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朔宁》 第1章 相遇 楔子: 我叫江朔寧,是蓉妃身边的二等宫女。 宫里的老人说,这深宫里的路,是用骨头铺的。 我没有骨头,只有一把刃。 捡来的时候,他连纸都割不破。 我用命压在他身上,日復一日地磨著,磨了不知多少春秋。 直到有一天,这把刃变得削铁如泥。 废铁开刃,是该见血了! (上) 大周朝,元佑二十七年,冬至。 江朔寧跪在宫道旁,低眉敛目。冰凉的地气沿著砖缝钻入膝骨,直逼心口,冻得她喉间发痒,低低地咳了出来。 这时,三个灯笼从远处晃过来。提著灯笼的太监宫女从她身侧绕过,脚步顿了顿,压低了声。 “那不是翊华宫的朔寧姑娘?大冷的天儿……” “嘘。听说是今儿在御前奉膳,手没端稳。” “手没端稳?” 那宫女没再接话,只往雪地里啐了一口,扯著同伴快步走远了。风里隱约飘来半句:“……蓉妃娘娘跟前,哪由得你耍心思。” 声音隨著灯笼的光一同没入深宫。 江朔寧缓缓睁开眼。脸颊通红,雪粒子在睫毛上轻轻颤动,衣袖下一片黏湿。 今儿晌午,蓉妃与皇上在御承宫一同用膳。她为蓉妃布菜时,皇帝只淡淡说了一句。 “蓉妃宫中养人,身边宫女的手倒是很细腻。” 仅仅一句话。 晚膳后,江朔寧的十根手指缠绕著白布,每一根的指甲缝里都留下一个芝麻粒般的小黑洞。 针很细,扎进去的时候不觉得什么,拔出来的时候,是疼醒的。 她没有出声。 蓉妃看了一眼,淡淡道:“今儿是冬至,你且替本宫去翊华宫的路上赏赏雪,等雪停了,再回来。” 江朔寧叩首:“是,奴婢谢娘娘恩典。” 雪还在下。她跪在那里,看著雪花一片一片落在手背上,落在染血的白布上,化开,洇成淡粉。 她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儿的事。 布菜这差事从来不是她的。今儿穗荷偏偏“闹肚子”了。 袖子是穗荷亲手帮她捲起来的。“別弄脏了衣袖,仔细蓉妃娘娘怪罪。” 皇上那句话:“蓉妃的宫中养人,身边的宫女,手倒是很细腻。” 穗荷当时就站在蓉妃身后,嘴角动了一下。 回宫之后,穗荷说的是:“娘娘,朔寧故意在皇上面前显摆那双手,心思不纯。” 江朔寧睁开眼。 她知道。 你不需要犯错。是有人想让你“犯错”,你就犯了。 不知过了多久,雪停了。 亥时。 江朔寧双手撑在雪地上。白布包著手指,血跡已经冻硬。 指尖触雪的那一刻,疼得她浑身一颤。她咬住下唇,撑起身体。 站起来,晃了晃,稳住了。 抚平了衣裙上的褶皱。 四下一片寂静,连风声都歇了。偶尔有积雪从檐角滑落,噗的一声,轻得像嘆息。 雪地上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 (下) 月色惨白,寒风颳在脸上,像钝刀割肉,不死,但疼得人想求饶。 宫墙后角的夹道里,隱隱传来几个太监的戏謔声。江朔寧吃力地迈过一道宫槛,扭头望去。 阴影下跑出三个身影,到近处才看清是净房的小太监。 三人看到她,一愣,微微頷首:“朔寧姑娘”,旋即快步从她身边擦过,朝净房方向跑去。 江朔寧提步朝阴影深处走去。 越近,那股混著尿骚与霉烂的气味越浓。 墙角里有个人影缩了缩,地上的积雪在她脚下咯吱作响,那人便缩得更紧,恨不得穿墙而过。 忽地,一团晕黄的光亮在这方寸之间燃起。 蜷缩在角落里的少年猛然一惊,整个人贴向墙壁,浑身发抖。 可那团光没有靠近。 那少年浑身抖得厉害,侧过脸的时候,头髮乱糟糟地糊在脸上,只露出乾裂起皮的嘴唇,上面还带著血丝。 他偷偷从髮丝缝里瞄了一眼。 五步之內,站著一个女子。 若不是那宫中宫女独有的髮髻,少年险些以为她是哪个宫的小主。 看起来十八岁左右,穿月白暗花綾圆领窄袖袄,外罩豆绿素缎比甲,腰间束青绸带,领口袖口镶著窄窄的白绒边。 这是二等宫女冬日里体面又合规矩的打扮。 她的脸,少年很少见过这样的脸。皮肤白皙如瓷,眉眼清冷,鼻挺唇润。只是下唇有一道深深的血痕,额间一点红痣衬得她清丽脱俗。 她看了少年一眼。那双眼眸,没有温度。 少年再次扭过头去,面对著墙,骨瘦嶙峋的脊背不停地颤抖。 他能感受到那道冷漠的视线依然落在自己身上,像在打量。 他穿著两三年前的旧衣,早已不合身。他如今十七岁,比同龄人高出一截,好在瘦,衣服不算紧绷。 青灰色的秋衣上落满了大小不一、顏色各异的补丁,身上全是尿骚味。 不知过了多久,终於听见她的声音:“拿著。” 少年打了个寒颤,再次忐忑地扭过头。见那宫女左手拿著一个蓝色药瓶。 她的双手都裹著白布,染著血,格外刺眼。 他眼眶一热,犹豫一瞬,便小心翼翼地挪过去,颤抖地接过药瓶。 露出的半截手腕全是淤青。 指尖触碰到她的指尖那一刻,她的手微微一颤,他立马缩了回去。 江朔寧透过他额前凌乱的髮丝,捕捉到几处淤青。 少年抿了抿乾裂的嘴唇,再度伸手接过药瓶。这一次他没敢碰她的手。 江朔寧把火摺子也递了过去。 “早些回去。”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记住,別死!” 她的腿脚似是不太灵便,走得很刻意,但脊背挺得笔直。 他从未见过哪个宫女有这样的姿態。 少年垂眸望著手中的药瓶和火摺子,没有回过神。 药瓶上还留著她的温度和淡淡的余香,那是杜若香。 他模糊的视线里,火摺子上的光,是那么暖,却又那么冷。 他攥紧了药瓶,把那团光护在怀里,没有让风吹灭。 江朔寧朝翊华宫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她抬起隱隱作痛的左手,看著刚才递药时被触碰的几根手指。染血的白布上,多了几道污痕。 脏了。 她想起另一双手。更小、更脏、更怯懦的一双手。 四年前的冬至。守皇陵。她打碎了一盏琉璃花瓶,被管事嬤嬤毒打一顿,奄奄一息地躺在柴房里。 突然,有个身影猫身跑了进来,给她放了一瓶药膏。 那药膏刺鼻,却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后来她才知道,那晚的身影,是那个被褫夺了身份的九皇子。 周政胤。 可如今人人都叫他哑奴。 风又起来了,吹得檐角的积雪簌簌落下。 江朔寧抬起头。皇城的天上看不见星星,只有沉甸甸的黑,压在宫墙之上。 深墙上的天,这才开始黑透。 第2章 挨打 (上) 翊华宫 寢殿內熄了灯。檐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著,把江朔寧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在殿门口跪下。膝盖撞上冰冷的石砖,闷响一声。 门口值守的太监逢春,冷眸瞥了她一眼,揶揄道: “娘娘歇息了,別搅扰了娘娘的好梦。现在知道认罪了,早干嘛去了,整日惯会用你那勾人的爪子和狐媚的脸显摆。” 江朔寧没有回应。 夜风穿过甬道,吹得她衣角轻轻翻动。她低著头,一动不动,像一截嵌在砖缝里的木桩。 片刻后。 寢殿內忽地亮起一盏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落在她的指尖上。 隨即传来一道漫不经心的话,那声音不大,却让人冷颼颼的: “雪停了?” 江朔寧叩首,声音恳切,带著恰到好处的难过。 “娘娘,雪停了。奴婢该死,搅扰了娘娘的美梦,请娘娘责罚。只是奴婢想著,娘娘每年入冬身子都不太好。 夜夜都是奴婢给娘娘捂脚的……奴婢就盼著雪早些停,好早些来伺候娘娘。” 说到这儿,她几乎要把头埋进地砖里:“可奴婢还是来迟了。娘娘责罚奴婢吧。” 说完。屋內瞬间陷入沉默。 江朔寧的心砰砰跳个不停。 一瞬后,蓉妃再度开口。 “你倒是有心了。”话音顿了一顿,“换身乾净的衣裳进来伺候。” 江朔寧哽咽:“多谢娘娘恩典。” 逢春顿时一怔。 江朔寧忍著膝盖的疼痛缓缓起身,嘴角动了动,瞟了一眼逢春,便转身回屋换衣。 寢殿內暖烘烘的,火炉烧得正旺。 江朔寧换了一身灰白色宫装,没有一丝褶皱,髮髻上没有任何装饰。脸色因冻得太久异常通红,屋內太暖让她有些眩晕。 她弯腰跪在床榻前。 “娘娘……” 蓉妃歪在床柱上,两綹头髮搭在緋红寢衣前头。那衣裳织著金线缠枝莲,蜡烛一晃,忽明忽暗的。 到底是百花里头挑出来的人,皇上宠著,六宫之首也让著,后宫的事也交由她协理。 这深宫里,谁死谁活,她说了算。 穗荷小心翼翼地把四周的锦被掖好,退到床榻一侧。 “娘娘大度,念著旧情。”穗荷拿眼瞪著跪在地上的江朔寧,那眼神跟刀子似的,“若是换做旁人,你那双手可不光是落点小伤。心思该往正处用。要再有下次,甭管娘娘心不心软,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江朔寧没吭声,把头埋得更低了。只是眼底那点冷光,一闪而过。 蓉妃红唇微扬,低头瞥了眼她缠满白布的手。 “还疼么?” 江朔寧眼眶红了,哽咽道:“谢娘娘疼奴婢。这手上的伤,奴婢日日看著,日日记著娘娘的教诲。” 蓉妃闻言,居高临下地望著跪伏在地的江朔寧,那双凌厉的凤眸里没有任何什么情绪。 “日日看著,日日记著?”她慢慢把这话重复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笑得跟刀片子上的光一样冷,“朔寧,你跟本宫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头想什么呢?” 江朔寧身子微微绷了一下。 蓉妃没等她开口。 “本宫不在乎。”她把眼睛移开,懒洋洋靠在床柱上,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袖口的金线,“你心里想什么,本宫不在乎。本宫就在乎一件事。你听话,本宫就留著你。你要是不听话……” 她停了一下,那语气隨隨便便的。 “这宫里少个宫女,连个响动都没有。” 江朔寧额头贴著羊绒毯子上,带著颤音:“奴婢记住了。” “下去吧。这两天不用当值,把手养好。” 江朔寧叩首:“多谢娘娘恩典!” 她起身退出去,雕花门在身后关上,这才把腰板挺直了。 逢春立马凑过来,一脸的笑: “朔寧姐姐,奴才屋里有上次娘娘赏的药,没捨得用,这就给您拿去。” 江朔寧扭头看了他一眼,心里头冷笑,脸上只是点了点头:“多谢逢春公公。” 在这深宫里,嬪妃最怕失宠,宫女太监同样也最怕在主子面前失宠。 她从六岁入宫,熬了十二年,才到蓉妃身边。她不想打回原形。 她要往上爬。爬到有一天,谁想动她,都得先问问自己担不担得起后果。 至於怎么爬,她不挑路。 忽然,她脑海里迴荡起那个阴影下,满身尿骚味、瘦到脱相、满眼惶恐——被废的九皇子。 也是那个连太监宫女都不如的哑奴。 (下) 腊月初八。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著宫墙,雪停了,风没停。 江朔寧去內务府领冬衣。路过长门宫时,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这地方在皇城北面最偏远处。嬪妃有冷宫,太监宫女也有冷宫。 犯了事、受了酷刑,就扔到这里自生自灭。至於犯了什么事,不是由自己说了算。 东面住宫女,西面住太监,年纪最小的十三,最老的五十。 最老的那个已经下不来床。 江朔寧拢了拢袖口,从那道窄门前走过。 后院门半敞著,里面蹲著一个人,背对著外面。弓著脊背,破旧的秋衣上全是补丁。 “没吃饱饭吗?一早上才洗了几个,是不是偷懒了?” 旁边站著个小太监,一脚踢翻恭桶,浊水溅了那人一身。 江朔寧认出了那个背。冬至那晚蜷缩在墙角的少年。 哑奴。 污水顺著他的后颈淌进领口,他闭上眼,又睁开。没有擦。 她没走,就站在甬道拐角的阴影里,隔著七八步远,看著。 “小顺子,你大清早瞎嚷嚷什么?” 乔公公从前院走出来。满脸横肉,腆著肚子,双手拢在袖里。 见地上倒翻的恭桶正涓涓流出浊水,积雪洇湿一片,刺鼻的尿骚味直衝脑门,皱了皱眉。 “这是在干什么?” 小顺子立马凑上去:“公公,哑奴不好好干活,还把恭桶踢翻了。” “还敢有脾气!” 乔公公沉下脸,从袖中抽出鞭子。 那人扔掉刷子,双手抱头,蜷缩在地。 鞭子抽下来。一下,两下,三下。 江朔寧数著。她没动,也没出声。 那脊背每挨一下都带出一道闷响。蜷缩的人咬著唇,额头青筋暴起,一声没吭。 她忽然想起四年前的冬至。皇陵柴房里,管事嬤嬤的鞭子落下来,她也是这么蜷著的,也是一声没吭。 不是不想叫,是叫了也没人听。 乔公公收起鞭子:“今儿甭吃饭了。洗完恭桶,地擦乾净。然后把泔水送到净房。” “废物。”乔公公抖了抖袖子,走了。 小顺子朝他淬了一口:“听见没,废物!”说完也扬长而去。 少年鬆开手,脊背火辣辣地疼,新伤叠旧伤。 他没急著起来,弓著腰蹲在原处,低头看自己的鞋。 破的,湿透了,鞋面上粘著说不清的东西。尿骚味裹著他,像渗进骨髓里。 他伸手用袖子擦了擦脸。不是擦污水,是在擦眼睛。 江朔寧看见那双手。溃烂的地方发白,冻得裂口。 她靠在墙边,风雪从后院灌过来,裹著霉烂的气味。 片刻后,少年重新蹲回水盆前,继续刷恭桶。 江朔寧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晌午后她从內务府回来,又经过那条道。 远远看见他推著泔水车,脚步虚浮,脊背弓著,发梢凝成一缕一缕,破旧的秋衣冻得发硬。手握著扶手,溃烂的指节露在外面。 他推著车往净房走,迎面过来几个宫女,他把头垂得更低,贴著墙根。 “哎呀——” 小车撞在一个宫女身上,泔水溅上她的宫装。 少年脸色一白,慌忙摆手,又蜷缩到角落里,双手抱头。 那宫女认出他,正要发作。 春嬋从后面走上来。她是太医院的小宫女,圆圆的脸蛋,笑容甜美。 她伸手拉住妙珠的手,歪头看了看那污渍: “倒也不难洗。我那儿有太医院的净衣方子,回头给姐姐送去。” 妙珠仍是不甘:“这可是娘娘赏的料子。” 春嬋笑著拍了拍她的手,声音压低了些: “姐姐想想,这儿是长门宫,闹大了,问起来这脏东西怎么跑到前头来了,姐姐怎么回?” 妙珠一怔。 春嬋鬆开她的手: “我那儿还有一件差不多的,先给姐姐换上。耽误了时辰,柳嬪娘娘那儿不好交代。” 妙珠咬了咬唇,淬了一口:“晦气的玩意。” 到底还是被春蝉连劝带拉地走了。 那几个宫女走远了,蜷缩的少年才慢慢站起来,眼圈红红的,继续推著车往前走。 江朔寧站在拐角处望著那个佝僂的身影越走越远。 指尖微微动了动。针眼还疼,但疼的不是手。 她拢了拢衣领,转身朝翊华宫走去。雪落在肩上,积了薄薄一层。 要还。 第3章 下跪 (上) 入夜,长门宫后院。 周政胤躺在床上,一阵冷一阵热。潮湿的褥子裹著骨瘦嶙峋的身子,怎么都捂不暖和。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道身影立在门口,旋即走了进来。同屋的辛公公翻了个身,眯眼瞧了一下,梦囈般嘟囔: “哎哟……老了老了,这尿就是不存事儿……” 他摸索著下床,鞋子穿反了一只,踉踉蹌蹌往门口走,顺手带上了门。 周政胤掀起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屋內立著一个人,是那淡淡的杜若香先扑过来。 江朔寧点燃残烛。一团暖晕在黑暗中化开。 她披著暗紫色披风,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冷眸看向床板上的他。 周政胤见状心头一震,立马挣扎著翻下床,踉蹌走到她面前,在三步外停住。 杜若香袭来,他混沌的脑中掠过一瞬清明。 江朔寧扫了一眼他溃烂的双手,从袖中掏出两个药瓶,递过去。 他喉结微微滚动,惶恐不安地伸出手。 “跪下,接。” 那双手顿在半空。 他抬眼看她。那双眼眸像冬日的冰湖,没有一丝温度。 玉嬤嬤的声音忽然从很深的地方冒出来:男儿膝下有黄金。 黄金? 他低头看自己的衣衫襤褸,骨头里都渗进了尿骚味,怎么洗也洗不掉,手指烂得露出骨头。 如今他都快要病死了,折磨死了,还在乎那句“男儿膝下有黄金”吗? 两行泪无声滑落。 膝盖撞在青砖上,闷闷一声。 江朔寧鬆手,药瓶落在他满是茧子的掌心。 “紫色那瓶是內服,吃了。” 他迟疑一瞬,把蓝色药瓶放在地上,倒出一颗黑色药丸塞进嘴里。 苦味炸开,胃猛地一翻。吐了。 “继续吃。” 周政胤手哆嗦著又倒出一颗药,乖乖塞进嘴里,梗著脖子硬往下咽,喉结重重滚了一下,药卡在嗓子眼,苦味从胸口往上泛。 胃又开始翻腾了。 他咬紧牙关,死死压住,腮帮子绷得发酸,硬是没有让吐出来。 “蓝色的撒在伤口上。”江朔寧声音依旧冷淡。 他点头,却还是忍不住抬起眼眸偷偷看她。 烛光下,她的脸冷白、乾净,没有表情,像一尊瓷人。 江朔寧也垂眸看著他。 那双湿润润的眼睛里,有害怕,有不安,有惶恐。 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人心里发软。 那是被人长期欺凌过后,还学不会恨的眼神。 她別开眼。 “我改变不了这深宫的规矩,但我能决定你是否留在我的规则里。” 她说完转身。门被推开,寒风灌进来。紫色披风消失在夜色里。 门没关严。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残烛晃了晃。 没灭。 他跪在原地,很久没动。 那杜若香还縈在鼻尖。 她那句话,他其实没太听懂。什么叫做“她的规则”? 他说不出这算什么。只是觉得胸口那个一直空著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他把那瓶药攥紧了些,掌心硌得生疼,始终没有鬆手。 从长门宫出来,江朔寧没有急著回翊华宫。 她绕了一段路。 夜风从四面灌进来。她需要一个没人的地方,把今晚的事想清楚。 她给了周政胤药。他跪了,接了,吃了,没吐。 每一步都在她预想之內。 但她没预料到的是,他跪下去的那个瞬间,她心里似乎动了一下。 很轻,像水面被风掠过。她立刻压住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她不想给那个感觉取名字。 在深宫里,任何一种柔软都是先被自己杀死的。她六岁入宫,用了十二年才把这种东西剔乾净。 可那一下,確实存在过。 江朔寧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像刀子一样划开。 她睁开眼,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 她没有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押他,赌一把,看这块废铁能不能开刃。只是押下去的时候,手里不全是筹码。 还有一点別的什么。 很小,很轻,像残烛上那簇火。风没吹灭它。 但江朔寧告诉自己——让它亮著就好,別靠太近。 (下) 翌日清晨,雾霾的天际难得透出一抹暖阳。 翊华宫的小院里,太监们正清理积雪,几个宫女將室內的盆栽搬到廊下晒太阳。 江朔寧拿著剪刀修剪红梅。身旁的清儿凑过来,压低声音: “朔寧姐姐,你听说没?昨儿柳嬪娘娘身边的妙珠,在宫道上被泼了一身泔水呢。” 江朔寧剪掉一枝横出的乱枝,手中动作未停,淡淡道:“听说了。” 清儿嘆了口气:“是长门宫那个哑奴推车撞上的。”她忽地压低声音,“姐姐,你知道那哑奴是谁吗?” 江朔寧手中剪刀顿了一下,抬眼看她,声音不高不低:“清儿,宫里的事,少打听。” 清儿缩了缩脖子,可这丫头到底年轻藏不住事,还是忍不住嘟囔道:“我就是觉得挺可怜的……” “可怜什么?”穗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两人回头,穗荷双手交叠在小腹,步履端庄地从廊下走过来,目光淡淡扫过她们。 江朔寧和清儿齐声唤道:“穗荷姐姐。” 穗荷“嗯”了一声,走到红梅前,隨手拨弄枝条,像是在检查活计。 她瞥了一眼清儿:“你方才说谁可怜?” 清儿脸色一白,支支吾吾:“奴、奴婢是说……长门宫那个哑奴……” “哑奴?”穗荷挑了挑眉,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屑,“一个刷恭桶的,有什么可怜的?” 清儿低著头不敢吭声。 江朔寧笑了笑,拿起剪刀继续修剪,语气隨意得像在聊家常: “穗荷姐姐说的是。不过说起来也怪,长门宫那么多人,怎么就他一个被单独拎出来议论?” 穗荷拨弄枝条的手顿了顿,侧眼看她:“什么意思?” 江朔寧剪掉一枝枯杈,头也没抬:“奴婢是说,一个刷恭桶的,怎么人人都知道他是谁?这宫里的事,真是越不想让人知道,传得越快。” 穗荷没接话,但眼神变了。 江朔寧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笑了一下,语气更隨意了:“对了,姐姐,前儿奴婢閒来翻了本画本子,上头写了个故事。” “什么故事?”穗荷隨口问。 “说是有个大户人家,老爷不喜欢一个小少爷,从小扔在別庄里养著。后来有下人回来说,那位小少爷长得跟老爷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江朔寧剪掉一片枯叶,笑了笑,“您说怪不怪,越是像,越是不待见。反倒那些不像的,天天在跟前晃悠。” 穗荷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江朔寧依旧在剪花,语气轻描淡写,“奴婢也是閒著没事翻翻,这些都当不得真。” 清儿这时抬起头,一脸天真:“那九皇子也像皇上吗?” 穗荷下意识地接了一句:“可不是像……” 话说到一半,她顿住了。 江朔寧手中的剪刀也停了。 小院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都站在这里做什么?” 蓉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所有人齐齐转身行礼。江朔寧和清儿一同躬身:“娘娘。” 蓉妃披著一件狐色斗篷,站在正殿门口,凤眸凌厉地扫过院中,最后落在穗荷身上。 “穗荷,你进来。”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出不对劲。 穗荷脸色微变,垂首应了一声“是”,快步走进正殿。 第4章 你的膝盖,现在还值钱 (上) 殿门关上了。 院里安静了片刻。 忽然,一声脆响从殿內传出来,隔著门扇,依然听得清清楚楚。 清儿嚇得一哆嗦,手里的剪刀差点掉了。她偷偷看了一眼江朔寧。 江朔寧站在原地,手里还握著剪刀,神色如常,像什么都没听见。 院里的太监宫女纷纷低下头,谁也不敢往正殿方向看。 殿內,穗荷跪在地上,左脸已经挨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她不敢捂,只是死死咬著牙。 蓉妃坐在软榻上,手里端著茶盏,连眼皮都没抬。 “本宫亲耳听见的,你说『可不是像』。像什么?像谁?” 穗荷额头抵著地面:“娘娘明鑑,奴婢只是一时嘴快,奴婢没有別的意思……” “一时嘴快?”蓉妃放下茶盏,终於抬眼看她,“这话传到皇上耳朵里,他会觉得你是一时嘴快?还是会觉得,是本宫在教你说这话?” 穗荷浑身发抖:“奴婢知错,奴婢知错……” “你跟了本宫多少年?” “回娘娘,十五年……” 她从十三岁起跟隨十五岁的荣妃入宫,至今整整十五年。 “十五年。”蓉妃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著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十五年,还不如一个新来的知道分寸。” 穗荷咬著牙,不敢接话。 “皇上最忌讳什么,你不知道?那个废物的事,谁提谁死。你倒好,在院子里就敢说。” “娘娘,是清儿先提的。” “清儿先提的?”蓉妃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清儿嘴碎,你第一天知道?她嘴碎,你也跟著碎?她问你,你就答?你是三岁小孩?” 穗荷说不出话来。 “本宫不管是谁先提的。”蓉妃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本宫只知道,本宫亲耳听见的,是你说的。出去跪著。跪到本宫消气。让所有人都看看,嘴不严是什么下场。” “是……奴婢谢娘娘恩典。” 穗荷退出正殿。 她的左脸颊高高肿起,通红一片,嘴角隱隱渗著血丝。头髮微微散了几缕。 院里没有人敢看她。 穗荷走到院中央,跪了下去。 清儿倒吸一口凉气,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江朔寧没有说话,也没有看穗荷。她转过身,继续修剪红梅,剪刀咔嚓咔嚓,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穗荷跪在院中,低著头,左脸颊火辣辣地疼。 她想起江朔寧说的那个画本子,小少爷长得像老爷,越像越不待见。 然后清儿问了那句话。 她接了。 穗荷猛地抬起头,看向红梅树下。 江朔寧还在修剪,没有看她。 她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像刀子划过冰面。 (下) 腊月二十,天寒地冻。刀子似的寒风颳过宫墙,呜呜地响。 周政胤將最后一件衣服搭上晾衣绳,搓著红肿溃烂的手在嘴边哈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这双手,虽然晚上涂药,白日泡污水。骨头缝里还是渗著尿骚味,像是这辈子都洗不掉了。 突然,身后“啪”的一声。 他猛地回头。小顺子攥著割断的绳头,刚洗好的衣服全落在雪地里。 小顺子掐著嗓子喊:“公公,哑奴使坏!” 长门宫的所有人涌出来。一件件衣服散在雪地上,白的刺眼,脏的扎心。 所有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周政胤的身上。 他慌忙摆手,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只挤出嘶哑的气音。 乔公公从人群中走出来,一步一步走来,从袖中摸出一根细鞭。 周政胤心跳如擂鼓。感觉脊背上瞬间传来火辣辣地疼。 新伤旧伤还未痊癒,他实在不想挨打了。 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想起一个人。 想起自己跪在她脚下的样子。 突然,他跪了下去。 双膝砸在雪地上,闷响一声。 四周忽然安静了。 他来长门宫半年,从来学不会跪。被打的时候,只会蹲下来抱头,像一只蜷缩的野猫。 今天,他跪了。 乔公公走到他面前,停下。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周政胤,看了很久,语气不咸不淡: “膝盖终於软了?早知如此,少挨多少打。” 辛公公站了出来,不紧不慢地说:“晾衣绳那么粗,好端端断了。哑奴要有那本事,手早好了。” 小顺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辛公公是宫里的老人,三年前在御前奉错了茶,被发配到长门宫。在这里,乔公公还给他三分薄面。 乔公公没有看小顺子,只是淡淡地说:“绳子怎么断的,咱家不想管。衣服脏了,哑奴重洗。” 说完,他转身走了。 人群散了。 辛公公伸手把周政胤扶了起来,替他拍掉膝盖上的雪,低声道: “在这宫里,不想挨打,膝盖就得软。软了,让他们消气,你就少一顿毒打。” 他拍了拍周政胤的肩膀:“你的膝盖,现在还值钱。別让它不值钱。” 说完,他转身离开。 周政胤一个人站在雪地里。 风灌进领口,冷到骨头里。 他望著满地散落的衣服,肩膀微微发抖。膝盖还在疼,疼得像裂开了一样。 他为了少挨一顿毒打,竟然跪了。 原来这就是她说的“规矩”。 不是她的规矩。是这深宫的规矩。 十一天了。 她没有再来。 他忽然不確定了。她看他的那个眼神,是真的在看他,还是他只是她路过时隨手捡起的石头,看完了,就扔了? 他把溃烂的手指攥紧了些。 疼。 但他此刻必须想要抓住点什么,才能让身体某一处碎了的东西立刻得到填补。 深夜,寒风卷著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周政胤把衣服重新洗乾净后,所有人都已熄灯歇息。 此时,月亮门下,不知何时立著一个人影。 那人影缓缓朝他走来。熟悉的杜若香,渐渐漫过来。 她来了? 他心口一窒。 惨白的月光隱隱洒下来。江朔寧穿著月白色宫装,领口袖口镶著绒边,还是那么乾净,没有一丝褶皱。 还伴隨著那股很好闻的杜若香。 江朔寧静静地站在月光下,冷若寒霜。 “进屋。” 第5章 吃肉 (上) 周政胤心口狂跳,傻傻地立在原地。看著她笔挺的脊背,闻著那清冽的杜若香,眼眶忽然发热。 不是幻觉。 进屋后,尿骚味和霉烂味再次扑鼻而来。江朔寧皱了皱眉。 辛公公在黑暗中梦囈:“今儿水又喝多了……”迷迷糊糊摸索著下床,趿著鞋从周政胤身边擦过,出了门。 残烛缓缓点燃。 江朔寧转过身。周政胤站在三步之外,凌乱的髮丝依然挡住整张脸,人又瘦了一圈。垂在身侧的手,脓疮没好,反而更严重。 “挺好,没有病死。”她声音没有温度。 周政胤不知为何,忽然上前两步,身体比大脑先行一步,双膝一弯,跪伏在她脚下。 他看著她裙摆上的云纹,看著那双乾净的鞋面。杜若香縈绕在周身,好像能驱散他身上那股洗不掉的恶臭。 江朔寧低头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学会跪了,很好!”她从袖中拿出油纸包,放在桌上:“赏你的。” 周政胤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著那渗出油渍的油纸包。 他闻到了肉香。好久没吃肉了。久到快忘了肉是什么味道。上一次吃,还是玉嬤嬤在世的时候。 可玉嬤嬤已经走了一年。 这些时日他伤寒,听话地吃著她给的药。辛公公把私下藏的半个馒头给他,才撑到现在。 他挪动膝盖,移到桌前。颤抖地拿起油纸包,缓缓打开,两只肥硕的鸡腿,外酥里嫩。 他咽了咽口水,正要站起来。 “跪著吃。” 江朔寧的声音不重,却让他整个人顿住了。 “这世上没有不劳而获的东西。” 周政胤眼眶里蓄满了泪。他重新跪好,颤抖地拿起一只鸡腿,撕咬了一口。 肉香在苦涩的嘴里化开。他捨不得咽,一口一口地嚼,仿佛嚼得久一点,这味道就能留得久一点。 江朔寧的目光不由地落在他脸上。髮丝遮著,看不清眉眼,只看见他的唇,薄而有形,沾著油光。喉结凸起,上下微微滚动。秋衣领口敞著,两根锁骨露出来,清雋如刀。 她又看了一眼他跪著的身形,上身修长,双腿也匀称地折在身后。 她別开眼,指尖在袖中微微一动。 勉强能用。 不算丑。 周政胤只吃了一只鸡腿,把另一只用油纸重新包好。 “为何不吃了?”江朔寧问。 他摇了摇头。 “想留著明日吃?” 他点头。 她声音忽然冷下去:“吃!” 他嚇得一颤,急忙拿起另一只鸡腿,大口咬下去。眼泪终於落了下来,顺著脸颊滑到嘴角,咸的,混著肉香。 跪了,有药。跪了,少挨打。跪了,有肉吃。 她方才还夸了自己:很好。 他应该是开心的。起码自己有价值了。 可是不知为什么,心口堵得慌。 江朔寧见他消瘦的下頜上凝结著泪珠,一滴一滴往下落,微微蹙眉:“委屈?” 周政胤慌乱摇头。 “有委屈也得咽了。”江朔寧扬起下頜,冷眸刮过他的眼,“委屈、可怜、伤心,这三样东西,深宫里最不值钱。你的尊严也一样。你如今活得连条狗都不如,有什么资格谈委屈?吃饱肚子才是正事。吃饱了,才站得起来。跪得越低,將来才能站得越高、越远。” 她忽然弯腰,掐住他的下頜,逼他对视。 那双清澈的黑眸里,湿漉漉的,有委屈,有伤心,有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她嗤笑一声,温热的气息混著杜若香扑在他脸上:“哭?哭更不值钱。记住!想吃肉,膝盖就得软。像狗一样软。先活下来。活著,才有以后。知道吗?” 他点头。泪水滚落,砸在她虎口上,烫得她手指一缩。 她鬆开手。他下頜上多了两道红痕。 “想天天吃肉,就听话。听话,就有肉吃。” 周政胤不太明白“听话”是什么意思。下頜隱隱作痛,却还留著她的温度。他乖巧地点了点头。 江朔寧不再看他,提步离去。 周政胤伸手,摸了摸她捏过的地方。心里那个空荡荡的角落,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里涌。 她说听话,就有肉吃。 是不是说明,她还会再来? 他心里居然生出那种前所未有的期待感。 (下) 腊月二十九,除夕前一日。 自腊月二十那夜之后,江朔寧来过两次,一次送药,一次送吃食。都是深夜,放下就走,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周政胤心中渐渐生出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暗无天日的深井里待了太久,忽然抬头,看见井口有一缕光。 那光不暖。甚至很冷。 可他还是想看著它。 年岁將至,各宫都在洒扫,长门宫也不例外。 “咱们长门宫常年都是腌臢味、屎尿味、霉烂味。虽说在皇城偏角,到底也是宫里的地界。若味道散到別处去,定饶不了你们!” 乔公公立在院中,目光如针。周政胤提著一桶泔水从屋里出来。 这几日他气色好了些,干活也有了精神。 小顺子见他路过,悄悄伸脚。周政胤脚下一个趔趄,半桶泔水泼了出去,正好溅在乔公公的蓝色下摆上。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周政胤脸色惨白,扑通跪伏在地,额头抵著青砖,咚咚地磕。 乔公公低头看著洇湿的衣摆,脸色黑得能滴出墨。他从袖中抽出鞭子,一步一步走过去。辛公公在旁边捏了把冷汗。 “你这个畜生!”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不轻不重,像閒聊天: “今儿长门宫外面倒是乾净。” 乔公公手一顿,鞭子飞快塞回袖中。他转过身,脸上堆出笑来。 来人身穿湛蓝袍子,身形微胖,一脸精明。正內务府总管太监冯禧,正四品,五十出头。 “什么风把冯公公吹到这晦气地方来了?”乔公公腰弯得恨不得对摺。 眾人齐齐请安。 冯禧没应,站在院中,目光从那滩污渍上慢悠悠地扫过去,最后落在乔公公脸上,笑了笑。 “到底是快过年了,连长门宫都拾掇起来了。咱家远远瞧著,还当是进了哪处的牲口棚子。” 乔公公脸色微变,刚要开口。 冯禧抬手摆了摆,语气不咸不淡。 “皇后娘娘昨儿还念叨,说宫里处处都乾净了,就是有些角落她懒得看。乔公公,你说,娘娘是懒得看,还是看了糟心?” 乔公公额上冒汗,扑通跪下。 冯禧这才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滩污渍,像是不经意地嘆了口气: “罢了,大过年的。只是这味儿……乔公公,你闻著不觉得,咱家闻著,倒像是有什么东西,烂在这儿太久了。” 他顿了顿,像是刚注意到跪在旁边的周政胤,目光淡淡地落过去。 “这是……哑奴?” 乔公公赔笑:“是、是,是这个不长眼的东西弄脏了长门宫。” “不长眼?”冯禧笑了笑,“长了眼又怎样。这宫里有眼的多了,也不是个个都看得清路。” “教训吧。咱家看著。” 第6章 她也会笑 (上) 乔公公手中鞭子落下来,周政胤脊背瞬间开花。 第一下,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响了一声。 第二下,那响声似乎远去。 第三下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似乎脱离了肉体,缓缓飘向了空中。 是真的飘。他悬在半空,低头看著下面那个人。 那个人跪著,磕著头,脸上糊满了尿渍,脊背上的布裂开了,血渗出来,把破烂的秋衣洇成深色。 真难看,他想。 那个人还在磕。咚咚咚。青砖上留下印子,不是坑,是血。 他忽然发现,自己在哭。 不是上面的那个。上面的没有眼泪。 是下面的那个人在哭。 原来魂不会哭。 只有人会。 可他明明已经不太像人了。 他跪了。磕头了。不是应该放过他吗? 他不明白。 忽然一道声音似乎拽住了他的灵魂。 “跪的越低,將来才能站得越高、越远。” 她说这话的时候,掐著他的下巴,逼他看著他。她眼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当时不太明白。 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 “先活下来。活著,才能有以后。” 鞭子又落了下来。 他紧咬牙关,没有倒。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原来是冯公公在这儿,真是让奴婢好找……” 江朔寧双手交叠在小腹,一步一步踏进长门宫,仪態挑不出半点瑕疵,声音清脆悦耳,带著笑意。 周政胤听到那声音,心头一颤,抬眸望去。 冯禧面含笑意地侧身看向她,眼眸掠过一丝惊诧。隨即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 青绿色袄子,白色比甲,领口袖口镶著绒边,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清冽的杜若香隨著她的走近漫过来。 冯禧的眼神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才笑著说:“朔寧姑娘怎知咱家来长门宫?” 江朔寧微微欠身,动作不大,但腰线恰到好处地低了一下,笑盈盈地看著冯禧,声音甜的仿似能掐出汁。 “奴婢哪知道公公的行踪。奴婢是去內务府的路上,听说公公来了长门宫,才拐过来的。” 她说著,像是才注意到乔公公手里的鞭子和地上跪著的人,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哟,这是教训人呢?” 乔公公忙道:“是这哑奴不长眼,衝撞了冯公公……” “那可得好好教训。”江朔寧接得很快,语气隨意,笑意更深了一分,“不过乔公公,明儿除夕,您打出一地血来,味儿散出去,皇后娘娘闻见了,问起来……您怎么说?” 乔公公一怔,鞭子举在半空,落不下去了。 江朔寧不再看他,往前走了一小步,离冯禧近了些,仰著脸看他,声音压得低了些,带著点討好的亲昵。 “冯公公,奴婢来的时候,蓉妃娘娘特意嘱咐了,说今年的除夕年礼,有一件东西,非得经冯公公的手不可。娘娘的意思是,这宫里经您办的事,娘娘才放心。” 冯禧眯著眼看她,目光从她的白皙的脸蛋滑到她的腰,又回到她的眼睛,嘴角慢慢翘起来。 “娘娘抬举咱家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地上跪著的周政胤,又看了看乔公公,语气不咸不淡。 “行了,大过年的,打死了还得埋,怪晦气的。散了吧。” 乔公公如蒙大赦,忙不迭收了鞭子:“是、是,冯公公说的是。” 冯禧抬步往外走,经过江朔寧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压低声音。 “朔寧姑娘,长门宫的路不好走,当心臟了鞋。” 江朔寧笑容不变,声音软得像在哄人:“有冯公公在,奴婢怕什么。” 冯禧笑了笑,没再说话,抬步走了。 江朔寧转身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乔公公,语气隨意得像在嘱咐。 “乔公公,那哑奴留口气儿。明儿除夕,见血不吉利。”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杜若香渐渐散去。 周政胤双臂撑在地上,抖得厉害。食指抠进青砖缝里,指甲翘起来,血慢慢往下淌。 背上被鞭子抽过的地方像火烧,每一寸肉都在叫。可他分不清哪边更疼。 原来她叫朔寧。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 刚才她对著冯禧笑的样子还在眼前。那声音甜得发腻,脊背也弯了下去。 原来她会笑,但只是对一个阉人。 不是对他。 他想起她让他跪下,给他药,给他肉吃。 她说吃饱了才站得起来。跪得越低,才能站得越高。 原来她也要跪著。 忽然觉得,她和所有人一样。 没有谁是例外的。 尤其冯禧看她的那眼神…… 喉咙更紧了。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脊背上的疼、手指尖的疼、心口被攥住的疼,全都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辛公公使劲搀扶著他起来,嘴巴一张一合,声音似乎很远,他好像听不见,只有耳鸣嗡嗡作响的声音。 旋即双眼一黑,闭了过去。 (下) 翊华宫 冯禧双手接过穗荷递来的赏银,腰弯得恨不得对摺,满脸堆笑: “奴才多谢娘娘。明儿是除夕,奴才沾了娘娘的福气,来年万事顺意。” 蓉妃斜倚在软榻上,欣赏著自己新染的蔻丹。纤细的手指衬著娇艷的红色,越发显得白皙。 她眼皮也没抬,语气像在閒聊: “公公辛苦。本宫也是替皇上,谢公公尽职。” “奴才不敢当……” “听说,”蓉妃打断他,慢悠悠地,“皇上最近常召柳嬪?” 冯禧心头一跳,腰又弯了几分,赔笑道: “娘娘明鑑。皇上近日政务繁忙,柳嬪娘娘的崑曲……不过是解解乏罢了。皇上的心,还是在娘娘这儿。” 江朔寧和穗荷立在软榻一侧。穗荷的余光狠狠刀了江朔寧一眼。 蓉妃嗤笑一声,伸手去端矮几上的茶盏。江朔寧眼疾手快,双手奉上,蓉妃淡淡扫了她一眼,说道: “崑曲。本宫也听过。嗓子是好的。只是……”她顿了顿,语气轻飘飘的:“听得多了,容易忘了本分。” 冯禧额上微微渗汗:“奴、奴才记住了。” 蓉妃没再看他,低头喝茶。 冯禧垂首站著,心里却闪过一个念头。他抬眸快速扫了一眼江朔寧。 她站在角落里,神色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奴才告退了。”冯禧脸上褶子挤成一团,“血燕奴才一会差人送来。” “让朔寧去取。”蓉妃道。 “是,娘娘。”江朔寧垂首。 江朔寧和冯禧退出正殿。 门关上。 穗荷跪在榻前,轻轻揉著蓉妃的腿,低声道: “娘娘,奴婢瞧冯禧看江朔寧的眼神不对。” 蓉妃轻蔑一笑,“太监老了想找个伴。正常。” 穗荷揉腿的手顿了顿,抬眼看蓉妃。 “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向来体恤下人。”蓉妃端起茶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冯禧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朔寧跟了他,冯禧自然感激本宫。一举两得。” 穗荷低下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殿內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偶尔噼啪一声。 出了翊华宫,冯禧走在前面,江朔寧跟在后面。 月色清冷,宫道上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冯禧忽然停下来,没回头:“朔寧姑娘。” 江朔寧脚步一顿:“公公还有吩咐?” 冯禧转过身,眯著眼看她,月光落在他脸上,那笑意看不透: “今儿长门宫……娘娘真让您来请咱家?” 江朔寧心头微跳,面上纹丝不动,微微欠身: “公公这话,奴婢听不懂。娘娘让奴婢去请公公,奴婢去了。公公不是已经见到娘娘了吗?” 冯禧看著她,看了几息。 然后笑了。 “是啊。”他转过身去,语气轻飘飘的,“见到了。” 他抬步往前走,丟下一句:“朔寧姑娘,路还长,走稳了。回去吧,雪燕咱家自会差人送来。” 江朔寧站在原地,看著他渐渐远去的背影,掌心微微发凉。 第7章 下套 (上) 江朔寧刚踏进翊华宫,逢春便小跑过来,脸上堆著诡异的笑:“给朔寧姐姐恭喜了。” “恭喜什么?” 她皱了皱眉,余光扫了一眼廊下。 清儿还在擦地。 自从穗荷因九皇子的事被蓉妃掌摑罚跪,便把气全撒在了清儿身上。干苦力,一日只吃一顿。 穗荷说得对,吃饱了就会閒出事来。 可她还没对自己动手。她在等。 逢春正要开口,穗荷已经迎面走了过来,脸上掛著少有的笑。她伸手拉住江朔寧,上下打量了一番。 “朔寧,你的福气来了。娘娘念你伺候得好,给你寻了个好去处。往后平步青云,可別忘了翊华宫的门朝哪儿开。” 江朔寧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穗荷姐姐这话,奴婢愚钝,听不明白。” 穗荷和逢春对视一眼。 逢春凑上前,压低声音:“娘娘说了,趁著过年,要把朔寧姐姐许给冯公公呢。这可是天大的体面。” 江朔寧脸上血色褪了个乾净。 脑子飞快地转。蓉妃把自己的人送到冯禧身边,不怕皇上多疑?还是她根本不在乎? 穗荷端详著她的脸色,笑道:“瞧瞧,都高兴得说不出话了。” 江朔寧没接话,转身朝寢殿走去。 身后,穗荷盯著那个笔挺的背影,嘴角的笑一寸一寸冷下去。 寢殿內,蓉妃正倚在贵妃椅上小憩。 江朔寧悄无声息地走过去,把滑落的毯子掖好,跪在榻下首,双手探进毯中,將蓉妃冰凉的双脚拢在掌心,不轻不重地按著穴位。 四年了。这套手法她在太医院学的。蓉妃体寒畏冷,睡不安稳,这法子能让她安稳些。 她低著头,手上的动作没停,脑子里却闪过另一个画面。 六岁那年冬天,她第一次踏进这座宫城。 她记得那天的雪好大,风从甬道两头灌进来,像刀子刮脸。她裹著一件大了好几號的棉袄,袖口挽了三道还是露出手腕。 领路的嬤嬤走在前头,步子又快又急。她跟不上,小跑著追,鞋底在雪地里打滑。 嬤嬤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一脚踹在她膝盖弯上。 她整个人扑进雪里,下巴磕在砖缝上,牙齿磕出了血。 她不敢哭,爬起来继续跟。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宫门已经关上了,只剩下两扇朱红色的大门,严丝合缝地合在一起,像一堵墙。 她抬起头,前后左右全是红墙,高得看不见顶,只露出一条窄窄的天。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 这座宫里没有来路,只有去路。 四更天的梆子响了。 蓉妃翻了个身,缓缓睁眼:“血燕送来了?” 江朔寧回过神:“回娘娘,冯公公说明儿送来。说这次的血燕是上等的,先紧著娘娘。” 蓉妃微微頷首,欲要起身。江朔寧快速把枕头垫在她身后。双手早已酸软得没了知觉,指尖又麻又胀,骨头缝里都是酸的。 她在袖中悄悄活动了一下手指,重新跪好,轻轻捏著蓉妃的小腿。 捏著捏著,眼眶红了,抽泣起来。 “哭什么?”蓉妃扫了她一眼。 江朔寧挪动膝盖到蓉妃跟前,磕了三个头,抬头已是泪眼朦朧:“奴婢听说……冯公公身边的姑娘,没有能留过半年的。” 她低下头,声音发颤:“奴婢不是怕,是怕以后不能再伺候娘娘了。” 蓉妃看著她,片刻后才开口:“这是你的福气,你该接著。等过些时日本宫私下问问冯禧。他若愿意,你晚上去他那,白日再来未尝不可,你照样能伺候本宫。” 江朔寧张了张嘴。 “行了,退下吧。” 她抿了抿唇,叩首:“奴婢多谢娘娘恩典。” 出了殿门,她停下。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红肿,掌心被砖面硌出两道红痕。 她慢慢攥了攥拳,又鬆开。 疼。但不是白疼的。 她抬眸。黑沉沉的天上只有一颗星星,方向在长门宫。 (下) 长门宫黑沉沉一片。 周政胤躺在床上高烧不退。梦里全是凌辱。冯禧、乔公公、小顺子,一张张脸围著他骂。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淹过头顶。 他想喊,喊不出声。想跑,腿动不了。 他看见江朔寧站在人群外面。他拼命伸手去抓,够不著。 画面一转,他再次梦到玉嬤嬤葬身火海的场景。他哭得撕心裂肺,拼命伸手去抓,抓不住。只听见玉嬤嬤最后的声音: “殿下,嬤嬤护不了你了。” “从今儿起就当个哑巴。成了哑巴,就没人害你了。” 玉嬤嬤跪在火海里叩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房梁塌下来,火吞了她。 他哭,可没有人来。只有火在烧。 辛公公把湿帕子敷在他额头上。他的嘴唇不停地抖,眼泪一道一道往下淌,嘴里含混地喊著什么,听不清。 忽然,他余光瞥见门口立著一个人影。 他起身朝门口走去。 江朔寧披著紫色披风,兜帽遮住半张脸,站在门槛外,同身后的夜色融为一体。 她把食盒递过去,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大过年若死了,不吉利。这里有六副药,劳烦公公按时给他服用。” 辛公公接过食盒,沉甸甸的。他抬头想看清她的脸,只看见兜帽下一截苍白的下頜。 说完,她转身走了。披风在夜风里翻了一下,没入黑暗。 辛公公站在门口,望著那个方向看了几息。夜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几句话。 他提著食盒回了屋,把药放在桌上,坐在床边,看著周政胤烧得通红的脸,嘆了口气。 五更天的梆子响了。一排排矮屋的灯依次亮起来。 小顺子从屋里跑出来,睡眼惺忪,往墙角走去。脚下一顿,弯腰捡起个什么东西,仔细瞧了瞧,眼睛倏然一亮,他贼眉鼠眼地看了看四周,將东西立即塞进怀里,跑回屋去。 江朔寧站在暗处,看著小顺子关了房门,嘴角动了一下,很短,短到像是没有动过。 第8章 除夕 (上) 腊月三十,除夕。 穗荷將一支鎏金珠釵簪入蓉妃的髮髻,指尖顺势理了理髻边的碎发,望著菱花镜中含笑开口。 “娘娘今儿气色真好,这珠釵一衬,越发显得光彩照人。今夜的宫宴,想来无人敢与娘娘並肩。” 蓉妃红唇微扬,抬手抚了抚髻上的珠釵,目光在镜中流连片刻,而后淡淡扫过一旁双手捧著新衣、垂首静立的江朔寧。 “更衣。” 江朔寧屈膝上前时,穗荷横了一眼,逕自取了衣裳,转身伺候蓉妃起身更衣,一边整理领口,一边不紧不慢地说。 “皇上到底疼娘娘。听说今年的浮光锦一共才三匹,皇上送了两匹来翊华宫,剩下一匹给了皇后娘娘呢。” 蓉妃嘴角微微一弯,语气轻飘飘的:“若本宫三匹都要,皇上难道不给?” 穗荷忙笑道:“那是自然,娘娘开口,皇上没有不应的。” 蓉妃没接话,抬眸扫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耳畔,微微一凝: “本宫在你生辰时赏的那对珊瑚耳坠呢?今儿除夕,你戴上也体面。你是本宫的人,去宫宴自然不能叫人轻看了去。” 穗荷手下动作微微一顿,旋即笑著欠身: “多谢娘娘惦记。那对耳坠是娘娘赏的,奴婢实在捨不得戴,想留著等娘娘生辰那日,再戴给娘娘看。” 蓉妃看了她一眼,抬手轻轻拍了拍穗荷的手背:“你有这份心,本宫知道了。那就等本宫生辰再戴。” 话音落,蓉妃不忘又扫了一眼江朔寧。 江朔寧將头低的越深,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色。 待穿戴整齐后,穗荷搀著蓉妃缓缓步出殿门。浮光锦在暖阳下流转著细碎的光,每一步都像踏在波光之上。 江朔寧默默跟在身后。 蓉妃走了两步,忽然停下,侧眸淡淡扫了一眼身后: “朔寧,你留在宫中。穗荷与逢春隨本宫去便是。” 江朔寧屈膝:“是,娘娘。” 她停在原地,目送蓉妃一行人渐行渐远,直至那抹流光溢彩的红没入宫道尽头。 清儿不知何时从廊下探出头来,手里还攥著湿抹布,小跑到江朔寧跟前,压低了声: “朔寧姐姐,娘娘今年怎么不叫你去?” 江朔寧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拢了拢清儿鬢边碎发,淡淡道:“娘娘体恤我,叫我歇一歇。” 清儿“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要走的当口又想起什么,回过头来。 “朔寧姐姐,你见著穗荷姐姐那对耳坠了没?今儿天刚亮,她在屋里翻了好一阵子,还是我帮著找的,愣是没找著。” 江朔寧神色未变:“许是搁在哪儿忘了。再找找就是了。” 说完,她转身朝自己的屋子走去,步子不疾不徐。 身后,清儿歪著头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又说不上来,便低头继续擦廊下的柱子。 傍晚,远处宫宴的丝竹声混著烟火在夜空中炸开的闷响,断断续续地传来,天边一明一暗地闪著流光。 江朔寧拢了拢紫色披风,独自走在通往长门宫的空寂宫道上。烟花的光偶尔照亮她的侧脸,又迅速暗下去。 今夜翊华宫空了。该去宫宴的人都去了,不该去的也去了。檐下几盏灯笼在风里轻轻晃著,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长门宫今夜比往日更冷清。 江朔寧到时,辛公公正蹲在灶房门口就著一碗热水啃冷馒头。见她来了,微微一怔,旋即放下碗,起身迎了两步,声音压得极低:“姑娘来了。” 江朔寧目光越过他,落在西头那间亮著残烛的屋子:“如何了?” “烧是退了。”辛公公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今儿下午醒过一回,又睡了过去。” 江朔寧沉默片刻,抬步朝那间屋子走去。辛公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站在原地没动。 门虚掩著。 江朔寧推门进去,扑面一股药味混著旧棉絮的霉味。桌上残烛將灭未灭,光线昏黄得像要化开。 周政胤趴在床上。脊背上的鞭伤纵横交错,触目惊心。被子只盖到腰际,露出的肩胛骨高高耸起,像两片快要撑破皮肤的薄刃。 人瘦得只剩一副骨架撑著。脸色蜡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嘴唇乾裂起皮,上面凝著暗红色的血痂。 江朔寧走到床前,伸出手,指尖悬在他鼻下。 还活著。 (下) 屋子里很静,只有周政胤微弱的呼吸声,像一把快要拉断的弦,颤巍巍地悬著。 不知过了多久,那只垂落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混沌的意识被一缕气味拽著,从混沌深处慢慢浮上来。 杜若香。 是他闻了一整个腊月,闭著眼睛都认得。 周政胤的眼皮颤了颤,像是用了全部的力气才撑开一条缝。视线模糊得厉害,他看不清,只看见一团暗色的影子立在床沿,轮廓清瘦,脊背挺得很直。 是她。 他想伸手。 忽然顿住了。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脸冷白、乾净,没有一丝尘埃。紫色披风裹著清瘦的身子,领口镶著一圈绒边,乾乾净净,不染纤尘。 他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了手。 脏。 他浑身上下都是脏的。尿骚味、药味、血痂、脓疮,这具身体没有一处是乾净的。 她不该碰他的。 他更不该想去碰她。 江朔寧察觉到了动静,侧眸看了他一眼。对上一双湿漉漉的黑色眼眸,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他在叫她的名字。 朔寧。 江朔寧神情淡漠,眸若寒冰:“不要在我面前哭,晦气!”她移开眼,补充道:“那六副药按时服用。” 说完,她转身离开。 他望著她决绝的背影,那股杜若香还縈在鼻尖,迟迟没有散去。 他闭著眼,把那股气味深深吸进肺里。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窗外,宫宴的烟火还在响。一声接一声,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出了长门宫,夜风迎面扑来,凉得她微微一颤。 远处的天边,烟火还在断断续续地炸开,流光一明一暗,照亮了宫墙的轮廓,又迅速隱入黑暗。宫宴的丝竹声混著风声传来,断断续续,像隔了一层纱。 江朔寧拢了拢披风,朝翊华宫的方向走去。 走到月亮门时,她忽然停住。 月光下,甬道尽头站著一个人。 那人显然也没料到这个时辰会在这里遇见人,微微一怔,旋即眯起了眼。 “朔寧姑娘。”冯禧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除夕夜不在翊华宫守著,怎么到这儿来了?” 江朔寧心头微跳,面上纹丝不动,屈膝行了一礼:“冯公公吉祥。奴婢……出来透透气。” “透气?”冯禧笑了笑,那笑意不达眼底,“长门宫的风,有什么好透的?” 江朔寧没有接话。 冯禧也没再问。他只是站在那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紫色披风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素净的髮髻上。 然后他笑了。 “朔寧姑娘,”他缓步走近,声音压得极低,“咱家在这宫里活了五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有的人走路,是走给自己看的。有的人走路……” 他顿了顿,与她擦肩而过,丟下一句:“……是走给阎王看的。” 第9章 私会宫女 (上) 正月初五。 周政胤蹲在后院刷恭桶。凌乱的髮丝垂在眼前,那双眼睛黑洞洞的,没有光。 这几日辛公公每天都会提著食盒进来。鸡汤、羊汤、各种精致的糕点等,都是他没吃过,也没见过的东西。 他知道是江朔寧送来的,可她却不肯进来见他。 难道是看到他挨打时最狼狈的样子,已经瞧不起他了? 可若看不起,为什么还要送药送吃的? 他望著手上溃烂的伤口结了一层薄痂,痒得钻心。他忍不住抠了两下,痂掉了,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再泡进污水里,钻心的刺痛让他闷哼了一声。 “听说了没?蓉妃要把身边那个朔寧许给冯公公了。” 前院几个宫女正围在一处说话。 周政胤手里的刷子顿时停了下来。 这时,小顺子背著手从屋里踱出来,整理著衣领,清了清嗓子。 一个宫女斜眼瞧他:“哟,小顺子这身行头哪来的?该不是从哪个宫里顺来的吧。真是人靠衣装,狗靠新裳。” 几个宫女掩嘴笑起来。 小顺子麵皮一紧,旋即又昂起下巴:“姐姐这话可屈死我了。这是我拿银子置办的。我在这腌臢地方也算熬出头了,下月起我就去柳嬪娘娘宫里当差。姐姐们以后若有难处,念在旧情分上,我兴许还能替你们说句话。” 那宫女轻哼一声:“银子?这身新行头怕是得你半年的月钱吧,你哪来的银子啊?” 小顺子嘴角抽动,眼神掠过一抹慌张:“攒,攒的。” 那宫女轻蔑一笑,没有继续追问,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连小顺子都知道往高处走了,咱们是该上上心了。说起来,还得数江朔寧最有本事,一步就攀上了冯公公,倒省了自家慢慢熬了。” 小顺子闻言,脸上掛著说不清是笑还是鄙夷的神色: “她?也就凭著那张勾人的狐媚脸。听说啊……冬至那天在御前奉膳,那双爪子往皇上跟前一伸,是端膳还是递爪子,当谁看不出来呢。蓉妃娘娘仁慈,只让她吃了点针上的苦头。换作是我,那双手早留不住了。” 几个宫女闻言,神色各异。 小顺子见眾人不语,以为被自己的话拿住了,越发得了意,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许给冯公公也是她的福气。一个宫女,攀上內务府总管,夜里好生伺候著,不比在翊华宫立规矩强?这宫里头,谁不是这么著往上走的?” 几个宫女同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小顺子还待再说什么,忽然觉得头顶一暗。 周政胤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髮丝遮著眼,看不出神情。他提著那桶味道最冲的泔水,一步一步走到小顺子身后。 “哗啦——” 半桶泔水从小顺子头顶浇下去。黄澄澄的脏污顺著他的脸往下淌,尿骚味在冷风里一下子炸开。 小顺子整个人僵了一瞬。他伸手摸了一把脸,满手黏腻,低头一看,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你……你……”他抹著嘴,指著周政胤,声音都变了调,“你这个刷恭桶的狗杂碎,敢往我头上泼?” 他一脚踹在周政胤膝盖弯上。周政胤往前一扑,手里的桶飞出去,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那几个宫女立马纷纷劝架,但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 小顺子没停,扑上去又是一脚,踹在他腰上。“让你泼我!让你泼我!” 周政胤蜷在地上,咬著牙,一声不吭。 (下) 正在这时,乔公公走了进来,看见小顺子正骑在周政胤身上挥拳,原本阴沉的脸又沉了几分,掐著嗓子厉声道:“住手。” 小顺子一哆嗦,连忙站起来,转身就冲乔公公告状:“公公,这个哑奴平白无故泼我一身泔水,我正教训他呢。” 乔公公胸膛重重起伏了一下,没接话。 他身后站著一个人。那人穿一件石青色棉袍,身形頎长,双手拢在袖中,眉目间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冷意。 那人睨了一眼小顺子和蜷在地上的周政胤,轻轻“嘖”了一声,然后移开目光,声音不高不低:“小顺子,去洗乾净,换身衣裳。冯公公正等著见你。” 小顺子先是一愣,隨即脸上绽开笑来。 冯公公要见他?难道是柳嬪娘娘那边提前要人了? 如今他在长门宫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赶紧弯腰应了声,转身就往屋里跑。 那人收回目光,在院子里慢慢扫了一圈后,才开口: “乔公公,你们长门宫倒是热闹。打架,偷盗,夜里还有人私会宫女。我在宫里当差这些年,头一回见这么齐全的。” 私会宫女。 周政胤心口猛地一缩。他忽然明白了。她每次来都站在门口,把食盒递进来就走,从不踏进那间屋子。 以为她是不肯见他,是看不起他。原来不是。她是怕被发现。 可还是被发现了。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乔公公脸上堆起褶子,腰弯得快贴到地面:“宝忠公公说笑了。长门宫这些人都是在別处犯了事才发过来的,自打来了这儿,一个个都安分得很。偷窃、私会宫女,那是断没有的事。 打架也是头一遭,今儿实在是个意外。回头奴才一定狠狠收拾他们,保准不会再让宝忠公公瞧见这样的腌臢事。” 宝忠没看他。他踱到周政胤面前,上下打量著他。周政胤低著头,髮丝遮住半张脸,看不清神情。 “哑奴住哪间?去搜搜。”宝忠盯著他看了几息,忽然开口。 乔公公连忙往后院方向一指:“最后,最后一间。” 宝忠带来的两个小太监应声后,立马去搜房间。 宝忠的目光始终没离开周政胤,嘴角微微牵了一下,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跟熟人说话:“一会儿到了內务府,冯公公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乔公公凑上来:“宝忠公公,他是个哑巴,不会说话。” 宝忠侧过脸,淡淡瞥了乔公公一眼:“谁告诉你回话非要用嘴的?” 乔公公脸上的笑僵住,垂下头,不敢再吭声。 两个小太监从屋里出来,一个手里拎著食盒,一个捧著三个药瓶和一包药材。走到宝忠跟前,其中一个低声道:“公公,確实搜出东西了,也的確是太医院抓的药。” 宝忠接过药瓶,在指尖慢慢转了转,他生得白净,眉眼细长,看人时嘴角总是微微上扬,眼底却没有笑意,像一条毒蛇,不声不响,让周政胤脊背发凉。 周政胤此刻的脑海中只有一句话:她会被处罚吗?会如何处罚,双手还会遭殃吗?那样太疼了,十指连心。 一瞬间,他的喉咙像是被人紧紧攥紧,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慄。 宝忠將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只吩咐了一句:“把哑奴和小顺子都带到內务府去。”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像是刚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乔公公一眼:“劳烦乔公公也走一趟吧。长门宫出了这样的事,你这个掌事的总该有个交代。” 乔公公额上的汗终於滚了下来,腰弯得恨不得对摺:“是,是,宝忠公公说的是。” 第10章 珊瑚耳坠 (上) 內务府值班房,炭火烧得正旺,铜罩里透出暗红色的光。空气里有沉水香,淡淡的,闻著让人昏沉,却又不敢鬆懈。 彼时的冯禧端正坐在圈椅上,手里端著茶盏,碗盖在杯沿轻轻掛著沫子,他睨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周政胤、小顺子和乔公公,收回目光,呷了一口。 宝忠立在冯禧身后,双手垂著,腰微微弯下去:“乾爹,人都带来了。” 冯禧放下茶盏,宝忠伸手接过,转身面朝跪著的几个人,立在旁边没动。 “小顺子。”冯禧掐著嗓子,语调拖得长长的。 小顺子连忙扬起头,脸上堆著笑:“公公有何吩咐?” 他心里犯著嘀咕。不是提前调他去柳嬪宫里当差么,怎么把哑奴和乔公公也带来了?莫非也要把哑奴调过去?还是乔公公突然不答应了? 怎么哪都有这个废物。 冯禧没看他,低头理了理袖口:“咱家问你,正月初二那天,你可一直在长门宫?” 小顺子嘴角抽了一下。 正月初二,他把除夕早上从后院捡到的那对珊瑚耳坠拿去卖了。找的是专门替宫里捎信的朱公公,两个人二八分。 他拿到二十两,花二两置办了身新衣,剩下十八两,五两孝敬乔公公,十两托乔公公疏通关係去別的宫当差,三两自己留著。 最后乔公公给他安排去了柳嬪娘娘那里。柳嬪正得宠,去了自然能挺起腰板。他高兴得几个晚上没睡著。 “回公公的话,奴才一直在长门宫。”小顺子说得恭顺,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 宝忠嘴角勾了勾:“谁能作证?” 小顺子一愣。正月初二乔公公调去內务府帮忙,不在。他扭头看乔公公,乔公公垂下眼皮。他又越过乔公公看周政胤。 那天他白天在长门宫,夜里才去找的朱公公。白天他还欺负过这个哑巴,哑巴能替他作证。 “公公,哑奴能为奴才作证。那天奴才和哑奴一起洗恭桶来著。”小顺子伸手一指。 周政胤撑在地上的双手,指尖扣进砖缝,下頜绷成一条线。他想起小顺子平日欺负他的嘴脸,想起今早那些辱没江朔寧的话。 思及处,他把拇指的指甲掐进食指的指腹,指腹上的脓疮被掐破了,渗出一点浊水,他感觉不到疼。 宝忠目光落在周政胤身上,声音不高不低:“哑奴,小顺子正月初二那天可在长门宫?” 小顺子和乔公公同时看向周政胤。冯禧也眯起眼,目光停在他弓著的脊背上。 “你只用点头,或者摇头。”宝忠说。 周政胤没有看乔公公,也没有看小顺子。迟疑一瞬,他摇了摇头。 小顺子见状,慌忙开口:“哑奴,冯公公面前你也敢撒谎?你快说实话!”他见周政胤不动,声音都变了,“正月初二晌午,我把你那碗粥倒进恭桶里,逼著你吃,你忘了?” 话一出口,他猛地顿住。 冯禧搁下茶盏,轻轻一声。屋里忽然很安静。 小顺子脸色白了,声音低下去:“奴才是跟哑奴闹著玩的。但是长门宫其他人都能作证,奴才那天真的在长门宫……” 宝忠慢悠悠地开口:“头一次听说把粥倒进恭桶逼著人吃,是闹著玩。有意思。” 小顺子脖子一缩。 (下) 冯禧冷哼一声,扬声道:“进来吧。” 一个年老太监佝僂著身子走进来,站在小顺子旁边,声音沙哑:“公公……” 小顺子抬眸一瞧,脸色刷地白了。正是那位从他手里买走珊瑚耳坠的朱公公。 他拿了八两。 “东西呢?”冯禧问。 朱公公从怀里掏出那对珊瑚耳坠,托在掌心。顏色上乘,成色极好。 宝忠放下茶盏,上前接过,转身递到冯禧面前:“乾爹,这是翊华宫穗荷姑娘丟的那对。听说蓉妃娘娘在她生辰时赏的。” 冯禧拿起来瞧了瞧,点了点头:“嗯,这对耳坠咱家记得。去年咱家亲自给蓉妃娘娘挑的。” 宝忠微微一笑:“只是,这对耳坠为何会出现长门宫呢?”。说话间,目光往周政胤身上一瞥。 周政胤看见那目光,脑海里忽然有个什么东西连上了。 私会宫女。 穗荷。 耳坠是穗荷的。 宝忠说的不是江朔寧。是穗荷。 他猛地抬头,看了一眼宝忠。宝忠已经收回目光,嘴角那丝笑还在,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周政胤垂下眼,心跳砸在胸腔里,咚咚作响,仿似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不是她。不是她。 冯禧將递给宝忠,端起茶盏,浮了浮沫,像是隨口说了一句:“这都晌午了。皇上今儿在翊华宫用午膳。你先去换值,別耽误了。” 宝忠双手接过,微微頷首:“是。” 他转身从周政胤身边走过,脚步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周政胤听得见: “胆子倒是不小,连穗荷姑娘也敢高攀。” 周政胤没抬头。他已经明白了。 宝忠出了门。 屋里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冯禧这才重新看向小顺子,碗盖轻轻刮过杯沿,瓷器碰出一声脆响。他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问: “小顺子,你给咱家说说,这副耳坠是怎么到你手里的?得了什么好处?又替谁瞒了些什么?” 小顺子听出了话里的意思,急忙磕头,咚咚咚的: “公公明鑑,奴才冤枉啊。耳坠是奴才在后院捡的,哪有什么好处……” 乔公公不停地擦汗。兴许是炭火烧得太旺,脊背洇出一片湿。 冯禧没理小顺子,转头看向一直垂著头的周政胤,笑了一下: “咱家就在想,哑奴整日挨打受骂,换作旁人早打死饿死了。哑奴倒还能扛。原来是有人日日送药、送吃的。” 周政胤低著头,紧紧抿著唇。 “咱家这个人,最不喜欢的就是糟蹋机会的人。”冯禧声音陡然转冷,茶盏重重落在桌上。 所有人心里都跟著颤了一下。 冯禧目光逐一扫过朱公公、小顺子、乔公公,最后落在周政胤身上,轻蔑一笑: “既然愿意替人隱瞒,那就去趟慎刑司,才能说实话。” 小顺子、乔公公和朱公公一听,三个人跪伏在地上咚咚磕头,齐声道: “公公饶命啊……” 周政胤扭头看著他们,三个人脸上全是惊恐,那害怕不像是装的。他皱了皱眉。慎刑司是什么地方? 为什么一提这三个字,他们就像已经死过一回? 第11章 暗涌 (上) 翊华宫,正殿內,琉璃珠帘半垂。 皇上夹了一筷芙蓉鱼片,嚼了两口,点了点头: “蓉儿这小厨房的手艺,倒比御膳房还精细些。” 蓉妃拿绣帕按了按嘴角,眼波一转,带了几分委屈: “皇上这话惯会哄臣妾。若真合胃口,这月来翊华宫才三回,倒是柳嬪那儿,隔三差五就去。” 皇上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那笑容温温的,看不出深浅: “柳嬪那儿是柳嬪那儿。朕来你这儿,是来鬆快的。” 他顿了顿,夹了个虾仁放进蓉妃碗里: “柳嬪向来站著伺候朕,布菜递茶,一整顿没坐下过。朕瞧著都替她累。你倒好,能与朕一同坐下用膳,还要吃她的醋?” 蓉妃心里一盪,面上却不肯露,娇嗔道: “臣妾说不过皇上。既然皇上当真偏心臣妾,那今晚就留下来可好?” 皇上不做声。 蓉妃起身走到他身旁,双手轻轻搭在锦袖上,指尖冰凉: “您是知道的,臣妾最怕冷。一到夜里手脚冰凉,放几个炉子都捂不热。这个腊月,臣妾就没睡过几个安稳觉。您瞧瞧,臣妾的气色都不如从前了。” 说话间,她侧过脸,微微仰起。珠帘倒映在她脸上,肤白唇红,眉目间自有嫵媚风流,偏偏那双眼睛又带著点湿漉漉的水汽。 皇上瞧著她那副娇媚样子,心头一软,伸手揽住她的腰,带进怀里,颳了刮她的鼻樑: “朕真是拿你没办法。得,今晚留下,给你捂手脚。” 蓉妃笑容动人,攥著拳头轻轻捶在他胸膛上:“皇上……” 江朔寧立在殿外,听著里面的打情骂俏。酸痛的双手还在隱隱作痛。 昨夜她给蓉妃捂脚按穴位到四更天,蓉妃睡得安稳呢很。她嘴角动了动,眼底闪过一抹寒意。 穗荷端著食案走过来,看见她,脚步一顿,压低声音: “还杵在这儿?滚到廊下去。上回的教训还不够是不是?” 江朔寧微微屈膝:“是,穗荷姐姐。”说完,她转身朝廊下走去。 穗荷看著她走远,轻哼一声,端著食案进了殿。 殿內,穗荷垂头將一盅汤羹摆上桌,退后一步:“皇上请慢用。” 蓉妃扭身盛了一碗,回身餵到皇上嘴边。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白腻的手腕,戴著碧玉鐲子: “皇上尝尝,小厨房新琢磨出来的。” 皇上张嘴吃了,嚼了两下,没说话。 “这叫什么?”他问。 蓉妃张了张嘴,没接上,看了穗荷一眼。 穗荷上前半步: “回皇上,叫百花海参羹。娘娘说皇上政务繁忙,该用些温补的膳食。” “你是蓉妃的贴身宫女。”皇上握著蓉妃的手,拇指在她细腻的手背上有意无意的摩挲,语气平淡:“朕知道你,心思巧,做事稳,蓉妃有你伺候,省心不少。” 穗荷跪了下去,低著头:“回皇上,奴婢愚钝,都是娘娘调教得好。” 蓉妃心里一沉。 这话没错,但总感觉不对劲。她看了穗荷一眼,声音轻下来,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你先出去。” 