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她入帐,惹上疯批权臣逃不掉》 第1章 寄人篱下 京城的七月,酷暑难耐。 明意原本在午睡,却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於是问丫鬟:“外边发生什么了,这么热闹?” 按理说她住的地方偏僻,平日静悄悄的,这会儿却能听见说说笑笑的声音,指定是宗府有什么喜事。 “是宗大人要回来了!”月桂兴冲冲道。 明意疑惑:“哪位宗大人?” “就是宗二爷呀!”月桂把栗子糕搁在桌上,“二爷离家半载,明日就入京了,眼下大傢伙都在张罗著迎二爷归府呢!” 原来是宗羡要回来了。 明意怔怔地想,在宗府寄人篱下的日子,居然已有大半年了。 不知怎的眼皮跳了一下。 月桂又道:“听闻二爷有天人之姿,丰神俊朗,京中闺秀皆想嫁给他,姑娘明日要去瞧瞧么?” 明意脸色当即一变,神色严肃道:“我不去,你也不准去。” 月桂愣了愣,也没问为什么,悻悻地“哦”了声。 明意坐在梳妆檯前,手指轻抚鬢髮,望著铜镜里瓷白姣好的脸,这张脸,与她原本的脸有几分相似。 她今年十七,如今算来,她魂穿到异世居然已经过了七年之久! 想当初,她不过是上班期间摸鱼,躲在厕所看小说。 结果一不小心睡著,睁眼就穿进了一本男频小说里,从一个风华正茂的大好女青年变成十岁女童。 倒霉的是她刚穿来就遇到战乱,山河破碎,父母双亡,身边只剩一个病弱的弟弟和一个不中用的丫鬟。 她一个和平年代出生的人,连死人都是在电视上见的,却要经歷古代的战乱,能活下来真的很不容易。 后来整整一年,朝廷才派人下来平定了叛乱,她捡回一条小命回家,结果又险些被原主的亲戚们哄骗,打包卖去给变態的官老爷。 没办法,明意不得已一拖二逃到江州,投奔清流世家谢府,给谢大公子谢怀玉当童养媳,这才得以保全性命,安生了几年。 再后来,谢怀玉考取了功名,得已入京为官。 谢老爷实在担心谢怀玉耿直单纯的性子会在官场吃亏,於是在病故之前写了封信寄去京城,托宗府照拂一二。 就这样,季明意与弟弟、丫鬟三人跟著谢家大公子,一同踏进了如今权势滔天、如日中天的宗府。 而丫鬟方才提到的宗二爷,宗羡,乃是六年前平定赵王叛乱的大功臣。 彼时他不过二十出头,便立下如此丰功伟绩,谁不道一句年轻有为。 倘若没有他,也许季明意早就死在那场可怕的战乱里面了。 可这一代梟雄,最后却死得悽惨,就连宗府满门也被新帝隨手灭了。 明意並没有看完整本小说,她是翻看目录,跳著看的,所以很多剧情都只是知道个大概。 就连原主这个角色,她都不曾留意过,不过想来也不是什么重要角色。 但她可以確定的是,宗羡肯定不是男主,男主是西凉人,眼下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猥琐发育呢。 所以说到底,宗府也不是她最终的归宿,她又得筹划跑路了! 明意没睡够,又补了一觉。 ... 晚些时候,宗府主母身边的大丫鬟来传话,叫明意过去一趟。 “奇怪,大奶奶不常召见姑娘,这会子是为了什么事呢?” 明意哪能晓得? “去了不就知道了。” 穿戴整齐后,带著月桂走出她僻静的霜序园,七拐八弯走入一条绿荫小径,再穿过几道垂花门,到了內园。 园內楼阁林立,殿宇层叠,山石错落、林木葱蘢,景致幽深规整,脚下每一块青砖都浸满了权势的气息。 有丫鬟遇见明意,恭敬地唤了声“表姑娘”,可那份恭敬却不达眼底。 待明意走远,丫鬟便盯著她远去的背影低声议论起来, “她怎么往这边来了,真是晦气。” “听闻她剋死了爹娘,瞧她弟弟那副病秧子的样儿,指不定哪天也被她剋死了!” “好了春桃姐,少说两句,她再怎么说也是半个主子…” 粉衣丫鬟轻轻“呸”一声,“她算哪门子主子?表少爷娶她了么?没名没分的,赖在別人家里,我就没见过这般脸皮厚的。” 这些閒话,明意自然是听不见的。 到了正院堂屋,见大奶奶柳氏坐在紫檀木榻上,絳紫织金流云锦褙子,穿面色雍容,自带主母威仪。 屋子里凉沁沁的,两个小丫鬟在一旁挥扇。 几句閒话过后,柳氏开门见山:“明日是二爷的洗尘宴,府里上下都在打点,重中之重便是膳食。只是偏不巧,膳房负责煲汤的厨子染了风寒,断然不能让他经手主子的吃食。” 柳氏说著,轻轻瞥一眼面前的女子。 一身素色襦裙,身上没有繁复的装饰,可那张明艷的脸光彩照人,宛若明珠遗世独立,总能让人下意识忽略她素净的打扮。 “听老太太说你煲汤的手艺一绝,最是鲜醇入味。二爷素日喜食清淡,那莲藕排骨汤你可会做?” 明意坐在一旁,恭顺道:“会是会,只是我手艺粗浅。” 柳氏却摆摆手:“老太太既说你做得好,自然差不了,这事儿就交给你了。” 话已至此,明意再无拒绝的可能,她只得应下。 明意离开后,柳氏身边的丫鬟一边给她捶肩,一边不解地道:“给二爷设宴是大事,膳房若是缺厨子大可去外面花钱请,交给她会不会太草率了?万一出了差错,老太太又要…” 柳氏晲她一眼:“用得著你教我做事?” 丫鬟立即低下头,“奴婢不敢。” 柳氏道:“不过是给她找点事做罢了,总不好叫她明日不准出门,那岂不遭人埋怨?” 听得此话,丫鬟这才想起明日不单单要给二爷接风,还是替二爷相看的日子呢,可不能出了差错! 柳氏端起茶盏,用茶盖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沫,缓缓开口:“那丫头生得太貌美,性子再安分,模样摆在那里,便是个祸患,我只是不愿明日出什么岔子罢了,只好先委屈她了。” - 翌日,天未亮,宗府的下人便忙碌起来,明意也一早起来梳妆,去膳房帮忙。 另一头的正院,人声渐起。 府里的主子们陆续抵达,轻声说著话。 柳氏和大房的两个姨娘早早到了,还有睡梦中被拽起来的公子小姐们,都在规规矩矩等候,宗老夫人则是最后过来。 一名管事快步而来,躬身行礼,喜气洋洋:“老太太,二爷到门外了!” 不多时,只见一道身量頎长的身影,踏著晨光缓缓出现在眾人视线中。 宗羡身著一身絳紫绣蟒官袍,生得一副清雋凌厉的骨相,肤色偏冷白,剑眉浓敛,唇色偏淡,神情冷峻自持。 他阔步上前,声线沉稳,拱手道:“母亲,嫂嫂。” 宗老夫人眼眶泛著泪花,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將眼前人打量一遍。 柳氏亦十分感慨。 最后宗老夫人伸手扶起他,温声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事情办得可还顺利?” 第2章 相看 宗羡半年前奉旨去江南彻查盐税一案。 此案牵涉甚广,更关乎国库朝廷命脉,圣上唯独將此重任交付宗羡,足见圣眷深重、倚重非常。 他此番回来便是要向圣上復命,不出意外的话,宗羡在朝廷的地位又要更进一步。 宗羡神色淡然,宠辱不惊:“一切都好。” 宗老夫人望著气度愈发卓然的儿子,眼里满是骄傲,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柳氏適时开口,“母亲,二爷舟车劳顿辛苦,先让他下去更衣歇息吧,有什么话等用过午膳再说也不迟。” 宗老夫人这才恍然回神,嗔笑道:“倒是我糊涂了,许久未见二郎,一时情难自禁,只顾著拉著问话,倒忘了你一路奔波辛苦。快回去歇著吧。” 宗羡微微頷首,折身朝东院走去,隨从紧隨其后。 待他离开,宗老夫人缓了缓神,隨即看向柳氏,询问:“前几日让你给沈家递帖子,怎么样了?” 京城沈家乃忠勇侯府,先帝封的爵位,昔日老侯爷在世时还十分风光,之后就一代不如一代。 虽然侯府式微,但毕竟是正经勋爵世家,宫中还有一位沈妃正得圣宠,门第底蕴摆在那里,和宗府倒也匹配。 柳氏柔声回道:“侯夫人想把女儿许给二爷的意愿很强,那姑娘我也仔细瞧过,容貌端庄,性情娇憨温婉,或许可与二爷的性子互补。” 宗府人丁凋零,宗老太爷几年前就仙去了,宗老夫人共生养了两儿一女。 长子名唤宗衡,正是柳氏的夫君,乃是一员驍勇善战的武將,三年前受朝廷之命,远赴边关驻守,至今未归。 小女儿宗盈也在半年前出嫁。 唯独二郎,如今已至而立之年,仍是孑然一身,无妻无室。 这些年来老太太催了无数次,却次次被他以公务繁重的理由避开,他眼光又格外挑剔,京中多少名门贵女,这瞧不上那瞧不上,连郡主都被他拒之门外。 老太太私下时常嘆气,搞不懂,他是想要天上的仙女不成? 隨著儿子渐渐大了,老太太早已做不得他的主,如今也不强求他非要娶正房娘子。只盼他身边有个贴心人伺候,忙碌之余能有人为他紓解,聊以消遣。 免得他日在外应酬奔波,一不小心被勾栏里的狐狸精或是风尘小倌勾了魂去,那样老太太是万万不能容忍、也绝不肯接受的。 柳氏道:“沈家兄妹片刻便到,母亲待会亲眼见过,自有定论。” 被打击多了,这次宗老夫人也不抱什么希望,只无奈轻嘆一声: “便是我看著再好、再满意又能如何?到头来还不是要看他自己心意,他不点头,谁也勉强不得...” 话音稍顿,她忽然有了主意,侧过头对柳氏轻声道: “这样,等人进府之后,你悄悄安排一番,寻个僻静园子让他们二人私下相见。没有长辈在旁拘束,或许反倒能擦出些缘分。” 柳氏自然答应下来,立刻著手去安排。 - 这厢明意在膳房忙碌一上午,累得一脑门子热汗,做完手头的事后,便带著月桂溜到了別处。 她特意不去热闹的正院厅堂,拐去了僻静的小花园,这有一方荷花池。 碧波荡漾,风一吹,空气都凉丝丝的,透著荷花的清香。 明意看到清冽透亮的池水,只恨不得一头栽下去畅快一番,却也只能想想。 平日这附近常有下人走动,今日却一个人影也没瞧见,明意也没多想,只当下人都去前面大厅伺候了。 看著那一池碧水,明意愈发心痒。 又左右环顾一圈,確定四下无人后,侧头对月桂叮嘱了句什么,便小心地绕到假山后方,来到池水畔蹲下。 她脱下鞋袜,然后將一双纤足缓缓探进池水。 一股清凉之感顺著脚丫直达四肢百骸,舒服的她不由喟嘆一声,这样放鬆的时刻,好久不曾有了。 丫鬟没有阻拦,可见明意不是第一次这样干了。 可这里不是谢府,她立在一旁望风,神情难免紧张。 毕竟要是被府里下人或管事撞见姑娘这般不拘礼法的举止,定会被扣上举止轻浮、行止放荡的名头。 明意正和鱼儿玩得正欢,忽然,隱隱察觉到一道窥探的视线。 脖颈后的汗毛莫名被竖了起来! 明意立刻抬头警惕地环顾,可是除了身旁的月桂,她並未看到其他人。 月桂也没警示她,明意只当是自己疑神疑鬼,却也不敢再放肆,起身利落地穿好鞋袜。 隨后,主僕二人绕出假山,正欲离去,月桂突然紧张起来。 “姑娘,好像有人来了!” 明意余光模糊瞧见了几个人影,猜想应该是来府上的客人。 她是一点也不想见外人,可是从这里出去,必定会被他们瞧见。 这时,明意注意到身后不远处有个隱蔽的水榭,於是偷偷拉著月桂闪身躲了进去。 要是这样还能跟那些人遇上,她也认了。 这边,老嬤嬤拉著自家小姐的胳膊,苦苦哀求,“姑娘,您可不能走啊!您要是这么走了,老奴不好跟夫人和大公子交代啊。” “有什么好交代的?我要是早知道兄长带我来是为了什么,我死都不会来的!我看你们一个个都想害我!” “这怎么能叫害您呢?” 老嬤嬤急声道:“夫人和大公子都是良苦用心,盼您嫁得良人,那宗大人方方面面皆是顶尖,且圣眷正浓,今后指不定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爷,嫁给他做夫人,是多少女子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姑奶奶,算老奴求您,您至少见一面再说啊!” 沈明珠完全听不进去:“我都说了我不喜欢他,你们还逼著我来,有谁考虑过我的感受?” “况且徐氏是我继母,她怎么可能真心为我好?你们和兄长都被她迷惑了!都滚开!” 说罢猛地一甩嬤嬤的手,扭头就拋开了。 嬤嬤见状,连忙对丫鬟喊:“愣著干什么,快去把姑娘追回来啊!” 离得远,明意听不见那厢的动静,只看到一行人像是要往这边来,却又匆匆走了。 也没看清谁。 明意彻底放鬆下来。 转头看到桌上有新鲜的瓜果和糕点,一上午都没吃东西,肚子都饿了,便坐下吃了起来,还分给月桂一块。 主僕俩正乐得偷閒。 风声忽然静了。 外面忽地响起一串脚步声,一道影子投在窗户上,越来越近! 没等明意反应过来,男人已负手立在了门口,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几丝光线。 第3章 当个侍妾就很好 宗羡换了身鸦青色暗纹常服,阔步走了进来,隨后在明意面前驻足。 目光似乎在她双足上草草掠过一眼。 明意被来人的气场震慑住,浑身一僵,脑子一片空白,迟钝了好半晌才“噌”的一下起身。 “大、大人...” 虽然在宗府住的半年里没有机会碰过面,但明意六年前便见过他了。 只不过,那时候他已是高高在上的督军,在满城百姓夹道相迎中绝尘而去。 而她,只是乱世里顛沛流离、无依无靠的孤女,挤在拥挤的人群末尾。 渺小卑微,不及他靴底一粒尘埃。 后来又听到他许多事跡,知道是个很厉害的人物,倒也符合书中的对他描写。 总之,明意对宗羡,是心存几分敬意的,毕竟没有他的话,她可能早已死在叛军刀下。 所以这会见了面,难免有些侷促,不太敢去看他的眼睛。 而身后的月桂,已经完全呆住了。 宗羡听见明意称呼他为“大人”,便以为她就是那位沈家小姐。 见她低垂著眼帘,宗羡抬手捏住她小巧的下巴,將她的脸抬起来,目光带著些许审视。 男人指腹粗糲,指尖微凉,明意被他孟浪轻浮的举动惊到了,表情呆愣住。 待她有所反应时,宗羡已经鬆了手,转而按著她的肩膀,示意她坐下。 明意只能顺著他的力道坐了回去,不解道:“大人这是?” 宗羡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你芳龄几何?”像是审问犯人的口吻。 明意下意识老实回答:“今年十七。” 宗羡瞭然,这般年纪,怪不得会有那般跳脱轻浮的举止,大概也是家里溺爱太过的缘故。 沈家这般教导子女,难怪如今走了下坡路。 只一眼,宗羡便判断出眼前的女子不適合当主母。 但,当个侍妾就很好。 宗羡接著问了第二句话:“好吃么?”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明意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桌上的糕点。 “自然是好吃的。”毕竟她都吃了半碟了,能说不好吃吗? 宗羡没有继续往下问,似乎没兴趣对她有更进一步的了解。 他还要入宫一趟,来这看一眼已经算是给柳氏和老太太面子,便不再多言,先告辞了。 明意望著那片衣角消失在门外,感觉有些莫名其妙,却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 前厅。 沈夫人和宗老夫人有说有笑,正客套地寒暄著。 这时,沈府一个丫鬟低著头进来,走到沈夫人身后,对大丫鬟耳语了两句。 那大丫鬟脸色一变,又弯腰对沈夫人耳语几句。 沈夫人脸上的笑意登时僵住,差点没晕过去! 沈明珠那丫头居然跑了! 太失礼了! 沈夫人心知必须在宗老夫人知晓此事之前,把那丫头逮回来,连忙暗中给身旁的长子打眼色。 沈大公子看沈夫人脸色不妙,当即意识到出事了,不用想,定是跟他那个不懂事的妹妹有关! 於是寻了个由头离席,到了外面才从下人口中得知沈明珠跑了。 沈大公子气得脸色铁青,“真是胡闹!赶紧派两个腿脚快的小廝去追,告诉她,她要是不回来,以后就別认我这个兄长!” 开席前,沈明珠到底还是回来了,眼睛有些许的红肿,一脸委屈巴巴、不情不愿的模样。 沈夫人简直快被她气死,表情都掛脸上,这让宗府的人怎么想? 宗老夫人没说什么,她已然清楚沈明珠做了什么事。 毕竟是在她眼皮子底下,又怎可能瞒得过她呢?不过是宗老夫人为人体面,当她小姑娘家家不懂事,不愿计较罢了。 她二郎何等的优秀,连郡主都娶得,她沈家早已没落,算个什么东西,竟还挑剔起她家二郎来了。 这门亲事不谈也罢! 宗老夫人心里有气,实在笑不出来,开席前就寻了个身体不適的藉口,让下人扶回去休息了。 留下柳氏招待客人。 沈夫人看到老太太急转直下的態度,便什么都明白了,心底无比埋怨沈明珠。 这下好了,当不了亲家就罢了,结果还將宗老太太得罪了,真真是糟心得很! 沈夫人没脸再待下去,饭也没吃,一通告罪后便拎著儿女灰溜溜地离开宗府。 谁知。 到了大门外,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忽然叫他们留步。 来人是宗羡身边的人,府里人称呼一声“常管事”。 常管事脸上堆著笑,双手拎著两包鼓鼓囊囊的牛皮纸包,纸缝里还飘出淡淡的糕点香气。 沈大公子不由疑惑:“这是?” 常玉笑道:“二爷看沈小姐喜欢吃府里的糕点,便特意嘱咐膳房多做了些,这都是刚出炉的,热乎著呢。” 沈明珠早就钻进了马车里生闷气。 沈夫人和长子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喜。 没想到明珠那丫头如此失礼,还能得到那位的青睞,一切还有希望! ... 宗老夫人原本已经不打算考虑沈家,却听下人说,宗羡特意命人给沈家小姐送去了糕点。 於是她心思又动摇起来。 知子莫若母,她太了解宗羡,这人平日眼里只有公务政事,对女人压根不感兴趣,如今这般已是十分反常。 也罢,难得有合二郎心意的,她便是对那丫头有些许不满,也能忍一忍,大不了她亲自教导就是。 宗羡从宫里回来已是晚上,宗老夫人把他叫到跟前,想问清楚他的意见。 她试探著问:“你白天见过沈明珠了?” 宗羡在一旁的梨花木撩袍坐下,知晓老太太要问什么,遂回道:“见过了,儿子觉得她尚且不错。” 一句“尚且不错”,在他这里已是极高的评价。 宗老太太闻言,神情有些微妙。 虽然內心已经接受了沈明珠当儿媳,但由於对方白天给她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老太太真心以为她不配为宗羡的正妻。 再说沈家,侯府早已式微,不过靠著旧日爵位强撑著门面,换作以前,宗老夫人是根本瞧不上沈家的。 宗羡见老太太似乎不是很满意,遂问道:“母亲不喜欢她?” “倒也不是不喜欢...”宗老夫人回神,委婉地说,“只是瞧她不太稳重,少了大家宗妇该有的气度风范,有些小家子气了。” 宗羡瞭然,淡淡道:“母亲所言极是,儿子本来也没打算娶她为正妻。” 宗老夫人闻言微微一怔,隨即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面露惊讶。 “难道你是想纳她为妾?这如何使得!她是忠勇侯府嫡出的大小姐,沈家断不会应允!” 宗老夫人嘴上说的是沈家不会答应,而非她觉得不妥,言语之间,已然有一半认可。 “母亲只管跟沈家商谈便是,他们若是不肯,便就此作罢。” 宗羡说完就走了,宗老夫人陷入沉思。 第4章 女媧真偏心 翌日一早,宗老夫人便將柳氏叫到了跟前,將宗羡的意思传达给她。 柳氏很是为难。 毕竟沈夫人一心只为给嫡女谋求宗府正妻的名分,若是让沈明珠当妾,只怕以沈夫人的心气,是绝不会答应的。 柳氏自然知道老太太唤她来的意图,不就是想把这个得罪人的事丟给她么? 可她怎么好意思跟沈夫人开这个口呢?换作旁人要纳她女儿做妾,她气都要气死了。 柳氏犹豫道:“沈明珠毕竟是嫡女,让她做妾,岂不是折辱了,沈夫人恐怕不会答应。” 宗老夫人淡淡道:“沈明珠又不是她的亲生女儿,不过是个继女,用继女换全家的前程,孰轻孰重,她自会懂得取捨。” “再者,给二爷做妾,也不会亏待她女儿就是了。你先去跟她谈,不答应就算了。” 从老太太那出来,柳氏心头憋著一股气。 她就知道老太太叫她过来准没什么好事。 柳氏嘆了口气,吩咐下人:“拿上我的帖子,递去沈家吧,老夫人都这么说了,总归要走一趟的。” - 宗羡一回来,宗府便收到了许多拜帖,多半是朝中的官员。 盐税案案涉甚广,宗羡回来这几日,京中已有三户被抄家下狱,还都是在朝堂举足轻重的官员。 因此朝堂人人自危,生怕那把悬在头顶的大刀哪天就砍到自家头上。 尤其是跟此案有牵涉的官员,想方设法的找宗羡求情,还有想送女儿来的,哪怕是做妾都能成。 可宗羡很少见客,回来后一直在忙,宗府也不设宴,一如既往的冷清。 明意並不关心外面的事,宗羡回不回来,於她的生活都没什么改变。 她寻常无事都待在自己的小园子里,只是偶尔从月桂口中听闻外面的消息。 月桂自然打听不到朝廷上的事,她只听说宗羡快要娶夫人了,这天兴冲冲地来告诉明意。 明意闻言恍然大悟:“原来那天是要给他说亲,怪不得府里的下人都跑去凑热闹了。也不知道那沈家小姐长什么样?” 也不知道她那日在水榭看到的姑娘,是不是就是沈家小姐? “这奴婢倒是不知,不过二爷瞧上的人,相貌定然不差。但肯定没有姑娘好看就是了!” 明意嗔她一眼,“拿我跟她比做什么,你这丫头,少在这嘴贫。” 月桂可没有嘴贫,她说的是实话。 她虽然只是个小丫鬟,没怎么见过世面,但明意真真是她见过最美丽的女子。 即便两人相伴已有数年,月桂仍常常不自觉盯著她的脸走神。心说人怎么会生得这么好看呢?女媧真是偏心。 “发什么呆呢?过来帮我磨墨,我要给怀玉哥哥写信。”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月桂回过神,立刻应道:“奴婢这就来。” 谢怀玉如今在工部当差,谋了个从六品官职,三个月前,他被委派到外地督办修路事宜。 若是一切顺利,回来后说不定能更上一层。 这段时间,两人一直有书信往来。 说起来,他们早该成亲了,但偏不巧谢家老爷病故,作为嫡子,谢怀玉必须守丧,是以便搁置了。 对谢怀玉,明意虽一直把他当护身符,却也存有几分好感。 毕竟这些年来,他们朝夕相伴,他亦不曾亏待过自己和弟弟,一切都尽力给她最好。 谢怀玉生得也不差,可以用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来形容。 重要的是,她对谢怀玉知根知底,嫁给他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所以,要离开宗府,她会考虑带上他。除非他不愿。 只是此事她还没跟他提过,一来这个理由不好找,二来在外置办新的府邸也需不少银钱。 倒也不急於一时。 ... 柳氏忙碌一天终於得歇下,青禾正扶著她回房,却忽然瞥见不远处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青禾立刻朝那人呵斥:“谁在那里!” 不一会儿,只见一个畏畏缩缩的身影从暗处走出来,二话不说就扑通跪在地上! “小子福贵,见过大奶奶!小子有要事稟告大奶奶,还望大奶奶恕罪!” 柳氏疲倦地按了按太阳穴,没说话,但神色已然十分不耐。 她烦心事够多了,哪还有心思处理一个下人的事? 青禾察言观色,斥道:“你是哪个房里的奴才,谁准你过来的?也不看什么时辰了,就是天大的事也不能打扰大奶奶歇息,来人,把他拖出去!” 值守的两个婆子立时上前,一左一右地架起那名小廝,要將他拖走。 小廝心里一急,忙喊道:“大奶奶,小子要说的是跟二爷有关!二爷那日认错了人!” 柳氏身形一顿,看向他:“慢著,让他说完。” 婆子依言鬆了手,退至一旁。 福贵连忙道:“二爷回来那日,小子在听水轩旁的荷花池附近打盹,然后听到了有人在大喊大叫,貌似是沈家小姐......” 福贵一五一十地將那日看到的情形说给柳氏听。 他告诉柳氏,宗羡来之前,沈明珠便已经负气离开,两人压根没碰著面。 而宗羡在水榭里见到的,是季明意! 柳氏震惊不已,厉声质问福贵,“此事当真?你可知晓在我面前撒谎的代价?” 福贵忙磕了一个响头:“小子万万不敢对大奶奶撒谎,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柳氏怒道:“都过去了七日,你为何如今才说?!” 柳氏那叫一个气啊。 她前两日已经跟沈夫人提了让沈明珠给宗羡做妾的事,果不其然沈夫人当场就黑了脸,说侯府嫡女没有给旁人做妾的先例! 结果自然是谈不成了。 宗老夫人昨日问起来,还不太高兴,觉得是她无能,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余姨娘还趁机嘲讽她。 柳氏烦闷得很。福贵要是早些告诉她,宗羡相中的是季明意,她何必受这委屈? 第5章 寧做富贵妾 福贵慌忙解释:“大奶奶明鑑!不是小子故意隱瞒,实在是小子当初也不知二爷是为了沈家小姐去的,以为二爷只是碰巧见到了表姑娘,又以为二爷认得表姑娘。” “是小子愚钝,没有多想一层!前两日听到旁人说起二爷和沈家小姐在荷花池定情的閒话,这才想起那日所见。” “二爷和沈家小姐压根没碰过面,何来定情之说?小子兀自琢磨了两天两夜,才確定二爷是將沈家小姐认错成了表姑娘!” 青禾震惊得都忘了合拢嘴巴,竟然闹了这么大的乌龙! 柳氏对福贵道:“此事你可有向旁人提过半句?” 福贵立刻摇头:“小子知晓轻重,没有对旁人吐露过一句!” 柳氏稍稍安心,赏了福贵一个白花花的银子,又嘱咐他守好嘴巴,便让他退下了。 翌日,柳氏便遣人將明意请到了自己院中。 她打算先试探明意口风,看她对二爷是什么想法,倘若她也有心,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柳氏先拉著明意閒话家常,而后揉了揉额角,佯装头疼不適的模样。 明意见状,便关心道:“大奶奶可是不舒服?” “倒无大碍,”柳氏淡淡嘆气,“只是近来府中烦心事缠身,扰得头疼难安。” 青禾打配合,伸手替她轻按太阳穴,顺势搭话铺垫:“二爷的婚事自有老太太费心张罗,大奶奶何苦这般日日劳心费神。” 明意闻言,不由问道:“二爷的婚事不是已经有眉目了么?跟那位沈家小姐。” 话音刚落,柳氏与青禾同时抬眸看向她。 明意以为自己失言,声音弱了两分:“我也是听下人隨口说的。” 柳氏幽幽轻嘆一声:“终究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明意试探著问:“是沈家变卦了?” 柳氏缓缓点头,“你猜得不错。” “竟真是这样?”明意面露几分讶异,跟著惋惜道,“想来还是缘分未到。不过二爷正值盛年,风华正茂,也不必急於一时,往后总会遇上心意相投的佳人。” 柳氏一瞬不瞬盯著明意的神情,不错过她一丝细微的表情。 可得知宗羡与沈家婚事告吹,季明意除却几分正常诧异,眼底没有半分窃喜、隱秘欢喜,反倒真切带著几分惋惜遗憾。 柳氏又旁敲侧击引导了几句,明意始终神色平和,应答得体,看不出半分异样心思。 柳氏心里不免失望。 眼见时辰不早,她仍不死心,索性直接拋话试探:“常听人说,寧做富人妾,不做穷人妻,你如何看待这话?” 这一日,已是明意入居宗府后,同柳氏交谈最多的一回。 她有些口乾舌燥,端起茶盏浅浅饮了一口,略作沉吟,才缓缓开口道: “依晚辈拙见,立身於世,贵在心安品正。富贵荣华虽好,终究不及一身清白、名分端正来得安稳。若为富贵屈居人下、委身做妾,俯仰由人,看人脸色度日,反倒失了本心自在。清贫人家虽无锦衣玉食,可夫妇正名相守,踏实安稳,反倒更可贵些。” 明意背脊挺直,眼神坦然真诚。 这番话一字一句落进柳氏耳中,如同重锤敲击在心口。她面上不显,內心却已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她实没料到,明意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身处浮华,非但没有隨波逐流,反倒心性澄澈,称得上是出淤泥而不染。 虽然没得到想要的答案,但柳氏內心是无比认可这番话的。 她开始正视眼前这个姑娘。 “时辰不早了,拉著你陪我说了这般久,也是辛苦了,且回去歇息吧。” 明意便告辞了。 柳氏一番试探下来,已然確认了明意的心意,这下是真头疼了。 她闭眸嘆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却说这厢明意同丫鬟回去的路上,竟遇见了宗羡! 宗羡刚从宫里回来,一身墨紫交领锦袍,衣摆宽大,行走间衣袂轻扬,矜贵沉敛。 他身侧跟著一位青衫文士,麵皮白净,眉目温雅,一副白面书生模样,也不知是什么人。 明意没有多看,微微低垂眼帘,敛衽屈膝:“大人。” 今日是个浓云密布的阴天,瞧著像是要下雨了。 穿堂风从迴廊掠过,姑娘淡粉色的裙角和头髮被轻轻吹起,又缓缓落下,柔弱娉婷。 宗羡心头微动。 没料到会在府里见到她,顿了片刻,抬眸扫了眼她身后来路,只当是嫂嫂邀她来做客。 可他方才进来,並未在门外看见沈家的马车。便问:“你几时来的?” 明意愣了片刻,遂轻声回话:“午时便到了,陪著大奶奶閒话解闷。” 午时他恰好外出,並不在府中。 宗羡眼里忽地掠过一丝疑惑,她怎么称呼柳氏为“大奶奶”? 左右一个称呼而已,宗羡並未深究,转眸看了眼阴沉的天色,淡淡开口:“快下雨了。” “常玉,一会取把伞来,送姑娘出去。” 身后的隨从立刻恭敬地应了声是。 明意连忙想推辞:“不用,也不是很远,我走快些就是了...” 男人目光遂移了过来,道:“不要拒绝我。” 明意顿时缄口,再不敢多言。 月桂立在明意身后,垂著眼没去看主子的神情,心里却在嘀咕,二爷对姑娘说话的语气,听著怎么有点怪怪的? 宗羡还要去议事,没有多待,径直走了。 常玉微微躬身:“沈姑娘,请隨我来。” 明意原本在看宗羡离开的方向,冷不丁听到这声“沈姑娘”,立刻侧过头。 “你唤我什么?我不姓沈啊。” 与此同时,青禾提著裙摆匆匆小跑而来,老远便扬声唤道:“表姑娘,你簪子忘了拿!” 宗羡霎时停住了。 他一把捉住了那名小丫鬟的手腕,目光沉沉地盯著她,开口:“你唤谁表姑娘?” 青禾仿佛这才惊觉面前的人是宗羡,脸色一白,怯生生地抬手指了指明意的方向,“回二爷的话,奴婢喊的自然是她呀...” 轰隆—— 第6章 二爷以后一定对妻子很好 一声惊雷,在宗府上空骤然炸响,震得人头皮发麻。 宗羡眉眼冷厉,声线沉沉:“我宗府何时凭空多了位表姑娘?” 青禾连忙三言两语说清明意的来歷,末了还小声补了句:“当初还是二爷您应允姑娘入府的,许是贵人多忘事了。” 只见宗羡面色几番变幻,回头深深望向明意所在的方向,没人知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青禾心里惴惴。 只稍片刻,宗羡面上的神色尽数褪去,缓缓鬆开了那只钳著她的手,说道:“我知道了,你过去罢。” 青禾顿时感觉肩上无形的压力消失了,暗自鬆了口气,连忙应声,握著簪子快步朝明意走去。 另一边的常玉早已惊出一头冷汗,连忙赔著笑改口道:“是小子一时嘴快,喊错了。您是表姑娘。” 他是习武之人,耳力极佳,方才青禾那声“表姑娘”,他是真真切切地听见了的。 他多机灵啊,瞬间便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做奴才的,必须得维护主子的顏面。 青禾已来到明意面前,递给她簪子:“表姑娘,你的簪子落下了。” 明意下意识抬手抚向髮髻,摸到了自己的簪子,再看一眼青禾手上那支,“你弄错了,这不是我落下的,我的簪子戴著好好的呢。” 青禾一拍脑门,恍然道:“原来是我瞧岔了。想来是晨间文姨娘来过,该是她遗落的物件。” 大房有两位姨娘,一位文氏,一位余氏。 文氏的存在感很低,除了日常给宗老夫人请安外,很少出来走动,明意都没见过几次。 “快下雨了,表姑娘快些回去吧。” - 回去的路上果真下了雨,还不小。 常玉撑著伞,將主僕二人送至门外。 明意立在屋檐下,月桂上前替她轻轻拂去衣摆沾著的雨水。 “辛苦常管事送我一趟,你且回去罢。”明意抬眸看向常玉,又补了句,“方才仓促,未曾向大人道谢,还劳常管事代为转达。” 常玉执伞立在雨中,雨雾遮了他眼底复杂的神色,只含笑应下,旋即转身步入雨里,身影很快消失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常玉走后,月桂笑眼弯弯地说:“二爷人真体贴,怕姑娘淋雨,还让管事亲自送姑娘回来。真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说二爷凶名在外,难以接近呢?” 明意说道:“二爷应该是对家人很好。” 月桂点点头:“二爷这般细心周到,以后一定对妻子很好。” 明意並未接话,指尖轻触檐角坠下的硕大雨珠,语声轻浅:“这般阴雨,往后几日怕是难见晴日了。” “天气转凉,但愿阿哲能照顾好自己,別病了才好。” 月桂宽慰道:“小公子一定会健健康康的。” 明意的弟弟季明哲,现下正在白鹿书院读书,给柳氏的儿子做伴读,十日方能归家一次。 不过早两日、迟两日也是常有的事。 明意算算日子,兴许明后天就能见著弟弟了。 - 翌日,柳氏又遣人请明意过去。 只不过这回不在厅堂敘话,柳氏轻轻拉著明意的手,引著她进了內室,青禾隨后捧来一袭烟粉柔綾长裙,递到柳氏手中。 柳氏接过衣裳,在明意身前细细比量著,温声开口:“平日总见你穿得素净,总觉著太过寡淡,少了几分姑娘家的明艷。这衣裳是我特意让人给你裁製的,快去试试看合不合身。” 明意推脱不掉,只好依言隨丫鬟步入屏风后面换衣服。 不多时,明意走了出来,柳氏抬眼看去,登时眼前一亮。 衣身遍绣浅青细枝海棠花,不艷不俗,端庄又不失少女的柔婉明媚。 柳氏连连点头:“不错,果然很衬你。” 明意有些摸不著头脑,柳氏最近对她也太好了吧,又是送衣服又是送首饰的... 柳氏道:“明日宗盈回门,府里特意备了家宴。到时候你便换上这身过来一块儿用饭,也添些气色,別总一身素色。不然老太太还以为我亏待了你呢。” 宗盈是老太太的小女儿,备受宠爱,性子娇憨活泼,还没什么心眼。 明意跟她关係处得还不错,宗盈待嫁时,她们时常一起聊天解闷。 只是宗盈去了婆家后,並不能常常回来,明意在宗府的日子就变得很无趣了。 眼下得知要见到宗盈了,明意不由得期待起明日。 - 宗盈回门这日,宗府难得热闹起来。 一同隨宗盈来的,还有她的新婚夫婿王砚林。 宗盈一直是老太太最宠爱的女儿,想当初为了她的婚事,老太太更是费尽心思,亲自把关,筛掉了无数世家青年才俊。 当初人人都以为宗老夫人眼界这般高,定会让女儿高嫁,不是高门显贵,就是皇室宗亲。 可结局却大大出乎眾人意,老太太最后看中的,竟是门第平平、毫不起眼的王家。 以王家的门第,按理说是连宗府门槛都够不著的。 这些人不懂宗老夫人的良苦用心,宗盈性格单纯,从小被保护得太好,不諳宅內算计人心。若是嫁入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定会受欺负受委屈。 而王家人口简单,上无高堂婆母,也无姑嫂妯娌,家中唯有王公子一人。往后小两口闭门度日,只需夫妻和睦,便能安稳顺遂过完一生。 再者,宗羡素来极其疼爱这位幼妹,早就放话说,绝不拿宗盈的幸福去换取筹码。 而今宗盈的確过得很幸福滋润,每每回来,脸上都是甜蜜的笑意,整个人反倒比未出阁时丰润圆润了几分。 “我哪里胖了?再这般打趣我,我可要真生气了!母亲您快评评理,二哥也太过分了!” “就会挤兑我,说话这般不中听,怪不得还没娶夫人呢!” 明意进门时,便看到宗盈叉著腰,鼓著粉嫩的腮帮子,竟然在跟宗羡拌嘴。 宗羡脸上也难得见到了笑意。 明意第一次见他笑,觉得很陌生。 坐在宗老夫人旁边的柳氏望见明意,遂搁下茶盏,笑著朝她招手:“明意来了,站在那作甚,还不快过来喊人,这是二爷。” 宗羡笑意微敛,循声看了过去。 第7章 二叔请喝茶 只见那身著烟粉色留仙裙的女子款步上前,身姿纤秀,天生丽质,令人眼前一亮。 明意走到宗老夫人面前请安,“老太太安,大奶奶安。” 说著,目光轻掠过宗羡,又微微敛眸,语声柔婉:“大人安。” 宗羡目光落在她身上,略显幽深。 一旁的柳氏笑道:“都是自家人,喊大人多生分。他长你一辈,你便唤声二叔罢!” 明意遂改口,对男人唤了声二叔。 宗羡却没答应。 一旁宗盈不依了,对明意撅著小嘴嗔怪道:“你挨个都问候遍了,这个安那个安的,怎么独独漏了我呢?我不配安吗?” 说著气恼的话,眼睛却是弯弯的,跟小月牙似的,很是生动討喜。 明意也笑了,反问她:“那我是该唤你宗盈小姐好呢,还是该称一声王夫人呢?” 宗盈遂扬起下巴,极有底气地说:“我才不冠夫姓!” ... 厅堂里笑语融融,因宗盈的到来,沉静肃穆的宗府,霎时添了几分鲜活热闹。 柳氏的目光在宗羡和明意两人间悄然移动,明意一直在与宗盈说话,和宗羡连个眼神交流也无。 柳氏又很难从宗羡那张高深莫测的脸上看出什么。 柳氏眼珠微微一转,朝明意开口道:“对了,你今日才算是与二爷正式见面,合该给他敬杯茶才是。” 明意微愣,倒也没多想,先前入府时她也给老太太敬过茶,当即应声。 青禾便拿了新的茶杯来。 明意添好茶后,便在眾人的见证下,走到宗羡面前,双手將茶盏递过去,说道:“二叔请喝茶。” 只见宗羡伸出手。 明意垂眼眸,以为他接住了,自然而然就鬆了手。 结果却见那杯子往下一滑,砰的一声,竟直直砸在了地上! 深色的茶水还溅到了宗羡的袍摆上。 明意呆住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一边慌忙掏出帕子给宗羡擦衣服,一边不好意思地道歉。 柳氏笑著打圆场:“小丫头胆儿小,被二爷的威仪嚇得连杯子都抓不稳了。” 宗盈以为明意真被嚇著了,瞪了一眼男子,“二哥你总板著脸做什么,把明意嚇著了。” 又对明意说:“没事没事,我二哥是男子,皮糙肉厚,不怕茶水烫的。” 明意都快被自己蠢死了,她方才也没看清怎么回事,只当是自己粗心大意,十分懊恼。 丫鬟急忙蹲在地上收拾残局。 一片混乱间,宗羡忽地伸手,取过明意手里的帕子隨意擦了擦,“不是什么要紧事,不必自责。” 说罢从椅子上起身,朝宗老夫人说:“母亲,我先下去更衣。” “去罢。”宗老夫人挥挥手。 宗羡頷首,转身离开了厅堂。 没人注意到,宗羡悄悄將那帕子收进了袖口里,指尖缓缓收紧。 月桂站在后方,望著男子远去的身影,神情古怪,咬了咬唇。 她刚刚站得离姑娘最近,因为是站著,看得十分真切。 她分明瞧见宗羡接住了茶杯,却又在一瞬间突然鬆了手! 可是太奇怪了,二爷为何要这么做呢? 接下来的时辰里,月桂一直在走神琢磨这个问题,都快钻牛角尖了。 明意注意到这丫头在走神,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想什么呢?” 月桂慌忙回神,敛去了神色,低声道:“没什么,就是觉著这宗府的家宴真是气派...” 明意目光落回到丰盛的饭桌上,不置可否。 据说此番家宴,宗羡特意请了宫里御厨掌勺,这待遇,一般勋爵人家都享受不到的,她们今日也是沾了宗盈的光。 待宗羡再次出现,已经换了身衣服,没人再提重新敬茶的事。 大房的两位姨娘,只来了一位余氏。 这余氏的出身虽不如主母,却是宗老夫人的娘家人,自然与老太太更亲近些,也因此在柳氏面前,余氏作为妾室並不是很畏惧主母。 不过余氏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年幼的女儿,柳氏也没把余氏放在眼里多少,两人说话时仍维持著面上的和谐。 其实比起京中其他高门显贵,宗府的后宅算是安稳和谐的,没那么多腌臢事。 主要还是宗羡没有娶妻,后宅女人少,加上有老太太在上头镇著的原因。 宗府没有食不言寢不语的死规矩,宗盈是话最多的,跟余氏也能聊几句。 饭桌上宗府一家其乐融融,有宗盈这个开心果在,气氛热闹不少。 柳氏不动声色地观察宗羡,见他神色如常,眼神都没偏移半寸,似乎並未对明意有多在意。 柳氏垂下眸,不由暗自琢磨:二爷这是知道了明意的身份,到底是顾念谢家情分,所以打消心思了? 如此也好,她就不必拆散一对有情人了。 宗羡离席得早,他有公务在身,老夫人也没强留他,只有宗盈小声抱怨。 明意没將宗羡的去留放在心上。 直到晚膳结束,她下意识要抽出帕子擦嘴,结果却没找著,紧接著才猛然想起来。 她的帕子,宗羡貌似没有还给她! 明意心口猛地跳了跳,但又很快平復下来。 她心想,宗羡应该是顺手拿走,忘了归还,不是故意的。 况且他拿她的帕子做什么? 身后的月桂察觉到她神色有异,遂低声问:“姑娘,怎的了?” 周围还有宗家人在,明意不好直说,轻轻摇头,“没事。” 月桂就没有多问了。 明意还是有些不放心,两条精致的细眉微微拧著。 帕子乃女子的贴身之物,弄丟了倒不要紧,就怕被人拿去大做文章。 虽然她相信宗羡不会是这种小人,但她太清楚这个时代想给女子造黄谣有多简单了。 万一他隨手丟在某处,却被旁人捡了去,倒霉的就是她季明意了。 第8章 通房丫头 明意只盼著宗羡能想起来,然后主动归还。 “怎么不吃了,可是饭菜不合胃口?”柳氏留意到明意迟迟没有动筷,关切地问了一句。 正与老夫人说话的余氏瞥了眼季明意,眼神里含著明显的轻蔑,像是在看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明意迅速敛了神色,柔声说自己吃饱了,柳氏便让丫鬟拿一些清爽解腻的糕点给她。 这些日子相处,柳氏知道她爱吃各式的糕点。 晚膳过后,宗盈在宗府逗留了好一会儿,才跟夫婿坐马车离开。 以往这个时候明意早回去了,今晚却立在廊下迟迟没走。 她先是拦住一个丫鬟,客气地问对方宗羡何时回来。 丫鬟哪知道这个,摇了摇头,明意就让她走了。 明意並不知,自己翘首以盼的样子全落到了旁人眼里。 是宗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花顏,她眯眼盯著明意的背影看了许久,不知在想些什么。 明意许久不见宗羡回来,又没见他身边的隨从来寻自己,於是怀疑他是不是把帕子丟在了附近。 