高中都读不完,更不用说后来考上清华、再去沃顿念mba。 苏婉寧去世之后,周霽是少数几个一直和顾云锦保持联繫的人。 顾云锦十四岁到二十五岁之间,在英国和美国都待过。 她在美国读书那几年,逢年过节都是周霽开好几个小时的车去纽约接她,带她回自己家吃饺子。 周霽的妻子叶茗待她像亲妹妹,两个孩子在旁边吵吵闹闹地管她叫“云锦姑姑”。 顾云锦和周霽之间不是兄妹,但比很多亲兄妹都亲。 云鯨资本是顾云锦一手创建的,从一开始的架构设计到后来的每一笔投资决策,全部围绕她一个人的意志运转 ——不是合伙企业,不是联合创始人制,是一个只服务於她一个人的资本集团。 周霽的角色是她的合伙人、她的代理人。 他太清楚云鯨是谁的,也太清楚自己这辈子能走到今天是因为谁。 “你那边是半夜了吧?”顾云锦问。 “凌晨一点。不过反正也睡不著,乾脆把方案赶出来。” “你说把云鯨搬回国內的事,我反覆想了很久,可行。 但得一步一步来,第一步先在大海城註册新主体,第二步把海外资產分批平移。 自贸区那边对跨境资本流动有特殊政策,可以走qflp通道,合规成本会比预期高一些,但值得。” “合规的事让陆肖去跟,他最近在对接大海城的金融办,流程上应该不会卡太久。”顾云锦说。 周霽摘下眼镜擦了擦。 “从大环境看,现在不走,以后可能更难走。” “上个月国会又推了一轮针对中资的新法案,说是防范国家安全风险,说白了就是找藉口卡你。” “我们这种华人面孔管的基金,哪怕註册地不在中国,审查的时候照样被拿放大镜盯著。” “与其等哪天被人当靶子,不如趁现在主动权还在自己手里,体体面面地搬。” 顾云锦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云鯨这几年在华尔街做空过几个不可一世的巨头,业绩太亮眼,早就被人盯上了。 那些被做空的基金背后站著的人,正在用合规审查当武器,一次一次地往云鯨身上泼脏水。 她不能让云鯨在別人的地盘上坐以待毙,她必须赶在事情不可控之前把自己的东西搬回来。 “嫂子那边什么態度?”她问。 周霽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点心疼,但更多的是温柔。 “叶茗比我还想回去,两边父母年纪大了,在老家我们照顾不到,回大海城至少能隔三差五飞回去看看。” “唯一担心的是孩子转学適不適应,不过大海城那边国际学校的水平不差,慢慢来就是了。” “欢迎回来。”顾云锦说。 “云鯨的主体放在大海城,结构还是按现在的来,你依然是总裁。” “三年之內,我要云鯨做成国內第一梯队的新兴资本。” “第一步先把ai研究团队的注资並进来,第二步对接自贸区的跨境通道,第三步——我这边还有真人秀和內容產业的布局。” “以后艺人经纪和ip运营这一块也有资本化的空间,到时候云鯨可以做一个专门的文化產业基金。” 第61章 屎里淘金 老郑在娱乐圈混了二十多年,什么烂片没看过,什么扑街项目没碰过。 圈里人送他一个绰號叫“屎里淘金”,意思是这人眼光独到到令人髮指——別人淘金他淘屎,淘出来还非说里头有金子。 当年某部后来被全网群嘲的仙侠剧是他力排眾议签的,某部票房扑到连宣发费都没收回来的文艺片也是他拍板买的。 最离谱的是他花大价钱引进的一部国外真人秀,播了两期就因收视率太惨被平台砍了,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这些事情在圈內传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饭局上有人提起,老郑就闷一口酒,也不辩解。 他心里窝著一团火,烧了好多年了,但脸上还是笑嘻嘻的,跟谁都能勾肩搭背称兄道弟。 他这辈子最大的恐惧不是赔钱,是错过。 他怕漏掉任何一个可能爆的项目,怕十年后回过头看,自己当年亲手把金子扔进了垃圾桶。 所以当初星耀传媒那帮人拿著《我们的家》第一版样片来找他的时候,他虽然看了二十分钟就关掉了。 但拒绝的话说得很委婉——“题材太新,再观望观望。” 实际上他心里清楚,那个质感,那个乡土味,那个让人一秒穿越到县电视台专题片的画面,谁签谁死。 他再怕错过,也知道那玩意儿是屎不是金子。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坐在自己办公室里,对著电脑屏幕上《与璀璨同行》的最新成片,已经反反覆覆看了四遍。 第一遍看整体,第二遍拉片,第三遍盯剪辑节奏,第四遍什么都没想,纯粹作为一个观眾看进去了。 看完第四遍他把眼镜摘下来搁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对著天花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个片头,那个调色,那个光影打在陈璀侧脸上的质感,那个天台上一家六口被风吹乱头髮却笑得毫无防备的慢镜头——这不是综艺,这是把综艺拍出了电影的质感。 他想起自己上个月在坎城电视节上看到的那些国外头部综艺的展映片段,说句不夸张的话,《与璀璨同行》放在那个舞台上,一点都不怯场。 金子,这回真的是金子。 他拿起手机想给星耀那边打个电话,转念一想又把手机放下了。 今天约好了,星耀的人下午过来谈排播宣发方案。 他得当面跟他们聊,有些话电话里说不清楚。 下午两点半,星耀传媒的人准时到了。 来的是三个人——职业经理人姓马,四十出头,西装革履,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递名片的时候手指微微往上翘,標准的职业经理人做派; 旁边是宣发总监,三十来岁,看起来挺干练;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最后面跟著的是黎春静,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抱著一个文件夹,进门之后没怎么说话。 只是朝老郑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安静地坐在会议桌靠边的位置。 老马坐下来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讲排播方案,从各大平台的分析到目標受眾的画像。 从预热期的话题铺设到上线后的热搜节奏,ppt做了厚厚一沓,数据图表一个接一个。 他说得口沫横飞,偶尔还加一两个英文单词来强调专业性。 但老郑越听越觉得不对味——这位马总讲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从某本营销教科书上直接抄下来的,听著漂亮,但落到实操层面全是空炮。 他小心翼翼地打断了老马:“马总,方案很全面,但有个问题我想確认一下——主流平台那边具体谈得怎么样了?” 老马的表情僵硬了一瞬间,然后迅速调整成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这个嘛,还在推进中。 你也知道,大平台对题材创新比较保守,需要时间消化。但目前三家主流平台都表达了兴趣——” “表达兴趣和签合同是两回事。”老郑语气依然客气,但笑容已经收了一点。 “我需要知道的是,现在到底有几家给了明確的排播意向?” 老马的嘴唇动了动,看了看宣发总监。 宣发总监咳嗽了一声,翻开手里的文件夹,说出来的话比老马实在一点: “目前情况是这样的——三家主流平台我们都接触了,但都拒签独家。 他们的顾虑主要是题材没验证过,素人真人秀在国內没有成功先例。 不过两家视频网站已经给了报价,其中一家愿意给首页推荐位,条件是独家。” 老郑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把帐算清楚了。 主流平台拒签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他们不相信这个项目能撑起收视率,意味著《与璀璨同行》只能靠视频网站的流量来验证自己的价值。 这对一个s+製作来说当然不是什么好消息,但老郑反而不觉得慌。 他对这个成片的质感有绝对信心,只要给一个好位置,靠自来水就能翻盘。 “宣发周期你们怎么考虑的?”老郑又问。 这次老马刚要开口,一直安静坐在边上的黎春静忽然说话了。 她翻开手里的文件夹,“目前方案是预热期三周。第一周主打陈璀个人线,以『二胡女孩逆袭』为话题切口,配合之前积累的社交资產做二次发酵; 第二周放家庭线物料,兄弟姐妹群像,顏值向加故事向双线並行; 第三周释出正片高光片段,天台喊话和吵架两个最有衝突感的场景做鉤子。 上线首周配合社交平台发起二胡挑战赛,用陈璀第一期的二胡片段做背景音乐模板,降低用户参与门槛。 整体预算控制在原定的范围內,没有超。” 老郑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转头看了老马一眼,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確——你手底下的人比你靠谱多了。 老马大概也感觉到了,訕訕地笑了笑,说黎助理是我们老总那边派来的,业务能力確实强。 老郑没接他的茬,直接转向黎春静,问了一个很具体的问题:“二胡挑战赛这个idea是谁想的?” “陈璀自己提的,她说她不怕被玩梗,梗玩得越多传播越广。” 老郑一拍桌子,眼睛亮了:“好!就这个路子!我做了这么多年宣发,最怕的不是被骂,是没人討论。这个陈璀——”他顿了顿,找了一个词, “通透。” 会议结束后,老马和宣发总监先走了,黎春静留下来整理剩下的几份文件。 老郑亲自送她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他忍不住又多说了几句。 “黎助理,我这个人说话直,你別介意。你们那个马总,讲ppt是一把好手,但落地执行嘛——我跟他打交道这段时间,说实话,不太踏实。 倒是你,每次提的方案都是具体可执行的。”他顿了顿,压低了一点声音。 “有句话你可能觉得我在挑拨离间,但我还是想说——你们背后那个老总要是真想把这事做成,多听听你的意见,少让那个老马在中间瞎搅和。 娱乐圈这行当,混子比干实事的人多十倍。” 黎春静微微笑了一下,既没有顺著他的话贬低老马,也没有故作谦虚地否认自己的价值,只是点了点头,说谢谢郑总信任,然后走进了电梯。 老郑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忽然对著空气笑了一声。 他想起去年那个嘲笑他“屎里淘金”的同行,想起那些饭局上阴阳怪气的笑脸。 想起自己每次硬著头皮签下那些最终扑街的项目时心里那个不死心的声音。 那个声音说,郑大海,你再淘一次,再淘一次说不定就淘到了。 他妈的他淘了二十年,终於淘到金子了。 第62章 裴夫人的简讯 金薇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大海城在下雨。 雨不大,细密密的,像无数根针尖从天上掉下来,扎在医院的玻璃穹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到病房门口,裴砚站在走廊尽头,背靠著墙,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又鬆开,攥成拳头又鬆开。 他看到她的一瞬间,眼眶就红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著下巴滴在衬衫领子上。 他走过来蹲在她轮椅前面,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两只手心里,她的手冰凉,他的手在发抖。 “对不起。” “薇薇,对不起——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我发誓,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金薇低头看著他,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所有的话都堵在那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只是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轻轻地放在他头髮上,摸了一下。 他的头髮很软,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第一次摸他的头髮是在利群中大的图书馆,他趴在桌上睡著了,她鬼使神差地伸手碰了一下,他醒了,抬头看她,两个人都红了脸。 那时候她十八岁,今年她二十八了,在大海城已经待了整整十年。 十年,足够把云州话里那些翘舌音磨平,足够让她习惯了南方冬天的湿冷和夏天没完没了的颱风,足够让她以为自己和这座城市之间已经长出了某种根系。 但在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下,她终於想明白了——那些根系从来就没有扎进土里,它们只是漂浮在裴砚身边的空气里,靠他一个人的呼吸活著。 而他的呼吸,从来不属於他自己。 出院之后金薇只做了一件事:把半山別墅里自己的东西收拾乾净。 裴家给她的那张支票她放在餐桌上,用咖啡杯压住一角,数字那一栏是空白的,她一笔都没填。 她家的確不是什么豪门,但也从来不需要靠別人施捨过日子。 分手消息是上飞机前发出去的,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指责,没有解释——她不需要解释,裴砚也不需要。 飞机落地云州的时候,云州也在下雨。 和大海城的雨不一样,云州的雨是软的,落在脸上像一层凉丝丝的雾,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侵略性。 她坐在计程车上看著窗外熟悉的街道一帧一帧地往后退——解放路的梧桐树比她走的时候粗了一圈,二中门口那家米粉店居然还在,老板娘站在门口择菜,头髮白了一半。 她看著那些街景,忽然觉得很平静,像在外头跑了一场漫长的马拉松之后终於躺倒在自家客厅的地板上,全身的肌肉都在酸痛,但心里是踏实的。 她没有回父母家。 她家在云州有几套房子,其中一套在新区,是她爸几年前买来打算出租的,七十多平米,两室一厅,小区里有桂花树和一个小到只能算景观的水池,物业是本地口碑最好的那家。 她没有告诉爸妈她回来了,只是想一个人待一阵子。 裴砚找到她的时候,是她回云州的第四天。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找过来的——他大概打了所有能打的电话,问遍了所有能问的人。 她住进来的时候用的是自己的名字,这对他来说不算难查。 傍晚有人敲门,她以为是物业来收水费,裹著一件旧毛衣去开了门。 门打开的瞬间,裴砚站在昏暗的楼道灯下,瘦了一圈,眼睛红得像连续加了一整个月的班没睡过觉。 金薇扶著门框,手指慢慢收紧。 她以为自己可以忍住的,在飞机上她没有哭,在计程车上她没有哭,在收拾公寓的时候她没有哭。 但看到裴砚的第一眼,她整个人就像一面被撞碎的玻璃,哗啦一声,所有的碎片同时掉在地上。 然后两个人同时往前,抱头痛哭。 裴砚弯著腰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拋弃的小孩。 他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说我不想分手,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不知道他到底说了多少个对不起。 只知道他的眼泪把她那件旧毛衣的领口浸得透湿,温热的泪水贴著她的锁骨往下淌,烫得她心口疼。 之后的几天,裴砚没有离开过。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去菜市场买老母鸡,蹲在厨房里拔毛剁块,燉一锅金黄色的鸡汤。 他不会做饭,第一次燉的汤油腻腻的,忘了放盐,还差点把锅烧乾。 金薇喝了一口就笑了,这是她回来之后第一次笑,笑他果然还是那个连蛋炒饭都能炒糊的裴砚。 他看她笑了,也跟著笑,笑著笑著眼眶又红了,赶紧低头去洗碗。 他帮她洗衣服,说以后我都洗。 金薇笑到一半停住了,因为两个人都知道这句话有多轻。 他还会给她熬红糖水,去药店里买艾草泡脚包,把她公寓里里外外的地拖了一遍又一遍。 他把冰箱塞满了红枣、枸杞、桂圆、红糖,把她衣柜里所有薄睡衣换成了加厚的棉绒款,因为云州的冬天比大海城冷得多。 有一天下午难得出了太阳,他扶著她去小区楼下散步。 两个人在桂花树下的长椅上坐了很久,她的头靠在他肩上,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指上。 他忽然说,薇薇,像不像我们刚在一起那会儿? 金薇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那一刻她真的很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假装那个孩子还在。 假装他们只是回云州度一个短暂的假,过几天就要回大海城,回到那栋可以看到维港夜景的半山別墅,继续做那对所有人都羡慕的爱侣。 但她知道不是的。 那天深夜,裴砚在厨房里洗碗。金薇窝在沙发上看著他繫著那条歪歪扭扭的围裙、低著头认真刷碗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她可以记一辈子。 那天深夜,裴砚在厨房里洗碗。 金薇窝在沙发上看著他繫著那条歪歪扭扭的围裙、低著头认真刷碗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她可以记一辈子。 就在这时候她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锁屏界面上弹出一条简讯。 发件人的名字让她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裴夫人。 简讯很简短,措辞依然客气。 “金小姐,身体恢復得还好吗?阿砚在你那里待得够久了。 他爸已经很不高兴了,公司积压的事堆成山,家里也有许多事等著他处理。 他是个重情义的孩子,你不开口,他是不会走的。 你是个懂事的女孩,该怎么做,不用我多说。” 金薇握著手机,她转头看向厨房里裴砚的背影——他把碗洗好了,正在用抹布擦灶台,擦得很认真,动作依然笨拙,但比以前利索多了。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但她没有出声。 这个画面她很熟悉——当年裴砚第一次带她去看半山那栋別墅,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著窗外铺天盖地的海景,心里想的也是同一件事:这一切都不是我的,我只是借来的。 现在她知道,他也不是她的。 金薇没有把这条消息给裴砚看。 她想,原来他们一直都知道他在哪。 也对,裴家要找一个人,在大海城都不用费什么力气,何况是云州。 他们没有直接上门,已经算是给她留了最后的体面。 第63章 要不要说 黎春静纠结了好几天。她对著电脑屏幕上老马发来的最新版排播方案,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方案里把宣发周期从三周压缩到了十天,理由是“预算有限”。 但同一页预算表里却列著一笔数目不小的线下发布会开支,场地选在大海城最贵的酒店之一,光是场租就够做一整波视频挑战赛的投放了。 她把这两行数字用黄色高亮標出来,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次老马跟视频网站谈排播档期,连对方的內容审核流程都没搞清楚就满口答应了一个根本不可能实现的上线日期,最后还是她打电话跟对方一条一条重新对过才勉强兜住。 黎春静不是那种遇事不决的人——跟著顾云锦这几个月,她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在信息不完备的情况下先做判断再行动,而不是站在原地等所有条件都凑齐。 但这件事不一样,老马是星耀传媒的职业经理人,是顾云锦亲自点头请来的,从公司架构搭建到团队组建,他在前期確实出了不少力。 她一个刚转正没多久的工作助理,跑去跟老板说“您请的那个经理人不太行”,怎么想都像在越级打小报告。 叫不懂规矩,叫职场政治自杀。 她好不容易才从生活助理爬到工作助理的位置,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她不想因为踩错一步就掉回去。 但她也不想让《与璀璨同行》死在一个不靠谱的人手里。 这是她一手推出来的项目,从陈璀一个人变成陈璀一家,从乡村大舞台变成被郑大海追著喊“金子”的质感成片。 她熬了无数个夜,吵了无数次架,推翻重拍了整整一期,才把这块东西从屎里真真正正地淘成了金。 她不能让一个连预算表都做不平的人把它毁了。 她先去找了陆肖。 他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把眼镜拿下来擦了擦,搁在桌上。 “你觉得顾小姐不知道吗?” 黎春静愣了一下。 “老马虽然是星耀那边的,合同签了,人也在职,但说到底星耀是顾小姐的全资子公司。你觉得她会让一个不靠谱的人长期待在那个位置上?” “可是——” “你不去说,她也会知道,只是时间问题。” 陆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著她。 “但你说不说,是不一样的。你说了,说明你在替项目把关。 你不说,等顾小姐自己发现的时候,她会重新评估你这个助理的判断力。” 他又补了一句:“还有,你不说,老马要是真捅出什么大篓子,最后真正背锅的人未必是他。你得想清楚。” 黎春静想了几天之后还是决定走进顾云锦的书房了。 黎春静没有绕弯子,把那张列印出来的排播方案放在桌上,用最客观的语气把老马最近几次失误逐一列了一遍。 她只说具体的问题,没有一个字的情绪化评价,连“我觉得”都没用,全部是“这个数据和实际执行对不上”、“这个时间节点对方平台確认不了”、“郑总那边的反馈是这样的”。 顾云锦靠在椅背上,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份被黄色高亮標註过的方案,又抬起头看了黎春静一眼。 “我其实也在考虑这件事。” “老马是我请来的不假,但请他的时候星耀还只是一个空壳,我需要一个有经验的人先把架子搭起来。 现在架子搭好了,项目进入实质推进阶段,他的节奏跟不上,这很正常。每个阶段需要的人不一样。” “我已经通知猎头那边去物色新的人选了。 但在找到合適的人之前,老马还得在位置上坐著——突然空降一个外人进来接手,团队会不稳。 所以这段时间要辛苦你,多盯著一点,进度不能拖。 等接任的人到岗之后,你配合他先把內部流程理顺,然后再让老马体面地走。” 黎春静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鬆开。 顾云锦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和两家视频网站的框架协议草稿,法务那边已经过了一遍,但商务条款还需要再压一压。你来负责跟进这件事。” 黎春静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条款和数字扑面而来。 “《与璀璨同行》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它的价值。交给你,我放心。” 黎春静拿著那份协议走出书房,走廊里很安静。 她拿出手机,给郑大海发了一条消息:“郑总,排播方案有一些调整,明天上午十点我跟您对一下。”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想了想,又给陆肖发了一条:“你说得对,说了之后果然不一样。” 陆肖几乎是秒回了她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紧接著又追了一条:“接下来你会忙到连点讚的时间都没有。” 黎春静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进口袋,抱著文件往自己办公室走去。 她想,忙就忙吧,忙说明有价值。她不怕忙,她怕的是自己忙了那么久,最后被一个不值得的人浪费了所有努力。 现在不用担心了,顾云锦不会让任何人浪费她的努力。 而她也不会。 第64章 联姻 商务晚宴设在某家老牌酒店的宴会厅,是几个在大海城叫得上號的大佬联合牵头的。 来的不是地產巨头就是资本圈的老钱,偶尔夹杂一两个政界退下来的老面孔。 顾振兴带著王漫云步入宴会厅。 王漫云挽著顾振兴的手臂,一袭墨绿色旗袍搭一条素色真丝披肩,在一眾豪门太太里既不抢风头也绝不逊色,分寸拿捏得恰如其分。 这种场合顾振兴向来游刃有余。 他跟几个老朋友寒暄了一圈,聊了聊最近的行情,又在主桌坐下跟对面一位满头银髮的老爷子碰了碰杯。 侍应生端著托盘穿梭其间,觥筹交错之间,他侧头看了王漫云一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云锦最近怎么样?你给她安排的那几家,有下文没有?” 王漫云放下酒杯,拿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笑著答道: “裴家那边挺热络的,裴夫人见过云锦好几次了,喜欢得不得了,每次见面都拉著她的手不放,话里话外都在探我们这边的口风。” “裴家——”顾振兴沉吟了一下。 “裴新志家?” “对,他家老二,裴砚。今年二十八,自己做投资的,沉稳,靠谱,在圈子里口碑不错。” 顾振兴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太大的情绪波动,但王漫云太了解他了——他没有立刻说“再看看吧”,而是点了头,就说明这件事在他心里已经过了及格线。 “裴家跟我们是比不了,但在大海城也算不错的人家了。裴新志那个人我打过几次交道,做事稳当,有分寸,他儿子应该差不到哪去。” “我也是这么想的。”王漫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依然温温柔柔的。 “云锦这孩子今年也二十六了,在国外待了那么多年,回来之后我一直操心她的终身大事。” “裴家门第相当,裴砚这孩子也上进,我觉得挺合適的。女孩子嘛,终究还是要有个归宿。” “她的婚事確实该提上日程了。”顾振兴端起酒杯晃了晃。 “二十六岁,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 “她妈走得早,这些事你多费心。这孩子从小在国外,跟我也不亲。婚姻大事上,別委屈了她。” 王漫云笑著说那是自然,云锦也是她的女儿,她比谁都上心。 顾振兴满意地点了点头,正好对面有人过来敬酒,他站起来笑著寒暄,这个话题就轻巧地翻了过去。 王漫云看著他的侧脸,端起酒杯,遮住了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顾明月嫁得好,顾明诚娶得好,现在轮到顾云锦了,她这个继母的面子也要做足。 裴家不算顶好,但胜在体面、省心,更重要的是——安全。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 朱莉的画室里飘著淡淡的松节油气味,北面落地窗外是大海城璀璨的夜景,维港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海面上,像一幅被揉碎了的金箔画。 顾振兴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朱莉刚煮好的手冲咖啡,整个人的姿態鬆弛。 朱莉盘腿坐在他对面的高脚凳上,围裙上还沾著几块新鲜的顏料,手里也端著一杯咖啡。 她今天画了一下午的抽象表现主义,画布上堆叠著大面积的灰蓝色块,和窗外夜海的色调莫名呼应。 她知道顾振兴每次来她这里都不是来聊歷史的——至少不全是,更多时候他是来找一个可以说话的地方。 “您今天好像有心事。”朱莉歪著头看他。 顾振兴笑了一下,吹了吹咖啡上的热气,没有否认。 他问她,“朱莉,你说婚姻是什么?” 朱莉歪著头想了想,“用你们商人的话说,婚姻就是一场併购。门当户对就是估值对等,联姻就是战略合併,至於自由恋爱嘛——” 她眨了眨眼,“大概就是凭感觉投的天使轮,运气好的能ipo,运气不好的就清盘。” 顾振兴被她逗笑了,笑著笑著又嘆了口气。 “你年纪不大,倒是看得通透。 “我这辈子红顏知己无数,娶过三个女人,第一个是家里安排的,联姻。她是个好女人,贤惠、本分,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可惜身体不好,明诚和明月还没长大她就走了。” 朱莉没插话,只是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安静地听著。 “第二个是苏婉寧。”顾振兴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明显和刚才不一样了。 “她是我自己想娶的。当时所有人都反对,我妈气得差点跟我断绝关係,外面那些报纸写得有多难听你应该也翻到过。但我那时候年轻,就觉得爱情可以打败一切。” 朱莉安静地听著,她来顾振兴身边之前,那个神秘人给过她所有和顾振兴有关的资料,当然也有苏婉寧的资料。 她知道这个女人是怎么在顾家受尽轻慢的,也知道她最后是怎么死的。 但此刻听顾振兴亲口说出来,感觉和看资料完全不同——他的语气里有遗憾,有不甘,还有愧疚。 只是她不確定那份愧疚是因为他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还是因为他只是需要一个地方安放自己的愧疚。 不过这不重要,她不是来评判他的,她是来陪他说话的。 顾振兴接著说,“结果你也看到了,自由恋爱,爱的时候天雷地火,过起日子来一地鸡毛。 她在顾家待不住,我也护不住她。到最后——唉,惨澹收场。” 画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轮船汽笛声,朱莉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轻轻接了一句。 “所以第三次你又选了联姻。” “对,娶了王漫云,政商世家出来的,体面,周全,为人处事挑不出毛病。” 顾振兴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 “你知道我现在怎么想吗?我觉得豪门里的婚姻,自由恋爱带来的一时快乐確实是真的。 但那份快乐太短了,像烟花一样,砰的一声炸开,好看是真好看,转眼就什么都没有了。” “婚姻不是恋爱的延续,婚姻是日復一日地过日子,门当户对最大的好处不是钱,是两个人在差不多的环境里长大,对日子的理解差不多,不用从头磨合。” “所有啊,豪门里面能在天上掛得住的,永远是那些不太好看但实实在在的东西——门第、利益、资源、两个家族的绑定,这些才是婚姻的锚。” 朱莉想了想,说了一句很聪明的话。 “所以您觉得烟花是烟花,锚是锚,两个东西本来就不该放在一个篮子里。” 顾振兴愣了一下,隨即仰头笑了起来。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真正开怀的笑,笑声在画室里迴荡了好几秒才散去。 “你这张嘴,”他指著朱莉,眼角笑出了褶子。 “別人跟我说话都拐三个弯,就你敢直接翻译。” 朱莉弯起眼睛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笑过之后,顾振兴靠在沙发上嘆了口气,语气又慢慢沉了下来。 “云锦这孩子——说实话,我对她有愧。” 他看著天花板上那一排射灯,目光有些失焦, “她妈走的时候她很小,十四岁我就把她送出国,一待就是十来年。 她在国外怎么过的、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我这个当爹的其实不太清楚。 苏婉寧去世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自己说过,等云锦长大了,她的婚事我不插手。 她喜欢谁就嫁谁,我不干涉,算是——算是补偿吧。” “但是现在我的想法变了,我为什么改变主意?你以为我是偏心,不把她当明诚明月那样对待?” “不是,我是她爹,我再怎么不算个好父亲,她也是我女儿。” “我对她的內疚是真的,但正因为这份內疚,我才不能在这件事上纵著她。” “自由恋爱说起来好听,她自己当然也可以去找一个人来爱。但是你想过没有,外头那些男人,衝著什么来的?” “我顾振兴的女儿,这几个字在大海城值多少钱,你清楚。” “人家跑过来说喜欢她,你分得清是喜欢她这个人,还是喜欢她姓顾?她自己分得清吗?” 朱莉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著他。 “我自己就是过来人。当年我跟婉寧,两个人爱得轰轰烈烈,以为有爱就够了,结果呢,她在顾家受了多少气,我到今天都不敢细想。 她自己选的路,我也以为我能护住她,事实上我根本做不到,当然我自己也不是个东西,不久后我又出轨了。” “男人啊,我太清楚了。” “现在我有时候也会想,假如我当年没有让婉寧进这个门,她或许到今天还活得好好的。” “我不希望云锦再走一遍她妈的老路,明诚和明月都是联姻,婚后过得也不错。” 朱莉把咖啡杯捧在手心里,“所以你觉得,联姻反而是保护她?” “联姻最大的好处,就是门当户对。 门当户对不是说谁家比谁家有钱,是说两个人在差不多的环境里长大,对事情的理解、对日子的过法,天然就在一条线上。 而且对方也是体面人家,大家知根知底,谁也不敢轻易作践谁。 就算婚后感情淡了,靠规矩和体面也能把日子撑下去,这样她能过得轻鬆很多。” 朱莉歪著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疑惑表情:“那——王漫云安排的那个裴家?” “漫云这个人,”顾振兴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有自己的小心思,我不傻。明轩还小,她当然不希望云锦留在顾家跟她儿子爭什么。 但她做事有分寸,不会乱来。 她给云锦挑的裴家我看了,不算顶尖,但也是靠谱的人家。 裴新志跟我打过几次交道,做事稳当,家风端正,他那个老二裴砚也是个上进的,人品能力都不差。云锦跟他在一起,至少不用担心他是衝著她姓顾来的。 总之,王漫云在这件事上用的心思,確实是合格的。” 顾振兴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又笑了一声,那声笑里带著一点“这事已经定了”的篤定。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裴新志前几天也找了我。 我们两位当家人聊过了,都很满意。 顾家和裴家联姻这件事,基本上已经確定了。” 朱莉笑著说那真要恭喜了。 顾振兴摆了摆手,“云锦现在还年轻,她可能会怨我,觉得我这个当爹的专横。” “但十年后、二十年后,等她到了我这个岁数,回过头来看,她就会知道——她爸替她挡了多少麻烦。” 朱莉端起咖啡杯,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那我祝他们百年好合,您这个当爹的就放心等著抱外孙吧。” 第65章 与璀璨同行来了 升絮是个普通的上班族,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跟单,每天朝九晚六,下班挤地铁回到租住的公寓,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她的娱乐活动很单一——打开平板,隨便点开一个综艺当背景音,一边刷手机一边听个响,困了就关灯睡觉。 那天晚上她照例在视频网站首页上划拉,首页推荐位上掛著一个她不认识的封面 ——六个顏值高到不像话的人站在天台上,背后是大海城璀璨的夜景,海风把他们的头髮吹得纷纷扬扬。 每个人都在笑,不是那种对著镜头营业的標准微笑,而是被人抓拍的、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真实的快乐。 她瞟了一眼名字,《与璀璨同行》。 没听过,新人新节目,不知道又是哪个平台推的扑街货。 本来已经划过去了,但那个封面上的女孩实在太好看了——穿一件米白色针织衫,抱著一把二胡,侧脸被暮色勾出一道乾净利落的高光。 升絮又划了回来,点进去,打算看五分钟就关。 结果她看完了整整一集,八十分钟,一帧都没快进。 不是因为內容有多跌宕起伏——第一集其实没什么大事,就是一家人搬进新住处,收拾行李,买菜做饭,天台聊天,中间穿插著几个姐弟互懟的日常片段。 但她就是挪不开眼睛,这一家人实在太能嘮了,弟弟从厨房探出头来一句“姐你这个汤又咸了,你前世是不是卖盐的”。 陈璀头也不回地懟一句“你前世肯定是乞丐,討饭还嫌餿”,这种自然的、不需要剧本提示的互相嫌弃,比任何设计过的综艺梗都好笑。 而且这一家人的顏值,实在是太能打了。 陈璀那张脸放在娱乐圈里都是顶级配置,偏偏她弟她妹一个比一个好看,连妈妈的骨相都撑得住每一个特写镜头。 弹幕上从第一分钟就开始狂刷——“这家人基因是开了掛吧”、 “我宣布我是弟弟的顏粉”、“大妹妹这张脸不演戏是娱乐圈的损失”、“妈妈年轻时候绝对是校花级別的”。 更让她挪不开眼睛的是穿搭。 陈璀在收拾行李那一段里戴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镜头只给了不到两秒,但升絮立刻按了暂停, 把画面放大,盯著那对耳钉看了好几秒——不是什么大牌logo款,设计很简洁,但光泽和弧度都恰到好处,配她那张清冷的脸,温柔得刚刚好。 大妹妹试的那几套衣服也是,每一套都像是从时尚博主的衣柜里直接搬出来的。 但穿在这个十九岁的女孩身上)又完全没有用力过猛的感觉,好像她天生就该这么穿。 升絮忍不住了,她把那对珍珠耳钉的截图发到了评论区,配文: “有没有人知道陈璀这对耳钉是什么牌子啊!!!太好看了!!!” 发完之后她习惯性地刷新了一下,然后呆住了——她的评论下面瞬间多了几十条回復。 清一色都是同样的诉求:“同求!我也盯上那对耳钉了!” “求耳钉+1,还有她妹那条裙子,我搜遍了淘宝没找到同款。” “她妈的丝巾也好看啊!!这一家人的穿搭是哪个造型师做的?出来挨夸!!” 评论区的热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涨。 有人专门开了“穿搭扒皮楼”,一帧一帧地扒每个主角的服装品牌; 有人把陈璀全部出镜的首饰都截下来做了九宫格,配文“与璀璨同行同款首饰合集,持续更新中”; 甚至有人开始模仿大妹妹的穿搭风格,发帖问“有没有平替推荐”。 弹幕更是疯了——“这真的是素人综艺吗? 这画面质感说电影我都信”、“终於有综艺不把观眾当傻子了”、“哈哈哈哈弟弟好有梗”、“妈妈的眼神把我整破防了”、“二刷了,谁懂”。 升絮一条一条往下翻,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新节目。 首页推荐位上那些s+大项目,哪个不是靠明星堆出来的? 但这个节目,全员素人,零流量,却让她从第一分钟笑到最后一分钟,又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戳中泪点。 与此同时,在另一间办公室里,老郑正盯著后台数据发愣。 播放量的曲线从开播第一个小时就开始往上爬,他不是没见过好的开局。 但后面的走势就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曲线不是往上冲一波就回落,而是像坐了火箭一样笔直地往上躥。 弹幕数和评论数的增长曲线几乎和播放曲线重叠,这意味著观眾的互动率极高,不是那种被標题骗进来看了十分钟就关掉的“虚假繁荣”。 弹幕热词前十里有“好看”、“笑死”、“哭了”、“耳钉”、“穿搭”、“二刷”。 他的目光在“二刷”这个词上停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平台那边发了条消息。 “把《与璀璨同行》的推荐位给我从第四位升到第一位,首页焦点图也换上。”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靠在椅子上,对著屏幕上还在疯涨的数据笑了一声,想起那个嘲笑他“屎里淘金”的同行。 想起那些饭局上阴阳怪气的笑脸,想起自己每次硬著头皮签下那些最终扑街的项目时心里那个不死心的声音。 那个声音说,郑大海,你再淘一次,再淘一次说不定就淘到了,这次终於让他淘到金子了。 第66章 居功自傲 会议定在周二上午十点,地点是星耀传媒的会议室。 老马今天穿了一身新定製的灰色西装,头髮比平时更亮了几分,整个人站在投影幕布前面,派头十足。 顾云锦带著陆肖和黎春静进门的时候,他迎上来握手,寒暄了几句“顾总亲自过来真是重视”。 会议开始之后,老马率先做了匯报。 他先是回顾了第一期的播放数据,用了几页图表密密麻麻地展示了点击量、互动量、话题热度、社交平台指数,每一项指標都在往上躥。 然后他话锋一转,打开了一份新的商业变现方案。 “目前找上门的赞助商已经超过十二家了,”老马用雷射笔在投影幕布上画著圈, “我建议趁热度正高的时候把赞助全部吃进来。首选六到八家品牌,品类错开,不衝突。 开篇先来一个冠名品牌的三十秒gg,中间可以再插播一到两个中插gg。 另外我们在內容里也可以做硬性植入——比如陈璀做饭那一段,灶台上放一瓶某品牌的酱油,给她一个特写,观眾注意力全在陈璀脸上,顺手就记住了品牌。 还有弟弟修车那段,完全可以植入润滑油或者工具品牌,很自然的。” 他讲完之后把雷射笔放在桌上,摊开双手,脸上掛著那种已经看到胜利在望的笑容: “顾总,现在的市场反响您也看到了,综艺这一块我们是绝对的黑马。 只要把赞助和gg这一块做起来,后续的盈利空间非常可观。” 黎春静翻开笔记本,语气不卑不亢: “第一期的口碑核心是真实、真诚、没有商业味。 如果第二期突然塞进去六到八个赞助,开篇三十秒gg,中间再来几个中插,再加上內容里的硬性植入——观眾的观感会断崖式下跌。 赞助可以接,但应该控制在两到三家以內,而且只能做片尾的品牌露出,不能插播,不能硬植入。 我们要的是长线品牌价值,不是短期gg收益。” 老马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调整过来,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 “黎助理,你在项目执行上確实很用心,这个大家都知道。 但商业变现这一块呢,你可能经验还不太够。 综艺的盈利周期很短,现在不抓紧时间把gg位填满,等热度过去了,品牌方就不会出这个价了。 而且观眾对gg的容忍度没有那么低,只要植入得巧妙——” “多少赞助都不如综艺质量本身重要。” 顾云锦开口了,“趁热度正高的时候把gg位全部填满,这种模式不是我想做的。 我要做的不是赚快钱的综艺,是一个能持续三季、五季、甚至衍生出品牌的长期资產。”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两秒。 老马眨了眨眼,显然是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 他笑了一下,用一种“我懂你”的表情朝顾云锦点了点头: “顾总说得太对了!我们就是要做长期资產,所以更要趁现在把gg这块地基打牢。 您这个思路非常好,我觉得可以再加一个环节 ——每一期结尾弄个带货小剧场,让陈璀和她妹妹亲自出镜推荐產品,效果一定炸裂。” 顾云锦靠在椅背上,看著老马那张志得意满的脸,忽然觉得很好笑。 她刚才已经把態度摆得很明確了——不要透支,不要过度商业化,不要把gg塞进內容里。 结果老马完全没听懂,还顺著她的话把她当成一个需要被哄著玩的年轻老板,用一句“顾总说得太对了”来糊弄她。 老马显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继续滔滔不绝地说著“带货小剧场”的设想,甚至开始给陈璀和弟弟分配角色,一个负责推荐美妆,一个负责推荐工具。 他说到一半,大概是想拉拢一下现场的情绪,转头对黎春静说:“ 黎助理,你刚才提的那些顾虑我也理解,但你要相信专业判断。我做这行很多年了,综艺变现的套路我太熟了。” 黎春静没有说话,只是合上了笔记本。 她在心里默默给老马划了一道线。不是她不愿意沟通,是她发现老马根本不是在沟通——他是在防御。 他把黎春静当成一个越级干涉他经营决策的助理,把顾云锦当成一个“钱多但不懂行”的年轻富二代。 老马更不知道,此刻坐在他面前、轻声细语说了几句话就低头喝咖啡的这个年轻女人,正在认真考虑要不要让他立刻从这间会议室里出去。 顾云锦把咖啡杯放回桌上,没有看老马,转头对陆肖说了一句: “猎头那边的人选,这周之內我要见到最终名单。” 陆肖点头说已经约好了,最快明天下午第一个候选人可以到位。 老马站在投影幕布前面,表情终於出现了一丝不太自然的僵硬——但只是很短的一瞬。 他很快恢復了职业经理人式的微笑,说那就等顾总看了人选再定。 顾云锦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对老马笑了一下,那笑容礼貌而疏远,像对待一个已经签了离职协议的员工。 “马总,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后续的安排,黎助理会跟你对接。” 第67章 接下来的打算 会议散了之后,老马没有立刻离开会议室。 他坐在投影仪旁边那把转椅上,慢慢转了一圈,看著玻璃幕墙外面中环的车水马龙,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乾净了。 刚才在顾云锦面前强撑的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此刻像一张被水泡过的面具,软塌塌地垮了下来。 他的助理小周推门进来,手里抱著没发完的矿泉水,看到老马一个人坐在那儿,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马总,顾总那边——是不是不太满意?” “不满意?”老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子, “她满不满意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根本不懂行。” 小周訕訕地没接话。老马拿起桌上的雷射笔往西装口袋里一插,大步走出会议室,径直去了楼下的茶餐厅。 他的宣发总监和另一个跟了他好几年的策划经理已经坐在卡座里了,两杯冻柠茶,一份西多士。 看到他过来,宣发总监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马总,怎么样?顾总那边什么態度?” 老马坐下来,先灌了一大口冻柠茶,然后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什么態度?就一个小姑娘,跟她爸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她懂什么综艺?懂什么商业变现? 我做了十几年节目,什么模式赚钱什么模式赔钱我闭著眼睛都能算出来。 她倒好,说gg太多会影响观眾体验——观眾体验值几个钱?gg费才是真金白银。” 宣发总监和策划经理对视了一眼,都没敢接腔。 老马越说越来劲,筷子夹起一块西多士,在半空中比划著名: “你说说看,现在十二家赞助商排著队送钱,这是什么概念? 別的节目求都求不来的。换成任何一家正常的公司,老板早就拍著桌子让我赶紧签了。 她呢?她说接两三个就够了,还要放在片尾,不能插播,不能植入——这不是跟钱过不去是什么?” “她是不是——不太信任我们团队?”策划经理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她不是不信任团队,她是不信任我。” 老马把筷子一搁,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从愤慨变成了冷笑, “她嘴上没说,但意思已经很明確了——嫌我跟不上她的节奏。 开会的时候当著我的面让陆肖去联繫猎头,说什么这周之內要见到最终名单。这不是明摆著要换人吗?” 这话一出,宣发总监的表情也变了。 他之前还觉得顾云锦只是对方案不满意,没想到人家已经在找接班人了。“那您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老马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著一种“老子早就想好了退路”的篤定, “她以为只有她能换人?她也不想想,现在《与璀璨同行》这个项目是谁一手做起来的。 团队是我搭的,平台关係是我跑的,品牌方都是衝著我来的。 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富二代,摘桃子倒摘得快。” 他从西装內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封邮件,把屏幕转向对面两个人。 邮件的发件人是另一家传媒公司的ceo,內容很直接 ——邀请他跳槽过去操盘一档全新的素人真人秀,製作费开到两千万,职位是合伙人兼总製片,股权分红另算。 “人家那边的条件,比星耀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老马收回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弹了一下。 “我本来还犹豫要不要走,毕竟《与璀璨同行》是我一手带起来的,有感情。 但既然人家不仁,就別怪我不义。她顾云锦不是觉得gg太多会毁质感吗? 行啊,等她把我挤走了,新的团队来接手,我把宣发、策划、製片全带走,看她怎么拍。” “那咱们这边的项目——”宣发总监有点犹豫, “確实您一手带起来的,大家也都认可您的能力。 不过顾总那边毕竟是出资方,真要翻脸,咱们也——” “翻脸就翻脸。”老马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我决定先抄她的魷鱼,明天就递辞职信,让她自己玩去吧。 等我的新节目出来,跟《璀璨》打对台,你们再看看观眾到底吃哪一套。”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西多士,嚼得咔嚓作响。 窗外中环的写字楼在阳光下泛著冷蓝色的光,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场即將打响的战役前,胜券在握。 第68章 一个闭环 顾云锦和周霽开视频会议。 “先说好消息。”周霽把瓶盖拧开,语气里带著一种长途跋涉终於看到终点的轻快, “云鯨资本搬回国內的进度比预期快。主体註册、牌照申请、自贸区的qflp通道全部走完了,银行託管帐户这周就能激活。 陆肖那边对接的金融办很配合,说我们是今年最快走完全套流程的跨境资本。 预计月底之前,云鯨在大海城的新办公室就能正式掛牌。” 顾云锦靠在椅背上,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步棋她从去年就在布了,现在终於落了地。 “辛苦了。搬家的事安排得怎么样?” “叶茗已经把搬家公司的箱子都打好了,比我想的利索。” 周霽笑了一声,“她连大海城的国际学校都给孩子们报好名了,说是一落地就要带他们去吃添好运的酥皮叉烧包——憋了好多年,终於能回来了。” “等你们回来,我请客。” 顾云锦笑了一下。 “说正事。”周霽把气泡水放在一边,身体往前倾了倾,表情从轻鬆切换到了工作模式, “《与璀璨同行》第一期我看了,叶茗拉著我一起看的。 数据非常亮眼,播放量、互动率、社交平台的话题热度,每一项都超预期。 关键是自来水比例极高,这在素人真人秀里几乎没有先例。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赞助商找上门了,目前有十几家。” “十几家?那是好事啊。” “我不打算全接,选一两家最合適的做品牌联动就够了,其他的都推掉。” 顾云锦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赞助別人的品牌,不如赞助我自己。” 周霽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等著她继续往下说。 “评论区我看了,弹幕也看了。 观眾最感兴趣的不是节目里插了什么gg——第一期根本没有gg——她们最感兴趣的是陈璀戴了什么耳钉,大妹妹穿了什么裙子,妈妈围的丝巾是什么花色。 每条求连结的评论点讚都过万。这些流量以前全部白白流走了,要么被其他品牌截胡,要么就烂在评论区里。” 顾云锦把平板电脑拿起来,屏幕对著摄像头,上面是她让黎春静整理的评论数据截图, “我要自己来做——请设计师打版,找供应链小批量定製,用综艺做宣传平台,在电商平台同步开售。 衣服、首饰、美妆,每一个被观眾盯上的品类,都可以变成我自己的品牌。 综艺不是產品的gg,综艺本身就是gg,且比任何gg都管用。” 周霽那边安静了足足三四秒。 “你这个思路——”他斟酌著措辞,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 “我確实没想到,传统的综艺变现路径无非就是gg和会员收入,你这等於把综艺本身变成了一个自带流量的电商平台。 每一期节目都是新品发布会,每一个主角都是模特,每一个镜头都是详情页。 但成本会非常高——设计师、供应链、品控、库存管理、电商运营,每一条线都是重资產投入。你確定要这么干?” “风险是算得出来的。但是一旦成功了,受益会非常可观。” 顾云锦的语气依然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已经被反覆推敲过了, “赞助是別人的品牌,钱是一次性的。但品牌是自己的,资產会持续增值。 就算节目做到第三季停播了,品牌还能独立运营,市场会记住它。 云鯨资本那边,从文化產业基金里单列一个品牌孵化专项,投这个项目。” 周霽把眼镜戴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可以,服装、首饰、美妆这三条线,我建议分阶段启动。 服装线可以先跑,因为综艺里穿搭的曝光频次最高,观眾的反馈也最直接。 首饰和美妆可以等服装线跑通之后再跟进,降低试错成本。资金方面——你需要多少?” “第一笔启动资金三千万,后续根据市场反馈追加。 设计师我已经在接触了,供应链方面你让团队帮我物色一下,最好有做小批量柔性定製的经验。” “柔性定製——那成本又上去了。” 周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反对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 “小批量意味著单件成本高,利润率会被压缩。 但好处是库存风险小,可以快速根据市场反馈叠代款式。 对打品牌初期的定位来说,这个策略是对的。” “我从一开始就不是要做快消品。”顾云锦说, “我要做的是『综艺同款』——观眾在节目里看到的东西,能在同一个平台买到。 这种『所见即所得』的体验,是任何传统gg都给不了的。” 周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容里有欣赏,有感慨。 “我把方案整理出来,明天发给你。” 顾云锦补充了一句,“资金走云鯨的文化產业基金,结构你让法务那边审一下。” “放心。月底我到了大海城,当面跟你对。 对了,嫂子让我问你,第一期陈璀戴的那对珍珠耳钉,现在能买到吗? 她已经在家长群里吹过牛了,说那是她未来品牌的首发款,要是买不到她没法做人。” 顾云锦难得地笑出了声,视频画面都跟著颤了一下。 “告诉她,首发款给她留三对,让她挑。” 顾云锦关掉视频,靠在椅背上。 窗外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她盯著天花板上的光影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黎春静发了一条消息: “新设计师的简歷今天之內发我。另外联繫一家有柔性定製经验的代工厂,要求最小起订量不高於五十件,这周內给我样品。” 消息发出去不到二十秒,黎春静回了一个“收到”。 第69章 假装不知道 裴砚从云州回来之后,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裴家老宅的晚餐桌上,裴新志坐在主位,裴夫人坐在他对面。 裴砚坐在他父亲右手边的位置,面前摆著一盅燉得浓白的花胶汤,他搅了两下就放下了勺子。 裴新志夹了一筷子清蒸石斑,没有看他。 “顾家那边我跟你顾伯父已经谈妥了。双方家长都很满意,联姻的事基本就算定了。 顾云锦那孩子你也见过好几次了,各方麵条件都挑不出毛病,跟你很般配。” 裴砚没有接话,裴夫人接过话头,语气比她丈夫柔和得多,但柔和的刀刃也是刀刃。 “阿砚,妈知道你在想什么。 但是云州那边的事已经翻篇了,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如今你现在该收收心,多找机会约云锦出来。 ——吃饭、看展、出海,年轻人谈恋爱不用妈教你吧? 人家顾家那边也在等我们这边的態度。” “我不娶。” 裴砚的声音很低。 “我跟你们说过,我只要金薇一个人。你们不让我娶她,我就不结婚。” 裴新志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不是那种被激怒的停,而是那种“我早就料到你会说这句话”的篤定。 他把筷子搁在筷架上,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靠在椅背上看著裴砚,目光冷静。 “不要说这与种孩子话,你不娶顾云锦。 你能娶谁?金薇?我和你妈不同意,她连裴家的门都进不来。 你以为我们拖了这么多年不鬆口是为了什么?就是在给你时间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 “你根本没想清楚。”裴新志的声音依然不高。 “你要是真想清楚了,就该知道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没有第二个选项。 你跟金薇在一起十年,我从来拦过你——因为我知道你早晚要回来面对现实。 你是裴家的儿子,你享x受了家族给你的资源,住著裴家名下的房子,开著裴家的车,做著裴家的生意。 你跟外人介绍自己的时候,说的第一个头衔永远是裴砚——这个『裴』字就是你欠家族的债。 你以为你可以只要这个姓,不要这个姓带来的责任?” 裴砚的喉结动了一下,想反驳,但发现反驳不了。 他是裴砚,投资圈里谁都知道他——裴家二公子,但剥掉那个“裴”字,他还剩什么?他自己都不敢往下想。 裴夫人嘆了口气,语气软下来,走过去把手搭在裴砚肩上: “阿砚,妈知道你难受。但你要明白,你跟金薇从一开始就不是一路人。 你喜欢她,我们不反对。 但婚姻不是喜欢就够了,你要联姻,要跟门当户对的人家结亲,这样才能在圈子里站稳脚跟。 你以为你爸当年娶我是因为喜欢吗?你问问你爸。” 裴新志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说话,算是默认。 裴夫人继续说:“感情可以婚后慢慢培养。但是门第这个东西,培养不了。 你娶顾云锦,两家人知根知底,资源互补,对你的事业只有好处。你娶金薇——她能给你什么?” “我不需要她给我什么。” “你需要。”裴夫人的手从他肩上移开。 “你现在说不需要,是因为你从来没有失去过。 你去问问那些白手起家的人,问问他们在没有家族庇护的时候过的是什么日子。 你问问他们,爱情能不能当饭吃。你以为你现在的痛苦就是痛苦了? 等你真的离开了裴家,你就会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痛苦。” “阿砚,”裴新志开口了,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一些。 “我不是在逼你。我只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你可以娶金薇,只要你能接受后果。 但是你要想好,后果不光是你的,也是她的。 她跟你在一起十年,我们虽然没有接受她,但也从来没有为难过她。 如果你执意要娶她,你妈和我不会再客气。” 裴砚听懂了他父亲的意思。 裴家不会对金薇做什么,但裴家也不会再保护她。 金薇云州的父母,她的工作,她的一切。 “我知道了。” “我会约顾云锦的。” 然后裴砚转身走出了餐厅,管家从偏厅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第70章 人要我满意 顾云锦通过朱莉知道联姻消息的时候, 她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瞭然。 回国之前她就在脑子里推演过这个剧本,推演了好几遍,每一遍的结局都差不多——她是顾家的女儿,顾家的女儿到了適婚年龄,就会被安排一个门当户对的联姻对象。 顾明月是这样,轮到她顾云锦,不会有任何区別。 她只是不確定那个对象会是谁,以及顾振兴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通知她。 现在答案揭晓了——裴家,裴砚,时间点大概就在这几个月。 比她预想的还早了一点,但无伤大雅。 顾云锦在心里给裴砚打了一个標籤:可接受的选项。不是喜欢,不是討厌,是“可接受”。 联姻这种事她不反对。 不,不止不反对,她甚至觉得这是她最合理的出路。 嫁给一个普通人?开什么玩笑。 她脑子里隨便列一下利弊就知道那是一条死路——一个没钱没权的普通男人,娶了她能得到什么? 顾家的资源他接不住,顾家的人情世故他应付不来,顾振兴一个眼神就能把他嚇出冷汗。 然后呢?然后他会发现自己的老婆比他有钱一百倍,比他聪明一百倍。 在任何场合都不需要仰仗他,他在这个家里唯一的標籤就是“顾云锦的丈夫”——没有存在感,没有话语权,连跟岳父吃顿饭都要她帮忙挡酒。 这种日子过不了几年,要么他被压垮,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的自闭症患者; 要么他开始在外面找补自尊,出轨找一个崇拜他的女人,闹得一地鸡毛。 何苦呢?她不想到时候还要分神处理婚姻危机。 联姻就不一样。联姻的对象是门当户对的,从小就活在这个圈子里,懂规矩,有分寸,不会因为老婆比自己强就自尊心崩塌,也不会因为岳父一句话就玻璃心碎一地。 两个人坐下来吃顿饭,聊的是投资和市场,省去了所有向下兼容的成本。 至於爱情——她从来不信那个东西。 她见过太多人把爱情掛在嘴边,转头就在利益面前现出原形。 她爸妈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顾振兴当年爱苏婉寧爱得死去活来,全大海城的报纸都在写“顾家太子爷为爱叛出家门”,结果呢? 苏婉寧在顾家待了几年,被贝夫人从里到外撕了个遍,顾振兴不仅护不住她,反而出了轨,最后惨澹收场。 她妈当年要是嫁了一个门当户对的人,根本不用受那些气。 苏婉寧自己有钱,自己有事业。 但她稀罕顾振兴这个人,稀罕那份爱情,所以忍了贝夫人那么多年的白眼和刁难,忍到最后一无所有。 顾云锦亲眼看著这一切发生,从十四岁那年开始她就再也不信爱情了。 那些山盟海誓、玫瑰戒指、婚礼上哭得稀里哗啦的誓言,有一个算一个,最后都会变成柴米油盐、婆媳大战、以及“你到底站在谁那边”的灵魂拷问。 她没兴趣把自己的人生浪费在这种毫无性价比的事情上。 所以联姻挺好的,她的婚姻不需要爱情。 大家各自有自己的事业,在外面体面地扮演恩爱夫妻,回家各忙各的互不干涉,逢年过节一起回老宅吃顿饭,在长辈面前配合演一出琴瑟和鸣的戏码。 这种日子她觉得完全过得下去,而且可能比绝大多数因为“爱情”而结婚的人过得更轻鬆。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王漫云发来的消息,说裴家那边约了周末一起吃饭,双方长辈都在,问她的意思。 顾云锦盯著屏幕上的“双方长辈”四个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对裴砚的了解,太少了。 不是完全不了解。 第一次相亲之前,她只知道裴砚,二十八岁,口碑不错,没有负面新闻,长相是她亲眼验证过的帅。 但这些信息跟“联姻对象”这个身份比起来,分量太轻了。 她之前只是把他当成王漫云推过来的又一个相亲对象,属於“应付一下就行”的范畴,所以那些表面信息足够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顾振兴亲自拍了板,裴新志也点了头,双方家长把联姻提上了日程——这件事从“应付一下”直接升级成了“需要认真对待”。 她可以接受联姻,但前提是这个对象必须让她满意。 没有人可以逼她嫁给一个她不满意的人——顾振兴不能,王漫云更不能。 满意和“挑不出毛病”是两回事。 “挑不出毛病”太容易了,圈子里大把的人可以做到——不嫖不赌不吸毒,学歷好看家世体面,往那一站人模人样,但剥开来看里面全是空的。 她要的不是这些。 她要的是一个真正能在联姻里跟她平等对话的人,不是一个需要她手把手教的巨婴,更不是一个表面光鲜、私底下却藏著窟窿的偽君子。 联姻是为了让自己的生活更好,资源更稳固,人生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而不是去委曲求全、去受气的。 她亲眼见过她妈受的那些气,她绝不走同样的路。 所以,她需要一份真正的调查报告。 不是相亲用的基础背调,是更深的、更全面的——从裴砚的財务状况到他的社交网络,从他过往的投资业绩到他的私人关係,任何潜在的隱患都不能放过。 她拿起手机,先给陆肖发了一条消息:“把裴砚的详细背调重新做一遍。 要深度的,不光是他个人的投资履歷和財务状况,还有他身边的人际关係、社交圈层、潜在的私生活隱患——所有能查到的全部查清楚。 尤其是他身边有没有固定伴侣或者亲密关係对象,查细一点。”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又切换到加密通讯软体,给周霽留了一条言: “云鯨那边帮我调一下裴砚名下所有关联公司的股权结构和法律风险。 另外他在海外有没有资產、有没有诉讼记录、有没有任何可能成为未来隱患的东西。低调一点,不要让裴家察觉。” 做完这些,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她不反对联姻,但她从不做没有准备的妥协。 裴砚最好能通过她的审查,如果不能,那周末的饭局就是她最后一场配合演出。 第71章 我回来了 顾明诚撤资的消息传到贺大横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大横集团顶层的私人茶室里泡一壶陈年普洱。 秘书站在门口匯报完,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脸色——七十三亿,说撤就撤了,顾家那个老头子亲自下的死命令,顾明诚连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贺大横端著紫砂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缓缓把茶倒进公道杯里,琥珀色的茶汤在杯壁上掛了一层油润的光。 “可惜了。”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秘书退出去之后,贺大横靠在黄花梨的圈椅上,慢慢转著手里那串沉香手串,脑子里已经转了好几圈。 七十三亿的窟窿当然肉疼,但更让他肉疼的是顾家这条线——他当初在昭阳会里费了多少功夫才把顾明诚说动,那小子年轻气盛,经不住捧,几顶高帽子一戴就找不著北了。 结果老子一出面,煮熟的鸭子说飞就飞。 顾振兴那只老狐狸,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但贺大横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从来不在一棵树上吊死。 他呷了口茶,忽然想起前几天在昭阳会里听到的一个消息——顾振兴准备让二女儿跟裴家老二联姻。 顾云锦,刚从国外回来的,之前圈子里几乎没人提过这个名字,但既然是顾振兴的女儿,那就是一把现成的钥匙。 他放下茶壶,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他小儿子的號码拨了过去。 贺嘉伟接到他爸电话的时候正在朋友新开的酒吧里喝酒,音乐震得耳朵疼,他捂著手机跑到后巷才听清他爸在说什么。 “联姻?”“顾家二小姐?”“爸你是不是喝多了?”——他连著反问了三句,每一句的音调都比前一句高半度。 他跟顾明诚在昭阳会里打过几次照面,每次都是被对方碾压式地教育。 什么“你看你这个项目回报率算得不对”、什么“年轻人要多读点书” ——他烦死顾明诚了,现在还要娶他妹?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我不干。你跟大哥说去,別老盯著我一个人薅。” 贺嘉伟蹲在酒吧后巷的台阶上,扯了扯领口,满嘴的不耐烦。 贺大横也不急,只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我给你发了张照片,你先看看。” 贺嘉伟把通话界面最小化,点进聊天框。 照片是在某个晚宴上拍的,角度像是抓拍——一个穿珍珠白连衣裙的女孩侧身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著一杯果汁,窗外的夜景在她身后铺成一片璀璨的光海。 她的侧脸被灯光勾出一道极乾净利落的轮廓,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清冷感,不是那种娇滴滴的漂亮,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不敢隨便开口的漂亮。 贺嘉伟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好半天。 “爸,”他把手机重新贴到耳边,声音跟刚才判若两人, “我觉得联姻这个事情吧,也不是不能考虑。 你安排一下,什么时候见面?” 贺大横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声笑里有种“老子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瞭然。 他掛了电话,又拿起紫砂壶给自己续了一杯茶,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顾云锦跟裴家的联姻还没正式落定,那就还有窗口。 他跟裴新志没什么过节,但商场上的事从来不讲先来后到,只讲谁出价更高、谁下手更快。 他儿子长得不差,嘴也甜,哄女孩子有一套。 更重要的是,只要能搭上顾云锦这条线,就等於在顾家那堵密不透风的墙上撬开了一道缝。 他呷了口茶,把玩著手里的沉香手串,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排起了提亲的时间表。 第72章 见面 贺大横约顾振兴见面的消息,是徐秉均亲自送到书房的。 顾振兴正在翻一份地產板块的周报,听到“贺大横”三个字,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问了一句:“他到大海城了?” “到了。一架湾流g650,一架波音737货机,停在机场。 货机专门运茶叶、泡茶用水、茶具和两个茶艺师。” 徐秉均匯报这些的时候表情管理依然到位,但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克制——那种克制本身就是一种评价。 顾振兴放下周报,沉默了几秒,然后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他这辈子见过无数暴发户,但能暴发到给茶叶配专机的,贺大横还是头一个。 不过人家亲自飞到大海上城来,面子还是要给的。 他让徐秉均把见面安排在老宅的书房,不是集团办公室——办公室是谈生意的,书房是见客的,贺大横在他这里还没资格进办公室。 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三点。 贺大横迟到了七分钟,进来的时候阵仗倒是一点没省 ——四个保鏢开路,两个助理拎包,身后跟著他那套让他引以为豪的“茶叶班底”: 一个身著素色茶服的茶艺师姑娘,一个捧著紫檀木茶匣的助手,茶匣里舖著明黄绸缎,上面躺著一块压得紧实的普洱老茶饼。 贺大横进门就跟顾振兴拱手抱拳,声音洪亮得把书房里的雕花窗欞都震得嗡嗡响: “顾老哥!好久不见好久不见!老弟今天带了好茶,咱们好好品一品!” 顾振兴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脸上的笑容很淡,但该有的礼数一样没少。 他不討厌排场,他自己出门也是前呼后拥,但排场和排场不一样——顾家的排场是几代人养出来的,讲究的是低调里的讲究,分寸里的体面。 贺大横这种恨不得把全部家当穿在身上的做派,在真正的大海城世家眼里,就像把一百克拉的钻石镶在拖鞋上——每一颗都是真的,但穿出去所有人都替你难堪。 茶艺师在茶几前跪坐下来,开始了一整套复杂到让人咋舌的泡茶仪式。 温壶、洗茶、闻香、分杯,每一步都带著一种近乎宗教般的庄严感,好像她手里拿的不是紫砂壶,是传国玉璽。 贺大横在旁边不停地介绍——这壶是顾景舟的徒弟做的,这杯是名家柴窑烧的,这水是从瑞士阿尔卑斯山空运来的冰川水,泡茶之前先测了ph值。 顾振兴端著那杯茶,闻了闻,抿了一口,心想,ph值再精確也泡不出老宅后院那口井水的甘甜。 但他嘴上没说,只是放下杯子,朝贺大横点了点头:“茶不错。” 贺大横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放下茶杯,往前探了探身子,话锋一转就切入了正题。 他先是把顾明诚夸了一通,说顾老哥教子有方,明诚贤侄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然后又说他听说顾老哥膝下还有一位千金,世界名校毕业,才貌双全,在圈子里口碑极好。 顾振兴端著茶杯没接话,等著他往下说。 贺大横铺垫够了,终於亮出了底牌——他有个小儿子,贺嘉伟,今年二十六,留学回来,在集团里跟著他大哥学管理,人品端正,性格开朗,至今未婚。 他听说顾家千金也未婚,觉得这简直是天赐的缘分,两家完全可以结个亲家。 “彩礼方面,老弟绝对不让顾老哥吃亏。 我可以拿出大横集团的股份,百分之三,不,百分之五!直接转到顾小姐名下,算是我贺家的一点诚意。” 贺大横伸出五根手指,表情真诚得像是已经在脑子里办完了一场世纪婚礼。 顾振兴端著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百分之五的大横集团股份,按大横现在的市值算,確实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那一瞬间他心里动了一下——很快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大横的负债率、现金流、以及最近几个季度暗地里暴露出来的资金炼问题,然后这个数字带来的吸引力就像泡沫一样破灭了。 他想,百分之五的大横股份,放在帐面上好看,但如果大横將来暴雷,百分之五就是一堆废纸。 更何况,彩礼是多少,嫁妆就得匹配多少——这是大海城豪门之间不成文的规矩。 你贺大横拿股份当彩礼,我顾家难道要拿顾氏地產的股份当嫁妆?这笔帐怎么算都不划算。 但真正让他拒绝的,不是帐。 帐只是理由,是他在心里替自己找的一个体面台阶。 真正让他毫不犹豫关掉这扇门的,是別的什么,比如他不喜欢贺家的暴发户做派。 “贺老弟,”顾振兴放下茶杯。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云锦这孩子已经有安排了。 裴家那边,我跟裴新志已经谈得差不多了。 你来得稍晚了一步。再说,云锦从小在国外,性子独立,她的婚事我这个当爹的也不好一手包办,总得她自己点头才行。” 贺大横被这番话说得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了起来,说那真是可惜了,不过没关係,买卖不成仁义在,以后两家在生意上还能多走动。 接下来他又聊了一会儿昭阳会里的事,但明显兴致已经没刚才高了。 茶喝到第四泡,他起身告辞。 茶艺师把茶具一件一件收回紫檀木匣子里,保鏢和助理又鱼贯而出,等外面传来车队发动的声音。 顾振兴才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徐秉均从侧门进来,把茶几上那套贺大横留下的茶具收走。 顾振兴看著他收,忽然说了一句:“你看著吧,大横这个摊子,撑不过三年。” 徐秉均没接话,只是把茶盏轻轻放进托盘里。 “贺家那小儿子,”顾振兴又补了一句,“上个月在澳门赌场输了八百多万,他爸应该不知道我知道。这种人,也想娶我女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楼下贺大横的车队缓缓驶出大门,排场依然摆得十足,每辆车都擦得鋥亮反光,但落在顾振兴眼里只看到“这又何必”四个字。 他骨子里有一种根深蒂固的骄傲,这份骄傲不是他自己挣来的,是顾家几代人一点一点垒起来的,他从小就活在这份骄傲里,已经分不清那是优越感还是本能。 贺大横这种暴发户,他可以一起做生意,可以一起推杯换盏,但绝不会把自己女儿嫁过去。 顾云锦的婚事,总归要找一个配得上顾家门楣的人家——裴家虽然比不上顾家,但至少是正经世家,裴砚那孩子也靠谱。 第72章 暴发户的做派 顾振兴鬆了松领口,“你看看他那个排场。 两架专机,一架专门运茶叶,他怎么不再配一架专机专门给他运拖鞋?” 徐秉均没有接话,只是把紫砂壶里已经凉透的茶汤倒进茶洗里。他知道顾振兴还有下文。 果然,顾振兴端起自己家那只用了二十多年的青花瓷杯,喝了一口后院井水泡的龙井。 “你是没去过他在大横总部的办公室。我去过一次,就一次,以后再也不想去了。 他那个待客室比他家客厅还大,墙上掛的全是跟各路名人的合影,不知道的以为进了名人蜡像馆。 茶几上摆的水果——你猜他跟我说什么?他说,顾老哥你尝尝这个芒果,菲律宾基地直供的,昨天下午摘的,今天早上空运到的。 还有这个车厘子,智利庄园特供,每一颗直径都在三点五厘米以上,专门有人在那边给他挑。” 他顿了顿,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加重了最后四个字:“专门有人——挑车厘子。” 徐秉均终於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依然克制,但嘴角的线条微微绷紧了一点,那是他忍笑时的標准表情。 顾振兴看到了,手指点了点他:“你笑吧,笑出来不丟人。 我当时在他那儿就没绷住,我说贺老弟你这芒果確实甜,但我吃了半辈子芒果,头一回觉得一个芒果能吃得我胃疼。” “他这些享受,花的全是集团的钱。” 他放下茶杯,语气从调侃转为了真正的鄙夷, “你知道他在全世界有多少个基地吗?菲律宾的芒果园。 智利的车厘子庄园,法国的葡萄酒庄,还有一个在纽西兰的有机牧场,专门养牛,產的奶只供他们贺家喝。 这些基地每年光维护费用就是大几千万,全走大横集团的帐,计入所谓的『业务招待费』。 招待谁?全天下除了他贺大横,还有谁配吃他那三点五厘米的车厘子?” 徐秉均把茶具收拾乾净,“大横集团的审计报告我看过几份,管理费用这一块確实高出行业平均水平不少。 贺总个人的消费习惯,对集团现金流的影响不是小数。” “不是小数?”顾振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那不是小数,是无底洞。大横的负债率都高成那样了,他还在全世界的买庄园买基地。 上次去昭阳会开会,老王私下跟我算了一笔帐,说贺大横光是在个人享受上花的钱,够大横集团多撑半年现金流。 这种人跟我谈联姻?他那百分之五的股份,说白了就是拿一堆隨时可能崩盘的股票。 来换我顾家的信用背书。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我们顾家在大海城几百年了,世代书香传家,讲的是诗书继世,礼乐传家。 他贺大横才富了多少年,十年?十五年? 就这种做派——茶叶要配专机,水果要包庄园,恨不得把『我有钱』三个字刻在额头上。 说实话,我跟他坐在一张桌上喝茶都嫌掉价。这种人,还想当我亲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徐秉均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顾振兴並不需要回答,他只是在做结论。 而他在心里默默给贺大横记了一笔:提亲未果,日后在昭阳会里见面,態度和分寸都要重新调整。 第73章 打球 周末的高尔夫俱乐部是裴家安排的,在深水湾往山上去的那条私人路尽头,会员制,非请勿入。 草坪修剪得像一块巨大的绿色天鹅绒,球童们穿著统一的白色制服在果岭上无声地穿梭,海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带著修剪过的青草和淡淡的海盐味。 顾云锦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王漫云正站在会所门口跟裴夫人寒暄,余光扫到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难得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云锦,今天这身很漂亮。” 顾云锦微微笑了一下,说了声谢谢。 她今天上半身是一件黑色的蕾丝短袖,领口不高不低,刚好露出一截锁骨; 下半身是一条带有黄色花朵图案的黑色长裙,裙摆垂到脚踝,走起路来花朵隨著步伐若隱若现。 头髮没有盘起来,鬆鬆地披在肩上,戴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 整个人站在会所门口的法式拱门下,古典得像从老上海月份牌里走下来的美人。 裴夫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好几秒,然后转头对王漫云说了一句“这孩子真是越长越標致”,语气里的满意毫不掩饰。 顾振兴和裴新志已经在果岭上热身了,两个人一人一根球桿,旁边跟著两个球童。 裴砚站在他父亲身后不远处的遮阳伞下,穿了一件浅蓝色的polo衫,手里拿著高尔夫手套。 看到顾云锦进来的时候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朝她点了点头。 顾振兴远远看到她,挥了挥手:“云锦,你跟阿砚去那边坐坐,年轻人別老跟著我们这些老头子晒太阳。” 王漫云已经拿起了球桿,朝裴夫人笑道:“走,我们也去挥两桿,让孩子们自己聊。” 裴夫人心领神会地接过球童递来的手套,两个人並肩往果岭走去,背影看上去亲密得像多年的闺中密友。 顾云锦没有去看裴砚,径直走到休息区的遮阳伞下坐下来,把墨镜戴上了。 侍应生端来两杯气泡水,她拿了一杯,把吸管凑到嘴边,看著远处果岭上顾振兴挥出一桿,白色的小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阳光透过遮阳伞的边缘在她的长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几朵黄色的花在暗色裙摆上忽明忽暗地开著。 裴砚走过来,在她对面的躺椅上坐下。 把一杯气泡水拿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说了一句:“那天真的很抱歉,临时接了个紧急电话,当时不处理不行。” 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往她那边推了推。 “这是赔礼。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觉得挺配你的。” 顾云锦拿起来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块女士腕錶,钢带,白色錶盘,简洁乾净,不是什么顶级奢牌,但品位不差。 她合上盖子,摘下墨镜搁在茶几上,朝他笑了一下:“谢谢,其实你不用这么客气。” 她没有说“没关係”,也没有追问那天他去了哪里、为什么那么匆忙。 她对那个电话的內容一点也不感兴趣。 工作也好,私事也罢,在她这里都不重要。 裴砚对她的这份疏离似乎鬆了口气,但又隱约有些不太自在,好像他准备好的道歉被轻飘飘地接住了,反而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接下来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 他问她最近在忙什么,她说在做一个ai项目,他立刻表现出了一些兴趣,问是哪条赛道,她说基础研究层。 裴砚在聊投资的时候状態明显鬆弛了很多,语速不快但条理很清晰,偶尔会用一个精准的比喻把复杂的金融逻辑讲得通俗易懂,说完之后会习惯性地问她一句“你觉得呢”。 他每次问这句话的时候不是敷衍的社交套路,而是真的在等她的回答。 顾云锦承认,跟这个人聊天不算浪费时间。但也仅此而已。 她一边听著裴砚分析最近的港股波动,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他今天的每一个细节。 他今天的状態比前两次见面时好了一些——至少黑眼圈没那么重了,polo衫熨得平整,头髮也修剪过,显然出门前是花了心思的。 但他说到某个话题的时候会忽然走神,目光飘向远处海面,然后迅速收回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种走神顾云锦太熟悉了,不是对谈话內容不感兴趣,是心里装著別的事。 她没问,也不需要问。 章卓然今天是被柏天逸硬拉来的。 柏天逸从內地飞过来谈个项目,谈完之后说想见识见识大海城顶级的高尔夫俱乐部,章卓然就订了场。 两个人打了几洞,柏天逸球技一般,嘴皮子倒是利索得很,从挥桿姿势嘲笑了章卓然一路。 “你这挥桿跟砍柴似的,难怪ai项目烧钱快,都是被你砍没的。” 柏天逸杵著球桿站在果岭边上,一副閒得发慌的样子。 他把球桿往肩上一扛,眯著眼往休息区那边扫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遮阳伞下停了一下,然后拿胳膊肘捅了捅章卓然。 “哎,那边那个穿黑色长裙的,谁家的小姐?长得跟个天仙似的。” 章卓然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放下球桿,拿起毛巾擦了擦手。 “走,带你过去打个招呼。” 柏天逸跟著他往休息区走,一边走一边还在嘀咕: “你这也太积极了吧,平时怎么不见你对谁家的小姐这么主动?章卓然,你不对劲,你肯定对人家有意思。” 章卓然脚步不停,语气很淡:“你想多了,那是顾云锦。” “顾云锦?”柏天逸在脑子里翻了一圈这个名字,没翻到太多有效信息。 顾家他当然知道,但这位二小姐他確实没什么印象。 不过以他对章卓然的了解,能让这位眼高於顶的章大公子主动去打招呼的女人,绝不仅仅因为姓顾。 两人走到遮阳伞前,章卓然很自然地朝顾云锦点了点头:“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云锦。” 又朝裴砚微微頷首,“裴总。” 裴砚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客客气气地寒暄了两句。 顾云锦摘了墨镜,目光在章卓然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转向他身边的柏天逸,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章卓然侧身介绍:“这位是柏天逸,我老朋友,从內地过来。这位是顾云锦,顾家二小姐。这位是裴砚裴总。” 柏天逸跟裴砚握了手,又转过来跟顾云锦打招呼,笑得一脸大方爽朗,典型的北方世家公子的做派: “顾小姐好,我叫柏天逸。刚才远远看到还以为是哪个明星来打高尔夫,走近了发现比明星还好看。” 柏天逸倒是自来熟,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几人聊起天来,柏天逸本以为像顾云锦这种富家女,搞投资无非是拿家里的钱玩玩票,聊几句就能探出底来。 结果聊了不到十分钟他就发现自己错得离谱——顾云锦从基础模型的算力部署聊到开源生態的商业模式。 从美国对华晶片禁令聊到国內替代方案的技术路线,每一个话题都不是泛泛而谈,而是有具体的数字、具体的案例、具体的判断依据。 她说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聊天气一样隨意,但每一句都刚好点在最关键的那个问题上。 柏天逸靠在椅背上,表情从玩世不恭变成了认真。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问了一个很不专业的问题:“顾小姐,冒昧问一下,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顾云锦端起气泡水喝了一口。 “二十五?”柏天逸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怀疑人生的东西。 “你刚才聊ai晶片供应链的时候,说你在华尔街做过三年——你二十二岁就在华尔街管基金了?” 顾云锦放下杯子,难得地露出了一个带著点狡黠的笑。 那个笑容和刚才对裴砚的那个微笑不一样,不是冷淡的社交面具。 “其实我今年已经二百五十岁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一本正经,语气里没有半点开玩笑的痕跡。 “其实我是修仙的,活了好几百年了。 之前一直在深山老林里闭关修炼,最近几年才下山来体验一下现代人的生活。” 柏天逸愣了半秒。 “投资这种事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几百年前我就开始做丝绸和瓷器贸易了,那时候的匯率换算比现在麻烦多了,要用银锭一点点称的。” 她继续说,“你们现在用的ai大模型,在我看来跟炼丹也没什么区別。 都是往一个黑箱子里扔东西,然后祈祷出来的不是毒药。” 章卓然已经笑出了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柏天逸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涮了,拍了一下大腿:“不是,你刚才那么认真——” “她跟熟人就这样,”章卓然在旁边补刀。 “平时装得比谁都正经,熟了之后能把人绕进沟里。” 裴砚也跟著笑了,但那个笑容底下藏著一层很薄的不自在。 他认识顾云锦这段时间,她在他面前永远是那个得体、安静、不温不火的顾家二小姐,每一句话都像被精心筛选过的,每个表情都卡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上。 他以为她就是这样的人,疏离而有距离感。 但此刻他看到她跟章卓然说话的语气,跟柏天逸开玩笑的那个笑容,忽然意识到她不是没有温度——她只是没在他面前打开过。 柏天逸终於从被涮的震惊中缓了过来,端起桌上的气泡水喝了一口,然后很郑重地看著章卓然说了一句: “我觉得她是真修仙的,不然解释不了二十五岁懂这么多。” “你確定不是因为你自己太不学无术?”章卓然说。 “这是你对兄弟说的话吗?”柏天逸捂著胸口做受伤状, “我大老远飞过来陪你打球,你重色轻友也就算了,还人身攻击。” 章卓然语气非常平静,“做人要好好学习。” 柏天逸深吸一口气,转向顾云锦,表情非常认真:“他平时话没这么多的,今天超常发挥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顾云锦端起气泡水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越过,淡淡地扫了章卓然一眼,没有接柏天逸的话茬。 海风吹过果岭,遮阳伞的边缘在风中轻轻晃动,把光影摇碎在几个人的身上。 第74章 只想当朋友 章卓然站在隨园门口,手里捧著一束花。 不是商务场合用来撑场面的剑兰,也不是敷衍了事的百合,是一束搭得很用心的香檳玫瑰配洋桔梗。 顾云锦从书房出来,看到章卓然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捧著花,表情有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紧张,而是比紧张更郑重的那种侷促。 她心里某个雷达立刻响了。 “你怎么来了?”她走过去接过花,低头闻了一下,然后放在茶几上,语气隨意得像是他只是顺路来喝杯咖啡。 但她的脑子已经在飞快地运转了——章卓然今天的这个配置,不对劲。 “之前一直忙公司的项目,你搬家这么久了我都没来得及来贺喜。” 章卓然坐下来,接过她递来的咖啡,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圈, “隨园不错,安静,適合你。” 顾云锦在他对面坐下,端著茶杯不接话,只是等著。 她太了解章卓然了,这个人越是直奔主题,前面的铺垫就会越笨拙。 果然,寒暄了几句项目进度和市场风向之后,章卓然放下咖啡杯,忽然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要和裴砚联姻了?” 顾云锦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下来。 她放下茶杯,点了点头:“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这样。” “能不能——”他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攥紧又鬆开, “考虑一下我?” 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 窗外桂花树的影子在木地板上轻轻晃动。 “章家的条件不比裴家差,你知道的。” 章卓然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在脑子里把这段话排练过很多遍,但说出来的时候还是乱了节奏, “我爸虽然不是东西,但我现在已经相当於是跟他分了家,我自己能给自己做主。” “我的身家你也清楚,公司股权结构都可以公开透明——你要是愿意,婚后我不会干涉你的任何决策。” 你不用处理什么婆媳关係,也不用看长辈脸色,你嫁给我,过的还是和现在一模一样的生活,只是多了一个不会拖你后腿的人。” 顾云锦把咖啡杯放下,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顾云锦欣赏章卓然,真心实意地欣赏。 这个人有能力,有格局,做人做事都拎得清,在豪门二代里属於凤毛麟角的存在。但欣赏归欣赏,帐归帐。 “卓然,”她开口了。 “我问你一个问题。我们现在是朋友,也是合作伙伴。” “ai项目上我投了你,我们一起在做一个很有前景的事情。这种关係,你觉得舒服吗?” “当然舒服。”他说,不太確定她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也觉得舒服。”顾云锦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 “你不跟我谈风月,我不跟你谈条件。我们谈的是项目,爭的是方案。 互相拍桌子也不伤感情,因为这种关係的基础是利益——利益是最牢固的东西,比什么都靠得住。” “你觉得我们当朋友怎么样?一辈子的那种。一起挣钱,一起做项目,你公司上市那天我去给你敲钟,这种关係,稳不稳?” “稳。” 他说,但声音已经不那么有底气了,因为他隱约猜到了她下一句话要说什么。 “但如果当了夫妻,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顾云锦的目光很坦诚。 “尤其是豪门联姻,两个大家族搅在一起,夫妻关係就成了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今天你爸那边有个项目要跟顾家合作,明天我爸这边有个决议需要章家支持。 我们在董事会上爭得面红耳赤,回家还怎么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喝咖啡? 你觉得以你我的性格,能忍多久?一年?两年?等利益衝突把感情磨光了,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说句实话,不管哪个女人嫁给你都会很幸福。你为人我知道,人品过硬,表里如一。但是我不行。” 顾云锦看著他的眼睛,“我这个人,习惯把利益和感情分得很清楚。在商场上我可以跟你並肩作战。 但联姻不一样,联姻是把所有东西搅在一起——感情、利益、家族、面子,搅到最后什么都分不清了,我不想到时候翻脸,连你这样一个朋友都留不住。” 章卓然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把压在心里很久的一块石头终於搬了出来,结果搬出来之后发现砸在自己脚上了。 他盯著茶几上那束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闷闷地说了一句:“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接受你的投资。” “因为拿了你的钱,就不能追你了。追不到也就算了。 以后还得跟你开会,跟你匯报项目进度,看你在董事会上挑我方案的毛病。这对我太残忍了。” 顾云锦笑了一声,“你现在退股也来不及了。 你的公司、你的项目、你的团队,哪一个环节没有我的钱在里面转? 我们这条船已经绑在一起了,解都解不开。当朋友绑在一起是最好的,一起挣钱,一起分帐,谁也不欠谁。 万一分了,也就是財產分割的事情,多简单。 当夫妻——你想想那个画面,董事会开完接著开家庭会议,股东表决完接著夫妻表决,你累不累?” 章卓然语气无奈 “行吧。看来我只能做你的一辈子朋友了。” “一辈子朋友,很好了。” 第75章 要结婚了 《与璀璨同行》的製作进度表贴在黎春静办公桌正对面的墙上,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每一期的剪辑节点、宣发排期和平台对接人。 老马摆了一段时间的烂之后终於彻底离职了,顾云锦没有挽留,批了两个字“批准”,连句號都没打。 顾云锦临时提拔了一个副总暂时来管这些事情。 黎春静这段时间终於体会到陆肖说的那种“千头万绪但每一根线都攥在自己手里”的感觉。 她现在的日程表上几乎没有空白格。 早上七点到片场盯棚內录製,中午跟方总和剪辑组开碰头会,下午处理平台方的排播反馈和品牌赞助的物料审核,晚上回隨园向顾云锦匯报项目进度。 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消息列表永远翻不到底。 有一次她凌晨两点还在回宣发对接群的消息,打完最后一个字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银行里最新的余额通知,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 原来银行卡里的数字可以大到让人心安,这种感觉她以前从来不知道。 就在她忙到几乎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妈和一个妹妹的时候,周秀兰的电话打了进来。 黎春静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手指在半空中悬了一下。 她接起来,周秀兰的声音还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说她准备结婚了。 过几天两边儿女一起吃个饭认识一下,算是走个形式。 “春静,你能不能来?就当给妈一个面子。” 黎春静靠在片场外面的走廊墙上,揉著发胀的太阳穴说:“我们已经断绝母女关係了。法院判的,你不记得了?” 周秀兰的声音一下子哽咽了,说她知道她不配当妈,这些年她对不起春静,她也不敢求原谅。 就是觉得这辈子也就这么一次了,老郑是个老实人,她就想过几天安生日子。 她说她知道她偏心眼偏得厉害,她对不起春静,但现在这个事跟她爸死的时候一样,是这一辈子就一回的事。 黎春静握著手机沉默了很长时间,但她最终还是说了一声“好”。 找了个周末的下午,黎春静开车回了老房子。 她带了点水果和营养品,进门的时候周秀兰正蹲在客厅地上擦茶几腿。 看到她进来赶紧站起来,嘴里说著“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黎春静把东西放在茶几上,环顾了一圈。 母女俩坐下来,尷尬地寒暄了几句。 周秀兰长长地嘆了口气:“你妹——那天之后,我打了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带那个男的回来,说要拿我的彩礼钱去还她的帐,说妈你再嫁一次,给女儿换个活路。我当时——我当时真觉得这辈子白活了。” “然后呢?”黎春静问。 “然后我就打了她,从小到大没有动过她一根手指头,那天抄起扫帚就打了。” 周秀兰的眼睛红了,嘴唇哆嗦著,但下面说出来的话让黎春静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可是打完之后我就后悔了,晓晓从小到大没有挨过打,那天她哭成那个样子,跪在地上抱著我的腿说妈你別打了,我就——我就打不下去了。” 黎春静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很轻的磕响。 “我没有报警。” 周秀兰又说,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你上次让我报警,我没有。晓晓她——她已经背了徵信的污点,我怕再给她添上案底,这孩子这辈子就真的毁了。” 黎春静靠在沙发背上,忽然笑了一声。 她真的觉得这世界上有一种悲哀,你站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但你永远无法叫醒一个心甘情愿溺死在爱里的人。 “妈,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 “不是因为黎晓晓坏,是因为你从来不让她为自己的坏付出代价。 她花光了我的钱你没拦,她给我下药你配合,她把你拿去换彩礼你还心疼她挨打。 你以为你在爱她,你是在拿我去给她陪葬。” 周秀兰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高声哭嚎,只是低著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那件大红色的新外套上。 “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是应该的。我也不敢求你说原谅,你只要能来吃顿饭,让老郑家那边看著体面——” “我不去,你让黎晓晓去吧。” “那个老郑,你们怎么认识的?”她问,语气比之前放平了一些。 周秀兰愣了一下,两只手又开始绞围裙边。 “跳舞认识的。就是在公园那个老年交谊舞队,你也知道妈这几年每周都去跳。”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终於不那么抖了,甚至带了一点微弱的、不好意思的笑意。 “老郑人挺好的,比我大几岁,退休前在税务局上班,丧偶好多年了。 家里面两个孩子都成家了,工作也好,一个在医院一个在银行。 他每个月退休工资不少,自己留一部分,给我五千块钱,让我负责家里的伙食开支,其他的不用我操心。” “五千块钱,负责伙食开支。”黎春静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然后抬起眼看著周秀兰, “妈,你是嫁过去,不是过去当保姆。你现在每个月退休工资两千出头,加上我给你的赡养费,一个人过日子绰绰有余,用得著去给別人买菜做饭?” “不是保姆——你怎么说得这么难听。”周秀兰急了, “老郑他对我好,我们说得是两个人相互扶持过日子,而且孩子们都大了也不跟我们一起住——” “相互扶持?他给你五千块钱,你负责一大家子的吃喝,这叫相互扶持?” “你要是去家政公司掛个名当住家保姆,买菜做饭洗衣服,一个月工资也不止五千。 而且保姆不用跟僱主领证,你现在跟他扯证,搬到人家家里去住,拿著五千块钱,管一家人的饭,还觉得自己找到了归宿?” 周秀兰低下头不说话了。 黎春静很快反应过来一点,世界上没有免费的晚餐。 “他家里的孩子不同意你们领证,对不对?” 周秀兰不说话了,黎春静又接著问道。 “所以他们想了个折中的办法,把两边孩子叫在一起吃个饭,走个过场。” “说得好听叫认识认识,说得难听就是让你们俩非法同居——没有证,你搬过去,给他管吃管喝,他给你五千块钱。” “万一他哪天身体不好了,你还得照顾他。” 他哪天死了,他的儿女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扫地出门。到时候你怎么办?回来找黎晓晓? 你觉得黎晓晓会让你住她家吗?还是你指望我再给你养老?” 就在这时候,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忽然被拉开了。 黎晓晓从里面衝出来,穿著睡衣,头髮乱蓬蓬地堆在头顶,脸涨得通红。 她显然一直在房间里听著,听到现在终於忍不住了。 “黎春静你够了!你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 妈找到好人家了你眼红是吧?你自己被费杨甩了,看不得別人结婚是吧? 你现在不是跟我们家断绝关係了吗?断都断了你还回来干什么?你以为你谁啊? 你就是看不得我们好,怕妈嫁了人把老房子留给我不给你是吧! 还有你那点破事,以为別人不知道?差点都结婚了,人家费家还是不要你!” 黎春静站起来,她走到黎晓晓面前,抬手扇了两个耳光。 第一掌脆生生的,黎晓晓整个人被打得偏过脸去,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第二掌已经落下来了,更响,更用力。 黎晓晓尖叫著往后踉蹌了两步,撞在走廊的门框上,捂著脸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第一个耳光,是因为你欠我的钱至今没还完。” “第二个耳光,是因为你没资格提费杨。我被他妈闹到公司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在用我的钱买包。” 黎晓晓捂著脸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走廊门框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角渗出一丝血。 周秀兰衝过来挡在黎晓晓前面。 她不是要替黎晓晓还手,她只是下意识地护住,像一只母鸡张开翅膀,全身都在发抖,眼睛红得快要滴血,嘴里反覆念叨著。 “別打她,別打你妹妹”。 黎春静看著她们——一个捂著脸躲在母亲身后哭,一个张开双臂护在前面。一模一样的站位,一模一样的剧本。 她从小到大看了无数遍,早就应该猜到会是这个结局。 “妈,你没救了。”她说。然后拿起鞋柜上的包,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闪了一下,然后亮了,把她下楼的背影拉得很长。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听到身后传来任何挽留的声音。 黎春静靠在车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她想,有些人不是没有机会被救,是她们自己选择了不被救。 周秀兰选择了黎晓晓,就像黎晓晓选择了自私,而她选择了往前走。 她握著方向盘,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我不会再回来了。 第76章 需要锻炼 顾云锦坐在隨园书房的宽大扶手椅里,平板电脑上开著黎春静发来的周报。 周报写得很详细——拍摄进度、宣发数据、平台对接、品牌赞助、团队人员变动、下周排期、风险预警,每一项都条理分明,数据翔实,连括號里的备註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她看完之后把平板放到一边,靠在椅背上。 黎春静是个人才,这一点从她提出“把陈璀变成陈璀一家”那个方案的时候,顾云锦就確认了。 不是那种按部就班的人才,是那种能在信息不完备的情况下做出正確判断、在高压环境下快速成长的人才。 但越是这种人才,越需要时间来磨。 现在把《与璀璨同行》整个项目交给她,太大了。 不是她能力不够,是她的经验厚度还撑不住这个体量。 宣发、製作、商务、平台关係、团队管理、供应链搭建——每一条线拉出来都是一个独立战场。 黎春静能在其中两三条线上做到优秀已经超出预期,但要同时把控所有战线,还需要时间。 顾云锦在脑子里把黎春静最近的表现快速过了一遍——老马摆烂之后,她一个人顶了製作统筹和宣发两条线,跟平台方的对接也没掉链子。 但她毕竟经验不足,之前做財务的底子让她在数据和成本控制上有优势,但在团队管理和跨部门协调上还欠火候。 上次开会,方副总提了一个关於第二季衍生品开发的方案,黎春静没有立刻接住。 而是顿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那几秒的停顿放在普通员工身上完全正常,但放在一个要独立扛项目的人身上,就是差距。 她需要更多时间,也需要更多歷练。 但《与璀璨同行》不等人,赞助商排著队来,平台方在催第二季的意向,衍生品牌的设计方案已经过了初审,供应链那边等著签合同——这些事情堆在一起,不能等她慢慢成长。 猎头那边倒是发来几个候选人。 第一个履歷很漂亮,但面试的时候顾云锦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在谈到內容把控时不停地用“我觉得观眾会喜欢”这种句式,没有一次提到过数据分析或用户调研。 顾云锦在面试结束之后跟猎头说“这个人不合適”。 第二个更离谱,上来就说“综艺这东西本质上是快消品,赚一波就走”,恨不得把“短视”二字刻在额头上。 她把猎头髮来的简歷挨个翻了一遍,然后在猎头的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 “这三个都不行,继续找。我要的是能长期跟著项目走的人,不是什么待两年就跑的跳板。薪资可以再往上提,但人必须对。”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窗外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她忽然想到周霽——云鯨资本搬回国內之后,她手里可调动的资源会更大,这个平台足够吸引到真正有野心的人。 现在的问题是找到那个人,然后说服对方加入。 她拿起手机给黎春静发了一条消息:“周报看完了,做得不错。方副总那边你多配合他,多学多问。这个项目之后,你会有更好的位置。” 她知道黎春静看到这条消息会更有干劲,因为她们是一类人——不需要被哄著捧著,只需要被给到足够的空间和信任,就能把自己逼到极致。 今天没有了哈哈哈,明天又来看得了。 第77章 別打主意 贺嘉伟这几天心情非常不好。 他原本以为和顾家联姻这件事十拿九稳——他爸亲自出马,两架专机排场拉满,大横集团百分之五的股份当彩礼,这诚意放眼整个商界都找不出第二家。 结果呢?顾家那个老头子一句“小女已经有安排了”就把他爸打发了,连顿像样的饭都没留。 他贺家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更让他窝火的是,他连顾云锦的联繫方式都搞不到。 他在群里偷偷问了一圈,有人说顾家二小姐刚从国外回来,圈子里根本没人有她的微信; 有人给他推了一个名片,加上去一看是个微商號。 他花了三天时间在网上搜顾云锦的名字,除了几条跟顾氏集团有关的企业信息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社交帐號,没有生活照,没有緋闻八卦,乾净得像个假人。 在这个连豪门老太太都在网上分享日常的年代,一个二十六岁的豪门千金在网上连张自拍都没有,这不是低调,这是反人类。 他窝在自家別墅的沙发上,越想越不甘心,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要不要找人牵个线? 要不要製造个偶遇?再不行就使点手段,先把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顾家不认也得认。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思路可行,拿起手机就给平时一起玩的几个狐朋狗友打电话,问有没有靠谱的渠道能“搞定”这种事。 电话打到第三个的时候,贺大横推门进来了。 贺嘉伟还没反应过来,手机就被他爸一把夺过去摔在沙发上。 “你是不是嫌你爹死得不够快?”贺大横站在客厅中央,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那种“老子怎么会生出这种蠢货”的绝望, “顾振兴是什么人?大海城顾家的掌门人,昭阳会的创始成员,整个地產圈谁见了他不得客客气气叫一声顾老哥? 你爸在他面前都得自称一声老弟,你倒好,想把人家女儿生米煮成熟饭? 你以为顾云锦是你在酒吧里可以隨便搂的那种女孩?还是你那些能用钱砸躺下的嫩模明星? 我告诉你,你平时在外面怎么玩我不管,招惹几个女人花点钱摆平都不是事——但顾云锦不行。 她是顾振兴的女儿!大海城顾家的二小姐!你动她一根手指头试试? 那不是你一个人的事,那是贺家跟顾家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你爸是有钱,但你看看我这个身家,在顾振兴面前还不是得客客气气? 顾家不是大街上隨便什么暴发户?人家在维多利亚港顶上有楼的时候,你爷爷还在老家种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你觉得你那些下三滥的手段能瞒得过谁? 贺嘉伟被他爸骂得整个人都蔫了。 他从小被惯坏了,贺大横对他两个哥哥都是棍棒教育,唯独对这个老来得子的小儿子宠得没边,从小到大要什么买什么,犯了错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他爸看他的眼神是真的动了火——不是恨铁不成钢的火,是“你再作下去连我都保不住你”的后怕。 贺大横骂完之后站在客厅中央喘了几口气,然后把手机捡起来扔回给贺嘉伟:“你给我老实待著。 这段时间不许再提顾家的事,不许去找顾云锦,不许跟任何人说你想追她。等风声过去再说。还有——” 他顿了顿,“雪城那边的度假村刚开业,你去住几天放鬆放鬆。 叫上几个靠谱的朋友,別带那群狐朋狗友。记住,安分点。 你上次输了八百多万的帐还没平,你要再惹事,別怪我停你的卡。” 贺嘉伟一听“停卡”两个字,立刻老实了。 他点点头,拿起手机翻通讯录,挑了几个还算靠谱的哥们发了消息。 然后靠在沙发背上,把顾云锦那张晚宴上的侧脸照又翻出来看了一遍,咬了咬后槽牙,退出相册,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 行吧,先去雪城玩几天。至於顾云锦,以后再说。 第78章 南镇全 南镇全是雪城分公司的老总,在大横集团干了十几年,从工地上的技术员一路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是真本事。 大横集团主要做地產,雪城这么大的市场,能坐上分公司头把交椅的都不是等閒之辈。 南镇全在这行摸爬滚打半辈子,什么难啃的地块都啃过,什么难缠的部门都缠过,但要说最难伺候的,永远是贺家本家的人。 通知是总部那边直接发下来的:三公子贺嘉伟要来雪城“巡视”,住宿安排在集团旗下的度假村。 通知后面还附了一份隨行人员发来的注意事项,南镇全打开一看,眉头就皱起来了——从接机车辆的空调温度到房间內鲜花品种,从餐食的食材產地到游泳池的水质標准,光是泳池一项就列了好几条: 必须是无边际泳池,水温恆定在二十八度,不能用自来水,必须用矿泉水,牌子指定了法国依云。 “三公子要来,规格按最高的来。”南镇全坐在会议室主位上,语气很平,但下面的人没有一个敢掉以轻心。 谁都知道贺家人的排场有多大。尤其是贺家大公子贺嘉栋,那位的讲究程度在整个集团內部都是出了名的——最討厌等电梯,不管去哪个分公司,都必须保证电梯隨时开著门等他。 上次贺嘉栋去南化分公司视察,那边专门安排了八个人统筹电梯,两个人守在电梯口按开门键。 两个人在中控室盯著监控实时匯报大公子走到哪了,两个人在备梯待命防止电梯出故障,还有两个人在车库电梯口举著对讲机跟上面的同事同步步速。 就为了让大公子从下车到上楼全程没有任何停顿。 三公子贺嘉伟的名声,南镇全也有所耳闻。 这位小少爷比他大哥倒没那么变態,但排场方面的讲究一点不少,花样还更花哨。 接下来整个雪城分公司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进入了高度战备状態。 保洁组把度假村別墅从里到外擦了三遍,厨房按照隨行人员的菜单把食材一份一份地空运过来,连三公子可能路过的一条景观小径都重新铺了石子。 南镇全亲自负责泳池的事, “把水放了。池壁用专业清洁剂擦三遍,不能留任何水垢。” 他捲起袖子蹲在池边,用手指摸了一下池壁的瓷砖接缝,然后抬头对工程部的人说, “这条缝重新打胶。三公子下来游泳,不能看到任何瑕疵。” 矿泉水一卡车一卡车地运进度假村,南非镇全带著几个员工蹲在池边一瓶一瓶地拧开依云的瓶盖往里倒。 有人提议直接用电钻在瓶盖上打孔,被他瞪了一眼说瓶盖屑掉进水里你来捞? 三公子喝的水是依云,三公子游的水也得是依云,而且必须是一瓶一瓶拧开的依云——这不是讲排场,这是讲態度。 他亲自盯著水温计,確保恆温系统把水温锁在二十八度,误差不超过零点五度。 池边的毛巾叠成整齐的方块,浴袍掛在一尘不染的衣架上,连拖鞋的摆放角度都调整了三遍。 南镇全站在泳池边,看著那一池晶莹剔透的矿泉水在阳光下泛著粼粼波光,觉得这件事虽然荒唐,但至少他做到了极致。 终於,三公子的车队到了。 贺嘉伟从劳斯莱斯上下来,穿著一件白色卫衣,怀里抱著一条法斗。 南镇全迎上去,亲自带路,陪他走到无边际泳池边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贺嘉伟摘下墨镜,低头看了一眼那池在阳光下泛著晶莹光泽的矿泉水。 南镇全站在旁边,等著三公子说一句“不错”或者“辛苦了”——他不是贪图夸奖,他只是觉得做到这个份上,至少该有一个基本的认可。 贺嘉伟蹲下来,把手里的法斗放进泳池。 那条狗在矿泉水里欢快地扑腾起来,狗刨式游了好几圈,耳朵在水面上甩来甩去,溅起的水花落在池边的依云瓶子上。 贺嘉伟蹲在池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对隨行的助理说: “行了,布丁也运动够了。去下一个点吧。”说完抱著狗转身就走了。 南镇全站在泳池边,看著那池被狗扑腾过的矿泉水,水面还在阳光下泛著细碎的光。 他身边的几个员工都不敢说话,偷偷瞄他的脸色,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像是在一瞬间想通了什么,又像是在一瞬间彻底失望了。 他倒不是心疼那些矿泉水。 依云再贵,放满一个泳池也就几万块,比起大横集团在这个度假村上的投入不过是九牛一毛。 他站在那里想起的是他这十几年——为了拿地跟人拼酒拼到胃出血,为了赶工期睡在工地货柜里,为了摆平一个验收环节在国土部门的门口从早上八点站到下午六点。 他为大横集团做的一切,到头来还不如三公子的一条狗游几圈矿泉水泳池。 三公子甚至没正眼看过那个泳池,就像他从来没正眼看过南镇全这个人,或者说,根本没觉得他们之间是同一种生物。 他把手里那瓶还没倒完的矿泉水拧紧盖子,放在泳池边上,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他不干了,给这种人卖命,不值得。 第79章 猎头推荐 顾云锦收到猎头髮来的最新简歷时,正靠在隨园书房的沙发里翻看《与璀璨同行》第三期的粗剪成片。 她按下暂停键,点开简歷,看到“南镇全”三个字,目光往下扫了几行——大横集团雪城分公司总经理,入职十五年,从工地技术员做到一城老总,经手的项目从住宅开发到商业综合体,操盘过雪城最大体量的旧改项目。 离职原因写的是“个人职业规划调整”。 猎头那边大概是怕她不够重视,特意在邮件里加了一大段推荐语,措辞之热烈在这个行业里相当罕见 ——“顾小姐,南镇全这个人真的非常难得。 地產行业能混到区域老总级別的人不少,但大部分是靠关係靠站队靠熬资歷。 他是实打实从一线打上来的,工地蹲过,拆迁谈过,政府衙门跑过,营销中心开盘的时候他在现场盯过沙盘。 他管过的项目没有烂尾的,他带过的团队离职率是全集团最低的。 而且这个人不是那种只会执行没有想法的人。 顾云锦把推荐语看了两遍,然后关掉邮件,重新打开简歷,盯著履歷表上那几行字陷入沉思。 地產行业一城老总,这个级別的人物,能力当然不容小覷。 能在大横集团这种以狼性文化闻名的企业里从底层爬到区域一把手,还能坐稳十几年,此人的抗压能力、执行力和管理能力一定是顶尖的。 而且猎头说得对——他带过的团队离职率全集团最低,说明这个人会管人,能留住人。 这在管理上是最稀缺的品质。 但问题是,她做的是传媒娱乐行业。地產和传媒娱乐,隔得太远了。 地產的逻辑是重资產、长周期,一块地从拿下来到房子卖出去能拖三五年,每一个环节都被政策、资金和工期捆得死死的。 传媒娱乐不一样,《与璀璨同行》从立项到上线只用了几个月,整个节奏快到她有时候都觉得喘不过气。 而且地產的管理对象是工程师、项目经理、施工单位。 传媒娱乐的管理对象是製片人、导演、艺人经纪、宣发团队——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用同一套管理方法,不一定能转得过来。 她的时间很宝贵,不想花在试错上。 她把平板放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桂花树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洒在隨园的草坪上。 她沉默了大约两分钟,然后拿起手机给猎头回了一条消息:“安排面试,我亲自见。” 不是因为猎头的推荐语说服了她,是因为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云鯨资本已经搬回国內,文化產业基金的品牌孵化板块正在启动,供应链和电商运营都需要一个能在重资產和复杂流程中统筹全局的人。 她的团队里不缺少內容人才——但所有內容之外的“重”东西——供应链的搭建、品控体系的建立、仓库和物流的管理、与代工厂的合同谈判——这些她手下没有人真正懂。 她自己?她可以学,但她没有时间样样都学。 地產出身的人,管的就是这些东西。 如果这个南镇全真的像猎头说的那么厉害,那他跨行业的学习能力应该是够的。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不能接手星耀传媒的部分,把品牌孵化这条线交给他,也绝对够了。 她坐回书桌前,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问题,准备面试的时候问。 这些问题和她之前面试综艺製片人时完全不同——没有一句关於內容创作,全是关於供应链、品控、跨行业適应的。 她打算先用这些问题试试这个人的底子,如果他能接住,再往深了谈。 如果接不住,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第80章 南镇全面试 南镇全的离职手续还没办完,新工作的面试通知就先到了。 电话是猎头打来的,语气殷勤得让他有点不適应: “南总,大海城那边有家公司对您非常感兴趣,想请您过去面谈。 机票酒店全包,头等舱,五星级,费用全报。” 南镇全问什么公司,对方只说是一家新锐资本集团旗下的文化传媒公司,老板亲自面试。 他掛了电话,心里盘算了一下——反正离职手续卡在集团审批环节还得磨一阵子,去大海城看看也无妨,就当散心。 飞机落地大海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南镇全对大海城的印象一直停留在维港夜景和太平山顶的豪宅。 但接机的专车没有往市中心开,而是绕进了一片他叫不上名字的湿地公园。 车在蜿蜒的木栈道尽头停下来,一座全玻璃结构的茶室嵌在芦苇盪深处,四面落地窗,视野开阔。 私密性极好,目光所及之处除了芦苇和水鸟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南镇全心想,这地方选得有点意思。 然后他推开茶室的门,看到了坐在茶桌后面的顾云锦。 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真丝衬衫,头髮隨意挽在脑后,面前摆著一套功夫茶具,正在用茶针拨茶饼。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朝他微微点了一下下巴:“南总,请坐。” 南镇全的第一反应是站在门口愣了两秒,然后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確认这间茶室里没有其他人。 他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失望——眼前这个女人看起来顶多二十来岁,比他手下的项目经理还要年轻。 他脑子里迅速闪过几个画面:贺嘉伟蹲在泳池边把狗放进矿泉水里的背影;贺大公子专门安排八个人统筹电梯就为了不等一秒钟的荒唐; 大横集团年会上一排贺家人坐在主桌上,每个人面前摆著从法国空运来的专属餐具。 他对这些富二代的耐心已经在那池被狗扑腾过的矿泉水里耗尽了。 他坐下来,接过茶,態度礼貌但疏远,心里已经在盘算怎么儘快结束这场面试,回头给猎头回个电话说行业不对口,就此翻篇。 顾云锦倒掉第一泡茶汤,重新注入沸水。 她抬起头看著南镇全。 “南总,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 又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富二代,跟贺嘉伟没什么区別,坐在你面前装模作样地泡茶,其实连你的简歷都没认真看过。” 顾云锦把泡好的茶推到他面前, “很多人第一次见我都会这么想。我的年龄,我的性別,我在顾家最不受宠的那个位置——每一样都能让人戴上有色眼镜。 但你在大横集团做了十五年,从工地技术员做到雪城老总,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表面上的东西,往往最不值钱。” 南镇全没有说话,但他放下了心里那个“隨便敷衍几句就走”的打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顾云锦趁他喝茶的间隙,不紧不慢地说了下去。 她说星耀传媒目前在做一档s+级素人真人秀,已经上线了,数据很好,第二季的意向也拿到了,但这只是第一步。 后续她要做的是一整个內容电商的闭环——服装、首饰、美妆,全部自己做品牌,用综艺做宣传平台,用电商做销售渠道。 她需要一个能统管整个星耀传媒、同时把这个闭环从零到一搭建起来的人。 她把话停在这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给他消化的时间。 南镇全放下茶杯,沉默了几秒。 他本来已经打定主意要走了,但现在他改主意了 ——不是因为她的项目打动了他,是因为她说的那句“表面上的东西,往往最不值钱”。 他自己就是从最底层爬上来的,他太知道被表面东西误判的滋味了。他决定至少认真听完。 “顾小姐,”他开口了,语气比之前认真了不止一个档次, “我不懂传媒,也不懂娱乐。你让我坐这个位置,我最担心的不是学不会,是隔行如隔山。 但我可以告诉你我在雪城是怎么做的,你自己判断我行不行。” 接下来將近一个小时,南镇全没有夸夸其谈,也没有用任何花哨的管理学术语。 他把雪城旧改项目从头到尾拆了一遍——从拿地阶段怎么跟政府部门博弈。 到拆迁阶段怎么平衡开发商和几百户业主之间的利益衝突,再到建设阶段怎么统筹几十个供应商的进场节奏、怎么控制成本、怎么保证工期不拖延。 他说的每一件事都有具体的数字和具体的案例支撑,说到最后他从隨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自己整理的雪城旧改復盘报告,推给顾云锦: “这是我离职前写的,本来是想留给继任者做参考。 里面有我在大横十五年踩过的坑和总结的经验。 管理这件事,不管哪个行业,说到底就三样——管人、管事、管钱。 管人是相通的,管事是相通的,管钱更是相通的。 至於行业知识,我当年进大横的时候连图纸都看不懂,半年之內我把工地所有工种的操作规程背得比项目经理还熟。” 顾云锦接过那份復盘报告,翻了几页。 纸张边缘有些磨损,里面的內容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笔记和手绘的流程图,每一页都有修改的痕跡。 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合上报告,抬起头看著他。 “南总,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我要你在三个月之內把品牌孵化的供应链搭起来——代工厂、品控体系、仓储物流、电商运营——你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先跑工厂。把所有能做小批量柔性定製的代工厂全部走一遍,看设备、看品控流程、看老板的配合度。 不坐在办公室里听匯报,自己下车间去看。 然后从里面挑三家做备选,每家先试一单小货,验品控、验交期、验售后响应速度。三个月够跑完第一轮了。” “可以了。”顾云锦说。 她端起茶壶给他续了一杯茶,动作比之前多了一层隨意的亲切感,像是在招待一个已经確认合作的伙伴。 她告诉他待遇和入职细节,说了那个数字。 南镇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了一声“好”。 南镇全不是怕累,也不是怕从头学起,他只是不想再给一个不值得的老板卖命。 眼前这个女人,年轻,但不轻浮;说话直接,但不刻薄。 她从头到尾没有画过一张大饼,只是把该摆的条件摆在桌面上,让他自己判断。 顾云锦靠回椅背,端起自己那杯茶,看著南镇全把那份復盘报告收回公文包。 湿地公园的夕阳从落地窗涌进来,把茶室染成一片金褐色。 她的思路和所有老板一样——先用著。星耀传媒需要的是一个能统管全局的人,这个位置她面试了好几轮都没找到合適的,南镇全能不能胜任,没有人能保证。 但她不担心。 行,她手里就多了一员大將。不行,就像老马一样,换一个就是了。 猎头那边的人选还排著队,她不缺备选。 第81章 正式离职 柳副总坐在办公室里,盯著oa系统里南镇全的离职审批流程看了好一会儿,滑鼠悬在“批准”按钮上,迟迟没有点下去。 他今年五十出头,在大横集团管了快十年人事,见过太多人来人走,但南镇全这个名字让他觉得格外惋惜。 南镇全这种人是大横真正的骨干,走一个就少一个。 他想了想,没点批准,而是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给南镇全打了个电话。 “镇全,是我,老柳。” 电话接通之后他开门见山,“你的离职申请我看到了。我先跟你说个事——你先別急著掛。 总部这边已经通过了你的晋升决议,集团常务副总,调令下周就下来。你现在走,等於把这份调令直接扔进垃圾桶。这个位置多少人盯著,你应该比我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南镇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柳副总心里咯噔了一下: “柳总,这些年谢谢您的关照,这份知遇之恩我一直记著,但这次真的不用再劝了。” “为什么?就为了三公子那条狗?” 柳副总把靠背往后一仰,语气里带著一种“大家都是成年人能不能別这么衝动”的无奈, “那事我也觉得荒唐,但犯不著拿自己的前程赌气。 调令下来你就是集团核心层,级別比我还高半级,以后三公子想让你给他狗放水你都可以不理。” “不是赌气,我在大横十五年,最忙的时候半年没回过家,胃出血住了三次院。 说实话,我从来没有因为苦和累抱怨过一句。 但最近这段时间,总觉得浑身没劲。每天早上起来,想到要去公司,要处理那些跟项目本身无关的烂事,心里就跟压了块石头一样。 这种状態我自己最清楚——不是累,是心死了。” 柳副总张了张嘴,想再劝几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能干到南镇全这个级別的人,如果不是已经把所有利弊都算得清清楚楚,是不会轻易说出离职的。 “想好去哪了?”柳副总问。 “想好了,换个行业,从头再来。” 柳副总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嘆了口气。 “行,那我就不拦了,但是你记著一件事——什么时候想回来了,给我打个电话。大横的大门永远给你开著。” “谢谢柳总。” 掛了电话,柳副总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他坐直身子,点开oa系统,在南镇全的离职审批上点击了“批准”。 又走了一个能干的人。 雪城公司人事那边磨了好几天,最后把离职表推到他面前的时候还半开玩笑地说了句“南总,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把这张表碎了我可以当没看见”。 南镇全笑了笑,拿起笔签了字,笔锋乾净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消息传得比他预想的快。 他还没来得及从人事办公室走回自己的车位,手机就开始震个不停。 第一个打进来的是南华区域的老赵,开口就是“南哥你疯了?大横现在什么势头你不知道?行业形势一片大好,你这时候走?” 第二个是东华的老钱,语气更急,说你都干到雪城老总了,再熬几年就能进集团核心层,有什么想不开的非得在这节骨眼上辞职。 南镇全站在写字楼大堂外面的台阶上,看著雪城灰濛濛的天空,把手机贴在耳边挨个回復。跟老赵他说“不是衝动,想很久了”,跟老钱他说“核心层我就不指望了,留给年轻人吧” 当晚,以前跟过他的一帮老部下硬把他拉出来喝酒。 南镇全进门的时候大傢伙都站了起来,齐刷刷地喊了一声“南总”,叫得他心头一热。 他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端起第一杯酒环顾了所有人一圈,说:“今天我不是什么南总了。 离职手续办完了,从明天起我就是无业游民。这杯酒,谢谢兄弟们这些年跟我风里来雨里去。” 仰头干了,桌上安静了几秒,然后七嘴八舌的声音炸开了。 