穗荷应了声“是”,低著头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蓉妃转过身,脸上的笑换了一副,还是柔的,但多了几分小心。她坐回皇上身边,伸手搭在他手臂上: “穗荷那丫头伺候臣妾十五年。是臣妾在这个宫里唯一能说知心话的人了。” 皇上没有接话。他低下头,拿起汤勺,又餵了一口汤羹,像是没听见。 蓉妃忍不住朝他看去。他的脸半隱在珠帘的影子里,看不分明。 (下) 宝忠踏进翊华宫,清儿和逢春立马迎上去:“宝忠公公来了。” 他摆摆手,没应声,目光扫了一眼廊下,看见江朔寧,才问逢春:“皇上和娘娘还在用膳?” 逢春堆著笑:“是,今儿皇上心情好,奴才听见皇上笑了好一阵。” 宝忠点了点头,绕过廊下往正殿走。逢春和清儿各自散了。 江朔寧见他朝自己走来,双手交叠在小腹,微微屈膝:“宝忠公公。” 宝忠脚步没停,走到她身边才站住。他的目光望著正殿的方向,身体微微侧向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 “这杜若香,倒是越来越衬你了。” 他笑意温存,便伸出一根手指,指腹在她手臂上不轻不重地蹭了蹭: “这件事,我替你办了。事成之后,你许我什么?” 江朔寧微微一笑。交叠的双手垂落身侧,声音不高不低: “事情才走了一半。成不成的,还不一定。宝忠公公这话,说得早了。” 宝忠收回手,背在身后,扬起下巴,目光还落在正殿方向,语气淡下来: “那就再等等。顺带也替你瞧瞧,长门宫那位,值不值得你费这番心思。” 说完,他抬步走了。背在身后的手慢慢抬起来,指腹放在鼻尖,轻轻嗅了一下。 江朔寧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目光冷冷的。 四年前是他把她从皇陵带出来的,也是他把她安排在蓉妃身边。 她和他,彼此心里都有数,不过是各取所需。 这次她要扳倒穗荷,要让蓉妃在皇上面前失分寸。她把计划告诉了宝忠。 宝忠是冯禧的乾儿子,可冯禧那个位子,宝忠未必没想过。 至於冯禧那只老狐狸,轻易不会蹚著浑水,宝忠能说动他,许出去的东西怕是不会少。至於许了什么,这就是他们父子之间的事。 她收回目光,脑子里闪过周政胤。 这次也算一桿秤。经得起,她就押这一注。 宝忠踏进殿內,宫女们正陆续撤午膳。他抬眸扫了一眼,皇上斜倚在软榻上,蓉妃娇媚地靠在皇上怀里,不知说了句什么,惹得皇上笑声朗朗。 他特意看了一眼立在一侧的穗荷。 然后,撩起前襟,双膝跪下去: “奴才给皇上请安,给蓉妃娘娘请安。” 蓉妃看见他,笑容顿时一收,美目在他脸上颳了一下,声音不大,却带著刺: “宝忠,本宫和皇上正说话呢。你这眼力劲儿是越活越回去了?” 宝忠没敢起身,脸上赔著笑: “娘娘训的是,是奴才莽撞了。”说著抬手轻轻在自己脸上拍了两下,不轻不重,刚好够响。 蓉妃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皇上也笑了,抬手朝宝忠指了指: “这小子,除了冯禧,算是朕身边最机灵的。嘴甜,人也活络,朕挺喜欢这小子。” 蓉妃嘴一嘟,扬起脸看著皇上: “那臣妾呢?臣妾在皇上心里算不算最喜欢?” 皇上无奈一笑,捏了捏她的下巴:“你连一个太监的醋都要吃?” 宝忠跪在地上,訕訕地笑: “娘娘是皇上心尖上的人,奴才哪敢跟娘娘比。奴才瞧著皇上和娘娘这般恩爱,倒想起自己爹娘也是这般恩爱。” 蓉妃冷嗤一声:“本宫可没你这么大的儿子。” 皇上缓缓收回搂著蓉妃的手,搭在自己膝盖上,看向宝忠,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旧事: “宝忠八岁就进了宫。他娘身子不好,他是为了给娘治病才走这条路。虽说成了太监,到底是为了尽孝。” 他顿了顿,目光在宝忠脸上停了一瞬: “轮你这相貌,若不是进了宫,怕是比朕那几个皇子还要周正。” 宝忠脸色一变,立马双膝跪实了,额头差点碰著地面,声音里带著几分诚惶诚恐: “皇上这话,奴才当不起。奴才八岁净身进宫,为的是给老娘凑药钱。这辈子能伺候皇上,是奴才几辈子修来的福分。皇子们是天上的云,奴才是地下的泥,皇上拿泥比云,奴才往后可不敢抬头走路了。” 蓉妃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皇上和本宫知道你不敢。退下吧。” 宝忠应了一声“是”,却没立刻起身。他偷偷抬眼看了皇上一瞬,见皇上没有额外吩咐,才从怀里缓缓掏出一样东西。 一方白帕子,叠得方方正正,托在掌心慢慢打开,露出一对珊瑚耳坠,顏色上乘,成色极好。 “娘娘,奴才瞧见这东西,觉得眼熟,才惊觉是娘娘的。奴才惶恐,不知是哪些不长眼的东西,竟敢偷拿娘娘的首饰……” 第12章 入局 (上) 穗荷看见那方白帕子上赫然托著两枚珊瑚耳坠,脸色刷地白了。她急忙跪下: “皇上容稟,这是娘娘疼奴婢,今年生辰赏给奴婢的。只是这对耳坠在除夕的时候就不见了,奴婢还没来得及稟告娘娘,今儿却不知为何会出现在宝忠公公手里……” 皇上懒懒看了一眼那对坠子,挥了挥手: “主子赏赐下人,寻常事。宝忠,这等小事不必特意稟报。偷窃行为,按宫规处置就是。” 宝忠应了一声“是”,却没立刻起身。他低下头,像是在犹豫什么。 “只是……这坠子是从长门宫一个叫小顺子的太监手里搜出来的。 这小顺子两年前在尚衣监时就手脚不乾净,挨了宫规处置,才发落到长门宫去的。” 他说到这里,没再往下说。 蓉妃脸上的血色褪了个乾净。她急忙从软榻上下来,跪伏在地,眼泪说来就来: “皇上,这坠子確是臣妾赏给穗荷的。至於为何落到小顺子手里,臣妾实在不知。此事定要好好查个明白。” 她心里清楚,长门宫本就是发落罪奴的地方,可那里还住著一个人。 皇上最忌讳的,就是后宫与那个人有任何牵扯。哪怕只是耳坠出现在那里,也足够让她百口莫辩。 这事可大可小,全看皇上怎么想。 皇上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盘腿坐在软榻上,看著蓉妃慌张的样子,伸出手: “起来。还没查清楚,你怕什么?” 蓉妃將手放进他掌心,借力站起来,退到一旁,目光锐利地刺向宝忠: “那个小顺子,定要让他把话说清楚。穗荷的耳坠,怎么就到了他手里?” 话音刚落,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炸开。 皇上、蓉妃、宝忠、穗荷同时望过去。 江朔寧跪在地上,面前是一只打碎的茶盏,碎片溅了一地。 “奴婢该死,打碎了茶盏,请皇上和娘娘责罚。” 蓉妃望著她,指甲掐进掌心。从冬至那日之后,无论皇上来翊华宫,还是她参加宫宴,她都不让江朔寧出现在皇上眼前。 可她就是不安分,又来了。 皇上看了江朔寧一眼,语气平淡:“你过来。” 江朔寧脊背一僵,隨即挪动膝盖,跪到软榻前,重重磕头:“奴婢参见皇上,皇上万福。” 宝忠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看了江朔寧一眼。 她突然进来,难道计划有变? (下) 皇上那双深沉的眼眸落在她露出半截的白皙后颈上,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叫什么?” “回皇上,奴婢叫江朔寧。”她额头抵著羊毛毯,没敢抬。 皇上看著她微微发颤的肩膀,顿了顿:“你很怕朕?” 江朔寧脊背一僵。片刻后,她低声开口,带著几分颤音:“奴婢是怕皇上问奴婢答不上来的话。” 殿里忽然静了一瞬。 皇上搁下茶盏,目光落回她身上,没有再移开。她一直垂著头,眉间那颗硃砂痣衬得脸色更白了几分。 宝忠瞄了一眼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那眼神他见过,上回柳嬪簪花,皇上就是这么看的。 半晌,皇上才慢慢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说不清的笑意:“答不上来的话?你倒替朕想得周全。”顿了顿,声音淡下来:“那朕问你,这坠子你见过没有?” 江朔寧慢慢抬起头,看了一眼宝忠手里的耳坠,又飞快地垂下眼。那一眼里有慌张,有犹豫。 “奴婢见过。” 蓉妃和穗荷的脸色同时变了色。 皇上没看蓉妃,只盯著江朔寧:“在哪儿见的?” 江朔寧咬了咬唇,声音发颤:“在长门宫。” 殿里的空气再度紧张了起来。 皇上剑眉渐渐皱起:“继续说!” 江朔寧跪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像是被逼到了墙角,不得不说实话: “奴婢时常去长门宫给哑奴送药送吃的。有一次在小顺子那里看到了这对坠子。小顺子说是他捡的,奴婢不敢声张,也不敢告诉娘娘,怕娘娘责怪奴婢多事。” 她说到这里,重重磕了一个头:“是奴婢的错,请皇上责罚。这事与娘娘和穗荷姐姐无关。” 皇上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盏,碗盖轻轻刮著浮沫,一下,两下,瓷器的声音在安静的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殿里的人都屏著呼吸。 她偷偷抬起眼,从睫毛底下飞快地看了一眼皇上的脸。 没有厌恶。 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皇上只是端起茶盏,碗盖轻轻刮著浮沫,像是在听一件不打紧的事。 “哑奴”那两个字落进他耳朵里,像石子沉进深水,连个水花都没有。 江朔寧的指尖渐渐鬆开了。 她垂下眼,心跳还是很快。 皇上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盏,转过脸,看了一眼蓉妃。 “蓉妃,你的人,好好管管。手伸得太长了。” 蓉妃连忙跪下:“是,臣妾记下了。” 皇上没看她,抬了抬下巴,对宝忠说:“你去趟內务府,告诉冯禧,好好盘问盘问这件事。问清楚了,该怎么处置怎么处置。” 宝忠躬身应道:“是,奴才这就去。” 他转身要走,皇上又补了一句:“问话就是问话,別把人打死了。” 宝忠脚步一顿,应了一声“是”,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江朔寧。 那眼神里有疑惑,有不解,还有一丝隱隱的不安。 他没有多留,转身消失在门外。 皇上站起身,指了指跪伏在地的江朔寧,声音不咸不淡:“朕记住你了。” 五个字,不轻不重。殿里的人都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蓉妃站在一旁,指甲掐进掌心。她看了江朔寧一眼。江朔寧瞬间感受到后颈划过一丝寒意。 皇上正要迈出门槛,蓉妃跟上去一步,声音轻下来,带著几分小心,像是在试探: “皇上今晚……还过来吗?” 皇上停下脚步,侧过脸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重,但蓉妃的心提了起来。 “答应你的事,自然要来。” 蓉妃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屈膝: “臣妾恭候皇上。” 皇上没再说什么,抬步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殿里安静了很久,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声音。 第13章 栽赃嫁祸 (上) 皇上走后,殿里安静了很久。 蓉妃坐在软榻上,端著茶盏,一口一口地喝著。穗荷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江朔寧还跪在原地,低著头,一动不动。 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去长门宫。”蓉妃的声音不重,却让人冷入骨髓,“给那个哑奴送药,送吃的。你倒是心善。” 江朔寧伏在地上,没敢抬头:“是奴婢思虑不周,险些牵连娘娘。奴婢不敢求饶,只求娘娘消气。” “思虑不周?”蓉妃冷笑一声,“你若当真思虑不周,能在本宫身边留四年?” 江朔寧不再多言,只是將头埋得更低,看不出她脸上的任何情绪。 穗荷站在一旁,目光在江朔寧身上转了两圈,忽然上前一脚將她踢倒: “你这个贱人,在皇上面前满口胡言。那对耳坠是不是你偷了我的,私下送给小顺子的?” 她说著,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转身跪到蓉妃面前,指著江朔寧,一脸委屈: “娘娘,奴婢明白了。定是这个贱婢偷了耳坠,拿去贿赂小顺子,才好方便她去见那个哑奴。” 江朔寧重新跪好,重重磕了一个头:“娘娘,都是奴婢一个人做的。要罚就罚奴婢吧。” 穗荷听出这话不对,猛然扭头,声音尖了起来: “什么叫你一个人做的?这件事娘娘与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江朔寧,你到底在安得什么心思?” 蓉妃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迴转。 穗荷前些日子在庭院閒聊起说九皇子像皇上的不当言论,挨了罚。除夕那日让她戴珊瑚耳坠,她神情不对。丟了东西,换作以往早该说了,这次却没有。 蓉废又看向江朔寧。这个丫头在皇上面前认了去长门宫的事,对耳坠只说“见过”。她说话时总把话往自己身上揽,像是在护著谁。 蓉妃的手指在矮几上轻轻敲著,一下,一下。 半晌,她开口了,声音听不出情绪:“不贿赂长门宫的掌事公公,倒去贿赂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朔寧,你说你是真蠢,还是假蠢?” 穗荷愣了,一脸茫然地看向蓉妃。蓉妃的凤眸淡淡扫过来,她后背一凉,立马垂下头。 蓉妃端起茶盏,浮了浮沫,语气缓下来: “耳坠落在小顺子手里,你又亲口在皇上面前认了去长门宫。冯禧那边自然会审问。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本宫宫里的人,是绝不能跟长门宫扯上瓜葛。” 她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等审问出了结果,若是有人故意诬陷咱们翊华宫,本宫自然有理到皇上跟前要个公道。” 说完,蓉妃没再看她们,唤了一声:“逢春。” 逢春从殿外躬著身走进来,双膝跪下:“娘娘。” 蓉妃道:“冯禧那边正在审问。你带她们两个也去一趟,听听那个小顺子怎么说。” 逢春闻言,侧头偷偷看了一眼江朔寧和穗荷,应了一声:“是,娘娘。” (下) 慎刑司 宝忠躬身走到冯禧身边,笑容里带著恰到好处的討好:“乾爹,朱公公和乔公公还没怎么问,就全说了。” 冯禧坐在椅子上,微微扬了扬眉,旋即笑了一下,目光落在周政胤和小顺子身上:“你们两个呢?是自个儿说,还是让咱家替你们说?” 周政胤被绑在椅子上,双手用牛皮带捆在扶手上。墨发散落下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微微发颤的薄唇。 小顺子同样被绑著,但双腿平放绷紧,脚跟底下已经垫了三块砖。他疼得满头是汗,声音里带著哭腔: “公公,奴才冤枉啊。那对坠子真是奴才捡的,奴才就是贪个小便宜,哪敢做別的啊。” 宝忠走到小顺子面前,弯下腰,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聊閒天: “小顺子,到了这儿还说自己冤枉的人,我见多了。可最后没有一个不招的。你猜为什么?” 小顺子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宝忠直起身,双手背在身后,语气慢悠悠的: “乔公公说你没给过他银子,朱公公也说那坠子是你让他保管的。你拿二十两买了身新衣裳,又给了乔公公十五两。小顺子,你的月钱多少,我心里有数。这二十两,你攒一辈子也攒不出来。” 小顺子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 宝忠笑了笑,那笑容温温的,像是在哄孩子: “你告诉我,是不是穗荷常去长门宫跟你私会?她为了替你谋柳嬪宫里的差事,把那对坠子给了你。你知道蓉妃娘娘不待见柳嬪,穗荷除了给你好处,还威胁过你,对不对?” 小顺子猛地抬头,他看了看宝忠,又看了看冯禧,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声音发抖: “你们……你们是在害我?那对坠子是诱饵?你们想让我害蓉妃娘娘?” 宝忠没有接话。他抬了抬下巴,旁边的小太监又往小顺子脚下塞了一块砖。惨叫声在狭小的屋子里炸开,像杀猪一样。 周政胤浑身一颤。他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手心里全是汗,心跳砸得耳膜嗡嗡响。 他偏过头,不敢再看小顺子那双快要折断的双腿。 宝忠走到他面前,黑色靴子落在他低垂的眼帘下。 “哑奴。”宝忠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著笑意,那笑意却到不了眼底,“是不是你发现穗荷常来长门宫跟小顺子私会,小顺子才平日里动輒打骂你?穗荷心里过意不去,私下给你送药送吃的?” 周政胤慢慢抬起头。髮丝缝隙里,那双眼睛红红的,里面全是恐惧。他看著宝忠,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摇头。 宝忠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摇头是什么意思?你不愿作证?” 周政胤没有动。 身旁又传来小顺子的惨叫,又一块砖塞进去。那声音像刀子,一下一下剜在他心口上。 小顺子平日里总欺负他,这时候本该是报仇的好时机。只要他点一下头,小顺子就不用受这个罪了。 玉嬤嬤的声音忽然响起:殿下,这宫里头的路不好走,可再不好走,也不能踩著別人的尸骨往上爬。咱们不能忘了本,更不能丟了良心。 思及处,他知道这件事的分量。一旦点头,小顺子扣上的就不只是偷窃。私通宫女,里应外合,哪一条都够他死几回。 小顺子再坏,不至於拿命去填。 他更不能做偽证,不能害人。 突然,冯禧的声音从宝忠身后传来,不紧不慢:“宝忠,既然哑奴不肯开口,那就给他也上刑。动刑之下,总有愿意开口的时候。” 周政胤闻言,浑身剧烈一颤。 第14章 指认 (上) 宝忠对著周政胤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抹失望。 他缓缓退后一步,朝身旁的小太监抬了抬下巴。 两个小太监上前,把夹棍套上周政胤的十根手指。 一左一右,猛地一绞。 十指连心的疼像要把人撕开,周政胤仰起头,喉咙里只挤出一丝沙哑的气音。 疼到最深处,他忽然想起冬至那天她手上裹著渗血的白布。 她那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疼? 木棍又绞了一下。他整个人往前一栽。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点头吧,点了就不疼了。另一个说,不能做偽证,那是一条命。 两个声音在脑子里来回撕扯,谁也不肯让。 旁边小顺子已经被折腾得不成人形,有气无力地吐出几个字:“奴才招……” 宝忠嘴角勾了勾:“这才乖。” 这时,逢春躬著身走进来,身后跟著江朔寧和穗荷。 血腥气扑面而来。 江朔寧一眼就看见了周政胤。两个太监正往他手上收夹棍,十根手指已经变了形,血肉模糊。 她交叠在小腹上的双手悄悄收紧,指尖发白。 周政胤就在快要昏过去时,意识散成一片,什么都抓不住。 忽然,他闻到一股淡淡的杜若香。 他以为是疼出来的幻觉。 她怎么会来这里。 他耷拉著脑袋,缓缓抬起头,视觉模糊。 隱约中,三步之外站著一个人。月白色的袄子,清冷的眼睛,正盯著他。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穗荷看著眼前的惨状,腿都软了,差点站不住。 逢春不敢多看,堆著笑脸朝冯禧走去: “冯公公安好。奴才奉蓉妃娘娘的命,来看看小顺子招得如何了。毕竟这事牵连到翊华宫,娘娘不放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冯禧正坐在椅子上,手里端著茶盏,碗盖轻轻刮著浮沫,声音不紧不慢: “蓉妃娘娘有心了。回去告诉娘娘,小顺子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他呷了一口茶,抬起眼皮,目光从江朔寧和穗荷身上慢慢扫过去,他放下茶盏,语气隨意: “巧了。既然哑奴不肯点头,那就当面指认吧。” 宝忠会意,挥手让两个太监退开。他走到周政胤面前,弯腰看著他,声音不高不低,循循善诱: “不愿点头,那就指一指。告诉我,谁常去长门宫跟小顺子私会?又是谁给你送吃的?只要轻轻一指,你就解脱了。” 冯禧慢慢站起来,踱到周政胤面前,双手拢在袖中,微微俯身,掐著嗓子补了一句: “指对了,你就不用再受这份罪了。” 周政胤喘著气,气息弱得像隨时会断。他红著眼看著江朔寧,忽然嘴角微微往上牵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沙哑的气音,谁也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宝忠瞥了一眼江朔寧,看见她交叠在小腹上的双手手背青筋暴起,他的脸色沉了沉。 周政胤闭上眼。两行泪从眼角滑下来。 他缓缓抬起右手,伸出一根染血的食指。那手指慢慢地从江朔寧的方向划过去。 宝忠的双手在袖中猛然攥紧。 但,那染血的手指没有停,越过江朔寧,指向了她身后的穗荷。 穗荷脸色一白,声音都变了:“哑奴,你指我做什么?我跟你无冤无仇……” 江朔寧望著周政胤,眼底却闪过一丝不及察觉的神色。她右手的拇指死死掐在左手掌心,才缓缓鬆开。 掌心已经被掐破,血珠渗了出来。 冯禧看了穗荷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过身,声音淡淡的: “行了,带下去吧。咱家这就去回皇上。” 两个太监上前,把穗荷拖了出去。昏暗的走廊里传来她不明所以的叫喊声,一声比一声远。 冯禧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侧过脸,目光从江朔寧身上扫过,又落在周政胤身上。 他看了两息,没说什么,嘴角那丝笑意还在。他转回去,背对著宝忠吩咐道: “派人把哑奴送回去。小顺子关起来。” 宝忠躬身:“是,公公。” (下) 今晚的夜色如同泼洒上去的墨,黑沉沉的。傍晚时分,天空又飘起了雪花。 御书房內,硃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冯禧弯著腰,將新换的茶盏轻轻搁在皇上手边。 皇上穿著明黄色龙袍,墨发束在金冠之中,烛光落在他脸上,衬得那张脸稜角分明,不怒自威。 眼尾有几道细细的纹路,不显老,反倒添了几分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 看上去四十有五,却仍是龙章凤姿,气度不凡。 “什么时辰了?”皇上眼皮未抬,手中硃笔未停。 冯禧躬著身,声音不大不小:“回皇上,亥时了。” 皇上没有回应,笔尖继续在奏摺上沙沙地走著。 冯禧便也不再多话,只在一旁静静地整理御案上的奏摺。 “冯禧。”皇上忽然开口,笔却没停,“你说,这件事朕该怎么定夺?” 冯禧手里的动作一顿,立马转身正对著皇上身侧,腰微微弯著,笑容恭顺: “皇上,太监宫女对食这事,原是常有的。皇上圣明,当初允了这门规矩,也不过是体恤底下人日子苦,让他们有个伴。” 他顿了顿,偷眼看了皇上一眼,声音低下去几分:“只是有些人,怕是曲解了皇上的心意。” 皇上搁下硃笔,转过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冯禧的腰却弯得更深了。 “穗荷是蓉妃的贴身婢女。”皇上声音不紧不慢,“她放著好好的翊华宫不待,常去长门宫私会一个小太监。你是宫里的老人了,你替朕想想,这背后若没有人点头,她敢吗?” 冯禧的额头快要碰到地面: “皇上圣明。蓉妃娘娘协理六宫三年,事务繁杂,许是一时疏忽,底下的人便钻了空子。穗荷替小顺子谋柳嬪宫里的差事,兴许是觉得那边更適合他。” “更適合他?”皇上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朕知道蓉妃看不上柳嬪唱崑曲。朕宠柳嬪,她心里不痛快。可她不痛快归不痛快,把手伸到柳嬪那儿去,就过了。” 他端起茶盏,碗盖轻轻颳了一下浮沫,没有喝,又放下,胸膛起伏了一下。 冯禧跪在地上,低声开口:“皇上息怒。蓉妃娘娘也是太在意皇上了。” 皇上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御书房里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声响。 片刻后,皇上开口,像自言自语:“今儿那个打碎茶盏的宫女,叫什么来著?” 冯禧心头一动,面上不露,恭声答道: “回皇上,叫江朔寧。是蓉妃娘娘身边的二等宫女。” “江朔寧。”皇上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嚼这三个字的味道,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她说她去长门宫给那个废物送药送吃的。她说她怕朕问她答不上来的话。” 皇上转过头,看了冯禧一眼:“她哪里是怕朕问她。她是怕朕不问。她怕朕不问,她就没机会把那些话递到朕跟前了。” 冯禧的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皇上收回目光,端起茶盏,碗盖轻轻颳了一下浮沫,声音淡下来: “她是在试探朕。试探朕对那个废物还有没有忌讳。” “朕没有接她的话,她就知道自己赌对了。”皇上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盏,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一个小小宫女,敢拿自己的命来赌朕的心思。胆子不小,嘴上也利索。” 冯禧跪在地上,脊背渗出一层冷汗。 皇上拿起硃笔,在奏摺上批了几个字,语气平淡了下来: “罢了。翊华宫少了个掌事宫女,总得有人顶上。这个江朔寧,朕看她倒是机灵。就让她留在蓉妃身边吧。” 冯禧愣了一下,旋即叩首:“是,皇上。” 他犹豫了一瞬,又低声问了一句:“那蓉妃娘娘那边,皇上今夜可要过去……” 第15章 上药 (上) 翊华宫 蓉妃火急火燎的衝出殿外。逢春和江朔寧立马快步跑到她面前,跪伏在地。 逢春急道:“娘娘,您消消气。您现在去找皇上,这不正中那些人的下怀吗?” 江朔寧跪伏在地,劝解道: “娘娘,皇上自会定夺。穗荷姐姐如今关在慎刑司,她跟了娘娘十五年,自然不会乱攀扯。小顺子是严刑之下才开口的,他的话能有几分真?” 蓉妃攥紧手指,凤眸凌厉地望著江朔寧: “滚开。难道让本宫坐在这里乾等著?等著皇上以为本宫当真派人去长门宫私会小顺子,去柳嬪那里安插眼线?” 她心思一转,眼底全是狠意: “定是柳嬪那个贱人在害本宫。她忌恨本宫得宠,早就在等这一天了。她以为扳倒本宫,她就能上位?做梦。” 忽然,一个小太监尖叫起来:“皇上驾到。” 皇上身披大氅,负手踏进翊华宫,身后跟著冯禧和宝忠。江朔寧和逢春挪动膝盖转过身,齐声道:“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皇上深邃的眼眸扫了一眼情绪激动的蓉妃,又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江朔寧,声音不紧不慢:“这是做什么?是怕朕不来?” 蓉妃霎时红了眼,走上前微微屈膝:“臣妾参见皇上。” 皇上伸出右手。蓉妃心里一软,將手放进他掌心里。皇上顺势握住,让她起身: “手还这么凉。朕答应你来,自然要来。”他牵著蓉妃的手走进殿內。 冯禧走到江朔寧身前,低声笑道:“咱家恭喜朔寧姑娘了。”说完跟著进了殿。 宝忠上前,弯腰搀扶起江朔寧,无意间看到她左手掌心处的伤痕,眼眸一沉,从她身边走过,脚步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你的好日子来了。” 江朔寧抬眸望著他的背影,皱了皱眉。 殿內 皇上坐在软榻上。蓉妃跪伏在地上,梨花带雨,满眼委屈: “皇上,穗荷跟了臣妾十五年,臣妾一直把她当心腹。她背地里做出这等事,臣妾实在不知。请皇上明鑑。” 皇上看著她,没有接话。 蓉妃出武將世家。祖父是跟著先帝征战沙场的开国功勋,有功之臣。她父亲这些年也平定了不少叛乱,立下不少丰功伟绩。 思及处,皇上闭了闭眼,缓缓开口:“朕若不信你,今日就不会来。” 他伸手將蓉妃扶了起来。蓉妃心里稍稍鬆了一口气。 皇上收回手,端起茶盏,碗盖轻轻颳了一下浮沫,语气淡下来: “穗荷服侍你十五年,知根知底。可日子久了,难免替主子拿主意。这样的人再留在身边,早晚还要生出事来。你说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蓉妃心头一跳。她听出来了,皇上不打算留穗荷了。这时候替穗荷求情,难免不让皇上起疑。 她平復情绪,声音柔顺:“皇上说的是。臣妾全听皇上的。” 皇上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盏,指了指跪伏在地的江朔寧: “朕瞧这丫头做事还算稳妥。让她做翊华宫的掌事宫女,替你管著底下的人,比你那个穗荷省心。” 江朔寧脊背一颤,急忙叩首:“多谢皇上,多谢娘娘。”话音刚落,一道目光落在她后颈上,凉颼颼的。 蓉妃飞快地收回视线,看向皇上,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这丫头跟了臣妾四年,是个机灵的。皇上抬举她,是她的福气。” 皇上微微点头,看向江朔寧,叮嘱道:“好好伺候你们娘娘。別学穗荷。” 江朔寧叩首:“是,皇上。奴婢记下了。” 皇上疲惫地挥了挥手:“行了,都退下吧。” 眾人齐声应“是”,躬著身退了出去。 (下) 深夜,三更天的梆子声在宫道上响起。 长门宫內,周政胤靠在冰冷的墙上,他看著自己的血肉模糊的十根手指,脑海里一遍一遍过著白天的事。 偷窃是假的。私会是假的。都是假的。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蓉妃,是借这件事挑起蓉妃和柳嬪的內斗。 宝忠明里暗里引他开口,冯禧坐在一旁冷眼逼供,江朔寧和穗荷恰巧出现在慎刑司。 他一个废物,他们却让他来指认。 他看见宝忠当时紧张的神色,也看见江朔寧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东西。现在想来,她给他送药,送吃的,都是在算计。 不是真心。 眼泪顺著眼眶滑下来,落在下頜上,凉凉的。他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气。 这时,门“吱呀”缓缓推开,只见一个身影缓缓走了进来,清冽地杜若香缓缓逼近,残烛瞬间点燃。 江朔寧披著紫色披风,带著兜帽,將手指的食盒放在桌上,她缓缓看向床板上的周政胤,目光落到他不忍直视的手指上,手指微微蜷缩。 “过来!”她声音冰冷。 周政胤像没听见,只是呆呆地望著她。 江朔寧別开眼,將披风往后一撩,坐下来。她低头看著自己掌心那块掐破的痕跡,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我不是好人。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都是你的权利。可这个宫里,不是你不惹事,事就不来找你。人人都说清者自清,那是骗人的鬼话。你不还手,他们只会往死里踩你。” “我六岁入宫。洗恭桶,倒泔水,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可最苦的不是这些。是你明明已经够听话,够乖,他们还是看你不顺眼,还是要打你骂你。我不是没求过饶,没解释过。可换来的是什么?打得更狠。”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后来我就懂了。人微言轻,你连活著的资格都要靠別人施捨。所以你得往上爬,哪怕不择手段。但是,这个宫里没有无辜的人,也没有值得可怜的人。” “冬至那天,我遇到你之前,我的十根手指也被上了刑。又细又长的针,从指甲缝里扎进去。疼不疼?疼。可你不能喊疼,你还要跪著谢恩。这就是规矩。你不能喊冤,不能委屈,因为你没有那个资格。” 周政胤听后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一样,又闷又沉,他慢慢走下床,走到她面前,身体比大脑先行一步,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杜若香裹住了他。他红著眼,颤抖地抬起自己那双血肉模糊的手,想摸摸她的手指,想问她还疼不疼。 可手悬在半空,又停住了。 她那么乾净。他觉得自己太脏了。 他想起她在冯禧面前弯腰討好的样子,联想她跪在蓉妃脚边谢恩的样子。她是怎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他忽然不气了。其实他从来没有气过。他只是怕。怕她利用完了,就不要他了。 江朔寧看著他悬在半空的手,心里某个地方轻轻裂了一下。她打开食盒,拿出白布和药粉。 托起他的右手,感觉到他浑身一颤,想要缩回去。她没有鬆手,轻轻攥住他的手腕,用棉签沾了药粉,一根一根涂抹在他受伤的手指上。 周政胤绷著下頜,悄悄抬眼看她。 这是第一次离她这么近。她身上很香,皮肤很白,眉间那颗硃砂痣很好看。从眼睛到鼻樑到嘴唇,像是画出来的。 他的心跳得厉害,忽然觉得手指没有那么疼了。 他想,是不是只要她还要利用他,她就会一直来。给他送药,送吃的,还会亲手给他涂药。 如果能这样,他愿意被她利用。 江朔寧看著他颤抖的手指,动作放慢了些。她忽然想起在慎刑司,他张了张嘴,说了一句话,谁也没有听见。可她看懂了。 伤的幸好不是你。 她垂下眼,手上的动作更轻了。眼底有一丝什么东西,很快就被她按了下去。 烛火微微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坐著涂药,一个跪著仰视。霉烂潮湿的屋子里,杜若香盖住了一切。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正在慢慢化开。 宝忠立在门口,看著窗纸上映出的两个人影,双手渐渐攥紧。 第16章 他是个哑巴 (上) 江朔寧走出屋子,见辛公公在门口冻得瑟瑟发抖,缩著脖子来回踱步,便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子,塞进他手里。 辛公公一愣,低头要推。 “辛苦公公了。” 说完,她拢了拢披风,將兜帽拉得更低,提步离开,消失在月亮门后。 辛公公摊开掌心,望著那几块碎银子,眼底掠过一抹复杂。 江朔寧踏出长门宫,快步往翊华宫走。 那双眼睛一直在她脑子里转,委屈巴巴的,像很怕自己被她丟弃。 她莫名地烦躁起来。 忽然,一只手臂將她拽进拐角的阴影里。她猛然抬头,宝忠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只见巡逻的侍卫从宫道上走过,直到脚步声渐渐远了后,江朔寧不动声色地退了两步。 “你跟著我?” 宝忠没答。他从怀里拿出一个扁平药膏,打开,用食指挑了一点药膏,伸手拽住江朔寧的左手。 江朔寧往后一缩,宝忠没鬆手,力气很大,把她的掌心撑开。 上面有一道裂开的伤口。 他用食指指腹轻轻涂抹上去,动作不重,也不轻。 江朔寧抿了抿唇,没有缩手。 “穗荷倒了。皇上记住你了。掌事宫女也是你的了。”宝忠嘴角勾了勾,声音低低的,听不出是喜是讽,“你这颗棋子,倒是用得顺手。关键时刻替你挡了一刀,让你全须全尾地退出来。” 江朔寧要抽回手。宝忠攥著不放,指腹在她掌心继续慢慢打著圈,下頜绷得很紧: “你到底是为了扳倒穗荷,还是为了那个哑巴?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拿自己的脑袋往刀口上送!” 江朔寧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著一点凉意: “宝忠,咱们走到今日这一步,谁不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你认冯禧做乾爹,是为了你的前程。我在皇上面前提那个废物,他没有动怒,这就是我赌来的东西。够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眼底掠过一丝狠意:“至於穗荷,我早就要动她。这次,她非死不可。” 宝忠的胸膛起伏了一下,他抬眸望向她,缓缓弯下腰,凑近她,声音压得很低: “是蓉妃要把你许给冯禧,你选择除掉穗荷,这样蓉妃身边没了心腹,便会打消这个念头。这次把蓉妃牵扯进来,即便冯禧对你有意,也不敢要你。所以这才是你的目的,你才不得不来找我。是不是?” 江朔寧直视著他,目光坦然:“是。” 宝忠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收紧了一瞬。 江朔寧没有缩,继续说下去: “冯禧这次顺水推舟,是因为他早就看不惯蓉妃。他愿意跟咱们联手,不过是藉此事压一压蓉妃的势力。” 宝忠的瞳孔骤缩,攥著她掌心的手猛地收紧,像是要把她那点伤口再捏出血来。 “顺水推舟?你怎么不问问他为什么顺水推舟?”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朔寧,你这次赌得太大了。为了那个废弃的皇子,值得吗?” 江朔寧猛然抽回手,握了握僵硬的手指。她抬眸看著他,目光平静。 “先前不知道。今儿倒觉得,未必不能押。” 宝忠的眉头拧成一团。 江朔寧看著他翻涌的怒意,声音不急不慢: “我知道你惦记冯禧的那个位置。可那个位子坐上去又怎样?为什么不把眼光放远一点。倘若这个人人都看不上的废物,有一天被咱们扶起来,甚至坐上那个位子,咱们就是他的再生父母。你想想,他会怎么待咱们,说不定给你封王拜相也不止。” 宝忠的额头青筋跳了一下。他盯著她看了很久,忽然嗤笑一声,声音里带著说不清的意味。 “江朔寧,我怎么先前没有发现你野心如此之大!封王拜相?那你呢?怎么,难道想让他封你做太后?” 江朔寧没有回应。她收回目光,拢了拢披风,声音淡下来: “行了,今夜的话说得够多了。你回去还是重新谋划一下自己的未来。” 她转身要走。 宝忠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什么,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一股说不清的火气: “可他是个哑巴。” 江朔寧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雪落在她肩上,没有动。 “那就让他开口。” 说完,她拢著披风,身影没入雪中,一步一步走远。 宝忠站在原地,胸膛起伏著,凝视著她远去的背影,慢慢攥紧方才握过她的那只手,掌心已经凉了。 杜若香还在鼻尖,也慢慢散了。 (下) 正月十五,元宵节。 翌日清晨。江朔寧从清儿双手托著的鎏金盘里取出一对鎏金穿花戏珠步摇,转身轻轻插入蓉妃的髮髻。 镜中人,容色惊鸿。 清儿透过镜子望著蓉妃,忍不住讚嘆: “这对步摇衬得娘娘当真如天人一般。说到底,皇上心尖上的人,终究是咱们娘娘。皇上近日日日都来,赏赐的珠玉首饰也是一日不曾断过。” 蓉妃唇边浮起一丝笑意,抬手抚了抚髮髻上的步摇,目光却透过菱花镜落在垂首侍立的江朔寧身上,徐徐开口: “说到底,本宫也该谢过咱们翊华宫的掌事宫女,朔寧。到底是皇上亲口提拔的人。知道的,说皇上眷顾本宫;不知道的,还以为皇上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 江朔寧闻言,当即跪下,伏身触地,声音微微发颤: “娘娘明鑑。奴婢能有今日,全仗娘娘恩典,半分不敢有旁的心思。皇上眷顾娘娘,並非始於近日,自是始终如一。只是皇上心疼娘娘体寒,入冬之后,自然来得勤些。” 蓉妃瞥她一眼,淡淡道: “朔寧,你该知道本宫最忌讳什么。莫要仗著几分姿色,就生了不该有的心思。这深宫之中,最不缺的便是美人。你能让皇上记住你,能让他破例將你提为本宫身边的掌事宫女,不是你有本事,是皇上看在本宫的面子上。否则那一日,你早已身首异处。” 江朔寧连叩三首,指尖紧紧扣入砖缝: “多谢娘娘仁慈。奴婢自当铭记恩德,绝不敢生半点非分之想。奴婢只愿尽心竭力,伺候好娘娘。” “你明白就好。”蓉妃收回目光,淡淡道,“起来吧。” 江朔寧缓缓起身。蓉妃从首饰盒中取出一只金镶玉手鐲,不紧不慢地戴在腕上,语气鬆散下来: “上回你说冯禧身边的丫头,没一个撑过半年的。本宫思来想去,那事暂且作罢。日后本宫替你寻个好的。” 江朔寧垂著头,看不清神色,只低声道:“多谢娘娘恩典。” 正说著,逢春躬著身进来稟报: “娘娘,皇上命內务府给娘娘送来了新的炭炉和古董字画。说娘娘畏寒,特意命人重新打制了炉子,比从前的更大了些。” 蓉妃唇角微扬,到底掩不住那一丝得意:“皇上费心了。朔寧,你去將那些古董字画收入库房。” “是,娘娘。”江朔寧躬身退了出去。 逢春见她走远了,这才凑上前去,压低了声音: “娘娘,穗荷姐姐从慎刑司出来后,被调去了花房。听说……穗荷姐姐受了不少罪,始终只说不知道。人如今……瘸了一条腿。小顺子没撑过两日,便去了。” 蓉妃闻言,闭了闭眼:“苦了穗荷。你回头告诉她,等这阵子过了,本宫自会想法子把她调回来。让她先忍著。” 她顿了一顿,睁开眼,目光骤然凌厉:“这件事,给本宫细细地查。若真是柳嬪,本宫断不能轻饶。若不是她,另有其人……那本宫也绝不会让她活过明日。” 逢春低头应道:“奴才定当暗中查访,还娘娘和穗荷姐姐一个公道。” 第17章 隱患 (上) 乔公公立在院中,掐著嗓子道:“今儿是元宵。你们忙完手里的活,便去內务府领瓜果点心罢。”他轻轻嘆了口气,“一年到头,也就除夕和元宵,咱们这些人能吃上一口好的。” 一个宫女正坐在矮凳上搓洗衣裳,抬起头来:“公公,听闻小顺子进了慎刑司便没了?” “穗荷好像瘸了一条腿呢。如今调到花房去了。”旁边一个小太监慢悠悠接了一句。 院中眾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乔公公脸上。 乔公公瞪了那两人一眼:“大节下的,说这些晦气东西作甚?小顺子是死有余辜,往后不许再提。至於穗荷……” 话到一半,他忽然瞥见周政胤从屋里出来,呆呆立在门口。乔公公立刻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堆起笑脸迎上去。 眾人的眼睛也跟著转向周政胤。 自从周政胤从慎刑司回来,乔公公像换了一张脸。不仅许他在床上养了十日,连从前的残羹冷炙也换成了蕎面馒头,跟大伙一样。 “怎么出来了?手上的伤还没养好,快进去歇著。”乔公公笑著朝他招手,“一会儿咱家吩咐他们,把您的瓜果点心也一併领上。” 周政胤看著乔公公。这张脸笑得腻人,跟从前那个尖酸刻薄的样子,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他躺了几日,想明白了。是宝忠,也是江朔寧。宝忠是御前得脸的太监,又是冯禧的乾儿子,这样的人物,谁不给三分面子? 但他只来过一次,把药亲自递到乔公公手里就走了。 江朔寧如今是蓉妃身边的掌事宫女,她依然是半夜来看他,被乔公公撞见过两回。 这就够了。 旁人私底下也议论。说小顺子平日里老欺负周政胤,江朔寧和宝忠这回是替他出气。至於小顺子到底跟没跟穗荷勾搭,谁也不把话说死,只是笑笑。 周政胤余光扫了一眼院中的太监宫女,朝乔公公微微頷首,转身进了屋。 屋里只剩他一人。辛公公搬去了別的屋子,现在见了他都绕道走。他明白,辛公公不想掺和任何事,只想在长门宫安度晚年。 方才他听见小顺子没了。穗荷瘸了一条腿。 他坐在凳子上,缓缓弯下腰,脊背紧紧地弓著,犹如一把出鞘的利箭。 因为他的偽证,穗荷瘸了一条腿,小顺子死在了慎刑司。乔公公轻飘飘的话就將一条人命揭了过去。 悔恨、自责、难过席捲著他的全身。 脑海里再度出现两个声音。 一个说:小顺子本就该死,他天天欺负你,如今有人替你出头,你该感到高兴才是,他死有余辜;至於穗荷,你是替江朔寧清除障碍。她现在是翊华宫的掌事宫女,不会再受人欺负,你的做得没错,你这是在报答她。 另一个声音又说:你不是已经装哑了吗?不就是想躲开这些是非吗?今儿为了自己的私心,害了一条人命,伤害了一个无辜的女子。 两个声音谁也不肯让谁。他的头仿佛要炸开,根本无法控制让两个声音停下来。 (下) 傍晚,月如银鉤,寒风颳过檐角,积雪簌簌落下。 清儿端著木盆走进屋子,瞧见江朔寧坐在床铺上看书,笑盈盈地走过去,把木盆放在她脚下,蹲下身就要脱她的鞋袜。 江朔寧一惊,缩了缩脚:“你这是做什么?” “给你洗脚啊。”清儿说著,已经抓住她的右脚,“盆里放了几味药材,驱寒祛湿的,保管姐姐今晚睡个踏实觉。穗荷姐姐在的时候,都是我给她洗脚。这几味药材也是她平日用的。” 江朔寧放下书,顺势压在枕头底下,任由清儿替她脱了鞋袜。当双脚泡进水里,一股暖意漫上来,江朔寧不由地沉下肩,水温的適度,旋即驱散了一丝疲惫。 清儿蹲在一旁,把水撩在她脚面上。 “娘娘歇息了?”江朔寧问。 清儿笑了笑:“娘娘今儿在宫宴上多饮了几杯酒,兴许是高兴。回来没让我值守,让我早点歇息。但逢春在门口守著。” 江朔寧轻“嗯”了一声。 清儿像是想起什么:“朔寧姐姐,我把你那件紫色披风洗了。夜里风大,到底不保暖。” 江朔寧闻言,缓缓睁开眼,面容警惕地垂眸望著她,没接话。 清儿仍旧低著头,没看见她的眼神,继续说: “穗荷姐姐如今调去花房,咱们日子也好过了。姐姐现在是翊华宫的掌事,自然不会像穗荷姐姐那样为难咱们,我们也算鬆了一口气。” “穗荷到底是翊华宫的老人。”江朔寧的声音听不出什么,“你不难过?平日里她待你也不算差。” 清儿扬起头,厌恶道:“我不喜欢穗荷姐姐。她表面对我好,私底下拿我当丫鬟使。她这次出事,我不可怜她。谁让她平日里欺负人,还欺负姐姐您呢。” 她说著站起来,往身上擦了擦手上的水,坐在江朔寧身边,握住她的手,认真道: “朔寧姐姐,我来翊华宫这两年,都是姐姐照拂我。前些时日穗荷姐姐让我一天吃一顿,是姐姐私下给我吃的。这些情我都记得。” 她顿了顿,声音压了下去:“姐姐的心我明白。穗荷姐姐那对珊瑚坠子丟的前一天夜里,我看见姐姐进过她的屋子。” 江朔寧的脊背猛然一僵,眼底快速闪过一丝寒光。 清儿握住她的手,又紧了些:“朔寧姐姐,我娘小时候告诉我,待人要真心,真心才能换到真心。我对姐姐如此,姐姐也对我如此,是不是?” 江朔寧抽回手,低眉看著自己的双脚泡在水盆里,水面上浮著几片药材,她笑了一下,声音很淡: “清儿,这宫里最忌讳的就是嘴不严。你看见我进穗荷的屋子,可看清楚了?这句话要是传进娘娘耳朵里,咱们的下场不比小顺子和穗荷好。” 清儿顿时慌了,急忙挽住她的手臂: “姐姐,我没有別的意思。我说这个,是想告诉姐姐,我是和姐姐站在一起的。还有一件事。娘娘已经让逢春私下彻查这件事了。姐姐,咱们得小心。娘娘说,等过一段时日,要把穗荷接回来的。” 第18章 蠢美人 (上) 三更天。 周政胤醒来时,屋內一片漆黑。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昏了过去。双手撑著地面想要站起来,忽然闻到一股清冽的杜若香。 他心头一颤。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跪著过来。” 身体比脑子快。他立马跪好,挪动膝盖转过去。一个黑影坐在桌前,看不清脸。他垂著头,跪到她脚下。 杜若香裹住了他,喉结上下滚动。眼里全是看到她之后的光,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於等到了。 江朔寧从怀里拿出火摺子,点燃了桌上半根残烛。 屋內亮起一片晕黄的光。 “这是三件新衣。过些日子便开春了,把你那些旧衣裳扔了。”她指了指桌上叠放整齐的新衣,目光落在他缠著布条的手上,布条脏兮兮的,她嗤笑一声,“日子好过了,反倒喜欢往地上睡了。真是个贱骨头。” 周政胤心头一滯,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江朔寧別开眼,不再看他。她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著他: “穿了新衣,就该换一种活法。立春后,我要听见你开口说话。” 周政胤脊背一僵,猛地抬头看她。凌乱的髮丝下,那双眼睛红红的。江朔寧看著他这幅模样,心口猛然起伏了一下。 她倏然弯下腰,伸手捏住他消瘦的下頜,温热的气息混著杜若香扑在他脸上: “你是个男人,不是女人,別动不动就哭。”她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像刀子一样钉在他脸上,“这次我没有跟你商量。我要听见你说话,学狗吠都行,只要出声就行。若你连张嘴的胆子都没有,那我便没必要在你身上花费心思。” 说完,她鬆开手,头也不回地踏出屋子。 周政胤呆呆地跪在原地。下頜还残留著她手指的力道,隱隱作痛。他望著桌上那三件叠放整齐的新衣,旁边还有一个食盒。都是她带来的。 这次她让他开口说话。 可她怎么知道他真的没有哑? 他闭了闭眼,两行泪从眼角滑下来。 玉嬤嬤临终前说,当个哑巴,就没人害你了。他答应了,也做到了。那场皇陵大火之后,玉嬤嬤死了,他哑了。 半年后太后派人接他回宫,说既然哑了,就回来吧。他知道有人想让他变成废物,他就当个废物。 日復一日告诉自己,我是个哑巴,我不会说话。久而久之,他恍惚觉得自己生来就不会说话。 如今江朔寧让他开口。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边是玉嬤嬤的遗言,一边是她的命令。两个都是对他最好的人。玉嬤嬤已经不在了,只剩下她。 如果他不开口,她会不会真的就不要他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双手死死攥住裤面,紧张到额头青筋暴起。 (下) 惊蛰时节,春雷始动,天气回暖,雨水渐多,万物復甦。 蓉妃閒庭信步地走在御花园里。今儿她穿了一身蓝纱拥赤鲤的宫装,衣袂间藏著山海纹样,明艷大气。 “御花园的牡丹倒是开得艷。”蓉妃瞥了一眼开得最盛的那一朵,伸手扶了扶髮髻上的珠釵,声音淡下来,“可本宫最討厌的,就是牡丹。” 江朔寧立在她身后,抬眸看了一眼远处的柳嬪。 柳嬪今儿的衣裙上绣著几朵耀眼的牡丹,在春光里格外招眼。元宵宫宴上,皇上曾夸过柳嬪: “牡丹乃百花之首,能压住牡丹的人少见。柳嬪今儿衣裳上绣牡丹,倒是別有一番滋味。” 自那之后,柳嬪便让尚衣监將她所有的衣裳都绣上了牡丹。 江朔寧垂眸,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蓉妃討厌的不是牡丹,是穿牡丹的那个人。 清儿立在江朔寧身边,见她嘴角动了动,眼神滴溜一转,便躬身上前,伸手捻下那朵开得最盛的牡丹,那花枝一颤,花瓣散了几片,落在地上。 她抬眸怯怯地看了蓉妃一眼,又飞快垂下眼,声音不大不小,带著几分天真的惋惜: “娘娘,这牡丹奴婢还没碰就自个儿掉下来了。想来也是中看不中用的东西,风一吹就散了。哪里比得上咱们翊华宫的梅花,那可是皇上特意命人给娘娘移栽的,风雪里都开得精神。” 江朔寧微微抬眸,看见柳嬪不知何时站在了五步之外。她眉梢微动,没有做声。 清儿这丫头,迟早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蓉妃闻言,冷笑一声,扬起下頜看向柳嬪。 “嬪妾见过蓉妃娘娘。”柳嬪上前两步,屈膝行礼。 清儿一怔,慌忙转身,连忙行礼:“奴婢参见柳嬪娘娘。” 柳嬪身边的贴身宫女妙珠狠狠剜了一眼清儿。柳嬪不动声色地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妙珠这才咬著牙垂下头。 蓉妃一步一步朝柳嬪走了过去,每一步都裹著盛气凌人的架势。绣鞋碾过地上那朵牡丹时,蓉妃轻蔑一笑:“平身吧。” 柳嬪缓缓起身,抬眸冲蓉妃莞尔一笑:“今儿天气好,蓉妃娘娘也来御花园赏花?” 蓉妃睨了一眼柳嬪,扬起下巴,目光越过她看向满园的百花,声音慵懒却带著刺:“乱花迷人眼,看多了本宫瞧著都一样。” 柳萍笑意更深:“娘娘说的是。只是花是用来赏心悦目的,看多自然是乱了眼,可是对皇上而言,哪一朵最合心圣意,全有皇上定夺。” 江朔寧听著柳嬪不卑不亢地回著蓉妃,便抬眸看了她一眼。 柳嬪生得俏丽,一张鹅蛋脸,眉眼弯弯,笑起来时眼睛像两弯月牙。一袭肉粉色衣裙衬得她肤白胜雪,站在花丛里,人比花还娇艷几分。 那双鹿眼望向蓉妃时,没有丝毫畏怯,目光直视著蓉妃,像是在说:我有皇上宠著,你能乃我何。 蓉妃有一句话说得没错。宫里从来不缺美人,能否笑到最后,才是本事。 江朔寧嘴角勾了勾,顶多是个蠢美人。 蓉妃瞧著柳嬪那张自鸣得意的嘴脸,不屑一笑:“既然柳嬪这般喜欢揣测圣意,本宫便许了你的愿。” 柳嬪一怔,不明蓉妃话中之意。 “前面就是思君亭。今儿本宫兴致正浓,不如让柳嬪给本宫唱几首崑曲。听说昨夜柳嬪不仅给皇上唱了崑曲,还弹了一曲好琵琶。”她侧眸看了一眼逢春,“逢春,回宫把本宫的琵琶取来。今儿就让柳嬪给本宫助助兴。” 逢春垂眸:“是,娘娘。奴才这就去。”说完,逢春立马转身快步离开。 江朔寧指尖微微蜷缩。她看了一眼柳嬪,还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像是没听出蓉妃话里的刀子。 她无奈地闭了闭眼。 第19章 柳嬪失算 (上) 思君亭內,蓉妃坐在玫瑰椅上,伸手捻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目光悠悠地看向柳嬪,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一炷香后。 逢春怀中抱著一把紫檀琵琶快步走进亭內,小心翼翼地搁在桌上,“娘娘,奴才把琴拿来了。” “这把琴放的也有年头了,拿出来时可曾认真擦拭过?”蓉妃看了逢春一眼。 逢春垂手而立:“回娘娘,奴才认真擦了好多遍。” 江朔寧立在蓉妃身侧,抬眼看向那把琵琶,正细细打量时,身旁的清儿似乎也发现了什么端倪,驀地瞪大眼,凑到她身边低语: “朔寧姐姐,那琴弦上面有针。” 江朔寧侧眸瞪了她一眼。 清儿缩了缩脖子,垂下眼,却还是忍不住看向柳嬪,眼底多了几分担忧。 蓉妃嘴角勾了勾:“朔寧,去把琴抱给柳嬪。” “是,娘娘。”江朔寧交叠在小腹上的双手不由紧了紧。她微微弯腰上前,抱起琵琶朝柳嬪走去,微微一笑:“柳嬪娘娘,这是我们娘娘最珍爱的一把琴,是皇上亲自下旨让御琴房打造的,这宫里独此一把。娘娘可要当心些。” 她说著,特意看了几眼琴弦,然后递了过去。 柳嬪得意地接过琴。今儿听冯禧说皇上下完早朝会来御花园,正好让皇上撞见蓉妃在亭內欺负自己。 皇上定会为自己做主。 蓉妃啊蓉妃,今儿可是你自己往套里钻,不能怪嬪妾不厚道啊。 思及此处,柳嬪嘴角盪起一抹笑意。她低眉打量著怀中的琵琶,果真是上好的材质。 琴头镶著一块白玉,琴身嵌著螺鈿,听说这把琴音色清越,宛如天籟。 她迫不及待地坐在身后的凳子上,抬起手,葱白的手指朝琴弦拨去。 当指腹触弦的那一刻,针扎般的刺痛瞬间窜上来。 她“嘶”地倒吸一口气,猛地缩回手,低头一看,指腹上已经溢出了细密的血珠。 她又疼又惊,凑近了看那琴弦,才发觉弦上密密地扎了一圈细针,针尖朝上,泛著冷光。 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像是嵌在弦上的。 柳嬪的脸色刷地白了。 妙珠急忙握住她的手,倒吸一口凉气,忐忑不安地抬眸看向蓉妃:“蓉妃娘娘,您的琴……” 蓉妃端著茶盏,吹了吹浮沫,连眼皮都没抬,声音不紧不慢:“开始吧,柳嬪。” 指腹传来的疼痛瞬间被愤怒淹没。柳嬪將琴往妙珠怀里一扔,猛地站起来,指向蓉妃,切齿道:“娘娘好歹毒的心思。” 话未说完,蓉妃猛地抬眸,那双凤眸里瞬间蓄满杀意,空气仿佛凝住了。亭內的宫女太监嚇得纷纷跪伏在地,齐声道:“蓉妃娘娘息怒。” 妙珠脸色一白,跪在地上,伸手扯了扯自家主子的衣袖,急忙道:“主儿,快,快把手放下来。” 柳嬪这才回过神,看见自己的手正指向蓉妃,脑子里嗡的一声空了。她慌忙收回手,跪伏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嬪妾、嬪妾方才像是得了疯魔症,冒犯了娘娘。请娘娘饶了嬪妾,嬪妾再也不敢了。” 江朔寧快速看了一眼蓉妃。她还没开口,只是盯著柳嬪,目光像一把悬著的刀。又看了一眼柳嬪,浑身抖得像筛糠。 这个棒槌,除了好看,脑子里装的全是泔水。 (下) 蓉妃忽地不屑一笑,收回目光,捻起一颗葡萄放在指尖,悠悠道: “本宫就当柳嬪得了疯魔症。柳嬪素日里都是循规蹈矩的,今儿权当是一时高兴忘了分寸,本宫不与你计较。” 柳嬪闻言,顿时鬆了一口气,额头已沁出一层冷汗,颤抖道: “多谢蓉妃娘娘饶了嬪妾。嬪妾今后定会谨言慎行。” “得了。本宫的兴致还在,你且继续唱崑曲、弹琵琶吧。莫要坏了本宫的雅兴。”蓉妃道。 柳嬪悬著的心再次提了起来。她慌忙看向蓉妃,撞见那双凤眸里是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心里清楚,蓉妃嘴上说饶了她,可这“饶”字底下压著的,是叫她跪著把这齣戏唱完。 若不唱,今日的苦头就不止针尖上那点疼;若唱了,这口气咽下去,日后还有没有脸面在这宫里抬头?可她没有別的路。 一个嬪位指著妃位骂,本就是她理亏。哪怕闹到皇上面前,皇上也不会偏袒她。到那时,她失去的就不只是几根手指的事了。 她缓缓起身,从妙珠手里接过琵琶。紫檀木的琴身沉甸甸的,压在她怀里,像一块石头。 她抬起手,指尖触到琴弦的那一刻,针扎过的伤口被琴弦一压,疼得她指尖一颤。她咬了咬牙,拨出第一个音。 那声音还是清越的,但唱出来的调子却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卡住了,间或夹著一丝压抑的抽气声。 蓉妃靠在椅背上,闭著眼,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著拍子,像是在听什么上好的曲子。 天际渐渐暗沉了下来,深蓝色的天空一点点褪去。 亭子里,柳嬪还在唱。嗓子已经沙哑到唱不出完整的崑调,嘴唇乾裂苍白,裂开细碎的纹路。 她怀里琵琶上的琴弦被血染红,腿面上洇出一片暗红色。手指僵硬地拨著弦,双眼通红,白皙的脸上布满纵横交错的泪痕。 妙珠跪伏在地,一边抽泣,一边看向江朔寧:“朔寧姐姐,我们主子身子骨本就单薄,夜里凉,求你让我们主子別唱了。” 江朔寧依然站在蓉妃坐过的梅花椅旁。 晌午时蓉妃就离开了,临走时留下一句话:“等柳嬪唱够百首崑曲,再放她回去。你替本宫听著,回来告诉本宫她唱了哪些。” 百首崑曲,连昇平署的乐工都未必能唱全。柳嬪只会三四首,翻来覆去地唱。 江朔寧数了一下,反覆唱了六十次。 她没有回应,別过脸,看向亭外。风从亭外灌进来,吹得她衣裙猎猎作响。 远处曲径通幽的小路上隱隱约约传来脚步声和数盏灯笼的微光。那光越来越近,宫灯的照映下,她看到一个男子身穿明黄色龙袍。 定睛一看,是皇上。 江朔寧立马收回目光,看向柳嬪,声音清冷:“劳烦娘娘唱出声,不然奴婢不好回去向蓉妃娘娘回话。” 妙珠闻言,愤恨交织地望向江朔寧。她见江朔寧目光时不时朝亭子外瞟,便顺著她的方向看去,见皇上正朝这边走来。 她顿时像看见救星一般,急忙放声哭喊:“娘娘,你別唱了。你这样下去,嗓子指定就坏了啊!” 皇上听到哭声,顿时抬眸望去,见前面亭子里有柳嬪的身影,便朝那边走了过去。 冯禧看了宝忠一眼,声音压得极低:“你现在胆子越发大了。” 说完,他快步追向皇上。 宝忠低眉敛去眼底所有情绪,抬手扶了扶帽檐,看向亭內的江朔寧。他知道她膝盖不好,怕她站久了吃不消。 若不是担心她,他也不会故意引皇上来此散心。 第20章 失宠 (上) 长春宫 寢殿內,宫女太监跪伏一地。江朔寧跪在末端,最不起眼的角落。 她微微抬眸看向拔步床,两个太医正忙忙碌碌。 一个跪在地上替柳嬪包扎手指,另一个扶著她的头餵药丸。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方才在御花园里,皇上刚踏进亭子,柳嬪就晕了过去。 倒得恰到好处,不早不晚,刚好让皇上看见她满手的血和满脸的泪。 柳嬪是坐著皇上的步輦回宫的。满宫上下,能乘坐皇上步輦的嬪妃,她算是头一个。 这大概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只是不知道这份福气,她能撑多久。 宝忠悄无声息地立在她身边,目光扫视著四周,弯腰低语: “蓉妃做局,引柳嬪入瓮。冯禧两头都不落空。一会儿皇上问话,捡能说的说。” 说完他转身走了,像从未来过。 江朔寧垂著眼,把那两句话缓缓过了一遍。 昨儿夜里蓉妃忽然让逢春从库房翻出那把落了灰的琵琶,还说仔细看看琴弦有没有损伤。 那时候她还不明白,现下想通了。 蓉妃根本没打算让柳嬪唱完百首崑曲,她只是要把那把琴递到柳嬪手里。 是柳嬪自己急著要唱,急著要等皇上来看她。 蓉妃什么都知道,连她急也知道。 柳嬪今儿在御花园里说的那些话,句句带刺,处处衝著蓉妃去,听著像是仗著圣宠不知天高地厚。 可换个角度想,她或许是在故意激怒蓉妃,好让皇上看见蓉妃对她动怒。 她以为皇上白天会来,以为自己算准了时辰。可皇上到了入夜才出现。 或许冯禧当时只说了句:“今儿皇上会去御花园”。 可是没具体说时辰,到底是白天还是晚上。 是柳嬪理解为白天。说到头来,怨不著冯禧,怪她自个儿没把问明白了。 最后,蓉妃解了气,柳嬪哑了嗓子、伤了手,皇上也確確实实来了御花园。 冯禧两头都没亏著,两头都落了好处。 江朔寧心里暗骂了一句老狐狸,可骂完了,又不得不把这套法子在心里过一遍。 她也得学。 半柱香后,柳嬪缓缓甦醒。妙珠大喜,转瞬哭了出来:“娘娘,您可算醒了,嚇死奴婢了。” 皇上也在这时踏进寢殿。他的余光率先扫过跪伏在末端的江朔寧,隨即收回目光,走到床榻前坐下。 望著柳嬪缠满白布的双手,他轻轻嘆了一声。 “太医方才跟朕说了。嗓子要调理三个月才能恢復,但声带伤了,日后怕是唱不了曲了。手也伤得不轻,得好好养著。” 柳嬪一听,眼泪瞬间滚落下来。她挣扎著坐起身,扑进皇上怀里,扯著晦涩沙哑的嗓子哭道: “皇上……求您为嬪妾做主……” 皇上拍了拍她颤抖的脊背,声音不高不低: “太医嘱咐了,这几个月不能说话。朕自会问清缘由。”他將柳嬪轻轻按回床榻上,替她掖了掖被角。 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越过跪伏一地的人,不偏不倚地点向末端跪著的江朔寧。 “江朔寧,你过来。” (下) 江朔寧跪伏至皇上脚下,目光落在那双绣著云纹的鎏金靴子上: “奴婢参见皇上。” 皇上剑眉微蹙,声音沉下来: “江朔寧,你应该知道朕要问什么。说吧。” 江朔寧双手交叠在地,额头抵在手背上,露出白皙修长的后颈,声音不疾不徐: “回皇上,晌午蓉妃娘娘在思君亭赏花,柳嬪娘娘过来请安。蓉妃娘娘问起柳嬪娘娘近日可曾习练新曲,柳嬪娘娘说正想练一首新曲献给皇上。 蓉妃娘娘便让柳嬪娘娘在亭子里练习,说那里清净,不扰人。柳嬪娘娘练得用心,一时忘了时辰。” 柳嬪闻声,恶狠狠地瞪著江朔寧,若目光能杀人,她早已死了一回。 “继续。”皇上盯著她的后颈。 江朔寧回道:“那把琵琶是蓉妃娘娘珍藏多年的旧物,柳嬪娘娘弹时兴许是不熟悉琴弦的鬆紧,便磨破了手指。奴婢在一旁瞧著,来不及阻拦。”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半分: “蓉妃娘娘陪了柳嬪娘娘好一阵子,后来柳嬪娘娘说要独自练曲,蓉妃娘娘便先回宫了。走时特意嘱咐奴婢留著照看,怕柳嬪娘娘有需要。” 柳嬪再也忍不住,用裹著白布的手指向江朔寧,嗓子里挤出破碎的声音: “胡说!明明是蓉妃……” 话未说完,江朔寧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 “娘娘,您的手再不能二次伤著。奴婢只是奉命行事。若娘娘非要怪罪,奴婢无话可说。” 柳嬪的手僵在半空。她看著自己缠满白布的指尖,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她咬著牙缓缓放下手,可那股火气憋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皇上盯著江朔寧看了许久后,旋即端起茶盏,碗盖轻轻颳了一下浮沫:“说完了?” 江朔寧伏在地上:“奴婢说完了。” 皇上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盏: “柳嬪今儿伤了嗓子和手,你身为宫女,难辞其咎。滚去思君亭跪著,她唱了多久,你就跪多久。” 江朔寧叩首:“多谢皇上恩典。”她缓缓起身,退了出去。 皇上这才收回目光,转向柳嬪,语气缓了几分:“好好歇著,朕明儿再来看你。” 柳嬪见他起身,慌忙从背后抱住他,嗓子像破了的风箱:“皇上,嬪妾怕……” 皇上闭了闭眼,轻嘆一声。正巧宫女端著药走来,他伸手接过:“朕餵你。” 柳嬪这才乖乖躺回去。 皇上吹了吹勺中的汤药,抬眼见她还在哭,声音放软了些: “你也是,哪有为了討朕欢心这么不要命的?琴弦不合適就不弹,你这不是自个儿找罪受?” 柳嬪听著这话,满腹委屈涌上来,哭得更凶了,扭过身去不理他。 皇上唤了她两声,她不肯转过来。他当即把药碗放回托盘里,药汁晃出来溅在盘面上,他起身便走。 妙珠慌忙跪到他面前,咚咚磕头:“皇上息怒。娘娘是一时想不开,请皇上多体谅娘娘。” 皇上仰起头,胸膛起伏了一下:“那就等她想通了,朕再来。”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妙珠瘫坐在地,望著皇上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失宠了,什么都完了。 第21章 他说话了 (上) 夜色沉沉。御花园里寂无人声。惊蛰刚过,本该春雷乍动,可入了夜,寒气反倒比冬日还扎人。 江朔寧端跪在思君亭里,膝下是冰凉的青石砖,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忽而肩上一暖。 她怔了一下,低眉看去,一件青色外衫已轻轻搭在她肩上,衣襟上还带著一点余温。 旋即,她扭头看去。周政胤正蹲在她身后,一双眼眸亮亮的,嘴角微微弯起,像是怕她生气,又忍不住想对她笑。 他今日与往常不同。 墨发高高束作马尾,额前两缕髮丝垂下来,整张面孔露得乾乾净净。 眉眼温润,鼻樑高挺,唇线分明,月色下整张脸的轮廓乾净利落。 青色外衫褪去后只余一件素白中衣,他本就肩宽腰窄,那衣衫穿在他身上恰好,衬得整个人清雋挺拔,只是面色仍有些苍白。 江朔寧忽然想,这人长得实在好看。他自己大约从不晓得。 沉默一瞬。 江朔寧扯下外衫扔回他怀里,別过脸,冷冷道: “滚回你的长门宫。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外衫落在周政胤膝上。他低头拾起来,拍了两下,原本蹲著的,慢慢改成跪的姿势,与她隔了半步。 他攥著那件衣服,不再往前递,只安安静静跪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 冷风从亭外灌进来,吹动他中衣的衣摆。他偷偷直了直背,学她的样子跪得端正一些,嘴角却藏不住一点弧度。 四下只有风声。花香混著晚凉的潮气。没有霉烂味,没有尿骚味。 他想,原来她平日里跪著的时候,风是这样的,月光是这样的。 他悄悄往前挪了半寸,又挪了半寸,停在她衣领的暗纹刚好能看清的距离,就不敢再动了。 江朔寧忽然回头,正撞见他嘴角那点笑意。她眉头猛地蹙紧: “怎么?专程来看我笑话?瞧瞧我怎么跪的,解你平日里被我逼著下跪的恨?” 周政胤一慌,连连摇头。 “送衣服?”江朔寧一把掐住他的下頜,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的命都是我给的,你有什么资格施捨我?” 周政胤眼眶泛了红,那双星辰般的眼眸里蓄满了委屈。 江朔寧忽然莫名烦躁起来,便鬆开手,转回去,怒斥道: “没让你跪,自己倒跪上了。贱骨头。” 周政胤抬起手背飞快蹭了一下眼角。她今夜受罚,心情难免不好。 打也好,骂也好,他都愿意受著。別把他推开就行。 “回去。”她说。 他没动。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视线落在一包油纸上。 油纸摊开,里头齐整摆著四块栗子糕。 托著油纸的那双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伤痕还未痊癒。 她怔住了。 “朔……寧。” 身后,周政胤哑著嗓子叫了她一声。 那两个字含在嘴里很久似的,吐出来时带著小心翼翼的颤。 江朔寧没回头。 宫灯在檐下晃了晃,她的影子压在他的影子上,又分开了。 元宵节內务府发的点心。瓜果早烂了,点心他没捨得吃,一直留著。 今夜听乔公公说她罚跪在御花园,他才敢偷跑出来,带了一件外衫,一包栗子糕。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吃,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更生气。可他还是来了。 不来,他在长门宫坐不住。 (下) 片刻后,江朔寧伸手拿了一块栗子糕放进嘴里。 硬邦邦的,已经餿了。 她慢慢嚼著,咽下去,拍掉手上的碎屑:“终於肯开口了?” 周政胤点了点头。 “再说一遍。” “朔……寧。” 他一字一顿,像在用全部力气把那两个字咬清楚。 声音清朗,带著一点沙,像风穿过竹叶,又轻又脆。 江朔寧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嘴角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子时。 宝忠踏进亭子,往周政胤身上扫了一眼,没说什么,蹲下来把食盒搁在她面前。 “哟,今晚热闹。”他掀开盒盖,热腾腾的香气散出来,“连罚跪都有人作伴。” 食盒里是,翡翠虾仁、杏仁豆腐卷、白米饭。 江朔寧看见他右边脸颊肿著,嘴角一块淤青,询问:“脸上怎么了?” 宝忠没答,把饭碗递到她手里:“快吃吧。打过招呼了,今晚巡逻的侍卫不会往这边来。” 他说话时,周政胤悄悄往江朔寧那边挪了挪,衣摆压住了她的裙角。 宝忠余光扫了一眼周政胤那点悄没声的挪动,嘴角勾了勾,便站起身,走到江朔寧右侧,撩起前襟,突然跪了下来。 江朔寧和周政胤同时一怔,齐齐侧过头看宝忠。 “別看了。”宝忠目视前方,声音淡淡的,“我也挨了罚。” 江朔寧没接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筷,放回食盒,从身旁摸出那块栗子糕,递到宝忠面前: “尝尝。” 宝忠低头瞧了瞧,硬邦邦的,隱隱有一股餿味。他抬眼看她:“你最近这是忆苦思甜?” “这是哑奴送来的。”江朔寧望著他,眼底有一点极淡的笑意,“他会说话了。” 宝忠一愣,越过她看向周政胤。 周政胤冲他点了一下头,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朔……寧。” 宝忠皱眉看了他一会儿,收回目光,看向江朔寧,声音低了半度:“你的意思呢?” 江朔寧把栗子糕往前又递了递:“这个栗子糕能吃。” 宝忠接过来,举到眼前看了看,嗤地笑了一声: “餿了。吃坏了肚子是小,赔上命呢?你真要吃?” 周政胤一听就急了,又是摇头又是摆手,嘴张了又合,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不会、不……会。” 江朔寧和宝忠都没看他。 两个人对视著,江朔寧没躲,声音很平:“我已经吃了。” 宝忠攥紧掌心的栗子糕,別过脸去,声音淡了:“你总是这样。” 亭子里静了一瞬。 宝忠抬头望了望檐外的那轮明月,渐渐被乌云遮了大半,只有一层薄薄的光晕。 “柳嬪失宠了。蓉妃或许会把穗荷调回来。她在花房不安分。” 江朔寧沉默了一会儿:“你被罚,跟今天的事有关吧。冯禧没想让皇上来御花园。” 宝忠没接话,慢慢把栗子糕又攥紧了一点,掌心硌得生疼。 半晌,他才开口:“所以这个局得有个收尾。你得在蓉妃面前把忠心表了。” 江朔寧没说话。 