帕子找不回来,她今晚怕是会睡不著觉,於是低著头在地上找了起来。 “姑娘在找什么?”月桂问。 “我的帕子。”明意一边低头寻找,一边轻声道,“我的帕子被二叔不小心拿走了,我看看是不是被他丟掉了,你也帮我找找。” 月桂闻言,瞬间又想起了白天那档子事。 她神情挣扎了好半晌,才终於开口:“姑娘,二爷可能是故意的。” 明意身子稍顿,隨即直起身目光打了过来,“你说什么?” 月桂先是环视一圈,见四下无人才敢道出白日看见的事。 “这怎可能?你看错了吧。”明意下意识否认。 不是她不相信自己的丫鬟,实在是她找不到宗羡这么做的动机。 如果说是想让她当眾难堪,这也说不通,她又没得罪过他。 明意下意识回忆起先前与宗羡的两次碰面,正找不到头绪,月桂突然在她耳边吐出一句极其可怕的猜测。 “姑娘...您说二爷他,是不是看上您了...所以才这么做的?” 明意脸色猛地一变,抬眼看向月桂。 月桂犹犹豫豫,小心翼翼道:“其实,其实之前我就觉得二爷对您的態度,有点怪怪的,不像是一个长辈对待晚辈的样子,他待您是很好,但就是,哪里不对劲...”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月桂还想继续说,就被明意连忙捂住了嘴巴。 “月桂啊月桂,你可莫要再说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推论有多嚇人!我今晚要是做噩梦了,全赖你嚇唬我!” 月桂一脸茫然,不理解明意为何这么害怕。被二爷瞧上,有这么嚇人吗? 二爷又不是恶鬼。 这时,明意视线忽地一顿,像是看见了什么。 她立刻鬆开月桂,“不找了,我们现在回去。” 当即转身离去,並且加快了步子,活像是身后有恶鬼索命一样。 “姑娘,夜里路滑,您看著点路呀!”月桂急急忙忙跟上去。 身后不远处的地方。 宗羡修长的身影立在廊檐下,目光沉沉,望著明意离去的方向。 而他的手里,正攥著那张柔软又带著脂粉香气的帕子。 他看著明意走远,五指缓缓紧握,狭长的眼里闪烁著势在必得的光芒。 - 明意其实看见宗羡了,也看到他手里似乎攥著什么,或许就是她的帕子。 如果不是月桂说了那些话,她一定会找过去,向他拿回自己的东西。 月桂那番话,令明意十分后怕,並且当晚还真的做了噩梦! 梦里她被困在一个屋子里,周围的布置很华丽,遍地金银珠宝,但诡异的是有很多面镜子,她看到好多个神情惊惧不安的自己。 明意头皮发麻,下意识想跑,却怎么都找不到出路。 就在她茫然绝望之际,身后突然冒出一个人来! 那人伸出一只有力的大手,扼住了她的喉咙,却没有往死里掐,只是虚虚握著,像逗小猫小狗似的。 俯身贴著她的脸,情人般耳语:“跑什么,不满意大人给你打造的金屋么?” 这低沉又透著丝丝阴冷的嗓音...是宗羡! 明意惊醒了。 坐在床上缓了好久,额头渗出些许冷汗。 转头瞥一眼窗外,天还未亮。 月桂睡在外间,这丫头倒是睡得香,都打呼嚕了。 明意缓缓躺回被窝里,翻来復去,直至天亮才睡著。 ... 从这日起,明意开始有意无意地避著宗羡,便是在府里偶尔遇上了,她也摆出恭敬又疏离的態度。 至於找回帕子的事,明意也不敢再提,就当弄丟了。 宗羡则待她如常,偶尔关切慰问几句,问她在府里可还住得惯,有没有缺什么。 还温声说若是遇到难处,可派人去松鹤园找他。 宗羡如同寻常长辈一般,並不十分热络,碰见了才会关心两句,倒是让明意怀疑,是不是自己多虑了。 之后她又无意中听说老夫人有意给宗羡纳通房丫头的事。 她回忆了一番,宗老夫人身边確实有两位年轻貌美的丫头,与其他丫鬟格外不同,看来就是从她们中间选了,亦或者都让宗羡收了。 对此,明意依旧漠不关心,如若不是要给宗老夫人做药膳,她连门都不想出。 这日,她照常来给宗老夫人送药膳,一进门,便和座上的宗羡对视上。 明意第一次见他穿官袍、头戴乌纱帽的样子。 緋红官服將他肤色衬得很白,肩宽腰窄,腰间隨意掛著枚玉佩,搭在椅扶上的手戴著一只翡翠扳指,整个人威仪凛凛,儼然一副权臣的形象。 宗羡抬眼望过来时,却没来得及收起眼里的冷戾杀意。 明意被他这个眼神嚇得手抖了一下,慌忙垂眸。 宗羡眼里的杀意自然不是针对她的,当看清是她后,立刻不动声色地收敛了,恢復寻常温和的模样。 “是明意来了?” 屏风后的宗老夫人出声,明意方回过神,心有余悸地朝屋內应了一声。 宗老夫人:“进来吧。” 明意垂下眼帘不再直视宗羡,抬脚入內。 正准备与宗羡见礼,那厢便抬了抬手,示意她免礼,直接进去就是。 崔妈妈上前接过明意手里的药膳后,让她先坐一会儿。 明意一顿,猜到老太太一会儿估计还用得上她,就乖乖坐著等了。 那个叫花顏的丫鬟也在,明意扫了她一眼,然后就惊讶地发现,她眼眶红红的,似乎受了委屈。 不禁觉得奇怪,於是多看了两眼。 花顏察觉到明意的注视,立刻变了副嘴脸,恶狠狠剜了她一眼,像是看仇人似的。 瞪她做什么? 明意不明所以,淡淡收回了视线。 一旁的崔妈妈看了花顏一眼,皱了皱眉。 不过是没被二爷瞧上,当不成通房丫头,有什么要紧的,这般掛脸让主子瞧见了多不好。 第9章 危机感 崔妈妈当即开口支走了花顏,免得她在这碍了主子的眼。 花顏对上崔妈妈不悦的眼神,这才意识到什么,立刻收敛神情,抿著唇低头出去了。 宗老夫人却没留意这些,她方才在与宗羡说朝堂上的事,这会儿明意来了,自然不好再继续说下去。 只语重心长道:“你如今官至二品,深得圣上器重,但树大招风,定有不少人眼红。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出门在外,凡事多留个心眼。” 宗羡沉稳道:“儿子明白。” 明意静静听著,她从二人的谈话中想起了前两日,宗羡带兵抄了赵家。 被抄家的是户部尚书,此人与宗羡半年前离京彻查盐税一案有莫大牵扯。 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主要是宗羡带兵去抄家时是大白天,赵府旁边就是闹市,所有人都措不及防。 皇帝下令斩立决,就在赵府门口行刑,宗羡亲自斩下了户部尚书脑袋。 听人说,那赵府门口的台阶上,至今还残留著赵大人脑袋上喷涌出来的鲜血。 此后宗羡就升官了,直接担任六部尚书,位同副相,地位直逼百官之首的魏炤。 大雍朝如今制度混乱,党派之爭严重,既有宰相制度,又新设內阁,主要源於太后和皇帝爭夺权利,互不相让。 两人並非亲生母子,皇帝登基时尚且年幼,朝政由太后把持,魏相便是她一手扶持上来的人,代表守旧派。 隨著皇帝长大,野心也渐渐大了,不甘心只当个傀儡皇帝。 三年前便设立內阁,跟太后对著干,又逐步提升內阁地位,削弱魏炤的权力。 而宗羡,便是皇帝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宗羡彻查盐税案,大刀阔斧,让多少高官落马,魏相损失惨重,定不会善罢甘休。 宗老夫人的担忧不无道理,宗羡风头太盛,魏炤此刻定恨不得將其除之后快。 明意隱隱嗅到了一股危机感,她心想,自己得早做安排了... 宗老夫人倚靠在床头,疲惫地扶了扶额,对宗羡道:“行了,你忙著朝中的事,还要听我这老太婆囉嗦,想必也乏了,下去歇著吧。” 宗羡却没走,他说道:“这些时日光顾著忙公务,母亲身子不適,身为儿子却不能在您跟前尽孝,实在心中有愧。眼下无事可忙,就再陪母亲一会,待母亲歇下我再走不迟。” 崔妈妈笑著说:“二爷孝顺,老太太就依了吧。” “那就隨你吧。明丫头,过来给我按按头。” 明意立即起身过去。 儿子有孝心,当娘的自然高兴。 但隨即又想到了什么,宗老夫人无声嘆息,孝顺是孝顺,就是太有主意,不喜欢的女人强塞给他也没用。 前不久,她特意指了花顏去松鹤园伺候。 他答应得倒爽快,给足她面子,可是过去了这么久,他却连那丫头的头髮都没碰一下,也没表示出丝毫喜欢。 老太太沉吟片刻,乾脆直说了:“我缠绵病榻还不都是为你愁的,你想尽孝也简单,赶紧收个通房丫头在身边伺候,我这病就全好了。” 宗羡却没作声。 明意心下瞭然,怪不得花顏方才一副受委屈的模样,原来宗羡没瞧上她。 宗老夫人眼睛转了转,灵光一闪,道:“像你这般年纪的,即便没有妾室,也有好几个通房丫头,你就象徵性地收一个,也好安沈小姐的心,让她知道你並无隱疾。反正待正妻进门,也是要把通房遣散了的。” 这句话直白得连明意都听得懂,不免有些脸热,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老太太都说到这份上了,宗羡再拒绝的话,岂不是变相承认他那方面不行了? 等了片刻,外面才传来宗羡清润的声音:“那依母亲看,谁比较合適?” 有戏! 思来想去,宗老夫人还是觉得花顏合適,於是试探著说:“花顏那丫头就挺好的。你说呢?” 宗羡抿了一口茶汤,道:“母亲安排就是。” 总算是鬆口了! 宗老夫人喜上眉梢,早知道她从一开始就把沈明珠搬出来了! 说是做做样子,可夜夜有美人暖床,宗羡作为一个正常男人,哪里会忍得住? 这世上没有男人不好色的,等开了荤,哪里还用她操心。 明意则心想,可惜花顏不在,没有亲耳听到这个好消息,不然肯定乐开花了。 此时的明意还不知道,花顏正在外面等著找她麻烦。 宗老夫人高兴,来了几分精神,她还有话同宗羡说,便让明意先回去。 明意乖顺地退了出去,绕过屏风,目不斜视,不曾留意到男子投来的目光。 宗羡坐在太师椅里,手肘放鬆地搭在扶手上,右手无意识地转动左手那只翡翠玉扳指。 他通身贵气一尘不染,眼下微微泛著青,倒显出几分与气质不符的阴鬱冷漠意味。 常玉进来时,瞥见主子的动作,心头微凛。 主子只有在动了杀念或是在惦记什么时,才会有这个小动作。 二爷人在老太太屋里,不太可能是前者,常玉瞬间想到方才遇见的表姑娘,一下就明白了。 “什么事?”宗羡已经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抬眼看向来人。 常玉忙敛了神色,上前耳语两句什么。 宗羡便起身跟老夫人告辞。 另一边。 明意在走廊上被花顏拦住了去路。 花顏来者不善,开口就是嘲讽:“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宗府骑驴找马!信不信我把你干的好事说出去!” 明意一脸莫名,不等她开口,身后的月桂已衝到她面前,对花顏骂道: “你胡说八道什么?再瞎说我撕烂你的嘴!” 都是下人,月桂才不惯著她。 花顏冷哼一声,扬手就將一张帕子甩过去,恶狠狠地瞪著明意道:“这是我在二爷房里找到的!你仔细瞧瞧,是不是你的?” 第10章 她勾引二爷 帕子顺著明意浅蓝色的衣角缓缓滑落在地,明意眼皮一抽。 她担心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 月桂看到那张熟悉的帕子,也蒙了。 花顏不给明意否认的机会,咄咄逼人道:“这帕子上绣著梅花,整个宗府只有你的帕子是这样的,你说说看,你的贴身之物怎会出现在二爷房里?你別装哑巴,说呀!” “是不是你勾引二爷,想攀高枝?所以偷偷把帕子塞到了二爷房里?” 花顏一副早就知道的表情,鄙夷地道:“大奶奶和老太太待你不薄,你竟然生出这种歪心思?你好不要脸!” 啪! 明意二话不说,狠狠给了花顏一耳光。 花顏被打蒙了,捂著脸,一脸难以置信地瞪著她。 明意没去看她反应,弯腰捡起那张帕子,而后从容又薄凉地看著花顏。 在这之前,她觉得花顏生得漂亮很是討喜,现下只觉索然无味,与路边花草无异了。 那双清凌凌的眸子看得花顏心里莫名发怵,一串骂声就堵在了喉咙里,气焰弱了几分。 明意冷冷道:“宗府就是这样教导下人的,叫你这般对主子指手画脚,大呼小叫?” 花顏正想反驳“你算个鸡毛主子”,明意就沉声喝道:“还是老太太对我有什么不满,指使你来羞辱我的?” “好!我今日就算是要收拾东西离开宗府,也要弄个究竟,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你们,让你们如此痛恨我,这般毁我清誉!” 不等花顏反应过来,明意就用力攥住了她的手腕,一副要將事情闹大的样子。 花顏偷拿了宗羡房里的东西本就心虚,哪里敢让老太太知道? 老太太知道了,宗羡也就知道了,宗府对手脚不乾净的下人处罚极为严重,花顏害怕了。 她本来只想让明意知难而退而已,根本不想闹大! 她猛地挣扎起来,慌忙道:“你等等,別拽我,不是老太太让我来的,你鬆开我呀...” 明意充耳不闻,纤瘦的身子力气却出奇的大,花顏无论如何都挣扎不开。 见她一副心意已决的模样,花顏一咬牙,大喊一声:“错了错了!我错了!!” 明意这才停下,回过头看她,面若冰霜。 花顏是真怕她了,瞥一眼她手上的帕子,不甘不愿道:“帕子是我在別处捡的,不是从二爷房里找到的!” 明意见她认怂,冷哼一声甩掉她的手,“那你为何污衊我?” 花顏死死咬著唇,倒是不吭声了。 她才不会告诉季明意,她是因为被二爷冷落,所以迁怒到季明意身上,谁让她生得这般美,还最好欺负。 她就是没想到,平日看起来性子最软绵的季明意,真动怒时脾气竟会这么硬,还敢打人! 明意见她闷声不吭,也不指望她狗嘴能吐出什么来,將失而復得的帕子妥帖收好,准备叫上月桂走人。 可当她抬眼时,却看见月桂埋著头,眼睛死死盯著鞋尖。 明意目光无意中掠过墙上的铜镜,头皮瞬间有些发麻。 花顏也看到宗羡,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嚇得往后退了一步,“二、二爷……” 宗羡询问道:“怎么回事?” 花顏道:“没、没什么,奴婢跟表姑娘说几句话而已……” 花顏话音未落,就被宗羡淡声打断,“没问你。” 明意硬著头皮转身,眼睛盯著他官袍上的腰带,道:“没什么大事,花顏和我闹著玩的。” 宗羡背著手,挑眉:“既是闹著玩,为何她脸上会有巴掌印,是你打了她?” 明意噎住了一瞬,犹豫著该怎么说比较妥当。 如果承认了,那就得解释她动手打了花顏的原因,倒是可以说是花顏衝撞冒犯了自己,可是这样一来,她在宗府立的纯良无害人设就塌了。 这倒也不打紧,就怕宗羡非要为她做主,刨根问底,那就避免不了扯到那条帕子上,这是个雷点。 而且,明意可没有信心在宗羡面前撒谎还能全身而退,万一闹到宗老夫人跟前,事情可就复杂了。 明意有些心慌意乱,正要说话,身后的花顏突然开口:“不是表姑娘打的,是我自己弄的,跟表姑娘没关係!” 明意脸色微变,下意识抬眼去看宗羡。 宗羡道:“撒谎。” 淡淡的两个字,花顏被嚇得腿软,扑通一声就跪地上了! 这跟承认了有什么区別? 明意往身后瞥了一眼。真没出息!方才那股泼脏水的牛劲哪去了? 明意暗暗吸了口气,垂著眼,柔声解释道:“是她对我无礼在先,我一怒之下才打了她,是我衝动,让二叔见笑了。” 花顏瑟瑟发抖,一句话不敢说。 宗羡没再多看花顏一眼,视线落在明意脸颊上,轻描淡写道: “贱婢以下犯上,目无尊卑即为大过,你心中不忿,便是直接杀了也无妨,无需自责。只是若还有下次,把贱婢交给府里管事即可,不必亲自动手。” 宗羡微微侧头,“常玉。” 常玉心领神会,即刻上前,对已经面无人色、发不出一点声音的花顏冷漠道:“你隨我来。” 明意被宗羡一番冷酷至极的言辞震得心底一阵冰凉。 但更令她大为心惊不解的是,他明明前一刻还答应了老夫人要收花顏为通房,这一刻却將花顏的性命视如草芥,冷血到了极点! 花顏大呼饶命,跪地磕头。 明意双手急忙握住男人的手臂,目光一瞬不瞬,哀哀地望著宗羡, “二爷,花顏罪不至死,我已经为自己討回公道了,就让这事过去吧,好么?” 她从来没有伤害过谁,更没有杀过人,如果花顏是因她而死,她会寢食难安的。 况且,花顏的確罪不至死啊。 花顏看到明意竟然为自己求情,有些震惊,隨即又生出了几分希望,泪盈盈地望著宗羡。 常玉候在一旁没动。 宗羡则垂眸看著季明意,幽暗的眼底情绪不明:“你想我饶了她?” 明意连忙点头。 却不料,下一刻,宗羡抬起手。 那只翡翠玉扳指触碰到明意的脸,触感冰凉彻骨,她猛地打了寒颤。 第11章 窗户纸 宗羡此刻的举止已是十分越界,明意猛地鬆开了握住他的一双手,连忙躲闪开。 她像只受惊的兔子,浑身僵直。 明意身体的每个毛孔、每根头髮,都在疯狂叫囂著快逃,別等他开口! 可花顏求饶的哭声把她钉在了原地,明意迈不开脚。 宗羡那只手在半空停顿片刻,而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背到身后。 他是宗府的主宰,从不在乎一个下人的死活,但他从头到尾没说过要花顏的性命。 他又不是那等嗜杀之人,何况花顏还是老太太的人。但见明意误会,对他一副瑟缩畏惧的模样,他故意没作解释。 就在明意以为,宗羡会趁机提出什么很过分的要求时,没想到宗羡就这么饶了花顏。 不过,这並不代表他不追究了,花顏最终交给了宗老夫人处置。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而这一次,宗羡彻底顛覆了明意心底对他的看法,他亲手撕碎了她眼里的英雄滤镜。 明意匆匆回到霜序园,感觉背后一片冷意,她后知后觉,自己背后竟然冒了不少冷汗。 月桂亦十分后怕,两条腿现下还在打颤。 “姑娘,花顏...会不会被罚得很重啊?” 月桂这么问,倒不是担心花顏,而是担忧她们的处境。 宗老夫人吃斋念佛,平日一副慈悲心肠模样,极少处罚下人。 这回是二爷要为明意出头,罚谁不好,偏偏还是花顏。这一罚,花顏是断不可能当上宗羡的通房丫头了。 可想而知老太太心里会有多不舒服,事情到底是因季明意而起,难保老太太不会迁怒於她,即便明面上不会如何,可后宅磋磨人的手段那是太多了。 听到月桂提及此事,明意的心绪方从宗羡身上移开。 她一向心思玲瓏,事事如履薄冰,月桂担忧的事她立刻就想到了,可是十分无奈。 “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能做的我都做了,谁让花顏没事来找我的麻烦?” 如果再来一次,她还是会出手教训花顏。 像花顏这种人,欺软怕硬,得一次性按死了,她事后才不会作妖。 明意本来也就只想嚇唬花顏罢了,没打算真的闹到老太太那去。 毕竟宗老夫人是十分精明敏锐的世家宗妇,若是被她察觉到宗羡的心思,明意可能会有两个下场。 一是宗老夫人会趁谢怀玉回来前,对她威逼利诱,让她去给宗羡当妾。毕竟在这个家族里,没有人比宗羡更重要了。 二是宗老夫人觉得她狐媚浪荡,配不上宗羡,然后暗中弄死她,最后隨便对外说她病死,谁又在意一个孤女的死活呢? 等她死了,明哲和傻月桂焉有活路? 明意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嘴唇都失了血色。 她的视线落在桌上那张帕子上,咬了咬唇,隨即转头问月桂拿了个剪子。 然后將那张失而復得的帕子剪得碎碎的。 好像这样就能使縈绕在她心头的阴影彻底消散。 - 下人居住的院子里传来一声声悽厉的惨叫。 府里下人都聚集在此处,一排排站好,被迫观摩花顏挨板子。 没人知道花顏犯了什么错,但看见常玉在这盯著,眾人都猜到事情恐怕不简单。 花顏的屁股挨了十个板子,没撑到最后就晕了过去。 崔妈妈指使两个丫鬟把人抬进去,又遣人去请大夫,最后才板著脸对眾人说: “花顏以下犯上,对主子出言不逊。咱们老太太素来仁慈,却是最不喜奴婢僭越,认不清自己身份的人。花顏挨了板子,便是明晃晃告诉大家,不论是谁,在宗府犯了错都要挨罚!” “诸位引以为戒,谨守本分,莫要效仿犯错之人。行了,都散了罢!” 下人们便低著头立刻散去了。 一个个神色各异。 崔妈妈虽没明说花顏到底衝撞了哪位主子,可宗府的主子又不多,再加上松鹤园的常管事都站在这了,眾人很轻易就猜到了二爷身上去。 有两个丫鬟走远了,才敢低声议论, “我还以为花顏姐就快成为二爷的通房丫头了,结果却...你说她怎的这般不小心?” “呵,得意忘形了唄!活该!” 下人里面有的早就看不惯花顏平日清高囂张的做派,见她受罚,心里別说多畅快了。 只有与花顏交好的同乡春桃,急急忙忙来看望她。 “你说你,怎么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犯了错?还偏偏是得罪了二爷!” 花顏趴在榻上,流著泪:“都已经这样了,难不成没有今日这桩事,我便能得他青睞了么?” 春桃是崔妈妈的乾女儿,崔妈妈先前才告诉她,花顏將有一场大造化。 春桃追问下去,崔妈妈被缠得烦了,就將老太太和二爷准备抬举花顏的事说出来。 春桃是为花顏感到高兴的,她本想给花顏一个惊喜,结果还不到半天,便传开花顏受罚的事! 春桃相当错愕,眼下看花顏满脸颓丧的模样,乾脆全告诉她了。 花顏听完,眼睛瞪得像铜铃,整个人都呆住了。 “你说什么?” 春桃站起来道:“我说,你要不是今日犯浑,你早就是二爷房里的人了!” 花顏欲哭无泪,悔恨不已。 她以为二爷压根没瞧上自己,心灰意冷之下才去找季明意当出气筒的! 要是知道自己本就有机会成为宗羡的通房,她才不在乎宗羡私藏了谁的帕子。 她好后悔!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春桃重新坐下,不解道,“我不信你会那般冒失,敢对二爷出言不逊。” “你说得不错,我便是再狂妄,哪敢狂妄到二爷头上?” 花顏抬手抹了抹眼泪,先是嘆了口气,然后才缓缓將事情的全貌说给春桃听。 春桃面露惊讶,“居然跟表姑娘有关?所以二爷罚你,是为了表姑娘!” 春桃满脸不可置信,但想起季明意那张招人的脸,又觉得有两分合理。 花顏连忙捂住她的嘴,“你心里知道就好,別再说出去了,我正因为祸从口出才沦落到这般田地。” 花顏眼下是悔的肠子都青了。 是她太傻了,宗羡藏了季明意的帕子,他是什么心思,她一个下人哪有资格置喙? 她衝动地当了出头鸟,替他们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她真傻! 第12章 跌倒 季明哲从书院回来这日,发觉阿姐跟以往有些不同。 阿姐似乎有心事。 季明哲没有直接问明意,而是趁她午睡,私底下找到月桂,拐弯抹角地问: “阿姐换了张帕子,原来的怎不用了?” 月桂在修剪院里头的花枝,闻言微微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季明哲今年九岁,因为自幼体弱多病,身形也比同龄人要瘦弱些,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格外有神,透出不符合年龄的沉稳。 月桂没想到他这么细心,连明意换了帕子都注意到了,月桂解释道:“小姐原来的帕子不小心弄丟了,就换了新的。” 月桂说话时,眼神微微闪烁。 季明哲盯著月桂看了半晌,把月桂看得头皮都有些发毛了。 男孩侧头看了眼紧闭的屋门,继而转过头来,轻声道:“月桂姐姐,我不在时,府里可有发生什么事?” 月桂谨记明意的叮嘱,这事不好让明哲知道,便打著哈哈说:“没什么,不过是二爷回来了,有点忙。” 季明哲又好奇道:“这位二爷是什么人?” 月桂答:“宗府真正的话事人,您和小姐一样,得唤他一声二叔。” “这么说,阿姐见过他了?” “是。”月桂应道。 季明哲又一脸单纯问:“二叔脾性如何,他很凶吗?” 月桂道:“凶得很呢!小公子若是见了他,有多远躲多远,躲不过也须切记,千万敬著他!” 季明哲乖巧点头,“我记著了。” 季明哲没想到,他很快就见到了这位二叔。 - 柳氏的大儿宗越,长他一岁,宗越聪颖却顽皮,读书写字时常坐不住,即便从书院回来,季明哲也得去书斋陪读。 柳氏很忙,不常过来,只有一位老先生在。 老先生爱打瞌睡,没一会呼嚕声又响起来了。宗越瞧了又瞧,坐不住了。 团了个纸团,往老先生身上砸去,没醒。 季明哲瞧见了,也没拦著。 宗越玩心大起,知道老先生一时半会醒不了,便拉著季明哲去掏蚂蚁洞。 季明哲象徵性地劝了两句,劝不动,也就隨他去了。 玩得正兴头上时,一道影子忽然笼罩下来。 宗越嚇了一大跳,猛地回头,“二、二叔,您怎么来了?” 说著,手往后藏了藏,连忙把棍子丟了。 宗羡凉凉地看他一眼,“不好好在书斋念书,在这搞什么?” “是他怂恿我来掏蚂蚁洞的!”宗越毫不犹豫地把锅甩给了季明哲。 季明哲表情有些难看,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帮宗越背锅了。 他没有反驳,只是紧紧地抿著唇。 男人的目光这才落在季明哲身上。 一瞬间,季明哲感受到了一丝无形的压迫感。 他就是月桂说的,那个很凶很凶的二叔吗? “你叫什么?”宗羡语气隨意地询问。 “季明哲。” 宗羡一顿,目光微凝,“季明意是你阿姐?” “是。”季明哲点头,他站姿笔挺,不卑不亢。 倒有几分那小女子的影子。 宗羡双手负后,看著季明哲道:“你可知我是谁?” 季明哲看了眼宗越,復又看向面前伟岸挺拔的男子,“他唤您二叔,所以您是宗府的二爷。” 也是这时,他才发现宗羡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还有两个男人,都是陌生面孔。 季明哲飞快扫了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低下头。 “阿越方才说是你怂恿他不好好念书,他说的可是真的?”宗羡淡淡道。 宗越明显很畏惧自己这个亲叔叔,在宗羡问话时,他紧紧地盯著季明哲,生怕他乱说话。 季明哲犹豫片刻,他迟疑地看了眼宗越,宗越眼里的威胁意味很浓。 - “姑娘,不好了!” 月桂听闻书斋发生的事,著急忙慌进门。 正在给弟弟缝补衣物的季明意嚇了一跳,针头不小心戳到了手指头。 月桂转眼间来到近前,慌张道:“小公子不知犯了什么错,好像还被二爷逮著了,现下被扣在书斋回不来了!” “什么?!” 明意惊得蹭一下站起来,顾不得许多,匆忙出门去寻弟弟。 外头还下著雨。 月桂唤了明意一声,又赶紧折返回屋里拿伞。 主僕俩一刻不停地往书斋走去。 明意边走边问:“事情严重吗?可有打听到什么?好端端的,怎么就被扣下了?” “奴婢也不知。要我说,定是那宗小公子闯祸,把咱们小公子给连累了!” 宗越娇惯长大,性子顽劣,是眾人皆知的。 而明哲一向老实本分,从不惹事,明意也觉得多半跟宗越脱不了干係。 但宗越是柳氏的儿子,宗府的嫡长孙,他就算捅破天了也没事,明哲就不一样了。 明意愈发不安,尤其是此刻,脑子里闪过那天,宗羡惩治下人时的冷酷模样。 手指攥紧了裙角,掌心发了汗。 穿过月洞门,就快到地方,却听见了远处传来的惨兮兮的哭声。 明意不由加快步子,踩在青石砖上,却突然脚下一滑,跌了一跤,身子向前扑去。 “姑娘!” 晶莹的雨珠一串串从屋檐落下。 宗羡頎长的身影立在廊下,见状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但到底是没过去。 明意被月桂搀扶起来,她素色的衣裙染了些许脏污。 “我没事,好像是阿哲在哭,我们快过去...” 明意话音一顿。 只因她看到了屋檐下的男子。 月桂顺著她的视线,也看到了不远处的宗二爷,肩膀猛地一颤。 “姑娘,是...是二爷。”月桂弱弱地唤道。 明意顾不得自己眼下有多狼狈,她快步朝屋檐下的人走去。 宗羡看著她一步步走到近前,鬢边的头髮被雨水打湿,紧紧的贴在娇嫩的面额上,这般素净,到更衬得清水出芙蓉。 明意朝他福了福身,眼睛通红,声音带著祈求:“二叔,我来接我弟弟回去,他身子不好,不论犯了何错,还请二叔看在他是孩子的份上,饶恕他吧。” 第13章 手伸出来 哭声已经消失了。 季明哲自幼有哮喘症,她担心弟弟一激动犯病,身子受不住。 宗羡並未多说什么,只偏头往屋內看了一眼,道:“他在里面。” 明意就急匆匆进去了。 一进门,便看见季明哲和宗越站在一起。 季明哲好端端的,没有事。 方才闹出动静的人是宗越,他肉乎乎的脸上满是泪痕,此刻还在吸鼻涕抽噎。 季明哲看到明意来了,眼睛一亮:“阿姐!” 明意在他身前蹲下,縴手抚上他的脸蛋,担忧地看著他,“没事吧?” 季明哲摇摇头,隨即目光越过明意,落在来人身上。 宗羡迈步进来,径直走到的宗越身旁,轻声斥责:“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有什么好哭的?也不嫌丟人。” 宗越抽抽搭搭的,很委屈。 明意见弟弟没有受罚,心里鬆了口气。 “越哥儿!” 柳氏这时候匆匆赶来。 宗越一见著她,仿佛找到了靠山,一头栽进她怀里,又哭了起来。 明意不动声色地把弟弟拉到一旁,將他护至身后。 柳氏心疼地轻拍宗越后背,“莫哭莫哭,怎么了这是?” 她后半句问的是老先生。 老先生被宗羡睨了一眼,訕訕道:“我打了个盹,一个没留神,小公子就溜出去玩了,正好被二爷抓了现行...” 柳氏不由皱眉:“就这点小事,怎么就让他哭成这样?” “这...按规矩,打了个小公子三个手板。” 宗越没受过罚,以前就算是犯错,那也是季明哲代为受过。 这回要不是宗羡在场,被打手板的人定然是季明哲。 柳氏刚想说些什么,宗羡便丟来一张画著王八的纸,他说道:“这也是越哥儿做的,他偷偷贴在了先生的后背。” 柳氏脸色一变。 课堂期间偷溜去玩,可以说是孩子心性,但这给老师画王八的性质就不同了,那是不敬师长。 严重点甚至可以说是品行不端,传出去是要坏名声的。 “简直胡闹!”柳氏当即揪著宗越的耳朵,一脸严厉地呵斥,让他跟先生道歉。 宗越看见母亲严肃的神情,终於不敢作妖,老老实实地跟老先生道了歉。 之后柳氏就將宗越拎回去教育了。 明意则牵著弟弟的手同宗羡告辞,却听他忽然开口,“慢著。” 明意掀眸疑惑地看向他。 宗羡道:“手伸出来。” 明意不懂他想做什么,只好依言照做,伸出一只手。 宗羡一把握住了她的腕。 明意脸色一变,立刻想把手缩回去。 那老先生还在呢! “別动。”宗羡带著不容分说的力道,不准她缩回去,而后掏出一张帕子,帮她擦乾净手。 是她方才摔倒,手掌下意识撑地弄脏的,还有点破皮了。 宗羡给她擦得很仔细,从指尖到指缝,再慢慢到发红的掌心。 明意莫名有种被什么舔了的感觉,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整个僵硬住。 旁边的老先生瞧见了,震惊得不行。 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里,忙拾掇了桌上的书,带上东西匆匆告辞了。 人一走,明意猛地一用力,从宗羡的桎梏中抽出来,把手背到身后。 “好了!多谢二叔,別污了二叔的帕子。” 她反应有些强烈,脸颊微红。 宗羡以为她是害羞,便也不强求,只说:“无妨,你另一只手可有伤著?” “没事,破了点皮罢了。”明意生怕他还要给她擦手,便掏出自己的帕子隨便擦了擦。 宗羡视线落在她那张浅粉色的帕子上,微微眯眼。 不是浅蓝色的了。 她换了张帕子。 明意没有察觉到宗羡晦暗不明的神色,带著弟弟和丫鬟匆匆告辞走了。 - “阿哲,你同阿姐说,在书斋到底发生了何事?” 走到无人的地方,明意蹲下身来,询问事情经过。 季明哲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宗越又想赖我到身上,但二叔很英明,並没有相信他,后来又发现他给先生画王八,二叔就让先生打宗越手板。” “阿姐,这些都是宗越乾的,不是我。” “阿姐知道。”明意摸了摸他的脑袋,温柔道:“阿姐没有不信你,我们阿哲最乖了。” 季明哲这才放心的笑起来,但看到她手上的伤,笑容立马又消失了。 “阿姐怎么受伤了?” 明意莞尔道:“雨天路滑,来的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没事。” 季明哲有些自责,阿姐一定是担心他出事,才不小心摔倒的。 雨还在下。 明意牵起他的小手,“好了,咱们快回去吧。” 行至半路,季明哲想到什么,他仰起头,试探著问道:“阿姐好像很怕那位二叔?” 明意闻言,表情有些许不自然,“不是怕,是敬畏。” 季明哲看著她,没有继续往下问。 月桂担忧地看了明意一眼。 永寿堂。 宗羡难得有空陪宗老夫人用膳。 丫鬟春桃在一旁布菜,宗老夫人状似无意的问道:“你今日去了书斋?” 宗羡用膳慢斯条理,连眼皮也没抬:“嗯,去看看越哥儿。” “我怎么听说,你罚了他?”语气多少有点不高兴。 “那是你的乖孙调皮捣蛋,被我抓了先行,不过打几个手板罢了,他是男子,没那么娇贵。” 宗老夫人皱眉:“那也不能光罚他一人啊,又不止他一人逃课。” 宗羡这才掀眸看了老太太一眼。 宗老夫人接著说:“他不是有个伴读么?伴读是用来做什么的,就是在他不懂事时,及时站出来劝阻,而不是陪他一块胡闹。” 宗羡慢慢放下筷子,没作声。 宗老夫人越说越来劲,“你光罚越哥儿,不罚他,岂不有失偏颇?” “那依母亲的,儿子这便派人去將那小子叫来,任凭母亲处置。”宗羡说完便作势要吩咐下人。 第14章 又不是盯著他夫人看 宗老夫人忙阻止他,“我没说要罚他!” 她都一把年纪了,跟一个九岁稚童计较,那叫什么事儿? 宗羡淡淡道:“不是母亲说的,只罚越哥儿有失偏颇么?” “娘只是觉著你当时候没有一碗水端平,怕你嫂子多想。”宗老夫人訕訕。 宗羡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藕盒送进老太太碗里,“大嫂明事理,並非小肚鸡肠之人,况且是越哥儿主谋,还要赖到旁人身上,现下不好好教训,日后难免会长歪,您也別太惯著他。” 宗老夫人无话可说了。 过了会儿,她犹豫片刻,到底是没忍住问道:“你为何对那季家的姐弟这般上心?” 宗羡一顿,“母亲何出此言?” 宗老夫人看著他说道:“你是我生的,我还不了解你,你对外人可是向来不爱搭理的,上回却为了那个季明意,罚了花顏。” 季家姐弟与他们宗府非亲非故,可不就是外人么? 宗羡淡淡一笑:“母亲还记著花顏那桩事呢。” 花顏是她特意选好给他当通房丫头的,宗老夫人心里哪那么容易过得去。 但她並不怨宗羡,却对季明意意见很大。 “花顏私自拿了我房中的物什,被我发现了。”宗羡道。 宗老夫人脸色微变:“竟是如此么?那她偷拿了你的什么东西?” 宗羡不语。 宗老夫人见他一副不愿多言的样子,也没往下追问。 她一手调教出来的丫鬟手脚不乾净,过分的是,还將手伸到了宗羡房里,她脸上有些掛不住,也就没揪著这桩事不放。 看来並非季明意坏事,是花顏自个不爭气,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但宗老夫人对明意到底还是疏远了。 这日,明意照常来永寿堂送药膳。 天公不作美,暴雨突至。 明意端著药膳拍了好久的院门,一直没人搭理,可里面分明有人。 雨丝斜斜地飘进来,衣裙快湿透了,明意打了个寒噤。 她今早吩咐月桂出府办事去了,此刻只有她一个人在这。 明意不想纠结里面的人是不是故意的,她不再拍门,打算等雨小一些再回去。 却没想到,院门忽然开了。 开门的是春桃,她见明意还在门外,眼里浮现几分诧异,挑了挑眉。 她还当明意已经走了呢。 明意淡淡道:“我给来老夫人送药膳,我衣裳淋湿了,得回去换衣裳,就不进去了,你端过去给老夫人吧,还热乎著。” 正好雨停了,明意將药膳交给春桃后便走了。 永寿堂內,宗老夫人看著春桃端来的药膳,问道:“那丫头呢?” “回老夫人,表姑娘淋了雨,就回去换衣裳了。” 宗老夫人没再说什么。 - 明意回去路上碰见了余氏,想来对方也是来看老夫人的。 明意一向不喜余氏捧高踩低的性子,而且余氏这人心眼小,对她也向来没什么好脸。 若是被对方瞧见她这副狼狈模样,定要被奚落嘲笑一番。 是以明意趁余氏还没发现她,选择转身绕道走,却不想竟碰上了宗羡和两位年轻的陌生公子。 她淋了雨,只觉得自己狼狈得要命,又不好掉头走人,那样未免太过失礼。 只好硬著头皮走上前,福了福身,“二叔。” 宗羡见她浑身湿透,拧了拧眉。 正要说话,明意却低著头越过他匆匆走了。 荣国公府世子林翰,一见到她,眼睛都快黏她身上了。 明意走了好远,这位世子还没捨得收回视线。 “她是谁,从前来的时候怎么没见过?”林翰问道。 空气有些安静。 林翰后知后觉地转过头,隨即便对上宗羡凉颼颼的眼神,头皮一麻,立刻收敛了神情。 不就是隨便问了一句么?至於这么看他。 宗羡一言不发,抬脚走在了前面。 旁边蓝衣公子轻声道:“你不要命了,那一看就是宗府女眷,你当著二爷的面色眯眯地盯著人家姑娘看,二爷高兴才怪了。” 林翰心中微恼,嘀咕:“爷又不是盯著他夫人看,怎么就不要命了...” “少说两句吧,快跟上,別误了大事。” - 霜序园。 “老夫人真是过分,您好心给她送药膳,她也不让您换身衣裳,暖暖身子再回,这要是病了可怎么办?” 月桂心疼得不行,对宗老夫人十分不满。 明意却没当回事,泡在热水里,问道:“事情可办妥当了?” 月桂点点头,“奴婢已经和百香楼掌柜碰过面了,她进了一批新货,这回对了,她说让姑娘这两日得空了便去瞧瞧,再详谈后续的事。” 明意思索片刻,“也好,没有亲眼看过,总归不安心。” “对了,你明儿一早就去给我请大夫,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我病了,不便见客。” 月桂:“奴婢晓得。” 明意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下巴搭在桶沿,“好久没出去了,正好借明日的机会,给明哲买身新衣裳...” 本想装病,结果没想到,真有人病了。 不过並非是明意,而是季明哲。 他这身子本就不太好,早年在谢府定居前跟明意四处逃难,有上顿没下顿,更是落下了病根,隨便受点风寒就会病倒。 大夫看过之后,明意不放心他一人待著,这日也就没出府去。 但对外说的还是明意也病了。 柳氏派人送来了补品,宗老夫人那厢倒是没动静,明意也不在意。 她之所以討好孝顺老夫人,不过是想在宗府日子过得舒坦些,但眼下宗羡是个定时炸弹。 明意已经盘算好,等拿到百香楼第一笔分红,便带明哲离开宗府...不会太久了。 至於谢怀玉,她已经写信给他,告诉他自己想要离开宗府的打算,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倘若谢怀玉还想继续留在宗府,她就不管他了。 第15章 揽她入怀 翌日,明意和月桂出府,去了一趟百香楼。 约莫一个月前,明意主动找上了百香楼东家范晶,跟她谈了一笔生意。 百香楼在京城不算什么大酒楼,並不起眼,在竞爭如此大的情况下,生意可谓惨澹。 明意穿书之前在酒店工作,是管理岗,也懂得后厨的事,不算精,但放在古代够用了。 当初她带明哲逃难时,曾躲到一个渔村,那里海鲜物资丰盛,只不过仅限於当地人食用,並没有传出去。 民以食为天,明意敏锐地嗅到商机,便一直记著,后来在谢家安定后,她借著谢怀玉的名义跟村长谈了笔买卖。 只可惜,买卖还没来得及做起来,谢家就出了事,后来她和谢怀玉就来了京城。 谢怀玉在仕途上忙碌,对当初明意的提议再也提不起一丝兴趣,还劝她安心在宗府后院待著,別总想著拋头露面,他会养著她。 明意岂会听他的? 她琴棋书画样样不通,比不得那些京中的贵女们,就算来日谢怀玉遵守诺言娶她当正妻,可时间久了,他也是会厌倦她这张脸的。 到时候他一纸休书甩给她,她连娘家都没有,能带著弟弟上哪去? 明意不会依附任何人,她只相信自己。 不想这些遥远的事,就说当前的危机,她要离开宗府,换个地方安身立命,总得要钱吧? 没钱什么事都办不了。 而且明哲身子那么弱,买药钱都要花费不少了,她光靠宗府的月例银子很难存得下钱,也远远不够。 所以,她不得不早做筹谋,拋头露面就露了,她也不在意这些。 范晶还在忙,明意便坐在大堂里一边喝茶,一边等著。 这时,一位身穿靛蓝色锦袍的公子突然在她面前坐下。 “这位姑娘,我瞧你好生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林翰晃著摺扇说道。 好俗套的搭訕,明意心想。 她看著面前年轻俊朗的男子,只当他是京城里的紈絝,微微警惕:“我对公子没有印象,应该是没见过的,想必公子是认错人了。” 她说著便起身想走,谁知对方跟著站起来,挡在她身前。 明意慌忙退了一步,拧起秀眉,脸色不大好看:“大庭广眾,公子这是作甚?” 林翰身边的小廝当即呵斥:“放肆,你可知道我家主子是谁?” 林翰不悦地抬手拦了拦小廝,那小廝立刻低著头,恭敬地退到后面。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林翰看向明意,露出笑脸:“前两日才见过的,姑娘这就忘了?” 明意仔细回想了一下,这才恍然想起確实见过。 但当时在宗府,他们又没说得上话,她確实也不认得他。 林翰观察她神色,便知她想起来了,嘴角扬起一抹笑,当即收起轻浮之態,拱了拱手。 “抱歉冒犯了姑娘,上回匆匆一见,没来得及招呼。在下乃荣国公府世子,林翰。不知姑娘贵姓?” 明意眼神微闪,没想到对方身份如此尊贵。 荣国公府世子,好像还是皇亲国戚。 知道得罪不起,明意立刻敛了神色,但依旧带有几分疏离地回了礼:“民女季明意,见过世子爷。” 林翰用摺扇托著她的腕子,倒是还守点分寸,“不必多礼。” 他颇有兴致道:“你姓季,这么说,你是宗府的亲戚?” 林翰没听过宗府有姓季的亲戚,他瞧著她也不像京城人士。 明意直起身,微微頷首。 她故意没有解释,是希望他会顾忌宗府,对她稍微客气些。 明意不欲与他纠缠,“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林翰没有再拦她,知趣地侧身退开一步。 明意便带月桂往二楼走去。 林翰晃著扇子,目送她远去,眼里有两分痴迷,对身旁小廝说道:“你瞧她像不像仙子下凡?” 