工程部的小赵最年轻也最沉不住气,端著酒杯站起来说南总我说句不该说的,三公子那事確实太他妈欺负人了。 但您这么就走了多可惜,雪城的盘子是您一手带起来的,您走了这摊子交给谁? 市场部的小林也跟著点头说现在地產行业这么好,大横的股价一直在涨,您这个级別的老总何苦要在这个时点上裸辞。 南镇全听著这帮年轻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劝他,每个人说的都有道理。 他把酒杯放下来,看著桌上这些面孔——每一个都是他亲自招进来、亲手带出来的。 他带他们这些年,离职率全集团最低,不是靠高薪,是靠真心换真心。 “兄弟们,”他开口了, “三公子那条狗游矿泉水,说到底就是个导火索。真正让我想走的是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你们在大横待久了就知道,这个集团从上到下就是贺家的私人提款机,我们这些在外面拼死拼活的人,在贺家人眼里连瓶矿泉水都不如。” “我要换个行业。去做传媒娱乐,去大海城。 听起来挺荒唐的,对吧?但我想试试。当年我从技术员转管理岗的时候,不也被人说不行?干著干著就会了。” 小赵第一个皱眉:“大海城?南哥,那边房价多高你不是不知道,寸土寸金的地方,一套房子压死人。你这拖家带口的——” “对方提供住宿。”南镇全打断他,嘴角难得浮起一点笑意, “別墅,不是宿舍,不是公寓,是独栋別墅,老板亲口说的,入职当天就能入住。” 桌上安静了半秒,然后炸开了锅。 “別墅?大海城的別墅?南哥你这是碰上什么神仙老板了?” “不会是骗子吧?哪有这么好的事?” 南镇全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不是骗子。面试是人家老总亲自面的。”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我老婆那边,等我先过去稳定下来,她就带著孩子一起搬过去。 户口的问题老板也承诺帮忙解决——大海城的户口有多难拿你们都知道,但人家说能办,我就信她。” 这话一出,连最替他著急的小孙都不说话了。 在座的都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的成年人,太知道“解决户口”这四个字在大海城意味著什么。 那是拿钱都砸不出来的东西,能轻描淡写说出“帮忙解决”的人,背景和诚意都不需要再多问了。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赵端起酒杯站起来打破了沉默:“那行,南哥,不管以后你做什么,你永远是我师傅。等我去大海城出差,你得让我住你那別墅。” 南镇全笑著跟他碰了杯。气氛终於缓过来一些,大家开始轮流敬酒,说说这些年一起扛过的工期、一起熬过的夜、一起在工地门口那家麵馆吃过的早餐。 第二天一早,他拎著简单的行李站在小区门口等专车来接。 他靠在座椅上闭起了眼睛,大海城,別墅,新行业,老婆孩子的户口——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最后匯成一个念头: 这把年纪还敢从头再来的人不多,但他南镇全算一个。 第82章 赛车 裴砚对顾云锦的態度,礼貌、客气、保持著一个联姻对象该有的体面距离。 不主动也不怠慢,该出现的场合一定出现,该花的钱一分不少。 他以为顾云锦也一样,大家都是明白人,不需要演什么深情戏码。 直到这次出海。 他约她出海,本质上是一场社交任务。 裴砚提前做了安排,游艇、香檳、午餐,一切妥当,只需要顾云锦在船上待够两个小时,任务就算完成。 顾云锦如约而至,穿了一件白色的法式茶歇裙,头髮半扎著,站在码头边朝他微微点头,看起来就像一本装帧精美的书,封面上写著“合格”两个字。 裴砚挑的是一艘新入手的双体帆船,纯白船身,柚木甲板,停在码头上被海风吹得轻轻摇晃。 裴砚迎上去,先带她参观了一圈帆船,从主桅杆的碳纤维材质讲到底下那套从芬兰定製的导航系统,讲得兴致勃勃。 顾云锦礼貌地听著,偶尔点点头,但目光已经越过船舷飘向远处的海平线,显然对帆船本身的兴趣远不如对海风的耐心。 “怎么样?我让船长把船开出去,在海上绕一圈,傍晚的时候能看到落日。”裴砚满怀期待地问。 “出海没什么意思。”顾云锦把被海风吹乱的碎发別到耳后。 “与其在海上漂一下午,不如去玩点更刺激的。射击怎么样?” 裴砚愣了一下。“射击?” “对。不过国內好像没什么像样的射击俱乐部,真枪实弹的那种更不用想了。” 裴砚的第一反应是困惑。射击? 他看著她纤细的手腕、端端正正放在膝上的双手、连指甲油都涂得一丝不苟的淡粉色指甲。 这些和枪、硝烟、后坐力这些词,怎么都对不上號。 他以为她会提议去逛个展,或者去某个新开的下午茶餐厅——那种適合拍照发朋友圈的地方,毕竟她给人的印象就是那种被精心养护的名媛。 “你喜欢这个?” “喜欢,”顾云锦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你以为我喜欢什么?看展?听音乐会?” 裴砚没接话,但他的表情已经承认了。 她顿了顿,忽然想到什么,偏头朝他笑了笑。 “那就去赛车场吧,我知道一个地方。” 裴砚站在甲板上,看著顾云锦已经转身往码头上走,整个人愣了好几秒。 顾云锦不光拒绝了出海,还先提了射击,射击不行又立马换赛车。 他想说她是不是在跟他客气,但看她往停车场走的步伐,那种轻快和篤定,显然不是在客气。 她是真的觉得出海不如赛车有意思。 赛车场在郊区,依山而建,是那种会员制的专业赛道。 工作人员看到顾云锦下车,直接迎上来叫了一声“顾小姐”,然后引她去换赛车服。 “裴公子,”顾云锦戴上头盔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劳烦你上去坐著看。” 裴砚被安排到了观眾席上。 六辆车在起点线上一字排开,顾云锦的车是深蓝色的,夹在中间,毫不起眼。 发车旗落下,引擎声炸裂开来。 前三个弯道,深蓝色的车一直保持在中游的位置,不急不躁,像是还在热身。 裴砚靠在座椅上,心想技术还行,但也—— 然后第四个弯道来了。 那辆车在入弯的瞬间突然加速,车身几乎是贴著內侧的护栏擦过去的,轮胎和地面之间冒出一缕青烟。 裴砚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手攥住了膝盖。 他不懂赛车,但他懂什么是控制力——那种在极限边缘游走却丝毫不乱的精准。 就像他看过的最顶尖的操盘手在零点几秒內完成一笔完美的对冲交易。 深蓝色的车在弯道超越了三辆车,出弯之后就像离弦的箭一样拉开了距离。 一圈、两圈、三圈,每一次过弯都是一次精准的手术刀式的切割,其他的车在它面前笨重得像是在爬。 裴砚站了起来。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最后一圈衝线的时候,深蓝色的车领先第二名整整十二秒。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几个工作人员带头鼓起了掌。 车停稳,车门打开,顾云锦从里面出来,抬手摘下了头盔。 她的长髮被压得有些凌乱,从头盔里倾泻出来散在肩头,脸颊因为高温和肾上腺素而微微泛红,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 她抱著头盔朝观眾席走来,走到他面前的时候。 “裴公子,这个比出海有意思多了,对吧?” 裴砚低头看著她,沉默了大概有三秒钟。 这三秒里,他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东西——乖巧的顾云锦、得体的顾云锦、在所有长辈面前滴水不漏的顾云锦、刚才在赛道上把所有人远远甩在身后的顾云锦。 这些碎片快速地拼接在一起,拼出一个他之前从未见过的轮廓。 第83章 两个废物 陆肖站在隨园书房门口,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犹豫了两秒才敲门。 他知道这份报告递进去之后,有些事情就要尘埃落定了。 顾云锦接过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报告,靠在椅背上翻开。 报告很厚,从裴砚的个人履歷、財务状况、社交圈层到私生活轨跡,能查到的全部整理成册了。 她跳过前面已经知道的部分,直接翻到人物关係那一章。 金薇,云州人,利群中文大学毕业,翻译公司项目组长。 她先看到的是照片——一张侧脸,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乾净得不像话。 然后她看到了时间线。 不是一年两年,是十年。从利群中文大学的迎新晚会开始,一直到现在。 中间分过手,金薇回过云州,最近又来了大海城,这几天一直和裴砚待在半山別墅里。 她盯著那行日期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报告合上搁在桌上,声音里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嘲讽: “十年了,这两个人,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陆肖站在书桌前没有接话,等著她继续往下说。 顾云锦把报告翻到裴砚的事业履歷那一页,“裴砚这个人,做投资还算稳健。 但这么多年了,连从家族独立出来都做不到。 手上有几个拿得出手的案例?他的投资平台是裴家的,资金是裴家的。 人脉是裴家的,连他停在半山別墅门口那辆跑车写的都是裴家的名字。 嘴上说爱金薇,这么多年了他为这份爱做了什么? 他能脱离裴家独立吗?不能。 他敢跟裴新志拍桌子说『我不联姻,我就要娶她』吗?不敢。 他的事业依附於家族,他的生活依附於家族,他的婚姻当然也只能听家族的安排。 跟章卓然比起来,差远了——章卓然敢跟他爹分家,他可以靠自己做到今天的身家,那才叫有能力有魄力。 裴砚呢?十年了,一边捨不得金薇,一边放不下裴家二公子的身份,就这么两头拖著耗著,把两个人的青春都耗干了。 这不是废物是什么?” 然后她翻到金薇那一页,“金薇,十年时间全耗在一个男人身上。 不图钱,不图名分,什么都不图——就图一颗真心。 结果呢?钱和权一样没有捞到。 你看看朱莉,跟我爸才多久,名下的资產、国际知名度、信託基金、画室的產权。 每一样都捞得明明白白,捞完之后隨时可以抽身走人,下半辈子不愁吃不愁穿,想画画就画画,想旅行就旅行。 金薇花了十年,得到了什么?一句『我会想办法』?” 她把报告往桌上一推,“恋爱脑晚期,两个都是。一个没能力独立,一个没勇气止损,纠缠了这么久,还在原地打转。” 陆肖开口问了一句:“联姻的事,还需要继续推进吗?” 顾云锦摇头,“不用了,我不想和一个没办法掌控自己人生的人联姻。 他要是真有胆量放弃裴家的財富和身份,一心一意跟金薇在一起,那我倒还敬他是条汉子。 但他也做不到,他既放不下裴家的身份地位,又不甘心放弃自己喜欢的女人,两头都想要,两头都耽误。 他不应该和金薇纠缠这么多年,白白耽误一个女孩十多年的青春。 这种人,做不了我的合作伙伴。” “我不想和一个废物联姻。” “明白。”陆肖点了点头。 “老公不是用来满足父母期望的,老公是未来的合伙人。 他得能跟我並肩,能在关键时候替我挡刀,能在我需要他兜底的时候拿出真金白银来兜。 裴砚不行,他连自己的感情都兜不住,还能兜住什么?” 顾云锦越想越气,“招惹了,又不负责到底,人家为他打掉一个孩子,他还在这里纠结『我爱她但是我爸妈不同意』。 这种男人,说他废物都是客气的。” 陆肖把报告收进文件袋,迟疑了片刻,又问了一句:“要不要让顾总那边知道裴砚的情况?” 顾云锦抬起眼看他,“不用,联姻和自由恋爱是两回事。 裴砚跟金薇好了十年,在豪门联姻里根本不算什么。 你以为我爸知道了会在乎?他只会说,男人嘛,年轻时候谁没有过几段感情,结了婚收心就好。 金薇是谁?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女孩,在他眼里连竞爭对手都算不上,顶多算是裴砚婚前的一段插曲。” 顾云锦端起咖啡杯,发现已经凉透了。 “联姻的本质是两个家族之间的资源交换,裴砚的个人感情不在交换清单上。 他有没有喜欢的女人、那个女人是谁,在双方家长眼里都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变量。 所以我爸就算知道了,不但不会取消联姻,反而会更坚定地推著我往前走——他会觉得裴砚有个把柄握在我们手里,以后更好拿捏。” 陆肖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顾云锦说的是对的。 他现在清楚这些豪门世家对待联姻的態度了——婚姻是契约,爱情是花边。 花边不影响契约的效力,有时候甚至还能给契约增添一些谈判筹码。 “那您的意思是,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裴砚和金薇那边,暂时不用管他们,我不同意,联姻就不可能继续进行。” “陆肖,你知道我为什么不需要靠我爸也可以这个决定吗?” 陆肖摇摇头。 “因为我从十四岁开始就在为『不被人强迫』这件事做准备了。” 她把窗帘拉开了一点,阳光从缝隙里涌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我在美国和英国读书的时候,身边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经常开著跑车去开派对。 我一个人在图书馆从开馆坐到闭馆,读金融、修法律,两个学位同时啃。 毕业之后在华尔街,实习生里我是唯一一个每天比保洁来得还早的人。 不是我不想睡懒觉,是我知道我身后没有退路。 我不像顾明诚和顾明月有顾振兴替他们铺路。 我是顾家最不受宠的女儿,隨时可能被打包成联姻筹码。 我不想被任何人当筹码,我就得比所有人都强。” 她转过身看著陆肖,“我用了十一年,赚到了很多人十辈子也赚不到的资產,建起了只服务於我一个人的资本集团。 每一个项目、每一笔投资、每一个决策,都是我顾云锦说了算。 没有人可以强迫我做我不想做的事。 我爸不行,裴家不行,谁也逼不了我。” 第84章 我会处理 章卓然是被人硬拖出来的。 柏天逸难得来一趟大海城,说什么也要逛逛,章卓然拿他没办法,开著车从城东绕到城西,把那些游客必打卡的地方走马观花地过了一遍。 柏天逸趴在车窗上看得津津有味,章卓然却心不在焉,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 “你这是什么態度,”柏天逸回头看他,“我来一趟容易吗?你就差把『无聊』两个字写脸上了。” “是挺无聊的,”章卓然也不客气,“你挑的地方全是游客去的,我在这个城市活了这么多年,你让我陪你逛滩外?” 柏天逸翻了个白眼,正要回嘴,余光扫到街对面的一道身影,愣了一下:“哎,那不是裴砚吗?” 章卓然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 街对面是一家咖啡馆的户外座位,裴砚在那里。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袖子卷到手肘,站在一张圆桌旁边。 但他不是一个人——他面前站著一个女生,穿著碎花裙,头髮扎成马尾,正仰著头跟他说话。 两个人站得很近,然后那个女生伸出手,很自然地帮裴砚整理了一下衣领。 那个动作太亲密了,亲密到不需要任何解释,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来他们是什么关係。 章卓然的目光在那个女生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到裴砚脸上。 裴砚低著头看那个女生,嘴角带著笑,那个笑是温柔的、耐心的、带著一种只有在一起很久的人才有的默契。 章卓然的车停在路边,引擎没熄。他的手还握在方向盘上,指节慢慢收紧。 “你认识那个女的?”柏天逸察觉到气氛不对,收了玩笑的语气。 “不认识,”章卓然说,“但我知道裴砚马上要和顾云锦联姻了。”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餵——”柏天逸赶紧解开安全带追下去,“你別衝动啊!” 章卓然已经穿过马路了。 然后裴砚和章卓然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 “章公子。”裴砚先开口。 “裴公子好兴致,”章卓然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甚至还掛著一个笑。 “这位是?” “一个朋友。”裴砚说。 “朋友?”章卓然偏了一下头,看了金薇一眼。 “什么朋友能帮你整理衣领?我怎么没这种朋友?” 裴砚没说话。他身后的金薇攥紧了自己的手指,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 柏天逸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一把抓住章卓然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卓然,別在大街上——” “我没在大街上怎样,”章卓然甩开他的手,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裴砚的脸。 “裴砚,我就问你一件事。你和顾家的婚事,是不是马上要定下来了?” 裴砚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是。” “好,”章卓然点了点头,质问道。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云锦马上要是你的未婚了,而你在这里和別的女人卿卿我我, 你把顾家当什么了?你把云锦当什么了?” 他往前走近了一步。 “这是我的私事,”裴砚说,“我会处理。” “处理?”章卓然重复了一遍。 “这个词用得真妙啊裴公子。处理。你的意思是,把这位——” 他朝金薇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处理』掉,然后乾乾净净地去娶顾云锦?” “你觉得我章卓然是站在这里替云锦不值?我是。 但我更觉得你噁心,你要是有种,就別接这门亲事,带著你的真爱远走高飞。 你要是接了,就別一边占著顾家的联姻一边养著外面的女人。两头你都想占,你当別人都是傻子?” 裴砚没有反驳。 柏天逸死死地拽著章卓然的胳膊,整个人几乎掛在他身上才勉强把他拉住:“够了够了,走了走了——” “別拉我。”章卓然甩开他,他看著裴砚。 “裴砚,” “顾云锦是我的好朋友,我的合作伙伴,你可能不了解。 她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什么事都能得体地处理好,但她不是没有心的。 你要是做不到对她负责,就趁早说清楚,別等事情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再来找藉口。” 说完这句话,他看了裴砚身后的金薇一眼,然后他转身走了。 柏天逸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回头看裴砚,表情复杂。 街边恢復了安静。咖啡馆里有人探出头来看热闹,被裴砚一个眼神扫过去又缩了回去。 金薇一直站在他身后,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裴砚转过身来看她的时候,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眼睛里有水光在转,但她死死地忍著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的指尖在发抖。 “金薇——” “他说的都是真的?” “你的联姻马上要定下来了?” 裴砚看著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解释,想说什么“这是家里安排的”“我没有选择”之类的话,但这些话在他的舌尖上打了个转,又被他咽了回去。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些话在此时此刻说出来,就是最无耻的辩解。 “是。”他说。 金薇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中了胸口。 “你说你会处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处理什么?处理我吗?把我像一件不合时宜的行李一样处理掉?”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金薇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裴砚,我跟了你十年,十年。我从来没有跟你提过一个要求,从来没有。 上次我来找你,我还跟你说,就算让我当情人我也愿意。 你知道我回去以后怎么跟自己说的吗?我告诉自己,你不是不要我,你是身不由己,你是被家里逼的,你迟早会想出办法来。 我每天都在给自己洗脑,每天都在骗自己。”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眼泪终於从她眼眶里滚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 “原来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在自欺欺人。” “金薇。”裴砚伸手去抓她的手腕。 她躲开了。 她往后退了两步,抬起手擦了擦眼泪,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他。 “裴砚,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回答我之前想清楚,因为我们之间,可能就这一次机会了。” “你问。” “你能不能,不要那个联姻?” 裴砚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爸爸妈妈那句“这事没得商量”。 裴家的產业版图,那些依靠联姻缔结的商业联盟,那些因为站错队而一落千丈的前车之鑑。 他住的那栋房子、他能开上路的每一辆车、他签名时那个姓所代表的一切。 金薇站在那里,看著裴砚的眼睛。 “对不起。”裴砚开口了。 “金薇,我爱你,这十年,我只爱过你一个人。但是……”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但是我放不下 裴家给我的东西——身份,地位,財富,所有你觉得不重要但我从小长在里面的东西——我放不下。 我试过想放下,我真的想过。” “我是个懦夫。” “我知道了。”金薇说。 金薇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裴砚的声音:“我送你。” 金薇没有回头,也没有拒绝。 她太累了,累到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了。 裴砚的车停在街角,那辆银灰色的跑车,她坐了无数次的副驾驶。 他替她拉开车门,她坐进去,靠在座椅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车厢里熟悉的气味——他的古龙水。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构成了她十年里最熟悉的场景。 裴砚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掛挡,驶入了傍晚的车流。 跑车驶上了通往半山的盘山路,一侧是鬱鬱葱葱的树木,另一侧是泛著金光的海面。 裴砚单手握著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指节无意识地收紧又鬆开。 金薇把额头抵在车窗上,冰凉的玻璃贴著皮肤,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看著窗外的城市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写字楼的灯光、街灯、海对岸的霓虹招牌,层层叠叠的光把夜空都染成了淡橘色。 这就是裴砚的世界,光鲜、庞大、坚不可摧。 她在这个世界的边缘站了十年,被允许靠近,被允许短暂地停留,却从来没有真正被允许走进来过。 她甚至想过当他的情人。 情人。 她对著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笑了一下。 金薇,你是不是傻。 真的傻。 傻到以为爱情可以填平一切。傻到以为只要自己足够懂事、足够忍耐、足够卑微,总有一天会等来一个圆满的结局。 傻到明明看到了结局,还要自己骗自己说没关係,只要他还要你,什么身份都无所谓。 可是他有不要你吗? 他没有不要你,他只是从来没有真正选择过你。 跑车平稳地转了一个弯,半山別墅的灯光在前方亮了起来。 那是一大片温暖的、金黄色的光,从山腰上倾泻下来,像是另一个世界在俯视著她。 金薇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握著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在难过。 他是真的在难过。 但他还是要开往那座半山別墅,还是要回去做他的裴家二公子,还是要娶那个叫顾云锦的女人。 他的难过是真的,他的选择也是真的。 而她是被放在天平上称过之后,明明白白地放在“放弃”那一端的。 车子停在了別墅门口。 金薇解开安全带,伸手去推车门。 “金薇。”裴砚叫住她。 金薇闭了一下眼睛,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她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又会心软,又会给自己找一万个理由留下来。 然后车灯灭了。引擎重新发动,跑车调转方向,沿著来时的盘山路缓缓驶下去。 金薇站在窗前,看著那片光海,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像是背著一个十年的包袱走了太久太久,走到现在才发现,那个包袱里装的都是她自己一厢情愿塞进去的东西。 她相信裴砚是真的痛。 但他的痛和他的人生是可以分开的,痛完之后,他依旧是裴砚,依旧要回到那个光鲜的世界里去。 而她的痛就是她的全部,痛完之后,她什么都没有了。 她真的好傻。 窗外,大海城的夜色璀璨如星河,无数盏灯火在黑暗中亮著,每一盏都是一个故事。 她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她走了十年都没有找到一个真正属於自己的位置。 而现在,她终於不用再找了。 第85章 炒作 黎春静敲了敲门,走进办公室。 “陈小姐,顾小姐那边来消息了。她中午有一段时间可以见你,十一点半,在隨园。” 陈璀正对著镜子补口红,闻言立马把口红盖好,对著镜子抿了抿唇,站起来拿包。 “那我们现在走?” 黎春静点头。 她跟在顾云锦身边做事一年了,对这位老板的行事风格再清楚不过 ——时间掐得准,话不多,约你几点就是几点,迟到是最大的不礼貌。 陈璀跟著黎春静穿过星耀传媒的办公区,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缎面衬衫,头髮披著。 路过开放式工位区的时候,几个年轻的实习生偷偷抬眼看她,等人走远了才交头接耳——那是陈璀,《与璀璨同行》的陈璀,真人比镜头里还好看。 陈璀当然知道有人在看她。 从一个小城市的普通女孩,到最火的真人秀女主角之一,她用了不到一年。 一年前,她还是大海城第一名媛顾明月的提包小妹,穿著別人不要的旧衣服,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等著接主子的手包。 现在,她的名字掛在收视率排行榜的最上面,她的脸印在杂誌封面上,她的生活被剪辑成节目,让全国的人追著看。 她知道这一切是怎么来的。 顾云锦。 到了隨园,黎春静领著她穿过一条铺著青石板的走廊,走进一间朝南的茶室。 顾云锦坐在窗边,面前摆著一套茶具,手里正端著一杯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来了,坐。”她穿了一件家居的亚麻衬衫,头髮鬆鬆地綰在脑后,脚上踩著一双软底拖鞋。 陈璀在她对面坐下,接过顾云锦递来的茶杯,捧在手里,没有急著喝。 “南总入职这段时间,你们还习惯吗?”顾云锦开口,语气隨意,像在聊家常。 南镇全,星耀传媒的新任总裁,上个月刚刚到任。 这个人之前是做房地產的,在文化娱乐行业没有任何经验。 当初任命下来的时候,公司內外议论不少,有人说大老板疯了,用一个做房地產的人来管文化传媒公司。 但陈璀见过南镇全几次之后,就知道顾云锦没有疯。 这个人虽然跨行,但管理手腕和资源调动能力是一流的,最重要的是,他不瞎指挥,知道自己不懂內容,就把內容的事放给懂的人去做。 “南总能力很强,”陈璀放下茶杯,认真地说, “虽然是房地產出身,但管理上很有一套,对团队的判断和资源整合都很到位。比以前的马总靠谱多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肯定了新领导的专业能力,又不动声色地点出前任的问题——马总,马宏斌,上个月离职的星耀传媒前老总。 顾云锦当初把他从另一家影视公司挖过来,看中的是他在真人秀领域的经验,结果这个人来了之后执行能力一塌糊涂。 更让人膈应的是,马宏斌离职后火速入职了万娱文化,上个月万娱开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发布会,宣布推出全新真人秀《闪耀人生》,概念和《与璀璨同行》高度相似,连拍摄手法和敘事节奏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万娱那边的新节目,你听说了吗?”她问。 “听说了,”陈璀说, “《闪耀人生》,概念和拍摄手法跟《与璀璨同行》如出一辙,马宏斌带了不少东西过去。” “形式可以抄,人抄不了。观眾记住的是你陈璀,不是马宏斌写的策划案。” 陈璀听了这话,心里暖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过多表露。 她知道顾云锦不是那种需要別人感恩戴德的人,她说这话只是陈述事实。 茶喝过两轮,顾云锦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看著陈璀。 “说吧,今天找我什么事。” 陈璀深吸了一口气。 “顾小姐,《与璀璨同行》拍了三期,数据不错,观眾口碑也可以,但我觉得还不够。” “现在的討论度集中在一个固定的圈层里,没有真正破圈。我需要一个引爆点,一个能让更多人知道这档节目的话题。” “你想怎么做?”顾云锦问。 陈璀看著她,“我想炒作我以前的经歷。我给顾明月小姐当过生活助理、提包小妹这件事。” 黎春静原本站在一旁翻手机,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陈璀一眼。 陈璀继续说下去:“『从名媛千金的提包小妹到全城最火真人秀女主角』——这种故事本身就有极强的反差感和话题性。 一定会有人嘲笑我出身低,也一定会有人共情,不管哪种反应,討论度都会上去。 而一旦討论起来,顾明月小姐的名字自然会被带出来。 以顾家大小姐的知名度,这个连锁反应会比我个人本身带来的影响大得多。” 她说完之后,安静下来,等著顾云锦的反应。 她知道这番话意味著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因为当初顾云锦选中她来拍《与璀璨同行》,看重的就是她这个身份——顾明月曾经的提包小妹。 顾明月,顾振兴的掌上明珠,大海城公认的第一名媛,走到哪里都是眾星捧月的存在。 而现在,陈璀要主动把这段经歷公开,把顾明月的名字拖进来。 顾明月会是什么反应? 不用想都知道。 顾明月不会容忍自己的名字被一个“曾经的提包小妹”拿来做话题。 她会觉得被冒犯,觉得被蹭了热度,觉得被拉低了身份。 到时候的舆论反扑会有多大,陈璀不清楚,但她知道一定不会小。 而这件事,只有顾云锦能挡。 “你想好了?”顾云锦问。 “你知道这件事一旦公开,顾明月会有什么反应。” “我知道,”陈璀说,声音很稳,“所以我需要您出面。后续的事情,只有您能处理。” “我那姐姐啊,”顾云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轻飘飘的。 “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走到哪儿都有人替她开门、替她拎包、替她打伞。 她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如果有人敢用她的名字来博关注,她一定会觉得被冒犯了。” 她放下茶杯,抬眼看著陈璀。 “但是那又怎样?你的故事不是她给的,是你自己挣的。 你给她拎过包不假,但那不是你的污点,那是你的起点。 你想拿它来做文章,可以,我同意。” 陈璀胸口提起的那口气缓缓鬆了下去。但她没有来得及完全放鬆,因为顾云锦接下来的话又让她神经一紧。 “不过你想清楚,” “这件事一旦爆出去,你和她之间的关係就彻底摆到檯面上了。 到时候会有无数人拿你们两个做对比,会有人把你以前给她拎包的照片翻出来反覆传播,会有人阴阳怪气地分析你的每一个表情和每一个动作,揣测你是不是在暗中较劲。 顾明月本人在圈子里的人脉和影响力,你比我清楚。 她不会明面上跟你过不去,但她有的是办法让你在有些场合寸步难行。” 她顿了一下,看著陈璀的眼睛:“这些,你都想好了?” 陈璀没有犹豫:“我想好了。” “真做好了心理准备去面对顾明月的反感,甚至暗中使绊子?” “我想好了,从一开始您选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陈璀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我不会永远活在谁的阴影下面。” 顾云锦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 “好。后面的事我来安排,至於顾明月那边——” “她是我姐姐,我对付得了。” “多谢顾小姐。”陈璀站起来,理了理裙摆。 顾云锦朝她抬了抬手:“不用谢,你今天说的那些话,记住就行。” 第86章 赌的太大了 黎春静把车开出隨园,她单手打方向盘拐上梧桐道,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陈璀。 陈璀靠在座椅上,头微微偏向窗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陈璀。”黎春静叫了她一声。 “嗯?” “你这一把,赌得太大了。” 黎春静目视前方,这一年你,她见过太多在这个圈子里往上爬的人,每个人都在赌——赌一个机会,赌一个风口,赌自己比別人多撑一口气。 但像陈璀这样,主动把自己最不体面的过去摆到檯面上当筹码的,她是头一个。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黎姐,你看到老马那个综艺的预告片了吗?” “《闪耀人生》,下个月上线。主角你知道是谁吗?苏晚。” 黎春静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苏晚她知道,万娱文化今年力捧的新人,二十四岁,长得和陈璀有七分像,一样的鹅蛋脸,一样的大五官,连说话的节奏和笑容的弧度都被训练得如出一辙。 圈內已经有人叫她“小陈璀”了——这个词本身就是最大的威胁。 “马宏斌走的时候,把我们前三期的策划案、剪辑节奏、甚至观眾画像数据都带走了,” 陈璀的语速快了起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与璀璨同行》的成功公式。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用同一套公式去推另一个人。如果他成功了,如果苏晚火了——” 她停住了,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但黎春静听懂了。如果苏晚火了,陈璀就不再是唯一了。 更年轻、更便宜、更听话的替代品隨时可以顶上。 这个圈子从来不讲先来后到,只讲谁还能给资本带来下一个爆款。 “我赌得大?”陈璀笑了一下。 “我不赌才是在等死。” “你知道我花了多大力气才带著我们一家从那个烂泥坑里爬出来吗。” 黎春静握著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知道陈璀说的“一家”是什么 ——陈璀的母亲、弟弟,妹妹们,她原生家庭的所有人,都被她一个一个地拽进了这档真人秀里。 她把整个家族都架上了这趟车,轮子一旦开始转,就停不下来了。 “我现在拥有的这些东西,黎姐,这些东西是我们家这辈子从来没敢想过的。 我好不容易才借这个机会把他们带到台前,好不容易才让他们活得像个人样——我不能失败,我输不起。” 黎春静把车停在一个红灯前,侧过头看著陈璀。 陈璀的侧脸线条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清晰——精致的、漂亮的、被上天偏爱的一张脸。 “所以你想赌这一把,”黎春静说,“把顾明月拖进来,让討论度翻倍,用爭议换热度,用黑红换时间。” “对,” 陈璀转头看著她,“被人嘲笑算什么?被人扒旧照、被人翻旧帐——这些都算个屁。 黑红也是红,只要红著,就不会被淘汰。只要能留在牌桌上,我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信號灯变绿,后面的车按了喇叭。 黎春静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驶,匯入前方密集的车流。 她没有说话,脑子里却在快速地转。 陈璀的人气现在处在什么位置——她把最近几周的社交媒体数据、播放量曲线、观眾评论情感分析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前三期播出后,陈璀的搜索指数和討论度都稳定在一个不错的区间,但已经开始出现缓慢的回落。 真人秀观眾的热情是有周期的,第一期出於好奇心,第二期开始建立情感连接,第三期之后如果不给新的刺激点,数据就会进入平台期。 而平台期就意味著走上下坡路。 老马的《闪耀人生》下个月上线,带著一套和《与璀璨同行》九成相似的敘事模板,加上万娱在宣发渠道上的资源优势。 如果陈璀这一边什么都不做,等对方铺天盖地的通稿一出来,观眾的注意力就会被分流,到时候再想拉回来,成本至少要翻三倍。 娱乐圈的更新换代有多快?快到上个月还掛在热搜上的人,这个月就可能被遗忘在推荐算法的夹缝里。 快到今天还被粉丝追著喊“姐姐好美”的流量,明天就可能被同一批人拿来和新冒出来的小字辈比较。 快到陈璀只火了几个月,就已经有人开始培养她的替代品了。 黎春静想到这里,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假设——如果是她站在陈璀的位置上,她会怎么做? 上有前辈压著资源,下有新人虎视眈眈,手里有一档热度刚好但远谈不上稳固的节目。 身后拖著一大家子人,面前摆著一个可以引爆话题但会得罪第一家庭的机会。 赌,可能会摔得更惨。 不赌,可能会被慢慢取代。 她想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在心里承认了一件事——如果是她,她也会赌。 “黎姐,你怎么不说话?”陈璀的声音从副驾驶传过来。 黎春静跟了陈璀三个月,从第一期拍摄开始,每天跟组、盯进度、对接顾云锦那边的各种指示,两个人一起熬过无数次夜,一起在片场吃过无数顿冷了的外卖。 在陈璀的世界里,黎春静是少有的几个她不需要戴著面具面对的人之一。 “我在想,”黎春静开口,声音平稳。 “如果你不这么做,三个月之后,苏晚可能真的会跟你平分秋色。” 陈璀愣了一下。 “你也这么觉得,对吧?” “不是我这么觉得,”黎春静看了她一眼,“是数据这么说的。” “所以你要想清楚的只有一件事,”黎春静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之前最后看了她一眼。 “这条路上,你上去了就別想下来。中途下来的代价,比从来不上牌桌要大得多。” 陈璀也解开安全带,在黑暗中吸了一下鼻子, “黎姐,你说,会不会有一天,別人不再叫我『那个给顾明月提过包的』了?” 黎春静看著她。 电梯到了,叮的一声,门缓缓滑开,片场熟悉的喧囂涌进来——摄影组在对讲机里喊倒数,灯光师在调光板,有人在喊“陈璀姐到了”。 陈璀在电梯门完全打开之前的那一秒,把脸上的疲惫一把抹去,换上了一副明亮而得体的笑容。 那个笑容完美无瑕,像是从来没有碎裂过。 黎春静跟在她身后走出电梯,看著她的背影融入片场刺眼的灯光里,在心里回答了她刚才的问题。 ——也许吧。但前提是,你得比所有人都活得久。 第87章 捏脚小妹 蚊子是被林素素一条连结炸出来的。 彼时她正窝在懒人沙发上刷手机,屏幕顶端弹出林素素的消息,连发了三条,每条后面都跟著一串感嘆號: “快看这个!!!”“微博上已经吵翻天了”“陈璀!!!顾明月!!!” 蚊子点开连结,是一个综艺预告片段,时长不到两分钟,她本来是侧躺著看的,看了三十秒就坐起来了。 屏幕里,陈璀和一个年轻女孩面对面站著,气氛剑拔弩张。 那个女孩应该是她的大妹妹——两人五官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 大妹妹嗓音又高又尖,“你有什么了不起的?真把自己当大小姐了? 你以前不就是给顾明月顾大小姐当提包小妹的吗? 站宴会厅门口帮人家拎限量款,人家进去吃饭你蹲走廊吃盒饭,就差给人家捏脚按摩了,你跟我们装什么装?” 画面剧烈晃动了一下,像是摄影师都被这句话炸得没端稳机器。 然后是一记清脆的巴掌声——她们的母亲从旁边衝过来,一巴掌扇在大妹妹脸上,声音又脆又响,隔了屏幕都听得蚊子脸皮一麻。 母亲气得浑身发抖:“你胡说什么!你大姐怎么对你的,你有没有良心!” 镜头一转,弟弟站在角落里,脸色铁青,衝著大妹妹吼回去:“你也配说大姐?要不是大姐在外面打工挣钱,我们能上学? 你能有饭吃?你身上穿的这件衣服都是大姐买的,你脱下来!” 画面在这里切成了慢动作——大妹妹捂著脸,眼泪掉下来,嘴唇在发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气的; 母亲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指尖在哆嗦;弟弟吼完之后眼眶也红了,转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垃圾桶; 而陈璀始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被特写镜头无限放大。 预告片在这里戛然而止,屏幕一黑,弹出几个大字:“《与璀璨同行》第四期——她是他们的大姐,也是你们没见过的陈璀。” 蚊子愣在原地,手机举在半空中,半天没动。 顾明月?大海城第一名媛那个顾明月?陈璀以前给她当过提包小妹?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打开了搜寻引擎。 输入“顾明月 陈璀”,回车键敲下去,好傢伙,热搜前十条里有四条都跟这件事有关。 话题广场上吵得天翻地覆,有人扒出了陈璀以前在顾明月身边的老照片 ——照片里顾明月穿著一身高定礼服被一群人簇拥著走进宴会厅,陈璀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手里拎著顾明月的鱷鱼皮铂金包,低著头,整个人虚焦在人群的背景里。 博主在底下配了一行字:“那个模糊的背影,现在成了全城最火的真人秀女主。” 评论区已经炸了。 “臥槽所以陈璀以前真是给顾明月拎包的???她家不是挺有钱的吗看节目里穿的都是名牌啊???” “楼上你清醒一点,那是节目组提供的造型,人家是从底层爬上来的” “天哪那个妹妹说话也太难听了,什么捏脚按摩,那是她亲姐啊” “妹妹说的是难听,但確实是实话吧……陈璀以前干过这个不是很正常吗,谁还没个打工的时候” “笑死,你们吵你们的,我只想知道这个综艺在哪里能看,预告片质感也太好了吧。” “楼上的去看《与璀璨同行》!!!前三期已经播了!!!不好看你回来骂我!!!” 蚊子从热搜广场退出来,立刻切回微信,给林素素髮语音,声音都在抖: “素素,你看了吗?那个预告片——” “我看了三遍了。” 林素素秒回,语气里带著一种发现了宝藏的兴奋。 “而且我已经开始看第一期了,你赶紧的,太好看了,真的,我不骗你,我本来想就看十分钟,结果现在已经看了四十分钟了。” “好看?不是那种撕逼真人秀吗?” “什么撕逼真人秀!”林素素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个八度。 “那是时尚大片!每一帧都能截下来当壁纸的那种! 陈璀一家人的顏值简直逆天了,她妈妈年轻的时候绝对是校花级別。 她弟弟长得像韩剧男主缩小版,连那个骂她的大妹妹,虽然说话难听但五官是真的能打,而且你不觉得吗,那种真实的吵架才好看,不是演的,是真的。 天哪我在说什么你快去看!” 蚊子掛了电话就去搜了《与璀璨同行》。 蚊子本来打算看十分钟就去洗澡。结果她一口气看了整整一期,然后自动播放下了一期,等她回过神的时候,窗外已经天黑了。 她靠在沙发上,盯著片尾滚动的字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入坑了。 第88章 为什么要做这个综艺 黎春静敲门进来的时候,顾云锦正在看文件。 “顾小姐,与璀璨同行第四期的数据出来了。” 黎春静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曲线图和数字。 “首播二十四小时播放量破了两千万,討论量是上一期的五倍。 陈璀和大妹妹吵架那段被截成短视频在全网传播,单条最高播放量已经过了三千万。 微博话题榜上了三个,其中『陈璀顾明月』那个话题在热搜第一位掛了整整六个小时。” 她停了一下,翻了一页数据:“水军公司那边会继续跟进。 这一波的重点是引导討论往『从底层到顶流的真实逆袭』这个方向上走,弱化撕逼的色彩,强化陈璀的个人故事线。 目前舆论反馈在可控范围內,负面声音主要集中在对大妹妹的攻击上,对陈璀本人基本是共情和讚赏居多。” 顾云锦一边听一边滑动平板上的数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打断。 “另外,”黎春静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压不住的兴奋, “最关键的——这几天陆续有卫视联繫我们,想要《与璀璨同行》上星。 南总那边初步確定走水果台的独家综艺,时间段初步谈了周五晚九点档。 合同还在擬,但对方的意向已经很明確了,说这个节目的质感和话题度完全撑得起卫视黄金档。” “水果台?”顾云锦抬了一下眼, “南总眼光不错,这个平台受眾最广,年轻人多,女性用户占比高,跟我们的目標人群完全重合。” “是的,南总也是这么说的。 他说如果走水果台独家上星,以目前的热度,收视率开门红完全没有问题。 后期gg冠名和品牌合作的空间会比纯网播大至少一倍。” 顾云锦把平板放在桌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难得地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陈璀果然不负期望。”她说,语气里带著一种审视过后的肯定。 “她要是听到您这么夸她,估计又要紧张得掐虎口了。”黎春静笑了一下,把平板收起来。 顾云锦没有接这个玩笑。 她的目光越过黎春静的肩头,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树上。 树上的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几颗青涩的小石榴掛在枝头,硬邦邦的,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变红。 “让她先別紧张,后面还有得她忙的。上星之后观眾基数翻倍,每一个表情都会被放大镜照著看,她的状態不能掉。” “明白,那我先去安排了。”黎春静说完便转身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茶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顾云锦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茶室角落的一只紫檀木五斗柜前。 她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面放著一本旧相册,封面是米白色的,边缘已经泛了黄,但被保存得很好。 她把相册放在茶桌上,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老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穿著一件湖水蓝的真丝长裙,侧身站在一片蔷薇花墙前面,微微回过头来看镜头。 她的眉眼和顾云锦有七分像,但气质完全不同——那个女人的美是明媚的、张扬的、不带任何防备的,像是把所有的光都敞开了给人看。 苏婉寧。 曾经红极一时的大明星,在最好的年华遇到了顾振兴,然后做了所有人都不理解的决定——为爱息影,嫁入顾家。 顾云锦把照片从相册里抽出来,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行褪了色的钢笔字,是苏婉寧的笔跡,娟秀但带著一点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拍这张照片那天遇到了他。他说我比花好看。傻子。” 顾云锦看著那行字,指尖轻轻划过“傻子”两个字。 她记得母亲的字跡,记得母亲身上的味道——是一种很淡的梔子花香,混著一点点粉底的脂粉气。 她记得母亲抱著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教她认字,用指甲在报纸上划出一个一个的笔画。 她记得母亲说话的声音,软糯的,带著一点南方的尾音,笑起来的时候尾音会上扬,像唱歌。 她也记得顾明月。 顾振兴第一任妻子所生的女儿,比顾云锦大了將近十岁。 苏婉寧嫁进顾家的时候,顾明月已经十一岁了,一个被宠坏了的、深知自己在家族中地位有多牢固的小公主。 顾云锦记事很早。三四岁的记忆是零碎的片段,但到了七八岁,每一个画面都像是用刀刻在骨头上的,想忘都忘不掉。 她记得顾明月当著满屋子佣人的面,故意把苏婉寧放在玄关的鞋踢到门外去,然后一脸无辜地说“哎呀我还以为是哪个戏班子扔在这里的道具呢”。 佣人们低著头不敢笑,但眼角眉梢全是憋不住的幸灾乐祸。 她记得苏婉寧在餐桌上的座位被顾明月以“那是妈妈以前坐的位置”为由换了三次,最后换到了最靠近上菜口的位置。 每次佣人端著热汤从苏婉寧身后经过,顾云锦都下意识地缩一下肩膀,她害怕妈妈被烫到。 她 顾云锦记得母亲每一次被针对之后的反应——不说话,不哭,不闹,只是一个人回到房间里,坐在窗台前面发呆。 七八岁的顾云锦趴在门缝外面偷偷看,看到母亲背对著门口,肩膀微微地抖,但没有声音。 有一次她没忍住,推门进去,跑到母亲身边,仰著头问:“妈妈,你为什么不告诉爸爸?” 苏婉寧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擦掉眼角的湿痕,笑了一下:“告诉他有什么用呢?他不会站在我这边。” 那是顾云锦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些事情,告诉別人是没有用的。 如果你在一个人心里的分量不够重,你的委屈就是別人的负担。 所以她学会了不告诉任何人。 她学会了在顾明月故意把她从楼梯上绊倒的时候,自己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不说疼。 但她骨子里不是逆来顺受的人。 她七八岁的时候会和十七八岁的顾明月打架。 是真的打,扑上去又抓又咬的那种,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 但每一次的结果都是一样的——佣人们衝上来拉架,说是拉架,其实就是把她按住让顾明月打。 然后苏婉寧会被叫到奶奶贝夫人面前,站著,听那个老太太用冷冰冰的语调说:“你教的好女儿,果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没教养。” 然后苏婉寧被罚跪。 七八岁的顾云锦站在房间门口,看著母亲跪在客厅的地板上,脊背挺得笔直,眼睛看著前方,脸上没有表情。 贝夫人坐在沙发上喝茶,顾明月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甜美而残忍。 那个画面刻在顾云锦的脑子里,像一张被塑封了的照片,二十年了都没有褪色。 顾云锦还记得苏婉寧决定离婚前夕,她好不容易拿到一个復出的剧本试镜机会,准备了整整两个月,结果试镜前一天,剧本被人翻出来扔进了鱼缸里,纸张泡成一团烂泥。 没有人承认是谁干的,但顾明月那天路过苏婉寧房间门口的时候,故意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了一句“戏子也想翻身啊,也不看看这是谁家”。 顾云锦把相册又翻了一页。 这一页的照片里,苏婉寧蹲在花园里,手里拿著一把小铲子,回过头对著镜头笑。 身后的花坛里种著一排白色的梔子花,是她最喜欢的花。 照片背面是同一行字跡:“云锦今天帮我浇花了,浇了自己一身水,笑死我了。” 顾云锦把照片翻过来,久久地看著那个笑容。 妈妈,你太傻了。 她在心里说,语气平静,像是在跟一个还在身边的人嘮家常。 你当年为什么要息影呢?你明明那么有天赋。 你要是没有嫁给他,你要是没有进这个家—— 她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咽了很多年了,早就习惯了。 顾明月,你当年喊她戏子。 你一口一个戏子叫了那么多年,你觉得戏子低贱,觉得演员不入流,觉得你顾家大小姐的血统尊贵无比。 可是你后来又怎样呢?你出席品牌活动要站c位。 你拍杂誌封面要挑最好的摄影师,你在时装周头排看秀要让所有镜头对准你——你要的不就是那个你口中的戏子才稀罕的东西吗? 你想当名媛,又想拥有明星的待遇。 那就让你拥有,但不是用你想的方式。 顾云锦把相册合上,手指压在封面上,指尖微微发白。 与璀璨同行,陈璀。 那个给你提过包的女孩,她现在已经比你红了。 以后还会更红,她会拍杂誌、接代言、走红毯,你会看到她的脸出现在你最喜欢的品牌的gg牌上,你会看到她的名字掛在你想上的那个节目的片头。 而每一次你看到她,都会想起一件事——她曾经是你的提包小妹。 你曾经连正眼都不屑於看她一眼,现在所有人提到顾明月的名字,后面都会跟著陈璀的故事。 你甩不掉她的,你越討厌她,她的存在感就越强。 你越想撇清关係,话题就越往她身上靠。 让你一直活在你的怨恨和嫉妒里,让你每一次看到她的新闻都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问凭什么——这才是你真正应得的报应。 茶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气流声。窗外起了一阵风,石榴树的枝条在风中晃了几下,一颗青涩的小石榴从枝头掉下来,落在草地上,无声无息。 顾云锦站起来,把相册放回抽屉最底层,推上抽屉。 她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竹林。 手机响了一下。 是顾明月在家族群里发的新消息,巴黎时装周的活动结束了,她又发了一组街拍。 穿著某高定品牌的最新款,站在艾菲尔铁塔前面,配了一行字:“谢谢大家的喜欢,这趟巴黎之行太完美了。” 底下一排点讚,亲戚们在排队夸“明月越来越美了”“这身太配你了”“真有气质”。 顾云锦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放下,没回。 她忽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 很小很小,小到说出来別人都会觉得她小题大做的那种。 七八岁那年,她站在客厅里,看著母亲跪在贝夫人面前。 顾明月从她身边走过,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又轻又甜,像在说一句亲密的悄悄话: “你妈妈是个戏子,你长大了也是个小戏子。” 二十年后,她没有去当演员。 她做了投资人,还做了传媒公司的老板,做了可以决定谁是下一个明星的人。 而那个骂她母亲是戏子的人,现在每年花几百万请摄影师给自己拍街拍,在社交媒体上经营自己的名媛人设,渴望被关注、被討论、被追捧。 名媛? 第一名媛又怎样?你越是在意的东西,我越要让你看著一个你瞧不起的人,在你最在意的赛道上把你远远甩在身后。 这才是最长久的报復。 不让你死,不让你身败名裂,而是要让你活著,活著看你最看不起的人,活成了你最想活成的样子。 我看评论很多人说为啥要突然引入综艺这条线啊,之前我一直装作看不到,现在可以写出来了,哈哈哈哈,终於前面的铺垫够了。 第89章 我不疼 陈璀家。 王小英坐在沙发上,伸手轻轻碰了碰陈瑶的脸颊。 那半边脸已经不红了——拍那场戏是好几天前的事了——但她还是下意识地想摸一摸,好像手指贴上去就能確认女儿有没有疼。 陈瑶正低头回消息,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感觉到母亲的手贴上来,头也没抬。 “妈,真不疼了,你都摸了好几遍了。” 王小英没说话。 陈璀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膝盖上放著一瓶没拧上盖子的矿泉水。 “妈,瑶瑶,对不起。这个主意是我出的,我没想到网上那些人会骂得那么难听。有些话,真的太难听了。” 陈瑶终於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 她看了看陈璀,又看了看王小英,然后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盘起腿,坐直了身子: “姐,妈,你们俩能不能別这样?一个一个的跟我欠了八百万似的。” 她说话的语气还是那股子熟悉的泼辣劲儿,“我涨了二十万粉,二十万。 我那些骂我的人骂完还要点进我主页看我是何方神圣,看了就有人留下来。留下来的就是我的流量,流量就是钱,钱就是——” 她停住了,目光越过母亲和姐姐,扫了一圈这个客厅。 落地窗外是一个不大的花园,种著搬进来时就已经长好了的橘子树,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 客厅的层高比她以前住的任何一个房间都高,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黄铜的灯臂擦得鋥亮,每一盏灯泡都亮著,把整个空间照得通透而温暖。 这是大海城的別墅,她们家自己的房子。 一年前。 一年前她们一家人还挤在老家的破茅草屋里。 屋顶是石棉瓦搭的,下雨天要拿三个盆接水,一个放在灶台边,一个放在床铺正中间,一个放在门口,接从门缝里渗进来的泥水。 王小英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骑一辆掉了链条又接上的自行车去镇上做保洁,晚上回来手指头冻得弯不过来,还要就著煤油灯给三个孩子补衣服。 陈璀那时候已经在大海城了,给顾明月提包。 她把每个月的工资分成三份,一份寄回家,一份付房租,一份省下来买一件看起来不那么廉价的外套 ——因为她站在顾明月身后,穿得太寒酸会被骂“丟顾家的人”。 一年。 才过去一年。 现在她们坐在大海城的別墅里。 水晶吊灯亮著,中央空调无声地送著恆温的风,厨房的冰箱里塞满了保姆今天早上刚买的进口水果。 陈瑶的目光从那盏水晶吊灯上收回来,重新落在母亲和姐姐脸上。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那种亮不是感动的、柔软的亮,而是一种被贫穷追著跑终於攒够了力气准备反击的亮。 “我什么苦都能吃,但我不要再吃穷的苦了。” 陈瑶把母亲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人家骂我几句算什么?骂我又不掉肉。 只要我们家能过上好日子,只要我们能一直住在这样的房子里,再也不回那个漏雨的破屋子——把我骂上热搜我都认。” 陈璀攥紧了手里的矿泉水瓶,塑料瓶身被捏得咔嚓一声响。 “你不会白挨这些骂的。” “等上星之后,节目的观眾基数会翻倍。 你们的粉丝会涨,商务会找上来,品牌代言、直播带货、出场费——这些都会涨。 现在每一条骂你的评论,到时候都会变成你身价上的一个零。” 她顿了顿,看著陈瑶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我不会让任何人把我们打回原形。” 王小英深吸了一口气,把两个女儿的手都拉过来。 “你妹妹说得对,”王小英看著陈璀。 “我们一家能走到今天,不是靠別人施捨的。 是你一拳一脚打出来的,是你妹妹、你弟弟、我们所有人一起顶上去的。 人家骂几句就骂几句,当年在老家,村里人骂我们的话比这难听多了,我们不也活过来了?还活进了大別墅。” 陈瑶噗嗤一声笑出来:“妈,你这话说得像是我们要组团復仇一样。” 王小英没笑,“不是復仇,是站稳。 我们好不容易才站上来,谁也甭想把我们拽下去。” 陈瑶把手机揣回兜里。 “妈,你说得对,” “何况那天妈打我本来就是假的,手都收著呢,就听了个响。 观眾看不出来,我们自己还不知道吗?演戏嘛——只要能把日子演得越来越好,我愿意演一辈子。” 第90章 好生气哦 晚上九点,顾明月的社交帐號准时更新了一组九宫格——dior高定礼服,前排看秀座位,秀后与设计师的单独合影。 以及一张被精心调过色的背影照,背景是巴黎大皇宫的玻璃穹顶,光线穿过铸铁框架洒在她身上,整个人像是被镀了一层金。配文只有一行字:“谢谢dior的邀请,这一季太美了。” 不到半小时,评论区就沦陷了。 “明月姐姐太美了吧!!生图能打系列!” “这件礼服简直是为姐姐量身定做的,別人穿不出来这个气场。” “大海城第一名媛不是白叫的,隨便一站就是画报。” “姐姐缺提包的吗我可以!不要工资只管饭就行!” 顾明月靠在酒店套房的贵妃椅上,纤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慢慢滑动,看著这些评论一条一条地刷过去。 眾星拱月,月亮只能有一个。 套房的门被轻轻叩了两声,生活助理小林推门进来。 她手里拿著平板,脚步有些犹豫,走到顾明月身边站了片刻才开口: “顾小姐,有件事需要跟您说一下。” “什么事?”顾明月没有抬头,还在翻评论。 小林深吸了一口气:“最近有一档综艺节目很火,叫《与璀璨同行》,女主角是一个叫陈璀的艺人。 她在最新一期的节目里公开了自己以前给您当过生活助理的经歷。 现在这个话题上了热搜,网上到处都是。 节目借这个事情炒作,热度很高,已经定了水果台的周五晚间档上星播出。” 顾明月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 “陈璀?” “就是以前给您当过生活助理那个。” 小林的声音越来越小,她知道这个名字会引发什么反应。 她在顾明月身边做了好几年助理,见过顾明月因为造型师用错了粉底色號而冷脸一整天。 现在这个叫陈璀的人不是用错了粉底,也不是写了一篇让她不痛快的报导,而是拿著她顾明月的名字当梯子爬上了卫视黄金档,小林不敢往下想。 现在这个女孩上了热搜,而且是踩著顾明月这三个字上去的。 顾明月拿起手机,直接进了搜寻引擎。输入“陈璀 顾明月”,搜索结果页面跳出来的时候,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七千多万条结果。 七千万,排在第一位的是《与璀璨同行》第四期的节目片段,標题赫然写著“陈璀曾被顾明月当佣人使唤?当事人亲口回应”。 排在第二位的是一个营销號的万字长文,標题更直接:“从顾明月提包小妹到真人秀女王,陈璀的逆袭之路打了谁的脸”。 “你说她上了什么卫视?”顾明月问。 “水果台,周五晚间九点档,走独家综艺。” 水果台是国內卫视的一张王牌,背后站著的是深不见底的资本和盘根错节的政商关係。 一档综艺一旦上了水果台的黄金档,想用常规手段让它消失,不是她顾明月能做到的。 她清楚自己的分量——她是名媛,不是资本本身。 她的权力来源於她是顾振兴的女儿、赵家的二少夫人,而不是她拥有什么实质性的话语权。 但如果正面拆不掉这栋楼,那就让它变成危楼。 “水果台的黄金档综艺,的確不是我能动的。” “需要通知顾先生那边吗?”小林试探著问了一句。 她说的“顾先生”是顾振兴,顾明月的父亲。 在所有人看来,父亲对长女的宠爱是整个大海城都知道的事情——从小到大,顾明月想要的东西,顾振兴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顾明月安静了片刻,如果她开口,父亲一定会帮她。 但如果让顾振兴出马,很可能会变成直接对水果台施加压力,或者找文化部门的人把节目资质卡掉。 这种做法虽然见效快,但太粗暴了。 现在全网都在討论陈璀和她的关係,如果这个节骨眼上《与璀璨同行》突然被下架,所有人都会把矛头指向她。 她不要做那个被人指著鼻子骂“仗势欺人”的人,她要的是这个节目因为“自身问题”而倒下,和她顾明月没有任何关係。 “暂时不用,但如果最后,以我自己的能力解决不了——” 她看了小林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確:那就別怪我不讲武德了。 她顾明月这辈子最不能接受的东西只有两样:一是被人抢走风头,二是被人踩著她的名字抢走风头。 陈璀两样都占了。 “但是,如果这档节目在某些方面不合法呢?” 小林愣了:“您是说……?” “准备一下,” “下周回大海城。” 小林赶紧点头,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顾明月一眼——她的僱主已经重新坐回了贵妃椅上,手机又亮了起来,屏幕上是那个九宫格的评论区,夸讚还在继续,但此刻她看著那些评论的表情已经变了。 热评第七位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来一条:“有人看陈璀那个综艺了吗……她以前好像就是顾明月的助理哎,现在红了比顾明月还火,好奇妙的感觉。” 这条评论下面已经有了一百多条回復,大多数是在討论陈璀,討论她的综艺,討论她那个“励志逆袭”的故事。 顾明月盯著这条评论看了五秒钟,然后长按屏幕,刪除了。 她能刪掉自己评论区里的一条留言,但她刪不掉七千万条搜索结果。 她后悔的不是別的。她后悔的是,当初就该让陈璀连提包的资格都没有。 第91章 机会来了 章卓然约顾云锦的时候,说的是出海钓鱼。 他说最近天气好,海面平静,他弄了一艘新渔船,装备齐全,保证不会无聊。 顾云锦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钟,然后说:“钓鱼?章卓然,你觉得我像是能坐得住的人吗?” 章卓然笑了一声,说那你想玩什么。顾云锦说:“赛车场,去不去?” 彼时柏天逸正瘫在章卓然家客厅的沙发上啃苹果,听到“赛车场”三个字,苹果差点从嘴里掉出来,整个人从沙发靠背上弹起来,衝著手机喊了一嗓子。 “赛车?!去去去!带我一个!” 於是下午,三个人在赛车场碰了头。 顾云锦到得最早,已经换好了赛车服,站在一辆深蓝色的赛车旁边调试头盔。 她穿一身黑色的赛车服,拉链拉到锁骨的位置,头髮束成一个高马尾,干练利落。 看到章卓然和柏天逸走过来,她抬手打了个招呼。 柏天逸打量著那辆赛车,眼睛发亮:“顾小姐,你这车改装过?” “稍微动了一下,”顾云锦拍了拍车顶,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悬掛和进气改了,別的没大动。” 章卓然站在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看顾云锦低头检查轮胎的目光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 他没有说太多话,但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她。 “你们俩谁坐副驾?”顾云锦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我!”柏天逸举手的速度快得像是抢答,不等章卓然反应就已经躥到了副驾驶车门旁边, “我得体验一下,来都来了,坐观眾席多没意思。” 章卓然耸了耸肩,转身往观眾席走。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柏天逸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你確定?” “確定!”柏天逸已经坐进去了,正在手忙脚乱地系安全带,头也不抬。 顾云锦坐进驾驶座,拉下头盔面罩之前,侧过头看了柏天逸一眼:“坐好了?” “坐好了!” “真坐好了?” “真——啊啊啊啊啊!” 赛车像一头被鬆了绑的猛兽一样弹射出去,柏天逸的后半句话直接被加速度碾碎在嗓子里。 他的后脑勺猛地撞在座椅头枕上,双手死死抓住安全带,指节发白。 赛道在他眼前变成了一条被拉长的灰色隧道,弯道以一种让他大脑来不及处理的速度迎面扑来,然后被顾云锦轻描淡写地切过去。 每一次过弯他都能感觉到车身在极限的边缘微微侧滑,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嘶鸣声。 他的身体被离心力往一侧猛甩,又被安全带硬生生拽回来。 “啊啊啊啊——顾小姐你这个弯——啊啊啊啊又来了!” 顾云锦双手握著方向盘,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掌控全局的鬆弛。 她在过弯的间隙里抽空看了柏天逸一眼,“別怕,这个弯我跑过几百次了。” “你跑过我没跑过啊!!!” 观眾席上,章卓然靠著栏杆,手里拿著一瓶矿泉水,看著深蓝色的赛车在赛道上飞驰电掣。 他的目光追著那辆车,从入弯到出弯,从加速到切线,每一个动作都乾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犹豫。 引擎的轰鸣声在山谷间迴荡,震得栏杆都在微微发颤。 章卓然喝了口水,他看著那辆车在直道上加速,尾翼在阳光下拉出一道模糊的光带。 忽然觉得这大概才是顾云锦本来的样子——不是酒会上那个穿著礼服、端著香檳、对每个人都笑得恰到好处的顾家二小姐。 而是现在这样:握著方向盘,把速度提到极限,把所有规则和边界都甩在身后。 她是自由的,她就应该是自由的。 而不是卷进裴砚那一摊子烂事里。 章卓然想到这里,眉心不自觉地拧了一下。 他想起上次在大街上撞见裴砚和那个女人在一起的样子,想起裴砚那句“我会处理”——处理个屁。 有些人就是这样,自己拎不清,还要把別人拖下水。 顾云锦不该被任何人拖下水,她就应该在她自己的赛道上,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开多快就开多快。 赛车在最后一圈衝过终点线,引擎声从嘶吼渐渐降为低沉的嗡鸣。 车停稳之后,副驾驶的门第一个弹开,柏天逸从里面跌跌撞撞地爬出来。 站在地面上深吸了两口气,然后双手撑著膝盖,弯著腰,用一种劫后余生的语气说:“活著。我还活著。” 顾云锦摘下头盔从另一侧下来,头髮被压得有些凌乱。 她走到柏天逸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著一丝真诚的关切:“你还好吧?” 柏天逸直起腰,看著她,表情复杂地变幻了好几个层次——从惊恐到恍惚,从恍惚到震撼,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虔诚的敬佩上: “顾小姐,我跟你说,上天如果重新给我一次机会,我绝对选择跟章卓然一起坐在观眾席。 但是——但是——太刺激了。这绝对是我今年干过的最疯的事。” 章卓然从观眾席上走下来,把手里那瓶没喝的矿泉水递给顾云锦。 她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你刚才一个人在上面想什么呢?看你表情挺严肃的。” 章卓然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我在想裴砚的事。” 空气安静了一瞬。 柏天逸正拍著自己胸口顺气,听到这个名字,拍胸口的动作顿了一下,表情微妙地变了变。 “云锦,”章卓然看著她,语气难得的认真, “有些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裴砚那个人——他有別人。 我亲眼看到的,在街上,他跟一个女人在一起,关係不一般。他不靠谱。你们的联姻,你要想清楚。” 柏天逸在旁边猛点头,补充道:“我也看到了。 真不行,那个女的帮他整理衣领,一看就不是普通朋友。 顾小姐,你条件这么好,没必要把自己搭进这种烂摊子里。” 顾云锦看著面前两个男人,一个认真得眉心都拧成了川字,一个点头如捣蒜恨不得把“裴砚不靠谱”五个字写在脸上。 “谢谢你们,”她把矿泉水瓶放在车顶上,双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 “真的,谢谢。” “这事你打算怎么办?”章卓然问。 顾云锦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 “这件事我之前已经知道了,我不会和裴砚联姻的。” 章卓然听到这句话,眉心那道褶子肉眼可见地鬆开了。 他没有说什么“那就好”之类的话,但他的肩膀微微沉下来了一点,像是在某个位置上绷了很久的力气突然被抽走了。 柏天逸在旁边看著章卓然的表情变化,嘴角慢慢翘起来,但没有说话。 三个人往停车场走,夕阳把赛车场的灰色地面染成了一片金红。 顾云锦走在最前面,手里拎著头盔,步伐轻快。 “我送你们?”顾云锦走到自己的车旁边,回头问。 “不用,我开了车。”章卓然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 顾云锦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窗降下来,她朝两人摆了摆手,然后车子拐出停车场,消失在黄昏的光线里。 章卓然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远去,直到尾灯都看不见了,才慢慢转过身来。 柏天逸靠在他的车门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掛著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章卓然,”他拉长了声调,一字一顿,“机会来了。” 章卓然没理他。 “別装没听见啊!”柏天逸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安全带还没系就开始叨叨。 “人家自己说的,不会跟裴砚联姻。 她不想嫁,说明什么?说明她手里有选择权。 而你呢,堂堂章家大公子,要脸有脸要钱有钱要人品有人品,最关键是——你还没烂摊子。 趁现在赶紧把握机会,別等別人反应过来,到时候排队的从这儿排到滩外,你想挤都挤不进去。” 章卓然发动引擎,目视前方,面无表情:“系安全带。” “系了系了。你听到我说的话没有?” “听到了。”章卓然掛挡,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 “那你什么態度?” 章卓然没有回答,脸上却笑了起来。 柏天逸眼尖,看见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心满意足地嘆了口气:“行了,你不用说了,我懂了。” 第92章 重新定义 《与璀璨同行》上星首播的数据是在第二天一早出来的。 收视率破1.8,同时段排名第一,网络播放量较上一期翻了將近三倍,全网討论度在周五晚间到周六凌晨持续霸榜。 水果台那边一大早就打来电话,语气里全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说这个成绩在今年的卫视综艺首播里排前三,gg部已经开始和冠名商谈第二季的续约意向。 南镇全掛了电话,坐在办公桌前,把数据报表从头到尾翻了两遍。 然后他拿起內线电话,让秘书去叫陈璀。 陈璀到的时候,南镇全正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接另一个电话。 他朝陈璀点了点头,示意她先坐,嘴里对著电话那边嗯了几声,语气沉稳而简短: “……先不动,等他们把钱烧完。对,我们按自己的节奏走。” 掛了电话,他转过身来。 南镇全今年四十五岁,从房地產跨界到文化传媒不过几个月,但他在商场上打磨出来的判断力和分寸感,让他面对任何行业都有一套自己的方法论。 他在陈璀对面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 “数据很好,这个你已经知道了。” 他把平板推到陈璀面前,屏幕上是一张曲线图,三条线——收视率、网络播放量、社交平台討论度——全部在上星首播的节点上陡峭攀升,几乎没有放缓的跡象。 陈璀低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没有惊喜的表情,也没有如释重负的鬆懈,她只是安静地等著,知道南镇全还有下文。 “但是,”南镇全果然接了一个转折。 “討论度上去的同时,负面声量也在涨。你的社交帐號评论区现在是两拨人在打——一拨挺你,一拨骂你。 骂你的那些话,我不重复了,你自己应该也看到了。” “看到了。”陈璀说。 何止是看到,昨晚收工之后她窝在沙发上翻评论翻到凌晨三点,有人骂她心机婊,有人说她故意踩顾明月上位,有人逐帧分析她在节目里的表情,说她“眼角眉梢都是野心”。 她一条一条地看,看著看著,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气的,是恐惧,她害怕这一切隨时可能被收回而恐惧。 “我们分析过了,对面也请了水军。” 南镇全靠在椅背上,“顾明月那边的人在发力。现在两边的水军都在使劲,她的水军想把你往『忘恩负义』的方向打,我们的水军往『励志逆袭』的方向引。 眼下的局面是僵持的,你的热度是两股力量对衝出来的结果。但这种黑红不是长久之计。” 他顿了一下,看著陈璀的眼睛。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和顾小姐商量过了。 现在你的知名度上了一个台阶,接下来要做的不是继续跟对面拼水军——那是消耗战,对你没好处。 你需要的是把舆论的主动权抢回来。所以我们给你安排了一个专访。” 陈璀的睫毛动了一下:“哪家?” “《人物深度》周刊,”南镇全说,“国內做人物专访最权威的那家。 他们很少做娱乐类综艺的选题,但这次的选题报上去,他们主编很感兴趣,愿意做一期深度对话。 这是你从『真人秀女主角』往『公眾人物』方向走的关键一步。” 他站起来,走回办公桌后面,拿起一份列印好的提纲递给陈璀。 陈璀接过来,低头翻看。 专访提纲很厚,大概有七八页,问题从她的原生家庭一路覆盖到最近的热搜风波,每一个问题都问得很深。 不是那种“你最喜欢的顏色是什么”的娱乐八卦式採访,而是真正把她当成一个有故事的人来挖掘。 “专访的主题已经跟对方敲定了,”南镇全重新坐下来,看著她。 “主题是——人生中各种经歷都是宝贵的。” 陈璀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 “包括你给顾明月提包的那段经歷,”南镇全的语气很平静。 “这次专访里,你要重点谈这段。 但不是以受害者或者逆袭者的角度去谈——那样格局太小。 你要从感恩的角度去谈。你要说,顾明月是你的贵人。” 陈璀抬起眼看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 南镇全没有给她沉默的时间,继续往下说。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顾明月对你不算好,提包小妹这个经歷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光彩的回忆。 但现在舆论的命门就在这里——顾明月那边攻击你的理由,就是觉得你踩著她上位、忘恩负义。 如果你主动站出来,在全国最权威的人物专访里,认认真真地说一句『顾明月是我人生中的贵人』,你猜对面怎么接? 她要是继续骂你,就显得她小气。她要是不骂了,那这一局就是你贏。你不仅贏了舆论,还贏了格局。” 陈璀把提纲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压在上面,沉默了片刻。 办公室的落地窗外,大海城的正午阳光正烈,光线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眼底每一丝细微的波动都照得分明。 她没有南镇全预想中的委屈或不甘,相反,她的表情很平静。 “我懂了,南总。”她开口。 “不是去解释,是去重新定义。 把『提包小妹』重新定义成『贵人相助』,把『黑歷史』重新定义成『宝贵经歷』。 这样一来,对面所有的攻击都打在了棉花上。” 南镇全的嘴角终於露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这个女孩的脑子比他见过的很多职场老人都转得快,难怪顾云锦选中她。 “不止是打在棉花上,”他说, “是让她自己打自己。她之前所有针对你的动作,都会被这个专访反衬成小肚鸡肠。 你递出去的是一杯感谢的酒,她要是泼回来,就是她没教养。” 陈璀点了点头,把提纲收进包里。 “南总,我回去之后把提纲吃透,每一个问题的回答方向、措辞分寸、情绪拿捏,我都会提前准备好。 专访当天,我会让所有人看到,我陈璀不是一个只会靠緋闻和爭议博眼球的真人秀演员。”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顾小姐和您给了我这个机会,我不会浪费。 我从泥里爬出来不是为了再滚回去的。每一根往上爬的绳子,我都会死死抓住。” “好,那你先去准备,专访时间定在周三。” 第93章 我知道你是陈璀的老板 贵妇名媛的下午茶聚在半山一栋私人会所里,窗外是无边泳池和修剪成几何形状的园林,窗內是白松露手指三明治和银制三层点心架。 到场的大约十来个人,都是大海城数得上名號的太太和千金,穿当季新品。 拎限量款手袋,聊天的话题从慈善拍卖会的拍品一路滑到最近哪个女明星又动了脸。 顾明月坐在沙发的主位上,穿一件香檳色的真丝衬衫,端著茶杯的姿態优雅得无可挑剔。 她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微笑,在別人说话的时候微微頷首,在需要笑的时候笑得不多不少。 但她的心思不在这个房间里。 她在想陈璀。 她早上出门前刷了一眼手机——《人物深度》周刊的专访预告赫然掛在热搜上,標题是“陈璀:每一种经歷都是礼物,感谢生命中的贵人”。 她没有点进去看正文,但光是那个標题就已经让她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贵人,谁是她贵人? 陈璀这块牛皮糖,甩都甩不掉,越甩黏得越紧。 “顾小姐?” 一个声音把她拽了回来。 顾明月抬起眼,发现坐在斜对面的一位面生名媛正微笑著看她。 那个名媛看起来三十出头,穿一件雾霾蓝的粗花呢外套,珍珠项炼叠戴了两层,气质不俗,但口音带著一点北方的捲舌,不是大海城本地人。 “不好意思,我刚走神了,”顾明月的笑容在一瞬间重新掛好,“您是?” “我姓方,方瑜,从北城来的。我先生最近在大海城有项目,我跟著过来住一阵子。” 方瑜说话的语气很热络,是那种刚到新地方急於融入社交圈的热情, “顾小姐,我其实早就知道你了。” 顾明月微微偏了一下头,等她的下文。 这种开场白她听过无数次,通常后面跟著的都是“你是大海城第一名媛” “你的穿搭太好看了”之类的恭维,她已经准备好了接受夸奖的表情。 “你是陈璀以前的老板吧?”方瑜笑著说,眼睛亮晶晶的。 “我最近在追《与璀璨同行》,太好看了!陈璀在里面提到你好几次,说你以前对她特別照顾。 我就跟我先生说,原来顾小姐不只是自己优秀,还这么愿意提携后辈。” 空气安静了大概一秒钟。 那一秒钟里,顾明月感觉自己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像是被速冻的奶油,表面还维持著形状,里面已经硬了。 她身后的生活助理小林站得笔直,手指在平板电脑的边缘掐出了白印,连呼吸都屏住了。 小林在心里替这个叫方瑜的女人捏了一把汗。 但顾明月的笑容只凝固了那一秒。 下一秒,她端起茶杯,优雅地抿了一口,把涌上喉咙口的噁心和烦躁一併咽了下去。 她放下杯子,看著方瑜,嘴角的弧度调整到最得体的角度。 “陈璀啊,”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是三月的春风。 “是个很努力的女孩子,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为她高兴。” “真的吗?那太好了!我就说嘛,能跟顾小姐共事的人一定不简单。 她现在那个节目火得不得了,我在京城的朋友都在看。” 方瑜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踩了雷,还在热情地往下说。 “改天顾小姐能不能跟我多聊聊她的事?我特別好奇她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好啊。”顾明月笑著答应,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坐在她右手边的赵太太——赵家的大嫂,一个在豪门圈子里浸淫了二十年的精明女人——不动声色地看了顾明月一眼,然后优雅地转向方瑜,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转移了话题: “方太太,你说的那部综艺我也看了,不过我觉得最近更值得聊的是下个月巴塞尔艺术展,听说今年有几件重量级作品。” 话题被巧妙地引开了。 太太们开始聊艺术展,聊谁家新收藏了一幅赵无极,聊苏富比春拍的成交价。 方瑜也跟著大家聊起来,浑然不觉自己刚才差点被划伤。 顾明月维持著微笑,在適当的时候点头,在好笑的地方轻笑,在一场关於印象派和现代派的爭论中得体地表示“两者各有千秋”。 但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转的全是同一件事——现在连京城来的名媛都知道她了,但不是因为她顾明月是第一名媛,而是因为她是陈璀的“前老板”。 前老板。这是一个多么荒诞的標籤。 她顾明月是大海城第一名媛,是顾振兴的掌上明珠,是宏盛集团赵家的二少夫人,她出席任何场合都是最耀眼的那个名字。 但现在,在一场下午茶会上,一个陌生的女人介绍她的时候,用的头衔是“陈璀以前的老板”。 她的名字成了另一个名字的附属品。 聚会结束时,顾明月和每一位太太都周到地道了別,跟方瑜还互换了联繫方式。 她的笑容一直维持到坐进车里,车门关上,隔音玻璃把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的那一瞬间。 她的脸沉了下来。 “那个方瑜,”她冷冷地开口,“从哪儿冒出来的?” 小林迅速翻看备忘录:“京城来的,方家的三女儿,先生姓郑,做基建的。 最近在大海城有一个综合体项目,据说至少要待半年。” “半年。”顾明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不说话了。 车子驶过跨海大桥,赵家的別墅在绿树掩映间露出一角白色的屋顶。 那栋房子是赵家老爷子送给他们夫妻的新婚礼物,市值大概两三个亿。 顾明月嫁进赵家这些年,在外人看来是完美的——门当户对,郎才女貌,住最好的房子,开最贵的车,出入任何场合都有人替她开门拉椅子。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栋大房子大多数时候是空的。 车子停进车库,她推门进去,穿过玄关,走过客厅。 客厅的水晶吊灯没开,只有走廊的壁灯亮著几盏,光线昏暗。 保姆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小声说了一句“太太,晚餐准备好了”,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吃过了。 事实上她在下午茶会上吃了一肚子精致的点心,现在胃里泛著甜腻的噁心。 她上楼走到臥室门口,路过丈夫的书房。 书房门虚掩著,里面没有灯光,也没有人声。 赵家二公子今天又不在家——確切地说,这个月他在家吃晚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不是公司有事,就是应酬,就是跟朋友出去。 至於到底是不是应酬,顾明月懒得去追究。 结婚第二年她就发现了他手机里那些曖昧的消息,第二天她去买了一只限量款的爱马仕,刷了他的卡,心情好了很多。 豪门联姻,各取所需。 她要的是名分和地位,他要的是面子和自由。 他花天酒地是他的事,只要別闹到檯面上来让两家难看,她没什么不能忍的。 社交圈里的人看他们,只会看到一对恩爱夫妻,这就够了。 社交圈幸福,就是真的幸福——这是她从小在顾家长大,耳濡目染二十多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一条法则。 真正的伤口不必给人看,也最好不要给自己看。 她走进更衣室,把高跟鞋踢掉,赤脚踩在恆温的地板上。 更衣室的灯自动亮起来,照亮了整面墙的爱马仕——鱷鱼皮的、鸵鸟皮的、限量款的、定製款的,按顏色由浅到深排列,像一家精品店的陈列柜。 她站在那面墙前面,伸手摸了摸一只雾面鱷鱼皮的birkin,皮质冰凉滑腻,触感完美。 这只包是她去年生日时自己买的,丈夫甚至不知道她买了这只包,直到帐单寄到家里才想起来补了一句“哦你过生日啊”。 这张副卡刷多少都行,因为他根本不在意她花了多少。 这就是赵家二公子。 他不爱她,但没关係,她也不爱他。 她站在这座价值三个亿的房子里,拥有普通人几辈子都挣不来的物质,她不快乐又如何? 快不快乐不重要,贏不贏才重要。 她走出更衣室,换上真丝睡袍。 手机屏幕亮了,是微信群里在討论下周三的一个慈善晚宴,几位太太在互相安利当天要穿戴的品牌。 她翻了几条消息,打字回復了一句“到时候见”,语气周全而得体。 可贏了陈璀了吗? 到目前为止,没有。 她扔出去的所有手段都被对方稳稳接住了,甚至还反弹了回来。 她查星耀传媒查了这么久,能查到的都是合规合法的运营记录,所有资金往来和合同流程都滴水不漏。 就好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比她更縝密的人把所有可能被攻击的点都提前堵死了。 顾明月站在臥室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花园里被夜灯照亮的那几株玫瑰。 玫瑰开得正好,红得浓郁,花瓣上沾著傍晚洒水器留下的水珠,在灯光下像碎钻石。 但玫瑰也是有刺的,她从小就喜欢玫瑰,因为她觉得自己就是玫瑰——所有人都该围著她转,被她的美吸引,同时也要记住她是有刺的。 第94章 没有格局 生活助理小林敲了敲门。 “顾小姐,陈璀那边……”她开了个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后面的字卡在喉咙里。 顾明月刚刚做完瑜伽,额角还覆著一层薄汗,正拿一条毛巾慢慢地擦手指。 看到门旁边的小林这副吞吞吐吐的样子,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她怎么了?” 小林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视频,暂停在陈璀的侧脸特写上。 她穿一件剪裁简洁的白色衬衫,坐在深灰色的布景前,光线从侧面打过来,把她整个人衬得乾净而篤定。 顾明月点了一下播放。 “其实我这辈子最想感谢的人,是顾明月小姐。” 陈璀的声音从平板里传出来,清晰、平稳,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真诚。 她的目光直视镜头,没有躲闪,没有刻意煽情,像是真的在回忆一段对她很重要的人。 “很多人都知道,我以前是顾小姐的生活助理。 那段时间虽然辛苦,但回头看,那是我人生中最宝贵的一课。 顾小姐对生活品质的要求非常高,对身边人的要求也很严格。 这让我学会了一个很重要的道理——不管在什么位置上,都要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到极致。” 她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有时候我觉得她就像一盏明灯,一直激励著我去努力、去奋斗。 没有那段时间的磨炼,就没有今天的陈璀。” 视频播完,屏幕自动跳回了评论区。 顾明月的目光落在那些评论上,一条一条地往下滑,手指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僵硬。 “天哪我哭了,这是什么神仙格局,被那样对待还能感恩,陈璀你值得所有!” “黑转粉了,以前觉得她心机深,现在看来人家是真的心里有光。” “对比一下顾明月之前在採访里的冷淡反应,高下立判好吗。” “我之前是顾明月的粉……现在觉得自己好瞎,一个刻薄的富家女和一个懂得感恩的奋斗女,选谁一目了然。” “只有我注意到陈璀说话的时候眼眶有点红吗?她一定是真心感激的,不然不会这么动情。” 顾明月把平板放在茶几上,她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心机婊。” 小林站在旁边不敢接话。 “她是不是演戏演上癮了?明灯?激励她?” 顾明月站起来,光著脚在瑜伽垫旁边来回走了两步,声音越来越高, “她怎么不跟观眾说说我是怎么『激励』她的?让她站宴会厅门口等六个小时不给水喝的那种激励吗? 她怎么有脸说这种话!她根本就是故意的,故意把我架上去,让我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 她骂到后面,措辞已经不太讲究了。 小林低著头,只盼著这场风暴赶紧过去。 但顾明月越骂越气,陈璀的姿態摆得越高,就越衬得她狭隘刻薄。 而她知道陈璀是故意的,却拿不出任何证据来反驳,这才是最让人发疯的。 第二天下午,宏盛集团旗下一个文化基金的启动发布会在城中的丽思卡尔顿举行。 顾明月作为基金的掛名理事出席,穿了一套dior的白色套装,从进场到剪彩全程微笑,端庄得像是从杂誌封面上走下来的。 活动结束后的媒体採访区,她站在背景板前面,正准备回答几个关於基金的问题,一个举著录音笔的记者挤到了前排。 “顾小姐!请问您看了陈璀小姐昨天的专访吗?她说您是她的明灯,是她最想感谢的人,您有什么想回应的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周围的记者全都被吸引了注意力,录音笔和手机齐刷刷地转向她。 顾明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她张了张嘴,脑子里快速地组织措辞,但所有想说的话都带著刺,每一句她都想说,但每一句说出来都会被无限放大。 而她不擅长在这种压力下虚与委蛇——她这辈子就没怎么学过虚与委蛇。 “我……”她顿了一下,笑容重新掛上去,但那个笑容绷得太紧了,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 “她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自己做了什么。” 这话刚落地,周围就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几个记者飞快地在手机上打字,动作快得像是在抢秒杀。 小林在不远处拼命朝她使眼色,但她看不见,或者说她看见了也不想管。 “那您认可她说的那些话吗?她说在您身边学到了很多——”那记者鍥而不捨地追问。 “我没有义务去评价每一个借我名字来炒作的人。”顾明月脱口而出。 说完她就后悔了。 她看到那个记者眼睛都亮了,像猎人看到了猎物。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当天晚上,大海城最著名的那家八卦周刊《海城星闻》就在社交媒体上发了推文。 標题是:《陈璀滴水之恩涌泉相报,顾明月冷面相对格局全无》。 正文更是毫不留情:“昨日在陈璀专访中,这位真人秀女王用了大量篇幅真诚感谢前僱主顾明月小姐,甚至將其比作『人生明灯』,言辞恳切令人动容。 然而当本报记者今日向顾明月小姐求证对此事的看法时,这位自称『第一名媛』的顾家大小姐不仅毫无风度地拒绝正面回应,更出言讽刺『她说什么不重要』、『没有义务评价借自己名字炒作的人』。 同样是镜头前的人,格局差距,一目了然。” 顾明月坐在赵家別墅的客厅里,盯著手机屏幕上的这篇推送,手指在发抖。 评论区已经炸了,点讚最高的几条赫然写著: “所以说名媛和贵族的区別就在这里,一个懂感恩,一个只会摆架子” “以前觉得她好看,现在觉得她面相都刻薄了” “陈璀给她台阶下她都不接,这情商真的没谁了”。 她的心口闷得像被人拿枕头死死捂住了。 她想砸手机,想打电话给公关团队让他们花钱把这条热搜撤了,但理智告诉她现在做什么都是错的——她要是再回应,只会越描越黑。 她是名媛,名媛可以高傲,可以冷淡,但不能刻薄,不能小气。 而她今天在记者面前说的那两句话,足够让这些人写上一个月的头条。 小林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顾小姐,要不我们发个声明,说您当时的言论被断章取义了……” “闭嘴。”顾明月说。 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花园里的灯光把草坪照得绿幽幽的,那些修剪整齐的玫瑰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她看著自己的倒影映在玻璃上——穿著昂贵的真丝睡袍,脸上敷著黄金面膜,住在三亿的別墅里,但她此刻的表情,和她最看不起的那种当街撕架的泼妇没什么两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掌按住胸口,像是在把心梗的感觉一点一点压回去。 “陈璀,”她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等著。” 第95章 敢说和嘴毒 顾云锦是在隨园的茶室里看到那篇推送的。 她从头读到尾,读到记者写顾明月“笑容僵硬”“出言讽刺”那一段时,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笑了好几声才停下来,黎春静坐在对面,正拿著一份宣发排期表在核对档期,听到笑声抬起头来。 “顾小姐看到什么了?” “你自己看。”顾云锦把平板推过去。 黎春静接过来,翻了两页,眉头先是挑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她摇了摇头:“《海城星闻》还是老样子,標题一个比一个难听。” “记者问话的时候但凡她敷衍一句『我为陈璀感到高兴』,这事就过去了。 她非要逞口舌之快,说什么『没有义务评价借自己名字炒作的人』——这不等於把刀递给別人让別人砍自己吗。 大海城的八卦媒体,一个个都是以敢说和嘴毒出名的,闻到血腥味比鯊鱼还快。 她不递刀他们都要自己找刀,更何况她亲自递了一把双刃的。” 顾云锦听著,手指在茶杯的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 大海城的八卦媒体从她记事起就是这副德性——当年她母亲苏婉寧在顾家的时候,那些小报写的標题比现在难听一百倍。 “玉女明星高攀豪门” “戏子入豪门,顾家老太太气到住院”,每一篇她都记得。 “说起嘴毒,”顾云锦忽然开口,语气淡得像在聊天气,“你还记得他们怎么写我爸和朱莉的吗?” 黎春静一愣,然后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她当然记得。朱莉,顾振兴最年轻的一位红顏知己,国际知名的华裔画家,和顾云锦同岁。 两人的关係第一次被曝光的时候,《海城星闻》用了整整两个版面来写这个故事, 封面標题是《顾氏庄园惊鸿一瞥,六旬顾翁金屋再添新娇》,副標题更绝——『红顏画家芳龄廿六,与顾氏二千金同年同月,忘年之交惊变忘年之恋』。” 那期杂誌据说卖到脱销,加印了两次。 “也亏他们想得出来。我爸看到那期杂誌的时候,脸都绿了。” “顾先生……就没生气?”黎春静试探著问。 “他?”顾云锦从鼻腔里逸出一声极轻的笑。 “大象会在意蚂蚁在自己脚边摆了什么阵型吗?他看到標题,哼了一声,把杂誌扔在茶几上,然后该开会开会,该打球打球。 《海城星闻》那点发行量,在他眼里和街头散发的传单没什么区別——他连看都懒得看。” 黎春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確实如此。顾振兴这种级別的商人,根基之深不是几篇八卦报导能撼动的。 他之所以放任不管,不是因为管不了,而是因为不值得管。 倒是那些八卦媒体自己也很清楚分寸在哪里——標题起得再损,正文从不碰真正的红线。 顾云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很平静, “八卦媒体就是这样,他们不靠gg吃饭,靠的是嘴毒和敢说。你越是跟他们较真,他们越是来劲。 你要是起诉他们,他们能把法庭上的每一句对话都写成连载。所以真正聪明的人都不会去惹他们——可惜顾明月不懂这个道理。” 话题又绕回了顾明月身上。 黎春静放下手里的排期表,想了想说:“顾明月这次的回应確实是失策。陈璀在专访里把姿態放得那么低,一口一个感恩,一口一个明灯,摆明了就是给她搭了个台阶。 她要是聪明,顺著台阶下来就行,哪怕只说一句『我看了採访很感动』——这事就结了。 可她偏偏不,她偏要在记者面前甩脸子。 现在好了,全网都在拿她和陈璀的採访做对比,一个高情商一个低情商。 一个感恩一个刻薄。她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名媛人设,这一下子不知道要掉多少粉。” 顾云锦放下茶杯,手指交叉搁在膝上, “她从小就不会低头。以前在家里,我爸惯著她,佣人捧著她,贝夫人宠著她,从来只有別人让著她的份,没有她给別人台阶下的道理。 你让她去应付八卦媒体的刁钻提问,就像让一个从来只做过直行的人突然去考倒库——撞上是必然的。”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窗外的石榴树上收回来,落在黎春静脸上。 “而且你不觉得吗,她越是这样,陈璀那边就越是稳。 她每一次公开发火,都是在给陈璀的『励志逆袭』故事添砖加瓦。 陈璀说她以前严厉,观眾本来还半信半疑——现在她当著记者的面都能甩脸子。 观眾只会觉得,哦,原来她在私下里比这更过分。她输就输在她藏不住。” 黎春静看著顾云锦,忽然觉得这位老板的心思比她想的还要深得多。 她选中陈璀的时候,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顾明月的性格、顾明月在面对这种舆论压力时会做出的反应——所有这些变量,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已经被她算进了棋局里? “她应该学学朱莉,”顾云锦忽然说,语气隨意得像是隨口一提, “人家从来不跟媒体翻脸。上次被拍到和我爸一起出街,记者追著问了三个问题,她全程微笑,最后只说了一句『今天天气真好』。 第二天媒体的標题全是夸她的——『朱莉淡然回应恋情』,『才女风范尽显』,『顾振兴的眼光终於好了』。” “朱莉小姐確实心態很好。”黎春静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行了,”顾云锦站起来,把平板收进包里,“让南总那边盯著点后续,顾明月这次吃了亏,估计会有新一轮的动作。 她现在越急,就越容易犯错。我们不用做什么,等她犯错就行。” “明白。” 第96章 周霽回来了 周霽回国的消息,顾云锦是在三天前收到的。 两人见面的地方是大海城西郊的一个公园,不在任何高档社区旁边,连停车场的车位线都画得歪歪扭扭。 公园里有一片梧桐林,林子里有几条褪了色的长椅,其中一条正对著一个小小的人工湖。 周霽坐在那张长椅上,穿著深灰色的风衣,膝盖上放著一杯路边便利店买的热美式。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成一些,眉骨高,眼窝深,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尊被岁月打磨过的石雕。 顾云锦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湖面上吹过来的风带著水草微腥的气息,远处有小孩在尖叫著追逐,声音被风吹散之后再传过来,只剩下模糊的、不构成打扰的碎片。 “顾明月那边,最近动作不小。吃饭的时候,赵家那边有人托一个朋友打听摸底星耀传媒。” “赵家?”顾云锦微微侧过头,“她动用了婆家的关係?” “应该是。对方没有明说是谁托的,但能让这位开口的人,至少是赵家那个圈层里的。” 周霽的语气很淡,“他们想查清楚星耀传媒的实际控制人是谁,股权结构穿透到哪一层,以及——《与璀璨同行》这个项目在製作过程中有没有任何可以被人拿来做文章的地方。 比如税务问题,比如版权瑕疵,比如某个环节的手续不齐全。” 顾云锦笑了一下。 “顾明月终於不玩水军了。” “水军没用了,”周霽说,“她之前砸钱请水军黑陈璀,结果被陈璀一个专访翻盘了,现在网上全在夸陈璀格局大、懂感恩。 她那边的舆论战已经输了,所以换打法了——舆论打不过,就换个方向,要让这个综艺本身播不下去。” 湖面上起了一阵风,把芦苇吹得沙沙响。几只野鸭子从芦苇丛里扑稜稜地飞出来,在水面上扑腾了几下又落回去。顾云锦看著那些鸭子,沉默了一会儿。 “税务、版权、合规,这些你不用担心。星耀从一开始就是按最严的標准走的,合同、手续、资金流向,每一项都在律师那边备了案。她想从这里找突破口,打错了算盘。” “我知道。”周霽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星耀的帐是我让人过的。如果她能从帐面上找出一个漏洞,我下周就把云鯨资本的名字倒过来写。” 顾云锦被他这句话逗得轻轻笑了一声。 “但摸底只是第一步。她现在还在试探阶段,用赵家的人脉来探路。等赵家那边探不出东西,她下一步会找谁?” “顾振兴。” “对,”顾云锦说,“她最后的牌永远是爸爸。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受了委屈就去找爸爸,想要什么就去找爸爸,搞不定的事就去找爸爸。 爸爸是她的终极武器,也是她唯一真正相信的权力来源。” “那你打算怎么办?”周霽问。 “顾明月会去找爸爸哭诉。她会说陈璀怎么踩著顾家的名声上位,说这个综艺怎么损害顾家的顏面,说她怎么被八卦媒体追著嘲讽,被网友骂刻薄寡恩,这一切的根源就是陈璀和她的节目。” 顾云锦的语速不快,像是在推演一盘已经下到中局的棋。 “她说得越动情,爸爸就越可能心软。他一心软,就会出手。 而他一出手,手段不会像顾明月这么小儿科。 他会直接施压,让平台方重新考虑播出风险,让合作方重新评估合作价值——他不会明著封杀,他会让这个项目自己慢慢窒息。” “所以你必须赶在她前面。”周霽说。 “对。”顾云锦转过头来看著他。 “但这件事不能通过別人。不能是我找徐秉均传话,不能是我通过任何第三方去暗示。 必须是——我亲自去。因为如果爸爸是从別人嘴里知道星耀是我的,他会觉得自己被蒙蔽了。 但如果是我自己主动去告诉他,那就是坦诚。” “你打算告诉他多少?” “全部。”顾云锦说。 “星耀是我的,南镇全是我请的人,陈璀是我选的,这个综艺从头到尾都是我做的。” 周霽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他想明白了。顾明月在顾振兴面前的资本,是“我是你女儿”;顾云锦也要让顾振兴知道——我也是你女儿。 但区別在於,顾明月的逻辑是“我是你女儿,所以你应该帮我”; 而顾云锦要让顾振兴看到的逻辑是“我是你女儿,所以我值得你投资”。 “你说得对,”周霽说,“这件事只能你自己去说。” “而且,”顾云锦的目光从湖面上收回来,落在周霽脸上。 “我不只是去坦白。我是去给他一个选择——是帮一个已经长大了的、能给他挣钱分红的女儿,还是帮一个只会花他的钱还天天惹事的大女儿。 当然,前提是我进门之前,顾明月还没有扑到他面前哭诉——这就需要你帮我盯住她那边的时间线。” 周霽点了点头。 每天都很忙啊啊啊啊,我也想天天更新,奈何时间不够啊啊啊啊 第97章 连环安排 周霽拿出平板,“云鯨资本文化板块第一期投给星耀的资金已经全部到帐了。” 顾云锦点了点头,云鯨资本当年在海外起家的时候,周霽替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架构搭得滴水不漏。 每一步都踩在法律和监管的最优路径上。后来云鯨做空了多家巨头,市场上一片腥风血雨,到处有人在打听这家神秘资本的背景,但从来没有人查到她头上。 这种乾净,是周霽用十年的时间维护出来的,没出过一次岔子。 “第一期到帐之后,我这边安排了一个小测试,” 顾云锦说,“《与璀璨同行》最新一期里,陈璀和陈瑶穿了我们自己设计的两套衣服出镜——不是赞助品牌,是我们自己打版做的。” “我知道,我看了那期。” “节目播出后四十八小时內,那两套衣服的同款搜索量在全网涨了百分之三百。我们提前备好的那批现货,上架不到两小时全部售罄。 百分之三百的搜索增长、两小时售罄、预售告急——这几个数字拼在一起,拼出的不是一个综艺的成功,而是一条全新商业路径的可验证性。 而这才只是一期试水——一条裙子,一个场景,不到五分钟的镜头露出。 如果把服装、首饰、美妆全部铺开,每一期都变成一个沉浸式的时尚消费场景,这个闭环的商业体量会大到什么程度,周霽在心里已经算出了一个大概的数字。 “南镇全这个人,”周霽看了一下远处。 “是真的好用。服装落地这件事,从设计到打版,到找工厂,到搭建电商渠道、对接物流、搞定售后,全套流程他一个人盯到底。 我本来以为他一个做房地產出身的,至少要在供应链上栽两个跟头,结果他连面料市场都能给你跑明白了——听说是亲自去了三趟柯桥,带著设计师蹲在档口一间一间地挑。” “他就是这样的人,”顾云锦说,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加掩饰的欣赏,“当初我从猎头的名单里把他挑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用房地產的人管文化传媒。 我自己也做好了,人不行就换的打算,事实证明,挖到宝了。” “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周霽问。 “下一步,全面铺开。”顾云锦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梧桐树的枝叶望向远处的湖面。 “服装这条线已经跑通了,接下来首饰、美妆全部跟上。 每一期节目里,陈璀和陈家人的穿搭、配饰、用的彩妆,只要观眾看得到的,全部是我们自己品牌的產品。 节目內容就是商品展示,观眾边看边买,从种草到下单,路径不能超过三步。 下周品牌註册全部完成,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就叫『璀璨』。” 周霽微微点了点头。他想起南镇全上一次跟他通话时说的那句话——“周总你放心,生產线我盯得比剧组还紧”。现在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跟顾振兴谈?”周霽问。 “越快越好,顾明月隨时都可能去找他。到时候我还会把商业模式说一下。” “你认为他会因为一个商业模式就改变对你的定位?”周霽语气困惑。 “你不了解他,”顾云锦微微摇了摇头。 “我爸这个人,骨子里是个商人,自私自利是刻在骨头里面的。 他宠爱顾明月,宠爱是自上而下的,像对宠物那样,喜欢的时候捧在手心里,不喜欢的时候放到一边; 他这些年把最好的资源都给了顾明月和顾明诚,是因为他觉得只有他们才配得上那些资源。 如果让他看到,真正能接住他资源的,是我呢?” “他必须站在我这边,不只为了这个项目,还因为我不想和裴砚联姻。” “裴家那边还在推进?”周霽微微蹙眉。 “一直没停。两家老爷子隔三差五就在高尔夫球场上碰面,进度条推得比星耀上市还快。” “裴砚那个人不算坏,但他搞不定自己的事。 他有个好了十年的女朋友,家里不同意,他自己又放不下裴家的身份地位,两头拖著一团烂泥。我可没兴趣给任何人当挡箭牌,也没有兴趣给別人收拾烂摊子。” 她说到这里,深吸一口气,“但如果我直接跟爸爸说『我不想嫁』,他就会顺著这个问题问下去——为什么不想嫁? 裴家哪里不好?你总得有一个比『我不愿意』更有分量的理由。 而现在,这个理由快要有了——我有自己的公司,自己的品牌,自己的商业版图。 当然了我不想让他们知道的那一部分,他们永远不会知道。 我不需要通过联姻来获得任何东西,我本身就是顾家能拿得出手的资產。 到那个时候,我再开口说退婚,就不是任性,是底气。” “所以闭环这件事,不只是商业上的布局。”周霽说。 “对,”顾云锦站起来,走到湖边,风吹起她的发梢, “闭环让爸爸站在我这边。他站在我这边,我在家族里才有真正的话语权。” 第98章 强强联手 金薇回云州住了一段时间了,她刷到一则娱乐新闻。 標题加粗加黑:“豪门联姻再添一笔!顾家二小姐与裴家二公子好事將近,强强联手震动大海城”。 下面配了两张图,一张是裴砚在某次商务活动上的侧脸照——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眉眼间是她熟悉的、淡淡的疏离。 另一张是空白的人物剪影,上面打了三个大字:“顾二小姐”。 正文里记者用了一整段来解释这位顾家二小姐为何连一张公开照片都找不到——十四岁出国,二十五岁回国。 从不在社交媒体上露面,不参加任何公开活动,圈內人形容她“神秘得像一个传说”。 评论区已经炸了。 “裴砚!!!大海城最帅富二代没有之一!!!” “顾家二小姐是哪位啊?怎么搜遍全网都找不到一张照片?” “楼上別搜了,我搜了一个小时也没搜到,这位二小姐是真的低调。” “据说是苏婉寧的女儿。苏婉寧啊,以前那个大明星,后来嫁进顾家又离婚,没多久就去世了。” “天哪苏婉寧……我妈以前是她的粉丝,说她当年特別美,为了顾振兴息影真的太可惜了。” “希望这位二小姐能幸福吧,她妈妈命太苦了。” 金薇一条一条地往下滑,她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控制自己的手指不要发抖。 顾家二小姐,裴家二公子,好事將近,强强联手。 手机震了起来。她瞥了一眼屏幕,裴砚的电话打了进来,她没有接。 一分钟后,断了。 又响了,她还是没接。 第三次响完,彻底安静了。 然后弹出来一条消息。 “金薇,对不起。” 紧接著又是一条:“我知道你看到了,我可以给你钱和房子,我知道这些弥补不了什么,但你以后至少不用再……” 她没有看完。她把手机扔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母亲前两天刚晒过的,有阳光和洗衣液的味道,乾乾净净的,和她此刻心里那团烂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想起上次从大海城回来那天。 裴砚开著那辆银灰色的跑车送她到机场,两个人在安检口站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他伸手帮她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髮,说了一句“保重”。 她转身进了安检,没有回头。 坐到登机口的时候她收到他的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对不起,她没有回。 她拿出手机,打开订票软体,订了一张去大海城的机票。 她知道这一趟去了不会改变任何事,她不是去抢婚的,不是去闹的,甚至不是去要一个解释的。 她只是想最后再见他一面,十年了,她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做过一次了断。 每一次说分手的是她,每一次熬不过去又回去找他的也是她。 这一次,她要把攒了十年的话,一句一句地跟他说完,然后看著他走。 她只是想亲眼看到他走,这样以后就不会再有幻想的余地了。 镜子里那张脸,皮肤还是白的,五官还是秀气的,但眼窝微微陷了下去,眼角有一道她以前从没注意过的细纹。 她凑近了看那道细纹,然后放下梳子,对著镜子说:“金薇,最后一次了。” 章卓然打电话过来的时候,顾云锦刚从隨园的花园里剪了几枝石榴回来。 “云锦,你要和裴砚订婚了吗?” 顾云锦手里的剪刀顿了一下。“你说什么?” “网上已经传开了,顾家和裴家联姻,顾家二小姐和裴家二公子,好事將近。你没看到?” “我刚刚没看手机。” 顾云锦放下剪刀,打开平板,划了几下。屏幕上的新闻標题一个比一个醒目,推送时间集中在过去半小时內,来源从主流財经媒体到八卦周刊全覆盖——不像空穴来风,更像是有人统一放出的消息。“ 我看到了,卓然,这件事我事先不知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不打算做点什么?” “我需要先弄清楚情况,”顾云锦说,“在弄清楚之前,什么都不做比乱做要好。” “那你弄清楚了告诉我一声。”章卓然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不管你需要什么,我都在。” “好。”顾云锦掛了电话。 人生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顾云锦感觉自己什么都算到了——顾明月的反应、陈璀的节奏、与璀璨同行的商业闭环、父亲的软肋——每一步都排好了时间表。 她打算把云鯨资本这张最大的底牌留到最后,等星耀传媒再发展顺畅一点,就去找顾振兴摊开所有的牌。 到那时候,退婚不是任性,是底气。 结果火候还没到,锅盖就被人提前掀开了。 能越过她直接对外发布联姻消息的人,整个顾家只有一个。 顾云锦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的一个號码。 屏幕上的备註名是“妈”。她盯著那个字看了两秒钟,然后发了条消息过去:“妈,明天有空吗?想去看看您。” 回復来得很快:“云锦啊,当然有空。下午三点,集团楼下的咖啡厅,我让秘书留位。 正好前两天给你买了几件东西,一直想找机会拿给你。” 措辞亲热周到,语气温暖体贴——每一条来自王漫云的消息都是这样的,精准、得体。 第二天下午三点,顾云锦准时出现在顾氏集团大楼一层的咖啡厅。 王漫云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放著一杯美式咖啡,旁边摆著一份翻到一半的英文版《经济学人》。 她穿一套藏青色的西装裙,头髮挽成低髻,耳垂上戴著一对钻石耳钉,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优雅。 看到顾云锦走进来,她立刻放下杂誌站起来,脸上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温暖而灿烂,像三月的阳光照在落地窗上。 “云锦,这边!”她招了招手,等顾云锦走近了,便伸出手拉住她的手腕,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微微皱起来,语气里的心疼满得快要溢出来。 “怎么又瘦了?上次家宴我就说你瘦了,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我跟你爸说过好几次了,让他给你那边安排个靠谱的阿姨,他就是不上心。” “妈,我吃得挺好的,可能是最近在健身。” 顾云锦在她对面坐下,脸上的笑容乖巧而温顺。 “健什么身,你已经够瘦的了。” 王漫云说著,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个精致的纸袋,推到顾云锦面前, “给你的。上个月去米兰看秀,在旗舰店橱窗里看到这件风衣就觉得適合你,顏色是你穿惯了的那种浅灰,版型也好,你试试。” 顾云锦打开袋子,里面是件剪裁精良的羊绒风衣,吊牌上的品牌是她常穿的牌子,尺码分毫不差。 这种用心是真金白银的,不是隨便敷衍的——王漫云在这方面从不含糊。 她送的每一件东西都恰到好处,既不过分昂贵让人觉得有压力,又不会廉价到显得怠慢。 “谢谢妈,太好看了。”顾云锦摸了摸面料,笑意真诚,“您总是记得我的尺码。” “当妈的哪有不记得女儿尺码的。”王漫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不言自明的事实。 她放下杯子,目光在顾云锦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最近工作怎么样?上次听你爸提了一句,说你在做什么投资?他也没说清楚,我就没多问。 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做事,別太拼了,身体要紧。” “还好,就是小打小闹,跟朋友一起做了点项目。” 顾云锦把风衣重新叠好放回纸袋里,动作不紧不慢, “倒是有一件事想问问您。昨天网上突然铺天盖地都是我和裴砚要订婚的消息,我有点意外。这些消息是家里这边放出去的吗?” 王漫云端著咖啡的手微微一顿,隨即放下杯子,伸手轻轻拍了拍顾云锦放在桌上的手背,语气里带著一种“妈妈都懂”的温柔与歉意: “云锦,这件事妈妈本来想亲自跟你说的,没想到消息走得这么快。 是,是顾氏这边放的。本来想等一切敲定了再告诉你,给你一个缓衝的时间,谁知道媒体那边闻到了风声,就先爆出来了。” 她嘆了口气,收回了手。 “但这件事,妈妈其实想了很久。说实话,裴家这门亲事,是我这些年替你留意过的所有选择里最好的一个。 裴砚那孩子你接触过几次,你也知道——长得周正,人品也端正,不像圈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紈絝子弟,裴家上下家风又正。 特別是裴夫人,对你喜欢得不得了,跟我提了好几次,说要是云锦能做她儿媳妇,她做梦都要笑醒。”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笑容温柔而慈爱,像每一个为女儿终身大事操碎了心的母亲。 “云锦,你也二十六了。 妈妈不是催你,也不是嫌你在家里碍眼——你永远是这个家的女儿,谁也拿不走。 但女孩子终究要有自己的家,自己的依靠。 你嫁过去,裴家那边对你的事业不会有任何限制,你想做什么照样可以做。 而且裴家的资源和人脉,对你以后的发展只会有帮助,不会有阻碍。” 她顿了一下,看著顾云锦的眼睛,声音放得更柔和了。 “你从小就懂事,什么事都自己扛。你十四岁出国的时候才那么点大,去机场之前还跟我说『妈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我当时站在门口看著你上车,眼泪忍了好久没掉下来。这些年你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別人不知道,妈妈心里有数。 所以我一直想替你找一门好亲事,让你以后不用再一个人扛著。” 顾云锦静静地听著,脸上的表情是恰到好处的感动与温顺。 “妈,谢谢您,总是替我想得这么周到。” “傻孩子,跟妈还客气。”王漫云笑著摆摆手,眼里满是慈爱。 “那这件事,爸爸那边也同意了?” “你爸那边早就点头了。你也知道你爸那个人,什么事都要看长远。 裴家和顾家的关係不只是一门亲事,两家在很多领域都有深度合作。 他觉得这件事定下来对两家都好。裴家那边也催得急,裴夫人恨不得明天就把订婚宴办了。 所以妈妈也觉得,既然双方都有诚意,越早定下来越好——拖久了反而对你不利,好像我们顾家的女儿在等什么似的。” 顾云锦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 她放下杯子,语气很淡:“那我的意见呢?” 王漫云又伸手过来,轻轻覆在顾云锦的手背上,语气温柔而包容,带著一种母亲对撒娇女儿的纵容: “你的意见当然重要。云锦,妈妈什么时候不尊重过你的意见? 但是这件事关係到两个家族,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你嫁过去之后,裴家那边不会亏待你,顾家这边也永远是你的后盾。 你跟妈说句心里话——你是担心以后见不到妈妈了?还是担心別的什么?不管是什么,妈妈都帮你想办法。” 顾云锦看著王漫云那双保养得宜、笑意盈盈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关切和疼爱是那么真实、那么饱满、那么密不透风,让人挑不出一丝破绽。 一个十四岁就失去亲生母亲的小女孩,面对这样一个尽心尽力为自己打算的继母,除了感激和顺从,还能做什么呢? 可惜顾云锦已经不是十四岁了。 第99章 我不想 顾云锦端起柠檬水又喝了一口。 “妈,谢谢您,处处都替我考虑得这么周全。” “但是我不会嫁给裴砚的。” “为什么?”王漫云问,语气还是温柔的。 “我不喜欢他这个人。”顾云锦说。 王漫云看著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像是在看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说了一句天真的傻话。 她语重心长地说:“云锦,豪门里面讲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你从小在这个圈子里长大,这个道理你还不懂吗?” 她往椅背上靠了靠,姿態依旧是优雅的。 “你心里是不是觉得,裴砚跟那个叫……什么薇的姑娘,还没有断乾净?” 她摆了摆手,语气轻视。 “这算什么事?哪个有钱人家的少爷婚前没有几段露水情缘。 那个女孩子什么也做不了,无钱无势,拿什么跟顾家裴家两家叫板? 你以为她能掀什么浪?不过是小水花而已。” 她语气变回了那个苦口婆心的慈母: “云锦,妈妈也是过来人。我跟你说句心里话——当年我嫁给你爸爸的时候,我也不想嫁。 那时候我还年轻,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意中人。 我躲在房间里哭了三天,觉得天都要塌了。” 她说到这里轻轻嘆了口气,“可是最后呢?家里安排好了,你不嫁也得嫁。 我嫁过来之后,日子不也过得好好的? 你爸爸待我不薄,顾家给了我体面和尊重,我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我现在很幸福。你也是一样——感情是相处出来的。” 顾云锦静静地听完。 “妈,您当年有您当年的处境,但我和您不一样。” “我说不嫁,就是不嫁。所以,您可以提前构思一下。” “等顾家和裴家取消联姻的时候,通稿该怎么写,措辞该怎么措。” 王漫云的笑容终於淡了几分。 “云锦,你是不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 她微微侧了侧头,“取消联姻这种话,在妈妈面前说说也就算了,千万不要去你爸爸那里说。 你知道你爸爸的脾气,他最不喜欢別人挑战他已经决定的事。你不要跟他对著干,对你没好处。” “妈,我很清醒。”顾云锦直视著她的眼睛,目光没有一丝躲闪, “我也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王漫云没有说话。她看著面前这个女孩子,忽然觉得这张乖巧温顺的脸变得有些陌生。 那些顺从、那些懂事、那些让她在这个继女面前游刃有余了十几年的掌控感,好像在这一瞬间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好好好,妈妈知道了。你就是一时接受不了,过两天就好了。 联姻的事不急在一天两天,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回头我们再聊。” 顾云锦站起来,拎起那个装著羊绒风衣的纸袋,理了理裙摆: “谢谢妈的风衣,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穿上去一定好看。” 王漫云笑著点点头,目送她走出咖啡厅,脸上慈爱的表情维持到她確认顾云锦不会回头的那一刻。 第100章 让他们跪著唱征服 晚上七点,顾云锦的车停在了城东一栋不起眼的洋房前面。 这一片是早年间租界时期留下的老街区,路两旁的法国梧桐遮天蔽日,路灯昏黄,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慢悠悠地经过。 整条街安静得像被时代遗忘的角落,和周霽在金融市场上搅动风云的风格完全不搭。 开门的是叶茗。她穿一件宽鬆的亚麻家居裙,头髮隨意地夹在脑后,手上还沾著麵粉,看到顾云锦就笑了:“来得正好,最后一道菜还有三分钟出锅。” 顾云锦换了拖鞋走进客厅,跟周霽打了个招呼,然后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是真倒,脊背陷进软垫里。 脑袋仰靠在沙发背上,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盏老式的水晶吊灯,半天没说话。 在这个地方,她不需要端著。 周霽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著平板在看一份文件,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跟王漫云谈得怎么样?” “我说了我不嫁,她不以为意。”顾云锦声音从喉咙里懒洋洋地滚出来, “她觉得我就是一时接受不了,过两天就好了。” “她当然会这么想,”周霽把平板放下。 “在她的认知里,豪门名媛说不嫁,就跟小孩子说不吃饭一样——闹一闹,哄一哄,最后还是会坐到餐桌前面去。” “她就是轻视我。”顾云锦把靠垫从身后抽出来抱在怀里,语气里带著一丝罕见的孩子气的恼火, “她觉得我和那些名媛没有区別。觉得我就是那种……被家里养大的、没见过世面的大小姐。 联姻这种事,闹一闹就过去了,反正最后都会乖乖听话。” 叶茗端著一大碗热汤从厨房里出来,听到这句话,把汤放在餐桌上。 一边解围裙一边说:“好了好了,先別聊这些。云锦,洗手吃饭。” 饭桌上的菜不多,四菜一汤,都是家常口味。 糖醋排骨是顾云锦爱吃的,凉拌木耳是周霽非要吃的——叶茗总说他血脂高要多吃木耳。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没有佣人在旁边站著,没有繁文縟节,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和隨意交谈的声音混在一起,是这个城市里最接近“家”的声响。 吃到一半,顾云锦放下筷子。 “我跟你们说,我要是跟顾振兴一样有几百亿美刀,第一件事就是做空顾家——直接把顾氏集团的股价砸穿,然后拿著收购协议一脚踹开董事会的大门,让他们跪著唱征服。 王漫云跪左边,顾明月顾明诚兄妹跪右边,我爸坐在主席台上,我让他亲自给我倒茶。” 周霽正夹著一块排骨往嘴里送,听到这话手一抖,排骨掉回了盘子里。 叶茗端著汤碗的手晃了一下,汤差点洒出来。 两个人同时笑了出来。 “然后呢?”叶茗笑著追问,“你让他们唱什么版本的《征服》?摇滚版还是抒情版?” “清唱,不许修音,不许假唱,一人一段,顾明月负责副歌。” 顾云锦面无表情地夹了一口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补了一句, “可惜,我没有那么多钱。不光没有几百亿美刀,连几百亿人民幣都没有。 而且我还想图谋顾振兴的钱——你们说这世界上还有比我更惨的人吗?” “太惨了,”叶茗放下筷子,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配合著她的演出,语气里全是夸张的同情。 “一个二十六岁的女孩,靠自己攒了一百多亿人民幣的身家,居然连让前继母和继姐跪著唱征服的资格都没有。 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我们这种工薪阶层听了只想把你这碗饭端走。” “一百多亿很多吗?”顾云锦放下筷子,双手一摊,表情是故意做出来的夸张痛苦。 “一百亿够干什么?做空顾氏集团需要多少钱你们比我清楚。 顾氏旗下的医疗板块和地產板块加起来市值接近两千亿,就算只做空其中一个板块,没有几百亿的弹药连人家的防御线都冲不破。 我现在这点身家,在顾氏面前就是一只蚊子——嗡嗡两声还行,想咬出血来,做梦。” 周霽笑完之后恢復了正经,“话不是这么说的。你十年时间攒下百亿身家,在这个圈子里已经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你见过哪个二十六岁的女孩,不靠继承、不靠婚姻、不靠站台站出来的资源。 白手起家做到这个量级?老天爷对你已经算是智多近妖级別的眷顾了。” “周霽说得对。”叶茗难得收起了玩笑的表情,认真地看著顾云锦, “你知道我当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十六岁的小姑娘,眼神跟刀子一样,说话没有一句废话。 我当时就想,这孩子要么將来成大事,要么把自己逼疯——现在看来是前者。” “但不够啊。”顾云锦靠著椅背,仰头看著天花板上那盏暖黄色的吊灯。 “我现在需要的不只是够。我需要的是碾压——让他无法忽视,无法轻视,无法用一句『小女孩闹脾气』就把我打发掉。 你们知道我需要多少钱吗?不是够花就行,是够打一场仗。” 叶茗和周霽对视了一眼。那个对视很短暂,但里面包含了太多东西——心疼,瞭然,还有一种无条件的站队。 他们也是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的、真正被顾云锦当成家人的人。 “你今天压力是不是太大了?”叶茗伸手把顾云锦面前凉了的茶倒掉,换了一杯热的推过去,“难得见你说这么多丧气话。” “不是丧气话,”顾云锦接过茶杯,两只手捧著,掌心贴著温热的杯壁, “是实话。我今天来的路上一直在想一件事——我算了十几年,每一步都算到了,唯独没算到他们会不按我的时间表走。 我以为我还有至少三个月,结果他们连三天都不给我。” 周霽沉默了片刻,“所以你得提前去见顾振兴了。” “明天就去。”顾云锦把茶杯放在桌上。 “我没有时间再等了。王漫云今天已经在替他传话了——裴家催得急,越快越好。 如果我再不去,下周订婚的请柬可能就印好了。” “那就去吧。”周霽说。 叶茗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云锦,你明天去的时候,记住一件事——你不需要把自己说得有多委屈。 你只需要让他看到,你和他以为的那个顾云锦,不是同一个人。” 