从宝忠跪下来的那一刻起她就明白了。原来冯禧和蓉妃联手是彻底要废了柳嬪,是宝忠把皇上引来了御花园。 他帮了她,也把自己搭进去了。冯禧那边,往后有他受的。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宝忠没看她,只望著那轮月亮。周政胤跪在旁边,什么也听不懂,只悄悄又往江朔寧那边挪了半寸。 亭子里安静了下来,灯笼把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最后融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的。 第22章 凉薄 (上) 次日清晨。 江朔寧立在蓉妃身侧布菜,盛了半碗莲子百合粥,轻轻放到她手边。 蓉妃捏著汤勺,轻轻搅了搅,抬眸瞥了她一眼,嘴角勾了勾: “听清儿说你昨晚四更天才回来?”她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后,补充道:“怎么不多睡会儿?昨夜也是苦了你。” 江朔寧放下手中的银箸,转身朝蓉妃欠了欠身: “奴婢不觉得苦。能为娘娘分忧,是奴婢的福气。” 蓉妃闻言,嘴角的弧度深了几分,一边喝粥一边道: “昨夜在皇上面前答得不错。以前没瞧著你这般机灵会说话,如今倒让本宫重新认识了你一番。” 江朔寧垂著眼:“是奴婢先前愚钝。自打贴身伺候娘娘,得娘娘照拂,才慢慢开了窍。” “你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蓉妃搁下汤勺,偏过头看她,笑意还在嘴角掛著,眼神却平了平:“听说昨晚亭子里倒是挺热闹?” 江朔寧交叠在小腹的手不动声色地攥了一下。 蓉妃问的是柳嬪晕倒的事,还是昨夜亭里多了两个人的事? 无论哪一种,她既然问出口,就已经知晓了一切。 不能撒谎。 她正要开口,逢春走了进来,躬身道: “娘娘,花房送来几盆绿植。还……还有穗荷跪在院中,说要见娘娘。” 蓉妃闻言,拿起绣帕擦了擦嘴角,眼底掠过一丝柔软:“让她进来吧。” “是。娘娘。”逢春转身退了出去。 蓉妃抬眸瞥了江朔寧一眼,擦了擦手,慢条斯理地说道: “朔寧,本宫警告你。上回皇上和本宫没追究你去长门宫施捨那哑奴的事,不代表不介意。你昨夜在长春宫表现不错,本宫暂时不追究。往后少去长门宫跟那个废物来往。 至於宝忠。他虽是御前得脸的太监,可毕竟上头有冯禧。你离他远点。找靠山得找个稳妥的,別干吃里扒外的事。” 江朔寧当即跪伏在地: “奴婢不敢。长门宫那个废物,是先前奴婢施捨过他几次,昨夜他来送衣裳,算是还了人情。奴婢再没去找过他。至於宝忠公公,奴婢也不知他为何也受了罚,只是碰巧跪在了一处。” 蓉妃冷笑:“你最好记住你的话。宝忠为什么被罚,他自己清楚。本宫若说一句话,他明儿就可以去长门宫,或者这宫里乾脆没他这个人。” 江朔寧心头一紧。宝忠得罪的不止冯禧,还有蓉妃。 “奴婢谨记娘娘教诲。”她叩首,额头贴著地砖,指节泛白。 蓉妃瞥了一眼她:“行了,起来吧。” 江朔寧谢完恩典,缓缓站起来,退到蓉妃身后立好。抬眸时,逢春正领著穗荷进来。 穗荷的腿確实瘸了,走起来一瘸一拐的。人瘦了一大圈,气色也大不如前,穿著一件深紫色宫装,髮髻上光禿禿的,一件簪子耳坠都没戴。 再无从前在蓉妃身边时那副鲜亮模样。 江朔寧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下) 穗荷刚踏进殿內,看到蓉妃那一霎那,眼泪便簌簌往下掉,扑通跪伏在地,哭出了声:“娘娘……” 蓉妃望著她憔悴的模样,轻嘆一声: “穗荷,本宫知道你受了委屈。等本宫查出真相,自然会还你一个公道。” 穗荷闻言,哭得更加厉害。 她在慎刑司被宝忠动了刑,死里逃生出来后,瘸了一条腿。 又被调去花房,每天干不完的苦活累活,双手磨满了茧子。 花房的嬤嬤和宫女轮著番作践她,吃食剋扣,被褥发霉,连炭火都不给足。 可她並不是任人揉捏的性子,但凡有人欺到头上来,她当场就顶回去,该骂的骂,该摔的摔,花房的人背地里都叫她“疯婆子”。 可再硬气,也架不住日日夜夜地熬。睡不好,吃不好,身上没一块好肉。 而蓉妃自始至终没有问过她一句,没有私下派人照拂过她,反而圣宠更盛。 江朔寧踩著她上了位,如今是蓉妃身边的掌事宫女。 现在见了面,蓉妃只说“等本宫查出真相”。 立春都过了,真要查,何至於等到现在? 思及处,穗荷的心正一截一截地凉下了去。 “行了,別哭了。”蓉妃语气缓了缓,“本宫知道你委屈。你暂且忍忍,等本宫查出真相,也好名正言顺將你调回本宫身边。” 说完她看向逢春:“去拿些银子给穗荷。手头宽裕些,在花房的日子也没那么难。” 穗荷指甲抠著砖缝,把话咽了咽,才叩首道: “奴婢谢娘娘恩典。娘娘万安,奴婢便也安心了。” 江朔寧望著穗荷一瘸一拐地踏出殿门,转身那一刻,她瞧见了穗荷眼底的怨恨。 思忖一瞬,她扬起眸,眼底掠过一抹算计。 穗荷推著小车刚出翊华宫,清儿小跑著追了出来: “穗荷姐姐,等等。” 清儿快步到她面前,往她手里塞了一袋银子: “姐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都是娘娘平日里赏的,您拿著。” 穗荷低头看著手里的钱袋,想起从前清儿在自己跟前端茶递水、大气不敢喘的模样,如今竟轮到她来施捨自己了。 真是讽刺。 她將钱袋一把扔回清儿怀里:“猫哭耗子假慈悲。” 她推著车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转身一瘸一拐走回来,从袖口掏出另一个钱袋,丟给清儿: “这是方才逢春给我的。你去告诉娘娘,不必为我担心。” 说完就要走。清儿快步拦住她,把两个钱袋都塞回她手里,声音里带著急: “姐姐,您还是拿上吧。花房那个地方,不是人待的。” 穗荷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她抬手就打了清儿一记耳光: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教我怎么做?” 清儿捂著脸,眼泪簌簌往下掉,边哭边说: “姐姐,你还没看出来吗?娘娘真的放弃你了。江朔寧已经是掌事宫女了,你回不来了。” 穗荷立马反驳,眼神篤定道:娘娘绝不会放弃我。我跟了娘娘十五年……” 她忽然收住。清儿望著她,抽泣声也停了。 穗荷眼神闪了一下,恶狠狠把她推到一边:“別挑拨我和娘娘的情分。” 说完,她一瘸一拐推著车往前走了。直到她走远了,江朔寧才从门后走出来。 清儿立马跑到她身边:“姐姐,你都听见了?” 江朔寧嘴角上扬,收回目光,转头瞧了瞧她脸上的掌印,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疼不疼?” 清儿摇头,擦了擦眼泪:“姐姐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一点都不委屈。” 江朔寧淡淡一笑:“趁著脸还没消,去把戏做足。” “是,姐姐。”清儿仰头深吸一口气,旋即捂著脸鬼哭狼嚎地往殿里跑:“娘娘……” 江朔寧跟在后面,听著那动静,嘴角抽了一下。 第23章 回不去了 (上) 夜色暗沉。 花房院中,穗荷正瘸著腿把一盆盆绿植从院里搬回温室。 今夜风大,孙嬤嬤说指不定要下雨,让她把院子里的绿植都搬进去。 她抱著一盆花朝温室走,腿脚本来就不便,被风一刮,一个趔趄就栽了下去。 花盆脱了手,碎在地上,土撒了一地。 穗荷慌忙抬头看了一眼孙嬤嬤的屋子,里头传出翻身的动静,只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 “一盆花二两,明儿记得赔。” 屋內便没有了声音。 穗荷蹲下身,手指抠进碎土里,把泥土一捧一捧拢回花盆碎片中。 花已经折了,根须露在外面,蔫蔫地耷拉著。 她盯著看了片刻,把碎瓦片拢到墙角,又去搬下一盆。 风灌进廊下,吹得她裙摆猎猎作响。她咬著牙把一盆盆绿植抱进温室。 最后一盆搬进去时,天空电闪雷鸣,瓢泼大雨倾泻而下。 雨水砸在温室的棚顶,又顺著檐角淌成一道道水帘。 穗荷站在门口,望著廊外的雨幕,慢慢蹲下身,在门槛边上坐下来。 雨水被风吹进来,打在她脸上、肩上,混著泥的裙摆湿漉漉地贴在腿上。 她想起今儿逢春递银子时,装作手滑把那袋银子摔在地上,看著她弯腰一枚一枚捡起来的时候,不忘嘲讽。 逢春从前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姐姐”地叫著,是她一手提携到蓉妃跟前的人。 宫里的人向来都是拜高踩低。人人如此,没有例外。 清儿说的那句话始终縈绕心头:“你回不来了。娘娘不要你了。” 穗荷坐在门槛上,雨声灌满耳朵。 她开始回忆起十三岁那年跟著蓉妃进宫,那时候蓉妃还是个小小的才人。 为了討皇上欢心,整夜整夜练琵琶,她守在旁边递水递帕子,蓉妃的手指被琴弦割出一道道血口子,是她一点一点上的药。 后来蓉妃被別的妃嬪欺负,挨过打,罚过跪,从雪地里跪著回宫的时候,膝盖磨得不成样子,骨头都露了出来,是她跪在旁边给她一点点上药。 蓉妃当时握著她的手,满眼是泪,声音发颤:“穗荷,等咱们熬过去,我有的,你都有。” 她信了,当真信了。 后来,蓉妃为皇上生了一个女儿。也就是五年前的事了。 皇上大喜,当即晋升她为嬪位。 可孩子不到百天就夭折了。 她记得,那晚的风雪好大好大。蓉妃抱著女儿跪在雪地里绝望痛哭,她陪她跪了三天三夜。 从那时候起蓉妃就落下了病根。一入冬,手脚冰凉,体弱多梦,不易入睡。 也是那次之后,皇上封她为妃,协理六宫。 经歷了丧女之痛的蓉妃,就像换了个人。只要宫里谁得宠她便想方设法除掉谁。 可她总觉得自己是不一样的。十五年了,从才人到宠妃,她什么都陪著过来了。 她想,蓉妃不会不要她。 可蓉妃就是不要她了。 蓉妃口口声声说要替她查清真相,就算查清楚了又怎样? 她的腿已经瘸了。 一个瘸了腿的宫女,就算清白回来,也不能再站在她身边。 她回不去了。 雨越下越大,檐角的水流像扯不断的线。 穗荷慢慢站起来,裙摆湿透了,沉甸甸地坠著。 她看著雨幕里模糊的宫墙,想起江朔寧立在蓉妃身后的样子;想起宝忠在慎刑司里动刑时面无表情的脸;想起长门宫那个哑奴在慎刑司指认她的场景。 穗荷攥了攥袖口,指尖掐进掌心。 那就谁都別想好过。 (下) 次日清晨,雨还在下,没有停下来的跡象,整个皇宫笼在雨雾里,宫道上的积水没过了脚踝。 一个宫女去叫孙嬤嬤起床,在门口喊了两声没人应,便推门进去。紧接著屋里传出一声尖叫。 宫道上,宫女太监撑著伞匆匆走过。穗荷淋著雨,正推著小车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车上放著几盆绿植。 路过的宫女太监纷纷回头看她,她谁也没看,只朝著翊华宫的方向一步一步推过去。 翊华宫。 蓉妃正在替皇上更衣,声音娇媚:“皇上昨夜来也不知和臣妾知会一声。” 皇上低头看了她一眼,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温度: “朕不来也不行,来了你倒不喜欢?” “哪有。”蓉妃笑著將鎏金腰带系好,偏过头看他:“晌午臣妾让小厨房做了兰花酿糯米鸡,皇上可要来?” 皇上没应,抬手在她腮边蹭了一下,便踏出寢殿。 江朔寧正守在门口,屈膝行礼:“奴婢参见皇上。” 皇上迈出门槛,脚步顿了一顿。雨气扑面,混著一股极淡的杜若香。 他侧目看了她一眼,像是认出了这味道,又像只是无意扫过,叮嘱道:“好好伺候娘娘。” “是,皇上。”江朔寧垂著眼。 蓉妃站在皇上身侧,顺著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江朔寧,又收回目光,笑了笑,走到皇上身侧: “下了一宿的雨,今儿看还要下一整天。路面滑,皇上回去的路上慢点。” 她说完看向宝忠,瞥了一眼他后,目光落在冯禧身上:“劳烦冯公公让抬轿撵的人走稳些。” 冯禧微微頷首:“是,娘娘。” 江朔寧嘴角动了动,抬眸看了一眼宝忠。宝忠也正看过来,两人目光一碰,又各自不动声色地垂下了眼。 昨夜穗荷走后,清儿便哭著去了蓉妃跟前,把被打的事和那袋银子一併交了上去。 蓉妃听了没什么反应,只敷衍地安抚了几句,说穗荷在花房受了委屈,有些怨气也正常。 然后,转头便问逢春事情查得如何。 逢春说私下从乔公公和长门宫的宫女太监那里都探过口风,都说亲眼见过穗荷经常私会小顺子。 蓉妃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篤定道:“本宫了解穗荷,她不会背著我干这种事。看来是有人诚心要瞒著本宫。” 江朔寧站在一旁听著,没做声。她看出来蓉妃还在替穗荷说话,也知道蓉妃心里大约已经猜到了宝忠。 所以昨夜她让人递了话给宝忠。让他最近多跟冯禧走近些。 冯禧是他乾爹,就算蓉妃真要动宝忠,也得先过了冯禧那关。 皇上扭头看了一眼蓉妃,柔声道: “进去再多睡会儿。今儿天凉,你身子骨本就不好,別染了春寒。” 说完便踏出廊下。宝忠和冯禧一左一右撑著伞跟上去。 蓉妃笑意温存,微微屈膝:“臣妾恭送皇上。” 刚直起身,余光忽然扫见庭院里一个熟悉的身影。 几个太监正从推车上往下搬绿植,穗荷站在旁边,垂著头,湿透的裙摆贴在腿上。 蓉妃笑容一僵,飞快看了一眼皇上。他已经走到宫门口了,没有回头。 她这才稍稍鬆了口气。 穗荷一直低著头。袖口里藏著一把剪刀,刃上还沾著没干透的血。 太监搬著绿植来来往往,她趁著没人注意,一瘸一拐地往廊下挪,雨水混著泥从裙摆往下滴。 蓉妃正要转身回殿,余光里那个身影忽然动了。 只见穗荷猛地抬起头,攥著剪刀朝她扑过来,嘴里嘶喊了一声,雨声太大,听不清喊的什么,只看见她满眼是血一样的恨。 蓉妃脸“唰”地一白,往后踉蹌了一步。 “娘娘!” 江朔寧大喊一声,毫不犹豫地衝到蓉妃身前。 与此同时,皇上在宫门口猛地回头。宝忠和冯禧也慌忙看去,见穗荷像疯了一样攥著剪刀冲向蓉妃。 “放肆!”皇上震怒,“保护蓉妃!抓住她!” 第24章 护主有功 (上) 长门宫。 周政胤枯坐在廊下看雨。今儿早上起来右眼皮就跳个不停,心里莫名的慌。 “不好了,不好了,翊华宫出事了!” 一个小太监掐著嗓子从宫门跑了进来。 周政胤倏地从凳子上站起来。 廊下的人全都围了过去。 小太监喘著气,说穗荷疯了,当著皇上的面要杀蓉妃。 “天吶!她不要命了?”一个宫女满脸错愕。 “谁说不是呢。她好歹是蓉妃跟前的老人啊,怎能……”另一个太监摇头。 “还能怎么?穗荷瘸了腿,调去花房,从前的体面全没了。心里有怨,这是要拉蓉妃一起死呢。” 乔公公踏出屋子,双手拢在袖孔里,慢悠悠补了一句后,皱眉嘆了嘆气。 周政胤听到后,心头一震,耳朵里嗡嗡作响。 穗荷他记得。 是他在慎刑司违心指认的那个宫女。 穗荷要杀蓉妃,那江朔寧呢?她就在蓉妃身边。 他心头猛地一紧,转身就跑,衝进雨里。 廊下的人正聊得起劲,忽然一个身影冒著大雨疯狂地朝宫门跑去。 乔公公脸色一变,掐著嗓子大喊:“哑奴,你回来!” 周政胤没回头,一头扎进雨幕里。 乔公公追了两步又停下,站在廊下望著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又急又气,对著旁边的太监跺脚: “还愣著干什么?追啊!” 彼时的翊华宫已被侍卫围得水泄不通。 大雨中,院里跪伏了一地的太监宫女,个个脸色苍白,瑟瑟发抖。 正殿內,冯禧面容慌张地小跑进来,跪伏在地,颤声道: “皇上,花房的孙嬤嬤死了。今儿早上被宫女发现的,失血过多,看情形是睡梦中被人所杀。有个宫女说昨夜五更天看见穗荷进了孙嬤嬤屋子。” 话音刚落,宝忠也躬身快步走进来,跪在冯禧身边,抬眸看了一眼皇上阴沉的脸色: “皇上,穗荷已经断了气。” 跪在首位的蓉妃闻言,脸色再度惨白,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气,瘫坐在地。 “皇上,臣妾不知穗荷为何会这样待臣妾……” 她微微闔眼,两行泪顺著脸颊滑下来,抬手按住心口: “她跟了臣妾十五年,性子向来温顺,臣妾实在不明白,到底做了什么让她这般疯魔。” 皇上垂眸凝视著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十五年了。一个跟了你十五年的宫女,能做出这样的事。连你都不明白她为何如此,朕又该如何明白?” 蓉妃浑身一颤。 皇上胸膛重重起伏一下,目光从蓉妃脸上移开,扫过跪伏一地的人,沉声道: “翊华宫所有宫女及院內当值太监,御前失察、护主不力,各杖三十,罚俸半年。蓉妃禁足三月,无旨不得出翊华宫。”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半度,却更冷: “传朕旨意。穗荷犯上作乱,罪大恶极,虽已伏诛,其家人不可免。流放西北边陲,永世不得回京。” 大殿里静得只剩雨声。没有人敢抬头。 说完,皇上目光扫过江朔寧,见她脸色煞白,右边脖颈处一道划痕,鲜血已经染红了灰白色宫装的领口。 方才那一幕他看见了。 穗荷扑过来的时候,江朔寧衝上去双手攥住了剪刀刃,爭夺间剪刃划破了她脖子。 侍卫制服穗荷的瞬间,她猛地转腕,把剪刀反向刺进自己胸口。 皇上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再开口时,语气淡了些: “江朔寧护主有功,免了那三十杖。江朔寧,你想要什么赏赐?” 江朔寧叩首,伤口被扯了一下,她强撑著没动,声音哑了几分: “奴婢不敢求赏。只愿娘娘平安无事。穗荷跟在娘娘身边十五年,突然做出这等疯魔之事,娘娘自己也受了惊嚇。 奴婢斗胆,求皇上念在娘娘受了这无妄之灾的份上,莫要因此事寒了娘娘的心。” 皇上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 “你倒是替你家主子著想。” 江朔寧伏在地上没敢接话,只觉得那道目光落在她头顶,像在掂量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皇上才又开口: “若没有想好要什么赏赐,那就等想好了再要。” 说完,目光转向宝忠:“你带江朔寧去太医院。传朕口諭,她拼死护主,让太医院配最好的药,不得留疤。” 宝忠叩首:“是,皇上。” 皇上言毕,起身往殿外走。经过蓉妃身边时脚步顿了一顿,终究没有低头看她,提步朝殿门走去。 冯禧快速撑开伞追了上去。 (下) 宫门口 皇上刚坐上撵轿,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幸好伤的不是脸。” 冯禧愣了一下,来不及细想这话里的意思,高喊一声:“起撵。” 撵轿缓缓抬起,冯禧跟在侧旁,心里还在琢磨那句话。 伤的不是脸……皇上是在心疼江朔寧? 还是只是隨口一说? 他抬头偷偷覷了一眼皇上的神色,什么也看不出来。 雨势渐小,宫道上的积水映著灰濛濛的天,撵轿在雨雾里慢慢走远。 与此同时。周政胤在宫道上拼命跑著,雨水灌进眼睛,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 脑子里全是她。 他想起玉嬤嬤葬身火海那天,他跪在废墟前面,哭得浑身发抖。 那时候他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会对他好了。 可后来遇到了江朔寧。 她不像玉嬤嬤那样温柔,她是一块冰。 给他药时要跪著接;给他肉时要跪著吃;给新衣服时要开口说话。 她说天底下没有不劳而获的东西。 她对他好都是有条件的。 可他已经习惯了。 甚至有点怕她哪天不再给他提条件。 他在雨里边跑边对自己说,只要她今天平安无事,他什么都应。 好好说话,好好跪著,她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他不要她对他好,只要她还在那儿,还愿意对他提要求就行。 突然脚下一滑,他摔倒在地,爬起来时迎面传来一声厉喝: “哪来的狗奴才,惊扰圣驾,在宫道上乱跑什么!” 周政胤听到“圣驾”二字,整个人僵住了。 是那个把他周岁就扔到皇陵的父皇吗? 是那个十七年对他不闻不问的父皇吗? 是那个褫夺他皇子身份的父皇吗? 冯禧快步上前,抬脚踹在他身上:“说,哪个宫的太监?” 说话间,他垂眸定睛一看,眼睛顿时瞪得如铜铃大。 撵轿缓缓从冯禧身后过来。皇上坐在撵轿上,目光平视前方,声音听不出一丝情绪: “罢了,冯禧。一个奴才而已。宫道上乱跑,没规矩。回头好好教教。” 冯禧连忙弯腰应了声“是”,又狠狠瞪了周政胤一眼,压低声音:“还不快滚回你的长门宫,嫌命太长了?”说完便快步跟上撵轿。 周政胤慢慢抬起头。撵轿从他眼前经过,轿上的人始终目视前方,只留给他一张威严的侧脸。 那声“奴才”扎进他耳朵里,疼得他胸口发闷。 小时候玉嬤嬤说,所有皇子中属他最像皇上。 他刚才看了,一点都不像。根本不像。 雨水打在脸上,他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第25章 一封信 (上) 江朔寧和宝忠刚踏出翊华宫,门口守著两名侍卫。同时身后的朱红大门严丝合缝地重重合上。 宝忠撑开伞,罩在她头顶,口吻多了几许著急: “快走。伤口不致命,失血过多也会死人。” 江朔寧抬手轻轻推了推他执伞的手,將自己手里的伞撑开,朝太医院的方向踩著积水一步一步走去。 宝忠紧了紧手里的伞杆,快步跟上去。 江朔寧走在长街上,脸色异常发白,眼神暗淡。灰白色的领口渗出大片血跡,血顺著脖颈往还在下淌。 穗荷临死前凑过来的那几句话仍然迴荡在耳边。 她紧紧攥著她的衣襟,声音恨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江朔寧,我知道是你。你踩著我的尸骨爬上去,以为就能高枕无忧? 我写了一封信,会有人替我交到娘娘手里。我在下面等你。” 江朔寧將手里的伞握得很稳。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甲慢慢掐进掌心。 穗荷到死也没让她好过。那封信存不存在她不知道,但穗荷把话撂在那儿了。 往后每一天她都会想一遍,想那封信,想收信的人,想自己哪一天会栽在这上面。 穗荷人是没了,可她埋在江朔寧心里的那根刺还活著。 宝忠走在她旁边,瞥了一眼她染血的脖颈,眉头又紧了几分,从怀里掏出帕子捂住她伤口,声音压得有些沉: “上回那对珊瑚耳坠事件,你提著脑袋往皇上跟前递,换了个掌事宫女。这回你挡那一刀,又换了个空头赏赐。” 他目视前方,嗤笑一声,“朔寧,你告诉我,这回不止是为了赏赐吧?蓉妃已经禁足了,你用不著再表忠心了。那你图什么?” 江朔寧停下脚步,转身直视宝忠。她张了张嘴,扯著伤口疼了一下,忽然不知道该从哪句说起。 是说她昨日看出穗荷心里有怨恨。才会让清儿去说了那几句话,要的就是穗荷和蓉妃翻脸。 甚至想过今晚派两个面生的太监去花房,逼穗荷自己走。 可她没来得及,穗荷先动了手。 她算对了穗荷会炸。她没算到穗荷会炸成这个样子。 蓉妃禁足了,穗荷死了,穗荷死前说留了一封信。 她不知道那封信是不是真的,但这件事里唯一做对了的那一步,现在成了掐住她脖子的一只手。 还是说穗荷活著就是威胁。宝忠动过的手,周政胤做过的偽证,她活著,他们三个人谁也別想安生。 她逼她走,不是心软,是不敢留。 思及处,江朔寧抬起头看著宝忠,雨水顺著伞沿往下淌,隔在两个人中间。 “我想让她自己走。”江朔寧终於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带著一丝沙哑,“我没想让她死。” 宝忠看著她,没接话,把伞又往她那边偏了一点。 就在这时,江朔寧余光扫到一株松树后面缩著一个人。 蓝色太监服,帽子压得很低,可露出来的那张脸,隔著雨幕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宝忠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皱了皱眉:“他什么时候跟来的?” 江朔寧没说话,目光紧紧盯著周政胤。 周政胤缩在松树后面,浑身湿透了,被发现了也不敢动,像只淋了雨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跑的猫。 她撑著伞站了一会儿,雨水顺著伞沿往下淌,隔在她和他之间。她握著伞柄的手紧了紧,朝他走了过去。 宝忠环顾四周,便快速跟了过去。 “你又跑出来干什么?”江朔寧眉头紧蹙,扯著伤口,声音已经哑得不成调:“滚回去!” (下) 周政胤缩在松树后面,浑身湿透,雨水顺著帽檐往下淌,一张脸白得跟江朔寧差不多。 他看著她染血的脖子,眼睛也跟著红了,嘴唇抖了好一会儿,才哑著嗓子挤出一句: “疼、不、疼?” 江朔寧撑伞的手顿了一下。就这三个字,她竟不知如何回答,心口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但她听见了那声响。 她把伞不动声色地往他那边偏了偏。 “不疼。”她说,又补了一句,“有点冷。” 周政胤闻言往前挪了半步。没敢靠太近,只把自己往伞底下又塞了一点。 小时候冷的时候玉嬤嬤就会抱著他,那样就没那么冷了。 他想伸手碰她一下,又不敢。她身上的杜若香被雨水冲淡了,混著一股铁锈似的血腥气,心口猛得一揪,闷闷地疼。 宝忠站在几步外看著,把手里那把收起来的伞又撑开了。 “拿著,回去。” 江朔寧把伞塞进他手里,两个人指尖碰到的时候都凉得一缩。 那股熟悉的烦闷忽然又涌上来,大约是穗荷那封信还压在脑子里的缘故。 她没再看他,转身躲进宝忠伞下,快步往太医院走。 过往的宫女太监撑著伞好奇地看过来。 江朔寧和宝忠加快了脚步。 走出一段后,宝忠侧头瞥了一眼身后,嘴角勾了勾,什么也没说。 周政胤撑著那把伞,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太医院內,宝忠传了皇上口諭,几个太医立马围过来查看江朔寧脖颈上的伤口。 长约两寸,所幸不深。太医们轮番看了一遍,便开始配药。 春蝉替江朔寧上了药后,用白布在颈间轻轻缠绕。她一边缠一边瞪她,圆脸鼓著: “冬至伤了手指,立春伤了脖子,夏和秋是不是要断手断脚?江朔寧,你是不是不受点伤,心里过不去?” 宝忠立在旁边,嗤地笑了一声: “她总嫌自己命长。阎王日日夜夜在下面看她蹦躂,又急又恼。” 春蝉抬头看他一眼,扑哧笑了: “宝忠公公说话向来有趣。上回到我那儿拿药,说日子太清閒,得喝点药解解闷。” 江朔寧闻言,扬眸看向宝忠:“难得你有清閒的时候。” 宝忠没理她,扭头看向窗外。 周政胤还站在太医院大门外,撑著那把伞,没敢进来。 路过的太医以为是跟著宝忠来的人,也没人赶他。 宝忠看著那个身影,无奈地笑了笑。 春蝉顺著他的目光,伸著脖子看了一眼后,回头对江朔寧道: “你还说宝忠公公,你不也一样。上回抓了六副药,说自己留著以后生病提前备上。 你们两个真是臥龙凤雏,一个嫌日子清閒要吃药解闷,一个没病的先给自己备上,真是逗。” 江朔寧没接话,扬眸看著宝忠,嘴角忽然勾了一下。 她明白了。原来他也给周政胤送过药。 秦太医走过来,对江朔寧笑道: “朔寧姑娘,这除疤的药膏,我们得配几副新药试试,效果好才敢给您,得等些时日。” 宝忠转过身,微微躬身,笑容得体: “有劳诸位太医。皇上口諭,务必不能让朔寧姑娘脖间留疤。她今儿是忠心护主受的伤,烦请诸位太医用心配药。” 太医们连连点头:“定不会让朔寧姑娘留疤,请皇上放心。” 春蝉在一旁插嘴:“那得找个试药的人。” 第26章 她有怨气 (上) 暮色四合,雨渐渐停了,空气里裹著潮湿的凉意。 江朔寧刚踏进翊华宫,身后沉重的宫门重重合上。 整座宫院异常寂静,宫女太监的屋子里隱约传出低低的哭声。 三十杖下去,能自己爬回屋的没几个,剩下那些趴著、躺著、疼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都缩在各自的角落里熬著。 江朔寧站在廊下,脖子上包著白布,衣服还没换,袖口上还残留著乾涸的血印。 她是唯一一个还能站著、还能走动的人。 穗荷死了。蓉妃禁足了。她活下来了。 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穗荷那封信,还在外面。 江朔寧回屋换了件素青色宫装,衣领拢到最高,还是遮不住脖子上那圈白布。 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眉间那颗红痣愈发显眼,像雪地里落了一粒硃砂。 她站在铜镜前看了一眼自己,眼神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然后转身推开屋门,走了出去。 路过值班房时,里面传出压著嗓子的抱怨声,江朔寧脚步顿了一下。 逢春趴在床上,疼得满头大汗,双手攥著枕头,骂一句抽一口气: “穗荷这个贱人,要死自己去死,连累我们挨这三十杖。她活著的时候仗著是娘娘心腹,没少作践咱们,死了还要拖人下水。皇上就该把她全家都砍了。” 小太监跪在床边给他上药,手抖得厉害,声音虚得发飘: “谁说不是呢……连娘娘都被禁足了,翊华宫上上下下全挨了一遍。这可真是天降横祸。” 小太监嘆了一声,满眼委屈,话锋一转: “可朔寧姐姐这次得了大便宜。她拼死护主,伤了脖子,皇上赏她,娘娘念她。就苦了我们这些什么都没做被还挨一顿板子。” 逢春嗤了一声,疼得又倒吸一口凉气: “换做是我,我也得这么干。这宫里谁不是给自己谋出路。我以前还纳闷,怎么穗荷一出事,江朔寧就被皇上提成掌事了。 现在想想,怕是没那么简单。穗荷今日这般,她江朔寧未必脱得了干係。她这人,比穗荷阴多了。往后见了她,留个心眼。”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这宫里的冤魂还少么?早晚会来索命的。穗荷要是真做了厉鬼,第一个找的,恐怕也不是咱们。” 江朔寧站在门外,听著逢春和小太监的对话,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蜷了起来。 站了片刻后,她转身离开。 (下) 屋內 清儿趴在床铺上,头埋进枕心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 挨了三十杖,皮肉都开了花,她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趴在那里,动一下都疼,只能无助地哭。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清儿泪眼汪汪地抬头,脸上糊满了泪水和汗水,头髮黏在脸颊上,狼狈得不成样子。 看见是江朔寧,她的哭声顿了一下,然后又涌上来,带著鼻音喊了一声:“姐姐……” 江朔寧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把手里的药膏放在枕边。 她看了看清儿趴在床上不敢动的样子,又看了看她脸上的泪痕和汗渍,伸手把她脸上黏著的头髮拨开。 “別哭了。”她轻声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上药了没有?” 清儿点头,哭得更厉害:“疼……姐姐,我好疼……” 她微微挪动著身体,把脸埋进江朔寧怀里,双手死死箍住她的腰。 江朔寧一怔,本能地想推开,清儿却箍得更紧。 “姐姐,清儿好难过,清儿好疼……” 江朔寧僵著身体,垂眸看著怀里的清儿。 原来伤口疼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每个人都是需要被爱,被抱住的。 她忽然想起周政胤。他缩在松树后面问她疼不疼的时候。她说不疼,但说有点冷。 他就往前挪了半步,把自己往伞底下塞了一点。 他那时候也是想抱住她的吧,可他没敢。 心里忽然有什么涌上来,她闭了闭眼,强压了下去。 她悬在半空的手,最终慢慢落下去,轻轻拍了拍。“上完药,忍忍就不疼了。” 清儿埋在她怀里没有动,哭声渐渐小了。 “姐姐,娘娘似乎不大好。她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清儿缓缓抬起头,红肿的泪眼望著她,“这件事对娘娘的打击或许很大。” 江朔寧垂眸回望著她,沉默了一瞬:“既然事情发生了,自然要面对。娘娘那边我一会儿去伺候。” 清儿瘪著嘴,两行泪又滑下来: “姐姐,是不是我昨日的话害了穗荷姐姐?是我害了娘娘,害了……” 江朔寧抬手捂住她的嘴,眼神陡然冷了下来,声音压得很低: “你昨日是念著旧情给她送银子,是她自己想不开,才干了疯魔的事。跟你没有关係。记住,跟你没有关係。不然,下场不会比穗荷好。” 清儿被她那眼神看得浑身一颤,望著她的眼睛,乖顺地点了点头。 江朔寧鬆开手,没有再说什么。她站起来理了理衣摆,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叮嘱道: “今天好好躺著,別乱动。” 说完便打开房门。 门开的一霎那,一股阴风灌进来,屋里的烛火被吹得忽明忽暗。 清儿猛地尖叫了一声。 江朔寧扭头看她,扯著脖子上的伤口,眉头皱了一下:“你喊什么?” 清儿脸色惨白,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满眼惊恐地望著她: “姐姐,穗荷姐姐是死在咱们翊华宫的……她……她有怨气……” 江朔寧瞪著她,声音压下来: “闭嘴。娘娘最忌讳提这些怪力乱神的事。你要是想让舌头和牙齿分家,儘管再说一遍。” 清儿被她一句话堵住了嘴,缩在床铺上不敢出声。 江朔寧看了她一眼,关上门走了。 廊下的风比方才更凉了些,她站在门口停了片刻,拢了拢衣领,朝蓉妃寢殿的方向走去。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起逢春和清儿的那两句话。 穗荷会化成厉鬼来索命。 穗荷是死在翊华宫,她有怨气。 她停下来,抬眸看向暗沉沉的院子,灯笼在屋檐下隨风摇摆。 忽然,她嗤了一声。 若世上真有冤魂索命,这深宫里死的人恐怕早把皇城挤满了。 她不信这些。她信的只有一件事,穗荷说的那封信的真假。 如果是真的,穗荷会把信交给谁? 第27章 春饼 (上) 江朔寧缓缓推开殿门,寢殿里只留了一盏灯,昏昏沉沉的。 蓉妃侧躺在贵妃椅上,单手撑著侧额,凤眸微闔。身上穿著一件金线绣著缠枝海棠的緋色寢衣,长发乌沉沉地垂落在胸前。 烛光忽明忽暗地落在她脸上,五官的轮廓被映得深浅不定。 江朔寧站在门口看了一会,转身关了门,走到贵妃椅旁的矮柜前,弯腰取出一张叠好的薄毯,轻手轻脚地走到蓉妃身边,盖在她身上。 蓉妃闭著眼,薄唇翕动,声音疲倦:“你回来了?” 江朔寧垂著眼:“是。奴婢回来便换了身乾净衣服,耽误了一会。” 蓉妃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脖子上的白布上,那道布在烛光底下白得扎眼。 她看了很久,开口道:“太医如何说?” 江朔寧垂眸:“回娘娘,太医说所幸伤口不深,按时敷药即可。” “会留疤吗?” 蓉妃凤眸直视著她,声音听不出情绪。 江朔寧顿了一下:“太医说好好养著,能淡一些。” 蓉妃没有应声,將搭在身上的毯子掀开,然后抬起手来,江朔寧快步上前,双手搀住她的手臂,蓉妃借力坐了起来。 “本宫饿了。” 江朔寧闻言,怔了一瞬。 以蓉妃的性子,今日的事足够她把整座翊华宫掀过来。 可她什么也没摔,什么也没骂,只是坐起来理了理衣袖,竟说饿了。 皇上今日下旨禁足三月,小厨房也被撤了,日后膳食都由御膳房按时按点送来。 这个时辰,御膳房的食盒还未到。 江朔寧垂下眼,低声应道:“奴婢这就去门口催催。” 蓉妃没有回应。 江朔寧转身往门口走,蓉妃的声音忽然从身后追过来: “本宫想吃春饼。” 江朔寧脚步顿住了。 春饼。穗荷每年入春都会给蓉妃做。蓉妃最爱吃她做的春饼。 穗荷不在了,春饼也跟著没了。蓉妃这时候提起春饼,是隨口说的,还是故意的? 江朔寧交叠在小腹的双手紧了紧,转身微微屈膝,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是,娘娘。” 说完,她推门走了出去。廊下的风灌进来,把屋里那盏灯吹得晃了一下。 蓉妃坐在贵妃椅上,看著她合上的门,很久没有动。 她的手搭在薄毯边缘,指尖轻轻捻著毯子一角,凤眸渐渐涣散,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也没想。 江朔寧走进小厨房,冷锅冷灶。御膳房把能收的都收了,连一根葱都没留下。 昨天这里还堆著各色上等食材,不过一天的功夫,架子上已然空空如也。 蓉妃现在要吃春饼。可她什么都拿不出来。 是出去跟御膳房要?且不说翊华宫的人出不去,就算出去了,禁足期间私自开口索食,传到皇上耳朵里又是一桩罪。 御膳房的晚膳到现在还没送来,是忘了还是故意的,她心里清楚。 她站在空荡荡的灶台前,急得来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春饼是做不了了。可她不能让蓉妃等著。 忽地心思一转,她从衣袖里掏出几两碎银子,攥在手心走出了小厨房,径直朝宫门口的方向走去。 (下) 守在宫门口的两名侍卫听到里面有人轻轻扣门,两人对视一眼,装作没听见。 敲了一阵后,门缝里传出江朔寧的声音: “两位大哥,奴婢是翊华宫掌事宫女江朔寧。御膳房的晚膳到现在还没送来,娘娘经不得饿。奴婢不敢让二位破例开门,只求帮奴婢去御膳房催一催。 若还没备,娘娘想吃春饼,奴婢拿自己的月钱换些食材就行。二位大哥若肯通融,奴婢感激不尽。” 说话间她將几两碎银子顺著门缝递了出去。 一个侍卫弯腰捡起来掂了掂,揣进袖子里,笑了一声: “朔寧姑娘,银子我们收了,可这门我们真不敢开。万一上头怪罪下来,我们担不起。你回去吧。” 江朔寧站在门后,听出两个侍卫语气森然,毫无转圜余地,便不再多言,默默转身离开。 蓉妃偏在这时要吃春饼,明知小厨房撤了、禁足出不去,究竟是还未接受穗荷的离世,还是当真想吃春饼? 江朔寧垂著眼,踩著庭院零落的碎影,陷入了沉思。 夜色沉沉压下来,不见一星半点,凉风贴著地面游走,吹得裙裾微动。 不知过了多久。后院忽然传来一丝异动。 她蹙了蹙眉,略作迟疑,还是提步朝那边方向走去。 后院四下寂然,只有屋內偶尔传出宫女太监的抽泣与低吟声。 江朔寧朝四周打量了一会,以为自己是听岔了,正欲转身离开之际,身后再次传来动静,她猛然转过身望去。 见墙檐上探出半截人影。 她的心骤然一提,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那人影趴在墙头,抬手推了推帽檐,朝江朔寧温柔一笑,低声道:“朔,寧。” 江朔寧终於看清了那张脸。夜色愈浓,愈衬得他面白如月,轮廓清雋,眉眼清润,无一处不分明。 她睫毛地一颤,攥紧的指节不由得又紧了紧,呼吸滯了一瞬。 周政胤从墙上翻身下来,落地时轻巧无声。他蹲下身,拨开墙角的草丛,露出一个不大的洞, 洞口那边悄悄递进来一个食盒。他接过食盒站起来,走到江朔寧面前,小心翼翼地放在两人中间。 什么都没说,但他那双好看的眼睛在说“给你的”。 江朔寧怔了一瞬,立马环顾四周,见没有人出来,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低声呵斥:“谁许你来的?” “我,想,帮,你。里,面,有、春,饼。” 周政胤见她脸色骤然如霜,嚇得连连后退,垂著头,声音结结巴巴: “我,去,求,宝,忠。” 江朔寧闻言,抬眸看向他身后那堵墙。 方才从洞口递进来食盒的那只手,她看见了,是宝忠的手。虎口有一道小疤。 周政胤竟没有回长门宫,一直守在翊华宫,躲在暗处。 想必是方才听到了她和侍卫的对话,这才转身去了內务府。 可內务府那么大,他当真能轻易见到宝忠?若是让冯禧发觉,他和宝忠都要受责罚。 他的胆子何时变得这样大了。御花园那次,还有这次。 不要命了么? 思及此处,江朔寧眼睫微动,心底有什么东西又冒了出来,又被她强按回去。她別过脸,不再看他,低声催促: “快走。以后不许再来。等三个月后,我再去找你。” 周政胤悄悄抬眸,飞快地睃了她一眼。 这次竟没有责骂自己,说明他终於做对了一回。 嘴角不觉微微勾起。 可目光触及她脖颈间缠绕的白布时,心倏然又被揪紧了。 他依依不捨地转过身,动作敏捷地翻上墙头,骑在墙上,又回头望了她一眼。 灯笼昏暖的光落在她脸上,看著比方才柔和了些许。 他这才纵身跳了下去。 江朔寧闭眼长长鬆了一口气,瞬间感觉脊背一片黏腻,衣服紧紧贴在身上。 她蹲下身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碟春饼、一碗热汤、几样小菜,都还冒著热气。 四周没有人看见她,也没有人听见她刚才心跳的声音。 她提著食盒快步样前院走去,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快到她自己也说不清在赶什么。 第28章 吃春饼 (上) 翊华宫,后门。 “不走?”宝忠斜睨了周政胤一眼,抬手掸了掸袖口,声音淡淡的,“要不你翻回去,把那春饼亲自餵进蓉妃嘴里?” 周政胤闻言,这才收回黏在宫墙上的目光。 低头看见墙根下自己刨出来的土堆在外面,连忙蹲下身,双手把土一捧一捧填回去,拍实了,又扯了几丛草盖上。 这才站起来,朝宝忠弯下腰:“谢、谢谢宝忠公公,帮、帮我。” 宝忠没搭理他,转身便走。 窄长的宫道夹在两堵红墙之间,头顶只露出一线墨蓝的天。 他边走边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知道宫里什么最值钱么?” 周政胤小跑两步跟上,老老实实摇头:“不、不知道。” 宝忠脚步不停:“命。” 周政胤一愣。 “別人的命,不值钱。你自己的命,也不值钱。” 宝忠的声音带著几许讥讽: “只有能换东西的命,才值钱。你今晚这条命拿来换什么了?就换几张春饼?” 周政胤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宝忠倏地停下脚步,转身看他,眼神骤然犀利: “你今晚上但凡被冯禧撞见,我死,她死。两个人换你那一腔热血,你觉得划算?” 周政胤浑身一颤,脸色发白:“我、我没想那么多……”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你当然没想。”宝忠打断他,“你想了就不会来。你只会躲在角门后头,听见她嗓子都哑了,心一热,腿一迈,就把命豁出去了。” 他顿了顿,盯著周政胤的眼睛: “可你想过没有,你死了,蓉妃明天不止要吃春饼,还会提別的要求,她照样还得想办法。你这条命,白扔。” 周政胤嘴唇哆嗦著,眼圈慢慢红了,却还是低声说了一句: “我当时脑子里只想到了您。您和朔寧都是好人。因为您之前来长门宫给我送过药。” 宝忠像听见了什么笑话,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送药就是好人了?在这宫里没人做好事不留名,留了名的也不一定是好人。” 宝忠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衣领,语气恢復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淡漠: “我跟你说这些,是警告你。你死不死跟我没关係,但你要是连累到朔寧……” 他停了一下,没说下去。 周政胤垂著头,声音闷闷的:“我不会连累她。” “你今晚已经连累了。”宝忠嗤了一声,“我大半夜不睡觉,站在这儿跟你废话,就是在替你擦屁股。你以为我愿意?” 周政胤抬起头,眼圈发红,却认认真真地望向他: “我以后会慢慢学宫里的规矩。只要您和朔寧肯教我,我不会让你们失望。” 宝忠看著他,那双眼睛红通通的,却乾乾净净,里头没有半点儿委屈或者赌气,就是老老实实的一句“我学”。 宝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別开脸,低声骂了句什么。 “行了。”他转过身,“以后別来翊华宫,也別去內务府。有事找乔公公,他会传话。没事就別传,你最好永远別有事。” “乔公公?”周政胤问。 宝忠已经走出几步,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又冷又淡: “这宫里要想活,就得学会用人。用什么换什么,你自己掂量。 我和朔寧能爬到今天,不是靠当好人,是靠知道什么时候该狠,什么时候该忍。你学不会这个,就別往这滩浑水里蹚。” 周政胤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嘴里依然重复著那句话。 “只要您和朔寧肯教我,我学。” (下) 蓉妃坐在紫檀圆木桌前,平静地望著碟中一层薄薄的春饼,以及配著春饼的小菜和一碗汤。 “御膳房送来的?” 江朔寧將卷好的春饼放进瓷碟,谎称道: “奴婢去门口问了一趟。侍卫大哥心善,替奴婢跑了御膳房。”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总算赶上了。” 蓉妃没有回应,垂眸望著碟中春卷:“本宫不想吃了。你替本宫吃。” 江朔寧陡然一愣。 “今儿你护主。全当本宫赏你的。” 蓉妃没有看她,神色波澜不惊。 江朔寧急忙跪伏在地,叩首:“保护主子是奴婢的本分。奴婢万万不敢要赏。” 蓉妃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让人脊背发凉。 “吃吧。这宫里只有你还能站著伺候本宫。若不吃好点,这三个月你熬不过去。” 江朔寧伏在地上,没有立刻动。 今夜蓉妃太反常了。 信?不可能。 穗荷从花房出来就直接来了翊华宫,身上没带任何东西。 就算她真的写过信,送信的人也没有这么快能进翊华宫。 侍卫换了新面孔,一个都不认识,没人会替一个死掉的宫女送信。 逢春在屋里说的那些话,不一定会传到蓉妃耳朵里。 可连一个小太监都能旁观者清,蓉妃岂能看不透呢? 蓉妃表面赏的是春饼,实则用春饼含沙射影出穗荷。 她吃春饼,不过是想看自己作何反应。 蓉妃现在没有证据,但已经起了疑心。 思及此处,江朔寧叩首:“谢娘娘恩赏。” 说完她直起身,伸手拿起那捲春饼。春饼的香味裹著小菜的气息漫进口中。 可她舌尖发木,尝不出香味。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蓉妃正在看她的脸。 沉默一瞬,蓉妃开口:“全部吃完。今晚你要守值,本宫不能饿著你。” 江朔寧垂著头,一口一口地吃。 春饼已经凉透了,麵皮发硬,咬下去要费些力气,嚼碎了又乾巴巴地黏在舌面上,噎得喉咙发紧。 她逼著自己往下咽,脖颈上的伤口便跟著扯一下,细细密密地疼。 她忍著,没有停。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蓉妃没有说停,她也没有停。 两腮撑得鼓鼓的,麵皮在嘴里越嚼越黏,咽下去时沿著食道一路坠到胃里,沉甸甸地压著,胃腹间顶得难受。 她忽然想起周政胤跪在她脚边吃肉的样子。 他一口一口往嘴里塞,腮帮子塞得满满当当,眼泪淌了满脸。 他那时候咽不下去。 她现在也是。 可她没有哭,只是一口一口地咽,咽到胃里发胀,咽到眼眶发酸,也没有停。 蓉妃望著她鼓胀的腮帮子一点点平下去,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明儿,本宫依然要吃春饼。” 第29章 后院有鬼影 (上) 春分。 江朔寧站在廊下,吩咐宫女太监洒扫庭院。 院中人影零落,个个面色寡淡,走路慢吞吞的,手里的活计也拖泥带水。 逢春从她面前挪过去,步子还不太稳当,一手撑著腰,回头冲她挤出个笑: “朔寧姐姐,您的伤……可好些了?” 江朔寧收回目光,淡淡道:“不妨事了。你顾好自己便是。” 逢春咧嘴一笑:“姐姐不碍事就好。那……我去把西廊下的花盆搬出来晒晒,春分了,花也该醒醒了。” 说完便扶著腰,一步一步慢慢往西廊挪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轻声补了一句: “姐姐也晒晒日头吧,这些天脸色一直白著。” 江朔寧没有应声,扭头看见清儿站在廊下发呆。 这十来天,清儿的气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时而自言自语,时而被梦魘惊醒,半夜里说些不著边际的胡话。 今早她特意吩咐清儿回屋歇著,这丫头怎么又跑出来了。 江朔寧提步走过去,轻声道:“今儿风大,回屋去。” 清儿没动,目光直直地盯著后院的方向,像是被什么钉住了。 “清儿?” 连唤几声,没有回应。 江朔寧抬手拍了拍她的背,清儿猛地一哆嗦,扭过头来。 她的眼睛瞪得滚圆,直直望著她。眼底两团乌青,脸色白得嚇人。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姐姐。”清儿忽然凑上来,一把攥住江朔寧的手,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姐姐,后院有鬼影。我瞧见好几回了。姐姐,是不是穗荷姐姐回来找咱们了?” 她说著歪了歪脑袋,眼神直勾勾的,像一根绷紧的弦。 “逢春说,穗荷姐姐会化成厉鬼来索命,是真的吗?” 江朔寧被她攥得手腕生疼,没有抽开。低头看著清儿那张瘦脱了形的脸,沉默了一息,才开口: “世上没有鬼怪。就算有,她来找我,也不会来找你。回屋歇著。” 清儿嘴唇翕动,还想说什么,江朔寧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一紧:“回屋。” 於是,清儿乖巧地点头,转过身往屋里走。身子单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要折过去。 她慢慢挪著步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是我害了她……都是我……” 江朔寧目送清儿进了屋,脸色愈发凝重。 穗荷自戕之后,清儿就把所有的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夜夜睡不安稳,白天也恍恍惚惚的。 江朔寧闔了闔眼,心里头闷闷地堵著一团,说不清是酸还是涩,压在那里,怎么也散不开。 穗荷死在她们眼前,活著的人却像被一根线拴住了,谁也挣不脱。 清儿是这样,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只是她不说而已。 还有穗荷说的那封信,像根刺扎在心里,如今出不去,也没法查证真假。 更要紧的是蓉妃,她日日提著一口气,不敢松,怕一不留神就被什么人从背后捅上一刀。 穗荷已经没了,下一个会是谁,她不敢想。 春风从庭院里穿过去,吹得廊下的旧帘子窸窣作响。 这时宫门打开,送早膳的来了。 门口守卫又换了两个新面孔,比上两个好说话,人也热络。 “朔寧姑娘,这是娘娘的早膳。”为首那个留著络腮鬍,嗓音敞亮,“昨夜您说娘娘春饼吃腻了,今早要藕粉圆子,也备上了。” 江朔寧接过食盒,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旋即笑了笑: “多谢。”伸手去掏碎银,络腮鬍侍卫摆了摆手,低语道:“有人给过了。” 说完转身帮同伴把几个大食盒提进来,扬声喊了一句:“领饭了。” 江朔寧不动声色地换了只手提食盒,另一只手里的纸条飞快拢进袖中,抬步往殿里走。 身后传来逢春压著嗓子的抱怨:“又是清汤寡水和蕎面馒头,照这么吃下去,三个月下来咱们都成乾尸了。” (下) 殿內。 江朔寧將食盒里的早膳一一摆到蓉妃面前。 一碗红枣排骨汤、一碟清炒时蔬、一碟桂花糕、四个热气腾腾的肉包。 最后是一碗藕粉圆子,莹白剔透,浮在琥珀色的糖水里。 蓉妃垂眼看著满桌的吃食,抬起眼来望向江朔寧,嘴角掛著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本宫原想著,禁足之后,御膳房那些惯会看人下菜的奴才,能给碗热粥就算不错了。没成想不仅没剋扣,反而周到得很。 春饼送了十三天,一天不落;昨夜隨口说了句想吃藕粉圆子,今儿一早就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慢悠悠的,“朔寧,你说,这究竟是为什么?” 江朔寧手下不停,將碗碟一一摆正,语气如常: “娘娘说笑了。御膳房的人再会看人下菜,也不敢真苛待了娘娘。毕竟娘娘位份在这儿摆著,禁足只是暂时的,日子还长。” 蓉妃听了,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红枣排骨汤,吹了吹,却不下嘴,眼皮一抬,慢悠悠看向她: “是吗?那你觉得,是本宫的位份管用,还是另有人在背后替本宫打点?” 江朔寧垂著眼,把汤碗往她手边推了推,嘴角牵出一点极淡的弧度: “娘娘心里比奴婢清楚。奴婢只管伺候娘娘用膳,旁的也插不上嘴。” 蓉妃盯著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把面前那碗藕粉圆子往江朔寧跟前一推: “既然不知,那就多吃点,替本宫好好想想。” 江朔寧看著那碗丸子,没动。 十三天。蓉妃要了十三天春饼,晚膳送来,自己一口不动,全推给她。 她吃了十三天,私下吐了十三回,白天粒米难进,胃里翻搅著难受,整个人瘦了一圈。 如今春饼腻了,又换成藕粉圆子。这东西滑腻黏糯,吃下去更难消受。 她心里明镜似的。 蓉妃这是故意的。起初她以为是穗荷的缘故,可后来渐渐品出味来,不止。蓉妃偶尔会冒出一句。 “脖子上的伤要按时敷药,皇上可是亲口说过,不让你留疤。” 那语气里有怨,有妒,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一半是拿她撒气,一半是看不得她好。 “怎么,不愿吃?”蓉妃的声音飘过来。 江朔寧端起碗,指腹贴著碗沿停了一停,才低声回道: “娘娘赏的,奴婢不敢不吃。”说完她舀起一颗藕粉丸子送进嘴里。 糯米皮软塌塌地贴在舌尖,里头的芝麻馅甜得发腻,她没怎么嚼就咽了下去,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早膳过后。 江朔寧捂著隱隱作痛的胃,一步一步挪回屋,脸色煞白。 胃里像塞了一团湿面,沉甸甸地坠著,半天化不开。 想吐,又吐不出来。 她皱著眉坐到床榻上,从袖中摸出那张纸条,缓缓展开: 太医院药膏已配好,傍晚会有人来翊华宫,带你去太医院。 是宝忠的字。 江朔寧盯著纸条看了片刻。 蓉妃禁足后的丰盛伙食,她心里有数,都是宝忠私下打点的,无非是想让蓉妃少刁难她。 还有周政胤。那个傻子。 夜里子时,他总要偷偷从后院翻进来,趴在墙头就是想看她一眼。 前两天他没穿太监服,换了她给的那三件衣裳里的月白袍子,袍身又宽又长,松垮垮地掛在身上,像偷穿了別人的衣裳。 他穿著那身在院子里东躲西藏,差点被人撞见。幸亏她发现得早,揪著他低声训了一顿。 他倒好,蹲在墙根底下仰著脸冲她傻笑,半点没把挨骂当回事。 思及此处,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第30章 试药 (上) 傍晚时分,深蓝色的天际將最后一抹晚霞吞噬殆尽。 江朔寧和春蝉並行走在长街上。春蝉嚼著嘴里的杏干,边嚼边说: “刚才瞧见没?我给蓉妃说祛疤的药膏配好了,她那双眼睛,嘖嘖,恨不得把我活剐了。要不是我嘴甜,脑袋转得快,怕是你今晚都出不来翊华宫的门。” 说著想起蓉妃那刀人的眼神,春蝉浑身不禁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见江朔寧没接话,她侧眸瞥了一眼,用胳膊肘捣了捣她:“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 隨即从袖里掏出绣帕包著的杏干,拈出一块递过去:“喏,新晒的,又酸又甜,尝尝?” 江朔寧回过神,低眉看了一眼她掌心的杏干,胃里隱隱又泛上来一阵滯胀。她抬手推了推,低声道:“你吃吧。” 春蝉也不客气,把那块杏干塞进自己嘴里,隨即倒退著走了两步,眯起眼打量她: “不对啊你。是不是禁足这些天,蓉妃拿你撒气了?” 江朔寧伸手捏住她手腕,把她拉回身旁,低声提醒: “好好走你的路。宫道上吃东西,若让哪个小主瞧见,有心人再添油加醋一番,够你吃一壶的。” 春蝉憨憨一笑,胡乱把杏干裹进绣帕里塞回袖中,嘴上却不饶人:“是是是,朔寧姐姐教训的是,奴婢知错了。” 说著掩嘴笑了一声,眼角弯弯的,哪有半分认错的样子。 江朔寧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抬眸间,见迎面过来一乘輦轿。 轿上坐著个女子,穿一身鲜艷的桃粉色衣裳,梳著墮马髻,满头珠光宝气。 髮髻上那枚珍珠釵隨著輦轿的晃动微微轻颤,首饰叠得太多,反透出几分俗气。 那女子眼尾高高上挑,满脸自鸣得意。 江朔寧垂下眼眸,伸手扯了扯身旁的春蝉。春蝉正左右乱看,被拽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抬眸瞥见迎面的輦轿,立马和江朔寧一同退后一步,垂头站定。 輦轿从两人身前擦肩而过,空气里悠悠飘来一缕脂粉香,乍闻扑鼻,再闻却有种说不出的腻,让人不太舒服。 春蝉垂眸望著輦轿走远,撇嘴轻笑一声,压著嗓子问:“知道她是谁么?” 江朔寧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春蝉便直起身子,拉著她继续往太医院方向走,又掏出一块杏干塞进嘴里,边嚼边说: “前些日子新封的卫选侍。你猜她什么来歷?” 她这人藏不住话,不等江朔寧开口,自己就迫不及待地倒了出来: “御花园的一个小宫女,大晚上在里头跳舞呢。皇上瞧见了,说她穿粉色好看,当夜就召了侍寢,第二天就封了选侍。如今正得意著呢,威风得很。” 春蝉嚼著杏干,又补了一句: “哎,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事儿啊。不过人家也算赌对了,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听说她哥哥以前是冷宫当差的,最下等的侍卫,如今可好,调到御马监去了,油水足著呢。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江朔寧闻言,嘴角微微一勾,低声道:“在这个深宫里,每个人都想让自己活得舒服些。选什么路,都没错。” 春蝉侧眸瞥了一眼她,皱了皱眉,眼珠子骨碌一转,又往嘴里塞进一块杏干,咀嚼道:“咋?你也要去御花园跳舞?” 江朔寧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侧头看她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下) 太医院內。 秦大夫查看了江朔寧脖间的疤痕,已经结痂,周围微微泛红,叮嘱道: “白布就不用再缠了,天热了,再捂著反而更严重。” 他把手里的一个扁圆药膏递给江朔寧:“这是半个月的剂量,姑娘的疤得用三盒才能去尽。” 江朔寧接过药膏,微微頷首:“多谢秦大夫,这些时日费心了。留不留疤都无妨,一点小伤不碍事。” “朔寧姑娘倒是心大。”宝忠从外面走了出来,行至江朔寧面前,伸手从她手里拿起那盒药膏,悠悠抬眸看向秦太医,“秦太医,这膏药当真不留疤?皇上的意思可是要恢復如初。” 秦太医微微頷首,笑道:“请宝忠公公放心,这药膏是特意找人试过的,无论疤痕轻重,皆可消除。” 宝忠闻言,侧眸看向江朔寧脖颈间那道两寸来长的疤痕,脸色暗了暗,揶揄道: “朔寧姑娘,你可別再说什么留不留疤都无妨的话。皇上口諭要除疤,除不了,可是要连累太医院的。” 江朔寧抬眸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嘴,没接话。 春蝉拿著一只药瓶掀帘进来,瞧见宝忠,憨笑道:“宝忠公公来了啊。”说著把药瓶递给江朔寧,“一日三次,消食的。可管用了,我老吃撑就吃这个,不过有点苦。” 江朔寧正要接,宝忠又抢先一步拿过去,拔开瓶塞闻了闻,眉头微皱,看向江朔寧时眼里满是疑惑:“禁足还能吃撑?” 秦太医在一旁笑道:“朔寧姑娘进来时,我瞧她脸色不对,便號了脉。这是积食,常吃难以克化的食物,时日一久胃自然受不住。” “我就说今儿见她脸色不对劲嘛!要不是秦太医號脉,她都不肯说呢,一路都捂著胃。” 春蝉在旁搭腔。 江朔寧见宝忠盯著自己,没说话,伸手从他手里把药瓶和膏药一併拿回来,转头冲秦太医浅浅一笑: “辛苦秦太医。等这盒膏药用完,我再来取。” 说著从袖中摸出银子放在桌上,又对春蝉道:“我先走了,时辰不早了。”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刚抬腿跨过门槛就听春蝉对宝忠说道。 “宝忠公公,您那个小跟班又来了。就算您不来,也天天往太医院跑。这回的膏药都是他试的,我们才敢给朔寧用呢。” 江朔寧的脚步倏地顿住,整个人僵在了门槛上。 夜色微凉,盼亭湖畔,四下静謐无声。 这里是皇宫相对偏僻的角落,周围绿树遮蔽,將天光也滤得暗淡了几分。 “现在长门宫是管不住你了?让你到处乱跑。”江朔寧语气不悦,声音压得很低,“你背著我和宝忠私下去找春蝉,是非要所有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才甘心么?” 周政胤哆嗦著嘴唇,半晌才挤出一句:“我、我想帮你。我好像……又做错事了。” 背对著他们的宝忠立在湖边,望著幽暗的湖面。星子零零星星地坠在水里,隨著微风碎成细密的波光。他双手背在身后,抿唇不语。 江朔寧看著周政胤伏在脚边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闭了闭眼,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硬生生按回去。 忽地,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睁开眼。 周政胤抬手解开了衣领。 月光落下来,江朔寧这才看清,他的脖颈侧面,靠近喉结下方,赫然横著一道新鲜的伤疤,大约两寸来长,结了薄薄一层褐色的痂,边缘泛著新肉的红。 竟与她脖子上的位置几乎一模一样。 江朔寧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周政胤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带著一点小心翼翼地试探: “你伤在这里……我也划了这里。抹了膏药,五天就收口了。比你那个好得快。”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这个膏药,真的管用。你不要怕留疤……能好的。” 第31章 没把他当外人 (上) 湖风吹过,水面上星子碎了一池。 宝忠终於偏过头,朝周政胤的脖颈看了一眼,隨即收回目光,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仍没有说话。 江朔寧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她想问你怎么下得去手,想骂你是不是疯了,想说万一划深了怎么办。 可所有的话都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看见他那道新伤旁边的皮肤还有淡淡的划痕,像是下手之前犹豫了好几次,比划了好多回才终於割下去。 她的眼眶猛地一热,又生生忍住了。 半晌,她才挤出一句话,厉声斥责道: “愚蠢!你以为你这样作践自己,是想让我记你的好?哼!你只会让我觉得……犯贱。” 周政胤垂著头,眼圈渐渐红了起来,肩膀微微颤抖,结结巴巴地开口: “我、我没想让你记我的好……我就是……就是不想让你一个人疼。”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嗓子里,像做错事的孩子在辩解,又像在自言自语: “你疼的时候没有人知道,我知道那种感觉……我想陪著你一起疼。” 江朔寧的胸口猛地一窒。 她张了张嘴,那句话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夜风把她鬢边的碎发吹起来,她別过脸,声音硬邦邦的,却少了方才的厉色: “……蠢货。起来,把衣服穿好。” 周政胤这才慢慢地、笨拙地把衣领拢回去,低著头站起来。 宝忠终於转过身,目光落在周政胤身上,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以后……不许这样。” 周政胤红著眼,微微点头。 隨即,宝忠看向江朔寧,语气骤然沉了几分: “我们见一面不容易。话挑要紧的说,拖久了巡逻的过来不说,你回去晚了蓉妃起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她已经起疑了。”江朔寧抬眸,直视著宝忠的眼睛,“从春饼到藕粉圆子,样样都是她刻意点的,她这是试探我身后的人是谁。 穗荷的死,也已经猜到我头上。只是拿不出证据。但对她来说似乎不需要证据。” 宝忠眉梢微动:“所以那些东西你都吃了,才闹得积食。” 江朔寧坦然点头: “她心里有恨。穗荷背叛她,她被禁足,还有旁的……桩桩件件,她都算在了我身上。”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没有什么后悔的意思: “不过,毕竟就是我做的。让她早一点晚一点发现,都一样。” 周政胤正屏著呼吸听,忽然意识到江朔寧和宝忠说话竟一句都没有避著他。 他心头猛地跳了一下,悄悄又往她身边挪了半步。竖起耳朵,认认真真听著两人对话。 心里的想法就是,他要帮她。 宝忠瞥了一眼他的小动作,没理,继续对江朔寧说: “蓉妃现在就是在熬你。要么等你扛不住自己招了,要么就这么折磨著。三个月下去,你人先垮了。” 周政胤攥紧了手指,指节发白。他听出来了。 蓉妃这是要慢慢把江朔寧磨死。 他看看江朔寧,又看看宝忠,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心里那点欢喜被担忧压下去一半,但他还是认真地听著,努力想听懂每一句话。 (下) 江朔寧沉默了一会儿: “穗荷临死前告诉我,她写了一封信,要交给蓉妃。她说她知道是我乾的。还有清儿……清儿如今情绪不稳。穗荷自戕,是我让清儿说了那些话。” 宝忠盯著她,眉头慢慢皱起来。 她的確瘦了一圈,脸色也差,那些春饼藕粉圆子日日往下灌,铁打的胃也受不住。 可除了被蓉妃折磨,她心里还装著別的事。 信的事,清儿的事。 清儿那丫头嘴上没个把门的,万一哪句话说漏嘴,便是满盘皆输。 她一个人抗著这些,难怪瘦得这样快。 他竟然一直没往深处想。 周政胤急得偷偷搓手,想问又不敢问。他听得出这件事很严重,可脑子转了一圈,还是没想明白要怎么帮。 片刻后,宝忠开口: “你明日去见蓉妃,把信的事告诉她。记住,只说穗荷临死前提过一封信,旁的半个字都不要多提。” 说完他朝前走去,声音不咸不淡地飘回来:“剩下的事交给我处理。” 江朔寧望著宝忠的背影渐行渐远,心思微微一转,似乎隱约明白了他要做什么。 夜风从湖面吹来,凉意贴著后颈渗进衣领。 忽然,后背一暖。 她猛然回头,周政胤不知何时已经脱下外衣,轻轻披在了她肩上。他冲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乾净又明亮,月光落在他眼睛里,像碎了一池的星子,温温柔柔的,仿佛能把人心底的阴霾都驱散乾净。 她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被那温度烫到了。 “……快回去吧。”她別过脸,快步朝前走去。 周政胤愣了一下,隨即心里涌上一点小小的欢喜,她这次居然没有把衣服扔回来。 这点欢喜还没冒完,那件外衣就迎面飞来,兜头盖脸地砸在了他脑袋上。 江朔寧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已经渐渐远了:“滚回长门宫去。” 周政胤把衣服从头上扯下来,抱在怀里,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树影后。 衣服上沾了一缕淡淡的杜若香,他低头闻了闻,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夜色更深了些。宫墙那头,內务府的值班房里还亮著灯。 宝忠刚踏进院子,迎面跑来一个小太监,面露惶恐: “宝忠公公,您可算来了。冯公公正找您呢。” 宝忠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旋即抬手拍了拍小太监的肩: “知道了。今晚皇上翻的谁的牌子?” 小太监连忙回道:“还是卫选侍。” 宝忠微微頷首,面色如常:“行了,你去忙吧。” 小太监行了个礼,一溜烟跑了。 宝忠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院子深处那间亮著灯的值班房上,停了片刻,才抬步走了过去。 值班房里烛火昏沉,香气浓得发腻。那是上好的苏合香,却压不住底下翻涌的药苦,以及一股挥之不去的腌臢气。 这气味是打从净身那天起,就烙进骨头里的。 每个太监都有,人人都在遮,用香、用药、用勤换的衣物,用一切够得著的东西。 他也要遮一辈子。 可冯禧年纪最长,底下的那股子浊味便也最重,混在香里,反而更叫人喉头髮紧。 不知是替他难受,还是替自己才二十岁出头,就已经看得见老了以后是什么味道。 “去哪了?” 冯禧拖著长长的调子从床榻上传来,喉咙里像含著一口痰,黏糊糊的。 宝忠闻言,弯腰端起角落里的痰盂,走到床榻前。 冯禧正斜躺著,头髮披散下来,黑白混杂。平日里戴著帽子看不出来,竟生了这么多白髮。 他嘴里叼著一桿长长的菸嘴,慢悠悠地吐著烟圈。 宝忠双手端著痰盂,弯腰屏息回道: “回乾爹。今晚皇上又去了卫选侍那里,那边正得宠。儿子想著该趁热添把柴,挑些首饰送去,只是还没拿定主意,特来请乾爹示下。” 冯禧斜眼瞧了他一下,咳了一声,喉咙里滚出一口痰。宝忠立马把痰盂凑到他嘴下。 冯禧吐了,顺手抓住宝忠的袖口擦了擦嘴角。 宝忠舌头死死抵住上顎,把翻上来的酸水生生压了回去。 他隨手把痰盂放在床榻一侧。 “宝忠……” 冯禧猛吸了一口菸嘴,吐出云雾,掐著嗓子悠悠说道: “你小子翅膀是长硬了。咱家在你面前都得靠边站了。如今手都伸到御膳房和侍卫身上了?” 第32章 收尾 (上) 宝忠闻言,慌忙跪伏在地: “乾爹息怒。儿子只是想让蓉妃知晓禁足期间仍有人暗中照料,待她解禁,自然会念著乾爹的好。儿子做这些,全是为了乾爹。” 冯禧侧眸看著他,砸了几口菸嘴,烟雾缓缓吐出,扑向宝忠脸上。他嗤笑一声: “咱家需要蓉妃记好?蓉妃向来打心眼里看不起咱们阉人,大家不过是心照不宣,各取所利罢了。” “乾爹说的是。是儿子擅自做主,请乾爹责罚。” 宝忠额头贴著地面,努力屏息。冯禧身上的浊味、烟味、药味、香粉味全搅在一处,他死命压住胃里翻涌的酸水。 “咱家若是要罚你,何须等到现在。” 冯禧直起身子,从床上坐起来,双脚落在床阶上。他微微弯腰,用手中那杆长长的烟杆挑起宝忠的下頜。 宝忠缓缓抬头,冯禧凑到他面前,烟雾混著口气喷在他脸上。他双手指甲死死抠进砖缝里。 冯禧的语气却软了几分: “宝儿,你是咱家一手提拔起来的。四年前你跪在雪地里认咱家做乾爹,咱家心里清楚。 你那声『乾爹』叫出来的时候,眼里全是不情愿。你是为了江朔寧那丫头,想把她从皇陵里带出来。咱家什么都知道。” 宝忠仰头望著冯禧那张阴惻惻的脸。 这个老阉狗,什么都瞒不过他。 他把所有情绪收在心底,面上不动声色: “乾爹慧眼。儿子確实是为了她才认得乾爹。可儿子心里清楚,没有乾爹点头,她出不了皇陵,也进不了翊华宫。儿子欠乾爹的,从来没忘过。” 冯禧眯起眼,烟杆在他下頜上轻轻点了两下: “宝儿,你心思在她身上,咱家也知道。莫说你的心思,咱家也动过那丫头的心思。若是咱家早收了她,还有你什么事?” 宝忠心头一窒,指甲在砖缝里又往下抠深了一寸。 “乾爹抬举她了。她不过是个宫女,儿子替乾爹盯著她,是怕她太聪明,哪天反咬一口,伤了乾爹的体面。” 冯禧盯著他看了两息,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排黄牙: “前段时间蓉妃有意把那丫头许给咱家,咱家清楚她打的是什么算盘。 你和江朔寧让咱家配合演了一出栽赃嫁祸的戏。若不是你的面子,咱家岂能趟这个浑水。” 面子?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从宝忠脊背上慢慢划过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那是他把自己这些年攒下的所有东西都交了出去,才换来的“面子”。 冯禧要他在其他宫里安插人手,他就安;冯禧私下卖官鬻爵,他就跑腿递话。桩桩件件,他都经了手。 冯禧说“你的面子”,其实是说“你的把柄都在我手里捏著”。 他不欠冯禧什么。 四年前跪下去认的那声乾爹,该还的早就还完了。可冯禧永远不会觉得他还完了。 宝忠额头贴著地砖,声音平稳:“乾爹抬举儿子了。儿子哪有什么面子,不过是替乾爹跑腿跑得勤了些。” 