小廝:“......” 林翰收回视线,神色恢復不可一世的模样,朝小廝一招手,“走吧,还有要紧事办,夜行衣备好了么?” “回爷的话,早就备好了。” “走吧。” 月桂上了二楼,说道:“那个林世子,好像对姑娘你有意思。” 明意皱眉道:“別管他。” - 明意在百香楼只待了半个时辰,差不多敲定了章程,那些海鲜即日便会陆续上桌。 人们接受新鲜事物需要一定时间,但明意很有信心。 范晶亲自送她出去,临別前拉住明意的手,眼睛红红地道:“季姑娘,多谢你来帮我,否则我还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范晶是广东人,口音很重,身上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匪气。 这家酒楼是他夫家的產业,原先一直由她夫婿经营,她则在家里相夫教子。 可男人一年前出意外死了,拋下她和孩子,还有这偌大的家业。 范晶根本没有经营酒楼的天赋,但又想守住夫婿的心血,便交给信任的管事全权负责。 结果那名管事半年前就把钱全部卷跑了,范晶不得不贴钱给伙计们开工钱。 可是酒楼这半年一直处於亏损的状態,原来的伙计看不到希望,都走了不少,只剩几个忠心的老伙计,就快支撑不住了。 明意的到来,给了范晶希望,虽然这个希望在她看来很渺茫,但总好过没有。 明意轻轻拍她的手,安抚道:“你且按我说的做,就等著赚大钱吧。” 范晶只想改善入不敷出的现状,让酒楼能继续开下去,不关门就好了,不敢奢望赚大钱。 明意没再说什么,离开了百香楼。 她先去药材铺买了点药材,再溜达到朱雀街,那边有家成衣铺,明意常光顾的。 她此番是偷偷出来,不想引人注目,所以没有乘马车。 明哲还在家里,明意想买完东西就快些回去,不料变故突生。 嗖嗖嗖! 十几个黑衣人忽然从上方飞掠而下。 全都持著利器,衝著一辆带有宗府徽记的马车而去! 一时间刀光剑影,人群四散奔逃,场面混乱至极,明意和丫鬟被衝散。 回头看到月桂摔倒在地,明意想也不想,便要逆流人群过去。 月桂想爬起来,奈何又被人踩了下去,她抬头看见明意走回来,顾不上疼,急声大喊道:“姑娘別管奴婢了,这里危险,您快走!” 可她的声音被淹没在了嘈杂的人群中。 况且即便明意听见了,她也不会拋下她置之不理。 她们一路走来经歷了那么多,互相扶持依靠,明意不可能丟下她。 终於挤开人群,来到丫鬟身边,明意连忙將对方扶起来,“你有没有事?” 月桂浑身都疼,但她强忍著摇了摇头。 “我们快走……”明意说著。 月桂突然拔高语调,大喊起来:“姑娘小心!” 明意猛地回头,只见一柄利剑衝著她面门而来,近在咫尺! 明意瞪大眼睛,整个僵住。 千钧一髮之际。 錚——! 剑被挑飞,明意被一只强有力的手臂揽入怀里。 第16章 他受伤了 宗羡抬脚將黑衣人狠狠一踹,对方瞬间被踹出五六米远,倒地不起,当场气绝。 另一黑衣人见状,眼里凶光毕露,立即朝他们杀了过来。 但紧接著,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一名身材高瘦的黑衣人突然衝过来,一脚將那名黑衣人踹开。 那名黑衣人一看攻击自己的竟是同为黑衣,不由瞪大了眼睛,但隨即便意识到了什么,朝同伴大吼一声:“有內鬼!”说罢便举刀朝对方袭去。 只可惜还没来得及靠近,就被一箭穿心,当场没了气息,死前满眼不甘。 林翰握著刀柄,上前补了一刀,又顺手挡掉了別的刺客,期间还抽空扫了明意一眼。 只不过,明意並没有看他。 宗羡手扶著明意的腰,对她道:“抓紧我,害怕就闭眼。” 此时此刻,明意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她只想活命,便抬手牢牢抱紧了男子的脖颈,闭上眼睛把头埋进他胸膛。 她害怕,抱得很紧,唯恐他觉得自己是累赘,把她丟出去挡刀。 那些黑衣刺客是衝著宗羡来的。 他一边护著她,一边从容应对,转眼就杀了三四人,无一人能近身。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转眼间地上已横七竖八倒了不少人。 黑衣刺客见大势已去,剩下的几人纷纷撤走了。 “不必追了。”眼见林翰要追上去,宗羡冷冷道。 林翰这才停了下来,利落地收了刀。 宗羡低头看了怀中的小女子一眼,嗓音低沉:“可以鬆开了。” 明意被嚇得整个人魂还没回来,腰间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鬆开了,她也没察觉到。 听到宗羡说可以鬆手了,她才猛地睁开眼睛,慌忙把手收回。 明意下意识看向周围,一地的死人,不由惊得脸色苍白。 “姑娘!” 月桂朝她跑了过来。 明意回过头,见这小丫头没事,她鬆了口气,拉住月桂的手。 月桂刚想说什么,突然看到场上还有两个黑衣人,瞬间警惕起来,“姑娘小心,那还有两个!” 明明自己害怕得不行,还要张开双臂护在明意身前。 那两名黑衣人都没把她们当回事,其中一人上前恭敬询问:“世子爷,您没伤著吧?” “就凭这些砸碎,还伤不了小爷。”林翰扯下面罩,明意这才认出是他。 明意轻轻拉了拉月桂的衣角,“没事,自己人。” 林翰一看到明意就双眼放亮,他立刻朝她走来,想与她说说话,关心她有没有被嚇到。 明意却没看他,转身对一旁的宗羡说道:“多谢二叔搭救。” 林翰就插话进来:“我方才也救了你,你怎不谢我?” 他语气熟络的样子,可他们也才见过两回而已,算上现在是三回。 明意看向他,恭敬道:“也多谢世子爷,小女感激不尽。” 林翰扬起唇笑道:“举手之劳,不足掛齿。你唤我林翰即可。” 明意微微蹙眉:“不合规矩。” “那好吧,你想怎么唤我都行。” 明意不知该说什么,“嗯”了一声。 林翰上前一步想与她近亲些,便被宗羡打断,“抓了个活口,交给你了。” 林翰:“哦。” 打发了林翰,宗羡才垂眸看向明意,没问她为什么在这里,只淡声道:“先回府,今日之事,一个字也別说出去。” “好。”明意嗓音微微发颤。 常玉牵了一辆普通的马车来,月桂扶著她登了上去,常玉来当这个车夫,护送她们回去。 临走前,明意指尖挑开帘子向外看去。 那名被抓住的黑衣人被护卫按在地上,他恶狠狠地对宗羡骂了句什么,紧接著口中忽然吐出大口大口的血,竟是七窍流血死了。 是死士。 明意放下帘子,心有余悸。 光天化日之下胆敢在皇城刺杀朝廷命官,恐怕也只有魏相了。 “姑娘,您说那个荣国公府世子,为何会混在黑衣人里面?” 明意按住月桂的手,先是朝马车外看了一眼,然后冲她摇了摇头。 月桂这才想起来常管事还在外面,忙闭上嘴,不再说了。 明意握紧手中的药材包,闭上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林翰为什么会在黑衣人里,又在和宗羡筹谋什么,她都不想知道,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而且她对朝堂上的事不感兴趣,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 - 到了晚上,宗羡遭人刺杀的事便传开了,宗府的人也都知道了。 月桂在外面听了一耳朵,就匆忙来告诉明意,“不得了了,奴婢听松鹤园的下人说,二爷伤得很重,连御医都来了!” 松鹤园在东苑,是宗羡的寢居。 明意脸色微变。 “可是,二爷当时不是没伤著吗?怎么突然就...”月桂很是不解。 明意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但她隱隱觉得这事有蹊蹺。 这件事明意也瞒著弟弟了,季明哲是知道她们也出了门的,所以来问问。 季明哲看了眼还有些恍惚的月桂,温声道:“阿姐没事就好。” 隨即他神色无比认真道:“如果有人伤害阿姐,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明意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很是欣慰,但是並没有將一个九岁孩童的话放在心上。 “好,阿姐知道啦。你病还没好,快回去躺著歇息吧。” 季明哲回房睡觉后,月桂想了想,对明意说:“小公子日渐大了,感觉心思也越来越重了。” 方才被他瞧了一眼,月桂都要以为被他看穿了呢。 明意不以为意:“哪有,他才九岁,又不是九十岁,不过是个孩子,哪里就心思深沉了。” 明意话锋一转:“不过他小小年纪就经歷了这么多,性子难免比同龄人成熟,稳重些也不是坏事。也怪我,能力有限,给不了他更好的生活。” 月桂立马道:“姑娘何必苛责自己,您也才十七,大不了多少。” 明意心说我可不止十七了,上辈子跟这辈子加起来,差不多有四十了吧。 她看向月桂,问道:“你多大了?” 月桂笑嘻嘻道:“奴婢只年长姑娘两岁。” “也是快双十的年纪了,该嫁人了吧。” 月桂闻言立刻就收了笑容,委屈道:“奴婢才不嫁人呢!奴婢发过誓要一辈子跟著姑娘的!” 明意捏她肉乎乎的脸颊,嚇唬她:“不嫁人,到时候变成老姑娘,可就嫁不出去了。” “那样最好,奴婢就能伺候姑娘一辈子。”月桂挽著明意,“再说了,姑娘都还没嫁人,奴婢著什么急呀。” “等姑娘和表少爷成亲,奴婢要给姑娘当陪嫁丫头的。”月桂俏皮道。 明意挠她的咯吱窝,“谁要你这丑丫头给我陪嫁呀。” “啊哈哈哈...好痒,姑娘饶命啊,饶命啊。” 两人跌到床上打闹起来,很快就將白天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给拋到脑后。 那日过后,宗羡没再找她,也没人知道那天明意也在。至於荣国公府世子林翰,压根无人提起。 圣上体恤宗羡,允他在家中养病,伤好前无需上朝,正好避一避锋芒。 三日后,明意便收到了谢怀玉的回信。 第17章 谢怀玉来信 不止有信,还有他用桃木亲手雕的十二生肖。 木雕是谢怀玉的一个小爱好,他手艺很好,没少给季明意送他隨手雕刻的小玩意。 去年她说想凑齐十二生肖,谢怀玉便答应了,閒暇时就会雕给她,到今天已经凑了好些个。 这次送来的是羊,就差最后一只兔子了。 季明意属兔,他想留到最后。 明意拿著木雕端详了一会儿,眼里流露出笑意,隨后才將信件打开。 看著看著,紧皱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嘴角也带上安心的笑意。 谢怀玉带来了她想听的好消息。 事情一切顺利,他最多五六日便能回来了,她不想留在宗府,不想留在京城都没关係。 圣上委任他为青州知县,待他回京述职,便能带他们姐弟去青州城定居。 青州虽不比京城繁华富庶,却也是人杰地灵之地,只问她愿不愿意同去。 明意当然是愿意的。 她本来也不想待在京城这个权力斗爭之地,恨不得离这越远越好。 她之前还想著,谢怀玉就算答应离开宗府,大概还是会留在京城做个京官,那样一来,他们和宗府的牵扯依然无法断乾净,將来宗府大祸临头,难保不会受牵连。 现在好了,去青州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了! 明意的心情多云转晴,看到了希望,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就是可惜她和百香楼的生意刚有起色,去了青州就得重头再来了。 不过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远离宗羡才是目前的要紧事。 明意当即给谢怀玉写了回信,告诉他,她愿意和他去青州,她会在宗府等他回来。 然后吩咐月桂將信件带出府,托人送给他。 月桂也高兴,她原先觉著寄居在宗府也挺好,毕竟背靠大树好乘凉。 可经歷了那日朱雀街刺杀一事,月桂再也不这么想了,喜滋滋地出去送信。 “是有什么好事吗?阿姐看起来很高兴。”季明哲进来找她。 明意含笑道:“是你的姐夫要回来了。” 去青州的事还没彻底定下来,就先不告诉他。 季明哲闻言,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 明意疑惑:“怎么,阿哲不希望他回来吗?” “那倒没有。”只是有谢怀玉在的地方,明意的心思和注意力就都在他身上了。 季明哲心底有一丝不悦,他转移了话题,仰头问道,“姐夫什么时候回来?” “就快了呢,应该能赶在中秋节前回。” 季明哲没再多说,乖巧道:“阿姐,我去温书了。” “好,去吧,別太累了,要劳逸结合哦。” “知道了阿姐。” “等会。”明意开口叫住他,季明哲乖乖站住。 明意找出缝补好的衣裳,叠好递给他,“衣服补好了,先凑合穿吧,等下回出府再给你买新的。” 季明哲接过来抱在怀里,很懂事道:“我衣服够穿了,不用买新的,阿姐把钱留给自己吧。” 明意摸摸他的脑袋,感觉他又高了一些,柔声道:“去温书吧。” 明意望著他离开的背影,微微蹙眉,心想:月桂那丫头並非无的放矢,连她这个当姐姐的都有点看不透他了。 明意微微耸肩,也不是很在意。 ... 在宗府最普通的偏院,也有三间正房和两间厢房,季明意和季明哲各占一间正房,月桂则住厢房,余下一间正房空置,不住人。 谢怀玉和明意尚未成婚,是不能住在一起的。 季明哲的房间就在明意对面,早晨一开门便能看见对方。 季明哲一回房就把门关上了。 他抱著明意缝补好的衣裳走向內间,忽然停了下来,对著空气冷声道: “都说了,別跟著我,我不会跟你们走的!” 头顶房梁的阴暗处,似乎有黑影浮动。 季明哲盯著那处说道:“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我姓季,不姓汤!” 见对方不为所动,季明哲从枕头底下掏出一把剪子,立即对准自己的腕子。 他左手的手腕上赫然有一块边界模糊的黑色胎记,形似月亮。 季明哲嗓音稚嫩,却透著一股决绝的狠意,“你们不是只认这个胎记吗?你们再不走,我就把这块皮割下来!” 暗处的人依然不为所动,似乎不相信他有这个勇气伤害自己。 季明哲也不再多言,二话不说就用锋利的刀刃割破皮肤。 “別!我们走,我们走就是,您...別衝动,別伤害自己。” 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传来,带著急切。 季明哲停下动作,红著眼低吼:“那就滚!” 伴隨著一阵沙沙声响,暗处的人尽数消失。 季明哲整个人鬆懈下来,一屁股坐在床上,抬手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小心翼翼擦乾净剪子上的血跡,重新塞回枕头深处,方才鬆了口气。 看到手腕上那条细细的伤口,季明哲皱了皱眉,將袖口往下扯了扯。 他暗暗想著,绝不能让阿姐知道有外人找过他,绝对不能...... 希望那些人不要再来了。 - 白鹿书院重新修缮,原本只有三日休沐,现在多了几日,不过明日也该回去了。 季明哲回书院念书后,崔妈妈来过一回。 送了名贵的补品来,关心明意病好没有,还说老太太很是记掛她。 明意是不信的,定是因为宗老夫人头疾又犯了,想念她的药膳了。 季家原来是做药材生意的,明意穿进来的时继承了一些原主的记忆,懂得一点药理,会用搭配药材做药膳,以及滋补的汤药。 在谢家时,谢老爷疾病缠身,也是靠季明意的药膳才延长了寿命。 而后来到宗府,季明意对症下药,给宗老夫人做的药膳可大大减缓她多年顽疾,也无形中让对方逐渐依赖性。 宗老夫人每逢雨天就会头疼,严重时整宿整宿的睡不著觉。 明意称病这几日,下过两场大雨,想必是很不好受的。 憋到今日才让崔妈妈登门问候,看来是终於受不了了。 崔妈妈此番前来,是替老太太递台阶呢。 看在宗羡之前救她一命的份上,她不跟老太婆一般见识。 “我好得差不多了,今儿也是想去看望老夫人的,不知道她老人家身体如何?” 崔妈妈就顺势將老夫人旧疾发作的事说了,“御医也来看过,开了药方,但也只管一时,一吹风又疼得不行,饭也吃不下,这几日都瘦了好些。” 明意担忧道:“连御医的方子都不管用么?” “可不是嘛,寻遍了郎中,还是老样子。” 崔妈妈是真心疼老太太,便诚恳道:“表姑娘身子好些了,能否做之前的药膳送去永寿堂?” 明意自然是答应下来。 崔妈妈欣喜道:“需要什么药材,表姑娘只管吩咐。您刚病癒,不好太过劳累,奴婢让下人们给您打下手。” 明意弯了弯唇,“也好。” 有下人们帮忙打下手,明意轻鬆了许多,当然调配方时她並没有假手於人。 药膳做好后,明意端去了永寿堂,没想到宗羡也在。 第18章 坦白 不过他本就休沐在家,閒著没事干,会在老夫人这里见著他,倒也正常。 宗羡坐在圈椅里,一身银白色常服,衬得面如冠玉。 这般休閒模样,瞧著倒是比平日少了几分冷酷之感。 明意朝他福了福身,又掀眸飞快打量他一眼。 只见宗羡大马金刀地坐著,神色如常,一看就是气血很足,哪里像是负伤很重的样子? 明意心道果然是装的。 就是不知他是怎么瞒得过御医的? 还是说皇帝也知道他在装病,跟他打配合呢? “明意来了,过来坐吧。” 宗老夫人的脸色確实不太好,一脸病容地靠在罗汉床上,额头围了条墨蓝色翡翠抹额。 明意收起心绪,垂眸乖顺地端著药膳过去。 屋內窗户紧闭,一丝风都漏不进来。 明意捏著汤匙,服侍宗老夫人喝下。 一股暖流在体內散开,喝完明意做的药膳,老夫人感觉舒服多了,面色也红润了几分。 “舒坦多了,还是你的药膳管用,辛苦你了。”宗老夫人轻拍明意手背,慈爱地道。 明意莞尔,嘴甜道:“只要能让老夫人舒服些,再辛苦也值得的。” 宗老夫人看向她的目光愈发慈爱,“好丫头,宗府不会亏待你的。” 管你亏不亏待呢,她就要走人了。 明意这般想著,谁知宗老夫人接下来的话就让她变了脸色! “听闻谢怀玉在澧县的差事办得很是顺利,圣上一纸詔书,任命他为青州知县了,这是好事。” “不过青州山高路远,乃贫苦之地,连你老家江州都不如,你这般水灵的姑娘若是去了那,怕是要吃不少苦头,你就別跟去吃苦了,在宗府安心住著。” 她才不要!! 明意勉强扯出一抹笑:“我一个外姓人,与宗府非亲非故,託了表哥的福,还有二爷仁善,才得以寄居宗府,已经叨扰了半年之久,心中既感激又惶恐,不敢再厚脸皮待下去。” 宗老夫人安抚道:“有什么好惶恐的,你既是怀玉的未婚妻,便算宗府半个自家人,多住些日子又何妨。”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青州条件艰苦,路途又远,女子家千里跋涉本就不易。留在府中,衣食起居皆有人照料,安稳自在,不比跟著奔波要强?” 宗羡坐在对面,沉默地看著季明意那张清冷倔强的侧脸,缓缓摩挲扳指。 明意心下急得发紧,面上依旧维持著温顺模样,轻声回道:“老夫人体恤,我心中感念万分。只是我早已打定主意,要隨表哥一同前往。亲人相伴,再清苦的日子也有滋味,独自留在此处,我反倒心中不安。” 一道寒芒落在她背后,明意头皮一麻,乾脆直接跪下:“还望老夫人成全!” 宗老夫人不想她反应这么大,诧异道:“跪著做什么,快起来。” 明意额面贴地,似乎只要宗老夫人不肯答应,她就长跪不起。 “不过让你多留些时日罢了,还能关你一辈子不成?等谢怀玉在青州安顿好了,你再过去不好吗?”宗老夫人句句体贴。 明意坚持道:“老夫人,明意不怕吃苦的,我已经和表哥说好,要和他一起走的。” 宗老夫人见她去意已决,总算明白她並非故意拿乔,不免心下微恼。 她之所以想让明意留下,是有私心的。 一来她有些依赖明意做的药膳。自打明意入府,日日为她调理身子,即便是同样的配方,旁人做出来的终究差了几分火候。 二来是捨不得她。季明意与她小女儿宗盈同岁,宗盈出嫁后不常能回来,府里冷冷清清,若是有她做伴,也能解些孤寂。 原以为她开口挽留,这姑娘定会欣然应下。 没曾想她竟执意要拋下眼前的锦衣玉食,心甘情愿跟著旁人远赴穷乡僻壤吃苦。真不知道该说她傻,还是太过重感情。 宗老夫人语气带著几分无奈:“我瞧著京中万般都好,偏你一心向外。罢了,你既然想走,那就走吧。” “谢老夫人!” 明意心里狠狠鬆了口气,笑得有几分真心了:“青州离京城也不是很远,我会常回来看望老夫人的。” 宗老夫人的好心情都被毁了,摆了摆手,“今日辛苦你了,这没什么事了,你且回去吧。” 明意巴不得快点走,“那老夫人好好歇息,仔细著身子,明意就不打扰了。” 宗老夫人没再应声。 - 明意告辞后,宗羡还留在宗老夫人屋里。 不知为何,他周身的气息变得更冷了,面色阴鬱,却又不说话。 宗老夫人打量他几眼,便问道:“可是朝堂上有何难事叫你苦恼?” “还是说你装病的事被陛下察觉了?”说到这里,宗老夫人便有些担忧。 宗羡冷峻的脸上瞧不出情绪,他摇了摇头,“並非此事。” 那便是確有苦恼之事了。 宗老夫人鬆了口气,又试探道:“那便是私事了?” 她观察儿子表情,便知猜中了,眼睛一转,想到了什么,便问:“是与沈家有关?” 见宗羡神色有波澜,宗老夫人以为他还念著沈家那位嫡女,嘆了口气:“那侯夫人是个有骨气的,坚决不肯让她的嫡女做妾,你若是改主意了,想娶沈明珠为正妻,兴许还能谈。” 这事让宗老夫人也有些为难,毕竟两家的亲事已经谈崩了,现如今就算他们改主意,沈家也不一定会答应,说不定连大门都给进呢。 她之前將此事告知宗羡,见他的反应似乎並不可惜,原以为他对沈明珠也没那么喜欢,没想到他这会还念著人家。 想到这,她对二郎也有些埋怨。 也罢,为了二郎的婚姻大事,大不了她亲自去一趟沈家,最后做一次努力。 宗老夫人艰难地下定决心,正要说话,却听宗羡说道:“不是沈明珠。” “嗯?” 宗老夫人愣了愣,浑浊的眼睛亮了几分,“不是她,那是哪家的姑娘?” 不是沈家最好,她就不必舍下老脸了。 一旁伺候茶水的春桃闻言,心里有了个大胆的猜测,竖起耳朵。 宗羡扯了扯唇角:“我那日见到的人,並非沈明珠。” “那日?”宗老夫人有一丝不解,“什么时候?” “儿子回府那天,在荷花池旁的水榭,儿子误將季明意当成了沈明珠,对她动了心思。” 第19章 私情 宗老夫人惊讶不已,“居然认错人了!” 宗老夫人和春桃同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前者在想,难怪得知与沈家的婚事告吹,他半分惋惜也无。原来他心悦之人从来不是沈明珠,自然不在意这门亲事成与不成。 还有方才那一脸阴鬱不悦的模样,原来也是因为季明意。 后者则在想,原来是二爷自己弄错的对象,对表姑娘见色起意,而非表姑娘蓄意勾引! 宗老夫人稍作沉吟,开口问道:“那你可曾见过真正的沈明珠?” 宗羡神色淡淡,道:“见过了。” 短短二字,已然表明沈明珠於他而言,全无半分动心之处。 宗老夫人委婉道:“可是季明意,终究是要去青州的,你方才也瞧见了,她去意已决,態度十分坚决。” 宗羡直言相求道:“还望母亲相助,將她留下。” 她这儿子,一向能力出眾,从未求过她什么。 待宗羡离去,宗老夫人望著案上那碗余下大半的药膳,悠悠嘆了口气,转头吩咐崔妈妈:“去把大奶奶请来。” - 明意和月桂回了霜序园,便著手开始打包行囊。 “姑娘,现下就收拾,未免太早了吧?”月桂一边收拾物件,一边疑惑问道。 季明意抬眼扫过屋內陈设,轻声道:“在这里住了许久,零碎物件攒了不少,不止有我们的,还有阿哲的书籍,若是等到表哥归来那日再著手收拾,怕是又要耽误行程。” 月桂点点头:“说的也是,现下閒来无事一点点收拾,也不至於忙中出错,免得遗漏了什么要紧物件。” 说到要紧物件,明意心中一动。 她转身走到梳妆檯前,沉著力道將其推至一旁,露出底下平整的青砖地面。 她抬手拔下头上的玉簪,隨即弯腰俯身,以簪尖嵌入青砖缝隙,借著巧劲撬开青砖。 而后伸手將砖块挪开,露出底下隱蔽的浅坑,从中取出一方小巧的木匣。 里边藏有几张地契,还有一百五十两银子。这是他们全部身家了。 明意检查了一下,全都在这,便安心了些。 - 永寿堂內气氛微滯。 柳氏面带迟疑,轻声开口:“二爷想纳明意为妾,谢家那边怕是不好交代。况且明意与谢怀玉自幼一同长大,青梅竹马,情分深重,恐怕不会轻易应下这事。” 她说著,在心里嘆了口气,仿佛早就料到会有这天。 宗老夫人淡淡斜睨她一眼,语气沉缓:“正因如此,我才唤你来想办法。” 柳氏面露难色,颇为侷促:“这……儿媳又能有什么法子?” 宗老夫人眸底带著几分不悦:“当初若不是你办事疏漏、安排不当,二爷怎会错认人,看上季明意?他本该相见的,分明是沈明珠。” 柳氏心头委屈,忍不住低声嘀咕:“他原本就对沈明珠无意,见了又能如何……” 况且宗羡后来分明都知晓季明意的身份了,依然对她念念不忘,说明就算是那天没认错人,恐怕结果也是一样的,跟她可多大关係。 “你在底下嘟囔什么?”宗老夫人眉眼一厉。 柳氏立刻敛了所有异色,温声规劝:“儿媳只是觉得此事著实不妥,季明意终究是怀玉的未婚妻,若是二爷执意要留下她,这事传出去,总归有伤体面、惹人非议。” “依我看,不如另行替二爷相看名门贵女,更为妥当。” “谁说她是谢怀玉的未婚妻了?”宗老夫人缓缓抬眼,神色淡漠。 “男女定亲,需得双方长辈做主、三书六礼走完流程。他二人从未经过这些规矩,口头情分作不得真,更算不得婚约。外人只会知道,他们是寻常表兄妹而已。” 柳氏沉默。 谁不知道,江州早年经歷战乱动盪,季家满门几乎覆灭,仅剩季明意姐弟二人相依为命,根本无长辈可为二人做主定亲。 更別说,如今连谢老爷都不在了,没有人能证明他们婚约作数。 反倒若是深究起来,季明意与谢怀玉无媒无聘、私定情意,还要被世人扣上私相授受的污名。 宗老夫人这番话,是铁了心不肯承认这桩婚约,一意要將季明意留在宗家,成全自家儿子。 柳氏便明白了,她就是说破嘴皮子,也无法改变这老太太的心意了。 宗老夫人乾脆说道:“你嘴皮子一向伶俐,便挑个时机,去劝一劝她,兴许她就识相了。” 只见柳氏缓缓起身,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温顺妥协,正色道:“老太太若是要我为二爷另寻一门亲事,儿媳自当尽心竭力,不敢推辞。可唯独这件事,恕儿媳无能为力。” “儿媳知道老太太您在想什么,那个季明意,並非攀权富贵的女子,若是用强的,怕是会落个玉石俱焚的下场。” 害人的事,柳氏做不出来。 ... 门外。 余氏一字不落的將里头的对话听了进去,惊讶不已。 老太太素来眼高於顶,居然想把那个乡下来的野丫头纳给二爷作妾? 当真是稀奇了。 余氏回去后,便將白天听来的事当閒话说给了情夫听。 末了嗤笑一声,隨口点评: “没想到像宗羡这般人物,也会看上空有皮囊、没有內涵的花瓶,你们男人的共同点还真是一致,一样的好色!” 男人搂著她,原本在她衣衫里乱摸的动作就停了下来,好奇道:“你说的那野丫头,长的什么模样?” 余氏斜睨他一眼,冷声道:“怎么,连你也对她有兴趣?” 见她面露不悦,男人立刻敛下神色,翻身將她压在身下,低低沉沉地笑道:“不过是隨口一问罢了,娇娇这就醋上了?” “放心吧,爷有娇娇一人就够了,爷这心里头只有娇娇,那天仙都入不得爷的眼。” 余氏脸色这才好些,但隨即手往下一抓。 男人毫无防备,双腿瞬间並紧了,面色微僵,“娇娇这是做什么?” 余氏抬起娇媚的脸,面带笑意地威胁道,“陆章明,记住你今天的话,你要是敢背叛我,我就把你的老二割下来餵狗!” 男人额角渗出冷汗,忙哄道:“好说好说,娇娇先鬆手,这处抓坏了可是要命的啊。” 余氏鬆了手,斜眼道:“你就算惦记她也没用,她早就名花有主,是谢怀玉的未婚妻,她便是做不成高门妾,將来也是县令夫人的。” 第20章 撞破 “我惦记她做什么呀。” 男人剥开女子衣衫,急不可耐:“不说这个,几日不见,娇娇难道就不想我?再不温存一番,又要好些日子见不著了。” 两人不再谈论这个话题。 床榻上一阵激烈响动。 丫鬟在外间守著,早就习以为常。不知过了多久,屋內动静终於停歇。 陆章明从床榻上起身,丫鬟进来伺候他穿衣。 陆章明看著眼前年轻白嫩的皮囊,又瞥了眼床上的余氏,余氏已经累得昏睡过去,背对著他。 陆章明便放心地將手伸到小丫鬟的领口,丫鬟倒是不惊讶,只是躲了一下,没让他碰著。 陆章明轻挑眉梢,將手收回去,然后趁著夜色匆匆离开了。 ... 今儿天气凉爽,荷花池的荷花渐渐谢了,长成了莲蓬。 明意一早起来梳妆完毕,便带上月桂去摘莲子,打算加上桂花一起入药膳,做成桂花莲子羹送去永寿堂。 宗老夫人有些咳嗽,桂花有止咳润肺的功效,莲子苦寒,可清热降火。 这几日,明意每天中午前都要给老夫人做药膳,她也不觉辛苦,就当是最后报答老太太收留她的恩情。 “姑娘您瞧,这些莲蓬长得真好,咱们也留些做莲子羹吧。”月桂一边收集莲蓬,一边说道,“奴婢记得小公子最喜欢吃姑娘做的莲子羹了。” 明意笑道:“那待会便留下一些,等阿哲从书院回来,便做给他吃。” 月桂道:“听说今儿府里来客人了,应该是来看望老夫人的。” 高门大户常有客人登门走动,尤其是宗府这般煊赫的人家,府上经常有人来拜访,非富即贵。 明意对这些不感兴趣,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 就在这时,明意突然示意月桂噤声。 “怎么了姑娘?”月桂低声问。 明意盯著湖岸旁的假山,轻声道:“那边好像有人,我听到有男人说话。” 月桂瞬间住嘴,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接著就听见男人腻歪地唤著“娇娇”。 月桂登时一惊,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谁那么大胆,在宗府后院私会呢。 月桂迟疑道:“会不会是二爷?” 明意道:“这整个宗府都是二爷说了算,他要做什么没人敢置喙,要一个女人而已,何需躲躲藏藏?” 月桂想想也是,立即改口:“那会不会是府里的小廝?” 明意目光一扫,看到不远处有个绿衣丫鬟好像在那望风,便隱隱意识到不妙。 “別多管閒事,咱们快走。” 月桂点点头,连忙把地上的莲蓬抱到怀里,跟在明意身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此地。 - 高门大户里腌臢事不少,明意无意撞破旁人的私情。 她认出那绿衣丫鬟是余氏的陪嫁丫头,假山后面的人多半是余氏。 大爷宗衡三年前远赴边关,余氏是老夫人强塞给他的妾室,给他生了个可爱的女儿。 宗老夫人一直在用余氏制衡柳氏,平日没少助长余氏的威风。 大爷这三年都没回来过,明意没想到余氏那么大胆,竟敢红杏出墙。要是被发现了,死得最惨的就是她。 还有那个与她有私情的男人,也是色胆包天,敢把手伸进宗府的后院,也不怕被宗家报復。 月桂说今儿宗府来了客人,那个男人应该就藏在其中,可见是和宗府有来往的。 不过左右与她不相干就是了,她再过不久就要离开这里,宗府的一切都与她没关係了。 明意在小厨房忙完后,便和月桂一起去正院送药膳。 她行事小心,送给老夫人的药膳不敢经他人之手。 今儿有客人来,柳氏在正院的花厅设宴,也提前派人知会明意一声,眼下就要开宴了。 明意和月桂行至正院时,在月洞门险些和一名男子撞到一块。 幸好明意反应快,连忙拉著月桂往后一躲,月桂抱紧了托盘上的药膳,才没有洒一地。 遇到这种突发状况,明意依旧温和,並未气恼。 但那名公子却不知为何反应很大,破口大骂道:“瞎了你的狗眼,走路不看路吗!” 明意蹙眉,明明是他行色匆匆,鬼鬼祟祟,不注意看路撞了上来,居然好意思倒打一耙。 明意也不是软柿子,冷声道:“路这么宽,我好好走我的道,是公子不由分说撞上来的,幸好我反应快,否则老夫人的药膳就洒了,我没让你道歉就不错了,你反倒找我麻烦,这是个什么道理?” 陆章明原以为对方只是个贱婢,骂一句就算了,却不想对方口齿这般伶俐,不由得抬眸多看了她两眼。 这一看,陆章明忽然就有些移不开眼了,神情怔愣住。 天吶,他莫不是见著了仙女? 陆章明心底升起来的火气瞬间灭了,心头还痒得慌,那双泛著乌青的眼睛盯著明意,立刻换了副表情: “姑娘別生气,是在下的错,在下没仔细看路,姑娘没惊著吧?” 明意看他双眼乌青一脸肾虚之相,就知道他是个色中饿鬼,內里都快被掏空了。 明意不动声色的和陆章明拉开距离,垂眸时瞥见他靴子上的污泥,又联想到对方来时的方向大概是荷花池,脸色微微一变。 此人竟然就是跟余氏苟合的男人! 明意心里鄙夷,不想与他纠缠,冷淡道:“没事,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说完就走了。 陆章明依依不捨地望著那道倩影渐渐远去,正好有一小廝路过。 他便拉住小廝,指著季明意的背影,打听道:“她是你们府上什么人?” 小廝將自己知道的如实告知。 陆章明得知她不过是寄居在宗府的远房亲戚,没什么背景,顿时起了心思。 他连宗府大爷的妾室都敢睡,区区一个无依无靠的亲戚,玩玩又如何? - 大雍民风开放,但向来男女分席而坐。 宗老夫人坐在上首,这几日吃著明意亲手调配的药膳,脸色已然红润许多。 见季明意来了,老夫人笑著唤了一声:“明意来了,过来坐。” 明意接过月桂手里的药膳,隨后放到老夫人面前的桌案上,老夫人执起勺子抿了一口,眼睛微亮,“又换新花样了?” 明意坐下解释道:“昨儿听您咳嗽了几声,就加了桂花和莲子进去。桂花止咳润肺,莲子清热降火,对身体好。” “你有心了。”宗老夫人欣慰道。 季明意这般乖巧懂事,便是二郎没说要留她,她也是捨不得明意离开的。 第21章 未来正妻要容得下季明意 可惜这丫头是个犟的,一心想去外边吃苦,而柳氏又不肯帮忙,她一时还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 明意乖乖坐在老夫人身边,低眉敛目。 今儿来的客人里面多为官眷贵妇,各自还带了女儿来,明意静静听她们閒聊,並不插话。 夫人们话里都带著目的,都想让自家女儿嫁进宗府。 这些官眷贵妇们一向消息灵通,自打知道沈家和宗家亲事告吹后,便摩拳擦掌,急切地想要攀上宗府。 正好宗羡最近得閒留在家中,夫人们便带上女儿前来拜访,如果能被宗羡看上最好不过,不能的话也能混个脸熟,来日方长。 不过此刻宗羡並不在宴席中,他对外称在养伤,不便见客。 即便宗羡不在,也不妨碍夫人们暗中较劲,把女儿当作商品似的比来比去,甚至让女儿做妾都说得出口。 明意觉得这个时代的女子还真是可悲,生在勛贵人家也逃不过被当成利益交换的工具,毫无人格尊严可言。 明意觉得为人妾室,还不如奴才呢。 奴才好歹能给自己赎身,妾室却不行,失去自由不说,还要当一辈子生育工具。 幸运些的,生下个儿子,或许能得男人几年宠爱,衣食无忧。 那不幸的,万一失了宠,就要一辈子绝望的老死在后院,死后都无人想起,太惨了。 还有像眼下这种场合,就连平日很得老夫人器重的余氏,都不能在眾人面前露面。 如果非要她二选一,她寧愿为奴为婢,都不会给一个男人当妾的。 谢怀玉也不行。 好在谢怀玉不是这种人,他一向是很重承诺的。 他答应过会三媒六聘,娶她为正妻。 想到这,明意便將脑袋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拋开。 她也终於知晓,那个和余氏有私情的男人是什么来歷。 陆章明,陆家的人,是宗老夫人堂妹的儿子,算是老来得子,宠得不行。 论关係,陆章明得唤宗老夫人一声姨母,得唤宗衡一声大表哥。 而余氏也是宗老夫人的娘家人,难怪这两人能有机会搞在一起,说不定余氏在来宗府之前,就和陆章明相识了呢。 ... 明意本就生的好看,气质淑婉,坐的位置又显眼,难免引人注目。 有人问老夫人她是谁,老夫人便向眾人介绍了一番。 有意隱去了她和谢怀玉的关係,只含糊地说是谢家的远房亲戚。 谢家是宗老夫人的本家。 每年来宗府打秋风的亲戚不少,有人奉承道:“老夫人真是心善。” “可不是嘛,现在这年头,可不敢隨便接济什么远房亲戚。”说话之人是王夫人。 她话只说了一半,多少有些吊人胃口,姜夫人便问:“王夫人此话怎讲?” 眾人纷纷看向了王夫人,宗老夫人也抬眼看向她。 明意微微蹙眉,隱隱觉得王夫人是在针对自己。 王夫人眨了眨眼,慢悠悠道:“你们都没听说么?” “王夫人,你就別卖关子了,快说呀。” 王夫人遂说道:“李大人家前不久收留了一个女人,也是远房亲戚来著,孤苦无依,甚是可怜。” “可谁也没想到,女人心思不正,爬上了李大人的床,还下毒害死了李大人的妻儿!事情败露后,便投河自尽了。” “可怜那李大人,因为一个女人家破人亡,最后因为接受不了事实,自己也疯癲了。” 王夫人讲故事的本领一流,很有代入感,眾人听了都大为震撼。 “所以我才说呀,老夫人宅心仁厚,什么人都敢收留。”王夫人说罢,又对季明意笑道:“季姑娘別多想,我说这个绝对没有针对你的意思。” 她不解释还好,这一说眾人便意味不明的看向了季明意,连宗老夫人都微微蹙眉,目光没有之前和善了。 明意已然明白,王夫人就是在针对自己。 可是为什么?她又没得罪她。 隨即她便想明白了,这王夫人是把她当成了她女儿的隱形的竞爭对手,所以想用一个惨烈的故事来警醒宗老夫人,千万提防著她。 不得不说,这世家宗妇的心思就是深,她什么也没做,对方三言两语就能让她陷入眾矢之。 照王夫人这番论调,岂不是今后宗府后宅有什么不顺,都要怀疑到她头上了?! 她凭什么平白无故承受这没来由的恶意? 明意眼底幽冷:“听闻李府惨案,著实令人惋惜。” 明意先是轻嘆一声,隨即看向宗老夫人,再转回王夫人,“只是我承蒙老夫人收留,素来將规矩礼法放在心上。夫人当著眾人讲起这些,难不成是觉得,老夫人识人不清,会容下心术不正之人?” 王夫人当场一噎,正要说话,明意却不给她辩解的机会, “又或者,在夫人眼里,宗二爷也会像那李大人一般,色令智昏?” 王夫人有些结巴:“我、我没有...” 明意垂下眼睫,委屈道:“夫人莫怪我多想,毕竟我无依无靠,向来谨小慎微,自然会敏感些,您这般含沙射影,我实在惶恐。” 陆章明坐在男子席位中,见她被人欺负得眼睛都红了,忍不住替她说话:“世间百態各有不同,一人行事,如何能代表所有人?王夫人这番譬喻,未免太过偏颇。” 季明意看了陆章明一眼,微微蹙眉,没说什么。 宾客们面面相覷,看向王夫人的眼神已然变了味,宗老夫人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在座的人多少都反应过来王夫人讲故事的用意,心下冷笑。 呵呵,女儿还没能进宗府的门呢,就开始防著別的女子。 就算季明意真是老太太准备纳给宗羡的妾室又如何? 男人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身为世家宗妇,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女儿又能好到哪里去? 世家挑选正妻,最忌讳的就是主母善妒,否则后院岂能安生。 宗老夫人已经在心里给王家画了个大大的叉。 她原本就打算抬举明意做妾的,要是未来宗羡的正妻容不下季明意,那就是打她老婆子的脸。 她给宗羡挑选正妻,除了家世人品要过关,最重要的一条是要容得下季明意。 接下来,即便王夫人解释说她没有恶意,但宗老夫人对她的態度还是冷淡了许多。 第22章 想要她 王夫人訕訕闭嘴,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也只能认了。 不好意思再厚脸皮待下去,宴席一结束便找藉口带女儿告辞了。 出到宗府外面,王舒瑶不禁埋怨母亲: “老夫人原本还夸我几句好话,您倒好,好端端的提什么旧事,还把话题引到季明意身上去,搞得老夫人都厌烦我们了。” 王夫人脸色很是难看:“我还不是为了你好,你以为当真是老夫人收留的她?放屁!分明是宗二爷收留的!” “那女子长得一脸狐媚,我看她当初就是用那张皮囊勾引了宗羡,才得以寄居宗府,老夫人还那般喜欢她,还特意让她坐在身边,就是做给外人看的。” 王舒瑶没跟上母亲的思维,下意识问道:“给外人看什么?” 王夫人道:“当然是想让咱们知道,季明意身份不一般,她很看重那丫头。” 王舒瑶迟疑道:“即便老夫人喜欢她,也不见得是想抬举她做宗羡的妾室吧。” “你啊你,想问题太简单了。”事已至此,王夫人也懒得再说了。 ... 花厅旁边建有两层高的暖阁,此时二楼窗户旁懒懒的立著一道身影。 男人视线落在花厅的方向。 身后传来一声调侃:“你府上可真热闹,一群闺秀为你而来,不下去打个招呼?” 宗羡穿一身银灰色锦袍,周身气质如高山白雪般难以接近,他淡淡道:“那些人里说不定就有他安插的探子,我一露面,明日他便会知道,我压根没有重伤。” 宗羡口中的“他”,指的是皇帝。 皇帝想要一把好刀,將朝中太后一党的势力尽数剷除,却不管这把刀会不会因树敌太多,死於非命。 皇帝不在乎他的性命,他不得不为自己考虑。 “我说说罢了,没让你真去。”范思远自顾倒了杯茶,看了宗羡一眼,“我之前以为你对皇帝肝脑涂地,是个愚忠之人,经此一事才知道並非如此。” 宗羡没有应声。 范思远又道:“不过我倒是好奇,皇帝一直很沉得住气,怎么最近动作频繁,倒像是在害怕什么似的。” 宗羡面容沉静,这才说道:“我也很好奇。” 外界都以为他是皇帝的心腹,但事实上,皇帝对他並非全然信任。 “不说这个,你难得清閒下来,不用为皇帝和太后党爭烦心,怎么不寻点乐子玩?”范思远问道。 “有什么乐子可玩?” 范思远见他这幅淡漠的模样,撇撇嘴:“你这人也太过无趣了些,难道你除了追逐权势,就没有什么想要的?” 除了权势,他还有什么想要的? 宗羡没说话,幽深的目光却落在了下方的女子身上。 ... 王夫人离开后,那些夫人小姐们都找明意说话,话里话外仿佛都在试探著什么。 明意觉得和她们说话太费脑子了,她实在懒得应付,便找机会溜出来透气,打算走回霜序园。 可走著走著,忽然觉得一道带著窥伺的目光在盯著她。 