顾云锦看著她,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第101章 让顾明月离婚了再嫁 朱莉的画廊开在大海城最贵的那条文化街上,是一栋三层高的独立建筑,前身是民国时期一家洋行的仓库。朱莉把它改造成了纯白色的展览空间,四面墙掛满了她自己的作品,偶尔也展一些她圈內朋友的小型个展。 顾云锦走进朱莉画廊的时候,门口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鏢试图拦她。 她脚步没停,甚至没有看他们,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我姓顾。” 保鏢愣了一下,在对讲机里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退开了。 画廊今天不对公眾开放,展厅里空荡荡的,只有灯光打在那些色彩斑斕的画布上,把整个空间映得像一个被精心布置的梦境。 朱莉正站在一幅巨大的抽象画前面,手里拿著一杯红酒,旁边站著顾振兴。 顾振兴难得没穿正装,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手里也端著一杯酒,姿態鬆弛,正在跟朱莉说著什么,嘴角还掛著一丝难得的笑意。 听到脚步声,两个人都转过头来。朱莉的表情在看清来人之后微微变了一下,她真的很意外。 顾云锦和她对视了一眼,然后顾云锦笑了。 “朱莉小姐,不好意思打扰了。画很漂亮,上次在双年展上看到的那幅新作一直念念不忘,今天总算有机会亲眼看看。” 朱莉的反应很快。 她放下酒杯,嘴角浮起一个得体而微妙的笑容,朝顾云锦点了点头:“顾小姐过奖了,你们聊,我去隔壁看看展览布置。” 顾振兴把酒杯放在旁边的展台上,转过身来,双手插在开衫口袋里,看著自己的二女儿。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他问。 他不喜欢被打扰,尤其是在他难得放鬆的时候。 “我问了徐叔叔。”顾云锦说。 她站在离父亲大概三步远的地方,穿一件剪裁简洁的黑色连衣裙,头髮披散著。 “找我什么事?联姻的事?”顾振兴直截了当。 他当然知道她是为什么来的——王漫云昨天就给他打了电话,说云锦好像对裴家这门亲事有点情绪,让他注意一下。 “对。”顾云锦说,“爸,我不想嫁裴砚。” “因为什么?” “他这个人不行。” 顾振兴挑了一下眉毛:“哪里不行?人品、家世、长相,哪一样委屈你了?” “能力不行。”顾云锦的语气平静而直接。 “优柔寡断,做事拖泥带水,一个自己能拖了十年都没处理乾净的感情问题,到现在还在两头摇摆。 这样的人,我不觉得他能扛得起任何大事。” 顾振兴沉默了两秒,语气不以为然。 “你才见过他几次?你怎么知道他扛不起大事? 他是裴家培养的人,在国外接受过精英教育,回来之后在裴氏管著好几家公司,业绩摆在那里。” “那是因为他姓裴。”顾云锦不闪不避地看著父亲的眼睛。 “爸,如果他姓裴的换成姓张的姓李的,以他个人的能力,放到市场上跟那些真正白手起家的人去竞爭,能活几个回合? 他现在的光环不是他自己挣的,是他投胎投来的。 您让我嫁一个有真本事的人,我认。 但让我嫁给一个躺在家谱上吃老本的人——我不认。” 顾振兴沉下脸来。 “你这嘴,”顾振兴的眉头压了下来,声音也沉了几分,。 “嫁人不是谈生意。” “对我来说就是谈生意。”顾云锦不退。 “如果他不好,这桩生意就不值得做。如果他有爸爸一半的能力和魄力——一半就够——我立马就嫁,但裴砚不行。” “云锦,你不要太自以为是。裴家的资源和平台本身就是他能力的一部分,你凭什么把人家连根拔起? 你以为你这些年在外面读了几本书,做了几个小项目,就可以看不起別人了?” “我是读了几本书,” 顾云锦说,“但我做的不只是几个小项目。 还有,既然您觉得资源和平台是能力的一部分,那您更应该认真看看我——我也姓顾。我不需要靠嫁给別人来获得资源。” 顾振兴愣了一下,隨即哼了一声:“口气倒不小。” “因为我有底气的。” 父女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像是两把刀互相抵住了刀刃。顾云锦没有退,顾振兴也没有移开。 “你把裴砚说得一无是处,”顾振兴放缓了语速,试图换一个角度。 “那如果换成別人呢?如果你能找到一个比裴砚更好的——你刚才说,如果他有我这个能力你就嫁。 那你告诉我,你觉得谁有这个能力?” “没有人。”顾云锦说。 “目前为止在大海城还没见过比您更有能力的人,所以我不打算为任何人降低標准。” 这话接得太快了,顾振兴被噎了一瞬。 “这事情没什么好商量的。”顾振兴说道。 “裴家的家世,我比你清楚。 你不喜欢他,感情可以慢慢培养。 联姻不是儿戏,不是你说不嫁就不嫁的。 你妈那边也跟我说了,你就是一时接受不了,过两天冷静下来就好了。” “我十四岁就没有妈了。”顾云锦说。 顾振兴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王漫云女士对我照顾得很好,”顾云锦继续说。 “但她不是我妈,我爸是我爸——我现在是站在成年人的立场上,跟另一个成年人沟通。 爸爸,我的意思是,这事我不是来徵得你同意的。 我是来告诉你,我不嫁。 我自己能养活自己,能投资,能赚钱,能处理好一切嫁不嫁所带来的所谓后果。 你断我的零花钱也好,停我的卡也好,都威胁不了我。 鱼死网破也行,但我以为,你更希望看到一个体面的顾家。” 顾振兴更生气了。 “顾云锦,” “你今天是不是吃了豹子胆了?你在跟我讲『成年人』?跟长辈说『鱼死网破』?翅膀还没长硬就跟我叫板?” “爸爸,”顾云锦抬起头看著他,目光没有一丝闪躲。 “我的翅膀可能比你想像的硬。” “你——” “而且,爸,如果您觉得顾家和裴家非要联姻。 其实你可以让姐姐离婚再嫁一次,裴砚能力不够强,但配姐姐应该刚刚好。” “你说什么?”顾振兴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他脸上的表情从微怒变成了真正的愤怒。 他瞪著这个站在他面前的女儿,一时之间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她在说顾明月,她同父异母的姐姐,她居然在说让顾明月离婚再嫁? “你再说一遍。”他压著嗓子说。 “我说,裴砚配姐姐刚刚好。” 顾振兴手里的酒杯被他重重地顿在展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酒液晃出来溅在了白色的大理石檯面上。 他指著顾云锦,手指微微发抖,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怒意: “顾明月是你姐姐!你竟敢——你竟敢——” 顾云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爸爸,我长大了,翅膀硬了。 我自己有钱,有自己的事业。 我不会嫁裴砚——今天不会,以后也不会。 您如果一定要逼我,那就试试看。” 顾振兴的脸铁青,他握著酒杯的手青筋暴起,胸口剧烈起伏著。 然后他一把抓起那只酒杯,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水晶玻璃在大理石地面上炸裂开来,碎片四溅,有一片飞到了顾云锦的脚边,碰到她的鞋尖然后停住了。 她没有低头看,也没有后退,只是站在那里,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朱莉听到声音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尷尬,只是快步走到顾振兴身边,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语气温和而平稳: “老顾,冷静一下。顾小姐,你也先坐一下。” 她转过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我去让人把这里收拾一下,然后我们三个一起喝杯茶,吃点东西——有什么话,吃饱了再说。” 顾振兴甩开朱莉的手,但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去,背对著顾云锦,一只手撑著展台,呼吸粗重而缓慢。 顾云锦走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翻了翻。 她没有离开,因为这场仗还没打完。 朱莉走到门口吩咐了几句,然后回到展厅里,站在两个人中间的位置,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关切与从容。 她知道自己不需要调解什么——这对父女之间的事,谁也调解不了。 但她可以让这个空间不爆炸。 第102章 不会问爱情冲昏了头 朱莉让助理重新开了一间茶室。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墙上只掛了一幅小幅的风景油画,窗外正对著內庭的日式枯山水,竹帘半卷著,把午后的阳光筛成一条一条淡金色的细线。 三个人围坐在一张胡桃木的小茶台旁边,朱莉坐在中间,正低头摆弄一套青瓷茶具。 她把第一杯茶推到顾云锦面前,第二杯放在顾振兴手边。 顾振兴没有碰,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脸色铁青。 朱莉先开口了。 “顾小姐,老顾之前跟我聊过你们联姻的事。 他没有说太多,只提过一两句。 但我听明白了——他之所以急著把这件事定下来,倒不是完全因为裴家那边催,也不是因为什么商业联盟。 他最担心的是你情竇初开,一时昏了头要嫁给爱情,最后被人骗。”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 “他觉得与其让你走那条路,不如他亲自帮你选。 裴砚这个人,在你爸爸看来,至少是知根知底的。 人品不坏,家世清白,能力算不上顶尖但也不至於把你坑了,他觉得这是一种保护。” 她说完这句话,看了顾云锦一眼,那一眼的意思类似於,门在那里,要不要开是你自己的事。 顾云锦端著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爸,” “对不起,我不该拿姐姐说事,那句话我收回去。 但是我想跟您说一句实话——为爱情昏了头这种事,从来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顾振兴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我亲眼看到我妈妈的下场。” “嫁给爱情有什么好?我妈妈当年嫁给你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嫁给了爱情。 结果呢?她得到了什么? 息影、隱忍、被排挤、被冷落,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连命都没有了,活生生的例子就摆在我眼前,我还往里跳——我疯了吗?” 顾振兴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苍白。 “你这说的什么混帐话。” “是真心话。” 顾云锦看著他,目光清亮而坦荡。 “所以您不用担心我,我不会为了什么爱情昏头。 如果有一天我要嫁人,只会嫁给我自己认可的人——不是靠家世让我认可,是靠他自己。 但在此之前,爸爸,我不会让任何人拿我的婚姻当筹码。” “那你想嫁什么样的人?是不是非得嫁给金钱才叫想得开?” 顾振兴冷冷地说。 “嫁给金钱也不错啊。”顾云锦认真地说,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 “金钱不会背叛你,不会拋弃你,不会在你最需要它的时候消失。 只要有足够的金钱,我可以保护我想保护的所有人。” “你——”顾振兴又瞪起了眼睛,手猛地往桌面上一拍,茶杯震得叮噹响。 朱莉的手在同一时间稳稳地按住了他的手腕。 “老顾,” “你先听她把话说完,你女儿跟你一样固执,你现在跟她拍桌子,只会把她也逼到桌子上去。 你先喝茶,听她说,静下心来。” 顾振兴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两秒,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他端起茶杯,喝了很大一口,喝完之后他重重地靠在椅背上,看著顾云锦,眼神里的怒意还在。 顾云锦转头看向朱莉,脸上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 “朱莉小姐,说真的,跟你聊天比我跟我爸聊天有意思多了。” 朱莉正在往壶里续水,闻言手指顿了一下,抬起眼来看著顾云锦,笑意从嘴角漫开,但没接话。 顾云锦把茶杯放回茶台上,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跟朋友閒聊: “我说的是真心话,我爸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看女人的眼光实在太差了。 以前选的那些红顏知己,都是什么人啊。 要么整容脸整得表情都做不了,要么一张嘴就是珠宝和包,坐下来聊不到三句就冷场。” 她说到这里,朝朱莉眨了眨眼,“所以难怪媒体夸你,他们夸你什么来著——『顾振兴终於带了个能上檯面的女伴』,『才女画家』,『气质碾压前任』。 我当时看到那些標题就想,这帮记者难得说了一次人话,我也喜欢你。” 朱莉的脸颊微微泛了红,抬手掩了一下嘴角,语气里带著一丝罕见的不自在: “顾小姐过奖了,我哪有那么好。” “有的,”顾云锦认真地点头, “你这画廊里的画就是证明,我爸能遇到你,是他运气好,换了我是他,我也选你。” 顾振兴在旁边听著,眉头虽然还拧著,但嘴角那道僵硬的线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始鬆动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虽然还是硬邦邦的,但音量已经降到了正常范围: “行了,別拍马屁了。” “我这不是拍马屁,是陈述事实。” 顾云锦转过头来看著父亲,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轻鬆起来,像是在餐桌上聊八卦。 “对了,爸,有件事您可能还不知道——章卓然跟我表白过。” 顾振兴脸上的表情从鬆动的边缘瞬间又被拉了回来。 他皱起眉,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加掩饰的警惕和嫌弃。 “章家那小子?章明远的儿子?” “对。” “他跟你表白?”顾振兴的声音陡然又高了两度。 “章明远那个老东西,年轻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花花肠子,换女人比换衣服还快, 现在外面还不知道养了多少个,他儿子能是什么好东西?你离他远点!” “章卓然跟他爸不一样,” 顾云锦语气很平静,没有爭辩的意思。 “章明远有多花心,章卓然就有多专一,这一点我可以確定。” 顾振兴哼了一声,显然对这个结论不以为然,但还没等他继续往下骂。 朱莉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温声道:“老顾,先听云锦把话说完。” 顾振兴瞪了朱莉一眼,但没有再开口。 “他表白过,我拒绝了。” 顾云锦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关係不大的事。 “我觉得跟他做朋友挺好的,我们一起投资项目,赚钱,聊天,赛车——做朋友可以一起挣钱一起玩。 做了夫妻可能连朋友都做不了,这个帐我算得过来。” 顾振兴沉默了几秒,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 一个他以为自己早就了解的人,但此刻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推翻他的预设。 “我不是恋爱脑,爸,”顾云锦看著他,目光清亮。 “我从来都不是,您要是担心我哪天被哪个男人骗了,那您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我不会。” 第103章 求帮忙 顾云锦把茶杯往茶台中间挪了半寸,坐直了一点。 “爸,之前您给我的那几千万,我分成了三部分。” 顾振兴抬眼看她,没说话,等著。 “一部分投了章卓然的人工智慧项目,这个您知道。另一部分我投了一个纯学术研究型的人工智慧团队,不追求商业化,只做基础算法研究,长远看可能会有价值,但短期內不会有任何回报。”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最后一部分,我创立了一个传媒公司。” “传媒公司?”顾振兴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星耀传媒。”顾云锦说,“就是做《与璀璨同行》的那家公司。” 顾振兴还没反应,朱莉先放下了手里的茶壶。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来看著顾云锦,表情里有毫不掩饰的震惊和某种忽然打通了什么关窍的瞭然: “星耀传媒是你的公司?《与璀璨同行》是你做的?” “是。不过平时是南镇全在管,我只负责大方向。” 朱莉语气里的惊喜是真实的、不加修饰的:“我每期都在追,天哪——陈璀那个女孩子太有魅力了,她在镜头前面那种真实感,跟所有真人秀都不一样。 你知道吗,上个月我画廊开幕酒会,好几个藏家太太从头到尾都在聊《与璀璨同行》,我都不敢插话,因为那期我还没来得及看。” 顾云锦笑了起来:“那我下季开播前让南总给您提前送片源,让您在藏家太太们中间抢占话题高地。” “那太好了,”朱莉笑著说,隨即又摇了摇头,语气里多了一层佩服。 “顾小姐,你真的是——算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顾振兴在旁边听著,眉头拧了又松,鬆了又拧。 他看朱莉的反应,再看顾云锦,终於开口问了一句:“这节目很火?” 朱莉转过头看他,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山顶洞人:“老顾,你真的不看电视不上网的吗? 这节目火到什么程度——我身边的女性,聊的全是它。” “我没注意。”顾振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里有一丝不自然的含混。 “《与璀璨同行》现在是全国收视率第一的真人秀。” 朱莉像是在给小学生科普,“它是时尚向的。陈璀一家的穿搭已经成了现象级的话题,她们在节目里穿什么,第二天同款就能卖断货。 上周vogue中文版还专门做了一期专题分析陈璀的审美体系,这是vogue第一次用正刊篇幅去写一个真人秀主角。 你现在走在城中心任何一个购物中心,隨便抓一个三十岁以下的女性问知不知道陈璀,十个里面有九个会说知道。 这就叫火。老顾,你女儿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顾振兴沉默了。 “爸,朱莉,”顾云锦想起她的另外一个目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与璀璨同行》的女主角陈璀,以前是姐姐的生活助理。” “我知道,我看到过。”朱莉点了点头。 “姐姐因为这件事很不开心。”顾云锦说。 “她觉得陈璀是踩著她的名声上位的,所以一直在用各种方式施压,想让这个节目做不下去。 之前网上那些负面舆论,很多都是她那边在推动。 这件事我一直没跟您说,是因为我觉得生意归生意,家里的事不该拿来麻烦您。” “但是姐姐不会放弃的。”她看著顾振兴,目光坦荡, “她现在做的事情没能奏效,下一步一定会来找您。 她会跟您说,这个节目损害了顾家的名声,损害了她的名声。 要您出面替她做主,所以我想在姐姐来之前,先跟您说清楚。”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爸爸,我不是来告状的。 我只是希望等姐姐来找您的时候,如果您觉得为难,至少能保持中立。 如果一定要站在哪一边——希望您能站在我这边。 星耀传媒是我一点一点做起来的,它不只是一个综艺,也不只是一家公司。 它是我证明自己可以不靠顾家、不靠联姻、不靠任何人在这个世界上站稳脚跟的东西。 爸爸,我不是要您帮我什么,我只是求您,到时候不要帮姐姐来拆掉它。” 顾振兴看著她,很久没有说话。 朱莉提起茶壶,替三个人的杯子里都续了新茶,水声柔和而清晰。 然后顾振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刚才不是跟我说,你长大了,翅膀硬了,不需要我了?” 顾云锦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內完成了一个极速的切换——从诚恳冷静的陈述者变成了一个在父亲面前撒娇的女儿。 她微微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柔软的、略带不好意思的弧度,声音也软了几分: “刚才那是气话,不算数,翅膀什么翅膀,没有的事。 爸,我还是需要您的。” 顾振兴愣了一下。他本来已经做好了继续跟她硬碰硬的准备,结果她忽然放软了身段,像一只炸了半天毛的猫忽然翻过肚皮来。 他看著她,那股从刚才开始一直在胸口翻涌的怒气像是被人拔了塞子,咕嘟咕嘟地往外漏,漏到最后只剩下一层很薄的、撑不住了的无奈。 他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哼了一声。 第104章 不用嫁人了 “与璀璨同行不会受到麻烦。”顾振兴说道。 “你姐姐那边,我会跟她谈。” 朱莉脸上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伸手轻轻拍了拍顾振兴的手臂,那个动作亲昵而自然,带著一种发自內心的喜悦。 “看来我以后又可以定期最与璀璨同行了。” “爸,”顾云锦抓住时机。 “我还有个事,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想听听您的建议。” 顾振兴看著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说。 “《与璀璨同行》目前只打算收两三个赞助,不会像別的综艺那样满屏贴满品牌logo。 我的想法是——节目里出现的服装、美妆、首饰,全部由我们自己来做。 设计、生產、销售,一条龙。 综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流量入口,陈璀和她的家人在节目里穿的用的,播出之后直接在同品牌电商店铺销售。 我们在服装板块已经试了一次水,效果比预期的好。” “但是服装只是一条线,”顾云锦继续说。 “如果把服装、首饰、美妆全部铺开,上游要搞定设计师资源和供应链,下游要搭建电商和售后体系,中间还要有库存管理和品质把控——全套下来,投资太大。 我手里的资金不够铺这么大的摊子,所以心里確实没有底,我想听听你的建议。” 她说完之后安静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態是一个虚心求教的晚辈。 顾振兴没有立刻说话。 內容引流,场景种草,电商收割。 上游控制设计和生產,下游控制品牌和渠道,中间用一档全国收视率第一的综艺做连接器。 这个闭环一旦合上,就不是一家传媒公司,而是一个横跨內容、消费品和电商三个赛道的新物种。 他转过头来,看著顾云锦。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儿的商业天赋,远远超出了他对她的认知。 这不是一个“做得不错的小项目”,这是一个可以被写进商学院教材的经典案例。 而这个案例的提出者,是他二十六岁的女儿。 顾云锦看著他的表情变化,时机到了。 她语气柔软下来,带著一丝可怜巴巴的意味: “可是爸,我真的没有钱了。星耀的帐上每一分钱都安排了去处,我现在就像站在一堆金子前面,但手太短了,够不著。您看——” 朱莉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顾云锦转向她,表情还是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朱莉,你別笑,我是真的很穷。” “好,我不笑。”朱莉端起茶杯遮住嘴角,但眼睛里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这样吧,我投你,我手里有些閒钱,放著也是放著,不如投到你的项目里。” 顾云锦被逗笑了,摆了摆手:“別,朱莉,我说了,风险很大,万一亏了呢。” “亏了就当是我给自己买了一张综艺的入场券。”朱莉笑著说,语气半真半假。 “你倒是大方。”顾振兴看了朱莉一眼,嘴角也终於鬆动了一下。 顾云锦的笑声还在继续,但她的目光已经转回了父亲脸上:“爸,您看朱莉都要投我了。您是不是也表示一下?” 顾振兴看著她这副模样——刚才还站在那里跟他对峙,句句话都像是商业谈判桌上的交锋,现在又变成了一个在他面前笑嘻嘻哭穷的小女儿。 这两种面孔切换得如此自然,以至於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愤怒有些可笑。 “行了,”他说,“你要多少?” “也没多少,也就几个亿吧。” 顾云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轻巧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多加一道菜。 “不过事先说明,如果亏了,我可是没有钱还的。” 顾振兴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朱莉也在旁边笑得捂住了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几个亿是小钱?”顾振兴笑完之后用手指点了点她,“你口气是真的不小。” “刚才您不是说我口气不小吗?我得把这个人设保持住。”顾云锦认真地说。 顾振兴又笑了一声,然后恢復了正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行了,回头我让徐秉均安排,把钱转给你。具体金额你跟他对,不用再跟我报。” “谢谢爸爸。”顾云锦说,声音温顺而乖巧。 然后她放下茶杯,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语气隨意而认真:“那,我跟裴砚的联姻,是不是就可以取消了?” 顾振兴看著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嘆了口气,摆了摆手:“取消了取消了。你不想嫁就不嫁,以后这种事你自己做主。” 顾云锦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顾振兴身边,弯下腰抱了抱他。 动作很快,快到顾振兴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结束了。 “谢谢爸。您放心,以后我要是找老公,一定是您先同意了、认可了我才嫁。” “您不同意,我绝不嫁。” “行了行了,”顾振兴抬手作势要赶她,“你可以滚了。” “我这就滚。” 顾云锦走出茶室,沿著走廊往画廊门口走。 她没有立刻开车离开,而是靠在驾驶座上,长长地、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她拿出手机,翻到周霽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资金到位,联姻取消,计划可以全面启动了。” 第105章 核实情况 第二天,顾振兴回到公司。 他坐在办公椅上,鬆了松领口,然后按了內线。 “老徐,过来一下。” 徐秉均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拿著一份文件。 “顾先生,跟二小姐谈得怎么样?” “联姻取消了。”顾振兴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 徐秉均微微点了一下头。 “正好,我这边整理了一份星耀传媒和与璀璨同行的完整资料,您可能有几件事需要知道。” 顾振兴拿起老花镜戴上,翻开文件。 徐秉均站在旁边,做补充说明。 “首先,顾明月小姐確实一直在找星耀传媒的麻烦。 之前是请水军在网上黑陈璀,后来动用赵家的人脉去摸星耀的底,查过税务、版权、製作资质,甚至找过平台方试探能不能让节目下架。 不过这些都没有奏效。星耀的法务和財务从头到尾滴水不漏,应该是从一开始就按最严的合规標准走的。” 顾振兴翻了一页。 “其次,二小姐在上一期节目里已经试过水了。 陈璀穿了一件星耀自有品牌的碎花连衣裙出镜,二十四小时內全渠道售罄,预售排到了三周以后。 连带节目中出现的配饰搜索量涨了一百多倍。这个数据在服装行业的新品首发里属於顶级的。 二小姐说这是『试水』,但从数据来看已经算成功了。” 顾振兴摘下老花镜放在文件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两下。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顾振兴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徐秉均,看著窗外那片江面。 顾振兴开口,“我一直以为她是最乖的那一个,几个孩子里,明月明诚从小被惯得不成样,云轩还在学校打架。” “只有她——从来不给我添麻烦。 让她出国她就出国,回国之后安安静静的,说话永远有分寸。我觉得她省心,所以也最不上心。” “结果她骨子里比谁都叛逆。站在我面前,跟我说『你那一套威胁不了我』——我生了四个孩子,没有一个人敢跟我说这种话。” 他转过头来看著徐秉均,“我当时就应该想到的。十四岁把她一个人扔到国外,语言不通,没亲没故,她要是真那么乖,早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徐秉均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顾总,恕我直言——二小姐身上有您的影子。她很像您年轻的时候。” 顾振兴没有接这句话,但也没有否认。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重新戴上老花镜,翻到文件最后一页的数据对比图表。 “拨钱的事,你觉得呢?” “以目前的数据和商业模式来看,这个项目的核心壁垒在於內容和消费场景的无缝对接。 平台是自家的,流量是自家的,品牌是自家的,供应链已经跑通了服装这条线——铺开到首饰和美妆只是时间问题。 电商这一块现在正是风口,如果能抢占先机,增长空间是指数级的。 二小姐要的那几个亿,对於这个赛道的想像空间来说,不算多。”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说实话,顾先生,大海城这个年纪的二代们——不管是哪一家的——没有一个能拿出这样一套商业方案。” 顾振兴摘下老花镜放在文件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她最不受宠,结果最有出息。” 徐秉均接著说道。 “不过有一个风险我必须提前跟您確认,二小姐手里现在不缺钱。 她缺的是规模和速度,如果顾氏的资金注入,她的节奏会加快至少一倍。但同样的,风险也会放大。如果——” “她要是怕风险,就不会站在我面前跟我说要自己做品牌。” 顾振兴拿起那份文件,在桌上顿了顿,放回桌面, “拨钱的时候,让人盯著点,看看资金流向。不是不信任她,是需要心里有数。” “明白。”徐秉均点头。 徐秉均把文件收好,他看了一眼顾振兴——老板靠在椅背上,目光还落在窗外那片江景上。 “老徐,你说,我是不是对她太不公平了?” 徐秉均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垂下眼,安静地等著。 “她刚回来那会儿,” “我对她其实没怎么上心,应该说从她出国读书以后,我就一直不上心。” “说实话,还不如对寧维尔。寧维尔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但好歹在我跟前长大,逢年过节知道给我要礼物,嘴也甜。” “云锦在海外待了那么多年,我跟她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她回来后,我当时脑子里想的不是『我女儿回来了』——我想的是,这姑娘长得真像婉寧,这么好看,以后联姻能换不少资源。” 他停了一下。 “我们顾家在大海城扎根多少年了?我爷爷那辈就起来了。 我从小就知道,姓顾意味著什么——资源是现成的,门槛是別人替你铺好的,你只要別太蠢,这辈子就差不到哪里去。 我这一辈子没栽过大跟头,不是因为我不犯错,是因为我有底气兜底。 所以我对孩子们也是一样 骂归骂,该给的还是给。 至於云锦,我当时想得特別简单:长这么漂亮,又是顾家的女儿,嫁个好人家就是最大的价值。 联姻嘛,豪门不都是这样。” 他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冷笑。 “直到有天晚上,我梦见她妈妈了。” “我梦见婉寧还没嫁给我的时候。穿一条蓝裙子,站在片场外面的蔷薇花墙前面,回头冲我笑。 那会儿外面的人都喊我顾先生,我狂得很,觉得全世界都是我的。 婉寧那个时候已经是红透半边天的大明星了,追她的富家公子能从滩外排到锦寄寺,可她偏偏选了我。”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窗外远处有船只的汽笛声隱隱约约地传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透过来的回音。 “她为了我息影,跟所有的导演说以后不拍了。 媒体追著她问为什么,她就说『要结婚了,以后专心做顾太太』。当时多少人替她可惜?可她不在乎,她觉得自己嫁给了爱情。” 顾振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徐秉均以为他不会再往下说了。 “可她嫁给我之后,我对她做了什么? 结婚才多久,我就跟寧丽媚搞到了一起。 那时候寧丽媚刚离婚,带著寧维尔,孤儿寡母的,我觉得新鲜,觉得刺激。 “她婉寧跟我妈关係不好,我也知道。我自己的妈我自己清楚,势利了一辈子。 她觉得婉寧就是个戏子,配不上顾家。婉寧从来不跟我告状,我以为没事。 后来有一回,佣人跟我说,太太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 我才知道,她不是不在乎,她是没人可以告状——我从来没有站在她那边过。”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哑了一下。 然后他端起冷茶又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吞一块很烫的东西。 “我醒过来之后,在书房坐到天亮。 我在想,她要是还在,知道我把她女儿当成联姻的筹码,会不会觉得这一辈子最大的错,就是认识我。” 徐秉均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开口: “顾先生,苏女士当年对您用情至深。她大概不会恨您。但也许会希望您对二小姐,能多一份別的打算。” “我知道。”顾振兴说,把茶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响。 “所以我才选了裴砚。我想的是,至少给她找一个我能控制的人。 裴家在我们面前不算什么,他们得看我的脸色。 云锦嫁过去,不会受气,不会被人欺负。 她就算不喜欢裴砚,至少不会落到她妈妈那样的处境——在自己家里被冷落,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弧度:“说白了,我怕她跟我一样。 我怕她被哪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穷小子几句好话就哄走了,或者就是我这样的烂人。 到时候她被人骗了,被人辜负了,也跟她妈妈一样,什么都放在心里,什么都不说,到最后一个人扛著。” “说到底,”徐秉均轻声说,“您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虽然这种方式,二小姐未必需要。” “她当然不需要。”顾振兴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她今天站在我面前,跟我说『你那一套威胁不了我』的时候,我特別生气。 但我生气的不是她顶撞我,是我忽然发现——我根本不了解她。 我以为她是个需要我保护的乖女儿,结果她自己不声不响地搞出了这些东西。 那个商业闭环,你看了也服气,对吧?说明我这十几年对她的认知全是错的。” 徐秉均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她想折腾事业,让她自己去折腾吧。” “几个亿而已,如果成功了,那就是她自己挣的江山。 如果失败了——失败了也就失败了。 几个亿,我还亏得起,就当是给她交学费。” 第106章 把爸爸当老板 叶茗带著两个孩子来隨园,她一手牵著六岁的女儿,身后跟著背著小书包的八岁儿子,还没进门声音就先到了:“顾老板!恭喜!听说你不用嫁了!” 顾云锦从茶室里迎出来,还没来得及开口,两个小傢伙已经像两枚小炮弹一样扑了过来,一左一右抱住她的腿。 “云锦姑姑!妈妈说你不用嫁给那个男的了!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吃蛋糕庆祝?”小女孩仰著脸,眼睛亮晶晶的。 “什么蛋糕,应该吃火锅!”小男孩立刻纠正。 顾云锦蹲下来,在两个孩子脸上各亲了一下,笑著说:“都吃,先吃火锅再吃蛋糕,今天阿姑姑高兴,你们说了算。” 两个小孩欢呼著衝进了客厅,保姆赶紧跟上去。 “周霽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在开玩笑,”叶茗换上拖鞋。 “你到底是怎么谈的?怎么这么快就让你爸鬆口了?” 顾云锦领著叶茗往茶室走,“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不仅联姻取消了,还获得了一大笔资金。” 叶茗把茶杯放下来:“云锦,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佩服你还是该心疼你。 你说你一个二十六岁的姑娘,跟自己的亲生父亲谈判——要钱、退婚,两件事一口气全办了。 別人家的女儿这个时候在干什么?在跟爸爸撒娇要包包。你呢?你在跟你爸爸谈商业闭环。” 窗外两个孩子正在石榴树下面追著跑,笑声又尖又脆,隔著落地窗传进来,像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嫂子。” “你问我怎么做到的——其实很简单。在顾家这种地方,我从来不把顾振兴当爸爸。” 叶茗端著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我把他当老板。” “豪门说到底就是一个股份公司。血缘就是你的股权证。 顾振兴是大股东兼ceo,王漫云是执行副总裁,顾明月和顾明诚是优先股股东。 有分红权,有参与权,犯了错还有大股东兜底。 而我呢,我是一个被长期忽略的散户,拿的股票份额小得可怜,还隨时可能被定向增发稀释掉。 如果我整天渴望亲情,渴望公平,渴望我爸忽然有一天良心发现多爱我一点——那我早就疯了。”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树上。 小男孩正踮著脚去够树枝上的果子,小女孩在旁边喊加油。 她的嘴角无意识地弯了一下。 “所以我很小就想明白了。把他当老板,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老板偏心別的员工,你会伤心吗? 不会,你只会觉得这是他的人事决策。 老板把资源给了別人,你会委屈吗? 不会,你只会想下次用什么业绩来说服他。 老板给你安排了你不想要的岗位,你会崩溃吗? 不会,你只会跟他说——老板,我更適合另一条业务线。” “所以这次退婚,你跟他谈的不是『我不要』,而是『我有更好的方案』。”叶茗说。 “对,我不要这个男人的理由不是『我不喜欢』,而是『他能力不行,配不上我这个项目』。” 顾云锦自嘲的笑道,“你把豪门当成职场来混,会少掉很多不必要的內耗。 你给公司创造了多少利润,你就有多少话语权,其他的都是废话。” 叶茗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顾云锦的肩膀。 “那你现在开心吗?”叶茗问。 顾云锦抬起头,院子里,两个孩子跑累了,正蹲在树下用树枝在泥土上画画。 “开心啊。联姻取消,资金到位,朋友带著孩子来给我庆祝——这一局是我贏了。” 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至於贏了之后有没有人会摸著我的头说『云锦你真棒”——不重要。 我从来就没指望过,所以也没有什么好失望的。” 第107章 我不敢 裴新志坐在书房里,手里捏著一杯没喝的威士忌,面前的菸灰缸里戳著两根只抽了一半的雪茄。 裴夫人坐在他对面,手里的帕子绞了又松,鬆了又绞,脸上的表情从难以置信过渡到失望。 “顾家那边到底什么意思?”她终於没忍住。 “之前不是谈得好好的吗?消息也放出去了,外面所有人都知道顾家和裴家要联姻。 现在说取消就取消,连个像样的理由都不给?” “理由给了,”裴新志语气也是不开心。 “顾振兴亲自打的电话,措辞很客气,说什么小辈之间性格不太合適,顾云锦暂时想以事业为重。 说到底,就是顾家那个二丫头自己不愿意。” “不愿意?”裴夫人把帕子往桌上一拍。 “我们裴砚哪里配不上她了?家世、学歷、长相,哪一样委屈她了? 她自己不也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顾家二小姐吗? 苏婉寧当年再红,那也是戏子出身,都死了多少年了,她还真把自己当金枝玉叶了?” “当初是他们顾家先提的,现在说取消就取消?把我们裴家当什么了?” “行了,”裴新志抬了抬手,语气不耐烦极了。 “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顾振兴点了头。 他点了头,这件事就没有迴旋的余地了。 你去跟他拍桌子?你敢吗?你不看看顾家是什么家底,我们家又是什么家底。 大海城能跟顾家拍桌子的有几个?反正不是你。” 裴夫人没有反驳,他知道丈夫说的是实话。 裴家在大海城算得上一號人物,但跟顾家比——不是比財富,是比根基——还差了一截。 顾振兴的爷爷那辈就在大海城扎根了,三代豪门,盘根错节,裴家说好听点是新贵,说难听点,在顾振兴眼里也就是个用得著的小辈。 这门亲事从一开始就是高攀,攀上了就是赚,攀不上——攀不上也不能翻脸。 “算了,”裴新志嘆了一口气,“顾家不成,那就换一家。 “大海城的名门望族又不是只有顾氏一家。” 裴夫人一想也是,“李家二小姐刚从剑桥回来,周家大房的女儿在斯坦福读mba。 孙家那个侄女虽然没有家族背景,但自己开的设计公司做得风生水起——哪个都不差。” “反正怎么轮也轮不到那个姓金的。” “关键是,”她说到这里,目光转向站在窗前的裴砚,“不能再拖了,砚儿,你过来坐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裴砚从窗前转过身。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家居衬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你也不年轻了,” 裴夫人看著他,“过完年就三十了。三十而立,你大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接手裴氏地產两条业务线了,你呢? 婚事婚事没著落,事业事业不温不火。我跟你爸商量过了,今年之內必须把你的婚事定下来。” 裴砚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了一下眼。表示他听到了。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谁,金薇不行。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裴砚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你也该清醒一点了,”裴夫人端起佣人刚送进来的热茶,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 “豪门世家的女儿跟你那些普通人家的姑娘不一样。 顾云锦这种,不喜欢你就直接去跟她爸摊牌,一个人坐在顾振兴面前把婚退了——你想想,换了你,你敢吗? 这就是区別,她们从小在什么环境里长大,见惯了多大的场面,手里握著多少资源和底气——这些东西,金薇一辈子都给不了你。” 裴砚没有反驳。 “顾家的事就算了,”裴新志在旁边终於开了口,语气阴沉。 “他们不乐意,我们也不强求,但接下来听你妈的,安排谁见谁,你別再找藉口推了。” 裴砚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朝门外走去。 裴夫人在身后又补了一句:“砚儿,妈知道你有情绪,你现在觉得我狠。 等以后你站在更大的舞台上,你会感谢我今天的狠,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裴砚在门口停了一瞬,然后推门出去。他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仰头看著天花板。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金薇的微信,头像是她以前在海边拍的侧脸。 他没有点开,他闭上眼。 想起的却是刚才母亲说的那句话——换了你,你敢吗? 他不敢。 他连跟金薇说一句“我们结婚”都拖了十年,又怎么敢一个人坐到裴新志面前说“我不要联姻”。 裴砚靠在床头上,手机屏幕亮著,是他和金薇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金薇三天前发的,只有四个字:“我想你了。” 他没有回,他不知道怎么回。 以前每一次金薇说想他,他都会立刻打电话过去,那时候他觉得这些琐碎的话是世界上最安稳的背景音,像一个永远不会关掉的电台。 可现在他不敢听了——因为听到她的声音,他就没办法继续骗自己。 他仰头靠在床头板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盏水晶灯,脑子里有两张脸在交替浮现。 一张是金薇的——回头冲他笑的时候眉眼弯弯的,什么都不图他。 另一张是顾云锦的——他想像不出她穿围裙的样子,却能想像出她站在顾振兴面前说“我不会嫁裴砚”时的表情,没有一丝退缩。 顾云锦。他之前对这个女人没有太深的印象,只知道她是顾家最不受宠的女儿,联姻的工具人。 他甚至以为她跟他一样——被家里安排,不情不愿但又无力反抗。 直到那天她开著赛车把所有人甩在身后的那天下午,那种掌控全局的从容是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在任何同龄人身上见过的。 他把她和金薇放在一起比较了一下。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残忍,但他的大脑不受控制。 金薇跟了他十年。这十年他安排什么事,她都说好。 他说不能公开关係,她说好。 他说家里不同意,可能要等很久,她说没关係,她可以等。 她从来不会拒绝他,也从来不会主动提任何要求。他曾经觉得这就是最好的感情——温柔、顺从、不让他操任何心。 可现在他发现,这份温柔在现实的重压之下,轻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飞了。 而顾云锦呢?顾云锦敢一个人坐到顾振兴面前,说她不想嫁。 那是顾振兴——在大海城跺一跺脚就能让整个商圈震三震的顾振兴。 顾明月受了委屈都要扑到他面前哭诉,裴新志见到他都要客客气气地叫一声顾先生。 而顾云锦就那么坐到他面前,把联姻取消去。 这是金薇做不到的事,也是很多人都做不到的事情。 裴砚试图想像金薇坐在顾振兴面前的场景——她大概会紧张得说不出话,或者一开口就露了怯。 她从来没有在那个世界里待过,她不懂那套规则,不会说那种话,甚至不知道该穿什么衣服去见那样的人。 而他呢?他把自己代入顾云锦的位置,试图想像自己一个人坐到裴新志面前,说“我不会娶你们安排的人”。 然后他发现,这个画面是空的。 他想像不出来,因为他也做不到。 他活了快三十年,拥有別人羡慕的一切——家世、学歷、相貌、体面的工作和一个爱了他十年的女人。 可当他把这些全部摊开来看的时候,他发现这些东西里没有一样是他自己挣来的。 家世是投胎投来的,学歷是家里花钱铺出来的,工作是父亲安排的,公司里那些叫他“裴总”的人叫的不是他的能力,而是他的姓氏。 就连金薇的爱——他都不知道如果他不姓裴,如果他没有那些钱,她还会不会爱他。 他不得不承认,爸妈说的是对的。 结婚,还是要找门当户对的。 不是金薇不好,是这个圈子的游戏规则不一样。 他可以瞒著家里跟金薇在一起一年、两年、十年,但他不可能瞒一辈子。 总有一天他要站出来,要在所有人面前承认自己的选择——而他没有这个勇气。 十年前没有,十年后也没有。 第108章 我做不到 王漫云的车停在娘家老宅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管家开了门,还没来得及说一句“大小姐回来了”,她已经穿过玄关径直往二楼书房走去。 王老夫人在书房里等她。 老太太满头银髮,穿一件藏青色的对襟褂子,坐在红木太师椅上。 看到女儿满脸怒气地推门进来,她只是抬起眼,不紧不慢地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然后朝旁边的沙发抬了抬下巴。 “坐,茶刚泡的,先喝一口再说话。” 王漫云站在书房中间,手里的爱马仕铂金包被攥得紧紧的。 “妈,顾振兴给了顾云锦八九个亿,不是几千万,是八九个亿,还同意她和裴家退婚了。” 王老夫人看著女儿:“慢慢说。” “我花了多少心思才把联姻的事谈下来,您是知道的。 裴家虽然比不上顾家,但裴砚那孩子老实本分,顾云锦嫁过去之后就是裴家的人,体面,稳妥,对顾家也有交代。” 王漫云终於坐了下来,“裴夫人那边我哄了多少次,裴新志那边我递了多少话,好不容易两家都谈妥了,板上钉钉的事——结果她去画廊找了一趟顾振兴,全翻了。 顾振兴不但没骂她,反手就给了她八九个亿。” “你怕了。” 王漫云猛地抬起头,想反驳,但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你怕她再这样下去,顾家的家產会有一部分落到她手里。 你怕云轩吃亏,你怕你这二十年在顾家苦心经营的一切,到头来被一个你一直没放在眼里的小丫头抢了先。” “所以你急著把她嫁出去。联姻是好办法——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裴家二少夫人的名头听著好听,实际上她从此就跟顾家的核心利益再没关係了。” “可是漫云,”王老夫人看著女儿语重心长。 “你这件事做错了,不是错在算计——我们这样的人家,不算计是不行的——是错在算计的方向上。 世家大族有世家大族的规矩,女孩子养好了也是助力,而且是比儿子更可靠的助力。 你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你嫁进顾家这些年,王家得了多少好处?你哥哥在政界的路,你妹妹在文博系统的位置,哪个不是沾了顾家的光? 继女又怎么了?继女养好了,照样能记你的恩。 你看看歷史上那些世家——袁绍是庶出,照样被袁逢当继承人培养; 眼界放宽一点,格局放大一点。顾家的盘子那么大,不是只有云轩一个人要吃。” “妈,道理我都懂,”王漫云语气又急又涩, “可云轩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他们三个谁都比云轩大了一截,顾家的资源就那么多,他们一人分一块,云轩还能剩什么?我如果不替他爭,谁替他爭?” 王老夫人静静地看了她半晌,然后轻轻嘆了口气。 “你替云轩爭,这不是错。 但你有没有想过,顾云锦今天能从顾振兴手里拿走八九个亿,靠的不是撒娇,不是眼泪,不是搬出她死去的妈来博同情——她靠的是她自己的本事。 你与其整天想著怎么把顾云锦嫁出去,不如想想怎么让你自己的儿子也有这个本事。 云轩现在还来得及。” 王漫云的眼眶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被戳到了痛处。 “还有,”王老夫人的声音放柔和了一些。 “这些年你在顾家,面子上做得无可挑剔,可心里那点心思,你以为顾振兴看不出来? 你以为——顾云锦自己看不出来?” 王漫云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掐进了掌心。 “妈,我做不到像您说的那样。” 王老夫人看著她,目光复杂。 “我知道您说的都对,但我做不到。这些年我一直在两个念头之间拉扯——一个是『对她好一点,把她笼络住』,一个是『让她赶紧嫁出去別碍眼』。 我每次想选第一个,但是我做不到。 王老夫人沉默著站起来,走到王漫云面前,伸出那只布满老年斑的、瘦而稳的手,轻轻搭在女儿的肩膀上。 “顾振兴这些年,一直把明诚当继承人在培养。 顾明诚回来之后手把手带著他做项目、见客户、跑政府关係。 顾氏集团最核心的两条业务线——医疗和地產,现在都是明诚在管。 虽然顾振兴嘴上骂他骂得最多,但您知道,真正的继承人都是被骂得最狠的那个。 王老夫人慢慢点了点头,没有打断她。 “这我认了。明诚確实有能力,在大海城的二代里是拿得出手的。他接手顾氏,我没什么好说的。” “可现在又来了个顾云锦。她不声不响地搞了个传媒公司,做出全国收视率第一的综艺。 那云轩呢?云轩跟在这群哥哥姐姐后面,连喝汤的资格都没有。” 王老夫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顾家的继承人,从来就不止一个选项。 以后呢?等云轩长大了,他有没有本事也站到那个位置上去?” 王漫云咬著嘴唇, “妈,” “我对顾振兴,其实没有多少感情。您是知道的,当年我嫁给他,是王家需要顾家的资源,顾家需要王家的政界人脉。 三十出头嫁过去,这些年顾振兴外面那些红顏知己——寧丽媚跟他好了二十多年,后来是朱莉,中间还有多少个,连我都数不全。 我都知道。我从来没跟他闹过,因为我不在乎。” 她抬起头来,看著母亲,眼眶终於彻底红了。 “我唯一的慰藉,就是云轩。 我告诉自己,没关係,再熬几年,等云轩长大了,等顾振兴把顾家交到我儿子手上,我这辈子就算贏了一半。 可现在——现在顾云锦起来了。 明诚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我爭不过他,我认了。 但顾云锦——她凭什么?她妈不过是个戏子,她十四岁就被送出去了,她在这个家里从来都是最不受待见的那一个。 凭什么现在她成了顾振兴面前的红人?凭什么她要来分我儿子的东西?” 她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已经哑了。 不是愤怒的嘶哑,是委屈,是一个在豪门里演了二十多年完美继母的女人,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卸下面具的房间里,对著自己唯一能倾诉的人,终於没能撑住的委屈。 第109章 给裴砚一耳光 裴砚约了顾云锦好几次。 第一次是打电话,她没接。 第二次是发消息,她回了一条:最近忙,回头再说。 第三次他直接把电话打到了黎春静那里,黎春静客气而冷淡地回復“顾小姐最近的行程排得很满”。 直到他第四次发消息,措辞从“想约你吃个饭”变成了“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十五分钟就好”,顾云锦才回了一个字:行。 地点是顾云锦定的——海边那条塑胶漫步道,下午四点半。 不是餐厅,不是咖啡馆,不是任何需要坐下来面对面、无处可逃的封闭空间。 裴砚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站在海边的栏杆旁,穿著一件浅色的风衣,海风把她的头髮吹得往后飞扬。 她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朝他点了下头,表情平和,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寒暄的热情。 “顾小姐,谢谢你能来。”裴砚走到她旁边,保持了一个不算近的距离。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休閒夹克,头髮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清瘦了一点,但精神还算利落。 只是眼下的青灰色出卖了他——最近大概没怎么睡好。 “裴公子约了我这么多次,再不来就不礼貌了。” 顾云锦转过身,背靠著栏杆,海风从她身后吹过来,“说吧,什么事?” 裴砚沉默了一会儿,远处有海鸥在叫,声音尖锐而悠长,在海浪的伴奏下显得格外空旷。 “对不起。” 顾云锦偏了一下头,眉头微微蹙起,那个表情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困惑: “你道歉干什么?” “联姻的事,是我没处理好。”裴砚抬起头来,看著她。 “我自己的问题——金薇的事——没有处理好,传到了你们顾家那边,影响了你的决定。这件事是我不对。” 顾云锦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你认真的?你觉得我退婚是因为你在外面有別的女人?” 裴砚的表情给了她答案——他確实是这么以为的。 “裴砚,”顾云锦把被风吹乱的头髮別到耳后。 “退婚是我自己的决定。我不嫁你,是因为我不想嫁你,跟金薇没有直接关係。” 裴砚看著她,嘴唇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移开了视线。 “那我们之间,真的没有机会了?”他问。 “你所谓的『机会』,是指什么?是指我们重新联姻?”顾云锦看著他,目光坦荡。 “还是你觉得,我是一个不错的联姻对象,错过了很可惜?” 裴砚没有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顾云锦嘆了口气,手肘撑在栏杆上,看著海面上那片被云层遮住了大半的夕阳。 “裴砚,你知道如果我是金薇的朋友,我会做什么吗?” “我会狠狠扇你一个耳光。” 裴砚的肩膀微微震动了一下。 “她跟了你十年。不是十天,不是十个月,是十年。 一个女人最好的十年,全给了你。 她为你打了孩子,为你在这座城市里像浮萍一样漂了十年,到最后你连站到她面前的勇气都没有。 你在这里跟我道歉——你跟我有什么好道歉的? 你又不欠我什么,你欠的是她。” 她转过头来看著他,“你要道歉的人,在云州。” 裴砚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但这一次顾云锦直接抬手制止了他 “別再说对不起了,这世上的对不起,百分之九十都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裴砚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大概二十米开外的地方。 她表情意外。 “金薇来了?” 裴砚转过身去。 金薇站在漫步道对面的那排木麻黄树下,穿著一件米白色的开衫,手里拎著一个不大的行李箱。 她看起来瘦了很多,下巴尖了,眼睛显得更大,但眼底全是红血丝。 她看著这边——看著裴砚和顾云锦並肩站在一起——嘴唇在发抖,眼泪无声地顺著脸颊淌下来。 在下巴尖上匯成一小颗水珠,坠落在行李箱的拉杆上,溅开一小片深色的水印。 裴砚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想喊她的名字,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个沙哑的气音。 他朝她的方向挪了一小步,然后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金薇往前走了一步,从树荫下走出来,站到了夕阳的余暉里。 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她努力弯了一下嘴角,弯出一个大概是她能挤出来的最体面的弧度。 “裴砚,”她说。 “恭喜你,顾小姐很漂亮,你们很配。” 裴砚的脸刷地白了。 “金薇——不是你想的那样——” 顾云锦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著这一幕。 晚霞、泪痕、金薇那双小鹿一样湿漉漉的眼睛里那种拼命忍著不崩溃的、比哭更让人难受的笑容。 她在心里轻轻嘆了口气——美女落泪啊,真是造孽。 裴砚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全是求助的信號,像一艘在暴风雨里迷失航向的船在朝岸上的人拼命打信號弹。 他朝她走了半步,嘴里又说出了那三个字:“对不起——” “啪。” 一个耳光落在他左脸上。 是顾云锦。 裴砚被打懵了,侧著脸愣在原地,左脸颊上浮起一个浅浅的红色印记。 “別让我一直看不起你。”顾云锦收回手,从口袋里拿出湿巾擦了擦手指,动作冷静得像是刚拍死了一只蚊子。 “你要是一个男人,就现在走过去,把你欠她的话一句一句说清楚。” 她说完弯腰拎起搁在栏杆边上的包,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路过金薇身边的时候,她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金薇也在看她,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嫉妒,只有一种被伤心冲刷得乾乾净净的、茫然的无助。 “顾小姐……” 顾云锦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第110章 希望你以后不要后悔 顾云锦走出几步之后又停下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金薇还站在原地,裴砚朝她走了几步,又停住了,两个人之间隔著大概三米远,像是隔了一条看不见的河。 海浪拍在堤岸上,溅起的白沫被夕光染成了淡金色,然后迅速消散。 金薇的眼泪还在流,但她没有去擦,只是把行李箱的拉杆攥得越来越紧,指节白得发青。 顾云锦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是对金薇,是对裴砚。 她都把路铺到这个份上了,这位裴二公子还像根电线桿一样杵在那里,连走过去抱住她都做不到。 但她终究还是没忍住,她折回金薇面前。 “金小姐,”她开口。 “有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我和裴砚的联姻,已经取消了,过几天应该会有正式消息发出来。” 金薇愣住了。 她的睫毛上还掛著泪珠,嘴唇微张,像是想说什么,但脑子里所有的信息都在同一时间撞在了一起,让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先处理哪一条。 联姻取消了?那她刚才看到的——顾云锦打裴砚的那一巴掌——她为什么打他? “所以你没有看错,我跟他不会结婚。” 顾云锦像是看出了她的困惑,补了一句。 “但是金小姐,联姻取消了,不代表你和他就能在一起。 没有我顾云锦,还会有別人。 李家小姐,周家女儿,孙家的小姐——大海城等著跟裴家联姻的名媛排著队。 只不过那个人,大概率不是你。” 金薇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一次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而是用力咬著下唇,把呜咽咽了回去。 “所以,別在他这棵树上吊死了。”顾云锦说。 金薇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重新抬起眼来,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 “顾小姐,谢谢你。”她说,声音沙哑。 “你真的……跟我想的不一样,跟所有我想像中的豪门千金都不一样。” 顾云锦听到这句话,微微怔了一下。 “可能是因为,我妈妈就是另外一个版本的金薇吧。”她说。 这句话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岁月风乾的旧事。 “金小姐,给你一个建议——跟裴砚要钱。” 金薇愣住了。 “所以,擦乾眼泪,抬起头来,跟裴砚要钱。 青春损失费,精神损失费,隨便你叫什么都行。 他有钱,裴家不缺这几百万几千万。拿著这些钱,去读书也好,去创业也好,去环游世界也好,找个没有他的地方重新开始。 你今年二十八,不是八十二,人生才刚过三分之一。” 顾云锦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很务实,像是在帮一个迷路的陌生人规划一条最短的回家路线。 金薇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不要,拿了他的钱,我们这十年就变成了交易。 我跟他在一起,从来就不是因为钱。 如果拿了这个钱,就是在侮辱我们之间的感情。” 顾云锦看著她,看著这个瘦弱的、红著眼眶却不肯低头的女孩,忽然被噎住了。 以她的口才,以她的逻辑,以她惯常那种能在三分钟內把任何商业谈判对手说得心服口服的功力——她居然被一个眼泪都没擦乾的恋爱脑噎住了。 因为她忽然发现,金薇的逻辑在她自己的世界里是成立的。 这个女人就是纯粹的、热烈的、不计后果的爱过一个人。 她觉得拿钱是侮辱,那这份爱情对她而言,就是不能被定价的。 顾云锦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金薇的肩膀。 “我希望几年之后,你不会后悔今天的选择。 不过大概率你会后悔的——到时候別一个人躲著哭,去找个心理医生。” 她收回手,理了理风衣的领口,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恋爱脑是骂不醒的。 骂了一万遍还是一样,前人用命堆出来的教训,后人永远不会照抄。 金薇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漫步道尽头的拐角处。 海浪继续拍著堤岸。 裴砚还站在三米开外的地方,他的左脸上还留著那个浅浅的红印。 他朝金薇走了一步,这一次终於走了一步。 金薇看著他,看著他通红的眼眶和翕动的嘴唇,她知道,她终究还是要和他把话说完的。 第111章 此生不復相见 金薇最后一次见裴砚,就在海边漫步道的那个傍晚。 金薇看著他,看著这个她爱了十年的男人。 海风把他额前的头髮吹乱了,他眼底的血丝和下巴上没刮乾净的胡茬,她全都看在眼里。 她忽然觉得,其实她早就知道答案了。 从她十八岁第一次见到他,从他第一次说“等我”,从他第一次因为家里的电话中途离开她的生日晚餐——她就知道了。 “裴砚,”她说。 “我们分手吧。” 裴砚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闭上了眼睛,点了点头。 那颗眼泪终於从他眼角滑下来,沿著脸颊往下淌,然后被海风吹散。 像这十年里所有她为他流过的眼泪一样,最后都消失在了风里。 金薇当天晚上就回了云州。 计程车驶过跨海大桥的时候,她透过车窗回头看了一眼大海城的天际线——那些层层叠叠的摩天大楼在夜色中闪著光,像一座用黄金和权力堆砌起来的城堡,美得不可方物。 她回到云州之后,日子恢復了从前的模样。 父亲还是每天去学校上课,回家之后改作业,偶尔在饭桌上抱怨一句“现在的学生越来越难管了”。 母亲还是每天去银行上班,周末去菜市场买菜,金薇帮母亲做饭,陪父亲散步,在滨江路的那条老街上走了一遍又一遍,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夜里睡不著的时候,她会一个人坐在窗台上,看著云州灰濛濛的夜空发呆。 云州的天空没有大海城那么亮,星星稀稀拉拉的,像是谁隨手撒了一把碎钻又懒得捡。 她想起十八岁那年第一次去大海城,坐在裴砚的跑车里,仰头看著那些高耸入云的写字楼,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她脚下。 十年后她才知道,她脚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悬空的、被海风吹散的尘埃。 半年之后的一个深夜,她收到了裴砚最后一条消息。 “金薇,对不起。我要和李家二小姐订婚了。” 她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窗外的雨声很大,打在遮雨棚上噼里啪啦地响。 她想起半年前顾云锦对她说的话——“没有我顾云锦,还有李家小姐。” 那个女人说得真准。 下面还有一条:“我知道你不会要,但我还是想给你一些补偿。房子、钱,什么都行,你开口,我一定做到。就当是让我心里好过一点。” 她没有回。 她把那条消息截了图,存进了一个隱藏的相册里。 相册的名字叫“十年”,里面有她和裴砚的第一张合照——那时候她十八岁,穿著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站在他的跑车旁边笑得像拥有了全世界。 最后一张照片是那条消息的截图,从头到尾,整好十年。 裴家和李家的婚礼在大海城最奢华的酒店举行,场面之盛大,被媒体称为“年度最受瞩目的豪门联姻”。 金薇没有特意去搜索,但那些新闻像是长了脚一样自动跑到她面前。 新娘姓李,剑桥毕业。 照片里她穿著定製的白色婚纱,站在裴砚身边,两个人对著镜头微笑,手腕上的钻石手鐲在灯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网友在评论区排队祝福,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好有夫妻相。” 金薇看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试图在裴砚的脸上找到一丝不情愿的痕跡,一丝勉强的笑容,但她没有找到。 他笑得得体而平静,和所有新郎一样,像一个刚刚完成了人生重大任务的、合格的豪门继承人。 她甚至不知道他是真的接受了这段婚姻,还是只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就像她不知道,这十年里他每一次说“等我”,到底是真心的承诺,还是拖延的藉口。 那天晚上金薇又失眠了,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脑子里反覆回放著同一句话。 “我们以后结婚,就在海边买一栋房子,每天早上看日出,晚上去散步。” 那是他二十一岁时跟她说的话,她当时觉得那是一份承诺,现在她知道,那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孩在海风吹拂的海边隨口做的一个梦。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梦永远不会成真。 第二天她约了心理医生。 她发现自己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想,如果从这里跳下去,会不会就不疼了。 那个念头把她自己嚇到了,她想,她不能这样下去。 心理医生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性,戴著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的声音很温柔。 “金小姐,你最近一次感觉到快乐是什么时候?” 金薇想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你还爱他吗?” 她又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还爱不爱他,” “但我知道,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去大海城了。” 此后很多年,金薇一直住在云州。 她换了工作,去了父亲一个学生开的培训机构做行政,工资不高但清閒。 她养了一只猫,橘色的,是楼下捡的流浪猫,取名叫“柿子”。 她再也没有去过大海上城。 那座城市留给她的一切——十八岁夏天的海风,二十一岁跑车里的吻,二十八岁海边夕阳里最后的一个拥抱——都被她收进了手机里那个叫“十年”的隱藏相册里,再也没有打开过。 豪门后妈这本书完结了,可以有时间更新这一本了,但是红果和峡谷还有抖音一直蛊惑我啊。 第112章 柏君泽 章卓然约顾云锦的时候,说的是“带你去个好地方”。 顾云锦以为是那种藏在老洋房里的私房菜馆,到了门口才发现是个露天大排档。 霓虹灯招牌歪歪斜斜地掛著,红色的“阿强海鲜”四个字缺了“强”字的半边,变成了“阿虽海鲜”。 塑料桌椅从店门口一直摆到了马路牙子上,烧烤架上的烟火顺著海风的方向飘出去半条街。 孜然和炭烤的香气混在一起,呛得人眼泪都快出来了,又香得人挪不动步。 顾云锦站在路边,看著自己身上那件刚取回来的当季新款风衣,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把风衣脱了叠好放进车里,穿著里面那件打底的黑t恤就走了过去。 章卓然已经在靠海的那张塑料桌前坐著了,面前摆了一排刚烤好的生蚝,壳子上铺满了蒜蓉和粉丝,油光滋滋地冒著泡。 “你果然接地气,”顾云锦拉开塑料椅坐下,拿起筷子,动作自然地夹了一个生蚝。 “我以为你约我吃宵夜,至少得是个有桌布的地方。” “有桌布的地方吃不饱,”章卓然给她倒了杯茶,用的是一次性塑料杯, “这家生蚝是大海城最好的,每天从码头直送,来晚了就没了。” “顾小姐!这边!”柏天逸的声音传来。 他正从一个临时搭起来的炒冰摊前跑过来,左手举著一杯芒果炒冰,右手端著一盘刚出锅的椒盐皮皮虾。 三个人围坐在塑料桌前,筷子你来我往地夹菜,吃得酣畅淋漓。 海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把烧烤摊的烟火气和海浪声搅在一起,桌子上的生蚝壳堆成了一座小山。 柏天逸灌了两杯啤酒之后,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我跟你们说,我那个堂哥——柏君泽,请记住这个名字,因为这名字代表了最无聊的人类样本。” 他一边剥著皮皮虾的壳,一边愤愤不平地控诉。 “他简直就是个工作机器。你们能想像吗?大年初一早上七点半,他给我打电话,问我那个项目方案改好了没有。 大年初一!七点半!全国人民都在吃饺子,他在跟我对kpi!” 章卓然被啤酒呛了一口,咳了好几下才缓过来。 顾云锦虽然不认识柏君泽,但柏天逸的模仿太过生动——他学著柏君泽的样子坐得笔直,一脸严肃,连声音都压低了一个八度——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还有更离谱的,”柏天逸越说越来劲,“他对他自己的要求高也就算了,对我们这些堂弟表弟也管得跟军训教官似的。 上个月我熬了一个通宵赶方案交给他,以为他至少会说一句『不错』,结果他只回了我三个字——『还行吧』。” “那这三个字已经很好了啊。”顾云锦笑著说。 “好什么!他接下来又发了十二个修改意见!十二个!” 他把一次性筷子往桌上一拍,那根筷子弹了一下差点飞到隔壁桌的烤鱼上, “而且每一个修改意见后面都標註了优先级和参考文件。我是他堂弟,不是他项目组的实习生啊!” “上次我穿了一件花衬衫去家族聚餐,他看了一眼,只说了一句话——『明天把这件衣服捐了。』捐了!他连批评都不批评,直接判死刑!” 顾云锦笑得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 “还有一次,”柏天逸越说越来劲,手里的羊肉串在空中画圈。 “我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我们在赛车场那次拍的赛道照片,配文是『周末当然要飆一下』。 他秒评——『飆车违法,注意安全,有空多读书。』多读书! 在赛车场发的朋友圈他让我多读书!你们说这是人干的事吗?” 章卓然也撑不住笑了,啤酒杯差点碰翻。 柏天逸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端起啤酒灌了一大口,然后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嘆了一口气:“不过说句公道话,他能力是真的强。 柏家上上下下那么多產业,他一个人管得井井有条。 爷爷提起他就说『这是我柏家的千里驹』。 千里驹啊同志们,我是一匹野马,他是千里驹。差距啊。” 正说著,一辆深色的宾利沿著大排档旁边的窄路缓缓驶过来。 宾利停在了三个人的桌子旁边。 后排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一个男人的侧脸。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五官线条冷峻,顏值高的可以分分钟可以出道去上恋宗那种。 他把车窗降到底,看了一眼柏天逸,又看了一眼坐在他对面的章卓然和顾云锦,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柏天逸刚才还举著酒杯在慷慨激昂地控诉,此刻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他端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愤慨变成惊恐,从惊恐变成“天要亡我”。 “哥——大哥——你不是在云京吗?你什么时候来的大海城?你怎么会在这里?” 柏天逸慌忙放下酒杯站起来,把塑料凳往后推得嘎吱一声响。 柏君泽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开口。 “你刚才一直在夸我?” 柏天逸的表情僵了一秒,然后疯狂点头: “对对对,夸你!我刚才一直在夸你!我跟他们说你是我们柏家的骄傲,是商界的標杆,是——” “但是我会读唇语啊,我愚蠢的弟弟。” 柏天逸整个人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鹅,嘴巴张著,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微的、上不去下不来的气流声。 场面一度非常尷尬。 章卓然清了清嗓子,站起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正常人。 “柏先生,久仰。我是章卓然,天逸的朋友。我们刚才只是在开玩——” 柏天逸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指著顾云锦:“哥!这位是顾小姐!顾云锦顾小姐!” 柏君泽的目光转向顾云锦。顾云锦手里还拿著一只啃了一半的椒盐皮皮虾,手指上沾满了椒盐和油光。 她抬起头,用另一只手朝他挥了挥,脸上的笑容灿烂而鬆弛,像是在说“嗨,你好,我手上有虾就不跟你握手了”。 柏君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哥,你吃宵夜吗?”柏天逸趁热打铁,殷勤得尾巴都快摇起来了。 “这家生蚝特別好吃!章卓然推荐的!他从小就混这片儿,哪家好吃他门儿清!” 章卓然踢了他一脚,但脸上还是掛著一个得体的笑容,顺著话头往下接: “柏先生难得来大海城,不如一起吃点?我让老板再加几个菜。” 柏君泽看了一眼柏天逸,说:“上车。” 柏天逸的脸垮了下来:“啊?现在就要回去吗? 会不会太突然了,我才从家里面那摊子烂事逃回来,才轻鬆了三个月。” “我还想休息五个月呢。” 柏君泽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车窗重新升了上去。 柏天逸飞快地回头对章卓然和顾云锦说了一句“我先撤了,我得回云京了,我哥都来找我了,改天请你们吃更好的”, 然后像被提溜著后颈的小动物一样钻进了宾利的副驾驶。 车门关上之前,他趴在车窗上,用一种极其幽怨的眼神看了顾云锦一眼,用口型说了几个字——顾云锦看懂了,是“救我”。 她想笑但憋住了,朝他摆了摆手,做了个“保重”的手势。 宾利的尾灯在大排档的烟火气里渐行渐远,最后融进了夜色里。 第113章 替我多吃两口 宾利的尾灯消失在街角之后,顾云锦和章卓然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柏天逸这个堂哥,气场也太足了,” 顾云锦重新坐下,拿起筷子继续解决那只啃了一半的皮皮虾。 “他刚才说『我会读唇语』的时候,柏天逸的脸都绿了。” “我认识天逸这么久,头一回见他怂成那样,” 章卓然笑著摇了摇头,拿起一只生蚝递给她, “平时在我们面前上躥下跳跟猴似的,在他哥面前乖得像个小学生。来,这个凉了就不好吃了。” 两人继续吃著烧烤聊著天,谁也没有因为刚才那段小插曲坏了兴致。 章卓然正要叫老板再加一份烤魷鱼,桌上的手机同时震了一下。 顾云锦和章卓然的微信提示音几乎在同一秒响了起来。 两人低头一看,是那个名为“大海城摸鱼小分队”的三人小群。 柏天逸发了一连串消息,第一条是三个大哭的表情,第二条是双手合十的道歉,第三条是一段语音。 顾云锦点开语音,柏天逸的声音压得很低,显然是在车里偷偷摸摸发的。 “兄弟们我对不起你们!刚才走得太急都没来得及好好告別!我哥直接把我押去机场了——对就是现在,我今晚就要回云京了! 这三个月承蒙照顾,章卓然你的生蚝之恩我铭记在心! 顾小姐你的赛车之恩我也铭记在心! 等我回云京安顿好了,你们一定要来,我全程接待,保证让你们吃好玩好!” 语音到这里断了一下,然后又发了一条新的: “我哥现在在看窗外,趁他没转头我再说一句——刚才那个生蚝我才吃了两个!! 两个!!!剩下的全被他耽误了!!!你们替我多吃几个!!!” 章卓然笑著把手机举到嘴边,按住语音键: “行了知道了,你安心回云京改造,生蚝我替你吃了,到了发个消息。” 顾云锦也拿起手机,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天逸,到了云京记得多夸你哥几遍,別再被他抓包了。” 三秒钟后,柏天逸回了一个哭泣的表情,紧接著是一个ok的手势,最后发了一句“你们一定要来!!!” 后面跟著一整排感嘆號,大概有二十几个,连发了好几条才消停。 顾云锦笑著把手机放在桌上,摇了摇头:“他还真是被逮回去的。” 与此同时,在驶往机场的宾利后座上,柏天逸发完最后一条微信,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旁边的柏君泽正靠在座椅上,拿著一份文件在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车厢里安静了大概三分钟,柏天逸实在憋不住了,转过身来,摆出一副准备坦白从宽的姿態。 “哥,我跟你说实话。这三个月我在大海城过得特別开心——不是那种『我错了我不该跑出来』的反话,是真的开心。 跟家里闹了矛盾跑出来是我不对,但这三个月跟章卓然和顾云锦待在一起,我头一回觉得不用装、不用端著、不用想什么家族事业。 就在大排档吃个生蚝,喝杯啤酒,聊聊天,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说真的,要是能一辈子不用上班就好了。” 柏君泽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柏天逸脸上,语气冷淡。 “等我把你的腿打断,你就可以一辈子不回去了。” “说实话,大海城这地方挺適合瘸子养老的。” 柏天逸被噎了一下,然后认命地往座椅上一靠,嘆了口气。 “算了,我不跟你计较。你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我都习惯了。” 他说完这句话安静了大概两秒钟,又重新振作起来,转过身面对柏君泽,眼睛亮了。 “哥,你觉得顾云锦怎么样?就是刚才那个顾小姐。我跟你说,她可有意思了——你知道她开赛车吗?真的赛车,不是那种摆拍的。 我第一次坐她副驾的时候嚇得尖叫了一路,她居然还能一边过弯一边跟我说『別怕』。 还有,她做了一档综艺叫《与璀璨同行》,现在火得不得了。 她整个人就跟我在云京认识的那些豪门千金完全不一样——那些千金大小姐不是在晒包就是在打卡下午茶。 我跟你说,她是真的有意思。” 柏君泽听完这段长篇大论之后,只是淡淡地说了一个字:“喔。” 车厢里重新陷入了沉默。 柏天逸看著他哥那张古井无波的侧脸,在心里深深地嘆了口气,他大哥真是无趣极了。 柏天逸感觉自己像是被押解的犯人——不,犯人至少还能在囚车里跟狱友聊聊天而他旁边这位,跟一尊会呼吸的石像差不多。 他又憋了大概五分钟,实在憋不住了。 “哥,你是不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啊?” 他转过身来,一条腿盘在座椅上,摆出一副准备促膝长谈的架势。 “你对美女感兴趣吗?就刚才那位顾小姐——你看她,你不觉得她跟別的女生不一样吗? 正常男生遇到有意思的女生都会多聊两句的。 她还说她下次要带我开卡丁车!卡丁车哎!就那种贴地飞行的感觉,光想想就爽歪歪——” 他越说越兴奋,完全忘了自己正在被押送回京的路上。 “还有章卓然,你知道吗,他搞了一艘新渔船,说下次带我们出海海钓。 海钓完了直接现烤,那味道——绝了。 我们还约好了下个月去衝浪,顾云锦说她之前在国外玩过几次,还说要教我一个什么叫『短板切浪』的技巧——” 他说到这里,整个人还沉浸在那种阳光、海浪、海风吹在脸上、顾云锦站在衝浪板上回眸一笑的美好画面里。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看到了柏君泽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那些衝浪的画面像被戳破的气泡一样啪地碎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他大哥这张死人脸。 从这一刻开始,他的生活將不再是生蚝、赛车和衝浪,而是早八点的会议、堆成山的项目方案、以及旁边这个要求他逐条提交修改意见的大哥。 他往后靠在座椅上,用手捂住胸口:“哥,我突然觉得心臟有点不舒服。” 柏君泽终於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担忧,没有一丝紧张,甚至连最起码的好奇都没有。 “你心臟不舒服?”他问,语气平淡。 “对,就是那种——乐极生悲、乐不思蜀被发现了、然后整个人都不好了的感觉。” 柏天逸夸张地捂著胸口,表情痛苦得可以拿最佳男主角, “哥,你说我会不会突然心肌梗塞?我才二十多岁,要是因为失去自由而猝死了,这得多冤啊。 你回去跟爷爷怎么交代——『爷爷,天逸是因为不能去衝浪才心臟病发作的』——你觉得爷爷会信吗?” 柏君泽看了他两秒,然后重新低下头去看平板。 “你心臟好得很。明天早上八点,会议室见。” 柏天逸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在心里疯狂吐槽——这就是人和人的差距。 要是章卓然在这里,一定会接他的话,两个人能从衝浪聊到游艇,从游艇聊到赛车,从赛车聊到哪个国家的海鲜最好吃,最后在凌晨三点的大排档上举著啤酒瓶鬼哭狼嚎。 可现在坐在他旁边的不是章卓然,是他这位连一句玩笑话都能当成会议纪要的堂哥。 这位大哥的世界大概是由ppt、excel和项目排期组成的,连呼吸都是按kpi来的。 第114章 塑料姐妹花 与璀璨同行上星之后,数据一路高歌猛进。 第四期播出当晚,收视率破2,全网播放量较上一期又涨了四成,社交平台热搜榜前十里有三条都和节目相关。 陈璀的社交帐號粉丝数从三百万跳到了八百万,品牌合作邀约排到了下个季度。 她的脸出现在大海城最繁华的商业区led大屏上,旁边是某国际美妆品牌的 logo,標题写著“真实之美,璀璨绽放”。 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十几年才能熬到的位置,她只用了一年。 顾明月盯著手机屏幕上陈璀那张被放大到整面墙的脸,盯了整整三秒钟,然后把手机扔在了沙发上。 她翻了个身,拿起遥控器想换个频道,结果换了两个台,一个在播陈璀的专访预告,一个在放《与璀璨同行》的精彩片段集锦。 她把遥控器也扔了。 她决定不再等了。水军没用,舆论没用,陈璀就像一块怎么踩都踩不扁的弹簧,你越踩她弹得越高。 她要直接去找父亲,让他出面让这个节目消失。 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排好了说辞——陈璀踩著顾家的名声上位。 节目组恶意炒作她和陈璀的关係,八卦媒体把她写成刻薄千金全是这个节目的错——每一条都踩在顾振兴最在意的家族脸面上。 她刚拿起手机准备给徐秉均打电话约时间,门铃响了。 来的是顾明诚。 他穿了件深蓝色的商务衬衫,袖口卷到手腕,手里拎著车钥匙,脸上的表情介於不耐烦和有事要说之间。 他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顾明月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然后开门见山。 “有个事你大概还不知道。《与璀璨同行》是顾云锦做的。星耀传媒背后的老板就是她。” 顾明月拿著手机的手僵在半空中,三秒后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你说什么?” “星耀传媒,做《与璀璨同行》的那家公司,实际控制人是顾云锦。 南镇全是她请的职业经理人,陈璀也是她选的。” “她?她怎么敢——那个贱人!她搞我的提包小妹来噁心我?她就是这么当妹妹的!” “她回来后,我哪次聚会不邀请她,我还给她介绍相亲对象。” 我上次在巴黎看秀的时候还给她带了礼物!她居然在我背后——她居然——” 顾明月的声音又尖又厉,。 顾明诚靠在沙发背上,端著水杯,看著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忽然笑了一声。 “你们两个不一直是塑料姐妹花吗?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真把她当过妹妹?她什么时候真把你当过姐姐? 怎么,演戏演多了,还真演出感情来了?” “我是你妹妹啊!你不站在我这边,还讽刺我?” “我站在事实这边,”顾明诚喝了口水。 “从小到大,你在朋友圈发全家福永远只裁掉她一个人,你在家宴上给她分的位置永远是最靠上菜口的那一个。 你小时候把她从楼梯上绊下去,转头跟奶奶说是她自己摔的——这些事你忘了我没忘。 “你——”顾明月瞪著顾明诚,胸口剧烈起伏。 “还有一件事。顾云锦去找过爸了,爸给了她八九个亿投她的星耀传媒。” 顾明月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你说多少?” “八九个亿。” “不可能!”顾明月的声音猛地拔高。 “爸怎么可能给她那么多钱!明诚你是不是听错了——她凭什么? 她在国外待了那么多年跟爸见过几面?我买个包爸都觉得我乱花钱,她怎么可能——” “你觉得我会拿这种事开玩笑?”顾明诚放下水杯,“钱已经到帐了。” 顾明月站在客厅中间,嘴张著,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然后她猛地转过身一把抓起茶几上那只刚换的哥本哈根皇家瓷器花瓶,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瓷器碎裂的声响在挑高的客厅里炸开来,碎片四溅,有一片飞到了顾明诚的皮鞋上。 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她抓到什么摔什么,限量款茶具、水晶摆件、甚至茶几上那本刚翻了两页的时尚杂誌,全被她砸了出去,碎瓷片和水晶渣崩了一地。 “她休想!她休想!”她站在一地狼藉中间。 “她一个戏子的女儿,凭什么——” 顾明诚在第一个花瓶落地的时候就站起来了,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插在裤兜里,面无表情地看著满地碎瓷和那个状若疯癲的女人。 等她砸到第四个东西的时候,他抬手看了看手錶,语气冷淡:“你砸完了吗?砸完了就坐下,商量正事。 砸东西解决不了问题——这是妈还活著那会教我们的。” 顾明月喘著粗气,瞪著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然后咬著牙在沙发角落坐下来,手指死死攥著沙发垫子的边缘。 第115章 要动脑子 顾明诚靠在沙发上。 “行了,冷静了?冷静了就听我说。 眼界高一点,別老盯著一个综艺和一个陈璀不放。 顾家几百亿美刀的盘子,医疗、地產、金融,能源这些主线条,哪一条不比传媒娱乐大? 她搞的那个综艺在你看来是天大的事,在我眼里——说句不好听的,也就是个赚零花钱的副业。” 顾明月的眼刀立刻飞了过来。 顾明诚没理她,继续说:“你想没想过,顾云锦为什么不进顾氏? 不是她不稀罕,是她进不来。 顾氏的核心业务一直是我和爸在管,爸的態度也很明確——我是钦定的继承人。 她一个在国外待了十几年、在国內商界既没有根基也没有人脉的女儿,想进核心管理层,董事会那帮老傢伙第一个不答应。 她不去搞传媒娱乐,她能干什么?” “所以她是被逼无奈才去搞那个破综艺的?”顾明月冷笑了一声。 “差不多。她选了一条她能走的路,恰好这条路让她走通了而已。” 顾明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但这不代表她就能威胁到你什么。 你生气的点在於陈璀踩著你上位,在於顾云锦拿著你的名字给自己的综艺引流——这些都是事实。 但从更大的局面上看,她搞的这点动静,根本动不了顾家的根基。” 顾明月的手指在沙发垫子上鬆了一点。 “就算动不了根基,她也是故意针对我 ,我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就咽不下,谁让你咽了?” 顾明诚放下水杯。“但做事要动脑子。你之前的打法全是情绪化的——请水军黑陈璀,被人家一个专访翻盘; 查星耀的帐,人家帐做得滴水不漏; 想让平台方下架,水果台是那么好说话的?你做了这么多事,有一件事是真正有效的吗?” 顾明月被噎得说不出话,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顾明诚扫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冷静。 “还有一个问题你没有想过——明星红了之后,最想干什么? 单飞。陈璀现在热度高,是因为节目本身在推著她走。 但《与璀璨同行》不可能拍一辈子,等这一季播完,下一季的筹备期里,陈璀会閒著吗?不会。 她会去接代言、上综艺、拍gg,她会发现没有《与璀璨同行》她照样能赚钱。 到那时候,她还会心甘情愿地给星耀传媒当签约艺人吗? 更何况她背后有一大家子人——那么多的妹妹,弟弟、妈妈,每个人都想从这波热度里分一杯羹。 利益分配不均,內部矛盾只会越来越大。” 他往沙发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还有,马宏斌跳槽去万娱做的那档《闪耀人生》马上就要上了。 他带走了《与璀璨同行》前三期的核心数据,知道观眾喜欢什么、討厌什么、什么环节能引发討论。 而且他这次请的全是明星,不是陈璀这种素人——自带粉丝基础,宣发成本低,话题度天然高。 两个节目对打,星耀那边不可能不紧张。所以你什么都不用做,等他们自己先乱起来就行。 时机成熟了,再推一把。 推一把的意思不是让你亲自下场去撕——那是泼妇干的事。 推一把的意思是,让能替你出手的人去出手,让能用得上的人去发挥作用。 你坐在后面,看戏就行。” 第116章 大小姐也得生孩子 “还有一件事,妹妹,你別嫌我说话难听。 “与璀璨同行也好,陈璀也好,顾云锦也好——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你与其把精力耗在鸡毛蒜皮上,不如花在更有意义的地方。 第一,慈善。家里那个基金会,这几年都是王姨在管,你掛了个理事的名头,一年到头去过几次? 第二,个人形象,別再跟八卦媒体对著干了,你越跟他们较劲,他们越写你。 学学朱莉——你比她差在哪了?你差在沉不住气。” 顾明月一脸不服气,她想说“我跟她有什么好比”,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顾明诚接著说,“上次自闭症儿童画展的开幕式,主办方把你的名牌都摆好了,结果你临时放鸽子。 这种事传出去,別人不会说你忙,只会说你这个名誉理事长是掛名的。” 顾明月被戳中了软肋,嘴角往下撇了撇:“那段时间我不是在处理陈璀的事吗?哪有心情去——” “这就是我说的,你把精力投错了地方。” 顾明诚喝了一水。 “慈善这种事,不是你捐了钱就完的。 你得露面,得体,得让所有人看到你站在那里,微笑著跟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握手。 这种照片比你花几百万请摄影师拍的街拍有用一百倍。 社交媒体上那些人夸你『好美』,能夸几年?但『顾明月热心慈善、人美心善』这个標籤要是立住了,能用一辈子。 以后任何负面新闻出来,都有缓衝——谁会去骂一个常年做慈善的人?” 顾明月沉默了片刻,没有反驳。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顾明诚放下水杯, “你自己数数,你结婚几年了?” 顾明月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 “三年多了吧?还没有孩子。 妹啊,这个问题比陈璀那个综艺严重一百倍。 你心里很清楚,赵家是宏盛集团的实际控制人,你嫁过去虽然是二少夫人,但赵家的大权以后传给谁,看的是谁有儿子。 你不生,別人会生,到时候你怎么办?” 顾明月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他在外面有小三,我不想给他生。” 顾明诚愣了一下,隨即冷笑了一声。 “所以你就跟他赌气?他不回家你就让他不回家,他找小三你就让他找小三——他不碰你,你就正好不用生?顾明月,你是不是傻?” 他把水杯搁在吧檯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磕响, “你以为这是在拍偶像剧?男主角出轨了,女主角要果断离婚,要活出自我——你在现实里活一个给我看看? 你离婚,赵家不会伤筋动骨,顾家也丟得起。 但是你也丟不起啊,你现在是宏盛集团赵家的二少夫人,离婚之后呢? 你回娘家当顾家大小姐?你今年多大了?三十四了,再嫁一次能嫁到什么人家?你自己心里有数。” 顾明月的眼眶红了。 “可是我真的——”她说到一半又停住了,像是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听著,”顾明诚的语气稍微缓了几分。 “只要我和爸还活著,小三、小四、小五,永远生不了孩子。 这点你放心——赵家那边的人不是傻子,他们知道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 你现在不去生,等於把这张最大的牌白白扔在地上。 豪门里面,感情是最不值钱的,血缘才是硬通货。 孩子,特別是儿子,才是你在赵家站稳脚跟的底气。 到时候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搞慈善搞慈善,想当名媛当名媛,想给妹夫戴绿帽子都行。 但在那之前,你得先把正事办了。” 顾明月被他最后一句话气得抓起沙发上的靠垫就砸了过去。 靠垫砸在顾明诚肩膀上,他动都没动,连水杯里的水都没晃一下。 “別砸了,靠垫又不响,” 他弯腰捡起来扔回沙发上, “行了,別想小三的事了,妹夫那边我去说。” 不好意思哈,这本书更新断断续续的,我都记不得顾明诚和顾明月谁大了,感谢评论区的小伙伴提醒,顾明诚大,应该是妹夫。 第117章 我以为更新了10000字了,结果才4000 《闪耀人生》上线那天,万娱文化砸了大价钱做宣发。 热搜买了三四个,开屏gg铺满了各大视频平台,预告片剪得花团锦簇——全明星阵容,顶流小生加当红花旦,服饰珠宝全是国际大牌赞助,光是第一期的造型就换了二十多套。 通稿铺天盖地,標题一个比一个唬人: 《真正的时尚综艺来了》,《明星的璀璨人生,比素人高级多少?》,《马宏斌:我要做一档能进时尚史的综艺》。 圈內不少人被这阵仗唬住了,提前看了预告片的几个媒体人私下里都在说,老马这次怕不是真要翻身,星耀那边要紧张了。 首播当晚,大海城某家酒吧的包厢里,两个中年男人对坐著喝酒。 一个是资深娱乐媒体主笔,姓方,在这行干了將近二十年,什么爆款烂款都见过; 另一个是某综艺製作公司的內容总监,姓廖,入行十五年,手底下出过两三档现象级节目。 两人面前摆著几串烤鸡皮和一碟毛豆,墙上的电视正静音播放著《闪耀人生》的画面。 方主笔往嘴里扔了颗毛豆,嚼了两下,目光盯著屏幕上一位当红小生正对著镜头展示自己的衣帽间。 满墙的爱马仕和限量款球鞋,镜头推得极近,恨不得把每一只包的皮纹都拍清楚。 “老廖,你怎么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廖总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带著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预告片剪得像璞玉,正片一看——拉了一坨大的。” 方主笔差点把毛豆喷出来,咳了两声,边咳边笑:“你说话注意点,万一被隔壁听见。” “听见就听见,我说错了吗?”廖总监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全明星阵容又怎么样?第一期请了六个艺人,一人一个衣帽间拍了快二十分钟,跟拍豪宅中介的gg似的。 衣服首饰再华丽,观眾又不是来看橱窗展示的。 人家《与璀璨同行》好歹有真实的人物关係和戏剧衝突,吵架也好、和解也好,观眾看了是有情绪波动的。 这个呢?六个明星坐在一起喝下午茶,聊的全是『这个包好好看』『这个口红好好用』——这种东西观眾看十分钟就腻了。” 方主笔点了点头,拿纸巾擦了擦手指上的盐粒: “你说到点子上了,老马这个人吧,当初在星耀的时候,拿出来的东西至少还有个框架在。 结果他跳槽去万娱,大概觉得自己终於可以甩开膀子大干一场了——全明星阵容,大讚助商,顶配製作团队。 结果呢?连抄都不会抄。 他以为观眾看《与璀璨同行》是衝著什么? 是衝著那种真实的化学反应。 他不抄內核,光抄形式,堆了一堆明星,结果拍出来的全是工业糖精。” “內核这东西不是想抄就能抄的,” 廖总监夹了一筷子烤鸡皮,嚼得咯吱响。 “而且你还记得吗,当初南镇全刚接手星耀的时候,圈內人都在笑。 结果呢?人家南镇全知道自己不懂內容,就把內容的事放给懂的人去做。 老马呢?老马觉得自己什么都懂,结果就弄出来这么个东西。 这就是区別。说实话,我要是万娱的投资人,我现在就想衝进马宏斌的办公室,把他那份策划案摔在他脸上。 全明星阵容,就这?隨便从短视频平台抓个腰部博主拍的日常vlog都比这有意思。” 方主笔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笑著接话:“也別怪老马。他这种人我见多了——在一个成功的项目里当过螺丝钉,就以为自己是发动机。 他在星耀的时候做执行,他只负责把事干好。 干著干著他开始觉得『这有什么难的,我也行』。 结果自己跳出去单干,才发现原来他只学会了拧螺丝,连图纸都不会看。 他跳槽的时候肯定跟万娱那边画了好大一张饼——『我有数据,我懂模式,我知道星耀成功的秘密』。 饼画得太大,出锅发现是夹生的。万娱这回是被他骗惨了,但也怪不得別人,自己眼光不行,光看数据不看人,被坑了也是活该。” 电视屏幕上,《闪耀人生》播到了艺人互选搭档的环节。 几位明星在镜头前面带微笑地互夸,场面一团和气。 廖总监看了一眼,又嘆了口气:“你看这个选搭档的环节——人和人之间完全没有张力。 不是微笑就是商业互吹,无聊到我想换台。 要我说,这节目別说跟《与璀璨同行》对打了,能撑过第一季不腰斩都算奇蹟。” 烤鸡皮超级好吃哟,大家可以试试,特別是云南德宏烧鸡店里面的,真是美味呀。 第118章 女总裁风范 星耀传媒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长桌两侧是各部门的负责人——內容总监、市场总监、电商事业部主管、財务总监。 会议还没正式开始,几个高管正凑在一起低声聊天,话题无一例外,全是昨晚刚上线的《闪耀人生》。 “马总那个运镜,怎么说呢——拍艺人衣帽间那一段,我差点以为自己在看二手房中介的房源视频。 就差在屏幕上打『南北通透、精装修、拎包入住』了。”內容总监老方说完,整个会议室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 市场总监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笑完之后摇了摇头:“全明星阵容,衣服首饰全是国际大牌。 结果拍出来还没有我们陈瑶在客厅里跟她妈吵架好看,万娱这回是真的被老马坑惨了。” 黎春静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听到这段,嘴角也掛著一丝笑,但她没接话。 只是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顾云锦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的笑声还没完全收住。 她穿了一件黄色的亚麻衬衫,手里端著杯美式咖啡,头髮隨意地夹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鬆弛而利落。 “都在笑什么?”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咖啡放在桌上,抬眼扫了一圈。 南镇全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嘴角微微翘起,带著一种看好戏的悠閒:“顾总,昨晚《闪耀人生》首播,你看了没有?” “没看,”顾云锦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老马的水平摆在那里,能有什么好看的?无非就是几个明星坐在那里尬聊。” 会议室里又响起一阵笑声,比刚才更放肆了一些。 顾云锦没有跟著笑,把咖啡放下,翻开黎春静递给她的数据报表,在手里翻了两页。 “行了,笑完了就开始。” 顾云锦把报表合上,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在三秒內安静了下来。 “两件事。第一,顾先生那边的资金到帐了,八点七个亿,財务已经確认过了。”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轻微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虽然在座的都是高管,但一笔將近九个亿的投资款实打实地到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种量级的资金注入,在星耀传媒这种成立不到一年的公司里,还是足以让每个人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果然跟著超级富三代混就是不一样啊。 “第二,”顾云锦继续说,目光转向坐在长桌中段的陆肖。 “云鯨资本周总那边的第一期投资款也到位了,三点二个亿。陆肖,这笔钱的分配方案你来跟大家讲。” 陆肖坐直了身体,把面前的一份文件翻开,在场的人除了他,没有人知道云鯨资本的真正背景。 “云鯨这边投资过来的三点二个亿,目前全部用於服装线的深化和扩张。 具体分三块:一是供应链升级——面料採购从原来的三家供应商扩大到十家,代工厂產能从月產三万件提升到十五万件,同时储备两家备用工厂以应对旺季峰值; 二是设计团队扩充——在现有的五位签约设计师基础上再签十到十五位独立设计师,重点覆盖日常通勤、轻奢礼服和运动休閒三个细分方向; 三是电商体系搭建——自有电商平台的建设、第三方平台的入驻运营,以及配套的仓储物流系统。详细分项预算在各位面前的报表第三页到第六页。” 南镇全站起来,走到会议室前面的电子屏幕旁,拿起触控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流程图。 “闭环的逻辑在服装单品上已经被验证了——內容引流,场景种草,电商收割。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服装这个品类做深、做透、做到极致。” 他用触控笔在“服装”两个字下面画了两道粗线。 “大海城才多大?两千多万人口。 我们的节目通过卫视和网络平台覆盖全国,电商体系也必须跟上。” 市场总监举手示意了一下:“南总,线下渠道怎么铺?要不要在一线城市设旗舰店?” “不考虑,”顾云锦接过了话头。 “线下实体店太慢了,而且成本高。选址、装修、招聘、培训、铺货——一个店从筹备到开业至少半年,大城市开一圈就要两三年,我们等不起。 我们主攻线上,走轻资產快节奏。 电商是主战场,自有平台和第三方平台同时推进。 线下只做快闪店和体验店,辅助线上引流。” 南镇全问了一句,“顾总,那我们首饰线和美妆线的启动时间是不是也排一下?资金到位了,同时铺开也可以。” 顾云锦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一下。 “首饰和美妆,现阶段不碰。”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市场总监张了张嘴,没敢追问。 “盘子铺得太大,不是好事,” “服装这个品类,我们才试了一期。 一期成功不代表模式已经成熟,只能说明方向是对的。 供应链从三万件扩到十五万件,管理难度是指数级上升的,不是线性的。 设计团队从五个扩到十五个,品控能不能跟上? 设计师的风格能不能和节目內容匹配?电商平台的用户体验能不能撑得住爆款带来的瞬时流量? 这些我们都没有答案。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再同时开首饰线和美妆线,资源分散、精力分散、风险叠加——出了问题,不是一个窟窿,是三个窟窿一起漏。” 她语气放缓。 “我们先把服装做透,三个月后,如果服装线的供应链、设计、品控、电商四个环节全部跑顺了,再启动首饰线。 美妆放到最后,因为美妆的研发周期最长,配方备案和质检流程最复杂,急不来。”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但几个高管都在微微点头。 南镇全在旁边听著,嘴角浮起一丝不明显的笑意。 他认识顾云锦这么久,最欣赏的就是她这一点——风口在前,所有人都在喊“冲”的时候,她能稳稳噹噹地按住剎车。 这不是保守,是一个经歷过风浪的掌舵者对风险的天然嗅觉。 “各位,”顾云锦站起来,理了理袖口。 “將近十二个亿的资金到帐,不是让我们飘起来的,是让我们把事情做扎实的。 服装线跑稳之前,谁也別跟我提首饰和美妆。 等跑稳了,不用你们提,我自己会说。散会。” 这本书写的时间长了,加上之前在更新,豪门后妈月薪两百万那一本。 作者的精力非常有限,就断断续续的,一些细节我自己都混乱了,麻烦提醒我一下,我会改正的。 第119章 柏爷爷的要求 云京的秋夜比大海城凉得快。 柏家老宅坐落在城东一座矮山的半山腰上,灰墙黛瓦,门口两棵银杏树黄了叶子,夜风一吹,金灿灿地落了一地。 这座宅子是老爷子柏凌峰的住处,柏家三代人里,只有逢年过节或者老爷子点名召见,才有人敢主动上门。 柏天逸倒是不怕,毕竟他从小到大经常来这里。 餐厅里的红木圆桌上摆了六菜一汤,都是家常口味。 柏老爷子坐在主位上,头髮全白了,但一双眼睛仍然清亮锐利。 他穿一件灰扑扑的对襟褂子,看起来和住在胡同口下棋的普通老头没什么区別。 但柏天逸知道,这个“普通老头”当年白手起家打下柏家基业的时候,手段之凌厉。 整个云京商圈的人提起来都要竖一下大拇指再摇一下头。 “天逸,多吃点,”老爷子用筷子点了点桌上的红烧肉。 “在外面晃了三个月,瘦了一圈。” 柏天逸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爷爷,我不是故意跑出去的。 “不用解释,”老爷子语气里带著一种溺爱。 “你跟你爸妈闹矛盾跑出去,爷爷能理解。 你爸那个人,什么都想替你安排好,你从小到大没自己做过几回主,心里有气,正常。 但跑了三个月也该收收心了,你就是不喜欢什么都被父母安排,对不对?” “对!就是这个!”柏天逸筷子都放下了。 “从小到大,读什么学校他们定,学什么专业他们定。” “现在连找个女朋友都要他们安排——相亲名单都快摞成扑克牌了,王家小姐、邹家千金、孙家小姐,排著队让我去见。 又不是皇帝选妃!我连对方是圆是扁都不知道,就见一面,然后两家坐下来谈条件——爷爷,这哪是谈恋爱?这是企业併购前的尽职调查。” 老爷子被逗笑了,端起黄酒抿了一口,笑完之后看著柏天逸,目光里多了一层慈爱。 “那你羡慕谁?羡慕你大哥?” “当然羡慕!”柏天逸一摊手。 “你看看大哥,三十三了也没结婚,谁敢催他? 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什么时候回家就什么时候回家,大家在他面前连个不字都不敢说。” “想知道为什么吗?”柏君泽开口了。 他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角。 “很容易啊,只要你有能力,能赚钱,在家族就有话语权,你能做到,你也可以。” 柏天逸的叉子顿住了,缓缓转头看向他哥。 然后他哀嚎一声,用叉子戳起一块糖醋排骨狠狠地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嘟囔: “我就知道你要说这个……吃个饭都不让人安生。” 柏天逸深深嘆了口气。 “你说的容易,你那脑子,你那精力。 我要是有你那本事,我还会跑出去吗? 我就是因为没本事,才跑出去的。 你这番话等於对一个一米七的人说『长高很容易啊,多喝牛奶就行了』。” 柏老爷子赶紧打岔,“天逸啊,你爸妈也是为你好,柏家的孩子,婚姻从来就不是一个人的事。” “那大哥呢?”柏天逸立刻把火力转移,筷子指向坐在他对面的柏君泽。 “大哥三十三了,不也单著?凭什么光催我不催他?爷爷您应该先把大哥安排上。 我排后面就行,我不急,真的,我一点都不急。” 柏君泽闻言连眼皮都没抬,用那种平静的语调说了一句:“我不需要相亲。” 柏天逸被这五个字噎得翻了个白眼,转头看向老爷子,摊开双手做了个“您看他”的表情。 老爷子转头看向柏君泽,“天逸的事先不说。君泽,你也別光顾著教训弟弟。 你三十三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二叔都满地跑了。 爷爷不是催你,但你得给爷爷一个准话——你的个人问题,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解决?” 柏君泽语气依旧不紧不慢:“顺其自然。” “顺了这么多年了,也没见你顺出个结果来。” “你要是再顺下去,爷爷就要替你安排了。” 柏天逸在旁边立刻坐直了身体,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 他把椅子往前挪了半米,双手放在膝盖上,摆出一副“我准备好了请开始您的表演”的姿態,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的要求不高,就一条,” 老爷子举起一根手指,“你未来的妻子,必须家境显赫,能力出眾。 柏家选媳妇,漂亮是锦上添花,不是必需品。 但家世和能力,缺一不可。 家世意味著她有足够的格局和底气,不会在小事上斤斤计较; 能力意味著她能在你不在的时候撑得住场面。 说白了,她得能镇得住你那些叔叔婶婶。 你大伯嘴上不说心里计较,你三叔精明算计,你姑姑更不是省油的灯,也就你四叔也就是天逸他爸是个好相处的。 你未来的妻子要是连她们都摆不平,嫁进来也是受罪。 还有你爸妈那边那边更复杂,一个公公,两个婆婆。 阴差阳错之下还都是合法合规有证那种。 先说你妈吧,你妈的性格你知道,一般人降不住,你得找一个能让她服气的。” 柏天逸立刻开始鼓掌,拍得又响又脆,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恨不得当场放鞭炮。 他转过头看著柏君泽,用一种“苍天饶过谁”的幸灾乐祸语气说:“大哥,恭喜你!咱爷爷的要求比我妈那个『皇帝选妃』高多了! 我妈只看家世,爷爷还要求能力出眾——还得镇得住叔叔婶婶,还得能降住你妈,二婶二伯。 我太期待见这位未来嫂子了!她得是什么样的人啊——大概得是仙女下凡,还得带点功夫,最好会点散打。” 柏君泽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两个字:“你很閒吗,饭吃饱了?” 柏天逸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吃饱了就去把你那份方案改了。明天早会要用。” 柏天逸张了张嘴,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就是提个建议……你不想听就算了。” 老爷子在旁边端著茶杯,嘴角还掛著笑。 柏君泽收回目光,从头到尾,他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第120章 聪明的柏天逸 晚饭吃完,柏君泽接了个电话就先走了,说是公司那边有个紧急会议。 柏天逸看著他哥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忍不住跟老爷子嘀咕了一句:“大哥是铁打的吗?” 老爷子没接话,站起来朝他招了招手:“陪爷爷遛遛弯。” 老宅的花园不算大,但收拾得极精致。 鹅卵石铺的小径两旁种著成片的桂花,这个季节开得正盛,香气浓得像是能把人泡在里面。 路灯是復古的黄铜色,光线温润,照在青石板路面上泛著一层柔和的光。 柏天逸跟在旁边,难得地没有嘰嘰喳喳。 他其实很聪明——该闹的时候闹,该静的时候静。 “爷爷,刚才您说,大哥未来的媳妇要能镇得住叔叔婶婶还有姑姑们——您是不是打算把股权全部给大哥?” 老爷子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意外,更多的是讚许。 他重新迈开步子,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聊明天的天气:“你猜到了?” “吃饭那会没猜到,刚刚路上想了想猜到的,” 柏天逸如实说,“您说大嫂要能震得住人,但如果大哥只是继承人之一。 那些叔叔婶婶自然有其他伯伯他们去制衡,不需要大哥的媳妇来镇。 需要大嫂来镇的,说明大哥到时候面对的不是平辈,是整个家族里所有不服气的人。 能让所有人都不服气但又不得不服的,只有一种情况——柏家他说了算。” 老爷子没有否认。 他走到花园中央那座有些年头的石亭里,在石凳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柏天逸坐过去,姿势还是那个松松垮垮的样子,但眼神是认真的。 “我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老爷子开口,目光落在亭子外面那棵被桂花树遮了一半的银杏上,银杏叶正在变黄,边缘已经开始泛金。 “还有你们这些孙辈,个个都盯著我手里的东西。 你大伯觉得他是长子,理应继承最多;你二伯——君泽他爸——能力最强,但性格太硬,跟谁都处不好; 你三伯最精,嘴上什么都不说,心里早就算好了一本帐。 你姑姑嫁出去了但心还在娘家。 他们一人拿一份股权,以后开股东会就是吵架,一个人一个主意,什么事都干不成。 三代人的基业,不出十年就败光了。” 老爷子用手指点了点面前的石桌:“所以这件事我想了很多年,分家分家,分的是家產,散的却是人心。 他停了一下,转过头来看著柏天逸。 “所以我不打算分给儿子们,全部给君泽。” 柏天逸听完,点了点头,没有震惊,没有不平,像是在听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嫉妒他吗?”老爷子问。 柏天逸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从认真变成了一种被逗到了的无奈。 他挠了挠头,想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一摊手: “爷爷,这么说吧——您的四个儿子里面,我爸——也就是您最小的那个儿子——是最没上进心的。 您给他一个子公司,他能把它管得不亏不赚,您给他一个职位,他能把它坐成朝九晚五的铁饭碗。 他自己都不想爭,我替他爭什么?” 老爷子听到“朝九晚五的铁饭碗”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说实话,我爸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娶了我妈,生了我,然后没了。 “我呢,”柏天逸指了指自己,表情坦荡。 “比我爸强点,但也强不到哪儿去。我没什么上进心,最大的梦想就是躺贏。” 他说到这里笑了起来,笑得没心没肺,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大哥当家多好啊。大哥能力强,手腕硬,脑子清楚,柏家在他手里只会越来越好。 而且大哥跟我关係最好,他当家,我跟著沾光。 换成伯伯们当家,我连喝汤的资格都不一定有,这笔帐我还是算得过来的。 而且我什么都不用操心,不用开那些破会,不用跟那帮老狐狸勾心斗角,每年年底帐户上多一串零——这不就是我梦寐以求的生活吗? 您说,我嫉妒什么? 我巴不得他赶紧把家產全接过去,我好心安理得地躺著。 我的人生理想就是活得开心,钱够花就行。 他说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爷爷,您太英明了。 这招叫『集中力量办大事』,对吧?” 老爷子盯著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柏天逸的后脑勺,力道不轻不重。 “你这孩子,要说聪明,柏家这一辈里,除了君泽就是你。 但你这股聪明劲全用在怎么偷懒上了,不过也好——你这副心性,像极了你太爷爷。” “我太爷爷?” “嗯。我父亲,你太爷爷,当年也是这样。” 柏家在他手里最鼎盛的时候,他的几个兄弟爭得头破血流,他一个人坐在花园里喝茶,跟我说『爭什么爭,都是身外之物』。” 老爷子收回手,靠在石凳的靠背上,目光越过银杏树望向远处。 “后来那些爭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反而便宜了不爭的那个,最后你太爷爷把柏家稳稳噹噹地交到了我手里。 你太爷爷他们以前那一辈人的悲剧,我不会让它重演。 所以我一直觉得,你身上有赤子之心,是最难得的。 你爸也有,但你爸是单纯的懒,你是懒里头还透著点通透。” “我就当您是在夸我了。”柏天逸咧嘴笑了一下。 爷孙俩继续沿著鹅卵石小逕往前走,身后的桂花香气被晚风吹得忽远忽近。 第121章 炒魷鱼 万娱文化的总裁办公室,老总郑其文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菸灰缸里已经戳了四五根菸头。 他手指间夹著第六根,没抽,只是夹著,菸灰积了老长一截也忘了弹。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电脑屏幕上的数据面板——上线四十八小时,播放量断崖式下跌。 第二期的预约观看人数不到第一期的三成。弹幕词云里最大的两个字是“无聊”。 门被推开了,马宏斌走了进来。 “郑总,您找我?”他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屁股只坐了一半。 郑其文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碾什么东西。 他抬起头来看著马宏斌。 “老马,当初挖你过来的时候,你是怎么跟我说的?『我有数据,我懂模式,我知道星耀成功的秘密』——这是你的原话。现在呢?” 他拿起桌上的平板,屏幕上是第一期首播后观眾口碑的匯总。 评分2.4。热门评论第一条是“花了这么多钱就拍了个明星逛衣帽间?”。 “郑总,这真的不能全怪我——”马宏斌咽了口唾沫。 “宣传预热周期太短,明星档期难协调,我原来的方案很多被砍了。只要您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调整过来,下两期的內容已经有很大优化了——” “时间?”郑其文打断他,声音拔高。 “老马,光赞助商已经撤了三个!你还要什么时间?等你把剩下的赞助商也拖死吗?” 马宏斌的脸白了一瞬,他低著头,然后他抬起头来。 “郑总,我有个办法。 不用大改,不用追加投资,只需要请一个人来当一期飞行嘉宾,收视率一定爆炸。” 郑其文没说话,只是抬眼看著他。 “顾明月。大海城第一名媛,顾家大小姐。 她和陈璀的关係在网上已经吵翻天了,陈璀就是踩著她上位的,《与璀璨同行》能有今天的热度,说白了就是沾了顾明月的名字。 如果《闪耀人生》能把顾明月请来当一期嘉宾,话题度直接拉满——不用我们自己宣传,媒体和网友自己就会铺天盖地地討论。 到时候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收视率一定飆。” 郑其文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 他在思考,他不喜欢马宏斌,但他无法否认这个主意本身的价值。 陈璀和顾明月的恩怨是整个网络都知道的,如果能让顾明月出现在《闪耀人生》里,哪怕只是一期,话题度確实会爆炸。 观眾会好奇她会说什么,媒体会逐帧分析她的每一个表情,两档综艺的对打也会因此被推上一个新的高度。 这是一步险棋,但有时候险棋就是唯一的活棋。 他抬起眼,看著马宏斌。 “这个方案可以,请顾明月这件事,你不用管了,让內容团队去对接。” 马宏斌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没完全浮上嘴角,就被郑其文接下来的话冻在了半路上。 “至於你,明天开始不用来了,离职补偿按合同走。” 马宏斌僵在椅子上,嘴唇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想说什么,最后也只是,嘴唇动了动,“郑总,谢谢。” 郑其文没有抬头。 ————— 黎春静敲门进来的时候,顾云锦正在翻看服装线的新品打样。 几件样衣掛在移动衣架上,面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顾小姐,万娱那边有新动作。” 黎春静在她对面坐下,把平板递过去。 “《闪耀人生》首播扑了,数据很难看。 方宏远打算把马宏斌开了,但马宏斌走之前提了一个方案——邀请顾明月上一期《闪耀人生》当特邀嘉宾。万娱那边已经在准备请人去游说顾明月了。” 顾云锦放下手里的样衣,拿起平板翻了翻。 “老马这个人,做內容的嗅觉还是有的,可惜太晚了。” 她把平板递迴给黎春静,过了片刻,她开口。 “以顾明月的性格,她根本看不上这种小综艺。” “让她去给一群明星当特邀嘉宾,跟一群她平时连正眼都不会给的人坐在一起聊天——她会觉得掉身价。 她可是大海城第一名媛,她的社交圈是巴黎时装周头排,不是综艺录製棚。” 黎春静点了点头。 “但如果她真的上了,对我们来说绝对是好事。” 顾云锦在思考,“她和陈璀之间的恩怨是全网皆知的。 只要她出现在《闪耀人生》,话题都会爆。 网友们会像考古一样把两个综艺的片段剪在一起反覆对比 这种跨节目的联动热度,我们自己买都买不来。流量和热度,不要白不要。” 顾云锦继续分析,“而且,只要她上了综艺,我们这边的操作空间就很大了。 引导舆论,彻底把她和陈璀绑在一起。 让所有人都记住一件事——顾明月,就是不如她曾经的拎包小妹陈璀。 这个標籤,我要让它焊在她身上。” 黎春静听到这里,忍不住轻轻倒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老板心思深,但每次听到她把一盘棋算到这么多步之后,还是会有一种说不清的敬畏。 “那怎么让她上呢?”黎春静问。 “按您的分析,她大概率会拒绝万娱的邀请。” “很简单啊。”顾云锦语气轻巧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去找她,推心置腹的跟她说——姐姐,千万別上那个综艺,那都是小明星玩的,太掉价了,不適合你。” “就……这样?”黎春静不確定地问。 “就这样。” 第122章 姐妹情深 顾明月让生活助理小林把万娱文化的人送走之后,靠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把空调调低了两度。 她觉得胸闷,那个姓赵的新製作人带著助理和策划总监,三个人坐在她对面,態度殷勤得像是在拜菩萨。 说了一大堆“顾小姐您是我们节目的唯一希望”“您的大海城第一名媛光环本身就是最好的內容”。 “我们可以为您量身定製所有环节”,甚至连脚本初稿都带来了。 厚厚一沓,封面上烫金的標题写著《闪耀人生特邀嘉宾企划案——顾明月小姐专属》。 她翻了两页就放下了。 说是企划案,不如说是给她写好的剧本——从出场bgm到她该说的每一句话。 事无巨细地安排好了,只差替她呼吸。 “我们一定会把您拍得特別高级,”赵製作人还在努力,“而且我们可以保证——” “不用保证了,”顾明月把企划案推回去。 “《闪耀人生》首播0.8,你们让我去救场,等於让我去给你们站台。 我顾明月什么时候沦落到要给一个抄袭综艺站台了?你们请的那些明星,平时连见我一面都不配。 让我去给他们当特邀嘉宾?不用再谈了。” 她站起来,吩咐生活助理送客。 赵製作人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想说“我们不是抄袭”,但最终还是没敢反驳,灰溜溜地走了。 顾明月看著他弯腰捡起被自己碰掉的企划案时那副狼狈相,心里既痛快又不痛快。 痛快的是她维持了名媛的尊严,不痛快的是——她居然已经沦落到要被这种综艺来试探的地步了。 如果她的名字还像以前那样光芒万丈,这种首播0.8的节目连给她送邀请函的勇气都不会有。 “顾小姐,”小林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小心翼翼。 “顾云锦小姐来了,在门口。” 顾明月脸上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顾云锦?她来干什么?” “带了鲜花和礼物,说是来……看看您。” 顾明月沉默了两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抬手理了理头髮,又拉了拉披肩的边缘,把坐姿调整到最优雅的角度。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玄关的穿衣镜前,对著镜子调整了一下表情 像是有人在调光器上拧了一下,拉长的脸几秒內换成了一张端庄温和的笑脸。 名媛的必修课,她学了三十年,早就炉火纯青了。 等她再抬起眼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了一副温和的笑容。 “请她进来吧。” 顾云锦走进客厅的时候,手里捧著一束搭配得极其精致的白色鬱金香,旁边的黎春静拎著几个高档化妆品的礼盒。 顾云锦今天穿了一件浅驼色的针织开衫,头髮鬆鬆地挽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温柔、无害、像一阵春天的风。 姐妹俩相视而笑,那笑容默契而温暖,像是排练过无数次的双人舞。 “姐,最近瘦了,”顾云锦把花递给小林,在顾明月侧面的沙发上坐下来,语气里的关切真诚得让人挑不出任何破绽。 “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哪有,就是最近健身勤了点。” 顾明月笑著接过黎春静递来的礼盒,打开看了一眼,发出一声恰到好处的惊喜轻呼。 “哎呀,这个色號我找了很久——你太有心了。” 黎春静站在旁边,脸上掛著標准的职业微笑,心里却在暗暗咋舌。 她见过顾云锦在董事会上的冷静果决,见过她在赛车场上的凌厉颯爽,但此刻这副温柔乖巧的妹妹模样,她见得不多,每一次见都会被这种切换的流畅度震撼到。 这演技,她默默在心里给老板打了个满分。 “姐,其实我今天来,主要是想跟你道个歉。” 顾云锦微微低下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语气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愧疚。 “《与璀璨同行》的事,我当初真的不知道陈璀以前是你的助理。 要是知道,我肯定先跟你商量。 最近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討论,把你跟陈璀放在一起比较,还有一些特別难听的话——我看了都气。 那些网友真的太坏了,挑拨我们姐妹感情。姐,你不会怪我吧?” “姐姐,其实你怪我是应该的。但你要相信,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让你不开心。 顾明月看著面前这张真诚而温柔的脸,胃里翻涌起一阵噁心。 她知道顾云锦在演,知道她嘴里每一个字都是假的。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陈璀以前是自己的助理?她明明就是故意的。 但她不能拆穿,因为拆穿了就显得她刻薄。 “怎么会呢,”顾明月放下茶杯,伸手拍了拍顾云锦的手背,笑容完美得像杂誌封面。 “你也是被蒙在鼓里,姐姐不怪你。” 顾云锦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感激的笑容。 “那就好,” 她拿起果盘里的一颗荔枝剥起来。 “对了,姐,我听说万娱那边想请你去上综艺?” 顾明月的表情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紧绷:“你怎么知道?是有这回事,不过我已经拒绝了。