冯禧没接话。烟雾从菸嘴里缓缓吐出来,遮住了他的脸。半晌,他才慢悠悠开口: “宝儿,那丫头现在不光是你不能惦记,连咱家都不能惦记了。”冯禧重新躺回床上,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知道皇上为什么能封一个宫女做选侍吗?那是咱家看出皇上的心思,为那丫头铺的路。” 宝忠猛然抬头看向冯禧,心口骤然一缩:“乾爹的意思是……卫选侍,是乾爹送上去的?” 冯禧没有接话,只是自鸣得意地吐了一口烟,话锋一转: “柳嬪算是彻底废了。嗓子好不了,就唱不了曲,唱不了曲,就再难重新获宠。” 说话间他悠悠看向宝忠: “一个嬪妃没有皇上的宠爱,连咱们都不如。当初你们有意把事情往柳嬪身上引,那就该收尾了,才能让新人有机会,你说呢?” 宝忠垂著眼,没有说话。 当初穗荷和小顺子的事,冯禧自己也在背后推了一把。 穗荷的耳坠、小顺子的供词、蓉妃的嫌疑,桩桩件件都有冯禧的手印。 如今到他嘴里,倒成了“你们有意往柳嬪身上引”。 坏事都是別人做的,他冯禧只是个看客,清清白白。 老阉狗。真是什么事都不沾身。 宝忠將这三个字咽了回去,垂首道:“儿子知道该如何做了。” 冯禧挥了挥手:“出去吧。” (下) 宝忠走出值班房,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沉得喘不上来。 皇上看上了朔寧。冯禧又安插了新棋子。这两件事叠在一起,他忽然明白,冯禧对他起了戒心。 不是今天才起的。 只是今晚才摊开说。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阴鷙和决绝。 身上全是冯禧的味道。烟味、药味、那股腌臢的浊气,黏在皮肤上,洗不掉。 他抬起手臂,袖口那块被冯禧擦过嘴的地方还留著一点潮意,厌恶翻上来,压都压不住。 他快速脱下外衣,走下台阶时,一个小太监迎面跑来,他把衣服扔进他怀里,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扔了。明天拿件新的。” 宝忠没看他,径直朝前走去。 小太监连忙抱住:“是,宝忠公公。” 夜风灌进中衣,凉意透进骨头里。宝忠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沉思一瞬,又朝內务府的大门走去。 午夜子时,乌云翻滚,沉甸甸地压在皇城上空,一丝光都透不下来。 翊华宫。 清儿和江朔寧刚换了值。清儿恍恍惚惚地走出寢殿。 在门口守夜的逢春见她脸色惨白,又听见她方才被蓉妃训了一顿,嘖了一声凑过来: “又挨骂了?” 清儿委屈地点了点头。逢春看著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眉头皱起来: “快回屋歇著吧。你这副模样,莫说娘娘了,连我看了都怕,跟个鬼似的。” 逢春隨口一句话,清儿却猛地一颤,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眼睛瞪得滚圆: “你、你也看到鬼了是不是?是穗荷……穗荷化成厉鬼来索命了……” 逢春被她嚇了一跳,慌忙甩开她的手,后退两步: “你真是疯了。整天鬼呀鬼的。穗荷就算回来索命,也找不著咱们。要找,也是找害她的人。” 清儿闻言,像个木偶似的点了点头,嘴里又开始念叨:“对……她要找害她的人……她要来找我了……” 说完便神神叨叨地转身朝后院走去。 逢春望著她的背影,低声骂了一句后,一阵凉风贴地卷过来,激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忙缩著脖子回了屋。 清儿一步一步挪进后院,嘴里翻来覆去念著:“她要来找我索命了……她要来找我了……” 忽然,一道白影从她眼前一闪而过,无声无息,像是从墙里穿出来的。 清儿猛地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珠直直地盯著那道白影消失的方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穗荷姐姐?” 白影没有回头,也没有停,转眼没入墙角的黑暗里。 清儿往前追了两步,又猛地剎住脚,像是被什么拽住了。 她突然蹲下身,双手抱住头,缩在墙根底下,哭得浑身发抖。 “穗荷姐姐……我错了……都是我害了你……” 第33章 清儿之死 (上) 次日,天灰濛濛的,天际不见一丝光。 突然,翊华宫后院传来一声宫女的尖叫。 清儿在屋里上吊了。 翊华宫所有宫女太监都围在屋子门口。江朔寧拨开人群,踏进屋子。 当看到清儿整个人悬吊在半空中,耷拉著脑袋,脸色发青,脖子上勒著一条青色腰带。 江朔寧脸色刷地一白,大脑嗡嗡作响,身子晃了一下。 她急忙伸手抓住门柱才稳住,垂著头,呼吸又急又重。 脑子却在飞快地转。 昨夜宝忠说,信的事让她向蓉妃交待,剩下的他来处理。 第一个处理的,居然是清儿? 为什么是清儿? 她手指死死抠进门柱里,弯著腰,呼吸越来越急促,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怎么也喘不上来。 半柱香后。 侍卫把清儿从她面前抬走时,她脑海里忽然响起清儿的声音。 “朔寧姐姐,我来翊华宫这两年,都是姐姐照拂我……这些情我都记得。” “我娘小时候告诉我,待人要真心,真心才能换到真心。我对姐姐如此,姐姐也对我如此,是不是?” 江朔寧站在原地,目送著侍卫將清儿抬出宫门。 清儿说那些话的时候,笑得很真。她当时没有回应。现在也回应不了了。 真心。清儿信这个。她不信。可清儿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她记得自己是愣了一下。 正殿內 蓉妃坐在玫瑰椅上,殿中跪伏了一地宫女太监。 “清儿,为何无故上吊?”蓉妃目光犀利地扫过眾人:“本宫的翊华宫前后死了两条人命,谁来给本宫一个合理解释?” 殿中,噤若寒蝉。 蓉妃见没人回应,目光扫到跪在首端的江朔寧: “朔寧,平日里清儿与你近亲。清儿为何如此?” 江朔寧伏在地上,没有立刻开口。她感觉到蓉妃的目光落在她头顶,像一根细针,不重,但刺在那里。 就在这时,逢春弯著腰走进殿中,跪伏在江朔寧身边,从袖中拿出一只淡绿色钱袋,双手呈给蓉妃,声音发紧: “娘娘,这……这是奴才方才在清儿屋里搜到的。” 江朔寧抬眸飞快地扫了一眼。那钱袋上赫然绣著一朵牡丹花。 心猛地一沉,隨即恍然。 柳嬪的钱袋。清儿的命。接下来,该她提信的事了。 宝忠把所有的线头都递到了蓉妃手里,让她自己串。清儿是柳嬪的人,信落到柳嬪手里,柳嬪杀人灭口。 一笔烂帐,算在柳嬪头上,才算完。 蓉妃伸手拿起钱袋,指尖翻了一下那朵牡丹,凤眸骤然阴冷,没有说话。 逢春偷覷了一眼蓉妃的脸色,犹豫了一下,磕磕巴巴开口: “娘娘……奴才有个发现,不知当不当说。” 蓉妃冷冷瞥向他:“说。” 逢春被那眼神嚇得一哆嗦,连忙伏低了身子: “奴才昨晚瞧见清儿不对劲,嘴里一直念叨穗荷会化成厉鬼来索命……还说会来找她之类的话。 ……当时奴才没当回事,如今想来,清儿怕是一直知道些什么。” 蓉妃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那枚钱袋上,像在把什么碎瓷片一片一片拼回去。 殿里安静了一瞬,跪在末端的另一个宫女颤声开口: “娘娘……奴婢昨夜瞧见清儿一个人蹲在后院墙根底下,边哭边说『都是我害了你』。” 蓉妃闻言,慢慢抬起头来,將那钱袋攥紧在手心,指节泛白。 殿中无人敢抬头。 片刻后,她笑了一声,声音不轻不重: “穗荷跟了本宫十五年,本宫待她不薄。她为何突然反水,本宫一直没想通。原来如此。” 江朔寧伏在地上,闭了闭眼,像是在下什么决心。 指尖死死抵在光滑的地面上,用力到指节泛白,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下) 江朔寧终於开口,额头咚咚咚磕在地面上:“娘娘,奴婢有罪……” 抬眸时已经泪流满面:“奴婢对娘娘有所隱瞒,请娘娘降罪!” 蓉妃冷眼瞧著哭得梨花带雨的江朔寧,声音里隱著怒火: “终於肯说了?” 江朔寧跪行到蓉妃面前,满脸泪痕,压低声音道: “娘娘,穗荷姐姐临死前贴在奴婢耳边说了一句话。不知娘娘当时可曾看到?” 当时场面混乱,蓉妃尚未从穗荷持刀行刺的惊骇中回过神,哪里顾得上留意穗荷的嘴。 思及此处,蓉妃蹙眉问道:“她说了什么?” 江朔寧又凑近了些,一边抽泣,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穗荷姐姐说她写了一封信。” 蓉妃单手骤然攥紧桌沿,眯起眼看她。江朔寧垂著眸,一边擦泪,一边道: “奴婢不知道穗荷姐姐到底写了什么,也不晓得信里是什么內容。” 她顿了一下:“穗荷跟了娘娘十五年……奴婢实在不敢信,也不敢说。更不知这封信到底在谁的手里?” 正殿內安静得落针可闻。 蓉妃攥著那枚钱袋,指节泛白,目光落在逢春身上: “本宫记得穗荷出事的前一天,清儿哭著来找本宫,说被穗荷挨了一耳光是吗?” 逢春连忙叩首:“回娘娘,奴才亲眼瞧见的。穗荷姐姐当时脸色很难看,清儿捂著脸跑开的。” 蓉妃点了点头,像是在把自己心里最后一块碎片放回原位。 “所以清儿跟穗荷说了什么,穗荷才会失控,才会在第二日做出那样的事。” 她把钱袋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一下: “清儿是替谁做事的,本宫如今也知道了。” 她看了一眼那朵牡丹,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殿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柳嬪如今失宠,她对本宫自然有怨恨。想来是买通了本宫身边的人。她让清儿去挑拨穗荷,穗荷信了,才走了那一步。”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江朔寧身上: “穗荷写的那封信,你以为她写给谁的?” 江朔寧伏在地上没有抬头。 蓉妃也没有等她回答:“她写给本宫的。她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想跟本宫认错。可那封信没到本宫手里,被人截了。” 她的目光落回那枚钱袋上,声音淡下来:“被一个绣著牡丹的钱袋截了。” 殿里没有人说话。 蓉妃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像是在把所有的碎片都摆好,確定它们严丝合缝。 然后她睁开眼,声音恢復了平日的从容: “穗荷的事,到此为止。你们都退下,朔寧和逢春留下。” 殿门合上。 逢春偷偷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侧眸覷了江朔寧一眼。江朔寧察觉到了什么,也侧眸看去。 逢春立马垂下头。 江朔寧盯著他的侧脸,眼底快速掠过一抹寒意。 清儿走到今天这步田地,她是罪魁祸首。可真正把清儿推下深渊的,是逢春那句“穗荷会化成厉鬼来索命”。 清儿心眼浅,听了这话整天恍惚,良心熬不过去,才走了极端。 “你们两个互相看什么呢?”蓉妃朝两人扫了一眼。 逢春垂首道:“奴才就是想不明白,清儿为何会背叛娘娘。就是替娘娘不值。” 蓉妃没接话,转而看向江朔寧:“朔寧,本宫今晚要出宫。你有法子吗?” 江朔寧脊背一僵。 禁足期间出宫,一旦被发现就是抗旨。 蓉妃不是在问她“有没有法子”,是在给她一个机会证明自己的立场。 她没有退路,只能接。 蓉妃没有催促,只是盯著她纤长白皙的后颈,目光一寸一寸暗下去。 江朔寧伏在地上,没有抬头,声音低了下去:“奴婢……替娘娘想法子。” 第34章 错了,全算错了 (上) 三更天的棒子声迴荡在空旷寂静的宫道上,悠悠飘向很远。 长春宫,寢殿。 柳嬪躺在床上不停地咳嗽,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听得人揪心。 妙珠端著熬好的药汁推门进来,走到床榻前,掀开帷幔,把药碗放在凳子上。將柳嬪扶靠在床柱上,又仔细掖好被角。 “主儿,药熬好了。” 妙珠端起碗,捏著勺子轻轻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柳嬪嘴边。 柳嬪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抬起缠著白布的手,轻轻推了推妙珠手中的药勺,哑著嗓子道: “药已经治不好我了。喝了也不顶事。” 妙珠眼眶一红,声音带著颤: “主儿,听话,咱们喝了药,就好了。” 柳嬪苦涩地笑了笑。 短短半个月,那双曾经灵动有神的眼睛,如今像两口枯井,什么都映不出来了。 她哑声道:“若药真能治好我的嗓子,半个月过去了,怎么不仅不见效,如今我连床都下不了了?是有人不想让我好起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妙珠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端药的手抖得厉害。 她猛地將药碗摔在地上,瓷片四分五裂,药汁溅了一地: “这还有什么天理!太医院的药都不能喝,我们到底还能信什么?” 柳嬪伸手拉住她的手。妙珠抽泣著转过身,哭道: “娘娘,我们该怎么办?奴婢去求过冯公公,也求过宝忠公公,希望他们能在皇上面前替主儿说说情,可他们都不肯……” “乖,不哭了。”柳嬪用缠著白布的手指轻轻替她拭泪,声音也哑了、也颤了: “不该去求冯禧的。这次是我疏忽大意,被他和蓉妃摆了一道。是我太轻信任何人了。” 妙珠哭得更凶了。 “莫哭了。若我撑不到月底,得提前给你寻个新主子。” 柳嬪抬手替她擦泪,指尖的白布蹭过妙珠的脸颊。 话音刚落,殿外骤然一声惊雷,闪电劈开夜空,惨白的光瞬间灌满寢殿。 殿门猛地被风撞开。 狂风呼啸而入,烛火剧烈摇晃,两盏应声而灭,只剩一盏幽黄孤零零地燃著,满屋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柳嬪和妙珠俱是一震,抬眼望去。 殿门口立著一个披著緋色披风的身影,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身后跟著四个太监,再往后是一个披著紫色披风的人。 又一道闪电撕裂天际,惨白的光劈在两张脸上。 緋色披风下是蓉妃,紫色披风下是江朔寧。 蓉妃抬手推下兜帽,嘴唇红得像刚饮过血,嘴角噙著一丝笑,凤眸如刀,一寸一寸刮在柳嬪身上。 她一步一步走向床榻,步子不急,却步步让人心头髮颤。 身后四个太监立刻合上门。 江朔寧立在门口,没有跟上去,手指在衣袖里微微蜷缩。 一路上她心里都隱隱不安。今天的事太顺了。 清儿死了,钱袋恰到好处的被发现,穗荷那封信的由头递出去,蓉妃一个字都没有多问,就这么顺著她们铺的路走了下来。 太顺了。 顺得她心里一阵一阵发寒。 她忍不住去想,蓉妃是真的信了,还是压根不在乎信不信。 如果蓉妃从头到尾都知道这是局,那她今夜踏进长春宫,就不是来替自己“除害”的。 她是来收网的。而她江朔寧自己,就在这张网里。 她抬起眼,望向蓉妃的背影。那緋色披风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像一团火焰。 (下) 妙珠猛地站起身,张开双臂拦在床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蓉、蓉妃娘娘,我家主子身子不適,不知娘娘深夜来访是、是何意?” 蓉妃在三步外停下,连看都没看妙珠一眼,只侧了侧眸。 逢春会意,上前一记耳光甩在妙珠脸上:“见了蓉妃娘娘竟敢不跪。” 妙珠捂住脸颊,眼泪簌簌往下掉,死死咬住嘴唇,扑通跪下去: “奴、奴婢,参见蓉妃娘娘。” 柳嬪撑著病体掀开被子,缓缓坐起来,哑著嗓子,目光如刀子扎向蓉妃: “娘娘深夜来长春宫,就是为了训斥嬪妾的奴婢?若嬪妾没猜错,娘娘此刻应是被皇上禁足。娘娘这是抗旨不遵。” 蓉妃像是听了什么笑话,轻笑一声,慢悠悠道: “禁足?本宫出了那道门,禁足令就是个笑话。你问问这宫里,谁敢拦本宫?谁敢去皇上跟前告本宫?” 她往前迈了一步,俯下身,盯著柳嬪的眼睛,声音压得又轻又柔,字字却像淬了毒的针: “柳嬪,你失宠了,这长春宫就剩你们主僕两个。本宫今夜就是把你摁死在这张床上,明儿也只会是个暴毙的由头。你信不信?” 柳嬪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望著她:“娘娘,这是要杀嬪妾?” 蓉妃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红唇勾了勾,没有说话。那笑意比刀子还利。 逢春朝身后的太监一挥手,两个太监立刻扑上去,一左一右架住妙珠,把她往旁边拖。 “你们干什么!” 妙珠拼命挣扎,尖叫声刚出口,其中一个小太监已经抽出一根长布条,猛地勒住她的嘴,在她后脑勺狠狠打了个结。 两个太监把妙珠摁在地上,妙珠的尖叫被闷在喉咙里,变成呜呜的哭声,眼泪糊了满脸。 柳嬪见状就要去救妙珠,刚撑起身子,逢春已经一步上前,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粗暴地从床上拖了下来。 柳嬪整个人跌落在蓉妃脚下,病体虚弱,竟连撑都撑不起来。 蓉妃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像看一只摔在地上的雀鸟,嘴角那丝笑意缓缓加深: “柳嬪,你父亲不过是一个中州总督,也敢跟我李家作对? 当年中州城是我先祖从死人堆里夺过来的,你父亲在那里作威作福,不过是李家赏他一口饭吃。怎么,吃著吃著,就忘了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江朔寧闻言,心猛然狂跳。 错了,全算错了。 蓉妃今夜来长春宫,不是为了清儿,不是为了穗荷,也不是为了那封信。 她是衝著柳嬪的父亲来的,衝著中州城来的。清儿和信,不过是她顺手捡的由头。 后宫不得干政。蓉妃在干政。 禁足出宫是抗旨,深夜闯入是逾矩,她还要拿柳嬪的命,去勒她父亲的脖子。这已经是明目张胆地越界了。 宝忠和她都以为是在引蓉妃入局,可蓉妃从头到尾都走在自己的路上。 她和宝忠铺的这条线,蓉妃只是顺脚踩了上去。 江朔寧后背渗出一层冷汗,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柳嬪闻言,浑身抖如筛糠。她趴在地上,颤颤地伸出手,抓住蓉妃的裙摆,仰起那张惨白的脸。 嘴唇抖了几下,话还没出口,两行泪已经顺著眼眶滑下来,凝在下巴上,又滴进寢衣的领口里。 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娘娘……嬪妾的父亲若有什么得罪之处,嬪妾替他赔罪……求娘娘放过他……” 第35章 善战者,致人而不致於人 (上) 蓉妃低头看著她,嘴角那丝笑意缓缓收了起来,声音不高不低: “你父亲在中州吃里扒外,替谁做事、收了谁的银子,你当真一点都不知道?” 柳嬪浑身一震,抓住裙摆的手指骤然收紧,又慢慢鬆了开来。 她嘴唇翕动,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是把额头抵在蓉妃的脚背上,肩膀止不住地颤。 她心里却比什么都清楚。 父亲柳丙山,半年前还是中州的按察使。那时她正得宠,父亲一封奏摺递进宫里,弹劾总督王全恩。 皇上顺水推舟,將王全恩革职查办,擢她父亲为新任总督,连升三级。 她当时还替父亲高兴过。 如今想来王全恩是李家的人。她父亲动了李家的人,蓉妃岂会善罢甘休? 所以,从御花园那出戏开始,冯禧和蓉妃联手,从头到尾要对付的,都不是她柳嬪这个人。 是她父亲,是柳家。 蓉妃方才那句:你父亲吃里扒外,替谁做事、收了谁的银子? 不过是往一个清清白白的人身上泼脏水罢了。 柳嬪伏在地上,额头抵著蓉妃冰凉的脚背,哑著声音哀求道: “娘娘……求您放过嬪妾的家人,嬪妾做什么都愿意。” 蓉妃红唇勾了勾,转身朝贵妃椅坐下,伸手抚著腕间的碧玉手鐲,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那就以死谢罪吧。” 柳嬪浑身一僵,额头还抵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妙珠呜咽声陡然尖锐,两个太监死死摁住她,不让她动分毫。 江朔寧立在门口,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里衣。 蓉妃仍低头转著手腕上的鐲子,碧玉的光映著烛火,幽幽冷冷的,没有再看地上的人一眼。 只见逢春从怀里掏出一根细细的绳子,朝柳嬪走去。 柳嬪咬著唇,一边向后挪一边摇头: “你们不能在宫里杀人,我还是皇上的嬪妃,你们没有权利……” 逢春冷笑:“柳嬪娘娘,这宫中的夜里时时刻刻都有人死,少您一条命又如何?” 柳嬪脸色煞白,猛地起身转身就往外跑。逢春一步上前,绳子已经套上了她的脖颈,猛地收紧。 柳嬪被勒得瞬间窒息,瞪大眼睛看著门口的江朔寧,双手在空中胡乱抓著什么。 蓉妃坐在贵妃椅上,指尖慢慢转著腕上的碧玉鐲,目光从柳嬪身上缓缓移开,落在江朔寧脸上。 她在等。等江朔寧跪,等江朔寧开口,等她替柳嬪求一句情。 只要她动了,今夜就一起解决她。 逢春手里的绳子一寸一寸收紧。柳嬪的脚在地上乱蹬,喉咙里嗬嗬作响,瞪大的眼睛里全是泪,仍然死死凝视著门口的江朔寧。 江朔寧一动不动,眼睛看著脚下的砖。 听见柳嬪的声音越来越弱,听见妙珠被捂住的呜咽,听见绳子摩擦的细响。指甲嵌进掌心,疼得钻心。 她死死咬住舌尖,嘴里冒出一股铁锈味,把那股酸涩硬生生往回咽。 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这个宫里没有无辜的人,柳嬪的死与她无关。 她瞪著眼睛,不敢眨。 柳嬪的挣扎渐渐弱了,从抽搐变成微微的颤抖,最后彻底安静下来,身子软软地垂著,不再动了。 蓉妃看了江朔寧很久。 江朔寧没有抬头,没有出声,没有看柳嬪一眼。 蓉妃终於收回目光,转了转鐲子,声音淡淡的:“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江朔寧仍然没有动。她把那口涌上来的酸涩咽回去,咽得喉咙发疼。 夜风从门缝钻进来,唯一那盏烛火晃了晃,满屋的影子跟著颤了一下,又归於静止。 蓉妃缓缓起身,看了一眼地上没了生气的柳嬪,又扫了一眼角落里被摁著的妙珠,对逢春道: “一起解决了。知道怎么收尾?” 逢春弓著腰:“娘娘放心,奴才定不会让人看出破绽。” 蓉妃敷衍地“嗯”了一声,戴上兜帽,朝门口走去。 当经过江朔寧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红唇勾了勾: “心够狠,骨头够硬。” 说完,殿门打开,夜风灌了进来。蓉妃踏了出去,披风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江朔寧转身,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她抬手飞快地擦了一把,吸了口气,低著头跟了出去。 夜风卷过宫道,吹乾了她脸上残存的泪痕,凉得像刀。她没有回头。 (下) 蓉妃走在幽长深暗的宫道上,脚步不急不慢,緋色披风下摆扫过宫道上的积尘。 江朔寧落后半步跟著,垂著眼,呼吸还没有完全稳下来。 走到拐角处,蓉妃忽然停下来,侧过脸看她一眼。 月光落在那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朔寧,你知道本宫为何不担心,穗荷到底写了一封什么信吗?” 江朔寧心头猛地一紧,垂头道:“奴婢不知。” 蓉妃冷笑一声,继续往前走去: “穗荷跟了本宫十五年。她不会写几个字,写了也读不通顺。她要是真写了什么,也就是画几个圈、写个『娘娘』罢了。 她平日里拿的那些字帖,都是本宫写的。她喜欢收著,说好看,却从来不学。 本宫教她读过几首,她背了下来,旁人便以为她认字。其实全是假象,她只是没露出破绽罢了。” 江朔寧闻言,脸色倏然一白。 穗荷不会写字。那封所谓的“信”,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蓉妃早就识破了一切。她顺著江朔寧铺的路,走完了整条路。 解决柳嬪的同时,也是看她江朔寧能演到哪一步。 思及处,江朔寧自嘲地笑了笑。 满盘皆输。 她慢慢攥紧了袖中的手指。输是输了,但她终於看清了棋盘的全貌。 这大概也算一种贏。 蓉妃转过身往回走了两步,目光落在江朔寧脸上。 她確实恨过这个丫头。她背后的那些小动作,桩桩件件都让她觉得这个人留不得。 可今夜她能出翊华宫、能踏进长春宫、能让柳嬪死在自己手里。 靠的也是这个丫头和她背后那个太监。 恨是真的,用得著也是真的。 她收回目光,开口时声音淡了下来: “朔寧,本宫今晚送你一句话:善战者,致人而不致於人。” 江朔寧死死咬著下唇,没有接话。 蓉妃看著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今晚冒著掉脑袋的风险来长春宫,本宫看见了。你回去告诉宝忠,本宫需要人。” 她侧过身,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夜风里: “他要愿意来,本宫自然不会亏待他。他若不愿意,本宫也不会强求。” 她说完,没有再回头,披风在夜风里翻了一下,消失在甬道尽头。 江朔寧站在原地,心里反覆念著蓉妃方才送她的那句话。 善战者,致人而不致於人。 第36章 盛怒 (上) 翌日,早朝过后。皇上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摺,硃笔沙沙作响的声音忽然顿住。 冯禧在旁添了一盏新茶,搁在御案一角。他见皇上將硃笔悬在奏摺上方,剑眉微蹙,便朝那奏摺扫了一眼。 上面是弹劾柳嬪父亲柳丙山在中州贪污贿赂的摺子。奏摺的落款处是李世英。 正是蓉妃的父亲。 “翊华宫禁足了半个月,可安分?” 皇上放下硃笔,抬手端起茶盏,碗盖颳了刮浮沫,氤氳的茶气將他的神色遮住,听不出任何情绪。 冯禧弯腰回道: “回稟皇上,蓉妃娘娘自禁足以来,翊华宫的门没出过一步。想来娘娘是诚心反省的。” 皇上没有接话,端著茶盏喝了一口,隨手搁置在一旁,茶水在茶盏里晃了晃。 皇上重新拿起硃笔,没有再问 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这时,宝忠面露惶恐地走了进来,抬眸飞快地看了一眼冯禧,旋即跪伏在地,声音发颤: “皇上……长春宫的柳嬪娘娘,昨夜自縊了……” 冯禧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惊诧,快速看了宝忠一眼,仿佛没料到这小子动手如此之快。 立马跟著跪伏在皇上身侧,声音哽咽得说不下去: “皇上……柳嬪娘娘……这……这……” 皇上持笔的手顿住了。笔尖一滴朱墨落下,在奏摺上洇开一小团暗红,像凝住的血。他盯著那团墨渍,没有作声。 宝忠抬眼覷了一眼皇上的神色,又看向冯禧。 两人对视一瞬,宝忠隨即垂下头去。 昨夜他暗中替蓉妃开了宫门,今早便传来柳嬪自縊的消息,身边婢女撞柱殉主。 乾净,利落,连收尾都不需要他操心。 比预想中的更顺利,更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半晌后,皇上缓缓放下手中硃笔,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丝痛色,抬眸看向宝忠,声音沉重: “宫中严禁自戕。身体髮肤受之父母,更何况她是朕的嬪妃。自毁身体,是对朕的不敬,更是对祖宗家法的褻瀆!” 他盯著宝忠,神色渐渐浮上怒色: “嗓子哑了,手破了。这等小事,怎么就让她想不开了!” 说完,重重拍了三下御案。 茶盏被震得轻轻一晃,茶水泼出来几滴,沿著御案缓缓洇开。 冯禧跪在一旁,声音带著哭腔: “皇上息怒,柳嬪娘娘怕是病中鬱结,一时想不开……”说著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皇上没有接话,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逐渐阴沉。 宝忠心思一转,伏在地上,声音恰到好处的微颤: “皇上说的是。奴才也想著,柳嬪娘娘若是还在,定会后悔自己一时糊涂,辜负了皇上的恩情。 只是太医说娘娘自从病了后,鬱结於心,怕是一时病中昏聵,才做了傻事。她的苦处,皇上心里比奴才清楚。 如今人已经没了,奴才只求皇上保重龙体,別为了娘娘的事伤了神。” 说完,额头贴回地面,不再多言。 皇上看了他一眼,良久,声音沉下去: “传朕旨意:柳氏自戕宫闈,大不敬,褫夺封號,贬为庶人,不得入妃陵。” 他垂眼看著御案上的摺子,手指慢慢摩挲著奏摺封皮上的名字,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往外砸: “柳丙山革职拿问,柳家满门抄斩。” 说完,目光落在落款处的名字上。又翻了翻底下的摺子。 全是李世英及其门生弹劾柳丙山的奏章,一本接一本,整整齐齐,时机拿捏得分毫不差。 他胸膛剧烈起伏,面色涨红,猛地一把抓起案上所有摺子,狠狠摜在地上: “放肆!放肆!放肆!” 宝忠和冯禧见皇上盛怒,额头抵在地上不敢抬头。 旋即,皇上猛然站起身,怒气冲冲地踏出御书房。 冯禧连忙朝宝忠使了个眼色,宝忠会意,快速起身跟了出去。 宝忠快步走出御书房,看见皇上的背影正往翊华宫方向去,脚步顿了一下,隨即跟了上去。 (下) 晌午,翊华宫 蓉妃正用食指蘸了药膏,轻轻涂抹在江朔寧脖间的疤痕上,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描一幅画。 她红唇微扬,声音慵懒:“若是这个疤痕伤在脸上,当真就可惜了。” 江朔寧跪伏在地,低声道:“奴婢当时什么都没想,只想护住娘娘。” 蓉妃没接话,將药膏盖好,递到她手里: “起来吧。回去好好涂抹,別辜负了皇上的圣意。” 江朔寧双手接过药膏,垂首道:“是,娘娘。” 说完,起身退到一旁。 逢春提著食盒走进来,將食盒搁在桌上,一碟一碟端出来摆好,两素两荤,还有一碗汤。 “娘娘该用膳到了。” 蓉妃看了一眼江朔寧:“瞧你气色,昨夜没睡好,回去歇著吧。” 江朔寧垂首:“奴婢多谢娘娘恩典。” 说完,倒退著出了殿门。踏出那一刻,她挺直了脊背,朝自己屋里走去。 她心里清楚,蓉妃对她始终有隔阂。眼下最大的那层,就是皇上。 蓉妃现在还能忍,总有忍不了的一天,迟早会动手。 她要想活,就得让蓉妃相信她对皇上没有任何心思。 可她不能去解释,一解释就输了。唯一能让蓉妃安心的法子,就是她自己先断了那条路。 日头偏西。 皇上走到翊华宫门口时,脚步忽然收住。他仰头看著那块匾额,站了一会儿,转身对宝忠道: “罢了,陪朕去长月湖转转。” 宝忠弯腰:“是,皇上。” 皇上转身朝长月湖的方向走去,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像是卸了什么重担。 长月湖的水面泛著细碎的波光。皇上站在岸边看了许久,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吹得他衣袍下摆微微翻动。 半晌,皇上开口,声音多了几许疲惫:宝忠,你说朕是不是老了?” 宝忠伏低身子:“皇上正当盛年,怎么会老?” 皇上负手望著湖面,眸色深沉,顿了片刻:“蓉妃的禁足,再延一个月。” 宝忠抿了抿唇:“是,皇上。” 他心里只闪过一个念头,朔寧又要多熬一个月。 皇上没有等他接话,转身往御书房走去,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没有再回头。 第37章 我不会写字 (上) 柳嬪自縊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六宫。各宫嬪妃面上不显,私下里却炸开了锅。 有人说是病中糊涂,想不开走了绝路;有人嘆她前些日子还得宠,转眼人就这样没了。 更有那嘴碎的,压著嗓子说长春宫那地方本来就出过事,怕是柳嬪压不住。 流言越传越玄,宫里处处是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的太监宫女,压著嗓子交头接耳,远远看见主子过来,又慌忙散了。 没有人敢大声议论,可所有人都知道,柳嬪这条命,死得不乾净。只是谁都不敢把这话说出口罢了。 傍晚时分,內务府的太监来翊华宫宣旨:皇上下令,禁足延续一个月。 宫中太监宫女闻言,纷纷面露惶恐。 逢春等人皆替蓉妃捏了一把汗,怕这一延,圣心便彻底远了。 蓉妃倒显得镇定,斜靠在榻上,凤眸微闔,淡淡道:“多一个月而已,本宫等得起。” 逢春连忙跪伏在地,赶紧附和:“娘娘说的是。” 说完,他抬眸悄悄看了一眼江朔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江朔寧神色平静,將毯子轻轻搭在蓉妃身上,微微屈膝: “娘娘,奴婢给您留一盏灯,您先歇著。若有事,奴婢和逢春就在寢殿外候著。” 蓉妃轻“嗯”了一声,没有睁眼。 江朔寧转身吹熄了三盏灯,留了一盏。她朝逢春递了个眼神,两人躬身退出了寢殿。 廊下,逢春站定,低声道:“朔寧姐姐,咱们娘娘这份气度,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他嘆了一声,“换作別的妃嬪,被皇上关了禁闭,早就哭天抢地了,这又加了一个月,那还不得……” 江朔寧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逢春话到嘴边,硬生生吞了回去。 “逢春,你也是娘娘身边的老人了,话还是多了些。今夜由你全夜值守。” 说完江朔寧转身朝后院走去,腰杆笔直,步子不紧不慢。 逢春看著她的背影,等她走远了,才低声啐了一口: “什么玩意儿,当了掌事,架子倒端起来了。哼。” 江朔寧刚走进后院,就看见三个宫女缩在柴房的角落里,脑袋凑在一起,压著嗓子不知在说什么。 她蹙眉走了过去,呵斥道:“干什么呢?閒得没事?” 三个宫女嚇了一跳,连忙屈膝行礼:“朔寧姐姐。” “活干完了吗?”江朔寧质问道。 三人垂眸不语。 其中一个叫夏荷的宫女抬眸看了江朔寧一眼,怯怯地凑近半步:“姐姐,能不能给我们换个屋?” 江朔寧皱眉:“为何?” 夏荷压低声音: “姐姐,咱们翊华宫总是阴气沉沉的……穗荷和清儿都是在这里没的。 方才我们三个刚到后院,就看见一个人影一晃而过……我们实在怕。” 两个宫女在一旁连连点头。 江朔寧冷著脸听完,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怕?清儿活著的时候你们嫌她晦气,躲著她睡。如今她死了你们倒是装起胆小了。心里没鬼,怕什么?” 她没有再往下说,转过身厉声道: “都回屋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再说这些没用的,自己去跟娘娘说。” 三个宫女被她最后那句话堵住了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低著头散了。 江朔寧见三人散了,便往自己屋子走。 她知道翊华宫前后走了两个人,谁心里都不安生。但她不会让她们换屋。换了,下一个传出去的就会是“翊华宫闹鬼”。 刚踏进屋子,隨手关了门。转身的瞬间,她看见一个黑影立在床铺边。 屋內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只有一缕月光从窗缝里漏了进来,堪堪勾勒出那个人影的轮廓。 江朔寧浑身一紧,下意识屏气凝神,目光钉在那团黑影上,厉声道:“何人?” (下) 那团黑影动了动,缓缓朝她走来。江朔寧立刻朝身边摸索,指尖触碰到一根扫帚,她一把攥紧,屏住呼吸。 就在那黑影走到她面前时,一声极轻的“朔寧”传来。 江朔寧一怔,那声音太熟悉了。紧接著,一团光晕亮了起来,照在两人中间。 周政胤举著火摺子,烛火映在他的眉眼上。 他站在原地,身量修长,墨色圆领衣袍衬得人愈发清瘦,头戴平巾帽,烛火將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平静。 他生得不算凌厉夺目,眉眼之间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润从容,不爭不抢,却总是让人移不开眼。 烛火在他眼底跳了跳,他唇角带著一点笑意,声音也是轻的:“嚇著你了?” 江朔寧脸上浮起一层薄怒,抬手就要打他。 周政胤见状,笑容一僵,急忙跪伏在地,低声急忙解释道: “我……听说长春宫的事了。我不放心,想看看你。” “不放心我?” 江朔寧攥著扫帚的手慢慢鬆开,闭了闭眼。 脑海里再次闪过柳嬪临死前那双死死瞪著她的眼睛。 到死都睁著眼睛。 她皱著眉,嘴角动了动,把所有翻涌上来的情绪一点一点压回去。 再睁开眼时,已经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你还是顾好你自己,我好得很。” 周政胤紧紧攥著火摺子,缓缓仰头望著她,眼尾渐渐泛红,目光里全是心疼。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哽咽: “可我忍不住,就是想来找你。” 江朔寧心口轻轻一颤,垂眸对上他那双满是柔情的眼睛,像一潭深水,几乎要把她溺进去。她顿了一瞬,快速移开目光: “起来吧。这里是翊华宫,不是长门宫。一旦被人发现,你我都得死。等半夜再走。若是想说什么,就写纸条,每隔五日放在翊华宫后院,你当时拋开的那个洞里,塞进去,压在砖下。我会去看。” 周政胤缓缓站起来,垂著头,坦然道:“可我不会写字。” 江朔寧闻言一怔,还未来得及开口,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脸色一变,快步上前將他手里的火摺子吹灭,拉到墙角,冲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侧耳听著外面的动静。 心砰却砰跳个不停,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周政胤低眉看著她的手死死扣在自己腕上,指节用力地发白,一缕杜若香从她身上飘过来,將他慢慢包裹。 他嘴角微微扬了一下,目光缓缓上移,落在她白皙的颈上。 那道疤痕还红著,像一道刚结痂的月牙。 他喉结滚了滚,忍不住抬手想去碰,指尖悬在半空,又慢慢收了回来。 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廊道尽头。 江朔寧这才鬆了一口气,鬆开他的手腕,侧过身来,抬眸诧异地看向他: “你不会写字?” 周政胤垂下眼眸,微微頷首: “我从小由玉嬤嬤带大,在皇陵住了十六年半。除了爬树摘果子,別的什么都不会。玉嬤嬤说,不识字也好,这样別人就对我不会有戒心了。” 江朔寧看著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一个在皇陵活了十六年的人,胆小、怯懦、不识字,连火摺子都攥得笨手笨脚,却敢在深夜里翻进宫墙,只为跟她说一句“不放心”。 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塌了一角。但她很把那一角重新压了回去。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低声道:“……我来教你。” 第38章 姑姑 (上) 周政胤的眼眸倏然在黑暗里一亮,眼神灼灼地望著她,声音里压不住的激动: “教,教我?”他嘴角抑不住地上扬,却又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自卑,试探道:“我……可以吗?真的可以吗?” 江朔寧看著他眼底那点亮光,像一个人走夜路走了很久,忽然看见前面有盏灯。 她没有回应,移开目光,走到床榻边坐下。屋里黑漆漆的,她垂著眸,闭了眼,不知在想什么。 周政胤以为她反悔了,眼神瞬间暗淡下来。但又很快收拾好情绪,声音带著笑意,却藏不住那点小心: “没、没事。就算不会读书写字,我也会想办法来看你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江朔寧缓缓睁开眼,窗缝里的月光洒在她白皙的脸上。 她顿了一瞬,眼底掠过一抹极快的痛色,隨即被她压了下去,侧眸看向周政胤,低声唤道: “过来。” 周政胤垂头走了过去。 “跪下。” 他顺从地跪了下去。 江朔寧垂眸看著他,第一次唤他的名字:“周政胤。” 周政胤浑身一颤,猛地抬眸看她,眼圈霎时红了。 这个名字太久太久没有人叫过了。久到他快忘了自己原来姓周,名政胤。 宫里的人只叫他哑奴、废物,谁也不在意他有没有名字。 江朔寧看著他眼底那层水光,没有移开目光: “从今儿起,我会尽我所能帮你。”她停了一下,“但也从此刻开始,你不许叫我名字。宫里都叫年长的宫女一声姑姑,你往后……便叫我姑姑吧。” 周政胤怔住了。眼里蓄满的泪水几乎要落下来。 她比自己最多年长一岁,为什么要叫姑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江朔寧看著他嘴唇颤抖,別过脸去,冷声道: “若不愿意,那便走吧。以后也不必来了。” 周政胤猛地抬头。他看见她侧过脸去,月光落在脖颈处的那道疤上。 他的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跪在原地,肩膀微微发抖,带著哭腔,卑微道: “求求你,你別不要我……我、我叫。” 江朔寧双手紧紧攥住床榻边缘,指甲恨不得要折断。她闭了闭眼,没敢看他。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更安全。於他,於自己都好。 周政胤低下头,攥紧衣角,指节发白,嘴唇抖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唤了一声:“……姑姑。” 那一声落在黑暗里,像石子沉进深水。江朔寧听见自己的指甲断了。 很轻的一声,咔。在寂静的屋子里却格外清晰。 她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把那只手慢慢背到身后,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起来吧。” 周政胤缓缓站起来,垂著头,月光落在他的帽檐上,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你的名字暂时不能常叫。”江朔寧想了想,抬眸看他,“叫你阿胤,可好?” 周政胤怔了一下,抬眸望著她。这个名字像是把他从“哑奴”那个壳子里轻轻剥了出来,还带著一点亲切。 他喉结滚了滚,低声开口:“阿……阿胤,全……”他挣扎了一下,最终垂下眼,低低道:“全听……姑姑的。” 江朔寧嘴唇勾了勾。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夏荷她们的说话声。 江朔寧面容一紧,朝周政胤做了个噤声手势,快步走出门,顺手把门带上。 (下) 见夏荷三人正拿著抹布,蹲在廊下擦柱子。 江朔寧立在门口,声音压著冷意: “大晚上不睡觉,闹腾什么?吵了娘娘,你们担得起?” 夏荷缩了缩脖子,囁嚅道: “姐姐……我们寧可在外头擦一夜的柱子,也不愿回屋睡。” 江朔寧立在门口,目光从三人脸上缓缓扫过,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落得清楚: “不敢回屋睡?行。那今夜你们就在廊下跪著,跪到天亮。什么时候不怕了,什么时候起来。” 三人都愣住了,夏荷嘴唇囁嚅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话。 江朔寧没给她开口的余地:“不想跪,就回屋。廊下和屋里,你们自己选。” 三人对视一眼,没有动。 江朔寧也不催,立在门口,像一道不打算让开的影子。 夜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衣摆微微动了一下。 夏荷率先垂下头,低声说了一句: “朔寧姐姐,我们回屋。”说完拉著另外两个宫女快步走了。 江朔寧看著她们进了屋,才转身推门进去。门在身后合上,她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轻轻吐出一口气。 然后,走到周政胤面前,声音恢復了平静:“走了。” 话音刚落,隔壁又传来动静,夏荷她们今晚看样子是不打算睡了。 周政胤低声问:“我……好像今晚是走不了了。” 江朔寧抬眸看他,他比自己高出整整一个头,黑暗中只看得见他下頜的轮廓。 她顿了一下,走过去插好门栓,回头低声说: “那几个丫头闹腾,你出去会被看见。只能明晚再走了。” 周政胤听到“明晚再走”的时候,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只低低“嗯”了一声,没有让她看出他在想什么。 江朔寧没有点灯,走到床榻边坐下,垂著眼不知在想什么。周政胤靠著墙站著,也没有说话。 屋子里安静下来,两个人隔著几步的距离,各自待在自己的黑暗里,气氛一点一点沉下去。 江朔寧忽然起身,铺开褥子,抬眸看了周政胤一眼:“上床。” 周政胤脊背一僵,脸颊瞬间烫了起来,喉结微微滚动,挪著步子走到床榻前。 江朔寧已经脱了鞋袜上了床,抬眸看他:“愣著做什么?” “姑姑,我……”周政胤垂著头,声音又低又涩。 江朔寧忽地来了气:“你不是要读书写字?今晚就教。” 周政胤一怔:“在床上?” 江朔寧没理他,隨即点了一盏灯,爬在被褥里,她把灯盏往靠墙一侧挪了挪,又立起枕头挡在窗纸前。 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书,冷眸扫了他一眼。 瞧他脸颊红到了耳根,才忽地反应过来,自己的脸也跟著烧了起来,皱眉道:“学不学?” 周政胤一颤,手忙脚乱地摘下帽子,解了腰带,脱了外袍,整整齐齐叠好,只留一身白色中衣,又飞快脱了鞋袜,红著脸爬到江朔寧身边。 江朔寧侧脸看他:“我让你脱衣服了?” 周政胤一愣,起身就要穿回去,江朔寧一把將他拽了回来:“得了。” 周政胤被她拽得趴了下来,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偷偷侧过眼,看著她把油灯放在两人枕前,翻开书的第一页。 她身上好香,被子也好香,到处都是杜若香,將他整个人包裹在里面。 其实每次来见之前,都要把自己梳洗好几遍,可只要靠近她,还是觉得自己哪儿哪儿都脏。 可她总是那么乾净,连衣襟上的一根线头都妥帖整齐。 “要写字,得先认字,会读书。” 江朔寧指著书上的字,认认真真地给他讲。 烛光映在她的侧脸上,眉间那颗硃砂痣在灯影里微微一闪,像一小粒红珊瑚。 她察觉异常,侧过头看他,见他正直直地盯著自己,当即抬手揪住他的耳朵,把书拽到他眼前: “看这里。” 周政胤被她揪著耳朵,疼得倒吸一口气,可嘴角却忍不住翘了一下。 屋里传来江朔寧低低的念书声,一句一顿,像在教一个刚开蒙的孩子。 周政胤跟著念,声音又轻又笨,生怕读错了字会惹她生气。 忽然他注意到她右手食指的指甲断了一截,边缘参差不齐。 他瞬间明白了。当他唤出那声“姑姑”的时候,听到的那个细碎声响,是她的指甲断了。 他眼眶一热,喉结滚了又滚,哑著嗓子跟念下一句。 两个人的声音都很小,小到像是怕惊动窗外的月光。 屋外那轮圆月格外明亮,清清冷冷地掛在檐角上,把翊华宫的屋瓦镀了一层银白。 第39章 送海棠 (上) 宝忠站在御承宫殿外,听著里头卫选侍娇声软语的声音,正逗得皇上开怀大笑。 殿门半掩著,暖黄的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宝忠脚前的台阶上,一片温热。 他没有往里看,只是垂手站著,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把帐算得清清楚楚。 卫选侍是冯禧安插在皇上身边的人,若往后平步青云,冯禧自然水涨船高,宫里又得重新洗牌。 而他自己呢?替蓉妃开了那道门,替朔寧兜了底,替冯禧除了柳嬪这块绊脚石,却什么都没攥在手里。 宝忠拢了拢袖子,把两手交叠在身前。 一个小宫女正端著食案朝殿內走去,他隨意扫了一眼。 食案上摆著几碟精致的糕点,其中一盘栗子糕让他多看了两眼。 他忽然想起朔寧把一块又硬又餿的栗子糕递给他时的眼神。 坚定、认真,像在递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她说的那句话还压在耳朵里: “为什么不把眼光放长远一些呢?倘若有一天我们把那个废物扶持起来,到时候封王拜相也说不上。” 又想起那夜在翊华宫后门,周政胤眼神清澈又笨拙地说: “只要您和朔寧肯教我,我定不会让你们失望。” 宝忠忍不住嗤笑了一声。那小子处世未深,心思单纯。 朔寧不过给了他几回吃的和药,他便知道感恩,冒著掉脑袋的风险翻墙去翊华宫送春饼。 他自己也不过顺手给过一回药,那小子就说他是好人。 真是个傻子。 这时,一个小太监躬身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宝忠公公,长门宫的乔公公让奴才交给您的。” 说著递上一张纸条。宝忠接过来,在掌心缓缓展开。 哑奴不见了。 他眉头一皱,侧额青筋微微凸起,旋即將纸条慢慢攥进掌心,抬眸看了一眼夜色。 那个臭小子,果然又去翊华宫找朔寧了。 宝忠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一个人人都能欺负的废物,却比这宫里任何人都胆大。 他攥了攥那张纸条。也许,真该把眼光放长远一些。 那个废物,也许並不那么废。 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得宫灯轻轻晃了晃。 第二日清晨,天气格外好。天是浅浅的蓝,几片薄云像隨手撕开的棉絮,掛在东边的檐角上。 日头从屋脊后面探出来,把整个翊华宫的庭院都染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蓉妃端坐在铜镜前,拈著一支珠釵在髮髻上比了比。 铜镜里映出江朔寧立在身后,拿著梳子替她梳发,眼圈下浮著一层淡淡的乌青。 “怎么了?自从长春宫回来,你这两天气色一直不对。” 蓉妃隨手把珠釵搁在案上,慢悠悠换了一对鐲子戴上,语气懒懒的: “是怪本宫心狠了,还是那夜嚇著你了?” 铜镜里的目光却像一根细针,轻轻落在江朔寧脸上。 江朔寧手里梳子没停,声音也平稳如常:“娘娘多心了。长春宫那夜,奴婢只是看清了一些事。” 蓉妃挑了挑眉,像来了点兴致:“什么事?” “看清了这宫里谁才是真正能掌局的人。” 江朔寧垂著眼,手上的动作轻柔又仔细。 “跟著娘娘,奴婢心里踏实。没睡好,是因为在想怎么才能替娘娘分担更多,不是怕。” 蓉妃看了她一眼,目光里的锐意鬆动了几分。她没再追问,只说了句:“有这份心就够了。去宫门看看早膳送来没。” 江朔寧应了一声“是”,放下梳子,转身离开寢殿。 出了寢殿,她的心一直悬著。昨夜她和周政胤一整夜没有合眼,天快亮时他终於撑不住,趴在她身边睡了过去。 她起身离开屋子,仔细锁了房门,钥匙还揣进怀里,才赶过来伺候蓉妃梳妆。 周政胤在翊华宫多待一刻,她就多一分危险。白天根本不可能送他出去,只有等入夜。 可这一天,对江朔寧来说格外漫长。 (下) 宫门打开,宝忠提著食盒走了进来,身后跟著六个小太监,每人怀里抱著一盆开得正盛的海棠。 他今天穿了身沉蓝圆领衣袍,腰束得笔直,钢叉帽端端正正压著。 白净面皮,眉眼细长,眼眸深得看不出底,薄唇微抿,像含著一片薄冰。 人未至,一缕沉水香先淡淡漫了过来。 逢春和夏荷连忙迎上去行礼。 江朔寧微微一怔,抬眸看了宝忠一眼,又垂下眼,上前行礼:“宝忠公公。 逢春弯著腰,连忙凑到他面前,满眼期待: “宝忠公公,可是皇上提前给咱娘娘解了禁足?” 夏荷快速整理了一下妆容,来到宝忠面前微微屈膝,声音带著几许娇羞:“奴婢见过宝忠公公。” 宝忠瞥了两人一眼后,目光落在江朔寧脸上,面上带著笑,但那笑像贴在脸上的,眼睛是冷的。 “蓉妃娘娘虽然被禁足,但该有的体面还得有。这几日花房的海棠开得倒是艷丽,便差人送来几盆,也好让娘娘心情好些。” 话音刚落,蓉妃从屋里走了出来。一身红底织金珍珠抹胸长裙,外搭湖青色广袖大袖衫,髮髻上点缀著金饰,华贵典雅,步子不疾不徐。 她走到廊下,目光淡淡扫过宝忠和身后那几盆海棠,嘴角微扬: “本宫禁足多日,宝忠公公倒是有心了。” 宝忠躬身行礼,声音带著丝丝笑意: “娘娘言重了,皇上心里一直记掛著娘娘,只是前朝事忙,一时分不开身。这海棠是奴才的一点心意,愿娘娘早日开怀。” 说完,宝忠將食盒递到江朔寧手里: “这里头是娘娘平日爱吃的几样点心,奴才特意让御膳房备的。” 江朔寧双手接过食盒,垂首道:“多谢宝忠公公费心。” 蓉妃闻言,弯了弯嘴角,转身朝屋里走去:“既然来了,就进来喝杯茶再走吧。” 宝忠微微躬身:“那奴才就叨扰了。” 他抬步跟在蓉妃身后进了正殿,经过江朔寧身边时,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她一眼,像在確认什么。 江朔寧捧著食盒站在原地,等他走过去了,才低头跟了进去。 夏荷痴痴地望著宝忠的背影,目光黏在他身上,半天没挪开,嘴里喃喃道: “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男人……” 她轻轻嘆了口气,声音低下去,带著几分真切的惋惜,“可惜是个太监。” 逢春在旁边听见了,斜了她一眼,压低声音嗤笑道: “可惜什么可惜,不是太监能轮得到你在这儿看?” 夏荷脸一红,瞪了他一眼,转身朝廊下走去。可她走到廊下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宝忠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正殿门口,只留下一截沉蓝色衣角在门框边一闪而过。 屋里,周政胤早已醒来。听到院中的动静,他趴在床边,透过窗缝往外看。 见几个太监正在西廊搬花,他隱隱约约听见了宝忠的声音。 他缩回手,窗缝合上。又听了一会儿,確认脚步声没有朝这边来,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目光落在那本书上,他又拿起来,翻开昨夜的那一页,凑到窗边的一线光下。 嘴巴无声地动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很慢。 窗外传来搬花的声响和逢春絮絮叨叨的吩咐声。 第40章 拉拢 (上) 蓉妃坐在贵妃椅上,手中端著茶盏,有一下没一下地刮著浮沫,半晌,才懒懒开口: “坐吧。宝忠公公今儿倒是有閒情,亲自跑一趟翊华宫给本宫送海棠。这份心思,倒叫本宫觉得有些重了。” 江朔寧正將食案上的菜碟仔细摆上桌,听到蓉妃的话,手中动作微微一顿。 禁足期间向来不会有人送花,更何况宝忠是御前侍奉的人。 这中间的缘由蓉妃未必能猜得透彻,但她清楚,宝忠冒著风险来一趟,不只是为了送花。 宝忠嘴角掛著得体的笑意,微微欠身: “娘娘言重了。奴才不过是瞧著花房的海棠开得好,想著娘娘素日里喜欢,便顺道送来,也算替这春日添几分顏色。” 蓉妃轻轻笑了一声,將茶盏搁在矮几上,抬眸看他,眼风薄薄一扫: “宝忠,你这份心意本宫记下了。本宫禁足这些日子,还能有人惦记著,到底是难得的缘分。” 宝忠垂著眼,面色不变,只笑道:“娘娘素来宽厚待下,奴才们心里都记掛著娘娘的好。” 蓉妃指尖轻轻拨了一下腕间的玉鐲,不紧不慢地开口: “本宫如今虽在禁足,但这宫里的风向,本宫还是看得清的。宝忠,你是御前的人,见的人多,听的事也多。本宫惜才,不愿看著真正聪明的人被埋没了。有些路,走对了是一辈子,走错了,可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宝忠听出蓉妃的言外之意,她这是有意拉拢自己。蓉妃和冯禧都不是善茬,两边都不能得罪。 可冯禧正在扶卫选侍,若真扶起来,冯禧到时候自然会对自己卸磨杀驴,甚至把他做的那些脏事全扣在自己身上也未可知。 既然如此,蓉妃眼下也是正缺人的时候,这时候若是递跟绳子过去,將来就多一条后路。 思及处,宝忠微微躬身,面上笑意未减: “娘娘抬爱,奴才不过是尽本分罢了。御前当差,说来说去都是伺候皇上的事,哪敢谈什么惜才不惜才的。” 他顿了顿,像是隨口一提,“只是奴才多嘴一句。近日皇上身边新封了一位宫女选侍,听说很是討皇上欢心。娘娘禁足四个月,宫里的事向来变得快,等娘娘出去时,外头怕已是另一番光景了。” 蓉妃闻言,唇边浮起一丝不屑的笑意,像是没把这话放在心上:“一个小小的宫女封了选侍,能翻出什么浪来?” 宝忠没有接这话,只是低了低眉眼: “娘娘说的是。只是下个月便是清明,按例要祭祖。娘娘若得閒,不妨抄抄经书。” 蓉妃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了他一眼,像是品出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听出来,半晌才道:“抄经?” 宝忠没有再多解释,弯腰道:“奴才不打扰娘娘用早膳,奴才这就告退。” 他退了两步,瞟了一眼江朔寧后,便转身朝门外走去,步子平稳,不疾不徐。 蓉妃坐在原处,端著那盏半凉的茶,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指腹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江朔寧立在一旁,垂著眼,心里却把宝忠临走前那几句话重新念了一遍。清明,祭祖,抄经。 她隱约猜到了什么,但没有急著开口。 “娘娘,奴婢这就去送送宝忠公公。” 她微微屈膝。蓉妃似乎没有听她说了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 (下) 宝忠走在廊下有意放慢了步子,余光扫到江朔寧跟了上来,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江朔寧双手交叠在小腹,垂著头快步赶上,两人肩膀错开时,她故意扬了几分声音: “娘娘说很是喜欢宝忠公公送来的海棠。” 宝忠嘴角微微一勾,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话。他步子依旧不紧不慢,像什么都没听见。 逢春和夏荷正从西廊那边迎过来,夏荷先开了口,笑得殷勤:“宝忠公公,花都摆放好了,那几盆海棠花当真开得艷丽,真好看。” 逢春斜了夏荷一眼,又躬著身凑上前,满脸堆笑:“公公这就要走?” 宝忠这才微微頷首,语气淡淡的:“嗯,御前还有差事,不便多留。” 说完他侧脸看向庭院里摆的那几盆绿植,微微皱眉,“那几盆绿植好像开得不太好,不如搬回花房重新施肥。” 江朔寧顺著他目光看了一眼,那几盆绿植分明长得好好的。她心思一转,便笑道: “那就有劳宝忠公公了。”说完看向逢春和夏荷,“还不过去帮把手?” 逢春和夏荷连忙应声,走过去招呼小太监搬花。 宝忠没停步,继续往前廊走。江朔寧跟在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像只是送客。宝忠嘴角还掛著笑,声音却冷冷地压下来: “那小子在哪?” 江朔寧心口一跳,垂眼低声道:“在我屋里。” 宝忠脚步一顿,侧眸看了她一眼,咬著牙说了句:“很好,非常好。”说完继续往前走,声音压得更低了,“等会儿弄出点动静,我把他带走。” 江朔寧攥了攥袖口,没接话,仍稳稳跟在他身边。她手指探入袖中,將那把钥匙悄无声息地塞进他掌心:“门被我锁了。” 宝忠骤然握紧,侧额青脉突突跳了几下。他薄唇紧抿,下頜紧绷,没有看她,也没再多说一个字。 江朔寧垂著眼,收回手。她知道,宝忠今儿来这一趟,就是为了这个。 片刻后,前院传来好几声花盆落地的脆响,碎片和泥土溅了一地。江朔寧冷著脸朝夏荷她们训斥: “怎么做事的?连个花盆都端不稳吗?” 夏荷她们嚇得慌忙跪地:“朔寧姐姐,奴婢不是故意的……” 她们明明看见江朔寧走过时身形晃了一下撞在她们身上,她们才失手摔了花盆,可这话没人敢说出口。 “行了,都別愣著!赶紧收拾乾净,別惊动娘娘。” 江朔寧提高声音招呼所有人过来清理,目光却紧紧追著宝忠。他趁乱带著六个小太监朝后院快步走去,身影在搬花的人影间快速闪动。 她攥紧手心,心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周政胤在屋里正翻著书,忽然听到门口传来急促的开锁声,他快步迎上去,以为是江朔寧回来了。 门刚开一道缝,探进来的却是宝忠冷峻的脸。宝忠一把攥住他手腕,把他拖出来,声音压到极低:“跟紧我,別出声。” 说完隨手拉低他帽檐,把他推入六个小太监中间。七人手里各端著一盆绿植,將他挡在中间。 前院的人还在忙著收拾碎片,灰尘和泥土散了一地。宝忠带著人穿过廊下,脚步快而稳。 快到宫门口时,他余光扫了一眼江朔寧的方向,她正俯身捡碎片,脊背绷得像一张弓。 他没有停,一步踏出门槛。 就在他迈过门槛的那一刻,身后传来蓉妃不紧不慢的声音:“宝忠公公留步。” 第41章 我陪你赌 (上) 宝忠闻言,脚步骤然一顿,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身后六个小太监也跟著停下来。 周政胤站在中间,帽檐压得几乎遮住了整张脸,肩头微微颤了一下,又死死稳住。 江朔寧蹲在地上,手里攥著一片碎瓷,指尖用力到发白,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抬眸看向周政胤的背影。他站在六个太监当中,身形明显比別人高出一截,即便弯著腰,也还是太扎眼了。 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翊华宫的庭院里,风忽然静了。谁也没有动。 宝忠停顿了一息,缓缓转过身,面上重新掛起惯常的笑意,快步迎上去几步,將身后的人挡了个严实,弯腰道: “娘娘还有何吩咐?” 蓉妃立在廊下,红唇微微扬起:“本宫自会抄经书。宝忠公公的心思本宫收了。” 宝忠垂首,声音恭谨:“娘娘福泽深厚,奴才能为娘娘分担一二,是奴才的福气。” 蓉妃满意地頷首:“行了,早些回去。” “是,娘娘。”宝忠直起身,转身朝身后几人低斥了一句,“还愣著做什么,走。” 那几个小太监连忙抬步跟上,周政胤混在中间,被两边的人影夹著,一步一步往外挪。 江朔寧蹲在碎瓷堆里,眼睁睁看著他们跨出宫门,消失在门外的日光里,攥著碎片的手指这才缓缓鬆开。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脊背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汗渍,风一吹,凉得她打了个寒噤。 逢春纳闷地挠了挠头,朝宫门口的方向张望了一眼: “咦,我记得宝忠公公带来了六个人,怎么看著像是七个?” 旁边的夏荷皱了皱眉,掰著手指想了想:“六个人吗?我怎么记得是七个……”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糊涂。 江朔寧起身把那盆碎瓷倒进筐里,没有回应两人的话,隨即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朝后院走去。 宝忠缓步走在宫道上,日光从檐角斜斜落下来,將他身前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未回头,只朝身后淡淡吩咐了一句: “你们六个先回花房。今儿的事不需要我来教如何说吧?” 六个小太监齐齐应声。 宝忠这才略略侧过身,从袖中摸出一个钱袋,递给领头那个,语气如常:“拿去,给兄弟们分一分。” 领头的小太监接过去,指尖一掂,眼皮微微跳了一下,连忙弓腰道: “公公放心,今儿的事,奴才们心里有数,绝不会漏半个字。” 宝忠没有多言,只略一頷首。 六个人便贴著墙根快步离去,脚步声很快被风吹散在甬道深处。 宝忠立在原地,目送几人走远,面上那层淡淡的笑意像被日光晒乾了一般,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周政胤身上,冷声道:“跟我来。” 周政胤抿了抿唇,没有答话,只默默提步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拐进一条僻静的夹道,日光被高墙切成窄窄的一条,落在他们脚前。 宝忠走得不快,步子却沉,像每一步都踩在什么上面。 周政胤跟在后面,像一片影子贴著地面,不敢问去哪儿,也不敢问为什么。 风从巷口穿过来,吹得两人衣摆微微动了动,又很快静下去。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翊华宫门口,蓉妃那一声“等等”,即便此刻已经出来了,想起来还是让他心头一紧。 (下) 盼亭湖的一处假山后面。 宝忠冷脸凝视著垂头的周政胤,胸膛微微起伏,半晌才开口: “昨晚你在翊华宫待了一整夜,你可知后果?” 周政胤点了点头,声音低低的: “知道。昨晚姑姑让我半夜就走,可是临时出了些状况,便耽搁了一夜。姑姑原本是打算今晚让我离开。” 宝忠眉头微微一皱:“姑姑?” 周政胤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了他一眼,如实道: “是。朔寧说,往后不许我再唤她名字。她说会教我读书认字,尽力帮我。” “姑姑……” 宝忠把这称呼在舌尖上慢慢捻了一遍,忽然心思一转,竟无声地笑了笑。 她倒是比他想的更利落。 一声“姑姑”,把自己的心思和旁人的念想,一併斩得乾乾净净,连退路都不给自己留。 他看著眼前这个低眉顺眼的小子,一时竟有些意外。捨得这样待他的人,这宫里不多。 他沉默了一瞬,神色渐渐缓和下来:“你们昨晚一整夜都在读书?” 周政胤老老实实地点头。 宝忠又问:“朔寧让你读的什么书?” 周政胤从怀里將那本书小心地掏出来递过去。 宝忠接过看了一眼书皮上印著的《宫规》二字。 那是他曾经交给江朔寧的,没想到她竟拿这个来教他识字。 他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抬眼看向周政胤:“你是该好好学学宫规。我问你,你真的很想读书?” 周政胤用力点了点头,目光里是少见的认真:“很想。” 宝忠將书合拢,递还给他: “回去吧,先在长门宫安稳待著。我知道你想见她,但你这样冒险去翊华宫,迟早会害了她。剩下的事我来安排。” 周政胤接过书,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却欲言又止地看向宝忠。 “还有什么事?”宝忠问。 他抿了抿唇,像是鼓足了勇气,才低声问道:“其实……我今晚可以偷偷翻墙离开的。” 宝忠闻言挑了挑眉,缓缓转过身,双手负在身后,抬眸望著平静的湖面,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倘若今晚又出了状况呢?长门宫一夜不在,我可以替你打圆场。可若是两天、三天、四天呢?” 他微微顿了一下,语气依然平静。 “这宫里到处都是眼睛,你防不胜防。若真如你想的那般简单,你好好待在皇陵的时候,为何会突然失火?” 周政胤闻言,心口猛地一紧,不明所以地看向宝忠的背影。 他发现宝忠和江朔寧一样,身姿永远那么挺拔,衣袍上没有一丝褶皱,连背影都透著一股不紧不慢的从容。 “这世上的事,从来都不是你看到的那个样子。你以为是意外,背后也许是有人算好了时辰。你以为是运气,底下也许是一条早就铺好的路。你看这湖面,” 宝忠朝湖面微微扬了扬下巴,继续道: “你瞧水面有多平静,底下就有多深。你看到的是倒影,但真正的东西,永远沉在水底。 能活著走完这条路的人,不是最会往前冲的,是那些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藏的。 你如今看到的、听到的、以为的,未必是真的。等你什么时候不再轻易信自己的眼睛了,你才算是真正进了这道宫门。” 他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件稀鬆平常的事,可每一句都沉甸甸地落在周政胤心里。 周政胤抿著唇,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我记住了。” 宝忠没有再看他,只淡淡补了一句:“回去吧,先把眼前的路走稳。” 周政胤朝他弯了弯腰,转身快步离开,步子比来时稳了一些。 宝忠扭头看著那个背影渐渐远去,风吹过湖面,日光在水波上碎成一片。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意浅浅的,在日头里难得的好看。 心里默念了一句:朔寧,我陪你赌。 第42章 冤家路窄 (上) 自宝忠提议让蓉妃抄写经书后,翊华宫寢殿的烛光便再也没有在四更前熄灭过。 有时甚至燃到天明,烛泪堆了厚厚一层,像一座小小的蜡山,凝在灯台上。 江朔寧守在案侧研墨;逢春便在一旁换茶盏,日復一日。 寢殿里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和茶叶入盏的细响。 江朔寧抬眼看了看东边天际那一线灰濛濛的亮光,心里默默地算著日子,离清明还有五天。 这夜,江朔寧见逢春精神不济,便让他回去歇著,今晚她守著。 逢春感激不尽,打著哈欠回屋了。 寢殿里只剩她和蓉妃。墨还在研,灯还亮著。 “这一卷经书今晚就抄完了。”蓉妃持笔未停,声音带著几许倦意:“宝忠打算如何做?” 江朔寧弯腰研墨,动作不紧不慢: “娘娘,奴婢的药膏用完了。明儿想去太医院再取一盒。” 蓉妃笔尖微微一顿,抬眸看了一眼她脖间那道疤痕,是淡了些,但痕跡还在。她没有接话,目光缓缓移到江朔寧脸上。 江朔寧垂著头,继续研墨,一圈一圈,不紧不慢。 蓉妃看了她一瞬,眼底滑过一丝瞭然,隨即收回目光,重新落笔,声音不咸不淡: “明儿把那件素白薄纱衣裙换上。衣间枝影轻淡,倒衬得你温婉。” 江朔寧手里的墨锭顿了一瞬,又继研墨,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蓉妃顿了顿,像隨口提起: “皇上从未有纳宫女做嬪妃的先例,这个卫选侍倒是头一个。” 她说完这话,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江朔寧身上,像是在等什么。 江朔寧研墨的手没有停,沉默了一息,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各花有各花的花期。有的花开得久,有的花不过曇花一现罢了。能不能走远,终究要看那朵花自己根扎得深不深。” 蓉妃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低头继续抄经。烛火映在她侧脸上,嘴角那丝弧度若有若无。 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近,又隔得很远,像两座各自沉默的山。 次日清晨,天气异常明媚。 江朔寧换上了那袭素白薄纱花衫,衣间枝影轻淡,薄纱质地轻盈如烟,衬得她温婉了几分。 临走前,蓉妃从寢殿出来,手里捏著一支金鹤玉兰流苏步摇,抬手替她簪在髮髻间。 步摇上的金鹤展翅欲飞,玉兰花苞微微颤动,流苏细长,垂在耳侧,衬得她颈线修长,整个人愈发清雅秀致。 “去吧。” 江朔寧手里捏著一卷经书,微微垂首:“奴婢多谢娘娘。” 说完朝宫门走去,腰间的流苏隨著步子轻轻晃动。 蓉妃站在廊下看著她的背影,凤眸微眯,嘴角浮起一丝轻蔑的笑意。 然后转身回了寢殿。 逢春和夏荷从西廊经过,看到江朔寧今儿这一身打扮,脚步都不由得顿了一下。 夏荷先开了口,语气里带著几分酸意:“朔寧姐姐今儿穿得可真好看。娘娘真偏心她。” 逢春也打量了一眼,哼笑一声:“偏心?你就看好戏吧。” (下) 江朔寧走在宫道上,来往的太监宫女纷纷侧目,等她走过去了,便低头交耳起来。 议论声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散开,不大不小,恰好让她听见。 “瞧瞧她那身衣裳,翊华宫都禁足了,她倒还能出来,打扮得这么招摇,怕不是要学那卫选侍,去御花园勾引皇上吧?” 一个太监压著嗓子,语气里带著几分轻蔑。 “人家可是护主有功,皇上亲自开口说太医院不能让她留疤,她仗著这道口諭,自然能进进出出。” 另一个声音接道,“可到底是不是真去太医院,谁晓得呢?” 