明意头皮一麻,下意识回头环顾四周,却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应该是感觉错了吧。 “姑娘,您说老夫人怎么忽然就对您那么好?”月桂挽著她的手说道。 “兴许是良心发现,知道我的好了吧。”明意隨口答道。 过了会,明意捂了捂心口,轻声道:“月桂,明明我就快得偿所愿,离开宗府了,可不知为何,我竟然有些不安。” 月桂想到了什么,低声道:“姑娘是在担心二爷?” 明意微微頷首:“適才那些夫人小姐,对我过於热情,我总觉得和老夫人有关,但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月桂也觉得奇怪,她宽慰道:“老夫人不是答应让您和表少爷去青州了么?姑娘放宽心,只等表少爷回来即可,到时候一走了之,管她们怎么想呢。” 明意突然道:“若是表哥回不来怎么办?” 月桂连忙道:“呸呸呸,姑娘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表少爷定会平安归来的!” “但愿吧。”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细细的抽泣声。 明意停下步子,看向花丛后微微颤抖的身影,问道:“谁在那哭?” 只见一个小丫鬟从后面走出来,对著明意啜泣道:“奴婢不小心弄丟了二爷的墨宝,奴婢害怕被责罚,您可不可以帮奴婢跟二爷求求情?” 能接触宗羡墨宝的,只能是松鹤园的下人。 明意觉得丫鬟面生,但宗羡身边的人,她本来也很少接触。 她想起上回宗羡私藏她帕子的事,险些闹到了老夫人跟前,明意担心面前这丫鬟也知道些什么,否则怎么偏偏找上她帮忙求情? 她若是不帮,对方会不会怀恨在心,然后背地里散播谣言? 明意不想在离开宗府前出什么乱子,想拒绝,但又顾忌什么,犹豫不决。 丫鬟哀求道:“姑娘发发善心吧,只有您能救奴婢了。” 明意最终说道:“你把墨宝丟在何处了,我先帮你找找看吧。” 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想单独见宗羡的。 丫鬟眸光微闪,怕她起疑,只好说道:“应、应该...弄丟在暖阁那边了。” 暖阁离得也不远,明意点点头:“你带路吧。” “是!多谢姑娘!”丫鬟欣喜道。 这名丫鬟走在前头带路,她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便不动声色地朝那处递了个眼神。 明意和月桂都没有察觉。 到了地方后,丫鬟提议道:“二爷待会就要用墨宝了,分开找或许快些。” 明意隱隱觉得这丫鬟不太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但这里离花厅很近,对方若是想作恶,也不会挑个这么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 明意还是点了头,让月桂到旁边找,但嘱咐了別走远。 暖阁旁有一人工凿开的园湖,搭配假山凉亭,丫鬟一点点把明意引到湖边。 找了一会儿,明意有些不耐烦了,“你再仔细想想,是不是丟在这边了?” 丫鬟敛下神色,道:“就在附近了,奴婢当时被湖边的蜻蜓吸引,墨宝应该就是不小心丟在那边的。” “手里拿著那般贵重的东西,也不仔细著些。”明意朝湖边走去。 丫鬟跟在她后面,阴毒的目光盯著她的背影:“姑娘教训的是,奴婢下次一定不敢了,季姑娘心地善良,奴婢感激不尽。” 明意忽然停下步子,转头看她:“你唤我什么?” 第23章 落水 丫鬟理所当然道:“季姑娘呀。” 府里的下人都唤她表姑娘,没有人唤季姑娘的。 明意面色冷了下来,试探著:“你是松鹤园的下人?” 丫鬟脸上浮现一丝茫然,她眨了眨眼:“奴婢不是松鹤园的,奴婢是伺候二爷的呀。” 明意只隨便一诈,就诈出她是个冒牌货! 不由懊恼,她太过谨慎,顾虑得太多,结果反倒中了旁人的算计! 明意眼里闪过冷意,不想打草惊蛇,便没有当场揭穿对方,她正要喊月桂过来。 结果抬眼时,却发现刚刚还在不远处的月桂,这会居然不见了! 丫鬟察觉到不妙,乾脆一不作二不休,猛地朝明意扑了过去! 明意躲避不及,一时不察被推了出去,但她抓紧了那名丫鬟的袖子,把她一起拖了下去! 两道落水声接连响起。 丫鬟不会游水,疯狂踩著明意大呼救命。 藏在不远处的陆章明看到自己的丫鬟和季明意一起落水,低声骂了句废物。 月桂被小廝死死按著,还被捂住了嘴巴,她听到那声呼救,挣扎得更加厉害,眼睛都红了。 明意刚开始很慌,不知所措,但死亡的恐惧瞬间让她清醒过来。 她绝不能淹死在这里! 於是屏住呼吸,在水下猛地发力,推开了那名拖著她的丫鬟。 摆脱对方后,她有规律的摆动四肢,脑袋终於缓缓浮上了水面,呼吸到新鲜空气。 只不过,这一来一回,居然离岸边越来越远了。 明意正想游回去,然而下一刻,就见一道身影跳进了水里,正朝她奋力游来。 是陆章明! 明意余光瞥见花厅那边貌似也有人朝这过来了。 目光再转回陆章明,她看著他兴奋如同饿狼般的眼神,瞬间明白了什么,一颗心沉入谷底。 那丫鬟是陆章明的人,故意引她到湖边来,將她推下水,如此一来就方便陆章明英雄救美。 而眼下是夏季,女子衣料本就单薄,泡了水后便变得近乎透明,贴合著身子,这就跟在人前脱光没太大区別了。 到时候又当眾被陌生男子搂搂抱抱,她的名声就彻底毁了,那谁还敢要她? 若是因此被陆章明缠上,她不信宗老夫人会护著她,到时候谣言再传到谢怀玉耳朵里。 万一他信了,不肯带她和弟弟去青州了怎么办? 没了谢怀玉的庇护,季家那群豺狼定会立刻找上门,然后把她打包卖给变態的县太爷,明意光是想想这些后果,一颗心比湖水都凉。 绝对不能让陆章明得逞! 眼看陆章明越来越近,明意逐渐感觉体力不支,乾脆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了水里。 陆章明眼看到嘴的鸭子忽然消失不见,愣了愣,张望了一番。 人呢?莫不是淹死了? 陆章明咬了咬牙,立刻对身边的小廝吩咐:“快找!她没入水里了!” 一名小廝好不容易把溺水的丫鬟救上岸,又连忙跳下去接著找人。 那丫鬟已经晕了过去,不省人事。 暖阁里,范思远勾著头从窗户探去,懒洋洋地道:“哟,你来瞧瞧,有好几个人在你湖里游水呢,挺有雅兴啊。” 宗羡坐在圈椅里,在垂眸看卷宗,毫不在意的样子,但还是对身后的常玉吩咐:“下去瞧瞧怎么回事。” “是,二爷。”常玉便走了。 这时,范思远眼睛忽然瞥见一个影子,惊讶道:“怎么还有个姑娘呢。” 宗羡眼皮动了一下,便放下卷宗,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 假山后面,趁身后小廝不备,猛地咬紧牙关,狠狠一口咬在钳制住她嘴的手背上,身后的小廝吃痛鬆了几分力。 月桂趁机挣脱开来,拔腿奔向湖边,边跑边喊:“来人吶!救命啊!有人落水了!!” 宗羡墨色眼眸骤然一沉,当即转身要下楼去,身侧的范思远眼疾手快,连忙拽住他胳膊,“你干嘛去?” “去救人!”宗羡声线沉冷,带著压不住的急切。 范思远攥得更紧,劝道:“此事太过蹊蹺,无端生变,难保不是暗处探子设下的圈套,故意引你现身。局势未明,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他稍顿,放缓语气:“你若放心不下,我亲自下去,定將那落水的姑娘救起来!” 宗羡不听他的,依旧出去了。 与他相识多年,范思远从未见过素来沉稳克制的宗羡有这么不冷静的时候,无奈,只好急忙追了出去。 另一边, 方才擒拿月桂的陆家小廝正欲再度上前將人拦下,余光却瞥见宗府一眾下人闻声赶来,心头一慌,当即收敛动作,迅速闪身躲入暗处。 “月桂姑娘!”常玉步履匆匆快步赶来。 月桂眼眶通红,狼狈又急切地扑上前求救,声音带著未平的颤抖:“常管事!我家姑娘被人推落湖中!求您快派婆子下水救人,再晚就来不及了!” 常玉不敢迟疑,当即厉声传唤周遭值守的僕妇婆子,命眾人即刻下水寻人施救。 数道“噗通”落水声接连响起。 四五名婆子毫不犹豫扎入冰凉湖水,在茫茫碧波中奋力搜寻人影。 这府中园湖看似寻常,宽窄適中,可湖底交错丛生著杂乱水草,暗藏凶险。 陆章明在水中几番摸索,始终寻不到季明意的踪跡,只得狼狈地攀著湖石爬上岸。 他浑身衣衫湿透,髮丝滴水,正瘫坐在岸边青石上,大口喘著粗气。 身侧小廝凑上前来,声音发颤,带著几分惊惧:“爷,那、那女子该不会……就此溺亡了吧?” “溺死也是她活该!” 陆章明恼羞成怒,眼里的阴騭都快溢出来了。 他原本想藉机占些便宜,调戏一番,怎么就闹成眼下这般景象? 不过他早就打听清楚,那女子不过是寄居在府里的表亲,无依无靠,就算是死了也没人会追究的。 思及此,陆章明定了定慌乱的心神,转头厉声叮嘱小廝:“一会儿宗府的人要是问起来,知道怎么说吗?” 小廝连忙躬身应道:“小的知晓!爷只是途经此地,恰巧撞见有人落水,便好心下水施救,只可惜为时已晚。” 宗老夫人已经到园湖来了,从下人口中得知落水者是季明意时,嚇了一跳:“好端端的怎么落水了呢,人救上来没有?快多去几个人找啊!” 话音方落,那边传来一声:“找到表姑娘了!!” 眾人纷纷抬眼看去,却见宗羡抱著浑身湿透的女子走来。 第24章 在打她什么主意 他怀里抱著的人儿,正是落水的季明意。 季明意害怕被陆章明或是他身边的小廝得手,早就躲到了一个隱蔽处,但因为在水下体力透支,连喊人的力气都没有。 然后宗羡就来了,二话不说要把她抱起来,她拼命推脱不得,就这样被他强行抱在了怀里。 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明意乾脆闭上眼睛装晕,月桂以为她是真晕了,急得一直掉眼泪。 范思远在旁边一直想看清那女子的脸,到底是生得怎样一副天仙模样,竟能让宗羡如此在意。 可女人的脸被宗羡宽大的袖子遮挡,除了能窥见一抹白皙的脖颈外,什么也没瞧见。 宗羡凉凉地睨了范思远一眼,范思远这才收回视线,颇为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他好奇想看看怎么了,看一眼又不会掉块肉,至於这么护著么,小气鬼。 宗羡正要带明意离开,正前方,丫鬟搀扶著宗老夫人赶来了。 她身后还跟著一群看热闹的宾客。 闺阁小姐们大多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到宗羡,只觉得传闻中这位副相大人气宇轩昂,俊美到让人不敢直视。 但当她们看到他怀中抱著个女人时,妒火又克制不主的从眼底烧了上来。 都说副相大人不近女色,怎么会那么温柔的抱著一个女人? 该不会是她故意失足落水,好让大人怜惜她吧! 宗老夫人的目光也落在了他抱著季明意的那只手上,但也只有一瞬便移开了,关切道:“这丫头如何了?” 宗羡知道她在装晕,也很配合地说道:“喝了许多水,晕过去了,劳烦母亲派人速去请大夫来。” 说完就抱著人大步离开了。 陆章明看到宗羡现身时,隱隱意识到事情不妙,这点小事还能惊动他这位表哥? 况且,他不是在养伤么? 宗老夫人转头,这才看到陆章明浑身湿透狼狈的模样,诧异道:“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你也下水了?” 陆章明回过神,抬手抵著唇假意轻咳两声,他身后隨行小廝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回话: “回老夫人,方才公子途经园湖,听见湖里有人失足落水,情急之下便跳下去救人,这才弄得满身湿透。” “那边躺著的丫头是?”宗老夫人注意到了不远处的陆府丫鬟。 陆章明从容道:“姨母,那是我的丫鬟,是她先发现有人落水的,可惜她不会游水,救上来的时候就晕了过去。” 宗老夫人闻言也不疑有他,当即扬声吩咐一旁僕妇,要引著陆章明去偏院换乾爽衣衫,还想给丫鬟请大夫。 陆章明心里发虚,生怕再待下去被查出些什么端倪来,连忙拱手推辞: “不必劳烦下人折腾,我马车里备著替换的衣物,自行去换便好,那丫头没什么大碍,我这就带回陆府,姨母不必担心。” 宗老夫人便也没勉强他,由著他去了。 范思远在一旁瞧著,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这陆公子瞧著不对劲啊。 只是他终究是外客,宗府內宅私事,范思远不好插手过问。 陆章明转身时递给小廝一个眼神,两名小廝立刻会意,上前將那溺水昏死的丫鬟架走了。 范思远转念想了想,到底还是抬脚悄悄跟了上去。 - 这边,明意被宗羡带到了暖阁里。 宗羡则在放下她后,並未即刻离开,只是退至外间的太师椅上静坐,身形挺拔沉静。 柳柳氏亲自携了乾净衣物赶来,进门瞥见屏风外端坐的宗羡,脚步微顿。 她先抬手示意贴身丫鬟將衣衫送入內室,自己则止步在外,委婉客气地对宗羡说道: “季明意到底是未出阁的姑娘,二爷这般守在近处,於理不合,传出去怕是有损姑娘清誉。大夫已在外候著,底下的人办事稳妥,定会好好照料她。” 方才园湖边宗羡当眾抱著季明意,事出紧急是为救人,旁人纵然议论几句,尚能勉强圆过去。 可如今人安安稳稳安置在暖阁內,他还守在屏风外不肯移步,长此以往传出去,只会污了季明意的名声,柳氏不能不劝。 “二爷衣衫也湿了,不妨下去换身衣裳吧。” 只是话音落下,宗羡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指尖漫不经心摩挲著茶杯,语气听不出一丝起伏:“无妨,我等她醒了再走。” 柳氏:“......” 在这宗府里,谁也不能做宗羡的主。 她心底透亮,二爷早已对季明意存了心思,认定这人早晚要归入自己房中,自然半点不在乎外界流言、女子清誉。 想通这一层,柳氏便歇了劝说的念头。 內室床榻上的季明意將外头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索性睁开眼睛。 守在床边的月桂见她睁眼,当即红了眼眶,哽咽出声:“姑娘,您总算醒了!” 人虽清醒过来,脸颊却依旧惨白,半点血色也无。 月桂带著两名丫鬟上前,小心伺候她换过一身乾爽柔软的衣衫。待收拾妥帖,柳氏这才差人去请大夫入內诊脉。 大夫望闻问切后,提笔开了个驱寒温体的方子。 汤药还未备好,宗老夫人便由丫鬟搀扶著,亲自过来探望。 ... 明意在宗府寄居半年,习惯了无人问津,头一回被眾人这般郑重的上心对待,倒是令她很不自在。 这很难不令她疑心,这群人是不是在她身上打什么鬼主意。 可宗老夫人只是温声宽慰了几句,又提及霜序园地处偏僻、阴寒气重,不利於休养身子,吩咐她这几日安心留在暖阁静养。 话罢便遣退了屋內所有人,叫她好好歇息,连贴身伺候的月桂都一併带了出去。 明意原本还觉得自己没事,可在床上躺了片刻,困意翻涌上来,迷迷糊糊便沉沉睡去。 梦里又坠回刺骨冰冷的湖水中,水草黏腻地贴在她面颊上,缠著她的脖颈,湿冷窒息的触感挥之不去,教人难受至极。 恍惚间,好似看到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他指尖轻轻抚过她脸颊,顺著下頜缓缓下移,落在纤细的颈间,触感清晰得不像梦境... 敲门声骤然响起,猛地將明意惊醒。 门外传来丫鬟恭敬的声响:“二爷,汤药已经温好了。” 像是被一盆凉水浇透,明意倏地睁开眼睛,於是便看到了端坐在床榻边的宗羡! 宗羡双手置於膝上,神色沉静温和,一瞬不瞬望著她。 这一幕,竟和她梦境里的人重合。 明意不过是浅浅地睡了片刻,当时所有人走了,唯独宗羡没走。 门外是老夫人身边的侍女,宗羡淡淡出声,命人进来。 他伸手接过温热药碗,作势要亲手餵她。 明意哪敢劳他餵药,嚇得慌忙伸手从他手里夺过药碗,“不敢劳烦二叔。” 然后仰头咕嘟咕嘟的把苦涩汤药一饮而尽,再把空碗递迴给丫鬟。 丫鬟始终低垂著脑袋,一刻不停地退了出去。 明意死死地攥紧被褥,神色侷促訕訕道:“二叔还不走么?” 宗羡面容沉静,见她精神尚可,便顺势问起落水的经过。 第25章 下药 他发现她的时候,她正躲在靠近岸边的石缝深处,若是当真失足落水,也该大声呼救,怎会不声不响地猫在那? 宗羡猜到此事恐有蹊蹺,所以特意留下来没有离开,要亲自审一审她。 方才面对宗老夫人时,明意说是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 但面对宗羡,她如实说道:“我是被人推下去的。” 宗羡眸色微沉:“推你的人是谁?” 明意轻轻摇头:“是个丫鬟,自称是二叔院內的下人。她说不慎弄丟了您的墨宝,我便带著月桂隨她去园湖周边找寻,没料到竟是圈套,被她趁机推入湖中。” 明意微微顿了顿,继续往下说:“我尚且不清楚她害我的缘由,更不知背后主使是谁,只是我能断定,她根本不是府里的下人。还有落水的时候,我情急之下也把她一同拽进了水里。” 她心里清楚,眼下没有半点实证,不能贸然將陆章明的名字说出口。 空口无凭,反倒容易落个搬弄是非的话柄,唯有让宗羡亲自去查证得来的结果,他才会信服。 不过陆章明那么精明,想必早把所有痕跡清理乾净,如今人早已离开宗府,再想追查线索难上加难。 再者,她是什么人啊,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哪里值得宗府大费周章去调查她落水的真相? 明意已经做好自认倒霉的准备。 宗羡倒想得多了些,心想会不会是衝著他来的,但是又说不太通。 他敛起心绪,从床榻边起身,宽慰道:“你安心在此静养,此事我定会查清,还你一个公道。” 明意没將他的话放在心上,半个脑袋都快全部缩进被褥里,只想他快点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宗羡没再多待,径直出去了。 明意喝了汤药以后,一股强烈的困意袭来,又睡著了。 另一边,宗老夫人看著丫鬟端著空碗进来,问道:“她都喝下了?” 丫鬟恭敬道:“奴婢看著表姑娘喝的,都喝乾净了。” 明意並不知,宗老夫人在里边偷偷加了一味药。 那药不伤身。 只是会使她身子软绵,头脑昏沉,使不上力气。 看起来就像是寒症还没好罢了。 宗老夫人得知谢怀玉已经在回京路上,她暂时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只能先用这种下作手段拖延时间。 梧桐轩。 “好端端的,季明意怎会无故落水,陆三爷还下去施救了?他有那么热心肠?” 余氏听翠竹回稟,拧著眉头,直觉不太对劲。 陆章明是什么人,她还不清楚么? 自私自利的混帐废物,遇到麻烦巴不得躲远了,他能好心跳水救人? 想来这事十有八九与他脱不了干係,怕是季明意落水本就是他惹出来的祸,不得已才装模作样跳湖搭救。 一丝冷戾掠过余氏眉眼,纤细素手死死绞著丝帕,布料几乎要被她揉烂,厉声追问:“陆章明现下在哪?” 翠竹被她周身慑人的寒气嚇得微微发颤,怯怯道:“陆三爷已经离开府中了。” 余氏抬手一拔头上的玉簪,重重递到翠竹手中,“拿去陆府,告诉他,今晚我要见他!” 入夜。 陆章明熟门熟路地翻窗进来,站定后隨意拍了拍衣襟上的浮尘,抬眼望向床榻方向。 屋內静悄悄的,四下幽暗,唯有月色淌过窗欞,勾勒出床榻上一道浅浅隆起的人影。 这么早就睡了? 陆章明转著眼珠有几分心虚,定了定神色,轻手轻脚挪到榻边,俯身低声轻唤:“娇娇……” 掌心刚堪堪碰到女子肩头,一道寒芒骤然直面而来! 陆章明骤然瞪大了眼睛,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尖锐的银簪离他眼睛不过寸许。 男人连呼吸都停滯了。 余氏神色平淡地收回簪子,唇角扯出一抹凉薄笑意:“原来是陆三爷,我还当是哪个野男人,敢半夜翻窗登我的床。” 惊魂未定的陆章明后背浸出一层冷汗,踉蹌跌坐在床沿,怨懟道:“除了我,还有哪个男人敢爬你的床?” 余氏缓缓坐直身子,语声幽幽裹著锋芒:“也是,天底下也就你胆子最大,敢私闯宗府后院,勾搭宗大爷的女人。” 闻言,陆章明不但不觉羞愧,反倒隱隱生出几分自得。 脸上刚浮起得意,后颈便传来余氏森冷的质问:“季明意落水一事,是不是你搞出来的?老实说,你是不是也惦记上她了?” 陆章明没料到余氏比狗还敏锐,全都猜中了,他眼神闪烁,恼羞成怒地推开余氏, “胡说八道什么!我看你就是魔怔了,见谁都乱吃飞醋,我跟她能有什么干係?” 余氏猝不及防撞在床头木棱上,肩头一阵钝痛,蹙眉死死盯住他:“若非被我戳中心思,何必这般动怒?” 心头火气翻涌,余氏愈发刻薄:“怎么,睡了大爷的女人还不够,宗羡瞧上的你也想染指?陆章明,你处处比不过他们,便只能在女子身上找存在感逞威风?” 这话精准撕开陆章明心底最深的自卑与难堪,他当即勃然大怒。 “你简直不可理喻!我懒得同你爭辩,我走了,你自己好好反省!” 说罢,他从袖中抽出那只当初送她的定情簪子,直接砸到地上,簪子碎成了两半。 陆章明拂袖离去,余氏盯著地上的玉簪,目眥欲裂。 - 松鹤园內檀香裊裊,案头摊著半幅未写完的信笺。 “此事实乃陆章明所为?”宗羡顿住笔墨。 范思远道:“就是他搞出来的,我都听见了,是他暗中授意自己的丫鬟,引表姑娘到湖边,打的就是藉机轻薄占便宜的主意。” 宗羡眼底泛著寒意:“母亲对他太好,反倒惯得他忘本,让他分不清自己到底姓什么了,把宗府当成自家陆府肆意妄为。” “这事交给我,我去好好教训他一顿!”范思远摩拳擦掌,眼里透著几分跃跃欲试。他最近閒得都快长草了。 宗羡垂著眼,慢条斯理抚平信纸褶皱,淡淡道:“毕竟是姨母好不容易求来的儿子,也算是我的表弟,下手別太狠了,打断一条腿,让他安分些便够了。” 范思远:“......”打断一条腿,这还不叫狠? 陆章明是陆家唯一的儿子,倘若变成个瘸子,连入仕的机会都没了。 不过陆章明本就是个紈絝草包,靠科举入仕恐怕连榜尾都上不了。 范思远心中有数,即可就去办了。 - 明意在暖阁里养了足足三日,寒症半点不见好转,反倒愈发提不起精神,一天时间里有半天都在昏睡。 不过这暖阁確实比霜序园住的舒服,地方宽敞不说,风景也好,吹来的风都是沁人心脾的。 月桂提议道:“姑娘別总躺著了,出去走走吧?” 明意点点头,兴许她就是躺得太久,气血滯住,才这般缠绵难愈。 月桂为她披了件雪银色的披风,扶著她出去,谁知刚下了暖阁,便看到迎面走来的余氏。 不速之客。明意心想。 “怎么这副表情,我来瞧瞧你,你不欢迎?” 余氏如同往常一样穿著桃红色的衣裙,是宗府里最亮丽的一抹顏色,但那张脸瞧著好似憔悴了些,厚厚的脂粉都遮不住。 第26章 纳她为妾 明意淡声道:“有劳余姨娘掛念了,我身体尚可。” 明意对这位不好惹的姨娘向来是能避则避,儘量不正面起衝突。 余氏那眼睛打量她两眼,见她这幅温顺的模样,心里很是不屑。 余氏淡淡嘲讽:“我看你这模样,可不像是身体尚可的样子。” 说著,她话锋一转:“老太太近日对你很好吧?” 明意心头微顿,摸不准她问话的用意,只得稳妥作答:“老夫人宽厚仁善,向来很体恤怜惜我。” 只是这几日的优待实在太过,往日虽也时常赏赐物件,却皆是寻常雅致小物,这几日却日日亲临暖阁探望,源源不断送来珍奇贵重的绸缎首饰。 明意自知无功不受禄,几番委婉推辞,可宗老夫人执意要赠予。 说她孤身一人无亲族撑腰,日后若是嫁去谢家,嫁妆单薄难免受人轻慢,特意为她添补妆奩。 感念老人家一片善意,明意推脱不过,便只好收下了。 “是么?”余氏忽然发笑,转过头来看她:“她若当真怜惜你,真心对你好,当初为何因为一个丫鬟就怠慢你,故意晾著你,让你在门外淋成了个落汤鸡?” 那天余氏也在永寿堂里,发生了什么她最清楚不过。 宗老夫人是余氏的表姨母,她服侍老太太多年,最清楚宗老夫人骨子里是多么虚偽自私的人。 明意面色发僵,说不出话来。 这几日她也隱隱觉得不对,但她脑袋好累,无法思考。 余氏上前逼近一步,艷红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知道老夫人为何突然对你那么好么?让我来告诉你,她早就打算好,將你留给她儿子,纳作妾室!” 轰隆——! 明意脑子里惊雷炸响,杏眸猛地瞪圆。 余氏看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冷笑道:“不然你以为她凭什么平白无故厚待你?你真把自己当金枝玉叶?说到底,你不过是个卑贱的孤女,有什么值得她为你筹谋的!” 明意指尖用力掐进掌心软肉,强装镇定道:“老夫人分明许诺过,待怀玉哥哥回来,便放我离开宗府。” 话刚出口,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那日她不过是在冷水里泡了一会,纵然染了风寒,按时服药本该好转,可身子反倒一日比一日沉鬱虚弱。 那汤药是宗老夫人命人日日熬煮送来的,难道老夫人在汤药里动了手脚?! 她怎么能这样? 余氏嘲笑道:“还等著你的怀玉哥哥呢,你觉得宗府想留的人,旁人能带得走么?除非,他想带走的是一具尸体。” 余氏可不是嚇唬她。 宗老夫人没有一开始用强的,是因为觉得季明意年纪小,迟早会想明白,所以慢慢磨著她。 若是季明意还执意要走,宗老夫人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还有宗羡,有其母必有其子,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余氏用帕子虚掩唇,道:“你若是不愿为宗羡妾室,何不早早离去?” 明意掀眸看向近在咫尺的余氏。 余氏眼里一闪而过的精光,接著说道:“你若想清楚了,明晚便拿上包袱从西北角门出去,我给你备好马车和盘缠,你走了就永远也別再回来。” 明意眯起眼睛:“你为什么要帮我?” 余氏微微抬起下巴,一脸冷然道:“因为我討厌你,不想在宗府里看见你,你若当了二房姨娘,岂不是跟我平起平坐了,我光是想想就噁心。” 这倒是真话。 但明意觉得她还藏了半句话。 余氏说完便施施然离开了。 月桂惊慌又迟疑的看向明意,“姑娘,余姨娘说的恐怕是真的,咱们该怎么办?要不要听她的,明日直接拿上包袱离开?” 明意考虑片刻,道:“走是一定要走的,但余姨娘不可信。她本就是老夫人的人,就算再厌恶我,也不会冒著得罪老夫人的风险助我。” 月桂这才恍然大悟,“还是姑娘思虑周全。” “先回去吧。” “还回暖阁么?” 明意抬头看一眼那雅致的楼阁,只觉得是座华丽的牢笼,又看向四周正在打扫落叶的僕妇,隱隱有种被监视的不適感。 她冷冷道:“嗯,总归先找个藉口离开,免得老夫人起疑心。” - 明意回到暖阁不多时,同一个丫鬟便端著一碗热气氤氳的汤药推门而入。 “表姑娘,到时辰喝药了。”丫鬟垂著眉眼,语气恭顺,看不出半分异样。 “先放那吧。”明意靠在软榻上,懒懒道。 丫鬟微一迟疑,依言把汤药放在了梨花桌案上,人却没退下,直直杵在一旁。 明意余光不动声色扫她一眼,基本可以断定对方是宗老夫人派来监视她的,那碗汤药十有八九有问题。 明意眼里闪过冷意。 过了会儿,丫鬟轻声催促:“表姑娘,汤药凉了药效便散了,还是趁热喝吧。” 明意指尖捏著书页,闻言头也没抬,对那丫鬟吩咐道:“你去西侧书架,替我寻一本《閒斋杂记》来。” “是。” 等丫鬟拿书籍回来,桌上的药碗已经空了。 明意假意用帕子擦了擦嘴角,“你退下吧,我乏了。” “是,奴婢告退。”丫鬟放下书籍,端著空碗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月桂便回来了。 “姑娘,东西我拿来了。” 明意一把抓过她手里的药包,藏到了枕头底下。 那丫鬟一日两趟送药,早晚各一次,夜里那碗汤药,明意依旧躲了过去,丫鬟也没发现。 待到第二日天明,明意一觉睡醒起身,瞬间觉得四肢恢復了不少力气,也比前两日有精神了。 她立刻换了身衣服,翻出枕头底下的药包,毫不犹豫吃了进去。 月桂倒了杯茶,给她顺顺嗓子。 明意放下茶杯,“收拾一番,咱们出去走走。” 院外值守的僕妇见她出门閒逛,立刻堆起热络恭敬的笑意:“表姑娘,出来散心呢。” 明意:“整日闷在暖阁里头,实在憋闷。” 僕妇又关切道:“姑娘身子可好些了?老夫人还时时记掛著呢。” 明意佯装不適,素手揉了揉额角,“不怎么好,想来是我底子太差,一时半刻好不了。” 僕妇並不意外,笑意浮在表面:“今日风大,姑娘保重身子,莫在外边待久了。” 明意懒得应付她,淡淡頷首,提步朝不远处的樱花树走去。 体內渐渐起了药效,胳膊有些瘙痒,明意不由加快步子。 而樱花树旁,一道頎长的身影正立在那,一身藏蓝色暗纹直裰,眉目冷冽如雕琢而出的玉石。 明意顿住步子,宗羡看向她道:“正要找你,过来。” 第27章 你只能留在宗府,留在我身边 明意眸光微闪,温顺地走到他面前,福了福身:“二叔。” 宗羡目光落在她瓷白的脸颊上,抬起一只手似是要触碰,明意便如惊弓之鸟般缩了缩,又下意识警惕地看向四周。 仿佛很害怕叫人看见他不得体的举动。 宗羡到底是收回了手,小姑娘害羞,他便忍著不叫她为难。 他开口道:“害你落水的人我已查明,是陆府的三公子,也就是那日跳进湖里想要救你的人。” 明意闻言,装作惊讶不解的样子,抬手掩唇:“我与他无冤无仇,他为何要害我?” 宗羡眸光泛著寒意:“他贪恋你的美色,推你下水,欲趁机对你行不轨之事,污你清白。不过我已经给了他教训,断他一条腿,他不能再来叨扰你了。” 宗羡说话时,点漆似的眸子始终盯著她。 明意看著他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模样,心下腹誹:你这廝和那个贪恋她美色的陆章明又有何区別?不过是比陆章明更会装罢了。 明意心中鄙夷得很,面上却装作感激涕零的样子,垂眸道:“多谢二叔替明意討回公道,明意感激不尽。” “你身子可好些了?” 宗羡话刚出口,便注意到她脖间雪嫩的肌肤上浮现出点点红斑,登时一惊:“你脖子怎么了?” 体內的药效彻底发作了,明意忍不住抬手抓挠,有些喘不上气,“好像是过敏了...是樱花,我对樱花粉过敏!” 宗羡脸色微变,二话不说將明意打横抱起来,带她远离此地。 明意也顾不上挣扎,她是真难受,顺势让他带自己回霜序园。 “不去暖阁,带我回霜序园,我有药备在那。” 宗羡当即调转方向。 明意被他抱著,整个人彆扭得很,好在路上没遇到什么人。 宗羡是文官相武將身,一路抱著她到霜序园,除了微微有些喘,神色都不见丝毫变化。 明意更加確信,他根本就是装病,演给外人看的。 宗羡將她放在室內的软榻上,一路跟过来的月桂气喘吁吁,汗流浹背,忙不迭去找药。 “姑娘,找著了!” 明意將两颗药丸吞下,缓了缓,宗羡问道:“可要找大夫来?” “不用了,我已经吃了药,一会儿就好了,只要远离过敏源便不会復发。” 宗羡微微頷首:“既如此,暖阁不必回去了。” “嗯。”明意垂眼:“我没事了,二叔请回吧。” 宗羡视线落在她领口处,那里红斑还未消退。 明意被他看得很不自在,偏过头,抬手拢了拢衣襟。 宗羡目光隨即又移到她清丽绝色的面容上,想到方才抱著她时,掌心覆在她腰肢上的触感,喉间用上些许燥热,勉强压了下去。 他不知老太太进度如何了,但他有些不愿再等下去了。 明意见宗羡稳坐在那迟迟不走,一时间心里惴惴不安,正要再度开口,就听宗羡嗓音醇厚道:“老夫人可有同你说过了?” 说什么? 说要她甘愿给他做妾的事吗?! 明意一点也笑不出来,搁在膝上的手攥紧了衣裙,扯了扯唇角:“不知二叔指的是何事?” 宗羡瞭然道:“看来是还不曾同你提起。” 明意心头一紧,忙说道:“老夫人说,待怀玉哥哥回来,会让我和他一同去青州!” 明意脸上一闪而过的慌张,宗羡定定瞧著她,薄唇掀起:“你去不了青州。” 他走到明意面前,高大的身躯逼近他,眼神不带丝毫遮掩地盯著季明意,“你只能留在宗府,留在我身边。” 他再也不遮掩了,直接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明意瞳孔猛地一缩,“你...你不能这样。我是怀玉哥哥未过门的妻子,你是他的二叔!” 明意害怕得不行,想要站起来远离他,可刚要起身就被一只手给按了回去,跌坐在软榻上,心都凉了半截。 宗羡的手指直接伸向她领口,明意立刻双手紧紧握住他腕,慌乱道:“二叔,您这样於礼不合!” 明意撞进他幽深的眼底,看到隱隱喧囂的欲望。 她终於明白什么叫引狼入室,她这不就是引狼入室了么!! 看著眼前的场景,月桂心急如焚,她心一横,扑通跪下:“二爷,还请您莫为难姑娘!饶了姑娘吧!” 说罢她用脑袋砸向地面,砰砰砰,猛地朝面前的男人磕头,恳求他能就此收手。 但宗羡岂会在意她一个丫鬟,对外唤了声:“常玉。” 候在外间的常玉即刻入內,不用宗羡吩咐,就將月桂拖了出去。 “二爷,求您放了姑娘...” 常玉一手拽著她胳膊,低呵道:“小丫头,你要是想活命就闭嘴,二爷决定的事,你便是一头撞死在跟前都没用。” 常玉懂事地把门轻轻关上,转头看到月桂这小丫头跪坐在门边,眼泪婆娑的。 常玉不由皱眉,瞧这要死要活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二爷是什么豺狼虎豹,亦或是五六十的老头。 “你到底懂不懂事,你家姑娘有大造化,跟了二爷难道不比跟去青州吃苦强?你该为她感到高兴,別哭了,省得叫主子瞧见了心烦。” 月桂抹泪不说话。 只要姑娘不愿意,她就不会为姑娘感到高兴。 常玉以为他家二爷在里头办事起码要天擦黑才出来,却不想,才半刻钟不到便走出来了。 这么快? 常玉面上诧异一瞬,又见二爷衣衫整齐,神色从从容容,便知是他自个多想了,屋里並没有发生什么。 宗羡没有在这小破院多留,大步走了,离开时凉凉地瞥了地上的月桂一眼,嚇得她浑身猛地一哆嗦。 常玉反应了会儿才紧忙跟上。 月桂忙不迭衝进屋,就见她家姑娘坐在软榻上,衣裳倒也没有很乱,就是领口有些褶皱。 月桂脸色一变,担忧道:“姑娘,二爷他......” “我让他给我两天考虑。” 月桂迟疑著:“那姑娘,当真要考虑给二爷做妾么?” 第28章 阴毒 “当然不!” 明意从榻上站起来,坚决道,“况且即便不做妾,咱们也不能留在宗府!” 宗府最后的结局是要隨著新帝登彻底覆灭的,她才不想跟宗羡捆绑在一起,最后跟著陪葬。 她还有大好的人生,不想被人当个玩意儿一样放在身边予取予求。 不多时,余氏身边的翠竹来传话了,说余姨娘都安排好了。 今晚子时在西北角门备好马车,她们坐上马车即刻便能出城,去往青州。 至於季明哲,等明意在青州安顿好了,余氏再派人將他送去跟她们匯合。 翠竹说完就走了。 回到梧桐轩,翠竹对坐在凉亭里纳凉的余氏说:“奴婢瞧见她们主僕都已经收拾好包袱行囊了,定然是想走的,姨娘只等她们上鉤便是。” 季明意害她的陆郎再也不肯见她,余氏恨得咬牙切齿,自然没安好心。 一旦她们坐上她安排好的马车,今晚就是她季明意的死期! 余氏眼里闪过一抹狠意,很快又压了下去。 只要季明意今晚迈出宗府大门,她定叫她有去无回! 至於后面的事,余氏压根不担心,宗老夫人根本也没多看重季明意,宗羡也只是对她有几分兴趣,这人死了就死了,没人会追究的。 再者,是季明意自己想跑,出了意外死了,宗府只会当她不识相,才不会管她是怎么没的呢。 很快便入了夜。 一辆青灰色马车停在了暗巷里。 过了许久,车夫等得都快睡著了,角门终於有了动静。 “你怎么还在这里?” 来的是余氏身边的翠竹。 车夫伸了个懒腰,一脸匪气:“人都没来,我空著车子走吗?” 翠竹皱起眉,看一眼快要亮起来的天色,转身回去了。 “姨娘,季明意昨夜没有离府,车夫等了一晚上,並未等到人,她如今还在霜序园里待著。” 余氏起来后听到翠竹回稟,表情都扭曲了一瞬,隨即又恍然地冷嗤一声: “我就知道,昨日宗羡將她抱回去,定是私下允诺了她什么好处,她到底是放不下宗府富贵,决意留下来了吧!” 翠竹也是这么认为的,她迟疑地问:“既然她不肯走,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就这样放过她了么?” 余氏冷哼:“放过她,怎么可能?季明意与我本就不对付,真让她当上二爷的宠妾,我焉有好日子过?” 而且一想到季明意会高她一头,余氏就浑身难受。 但是在宗府里不好下手,柳氏还在上头盯著她,等著她出错呢。 翠竹想起一事,说道:“对了,王嬤嬤说,昨日表姑娘难得出暖阁走动,谁想就遇上二爷了,她还走到二爷跟前,说了几句话,然后二爷就把她抱走了呢,瞧著倒是挺主动的。“ 余氏脸色阴沉,“我还当季明意是个安分乖顺的,原来还挺有心机,她果然改主意了!” 余氏忽然想到了什么,“老太太不是要去寺庙祈福么,柳婉若定会同去,二爷向来不管內宅之事,等老太太和柳婉若那贱女人都不在了,就是下手的好时候。” 余氏刚涂了蔻丹的手指轻敲扶手,一个阴毒的计划在她脑子里逐渐成型。 “王嬤嬤不是有个傻儿子养在府里么,长了满脸的疙瘩,身上还有脓疮,你说要是季明意被他玷污了,二爷还会想要她吗?” 翠竹心底一阵恶寒,余姨娘真是心狠手辣,倘若季明意被那傻子碰了,她这辈子都毁了。 - 明意重回霜序园居住,宗老夫人那边倒是没说什么,第二日依旧遣了贴身嬤嬤按时送来熬好的汤药。 余氏那边静悄悄的,没什么动静。 也是这天,明意收到了谢怀玉的信。 信中说他已经在回京途中,目前已到青州城,原本按计划是不作停留的,他想儘快回京述职,想儘快见到她。 可青州知府李大人得知他过境,执意要设宴款待,再三派人来请,推脱不得。 虽说谢怀玉还未到属地县衙正式上任,论品级,还远远轮不到知府亲自设宴接待,但这些官员向来消息灵通得很。 这位李大人分明是瞧中了他身后倚靠著的宗府权势,想借著招待他的由头巴结宗羡,这才对一个尚未赴任的小小县令如此热络优待。 谢怀玉自己也看得通透,心底颇觉无奈,只是这般应酬少不了要耽搁三五日。 只能暂且停留青州,待应酬结束,再继续赶路。 明意看完谢怀玉的信件,心底却是一沉。 看来她是等不到谢怀玉回来了。 “姑娘,表少爷是快回来了么?”月桂问。 “他现下在青州应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到京城,咱们不在京城等他了,直接拿上包袱去青州找他。” 事到如今,还在宗府坐以待毙,她就是个傻的。 明意道:“月桂,你现在就去书院跟山长说,季明哲不在那读书了,马上接他回来。” 白鹿书院是整个大雍最厉害的学府,天下学子嚮往之地,原本阿哲就没资格在那读书,都是沾了宗府的光才能留下。 阿哲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存在,要带他走很简单,跟山长打声招呼就行了。 月桂点点头,即刻就去了。 青州府。 荷花池水榭里,一个身穿青衣、模样周正端方的年轻人负手而立。 正望著水里游动的锦鲤走神。 身后侍从轻步上前,躬身道:“谢大人,府中宴席已然备妥,同府的陈县令、崔县令两位大人都已到席等候,知府大人请您移步过去。” 第29章 谢怀玉 谢怀玉这三日滯留青州,日日皆是这般场面。 李知府美其名曰带他熟悉青州地界的官吏乡绅,实则日日摆酒设宴,府县官员、本地富商轮番登门拜见,片刻不得清閒。 虽是如此,但一想到这些人都是围著他转的,谢怀玉心中还是有几分自得。 “知道了,我即刻过去。” 说罢整理了一下衣襟,昂首挺胸,转身跟著侍从往设宴的厅堂走去。 途径抄手游廊时,一个穿著明黄流仙裙的姑娘飞快朝他奔来,像只蝴蝶似的扑到他身上。 “怀玉哥哥,你来啦!” 谢怀玉脚步极快向后撤了半步,避开她的碰触:“二姑娘,男女授受不亲。” 李云綰扑了个空,也不恼,乌溜溜的眸子望著他,笑意盈盈:“我都不介意,怀玉哥哥反倒拘谨。罢了,我不碰你便是,你瞧瞧我新制的这身衣裙,好看吗?” 她提著裙摆原地旋了一圈。 淡淡的闺阁香粉气息漫至谢怀玉鼻尖,他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面上多了几分不自在。 “好不好看嘛,你快夸夸我。” “二姑娘天生丽质,自然是穿什么都好看的。”谢怀玉敷衍又疏离道。 李云綰看出他夸得很不走心,但並不介意,她就是喜欢他,哪怕是场面话她都爱听。 两人算是旧识,早在两三年前便见过。 李云綰早就对他芳心暗许,不过因为那时他无功名在身,李府瞧不上他,她只好狠心断了来往。 而现在,谢怀玉不但有了官身,还是父亲的同僚,她再也不用隱藏自己的心思了。 谢怀玉却不愿再多做纠缠,侧身便要移步离去。 谁知刚走两步,袖中藏著的小件木雕却不慎滑落在地。 李云綰眼疾手快,弯腰拾在掌心,好奇把玩:“这是什么?” 那是他准备送给明意的生辰礼,一只玉兔雏形已然成型,还差最后几处细节待完善。 一见木雕落入她手,谢怀玉脸色一变,顾不上文人风度,伸手便要夺过来,“还给我,这是我的东西!” 李云綰直觉这是送姑娘的,偏不还给他。 她眼珠一转,计上心头,一手猛地攥住他衣袖,身子顺势向后一歪。 谢怀玉猝不及防被拽得重心不稳,整个人朝前倾去。 李云綰刚好落在廊下梨花木长椅上,他双臂下意识撑在椅身两侧,堪堪將人圈在方寸之间,远远看去,姿势颇为曖昧。 “你们在做什么?”一道沉肃威严的声音响起。 谢怀玉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后撤,几步拉开距离,耳尖泛著薄红,满是窘迫,对著来人躬身拱手:“李知府。” 李云綰则慢斯条理起身,乖巧唤道:“爹爹。” 李知府將方才一幕尽收眼底,哪会看不出自家女儿一片痴心,只是面上不动声色:“快开宴了,谢大人隨本官过去吧。” 当著知府的面,谢怀玉不便再开口討要木雕,想著等后面有机会,再跟这位大小姐拿回来就是。 三人一路同行往厅堂走去。 