那种节目,配不上我。” “姐,你做得对,”顾云锦把剥好的荔枝放在碟子里,语气推心置腹得像是真的在为姐姐著想。 “千万不要去。那些做综艺的人为了流量脸都不要了——他们会故意製造衝突,剪辑拼贴,到时候把你说的话剪成他们想要的效果。 姐姐你这么善良,被他们一剪,指不定播出之后网友又怎么解读。 到时候又是一轮热搜,又是一群跟风的人跟著起鬨,你犯不著去给他们送话题。” 顾明月听著,表情维持著微笑。 “而且,如果姐姐真的想体验一下综艺,” 顾云锦语气轻快而热情,像是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好主意。 “可以来《与璀璨同行》呀!我们自己家的节目,我说了算。 你想怎么拍就怎么拍,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绝对不会有恶意剪辑,而且——”她笑著说, “我们收视率还比他们高呢。” 顾明月的笑容僵在脸上 来了,这才是今天真正的来意。 顾云锦不是来道歉的,是来示威的。 她不要她上《闪耀人生》,她让她去上《与璀璨同行》——和陈璀站在同一个镜头里?让所有人看到她站在自己的昔日提包小妹面前强顏欢笑? 这不是邀请,这是摁著她的头往地上蹭。 “再说吧,” “我约了美容师,快到时间了。妹妹,心意我领了,改天请你吃饭。” “那我等姐姐的消息。”顾云锦也站起来,乖巧地笑了笑,然后带著黎春静走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顾明月脸上的笑容掉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鬱金香,花瓣洁白无瑕,精致得像假的一样。 顾云锦说不要上,那就是一定要上。 这个综艺,她上定了。 她会让所有人看到,谁才是真正的主角。 第123章 我需要炫富吗? 《闪耀人生》官宣顾明月將担任特邀嘉宾的那天,网际网路像被浇了一勺热油,噼里啪啦地炸开了。 预告片里,顾明月穿著香檳色高定套装从旋转楼梯上缓步走下。 背景是別墅挑高八米的客厅,水晶吊灯的光打在她身上,每一帧都像是从时尚杂誌封面上直接裁下来的。 配文只有一行字:“大海城第一名媛,首度公开私宅与私藏。” 西瓜把连结甩给蛋挞的时候,连发了六个感嘆號: “你看这个预告没有!!!!顾明月啊!!!!大海城第一名媛!!!!她居然上综艺了!!!!” 蛋挞秒回:“我知道!!!!”后面也跟著一整排感嘆號。 两个人隔著屏幕激动得像是在提前过年,约好晚上一起守著电视看首播,西瓜负责点奶茶,蛋挞负责点炸鸡,仪式感拉满。 开播那天晚上,弹幕从一开始就铺满了屏幕。 预告片里惊鸿一瞥的旋转楼梯只是开胃菜,正片里顾明月带著摄製组参观她的衣帽间时,弹幕直接炸成了烟花的形状——那不是一个衣帽间,是两层。 一层放日常穿搭,一层放晚宴礼服和高定,中间由一道螺旋楼梯连接,楼梯扶手是黄铜的,每一步台阶上都铺著手工编织的波斯地毯。 她的包柜按照品牌和色系排列,爱马仕从浅到深铺满整面墙,香奈儿单独一面墙。 限量款放在恆温恆湿的玻璃展示柜里,有一面柜子专门放她收藏的古董手包,最早的一只可以追溯到上世纪二十年代。 蛋挞手里的炸鸡停在半空中,嘴巴张著,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她家的包比我们商场一楼的专柜还全。” 西瓜盯著屏幕上顾明月修长的手指,她正从柜子里取出几只包给观眾介绍,语气隨意得像在翻一本旧相册。 “这只birkin是二十五岁时爸爸送的生日礼物,顏色是特別定製的,等了两年才拿到。 这只kelly是我去巴黎看秀时自己买的,当时刚下秀场,还没对外发售,sa偷偷拿给我的。” 她的语气温和而得体,没有刻意炫耀,每一个字都透著一股“这没什么。 大家不都这样吗”的理所当然,问题是大家真的不这样。 弹幕开始变味了。先是几条零星的阴阳怪气飘过去——“哇,第一次见有人把炫富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接著越来越多,层层叠叠地堆在屏幕上——“人家不觉得自己在炫富,因为这就是她的日常啊,扎心了。” “这优越感是骨子里的,没救了。” “我连她的衣帽间的一平方米都买不起。” “她不是来上综艺的,是来开奢侈品博物馆的。” 西瓜咬著吸管,盯著屏幕上的顾明月站在那面彩虹色的爱马仕墙前面,忽然皱了皱眉: “你有没有觉得,她给人一种……很装的感觉?就是那种明明在炫,但又要装得自己完全不在炫,还要摆出一副『我很辛苦』的样子。” 蛋挞猛点头:“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 话音刚落,画面切换到了採访环节。 顾明月坐在沙发上,穿著一件看起来轻鬆隨意但西瓜知道那件开衫的价格大概比她一个月房租还贵的家居服,端著一杯花茶,微笑著对镜头说: “其实很多人觉得像我这样的女孩子,每天就是买买东西、做做美容,好像什么都不用操心。 但其实我工作也很辛苦的,有一次我加班到下午五点,宗衡心疼我,直接从公司开车过来接我,让我赶紧下班回家休息。 那时候我就觉得,再辛苦也值了。” 弹幕沉默了一瞬,然后炸了。 西瓜差点把奶茶喷在屏幕上:“——加班到下午五点?!” 蛋挞在旁边发出了一声介於笑和惨叫之间的声音:“五点!我六点还在开第二个会,她加班到五点老公就来接了! 她老公还心疼她!我老板只会在我加班到十点的时候发一条语音说『明天早上九点之前把方案放我桌上』!” 弹幕已经彻底疯了——“下午五点叫加班??? 我平时五点还在吃午饭!!!” “人比人气死人,我加班到凌晨三点,我妈只会问我为什么不结婚。” “她是不是对『辛苦』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不是炫富,胜似炫富。不是装,胜似装。” “我忽然觉得陈璀比她可爱多了,至少陈璀加班的时候是真的在加班。” 西瓜靠在沙发上,抱著奶茶杯,看著弹幕里舖天盖地的吐槽,忽然觉得之前那些羡慕顾明月的人,大概现在都在跟自己一样的心情。 顾明月大概是真的不觉得自己在炫富,也不觉得自己说“加班到下午五点”有什么问题,因为她的世界就是那样的。 她的辛苦標准就是五点钟太阳还在的时候被老公接走,她的工作强度就是在镜头前说几句“我很独立”,然后回到自己的梦幻城堡。 而这种不自知的优越感,恰恰比任何刻意炫富都更让人不舒服。 首播还没结束,“顾明月加班到五点”已经衝上了热搜。 有人截图了她衣帽间的全景做成了九宫格,有人把她说的每句话都做成了表情包。 西瓜和蛋挞对视了一眼,同时拿起了手机开始发微博。 今晚註定是个不眠夜,奶茶喝完了,炸鸡还没凉,好戏才刚开始。 顾明月的好友梁舒敏是在节目播完后立马就上门了。 她拎著一盒顾明月爱吃的杏仁酥,脸上掛著那种“我看完了但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的复杂表情。 顾明月正靠在沙发上敷面膜,看到她进来,一把揭掉面膜扔进垃圾桶。 “你看了吗?” “看了。”梁舒敏把杏仁酥放在茶几上,在她对面坐下来,欲言又止。 “那个剪辑——他们是故意的!” 顾明月委屈极了,“他们把我剪成什么了? 炫富、装、优越感——我需要炫富吗? 只有缺的人才会去炫富,我从小到大就长在这样的环境里,那些东西对我来说就是日常生活,我怎么炫? 难道让我拍自己家的时候故意把包柜遮起来吗? 还有那个什么加班到五点——那天明明是我感冒了! 我头晕了一天,宗衡提前下班来接我去医院检查,我裹著毯子在沙发上等他,他从公司开了四十分钟车过来接我。 结果他们剪成了什么?剪成他心疼我加班到五点太辛苦!连我生病去医院都要拿来炒作,还诬陷我,他们还是人吗?” 梁舒敏听完,愣了两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是这样,综艺里面你说加班到五点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你什么时候加过班?” “你懂我!”顾明月几乎是在拍大腿。 “可网上那些人不懂!他们现在给我起了个外號叫『五点下班顾名媛』! 说我在炫耀,说我何不食肉糜! 可我那天真的是在生病,我说的是『宗衡五点来接我去医院』。 结果综艺里面成了我加班到五点,这不是恶意剪辑是什么?” 梁舒敏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臂,表情里全是真心实意的不平:“彆气了,网友就是这样,看个热闹就过去了。 真正了解你的人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要是真想在镜头前炫富,至於只拍那么几面墙吗? 你隨便开个保险柜,拿出几件古董珠宝,那个节目都能当场改名叫《宝藏》。” 顾明月被她逗得终於笑了一声,她靠在沙发背上,拿过一个抱枕抱在怀里,嘆了口气。 “明月,”梁舒敏放轻了声音,“你当初就不该接这个综艺。 万娱那种公司,为了流量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顾明月抿著嘴,没有接话。 第124章 不辛苦 《闪耀人生》顾明月那期引发的全网群嘲还没退潮,《与璀璨同行》官方忽然宣布最新一期將提前三天播出。 声明里写的是“后期製作进度超前,为回馈观眾热情提前上线”,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来收人头的。 对面刚送了一波史诗级的热度,不接住就是傻子。 西瓜和蛋挞自然是第一时间守在屏幕前。 弹幕已经提前热闹起来了——很多人都是从顾明月那个热搜过来的。 弹幕里飘过好几条“来看真正的励志女主”“陈璀千万別翻车”“听说这期有gg拍摄幕后”。 正片开始。这一期跟拍了陈璀的一天——她接了一个轻奢品牌的gg拍摄,档期排得很满,从早上六点开始化妆,一直拍到深夜。 导演是个从欧洲请来的法国人,出了名的完美主义,一个转头的动作能反覆拍上几十遍。 拍到第十二遍的时候,陈璀的高跟鞋已经在脚后跟上磨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化妆师蹲在旁边补遮瑕的时候她低低地吸了一口气。 拍到凌晨两点,棚里的灯光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发白,几个年轻的场务坐在角落打哈欠,连导演的咖啡杯都见了底。 最后一条终於过了。 陈璀从镜头前面走下来,第一件事不是去休息室,而是转向所有工作人员,双手合十,声音里带著熬夜后的沙哑。 “不好意思,是我状態不好,耽误大家时间了。我给大家点了宵夜,应该快到了。” 画面切到採访间,素顏的陈璀裹著一条米白色的大围巾坐在椅子上,脸上的疲惫遮不住。 旁边的画外音问她这份工作辛不辛苦,她想了想,笑了一下: “说不辛苦是假的,但要看跟什么比。 我以前做过很多工作,炎热的夏天穿著玩偶服,出了一身汗,差点中暑。 冬天在冷水里洗东西洗到手开裂——现在这份工作对我来说,是非常轻鬆的,而且收入很高。” 她说到这里自己笑了,“我很珍惜这个机会。 人生就是要趁著年轻去努力、去奋斗。等以后老了回想起来,至少不会后悔自己没有尽力。” 节目片尾曲还没播完,社交媒体就炸了。 #陈璀辛苦# 的话题直接衝上热搜第一位,和还掛在热搜榜上的#顾明月加班到五点#形成了完美的镜像对称。 西瓜把烧烤签子往纸盒里一插,拿起手机就开始刷评论区。 热评第一条是:“同样是有钱人,一个说加班到五点老公来接太辛苦了,一个拍到凌晨两点还在给所有人道歉。高下立判。” 第二条更损:“顾明月:我衣帽间有两层。陈璀:我脚后跟磨出血了导演再来一条。一个炫富,一个奋斗。” 第三条只有一行字:“我以前觉得陈璀心机,现在觉得我错了。她不是心机,是真的吃过苦。” 西瓜念完第三条,转头看蛋挞:“你以前不也说陈璀心机?” 蛋挞脸一红,用烧烤签子指著屏幕说: “我路转粉了不行吗!你看看这两个人放在一起——顾明月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投了个好胎,陈璀是从泥里自己爬上来的。 我以前觉得陈璀踩著顾明月上位有点不厚道,但现在想想,顾明月要是值得尊重,谁会踩得动她?” 西瓜又刷了几下,忽然笑出声来:“你看这条——『顾明月加班到五点,老公来接。 陈璀加班到两点,给所有人点宵夜,这就是贵族和奋斗者的区別。』” “贵族什么贵族,投胎小能手罢了。” 蛋挞嘟囔著,又拿起一根烤串狠狠咬了一口,像是咬著这个不太公平的世界。 《闪耀人生》顾明月那期播出后没几天,网上的舆论不但没消停,反而因为《与璀璨同行》最新一期陈璀拍到凌晨两点的敬业表现又翻了一轮。 网友把两个片段剪在一起,做成了对比视频,標题一个比一个损。 “五点公主与两点战士”“名媛的辛苦vs打工人的奋斗”。 视频播放量不到二十四小时就破了千万,弹幕里全是“陈璀路转粉”“顾明月粉转黑”。 顾明月刷到那个视频的时候,直接把手里的茶杯砸在了墙上。 她深吸了两口气,然后打电话让司机备车。 顾明诚的公寓在大海城东边一栋高层建筑,落地窗外是整片江景。 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深灰色的大理石地面配胡桃木家具,每一件摆件都精准地待在它该待的位置上。 顾明月进来的时候,他正坐在书房里看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 他这个妹妹每次来找他都是同一副表情——受了天大的委屈,需要他立刻马上给她撑腰。 以前他还会认真哄两句,现在他只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等著她开口。 顾明月把那段对比视频点开,把手机往他桌上一拍,眼眶又红又肿,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哭的: “大哥,你看了没有?我被人剪成那样还不够,现在陈璀那边又故意蹭热度。 ——什么拍到凌晨两点,什么给所有人道歉,她就是装的! 就是为了踩我!还有顾云锦——这个贱人那天还假惺惺地来我家劝我不要上综艺。 说得好像她多为我好似的,转头就让自己的节目提前播出蹭我的热度!她是算好了的!从头到尾都在算计我!” 她越说越气,“《与璀璨同行》我动不了,顾云锦爸那边都护著她,但《闪耀人生》呢? 那个破节目把我剪成这样,你去跟万娱那边说,让他们把有我的镜头全部刪掉! 全部!我不想再看到任何关於那个节目的东西!” 顾明诚没有看她手机,也没有接她的话。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语气冷淡。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像一个被人打了一拳就坐在地上哭的小孩,而且那一拳还是你自己送上去的。” 顾明月愣住了。 “我上次跟你说了什么?” “去挖陈璀的墙角,分散她一家。 你做了吗?没有。 你转身去上了个破综艺,穿著高定在镜头前面展示你的衣帽间,然后跟人家说你加班到五点。 你是嫌自己靶子不够大吗?顾云锦巴不得你上综艺,你还真的去了。 她还劝你別去?对啊,她就是知道你听了会反著来才去劝你的。 你每一步都踩在她预判好的路线上,还觉得自己是在打她的脸。” 顾明月的嘴唇动了动,眼眶更红了。 “那我现在要他们把有我的镜头刪掉,有错吗?那节目本来就不配让我上,现在刪了至少——” “不能刪。”顾明诚直接打断了她。 “为什么?!” “现在是网际网路时代,不是纸媒时代。 刪视频等於心虚,心虚等於认罪。 你现在刪了,明天全网都会替你『存档重播』。 到时候你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因为原片没了,还有网友存的录屏。” “刪视频是最蠢的做法,你唯一能做的事就是不回应、不解释、让它自己凉掉。 等下一个热点出来,自然就没人记得你了。” 顾明月把靠垫砸在沙发上,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步,又转过身。 “那你就让我这么忍著?让他们继续骂我?顾明诚你是不是我亲哥哥! 你不站在我这边,还在替欺负我的人说话!顾云锦那个贱人,还有陈璀——她一个提包小妹,凭什么——” “够了。”顾明诚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搁在文件旁边,手指按了按太阳穴,语气疲惫。 “顾明月,你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投了个好胎。 不是因为你有什么过人的能力,也不是因为你多聪明多努力——纯粹是因为你姓顾。 你要是生在普通人家,就你这个脑子,被人卖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你能干得过谁?干得过顾云锦吗? 她十四岁就被扔到国外,一个人活到现在,敢跟爸拍桌子退婚还顺便拿走了八九个亿。 你呢?你连一个陈璀都干不过。 人家从底层爬上来,你踩她一次她弹一次,越踩越高。 你呢?上次我跟你说的话你听进去了吗? 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现在被全网群嘲了又来找我哭。 下次呢?下次你还是会这样,因为你从来不会长记性。” 顾明月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著,眼眶里的泪水终於滚下来。 她伸手抓起茶几上的一只水晶摆件——那是一只抽象风格的天鹅,顾明诚在苏富比拍了很久才拍到——她举起来的时候顾明诚的声音冷冷地响起来。 “你手里那个三百二十万,荣宝斋拍回来的。你要是砸了,我让人把帐单直接送到赵宗衡办公室。” 顾明月的手僵在半空中,三秒后她把天鹅重重地放回茶几上,然后转身抓起自己的爱马仕,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出。 第125章 幸亏她是女的 顾明月的摔门声在公寓里迴荡了好几秒才消散。 顾明诚站在茶几前,伸手把那只被放歪了的水晶天鹅摆正。 手指在冰凉的表面上停了一瞬,然后重新戴上眼镜,拿起桌上的文件。 书房的侧门被轻轻推开,一双裸色的羊皮拖鞋踩在深灰色的大理石地面上,脚步很轻。 沈若棠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端著两杯刚泡好的茶。 她穿一件菸灰色的家居裙,头髮鬆鬆地綰在脑后,露出一截纤细白净的脖颈。 她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艷的长相,但五官温润耐看,说话的声音永远不急不缓,像一汪永远不会起浪的湖水。 她把其中一杯放在顾明诚手边,自己端著另一杯在沙发上坐下来,看了眼茶几上被挪过的天鹅摆件,又看了眼顾明诚没什么表情的脸。 “明月走了?我在走廊听见她摔门,就没出来。” 顾明诚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沈若棠没有追问,她跟顾明诚是联姻,沈家在大海城排不上前十,但胜在家风清正,她本人也是常春藤毕业,性格温婉但有主见。 结婚三年多,两人从最初的客气疏离到现在的默契相投,说不上轰轰烈烈,但彼此都觉得这桩婚事比预期中好得多。 “她让我把《闪耀人生》里她的镜头全刪了,” 顾明诚放下茶杯,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不太相关的事,“我说不行。” “確实不能刪,刪了反而闹得更大。”沈若棠点了点头,隨即又问。 “那就什么都不做?” “不做了,这次让她自己受著。” “我这些年替她收拾了多少烂摊子?她惹了事,我去摆平; 她说错话,我去公关; 她得罪了人,我去拉关係。 她习惯了,以为不管做什么都有人兜底,这次我不兜了。 让她被网友多骂几天,让她知道什么叫代价,什么叫长记性。 一个三十多岁的人了,连个综艺剪辑都能把她坑成这样——她自己答应上节目的时候动过脑子吗?”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沈若棠没有反驳,顾明诚嘴上刻薄,但对这个一母同胞的妹妹,从小到大都没少操心。 “那万娱那边呢?”她问,“《闪耀人生》的製作方——他们敢这么剪,是不是觉得我们顾家不会计较?” “万娱那边,一码归一码。我妹妹自己送上去被人坑,是她蠢。 但別人敢坑她,那是別人找死。” 顾明诚的声音沉了几分,“我会安排人去查清楚,那个下令剪辑的负责人是谁,我会让他后悔自己干了这件蠢事。” 沈若棠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 她知道分寸——在这些事情上,顾明诚有自己的一套规矩,她不需要多嘴。 “这件事说到底,还是顾云锦。” 沈若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声音温润而清晰。 “明月每一步都被她算得死死的。 从陈璀到那个综艺,再到这次劝明月上节目——她连明月会反著来都算进去了。 你跟她打交道的时候,真的要当心。” “我知道。”顾明诚的手无意识地转著茶杯,“幸亏她是个女的。” “她是女的,早晚要嫁出去。爸再欣赏她,也不可能把顾氏交给她。 女儿和儿子在家族里的天花板是不一样的——她做再大的事业,也是在外面做; 顾家的核心產业,爸不会同意交给一个迟早要嫁出去的女儿。 就算有人动了念头,爸也会把那些念头按回去。 但如果她是个男的——”他停了一下,转过头来看著沈若棠。 “如果她是个男人,我告诉你,她绝对是我这辈子最可怕的劲敌,没有之一。” 沈若棠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把手覆在顾明诚的手背上。 “她是女的,这就是我们的优势。 趁她现在还在外面折腾,把顾氏的核心业务牢牢抓在手里。 等她嫁出去,再强也鞭长莫及。” 顾明诚反手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 “你说顾云锦,”沈若棠语气平淡。 “我刚嫁进来那会儿,第一次在家宴上见到她,她坐在最边上的位置。 穿一件黄裙子,从头到尾安安静静的,说话轻声细语,笑的时候还微微低著头。 我当时想,这个二小姐长得也太好看了,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五官精致得挑不出一点毛病,整个人温温柔柔的,看著一点攻击性都没有,还挺让人心疼的。” 顾明诚靠在沙发背上,嘴角嘲讽。 “人畜无害,她刚回国那会我当时也是这么以为的。 结果呢?她现在做出来的这些事——退婚、跟爸谈判、搞传媒公司、跟章家联手做ai——哪一件跟她那张天仙脸有关係? 那张脸就是她最大的偽装。 你看著她觉得她需要被保护,实际上她比谁都清楚怎么把人算到骨头里。” 沈若棠轻轻嘆了口气:“她现在不装了。或者说,她觉得在咱们面前没必要装了。” “她不是不装了,”顾明诚摇了摇头。 “她是换了张脸,在爸面前她还是那个乖巧懂事的二女儿。 在明月面前她还是那个温温柔柔的妹妹,在你我面前——她知道我们看得透,所以乾脆不费那个力气。” 沈若棠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 “你说,王漫云那边……会不会跟顾云锦联手?” 顾明诚闻言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了一声。 “王漫云?跟顾云锦联手? 你知道王漫云这辈子最大的目標是什么吗——让顾云锦从这个家里消失。 最好是嫁到国外去,越远越好,永远別回来。 她当了这么多年好继母,外面那些太太们谁不夸她一句『对继女视如己出』? 可你知道吗?顾云锦十四岁就被送出去,虽然是奶奶最先提议的,可这背后还不是王漫云推的? 顾云锦回国之后想进顾氏,是谁在爸耳边吹风说『她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歷练歷练挺好』? 联姻裴家的事,是谁从头到尾跑前跑后张罗的?都是她。” 沈若棠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一丝瞭然:“所以在让顾云锦嫁出去这件事上,她跟我们站在同一边。” “不止是同一边,她比我们急得多。 对她来说,顾云锦不嫁人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所以她在给顾云锦找婆家这件事上,比谁都积极。” 顾明诚眉峰微蹙,“可惜经过了裴砚这一桩,这事没那么好办了。” “裴砚那事,说到底也是我们低估了顾云锦。” 沈若棠轻轻嘆了一口气,“当时大家都觉得这门亲事十拿九稳——裴家不敢得罪顾家,裴砚那个人又是个没主见的。 顾云锦嫁过去正好,谁能想到她敢直接去找爸摊牌。” “她不是那种可以隨便糊弄一下就嫁出去的千金名媛。” 顾明诚看著天花板上暖黄色的灯带,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和烦躁。 “你给她找个家世相当的,她看不上; 你给她找个能力强的,她说没感情; 你要是逼她,她是真的敢掀桌子。 她现在手里有钱,有公司,有自己的人脉网,已经不需要依附任何人过日子了。 这样的女人,你拿什么逼她? 停卡?她卡里比你还多。 关她公司?星耀现在跟水果台签了独家,动它就等於动卫视的黄金档。” 沈若棠轻声接道:“所以王漫云那边暂时也不用急。 她自己会去想办法的——她会继续物色,继续试探。 甚至可能会找一些看起来条件极好但实际上一嫁过去就翻不了身的婆家,但顾云锦不是傻子。” 她停了一下,抬眼看向丈夫。 “我们能想到的,她也能想到。 所以这件事的难点从来不是『怎么把顾云锦嫁出去』,而是『怎么让顾云锦心甘情愿地嫁出去』。” 顾明诚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窗外江面上最后一艘游轮缓缓驶过,灯火璀璨,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倒影,美得像一幅画,但夫妻俩谁也没有心思看风景。 第126章 两个拿他没有办法的人 柏天逸这几日被老爷子留在老宅,白天陪钓鱼,晚上陪喝茶,偶尔还要充当花厅里的“陪客童子”。 ——老爷子会客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坐著,偶尔被点名夸两句,然后乖乖地低头装谦虚。 他面上做得规规矩矩,心里早就在掰著手指倒数:三天了,大哥什么时候来换班? 这日下午,花厅里来了客人。 来的不是普通客人,是云京另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秦家的老爷子秦汉声,和柏凌峰相交多年,既是生意场上的盟友,也是棋局上的老对手。 两个老头坐在老宅花厅的紫檀木太师椅上,佣人上了两盅龙井,茶香氤氳里,话题从国际局势一路聊到了家族小辈的婚姻。 柏天逸坐在旁边的红木圆凳上,姿態难得规矩了几分。 他在家里再跳脱,在外客面前还是知道分寸的——尤其是秦老爷子这种级別的客人,连他爸来了都得乖乖坐著陪笑。 秦汉声端著茶杯嘆了口气,说自家的孩子最近为了一个女朋友闹得天翻地覆。 说什么“真爱至上”“婚姻自由”,气得他把那小子停了三个月信用卡。 柏凌峰端起紫砂杯喝了一口。 “婚姻这件事,从来就不是小孩子一个人的事。 能力够的,自己出去闯,不靠家里吃饭,那婚姻自主没问题——他有那个底气。 能力不够的,还要靠家里的资源和平台,那就必须服从家族安排。 又想用家里的钱,又想自己做主,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秦汉声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柏老说得对。 我们家那几个小的,能力平平还一个个喊著要自由恋爱。 他们要是有君泽那本事,一个人出去,不靠家里,就能把自己的產业做到世界五百强,他们爱娶谁娶谁,我一句废话不多说。” 柏凌峰笑了一声,放下茶杯:“君泽是例外。 他要是哪天跟我说他不接受联姻,我还真拿他没办法——不是我管不住,是我没那个底气管。 他自己挣下的东西比柏家给他的还多,你说我用什么理由去压他?” 两位老爷子相视而笑,那笑意里有惺惺相惜,也有一种“儿孙自有儿孙福但该管还是得管”的无奈。 柏天逸在旁边听著,心里默默给大哥竖了个大拇指——听听,三十三岁没结婚连爷爷都拿他没办法,这才是人活著的最高境界。 “天逸,”柏凌峰忽然把目光转向他,嘴角带著一丝逗弄的笑意。 “你秦爷爷刚才说,联姻是为了让能力不够的孩子也能为家族做贡献。你觉得你是哪一种?” 柏天逸手指一顿,抬起头来,眨了两下眼,然后一脸理所当然地说:“爷爷,我觉得我这种小废物联姻浪费啊。 你看我,业绩业绩不行,管理管理不会,除了吃和玩什么都不会。 哪家小姐要是嫁给我,那不是联姻,是扶贫。咱柏家不能干这种坑人的事,对吧?” 秦汉声被逗得哈哈大笑,柏凌峰也笑了,用手指点了点他:“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不过你这副懒劲不能总这么下去——你要多努力,成为你大哥那样的人,到时候你也能自己做主。 你想娶谁就娶谁,想不联姻就不联姻,没人能逼你。” 秦汉声笑完之后擦了擦眼角,也跟著打趣。 “天逸啊,你要是像君泽那么能干,我把我孙女介绍给你——亲孙女,不是侄女,最漂亮的那个,你有这志气没?” 柏天逸赶紧摆手:“秦爷爷您別嚇我,我这人最怕压力了。您还是把孙女留给更合適的人吧,她值得更好的。” 柏天逸坐在圆凳上,脸上掛著乖巧又灿烂的笑容,频频点头,嘴里嗯嗯嗯地应著。 靠自己努力成为大哥那样的人?那不是努不努力的问题,那是投胎的时候选错了技能点。 同时他脑子里已经开始跑火车了,跑得比谁都快——成为第二个柏君泽? 两位老爷子,你们知道大哥过的什么日子吗? 起的比鸡还早,晚上十一点还在看报表,飞遍全球谈项目,连吃个生蚝的时间都没有。这种日子我要是能过,我早就不躺平了。 不过嘛——他端起茶杯遮住嘴角那一丝压不住的笑意——还有一条捷径。 等大哥掌权了,等他娶了大嫂,我把大嫂哄好不就行了? 大嫂要什么我给什么,逢年过节礼物不断,大哥训我的时候大嫂在旁边说一句“算了算了他还小” ——这不比我自己努力管用多了?大哥这辈子最大的弱点就是他拿我没办法,等大嫂进了门,我就有两个拿我没办法的人了。 到时候夫妻俩一起替我说话,我还怕什么联姻?怕什么家族安排?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思路简直无懈可击,脸上那个笑容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秦老爷子看著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笑得跟偷了鸡的黄鼠狼似的,转头对柏凌峰说:“这孩子,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柏凌峰端著茶盅,目光在柏天逸脸上停了两秒,没有追问,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消不下去。 第127章 你是不是还想著前女友 云京城,璞玉轩。 这间米其林三星餐厅的落地玻璃外是云京最寸土寸金的夜景,万家灯火在脚下铺成一片流动的金河。 餐厅每晚只接待十二桌客人,预订排期通常要等三个月,但卓胜男一通电话,当天晚上的主厨餐桌就腾出来了。 卓胜男坐在靠窗的位置,保养得宜的手指托著一杯勃艮第红酒。 她用眼睛看著对面正慢条斯理切和牛的柏君泽。 “上个月陈家嫁女儿,陈太专门打电话来问你的情况。 陈家你知道的,恒隆地產陈家,二女儿比你小六岁,模样也不错。” 卓胜男说话向来不喜欢铺垫,开场就是正题, “我让人查了一下,小姑娘履歷乾净,没有乱七八糟的社交圈,性格也温顺。” 柏君泽將和牛切成均匀的小块,他抬眼看了母亲一眼。 “妈,您什么时候开始做婚介了?” 卓胜男放下酒杯,“你少跟我贫。” “君泽,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心里还搁著什么人?那个……叫什么来著,姓许的那个?” 柏君泽放下刀叉,他看向母亲的眼神带著一丝无奈,更多的是觉得好笑。 “您翻的是哪一年的老黄历,那是十三年前的事情了,够一个婴儿长成初中生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於您以前查到的那个所谓的18岁的初恋,那是我高中毕业那年的暑假,前后一个星期,连手都没怎么牵过。 您觉得您的儿子是那种为一个星期念念不忘二十年的人?” 卓胜男沉默了片刻。 “君泽,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不喜欢女孩子?” 餐桌上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柏君泽手上的动作终於停住了。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不算侮辱彼此的智商。 “妈,您这个问题,比我今年处理过的所有併购案都离谱。” “那你倒是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三十三岁,身家千亿,长成这副皮囊,身边连个正经女人都没有。你自己说,正常吗?” 柏君泽笑了一下。 “我的对象是工作,我的女朋友也是工作。每一天都是,从没变过。” 卓胜男愣了一下。 “行,”卓胜男举起酒杯,朝儿子轻轻一抬, “这句话像我儿子说的。” —————— 裴李两家的婚礼选在大海城浅水湾畔的六星级酒店,整座宴会厅被白玫瑰和满天星淹没,水晶灯下衣香鬢影,来宾非富即贵。 顾家作为大海城商界第一梯队的名门,位置被安排在女方主桌旁边,给足了排面又不越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裴夫人远远看见王漫云和顾云锦走进来,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快步迎上前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旗袍,珍珠项炼绕了两圈,富贵而端方,一开口更是亲热得像见了自家姐妹: “漫云,可算把你们盼来了,云锦也来了,哎呀,又漂亮了。” 王漫云握住裴夫人的手,笑容和煦得像三月的春风。 “恭喜恭喜,大喜的日子,我们怎么能不来沾沾喜气。” 她转头看了顾云锦一眼,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天气,“云锦,还不恭喜裴伯母。” 顾云锦今天穿了一条烟粉色的缎面长裙,长发挽成低髻,耳边鬱金花式样的耳坠轻轻晃荡,整个人看上去温温柔柔的,像一朵没开透的梔子花。 她乖巧地朝裴夫人微微欠身,声音软而不腻:“恭喜裴伯母,新娘子好漂亮,裴砚哥好福气。” 裴夫人笑得更开了,拉著顾云锦的手上下打量,眼神里没有一丝半点的尷尬,仿佛半年前那场不了了之的联姻谈判从来没有发生过。 “瞧这嘴甜的,以后不知道要便宜哪家的小子。” 王漫云在一旁含笑看著,適时接过话头: “那得看她自己的缘分,我们做长辈的急也急不来。” 三个人寒暄了几句,裴夫人亲自引著她们入座,又嘱咐侍应生特意给顾云锦换了一杯温的蜂蜜柚子茶,说年轻女孩子少喝冰的,体贴周到得无可挑剔。 四周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往这边瞟,想看顾家和裴家这对差点做了亲家的人在婚礼上碰面会是什么光景,结果什么也没看到。 裴夫人笑盈盈的,王漫云笑盈盈的,顾云锦也笑盈盈的,三个人站在白玫瑰花海前面说话的画面,和谐得像一幅画。 豪门里最重要的一课,就是体面。 顾云锦刚在王漫云身边坐下,余光就瞥见斜后方有人冲她拼命挥手,幅度大得恨不得把整条胳膊甩出去。 她回头一看,钱悦薇正从隔壁桌探出半个身子,一双圆溜溜的杏眼亮晶晶地盯著她,嘴上做著口型: “过来过来过来——” 钱悦薇是信和珠宝钱家的么女,比顾云锦小一岁,在豪门千金里是个异类。 她既没有继承她母亲那副精明的生意头脑,也不像其他名媛那样时刻端著,整个人像一团没心没肺的棉花糖,谁挨著她都觉得软绵绵甜丝丝的。 顾云锦和她在一次慈善晚宴上认识,聊了几句发现这人实在没什么心眼,处起来不累,一来二去关係便比旁人亲近几分。 顾云锦跟王漫云低声说了一句“妈,我去找悦薇”,便起身走了过去。 钱悦薇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到身边坐下,嘴巴凑到她耳边,音量却一点没压低: “你看见没有?裴砚那个新娘子,脖子上戴的那条钻石项炼,少说十克拉,裴家这次是真出血了。” 她说完又上下打量了顾云锦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忿。 “不过跟你比差远了,你上次慈善晚宴戴的那条蓝宝石,直接把整桌女眷都比下去了。” 顾云锦被她逗笑了,伸手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 “你小声点,人家结婚呢,你在这儿?给我拉仇恨。” “我说的是事实嘛。”钱悦薇撇了撇嘴。 第128章 卓胜男 钱悦薇目光直直地盯向宴会厅入口的方向,伸手拍了拍顾云锦的手臂。 “哎哎哎,你看那边,谁啊那是?” 顾云锦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 宴会厅入口处,裴夫人和裴砚的父亲裴新志正亲自引著一位夫人往里走。 裴夫人脸上堆著笑,身体微微前倾,姿態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殷勤; 裴新志平日在大海城商界也算一號人物,此刻却侧著身子走在半步之后,一边走一边侧头说著什么,神情里带著几分罕见的恭谨。 而被他们夫妻二人簇拥著的那位夫人,看上去五十出头。 穿一件剪裁极简的云白旗袍,肩上搭著一条素色羊绒披肩。 身上带著全套的翡翠首饰,绿汪汪的,好看极了。 “排面这么大?裴新志亲自迎?”钱悦薇压低了声音,转头朝另一边喊了一声。 “妈——妈你过来一下。” 钱夫人正和邻桌的一位太太寒暄,被女儿一叫便端著酒杯走了过来。 钱悦薇拉住她的袖子,下巴朝入口处一努:“那位是谁啊?裴叔和裴姨快把腰弯成九十度了。” 钱夫人顺著方向看了一眼,表情微微一动,隨即在女儿身边坐下。 “那位是卓夫人,卓胜男。” 顾云锦的目光在那位夫人身上停留了一瞬,没有说话。 钱悦薇皱了皱眉:“卓胜男?没听过啊,哪家的?” 钱夫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香檳,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像是在给女儿上一堂即时补课。 “她本人倒不是哪家的,但她的身份可不简单。你们知道云京柏家吧?” 钱悦薇点头如捣蒜:“知道知道,我上周还去了柏家的酒会呢。” “柏家老爷子柏凌峰,当年有个战友,姓卓,两个人是过命的交情。 卓家夫妇走得早,意外去世,留下一个小女儿,就是这位卓夫人。 柏凌峰就把她接到柏家,当亲生女儿一样养大,和柏家几个孩子一起读书、一起长大。” 钱夫人顿了顿,酒杯在指尖转了转,“后来她嫁给了柏凌峰的二儿子,生了一个儿子。” 钱悦薇听到这里,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灯泡,一把抓住顾云锦的手腕使劲晃: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是什么神仙剧本!从小一起长大然后嫁给哥哥——等等,是嫁给哥哥吧?柏二爷比她大还是小?” 钱夫人白了女儿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你小点声,这是人家的婚礼,不是你的追剧现场。” 钱悦薇缩了缩脖子,但眼里的兴奋一点没减,转头对顾云锦小声嘀咕: “我真的磕到了,这种戏码比偶像剧好看一百倍。” 顾云锦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你先別急著磕,听阿姨说完。” 钱悦薇“哦”了一声,乖乖闭上嘴。 钱夫人却沉默了几秒,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她看了看四周,確认没有旁人注意这边,才又开口。 “不过,这两个人后来离婚了。” 钱悦薇愣了一下:“离婚了?为什么?” “这就说来话长了。” “柏二爷柏景川,三十多年前出海的时候遭遇了意外,人失踪了。 柏家派了多少人去找,找了大半年都没找到,所有人都以为他没了。” “结果呢?”钱悦薇急了,整个人往前倾,“妈你別大喘气啊。” “结果人没死。”钱夫人说, “柏景川被海流衝到了台城那边的海域,被当地的渔民救了起来。 但是人撞到了头,失忆了,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 钱悦薇倒吸一口凉气。 “然后呢,他在台城那边一住就是好几年,不仅没恢復记忆,还——” 钱夫人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接下来的话有些荒诞。 “还在当地跟人领证结婚了,生了两个孩子。” 餐桌上安静了整整三秒。 “那……”顾云锦开口,声音难得带了一丝不確定。 “他在云京这边,和卓夫人的婚姻关係还没有解除吧?” “当然没有。”钱夫人嘆了口气, “他是失踪,不是死亡宣告,法律上他们还是合法夫妻。” 钱悦薇的脑子终於从“磕到了”的粉红泡泡里挣脱出来,转到另一个次元。 “等等等等——也就是说,柏二爷在云京有一个结婚证,在台城又领了一个结婚证?两个都是合法的?” “台城那边是另一套行政系统,”钱夫人揉了揉太阳穴。 “户籍、法律、档案,全都和我们这边不通。 他当时失忆了,用台城那边的身份重新登记,从程序上来说,確实是合法有效的。” 钱悦薇整个人都呆住了,表情在“好离谱”和“好刺激”之间反覆横跳: “所以柏二爷等於有两个老婆?两个结婚证?两套孩子?” 她这句话声音没控制住,周围有两三个人转头看了过来。 钱夫人一把按住她的胳膊,眼神凌厉得像要把她当场灭口:“钱悦薇,你给我闭嘴。” 钱悦薇连忙捂住自己的嘴,但是她眼睛里的求知慾快烧出火星子了: “妈,然后呢?柏二爷后来恢復记忆了没有?台城那边那个老婆怎么办了?你话不能说一半啊!” 钱夫人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看旁边虽然没说话但明显也在等下文的顾云锦,轻轻嘆了口气。 “恢復了。”她说, “又过了几年,柏景川的记忆突然恢復了。 据说是某天早上醒过来,脑子里那些断掉的线一夜之间全接上了。 他想起了自己是谁,想起了云京,想起了柏家,也想起了卓胜男和柏君泽。” “后面他回了云京,你们想想那个场面——一个大家都以为死了几年的人,突然活著出现在柏家大宅门口。 柏家上下全懵了,老爷子柏凌峰那么硬的一个人,据说当场老泪纵横。 全家都以为这是天大的喜事,直到柏景川把台城的事情原原本本交代了。” “他在台城结婚了,还有两个孩子。” 钱悦薇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表情精彩得像刚看完一部反转了八次的电影。 “听说柏老爷子当场就说,柏家的儿媳妇,他只认胜男一个。 他连见都没见那位台城来的孟小姐,在老爷子眼里,卓胜男是他战友的女儿。 是他亲手养大的姑娘,是为柏家的儿媳妇,是柏君泽的母亲。 这份分量,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比的。” 钱悦薇听得眼眶有点发酸,但她来不及感动,因为更刺激的还在后头。 “不过,”钱夫人话锋一转,“台城那位,也不是普通人家出身。” “台城有一户姓孟的人家,在台城本地根基很深。 做的生意嘛,白的有,黑的也有,属於那种在台城地面上谁都要给几分面子、办事不需要走明面流程的地头蛇。 柏景川娶的,就是孟家的女儿,孟晚晴。” “这位孟晚晴跟卓胜男完全是两个极端。” 钱夫人继续道, “卓胜男你们刚才也看到了,强势、利落、说一不二。 孟晚晴呢,说话是台城那种嗲嗲软软的腔调,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性格也温柔,据说对柏景川百依百顺,一辈子没跟谁大声说过话。 柏景川在台城那几年,她是真的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 钱悦薇的脑子显然已经开始超负荷运转,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 “所以柏二爷等於同时有一个霸道女总裁老婆和一个温柔小娇妻?” 钱夫人没接这个话茬,但也没否认。 “柏景川刚回云京那阵子,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继续往下讲,“一边是结髮妻子,青梅竹马。 另一边是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救了他、陪他过了好几年日子、还给他生了两个孩子的女人。 他两边都不想辜负,两个都想负责。” “他想得美!”钱悦薇脱口而出。 钱夫人这次没有训她,反而轻轻点了点头:“確实想得美。 他大概以为能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什么两头跑啊,什么维持现状啊。但他忘了一件事。” “他忘了卓胜男是什么人。”顾云锦接了一句。 “没错。卓胜男只给了柏景川一句话——『我卓胜男这辈子,不跟人分东西,尤其是丈夫。』” 钱悦薇屏住了呼吸:“然后呢?” 钱夫人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犹豫这话该不该说: “然后——然后圈子里有个流传很广的说法,没有当事人证实过,但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什么什么?”钱悦薇整个人往前倾了三十度。 “据说卓胜男把柏二爷给打了。” “不是甩耳光那种打法,是真打。 “打完她就提了离婚,乾脆利落,没留一点余地。 柏景川拦过,没用。 柏老爷子拍了桌子,也没用。 她说离就离,手续办完第二天就搬出了柏家,自己在云京重新置了產业。” 顾云锦的目光越过杯沿,看向远处。 卓胜男正端著酒杯和裴夫人说话,就是这个女人,在丈夫死而復生、带著另一个女人回来的时候。 没有哭闹,没有隱忍,没有委曲求全,而是把人打了一顿,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世上不是所有女人都有这种底气。 她没有等著被选择,她是那个做出选择的人。这才是真正的本事。 “她离婚之后,”钱夫人的声音恢復了平稳, “柏老爷子发了话,说胜男不是柏家的儿媳妇了,但她永远是柏家的女儿。 后来卓胜男要再婚的时候,柏老爷子是以娘家人的身份出面的。” “而且排场大得嚇人,柏老爷子给了很多嫁妆,听说柏氏百分之三的股份,直接划到她名下。 还有珠宝、古董、现金,数目没人知道,但圈子里有个说法——柏老爷子嫁亲生女儿都没这么大方。 所有手续都是老爷子亲自盯著办的。” “天哪……”钱悦薇喃喃道,眼眶居然有点红了, “这什么神仙公公,不对,这已经不是公公了,这就是亲爹啊。” “卓胜男自己也没辜负这份嫁妆。” 钱夫人的语气里带上了敬意,“她本来就有本事,自己有事业。” 离婚之后专心做自己的企业,做实业、做投资,版图越铺越大。 后来她嫁的那位夫家,也是云京城有名有姓的富豪,对方敬重她的能耐,两个人结婚这些年一直很好。 现在在云京商界,她不是谁的夫人,也不是谁的养女,她就是卓胜男,这三个字就是招牌。” 钱悦薇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像刚被人拽著跑完了一场马拉松。 既兴奋又疲惫,外加一种被降维打击后的呆滯: “所以这是什么人生剧本——从小父母双亡被收养、和青梅竹马结婚生子。 丈夫失踪独撑家门、丈夫失忆回来还带了个新老婆。 她把人打了一顿直接离婚、然后把自己活成了豪门本门。 前公公当她是亲女儿陪嫁送嫁、再婚嫁得更好……这什么大女主爽文啊? 网文作者都不敢这么写,会被骂金手指开太大了好吗!” “你现在知道为什么裴新志对她那么殷勤了吧?” 钱夫人白了女儿一眼, “卓胜男这个人,本身就是一尊大佛。她身后站著柏家,站著她自己打下来的商业版图,还站著她现在那位不好惹的丈夫。 在整个华人的富豪圈子里,谁见了她不得恭恭敬敬叫一声卓夫人?” 第129章 世纪合影 钱悦薇见她笑了,正要继续八卦。 台上的司仪已经开始热场,灯光暗了下来,婚礼正式开始了。 裴砚率先走上台,他今天穿了一身定製的黑色戧驳领西装,肩线笔挺,腰身收得利落,往台上一站便是一道修长挺拔的风景。 他五官生得极为出色,场下不少女宾客的目光都不自觉地在他身上多停了几秒。 钱悦薇托著腮,语气里带著点感慨: “说句公道话,裴砚这张脸是真能打。放眼整个大海城的富二代,顏值能跟他拼的没几个。” 顾云锦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看著台上。 新娘子李小姐挽著父亲的手臂,从花门下缓缓走来。 头纱遮住了半张脸,但能看出五官精致,气质端庄大方。 裴砚上前一步牵住她的手,两人並肩站在司仪面前,一个英俊,一个优雅,画面养眼得像偶像剧大结局。 婚礼仪式结束后,到了新郎新娘向来宾敬酒的环节。 裴砚和李小姐端著酒杯一桌一桌走过来,走到顾云锦这一桌时,周围几桌的人都若有若无地放慢了筷子,目光不动声色地往这边聚拢。 大家都知道这桌坐著顾家二小姐,也都知道裴顾两家那场差点成了的联姻。 裴砚在顾云锦面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脸上,微微点了点头,笑容温和如常:“云锦,谢谢你能来。” 他的態度大方自然,既没有刻意疏远,也没有多余的停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没等顾云锦回应,新娘子李小姐已经往前迈了一步,主动朝顾云锦举起了酒杯。 她笑容明艷大方,眼神里带著一种坦然的笑意,不闪不避,更没有半分小家子气的打量和敌意。 “云锦,久仰大名,一直没机会认识。今天终於见面了,以后有空一起喝茶。” 这话说得漂亮极了。既承认了“知道”,又不点破,还给足了双方台阶。 顾云锦端著蜂蜜柚子茶站起身来,脸上的笑容温软无害,眼底却有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欣赏——这位李小姐,倒是个人物。 她声音轻柔,落落大方地碰了碰对方的酒杯:“恭喜你们,新婚快乐。” 李小姐笑著道了声谢,转头看了裴砚一眼,裴砚便自然地揽住了她的腰。 就在这时,李小姐忽然开口提议:“我们一起拍张照吧。” 这话一出,连旁边假装吃菜的宾客都忍不住抬起了眼。 前任相亲对象和现任新娘同框,这种场面可不多见。 顾云锦没有犹豫,笑著应了一声“好啊”,便走到了李小姐身边。 李小姐主动站到中间,一手挽著裴砚的胳膊,另一只手大大方方地搭在顾云锦的肩上。 三个人的位置排得自然极了——新娘在中间,新郎和新娘站在一侧,顾云锦站在另一侧。 摄影师按动快门,闪光灯亮了一下。 画面被定格的那一瞬间,三个人都笑得无懈可击。 裴砚温和,李小姐明艷,顾云锦甜美,不知道內情的人看了,大概会以为这是一对新人和他们关係最好的朋友。 裴砚点了点头,李小姐又朝顾云锦笑著眨了眨眼,两人便转身走向下一桌。 顾云锦重新坐下,钱悦薇立刻凑过来,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压低的声音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我的天,你们三个居然合照了? 这什么名场面!前任相亲对象和现任新娘,中间隔著一个大帅哥,这照片要是传出去。 標题我都替媒体想好了——『裴家大婚,前任现任世纪同框,三人亲密合照力破不和传闻』。” 顾云锦被她这番即兴的標题创作逗得哭笑不得,拿叉子戳了一块蛋糕塞进她嘴里。 “吃你的甜点,话怎么那么多。” 钱悦薇含著蛋糕含含糊糊地不肯消停,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凑过来,眼睛里闪著八卦的光: “说真的,你刚才什么感觉?裴砚今天帅成那样,你有没有一丝丝后悔?” 顾云锦转过头,看著钱悦薇,表情无辜又认真。 “悦薇,你觉得我是那种会被一张脸打动的人吗?” 钱悦薇愣了一下,然后由衷地点了点头: “也是。你要真是看脸的人,裴砚那张脸你早嫁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说真的,裴砚今天確实帅,差点把我晃到了。” 顾云锦笑了一声,没再说话,低头喝她的蜂蜜柚子茶。 第130章 这是顾家二小姐 宴席进入后半程,新人敬酒的环节已经结束,宾客们三三两两地端著酒杯换桌敘旧,宴会厅里的气氛从庄重转为鬆弛。 卓胜男被新娘李小姐的母亲亲自请到了女方亲戚的主桌区域,几位李家的女眷围坐在她身边,陪著她说话。 能坐在这一片的,大多是大海城有头有脸的人家,但面对卓胜男,姿態上都不自觉地矮了几分。 李家太太笑得格外殷勤,亲自给卓胜男续了茶,又让侍应生换了一碟新鲜的热点心上来。 就在这时候,不远处忽然亮了一下闪光灯。 眾人下意识地转头望去,便看见裴砚和李小姐站在花门旁边,身边多了一个穿烟粉色缎面长裙的年轻女人。 三个人正在合影,新娘子大大方方地站在中间,一手挽著丈夫,一手搭在那位年轻女人的肩上,三个人都笑得恰到好处。 “那不是顾家的二小姐吗?”李家的一位表亲太太脱口而出。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周围的人都竖著耳朵听:“就是她,顾云锦,顾振兴的二女儿。” “她怎么跟新郎新娘合影了?这……不太合適吧?” 另一位太太微微皱眉。 “你看裴夫人还在那边笑呢,人家当事人都无所谓,我们操什么心。” 有人笑著打圆场。 李太太怕卓胜男不明就里,侧过身来想解释两句。 但旁边那位表亲太太嘴快,已经凑过来低声说开了:“卓夫人您可能不认识,那位就是顾家的二小姐顾云锦。 之前裴家和顾家差点联姻,都宣布了,结果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又取消了。” 旁边另一位太太接过话茬,“我听说是这位顾二小姐自己不愿意,亲自去找她父亲谈的。” 这话一出,连原本没在意这边的人都转过头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她去找顾振兴谈?”有人明显不太相信,“那可是顾振兴啊,大海城商界数一数二的人物,行事作风出了名的强硬。 他家的事,还能由著一个女儿说了算?” “所以才说这位二小姐不简单嘛。”那位太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意味深长, “顾振兴四个孩子,这二小姐夹在中间,据说是最不受宠的一个——你想啊,上面有长子长女压著,下面有继母生的小儿子受宠,她能分到什么?可偏偏就是她,让顾振兴改了主意。” 有人轻轻倒吸了一口气。 “这二小姐今年多大?” “二十六。十四岁就出国读书了,伦敦政经的硕士念完才回来,算起来回来也才一年半。” “伦敦政经?那可不是什么花钱就能进的野鸡大学。” “还不止呢,”最先开口的那位太太显然做了充分的功课。 “她回来之后没进顾家的企业,自己开了一家传媒公司。你们知道那个综艺节目吗?叫《与璀璨同行》,全国爆火的那个,就是她公司製作的。” 这次连李太太都微微睁大了眼睛:“那个节目是她做的?” “对,就是她,製作人那一栏写的不是她的名字,但圈子里都知道,真正的操盘手就是这位顾二小姐。” 眾人沉默了片刻,各自在心里重新掂量著这位“顾家最不受宠的二女儿”的分量。 这大海城能在顾振兴面前把话说清楚、还让他改变主意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而这一切,都被一张温柔无害、美得像天仙似的脸蛋包裹著。 她站在那里和新娘子合影的时候,笑容甜美乖巧,眼神清澈无辜,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被保护得很好的温室花朵。 “怪不得裴夫人刚才对她那么热情,我还纳闷呢,” 有人低声嘀咕,“按理说联姻吹了,两家多少有点尷尬才对。” “有什么好尷尬的,顾小姐这种人看著人畜无害的,其实心里门清著呢。” 几位太太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著,忽然有人意识到卓胜男一直没说话,连忙笑著把话头递过去。 “卓夫人,您看我们净顾著聊这些家长里短,让您见笑了。” 卓胜男端著酒杯,“无妨,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 “这位顾二小姐,叫什么来著?” “顾云锦。”李太太连忙回答, “云彩的云,锦绣的锦。” 卓胜男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挺有意思的。”她说。 只有李太太在心里暗暗记下了一笔:卓胜男对顾云锦感兴趣。 第132章 番茄小说的宫斗都活不下去 隔天傍晚,君悦酒店。 大海城一年一度的“星光慈善之夜”在这间酒店的宴会厅举办,主办方是王漫云牵头的一家慈善基金会,因此顾家算是半个东道主。 邀请函撒出去,大半个大海城的名流圈都来了,红毯从酒店门口铺到宴会厅,豪车一辆接一辆地停,闪光灯此起彼伏。 顾云锦来得不算早也不算晚。 她今天穿了一条雾靄蓝的一字肩纱裙,腰间收得极细,裙摆垂坠到脚踝,走起路来像踩在云朵上。 长发没有挽起,鬆鬆地垂在肩后,耳边只戴了一对钻石耳钉,整个人清淡雅致,在一眾浓墨重彩的礼服里反而格外显眼。 钱悦薇比她早到一步,一见到她就挽住了她的胳膊,一边往里走一边在她耳边碎碎念: “我跟你说,我刚在门口看到顾明月了,穿了一条香檳金的抹胸礼服,脖子上戴的那条祖母绿项炼得有鸽子蛋那么大。 我爸说光那条链子就够在浅水湾买套海景房,你爸也太宠她了。” “她的项炼好像是我爸送的生日礼物,她喜欢就好。”顾云锦语气平淡,脚步都没有顿一下。 钱悦薇撇了撇嘴,但很识趣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知道顾云锦和顾明月之间那层微妙的关係——同父异母,一个受宠如珠如宝,一个不受宠却自己活得风生水起。 顾云锦从来不在外面说顾明月半个不字,但钱悦薇又不傻。 光看顾云锦十四岁就被送出国、顾明月却一直养在顾振兴身边这件事,就够说明一切了。 晚宴採取的是西式自助酒会的形式,宴会厅中央是舞池,四周摆著圆桌和沙发区,靠外侧是一个露台花园。 花园里有一座不大的景观水池,池边点缀著暖黄色的灯串,水面倒映著灯光,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顾云锦和钱悦薇端著香檳杯在各个熟人间周旋了一圈,后来钱悦薇被钱夫人叫去跟几位长辈打招呼,顾云锦便一个人走到露台边透口气。 海城的晚风裹著初夏的潮热从花园里吹过来,她靠著露台的栏杆,抿了一口香檳,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宴会厅內的人群。 她看到王漫云站在一群太太中间谈笑风生,看到顾明月被几个名媛簇拥著坐在沙发区。 正微微侧著头听身边人说话,姿態矜贵而疏离,確实是“大海城第一名媛”的做派。 然后她看到了两个熟面孔。 刘婉寧和方清雅。 这两位是顾明月的闺中密友,或者说,是顾明月的两个小跟班。 刘婉寧家里做进出口贸易,方清雅家里是开连锁酒店的,两家的生意都仰仗顾氏不少,因此这两个人在顾明月面前向来是鞍前马后、唯命是从。 顾云锦回国这一年半,和她们在各种场合碰到过不少次,每次都是客客气气地点头寒暄,井水不犯河水。 不过今天晚上,这两个人的目光似乎总往她这边飘。 顾云锦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继续喝她的香檳。 她注意到刘婉寧和方清雅在宴会厅里转悠了几圈,似乎在等什么时机。 又过了一会儿,两人一前一后地朝露台这边走了过来。 来了。 顾云锦在心里默数了三个数,然后转过身,正准备往宴会厅里走,刘婉寧忽然加快脚步从她身边擦过,往景观水池的方向走了两步—— 然后只听“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啊——!”刘婉寧尖叫著跌坐在水池里,半边身子泡在水里,礼服湿了个透,精心打理的捲髮贴在脸上,整个人狼狈不堪。 宴会厅里靠露台近的几桌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方清雅几乎是同一时间衝到了水池边,一边伸手去拉刘婉寧,一边用一种大到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喊道: “顾云锦!你怎么能推人!婉寧就是路过你身边,你至於吗!” 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穿透了半个宴会厅的嘈杂声,连远处沙发区的人都纷纷站了起来。 刘婉寧被方清雅从水里拽起来,浑身湿漉漉地站在池边,嘴唇发白,身体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演的。 她看著顾云锦,眼眶一红,泪水说来就来,声音带著哭腔: “顾二小姐,我哪里得罪你了?我好端端地从你身边走过去,你为什么要推我?” 方清雅立刻接上,“我亲眼看到的,就是她推的。 婉寧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伸手推了婉寧一把,婉寧没站稳才摔进去的。”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几位离得近的太太面面相覷,有人掩著嘴小声嘀咕:“那不是顾家的二小姐吗?怎么在这种场合动手推人?” “这水可不浅,万一摔伤了怎么办。” “什么仇什么怨啊,在慈善晚宴上闹这齣。” 也有人的目光意味深长地在顾云锦和远处的顾明月之间来回移动——谁不知道刘婉寧和方清雅是顾明月的人? 这件事说到底,恐怕没那么简单。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顾云锦站在原地,端著香檳杯,表情没有一丝波动。 她看著刘婉寧湿淋淋地站在那里哭,看著方清雅义愤填膺地指认她,看著周围一圈人投来的或惊讶或怀疑或看戏的目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手段也太老了。 真就是穿进番茄小说的宫斗剧里都活不过一集的水平。 池边是有监控的,落水的角度和水花的方向能对得上被推的受力分析吗? 旁边有没有目击者你们提前排查过吗?万一有人从另一个角度拍了视频你们怎么办? 她这个位置离刘婉寧的“落水点”至少还有三步远,她用什么推的,气功吗? 顾云锦轻轻嘆了口气,正准备开口—— “你放什么狗屁!” 钱悦薇不知道从哪里冲了过来,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炸毛猫,一把挡在顾云锦身前,指著方清雅的鼻子就开骂了。 “方清雅你眼睛长在脚底板上了是吧?云锦推她? 云锦站的位置离水池还有三步远,她的手是弹簧做的能伸那么长? 你以为拍武侠片呢隔空打牛?你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我不管,你物理也是体育老师教的? 三步远怎么推你给我演示一下!” 方清雅被她连珠炮似的骂得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还嘴,钱悦薇已经调转枪口对准了刘婉寧。 “还有你!掉个水池子哭成这样,不知道的以为你掉的是太平洋! 你搁这儿演什么苦情戏?要演回家演去,慈善晚宴不是你出道拍短视频的地方!” 周围有人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又连忙用手掩住嘴。 刘婉寧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眼泪倒是流得更凶了,但这次不是演的,是真被骂急的。 方清雅气得声音都在发抖:“钱悦薇你少血口喷人!我就是亲眼看到的——” “你看到个鬼!”钱悦薇双手叉腰,气势如虹。 “你俩一天到晚跟在顾明月屁股后面当狗腿子,今天跑到这儿来碰瓷,谁指使的你以为大家看不出来? 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就你俩这种幼儿园级別的栽赃,骗谁呢!” 第132章 我推给你看 钱悦薇那一顿劈头盖脸的输出把方清雅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天,硬是没憋出一句完整的反击。 刘婉寧爬起来站在水池边,浑身湿透,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也不知道是被骂哭的还是被气的,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连舞池那边的乐队都停了演奏,宾客们端著酒杯三三两两地往露台这边聚。 有人小声议论,有人装作若无其事地看热闹,几位太太的扇子扇得格外起劲。 眼底全是兴奋的光——豪门千金在慈善晚宴上当场撕破脸,这种好戏一年也未必能碰上一回。 方清雅缓过劲来,“钱悦薇你谁啊你在这儿指手画脚!我就是亲眼看见顾云锦推人了! 你跟她关係好当然替她说话!有本事让顾云锦自己站出来!敢做不敢认是吧?” 这话一落,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顾云锦身上。 顾云锦香檳杯不紧不慢地搁在旁边的檯面上,提起裙摆。 方清雅看她走过来,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但嘴上还在逞强:“你想干嘛?我说的就是事实——” 话音未落,顾云锦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站在池边瑟瑟发抖的刘婉寧。 下一秒,她乾脆利落地一脚踹在刘婉寧的肩膀上。 刘婉寧连尖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完整的一声,“扑通”一下又被踹回了水池里。 水花溅得比刚才还高,浇了旁边方清雅满头满脸。 “啊——!” 方清雅的尖叫刚发出一半,顾云锦转身又是一脚,直接踹在她的小腹上。 方清雅踉蹌著后退了三四步,整个人仰面朝天栽进了水池里。 整个露台安静了整整两秒。 所有人——包括钱悦薇在內——都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呆在原地。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刘婉寧和方清雅在水池里扑腾著,两个人被突然踹下去,呛了好几口水,又惊又怕,在水里胡乱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礼服吸了水变得又重又沉。 “顾云锦你疯了!”方清雅尖声大叫,一边咳嗽一边往池边挪, “你是不是有病!你凭什么——” 她的手刚扒到池边,还没来得及往上爬,顾云锦已经蹲了下来。 顾云锦伸出手,一把薅住了方清雅湿漉漉的头髮,往下狠狠一按。 方清雅的脸被整个按进了水里。 旁边刘婉寧嚇得尖叫起来,转身就想往池子另一边跑,湿透的裙摆拖在水里像一条沉重的尾巴。 顾云锦伸开另外一只手,薅住刘婉寧的后脑勺头髮,同样乾脆利落地按进了水里。 两个人在水里疯狂扑腾,手臂乱挥,水花四溅,呛得咕嘟咕嘟直冒泡。 顾云锦把她们提起来,让她们喘了口气,然后又按下去。 “唔——咕嘟咕嘟——救命——咕嘟咕嘟——” “咳——咳咳——放开——咕嘟咕嘟——” 整个露台上鸦雀无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上前,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个画面震住了。 那个穿著雾靄蓝纱裙、长得跟天仙一样的顾家二小姐,正蹲在水池边,像按浮球一样把两个大活人的脑袋往水里反覆按。 她的动作优雅得像在插花,表情温柔得像在做慈善。 但手里乾的,是在场所有人这辈子都没亲眼见过的狠事。 钱悦薇站在水池边,嘴巴张成了o型,眼睛里却亮得像装了探照灯。 她看著顾云锦的眼神,已经不是“好朋友”三个字能概括的了——那是崇拜,是星星眼,是一个观眾在亲眼目睹偶像做出神级操作时的颅內高潮。 “天哪天哪天哪天哪……”她嘴里念念有词,手指无意识地抓住旁边一位不认识的太太的胳膊,对方也看呆了,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胳膊被掐出了一道印子。 顾云锦把方清雅和刘婉寧的头同时从水里提起来,让她们在水池里喘气。 两个人被呛得面色惨白,头髮乱七八糟地糊在脸上,妆花得跟鬼一样,趴在池边剧烈地咳嗽,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顾云锦不紧不慢地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 “看清楚了,刚才这才是我踢你们下水。 又把你们按在水里呛,这一套操作才叫欺负人,知道了吗?” 方清雅哆哆嗦嗦地抬起头,嘴唇发紫,眼眶通红,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婉寧直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浑身抖得像筛糠。 顾云锦居高临下地看著她们。 “就你们刚才那个往池子里一坐就说我推人的操作,说真的,太老了。 这都什么年代了,你们还在用九十年代港剧的套路? 回去多看几集甄嬛传,看完了再琢磨琢磨怎么跟人斗。 下次想栽赃我,好歹想个像样的剧本,別在有监控不能確定是否其他目击者、受力分析都不成立的地方下手,我替你们尷尬。” 顾云锦弯下腰,又想把这两人按下水。 “住手!” 王漫云从人群里快步走了出来,身后跟著两个面色紧张的酒店经理。 她穿了身藏蓝色的丝绒礼服,平日里一贯从容的脸上难得出现了明显的慍色。 紧跟著她身后,顾明月也走了过来。 她看到水池里那两个狼狈不堪的“闺蜜”,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嘴角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了抽,但很快恢復了那副矜持优雅的表情。 “云锦!”王漫云走到池边,先是迅速扫了一眼水里的两人,然后看向顾云锦,压低的声音里带著怒意和一丝微妙的头疼。 “你在干什么?这是慈善晚宴,不是我们家后院!赶紧让人把她们拉上来——” “妈,”顾云锦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是那副乖巧无害的笑容,语气甜得像在撒娇。 “她们两个人刚才说我推她们下水,欺负她们。”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 “可是她们说我欺负人,我明明还没欺负啊。 现在机会都给我了,我当然要趁机作死一下,坐实这个罪名嘛。不然她们白说了,多浪费。” 王漫云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不知道是谁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顾明月的脸色终於掛不住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云锦,她们两个不过是一时口误,你至於把人弄成这样吗?传出去,丟的可是顾家的脸。” 顾云锦转头看向她这位大姐,目光清澈真诚,语气柔得像一汪春水: “大姐,她们说亲眼看见我推人,我肯定要坐实这件事情啊。” 顾明月的表情僵了一瞬。 顾云锦已经转回身去,重新蹲在池边,看著池水里瑟瑟发抖的两个人,声音软软地说。 “好了,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 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当著大家的面说清楚。 是我推你们下去的,还是你们自己摔下去的?” 方清雅咬著嘴唇不吭声。刘婉寧缩在水里,牙齿磕得咯咯响。 顾云锦伸出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朝她们的方向探了探。 方清雅嚇得猛地往后一缩,尖叫出声: “是我们自己摔的!是自己摔的!没有人推!是我们故意摔下去的!” 刘婉寧也跟著拼命点头,声音带著哭腔,几乎是喊出来的: “对对对,是我们自己摔的!是我们商量好要诬陷顾二小姐的!是我们自己摔的!没有人推!” 这话一出,全场譁然。 围观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压低的议论声,几位太太面面相覷,眼神里写满了“果然如此”的瞭然和不屑。 顾云锦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拿起旁边檯面上之前搁下的香檳杯,朝水池里的两个人举了举,像是敬了一杯酒。 “早说不就没事了嘛。”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钱悦薇面前的时候,她停了一步,看著好友呆若木鸡的表情和亮得像星星一样的眼睛,轻轻笑了一声。 “走啊,发什么呆。” 钱悦薇猛地回神,一把抱住顾云锦的胳膊。 “顾云锦你太帅了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个操作——天哪! 我认识你这么久第一次看到你这一面!你简直就是我的人生偶像!你教我!以后谁欺负我我也这么干!” 顾云锦被她晃得香檳差点洒出来,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身后,王漫云正冷著脸吩咐酒店经理拿浴巾和披肩过来。 “今天的事,在场的各位都看到了。 谁要是出去乱传,就是不给我王漫云面子。 另外,刘小姐和方小姐,你们最好想清楚回去怎么跟家里交代。” 顾明月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手包的链条,指节微微泛白。 但她的脸上始终维持著那副端庄高贵的笑容,一分一毫都没有崩。 因为她知道,在场还有无数双眼睛在看著她。 第133章 顾明月没有这么愚蠢 刘婉寧和方清雅被酒店经理领到了楼上的vip休息室。 两个人裹著酒店提供的白色浴袍,头髮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妆容残得不成样子,像是刚从一场海难里被打捞上来的倖存者。 各自的礼服被送去紧急烘乾,生活助理跑来跑去地送替换的內衣和化妆品,场面狼狈而沉默。 方清雅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嘴唇还在发抖; 刘婉寧则一直在无声地掉眼泪,睫毛膏在脸颊上衝出两道灰黑色的沟壑。 等两个人勉强换好了酒店送来的备用礼服——都不太合身,方清雅的肩带一直往下滑。 刘婉寧的腰身松垮垮地晃荡——推开休息室的门准备灰溜溜地从侧门离开时,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顾明月站在走廊里。 “换好了?”顾明月抬眼看向她们。 刘婉寧和方清雅同时打了个寒颤。 “明月姐……”刘婉寧怯怯地开口,眼眶又红了。 “进去说。”顾明月推开旁边休息室的门,下巴往里一扬,等两个人重新走进去之后,她才跟进来,顺手把门关上了。 休息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顾明月站在门口,背靠著门板,將那两个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说说吧,你们两个今天这一出,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想陷害我?” 刘婉寧猛地抬起头,眼泪哗地涌了出来,拼命摇头: “不是的明月姐,我们怎么可能陷害你!我们就是想帮你出口气! 那个顾云锦算什么东西,一个被顾叔叔扔在国外十几年的赔钱货。 回来才几天就敢製作那样的综艺出风头,我们就是看不惯她那个样子,想让她在大家面前丟个脸——” “帮我出气?” 顾明月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指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刘婉寧,方清雅,你们两个脑子里装的是水吗? 还是刚才被顾云锦按在水里的时候水灌进去太多了还没控出来?” 方清雅的脸涨得通红:“明月姐,我们真的是为了你——” “为了我?”顾明月打断她。 “今天这个慈善晚宴,是我那个继母王漫云牵头的,是我顾家的主场。 你们在顾家的主场诬陷顾家的二小姐,你们两个又是我的跟班,你们觉得丟的是谁的脸? 是顾云锦的脸,还是我顾明月的脸,还是整个顾家的脸?” 刘婉寧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个字。 顾明月冷笑了一声,把手包往旁边的沙发上一扔。 “我跟顾云锦是塑料姐妹花,这件事整个大海城的圈子里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知道。 但你们什么时候见过我在公开场合搞过她?什么时候见过我当著外人的面让她下不来台? 不是因为我喜欢她——我烦她烦得要死——但顾家的体面是绑在一起的,她丟人就是我丟人,我丟人她也不好看,我们两个心里都清楚这件事。 所以不管私下怎么斗,出了顾家的大门,我们就是和和气气的姐妹俩。 这是豪门生存的基本常识,你们连这个都不懂?” 方清雅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垂下了头。 刘婉寧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终於意识到自己今天干了一件多么蠢的事。 “我虽然脑子没有顾云锦好使,” 顾明月的声音冷了下来,“但我也没蠢到你们这个地步。 你们倒好,主动替我做主,用这种连电视剧里反派炮灰都不屑用的烂招,在我家的地盘上搞我妹妹? 你们是怕大海城的八卦杂誌明天没有头条是吧?” “那些媒体因为陈璀这个贱人,说我就说的够难听了。” “你们想给我加料吗?” 刘婉寧“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明月姐对不起,我们真的没想到这一层。 我们就是看你被她气得不行,想替你出口恶气……我们错了,真的错了……” 顾明月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 休息室里的三个人同时僵住了。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顾云锦探进来半张脸。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掛著甜美无害的笑容,语气软得像在跟闺蜜分享一块蛋糕: “哎呀,想不到真不是大姐乾的。” 顾明月的背影明显僵了一瞬。 “你在外面偷听?”顾明月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路过呀,”顾云锦推门进来,手里还端著那杯没喝完的香檳,雾靄蓝的纱裙隨著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我本来想上来看看两位小姐有没有被呛出后遗症,顺便再跟她们聊两句,没想到听到大姐在训人。 大姐平时说话都温温柔柔的,难得听到你这么生气,我就多站了一会儿。” 顾明月的嘴角抽了抽。 她看著顾云锦那张笑容灿烂的脸,用了极大的涵养才没有当场翻白眼。 但眼神里的潜台词已经写得明明白白——你少跟我来这套,你站在门外听了多久你心里清楚。 顾云锦却没有再看她,而是绕过她,走到了刘婉寧和方清雅面前。 两个女人看到顾云锦靠近,像两只被蛇盯上的青蛙,同时往后缩了缩。 刘婉寧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头髮,方清雅直接往沙发角落里缩了半截。 两个人的眼睛里都写满了恐惧——不是那种社交场合被驳了面子的尷尬,而是实打实的、生理性的恐惧。 刚才在水池里那种反覆被按进水里无法呼吸的感觉,还新鲜地刻在她们的肌肉记忆里。 “別紧张嘛,”顾云锦在她们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姿態优雅而自在。 “今天的事呢,我玩得很开心。希望你们也开心。” 刘婉寧和方清雅面面相覷,不明白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顾云锦笑眯眯地看著她们,语气甜得像在发喜糖。 “下次再有这种想法,千万要继续,別因为今天这点小挫折就放弃。 我这个人呢,平时生活挺无聊的,难得有人送上门来陪我玩,我求之不得。 你们下次可以想个更高明一点的手段,我陪你们慢慢玩,保证比今天还好玩。”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语气轻飘飘地补了一句:“好不好呀?” 休息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 刘婉寧的脸彻底白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不、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方清雅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不玩了不玩了,顾二小姐,今天是我们瞎了眼,我们再也不敢了……” 她们是真的怕了。 眼前这个女人力气大得惊人,刚才在水池边,她一只手就能把她们的脑袋按在水里,无论怎么挣扎都挣不开。 那一瞬间她们是真的觉得,顾云锦是真的会把她们活活溺死在水池里。 而在那整个过程中,顾云锦一直在笑。 这才是最让她们恐惧的东西。 顾云锦看著两个人嚇得魂不附体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顾明月,眨了眨眼,语气轻快而真诚: “大姐,你今天在走廊里说的话,我听到了。 你说虽然烦我烦得要死,但在外面还是要维护顾家的体面——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咱们以后继续维持塑料姐妹花的良好关係,多好。” 顾明月面无表情地看著她。 她看著顾云锦走出休息室,听著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然后从沙发上拿起自己的手包,转头看向缩成一团的刘婉寧和方清雅。 “你们两个,以后离我远一点。”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放弃了任何委婉的表达。 “以后我的事情,你们再自作主张,不用她出手,我自己先收拾你们。”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休息室里只剩下刘婉寧和方清雅两个人。 她们互相看了一眼,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心有余悸。 刘婉寧摸著自己还在隱隱作痛的头皮,声音带著哭腔:“方清雅,你说咱们惹的这都是什么人啊……” 方清雅没有回答,她的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第134章 喜欢强势聪明的儿媳妇 慈善晚宴的下半场,氛围在微妙中慢慢回暖。 乐队换了一支更轻柔的曲子,侍应生端著新开的香檳在人群中穿梭,宾客们的笑声重新变得鬆弛而自然。 露台上的水渍早被工作人员清理乾净,景观水池恢復了平静,倒映著头顶暖黄色的灯串,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因为当刘婉寧和方清雅重新出现在宴会厅门口的时候,全场至少有一半的人同时停下了手中的酒杯。 两人换上了酒店提供的备用礼服,都不太合身。 头髮虽然吹乾了,但造型全毁了,只能草草挽了个低马尾,脸上的妆容也是紧急补的,跟其他宾客精心打理的精致妆容一比,寒酸得像是走错了片场。 她们站在门口,踌躇著不敢往里走,直到顾明月从她们身后走出来。 顾明月依旧是那副眾星捧月的姿態,香檳金礼服流光溢彩,祖母绿项炼在水晶灯下折射出深沉的绿光。 她脸上掛著得体的微笑,“走吧,”她淡淡地说了两个字,率先迈步朝顾云锦的方向走去。 刘婉寧和方清雅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惧和屈辱。 但谁也不敢违抗,低著头跟在顾明月身后,像两只被拎著后颈皮的小动物。 宴会厅里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几位太太连扇子都忘了扇,端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 顾云锦正和钱悦薇站在甜品台旁边,手里端著一碟草莓慕斯,正用小勺子挖著吃。 钱悦薇还在絮絮叨叨地回味刚才露台上那场“名场面”,语气里的兴奋劲儿完全没过去:“我跟你说,你那个按头操作我真的能记一辈子——哎哎哎,她们过来了。” 顾云锦抬起头,嘴里还含著一口慕斯,表情无辜而茫然,像是完全不知道对方要来干什么。 顾明月在甜品台前停下脚步,看了刘婉寧一眼。 刘婉寧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朝顾云锦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顾二小姐,今天的事是我自己摔进水池里诬陷你的,跟你没有任何关係。 我一时糊涂做了错事,对不起,请你原谅。” 方清雅也跟著鞠躬,声音比刘婉寧还虚几分: “我也是,我说了假话,亲眼看到你推人是我编的。 对不起顾二小姐,今天的事是我们不对,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周围几桌的宾客交换著意味深长的眼神,有人微微点头,有人轻轻哼了一声,还有几位太太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早该这样了”“这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嘛”。 顾云锦慢慢把嘴里的慕斯咽下去,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然后露出一个温温柔柔的笑容,伸手虚扶了一下刘婉寧的胳膊: “没关係呀,误会解开就好了,大家都是朋友,以后还是好好相处。” 她的声音甜得像在说情话,眼神真诚得像教堂里的圣母像,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个被冤枉之后不计前嫌、以德报怨的好姑娘。 钱悦薇在旁边看著这一幕,手里的叉子差点把盘子戳出一个洞。 顾明月適时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搭在顾云锦的手臂上,朝周围看过来的宾客粲然一笑,语气温柔而亲昵。 “一点小误会,让大家见笑了,我这个妹妹啊,脾气好得很,从不跟人计较。” 顾云锦反手挽住顾明月的胳膊,脑袋微微往她肩头靠了靠,笑容甜得像刚从蜜罐里捞出来: “大姐才是,从小到大都这么照顾我。” 两个人並肩站在一起,一个端庄华贵,一个清雅温婉,画面养眼得像杂誌封面。 不知道內情的人看了,大概会以为这是全天下最亲密无间的一对姐妹花。 但钱悦薇注意到,顾云锦挽著顾明月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顾明月搭在顾云锦手臂上的那只手,青筋若隱若现。 两个人都在暗暗发力,谁也不肯先鬆开。 宴会厅里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乐队適时地换了一首更欢快的曲子,宾客们纷纷收回目光,继续各自的社交。 在宴会厅靠窗的一张沙发上,卓胜男从头到尾看完了这一幕。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 卓胜男转过头,看向身边坐著的小姑子崔艺慈。 崔艺慈比她小几岁,崔家的么女,嫁给了云京另一户名门的次子,平时和卓胜男关係极好,两人说是姑嫂,处得却像亲姐妹。 今天这场慈善晚宴,崔艺慈正好来大海城办事,被卓胜男一起拉了过来。 卓胜男用下巴朝顾云锦的方向轻轻一扬,“看见那个穿雾靄蓝裙子的姑娘没有?” 崔艺慈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打量了两秒:“顾家那个二小姐?刚才在露台上把两个女人按进水里的那个?” “就是她。”卓胜男抿了一口红酒,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你觉得怎么样?” “挺有意思的,”崔艺慈给了个中肯的评价,端起自己的酒杯转了两圈, “人长得漂亮,出手够狠,脑子也快——刚才那个道歉的场面,她全程都笑眯眯地接住了。 软得跟没脾气似的,但在场但凡长眼睛的人都知道,以后谁再想动她得先掂掂自己的分量。这种人,让人防不胜防。” 她顿了顿,狐疑地看著卓胜男:“你问这个干嘛?” 卓胜男放下酒杯,整了整膝盖上的裙摆。 “你说,把这个顾云锦娶回来给君泽当老婆怎么样?” 崔艺慈一口酒差点呛在嗓子眼里。 她咳了两声,转头看向卓胜男,发现对方脸上的表情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那双丹凤眼里的神采专注而认真,甚至还带著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 崔艺慈放下酒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认真想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你还真別说,仔细一想,挺合適的。” “是吧?”卓胜男的笑意更深了。 “先说家世。大海城顾家,虽然跟柏家不在一个城市。 但体量摆在那里,顾振兴这个人虽然行事霸道但格局大,真要联姻,两家在资源上能打通的环节多了去了。” 崔艺慈掰著手指分析,“再说她本人。伦敦政经的硕士,回来一年半自己做了个爆款综艺出来,能力是实打实的。 刚才你也看到了,被人栽赃的时候不慌不忙,反击的时候乾净利落,最后还把场面圆得漂漂亮亮,这情商、这手腕,在同龄人里能找出几个?” “最关键的是,”卓胜男接过话头。 “她不是那种靠家里吃老本的千金小姐。 她是顾家最不受宠的那个,十四岁就被送出国,能活成今天这样全靠自己。 这种人骨头硬,心性稳,遇事不会慌。我就喜欢这样的。” 崔艺慈看著卓胜男,语气带上了几分调侃: “说实话,我一直以为你会挑那种温顺乖巧的儿媳妇。 毕竟你自己性格这么强势,一般人都会想找个听话的,省得跟你对著干。” “听话的?”卓胜男轻轻哼了一声。 “你以为我是那些老古董?非要儿媳妇伺候婆婆、端茶倒水、百依百顺? 我自己就强势了一辈子,让我儿子娶个麵团回来,那不是给君泽找老婆,是给家里找保姆。” “儿媳妇不用伺候我,也不用顺著我。 她越是有主见、越是能独当一面,我越放心。 柏君泽是什么人?我太了解他了。 一般的女人根本接不住他的节奏,更別说做他的伴侣了。 他要的另一半,必须是跟他势均力敌的人,能並肩站在一起扛事的。 厉害一点怕什么?越厉害越好。” 崔艺慈端著酒杯,若有所思地看著卓胜男。 她认识卓胜男將近二十年,这个女人从孤儿到柏家养女,从柏家长媳到离婚独身。 再到如今云京商界无人敢小覷的卓夫人,一生都在用行动证明一件事——女人不需要靠男人,照样能活成一座山。 现在她把这个標准原封不动地搬到了儿媳妇身上。 “你跟別的婆婆真不一样。”崔艺慈由衷地感嘆了一句。 “有什么不一样的,”卓胜男靠回沙发背上。 “只不过我自己被那些所谓的好媳妇標准绑了十几年,受够了。 有多少人跟我说我爹妈死了,我要温柔、要忍让、要以夫为天,结果呢? 柏景川一出事,能救我自己的还不是我。 而不是那些教我怎么做人的人,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给君泽找一个能撑事的? 就算將来遇到什么风浪,她能立得住,这才是真正的好媳妇。” 崔艺慈沉默了几秒,然后举起酒杯,和卓胜男轻轻碰了一下。 崔艺慈在心里默默地给柏君泽点了根蜡。 她太了解卓胜男了,这个女人说要办的事,还没有办不成的。 如果她说要把顾云锦娶回来当儿媳妇,那柏君泽的单身日子,大概是真的进入倒计时了。 第135章 柏凌峰也觉得合適 卓胜男的私人飞机在云京国际机场落地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两点。 机舱门一开,乾燥凉爽的风裹著北方城市特有的肃阔气息扑面而来,將她身上残存的那点属於南方的潮湿暑气一扫而尽。 黑色迈巴赫驶出机场贵宾通道,直接上了绕城高速,一路向北,四十分钟后稳稳停在了柏家老宅门前。 管家开了门,见到卓胜男先是一愣,隨即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卓夫人,您怎么来了?老爷子在书房呢,我去通报——” “不用,”卓胜男换了鞋,把风衣外套递给佣人,脚步不停。 “我自己上去。” 她在这座宅子里生活了將近十五年。 从十岁被柏凌峰牵著手领进来,她就一直住在这里。 这里的每一级楼梯、每一扇门、每一条走廊,她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 即便是离婚之后,这宅子里的所有人——从管家到花匠到厨房里的阿姨——见了她依然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卓夫人”,而不是“柏太太”。 这是柏凌峰定的规矩,十几年没变过。 书房在二楼走廊的尽头,双开的紫檀木门虚掩著。 卓胜男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进来。” 她推门进去。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地塞满了书,从线装古籍到英文原版的经济学著作,品类之杂让人看不出主人的阅读偏好。 靠窗的位置摆著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桌,桌面上铺著未乾的墨跡,一方端砚,一支狼毫,旁边搁著一杯还冒著热气的碧螺春。 柏凌峰坐在书桌后面,头髮已经全白了。 “爸。”卓胜男叫了一声。 这个称呼从她十岁那年一直叫到现在,经歷了婚姻的开始和结束,经歷了无数风浪和变故,从来没有改过口。 柏凌峰抬起头,一见是她,脸上的皱纹立刻舒展开来,放下笔,摘了老花镜,朝她招了招手。 “胜男来了?过来坐。不是去大海城参加婚礼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卓胜男在书桌对面的黄花梨圈椅上坐下来,接过佣人送来的茶,等门重新关上,才开口说道: “婚礼上看到了一个姑娘。” 柏凌峰微微挑起一边的眉毛。 他太了解卓胜男了——这个女人说话从来不喜欢铺垫,但能让她下了飞机连家都不回直接奔到这儿来的“姑娘”,一定不是普通的姑娘。 “哪家的?” “大海城顾家,”卓胜男说,“顾振兴的二女儿,顾云锦。” 柏凌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眼睛里的锐光闪了闪:“顾振兴……顾氏那个顾振兴?” “对,就是他。” 柏凌峰缓缓点了点头。 他虽然多年坐镇云京,但整个华人商界金字塔尖上的人物他都瞭然於胸。 顾振兴这个名字,在任何一个版本的大海城富豪榜上都不会掉出前三,即便放眼全国,顾家也是稳稳的第一梯队。 “大海城那种地方,”他慢悠悠地说, “豪门比过江之鯽还多,能在那种地方站稳第一梯队,顾家不简单。 顾振兴这个人我听说过,行事霸道,眼光毒辣,是个狠角色。他的女儿?” “二女儿,第二任太太生的,二十六岁。” 卓胜男喝了口茶,“虽然十四岁就被送出国读书,在英国和美国都待过,但是是伦敦政经的硕士,金融和法律双修。” 柏凌峰的眼睛亮了一下:“金融和法律双修?这倒是少见。” “而且没有学坏。” 柏凌峰沉默了一瞬,他们两人心里都清楚。 豪门送子女出国读书不是什么新鲜事,但十四五岁就孤身一人被扔到异国他乡,没有父母在身边管教,手里又有花不完的钱,学坏简直是分分钟的事。 多少豪门子弟在国外染上了毒癮、赌癮、搞出了私生子、闹出了上不得台面的丑闻,回来之后靠家里砸钱摆平,表面上光鲜亮丽,里子早就烂透了。 能在那种环境里守住自己,还读出了名校的双学位,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这孩子心性稳,”柏凌峰给出了判断,“还有呢?” “回来才一年半,没进顾家的企业,自己开了个传媒公司,那个全国爆火的综艺《与璀璨同行》,就是她做的。” 卓胜男放下茶杯,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加掩饰的欣赏, “爸,二十六岁,自己做出来的。 不是靠顾振兴的面子,不是靠顾家的资源,是她自己组团队、自己跑平台、自己把控內容做出来的。” 柏凌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若有所思地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是去参加婚礼,还是去相儿媳妇了?” “碰上了,”卓胜男也笑了。 “顺便还看了场好戏。” 她把慈善晚宴上的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柏凌峰听完,发出一声中气十足的朗笑。 “有意思!这丫头真有意思!” 他拍了拍桌面,笑声在整间书房里迴荡。 “栽赃她的时候不慌,反击的时候不手软,该狠的时候比谁都狠。 该收的时候又收得乾净利落,最后还把人拉上来演了出大团圆的戏码。 这手段,这分寸,这脑子——二十六岁?我看三十六岁的老江湖都未必有她这份火候。” “所以我才急著来找您。” 卓胜男往前倾了倾身子,“爸,我是这么想的——君泽今年三十三了,我催了他多少次。 可这个顾云锦不一样。她的家世够高,高到站在君泽身边不会矮一头; 人够聪明,心性够稳,稳到將来不管遇到什么大风大浪都不会慌。” “更重要的是,要是她真能嫁进来,肯定能镇得住柏家这一大家子。” 柏凌峰最担心的是他百年之后,柏家能不能继续维持住这个“家”字。 所以他做了一个决定,他手里的股份,要全部给柏君泽。 而这件事,目前只有卓胜男和柏天逸知道。 正因为卓胜男知道,她才比任何人都清楚,柏君泽將来的妻子,要面对的不只是一个企业帝国,更是一个盘根错节、暗潮汹涌的大家族。 那个女人必须足够强大,强大到能站在柏君泽身边,和他一起扛住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和算计。 温柔解语花没用,贤惠听话也没用,必须得是另一个柏君泽——聪明、冷静、果断、不好惹。 第136章 亲情使劲 “不过爸,” 卓胜男接著说道。 “有一个问题咱们得先想清楚。君泽这孩子,您比我更了解他。 他今年三十三了,我催了他多少次,他给我回回都是一句话——『我的对象是工作。』 要靠他自己去谈恋爱,等他主动带个姑娘回来,我看猴年马月都是乐观估计。” 柏凌峰端著茶杯哼了一声,“这小子確实油盐不进。 上次我让他陈爷爷家的孙女来家里吃饭,他倒好,全程跟人家姑娘聊人工智慧和区块链。 把人家聊得插不上嘴,吃完饭就走了,再也没有下文。” “所以——”卓胜男丹凤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直接家族联姻得了。” 卓胜男语气没有一丝犹豫,“这种事不能等他自己开窍。该出手的时候就出手,他忙他的事业,我们帮他张罗婚事,两不耽误。” 柏凌峰沉默了一会儿,“胜男,你的想法我明白。 但君泽不是你,也不是我。你我能接受的安排,他未必接受。 101看书????????s.???全手打无错站 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你逼他越紧,他反弹越大,要是他抵死不娶——” “他还能反了天?”卓胜男挑眉。 “他还真能。”柏凌峰语气很淡。 “你跟他的关係,这几年处得不错,但也仅限於不错。 他不是那种能被父母之命压住的人,你去跟他说『我给你定了一门亲事』。 他能当场把桌子掀了,然后三年不回家过年,你信不信?” 卓胜男沉默了。 因为她知道,柏凌峰说的是真的。 以柏君泽如今的实力和底气,他要是真不答应,整个柏家上上下下捆在一起,还真拿他没办法。 “那您的意思是,就这么算了?”卓胜男的眉头拧了起来。 “谁说算了?”柏凌峰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种老狐狸式的狡黠。 “正面攻不破,可以迂迴,强攻不行,可以打温情牌。” 卓胜男的目光闪了闪:“怎么说?” 柏凌峰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他跟我这个爷爷,感情怎么样?” “那还用说。”卓胜男的嘴角微微翘起,“柏家上上下下,他最敬重的就是您。从小到大,您说的话他不敢不听。” “敬重就好办。”柏凌峰放下茶杯,十指交叉搁在桌上。 “过阵子是我的寿辰。八十四岁的人了,活一年少一年。 你说,我要是把他叫到跟前,拉著他的手说——『君泽啊,爷爷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闭眼之前看到你成家』——他会怎么著?” 卓胜男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 “他会心软。君泽这个人,面上看著冷,骨头里最重情。 您要是拿別的压他,他能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但您要是拿祖孙亲情来压他,他没办法拒绝,他心里有数。” “这就对了。” 柏凌峰脸上的笑意更深,“他敬重我,我就拿这点敬重来逼他。 他吃软不吃硬,我就给他来最软的。 你猜他会不会跟我这个一只脚踏进棺材的老头子翻脸?” 卓胜男忍不住笑了出来,端起茶杯朝柏凌峰举了举,语气里带著由衷的钦佩: “薑还是老的辣。您这一招,君泽打死都想不到。” “还没完。”柏凌峰摆了摆手,目光转向她, “光我一个人打温情牌不够。我唱白脸,你也得唱红脸。 你是他亲妈,他对你虽然面上不软,但心里是在意的。 等我把他逼到墙角了,你再过去拉著他的手说几句贴心话。 『妈这辈子最对不起你的就是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看你娶个好妻子,將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著你』——他还能怎么著?” 卓胜男放下茶杯,认真地打量了柏凌峰一眼,眼神里的佩服不加掩饰。 “爸,您要是早生一百年,宫斗剧里的太后都得拜您当军师。” “少来。”柏凌峰哼了一声。 “我在商场上斗了一辈子,什么对手没见过? 君泽是厉害,但他再厉害,也是我孙子。他的软肋在哪儿,我比他自己都清楚。” “行,就照您说的办。”卓胜男一拍大腿。 “祖孙亲情加母子亲情,双管齐下,他这回插翅难逃。”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笑声渐歇,卓胜男放下茶杯,表情重新变得认真起来。 “爸,还有一件事我得跟您说清楚。” 柏凌峰看著她。 “这个顾云锦,她不是那种能被隨便安排的人。” 卓胜男说,“我去大海城之前还不知道,到了之后才听说了一件事——半年以前,顾家和裴家差点联姻。 裴家虽然比不上顾家,但在大海城也算排得上號的人家,裴砚本人长得很帅,人也温和。 两家都宣布了,所有人都以为这事板上钉钉了。” “后来怎么吹了?”柏凌峰问。 “顾云锦自己去找了顾振兴,是顾云锦本人,亲自找她父亲谈的。 那可是顾振兴啊——大海城商界出了名的强势人物,说一不二,几个子女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出。 可这顾云锦愣是顾振兴说动了,把联姻取消了。” 柏凌峰的眉毛缓缓挑了起来,眼神里的兴味比刚才更浓了几分。 卓胜男有些头疼,“换句话说,这姑娘不是任人摆布的人。 裴家的婚事她能推,我们柏家的婚事她也能推。 到时候我们在君泽这边费了半天劲,好不容易把他按住了,结果云锦那边来一句——『我不愿意』——那我们可就白忙活了。” 书房里安静了足足五秒。 “你说得对。”柏凌峰缓缓开口。 “婚姻是两家的事。君泽那边,我们可以靠亲情打动他。但顾家姑娘那边,得靠另一套打法。” “她敢退裴家的婚,说明她有底气。 她有底气,我们就得拿出更大的诚意。 这姑娘重本事,我们就让她看到柏家的诚意,不是那种虚头巴脑的排场和客套,是真金白银的诚意。” 卓胜男静静地等著他说下去。 “柏氏的股份,”柏凌峰一字一顿地说,“直接给她做嫁妆。” 卓胜男的睫毛动了一下。 这个分量,她心里是掂得清的。 豪门联姻给股份不是什么新鲜事,但给多少、怎么给,里头的门道大了去了。 聘礼是给女方家的,嫁妆是给女方本人的,两个概念天差地別。 柏凌峰说“嫁妆”,意思就是以顾云锦本人的名义划股份,不是给顾家的,不是给她父母的,是完完全全归她个人名下的资產。 这在豪门联姻的惯例里,是顶级规格的诚意。 “不是聘礼,是嫁妆,给到她个人名下。”柏凌峰把话挑明了。 “柏氏百分之三的股份,市价多少她应该算得清楚。 “不是那种掛名的乾股,是实股,直接转给她个人名下,不附带任何条件。 她要是嫁进来,柏家就认她这个女主人。 股份是最实在的保障,比什么聘礼、豪宅、珠宝都管用。 將来不管发生什么事,她在柏家都有话语权,没人能动得了她。” 他抬头看著卓胜男,眼神里带著一种老派人特有的厚道和通透: “你也是过来人,你知道女人在大家族里有多难。 咱不给人家画饼,直接给实打实的东西。这既是给顾家的面子,也是给那姑娘的底气。” 卓胜男看著他,心底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柏凌峰这番话,说的既是顾云锦,也是她自己。 她想起自己当年离婚的时候,柏凌峰也是这样,二话不说把柏氏的股份划到她名下。 这个男人一辈子纵横商海,但他骨子里最重的是情义。 “爸,” “您这样表態,顾家那边应该不会有问题了。” “光表態不够,”柏凌峰摆了摆手, “这些条件,到时候要白纸黑字写进婚前协议里。咱柏家做事,不玩虚的。” 卓胜男点了点头,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股份做嫁妆,老爷子亲自站台,再加上祖孙情母子情的双重攻势——我怎么觉得,这次君泽和顾云锦两个人,一个都跑不掉?” “跑不掉就好,我这把年纪了,就想看著君泽娶个好媳妇,守住这个家。” “那就这么定了。”柏凌峰往后靠了靠,神色间带著一种大战在即的沉稳和篤定。 “君泽那边,我来跟他谈,必要的时候你上。 顾家那边,你找机会接触顾云锦本人,先看看她的反应。 后面的我直接去找顾振兴谈,柏家这次正儿八经地打一场硬仗。” 第137章 挖墙脚 《与璀璨同行》第二季的消息在水果台招商会上正式公布了。 ppt上清清楚楚写著:现象级真人秀《与璀璨同行》第二季,原班製作团队,原班核心阵容,预计明年一季度上线。 招商会结束不到半小时,热搜就炸了,评论区一片欢腾。 粉丝们刷著“终於等到了”“陈璀宝贝第二季见”“星耀传媒你是我唯一的姐”之类的狂欢语录,转发量在十分钟內破了十万。 顾明月盯著手机屏幕上那条热搜看了很久, 《与璀璨同行》——全国最火爆的真人秀,摄像机二十四小时跟拍陈璀一家的日常生活,把这一大家子的鸡毛蒜皮、勾心斗角、姐妹互呛、母女拌嘴拍得活色生香。 观眾看得上癮,因为这一家子实在是太有戏了——陈璀是顶樑柱,一个妈妈,一个弟弟,三个妹妹,个个顏值逆天,但性格天差地別,聚在一起就是一台永不落幕的狗血大戏。 第一季播完,陈璀直接从素人飞升一线流量,她弟弟陈烁涨了两百万粉丝,三个妹妹也各自接到了品牌代言。 整个陈家,靠著这一档节目,从默默无闻变成全网最红的家族ip。 而这档节目的幕后操盘手,是顾云锦的星耀传媒。 更让顾明月如鯁在喉的是,陈璀这个以前给她提鞋的,在她生日派对上帮她捧礼物盒,在她逛街时站在试衣间外面拎包候命,在她出席活动时替她举遮阳伞的小跟班。 如今被顾云锦捧成了全国最炙手可热的流量明星,粉丝称她是“天选综艺人”“零黑料女神”,杂誌採访她时她轻描淡写地说“感谢那段沉淀的时光”。 所有的光环,顾明月最渴望的光环,现在全部笼罩在陈璀身上。 陈璀就像一颗钉子,扎在顾明月心里,每隔一段时间就通过热搜拧一下,越拧越难受。 顾明月关掉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两天后,湾仔一家隱秘的私房菜馆里,顾明月做东,请客的对象是张薇。 张薇是顾明月为数不多处得来的人,三十一岁,家里做纺织起家。 规模不大不小,但她本人没有继承家业,自己出来开了一家小型经纪公司,手底下有几个二三线的演员和模特,经营得不温不火。 她在圈子里以消息灵通、嘴风严实著称,跟顾明月认识好几年了,关係不远不近,但彼此都清楚对方是什么人。 菜过三巡,张薇端著茶杯,看著对面从头到脚都散发著精致气息的顾明月,笑了笑。 “顾大小姐,你今天请我吃这么贵的饭,肯定不是单纯想敘旧吧?有事直说,咱俩不用绕弯子。” 顾明月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而从容。 “你的经纪公司最近怎么样?” “还行,饿不死,也发不了財。怎么,顾大小姐有兴趣投资?” “投资是小事,”顾明月靠在椅背上。 “我倒是有个想法,想跟你探討一下。” 张薇挑了挑眉,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你有没有考虑过,”顾明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把陈璀挖到你公司来?” 张薇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 她抬起眼看著顾明月,没有立刻回答。 “陈璀现在可是星耀传媒的签约艺人,” 张薇开口了,“星耀传媒是你妹妹顾云锦的公司。你要我从顾云锦手里把她的王牌挖走?” “对。” 张薇沉默了一会儿,“陈璀手上拿著和星耀传媒签的合同。 合同条款虽然没公开,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顾云锦不可能不锁她的独家经纪约。 而且《与璀璨同行》的模式你比我清楚拍的就是陈璀他们一大家子。 一家这么多人,目前陈璀是中心,弟弟妹妹围绕著她在节目里各有戏份。 顾云锦把宝押在整个陈家身上,陈璀就是她手里最大的一张牌。 要把这张牌从她手里抽走,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难度大,不代表做不到。” 顾明月的语气依旧是那种矜持的调子。 “陈璀跟星耀传媒签约的时候,《与璀璨同行》还没播,她就是个大街上没人认识的素人。 一个素人的签约条件能好到哪里去?分成比例能高到哪里去? 限竞爭条款能写多狠?顾云锦是个精明的商人,她不会给一个素人开天价合同。 现在陈璀红了,身价翻了十倍都不止,原来的合同对她来说就是一道枷锁。 你觉得她会心甘情愿地被这道枷锁锁著?” 张薇没有接话,目光若有所思。 顾明月继续往下说,“陈家现在的情况你也清楚。 《与璀璨同行》拍的虽然是整个陈家,但这跟偶像组合是一个道理——有人红,有人不红。 陈璀是断层顶流,她弟弟陈烁去年当飞行嘉宾涨了两百万粉丝,在节目里也算亮眼,但跟陈璀比差远了。 至於她妈和三个妹妹,虽然顏值都在线,但人气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资源怎么分配?利益怎么平衡? 你做过经纪公司,你比我更懂,这种家庭式的小团队,最好下手。” “要是陈璀本人不好挖,你也可以考虑挖她弟弟或者妹妹。 她弟弟陈烁有顏值有人气,在《与璀璨同行》里表现不错,关键是——他的商业价值还远远没有被开发出来。 星耀传媒显然把大部分资源都堆在陈璀身上,对其他几个人没那么上心。 对一个新人来说,留在一家不重视他的公司,还不如跳出来。 你把陈烁签下来好好包装,就算达不到陈璀的高度,也够让你的公司在圈子里更上一层楼。” 张薇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明月姐,” “咱们都是聪明人,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是想拆顾云锦的台。” 顾明月笑容温婉大方:“我是。但这跟你有什么关係? 你是做经纪公司的,挖到好艺人是你的本事,赚到钱是你的利益。 商业行为只要合法合规,谁也挑不出毛病。 至於这个商业行为客观上会让谁不痛快——那跟你有什么关係?” 张薇盯著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准备出多少?” 顾明月从手包里拿出一张对摺的信纸,展开之后平铺在桌面上,用两根手指按著,缓缓推到张薇面前。 信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一个数字。 张薇低头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顾问费?” “只是顾问费,”顾明月靠回椅背,姿態閒適而从容。 “签约成本另算,你要是能说动陈璀或者其他人跳槽。 签约费、违约金、包装费,所有的直接成本都不需要你承担。 事成之后,我还会再追加一笔。” 张薇垂下眼,重新看著那张信纸上的数字。 “陈家那边,我需要时间。 不能急,急了陈家人会警觉,顾云锦更会警觉。” “明月姐,你知道我的做事风格。 我做事慢,但稳。既然你愿意出这个价,我就把这件事当成接下来最重要的项目来做。” 顾明月举起茶杯,朝张薇遥遥一敬。 “张薇,我就喜欢跟聪明人合作。不累。” 张薇也举起茶杯,两人轻轻一碰。 第138章 挖陈家人不是要紧事 从私房菜馆出来,顾明月让司机把车开到了顾明诚家。 顾明月到的时候,沈若棠正坐在客厅里陪儿子搭积木。 小侄子今年四岁,长得跟顾明诚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小大人的模样。 见到顾明月进来,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姑姑”,又低头专心摆弄他的乐高城堡去了。 “嫂子。”顾明月在沈若棠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沈若棠穿著一身家居的藕粉色羊绒衫,头髮鬆鬆地挽在脑后,整个人温婉恬静,但一双眼睛精明透亮,一看就不是那种只会相夫教子的豪门太太。 她让保姆把儿子带上楼去玩,笑著看她:“你大哥在书房开视频会,马上下来。看你这样子,是有好消息?” “算是。” 几分钟后,顾明诚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在沈若棠身边坐下,自然而然地握了握妻子的手。 “怎么,有什么进展?” 顾明月身子往前倾了倾,“大哥,大嫂,张薇答应了。” 顾明诚挑了挑眉:“这么快?” “顾问费给到位了,她没理由不答应。” 顾明月的语气里带著一种快意,“而且不止张薇。我前前后后找了好几拨人,都是从不同角度去接触陈璀一家的。 有的走商业合作的路子,有的走私人关係的路子,有的专门盯著陈烁那几个大学同学做工作。 只要有一路成功,陈璀和她的家人这辈子就別想翻身了。” 沈若棠看向顾明月:“你打算做到什么程度?” “经纪公司要搞垮一个艺人,太简单了。” “把人挖过来,签了约,然后雪藏。 不给资源,不给通告,不给曝光,冷藏个一年两年,观眾就把她忘了。 陈家那种刚冒头的新人更好对付——先画个大饼把他们哄过来,合同里做点手脚,回头想解约也解不了。 嫂子,你也是这个圈子里待过的,你知道这套流程有多熟练。” 沈若棠微微点了点头。 她嫁给顾明诚之前做过几年时尚杂誌的主编,对娱乐圈和传媒圈的运作逻辑瞭然於胸。 她没有再多问技术层面的问题,只是叮嘱了一句: “手段没问题,但节奏要稳。顾云锦不是傻子,动作太大会打草惊蛇。” “张薇也是这么说的,她做事稳,我放心。” 顾明诚一直安静地听著,“这件事你做得不错,” “但这个终究只是小打小闹,陈璀也好,她弟弟也好,说到底不过是顾云锦手里的一张牌。 你把这张牌废了,她还可以做下一档节目、捧下一个艺人。 星耀传媒不缺创意也不缺钱,你不可能每次都这么搞。 所以这件事,贏了算是出口气,输了也无伤大雅,不用太放在心上。” 顾明月不开心了,她知道大哥说的是实话,但这话听著总归不那么痛快。 “你跟顾云锦之间那点小打小闹,说到底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你和宗衡的事。” 沈若棠接过丈夫的话头,“你在社交媒体上经营的那些恩爱画面,是给外人看的。 宗衡私底下那些破事,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和你大哥也清楚。 你不愿意跟他生孩子,是你觉得他不够格当你孩子的父亲,对吧?” “他外面那些花花草草,我懒得管,也管不过来。”顾明月开口了。 “只要別闹到我跟前来,別上了八卦头条,他爱怎么玩怎么玩。但要我给他生孩子——让他碰我我都觉得脏。” 顾明诚摇了摇头,“我跟你说了很多次了,你跟宗衡结婚,是两家的联姻,不是谈恋爱。 联姻的本质是利益绑定,不是感情。 他对你好不好,他在外面有没有人,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赵家的资源和平台能为你所用,能让你的孩子站在一个更高的起点上。” 他目光直直地看著妹妹:“但明月,你不能因为噁心他,就把正事耽误了。” 顾明月垂下眼,没有反驳。 “你要想清楚一件事——你名下现在没有顾氏的股份,將来父亲百年之后的遗產分配,能分给你多少,谁也说不准。 我是继承人,我能护著你,但我不可能替你活。 你在赵家的地位靠什么?不是靠赵宗衡那个扶不上墙的浪荡子,是靠顾家的支持,靠我这个做大哥的站在你身后。 但更重要的是,你得有一个自己的儿子。 有了儿子,你在赵家就有了不可替代的位置,赵家的长辈就必须把你当回事。 將来不管是分家產还是谈继承,你手里都有一张王牌。” “至於宗衡那边,你放心,他不敢乱来。 我跟他说得很清楚——你是我顾明诚的妹夫,你在外面养几个小明星花几个钱,我懒得管,男人嘛。 但有一件事你给我记住了:顾家的女儿不是嫁到赵家受委屈的。 你的私生子要是敢冒出来一个,都不用我父亲出手,我顾明诚第一个让你赵宗衡在大海城混不下去。” 顾明月听大哥说完,沉默了很久。 “行,” “既然你们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还有什么好矫情的,我想通了。” 下一步我跟宗衡准备备孕吧,噁心是噁心了点,但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豪门里头,谁不是这么熬过来的。” 沈若棠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这就对了。你放心,等你怀上了,大嫂给你推荐我当初用的那个营养师和月子中心,从孕期调理到產后修復,全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你大哥说得对,有了儿子,你在赵家就硬气了。 到那个时候,赵宗衡在外面那些花花草草,你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顾明诚也难得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你嫂子说得对。跟顾云锦之间那些小打小闹,贏了固然好,输了也无所谓。 你现在要做的,是把精力放在两件事上——第一,把身体养好,给赵家生个儿子; 第二,趁著这段时间多陪陪爸,別让顾云锦在爸面前抢了你的风头。 至於挖人的事,交给其他人去做,你在幕后盯著就行,不用事事冲在前面。 大哥在,你就永远有靠山。” 顾明月笑了起来,“知道了,我心里有数。” 第139章 有这种心態怎么可能输 《与璀璨同行》第二季的招商方案通过之后,陈璀连著开了三天的会。 星耀传媒的会议室里,法务、商务、內容团队轮番上阵,把第二季的合同条款、商业权益、植入品牌、播出档期一一敲定。 她是这个家族ip的核心,摄像机二十四小时对准的永远是她,节目里每一场衝突 每一句金句、每一个让观眾截图转发的名场面,都需要她去调度、去製造、去兜底。 但陈璀从来不觉得累。 她从一个小助理走到今天,全网粉丝破四千万,商务代言排到明年第二季度。 出门有人认、有车接、有团队跟——这种日子,是她以前在顾明月身边拎包的时候做梦都不敢想的。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幸福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顾云锦一手把她从泥里拽出来的,是她自己拿命拼出来的。 她不允许任何人来破坏这一切。 任何人。 晚上九点,会议终於结束。 陈璀让助理买了夜宵,开车回了另一头的別墅。 这栋別墅是《与璀璨同行》第一季播出后买的。 三层高,带一个小花园和一个地下车库,虽然比不上顾家在半山那种动輒上亿的顶级豪宅,但在大海城已经算是相当拿得出手的配置了。 陈妈妈、三个妹妹、一个弟弟,一家六口搬进来的时候。 最小的妹妹抱著自己房间的门框不肯撒手,说这辈子没住过这么漂亮的房子。 陈璀进门的时候,客厅里灯火通明。 陈妈妈窝在沙发里追一部狗血泰剧,大妹陈瑶盘腿坐在地毯上刷手机,二妹陈琳窝在她旁边敷面膜,三妹陈菲在开放式厨房里给自己热牛奶。 陈烁坐在餐桌旁边打手游边吃外卖,见到陈璀进来,头也不抬地说了句:“姐,夜宵放桌上。” 陈璀走到客厅中央拍了拍手,“都在呢?正好,都过来,开个家庭会议。” 陈妈妈按下暂停键,陈瑶放下手机,陈琳揭了面膜,陈菲端著牛奶走过来。 陈烁也把手机揣进兜里,擦了擦嘴,挪到了沙发上。 陈璀在客厅中央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扫了一圈家里人。 “最近有没有什么经纪公司或者中间人找过你们?”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陈烁先开口了,语气满不在乎,甚至还带著几分嫌弃: “找了,就前两天,有个什么星途经纪的人加我微信,开了一堆条件,说要把我签过去当重点培养对象。 还有什么综艺资源、男一號、个人专辑,画饼画得跟不要钱似的。 我连回都没回——姐,这群人是不是有毛病?我自己几斤几两我不知道? 离了你和顾小姐,我算个什么,他们当我傻?” 陈璀看了他一眼,眼底有一丝讚许。 她的目光转向陈瑶。 陈瑶坐在沙发上,她咬了咬嘴唇,犹豫了几秒,还是说了:“姐……也有人找过我。” “谁?” “一个叫锦华文化的公司,说是什么大平台旗下的经纪品牌。” “他们给我开的条件特別好——一年之內捧我上一线,给我量身定做电影剧本。 请最好的导演和班底,目標是把我在三年之內推到国际影后的位置。” 这话一出,陈烁在旁边“嗤”了一声: “国际影后?现在这些骗子画饼都不打草稿了是吧?” “你別打岔。”陈璀抬了抬手。 “瑶瑶,你心动了?” 陈瑶低著头,不说话。 不否认,就是承认。 陈璀无奈的笑了一下。 “瑶瑶,” “你知道演艺圈这群人最擅长什么吗?画饼。 饼画得越大越好,越漂亮越不花钱。 国际影后?你告诉我,每年全亚洲能衝进国际电影节主竞赛的女演员有几个? 那些女演员背后站的是谁?是资本,是导演,是积累了十几年的人脉和资源。 你一个出道才一季真人秀的素人,凭什么让人家给你量身定做电影?凭你长得好看?” 陈瑶的脸红了,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找不出合適的话语。 “你觉得那些拿影后的女演员靠的是演技?天真。 我告诉你,演艺圈里要往上爬,得豁得出去。 陪酒、陪睡、隨叫隨到,就算你来姨妈了,半夜一个电话打过来你就得爬起来去应酬。 你以为只是女的这样?男的也一样。 投资方看中你了,製片人看上你了,导演想捧你了,你陪不陪? 你不陪,后面排著队陪的人多的是。 你以为你是去当演员的,人家当你是盘菜。 关键是——大部分人豁出去了,陪了,睡了,最后照样红不了,被白睡。” 陈瑶的脸从红转白,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旁边的陈烁也被嚇到了,“姐,你说得也太嚇人了吧……男的也要陪睡?我不信。” “你不信?”陈璀转头看著他。 “你以为那些男团爱豆是怎么拿到大牌代言的? 你以为那些刚出道就拿男一號的小生靠的全是演技? 陈烁,你长得不错,在这个圈子里,长得不错就是原罪。 你不主动,有的是人替你主动,到时候睡你的是男的还是女的都不一定呢。” 男的睡男的,陈烁咽了口唾沫,默默地放下了可乐罐子。 陈琳和陈菲缩在沙发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陈妈妈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就是,听你姐的,你姐什么时候坑过你们?”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陈璀的语气放缓了几分,看向陈瑶。 “你是不是觉得,姐现在红了,什么都有了,所以压著你们不让你们出头?” 陈瑶猛地抬起头:“没有!姐,我没有——” “有没有都无所谓。”陈璀打断她, “我压著你们,是因为我知道这个圈子是什么样子。 陈瑶,你是我亲妹妹,我不可能把你扔进那种地方,让你去被人糟蹋。你们三个——” 她的目光扫过陈瑶、陈琳、陈菲。 “你们三个的前途,我心里有规划。 一步一步来,不用急。 第二季给你们加戏份,商务资源慢慢跟上,等你们有了自己的粉丝基础,再单独往外推。 但顺序要听我的,节奏要听顾小姐的。”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里——这个家,谁都可以有自己的想法。 但在外面的事情上,必须听我的。 不是因为我比你们聪明,是因为我比你们更知道,我们能有今天有多不容易。” 所有人都没说话。 陈烁第一个表態,举起右手像宣誓一样:“我听姐的。外面那些妖艷贱货,我一个都不理。” 陈琳和陈菲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陈瑶咬了咬嘴唇,眼眶有点红,但最后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姐,我知道了。我明天就把那个人拉黑。” 陈璀看了她一眼,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你们几个都给我记住——不管外面的人开什么条件,画什么饼,你们心里要有一个衡量。顾小姐给了我们什么?” “股份。”陈烁说。 “对,股份,星耀传媒在与璀璨同行这个节目上的的期权股份。” 陈璀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一个做內容的公司,把自己的股份分给你,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她拿你当合伙人,当自己人。 全娱乐圈你去找,有哪个老板会给一个素人出身的艺人期权股份? 没有,只有顾小姐做到了。 不是画饼,不是口头承诺,是白纸黑字写进合同里的、受法律保护的期权股份。” “我们陈家能有今天,是靠顾小姐。只要她不开除我,我就跟她干。 你们也一样。外面那些人开的条件,你们觉得能比期权股份值钱?” 没有人再说话。 陈璀站起身来,拍了拍手,语气恢復了平时的乾脆利落: “行了,该吃夜宵吃夜宵,该睡觉睡觉。瑶瑶,你跟我上楼,我有话单独跟你说。” 第140章 云锦的婚事 顾振兴回老宅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佣人接过他的西装外套,端来一碗温著的雪梨银耳羹,他一边喝一边往二楼走,走到楼梯口,看见王漫云从臥室里迎出来。 她穿了件米白色的真丝睡袍,头髮鬆鬆地散在肩上,倒显出几分家常的柔和。 她接过他手里的空碗递给佣人,挽著他的胳膊进了臥室。 顾振兴坐在沙发上,闭著眼睛揉了揉眉心, 王漫云在他对面坐下来,看著他喝完半杯水,才开口。 “对了,上次跟你提过的,永利实业周家的长子,你觉得怎么样?周启文,剑桥毕业,在周氏做到副总裁了,周太太对云锦印象很好。 你要是点头,我就安排两个人见一面。” 顾振兴靠在沙发背上,“周家体量太小,配不上云锦。 恆泰孙家那个也別提了,我查过,在美国有过一段婚史,顾家的女儿不可能嫁二婚。” 王漫云的笑容依旧掛在脸上,嘴角的弧度却微微发僵。 她又提了两个名字,一个老牌船王家的孙子,一个新加坡华商家族的继承人,都被顾振兴三言两语否决了。 “云锦的婚事,不用再找別人了。” “我已经有安排了,云京柏家,柏凌峰老爷子的长孙,柏君泽。” 王漫云端著杯子愣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经歷了从震惊到不敢置信再到拼命压制的完整过渡。 “云京柏家?” “就是那个柏家?” “嗯。” 王漫云深吸一口气,柏君泽本人不靠家里就把自己的企业做进了世界五百强,是三代甚至二代中最出色的一个。 这样的家族、这样的继承人,搁在整个华人的婚恋市场上,是金字塔尖上镶的那颗钻。 她当然想让顾云锦赶紧嫁出去——嫁得越远越好,最好嫁到国外去。 这样她儿子顾云轩將来在顾家就没有一个能打擂台的对手。 顾明诚是原配生的长子,现在她也想明白了,顾明诚继承人的位置已经稳了,她撼不动,也不想撼了。 但顾云锦不一样。 顾云锦是苏婉寧生的,偏偏脑子好使得嚇人,留她在顾家多待一天,王漫云就多一天不踏实。 但她万万没想到,顾振兴竟然亲自出马,给顾云锦挑了一个比她预期的天花板还要高出两倍的顶级门第。 这就好比她本想把一件碍眼的家具挪到储物间里去,结果顾振兴直接把这件家具搬进了罗浮宫。 “柏家那边,”王漫云强迫自己维持住表情,声音儘量平稳,“什么条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顾振兴靠在沙发背上,“柏老爷子亲自跟我通的电话。两个孩子见一面,彼此合適的话,柏家直接给云锦百分之三的柏氏股份做嫁妆。” 王漫云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茶杯里的水溅出来几滴。 百分之三。 她不是没见过钱的普通女人,她自己娘家在政商圈子里也是有头有脸的。 但百分之三的柏氏股份——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帐,然后得出了一个让她头皮发麻的数字。 那是上百亿的市值。 不是聘礼,是嫁妆。 是完完全全归顾云锦个人名下的资產,和她顾家没有任何关係。 “百分之三……” “对。”顾振兴看著她,“这件事我已经跟柏老爷子谈妥了,你之前找的那些,都推了吧。” 王漫云心里把顾云锦骂了个体无完肤,脸上却依旧掛著那个温婉的笑容。 “那挺好的,”王漫云的声音甚至还带著几分得体的欣慰, “柏家那样的门第,配云锦正合適。这孩子看著温温柔柔的,嫁过去肯定能討公婆喜欢。” 顾振兴点了点头,显然对妻子的反应很满意。 “还有件事要跟你说,我收到上面的消息,渠道非常机密——上面要对贺大横动真格的了,人已经控制起来了,过段时间就会公告。 到时候整个地產行业都会大地震,上下游的资金炼、债务链、信用链,会连锁反应。 寒冬已经来了,只是大部分人还不知道降温会有多快。” 王漫云的脸色变了。 她出身政商世家,对这种消息的嗅觉比普通人灵敏得多。顾振兴说得这么篤定,那就一定不是在危言耸听。 “那我们——” “我们还好。”顾振兴神色依旧沉稳, “上次明诚在那个项目里投的七八十亿,我已经让他提前撤出来了。一分没少,全部追回来了。” 王漫云闭了一下眼睛,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七八十亿,这要是折在里面,顾氏虽然不至於伤筋动骨,但也绝对是一道不浅的口子。 “不过你不能只看这一件事。” 顾振兴目光沉定地看著她,“贺大横倒霉本身对顾家没有直接影响,但他倒下会连带著整个地產板块一起往下掉。 地產是顾氏的支柱產业之一,你能指望我们的商业地產项目明年利润还跟今年一样? 指望新楼盘的预售证还能按时下来?指望银行还像前几年那样求著我们贷款?” “寒冬一来,全行业缩水是必然的。区別只在於,谁提前准备了过冬的棉衣,谁还光著膀子站在风雪里。” “柏家现在的主赛道是什么?是新能源,是科技,是未来十年国家会把所有资源都砸进去的领域。 柏君泽自己那个做进世界五百强的企业,核心板块也是新能源和ai,跟地產的周期性完全不掛鉤。 顾家的其他盘子加上柏家的技术储备,未来的想像空间是万亿级別的。 这是战略互补,不是普通的豪门联姻。 换句话说,顾家要在寒冬里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更上一层楼,柏家这个盟友我们必须要拉住。” 王漫云沉默了很久。她不是不懂商业的女人,正因为懂,她才无法反驳顾振兴说的每一个字。 但她心里那份不甘像野草一样疯长——顾云锦嫁得好是为了顾家,为了顾氏的未来。 可她的云轩呢?顾云轩在国外读大学,等他回来那天,顾家最好的东西是不是已经被分完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王漫云开口。 “所以这桩婚事,不光是云锦的事,是顾家整个战略转型的支点。” “还不止。”顾振兴眉宇之间浮现出一丝罕见的复杂表情。 “你知道云锦的脾气。裴家那桩婚事,她说不愿意,就敢跑来找我谈。 她对婚姻的態度是——她自己选,谁也逼不了她。 如果她不同意,我是真没办法。 她已经不是那个十四岁可以被我送出国的小姑娘了。 她现在自己有钱,有公司,有能力,硬要逼她,她说不嫁是真不嫁。” 他看著王漫云,“所以光有柏家的诚意不够,我们顾家也得拿出诚意来。” “什么意思?”王漫云的睫毛轻轻一颤。 “我打算把顾氏百分之三的股份拿出来给云锦做嫁妆。” 书房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 王漫云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她脑子里像是有人在放烟花。 百分之三的柏氏股份是上百亿,再加上百分之三的顾氏股份又是上百亿,等於顾云锦一结婚,光嫁妆这一块就能超过两百亿的个人身家。 这还不算將来的分红和增值。 “云锦这嫁妆,比明月当初可厚多了。” “明月是嫁给赵宗衡,”顾振兴的语气很平淡。 “赵宗衡是什么人你心里清楚,给他再多,也是肉包子打狗。 但云锦嫁的是柏君泽,柏家拿出的是真金白银的股份,我们顾家如果抠抠搜搜,还谈什么战略联姻?” 第141章 顾云轩的安排 王漫云低下头,一只手捂住嘴,指缝间逸出呜咽声。 顾振兴抬起头,看著她,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你怎么了?”他问。 王漫云没有回答。 