旁边一个宫女捂嘴笑了,声音不大,却尖尖的: “打扮成这样,一看就是狐媚东西。蓉妃娘娘也是心大,还敢放她出来。换了我,早把她那脸毁了。” 江朔寧脚步没停,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將袖中的经书往深处拢了拢,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理会那些閒言碎语。只想著一件事。 昨晚宝忠递来的消息:皇上晌午会去永康宫给太后请安。 永康宫离光华殿不远。 她正好借送经书的机会,让皇上无意间看到蓉妃的字跡。 这是宝忠的安排,也是蓉妃脱困的第一步。 可蓉妃让她穿成这般模样出门,不只是为了送经。 是在试探她会不会也想走卫选侍的路。 思及处,江朔寧攥了攥袖中的经书,先朝太医院方向走去。步履不紧不慢,每一步却都如履薄冰。 晌午时分。她取了药膏,从太医院出来,便朝光华殿方向快步走去。 日头正烈,晒得青砖地面微微发烫,她的额头沁出一层薄汗,脚步却不敢慢下来。 还有两条长街就到光华殿了。她攥著手里的药盒和袖中的经书,步子又快又稳。 刚拐过宫门,便见卫选侍坐著步輦朝这边过来,手里攥著帕子在脸侧扇著,眉头拧著,一脸不耐烦: “还没立夏呢,这天儿就热成这样。” 江朔寧脚步微微一顿,隨即退到道旁垂首立定,让到一侧。 “停!”卫选侍忽然叫停了步輦,身旁的宫女青曼便上前一步,上下打量了江朔寧一番,扬著声音道:“方才差点衝撞了咱们小主的步輦,还当是谁呢。原来是翊华宫的朔寧姐姐啊。” 青曼目光落在她那身衣裙和发间的步摇上,多停了一瞬,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姐姐今儿打扮得可真耀眼,远远瞧著,差点没认出来呢。” 江朔寧没有抬眼,只微微屈膝:“奴婢方才走急了,一时没留神,衝撞了小主,请小主恕罪。” 青曼曾在浣衣局时与她有过过节,如今不知怎么攀上了卫选侍,见了面自然要藉机踩她一脚。 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不想过於纠缠,她还有正事要办。 卫选侍坐在步輦上,目光懒懒地扫了一眼江朔寧,挥了挥手里的帕子: “本主不过出来走走,就遇上这般不省心的事。”她垂眸摆弄著帕子一角,口吻隨意,“青曼,方才的事便教训教训吧,也算是给冒失之人一个记性。” 青曼脸上笑意一闪,脆声应道:“是,小主。” 第43章 除了这个呢? (上) 青曼走近江朔寧,步伐轻快,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记得两年前在浣衣局时,江朔寧当眾训斥她,半点面子都不留,害她被罚了三个月月钱,这口气她一直记著。 思及处,青曼猛然抬手就要往江朔寧脸上挥去时,江朔寧却忽然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风的湖面。 青曼动作顿了一下,这眼神就是江朔寧当初训斥她时的样子,不怒不威,却让人无端心虚。 江朔寧没有退,也没有躲,声音平稳: “青曼姑娘方才说奴婢衝撞了小主的步輦。可奴婢一直贴著宫墙边走,步輦与奴婢之间隔了足足三尺有余。 若这也算衝撞,那这宫里的路,怕是没人敢走了。” 青曼嗔怒:“还敢狡辩!”说著抬手就要挥下来时,江朔寧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反手甩了上去。 “啪”的一声脆响,不仅卫选侍愣住了,来往的太监宫女也都纷纷驻足。 就在这时,皇上正从拱门走出来,恰巧看见了这一幕。 宝忠抬眸望去,脸色骤变,藏在袖中的手倏地攥紧。 冯禧也皱起了眉,低声道:“朔寧姑娘怎么在这儿?还和卫选侍起了衝突。” 皇上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江朔寧身上,那双深沉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探究。 青曼捂著半边脸,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江朔寧一把推开,抬眸看向卫选侍,不卑不亢地说道: “小主,奴婢方才已经说过了,步輦与奴婢之间隔了足足三尺有余,压根没有衝撞。小主不分青红皂白便要差人打奴婢,这於理不合。 奴婢是蓉妃娘娘身边的人,若奴婢真的衝撞了小主,自有蓉妃娘娘替小主教训,轮不到旁人动手。” 卫选侍被她这话堵得一时语塞,脸上的骄矜掛不住了,正要发作,余光却扫到了拱门处那道明黄的身影。 她脸色一变,急忙让人落下步輦,快步走出来,朝著皇上迎上去:“嬪妾参见皇上。” 青曼也慌忙跪伏在地:“皇上万福金安。” 江朔寧脸色一白,猛地转过身跪伏下去,额头抵在青砖上:“奴婢叩见皇上。” 皇上在几步外站定,目光越过卫选侍,越过青曼,落在江朔寧身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见她跪在那里,脊背绷得紧紧的,薄纱衣角散在青砖上,像一片落在地上的花瓣。 皇上看了她片刻,收回目光,看向卫选侍,既不亲近也不疏远,声音不咸不淡:“怎么回事?” 卫选侍倏然红了眼圈,捏著帕子按了按眼角,嗓音带著几分委屈的颤意: “皇上,嬪妾自知出身卑微,素日里没少惹人閒话,嬪妾从不敢有半句怨言,只想著能好好服侍皇上便知足了。 可是嬪妾的忍让,却换来旁人变本加厉……” 她说著,又拿帕子掩了掩眼角,声音低下去几许。 青曼跪伏在地,忙不迭附和: “请皇上明鑑。小主素来谨小慎微,从不主动招惹翊华宫的人,能得皇上眷顾已是天大的福分,小主断不敢因此生事。今日却不想无端受惊,奴婢还当眾挨了打……” 她说著故意偏了偏脸,露出那半边微微红肿的面颊,声音里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哽咽。 宝忠站在皇上身后,面上不显,心里却飞快地算了一遍。 卫选侍哭得越委屈,江朔寧就越难脱身。她方才句句占理,可动手打人这一桩,就已经落了下风。 他垂著眼,眉头微蹙,暗自想著对策。 冯禧脸上那点惯常的笑意还在,目光却沉了几分。 卫选侍是他扶起来的人,这一闹,若收不好场,丟的是他的脸面。 (下) 皇上听完了,重新將目光落回江朔寧身上,沉声道: “这就是蓉妃平日里调教出来的人?还是蓉妃向来如此,你们做奴婢的都有样学样?!” 江朔寧额头贴著青砖,没有抬头。这话重了,句句砸在蓉妃身上。 她若认了,就是坐实了翊华宫管教无方;若不认,就是当眾顶撞皇上。 顿了顿,江朔寧开口,声音不大,却稳得像一颗落入水中的石子: “回皇上,蓉妃娘娘教奴婢的第一件事,是规矩。第二件事,是体面。若今日奴婢当著眾人的面挨了打,丟的不是奴婢的脸面,是翊华宫的脸面,也是蓉妃娘娘的脸面。 奴婢出手,是怕自己护不住翊华宫的体面。若有错,奴婢甘愿领罚,但请皇上明鑑,此事与蓉妃娘娘无关。” 皇上闻言,目光审视望著江朔寧,见她將头又低了几分,后颈露出一大截,那道疤痕在日光下依稀可辨。 他目光微顿,眉头轻轻一蹙,话锋忽然转了方向: “朕不是吩咐过太医院,务必配出最好的祛疤药膏来,怎么如今还没有回音?” 江朔寧脊背一僵,隨即垂首答道: “回稟皇上,太医院已经配好了药膏,说用三盒疤痕便会彻底淡化,恢復如初。这是奴婢今儿刚去取的第二盒。” 说著她双手將药膏呈上,动作间袖筒里忽然滑出一卷经书,啪地落在青砖上,纸页散开。 皇上目光落在地上:“那是什么?” 宝忠当即上前弯腰捡起那捲经书,快速扫了一眼封皮和字跡,隨即转身走到皇上面前双手呈上: “皇上,您过目。” 皇上接过来翻了两页,目光在字跡上停了一瞬。簪花小楷工整秀丽,一笔一划都极认真。 他抬眸看向江朔寧:“这是蓉妃抄的?” 江朔寧仍跪在地上,低声道:“回皇上,清明將至,娘娘禁足期间日夜抄写经书,说是为皇家祈福,让奴婢顺路送去光华殿供奉。” 皇上合上经书,指腹在封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再问,只將经书递给宝忠:“送去光华殿吧。” 宝忠躬身接过:“是,皇上。” 卫选侍见皇上没有半点责罚江朔寧的意思,飞快地抬眸覷了冯禧一眼。 冯禧不著痕跡地朝卫选侍递了个眼神,隨即含笑开口: “蓉妃娘娘当真是有心了。也亏得朔寧姑娘有皇上亲口允准,能往太医院来去自如。若没这道恩典,只怕娘娘熬了多少夜抄的经,也只能自个儿瞧了。” 宫道两侧的槐树刚抽了新芽,风一过,细碎的叶子簌簌响。 皇上沉默了一瞬,径直朝江朔寧走去,在她面前立定,垂眸看她,缓缓开口: “江朔寧。朕准你去太医院,几时准你满宫里乱跑了?” 江朔寧脊背一僵:“回皇上,奴婢不敢。” 皇上往前踱了一步,玄色的靴尖停在她视野边缘。 “蓉妃禁足,你倒替她跑得比谁都欢。太医院取药是正事,光华殿送经也是正事。可你把两桩事赶在同一个时辰里办,是把朕当瞎子瞧不见,还是把你自己当聪明过了头?” 宫道上的宫人伏得更低了,无人敢抬眼去瞧。 卫选侍站在皇上身后三步远,嘴角微微翘著。 江朔寧额头贴著青石,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奴婢不敢把皇上当瞎子,也不敢自作聪明。只是清明在即,娘娘的经书若今日不送到,便赶不上清明供奉的时辰。 奴婢想著,太医院与光华殿在同一条宫道上,便顺道办了。若皇上觉得奴婢行事不妥,奴婢甘愿领罚。” 皇上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她今儿那身素白薄纱衣裳上,又看了一眼她发间那支步摇,停了一瞬: “江朔寧,你今儿除了替蓉妃送经书,还有什么?” 江朔寧道:“回皇上,奴婢只愿皇上能看到娘娘的良苦用心。” 皇上的声音忽然压低了:“除了这个呢?” 风把槐树叶子吹得哗啦啦响。宝忠远远站在后头,额头沁著汗。 他听得明白,皇上那句“除了这个”,问的哪里是蓉妃。 今儿江朔寧换了身衣裳,换了支簪子,连眉都比往日描得淡了几分。 这些,皇上一样没落下。他在等她开口,成为第二个卫选侍。 宝忠藏在衣袖里的双手渐渐握成拳。 江朔寧將头埋得更深,声音几乎被风吹散: “奴婢……愿皇上与娘娘,能回到从前。” 皇上直起身。那张脸上所有隱晦的波动在一瞬间被收得乾乾净净,只剩下宫道上日头晒出来的薄怒。 “江朔寧目无规矩,顶撞卫选侍,毫无悔改之思。既然打了人,就在这宫道上跪著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来见朕。” 第44章 再等等 (上) 傍晚,天边滚过闷雷,闪电撕开云层,倾盆大雨隨即而来。 蓉妃走出寢殿,停在廊下,望著雨幕出神。 江朔寧清晨出去,至今未归。她攥著绣帕,指节泛白。 难道她真借著送经书的名义,去勾引皇上? 凤眸一沉,她冷冷笑了。 这宫里,但凡有几分姿色的,谁不想爬上龙床? 何况皇上对江朔寧是不同的。那句“別让她脖子留疤”,她记到现在。 雨声灌满双耳。她走到阶前,绣帕在手里鬆开,又攥紧。 她谁也不信,包括江朔寧。试探来试探去,终究不过如此。 宝忠让她抄经,怕不是帮她,是给江朔寧搭梯子罢了。 这个深宫里谁不是踩著別人上去的?她蓉妃是。江朔寧?一个宫女,有几分姿色,凭什么例外? 雨没停。她站了很久。风灌进廊下,衣角翻飞,裙摆早已湿透,贴著脚踝,冰凉一片。 “娘娘……” 逢春提著食盒冒著雨从庭院跑过来,三步並作两步上了台阶,喘著气站到蓉妃身旁,声音发颤: “娘娘……朔寧姐姐她……被皇上责罚了。” 蓉妃闻言偏过头,一脸意外:“责罚?” 逢春急急点头: “方才奴才去宫门口取晚膳,听门口侍卫说,朔寧姐姐今儿晌午和卫选侍起了衝突,打了卫选侍身边的侍女,被皇上看见了,好像……好像皇上很生气,让朔寧姐姐跪在光华殿的宫道上……” 蓉妃倏然皱眉:“到底怎么回事?” 逢春急著摇了摇头:“奴才也不知道。就是听侍卫说闹出的动静还挺大,皇上很生气……“ 说著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低了几分:“侍卫说好像朔寧姐姐真正让皇上动怒的原因……是一直替娘娘您说话。” 蓉妃没有说话。她转回头,重新看向雨幕。 雨还在下。檐角的水连成线,砸在阶前的水洼里,碎成一圈一圈的涟漪。 逢春怯懦地抬眸看了看蓉妃,攥著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犹豫一瞬,囁嚅道: “……娘娘,您说……会不会是咱们想错了。朔寧她要是真想勾引皇上,怕……怕也不会等到今儿……” 说到最后,他自己先没了底气,声音越压越低,偷偷覷著蓉妃的脸色。 蓉妃没有动,依然望著雨。只是攥著绣帕的那只手,缓缓鬆开了几分。 雨声灌满整座翊华宫,檐下滴答作响。 她站了很久,终於开口:“再等等。看她今晚回不回得来。” 说完转身进了寢殿,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逢春站在廊下,看著雨幕,缩了缩脖子,没敢再说话。 (下) 御书房,灯火通明。 皇上端坐在御案前,手中的硃笔停在奏摺上,许久没有落下。 雨声从窗缝里渗进来,密密匝匝的,像无数根细针扎在琉璃瓦上,听得人心头烦闷。 冯禧垂手立在一旁,察言观色,见皇上眉眼间隱隱压著一层薄怒,他躬了躬身,试探著开口: “皇上,已经快戌时了,要不要奴才让人去传膳?” 皇上没有回应,目光落向案角那捲经书上。 蓉妃抄的那捲,不知什么时候又被放在了御案上。 殿外,宝忠望著大雨,脸色阴沉不定。他扭头看了一眼皇上,低眉沉思一瞬,隨即端起身旁宫女手里的食案,稳步走了进去: “皇上,外面雨下得很大,今儿夜里凉。御膳房燉了参汤,不如先用一盏暖暖身子。” 皇上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那捲经书上: “朕不是让你把经书送到光华殿,怎么还在这里放著?” 宝忠端著食案,微微欠身: “回皇上,光华殿的师父说今年蓉妃娘娘送来的经书少了皇上的字跡。”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师父还说,蓉妃娘娘每年来供奉时,都会在佛前多停留一会儿,像是有什么话要说。有时候站久了,就轻轻念一句『愿她安好』。” 皇上持笔的手微微一顿。他记得那个孩子,记得蓉妃抱著她不肯鬆手的样子,也记得那些年抄完经后两人之间长久的沉默。 “愿她安好”——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提过这句话。 御书房安静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一下,又恢復了平缓。 皇上放下硃笔,將那捲经书从案角拿过来,放在自己手边翻看,声音低沉: “蓉妃禁足多久了?” 冯禧冷了一眼宝忠,抢先回道:“回皇上,一月了。” 皇上看著蓉妃的字跡,眼底闪过一丝柔软:“朕说要禁足多久?” 冯禧一愣,顿时明白皇上的意思:“皇上似乎没有明说过。” 皇上微微頷首,隨即合上经书:“清明还是让蓉妃一同去祭祖。” 说完,目光淡淡转向宝忠:“江朔寧还跪著?” 宝忠垂首:“回皇上,那丫头心眼实,皇上让她跪著自然跪著。” “心眼实?”皇上不屑一笑,“她寧可跪著,都不肯来找朕,她那是实?她是在同朕演欲擒故纵。行,那就继续让她跪著。” 言毕,皇上起身朝殿门走去,“冯禧,去皇后宫里。” 冯禧立马跟上,走到宝忠身边时,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宝忠站在原地,听著皇上和冯禧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他方才那番话,看似在替蓉妃铺路,实则是想替江朔寧解围。 可皇上那句“欲擒故纵”一出来,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他闭上眼,又缓缓睁开,低低地吐出一口气,转身端著食案朝殿外走去。 夜色沉沉,大雨滂沱,宫道上的积水映著宫灯微弱的光,碎成一片一片。 江朔寧跪在青砖上,雨水顺著她的鬢髮往下淌,淌过眉骨、下頜,又滴落在膝前的积水里。 素白衣裙早已湿透,贴在身上,薄纱变得沉甸甸的,冷意顺著布料浸进骨头里去。 她终於支撑不住,双手撑在雨水里,紧紧抿著唇。 今儿的经书確实交到了皇上手里,可皇上的態度却不冷不热。 她说不准那捲经书到底有没有用。更说不准的,是该怎么跟蓉妃交代。 忽然,一双黑色靴子落入眼前。江朔寧抬眸,是周政胤撑著伞蹲在她身边,把伞都罩在她身上,自己大半个身子露在雨里。 “姑姑……”他眼角泛红,从怀里掏出油纸包递给她,“这是乔公公昨儿给我的点心。我没捨得吃,留给你的。” 江朔寧望著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温柔乾净。她缓缓移开眼,看著他递来的油纸包,抿了抿唇,接了过来。 打开油纸包,是两块白玉霜方糕。 她眼睫颤了颤,便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软糯香甜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 可她却咽不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噎得她难受。 “姑姑,我陪你。” 周政胤说完便跪在她身边,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又脱下外衫披在她肩上。 那外衫还带著他的体温,暖意顺著肩膀渗进来。 江朔寧握著那半块方糕,没有看他,哑声道:“被人看见了,你我都活不成。” 周政胤没有动:“我知道,可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跪在这里。” 江朔寧把另一块糕点重新包好,塞进他手里,没有看他,声音冷得像浸了雨水的青砖: “你真是没苦硬吃。这深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你这点自以为是的真心。我不需要你陪我淋雨,更不需要你那两块捨不得吃的点心。 记住!你现在应该把心思放在读书上,比跪在这儿有用得多。” 周政胤攥著那包糕点,声音又低又轻: “我知道我不配让姑姑心软,也配不上那块糕让你感动。可我就是想来,哪怕只是给你撑伞,哪怕你从头到尾都不看我一眼,我也想在这儿待著。” 他顿了一下,“姑姑不用担心我耽误读书。我白天都在背,没敢偷懒。宝忠公公教我的那些字,我都记住了。” 第45章 他不傻,很聪明 (上) 江朔寧闻言一怔,侧眸看向周政胤,诧异道:“宝忠教你识字?” 周政胤坦然点头: “是。那天宝忠公公將我带出翊华宫后。我把姑姑愿意教我读书识字的事与他说了。他便每隔两晚来长门宫教我识字。” 江朔寧心头微微一动,她忽地低眉一笑,似乎明白了什么。 正要开口,宝忠的声音从两人头顶传来。 “我便知道他定会来陪你。” 宝忠穿著湛蓝色圆领衣袍,头戴钢叉帽,手持一把青伞,苍白的脸颊上浮著一层温怒。 他睨了一眼周政胤,低声骂道:“不知死活的傢伙,还是不长记性。” 周政胤垂下眼眸,声音闷闷的:“姑姑受罚,我在长门宫坐立难安。” 宝忠胸膛起伏了一下,瞥了一眼他不再理会,便將手里的伞朝江朔寧的头顶不动声色地倾斜,神情淡漠: “跪了这么久,你想明白了吗?” 江朔寧扬眸望著他,雨水顺著她的睫毛往下淌,声音带著几许被雨水泡过的沙哑和倔强: “我不想揣测圣意。皇上哪怕一直將我罚跪下去,我也不会去见皇上。” 宝忠闻言,倏地蹲下身,伸手一把掐住她的下頜。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带著一股压抑已久的急怒。 周政胤见状,心头猛地一慌,立马伸手抓宝忠的手腕:“宝忠公公,您这是做什么?” 宝忠没有看他,也没有鬆手,只是眼底燃著一团火,盯著江朔寧的眼睛,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朔寧,你心里清楚皇上的意思……” “怎么?你难道想让我成为第二个卫选侍?”江朔寧打断他的话,声音又冷又脆,像一把刀子劈开了雨幕。 宝忠掐住她下頜的手微微一颤,指腹的力道鬆了一瞬,仍没有收回。 江朔寧冷笑了一声: “蓉妃对我心存芥蒂,今儿这齣戏她未必不知情。皇上那些话,我不是听不懂。可凭什么?凭什么他以为的路,我就乖乖踏上去? 我知道想要出人头地,成为他的妃嬪自然是上策,或许对她们而言是对的。可我江朔寧不愿走这条路。” 周政胤跪在一旁,雨水顺著下頜淌成一线。他忽然明白了,今日这场罚跪、那句“第二个卫选侍”是什么意思了。 这宫里的嬪妃已经够多了,那个人为什么偏要选姑姑? 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江朔寧盯著宝忠继续道: “这宫里的妃嬪,我看了这些年,个个都是一样。眼巴巴等著皇上临幸,盼著肚子能爭气,好母凭子贵。 她们当面亲热得如同姐妹,私下里却都是勾心斗角,栽赃嫁祸,不把对方置之死地不罢休。 不过说来也好笑。她们刚进宫那会儿。哪一个不是鲜鲜活活的。在这个深宫里住上几年,就换了个人似的。变得面目全非,心肠歹毒。 她们这一生都在为一个男人斗来斗去。可话说回来,到底是谁把她们变成这样的,不就是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掌管每个人生死大权的……” “够了!”宝忠猛地倾身,一把捂住她的嘴,力道大得让她整个人往后一仰。 伞歪了半截,雨水浇了他满脸满身,他死死盯著她,眼底的怒火和某种更深的情绪搅在一起,声音压得又低又厉,几乎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 “你疯了。这些话也敢说?”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只剩一片白茫茫的水声。 宝忠的手还捂在江朔寧嘴上,指尖微微发颤,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 “……这句话以后不许再说。我早都知道皇上的心思。只是不確定你的心思……” 话音刚落,宝忠的虎口上落下一滴泪,烫得他掐在江朔寧下頜上的手微微一颤。 他望著江朔寧蓄满泪水的眼睛,心口发疼,缓缓鬆开手,压低声音道: “那就想办法断了皇上的心思……” (下) 周政胤忽然从心底翻涌上来一个念头,直窜喉头,烧得他眼眶发烫,声音哑得几乎裂开。 “那……我母妃的死,是不是也是被人害的?” 他抬眼,泪光在眸中打转,在宝忠与江朔寧之间来回游移,喉结上下滚动,嘴唇止不住地颤: “玉嬤嬤说,我出生不久就被扔去了皇陵。钦天监占卜出我母妃不详,说我生来克国运、祸江山。 后来那个人一道旨意、一杯毒酒,就把我母妃打发了。这些年,我一直当自己是灾星转世。可照姑姑方才那话……” 他顿住,声音陡然低下去,却字字咬得极重: “那钦天监的占卜,究竟是老天爷的意思,还是有人借占卜的名头,借刀杀人?” 江朔寧和宝忠同时一怔,对视一眼,又齐齐看向他。 周政胤眼中满是期盼,像溺水的人抓住两根稻草。 沉默片刻,宝忠先开了口: “你母妃的事,我不清楚。那是十七年前的事,我还未入宫。” 江朔寧也缓缓摇头:“我也是。或许……” “或许真如钦天监所言,是真的,对吗?”周政胤截断她的话,肩膀微微发颤。 他抬起手,想抓住江朔寧的袖子,悬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隨即,他含著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轻得像说给自己听: “我母妃或许是例外。世上还是有好人的,对不对?我信。我真的信。我就是个灾星。我剋死了母妃,后来又剋死了將我养大的玉嬤嬤。我认。我都认。” 他一遍遍说著,越篤定,越像是在拿刀子往自己心口上扎。 江朔寧看著他无助又悲伤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 他寧可相信钦天监那句“不详”,也不愿面对母妃是被人构陷至死。 那道赐死的旨意、那杯递到面前的毒酒,若是天意,他只能认命。 可若是人为,那便意味著,他母妃白白死了十七年,而他,受了十七年的罪。 况且哪有人心甘情愿承认自己是灾星呢?可若真相比“灾星”更血淋淋,他寧可选前者。 周政胤抬手飞快抹了把眼角,笑著看向二人:“我就是胡想的,你们不用安慰我。我,我没事。” 他把伞塞进江朔寧手心:“我要去读书,认字。姑姑我先走了,我不能给您添麻烦。”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衝进雨里。 江朔寧望著他仓皇奔逃的背影,紧紧抿著唇,半晌才低声道: “我的话……怎会让他联想到他母妃?” 宝忠收回目光,声音沉缓: “他不傻,而且很聪明。只是他寧愿装傻,也不愿面对那个撕开之后血肉模糊的真相。” 周政胤冒著大雨跌跌撞撞朝长门宫跑去,雨水混著泪水淌了满脸汗水。 方才姑姑那句话却像钉子一样扎在脑子里,拔都拔不出来。 “她们当面亲热得如同姐妹,私下里却勾心斗角、栽赃嫁祸,不把对方置之死地不罢休。” 紧接著又响起宝忠在盼亭湖假山后说过的话: “若这个宫里真如你想的那般简单,你好好待在皇陵的时候,为何会突然失火呢?” 再往前,是玉嬤嬤葬身火海前抓著他的手,拼著最后一口气说的: “殿下,当个哑巴,就没有人再害你了。” 这么多年,他始终不敢往深处想。可今天姑姑那番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他锁了十七年的那扇门。 他不敢推开,可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已经照见了里头的东西。 乔公公正打著伞往后院走,远远瞧见一个湿透的身影衝进来,登时一惊,快步迎上去將伞撑在他头顶,眉头拧成一团: “又跑哪去了?瞧这一身,跟从井里捞出来似的。” 周政胤眼神空洞地摇了摇头,绕过他径直往后院走去,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乔公公望著他踉蹌的背影,忍不住低声嘀咕: “真是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一个成天往外跑,一个老得下不来床,咱家还得操心別让他死在屋里头。这叫什么事儿……” 周政胤朝前走去的身影,脚下顿时一滯。 第46章 查真相 (上) 夜里,长门宫所有屋子的都熄了灯。周政胤这才缓缓推开门。 雨还在下,顺著檐角淌成一道细线,砸在阶前的水洼里,叮咚作响。 周政胤站在廊下,目光扫过一排暗沉沉的屋子,最后落在东南角那间。 门紧闭著,窗纸泛著旧黄,像一只闭了很久的眼睛。 他盯著那扇门,心里两个声音同时响了起来。 黑暗里的那个先开口,嗓音像从地底渗上来的,又冷又利: “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你活了十七年,连你母妃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刚出生,她就被一杯毒酒送走了。 她的名字都是玉嬤嬤偷偷告诉你的。你夜里惊醒的时候,梦里看不清她的脸。你甘心吗? 你到底在怕什么?怕知道她是被人害死的,那你这些年的罪就白遭了。可你要是继续苟延残喘地过著,她在地下,永远也闭不了眼。” 光里的那个声音发颤:“可玉嬤嬤说过,不能查,查了只会送命……” 黑暗里的冷笑了一声: “玉嬤嬤让你活著,是让你活得像狗一样吗?她把你推出火海,是把命给了你。 你就这样用她给你的命,跪在地上求別人施捨一口饭吃?你活著,可是你活得像个人吗?” 周政胤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嘴唇抿得发白。 光里的那个声音轻轻开口:“可是现在有姑姑和宝忠了……他们对我好……” 黑暗里的声音不紧不慢地接上: “他们是对你好。但他们能护你一辈子?他们有自己的路要走,有他们的命要保。 你一个被褫夺的九皇子,他们凭什么为你拼命?等到有一天他们发现你是个累赘,你猜他们会怎么选?就像当年那个人把你扔进皇陵一样。你拦得住吗?” 光里的那个声音还在坚持:“可是他们不一样,是真心待我好……让我觉得这个宫里还是有暖意的……” 黑暗里的声音冷笑著打断他: “暖心?真心对你好?他们要是真心待你,怎么不替你查你母妃的死?怎么不告诉你玉嬤嬤是被人害的? 他们给你吃的穿的,不过是把你当一条听话的狗。你要是真信了他们,哪天你被卖了,还得替他们数钱。” 周政胤猛地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双手死死捂住耳朵,缓缓蹲下身,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不要再说了……求求你们不要再说了……” 黑暗里的声音没有停下,更冷了几分:“废物,你就是个废物。” 周政胤摇头,眼泪混著雨水淌了满脸:“我不是……我不是……” “那就站起来!”黑暗里的声音陡然拔高,“去打开那扇门,去为你母妃、玉嬤嬤,还有你自己討一个公道!” 周政胤浑身一颤,缓缓睁开眼,目光穿过雨幕,重新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姑姑和宝忠不知道母妃的事。能查清十七年前真相的,只有这个宫里最老的老人了。 东南角的那间屋子“吱呀”一声被人缓缓推开。 一股浓烈的屎尿味混著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头髮紧。 周政胤舌尖死死抵在下頜,一步一步往里走。 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他从怀里摸出火摺子,吹了吹,一团光晕缓缓亮起来,只照亮他脚前方寸之地。 他来长门宫半年,从未踏进过这间屋子。只听说被扔进长门宫的,都是犯了错、受了罚的人。 最老的那个已经五十多岁,瘫在床上起不来了。 说的就是这屋里的人。 (下) 床铺上的人似乎听见了脚步声,猛地往角落里缩,浑身剧烈地颤抖。 周政胤举著火摺子,一步一步往前挪,越近那股屎尿味越重,熏得他胃里翻涌。 光晕终於落到那张脸上时,火摺子在他手里微微晃了一下,光也跟著抖了抖。 那个人蓬头垢面,满头白髮结成一块一块的疙瘩,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可让周政胤脊背发凉的是那双眼。眼皮像是被什么东西缝住了,紧紧粘在一起,根本看不见眼珠。 更让他后背冒冷汗的是,那人两只袖管软塌塌地搭在破烂的被子上,空的,里面什么也没有。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握著火摺子的指节泛白,光又晃了晃。 屋子里静得只剩那人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像老鼠在啃木头。 周政胤站在床边,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您来长门宫多久了?” 声音在黑暗里飘了一下,落在床铺上,没有人接。 他顿了一下,自问自答道:“我来了半年,只是从没进过这间屋子。” 那人仍然没有回应,只是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嗬嗬声,像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周政胤举著火摺子又走近一步,光晕落在那人张开的嘴上。 里面黑洞洞的,舌头齐根断了,只剩一个深色的疤。 他瞬间头皮发麻,火摺子晃了一下,光在黑暗里剧烈地抖了抖。 眼睛缝了,双手砍了,舌头割了。到底犯了多大的错,才会被折磨成这个样子? 为何不给他一个痛快?这样活著,还有什么意义? 周政胤把涌上来的那口气慢慢咽下去,重新把火摺子举稳。 过了好一会儿,他蹲下来,轻轻跪在床边,把火摺子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地上。 光晕不大,却刚好把两个人的脸都拢在里面。 “对不起,我不知道您不能说话。”周政胤没敢看他,垂著眼低声道: “看来我什么都问不出来了。或许这就是天意吧。是玉嬤嬤一直在保护我,不让我去查真相。” 话音刚落,床铺上的人忽然激动起来,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嗬嗬嗬”怪声。 猛地从角落里朝外扑过来,半截身子悬在床沿,险些摔下来。 周政胤眼疾手快,一把搀住他。当掌心触到那人空荡荡的袖管底下时,他整个人僵住了。 断口处,骨头和皮肉之间长了一个硬硬的疙瘩,像树根在伤口上结了疤。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却没有鬆开。 那个人的喉咙还在嗬嗬作响,像是有话要告诉他,却说不出一个字。 周政胤扶著他,声音哑得厉害:“您有话要对我说,对吗?” “你在干什么。”一道苍老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 周政胤猛地一惊,扭头看去,门口立著一个瘦高的身影,是辛公公。 辛公公提步走过来,看了一眼床上的老人,便扶著他躺下,小声哄道:“睡吧,睡吧,过去了,咱不要再想了。” 那人情绪仍然很激动,死活不愿躺下,嘴里不停发出怪声。 辛公公按著他,声音又低了几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交给我吧。” 说完,他拽住周政胤的手腕,快步把人拉出了屋子,然后砰地关上了门。 “既然选择当哑巴,就当一辈子哑巴。”辛公公没有看他,声音又冷又硬:“里面的人已经够可怜了,不要再打扰他。” 说完,便转身快步朝自己屋子走去。周政胤站在廊下,望著他的背影,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辛公公刚才那句“交给我吧”,分明是知道什么。 周政胤心头一紧,当即抬步跟了上去。 第47章 姑姑,帮帮我 (上) 清明节。 皇上准了蓉妃前往太庙祭祖。临行前,蓉妃站在江朔寧床前,望著她病懨懨的样子,语气难得带了几分柔和: “你好好养病,让逢春和夏荷陪本宫去就是了。” 江朔寧双手撑著床铺想要坐起,蓉妃抬手压了压:“不必行礼了。” 说完,蓉妃转身踏出了屋子。 江朔寧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重新躺了回去。 那夜她不知跪到什么时候,就没了知觉,醒来时已经躺在自己屋里。 是听夏荷说,是宝忠派人给蓉妃悄悄递了话,蓉妃便写了封信託门口的侍卫交给皇上。 皇上看了,这才鬆了口,让她回来。 她在床上躺了四天,只记得蓉妃对她说了一句话: “朔寧,你可知道,宝忠为了你,那日夜里来见本宫,说愿意替本宫做事了。” 江朔寧闭上眼,心里翻涌著说不清的滋味。 天未明,仪仗已从午门一路铺到太庙门前。旌旗蔽日,金甲晃眼,三十二人抬的九曲柄盖缓缓移动,像一片金色的云压过宫道。 朝中三品以上文武官员皆身著朝服,按品级列队肃立,乌压压站了满场,风过处衣袍翻涌,鸦雀无声。 空气里瀰漫著檀香和牲血的腥气,混在晨雾里,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肩上。 太庙內香菸繚绕,礼乐低回。 蓉妃穿著妃位朝服站在嬪妃队列中,垂著眼,安安静静地站著。 宝忠端著香案从她身侧经过,脚步未停,只在错身时嘴唇几乎没动:“娘娘,皇上方才朝您这边看了一眼。” 他说完便走过去了。 蓉妃睫毛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转头。 片刻后轮到她上香,她接过侍从递来的香,双手捧至眉心,缓缓跪下。 礼乐声中,她俯身叩拜,额头贴著冰冷的青砖,比方才又多停了片刻。 皇上站在正门左侧,目光原本落在供案上,余光却不经意扫过她的方向。 看见她跪得比別人久,看见她起身时那一下几不可察的晃动。 他没有出声,只是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面前的牌位上。可那一眼,已经足够长了。 场外文武百官肃立如林,没有一个人出声。 风从太庙敞开的大门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又稳住了。香灰落了一截,无声无息。 然而,清明这日,各宫陆续分到了节赏。青团、饊子、枣糕,用红纸垫著码在食盒里,由小太监挨个送过去。 低等的宫人也得了些银钱和布料,算是皇上的恩典。 高位的嬪妃还多赏了一两件首饰,是体恤,也是体面。 长门宫里今日难得有了几分人气。几个宫女太监搬了小凳坐在院中,手里捏著青团,一口一口吃著,嘴里还不忘絮叨著以前宫里过清明的旧事。 乔公公腆著肚子站在院当中,掐著嗓子感慨道: “日子过得可真快啊,又到清明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青团,又补了一句,“这玩意啊。也就清明能盼著吃上这一口。” 周政胤坐在屋里,望著桌上那碟碧绿的小糰子。 糖桂花已经有些化了,润润地贴在青团上,透著一股清苦又甜润的香气。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动,只是把青团一个一个用油纸包起来,塞进怀里。 又摸了摸衣袋里那点赏银,也揣好了,站起身来。 走出屋子时,正看见辛公公正蹲在院中吃饊子,瞧见他出来,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立马起身往前院走去,步子又快又急。 那晚之后,辛公公一直在躲著他。他去找过,跪过,站在他门口等过大半夜,可那人始终不说话,只是隔著门板一声不吭。 周政胤知道撬不开他的嘴,跪也跪不开。他垂下头,朝前院走去。 乔公公见状,皱眉喊道:“你又去哪?” 周政胤没有答话,低著头径直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乔公公一脸无语地望著他的背影,忍不住低声嘀咕道: “真是有了靠山不一样了,这个哑巴现在连咱家都不放在眼里了。” 他说完自己又咬了一口青团,嚼了两下,忽然觉得这青团也没刚才那么香了。 (下) 江朔寧躺在床上,听见院子里宫女和太监的嬉笑閒聊声。 今儿皇上和各宫嬪妃都出宫祭祖,翊华宫难得清閒。 她拖著虚弱的身子缓缓坐起来,揉著膝盖,低低咳了几声,思绪又飘回那晚。 周政胤衝进雨里的背影,她一直悬著心。 这时,一个宫女端著药推门进来,轻声道:“朔寧姐姐,药熬好了。”她把药放在桌上,见江朔寧已经坐起来了,忙上前扶她,“姐姐,你怎么起来了,快躺下。” 江朔寧抬手挥了挥,声音沙哑:“不用管我,你去忙吧。”宫女担忧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江朔寧起身走到桌前坐下,端起药碗吹了吹,听见外面內务府送来了点心,宫女太监们一拥而去,欢欢喜喜地领赏。 她刚要喝药,忽然一个身影快速闪了进来,把门合上,脊背紧紧贴在门板上。江朔寧端著药碗的手一顿,皱眉扭头看去。 周政胤把帽檐往上推了推,正喘著气望著她。 江朔寧倏然冷下脸,把药碗重重搁在桌上,药汁在碗里微微晃动: “你现在把翊华宫当成自家后院了?白天都敢来。” 周政胤垂下头,走过去跪在她脚下,把怀里的油纸包和几块碎银小心翼翼放在桌上: “姑姑病了,我是忍了四天才敢来。但请姑姑放心,没人看见我,我是趁他们都去宫门口领点心,从后院翻墙跑进来的。” 他说得又急又快,像怕她不等他说完就赶他走。 江朔寧看著他放在桌上的青团和赏银,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她打开油纸包,是四块碧绿的青团,还带著一点余温。 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软糯的外皮在唇齿间化开,艾草的清苦涌上来,又被糖桂花的甜慢慢压下去,把嘴里的苦涩也一併化开了几分。 周政胤微微扬眸望著她。 她穿著白色寢衣,脸色苍白,两道锁骨微微凸起,脖子上那道疤痕还没完全褪去,可就是这副病懨懨的样子,在他眼里还是那么好看。 他喉结动了一下,嘴角悄悄弯了弯。 姑姑没有骂他,还吃了他带来的青团。 “起来吧。坐。”江朔寧开口。 周政胤愣了愣,立即起身,小心翼翼地在她身旁坐下。 江朔寧把青团推到他面前:“吃吧。”又把赏银也推过去,“自己留著。这宫里处处都要用钱疏通关係,不用给我。” 周政胤微微頷首,把银子揣回怀里,拿起一块青团咬了一口,软糯香甜在嘴里化开,他忍不住弯了一下眼睛。 又看了看她手边那碗药,没动,还冒著热气。他把青团放下,端起药碗轻轻吹了吹,自己先抿了一口,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面前:“姑姑,不烫了。” 江朔寧怔怔地看著他方才那一连串动作,吹、抿、试、递,一气呵成,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 她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却又別开眼,低声道:“你替我喝了吧。” 周政胤一慌,以为是自己方才的行为让她嫌弃了。 当即端起药碗一口气灌了下去,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江朔寧扭头看著他苦著脸的样子,又看他端起空碗给她看:“姑姑,喝完了。” 江朔寧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了声,病中那点沉沉的涩意,被这憨傻的举动轻轻撞开了一道缝。 周政胤被她笑得晃了眼,盯著她的嘴角,声音又轻又诚: “姑姑笑起来真好看。” 江朔寧的笑意微微一僵,耳根悄悄烫了一下,別过脸去,声音又恢復了方才的冷淡:“回去吧。” 周政胤脸上的笑容倏然一僵,旋即收敛笑容,慢慢起身,又跪伏在她脚下,声音带著无助:“姑姑,请您帮帮我。” 第48章 交给我吧 (上) 江朔寧见周政胤伏在地上,脊背微微发颤,蹙眉道:“什么事?” 周政胤没有抬头,声音闷在胸口,像是积了太多话,一时不知从哪句开始: “长门宫有一个人,被缝了眼睛,砍了双手,割了舌头。我本来想去问他关於我母妃的事,可我一提到玉嬤嬤,他就像疯了一样朝我扑过来。他似乎是认识玉嬤嬤的。 但辛公公拦住了他,辛公公一定也知道什么,可他死活不肯说。”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渐渐低下去: “姑姑,我想查当年的真相。可那个人说不了话,辛公公也不肯告诉我。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江朔寧闻言,单手倏然紧紧抓住桌沿,指节泛白:“你要查你母妃的事?” 周政胤缓缓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眼里蓄著泪花: “姑姑,若真如钦天监所言,说我母妃不详,那她为何会进宫?为何偏等我出生后才说?为何我和玉嬤嬤住的屋子半年前会突然失火?” 他顿了一下,声音微微发颤: “玉嬤嬤葬身火海前对我说,当个哑巴,就不会有人再害我了。那场火,应该本就是衝著我来的。 我这几日好好想了一遍。我成了哑巴之后就被接回了宫,或许是因为那人彻底放心了,又或许是想把我放在眼皮底下慢慢折磨。 若没有姑姑和宝忠公公护著我,我迟早会死在长门宫。我从前不敢想这些,可我现在想明白了。既然横竖都是死,那我至少想死个明白。” 江朔寧看著他,桌沿上那只手始终紧紧握住,脸色渐渐凝重。 那晚自己的一番话,竟成了他下定决心的引子。 这条路一旦踏上,生死难料,谁也不知道真正的幕后之人是谁。 可她既然已经决定帮他,这件事迟早要翻出来,只是比她预想的来得快了些。 沉默一瞬后,她抬手轻轻拂开他额前凌乱的碎发。 周政胤浑身一僵,目不转睛地望著她,喉结滚了一下,怯怯地抬起双手,轻轻捧住她贴在自己额前的那只手,声音无助又可怜: “姑姑,帮帮我。阿胤只有姑姑了。” 江朔寧心头一紧,手被他粗糙的掌心裹著,触感从手背一路攀上心口,轻轻碾了一下。 “把手鬆开。没有规矩。” 周政胤怔了一下,慢慢鬆开了手,垂下头:“对、对不起姑姑,我失礼了。” 江朔寧收回手,指尖微微蜷缩进袖中,別过脸去: “交给我吧。早点回去。” 说完她缓缓起身,转身走回床边,掀开被子躺了下去,背对著他。 周政胤跪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低说了句:“……嗯。” 他站起来,退到门口,拉开门缝闪了出去。 门合上,屋里又安静下来。 江朔寧睁著眼望著墙壁,方才被他握住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著粗糲的触感,像沙子磨过皮肤。 她慢慢蜷起手指,放进被子里。 风吹动窗外的海棠花,花瓣隨风飘落,在廊下轻轻打了个旋。 她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比方才快了一拍。 (下) 夜里,长门宫。 周政胤点著一盏残烛,持笔练著宝忠教他的那些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写在纸上。 可脑海里却一直迴荡著是姑姑那句“交给我吧”。 他忽然顿了顿,摊开另一只手的掌心,愣愣地看著。 那里似乎还残存著姑姑手的温度,又细又滑的触感,像一片薄薄的暖意贴在他皮肤上,怎么也散不掉。 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他盯著掌心,忘了呼吸。 “不错嘛,学会借力了。”黑暗里的声音又浮上来,带著几分阴惻惻的嘲弄,“自己办不了的事,就交给你姑姑去做。这招用得不错。” 光里的那个声音紧跟著响起来,带著愧疚和不安: “我是不是在利用姑姑?她对我那么好,我不该把她拖进这件事里……” 黑暗里的声音厉声打断:“闭嘴!我们这是为母妃、玉嬤嬤和自己討一个公道,不是利用!” 周政胤握著笔的手微微收紧,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像一滴没忍住落的泪。 他盯著那团墨渍看了很久,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却始终没有鬆开。 窗外一片漆黑,长门宫的夜静得像一座坟。 他搁下笔,轻轻合上掌心,好像想把那点温度握得更久一些,又好像想把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压下去。 他闭了闭眼,喃喃自语道:“姑姑,对不起。”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风一吹就散了。 门被缓缓推开,桌上的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周政胤猛地一惊,抬眸望去,宝忠面无表情地从门口走了进来,来到他跟前,將怀里一摞书放在桌上。 他垂眸瞥了一眼桌上摊开的纸,嘴里“嘖”了一声,拿起来扫了两眼,当即撕了。 周政胤慌忙站起身,看著自己一笔一划写了整晚的字被撕成两半,喉咙里涌上一句“为什么”,却被宝忠的目光压了回去。 “今晚为何写得这般难看?”宝忠语气不悦,把撕碎的纸揉成一团,扔在桌上,“这就是你对我的承诺?写得跟鬼画符一样。若只是新鲜几日便搁下了,那就不必再写了。” 周政胤攥著衣角,声音又低又闷:“我改,我会好好写的。” 宝忠没有接话,指尖点了点桌上那一摞书: “这里是四书五经,也是最基础的书,你要熟读背会。” 周政胤顺著他手指看去,眼底亮了一下,使劲点头: “我、我一定会好好学,不辜负您和姑姑的期望。” 宝忠微微頷首,隨即坐下来,將最上面那本《中庸》推到他面前: “今夜从这本开始。白天背会,把你理解的,到晚上讲给我听。” 周政胤坐下来,翻开第一页,宝忠念一句,他跟著念一句,努力认住每一个字,牢牢记在心里。 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並肩坐著。 屋里只剩下宝忠低沉的念书声和周政胤跟著念的笨拙迴响,一前一后,像脚步踩在夜里,声音不大,却一直没断。 第49章 毒誓 (上) 穀雨。今日早朝,传来李世英攻下江岭城的捷报。 那是皇上一直想收的地方,打了三年,终於被李世英拿了下来。 满朝震动,皇上大喜,当朝下旨,晋封李世英为靖江侯,加授征南將军,赐黄金千两。 翊华宫。 江朔寧端著一盏苏梅饮,轻轻搁在贵妃椅旁的矮几上:“娘娘,这是小厨房刚做的。” 清明后,皇上虽没有明说解禁,但隨口一句“蓉妃怎么瘦了”,明眼人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小厨房重新生了火,和从前没什么两样,门口的侍卫也撤了。 蓉妃靠在贵妃椅上,接过那盏苏梅饮,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转了转,看著淡红的汤汁在盏壁里微微晃动: “这翊华宫,终於又像个有人住的地方了。” 她抿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像把清明那场漫长的雨也一併含了下去。 “病好些了?” 江朔寧刚要开口,就从宫门口传来一阵朗朗笑声。隨即宫女太监齐齐跪伏一地,齐声道:“参见皇上。” 皇上龙顏大悦,抬了抬手:“都起来吧。” 宫女太监齐声谢恩。 蓉妃从殿里走了出来,走下台阶,朝皇上屈膝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皇上大步上前,伸手握住她的手,朗声笑道: “蓉儿,你父亲果不负朕所望。今儿替朕拿下了江岭,那可是朕心头惦了多年的一块地方。” 蓉妃微微一怔,旋即红唇微扬:“父亲能为皇上分忧,是他的福分,也是臣妾的福分。” 皇上紧紧握著她的手:“走,进殿里说。” 说完拉著蓉妃朝殿里走去,经过江朔寧身边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风过水麵,又旋即移开。 宝忠走在后面,经过江朔寧身侧时压低了声音:“身子可大好了?” 江朔寧微微垂首:“劳公公记掛,奴婢无碍了。” 夏荷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来到宝忠身侧,声音带著几分羞怯: “宝忠公公今儿这身紫色衣裳,倒真衬您。” 江朔寧抬眸看了夏荷一眼,她脸颊微红,目光黏在宝忠身上。 宫女与太监对食,宫里是许的。宝忠生得俊逸,又是在御前当差的人,惦记他的宫女自然不止夏荷一个。 宝忠闻言,嘴角掛著得体的笑意: “夏荷姑娘这身翠色衣裳也好看,倒比春日里的柳条还要精神几分。” 说完转身朝殿內去了时。袖子轻轻扫过江朔寧交叠在小腹上的手背,沉水香的气息像一道看不见的痕,拂过又散。 江朔寧垂著眼,没有动,也没有回身。 夏荷脸“唰”地红了,拽住江朔寧的袖子:“朔寧姐姐,你听见了么?宝忠公公夸我了!” 江朔寧莞尔一笑,没有接话,转身朝殿里走去。 夏荷还在原地欢喜得手足无措。逢春从旁边经过,瞥了她一眼: “这么喜欢,不如跟娘娘討个恩典,把你许给宝忠公公得了。” 夏荷瞪他:“要你管?”说完,双手捂著发烫的脸颊,转身朝后院跑去,步子又轻又快。 逢春望著她的背影,忍不住低笑了一声:“竟喜欢个太监,没出息。” 他摇了摇头,也转身走了。日光白晃晃地铺在院子里,风穿过海棠,叶子响了一阵,又静下来。 (下) 殿內,江朔寧將茶盏轻轻搁在皇上身侧的矮几上。 皇上瞧见那盏苏梅饮,盘著腿,指了指:“给朕也来一盏。” 江朔寧垂首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皇上含笑看向蓉妃:“朕还是最惦记你宫里的小厨房。” 蓉妃红唇微扬:“皇上若惦记,便常来坐坐。只別再一恼怒,又把臣妾的小厨房给撤了。” 皇上伸手越过矮几,握住蓉妃的手,目光落在她脸上: “过去的事,不提了。朕答应你,往后不再让你禁足。朕心里,始终是有你的。” 蓉妃垂眸看著他的手,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去,声音不疾不徐: “皇上惯会说这些话哄臣妾。若心里真有臣妾,怎的臣妾禁足时,皇上倒封了个宫女做选侍?倒不如在臣妾宫里挑一个,臣妾自然乐意。” 话音刚落,江朔寧端著苏梅饮走了进来,轻轻搁在矮几上。 皇上笑意不减,看著蓉妃那似嗔非嗔的模样,看也不看江朔寧,抬手当即指向她:“那就她吧。朕要了她,你可愿意?” 江朔寧闻言,跪伏在地,声音稳稳的: “皇上莫要取笑奴婢了。” 宝忠站在一侧,袖中的手驀地攥紧,面上不露痕跡。 蓉妃笑了笑,侧眸看向江朔寧:“朔寧,皇上能瞧上你,是你的福气,也是本宫的福气。还不谢恩?” 江朔寧伏在地上,心砰砰跳个不停。这时候就是断了皇上心思的时候,也是让蓉妃彻底放下戒备。 沉默一瞬,她缓缓抬眸看向皇上,目光不躲不闪,声音不卑不亢: “皇上,奴婢不愿意。奴婢曾对天发过誓,这辈子只服侍娘娘一人,终生不嫁。若违背此誓,奴婢便肠穿肚烂、不得好死,死后墮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魂飞魄散,再无来世。” 殿內骤然静了下来。那盏苏梅饮的热气还悬在空气里,像一句话被截在了半空。 宝忠闻言,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闭了闭眼,喉结滚了一回,把那口酸涩硬生生压下去。 蓉妃端著茶盏的手也微微一顿,抬眸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意外,有打量,还有一丝她没料到的复杂。 像是没想到江朔寧会当眾发这样的毒誓。 皇上的笑意僵在嘴角,目光落在江朔寧那决绝的脸上,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江朔寧,朕不过与蓉妃说句玩笑话,你何鬚髮如此重的毒誓?” 江朔寧叩了三个响头,抬眸看向皇上,目光不避不退: “皇上,奴婢自知不是有福气的人,也从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奴婢只想安安稳稳伺候娘娘,请皇上莫要与奴婢开这样的玩笑。” 她说得恳切,可那双眼睛太乾净了,乾净得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 皇上看著她,目光里那层淡淡的笑意没有散去,反而在嘴角停了一瞬,像风吹过湖面,涟漪刚起就散了,可湖底的那一点暗涌已经动了。 他没有回应,只是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苏梅饮,低头抿了一口,搁下,才缓缓转向蓉妃,语气如常: “蓉儿,皇后宫里你素日里也该多走动走动,与各宫姐妹也该多来往才是。你禁足这些日子,各宫都惦记著,如今出来了,该去的地方总该去一去。” 蓉妃看了一眼仍跪伏在地的江朔寧,旋即朝皇上淡淡一笑,声音不疾不徐: “臣妾也是这样想的。” 江朔寧仍伏在地上,额头贴著青砖,没有抬头。 可她心里清楚,方才那番话在皇上眼里,未必全是忠心,也许还有几分欲擒故纵的影子。 但她不在意了。她说的是真话,她发过的誓也是真的。 第50章 心酸 (上) 直到皇上离开,江朔寧仍伏在地上,迟迟未起身。 蓉妃端坐在榻上,望著她弯曲的脊背,纤长的后颈露出一截,那道疤痕还有一点痕跡,像一道浅浅的月牙印。 “行了,起来吧。”蓉妃终於开口,“你也无需发那么重的毒誓,更不必在本宫面前证明你对皇上没有半分心思。” 江朔寧脊背一僵,缓缓抬起头,望著蓉妃,眼眶里泛著泪光: “娘娘,奴婢方才的毒誓是真真切切的,绝无作戏。” 蓉妃瞭然一笑: “朔寧,本宫明白你的心思。若不是信你,本宫也不会向皇上写信,亲自保你。只是怕你自己还没看清。你虽对皇上没有心思,不代表皇上不存这份心思。” “娘娘……”江朔寧慌忙跪至她跟前,泪眼婆娑,欲要张口。 蓉妃抬手打断她:“朔寧,你想断皇上的心思,光靠发一个毒誓是不够的。” 她抬手將江朔寧髮髻上那根微微歪了的银簪重新插正,凤眸缓缓柔和了几分。 “本宫看得出宝忠对你有意,可他到底是个阉人。等有机会,本宫替你许个侍卫,这样才能真正断了皇上的念想。” 江朔寧垂眸,双手紧紧攥著衣角,慢慢鬆开。 她暗里鬆了一口气,蓉妃总算开始信她了。至於许配侍卫,那是以后的事,她先应著便是。 她点了点头:“奴婢全凭娘娘安排。” 蓉妃嘴角勾了勾,指腹轻轻抚过她颈侧那道长长的疤痕: “去吧,太医院拿药膏,下个月应该就能完全消了。” 江朔寧叩首:“多谢娘娘。”说完缓缓起身,垂首退出了殿內。 门合上,屋里安静下来。 蓉妃坐在榻上,看著她离去的方向,目光里的柔和渐渐退去,浮上一层淡淡的落寞。 她想起宝忠为了江朔寧甘愿替她做事,想起这两个人在她禁足时明里暗里替她奔走。 一个宫女、一个太监,都比她深宫里的姐妹和那个曾经许诺过她的人来得可靠。 她忽然觉得有些酸涩,却说不上来是什么。以前刚入宫时,她也信过皇上对她有几分真心。 可从那个孩子夭折后,她就再也不盼了。她只求表面宠爱还在、母家不倒,剩下的她懒得看。 窗外日光正好,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盏已经凉透的苏梅饮,端起来喝了一口,酸甜都已经散了,只剩一股淡淡的涩。 江朔寧走在去太医院的路上,日光铺了一地。步子比往常轻了些,心里压著的那块石头,终於鬆动了。 正巧朱公公从迎面走来。江朔寧脚步未停,只是认出了他。 小顺子那桩事里,穗荷的珊瑚耳坠就是经他手卖出去的,后来宝忠让他改了口供。 他在那件事里是被摆进去的,可也是活下来的那一个。 “朱公公。”江朔寧唤了他一声。 朱公公像在想什么事,顿了一下才停下脚步,眼底闪过一丝抗拒:“朔寧姑娘。” 江朔寧见他心事重重的样子,朝后看了一眼:“公公这是去长门宫?” 朱公公似乎不愿多谈,只敷衍地应了一声:“是。” 说完便匆匆从她身边擦肩而过,袖口忽地散落下好几封信。 他连忙蹲下来捡,江朔寧也俯身拾起一封,递还给他时,目光不经意扫过信封上的名字——辛大茂。 正是长门宫的辛公公。 朱公公接过信塞进袖中:“多谢。” 说完提步欲走,江朔寧叫住他,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我才想起正好要去趟花房。” 朱公公没有回应,继续往前走。日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青砖上,像两条各怀心事的路,暂时併到了一起。 (下) 江朔寧走在他身侧,语气像在閒聊,不紧不慢地开口: “朱公公,您替各宫送信这些年,想必是见惯了收信人欢喜的模样,也见惯了没有回信的人空等一场的模样。 其实咱们入了宫,能盼的无非是家里偶尔捎来一封信,说一句『一切安好』,就够撑好一阵子了。” 她笑了笑,目光落在前方的宫道上: “我入宫十二年,从未收到过家里的信。想来是早就把我忘了。每次瞧见旁人手里攥著信,心里总有些羡慕。” 朱公公闻言,长长嘆了一声:“其实没有家中来信,日子倒鬆快些。” 江朔寧侧眸看了他一眼,莞尔:“朱公公不用安慰我。哪有人不愿收到家中的信呢。” “朔寧姑娘,你不懂。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收到的信不一定是问好的,也有可能是催命的。” 江朔寧忽然停下脚步,目光瞥了一眼他袖子里的信,挑了挑眉: “朱公公这番话是替旁人说的,还是替旁人难过?我瞧方才掉落的信里有长门宫辛公公的信,莫非是辛公公家里出了什么事?” 朱公公听后当即快步往前走,江朔寧伸手拦住他。 “朔寧姑娘,我赶著送信,没空和你閒聊。” 江朔寧便从髮髻上拔下一根簪子,塞进他手里:“这个簪子就当给公公买些好酒好肉吃。” 朱公公低眉望著手中的簪子,攥了攥,抬眸神色复杂地看她:“朔寧姑娘想知道什么?” 江朔寧转身继续往前走去,声音不紧不慢:“那就听听辛公公的家书吧。” 朱公公看著她的背影,犹豫了一瞬,將簪子塞进怀里,提步跟了过去,目视前方,嘆了一口气: “我方才的话是替老辛说的。真是应了那句话『苦难专挑穷苦人,麻绳专挑细处断』啊!” 江朔寧眉头微微一蹙,没有打断,继续听他讲。 朱公公面容苦涩,像在把那些旧事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 “我和老辛在宫里认识多年。他十五岁入宫,一步一步从洒扫的小太监熬到內务府,再到御前奉茶。你不知道他这个人,是真能吃苦,对自己也够狠。 以前忙完自己的差事,浣衣局缺人他去,御马监缺人他也去,尚衣监要人帮忙他更不会推辞。这宫里没人愿意多乾的活,他都接,就是为了多挣几个铜板。” 他顿了一下,嘴角往下压了压,喉结滚了一回。 “来长门宫这三年是他最鬆快的日子了,不用再四处跑,可也再没攒下什么。” 江朔寧侧眸看向他:“他这么拼命是家里人需要钱?” 朱公公低低嘆了一声: “他是家中长子,下面有三个弟弟一个妹妹。他老娘生小女儿难產走了,他老爹就拋下他们跑了,最小的才刚满月。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把四个孩子拉扯大,可他那时候自己也只是个孩子。 后来不知听谁说进宫当太监能挣大钱,他为了养活弟妹,就进来做了太监。他在宫里拼了二十年,挣的钱全寄回去了。可他那几个弟弟,没一个爭气的。 老二因为他当了太监,觉得丟人,跟一些地痞流氓廝混在一起,后来暴尸街头;老三考了五年科举没中,想不开,跳了湖;老四欠了一屁股债,被债主打死了。如今就剩一个小妹了。” 他停了一下,像要把那口气顺过来: “小妹嫁了个庄稼汉,生了个儿子,天生是个痴儿。为了治这个孩子,家里砸锅卖铁、卖田卖地,可还是没有用。最近这两个月,她一直往宫里寄信,我听说那孩子从树上摔了下来,两条腿都断了,要钱治腿。” 话音刚落,风从宫道尽头吹过来,吹动他袖口那几封没有送出去的信,簌簌作响。 沉默一瞬,朱公公低著头,嘴角又往下压了一下,像是替老辛把那口苦水含在嘴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说这信,是送还是不送?送了,他也拿不出钱。不送,他妹妹还在等。” 朱公公抬起头,看了江朔寧一眼,目光沉沉的。 “所以我说,收到的信不一定是问好的,也有可能是催命的。” 江朔寧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走在他身边,步子比方才慢了一些。 她想起自己入宫十二年没收到过一封家书,她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另一种不幸。 第51章 借钱 (上) 暮色四合。辛公公呆呆地坐在屋里,没有点灯。 昏暗中,他手里捏著一封信,纸边卷了毛,摺痕处裂开了一道细缝。 信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写的人手指在发抖: “大哥,庆生的腿大夫说有可能要瘫了。孩子才八岁,那么小,已经是个痴儿了,不能再让他残了啊。 我和赵奎把屋子卖了,全拿去治腿,可还是不够。我们现在没处住,背著孩子到处求医,连吃都成了问题。大哥,我和赵奎实在走投无路了……” 信纸在他手里微微发颤。他一个人坐了很久,直到屋里彻底暗了下来。 他这才把信叠好,揣进怀里,缓缓起身,走了出去。 长门宫的院子已经掌了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肩上。他沿著墙根慢慢往前走,背微微佝著,像一根撑了太久的旧木樑。 屋里,乔公公盘腿坐在床铺上,面前支了张矮几,几上一盘花生、一盘酱牛肉、一壶酒。 他正愜意得喝著酒吃著肉,肥胖的脸上泛起一团红晕,眉梢眼角都透著舒坦。 正美著呢,门板突然“砰砰砰”地响起来。 乔公公眯著眼,懒懒往门口一瞥,掐著嗓子,话里带著三分醉意、七分不耐:“谁啊?” 门外安静了一瞬,旋即传来辛公公訕訕的笑声:“乔公公,是我,老辛。” 乔公公听后,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搁下酒杯子,拖著嗓子懒洋洋地吐了句:“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辛公公搓著手从门外蹭进来,看了一眼乔公公,便手足无措地杵在墙角。 乔公公斜眼瞥他那副窘態,心里已猜了个七八分,嘴角扯出一丝不屑的笑,也不搭腔,继续喝酒吃肉。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辛公公实在绷不住,挠了挠后脑勺,冲乔公公挤出一抹不自然的笑,磕磕巴巴地开了口: “那、那个……老乔,我家里急著用钱,你看……能不能先借我些银子?我保证,下个月准还你。” 乔公公刚抿了一口酒,不紧不慢把酒杯搁在矮几上,这才拿眼风懒懒地扫过去,面上掛著似笑非笑的神情: “我说老辛,你当咱家是开钱庄的?还是御前的红人?” 他拖长了腔调,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桌面。 “你也曾是御前侍奉过的人,长门宫是什么鬼地方,你心里没数?咱们这点月钱,塞牙缝都不够。上个月咱家从牙缝里挤了二钱给你,至今未见还。又巴巴地跑来张口。” 说著,他嗤笑一声,拈起一颗花生丟进嘴里,“老辛啊老辛,你这帐,算得比户部的老爷们都精呢。” 辛公公弯著腰,上前给他斟了一杯酒,赔著笑脸: “老乔,咱俩都是宫里的老人了,认识这么多年,我身边也没几个能说上话的,实在没辙了才来求你。你也知道我那个外甥,腿摔断了,危在旦夕,我这也是没办法……” 乔公公听后,轻嘆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过来人的语重心长: “老辛,別说咱家说话难听。好在你那三个弟弟没了,不然早把你榨乾了。如今又剩下个妹妹。这女人吶,嫁不好,不光把自己搭进去,还拖累孩子,更连累娘家人。 你说说,既然生了痴儿,当初就不该心慈手软,扔了也就扔了,何苦熬到今天这步田地?你妹妹一来信就是要钱,她可曾想过你在宫里过得好不好?她只管伸手要,可这钱又从哪儿来? 你如今是被打发到长门宫的人,今时不同往日了,你怎么不把自己的处境跟你妹妹说清楚?非要死撑著,又要撑到什么时候?” 辛公公被这一番话说得心里五味翻涌,鼻子猛地一酸,喉头滚了几滚,哑著嗓子哽咽道: “我……我就剩这一个妹子了。我不管她,谁管她?人这辈子……谁都挺难的,可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乔公公听完辛公公这番话,沉默了片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重重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辛啊老辛,你可真是个实心眼的糊涂人。” 他一边说,一边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语气缓了下来,却透著一股子无奈: “你说日子总会好起来,可咱俩在这长门宫里,还有什么好不好的?能活著就算祖上烧高香了。 你把那点月钱全贴补了你妹子,自己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回头病了倒了,谁来管你?你那妹妹可会巴巴地跑来伺候你?” 他顿了顿,夹起一颗花生丟进嘴里,嚼了两下: “咱家跟你掏句心窝子的话。帮人没有错,可你得先顾住自己这条命。你把自己榨乾了,往后她再来信,你连二钱银子都掏不出来,那时候你怎么办?拿命去填?” 说著,他指了指面前的矮几: “今儿这顿酒肉,是咱家半个月的月钱换来的。你坐下,陪我喝两盅。借钱的事,先搁一搁,咱俩好好说说你那个妹子。她要是真疼你,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逼你到这个份上。” (下) 夜一寸一寸地漫上来。天上掛著一轮满月,亮得扎眼,把院子里照得白晃晃的。 辛公公从乔公公屋里走出来,耷拉著脑袋,眼底满是绝望与无助。 他仰头望了望那轮月亮,长长嘆出一口气。 小妹和妹夫带著外甥漂泊无依、无处容身,这幅画面在他脑子里来回翻搅,疼得他胸口发紧。 他得借到钱。这是他在这世上仅剩的家人了。 想到这里,他佝僂著身躯,一步一步朝宫门口走去,步子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沉甸甸的。 周政胤手持书卷,缓缓推开门,便瞧见辛公公往宫门方向去的背影。 顿了一顿,他当即將书卷往怀里一揣,放轻了脚步,悄悄跟了上去。 內务府。 辛公公踏进门口,步子顿了顿,像是把什么重东西卸在了门槛外面,这才往里走。 跟在身后的周政胤远远瞧见,不由一怔。 大晚上的,他来內务府做什么?他思忖一瞬,当即闪身藏进角落的阴影里,没有再跟进去。 值班房。 冯禧歪在圈椅里,嘴里叼著菸嘴,慢悠悠地吐著云雾。 宝忠屏著呼吸,轻手轻脚给他换了一盏热茶。 “乾爹,卫选侍送来的君山银针,说是专门给您留的。晌午您当值,她不仅送了茶,还把皇上新赏的几样首饰也一併送来了,说是孝敬您的。儿子已经替您收好,入了库房。” 冯禧眯著眼,不紧不慢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不错,咱家没有白疼她。” 话音刚落,一个小太监弯腰碎步走进来,垂手稟道:“冯总管,辛公公来了。” 宝忠闻言,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冯禧一愣,隨即唇角一扯,露出一抹轻蔑的笑意:“让他进来吧。” 隨后,辛公公佝僂著背走了进来,抬眸看了一眼冯禧和宝忠,当即跪在地上:“奴才,给冯总管请安。” 冯禧眯眼望著跪伏在地的辛公公,掐著嗓子,阴阳怪气道: “哟,咱家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內务府以前的老人啊。三年都没踏进这道门槛,是什么风把你这位贵客吹来了?” 辛公公訕訕一笑: “冯总管別折煞奴才了。奴才是想著三年没敢进来,怕丟了公公的脸面。当年是公公仁慈,留了奴才一条狗命,奴才才能在长门宫过得安稳。” 宝忠立在冯禧身侧,垂眼望著跪在地上的辛公公。 三年前辛公公在御前奉错了茶,皇上龙顏不悦,冯禧二话不说赏了他三十大板,当天就撵出了內务府,发落到长门宫去。 这三年他一次都没回来过。今夜突然登门,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冯禧咂了一口烟,悠悠道: “得了,別给咱家玩那些虚头巴脑的。咱家知道,你这是遇了难才想起咱家。说吧,何事?” 辛公公忙磕头:“冯总管最懂奴才心思。”说著老泪纵横,“求您给奴才借点钱,奴才实在没辙了。” 冯禧闻言,面容诧异地侧头看向宝忠,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说什么?给咱家借钱?” 宝忠嘴角微扬:“想来是辛公公遇了急事。” 冯禧目光转向辛公公:“辛大茂,你可真是平时不上香,遇事抱佛脚啊。” “冯总管,奴才家里出了事,实在没辙才来找您开口。求您帮帮奴才,奴才定会铭记於心。”辛公公道。 冯禧看著他,玩味一笑:“你要多少?” “三……三十两。”辛公公颤抖道。 冯禧像是又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到一半猛地收住,冷哼一声: “三十两你也敢说出口。”说完顿了一瞬,从腰间解下钱袋,倒出五个铜板,噹啷一声扔在地上,“这就当咱家念著曾经的旧情,拿上滚吧。” 辛公公看著滚落在地的五个铜板,眼圈霎时红了。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再说下去,不过是自取其辱。 沉默一瞬,他弯下腰,一个一个將铜板捡起来,攥进手心,指节捏得发白。 隨即重重磕了个头,喉头滚了几滚,哑声道:“多、多谢冯总管。” 宝忠看著辛公公佝僂著身躯退出屋子,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 待门关上,冯禧啐了一口,把钱袋往桌上一丟,嗤笑道: “什么玩意儿,还敢跑来跟咱家借钱,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算个什么东西。” 