李知府隨口同他閒谈几句,末了状似隨口问道:“本官观谢大人年岁正好,不知家中可有婚配?” 谢怀玉老实道:“在下早已定下婚约,只是现下尚为先父守孝,故而暂缓婚期,未曾完娶。” 李知府瞥了眼女儿失落的神情,继续打探:“谢大人年轻有为,能入得你眼的女子,定是门当户对,家世不俗的姑娘吧。” 谢怀玉脑子浮现出一道清丽卓绝的影子,嘴角微弯,温柔道:“她家世不好,祖辈是行商的,但我並不看重这些,我早已认定她是我的妻子。” 李云綰脸色难看极了。 李知府闻言,抬手抚了抚鬍鬚,有意无意地点拨他:“谢大人这般优秀,日后仕途只会步步高升,婚配一事,终究要考量门户匹配。” “官场之中,姻亲便是助力,商贾出身的女子,日后隨你赴任、周旋同僚內眷,难免遭人非议,於你的官途怕是有碍。” “莫要因一时情意,误了往后大半仕途。” 李云綰闻言,眼底又悄悄燃起一丝希冀,悄悄抬眼望向谢怀玉。 却见谢怀玉神色未改,淡然道:“在下读书入仕,求的是清正立身,而非借婚途攀附权势。婚姻根基在两心相契,不在门第高低。” “仕途前程固然重要,可与她相守的心意,我更不会捨弃。婚约既定,此生再无更改的道理。” 李知府听了这番掷地有声的话,面上淡淡頷首,心中却很是不屑。 只觉得谢怀玉就是太过年轻,放著他家世相配的女儿不要,偏偏执著一个商贾出身的女子。 待到日后被同僚戳脊梁骨了,才知道今日这番言辞有多天真可笑。 李云綰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绞著裙摆,眼里满是不甘,她难道还比不上那个商贾出身的卑贱女子? 另一边的季明意打了个喷嚏。 谁在说她坏话? 这时,月桂走了进来,谨慎地关上房门。 “姑娘,小公子来了,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季明哲疑惑:“动身?我们要去哪?” 他看到屋里的包袱,又是一愣,“阿姐,你怎么包袱都收拾好了,莫非是季家那些亲戚又追来了?” 季明哲瞬间紧张起来。 他们好不容易才找到地方安身的,他不想再过流离失所的日子了。 明意在他面前弯腰,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阿哲,阿姐带你去青州好吗?不留在京城了。” 第30章 生米煮成熟饭 青州。 宴席过半时,李云綰派人偷偷给谢怀玉传话,若想取回那个木雕,晚上就去湖心亭找她。 谢怀玉有些迟疑,再有不到一个月,季明意的生辰就到了,若是重新雕一个怕是来不及。 李云綰早在亭中等候,石桌上备了一壶酒。 她相信谢怀玉会来的。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不远处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二姑娘,怎么只有你一人在此。” 谢怀玉是独自一人来的,他没想到对方也没带下人,未婚男女独处,实在不合礼数。 李云綰忍不住走近他:“怀玉哥哥......” 谢怀玉立刻疏离地往后退一步,拱手:“二姑娘,我已按时赴约,请將木雕归还。” 李云綰眼眶一红:“我喜欢你,你感觉不到么?” 谢怀玉低著头说:“在下已有心上人,二姑娘的情意,在下承受不起。” “不过是个商贾出身的女子,我爹都说她配不上你。我李家乃是青州望族,我哪里比不上她?只要你肯应下我,我父亲定能在官路上多多照拂於你,何必死守一纸婚约?” 李云綰很不甘心。 谢怀玉抬起头,神色清冷,已经不想废话:“木雕是我为她亲手雕琢的生辰礼,还请二姑娘速速交还,时辰不早,在下不便久留,免得污了姑娘名声。” 见他软硬不吃,只好上手段了。 李云綰道:“想要木雕也不难,你把这壶酒干了,我便还给你,绝不再纠缠。” “当真?” 李云綰落寞道:“你明日就要走了,就当最后成全我一次,以后我都不要见你了。” 谢怀玉方才应酬时已经喝了不少,他皱了皱眉,到底还是喝了。 李云綰眸光闪烁,他喝完后,痛快地將木雕还给他。 谢怀玉將其收好,神色也缓和下来:“是在下配不上二姑娘,姑娘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在下先告辞。” 李云綰並未言语。 谢怀玉垂下手转身离开。 谁知刚走几步,便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站都站不住。 身后的李云綰立刻扶住他,“怀玉哥哥,你喝醉了。” 谢怀玉想推开她,却没有力气,而且,身体里竟出现一股很怪异的感觉。 竟让他捨不得推开李云綰... 李云綰见状,便知药性上来了,嘴角掠过一抹得逞的笑意。 世间男子大多薄情滥情,谢怀玉却如此深情专一,倒是让李云綰更加不想放过他。 今晚,她便要和他生米煮成熟饭! 到时候他敢不对她负责么? 谢怀玉面上很快浮现出一抹薄红,他看著身侧的李云綰,怔怔道:“意儿,你怎么来了?” 李云綰吻上他的唇:“怀玉哥哥...” 谢怀玉隱隱觉得哪里不对,但是並没有推开她。 李云綰將他带去了自己的闺房。 今夜过后,谢怀玉將不得不娶她为妻,至於那个卑贱女子,她倒是可以大度地允她进门为妾。 只不过,谢怀玉只能是她李云綰一个人的! - 另一边,季明意已经带著弟弟和丫鬟在出城的路上。 她租了辆普通的马车,还有一名车夫。 趁著夜色,带上收拾好的行囊,偷偷溜出宗府。 等马车行至街道开阔处,明意伸手掀开一侧布帘,对外面的车夫说:“牛大哥,劳烦再快一些,务必要赶在宵禁关城门之前出城。” 车夫应了一声,挥鞭轻拍马身,马车速度又快了些许。 不多时,马车匆匆行至城门口。 一名领头兵卒上前敲了敲车辕,沉声开口:“所有人下车,查验身份路引!” 她们赶著出城,哪有时间去办路引这种东西?这玩意没个两三日办不下来。 况且,季明意本就打算不惊动任何人,悄悄的走,若是办路引,搞不好就引起宗老夫人的注意。 万一这老太婆又使什么阴招怎么办? 明意掀起帘子下车,换上一副温顺討好的表情,“官爷,实在家中突发急事,急需出城一趟,求官爷行行好,通融通融,我们都是良民。” 说著,她偷偷往对方手里塞银子。 谁知对方根本不接,反手將她的手挡开,面色严肃:“规矩摆在这儿,无有路引,一律不准放行!” 明意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心头一沉。 城门守卫大多能靠银钱通融,什么时候管制得这么严了? ... 宗府。 窗外夜色沉沉,四下寂静无声。 常玉快步行至松鹤园书房,垂首立在书案前,躬身回话:“二爷,表姑娘没能出城,眼下四道城门皆已落锁了。” 宗羡丝毫不意外,他猜到季明意不会老实,早就派人暗中盯紧霜序园。 他们前脚迈出宗府,后脚宗羡便知晓了。 只是他没想到,季明意竟真的打算不告而別,一走了之! 宗羡眼底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鬱,隨手將毛笔搁在砚台上,墨汁晕开一圈暗色,语声平静无波:“她人可返回府中了?” 常玉顿了顿,脊背绷直,语气添了几分谨慎:“表姑娘她,没有回府...” 宗羡动作一顿。 - 城门早已落锁,即便出城无望,明意也不想返回宗府待著。 况且她都已经收拾包袱出来了,还回去做什么? 於是略一思索,便吩咐车夫调转马头,往城中百香楼而去。 范晶一直住在酒楼后院,每日查帐簿都很晚才歇下,明意前来叨扰的时候,她还没睡下。 得知是明意要住店,立刻吩咐人给她安排了两间上房。 待屏退左右,范晶看著她眼底满是不舍,轻声问道:“青州,是不是很远?” 第31章 我要的,大人你给不起! 两人合伙经营海鲜生意,明意负责货源牵线、统筹经营方略,范晶则负责执行,坐镇店里,一直以来都很顺利。 范晶以为她们能长久搭伙做下去,从未想过明意会骤然离京。 明意捏著茶杯,浅浅一笑:“不算远,顺著官道赶路,三四日便能抵达。” “怎么突然就要走了呢,咱们生意才有起色呢。” 范晶嘆了口气,又兴致勃勃同她说起近日营生,“现下店里兰花蟹最是抢手,前日一位外地富商慕名而来,一口气定下五桌全蟹宴,流水翻了好几番呢!” “估计再过不久,百香楼就真正红火起来了,我还想与你一同见证的。” 明意闻言,心中也觉得可惜,但是没办法,她不能再待下去了。 “范掌柜,我此番离京是有不得已的理由,但並不意味我们的合作就此终止了,青州离京城不远,往后酒楼但凡遇上棘手事,你儘管写信寄给我,况且,我也不是不回来了。” “至於分红收益,先前说好的五五开,如今改作三七分吧,你七我三。毕竟你出力比较多,很是辛苦。” 范晶闻言一怔,连忙摆手推辞:“这如何使得?货源渠道、经营点子全是你一手谋划,少了你,百香楼撑不起如今的场面,理应照旧平分才对。” 不论明意怎么说,范晶都不肯答应,明意也不再坚持,但心中添了几分暖意与赏识。 经商之人大多重利,难得范晶心性坦荡,实在难得。 两人认识到现在,头一回有了深入的交流,关係也更近了。 范晶道:“往日总是见你独身一人,原来还有个弟弟。” 范晶只知道明意是来京中投奔亲戚,却不知那户亲戚是京中的顶级世家。 见她一人带著弟弟奔波,范晶很是感同身受,自她丈夫离世后,她一人经营酒楼,还要拉扯孩子长大,实在太难了。 可相较之下,明意比她更难,双亲亡故,居无定所,寄人篱下的滋味肯定不好受。 如今想来是在亲戚那受尽委屈,这才熬不下去的。 范晶心疼她,便握住明意的手,主动提议:“何苦千里迢迢再去投奔旁人,不如就留在我这百香楼,你我二人搭伙,一同把酒楼经营好,赚大钱!” 明意看得出范晶是可怜他们,莞尔道:“范姐姐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已经跟人约定好,要在青州安家的。” 范晶眼眸微凝:“那人,可是你心上人?” 明意含笑頷首:“我与他早已定下婚约,只是他尚在守孝,所以还未完婚,等去了青州,最迟年底前就能拜堂成亲了。” “原来如此。” 范晶还有点不放心,怕她年纪小被男人骗了,尤其是她生得如此好看,女子若生在底层,美貌极易招致祸患。 遂问道:“他品性如何,可否靠谱?” 明意没有多言,只说一句:“我相信他。” 范晶看她眼底泛起的光亮,若无深厚的情谊为基础,明意不会说出这几个字。 “范姐姐,等日后有机会,你见了他,便知道他是什么人了。” “好,你这般聪慧,我相信你挑男人的眼光也不会差。” 时候不早了,范晶没再打扰他们,先回去了。 这天晚上,明意却很难入睡。 她倒不是忧心路引办不下来,出不了城。 就是想到要去青州,莫名的不踏实。 没想到第二天一觉睡醒,会见到宗羡。 “二、二叔!您怎么来了?” 比起疑惑,明意更多的是惊恐,她甚至以为是自己没睡醒,做的噩梦! 她万万没想到,宗羡会找到这里来! 还有他什么时候进来的,酒楼下人怎么能隨便放人进女客房里?! 宗羡就坐在离床榻不远的地方,面容沉静,一双凤眼如同幽深的古井,平静却蕴藏危险。 明意呼吸微乱,莫名有种被抓包的心虚感,不由攥紧了被褥,身子往后缩。 在近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宗羡扯了扯唇角,终於开口。 “既要走,为何一声招呼都不打?” 光天化日,季明意不信他敢乱来,再者他要是真敢强迫她,她就大喊把外面的人都引来,他总归要顾惜脸面名声的。 这般想著,明意心底稍稍定住,掀被径直下床。 顾不上穿鞋,赤足跪在地上,把头低下去,说道:“大人厚爱,小女承受不起!” “小女出身卑贱,琴棋书画样样不通,浑身儘是粗鄙习气,倘若入府为妾,只怕会给大人招来非议,不想令大人为难,这才选择不辞而別。” “究竟是怕让我为难,还是怕我为难你?”宗羡一针见血道。 明意身形微顿,片刻后缓缓抬首,直视著他沉敛的眉眼,轻声反问:“那大人今日寻到此处,是特意要来为难我的吗?” 宗羡眉峰微蹙,眼底浮起几分不解,反问道:“我要许你荣华富贵,许你他人穷极一生都给不了的尊荣权势,这叫为难你?” “可大人想赠予我的,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 男人身子微微前倾,眼神睥睨道:“那你倒是说说,你想要什么,是我宗羡给不起的。” 明意静静看著眼前坐拥滔天权势的男人。 他世间万物唾手可得,金银宅邸、体面身份皆不在话下,可唯独一样,他永远拿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清晰而坚定地出声:“我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相守专一,此生只守一人。” 话音落下,宗羡当即低低冷笑一声:“真是天真得可笑!” 他缓缓坐直身子,修长的手指搭在膝头:“你所求一生一世一双人,我的確做不到,可你凭什么篤定谢怀玉就能做到?毕竟人心易变,谁又说得准。” 季明意跪在地上,背脊挺直,回答道:“就凭他敢许我这个承诺,而別人给不了,大人你也给不起!” “而且我了解他,深知他为人,我信他绝不会负我。” 宗羡看她说起谢怀玉时,眼底盛著毫不掩饰的光亮与篤定,全然信赖一个男人的模样,心里莫名翻起一股鬱气,很是不爽。 第32章 你死了倒也好 他不想与她爭论谢怀玉到底值不值得託付。 他话锋一转,沉声发问:“你又怎能確信,你现下想要的,日后不会使你痛苦,追悔莫及?” 为了虚无縹緲,抓不住摸不著的情意,拋弃荣华富贵,在宗羡看来,是无比愚蠢的事。 他不能理解,也无法苟同。 如同他此生,绝不会为了任何一个女人,放弃追逐权势的脚步。 明意当然知道他此刻肯定在心里嘲笑自己天真愚蠢,傻得要命。 可她总不能说实话,告诉他自己之所以不想留在宗府,是因为不想今后给宗府陪葬吧?! 那跟当面骂他全家不得好死有什么区別?只怕她话刚出说口,当场就要身首异处。她可惜命得很! 诚然,她说这番话,是有应付他的成分,但她作为正经接受过现代教育的人,的確无法接受跟一群女人共侍一夫。 纵有金山银山摆在眼前,她都忍不了,太噁心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只明白,眼下我想要的,自始至终都只有这个。” 明意一副油盐不进、傻得天真的模样。 她看著宗羡,劝他回去:“是我眼皮子浅,不识抬举,大人还是不要在我身上白费功夫了,请回吧。” 宗羡坐著没动,食指指尖在唇边轻轻摩挲,盯著她狐疑道:“你一个商贾出身的女子,日日与银钱打交道,反倒对荣华权势毫不动心?” 明意呼吸微滯,没敢对上他的视线。 明意轻咬下唇,索性豁出去,不怕死的说:“大人明知我心有所属,早就与他人私定终身,何苦还要步步相逼,强人所难?” “京城里的名门贵女,个个门第体面、才情出眾,容貌也都不差,哪一个不比我这商贾出身的粗鄙女子合適?何必偏偏揪著我不放。” 明意直视男人的眼睛,冷静替他分析:“大人並没有很喜欢我,更不是非我不可,不过是因为没有得到,所以才惦记著不放。” 宗羡静静听完她一长串说辞,垂眸若有所思,片刻后缓缓起身,步履沉稳地朝她一步步走近。 压迫感席捲而来,明意身体僵住。 宗羡在她身前站定,淡淡开口:“其实我也不解,京中想嫁给本官的闺秀不计其数,我从不缺女人,你不过略有几分姿色,並无半点能入我眼的过人之处,却偏偏叫我放不下。方才你的话,倒是点醒了我。” 明意以为他想通了,正要鬆一口气。 宗羡却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頜,强行逼她仰头,居高临下道:“你说得对,本官不过是心有不甘。” 男人眼底翻涌起极具侵略性的暗芒,薄唇轻启: “这世间,还从未有我宗羡想要,却求之不得的东西。兴许你让本官得到一次,我便不再执著你了。” “!!!” 明意一双杏眸骤然瞪圆,“倘若我抵死不从呢?” 宗羡缓缓鬆开桎梏她下頜的手,神情淡漠,语气不带半分温度:“你若真有这般骨气,死了倒也好,正好了却本官这份执念。” 分明是不肯放过她! 明意与他对视半晌,咬了咬牙,当即起身去梳妆檯上抓起一根簪子,抵在喉咙上。 宗羡仍立在原地,漠然地看著她,完全无动於衷。 拿性命相逼,於他而言半点威慑都无。这人心中只有一己私慾,旁人生死於他轻如鸿毛。 明意气得要命,有那么一瞬间是真想死给他看,可转瞬便清醒过来。 她不过是穿书而来,何苦为书中这个偏执狠戾的男人赔上自己性命,实在不值。 正僵持之际,隔壁忽然传来一声呼唤:“阿姐。” 是阿哲! 明意这才惊觉周围过於安静了,她脸色猛地一变,心头瞬间揪紧,声音都带上几分慌乱:“你把阿哲怎么了?你別伤害他们!” “我无意伤他,不过遣人看住他们,免得旁人扰了你我二人说话。” “阿哲有哮喘症,受不得刺激,久不见我,他定会心绪不稳犯病的!”明意满脸担忧。 宗羡看著她道:“只要你我谈妥,我即刻带他来见你。” 明意握著簪子的手微微发颤,到了这一步,她心里也清楚,宗羡能追到这里,足见他对自己,並非只有几分的兴趣而已。 他根本没有给她选择的机会,继续这样僵持下去,也不过是在做无谓的挣扎,反倒更容易激起他的征服欲,那她就再也跑不掉了。 季明意手一松,把簪子丟在地上,认命般说道:“你不就是想要我么,我给你就是,但只此一次,你就要放了我。” 宗羡眼神幽深,看不出情绪。 ... “阿姐!” 门一开,季明哲便忙不迭跑进来。 他攥著明意的衣角,抬著发白的小脸小声告状:“方才我想来找你,门外一直有人拦著,我根本出不去,我好担心你。阿姐,你有没有事?” 明意垂眸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语气放得轻柔:“阿姐没事,別怕,只是和二叔说几句话而已,那些人是宗府的下人,不是坏人。” 季明哲这才看到坐在不远处的男人,愣了愣。 他怎么在这里? 季明哲觉得有些古怪,想问些什么,明意便让他先出去。 他一向很听明意的话,乖乖转身往门边走,却又忽然停下来,回头问:“他不走吗?” 明意面色有些许不自然,哄他道:“我与二叔尚有要事未谈妥,阿哲先去隔壁房间等著,实在无聊就让月桂带你出去逛逛。” “好吧。”季明哲又问,“那等阿姐谈完事了,我们就可以去青州找姐夫了吗?” 季明哲有时候会喊谢怀玉做姐夫。 可此刻这声称呼落在明意耳中,让她有种自己快要红杏出墙了的难堪。 她连忙轻轻推著季明哲出去,应付著:“你先在外间等我,二叔会替我们办妥路引,等文书到手咱们就能出城了。” 季明哲总感觉她哪里有点怪怪的,像是有什么事情瞒著他。 还有屋里不同寻常的气氛。 但季明哲到底是没多问,听话的出去了。 明意把门关上后,转身看向宗羡,她压下眼底的恨意,迈步朝男人走去。 第33章 她不愿 从明意那边出来后,季明哲回到隔壁厢房,范晶和月桂都在这里。 范晶一颗心七上八下,今儿一早伙计急忙敲开她的房门,说出大事了,百香楼被一群人围起来了。 她当时嚇得心都提到嗓子眼。 只当酒楼惹上官司,连忙梳洗妥当赶去查看,谁知竟是位权势极重的大人物上门。 那人一出手便是上百两黄金,还说要包下百香楼,范晶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那些钱何止够包下百香楼,便是直接买下整间酒楼都绰绰有余! 她起初还暗自欣喜,以为是偏爱店內海鲜的豪客上门,没承想,这位大人对百香楼根本不感兴趣,是衝著季明意来的! 范晶没有收那笔钱,却也没有拦下对方,她不得不为百香楼和家里的孩子著想。 况且她也拦不住,有心无力,只能眼睁睁看著他们上楼,看著那位大人大步进了季明意房中。 他进去会做什么?范晶不敢想,有人警告她別多管閒事。 范晶此时很是担心:“怪不得你们昨晚急著要出城去,月桂妹子,你们究竟是惹到什么大人物了呀!” 月桂正要说话,便看见季明哲进来。 又见他身后空落落的,心头揪起,忙不迭过去:“小公子,小姐呢,她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季明哲道:“是二叔来了,他来找阿姐谈事情,不是坏人,別担心。” 月桂闻言,心里咯噔一声,竟然是二爷找来了! 居然这么快就发现她们跑了! 月桂脸上半点轻鬆之色都无,眼里满是担忧。 范晶听得一愣,追问道:“二叔?那位大人与你们相识?” 月桂忧心忡忡地点点头,却没有多言。 她要去找姑娘! 月桂立刻出门去,却被常玉拦下。 “我要见我家姑娘!”月桂心急道。 “別犯蠢坏了主子们的事。” 常玉横著一条手臂挡住她,又放缓语气道,“放心吧,二爷不会伤害表姑娘的,等二爷办完了事,你自然能见到你家主子。” 二爷能找姑娘办什么事?月桂问常玉,对方却不肯告诉她,说她之后便明白了。 月桂根本过不去,只好忧心忡忡的回去了。 一直到临近傍晚。 月桂才终於被放进去见季明意,但也只有她能进去。 一进门,就嗅到空气里瀰漫著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又见男人立在离床榻不远的地方,月桂走近后飞快地抬眸扫了一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宗二爷一身鸦青色直缀,衣冠整肃,相貌堂堂,依旧端得一副冷峻自持的模样。 但细看的话就会发现,他此刻面容上的神情很放鬆,还有几分罕见的饜足。 见男人目光扫来,月桂惊得慌忙低下眼,不自觉恭敬起来:“奴婢见过二爷。” 宗羡仅仅吩咐了一件事:“你家姑娘初经人事,现下行动不便,你且去打盆温水来,仔细著伺候。” “是。” 儘管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真瞧见了这一幕,月桂心中还是不禁大骇,把头垂得更低了,转身出去时却忍不住思索: 二爷和姑娘睡到了一张床上……那他们现下是要去青州找表少爷,还是调头回宗府? 吩咐完丫鬟,宗羡没急著走,而是在屋內逗留了片刻,坐在来时的圈椅里。 他看了眼静悄悄的床榻,隱隱可见清冷纤薄的身影,可就在一个时辰以前,这纱帘后的人儿在他身下细细铺展开,艰难承受著。 他们事后並无温存,全程更像一场交易。 明意跟他毫无交流的欲望,一言不发。 在这般凝滯的氛围下,宗羡渐渐从中抽离出来,很快又恢復了平常模样,但他还是率先打破了沉默,温声道: “你若改主意了,我可立刻派人来抬你回宗府。” 一顶轿子抬回宗府,那跟入府做妾有什么区別? 明意这才开口,略有些艰难的从榻上坐起身:“还请大人帮我备好去青州的路引文书,宗府我就不回了。未能向老夫人辞行,大人便替我跟她老人家赔句不是吧。” 她声音有几分虚弱疲惫。 “还有……今日之事,还请大人保密,也別告诉老夫人,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说完,明意再无其他话要说。 宗羡语气淡了些:“如你所愿。”说罢便起身离去,毫不留恋。 明意听见屋门开合的响动,鬆了口气,总算是走了。 还好宗羡是个讲信用的,没有强行纳她做妾,她还是自由身。 其实她也感觉得出,她方才应该惹恼了男人,毕竟像他这般高高在上的人,头一次被一个女人拒绝,面子有损,定然是不大好受的。 但她顾不得许多,她得趁宗羡改主意之前快些离开,得罪就得罪了,反正和他不会再有交集,他大概也不愿再见她。 又想到谢怀玉,明意开始走神,觉得很是愧对他。 到了青州,她该如何向他解释呢? 屋子里再度静下来。 不多时,月桂走近掀开床幔,就看见她家姑娘一脸怔忪的模样,心疼的开口:“姑娘,让奴婢伺候您洗漱……” 良久,明意才问:“宗府的人都走了吗?” “早就走光了,一个没留。” 明意点点头,彻底放下心来,她接过月桂手里的布巾,“我自己来吧。” 雪嫩的皮肤被她擦得通红,像是恨不得搓下一块皮。 第34章 百密一疏 翌日,宗羡便派人將路引、盘缠送来,还为他们备了一辆更加舒適、宽敞的马车。 但安排这一切的人並未露面。 来的是个颇为年轻的少年,著石青色交领窄袖短衫,黑色粗布腰带,腰间悬匕首,像是常年练武的家僮打扮。 “在下常隨,奉二爷之命护送您回青州,路上若有何麻烦,儘管吩咐小子。” 常隨拱手说话时,目光始终落在女子藕荷色的裙裾,不敢冒犯半分。 明意静静打量他半晌,问道:“你会武?” 听得她问话,常隨这才微微抬眼,女子粉腮边的流珠隨风轻动,乌髮浓而密,越发衬得肤若凝脂。 常隨又慌忙垂眸,耳尖不自觉微微泛红,应声:“是,小的自幼习武,自七岁起跟在二爷身边,今年刚满十六。” 比她还小一岁多。 明意微微诧异道:“七岁便开始习武想,定是吃了不少苦头吧,是你家中长辈送你来的么?” 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番话,常隨感动又苦涩道:“常隨並无家人长辈,自小就在牙行討生活,因太过瘦小,没有人家看得上,人牙子嫌奴没用,就要当街打死奴。” “是二爷恰巧路过,从人牙子手里將奴买下来,这才救了奴一命,二爷就是奴的再生父母。” 明意闻言眼中怜惜更甚,心里唾骂这该死的封建社会,人贩子就该千刀万剐。 又不禁诧异,宗羡那般漠视一切唯我独尊的人,竟然也曾对陌生人施以援手,不可置信。 听常隨说,他是宗羡的近身侍卫,平日都外出做任务,不常在府里露面,也难怪她们没见过他。 却不知,她和常隨早就有过交集。 那会明意刚来京都不久,是个阴沉沉的天。 常隨外出执行任务受了伤,他拖著重伤的左臂,行至一麵馆外的棚子底下坐著,掌柜识得他,並未驱赶。 他像只狼崽子般,习以为常地独自舔舐伤口。 街面行人来去匆忙,都想赶在落雨前回家,麵馆內仅剩几桌零散的食客,一碗热腾腾的面,忽然放置眼前。 他微微惊讶,店內伙计说,是一姑娘心善,请他吃的,说著还放下一瓶止血药。 常隨抬眼看去,那位姑娘却已经在丫鬟的搀扶下登上马车,只来得及看见她纤薄的背,细白的颈。 马车远去,常隨低头看了眼自己,反应了会儿,才意识到对方是把他当成连一碗麵都吃不起的乞儿了。 他因此留了心,脑中挥之不去的倩影。 之后一连几日路过那处,都会停下来小坐片刻,只为再次遇见她,看清女子相貌。 而他很幸运,第三日就等到了,只一眼,便认出她就是那日的女子。 常隨却並未上前打扰,只是坐在不远不近的距离,默默关注著。而她並没有认出他来。 后来,常隨便知晓了她的身份,得知她名花有主,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夫。 常隨虽对她並无那般心思,却莫名生出几分失意。 而此刻,他站到了明意面前,她依然没认出他来,常隨也並不打算提起那日偶遇。 明意没再多说什么,在月桂的搀扶下踩著车辕,钻进马车里。 常隨则坐於车外。 此行去青州,他倒要瞧瞧她那未婚夫君究竟是个什么人物,竟是令她这般执著。 “季姑娘!” 是范掌柜追出来了,她带著儿子一起给明意送行,又將一个小包袱递到月桂手里。 里面是范晶给她的第一笔分红,以后还会有源源不断的进帐。 明意揭开帘子,依旧温和的同她说了几句话。 因著有外人在,两人都默契的没有提起私下的买卖。 “到了青州记得来信给我,一路保重!”范晶不舍地道。 明意朝她点头,郑重道:“你也保重。” 彼此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明意放下帘子,这才吩咐车夫即刻启程,恨不得马上离开这是非之地。 隨著车夫扬鞭,马车缓缓驶向城门口。 范晶目光复杂地望著马车远去。 她怎么也想不到,季明意会和宗府有联繫。 宗府,那可是京中数一数二的权贵。 宗二爷的名声更是如雷贯耳,常与那位权倾朝野的相爷相提並论,可称一声副相大人。 他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仅有一步之遥,可见身份是何等的尊荣。 那就是这般可以呼风唤雨的大人物,竟会跟一个已有婚配的女子私下有所牵扯,实在是……难以置信。 说出去都没人信罢! 范晶回去后,立刻把所有人叫到跟前,耳提面命,若有人私下打听关於那位大人的事,谁也不准多嘴。 留下的伙计皆是范晶信得过的,对她马首是瞻,且眾人明白其中利害,连连应下。 果不其然,当晚便有身著锦衣的食客向伙计打探起昨日的事。 伙计回答得滴水不漏,只说是那位大人家中有人好奇百香楼的新菜品,於是阔绰的包下了百香楼的厨子,半个字也没提到季明意。 然而来人並非等閒之辈,不好糊弄,问了几个伙计,回答的话术都一字不差,稍一想便知不对劲。 这般刻意遮掩,绝对有鬼! 此人虽是男子,肤色却比女子还白,像抹了一层脂粉,眼角眉梢泄出一丝阴柔。 他目光在热闹的厅堂中兜了一圈,最后定在角落里乖乖吃糖葫芦的孩童身上。 方才他已从伙计口中得知,那小孩便是他们的少东家,兴许能从这娃儿口中套出些什么。 不一会儿,小廝將男童引到男人身前。 结果三两句就套出来,宗羡昨日根本没有点菜! 男人嘴角一勾,有了收穫,心情颇佳,赏了男娃一片金叶子后,拋下一桌好菜扬长而去。 “三金!上哪去了你,让娘好找!” 范晶终於找见儿子,不轻不重地在他屁股拍了一下。 三金抬起手,单纯道:“娘,你看,金色的叶子。” 范晶被一抹金色晃了下眼睛。 她视线落在儿子掌心,脸色一变。 金叶子!她只有在宫里来的贵人身上见过这种东西! 范晶忙问儿子:“三金,这东西谁给你的,那人是不是问了你什么?” 三金老实回答,范晶暗道不妙,真是百密一疏! 唯恐惹到麻烦,范晶打听到宗羡现下正在福鼎酒楼,当即决定亲自走一趟…… 第35章 探花郎 福鼎楼內,华灯高掛,宴饮喧囂,往来皆是达官显贵。 宗羡早在三日前便回到了朝堂上,眼下正在二楼一处雅间应酬,著一身石青色常服,矜贵逼人。 周围皆是朝堂上的官员。 雅间房门紧闭,有专人看守,等閒人轻易不得靠近。 “要说这盐税案,除了阁相您,还真没人办得了,在下佩服佩服!”一名官员给宗羡敬酒,使劲地拍著马屁。 宗羡如今是內阁地位最高的人,担得起一声“阁相”。 宗羡面上掛著不咸不淡的笑容,圆滑地应承著。 范思远坐在他身旁。 这时,有个大腹便便的中年官员忍不住看了他两眼,觉得眼熟,便问道: “这位公子瞧著甚是熟悉,像是在哪见过...倒是跟往年一位探花郎有几分相似。” 范思远执杯起身,脸上客套地笑:“卫大人好眼力,在下正是当年那榜探花,范思远。如今承蒙阁相照拂,隨侍左右,略做些文书杂事。” 话音一出,席间顿时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嘆。 谁都记得数年前那场殿试,新科探花文采卓绝,本该平步青云,却不知为何骤然销声匿跡,再无音讯,坊间流言传了一茬又一茬。 谁也未曾料到,当年风光无限的探花郎,如今竟甘愿屈居宗府,成为一个不起眼的幕僚客卿。 范思远却半点不见窘迫,手中酒杯轻转,笑意依旧温和克制: “仕途起落本是常事,当年年少轻狂,不懂朝堂周旋,空有才学也难立足。幸得阁相宽宏,肯容我在侧做事,有一处安身之地,已是万幸。” 他主动將一切归结於自身不足,听起来倒也合理。 身侧的宗羡抬眼扫过席间一圈各异神色,淡淡开口:“范公子才学出眾,留在我身边实在屈才,只是眼下朝中琐事繁杂,暂且留他帮衬一二。” 一句话既抬了范思远的才名,又点明二人从属关係,堵死旁人继续深究的话头。 席间眾人皆是人精,立刻心领神会,纷纷转了话题,重新绕回盐税一案,轮番向宗羡恭维敬酒。 方才关於范思远的插曲转瞬便翻了篇。 今晚是应国公做东,席间的官员多数都是他阵营里的人。 应国公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在朝堂上属於中立派,但也不算得什么清官好人。 只是朝局动盪,党派林立,此人一直在隔岸观火,而今夜宴请宗羡,便是有站队的意思了。 但他看中的是宗羡的本事,而不是皇帝。 宗羡心中也明白,他同样需要应国公的助力,所以很给面子。 酒过三巡,应国公拍拍手,叫来一群胡姬跳舞助兴。 那卫大人一看到美人,眼睛都直了,色眯眯地盯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胡姬舞完一曲,並没有退下,而是按应国公的吩咐,各自去伺候大人们吃酒。 却唯独不太敢靠近宗羡,踌躇著不敢上前。 宗羡权倾朝野,周身自带慑人冷气压,寻常女子连与他对视都心生畏惧,哪里敢近身侍奉。 应国公瞧见这一幕,隨手拽出身侧容貌最出挑的一名胡姬,轻轻往宗羡方向一推。 “快去伺候好阁相,若是能哄得大人开怀,回头我必有重赏!” 宗羡並未推拒,手臂顺势一揽,轻易扣住女子纤细腰肢,將人半圈在身侧。 胡姬从未见过这般兼具俊朗容貌与慑人威仪的男子,心口不由砰砰狂跳,一时失了分寸。 她壮著胆子抬臂,纤柔手掌轻轻搭上他肩头,倾身便想去吻他侧脸。 宗羡眉峰微蹙,不动声色偏头避开,淡淡一记目光斜斜扫向她。 没有厉声斥责,可那眼神里与生俱来的疏离威压,瞬间浇灭女子心头那点妄想。 胡姬浑身一颤,当即猛地清醒,面上血色褪得一乾二净,慌忙收回手,瞬间乖顺得不行。 宗羡仍隨和地揽著胡姬,他目光落在杯盏中,思绪却飘远了,不知在想些什么。 此时此刻,范晶正因为进不来,在门外焦急等候。 看门的是应国公的下属,范晶没有身份令牌,根本不给通融。 万一她是进去刺杀某位大人的怎么办?他们可担待不起,只让她等著。 雅间內。 范思远看了看那卫大人对胡姬上下其手的模样,又看了看別人,心里对这种场合实在是厌烦。 他推开身旁的胡姬,藉口出去醒酒,没人留意到他。 范晶等来等去,终於看到一位公子从里走出来,眼睛一亮,赶忙上前。 但当她走近,看清范思远的相貌时,猛地驻足,脸色悄然一变。 开始犹豫著要不要过去。 可是为了季明意,她到底是一鼓作气,走上前去。 ... 不多时,范思远重新回到宗羡身侧,微微俯身,与他耳语两句。 宗羡闻言,看时辰差不多了,便起身藉口告辞。 应国公没拦他,宗羡抬手示意留步,先行离开了。 出到外面,宗羡见到了范晶,范晶立刻將金叶子的来龙去脉细细稟告。 宗羡接过她手里的金叶子,端详片刻后,道:“的確是宫里才有的。” “底下伙计说,打听消息的是个男子,但举止有些怪异,身上还有股子阴柔之气...他,该不会对季姑娘不利吧?”范晶面露几分忧色。 宗羡道:“无妨,我早已安排人手暗中跟著她,不会出事。” 宗羡没有多言,听范掌柜的描述,那人多半是宫里的阉人。 无非是太后或者皇帝的人,暗中盯著他,想找到他的弱点罢了。 因此他不能表现得太上心,否则反倒会害了她。 此间事了,趁范思远没有认出她,范晶便藉口酒楼事忙,心虚地带著儿子匆匆告退。 “季姑娘?那不是你府里的亲戚么,上回她落水,你还紧张兮兮地去抱她上来,甚至为此打断了陆家少爷一条腿...不是,她怎么就走了?这么突然。” 范晶走远后,范思远好奇地问道。 怪不得他感觉到宗羡今日情绪不佳,佳人在怀还总是走神,莫不是在想著那丫头? “她又不是宗府什么人,想走便走,有什么好奇怪的?” 宗羡饮了些酒,是以不似平常那般能掩饰情绪,范思远察觉到他不爽的语气,当即肯定他不悦的源头就是因为季明意。 范思远又问:“你没跟她摊牌?” 范思远多半是惊讶,那女子竟会放著宗府的荣华富贵不要,一走了之。还有宗羡,竟然会放她离去? 这傢伙瞧上的东西,即便是女人,都一定要攥在手里,哪里会轻易放过? 中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哪壶不开提哪壶,宗羡抿著唇,不理他,一言不发地登上马车。 范思远隨即也跟了进去。 他左思右想,突然灵光一闪,看向宗羡:“你该不会,已经对她下手了吧?哇!你个畜生!” 第36章 他这一生,唯有他掌控旁人的份 宗羡目光移向他,转瞬便收回,抬手掀开一侧车帘,刻意转移话题:“方才那范掌柜与你同姓范,算是本家,你们不认识?” 范思远摇摇头:“不认识。” 话音稍顿,他忽然想起范晶那一口不正宗的口音,补充道:“不过我倒认得一个名叫范晶的女子,是广东出身,在那片水路地界算得上是大姐头,名头响得很。” “但绝非方才撞见的那位掌柜。那范晶是个十足悍妇,拦路劫掠钱財,还轻薄过路男子,而范掌柜一看就是普通妇人,身边还带著幼子,再者,我从未听过那位女匪有婚配。” “况且那就不是个女人,谁敢要她啊?” 范思远提到这位大姐头时,语气那叫一个憎恨,宗羡倒是头一回见他露出这种神色,不由得问:“那大姐头当年为难你了?” 说起当年,有些难以启齿,范思远恨恨道:“六年前我上京赶考,途经她地盘,被她带一群小弟给劫了,只给我留了条褻裤!” “搞得我一路身无分文,连客栈都住不起,入城时差点被当作无籍流民驱逐出去,你说此女可恶不可恶!” 宗羡:“...的確可恶。你当时没报官?” 范思远面露鄙夷,重重啐了一口:“当地官匪沆瀣一气,这地方吏治早就烂透了,告官不过自討苦吃!” 这也是为何,范思远不肯入朝为官,同流合污。 当然,除了这个原因,其中还涉及了宫廷隱秘,暂且不提。 “后来呢?”宗羡继续追问。他知晓范思远有著读书人都有的小心眼,凡事必想要討回公道。 范思远冷哼一声:“后来,等我返乡筹备妥当,回头寻她算帐时,想来是听闻我高中探花,我好歹新科探花,犯不上追著一个女匪穷追不捨,便暂且作罢。” “可若再让我撞见她,绝不会轻易罢休,定要让她尝尽苦楚,知晓何为生不如死!” 范思远攥著拳头,咬牙切齿,可见他喉咙里这根刺有多难受。 宗羡见状,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没再多问。 一番话下来,范思远心思全然被当年遭劫的愤懣占满,没再追问关於季明意的事。 ... 马车行至宗府时,两道人影立在大门外。 一位是应国公身边的管事,还有一位,正是方才宴席上那名容貌最出眾的胡姬。 范思远不用想都知道对方的意图,他看热闹般望向一旁站定的宗羡。 以他对他的了解,宗羡不是贪恋美色的人,且为人无比谨慎,更不会收外面的女人。 管事上前两步,垂手躬身,諂媚地低声道:“国公爷知晓大人身份贵重,不好在外风月消遣,怕今夜宴席仓促,怠慢了大人,便特意令奴才將美人送至府上。” 他说著微微侧身,让出身后的胡姬:“阁相若是看著合眼缘,便当个小玩意收下解闷即可,也算国公爷的一点心意。” 一旁的胡姬怯生生垂著眉眼,肩线微拢,刻意摆出温顺柔弱的姿態,全然没了宴席上的胆大妄为。 宗羡今夜喝了不少酒,他眯眼看著眼前乖顺的女子,像是从她身上看到了谁,一时没有说话。 胡姬察觉到男子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由得红了脸。 范思远瞧著这一幕,心中愕然:不会吧,难道真要收了? 下一刻,便听宗羡淡声道:“国公爷的好意本官收下了,人就请回罢。” 宗羡已恢復了波澜不惊的模样,平静得叫人看不清情绪,他说完不再多言,越过管事大步走入府门。 胡姬瞬间白了脸,紧紧咬著唇瓣。 - 这夜,景仁宫。 太后一身素色锦缎常袍,乌髮规整挽起,露出一节细白的脖颈。 她立在白玉佛龕前,指尖捻著佛珠,双目轻闔,唇瓣微动,低声诵著经文。 外头朝野私下皆暗地骂她老妖婆,可实则她年岁尚浅,如今不过二十八,一点也不老。 她本是先帝继后,当年宫变之中九死一生侥倖存活,才稳坐太后尊位,滔天权柄在握,慢慢被餵出了蓬勃的野心。 这时,一名太监走进来,恭声道:“娘娘,奴才查到了跟宗羡有私情的女人!” “讲。”太后指尖佛珠未停,亦没有回头。 太监立刻將打听来的消息仔细稟告。 “那女子名叫季明意,寄居在宗府,对外说是宗府远房亲戚,无家世、无靠山,府里下人都唤她一声表姑娘。” 太监话锋一转:“但宗府门禁森严,从不隨便接纳外人寄居!依奴才之见,这定然是幌子!” “此女离开京城的前一天,宗羡还特意去寻她,可见他对此女非同一般!” 太监抬眼偷覷太后背影,趁机献策道:“不如奴才即刻派人去將她抓来宫中审问,逼她吐露与宗羡的真实干系!” 太后这才回头,面色沉稳冷睿,语气里带著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抓她?审问?” 轻飘飘两句话,却让太监心头一紧。 “你跟在本宫身边多年,竟还是这般目光短浅。”她声线平缓,听不出喜怒,却字字带著威压,“你当真以为,区区一个无家世、无根基的寻常女子,能拿捏得住宗羡?” “可是娘娘,宗大人待她格外不同……” “不同?”太后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宗羡是什么人?城府深沉、心思縝密,步步走到今日,眼底权柄、算计、前程,哪一样不比儿女情长重要?他这一生,唯有他掌控旁人,从无旁人能牵绊他。” “再者,他若真喜欢她,又岂会不给个名分留在身边?真不懂你是怎么想的!” 太监瞬间醍醐灌顶,后背惊出一层薄汗,连忙磕头请罪:“奴才愚钝!奴才目光狭隘,险些坏了娘娘的事!” 太后神色未松:“不必管那女子,螻蚁之躯,不值一提。盯紧宗羡的朝堂动向,才是你的本分。” “奴才明白!” - 翌日,梧桐轩。 “你说什么!季明意那个贱人已经出城了?!”余氏措不及防,声调都不由拔高几分。 翠竹:“回姨娘的话,表姑娘的確已经走了,霜序园都搬空了。” 余氏不可置信:“那季明哲呢?” 翠竹摇摇头:“书院山长说他前日便被接走了,奴婢打听了一番,他们是要去青州。” 余氏这才信了,脸色不大好看:“倒是小瞧了这丫头,心思这般縝密,处处防著我。走了便走,这辈子都別回来就是!否则我定不饶她!” 季明意一路舟车劳顿赶了三日路程,总算踏至青州城下。 抬头看到城门上“青州城”三个大字,季明意连日悬著的心才算稍稍落地。 一行人顺畅核验入城,踏入城中。 青州虽不及京都十里长街、商贾云集的盛景,可白日街市人声鼎沸,摊贩沿街罗列,烟火盎然,自有一番別处难寻的景致。 月桂与季明哲四下张望,满眼皆是新鲜好奇,连日赶路积攒的倦意都消散大半。 