她捂著嘴,眼泪已经顺著指缝滑了下来,她的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 “顾振兴,” “我嫁进你们顾家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了啊。” 顾振兴把茶杯放下,靠在沙发背上,沉默地看著她。 “我嫁给你的时候,你比我大二十多岁,我家里人都说我疯了。 可我认了,我嫁进来第一天,就是三个孩子的继母——明诚那时候只比我小十多岁,站在我面前喊我一声『王姨』,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我还是认了,我伺候你吃穿,替你打理家里上上下下,替你应酬外面的太太圈子,替你操持慈善基金会……明月、云锦,哪个不是我看著长大的? 她们的吃穿用度、上学念书、开家长会,你管过吗?都是我!是我一件一件替她们打点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眼泪越流越凶,妆已经花成了一片,但她像是完全顾不上了,把这些年压在心底的话一股脑地往外倒。 “你在外面有多少女人,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些年你身边的女人断过吗?我看在眼里,我问过你一句吗? 我在外面替你把面子维护得光鲜亮丽,谁见了我不说一句『顾太太好福气』? 可我关起门来过的是什么日子,你知道不知道——” 她说不下去了,捂著嘴,整个人缩在沙发里,哭得浑身发抖。 顾振兴坐在对面,一言不发。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明诚是继承人,他一出生就註定是整个顾氏未来的主人,我没话说,他是长子,这是他应得的。” 王漫云猛地抬起头,红著眼眶看著他,声音还在发抖。 “云锦是你的女儿,你要给她百分之三的股份做嫁妆,我也没话说——她是嫁去柏家,是为顾家联姻铺路,我懂。 可振兴,你有没有想过云轩?云轩也是你的亲生儿子啊! 他不是外面捡来的,是我十月怀胎为你生的! 明诚有顾氏,云锦有两百多亿的股份傍身——云轩有什么?他什么都没有!他连一句准话都没有!”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臥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顾振兴站起来,走到王漫云面前,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著她。 他的手抬了一下,似乎想去拍她的肩膀,但最终只是垂在身侧,握了握拳,又鬆开。 “云轩的事,”他开口了。 “我有安排。” 王漫云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但她的脸依旧埋在手掌里,没有抬头。 “顾家的產业,大头都在国內,这些將来都是明诚的。 他已经坐稳继承人的位置这么多年了,不可能再动。 云锦的股份是嫁妆,嫁出去之后她不参与顾氏的日常经营,只拿分红和投票权。这些你都知道。” 顾振兴顿了顿,“但顾家不只有国內的產业。 我们在海外还有生意——澳城的赌场、东南亚的度假村和酒店、欧洲的几处商业地產。 这些不在顾氏的合併报表里,由我直接控制。规模虽然比不上国內的地產板块,但加起来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王漫云的哭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她的手指从脸上缓缓滑落,露出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泪光里夹著一丝难以置信。 “这些海外的生意,”顾振兴接著说。 “以后都是云轩的,不是给他分红,是给他全部。澳城的牌照、东南亚的地皮、欧洲的物业——所有权、经营权、收益权,全部归他,我会在遗嘱里写清楚。” 王漫云怔怔地看著他,睫毛上还掛著没干的泪珠,嘴唇微微张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吸了吸鼻子,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你为什么刚才不说?” “刚才你在气头上,说了你也听不进去。” 顾振兴看著她的眼睛,语气很平静。 “再说,这种事本来也不该掛在嘴边。澳城的生意牵扯到博彩牌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王漫云的理智在飞快地归位——顾振兴说出口的话就是铁板钉钉,他说给云轩,那就一定会给; 他说在遗嘱里写清楚,那就一定会写。 澳城的赌场、东南亚的度假村、欧洲的商业地產——她心里迅速地把这些资產的规模过了一遍。 得出的结论虽然比不上顾明诚的国內產业,但也足够让云轩这辈子站在金字塔尖上了。 更重要的是,顾振兴今天亲口说了这些话,就意味著他心里是有云轩的,是有她这个妻子的。 她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睡袍的衣襟,走到梳妆檯前。 镜子里映出她哭花的妆容和乱掉的头髮,她看著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今晚这一哭也不全是演的——有些话说出来之后,胸口反而没那么闷了。 她拿起化妆棉蘸了卸妆水,轻轻擦掉眼角残存的晕妆痕跡,然后转过身,看著沙发上那个鬢角已经有了白髮的男人,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还带著几分残留的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释然。 “我去给你放热水,”她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恢復了平日里的利落和温柔。 “你也累了,早点洗洗睡吧。” 第142章 谁也不能破坏 顾明诚的车驶入赵家別墅车道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客厅里只亮著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 顾明月独自坐在沙发上,手里攥著一杯红酒,面前的茶几上摊著几份散乱的文件。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一见是顾明诚,脸上连平日里惯常的温婉笑容都懒得摆了。 “大哥,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发疯。” 顾明诚在她对面坐下来,扫了一眼桌上那几份文件——是张薇发来的几份意向书,每份上面都用红笔划了一个大叉,最后一页上连叉都懒得划了,直接被人用指甲掐出了一个洞。 “张薇那边黄了,” “陈烁没挖动,陈瑶没挖动,陈家那几口子一个个跟被洗脑了似的,油盐不进。 顾云锦给了他们股权——股权!她一个做综艺的,居然给一群素人股权,她是不是有病?” 顾明诚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我找了五拨人,五个不同的角度,结果全部撞了南墙。 顾云锦现在肯定在背后笑我,她一定在笑我——她现在什么都有了,公司做得风生水起,节目火得一塌糊涂,圈子里都在说她多厉害多厉害,我呢? 我被人叫大海城第一名媛,结果连她手底下一个艺人都挖不动——” “明月,”顾明诚打断她。 “又怎么了?”顾明月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爸爸已经和柏家谈妥了。” “云锦要联姻柏君泽,云京柏家的长孙。 柏家给云锦百分之三的柏氏股份做嫁妆,爸爸也拿出顾氏百分之三的股份陪嫁。两份加起来,差不多两百多亿。” 顾明月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连眼睛都没有眨。 她看著顾明诚,像是在等他说完,然后笑一声,告诉她是假的。 但顾明诚没有笑,他是认真的。 “顾氏百分之三的股份?” “对。” “我结婚的时候,爸爸给了我什么?虽然也是十多亿。 但是顾云锦结婚,爸爸给她百分之三的股份——百分之三!我一分股份都没有!凭什么?!” 最后一句话她是吼出来的。她猛地抓起茶几上的空酒杯砸向对面的墙壁,水晶杯在墙上炸开,碎片溅得满地都是。 她顾不得那些碎片,站起来的时候一脚踹翻了茶几旁边的杂誌架,哗啦一声,几十本精装杂誌散了一地。 “凭什么?凭什么?我才是顾家最受宠的女儿!我才是大海城第一名媛! 从小到大爸爸最喜欢的是我!她顾云锦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戏子生的废物!十四岁就被扔到国外自生自灭的货色! 她凭什么拿股份?凭什么嫁柏家?凭什么什么好事都让她占了!” “我不服!我不服——” 顾明诚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地產寒冬要来了。” “贺大横已经被控制起来了,等公告出来,全国的地產行业都会大地震。 房价会跌,资金炼会断,银行会抽贷。 顾氏的地產板块是支柱產业,到时候利润腰斩都算是轻的。 柏家现在的主赛道是新能源和科技,跟地產周期完全不掛鉤。 顾家要和柏家联姻,不是为了给云锦找老公,是为了让顾氏在寒冬里活下来,活得更上一层楼。听明白了吗?” 顾明月愣在原地。 “所以这桩婚事,不是云锦一个人的事。” “是整个顾家的战略联姻。爸爸拿出了百分之三的股份做陪嫁,说明这件事是铁板钉钉,谁也不能破坏。” 他声音沉下去,警告道:“包括你。” 顾明月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大哥,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在消化他刚才的每一句话。 她忽然笑了起来。 “两百多亿的嫁妆开道,顾云锦当然不会反对。 她那么精明的人,怎么可能反对? 裴砚她看不上,柏君泽她还能看不上?” “大哥,你说如果顾云锦联姻前出了点什么意外——比如被人拍了什么不该拍的照片,或者被人睡了,柏家还会要她吗?” 顾明诚的脸色在那一瞬间沉了下去。 “我知道几个人,做这种事很乾净——” 顾明月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响亮的耳光直接將她整个人打翻在沙发上。 她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耳鸣瞬间充斥了半个脑袋,嗡嗡作响。 她捂著左脸,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向顾明诚。 顾明诚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她。 “你要是再动这个念头,我不会认你这个妹妹。” 顾明月瞪著他,眼眶里涌上泪水。 从小到大站在她这边的亲哥哥,居然为了顾云锦,对她动手。 “你打我?”她的声音嘶哑而难以置信。 “顾明诚,你为了顾云锦打我?我才是你亲妹妹!我才是你同父同母的亲妹妹!” “就因为你是我亲妹妹,我才打你。” 顾明诚站直身体,整了整袖口。 “我刚才说的每一个字,你都给我记清楚。 事关两家联姻,谁也不能破坏。爸爸和柏老爷子已经谈妥了,这件事没有任何迴旋的余地,也不允许有任何意外。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就当没听见。但从这一刻起,你最好把所有念头都打消。否则——” 他没有把话说完。 顾明月捂著脸,眼泪淌下来。 “爸爸不知道我今晚来找你,” 顾明诚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西装外套。 “这件事现在还没有对外公布,所有细节都压在我们几个人之间。 我提前告诉你,是因为你是我亲妹妹。如果不是,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什么都做不了。”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瞬。 “明月,有些事可以爭,有些事不能碰。 你在大海城第一豪门长大,这个道理你应该比谁都懂。”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客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顾明月低低的、压抑不住的啜泣声。 第143章 无所谓的 周霽走进星耀传媒办公室的时候,顾云锦正窝在落地窗前的沙发椅里翻一份综艺策划案。 她今天穿了件奶白色的羊绒开衫,头髮隨意地绑了个低马尾。 “顾老板,”周霽把门关上,走到她对面坐下,脸上带著笑意。 “外面都在传你的婚讯了,你知道吗?” 顾云锦头也没抬,翻了一页策划案:“传的什么版本?” “云京柏家长孙,柏君泽。陪嫁百分之三的柏氏股份,顾家再追加百分之三。两百亿的嫁妆,圈子里已经炸锅了。” 周霽嘴角一咧,“恭喜啊,总算定了。 柏君泽这人脑子好使,比裴砚靠谱多了。” 顾云锦懒得跟他贫,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你就这反应?” 周霽挑了挑眉,“两百多亿的嫁妆摆在面前,你连眼皮都不多眨一下?好歹给点反应,哪怕是假装的兴奋也行。 那可是柏君泽——云京商圈里最年轻的五百强掌门人,財经杂誌恨不得把他印在封面上当固定栏目。” “我该有什么反应?”顾云锦语气平淡。 “柏家给股份,顾家给股份,两边加起来確实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这么多钱开道,我要是说我不愿意,连我爸都要觉得我不识抬举了。 所以婚事定就定了,无所谓。反正联姻这种事,跟谁结不是结。” 顾云锦现在对这桩婚事没有排斥,但也谈不上任何期待。 就好像她的生活里突然被插进了一项新的长期投资项目,她评估了一下风险和回报,觉得可以接受,然后就把这件事归档了。 “你见过他吗?”周霽问。 “见过一次。” “长得挺好看的,但长得好看又不能当饭吃。” 周霽沉默了两秒,没有继续追问。 “周霽,你说柏君泽这个人,算不算真正意义上的白手起家?” 周霽想了想,很诚实地回答:“不能算。 他確实是商业天才,自己的企业也做到了世界五百强,但他毕竟是柏家的长孙。 柏家的资源、人脉、平台、信用背书,他生下来就有。 他是不靠家里,但是他靠了柏家的势,这两者不能完全切开的。” “但至少他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出来,说他做到了。” 顾云锦接著说道,“他的履歷摆在那里,没有人会质疑他是靠家里。 因为他的能力足够硬,硬到所有人都觉得——他拿柏家的资源是天经地义,因为他配得上。” “我有时候想,如果我也能像他那样——从顾家拿资源,拿平台。 拿人脉,光明正大地站在所有人面前说『我是顾振兴的女儿,我是顾家的二小姐,我做的公司是我的本事』,我一定能做到他那个高度,甚至比他更高。” 周霽坐在对面,安静地听她说完,没有插嘴。 而柏君泽生下来就有柏家长孙的身份,他所有的成功都是可以被看见、可以被承认、可以被写进家族荣光里的。 他只需要努力就够了,而顾云锦需要比努力多一百倍的东西——她需要藏。 “云锦,”周霽开口了。 “我说句实话。你比柏君泽厉害。” 顾云锦转过头看著他,语气带著几分不信:“你这算是安慰老板的职场生存技巧?” “不,我说的是事实。” 周霽坐直了身体,开始掰手指,“第一,你比他小六七岁。 二十六对三十三,这七年的差距放在商业世界里,意味著你还有足够的时间去超越他现在的成就。” “第二,”他又掰下一根手指,“你说柏君泽不完全算白手起家,对吧? 那你自己呢?顾小姐,云鯨资本做到今天这个规模,做了多少笔做空,赚了上百亿回来——顾家给了你一分钱吗? 顾家给了你一个人脉吗?没有。 你十四岁被送到国外,从那一天起就是一个人在战斗。 云鯨的每一分钱都是你自己从市场上赚回来的。你才多大?你要比白手起家,柏君泽都得排你后面。” 顾云锦看著他一根一根掰手指的样子,终於被逗笑了。 “行了,” “你这么一顿夸,我差点以为自己明天就能上福布斯封面了。” “迟早的事。”周霽毫不动摇地补了一句。 顾云锦笑了一声。 “我只是觉得,他能站在那里被人看见,而我只能站在这里被人猜测。” “不过没关係,总有一天,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顾云锦这三个字,不需要靠顾家,也不需要靠柏家。” “云锦,问你一个问题。” 顾云锦挑了挑眉。 周霽继续说道,“如果给你重来一次的机会, “你还会选现在这条路吗?我是说,从十四岁开始,把所有底牌都藏在暗处。 自己从零开始,如果重来一次,你会不会换一种打法——比如乾脆亮出顾家二小姐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跟顾明诚兄妹爭资源、抢位置?” 顾云锦放下手里的策划案,往沙发椅背上一靠,认真地想了想。 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会,” “我还是会像现在这样——偷摸搞事。” 周霽笑了一声,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你自己想想看,周霽,我在顾家是什么处境?” “我妈早就没了,我爸身边的女人从来没断过。王漫云嫁进来当了当家主母,她有自己的儿子。 顾明诚是继承人,顾明月是全家最受宠的大小姐。 我有什么?我一个十四岁就被送出国的人,在那栋宅子里连个帮我说话的佣人都没有。 我是全家最弱的一个——没有母亲撑腰,没有父亲的关注,没有股份,没有任何资源,什么都没有。” “偏偏我的野心又很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的成分,只有对自己彻底坦诚之后的坦然。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偏偏野心很大——你觉得她应该怎么做? 跳出来跟所有人宣战?告诉王漫云『我要跟你儿子爭家產』? 告诉顾明诚『你这个继承人位置我也想坐』?”她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那不是勇敢,那是找死。 我要是十四岁就表现出什么狼子野心,王漫云第一个就会想方设法让我回不了国,连大学都不一定让我读完就给我塞到哪个犄角旮旯嫁了。 顾明诚也不会让我安安静静地把公司做起来,他们现在对我没设防,恰恰是因为在他们眼里,我是顾家最弱的那一个,不值得防。” 她笑了起来,“所以,猥琐发育多好啊。 大家都不把你当回事,你就可以在暗处慢慢把棋子一颗一颗摆好。 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棋盘上的局势已经不是他们能控制的了。” 周霽听著她说,忍不住低头笑了一声。 “你知道吗,”他语气带著几分感慨。 “外人要是听到你这番话,估计要被嚇死。顾家二小姐,长得跟天仙似的。 说话软绵绵的,结果满脑子都是猥琐发育、扮猪吃老虎——你对得起你这张脸吗?” “我对得起我这颗脑子就行了。”顾云锦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 “我就是喜欢扮猪吃老虎,你想想看,当你站在明处,所有人都会盯著你、分析你、针对你、防著你。 但当你站在暗处,所有人都觉得你只是一只温顺无害的布偶猫——你就可以慢慢把他们的棋子一个一个吃掉,他们还以为是別人干的。 这种感觉,比直接贏爽多了。” 周霽忽然觉得这世上可能没有人比她更適合“白切黑”这三个字了。 她的白,是精心维护的保护色; 她的黑,是一颗在暗处精密运转的脑子。 她不需要別人的掌声,不需要被认可,她只需要不被注意、不被设防、不被当成威胁。 然后她就可以安安静静地做她最擅长的事——在所有人都没看见的时候,把该拿的全部拿走。 “所以你现在的心態是——” “联姻无所谓,反正有钱开道。你真正想做的,还是猥琐发育,继续在暗处把你的棋盘铺大。” “差不多。” “明面上有柏家的资源,暗地里有云鯨的资本——两个赛道同时跑,彼此还可以打掩护。你不觉得这个局很完美吗?” 周霽由衷地感嘆了一句:“如果將来有一天,顾明诚和王漫云知道了云鯨和星耀的真实底细。 再回想你今天说的这番话,他们大概会后悔当年怎么没在你十四岁的时候就把你掐死在摇篮里。” 顾云锦笑了一声,“他们不会后悔的。因为他们不会知道——至少现在不会。” 她看著周霽,脸上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表情。 “再说了,就算他们知道,又能把我怎么样? 我十四岁被扔出国的时候,他们谁都没想到我还能回来。 我回来了,我二十六岁,手里有很多钱,很多她们不知道的產业,马上还会有柏家的股份和顾家的股份。 他们当年看不起的那个最弱的二小姐,现在站在这里,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有底气。” 后面还会有几章吧,一两章是有的。 本来是准备明天早上发的,无语极了我,啊啊啊啊啊。 明天才会有了,不用等了,明天可能要中午才有文了 第144章 你早说是顾云锦啊 自从听到大哥也要联姻之后,柏天逸花了好几天琢磨该怎么安慰他大哥。 泡吧?柏君泽对这种地方的態度是“吵得头疼”。 飆车?上次他开一辆改装过的保时捷去大哥公司楼下转了一圈,被叫到办公室训了二十分钟,从风险控制讲到家族形象。 商k?算了,他自己都嫌吵,更別说柏君泽了。 想来想去,还是去击剑吧。 柏君泽接到柏天逸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看一份海外市场的尽调报告。 电话那头堂弟的声音元气满满,“哥!出来击剑!別闷在办公室了,你那双眼睛再盯著屏幕要瞎了。” 击剑馆在云京东三环的一家私人运动俱乐部里,柏天逸提前包了整条剑道。 柏君泽换好击剑服走出来的时候,柏天逸已经戴好面罩在场上等著了,手里转著花剑,动作花里胡哨,一看就是玩的心態。 兄弟俩交手了几个回合,柏君泽的剑法沉稳精准,每一次突刺都乾净利落; 柏天逸则灵活有余、防守不足,被戳中了好几次还在笑嘻嘻地耍赖。 中场休息,两人摘了面罩坐在场边长椅上喝水。 柏天逸灌了半瓶运动饮料,忽然安静下来,没有像平时那样喋喋不休地聊游戏和新买的球鞋。 他用毛巾搭在脖子上。 “哥,我听我爸妈说了,家里给你安排了联姻。” 柏君泽擦汗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柏天逸侧过头看著他。 他从小就崇拜这个大哥,在他心里柏君泽就是那种永远不会被任何人左右的顶天立地的男人,董事会上说一不二,商业对手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 可现在,太阳也要去联姻了。 “我不明白,”柏天逸把毛巾往旁边一扔。 “你为什么要答应?你又不是没能力反抗。 说句不好听的,爷爷年纪大了,二婶虽然强势但早就嫁到崔家了,他们还能把你绑进礼堂不成?你到底怎么想的?” 柏君泽把矿泉水瓶搁在脚边,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爷爷把我叫到书房,拉著我的手说,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闭眼之前看到我成家。 我母亲在旁边帮腔,说她最对不起我的就是没能给我一个完整的家,唯一的念想就是看我娶个好妻子。” 柏天逸听完愣了一下,然后满脸不忿: “这不是在演戏吗?二婶离婚都多少年了,她在崔家过得好好的,她怎么可能还对当年的事念念不忘—— 还有爷爷身体也好得很,上个月还自己开车去钓鱼——这听著就像……” “我知道他们在演戏。”柏君泽打断他。 “但我告诉你,就算你看穿了这齣戏里有百分之七十的表演成分,剩下那百分之三十,也够让你没办法掀桌子。 老爷子今年八十多了,他是真的疼我。 从小到大,整个柏家对我最好的人就是他。 他现在到了这个年纪,不知道哪天说走就走了。他拉著我的手说想看我成家,就算我知道他是在拿亲情压我,我能怎么办?跟他说『爷爷你別演了』?” “还有我妈。她这个人强势了一辈子,从来没在我面前服过软。 但那天她说那番话的时候,不管她是不是演的,她是在求我。 这两个人,一个是把我从小带大的爷爷,一个是生我养我的母亲。 他们同时上阵,我不可能无动於衷。” 柏天逸沉默了。 他低下头,把毛巾捡起来叠了又展开,展开了又叠,来来回回弄了好几遍。 然后他把毛巾往脸上盖住,仰头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闷的、泄了气的长嘆。 “你可是我们柏家的千里驹啊,结果连你都要去联姻。 那我呢?我就是家里面的犟驴——我爸骂我犟驴可不是一天两天了,嫌我不上进、没出息、天天躺平,他还不是和我一样天天不上进。 但起码我觉得自己还有一样比你自由:只要我求求爷爷,起码我的婚姻是我自己说了算。 现在倒好,你都被拉去联姻了,那我这个犟驴以后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他把毛巾扯下来,越说越激动,像是多年积攒的咸鱼哲学突然崩塌了: “你说这联姻到底有什么好的?两个不认识的人硬凑在一起,没感情基础,没共同语言,三观合不合全靠运气。 以后要绑在一起过一辈子,吃饭要一起、出席活动要一起、生个孩子还要一起——想想都窒息。 我以后要是也被安排个什么豪门大小姐,我这辈子就完了。我的咸鱼人生就彻底灰飞烟灭了。” 他仰头看著剑馆的天花板,语气里带著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悲壮: “所以我想好了。等他们安排我的时候,我就跑。 跑到南太平洋找个岛躲起来,天天吃椰子看海,让他们永远找不到我。” 柏君泽看了他一眼:“你確定你受得了没有wifi的日子?” “那我带个卫星网络设备。”柏天逸迅速修正逃跑计划,然后又颓了, “不行,我跑路也需要资金,我的卡都是家里给办的,一跑路我爸肯定给我停卡。完了完了,横竖都是死。” 柏君泽没有打断他,任由他把这一肚子苦水倒完,然后才平静地开口问了一句。 “天逸,我的联姻对象,你知道是谁吗?” 柏天逸愣了一下,从消极的情绪里短暂地挣脱出来:“谁啊?” “大海城顾家,顾云锦,你的朋友顾云锦啊。” 击剑馆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柏天逸缓缓坐直了身体,转过来看著柏君泽,眼神像是在確认自己没有听错。 然后他的整张脸像被按了开关一样,刷地亮了。 “顾云锦?!”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音量骤然拔高。 “哥,真的是顾云锦吗?” “真的” 柏天逸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完全不设防的速度完成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他把毛巾往椅子上一甩,重新坐下来时整个人精神焕发,刚才那个消极颓废的咸鱼形象彻底消失了。 “联姻!当然要联姻了!哥我举双手支持你联姻!” 他语气之篤定、態度之真诚,跟前一秒判若两人。 柏君泽端著矿泉水瓶,看著自己这个堂弟在得知一个名字之后瞬间翻脸的样子,难得地愣了一拍。 他缓缓放下水瓶:“你刚才不是还说联姻很惨?” “那是因为刚才我不知道对象是谁!” 柏天逸理直气壮地一挥手,一副“刚才的话跟我没关係”的架势。 “顾云锦那能一样吗?大哥我跟你讲,顾云锦这个人真的很適合你,你俩简直天作之合! 虽然你们还没聊过,但我跟你保证!她跟你绝对在同一个频道上!” 柏君泽沉默地看著他。 柏天逸浑然不觉,继续滔滔不绝:“大哥你想啊,你们俩结婚简直就是双剑合璧天下无敌。 你忙你的世界五百强,她做她的传媒帝国,你们各忙各的,谁也不拖谁后腿。 这不是天作之合是什么?这简直是联姻界的顶配!” 柏君泽喝了一口水,“我跟她联姻,你这么高兴干什么?” “那当然是因为我有嫂子了啊!” 柏天逸两眼放光,“以后她就是咱们柏家的长孙媳妇!以后我逢年过节找她聊天、约她吃烧烤,我出去跟我那些朋友说我嫂子是顾云锦,多有面子! 更重要的是——以后爷爷要是给我安排联姻,我就去找嫂子帮我说话! 她一定会帮我说话的!她一句话顶我说一万句!” 柏君泽靠在椅背上,看著他眼神发亮的样子,沉默了好几秒,然后重新拿起花剑,站起来往剑道上走。 柏天逸还沉浸在兴奋里,连忙抓起面罩追上去:“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见她?以后过年她是不是都跟我们过——” “你的立场能变得再快点吗?” “我的立场从来没有变过,”柏天逸义正辞严, “我一直都是站在你这边的,让你娶顾云锦,就是站在你这边的最好方式。 哥,你一定要把她娶回来,越快越好。 需要我帮忙吗?我可以先去大海城帮你打探打探消息,或者帮你们製造偶遇——我对这个特別擅长!” 柏君泽扣好面罩,转过身面对他。 “先把你今天的防守练好,再来跟我谈別的。” 柏天逸嘿嘿一笑,举起花剑摆了个起手式,整个人像一只被按对了开关的小马达,又恢復了平日里那副没心没肺的快活模样。 第145章 你话太多了 两家人正式见面的地点定在大海城湾仔的福临门。 这家老牌粤菜馆是顾振兴的私人据点之一,平日里不接散客,专做熟人生意,私密性在大海城排得上前三。 王漫云提前三天就亲自来跟主厨敲定了菜单,从冷盘到时令海鲜到甜品,每一道都反覆推敲,连餐后配茶的茶具都换成了顾家私藏的清代青花瓷。 但最让她费心的不是菜,是顾云锦。 从接到柏家確认行程的那天起,王漫云就进入了战备状態。 她让人从巴黎空运了三套高定礼服,从米兰调了五双新款高跟鞋。 又把自己用了十几年的私人造型师叫到家里,给顾云锦试妆、试髮型、试首饰,前前后后折腾了整整三天。 每一套造型都拍了照片,拿放大镜似的反覆比对——耳坠会不会太招摇? 裙摆会不会太隆重显得刻意?口红色號会不会太艷让长辈不喜欢?力求在任何细节上都不出一丝紕漏。 她心里那本帐算得清楚:这桩婚事成了,顾家飞升,她儿子云轩將来也能跟著沾光; 要是因为什么细节砸了,她不光对不起顾振兴,更对不起自己。 当天傍晚,顾振兴和王漫云带著顾云锦先到了包间。 顾云锦穿了一身烟紫色的改良旗袍裙,长发半挽,耳边只缀了两颗圆润的珍珠,手腕上戴了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鐲子 那是顾振兴从保险柜里亲自挑的,整体装扮简洁温婉,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分富贵逼人,也不少一分体面端庄。 柏家人准时抵达。 走在最前面的是柏凌峰,老爷子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中式对襟衫,拄著一根黄花梨手杖,头髮花白却精神矍鑠,目光落在顾云锦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他身后跟著柏景川和卓胜男,这对前夫妇保持著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全程没有任何眼神交流,但表面上的体面维持得滴水不漏。 再后面是柏君泽,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单排扣西装。 最后进来的是柏天逸。 他今天难得穿了一身正经西装,头髮也不是平时那副刚打完游戏就被抓出门的鸟窝造型,抹了髮蜡梳了个三七分。 但那双眼睛还是出卖了他的本性——包间门一开,他的目光就开始找人,找到顾云锦的那一瞬间,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亮了起来。 整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上前,语气里的惊嘆连压都没压住。 “顾云锦?你今天也太好看了吧!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漂亮的样子!这也太夸张了吧,你让我大哥怎么招架得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嗓门不小,整个包间都听得一清二楚。 王漫云端著茶杯的动作微微一顿,看了顾云锦一眼,顾振兴倒是面不改色,只是挑了挑眉。 柏天逸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捅了什么信息出来,还在那儿打量顾云锦的裙子,发出“嘖嘖嘖”的欣赏声。 “天逸,你话太多了。”柏君泽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顾云锦倒是没有半点不好意思的样子。 她朝柏天逸笑了笑,“谢谢,你今天也很帅。” “那当然!”柏天逸理直气壮地接了一句,然后被柏君泽轻轻拍了一下后脑勺,这才消停下来。 两家人按次序落座。 柏君泽和顾云锦被安排坐在对面,面对面,一抬眼就能看到对方。 柏天逸挨著柏君泽坐,正好在顾云锦斜对面,这位置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开场是例行的商业互吹环节。 顾振兴先举杯,说柏老爷子德高望重,柏氏在新能源领域的布局眼光独到,是晚辈学习的楷模。 柏凌峰端著酒杯笑呵呵地回了一句“顾氏在地產界深耕三十年根基深厚,顾先生治家有方,几个孩子个个出色”。 王漫云接过话头夸柏君泽年轻有为,卓胜男也自然而然地接上,说顾二小姐才华横溢。 这些话从两家长辈嘴里说出来,客气而不失分寸,商业互吹的力度恰到好处。 不过两位主角的表现倒是出奇地一致——顾云锦和柏君泽互相打了个招呼,客客气气地交换了几句“你好”“路上辛苦吗”“还好”之类的场面话之后,就没有再主动找话说了。 柏君泽端著茶杯安静地坐著,偶尔回答长辈的问话,言简意賅。 顾云锦也是一副乖巧温顺的模样,长辈说话时就认真听著,不时点点头,该笑的时候笑,该举杯的时候举杯,仪態挑不出半点毛病。 两个人坐在彼此对面,既没有刻意对视,也没有刻意迴避。 这场相亲的主角是他们,但他们都是被安排的人,该配合的流程配合好就是了。 柏天逸却完全没有领会到两位主角之间的这种微妙气氛。 他整个人像一只终於等到了主人回家的金毛,兴致勃勃地隔著桌子跟顾云锦聊天。 “顾云锦,我跟你说,云京好玩的地方可多了,南锣鼓巷那片胡同你一定要去,有几家私房菜藏在四合院里,不是本地人根本找不到门。 你要是喜欢户外,密云那边有个水库,秋天的时候开车过去,两边的叶子全红了,比大海城的海景还漂亮。 哦对了,冬天更好玩,滑雪场有好几个,你喜欢滑雪吗?” 顾云锦被他连珠炮似的介绍逗笑了,歪了歪头想了想:“滑雪我还真没怎么试过。” “那正好!”柏天逸一拍桌子,眼睛亮得能当灯泡使。 “等冬天你到云京来,我带你去南山滑雪场,保证把你教会。大哥也滑得很好,让他陪你——不对,让大哥专门给你当私教。 大哥可厉害了,滑雪拿过业余赛的奖,我不会的招他全会。 我跟大哥正好组个教练团,保你滑得比谁都好看。” 他说得理直气壮,完全把柏君泽也拉进了未来的规划里。 柏君泽端著茶杯,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 柏凌峰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柏天逸没有反应。 柏凌峰又咳了一声,这次稍微用力了一点 。 柏天逸转过头,一脸无辜地看著自己爷爷: “爷爷你怎么了?嗓子不舒服?要不要让服务员给你加点热水?” 整张桌子安静了一瞬。 卓胜男第一个没忍住,低下头用酒杯挡住了嘴角的笑。 王漫云也跟著笑了起来,用餐巾掩著嘴。 顾振兴靠在椅背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个带著几分愉快的笑容。 连柏君泽都抬手揉了揉眉心,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柏凌峰端著茶杯,看著自己这个缺心眼的孙子,沉默了一秒。 “我没事,就是想说——天逸,你今天话有点多。” 柏天逸还没反应过来,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发现所有人都在笑,这才后知后觉地挠了挠头: “哦——我是不是太吵了?我不说话了,你们聊你们聊。” 然后闭嘴安静了大概三秒钟,又忍不住凑到顾云锦跟前小声说了一句。 “回头我把云京好吃好玩的整理个攻略发你微信,你提前做做功课。” 柏凌峰嘆了口气,端起茶杯彻底放弃了。 气氛就这么在一种微妙的、愉快的、带著几分滑稽的节奏里鬆弛下来。 两家人都不是第一次谈婚论嫁,豪门联姻该走的流程大家心知肚明,但这顿饭吃到现在,没有尷尬,没有冷场,没有你来我往的利益拉扯,反而像一场带著长辈祝福的朋友聚餐。 顾云锦和柏君泽虽然没有多说几句话,但两个人坐在那里,一个沉稳克制,一个温婉得体,看上去確实登对。 饭局临近尾声时,柏凌峰放下筷子,看了看对面的顾云锦,又看了看自己孙子,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两个孩子都很好,以后的事,慢慢处著看。” 这句话虽然轻描淡写,但在这种场合,从柏凌峰嘴里说出来,就等於敲了定音锤。 卓胜男拿起酒杯,朝王漫云笑了笑,王漫云也举起酒杯回敬,两个当家主母的目光在杯沿上方交匯了一瞬,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底的意思——这事,成了。 两家人走出福临门的时候,海城的夜风裹著港口的潮气扑面而来。 长辈们在门口寒暄道別,气氛一片和睦。 顾云锦和柏君泽各自跟在父母身后,礼节性地再次点头告別,依旧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样子。 柏天逸走在他大哥旁边,掏出手机飞快地在屏幕上戳了一行字,发出去。 几米之外,顾云锦的手包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屏幕上是一条来自柏天逸的微信:嫂子,云京的攻略我已经开始整理了!冬天滑雪局必须安排上,我大哥当教练,我当后勤,保证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柏君泽的车里,柏天逸瘫在后座上,哼著一首跑调的歌,整个人散发著一种“我的人生终於有盼头了”的满足感。 柏君泽坐在副驾驶座,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是不是兴奋过头了?” “没有,”柏天逸毫不犹豫地回答,“这是我正常的兴奋水平。你以后娶了顾云锦,我就可以天天这么兴奋。 哥,我跟你讲,我今天晚上回去要庆祝一下,把上次那个没通关的游戏一口气通关了,以表达我內心的喜悦。” 他一个人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完全不需要柏君泽的任何回应,自己就把整件事的逻辑链条和后续规划全部安排得明明白白。 第146章 走路 见面的第二天下午,顾云锦给柏君泽发了条消息,说大海城海边有一条新修的滨海步道,可以一起去走走。 柏君泽回了一个字:好。 他对顾云锦的印象停留在两个模糊的画面上。 一个是在烧烤摊,她在烟火气里转过头冲他点了点头,他当时连五官都没看清。 另一个是昨晚的饭局,她穿烟紫色旗袍裙坐在他对面,全程温婉得体,该笑的时候笑,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规矩得像个瓷人。 两次见面,两次都是“场合”——一次是意外,一次是被安排的演出,他不確定真正的顾云锦是什么样的。 顾云锦也觉得自己昨晚表现得像个瓷人。 她不排斥联姻——两百亿的嫁妆摆在那里,柏君泽本人从任何可量化的维度来看都是顶配,她没有理由排斥。 既然已经没有退出的选项,那她至少要主动做点什么,例如和柏君泽熟悉起来。 顾云锦到滨海步道的时候,柏君泽已经到了。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和黑色休閒长裤,脚上是一双深蓝色的运动鞋,整个人没有了昨晚那种高定西服裹著的距离感。 他站在步道入口的石墩旁边看手机,海风把他的头髮吹得微微乱了,他抬手隨意拨了一下,然后抬眼看到了顾云锦。 顾云锦今天穿了件天蓝色的衬衫裙,头髮扎了个低马尾,脚上是一双平底小白鞋,整个人看起来清爽而自在,和昨晚那个穿旗袍戴翡翠的瓷人判若两人。 “你来得很早,”顾云锦走到他面前,语气隨意,“我本来想提前来等著,结果你更早。” “习惯了。”柏君泽说。 顾云锦笑了一下,转身朝步道走去。 柏君泽和她並肩走著,两人之间隔著一个礼貌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两个不太熟的人各自保持体面。 这条步道沿著海岸线蜿蜒向前,一边是鬱鬱葱葱的木麻黄防风林,一边是开阔的海景。 下午的阳光不算猛烈,海面上泛著一层薄薄的金光,远处有几艘货轮慢悠悠地划过水平线。 海风裹著咸湿的气息一阵一阵地扑过来,带著海水和沙粒混合的腥甜味。 两人安静地走了小半段路。 “其实我对大海城也不是很熟。”顾云锦先开了口。 她走在步道靠海的那一侧,海风把她耳边几缕碎发吹起来,她抬手別到耳后。 “我十四岁就出国了,那时候这里还没修这条步道,我记得小时候这片是一个很旧的码头,有几艘渔船停在那里。 我妈带我来过一次,后来码头拆了,渔船也没了,修成了现在这个跑步骑车拍照打卡的网红景点。 我回来一年半,好多地方都不认得了,出门还得开导航。” 她说著自己先笑了起来,“在自己的家乡开导航,说出来都觉得好笑。” “十四岁,”柏君泽接了一句,“去了英国?” “嗯。先在英国读中学,后来去美国待过一段时间,硕士又回英国念的。”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海平面上。 “也不算不习惯,反正从小到大就是不停地换环境,习惯了。 又走了一段,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陌生感和拘谨似乎被海风吹散了一些。 顾云锦开始主动找话题,问他喜欢什么运动,工作之余有没有什么爱好,平时周末怎么过。 她的提问方式很自然,像是在跟一个刚认识的朋友閒聊。 柏君泽的回答依旧简短,但每个问题都回答了——平时很少专门运动,偶尔击剑和滑雪; 爱好不多,看书算是其中之一; 周末大部分时间在工作,偶尔被堂弟拉去吃饭。 不算热络,但也没有敷衍。 然后,在一个转弯处,柏君泽忽然换了一个位置。 他本来走在靠海的外侧,转过来之后不动声色地走到了靠马路的那一侧,把內侧让给了顾云锦。 这个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顾云锦这种对人的行为模式特別敏感的人,可能根本注意不到。 內侧是远离车道的位置,自行车偶尔会从身后驶过,外侧时不时有送外卖的电动车擦著路边呼啸而去。 他什么都没有解释,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只是在走路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换了个边,像是这件事根本不值得被提起。 顾云锦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她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能光凭一两件事就下判断。 一条步道走了三十分钟,他调整了步幅,给她让了內侧的位置——这些细节確实不错,但细节可以被设计,行为可以被管理。 一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男人,这点绅士风度大概已经是肌肉记忆了,不代表任何更深层次的东西。 不过她承认,至少到目前为止,他的表现没有让她觉得不舒服。 对於一个被安排的联姻对象来说,这已经是一个不算坏的开始。 第147章 这就结束了 滨海步道走完一圈,顾云锦在停车场和柏君泽道了別。 她上车之后看了眼时间——从见面到分开,总共不到两个小时。 她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发动车子走了。 柏君泽回到酒店时,柏天逸正瘫在套房客厅的沙发上打游戏。 “哥你回来了?外面热不热——等等。”柏天逸忽然按了暂停键,抬起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看了一眼柏君泽,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从愜意变成了困惑。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现在才几点?你们不是约的下午吗?” “两点到四点,”柏君泽换了拖鞋走进来,“刚好。” 柏天逸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游戏手柄滑到地毯上都没顾上捡,用一种“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的眼神瞪著柏君泽:“刚好?刚好是什么意思?人家女生主动约你出去,你俩沿著海边走了两小时就散了? 你没请她吃饭?没带她去喝个糖水?没找个地方坐坐?” “她没说要吃饭。”柏君泽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两度。 柏天逸瞪大了眼睛,目光在这间豪华海景套房里疯狂扫射,像是在寻找什么隱藏摄像头,確认这是不是整蛊节目。 他张了好几次嘴,最后憋出来一句:“我以为你今晚在外面吃饭,我还专门点了单人外卖,你怎么就回来了?” 他拿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奶茶,“哥,我以为你至少会带她去喝杯东西。 你俩在太阳底下走了两小时,结果她开车回家了,你回酒店了——你不觉得这个约会有哪里不对吗?” “不是约会。”柏君泽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 “是提前熟悉。两家联姻已经定了,以后要一起生活,趁现在有空多见几次,把该了解的情况了解一下。” “提前熟悉?”柏天逸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诞感, “大哥,你说得好像在做项目尽调。项目尽调都要请人家吃顿饭吧? 你见客户还知道安排个商务晚宴呢,你见未来老婆就沿著海边暴走了两小时?” “她走得不快。”柏君泽客观地陈述事实。 柏天逸觉得自己如果现在去测血压,数值一定会突破正常范围。 他一屁股坐回沙发上,双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努力组织语言:“哥,我不是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吗,云锦喜欢什么。 她喜欢赛车啊,不是那种坐在副驾驶上尖叫的类型,是真的喜欢,她开过卡丁车联赛的业余组,还在赛道日跑过圈速,成绩相当不错。 大海城往北开四十公里就有一个赛车场,你可以带她去跑两圈,她保证比逛海边步道高兴一百倍。” 柏君泽看了他一眼,似乎对这个信息產生了一秒钟的兴趣,然后又恢復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还有,就算不去赛车场,你好歹带她去吃点东西吧?” 柏天逸掰著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越数越激动。 “她喜欢喝港式奶茶,加黑糖珍珠。她喜欢吃甜的,芒果班戟、杨枝甘露、双皮奶,隨便买一样就能坐路边摊聊一晚上。 上次我们在烧烤摊,她一个人干掉了一盘烤鸡翅两串烤馒头,还教我怎么调蘸料——这么一个人,你带她去海边走了两小时什么都没吃就让人家回去了,你觉得这像话吗?” “奶茶不健康。”柏君泽说。 “糖分和反式脂肪酸含量都不低,你也少喝。” 柏天逸彻底无语了。 他仰头倒在沙发靠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好几秒,然后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语气说: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人类无聊样本的代表。 你去联姻,人家姑娘主动约你,你居然能在两个小时內完成『提前熟悉』然后准时收工回酒店。 哥,你老实告诉我,你全程跟她聊了什么?聊年度財报?聊esg评级?聊新能源產业政策?” “隨便聊了几句。”柏君泽靠在沙发背上。 “她说话挺有条理的。” “还有呢?” “走路的时候我让她走了內侧。” 柏天逸瞬间坐直了身体,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可以啊哥!这个细节加十分!你还知道让她走內侧——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让她走了內侧,然后说了什么?比如『小心车』『你走里面』——有没有趁机拉一下她的手?或者至少拍一下她的肩膀?” “没有。” 柏天逸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他拿起沙发上那只游戏手柄往怀里一抱,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这份来自亲堂兄的降维打击。 “哥,你到底知不知道结婚是什么意思?结婚就是你们两个以后要在一起过一辈子。 一辈子!每天睁眼看到她,闭眼看到她,吃饭看到她,出差还要跟她视频。 现在你俩还不熟,正好趁热打铁多接触接触,培养培养感情。 结果你倒好,人家主动约你,你当开会。 你就不怕她觉得你这人太无聊,回去跟顾振兴说她不嫁了?” “她不会。”柏君泽的语气很篤定。 “你怎么知道?” “两百亿的嫁妆摆在那里,她不是那种会因为一杯奶茶就改变决定的人。” “而且这门婚事对顾家来说,是地產寒冬里拉住柏家新能源赛道的战略支点。顾振兴不会让她反悔的,她本人也很清楚这一点。” 柏天逸盯著他看了五秒钟,然后从沙发上爬起来,走到柏君泽面前。 他站直身体,用一种“我已经尽了人事剩下的看天命”的语气郑重宣布, “哥,你是商业天才,你是柏家的千里驹,你是董事会上谁都不敢惹的狠人。 但是谈恋爱这个领域——你不光是零基础,你是负数,你连起跑线还没找到。” 柏君泽沉默了两秒。 “反正早晚都要结婚,”他说,语气平淡而理智, “以后有的是时间相处,现在把这些效率不高的活动精简掉,对双方的时间都是一种尊重。” 柏天逸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选择直接拿起手机给自己又点了一杯奶茶。 这次他没给柏君泽点。 过了好一会儿柏天逸才缓过来,抬起头时脸上的表情已经从绝望切换到了“我必须拯救这段关係”的使命感。 “大哥,你听我说。你这种想法呢,从你的角度来说,也不是没有道理。 但是你跟顾云锦之间不是签完合同就完事了——你们以后要一起吃饭、一起出席活动、一起面对爷爷和二婶的催生,搞不好还要一起参加柏氏年会跳第一支舞。 你现在不跟她建立一点革命友谊,以后怎么过日子?难道以后晚上也各忙各的,连句话都不说?” 柏君泽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第148章 其实我大哥人还是很不错的 晚饭时间要到了。 “哥,晚上不用等我吃饭了。”柏天逸一边说一边低头在手机上打字,头也没抬。 “你约了人?” “对,约了顾云锦,还有章卓然。上次在大海城那个烧烤摊我们没吃够,今天续摊。” 柏天逸发完最后一条消息,抬起头,满怀期待的问了一句。 “你要不要一起来?就我们三个。。 章卓然最近跟云锦在ai项目上有合作,他是我的好友,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柏君泽想了一秒,语气平淡地拒绝了。 “你们去吧,我晚上有个跨国视频会,跟欧洲那边谈一个技术授权的收尾条款,约了当地时间上午,改不了。” 柏天逸沉默了片刻,用一种超越年龄的深沉目光看著自己的大堂哥。 那目光里有无奈、有嘆息,还有一种“我已经尽力了但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的认命感。 “哥,”他拍了拍柏君泽的手臂,语气郑重。 “我到现在终於確定了——你是真的没救了。 说你是木头都侮辱木头,木头搁那儿好歹还知道吸收点水分呢,你连光合作用都不做。” “行,你开会,你的人生就是开会。我就问一句——你知不知道我们明天就回云京了。 下次再见不定什么时候?算了你別回答了,我知道你的答案——『反正早晚要结婚』。 你守著你的视频会好好过,我去替你陪你未来老婆。” 他转身往电梯间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语气里带著货真价实的心疼, “我现在已经开始心疼顾云锦了。你说她以后怎么跟你过日子? 一个那么有趣的人,要跟你这根木头过一辈子——太惨了。” 柏君泽淡淡扫了他一眼:“你不是说顾云锦適合我吗?” “適合是適合!”柏天逸痛心疾首。 “问题是適合不代表你不无聊啊!算了,我去了,你好自为之。”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进了电梯。 大海城庙街的夜市依旧是人声鼎沸的烟火人间,空气里瀰漫著炭火炙烤油脂的焦香,混合著隔壁摊臭豆腐的浓烈气息。 顾云锦到的时候,章卓然已经占好了位子,点好了第一批烤串,正熟练地拿纸巾擦一次性筷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穿了件浅蓝色的polo衫,笑起来温润好看。 柏天逸到得最晚,一坐下就灌了半杯凉茶,然后开始点单,菜单都不看,直接报菜名,老板在旁边记都记不过来。 烤串上桌的速度赶不上三个人聊天的速度。 柏天逸一边啃鸡翅一边又开始了他今天晚上的重要使命——替柏君泽说好话。 “云锦,我跟你讲,我大哥这个人虽然看著闷,但他其实人很好,真的。” 他放下鸡翅,认真地竖起手指, “首先,他特別细心。你们那天去海边步道,他让你走內侧了对不对?內侧没车,这种细节他从来不说,但他会做。 你知道他平时走路有多快吗?公司里从会议室走到电梯那段路,连他助理都要小跑著才能跟上,但他跟你走了一路,是不是全程压著速度?” “是。”顾云锦说,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他確实放慢了,中间有那么一小段他又走快了,反应过来之后又慢下来了。” “你看!”柏天逸一拍桌子,“他就是这种人——好都不说出来的,你得自己品。” “其次呢,”他又竖起一根手指,完全进入了推销模式。 “我大哥这个人特別能扛事。你別看他现在什么都有了,他小时候很苦的。 二叔失踪那会儿他才多大?五六岁吧。他是一边担心二叔,一边还要安慰二婶。 他为了护著柏家的產业,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 就这样的人,他不会轻易承诺什么,但只要承诺了,就一定能做到。” “天逸,你这是在做你大哥的品牌宣讲吗?”章卓然在旁边笑著插了一句嘴。 “品牌什么宣讲,我说的都是实话。”柏天逸又拿起一串羊肉,理直气壮。 “只是你们不知道——算了,章卓然你闭嘴,你又没嫁给他。” 章卓然被噎了一下,举起双手表示投降,转头看向顾云锦。 顾云锦正在剥一只烤虾,“其实我对他是不是好人、细不细心这些,倒没有太在意。” “联姻嘛,又不是自由恋爱,人品过得去、互相尊重就行了。不过你说了一大堆,我倒是確定了一件事。” “什么事?”柏天逸紧张地问。 “你大哥这人,確实挺无聊的。” 柏天逸张了张嘴,想反驳,发现好像反驳不了,因为他自己刚才在酒店走廊里说的话比这还狠。 他只好低头啃鸡翅,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你是没见过他滑雪的时候,还挺帅的”。 章卓然在旁边笑了一声,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看著顾云锦说:“那我是不是真的没希望了?” 顾云锦还没开口,柏天逸的反应比被踩了尾巴的猫还快。 他把手里的竹籤往桌上一拍,坐直了身体,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看向章卓然:“章卓然,我跟你讲,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我不骗你。但这个问题我必须表个態。” 他端起凉茶往顾云锦的方向一举,像是在做某种庄严的宣告,“顾云锦这个人,她要是我好朋友的老婆,那我当然高兴。 但她要是能当我大嫂——那就是另一种境界了。虽然你是我好朋友,但对不起,我选让她当大嫂。” “你这个立场切换得倒是很丝滑。”章卓然被逗笑了。 “必须丝滑!在这种原则性问题上,死道友不死贫道。” 柏天逸振振有词,然后又觉得自己说得太重了,连忙补充。 “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你以后还能遇到別人嘛。但我大哥这辈子就这么一个顾云锦了,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顾云锦端起凉茶,挡住嘴角的笑意。 章卓然摇了摇头,拿起一串烤羊肉递到柏天逸面前,算是认了这个“死道友不死贫道”的至交情谊。 他也不是放不下——被拒绝都过去那么久了,该翻篇的早就翻篇了。 只是看著眼前这个局面,他觉得人生確实挺奇妙的。他追过顾云锦,被拒绝了。现在她要做柏君泽的妻子了。 而帮柏君泽说好话说到恨不得替他谈恋爱的人,居然是柏天逸,他最好的朋友。 “行了,”章卓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联姻也好,恋爱也好,以后在商场上我们还是合作伙伴,这一杯,敬云锦,也敬柏君泽那根木头。” “敬木头。”柏天逸也举起凉茶。 “同时,祝我大哥成功娶到云锦姐,祝云锦姐成功改造我大哥。 祝章卓然早日在ai领域再创辉煌顺便忘记这段不存在的感情,祝我自己在大哥大嫂的庇佑下安享咸鱼人生。” 第149章 也来参加烧烤 跨国视频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柏君泽的注意力其实只有一半在屏幕上。 耳机里市场部总监正在匯报东南亚分部的季度数据,他在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该提问的时候提问,没有人察觉到任何异样。 但他的另一半思绪,早在会议开始之前就已经飘到了別的地方。 他在想他父母的婚姻。 卓胜男和柏景川,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在柏家大宅里一起长大。 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桩天作之合——门当户对,情投意合,连爷爷都说,胜男嫁给景川,是他这辈子最放心的事。 可到头来呢?两个人都是强势的性格,从婚后开始磨合,磨了很多年,各自稜角一点没少,反而越磨越锋利。 后来父亲出海遭遇意外,流落台城失忆另娶,结果带著另一个女人回来。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也不过是这个结局。 如果没有那次沉船意外,他们能过到最后吗? 柏君泽觉得自己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也许能——豪门联姻里白头偕老的多了去了,两个人都能隱忍,都能把责任放在第一位,搭伙过一辈子不是难事。 但“能”和“好”是两回事。 他从小到大看在眼里,知道父母之间那种相敬如宾的客气底下,压著多少没吵出来的架和没说出口的不满。 柏家上一辈的婚姻大多如此。 大伯是联姻,三叔是联姻,饭桌上永远客客气气,夫妻间永远保持著社交距离。 唯独四叔柏景安——天逸他爸——不太一样。 四叔也是个没什么上进心的,在公司掛个虚职,一年到头上不了几天班,最大的爱好是钓鱼和养兰花。 四婶出身豪门名媛,性格开朗爽直,偏偏跟四叔这个咸鱼凑在一起,过得有滋有味。 两个人天天嘴上嫌弃对方——四婶骂四叔懒,四叔嫌四婶嘮叨——但柏君泽每次去他们家吃饭,都能感受到一种和其他柏家饭桌完全不同的氛围。 四婶会把菜夹到四叔碗里,四叔会嫌她夹多了然后又默默吃掉。 柏天逸活得那么没心没肺,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他在一个真正有温度的家庭里长大。 柏君泽想到这里,脑海里忽然闪过柏天逸今天下午说的那句话——“哥,结婚就是你们两个以后要在一起过一辈子。每天睁眼看到她,闭眼看到她。” 一辈子,如果他和顾云锦结婚以后,也像大伯和大伯母那样——白天各忙各的,晚上各回各屋,偶尔在家族聚会上同时出现,举杯微笑,体面而疏远,像两个在同一个项目里掛名的合伙人——那样真的可以吗? 他以前觉得可以。 婚姻的本质是合作,合作的核心是互利,感情是可有可无的附加品。 他甚至用这个逻辑说服自己接受了联姻的安排。 但同样是联姻,四叔和四婶过成了有温度的日子,大伯三叔过成了冷冰冰的合伙关係。 形式是一样的,质量却可以天差地別。 他真的要和顾云锦做一辈子的陌生人吗? 就算这桩婚姻的起点是两家的利益交换,但往后几十年,同住一个屋檐下,同桌吃饭,同床共枕,甚至共同养育孩子。 如果一直是陌生人,那这日子要怎么过? 更何况,顾云锦今天主动约了他。 她没有端著,没有等著他来追。 她发消息约他出来走走,主动开口,聊自己的过去,问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在整个过程中保持著恰到好处的积极。 不諂媚,不刻意,但態度很明確:我在尝试了解你。 她已经在迈出第一步了,然后他做了什么?他在两小时內完成了“提前熟悉”,准时收工回酒店,连杯奶茶都没买。 明天他和爷爷他们就要飞回云京了。 今晚是他和顾云锦在婚事敲定后离开前的最后一次机会。 而他在明知柏天逸和章卓然都在烧烤摊的情况下,选择回来开视频会。 视频会哪天都能开,財务数据登机前看一眼就行。 但让顾云锦觉得他连这点最基本的诚意都没有,以后就不好修补了。 柏君泽在会议界面里打下最后一条指令:“今日数据报表发我邮箱,明早登机前收。”然后摘下耳机,拿起桌上的手机。 他打给柏天逸。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那头背景音嘈杂而热烈,人声鼎沸中夹杂著烧烤的滋滋声和锅铲碰撞铁板的脆响。 柏天逸接起电话的时候嘴里还含著东西,声音含糊不清:“哥?你开完会了?” “地址发给我。”柏君泽站起身来,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和车钥匙,一边穿一边往门口走。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嘈杂的背景音被拉远了几秒。 然后是柏天逸爆发出来的兴奋尖叫:“你真的要来?!等一下等一下我马上发——章卓然你往那边挪挪给我大哥腾个位子!云锦我跟你说我大哥要来!他居然要来!” 柏君泽在堂弟的大呼小叫中掛了电话,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地址定位,推门而出。 第150章 记得带她去吃糖水 柏君泽到的时候,烧烤摊正热闹到最酣畅的时刻。 炭火烧得通红,油烟裹著孜然和辣椒的香气在巷子里横衝直撞,几桌客人喝啤酒划拳的声音和铁板上的滋滋声搅在一起,嘈杂而鲜活。 柏天逸隔著老远就站起来朝他拼命挥手,手里还举著一串烤鸡翅。 “哥!这边这边!你坐云锦旁边——老板加一副碗筷!” 柏天逸张罗得比烧烤摊老板还勤快,顾云锦坐在靠墙的位置,手里正剥著一颗花生,看到柏君泽在她旁边坐下。 微微挑了挑眉,语气里带著几分意外几分调侃:“我以为你对烧烤摊这种地方不感兴趣。” “偶尔也是会感兴趣的。” 柏君泽接过碗筷,扫了一眼桌上那盘刚端上来的烤茄子和还在冒油的羊肉串,表情虽然克制,但拿起筷子的动作倒没有半分迟疑。 柏天逸在旁边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鸡的狐狸,用手肘捅了捅章卓然,压低声音说: “看到没有?我大哥开完会就来了。开完会! 你知道他今晚那个跨国视频会多重要吗?东南亚分部的季度匯报,他扔下匯报来了——这说明什么不用我说了吧?” 章卓然没搭理他的嘚瑟,笑著给柏君泽倒了杯茶。 有柏天逸在场,气氛就不可能冷下来。 顾云锦被柏天逸逗笑了好几次,但她笑完之后目光偶尔会飘向柏君泽,而柏君泽也在看她。 他发现顾云锦確实和他见过的那些名媛小姐不一样。 不是那种端著香檳杯在宴会厅里矜持微笑的“不一样”,而是真的——她会跟柏天逸爭论哪种蘸料配烤鸡翅最好吃。 爭论到一半直接叫老板拿了三个小碟过来现场调了三份让所有人盲测; 她和章卓然聊ai项目的时候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商业模式里的一个闭环漏洞,章卓然愣了一下说“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方向我已经在改了”; 她吃东西的样子也不像別家小姐那样小口小口地数著米粒,她是真的在享受食物,嘴角沾了一点孜然粉自己都不知道,拿纸巾隨便一抹继续吃下一串。 吃完烧烤也才八点,大海城的夜晚刚刚开始。 四个人在巷口站了片刻,柏天逸正在跟章卓然商量要不要换个地方续摊,柏君泽开口了:“云锦,我送你回去。” 顾云锦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不用,我自己开车来的,几步路就到了。” “我送你吧。”柏君泽又说了一遍,没有任何让步的意思。 “今天出来散步那会有些地方做的不太好。” 顾云锦看著他,没再推拒。 柏天逸站在旁边目睹了这整个过程,脸上的表情像是老父亲看到儿子终於学会自己吃饭了一样,欣慰得快要发光了。 他用一种极其夸张的气音对章卓然说:“看到没有?他主动了。我大哥居然主动了——我的天哪我的努力没有白费。”章卓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忍著笑把他往反方向拽。 柏天逸被章卓然拽著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 他没有出声,只是对著柏君泽的方向,嘴唇无声地动了两下,语速放得很慢,口型清清楚楚——喝点东西,多处处。 柏君泽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柏天逸这才心满意足地搭著章卓然的肩膀走了。 顾云锦跟著柏君泽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两人並肩穿过老城区那条种满梧桐树的小街。 走了没多久,柏君泽看到路边有一家糖水铺,铺面不大,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门口掛著的手写菜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各式糖水的名字。 他停下脚步,侧头看向顾云锦:“吃点东西?” “我们不是刚吃完烧烤吗?”顾云锦也跟著停下来。 “烧烤是咸的,再吃点甜的。”柏君泽说得理所当然。 糖水铺里只有两三张小桌子,空气中瀰漫著熬煮红豆和陈皮特有的甜香。 顾云锦站在菜单前面,仰著头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在黑糖珍珠奶茶和杨枝甘露之间来回弹了好几个回合,眉头微微皱起。 柏君泽也没有催著问她“你选哪个”,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 “每样来一份。”柏君泽对老板娘说。 顾云锦转过头,表情难得地出现了一瞬间的愕然: “你疯了?这么多哪里喝得完?” “你想喝哪个喝哪个,剩下的我喝。” 顾云锦看著他,像是第一次发现这个人是真的不会说场面话。 糖水端上来之后,柏君泽端起自己面前那碗杨枝甘露尝了一口,又看了看顾云锦面前那碗黑糖珍珠奶茶。 顾云锦低头喝了一口奶茶,嘴角沾了一点奶盖,她拿纸巾擦掉,眼睛微微眯起来,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表情。 柏君泽忽然想起柏天逸今天下午在酒店房间里声泪俱下地控诉他——“你连杯奶茶都不给人家喝”。 现在他买了,虽然方式有点笨拙,但至少买了。 从糖水铺出来,柏君泽提议走一段再上车。 两人沿著梧桐树夹道的小街慢慢往前走,街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一前一后,时而重叠,时而又分开。 夜风比傍晚时温柔了许多,带著海边城市特有的潮润气息。 顾云锦一只手端著没喝完的奶茶,一只手插在牛仔短裤的口袋里,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 “柏君泽,”她忽然开口,语气比之前在海边步道时隨意了不少。 “你今天晚上不开会了?” “开完了。”他说。 “那视频会重要吗?” “正常匯报。” “正常匯报你扔下来烧烤摊?”她偏头看了他一眼。 柏君泽接著说道,“回去之后我的工作安排比较满,出差也多,可能没办法像普通人那样有太多时间陪你。 也不擅长做一些……有趣的事,天逸吐槽我那些话,大部分是事实。” “我这个人確实比较无聊,不过该尽的责任和义务,我都会努力去做。” 顾云锦听著他这番话,脚步没停,只是笑了一下。 “我知道了,正好我也很忙,星耀第二季马上要开拍了,我还要其他事业,各忙各的,互相不拖后腿也挺好的。 你不用特意把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该什么样就什么样。”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著淡淡的弧度:“不过你今天能来,还是加分的。” 柏君泽没有说话,但他的脚步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不自觉地放慢了一点点。 第151章 那些人大概是有病 从糖水铺出来,柏君泽手里提著几份没吃完的糖水打包盒,和顾云锦並肩沿著梧桐树夹道的小街慢慢往前走。 柏君泽走在外侧,步子放得很慢,和她保持同一个节奏,糖水盒在他手里稳稳地拎著,塑胶袋偶尔隨著步伐轻轻晃动。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整理措辞,然后开口。 “以后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可以直接说,不用绕弯。” 顾云锦正低头喝她那杯没喝完的黑糖珍珠奶茶,听到这话抬眼看了他一眼。 “我还以为你接下来要说——『结婚是资源整合,別指望我付出感情和时间』。” 柏君泽微微皱了皱眉:“什么?” “就是那种——”顾云锦换了个语气,模仿著霸总短剧里那种冷冰冰的腔调。 “顾小姐,我们的婚姻是两个家族的商业合作,请你摆正自己的位置,不要妄想得到我的感情。以后我不管你,你也別管我。”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声在安静的梧桐树下盪开。 “然后我们俩就像那些联姻夫妻一样,白天各过各的,晚上各回各屋,在外面维持体面夫妻人设,关起门来连饭都不一起吃。 过几年可能还有別的女人找上门来膈应我,我再上演一出原配撕小三的大戏——是不是这个剧本? 你知道的,就是我们这圈子里最不缺的那种狗血戏码。”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著笑,像是在讲一个从短视频里刷到的段子,但段子的內容却真实得触手可及。 他们这个圈子里,这种婚姻太多了——表面风光,里子冰凉,夫妻各玩各的,外面彩旗飘飘,家里红旗不倒。 柏君泽停下了脚步,顾云锦往前走了两步才发现他没跟上来,回过头,看到他站在路灯下面,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 不是生气,不是被冒犯,而是一种被打败了却又不得不解释的无奈。 “小短剧可以看,”柏君泽开口了,语气劝诫。 “但要少看,不要带入生活。” 顾云锦眨了眨眼,“可是我们这种联姻,不就是小短剧的素材库吗?” “那是编剧的问题,不是联姻的问题。” 柏君泽重新迈开步子,走到她旁边。 “一个能在事业上做到顶尖的强者,基本的智商和判断力不可能低。 一个值得他选择的伴侣,本身就是优质资源。 一个聪明人,为什么要用最愚蠢的方式去对待自己未来的伴侣?这不符合利益最大化的逻辑。” 他又接著说道:“那些人要么是控制不住自己低级衝动,要么是自恋到觉得全世界都该围著他们转。 说白了,不是蠢就是有病,你是我自己选择的伴侣,反正我不是这种人。” 顾云锦愣了一拍。 她本来只是想逗逗他,没想到他直接拿出了一套完整的商业分析逻辑。 她被这套逻辑逗得笑了出来,笑声在安静的梧桐树下格外清脆。 “你笑什么?”柏君泽问。 “没有,”顾云锦止住笑,认真地看著他, “我就是觉得,你这套逻辑挺好的,真的。” 柏君泽接著说,“你说的那种情况——结婚之后冷漠以对,在外面养別的女人,让妻子难堪,製造不必要的家庭內耗——这些行为的本质是什么? 是给自己增加风险,製造敌人,消耗精力,损害声誉,同时破坏一个本来可以稳定增值的长期合作关係。 任何一个受过基本逻辑训练的人都能算清楚这笔帐——同样的时间和精力,用来经营好家庭,换来稳定的后方和可持续的情感支持,才是回报率最高的选择。” 顾云锦低下头,又笑了,然后重新抬起头,和他並肩继续往前走。 也许是晚上,也许是她刚才笑得太生动,也许是那句老话说的“灯下看美人越看越漂亮”——街灯暖黄色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她今天晚上穿著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短裤,头髮隨意地扎著低马尾,皮肤在灯光下泛著一层自然的、温润的光泽。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先弯,然后嘴角跟上,整个表情的展开过程有一种天然的节奏感,不夸张,不做作,但感染力很强。 柏君泽忽然发现,顾云锦真的很漂亮。 不是那种他以前在酒会晚宴上见过的、被高定礼服和昂贵珠宝精心武装起来的漂亮,而是一种更隨意的、不需要任何修饰的漂亮。 “你盯著我看了好几秒,”顾云锦转过头,和他四目相对。 “在想什么?” “想你说的小短剧。”柏君泽面不改色地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如常。 第152章 我是云锦的男朋友 柏君泽手里那几碗打包的糖水还稳稳地提著,走了半条街也没放下。 顾云锦看了一眼他提的那一摞——双皮奶、杨枝甘露、黑糖珍珠奶茶、陈皮红豆沙,四碗整整齐齐地叠在塑胶袋里。 “你还喝吗?”柏君泽问。 顾云锦摸了摸自己已经撑得不行的胃,又看了一眼那几杯糖水,目光在杨枝甘露上停了一下,带著几分不甘心。 “烧烤实在吃太多了……不过杨枝甘露看起来还行,我尝一口。” 柏君泽把杨枝甘露递给她,顾云锦揭开盖子吃了一口奶香浓郁,甜度刚好,她眯了眯眼睛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表情。 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到第四口的时候动作明显慢了下来,表情从享受变成了挣扎。 勺子插在碗里,西柚粒和芒果丁在奶白色的椰浆里半浮半沉。 顾云锦表情带著几分不甘心又实在吃不下的小懊恼:“不行了,烧烤吃太多了,实在喝不下了。” 柏君泽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杯被冷落的杨枝甘露,把杯子拿到自己面前,拿起她用过的勺子,面无表情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顾云锦的表情从饜足到震惊只用了不到半秒。 她盯著他手里那把勺子——那是她刚才用过的勺子,上面甚至还残留著她咬过的芒果丁的痕跡。 他就这么自然地拿过去,自然地舀起来,自然地吃了。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停顿,自然得像是这个动作已经被他重复过无数次。 “你——”顾云锦难得地顿了一下,“柏君泽,这是我吃过的。” “我知道。”柏君泽又舀了一勺。 “你不介意?” “提前適应习惯。”柏君泽放下勺子,抬眼看著她。 “毕竟我们以后还要结婚生孩子,孩子吃不完的饭也是我吃,孩子他妈吃不完的当然也是我吃。 从现在开始练习,將来上手快。” 顾云锦被这个逻辑震撼了一秒,然后柏君泽忽然笑了一下。 “不逗你了,我就是没觉得吃你剩下的东西有什么问题。 我这人其实非常无聊,但这种小事上,你不用有任何顾虑。” 顾云锦看著他,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就在她出神的这一两秒,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顾云锦?!”那声音里的震惊程度简直像是看到她中了彩票头奖,穿透了整条梧桐树街。 顾云锦转过头。钱悦薇正从不远处的街角往这边走,她今天穿了一条鹅黄色的碎花连衣裙,手里拎著一杯同款奶茶,身边还跟著一个同样目瞪口呆的小姐妹——是信和珠宝陈家的二女儿陈嘉慧,和钱悦薇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 两人显然也是刚从哪家网红店里出来,手里还拎著印著店名logo的纸袋。 此刻两个人齐刷刷地站在五步开外的路灯下,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目光在顾云锦和柏君泽之间疯狂弹跳。 顾云锦瞬间反应过来钱悦薇在震惊什么。 她还没有跟任何人透露过联姻的事,钱悦薇不知道柏家的存在,更不知道今晚的一切。 在钱悦薇的视角里,这个画面大概是这样的——她的好闺蜜顾云锦,前几天还在裴砚婚礼上吃席。 现在大晚上跟一个陌生男人压马路吃糖水,而这个男人正在吃她吃剩下的杨枝甘露,用的还是她的勺子。 “悦薇。”顾云锦朝她招了招手,语气如常。 钱悦薇快步走过来,陈嘉慧跟在后面,眼神同样写满了“这什么情况”。 钱悦薇走到桌前,视线在柏君泽脸上停了好几秒,再移回顾云锦脸上,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最终挤出一句: “这位……是谁?” “柏君泽。”顾云锦说。 “柏君泽?”钱悦薇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脑子里像在疯狂搜索一个关键词,然后整个人猛地一激灵,声音瞬间拔高了半个调。 “等等——柏君泽?就是云京那个柏家?那个柏君泽?是我心里想的那个柏君泽吗?” 顾云锦点了点头。 钱悦薇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柏君泽放下勺子,整了整袖口,朝钱悦薇和陈嘉慧礼貌地点了点头。 “你好,我是云锦的男朋友。” 梧桐树下一片寂静。 然后钱悦薇用一只手指著柏君泽,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整个人像一壶烧开的水,在爆发的边缘疯狂冒气。 陈嘉慧在她旁边也同样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眼神在柏君泽和顾云锦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表情写满了“这是什么惊天大瓜”。 “男朋友?!”钱悦薇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音量完全失控。 “顾云锦你什么时候交的男朋友?!还是柏君泽?!那个三十三岁不近女色被圈子里传是不是那方面有问题的柏君泽?!” 她说到一半才意识到当事人就站在自己面前,猛地捂住嘴,但话已经像泼出去的水一样收不回来了。 柏君泽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表情依旧平静。 顾云锦忍住了没笑出声,钱悦薇从耳根红到了脖子,但比起尷尬,那份震惊显然更占上风。 “云锦你跟我老实交代,到底怎么回事?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就男朋友了?进展到哪一步了?你们是不是在搞什么秘密项目不告诉我?” 这两个八竿子打不到的人,竟然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发展到吃一杯杨枝甘露的关係了。 顾云锦被钱悦薇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笑了出来, “现在不方便说太多,过阵子你就知道了,先別激动,帮我保密。” 第153章 每天按时打卡 柏家一行人回到云京之后,柏君泽的生活迅速恢復了原本的节奏。 每天八点到办公室,会议一个接一个排到晚上,出差行程密得连助理都要对著日历反覆確认。 但和以前不太一样的是,他的手机屏幕上开始频繁出现一个和他本人的聊天风格形成鲜明对比的话癆型对话框。 柏天逸。 自从两家敲定了婚事,柏天逸整个人进入了一种堪比项目监理的工作状態。 他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刷牙,而是摸到手机给柏君泽发消息,內容固定得像是设了闹钟的机器人。 第一天,早上七点半:“哥,给云锦发消息了吗?”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五:“今天发了吗?” 第三天,早上八点整,他换了句式:“今天打算发什么?” 第四天他大约是睡过了头,到上午十点才发来一句惊慌失措的“完了完了我今天还没问你发消息没”,像是漏打卡的员工在补签到。 柏君泽忍了五天。 到第六天早上,当柏天逸的消息准时准点地在七点四十分弹出屏幕——“哥,早安,今天和云锦聊天了吗?” 柏君泽放下手里的咖啡杯,给他回了一条:“你今天到公司来找我。” 柏天逸兴冲冲地来了。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他以为大哥终於开窍了,要跟他分享恋爱进度,结果一进办公室就被柏君泽的助理塞了满怀的文件。 “这些是下季度新能源事业部的內部审计预审材料,你负责核对完,三天內给我。”柏君泽头也没抬,签完一份文件,又补了一句。 “做完之后还有一份投研报告要你帮忙整理数据,市场部那边人手不够。” “大哥!你这叫公报私仇!”柏天逸抱著那一摞厚厚的文件夹,像是抱著一块沉重的墓碑,脸上写满了被背叛的悲愤。 “这叫合理分配閒置劳动力。”柏君泽终於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柏天逸愤愤不平地抱著文件走了。但柏君泽显然低估了自己堂弟对这件事的执著程度。 三天后,柏天逸顶著两个黑眼圈把核对完的材料往柏君泽桌上一放,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用一种“你休想再用工作支开我”的眼神盯著他: “材料做完了,现在我问你——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联繫云锦?” 柏君泽靠在椅背上,看著自己这个堂弟一副为了他的婚姻大事鞠躬尽瘁的架势,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 “天逸,既然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和顾云锦好好相处、培养感情,主动联繫是基本操作。” 柏天逸愣了一下:“所以你真的有在主动联繫?” 柏君泽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平淡:“我又不是第一次谈恋爱。” 柏天逸张了张嘴,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扛了好几天的担子。 对,大哥谈过恋爱的,虽然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但至少不是零基础。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那我就放心了,我还以为要手把手教你呢。你都不知道我这些天操了多少心,觉都没睡好。” “你这几天明明睡得很香。”柏君泽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那是我心態好。”柏天逸面不改色地站起来,脚步轻快地往门口走。 不过柏天逸这个人,放心归放心,他从来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当天晚上,他窝在沙发上打游戏,打著打著忽然暂停了画面,切换到微信界面,翻出顾云锦的对话框。 他精心措辞了好几分钟,刪刪改改,最后发出去的消息是:“云锦啊,最近我大哥有没有联繫你啊? 他这个人你也知道,嘴笨,不会聊天,他要是不主动你千万別跟他计较。” 顾云锦的回覆很快就来了:“有啊,每天都发,怎么了?” 柏天逸捧著手机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把这三个字来回看了三遍,然后抱著手机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喟嘆。 然后给顾云锦回了一句,没啥,就是问问。 有,每天都发。 大哥没有掉链子,嫂子没有不满意,他的咸鱼人生稳了。 他满意地锁了屏,觉得自己真是个小机灵鬼。 第153章 打视频电话 新开的这家餐厅在大海城主打分子料理,落地窗外是整个港口的夜景。 钱悦薇提前三天就订好了靠窗的位置,但她今晚的心思显然不在吃上。 从顾云锦坐下来那一刻起,她的眼神就一直黏在顾云锦的脸上。 “你老实交代,”钱悦薇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你跟柏君泽,是不是要联姻了?” 顾云锦正低头看菜单,“嗯,下个月订婚,下下个月结婚,过一段时间才会正式公布。” 钱悦薇手里的叉子“啪嗒”一声掉在了盘子上。 她猜到顾云锦和柏君泽之间肯定有事,她回去之后整整復盘了三个晚上,越想越觉得这不是普通的恋爱。 但她没想到进度已经快到这个程度了。订婚!结婚!两个月之內全部搞定!这简直比她追的网文完结速度还快。 “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啊!”钱悦薇双手捂著胸口。 “那可是柏君泽!活的!云京柏家的长孙! 你俩那天晚上站在一起那个画面我现在想起来都要尖叫,我现在复述一遍都觉得自己在磕糖。” 顾云锦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们每天都会发微信,他会主动发消息,我也会回他。” “然后呢?”钱悦薇眨巴著眼睛等下文。 “什么然后?” “他说了什么?有没有甜言蜜语?有没有撩你?有没有那种——就是那种很霸总的台词?” “没有。”顾云锦回想了一下柏君泽最近的微信內容,如实匯报。 “他一般会问我今天怎么样,或者跟我同步他明天的行程。 有时候会发他出差那个城市的天气,让我早点休息。” 钱悦薇等著她继续往下说,结果等了半天发现没有下文了。 “所以你们现在算是,在培养感情?”钱悦薇问。 “算是吧。”顾云锦放下水杯。 “他抱著好好相处的心態,我也抱著好好相处的心態,我们在这点上是一致的。” “一致是没错,但你怎么能这么冷静啊!” 钱悦薇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 “那是柏君泽誒!你面对柏君泽居然连心跳都不加速的?” “我面对谁都是这个心率。”顾云锦平静地陈述事实。 钱悦薇盯著她看了半天,然后长长地嘆了口气。 “我知道了,这辈子想看你双眼冒泡是不可能的。 顾云锦被她这副表情逗笑了。 “行了,少磕点糖,血糖高了不好。” “我不要血糖,我就要糖!” 钱悦薇端起杯子一口气喝了半杯,然后放下杯子,双手托腮,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不过说真的,云锦——柏君泽那样的男人,能这么主动联繫你,说明你在他眼里肯定很特別。” 顾云锦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心跳没有加速,但她並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有些关係靠荷尔蒙燃烧,烧完了剩一把灰。 有些关係靠日復一日的態度累积,累积到最后比什么都 她不需要双眼冒泡——她需要的是方向一致的人。 目前看来,柏君泽是。 菜上到第三道的时候,顾云锦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振动声在桌面上嗡嗡地转了两圈。 “谁啊谁啊?”钱悦薇的叉子停在半空中,脖子已经伸过来了。 顾云锦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她看了一眼。 上面清清楚楚写著三个字:柏君泽。 钱悦薇倒吸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按下了快进键,瞬间从端庄的豪门千金切换成了追星站姐模式。 双手捂著嘴,肩膀缩起来,两只眼睛亮得像两颗探照灯,声音压得极低却完全压抑不住兴奋。 “接!快接!他主动打视频电话给你!这可是视频电话!” 顾云锦看了她一眼,按下接听键。 柏君泽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他似乎不在室內,背景是一片深蓝色的夜空和远处模糊的建筑轮廓,有几道暖黄色的灯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 他应该是在一个露台上,身后隱约能听到室內传来的音乐声和偶尔爆发的笑声。 “吃饭了吗?”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正在吃。”顾云锦把手机靠在调料瓶上,镜头对著自己,手里的筷子夹起一块和牛朝他晃了晃。 “按时吃饭就好。”柏君泽说。 话音刚落,画面外忽然传来一个带著笑意的男声: “柏君泽你居然在外面打视频电话?你还会打视频电话?谁啊?让我看看——” 然后是好几个人的声音,七嘴八舌的,像是在抢什么。 “什么什么?柏君泽给谁打电话?” “不会吧不会吧,铁树开花了?” “让我看看是哪路神仙——”画面晃动了几下,应该是有人在伸手抢手机。 柏君泽的声音从画外传来,语气多了一丝不耐烦:“没你们的事。” 然后画面稳住了,背景从露台变成了一个更安静的角度,应该是他单独走到了另一边。 “今天几个朋友聚会,”他重新开口。 “有几个比较吵。” “听出来了,”顾云锦笑了一声,筷子在碗里轻轻拨了一下。 “我这边也在吃大餐,钱大美人请客。” 她把手机拿起来,镜头往钱悦薇的方向偏了偏。 钱悦薇立刻正襟危坐,用这辈子最快的手速整理了一下头髮,然后朝镜头露出一个標准的淑女微笑: “柏先生你好!又见面了!” “钱小姐好。”柏君泽微微点了点头。 钱悦薇的微笑在脸上维持了大概三秒,等顾云锦把镜头转回去之后,她立刻原形毕露,双手抓住桌沿,整个人往前倾了四十五度,用气音疯狂输出。 “他打视频电话查岗!他让你按时吃饭!天哪天哪天哪——” “不是查岗,”顾云锦掛了视频之后纠正她。 “就是问一下。” “就是问一下?”钱悦薇不相信。 “云锦,你管这叫问一下,我管这叫世纪大糖!” 顾云锦舀了一勺汤,不置可否。 钱悦薇靠在椅背上,双手捧著心口,用一种心满意足的语气感慨道:“果然看真人谈恋爱比看电视剧有意思多了啊。 电视剧里都是编剧写的,你俩这是现场直播的。 糖分是天然的,无添加,保质期一辈子。你是人间清醒,他是人间木头,两个人凑在一起居然能这么甜——不行,我以后要多约你出来吃饭,说不定每次都能碰上他打视频来查岗。” “说实话,之前我还担心你俩联姻会变成那种,你知道的,就是那种豪门夫妻各玩各的塑料婚姻。 现在看来完全是多余了,柏君泽这態度摆在这儿,他很把你当回事。” 第154章 给女朋友打电话 柏君泽推开门走回来时,里面的喧闹声已经比刚才翻了一个量级。 今晚攒局的是他认识多年的几个朋友——有从小一起长大的髮小,有大学时代的同窗,还有一个是他刚创业时就在一起打拼的合伙人。 这群人平时在各自的领域也都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凑在一起却吵得像一锅沸腾的粥,动静大得连门口的服务员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刚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就齐刷刷地钉在了他身上。 发小沈劭安最先开口,身子往后一靠,端著酒杯朝柏君泽的方向指了指,语气里带著一种抓到现行犯的得意: “回来了?来来来,老实交代,刚才出去给谁打电话了?还特意跑到外面去,什么电话不能当著我们的面打?” 旁边的宋修持也跟著起鬨,笑得意味深长:“我可听见了,你说了句『少喝点酒』——柏君泽叮嘱別人少喝酒,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柏君泽面不改色地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轻描淡写,“我给我女朋友打电话怎么了。” 包间里瞬间安静了整整两秒。然后像油锅里泼进了一瓢水,噼里啪啦炸开了锅。 “等等等等——柏君泽有女朋友了?是我喝多了还是你疯了?你什么时候交的女朋友?谁家的?我们认识吗?你怎么一个字都没透露过?” “订婚的时候你们就知道了。”柏君泽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语气平淡。 “订婚?!”这下连沈劭安都坐不住了,他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搁。 “你连女朋友都是今天才承认的,怎么就直接跳到订婚了?你坐火箭谈恋爱吗?”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追问,从“谁家的小姐”问到“认识多久了”再到“怎么认识的”,问题密集得像新闻发布会的记者提问环节。 柏君泽直接不理,再问就抬眼看对方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確:適可而止。 这群人到底是跟柏君泽相处了多年的,太清楚他的脾气了。 他不愿意说的事,就是用撬棍也撬不开。 更何况以柏君泽在这些人心里的分量,他只需要看著你,你就知道这个话题可以翻篇了。 於是眾人悻悻地收回了追问的触角,把好奇心重新咽回肚子里。 但气氛並没有冷下来,反而因为“柏君泽居然有女朋友了”这个爆炸性的既定事实变得更加热烈,有人开始举杯庆祝。 有人开始討论订婚该送什么礼,还有人已经开始押注这位神秘女友到底是何方神圣。 就在这时候,有人忽然换了个话题。 “不过说真的,”说话的是坐在柏君泽对面的陆衍,他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 “你这么多年身边连个像样的女人都没有,圈子里一直有个说法。” “什么说法?”柏君泽抬眼看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说你不找是因为心里有人。”陆衍放下酒杯。 “就是许小姐啊,你大学时候谈的那个。当年你不是为她差点跟家里闹翻吗?圈子里都知道,说你就是忘不掉她,所以才这么多年不谈不娶。 传了这么多年,我们几个以前也半信半疑,觉得以你的性格,要是心里没人不可能清心寡欲这么多年。” 柏君泽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转头看向陆衍,表情里罕见地出现了一闪而过的错愕,像是听到了一件完全超出自己认知范围的事情。 他放下筷子,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你们——不会都这么想吧?” 没人回答,但是都默认的点头,柏君泽看著这群人默认的表情,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手揉了揉眉心,深吸了一口气。 他显然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圈子里的形象竟然带著这么一层毫无根据的滤镜。 “我今天正式澄清一下。” 他放下手,重新抬起眼,“我今天澄清一下——我从来没有所谓的白月光。 许小姐是我的第二任女友,大学时谈过,至今十三年没有联繫,她的近况我一概不知,也没有兴趣知道。 我不找女人,单纯是因为这些年我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没有时间和心思去经营感情,跟放不下谁没有任何关係。” 他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现在我有想要结婚的伴侣,也是我自己愿意的。 以后这种玩笑希望大家都不要开了,我不希望將来结了婚之后,我妻子在外面听到这种莫名其妙的传闻。” 他的態度太严肃了,刚才还在起鬨的眾人纷纷收敛了笑容,一个接一个正色点头。 沈劭安第一个举手,像在发誓:“行,以后谁再说这种话我第一个不答应。” 宋修持也紧跟著表態:“放心,我们嘴都严的,你结婚以后半点閒话都不会传到你媳妇耳朵里。” 陆衍端起酒杯朝他遥遥一举,没多说话,但那个点头的动作比任何玩笑都认真。 柏君泽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筷子。 第156章 搞个恋综吧 微博话题广场上,#星辰夫妇#的超话在深夜又一次衝上了实时上升榜。 事情要从《闪耀人生》这档综艺说起。 这节目播了快一整季,收视率在谷底躺得比地平线还平,环节老套,游戏尷尬,主持人的梗比期末考试还干。 但就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居然开出了一朵让五万cp粉疯狂灌溉的奇葩——林屿和白露。 林屿,选秀出身的顶流小生,一张生人勿近的冷脸走的是禁慾系路线,粉丝號称“屿林军”,战斗力在饭圈排得上號。 白露,偶像剧小花,甜妹天花板,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出道以来合作过的男演员能组一个足球队,但从来没有传出过任何真緋闻。 两个人在节目里分到同一组,一个是沉默寡言不接梗的冷麵直男,一个是甜而不腻不炒作的清醒小花,全程互动礼貌而疏远,连手都没碰到过一下。 但就是这种“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但空气就是不一样”的氛围,让cp粉们集体磕疯了。 他会在她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地偏头看她。 她会在游戏环节下意识往他身后躲。 他在別人讲笑话时面无表情,但她说了一个不算好笑的冷笑话,他的嘴角会动。 这些瞬间被cp粉们一帧一帧截出来,配上慢动作回放和bgm,硬生生在废墟里建起了一座爱情城堡。 可惜,城堡建成当晚,拆迁队就来了。 昨晚九点整,林屿工作室和白露工作室同时发布声明,措辞几乎一模一样——“感谢大家对节目的关注。 两位艺人只是普通朋友,请网友不要过度脑补,不要传播不实信息。” 標准的流水线闢谣,格式规范得像同一家店批发出来的。 微博话题广场上,#闪耀人生cp#的超话在深夜又一次衝上了实时上升榜。 点进去全是网友自製的剪辑视频、逐帧分析的微表情截图、以及数不清的哀嚎和意难平。 网友“奶茶三分糖不加珍珠”发了一条长帖,配图是节目里林屿白露对视的九宫格截图。 “姐妹们,我真的要疯了。这破节目我从头追到尾,每一期都是二倍速拉进度条,只看他俩同框的片段。 其他人玩游戏关我什么事?其他人谈心关我什么事? 我花了整整一季的时间,真情实感地磕这对cp,结果昨天两个人同时发声明说只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 评论区瞬间被攻陷。id“今天也在地球凑数”回復得最快:“姐妹你不是一个人!我从第三期开始磕,那时候弹幕还只有零星几条,是我一条一条发弹幕说他俩有戏。 现在好了,超话五万粉了,当事人出来说大家都是朋友——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草莓啵啵冰”接上:“说实话,这综艺本身有多难看大家都懂。 要不是衝著这对cp,谁看得下去啊? 每期就剪出那么几分钟的同框,剩下的全是注水。 我都是等好心人剪好糖点合集再去看,正片根本不想点开。” “奶茶三分糖不加珍珠”又回了一条:“关键是那种氛围感!氛围感!不是我们硬磕,是他俩站在那里就有那种说不清的东西。 明明旁边还有好几个人,但镜头扫到他们的时候,空气都不一样了。 这种东西是演不出来的,尤其是男嘉宾那种下意识的眼神——天哪我不能再想了,再想又要失眠。” 深夜三点,“奶茶三分糖不加珍珠”又更新了一条帖子,这次明显带著更浓的遗憾。 “越想越觉得可惜。其实我们磕的不是cp,是那种可能性——那种两个人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综艺里,真的產生了一点点火花的可能性。 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够我们开开心心磕一整季。 但现在他们发了声明,一切都结束了。 圈地自萌的围墙被拆了,以后连友情向都磕不了。 我宣布从今天起封心锁爱,再也不真情实感磕任何综艺cp了。” 这条帖子被转发了上千次。 转发区排在第一的是id“再也不磕了真的”: “话是这么说,但我赌三毛钱,下次哪个综艺又出现这种对视名场面,楼主还会第一个衝上去磕。” “奶茶三分糖不加珍珠”在下面回了两个字:“……万一呢。” 隨园影像厅的投影幕布上正放著最新一期的《闪耀人生》。 这档综艺播了快一整季,收视率一直在谷底趴著,网络热度也聊胜於无,圈內传言下一季大概率是要砍了。 但顾云锦每期都追,她在復盘——復盘別人为什么失败,比復盘自己为什么成功更有价值。 画面里,一群精心打扮的年轻人围坐在一张长桌两侧,正在玩真心话大冒险。 弹幕稀稀拉拉地飘过,大多是吐槽剧情无聊、嘉宾人设太假。 但当镜头切到其中一对林屿和白露对视的瞬间,弹幕忽然像炸了一样疯狂滚动 ——“啊啊啊啊他看她了!”“配死我算了!”“民政局我搬来了!”“妈妈我磕到真的了!” 顾云锦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在那对男女对视的瞬间。 她靠在椅背上,盯著那几行弹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看了眼话题广场 ——#闪耀人生cp#的討论量居然比节目组官方话题还高出三倍。 收视率扑街的烂综艺,唯独cp线杀出重围。 她截了个图,发给了黎春静。 三天后,黎春静把市场调研报告整理好,和星耀传媒的总经理南镇全一起走进了会议室。 “顾小姐,”南镇全在会议桌对面坐下。 “春静把报告给我看了,明星加素人的恋爱综艺这个方向,我觉得有搞头。” 黎春静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开始匯报,她专门对接星耀这边的日常事务。 “调研结果很明確。现有的几档恋综,观眾最大的槽点有三个:嘉宾全是网红,套路化严重; 剧本痕跡太重,观眾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演的; 阵容不够破圈,纯素人没有吸引力,纯明星又像炒cp宣传,观眾信任度低。” “所以如果要做,得打差异牌。”顾云锦接过话头。 “明星加素人,”黎春静翻到下一页,“女明星配素人男嘉宾,男明星配素人女嘉宾——素人负责真实感和代入感,明星负责话题度和流量。 观眾想看的是偶像剧里的情节发生在真人身上,那种『原来明星也会为了一个普通人手足无措』的反差感,就是最大的看点。” 南镇全往后靠了靠,“模式听著不错,但执行起来难度不小。 明星这边,得找那种既有流量又愿意配合的,不能是全程端著怕掉粉的。 素人这边更难——得是真的素,但顏值、谈吐、情商又不能拉胯,不能一上镜就紧张得说不出话。 还有档期、预算、平台对接,这些都还没谈。” “明星我会亲自去谈,”顾云锦把笔搁在桌上。 “素人海选南总负责,標准就一个——让观眾觉得这个人就住在他们隔壁,但又比隔壁好看一点点。 素人嘉宾选出来之后由我亲自面试。平台那边南总去对接,先把档期和播出框架敲下来。” 南镇全点了点头。 宣传总监接过话头:“节目定调也很关键。我们主打的不能是『相亲』,那是传统恋综的老路子。 我们要打的是『偶像剧照进现实』,让观眾觉得每一对都有电影质感。” “对,”顾云锦往前倾了倾身子,“观眾要的不是看一群人配对成功。 他们要的是心跳——是那种明知道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但就是忍不住想追下去的心跳。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电视剧里的恋爱桥段放在真实的人身上。 要那种桥段出来之后,观眾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剧本的感觉。” 商务总监眼睛已经开始发光了:“这个切入点好。 品牌方最怕的就是恋综看起来像相亲节目,太low。 但如果定调是『偶像剧走进现实』,奢侈品牌、美妆、汽车、旅行——全线都可以谈。 而且明星加素人的组合,明星那边自带商务合作,素人这边可以在节目播出后跟著签商务约,两条线都有变现空间。” “第二季《与璀璨同行》开拍前,这档恋综要先跑通试点,” 顾云锦翻开面前的策划案,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她做的批註, “製作团队从陈璀那边抽调一半,另一半重新招聘,保证两个项目都不耽误。 南总,你把最好的编剧组抽出来,给他们下一个任务——去看过去五年所有爆款偶像剧。 每一集列出观眾弹幕密集出现的点,那种让观眾尖叫的片段,全部拉出来,分析节奏、光线、机位、配乐,然后转化成真人秀能执行的脚本框架。 我要的不是剧本,是情境设计,是那种把两个人放在同一个空间里自然就能出火花的场景。” 南镇全飞快地记了几笔,抬头问:“那这个综艺的名字应该叫做什么?” 顾云锦转了转手里的笔,在面前的白纸上写下几个字,然后把纸转过来朝向所有人。 雪白的纸上,写著《心动倒计时》。 第157章 让天逸代劳 视频电话响起的时候,顾云锦已经躺在了床上。 她刚吹乾头髮,整个人陷在柔软的枕头里,脸上敷著一片面膜,手机举在脸正上方。 屏幕里柏君泽的脸出现在画面中,看背景应该还在办公室。 “你这么晚还不下班?”顾云锦的声音带著敷面膜时特有的含糊。 “刚开完一个跨国会,一会准备走了。” 柏君泽把手机靠在桌面上,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屏幕里她那张只露出眼睛和嘴的脸上,顿了一下。 “你脸上那个是什么?” “面膜,补水美白提亮肤色——算了,直男听不懂。” 顾云锦把面膜边缘按了按,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对了,我过几天要去云京出差。” “来做什么?”柏君泽问。 “准备做一档新综艺,恋爱的。” 顾云锦一说到工作,声音就不自觉地清亮了几分,连面膜都挡不住她眼底的光。 “明星和素人的组合,整个节目的敘事逻辑从女性的视角来搭建——她们想看什么样的恋爱场景,什么样的心动瞬间,什么样的人物关係。” 柏君泽听得很认真。 他听顾云锦聊工作的时候有一个习惯——从不打断,从不敷衍地“嗯嗯”两声就换话题,而是真的在听,在理解。 他听完之后问了一句“那你们设置的情境设计有没有考虑过男方的视角偏差”。 “你还真琢磨上了?”顾云锦揭了面膜扔进垃圾桶,坐起身靠在床头,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 “柏君泽,你是不是对我这行太感兴趣了?” “不是,我只是对你说的东西感兴趣。”柏君泽纠正她。 顾云锦被这句理所当然的回答噎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击。 柏君泽又接著说道,“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 你上次跟我分析的那几对cp——林屿和白露,如果放在你们这档恋综里,大概就是活生生的收视率保障。”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柏君泽忽然看了一下秘书刚刚发过来的行程安排。 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歉意:“你来的那几天,我正好要去欧洲出差,行程是上周就定好的,推不掉。” 顾云锦用湿巾擦了擦手,语气隨意。 “没关係,你忙你的。 我这次也不是一个人,星耀那边好几个高管都会跟我一起过来,人手够。” 柏君泽沉默了片刻。 “到时候我让天逸去接你。” “別麻烦他了,他平时挺忙的——” “他不忙。” 柏君泽打断她,顾云锦被他噎了一下,竟然找不到反驳的点。 柏天逸確实不忙,他自己都说了,他这辈子最大的职业规划就是当一条咸鱼。 “女朋友过来,我这个男朋友要出差,已经很不合適了。” “所以柏天逸这个掛件必须替我顶上,让他去机场接你,在云京这几天有什么需要跑腿的事直接使唤他,不用客气。而且——” 他语调里带上了一种难以察觉的无奈,“他自己也会很愿意的,让他来接你,他大概会高兴得把车提前洗三遍。” 顾云锦想起柏天逸那张永远热情洋溢的脸,终於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点了点头:“好吧,那到时候就麻烦天逸了。” 就算我让他来接你,他自己也会很愿意的。你觉得他会不愿意吗?” 顾云锦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好,那你跟他说一声。” 和柏君泽掛了电话之后,手机弹出一条新微信,来自柏天逸: “嫂子!你要来云京了!我准备好当司机了!你放心,我车技可以的。”后面跟了整整一排闪闪发光的星星emoji。 她看著那排星星,愣了一瞬,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第158章 莫名的不开心 柏天逸瘫在自己那套公寓的客厅沙发上,他的微信界面开著,是他平时和发小廝混的群聊“云京三剑客(自封)”。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罕见的川字,表情之严肃,上一次出现还是在游戏决赛圈被五个人同时围攻的时候。 他想了想,在“云京三剑客(自封)”里发了一条消息: “別睡了,都到我家来,出大事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秒,屏幕上弹出陆子航的回覆,只有一个问號。 紧接著沈越也冒了泡,发了一个打著哈欠的表情包。 柏天逸懒得废话,直接甩了两个字:“速度。” 半小时后,陆子航和沈越一前一后到了。 陆子航一进门就往沙发里一倒,打著哈欠问:“什么大事?你昨天通宵打游戏把房子输掉了?” 沈越相对斯文一些,推了推眼镜,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然后两人同时看到了茶几上摊开的画面——平板电脑上列著一份精心製作的表格,左边是云京各家餐厅的分类和评分,右边是景点和特色店铺的推荐指数。 旁边还打开了一份云京地图app,上面標註了好几个不同顏色的星標。 陆子航拿起平板划了两下,表格后面还有一份更详细的文档,標题是“云京三日接待计划(草案)”, 第一条就写著“早上八点出发,第一站护国寺小吃街吃早点”,后面还括弧备註了“口味,甜的”。 他抬起头看著柏天逸,眼神里充满了打量和怀疑:“你这是……转性了?上次你爸让你相亲,你连人家姑娘照片都懒得看。这回怎么著,上心了?” 柏天逸从沙发上弹起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追什么追!那是我嫂子!我大哥的未来老婆!我正经大嫂!” 沈越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中,语气审慎而困惑:“等等,你堂哥那么多,到底是哪个大哥?” 柏天逸翻了个白眼,用一种“你是不是刚从外星球回来”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我和其他哥关係一般,当然是我大哥,柏君泽未来的妻子啦。”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陆子航和沈越同时坐直了身体,脸上的表情齐刷刷地完成了从“隨便听听”到“你说什么”的切换。 柏君泽——这个名字在云京年轻一代的圈子里,基本等同於一个传说。 他平时不太参与社交场合,但每一次出现都会被人在私底下討论半天。 现在柏天逸告诉他们,柏君泽要结婚了。 “你大哥柏君泽?你说的那个你们家最厉害的那个堂哥?他要结婚了?” 陆子航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语气里带著一种“我连女朋友都没有他怎么就要结婚了”的恍惚。 “对。” 沈越已经飞快地拿起平板重新审视那份表格,“这份清单不行,这些是普通游客去的地方。 嫂子第一次来云京,又是你大哥託付给你的——这是大事。 这个护国寺小吃街人太多了,停车也麻烦,换一家。”他拿起笔直接在表格上划掉了一行。 陆子航也凑了过来,脑袋和沈越挤在一起,手指在平板上飞快地划拉: “我上次去过一家私房菜,在和宫附近,东城区那种老四合院改的,他家的炙子烤肉一绝。 老板脾气大,不接生客,我刷了三次脸才混熟。嫂子肯定没见过那种地方——我今晚就去订位,订不到我把老板灌醉。” “还有剎海后面那条巷子,有一家手工甜品店,” 沈越又划掉了一行,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 “只做预约制,一天只接二十桌。我让我女朋友帮忙订,她是熟客。嫂子喜欢什么口味?甜的还是清淡的?” “甜的。”柏天逸说,语气篤定。 “那就定他们的招牌——陈皮红豆沙配手工汤圆,云京城独一份。” 沈越在表格上郑重地写了下来,三个人挤在茶几前面,把那份表格从头到尾重新筛了一遍。 哪些地方只是名气大实际没意思,哪些小店藏在巷子里连本地人都未必知道。 哪些时间段的景点光线最好最適合拍照——陆子航负责贡献他的“吃喝玩乐情报库”,沈越负责整理和优化路线。 柏天逸在旁边做最后的决策,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忙得比他们当年一起搞毕业设计还认真。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陆子航往后一仰靠在沙发背上,忽然感慨了一句: “天逸,你是不是对嫂子有点太郑重了?我跟我亲嫂子都没这么上过心。” “那是我大哥的未婚妻。”柏天逸把表格存档,头也没抬。 “我知道,但你这也太隆重了——” 柏天逸放下平板,看著两个发小,脸上的表情难得认真了起来。 “我大哥这个人,对我最好了。他平时什么都能搞定,董事会那帮老头子在他面前连句反对都不敢说。 但是谈恋爱陪女朋友这种事,他是真的不擅长。 我虽然自己不爭气,但我大哥的事就是我的事。 云锦第一次来云京,我大哥偏偏出差了,他肯定心里过意不去。 所以这三天,我必须替他招待好。 不管云锦想去哪儿,想吃什么,想玩什么,我都得安排到位。 不能让她觉得来云京是受委屈了,不能让她觉得我们柏家连这点诚意都没有。” 他又补了一句:“而且她又不是別人,她是我自己认识的朋友。” 陆子航和沈越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一个继续打电话订私房菜,另一个把筛选好的路线导进导航做个测试。 柏君泽在欧洲的行程排得密不透风。 三天飞了三个城市,从巴黎到法兰克福再到苏黎世,每天至少四场会议,晚上回到酒店还要处理国內传过来的文件。 他的手机屏幕上,工作邮件和微信消息像两条並行的河流,各自奔涌不息。 但柏天逸发来的消息,比这两条河加起来还汹涌。 第一天,他刚下飞机打开手机,十几条未读微信就涌了进来,全是柏天逸的。 第一条是一张自拍——柏天逸站在接机口,举著手机仰角四十五度,旁边是一脸无奈的顾云锦,背景是航站楼巨大的落地窗。 配文写著:“顺利接到嫂子!嫂子今天穿得超好看!大哥你放心,人我接到了,一根头髮都没少!” 第二条是半小时后发的,换了个场景,两人坐在车里,顾云锦正低头看手机,柏天逸从前座探过头来硬挤进画面。 “出发去酒店!嫂子说想吃涮肉,但今天太晚了,我先带她去喝个砂锅粥。” 第三条是一张砂锅粥的特写,配文:“嫂子说好吃,我觉得自己安排得相当成功。” 第二天,消息密度进一步升级。 上午九点:“送嫂子去开会了,黎助理她们也到了,排场很大,嫂子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气场超强,我都看傻了。” 上午十一点:“会开完了!嫂子谈成了!那个明星的经纪人一开始还端著,嫂子说了十分钟对方就点头了。 天哪我以前只知道她做综艺厉害,没想到她谈业务也这么猛。” 中午十二点,又是一张自拍,柏天逸和顾云锦坐在一家胡同深处的烤鸭店里。 柏天逸举著半只鸭腿,顾云锦被他逗得偏头在笑,画面边缘还能看到对面坐著的黎春静,正一脸淡定地给自己卷饼。 配文:“带嫂子吃正宗烤鸭,嫂子说比大海城的好吃。” 下午画风一转。照片里柏天逸和顾云锦站在柏家大宅门口,顾云锦换了一身更正式的黄色连衣裙,手里提著一盒精致的糕点。 配文:“带嫂子去看爷爷!嫂子给爷爷带了糕点,爷爷笑得合不拢嘴,一直在说『好好好』。” 紧接著又是一条:“二婶也来了!二婶和嫂子聊得可好了,两个人从茶道聊到收藏又聊到生意,我根本插不上嘴。 嫂子走后爷爷亲口跟我说,这个孙媳妇他很满意。” 当天晚上,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张三人合照。 柏天逸举著手机站在最后面,前面是顾云锦和卓胜男並肩坐在餐桌旁,桌上摆著精致的瓷器茶具和几碟点心。 卓胜男整个人都是笑的,而顾云锦微微侧著头听她说话,姿態放鬆而自然。 配文写著:“二婶和嫂子约饭成功!相谈甚欢!大哥你以后绝对不会有婆媳矛盾,我拿我全部游戏装备担保!” 三天下来,顾云锦只主动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云京了”。 简洁,乾脆,一如既往。 柏君泽坐在苏黎世酒店的行政酒廊里,窗外是利马特河两岸古老的建筑和远处阿尔卑斯山的雪顶。 手边的咖啡已经凉了,他划著名手机屏幕,把那些自拍一张一张翻过去,每一张都能看上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沉默了片刻,又拿起来,又划了两张,又放下。 这三天,柏天逸发给他的消息比顾云锦多出將近二十倍。 每一顿饭都吃了,每一个地方都去了,每一件事都安排到位了。 他甚至带著顾云锦去见了爷爷,见了卓胜男,还拍了大合照。 顾云锦和所有人都相处得很好,和所有人都能聊得来,和他母亲也能相谈甚欢,他以后確实不会有婆媳矛盾——这些消息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是好消息,都是他应该放心、应该满意的证据。 但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不爽。 是一种很陌生的、不太讲道理的不爽。 他把这种情绪翻来覆去地审视了几遍,最终勉强定义了一下——大概是因为,这几天所有他觉得应该由自己来做的事,全被另一个人做了。 虽然这个人是他亲爱的弟弟,但是这种感觉,不太行。 他拿起手机,给顾云锦拨了视频。 响了两声就接了,屏幕里映出她的脸,大约是在酒店房间里,灯光柔和。 她靠在床头,头髮散著,手里拿著一份摊开的策划案,看起来刚还在工作。 “还没睡?”他问。 “这才几点。你呢?苏黎世现在才下午吧。”她的语气隨意而放鬆。 “云锦,”他开口了。“你能不能多待一天?” 顾云锦微微偏了下头,挑了挑眉。 “我这边的工作结束了,明天上午签完最后一个文件就可以飞回来。” 柏君泽说,目光看著她,没有躲闪,也没有多余的表情,但话里的逻辑非常清晰。 “你第一次到云京,我这个男朋友全程不在,说不过去。给我一天时间,我尽一下男朋友的职责。” 他没有说“天逸替我做得好不好”,也没有问“这几天玩得开心吗”,那些话他可以在下次跟天逸喝酒的时候说。 现在,他只是想自己来。 顾云锦看著他,看了两秒。 “行,”她合上策划案,“那我多待一天。” 一会还有,可能一两个小时后吧。 第159章 我觉得,我已经够独立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阳光从落地窗外毫无保留地泼进来,把整间客厅映得亮堂堂的。 柏君泽的公寓位於云京cbd核心地段。 整面的落地玻璃墙外是云京高远湛蓝的天空,客厅挑高至少六米,灰白色调的极简装修,家具少而精致,每一件都像刚从设计展上搬回来的。 顾云锦到的时候,柏君泽已经站在门口等著了。 他穿著一件浅灰色的家居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比平时西装革履的样子少了几分距离感。 “你先看会儿电视,茶几上有水果,早餐我来做,十五分钟就好。” 顾云锦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翻了几个台,又拿起一颗洗好的草莓放进嘴里。 茶几上果盘摆得很整齐,草莓、蓝莓、切好的橙子和奇异果。 电视里在放晨间新闻,她把音量调低,靠在沙发背上,打量著这间过於空旷的客厅。 四十分钟过去了。 厨房的方向偶尔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水龙头开了又关上的哗哗声,期间夹杂著几次冰箱门被反覆开关的闷响。 空气中飘来一股焦糊的蛋白质味道,然后被抽油烟机嗡嗡地吸走。 又过了二十分钟,柏君泽还没有出来。 顾云锦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上,架著一只平板电脑,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煎牛排的教学视频,画面定格在“翻面时要注意油温”那一帧。 灶台上的平底锅里躺著一块牛排,表面已经呈现出一种不太好形容的深褐色。 旁边的垃圾桶里,塞著好几块同样命运的失败品——有的焦了。 有的切开之后里面还是生的,有一块不知为何边缘缺了一个角,像是在翻面时英勇坠地又被捡了回来。 柏君泽站在料理台前,一只手撑著台面,另一只手拿著锅铲,眉头微蹙,目光在锅里的牛排和平板屏幕之间来回移动。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和顾云锦的目光对了个正著,动作停滯了一秒,然后非常自然地关掉了平板屏幕。 “本来还想表现一下。”他把锅铲放回灶台上,“但是牛排有自己的想法。” 顾云锦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 顾云锦挽起袖子:“还是我来吧。” 她扫了一眼料理台上的食材——几块被煎废的牛排,旁边还搁著一袋没拆封的麵粉,冰箱里有鸡蛋和番茄。 她拿起那袋麵粉看了看,又检查了一下灶台下面的橱柜,找到了一个高压锅。 “麵粉总有吧?现揉个麵团,剩下的牛排切成块做滷牛肉麵。” 柏君泽看著她拆开麵粉袋,把麵粉倒进一个乾净的大碗里,加水、加盐,单手打了一个鸡蛋进去,然后开始揉面。 她的手法乾净利落,揉面时手腕的力道均匀而稳定,麵团在她掌心里翻滚、摺叠、压实,很快就从一团黏糊糊的面絮变成了光滑的球。 柏君泽靠在料理台旁边,看著她的动作,沉默了好一阵子,“你居然会做这个?” “滷牛肉麵而已。” “不算而已,很了不起。” 顾云锦把揉好的麵团盖上保鲜膜放在一边醒面,开始处理牛肉。 “我十四岁出国那会儿,家里就派了两个佣人跟我一起去,后来我不需要监护人了。 就让他们都回来了,这些年我一直是自己一个人。 顾云锦把焯好水的牛肉块倒进锅里翻炒,油花嗞嗞地响,香味从锅底窜起来。 “英国和美国的中餐你也知道,要么是改良得面目全非,要么就是那种裹著厚厚糖醋酱的炸鸡块,吃两顿还行,吃多了真的想吐。 外面的西餐我也吃不惯,就开始自己学著做。” 柏君泽靠在料理台旁边,安静地听著。 “我十八岁出国的时候,家里给我带了两个厨师,一个生活助理,还有一个专门对接学校的行政秘书。 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已经够独立了,因为我没有让保鏢跟著。” 顾云锦翻炒牛肉的动作没停,微微挑了下眉。 “很正常,很多人家都是这样,我只是个例外。” 她把炒好的牛肉块倒进高压锅,加入热水和调料,盖上盖子,设置好时间,然后靠在料理台上,双手交叠在身前。 “不过说实话,其实我还挺喜欢这样的。 什么事情都是自己做主,不用跟谁请示,也不用顾忌谁的想法。 刚开始是没办法,后来就习惯了,再后来就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柏君泽看著她。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鬆,神情很坦然,没有在诉苦,也没有在暗示任何安慰的需求。 她真的就是这么觉得的——被扔出国不是不幸,是自由。 独自长大不是孤独,是独立。 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面忽然有点发堵。 那感觉很难形容,有点像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酸涩。 他不知道这份酸涩从何而来,只知道它真实地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二十分钟后,高压锅的气阀落下,顾云锦掀开锅盖,一大股带著浓郁酱香的白色蒸汽翻涌而出。 捞出麵条盛进碗里,浇上深褐色的滷牛肉汤,码上切成薄片的滷牛肉,撒了一小把葱花。 “尝尝,”她说, “虽然是高压锅压的,味道应该还行。” 柏君泽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面送进嘴里。 麵条筋道,滷汁浓郁,牛肉燉得软烂入味,热气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这一口面让他想起很多年前,是一种模糊的、久违的感觉,像冬天晚上回到家,有人留了一盏灯和一锅热汤。 他放下了筷子看著她,语气很认真:“比外面的好吃。” 顾云锦点了点头:“那当然。” 没有了,没有了,明天又来嘍嘍。 求五星好评啦啦啦啦,求评论啦啦啦啦 第160章 我有嫂子罩著了 吃完面,柏君泽重新打开冰箱,拿出新鲜的草莓和蓝莓,在料理台上仔细地洗了,沥乾水,码进玻璃碗里。 他把果碗端到茶几上,对顾云锦说:“你去看电视,做饭这事情还是让阿姨继续来吧,我以后都不逞强了。” 顾云锦也赞同的点点头,她端著水杯从餐桌挪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翻了几个台,挑了一部老电影放著。 阳光从落地窗外洒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暖洋洋的光。 茶几上的草莓在玻璃碗里泛著湿润的光泽,她叉了一颗送进嘴里,舒服地眯了眯眼。 柏君泽简单收拾了一下料理台,剩下的都交给阿姨吧。 他在顾云锦旁边坐下,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屏幕一亮,柏天逸的消息已经塞满了对话框。 最新的一条是一张照片——正是他刚才发过去的那碗牛肉麵,满满一碗,麵条劲道,牛肉片码得整整齐齐,深褐色的卤汤上飘著碧绿的葱花。 照片下面跟著柏天逸连珠炮似的轰炸。 “这面是云锦姐做的对不对?大哥你家厨房不可能出现这种东西!你连蔬菜都认识不全,我猜对了是不是!” “大哥你开个门我现在就过来,我还没吃早饭,十五分钟就到,你给我留半碗,不,留一口汤就行” “哥?你还在吗?你怎么不回消息?” 柏君泽看完这一长串消息,面无表情地发了一张空碗的照片发过去。 “是云锦做的,但是已经吃完了。” 柏天逸的回覆几乎是秒到:“吃完了? 你吃完了才发给我?!大哥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我现在过来,面没了汤也行——” “汤也没了,还有,你今天不许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 柏君泽能想像出柏天逸此刻的表情——多半是瘫在沙发上,嘴巴撇成一个委屈的弧度。 片刻后,消息弹出来,语气又哀怨又识相:“好吧,那我今天不打扰你们,但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下次云锦姐再做牛肉麵,能不能通知我一下?” 柏君泽没有回覆这个请求。 同一时间,顾云锦搁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柏天逸的微信。 “嫂子!我要告状!我大哥欺负我!”——后面跟了一连串委屈巴巴的表情包。 “他发了一张你做的牛肉麵的照片给我,满满一大碗,看得我好馋!然后他说吃完了,一口汤都没给我留! 还命令我今天不许过来打扰你们二人世界!嫂子,我知道大哥是为了陪你,但我真的好想吃那碗面啊! 你能不能下次再做牛肉麵的时候告诉我一声?不用很麻烦的,你做面的时候多添一瓢水。 就一小碗,我在旁边站著吃都行,我打飞的也要飞过来吃!” 顾云锦被他这一长串告状加撒娇的组合拳逗得笑了出来。 “行,下次做提前通知你。” “嫂子你最好了!截图保存!” 紧接著,柏君泽的手机也响了。 柏天逸发来一张截图——正是顾云锦那句“行,下次做提前通知你”。 截图下面跟了一条新消息,语气嘚瑟得几乎要从屏幕里蹦出来: “大哥你看到了吗?大嫂已经答应我了。 你不同意没关係,不给我留面也没关係,反正大嫂说了算。 我现在也是被嫂子罩著的人了,你以后对我客气点,我是有人撑腰的弟弟了。” 后面跟了一排囂张的墨镜黄豆表情。 柏君泽看著那张截图,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放下手机,转头看向旁边正若无其事看电影的顾云锦。 语气无奈:“你太惯著他了。” 顾云锦眼睛没有离开电视屏幕,叉了一颗草莓在细砂糖里轻轻蘸了一下,放进嘴里,语气轻快而篤定。 “天逸这几天替我跑前跑后的,一碗麵而已,应该的。” 柏君泽没有反驳,他重新靠在沙发背上,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几上的水果盘空了小半,柏君泽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转头看向窝在沙发里的顾云锦。 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羊绒开衫,头髮隨意地扎了个低马尾。 “接下来的安排是这样,”柏君泽把茶几上的果盘往旁边挪了挪。 “上午先去射击俱乐部。云京有几家不错的,我常去的那家在城北,场地正规,枪枝种类也全。 然后下午开车去郊区一个山庄,那边有果园可以摘水果,有鱼塘可以钓鱼钓虾。” 他看著顾云锦的眼睛,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期待。 “晚上让山庄厨房把钓上来的鱼虾现杀了,做酸菜鱼和小龙虾,怎么样?” 顾云锦的眼睛亮了起来,从沙发里坐直身体: “这才是放鬆啊,比什么米其林法餐有意思多了。” 一个小时后,柏君泽的车停在了城北射击俱乐部门口。 这家俱乐部不对普通公眾开放,进门需要双重身份验证。 柏君泽是这里的常年会员,前台经理见了他亲自迎出来,引著两人去了vip专用靶道。 顾云锦换上射击专用的隔音耳罩和护目镜,站在靶道前拿起手枪检查了一下,动作熟练得让旁边正在调试设备的教练都多看了她一眼。 柏君泽站在她旁边那条靶道上,戴好护目镜,调整了一下站姿,率先举枪瞄准。 他连开十枪,九环和十环之间,散布均匀,成绩相当漂亮。 他转头看向顾云锦。 顾云锦正侧身站在靶道前,右手举枪,左手托住右手腕,双脚自然分开与肩同宽。 她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连续扣动扳机。 枪声在靶道里炸裂开来,一声接一声,乾净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停顿。 十发全部打在靶心五厘米范围內,其中四发几乎重叠在一个弹孔上。 这个散布精度,已经可以和专业选手媲美了。 “你是真的厉害。”柏君泽语气里带著不加掩饰的佩服。 “你那水平也不错了。”顾云锦摘下耳罩,转头看著他。 “跟业余的比我算不错。跟你的成绩比,不够看。”他这话说得坦然,没有半分不服气。 两人走到休息区,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 窗外是射击俱乐部精心修剪的草坪,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切割出整齐的光块。 顾云锦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我刚到英国那会儿,对英国还有滤镜。 毕竟以前跟著爸妈出国度假都是五星级酒店,管家开门,保鏢前呼后拥。 去哪都是专车接送,觉得国外又漂亮又安全,什么都好。 后来我自己带著两个佣人住在伦敦的公寓里,住的那个社区很一般——不是贫民区,就是普通中產住的地方。 有一天放学回家,在街上遇到了一场枪战。 很像电影里那种黑帮火併,就几个帮派混混在街头开了枪,子弹打穿了我们家保姆车的车窗。 子弹穿过去的时候,芳姐就是跟著我一起去英国的其中一个人,她就坐在我旁边,子弹打进了她的肩膀,血溅了我一身。”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拧上矿泉水瓶盖,把水瓶搁在桌上。 “我那时候十四岁,我明明害怕得要死。 但是还得自己给自己打气,打电话报警,叫救护车,跟著救护车去医院。 幸亏芳姐没有生命危险,子弹取出来了,恢復得也还行。 但从那天起我就觉得——出了顾家的大门,什么大小姐身份都是虚的。 枪响的时候,子弹不认你是谁的女儿。