第52章 真相 (上) 周政胤躲在角落,见辛公公从內务府走了出来,可没走几步,突然扶著墙缓缓蹲了下去。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一耸一耸地颤著,月光照在他弓起的背上,像一座坍了半截的土坡。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站起来,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佝僂著继续往前走。 周政胤不知他踏进內务府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哭成这般,定是遇上了天大的难处。 就在他准备跟上去时,身后传来宝忠冷颼颼的声音: “书背会了吗?大晚上来內务府瞎溜达什么?” 周政胤一惊,慌忙转过身。宝忠一把將他拽到暗处,阴沉著脸。 “我、我是看到辛公公不对劲,才跟过来瞧瞧,瞧见他像是遇了难事……” 宝忠冷声打断他: “管好你自己就行。別人有天大的难事,也与你无关。別轻易去同情任何人。你也还没到同情別人的时候。” 说完,转过身朝內务府走去,“回去,明晚我来考你。” 周政胤微微頷首:“知道了。”隨即將帽檐往下拉了拉,垂著头,贴著墙根快步离开。 宝忠跨进门槛后,回头瞥了一眼周政胤的背影,低声骂了句:“不自量力。” 三日后的下午。 朱公公又来长门宫送信,见他鬢角彻底白了,整个人仿佛老了一大截,不由得一怔。 “老辛,钱还没凑上?”朱公公面露难色,从怀里摸出一点碎银,塞进他手里,“拿上吧。我看你妹妹又来信了,八成又是让你凑钱。” 辛公公望著掌心的碎银,鼻子发酸,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谢谢你啊,老朱……” 朱公公嘆了一声,摆摆手,转身走了。 辛公公攥著信,一边往屋里走一边拆,手指却不听使唤地抖。 他不敢看,又不得不看。银子还没借够,他根本不知道拿什么回这封信。 可信展开后,上面写著: “大哥,二十两我收到了,还有十二副药。我瞧这些药很名贵,是宫里的药吧?给庆生喝了几副,他脸色好多了。对了大哥,你派人给我们寻了个落脚的地方,屋子不大,但也知足。大哥,我替赵奎和庆生谢谢你。” 辛公公看完,愣在原地,信纸在手里簌簌地颤。 这时,一个面生的小太监匆匆跑进长门宫,叫住辛公公,凑到他耳边低语了一句,便头也不回地转身跑了。 辛公公闻言,呆愣在原地。 (下) 盼亭湖边,晚风拂过,柳枝轻摆,四周静謐无声。 辛公公伸手拂开垂落的柳枝,朝湖边走去,远远瞧见一个穿著紫色披风的人立在岸边。 他脚步猛地一顿,脸色骤然一变,那个背影,他认得。 “朔寧姑娘?”他来到她身后,盯著那道身影,声音带著几分惊诧,“怎么会是您?” 江朔寧缓缓转过身。头上戴著兜帽,將眉眼遮了大半,只露出一截下巴。她嘴角轻扬,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您妹妹的信,可收到了?” 辛公公眉头紧蹙,匪夷所思地望著她:“朔寧姑娘,您为何知道我家中的事?” 话一出口,他心思一转。莫不是那晚去內务府借钱的事传开了? 也是,宫里向来如此。可转念一想,即便是传开了,又怎会传到她耳朵里? 江朔寧没有直面回答他的问题,只莞尔一笑: “大家都是宫里的人,有了难处,能帮一把是一把。何况公公在长门宫替我打过的掩护,我都记著呢。” 辛公公闻言,先是一怔,隨即垂头苦涩一笑。他没接话,逕自从她身边走过去,在石墩上坐下,望著湖面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朔寧姑娘,这般费尽心思,手都能伸到宫外,又是给钱,送药,安排住处。说到底,都是有目的的。” 江朔寧笑了笑,转身走到他身旁站定,目光落在平静的湖面上,声音轻得像风: “公公到底是聪明人。不过,我也没急著要您报答什么,即便不报答,也无妨。我原就没想著靠这件事撬开公公的嘴。”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只是觉得,有个家人,真好。甭管这个家人带来的是福还是祸,总比孤零零一个人,无人问津的强。” 辛公公闻言,沉默了很久。 湖风拂过来,吹得他鬢角的白髮轻轻颤了颤。 半晌,他才哑声开口: “朔寧姑娘,您说的对。有个家人,真好。可您不知道,有家人,也怕。怕他们受苦,出事,怕自己终究有一天护不住他们……” 他抬起手,用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隨即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您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辛大茂不是不识好歹的人。您想知道的事,我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江朔寧微微頷首,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假山,轻声唤道:“出来吧。” 只见周政胤从假山后走了出来,將帽檐往上推了推,来到江朔寧身边。 “姑姑……” 辛公公循声望去,见是周政胤,似乎並不感到意外。 他什么也没说,只把目光重新投向湖面,像是早已料到似的。 “问吧!”辛公公开口道。 周政胤提步走到辛公公身旁,转身望著他,目光沉沉。开口时,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那个被砍了双手、割了舌头的人,到底是谁?” 辛公公平静地回道: “他叫宋章。正是你口中玉嬤嬤的弟弟。他们姐弟二人,曾是宓妃,也就是你母妃身边的掌事宫女和掌事太监。” 周政胤浑身剧烈一颤,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直衝头顶。他攥了攥拳,小心翼翼地问道: “宋章被人残虐至此,是不是因为他知道了什么隱情?” 辛公公沉默了片刻,目光依旧钉在湖面上,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宋章知道的太多,所以舌头和手都没了。至於玉嬤嬤……” 他缓缓站起来,转头看向周政胤。对上一双满是期待又忐忑的眼睛,他心头一揪,不忍心道: “若真告诉你真相,我怕你受不住……” 周政胤猛地抓住辛公公的双臂,眼眶通红,呼吸急促:“告诉我!” 江朔寧提步走到周政胤身旁,看了一眼他失控的模样,隨即对辛公公微微頷首:“说吧。他早晚都要面对。” 辛公公犹豫了一瞬,像是在心里把那道旧伤重新剖开。 半晌,他抬眸看向周政胤,声音沉了下去: “你母妃的確是含冤而死的。真正让皇上认定她是妖孽转世的是那碗药。她喝下之后,神智昏聵,口不择言,甚至在御前咬伤宫女,满嘴是血地笑。皇上亲眼看见,这才彻底死了心,赐了毒酒。”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著周政胤: “那碗药,是玉嬤嬤亲手端给你母妃的。宋章发现这件事,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拖出去砍了手、割了舌。” “你母妃死后,你本该也跟著一起死。钦天监说你將来会残害手足、祸乱江山,留不得。 是光华殿一位早已圆寂的大师留了一句话,把你送去皇陵可消煞气、免祸根,你才活了下来。” “所以玉嬤嬤当年跪著求去皇陵照顾你,不是忠心,是赎罪。” 第53章 崩溃 (上) 辛公公离开盼亭湖后。 周政胤仍像个木桩子一样杵在原地,半天没动,也没说话,目光空茫茫地落在地上。 江朔寧提步走到他面前,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像被密密麻麻的针扎过一样,又涩又疼。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此刻无论说什么,都显得轻飘飘的,像往深水里扔一颗石子,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湖风吹过来,拂过两人的衣摆。周政胤的墨发被风扬起,散乱地披在肩上,头顶的帽子滚落在地,他浑然不觉。 江朔寧头上的兜帽也被吹得猎猎翻动,她没有去扶,只是静静站著,目光落在他失神的侧脸上。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湖风一阵接一阵,吹得柳枝乱颤,水面上的月影碎成一片又一片,怎么也聚不拢。 过了很久很久,周政胤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又哑又涩,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姑姑……你会和玉嬤嬤一样吗?” 江朔寧一怔。 周政胤没有看她,目光仍落在地面上,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都带著颤: “她抚养了我十七年。这十七年,我视她是我唯一的亲人。她哄我睡觉,冷了给我加衣,饿了给我做吃的,总是把最好的留给我。 她教我为人善良,说这世上的苦已经够多了,不能再给別人添苦。她一夜一夜地给我缝衣服,灯芯燃了一根又一根,我从没见她睡过一个整觉。” 他说到这里,声音彻底哑了下去:“可到头来,她对我好,是因为她欠我母妃的。” 他慢慢抬眸,看向江朔寧,眼中蓄满了泪水:“姑姑,你对我好……又是为了什么?” 江朔寧似乎被他的那双眼神烫到了一样,不由自主地移开了眼。 因为那眼神太乾净,也太碎了,她不敢多看。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湖风把她头上的兜帽彻底吹落,散开的长髮在风里轻轻晃动。 忽然间,她竟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周政胤仰头,哑然失笑,笑得肩膀直抖,可眼眶里大颗大颗的泪水止不住地涌出来,顺著脸颊滚落。 “什么都是假的,都是假的……我活了十七年竟然像个笑话一样。抚养我长大的玉嬤嬤,到头来是害死我母妃的罪魁祸首……” 他声音陡然哽住,双手猛地抓住江朔寧的肩膀,力道很大,却只是攥著她的衣衫,没有掐下去。 他直直望著她,泪水和崩溃一起涌出来,声音嘶哑得几乎裂开: “姑姑,你告诉我什么是真的?你告诉我啊,我对你又算什么?算什么?” 他使劲晃著她,与其说是在质问,不如说是在哀求。 “姑姑,你告诉我啊……” 江朔寧被他晃得整个人跟著一起颤,她咬著下唇,望著他那双又红又湿的眼睛,心里万般不是滋味。 忽然,她踮起脚尖,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將他整个人拉进自己怀里。 这个动作连她自己都愣住了,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抱住了他。 “玉嬤嬤只是其中之一。害你母妃的不止她一个。我们一起查。” 她说出口时再次愣住,那声音温柔得不像她自己的。 周政胤被她抱住的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他像是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抱过,或者说,从来没有人这样抱过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指才微微蜷了蜷,一点点抬起来,先是试探著碰到她的衣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攥住了她后背的衣衫,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 他把脸更深地埋进她的肩窝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洇湿了她肩头的衣料。 那些无声的、压抑了十七年的东西,终於在这一刻全部倾泻出来。 “姑姑……你別不要我。这个世上我只有你了。求求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江朔寧听著他呜咽的声音,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又酸又疼。 她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想,只轻轻收紧了环在他颈后的手臂,將他搂得更实了些。 “好。” 她闭了闭眼,那一个字轻得像嘆息,却稳得像一根钉子,钉进了风里。 此时此刻,宝忠静静地站在柳树身后,望著湖边那两个相拥的身影。 他脸色发沉,负在身后的双手却紧紧攥成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湖风灌过来,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他却纹丝不动,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石像。 他看了很久。久到风把他脸上最后一丝情绪也吹得乾乾净净,他才缓缓鬆开拳,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下) 宝忠独自走在宫道上,身后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他走得极慢,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覆浮现著方才那一幕。 江朔寧踮起脚尖,主动抱住周政胤,把他整个人拢进怀里,那样自然,那样毫不犹豫。 他心口一阵一阵地发疼,像被什么东西来回碾著。 他忽然停下脚步,垂眼看著地上那道孤零零的影子。 周政胤再不济,到底是个真正的男人。有血有肉,能堂堂正正站在一个人面前,被人拥抱、被人需要。 而他呢?身体残缺,八岁净身那天起,男女之情就不该与他有关了。 那是他该断的、该忘的、该从骨子里剜出去的。 可有些东西是断不乾净的。就像此刻,他知道自己不该疼,可心口还是疼了,疼得他几乎迈不动步子。 他闭了闭眼,把那股翻涌上来的东西硬生生压下去,重新抬脚,朝內务府走去。 每走一步,胸口就沉一分,像有一块石头从心口往下坠,越坠越重。 踏进內务府门槛的瞬间,他忽然觉得喉头一阵腥甜,脚步猛地一顿,弯下腰,一口鲜血吐了出来,溅在地上,在月色里泛著暗沉的光。 他整个人晃了晃,眼前发黑,还没等伸手扶住门框,便直直朝前倒了下去。 “宝忠公公——” 三个小太监刚好经过,瞧见这一幕,惊叫一声,慌忙扔下手里的东西冲了过去,七手八脚地將宝忠扶起来,架著胳膊往屋里走。 有人慌慌张张地去倒水,有人手忙脚乱地去铺床,还有一个小太监跑出去喊太医,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传得老远。 一炷香后。 秦太医把完脉,沉吟片刻,收回手,转头看了一眼立在旁边大气不敢出的小太监们,才缓缓开口: “宝忠公公这是积劳成疾,心脉鬱结,气血两亏。加上方才怕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时急火攻心,这才呕血晕厥。得好好休养一段时日,再不能操劳了。” 侯在床边的小太监连忙躬身:“多谢秦太医,劳烦您开几副药。” 秦太医微微頷首,起身朝桌案走去,提笔开方子。 春蝉凑到床榻前,低头瞧了一眼宝忠。他双目紧闭,面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也失了血色,整个人躺在那里像是没了生气。 她皱了皱眉,低声嘟囔了一句: “还真是怪事。朔寧昨日刚抓了十二副药,宝忠公公今日就病倒了?她这是有先见之明?” 她顿了顿,又歪了歪头,自己跟自己嘀咕:“可也不对啊……那十二副药又不是治这个的。” 第54章 凤仪宫 (上) 立夏后。晨光薄薄的,日头却已经有了三分暑意。 蓉妃閒庭散步般走在长街上,过往的太监宫女纷纷行礼,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今儿她身著红绣抹胸,外搭黑边花绣粉纱大袖衫,颈佩珍珠多宝瓔珞。 乌黑高髻上遍插红梅珠花鎏金步摇,流苏垂落,隨著步子一晃一晃的。整个人明艷得有些扎眼。 “娘娘,各宫小主都已在皇后宫里候著了,就差娘娘一人。” 逢春在身后低声提醒。 蓉妃嘴角微微一撇,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那就让她们等著吧。就她们显得最积极。” 她一边说著,一边侧首看了一眼身旁的江朔寧。 江朔寧今日穿著一身淡青色窄袖衣裳,腰间缀珍珠流苏带,髮髻上没有半点装饰,乾乾净净的,倒也显得清丽。 可蓉妃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停,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总是穿得这么素净。你到底是本宫的人,往后还是穿鲜艷些的好。学学夏荷,出门好歹戴朵绒花也行。” 她说完便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走。 江朔寧垂著眼,应了一声“是”,步子稳稳地跟在她身侧。可心里並不像面上那般平静。 周政胤的情绪算是稳定了许多,却比往日更加刻苦,不分昼夜地读书写字,连夜里躺下了,怀里也要揣著一本书。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就红了眼眶,话却更少了,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一点一点扎下根来,无声无息地往下长。 江朔寧看在眼里,隱约觉得那东西正在悄然生长,却说不清是好事还是坏事。 至於宝忠那边,她去了两次,都被挡了回来。小太监只说公公身体虚弱,怕把病气过给她。 可她心里清楚,宝忠不是怕过病气给她,是不愿见她。 他从来没有这样避过她。这份反常让她心里隱隱发沉。 今夜不管见不见,她得再去一趟。她必须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凤仪宫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各宫嬪妃正与高座上的皇后谈笑风生,笑语盈盈。 殿外忽地传来小太监一声通传:“蓉妃娘娘到——” 殿內笑意顿收,嬪妃们互相对视了一眼,旋即又各自低眉敛目。 蓉妃走了进来,满殿嬪妃齐齐起身,屈膝行礼: “嬪妾见过蓉妃娘娘。” 蓉妃目光淡淡扫了一圈,没有回应,径直走到殿中,朝皇后屈膝行礼: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头戴九凤鎏金珠翠冠,身著明黄织金凤纹拖尾翟衣,霞帔垂珠,端坐在上,一身雍容沉静。 她笑著看向蓉妃,声音温温和和: “快坐吧。本宫今儿特意给你备了你爱吃的荔枝凤梨糕。” 言罢,她侧眸朝身边的侍女希玥递了个眼神,“去,端上来给蓉妃尝尝。” “是,娘娘。”希玥应声快步朝殿外走去。 蓉妃在左首第一位坐下,唇角微微勾著,似笑非笑: “皇后娘娘有心了。”她坐下之后,这才抬了抬眼皮,扫了一眼还屈膝立著的嬪妃们,语气轻描淡写:“起来吧。” 嬪妃们这才直起身,陆续归座。 殿內的气氛像一池被人搅动过的水,又慢慢平了下来。 江朔寧垂手立在蓉妃身后,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殿中那一张张面孔,把每个人的神情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面上什么都没有,裙底的一双脚,却不知何时轻轻挪动了半寸,像是在为自己找一个更稳的落脚处。 (下) 苏妃端起茶盏,率先打破了沉默,抬眸看向正对面的蓉妃,笑了笑: “蓉妃素日很少向皇后娘娘来请安,我们倒也习惯了。只是今儿突然来了,倒让皇后娘娘等了足足半个时辰。 知道的,以为是蓉妃禁足期间忘了规矩;不知道的,还以为蓉妃根本没把皇后娘娘放在眼里。” 话一挑起,身旁的玫贵人立刻接了上去,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满殿的人都听得见: “听说李將军这次替皇上攻下了江岭城,来得可真是时候。不然蓉妃娘娘这禁足,怕是真的要捱满四个月呢。” 蓉妃闻言,不屑一笑,目光落在苏妃脸上: “苏妃这话,本宫可不敢接。本宫禁足期间,日日抄经念佛,替皇上祈福,替皇后娘娘祈安。 这不刚解了禁足,头一件事就是来给皇后娘娘请安。怎么到了苏妃嘴里,就成了本宫没把皇后娘娘放在眼里? 这话要是让有心人听了,还以为苏妃是在挑拨本宫和皇后娘娘的感情呢。” 苏妃脸色微僵,低眉呷了一口茶水,没接话。 说完,蓉妃目光淡淡地转向玫贵人,语气里多了几分似笑非笑: “至於李將军攻下江岭城,那是皇上的用人得当、李將军尽忠职守。跟本宫禁不禁足有什么干係?玫贵人这话传出去,倒像是李將军的军功是为了替本宫解禁似的。这要让皇上听见,以为妹妹这是在干涉朝政。” 玫贵人脸色顿时一白,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接话。 苏妃放下茶盏,似乎並不罢休。她抬眸看向蓉妃身后那把空著的椅子,意味深长道: “柳嬪真是红顏薄命。当初若不在思君亭唱那崑曲,也不至於嗓子坏了、失了宠,最后自縊了。听说蓉妃宫里前后死了两个宫女,也不知是为著什么。 宫里人都说,长春宫没了一个宓妃,如今又折了一个柳嬪。到底是长春宫不乾净,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她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不经意提起的閒话。 殿里安安静静的,几个嬪妃垂著眼,谁也不敢往蓉妃那边看。 江朔寧立在蓉妃身后,低垂著眼,袖中的手却悄悄攥紧了。 蓉妃却笑了,笑得云淡风轻: “苏妃若是对长春宫三个字有忌讳,不如去跟皇上说把这宫名改了,也好让今后新进宫的小主们住得安心。” 她顿了顿,目光悠悠落在苏妃脸上,语气更轻了: “苏妃要是实在放心不下,不妨向皇上討个恩典,自己搬进去住上一段时日,替咱们好好验证验证那长春宫,到底干不乾净?” 苏妃被蓉妃的话堵得哑口无言,殿里静得像一潭死水。 皇后適时开了口,笑意温存:“行了,都是自家姐妹,说话別总是针锋相对的。长春宫暂时就別住人了,往后也莫要再提了。”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了一圈:“今儿叫你们来,是有两件事。一来,下个月便是三年一度的选秀了,本宫仍与蓉妃一同协理。二来——” 皇后看向坐在苏妃下首的卫选侍,笑意深了几分: “宫里许久没有听见喜事了。卫选侍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殿里先是一静,隨即嬪妃们纷纷看向卫选侍,面上神色各异,有笑的、有贺的、也有眼底黯了一瞬的。 卫选侍低著头,脸颊微红,手轻轻覆在小腹上,没有说话。 第55章 宝忠的迴避 (上) 各宫嬪妃陆续走出凤仪宫,在宫门口各自散去。 玫贵人驻足笑道:“卫选侍一瞧就是个有福气的人,恩宠不久便有了两个月身孕,这可是天大的恩赐。” 苏妃扶了扶鬢边釵子,语气淡淡的:“可不是么。当年本宫怀四皇子时,也是到了第三年才有的。” 卫选侍一手扶著腰,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小腹上,嘴角是压也压不住的笑意: “那也是多亏了各位姐姐的照拂,还有皇后娘娘的疼爱,嬪妾才有这份福气。” 玫贵人热络地凑近半步:“妹妹有了身孕,可有什么爱吃的?姐姐回头让人给你送去。” 卫选侍眉眼弯弯,声音轻快:“倒是爱吃酸的多些。皇上昨日还说,瞧著这口味,怕是个小皇子呢。”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声在宫门口轻轻漾开。 江朔寧跟在蓉妃身后走出宫门,隔著几步的距离,那些话一字不落地落进耳朵里。 她侧眸看了一眼蓉妃。 蓉妃面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那一瞬闪过的落寞,扶著袖口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 江朔寧收入眼底。 五年前蓉妃的孩子夭折后,她的肚子便再没有过动静。 太医曾言:“娘娘伤慟过度,气血两亏,胞宫虚寒,往后怕是再难有孕了。”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蓉妃心里许多年。她不说,可它一直在那儿。 方才宫门口听到卫选侍那句“怕是个小皇子”,那根刺没有出血,却微微动了一下。 江朔寧垂下眼眸,静静地跟在蓉妃身侧。 这晚,蓉妃没有用晚膳,也不许人伺候,把自己关在寢殿。 逢春守在门口,垂头丧气地嘆了一声,对江朔寧低声道: “娘娘只要听见哪个宫的主子有了身孕,都会这样。表面不说,心里比谁都难过。这女人吶,谁不希望母凭子贵呢。苏妃和咱们娘娘一同入宫的,人家的四皇子都十二了……”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江朔寧抬眸看了他一眼,声音淡淡的:“母凭子贵自然是好事,可若是没了自己,光凭一个孩子撑著,又能撑多久呢?” 逢春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有接话,又闭上了,低著头,像在想什么。 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动江朔寧淡青色的袖口,她伸手拢了一下,没有再开口。 寢殿里的烛光还是那样细,细细的,像一根咬住就不会松的丝线。 江朔寧沿著走廊往前走,目光扫了一圈院子里的宫女太监,蹙眉道:“夏荷呢?” 一个宫女闻言快步走到廊下,垂手道:“朔寧姐姐,夏荷最近这时候都不在。” “她去哪了?”江朔寧问。 宫女垂下眼,面露难色,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 江朔寧从廊下走了下来,来到她面前:“她不在宫里伺候娘娘,跑出去做什么了?” 逢春慢悠悠地走过来,往廊柱上一靠,嗤笑一声: “还能去哪?天天打扮得跟个花蝴蝶似的,头上的绒花一天一个色,还不是去內务府找她的宝忠哥哥了。自从宝忠公公病了,她哪晚不过去献殷勤?我说朔寧姐姐,你现在和夏荷一个屋,竟一点没察觉?” 江朔寧闻言,眼睫微微一颤,没有接话,只是转身离开。 逢春望著她的背影,撇了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地又补了一句: “这个夏荷也真是,喜欢谁不好,偏要喜欢一个太监。不过宝忠公公確实生得好,若不是净了身,喜欢他的人怕是要排到宫门口去呢。” 江朔寧脚步未停,袖中的手却悄悄攥紧了。 (下) 內务府,值班房。 江朔寧刚走到门口,一个小鹿子便迎了上来,挡在她面前,陪笑道: “朔寧姐姐,您又来了啊。” 他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身后紧闭的房门,又转回目光,为难道: “我的好姐姐,您就別为难奴才了。宝忠公公身子还未痊癒,不便见任何人。” 江朔寧没有动,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门板上,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他一个人?” 小鹿子愣了一下,支支吾吾,没敢答话。 江朔寧沉默了一瞬,没有再问,也没有闯,只轻轻说了一句:“你先去忙吧。我等一会儿。” 小鹿子顿时急了,抓耳挠腮道: “哎哟,我的好姐姐,您还是走吧。您这样守在咱们公公门口,传出去有损您的声誉啊。” 江朔寧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没动,只是往门边的墙根挪了半步,让开了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截不动的影子。 小鹿子张了张嘴,想再劝,可对上她那副不打算走的样子,到底没敢再开口,嘆了一声,缩著脖子退开了。 廊下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偶尔从檐角穿过来,吹得她衣角轻轻晃了晃。她靠在墙边,垂著眼,像真的只是等一会儿。 不多时,屋里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走出来的正是夏荷。 她穿著一身樱花色的衣裳,头上戴著同色的绒花,脸上描眉扑粉,打扮得比平日里格外用心。 她踏出门槛,迎面撞见墙根下立著的江朔寧,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了一瞬,隨即很快又扬了起来:“朔寧姐姐?你怎么在这儿?” 江朔寧没有答她,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到她身后那扇半掩的门上,像是確认了什么,才收回来,声音很轻:“你天天都来?” 夏荷脸上的笑有些掛不住了,低下头,绞著手指,声音也小了下去: “宝忠公公病著,我……我不放心,就来看看。” 江朔寧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句:“知道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步子甚至比来时还快了几分。 夏荷站在门口,望著她离开的背影,心里莫名慌了一瞬,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朔寧姐姐……”她下意识追了两步,可江朔寧没有回头。 小鹿子见状,立马缩著脖子溜进屋里,弯著腰快步走到床榻前。 紫色的帷幔低垂著,看不见里面的人。他压著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 “公公,朔寧姐姐方才撞见夏荷了,她……她好像脸色不太好,转身就走了。” 烛光透过帷幔落进来,在榻上铺了一层暖蒙蒙的光。 宝忠半倚在床头,白色寢衣松松敞著,露出紧实的胸膛和分明的腹肌线条。 墨发散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唇色淡得近乎失血。 他闭著眼,长睫在眼瞼下落了一道浅浅的影,明明病著,眉眼间却仍带著一股说不出的清冷俊朗。 就像一幅被水汽洇湿了的画,轮廓还在,风骨也没散。 他哑声道:“她走了?” “走……走了。” 宝忠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眼,低头拢了拢衣襟,重新躺回去,目光落在帐顶。 半晌,低低说了句:“走了好。”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小鹿子站在床边,踌躇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开口:“那……夏荷姑娘这几日给您带来的……” “拿下去。”宝忠打断他,声音淡得像一杯凉透的茶,“从明儿起,让她也別进来了。” 小鹿子闻言,皱了皱眉,嘀咕道: “可夏荷姑娘连续来了多日,公公您连面都没让她见著。她送来的东西您收了,心意也到了,明儿又不让她来……奴才实在不明白。” 宝忠没有答话,只是把目光从帐顶移开,缓缓闭上了眼。 “不明白就算了。” 他声音很轻,像是连多解释一句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56章 桂花糕 (上) 长门宫。 周政胤端坐在桌前,手持笔,垂眸在纸上写字。 桌上铺满了书籍,一根残烛燃到根部,火苗忽明忽暗地跳著,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瘦。 烛火偶尔晃一下,他的侧脸也跟著明灭一瞬,眼底沉著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比从前静了,也比从前深了。 门被轻轻推开,桌上的烛火猛地一晃,险些熄灭。 周政胤抬眸看去,来人顺手合上了门,走了过来。 一缕极淡的杜若香慢慢漫过来,他心头微微一动。 “姑姑……”他轻声唤了一声,放下笔,站了起来。 江朔寧没有回应,只是走到他身侧,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书籍,又落在他方才写的那张宣纸上。 她挑了挑眉,伸手拿起来仔细看了看。 他的字跡有了很大的变化。从最初的生涩歪扭,到如今笔画之间有了筋骨。 每一横每一竖都带著劲,仿佛不是在写字,是在拿笔尖跟什么东西较劲。 “你在抄书?”江朔寧侧眸,惊诧地看向他。 周政胤伸手从她手里把宣纸轻轻抽走,微微頷首,捏著纸边低声道: “宝忠拿来的四书五经我都背会了,便开始抄书。姑姑可以考我。” 江朔寧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厚厚一摞抄好的纸页,像是想说什么,到底没有开口。 沉默了一瞬,只说了句:“不必考了。” 周政胤抬眼,有些不解。 江朔寧收回目光,顺势坐了下来,声音淡淡的: “能一笔一划抄到这个份上的人,不需要考。” 她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你心里有东西在撑著。好事。” 周政胤握著宣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没有接话,只垂下眼,低声说了句:“……嗯。” 他想了想,像是要把什么沉在心底的东西捞起来,才缓缓开口: “书中言,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以前不懂,以为只要低头做人、不惹事、不吭声,就能安稳活著。可我现在明白了,有些墙不是你绕著走就能躲开的。” 他抬眸看向江朔寧,烛火在他眼底晃了一下: “它立在那儿,不是因为你在不在,是因为它本就该倒。” 江朔寧抬眸打量著他: “你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你读懂了。四书五经许多人都会背,可能把它读成自己的,不多。”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方才说那面墙本就该倒。那你想过没有,墙倒了之后,你要站在哪儿?” 周政胤怔了一下,像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烛火在他眼底跳了跳,他垂下眼,没有立刻回答。 江朔寧也没有再追问,只是伸手替他把那根快要燃尽的残烛换了一根新的,轻轻搁回桌上。 “想好了再说也不迟。”她收回手,声音淡淡的,“墙要倒,人得先站稳。” 周政胤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坐吧,你继续写。”江朔寧道。 周政胤重新坐下来,提笔继续。江朔寧没有走,站在一旁安静地看著。 烛火映著他紧绷的侧顏,额前一缕碎发垂落下来,他浑然不觉,目光只落在纸上,笔画之间不见停顿,行云流水一般。 江朔寧看了片刻,忽然发现他写的那些字並不是在照抄书本。 他根本没有看书,是在默写。 江朔寧嘴角微微勾了勾。 宝忠说得没错,他真的很聪明。 (下) 江朔寧从袖中取出一包油纸包,轻轻放在他手边,然后拆开,里面是四块桂花糕,表面撒著细碎的桂花。 一股清甜的香气慢慢散开来,在烛火的气味里分出一丝暖意。 “吃吧。”江朔寧说道。 周政胤笔尖微微一顿,放下笔,拈起一块桂花糕递过去:“姑姑吃。” 江朔寧正低头理著桌上的书,没有抬眼:“我不饿。” 周政胤没有收回手,就那样举著,烛火在指尖晃了一下。 他声音比方才轻了些:“我想让姑姑先尝一口。” 江朔寧指尖顿了一下,抬眸看他。他垂著眼,耳根却泛著一层薄薄的红。 沉默了一瞬,江朔寧伸手接过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慢慢嚼了咽下去,才开口:“……甜了。” “嗯。”周政胤应了一声,又低声补了句:“以后姑姑先吃,我再吃。” 江朔寧没有再说话,把剩下半块搁回油纸上,只是將书册一本本摆齐,指尖抚平捲起的边角,声音不疾不徐: “这些书你已经熟读了,该看新的了。过几日我想法子把你安排到藏书阁去,那儿清閒,书也多,够你读的。” 周政胤猛然看向她,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姑姑,我真的能去藏书阁?我听说那里藏著很多史书和典籍。” 江朔寧见他高兴,也不由弯了弯嘴角:“你想读书,我来想办法。你只管用功便是。” 周政胤重重点头:“我定不会让姑姑失望。” 话音刚落,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带著几许关心: “姑姑……宝忠的病好些了没?我想去看看他。可他先前说过,不让我去內务府找他,都是他来找我。” 江朔寧別开目光,语气平平的:“有人照顾他,你不必掛心。也別去內务府,別给他添乱。” 周政胤望著她的神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声音放得又低又轻: “以后姑姑生病了,换我来照顾姑姑。宝忠有人照顾,我便来照顾姑姑……我比他们更仔细。” 江朔寧闻言,抬眸看他时,那张脸已经凑到了面前,烛火映在他眼底,亮得灼人。 她心跳忽然乱了节奏,呼吸也跟著滯了一瞬。 “好吗?”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温热的气息落在她脸上:“我会一直守著姑姑,不会让別人替。” 江朔寧觉得脸颊烫得不像话,指尖在袖中蜷了又蜷,慌得別开眼,声音都紧了几分: “说话便说话……不必凑这样近。” 周政胤没有立刻退开,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根上,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喉结微微动了一下,才慢慢直起身,声音里带著一点没藏住的笑意: “那我不凑近就是了。” 话是这么说,可他身子往后退时,目光还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才垂下去。 江朔寧没有看他,只是把碎发往耳后拢了拢。 烛火噼啪一声,她才站起来,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平稳,却不自觉比平时快了半拍:“……我走了。” “姑姑。”周政胤叫住她,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姑姑说玉嬤嬤是害死我母妃的其中之一。那那碗药到底是谁递给玉嬤嬤的,姑姑想过没有?” 江朔寧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周政胤往前走了一步,烛火在他眼底晃了一下: “辛公公或许知道的比我们想像中的还多。他那晚说一半留一半。若是能继续从他嘴里套出真话,我们便能顺著线索一步一步查下去,还我母妃一个清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四书里说『知止而后有定』。我想过了,若不查到底,我这一辈子都定不下来。” 江朔寧缓缓转过身,望著他眼底的坚定,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阿胤,你可知道『欲速则不达』?” 周政胤怔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挡了一下,却很快又稳住了。 他垂下眼,像在掂量这四个字的重量,片刻后重新抬眸: “我知道。可我也知道,『事有缓急』。母妃的事已经等了十七年,不能再等了。我会稳著来,不会莽撞。但我得开始走了。” 江朔寧看著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冰面下一道极细的裂纹,须臾便合上了。 “我知道了。交给我吧,等有头绪,我会与你说。” 她说完,转身出了门。 周政胤望著她的背影,脊背不自觉地直了几分,目光落在桌上那块被她刚咬过一口的桂花糕上 他伸手拈起来,咬了一口,慢慢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真甜。 等院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他终於把最后一口也吃完,又拿油纸把剩下几块桂花糕仔细包好,揣进怀里,起身走出屋子。 第57章 长门宫起火 (上) 周政胤再次推开东南角那间屋子。床铺上的宋章听见动静,下意识缩到床角。 宋章。那晚辛公公提过的名字,是玉嬤嬤的弟弟。 屋里还是那股闷得人透不过气的味道,混著霉味和屎尿味。 周政胤端著一根蜡烛走到床前,把蜡烛搁在床角。 烛火晃了晃,照见宋章缩成一团的轮廓。 “还是我。”他声音低低的,从怀里掏出那包桂花糕,放在床边,拈起一块在鼻尖轻轻闻了一下,“桂花糕。你该很久没吃过好的了。” 宋章没有动,眼皮上那道深色的线痕在烛火里微微反光,像一条早已癒合的疤。 周政胤把桂花糕往他那边又推了推,退开半步蹲下身来。 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缩著,一个蹲著,隔著一块桂花糕的距离。 “我姑姑带给我的。你尝尝。”周政胤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宋章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嗬嗬声,却没有爬过来。 周政胤也不强求,乾脆坐在地上,抬眸望了一眼窗外,才缓缓开口: “我母妃就是当年的宓妃。辛公公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宋章闻言,像是被什么狠狠击中,整个人紧紧贴著墙壁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嗬嗬声。 似乎是像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周政胤没有看他,目光仍然落在窗外,声音不紧不慢: “可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玉嬤嬤是你的姐姐,你们二人是我母妃身边最亲近的人。 我母妃喝了你姐姐端来的那碗药,才行为怪异,那个人才借钦天监之口定了母妃的罪。 可我母妃被赐死后,她身边的人不该有人倖免才对。为什么玉嬤嬤还能去皇陵照顾我?而你也没有死,只是被割了舌头、砍了双手,扔到长门宫。” 他顿了一下,终於转过目光,落在宋章身上,声音低了下去: “割舌头是怕你揭发,砍双手是怕你写字。那为什么连你的眼睛都要缝上?是怕你认出谁吗?” 宋章猛地僵住了,像被冻在原地,连嗬嗬声都停了。屋內安静得只剩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响。 周政胤静静看著他,目光一点点冷下去,像烛火燃尽了最后一截芯子。 “所以,辛公公的话有一半是假的。不,多半是假的。” 他开始將这几日的大胆猜测娓娓道来: “他说你是发现了那碗药才被残虐至此。可我想了想,不对。你和你姐姐,或许是被人安插在我母妃身边的。你们从一开始就是替那个人办事。 那个人能放过玉嬤嬤,是想让她在皇陵里把我弄死。可那个人没想到,玉嬤嬤或许有了良心,迟迟没有动手。 所以才有了那场火,想把我和她一起烧死在里面。结果死的是她,而我受了惊嚇,傻了、废了、不会说话了,才算彻底让那个人打消了念头。” 他顿了顿,目光沉甸甸地压在宋章身上: “可你不一样。那个人终究没捨得杀你,因为你不只是棋子。” 周政胤猛然从地上站了起来,攥紧拳,弯腰一把抓住宋章破烂的衣襟,將他拽到面前,声音压得又低又沉: “这个宫里,能让你和你姐姐忠心效力的,无非两种人。一种是有恩於你们的,另一种是血脉至亲,对不对?” (下) 宋章闻言,喉咙里猛地迸出一阵急促的嗬嗬声,像是被什么呛住了,又像是想否认什么。 他整个人拼命往墙壁里缩。 周政胤没有鬆手,反而攥得更紧了一些,声音压得又低又沉: “我猜对了,是不是?” 宋章的身体僵了一瞬,隨即颤抖得更厉害了。 周政胤盯著他被缝住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不杀你,不是亲情就是另一种情分,对不对?” 宋章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连嗬嗬声都停了,胸口急促起伏著,像是被什么话堵在了最深处。 忽然,他猛地仰起头,大张著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嗬”的声响,像是哭,又像是笑。 泪水从被缝住的眼缝里淌出来,顺著脸上的痂痕往下流,整个人剧烈地摇著头,破烂的衣衫隨著动作簌簌地颤。 周政胤一怔,缓缓鬆开了手,退后几步,静静地看著他疯癲的样子。 过了许久,宋章缓缓爬到床沿,顺著床沿滑到地上。 周政胤心头一软,正要蹲下去扶他,宋章却使劲推开他的手,像是抗拒,又像是在保持最后一点尊严。 他挣扎著跪坐起来,將右臂下那一截萎缩成肉球的手腕抬到嘴边,用牙齿死死咬了下去。 周政胤瞳孔骤然一缩,还没来得及拦,宋章嘴里已经染满了血,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 隨即,他吃力地將那带血的断腕压在地上,一笔一划地拖出几个字。 烛火跳了一下,照见那几道暗红的笔画。 周政胤蹲下身凑近去看,那是半句诗,字跡歪歪扭扭,像是被咬断的句子,只留下了几个残缺的字。 “合昏尚知时……” 周政胤怔住了。 紧接著,下一句是: “鸳鸯不独宿”。 他不解地抬眸看向宋章,宋章已经瘫坐在地,血从嘴角往下淌,用力地喘著气,被缝住的眼睛朝著周政胤的方向,像是在等一个回应。 周政胤把那半句诗在心里又念了一遍,忽然明白了什么,声音很轻: “这句诗,是谁写给你的?” 宋章没有回答,只是缓缓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周政胤没有再问,站起身,把那块桂花糕轻轻放进宋章怀里,转身走了出去。 门合上的那一刻,他站在廊下,把那半句诗又念了一遍。 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 他看著夜空,忽然觉得这宫里藏著的东西,比他想像的多得多。 后半夜,周政胤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覆转著宋章那句诗,怎么也合不上眼。 庭院里忽然传来乔公公尖利急促的喊声:“快起来,走水了,走水了——” 周政胤猛然坐起身,抬眸看向窗外,外面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方向赫然是东南角。 他心头猛地一沉,来不及多想,翻身下床冲了出去。 院子里已经乱作一团,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所有人纷纷跑出来,提著水桶拼命往宋章那间屋子跑。 火势迅猛得不像话,赤红的火舌从门窗里往外窜,噼啪作响,热浪逼得人根本靠不近。 几个小太监刚往前冲了两步就被烫得退了回来,水泼上去,只激起一阵白烟,火势丝毫不见减。 巡逻侍卫也惊动了,脚步声、喊叫声、水桶碰撞声混在一起,把整个长门宫搅得像一锅沸水。 火趁风势,没多久就烧到了旁边的屋子,一间接一间地窜起来,浓烟滚滚,呛得人喉咙发紧。 周政胤也提著水桶往前冲,可火势太大,人根本靠不近。他退了两步,抬眼一看,火舌已经舔上了他住的那间屋子的檐角。 他瞳孔骤缩,屋里有他贵重的东西。他几乎没有犹豫,越过拥挤的人群,一头冲了进去。 第58章 火摺子 (上) 长门宫火势迅猛,皇宫一角的天空浓烟滚滚,惊动了各宫。 守在寢殿门口的逢春仰头望了望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色,蹙眉道: “这是哪个宫门走水了?” 蓉妃披著緋色寢衣走出来,抬眸看了一眼逢春,声音还带著几分困意:“外面什么动静?” 恰时,江朔寧也匆匆从后院赶来,望了望烟起的方向,快步走到蓉妃身侧: “奴婢,看著像是太医院那边的。” 逢春眯眼辨了辨:“不对,好像是长门宫。” 蓉妃眉头微动,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身就往寢殿里走: “去看看怎么回事。” 江朔寧已经先一步迈了出去:“奴婢这就去瞧。” 话音未落,人已经快步朝宫门走去。 蓉妃脚下一顿,回头看著她急切的背影,对逢春低声道:“跟上去看看。” 逢春会意,弯腰应了声“是”,快步跟了上去。 长门宫此时已经乱作一团,侍卫、太监、宫女,连內务府的人也赶来了,火还在蔓延,所有人七手八脚地扑著水。 一个小太监忽然指著周政胤的屋子,急得声音都劈了: “快!快!哑奴方才衝进去了!快救人!快!” 江朔寧一路狂奔到宫门口,正好听见这句话。她脚步猛地一顿,抬眼望去。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所有人提著水桶却只围著外围泼水,没有一个人往里面冲。 见周政胤那间屋子的檐角已经烧塌了半边。 脑海里忽然炸开那个夜晚的声音,他哭著抓著她的肩膀,满脸是泪地说: “姑姑,你別不要我。这个世上我只有你了。” 江朔寧几乎没有犹豫,拔腿衝进了人群。有人喊她,她没听见。烟呛进喉咙,她没停。 火舌舔过来,她也没有退。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还在里面。 她答应过他的,不能丟下他不管。 江朔寧当即从一个太监手里夺过水桶,猛然从头浇了下来,整个人瞬间湿透了。 她甩了甩脸上的水,又抓起旁边一件被人扔下的湿棉袄往身上一裹,低头就往里冲。 身后有人喊她,她没有回头。 就在她衝进屋子时,周政胤披著被褥快步跑了出来,两人撞了个正著,同时愣住。 周政胤下意识唤了一声。 “姑姑……” 江朔寧看著他安然无恙地站在面前,肩上还挎著一个鼓鼓的包袱,悬了一路的心终於落了地。 她什么也没说,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急忙將他拽到一旁安静处。 所有人的目光纷纷落在两人身上。 宝忠拖著病体匆匆赶来,远远就看见江朔寧和周政胤两个人。 他脚步顿了一下,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 他认得她那个眼神,那是他从来没见过她给任何人的。他別开眼,喉结微微动了动,把涌上来的东西又咽了回去。 “还愣著做什么?快救火。” 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却稳得像往常一样。 眾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提起水桶扑向火场。 (下) 周政胤侧眸看著浑身湿透的江朔寧,急忙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身上,喉咙发紧: “姑姑,方才是进去救我的,对吗?” 江朔寧垂眸没有回应,只是將披在身上的衣服又紧了紧,抬眸望向人群中的宝忠。 他背对著这边,正哑著嗓子指挥扑火,肩背绷得笔直,像一根压了太久的弓。 周政胤顺著她的目光看去,只看见宝忠一个僵直的背影,正要收回视线时,余光却在宫门口捕捉到一道灰色的身影。 一个穿著灰色衣裳的女子,正拿著绣帕揩著眼角,被身边的宫女搀扶著快步离开。 长门宫起火,会有嬪妃特意跑来看?看了又哭? 他心头猛地一沉,隨即一把扯下肩上的包袱塞进江朔寧怀里:“姑姑,替我拿好。” 说完便朝宫门口追了出去。 江朔寧抱著怀里包袱,看著他衝进夜色里的背影,几乎没有犹豫,立马也追了上去。 可还没跑出几步,一道頎长的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宝忠。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人群里走了出来,衣袍沾满了火灰,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声音却冷得像淬了冰: “现在去盼亭湖等我!” 说完,宝忠转身朝宋章那间已经烧塌了大半的屋子走去。 江朔寧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抱著怀里的包袱,悄然无息地退出了人群。 她快步走到长门宫外,左右看了一眼,没有周政胤的身影。 正要再找,便看见周政胤垂头丧气地从宫墙另一侧走了回来。 “做什么去了?”她压著火问道。 周政胤摇了摇头,没有答话,神色有些恍惚。 江朔寧没有再追问,只是將手里的包袱塞进他怀里,转身就走。 周政胤一怔,抱著那个包袱追了过去:“姑姑……” 此时,躲在暗处的逢春眯眼看著这一幕,嘴里低声重复了一遍:“姑姑?” 旋即,他眼睛一转,立马转身朝翊华宫的方向快步跑去。 盼亭湖,假山里面。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周政胤左边脸颊上。 江朔寧终於將隱忍了一路的怒火倾泻而出: “包袱里到底装的什么,让你非要跑进去拿?难道比你的命还重要?” 周政胤眼圈倏然红了,他望著怒火中烧的江朔寧,双腿一曲,跪在了她面前: “姑姑,您別生气。里面確实有我在乎的东西,比我命重要。” 他低下头,將包袱缓缓铺在地上,轻轻打开。 里面是三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还有书籍和一叠宣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他的字。 江朔寧瞳孔微微一缩,还没来得及开口,周政胤又从包袱最底层摸出一样东西,仰头递到她面前,一个火摺子。 “这个火摺子,是姑姑在冬至那晚给我的。” 他声音有些哑,眼眶通红,却一字一句说得极认真: “还有姑姑送我的三件衣服和宝忠送的书,我都不能丟。”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个火摺子,声音更轻了些: “尤其是这个,是姑姑给我的第一个东西。我一直留著。它对我而言,是认识姑姑的开始。” “別的东西烧了就烧了,可这个火摺子,不可以。” 江朔寧低头看著他手里的火摺子,方才的那股怒火忽然散了,剩下的只有一层薄薄的酸涩,堵在喉咙里,说不出话来。 她沉默了很久,別开脸,声音低柔道: “以后別这样了。东西没了,可以再给。人没了,就真的没了。” 周政胤攥著那个火摺子,用力点了点头。 这时,宝忠负手走进假山深处,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周政胤,又落在那摊开的包袱上。 他看了一眼那几本书,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书到底还是白读了。” 周政胤浑身一僵,刚要开口,宝忠抬手挥了挥:“你先出去。” 周政胤看了看宝忠,又看了一眼垂眸不语的江朔寧,迟疑一瞬,还是抱起包袱走了出去。 脚步声远了,假山里只剩下两个人。 宝忠这才侧过身,目光落在江朔寧身上,嘴角带著一丝极淡的弧度,不像笑,更像一把钝刀: “江朔寧,你养了他这么久,教他认字、给他书读、把他从泥里拽出来。是让他学会怎么站著活,还是让他学会怎么为你死?” 江朔寧抬眸看他,没有说话。 宝忠目光扫过她湿透的衣裳和被火燻黑的袖口,像在確认什么,隨即又移开了: “他捧著你的火摺子当命根子,你衝进火里不要命地找他。你们倒是谁都不欠谁。 可他往后若是学会了『拿命去换一个人』这句话,不是从书里读来的,是从你这里看来的。 你最好想清楚,你教给他的,到底是活路,还是另一条死路。” 宝忠说完,没有等她回应,转身出了假山。步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 江朔寧站在原地,攥著袖口的那只手鬆了又紧,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第59章 告状 (上) 內务府,值班房。 一个小太监躬身走了进来,见冯禧已经穿戴整齐,正要去御前值守。 “冯总管,长门宫的火已经灭了。烧的是宋公公的屋子,就是当年长春宫那个掌事太监,人已经没了。” 冯禧正拿起钢叉帽的手微微一顿,想了想,挑眉道:“宋章?” 小太监点头:“是。说是一根蜡烛引的,倒也古怪,不知是人为还是意外。” 他说完抬眸覷了一眼冯禧,见冯禧眯著眼像在盘算什么,便接过他手里的帽子,走到身后替他仔细戴上。 “宝忠公公拖著病也去了长门宫。” 冯禧似乎没听清后半句,只是低声念叨了一句: “怪了。人都折磨成那样了没死,倒是一把火给收了。” 忽然冯禧嗤笑一声,“真不愧是姐弟俩,死法都一样。” 说完他抬脚往门口走,步子却忽然一顿,侧头问:“你方才还说了什么?” 小太监忙跟上前:“奴才说,宝忠公公病了多日,今夜长门宫走水,他倒跑得勤。” 冯禧闻言,低眉思忖片刻,唇角慢慢扯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可还看见谁在?” “翊华宫的朔寧姑娘也在。” 冯禧瞭然地点了点头,笑意更深了几分,语气却慢慢凉了下去: “这就对了。咱家这个乾儿子,到头来是替別人养了。他背著咱家替蓉妃办了多少事,咱家心里都有数。 要不是翊华宫那个夏荷,他病著那些日子还夜夜往咱们內务府跑,咱家还真不愿信他生了二心。” 他掸了掸袖口,声音轻飘飘地补了一句:“翅膀硬了,就不认窝了。” 说完,他冷冷一哼,甩袖走出屋子。 院內。 宝忠正踏进內务府,迎面撞上冯禧,连忙弯下腰行礼:“乾爹。” 冯禧脚步没停,只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掛著那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身体没好就別往外跑了。仔细养著,別叫乾爹操心。” 语气温和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事,可他脚步没有丝毫停留。 宝忠躬著身,等人走远了才慢慢直起来,抬眼望著那道消失在长街尽头的背影。 沉默了片刻,宝忠抬脚朝自己屋子走去,见小安子从冯禧的值房里出来。 小安子看见他,脚步一顿,隨即嘴角慢慢扬了起来,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宝忠公公,回来了?” 宝忠脚步没停,只扫了他一眼,心里清楚得很。 这小子没憋什么好水。他一直在冯禧跟前走动,巴不得顶了自己的位置。 平日里没少在冯禧面前递小话、上眼药,这个人迟早留不得。 “小安子,你来。”宝忠推隨口叫了一声。 宝忠便推门进屋,没有坐下,只站在桌边,背对著门口。 果然小安子跟了进来,顺手掩上门,脸上带著笑: “宝忠公公,您找我何事?” 宝忠没有回应,只是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木匣,打开来,里面是一枚成色不错的玉佩。 他拿起来,掂了掂,然后递给小安子:“拿去戴吧,你身上太素了。” 小安子一愣,像是没料到有这么一出,眼睛却已经黏在那玉佩上了。 他迫不及待地伸手接过去,嘴里已经换了一副语气: “这……这么贵重的玉佩,奴才怎么好意思收……” “收著吧。”宝忠声音淡淡的,“你在我乾爹跟前走动,身上没件像样的东西也不好看。戴这个,气派些。” 小安子攥著玉佩,笑得眼角都开了:“谢公公赏赐!” 说完,他立马揣进怀里,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门合上后,宝忠在书案前坐下来,目光落在那扇合拢的门上,渐渐冷了下去,嘴角勾了一下,弧度很浅,像刀锋上掠过的一点光。 (下) 翌日清晨。 江朔寧拿著象牙梳正给蓉妃梳发。逢春站在一旁,將昨晚长门宫起火的事一五一十的回稟。 末了又补了一句“烧死了一个老太监”。 说完,特意抬眼扫了一下江朔寧,才垂首等蓉妃回应。 蓉妃微微睁开眼,望著铜镜里自己有些倦怠的神色,淡淡道:“好端端的,怎么起火了?” 逢春忙道:“说是蜡烛倒的,火势来得快,连烧了好几间屋子。內务府的人也去了,火已经灭了。” 蓉妃没接话,只轻轻“嗯”了一声,像是这件事不值得多费口舌。 江朔寧垂著眼,手上的梳子一下一下地顺著髮丝。 忽然,她目光微微一凝。蓉妃乌黑的秀髮间,藏著几根银白的髮丝,在晨光里细细地亮了一下。 她手指顿了一瞬,便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梳的时候,指尖轻轻將那几根白髮拨进发间。 蓉妃从铜镜里看了一眼江朔寧,旋即闔上眼: “日头毒起来了。朔寧,你去內务府领些冰块来,本宫那坛梅子雪泡得差不多了,搁了冰才出味。” 顿了顿,她像是隨口补了一句:“让夏荷进来替本宫梳发吧。” 江朔寧手里的梳子停了一下,隨即应道:“是,娘娘。” 她放下象牙梳,转身唤了夏荷进来,仔细交代了梳什么髮髻、配什么首饰,语速不急不缓,像往常一样周全。 交代完,江朔寧弯腰退了出去。殿门合上,她站在廊下,晨光落在肩上,微微有些晃眼。 她回头看了一眼殿门,便提步朝宫门口走去,脑海里思绪万千。 宋章死得太蹊蹺,偏偏在辛公公说出他的身份不久之后就出了事。 是意外还是灭口?长门宫昨晚那么多人,若是人为,放火的人就藏在那堆人里。 周政胤昨晚跑出去追了什么,她还没来得及问。 现在长门宫烧了,正好趁这个机会把他调去藏书阁。 至於宋章的事,得暗中查一查,或许能顺藤摸瓜牵出什么来。 她闭了闭眼,把心思压下去,脚步没停,朝內务府走去。 殿內,蓉妃见逢春迟迟没有离开,似乎明白了什么,便说道: “夏荷,你去小厨房看看本宫燉的银耳红枣粥好了没?” 夏荷微微屈膝:“奴婢这就去催催。” 蓉妃见夏荷走出屋子,艷唇勾了勾:“这丫头最近打扮得倒比从前上心了。本宫以前没留意,她竟也生了一副好顏色。” 逢春回头望了一眼夏荷的背影,弯著腰凑近蓉妃: “娘娘您是明白人。自打宝忠公公来咱们翊华宫走动勤了些,夏荷就坐不住了。宝忠公公病著那些日子,她夜里可没少往內务府跑。” 蓉妃闻言,笑意温存,抬手捻著胸前一缕发尾:“宝忠来咱们翊华宫,倒是招人喜欢。” 逢春笑了笑,又往前凑了凑,压著嗓子道:“娘娘,您昨晚让奴才跟著朔寧,您猜奴才瞧见了什么?” 蓉妃侧眸睨他一眼:“什么?” 逢春的声音又低了几分:“长门宫那个哑奴,管朔寧叫姑姑。” 蓉妃捻发的手指一顿:“姑姑?”她像是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他会说话?” 逢春点头:“奴才昨晚回来就琢磨这事儿。看来那哑奴根本不是外头传的不会说话。奴才可是亲眼看著他跟朔寧说了好一会子话。 后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长门宫,往盼亭湖那边去了。还有一桩,昨晚火势正旺的时候,朔寧差点衝进火里去救他。” 他说著抬眼覷了覷蓉妃的神色,“娘娘,奴才觉著,这两个人私下怕是已经没那么简单了。” 第60章 插队 (上) 江朔寧刚踏进內务府,便看到院中站满了各宫的太监宫女,都挤在廊下等著领冰块。 三三两两围在一起閒聊,每个人手里攥著领冰的牌子,日头晒得人懒洋洋的。 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后,只在廊下寻了个不显眼的位置站定。 领冰的队伍动得很慢,前面的人磨磨蹭蹭,后面的人等得直打哈欠。 这时,队伍最前头传来一个宫女的央求声: “宝忠公公,这点冰哪够我们娘娘用的?您行行好,再多给两块吧。” 江朔寧抬眸望去。 宝忠站在台阶上,手里拿著一本册子,垂著眼听面前的人报数。 他病了一场,清瘦了不少,脸色还有些白,可腰背挺得笔直,说话声音不大,却压得底下的人一个个不敢吱声。 “各宫都有定数,咱家只管按数发。嫌少,回去让你们娘娘拿对牌来换。” 宫女顿时脸色訕訕,不再多言,立马端著冰转身走了。 又一个小太监笑嘻嘻地凑上来,刚要开口,宝忠已经先他一步: “你们主子这个月已经领够了,下个月再来。” 小太监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宝忠公公,您通融通融。咱们崇嬪娘娘每个月只能领一次,別宫都是三回呢。” 宝忠终於抬眸看了他一眼,嘴角掛著得体的笑意,眼底却没有半分笑: “小三子,若没有咱家年年替露琼轩周旋,你们主子入夏怕是连冰的影儿都摸不著。 咱家是顾著你们主子体面,才没让人知道她不够格领三回。你若觉得不公平,儘管去找冯总管改例,咱家不拦你。” 小三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接话,缩著脖子转身退了出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又响起低低的窃窃私语。 “露琼轩那位,也是可怜。十几年如一日。这日子啊,也是一眼望到底了。” 另一个宫女接著说道:“可不是。连自己的公主都养不了,寄在玫贵人跟前。她那宫跟冷宫也没差多少了。” “听说当年她跟宓妃是一同入宫的……。” 小太监忽然住了嘴,像是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低下头不再吭声。 其他几人也跟著安静下来,各自挪开了目光。 江朔寧闻言,交叠在小腹的双手倏然收紧。 露琼轩、崇嬪、和宓妃一同入宫的这几块碎片牢牢记在心里。 宝忠翻了一页册子,声音平淡:“下一个。” 沉寂一瞬。他抬眸望去,见江朔寧立在原地出神,像是没听见。 直到身后一个宫女轻轻推了她一把,她才回过神,快步走上前去。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身影已经横插在了她前面。 青曼仰头冲宝忠笑道,语气里带著几分毫不遮掩的得意: “宝忠公公,劳烦把剩下的冰块都送去延禧宫。我们主子如今有了身孕,受不得热。” 话音刚落,长长的队伍里瞬间炸开了锅,有人直接喊了出来: “你们卫选侍好大的架子!你们主子怕热,难道我们主子就不怕?” 青曼余光向后扫了一眼,反而笑得更深了些: “怎么,你们主子也怀了龙胎?皇上可是亲口说了,我们主子需要什么,只管来內务府取。” 队伍里安静了一瞬,那句话说得太硬了,谁也不敢拿“皇上亲口”四个字去顶。 有人愤愤地別开眼,有人低下头嘀咕了两句,却再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接话。 (下) 江朔寧没有退让,反而往前半步,直接挡在了青曼身前,声音提高: “青曼姑娘好大的口气。皇上说的是需要什么,只管来內务府取,可没说让姑娘把剩下的全包圆了。 卫选侍怕热,难道满宫的娘娘都不怕热?就算皇后娘娘当年怀太子的时候,怕也没有这个先例。怎么,卫选侍的肚子,比皇后娘娘的还金贵?” 青曼闻言,心里那股火猛地窜了上来,伸手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声音也陡然拔高: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搬出皇后娘娘来压我?我们主子怀的是龙胎,皇上亲口吩咐的,你凭什么在这儿指手画脚?” 江朔寧被她拽得侧过身来,目光迎上青曼那股气焰,不慌不忙,反而笑了一下: “你搬出皇上压人,我便搬出皇后娘娘讲理。你若不罢休,我就在这儿陪你站著。等冯总管来了,咱们当面问问这冰该怎么分?” 宝忠扫了一眼青曼死死掐著江朔寧手腕的那只手,目光极快地掠过一抹冷厉。 旋即,他面上便浮起得体的笑意,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得了。为几块冰,两位姑娘若是在內务府闹得不可开交,传出去,有损自家主子的体面。” 说话间他朝身边的小太监挥了挥手:“还有十块冰,小鹿子,你亲自送去延禧宫。卫选侍如今怀著身孕,各宫娘娘体恤体恤,也是应当的。” 青曼一听,火焰立刻散了,鬆开掐著江朔寧的手,冲她得意地哼了一声后。 便转身朝內务府门口走去,小鹿子端著冰跟在身后。 宝忠合上册子,目光扫过院中眾人,声音平淡:“今儿的领完了,各位明儿再来。” 各宫的太监宫女三三两两散了,有人对著青曼的背影啐了一口,有人摇著头往外走。 江朔寧也转身朝门口走去时,宝忠走下台阶,对著她背影压低声音,只有她能听见:“跟我来。” 说完他径直转身回了自己屋子。走了几步,余光扫到她还在往门口去,步子没有半分要停的意思。 他眉头一沉,当即大步折回去,一把扣住她手腕,拽著她快步往屋里走。 江朔寧被带得踉蹌半步,抬眼看他。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下頜却是绷著的。 她没说话,就这么被他一路拉进屋。门在身后合上,闷响一声。 屋內凉气扑面,像一脚踏进了另一季。屋角搁著一只铜盆,两块冰化了大半,水珠顺著盆沿滑落,在青砖地上洇出几片深色的湿痕。 江朔寧抽回手,背过身去,冷声道:“不愿我踏进你的屋子,何须又拉我进来?” 宝忠没有接话,转身从案上拿起一只扁平的药膏,走到她身侧,直接拽著她的胳膊將她按在椅子上,自己也落了座,伸手拉过她的左手。 江朔寧欲要抽回,他攥得更紧了些,指尖扣在她腕间,不重,却容不得她挣开。 他垂著眼,將她的衣袖轻轻往上推了半寸,露出那截白皙的手腕。 上面几道指甲掐过的痕跡,皮肉破了,渗著细碎的血珠。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痕上,停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低沉: “方才没必要爭一时的口舌之快。倒越活越回去了。” 说话间,宝忠打开药膏,用指尖挑了一点,低头往她腕上抹去。 他的动作很轻,却又带著一股不由分说的固执,像是不把这道痕抹乾净,他就不会鬆手。 “知道我为什么把冰全部送去延禧宫吗?”他开口问道。 药膏覆上伤口时带著一丝微凉,和她腕间那点余温叠在一起。 江朔寧垂眸,看著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她腕间落下一圈凉意。 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那些压在心底许久的东西这一刻全部涌上来,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压得她发酸。 此刻,她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很想哭。 宝忠见她没有回应,抬眸看去,她眼中早已蓄满了泪水,將落未落。 他心头猛地一揪,想说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半晌,他才低声开口:“……你哭什么。” 声音很轻,像是怕一重,她眼里的东西就真的掉下来了。 第61章 一个阉人而已 (上) 江朔寧咬著下唇不说话,眼眶里的泪將落未落,目光却定定地落在他脸上,没有躲开。 宝忠涂抹她手腕的手忽然顿住。他看著她眼中那层薄薄的泪光,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目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垂下眼,像是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只把药膏轻轻搁在桌上。 