明意则吩咐常隨,先去找一家客栈落脚,常隨即刻便去了。 不多时,眾人住进一间名为天祥楼的客栈。 “也不知表少爷现下是否还在青州,咱们一路紧赶慢赶,別到头来恰好与他错开?”月桂一边整理床铺,一边说道。 既然已经到了青州城,便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明意倒了杯茶喝,不紧不慢道:“我已让常隨去知府传信,若他还在青州城內,定是在知府那做客逗留。” “若他已经不在了,也没什么紧要的,咱们便在此地等他从京都回来。” 月桂点点头,又隨口说道:“方才奴婢去楼下打水,听店小二说,青州知府家的千金就要嫁人了,想必不久后要热闹一番呢!” 第37章 纳她为贵妾 月桂还说:“听闻本地知府姓李,李大人在青州声望极好,深受百姓爱戴,府中又只得这么一位独女,向来疼若珍宝,此番定下的夫婿是他手下同僚,倒不知是哪位公子有这般福气。” “你这丫头,下楼一趟倒是搜罗了不少事。” 月桂笑吟吟道:“並非是奴婢好奇爱打听,只是想著表少爷日后要来青州赴任,便多留心听了几句城中近况。” 连日赶路劳顿,明意睏倦得很,移步至窗边罗汉榻躺下,兴意阑珊的模样。 月桂抬眼瞧见窗外天光,恰是往日姑娘午休的时辰。 忙走上前,俯身轻柔替她褪下鞋袜,又抬手將窗扇合拢大半,滤去外头燥热日光。 末了放轻脚步,悄无声息退至门外。 屋內静得只剩窗外隱约的市井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串沉稳的脚步声。 紧接著,一只骨节清雋、透著几分斯文文弱的修长手掌,轻轻推开半扇木门。 谢怀玉侧身走入屋內,復又將木门轻闔上,近乡情怯,他立在原地静站片刻,压下心头纷乱,才缓步往內间走去。 屋中光线黯淡,仅有几缕柔光从窗户漫进来,柔柔铺落在罗汉榻侧臥的人影身上。 少女纤柔的腰肢隨著绵长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身姿温婉纤细,恍若春风里轻轻摇曳的嫩柳。 静謐又易碎。 谢怀玉放轻步伐走近,见一双修长的腿微蜷,舒適地夹著薄衾,双足莹白细腻,小巧玲瓏一捧便能握住,透著养在深闺里与生俱来的娇软。 季明意,是他养著的女子。 谢怀玉目光沉沉落在她熟睡的模样上,心里的想法愈发清晰。 他不会放手,即便给不了她正妻名分,他也会纳她为贵妾,好好善待她,养她一辈子。 ... 朦朧中,明意感觉到谁在触碰她的脸,有些痒。 她猛然惊醒,睁大眼睛,直直撞进男子一双温润沉静的眸子里。 待看清来人是谢怀玉,紧绷的身子方才鬆懈,后背却已浸出一层冷汗。 “原来是你...”明意撑著软榻坐起身,心口余悸未消,胸口仍微微起伏。 谢怀玉温和一笑:“瞧你嚇成这般,以为是谁闯进来了?” 她以为是宗羡又追来了,不肯放过她。 这话,明意自然是不会说的,转瞬便敛去眼底残留的惊惶,换上一副柔软温顺的模样,转移话头:“怀玉哥哥,你何时过来的?” 谢怀玉眸光微敛:“刚来不久,看妹妹睡得沉,便没捨得叫醒你。” 见她腮边髮丝有些散乱,谢怀玉抬手帮她理了理,动作熟稔自然。 明意指尖轻轻攥住他月白锦袍的衣角,温柔小意:“我还以为你早已离了青州,万幸,总算没有与你擦肩而过。” “说起来,妹妹怎会忽然赶来青州?青州路途遥远,路上又有山匪,为何不在宗府安心等我消息?” “我只想早些见到你,才能安心。” 寥寥一句,直戳谢怀玉心底最软处,半点疑心也无,当即伸出手臂,轻轻將她揽入怀中。 明意安心地靠在他臂膀处,问道:“怀玉哥哥,我们何时成婚?” 谢怀玉眼眸微闪,搭在她肩头的手安抚著,寻了个藉口:“近日公事繁忙,待我从京都回来,即刻就与你成婚,可好?” 明意没有看到他脸上的异色,轻轻点头:“那好吧,听你的。” 明意顺势说起自己日后的盘算,“你上任后要打点的地方肯定不少,这些都是要花银子的,所以我打算临安县租间铺子,开一家生药铺,补贴家用。” 临安县隶属於青州城,今后谢怀玉赴任的地方。 谢怀玉素来清楚她生性爱自由,厌烦深宅高墙的束缚。 可听见这话,眉头还是不自觉轻轻蹙起,温声劝道:“等你嫁我,便是堂堂县令夫人,何须这般劳心劳力奔波?只管安守家中享清閒便够了。” 明意脸色立刻就变了,骤然抬眼,直直望著他。 “你莫非是嫌我出身商贾,怕我在外拋头露面打理铺子,辱没了你为官之人的脸面?” 谢怀玉见她动怒,慌忙解释:“我绝非这般想法,妹妹切莫多心,我从来没有嫌弃过妹妹的出身!”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不是想把我关在后宅里吗?” 谢怀玉一时不解她反应何以这般激烈,连忙放软语调,伸手轻抚她肩头安抚:“我实在没有拘著你的念头,只是捨不得你操劳吃苦。妹妹想做任何事,我都全力支持。” 听见这句保证,明意这才放下心来,“那就好。” 二人又閒话了几句家常,赶路积攒的倦意再度涌上来,明意掩著唇打了个哈欠。 谢怀玉见状,不打扰她歇息,温声开口道別:“李大人那还有事,妹妹安心在此歇息,晚些我再抽空过来瞧你。” 掩上屋门,谢怀玉方才转身,抬眼便撞见一道身影立在廊下。少年一身利落深色劲装,正看著他。 常隨收回打量的视线,上前拱了拱手,自报家门。 一听这人竟是宗羡手下派来护著季明意的,谢怀玉神色当即多了几分客气,他道:“一路护送奔波,辛苦你了。” 说罢,他伸手摸向腰间荷包,倒出几块碎银,递给常隨,算是一番犒劳。 常隨没收,语气恭敬疏离:“护好姑娘本就是在下分內之事。如今既已平安將表姑娘送至此处,差事便了结了,在下就此告辞。” 谢怀玉目视少年离开,隨即也迈步下楼,却见门外停著辆马车。 马是千里挑一的上等骏马,车是华贵的宝盖马车,车旁侍立几名侍女与青衣僕从,拉起帷幕隔开了他人窥探,这排场可不小。 见此情形,谢怀玉脚步微顿,眼里的厌烦转身即逝,面上只余下几分沉冷。 两名侍女將马车帘子左右掀起来。 李云綰一身綾罗华服,满头珠翠,端坐在车厢之內,姿態矜傲高高在上。 一双杏眼直直锁著谢怀玉,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质问:“说好今日陪我去赏花,我在太阳下等了你许久,结果你倒跑到了这种地方来?你什么意思!” 第38章 我此生必不辜负妹妹 谢怀玉身姿笔直站著,皱著眉:“李姑娘,我从未答应陪你做任何事,从头到尾都是你在命令我,逼迫我,我去往何处本是我的自由。” “再说你何以寻到此处,你派人跟踪我了?” 侍从们都被此人强硬的模样惊出一身冷汗,他怎么一点也不敬著小姐? 放眼整个青州,谁家公子见了李云綰不是客客气气,从未有人敢这般当眾下她面子。 但李云綰竟没有想像中那般气愤,只是噘著嘴,不大高兴道:“你是我未来夫婿,我不找你找谁?” 谢怀玉麵皮发热,受不了李云綰这般不知廉耻的模样,却又不得不应付:“正因你我婚约已定,依循礼数,本就不该私下频繁相见,李姑娘还是少做些出格的事,免得令尊知晓,又將你禁足府中。” 出格的事,不就是暗指她下药,强迫他生米煮成熟饭吗? 李云綰脸色不大好看,又怕惹恼他,当眾將那日丑事和盘托出,届时她顏面尽失,只得压下火气。 “既然你这般关心我,今日你失约一事,我便不再计较。”谁都听得出,这是李云綰挽尊的说辞。 “既如此,便一同回去吧。” 谢怀玉只想儘快打发她离开,他害怕季明意看到李云綰,更不想李云綰髮现季明意来了青州。 李云綰自然不知他在想什么,再度笑起来,热情邀他同乘一车。 马车驶离天祥楼,李云綰侧头好奇地问:“你还没告诉我,你来这儿做什么?” 谢怀玉跟她保持距离,后背轻抵车厢壁,闭著眼淡淡道:“只是想一个人静静罢了。” 李云綰见他不愿多言,也识趣不再叨扰。 入夜后,谢怀玉刻意绕开李家下人,再度来到天祥楼。 季明意凑近他时,嗅到他身上一缕脂粉香,半玩笑地挑眉道:“怀玉哥哥应酬时,还有佳人相伴吗?” 谢怀玉下意识垂首轻嗅衣料,是李云綰素来喜爱的海棠香,一丝一缕黏在衣衫上,惹得他心底泛起一阵厌憎。 他面上不见半分慌乱,抬眼望向季明意,目光诚恳:“是旁人招来的舞姬,我不好推脱,不过妹妹放心,我都是逢场作戏,绝对没有染指。” 季明意知晓官员应酬时大多都会找女人,谢怀玉入了官场,也少不了要面对这些。 她笑了笑,不甚在意道:“我都明白。官场应酬本就是人情场面,无需放在心上。” 谢怀玉见她这般善解人意,心中不由浮起愧疚。 他看向她,明明很近,却又觉无比遥远。 他不安地唤了声她名字,“明意。” “嗯?”明意正在看帐本,闻言抬起头。 谢怀玉问道:“你喜欢我吗?” 明意眨眨眼,“自然是喜欢的。” “那无论发生何事,你都不会离开我,是吗?” 听他这般问,明意有股不好的预感,但面上仍维持笑意,真诚道:“当然了!” 得到肯定的答覆,谢怀玉便安心了,他握住明意的手,眼里满是爱意,承诺道:“我此生必不辜负妹妹。” ... 在青州城这几日,明意的心神已经放鬆下来,渐渐忘却了宗府带给她的阴影,笑容也愈发多了。 谢怀玉並非每日都来看她,而她也有自己的事做。 她几乎把青州城的生药铺都逛了个遍,收集信息,好为日后开铺子做准备。 有范掌柜给她的分红,足够她在一个不错的地段租铺子。 往前看,仿佛充满希望。 三天后是青州城一年一度的花灯节。 天还未彻底暗下来,城內长街短巷已然次第悬起各色花灯,流光点点铺了满城。 明意好久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月桂为她梳妆打扮一番,穿上漂亮的罗裙。 裙身是难得的软烟罗料子,还是当初柳氏送给她的,精工裁製,衬得身形恰到好处。 她本就身段窈窕,曲线柔和匀称,轻薄纱料贴著肌肤,步履间裙摆轻扬,愈发显得身姿温婉动人。 在宗府时,她事事收敛低调,身上常年是素净衣裙,头上也只寥寥几件简单首饰,半点不敢张扬。 但如今不同了,她已脱离了宗府,她想怎么打扮就怎么办,无需再顾忌旁人的眼光。 更何况今日花灯盛会,满城皆是相约出游的有情人,各家闺阁女子无不精心修饰。她今夜还要同谢怀玉一同游街赏灯,自然也愿好好打扮一番。 再者,明日谢怀玉就要回京述职,此去一別恐要数日方能相见。 她要给他留一份难忘的回忆,免得他身在京城,被別的女子勾走心神。 而谢怀玉这边,却不好脱身。 李云綰缠著他,执意想跟他一起逛灯会。 他费了好一番口舌软语哄劝,才勉强说动她留在家中,可刚要动身离开李府,迎面便撞见了宗二爷。 宗羡著一身藏青色交领蟒袍,青州知府李旦在一旁堆著恭敬諂媚的笑。 两道视线猝然在空中相撞,谢怀玉心头一凛,即刻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二叔怎会在此处?” 宗羡道:“来办点事。” 他確是为公务而来,但並非小事,而是跟李府有关。 这时,一身穿鹅黄衣裙的女子从內院追了出来。 李云綰眼里全然没有旁人,径直奔向谢怀玉,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衣袖,语气带著蛮不讲理的撒娇: “不行,我反悔了,你今晚必须陪我逛灯会!你不肯陪我,难不成是打算去见別的女子?” 谢怀玉浑身僵硬不適,下意识便想抽回手臂。 “云綰!贵客在前,休得无礼!”李旦厉声呵斥。 李云綰这才留意到身侧父亲身旁的男人,只抬眼一瞥,便被他周身沉敛迫人的威压压得心头髮紧。 慌忙鬆开手,垂首安分站好。 李旦连忙转头对著宗羡赔笑:“阁相,这是下官小女,自幼被家里宠坏了,举止跳脱了些,还望您不要见怪。” 宗羡瞥了眼侷促的谢怀玉,语气隨和道:“无妨。” 李旦挥手,让女儿先回內院迴避。 待李云綰走后,李旦才再度开口,对宗羡说:“还有桩喜事,想来谢大人尚未同阁相提过。小女和谢大人情投意合,已定下亲事,下月便行婚嫁之礼。” 宗羡闻言,目光直直看向谢怀玉,语调沉缓,带著几分审视:“是你要娶李大人家的千金?” 第39章 恨不得將她的背影捅穿 谢怀玉低下头:“是。” 不必多问,李云綰身份贵重,必然是正妻,而季明意,只能当妾。 她不是无比相信谢怀玉,相信能与他一世一双人相守一生么?这么快就被打脸了。 她甘愿给谢怀玉当妾么? 宗羡却什么也没说,半个字不提季明意,只笑著道了句恭喜。 不知为何,谢怀玉从宗羡的眼神里看出了淡淡的嘲讽。 他没有將宗羡的到来放在心上,趁李云綰不在,他藉口还有事,便匆匆出了李府。 天色彻底暗了,灯会的喧囂如期而至。 街边千灯次第绽放,游人如织,摩肩接踵,欢声笑语混著街边小贩的吆喝,沸沸扬扬。 季明意先带著弟弟和月桂出来逛灯会,担心谢怀玉找不到,她並未走远。 谢怀玉来得很快:“明意!” “你来了。”明意抬眸,眼底漾著笑意望向他。 “让妹妹久等了。”谢怀玉面上浮起一层复杂愧色。 “无妨。”明意见他额上有汗,取出隨身帕巾,抬手温柔替他细细拭去。 谢怀玉凝著灯下她清丽秀美的脸庞,情难自禁低声道:“妹妹今日真好看。” 明意不由红了脸。 一旁月桂含笑望著二人,她轻声说:“姑娘,奴婢先带小公子去那边猜灯谜玩。” “去吧。” 月桂便领著季明哲走远,留二人独处。 一旁卖花灯的摊主眼疾手快凑上前,笑著攛掇:“小娘子生得如此貌美,公子不如买盏花灯赠予小娘子,討个好彩头!” 谢怀玉目光扫过架上琳琅满目的灯盏,目光顿在一盏玉兔灯上。 薄纱灯罩透出柔和粉光,造型玲瓏討喜,格外惹人喜爱。 那兔子花灯透著粉光,可爱极了。 抬手指向那盏灯,轻声问:“妹妹可喜欢那盏?” 明意闻言弯起一双眉眼,笑意清甜:“怀玉哥哥倒是与我心有灵犀,我方才正巧也看中这一盏。” 摊主闻言连忙麻利取下花灯,满面堆笑:“公子与小娘子好眼光!这玉兔灯是今夜卖得最好的一盏!” 谢怀玉二话不说,爽快付了银钱,將玉兔灯接过,递给明意:“花灯配美人,岁岁共良辰。” 两人並肩走在热闹的长街,明意手里拎著玉兔灯,和今夜粉紫色的衣裙相得益彰。 走著走著,明意忽然留意到不少年轻男女脸上都戴著各式面具,不由得心生好奇。 谢怀玉见状轻声解释:“未婚男女戴面具夜游,可隨心结伴,不必拘於礼数。” 明意眼睛一亮,高兴地抓过谢怀玉的手,说道:“那边就有个面具摊,我们也买一副吧!” 不等他答话,她便兴冲冲拽著人往摊前挤。 只有在谢怀玉面前,明意才能做到暂时放下肩上的责任,拋开穿书异世的惶惑,只做个无忧无虑、贪恋热闹的寻常少女。 明意细细挑选,先为自己选了一副,又认认真真替他拣了一副,然后抢在谢怀玉前面付了钱。 她將面具塞到他掌心,眼尾弯起狡黠笑意:“送你的,男朋友。” 谢怀玉一时怔住:“你方才唤我什么?”人声嘈杂,他没听清。 明意却不肯说了,笑著將面具往脸上一扣,提著玉兔灯转身便走。 谢怀玉回过神,暂且压下心底疑惑,忙笑著追上她,“妹妹慢些,等等我。” 两人前脚刚走不久,摊子前便站了两位气度不凡的男子。 范思远望向四周,不解道:“这有什么热闹可凑的,到处都是人,瞧著就烦。” 宗羡目光落在各色面具上,伸出手,颇有閒情逸致的选了一副狐狸面具。 摊主一眼看出面前的男人身份贵重,恭敬又拘谨。 宗羡扣上面具,看向范思远:“你要不要?” 范思远一脸傲娇:“无聊,我才不要。” 话音才落,两名妙龄少女便含羞上前,將绣帕径直塞进他怀中,然后垂著头羞答答快步退开。 范思远:“......罢了,还是给我来一副吧!” ... 河面上花灯逐波,点点灯火倒映水中,碎成万顷星河。 谢怀玉带著明意来到石桥上,他从袖中取出一根银簪,是最时兴的蝴蝶款式,泛著盈盈光泽。 “什么时候买的?”明意一脸的惊喜,给足情绪价值。 “一早便买好了,本想回京再送给你。”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谢怀玉麵皮发热。 他温声说:“男子只为自家妻室綰髮插簪,你我虽未完婚,但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我唯一的妻子。” 明意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让他为自己插簪。 谢怀玉小心翼翼地將银簪穿过她发间,望著她,由衷道:“明意,你好美。” 四下人声鼎沸,万千花灯映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光裹著周遭的喧闹,反倒衬得二人之间一片安静。 这一幕也落在了宗羡眼底。 他站在石桥下,负手而立,冷漠地看著这对互诉衷肠的有情人。 明意忽然有种熟悉的胆寒的感觉,她下意识往桥下看去,可除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並未看见什么可疑之人。 难道是她的错觉? 她看到了两个戴著狐狸面具的男人,但他们並未看向她这边,似乎是无关紧要的路人。 明意收回了视线。 此情此景,谢怀玉情难自禁,想低头吻她。 但就在此刻,他脸色猛地一变,他抬眼看向季明意身后。 李云綰正站在那,红著眼,气愤又委屈地瞪著他,他果然在陪別的女人! 唯一的妻子...他居然对那个狐媚子说这种话,他置她於何地?! 李云綰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衝过去亲手撕碎他们! 谢怀玉戴著面具,明意没看出他神色苍白慌乱,正要顺著他目光回头,谢怀玉忽然握住她双肩,急忙道:“那边有打铁花,我带你过去!” “好呀!”明意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她还从来没看过古人打铁花呢! 谢怀玉没有理会李云綰,他虚虚揽著明意的肩膀,护著她下石桥。走时,他回头看了李云綰一眼。 那个眼神带著一丝冷漠和警告。 李云綰的心都要碎了,碎成锋利的刀子,恨不得將季明意的背影捅穿! 打铁花已经开场了,前来观赏的人很多,欢呼声一阵阵的,很是热闹。 两人挤进人群,为防止走散,各自拉著灯笼的一端。 可是,谢怀玉却再无游玩的心思。 他要赶紧回去稳住李云綰那个疯女人,於是悄悄鬆开玉兔灯的灯柄... 等明意察觉到不对的时候,谢怀玉已经消失了,身侧之人变成了一个戴著狐狸面具的高大男子。 怎么又是这个人?! 第40章 带你看场好戏 明意心想大概是巧合,毕竟附近的娱乐活动就这么些,对方也有可能是来看打铁花的。 明意收起不安的念头,下意识想远离,她提著玉兔灯,转过身欲离开此地。 可周围的人实在太多,明意才走了几步,就被人撞到肩膀,手里的玉兔灯脱手而出,滚落在地。 明意连忙弯腰去捡,却被人一脚碾碎,明显是故意的! 她惊愕地抬眼,与面具男对视上,面具后一双漆黑幽深的凤眸带给她强烈的熟悉感。 但明意此刻很生气,气对方踩坏了心上人送给她的灯笼,因此顾不上细想。 她直起身叉腰,气愤道:“你这人怎么回事,踩坏別人的灯笼!” 凶巴巴的样子,倒是比故意扮乖要生动许多。 宗羡挑了挑眉:“不就是一盏纸糊的破灯笼吗,我赔你便是。” 这般高高在上的態度,让明意不受控制的想起了一个人。 她顿感不妙,正要算了。 对方便拿出一个金元宝,置於掌心上:“这是赔礼,够了么?” 明意咬了咬唇,还是没忍住,飞快地把元宝拿过来:“这还差不多!” 说完,她收起元宝,转身就走。 走得飞快。 她方才看到了常隨,常隨就站在那个男人身后,所以,他是宗羡! 这廝来青州作甚? 明意不想知道,也不想跟他打照面,乾脆装作没认出来。 宗羡看著她仓皇离去的背影,微微勾起唇角。 只不过,明意终究还是得直面他。 常隨鬼魅般出现的明意身前,拱手道:“表姑娘,我家二爷有请。” 明意面色一僵。 她戴著面具,並未以真容示人,还故意躲到一群面具人里面,都这样了,还能精准找到她?! “什么表姑娘,你认错人了!”明意打算装傻到底,径直越过常隨。 常隨不敢碰到她,连忙侧身退开,但主子有令,他不得无功而返,只好跟上去,开口道: “您就是表姑娘,在下没有认错人。” 明意依旧不搭理,脚步未停。 常隨亦步亦趋跟在后面,他忽然道:“表姑娘,谢怀玉不值得託付,他很快就要娶知府千金为妻了。” 此话一出,明意脚步猛地钉在原地,骤然回头:“你胡说!” 常隨也停下来,低著头:“表姑娘若不信,去见二爷一面便知晓了。” “休想拿这话骗我去见宗羡,我不会跟你走的!”明意態度坚决。 “在下以性命起誓,绝无欺瞒。”常隨直视她眼睛。 少女面具后的一双眼渐渐泛起薄红,她不愿相信常隨的话,可谢怀玉最近的表现的確处处透著不对劲,像是有事情瞒她。 诚然,她也有事情瞒著他,可她是为了他做出牺牲的。 但他若是当真背弃他亲口许下的誓言,转头另娶別人,说什么,她都绝不会原谅他的! ... 一辆马车停在榕树下,车內烛火淡淡透出来,四周隱著层层暗卫,气息沉敛。 终究,明意还是来了。 常隨躬身立於车旁回话:“二爷,表姑娘到了。” 马车里传来一道清润熟悉的声线:“让她上来。” 下人连忙搬来一张小杌子垫在地面,明意踩著它,一手握住车辕,登上马车。 却在进去的前一刻,她有些畏惧发怵,迟迟不敢掀帘。 下一瞬,一道骨节分明的手骤然自帘內探出,精准扣住她手腕,猛地一拽! 明意重心一空,踉蹌跌进车厢,直直落进男人双腿之间。 她慌张又错愕地抬眼看他。 宗羡脸上的面具已然取下,露出那张清贵凌厉、无可挑剔的面容。这般绝世皮相,足以让世间女子心动,就连明意初见时,也曾有过片刻失神。 可他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傲慢,还有近乎冷血的自私残忍,让她只想敬而远之,最好不要有任何交集! 宗羡还攥著她的腕骨,明意撑著他的膝头想要起身,可衣料滑腻,手掌一歪,不慎触到不该触碰的地方。 男人呼吸骤然沉了几分,低哑出声:“你乱摸何处?” 她又不是故意的,明意红著脸慌忙解释:“我不是有意,只是不小心……” 话音未落,宗羡另一只手径直揽住她纤细腰肢,轻轻一提,顺势將人稳稳按坐在自己腿上。 明意呼吸一滯,怕从他身上摔落,下意识攥紧他胸前锦袍。 少女身上清浅柔和的香气縈绕鼻尖,掌心揽著盈盈一握的软腰,隔著单薄衣料,似能触到底下温热肌肤。 宗羡脑中不受控制地浮起那日的画面。 他跟这小女子只有过一次,原以为过后便能淡然放下,可此刻再將她拥在怀中,心底翻涌的欲望再也压不住。 他貌似低估了他对季明意的渴望,得到一次后,非但未能平息贪恋,反而更盛了。 然而这样亲密的距离,只会让明意毛骨悚然,她推著他的胸膛,想下去:“二爷,我们不能这样,放开我...” 宗羡手臂收得更紧,危险地低吟:“安分些,再乱动,我不介意此刻便办了你。” 温热灼热的吐息扫过耳尖,明意浑身一僵,嚇得瞬间不敢动了。 心里暗骂他禽兽不如,表面上却胆怯又温顺:“不知二爷寻我,究竟有何事?” 宗羡不过是嚇唬她,让她乖一点罢了,他还没有那么不理智。 “带你看场好戏。” 他已將腹下的邪火压下去,神色重归寻常冷静的模样,抬手掀开一侧车帘,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向外看去。 明意半信半疑顺著他示意的方向望去。 马车旁是一条宽窄相宜的河道,对岸连片徽式屋舍。 不同於他们所处地方幽暗,河对岸掛满了繽纷的灯笼,灯火通明,对岸景致看得一清二楚。 谢怀玉和李云綰就在那边,两人相对而站,正说著什么,貌似並不愉快。 谢怀玉连面具都没戴,太好认了。 但他身旁的女子是谁?明意不认识,她怔怔看著。 只见女子转身欲走,谢怀玉立即神色焦急地追上几步,他一把握住女子的手臂,將其搂进怀里。 李云綰抬起头盯著他看,谢怀玉便低下头,吻了她的唇。 谢怀玉如此克己復礼的一个人,竟会在大庭广眾下,做出如此有失分寸的事。 明意呆呆地望著,没有任何表情,眼泪却流了下来。 她的男朋友,出轨了。 第41章 自取其辱 李云綰抬起手臂,搂著谢怀玉的脖颈,还想再跟他纠缠一会儿。 谢怀玉却失了耐心,率先鬆开她,退后半步,眼里闪过一丝厌恶,道:“这下你可高兴了?” 方才是李云綰威胁他,要他当眾吻她,否则她定要找季明意的麻烦。 谢怀玉不想明意受到一丁点伤害,只好按她说的做。 李云綰看出他的勉强,但阴鬱的心情还是好转了些,只不过,要她放过季明意是不可能的事。 他这么爱重那个狐媚子,等她入府为妾,只怕他满眼都是那个贱人,哪里还有她这个正妻的位置? 就在谢怀玉说出,季明意是他心中唯一的妻时,李云綰已註定容不下她。 但她此刻却柔柔地笑了,“我適才与郎君开玩笑的,我怎么会伤害妹妹呢,只是有些不悦,郎君不早些带妹妹来见我,我岂是那般不讲理的人?” “你当真没生气?” 李云綰:“真没有,先前不是说好了,你我成婚后,便將妹妹抬进府,我一向说话算话的。” 谢怀玉难得见她这般好说话,便趁机提出要纳明意为贵妾的事。 “我与她青梅竹马,她身世可怜,並无高堂,只能依靠我。原本是答应要娶她为妻的,如今却让她做妾,实在委屈了她,所以,我想给她一个贵妾的名分。你看可好?” 一个出身卑贱的贱女人,让她当妾都不错了,还想要贵妾?! 是生怕旁人不知道,她李云綰不受丈夫宠爱,是仗著家世才当上正房夫人的吗? 他心疼季明意,可有考虑过她的处境?! 李云綰指尖掐著掌心,勉强扯了扯唇角,故作宽容地笑道:“不过是个贵妾,郎君想给就给罢,这点小事郎君自己决定就好。” “如此甚好。” “......” 这边,范思远立在马车旁,摇著摺扇,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说:“真是才子佳人,多美好的一幕啊。” 话语传入车厢,明意放下窗帘,神色黯淡地收回了视线,低垂眼帘。 却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捏住下巴,迫使她扭过头。 没有任何徵兆,温凉的唇覆下来。 宗羡品尝著她唇瓣的滋味,微微清甜的味道,夹杂著一点咸涩。 他微微蹙眉,稍稍退开,借著车內柔和烛火仔细端详她,这才看清她早已落了泪。 他不是没见她哭,那日她在他身下艰难承欢时,也痛得流了泪。可彼时他並不在乎,只有欢愉之感。 而此刻,他看著她为另一个男人伤心流泪,心口无端涌上一阵窒闷。 但他並未深究这份异样的心绪,再度將唇瓣覆上去,舌尖撬开她牙关,一味索求。 明意麻木地任由他摆布,半晌才回过神,抬手抵在他胸膛用力推拒,喉间溢出一声细碎嚶嚀。。 宗羡浑身血液翻涌,眼底情慾浓烈汹涌,一手牢牢箍住她的腰,一手扣紧她的腕骨,低声发问: “方才你所见,乃是青州知府之女,李家大姑娘,他们下个月便要成婚,眼下你亲眼所见,还决意要跟他么?” 明意杏眸氤氳满泪,匀了匀紊乱的呼吸,神色倔强:“我要听他亲口同我说。” 事到如今,她竟还不死心?宗羡神色冷了几分:“好,我遂你的愿。” “常隨,去把谢怀玉请来!” “属下遵命。” 常隨领命立刻前去。 明意骤然反应过来,慌忙起身想要下车。 她大可以自己私下问谢怀玉,可若是让他看见自己同宗羡共处一车,实在难堪。 她一点也不愿让谢怀玉发现她和宗羡的事。 “上哪去?”宗羡看穿她的心思,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將人拽回身侧。 “你不是要听他亲口说?坐下。” 男人面色寒沉,语气带著不容置喙的压迫,一身上位者的威压尽数散开。 明意没有跟他对著干的资本,只好忍著性子,老实坐下,心里很是不安。 宗羡凉凉地瞥了她一眼。 没过多久,马车外响起谢怀玉恭恭敬敬的声音。 “二叔,您找我。” 宗羡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与李家姑娘婚期定在下月初几,我也好提前备一份贺礼。” 谢怀玉本以为宗羡寻他,是交代明日回京述职的公务,没料到是关心他的婚事。 谢怀玉恭声道:“回二叔的话,婚期定在了下月初六。” 下月初六,距离婚期已不足半月。 宗羡又问:“你既定下知府千金为妻,那季明意,你打算如何安置?” 谢怀玉道:“待我大婚后,会抬她入府,给她贵妾的名分。” 车厢里的明意听见这一句,心口骤然撕裂般疼,难堪地闭上双眼。 现在的她,在宗羡面前就是个笑话。 是她自取其辱。 宗羡侧眸看了她一眼,接著问谢怀玉:“你可曾问过她的意思?” 谢怀玉语气篤定,半点迟疑都无:“她对我用情至深,亲口说过,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我分开。况且她一向善解人意,她会理解我的。” 他哪来的自信? 明意恍然大悟,原来那天他忽然问那句话,是这个意思。 他早就打算好纳她当小妾了! 过往的承诺,还有今夜的美好,都是假的,都在此刻破碎。 明意心头忽然涌起一股悲愤,这个狗男人从到到尾都在耍她! “谁稀罕给你当妾?!” 明意猛地一把掀开车帘,声音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第42章 一拍两散 宗羡眉梢微挑,端坐不动。 谢怀玉一惊,万万没料到季明意竟就在马车之中,愣怔半晌才哑声唤道:“明意,你怎么在这...” 季明意气冲冲地下了马车,径直来到谢怀玉面前,她抬手拔出发间那支他赠予的蝴蝶簪子,狠狠掷在他脚边。 簪子磕碰地面发出清脆一响,漂亮的蝴蝶翅膀应声而断。 “我们婚约作废!这支簪子,你留著送给你的正妻李氏吧,我消受不起!” 说罢,她转身快步离开,边走边抬手飞快地抹去眼角滚落的泪,不让人看出来。 谢怀玉回过神,正要追过去解释,刚奔出两步,却猛地顿住,折身弯腰去捡地上的蝴蝶簪。 这才看清簪身已然磕出裂痕,碎开一小块,心口骤然涌上一阵钝痛。 这支簪算不上名贵,却是他母亲留下的遗物,本是留给与他相守一生的妻子。 谢怀玉小心收拢起碎裂的部分,仔细揣进衣袖收好,才慌忙抬步去追季明意。 可夜色沉沉,街巷人影稀疏,终究慢了一步,方才那道单薄的身影早已隱入黑暗,不见踪跡。 ... 明意眼里再无灯会的美景,她在回去的路上碰见了丫鬟的弟弟。 月桂见她一个人,正要开口询问表少爷怎么没跟她一块儿,抬眼时,便看见她一双眼睛通红。 月桂脸色一变,转为担忧:“姑娘,您怎么了?” 明意闷闷不乐道:“没什么,都逛够了便回去吧。” 她不愿多说,月桂见状也不敢追问,心底暗自揣测,想来是姑娘同谢公子闹了彆扭。 季明哲寸步不离跟在阿姐身侧,小眉头紧紧拧著,目光一刻不离地落在她身上。 一行人回到客栈,关上房门后,季明哲盯著她泛红的眼眶,小声问道:“阿姐,姐夫是不是欺负你了。” “以后不许再叫他姐夫,他不是你的姐夫。” 明意摸了摸他的脑袋,温声道:“好了,阿姐没事,快回你房里歇著吧。” 季明哲点点头,乖乖回去了。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翌日,天光大亮。 明意下楼时,听店里伙计说,昨夜有个容貌俊秀的公子,来了也不住店,就守在她门口,枯坐著,直到天蒙蒙亮方才离去。 她心里清楚是谁。 明意垂了垂眼,从荷包里取出碎银,对伙计说:“日后他再来,赶他走,不然我走。” 伙计眼睛一亮,接过碎银,连连答应下来:“姑娘放心,小的记下了,定然照办!” 明意不再多言,神色淡然,带著丫鬟走出客栈。 她不是为了爱情就要死要活的人,伤心一晚上就够了,她得向前看,背信弃义的男子配不上她。 ... 明意去了青州繁华的街市,这里她先前来过两趟,早前偶然看中一间正要转手的铺面。 铺面不大,在街尾,客流会差一些,但租金很公道,重点是,后面还一片荒废的药田,简直是为她准备的。 只是那时因为谢怀玉要在临安县上任,心里早已做好嫁他的打算,想著嫁鸡隨鸡,生意自然该安置在临安县,便压下了盘下铺子的念头。 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她和谢怀玉已经再无可能,她想在哪做生意,就在哪做。 明意亲自和牙行的人谈价。 月租二两,押一付三,明意取了八两现银付给牙行的人,最后再签字画押,一个上午就把事情搞定了。 但她也没閒著,在外面用过午膳后,马不停蹄去牙行请了两个工人,还去城东採购了建材。 等回到客栈,已是傍晚了。 月桂跟她奔波了一天,虽然很累,却也高兴,有种踏实的感觉:“姑娘,等铺面安置好了,咱们就有落脚的地方,不用再看人眼色过活了...” 正说著,月桂余光忽然瞧见了谁,话音一顿,轻声道:“姑娘,是谢公子。” 明意顺著她目光抬眼看去。 客栈外停著辆马车,谢怀玉立在一旁,似乎等了她许久,正痴痴望著这边。 他今日原本要赶忙回京都述职的,竟然耽搁到了现在。 明意冷著脸,故意对他视而不见,轻提裙裾往客栈里走。 谢怀玉一个箭步拦下她,满脸焦急:“妹妹且听我说两句话。” 明意看了他一眼,他眼底有一圈乌青,显然是没睡好,忧思过重。 明意耐著性子,隨他走到一旁,淡声道:“说吧。” 谢怀玉看著她:“妹妹还未消气么?” 明意一脸冷淡:“没有。这算一句。” 谢怀玉顿住,訕訕地扯她衣角,“那我说三句,好不好?” 明意將衣角扯回来,转身就走。 谢怀玉不敢再惹她,忙追上前挡住她去路,急声道:“我並非有意欺瞒你,昨夜我本想同你坦白,可李云綰忽然出现,我只好先去找她...” “原来,你是故意丟下我的啊。”明意冷笑出声。 “是...”谢怀玉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解释道:“是她给我下药,我中了她的诡计,被迫跟她有了那一次...所以才不得不娶她。” “明意,我对你的心,从未变过。你相信我!” 季明意觉得荒唐:“你编造这种谎话来骗我,有意思吗?” “我没有骗你...” 明意打断他说话:“我姑且信你是迫不得已,那昨夜呢?昨夜在河边,你吻她的时候,也被下药了吗?” 谢怀玉脸色霎时惨白,慌乱无措:“你...你都看见了?” 明意胸口不住地起伏,眼睛不受控制地泛红,到底是倾心相待过的人,她做不到全然心如止水。 可反覆拉扯爭辩,没有意义,明意还是想好聚好散,互相留个体面。 於是將脸偏过一侧,压下喉间酸涩,平静道:“怀玉哥哥,我从未想过要你与恩断义绝,你对我有恩,我没齿难忘,只是眼下我实不愿见你,再者,你的未婚妻只怕也介意我的存在,我们还是少见面为好。” 明意最后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祝你此行一切顺利,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脚步决绝,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谢怀玉终於明白,他留不住她。 他在原地呆立良久,久久不动,如同失了魂魄的泥塑人偶。 街角斜对面的酒楼之上,范思远凭栏而立,將不远处底下那一幕尽收眼底,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似笑非笑开口:“一拍两散,这下你高兴了?” 第43章 造反 宗羡淡淡收回目光,没说什么,他走回了雅间。 范思远跟著进去,在他面前撩袍坐下,说回正事:“你可真是个狐狸,居然早早在青州这么不起眼儿的地设了局,那李旦以为你是他的靠山,殊不知你是来索命的。” 外人眼里青州土地寻常、无名胜、无重兵,朝堂百官只当普通商旅小城,没人会把它和京都安危掛鉤。 宗羡在此布局,完美做到灯下黑。 待政敌反应过来时,他早已將青州城收入囊中。 这时雅间进来一位常服官员,年约四十,相貌普通,正是青州辖下县令陈平。 来之前,他並不知要见他的人是谁,只知道是这些年暗中扶持他的靠山。 万万没料到,对方竟是竟是天子近臣、权同副相的宗羡! 陈平兴奋又激动,他一个微末小官,何德何能,竟能得到阁相的赏识! 陈平跪拜在宗羡面前,掷地有声:“属下陈平,拜见大人!” 宗羡亲自扶起他,语气平和:“陈大人无需多礼,坐下说话。” 陈平难掩激动的內心,他出身寒门,在这个位置坐了十余年,一直被上峰打压,被同僚穿小鞋,他忍而不发,一直等待机会。 此刻的陈平意识到,自己一飞冲天的机会终於来了,他没有白等! 一旁范思远不动声色打量陈平,实在没看出此人有什么过人之处,瞧著还有些窝囊。 三人落座议事,陈平拱手发问:“下官心中有一事疑惑,青州偏僻,大人为何偏偏选中此处布局?” 不等宗羡说话,智囊范思远便慢悠悠解答:“青州看著偏僻,实则是水陆要道,南北漕粮都要从这过。再者,京城近处城池全是天子亲信把守,盯得极严,只有这儿离京都三百里,监管鬆散,方便我们暗中筹钱囤粮。” 陈平愣住:“囤、囤粮?” 这话背后意味不言而喻,他心中惊悸,不敢深想。 范思远故意將手搭在他肩头,凑过去,轻声道:“还有,城西山谷还有隱秘小路,能直通京郊,三日便可兵临京都城下!” 陈平看著范思远一脸认真的样子,心头巨震,唰地站起来,惊讶不已:“你、你们...要造反?!”一旦败露,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是又如何?”范思远轻摇羽扇,语气半真半假。 陈平慌忙转头看向主位的宗羡。 对方神色淡然,似乎谋逆於他而言只是寻常小事。 范思远看著陈平,缓缓摇著羽扇,意味深长道:“陈大人现在反悔离开,尚且来得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平又不傻,这般惊天秘事他已然听去,哪里还有退路,只怕他出了这扇门,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不再犹豫,俯身重重一揖,语气坚定决绝:“下官愿誓死追隨大人,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宗羡眼里闪过一抹精光,温和道:“陈大人坐下说话。” 范思远这才哈哈一笑,“陈大人不必紧张,在下同你开个玩笑罢了,谁说囤粮就一定是要造反呢,未雨绸繆罢了,咱们阁相对陛下可是忠心耿耿啊。” “是是是,那是自然!”陈平重新坐下,额间一滴冷汗淌下来。 陈平心里有了底,宗羡並非要谋反,而是在为自己留后路,只怕他已经察觉到皇帝的心思。 若是日后皇帝卸磨杀驴、鸟尽弓藏,青州便是他自保的底牌。 - 谢怀玉一离开青州,李云綰便迫不及待地来找季明意麻烦。 她一路寻来,最终停在一间窄小寒酸的铺面门前,抬眼便望见斑驳木匾上写著百草堂三个字。 铺子尚且没有正式开业,內里不断传来叮叮噹噹的修缮声响。 堂中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忙著收拾打理,格外惹眼。 女子乌黑长髮松松挽成一条长辫,垂在胸前,袖口被素色布带利落束起,露出一截纤细莹白的藕臂,一举一动乾净利落。 李云綰的目光死死钉在她身上,眼底翻涌著嫉恨与厌恶。 她一眼认出,那就是勾走谢怀玉心神的狐媚子。 她身后跟著两个跟班,其中一人鄙夷道:“小谢大人是有官身的人,前程无量,怎么会迷恋这种卑贱的商户之女,简直辱没身份。” 这话本是討好,却偏偏戳中了李云綰的痛处。 李云綰立马剜了她一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还比不上一个区区商户之女?” 此人连忙垂下头,怯怯道:“李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连您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李云綰脸色稍缓,却半点没有消气。 她立在门外,望著简陋的百草堂,眼底满是轻蔑,冷声吩咐:“等她打理得差不多了,找人把里面的东西全给我砸个乾净。” 吩咐完毕,她不愿多瞧季明意一眼,扬起下巴,高傲地转身带人离去。 - 三日后,明意將一切打理妥当,谁知一伙人突然闯进了百草堂,二话不说开始肆意打砸起来。 月桂忙將明意护在身后,大声质问:“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砸我们的铺子,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老子就是王法!” 为首的刀疤脸抬脚重重踩在椅子上,蛮横道:“这原堂主欠了老子一笔债,没还清就跑了,这铺面早已抵押给我。老子的地方,想砸便砸,轮得到你们插嘴?” 话音落下,手下人动作更凶,轰然一声,整面柜檯被狠狠掀翻! 药材、木盒、器具散落一地,狼藉一片。 明意看著连日收拾的心血尽数被毁,眼底掠过一丝冷冽,拨开身前的月桂,缓步上前,声音清冷静定: “前任店主欠债,自有前任偿。我盘下此铺,手续齐全、官契在手,公私帐目两清。你们藉机寻衅、当眾打砸,不是討债,是蓄意滋事!” 她抬眼看向刀疤脸:“今日百草堂的一器一物,你们砸了多少,便要赔多少。若是不肯,我便报官,请青州知府亲自来评理!” 刀疤脸一听她要报官,仰面哈哈大笑,猖狂至极。 他敢光天化日之下打砸闹事,自然是有恃无恐,根本不惧官府。 “隨便你报!老子明明白白告诉你,今日我不但要打砸你这百草堂,还要你在青州城混不下去!” 他眯眼看向季明意,威胁道:“你若识相,就赶紧收拾东西,滚出青州城!” 明意岂是轻易受胁迫的,她不再搭理此人,转头吩咐堂內伙计马上去报官。 第44章 好大的官威! 刀疤脸看著伙计跑去报官,他冷嗤一声,大马金刀地坐在堂中,姿態囂张至极。 他手下一眾打手个个抱臂而立,脸上毫无半分惧色,一副等著看笑话的样子。 明意见状,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她初来青州,安分守己,从未与人结怨结仇,到底是谁跟她过不去? 这时,正在后院温书的季明哲听到动静,急急忙忙冲了出来。 看清屋內狼藉遍地、器物尽毁的模样,少年眉眼瞬间绷紧,眼底翻涌著怒意。 “阿哲!到阿姐这来。” 