所以我必须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她说完这段话,端起水瓶又喝了一口,然后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讲了太多,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我是不是讲太长了?” “没有。”柏君泽安静的听著。 “所以后来你就去学了射击。”柏君泽继续问道。 “对,刚开始是害怕,觉得必须得学会自保。 后来练著练著发现还挺有意思的,就坚持下来了。” 顾云锦语气轻快了几分,“再后来考了持枪证,又去参加了几个业余比赛,发现自己在射击上还挺有天赋的。” 柏君泽开口, “我十八岁出国的时候,住的是顶级富人区,周围连入室盗窃都没发生过。” 顾云锦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转头看了他一眼:“再来一局?” 这次柏君泽和她並肩站在两条相邻的靶道上。 枪声此起彼伏地响起,这一次他没有再关注自己的成绩,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飘了好几次。 看著她侧身站立时笔挺的脊背,扣动扳机时纹丝不动的手腕,还有打完一轮之后放下枪时那个利落而熟练的动作。 最后一局终了,休息区,柏君泽斟酌了一下措辞。 “顾振兴对你是不是不太好?” 顾云锦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眼。 “还行吧,给钱就行了。学费按时打,生活费从不拖欠,我想要什么额外开销列个单子发过去,基本上都会批。 就是人不太出现——我十四岁之后见他面的次数,大概还没有你一年开董事会多。” 她笑了一下,像是在说一个不太好笑但也並不怎么伤心的笑话,“不过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嘛,” 她转过头看著他,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弧度,“他最宠爱的顾明月还没有我嫁的好好就行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小得意,还有几分对未来的篤定。 唯独没有自怜,柏君泽看著她,忽然觉得刚才心里那种酸涩的感觉又浮了上来,但这一次比之前更加清晰。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想要让以后所有的事情都儘量顺她的心的衝动。 他站起来,把车钥匙拿在手里。 “走吧,我们去摘柿子。” 第161章 两个空军老 车子驶入山庄时已过正午,云京十月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带著北方秋天特有的清透与乾爽。 山庄依山而建,白墙黛瓦藏在层层叠叠的枫树林里,枫叶正红到极致,被风一吹便簌簌落进池塘里去,在水面上铺成一片流动的红。 柏君泽把车停在接待处门口,两人沿著石板路往里走。 他扫了一眼四周的环境,心里对柏天逸的推荐难得地打了个高分。 钓鱼区是一片开阔的池塘,水面平静如镜,倒映著岸边几棵歪脖子柳树和远处层层叠叠的红枫。 两人租了钓竿和饵料,找了个树荫下的位置坐下。 顾云锦把鱼线甩进水里,姿势有模有样,柏君泽坐在她旁边,同样一丝不苟地握著钓竿。 然后两个人就开始了漫长的等待。半小时过去了,浮漂纹丝不动。 一小时过去了,浮漂依然纹丝不动。 顾云锦换了个位置,柏君泽换了饵料,重新甩竿,水面平静得像在嘲笑他们。 而就在他们隔壁不到五米的地方,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已经拉了第四条鱼上来。 他旁边的鱼桶里噼里啪啦地翻著水花,鱼多得快挤不下。 “可能是我们坐的位置不对。”柏君泽盯著自己那根纹丝不动的浮漂,语气客观。 “对,可能是风向的问题。”顾云锦同样客观地附和。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收起钓竿,站起来,把空空如也的鱼桶还给了租装备的大爷。 大爷接过桶,看了一眼桶底,又看了一眼隔壁小男孩满满的鱼桶,什么也没说,但那眼神里分明写著“两个大人钓不过一个小孩”。 “走吧,”顾云锦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果断,“去钓小龙虾。” 钓虾的地方在山庄深处,要沿著一条青石板小径走上一段。 越往里走游人越少,渐渐地只剩下头顶的鸟鸣和脚边溪水的潺潺声。 小径尽头豁然开朗,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从山脚蜿蜒而下,溪水在阳光下闪著粼粼的银光,溪边立著一架巨大的木质水车,慢悠悠地转著,带起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细碎的彩虹。 四周空无一人,只有水车吱呀吱呀的转动声、溪水冲刷石头的哗哗声和远处林间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两人在溪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 柏君泽把饵料穿在鉤上,甩进水里,动作不紧不慢。 不到五分钟,第一只小龙虾就被他拽了上来,虾钳死死夹著饵料不肯松。 又过几分钟,第二只、第三只接连上鉤,他脚边的水桶里渐渐有了噼里啪啦的动静。 他拎起第四只虾,转头看向坐在不远处的顾云锦。 她的虾竿架在溪边,浮漂在水面上漂了好半天,线都鬆了一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把竿提起来一看,饵早被吃光了。 他语气里带著不加掩饰的笑意:“空军了?钓虾也能空军?” “你那边本来虾就多。”顾云锦面无表情地重新穿上饵料,把竿甩回水里,头也不回。 柏君泽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低头看著她的浮漂:“要不我教你?掛饵的时候要把整个鉤子埋进去,不能露鉤尖,虾咬鉤的时候浮漂会轻轻点两下,等它拖走再提竿,提太早了虾会鬆口。” 顾云锦盯著水面没吭声,然后按照柏君泽说的那样做,她想,下一次一定能钓上一只小龙虾来。 然后柏君泽又钓到了很多小龙虾,顾云锦盯著自己那根毫无动静的竹竿,又看了看柏君泽桶里已经快铺满底的虾群,眯了眯眼睛。 然后她做了一个非常不符合顾家二小姐人设的动作——她放下竹竿,走到柏君泽身后,伸手戳了一下他腰侧。 柏君泽正全神贯注地盯著水面,被她这一下戳得猝不及防,手里的竹竿脱了手。 整个人条件反射地往旁边一闪,脚下踩到溪边湿滑的青苔,身体重心瞬间失控。 他下意识伸手,结果把她也带倒了。 两个人一起跌在溪边的草地上,压碎了一片不知名的白色小野花。 顾云锦摔在他身侧,头髮散开铺在草地上,沾了几片草叶和细碎的花瓣。 她的眼睛亮得像蓄满了水光的星子,柏君泽侧躺著面对她,近得几乎能数清她睫毛的根数。 阳光从水车的叶片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流动的光影,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映著他的倒影,笑意还未散尽。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顾云锦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了,她本能地闭上眼睛,他的手托在她脑后,手指穿过她散落的髮丝,她能感受到他指节微微收紧的力道。 唇上传来温热的触感,不疾不徐,她脑子里那台精密运转的仪器头一次断了电,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於忍不住推开他,大口喘气,整张脸从耳尖红到脖颈。 “换气。”柏君泽的声音哑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又吻了上来。 这一次比刚才更慢,更绵长,像是在確认一件早就该確认的事。 水车吱呀吱呀地转著,溪水哗哗地流著,龙虾桶里的虾钳敲击桶壁发出细碎的声响。 又过了许久,他鬆开她,额头顶著她的额头,呼吸和她一样乱。 她的脸上緋红未褪,眼角的那点红晕却比刚才更深了几分。 柏君泽的脸也红了,两个人就那样坐在溪边的草地上,谁都没有先开口,只是彼此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別开了目光。 他的手指还握在她肩膀上,没有鬆开。 远处的枫叶被风吹落,打著旋儿飘进溪水里,顺著水流转了个弯,消失在水车的木桨后面。 第162章 那种感觉叫做想念 回山庄主楼的路上,柏君泽一只手拎著装小龙虾的小桶,另一只手紧紧地牵著顾云锦。 他的手乾燥而温热,指节分明。 顾云锦头上戴著一个花环,那是刚才在水车旁边,柏君泽蹲在草地上,用溪边采的白色雏菊和几根柔软的柳条笨手笨脚地编的。 虽然两人都没有钓到鱼,厨房用后山鱼塘现捞的大花鰱做了一大盆酸菜鱼,金黄的汤底里浮著雪白的鱼片,酸菜的香气和花椒的麻味搅在一起,光是闻著就让人胃口大开。 小龙虾是两人自己钓的,虽然半桶不到,但胜在新鲜,红通通的堆在白瓷盘里,虾壳上裹著亮晶晶的红油和蒜末。 晚餐是在山庄的露天平台上吃的,山间的晚风带著清凉的草木气息,柏君泽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捲起衬衫袖子,专心致志地剥虾。 他把虾头拧掉,虾壳一节一节剥下来,尾巴轻轻一抽就是一整条完整的虾肉,然后蘸一下汤汁,放进顾云锦碗里。 剥完虾又拿起公筷,夹了一块酸菜鱼最嫩的鱼腹肉,在碗边仔细地把花椒粒挑乾净,也放进她碗里。 顾云锦夹起那片鱼肉送进嘴里,鱼肉嫩得几乎不用嚼,鲜甜中带著酸菜发酵特有的醇厚酸香,恰到好处地刺激著味蕾。 她又夹起那块虾尾肉,虾肉紧实弹牙,蘸满了蒜蓉和红油的香气。 然后她放下筷子,也不说话,就托著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柏君泽和龙虾壳搏斗。 “看什么?” “有人给我剥虾壳真舒服啊。不用自己动手,不用弄脏手,只需要负责张嘴吃就行。这种待遇,以前只有做梦才有。” 顾云锦的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 柏君泽把第三只剥好的虾放进她碟子里,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指,然后抬起眼看她。 “以后天天都给你剥。” 顾云锦脸上的笑意微微顿了一瞬。 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比这更甜的话她听过,更夸张的承诺她也见过,她內心其实不太相信情话的。 车子驶入云京城区时天已经黑透了。 机场高速两侧的路灯连成两条金黄的丝带,在夜色里拖出长长的光轨。 到了出发厅门口,柏君泽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无意识地收紧了两次,然后鬆开,转过头看向副驾驶座上的顾云锦。 “今晚能不能不走?” 顾云锦看著他,认真地看著他,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已经多留了一天了,柏君泽,大海城那边积了一堆事等著我处理。” 她弯起嘴角,语气温和但清醒,像是在哄一只不太高兴的大型犬。 “而且再过几天我们就要订婚了,到时候又能见面。” 柏君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订婚仪式就在下周,请柬已经发出去,所有筹备工作都在进行中,他们很快就会再见面。 他知道这些道理,每一个都站得住脚,每一个都无可辩驳。 但道理是道理,心情是心情。 顾云锦在他唇角轻轻碰了一下。 柏君泽鬆开方向盘,下车绕到副驾驶,替她拉开车门。 他一手提起行李箱拉杆,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牵住她的手,陪她一起往出发厅走。 在安检口前面,他们同时停下脚步。 “今天我很开心,”顾云锦抬头看著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在机场白炽灯下亮晶晶的。 “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柏君泽握著她的手紧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但他发现自己的语言系统在这一刻忽然变得不太灵光。 以前那些信手拈来的商业辞令,那些可以精准表达任何诉求的语句,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到了给我消息。”最后他说。 顾云锦点了点头,抽出手,接过行李箱。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转身走进安检口,没有再回头。 柏君泽站在原地,看著那道高挑挺拔的身影穿过安检门,消失在人群尽头。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里有一种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生理反应——胸口的位置有一种钝钝的、缓慢蔓延的酸涩感。 他以前出差去国外,一走就是半个月,跟任何人告別都不会超过三秒。 现在顾云锦只是回大海城,而且几天后他们就要再见面,他的胸口却在发涩。 他靠在座椅上,然后他想明白了刚才那种钝痛的名字——那叫思念。 和前两段感情都不一样。 十八岁那个星期的初恋,他连对方长什么样都快忘了,分手的时候只记得当时的天气很热。 大学那段谈了更久一些,但距离太远,各自在各自的方向上成长,分手的时候他甚至记不清她的手机號码。 但这一次不一样,是一个人走进了他的人生里,让他觉得没有她的地方,空气都稀薄了几分。 他一直以为感情这种东西,天然就是低优先级的,但顾云锦不一样,是唯一一个让他想天天剥虾的人。 这种感觉很陌生,但他並不想抗拒。 求五星好评啦啦啦啦,这书的评分现在是7.5,求求各位给我好评呀! 第163章 最爱的一定要是自己 飞机穿过云层,舷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引擎的轰鸣声被隔绝在舱壁之外,顾云锦靠在头等舱宽大的座椅里,手指无意识地转著手机,屏幕在指尖翻转时偶尔亮起,映出她若有所思的侧脸。 她不得不承认,柏君泽是一个很容易让人沉入爱情里的对象。 不是那种刻意的撩拨,不是花团锦簇的浪漫攻势——恰恰相反,他的力量来自一种近乎笨拙的认真。 是那种明明可以调动半个云京的资源为她铺排场面,却选择自己蹲在溪边编一个歪歪扭扭的花环; 是那种在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却在她面前坦白地说“牛排有自己的想法”; 是那种剥虾时的专注,然后语气平淡地说“以后每天都给你剥”。 这些瞬间叠加在一起,像细雨润物,无声无息地渗透进她心里那些连自己都以为早就封死的缝隙。 但也仅限於此。 顾云锦睁开眼睛,低头看著手机屏幕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恋爱中的女人那种恍惚的甜蜜,也没有被感动之后的热泪盈眶。 她只是很清醒地在审视自己——审视自己的心动,审视这段关係的走向,审视那个正在被她吸引的男人。 她想起了母亲苏婉寧。 她父母的婚姻也曾经是轰动一时的佳话——影坛最耀眼的女演员嫁给商界最年轻的巨子,婚礼当天全城瞩目。 苏婉寧为了顾振兴息影退圈,洗手作羹汤,把所有的光彩都收进了一个人的眼睛里。 然后呢?结婚第二年顾振兴就在外面有了人。 后来苏婉寧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她,再也没有分给別人一丝一毫。 顾云锦从小就知道,爱情这东西,是最不可靠的变量。 它来的时候山呼海啸,走的时候一声招呼都不打。 把人生押在另一个人的爱上,等於把自己的所有权拱手让人。 她的世界里,排在第一位的永远是爱自己,然后才是爱其他人。 她对柏君泽有好感——她不否认这个。 男女之间的荷尔蒙是写在基因里的化学反应,没必要否认,也没什么好羞耻的。 他的存在让她心跳加速,让她在那个溪边的下午闭上了眼睛,让她在机场安检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又一眼。 但这不代表她会被这份好感牵著鼻子走。 好感是衝动,婚姻是合伙,爱情是燃料,而她是驾驶员。 驾驶员可以享受引擎的轰鸣,但永远不会把手从方向盘上拿开。 目前看来,柏君泽对她的喜欢,比她对他的喜欢更多。 不是多一点,是明显更多。 从他的紧张程度、投入程度、以及那种毫不设防的在意来看——他陷得比她深,比她快,比她主动。 她很满意这一点。 不是因为她想利用他的感情,而是因为她太清楚一段健康的关係需要什么样的平衡。 势均力敌是最好的,但“他喜欢她更多一点”这个状態,在现阶段对她来说是最安全的。 这意味著她可以在被爱的同时保持清醒,在享受这段关係的同时保留自己的节奏。 她不需要患得患失,不需要小心翼翼地揣测对方的心意,不需要为了迎合谁而改变自己。 爱上一个人没什么了不起的。心跳加速谁都会,荷尔蒙泛滥谁都有。 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无数人在相爱,在热恋,在说永远。 真正了不起的,是能坚持爱下去。 一年、三年、十年、三十年——在见过对方所有糟糕的样子之后。 在经歷过所有琐碎和平淡的磨损之后,在诱惑和疲倦轮番上阵之后,依然选择每天给同一个人剥虾。 柏君泽说“以后每天都给你剥”的时候,眼神没有躲闪,语气没有犹豫。 她当时夹起那块虾肉放进嘴里,觉得味道確实很好。 但她心里更清楚——这句话是不是能兑现,不是看说出来的那个瞬间,而是看往后无数个重复的日子里,他还会不会记得今天的承诺。 现在还早,一切都还早。 她会继续往前走,会在每一次见面时靠近他一点。 会在每一次交谈中多了解他一些,会在每一个值得的时刻回应他的心意。 但她永远不会让自己成为第二个苏婉寧。 第164章 顾云锦的初恋 顾云锦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个人的脸,严格来说,柏君泽算是她的第二任。 她的初恋,叫顾寒声。 那个名字浮上来的时候,顾云锦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个人了,久到偶尔在热搜上看到他的名字,也能面不改色地划过去,像划过一条无关紧要的新闻推送。 但此刻在万米高空的机舱里,记忆像被解除了封禁的档案,一页一页地自动翻开。 用“非常非常帅气”来形容顾寒声都不太够,他是那种走在伦敦阴雨濛濛的街头都会被路人频频回头的东方少年。 眉眼深邃得像古典油画里的诗人,笑起来的时候却乾净明亮,像冬天里第一束穿过雾霾的阳光。 他对顾云锦非常体贴,体贴到连她自己也挑不出毛病——他会给她剥虾,手法比今天的柏君泽还嫻熟,因为他练过无数次。 他知道她想吃正宗的中餐,就自己对著视频一个菜一个菜地学,从蛋炒饭做到红烧排骨做到水煮鱼,厨房里贴满了手写的中文食谱。 她隨口提一句想吃糖醋排骨,他第二天就能端出三盘不同版本让她盲测打分。 他陪她在深夜的图书馆里赶论文,给她带热可可和毛毯。 他在她生病的时候守著她一整夜,烧退了之后他比她还憔悴。 他看她的眼神,永远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珍惜,像是在看一件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珍宝。 他们在一起的那段时间,顾寒声几乎把他能给的都给了。 而分手,是顾云锦提出来的。 没有第三者,没有狗血的误会,没有任何不可调和的矛盾。 原因简单到残酷——他想结婚。 他是认真的,规划好了未来,选好了戒指,甚至已经偷偷去看了几处婚房。 他以为她会惊喜,会感动,会扑进他怀里说好。 但她没有,她坐在他对面,听完他所有关於未来的描述,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我们不合適。” 她甚至记得顾寒声当时的表情,他问她为什么,她说得很坦白,坦诚到了近乎残忍的地步。 她说她是个很现实的人,甚至可以说是势利——在钱和爱情之间,她会选钱; 在权和爱情之间,她会选权。 她是顾振兴的女儿,不管她受不受宠,她都不可能在二十岁出头的时候把自己的人生交到一个男孩手里。 她需要的是往上走,不停地往上走。 她不后悔做这个决定,现在也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只是偶尔想起他当时的表情,心里还是会泛起一丝极淡的涩意。 顾寒声给得起爱情,但他给不起她想要的。 她想要什么?她想要站在金字塔尖上,想要让顾振兴不得不正视她的存在,想要让所有曾经看不起她的人一个一个闭嘴。 爱情很美好,但爱情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当子弹用。 这些东西,顾寒声给不了她。 他是普通家庭出身的孩子,才华横溢,未来可期——但那不够。 不够让她在顾家抬起头来,不够让顾家所有人闭嘴,不够让顾明月不再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她。 分手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联繫过。 她刪了他的联繫方式,他也默契地没有再找过她。 他本来在国外名校读导演系,所有人都以为他毕业后会进好莱坞,会拍独立电影,会走那种小眾高冷的天才路线。 结果他回国之后,不知道怎么就踏进了娱乐圈。 成了一名演员——或者说,做明星。 他的顏值本来就在天花板之上,加上导演系训练出来的审美和镜头感,第一部剧就爆了。 然后一路高歌猛进,三年之內坐稳了顶流的位置。 顾云锦想起她有一次在机场候机,抬头看到对面的巨幅gg牌——是他代言的一个奢侈品牌,黑白照片,他侧著脸看著镜头,眼神深邃而疏离。 她当时盯著那个gg牌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继续回邮件。 那一刻她的感觉不是怀念,不是遗憾,而是清醒。 她和这个男人曾经在最年轻的岁月里交换过最真实的温柔,而现在,他变成了一个被数千万粉丝仰望的符號,她却比任何人都更不想让人知道他们的过去。 他的粉丝量不是“多”可以形容的——那是流量金字塔尖上最顶尖的那一撮。 每条微博的转发量和评论数都高得让人眼花繚乱,一旦这段初恋被扒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她不怕被攻击——她从小到大受过的冷眼和恶意比这多得多。 但这段过去一旦被曝光,她唯一不想看到的是,现在的生活节奏被打乱。 被卷进一场毫无意义的舆论风暴,而她精心维护的平静將荡然无存。 她现在很好,柏君泽很好,联姻很好,事业很好,一切都稳稳噹噹地走在她计划好的轨道上。 顾寒声在她的人生里出现,然后离开,各自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他希望有一个家,她希望有自己的帝国。 他们都没错,只是方向不同。 第165章 官宣订婚啦 半岛酒店下午茶的靠窗位置,王漫云和若棠相对而坐。 “顾家最近又要办喜事了,”若棠放下银匙。 “你这当家主母,怕是忙得脚不沾地了吧?” 王漫云微微一笑,放下茶杯,语气温婉如常: “还行,都是流程上的事,明诚的婚礼、明月的婚礼都是我一手操办的,订婚宴的规格再高也高不过那两场去,不过到结婚那一场就说不定了。 场地定在浅湾那家新开的度假酒店,宾客名单上周就擬好了,请柬也发了。” 她目光从若棠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只是有一个人,我不太放心。” “谁?” “明月。” 若棠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她认识顾明月不是一天两天了,顾家这位大小姐在外面是端庄高贵的第一名媛,关起门来什么样,她们这些长辈心里都有数。 王漫云嘆了口气,语气无奈。 “你想,明月从小到大都是振兴最宠爱的女儿,顶著大海城第一名媛的光环风光了多少年。 结果现在呢?论长相,她不见得比云锦差。 可论头脑,论手段,论在商场上自己打拼出来的成绩——她哪一样都比不上云锦。 这些倒也罢了,偏偏连婚事都差了一截。 赵宗衡什么德行,在座的谁不清楚? 柏君泽又是什么人?云京柏家的长孙,柏凌峰手把手教出来的继承人,明月嘴上不说,心里那口气能咽得下去吗?”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我就怕她一时脑子进水,在订婚宴前后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 若棠沉吟片刻,“你是担心——” “什么都有可能。”王漫云打断她,目光沉沉。 “下药,找个男人进来,自己ps几张照片放出去,或者安排个『旧情人』当场爆料——这些手段你又不是没见过。 我们这一辈的恩怨里,比这齷齪的手段多了去了。 明月这个人,你说她蠢吧,她不蠢。 但你说她聪明吧,她偏偏又没有那种算无遗策的縝密。 这种人最容易在情绪上头的时候做蠢事。 她不知道什么叫止损,她只知道她从小到大没输过,现在却被人全方位碾压——这种感觉对她来说,比杀了她还难受。” 若棠点了点头,脸色也跟著凝重了几分:“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安排了人盯著她。” 王漫云靠在椅背上,“她身边几个用得顺手的人,我都打点过了。 她这几天的行踪,去了哪里、见了谁、打了什么电话,都会有人报给我。 不只我在盯著她,她亲大哥那边盯得更紧。 明诚在他妹妹这件事上,比谁都清醒。 地產寒冬马上要来,顾家和柏家联姻是战略大事,他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这桩婚事——哪怕是他的亲妹妹。” 若棠听到这里,轻轻倒吸了一口气。 顾明诚是顾家板上钉钉的继承人,行事作风像极了顾振兴年轻时候,冷静、果断、不留情面。 他要是铁了心要压住顾明月,那顾明月就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订婚宴当天的安保,我已经安排了三层。外围是酒店自己的保安,负责挡媒体和閒杂人等; 內场是我从顾氏安保部抽调的人,负责查验每一个进场人员的身份; 核心区域的几个关键位置,我放的都是跟了顾家十年以上的老人,除了我和振兴亲自点头,谁也不能放进去。” 王漫云掰著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语气条理分明, “化妆师、摄影师、侍应生——全部用的是合作了五年以上的团队,每个岗位都有备份人员,每个人的背景资料我都复查过。 拍照的摄影师,也是给我拍了十几年硬照的老搭档。” “我知道明月在想什么——她一定在比较。比较老公,比较嫁妆,比较婆家的门第。 她越比较心里越不平衡,但我会让她看清楚的,比较没有意义。 她如果还敢在背后使坏——那就別怪我不客气了。” 若棠也点了点头,“希望顾明月自己认清楚一点,不要无脑操作。” 柏顾两家官宣的消息,是在周三上午十点整同时发布的,由柏氏集团和顾氏集团的官方帐號,各自在主流平台上发布了一则简短而正式的声明。 措辞极其克制,只说“柏氏集团董事长柏凌峰之孙柏君泽先生与顾氏集团董事长顾振兴先生之女顾云锦小姐將於近日举行订婚仪式”。 连日期都没有透露,末尾还特別註明“本次订婚为私人家庭仪式,不设媒体採访环节,感谢各界关心”。 但网际网路时代,任何消息只要同时掛著“柏家”和“顾家”这两个title,就不可能有“低调”二字。 消息一出,热搜直接炸了。 不是慢慢爬上去的那种,是空降榜首,后面跟著一个深红色的“爆”字。 財经圈、娱乐八卦圈、豪门吃瓜圈三路人马同时涌进话题广场,伺服器卡顿了將近三分钟。 “云京的柏家和大海城的顾家——我没看错吧?这是联姻对吧?公告里说的是『两家联姻』对吧?我的天哪这两个家族在富豪榜上都能开专场了吧?” “这两个家族联姻,不是普通的豪门娶豪门,是战略级別的资源整合。 能让两家同时发公告的婚事,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分量有多重。 不过有一说一,柏君泽本人是真的牛,顏值能力都是顶配。 但他特別奇怪,很少接受个人採访,连个微博帐號都没有。 之前財经杂誌拍过他的侧脸,帅得我垂直入坑。一个千亿身家的霸总,活得像个隱形人。” 但是这个顾云锦是谁?我大海城名媛圈扒了这么多年,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她长什么样啊? “来了来了!我翻了半小时终於翻到顾云锦的照片了!在大海城一个名媛的小號相册里找到的! [图片] 你们品品这个顏值——我真的疯了。 这確定不是在逃迪士尼公主吗?而且你们知道她妈妈是谁吗?苏婉寧!当年那个影后的苏婉寧! 一模一样的眼睛,但气质完全不一样,各有千秋,但我觉得女儿更惊艷。” 苏婉寧的老粉丝们闻讯赶来,评论区瞬间被各种角度的精修剧照和顾云锦的最新偷拍刷了屏。 两代美人的对比图被做成了九宫格,转发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苏婉寧是我妈妈那个年代的女神,当年她去世的时候我妈哭了一整晚。 没想到她的女儿这么大了,这么漂亮,比她妈妈还好看。 这门婚事真的太配了,希望顾小姐一定要幸福。” 第166章 到此为止 柏顾两家官宣订婚的消息在热搜上掛了一整晚,顾明月的手机也响了一整晚。 不是媒体打来的,媒体还没那个胆子直接找上她。 发消息的都是圈子里那些塑料姐妹们一个接一个地发消息来“恭喜”,字里行间全是试探和幸灾乐祸。 她一条都没回。 门铃响了,三个熟悉的身影鱼贯而入。 刘婉寧走在最前面,方清雅紧跟其后,进门就开始嚷嚷:“明月姐你也看到了吧?那热搜掛了一整晚,顾云锦的照片都快被网友夸出花来了。 我们刚才来的路上差点气死,她凭什么啊——” 走在最后的是何诗宜,手里拎著一盒顾明月喜欢的芝士蛋糕。 “明月姐,你还好吗?”刘婉寧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的脸色。 顾明月没说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方清雅一屁股坐在沙发扶手上,“我就看不惯她那副嘴脸!明月姐你想想,顾云锦这个婚要是真订成了,她以后在大海城还不得横著走? 我们现在不给她点顏色看看,以后就没机会了! 我认识几个做媒体的朋友,订婚宴那天我们想办法混进去,给她拍几张丑照——” “光拍丑照有什么用,”刘婉寧接过话头,语气里带著一种急於表功的討好。 “要我说,直接找个人混进去,趁她不注意往她杯子里放点东西,让她当场出丑,婚都定不成。” “那个……明月姐,其实我觉得这件事如果真做了,反而不太好。不是说不该帮明月姐出气,就是做了可能麻烦会更多。何诗宜小声说道。 方清雅给了何诗宜一个白眼,“何诗宜,你是哪边的。 明月姐你放心,我们都计划好了,肯定查不到你头上——” “够了。” 顾明月顾明月把红酒杯往茶几上重重一搁,她抬起眼,目光冷冷地扫过面前这两个“军师”。 “你们番茄小说看多了吧?把药带进订婚宴?你们以为那是什么地方?路边大排档吗?” 刘婉寧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方清雅的脸涨得通红,爭辩道:“我们就是想帮你——” “帮我?你们是想害死我。” 顾明月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著她们, “这是顾家的主场,不是你们看的那种网剧里的隨便哪个酒店。 订婚宴的安保是王漫云亲自布置的,核心区每个岗位都有备份人员,每个人的背景资料都复查过。 “你们想怎么混进去?翻墙?偽装成送菜的?还是像电视剧里那样弄张假工作证?” 刘婉寧缩了缩脖子,声音小得像蚊子:“那……那可以从外围想想办法——” “外围?你以为外围是菜市场?从停车场到宴会厅三道验证,每一道都是人脸识別加身份核验。 別说你们找的临时工,就是你本人拿著请柬站在门口。 安保都会用对讲机跟內场反覆確认你的身份,確认完了还要验包。 验完包还要过安检门,怎么操作?你们教我怎么操作?” “退一万步说,就算你们真有本事混进去了,药也带进去了,你们准备往哪放? 顾云锦喝的水吃的菜都有专人负责,你们以为像上次慈善晚宴往池子里一坐就完了?” 刘婉寧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方清雅的脸也涨得通红,手指绞著衣角,眼眶已经有点发红了。 “上次慈善晚宴的教训还不够?” 顾明月越想越气,她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跟班,比她还蠢一百倍。 “你们两个被她按在水池里呛水,当著一屋子人的面承认自己栽赃陷害,丟脸丟到全大海城的名流圈都在笑话你们。 你们以为那次丟的是谁的脸?是你们自己的脸,是连带著我的脸一起丟。 我花了好大力气才把这件事压下去,你们现在又想给我来一出? 订婚宴上搞事——成功了你们跑不掉,失败了你们更跑不掉。 到时候不光是我保不住你们,你们自己家都得跟著遭殃。 顾家和柏家联姻是什么级別的事,你们心里没数吗?” 她目光转向刘婉寧,“我大哥已经警告过我了,为你们的爹妈想想,你们两家以后还想在大海城做生意吗?” 刘婉寧的肩膀明显缩了一下。 何诗宜见气氛僵到极点,连忙站起来打圆场,走到顾明月身边轻轻拉住她的胳膊: “明月姐,彆气了。婉寧和清雅也是为你著急,话赶话说岔了。她们不是真的要去干那种事。” 顾明月看了何诗宜一眼,没再说什么。 “这件事到此为止,谁要是再提一句在订婚宴上搞事,以后就別进我的门。” 方清雅咬著嘴唇不敢出声,刘婉寧低著头看自己的指甲,眼眶还红著但一个字都不敢多说了。 “明月姐,”何诗宜轻声开口,语气温婉而真诚。 “其实你也別太往心里去,顾云锦嫁得好是她的事,你过得也不差。 等订婚宴结束了,咱们去欧洲血拼一场,巴黎米兰隨便逛,买它几十个包回来,什么气都消了。” 顾明月看著何诗宜那张温和圆融的脸,然后她缓缓点了点头。 “行,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小林,帮我送送她们。” 生活助理小林应声上前,礼貌地引著三人往门口走。 刘婉寧和方清雅低著头快步出了门,何诗宜走在最后,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落地窗前那个背影,轻轻嘆了一口气。 小林送完三人回来后,正在收拾茶几上面的东西。 “小林。” 生活助理小林闻言站直了身体:“大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顾明月转过身来,“王漫云找过你了,对吧?” 小林的手指在托盘边缘攥紧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还有我大哥 他们是不是都叮嘱过你——好好看著我,不管我去哪儿都跟著,见什么人、打什么电话,都要第一时间匯报。 我身边其他几个轮班的生活助理,应该也都听过同样的话吧?” 小林沉不是那种擅长撒谎的人,也知道在顾明月面前撒谎没有任何意义。 她端著托盘的手指微微发白,声音低了几分:“是,而且不止我们几个。 司机、管家、还有外围的安保人员,都有人传过话。 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偶尔会出现在您常去的地方,应该是大少爷安排。” 顾明月听完,轻轻地笑了一声。 “都安排得挺好。”她走回沙发前坐下,拿起茶几上那半杯没喝完的红酒晃了晃。 她看著那掛壁的酒痕,像是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 “小林,你知道吗?我比任何人都希望顾云锦定不成婚。 我希望她明天就被一个穷小子迷得神魂顛倒,变成资深恋爱脑,要死要活地嫁过去,吃路边摊住出租屋,要跟顾家断绝关係,一辈子翻不了身。” 她把酒杯搁回茶几上,“但这些都是我的幻想。 现实是——柏家是顾家拼了命要拉住的最顶级盟友,联姻是战略级的大事。 我大哥在这件事上的態度比我父亲还强硬,谁敢碰这桩婚事,就是他的敌人。 我爸爸虽然宠我,但在家族利益面前,他也不会容我胡来。王漫云更不用说,安保系统防的就是我。” 她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你知道吗,其实我很怀念结婚前的日子。 那时候爸爸最宠我,大哥什么都护著我,走到哪里都是眾星捧月。 我喜欢穿什么牌子的衣服,第二天柜子里就会多出三件新款。 我说想去巴黎看秀,不用等到周末,飞机就在机场等我。” “其实刚结婚那一两年,日子也不是不能过,赵宗衡在外面没有花花草草。 对我也还算可以,新鲜感还在,偶尔也有点小浪漫。我还想,说不定慢慢就能处出感情来。”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很远的地方: “可是后来呢?日復一日,两个人越来越像室友。 他在外面怎么玩我已经懒得管了,反正別闹上热搜就行。 他在家的时候我们各自坐在沙发两端,他玩他的手机,我看我的杂誌,有时候一整晚说不上三句话。 这就是你们羡慕的婚姻——一地鸡毛,捡都捡不起来。” 她放下酒杯,看著小林,“结婚有什么好?如果时间能重来,我根本不会结。爸爸要我联姻,我一定拼死反抗。” 然后她自己先笑了,那笑容里带著自嘲和认命。 “不过我自己也清楚——我没有反抗联姻的能力。我爸一句话,我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她站起来,把茶几上那只空了的酒杯往旁边轻轻一推。 “你帮我传个话吧。” “告诉我继母,告诉我大哥——让他们放心,我不会做蠢事的。” “我知道这场联姻对顾家意味著什么,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我那个继母和我那个好妹妹都比我有手段,大哥也有手段。我没能力破坏,也不想再自取其辱了。” 她站起来,走到小林面前。 小林比她矮小半个头,此刻垂著眼,肩膀微微缩著,像是在等待一场暴风雨的降临。 但顾明月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去吧,去给他们打电话。告诉他们,顾明月会穿著最好看的礼服,戴著最贵的珠宝,笑著出席她妹妹的订婚宴,会说恭喜,会举杯,会让所有人都看到——顾家大小姐有多么识大体。” 她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我累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第167章 结了婚就一定会幸福吗 订婚宴当天,浅湾度假酒店的套房里,阳光从落地窗外倾泻而入,將整个房间映得明亮而柔和。 顾云锦坐在化妆镜前,已经换好了订婚礼服——一袭白色的拖地礼服裙,坠了很多钻石和珍珠流苏,剪裁精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线和挺拔的脊背。 长发被造型师半挽起来,带著一顶珍珠和钻石製作的王冠,耳边点缀著两颗圆润的珍珠。 造型师正拿著髮胶做最后的定型。 钱悦薇举著手机,围著顾云锦转了好几圈,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这张好看!这张绝了!天哪云锦你今天真的是仙女本仙,柏君泽看到你怕是要当场愣住。” 旁边几个相熟的小姐妹也举著手机嘻嘻哈哈地找角度,有人说她今天的妆比杂誌封面还好看,有人说这条裙子要成为今年订婚宴的爆款,化妆间里一片热闹。 热闹中,门被轻轻推开了。 顾明月站在门口,穿了一条香檳金的缎面礼服,脖子上戴著祖母绿项炼,整个人雍容华贵,依旧是那个眾星捧月的大海城第一名媛。 钱悦薇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放下手机,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顾云锦和门口之间。 她的目光在顾明月身上从头扫到脚,语气毫不客气: “你来干什么?今天你要是想搞什么事,我会好好盯著你的。” 顾明月看了钱悦薇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隨便。” 她绕过钱悦薇,走到顾云锦面前。 “恭喜你。”顾明月说。 “谢谢大姐。”她站起身来,两人並肩站在落地窗前,摄影师赶紧拍了拍了几张照片。 镜头里,一个端庄一个清雅,画面养眼极了。 钱悦薇嘴里还嘟囔著“拍完赶紧走”,但镜头里的顾云锦和顾明月两个人確实都笑得天衣无缝。 拍完照,小姐妹们识趣地散开去旁边看照片挑滤镜了。 顾明月却没有走 她站在顾云锦旁边,目光落在窗外碧蓝的海面上。 “顾云锦,別以为嫁了人就是幸福的开始。” “在豪门里,婚姻只是悲剧的开始。你和柏君泽——说到底,不过就是另一个版本的我和赵宗衡。 他现在对你好,是因为新鲜感还没过。 等新鲜感过了,两年、三年、五年——你觉得他还会像现在这样对你吗? 到时候你在家等他吃饭,他在外面应酬,身边围著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你以为你是例外?没有例外。” 顾云锦安安静静地听著,没有反驳。 顾明月看著她那副平静的表情,心底那股压抑了许久的酸涩翻涌上来。 “你妈妈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你以后也会是这样的。” 钱悦薇猛地转过身,脸都气红了,踩著高跟鞋噔噔噔走过来: “顾明月你说什么?!你自己婚姻不幸福就咒別人是吧? 你自己老公在外面花花肠子就觉得全天下男人都一个德行?云锦大喜的日子你说这些,你什么居心——” “悦薇。”顾云锦抬手按住了她的手臂。 “顾明月,”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吗?”顾明月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放在你身上也许成立,但放在我身上不成立。 你觉得婚姻是你的全部,老公是你的天,赵宗衡在外面有一点风吹草动你就觉得天塌了,那是你。” “不是我。” “也许对你来说婚姻是悲剧的开始,因为你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一个男人身上。 你赌他会对你好一辈子,赌输了就什么都没了。 但我没有,现在顾氏百分之三的股份在我名下,柏氏百分之三的股份也在我名下。 这场联姻给我的,不是一份需要祈求別人施捨的爱情,而是实实在在的、只属於我自己的资產。 我嫁人之前是什么样,嫁人之后还是什么样。 我不需要依靠柏君泽的爱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也不需要靠婚姻来维持自己的生活水准。” 她看著顾明月, “如果柏君泽对我好,我们就好好过。 如果有一天他变了,没关係——离婚啊。” 顾云锦的语气轻快而篤定,像是在说今天下午茶吃什么。 “男人可以找年轻的女人,我也可以找年轻的男人。 各凭本事,谁也別绑架谁。 实在过不下去了,就算离婚了,我该拿的股份一分不少,该分红的继续分红,该做的事业继续做。 你觉得我会像你一样,守著一栋空荡荡的別墅等一个不回家的人吗?” 顾明月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到震动到苍白。 钱悦薇在旁边收起了刚才的愤怒,眼神里的光从担忧变成了崇拜。 她张了张嘴,无声地对黎春静做了个口型:“帅。” 顾云锦从化妆檯上拿起那盒顾明月带来的丝绒礼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条精致的钻石手炼,切割完美的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她合上盖子,重新放回桌上,然后抬起眼,看著顾明月。 “谢谢你的礼物,也谢谢你的提醒。不过你不用担心我,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 她的语气像是在跟亲姐姐说贴心话,“毕竟你能拿来赌的,只有爱,那东西说没就没了。我手里握著的,可不会蒸发。” 化妆间里安静了那么几秒钟,钱悦薇还站在旁边,眼神里崇拜的余温没散,但似乎已经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识趣地往后退了一步。 顾云锦看著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她没有见好就收。 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既然今天开了头,不如一次性说完。 “顾明月,我说句实话,你这辈子真是白投胎了。 投成顾振兴的女儿——全大海城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起点,到了你手里,被你活成了一场需要看別人脸色的生存游戏。” “从小到大,你没靠过自己。没结婚的时候,你靠爸爸的宠爱,靠大哥的保护。 爸爸给你最好的资源,大哥替你挡掉所有麻烦,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当那个乖巧漂亮的大小姐就够了。 结了婚,你靠的还是爸爸和大哥——赵家有多少生意是看在顾家的面子上才给赵宗衡做的,你心里清楚。 至於你老公,你自己都不敢靠他。 他外面的花边新闻你从来不敢当面质问,他拿你的嫁妆去投资你连帐单都不敢查。” 她看著顾明月眼眶里开始聚集的泪光,不为所动。 “说到底,你就是一个废物。 一个离开了顾家就活不下去的废物。 你现在跑来跟我说婚姻是悲剧的开始?你错了。 你的悲剧不是从结婚开始的,是从你选择把自己的人生掛在別人身上那一刻开始的。” “你闭嘴!”顾明月的声音尖利而嘶哑,她往前迈了一步,右手高高扬起。 顾云锦抬手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她握著顾明月的手腕顿了一秒。 然后反手一掌,清脆利落地拍在顾明月的左脸颊上。 顾明月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香檳金的髮饰鬆脱了,几缕精心打理的捲髮散落在脸侧。 她捂著脸,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竟然敢打我。” “我为什么不敢,你可以去告状啊。”顾云锦收回手。 “去找爸爸,去找大哥。告诉他们我打了你。 你猜他们会怎么做?他们大概会心疼你,还是觉得你活该?” 顾明月捂著脸,浑身发抖。 “你小时候欺负我的那些事,我每一件都记得。” “你抢我的东西,撕我的作业,在爸爸面前撒谎告我的状。 你欺负我妈妈——你骂她是过气戏子,说她配不上顾家,你那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 顾明月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这一巴掌,我想打你很多年了。” 顾云锦说完后退了一步,语气恢復了平日里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甚至带著几分笑意。 “好了,大姐,你去补个妆,订婚宴马上开始了。 你要是不想被拍到脸上有印子,就让小林去拿点冰敷一下。” 顾明月站在原地,那只被打的左脸颊还在发烫。 “你现在能依靠的人,都站在我这边。以后在海城,你最好还是像以前一样,跟我做相亲相爱的好姐妹。 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多好。” 第168章 不如问明月 订婚宴设在度假酒店最大的宴会厅,整面落地玻璃窗外是无边泳池和碧蓝的海景,玫瑰花和满天星从入口一直铺到主舞台。 柏顾两家的联姻,来的宾客非富即贵,王漫云作为顾家的当家主母,从清早起就在宴会厅內外连轴转,每一个细节都亲自过目。 但她再忙,也没有忘了另一件更要紧的事,从顾明月踏进酒店的那一刻起,就一刻不停地盯著她的动向。 顾明诚那边也不例外。 柏家今天来的人多,顾明诚作为顾家的继承人,全程陪同接待,但他也没忘了交代把自己妻子沈若棠。 “如果明月有什么动作,你直接处理,不用问我。” 所以当顾明月去顾云锦的化妆间去了好久还没有出来时,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任何多余的对话,同时转身朝化妆间走去。 化妆间的门被猛地推开,王漫云和沈若棠几乎是一前一后快步走了进来。 两人一进门,目光便越过所有人,直直地落在顾云锦身上。 “云锦,你没事吧?”王漫云快步走到顾云锦面前,拉著她的手臂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语气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我听人说化妆间这边有动静,没出什么事吧?” 沈若棠也紧跟其后,围著顾云锦转了一圈,確认她的订婚礼服完好、妆容未花,这才稍稍鬆了口气,但语气仍然紧绷。 “今天是大日子,柏家的人都来了,你这边可不能出任何意外。” 顾云锦换上一副乖巧温婉的笑脸。 “我没事呀,妈妈,嫂子。” 她说著,微微侧头,目光转向顾明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天真而关切。 “大姐你的脸怎么了,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 这句话一出来,钱悦薇在旁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这才是杀人诛心。 打了人家一耳光,现在还要当著继母和嫂子的面,让被打的人亲口替她圆谎。 从进门到现在,没有人看顾明月一眼。 她坐在化妆镜前,左脸颊上那个鲜红的掌印肿得越发明显,精心打理的髮型也散了几缕,眼眶里还蓄著没干的泪水。 但王漫云和沈若棠像是有默契似的,对她的狼狈视若无睹。 她们只关心顾云锦——只关心这场联姻是否能顺利进行,只关心柏家未来的孙媳妇是否完好无损。 顾明月这个顾家的大小姐,在这一刻,仿佛成了一个透明人。 顾明月的眼泪夺眶而出,“什么也没有发生,我刚刚不小心……碰到了脸。没事。” 她说完这句话,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让自己哭出声来。 王漫云心里跟明镜似的——顾明月那脸上的伤分明是个掌印,怎么可能是撞的。 但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没事就好。” 沈若棠作为顾明月的亲嫂子,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那个红肿的掌印意味著什么? 但她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只是抬手招来守在门口的小林。 “扶明月去隔壁房间,让化妆师重新给她打底消肿。时间来得及,別耽误了。” 顾明月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小林从椅子上扶起来。 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顿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挽留她,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王漫云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应了几声,又叮嘱了顾云锦一句“收拾好了就下来,柏家的人已经到齐了”,便带著沈若棠匆匆出了门。 化妆间里重新安静下来。钱悦薇站在角落里目睹了整个过程,此刻终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走到顾云锦面前,用一种瞻仰名胜古蹟的眼神上下打量她,声音里充满了嘆服。 “顾云锦,我真的不是一般的佩服你了。 你打了她,她还得自己帮你瞒著。 你当著所有人往她伤口上撒盐,她还得笑著帮你把盐抹匀,你这手段——我不佩服都不行。” 第169章 感动哭了 订婚宴宾客不多,但每一个拎出来都是能在財经版头条上占一整版的人物。 云京柏家和海城顾家的联姻,两个顶级豪门世家的结合,排场不大,分量却重得让到场的每一个人都正襟危坐。 沈劭安和陆衍坐在男方亲友区靠后的位置,一人端著一杯香檳,目光越过前面一排排后脑勺,落在台上一对並肩而立的新人身上。 顾云锦五官精致得像是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仕女,沈劭安用手肘捅了捅陆衍,压低声音。 “难怪柏君泽藏得跟什么似的,死活不让我们看。换成我,我也藏起来。” “活著的天仙啊。”陆衍言简意賅地点头,目光在顾云锦身上停了片刻,又在柏君泽身上停了片刻。 “不过你看他那表情——表面一本正经,眼神就没从人家脸上移开过。 我认识他十几年,第一次发现原来他的眼睛是可以不盯著数据报表看的。” 台上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柏君泽从西装內袋里拿出那只丝绒戒指盒,打开时晚霞恰好落在钻石上,折射出的光芒让前排几位女眷同时发出了轻微的惊嘆。 那是一只切割极为精致的鸽子蛋,璀璨得像一颗被夕阳点燃的碎星。 沈劭安眼睛一亮,又用手肘捅了陆衍一下,语气里的得意比他自己订婚还盛。 “看到没,那个戒指的设计师是我推荐的。 之前柏君泽来找我问珠宝设计师的时候,我还以为他给人买礼物,没想到直接干到订婚戒指去了。 这鸽子蛋可以拆成三种款式。” 陆衍抬头望去,那不是一枚普通的大钻戒,白钻的主石被一圈粉钻眾星捧月地簇拥著。 沈劭安接著科普,“它可以在取下外圈后拆分成三款不同的戒指,一枚是完整的鸽子蛋,一枚是简约经典的日常婚戒,还有一枚是灵巧的指间戒。 日常戴、晚宴戴、重要场合戴。 还才是订婚戒指,结婚戒指你们都还没有见过把,我已经见过了。” 交换完戒指,沈劭安第一个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把香檳杯往旁边一搁,双手在嘴边拢成喇叭状,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亲一个!” 陆衍紧跟其后,也站起来跟著起鬨。 前排的宾客被他们带了节奏,笑声和掌声稀稀拉拉地变成了整齐的催促。 柏天逸坐在柏家亲属区,整个人已经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今天穿了身正经西装,头髮也难得地抹了髮蜡,但正经不过三秒就露出了本性,拍著巴掌加入了起鬨的阵营,和沈劭安隔空打配合。 “大哥!亲一个!別害羞!都到这一步了还端著!” 柏君泽站在台上,面不改色地看了起鬨最凶的那几个人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大概是“你们几个回头再说”。 然后他从旁边花架上拿起那束装饰用的白色玫瑰和满天星扎成的花束,不紧不慢地举起来,正好挡住了他和顾云锦的脸。 花束挡住了所有视线,什么也看不清。 但那个姿势——他的肩膀微微倾过去的角度,顾云锦的身体微微后仰又被他揽回来的弧度,花束后面安静的那几秒——无一不在告诉在场的每一个人,他们在接吻。 沈劭安发出一声悠长的、满足的狼嚎。 陆衍虽然没有嚎,但鼓掌的力度明显比刚才热烈了好几个量级。 花束放下来的时候,柏君泽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淡然,但耳根有一抹极淡的红。 顾云锦的嘴角弯著,眼底带著一丝笑意,脸颊也有些緋红。柏君泽伸手替她理了理耳边一缕碎发。 柏天逸站在原地,眼眶通红,两颗眼泪正顺著他那张永远笑嘻嘻的脸往下滚。 “天逸?”陆衍被嚇了一跳,“你哭了?” 沈劭安也转过头来,像发现了新大陆。 “天逸你居然哭了?你爸都没哭,卓姨都没哭——你看卓姨就是眼眶有点红,你爸在旁边帮你妈擦眼泪呢——你哭成这样?” 柏天逸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还带著哭腔。 “你们不懂!我是太感动了!我大哥三十三岁了!他终於要结婚了!你们知道我为他操了多少心吗!” 他说著说著又哽咽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你们不知道!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我太不容易了……他终於结婚了……以后我的好日子就来了……” 柏天逸的父亲柏景安坐在旁边,脸上的表情简直可以用“生无可恋”来形容。 他抬头看了自己这个不爭气的儿子一眼,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多大人了,在这场合你哭什么,还嫌不够丟脸?” 柏天逸转过头,泪眼婆娑地看著自己老爹,语气理直气壮。 “我妈还不是一样哭。” “你妈那是感动,婶婶开心侄儿子订婚了。” “爸你不懂!我这也是感动了!” 他说著又擤了一把鼻涕,语气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发自肺腑的喜悦。 柏景安终於看不下去,伸手拍了柏天逸后脑勺一巴掌,嫌弃的意味很足:“你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丟不丟人?” “我怎么丟人了!”柏天逸捂著头,不服气地反驳。 “我大哥结婚就是我今年最高兴的事!比我上王者还高兴!” 他这句话说得太大声,连站在花廊尽头的柏君泽都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顾云锦也从花束后面探出半张脸,看向这边,弯起眼睛朝他笑了笑。 “以后我的好日子要来了!!哈哈哈哈哈,我的幸福生活。” 柏景安张了张嘴,又闭上,选择默默地转回去,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 订婚宴结束后,宾客们三三两两地离场。 柏家的私人飞机已经就位,车队在酒店门口排成一列准备载著大家去机场。 卓胜男挽著现任丈夫的手臂上了车,柏凌峰老爷子在柏景川的搀扶下坐进了头车,其他人也陆续就位。 柏君泽站在酒店门口,和每一位长辈道別。 柏天逸把柏君泽拉到一旁,先是用一种“你懂的”的眼神猛眨了几下眼睛,然后凑近了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自以为很隱蔽的暗示。 “哥,隨园我就不去了啊,我去找章卓然。 你好好陪嫂子,好好表现,不用管我,我今晚绝对不会出现在你方圆五公里之內。” 说完他又眨了眨眼,那力度大得像是眼皮抽了筋,然后一溜烟钻进了跑车,引擎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柏君泽洗完澡从客卫出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丝质睡袍,腰间鬆鬆地繫著带子,领口敞著,露出一片线条分明的胸膛。 他显然是有意没有把睡袍拉严实,腹肌在丝质面料下若隱若现,走路的步子也比平时慢了几分。 顾云锦正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杂誌,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他领口那片裸露的皮肤上停了一瞬,然后非常镇定地移回了杂誌上。 他走到她面前,没有坐下,而是微微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 声音很轻,“今晚要不要和我一起睡?” 顾云锦抬起眼看著他。 他又补了一句,“就是单纯的睡觉,盖著被子那种。” 顾云锦看著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湿发下的眼睛深邃而专注。 柏君泽浑身上下都散发著一种“我是你未婚夫,明天就是你合法丈夫,但我很尊重你所以我在徵求你的意见”的混合信號。 她微微弯起嘴角,抬手轻轻拽住他敞开的衣领,把他拉低了一点,然后在他唇上印了一个吻。 “给我一点点时间適应。” 她坦白地说了下去,“虽然明天就领证了,但……这个进度对我来说还是有点太快了。” 柏君泽看著她坦白的眼睛,没有追问为什么,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或失望。 他点了点头,然后再次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嘴唇在她额前停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退开。 “晚安,”他说,“祝我们今晚都有好梦。” 第170章 行不行 顾云锦躺在主臥那张柔软的大床上,盯著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半山的夜色浓稠如墨,远处大海城的灯火在窗帘缝隙里闪闪烁烁。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裹成一团抱在怀里,闭上眼睛数了几百只羊,越数越清醒。 明天就要领证了,和柏君泽成为合法夫妻。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关於夫妻义务这件事,她並不打算一直分床睡。 既然结了婚,该履行的义务她都会履行,这是她对婚姻的基本態度——就像联姻一样,签了合同就要认真执行,她不是那种签完约又耍赖的人。 但她还是觉得太快了,从第一次在烧烤摊见到他,到订婚、到明天领证,每一步也都比她预想的要快。 她做事向来是一步一步来的,在商场上如此,在生活中也是如此。 她拿起手机,翻了一圈通讯录,最终还是拨给了钱悦薇。 视频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屏幕里钱悦薇正贴著面膜,背景是她家那个粉红色调的臥室,床头柜上摊著半包没吃完的薯片和一本翻了一半的时尚杂誌。 看到顾云锦的脸出现在屏幕上,钱悦薇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等等等等——你怎么这个时候给我打视频?” 钱悦薇一把扯掉脸上的面膜,凑近镜头,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满脑子的问號。 “你这个时候不是应该跟柏君泽这样那样不可描述吗?你为什么还有空给我打视频电话?” 她抬手比划了一个很含蓄又很不含蓄的手势。 “他睡了,在他自己的房间。”顾云锦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语气平静。 钱悦薇的表情变成了震惊,最后定格在一种深深忧虑的凝重上。 她把手机往脸前一拉,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顾云锦,你老实告诉我——圈子里传的那个传闻是不是真的?” “什么传闻?” “就是……柏君泽好像不太近女色那个……”钱悦薇难得地斟酌了一下措辞。 “他三十三了连个正经女朋友都没有,之前圈子里好多人私下討论过,说他是不是那方面有问题。 难道真的有问题?他不行?” “不是!”顾云锦猛地从枕头上坐起来,声音都高了半度,然后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点过度,又靠回去压低声音。 “他没问题,是我,我觉得太快了。” 钱悦薇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往后一倒靠在床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嘆,那语气里没有半分同情,全是恨铁不成钢的抓狂。 “顾云锦!你明天就要领证了!你现在跟我说你觉得太快了?! 你对得起我今天在订婚宴上流的眼泪吗! 我跟你说,男人那方面行不行,直接关係到一辈子的幸福。 你是不是傻!明天就领证了,你还不趁今晚验验货? 正常女人第一要务就是確认这个!尺寸、硬度、时长——这些都是硬指標! 你倒好,让他睡客房!他身材那么好,平时穿著西装都能看出来有料,你还等什么?” 她越说越激动,直接一个翻身凑近屏幕。 “你一会就得去敲门——就说有重要的事跟他商量,然后进去,然后该干嘛干嘛。 这不是什么羞羞的事情!万一他不行呢?虽然不太能退货,但是得提前想办法啊?” 顾云锦的脸在他那句“大不大,行不行”出来的时候就开始发烫,等她说到“验货”的时候,耳根已经红透了。 钱悦薇沉默了好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云锦,你该不会是——还没有睡过男人吧?” 顾云锦没有说话,把被子又往上拉了一点点 沉默本身回答了一切。 钱悦薇捂著嘴,肩膀开始发抖,然后整个人笑得从床头滑下去,她重新爬起来的时候眼泪都笑出来了,一边擦眼泪一边喘著气说。 “天哪天哪天哪天哪——我认识你这么久了,我一直以为你是那种在感情里游刃有余的老手! 你平时那个冷静理智掌控全局的样子,谁能想到你居然——哈哈哈对不起我真的忍不住——难怪你说太快了!我算是理解了!” 顾云锦深吸一口气,“笑够了没有。” “好了好了我不笑了。” 钱悦薇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 “你都二十六岁了,长成这样,还在国外待了那么多年——你居然还是……” “这有什么奇怪的。”顾云锦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闷闷的。 “不奇怪不奇怪!”钱悦薇连忙摆手。 “我就是觉得——天哪顾云锦,你真是个宝藏。 行了行了,不笑你了。说真的,你今晚就去敲门。 这种事不用想那么多,顺其自然就好。而且我跟你说,夫妻义务这种东西,早点开始早点適应,拖著反而尷尬。 说真的,云锦,既然你决定结婚了,有些事迟早要面对的。 你们明天就领证了,合法的!你自己不也说该履行的就正常履行嘛。” 她眨了眨眼,“再说了,他今天那个花束挡著亲你的动作,我已经在脑子里面看了八百遍回放,那个吻法绝对不是没经验的人,你就放心大胆地——” “钱悦薇。”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 钱悦薇举起双手投降,笑著往后一靠。 “反正我就是替你高兴,也替你著急。不管怎样,明天领证顺利。 等你准备好了,记得给我匯报——不用细节,就说一下行还是不行就可以。” 顾云锦被她逗得又好气又好笑,最终还是弯起嘴角说了句“晚安”,掛了视频。 第171章 这辈子没有这么丟脸过 掛了视频之后,顾云锦在床上又躺了十五分钟,然后坐了起来。 钱悦薇那些话虽然口无遮拦,但有些话確实说到了点子上——她不是那种犹豫不决的人。 从小到大,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主动出击。 联姻是主动的,事业是主动的,没道理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反而退缩。 婚礼结束之后,她的生活重心大概率要转向云京。 作为顾振兴的女儿,她能拿到的资源有限;但作为柏君泽的妻子,她面前的舞台会宽广得多。 而且两者能调动的资源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在顾家,她是不受宠的二女儿;在柏家,她是柏君泽的合法妻子,有些资源只要她愿意用,都是现成的。 她选择柏君泽,不仅仅是因为这份好感,更是因为这条路能让她走得更远。 云鯨资本可以继续扎根大海城,但星耀传媒恐怕要逐步迁到云京了。 既然以后要同住一个屋檐下,迟早都要適应,那不如从现在开始。 想通了这些,另一个问题就变得简单了——既然明天就要领证。 既然这段婚姻对她来说是值得的,那她为什么还要一个人失眠?她从来不是被动等待的人。 顾云锦坐起来,拿起枕头,站在柏君泽的客房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开了。 客房的灯还亮著。 柏君泽靠在床头,腿上搁著笔记本电脑,他显然还在处理工作,眉头微微蹙著,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不紧不慢地敲著。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手指停在半空中,目光从屏幕上移到门口那个抱著枕头的身影上。 他的表情出现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缝,“怎么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睡不著。”顾云锦抱著枕头走到他床边,语气很坦荡。 “你能不能哄我睡觉。” 柏君泽看著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是一种从眼底漫上来的、毫无保留的笑意,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搁在床头柜上,往旁边挪了挪,掀开被子的一角:“过来。” 顾云锦躺下去,柏君泽关了檯灯,房间里暗下来,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月光。 他侧过身,一只手从她颈下穿过去让她枕著,另一只手轻轻拍著她的背,节奏缓慢而均匀,像是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小孩。 然后他开始唱歌,是一首很老很老的儿歌,旋律简单,歌词幼稚,和他平日里的霸总形象形成了核爆级的反差。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黑暗里带著一点沙哑,像是怕吵醒整个房子,又像是在哼一首只给她一个人听的私密曲调。 顾云锦没有笑他,她往他怀里缩了缩,离他更近了一些。 他身上有一种很好闻的味道,是一种乾净的、带著淡淡青草气息的味道。 她的额头正好抵在他锁骨下方的位置,能感觉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从胸腔里传过来,一下一下,像远处海面上温柔而持续的潮汐。 儿歌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他的手还在拍著她的背,但节奏越来越慢,最后只是轻轻地搭在她腰侧。 顾云锦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睫毛在月光里微微翘著,像两片安静的羽毛。 柏君泽却睡不著了。 他不是没有自制力的人,但自制力在这种情境下似乎不太好使。 她缩在他怀里,头髮蹭著他的下巴,带著她洗髮水的淡香。 她的手搭在他胸口,掌心温热而柔软。 他小心翼翼地保持著姿势,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怕吵醒她,又怕自己被某种不可控的生理反应暴露。 后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身体终於在疲惫中放弃了抵抗,意识模糊成一个朦朧的梦。 梦里她在对他笑,和刚才抱著枕头走进来时一样,眼睛亮晶晶的,笑容坦荡而撩人。 画面忽远忽近,触感却异常真实,他在梦里以为是真的,甚至感觉到自己和她贴得更紧,某种触感包裹著他,让人沉溺。 顾云锦是被硌醒的。 天还没亮,房间里一片深沉的暗蓝。她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个硬硬的东西抵著自己 她微微动了一下,想挪开一点距离,但那个触感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贴得更紧了。 她睁开眼睛,发现柏君泽还在睡著,但呼吸有些急促,眉头微微皱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臂紧紧箍著她的腰,贴著她的那个部位——她彻底清醒了。 然后她感觉到他猛地一颤,一股温热的感觉隔著布料蔓延开来。 他似乎也被这股动静震醒了,猛地睁开眼睛,和她四目相对。 两人同时低下头,睡裤和床单上那一片湿痕,面积不小,而且有继续扩大的趋势。 更尷尬的是,她的睡裙下摆也被弄湿了,带著某种曖昧不清的温度。 柏君泽足足用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的脖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锁骨红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整个耳廓。 他从床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像是被电击了,但弹到一半又发现自己身上的睡裤和床单都不堪入目,只能僵硬地站著,顺手拿了个枕头挡在身前。 “我去换衣服。” 顾云锦捂著嘴,肩膀还在轻轻发抖。 她看著他站起来,从衣柜里抽出另一套睡衣,动作僵硬地走进了浴室。 水龙头响了片刻,然后他重新走出来,头髮湿了几缕,表情已经恢復了惯常的平静——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眼神在有意地避开她。 他走到床边,弯腰要去拆床单。 “別拆了,明天让阿姨洗吧。” 顾云锦终於止住了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仰头看著他,语气很自然。 “去我房间睡吧,我们明天就领证了,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说明你很正常,我也很正常。没必要的这么害羞。” 她歪头看著他那张难得通红的脸,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不过你梦到什么了?” 柏君泽没有回答,耳根的顏色已经红得发紫。 顾云锦没有再追问,她牵起他的手腕,拉著他穿过走廊,推开主臥的门,把自己的枕头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一半的位置。 柏君泽躺下来的时候,肢体动作仍然带著一丝微不可察的僵硬。 顾云锦翻了个身,面朝他,主动伸手拉过他的手臂放在自己腰间,然后闭上眼睛。 这一次,轮到她来哄他睡觉。 第172章 领证了 柏君泽醒来的时候,晨光正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给陌生的天花板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盯著那个天花板看了好几秒,意识才像慢半拍的潮水一样缓缓回笼——昨晚他是在主臥睡的,不是客房。 那个尷尬到让人想原地消失的场景,是真的发生了。 春梦是真的,梦遗也是真的,弄脏的床单也是真的。 柏君泽闭上眼睛,在內心深处无声地做了一个想要重启自己的动作。 他还来不及充分体会这份羞耻,另一个更紧迫的问题就来了——男人早上都会有的那种生理现象,正以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提醒他,它不会因为场合特殊就歇一天。 它不懂什么叫尷尬,也不懂什么叫时机。 他咬著牙,在心里把中学课本上所有关於生理卫生的知识点默背了一遍,试图用科学理性压制住本能的衝动。 但科学理性在另一件事面前溃不成军——顾云锦就睡在他旁边。 顾云锦就睡在他旁边,侧著身子,脸朝著他,长发散在米白色的枕头上,睫毛在晨光里微微翘著,呼吸轻缓而均匀。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很乾净的柑橘混著花香的清甜,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鼻腔。 那种味道像一根无形的羽毛,从鼻尖开始,一路撩拨到胸腔最深处。 他掀开被子,下床的动作轻而迅疾,像在逃离犯罪现场。 进了浴室关上门,他拧开水龙头,双手撑著大理石台面,低著头深吸了好几口气。 这不是客房,这是顾云锦的主臥浴室。她平时就是站在这里洗澡的——这个念头一出来,他立刻把水龙头转向冷水。 冰冷的水柱浇下来的时候,他站在花洒下面闭著眼睛,把脑子里所有不该有的画面一个一个关掉。 今天是领证的日子,他要在民政局开门的时候体面地站在那里,而不是像一个被荷尔蒙打败的逃兵。 换好衣服走出浴室时,他又是那个西装笔挺的柏君泽了。 顾云锦已经坐在餐厅里了。 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连衣裙,头髮隨意地披在肩上,面前摆著两碗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和几碟精致的小菜。 她正用勺子舀了一口粥,听到他的脚步声抬起头,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早。” “早。” 柏君泽在她对面坐下,端起粥碗,低头吃了两口,然后抬眼看了她一眼。 “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你呢?”她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也好。” 去民政局的路上,柏君泽一只手握著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搭在膝盖上,他握上来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翻过手掌,和他十指相扣。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只有车窗外云京的街景在晨光里缓缓后退。 她靠在副驾驶座上,偶尔转头看窗外,偶尔低头看两人交握的手,嘴角始终带著一丝很淡的笑意。 民政局门口排了几对新人,都是手挽著手,脸上带著不同程度的甜蜜和紧张。 工作人员叫到他们的时候,他站起来,牵著她走进那间掛著国徽的宣誓厅。填表、签字、按手印、交换誓词——整个过程简洁而庄重,没有多余的花絮,没有刻意的煽情。 但当他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那两本鲜红的结婚证,翻开看到他和顾云锦的合照印在內页,公章盖在两人名字下面时——他的心跳忽然变得很慢,慢到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次收缩和舒张。 他把其中一本递给顾云锦,她接过,翻开来看了好几秒,然后合上,抬头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 那种感觉他说不上来,那是一种很安静、很踏实、从心臟最深处缓缓流淌出来的满足。 像一条奔流了很久的河,终於匯入了属於自己的海。 他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別到耳后,然后微微低下头,看著她那双被晨光照得清亮的眼睛。 “顾太太,余生请多指教。” 顾云锦抬起头,伸出手,轻轻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指。 “柏先生,你也是。” 第173章 陪顾云锦加班 从民政局出来,顾云锦没有带柏君泽去什么高档餐厅庆祝,而是领著他拐进了一条藏在老城区深处的巷子。 巷子很窄,两侧是密密麻麻的老式居民楼,阳台上晾著花花绿绿的衣服,墙角蹲著一只懒洋洋的橘猫。 她在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小店门口停下来,熟门熟路地推开玻璃门,跟老板打了个招呼,点了两份云吞麵和两杯冻柠茶。 “这可是悦薇给我推荐的,我来吃过好几次。”她把一次性筷子掰开递给柏君泽。 “老板是州城人,云吞馅是自己手打的,虾仁都是每天早上现剥的,比那些米其林餐厅好吃多了。” 柏君泽夹起一只云吞咬了一口,皮薄馅弹,鲜甜的虾仁和猪肉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 他点了点头,“很好吃。”又夹了一个。 吃完云吞麵,两人捧著冻柠茶沿著巷子慢慢往回走。 午后的阳光被梧桐树叶剪成碎金,洒在两人肩上,微风拂面时带著初秋特有的清爽和淡淡的花香。 顾云锦正打算跟柏君泽说下午的安排,手机忽然震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停下脚步快速划了几页消息,然后抬起头。 “星耀那边有点急事,恋综的嘉宾出了状况,我得过去开个会。” “我陪你去。”柏君泽说。 “你可能要等我一会儿。” “正好,我也有几封邮件要回。”他牵起她的手,往停车的方向走,语气平淡而自然,“走吧。” 星耀传媒的办公区租在大海城核心商圈一栋写字楼的十六层,整层打通。 装修风格是那种大面积的白色和浅木色,配上落地玻璃和绿植,明亮而年轻。 玻璃门被推开的时候,前台小妹正低头偷偷刷微博,余光瞥见一道高挑纤细的身影走进来,下意识喊了一声“顾小姐好”。 然后她看到了跟在顾云锦身后进来的那个男人,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那是一个个子很高的男人,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腕,左手腕上戴著一只腕錶。 他的五官和財经杂誌封面上那张冷峻的脸一模一样,但真人比照片上好看太多了——肩宽腿长,气质冷峻,站在公司那盆琴叶榕旁边,比植物还高半个头。 他进门的时候替顾云锦推了玻璃门,路过前台时微微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有磁性:“你好。” 前台小妹用了此生最大的职业素养才没有尖叫出声,等两人走远了,她立刻埋头在员工小群里疯狂打字。 “家人们!!!!顾小姐带未婚夫来公司了!!!柏君泽本人!!!活的柏君泽!!!他跟我说话了!!!他说你好!!!” 群消息瞬间炸了锅,十几条回復在三秒內涌进来—— “柏君泽!!!” “云京那个?!”“本人长什么样?跟杂誌上一样吗?” “在哪在哪我马上去假装倒水看一下神顏!” 顾云锦已经进了会议室,柏君泽被黎春静引进了顾云锦的办公室。 黎春静跟了顾云锦这么久,太清楚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微笑著说了句“柏先生。 顾总的会大概需要一个小时,您有什么需要隨时叫我”,便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邮件。 阳光从落地窗外洒进来,他敲键盘的动作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看看手机,像是在等什么人的消息。 茶水间里,两个女同事端著杯子假装接水,实际是在交头接耳。 短髮那个捂著胸口,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里的激动完全压不住:“刚才在走廊上迎面碰到的!他还侧身让我先过去了! 我说谢谢他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弧度我现在还在回味!而且他本人真的好高。 最主要是好帅啊,和顾小姐简直不是一般的配啊,我都不敢想像以后他们的孩子会有多么好看。” 另一个戴眼镜的同事把声音压得更低,但眼睛里闪著八卦的光:“所以之前公司里传的那个消息是真的了?” “什么消息?” “公司要搬去云京啊!”眼镜同事往四周看了看,確认没人经过,才凑近了几分。 “你想啊,顾小姐跟柏先生结了婚,肯定要常驻云京。 星耀是大老板顾小姐自己的公司,又不是顾氏的產业,搬去云京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 而且之前南总在管理层会议上提过一次,说让大家做好心理准备——我当时还以为是隨便说说,现在看来是真的。” “云京也不错啊,”短髮同事想了想。 “云京可是全国娱乐產业的中心,电视台、平台、製作公司全在那边 就是冬天有点冷……” “所以你打算跟著公司搬吗?” “当然跟啊!跟著顾小姐干有前途,《与璀璨同行》第二季马上开拍,新恋综《心动倒计时》也在筹备,哪个项目拿出去不吊打同行? 而且老板都嫁进柏家了,以后我们公司的资源还用愁吗?” 短髮同事越说越兴奋,忽然话锋一转,眼睛又变成了星星眼。 “最重要的是,以后柏先生会不会经常来接顾小姐下班? 那我们岂不是可以经常看到这对神仙夫妻了?柏先生这顏值比恋综里面那些帅哥还顶啊,我的天哪想想就觉得好幸福。” 第174章 突发情况 南镇全敲门进来的时候,柏君泽正站在顾云锦办公桌旁,手里端著一杯黎春静刚才送进来的咖啡。 南镇全先跟顾云锦点了下头,然后转向柏君泽,姿態不卑不亢,微笑著伸出手。 “柏先生,久仰。上次订婚宴上没来得及单独打招呼,今天终於有机会了。 我是南镇全,顾总的职业经理人。” 柏君泽放下咖啡杯和他握了握手,“南总,辛苦你照顾云锦。” “哪里哪里,应该的。”南镇全笑了笑,又跟顾云锦確认了两句明天的工作安排,然后非常自然地退到门口。 “那我就不打扰了,顾总,柏先生,你们忙。”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柏君泽在沙发上坐下,伸手轻轻拉了一下顾云锦的手腕:“过来一下嘛。” 顾云锦低头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没动。 柏君泽手上微微用力,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她顺著力道侧身坐在了他腿上,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柏君泽微微仰头,在她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他的嘴唇还带著咖啡的微苦和奶香的余韵,贴在她唇上的力道很轻很克制,像是在確认她的反应。 顾云锦搭在他肩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回应了他。 柏君泽的另一只手从她腰侧滑到后腰,將她往怀里带了几分,正要加深这个吻—— 敲门声响了。 不是那种试探性的轻叩,而是急促而规律的节奏,黎春静的声音也传过来。 “顾小姐,出事了。” 顾云锦从柏君泽的腿上站起来,拉了拉衣摆,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表情已经切换回了工作模式。 柏君泽靠回沙发背上,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若无其事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进来。” 黎春静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介於焦急和无奈之间。 “咖位最大的那位男明星,就是上个月刚拿了电视剧盛典最佳男主角的那个,今天下午本来要拍他和素人女嘉宾的初识环节。 导演组、摄像组、灯光组全部就位,女嘉宾也化好妆等在那里了,但他不肯出保姆车,说必须用他自己的化妆师,不用我们请的团队。 我们请的那位化妆大师菲姐已经在现场等了四五个小时,各种好话都说尽了,他就是不出来。 导演亲自去敲车门,他就一句话——不换化妆师就不开工。”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其他几个明星嘉宾都在旁边看著。 如果这个口子撕开了,后面所有人都会效仿,拍摄就彻底失控了。” 顾云锦听完,只是轻轻嘆了口气,她確实得必须去一趟。 “这些明星,真是。今天会议上刚定了规矩,不到两个小时就有人跳出来以身试法。 “有兴趣跟我一起去吗?”顾云锦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调侃。 “去做什么?”柏君泽明知故问。 “去杀一下这股歪风,让那群自带编剧化妆师的看看,在星耀的剧组里,谁说了算。” 柏君泽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整了整外套的领口。 “走吧,去看我妻子大杀四方。” 第175章 顾云锦骂人 拍摄现场在海城西郊一个文创园里,节目组包下了整个园区的户外场地,草坪上搭著几顶白色遮阳伞和成片的拍摄设备,监视器排成一排,收音话筒像长枪短炮一样架在轨道上。 太阳火辣辣地烤著水泥地面,一个戴著渔夫帽的剧务小跑著从保姆车那边过来,手里捏著一瓶没拧开盖的矿泉水,朝导演摇了摇头。 树林的保姆车就停在停车场。 车门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里面的人不露面,也不说话,只有经纪人张姐每隔十分钟踩著高跟鞋走到车门边。 象徵性地敲两下,然后走回来,对著星耀的对接人摊摊手。 “树林现在情绪不太好,还在调整状態。你们再等一会儿,就一会儿。” 导演姓吴,在综艺圈摸爬滚打了十几年,什么难搞的艺人没见过,今天也算是开了眼。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把已经湿透的纸巾扔进垃圾桶,走到停车场保姆车旁边。 儘量压著脾气又敲了敲车窗,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哀求。 “树林老师,您看这天这么热,大家等了这么久了,要不您先出来试试菲姐的手艺?菲姐您也知道的,圈子里多少顶流的红毯妆都是她化的——” 车窗纹丝不动。 车帘拉得严严实实,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不远处的遮阳伞下,化妆师菲姐坐在摺叠椅上,两条腿交叠,右手夹著一根没点燃的烟。 她已经等了將近五个小时,她是国內化妆圈公认的殿堂级人物,圈子里多少顶流排队请她都未必排得上,星耀这次是花了大价钱把她请来的。 她的脸色从一开始的耐心等待变成了铁青,最后变成了冷笑。 她助理在旁边给她扇扇子,小声嘟囔著“耍大牌耍到菲姐头上来了”,被她一个眼神制止了。 其他几个明星在旁边的遮阳伞下坐著,表面上是喝水玩手机,实际上一个个眼神都在往保姆车那边瞟。 有人嘴角带著隱晦的笑,有人低声和助理咬耳朵,有人乾脆双手抱胸往后一靠,摆出一副看好戏的姿態。 导演老吴又跑到保姆车边敲了一次门,回来的时候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嗓子已经哑了:“还是不开,就说了一句话——不换化妆师就不开工。” 张姐坐在遮阳伞下,翘著二郎腿,手里端著一杯冰美式。 “我们树林呢,也不是不讲道理。但他对个人形象有要求,自带化妆师是他的习惯,合作过这么多项目,从来没有甲方说不行。 你们何必在这个细节上较真呢?菲姐当然是大师,但化妆这种事,舒服最重要,对吧? 你们稍微通融一下,他心情好了,拍摄效果不也更好嘛?” 就在这时候,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拍摄现场入口,车门打开,顾云锦从车上下来。 她穿了一件烟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真丝衬衫,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柏君泽跟在她身后下车,姿態鬆弛而低调,和黎春静一起走到另一侧的遮阳伞下坐下,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存在感却强得让人忍不住往那边瞟。 导演几乎是跑著迎上去的,声音里的激动和如释重负压都压不住: “顾总!您可算来了!树林老师还在车里,我们已经等了四五个小时了,菲姐也还在等著,其他几位明星也都——” “我知道了。”顾云锦打断他。 “辛苦你了,剩下的我来处理。” 她走到拍摄场地的中央,目光扫过停车场的保姆车,又扫过遮阳伞下那几个表情各异的明星,最后落在张姐身上。 张姐放下冰美式,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脸上堆起一个职业化的笑容,正准备用那套“我们树林其实挺愿意配合的”標准话术开场,顾云锦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拿你的给树林打电话。” 张姐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顾总,树林他现在情绪不太好,我已经沟通过很多次了,要不然我们再等一会儿——” “张姐,你在这个圈子也混了这么多年了,” 顾云锦看著她,“应该知道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 你要是还想在经纪圈继续做下去,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张姐嘴角的笑容彻底掛不住了。 她握著手机的手指微微发抖,在顾云锦的注视下拨通了树林的號码,把手机递过去。 顾云锦接过手机,那头刚传来一声懒洋洋的“餵”,她劈头盖脸就骂开了。 现场所有人都在听著,她丝毫没有压低音量。 “树林,我是顾云锦。你他妈的算个什么东西? 你以为拿个视帝就有资格在我面前耍大牌了?就真当自己是棵葱了? 真是笑话。你不过是刚红了几天,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你那个视帝是怎么来的——上个月颁奖礼之前你公司花了多少钱买通稿、买热搜、买评委,你以为圈子里没人知道? 那点破事也就糊弄糊弄你那些未成年粉丝,在业內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电话那头安静极了。 顾云锦的语速越来越快,声调越来越高。 “你还敢在星耀的组里耍大牌?你把菲姐晾在太阳底下四五个小时,你把吴导晾在这儿跟孙子似的求爷爷告奶奶。 人家菲姐在圈子里混了二十年,人家拿过亚洲化妆大赏最佳妆造奖,给你化妆是给你脸了知道吗? 你还想自带编剧?还想自带化妆师?你那个自带化妆师给你化的什么玩意你自己没照过镜子吗? 上个月微博之夜的红毯生图被全网群嘲,你那些精修图跟你本人差了整整二十斤,你以为网友眼瞎?” 遮阳伞下的几个明星一个个目瞪口呆。 有人悄悄把墨镜摘了,有人把蹺著的腿放了下来,有人把手机扣在桌上再也不敢刷。 张姐站在旁边,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翕动著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我告诉你,这个节目你不上,有的是人排著队想上。 你以为你是无可替代的?你信不信我现在一个电话,明天你的代言就全部解约。 后天你的微博超话就能被平台限流,一个礼拜之內你连三线网剧的男三號都接不到? 你在粉丝眼里是神,在我眼里你就是一个隨时可以被替换的数据。 你跟我谈条件?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你连给我公司前台小妹提鞋都不配!我现在就问你一句话——你是自己滚出来给所有人道歉,还是等我让你从这个圈子里彻底消失? 我只给你一分钟,一分钟之后如果你还不出来,没关係,你可以继续待在你的保姆车里。 你要想试一试,我也不介意拿你开刀。我会让你在这个圈子里彻底消失,我说到做到。” 顾云锦掛了电话后,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事情还没有完呢,以后她不希望有人还敢在星耀的剧组里面耍大牌。 她看了看张姐那张堆满了僵硬笑容的脸,然后高高举起手臂,把张姐的手机狠狠摔在了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手机屏幕碎成了蛛网状,机身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遮阳棚的柱子旁边。 张姐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一下,嘴唇哆嗦著,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又生生停住了。 “不好意思,手滑了。” 顾云锦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手机星耀会按全新的价格赔给你。” 张姐的表情在一瞬间完成了从惊恐到諂媚的惊人转变。 她弯著腰连连摆手,声音又轻又软,和刚才翘著二郎腿喝冰美式谈条件时判若两人:“不用赔不用赔!顾总您太客气了! 一个手机而已,不值钱的,真的不用赔!今天是我们树林不懂事。 给您添麻烦了,给节目组添麻烦了,真的非常抱歉——” 顾云锦没再看她,转身朝菲姐走过去。 菲姐手里那支烟还夹在指尖,已经忘了点。她原本攒了一肚子的火气和委屈。 本来打算等高层面谈的时候好好理论一番,她在圈子里混了十几年,还没受过这种窝囊气。 但看著顾云锦刚才的那顿操作,她所有的火气都像被海风吹散了一样,莫名其妙就消了。 “菲姐,”顾云锦走到她面前,语气和刚才骂树林时判若两人。 “今天这件事是星耀安排不周,让您等了这么久。 您能来这个项目,是我们星耀的面子,不是您欠我们的。 我代表公司给您道个歉,让您受委屈了。” 菲姐愣了一下,她拿起打火机,啪嗒一声终於把那支烟点上了,吸了一口,吐出淡淡的烟雾,然后朝顾云锦摆了摆手。 “顾总,您这话就客气了。干我们这行的,等个把小时算什么,等通宵都等过。 今天我算是开了眼了,就冲您刚才那段,以后你们公司的项目,我免费都来。” 另一边的遮阳伞下,黎春静站在柏君泽侧后方,她的表情已经不是震惊能形容的了。 她跟了顾云锦这么久,从星耀创立到现在,见过顾云锦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见过她在酒会上游刃有余。 但她从来没有见过顾云锦骂人,更没见过她摔手机。 她知道顾云锦不是那种好欺负的人,但亲眼看到她撕下温婉面具的这一面,还是让她整个人都懵了好几秒。 她猛地回过神来,转头看向旁边安静坐在椅子上的柏君泽,脑子里的警报瞬间拉响了。 ——完了,柏先生看到了这一切。 他会不会被嚇到?会不会觉得顾小姐平时都是装的? 会不会回去之后对这段婚姻產生什么不好的想法? 他是云京豪门,豪门不是都喜欢温柔贤淑的吗?不行,必须立刻补救。 “柏先生!”黎春静往旁边挪了半步,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態恭敬但语速明显比平时快了好几拍。 “那个,其实顾小姐平时真的不是这样的! 她平时很温柔的,人很好的,对员工从来不发火——今天是特殊情况。 那个明星太过分了,实在是挑战了底线,她才不得不——” 柏君泽抬起手,轻轻摆了摆,打断了黎春静语无伦次的解释。 “黎助理,不用紧张。”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嘴角掛著一抹温和的笑意。 “我知道云锦是什么样的人,她很好。” 黎春静愣住了。 她仔细看了柏君泽一眼,发现他是真的在笑。 那笑意从眼角蔓延到嘴角,带著一种不加掩饰的欣赏和骄傲。 柏君泽转头看向远处那道的身影,他的妻子正站在化妆棚下,侧著头和菲姐说话,海风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吹起来,她抬手別到耳后,动作从容而篤定。 黎春静看著柏君泽的表情,慢慢闭上了嘴。 保姆车的车门开了。 一个穿著潮牌卫衣、头髮乱糟糟没做造型的年轻男人从车里跌跌撞撞地钻了出来,脸色青白,眼眶微红,嘴唇还在发抖。 他走到顾云锦面前,他低著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张姐紧跟在他身后,脸上的笑容又諂媚又惶恐,腰弯得比树林还低。 “顾总,对不起。” 树林的声音带著哭腔,但更多的是一种真实的恐惧。 “是我的错,我不该耍大牌,我不该提那些无理的要求,请您给我一次机会。” “树林,你记住,星耀传媒的老板是我——顾云锦。 我不是什么隨便的阿猫阿狗,我是资本中的资本。” “今天的事到此为止,以后在星耀的组里,该守的规矩一样不能少。 你能做到,就继续拍。做不到,隨时解约,我绝不拦著。” “能做到!能做到!”树林和张姐几乎是异口同声,点头的频率快得像两只啄米的鸡。 顾云锦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柏君泽那边走去。 柏君泽已经站起来,手里拿著一瓶拧开了盖的矿泉水等著她。 他走到菲姐面前,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声音沙哑而乾涩:“菲姐,对不起,是我的错,请您帮我化妆。” 然后又走到导演面前,鞠了一个同样九十度的躬:“吴导,对不起,耽误大家时间了。” 然后是摄像组、灯光组,一个一个鞠躬道歉。 然后摄像组的灯光师率先反应过来,啪地打开主灯,整个现场像是被重新按下了播放键,所有人同时开始忙碌。 第176章 我会做的更狠 顾云锦接过柏君泽递来的矿泉水,仰头灌了好几口。 她拧上瓶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坐在遮阳棚底下。 “看到了吧,我从来不是那种温温柔柔的名媛淑女。平时装得好,那是没触及底线。真把我惹急了,兔子也要咬人的。” 她歪头看著他,“刚才是不是,嚇到你了,不过现在证也领了,离婚是不可能的,你就算是后悔也晚了。” 柏君泽被她这句话逗得轻轻笑了一声。 他拿起旁边桌上的一把便携小风扇,对著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吹起来。 “嚇到倒不至於,我在想你刚才骂人那个气势,一般的脾气还真镇不住娱乐圈这些人,做得好。” 他把风扇的角度调了一下,让凉风从她脖子后面绕过去,“不过如果是我,我不会给他道歉的机会,我会直接封杀。” 顾云锦被他扇风扇得舒服得眯了眯眼睛,“你以为我不想啊?我也想直接封杀,让他明天就从热搜上消失,后天连十八线网剧都接不到。 但是吧——合同签了,前期宣传做了,平台那边的档期也定了,明星嘉宾和素人嘉宾的搭配都是按人设精心配好的,今天已经开拍了一天。 真把他踢了,我得重新找人,重新签合同,重新拍,所有宣传物料全部作废,平台那边的排期也要跟著改。最后损失的还是我。” 说完又喝了一口水,“所以我给他一次机会。不是因为他值得,是因为我的项目值得。 他要是在后续拍摄中再出任何么蛾子,那就不是挨一顿骂能解决的了。” 海风凉了几分,带著咸湿的气息从沙滩方向一阵阵涌过来,吹得遮阳棚的白布猎猎作响。 柏君泽打电话让助理定了附近星级酒店的餐食和饮品,用保温箱封好直接送到片场。 没等多久,几辆餐车就开进了影视基地,热腾腾的海鲜粥、鲍汁捞饭、燕窝蛋挞和各式精致的港式点心流水价似的摆满了临时支起来的长桌,旁边还配了饮料饮品。 工作人员都愣住了。 导演老吴正举著台本在跟摄像组长比划下一个机位,听到动静转头一看,差点把手里的台本掉在地上。 他在这个行业干了十几年,见过明星请客的,见过製片人请客的,但从来没有见过第一次来片场探班就直接派星级酒店餐车的。 柏君泽接过导演助理递来的一个乾净的杯子,倒了杯热茶,朝在场的所有人微微举了一下。 他的动作隨意而自然,像是在自家客厅里招呼几位相熟的朋友。 “今天第一次来我太太的公司,各位辛苦了。 以后还要请大家多关照云锦,她在工作上很认真,有什么需要的地方,你们多帮衬。 我这杯茶,就当是提前谢过了。” 这话说得既客气又明確。 不是“顾总”,不是“顾小姐”,是“我太太”。 在场的都是人精,谁还能听不出这话里的分量? 吴导连忙接过助手递来的茶杯,双手举起来回敬,语气里带著不加掩饰的激动。 “柏先生太客气了!顾总是我们见过的最专业的製作人,能跟她合作是我们的荣幸!” 菲姐也端起一杯茶,“柏先生放心,以后顾总的组,我隨叫隨到,绝不迟到。” 在场的其他几个明星也跟著站起来,纷纷举杯回敬,场面客气而热闹。 等顾云锦和柏君泽的车驶离了影视基地,遮阳棚下的气氛才真正鬆弛下来。 几个明星围坐在一起,话题自然也绕不开刚才那两个人。 “你们刚才听到没有?柏君泽说的是『我太太』。” 一个女明星端著燕窝蛋挞的手都在微微发抖,脸上的表情混合著羡慕和感慨。 “网上还在传他们俩是联姻,说订婚照片都没有放出来,都在猜是不是各取所需走个过场。 结果人家正主来了,张口就是老婆。联姻?我看是真心实意。” “何止是真心实意,”旁边的男演员接过话头。 “你看到他给顾云锦扇扇子没有?那么小的风扇,他举了大半天,全程就是他自己亲手拿著。 柏君泽是谁?在董事会里只有別人给他扇风的份,他什么时候给別人扇过风? 这要不是真爱,我把这碗海鲜粥喝了不咽下去。” 另一个女演员轻轻地嘆了口气。 “说来说去,今天还真得谢谢树林。”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然后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心照不宣的表情。 要不是树林耍大牌把顾云锦引来了片场,柏君泽也不会跟著一起来,他们大概一辈子都没机会亲眼见到这个级別的富豪,更不用说跟他坐在一起喝茶聊天了。 “也是,以前我觉得那种在网上吹自己是顶级豪门、天天在社交媒体上炫私人飞机炫名表的就是真富豪了,” 女明星把燕窝蛋挞放下,用纸巾擦了擦手。 “今天见了柏君泽和顾云锦才知道,真正的大佬根本不需要炫。 人家站在那就是底气,柏君泽请我们吃这么好的东西,不是炫耀,是真心实意地替他老婆做人情。 这种格局和修养,是骨子里的东西,装不出来的。” “所以啊,”男演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今天柏君泽亲自来这一趟,是什么意思大家都懂——星耀传媒不是好欺负的,顾云锦不是好欺负的。 別看她骂人那么凶,她背后还有一个比她更不好惹的人。 今天柏君泽从头到尾笑盈盈的,那是给咱们留面子。 要是真惹急了顾云锦,都不用她亲自下场。” 这话一出,眾人纷纷点头。 没有人再提自带编剧的事,没有人再提自带化妆师的事。 大家心里都门清——今天这一出,把星耀的规矩立得明明白白。 老老实实按合同办事,跟著顾云锦的项目好好做,以后吃香喝辣有的是机会。 谁要是再动歪心思,別说星耀的合同饶不了他们,顾云锦的脾气饶不了他们。 光是站在她身后那个笑著请客的男人,就够他们在这个圈子里彻底销声匿跡。 第177章 一切都没有希望了 微博热搜榜在深夜又一次炸了锅。 一个粉丝量庞大的娱乐圈八卦帐號发了一条含糊其辞却信息量十足的爆料帖。 文案写得极具煽动性——“【独家爆料】某s姓顶流小生今日在拍摄现场耍大牌,拒绝下车开工,逼得全组工作人员苦等数小时。 最终惊动资本圈某位真正的大佬亲自到场,一通电话骂得该小生狗血淋头,当场从保姆车里滚出来给所有人鞠躬道歉。 据现场目击者称,大佬气场全开,放话『在资本面前你连个屁都不是』,场面极其震撼。” 这条爆料发出不到半小时,转发量就破了百万。 评论区瞬间沦为各路人马的廝杀战场,网友纷纷化身侦探,把近期在拍剧拍综艺的s姓男星全部拉出来排了一遍。 有人说是选秀出身的某位s姓爱豆,有人猜是偶像剧起家的s姓小生。 还有人篤定是最近刚拿了视帝的那位——毕竟“耍大牌”这个词和视帝的咖位最匹配。 就在各路网友爭相猜测的时候,树林的粉丝率先坐不住了。 她们以行动力和战斗力在饭圈著称,大粉连夜拉了一个“澄清反黑群”,统一话术之后如潮水般涌向爆料的评论区——“s姓顶流明明就是顾寒声!声就是s开头!我家树林是l开头,根本不沾边!” “顾寒声粉丝別装了,s姓顶流非他莫属!” “抱走树林,我们不约。某家不要转移视线,自己哥哥耍大牌別往別人身上泼脏水。” 顾寒声的粉丝军团本来在热搜广场上安安静静地吃瓜,自家超话里还在刷他前几天机场出发的九宫格生图,结果被这突如其来的脏水兜头浇了个透心凉,瞬间炸了锅。 反击的火力比对方更加凶猛:“笑死,树林也算顶流?他那部扑街剧的收视率还没顾寒声零头高,也好意思碰瓷?” “某家粉丝是不是对『顶流』两个字有什么误解?顶流是看商务代言的,不是看你们粉丝自嗨的。” “说顾寒声耍大牌?圈里合作过的导演演员哪个不夸他敬业?造谣也要讲基本法吧!” 两边粉丝的骂战从爆料评论区蔓延到实时广场,从广场杀进了各自的话题超话,战况激烈得伺服器都开始卡顿。 话题#s姓顶流耍大牌#和#顾寒声树林粉丝互撕#同时衝上了热搜前排。 就在战况最焦灼的时候,顾寒声上线了。 他发了一条微博,语气平静而克制:“刚收工看到热搜,大家冷静一下,今天在剧组拍了一整天的戏,別因为一个字母就乱猜,更別去攻击其他艺人,早点休息。” 与此同时,树林那边也发了声明。 他的措辞比顾寒声更紧张一些,“请我的粉丝们不要再扩散不实信息,更不要去攻击其他艺人,谢谢大家的关心和监督。” 两边正主同时下场发声,粉丝们的火力顿时失去了目標。 战场从互撕变成了各自回超话安抚情绪,热搜上的硝烟慢慢散开,取而代之的是网友们新的好奇心。 爆料里那个亲自到场、骂得流量小生狗血淋头的“资本大佬”到底是谁? 保姆车的窗帘拉著,车內没有开灯。 顾寒声刚在微博上发完那条“不是我”的声明,靠在座椅里闭著眼睛 宏哥坐在副驾驶座上,转过身来看著自己这个表弟。 “热搜那边已经控住了,”宏哥把平板放下。 “树林那边也发了声明,两边粉丝都冷静下来了。” 宏哥看了他一眼,“对了,《心动倒计时》那边,我之前跟你提过的。 他们现在还在找嘉宾,虽然对方没有主动来找我们,但以你现在的咖位,自荐也不是什么丟人的事。 你不是一直很想上这个节目吗?现在机会来了,要不要我去跟他们那边的人接触一下?” 顾寒声睁开了眼睛,“不用了,没有希望了,一切都没有希望了。” 宏哥愣了一下,以为他是担心咖位问题: “怎么会没希望?你现在这个级別,全国综艺隨便挑,他们那个节目虽然製作团队不错,但毕竟是个新项目——” “宏哥,”顾寒声打断他,“你以前不是一直问我,我的初恋是谁吗?” 宏哥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跟了顾寒声这么多年,这个问题他问了不下百次,每次都被他用各种话题岔开。 今天他突然主动提起来,宏哥心里隱隱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就是顾云锦。”顾寒声的声音很平静。 “顾云锦?”宏哥皱著眉头想了半天,“哪个顾云锦?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等等,你说的是那个顾云锦?” 他猛地瞪大眼睛,声音都变了调,“星耀传媒的老板?顾家那个二小姐?柏君泽刚订婚的那个顾云锦?” “不是那个还能是哪个。”顾寒声又闭上了眼睛。 宏哥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以前猜过无数种可能——是大学同学,是圈外的素人,是留学时期认识的华人姑娘。 他甚至猜过对方是不是已经结婚了,所以顾寒声才从来不愿意提。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答案会是顾云锦。 那不是普通的豪门小姐——那是顾振兴的女儿,是今天把树林骂得狗血淋头的那位“资本大佬”本人。 “我一直以为是素人。”宏哥在消化这一份过於庞大的数据。 “她跟我在英国认识的时候那会,我根本不知道她是谁。”顾寒声看著车窗上映出的倒影上。 “她从来不在別人面前摆家世,开始我一直以为她就是一个普通家庭出来的女孩,跟我一样,靠奖学金读书。 后来我知道了她是谁,知道她爸是顾振兴,我那时还天真地想,大不了我以后拼命赚钱,把事业做大,总能有资格站在她身边。”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说, “后来她爸来了一趟英国,我们就分手了。” “是她爸逼的?” “她没有解释太多,只说我们不合適。 但我知道——顾先生一定是知道了我们的关係。 他那样的人物,要查自己女儿在国外跟谁谈恋爱,太简单了。 他不需要说什么难听的话,他只需要让云锦明白——她的家世,决定了她不可能跟我这样的人结婚。 我那时候还是个穷学生,家里做点小生意,连顾家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我配不上她。 他只需要告诉云锦,如果她继续跟我在一起,我的前途就到此为止了。”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我知道,她是为了保护我。 我知道的,她那么聪明的人,不会做意气用事的决定,所以她选择结束。” “寒声,”宏哥忍不住打断他, “你现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穷学生了。你是顶流,整个娱乐圈有几个比你更火的,你有很多的钱——” “有区別吗?”顾寒声轻轻笑了一下。 “我赚再多钱,拿再多奖,在那些真正的豪门眼里,也不过是个戏子。 顾家那样的门第,要的女婿从来不是我这样的人。 之前她要跟裴家联姻——裴家也是豪门,门当户对。 后面网上又传出联姻取消,我以为,我以为她是不是终於自由了,是不是可以自己选择了。 结果没等我想好要不要去找她,她和柏家的联姻就公布了。 现在呢?和柏家的联姻听说订婚宴都结束了。 她到底还是走了家里给她安排的路。她选了柏君泽,那才是真正配得上她的人。” “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没有希望了,我在怎么喜欢她 又能改变什么呢,什么都做不了。” 宏哥沉默了好一会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嘴巴张了又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以顾云锦现在的身份和处境,她和柏君泽的婚姻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第179章 我焉坏焉坏的 夜色下的海边,潮水一层一层地漫上沙滩,又缓缓退去,留下细碎的泡沫在月光下闪著微弱的银光。 柏君泽牵著顾云锦的手,两人沿著海岸线慢慢地走。 她赤著脚,柏君泽的另外一只手拎著她的高跟鞋。 “今天在片场,你应该也看到了,很多人以为我是那种温温柔柔的乖乖女,其实不是。 我骂人你也听到了,我还会说更难听的。 而且我这个人吧,其实挺坏的,焉坏焉坏那种。” 她偏头看了柏君泽一眼。 “比如《与璀璨同行》,你应该知道,陈璀以前是顾明月的生活助理。 我从一开始捧陈璀,把她捧成顶流,把她全家都捧红——说白了,就是为了气顾明月的,我就是故意的。 我知道她每次看到陈璀上热搜都会气得吃不下饭,但我就是做了,而且我做得还挺开心的。”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轻快。 “我说这个,是想告诉你——我没你想的那么好。” 柏君泽低头看了看她,没有说话,只是牵起她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他的嘴唇很软,贴在她微凉的皮肤上,停留了几秒才离开。 然后他把她的手重新放回自己掌心里,继续往前走。 “柏家那边的情况,也很复杂。” “我们家没有一个是简单的,四叔和四婶算是例外,但也就他们一对。小白兔在柏家——活不下去的。” 顾云锦听他说到“小白兔”的时候,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我也不想让你当小白兔。”柏君泽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我自己也不是什么善茬,在商场上,对竞爭对手我从来没有手软过。 以后你就知道了,我们两个人都有不完美的这一面,但这样很好。 你的好,你的坏,你生气的样子,开心时的样子,骂人时的样子,还有焉坏焉坏算计別人时的样子——那都是你的一部分。 我喜欢你这个人,就不会只喜欢你的优点。” 顾云锦站在原地,海风把她的裙摆吹得轻轻飘起来,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海水洗过的星子。 柏君泽接著说,“我想和你当一辈子的夫妻,不是那种相敬如宾、各过各的联姻夫妻,是真正的、把日子过好的那种。” “我也是。” 柏君泽牵起她的手,两个人继续沿著海滩往前走。 那天晚上的事情,后来顾云锦回想起来,觉得钱悦薇说得也不算全错。 睡男人確实挺爽的,尤其是柏君泽这种极品男人。 就是一开始出了点小插曲。 柏君泽大概是憋得太久了,第一次略微快,应该说是很快。 结束之后他整个人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从耳根红到后脖颈,好一会儿没说话。 顾云锦本来就浑身酸软,看到他这副自闭的模样反而被逗笑了,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说了一句“没关係,后面就好了”。 然后柏君泽发誓要把丟失的脸面找回来。 第二次就挺好的——好到她后来完全没力气去数几次了,只记得他的体力好得惊人。 肩背的肌肉在月光下绷出流畅的线条,汗水沿著下頜线滑下来滴在她锁骨上,滚烫的。 他的动作最开始还带著小心翼翼的克制,后来大概是发现她並不排斥,甚至主动攀上了他的肩膀,便彻底放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顾云锦感觉全身像是被拆散了又重组了一遍。 她尝试著翻了个身,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昨天跑完了一场马拉松之后肌肉的抗议。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坐起来,两腿刚踩到地板上准备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柏君泽刚好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两杯刚煮好的咖啡。 看到她扶著床沿摇摇欲坠的样子,把咖啡往床头柜上一搁,快步走过来扶住她的肩膀,眉宇间全是罕见的紧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事,就是有点——你別看我。” 顾云锦把脸別过去,耳根已经开始发烫。 昨晚那个主动的人是她,现在连站都站不稳的人也是她,这报应来得也太快了。 “站不稳?”柏君泽扶著她。 “能走吗?” “我能走。”顾云锦嘴硬地往前迈了一步,然后整个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下蹲的姿势完全做不到,走路的时候大腿根內侧传来一阵酸爽的疼痛,每迈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她扶著柏君泽的手臂,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往前挪了两步,然后放弃了。 柏君泽二话不说,弯腰一手抄过她的膝弯,一手托著她的背,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顾云锦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身上还穿著他那件过大过长的深灰色真丝睡袍,袖口垂下来晃晃悠悠的。 “柏君泽你放我下来——” “不放。”他抱著她稳稳噹噹地走进浴室,把她放在洗手台前面。 漱口杯里已经倒好了温水,牙刷上挤好了牙膏,整整齐齐地搁在杯沿上。 顾云锦扶著洗手台刷完牙洗完脸,又被他抱到餐厅的椅子上。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煎蛋三明治和鲜榨橙汁,柏君泽在她对面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还疼吗?” “有一点,还行。” 顾云锦夹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轻鬆。 “我帮你看看。” 顾云锦的那口三明治差点噎在嗓子眼里。 她灌了一大口橙汁把食物顺下去,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上一层緋红。 “不用” “如果真的严重,得去医院。” 柏君泽的语气很认真。 “你刚才走路都走不了,万一伤到了怎么办?” 最终顾云锦拗不过他,让他看了一下。 她躺在床边拿枕头盖住脸,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飘出身体,飘到了天花板上。 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不是害羞,是羞耻到想当场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柏君泽的表情很严肃,动作很轻。 “有点红,还有点肿,我们得去医院。” 柏君泽將她从床上扶起来,弯腰帮她穿好拖鞋,又把她打横抱起,稳步往电梯间走去。 到了医院停车场,顾云锦坚持要自己走进去,柏君泽拒绝了,但是拗不过顾云锦。 柏君泽扶著她慢慢往里走,她每走一步,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就传来一阵钝痛,让她不得不以一种略显怪异的姿势前进。 顾云锦在心里把昨晚那个主动的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 后面还是柏君泽找来了一辆轮椅推著顾云锦。 诊室里,顾云锦坐在就诊椅上,柏君泽站在她旁边,和医生进行了一场让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插嘴的专业交流。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主任,听的时候面无表情,一边在病歷上飞快地写著字,一边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说得非常坦然,没有任何扭捏,像是在匯报一桩再正常不过的工作事务。 医生看了一眼病历本上的名字,又看了一眼缩在椅子上、用口罩和墨镜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顾云锦。 再看了看旁边西装革履一脸严肃紧张得手心都在出汗的年轻男人。 “第一次?”医生扶了扶老花镜,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早上吃了什么。 柏君泽替她回答:“是。” “男的很久没开过荤了吧?第一次衝动一点很正常。 没什么大问题,有点撕裂,涂点药膏,两三天就好了。以后注意一下节奏,別那么急。” 医生低头刷刷地写著处方。 顾云锦闭著眼睛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整个人已经化作了一个巨大的、冒著热气的红薯。 “医生,需要注意什么吗?”柏君泽还在问。 “这几天不要同房,让身体休息一下。” 医生把病歷递过来,看了柏君泽一眼,又加了一句,语气依旧是那种见惯了世面的淡然。 “药膏每天早晚各涂一次,不方便的话让老公帮忙。” 第180章 我希望自己什么也不懂 柏天逸在大海城瀟洒了整整两天。 章卓然带他吃遍了新开的网红餐厅,又去了一家藏在铜锣湾旧楼里的黑胶唱片酒吧,最后在一个专做中古表的买手店里淘到了一块他心心念念了好几年的限量款腕錶。 玩归玩,他心里那根弦一直绷著——明天就是和大哥约定好一起回云京的日子。 他可没忘自己在大哥面前立下的军令状:在大海城这几天绝不打扰他和嫂子,但回去那天必须一起去机场。 於是这天傍晚,柏天逸提著一盒刚出炉的芒果班戟,到了隨园门口。 客厅里,顾云锦窝在沙发一角,身上盖著一条米白色的羊绒毛毯,手里捧著一杯冒热气的红枣茶。 柏君泽坐在她旁边,正低头用手机回邮件。 “大哥!我来报到了!”柏天逸熟门熟路地往客厅里走。 “明天几点出发?我觉得我们不用太赶,十点到机场就行——章卓然说最近机场高速在修路,多留半小时缓衝比较保险。” “大嫂!我给你带了奶茶,全糖的!” 柏天逸把奶茶往茶几上一搁,一屁股在对面沙发上坐下,目光在两人之间弹了几个来回。 “你先回去,我大概还要再待四五天。”柏君泽头也没抬,声音很平静。 柏天逸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露出一副贱兮兮的笑容: “大哥,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从此君王不早朝』了?公司那边一堆人等著你回去开会,你居然要在大海城多待四五天? 这可不是你的风格,以前你出差能当天往返就绝不隔夜,这回是有什么比几百亿生意还重要的事啊?” 柏君泽放下手机,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但內容一点都不平淡。 “云锦受伤了,我留下来照顾她。” 柏天逸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三步並作两步走到顾云锦面前,表情紧张而关切: “嫂子你受伤了?怎么伤的?伤哪了?严不严重?去医院了没有?医生怎么说?” 顾云锦端著红枣茶的手僵了一拍,低头看著茶杯里冒出的热气,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粉色,太还是选择装死吧 柏君泽替她回答了,“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知道那么多。” 柏天逸愣了一下,看看大哥那张春风得意的脸,又看看大嫂那副恨不得把脸埋进茶杯里的表情。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了三秒,然后瞳孔骤然放大,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我懂了但我希望我不懂”的窘迫。 他的耳根也红了,和顾云锦的红相互辉映,客厅里顿时充满了微妙的尷尬气氛。 “啊——那个——我明白了。 不用说了,我不问了。”他往后倒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拿起奶茶猛吸了一大口,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看天花板也不是,看地板也不是。 但他只消停了片刻,就忍不住开始嘟囔起来,带著几分不服气的委屈: “我都二十好几了,怎么还把我当小孩。” 柏君泽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確:你再囉嗦一句试试。 顾云锦看了看时间,转向柏天逸。 “天逸,不早了,你今晚就在隨园住吧,別回酒店了,明早直接从这边去机场也方便。” 柏天逸立刻把刚才那点窘迫拋到了九霄云外,整个人眼睛一亮,又重新恢復了平日里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真的吗?大嫂你真是太好了!难怪我大哥非要娶你不可! 我的行李就在外面车里,我马上让女管家安排人去拿一下,今晚我们好好聚一聚。” 他说完又想起什么,指了指自己带来的糕点。 “哦对了,这个很好吃,大嫂你尝尝,我特意去排队买的,排了快一小时呢。就是不知道你现在能不能吃。” 说完又意识到自己似乎问多了,赶紧站起来一溜烟跑去门口找管家安排行李去了。 第181章 非常行 傍晚的时候,钱悦薇拎著一瓶勃艮第红酒按响了隨园的门铃。 她今天穿了一条碎花吊带裙,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要去海边度假。 “云锦!我来蹭饭了!你家阿姨燉的鲍鱼鸡汤我念了好几天了——誒?” 她拐过玄关,看到客厅沙发上盘腿坐著一个年轻男人,手里举著手机,屏幕上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王者荣耀加载界面。 柏天逸也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同时愣了一秒。 “你是柏君泽的堂弟吧,你也打王者?”钱悦薇把红酒往顾云锦手里一塞,眼睛亮了起来。 “你也打?”柏天逸坐直了身体。 “我王者二十星!你什么段位?” “我上赛季荣耀王者,这赛季还没来得及冲——” “来来来,组队组队!”钱悦薇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掏出手机,动作行云流水地扫了柏天逸的游戏二维码,两人加好友的速度堪比闪电战。 顾云锦把红酒放在餐桌上,拿出手机也加入了队伍。 三个人並肩坐在沙发上,三块屏幕的光映著三张专注的脸,客厅里此起彼伏地响著“上路爆了”“大招大招大招”“救我救我救我”的喊声。 柏君泽坐在客厅另一端的单人沙发上,面前摆著笔记本电脑,正在处理一封跨国邮件。 晚饭时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钱悦薇和柏天逸还在復盘刚才那把逆风翻盘。 顾云锦偶尔插一两句,柏君泽全程安静地吃菜,中间接了两个电话,一次是德语,一次是英语,语气都是惯常的简洁利落。 吃完饭柏君泽又坐回了客厅的单人沙发,继续他的工作,顾云锦让他去书房,他摇了摇头说“不用,客厅就行”。 等柏君泽终於合上笔记本电脑,顾云锦三人正好从一局排位里退出来。 钱悦薇伸了个懒腰,忽然兴致勃勃地提议:“柏先生,一起玩点別的唄?真心话大冒险?逛三园?你画我猜?” “这些我不太会。”柏君泽把电脑放到一边。 钱悦薇不死心地又列举了好几个游戏,每一个柏君泽都诚实地表示没玩过。 钱悦薇靠在沙发扶手上,凑过去小声说:“云锦,你老公吧——人是真的帅,也是真的有钱,但就是……你不觉得他有点无聊吗?你跟他在一起会不会闷?” 柏天逸在一旁猛点头。 顾云锦看了一眼沙发上正拿著手机翻財经新闻的柏君泽,笑了一下:“他有时候挺无趣的,大多数时候还好。 钱悦薇忽然眼睛一亮,语气里带著不加掩饰的兴奋。 “对了!云锦,你订婚那天戴的那个戒指,我当时远远看著就觉得好闪好闪,给我仔细看看唄!我都没看清细节!” 顾云锦被她这副急不可耐的样子逗笑了,放下手里的水果叉,站起来朝臥室走去:“走吧,在梳妆檯上,我拿给你看。” 两个人进了主臥,顾云锦从梳妆檯上拿起那只深蓝色的丝绒戒指盒,打开递给她。 钱悦薇小心翼翼地把戒指取出来托在掌心,对著灯光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嘴里嘖嘖称奇。 顾云锦又把戒指可以拆分成三款的设计演示了一遍,钱悦薇看得眼睛都直了。 欣赏够了戒指,钱悦薇把丝绒盒子合上放在梳妆檯上,然后往顾云锦身边挪了挪,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云锦,既然婚也订了证也领了,我问你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柏君泽到底行不行?男人行不行真的很重要啊!” 顾云锦的脸腾地红了,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她能跟钱悦薇聊商业併购。 聊综艺策划,聊豪门恩怨,但聊这个话题——她是真的放不开。 钱悦薇急了,又往前凑了几分,“难道他真的中看不中用?太短?太软?我跟你说这可是一辈子的事,你不能因为不好意思就委屈自己——” 顾云锦的目光越过钱悦薇的肩膀,看到臥室门口站著的柏君泽。 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家居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了钱悦薇还在往外蹦字的嘴。 钱悦薇被捂得“唔”了一声,然后从顾云锦惊恐的眼神和僵硬的手指间,缓缓意识到了什么。 她一寸一寸地扭过头,看到了门口那道頎长的身影。 钱悦薇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当著柏君泽的面质疑他不行了。 每一个单拎出来都足以让一个男人记一辈子。 柏君泽面色如常地走进臥室,弯腰从衣柜里拿了一件外套。 “你们继续聊,我先出去一下。” 然后拿著外套转身走出了臥室,顺手把门轻轻带上了。 门合上的那一刻,钱悦薇终於从石化状態中解除,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他什么都没说……他居然什么都没说……他是不是生气了? 他肯定是生气了,正常人听到这种话怎么可能不生气,但他的表情完全没有变化啊!这心理素质也太强了吧!” 顾云锦鬆开捂著她嘴的手,自己也忍不住扶住额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所以到底怎么样!”钱悦薇把声音压到最低最低,用气声追问。 “你今天不给我一句准话,我这辈子都不敢再见你们家柏先生了。” 顾云锦瞥了一眼紧闭的臥室门,用一种豁出去了的语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应该算——很行那种。” 她顿了顿,脸上的红晕已经蔓延到了脖子根。 “非常行,或许可以说太行了。我现在走路还疼就是因为这个,行了吧?不要再问了。” 钱悦薇的表情从尷尬到震惊再到心满意足,最后定格在一个极其欣慰的笑容上。 她一把抱住顾云锦的胳膊,把头靠在她肩膀上,用一种慈母般的语气感慨道: “那我就放心了,这门婚事,圆满了。” 第182章 人生处处是惊喜 柏君泽拿著药膏推门进来的时候,顾云锦正趴在床上装死。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听到开门声和脚步声,头也不抬,只是伸出一只手朝他晃了晃。 声音闷闷地从枕头缝里传出来:“你放床头就行,我自己来。” 柏君泽在床边坐下,拧开药膏盖子,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医生说了,你不方便,让我帮你。” 顾云锦翻过身来,看著他手里的药膏和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生无可恋地看著天花板。 