搁下去的那一下,没有任何响声。 “卫选侍是冯禧的人。”宝忠低声说了一句,没有抬头,手上的药膏已经抹完了,他却没有立刻鬆开她的手腕。 他顿了一下,轻声道:“我那还有几块冰,你拿回去好交差。” 江朔寧闻言,眼睫微微一颤,大颗大颗的泪水顺著眼眶砸了下来,像是蓄了太久的东西再也支撑不住。 可她倏然意识到自己不该哭,哭是最没有意义的事。便当即收回手,起身就往门口走。 宝忠猛地叫住她:“朔寧。” 她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宝忠攥了攥手,像是把什么话在掌心里捏了一遍,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昨晚我说的话……或许重了。” 江朔寧背对著他,没有动,肩膀只是微微起伏了一下,像在用力喘一口气。 停顿一瞬,她才缓缓转过身,红著眼睛看他,声音却平静得不像刚哭过: “你从来不说重话。你只说真话。” 宝忠看著她的眼睛,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声音不自觉软了几分: “你就当昨晚的话……我没说过。” 说完,他背过身,抬手把桌上那只药膏又往前推了推。 “小鹿子这时候也该回来了。你出去找他,说是我让取的。他会拿给你。” 江朔寧看著他的背影,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门半敞著,风灌进来,吹得他衣摆轻轻晃了一下。 他听见她的脚步声穿过院子,不多时听见小鹿子唤了她一声,又听见她低声道了一声谢。 宝忠始终没有回头。他站在桌边,听著那串脚步声一点一点远了,才缓缓呼出一口气。撑著桌沿的手慢慢收紧,肩膀一点点塌了下去。 小鹿子小跑著进来,对著宝忠的背影说道: “公公,朔寧姑娘走了。奴才瞧她哭了,好像很委屈。” 宝忠没有转身,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冰拿走了?” 小鹿子回道:“拿……拿了。” 宝忠叮嘱道:“拿了就行。出去吧。今儿的事,別往外说。” 小鹿子应了一声,走到门口还是没忍住,回头问了一句: “公公,是不是因为夏荷姑娘的事,您和朔寧姑娘闹彆扭了?” “多嘴!”宝忠冷声斥道。 小鹿子闻言,立马退出屋子。 门合上后,宝忠才缓缓落座。屋里安静极了,只有冰水融化的滴答声。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她对他有气,他清楚。三次拒之门外,换谁都会有怨。 可他有什么资格去解释?她能为周政胤衝进火海,而他呢?他自嘲地笑了笑。 一个阉人而已。 本就不值得。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药膏,攥在手里,就那么攥著。像攥著一块化不掉的冰。 鬆了手,可什么都没有了。 (下) 暮色四合,天际染了一片橘色,层层朱宫笼在晚霞的余暉中,半点未消散暑气,琉璃瓦蒸著白日积攒的热浪,扑面而来皆是暑气。 翊华宫。蓉妃轻轻扇著蒲扇从殿里走了出来,步子不紧不慢,立在台阶上,睨著宫门口的方向,开口道:“朔寧出去一整天,还没回来?” 夏荷躬著腰迈著碎步上前,轻声道:“娘娘,要不奴婢去內务府瞧瞧,或许朔寧姐姐遇了什么难事?” 蓉妃瞥了一眼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慢悠悠道:“那就去吧。” 夏荷心头一喜,连忙屈膝:“是,娘娘。”说完转身便往宫门走。 逢春正从外头小跑了进来,与夏荷擦肩而过时,瞥见她那副藏不住的喜色,嘴角撇了撇,快步上了台阶,立在蓉妃身侧,压低声道: “娘娘,奴才方才听內务府的人说,今儿早上朔寧跟卫选侍的宫女青曼因为领冰的事吵起来了,各宫的人都在,说是吵的很凶,差点动了手。” 蓉妃闻言,手中的蒲扇忽然慢了一拍。旋即她弯了弯唇角,笑意淡淡,像是听了件有趣的事,转身朝廊下的摇椅走了过去,慢慢躺了下去。 逢春连忙跟了过去,接过她手中的蒲扇,一边轻轻扇著,一边小声道: “娘娘,卫选侍如今怀著身孕,皇上那边多照看了几分。今儿就把內务府的冰块全部领走了,好些人气不过。朔寧当时也是没憋住那口气。” 蓉妃闭著眼,片刻才开口:“上回朔寧替本宫送经书,也是跟这个卫选侍的人闹了不痛快。她跟那个青曼,怕是早就有旧怨?” 逢春道:“回娘娘,青曼原先是浣衣局的。有一会给咱们送洗好的衣裳,朔寧验的时候发现娘娘衣裳上少了三颗珍珠。朔寧拿去浣衣局质问,管事嬤嬤帮著查,最后在青曼的铺盖底下翻了出来。 朔寧当时没声张,只是教训了她几句,浣衣局罚了她三个月月钱。估摸,就是那时候结下的梁子。” “手脚不乾净的东西,当时没杖毙,倒留到今日成气候。”蓉妃睁开眼,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唇角却微微一提: “这个卫选侍没怀孕前就听她恃宠而骄,如今怀了孕越发的肆无忌惮。三番两次到本宫跟前逞威风。一个御花园的宫女,爬上龙床就真当自己是凤凰了?看来到底是没分清楚凤凰和鸡的区別。” 她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逢春:“本宫替皇后协理六宫,这些日子也够清閒了。明儿叫各宫的妃嬪来翊华宫坐坐吧。许久没有听她们讲新鲜事了。” 逢春心领神会,低下头:“是,娘娘。奴才这就去传话。” 蓉妃没应声,重新靠回摇椅上,微微合上眼。蒲扇的风一下一下拂过来,廊下的暑气好像薄了几分。 “一会朔寧回来,就让她跪在院中。没有本宫的应允,她不准起。” 蓉妃忽然又补了一句。 第62章 失踪 (上) 入夜,江朔寧仍未回翊华宫。蓉妃坐在灯下,一盏茶凉透了也没喝,搁下茶盏,声音带著温怒: “逢春,去长门宫把人找回来。领二十杖责,再带进来见本宫。” 逢春应声快步出了门。 宝忠正穿过长街,往长门宫方向疾步走去。 傍晚时夏荷来內务府找他,说江朔寧一整天没回翊华宫,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他当时没多问,只是说:“她赶晌午前就走了。”隨即打发夏荷离开。 可那句话之后他就坐立难安,又派小鹿子去打听,说江朔寧到现在还没有回去。 江朔寧从来不是会无故不见踪影的人。白天她在他屋里哭成那样,走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 他心里越想越沉,不知道她出了什么事,还是她只是不想回去。 脚下步子又快了,夜风灌进袖口,凉得他指尖发僵。 长门宫內,昨夜一场大火烧得满目疮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乔公公带著一眾太监宫女收拾了一整天,脸上身上全是菸灰,又气又恼地骂骂咧咧,手里的活儿却没停过。 他正蹲在地上捡碎瓦片,一抬头看见宝忠阴沉著脸走了进来,立马丟了手里的东西迎上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苦: “宝忠公公,您可算来了!您瞧瞧咱们长门宫都烧成什么样了,十间屋子全没了!內务府什么时候派人来修啊?” 宝忠脚步没停,只扫了他一眼,沉声问:“哑奴呢?” 乔公公怔了一下,指了个方向: “他屋子烧没了,便把他安置在东院,腾了一间宫女住的屋子给他。最后一间了。” 话没说完,宝忠已经大步朝东院走去。 乔公公愣了一下,也赶紧跟了上去。 东院宫女们正在洗衣裳,大火没有烧到这里。 她们见宝忠和乔公公走了进来,齐齐起身屈膝:“宝忠公公。” 宝忠连眼风都没给她们,加快脚步朝里走。 来到最后一间屋前,他一把推开门,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一个蒙面太监正用绳子死死勒住周政胤的脖子,往后狠拽。 周政胤躺在地上,双脚蹬著地面,脸颊因窒息涨得通红,双手拼命抠著陷进皮肉的绳索,喉咙里挤出细碎的嗬嗬声。 乔公公嚇得脸色煞白,掐著嗓子尖叫:“大胆!你是何人,竟敢在宫里行凶!” 话音刚落,宝忠已经冲了过去。蒙面太监见状鬆了手,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从怀里摸出匕首朝他挥来。 乔公公连忙扑过去看周政胤,扯著嗓子大喊:“快来人!有人行凶了!” 宝忠侧身一避,抬手一把扣住对方手腕,顺势一脚踹在他胸口,將人踢翻在地,那人手中的匕首应声而落。 “谁派你来的?” 那人倒地后一个翻身,见院外已有侍卫衝进来,来不及捡匕首,转身便跑。 宝忠追出屋门,见那人身法利落,纵身一跃踩上屋顶,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里。 侍卫们仰头大喊:“有刺客!抓刺客啊!” 宝忠站在院中,望著那道身影离开的方向,沉思一瞬后,便转身快步进了屋。 (下) 乔公公已经把绳子从周政胤脖子上解了下来。 周政胤瘫坐在地上,捂著喉咙剧烈咳嗽,脸还是涨红的,眼角全是呛出来的泪。 宝忠蹲下身,抬手拨开他散乱的衣领,低头看了一眼。 脖子上一道深深的勒痕,又红又肿,皮肉翻著细碎的血丝。 他看了片刻,没有说话,只把衣领重新掩好,站起身。 “乔公公。”他开口,情绪稳定,“你先出去,把门带上。不许任何人进来。” 乔公公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对上宝忠那副没有商量的神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连声应著“是”,退了出去。 门合上后,乔公公转身对著院里还愣著的宫女太监们,扬声喊道:“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屋內安静了下来。 宝忠垂眼看著周政胤,“还能说话吗?” 周政胤哑著嗓子,咳了一声:“能。” 宝忠没有接话。他侧过身,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往外扫了一眼。 院里的人已经散了,侍卫守住了门口。 他合上窗,转身走到桌边坐下,语气平静:“看清他的脸了没有?” 周政胤摇头。他喘匀了一口气,坐直了些,声音还很哑: “蒙著面。进来就动手,一句话都没说。” 宝忠“嗯”了一声,低头想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抬眸看向周政胤,“你今儿有没有见朔寧?” 周政胤微微摇头,哑著嗓子道:“今儿姑姑还未来。” 宝忠闻言,心里猛地一沉,眉头倏然拧紧: “朔寧从晌午离开內务府到现在都没见人影,今晚你又遇刺。你说这是什么原因?” 周政胤脸色“唰”地白了,猛然从地上站了起来: “什么叫姑姑到现在都不见人影?姑姑,去哪了?” 宝忠霍然起身,一步跨到周政胤面前,伸手揪住他衣襟,猛地往前一带。 两个人几乎鼻尖碰鼻尖。他的声音压到最低,却从牙缝里一字一字往外挤: “你们两个是不是有事瞒著我?!” 周政胤心头一颤。 宋章死了,死在那场火里。如果宋章的死惊动了那个人,那今晚要他命的不止他一个人,还有姑姑。 思及处,他大脑一片空白,眼下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想办法去找姑姑。 “姑姑不能有事,我要去找姑姑。” 他转身就要往外冲,宝忠攥著他衣襟的手猛地往回一拽,把他整个人摜了回来。 “你要是真在乎她,现在就说。你不说,她多耽误一刻就多一刻的危险。来不及了。” 周政胤脑子乱成一团,抬头看向宝忠,眼里的慌已经藏不住了: “我说,我说。是我求姑姑帮我查我母妃当年的事。然后,姑姑替辛公公解了燃眉之急,辛公公才告诉我,我母妃的確是含冤而死。 昨晚烧死的那个太监叫宋章,是当年我母妃身边的掌事太监,也是玉嬤嬤的弟弟。 可我信不过辛公公说的话,昨晚去宋章屋里找他证实。他被人割了舌头、砍了双手,但临死给我留了一首诗。我怀疑那首诗就是指向他背后的人。 昨晚我在宫门口看见一个女人在哭,我篤定她就是害死我母妃的幕后之人,可我追出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说到这里时,他一把抓住宝忠的肩膀,眼眶通红,声音又急又哑: “可宋章的死与我无关。不过我今早才知道,是我昨晚放在他屋里的那根蜡烛烧死的。 宝忠,这些事我没来得及跟姑姑说。今晚就有人对我动手,就是那个人有所察觉了。那个人能派人杀我,也能杀姑姑。 我,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宝忠,我们现在就得去找姑姑,晚了就真的来不及了。” 宝忠听他说完,胸膛剧烈起伏,攥著衣襟的手指骨节泛白。 他死死盯著周政胤,牙关咬得腮帮子绷紧,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你查你母妃的事,我没资格拦。可你把她一次次拖下水。朔寧要是出了事——” 话到一半,他猛地咽了回去。鬆手,一把將周政胤推开,转身朝门口走。 周政胤抬脚跟上来,他头也不回,低声叮嘱: “方才的话都烂到肚子里,不许对任何人说。还有,你今晚睡乔公公屋里,哪儿也不准去。” 门推开,又甩上。脚步声匆匆远去。 周政胤站在原地,仰起头,把涌到眼眶的东西生生逼了回去。脖子上那道勒痕火辣辣地疼。 一瞬后。他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一股沉下去的冷意,轻声说了一句: “姑姑,別怕。我来救你。” 话音刚落,余光扫到地上那把匕首,是方才那个蒙面太监仓促间落下的。 他上前弯腰捡起来,揣进袖中,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63章 抓刺客 (上) 宝忠刚踏进內务府,脚步忽然一顿,脑子里把周政胤那番话重新过了一遍。 宋章一死,今晚就有人对周政胤动手。那个人的动作太快了,不像是刚察觉,更像是早就在等。 谁会递消息?周政胤不会,江朔寧更不会。那就只剩下一个能把两边都串起来的人。 辛公公。 他把宓妃的事告诉周政胤,把宋章的身份递出来,看起来是帮,可如果他从头到尾就是在替那个人钓鱼呢? 周政胤一查,那个人就知道有人在翻旧案,定然会动手。 辛公公两边都吃。 宝忠站在院中,夜风灌进袖口,他没有往里走,闭了一下眼。 如果这条线是对的,那她现在已经不在她可能去的地方了。 可如果还有一种可能呢? 白天领冰时青曼那副架势,伸手掐住江朔寧手腕时的那股狠劲,他没有忘。 卫选侍的人两次刁难过她,会不会她根本不是被那个人带走的,只是扣在了卫选侍那里? 两条路都说不准,但不能只赌一条路,两条路必须一起走。 他睁开眼,快步朝屋子走去。小鹿子跟了上来:“公公,听说长门宫出刺客了?” 宝忠脚下一顿,转身低声叮嘱: “不是长门宫,是宫里进了刺客。你现在去长门宫找辛大茂,就说咱家请他过来一趟。” 说完,他快步进了屋。 小鹿子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转身跑了出去。 片刻后,宝忠换了一身玄色衣袍,胸前绣著暗金色云纹,领口与袖口压著窄窄一道玄色滚边。 整个人衬得比平日里更冷了几分。 他站在铜镜前,將钢叉帽戴好,盯著镜中自己的脸看了一瞬,脸色沉得像寒霜。 直到听到外面的动静后。他这才转身踏出屋子,步子不急不快,每一步都带著一种不容迟疑的力道。 御书房 皇上刚批完最后基本奏摺,搁下硃笔,端起茶盏,眉间压著一道没散开的愁容: “西北洪水泛滥,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朝中批下去的賑灾银,不仅没有反响,反而灾民越发的多。” 冯禧躬著身,声音压得很低:“皇上息怒,怕是……”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皇上剑眉蹙起:“今晚这是怎么了?一直不消停。” 宝忠恰时弓著腰走了进来,跪伏在殿中央,声音不高,却带著恰到好处的慌张: “皇上,宫內发现刺客,奴才正派侍卫各处搜查。” 冯禧闻言,神色几不可查地一紧,飞快地扫了宝忠一眼,又垂了下去。 “刺客?何故来的刺客?”皇上將茶盏搁在案上,声音沉了几分:“昨夜长门宫失火,今夜又现刺客。朕的皇宫,何时变得如此不太平?” 宝忠伏在地上,声音紧而不乱: “皇上息怒。昨夜那场火,奴才原以为只是烛火不慎引起的。可今夜刺客从长门宫方向逃窜,伸手利落,对宫中地形极熟。奴才斗胆猜测,昨夜那场火未必是意外。若火是刺客所放,那死的太监便是他灭口的证据。” 他顿了顿,微微抬眸:“奴才恳请皇上允准各宫搜查。一来防刺客藏匿。二来也好向各宫主位做个交代,免得人心惶惶。” 宝忠说完,重新低下头,静等皇上回应。 皇上脸上浮出一抹温怒,沉默一瞬,指了指冯禧: “你也跟著去查。朕要知道,到底是哪个不要命的东西在宫里兴风作浪。” 冯禧连忙应道:“奴才领旨。” (下) 今晚侍卫分成好几波,有查御花园的,有查各处角落的,连太后都被惊动了。 宝忠和冯禧各带一队侍卫挨个搜查各宫。 妃嬪们听说是闹了刺客,皇上又亲自下旨搜查,只能敢怒不敢言。 宝忠走在队伍前头,帽檐压得很低。踏进翊华宫时,蓉妃正站在庭院里,面上带著几许笑意: “一个刺客而已,何须闹这般阵仗?” 宝忠站定,微微欠身,面上也掛著得体的笑意,声音不高不低: “娘娘海涵。宫中出了刺客,皇上为各宫主子的安危著想,命奴才一一清查。” 然后,朝身后挥了挥手,侍卫们四散开去。 他往蓉妃面前走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娘娘,朔寧到现在都没回来,难道娘娘不觉得可疑?” 说完,他不动声色地退了回去,像是什么都没说过一样,直起身等著侍卫回来。 蓉妃看著他退回去时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笑意没变,心里却瞬间明了。 搜查很快结束,侍卫回来稟报没有异样。 宝忠朝蓉妃行了一礼,转身带人走了出去,步子不快不慢,像真的只是来查刺客的,没有多留一步。 蓉妃立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宫门口的背影,没有说话。 逢春从侧门小跑进来,弓著腰低声道:“娘娘,朔寧不在长门宫。” 蓉妃没有看他,只淡淡道:“还用你说。” 说完,她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弯了弯嘴角,声音里带著一点笑意: “看来不用等明儿了。宝忠递过来的这把刀,本宫接了。” 她抬眼看向宫门的方向,“走,陪本宫去见皇上。” 与此同时,周政胤藏在暗处,今晚出动的侍卫比往常多了几倍,举著火把四处搜查。 他知道,宝忠是借著抓刺客的名义找姑姑。 可他也没閒著。昨晚那个灰衣女人在长门宫门口只停了一瞬就消失,他追出去已经不见人影。 长门宫在皇城最偏的角落,能走得这么快,必定住在附近。 附近只有三个地方,废戏台、冷宫、露琼轩。 戏台四面透风,藏不住人;冷宫里的女人根本不可能隨意出动。 那就只剩下露琼轩了,听说里面住著一个独居的妃嬪。 想到这里,他猫著腰,往露琼轩快步走去。 露琼轩。 匾额歪斜著悬在门头,字跡锈的几乎认不出。 周政胤蹲在墙根阴影里,屏息听了一会儿,四下只有草叶被风颳过的窸窣声。 旋即,他猫腰绕到后院,翻墙跳进去,落脚处杂草没过脚踝,踩下去沙沙作响,在这静得瘮人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他顿了一下,等那点声响散在风里,才拨开乱草一步一步往里挪。 刚绕过墙角,前院忽然传来说话的声音。 那声音细细听来竟有几分熟悉。 他整个人钉在原地,后背贴紧墙根,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胸口。 缓了几息,侧过身,极慢地探头往前院看去。 只见辛公公跪伏在院中,不停地磕头: “娘娘,奴才方才句句属实,绝无半点虚言,恳请娘娘相信奴才。” 第64章 死得其所 (上) 廊檐下传出一道声音,沧桑里透著冷: “以前信你,是以为你还有几分用处。可你为了二十两银子转头就出卖了本宫。如今跪在这里求信任,辛大茂,你不觉得可笑?” 辛公公把头磕在地上“咚咚咚”作响,再抬起来时额头已经渗了血,老泪纵横地望著廊下: “娘娘,都是他们逼奴才的啊。请娘娘看在奴才为了替您照看宋章,连內务府都舍了,去了那见鬼的长门宫,这些年奴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廊下女人笑了一声,笑意薄得像刀片: “三年前是你自己跪著求本宫给你这个差事,如今倒成了本宫欠你的?至於宋章,你尽心没尽心,你心里比本宫清楚。人死了,你跑过来哭两声就完了?” 辛公公慌得话都碎了: “娘娘,奴才已经在补了,补了啊。今晚奴才派人去杀那个哑奴,谁知道宝忠半道闯了进来。前面宝忠让小鹿子带奴才去內务府,奴才装肚子疼才抽身来见您。 现在宝忠跟江朔寧都在帮那个废物,奴才赶紧来给您报信,娘娘,求您再给奴才一次机会。” 廊下安静了一会儿。 女人的声音再响起来时,不急不缓,像在吩咐一件家常事: “辛大茂,你错了两处。一是卖了本宫,二是今晚办砸了事。如今宋章死了,你也没用了。不想让你妹妹一家陪你上路,就让自己死得有点用处。 宝忠那小子机灵,查到哪一步你比我都清楚后果。至於江朔寧跟那个废物,本宫自会慢慢收拾。” 话音落下,脚步声踏进屋子,门在身后合上,轻轻一声响。 辛公公跪在院子里,额头上的血顺著鼻樑往下淌,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周政胤整个人僵在墙根,后背贴著冰凉的砖墙,呼吸紊乱,浑身止不住地抖。 今晚想要他命的人,竟是辛公公? 他在长门宫这半年,被欺负的时候是辛公公替他解围,饿肚子的时候是辛公公塞给他半块馒头。 原来都是假的。 虽然早就猜到辛公公嘴里没几句真话,可亲耳听见那一刻,还是像被人当胸捶了一拳。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发苦。 果然,这宫里没有一个人值得信。 宝忠说得对,別轻易同情任何人。 姑姑也说过,这宫里没有无辜的人,也没有可怜的人。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暗了一瞬。 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既然那个女人说“慢慢收拾”。 说明姑姑还没落到她手里,但已经被她盯上了。 这个女人还要让辛公公死得其所。 这些事必须立刻告诉宝忠。 他不再犹豫,快步绕回后院,翻墙而出。 延禧宫。 宝忠刚带著侍卫踏进宫门,正撞上从里头出来的冯禧。 他腰一弯:“乾爹。” 冯禧笑了笑:“行了,延禧宫没什么事。卫选侍怀著身孕,咱们就別惊动小主了。” 宝忠垂著眼,恭敬道: “乾爹说得是。不过既然来都来了,儿子还是进去给卫选侍请个安,免得失了礼数。” 冯禧眉头一皱,面容不耐: “明日请也不迟。回吧。今晚闹出这么大动静,若抓不到刺客,你可想好怎么跟皇上交代?” “乾爹提醒的是,刺客自然是该抓的,只是儿子方才带人走了一圈,发现延禧宫附近倒是有几个黑影一闪而过。瞧著像是往这边来了。” 宝忠微微抬眼,面上笑意不改,凑到他跟前,低声道: “乾爹您想想,今晚动静闹得这么大,各宫都查了,独独漏了延禧宫。万一回头有人递句话到皇上耳朵里,说乾爹您徇了私,到时候旁人不说什么,可乾爹您在皇上跟前一辈子的谨慎,岂不白白折在这一桩上?” “儿子就进去走个面,外头人看著,是乾爹您办事周全。里头要真有什么,也是儿子替乾爹分劳,横竖不叫乾爹沾半点不是。乾爹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冯禧没说话,嘴角绷著。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行,你进去,別给我添事。” “是,乾爹。”宝忠笑道。 冯禧便侧开身子,让出一条路。宝忠带著人不紧不慢地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下) 青曼正端著一盘冰镇葡萄放在庭院石桌上,抬眸看见宝忠带著侍卫进来,手顿了一下,快速垂眸轻声道: “小主,宝忠来了。” 卫选侍闻言,抬眸望去,便立马起身,堆了满脸笑迎上去: “冯总管刚已来过了,宝忠公公怎么又跑一趟。” 宝忠笑了笑:“给卫选侍请个安。” 卫选侍上前一步,捏著绣帕掩在唇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听得见: “咱们都是乾爹的人,自己人。一会我让人给您送些东西过去。” 青曼听著两人对话,眼神却飘向池塘,慢慢踱过去,拿起鱼食罐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往里面撒。 宝忠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卫选侍身上那股腻人的香味,面上笑意没变: “小主方才的话,咱家受不起。” 说完,他抬了抬手,“查。” 侍卫们当即散开。 卫选侍笑容一僵,盯著宝忠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眼神剜了过来,低声咬牙:“你就不怕我向乾爹告状?” “告什么?咱家奉命行事。小主若是身正不怕影子斜,怕什么?” 宝忠没再看她,目光扫过院子。 他往前走了几步。卫选侍心头一紧,立马跟在他身后。 宝忠余光扫向池塘边,青曼还站在那里,手里的鱼食悬在半空,眼睛却一直盯著他。 他侧眸看过去,青曼猛地回过神来,抓起一把鱼食狠狠丟进水里。 水面哗啦一声响,几尾锦鲤窜过来爭食,水花溅了几滴在石沿上。 宝忠收回视线,步子没有停,可他知道,这院子里有东西。 卫选侍立马跟上来,挤出一副笑脸: “这池子里的鲤鱼可漂亮了,公公要是喜欢,一会我差人给您送几条过去。” 宝忠笑了笑,目光落在水面上:“小主客气。这鱼养得確实好,水也清。” 他一边说著,一边不经意地抬眸扫了卫选侍一眼。 她笑得太用力了,嘴角僵著,眼睛却总往池塘左边飘。 又侧头看向青曼,青曼正低著头,手里的鱼食罐子攥得紧紧的,眼睛也时不时往同一个方向瞟。 主僕两个,不约而同看池塘。 宝忠没说话,目光慢慢顺著她们看的方向移过去。 池水碧绿,水面上浮著几片睡莲叶子,底下隱约沉著什么。 卫选侍柔声催促道:“宝忠公公,天色不早了,您也查完了,该回去復命了吧?” 宝忠收回目光,抬眸看了一眼她,嘴角微微上扬:“可否討一盏小主的茶水呢?” 第65章 铁笼 (上) 卫选侍闻言一怔,眨了眨眼:“喝,喝茶?” 这时,侍卫们陆续回来稟报,延禧宫各处均无可疑之处。 宝忠微微頷首,看了一眼卫选侍那副如释重负又强撑著的模样,笑了笑:“那咱家就多有打扰了。” 说完提步欲走,脚步却极慢,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往池塘扫。 就在他快要踏出院门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通传: “皇上驾到!蓉妃娘娘驾到!” 宝忠步子一顿,攥著的拳头倏地鬆了下来。 卫选侍脸色一僵,猛地看向宝忠,这才反应过来。 他方才磨磨蹭蹭不走,是在等人。手里的绣帕被她绞得变了形。 皇上和蓉妃一前一后踏进院门。 宝忠率先跪了下去,卫选侍慌忙跟著跪下,满院宫女太监侍卫哗啦啦伏了一地。 “参见皇上,参见蓉妃娘娘。” 皇上脸色铁青,越过眾人径直走到庭院椅子上坐下,蓉妃也顺势坐在他身侧。 所有人又转身朝著二人重新跪了下来。 两个宫女连忙给皇上和蓉妃奉上茶。 “宝忠,查得如何了?刺客到底在哪里?”皇上蹙眉道。 宝忠垂首:“回稟皇上,奴才带人查了各宫,目前还未发现可疑踪跡。” 皇上胸膛重重起伏:“查,继续查!朕倒也看看谁在朕的眼皮底下搞花样。” “奴才遵旨。” 皇上目光扫向卫选侍,声音沉了几分: “朕听说你今儿在內务府把冰都领完了。到底怎么回事?” 卫选侍脸色煞白,嘴唇抖了抖: “回,回皇上,嬪妾怀著身孕,怕热,便,便多领了几块冰。” 蓉妃轻轻笑了一声,端著茶盏不紧不慢地拨了拨茶沫,目光没抬: “卫选侍,你这话说的,好像谁不让你领似的。你怀著身孕,各宫上下谁不让你三分?冰你要多领几块,本宫还能派人拦著你不成?” 她这才抬起眼,笑意温温地看著卫选侍: “可本宫听说,今儿你的宫女青曼,可是当著各宫人的面,把本宫宫里的人骂得连头都抬不起来。青曼骂的是谁,打的是谁的脸,卫选侍不会算不清这笔帐吧?” 卫选侍浑身一颤,急忙跪伏下去:“请皇上和蓉妃娘娘明鑑,这,这是没有的事,嬪妾从未让青曼辱骂过任何人……” 蓉妃笑了笑,声音又轻又柔:“不是你让的,她就敢了?一个宫女,敢当著各宫的面指著本宫的人骂,若说背后没人撑腰,卫选侍,你自己信吗?“ 卫选侍跪在地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上一直没开口,手指搭在椅背上轻轻叩了两下,不轻不重,可每一下都敲在人心口上。 半晌才开口,声音不咸不淡的:“你进宫的时候,第一条规矩,是什么?” 卫选侍浑身一颤,嘴唇哆嗦了半天:“回……回皇上,是……安守本分,尊卑有序。” “还知道尊卑有序。”皇上点了点头,“可你今儿做的事,朕没看出来你记得这条规矩。” 卫选侍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皇上,嬪妾真的没有指使青曼骂人……嬪妾不敢……” “你不敢,可她做了。她是你的宫女,她做的每一件事,外人只会算在你头上。”皇上语气平平的:“朕不管你有没有指使她,她既然敢当著各宫的面跟蓉妃的人爭执,那就是你管教不力。” 说完,目光扫向一旁的青曼,声音冷了几分:“那个宫女,拖下去,杖责五十。长长记性。” 青曼脸一下子白了,瘫软在地,连喊冤都不敢喊,被两个侍卫架著拖了出去。 卫选侍跪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再不敢多说一句。 (下) 蓉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温温的,像拉家常似的开了口: “对了,卫选侍,本宫听说你今儿把本宫的人带到延禧宫来了?” 卫选侍身子一僵,抬眼看向蓉妃,嘴唇动了动,没来得及开口。 蓉妃不急不缓地把茶盏搁下,笑了笑: “本宫的人,领个冰领到你延禧宫里来了。人既然在你这儿,那就还给本宫吧。本宫带回去,也好问问她,冰到底领到哪儿去了。” 卫选侍面色发白,急忙辩解道:“嬪妾,没,没见她。” 说完,目光下意识地往池塘扫了一眼。 皇上原本端著茶盏,余光恰好瞥见她那一眼。他手上动作一顿,茶盏搁回桌面时发出一声轻响。 “来人,跳下去几个人,把池塘给朕翻一遍。” 卫选侍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骨头,一下子瘫软在地上,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宝忠和几个侍卫脱了外袍,扑通几声跳了下去,水花溅开来,在月色下泛著冷光。 皇上坐在椅子上,面容平静,目光却一直落在卫选侍身上。 见她瘫在地上,抖得连跪都跪不稳,眼睛死死盯著水面。 皇上將她的反应一寸不落地收进眼底,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朕记得,前年御花园的荷塘清淤,捞上来一具宫女的尸首。也是夏天。那个宫女,是投水的。说是失足,可朕让人查了,她后脑勺有伤。” 卫选侍猛地抬头,满脸是泪,嘴唇哆嗦著,却说不出一个字。 皇上收回目光,不再看她,只是轻轻叩了两下扶手: “你方才说没见著江朔寧,可你往池塘看了好几眼。若是池塘里捞著什么,朕就治你什么罪。“ 蓉妃在旁边静静坐著,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宝忠奋力朝著池塘深处游去,水底浑浊,他眯著眼四处搜寻,忽然看到一个铁笼的影子。 他心头猛地一紧,加速游了过去。 等靠近了,他整个人僵在水里。笼子里蜷著的是江朔寧。 她身上的衣裳全被扒了,只剩一件绿色肚兜和一条褻裤,头髮散乱地贴在脸上,露出的皮肤在水底泛著惨白的光。 她闭著眼,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扔进水里的可怜猫。 宝忠扑过去抓笼门,锁扣得死死的,笼子一面还焊在池底的石墩上。 他疯了一样拽了几下,指甲在铁锁上刮出刺耳的声音,笼子纹丝不动。 他看著江朔寧,她的嘴唇已经发紫,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眼眶猛地一热,转过头朝上面拼命摆手,示意他们去报信。 几个侍卫会意,急忙往上躥。 而他一只手抓著笼子铁栏,另一只手伸进缝隙里,轻轻搭在江朔寧的手腕上。 水很凉,她的手更凉,凉得像一块冰。他握著那只手,不敢用力,怕碰碎了她似的。 他在心里一遍遍说:撑住,撑住,我在这儿。 可他说不出口,嘴里灌满了水,只能死死攥著她的手不放,像只要抓著,她就还有一口气。 她的手指软软的,毫无回应地垂在他掌心里。 宝忠闭上眼,额头抵在铁栏上,水底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沉又急。 片刻后,几个侍卫从水里冒出来,气喘吁吁,慌张道: “皇上,娘娘,朔寧姑娘確实在池塘底下,被关在一个铁笼里,上了锁,打不开。” 蓉妃霍然起身,快步走到池塘边,脸色发白,当即回头看向卫选侍,声音又冷又急: “钥匙呢?” 卫选侍垂著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嬪妾……嬪妾把钥匙隨手扔下去了。” 话音未落,皇上已经走到她跟前,一脚踹在她肩膀上,指著她,几乎是从牙缝里往外挤字: “你心肠怎会如此歹毒?若不是蓉妃今晚篤定她在你延禧宫,这宫里是不是又要悄无声息地没了一条人命?” 他不再看她,猛地转身,朝侍卫喝道:“都跳下去!给朕把钥匙找出来!找不到就別上来!” 侍卫们扑通扑通纷纷跳入水中。 第66章 孩子,不留 (上) 半盏茶的功夫后。 宝忠终於从池底冒了出来,一手扒住池沿,另一只手臂死死箍著江朔寧的腰,把她整个人托出水面。 侍卫们七手八脚把两个人接了上去。 宝忠被架著翻上池岸,脚一沾地,双膝便重重跪了下去,手撑著砖地,低著头大口大口喘著。 水顺著墨发、下巴、袖口不停地往下淌,地上洇开一大片。 侍卫把江朔寧平放在地上,她身上裹著宝忠的黑色外袍,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 宝忠跪爬到她身边,把她脸上湿漉漉的头髮拨开,手探过去的时候,指节还在打颤。 探到鼻息的那一刻,他喉结猛地一滚,才抬头看向皇上和蓉妃,眼里布满血丝,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皇上,娘娘……她还有气。” 蓉妃当即上前一步:“把人抬回翊华宫,即刻宣太医!” 侍卫们抬起江朔寧快步往宫外走。 皇上从头到尾站在那里,脸色铁青。他的目光终於从卫选侍身上收回来,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 “卫选侍,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卫选侍拼命摇头,眼泪糊了满脸: “皇上,嬪妾一时糊涂……嬪妾只是想教训教训她……” “教训?”皇上居高临下地看著她,“把人脱光了锁进铁笼沉在池塘里,这叫教训?那你告诉朕,杀人叫什么?” 卫选侍猛地爬到他脚下,哭得浑身发抖: “皇上,嬪妾知错了,求您饶了嬪妾这一回吧……” 蓉妃疾言厉色地训斥道: “卫选侍,你一个小小的宫女爬上今日的小主之位,原以为你会因出身而谨言慎行,倒没想到你竟敢把手伸到本宫头上来。” 她顿了顿,往前走了半步,凤眸盯著卫选侍。 “本宫倒是有一件事一直想不通。你一个御花园的宫女,怎么就能轻易在御花园撞见皇上呢? 难道你整日的心思不是干好本分的事,而是打探皇上的踪跡,但这个踪跡你是怎么得来的?” 卫选侍浑身一僵:“娘娘明鑑,嬪妾没有……” 皇上没等她说完,声音冷得像刀子: “卫氏心肠歹毒,谋害蓉妃身边宫女江朔寧。即日起,褫夺选侍封號,降为宫女。” 他顿了一下,目光掠过卫选侍的肚子,“孩子,不留。” 卫选侍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皇上看向蓉妃:“剩下的,你处理。” 说完,他朝前走了两步,经过宝忠身边时停了一下,“刺客的事,明日傍晚之前,给朕一个答覆。” “是,皇上。”宝忠垂首。 皇上没再停留,迈步出了延禧宫。 蓉妃见还跪在地上的宝忠:“起来吧。今夜若没有你,朔寧怕是生死未卜。回去换身衣裳,去看看她吧。” 宝忠跪在那里,过了两息,才哑声应了一句:“……多谢娘娘。” 蓉妃目光转向卫氏,声音沉甸甸的: “动本宫的人,就是不把本宫放在眼里。送去慎刑司,好好盘问。本宫倒要看看,她背后到底是谁在替她撑这个腰。” 侍卫闻言,当即將卫氏拖了出去,哭喊声越来越远。 (下) 翊华宫,后院屋內。 秦太医坐在凳上,指腹搭在江朔寧腕间,號了许久,面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他又抬手拨开江朔寧的眼皮看了看,眉头紧锁,起身朝蓉妃躬身道: “娘娘,朔寧姑娘在水里泡得太久,胸腔里积了不少水,又被人灌了许多碎冰下去,寒气进了五臟六腑。眼下內寒外湿交攻,性命堪忧。” 蓉妃脸色一沉:“能不能救回来?” 秦太医忙道:“臣尽力施治。” 说罢,立马躬身退到一旁,提笔开了方子,递给春蝉:“速去煎药,十枣汤加减,加附子、乾薑,大火急煎。三碗水煎作一碗,快。” 春蝉接过方子小跑著往外走,经过门口时瞥见宝忠站在那里,浑身湿透,却一步没有跨进去。 她低声道:“这么担心她,就乾脆进去。在这儿站著,她又看不见。” 说完便走了。 宝忠没有应声,目光始终落在榻上。 秦太医又转向蓉妃:“娘娘,臣还需用艾灸温通其阳气,助水湿化散。” 话落,他取出艾绒,点了一壮,对准江朔寧脐下三寸的关元穴,稳稳地悬灸下去。 屋里瀰漫起一阵艾草的气味,又苦又暖。 蓉妃抬眸看向门口的宝忠,没说什么,提步走出屋子,经过他身边时只留下一句:“跟本宫来。” 宝忠目光在江朔寧脸上停了一瞬,终是转身跟了出去。 湿透的衣摆拖在地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 殿內。蓉妃支走了所有人,只留下她和宝忠两个人。 宝忠朝坐在椅子上的蓉妃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三个头,声音哑得几乎散在空气里: “奴才多谢娘娘的救命之恩。” 蓉妃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不疾不徐: “本宫救朔寧,是因为她本就是本宫的人。要谢,也轮不到你替她谢。” 她停了一停,红唇微扬: “不过今夜这齣戏,你倒是替本宫搭了个不错的台。卫氏那点出息,本宫本来也没放在眼里。可她背后站著谁,才是本宫想看的。” 宝忠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娘娘心里早已有数,又何必考奴才。” 蓉妃冷嗤一声: “本宫倒是小瞧了冯禧。管著宫里上上下下的差事,连皇上身边的人都替他管上了。这差事办得,可真够尽心的。 他以为一个卫氏就能压到本宫头上来,怕是老糊涂了。” 宝忠这才抬眸:“卫氏没了,不代表能牵出冯禧。他做事向来留一手,卫氏那张嘴,恐怕什么都招不出来。” 蓉妃偏头看他,目光不急不缓地落在他脸上。 “你这是在替冯禧说话,还是在替本宫著想?” 宝忠刚要开口,嗓子猛地一痒,攥拳闷咳了几声,缓过来时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没有接她的话,如实道:“奴才的意思是,扳倒冯禧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蓉妃看了他片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语气却淡了下去: “罢了。你虽私下替本宫办事,但明面上还是他的乾儿子。今儿这一局,救出了朔寧,除掉了卫氏,也算给他敲了敲警钟。你在他跟前,自己当心。” 她顿了一下,话锋一转:“刺客的事,你打算怎么给皇上交代?” 宝忠垂著眼:“奴才已有打算。” 蓉妃闻言,思忖一瞬,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等了片刻,才放下,声音温温的:“有打算就好。” 说完,她抬了抬下巴:“去换身衣裳。等朔寧的情况好转后,本宫会让逢春给你去报信。” 宝忠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低头道:“是,娘娘。” 蓉妃望著宝忠转身离开之际,忽然开口:“宝忠。” 宝忠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对朔寧的心思,本宫看得出来。本宫不拦你,可你心里也该有数。宫里太监宫女对食的不少,可那都是两个熬不下去,搭伙过日子的人。 朔寧不一样,本宫答应过她,將来给她许个侍卫。她这辈子是要嫁人的,你能给她什么?” 宝忠的脊背明显僵了一下,背影在烛火里定了一息。他没有回头,只低声道: “娘娘放心。奴才心里很清楚。” 蓉妃没有再开口。 宝忠抬步迈出门槛,门帘垂下,轻轻摆了两下,归於静止。 蓉妃坐在殿內,端起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搁下茶盏时,轻轻说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说: “心里清楚。宫里多少人,都是折在这三个字上。” 第67章 掌印 (上) 翌日。 江朔寧又吐了。 昨夜灌下汤药后,不到一个时辰便起了反应。她整个人蜷在榻上,弓著背,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呕出来。 吐出来的全是清稀的水液,混著未化的碎冰残渣,哗啦啦地淌进春蝉端著的铜盆里。 紧接著又是腹泻不止,浑身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渗,鬢髮湿透了贴在脸颊上,嘴唇白得跟纸一样。 春蝉的铜盆换了一回又一回。 屋里瀰漫著酸腐的气味,混著药渣的苦,闷得人透不过气。 从入夜到天亮,足足吐了七回。 秦太医守了一整夜,每隔一阵便探一次脉。 吐泻到第三回的时候,江朔寧那根几乎摸不到的脉,终於浮起来一丝。 到天亮时,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摸著鬍鬚道:“总算是吐乾净了。” 正殿。 蓉妃正坐在殿里用早膳。听著秦太医將江朔寧的脉象变化和吐泻情况一一回稟。 “守了一夜,难为你了。人只要没事,本宫不会亏待你。” 说完,蓉妃唤了一声夏荷。 夏荷將准备好的银子递给秦太医时,腮帮子紧了紧,嘴角像掛了秤砣。 “秦太医收好。” 压著嗓子说完,便退到蓉妃身后,垂著眼,拇指一下一下抠著袖口缝线。 蓉妃余光扫了身后一眼,旋即看向秦太医:“这些时日还要劳烦秦太医多费心。” 秦太医微微頷首,將银子不著痕跡地攥进掌心: “老臣已將春蝉留下照看,这就回太医院给朔寧姑娘抓几味新药。” 蓉妃道:“夏荷,去送送秦太医。” 夏荷屈了屈膝,领著秦太医出了殿门。 逢春迎面跑进来,差点撞上夏荷,却被她狠狠白了一眼。 他顾不上理会,径直衝进殿內,气还没喘匀就急著开口:“娘娘!” 蓉妃微微蹙眉,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跟了本宫这些年,还是这般毛手毛脚。说了多少回,遇事先把气喘匀了再开口。” 逢春訕訕一笑,低头认错:“奴才知错了。” 蓉妃重新端起粥碗,舀了一勺慢慢咽下去,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说吧。昨晚慎刑司那边审得如何?” 逢春弯著腰,抬眸看了蓉妃一眼,声音压低了几分: “娘娘,卫氏……昨晚在慎刑司没了。” 蓉妃舀粥的手顿在半空中,抬眼看向逢春,“没了?什么都没招,人就没了?” 逢春道:“昨晚半夜,宝忠公公去了慎刑司。给卫氏灌了大量冰块和藏红花,都是寒凉之物。 卫氏腹痛难忍之下,说是咬舌自尽,可也没人亲眼瞧见她真的咬下去。” 蓉妃听罢,低眉思忖了一瞬。殿里安静下来。 半晌,她搁下粥碗,身子往后微微一靠,慢慢笑了。笑意盪开,眼底却比方才沉了几分。 “灌冰。”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卫氏怎么对朔寧的,他就怎么还回去的。半点不多,半点不少。” 话落,她抬眼看向逢春,问道:“皇上那边呢?” 逢春弯著腰,声音又低了几分: “昨晚宝忠公公从慎刑司出来就去了御承宫,跟皇上稟了卫氏的死讯。皇上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蓉妃端著茶盏,等他说下去。 逢春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然后皇上又说了一句。说这宫里的水,该清的时候就得清清,可也別搅得太浑了。” 蓉妃闻言,將手里的茶盏搁回桌上,指尖在盏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没有立刻说话。 皇上是告诉她,他心如明镜。这一局他不追究,但下不为例。 蓉妃垂下眼帘,嘴角弯了一下,笑意淡淡的,没有散开。 (下) 內务府,值房。 宝忠跪在床榻前,冯禧靠在床头,耷拉著眼皮,嘴里衔著一桿菸袋。 烟雾慢悠悠地笼在半明半暗的屋子里,呛得人嗓子发紧。 宝忠忍了好一阵,脊背绷得笔直,闷闷的咳意涌到喉咙口,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冯禧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目光从烟雾后面看过来,没有说话,又慢慢垂了下去。 须臾之后。 冯禧把菸袋搁下,抬眼看他,不咸不淡地开口: “卫氏那事,你倒是手脚麻利。她是死是活,咱家本也不放在心上。可你半夜去慎刑司,连个招呼都不打。怎么,乾爹这个名头,如今已经不值得你知会一声了?” 宝忠垂眸,声音沙哑: “乾爹,儿子去慎刑司的时候,已是半夜了。乾爹累了一日,儿子不敢拿这点事搅了乾爹歇息。 况且卫氏是皇上亲口废的,儿子去走一趟,也是把差事做乾净,不让它牵连到乾爹身上来。”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三分:“乾爹要打要罚,儿子都认。可在儿子心里,从没想过要绕开乾爹做事。” 冯禧闻言,咂了咂菸嘴,拖著声调悠悠说道: “咱家好不容易扶上来的人,就这么没了。你说,是怪咱家识人不准,还是怪有人诚心在拆咱家的台?” 宝忠低低咳了几声,喘匀了气才开口: “卫氏做事太急,迟早要给乾爹惹祸。昨夜她差点闹出人命来,还好乾爹不在场,没沾上半分干係。儿子这才赶在她开口之前,替乾爹把隱患清了。” 冯禧侧眸看了他一眼,嘴角勾了勾,笑意不深: “宝儿,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可太聪明了,反而招人恨。” 话落,冯禧把菸袋在床头磕了磕,“把右手抬起来。乾爹赏你。” 宝忠顿了顿,慢慢抬起右手,掌心朝上,喉结微微滚动。 冯禧看也不看,將烧得通红的菸嘴按了下去。 “滋”的一声细响,白烟从宝忠掌心冒出来,细细一缕,笔直地往上飘。 皮肉被烫焦的气味散开,黏稠地混进屋子里的烟雾中,闷得人胸口发堵。 宝忠浑身猛地一紧,肩膀往上耸了一下,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牙关咬得腮帮子绷出两道棱,喉间滚出一声极闷的“嗯”,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没有喊出声。 冯禧按著菸嘴,没有鬆手,慢悠悠地往下又压了一分。 宝忠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像要挣破皮肉。 冯禧看著那只抖个不停的手,像在看一件有意思的东西,警告道: “宝儿,咱家能让你做御前的红人,也能让你去净房做最下等的差事。你替咱家办事,咱家记著,可你替咱家做了主,咱家心里不痛快。你说,这帐该怎么算?” 宝忠疼得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著太阳穴淌下来,滑进眼角,蜇得他眨了一下眼。 他咬著牙,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请……乾爹责罚。” 冯禧又往下压了压,宝忠整个人都绷紧了,腰背微微弓起来,像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再差一点就要断了。 冯禧这才鬆开手,把菸袋收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眯著眼笑了笑,慢悠悠地开口: “咱家瞧蓉妃身边的夏荷,来咱们內务府跑得挺勤……” 宝忠抬眸看向他。 冯禧笑意更深了几分:“你护江朔寧,折了咱家的人,总得找个人顶上。夏荷那丫头,瞧著倒是个能用的。” 宝忠瞳孔猛地一缩。卫氏之前也是冯禧的人。送到皇上身边,替冯禧在宫里安眼睛安耳朵。 夏荷如果也被冯禧捏住,朔寧和蓉妃身边就再也乾净不了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却猛地一呛,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弓了下去,肩膀一抖一抖的,扯得右手掌心的伤口也跟著一抽一抽地疼。 冯禧看著他咳,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回去细细想想把人怎么送来。” 宝忠没有再说话,撑著地慢慢站起来,掌心朝內扣著,行礼退了出去。 走出值房时,咳嗽声再也压不住,他弯著腰靠在墙上,咳得整个人一颤一颤的,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震出来。 小鹿子急忙跑过来搀住他,不小心碰了一下他的右手,宝忠猛地一缩,手臂像触电一样弹开。 小鹿子见状,低头一看。 他的掌心上是一圈焦黑的圆印,皮肉翻著白边,烫伤周围烧得通红,边缘渗出一层透明的油珠,在日光下泛著湿润的光。 小鹿子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公公——” 宝忠推开他的手,靠在墙上缓了好一阵,闭著眼哑声道:“走,先回屋。” 小鹿子不敢再碰他,只虚虚扶著胳膊肘,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 “公公,长门宫那个哑奴来了,奴才让他先在您屋里等著。” 第68章 崇嬪 (上) 周政胤正乖巧地立在屋里,见宝忠和小鹿子一前一后进来,小鹿子反手关了门。 “宝忠!” 周政胤將帽檐往上推了推,快步迎上去。 小鹿子已经扶著宝忠在桌前坐下,转身从柜子里翻出药瓶。 周政胤这才看清宝忠的脸色,白得透青,嘴唇泛著乾裂的皮,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像被抽了半条命。 他大步走到跟前:“您怎么了?” 小鹿子拿著药瓶,正要掀宝忠的袖口。宝忠右手攥了一下,“先不用。” 说完,他抬眸看向周政胤,声音虚得像从嗓子眼里往外挤:“什么事?” 周政胤扫了一眼他攥紧的右手,又看了一眼小鹿子手里的药瓶,抿了抿唇,开口道: “我知道姑姑救出来了。人已经送回翊华宫,我,我想知道她现在怎么样?” 宝忠道:“她没事。一切安好。” 周政胤摇头,情绪压不住地往上涌: “昨晚我在翊华宫外守了一夜,秦太医今早从里面出来的时候,我问了,他说姑姑还没醒。” 宝忠刚要开口,一阵咳嗽压不住地涌上来,他別过脸去,攥拳抵在唇边,闷咳了好几声,脊背跟著弓了下去。 小鹿子急忙上前替他抚背。 周政胤立即倒了一盏茶水,轻轻搁在宝忠手边,继续道: “昨晚的事我听说了。现在宫里都在传,是卫选侍对姑姑下的手。” 宝忠缓了一阵,抬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下后抬眸看向周政胤。 “若想看她,我想办法让你进去。” 周政胤眼里的光倏然亮了一下,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我,我想照顾姑姑。” 宝忠看著他眼底那股迫切和真挚,嘴角勾了勾。 掌心那圈焦痕还在隱隱发烫,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他垂下眼,把那些念头收住,再抬眸时,声音已经平了:“今晚我想法子送你进去看一眼她。” 周政胤重重点头。 “回去吧。”宝忠靠在椅背上,微微合眼。 (下) 周政胤站著没动,像是还有话没说完。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 “宝忠,露琼轩那个妃嬪,就是前天夜里我在长门宫门口看见的女人。”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她是宋章和玉嬤嬤真正的主子。杀我的那个太监,是辛公公安排的。我亲耳听见那个女人对辛公公说,让他临死前拉上您,然后再对付我和姑姑。” 小鹿子驀地瞪大眼:“辛大茂?昨晚我去长门宫找他,被他遛了。现在人在哪也不知道。” 宝忠猛然睁眼:“崇嬪?”他看向周政胤,眉头紧锁,“你说的话可当真?” “千真万確。”周政胤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我昨晚翻进露琼轩,本来是想找姑姑的,不料撞见了她和辛公公的对话。” 他说话间,语气不自觉地沉了下去,將方才那股急切渐渐收住。 “我当下有两个对策。第一,辛公公最在乎的是他家人,那个女人也是拿他家人来要挟他。我们不如抢先一步,把他的家人捏在手里,逼他说出当年的真相。” 他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像是把后半句留在了嘴边。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先把第一步走稳再说。” 宝忠看著他,眼底闪过一丝瞭然。他没有追问,也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著。 周政胤叮嘱道:“辛公公不知道藏在何处,您可要当心。眼下您先歇著,今晚的事我等您安排。” 说完,他把帽檐往下拉了拉,转身走了出去。门又轻轻合上。 宝忠沉默了一瞬,重新躺回靠椅上,闭上了眼。 小鹿子当即走到他身侧,小心翼翼地將他右手放在桌上,撑开掌心。 方才被他攥得太紧,伤口又裂开了几分,焦黑的印子渗著血丝。 小鹿子將药粉轻轻撒上去,宝忠指尖颤了颤,眉头微微一蹙。 他越发小心,低头吹了吹,又拿白色棉布將掌心一圈一圈缠起来,嘴里嘀咕著: “朔寧姑娘要是知道公公昨晚提著脑袋满宫找她,还为了她报復了卫氏,现在还受了伤……公公为她做了多少事,她心肠就算是铁打的也该凿出洞了。 我若是个姑娘家,立马对公公以身相许。谁让咱们宝公公不仅长得貌美,又会疼人呢。” 宝忠嘴角微微一扬,没睁眼:“少拿这套糊弄咱家。你先把差事办利索了,再说以身相许的事。” 小鹿子咧嘴一笑:“那公公是答应了?” 宝忠道:“答应你爷爷。” 小鹿子訕訕一笑,缠好布条,打了个结。笑意还没落下去,眉头已经先皱起来了: “公公,那咱们眼下怎么办?周政胤说的要是真的,那您、朔寧姑娘,还有他,不都让人盯上了?您这四面都是墙啊。再说了,皇上那边还等著刺客的交代呢,今晚就要答覆。要是说没抓著,皇上那性子您比奴才清楚。 他准得琢磨,昨儿那么大动静,难不成就是衝著朔寧姑娘去的?那卫氏那档子事,还不得翻出来重新算?” 小鹿子越说越急,声音压得低,语速却快,像是怕说慢了就来不及了。 宝忠始终没睁眼,等他讲完了,屋里安静了片刻,才慢慢开口。 “暗箭已经亮出来了,反倒不可怕。怕的是不知道箭从哪个方向来。现在知道了,就不算死局。” 他顿了一下,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像笑又不笑: “不过崇嬪,这我倒真没想到。在宫里活成透明人,十几年不爭不抢,连亲生女儿都交出去给別人养,你说,一个女人把心头肉都舍了,图什么?” 小鹿子皱著眉想了半天,摇摇头:“是啊,皇上总归念著孩子,她就算无功也有苦劳,何至於过得连长门宫都不如……” 宝忠睁开眼,目光淡淡的:“越是捂著不放的东西,越不敢让人看出来她在乎。她把女儿送出去,不是不疼,是太疼了。” 他顿了顿,声音带了几分笑意:“她在露琼轩躲了十几年,也该出来透透气了。躲在暗处的人,最怕被亮到明处来。” 小鹿子愈发不解:“公公的意思是……” 宝忠道:“哑奴给咱们递了辛公公这根绳,那就顺著它往上走。” 说完,他不再多言。 朔寧想赌周政胤的未来,周政胤想翻他母妃的旧案,那就都成全他们。 该成全的成全,该收拾的收拾。各人有各人的路,他就替他们把路上的石头搬一搬。 小鹿子见他不说话了,便安安静静收拾了药瓶布条,脚步放得极轻,退出去了。 门合上时,发出一声极细的响,像一声嘆气。 第69章 夏荷的妒忌 (上) 仲夏午后烈日当头,热浪从青砖地面翻涌而起,窗欞无风,一室闷沉,连指尖都浸出薄汗。 夏荷正收拾铺盖卷,听见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 她偏头一看,江朔寧眼皮掀了掀,嘴唇动了一下,气若游丝地吐出一个字:“水……” 夏荷抱著铺盖卷站在门口,顿了一下,还是放下东西,倒了碗水走过去。 她低头看著那张白得透明的脸,嘴唇裂了几道口子,连喘气都费力。 忽然想起昨夜宝忠跪在池边的模样,眼尾一下子红了,手腕一翻,把一碗水泼在了青砖地上。 她搁下碗,蹲下来盯著江朔寧,眼底满是妒嫉。 “凭什么?你什么都没有做,就让娘娘疼你,皇上记住你,宝忠连命都不要了也要护著你。 我呢?我在这宫里熬了这些年,没想过出宫,就想著能有个依靠。宝忠是太监我也不在乎,可你为什么要把所有人都抢走?我哪里比你差了?” 榻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江朔寧缓缓睁开双眼,没有力气转头,只能平躺著,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攒力气。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沙哑:“谁……抢了?” 夏荷没想到她会醒过来,一下子愣住了,可她隨即把牙一咬,索性不藏了: “你醒得正好,也省得我对著个死人白说。” 江朔寧目光平望著房梁,缓缓吸了一口气,淡淡道:“那你说,我听著。” 夏荷被她这句不冷不热的话激得眼眶更红了,哽咽道: “你除了这张脸,你还有什么?谁对你好你就接,谁疼你你就靠,你根本不费力气就什么都有了。 我呢?我伺候娘娘比你久,我做事比你利索,我比你更想好好活著,可有人看过我一眼吗?” 她越说越急,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颤: “宝忠为了你下水差点把自己淹死,你知不知道?他昨晚从水里出来的时候,浑身都软了,跪在池边看你那眼神,像你要是没了他也活不成了。我这辈子都没有被人这样疼爱过……” 江朔寧闻言,偏过头来,目光落在夏荷脸上,看了许久,声音淡得像一缕抓不住的风: “你是真心喜欢他?还是只想找个人疼你?还是看重他在御前当差,能让你在宫里过得鬆快些?” 夏荷被她这话噎了一下。 江朔寧又说:“你自己心里明明清楚,你恨的不是我。你恨的是没有一个人这样对你。” 夏荷被她这话堵得彻底哑口无言,一个字也没吐出来,可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一滴接一滴砸在青砖地上。 “我不是……我不是想借他的势……” 说话间,她伸手攥住了江朔寧搭在被子外面的手,声音带著哭腔: “我是真的喜欢他。我从没见过一个人可以那样看另一个人。我在旁边看著,心里就在想,要是有一天也有人这样看我一眼,我死都值了。” “朔寧姐姐,你把他让给我行不行?我知道这话不该说,可我就想在宫里有个依靠。 你是娘娘最疼的人,你有娘娘、有前程、以后还能嫁侍卫出宫,你什么都有。我只有这一样……你把他让给我好不好?” 江朔寧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她偏著头看夏荷,那双眼睛里灰濛濛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夏荷的抽泣声在闷热的空气里来迴荡著。 良久,江朔寧才动了一下嘴唇,声音轻得像纸:“你问过他吗?” 夏荷抬起头,满脸都是泪:“什么?” “你问过他愿不愿意吗。”江朔寧说,“他不是东西,可以让人让来让去。” 夏荷怔住了。攥著她的手慢慢鬆开,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下) 房门忽然被推开,春蝉笑盈盈地跨进来,嘴里还嚼著蜜饯,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见江朔寧睁著眼,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出来:“哟,可算醒了!” 话音刚落,夏荷飞快地擦了擦眼角,弯腰抱起铺盖卷,走到春蝉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低了低头,声音哑著: “等朔寧姐姐好了,我再搬回来住。” 没等春蝉反应,夏荷低著头就跑了出去。 春蝉皱了皱眉,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凑到床边,嘴里还嘎嘣嚼著蜜饯: “她咋了?你把她怎么著了?” 江朔寧闭上眼,没有理她。 春蝉撇了撇嘴,嚼了两下,含糊道:“还装深沉。” 她咽下嘴里的东西,扭头冲外面喊了一声:“进来吧。” 见一个穿杏色衣裳的宫女垂著眼帘走了进来。 衣裳似乎不太合身,袖口短了半截,露出细瘦的手腕。身形比寻常宫女高出大半个头,微微弓著背,像是习惯了把自己往下压。 手里端著一碗药汤,抬眼迅速看了一眼床上的江朔寧,目光在她惨白的脸上停了片刻,手指在碗沿上收紧了一下。 隨即反手把门带上,快步走到床前,俯下身压低声音道:“姑姑……” 江朔寧原本闭著眼,听见那声“姑姑”,眼皮猛地抬了一下。 目光落在那张脸上,怔了一瞬,像是没认出来。 “姑姑……是我……”周政胤喉结滚了滚,蹲下身把药碗搁在床头,压著嗓子,“您先別生气。是宝忠安排我进来照顾您的。本来约定是晚上,但宝忠提前把我安排了进来……” 春蝉顺势坐在床沿上,嘴里又丟进去一颗蜜饯,腮帮子鼓著,含含糊糊得意道: “是我把他打扮成这样的。我说江朔寧,你现在可真有出息了,我听说过认乾爹的,没听说认姑姑的。你这白捡了一个侄儿呀。” 江朔寧没有回应,目光一直落在周政胤身上。 他蹲在床边,穿著那件短了半截的杏色衣裳,脸上扑了粉,唇上还点了一点口脂,看著又荒唐又可怜。 江朔寧看了他好一会儿,终究还是嘆了一声:“扶我起来吧。” 周政胤小心翼翼地把她扶靠起来,又扯了扯被子盖到她肩头,这才重新端起药碗,握著勺子轻轻搅了两下,低头吹著热气。 春蝉嚼著蜜饯,目光在两人脸上各扫了一眼,眉眼弯弯地笑了笑: “屋里怪闷的,我去门口坐会儿,有事叫我。” 说完从床沿上跳下来,哼著小曲蹦蹦跳跳地出了门,反手把门带上了。 门一合上,周政胤把勺子递到江朔寧嘴边:“姑姑,喝药。” 江朔寧抬眸看著他,没有张口。 周政胤举著勺子等了一瞬,见她不动,也不催,自己把那一勺药送进嘴里。 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咽下去后呲了一下牙,认真道: “有点苦。那我喝一口,姑姑喝一口,两个人一起苦,总比一个人苦好一点。” 江朔寧望著他那张涂了胭脂水粉的脸,嘴唇动了动,嗔怒道: “你就那么愿意吃苦?没有人愿意吃苦,你倒把吃苦当荣誉了?真是个贱骨头。” 周政胤闻言却咧嘴笑了。他听得出来,她话里带著气,却不是真的气他。 他又舀起一勺,低头吹了吹,像伺候一件宝贝似的递过来,声音又低又软,带著哄人的味道: “姑姑说的是。等把这个苦吃完了,咱们以后吃糖。” 江朔寧被他这句话气笑了,低头把那一勺药含了进去。 苦味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她咽下去,没有皱眉。 周政胤见她喝了,自己又舀了一口,再递给她。 一碗药,两个人一人一勺,不知不觉见了底。 周政胤搁下碗,垂下眼,嘴里蔓延著苦涩: “姑姑,对不起。我无能,不像宝忠能保护姑姑、救出姑姑。我只会给姑姑添乱,惹姑姑生气,还连累姑姑。” 江朔寧偏过脸看著他,他耷拉著脑袋,嘴唇上的口脂蹭花了,糊了一片,看著又狼狈又可怜。 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顿了一下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软了几分:“你抬起头来。” 周政胤慢慢抬起头,眼尾红了一圈。 江朔寧看了他一会儿:“你能穿这身混进来,特意来照顾我,又何尝不是一种本事?” 周政胤愣住了,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江朔寧没有看他,重新闭上眼,声音淡淡的: “你说自己无能,可你做的事,换个人未必做得到。別光低著头说对不起,抬头看看自己走了多远。” 周政胤眼眶猛地一热,嘴唇动了动,欲要开口时。 门外忽然传来春蝉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著几分故作正经的腔调: “奴婢给蓉妃娘娘请安!” 第70章 刺客被抓 (上) 周政胤见蓉妃踏进屋子,春蝉立马冲他递眼色。 他慌忙垂下眼眸,跪伏在地,掐著嗓子开口:“蓉……蓉妃娘娘给奴婢请安……” 屋子倏然静了一瞬。 春蝉大脑嗡嗡作响,大张著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江朔寧攥著被子的手指猛然收紧,呼吸都停了。 周政胤自己也反应过来了,头抵在地上,声音发颤: “奴婢……奴婢参见蓉妃娘娘。” 蓉妃站在门口,目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春蝉脊背一阵发凉,正想开口圆场,蓉妃已经绕过周政胤,走到江朔寧床边,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 “醒了就好。本宫还当你醒不过来了。” 江朔寧撑著床沿,拖著虚弱的身子翻身下床,双膝一软跪伏在蓉妃绣鞋前,连声音都带著喘: “奴婢该死,让娘娘牵掛了。” 蓉妃垂眸看著她,质问道: “江朔寧,本宫问你,你好端端去內务府领冰,怎么就去了延禧宫?” 周政胤跪在蓉妃身后,偷偷抬眸望向她。 他从没见过姑姑跪在人前的样子。在他心里,姑姑的脊背永远是直的,走路带风,说话不卑不亢,就算在御前也从不低头。 可眼下她就跪在那里,额头几乎贴著地面,垂在胸前的头髮也散落在地砖上。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眼眶烫得厉害。 姑姑那么体面的人,不该跪任何人,更不该沾这宫里的灰,不该弯下脊背。 江朔寧闻言,脑海里浮现出那几个太监粗糲的手扯开她衣裳时的场面,以及卫选侍和青曼站在一旁,脸上那种解恨的大笑…… 她闭了闭眼,把那些羞辱自己的画面死死压了下去。 沉默了一瞬,她垂著眼,声音不疾不徐: “回娘娘,奴婢是在回宫的路上,卫选侍派了一个小太监来传话,说青曼在內务府失了规矩,她已经教训过了。 又说怕娘娘您因冰的事不快,让奴婢去延禧宫取冰。奴婢便去了……之后的事,娘娘都知道了。” 蓉妃盯著她的后颈,脖颈上沁了一层细细的汗珠,声音带著几许讥讽的笑意: “一个选侍的传话,你就跟去了。本宫是说你听话好,还是说你糊涂好?” 江朔寧叩首:“是奴婢思虑不周。请娘娘责罚。” 蓉妃垂眸看著她,笑意收了收,声音淡了几分: “责罚?你躺在这里半死不活,已经是最好的责罚了。本宫还能怎么罚你?” 江朔寧头抵在地上,没有出声。 蓉妃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別跪著了。本宫看著都累。好好养病。” 说完缓缓转身,走到门口时,见春蝉弯著腰立在门边,她走了两步,余光扫了一眼还跪在原地的周政胤,脚步一顿: “哪来的宫女?衣裳都穿不利索。” 江朔寧心猛然一跳,立马说道: “回娘娘,是太医院的小宫女,今儿过来给奴婢送药的。方才失去了规矩,请娘娘海涵。” 春蝉连忙接话,脸上堆著笑,语气又乖又巧: “娘娘明鑑,奴婢时刻守著朔寧姑娘呢。秦太医也是好心,差了太医院的人送药过来,怕耽误了朔寧姑娘的病情。 这丫头头一回来翊华宫,没见过世面,手脚都放不开,回头奴婢一定好好教她。” 她说著又福了福身,笑盈盈地补了一句:“娘娘宽宏大量,饶他这一回,他回去还不知怎么念叨娘娘的好呢。” 蓉妃睨了她一眼,懒得追究,转身走了出去。 春蝉见蓉妃走远了,立马关了门,浑身早已湿透,脊背贴在门板上喘气: “我的天,刚才好险啊。” 周政胤已经起身,双手將江朔寧扶起来,弯腰拍去她膝盖上的灰。 江朔寧心头一颤,立马抗拒的推开他,自己撑著床沿上了床,把被子拉到肩头,背对著他,声音闷在枕头里: “春蝉,带他走。” “姑姑……” 周政胤走近一步,看著她弓起的脊背,心里又酸又胀。 春蝉已经大步上前,一把拽住他袖子:“走走走,別磨蹭了。你这孝心留著我改天给你记档里,现在先保命要紧。” 她拖著他往门口走,嘴里还絮絮叨叨的,“你姑姑躺在那儿已经够让人操心了,你再被娘娘当场发落了,她还得爬起来给你收尸。” 周政胤被拽得踉蹌一步,回头望向床铺上那个蜷缩的背影,“姑……” 话没说完,春蝉已经把他推了出去,门在身后“啪”地合上。 脚步声远了,终於听不见了。 江朔寧才慢慢把自己蜷起来,紧紧闭著眼。 眼泪顺著眼角滑下来,划过鼻樑,掉进另一只眼睛里,两颗泪依次落在枕头上,洇开两团深色的湿痕。 她没有出声,只是把自己蜷得更紧了一些,像要把什么东西压住,不让它溢出来。 (下) 落日沉坠,长空化作浓淡相宜的靛蓝,天边仅余一丝淡紫余暉,白日滚烫的空气终添几分清凉。 辛大茂正缩在內务府附近的角落里,帽檐压得极低。袖中匕首攥得指节泛白。 他盯著前方拐角,呼吸压得极浅。半边脸露在宫灯下,另半边陷在暗里。一动不动。 忽然,前方巡逻的侍卫里有人喊了一声: “刺客出现了,就在长门宫那边!” 话音未落,一眾侍卫哗啦啦朝著长门宫的方向涌去。 辛大茂骤然皱眉。刺客?他心头猛地一跳。 莫非是那晚他安排去杀周政胤的人被发现了? 那人乔装成太监混进了长门宫,若被抓了供出他来,崇嬪一定会对他家人下手。 他呼吸一下子急了,攥著匕首的手紧了又紧,不再犹豫,低头快步朝著长门宫的方向赶去。 他刚拐过弯,宝忠从內务府门后慢慢走了出来。 望著辛大茂匆匆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底却是冷的。 辛大茂一路悄悄尾隨在侍卫们身后。忽然,领头的侍卫停下脚步,抬手指向前方: “看到没有,黑影往露琼轩去了!追!” 侍卫们轰然应声,火速朝著露琼轩涌去,刀鞘撞在腰间发出细碎的声响,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撞出回音。 辛大茂心头一紧,也加快步子跟了上去,胸口怦怦直跳。 就在他快要摸到露琼轩宫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大喝:“前面的人是谁?!” 辛大茂猛地转身,小鹿子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正看著他。 