明意连忙喊他过来。 季明哲回神,快步走到她身旁,九岁少年身形尚显单薄,却死死攥著拳,瞪著居中端坐的刀疤脸,满眼愤然。 刀疤脸被一个半大少年死死盯著,顿时心生不耐,恶声恶气地呵斥:“小兔崽子,再看!信不信老子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明意心头一惊,立刻伸手將季明哲牢牢护在身后,“嚇唬一个孩子算什么本事!” 又低下头轻声安抚:“阿哲別怕,阿姐已经报官了,官府会替我们做主的。”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很没底,对方明显有备而来,只怕官府也奈何不了他们。 但是要她咽下这个哑巴亏,她也不服。 只是眼下局势被动,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知何时,百草堂外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街坊百姓,人头攒动,却无一人敢出声仗义执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只因眾人都认得这刀疤脸。 对方青州城內出了名的地头蛇,专靠收债寻衅为生,背后有官差撑腰,横行霸道惯了。 周遭商户常年被他刁难压榨,唯有按时上交天价保护费,才能勉强换得安稳日子。 眼下见闹事的是他,被欺负的又是名弱女子,眾人眼底只剩同情。 人人都暗自摇头——这姑娘今日敢硬碰硬报官、彻底撕破脸,往后怕是真的没法在青州立足了。 不消片刻,数名身著皂衣的衙役不紧不慢的来了,高声呵斥:“都让开!官府办事!” 围观百姓连忙退开两侧。 衙役大步踏入狼藉的百草堂,目光粗糲一扫,沉声喝道:“何人报官?!” 明意走上前,客气道:“官爷,是民女报的官。” “所为何事?” 明意道:“这群人无故闯入民铺,打砸器物,寻衅滋事,还出言恐嚇我姐弟二人,还请官爷做主。” 衙役看了刀疤脸一眼,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满他给自己找麻烦。 刀疤脸早已收了方才的凶戾气焰,对著为首衙役拱了拱手,语气熟稔:“差爷,误会一场罢了。” “这铺子前任店主欠我银两未还,抵押铺面跑路,我不过是来取回自家產业,全程未曾伤人,绝对没有无端滋事。” 刀疤脸说著,取出早已备好的欠条,以及抵押文书。 衙役连求证的功夫都懒得,轻飘飘道:“原来如此。既是债务纠纷,便不算蓄意闹事,你们自行私下了结便可。” 说罢便要带人离开。 刀疤脸堆著笑:“差爷慢走!” “慢著!” 明意开口,声音清亮有力。 衙役不悦地看向她:“还有什么事?” 明意抬手指著刀疤脸,“这个人適才光天化日之下轻薄我,这你们也要坐视不理吗?” 刀疤脸立马赤红著脸反驳:“放你娘的屁,老子何曾碰过你一根头髮?!” “差爷,你这小贱人纯属血口喷人!” 明意连忙道:“方才他一眾手下砸铺时,此人站在一旁,满嘴污言秽语,说我一女子开药铺不知勾搭多少男人,还扬言说只要我乖乖从了他,便免了今日这场祸事,这话满街街坊都听见了,岂能抵赖?” “你胡说!我何时说过这种话!” 明意便看向门外的看客们:“方才他出言轻薄我的话,诸位街坊可有听见?” 门外商户百姓本就常年受刀疤脸压榨,心中积怨深重,怎可能出头替他作证,全都默不作声。 这般反应落在衙役眼里,便是默认確有此事,刀疤脸百口莫辩。 衙役也不敢明著包庇刀疤脸,转头询问季明意:“你有何诉求?” 明意冷眼扫过一旁青筋暴起、面色涨红的刀疤脸,声音掷地有声:“上公堂,按律法处置此人!” 她心里清楚,今日若是含糊揭过,这人只会得寸进尺,三天两头来打砸,她还开不开店了? 她就是要把事情闹大。 衙役只好说道:“那便回衙门走一趟罢!” 刀疤脸活了这么多年,向来只有他欺压旁人,何曾被人栽赃陷害,气得要命。 路过明意身侧时,他略作停顿,恶狠狠地低声道:“你以为上公堂便能了事?简直异想天开!不怕告诉你,今日指使我来寻你麻烦的,正是官府中人!” 明意脸色一沉,心里猜中了七七八八,但她並没有因为刀疤脸这句威胁而退缩。 看客们眼见她竟比大多数男子还有骨气,不由好奇后续发展,於是纷纷跟了过去。 - 不多时,眾人抵达府衙。 大中午的,青州知府李旦刚从后院小妾温柔乡中被仓促唤出,他衣衫鬆散,一肚子旖旎兴致被打断,满脸不耐与慍色。 慢悠悠落座公案后,一拍惊堂木,粗声喝道:“何人无事生非,惊扰本官休憩!通通报上缘由!” 明意与丫鬟跪在一处,她朗声道:“大人!此人率眾打砸民女铺面,损毁药材器具,更是当眾出言轻薄、辱我名节,囂张跋扈,目无律法,还请大人为民女做主!” “大人,她纯属污衊,我根本没有...” 话音未落,堂上惊堂木骤然重重拍下。 “放肆!本官未曾问你,休得聒噪!” 刀疤脸面色尷尬,只能悻悻闭嘴。 李旦压根无心细审案情,不耐至极,径直拍板定案:“聚眾滋事、扰乱市井,依本地律法,杖责二十,即刻行刑!” 衙役立刻上前。 刀疤脸瞬间慌了,他本以为官府有人撑腰,铁定能全身而退,没料到知府全然不知情,上来就要罚他二十大板。 可他又不敢將李云綰的身份供出来。 明意见状鬆了口气,正要跪谢。 就在这时,师爷出现了,他躬身凑到李旦耳边,低声快速耳语几句。 衙役高高举起的刑板正要落下,李旦猛地抬手止住差役动作:“慢著。” 衙役满脸茫然,当即收回刑板,垂手立在一旁。 明意心里忽然升起不妙之感。 李旦看向明意,轻抚鬍鬚,眼中多了几分审视。反倒对刀疤脸和顏悦色,给了他辩解的机会。 刀疤脸心中一喜,立刻从刑凳上爬起来,將事情经过复述一遍,然后呈上了证物。 李旦压根懒得看那证物一眼,当即拍案道:“你上门討要债款、收回產业,合情合理,无罪释放!” 明意急声道:“大人岂能如此草率断案!” 可此刻的李旦早已偏私到底,被她当眾质疑,顿时恼羞成怒,呵斥道:“大胆刁民!捏造事实、无端诬告良民,竟敢当眾顶撞本官,蔑视公堂,罪加一等!” “来人!將此女与身旁丫鬟一同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衙役应声上前,手持枷锁步步逼近。 月桂嚇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她不知道入狱后等待她们的会是什么。 “姑娘,这可如何是好啊?” 明意脸色很是难看,瞥见门外的明哲急得想进来,她立马朝他摇头。 季明哲这才站住脚,眼眶通红。他恨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保护不了阿姐。 一旁的刀疤脸得意不已。 至於门外的看客们,本就不看好势单力薄的季明意,如此结局倒也在意料之內,只是多少有些失望。 明意的双手都被枷锁扣住,完全是犯人的待遇。 “李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道清朗的声音。 第45章 乖乖跟他回去 李旦循声望去,以为是哪个胆大的刁民,顿时面露不悦。 一旁的师爷直接呵斥道:“何人大放厥词,胆敢对青州的衣食父母不敬!给我站出来!” 那道声音再度响起:“都让让,让一让。” 人群左右散开,一道挺拔身影缓步从中走出。锦衣束身,手执素麵羽扇,眉眼温润风流,正是范思远。 师爷不认得他是宗羡身边的心腹,正要再厉声斥责,李旦却猛地从案后起身,抬手拦下师爷。 又连忙理了理头上端正的乌纱,方才堆起满面和煦的笑意。 “原来是范公子大驾。不知公子今日前来,可是阁相大人有什么吩咐?” 方才那一身高高在上的官威,此刻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季明意静静立在原地,望著眼前锦衣公子的模样,听著那道声线,心底莫名生出几分熟悉感。 范思远摇著羽扇,笑意浅浅望向李旦:“倒无要事相托,只是途经此处,凑巧来看场热闹。方才望见这位姑娘,瞧著有几分眼熟,不知李大人能否行个方便,容我同她私下说几句?” 李旦微微一怔,余光扫过阶下的季明意,立刻含笑应下:“这有何不方便的,范公子请隨意。” 说罢暗中给师爷递去一个眼色,师爷心领神会,快步下去驱散围在衙门外看热闹的百姓。 不多时,院中人便散了个乾净,刀疤脸也被迫退到一边,却始终盯著季明意的方向,担心事情有变。 李旦重回堂上主位,端起茶盏慢悠悠抿著,静等二人交谈完毕。 ... 范思远缓步走到季明意跟前,见她眉眼间满是戒备,压低嗓子说道:“季姑娘何苦来遭这罪,你在这,是找不著公道的。” 明意已然认出他是谁,语气平淡无波:“依公子所言,我应当如何?” 范思远缓步绕至她身后,抬眼瞥了眼上座静观其变的李旦,轻声道:“你只需提一句二爷的名號,那狗官定会二话不说,当场放了你。有我给你作证,狗官不会怀疑。” “青州地牢常年不见天日,里面蛇虫鼠蚁遍地,可不是你一个姑娘家能受得住的。季姑娘也不想坐牢吧?” 明意觉得没那么简单,问道:“你有什么条件?或者说,你家主子的条件。” 范思远转回她身前,温温浅浅一笑:“条件只有一个——你乖乖隨二爷回京。” 她就知道!他还想困住她! 明意攥著拳头,当场冷下脸,“我不会跟他回去的!” 范思远见她软硬不吃,心中著实费解,收拢羽扇轻轻敲了敲掌心:“你又嫁不了谢怀玉,做二爷的女人,有什么不好?” 二爷已然主动给她台阶下,偏偏她这般不识好歹。 明意面上装出几分谦卑诚恳:“我不过一介商户之女,出身卑贱,哪里配得上二爷这般身居高位的人物,会给他招笑的。” 普天之下谁敢取笑宗羡?明明只会羡慕她命好。范思远还想开口再劝。 明意又道:“况且,我克夫克亲人,凡是与我亲近的,都没有好下场。二爷身负宏图大业,一举一动关乎大雍国运,我万万不能害了他啊。” 范思远:“......”真是一口齿伶俐的丫头。 “罢了,你既这般不情愿,便隨你去罢!” 李旦並未听清二人对话,见范思远转头望向自己,连忙放下手中茶盏。 “范公子可是与姑娘说完话了?”李旦打算看看对方的態度,再决定要不要放了季明意。 就听范思远说道:“是在下认错人了,阁相那厢还有事情要办,在下便不叨扰大人办案了,这就告辞。” 不叫季明意在牢里吃几分苦头,她永远学不会低头服软。 范思远这便大步离开了。 刀疤脸见状,彻底鬆了口气。 李旦眼里闪过一丝疑虑,他为官数年,深諳为官之道,凡事都会多想几层。 范公子这態度,可不像他嘴上说的那般,倒更像是双方条件没谈成,不欢而散。 正思索间,阶下的季明意身形一屈,直直跪地:“大人,民女家中还有一幼弟无人照顾,恳请大人开恩,放我贴身丫鬟归去。一切过错,民女愿独自承担。” 李旦心中已有分寸,於是答应了她的恳求。 “谢过大人!” 明意起身,转头对满脸担忧的月桂轻声道:“照顾好明哲,回去等我,若是...我回不去了,就带著他回京,去找范掌柜。” 月桂流著泪点头,哽咽道:“姑娘一定会平安的,奴婢带著小公子等您回来!” 来不及再多半句叮嘱,衙役上前,粗暴地扣住明意双肩,把她押走了。 ... 范思远回到李府待客的別院,进门兀自倒了杯茶,润了润嗓子,才说:“她说什么也不肯。寧愿坐牢,都不愿回来。” 他嘴上惋惜,眉眼却藏不住幸灾乐祸。 不过方才与明意打了照面,他忽然就明白了,宗羡为何偏要执著一个商户之女。 容貌绝色、清丽脱俗不过是锦上添花,难得的是她那一身反骨。 软硬不吃、威逼无用、利诱不动,旁人趋炎附势、顺势低头,唯独她偏要逆势而行,难以驯服。 也真是稀奇。 別说宗羡,连他都忍不住对季明意生出浓烈的好奇,想知道她还能坚持多久。 “对了,你可知她用什么理由回绝我?”范思远道。 宗羡冷冷抬眼。 “那季姑娘说,她是天煞狐星的命格,怕把你给剋死。” 范思远抚著下巴,似有几分认真,“我倒觉得未必全是假话。季家满门覆灭,就连她身边的幼弟也常年体弱多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当真该离她远些。” 宗羡闻言,只冷嗤一声,全然不以为意:“季家祸事源於早年赵王谋反,乱世株连无数,何止季氏一家?你信她的鬼话。” 范思远:“原来如此,她寧愿咒自己,也不肯跟你回京。嘖嘖嘖。” 宗羡不给他好脸色:“別到我这犯贱。” “行行行,我不惹你。” 范思远抬眼看向宗羡,询问道:“李旦已经將她打入大牢,要不要去打声招呼,让她少受些罪?大牢可不是娇弱女子待的地方。” 宗羡端坐在太师椅上,眉宇间凝著一层淡淡的冷郁:“管她做甚,由她去!” 范思远挑眉:“行。兴许撑不了一日,骨头就软了。” 宗羡:“我稀罕她低头?” “是是是,你才不稀罕。” 范思远懒得点破他,正色道:“你打算明日何时对李府动手?” 宗羡狭长的眼眸掠过寒意,隨即將皇帝諭旨拋给他,冷声道:“去州府卫所调兵,今夜动手。” 范思远稳稳接住諭旨,一时有些无语。 又说不管她,还把收网的日子提前,分明是怕夜长梦多,季明意在牢里出什么意外。 嘖,口是心非的男人。 第46章 抄家 一路穿过层层阴暗的甬道,便抵达了大牢深处。 浓重的霉腐腥气扑面而来,混杂著污水、鼠粪与朽木的酸臭味,呛得人胸口发闷。 明意下意识屏住呼吸,抬手掩鼻,一直绷著。 她没有换囚衣,身上依旧是白日那身衣裙,一条长辫垂在胸前。 此处是关押女囚的地方,但里面貌似没什么人,四下静悄悄的,明意心中不安,也不敢隨便张望。 衙役行至最內侧一间囚牢,哗啦一声拉开木柵门锁,反手粗鲁推在她后背:“进去老实待著!” 明意猝不及防往前踉蹌两步,脚下打滑,险些跌倒。 不等她站稳,身后牢门“哐当”一声重重合上,铜锁落死的脆响迴荡在空荡牢道。 衙役很快便离开了。 周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正如范思远所形容的一样,四周没有半晌窗户,只有墙壁高处凿了几个极小的透气石缝,白日也仅有几缕微弱天光漏下。 明意立在原地,借著这点微薄光亮缓缓环顾四周。 牢中陈设极简,只一张粗木搭起的草榻,除此再无他物。万幸石榻上铺的乾草还算乾爽,没有浸透地底污水,潮气不算太重。 明意的到来惊扰到了大牢里的土著。 一只眼睛闪著红光的大黑耗子立在角落墙根,跟坐在草踏上的女子大眼瞪小眼,片刻后又嗖的一下消失了。 明意坐在草榻上,强迫自己静下心,不去胡思乱想。 她安慰自己,也就是环境简陋破败了些,忍一忍,倒也能熬得住。 可是入了夜,一切都不同了。 天光彻底从透气石缝散尽,整片囚牢瞬间沉进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黑里。 地底潜藏的寒气顺著石壁、地面丝丝缕缕往上钻,再溜进衣服里,冻得人四肢发麻。 白日尚且安分的鼠虫彻底活跃起来,墙缝、稻草堆里此起彼伏响起悉悉索索的响动,不知多少爬虫、老鼠在暗处来回窜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还有牢房外隱隱传来女人细弱的哭声,阴森至极。 明意蜷缩起双腿,不敢躺下,手指捏紧袖子,紧紧环抱住自己。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看著她,明意渐渐感到了害怕,浑身发抖。 - 另一头的李府,已是大难临头。 往日里对李旦俯首帖耳、事事唯他马首是瞻的一眾下属,此刻奉令持械破门而入,將整座李府掀了个底朝天。 一夜之间,李旦贪污腐败,冒领賑灾银两的证据皆被抄出,证据確凿。 府中上下一百二十口人,不分老幼妇孺,尽数拘拿,等候收押入狱。 李旦从睡梦中猛地惊醒,尚未来得及反应,赤著上半身便被拽了出去,衣服都没能穿好。 他又惊又怒,一边挣扎道:“放肆!本官乃青州知府,堂堂正四品大员,是给你们的胆子闯进来!” 李旦还不知是谁带兵抄了他的家,被押去衙门的路上,还大声嚷嚷:“阁相在我府上,去请阁相来,他能证明本官是清白的!” 他又转头四下疯寻师爷,扯著嗓子呼喊:“师爷!师爷在哪?速速去请阁相前来主持公道!” 可那师爷早在卫所兵抵达李府前,便卷了细软连夜逃窜,早已不见踪影。 一行人押著李旦行至衙门,李旦抬头望见堂上端坐的那人,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息了声。 他双腿一软,瘫坐在地。衙役只得一左一右架著他,將其拖行至堂中。 白日里李旦坐著的位置,此刻变成了宗羡。 他慢悠悠翻看著呈上来的证据,幽幽烛火映在男人冷峻的面容上,仿佛是修罗殿里的阎王。 “听闻你在找本相?” 宗羡指尖轻叩案几,目光森凉,“本相就在此处,你有何话要说?” “下、下官...”李旦浑身抖如筛糠,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宗羡扯唇:“一个小地方的知府,竟贪了上万两白银。李大人,你好大的胆子啊。” 本应早已封门落锁、寂静无人的府衙,此刻院內院外遍布火把,熊熊火光映得整片公堂亮如白昼。 火光直直照向匾额上“清正廉明”四个鎏金大字,讽刺意味浓烈至极。 ... 整整一夜,明意未曾合过一次眼。 前半夜尚且只有鼠虫窸窣、阴风穿隙的细碎响动,但后半夜不知发生了何事,动静很大。 担心是有什么变故,她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半点睡意也无,后背始终紧贴石壁。 就这样撑到了天亮,身子都僵了。 晨曦斜斜漏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光。 不多时,牢房外终於传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送牢饭的衙役来了。 明意连忙起身走到木柵栏前,双手攥住木柵栏,急切道:“这位官爷,敢问一句,知府大人可有说何时能放我出去?” 衙役看了她一眼,重重將陶碗往牢前石台上一搁,粗声粗气道:“哪来这么多话,吃你的饭,老实待著!” 说完就走了。 明意无奈,失落地坐了回去,拳头锤了捶发僵的双腿。 她毫无胃口,那陶碗里的饭菜一口未动,倒是便宜了牢房里的小动物。 狱卒一天来送三次牢饭,明意每次都会问一嘴,知府大人打算如何处置她,又何时能放了她? 可对方一问三不知。 明意便取下鐲子,拿首饰贿赂他,狱卒这才鬆口:“等著,我去帮你打听打听。” 可到了第二日,那名狱卒就被换掉了。 新来的狱卒更加难搞,直接装聋作哑,理都不理她,明意別无办法,只能干等著。 明意这日依旧只喝了点水,肚子里没有吃进东西。 她蹲在地上,拿米饭餵老鼠,轻声跟它商量,晚上能不能別太吵,也別突然窜到草蓆上嚇她。 老鼠似乎有灵性,听得懂她说话,这天夜里果然安分了许多,可明意却依然睡不好觉。 等候发落的日子实在不好受,好似头顶悬著一把大刀,不知何时突然斩下来。 但她心想著,自己又没有杀人放火,犯的不是重罪..不对,她压根没罪! 那青州知府...应该不至於处死她吧? 就这样又煎熬的过了两日,牢房外终於传来不同寻常的动静。 听著像是有两道脚步声。 连著四天没怎么好好吃饭,明意本就巴掌大的脸足足小了一圈,她已经没什么力气起身,坐在草蓆上没动。 四天没洗漱,衣裳和脸颊都脏兮兮的,垂在胸前的辫子上还插著几根乾草,眼瞳却很清亮,转头看向来人。 第47章 囚禁 望见门外的人是范思远,季明意心底並无半分意外,眼底反倒掠起一抹瞭然的讥讽。 从前天她便开始怀疑,知府关了她四日,並非把她给忘了。 而是有人授意,拖著不处置她,就是想等她熬不下去,低头求饶。 明意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一副懒得搭理他的模样。 范思远的视线缓缓扫过污秽逼仄的牢房,最后停留在里面的女子身上,他心里讶异。 没想到,季明意竟能在这般糟糕的环境下熬了整整四天! 范思远轻咳一声,说道:“季姑娘,这几日待的不好受吧。你这又是何苦呢?” 明明只要低个头,就自由了。 明意一脸冷淡:“公子若是来当说客的,还是请回罢!” 范思远见她骨头还这么硬,摇了摇头,不多赘言,转身离开了。 待他身影走远,明意才撑著身下粗糙草蓆缓缓起身,端过送来的牢饭。 只吃馒头,剩下的都餵给了老鼠。 这牢饭一点油水都没有,老鼠都餵不胖。 她心里將宗羡和李旦都骂了一遍,一丘之貉的狗官! - 另一边,范思远刚走出牢区,便撞见迎面而来的陈平。 此人如今顶替李旦坐上知府之位,一朝得势平步青云。他身后囚牢內,关押著李旦连同李家上下一百二十余口,男女家眷混囚一处,静候秋后定刑。 陈平昨日新官上任,今日特意来牢房关照曾经的上峰。 范思远心知他此行目的,无意多问,二人並肩往府衙大门走去。 陈平回头扫了眼范思远来时的方向,谨慎地道:“敢问范公子,那里头关著的姑娘,究竟是什么人物?” 范思远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似笑非笑:“你只需知晓,她不是犯人。” 陈平心头一震,联想起那位大人物,连连应道:“下官明白,谢公子提点!” 不论那女子是何来头,都不是他可以隨便处置的。 ... 这几日,宗羡都在忙著处理贪官留下的烂摊子。 拔除贪官、重整地方吏治、梳理积压数年的政务烂帐,桩桩件件皆是牵一髮而动全身的要事。 想要彻底將青州纳入掌中,绝非仅仅换掉一个知府便可一蹴而就。朝堂博弈暗流汹涌,他身居高位,必须更加谨慎。 昔日的李府已被查封,如今成了他驻留青州、处置公务的临时行馆。 范思远推门而入。 埋首卷宗的宗羡闻声抬眸,思绪从纷乱的官场纠葛中短暂抽离,这才想来什么。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他指尖轻抵眉心,声线清冷平淡:“她如何了?” 范思远:“死了。” 宗羡那双素来沉静无波的眸子,顷刻间沉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他凉凉道:“她死了你就跟著陪葬。” 范思远:“?” “认真的吗?” 宗羡语气淡得很:“是你先不正经的。” 范思远“切”了一声,敛了玩笑的神色:“你要真这么在意她,怎么不去看她一眼。” 不等宗羡说话,范思远便阴阳怪气地说:“我懂我懂,您什么身份,她什么身份,阁相才不会紆尊降贵去牢房见一个女人,传出去多没面子。” 宗羡:“这么能说会道,不如我將你打包送去给宫里的太后,给她解闷。” 范思远瞬间老实了。 范思远兀自倒了杯茶,抿了一口:“不过我说真的,她现在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我都快认不出来了,你若亲眼瞧见了,估计也没那个心思了。” “我还听狱卒说,她没事还和老鼠说话,別是疯了吧。” - 翌日一早。 明意正躺在草蓆上歇息,牢房忽然开了。 狱卒大步走进来:“起来。” 明意睁开眼睛,疑惑道:“干什么?” 狱卒粗声粗气:“少废话,出来。” 明意眸光微凝:“知府大人愿意放我出去了?” 狱卒冷哼一声,“放你出去?想得倒美!只是给你挪个窝罢了。” 明意心底瞭然。 看来宗羡还不肯放过她,他是打算关她一辈子吗? 她顺从起身,跟著狱卒移步,很快被带入一间全新的牢房。 这里远比先前乾净乾爽,地面整洁,没有腐臭霉味,除了乾草席,竟还摆著一张简陋木桌木椅。 只是依旧无窗,光线幽暗。 狱卒上前,卸去了束缚明意多日的铁杻,而后便锁上门离开了。 明意揉了揉手腕,腕间被磨出一圈红痕。 她转过身,看到草蓆上叠放著一身乾净的素色衣裳,地上有水盆和布巾。 显然是为她准备的。 几天没洗澡,明意难受得不行,浑身又痒又粘腻。 確认四下无人后,她立马地脱掉原来脏兮兮的衣裳,蹲下身,就著盆中清水,仔细清洗身体,连指甲缝里都不放过。 足足忙活了近一个时辰,才彻底清爽下来,换上那身乾净衣物。 待到正午放饭之时,远远飘过来一股浓郁的肉香。 她吃了几日的咸菜配馒头,眼下变成了四菜一汤,还有两道荤菜,热气腾腾。 “咕嚕——”一声清晰的腹鸣突兀响起。 明意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伸手刚要握住竹筷,忽然想到了什么,又立马放下。 突然对她这么好,不会是在饭菜里下毒了吧? 这附近也没个活物,她没法试毒。 万般纠结之下,她忍下飢饿,愣是一口没动。 待到午后狱卒前来收食盒,一推门便见满桌菜餚完好无损,不由得一愣,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姑娘来头不一般,他不过是个送饭的小卒,犯不上多嘴惹麻烦。 默默收拾好碗碟,退了出去。 傍晚,宗羡来了趟牢房。 第48章 她晕了 狱卒將牢门打开后,速速低著头退了下去。 宗羡却只静立在牢门外,並未进去。 明意坐在草蓆上,背靠冰冷的墙壁,一双眼睛牢牢锁著门外那人,满心戒备。 烛火幽暗,男人大半张面容沉在浓重阴影之中,轮廓模糊,辨不清他眼底神色。 两人相视无言。 片刻沉寂后,宗羡冷淡无波的声线缓缓传来,“谢怀玉今日已从京都回来了。” 怀玉哥哥终於回来了?明意眼底骤然一亮,一丝微弱的希冀悄然冒头。 宗羡仿佛洞悉了她的想法,语气薄凉道:“你是在等他来救你?可惜,他这辈子都不会知晓你的下落。” “不出多时,他便会迎娶李家小姐,夫妻和睦,生儿育女。唯有你,困在这不见天光的牢笼里,此生再无相见之日。” “不过你放心,我会差人时常过来,同你讲述他的近况。” 明意猛地睁大双眼,浑身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 他真的打算关她一辈子!好歹毒的心肠! 宗羡漠然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不再多言,拂袖离开。 明意扑到牢门边,望著他远去的背影嘶喊:“倘若他若知晓,自己一向敬重的二叔,为一己私慾囚禁了一个女子,他定会对你失望透顶!” 宗羡脚步未停,身影很快消失在视线內。 厚重牢门“哐当”一声重重合拢,最后一点门外光亮彻底隔绝。 周遭重新坠入无边昏暗。 “宗羡!你这个狼心狗肺、卑劣至极的狗官!你不得好死!!” 女子气急败坏的怒骂响彻空荡荡的牢房。 值守的狱卒被她嚇出一身冷汗,连忙怒斥:“闭嘴!你不想活了別连累老子!再喊別怪老子把你嘴堵上!” 明意这才闭上嘴。 狱卒捏了把冷汗。 万幸那位大人物已经走远,不然就凭这几句大逆不道的话,这姑娘今日绝对难逃一死! 殊不知,宗羡听见了那句骂声。 他倒是不生气,只是冷冷地想:还有力气骂人,看来身子无碍,再关几日也不打紧。 就这样平静的过了三日。 这三日里,每日都是荤素搭配的牢饭,乾净衣物与清水从不间断,却始终没有別的人前来,也无人跟她搭话。 这是一种无声的磋磨。 明意几乎大半的时间都躺在草蓆上,她身子虚弱,头脑昏沉涣散,意识时常游离在清醒与恍惚之间。 纯白墙壁、清冷的灯光、还有乾净的病床,记忆里熟悉的场景铺展开来。 她看见年迈的父母立在病床前,母亲一直在哭,父亲搂著她肩膀安慰,同样眼眶通红。 她还看到了哥哥,他也变得憔悴了许多,才二十几岁,头上便生出了白髮。 明意心口骤然狠狠揪紧,可每当她很努力的想开口说话,眼前的景象却又变成了不见天光的牢房,周围只剩她孤零零一个人。 这样日日夜夜的折磨,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 这天,关押李家眾人的囚牢里出了事。 李旦趁著看守不备竟寻了短见,好在被巡逻的狱卒及时察觉。 李旦是朝廷亲定的重犯,等候押解回京候审,他可以死在刑场上,但绝不能不明不白殞命在青州大牢,否则会很麻烦。 其实李旦也不是真的想寻死。 一朝丟官、满门被囚,他如今唯一的念想,便是拼死见宗羡一面,为家人寻一线生机。 此事传到了的宗羡耳中。 於是,他来到了关押李旦的地方。 此地远比明意所在的囚牢脏乱阴寒,满地霉污,浊气逼人。 狱卒见状连忙上前,恭恭敬敬搬来一把太师椅。 宗羡撩袍坐下,静静看著李旦。 不过几日光景,昔日坐镇一方、风光无限的青州知府李旦,早已没了半分往日气度。 他头髮蓬乱枯槁,满是尘土,囚衣破烂污脏,脖颈处还留著一道深浅狰狞的勒痕。 “李大人好像有话对我说。” 听见动静,李旦抬头,望见端坐椅上、高高在上的宗羡,眼底瞬间燃起极致的求生火光。 他像乞丐一样扑到牢门前,对宗羡说:“大人!青州多年贪腐结党,並非下官一人所为,我愿详细招供,揭发幕后主使,戴罪立功!只求阁相开恩,饶了我家上下几十口人的性命!” 宗羡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你幕后主使是谁?” “那人身在京都,权势滔天,行事极为隱秘,向来只隔空授意,从未亲身来过青州,下官自始至终,都未曾见过他的真面目,不过...” 李旦抬手颤巍巍摸向怀中,从贴身的破衣夹层里,抠出一枚被摩挲得发亮的玄铁墨玉令牌。 “这是那人赐下的信物,也是唯一的联络凭证。” “多年来下官靠著这枚令牌行事,横行青州,无人敢查、无人敢动,皆是依仗京中此人庇护。下官不过是替人跑腿办事的棋子罢了!” 李旦高举信物,眼中满是恳切,“想来那人在朝中也是名高官,大人顺著这枚信物去查,定能顺藤摸瓜查出来,我斗胆猜测,庇护我的人,定然是当朝宰相魏炤!” 朝野上下人尽皆知,魏炤与宗羡分庭抗礼,是朝堂之上水火不容的死敌。 李旦故意把事情引到魏炤身上,打的便是帮宗羡扳倒劲敌的主意,如此一来,自己戴罪立功,定能保下全家性命。 李旦还是有些小聪明的。 只可惜,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口中那位远在京都、神秘莫测的幕后靠山,此刻正端坐於他眼前。 狱卒將信物取走,呈到宗羡面前。 “只有这一枚信物?”宗羡问道。 李旦眼看有生机,连忙如实道:“还有一些往来的密信,被我藏在衙门的隱蔽之处,除了我,再无第二人知晓!” 宗羡缓缓笑了,“原来是被你在衙门里啊。” 李旦不敢耽搁,连忙说出藏匿密信的准確位置,宗羡闻言当即抬手,吩咐身侧侍卫去找。 侍卫领命,即刻快步离去。 牢中瞬间陷入寂静,只剩李旦惴惴不安的喘息声。 可这份死寂並未持续多久,一名值守狱卒满脸慌张,急急忙忙前来稟告:“大人,季姑娘晕过去了!” 话音落下的剎那,方才还神色淡然、眸含冷讽的宗羡,脸色骤然一变。 第49章 你想要什么,本相都给你 宗羡丟下李旦,匆匆赶往囚禁季明意的牢房。 狱卒早已奉命打开牢门。 明意平躺在草蓆上,巴掌大的脸苍白不已,闭著眼睛,看著像是睡著了一样,也不知昏迷了多久。 宗羡大步跨入牢房,一言不发俯身將她打横抱起,触手只觉她身形清瘦,比起在宗府时轻了一大圈。 他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心头一沉,抱著人快步向外走去。 “立刻去请大夫!” 他脚步不停,沉声吩咐。 常隨动作飞快,即刻迈著轻功远去。 两名狱卒跪在地上,直到宗羡身影走远,才敢压低声音私语。 “那季姑娘究竟是阁相什么人?” “你个傻货,这都没看明白!白活了你!” “你说,大人既然那般在意她,为何还狠心將她当犯人一样囚在牢里?” “谁知道呢!” ... 宗羡抱著季明意,来到衙门后院一间收拾乾净的厢房,將她安置在床榻上。 大夫提著药箱急急忙忙赶来,就连新上任的知府也来了。 季明意好端端的竟然在牢里晕倒,陈平惊惧不已。 他不明白,好吃好喝供著她,怎么就晕了呢? 马上命人將狱卒叫来,质问怎么一回事。 狱卒哆哆嗦嗦回话:“那季姑娘换到新牢房后,一直不肯吃东西,连水也不喝...” 连日绝食,就算健壮男子也扛不住,何况是身子本就柔弱的女子。 陈平又惊又怒,可碍於屋內有人,不敢高声呵斥,当即狠狠一脚踹在狱卒肩头。 “她拒不进食,为何不早早稟报本官!” 狱卒心里叫苦不迭,连忙跪地求饶:“小的知错,大人饶了小的一命罢!!” 就算现在杀了这两个蠢货也改变不了什么,陈平骂道:“滚,都给我滚!” 屋內静悄悄的。 大夫隔著纱帘,以丝线为明意搭脉。 宗羡端坐床榻边,面色沉冷,周身气压低沉得嚇人。 片刻后,老大夫收回手,躬身回稟:“姑娘並无性命之忧,乃是气虚体弱、营养不良引发的昏厥,只需安心静养、好好进补,身子便可慢慢痊癒。” 老大夫提笔写下药方,便离开了。 这时范思远推门而入,捧著一只木匣朝里间扬声:“所有查获的密信都在此处,你过目瞧瞧,可有遗漏。” 宗羡这才移步走出內室,接过木匣逐一翻看里面的密信,半晌淡淡开口:“李旦交给你了。” 范思远知他眼下心系屋里的女人,无暇顾及李旦一事,不过也差不多收好尾了,李旦不足为虑。 范思远挑了挑眉梢,带著几分戏謔开口:“心疼了?” 宗羡懒得同他多说,只淡淡丟下一句:“这里没你的事了。”说完便转身折回內室。 范思远將门外惴惴不安的陈大人一同带走。 “好了陈大人,赶紧走吧,你眼下进去告罪,那才是没眼力见。” ... 没过多久,下人端著熬好的汤药进门。 宗羡看了一眼:“放那吧,你退下。” “是。”下人应声退去。 宗羡扶起榻上的女子,让她靠在自己肩头,隨后伸手端过一旁温热的药碗。 一点点餵她喝下后,用帕子擦了擦她湿润的嘴角,再將她放平在榻上。 明意依旧沉沉地昏睡著,脸上没什么气色,如同薄瓷一样,美丽又破碎。 宗羡起身出去,正好谢怀玉听闻消息匆匆赶来,两人在门外打了个照面。 谢怀玉才听说了明意被关在衙门里的事,又得知她晕倒,一时满心焦灼。 情急之下全然没留意院中冷清,半个下人都没有,却唯独宗羡在此。 “二叔,明意妹妹在里面吗?我进去看看她。” 谢怀玉话音落下,便急步想要往里闯,却被宗羡抬手径直拦在门前。 谢怀玉疑惑抬眼,宗羡便说道:“她身子並无大碍,只有些虚弱,方才刚餵过汤药,尚且安睡,你入內容易惊扰到她。” 谢怀玉闻言,只得停下脚步:“好吧...” 宗羡缓缓收回阻拦的手,看向他的目光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深意:“你想见她,不急於一时,待她转醒后再来也不迟。” 话音一转,语气添了几分严肃:“李旦贪腐数额巨大,你与李家曾有婚约,此事需得处理乾净,否则於你日后仕途不利。” 谢怀玉当即正色起来。 隨后,两人一同离开院落。 临走时,谢怀玉下意识回头,担忧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目光又落回前方宗羡挺拔的背影。 隱隱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 明意从白日,一直昏睡到了晚上。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之人眼睫轻轻颤了颤,悠悠转醒,呢喃著要喝水。 守在屋里的丫鬟听见动静,连忙倒了杯温水来。 明意喝了水后,又没什么力气地躺了回去。 丫鬟见状立马退出屋门,快步去往隔壁稟报。 不过片刻,宗羡踏著夜色推门走入。 “不是说醒了?”宗羡抬手掀帘,皱眉看著榻上仍然昏迷的女子。 丫鬟忙说道:“姑娘的確醒过片刻,还喝了水,许是身子太虚,现下又昏睡过去了。” 话音方落,榻上传来一声极轻极微弱的闷哼。 宗羡抬了抬手,示意丫鬟先退下。 他坐到床边,握著她冰凉的手搓了搓,轻声唤她:“明意。” 听到这声呼唤,明意极力掀起沉重的眼皮,眼前的景象又是在医院里。 她意识不清,將宗羡认成了哥哥,满腔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不由得红了眼,想跟哥哥倾诉。 告诉他自己遇到了很坏很坏的人,吃了好多苦。 却又害怕自己一出声,哥哥就消失了,於是死死咬著嘴唇,忍不住抽泣。 宗羡看见她一睡醒便委屈的哭泣,心口一阵说不清的闷痛,他想大抵是心疼她。 他將哭得梨花带雨的人儿抱在怀里安抚,后悔关了她那么久。 “莫哭了,早服软不就好了。你乖乖与我回京,你想要什么,本相都给你。” 第50章 假意顺从 明意整个人软软地依偎在他身上,宗羡不知她哪来这么多的泪,比孟姜女还会哭。 眼泪仿佛怎么也流不尽,浸湿了男子大半片衣襟。 宗羡的耐心从来只用在朝堂权谋上,他头一回发现,自己对女子也能如此有耐性。 他一面心疼她哭,一边又贪恋她全然依附自己的模样,忽然又觉得,早知关她几日就会学乖,那他早该这么做了。 宗羡抬手穿过女子散乱的髮丝,掌心缓缓顺著她单薄削瘦的后背,一下下轻柔安抚,眼里情绪难测。 明意渐渐地哭累了,靠在他怀里沉沉睡去,宗羡仔细將她脸上的泪痕擦去,这才离开去处理公务。 翌日正午,明意终於清醒过来。 她看著周围古色古香的环境,眼里止不住失落的情绪。 她就知道,她还被困在这个吃人的封建社会,她见不到现代的爸爸妈妈,回不到哥哥身边... 恰在这时,宗羡推门走入,见她抱膝独坐榻上失神发呆,眼底不自觉漾开几分柔和。 缓步走上前,轻声道:“你醒了。” 听见这熟悉的嗓音,明意猛地抬眼,面色霎时惨白如纸。 一瞬间,像是见到了恶鬼一样,身体止不住地发颤。 就是这个人,把她囚禁在暗无天日的牢笼,还说要关她一辈子,就是他! “你別过来!別靠近我!”明意失声尖喊,双目死死瞪著宗羡,眼里满是惊恐和防备。 此刻的季明意,哪里还有昨夜全然依赖他的模样,只剩满眼的仇视。 宗羡脚步骤然顿住,立在几步开外,静静凝著她,方才眼底那点温和柔情一寸寸尽数褪去。 他沉声道:“你看清楚,是我。” 季明意眼眶通红,满是绝望地嘶吼:“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宗羡沉默佇立,面容冷峻非常,仿佛在克制著什么情绪。 外间值守的下人全都嚇得垂著头,恨不得將脑袋埋进衣襟,半句声响都不敢出。 片刻后,宗羡开口道:“你將养两日,后日隨我回京。” 命令的口吻,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这话彻底刺激到本就情绪崩溃的明意,她当即抓起软枕,用力朝他掷过去。 可她那点力气,根本伤不了宗羡,枕头只堪堪滚到他脚边。 宗羡垂眸扫了一眼地上的枕头,视线重新落回她苍白颤抖的脸上,淡淡道:“你尚在病中,我不与你计较,好生歇息,晚些我再过来。” 待他离开,连同屋里的下人也都走了,偌大的屋子里又只剩她孤零零一个人。 明意忽然回过神,立马下床朝门口快步走去,使劲拉门。 可门板纹丝不动,果然被锁上了。 她心口一阵刺骨寒凉。 他这是把她当成什么了? 他豢养的金丝雀吗? 明意后背抵著冰冷木门,身形缓缓向下滑落,最终颓然坐在地上。 ... 宗羡虽说晚些会来看她,可当天並没有露面。 那扇紧锁的房门,唯有下人送汤药、三餐时才会短暂开启。 明意知晓外面都是宗羡的人,她插翅难飞,索性待在屋里。 “姑娘,您想开些,听话把药服下,好好调养身子。您这般同大人置气,除了伤著自个,又能討到什么好处呢?” 老嬤嬤站在榻旁轻声规劝,女子侧过身背对她,一言不发,无声的抗议。 这姑娘虽身份不明,却深得那位大人看重,下人们只能小心伺候著。 汤药都凉了,老嬤嬤百般劝解无果,只得退出去,將情况如实稟报宗羡。 听闻她不肯吃药,还要继续绝食对抗,宗羡唇边扯出一抹冷笑。 那森寒笑意看得老嬤嬤浑身冒冷汗,心底惊惧不已。 “不论用什么法子,务必让她把药服下。若是这点小事都办不妥,你们所有人,便去牢里陪从前的主子。” 这些伺候的丫鬟婆子原都是李府遗留下人。 这话一出,老嬤嬤嚇得双腿发软,慌忙躬身连连应下:“大人放心,老奴一定办妥!” ... 老嬤嬤从书房退出来,重新端上一碗汤药进屋,悄悄给身旁两名丫鬟递了个眼色。 明意从榻上被丫鬟强行架起来,她惊疑不定:“你们想对我做什么?” “姑娘,多有得罪!”老嬤嬤上前一步,不等她挣扎,伸手用力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 端著药碗径直往她口中强灌! 老嬤嬤看著空了的药碗,抬手用衣袖擦了擦额角的汗,一番折腾,好歹是餵进去了。 丫鬟鬆开桎梏,明意半个身子伏在床沿,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你们...咳咳...” 老嬤嬤上前替她顺著后背,“姑娘別怪手下人粗鲁,这都是大人的吩咐,咱们这也是身不由己。” 明意没有说话,掩著嘴一双眼通红湿润。 经此一回,往后下人再送来汤药补品,明意都老实服下了。 她也明白了,宗羡心狠手辣,她再怎么反抗都无用,反倒会换来更多的折辱与苛待。 但她绝不认命。 ... 次日一早,明意正用早膳,宗羡带著季明哲前来见她。 “阿姐!”季明哲担忧地奔过去。 明意抬眸看了眼他身后的男子,才勉强对弟弟扯出一抹笑意,道:“阿姐没事,別担心。” 季明哲道:“月桂也很担心阿姐,阿姐怎么都不去找我们?” “阿姐何尝不想见你们,只是前些日子阿姐被狗官关了起来,直到前日才得自由。” “阿姐说的狗官,是从前的李知府吗?” 宗羡还在这里,明意当然不敢说她骂的狗官是他,於是点点头。 季明哲便攥紧拳头:“阿姐別怕,那个狗官恶有恶报,已经被抄家了!” 明意这些日子都与外界隔绝,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大事。 她愣了愣,一时震惊不已。 姐弟俩团聚了一会儿,宗羡便吩咐下人先將季明哲带下去。 季明哲捨不得离开,明意温声道:“阿哲先回去,替我告知月桂我一切安好,明日我们便一同起程回京。” “回京都?”季明哲不解地问,“咱们不留在青州了吗?” 明意清晰感知到身旁男人的视线沉沉落在自己身上,她垂下眼皮,摸了摸弟弟的发顶,轻声应道:“嗯,不留了。” 