一想到这样的社死她还要经歷好几天,而且是每天早晚两次,她就觉得人生啊,真是处处有惊喜。 柏君泽然后用棉签蘸了药膏,小心翼翼地帮她涂抹。 他的手法確实越来越熟练,力道也控制得越来越好,但这並不能改变一个事实: 那个部位,那个姿势,那个被他仔细端详的角度,每一次都让她想把脸埋进枕头里再也不出来。 “好了。”柏君泽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拧上药膏盖子,抽了张湿巾擦了擦手。 顾云锦把睡裙下摆放下来,翻身躺平,盯著天花板,用一种心如止水四大皆空的语气缓缓说道。 “你知道吗,我活了二十六年,从来没有这么社死过。” “哪有那么夸张,我们是夫妻啊,夫妻间很正常啊。” “夫妻也不能抹掉社死的事实。”顾云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下次你要是不舒服提前告诉我。”柏君泽一脸严肃。 顾云锦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转头看著他,目光诚恳而窘迫:“那会儿只顾得……爽了,不舒服是醒来之后才有的。” 柏君泽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顾云锦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那好像是一句虎狼之词。 她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耳朵红得能滴血。 上完药,两人靠在床头,一个翻杂誌一个回邮件,气氛终於从刚才的虎狼之词中慢慢回归正常。 顾云锦忽然想起什么,放下杂誌转头看他。 “你別生悦薇的气。她不是有意的,她就是嘴巴比脑子快,什么都敢往外说。” 柏君泽闻言微微挑眉:“我生她什么气?” “就是她说你……不行……之类的。”顾云锦艰难地把这几个字吐出来。 柏君泽想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事,他轻轻摇了摇头: “你要是不提,我快忘了。” “她说你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今天又当著你的面说了那么过分的话——她怕你往心里去。” “不至於。”柏君泽放下手机。 “钱悦薇和天逸是一种人,心直口快,没什么坏心眼。在我眼里,她就是小朋友。” 他顿了顿,忽然转头看著顾云锦,眼底带著一丝很淡的笑意,“当然在我眼里,你你也是小朋友。 哪有三十多岁的人跟小朋友生气的道理。” “我怎么也是小朋友了?” “能因为一句话红半天耳朵的,不是小朋友是什么?” 柏君泽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手机。 “好了,早点睡,明天早上起来还要上药。” 顾云锦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对,明天早上还要社死一次。” 第183章 工作工作 柏天逸走后的第四天,柏君泽也要回云京了。 这三天他每天早晚两次给顾云锦涂药,动作越来越驾轻就熟。 他每天早上送顾云锦去星耀传媒处理工作,中午让阿姨把饭送到办公室,晚上再把她接回来。 等他能放心离开的时候,顾云锦已经恢復如常。 他走的那天早上,顾云锦送他到机场。 柏君泽弯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说了句“婚礼见”,他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不想走了。 隨园重新安静下来,但顾云锦没有太多时间感受这份安静。 婚礼定在一个月后,而在那之前,她的日程已经排得密不透风。 《心动倒计时》的拍摄在树林那场风波之后进入了正轨。 杀鸡儆猴的效果立竿见影,所有明星嘉宾都老实了,再没有人敢提自带编剧和化妆师的事。 后续录製顺利推进,导演老吴在周会上匯报进度时笑著说“现在的艺人都很配合”,说完自己都没忍住笑出了声。 但恋综终究只是一个试水项目,不是星耀的主战场。 顾云锦把更多精力放在了《与璀璨同行》第二季的后续商业闭环上——这是她从一开始就在布的局。 內容引流、品牌沉淀、服饰变现一步步实现,星耀这边的很多高管跟著顾云锦连续出差。 她在飞机上改策划案、在车上补口红、在候机厅里对著平板看供应商传来的面料样品,忙得连给柏君泽发消息的时间都被压缩到了深夜。 婚礼在即,等这场联姻尘埃落定,等《与璀璨同行》的服饰闭环跑通,她大概真的要考虑把星耀搬到云京去了。 毕竟柏家的资源更大,何况两地分居,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星耀传媒的服饰事业部是在《与璀璨同行》第一季播出后成立的,从零到一只用了三个月。 顾云锦亲自挖来的两个负责人——设计总监陆曼和供应链总监方晋,当初被猎头找上门的时候,两人反应出奇一致:不看好。 陆曼在米兰做了十年女装设计,从奢侈品牌的主设计师做到独立工作室的创意总监,拿过两次国际设计大奖,回国后好几家头部服饰集团抢著要她。 猎头第一次打电话时她正在看秀,听完“星耀传媒”四个字就笑了:“一家做综艺的公司搞什么服饰?又是哪个富二代拿家里的钱隨便玩玩吧?” 她本来想直接掛电话,但顾云锦给的实在太多了。 薪资翻倍,期权给足,还承诺第一年不设kpi,只让她放手去搭建团队。 她抱著“富二代隨便玩玩,赚两年快钱就走”的心態签了约。 方晋的经歷类似。 他在珠三角的服装供应链里摸爬滚打了十五年,从面料採购做到自有工厂的运营总监。 最辉煌的时候手里管著三个代工厂、两千多个工人,给好几家国际快时尚品牌做过oem。 星耀找到他时他正在跟朋友合伙做自己的小品牌,对方开出的条件他听完之后反问了一句:“你们老板是不是对服饰行业有什么误解?知道从零起一个品牌要烧多少钱吗?” 对方说知道,预算已经批好了,前期投入的金额比他预期的整整高出一个零,他二话没说签了合同。 两人入职第一天,顾云锦把他们叫到办公室,开门见山:“《与璀璨同行》第二季会在三个月后开播,我要在开播当天同步上线联名服饰品牌。 设计、生產、供应链、电商运营——全部从零开始。钱已经到位了,节奏你们自己把控,我只要结果。” 陆曼和方晋从办公室出来之后对视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一句话:这老板是个疯子。 但他们谁也没提离职,因为疯子给的钱实在太多了。 接下来的三个月,两人忙得脚不沾地。 陆曼带著设计团队熬了无数个通宵,把陈璀一家六口的个人风格逐一拆解,给每个人设计了一条独立的风格线。 陈璀走都市冷艷风,她弟弟陈烁走街头潮流,三个妹妹各有各的甜美和灵动,连陈妈妈都有一条专属於她的知性轻熟线。 全部加起来上百款单品,每一款都要兼顾上镜效果和日常实穿性。 方晋更惨,为了赶上开播日期,他直接住在了供应链工厂旁边的快捷酒店里,从面料採购到生產排期,从质检標准到物流仓储,每一个环节都亲自盯。 最紧张的时候他一天接了將近一百通电话,手机电池充著电都能用到发烫。 但他心甘情愿,因为顾云锦承诺的预算一分没少地砸了下来,他要多少钱给多少钱,他要什么资源给什么资源。 他在这个行业干了十几年,太清楚一个道理——钱到位了,效率就不是问题。 《与璀璨同行》第二季开播当天,星耀服饰的联名品牌同步上线。 结果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陈璀在节目里穿的那件菸灰色廓形西装,上线四十分钟卖断货。 陈烁的涂鸦卫衣被粉丝从开售页面追到微博超话,到处求补货。 不到一周,首波库存全部清空,电商运营团队不得不启动预售模式,预售单量排到了下个月。 陆曼半夜两点被运营的电话吵醒,说又爆了一款连衣裙的销量。 她看著手机屏幕上那个还在不断攀升的销量数字,忽然觉得自己在米兰待的那十年可能都白待了。 在时装周上拿再多奖,不如让陈璀在节目里穿十分钟。 一个月后,两人在星耀的季度復盘会上碰头。 陆曼瘦了一圈,方晋晒黑了不少。 两个曾经把彼此当成“走错楼的外行人”的资深人士,现在坐在同一张沙发上等著开会,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 这几个月的高强度运转,虽然累得半死,但值了。 能把一个品牌从无到有地做起来,还能亲眼见证它一夜爆发的全过程,这种成就感比在传统服饰集团熬十年还强烈。 “从设计到生產到销售,钱没断过,节奏快得离谱。” 陆曼靠在沙发扶手上,“藉助与璀璨同行的流量,品牌知名度直接跳过冷启动阶段。 做gg哪有这速度?花几千万砸央视黄金档都比不上陈璀穿十分钟。 我以前觉得做综艺的跨界做服饰就是玩票,现在我才知道自己格局小了。” “谁说不是。”方晋端著咖啡靠在椅背上。 “我跟你一样,刚来的时候以为富二代隨便玩,结果人老板预算给了,放权放了,不拖款不欠款,比我们以前合作的品牌商爽快多了。 品牌这样发展下去,我们跟著干,前途不用说。我可是听南总说了,顾总下一步要向首饰出发了。” 第184章 不同意孟晚晴上台致辞 婚礼前一周,云京柏家二房大宅的书房里爆发了一场激烈的爭吵。 柏景川坐在紫檀木书桌后面,面前摊著一份婚礼流程表,上面详细列明了新人宣誓、双方父母致辞、交换戒指等各个环节的时间和顺序。 他拿起笔,在“男方家长致辞”那一栏后面加了一个名字:孟晚晴。 柏君泽站在书桌对面。 “爸,您作为父亲致辞,我没有意见,但她不行。” 柏君泽可以接受父亲作为新郎父亲上台致辞——那是血缘,是规矩,他认。 但孟晚晴不行,他早就不是那个需要仰望父亲的小男孩了,他在三十三岁的年纪,不会再为表面的父慈子孝委屈自己最在乎的人。 “她是你继母。” 柏景川放下笔,“法律上她是我的合法妻子。 你结婚,男方父母不上台像什么话?胜男和崔清河都可以上台致辞,为什么我和晚晴不行?” “您上,可以。她上,不行。” 柏君泽的回答和刚才一字不差。 柏景川深吸一口气,额角的青筋已经开始隱隱跳动。 他忍著怒气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儿子站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重新开口,试图用道理说服这个冥顽不灵的儿子。 “你应该知道在那种情况下发生的婚姻,法律上完全站得住脚。 晚晴当年遇到我的时候,我什么都不记得。一个连自己名字都想不起来的男人,被她救了,被她照顾了那么多年,我们之间也有感情。 胜男都放下了,你妈那么骄傲的人都放下了,她早就有了自己的生活。 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晚晴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你的继母。 这些年她在这个家里的付出我不允许任何人视而不见,婚礼那天你必须给她这个面子。” “我不是法官,不谈法律。” 柏君泽站在书桌前,语气依旧是那种让柏景川抓狂的冷静。 “法律说你们是夫妻,那是法律的事。法律可以规定一个人的行为,但规定不了一个人的感情。 我亲眼看著我妈在那几年经歷了什么,也亲身经歷过那几年我是什么样的,也许您没有记忆,但我有。” 柏景川的脸色沉了下来“君泽,你是在怪我?” “我没有怪您,我理解您的处境,也尊重您的选择,但理解不代表接受。” 柏君泽看著他父亲,“对您来说,孟姨是在您最无助的时候给了您一个家的人。 对我来说,不管您是不是失忆,她都是那个让我妈和我难过的人。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但我接受的是您和她的婚姻,不代表我接受她替代我妈的位置。” “我的母亲只有卓胜男一个,婚礼那天,她和崔叔都会以新郎母亲和继父的身份出席,还要上台致辞。 这是我能给她的、最基本的东西。 如果让孟姨和我妈同时站在台上,对我来说——就是对她的背叛。” “你这是钻牛角尖!”柏景川终於忍不住拍了桌子,茶杯都被震得跳了一下。 “胜男从来不会这么想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现在有自己的家庭,她和晚晴在家族聚会上碰面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 “那是她的体面,不是孟姨的。” 柏君泽打断他,“我妈从十岁起就在柏家长大,她学会的最大的本事就是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体面。 她可以在家族聚会上和孟姨客客气气地碰杯,但不代表她不介意。” 柏景川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却又发现自己確实无法反驳。 “你马上就是有家室的人了,以后你就会明白婚姻这种事从来不是简单的选择题。 到时候你会知道什么叫身不由己,什么叫进退两难。 晚晴是你继母,以后也是你妻子的继婆婆,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你就不能在婚礼上容忍哪怕十分钟?” “不能。”柏君泽回答得乾脆利落。 “我不会让我的妻子在婚礼上面对这种尷尬,她不需要在敬茶的时候纠结该叫谁妈,不需要在拍照的时候被安排站队。” “荒唐!她嫁给我这么多年,给你生过弟弟妹妹,柏家上上下下谁不叫她一声二太太?你现在告诉我她不能上台?” 柏景川感觉自己要被这个翅膀硬了的逆子气死。 柏君泽分毫不让,“这个问题在我这里没有商量余地,如果您执意要让孟姨上台,那我和云锦可以不办婚礼。” 柏景川气得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最后拿起笔。 在婚礼流程表上重重地划掉了孟晚晴的名字,把笔往桌上一摔,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书房。 柏君泽从书房出来,沿著二楼的走廊往楼梯口走。 走廊尽头的游戏室门半敞著,里面传来弟弟妹妹的笑闹声。 “大哥!”柏文雄抬头看到他,眼睛一亮。 “你今天怎么回来了?” 柏意寧也仰著头看他,声音和她母亲一样软糯带著台城特有的嗲腔: “大哥,你留下来吃饭嘛,妈妈今天燉了鲍鱼鸡,好好喝哦。” 柏君泽看著眼前这双同父异母的弟妹,伸手轻轻拍了拍柏文雄的肩膀,又对柏意寧说了句“今天不了,还有事”。 “大哥——” “我有事,你们自己吃吧。” 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踩在地毯上很轻。 孟晚晴端著一盅燉品从楼梯口走上来,看到柏君泽时脸上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她保养得很好,说话时声音软得像台城夏天的芒果冰沙,每个字都裹著一层甜而不腻的糖霜: “君泽回来啦?厨房燉了虫草花胶汤,清热润肺的,你最近忙婚事肯定累坏了。 留下来吃饭吧,你爸今天特意让厨房加了好几道你爱吃的菜。 意寧天天念叨大哥什么时候回来,文雄也说好久没跟你打球了。一家人嘛,难得聚一聚。” “不用了,晚上还有安排。” 他说,声音平淡而有礼貌。 孟晚晴的笑容不变,眼底的笑意也没有变,端著小瓷盅的手稳稳噹噹。 她从来不会在柏君泽面前表现出任何不满或尷尬,无论被拒绝多少次,下次见面她依旧是这副温柔体贴的模样。 “那你等一下,我去拿个保温杯给你装一点带著喝——”她转身要走。 “真的不用。”柏君泽已经转身朝楼梯走去。 引擎低沉地咆哮了一声,黑色迈巴赫驶出柏家二房的铁艺大门,匯入云京夜晚的车流。 他没有回公寓,而是把车开到了江边。 这个时节的江边风很大,吹得岸边的芦苇齐刷刷地伏倒又弹起。 他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菸头的红光在风里明灭。 他很少抽菸,几乎没有菸癮,只有在少数情况下才会抽菸。 江对岸的灯火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屑。 他想起柏景川那句“你和你妈一样,从来不肯退半步”——也许父亲说得对。但有些事,退了半步就不是自己了。 烟燃到尽头,他把菸蒂摁灭,拿出手机拨了视频电话。 屏幕里映出顾云锦的脸,她还在星耀的办公室里,她看起来有点疲惫,但看到他的一瞬间眼睛还是亮了一下。 “这么晚还在公司?” “南镇全刚把首饰线的供应链方案送过来,好多设计我都不太满意,我看完就回去。” 她歪了歪头,看著他的脸。 “你怎么在江边?风这么大,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回家跟我爸商量婚礼的事,有些流程上的分歧,已经处理好了。” 他把菸头弹进旁边的垃圾桶,语气平稳,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顾云锦没有追问,他如果不想说,追问也没用; 他如果想说了,不用问也会开口。 “不管分歧是什么,你又不会让步。” “嗯。” “那就行了,反正他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换了个姿势,把手机靠在支架上,双手拿起策划案继续翻看。 “我们这边的事情我们自己定就好。对了,今天花艺师发了几个布置方案过来,我等下发给你看。 还有蜜月我们打算去哪里,我看了一下档期,婚礼结束正好能腾出几天——” 柏君泽靠在车门上,听她一条一条地数著婚礼的待办事项。 江风吹过屏幕,她的声音被吹得有些远,但每一个字他都听得很清楚。 掛了电话,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望著江对岸的万家灯火站了一会儿。 他想,父亲今晚大概气得够呛。 孟晚晴应该会柔声细语地劝他“君泽只是不懂事”“你不要跟孩子计较”,柏景川会沉默很久,然后在心里把这笔帐记下。 但说到底,柏景川他最多也就是让柏君泽生一场气而已。 论资產,柏君泽自己的企业早已躋身世界五百强,不靠柏氏股份也能立足於云京; 论人脉,他在商场打拼多年,身边的核心资源和决策权都握在自己手里; 论在柏家的话语权,老爷子早就將绝大部分的股份都划到了他的名下。 父亲除了动怒,除了拍桌子,什么都掌控不了。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掌控一切的父亲,而柏君泽也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仰望父亲的小男孩。 他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底线、自己想要守护的人。 柏君泽下车把菸蒂按灭在垃圾桶上的沙盘里,上车重新发动引擎,驶离了江边。 第185章 崔依依不喜欢孟晚晴 卓胜男和崔依依母女俩坐在衣帽间里,佣人已经把空运来的礼服全部摆好了。 真丝、缎面、手工刺绣,每一件都裹在防尘袋里,等著被主人挑中。 崔依依今年二十岁,在德国学习物理,特意请了假飞回来参加大哥的婚礼。 她继承了母亲的眉眼,利落的短髮別在耳后,性格开朗直爽。 此时,她正盘腿坐在衣帽间的羊绒地毯上,手里翻著大哥助理刚送来的婚礼流程安排,烫金的厚卡纸在她指尖翻过去一页。 “妈,大哥的助理办事真周到,流程写得清清楚楚,” 她念出声来,“『父亲崔清河先生、母亲卓胜男女士上台致辞』——”念到这里,眉毛轻轻一挑。 “柏叔叔那边,只写了柏叔叔一个人的名字,孟晚晴不上台。大哥这一步棋,下得真是漂亮。” 她把流程卡搁在茶几上,“我一直觉得孟晚晴就是个茶艺大师,茶得炉火纯青那种。 柏叔叔当年流落台城的时候,柏家发了那么多寻人启事,报纸上、电视上到处都在找柏家二爷, 她真不知道假不知道柏叔叔的身份,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卓胜男从礼服架子上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眼神里有警告。 “有些话心里清楚就行了,不要掛在嘴上。她毕竟是你柏叔叔的妻子,你大哥那边,” “你大哥那边,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 崔依依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但也没有反驳。 卓胜男回到衣架前,拿起一件藏蓝色的丝绒旗袍在身前比了比。 这件旗袍是她最喜欢的款式,袖口镶著同色系的暗纹刺绣,端庄而沉静。 她对著镜子看了看,依依说的那些话她不是不知道,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她此刻在意的不是那个女人,而是柏君泽。 “等会你爸回来,看到这个流程安排肯定很开心。” 卓胜男对著镜子整理著旗袍的领口。 “那当然!”崔依依从地毯上爬起来,走到卓胜男身后帮她拉上旗袍的拉链。 “爸肯定开心啊,我也开心,以前大哥跟你闹彆扭的时候,哪次不是爸在中间当和事佬?” 卓胜男系好领口的盘扣,在镜子里看著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已经不再年轻了,她想起那些年她和柏君泽的母子关係也紧张过。 她太强势,控制欲太强,而柏君泽从小到大都有自己的主意,母子俩硬碰硬地撞了好几年。 最僵的那段时间他们可以整整好几个月不说话,谁也不肯先低头。 是崔清河从中调和,一次又一次地把他们拉到一起吃饭,在柏君泽面前帮她说好话,在她面前帮柏君泽解释。 “他其实很在乎你,只是跟你一样嘴硬” “你妈也不容易,她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这些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像桥一样架在母子之间那道看似不可逾越的裂缝上。 后来柏君泽长大了,她也学会了適当放手,关係才慢慢缓过来。 直到今天,儿子用行动告诉她:我懂你的委屈,我站在你这边。 崔依依从镜子里看到母亲微微泛红的眼眶,没有说话,只是从身后轻轻抱住了她的腰,把下巴搁在她肩头。 过了片刻,才开口。 “妈,大哥一直是我的偶像,他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也从来不会让你失望的。” 卓胜男把手覆在女儿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柏君泽走后,柏景川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菜几乎没怎么动,筷子搁在筷托上,已经凉了许久。 他本想让一家人好好坐下来吃顿饭,把婚礼上的事心平气和地谈一谈,没想到柏君泽连坐都没坐,直接拂袖而去。 孟晚晴无声地盛了一碗虫草花胶汤,双手端到他面前,声音依旧温软。 “景川,汤还温著,喝一点吧。君泽肯定是最近忙婚事太累了,你別放在心上。” 柏景川接过汤碗喝了一口,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孟晚晴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起公筷替他夹了几道他平时爱吃的菜,动作轻柔而熟练。 她做这些事做了十几年,从来没有任何一次流露出不耐烦或不情愿。 “这些年,委屈你了。” 孟晚晴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怎么突然说这个?我不是好好的吗,有什么委屈的。” “你嫁给我这么多年,从台城来到云京,一个人都不认识,什么都得从头適应。 这边气候比台城冷得多,这些年在柏家,你尽心尽力,对君泽客客气气,对老爷子恭恭敬敬,家里上上下下你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他——他连让你上台站一会儿都不肯。” 柏景川越说越气,声音也高了几分。 “景川,”孟晚晴轻轻按住他的手臂,声音依旧是那种软糯的台城腔调,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君泽没有做错什么。他是卓姐姐的儿子,维护自己的妈妈是天经地义的事。 这么多年,我在柏家,君泽对我一直客客气气的,从来不缺礼貌,也没有对我恶语相向过,这就够了。 至於上台,我不在乎那些虚名的。只要你好好的,孩子们好好的,我就知足了。” “你不在乎我在乎!”柏景川的声音又高了几分,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是这柏家二房的女主人。 你替他操持家务的时候他当你是一家人,现在让你上台站一会儿就变成外人了?什么道理!” “景川,別说了,君泽也不容易。 他从小一个人跟著老爷子长大,看著你和卓姐姐分开,心里肯定有他的苦。 他现在要结婚了,应该开开心心的。 我真的没关係,不上台就不上台,我在台下看著也是一样的。 只要你们父子俩不吵架,我怎么样都行。” “他就是不懂!他根本不知道你为他做了多少!” 柏景川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孟晚晴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嘆了口气,起身去给他重新盛了一碗热汤。 她垂著眼,看起来像是把所有委屈都咽回了肚子里 柏景川看著她的背影,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第186章 叛逆期的柏君泽 顾云锦加完班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她卸了妆洗完澡,刚把自己扔进柔软的被子里,手机就亮了。 屏幕上映出柏君泽的脸——他应该刚洗完澡,头髮还是湿的,上身裸著,只在腰间松松垮垮地围了一条白色的浴巾。 他靠在沙发上,手里晃著一杯威士忌,冰块在玻璃杯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暖黄色的灯打在他身上,勾勒流畅而结实的肌肉线条。 锁骨下方那颗水珠还没擦乾,正沿著腹肌的纹理缓缓往下滑,没入腰间的浴巾边缘。 顾云锦的目光在那颗水珠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非常镇定地移回他脸上。 “你这是在干嘛?大半夜的,美人出浴?”顾云锦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把手机靠在床头柜的水杯旁边。 柏君泽没有接她的玩笑,他晃了晃手里的酒杯,“我今天跟我父亲吵了一架。” “你爸?吵架?”顾云锦有些意外。 “因为孟晚晴,他想让她以继母的身份上台致辞,我不同意。她可以以柏家二房太太的身份坐在台下观礼,但要上台,不行。” 顾云锦没有追问原因,她换了个姿势继续趴著。 “然后呢?” 柏君泽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酒杯里琥珀色的液体上。 “我十岁那年放学回家,佣人开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特別奇怪。 我那时候不懂,还问他们是不是爷爷给我买了新玩具。 走进去才发现,客厅里有两个小孩——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大概四五岁的样子。 我妈站在客厅中间,一动不动。 我爸坐在沙发上,怀里抱著那个女孩,旁边坐著孟晚晴。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后面那几年的日子,我其实不太想回忆。 “印象最深的就是天天吵架,我妈和我爸,两个人都是炸药桶,一点就著。 我妈那么强势的人,受不了他在台城有另一个家。 我爸又觉得自己没错,觉得失忆不是他的责任,两个妻子他都想要,两个家他都想顾。 怎么可能?每天回到家都能听到他们的声音,从客厅吵到书房,从书房吵到臥室,有时候半夜醒来还能听到楼下有砸东西的声音。” “相比离婚,我更怕他们吵架。他们真正离婚那天,我反而鬆了口气,离了就不用吵了。 他们离婚后,我谁也不不想跟,后面爷爷就来接我一起去住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初中那会儿我特別叛逆,特別混帐。打架、逃学、去网吧,反正就是不读书。 很多时候都是我妈带著我继父和几个佣人,一家一家网吧地找我。 云京城大大小小的网吧她翻了个遍,她那么强势的一个人。 推门走进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一排一排地找,找到我就拽著耳朵拎出来。 顾云锦听著他描述的画面,没忍住弯起了嘴角。 柏君泽看了她一眼,挑了挑眉:“你笑什么。” “不好意思,想像了一下,” “拽耳朵?真的是拽耳朵吗?能不能描述一下细节——卓姨那么厉害的人,怎么拽的?拽完你什么反应?” 柏君泽没想到她会对这个细节感兴趣,愣了一下才说: “……就是拽著左耳朵往外走,我歪著头被她拎著穿过整个网吧,所有人都看著,那画面丟人得我到现在还记得。” 顾云锦终於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笑完又追问:“你那时候什么髮型?该不会是那种遮住眼睛的长刘海吧?” 柏君泽沉默了一秒,然后闭了一下眼睛,像是极其不情愿地承认。 “……是,毕竟那会流行杀马特嘛。”顾云锦笑得肚子疼。 “我在网吧门口甩开她的手,说了很难听的话。 我都跟她说了不用她管,她都离婚了,已经不是柏家的人了,凭什么管我,你管你自己的新家去。 后来是崔叔把我拉上车,一路跟我说你妈找了你四个小时,从城南找到城北。我坐在后座上一句话都没说。” 他把酒杯搁在茶几上,“我爸从来不去网吧找我。 但老师找家长的时候,他会来。 回家后也不问我为什么逃学,不问我在学校跟谁打架,直接抽皮带打。 皮带打在背上那种疼,我记得很清楚。他不是那种跟你讲道理的父亲,他只会用皮带说话。 他打得越狠,我越不服。 爷爷从来不打我,每次我闯了祸,他就让我搬个凳子坐在他书桌旁边,他亲自监工。 他从来不讲大道理,就是陪著我抄,一抄就是一下午。 有一次我妈又把我从网吧里面抓回来,我爷爷又罚我抄书。 他跟我说,你要是再这么混帐下去,以后我的棺材本都要被你气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笑得鬍子一翘一翘的。 我看著他满头的白髮,忽然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爷爷老了,我妈也累了,没有人有义务一直为我兜底。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读书、考试、学商业。虽然还是经常跟我妈吵架,但至少不逃学了。 崔叔就一直帮我们调和关係。” 顾云锦枕著胳膊,隔著屏幕安静地看著他。 “那得好好谢谢爷爷和妈。要不是他们把你扳回来。 你现在大概是云京最有名的紈絝子弟,每天开著跑车到处惹是生非,我就不会在烧烤摊上见到你了。” 柏君泽轻轻笑了一声。 柏君泽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酒,靠在沙发上。 “后来我妈和崔叔结婚了,生了依依。依依很可爱,从小就特別黏我。 我妈抱著她来老宅看我,她话还说不利索,就会抱著我的腿喊『哥哥哥哥』,口水蹭我一身。” “孟晚晴的两个孩子也是,小时候每次见了我都怯生生地喊大哥,后面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就喜欢跟著我转。 但我就是没办法喜欢他们,我知道那件事不关他们的,他们出生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可我没办法。” 顾云锦轻轻“嗯”了一声。 “我妈虽然有了依依,对我的关心从来没有少过。 她和崔叔搬了新家,专门给我留了一个房间,我那时候叛逆不肯去,她就每周跑老宅来堵我。 后来我一直在想,我爸和我妈对我的区別到底在哪里。 其实区別不在嘴上也不在心里——区別在行动上。 我妈骂我最凶,管我最严,但也是她在我身上花的时间最多。 她再婚以后有了依依,对我的关心一点没少。 该打的电话一个不缺,该跑的路一趟没少跑。 “我爸呢?他也会来,也关心我。但只有在他有空的时候。” 柏君泽的声音很淡,“他很忙,忙公司的事,忙台城的生意,忙孟晚晴那边的家。 我的时间和他的行程衝突时,永远是我的事情被排在后面。 他觉得男人不应该把时间花在这些小事上,孩子有母亲管就够了。 “他对你,我觉得更多的是愧疚。”顾云锦说。 “也许吧。但他的愧疚从来没有变成过行动。 后面我不叛逆了,他会在很久以后跟我吃顿饭,沉默很久,然后说一句『你做得不错』。 就这样,没有『那时候我也应该多陪你』。 他可能觉得话说到了就够了,但很多事情,不是一句话就能翻篇的。” 柏君泽垂下眼,“所以后来我想明白了。 说到底,我妈在我身上花了多少时间,我爸花了多少时间,这个帐算得清清楚楚。 爱在哪里,时间就在哪里,时间不会骗人。” 屏幕两端安静了片刻。顾云锦翻了个身从趴著变成侧躺,把手机拿近了一些。 “那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可是柏家最厉害的人?” 柏君泽闻言微微挑眉,低头看向屏幕。 顾云锦脸上的表情一本正经,“你是柏家最厉害的人,马上又要有我这个厉害的妻子了。 以后谁再让你不高兴,我第一个衝上去替你骂他。” 柏君泽被她这话逗得轻轻笑了一声。 “行,那我以后就靠你保护了。” 他说,语气里带著笑意。 “那当然。”顾云锦拉高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你明天你有空吗?帮我看一下美甲的顏色款式,我选了几个,选不好。” “发给我,我帮你挑。” “你眼光行不行啊?” “我挑老婆的眼光还行,挑美甲应该也不会太差。” 顾云锦被他的逻辑堵得无言以对,只好红著脸嘟囔了一句“晚安”,然后掛了电话。 第187章 婚礼布置 闻欢入行婚礼策划近十年,经手过的豪门婚礼不下百场。 但几个月前当柏家的委託函摆在公司会议桌上的时候,她看著那份低调却沉甸甸的烫金信纸,手心还是微微沁出了汗。 云京柏家,和顾家联姻——这是她职业生涯中接到的最大的一单,也可能是整个婚礼策划行业近十年来最大的一单。 从那天起,公司上下就进入了战备状態。 闻欢作为主策划,带著团队没日没夜地扑在这个项目上。 方案改了又改,光是鲜花布置这一项,她就开了不下十次视频会议。 每一个细节都被反覆打磨过无数遍,所有的流程都烂熟於心,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环节都做了至少三套应急方案。 这不仅仅是新人的脸面,更是整个家族的门面。 婚礼当天,安保级別堪比国际峰会。 所有进场人员——包括工作人员、供应商、乐队、侍应生——全部提前做了背景审查,每个人的资料都报给了柏家的安保团队。 进场前要过三道安检,手机全部寄存,任何未经授权的摄影摄像设备都不允许带入。 现场还专门配了反无人机设备,有无人机靠近直接击落。 婚礼现场被布置成了一个梦幻的婚礼天堂。 从入口到仪式区,铺满了空运来的白玫瑰和铃兰。 负责外围安保的团队个个西装笔挺、耳戴对讲机,眼神警惕地扫视著每一个角落。 闻欢站在后台的监控屏前,手里攥著对讲机,耳机里不断传来各组的最新匯报。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闻姐,你说我这辈子能不能也办一场这样的婚礼?”旁边的助理小悠凑过来小声问了一句。 闻欢瞥了她一眼,压著嗓子吐槽:“你先问问自己下辈子能不能投胎成豪门小姐。 別想了,赶紧去查甜点台的东西送来了没有。” 小悠吐了吐舌头小跑著走了。 闻欢看著她轻快的背影,苦笑著摇了摇头。 这些年轻小姑娘只知道羡慕新娘子漂亮、场面大,哪里知道为了这场漂亮和盛大,她们这些幕后人员付出了多少。 她靠著墙,闭上眼睛短暂地休息了几秒,脑海中飞速回顾著接下来的流程。 她经手过大海城排得上號的豪门婚礼没有上百场也有几十场,有钱人结婚她见得多了,但豪门婚礼也是分档次的。 普通暴发户嫁女儿,恨不得把金鐲子掛满新娘全身,再请一堆十八线小明星来站台,怎么高调怎么来。 真正的老钱世家不屑於炫耀,他们的钱不体现在明面上,而是体现在细节里,柏家就属於后者。 新郎柏君泽出来了,他微微低头,在听旁边的人说什么,灯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 闻欢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气。 她拉过刚跑回来的小悠,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惊艷: “小悠,你快看新郎。他真的好帅啊!这比现在最火的那个顶流顾寒声还帅吧?” “真的!人家这气质,真不是演出来的。” 小悠用力点头,“新娘更绝啊,刚刚她站在这边的时候我看了一眼,简直是天仙下凡!” 闻欢嘆了口气,“所以啊,下辈子我们一起投胎吧。 这辈子先好好干活,把这单做得漂漂亮亮的,以后吹牛也有资本——我可是给柏家操办过婚礼的人。” 微博热搜又一次被“爆”字標籤霸占了榜首,这是一场让全体吃瓜网友集体患上红眼病的世纪婚礼。 话题#柏君泽顾云锦婚礼#掛在热搜第一整整八个小时,热度不减反增。 点进去却没有九宫格精修图,没有婚礼现场直播回放,没有伴娘团和新郎团的搞笑互动,甚至连一张高清合照都没有。 只有一张不知道是谁用古早手机画质拍到的模糊侧影——顾云锦穿著一条据说是法国顶级高定工坊出品的长拖尾婚纱。 挽著柏君泽的手臂,两人站在浅水湾度假酒店的无边草坪上,身后是无敌海景和漫天烟火。 照片糊得像印象派油画。 评论区一片哀嚎。id“今天也在星辰养老院磕糖”连发好几条,语气从兴奋到抓狂再到心碎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姐妹们!为什么不能带手机!为什么!这跟把吃货关在米其林餐厅外面有什么区別!” id“再也不磕了真的:云京办了,大海城也办了,愣是一张清晰的照片都没流出来。 其他豪门结婚哪个不是全程直播恨不得买个热搜包月?就这两位,恨不得把整个婚礼藏进保险箱。” id“奶茶三分糖不加珍珠”连发好几条评论。 “小道消息说新娘的嫁妆有几百亿!几百亿啊!还不算其他的珠宝房產现金,这是嫁妆吗这是直接把一家上市公司揣兜里带走了吧!” “还有婚礼费用!有人保守估计这场婚礼起码花了上亿。世纪婚礼,真正的世纪婚礼!但是——我一张都看不到!一张都看不到啊!” 话题广场上还有人感慨:“以前觉得那些明星婚礼就够豪了,现在跟顾柏两家一比,简直是小儿科。 但话说回来,人家这地位根本不需要晒。 来参加婚礼的人非富即贵,哪个拎出来不是身家百亿起步? 还有不少政要,真正有钱的从来不会晒,晒的都是想让人觉得自己有钱的。 第188章 我不满意首饰设计 婚礼在云京城和大海城各办了一场,顾云锦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累过。 光是婚纱就换了五六套,每一套都配不同的妆发、不同的珠宝、不同的鞋子。 光是主场那套主纱,拖尾有好几米长,走路需要三个人在后面提著,她在试穿的时候差点被绊倒,被钱悦薇扶住才站稳。 两场婚礼下来,她感觉自己把这辈子的脸都笑僵了。 蜜月选在义大利,从罗马到佛罗伦斯,从托斯卡纳的葡萄园到阿马尔菲海岸的悬崖小镇。 柏君泽租了一辆老式的阿尔法罗密欧,沿著托斯卡纳的乡间公路一路开,两旁的葡萄园在阳光下泛著金绿色的光。 他们在科莫湖畔一座十六世纪的老別墅里住了一周,每天睡到自然醒,在露台上对著湖光山色吃早餐,然后手牵手走下山坡去镇上的小教堂和古董书店閒逛。 一周下来,柏君泽每天就是亚麻衬衫和卡其裤,人晒黑了一点,看起来倒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等他们从罗马飞回云京,已经是两周后了。 两人的婚房选在云京城北一片闹中取静的別墅区。 这片区域是云京老牌豪宅区,两旁的法国梧桐树冠在空中交握,形成一条绿色的长廊。 车子在一栋三层的现代风格別墅前停下来,白色外墙,大面积落地玻璃,院子里种著两棵银杏树,金黄的落叶铺了一地。 柏君泽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拿出来,“这栋是婚前买的,装修按你喜欢的风格改过。以后这就是我们家了。” 顾云锦站在玄关,看著眼前的一切。 浅木色的地板,米白色的墙面,大面积的落地窗,窗帘是她跟他提过一次的抹茶绿。 灯具是她收藏过的一家北欧独立设计师的作品,这些细节她只跟他提过一次,可他全都记住了。 两人都没有太多的感慨时间,毕竟两人都是大忙人。 星耀传媒的大本营在她度蜜月期间已经正式搬到了云京,南镇全和黎春静带著整个团队在两个月內完成了这场跨城迁徙。 新办公室选在云京cbd一栋甲级写字楼的十九层,整层打通,装修风格延续了大海城总部的白色和浅木色调。 但面积更大、格局更开阔,落地窗外是云京城的天际线,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远处连绵的西山山脉。 顾云锦到公司的第一天,南镇全就把一份搬迁总结报告放在了她桌上。 “所有部门已经正常运转,陈璀那边第二季的后期剪辑进入尾声,服饰线的秋季新品下周上架。 首饰线的供应链方案已经发到你邮箱了,欢迎顾总回来上班。” “辛苦了。”顾云锦翻开报告。 南镇全出去后,顾云锦坐在办公椅上看首饰线第一批设计样稿。 从大海城到云京,也算是远嫁了。 但她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初来乍到、小心翼翼”这八个字。 此刻站在云京cbd十九楼的这间办公室里,她心里只有一种情绪——野心勃勃。 她不再是那个在顾家需要看人眼色行事的二小姐了,她是柏君泽的妻子,星耀传媒的创始人,云鯨资本的幕后操盘手。 这些身份叠加在一起,比“顾家二小姐”这个头衔重得多。 首饰供应链方案她已经仔细看过,方晋的效率一如既往地高,从裸石採购到镶嵌工艺到量產排期,每一个环节都做了详细的预案。 但设计稿——她翻开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看过去。 项炼、耳环、手炼、戒指,款式涵盖了目前市面上最主流的轻奢风格。 简约几何款、復古巴洛克款、甜美碎钻款,每一张设计图都画得很精致,够专业,够规范,够稳妥。 但就是没有哪一件能让她眼前一亮。 她从小在顾家长大,苏婉寧留给她的珠宝不算多,但每一件都是精品。 顾家保险柜里的收藏她见过,各大拍卖行的珠宝图录她翻过。 柏君泽求婚时拿出的那枚可以拆分成三个款式的鸽子蛋,现在正安静地贴在她的无名指上。 这些设计放在普通轻奢品牌里算是合格或者可以说优秀,但放在星耀的首饰线——太平庸了。 顾云锦打完內线电话,新上任的首饰线负责人温綺进来了。 “但设计这一块,说实话,没有一件能让我眼前一亮。 作为消费者,这些款式我在其他品牌见过无数次,换了个材质、改了个配色,本质上没有区別。 作为商人,我知道这样的设计推向市场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不会出错,但也绝对不会惊艷。 星耀要的不是不出错,是要出圈。 而这些设计,离出圈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 温綺苦笑了一下,坦然地点头:“顾总,不瞒您说,我自己对这批样稿也不太满意。 首饰对原创设计能力的要求非常高,市面上能招到的成熟设计师大多被那几个大品牌垄断了,独立设计师倒是不少,但风格要么太小眾,要么太趋同。 我已经和南总匯报过了,他安排行政人事那边全力招聘了,这几天安排了密集面试,有了初步的人选我再跟您匯报。” 顾云锦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也是他们这一代年轻人最苦恼的地方,走在街上,看到的首饰几乎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毫无灵魂。 她要的首饰,必须让人第一眼就挪不开目光。 等温綺离开,她拿起手机,想跟柏君泽分享一下今天的工作进度。 那头很快接了,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某个会议室外面。 “你今天几点下班?新办公室还习惯吗?需不需要我去接你?” “我自己开车回去就行,工作还好,就是首饰线的设计样稿不太满意,还在紧急招聘设计师,这几天都在面试。 这应该是我搬到云京后要啃的第一块硬骨头了。” 电话那头似乎换了个安静的地方,“什么样的人才值得你亲自出马?” “能让我第一眼就被惊艷到的人。”顾云锦的语气里带著一丝嚮往。 柏君泽轻笑了一声,“那我晚上早点回去,陪你一起看看那些设计师的作品。 说不定我会给你一些灵感,或者乾脆我们就在家里加班,我看我的文件,你研究你的首饰,谁也不耽误谁。” 顾云锦弯起嘴角,从最初的陌生到如今的熟悉,她早已爱上了这座城市。 第189章 禁止使用首饰设计 董雨维大学毕业已经快两年了。 她还是走上了首饰设计这条路,儘管父母当初怎么都不赞成。 高二那年她说想考美院学珠宝设计,父亲把手往茶几上一拍: “学美术能有什么出息?將来找工作都难!” 母亲在一旁帮腔:“隔壁老张家的女儿学会计,毕业就进了银行,多稳定。” 她默默流泪,从此再也没有在父母面前提过“首饰设计”这四个字。 大学念了父母选的財务管理,专业课勉强不掛科,课余时间全泡在图书馆里临摹珠宝设计图。 毕业之后她没有找对口的工作,自己在网上註册了一家小小的首饰店铺。 自己设计款式,委託工厂代工,然后在网上和摆摊售卖。 没想到销量相当不错,她的设计走新中式路线,把传统花丝、鏨刻工艺和现代极简审美融合得恰到好处,很受年轻女孩欢迎。 慢慢地有了回头客,有了固定粉丝群,一个月能卖出好几十件,利润虽然不算高,但养活自己绰绰有余。 她最得意的作品是一整套名为“飞天”的首饰——灵感来自敦煌壁画上的伎乐飞天,从髮簪到耳坠到手鐲到戒指。 每一件都围绕著飘带的弧度展开,轻盈灵动,像是把千年前的仙乐凝固在了金银丝线之间。 这套设计她断断续续画了大半年,从线稿到上色到反覆修改细节,倾注了无数心血。 成品做出来之后,她拍照发在小红书上,点讚很快破了万,好多人问什么时候上架。 她当时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是要做这个了。 然后有一天,她收到了一条消息。 发消息的是她合作了很久的那家代工店铺——就是她经常委託製作成品的那家。 对方在消息里语气平淡地通知她:“董小姐,关於你之前委託我方製作的『飞天』系列首饰,我司设计师团队经过比对。 发现该套设计与我司內部设计师独立创作的作品高度相似。 为保护原创权益,我司已將该套设计申请註册。 从即日起,该套设计的智慧財產权归我司独家所有。 你此前未经授权使用我司设计进行生產销售的行为已构成侵权,请立即停止所有侵权行为。 不得再以任何形式使用该套设计。如有疑问,请联繫我方律师。” 她手指冰凉,脑子里嗡嗡作响。 那套“飞天”是她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从第一根线条到最后一次修改,每一处弧度都是她自己反覆比划才定下来的。 现在对方不仅偷了她的设计,还理直气壮地反过来警告她——你侵权了,你违法了,你再用你自己画出来的东西就得吃官司。 更可笑的是,对方居然说是他们內部设计师的作品。 他们店里有没有设计师她不知道吗?她合作了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对方有过任何原创设计。 她回復对方质问,消息发出去之后显示已读,但再也没有任何回復。 打电话过去,响了两声就被掛断,再打已经被拉黑。 她像疯了一样到处找人问,找以前的大学老师,老师说这种事只能走法律途径; 找懂法的朋友,朋友说你得请律师打官司,但周期很长,费用也不低。 她算了一下自己的存款——这两年做首饰赚的钱,扣除材料费、代工费和房租之后,剩下的几乎全部给了正在读研的男友沈子騫。 他在云京理工大学读计算机,研二,人长得特別帅,是那种走在校园里女生会回头看的校草级別——身高一米八五,剑眉星目,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清爽得像夏天的柠檬汽水。 她是在一次校友聚会上认识他的,那时候他正和一群朋友聊天,偏头看了她一眼,她就沦陷了。 沈子騫家里条件一般,读研的补贴很少,实验室的导师又抠门,每个月发的那点钱连房租都不够。 董雨维心疼他,每个月发了货就把大半利润转给他。 他对她也很好——会记得每一个纪念日,会在她生日的时候亲手摺一盒千纸鹤,里面每一张纸都写满了情话。 他说以后进了大厂,拿到年薪百万,一定给她补一场最盛大的婚礼。 现在她银行卡里余额四千三,请律师?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她也试过发到网上求助。 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写成了长文,配上了自己的设计原稿和对方的註册信息对比图,发在了好几个平台上。 评论区很快就有了回应——网友都在同情她,骂那家店缺德,帮她@各种维权帐號。 那条视频在两天內播放量涨到近万,然后就像一颗扔进湖里的小石子,涟漪散开之后就沉了。 没有大v转发,没有媒体跟进,没有平台给流量。 热度消散之后,她的求助彻底淹没在网际网路的信息洪流里。 有人私信她说“你可以试试走法律途径”,她在手机这头苦笑了一下——要是请得起律师,她早就请了。 那些热心网友出的主意她都看过了,报警、打官司、找媒体,每一条路都需要钱和人脉,而她什么都没有。 董雨维把脸埋进了手心里,桌上摊著那套“飞天”的原始手绘稿——每一根线条都是她亲手画的。 每一颗珍珠的位置都是她的心血,现在这些纸片,成了一份法律上不属於她的財產。 第190章 我没有这种东西 柏天逸这几天的活动轨跡极其单一:柏君泽和顾云锦的新別墅。 他连自己那套市中心的高层公寓都不回了,而且大嫂家的阿姨做的饭不是一般的好吃啊。 这天下午他正窝在別墅客厅的沙发里和钱悦薇双排,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字——“老古董”。 这是他给他爸柏景安存的备註。 他按下暂停键,不情不愿地接起来。 柏景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著一股压抑了好几天的火气。 “你还知道接电话?你自己数数,多少天没回家了? 你妈天天念叨你,你那个公寓也不回,你最近到底在干什么?” “不回了,我在大哥大嫂家呢。大哥家就是我家,我在大哥家有专属臥室的。 你跟我妈说一声,我这几天不回去,不用担心。” 柏天逸盯著屏幕,手指翻飞,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柏景安显然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噎了一下。 “你大哥刚结婚,人家小两口过日子,你一个大小伙子天天赖在人家家里算怎么回事? 你多大了?要点脸行不行?有点眼力见行不行?” “爸,”柏天逸面不改色,语气坦荡而真诚。 “爸,你说的这两种东西,我好像都没有。你当年生我的时候是不是忘了给我装了?” “你——”柏景安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柏天逸理直气壮地补充道,语气里还带著几分炫耀。 “我的臥室还是大嫂特意让阿姨给我收拾出来的,床单都是我喜欢的灰色。 我现在在大哥大嫂家的地位,跟你说了你都不信。” “你什么地位?你就是个多余的掛件!”柏景安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咬牙的节奏。 “掛件也是被需要的掛件!大嫂都说了,以后家里涮火锅专门给我留位子。 誒爸我不跟你说了我这边游戏开团了,你跟妈说我改天回去吃饭,改天啊!” 他飞快地掛断了电话,继续沉浸在游戏的世界里。 这个世界对他的诱惑太多了,而脸皮这种东西,只会妨碍他享受这些诱惑。 柏景安听著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气得吹鬍子瞪眼,对著已经掛断的电话骂了一句“这臭小子”,然后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 旁边的王淑英端著茶杯悠悠地看了他一眼,“我说什么来著?你儿子从小到大什么时候有过眼力见这种东西? 他现在能在君泽那里待著也挺好,起码有个正经地方吃饭,总比他在外面到处乱窜强。” 柏景安被噎得无话可说,只能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 晚饭后,客厅里灯火温暖。 柏君泽坐在沙发一端,腿上搁著笔记本电脑,只见密密麻麻的数据。 顾云锦窝在他旁边,脚丫子很自然地杵在他大腿上,手里拿著平板翻看温綺下午发来的新一轮设计样稿。 她的眉头微微蹙著,显然还是不太满意。 柏天逸盘腿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拉,时不时发出几声傻笑。 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屏幕上是一个普通用户发的求助视频,点讚只有几百,评论稀稀拉拉。 这倒霉蛋被人偷了设计,对方还反过来把她告了,反正挺惨的。 柏天逸不懂设计,但刚才闪过去的那几张图看著还挺顺眼的,就觉得……好像跟大嫂之前说的那种『眼前一亮』的感觉挺像的? 他把进度条拉回去,停在其中一张图纸的清晰定格画面上,然后从沙发上弹起来,趿拉著拖鞋跑到顾云锦旁边。 “嫂子,你看看这个。”他把手机递过去。 顾云锦把视频暂停,放大画面,盯著那套首饰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头看向柏天逸,眼睛里有光在亮。 “天逸,把这条视频发给我。” 顾云锦把手机还给柏天逸,然后拿起自己的手机,把视频连结转发给了温綺。 “温綺,你看下这个视频里的设计师,找到她的联繫方式,安排面试。这套『飞天』,这才是我想要的东西。” 第191章 对於我来说就是一个电话的事情 董雨维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坐在出租屋的小阳台上发呆。 她刚把最后一笔货款转给材料商,房东又在微信上催下季度的房租了。 “喂,您好,请问是董雨维小姐吗?这里是星耀传媒首饰事业部。我们在网上看到了您的设计作品,想邀请您来参加面试。” 星耀传媒——《与璀璨同行》的製作公司,陈璀的经纪公司。 她当然知道,她还是是观眾,她追完了《与璀璨同行》第一季,第二季。 董雨维握著手机,有些不敢相信:“我没有投过简歷啊……” “是的,是我们主动联繫您的。我们目前在招募新锐设计师,您的设计风格和我们正在筹备的首饰线方向非常契合。 如果您感兴趣的话,明天上午方便来公司面谈吗?” 对方又补充了一句让董雨维心臟骤停的话。 “对了,如果合作顺利,您的设计作品有机会出现在《与璀璨同行》的节目中,由陈璀小姐及其家人佩戴。 另外,我们了解到您最近遇到了一些智慧財產权方面的困扰,成功入职星耀的话,公司或许可以协助您解决这方面的困境。” 董雨维放下手机,她看著窗台上摆著的那套“飞天”样品,想起了视频里那个一闪而过的评论——“上星耀的综艺,那才是真正的破圈。” 她本来想一直单干下去。 自由,不用看谁脸色,赚多赚少都是自己的。 但这次侵权事件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单干,意味著没有法务团队,没有维权预算,没有平台背书。 你画得再好,人家一纸註册就能让你连自己画的线条都不能用。 这种单干,说白了就是给別人白打工。 她咬了咬嘴唇,“明天上午吗?我准时到。” 星耀传媒的办公区比她想像中还要大。 整层楼打通,开放式工位上坐满了忙碌的年轻人。 她被人事领进会议室,里面坐著两个人。 其中一个穿著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裙,姿態专业而从容,自我介绍说是首饰线的负责人温綺。 另一个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穿了一件蓝粉色色的真丝衬衫搭配白色的裙子。 手指间夹著一支没盖笔帽的钢笔,看起来年纪比温綺还轻一些。 温綺翻著她的设计稿,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 她不问那些套话,直接问创作理念,问工艺可行性,问成本控制——全是內行问题,句句都踩在点上。 而旁边那位蓝衬衫的女人看设计稿的姿势和温綺完全不同:她把稿子摊开铺了半张会议桌,从髮簪到耳坠到手鐲全部按系列排好,退后两步,双手抱臂,像是在看一幅画。 她几乎不怎么说话,但每次开口都让温綺停下笔认真听。 “飞天这个系列的飘带弧度,你是怎么想到用莫比乌斯环的结构的?” 顾云锦拿起那张髮簪的设计图,指尖顺著线条的走势轻轻划过。 董雨维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一眼就看出了她藏在设计里最得意也最隱蔽的巧思,有些受宠若惊。 “我在敦煌临摹的时候发现,壁画上的飘带看起来是平面的,但实际上画师用线条的转折暗示了空间的翻转。 我想把这种『看起来是平面其实是立体』的感觉做进首饰里。” 顾云锦微微点头,放下那张髮簪的图纸,又拿起手鐲的设计稿对比著看了片刻,然后转过眼来看著董雨维。 “设计这一行,天赋大於努力。你的天赋我看到了,但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董雨维知道,正题来了。 “你发过一条视频,说你的设计被代工厂抢注了。那条视频里说的事情,从头到尾都是真的吗。 “是真的。”她深吸一口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然后把她准备的文件夹打开,把里面所有能证明原创的证据一一摆在桌面上。 最初的铅笔草稿,上面还保留著修改的痕跡和日期批註。 和代工厂的每一次聊天记录截图,从报价到修改细节,到最后一次沟通时对方发来的那句“註册了,禁止使用”。 甚至还有一份对方店铺的所谓“原创声明”截图,把她气得发抖的那一页她也列印了出来。 “我找过老师,找过懂法的朋友,也发了视频求助,但是——” 她声音有些乾涩,“我没有钱请律师。” 温綺和顾云锦交换了一个眼神。 董雨维攥紧了膝盖上的帆布包带子,鼓足勇气问了一句。 “如果面试成功,我能不能……把那些设计拿回来?” 温綺转头看了顾云锦一眼,然后转回来看著董雨维,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知道你面前坐著的这位是谁吗?对其他人来说,从一个无良商家手里拿回被抢注的设计,可能要花大半年打官司,还不一定能贏。 但对顾总来说只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顾云锦点了点头,“对於我来说,可能也就是一个电话。” “当然,前提是你得先通过面试。” “我们星耀不会让自己的设计师给被人白打工,更不会让我们的產品带著纠纷上线。” “你设计的东西,就该堂堂正正地署你的名字。” 第192章 找柏君泽帮忙 顾云锦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在办公椅上坐下来,拿起手机翻到柏君泽的號码。 关键时刻,嫁给柏君泽的好处不就来了吗?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怎么了?”柏君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老公,有件事要麻烦你。” 顾云锦把玩著桌上的钢笔,语气是那种理所当然的撒娇意味。 “我新招了一个首饰设计师,她的设计被一家代工厂恶意抢注了,那家厂子就在云京。 我想帮她拿回来,具体资料我让春静发给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极淡的轻笑:“就这事?” “就这事,对於別人很复杂,对於柏总来说,也就是一个电话的事——对吧?” “反正我和她说,对我来说就一个电话的事情,牛皮已经吹出去了,现在靠你了老公。” “对,確实是一个电话的事情。”柏君泽答得很乾脆, “资料发过来,我让方禹去处理。” 与此同时,柏氏总部三十六楼的总裁办里,方禹和宋铭正坐在工位上各自处理手头的工作。 自从老板结婚之后,他们两个人的幸福指数呈直线上升趋势。 以前柏君泽单身的时候,早上八点半就到公司,晚上十一点也不走,周末永远在出差或开会的路上。 他们当助理的也只能跟著连轴转,方禹谈了三任女朋友都因为他没时间约会而分手,宋铭的髮际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年后退。 现在好了——老板每天准时下班回家陪太太,周末雷打不动地消失,所有非紧急的会议全部挪到工作日。 他们终於过上了朝九晚五的正常生活,方禹最近甚至开始相亲了。 方禹拿起杯子正准备去茶水间续杯咖啡,经过柏君泽办公室门口时隔著玻璃看到他们老板正在接电话。 办公室里那个男人,此刻正对著手机微笑。 方禹快步走回工位,压低声音对宋铭说:“肯定是老板娘的电话。” 宋铭用一种“这还用你说”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方禹又补了一句:“你是没看到老板刚才那个笑容,比春风还暖和。 我说真的,我之前还担心家族联姻嘛,能有多少真感情,最后苦的还是我们这些底下的人。 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老板这是真的栽进去了,栽得还挺深。” 果然像他们猜测的那样,不到半小时,柏君泽的內线电话就打到了方禹工位上。 方禹听完任务,放下电话,一脸轻鬆:“就这事?很简单。” 给柏君泽当助理的从来不是一般人。 方禹和宋铭都是经过层层筛选留下来的人精——名校法学院毕业。 在顶级律所做过非诉业务,后来被柏君泽亲自挖到身边,经手过的併购案和商业谈判不计其数。 处理一家小代工厂的专利恶意抢注,对柏氏法务部来说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法务部隨便出一封律师函就能让对方嚇得主动撤销——但方禹觉得这样太慢了。 法务部走流程要两天,等全部搞好最快也要一个多月,老板娘的事怎么能等一个月,两天也不行? “不用惊动法务部,现在什么年代了。 当然我们也不会威胁恐嚇?那是黑社会作风,打蛇打七寸就行,小事情啦。” 那家抢注了董雨维设计的店铺老板姓孙,单名一个强字。 他觉得自己这名字起得好,强,又强又牛,活该他发財。 自从抢先註册了那套“飞天”系列的设计之后,生意確实好得不像话。 那套首饰一掛出去,当天就有人下单,紧接著订单量开始暴涨,从日均几单变成日均好几十单,再变成上百单。 他那个说是“工厂”其实也就是一间三百平不到的小作坊,工人从三个扩到八个,机器从两台扩到五台,每天从早到晚轰隆隆地转。 孙强蹲在作坊门口叼著烟,看著快递小哥一捆一捆地往外搬货,心里那个美。 照这个势头下去,年底就能换个大厂房,明年註册个正经品牌,后年说不定还能拉投资——他越想越远,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敲钟上市的那一天。 就在他沉浸在宏伟蓝图中时,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作坊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为首的那个剃著板寸,脖子从衣领里露出一截青色的纹身。 看不太清是什么图案,但那种蜿蜒的、盘踞在皮肤上的视觉效果,配上他接近一米九的个头和几乎撑爆袖口的小臂肌肉,让孙强嘴角的烟差点掉在地上。 后面两个也差不多——一个手臂上纹著一条过肩龙,另一个脖子上隱约能看到一串看不懂的图腾,三个人站成一排,齐刷刷地摘下墨镜。 孙强脑子里只剩下三个字:黑社会。 他腿肚子开始发软,脑子里飞速闪过自己这辈子干过的所有亏心事。 偷工减料、以次充好、剋扣工人工资,还有最近那套抢注的设计,报应这么快就来了? “你、你们干什么?我报警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捲帘门上,发出咣当一声。 为首的花臂男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一种“又来了”的疲惫和无奈。 他把墨镜別在领口,往前走了两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气一些: “老板,你別紧张,我们不是黑社会,也不是什么坏人,我们过来是跟你谈合作的。” 他身后的过肩龙也跟上来,表情诚恳得像是来送外卖的。 “大哥说得对,我们都解释过好多次了,我们只是长得凶,但我们真的是守法好公民。” 花臂男见状,有些无奈地转头看了同伴一眼:“你看,又把人嚇著了,我真不是黑社会。 我都说了多少次了,我就是长得凶了点,纹身是年轻时候不懂事,现在洗也洗不掉了。 我真的——我们真的是守法好公民。” 孙强心里有一万句脏话不敢骂出来。你守法好公民? 你看你那个花臂——是从手腕一直缠到脖子,那纹路密密麻麻,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你们看我这小破厂做什么? 花臂男见他不信,更委屈了:“真的。不是黑社会。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你怎么就翻不过去呢? 我们是有营业执照的正规企业服务公司,专门帮人做合规諮询的。” 他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孙老板,我们受客户委託,来跟你谈一笔生意。 是这样的,我们调查发现,你这间作坊在经营中存在一些小小的不规范——比如消防设施不达標,消防通道堵塞,灭火器过期未检; 环保排污没有许可证,生產废水直接排入市政管网; 劳动用工方面,八个工人里有一半没签劳动合同,社保也没缴; 產品质检报告缺失,部分首饰使用的金属材质未经过国家强制標准检测。你看看,这些都是事实吧?” 孙强每听一条,脸上的血色就褪一分。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两句,但发现对方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你別怕,”花臂男把墨镜重新戴上,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劝邻居家的小孩多吃两口青菜。 “我们不是来查你的,也不是来罚你的。我们是来帮你的。 这些风险点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没人盯的时候,你照样开工照样赚钱,什么事都没有。 但要是有人认真查——消防、环保、劳动监察、市场监督,一家来一次,你这个作坊还能不能开,那就不好说了。” 他拍了拍孙强僵硬的肩膀,露出一个非常和气的笑容:“和气生財嘛,孙老板。” 孙强看著面前那沓文件,额头上的冷汗一颗一颗地滚下来。 他太清楚了,这些文件里列出来的任何一条,真要查下来,都够他这个小作坊关门大吉好几回了。 “几位大哥,你们到底想怎么样?”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花臂男往前倾了倾身子,和和气气的说道,“是这样,我们听说孙老板最近跟一位设计师有些误会。 那套『飞天』系列的设计,您女朋友註册得比较仓促。 您看,能不能把这份註册撤销了,跟那位设计师道个歉? 只要这件事处理好了,今天这些材料,我们就当没看见。” 孙伟张了张嘴,看著花臂男那张凶神恶煞却努力挤出温和笑容的脸,又看了看桌上那沓文件,在心里飞速算了一笔帐。 一边是那套设计的利润——撑死了几十万,以后还能继续卖別的款式。 另一边是消防、环保、劳动、税务一起算总帐——罚款加整改费用,至少大几十万起步,甚至可能被直接查封。 他做生意的,最会算的就是成本。 想了又想,权衡再权衡,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我撤。” 第193章 这就是速度 董雨维接到通知说有人来公司找她的时候,脑子里闪过好几个念头——是不是又有哪个环节出了紕漏? 她放下手中的电画笔,有些忐忑地跟著前台走进会客室。 推开门,看到里面坐著的人,她整个人愣住了。 是那个店铺老板孙强,不是她之前联繫的那个客服。 他缩在会客室的沙发上,旁边坐著一个浓妆艷抹的年轻女人。 看到董雨维进来,孙强腾地站起来,动作太快差点绊到茶几腿,他女朋友也跟著站起来,脸上堆著一种极其彆扭的、像是被胶水粘上去的笑容。 “董小姐!董小姐您好!”孙强的声音又急又哑,像是把“道歉”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很多遍才吐出来。 “我是来给您道歉的!那套『飞天』的设计,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女朋友怂恿我。 不对不对,是我自己糊涂,我们马上就去撤销註册! 所有材料都准备好了,这是承诺书,我们已经签字按了手印,您过目! 还有这是给您造成的经济损失的赔偿,虽然我知道这根本弥补不了您的损失,但请您务必收下……” 他一边说一边从公文包里往外掏文件,手抖得厉害,几张纸差点掉在地上。 他女朋友在旁边拼命点头,眼圈画得乌黑的眼妆显得格外诚恳。 董雨维接过那份承诺书,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看了看面前这两个人。 几天前,这两个人还在电话里趾高气扬地告诉她“这是我们的设计,你再用就是侵权”。 现在他们就坐在她面前,恨不得把腰弯到地上去。 这就是当你的大老板是资本、是豪门时的速度吗? 这才两天不到,她想起顾云锦那天在面试时说的那句话——“对於我,就是一个电话的事情。” 她当时以为那只是一种比喻,一种展示实力的方式。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比喻,是真的一个电话。 孙强两人千恩万谢地走了之后,黎春静过来敲了敲会客室的门,说顾总请她去办公室。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董雨维跟著黎春静穿过走廊,走进那间宽敞明亮的总裁办公室。 顾云锦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那套“飞天”的设计稿,看到她进来,抬手示意她在对面坐下。 “註册已经在走撤销流程,一周之內你就能拿回全部权利。 后续如果有任何法律上的手尾,法务部会帮你处理。” 顾云锦接著说道,“我打算把这套『飞天』作为星耀首饰线的首发系列,搭配《与璀璨同行》第二季的收官集同步上线。 陈璀会戴你的髮簪和耳坠,其他几个嘉宾按风格分配剩下的单品。 你这边需要配合温綺把打样和量產的时间节点排出来。” 董雨维听著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她的设计会被陈璀戴上电视。 会被几千万观眾看到,会变成货架上写著“设计师:董雨维”的商品。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只好拼命点头,点得眼泪都快飞出来。 顾云锦看著她这副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 公司这一次会安排很多设计部的同事去米兰进修一个月,你也在名单之中,你是唯一一个刚入职就可以进修的人。 机票、住宿、课程费用全部由公司承担。 那边的合作工坊是欧洲顶级的珠宝工艺工作室,你会有机会上手那边的古法花丝和鏨刻工艺。 入职手续办完之后就可以准备签证材料了。” 董雨维捂著嘴,眼泪终於没忍住,啪嗒啪嗒地掉在手背上。 她入职还不到四十八小时。她是全公司最新的新人,是唯一一个刚入职就被送去欧洲进修的设计师。 她以前觉得“被馅饼砸晕”是一种夸张的修辞手法,现在她知道这是写实。 那天下午她回到出租屋收拾东西。 那间她和沈子騫共同租住的老小区一居室,月租很便宜,她选的。 屋里很安静,沈子騫已经好几天没联繫她了。 她之前给他发过入职成功的消息,他只回了两个字“恭喜”。 再后来就没有了,她想他大概是在忙实验——研三的课业本来就重。 他是导师最看重的学生,经常在实验室通宵,忙起来几天不看手机也是常有的事。 她从来没有为此抱怨过,两人虽然同在一个城市,却很少见面,大部分时间他都住在学校里。 她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衣服。 正把一件毛衣塞进箱子里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人事部发来的航班信息。 她拿起手机看机票时间,刚好屏幕上方的消息栏里,她和沈子騫的对话还停留在几天前那一页。 她发给他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分享孙强来道歉的经过,长长的一段,他没有回覆。 她把手机锁了屏,继续叠衣服。 等忙完这一阵子,去找他吃顿饭吧。 第194章 这是她自愿的 董雨维正把最后一叠衣服塞进行李箱时,手机响了。 屏幕上映出沈子騫的头像,她擦了擦手接起来,声音雀跃。 “子騫!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 “雨维,最近实验室太忙了,导师接了个大项目,每天连轴转,就没顾上联繫你。你那边……还好吧?” “我挺好的呀!”董雨维坐在行李箱旁边的床沿上,手指无意识地绕著充电线,迫不及待地想把这几天的经歷一股脑倒给他听。 “对了,我换工作了,去一家大公司做首饰设计师,而且——” 沈子騫打断了她,“那挺好的。不过雨维,是这样的,最近实验室要交一笔材料费,导师那边的经费还没批下来,我手头有点紧……” 他把话停在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 董雨维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接话:“要多少?我刚发了入职奖金,可以给你转。” 和以前无数次一样,不需要他开口,她就主动给了。 董雨维继续说去米兰一个多月的事情。 “米兰?进修?你那个小店不是开得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又是大公司又是米兰的? 你確定是真的?不会是被人骗了吧,现在电诈很多的。天上不会掉馅饼,这种事情你最好多核实一下。” “是真的!” 董雨维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说一边把米兰那边的课程安排发给他看。 “你看微信,我把文件发你了——这是邀请函,这是课程表,还有我的劳动合同,公司公章都盖了,不是骗人的。”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 沈子騫轻轻地“嗯”了一声,他根本懒得看董雨维发过来的东西,董雨维大概是被人杀猪盘了,不过这和他有什么关係。 他其实打算和董雨维分手了。 董雨维那种普通学校毕业的女生,就算进了大公司也就是个小设计师,一个月拿那点死工资,改变不了什么。 她从来没要求过什么,每个月还主动给他钱——对,是她自己主动的,不是他开口要的。 他从来没逼过她,她自愿给的,有什么问题? 一个普通学校毕业的女生,能和名校研究生、长了一张校草脸的他谈恋爱,本来就是她的幸运。 说句难听的,她这些年给他的那些钱,就当是她为了这份幸运付出的成本了。 现在他马上要毕业了,他的前途一片光明。 他要进大厂,要拿年薪百万,要出人头地。 董雨维这种小店主、小设计师,能给他什么? 她的设计被偷了都只能自己在家哭,现在还要被人诈骗。 配得上他的,应该是安娜那种女生。家里有背景,父亲在业內说得上话。 隨便一个电话就能帮他铺好路,这才是他需要的人生伴侣。 他最近正在和安娜接触,那个女生对他也有好感,只是还没挑明。 董雨维这边,本来就该了断了。 既然她要去米兰,要被人诈骗,那正好,连分手的流程都省了。 她自己走,总比他开口赶来得体面。 他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想著这些,嘴上却用鼓励的语气说了一句:“既然是正规公司,那就好好干,在那边照顾好自己。” 董雨维听到这句话,眼眶都热了。 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事——被抢注、发视频求助无门、面试星耀、拿回设计、被送去米兰——她觉得像是在做梦。 而此刻,她喜欢的人终於给了她一句认可,一句鼓励,这比什么都甜。 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著笑:“嗯!我一定好好学!等我回来,我给你带米兰的巧克力!” 沈子騫掛了电话,冷笑一声。 米兰的巧克力,算了吧。 他打开微信,找到安娜的头像,开始打字:“学姐,周末有空吗?新开了一家日料,听说很不错,要不要一起去试试?” 第195章 形势大好 《心动倒计时》在圈內人的私下聚会里,已经成了绕不开的话题。 某次电视台的看片会结束后,几个相熟的同行在吸菸区閒聊。 一个是水果台的製片人老周,一个是视频平台的运营总监阿良。 两人是老相识,说话不用藏著掖著。 “星耀这档恋综,真是给同行上了一课。” 老周弹了弹菸灰,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 “明星配素人这个模式,之前不是没人想过,但都觉得执行起来太难,明星怕掉粉,素人怕怯场,编剧怕写不出火花。 结果人家顾云锦愣是做成了。你看那个数据曲线,一路往上躥,热搜上恨不得天天掛著他们的cp话题。 我做了这么多年综艺,还没见过哪档恋综能在第四期就破这个播放量的。” “何止是数据好,我们后台监测到的话题討论度,比同期所有恋综加起来都高。 而且观眾画像特別健康,主力消费人群占比高得嚇人。” 阿良把烟掐灭,靠在栏杆上掰著手指头数。 “內容有看头,明星和素人之间的真实反应確实比全明星阵容更有化学反应。 “现在品牌方都疯了,我们商务那边电话都快被打爆了,都想赞助第二季。 以前是节目组求著品牌投,现在是品牌方排队等名额。 星耀那边咬得很死,说是要保护节目调性,不是什么品牌都接。越是这样,品牌方越抢得头破血流。” 老周把菸头扔进菸灰缸,双手撑在栏杆上嘆了口气, “第二季已经在筹备了,嘉宾名单还在保密阶段,但已经有消息说好几个一线明星的经纪人在主动接触星耀。 不是节目组去请,是明星自己想来。 这才第一季,就已经反向筛选嘉宾了。 这种势头,说实话,我入行这么多年,只在《与璀璨同行》刚出来的时候见过。” “你知道更让人羡慕的是什么吗?”阿良转过身,背靠著栏杆,看著远处灯火通明的广电大楼。 “《与璀璨同行》也是顾云锦做的,她手里握著两档爆款综艺,一档真人秀一档恋综,两个赛道双线领跑。 再过几年,这个行业的半壁江山估计都要跟她姓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重新点了根烟,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第二季的赞助名额,我听说已经定出去好几个了。 还有几个大品牌在竞价,价格翻了一倍不止。等第一季收官数据出来,估计又是一轮新的疯抢。 行了,別光羡慕了,回去干活吧。再羡慕也羡慕不来,还是想想怎么把自己的节目做好吧。” 顾云锦这边也在看《心动倒计时》的观眾反馈,弹幕和评论区热闹得像过年,她一条一条地往下翻。 “我的天!心动倒计时这对明星配素人也太真了吧!” “编剧你给我出来!你是不是偷看我日记了?这种大雨里一把伞两个人一起淋湿的桥段,我十年前就在梦里写过了!” “三刷了,每一集结尾都卡在我心尖上,剪辑师你是懂怎么让人睡不著觉的。 能不能日更?能不能!我充会员还不行吗?” “其他节目还在玩真心话大冒险,这边已经在玩『我喜欢你但我不能说因为你是素人我是明星』。这种背德感和拉扯感,太上头了。” “一人血书求明星男嘉宾和素人女嘉宾那对的未刪减版!我愿意付费!我愿意眾筹!我愿意出卖我的闺蜜换取一小时加更!” 傍晚,柏君泽的车停在公司楼下。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靠在车门上等她。 顾云锦从电梯里出来,一眼就看到他。 “今天心情很好?”柏君泽替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手自然地搭在车门框上方,防止她撞到头。 “嗯。节目数据很好,网友討论度超出预期。” 顾云锦坐进车里,“恋综的真实和梦幻的配比刚刚好。 柏君泽等她说完了才开口。 “所以把编剧组从几百本小说里提炼桥段这个点子,现在验证是正確的。” “目前看来,是的,观眾很吃这套。毕竟艺术来源於生活,又高於生活。” 晚餐订在云京一家新开的私房菜馆,藏在胡同深处,只接熟客。 席间顾云锦又跟柏君泽说起下一阶段的规划——恋综第二季的嘉宾名单已经在物色了,商务组反馈品牌方对植入的积极性很高,下季度gg收入预计会再涨。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碎了一整条银河在里面,比云京夜空中最亮的那几颗星星还要璀璨。 《与璀璨同行》最新一期播出当晚,微博热搜又炸了。 但这一次被刷上榜首的不是陈璀又说了什么金句,也不是哪位嘉宾的衝突名场面,而是一套首饰。 当陈璀穿著那件紫色缎面礼服出现在画面里,耳垂下摇曳著飞天飘带耳坠,灯光一打,飘带上的鎏金纹路和珍珠的光泽交相辉映,弹幕瞬间就疯了。 “等等等等——陈璀戴的这个耳坠是什么牌子的?!太好看了吧!” “我也看到了!她妹妹手上那个手鐲是同款对不对?飘带缠绕的那个!这一家人今晚是把敦煌壁画戴在身上了吗?” “救命啊我的钱包自己打开了!有没有连结有没有连结有没有连结我要说三遍!” “星耀你们是不是故意的!节目还在播我就已经开始搜同款了!” 当屏幕上弹出“陈璀同款·飞天系列·星耀首饰线首发”的购买连结时,观眾们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涌入了星耀官方商城。 然后,就出现了让无数人捶胸顿足的一幕——连结点进去,全部显示“已售罄”。 从陈璀的耳坠到她妹妹的手鐲,再到陈妈妈胸前的別针,整个飞天系列全线飘红,一个不剩。 “我就慢了几分钟!几分钟啊!我只不过是犹豫了一下下要不要搭个手鐲一起买,回来就全没了!” “你们都是什么手速?单身多少年练出来的?我蹲点抢都没抢到!” “重金求购陈璀同款耳坠,有人愿意转单吗?加价也行!” “加价+1,我哭了。之前看节目预告就盯上了这套设计,没想到还是没抢过你们这群手速怪。” 评论区一片哀鸿遍野,抢到的在晒单炫耀,没抢到的在抱头痛哭。 刷屏的速度比春晚吐槽还快,催货的表情包一张接一张地往官博下面砸。 官博的小编大概也被这阵仗嚇到了,连发好几个“已经在紧急加单,请稍等”的公告,评论区依然是满屏的“什么时候有货”和“求求了我要给闺蜜当生日礼物”。 第197章 你们敢吗 《心动倒计时》播到第五期,节目组终於不做人了,把兰迪和沈薇单独关进了一间心动小屋。 这俩人往沙发上一坐,什么都不用干,光是对视一眼,弹幕就能刷出满屏的“结婚”来。 兰迪是这两年风头最劲的男明星之一,长了一张让万千少女心碎的脸,偏偏在节目里被一个素人女高管吃得死死的。 沈薇比他大三岁,做投行出身,往那儿一站气场两米八。 兰迪在她面前乖得像只金毛,姐姐长姐姐短地叫著,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心思。 全网都在嗑,超话排名一度干到第一,把隔壁顶流树林的粉丝气得够呛,说一个恋综cp凭什么压我们哥哥一头? 周五晚上,林梔刷完《心动倒计时》第五期的最新预告,正准备去超话收一波今晚的新糖,手指习惯性地往下一滑,首页刷新出一条爆料,让她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发帖的是娱乐號“圈內八哥”,標题起得触目惊心——“独家:某l姓顶流男星涉嫌嫖娼被警方带走,在录热门综艺恐停播”。 林梔的第一反应是嗤笑一声。 又是这种下三路的爆料,这些年她见得多了,十个有九个是造谣。 剩下一个是对家买的黑通稿她连点都懒得点进去,隨手往下翻了翻评论区,想看看这次又是哪个倒霉蛋被编了故事。 然后她看见了前排的热评。 “l姓、在录热门综艺、顶流……这指向也太明显了吧?” “兰迪???不会吧別嚇我……” “楼上的別带节奏,兰迪工作室五分钟前刚发了声明,直接否了。” 林梔心里咯噔一下,飞快地点进了兰迪工作室的主页。 果然,一条措辞强硬的声明赫然置顶——“关於网络上针对兰迪先生的不实传言,本工作室严正声明: 纯属恶意造谣,已委託律师团队取证,將依法追究造谣者的法律责任。 兰迪先生目前一切工作正常,请广大网友勿信谣、勿传谣。” 她长长地鬆了口气,她就说嘛,怎么可能。 兰迪出道八年,圈內口碑好得不像话。 多少女明星想跟他炒緋闻都被他冷著脸撇清了,这种男人去嫖娼?简直是对她智商的侮辱。 林梔切回“圈內八哥”的评论区,发现这里已经彻底沦陷了。 兰迪的粉丝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把爆料博主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cp粉的战斗力更是惊人,有人直接甩出了兰迪和沈薇在第五期里的截图。 画面里兰迪微微低著头,耳朵尖泛著薄红,正在听沈若薇讲她当年做第一个ipo项目时的故事,眼神温柔得像盛了一汪春水。 配文只有四个字:“他至於吗?” 这条评论被点讚了三万多,直接衝到了热评第一。 林梔毫不犹豫地也点了个赞,然后跟著大部队继续输出。 她打字飞快,一连懟了七八条,骂得酣畅淋漓。 超话里的姐妹们也都在战斗状態,有人已经在扒这个“圈內八哥”的底细了。 发现他不过是个做了不到半年的新號,之前发的爆料没一条准的,全靠搬运二手消息混日子。 “就这?也敢来碰瓷兰迪?”林梔把这条战报转发到cp群里,群里顿时一片欢腾。 然而谁也没料到,这个被骂成筛子的“圈內八哥”非但没有像其他营销號一样刪帖装死,反而在被围攻了將近四十分钟之后,又发了一条新的动態。 “兰迪工作室,你们敢不敢再说一遍『纯属造谣』?我手里有你们家艺人进出某会所的监控截图,要不要我放出来给网友们鑑定鑑定?” 这条动態的评论区被他设置成了仅粉丝可评论,但转发区瞬间就炸了。 粉丝们当然不吃这一套,更多人涌进来,骂得更凶了。 有人直接喊话要去人肉他,把他真实姓名和住址扒出来,看他还能不能这么嘴硬。 林梔也转发了这条动態,配文是两个大字:“傻逼。 对方太囂张了,囂张得不像一个纯粹的造谣者。 一个刚起號半年的小营销號,犯得著跟一个顶流明星的工作室正面硬刚吗? 就算是为了博流量,这成本也太高了——一旦败诉,赔的钱够他倾家荡產。 林梔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截图。 那是《心动倒计时》第四期里的一个画面,兰迪和沈若薇並肩走在海边栈道上,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张图是她整个手机里最捨不得刪的东西。 如果连这种眼神都能作假,那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是真的? 林梔把手机屏幕按灭,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她选择相信兰迪,相信那个会在镜头前红了耳朵的男人,相信那双看向沈若薇时温柔得要命的眼晴。 毕竟,她追了兰迪八年,八年时间,够她把这个人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娱乐號却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在凌晨时分又更新了一条动態,语气比之前更加囂张。 “声明我看了,律师函我也收到了。 今天我把话放在这里:这条爆料里的每一个字我都负法律责任。 某些人的粉丝也不用追著我骂,更不用威胁人肉我。 我既然敢发,就不怕你们闹。 等蓝底白字的通告出来,你们再回头看看自己今天说的话,到时候別忘了来道歉。” 第198章 南镇全饭都来不及吃 南镇全去大海城那年,女儿南念刚念小雪。 他走的时候说得好好的,顶多半年,等那边业务理顺了就接她们母女过去。 赵敏芝不是那种黏人的性子,她跟南镇全结婚十年,早就习惯了他工作忙起来不著家的节奏。 可半年过去了,他说再等等; 一年过去了,他还是说再等等。 每次视频通话,赵敏芝看著屏幕那头丈夫身后的背景,灯光璀璨的落地窗,远处隱约可见的海岸线,心里总忍不住犯嘀咕。 大海城那个地方,她是去过的。 满大街的霓虹灯能把人的魂都勾走,遍地都是年轻漂亮的姑娘。 南镇全又是星耀传媒的负责人,手底下管著好几个当红艺人和热门综艺,应酬场合能少得了鶯鶯燕燕? 赵敏芝不是没怀疑过,她甚至在某天深夜掛掉电话之后,把那点儿可能性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 但南镇全这个人吧,嘴笨。 每次她旁敲侧击地问,他就只会干巴巴地说一句“你別瞎想”。 连句好听的都不会编。赵敏芝有时候气得想笑,心想就他这情商,真要有花花肠子,估计第一个露馅的就是他自己。 结果就在她已经做好了长期两地分居的心理准备时,南镇全突然打来电话。 “敏芝,你把念念的东西收拾一下,下个月过来。” 赵敏芝愣了:“过来?去哪?” “云京城。” 南镇全的声音里有一种压不住的东西,“这次確定了,房子我已经看好了,念念的学校也联繫妥了,你就收拾收拾行李就行,別的什么都不用管。” 赵敏芝当时的第一反应是——他在大海城闯什么祸了? 怎么突然这么急?可南镇全没给她追问的机会,电话掛得飞快。 紧接著她的手机就开始叮叮咚咚地响个不停,航空公司发来的订票信息。 云京城那边的房產中介发来的户型图、还有一所她从没听说过的国际学校的招生简章。 一切快得像按了加速键。 等她真正站在云京城那套一百八十平的大平层里的时候,赵敏芝才终於意识到。 她丈夫这一两年在外面,乾的恐怕都是大事。 房子的装修品味极好,家具家电一应俱全,厨房里的锅碗瓢盆都是新的。 念念的房间被布置成了小公主的主题,粉色的墙纸上画著她最喜欢的独角兽。 赵敏芝在房子里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她原以为会找到点什么蛛丝马跡。 比如女人的头髮、陌生的香水味、或者任何能证明她那些阴暗猜测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 南镇全站在客厅中央,他看著赵敏芝里里外外地转悠,也不拦著。 只是在她第三次从主臥走出来的时候,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没对不起你。” 赵敏芝的脚步停了一下。 “那你这一两年多在忙什么?”她问。 南镇全张了张嘴,“就是工作上的事情啊,比以前在雪城那会还忙。” 日子就这么安定下来了,南镇全確实比以前更忙,经常早出晚归,但不管多晚都会回家。 赵敏芝也没有找到各种可疑痕跡,她慢慢也就放下了心。 管他在忙什么呢,人和钱都回来就行。 这天,南镇全难得准时下了班,说是最近一个大项目终於告一段落了,今晚带她们娘俩去吃好的。 赵敏芝换了条裙子,一家三口难得的周末时光,她已经盼了好一阵子了。 南镇全把车钥匙拿在手里,另一只手牵著念念,正要出门,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赵敏芝看见他的脸色在短短几秒钟之內发生了剧烈的变化——从轻鬆到凝重。 他鬆开念念的手,走到一边接起电话,赵敏芝只隱约听见几个词。 “什么时候的事”、“消息源可靠吗”、“先別动,等我过来”。 掛了电话,南镇全开始疯狂地刷手机。 赵敏芝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怎么了?”她走过去,轻声问了一句。 “兰迪被爆嫖娼传闻,暂时还不知道真假。” 赵敏芝虽然从来不掺和丈夫的工作,但她知道《心动倒计时》是星耀传媒目前的重要的项目之一。 而兰迪现在更是这个节目的顶樑柱,如果兰迪真的出了事,这个节目就完了。 南镇全已经把手机收起来了,正在门口换鞋,动作快得像是在打仗。 “镇全——” “你们先去吃,別等我。” “那你也得吃点东西啊。”赵敏芝转身衝进厨房,手忙脚乱地从冰箱里翻出一盒三明治和一罐咖啡,那是她早上刚买的,本来打算明天当早餐。 她拿著东西追到玄关的时候,南镇全已经把门拉开了一半。 “拿著,路上吃。”她把三明治往他手里塞。 “没事的。”南镇全拿了东西。 “星耀这边顾总已经通知了开会,是真是假,我们一去就知道了。” 赵敏芝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第199章 兰迪嫖娼是真的 星耀传媒的会议室。 公关总监老周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兰迪超话里的粉丝已经彻底疯了。 有人哭著求工作室再发一次声明,有人开始自发组织“反黑”,还有人已经开始刪帖,那些曾经嗑得最起劲的cp帖,如今刪得比谁都快。 “这事情真的假的啊?”法务部的小刘推了推眼镜。 “万一是假的呢?那个什么八哥,之前爆的料没一个准的——” “问题是这次人家敢叫板。”老周打断他,语气烦躁。 “你见过哪个造谣的敢直接跟艺人工作室喊话的?还让人家『再说一遍』?” “也未必。”內容部的林姐接过话头,她做了十五年娱乐內容,见过的大风大浪比在场大多数人都多。 “有一种可能,他手里確实有东西。 不管怎样,现在最要命的是兰迪那边一直联繫不上。 他经纪人电话关机,助理说下午就联繫不到人了,你们想想,一个顶流艺人联繫不上,这意味著什么?” 没人接话,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坐在角落里的几个年轻编导面面相覷,谁都不敢先开口。 她们是这个项目里最基层的执行人员,平时连跟高管开会的资格都没有,今天是被临时叫来旁听的。 《心动倒计时》是她们大半年的心血,从选角到录製到后期。 每一个环节都像在走钢丝,好不容易做到了现象级,眼看著就要封神了—— 南镇全还没到。 他的助理打了三次电话,最后一次终於接通了,南总只说了四个字“在路上,马上”,就掛了。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几乎是同时转头,进来的是大老板顾云锦。 顾云锦穿著一件灰色的西装外套,头髮隨意地挽在脑后,表情平静。 但她身后跟著的人就没那么淡定了,助理黎春静抱著一台平板电脑。 脸色发白,额头上沁著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抿成一条线。 顾云锦在长桌的主位上坐下来,把手包放在一边,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先不用等南总了,他跟我发消息了,堵车会迟到一会。” “兰迪的事,我先生那边的朋友帮忙查了一下。” “消息属实。人是今天下午被带走的,目前还在派出所,具体细节不方便透露,但基本事实没有问题。” 老周手里的菸头掉在了桌上,林姐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 几个年轻的编导更是直接愣住了。 “不可能吧……”法务部的小刘喃喃地重复著。 “不可能吧……他……图什么啊?” 这个问题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是啊,图什么?兰迪是什么人? 二十三岁出道即巔峰,一张脸被时尚圈评为“亚洲最完美骨相”。 《心动倒计时》播出之后,他的人气更是如日中天,微博粉丝九千万,代言费八位数起步。 cp粉和唯粉加在一起能撑起半个娱乐圈的流量。 这样的一个男人,要钱有钱,要名有名,要顏有顏,想谈恋爱的话,从国內排到国外都轮不完——他去嫖娼? “他是不是被人做局了?”內容部的一个编导小心翼翼地开口。 顾云锦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但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不管是被人做局还是自己犯蠢,结果都一样。 事情已经发生了,警方已经介入了,人已经被带走了,这些都不是星耀传媒能够左右的事情。 她们现在要面对的不是“兰迪为什么出事”,而是“星耀该怎么办”。 南镇全就是在这个时候衝进来的。 他的头髮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进门的第一眼就看向了顾云锦。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南镇全的喉结滚了滚,似乎从顾云锦的表情里读出了答案。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把那半块三明治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確认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顾云锦点了点头。 南镇全闭上了眼睛。 “顾总。”老周率先打破了沉默。 “能不能……先压一压?花钱撤热搜,找平台方沟通,就说是不实传言,等警方那边有明確结论了再——” “压不住。” “我先生那边的朋友说得很清楚,这个案子过几天就会发官方通报。 我们就算现在花一个亿把热搜撤乾净,等蓝底白字的通报出来,所有人都会知道我们在撒谎。 到那时候,损失的就不是一个节目了,是整个星耀的公信力。” “那能不能找上面的人……”老周不死心。 “不能。”顾云锦打断他。 “兰迪不是我们公司的艺人,我们只是製作方。 他是他自己工作室的签约艺人,他的人出了问题,我们没有立场、也没有能力去替他摆平。 更何况,这种事情,谁敢碰?” 没有人敢反驳这句话。 小周终於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声音带著哭腔: “可是我们都拍完五期了……第六期的素材也剪了一半了……那么多素材,那么好的內容……” 她说不下去了。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她在说什么。第五期的內容,是兰迪和沈薇在海边那场夜谈。 节目组在那天晚上架了六台机位,录了將近三个小时的素材,两个人坐在栈道尽头的长椅上,脚下是漆黑的海水,头顶是漫天的星星。 兰迪问沈薇“你觉得我们之间有可能吗”,沈薇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不知道,但我愿意试试”。 那一刻,连掌机的摄影师都忘了呼吸。 这段素材被剪辑组称为“封神之夜”,所有人都篤定,这期节目播出之后,《心动倒计时》將成为国內恋综史上无法超越的標杆。 现在,这个標杆成了一堆废片。 “那……能不能把兰迪的镜头剪掉?”林姐试探著开口。 “或者打码?ai换脸?之前別的节目也有过类似的操作——” “全部停播吧。”顾云锦嘆了一口气。 “已经拍完的五期,连同正在製作的第六期,全部停播。 不剪,不改,不播。 所有跟兰迪相关的素材,从今天开始封存。” 会议室里炸了锅。 財务部的负责人第一个站起来:“顾总,您知道这意味著多大的损失吗? 冠名费、植入gg、平台分成、衍生品授权……光前三期的招商我们就签了將近两个亿,这还不算后续的追加和——” “我知道。”顾云锦看著他。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另一个问题?《心动倒计时》是什么?是恋爱综艺。 一个恋综的男嘉宾嫖娼被抓,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整个节目的核心立意彻底崩塌,观眾为什么爱看这个节目? 因为他们相信那些眼神是真的,那些心动的瞬间是真的,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脸红心跳的告白是真的。 现在你告诉他们,那个让他们嗑生嗑死的男嘉宾,在录製期间去嫖娼——你觉得观眾还会相信什么?” 顾云锦很疲惫,“信任危机已经產生了。 就算我们把兰迪的镜头全部剪掉,换一个男嘉宾重新补录,观眾也不会再相信这个节目了。 他们会觉得所有人都在演,所有的糖都是工业糖精,所有的告白都是按剧本来的。 到那个时候,我们赔进去的就不只是钱,还有星耀传媒这个厂牌的信誉。” 南镇全听完顾云锦说的话之后也开口了,“我同意顾总的决定,全部停播吧。” 他抬起头看著顾云锦。。 “顾总,后续怎么安排?” “心动倒计时的事情,交给法务部和公关部去善后。 跟平台方协商解约条款,跟品牌方沟通赔偿方案,儘量把损失控制在可承受范围內。 南总,你这边把团队的核心人员稳住,不要因为这一个项目的失败就出现人才流失。至於接下来星耀的重心还是在与璀璨同行。 “这才是我们星耀的根基,心动倒计时是我们的爆款,但《与璀璨同行》是我们的命脉。 这个节目每一季的招商都在翻倍,今年的冠名费已经破了纪录。 与其在一个已经塌了的项目上浪费时间,不如把所有资源都集中到《与璀璨同行》上。” 老周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嘆了口气,重重地靠回了椅背上。 林姐低下头,用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著圈。 几个年轻的编导已经不再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疲惫——就像一支打了大胜仗的军队,还没来得及庆祝,就被一纸调令告知战爭结束了。 “南总。”顾云锦的声音传来。 “你跟我来一下办公室,我单独跟你聊。” 他点了点头,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跟著她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於爆发了。 小周趴在桌上哭出了声。林姐把笔记本啪地合上,骂了一句脏话。老周又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我做了十五年內容,”林姐的声音传来。 “见过嘉宾塌房的,没见过塌得这么离谱的。 嫖娼?一个大好前途的顶流,跑去嫖娼?他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第200章 以后就只有与璀璨同行了 “南总,我今天跟你交个底。星耀传媒今后的业务方向,我打算做一个比较大的调整。” 南镇全微微坐直了身体。 “原来我的构想是两条腿走路。《与璀璨同行》做综艺和衍生,《心动倒计时》做內容ip,等这两个项目都跑稳了,下一步就切入影视製作。” 顾云锦自嘲的笑了一下。 “我当时想得挺好——综艺是现金流,影视是品牌溢价,两条线互相支撑,三年之內把星耀做成国內头部的综合娱乐公司。” “但兰迪这件事让我彻底想明白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南镇全问。 “人。” “我们做內容,最不可控的因素永远是人。 一个流量明星,片酬动輒几千万,占到一个项目成本的百分之三四十甚至更高。 你把他请来,供著捧著,所有宣发资源都押在他身上,节目播到一半——他塌了。 一夜之间,所有的投入全部归零,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心动倒计时不会重启了。” 顾云锦说,“不只是这一季,是以后都不会再做了。 所有需要依赖单一流量艺人作为核心卖点的內容,星耀一概不碰。” “从今天开始,星耀传媒有且只有一个核心业务——与璀璨同行,以及它的衍生商业生態。” 南镇全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並不意外,事实上,从刚才会议室里顾云锦宣布心动倒计时全部停播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隱约猜到了这个方向。 “我明白了。”他说。 “其实从商业回报的角度来看,《璀璨》的衍生线確实比影视製作更值得押注。” “说说你的看法。”顾云锦示意他继续。 “服饰线已经跑通了,从设计到生產到销售,整个链条我们磨了两年。 现在基本上可以做到当季节目播出、当季同款上线,周转效率比传统服装品牌快了將近一倍。” 南镇全掰著手指一件一件地算,“首饰线虽然是上个季度刚启动的,但目前看数据非常漂亮。尤其是董雨维那个飞天系列——” “上周飞天系列全渠道上线,首发当天十二个小时就断了货。 光是这个单品的销售额,就已经超过了心动倒计时一整季的植入gg收入。 “董雨维这孩子,我们当初真是捡到宝了。”南镇全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珠宝设计这一行,最看资歷和出身,各大品牌的设计总监哪个不是国外顶级院校出来的? 她一个非科班出身的丫头,全靠自学和天赋,毕业才两年就做出了这种商业爆发力的系列,放在整个行业里都是个奇蹟。” 顾云锦点了点头,她也赞同南镇全这个说法。 “米兰那边应该没有问题了吧?”她问。 “都安排好了。”南镇全接著说道。 “虽说她有天赋,但基本功还是要补的,材料学、宝石鑑定、工坊实操这些,国內能学的她都已经自学完了。 接下来一个月去欧洲那边扎扎实实地跟大师学。” “方晋那边正在推进美妆线的供应商筛选,按照目前的时间表,下一季《璀璨》开播的时候,美妆线就可以正式上线。 到时候服饰、首饰、美妆三条线同时跑,星耀的衍生商业基本上就形成了闭环。” 顾云锦在脑子里把这三条线的逻辑又过了一遍。 “陈璀那边,你怎么看?” 南镇全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她不是在问陈璀的商业价值,而是在问风险。 陈璀是《与璀璨同行》的核心人物。 这个节目说白了就是围绕她和她的家族展开的,她是星耀一手发掘並捧红的。 从素人到现象级ip,整个过程堪称教科书级別的艺人孵化案例。 但也正因为如此,她的稳定与否直接决定了《璀璨》的生死。 “陈璀和兰迪,是完全不同的人。”南镇全斟酌著措辞。 “兰迪是出道即巔峰,一切来得太容易,他不知道珍惜。 陈璀不一样——她是真正从底层爬上来的。” “她对现在拥有的一切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印象特別深——她说『南总,我知道我现在站在云上,但我从来没忘记泥巴地是什么滋味』。 这种人对机会的珍惜程度,是兰迪那种含著金汤匙出道的人永远理解不了的。” 南镇全继续说下去:“而且陈璀这个人,聪明。 不是那种小聪明,是真正的情商高、看得透。 她在节目里的人设是『毒舌女王』,说话不留情面,但您注意到没有——她得罪过的人,事后没有一个真正跟她翻脸的。 她知道什么话该在镜头前说,什么话该在私下里说,分寸感极好。 更重要的是,她对自己的人生规划非常清楚,有野心,但不贪心。 她不急於扩张自己的商业版图,每一季只接两个代言,每一个都是精挑细选过的,跟《璀璨》的调性高度吻合。” “你对她评价很高。”顾云锦说。 “因为她是真的值得。”南镇全坦然承认。 “但我也不会因为对她的个人欣赏就放鬆风险管控。 兰迪这件事给我们所有人上了一课——塌房从来不是因为你不够好,而是因为你在某个时刻放鬆了警惕。 陈璀虽然底子乾净、脑子清醒,但是隨著她的曝光量越来越大。 接触的圈子也越来越复杂,覬覦她的人、眼红她的人、想把她拉下水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所以?”顾云锦挑眉看他。 “所以我后面会单独找陈璀谈一次。” “我会以朋友,以合作伙伴的立场,跟她一起做一次全面的风险评估。 她的社交媒体发言、商业合作筛选、私人社交圈子,都需要建立一套管控机制。 我会把兰迪这个案例摊开来跟她说——让她看看,一个站在金字塔尖上的人,是怎么在一夜之间摔得粉身碎骨的。” 顾云锦满意的笑了 “南总,请你来坐镇星耀真是值了。”她说。 南镇全微微低了低头。 “陈璀那边我会儘快约她谈。她是个聪明人,不需要我说太多,点到为止就够了。 她自己对风险的敏感程度,可能比我们做管理的还要高。 毕竟我们输了,输的是钱;她输了,输的是整个人生。” 第201章 不是限制自由 周三上午十点官方准时发布通告。 蓝底白字,“查获违法行为人兰某某(男,28岁),其对嫖娼违法事实供认不讳,已被依法行政拘留。” 没有全名,没有照片。 但28岁的兰姓,这些信息足以把所有的猜测和侥倖砸得粉碎。 消息推送出去不到三分钟,热搜直接爆了,伺服器崩了將近二十分钟才勉强恢復。 那个曾经被九千万粉丝捧在手心里的名字,在短短一个上午的时间里,变成了所有人避之不及的禁忌词。 兰迪的超话在通报发布后的四十分钟內被彻底清空。 那几个跟著兰迪跑了五六年的老站姐,平日里拍图修图、组织应援、管理粉丝群,把超话运营得比正规公司还井井有条,此刻却像推土机一样,把几年的心血一夜剷平。 她们沉默地解散了一个又一个粉丝群,沉默地清空了相册里上万张精修图,沉默地把帐號设置成了“已註销”。 这个帐號没有未来了,那些精心挑选的角度、熬了无数个通宵修出来的神图、攒了几个月的工资买下的同款,在这一刻全部变成了笑话。 有一个id叫“迪迦奥特曼今天也在发光”的老粉,跟了兰迪七年,从他还是练习生的时候就开始拍他。 超话解散之后,她发了一条微博,配图是一张照片——她剃了光头,把留了多年的长髮齐根剪断。 配文只有一行字:“封心锁爱,从此只追纸片人。” 这条微博被转发了十几万次。 评论区有人哭,有人骂,有人劝她別想不开,还有人冷嘲热讽地说“追星追魔怔了”。 她一条都没有回,她的帐號在发出那条微博之后,就再也没有更新过。 同一时间,大海城。 陈璀放下手机,窗外正午的阳光正好,把客厅那面掛满了家族合影的照片墙照得熠熠生辉。 照片里最大的那张,是《与璀璨同行》第一季杀青那天拍的,顾云锦站在正中间。 陈璀一家围在她身边,每个人脸上都带著一种不太真实的笑容,像是刚从一场大梦里醒来,还不太敢相信自己真的醒了。 “妈,把弟妹都叫过来,就现在。” 不到十分钟,陈家兄妹几个全到齐了。 陈璀坐在客厅正中间的沙发上。 “官方通报你们应该都看到了,兰迪嫖娼被拘留。” 陈烁挠了挠头。“姐,他是他,我们是我们——” “你闭嘴。”陈璀看了他一眼。 陈烁立刻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站好。 陈璀深吸了一口气,“我今天把你们叫来,不是为了討论兰迪。” “我是要你们记住兰迪,记住这个人的名字,记住他的下场。 记住他用十几年时间爬上去的位置,是怎么用一个晚上摔成粉末的。” “我们以前过得什么日子?” 陈烁低著头,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耳根红得发烫。 “现在呢?”陈璀张开双臂,环顾著这栋装修精致的大房子。 “现在我们住在大海城的半山別墅,外面的人叫我们什么?『璀璨家族』。 品牌方排队送钱请我们上节目,顾总给了我们家股权,让我们从打工仔变成了合伙人。 你们知道这些年有多少人想把我们家拉下来吗?知道有多少人觉得我们不配坐这个位置吗?” “我再给你们说一组数据,心动倒计时这个节目,前三季的总冠名费是一点八个亿,兰迪出事之后,全部打了水漂。 这还只是星耀一家的损失,品牌方的、平台的、其他艺人的,加起来是一个天文数字。 顾总用了差不多三年的时间把星耀做到今天这个规模,一个兰迪就让她的半壁江山一夜归零。” 她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目光重新落在弟弟妹妹们的身上,一字一顿地说。 “如果有人觉得兰迪的下场很可怜,同情他,觉得这件事离我们很远——现在就告诉我。” 陈烁第一个抬起头来,“姐,我明白了。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大妹妹陈瑶紧接著开口,“姐你放心,我知道轻重。我们家一个人出事,所有人的代言都会受影响,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在我身上。” 另外两个妹妹也跟著点头。 陈璀看著他们,“我不是不让你们谈恋爱,不是不让你们交朋友,也不是不让你们出去玩。” “但你们要记住——从顾总把股权交到我们家手上的那一刻起,我们就不再是普通人了。 我们的名字、我们的脸、我们的一言一行,都绑著星耀的股价和品牌方的合同。 在外面,你们代表的不是你自己,是我们陈家,是星耀传媒,是顾云锦顾总的眼光。” “我不想回去过以前那种日子。” “我不想再回到那间出租屋,不想在给人当拎包小妹。 所以,如果你们中任何一个人,做了和兰迪一样的事情——我不会原谅你们。 不是姐姐不念亲情,是因为我们六个人是一体的。 一个人完蛋,其他五个人都会跟著完蛋。这不是威胁,是事实。” 陈烁走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陈璀的手腕。 “姐,我也过够了那种日子。”他说,“你放心。我们不会让你失望。” 其他三个妹妹也围了过来,有的拉住了陈璀的手,有的抱住了她的胳膊。 陈瑶把脸贴在姐姐的肩膀上,小声说了一句“姐你別哭了”。 “我没哭。”陈璀別过脸去,很快地擦了擦眼角。 “行了,都坐下,我还有话要说。” 几个弟弟妹妹乖乖地坐回沙发上。 陈妈妈也眼巴巴地看著自己的大女儿。 陈璀清了清嗓子,“我接下来要说的事,跟星耀有关。” “兰迪出事之后,南总找过我,星耀那边的態度很明確——以后的风险管控会全面升级。” “风险管控?”陈瑶眨了眨眼睛,不太理解这个词。 “就是保护我们。”陈璀看著她,用她能听懂的方式解释。 “我们现在的曝光量越来越大,想接近我们的人也越来越多。 这些人里,有的是真心想合作,有的是想蹭热度,还有的——是想把我们拉下水的。 南总的意思是,以后我们的社交媒体发什么內容、接什么品牌、跟什么人来往,星耀那边都会参与审核。 不是要限制大家的自由,是要在我们前面立一道防火墙。” 她环顾了一圈弟弟妹妹们的表情,確定每个人都在认真听,才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们可能会觉得不舒服。没人喜欢被人管著。 但你们记住——兰迪之所以出事,就是因为没有人管他。 或者说,有人管,但他觉得管他的人是在碍他的事。 他要自由,要刺激,要隨心所欲,最后把自己送进去了。” 陈烁点了点头,认真地说:“姐,我懂,这不是限制,是保护。” “对。”陈璀看著他,“你记住这句话。以后星耀那边的团队会定期跟我们做风险沟通,我希望你们每一个人都配合,不要觉得烦,不要觉得人家是在为难你。 他们在外面见过的东西,比你们多得多。他们知道哪些坑不能踩,哪些人不能交,哪些场合不能去。 你们听他们的,就是在保护自己。” 三个妹妹齐齐点头,陈妈妈在餐桌旁也重重地点了点头,虽然没有完全听懂,但她记住了大女儿最后那句话。 陈璀靠在沙发背上,目光从面前每一张年轻的脸上慢慢滑过。 这几张脸,每一张都生得极好,是老天爷赏饭吃的那种好。但比美貌更珍贵的,是他们对她的信任和依赖。 “还有一件事,南总跟我说,星耀以后的业务重心会全部放在《璀璨》上。 服饰、首饰、美妆,三条衍生线正在全力铺开。这意味著什么你们知道吗?意味著我们陈家的分量,比以前更重了。” 她顿了顿,目光从弟弟妹妹们的脸上一一扫过。 “越重的东西,越经不起摔。” 第202章 孟晚晴约顾云锦 孟晚晴约顾云锦喝下午茶,孟晚晴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真丝旗袍,外面罩著一层薄薄的羊绒开衫。 看见顾云锦进门,她侧过脸笑了起来。 “云锦来了。”孟晚晴抬了抬手,示意服务员可以上茶。 “快坐,这家的东方美人今天刚到的,我特意让老板留了一壶。” 顾云锦在她对面坐下来, “让孟姨费心了。”顾云锦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茶杯,低头闻了闻茶香,没有急著喝。 “云锦啊,”孟晚晴语气关切,“我前几天看闻,你们公司那个恋综节目,是不是出事了?” “是。男嘉宾出了点问题,节目停播了。” “哎,我也听说了。”孟晚晴嘆了口气,眉心微微蹙起,一副真心实意为她著急的样子。 “这种事真是飞来横祸,好好一个节目,说没就没了。我听人说,损失不小?好几个亿?” “还在核算。”顾云锦说道。 孟晚晴看著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暗暗冷笑了一声。 装,继续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在柏家这些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这几个亿对星耀传媒这种小公司来说,绝不是一笔小数目,她就不信顾云锦心里不疼。 但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温柔柔的表情。 “你们年轻人,能扛事是好事,但也別太逞强。钱嘛,没了再赚就是了。 咱们这样的人家,说到底也不靠那个节目过日子,几个亿的事,就当买个教训,別往心里去。” 顾云锦淡淡地“嗯”了一声。 孟晚晴倒也不在意她的冷淡。 “不过话说回来,云锦啊,你有没有考虑过——换一个方向试试?” “什么方向?” “电影。”孟晚晴的眼睛亮了一下,声音兴奋。 “电影市场,形势好得不得了。去年那几部片子你看了吗?成本不过七八千万,票房动輒十几个亿,这回报率放在哪里都是顶尖的。 你做內容出身的,有审美、有资源、有人脉,拍电影不比做综艺体面多了?而且来钱还快。” 孟晚晴继续笑著说:“你要是感兴趣的话,我可以帮你牵线。 台城那边有几个明星,流量很不错的,在內地的粉丝基础也大。 请过来当主演,再找一个大导演坐镇——你想啊,流量明星加大导,这个组合在市场上一摆出来,预售就能破亿。 拍摄周期也短,两个月拍完,三个月后期,半年之內就能上映回款。 到时候翻个几倍回来,恋综那点损失不就全赚回来了?” 她说得轻巧又篤定,像是在描述一条铺满鲜花和钞票的坦途。 “孟姨的好意我心领了。” 顾云锦拒绝了,“不过星耀接下来几年的业务方向已经定好了,暂时不考虑往影视製作拓展。 综艺衍生商业这块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精力有限,铺不了太多摊子。” 孟晚晴的笑容僵了一瞬。 “也是,也是。你是个有主见的孩子,做事情有自己的章法,这一点君泽像你。 既然你已经有了打算,那我就不多嘴了。” 她笑得温和无害,“不过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孟姨帮忙的地方,千万別客气。咱们是一家人。” “当然。”顾云锦也笑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 下午孟晚晴接著赴约,她推开那扇雕花木门的时候,她那位老姐妹已经坐在包厢里喝掉半壶铁观音了。 “迟到十五分钟,这可不是你孟大小姐的作风。” 苏念蓉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孟晚晴不慌不忙地把爱马仕往旁边的藤编矮凳上一搁,拢了拢披肩,在她对面落了座,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路上堵车。云京这地方,下午两点就开始堵,比台城差远了。” 苏念蓉嗤了一声,摆明了不信。 她跟孟晚晴认识好几十年了,从台城女中穿校服的时候就混在一起,谁还不了解谁? 孟晚晴这个人,迟到了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她不想早到,要么是她故意让別人等。 不管是哪一种,都跟堵车没关係。 不过苏念蓉今天约她出来,本来也不是为了计较这十五分钟的。 “哎,说正经的。”苏念蓉往前凑了凑,“你那个儿媳妇,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孟晚晴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你说云锦啊?怎么突然问起她来了?” “什么叫突然?”苏念蓉翻了个白眼。 “你儿子结婚才几个月?三个月?四个月? 这么大的事,你在电话里三言两语就打发了,我连新娘子照片都没见过几张。 我们孟大小姐什么时候这么不会办事了?” 孟晚晴笑了笑,没有接话。 苏念蓉不甘心地继续往下说:“而且我跟你说,不光是我好奇。 上次在台城那边,林太她们几个还在问,说柏家大少爷娶了个什么来头的老婆,怎么网上翻遍了都找不著几张照片?你说稀奇不稀奇?” “没什么好稀奇的。”孟晚晴不紧不慢地说。 “她从小在国外念书,后来在大海城那边工作,跟圈子里面很多人本来就没有交集。 加上她这个人吧——怎么说呢——不爱拋头露面。 云京城这边的贵妇聚会,我约过她几次,十次有八次不来,来了也是坐一会儿就走。 那些太太们想认识她,门都找不著。”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无奈,像是一个好脾气的婆婆在包容一个不太懂事的小媳妇。 苏念蓉当然听得出来这弦外之音,眼睛一亮,放下茶杯往前倾了倾身。 “性格不好相处?” “倒也不是。”孟晚晴摇了摇头。 “就是……大小姐嘛,你懂的。从小在金窝窝里长大的,没吃过什么苦,也没经歷过什么风浪。 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念了一肚子书,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什么都能搞定。 但你说她真懂什么?法律和金融的学位確实漂亮,可这世上多的是比法条和报表更复杂的事,她未必见得著。” 苏念蓉一边听一边点头,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 孟晚晴看她那副表情,知道她已经听懂了自己没说出口的那层意思,便顺著话头继续往下讲。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顾家在大海城確实是这个。” 她竖起大拇指比了一下,“第一梯队的,她爷爷当年靠航运起家。 后来又做了地產和金融,底子厚得我们这些台城小门小户想都不敢想。 云锦从小过的就是那种要星星不给月亮的日子,你指望她练出什么心机城府来?不太现实。” “那她跟君泽……”苏念蓉试探著问,“处得怎么样?” “挺好的。”孟晚晴笑了笑,脸上露出一种“小年轻嘛”的包容神情。 “君泽对她不错,她对君泽也算上心。不过你也知道,君泽那个性子,跟他亲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成天泡在公司里,两个人真正能待在一起的时间也没多少。 云锦呢,自己也有个传媒公司在做,一天到晚忙忙叨叨的。 年轻人嘛,都这样,等过两年有了孩子可能就好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苏念蓉听在耳朵里,自动翻译出了另一层意思——这对小夫妻,感情不深。 这就很有意思了,柏家这齣戏,苏念念蓉在台城看了十几年。 从柏景川坠海失忆流落台城开始,到孟晚晴带著孩子跟他回云京,再到柏景川和前妻离婚,每一出都精彩纷呈。 现在又添了一个背景通天的儿媳妇,往后还不知道要唱出什么新花样来。 “照你这么说,这位顾大小姐,倒是个好拿捏的。” 孟晚晴转过头,望向外面那方小小的枯山水庭院。 “是不是好拿捏的,现在还不好说。” “不过你说得没错,二十七八岁的豪门千金,从小被保护的太好,连这社会有几副面孔都没见过。 她想在云京城站稳脚跟,还早著呢。” 苏念蓉会心一笑,举杯跟她碰了一下。 “那就有好戏看了。” “哪有那么多戏。”孟晚晴嗔了她一眼。 “这家新换的茶点师傅手艺不错,你尝尝这个凤梨酥。” 苏念蓉也不再多问,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凤梨酥,咬了一口,讚嘆地点点头。 两个人默契地把话题从顾云锦身上移开,聊起了台城那边的旧友近况——谁家的儿子要结婚了,谁家的女儿离婚又復婚了,谁家的股票最近跌得惨不忍睹。 两个人说说笑笑,场面看上去和普天下所有的老友聚会没有任何区別。 第203章 最精彩的部分 孟晚晴说顾云锦拒绝了她提议进军影视圈的提议。 苏念蓉轻轻“嘖”了一声,她认识孟晚晴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个女人了——孟晚晴从来不会因为一次拒绝就放弃任何事。 她能忍,能等,能把一条线埋上好几年再收网。 当年在台城,多少比柏景川更有钱有势的人追她,她偏选中了那个失去记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男人,图的可不是什么风花雪月。 事实证明她赌对了——柏景川恢復记忆之后把她带回了云京城,孟家从此在两岸都有了立足之地。 这份眼光和耐心,苏念蓉自问做不到。 更何况,电影这行,別人不清楚,她苏念蓉可是太清楚了。 她在台城做了二十年的製片,从胶片时代拍到数字时代,经手的项目不下五十部。 而孟晚晴的孟家,当年在台城就是靠电影起的家——孟晚晴的父亲孟兆贤在八十年代拍了十几部琼瑶剧。 捧红了半个台城的偶像明星,后来转型做院线,台城大半的影院都在孟家名下。 孟晚晴打小在片场长大,那些灯光背后的猫腻、合同底下的暗流,她闭著眼睛都能摸清楚。 “她倒是谨慎。”苏念蓉端起茶杯抿了口。 “不过你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 “算了?”孟晚晴轻轻笑了一声,“念蓉,我跟你说句实话。顾云锦这个人,不能留。” “她嫁进柏家才几个月,顾家在大海城是什么地位你清楚,老爷子对这个孙媳妇满意得不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是那种不需要靠贵妇圈的社交来给自己抬身价,越是这样的人,越麻烦。” “柏君泽现在的位置坐得稳,他这个人跟他亲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强势、果决、不留情面。 我这些年在他眼皮底下討生活,你以为容易? 他现在对我客客气气,那是因为老爷子还在。 等哪天老爷子不在了,他对我是什么態度,我可不敢赌。” “顾云锦是柏君泽的老婆。她越能干,柏君泽的根基就越稳,柏家以后还有我的位置吗?” 苏念蓉恍然大悟,“所以你想在她还没坐大之前,先把她拉下水。” “怎么能说是拉下水,我那是让她自己走进水里。 等她在水里站不稳了,自然会伸手来抓我递过去的绳子。到了那个时候——” “到了那个时候,她就不是柏君泽的助力了。” 苏念蓉也反应过来了,“她是你的棋子。” 孟晚晴点点头承认了。 “电影这行,最適合做这件事。” 苏念蓉想了想,“你记不记得前年咱们合作出品的那部古装大片? 两个顶流主演,豆瓣评分不到四分,被影评人骂成年度烂片,结果票房卖了將近二十三个亿。” “记得。”孟晚晴笑了一下,“那部戏对外宣称投资五个亿,实际製作成本连一半都不到。” “何止一半。”苏念蓉嗤笑一声,“宣发砸了大价钱是真的,铺天盖地的路演和热搜轰炸,观眾骂得越凶票房涨得越快。 但帐面上那几个亿的製作费到底去了哪里——这个问题只有我们自己人知道。 美术指导是老周的人,搭一个实景宫殿报价两千万,实际花了两百万,剩下的一千八百万转了两道手,安安稳稳地躺进了几个离岸帐户。 类似的窟窿大大小小十几个,审计报告做得滴水不漏,谁来都查不出毛病。” 孟晚晴静静地听著,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这些操作她比苏念蓉更熟,孟家当年从院线做到製片再做到发行,整个產业链从头吃到尾,靠的就是这套阴阳帐的手艺。 一部投资几个亿的大片,对外吹得天花乱坠,实际上呢? 剧本是拼凑的,特效是五毛的,演员台词都不背,到了片场对口型,后期找配音。 一群高考文化分加起来没有三百分的人,站在绿幕前面比划两下。 后期全靠特效往上堆,拍完拿的片酬够一个高考六百分以上的普通人干十辈子。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套模式对资本方来说极其稳定——流量明星自带粉丝基本盘。 大导掛名站台,再砸钱买宣发,一部电影哪怕烂成渣,票房也能稳在十亿以上。 投资方根本不靠票房分成赚钱,靠的是资本市场上的估值溢价和周边金融操作。 阴阳合同、偷税漏税、洗钱——每一环都是雷,每一环也都是绳索。 “顾云锦听说是学法律的。”苏念蓉忽然想起这一点,语气里多了一丝顾虑。 “这里面的风险,她会看不出来?” “看出来又怎样?”孟晚晴的语气平淡。 “法律是写在纸上的,实际操作是另一回事。 你以为那些经手阴阳合同的没有法务背景?你以为那些把资金绕了几道弯转到境外的没有金融学位? 她学的那些东西,在教科书上是武器,在现实中是枷锁——因为她会觉得自己懂规则,可以在规则之內玩。 但她不知道,电影圈的游戏,从来不在规则之內。” 窗外的那株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叶子打著旋落在庭院的碎石子地面上。 苏念念蓉盯著那几片落叶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 “你要我做什么?” 这句话问得乾脆利落,没有半句推脱。 她们俩在台城电影圈联手这么多年,利益早就捆绑得比姐妹情还深。 “你在攒个局,不用太正式,找几个靠谱的人——不要太精明的,找那种看起来实在、但手里確实有项目的人。 喝茶也好,吃饭也好,让她觉得就是普通的行业社交。先让她看几眼,让她见识见识这行的钱有多好赚。” “老周和老孙这两个人你记得叫上。老周那张嘴最能忽悠,能把一部烂片吹成文化现象。 老孙呢,对资本市场那套东西门清,让他跟她算算帐——投资多少,票房多少,对赌怎么签,溢价怎么操作。 让她听明白了,动心了,起了念头了,我们就成功了一半。” “另一半呢?”苏念蓉问。 “另一半不用我们操心。” 孟晚晴微微一笑,“只要她的名字出现在电影出品方的名单上,剩下的事情。 阴阳合同、帐务处理、资金腾挪,有的是人帮她操作。 她自己甚至不用知道,就可以安安稳稳地坐在那条船上。 等到哪一天,她在这条船上留下的痕跡足够多了。” “到那时候,她如果还想乾乾净净地做人,就得乖乖听话。 她要是不听话,这些东西隨时可以让她身败名裂。 一个身败名裂的妻子,对柏君泽来说是什么? 是软肋,是包袱,是股东大会上的定时炸弹。 你猜到了那个时候,柏君泽还能不能坐稳他现在的位置?” 苏念蓉知道孟晚晴有心机,但亲耳听到她把一整套计划铺陈开来,还是让人后背发凉。 不过她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孟晚晴要是不狠,当年怎么能在柏景川失忆的时候精准出手? 怎么能让柏景川恢復记忆之后,不仅没有甩掉她,反而把她带回了云京? 这个女人从来都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怎么去拿。 “我回去就联繫。”苏念蓉放下茶杯,乾脆利落地说。 “老周最近正好在筹备一个新项目,到处拉投资,让他去接触顾云锦再合適不过。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她语气认真了几分:“顾云锦出身巨富之家,和一般的豪门傻白甜不一样,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门小户。 她那天拒绝你的时候,理由给得太漂亮了。 一个真正被保护得太好的大小姐,遇到这种提议,要么不懂,要么不屑,要么直接说没兴趣。 她拒绝你,给的是业务理由——『业务方向已经定好了』。 这说明她不是没听懂你的意思,而是听懂了,並且在一瞬间就算好了怎么拒绝最不伤和气。 这种人,你得小心。” 孟晚晴缓缓点了点头:“我知道。 正因为她聪明,才更要用聪明人的方式对付她。 蠢人摔进坑里会爬出来喊救命,聪明人摔进坑里会先研究坑的构造,等研究明白了,坑底的泥已经没到胸口了。” 苏念蓉看著面前这个认识三十年的女人,忽然有点庆幸自己不是她的敌人。 “还有一件事,”苏念蓉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 “柏君泽那边,会不会察觉?他的消息网可不比我们差。” 孟晚晴微微一笑:“他忙著呢。最近柏氏在谈一个跨境併购,他一个月飞了四个国家。 等他忙完这一阵,局已经布好了。再说了——我又不会亲自出面。” “还有,你把局攒得漂亮一点。 不要太刻意——让她觉得是她自己走进了这个圈子,而不是我推她进来的。” 苏念蓉点了点头。 “电影这行,最精彩的部分从来不在银幕上。” 两个人默契地把话题从顾云锦身上移开,聊起了台城那边的旧友近况,说说笑笑,仿佛刚才那场密谋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的閒谈。 第204章 最赚钱的两条路子 苏念蓉攒这个局花了整整三周。 她做製片二十年,攒过上百个局,从没像这次这样煞费苦心。 地点选在云京城东那家刚开不久的会员制会所,隱蔽、私密、格调够高,不至於让顾云锦觉得掉价,又不至於正式到让她起疑心。 作陪的人她挑了又挑,最后定了四个——老周,台城最会忽悠的编剧,能把一页纸的大纲吹成华语电影的希望; 老孙,精通影视资本运作的財务顾问,三句话不离对赌和溢价; 还有两个小有名气的製片人,一个话多一个话少,负责调节气氛。 加上苏念蓉自己,五对一,胜算在我。 顾云锦到得很准时,穿了一件黄色的针织裙,头髮隨意地披在肩上,脸上带著一个恰到好处的浅笑。 苏念蓉笑著给她一一介绍。老周第一个接过话头,从寒暄到熟络只用了不到三分钟,从天气聊到茶,从茶聊到最近的电影市场,过渡得行云流水。 他说自己上个月刚写完一个剧本,被好几个导演抢著要,版权费翻了四倍,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讲別人的故事。 老孙紧跟著补了一组数据,今年春节档总票房破纪录,一部中等成本的喜剧片卖了三十多亿,投资回报率超过百分之一千。 另外两个製片人適时地附和了几句,整个包厢里洋溢著一种“你不投电影就是跟钱过不去”的热烈氛围。 苏念蓉一边给顾云锦倒茶,一边用余光观察她的反应。顾云锦端著茶杯,安静地听著,时不时点点头,表情认真而礼貌,偶尔还会追问一两个问题,比如“宣发成本占总预算的比例一般控制在多少”,或者“票房分帐的具体周期是多久”。她问得很专业,老孙答得也很细致,气氛看著热烈又融洽。 苏念蓉笑著说:“云锦,你也听了这么多,有没有什么想法? 我们几个都是实在人,你要是感兴趣,咱们可以找个时间专门去看看。 我带你去片场转转,看看实际运作,比你在这听我们几个纸上谈兵强多了。” 这话说得很巧妙,不是直接问“你要不要投”,而是把预设放在了“你感兴趣”上。 接下来只需要討论什么时候去看、怎么看。 这是苏念蓉惯用的谈判技巧,用假设来製造既成事实。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顾云锦身上。 她不慌不忙地把茶杯放回桌上,抬起头,脸上的笑意依旧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话。 “苏姐,各位,说句实在话,电影確实是个好东西,我也知道在座的都是行业里的顶尖人才。不过要说赚钱的速度。” 