侍卫们齐齐顿住脚步,扭头回望。领头的侍卫打量了辛大茂一眼,皱眉道: “你是哪个宫的?大半夜在这儿跑什么?” 辛大茂慌忙躬身,弯著腰:“奴,奴才……” 说话间,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袖口一抖,匕首“噹啷”一声掉在青砖地上。 侍卫们齐刷刷看向地上那把刀。 小鹿子从辛大茂身后走上前,站在灯火下,指著他的背影,篤定道: “这个人是长门宫的辛大茂。他身上藏著刀,大半夜出现在这里,不是刺客,谁是?” 领头的侍卫脸色一沉:“拿下!”侍卫们拔刀围了上来。 凤仪宫。 皇上正与皇后用晚膳。宝忠躬身踏进殿內: “奴才给皇上、皇后娘娘请安。皇上,刺客已经拿住了,是长门宫的辛大茂,身上带著刀,在露琼轩附近被侍卫当场截获。” 皇上听后搁下筷子,嘴里咀嚼著食物,隨手拿起帕子擦了擦嘴,面上看不出喜怒。 皇后笑容温婉地看了一眼宝忠,轻声道: “宝公公办事,倒是不用让人催。这宫里办事利落的人有,可办事利落还不声张的,就少见了。” 皇上没接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从宝忠身上淡淡掠过: “人押好了,明日再审。下去吧。” 宝忠垂首:“是皇上。” 退出殿门时,宝忠脊背还微微弓著,跨出门槛才直了起来。 冯禧踱了过来,眯著眼打量著宝忠,目光在他缠著白布的右手上停了一瞬,才压低声音道: “刺客怎么会是辛大茂?人可没有抓错?” 宝忠垂著眼,声音又低又稳: “若不是侍卫亲眼看见他身上藏著匕首,儿子也断然不会往他身上想。” 冯禧嘴角动了动,笑意薄得像刀片:“宝儿,这宫里的冤假错案还嫌少吗?” 宝忠没有接他这句,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乾爹说得是。儿子也只是想不通辛大茂一个长门宫的太监,大半夜揣著刀在露琼轩门口晃什么?” 冯禧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看著宝忠。 宝忠站在身旁,腰微微弯著,姿態恭顺,可那层恭顺底下,是另一副面孔。 冯禧拍了拍他的肩膀,似笑非笑: “宝儿啊,你如今办事是越来越周全了。” 说完,冯禧转身离开。 宝忠站在原地没有动,目送他走远,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著白布的右手,嘴角动了一下,笑意一闪而过。 第71章 传话 (上) 深夜。 江朔寧浑身燥热,翻来覆去睡不著。她侧过身,见春蝉已经睡沉了,可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嚼著,枕头边零零散散的撒了一堆零嘴碎屑。 她和春蝉认识三年了。这丫头没什么心眼,最大的毛病就是贪嘴。每月家书从不寄信,只寄一包一包的吃食。 春蝉自己常说:“人有七情六慾,我只有食慾。我爹娘说了,宫里日子苦,能多吃一口好的,就当是替他们多享一分福了。” 江朔寧看著她在梦里还嚼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这宫里人人都在熬,可春蝉愣是把苦日子嚼出了甜味。 夜风拂过窗纸,窸窸窣窣地响。 江朔寧披了一件外衣,拖著虚弱的身体缓缓走下床,轻轻推开门。 院里静謐无声,月色铺了一地。她拢了拢衣襟,朝前院走去。 逢春正坐在寢殿门口打盹,殿里已经熄了灯。她停了一瞬,没有惊动他,转身朝后院走去。 廊下。她坐了下来,抬眸望著那轮明月。 脑海里各种画面翻涌上来。延禧宫的屈辱,夏荷哭著抓著她的手,周政胤一勺一勺餵她喝药,蓉妃居高临下地质问。 她闭了闭眼,想把它们全压下去,可夏荷的声音像一根刺,嵌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宝忠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他从水里把你救出来,浑身都软了。他看你的那样子,仿佛你要是没了,他就活不下去似的。” 她欠宝忠的越来越多了。从前欠的是人情,如今欠的是命。 欠命的人,拿什么还? 月色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夜风把她散落的髮丝吹到颊边,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光影在她脸上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宝忠站在翊华宫后门外。 他静静地靠著墙,抬眸望向面前那堵高墙。 月色把他那张脸照得发白,眼下泛著淡淡的乌青。 两天一夜没有合眼了,可还是放心不下,想来看看她。 他知道她住哪个院子,知道她窗子朝哪边开,知道这个时辰她应该睡了。 可他没有像周政胤那样翻墙的勇气。翻墙不合规矩,更重要的是,翻进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了一眼自己缠著白布的右手,伤口还在隱隱作痛,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自己多此一举。 停留了片刻,宝忠转身走了。 风从窄长的宫道穿过来,把他浅淡的身影又吹薄了几分,喉咙一阵发痒,他攥紧拳头,抵在嘴边轻咳了几声。 江朔寧起身从廊下往回走,快到门口时,脚步忽然一顿。 她缓缓偏过头,望向院子后面那堵墙。月光底下,那墙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可她想起蓉妃禁足时,是宝忠从那墙根底下递过来的春饼。思及处,她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夜风很轻,她走到墙前,抬手轻轻抚上粗糙的墙面。指尖触到的地方还带著白日太阳晒过的余温。 两个人,隔著一堵墙,一个等了很久才走,一个出来了很久才回去,谁也不知道谁刚刚在。 (下) 次日,天空下著绵绵细雨。 江朔寧正喝著药,春蝉坐在床沿上一边嚼著地瓜干,一边匪夷所思地看著她: “我听说宫里闹了刺客,昨夜刺客抓了,你猜是谁?” “刺客?”江朔寧喝完药,把碗搁在床边,“宫里怎么闹刺客?” 春蝉挪了挪屁股凑到她跟前,面容八卦道: “就是你出事那晚,宫里突然闹了刺客,皇上下旨抓人。说来也怪,我竟然没想到刺客会是长门宫的辛公公。 平日看著老实巴交的,怎么就成刺客了?听说侍卫当场看见他手里拿著刀,在露琼轩附近抓的呢。” 江朔寧一怔。 卫选侍死了?辛大茂是刺客?还是在露琼轩被抓获的? 这三件事串在一起,蹊蹺得不像巧合。 露琼轩住著崇嬪,是同宓妃一起进宫的嬪妃,自己的女儿寄养在玫贵人身边。 这条线索她还没来得及告诉周政胤,怎么就被牵扯进来了? “你想什么呢?”春蝉朝她眼前挥了挥手。 江朔寧回过神,微微一笑:“没事。我就是奇怪,辛公公刺杀谁了?” 春蝉嚼著地瓜干耸了耸肩:“不清楚,也没说。算了不想了,反正跟咱们也没关係,把自己顾好就行。” 她从床沿上跳下来,伸手端了空碗,冲江朔寧笑道: “我看你也好转了不少,再吃三副药就没什么大碍了。我得回太医院了。” 说完她就跑了出去。 江朔寧坐在床上,望著门口的方向,慢慢把这几日的事串了起来。 她出事之后,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周政胤昨天来,只顾著餵药,什么也没说。 现在春蝉告诉她:卫选侍死了,辛大茂被抓了,在露琼轩附近。 她把这几件事在心里重新码了一遍,像把散落的珠子穿回线上。 卫选侍是冯禧的人。她倒台,蓉妃在明,宝忠在暗。这两人联手拔了冯禧一颗棋子。 可辛大茂呢?一个长门宫的太监,怎么就成刺客了?又偏偏在露琼轩被抓? 卫选侍的死是明棋,辛大茂的落网是暗招。她不知道宝忠怎么做到的,但她知道,他一定在里面。 窗外雨还在下。江朔寧重新靠回床头,目光落在虚空里。 宝忠如今做的这些事,已经把他自己彻底卷了进来。 周政胤定然也把母妃的事告诉了他。以他的性子,听了就不会袖手旁观。 可她比谁都清楚,这潭水每往下蹚一步,就多一分拔不出来的危险。 她心口忽然沉了一下,说不清是疼还是別的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拉了一下,没有断,但绷得很紧。 露琼轩。 冯禧带著人踏进院子。 院中杂草丛生,唯独廊前一株合欢树开得正好,粉白绒花如云似雾,是这荒废小院里唯一还活著的东西。 “奴才给崇嬪娘娘请安。”冯禧走到庭院中间,微微弯了弯腰。 崇嬪坐在廊下,手里捻著一朵合欢花,低头看著细细的花丝,像没听见似的,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冯禧等了一息,又笑了笑: “昨夜让娘娘受惊了。皇上惦记娘娘,特派奴才来看看,娘娘可还好?” 崇嬪指尖轻轻拨弄著花丝,声音沧桑: “皇上早就忘了宫里还有一个崇嬪。別拿皇上当幌子。冯总管从不踏进露琼轩这个晦气地方,有话直说吧。” 冯禧笑意温温的,不接她这句: “辛大茂昨夜在娘娘宫门口被抓,人现在慎刑司里。皇上只是奇怪一个长门宫的太监,大半夜揣著刀在娘娘门口晃什么?娘娘素来与世无爭,可外头的人未必这么想。” 崇嬪动作微微顿了一下,慢悠悠地开口: “难道一只猫死在本宫门口,也要算到本宫头上?冯总管查案子查到露琼轩的头上来了,难道要把本宫带到慎刑司审问不成?” 冯禧笑了笑,声音不重不轻: “娘娘说笑了。奴才哪敢把娘娘带到慎刑司去。只是辛大茂一个长门宫的太监,无故揣著刀出现在娘娘宫门口,外头的人难免多想。皇上虽没说什么,可这宫里人多口杂,传出去,对娘娘的名声也不好。” 他微微躬身,“奴才也是替娘娘著想。辛大茂在慎刑司里,若是他胡乱攀咬,咬到娘娘头上,那就不美了。” 崇嬪慢慢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把手里的合欢花搁在膝上,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那你来,是想让本宫做什么?” 冯禧弯腰笑道:“娘娘这话问得,奴才只是来传个话。话传到了,奴才告退。” 说完,他躬身退了两步,转身离开。 崇嬪坐在廊下,看著冯禧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低头捻著膝上那朵合欢花,指尖慢慢收拢。 “小三子。去慎刑司走一趟,告诉辛大茂,他妹妹一家在街上睡得挺好,让他放心。” 小三子躬著身道:“是,娘娘。” 第72章 畏罪自杀 (上) 慎刑司。 昏暗潮湿的关押室內,铁锈味混著霉气沉在空气里。 辛大茂蜷在角落,一夜之间头髮全白了,眼窝深陷,嘴唇乾裂,像被抽乾了活气。 这时,过道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打开,一个面生的小太监进来,朝门口左右飞快地扫了一眼,快步走到辛大茂跟前蹲下去,压低声音: “辛公公,崇嬪娘娘差奴才来传话,说你妹妹一家睡在街上,让你放心。” 辛大茂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裂开一道光,他盯著面前这张陌生的脸,像是明白了什么。 小太监从袖中摸出一包药,迅速塞进他手心,声音又低又急: “为了家人,你就安心上路吧,免得受皮肉之苦。” 辛大茂低头看著掌心里那折得整整齐齐的一小包药,手指慢慢攥紧。 小太监站起身,把帽檐往下拉了拉,快步走出关押室,门在身后合拢,铁锁咔嗒一声落了。 辛大茂盯著那包药看了很久,久到掌心出了汗,纸包被攥得发软。 他慢慢打开,里面是一层细白的粉末,墙角水珠滴答滴答往下落,一下一下,像在倒计时。 走廊的阴影里,宝忠缓步走出,身后跟著小鹿子和周政胤。 “崇嬪这么急著差人来传话,看来是让辛大茂永远闭嘴了。” 小鹿子盯著那太监消失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周政胤赶上一步,侧头看向宝忠,嘴唇微动,像是斟酌了许久才开口: “可既然崇嬪已经动了杀心,辛大茂横竖都是一死。我们为什么不用他的家人拿住他?至少他肯乖乖听话,也不至於背上刺客之名。” 宝忠嘴角微微扬起,那笑意冷得像落在刀刃上的霜:“你以为他的家人还在?” 周政胤瞬间一怔。 宝忠继续说道:“他在求崇嬪的时候,他妹妹那一家,早就被崇嬪不动声色地料理乾净了。你真以为崇嬪那种人,会为他一条烂命,留几个活口?” 他偏过头,目光落到周政胤脸上,他竟浮出一丝几乎称得上悲悯的神色,唇角却依旧带著嗤笑的弧度: “怎么?是不是没想到,你送进去的一根蜡烛,害死了宋章,又赔上了辛大茂全家?” 周政胤攥紧指节,低头不语,声音哑了几分: “我……我只是想替我母妃討个公道,没想过要搭进这么多人命。” “当你和朔寧从辛大茂的嘴里得知你母妃冤情的那一刻,这条路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宝忠的声音沉沉落下:“这世上做任何事都要付出代价,不是你拿命来填,就是別人替你扛。你还是太乾净了。” 他顿了顿,语调冷淡: “辛大茂派人杀你的那一夜,若我没去找你,你现在有什么资格说同情?你该记住的是恨。你母妃的冤屈,和你十七年忍下的屈辱,不是用来悲悯的,是用来让所有人偿还的。” 周政胤望著宝忠,眼底的善意正被这番话一点点碾碎。 沉默片刻,他低声问:“那接下来该如何做?” 宝忠收回目光,语气疏淡:“送辛大茂上路。他为了家人可以去死,这份执念很深,他不会相信家人已经不在了。” 小鹿子挠了挠头:“公公,咱们大费周章,就是要让辛大茂死?” 宝忠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他不死,怎么坐实崇嬪的罪名?” (下) 晌午,烈日炎炎。 养心殿內沁凉幽静,殿角铜盆里搁著冰块,冒著丝丝白气,与裊裊檀香缠在一处,连光线都显得沉了几分。 皇上正斜倚在榻上,双目微闔。沉默了片刻,皇上忽然开口:“冯禧……” 话音落了,无人应声。 皇上眼皮微掀,见冯禧正还是那副神游天外的模样,眉峰几不可察地一拧。 “冯禧。” 冯禧正猛地一颤,慌忙跪伏在地:“奴才在,奴才该死,走神了……” 皇上收回目光,不轻不重地说了句:“朕唤了你两声。” 冯禧正额头贴地,不敢抬头:“皇上恕罪,奴才……” “行了。”皇上打断他,语气淡了下去,“刺客的事,审得如何了?可撬出什么来?” 冯禧正忙正色回道:“回皇上,宝忠还在慎刑司盯著呢,还没递话上来。” 皇上缓缓坐起身,从矮几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时发出一声轻响。他望著盏中浮沉的茶沫,不由嘆了口气: “这宫里,今年就没消停过,如今西北洪水衝垮了三个县,朕的賑灾银拨了一笔又一笔,摺子报上来,全是流民、尸首、逃难的人潮啊!朕派下去的人难道都是酒囊饭袋不成?” 冯禧跪在地上,眼珠微微一动,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覷著皇上的神色,低声道: “皇上心繫天下,是万民之福。只是……奴才斗胆说一句,皇上也该顾惜著自己的身子。这宫里宫外的事,再大也大不过龙体安康。宝忠那边一有消息,奴才立刻来回稟。 至於西北,钦差已经昼夜兼程赶过去了,皇上且宽心几日,兴许过两日就有好消息递进来。” 正说著,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宝忠躬身快步而入,衣摆上还沾著慎刑司里阴潮的灰跡。 宝忠弯著腰,立在软榻前,稟报导:“皇上,辛大茂在慎刑司畏罪自杀了。” 冯禧正闻言,神色一惊。 皇上指腹在盏沿上缓缓摩挲,声音听不出喜怒: “宝忠,朕让你审问辛大茂,怎么让他畏罪自杀了?” 宝忠当即撩起前襟,跪在冯禧正身旁,声音里带著不加掩饰的懊恼: “请皇上恕罪。奴才也没想到他会走这一步。奴才进去的时候,人已经断了气,奴才让人验过,是马钱子。” 他稍稍一顿,又补了一句: “奴才翻遍了他身上,最后在鞋底夹层里找到一小包剩下的药粉。这毒发作极快,一旦入口,连喊都喊不出来。 想来他早就在身上藏了这包东西,知道自己躲不过这一关,趁值守的人不注意吞了下去。” 皇上听完,脸上已浮起温怒之色,声音低沉如闷雷滚过殿顶: “辛大茂,曾是御前的人。朕知道他的秉性,为人忠厚老实,不过奉错了茶,才被打发去了长门宫。” 他缓缓坐直了身子,目光逼视著跪在地上的宝忠,一字一句道: “你说说,他这样一个人,怎么就成了刺客?又为何进了慎刑司,还没审出个结果,就畏罪自杀了?” 指尖在矮几上轻轻叩了一下,不重,却让整个殿內的空气都绷紧了。 “这里面的缘故,你来替朕想想。到底是你审得太紧,还是……有人不想让他开口?” 第73章 回忆 (上) 宝忠额头抵在地上,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惶恐: “皇上息怒。奴才本想著辛大茂曾是御前的人,不敢轻易动刑,只將他关在室內,给他一个將功补过的机会,让他好好想想自己替谁卖命。可他倒好,把自己想死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添了一丝困惑: “不过说来也怪,辛大茂在长门宫这些年安分守己,一个被贬去多年的粗实太监,跟露琼轩从无往来,怎么昨晚在崇嬪娘娘的宫门口被侍卫捉拿?” 皇上闻言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缓缓靠回软榻上,目光落在宝忠低伏的脊背上,声音不辨喜怒: “依你的意思是,辛大茂被抓之前,就想好了畏罪自尽?那朕问你,他进慎刑司的时候是要搜身的,那包药是怎么带进来的?” 宝忠脊背微微一紧,但声音依旧稳得住: “奴才也想过这个。那包药若在他身上,搜检之人不会看不见。只怕那包药压根不在他身上,是关进牢房之后,才有人递到他手里的。” 皇上闻言,眼眸又深了几分,面容带著狐疑: “宝忠,朕记得你先前说,长门宫失火那夜,刺客身手利索。可辛大茂曾在御前侍奉过,朕怎么不知道他还有这本事? 如今你又说辛大茂是衝著露琼轩去的。怎么,两桩案子,桩桩都绕不开崇嬪?” “你这嘴里说来说去,句句不提崇嬪,却又字字都在替朕把矛头往她身上引。朕再问你,长门宫死了人,第二晚刺客从长门宫方向逃窜。若辛大茂真是凶手,人已经杀了一个,他第二晚又要对谁动手?” 皇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时发出一声轻响: “昨夜他在露琼轩被当场拿住,人进了慎刑司,还没来得及细细审问就死了。宝忠,你告诉朕,这前前后后,桩桩件件,哪一件不奇怪?是你查得太巧,还是有人布置得太周全?” 宝忠额头贴地,声音里带著被逼到绝处之后的诚恳与谨慎: “皇上圣明。奴才不敢说查得巧,也不敢说有人布置得周全。奴才只是觉得,这宫里能让一个被贬到长门宫的无用太监,心甘情愿揣著毒药等死的人,不多。 能让慎刑司的搜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人,也不多。能让辛大茂在长门宫安分了这些年,偏偏最近才被人撞见的人,更不多。” 说话间,宝忠微微抬眼,又迅速垂下去: “奴才斗胆说一句,辛大茂是一把刀,刀本身不会伤人,得有人握著它才行。如今刀断了,握刀的手还在。 皇上若能容奴才顺著辛大茂这几年的行踪再往下查一查,那把刀是怎么被人从长门宫拔出来的,背后的那只手自然会浮上来。” 他伏低了身子,声音轻而稳:“奴才不敢说那把刀指向谁,但奴才想替皇上把那只手找出来。” 皇上闻言,瞳孔骤然一缩,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宝忠身上,没有接话。 殿內安静了一瞬。 冯禧抬眸覷了一眼皇上的神色,又飞快地垂下眼,迟疑片刻后,缓缓开口: “皇上,长门宫被烧死的那个太监,是先前服侍过宓妃的掌事太监。若辛大茂不是刺客,那刺客便另有其人。辛大茂畏罪自杀,要么是替人顶罪,要么……是知道自己非死不可。” “宓妃”二个字像一枚石子落入静水。皇上的目光微微一滯。 冯禧顿了顿,继续道:“长门宫失火第二日,那刺客又出现在长门宫附近,想必是还要对什么人动手,只是被人撞见才失了手。 昨夜他又出现在露琼轩被当场拿住,若辛大茂只是个替罪羊,那真正的刺客至今还在外头。崇嬪娘娘在露琼轩十几年不曾踏出半步,若那刺客的目標是她……那她现在还有危险。” 冯禧正说完便低下了头,再不多言。 皇上依旧没有接话。指尖停在盏沿上,目光落在殿角那盆渐渐化去的冰上,像是透过那白气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下) 不知过了多久,皇上收回目光,朝宝忠和冯禧身上各扫了一眼,声音沉缓却不容置喙: “传朕旨意。崇嬪搬去苏妃宫里,查清之前,不许任何人靠近崇嬪。” “第二,这件事给朕查到底。辛大茂背后的人,递毒的人,纵火的人,一个都不许漏。” 最后,皇上目光落在宝忠身上: “第三,若刺客真冲崇嬪去的,那她搬到苏妃那儿,反倒给了那人第二次机会。你盯紧苏妃宫外头,谁在附近探头探脑,就给朕拿住。” “辛大茂死了,线不能断。他那几年的行踪、见过什么人、收过什么东西,一桩一桩翻出来。” 最后,皇上抬起眼,望向殿外被日光烤得发白的地砖,不知是说给宝忠和冯禧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朕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布局。” 宝忠和冯禧彼此相望一眼,同时躬身:“是,皇上。” “退下吧,朕想一个人静静。” 两人无声退至殿门,轻手轻脚將殿门合拢。 殿內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盆里细碎的融裂声,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养心殿里慢慢化开。 皇上闭眼轻嘆一声,脑海里迴荡著冯禧方才那两个字:“宓妃。” 思绪不由拉回到十七年前。那年也是入夏不久,三年一次的选秀。 在一眾秀女中,他第一眼就看见了她。她站在人群里,没有刻意爭艷,却让人移不开眼。 他当场给了封號,册了嬪位。宓妃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信手拈来,那一年,两个人琴瑟和鸣,他把所有的偏爱都给了她。 入宫不过一年便有了身孕,他大喜,放话说只要生下皇子,便封她为贵妃。 从选秀封嬪,到怀胎晋封,再到诞下皇子册贵妃,一步一阶,全是未有的恩典。 大周开朝以来,从没有一个人走得这样快。 他亲自给未出世的孩子取名为政胤,寄望於他將来能承大统,福泽万民。 可那年偏偏天灾不断,洪水、蝗灾、瘟疫接踵而至,太后也染了病。 钦天监占卜出来,说是宫里有妖孽,方向正指长春宫。 他起初不信,可前线败仗连连,朝臣和后宫跪了一片,求他处死宓妃以保江山。 后来孩子出生,瘟疫依旧不散,钦天监又说那孩子將来是暴君,会残害手足、祸乱社稷。 他坐在龙椅上,听著殿外一声高过一声的“请皇上以江山社稷为重”,手里的摺子攥出了印痕。 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那一夜,他赐了毒酒。 她跪在面前,抬头望他,声音薄得像殿外將散未散的雾:“皇上,你信过臣妾吗?” 他握著那杯酒,指节泛白。那个“信”字卡在喉间,像一根咽不下的刺,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眼底的光一簇一簇地灭下去,仿佛等了太久,终於等来一个她早已猜透的答案。 “政胤……是你给孩子取的名字。你记著就行。” 说完,她仰头一饮而尽。 酒杯搁回案上,一声极轻的响,像一根弦断了,又像她这一生落下的最后一个句点。 他站在原地,直到她的呼吸彻底停了,也没敢走近一步。隔著几步远,看著她慢慢合上眼睛。 殿里很安静,安静到他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闷得像敲在棉絮上。 他想起她坐在榻上,低著头缝一件小衣裳,针脚细密,烛光把她侧脸的绒毛镀成金色。 她抬起眼来笑了一下,说:“政胤……这名字真好听,等他长大了,会像皇上吗?” 他那时笑著回她:“政胤是你和朕的儿子,自然都像我们两个。” 那晚他一个人坐在殿里,坐到烛火燃尽,坐到天色泛白。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起身的,又是怎么走出那扇门的。 第74章 白髮 (上) 宝忠和冯禧踏出殿外,身后殿门无声合拢后。 宝忠朝冯禧微微弯腰,神色恭敬:“多谢乾爹方才替儿子解围。” 冯禧没看他,从他身边擦肩而过,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宝忠抬眸望了一眼,当即弯著腰跟了上去。 两个人走在空旷的长街上,日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冯禧这才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宝儿,告诉乾爹,你到底想干什么?” 宝忠心思一沉,面色不改:“抓刺客。” 冯禧脚步一顿,停了下来。他转过身,抬眸望向垂首的宝忠,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精明之色: “昨夜咱家去了一趟露琼轩,今儿辛大茂就死在慎刑司。宝儿,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做事向来严谨,岂会让辛大茂轻而易举地死在你眼皮底下?” 宝忠嘴角微微一勾,不答反问:“乾爹也怀疑是崇嬪乾的?” 冯禧盯著他看了一瞬,笑意森然: “宝儿,乾爹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但你记住乾爹昨儿说的话。咱家能让你成为御前的红人,照样也能让你成为第二个辛大茂。 方才在殿上,你已经看到皇上对你起了疑心。若不是咱家及时提起宓妃,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安然无恙地走出来?” 宝忠腰又低了几分:“儿子多谢乾爹解围。” 冯禧见他依然迴避他的话,隱忍的怒火在眼底滚了一滚,脸上却依然掛著笑: “別谢了。皇上已经下旨让你彻查此事,你可別辜负了皇上和咱家对你的信任。” “是,乾爹。”宝忠道。 冯禧转身离开,没走几步,轻飘飘甩下一句话:“夏荷,你儘快给咱家安排。” 说完便大步离去,再没回头。 宝忠仍弯著腰站在原地,目送冯禧正的背影在长街尽头渐渐缩小。 他的脊背才一寸一寸慢慢直起来。深邃的眼眸暗了下去,像一潭被搅浑又缓缓沉淀的水。 景和宫。 苏妃立在殿门口,远远便看见崇嬪踏进东殿。 身后只跟著一个太监一个宫女,两人怀里各抱著一个简单的包袱,寒酸得不像一位嬪妃的排场。 苏妃眼底满是嫌弃,切齿道: “皇上为什么偏偏让她住进本宫的宫里?崇嬪像个死人在露琼轩待了十几年,就好好待著,偏偏出来干什么?” 身旁的宫女茉莉低声道: “还不是刺客闹的。听说辛大茂死了,皇上怀疑刺客另有其人,为了保护崇嬪便和娘娘同住,说是彼此有个照应,但不许人靠近。” “怎么,皇上当本宫这里是避难所,还是收容所?” 苏妃面容悻悻地盯著东殿,故意拨高了嗓子,让那声音穿过院子,一字不落地飘进东殿敞著的窗户里。 “本宫就不明白了,一个在露琼轩关了十几年的老嬪妃,怎么就突然金贵起来了?值得皇上这般兴师动眾地挪地方。怕她死?她死了倒清净了,省得搬来搬去折腾旁人。” 她说完,目光仍死死盯著东殿的方向,像是要把那扇窗盯出个窟窿来。 东殿內,崇嬪坐在玫瑰椅上,手里捏著一朵合欢花。 日光斜斜地照进来,花白的鬢髮和眼角的皱纹都看得分明。 外面苏妃的声音一句接一句地飘进来,她像是没听见,低著眼,盯著手里的花出神。 小三子端著茶水搁在桌上,弯腰凑近,低声道: “娘娘,苏妃向来尖酸刻薄,您別往心里去。” 宫女桃子正在收拾铺盖,扭头看了一眼窗外,不悦地接话: “再怎么说,咱们娘娘可比她年长,她嘴上也没个把门的。” 崇嬪盯著手里的合欢花,指腹在花瓣上缓缓摩挲,声音苍老而平静:“与狗计较,又有什么区別。” 她顿了一下,指尖轻轻捻了捻花茎,语气淡了几分: “辛大茂这次,真可谓是死得其所。早知如此,就不该留他到现在。如今他死了,把本宫也从暗处牵了出来。咱们不仅得感谢他,也得好好感谢宝忠。” (下) 江朔寧臥床躺了五天,身子骨刚见好转,便立马起身去伺候蓉妃。 刚到寢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蓉妃的怒斥声: “怎么,你嫌本宫老了不成??” 夏荷跪伏在地,声音发颤:“娘娘饶恕,奴婢只是瞧见娘娘有几根白髮,是心疼娘娘忧思过度。” 蓉妃凤眸凌厉地钉在她身上,切齿道:“本宫需要你一个贱婢心疼?你算什么东西。” 说话间瞥见她头上簪著一朵粉色的绒花,当即抄起手边的茶盏,狠狠砸了过去: “整日就知道穿红戴绿,打扮得跟个狐狸精似的。怎么,嫌本宫老了,想越俎代庖去伺候皇上?” 茶盏砸在夏荷额角,应声碎裂。血顺著鬢角淌下来,混著散乱的髮丝黏在脸颊上。 夏荷浑身抖如筛糠,伏在地上使劲磕头:“娘娘息怒,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啊……” 殿门口的逢春嚇得缩了缩脖子,不敢进去。 一扭头,不知何时江朔寧已经站在了他身后,惊了一跳,忙堆起关切的神色,压低声音: “朔寧姐姐,你怎么起来了?身子还没好利索呢。” 江朔寧望著门內,没有看他,只低声问:“娘娘这是怎么了?” 逢春嘆了口气,凑近半步,压著嗓门道: “夏荷那丫头给娘娘梳头,瞧见了几根白髮,就多了句嘴。女人吶,最忌讳被人说老,何况咱们娘娘呢。夏荷这丫头也真是,不长眼。得,活该挨骂。” 江朔寧闻言,缓缓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听著里头夏荷的哭声一声高一声低地传出来,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划在布上。 半晌,她才轻轻抬起眼,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低声道: “我去给娘娘请安。” 逢春愣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想拦又不敢拦,只好乾巴巴地闭了嘴。 江朔寧踏进寢殿,见蓉妃穿著玫红色寢衣立在夏荷面前,一头绸缎似的青丝垂落腰间,晨光映在上面,那几根白髮便格外扎眼。 目光又飞快看了一眼夏荷。她半缕头髮散落,额上血跡未乾,混著眼泪糊了满脸,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认错。 江朔寧收回目光,走近几步,朝蓉妃欠了欠身:“娘娘万安。” 蓉妃偏过头,凌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扫了一眼,语气仍带著未消的怒意: “你起来做什么?身子养好了?” 江朔寧微微抬眼,声音温顺:“奴婢的身子骨,不值当娘娘掛心。只是奴婢躺在床上一直掛念娘娘,还是到娘娘跟前守著,奴婢心里才踏实。” 她顿了一下,语气里添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这几日天燥,娘娘夜里怕是睡不安稳。奴婢先让小厨房煨一盏安神的汤来,再给娘娘按按头,解解乏。” 说完,弯著腰上前,轻轻托起蓉妃的手臂,引著她往靠窗的软榻上去。 蓉妃侧眸看了江朔寧一眼。 她的髮髻梳得齐整,没有头饰点缀,脸颊白皙细腻,不曾涂抹胭脂水粉,眉间一点硃砂痣是唯一的亮色。 身上穿著青云色衣裳,乾净利落,不见一丝褶皱,整个人清丽脱俗,像一汪不染尘的静水。 蓉妃凤眸里的怒火悄无声息地散了三分。 江朔寧先跪在榻上把窗户推开,清风裹著晨光涌进来。 然后,扶著蓉妃在榻上躺好,头搁在枕上,自己跪在一旁,双手轻轻按上太阳穴,力道不重不轻。 蓉妃这才缓缓闔了眼,身子渐渐松下来。 江朔寧侧眸瞥了一眼还在抽泣的夏荷,声音压低却清晰: “別在这儿碍眼了。去吩咐小厨房熬一碗绿豆粥,再配几样清爽不腻的菜和点心送过来。” 夏荷捏著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哽咽著应了一声,弯著腰快步退了出去。 殿內安静下来。 窗外几缕清风吹进来,轻轻拂过蓉妃脸颊,吹动她鬢边那几根碎发,在日光里晃了晃。 蓉妃闔著眼,声音低低的: “朔寧,本宫进宫快十六年了。搁在外头,这年纪都能当祖母了。你说,本宫是不是老了?” 江朔寧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力道依旧不轻不重地按著,声音温软: “娘娘说什么老不老的。娘娘生得好看,这宫里比娘娘年轻的不少,可论气韵,谁能及得上娘娘半分。 不然这些年过来,换作旁人,皇上早就冷落了,反倒是娘娘,皇上一直最宠的就是娘娘您。再者,那几根白髮,搁在旁人头上是显老,搁在娘娘头上,反倒添了风韵。”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揉开蓉妃额角的紧绷,继续道: “倒是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仗著年轻就没了分寸。娘娘何苦跟她们置气,气坏了自己的身子,不值当。” 蓉妃没接话,眼皮轻轻动了动,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鬆软下来:“也就你会说话哄本宫开心。” 话音刚落,江朔寧见窗外一抹绿色身影飞快跑过。 第75章 误会 (上) 日头落了,天边还掛著半片橘红。宫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地上的暑气还没散尽,空气闷闷的,像是憋著一场雨。 晚膳过后,江朔寧正吩咐宫女收拾碗碟,一回头,见蓉妃躺在榻上又睡了过去。 逢春在殿里换了新冰块,走到江朔寧身旁,抬眸看了一眼榻上,压低声音: “娘娘这是怎么了?刚用完膳就睡了。娘娘很少嗜睡的。” 江朔寧没有接话,转身走出殿外。 逢春在背后剜了一眼她的背影,嘴里嘟囔了一句,还是抬脚跟了出去。 江朔寧立在廊下,望著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不急不缓: “天气炎热,娘娘夜里睡不好,白天自然精神不济。今儿早上又动了火,难免伤神。夜里换冰勤快些,別让殿里热著。” 她一边说著,目光却在院子里四处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 逢春站在她身后,睨了她一眼,脸上堆出笑来,语气殷勤: “还是朔寧姐姐最懂娘娘。要是没姐姐在,今儿夏荷那丫头不知要受多少苦。” 江朔寧这才收回目光,侧头看了他一眼,面上没什么波澜,问道:“夏荷呢?” 逢春闻言,嘆了口气,面露同情: “夏荷额上那口子不浅,换了好几个帕子都止不住血。我怕她这么流下去出事,只好让她悄悄去了太医院。” 江朔寧听后,只是点了点头,便转身朝著廊下走去。 她臥床这些时日,周政胤再未出现,宝忠那边也没有任何消息递过来。 今夜的翊华宫安静得有些过分,殿里殿外都笼在暮色里,闷热未散,像是有什么东西憋著没有落下来。 她脚步不快不慢地穿过迴廊,心里盘算著时辰。 等到夜色再沉一些,宫墙下的影子足够深了,得去见见他们两个。 內务府。 宝忠刚从御前值守回来,脊背的墨色衣袍洇湿了一片,黏在背上,面色透著几分憔悴。 他低低咳嗽著踏进內务府院子,刚迈过门槛,便听见角落里有压著嗓子的抽泣声。 脚步顿了一下,他偏头循声望去。 院墙根下蹲著一个人影,穿著绿色的衣裳,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 宝忠走近几步才看清,是蓉妃宫里的夏荷。 “蹲在这儿哭什么?” 夏荷嚇了一跳,猛然抬起头,见是宝忠,急忙站了起来,拿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几步凑到他跟前,声音发颤: “宝忠公公……奴婢可算等到您了。” 宝忠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目光从她脸上淡淡扫过,最终落在她额角。 那里有一块被碎瓷划破的伤口,血虽然止住了,周围的皮肉却泛著青紫,看著有些骇人。 他没追问伤的来由,只面无表情地开口:“找咱家何事?” 夏荷憋著嘴不说话,只是抬眸望著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双手紧紧攥著衣角,捏得指节发白。 宝忠见状,欲要开口,嗓子一阵痒,攥著拳头抵在嘴边低低咳了两声,另一只手朝她挥了挥:“快走。” 说完便转身迈进內务府。 身后的脚步声跟了上来。他脚步一顿,回头见夏荷已经跟进了院子,下意识抬眸往冯禧正的屋子扫了一眼,见里面漆黑一片,才稍鬆了几分。 他压著咳嗽的声音,语气骤然冷了下来:“以后不许来內务府。” 言毕!宝忠大步朝自己屋里走去,手刚搭上门框要关门,夏荷忽然几步冲了进来,一头钻进屋里。 宝忠一个侧身避开,面色彻底沉了下来,低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夏荷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眼泪又涌了出来,哽咽著: “宝忠公公,奴婢实在走投无路,才来找您的。如今蓉妃娘娘容不下奴婢,只能求您帮帮奴婢吧。” 宝忠垂眸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咱家与你非亲非故,你凭什么觉得咱家会帮你?” 夏荷跪至到宝忠脚下,双手抓住他的衣摆,仰头望著他,祈求道:“求您收了奴婢吧。” (下) 江朔寧刚踏进內务府院子,便看到小鹿子正拿著水壶洒地,满院子湿漉漉的。 “小鹿子……”她轻声唤了一声。 小鹿子闻声抬头,先是一怔,隨即放下水壶,小跑过来:“朔寧姐姐,您怎么来了?” 江朔寧抬眸朝宝忠的屋子望了一眼:“我有事找宝忠公公。” 小鹿子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上浮出为难之色:“公公已经歇下了。” “他屋里的灯还亮著,我就进去说几句话。” 说著江朔寧提步就往宝忠屋里走。 小鹿子心头一紧,快步抢到她面前,双臂一撑,拦在门前: “好姐姐,您別为难奴才了。公公现在不便见您。” 话音刚落,江朔寧忽然听见屋里有女子的声音。 她心头一震,抬手一把推开小鹿子,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门。 门被推开的一瞬,夏荷正从身后抱著宝忠,双臂紧紧箍在他腰间,脸贴在他后背上,眼泪洇湿了一大片衣料。 “奴婢是真的心悦您。求您让蓉妃娘娘把奴婢许给您。” 门“吱呀”一声响,三个人同时定住了。 夏荷猛地鬆开手,退后两步,慌乱地低下头,拿袖子胡乱擦脸。 宝忠转过身,目光撞上江朔寧的那一瞬,脸上的淡定险些没掛住。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开口。 顿了一瞬,才找回了声音,语气却比平时紧了几分:“进来怎么不敲门?” 江朔寧站在门口,目光从夏荷红透的眼眶和乱糟糟的髮髻上掠过,又落回宝忠脸上,冷笑一声: “是奴婢失礼了,搅了公公雅兴。公公继续。” 说完,江朔寧立马转身,快步穿过院子。 “朔寧姐姐……”小鹿子急得抓耳挠腮,低声喊了一声,又面露惶恐地看向脸色铁青的宝忠,解释道,“是朔寧姐姐非要进来。奴才,没拦住。” 宝忠快步追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攥了攥拳头,压著怒气道:“需要拦什么?咱家本就没做什么!” 说完,他转身看向夏荷,眼眸冷得像腊月的井水,语气里还是带著几分客气: “夏荷姑娘,你年纪尚轻,样貌不错,更不比先前的那个卫选侍差。人家眼巴巴往高处走,你倒好,偏要往咱家一个阉人身上扑。” “阉人”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像刀子划过喉咙。他说得越轻,心里就割得越深。 他顿了一下,偏过头,声音淡了几分: “咱家这辈子就到这儿了,给不了谁將来,也担不起谁的情分。你还年轻,別把路走窄了。宫里头的日子长著呢,靠谁也不如靠自己。趁著还来得及,把心思该往自己身上放放,总比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强。” 他停了停,声音像是自言自语:“有些路走错了还能回头,可有些路踏进去就是一辈子。別把自个儿搭进去。” “往后別来了。”说完,他转过身,背对著她,不再开口。 夏荷怔怔望著他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几下,捂住嘴转身跑了出去。 小鹿子望著她离开的背影,又看看宝忠,小心翼翼道: “公公,您要不要去追朔寧姐姐?” 第76章 姦情? (上) 盼亭湖。 江朔寧立在湖边,呆呆地望著平静的湖水。 晚风从湖面上迎面吹来,拂起她耳边的髮丝,窄袖和裙摆都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今夜没有月亮,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天幕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锅,压得人心头髮闷。 她站了很久,久到脚尖都有些发麻,才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踩著碎石慢慢走近。 “姑姑!”周政胤笑嘻嘻地凑到她身边,温柔道:“姑姑果然与我心有灵犀,我本打算找机会去看姑姑,没想到姑姑就差了人捎话。” 他说著微微歪了歪头,一身月白衣袍衬得他身形頎长,肩宽腰窄,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江朔寧抬眸回望他。他笑起来时眼底总是乾净得像一汪见底的溪水,让人看著便觉得心头鬆快了几分。 她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阿胤,辛大茂、刺客、崇嬪的事,我从出事到养病,不曾过问。现下你给我说说吧。” 周政胤闻言,笑意更浓,上前用袖子擦了擦石墩:“姑姑,坐。我慢慢告诉你。” 江朔寧看了他一眼,便坐了下来。周政胤顺势盘腿坐在地上,与她並肩而靠。 於是,周政胤从她那晚送来桂花糕、离开后的事讲起。 江朔寧安静地听著,目光落在湖面上,始终没有打断他。 乌云压得更低了,湖面上的风裹著湿气一阵阵卷过来,吹得亭子边的柳枝乱晃。 周政胤的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地散著,说了快大半盏茶的工夫。 从宝忠如何布局引出辛大茂,到如何一步步让崇嬪露出马脚,再到如何让他按兵不动,桩桩件件都绕不开宝忠。 他说得投入,像是替宝忠描出一幅功过图。 宝忠正从夜色里走过来,嘴角微微勾了一下,语气里带著几分难得一见的调侃: “咱家还不知道,原来在你的嘴里,咱家竟是个这般人物。” 周政胤闻言,立马扭头望向他,站起身来: “宝忠,您也来了。”他走近两步,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我和姑姑在这里?” 宝忠没有答他,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江朔寧的背影上,顿了一瞬,才提步走到她身侧,也望向湖面: “別废话了。咱们三个好久没在一处碰面了。说正事吧。” 江朔寧没有理会宝忠,只是抬眸看向周政胤: “你方才说宋章临死前留下的那首诗,可还记得?” 周政胤点头:“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刚开始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如今算是懂了。” 他往前踱了两步,又转过身来,面朝著两人,语气里带著少有的自信与篤定: “这首诗是在骂负心汉连草木鸟兽都不如。合欢花知道按时开合,鸳鸯知道成双成对,可那个薄情的丈夫却拋弃旧妻娶了新人。 后面紧跟著一句『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是把新人欢笑得意和旧人哭泣的淒凉搁在一处,被拋弃的那个女子,她的心酸苦楚,全在这两句里了。” 宝忠低声念著这两句,念到一半便停了,嘴角动了一下,扯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江朔寧听后,眉眼浸出淡淡笑意,语气里带著几分欣慰:“进步了。” 周政胤立马快步上前,神情越发自信起来: “姑姑,我还分析出。宋章写出这两句,根本不是情书,写的是那个女人的苦。诗里的负心汉,自然指的是龙椅上那个人。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今日宠幸这个,明日又换那个,被宠幸的人不停被人替代,留在原地的那个,心里头的孤独没人知道。 宋章死了,崇嬪亲自跑到宫门口偷偷哭。她在露琼轩关了十几年,轻易不出门,却为个太监的死掉眼泪,这说不通。 所以宋章和崇嬪之间,绝不止主僕那么简单。宋章写这首诗,不是替自己写的,是替她写的。 所以,那个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的人,不是別人,就是崇嬪自己。” (下) 江朔寧一边思忖,一边喃喃自语: “女人这辈子最怕的,无非两样。一是容顏老去,二是孤独寂寞。” 说话间,她目光落在远处黑沉沉的湖面上: “崇嬪和宓妃是一同入宫的,她在宫里熬了这么多年,比蓉妃待得还久,却还是一个嬪位。 宫里的女人恰似百花爭艷,她拦不住皇上宠幸谁,也留不住皇上的心。心里空了,就得有个人来填。这个人恰好就是宋章。” 她笑了一下:“一个男人甘愿替她卖命,被折磨成那样都不曾鬆口,两个人的情分,怕是比咱们想的都要深。” 夜风裹著湿气从湖面上卷过来,吹得她衣摆轻轻晃动。 三个人各自沉默著,谁也没有先开口。 宝忠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压著什么才说出来的: “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情分,可偏偏有时候,最硬的骨头也是情分撑著的。 宋章心甘情愿替她卖命,是因为爱!” 当那“爱”字说出口时,他的目光落在江朔寧身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 周政胤怔了一下,抬眸看向他, 宝忠已经別过脸去,望著黑漆漆的湖面,看不出什么表情。 “您的意思,崇嬪和宋章有姦情?”当这句话说出来时,周政胤连自己都惊了一下,匪夷所思道,“太监与妃嬪?这,这怎么可能?我到现在都认为宫女与太监对食是荒谬的事,更何况是嬪妃和太监?这简直就是……” 他说到一半卡住了,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颗没熟的果子,半晌才憋出一句: “……太腌臢了。好好的一个姑娘家,何必非要把自己跟一个不全之人捆在一块儿?图什么?” 话音刚落,夜风忽然静了一瞬。 宝忠仍然望著湖面,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笑又像没笑,但终究什么都没说。 江朔寧便开了口,声音带著几分厉色: “阿胤,话不能这么说。宫里头的日子长,长到能把一个人熬干。宫女和太监,说是伺候人,其实谁也没比谁强到哪里去。 两个人搭个伴,夜里说说话,冷天互相递个手炉,跟腌臢不腌臢扯不上关係。你不懂的事,別急著下结论。” 第77章 拥抱 (上) 周政胤见江朔寧面露不悦,心里也憋了一股闷气。 他並不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他从小在皇陵长大,那里清冷乾净,没有宫里这些乌七八糟的事。 回宫之后,他见过宫女和太监搭伙过日子,也听人说是“腌臢”,他认定了那就是错的。 倘若他是龙椅上那个人,决不允许这样的事在眼皮底下发生。 可他又不愿让姑姑生气,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近两步,伸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声音闷闷的: “姑姑,我不是这个意思。旁人如何我管不著,可姑姑定然不会和她们一样,去找太监对食的。我刚才是因为崇嬪和宋章的事,一时不解才说那些话,並非有意詆毁那些对食的人。” 他说完便低著头,手指还捏著她的袖角没鬆开,像个做错了事又不肯认全错的孩子。 江朔寧垂眸看了一眼被他扯住的袖子,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抽回来: “阿胤,你涉世未深,有些事你不能一概而论。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不是所有你理解不了的事,都是错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周政胤故作明白地点了点头,抬眸追问道:“姑姑,你不会这样的对不对?” 江朔寧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双眼睛乾乾净净的,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和不安,像是非要她亲口说出一句什么话来才能安心。 “行了。”宝忠適时开口,抬眸看向周政胤,“你的重心是替你母妃翻案,旁的事与你无关。” 说完,他侧过身看向江朔寧,声音沉了几分: “宋章死了,辛大茂也死了,崇嬪如今搬去苏妃宫里同住。皇上虽让我查案,但要想翻当年的旧帐,崇嬪是唯一的突破口。如何让她开口,得靠实打实的证据。明日我先去净身房翻宋章的档册。” “还有她的女儿。”江朔寧始终没有看他,打断道,“她把女儿寄养在枚贵人膝下,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宝忠见她始终不肯看自己一眼,攥了攥拳又鬆开,收回目光落回湖面上,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周政胤站在一旁,来回看了看两人,问道:“那我呢?我做什么?” 江朔寧这才看向他: “长门宫还没修缮好,我先安排你去藏书阁。你专心读书,旁的事交给我们。在你母妃的案子没有翻过来之前,你隨时都有危险,保护好你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宝忠瞥了他一眼,补了一句: “藏书阁清閒,我会给你安排两个小太监保护你。若真想帮忙,宋章那首诗,不妨让宫里的人都知道知道。” 周政胤眼睛一转,隨即笑了出来:“我明白了。” 闪电骤然划破夜空,电闪雷鸣,狂风肆虐,湖边的柳枝被吹得疯狂抽打著空气。 “回去吧,要下雨了。”江朔寧转身就朝前走去。 周政胤快步追上她,急忙脱下外袍披在她肩上,声音里带著关切:“姑姑,你身子刚好,不能再著凉。” 江朔寧取下外袍塞回他怀里,目光直视前方:“你穿上,我穿回去会让人起疑。” 周政胤低低“哦”了一声,有些失落地垂下手,余光瞥见宝忠默默跟在身后,这才想起什么,回头问道: “宝忠,您的手好些了没有?” 江朔寧脚步一顿,转身看向宝忠,皱眉道:“你的手受伤了?” 宝忠不动声色地將右手背到身后,不作回应,大步从两人中间擦肩而过,冷冷丟下一句:“没有的事。” 狂风吹得江朔寧衣裙乱飞,她望著宝忠笔挺坚毅的背影,抿了抿唇,侧头对周政胤道: “阿胤,你先回去。我有话和宝忠说。” 周政胤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走远的宝忠,撇了撇嘴,垂下头,攥紧手里的外袍:“知道了。” 说完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才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下) 江朔寧连叫了几声,宝忠都没有回头,步子反而更快了。 她情急之下提著裙摆快步追上去,一个侧身挡在他面前,气喘吁吁道:“我要看你的手。” 宝忠被迫停下脚步,垂眸看著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右手仍纹丝不动地背在身后:“没什么好看的。” 江朔寧抬头盯著他,胸口还在起伏,语气却稳了下来: “有没有伤,我看一眼就知道了。你藏著,反倒说明有事。” 两人就这么僵在风里,闪电在天边又劈了一道,照亮彼此脸上的表情。 宝忠的眼睫低垂著,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又咽了回去。 片刻后,他极轻地嘆了口气,像是终於认了输,把右手从背后缓缓伸出来。 掌心一个铜钱大小的烫伤,结了深褐色的痂,边缘微微翘起,周围的红肿消了大半,但那圈印子还清清楚楚地印在皮肉上。 江朔寧的目光落在那伤口上,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酸涩从胸口漫到喉咙,她忍著那阵不適,轻声问:“冯禧烫的?” 宝忠收回手,语气淡得像在说別人的事:“他老人家赏的,我哪有不收的道理。” 江朔寧没有接话。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得她裙摆簌簌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收得倒是痛快,可你烫的时候该有多疼。” 宝忠偏过头,不看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一下:“疼不疼的,习惯了就一样了。” 江朔寧闻言,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有些发涩:“谢谢你在延禧宫救了我。我欠你的太多了。” 她顿了顿,像是把什么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才捨得吐出来: “倘若你对夏荷有意,我……我可以求娘娘,把夏荷许给你。” 宝忠闻言,身体瞬间一僵,低眸凝视著她。嘴角倏然勾出一抹笑,那笑意没有一丝温度,比平时不笑的时候还要让人发怵。 “你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江朔寧被他这副神色钉在原地,迟疑一瞬,重复道:“我……我是说,你若是喜欢夏荷……” 宝忠笑出声来,极轻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气到了极点反而觉得荒唐。 “我救你,就是为了让你给我当月老牵线搭桥的?” 他往前逼了一步,每个字都像裹了薄薄一层冰: “江朔寧,你在宫里这些年,旁的没学会,倒是学会了怎么往人心口上捅刀子。你把夏荷往我怀里塞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愿不愿意要?” 他紧紧攥著拳头,笑意淡了:“还是说,你压根没想过?在你眼里,我就是个无论谁递过来都该接著的人,对不对?” 江朔寧被他这一句堵得喉咙发紧,眼圈更红。 她明明不是那个意思,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宝忠心里“咯噔”一下,猛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说得太重了。 胸口倏地一阵密密匝匝的疼,像被一根极细的针狠狠扎进去,那痛意顺著血脉一寸寸蔓延开来。 “我不是冲你发火。”他的语气不自觉地软下来,像被什么洇湿了稜角,“罢了,我送你回去吧。” 江朔寧死死咬住下唇,抬眼看他,泪光在眼眶里摇摇欲坠,声音从喉咙里硬挤出来:“抱歉。” 宝忠望著她那张委屈得几乎要碎掉的脸,眼泪將落未落,悬在睫尖上晃。 脑海里忽然闪过那个画面,池塘底下,阴冷浑浊的水光里,她被人扒光了衣裳关在铁笼里,蜷成一团,没有生气。 他不再犹豫,伸手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连自己都怔了一瞬。 隨即一把將她拉进怀里,双臂紧紧箍住她,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揉进骨头里,再也不鬆开。 “旁人的话谁都伤不到我,唯独你的话和你的眼泪最能让我疼。” 江朔寧身子僵了一瞬,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蜷了蜷,像是想抬起来又不敢,最终还是轻轻攥住他腰侧的衣料。 他身上的沉水香淡淡的,像是从衣料深处一点点渗出来,不浓,却一直缠在鼻尖。 他胸口的心跳传过来,比平时快,一下一下抵著她的额头。 过了很久,她才闷闷地开口,声音又低又哑:“你烫的时候不疼吗。” 宝忠的手臂紧了紧,半晌才回她:“疼。”一个字,轻得像嘆气。 她不再多言,双手缓缓抬起来,环住他的腰,脸埋得更深了些。 泪水洇湿了他的衣襟,温热的一小片,隔著衣料贴在他胸口上。 宝忠闭了闭眼,下頜抵在她的髮髻上,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第78章 让她死外头 (上) 翊华宫门口。 “快进去吧。” 宝忠鬆开她的手,指腹却在她掌心轻轻蹭了一下才收回去,眉眼间漾著温温的笑意。 “你身子刚好不久,仔细將养著,莫要劳神费心。” 江朔寧微微頷首,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转身要走。 “朔寧。” 她回过头。 宝忠站在月色里,望著她的目光又软又深,低声道: “送他去藏书阁的事,交给我来安排。长门宫那边正好要修缮,拿这个做由头,任谁来查都挑不出毛病。这事我出面最合適,你千万別沾。” 月色静悄悄地落在两个人之间。 宝忠顿了顿,目光里带著点不放心,又带著点说不清的温柔: “往后无论遇上什么事,都要仔细些。若是真碰著难处了,你回头看看,我就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江朔寧抬眸望著他,嘴角的弧度悄悄深了一点点: “那你也是。以后发生任何事,我们三个人一起商量解决。” 宝忠微微一怔,隨即弯了弯嘴角,目光落进她眼睛里,温温的:“好,我答应你。” 江朔寧浅浅一笑,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踏进宫门。 宝忠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门轻轻合上,好一会儿没动。 掌心还留著她方才的余温,他下意识攥了攥手指,嘴角不知不觉翘了起来。 夜风拂过衣角,他低低笑了一声,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宫道拐角的暗影里,一个人影贴著墙根静静站著,目送宝忠的背影远去,隨即悄无声息地转身,消失在更深的夜色中。 江朔寧刚踏进院子,逢春立在廊下,正用一种耐人寻味的眼神凝视著她: “娘娘醒来好一会儿了,正等著朔寧姐姐呢。” 江朔寧闻言,嘴角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便不动声色地快步朝寢殿走去。 “朔寧姐姐可找到夏荷了没?”逢春在她身后慢悠悠地问。 江朔寧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没有。” 逢春见她进了寢殿,靠在廊柱上,歪头“啐”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地骂: “哼,睁著眼睛说瞎话。又去长门宫私会那个哑奴去了。迟早得被人拿住把柄,到时候连娘娘都保不住你,看你还怎么猖狂。” 说完,他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扭头走了。 寢殿內灯火昏黄,只留了角落一盏孤灯。鎏金冰鉴里盛著冰块,丝丝凉气散出来。 香炉里残烟裊裊,將散未散。 江朔寧垂首,微微弯著腰走到拔步床前,幔帐里传来蓉妃倦怠的声音:“去哪了?” “回娘娘,奴婢去找夏荷了。宫里角角落落都寻了一遍,仍不见她的人影。那丫头性子执拗,今日挨了训,奴婢怕她钻了牛角尖,一时想不开,这才耽搁了些时候。” 话音刚落,幔帐里陷入沉默。 须臾,蓉妃缓缓开口:“那就別找了,让她死外头,也省得本宫收尸。” 停顿片刻,声音又凉了几分:“咱们翊华宫的宫女,倒真是一个赛一个的本事,心思全往外头跑。” 江朔寧心头微微一紧,將头垂得更低些,声音里带了几分愧色: “娘娘说的是,是奴婢失察,没能管好底下的人,让娘娘烦心了。夏荷的事奴婢会处置妥当,绝不会再让她带累翊华宫的名声。” 幔帐內再无声音。 江朔寧心思一转,轻声开口:“娘娘,夜深了,奴婢给您按按头吧,松泛松泛,也好睡得安稳些。” 蓉妃这才缓缓“嗯”了一声,像是终於顺了气,翻了个身。 (下) 江朔寧掀开幔帐一边,轻手轻脚地掛在金鉤上,隨即跪伏在地,抬手轻轻搭上蓉妃的太阳穴,指腹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蓉妃闔著眼,呼吸也慢慢匀下来,绷著的肩颈肉眼可见地鬆了几分。 江朔寧察觉到她身子软下去的那一瞬,手上的力道也隨之放得更轻,不紧不慢地继续按著。 殿內安安静静的,只有冰鉴里的水珠时不时滴落一声。 江朔寧抿了抿唇,轻声开口: “娘娘,过几日就是端午了。往年都是各宫聚在皇后娘娘宫里过节,今年不如咱们翊华宫也张罗一回?一则宫里冷清了好些日子,趁这机会热闹热闹;二则皇上之前也提过,盼著娘娘同各宫多走动走动,毕竟娘娘协理六宫,也该让底下的人瞧瞧翊华宫的体面。” 蓉妃眼皮都没掀,声音冷了下来: “张罗?本宫凭什么替她们张罗?让那些人坐在本宫殿里吃吃喝喝,回头再在背后嚼本宫的舌根?本宫没那个閒心。” 江朔寧手上的动作不停,语气却放得更柔: “娘娘说得是,那些人聚在一处免不了生是非,何苦给她们这个机会。可娘娘换个想想,端午宴设在翊华宫,帖子是娘娘发的,人是在娘娘跟前坐的,谁来了谁没来,全在娘娘眼皮子底下。 皇上若来了,头一个踏进的是翊华宫的门,旁人看了心里自然有数。热闹是给外人看的,里头的体面,才是娘娘的。” 蓉妃闻言,手指在床边顿了顿。 江朔寧声音又轻了几分: “也让她们知道,这宫里皇上到底最疼的还是娘娘您。奴婢不是让娘娘去应酬她们,是让她们来拜见娘娘。名册奴婢先理出来,帖子怎么写、请谁不请谁,全凭娘娘一句话。琐碎的事奴婢去打点,横竖不叫您费一点神。” 殿內静了好一会儿。 蓉妃睁开眼,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带著几分审度,像在掂量这话里有几分真心,有几分盘算。 江朔寧坦然迎著她的目光,掌心温热,稳稳地按在她太阳穴上,不躲不闪。 最终蓉妃什么也没说,又把脸转回去,闔上眼,声音闷闷的: “名册先理著吧。” 江朔寧嘴角微微一弯,轻声答了个“是”,手上仍一下一下按著,力道均匀而绵长。 蓉妃的呼吸渐渐沉了下去,从浅而促变得深而稳,肩颈彻底鬆了,连搭在床边的那只手都软软地垂了下去。 江朔寧这才轻轻收回手,將幔帐从金鉤上取下,慢慢放下来,遮住里头的光。 她站起身时,膝盖和腰都泛著酸,退了两步,转身悄无声息地出了寢殿。 夜风迎面扑来,带著初夏特有的闷热和草木气息。 她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方才在殿內端著的那股劲儿这才慢慢松下来。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剩月光铺了一地。江朔寧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低下头,攥了攥自己的指尖。 那里已经没有宝忠掌心的温度了。她想起宝忠说的那句话:“你回头看看,我就在。”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隨即又压了下去。 罢了,先不想这些。 端午宴的事,才是眼下的要紧事。她加快步子,往后院走去。 第79章 不对劲 (上) 晨曦微露,空气里就裹著一层闷热,沉甸甸地压下来,黏在皮肤上赶都赶不走。 “这天气真是见鬼了。昨晚电闪雷鸣的,瞧著像要落一场透雨,结果天亮了才知道是白等一场,反倒比前几日更燥了几分。” 小鹿子攥著袖子不停地朝脸上扇著,没走几步已经满头大汗。 宝忠步履轻快地走在前面,连衣摆都带起一阵风:“热么?咱家倒觉得还好。” 小鹿子一愣,跟上去仔细打量他的脸色。眉眼舒展,嘴角压都压不住,连眼底那层青灰都淡了不少。 这几日他脸上就没见过晴,从昨晚回来就像换了个人,今早精神头比喝了参汤还足。 真是奇了怪。 “公公,是不是遇上什么喜事了?” 宝忠没答话,只抬手拨了一下檐角垂下来的柳条,弯了弯嘴角,步子又快了半拍。 长门宫。 宝忠踏进院子,那排烧毁的屋子前已经有人在忙活,瓦片碎了一地,焦黑的木樑斜戳在半空。 乔公公坐在廊下监工,两个小太监左右立著,攥著扇子拼命朝他扇风。 两个小太监也是热得满头大汗,前胸后背湿了一大片。 “这天是要蒸人肉包子不成?真是热死人不偿命!”乔公公歪著头骂骂咧咧。 小鹿子站在宝忠身边,眯眼朝廊下望去,“乔公公好自在啊。” 乔公公闻言一怔,扭头见宝忠不知何时已进了院子,脸上的横肉顿时一紧,慌忙起身,劈手夺过小太监手里的扇子。 三步並两步地顛过来,哈著腰,满脸堆笑地朝宝忠扇著风,殷勤道: “宝忠公公,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宝忠抬手轻轻挡开他挥舞的扇子,眉眼浸著少有的笑意:“咱家来看看进度。” 乔公公堆著笑:“最近天气太热,奴才没让他们太赶,怕中暑。” 宝忠微微頷首,一边往里走,一边笑道:“瞧这进度,怕是入秋都难修好。” 乔公公快步跟在他身旁,继续挥著扇子:“没……没那么久。奴才今儿就让他们连夜赶工。” “你都说天气这么热,让他们不分昼夜地干活,出了人命算谁的?” 说完,宝忠径直朝乔公公的屋子走去。乔公公脸色一变,赶紧跟了进去。 屋里比外头还闷。 宝忠一脚踏进去就皱起了眉,抬手捂住口鼻,声音闷在掌心里: “乔公公,你这屋……真够味儿。” 乔公公訕訕一笑:“奴才……奴才这就让人通通风。” 宝忠屏著气,每说一个字都觉得那味儿顺著喉咙往里钻: “哑奴一直住在东院宫女那边,总不是长久之计。西院何时修好还没准,你打算如何安排?” 乔公公苦著脸:“让他跟奴才挤一间,他不肯;让他去別的屋凑合,他理都不理。奴才也愁啊。长门宫就这么大,奴才实在没法子。” 宝忠终於忍不住,侧过头乾咳了两声,缓了缓才直起身,声音还带著点咳过之后的哑: “不如这样,让他先搬去藏书阁住,等西院修好了再回来,你说呢?” 说著,他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不轻不重地搁在乔公公手里。 “该怎么说,不用咱家教你吧?” 乔公公低头一瞧,眼睛倏地亮了,那锭银子在掌心掂了掂,脸上的褶子立马堆成了花,话锋转得又顺又快: “是奴才觉著哑奴住东院不合適,长门宫如今也没他能住的地方。这才求公公帮忙安排去藏书阁的,奴才谢公公体恤。” 宝忠弯了弯嘴角,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声音不轻不重:“咱家就喜欢和乔公公这样聪明的人打交道。” 说完,他再也撑不住,转身几步衝出屋子,站在廊下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要把方才吸进去的味儿全吐乾净才肯罢休。 小鹿子赶紧小跑过来:“公公,您怎么了?” 宝忠没答话,先低头拎起自己的衣袖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瞬间拧成一团,满脸嫌弃地丟开袖子,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臭了。” 小鹿子眼珠子一转,立马凑上前嗅了嗅,一本正经地摇头:“没有啊,公公身上还是很香的。” 宝忠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抬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少贫。去东院最后一间,让他收拾收拾,跟咱们走。” 小鹿子咧嘴一笑:“得嘞!”话音未落,人已经窜去东院。 宝忠低头又闻了闻自己的袖口,眉头皱得更紧。 (下) 藏书阁。 “此处位於宫城西南角,东、南、西三面的阁楼分藏各类典籍。” 宝忠立於院中,抬手指向北面,继续介绍: “那一间收著歷朝歷代的史书,平日里来的人少,翰林院那帮人偶尔才来翻一回。正好,你住这儿,清静。” 说完,宝忠偏过头,看了周政胤一眼,嘴角弯了弯: “后院给你住。我拨了两个新太监过来,只当你是我的人。藏书阁如今就你们三个,其余的人我都换了。 宫里人都知道长门宫住著个被褫夺封號的九皇子,可你这张脸从皇陵回来才半年,见过你的人本就不多,放心住著就是。” 周政胤將肩上的包袱往上推了推,拉著脸,垂著眼皮,冷声道:“知道了。” 宝忠这才注意到他今儿不对劲,一路上一声不吭,不正眼瞧他。 连方才介绍这里的情况,他也没有半点反应,像是心里窝著一团火,憋著不发。 “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宝忠蹙眉,走近一步,“近日天气酷热,你若是中了暑,我让人给你熬碗解暑汤送来。” 周政胤仍低著头,喉结动了动,半晌才回道:“没什么,我挺好的。姑姑什么时候来看我?” 语气硬邦邦的,没有素日对他的热情和尊重。 小鹿子忍不住插嘴:“这么热的天,咱们公公忙前忙后给你安排新住处,你怎么连句好话都没有?” 周政胤终於抬起头来,悻悻地看向小鹿子,恼道: “要是不情愿,我可以继续回长门宫住。我没有非要来藏书阁。” 小鹿子一听这话,瞬间火冒三丈,往前迈了半步,梗著脖子道: “哎哟我去,你这话说的,好像咱们求著你来似的!要不是咱们公公操心你,谁管你住哪儿?你倒好,一句感激没有,上来就甩脸子给谁看呢?” 周政胤攥著包袱带子的手又紧了几分,盯著小鹿子的眼睛:“我没让你们管我,也没求他。” “你!”小鹿子气得脸都涨红了,还要再说什么,被宝忠抬手拦住了。 “行了。”宝忠语气不高,声音却沉,两个字压下来,两个人都闭了嘴。 他看了小鹿子一眼:“你少说两句。” 说完,又转向周政胤,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声音不咸不淡: “你不是想要读书识字?既然来了,就踏踏实实读书。眼前三面阁楼的典籍,够你读上几年。 朔寧那边,她得空自然会来看你。你若非要闹著回去,那就当我今日白跑一趟,你自己掂量。” 周政胤闻言,胸膛重重起伏了一下,偏过头去,不再说话。 “你好生待著。”宝忠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突然传来周政胤的声音,像是终於绷不住那根弦,几乎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 “你以后不许叫她朔寧,她是我姑姑!” 宝忠脚步顿住,回过头来看他。这话怎么听著怪怪的。 他叫朔寧姑姑,与他叫她朔寧,有什么相干? 八竿子打不著的事,偏被他拧成一团,像堵著什么气非要找个由头髮出来不可。 见周政胤站在院中,面颊泛著红,胸口一起一伏,嘴唇抿成一条线,愤愤地望著他。 看了他一会儿,宝忠忽然笑了一声,带点无奈又带点逗弄的语气: “行,不叫了。那往后我见了她,也管她叫一声姑姑,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