她顿了顿,眼睫微微垂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回忆什么有趣的事情。 “我这些年见过的,真正来钱快的,倒还真不是电影。” 老周来了兴趣,往前倾了倾身:“顾总觉得什么来钱快?” “炒股。”顾云锦像是刚想起来似的,又补了一句。 “哦,还有炒虚擬货幣,这两个要是做对了,一晚上的收益能抵一部电影大半年的回款周期。” 包厢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老孙的表情最先鬆动。 他推了推眼镜,刚才那副“影视资本运作专家”的沉稳姿態不自觉地收了半分。 炒股这件事,他私下里也在玩,去年追高了一套新能源概念,亏了不少,一直没捞回来。 至於虚擬货幣,他听人说过,但从没碰过,总觉得那是年轻人的游戏。 现在听顾云锦这么一说,他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顾总也做股票?” “做一点。”顾云锦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 “不多,就当是个爱好。前两年做了一支中概股,运气好,拿了四个月,翻了將近三倍。” 老孙的眼睛亮了一下,旁边的製片人也放下了筷子。 只有苏念蓉的心猛地往下沉了半寸,她分明感觉到。 包厢里的注意力正在从电影上一点一点地挪开,顺著顾云锦轻飘飘的那几句话,飘向了另一个方向。 但苏念蓉还没来得及插话,老周先开口了。 他今天负责忽悠顾云锦投电影,结果忽悠了半天没忽悠动,倒是自己先被勾起了好奇。 他搓了搓手,带著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说: “虚擬货幣这玩意儿,我是真不懂。不过听说前几年有人靠比特幣发了大財,顾总见过吗?” “见过。”顾云锦笑了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昨天超市里的鸡蛋涨了两块钱。 “我读书那会儿,比特幣刚出来没多久,觉得挺有意思,就收了一些。” 老周一愣,老孙也一愣。 比特幣刚出来的时候是什么价格? 几分钱?几毛钱?后来最高涨到了將近七万美元一个。 如果她那时候就入了手——“收了一些”——这个“一些”是多少? 老周的眼睛已经瞪圆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一大截,刚才那副“电影教母”的淡定姿態彻底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顾总,你说的是比特幣?那个比特幣?你——你那时候就买了?” “对。”顾云锦点点头,表情无辜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当时纯粹是觉得好玩,也没花多少钱。后来涨起来了,身边好多人都说我运气好。” 老周深吸一口气,正要继续往下问,旁边一直没怎么插话的年轻製片人突然开口了,声音里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急切。 “顾总,虚擬货幣现在还能不能碰?我听说最近又起来了一波,但一直没敢下手,您觉得。” 苏念蓉的脸色终於维持不住了。她攒这个局是来给顾云锦下套的,不是来让自己人被她带著跑的。 她狠狠咳嗽了一声,声音大得有些刻意,然后抢在所有人之前笑了一声。 “哎呀,你们一个个的,怎么听著听著就跑偏了?” 苏念蓉笑著摆了摆手,语气极力显得轻鬆隨意。 “比特幣那东西现在跌成什么样了,前两年爆仓的人跳楼的还少吗?咱们还是聊点靠谱的——” 顾云锦转过头看她, “苏姐说得对,比特幣最近確实跌得厉害,我当时收的那些现在也缩水了不少。 所以我说嘛,这东西看运气,不稳定,还是电影这样的实业让人踏实。” 话说得漂亮极了,她甚至替苏念蓉把话题拉了回来。 但苏念蓉此刻的心情却一点也没有轻鬆,老孙和老周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写著的內容她太熟悉了。 那是被钓到的鱼才会有的表情 他们俩回去之后,一定会私下找顾云锦要微信。 一定会在某个深夜偷偷搜索比特幣的交易行情,一定会在心里把那句“翻了將近三倍”翻来覆去地咀嚼。 苏念蓉看著眼前这个侧头微笑、双手捧著茶杯、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的年轻女人,忽然觉得后背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真不是傻白甜啊。 这场茶局散了之后,顾云锦在停车场。 她靠在车门上,给柏君泽发了一条消息: “你继母找人给我攒了个电影投资的局,我拒绝了。顺便教了他们一点炒股和炒幣的知识,学费就不收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柏君泽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他们什么反应?” 顾云锦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你那位苏阿姨,脸色很精彩。” “她不是我的阿姨。”柏君泽纠正她。 “苏念蓉跟孟晚晴利益关係很深,今天这个局,是衝著你来的。” “我知道。”顾云锦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你猜她下一步会怎么做?” “她不会再攒局了 她会等你『自己想明白』。” “那她就慢慢等吧。” 顾云锦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不过我倒是挺好奇的——你那位继母,到底是想让我赔钱呢,还是想让我沾上点洗不乾净的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她最好什么都没想。否则——” “別急。”顾云锦发动了车子。 “她送了我一道茶,改天我也该请她喝一杯,来而不往非礼也。” 第205章 这两条路確实赚钱 顾云锦回到家,柏君泽出差去了德国,家里只留了几盏自动感应的夜灯,暖黄色的光从玄关一直延伸到楼梯口。 顾云锦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正准备上楼,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 她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架在厨房的中岛台上,自己拖了一把高脚凳坐下来。 是周霽打来的电话,周霽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海港的夜景,灯火点点,远处隱约能看见货柜码头的轮廓。 “你今天那个鸿门宴怎么说。” 顾云锦把下巴搁在手臂上。 “苏念蓉攒的局,带了四五个电影圈的人,给我吹了一下午的电影投资前景。 什么票房回报率百分之一千啦,什么对赌协议稳赚不赔啦。 什么春节档一部烂片三十亿啦——吹得天花乱坠,我都差点感动了。” 周霽笑了一声,“所以呢?你投了?” “我拒绝了。” “然后呢?” 顾云锦眨了眨眼:“然后我教了他们一点別的东西。” 周霽抬起眼看著她,“你教他们什么了?” “炒股和炒虚擬货幣。”顾云锦的语气坦然得理直气壮。 “我跟他们说,我这些年见过最赚钱的两条路,一个是炒股,一个是炒幣。我说的是实话啊。” 屏幕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周霽靠在椅背上,笑得肩膀都在抖。 “云锦,”他好不容易止住笑,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你跟他们说你炒比特幣赚钱了?” “我说了啊。”顾云锦摊了摊手,表情无辜得很。 “我又没骗人,我读书那会儿確实收了一大批比特幣,后来確实在最高点附近全部出手了,血赚啊,这辈子就没有见过比这还赚钱的生意,每一句都是实话。” “是实话没错。”周霽收了笑,语气调侃“但你没告诉他们那些比特幣是怎么来的吧?” 顾云锦抿了抿嘴,眼神飘了一下。 周霽竖起一根手指,“你读书那会儿,有个英国同学创业失败欠了你一笔钱。 大概折合十几万英镑,还不上,就拿了一堆当时根本不值钱的比特幣来抵债。 “那会儿比特幣什么概念?刚出来没两年,价格低得跟白送似的。 你根本没当回事,转头就忘了这件事,连那个硬碟都被你扔在抽屉里吃灰,密码都差点忘了。 后来过了好几年,新闻上天天报比特幣暴涨,你才想起来自己还有这么个东西,满屋子翻硬碟。” 他语气促狭:“所以你那笔横財,跟投资眼光没有半毛钱关係,纯粹是——忘了。”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顾云锦理不直气也壮。 “是,你那运气確实是实力。”周霽笑著摇了摇头。 “比特幣从几美分涨到將近七万美元,又跌回现在的两万多。 中间经歷了五六次腰斩级別的暴跌,绝大多数人早就被甩下车了。 你能拿得住,不是因为你心態好,是因为你压根忘了它的存在。换个正常人来,心臟都受不了。” 顾云锦哼了一声,但也没有反驳。 “而且,”周霽端起咖啡又补了一刀,“你说炒股赚钱?云锦,要不要我提醒你,你前年在纳斯达克追高那支科技股,亏了多少?” “八百万美金。”顾云锦面无表情地报出数字。 “亏完第二天我就换了策略,从做多转做空,三个月全部赚回来了还有盈余。 你当时不是在伦敦吗,我让你帮我调的仓,你忘了?” “我没忘,但我说的是另一件事,你也会亏钱。 你不是神,你的判断也会出错,你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你跟那些电影圈的人说炒股赚钱,炒幣赚钱,你选择性地讲了结果,没有讲过程。 你那个圈子多少人炒股炒得倾家荡產?多少人玩虚擬货幣玩到上天台?你比我清楚。” 顾云锦低头笑了笑。 “所以我才说,投资是一门最诚实的学问。” “它不会因为你姓什么、你爸是谁、你嫁给了谁就给你面子。 错了就是亏钱,对了就是赚钱,每一笔交易都是对自己判断力的裸考。 孟晚晴觉得她是电影圈的老手,手里握著阴阳合同、偷税洗钱那套东西就能把所有人当棋子摆布。 说真的,她那些手段,放在金融市场上,连入门级別都算不上。” “投资本身,其实也是一种炒股。” “只是標的物从股票换成了项目,换成了人。 选股要看基本面、看行业趋势、看管理层能力,投项目也一样。 我今天坐在那个包厢里,听他们跟我吹电影多赚钱。 我问宣发成本、问分帐周期,他们答得倒是很详细,但没有一个人能告诉我这个项目的护城河在哪里。 你拍一部电影,赚了,然后呢? 下一部从头再来,没有资產沉淀,没有品牌复利,每一部都是重新下注。 这种模式的本质,跟散户追涨杀跌有什么区別?” 周霽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我在伦敦政经那两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根本不是课本上的那些模型和公式。” “是什么?”周霽问。 “是人。”顾云锦看著屏幕里的周霽。 “lse那种地方,你永远不知道坐在你旁边啃三明治的同学家里是做什么的。 我那一届的同学里,有中东主权基金继承人的亲信,有拉美某国財长的小儿子。 有非洲矿產巨头的独生女,还有一个看起来不起眼的荷兰男生,我毕业之后才知道。 他家族的离岸公司控制著全球稀土交易市场將近百分之十五的份额。” “这些东西,课堂上不教,课本上不写,教授也不会在讲座里提。 但你在图书馆熬夜赶论文的时候,有人递给你一杯咖啡,跟你聊几句天,你就学到了。 在投资银行实习的时候,你的导师带你参加一个私人晚宴。 席间有人隨口说了一句某个国家的央行下周要调整利率,你听到了,你记住了,你回去做了功课,你下了单,然后你赚到了钱。 这才是真正的投资,不是k线图,不是財务报表,不是那些在財经新闻上天天喊的术语。 是信息,是人脉,是你在正確的时间坐在正確的位置上,听到了正確的那句话。” 周霽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海港在他身后安静地铺展著,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隱隱约约地传来。 他是云鯨资本的掌舵人,替顾云锦管理著这个在国际金融市场上让无数巨头闻风丧胆的做空机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顾云锦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云鯨资本之所以能在华尔街杀出一条血路,靠的从来不是运气,是实力,是顾云锦在全球顶级学府和金融机构里织下的那张人脉网。 “所以你今天去赴那个局,”周霽缓缓开口,“是想看看孟晚晴手里有什么牌?” “她想把我拉进电影圈,无非是两条路——要么让我赔钱,要么让我沾上洗不乾净的东西。 不管哪条路,最终目的都是攥住我的把柄。我要是赔了钱,她就有了在我面前指手画脚的资格;我要是沾了脏东西,她就有了隨时可以威胁我的筹码。” “你要小心孟晚晴。”周霽的声音沉下来。 “孟家在台城几代人的根基,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孟晚晴这个女人,能忍能等能布局,不是一般的后宅角色,和王漫云比起来不相上下,你不要轻敌。” “我知道。”顾云锦点点头。 “哥,你放心。” “还有一件事,柏君泽那边,你打算跟他说多少?” “今天茶局一散他就给我打了电话,苏念蓉跟孟晚晴在台城的合作关係,他知道的比我多。 他的態度很清楚,孟晚晴要是敢动我,他不会客气。” 周霽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讚许。 柏君泽这个人他见过几次,印象不错。 不是那种靠家世吃饭的紈絝子弟,而是真正有能力、有手腕的狠角色。 有他在顾云锦身边,周霽会放心一些。 “那就好。”他看了看手錶,“你那边快十一点了,早点休息,我这边还有个跨洋电话要打。” “哥。”顾云锦叫住他。 “嗯?” “你在海城还习惯吗?那边气候比较潮湿,你注意你的膝盖。” “习惯了,你顾大小姐什么时候这么囉嗦了?” “还不是跟你学的。”顾云锦冲他摆了摆手,“走了,掛了。” 第206章 懂得避嫌 柏天逸把车停进自家车库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仪錶盘上的时间——五点四十七分。 他靠在驾驶座上,自己都忍不住嘖了一声。 连续第五天准时下班回家,在他的人生里,这绝对算得上一个值得载入个人史册的纪录。 在“如何用最少的力气过最舒服的日子”这门学问上,柏天逸自认柏家第三代里无人能出其右。 至於大哥柏君泽那种工作狂,在他看来属於进化方向完全不同的另一个物种,敬仰归敬仰,学是不可能学的。 他吹著口哨推开家门,换了拖鞋走进客厅,他妈王淑英正坐在沙发上看一本书。 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用一种看到了稀有动物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哟,我家少爷回来了。” 王淑英合上书,“连续五天回家来了,破纪录了。 说实话我有点不习惯——你该不会是被你大哥开除了吧?” “妈,您就不能盼我点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柏天逸把车钥匙往玄关的托盘里一扔,一屁股坐进沙发里,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果盘。 “就是,怎么说话呢。” 柏景安的声音传过来。 他端著一杯刚泡好的龙井,踱著方步走进客厅,在柏天逸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 “被开除那也是人家的正常人事决策,不叫『不盼你好』,这叫客观评价。” 柏天逸抓葡萄的手停在半空,转过头看著他爸,表情受伤得真心实意: “爸,您儿子每天勤勤恳恳上班,认认真真工作,连续五天没迟到没早退,您不安慰两句就算了,还搁这阴阳怪气?” “勤勤恳恳?”柏景安呷了口茶,笑眯眯地看著他。 “你大哥上个月帮你处理的那批海关扣押货,要不是他打电话。 你现在还在云京港的仓库里跟那些货柜大眼瞪小眼。你管这叫勤勤恳恳?” “那是意外。”柏天逸面不改色地把葡萄塞进嘴里, “做生意嘛,谁还没个马失前蹄的时候。何况大哥是我老板,我喊老板顺手帮一下怎么了,他又不是外人。” 王淑英在旁边笑出了声,把书放到茶几上。 “行了行了,说正经的。你今天回来吃饭,提前跟张姨说了没有?她好备你的菜。” “说了说了。”柏天逸嚼著葡萄含糊地应了一声,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坐直身体。 “不过明天晚上就不用准备我的了。” “哦?”王淑英挑了挑眉,“明天又要去哪儿野?” “去大哥家。”柏天逸理直气壮。 柏景安跟王淑英对视了一眼,老两口的眼神在半空中交换了一个默契的信號,然后柏景安慢悠悠地开口了。 “天逸啊,有件事我跟你妈一直挺好奇的。” “什么事?” “你说你,自己有公寓,有爸妈家,又不是没地方住。 怎么三天两头往你大哥那边跑?你大哥那別墅都快成你的第二住所了。你这脸皮到底是怎么长的?” 柏景安的语气里带著一种真心实意的困惑,像是一个研究了很久但始终得不到答案的科学家。 “我一直以为你没有脸这个东西,没想到住久了也会不好意思,知道回来?” 柏天逸把葡萄籽吐进纸巾里,擦了擦手,用一种“你们凡人不懂”的表情看著自己的父母。 “爸,妈,首先我要纠正你们一个认知偏差,我这不叫厚脸皮,我这叫战略眼光。” “哦?”王淑英抱起双臂,靠在沙发背上,做好了听儿子胡说八道的准备。 “我问你们,柏家第三代里,除了大哥之外,谁最聪明?”柏天逸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柏景安差点被茶呛到。 他咳了两声,用一种“你认真的吗”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儿子。 “別笑,”柏天逸不为所动,“我说的是实话。大伯,二伯,三伯家的,你们数数,柏家第三代里除了大哥,还有谁比我混得明白?” 柏景安张了张嘴,发现一时之间竟然无法反驳。 “大哥给我准备了臥室,那是对我的认可。” 柏天逸越说越来劲,乾脆盘腿坐上了沙发,掰著手指头跟他爸妈算帐。 “你知道大哥那种人,领地意识有多强。他出差的时候,还让我帮他餵鱼。 餵鱼!那可是他从日本拍回来的锦鲤!一条够我半年工资的那种!这说明什么?说明我在大哥心里是有分量的。” 王淑英看著儿子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忍不住扶了扶额头。 “再说了,大哥出差这几天,我回来住,那是讲规矩。” 柏天逸忽然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语气认真。 “大哥不在家,我一个未婚的小叔子,跟大嫂同住一个屋檐底下,算怎么回事?” 这句话一出,柏景安和王淑英同时愣了一下。 “虽然家里有保姆,有阿姨,又不是孤男寡女。” 柏天逸继续解释,语气正经。 “但外人压根不会想这些,別人一看,哦,柏家四房那个小儿子,成天赖在大哥大嫂家。 大哥一出门他更是不走了,这话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我倒无所谓,但大嫂是做事业的,顾家在大海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不能因为我这点事让人嚼舌根。 大哥对我好,我也得替大哥著想。分寸这东西,跟脸皮一样,该有的时候必须有。” 王淑英看著自己的儿子,眼神变了变,那种“我家傻儿子终於长大了”的欣慰还没来得及浮上嘴角,柏景安已经欣慰地点了点头,难得地用正眼看了儿子一眼。 “这话说得还像个样子,我跟你妈还真没想到这一层。” “所以你们承认之前是在小看我了?”柏天逸立刻顺杆爬。 “也没有完全承认。”柏景安端起茶杯,把最后一点龙井喝完,站起身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不过你有这个分寸,我跟你妈確实放心不少。行,那明天晚上我让张姨不用准备你的菜。” 柏天逸双手枕在脑后,翘著二郎腿晃了晃。 “所以我明天晚上下班直接过去,好几天没见大哥了,我得跟他匯报匯报最近的工作。” “你匯报工作?”王淑英拿起书,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刀,“你是去匯报你怎么被海关扣货的吧。” “妈,那事已经翻篇了!” 第207章 工作狂配工作狂 钱悦薇拖著 rimowa 的限量款行李箱从到达口出来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排练了一路见到顾云锦要说的话。 先给她一个拥抱,然后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姐妹,几亿就几亿,钱没了还能再赚”。 她甚至特意在飞机上补了两次妆,確保自己以一个“靠得住的好闺蜜”形象出现在顾云锦面前。 然而她刚走出到达口,看见举著咖啡站在接机人群里的顾云锦时,所有排练好的台词瞬间忘了个乾净。 顾云锦穿著一件蓝色的风衣,头髮隨意地拢在耳后,一手拿著咖啡,另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表情悠閒得像是在等一个约好一起逛街的姐妹。 钱悦薇推著行李车小跑到她面前,先把她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没瘦,没憔悴,没有黑眼圈,皮肤状態甚至比上次见面还好。 钱悦薇那颗悬了一路的心放下了一半,但马上又提了起来。 “你怎么来接我了?你不去接你老公,跑来接我干什么?他才是一家之主,你这——” “接老公的机会天天有 接闺蜜的机会不常有啊。” 钱悦薇吸了吸鼻子,把咖啡往行李箱上一搁,二话不说张开双臂把顾云锦抱了个结实。 “我在大海城看到那个新闻,差点当场厥过去。 兰迪嫖娼,你那个节目的男嘉宾嫖娼!好几个亿打水漂了!我妈说这得是我们家好几年的营收,就这么没了我心疼死了!” 顾云锦被她抱著,一只手还举著咖啡,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嘴角浮起一个无奈的微笑: “好了好了,你先鬆开,咖啡要洒了。” “洒就洒!”钱悦薇又抱了两秒才鬆开,退后一步,抬起泛红的眼眶看著顾云锦,声音里还带著一点鼻音。 “你到底有没有事?你跟我说实话。那些钱……真的全没了?你公司的资金炼会不会断?” “停。”顾云锦伸出一根手指按在她嘴唇上,表情认真了几分。 “第一,节目停播確实有损失,但现金流没有问题,不会断。 “说起来你可能会觉得我在凡尔赛,但我確实得坦白一件事。” 钱悦薇眨了眨眼睛,“什么事?” “这次的事情出来之后,柏君泽的爷爷柏老爷子给我转了八千万,说是给小辈的零花钱,让我別上火。 柏君泽他妈——哦,就是我婆婆,说她那边手头有閒钱,给我凑了一个亿。 然后柏君泽自己,他人虽然在外面出差,转帐倒是一点没耽误,打了两个亿过来,附言写的是『隨便花,不够再说』。” 机场到达大厅人来人往,钱悦薇站在自己的行李箱旁边,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钟之內经歷了从心疼到震惊到迷茫再到幽怨的复杂变化。 她沉默了整整五秒钟,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大彻大悟后的平静: “所以我在飞机上打了两次腹稿、补了两次妆、准备了一肚子的安慰话——结果你不仅没破產,还小赚了一笔?” 顾云锦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诚恳地点了点头:“是这样的。” 钱悦薇深吸一口气,把咖啡从行李箱上拿起来,猛喝了一大口,像是在用咖啡浇灭某种情绪。 然后她把杯子往顾云锦面前一举,语气严肃:“我改主意了,我觉得你应该心疼的不是那几个亿——是我。” “为什么?” “因为我家全部身家加起来,可能还没有你老公一家给你的零花钱多。” 钱悦薇面无表情地说,“我刚才居然在心疼一个比我有钱一百倍的人,我心疼我自己。” 顾云锦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替她拉起行李箱,“走吧,今晚柏天逸在家安排了烧烤,给你接风。” 钱悦薇跟在她旁边,一路上都在碎碎念著“人比人气死人”之类的话。 回到別墅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院子里的灯全部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串在桂花树的枝丫间,把整个后院照得温馨又愜意。 她们还没走近就闻到了炭火的味道和烤肉的香气,以及柏天逸那標誌性的大嗓门——“张姨!孜然粉没了!多拿点!要整粒的那种不要粉的!” 柏天逸围著一个围裙站在烧烤架前,左手翻著羊肉串,右手刷著酱料,额头上沁著一层细密的汗珠,表情却快乐得像一个刚放暑假的小学生。 看见顾云锦和钱悦薇走进后院,他立刻挥舞著手里的烤肉夹,热情洋溢地喊道。 “大嫂!悦薇!你们回来得正好!第一炉刚出炉,趁热吃! 这可是我们柏家祖传的秘制羊肉串,当然,祖传的是秘方,不是我,我是第三代传人。” “你们柏家祖上不是做实业起家的吗?什么时候有秘制羊肉串了?”顾云锦挑挑眉。 “这是我自己研发的,从我这一代开始传。”柏天逸理直气壮,把羊肉串分给两人,得意洋洋地等评价。 钱悦薇尝了一口,眼睛亮了:“天逸你可以啊,这手艺能去开烧烤店了。” “那不行,开店太累了,跟我的咸鱼信仰衝突。” 柏天逸一边翻著烤架上的鸡翅一边朝別墅的方向努了努嘴,“大哥在里面换衣服。他到家进门第一句话就是『你大嫂呢』,我说大嫂去机场接悦薇姐了,他第二句话就是『那等她回来再开饭』。 你们感受一下,一个飞了十几个小时国际航班的人,饿著肚子等他老婆回来吃饭。这是什么精神?这是爱情。” 钱悦薇在旁边听著,用手肘轻轻碰了碰顾云锦,眼神里全是促狭的笑意。 说话间,柏君泽推开玻璃门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居家常服,和钱悦薇打了一声招呼后烧烤开始了。 钱悦薇以前也见过柏君泽和顾云锦在一起的场景,但大多是正式场合,两个人都是端庄得体的模范夫妻做派。 像今天这样在家里吃烧烤的日常画面,她还是第一次见。 而此刻她看到的画面是,顾云锦的老公,那个在財经新闻里被描述为“冷麵阎王”的男人。 正穿著一件棉质居家服坐在烧烤架旁边,给他老婆剥毛豆,剥小龙虾。 关键是剥毛豆剥虾的时候,他还面无表情。 钱悦薇觉得自己的人生观受到了某种程度的衝击,她端著啤酒杯往顾云锦那边凑了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姐妹,你跟我说实话。” “嗯?” “你老公这身材、这顏值,就这手臂的肌肉线条,你每天回家看到他,你真的还有心思工作吗?” 顾云锦端著啤酒杯,面不改色地回答。 “当然有,我跟他经常在书房各开各的电话会。” “我不是在问你们的商业合作!” 钱悦薇恨铁不成钢地掐了她一下,压低声音, “我是说算了,我不说了,反正你一定要幸福,听见没有?不然都对不起你这每天近距离欣赏霸总的福利。” “听见了。”顾云锦的嘴角弯了一下,“你也是。” 好景不长,柏君泽的手机亮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一旁接电话。 不到半分钟后顾云锦的手机也响了,她拿起手机走向了院子的另一侧。 钱悦薇默默地啃著鸡翅,看著这对夫妻一左一右站在院子的两个角落里各自接工作电话的背影,忽然觉得嘴里的鸡肉没那么香了。 柏天逸端著一盘刚烤好的牛肉串走过来,看见座位上只剩下钱悦薇一个人。 习以为常地嘆了口气,把盘子放到桌上,在钱悦薇对面坐下来。 “又开始了。”他拿起一罐啤酒,单手拉开拉环,语气里混合著同情、无奈和一种对不可抗力因素的深刻理解。 “一个管著上千亿市值的企业,一个管著传媒公司,两个人加在一起连一顿完整的烧烤都吃不完。” “他们平时也这样?”钱悦薇问。 “常態。”柏天逸喝了口啤酒,朝院子两头努了努下巴。 “等会儿你就看吧,这两人接完电话回来,顶多再坐五分钟,然后就会跟你说『不好意思公司那边有点急事我们得过去一趟』。 我见过没有十次也有八次了,你知道我现在怎么想吗?” “怎么想?” “他们俩天生一对。”柏天逸用一种哲人般的语气说出了他的结论。 “你想啊,这世上还有谁能理解一个工作狂?只有另一个工作狂。大哥忙到半夜回来,大嫂也在书房加班。 大哥周末飞欧洲开会,大嫂周末飞海城看项目。 换成別人早就吵翻天了,他俩倒好,如鱼得水,甘之如飴。这不是缘分是什么?所以说——大哥就是要配大嫂,绝配,天仙配。” 钱悦薇沉默了两秒,然后举起啤酒罐跟柏天逸碰了一下。 “你说的对。”她仰头喝了一大口,目光越过院子里的烧烤炉,落在远处那两个各自对著手机说话的身影上。 “所以咱们这些普通人,就该吃烧烤吃烧烤,该喝啤酒喝啤酒。人生嘛——享受就完了。” “就是这个道理!”柏天逸像是找到了知己一样,激动地往前倾了倾身, “钱悦薇,我发现咱俩的三观高度一致。” “那是,”钱悦薇抓起一串牛肉,冲他眨了眨眼,“不然怎么双排?” “说到双排——”柏天逸压低声音,掏出手机在桌下晃了晃。 “今天还没上线领登录奖励,趁大哥大嫂忙著拯救世界,咱俩要不要来一把? 上次你那个安琪拉,草丛蹲得对面打野直接自闭,我回味了好几天。” “来。”钱悦薇迅速擦了擦手,掏出手机,压低声音回应道。 “不过我甄姬也被对面兰陵王针对得很惨,今天我要復仇。” “放心,”柏天逸已经打开了游戏界面,顺手又开了一罐啤酒。 “有我张飞在,谁切你我吼谁。咱俩黄金搭档,今日就要血洗王者峡谷。” 院子里那头,柏君泽掛了电话走回来,顾云锦也几乎同时收了线。 两人对视一眼,表情里都带著一丝歉意。柏君泽刚要开口,柏天逸头也不抬地摆了摆手: “去吧去吧,知道你们要忙。 放心,烧烤我们替你们吃,游戏我们替你们打,这个家的休閒生活由我和钱悦薇来守护。” 柏君泽沉默了一秒,转头看向顾云锦。 顾云锦拿起自己的那罐啤酒,把最后一口喝完,站起来拍了拍柏君泽的肩膀: “走吧,先处理事情。” 柏君泽点了下头,两人並肩往屋里走去。 钱悦薇抬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柏君泽替顾云锦拉开落地窗的门,然后顾云锦侧身进去的时候说了句什么,柏君泽低头听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她收回目光,发现柏天逸也同时在收回目光。两人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异口同声地嘆了一口气。 “锁死。”柏天逸说。 “锁死。”钱悦薇用力点头。 然后两人同时低下头,四根大拇指开始在手机屏幕上疯狂飞舞,嘴里还不忘互相提醒。 “对面兰陵王肯定在蓝区蹲我,天逸你靠过来,別管上路了快来护驾!” 第208章 我看到了商机 顾云锦的工作终於暂时告一段落重回烧烤大会,柏天逸和钱悦薇面对面瘫在户外沙发上,姿势如出一辙。 仰头靠著靠垫,手机扣在肚子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头顶的灯串,像是两具刚刚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 两人的手机屏幕还亮著,王者的结算界面並排躺在那里,两个大大的“失败”像两记耳光,左右对称。 “我们俩双排,”柏天逸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刚经歷了一场生离死別。 “我们俩都是尊贵的v10,两个v10。你知道两个v10双排意味著什么吗? 意味著你充了足够多的钱,买了足够多的皮肤,你的英雄进去之后连回城特效都是限量款的,然后你连输五把。” “別说了。”钱悦薇捂著脸。 柏天逸猛地坐起来,脸上的表情混合了悲愤和难以置信,“我们高地都推上去了,对面水晶只剩一丝血,然后我们家的打野突然掉线了。 掉线了!就在点水晶的那一刻!他他妈wifi断了!你敢信这是尊贵的v10玩家能遇到的队友?” “不准说脏话。”顾云锦在桌边坐下来,顺手拿起一串羊肉串。 “大嫂,我没有说脏话,我在陈述事实。” 柏天逸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恢復理智,但失败了。 “最噁心的是,系统给我们匹配了正常人,队友信號打得飞起,节奏顺得不行。 结果对面有个国服露娜,一打五,我们五个在她面前就是五个超级兵。” “为什么对面总是比我们强。” 钱悦薇坐起来,拿起啤酒杯跟柏天逸碰了一下,两人一饮而尽,动作之默契像是刚从同一场车祸里爬出来的倖存者。 “这游戏对v10有仇,”她放下杯子,语气里带著一种大彻大悟后的平静,“我確定了。天逸,你说我们俩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们不过是充了点钱,买了几个皮肤,想让自己的英雄好看一点,我们有什么错?” “我们唯一的错就是太善良。”柏天逸握住啤酒杯,眼神悲壮。 “下次我们再双排,先把皮肤卸了,装穷,系统说不定会怜悯我们。” “你信这个?” “……不信。” 顾云锦在旁边安静地吃著羊肉串,“你们俩打游戏的时候都不看对面阵容的吗?” “看了。”钱悦薇委屈巴巴地说,“看了才更绝望。” 柏君泽跟在顾云锦后面走出来,拉开椅子在她旁边坐下,拿起一串羊肉串尝了一口,微微点头,对柏天逸说了句“味道不错”。 柏天逸被他大哥一夸,立刻从“双排五连跪受害者”的状態里恢復了几分元气,坐直了身体,殷勤地递上一把刚烤好的牛舌。 “大哥你尝尝这个,我新调的酱汁,加了点柠檬汁和黑胡椒,解腻的。” 钱悦薇看著他这瞬间变脸的功夫,鄙夷地撇了撇嘴: “刚才谁说自己跟我在吕布大招里手拉手去世的?你大哥一句夸奖你就满血復活了?” “那不一样,”柏天逸理直气壮,“排位输了可以再打,大哥的夸奖不是每天都有的。” “所以你们还打不,如果打我也来加入战局?”顾云锦问。 柏天逸和钱悦薇对视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柏天逸的表情像是做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不打了。再打下去我怕我们俩之中有一个会把手机扔进烤炉里。为了我的手机和悦薇的財產安全,今晚到此为止。” “五连跪也好,”钱悦薇语气幽幽地说,“我一个尊贵的v10,掉到钻石——我接受不了这个现实。” “烧烤大会重新开始!”柏天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孜然粉,重新走回烤架前。 “大嫂,牛排你要几分熟?悦薇还是全熟对吧? 你们先吃著,我把鸡翅翻一下——我跟你们说,我刚才烤的时候找到了一个让鸡翅皮更脆的窍门。 先大火锁皮,再小火慢烤,刷酱的时候加一点点醋——” “你有没有考虑过开个私房菜馆?”顾云锦再次提出了这个问题。 “不考虑。”柏天逸一边翻鸡翅一边头也不回地答。 “爱好变成工作就不快乐了。我现在烤串是因为我高兴,我要是想不开,开了店,顾客一窝蜂点单,跟被对面五个人蹲草丛有什么区別?” 顾云锦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推送的几条新闻,全都是关於兰迪事件的后续发酵,有分析星耀损失几何的。 有討论恋综行业是否就此凉透的,评论区里密密麻麻全是网友的爭吵和感慨。 她翻了翻那些评论,忽然笑了一下。 柏君泽正把一串牛舌夹到她盘子里,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看到什么了?” “看到商机。” 顾云锦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一条点讚过万的网友评论。 写的是——“恋综最大的问题就是嘉宾会塌房,纸片人永远不会。我氪金抽卡,至少我老公不会嫖娼被抓。” 柏君泽挑了挑眉,没有立刻接话。 柏天逸正往鸡翅上刷蜂蜜,听到“商机”两个字,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但马上想起上次自己主动问大嫂在做什么项目、结果被她用一堆金融术语说得头晕眼花的惨痛经歷,又默默地低下了头,专心刷他的蜂蜜。 顾云锦拿起啤酒罐喝了一口,语气隨意得像是閒聊。 “这次恋综黄了,说不心疼是假的。 但我这几天復盘了一下网友的评论和私信,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大家不是不爱看恋综了,而是不信任真人了,评论区里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还是纸片人靠谱』。” 她伸出一根手指,“所以我在想,与其花几千万请真人嘉宾来谈恋爱。 还要担心他们塌房、嫖娼、出轨、人设崩塌,不如做一个永远不会塌房的恋爱產品。” 钱悦薇正啃著鸡翅,闻言抬起头来,嘴里还叼著骨头,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什么东西?” “乙女游戏。专门给女生玩的沉浸式恋爱模擬游戏。 剧情、画面、配音全部做到顶级,玩家可以跟游戏里的角色互动、约会、培养感情。 这些角色不会老、不会塌房、不会跟別人传緋闻,更不会嫖娼被抓。最关键的代入感。” “代入感?”柏天逸眨了眨眼,这个词他好像在什么游戏gg里听过,但不太確定是什么意思。 “就是让玩家觉得,屏幕里的那个人是专门为她而存在的。” 顾云锦转过头看著他,耐心地解释。 “恋综做得再好,观眾始终是旁观者,看的是別人谈恋爱。 但乙女游戏不一样,玩家就是主角,所有的剧情、所有的互动、所有的告白,都是围绕她一个人展开的。 她不是在围观別人的爱情,她是在经歷自己的爱情。” 顾云锦接著说,“这段时间我研究了一下市面上的女性向恋爱游戏。” “做得很一般。人设套路化,剧情单薄,互动性差,玩家的沉浸感主要靠自己脑补。 但即使这样,流水依然非常可观。 有一款游戏上线三年了,月流水还能稳在几千万,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市场严重缺好產品。”柏君泽接过了话头。 “女性用户的消费能力一直被游戏行业低估,她们不是不花钱,是没有值得她们花钱的东西。” “对。”顾云锦看著他。 “我想做的是一款真正能打的乙女游戏。做剧本、做人设、做沉浸感——这些都是星耀的强项。 《心动倒计时》虽然停了,但团队还在,那些写脚本的编剧、做氛围的后期、懂女性用户心理的策划,我全部留著。 与其让他们去做一档隨时可能因为嘉宾塌房而血本无归的综艺,不如让他们去做一个永远不会塌房的虚擬恋爱世界。” “游戏市场的利润空间比综艺大得多,”柏君泽放下啤酒杯,十指交叉搁在桌上。 “一部成功的游戏產品,生命周期可以达到五年甚至十年,衍生產品的想像空间也更大——周边、联动、ip授权,每一条线都是综艺做不到的。 你的团队在內容创作上有积累,但在游戏开发上经验不足。 技术团队可以挖,发行渠道可以找合作方,这些都不是大问题。 如果你確定要做,我可以帮你对接几家国內一线的游戏引擎公司。” 顾云锦转头看他,眼睛弯了弯:“你已经帮我想好执行方案了?” “我只是把你已经想好的方案说了出来。” “你刚才那番话,不是在徵求我的意见,是在通知我。” 顾云锦笑著举起自己的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没有说话。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默契,她的决定,他从不质疑,只会帮她铺路。 而她也不需要他替她做决定,她需要的只是一个能跟她並肩站在决策点上的人。 “等等等等,”钱悦薇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举起手像上课提问一样挥了挥。 “云锦,你先別跟君泽聊商业计划书了,你那个游戏具体怎么做? 是那种会跟你聊天,会吃醋,会给你打电话,你遇到危险的时候他会出现,那种?” “对,就是那种沉浸式的。” 顾云锦知道钱悦薇才是这个產品的核心目標用户,她的反馈比任何市场报告都更有价值。 “玩家可以在游戏里创建自己的角色,和多个男性角色发展感情线。 每个角色都有自己独立的背景故事、性格设定和剧情线,玩家可以跟他们互动、约会、谈恋爱。” “多个?”钱悦薇的眼睛已经开始发光了。 “多个。” “不同类型的?” “霸总、医生、学长、特警、艺术家,你想要什么类型,我就给你做什么类型。” 钱悦薇深吸一口气,双手按住胸口,表情像是在克制某种即將失控的情绪。 她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说:“云锦,你现在不是在跟我聊商业计划。你是在问我,我的梦想是什么。” “那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的梦想就是同时跟一个霸道总裁和一个温柔医生谈恋爱,让他们俩为了我吃醋打架。” 钱悦薇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 “不过说真的,云锦。纸片人永远不会塌房,这句话说到我心坎里了。我之前追的好几对cp,全塌了。 追一对塌一对,我现在都不敢嗑真人了。 但如果有一个游戏能让我安安心心地谈恋爱,不用担心对方哪天突然被爆出什么黑料,我真的会氪金,氪很多。” 顾云锦看了一眼眾人,“而且我有个更大胆的想法。” “什么?”钱悦薇立刻凑过来,她现在已经完全被这个乙女游戏的概念勾住了。 顾云锦端起啤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从柏君泽脸上扫过,然后落在柏天逸身上,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建模的时候,完全可以让策划团队参考真实的长相,比如。” 她抬了抬下巴,朝柏君泽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我老公这样的,当个霸道总裁的原型,应该挺合適。” 钱悦薇顺著她的目光看向柏君泽。昏黄的灯光下,柏君泽坐在椅子上,一只手隨意地搭在桌边,袖口还挽在小臂中段,五官在暖光的勾勒下轮廓分明。 他听到顾云锦的话之后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毛,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那副从容淡定的样子。 钱悦薇在心里疯狂尖叫,这不就是乙女游戏里的霸总本总吗? “还有天逸,”顾云锦又补了一句,“阳光奶狗型的角色,拿你建模也不错。” 柏天逸刚喝了一口啤酒,差点喷出来。他咳了两声,用一种“大嫂你在逗我”的表情看著顾云锦。 “我?阳光奶狗?大嫂,我好歹也是柏家第三代里仅次於大哥的——” “仅次於大哥的什么?”柏君泽淡淡地插了一句。 柏天逸瞬间改口:“的美食担当。对,美食担当。阳光奶狗就阳光奶狗吧,总比阳光土狗强。” 钱悦薇已经彻底兴奋起来了。 她双手撑著桌子,身体前倾,眼睛里闪烁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那是所有乙女游戏玩家在面对新男人时共有的眼神。 “云锦,你让我幻想一下——你是说,游戏里会有一个角色,长得像你老公这样的霸道总裁,然后我每天可以在手机上跟他聊天、约会、吵架、和好——” 她咽了口口水,转头看了一眼柏天逸,“还有一个这样的阳光奶狗供我选择。” “我没有意见,”柏君泽端起啤酒杯,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能帮上忙就行。” 他当然无所谓,他甚至不会去玩这个游戏,更不会在意游戏里有一个虚擬角色长著跟他相似的脸。 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他妻子商业棋盘上的又一步棋,而他的作用就是提供一切她需要的资源和支持,包括他那张脸。 “大嫂,”柏天逸把椅子往前拖了拖,表情忽然变得异常郑重,郑重得让顾云锦以为他要说什么正经事。 “大嫂,只要能帮上忙,別说用我的脸了。 你们需要什么动態捕捉、面部建模,我隨叫隨到。 甚至台词配音,我也可以试试。 我以前玩剧本杀的时候学过几种声线,少年感的、撒娇的、生气的——” “你还会撒娇的?”钱悦薇难以置信地看著他。 柏天逸清了清嗓子,当场演示了一句,声音瞬间从平时的懒散变成了一种又甜又委屈的腔调。 “姐姐,你今天怎么不回我消息?我等了你一整天。” “停!”钱悦薇一把捂住脸,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 “你住口!不许用这种声音跟我说话!” 柏天逸得意洋洋地坐回去,翘起二郎腿晃了晃: “怎么样,可以吧?我跟你说,我这种声线在乙女游戏里绝对受欢迎。 角色设定我都帮大嫂想好了,表面阳光开朗的小奶狗,其实內心极度缺乏安全感,只有女主角的爱才能治癒他童年的阴影。” “你还挺会编。”顾云锦笑著摇了摇头。 “那是,我说了,我是柏家第三代里除了大哥之外最聪明的人。” “这句话你今天说了至少三遍了。”柏君泽在旁边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刀,“说太多就显得不聪明了。” 柏天逸立刻闭嘴,做了个在嘴上拉拉链的动作,逗得钱悦薇笑出了声。 第209章 董雨维回来了 董雨维在米兰待了一个月,上的都是星耀传媒给她安排的量身定製课程,上午跟著米兰理工的教授学宝石鑑定和材料学。 下午泡在布雷拉美术学院附近那家百年工坊里跟老匠人学金工实操,晚上回到公寓还要赶著跟国內的设计团队开视频会,对飞天系列下一季的图纸一遍一遍地磨细节。 每天累得倒头就睡,但每天睁开眼都觉得整个人被重新填满了一遍。 回国的航班上她靠在舷窗边,看著云层下面逐渐清晰起来的城市轮廓,脑子里一半在想下一季的设计方案,另一半在想沈子騫。 这一个月里两人几乎断了联繫,一个月前她刚到米兰那天晚上给他发过一条消息。 他隔了整整一天才回,说导师刚给他安排了一个国家级的秘密课题,进实验室不能带手机,联繫会很不方便,让她在米兰专心学习別担心。 董雨维看了一眼消息也没多想就回了个“好,你也注意身体”。 后来她又陆陆续续发过几条消息——米兰下了场大雪,她拍了照片发给他; 她在拿破崙大街的一家古董店里看到一只十九世纪的珐瑯怀表,觉得他一定会喜欢,也拍了照发过去。 但这些消息全部石沉大海,连个“已读”都没有。 她想,秘密课题嘛,大概就是这样。 飞机落地,她和同事们在到达大厅分了手,打了辆车,报出租屋的地址。 一路上她甚至还在想,沈子騫的课题也不知道结束了没有,要是还没结束。 她今晚先收拾收拾屋子,明天去超市买点他爱吃的排骨燉一锅汤,等他回来热一热就能喝。 他们在一起四年了,校园恋情从大二就开始了。 沈子騫虽然嘴笨不会说好听话,偶尔还有点大男子主义,但她一直觉得这人踏实、靠谱、有责任心。 车停在那栋老旧小区的楼下,花坛里的月季被秋风吹得七零八落。 她拖著行李箱进了电梯,按下十一楼。 1107室门口,她熟练地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钥匙转不动。 她把行李箱靠在墙边,蹲下来对著锁孔看了看——没堵,没锈,钥匙型號也是对的。 她又试了一次,使劲左右晃了晃,锁芯纹丝不动。 她皱了皱眉,以为是锁坏了,掏出手机给房东打了电话。 “喂,刘姐,我是雨维。我出差回来了,钥匙打不开门,好像是锁坏了,您方便过来帮忙看看吗?” 电话那头房东刘姐的声音里困惑:“雨维?你不是上个月就退租了吗?” 董雨维握著手机的手僵了一下。 “刘姐,我没退租啊。我这一个月在米兰出差,今天刚回来,我从来没提过退租的事啊。” “可你家沈子騫上上周来办的退租手续啊,” 刘姐的语气从困惑变成了理直气壮,“他说你们俩要搬家,不租了,手续都办完了,押金我也退给他了。 房子前天刚租给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人家昨天才搬进来,你现在让我怎么弄?” “沈子騫办的退租”董雨维不可置信。 “对啊。他拿的合同,签的字,押金条都是他签的,你们不是一起的吗?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董雨维说,“可能是我跟他沟通出了点误会。刘姐,不好意思打扰您了。” “哎呀没事没事,你们小两口有什么事自己沟通清楚——” 董雨维掛断电话,在走廊里站了半分钟。 她翻出通讯录里沈子騫的號码拨了出去。 嘟——嘟——嘟——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您稍后再拨。” 她掛断,重拨。 嘟——嘟——嘟——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再掛断,再重拨。 她不是那种遇到事情会先崩溃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放进口袋,然后拖著行李箱重新走进电梯。 董雨维拖著行李箱走进小区花坛边,找了张长椅坐下来, 打开手机,先给星耀设计公司的行政发了条消息:“吴姐,公司安排的员工宿舍还有空位吗?临时需要暂住几天。” 行政秒回:“有一个空房间,雨维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回国发现房子出了点问题,暂时住几天,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你来就行,我明天让保洁阿姨把房间打扫出来。” “谢谢姐。” 她坐在长椅上又发了一会儿呆。 第210章 全部清仓 董雨维的余光忽然被一个路过的身影拽住了。 那是一个住在同一栋楼里的邻居,年纪跟她妈差不多大,董雨维记得她姓张,以前在电梯里碰到过几次,张姐每次都会夸她背的包好看。 有一回张姐还专门拉住她,翻来覆去地看她身上背的那只手工皮包,问她在哪买的,她说自己做的,张姐惊得连说了三个“不得了”。 此刻张姐正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拎著一袋洗衣粉,肩上挎著的正是那只包。 董雨维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个包的皮料是她跑了三趟皮料市场才挑中的植鞣革。 五金件是她一颗一颗从网上淘的,包带的缝线用的是双针法,走线的方式跟市面上所有流水线產品都不一样。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第二只一模一样的包。 张姐也认出了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一个惊喜的笑容,快步朝她走过来。 “雨维?你不是回老家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董雨维握著行李箱拉杆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张姐,谁跟您说我回老家了?” “你家沈子騫啊。”张姐理所当然地说,一边说一边摸了摸肩上那只包的皮面。 “他说你要回老家,东西太多不好带,就全部处理掉。 我看你那堆东西里这个包最好看,就赶紧抢了——花了我五百块呢!” 五百块。 那只包光是皮料成本就不止两千,她画图打了五版样,一针一线缝了將近一个月。沈子騫把它卖了五百块。 “张姐,”董雨维的声音有点发乾,“他还卖了些什么?” “哎哟,那可多了。”张姐把手里的洗衣粉换了个手,掰著手指头给她数。 “衣服,鞋子,那个什么——电视机旁边那个小柜子,还有你那些瓶瓶罐罐的化妆品,还有你自己做的那些首饰,耳环项炼什么的。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他卖得可便宜了,隔壁楼的李阿姨一口气买了你三件大衣。 还有你那双棕色的长靴子,李阿姨的女儿正好跟你一个码——对了。 还有你放在床头那个小檯灯,我们打麻將的周姐抱走了,周姐说她孙女正好缺一个床头灯,十五块钱就拿走了。” 你別说,你做的那些小首饰还挺抢手的,我隔壁那栋楼的张姐抢到了一对耳环。 天天戴著上班,逢人就说这是手工做的独一件——哎,小雨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雨维,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张姐语气迟疑。 “你不是回老家,那是去哪儿了?” “我出差去米兰了,公司安排的。我没回老家,也没说过要回老家。” 张姐的笑容僵住了。她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肩上那只包的背带,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花五百块买来的东西可能不是捡漏,而是赃物。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憋出一句:“那你家沈子騫怎么——” “张姐,”董雨维打断了她。 “您別多想,包您背著挺好的,它本来就適合您。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拖著行李箱转身走了,步伐快得几乎是逃跑。 她怕自己再多站一秒,就会哭出来。 身后隱约传来张姐的声音——“这孩子怎么了”。 她一直走到小区门口那排共享单车旁边才停下来。 她用四年时间攒下来的生活痕跡被沈子騫用一个月的时间拆开、標价、卖光,像处理废品一样全部处理掉。 她忽然觉得自己在飞机上还想著给他燉排骨汤是一件蠢到骨头里的事。 第211章 人怎么可以自私成这样 沈子騫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钟已经指向了晚上十点半。 他揉了揉酸胀的肩膀,从储物柜里取出自己的手机,长按开机键。 手机屏幕亮起来,一连串未接来电的通知像排队似的弹出来,全部来自同一个號码。 他眯著眼看了看那个备註名,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董雨维,还有几条简讯,他没点开,光看预览就能猜到內容。 无非是问他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不回消息之类的车軲轆话。 他手指一划,把所有通知一次性清空,然后把那个號码乾脆利落地拖进了黑名单。 这个女人真是阴魂不散。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跟还在整理数据的师弟打了个招呼,踩著楼道里声控灯的节拍往宿舍方向走。 董雨维去米兰这件事,他从头到尾就没信过。 一个非科班出身的首饰设计师,毕业才两年,刚刚进入一家新公司。 公司凭什么送她去米兰进修?他们公司那么多正经学珠宝设计出身的不用,偏挑她这种新人? 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也就董雨维这种没读过研的人会信。 他当时刷到她发来的米兰照片,就皱起了眉头,现在的诈骗团伙手段越来越高明了。 偽造公司通知、ps机场照片、盗用別人的定位发消息,一套流程行云流水,专门骗那种没见过世面的老实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董雨维就是最完美的目標。 性格软,好说话,对谁都掏心掏肺,被骗了大概还在帮人数钱。 她去米兰的第四天还是第五天,沈子騫就几乎在心里下了结论,这个女人现在多半已经不在欧洲了,八成被人骗去了缅北。 手机早就被收走了,那些照片和消息都是诈骗团伙发的,目的就是钓鱼,让她的联繫人以为她在国外过得很好,然后一步步设套。 他沈子騫是什么人?云京大学研究生,智商和学歷都摆在这里,怎么可能上这种当。 走在校园那条种满了法国梧桐的主干道上,被拉黑之后的清爽感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全身,像是卸掉了一个背了整整两年的包袱。 其实认真算起来,他跟董雨维在一起的这两年,他並没有欠她什么。 董雨维確实给他花过不少钱,他没仔细记过帐,但大致有数,他读研的学费是她主动帮忙交的。 换了两次手机是她挑好了送到他手上的,平时出去吃饭逛街,十次有八次是她买单。 还有那台高配的绘图工作站,她说他读研究生做课题需要好设备,二话不说就刷了卡。 前前后后加起来,十来万总是有的。 但这些钱,哪一分是他开口要的? 没有,每一笔都是董雨维主动给的。 她愿意在他身上花钱,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他从来没逼过她,从来没骗过她,甚至好几次还推辞过,当然推辞归推辞,最后钱还是收了,因为她说“你收下我才安心”。 他收下是为了让她安心,这难道不是一种体贴? 反倒是他沈子騫,这两年在她身上搭进去的时间和情绪成本,算起来恐怕比那十来万更值钱。 他是云京大学的研究生,名校那种。 还是校篮球队的主力,一米八五的个子,走在校园里三不五时就有女生上来要微信。 凭他的条件,找个比董雨维漂亮十倍的女朋友根本不是问题,可他还是跟她在一起了。 董雨维的长相说好听了叫清秀,说难听点就是扔进人海里捞都捞不出来。 这两年的关係,说到底,是他沈子騫吃亏了。 至於董雨维留在出租屋里的那些东西,他觉得自己的处理方式堪称合理。 人都被骗到缅北了,东西放在那里也是落灰,房租还在一天一天地扣,这不是浪费是什么? 他把那些衣服、小家电、杂七杂八的日用品全部拍照掛上二手平台,几天之內就处理乾净了。 她那些手工做的首饰倒是意外地好卖,他定价不算高,几百块一件。 没两天就被抢光了,还有几个买家问他有没有更多的款式。 早知道这么好卖,他应该把价格再翻一倍。 房子也退了,押金拿回来正好抵了他上个月垫的实验室聚餐费。 一切都处理得乾乾净净,体体面面。 第213章 是个大冤种 上班第一天,董雨维打开电脑,把飞天系列下一季的设计稿从云端同步下来。 屏幕上铺开的图纸让她短暂地鬆了一口气,线条还在,色彩还在,那些她在米兰工坊里一笔一画磨出来的细节还在。 这是她唯一不需要怀疑的东西。 坐在办公室里,她是那个让整个首饰线一炮而红的新锐设计师。 是公司破格送去米兰进修的重点培养对象,是同事见了会笑著点头打招呼的“董老师”。 可只要走出这栋大楼,她就变成了那个被沈子騫退了房子卖了东西拉黑了电话的蠢女人。 这种分裂感让她一个上午都没怎么说话,戴著耳机闷头改图,连水都没顾上喝几口。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不是钱的问题,至少不只是钱的问题。 沈子騫把她的东西卖了,把她的房子退了,把她这个人当成一张过期的优惠券隨手扔进了垃圾桶。 如果连这种事都能不了了之,那她以后在任何一个加班的深夜、任何一个画图纸画到手腕发酸的瞬间。 都会想起今天这份屈辱,她不能允许自己习惯这种屈辱。 午餐时间,员工餐厅里人声鼎沸。 首饰设计部这次去米兰培训的几个人约好了今天一起吃饭。 董雨维端著餐盘走过去的时候,方姐已经占好了位置,正朝她挥手。 方姐是首饰设计部的资深设计师,在珠宝行业摸爬滚打了十几年,手腕上常年戴著一只她自己设计的蛇骨链,精致又不好惹。 她旁边坐著宋哥,专攻男款首饰,手指粗短但画出来的图纸精细得能让雕刻师傅感动到哭。 “雨维,这边!”方姐把旁边的椅子往外拖了拖。 “怎么黑眼圈这么重?时差还没倒过来?我跟你说,我回来睡了整整两天,到现在还是一到下午就犯困。” “方姐,”董雨维把餐盘放下,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有个事想跟你们说。” 方姐正在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她跟宋哥对视了一眼。 “我男朋友——现在应该叫前男友了。” 董雨维深吸一口气,把和沈子騫之间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方姐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再到愤怒,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痴呆的难以置信,她用一种重新审视文物的目光看著董雨维。 “雨维,我今天才知道,这年头还有你这种老品种的传统女人。” 董雨维愣了一下:“什么?” “传统女人,就是那种——我对你好,你就应该对我好。 我为你付出,你就应该珍惜。 我把心掏给你,你就算不还我一颗心,至少也不能往上面吐口水。 这种想法,放在二十年前叫贤惠,放在现在叫,你知道叫什么吗?” “……叫什么?” “叫倖存者。”宋哥在旁边接了一句。 他把那块凉透的红烧肉终於塞进了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你这种想法,在如今的婚恋市场上能活到现在还没被吃干抹净,纯属倖存者偏差。” 董雨维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 “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是觉得……在一起四年了,我们又是校园恋情。 我对他好,他总会对我好的吧。 他读研压力大,我就想著能帮一点是一点。 他说实验室经费不够,我总不能让他的课题做不下去吧。 他说同学都有新电脑,他用的还是本科时候那台旧的,跑数据卡得要死,我就……” “你就主动把钱转过去了。”方姐震惊极了。 董雨维点了点头。 方姐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宋哥,目光里带著一种“你来还是我来”的询问。 宋哥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放下,然后对董雨维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有一个误解需要纠正。你以为你对他好,他就会对你好,这是你內心深处相信的等价交换逻辑。 但在我作为一个男人的视角来看,沈子騫不会这么想。 他只会觉得——『我真有本事,女朋友心甘情愿给我花钱』。他不会感激你,他只会觉得自己牛逼。” 董雨维的睫毛颤了一下。 “第二,”宋哥又竖起一根手指,“他在学校里很受欢迎?是云京大学研究生,长得帅,还是无数人的校园男神?” “那就不奇怪了。”方姐冷笑了一声,把胳膊肘撑在桌上。 “云京大学,名校研究生,长得又帅,这种人放在校园文里就是男主角的设定。 走在路上都有女生偷看,食堂阿姨打菜都多给他两块肉。 校园里面好打猎啊,隨便笑一笑就有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上鉤。 你以为你是他的女朋友,其实你是他的猎物。 他享受的是被崇拜、被供养的感觉,等你没有利用价值了,他就换个猎场。” “所以我被他当成猎物打了四年,我还以为自己是在谈恋爱。”董雨维自嘲的笑了笑。 “你不光被打了四年,你还给他当了四年饲养员。” 宋哥补了一句,语气里带著一种“我也是男的但我实在看不下去”的愤慨。 “学费你交,电脑你买,聚餐你出钱,室友结婚的份子钱你都包了,雨维,你知道这在我们男人圈子里叫什么吗?” “叫什么?” “叫大冤种。”宋哥毫不留情。 方姐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董雨维连吃饭的心思都没有了。 “我现在回想起来,觉得自己真的好蠢。” “不是那种『我怎么会做这种事』的蠢,是那种『我明明可以早点看清楚但我选择了不看』的蠢。 米兰那个月,我给他发消息他一条都不回,我居然还相信了他给我编的理由,秘密课题嘛,不能带手机嘛。 正常人怎么可能一个月不跟女朋友联络。 我们公司行政跟我认识不到三个月,我给她发消息她都是秒回,我居然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好了好了,”方姐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 “你现在能想明白,就说明你还没被完全洗脑。 你要是这会儿还在替他找理由,那才是真的没救了。 你才多大?刚毕业两年。 飞天系列的设计师,公司出钱送你去米兰进修,明年说不定就升主设了。 你的好日子在后头,他的好日子已经到头了。 你想想,一个大厂刚入职的新人,人品烂成这样,你觉得他在职场能走多远?” 董雨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而且你说他是校园男神?”宋哥嗤笑了一声,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我跟你说实话,校园男神这种生物,花期极短。 在校的时候被一群没出过社会的小姑娘捧著,真以为自己天下第一。 等进了大厂,身边全是比他聪明比他能干的同龄人,他那张脸就不好使了。 到时候他就知道,工作做不好被领导当眾骂哭是什么感觉。” “你不是男的吗,怎么胳膊肘往外拐?”方姐斜他一眼。 “我是男的,但我首先是个人。” 宋哥义正言辞,“董雨维给那小子转了十五万,我要是个女的,我肯定不会给男人花这么多钱。 我最多请他吃顿火锅,还是团购的那种。” 方姐没忍住笑出了声,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 董雨维也笑了一下。 “行了,说正经的。”方姐收起笑容,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雨维,你要报警,我支持。 那小子卖你的东西是擅自处置他人財產,退租拿走的押金是侵占,这两条都是民事纠纷,严重的话可以往刑事上靠。 你不能怕麻烦,越怕越吃亏,你手上有转帐记录吗?” “有。”董雨维把手机拿出来,“每一笔我都翻出来了,银行流水和微信转帐都有。 昨天晚上我在酒店,两年里所有的转帐记录全找出来了。” “好得很。”方姐讚许地点了点头。 “你这些证据保存好,报警的时候给警察看,光凭转帐记录就能立案。 不过去报警之前,你得先想清楚——你怕不怕事情闹大?” “我不怕。”她说,“我已经够丟人了,现在该他丟人了。” 第214章 这不叫蠢 董雨维接到顾云锦办公室打来的电话时,电话那头是黎春静的声音,客气而简洁:“董小姐,顾总请您下午三点去一趟她办公室。” 董雨维放下电话的时候手指尖是凉的。入职星耀传媒以来,她跟大老板顾云锦只见过一次面,还是那天面试她的时候。 现在大老板单独叫她,她想不出任何理由,除非是她的设计出了什么问题。 下午三点整,董雨维站在顾云锦办公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敲了三下门。 “请进。”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顾云锦正在翻一份文件,见她进来便隨手合上放到一边,示意她在对面的椅子坐下。 “叫你过来不是为了工作的事,所以不用紧张。” 顾云锦开门见山,“行政那边跟我说,你现在住的是职工宿舍的单人间?” 董雨维点了点头。 “单人间不適合长住,我让行政在公司附近帮你重新找了一套公寓,一室一厅。 离公司步行十分钟,房租从公司这边出。你这两天收拾一下就可以搬过去。” 董雨维愣住了,她张了张嘴,那是一种近乎慌乱的惶恐。 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顾总,这不行——我才入职一个多月,公司已经出了米兰培训的全部费用。 我现在住职工宿舍也挺好的,真的不用麻烦了。” “董雨维。”顾云锦打断她。 董雨维闭上了嘴。 “飞天系列上线的第一个月,全渠道销售额破了两千万。” 顾云锦靠在椅背上,“从这个月的订单量来看,这个数字只会高。 你设计的飞天瓔珞项炼,单品预售排期已经排到了四个月以后。 这一条產品线带来的利润,够公司再送二百个人去米兰培训还不止,你觉得你配不上一套公寓?” 董雨维咬著下唇,没有接话。 她当然知道飞天系列的销量,她是设计师,每一份销售周报她都会看,每一个用户的评价她都会翻来覆去地读。 但在她的认知里,那是团队的成绩,是公司的平台给的机会,是《与璀璨同行》的流量加持,是运气好赶上了国潮復兴的风口。 她从来没想过可以把这些数字换算成自己的价值,更没想过可以用这些数字去换一间公寓。 顾云锦看著她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见过太多居功自傲的人,做出一点成绩就恨不得在脑门上贴个標籤昭告天下。 而面前这个二十四岁的姑娘,手握著一个现象级的爆款產品,却在为一套公司分配的公寓惶恐不安。 “公寓的事就这么定了。”顾云锦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像是在替一个不会照顾自己的妹妹做决定。 “另外还有一件事。温綺温总监跟我说了你最近遇到的情况。” 董雨维的表情微微一僵,手指又紧了几分。 她没想到自己的私事这么快就传到了大老板耳朵里,她觉得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不该摆到公司檯面上来。 “顾总,那是我个人的私事,我不会给公司添麻烦的。” “法务部的人已经在准备了。”顾云锦语气平淡地打断了她。 “你一个刚入职的设计师自己去跟他对簿公堂,费时费力还容易吃亏。 星耀的法务团队处理过更复杂的案子,帮你追回款项和损失是他们的本职工作,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董雨维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 她进星耀才一个月,连试用期都没过完,但公司已经为她做了太多。 送她去米兰,给她租房子,现在连她跟渣男之间的烂摊子都要替她收拾。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本来已经做好了被淹死的准备,结果一只手伸过来,不是拉她一把,是直接把她从水里捞起来放到了岸上。 她这几天还在盘算自己要不要去外面的律所諮询一下,报警她能自己报,但后续的民事诉讼、证据整理等等对她来说完全是陌生的领域。 她改图纸的时候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但面对这些事的时候,她就是一个二十四岁的、被前男友卖了所有家当的普通女孩。 “顾总,”她的声音有点哑,眼眶泛起潮意,被她拼命用理智压住。 “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为了我个人的事麻烦公我真的过意不去。而且这件事本身也怪我太蠢,识人不清,被卖了还帮人数钱。” “董雨维,你听我说。” 顾云锦的声音比刚才柔和。 “你把你认为最好的东西给了你认为最值得的人,这是善良。 善良从来不是弱点,只是有些人利用了你的善良,错不在你,在他。” 董雨维低下头,她不敢抬头,因为她怕一抬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觉得给公司添麻烦了,你不需要为这件事感到愧疚。” 董雨维抬起头来,“顾总,我是不是很蠢?” 顾云锦看著她。 “你一点也不蠢,你毕业两年,非科班出身,设计的飞天系列销量破了星耀首饰线的纪录。 你在米兰工坊里跟老师傅学鏨刻的时候,手上的茧子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磨,但你交上来的进修报告里一个字都没提过辛苦。 你善良、努力、有才华,你唯一的『问题』是,你在二十出头的年纪。 真心实意地爱了一个不值得的人,为他花了钱,为他付出了感情,然后被他辜负了。” “这不叫蠢,这叫二十四岁,谁二十四岁的时候没为爱情犯过傻? 那个王八蛋不配得到你的信任,但这不是你的错,是他的错。 你不需要因为被他骗了就否定自己身上最珍贵的东西。”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董雨维的侧脸上,把她睫毛上掛著的那层薄薄的水光照得几乎透明。 “而且,你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开网店的小姑娘了。 你是星耀传媒首饰线的签约设计师,飞天系列的创造者,米兰进修回来的专业人才。 沈子騫签的那家大厂,我查了一下,他们今年的校园招聘,好几个岗位的薪酬上限还没你这个月的绩效奖金高。” 董雨维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所以,”顾云锦拿起桌上那份文件,重新翻开。 “你现在需要做的事情不是自我怀疑,而是配合法务部把该追的钱追回来,然后把你所有的精力放在工作上。 公寓的钥匙黎春静会给你,合同公司帮你签好了,你直接搬进去就行。还有別的问题吗?” 董雨维站起来,双手交叠在身前,给顾云锦鞠了一个很深的躬。 她不是那种会在领导面前表忠心的人,刚才那番话已经让她用光了全部的勇气,再多说一句她怕自己真的会哭出来。 所以她只是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身,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她回到设计部的工位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方姐在工作群里发的消息: “听说顾总亲自找你谈话了?怎么样怎么样?” 下面紧跟著宋哥的回覆:“这还用问,肯定是升职加薪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巔峰。” 然后是设计部其他人的一连串“求內幕”“求请客”。 董雨维看著屏幕上不断跳出来的消息,弯起嘴角,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顾总说要给我租公寓,还让法务部帮我对付沈子騫。今晚谁有空,我请火锅。” 群里瞬间炸了。 方姐发了一整排放烟花的emoji,宋哥回了一个“就等你这句话”。 其他同事的回覆刷得飞快——“几点?”“哪家?” 董雨维的眼眶还是有点湿,她在二十四岁的这一年、在经歷了人生中最荒谬的背叛之后,终於確认了一件事。 她不是一个人,她有同事,有上司,有公司,有一个愿意在她最狼狈的时候伸手拉她一把的老板。 每天都不想写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隨时都想放弃,这几天为啥更新这么晚啊,还不是因为写不出来啊,去看红果了。 豪门后妈那本书的短剧出来了一版,不看那会很期待,看了之后肝疼,唉,希望后面那几个版本有一个改成我设想中的样子吧。 第215章 不可以质疑我算错工资 发工资那天是个周五,首饰设计部的微信群里从九点半开始就有人在发“蹲一个工资条”的表情包。 到了十点整,群里突然安静了整整三分钟,然后方姐第一个发了一个瞪大眼睛的emoji,紧接著宋哥连发了三个感嘆號,再然后整个群就炸了。 董雨维当时正戴著耳机在改飞天系列下一季的耳饰图纸,cad界面上的线条被她拖来拖去,耳机里放著米兰工坊里那位老匠人推荐给她的义大利歌剧。 她完全没注意到手机屏幕上不断弹出的微信消息,直到方姐从隔壁工位探过身来。 一把扯下她的耳机,声音里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雨维!你看了没有?!” “看什么?”董雨维茫然地眨眨眼。 “发工资了!你快看看你的工资!” 董雨维看了一下银行发过来的简讯通知,她不敢置信。 董雨维又点开公司內部系统,找到薪资明细那一栏,然后她的手指僵在了触控板上。 一模一样的数字,她盯著它看了整整十秒钟,心跳从正常频率一路飆到了像是在坐过山车。 1,087,600。 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凑近屏幕又看了一遍。 一百零八万七千六百块。 “一定算错了。”她喃喃地说,然后猛地站起来,拿著手机就往財务部跑。 財务部在十六楼,她等电梯等了十秒钟就觉得太慢了,转身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踩著高跟鞋噔噔噔地爬了三层楼梯。 推开財务部玻璃门的时候,財务小周正端著一杯咖啡从茶水间回到工位。 “怎么了怎么了?著火了?”小周把咖啡往桌上一搁,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的键盘。 “周姐,我的工资——您帮我看看是不是算错了。” 董雨维把手机递到小周面前,屏幕上显示著工资条的明细页面,手指因为刚才爬楼梯还在微微发抖。 小周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著董雨维。 那目光里混合了职业尊严被冒犯的微妙不悦、对新人没见过世面的体谅、以及一丝“我算的工资怎么可能出错”的篤定自信。 “董雨维。”小周把眼镜摘下来,用镜布擦了擦又戴上,语气严肃。 “你可以质疑我的穿搭品味,可以质疑我的咖啡拉花技术,甚至可以质疑我的人品。 但是——”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调。 “你不能质疑我算错工资,尤其不能质疑我算错这么巨大的工资数额。 这是我的职业尊严,我的人生底线,我在这一行干了八年零出错率的荣誉勋章。 你知道把一个月的工资算错一百多万是什么概念吗?那比算对一百多万难多了。” 整个財务部的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有人已经在捂著嘴笑了。 董雨维被这顿连珠炮轰得耳朵都红了,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周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没想到自己值这么多钱?” “可是我才入职一个月……”她的声音轻得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底薪是底薪,提成是提成。” “你们设计部的薪酬结构跟普通部门不一样,底薪只是保底,大头在销售分成。 飞天系列全渠道的销售额这个月结算了第一笔提成,你是主设计师,分成比例在合同里写得明明白白。你自己签的合同,没仔细看?” 小周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一通敲,然后把屏幕转向董雨维。 “看好了,这是你的工资明细。 基本工资、岗位津贴、全勤奖,这些都正常。 这一大块是飞天系列的首批销售提成,按照公司跟你签的设计师分成协议。 这一块是米兰培训期间的出差补贴,按天算的,匯率按欧元实时结算。 还有这一条,你看清楚了——『飞天系列优秀创意奖』,是顾总亲自批的奖金。 加在一起,一百零八万七千六百块。 税后,我给你算了三遍,每一遍都对得上,你还要我算第四遍吗?” 董雨维站在小周的工位前,看著屏幕上那一行一行列得清清楚楚的数字,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她想起在出租屋阳台上就著一盏二手檯灯缝那只皮包的夜晚,手指被蜡线勒出了血口子,她就贴个创可贴继续缝。 她想起在米兰工坊里跟老师傅学鏨刻的时候,因为手法不对被老头用义大利语骂得狗血淋头。 她听不懂但知道是在骂她,咬牙一遍一遍地重来,直到老头沉默著对她竖了一下大拇指。 她想起沈子騫站在研究生宿舍楼台阶上,居高临下地对她说“你一个开网店的,配得上我吗”。 她不配吗? 小周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行了行了,別在这儿哭啊。要哭回你们设计部哭去,我这財务部风水不好,不適合感动。” 董雨维接过纸巾,很用力地按了一下眼角,然后笑了一下。 回到首饰设计部,董雨维想起要请大家吃火锅。 当时她想的预算是人均一百五,订那家新开的川渝火锅店,在云京城算中档水平。 但现在,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银行卡余额——別说人均一百五了,人均一千五她都不会眨一下眼。 不对,还是要眨一下的,毕竟她不是那种大手大脚的人。 她打开微信,翻到顾云锦的对话框。她和顾云锦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天前。 顾总通过群聊添加她为好友,然后发了一句“我是顾云锦”,她回了一句“顾总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盯著那个对话框纠结了將近两分钟。理论上请部门同事吃饭不需要跟大老板报备,但顾云锦前两天刚为她安排了公寓,又让法务部帮她处理沈子騫的事,她总觉得不请顾云锦说不过去。 可是请老板吃饭这件事本身就很有压力,请便宜了显得不尊重,请贵了又怕老板觉得自己乱花钱。 而且顾总那么忙,大概率不会来,但问都不问一句又显得没礼貌。 她咬了咬牙,打了一行字发出去:“顾总,我今天发工资了。 晚上请首饰设计部的同事吃火锅,就在公司附近那家新开的川渝火锅店。您晚上有空吗?我想请您也来。”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八百米。 过了大约两分钟,屏幕亮了起来。 顾云锦的回覆很简短:“好,我能带家属吗?” 董雨维鬆了一口气,赶紧打字:“当然可以!欢迎欢迎!” “可能是三个人。” “没问题的!人多热闹!” 董雨维放下手机,觉得这顿饭的人均预算大概要从一百五涨到两百了。 顾总的家属嘛,无非是她先生和小孩,三个人加上顾总自己也就多四双筷子的事。 她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要不要订个包间,毕竟大老板来了,坐大厅不合適。 然后顾云锦的下一条消息弹了出来,把她刚才所有的盘算全部炸成了碎片。 “我先生柏君泽,还有我小叔子柏天逸和我闺蜜钱悦薇。” 董雨维盯著屏幕上那三个名字,瞳孔地震了整整五秒。 柏君泽,柏氏集团的柏君泽?那个出现在財经新闻头版的柏君泽? 她下意识地打开手机瀏览器搜了一下“柏君泽”三个字。 搜索结果第一条是百度百科,第二条是福布斯排行榜,第三条是一张不知道哪个商业论坛上被疯传的侧脸抓拍。 西装革履,眉眼冷峻,底下评论区一水儿在喊“老公”。 她默默地关掉瀏览器,又打开微信,把“订个包间”改成了“把整个店包了”,然后又觉得太夸张了,刪掉重新打字。 她把消息发到首饰设计部的群里:“紧急通知,今晚火锅阵容升级。 顾总会来,还会带她的家属,她先生柏君泽、她小叔子柏天逸和她闺蜜钱悦薇。” 群里安静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宋哥第一个反应过来:“柏君泽?是那个柏君泽吗?柏氏集团的柏君泽?福布斯那个柏君泽?” 方姐紧跟著:“我百度了一下柏天逸,顾总的小叔子也太帅了吧???” 另一个同事插进来:“等等,你们没抓住重点——顾总要带她老公来跟我们吃火锅???” “那家火锅店的毛肚够不够档次啊要不要换一家??” “我现在回家换衣服还来得及吗我早上隨便抓了一件就出门了——” “来不及了,认命吧,你穿什么在柏君泽面前都是背景板。” 董雨维看著群里飞速滚动的消息,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董雨维把订位信息截图发到群里:“订好了,今晚七点,包间能坐二十个人,大家別迟到。” 群里瞬间刷了一整排的“董姐威武”。 董雨维看著那排表情包,把手机放在支架上,手指重新搭上数位板。 她低下头,弯起嘴角,继续画图。 今晚她是星耀的设计师,带著一群全世界最好的同事,和她的老板。 那个在她最狼狈的时候伸手把她从泥潭里拽出来的女人,一起吃火锅,这才是她董雨维该过的生活。 没有了,今天没有了,真的,我比你们还更想赶紧把这小说写完,然后让我瀟洒几个月了。 这本写完,可能把新开的那本也写完(要是没有脑子一热开文就好了,因为已经签约了番茄),那本书就只打算写个三十多万字。 然后我就要休息一段时间了,开新书那是明年五六月的事情了,想想就开心。 第216章 你在教我的妻子做事吗 几天后,柏君泽和顾云锦回柏家二房吃饭。 柏君泽是那种你一眼就知道惹不起的人,而柏文雄是那种你被他卖了还在帮他数钱的人。 此刻他站在楼梯口,看见大哥大嫂进门,脸上绽开笑容,热络得还像是当年那个跟在大哥后面要零花钱的小男孩。 “大哥,大嫂,可算来了,爸念叨了你们一上午了。” 柏君泽点了一下头。 柏意寧从楼上蹦蹦跳跳地跑下来,她一见顾云锦就眼睛发亮。 “大嫂!你终於来了!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我们社团做的短视频帐號,粉丝破十万了!你帮我看的那个脚本,播放量全社第一!” “那不错,继续加油。”顾云锦微微笑了一下,拍了拍她的手背。 柏意寧得到这句夸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正要继续往下说。 余光瞥见柏君泽坐在一旁喝茶,已经到了嘴边的话便咽回去了一半,只小声跟顾云锦约了饭后帮她看新脚本,便乖乖地鬆开了手。 孟晚晴从餐厅里走出来,身上繫著一条丝质围裙,手里端著一盘刚出锅的糖醋排骨。 这是她的保留节目,每次家宴都要亲自下厨做一道菜,不多不少就一道。 刚好够让人记住她的贤惠,又不至於真的把自己弄得满身油烟味。 她把排骨放在餐桌上,解开围裙递给阿姨,笑著朝客厅走过来。 “云锦来了,正好正好,饭马上就好。”她走到柏景川身边,在圈椅的扶手上坐下来,一只手自然地搭在他的肩上,姿態亲昵而从容。 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微微侧过头,用一种聊家常的语气开口了,“对了,云锦啊,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孟姨您说。”她微笑著应了一声。 “就是有几个电影圈的朋友,最近一直托人找到我这边来,” 孟晚晴的语气也很隨意,“有几个还挺有名的导演和製片人,听说你是星耀的老板,特別想认识你。 人家都託了好几道关係了,我推了好几次,实在是推不掉了。你说人家都这么有诚意了,你就当给我个面子,见一见嘛。”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软软的,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为难。 柏景川拍了拍孟晚晴搭在他肩上的手,“云锦,你孟姨在影视圈经营了这么多年,认识的人不少。 你是做传媒的,跟影视圈本来就有交集,多认识几个人没有坏处。人脉这种东西,多条路总比少条路强。” 在柏景川的认知里,儿子再能干,也是他儿子;儿媳再优秀,进了柏家的门就得守柏家的规矩。 “爸说的是,人脉確实很重要。”顾云锦的语气依旧是那副温温柔柔的调子。 “不过我和孟姨对人脉的理解可能不太一样。 我现在的精力主要放在星耀的业务线,实在抽不出时间去拓展电影圈的社交。 而且,人脉这种东西,向上社交才有意义。” 顾云锦这句话说得太漂亮了。什么叫“向上社交才有意义”? 言下之意就是——你孟晚晴给我介绍的那些人,在我眼里不叫“向上”。 孟晚晴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她在这个家修炼了十几年,要是能被一句话破了功,那她就不是孟晚晴了。 “她的事业她自己有安排。”柏君泽开口了。 “投资电影这件事之前已经討论过了。云锦不感兴趣,以后这件事不用再提了。” 柏景川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们年轻人有主见,我不反对。 但云锦还年轻,做事情不要太绝对。 上次那个恋综,不是也赔了好几个亿?当初要是多认识几个圈子里的人,提前听到风声,也不至於亏成那样。” 孟晚晴坐在柏景川身边,依旧保持著那副温婉的表情。 柏君泽放下茶杯。 “爸,您在教我妻子做事吗?” 柏景川的脸色沉了下来,孟晚晴急忙开口,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焦急。 “老柏你说什么呢,孩子们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我也就是好心提一句。” 柏文雄也赶紧说,“爸,大哥难得回来吃顿饭,您就別拉著他聊工作了。 我跟意寧盼这顿饭盼了好几天了,阿姨今天是不是还燉了佛跳墙?意寧你闻到没有?” 他一边说一边朝妹妹递了个眼神。 柏意寧连忙站起来去挽顾云锦的胳膊:“大嫂我们去吃饭!我那个新脚本有个转场怎么都弄不好,你帮我看看。” 顾云锦伸手轻轻拍了拍柏君泽放在膝盖上的手背,让我来。 “孟姨,爸,其实你们刚才说的那些,我仔细想了想,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不过电影圈嘛,我確实研究过。” 孟晚晴的表情微微一动,她不確定顾云锦这句话是什么路数。 “我花了几天时间看了一下。看完之后我有一个感受,这一行跟金融比起来,实在是太简单了。” “现在电影圈最主流的赚钱模式,说白了就是大ip加流量明星。 炒作先行,热度造势,把预售票房衝上去,首周回本,后面能赚多少算多少。” “这套模式的好处是稳,流量明星自带粉丝基本盘,大ip自带观眾认知度。 两者叠加,票房下限是有保障的,但它的坏处也很明显。” 她的目光从孟晚晴脸上扫过。 “明星的话语权超过了导演,资本的意志压倒了创作。 一部电影从立项到上映,所有人都在算计流量、计算回报率、算计对赌协议。 唯独没有人计算剧本好不好、人物立不立得住、故事讲得动不动人。 影视行业最重要的东西,內容被忘得一乾二净。 观眾花了钱买了票坐在电影院里,看到的不是一部用心打磨的作品,而是一群连台词都背不下来的流量明星在绿幕前摆拍,后期靠配音和特效往上堆。 这不是把观眾当衣食父母,这是把观眾当智障。” 柏景川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当然,这只是表面问题。” “这一行真正致命的地方,孟姨应该比我更清楚。阴阳合同,偷税漏税,虚增成本,境外洗钱,每一桩每一件都是刑事犯罪的红线。 这些年圈子里赚到钱的人不少,但赚了钱还能全身而退的人不多。 孟姨做了这么多年电影,您认识的那些製片人和出品方,有多少人的帐是真正乾净的?” 孟晚晴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在这张饭桌上修炼了十几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柏景川发脾气她接得住,柏君泽冷脸她扛得住,但此刻她端著一杯茶,竟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接这句话。 那些阴阳合同里的猫腻,那些经过好几手腾挪的资金,那些连审计报告都看不出破绽的帐目,顾云锦怎么会知道? “所以啊,”顾云锦的语气像是替朋友操心未来似的。 “孟姨,说句真心话,我劝您趁早从影视圈出来。 现在不仅是地產行业的寒冬,影视行业的寒冬也已经在路上了。 与其把钱砸在一个即將进入下行周期的行业里,不如换个赛道。” 孟晚晴还没来得及消化她上一段话,顾云锦已经笑眯眯地拋出了下一句。 “比如,考虑一下和我一起炒股?或者换个高级的说法——投资。” “……”孟晚晴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我最近在看新能源和半导体,收益率还可以。” “比拍电影稳,周期也短,关键是,乾净。” “云锦说得没错。”柏君泽的声音適时地响了起来。 “影视行业的商业模式本质上还是靠人,靠明星、靠导演、靠宣发团队的临场发挥。 人是最不可控的因素,兰迪那件事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但新能源和科技不一样,靠的是技术壁垒和產业链整合,一旦跑通了就是持续性的回报。 跟影视圈比起来,我更看好这个方向。” 柏文雄心里想著,新能源?科技? 说得好听,柏君泽的那家五百强公司他早就研究透了,確实是行业里的標杆。 但那靠的是柏家几代人积累的资源和人脉,换谁坐在那个位置上都不会做得太差。 至於“影视行业的商业模式靠人,柏文雄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大哥,你怕不是老本行做久了,眼光开始钝了。 內容產业从来不是夕阳產业,只不过旧规则在洗牌,新规则还没成型。 你看的是寒冬,我看的是机会。 他这么想著,脸上却依旧是那副乖顺的表情,甚至还適时地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消化大哥的商业洞察。 孟晚晴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得体的笑容。 “云锦真是有心了。这些事,我都没想这么多,只是觉得多认识几个人总没坏处。既然你和君泽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不勉强了。” 她总算明白今天这局她输在哪儿了 她以为自己在钓鱼,从头到尾却是顾云锦在等她出鉤,好一巴掌把鱼竿拍在她脸上。 什么炒股什么投资什么新能源科技,说来说去不过是同一个意思:你那点手段,我看得一清二楚,別在我面前耍。 第217章 一般人不行 餐桌上,佛跳墙的香气热腾腾地氤氳在空气里。 柏景川坐在主位,左手边是柏君泽和顾云锦,右手边是孟晚晴和柏意寧,柏文雄坐在末座,正不动声色地给每个人添茶。 一家人表面上其乐融融。 柏意寧夹了一块排骨,啃了两口,她对大嫂的崇拜从来不加掩饰。 刚才在客厅里听大嫂三言两语就把影视圈扒了个底朝天,她在旁边听得大气都不敢出,心里对大嫂的敬佩又往上躥了好几个台阶。 此刻她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些话,投资、炒股、新能源,她一个学新媒体的,对这些词似懂非懂,但有一件事她听明白了:大嫂好像很会赚钱。 “大嫂,”她放下筷子,眼睛亮晶晶的,“投资真的很赚钱吗?” 顾云锦正在盛汤,听到这句话,手里的汤勺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柏意寧一眼。 “赚不赚钱要看谁来做。” 她把汤碗放到一边,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聊今天菜市场的菜价。 “不过確实有些项目回报还不错,比如好几年前我投了一家公司。 当时规模很小,名字也土,叫小绵羊。” “小绵羊?”柏意寧歪了歪头,“这名字好好笑,做什么的?卖羊肉的?” “不是,做技术的。”顾云锦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当然,它现在有个更知名的名字,叫独角兽。” 柏意寧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虽然不是金融专业出身,但“独角兽”这三个字她还是听过的。 估值超过十亿美元的初创公司,万里挑一的商业奇蹟,所有创业者做梦都想够到的天花板。 她张著嘴愣了两秒,然后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 “独……独角兽?大嫂你投了独角兽?!” “嗯。”顾云锦的语气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像是在確认今天確实买了菜。 “赚得也不多,也就四五十倍吧。” 这个“也就”一出来,连柏景川手里的筷子都顿住了。 顾云锦说这话的表情太轻鬆了,轻鬆到好像四五十倍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数字,跟超市打折买二送一差不多。 孟晚晴端著一碗佛跳墙,手停在半空中。 独角兽,四五十倍。 她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一笔投资是一部票房过了十亿的电影,投资回报率三倍多一点,当时在贵妇圈里吹了整整一年。 现在顾云锦坐在这里,隨口一句“也就四五十倍吧”,把她那三倍回报率衬托得像个冷笑话。 柏意寧已经彻底坐不住了,她把手里的筷子一放,身体前倾,两只眼睛几乎要冒出星星来。 “大嫂!你能不能带带我?我有压岁钱!不多,就几百万,能不能投?” “不能。”顾云锦的回答乾脆利落。 “为什么呀?” “因为一般人去投资,本质上就是去给人送钱。” 顾云锦看著柏意寧,“就像炒股,你在网上看到的那些k线图、技术指標、內幕消息,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別人想让你看到的。 散户进去,十个有八个是亏的,剩下两个勉强打平。 这不是说你不够聪明,而是这个游戏从一开始就不是为普通人设计的。 信息差、资金量、交易速度、风险对冲能力,每一个维度上,机构都是碾压式的优势。 普通投资者在机构面前,就像是骑著自行车去跟法拉利比赛跑。” “当然,这也不是绝对的。像我这种专业人士,有团队、有数据、有风控体系,做投资是可以稳定盈利的。 但一般人,我建议还是把钱存银行比较稳妥。” 这番话说完,柏意寧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沮丧,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机银行里的余额,忽然觉得那几百万压岁钱还是留著买基金比较稳妥。 柏君泽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云锦说得对,投资这件事,门槛看似很低,开个户就能入场,但实际上隱形门槛极高。 不光是资金量的问题,更关键的是认知和资源。 你们大嫂能投到独角兽,不是运气好,是她有完整的研究体系和决策框架,一般人根本接触不到那个层面的信息,更不用说做判断了。” 柏景川缓缓放下筷子,他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儿媳妇的了解,可能还不到十分之一。 餐桌上唯一一个没有说话的人是柏文雄。 他坐在末座上,手里端著一杯酒,面前的菜几乎没怎么动过。 他的內心早已翻涌起惊涛骇浪。 独角兽,小绵羊,几年前。 他了解过那个项目。 当时小绵羊刚完成a轮融资,他看过商业计划书,觉得团队太年轻,赛道太拥挤,风险太高,直接否决了。 后来那家公司改了名字,搬了总部,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完成了从初创到行业巨头的飞跃。 每次想起来他都觉得那不过是一次偶然的错过,投早期项目嘛,看走眼很正常。 但现在他知道了,他看走眼了,有人看准了,那个人现在就坐在他斜对面。 他心里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了。 第218章 非常香的陷阱 从柏家二房出来,车子驶出梧桐大道之后,柏君泽没有上高架,而是在下一个路口忽然打了转向灯,拐进了一条岔路。 顾云锦靠在副驾上,要睡不睡的,感觉到车子减速才睁开眼,看了看窗外陌生的街景:“这不是回家的路。” “带你去个地方。”柏君泽单手打方向盘。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驶进了一座古镇的停车场。 云京城郊的这座水乡古镇不算太出名,游客不多,晚上更是清静。 石板路两侧的白墙黑瓦在暖黄色的灯笼光里安安静静地佇立著。 河面上倒映著拱桥的弧度和岸边柳树的影子,偶尔有一两只晚归的乌篷船摇过,桨声欸乃,把水中的月亮搅成碎银。 顾云锦下了车,深吸一口带著水汽的夜风,觉得在二房客厅里积攒了一整晚的滯重感被风吹散了不少。 她站在车旁等柏君泽锁车,却见他绕到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一件开衫递给她。 “晚上凉。”他说。 顾云锦接过开衫披上。 两个人沿著石板路慢慢往里走。 古镇的主街不长,空气里飘著炸臭豆腐和烤魷鱼的香气。 顾云锦在一家奶茶店门口停了一下,又往前走,最后在一家亮著暖黄灯光的蜜雪冰城前面停下来,转头看柏君泽。 “我要吃甜筒。” “晚上吃冰的,你胃不要了?” “要的。”她理直气壮。 柏君泽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走过去要了一支原味甜筒,付了钱递给她。 顾云锦接过甜筒,心满意足地舔了一口,眼睛弯了弯。 柏君泽提著托特包跟在她身后,看她举著甜筒走走停停,一会儿凑到人家摊位前看手工剪纸,一会儿蹲在河边的石阶上看水里的锦鲤。 他不催她,也不问她要走到哪里去,只是安静地跟著,偶尔在她忘了看路的时候伸手扶一下她的肩膀。 走到拱桥上的时候,柏君泽问了一句。 “你今天在饭桌上,是不是在憋坏?” 顾云锦舔甜筒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古镇的灯笼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她眨了眨眼,脸上那副温温柔柔的无辜表情跟她刚才在饭桌上如出一辙。 “老公太聪明了怎么办?”她说,语气里带著一丝被拆穿之后毫不羞愧的无赖。 柏君泽嘴角微弯:“忍著。” 顾云锦没忍住笑了出来,笑完靠在栏杆上,看著桥下悠悠流淌的河水。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孟晚晴这个人,最在乎的是什么?” 柏君泽想了一秒:“钱。” “不对。”顾云锦摇头, “她当然在乎钱,但钱对她来说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她最在乎的是柏文雄。她这辈子最大的指望,不是柏景川能活多久,也不是她自己能在贵妇圈里排第几。 而是她儿子能不能在柏家站稳脚跟,能不能在柏氏集团分到一块足够大的蛋糕。” 柏君泽没有反驳,等她说下去。 “嫁给你之前,我研究过柏家很多人。” “柏文雄这个人,脑子確实是聪明的,这点我不否认。 但比他的脑子更大的,是他的野心,比他的野心更大的,是他的自负。” 他觉得他比你强,或者说,他觉得自己只是差一个机会。 很多年前,你还在柏氏集团的时候,你压在他头上,他翻不了身; 后面你不在柏氏了,自己创业把企业做了世界五百强。 他反而更难受,因为他发现他跟你之间的距离不是缩小了,是拉大了。 他现在在柏氏的位置不上不下,看著风光,实际上就是个高级打工仔。 这种不甘心,会让他做出一些不够聪明的判断。” 柏君泽安静地听著,他当然知道柏文雄是什么样的人。 但他同时也不得不承认,柏文雄確实藏得够深。 在柏家,除了他和顾云锦,大概只有柏文雄自己是清醒的。 “所以你在饭桌上给他画了巨香的饼。”柏君泽说。 “我那是是下饵。”顾云锦看著河面上轻轻摇晃的月影。 “孟晚晴不是一直想把我拉下水吗?先是给我介绍电影圈的资源,又是让老爷子帮腔,手段一套一套的。 我猜她下一步肯定是要做局害我,然后她才有本事拿捏我。” 柏君泽微微挑眉:“所以你先反手给她上了一课。” “对。”顾云锦转过头,那双眼睛在古镇的灯光下澄澈而狡黠。 “她想拿捏我,我就先教教她,什么样的人才配拿捏我。 我说那些话,一半是给她听的,另一半是给你爸听的。 我要让你爸知道,他夫人给我介绍的那些人,我看得上吗? 我看不上,我要让他知道,我这个儿媳妇,不是需要被他夫人带著去认识什么导演製片人的愣头青。” 她语气忽然轻快了起来:“另一半嘛——確实是给柏文雄听的。 你以为他为什么那么激动?他表面上唯唯诺诺的,心里估计已经在翻江倒海了。 独角兽,四五十倍的收益,因为他之前看过那个项目,所以我特意提了。 得先让他们知道锅里有肉啊,而且是好多肉啊。” 柏君泽把顾云锦往他身边带了带。 “柏文雄今天在饭桌上帮我们打圆场,不是因为他在乎家庭和睦,而是因为他需要维持一个『识大体顾大局』的乖弟弟形象。 他每一次对我示好,每一次凑上来叫我大哥,背后都是一套精密的算计。 在他的逻辑里,大伯,三叔,四叔都不如爸,柏氏集团迟早是他碗里的菜,就算不是全部,至少也要占几成。” 顾云锦看著柏君泽,眼睛亮晶晶的。 “可惜他不知道,爷爷已经把手里柏氏集团的股份全部转给你了。” “我一想到他们以后知道这个事情的时候,表情得多好笑。” “他以后在柏家就是个豪门边缘人,这就是我给他安排的路子。”柏君泽说。 顾云锦用手戳了戳他的手臂:“就是这个意思,豪门边缘人。 他妈妈花了二十年经营的东西,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 “所以你现在只是先宣传一下馅饼有多香。”柏君泽说。 “对!让他闻闻味儿,让他心里痒痒,让他发现原来还有这么赚钱的路子他柏文雄居然摸不到门。” “你那是陷阱有多香。”柏君泽纠正她。 顾云锦猛地转头瞪他,古镇的灯笼底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是灯光映的还是气的。 她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掐在他胳膊內侧最敏感的那块肉上。 柏君泽面不改色,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嘴角还笑了起来。 “你这个人,”顾云锦掐完还不解气,又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肩膀。 “看破不说破是夫妻相处的基本美德,懂不懂?” “不懂。”柏君泽把她的手重新捉回掌心里,握紧, “我只是实话实说。” “你那个不叫实话实说,你那个叫——” 顾云锦的话还没说完,正好路过一个卖烤红薯的摊位,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大爷,红光满面,嗓门洪亮。 老大爷看见这对年轻夫妻站在他的摊位旁边拌嘴,乐呵呵地插了一句: “小伙子,你老婆生气了吧?买个烤红薯哄哄,甜得很!” 顾云锦被这个不请自来的场外观眾逗得差点呛到,低头忍笑忍得肩膀都在抖。 柏君泽面无表情地掏出手机,扫了摊位上的二维码。 “两个。” “好嘞!”老大爷熟练地包了两个最大的烤红薯递过来,又朝顾云锦挤了挤眼睛。 “姑娘,你老公不错的,捨得给你花钱——好多男的连蜜雪冰城都不给老婆买,他还知道买两个红薯,可以了!” 顾云锦接过红薯,笑得直不起腰。 柏君泽牵住她,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所以你的课讲完了没有?”他问。 “暂时讲完了。” 顾云锦剥开烤红薯的皮,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 “接下来就用我最擅长的好好给她们上一课。” 顾云锦又说了几句。 “你觉得我这个主意怎么样。” “很棒,非常棒,呱呱叫,我的妻子怎么可以这么聪明。” 每当晚的那天都是我不想写小说,看红果去了,摆烂去了。 第219章 乙女游戏 乙女游戏项目从星耀传媒独立出来成立子公司的事,已经在內部推进了將近一个月。 註册资金、办公场地、核心团队都已经到位,唯独ceo这个位置一直空著。 不是找不到人,是顾云锦太挑。 前几轮初试复试筛掉了不下五十个候选人,送到她面前的这三份简歷,每一份都经过了三轮以上的考核,履歷漂亮得无可挑剔。 她要做的就是从中选出一个最合適的掌舵者。 最终面试安排在星耀传媒会议室。 一整面落地窗正对著云京城的天际线,阳光从玻璃幕墙外倾泻进来。 顾云锦坐在主位,面前摊著三份简歷,南镇全和其他高管坐在她两侧。 大家面前各放著一份面试评估表,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张表上的分数只是参考,最终拍板的人是顾云锦。 前两位面试者表现都不错。 第一位是个在游戏行业摸爬滚打了十五年的资深製作人,做过两款月流水过亿的手游,对商业化路径的拆解精准到令人髮指。 第二位是从海外回来的年轻才俊,在硅谷一家顶级游戏公司做过內容总监,对敘事设计和用户沉浸感有一套完整的理论体系。 顾云锦对这两个人都很满意,但没有当场表態,只是在评估表上记了几笔,然后让助理叫第三位进来。 第三位面试者姓程,三十五岁,国內某头部游戏公司的前副总裁,简歷上最亮眼的一笔是主导过一款女性向手游的研发和发行,上线首年流水破十亿。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顾云锦注意到他的著装是三个人里最讲究的。 定製西装,袖口的扣子是精致的珐瑯材质,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散发著一股“我很专业但我並不古板”的自信气场。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对顾云锦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拘谨。 “程先生,感谢你参加今天的终面。” 顾云锦翻开他的简歷,语气是標准的面试开场白。 “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星耀乙女游戏公司的第一款產品,目前已经確定了四个核心男主角设定,分別是霸道总裁、阳光奶狗、精英律师和温柔医生。 如果由你来主导这个项目,你对这四个角色的设定有什么看法?” 程先生点了点头,他先是对四个角色的定位做了一番分析,从市场调研数据到用户画像到付费转化曲线,每一个论点都有数据支撑。 南镇全在旁边听得微微点头,觉得这人確实有两把刷子,不是那种只会画饼的选手。 林姐也在评估表上勾了几个选项,对他的专业能力表示了认可。 但程先生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兴奋起来。 “不过,顾总,我有一个想法——坦率地说,我认为目前这四个角色的设定比较传统,或者说,比较安全。 从长远来看,如果我们的產品想要在市场上真正打出差异化,想要走向国际,仅仅靠这四个类型是不够的。” “我建议引入一个全新的角色类型,吸血鬼或者狼人。 这两种角色在欧美女性向游戏市场的接受度非常高,从《暮光之城》到《吸血鬼日记》再到近几年的几款热门手游,都证明了这种超自然设定对女性用户有著极强的吸引力。 吸血鬼代表著神秘、优雅和禁忌之恋,狼人代表著野性、力量和守护本能。 这两种角色如果设计得当,不仅能丰富我们的人设矩阵,还能把我们的產品定位从『国產乙女游戏』直接拉升到『国际化女性向大ip』的高度。” 他说得越来越投入,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亮,似乎已经看到了这款游戏在全球市场上大杀四方的画面。 南镇全在旁边听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手里的笔轻轻敲著桌面,嘴角掛著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显然觉得这个点子很酷。 但作为执行总裁,他不能在老板表態之前先表態。 几个男高管也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其中一个做发行的副总甚至在点头。 顾云锦没有点头,她端著咖啡杯,静静地等面试者把话说完。 她的耐心很好,但这不意味著她认同 “程先生,”她开口了。 “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 “顾总请讲。” “我们这款游戏的主要受眾是谁?” 程先生毫不犹豫地回答:“国內十八到三十五岁的女性用户群体。” “很好。”顾云锦微微点头。 “那么程先生有没有考虑过一个问题,国內女性用户对吸血鬼和狼人的文化亲近感有多少? 她们从小到大接触的神怪传说里,有吸血的是殭尸,有变形的是狐妖。 吸血鬼和狼人是西方民间传说体系的產物,它们的文化符號、情感联想、审美范式,跟中国女性用户的情感审美完全是两个系统。” 程先生张了张嘴,想要插话,但顾云锦没有给他机会。 “你说的《暮光之城》和《吸血鬼日记》,在中国確实有受眾,但那是小眾。 我们做的是面向国內主流女性用户的商业產品,不是给亚文化圈层做定製。 你要把一款目標用户是三四线城市女大学生和职场新人的游戏,加入一个她们只在好莱坞电影里见过的角色类型,你觉得她们的代入感会有多强?” 程先生脸上的自信笑容终於出现了第一丝裂痕。 “还有一点,程先生可能忽略了。吸血鬼,说得难听一点,不就是殭尸吗?中国女孩子从小到大看林正英的殭尸片,殭尸是什么形象? 青面獠牙,指甲三寸长,走路一跳一跳。你让她们跟一个『高级殭尸』谈恋爱——你觉得她们会心动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林姐低下头,假装在评估表上写字,实际上是在忍笑。 南镇全摸了摸鼻子,看了一眼程先生的脸色,决定暂时不说话。 程先生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再爭取一下。 他说:“顾总,我的意思是,从更长远的战略角度来看,国际化的布局可以提前铺路,哪怕第一季先不加入,第二季或者第三季——” “打断一下。”顾云锦抬起手。 “程先生,我们今天面试的是第一款產品的ceo。 我关心的是第一款產品怎么做、卖给谁、能不能回本。 至於国际化的布局和超自然角色的拓展,不在我们今天的討论范围內。” 她说完这句话,在评估表上写了几笔,然后合上简歷,对程先生露出一个標准的、公事公办的微笑。 “非常感谢你今天的分享,后续的结果hr会通知你。如果没有其他问题的话,今天的面试就到这里。” 程先生愣了一瞬,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会议室里沉默了大约五秒钟。然后南镇全长长地呼了口气,端起面前的矿泉水喝了一口,转头看向顾云锦,语气里带著一丝犹豫: “其实他前面那段分析还挺不错的,四个角色的定位和付费曲线拆得很准,数据和逻辑都在线。” 顾云锦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能力確实不错,履歷也漂亮。但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站在女性用户的角度去思考问题。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分析市场、拆解数据、规划战略,可当我说『殭尸』的时候,他愣住了,他不是在思考我的话有没有道理,他是在想怎么反驳我。” “不过说实话,”南镇全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脸上露出一个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表情。 “我个人觉得,吸血鬼或者狼人还是挺酷的。” 顾云锦转头看著他,眼神里带著一丝“你认真的吗”的无奈。 “你想啊,”南镇全比划了一下,“月圆之夜变身为狼,守护在女主角身边,这种设定放在动作冒险类游戏里绝对是加分项——” “所以你面试没通过。”顾云锦面无表情地打断他。 南镇全立刻闭嘴,双手举到胸前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旁边两位高管忍不住笑出了声。 顾云锦的目光转向在场的几位女性高管。 “林姐,你觉得呢?” 內容部总监林姐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狼人?一身毛,臭烘烘的。 哪个女生会想跟一个满身是毛的男人谈恋爱?这不是浪漫,这是宠物店的狗没洗澡。” 旁边的发行总监谢总接了一句,语气更损:“吸血鬼就更別提了。 住古堡,睡棺材,见不得阳光,接个吻满嘴的血腥味儿,你確定这是乙女游戏该有的男主人设?” 另外两位女高管也在笑,一个说“我看电影里的吸血鬼变身后脸上全是皱纹,太嚇人了”,另一个说“对对对,还有那种皮肤惨白嘴唇血红的样子,真的接受不了”。 顾云锦点了点头,她转头看向南镇全。 “南总,你看,这就是问题所在。 你作为男性觉得狼人和吸血鬼很酷,这很正常,因为你不是这款游戏的目標用户。而我的目標用户,是她们。” 她抬了抬手,指向刚才那几位笑得前仰后合的女高管。 南镇全靠在椅背上,认输似的摊了摊手。 会议室里的人都在笑,但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顾云锦的从容和刚才那些女高管异口同声的吐槽,並不是事先商量好的,却呈现出了惊人的一致。 这种一致性背后,是一个被男性从业者长期忽视的事实,她们才是这款游戏真正的消费者。 而他,作为星耀传媒的执行总裁,刚才差点犯了一个低级错误: 用男性审美去判断女性產品的方向。难怪顾云锦要打断那位面试者。 “所以我们得出一条结论。”顾云锦的目光从南镇全脸上移开,环视了一圈在场所有人。 “乙女游戏公司的ceo,必须由女性担任。因为我需要一个不需要解释就能理解女性用户感受的人坐在那个位置上。” “这款產品的核心用户是女性,我们需要一个能天然理解女性情感需求、能第一时间辨別什么东西会让女性不適、什么东西会让女性心动的人来掌舵。 男人可以很聪明,可以很专业,但有些东西不是靠智商和履歷能弥补的。”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上那三份简歷。 “我不是说男性做不好乙女游戏。我是说,在同等条件下,一个不需要翻译女性情感、不需要逻辑推导女性直觉的人,做出来的东西一定更准確。 我今天面试的时候一直在观察他们的第一反应。 当我说『殭尸』的时候,你知道我最想看到的是什么反应吗?” 她看著南镇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最想看到的反应是——『確实有点噁心』。” 南镇全低头笑了一声,然后拿起笔在自己的评估表上写了几个字,合上文件夹,对顾云锦正色道:“明白了。 新一轮招聘我让人事把性別要求写进jd。不过这样会不会被人说性別歧视?” “那就让他们说。”顾云锦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简歷和评估表。 “让男人们去討论我是不是性別歧视的时候,我们的女性ceo已经带著团队把產品做出来赚他们的女朋友的钱了。” 第220章 我们都懂 柏天逸已经有整整一周没回自己爸妈家吃饭了。 这个纪录在他的个人史册上算不上最长,他大学刚毕业那阵子为了躲他妈安排的相亲,曾经创下过连续三周不回家的辉煌战绩,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不是躲,是忙。 至於忙什么,他也说不太清楚,反正就是每天跟著钱悦薇在云京城各大网红打卡点之间穿梭,吃遍了半个城市的甜品店和火锅店,顺便在王者峡谷里又掉了两个段位。 这种忙碌充实而快乐,跟上班完全是两种概念。 他妈王淑慧打了两通电话来催,语气一次比一次危险。 第一通还是“天逸啊,最近忙什么呢,有空回来吃顿饭”,第二通就变成了“柏天逸,你再不回来你爸要把你那辆跑车的钥匙没收了”。 柏天逸权衡了一下利弊,跑车是他的命根子,比他的脸还重要,於是麻溜地滚回了家。 饭桌上摆了四菜一汤,王淑慧特意喊厨房燉了他从小爱喝的醃篤鲜,柏景安开了一瓶黄酒,自斟自饮。 气氛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柏天逸夹了一块排骨啃得满嘴流油,完全没注意到他爹妈交换了好几次眼神。 王淑慧等他啃到第二块排骨的时候,放下筷子,端起茶杯,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开口了。 “天逸啊,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 柏天逸差点被排骨噎死,他灌了半碗汤把嗓子眼里的肉块衝下去,红著脸,不知道是噎的还是心虚的。 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妈你从哪听来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没有?”王淑慧挑了挑眉,语气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我怎么听说,你最近天天跟一个男的在一起?” 柏天逸的表情僵住了。 男?的? “开著你这辆骚包的跑车,”王淑慧伸出涂著豆沙色指甲油的手指,朝窗外车库的方向点了点。 “天天在云京城的大街小巷里穿梭。圈子里都传遍了,说柏家四房那个小儿子,最近跟一个男的同进同出,形影不离。” 柏天逸张著嘴,筷子上的红烧肉掉在桌上他都没注意到。 他花了好几秒才把他妈说的话从耳朵传达到大脑,这口黑锅扣下来,整个云京城的八卦圈都要被砸出一个坑。 “谁?男的?我明明天天跟一个女的在一起!哪个缺德的造的谣?我性取向正常!正常得很!”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柏景安端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王淑慧脸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夫妻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个眼神里包含的內容非常丰富——有“果然如此”,有“我就知道”,还有一丝“计划通”的得意。 柏天逸看著这对加起来超过一百岁的夫妻,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当场抓获的犯罪嫌疑人。 “哦——女的。”王淑慧拖长了语调,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那姑娘是谁家的?” 柏天逸的额头开始冒汗,他太了解自己这对爹妈了。 他们不是在关心他的感情生活,他们是在做尽职调查。 下一秒他妈就会问人家家世背景学歷性格,再下一秒他爸就会开始算门当户对指数。 而这一切的前提都是错的,他跟钱悦薇根本就不是那种关係。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王淑慧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柏景安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摆出了一副要进行重要谈话的架势。 柏天逸一看他爸这个表情就头疼——每次他爸摆出这个表情,后面跟著的话就没有一句是他爱听的。 “天逸,你谈恋爱,我跟你妈不反对。你这个年纪,有喜欢的姑娘是正常的。但是有一点——” 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从刚才的调侃变成了一种柏天逸从小听到大的、让他耳朵起茧的语重心长。 “不管你现在跟谁交往,最终还是要娶一个门当户对的。” 这几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柏天逸最敏感的神经上。 他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表情从刚才的慌乱变成了不加掩饰的烦躁。 他平时在他爸妈面前都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死样子,唯独这个话题每次都能精准地把他点燃。 “又来了又来了——什么叫门当户对?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你们怎么还搞包办婚姻那一套? 我谈个恋爱还要先让人家姑娘交个资產负债表过来?人家家里是做什么的跟我们有关係吗?我又不是上市公司要並表!” “你听我说完。”柏景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黄酒,放下杯子的时候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 “云京城柏家,你爷爷四个儿子,你爸我是老四,能力最弱的就是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你看看我们四房,你爸手底下那几家贸易公司,加起来够其他几房人家一个事业部塞牙缝的吗?” 柏天逸沉默了。 他可以对天发誓他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联姻,但他没办法反驳他爸这段话里的任何一个字。 柏景安看著儿子沉默的样子,语气反而放缓了些: “我也不要求你娶什么顶级豪门的千金。但至少要能帮衬上你,能在事业上给你添一份力。 你爸妈这辈子就这样了,但你不一样。你是我儿子,我希望你比我过得好,比我站得稳。” 这话说完,柏天逸还没反应,王淑慧先红了眼眶。 但她很快眨了眨眼睛把泪意压回去,换上一副恶狠狠的凶悍表情,竖起一根手指戳了戳柏天逸的脑门。 “你要是真喜欢那姑娘,妈也不棒打鸳鸯。但你花在人家身上的那些钱,吃饭、逛街、买礼物、你那辆跑车的油费,这些开销,妈要从你零花钱里扣。” 柏天逸瞪大了眼睛。他从他妈脸上看到了一个非常认真的表情,认真到让他后背发凉。 “妈,你认真的?” “当然认真的。”王淑慧双手抱胸,理直气壮。 “我还打算去查查那姑娘的背景,要是家世不行,我就拿钱让她跟你分手。 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的吗?我当了半辈子大学老师,从来没演过那种拿钱砸人的恶婆婆,这回正好过过癮。” 柏天逸觉得自己的心臟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他终於从眼前这个荒诞的局面里捕捉到了一条清晰的逻辑线 那笔从他零花钱里扣掉的巨款。 將会被用来支付他妈当恶婆婆的出场费,而他这个当事人连这场戏的剧本都没拿到。 “等一下!等一下!”他双手在桌面上狂拍,像是要把这场已经失控的对话紧急剎停。 “爸,妈,你们完全搞错了,我跟钱悦薇没有谈恋爱!” “钱悦薇?云锦的那个闺蜜。”王淑慧眉毛一挑,眼睛一亮。 “这名字不错,一听就是个漂亮姑娘。钱家的?大海城那个钱家?卖珠宝的还是做地產的?” “……卖珠宝的。不是,这都不重要——因为我们没有谈恋爱!她来云京城是来找我大嫂玩的!大嫂不是忙吗,就让我带她逛逛。 我们就只是朋友——纯朋友。 然后打打王者荣耀、吃吃网红店,然后逛街的时候,我帮她拎包,仅此而已!没有任何逾矩的行为!” 他说得声嘶力竭,字字肺腑。 王淑慧则把筷子拿起来重新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柏天逸碗里,温柔得像是在安慰一个刚失恋的小可怜。 “好好好,朋友,朋友,妈懂。 现在的年轻人,谈了恋爱都说是朋友,结了婚都说是室友。 你放心,妈分得清。 再说了,朋友怎么就不能发展成女朋友了? 你要是对人家没意思,你天天开著你最宝贝的跑车载著她满云京转悠? 你那辆车连你爸都不让坐副驾,方向盘套子都捨不得让人碰一下。 结果让一个『普通朋友』天天坐?柏天逸,你当我是你妈还是当我是傻子?” 柏天逸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他的確不让別人坐副驾。 他爸上次想坐,被他以“副驾的安全气囊最近不太稳定”为理由拒绝了。 而钱悦薇每次坐上去,他不仅不拦著,还会提前把副驾的座椅角度调到最舒適的位置,在手套箱里备好她爱喝的乌龙茶。 但这不代表什么,这只是……只是绅士风度。 对,绅士风度。 他们俩在峡谷里也是这样的,他玩辅助,把兵线全给她吃,自己蹲在草丛里给她开视野。 这叫团队配合,不叫谈恋爱。 王淑慧放下筷子,看著儿子那张写满了不服气的脸,忽然觉得有些话不能再藏著掖著了。 有些道理,她跟柏景安私下聊过无数次,但从没真正摊在柏天逸面前说过。 今天既然话赶话说到这里了,不如一次说透。 “天逸,你觉得我们刚才说的门当户对是在为难你,对吧?” 她的语气柔和下来,“那你听妈跟你算一笔帐。” 柏天逸警惕地看著她,不知道他妈又要挖什么坑。 “我们四房放在柏家其他几房,就是小卖部。”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柏景安,但桌子底下她的手伸过去,握住了丈夫的手。 柏景安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 “到了你这一代,” “大家都在柏氏集团身居高位,你呢?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大哥疼你。 你早早抱上了你大哥这条金大腿,进了他自己的公司做事,跟著他吃香的喝辣的。 爸妈不瞎,也不傻,知道你大哥对你是真的好,也知道你对他不是势利眼,是崇拜,你打小就喜欢你大哥。 但这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一代不如一代。” 柏天逸想开口反驳,但王淑慧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我不是说你大哥会不管你。你大哥那个人,做事情有自己的原则,你是他弟弟,他罩著你一辈子都没问题。 但你自己想想,你自己拍拍良心问问,你能一辈子靠大哥吗? 你大哥现在是五百强的老板,可他的事业是他自己拼出来的,他的压力是他自己扛的。 你能替他分担什么?你在他公司里做事,你大哥不会亏待你。 真到了柏家分家產的那一天,其他几房什么级別? 你是什么级別?他们吃肉你能喝上汤,但汤能喝几辈子?” 柏天逸张了张嘴,终於安静了下来。 “你要是脑子一热,娶个普通人家的姑娘,你知道意味著什么吗?” “意味著她不光帮不了你,还得你拿钱去补贴她家。 她爸妈养老靠你,她弟弟妹妹上学靠你,她娘家亲戚做生意赔了钱还是要靠你。 你以为这是电视剧里的狗血桥段?我当了三十年大学老师,带过的学生里有多少是从普通人家里拼出来的,就有多少是结婚后被两边的家庭拖死的。 你现在口袋里有钱,大哥罩著你,你觉得无所谓。 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你大哥有自己的老婆孩子要养,有企业要管,他不可能照看你一辈子。 到那时候你一个人扛著两个家庭,一边是你爸妈这边本来就比不上其他几房的根基。 另一边是你媳妇那边源源不断的窟窿,你觉得你那点本事,够填哪个?” 柏天逸沉默了很久。客厅里的落地钟滴答滴答地走著,醃篤鲜的汤麵渐渐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他低著头看著自己碗里那块凉了的红烧肉,心里有一千句反驳的话在翻涌,但没有一句能真正说出口。 他妈不是在骂他,他妈是在把他从小到大被保护的太好的世界一块一块地拆开给他看。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妈,你说的是对的。 我也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有一件事我必须要说清楚,就一件事。” 王淑慧微微挑了一下眉,等他开口。 “我是抱了大哥的金大腿,这一点我承认。 我也確实跟著他沾了不少光,工作是他给的,每次惹了麻烦也是他帮我收的尾。 你以为我不知道別人在背后叫我什么吗?叫柏君泽的跟班,叫柏家最没出息的那个,我都知道。” “但我抱大哥的大腿,从来不是因为他有钱,更不是因为我势利眼。 我从小就喜欢跟著他跑,你们说我崇拜他也好,说我没出息也好,我就是喜欢他,就是崇拜他,就是愿意一辈子跟在他后面。 不是因为他有钱,是因为他是我大哥。” “妈知道。”王淑慧伸手摸了摸柏天逸的头髮。 “妈当然知道你对你大哥的心意。好了,不说这些了,说说钱悦薇吧。” 柏天逸刚酝酿起来的感动瞬间碎了一地。 他已经没脾气了,有气无力地垂死挣扎: “妈,我最后说一遍——我跟钱悦薇真的没有——” “钱家在大海城是做珠宝的,”王淑慧转向柏景安。 “跟顾云锦是闺蜜,我记得钱家的珠宝品牌在南方几个省都有门店,体量虽然比不上柏氏,但在珠宝这个细分领域也算是排得上號的。 跟我们四房比起来嘛,差不多,门当户对。” 柏景安端著酒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嗯,不亏不亏。” “哪里是不亏?”王淑慧瞪了他一眼,“这叫赚了。钱家主营珠宝,我们四房做贸易的本来就包含奢侈品进出口这一块,这不正好互补吗? 以后结了婚,生意上也能互相帮衬。 她跟天逸又有共同爱好,两个年轻人处得来,这是多难得的事。” “对对对,”柏景安连连点头,“我之前还担心这小子找个什么网红主播回来,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而且你想,”王淑慧越说越兴奋,“钱悦薇跟顾云锦关係好,以后妯娌之间也好相处。 不像二房那个孟晚晴,成天阴阳怪气的。 云锦那孩子我喜欢,聪明又大气,跟钱悦薇处得来的姑娘,人品不会差。” “妈!”柏天逸在绝望中发出最后一声吶喊,“你们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天逸这次確实靠谱。”柏景安放下酒杯,用一种“我儿子终於长大了”的欣慰眼神看著柏天逸。 “以前嘴上说著討厌联姻,到头来找的姑娘不比联姻差。嘴上说著不要不要,身体还是很诚实的嘛。” “我没有!” “好好好,你没有你没有。”王淑慧敷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继续跟柏景安商量。 “你说我们要不要跟钱家那边通个气?我打听过了,钱家当家的钱老爷子去年刚退下来。 现在是钱悦薇的大哥在主事,为人挺正派的。要不我让云锦帮忙牵个线——” “可以可以,先让云锦探探口风。毕竟是女孩子家,咱们不能太冒失。” “对,我也是这个意思。先问问云锦,看看钱悦薇平时喜欢什么,有什么忌讳,咱们这边也好准备。 对了老柏,你说第一次见面送什么好?咱们这边不兴太贵重的东西,显得俗——” 柏天逸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看著他爸妈热火朝天地討论著他和钱悦薇的未来规划。 从彩礼標准討论到婚宴选址,从孩子的学区房討论到將来孙子的名字,全程没有一个人看他的眼色。 他的澄清像一颗石子扔进大海里,连个泡都没冒就沉底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放弃了挣扎,拿起筷子把碗里那块已经凉透的红烧肉塞进嘴里。 算了,不解释了,反正解释了也没人听。 但他咽下那块肉的时候,脑海里忽然闪过了钱悦薇坐在他副驾上的样子。 她把鞋子脱了盘腿坐在座椅上,一边喝他提前准备好的乌龙茶一边吐槽队友的走位,车窗外的阳光打在她脸上。 此刻他坐在餐桌旁,嘴里嚼著冷掉的红烧肉,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爸妈说的那些联姻、门当户对、家族利益,跟他心里那道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根本不在同一个维度上。 他不想承认,但他爸妈好像真的比他更早看透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