下人领著季明哲离去,屋內只剩二人。 宗羡静静看著她,开口道:“终於想通了?” 明意始终不曾抬眼瞧他,端坐在一旁,淡淡道:“我若始终想不通,大人便能放我走吗?” 宗羡不答,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放她走,显然是不可能的。 宗羡缓步走到明意身侧,抬手扣住她的下巴微微用力,迫她看向自己,嗓音低沉幽冷:“你是真心想通了跟我走,还是仍在心里打什么鬼主意?” 他一双眼眸深邃锐利,仿佛能洞悉一切。 明意藏在衣袖里的十指死死攥拢,几乎要顶不住他迫人的视线。 她强装镇定,面上一副顺从的模样,无奈道:“大人拿我弟弟和丫鬟性命做要挟,我又怎敢生出半分別的心思。” “从今往后,我绝不再违逆大人分毫,只求大人垂怜,过往种种,既往不咎。” 一双水光瀲灩的眸子抬起来望著他,神情瞧上去真挚恳切,满是示弱求饶的意味。 宗羡心头一动,指腹往她柔软的唇瓣碾过,缓缓道:“你要如何证明?” 第51章 他说不可以 “你要如何证明?” 明意轻咬下唇,缓缓从椅上起身,摆出一副温顺迎合的姿態。 踮起脚尖,双手搭在男子肩头,主动凑上前吻上他的唇。 软玉温香在怀,宗羡大手揽住她的细腰,缓缓闔上眼睛,享受她的顺从討好。 她是真乖还是扮乖,他都不在意。 只要她安分守己跟在自己身边,便足矣。 “我尚有公务处理,晚上再来陪你。”宗羡轻轻捏著她小巧的下巴,意有所指地说。 明意在他的注视中,慢慢点头。 常隨守在院外廊下,见自家主子推门而出,神色舒展,周身气息都鬆快不少。 “看好她,莫让她私自外出。”宗羡淡淡吩咐一句,隨即大步离去。 ... 因著明意表现良好,宗羡便鬆了对她的约束,允她隨意出入院落,只是暂不得踏出衙门范围。 月桂与季明哲也被一併接来,安置在偏院厢房。 明意寻了空档去见二人。 月桂已从季明哲口中得知明日要返京的消息,心底隱隱猜出其中隱情,眼眶泛红,小声试探:“姑娘,是不是宗二爷他……” “嘘,別声张。”明意连忙抬手制止。 季明哲还在外间,明意不想他过早的接触这些腌臢事,能瞒一日是一日。 月桂只得把话咽回腹中,忧心忡忡。 她原本以为李家倒台、谢怀玉与李家婚约作废,自家姑娘便能得偿所愿与谢公子相守,结为夫妻。 毕竟谢公子心中,还是有她家姑娘的。 谁料半路杀出权势滔天的宗羡,这般强权相逼,纵使谢怀玉知情,又能怎么样呢? 这时,明意轻握住月桂的手,低声道:“只是不得已先答应他,等寻到合適时机,我们三人一同寻机会逃走。” 闻得此话,月桂心中一惊,又有些惧怕。 要知道,小妾私自出逃被抓回,下场是很悽惨的,甚至会有性命之危。 像宗二爷那样的狠人,会轻易放过她吗?想想也知道不可能。 月桂低声劝道:“姑娘,此举实在太过凶险,您如今既已应下跟著二爷,不如索性安心度日。其实给二爷当妾也没什么不好,他眼下身边只有姑娘一人,定会善待您的。” 明意摇摇头,起身走到窗边,手指紧扣住窗沿,目光清冷:“月桂,你跟了我数年,最清楚我的性子。” “要我安於当一只笼中雀,供人取乐的玩物,那不如杀了我。” 月桂还想再说些什么,明意转过头来,冷冷道:“更何况,我恨透了他!你还觉得我会幸福吗?” 月桂终於不再劝阻,“奴婢只盼姑娘好好的。” 明意脸色稍缓,拉著她坐下,“你放心,我不会衝动行事,我会计划好一切,不会让你们受伤害的。” 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想办法將季明哲送走,唯有弟弟脱离宗羡的掌控,她往后行事才没有后顾之忧。 只是眼下还没有想到稳妥的去处,而且宗羡恐怕还提防著她,只能暂且隱忍,等待时机。 “姑娘不用奴婢在旁伺候吗?” “不用,你留在这照顾阿哲,交给旁人我不放心。我先走了。” 刚走出厢房,季明哲瞧见她,当即放下手中书卷站起身:“阿姐不留下吗?” 宗羡今晚还要去她那留宿,她自然是不能留在这的。 明意敛去眼底的压抑,面上温柔笑了笑:“不留了,这屋子小,阿姐住那边更舒坦些,反正离得也不远。” 少年便没再挽留。 ... 从偏院出来,明意却不想回院子,在衙门里溜达,不曾想迎面撞上谢怀玉。 明意下意识扭身想走,谢怀玉发现了她,急忙小跑过来唤住她。 “明意妹妹!” 明意只好站住。 谢怀玉看著她清瘦许多的脸,心疼不已,“对不起,是我来晚了,万万没料到李家竟会这般为难你,是我考虑不周,让你平白受了牢狱之苦。” 直到现在,谢怀玉还以为明意先前被囚禁在牢中,都是李家人所为。 明意垂下眸子,疏离地说:“与你无关,怀玉哥哥不必自责。” “你身子恢復得如何?”他语气满是关切。 “已经无碍了,多谢哥哥掛怀。” 这般客气生分的姿態,狠狠刺痛了谢怀玉。他凝著她,轻声发问:“方才妹妹是想躲开我?” “没有。” 谢怀玉不信,她方才分明是想不打招呼就走的。 他眉眼染上落寞:“若是还在怨我从前与李家定亲,我都认,是我自作自受,咎由自取。你心中有气儘管冲我发泄,只求你別这般冷淡待我。” 见他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明意心有不忍,眼眶不由红了一圈。 谢怀玉见她红了眼眶,忍不住上前一步,诚恳道:“我和李云綰的婚约已经作废了,我不会娶她。妹妹,你可否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明意不由动容。 她本就是想嫁给他的,她多想马上就答应他,让他带自己远走高飞。 明意唇瓣微动,刚要开口,余光忽然瞥见一道墨色的身影。 她霎时白了脸,慌忙垂首,不敢多说半个字。 谢怀玉望见缓步走来的宗羡,微微一怔,即刻收敛情绪拱手行礼:“二叔。” 他以为宗羡只是碰巧路过。 宗羡目光从明意脸上掠过,看似隨意一瞥,却让她浑身泛起刺骨寒意。 他唇角噙著浅淡笑意,语气听不出喜怒:“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搅二位敘旧了。” 目光转向谢怀玉,道:“你適才问她什么?” 谢怀玉心底那股隱隱的违和感再度翻涌,只是容不得他细想,只好如实说:“我適才对妹妹说...我与李云綰婚约作废,可不可以再给我机会求娶她。” “不可以。” 回答他的人是宗羡。 素来温和的谢怀玉此刻眉头紧锁,面露不悦:“二叔何故替她作答?此事该由明意妹妹自己决断。” 宗羡便看向旁边装聋作哑的女子,他方才在远处观望的时候,可没有错过她眼里流露的情意与希望。 他伸手一把攥住她纤细腕骨,猛地將人拽至自己身侧,而后抬眼看向谢怀玉,沉声道: “你自己同他说!” 第52章 杀了谢怀玉 明意双肩控制不住轻轻发抖,难堪与绝望齐齐堵在心口。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知晓她和宗羡见不得光的关係,谢怀玉会如何看她? 他大概会唾弃她趋炎附势,甘愿沦为宗羡的玩物,是个放荡、不知自重的女娘。 她眼眶红得愈发厉害,唇瓣微微颤抖,抬眼迎上谢怀玉满是困惑不解的目光,视死如归般说道: “怀玉哥哥,你往后想求娶谁,都与我无关。我明日就要隨二爷回京了,请你以后不要再来纠缠我。” 她终究还是无法直白的对谢怀玉说出口,说她已经跟了宗羡。 强撑著说完后,不敢多看谢怀玉一眼,抬头哀求般看著宗羡,求他別再逼她。 宗羡扯出一抹冷笑,但见她还算乖,倒是没继续为难她。 他看向呆若木鸡的谢怀玉,道:“听清了么?听明白了我便带她回去了。” 不待谢怀玉作答,宗羡便拉著明意的手,径直穿过月洞门离开。 谢怀玉骤然惊醒,下意识快步追上前,唤道:“明意!等等!什么叫你要隨二叔回京,你为何要同他一起走?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一个青衫少年挡在他身前,冷著脸:“谢公子,別追了,她已经是你得不到的人。” ... 一墙之隔的迴廊里,明意本能地挣扎,用力想要挣开宗羡桎梏她的手,浑身都透著抗拒。 宗羡忽然停下来,一双狭长深邃的眸子覆满寒意,沉沉锁住她:“季明意,你好像还没学乖。” 明意眼里一片水红,被迫和心上人分开,让她几乎压不住对眼前人的恨意。 她哪还有半点心思在他面前装孙子?不捅他一刀就不错了! 宗羡似笑非笑,语气藏著刺骨的危险:“既然这般想回到他身边,那你便去吧。” 说完,他竟当真鬆开了她的手。 明意心头满是狐疑,不敢相信他会这般轻易放手,可眼下再见谢怀玉的念头压过疑虑,她转身就要往回奔。 谁知刚迈出两步,身后便传来男人毫无温度的嗓音,“暗卫听我號令,杀了谢怀玉!” 明意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她回头失声道:“不行!不可以!!” 宗羡单手抬起,宽大衣袍被秋风吹得翻飞作响。 只要他这只手往下一落,暗处埋伏的弓箭手便会万箭齐发,届时谢怀玉必死无疑! 明意慌不择路扑上前,双手死死抱住他的手臂,泪水汹涌滚落,不停摇头哀求:“我不去找他了,你不要杀他,我跟你走,我乖乖跟你走,求你了......” 宗羡冷眼看著她,抬手的动作未曾落下,杀意悬而未发。 他冷冷地、一字一句地命令她,“吻我。” 明意浑身发抖,眼底满是屈辱,可一想到暗处蓄势待发的箭矢,想到谢怀玉顷刻间便会丧命。 她別无选择。只能踮起身子,颤抖著环住他的脖颈,被动又狼狈地贴上他的唇。 ... 另一边,谢怀玉心中万般焦灼,只想找明意问个明白。 再也顾不上阻拦的暗卫,猛地一把推开挡路之人,快步穿过月洞门追上去。 可眼前的画面,生生钉住了他所有脚步,整个人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他放在心尖上、小心翼翼护著的明意妹妹,此刻正紧紧抱著宗羡,主动同他相拥相吻。 这一刻,他终於体会到那晚他与李云綰亲近时,看到那一幕的季明意有多伤心欲绝。 但他的心好痛,好痛,疼得他喘不上气。当时她的心,也是这么痛吗? 谢怀玉闷哼一声,手死死按在心口,身躯一晃,直直栽倒在地。 “公子!!” 跟上来的小廝见状,慌忙扑上前搀扶。 四下无旁人接应,谢怀玉倒下去时,后脑重重磕在青石稜角上,流了血。 明意听到小廝惊慌失措的喊声,连忙推开宗羡回头望去,这才看到谢怀玉晕倒在地。 她下意识就要衝过去查看谢怀玉的伤势,手腕却被男人铁钳般死死扣住。 “別忘了,你方才答应过我什么。” 明意眼底泪水汹涌,只能硬生生逼自己收回望向那人的目光。 宗羡攥著她的手腕,不容半分挣脱,转身拽著她离开。 身后只剩小廝无助的呼喊,与地上一片刺目的血色。 “公子,您醒一醒啊。”小廝一边哭喊著,一边搀扶自家公子起来。 谢怀玉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视线却始终望著明意离开的方向,嘴里不甘不舍地呢喃:“明意,別走......” 彻底晕了过去。 - 入了夜,衙门落上锁,白日里的纷乱喧闹尽数散去,四下静得只剩风声。 明意独自躺在床上,白日谢怀玉晕倒在地的一幕,始终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心乱如麻,半点睡意也无。 忽然一阵轻响,床幔被人猛地一把拉开。 明意睁开眼睛,抬眼便撞进宗羡深不见底、晦暗沉沉的眼眸里。 她以为出了白日那档子事,他今晚不会来了。 明意立马从床上坐起身,她早已调整好情绪,面上装出一派平静温顺,轻声道:“大人来了。” 见她只是安分坐著,指尖用力抬起她的下巴,眼里隱隱带著几分压迫:“既见大人来了,你该做什么,还用大人一一教你吗?” 明意闻言反应过来,“我这就为大人更衣。” 宗羡这才鬆开她,“你当自称妾。” “...是。” 一个不痛不痒的称呼罢了,明意也不在意,反正她现在跟奴隶没什么区別。 宗羡抬起双臂,垂著眼,静静打量身前为他宽衣解带的女子。 她身上只著一件淡粉纱衣,肩头一截莹白肌肤若隱若现,长发尽数落在肩头腰间,眼底犹带哭过的微红。 灯下的她,柔弱、破碎又温顺,显得楚楚动人。 宗羡眯起眼,抬起手,不由分说探入她领口,往隱秘又柔软的深处而去。 被他这般触碰,明意起初浑身僵硬,片刻后强压下战慄,神色平静地继续替他解衣。 刚解开腰间的玉带,宗羡已不可耐地揽住她纤腰横抱而起,往床上一丟。 第53章 他有的是耐心 门外值守的丫鬟们听见里头传出的动静,都不禁面红耳赤。 姑娘嗓子细,嚶嚶吟喘,被欺负狠了,叫声带著哭腔,柔弱又可怜。 再想到那位大人,正值盛年血气方刚,平日铁面无私的冷峻模样,哪像是会怜惜一朵娇花的人。 这动静,连见惯风浪的老嬤嬤,都不好意思再听下去,却又不得不听。 终於不知过了多久,屋內云雨方歇。 老嬤嬤这才敛了心神,垂著头推开房门,领著一眾小丫鬟捧著净水、布巾缓步入內伺候。 行至近前,老嬤嬤飞快打眼一瞧。 果不其然,那榻上的姑娘已经被折腾得昏了过去,陷在被褥间。 再看一旁的男人,宽肩阔背斜倚榻沿,外袍松松搭在肩头,但见那胸口上伤痕累累,都是新鲜的抓痕。 显然是被姑娘挠的。 “......” 老嬤嬤心中暗自咋舌,没想到这小姑娘瞧著柔弱,骨子里倒藏著几分烈性,怪不得折腾了这些久。 老嬤嬤飞快敛眸,示意丫鬟上前伺候。 两名手脚麻利的小丫鬟先端著温热的水盆搁在妆檯旁,浸湿棉巾,轻轻拧乾。 而后小心翼翼绕到榻尾,避开男子,俯身替姑娘擦拭身子。 另有丫鬟捧著乾净里衣与素色衬裙候在侧边。 还有人上前收拾榻间凌乱,將散落的锦缎、揉皱的枕褥一一归置,目光扫过榻沿斑驳痕跡,慌忙低下头,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伺候的人全程大气不敢出,脚步声压得极低,换水、净巾、整理床榻有条不紊。 老嬤嬤取过另一盆冷水,將凉巾递向男子,“大人,擦擦吧。” 宗羡隨手接过巾帕搭在胸口,目光落在昏睡中的女子身上,眉峰微蹙。 她今日很不乖,他才存心好好教训一番,让她长长记性。 莫要仗著自己得了几分偏待,便三番五次肆意试探他的底线。不听话,他有的是手段磨去她稜角。 区区一个小丫头,他还收服不了了? 他有的是耐心。 宗羡冷冷收回目光,看向老嬤嬤,开口道:“见你等伺候得还算妥帖,回去收拾收拾,明日一同归京,今后负责伺候姑娘日常起居。” 老嬤嬤闻言,心中大喜,当即领著四名小丫头跪下谢恩。 她们从前都是罪臣李府的旁支下人,未曾参与祸事,可府中获罪之后,一眾下人皆被牵连,寻常人家也不敢收留罪府旧仆。 原本上头的人不追究过错,已是格外开恩,如今竟肯將她们带在身边回京,专门照料姑娘,那真是顶顶的好事! “奴婢谢大人恩典!往后定当一心一意,寸步不离好生伺候姑娘,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 宗羡这夜並未留宿,起身走了。 翌日一早,明意被丫鬟唤醒,起来穿衣洗漱。 得知这些下人要被带回去伺候自己,明意面上没什么反应。 他没有问过她,这些下人用不用得惯,她喜不喜欢,他自己做了决定,最后再让下人通知她。 她不想接受,也只能接受。 老嬤嬤恭敬介绍:“老奴姓冯,姑娘唤奴婢冯嬤嬤就好,另外这四个小丫头,分別是彩云、彩霞、寧霜、寧雪。” 季明意目光轻轻扫过阶下跪伏的四人,“你们曾是李府的下人?” 冯嬤嬤垂首回话:“回姑娘,正是。大人不嫌弃我等出身,容许奴婢们伺候姑娘,这般天大的恩德,我等没齿难忘。” 明意心中瞭然,心底暗自感慨宗羡笼络人心的手段实在厉害。 这些人都曾是罪臣旧仆,无处可去。 宗羡拿捏著她们的死穴,完全掌控她们生死,不过稍稍施一点恩惠,便能叫她们死心塌地,对他感恩戴德。 说白了,他就是派她们来监视她的。 而冯嬤嬤心里也有数,她真正的主子是宗羡。 眼前的姑娘鬼精鬼精的,瞧著不像是真心实意待在大人身边,所以她得好好盯著。 否则出了什么闪失,她这条老骨头就要折了。 - 车队整装待发,浩浩荡荡,穿过了青州城街市。 队伍末尾押著戴枷游街的李旦,贪官罪状早已传遍全城,沿街全是围观的百姓。 平民百姓最痛恨贪官,纷纷涌上前,烂菜叶、臭鸡蛋接二连三朝他身上砸去。 只有一个衣衫襤褸,模样疯癲的年轻女子拦著眾人,不准他们扔东西,此人便是罪臣之女李云綰。 “不准伤害我爹,你们都滚,滚开!”女子双目通红,声嘶力竭。 马车內,明意听见外头动静,掀开一侧车帘去看。 隨后漠然放下,收回视线。 她不清楚宗羡为何独独没有处置李云綰。 但她知道,李云綰流落街头,最终的下场不会比流放边疆充当军妓要好多少。 明意心里没有丝毫同情和怜悯,毕竟她自己的情况也很糟糕,她同情旁人,谁来同情她呢? 马车刚出城门,身旁月桂轻唤一声:“姑娘,您看那边。” 明意睁开眼睛,透过车窗往外看,不远处树下停著辆青灰色马车。 只一眼,她眼底便漫上一层浅红。 那车她认得,是谢怀玉的。 事到如今,他竟还肯来相送... 可她无法再给他任何回应,她不能害了他。 不想给明意造成任何麻烦,这边的谢怀玉也没有下马车,他坐在车內,只能通过一扇小窗,痴痴地望著她远去。 可即便他没有露面,宗羡还是察觉出来了。 他面无表情抬手落下车帘,没有將谢怀玉放在眼里。 “横刀夺爱,还能这般心安理得,天底下也就只有你宗二爷了。恭喜阁相,抱得美人归。” 范思远骑著马跟在一旁,说著风凉话。 宗羡没理他。 范思远閒不住,过了会儿,又道:“说起来,你其实根本没想取他性命吧?” 第54章 他的奖赏 “谢家主救过你一命,若非这份情分在,你也不会在谢家落难时出手收容,还暗中动用人脉处处照拂。” “他是谢家独苗,你若杀了他,必落得忘恩负义的骂名,被世人指指点点一辈子。” 范思远猜中了一点,宗羡不杀谢怀玉,的確是有谢家主的原因。 但他並非害怕被世人詬病,不敢杀谢怀玉,毕竟以他的权柄,想要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死掉,太容易了。 他那天的確动了杀心,但只要想到谢怀玉一死,那小女子就要记他一辈子。 想想心里就不得劲,所以才饶了谢怀玉一命。 只是这番心思,没必要同范思远解释。 ... 从青州到京都,大约三百里路程,走官道也需三天两夜。 只是这一路註定不得安寧,第一天就遭遇了大大小小几次的暗杀,不过很快都被训练有素的侍卫摆平。 风波过后,宗羡让人將季明意换到自己这辆主车同行。 “你待在我身边,会更安全些。”宗羡说道。 季明意安分挨著他坐下,心下则腹誹,分明他身边才是最危险的,那些刺客都是衝著他来的。 宗羡不知她所想,目光落在她脸上,问道:“怕么?” 怕有什么用? 不等她应声,宗羡已然伸手攥住她纤细的手,轻搁在自己膝头,语气轻缓:“你与我在一起,往后类似的凶险事只多不少,慢慢习惯便好。不过,我定不会让那些杂碎碰到娇娇一根头髮。” 明意心里骂骂咧咧,面上却没有表情,垂眼道:“多谢大人,还望大人务必保护好我弟弟和丫鬟。” 月桂和季明哲还在另一辆马车上。 宗羡眉峰挑眉:“那是自然。” 临近傍晚,前面就是一座官驛,宗羡传令车队停下,隨即亲自牵住季明意的手扶她下车。 明意本以为一行人今夜要在此歇脚休整,可宗羡並未领她走入驛舍,反倒引著她登上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然后吩咐继续赶路。 她这才反应过来,宗羡这个老狐狸,是为了混淆敌人的耳目。 可见遇到的暗杀多了,都有经验了。 一路车马顛簸,不觉又行出数十里。 翌日,不知行了多久,门外传来侍卫恭敬的声音,“大人,前面有一处官驛,是否停下稍作歇息?” 宗羡深知迟则生变的道理,越早到京都越安全,正想说不用。 余光却瞥见身侧女子泛白的小脸。 她狱中亏空的身子本就没养好,又连夜赶路顛簸,白日又接连遭遇三波刺杀,一路担惊受怕,想必早已熬得浑身难受。 於是宗羡改了主意,吩咐在官驛休整一夜,清晨再启程。 明意来不及鬆口气,就被安排跟宗羡一间房。 她看著弟弟看过来的眼神,便知道他什么都明白了。 明哲那样聪慧敏锐的孩子,又怎会看不懂她跟宗羡如今的关係。 只是明哲什么也没说,安安分分地进了另一间房。 ... 夜里,明意与男人躺在一张床上。 她累极了,沾床便睡,可到了后半夜,她就被折腾醒了。 黑暗中,她睁眼看著在身上肆意挞伐的男人,模糊的轮廓,只觉厌烦至极。 她再次清晰感受到自己只是这个男人的泄慾工具,连她都觉得自己噁心。 明意脸上不加掩饰的厌恶,好在男人看不见。 察觉她醒了,宗羡也没停下动作,伏下身去,迅速了事。 倒是不像昨夜那般磋磨她。 末了將她揽到怀里,轻吻她脸颊,哄道:“睡吧,明日赶路。” 明意真恨不得一口咬死他。 可她实在太累,就这样在男人怀里沉沉睡去。 第二日醒来时,明意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冯嬤嬤进来伺候,心有余悸道:“今早外头出了变故,那个罪臣死了,不知是谁害的,大人正在处理此事,看来要耽搁一会,姑娘先用点东西垫垫肚子。” 李旦死了? 明意顿了顿,宗羡防守这般严密,什么人能杀了李旦? 她总觉得蹊蹺。 於是宗羡过来时,她提了一嘴,“听闻李旦死了?” 宗羡屏退左右后,说道:“人是我杀的。” 明意心中一惊,“为何?” 宗羡掀眸瞧著她,似笑非笑:“真想知道?” 明意移开目光:“算了,大人还是別告诉我了。” 宗羡却不介意告诉她,李旦落马,以及给青州城换血,整件事都是他一手筹划。 而他之所以对李旦痛下杀手,是因为对方已经察觉到幕后推手是他。 所以,以免李旦到京都告发他,他只好先下手为强,提前送他去见阎王。 “虽说他死在路上会麻烦了点,不过不打紧,此番擒获的刺客我特意留了活口,正好將刺杀一事尽数推给魏炤。” 宗羡轻描淡写地说完后,看向她,“娇娇是否觉得我太过残忍?” 明意没有正面回答,只说道:“李旦本就不是什么清正良臣。整件事纵然是你步步筹谋,可他自身贪赃枉法、搜刮民脂民膏在先,若他是个好官,断不会落入你布下的圈套。” “如今不过是恶有恶报,罪有应得罢了。再者,趋利避害本是人之常情,他洞悉大人底细,大人杀他灭口,换作別人,大抵也会如此行事。” 闻得此话,宗羡哈哈大笑起来,显然是满意她的回答。 下一刻,他抬手朝著门外轻拍两下。 几名侍卫应声抬著四口沉甸甸的木箱走入屋內,箱身贴著官府封条。 明意看不懂他想干什么。 只见宗羡拔出腰间短剑,剑尖利落挑开所有封条箱盖,露出箱子里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 他牵住季明意的手腕,走到箱子前,微微俯身贴著她耳朵道:“这里皆是抄没李府的財物,看上什么宝贝,儘管拿。” 反正这些宝物入了宫,也是要“分赃”的。 她清楚自己根本没得选,於是隨便在满箱珍宝里选了一条色泽温润的珊瑚手串。 宗羡见她只拿了这么件不起眼的小物,眉头微蹙,显然並不满意。 他亲自弯腰翻拣,挑出一套成色上等的东珠头面。 珠粒圆润莹润,配著赤金镶边,流光溢彩,精致又华贵。 这般规制的首饰,寻常世家女子根本不配佩戴,通常只有宫里的贵妃娘娘们才配享有。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手段阴狠、算尽人心,算不上什么清正贤臣。 可只要她留在自己身边,无穷无尽的荣华富贵,他都能悉数捧到她面前。 宗羡按著她在铜镜前坐下,隨后拿起那套东珠头面,细细为她簪戴妥当。 而后手落在她的双肩,俯身凝视镜中人,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如何,可喜欢?” “喜欢,多谢大人赏赐。” 宗羡微凉的手指轻轻刮过她秀丽的面庞,缓缓道:“谢怀玉可拿不出这么华贵漂亮的头面赠予你。” 明意:“......” 第55章 上眼药 翌日,马车踏著晨光入京,一路行至宗府门前方才停稳。 明意下了马车,抬头望著朱门上烫金的宗府二字,心里说不出的憋闷。 费了半天劲,结果还是回来了。 宗羡看她脸色还有些许苍白,便朝她伸手,道:“我与你一道去给老太太请安。” 明意犹豫一瞬,还是乖顺的把手搭上去,可谁知刚迈进门,她就虚弱的晕了过去。 宗羡眼疾手快,长臂一揽稳稳將她横抱而起,脚步未作半分停顿,径直朝自己居所松鹤园走去。 他头也不回地朝隨从吩咐:“去请大夫。” 不消半刻,宗羡抱著一位姑娘入园的消息,便跟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整个宗府。 梧桐轩內。 余姨娘听完翠竹回稟,原本懨懨倚在软榻上的身子猛地坐直,眼底惊怒交加:“你方才说什么,那小蹄子回来了?!” “千真万確,还是跟二爷一同回来的。” 翠竹面露鄙夷,语气有几分酸:“还让二爷一路抱著她回松鹤园,满府下人全都看在眼里,她真是好大的脸。” 翠竹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挑拨:“姨娘,如今二爷这般看重她,倘若日后抬她做了妾室,以二爷这份偏心,往后她必定要压您一头,说不定连老夫人都喜欢她...” 余氏闻言,重重一掌拍在梨花木案几上,杯盏震得轻响,“她也配?!也不看她是什么出身!” 她出身谢氏,乃是宗老夫人娘家旁支。 谢氏本就是江南望族,族中亲眷遍布南北,就连宫中老太妃亦是出自谢氏一脉,算下来,谢氏也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 就凭这份家世,她素来瞧不上出身低微的季明意。 她决不允许季明意踩到她头上。 “我要去找老夫人!” 宗老夫人正在园子里纳凉,余氏风风火火地赶来上眼药。 无非就是说季明意心思不纯,是个狐媚子。 明明跟谢怀玉有婚约在身,还不顾廉耻地勾搭二爷,这般不安分的性子,一旦入府做妾,那尾巴不翘上天了?定会搅得二爷后院不寧。 让季明意给宗羡做妾,宗老夫人是欣然接受的,但是眼下听余氏说得头头是道,她不禁有些担忧。 余氏看了眼天色,添油加醋道:“上回她离开,招呼不打一声就走了,如今回来,仗著有二爷宠爱,瞧瞧都这个时辰了,还不来跟老夫人您请安,她当宗府是什么地方?” “不愧是小门小户出身,一点教养都没有!” 宗老夫人果然沉下脸色,她抿了口茶,缓缓道:“二郎如今尚未娶妻,就算要抬举她做妾,也得等正房娘子进门再说,谁也不能坏了规矩。” 余氏唇角轻勾,心里鬆快不少。 有老夫人这句话在,即便宗羡再喜欢她,她也只能没名没分地待在府里,低人一等! 殊不知,这正是明意所求的。 给宗羡做妾,就等於被打上了属於他的烙印,今后想跑都难了。 没人知道,她是故意装晕的,目的就是想让老夫人以为她得宠骄纵,对她心生不满。 宗羡还要处理李旦的事,大夫离开后,他也跟著走了。 明意適时转醒,立马要起身下床。 松鹤园的大丫鬟见状,忙说道:“姑娘这是去哪?” 明意穿上鞋袜,头也没抬道:“我待在松鹤园於礼不合,待二爷回来,你便同他说我回霜序园了。” 她可半点也不想跟宗羡睡在一张床上,跟他睡一块儿,自己根本睡不好。 阿箐拦不住她,又拿不准二爷的意思,只好送她到门口。 - 皇宫,宣政殿內。 宗羡將抄没李府的財物尽数呈献御前。 少年天子一袭明黄龙袍,面容年轻俊逸,而今不过十六岁而已。 他俯身看向箱中堆积如山的金银玉器,隨手抓起一锭沉甸甸的元宝,满脸深恶痛绝。 “区区一介青州知府,竟贪墨了如此之多!国库年年空虚,朝廷还要拨出银钱賑灾安民,结果全都送进了这些贪官口袋里!” “那罪臣何在?带上来,朕要砍了他的脑袋...咳咳!” 皇帝自幼先天体弱,心肺亏虚,心绪一激动便咳喘难抑。 宗羡立刻快步上前,稳稳托住皇帝手臂,眉宇间满是真切担忧:“陛下息怒,万万保重龙体。” 皇帝缓了缓,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朕没事。” 下一刻,宗羡陡然撩袍跪地,“臣有罪,恳请陛下责罚!” 皇帝不解:“爱卿何罪之有?” 宗羡一脸愧疚道:“罪臣李旦押送回京途中,遭刺客半路截杀,人犯身死,是微臣失职之过。” 得知李旦已经毙命,皇帝並未动怒,他亲自扶起宗羡。 “爱卿平定青州、抄查赃府,功过相抵,朕不怪你。只是可有查出刺客的来歷?” 宗羡宠辱不惊,摇了摇头:“微臣留了一个活口,对那名刺客施以重刑,可对方寧死不肯说出背后指使。不过,微臣在他身上搜出了这枚玉印,觉得有些眼熟...” 皇帝看见这枚玉印,脸色微变,显然是认得的。 他抓起宗羡掌心的玉印,眸光沉敛,“嘉定十二年,万寿节,朕在宫中宴请朝臣,將这枚玉印赏给了荣国公!这上面有朕的刻字,朕绝不会认错!” 而荣国公是魏相的党羽,皇帝自然而然地就怀疑到了宰相魏炤的头上。 宗羡眼底闪过一抹暗芒:“看来陛下心中有数了。” 皇帝面上浮现怒意:“魏炤这个老东西,实在太过囂张!” 只是眼下魏炤还动不得,越是如此,皇帝心中的杀意越是浓烈,只待某天彻底爆发。 皇帝压下杀意,沉著脸坐回龙椅上,“传荣国公!” ... 荣国公看到那枚丟失已久的玉印出现在皇帝手里时,震惊得无以復加。 哪怕他解释了玉印早已丟失,不是他杀的朝廷钦犯,但在皇帝看来,全是狡辩的託词。 荣国公百口莫辩,当场被削去了爵位,冤得要死。 他万万不会想到,他是被自己的大孝子给卖了。 那枚玉印,正是被林翰偷走,当作投名状,交到了宗羡手里。 就这样,宗羡不但全身而退,还祸水东引,又给了魏炤党羽一击重击。 ... 待宗羡从宫里出来,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他阔步走进松鹤园。 沿途的下人见了他,纷纷低下头,恭恭敬敬退至一侧。 宗羡径直返回寢居,视线朝床榻的方向望去,却发现那上面早就没了人影。 第56章 转性子了? 立在一旁的阿箐见男人皱眉,心底咯噔一下,连忙解释道:“二爷,表姑娘下午醒来就回去了,奴婢没能拦住。” 宗羡淡淡收回视线,没说什么。 当天晚上,常玉管事领著两名小廝到霜序园,送来一些名贵的补品。 常管事特意解释,其中一朵百年灵芝乃御赐之物,是宗羡刚从陛下那求来的,世间难寻,珍贵无比。 明意装病就装到底,此刻斜倚在临窗罗汉榻上,一手虚虚抵著额角,感激道:“有劳管事费心跑这一趟,还请替我向二爷转达谢意。” 常玉面上多了几分恭敬,笑道:“姑娘安心静养便是。二爷近日朝堂事务繁杂,怕是无暇常来,不过二爷说了,他一旦得空,便立刻过来看望姑娘。” 时渺心想他最好一直没空,忙到猝死最好了。 面上却不显,语声温软柔和,满是体贴:“朝堂为重,让二爷切莫过度操劳,千万保重身体。” 姑娘关切的话语,一字不差传到了宗羡耳中。 他神色稍缓,方才因她不辞而別积下的鬱气瞬间散去。 还知道关心他,算她懂事。 ... 明意拖到了第二日,才准备去给宗老夫人请安。 出门前,她特意让丫鬟们给她打扮得漂漂亮亮,衣服要穿鲜艷的,还要戴上各种珠翠首饰。 穿戴整齐后,明意走到冯嬤嬤面前,转了一圈,笑道:“如何?我美吗?” “姑娘生得漂亮,即便不施粉黛,只著素衣,也是美得不可方物,只不过...” 见冯嬤嬤欲言又止,明意挑了挑眉,“不过什么?” 冯嬤嬤斟酌著劝道:“姑娘如今身份不同以往,去见老夫人,还是不要打扮得如此...张扬比较好。” 明意扬唇笑了起来,“你是想说我花枝招展吧?” 冯嬤嬤低下头去,有些怯怯道:“奴婢是担心老夫人会对您不满。” “怎么会呢?你觉得我打扮得张扬,那是没见过府里的姨娘。” 她说的姨娘,正是余氏。 明意抬手拨了拨步摇,眼波流转,“再说了,二爷宠我,送我这些首饰衣裳,不就是给我用的么?我若是放著不用,岂不是辜负了二爷的心意?” 冯嬤嬤实在说不过她这张嘴,只好由著她去了。 “阿哲来了。” 明意转头看到弟弟进来,她故作从容地笑道,“阿姐漂亮吗?” 季明哲凝眸看著她,“漂亮,但是阿姐,似乎並不高兴。” 少年心思通透,一眼便看出明意笑容后的勉强。 明意笑意微微一僵,险些维持不住,她故作轻快道:“哪有,阿姐很高兴,没有女子不喜欢漂亮首饰的。走,陪阿姐一同去给老夫人请安。” 说罢,她伸手牵住季明哲的手,一同迈步离开屋门。 一路穿过熟悉的迴廊,宗府的下人们瞧见姐弟二人,神色各异。 “看吧,我就说了她不是个安分的。” “瞧瞧她这小人得志的嘴脸,终於原形毕露了吧,真搞不懂二爷看上她什么,满身小家子气,俗不可耐!” “哼,老夫人不会让她进门的,她得意不了多久,走著瞧吧!” “......” 这些刻薄的议论声明意並没有听见,就算听见了,她也不在乎。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多时,姐弟俩不紧不慢的来到宗老夫人的永寿堂。 宗老夫人瞧见她这身与往日素净截然不同的装扮,眉头果然拧了起来,可想而知,心里是对她是有多不满。 堂內立著一眾伺候的下人,目光齐齐落在季明意身上,眉眼间皆是藏不住的鄙夷轻慢。 明意全都视若无睹,仿佛毫无觉察,她笑盈盈地走上前屈膝行礼,“明意给老夫人请安。” 不得不说,她生得是真好看,眉眼清丽骨相出眾,完全撑起了这身珠光宝气的装扮。 光华流转,明艷夺目。便是宫中得宠的妃嬪站在此处,也要逊色几分。 季明哲紧隨其后,行礼请安,他同样换了身锦衣。 宗老夫人如今对明意颇有微词,態度冷淡许多。 她故意没给明意赐座,旁敲侧击道:“你与二爷,如今到哪一步了?” 明意明白她在问什么,她不想回答,也不好回答,便面露羞涩之意。 老夫人將她这副娇羞闪躲的模样尽收眼底,便什么都明白了。 二人早已逾越礼法,生米煮成熟饭。 老太太一生恪守礼教、自持端谨,素来鄙薄无名无分便与男子苟合的女子。 纵使那人是她最器重的嫡次子,她心底依旧瞧不上季明意这般行事。 总之不管怎样,她的儿子都是没错的。 想到宗羡如今对她正上头,宗老夫人倒也没为难她,一番敲打后便放姐弟二人回去了。 一出到外面,明意便收起了所有的表情。 只是刚走出永寿堂,就遇到了阿箐。 阿箐等候多时了,她上前来,说道:“姑娘,二爷让您去松鹤园一趟。” 明意蹙眉:“他不是很忙吗?” 阿箐觉得她的语气不该是这样的,表姑娘难道不应该欣喜吗? 明意只好让弟弟先回去,阿箐没有多想,在一旁带路。 季明哲望著阿姐离去的身影,藏在袖中的拳头缓缓攥紧。 他已经肯定,阿姐是被强迫的。 他该怎么办,才能帮到阿姐? ... 此时刚过正午,秋高气爽。 阿箐停在水榭书房,抬手叩门,恭声通传:“二爷,表姑娘来了。” 片刻后,里面传来男子平稳的嗓音,“让她进来。” 明意推门而入,阿箐在身后將门掩上,没有进去。 明意提步走入屋內,看到宗羡立在窗下提笔写字。 银灰色的衣袍,半披的发散在背后,头髮用银冠固定,閒散慵懒间,难掩一身矜贵气度。 衣冠禽兽,明意心里骂了一句。 恰在这时,宗羡突然抬眸,点漆似的眸子仿佛能洞悉人心。 明意心头一颤,连忙敛了神色。 宗羡道:“站那做甚,过来。” 明意抬脚走了过去,低眉敛目:“二爷唤我有何事...啊!” 话音未落,被他一把拽到怀里,明意没有防备,低呼一声。 姑娘鬢边的赤金步摇受这一晃,簌簌轻颤不止。 宗羡懒懒地坐在书案上,一手揽著她细腰,一手抬起,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步摇垂珠,道:“今日这般盛装打扮,倒是难得,转性子了?” 第57章 她的身,她的心,都只能是他的 明意垂著眸子,语气温温软软:“只是不想辜负二爷心意,想把好东西都戴上。” “既如此,怎不將那东珠头面也戴上?”宗羡问。 明意一顿。 她又不傻,那东珠头面来路不正,她戴在头上招摇,若是被有心人传出去,定会引来大祸。 送她头面的是宗羡,但遭殃的就是她了。 但明意不这么说,她柔柔道:“东珠头面贵重,妾不捨得戴,只想好好珍藏。” 显然这话对男子很是受用,宗羡嘴角勾著愉悦的笑,几乎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本相的娇娇很聪慧,知道我爱听什么。” 他知道季明意不敢带出来的原因,无非是怕赃物被人发现。 明意几乎是一口气提上来,肉眼可见的心虚紧张。 好在男子没有追究的意思。 宗羡心情甚是不错,指尖拨开她颊边的碎发,缓缓开口道:“我送给你的东西,又怎会不处理乾净,那东珠头面早已被我从档案里抹去,你便是带出宗府,也不会有人找你麻烦。” 明意怯怯应了声“是”。 宗羡又抬起她下巴,问:“昨日为何没留下等我?” 明意对上他视线,復又垂下,温顺道:“妾怕被人议论,留在松鹤园过夜,总归不太合適,再者,妾身子没有什么大碍,躺著休息会就好了。” “这么说,你身子已经恢復好了。” 察觉到男人灼热的视线,明意立刻反应过来什么,身子绷紧,看了一眼敞开的窗户,连忙伸手推他胸膛。 “这里不行。” “这么怕被人看到?”宗羡笑,“如今宗府上下,谁不知你是我的人,就算被人看见,也没什么要紧。” 將人牢牢箍在自己身前,胸膛贴著她单薄的脊背,温热的呼吸扫过她耳尖,惹得季明意浑身一颤。 宗羡道:“你若觉得没名没分,碍著你我相处,明日我便去稟明老夫人,抬你入我房中,给你正经侍妾的名分。老夫人本就喜欢你,她定会应允。” “不可!”明意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 这一声抗拒,瞬间让宗羡眼底的温情尽数褪去。 漆黑的眸子沉沉锁住她,锐利的目光如刃,语调骤冷,“你不愿么?” 他一手掐住明意的下巴,迫她扭过头来,“还是你心中,还惦记著你的前未婚夫?” “不...我没有。” 明意心头一震,慌忙解释:“老夫人要给二爷议亲,传出去对二爷名声不好,我只是不想因为自己,坏了宗府的规矩和声誉。” 宗羡盯著她慌张躲闪的双眸,“是这样么?” 明意撑在书案上的手攥紧,面上露出无奈与妥协,“我已经是二爷的人,身子都是二爷的,从今往后只想好好跟著二爷,名分什么的,不重要...” “那就別拒绝本相。” 明意再也推拒不得,宗羡反手关上了窗户,一手將她按在书案上。 身上华美繁复的衣裳一件件被剥落,只余一只袜子掛在女子莹白的脚趾上,颤颤巍巍,要落不落。 书案上整齐摆放的字帖,很快被湿濡的津液浸透,揉皱,失了方才规整的模样。 宗羡从她削直的肩吻到锁骨,又从脖颈吻到耳垂,不准她逃,一遍遍磋磨著她,逼著她求饶。 他太清楚她的心思。 哪有女子不在乎名分,口是心非,不过是仍心存一丝妄念,想著还有退路,以为还能回到那人身边。 可笑至极。 也不想想,就算他此刻放她回去,谢怀玉敢要她吗? 自他將季明意留在身边的那日起,她的身,她的心,都只能是他的! 明意眼泪都流下来,怕被外面的下人听见,紧紧咬著牙关不吭声。 一直折腾到夜里,宗羡这才放了她,起身披衣离去。 明意趴在软臥上闔眼喘息,身上不著片缕,只有一张锦被盖著,露出的肌肤到处都是曖昧的痕跡。 她依旧没有留下,强撑著发软的身子一件件拾掇好衣衫,独自返回霜序园。 只是她前脚刚回,后脚宗老夫人身边的崔妈妈便带人来了。 不为別的,给明意带避子汤而已。 果然,在松鹤园发生的事,到底瞒不过老夫人的耳目。 宗羡还未成亲,老夫人绝不允许她先怀上孩子。 明意接过药碗,毫不犹豫喝下了。 她自己也有避孕的手段,身上戴著的香囊是特意调製的,每次去见宗羡都会隨身携带。 好在这日过后,宗羡没有再提让她做妾的事,她大概能猜到,是老夫人那边拖著不答应。 宗羡近来也忙,即便同在一个屋檐下,两人也极少在府里碰面。 不过到了晚上,他总要唤她过去,天不亮她又匆匆离开。 宗羡见她不嫌麻烦,也就隨她去了。 - 一晃快一个月过去了,秋日到了尾声,西北的冷风吹到了京都,树木都光禿禿的。 宗老夫人的打算,是想让宗羡与嘉寧郡主定下亲事后,再將季明意抬为妾室。 说到这嘉寧郡主,那是大有来头,绝非寻常贵女可比。 她是镇北大將军的小女儿,皇帝亲封的郡主,地位尊贵非常。 郡主常年隨父兄驻守西北,唯有年节或是圣上传召时才回京小住,今年刚满十八,正好到了议亲的年纪。 京中多少王公贵族、世家子弟爭相托人说亲,她却一概回绝,谁也看不上,眼光挑剔得很。 起初宗老夫人並未將將军府纳入考量,只因她清楚,郡主的婚事牵动朝野,从来由不得自家做主。 最终决定权握在天子手中,贸然攀附反而容易惹祸上身。 可今日宗羡自宫中归来,带回了一个令人震动的消息——皇帝有意为他与嘉寧郡主赐婚。 皇帝的这个决定,倒也不是很意外,魏炤一党日渐壮大,步步紧逼,他急需宗羡手握的权柄制衡对方。 联姻镇北大將军府,便是最稳妥的筹码。手握文官权柄的宗羡,配上掌西北兵权的將军,两股势力相互倚靠,才能稳稳压制魏炤。 於帝王而言,这桩婚事是绝佳的平衡之计。 宗老夫人沉吟片刻,看向一旁的儿子,轻声问道:“那你心中是如何打算的?” 第58章 她的生辰 宗羡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庭院深处,嗓音不辨喜怒。 “我是如何想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心思已定,只等镇北大將军携嘉寧郡主回京,赐婚圣旨很快便会下来。” “娘终究盼著你能寻个真心合意的女子,往后夫妻和顺,安稳的相守一生。” 宗羡却淡声道:“比起我喜欢的,能派上用场,才是正妻该有的价值。” 闻得此话,宗老夫人心中一惊,不由掀眸看他。 在宗羡看来,正妻无关情爱喜恶,只要能为相府稳固根基、制衡朝堂,哪怕是素未谋面、毫无情意的女子,也无妨。 旁人若是见自家儿子这般以宗族朝堂为先,定会满心宽慰,可老夫人心头沉甸甸的,半点喜悦也生不出来。 她静静望著立在身前的嫡次子,眼底藏著难以言说的悵然。 不知从何时起,那个幼时会黏在她身侧、眉眼带著稚气软意的孩童彻底不见了。 如今的宗羡肩背挺拔,能独自撑起宗府的重担,眼里只剩运筹帷幄的精明算计,再也寻不到半分天真。 他越来越强大,可也越来越...不近人情。 她是担心他这般长久压抑心性,如同紧绷到极致的弓弦,她实在怕,终有一日会反噬,最后难以收场。 老夫人轻嘆一声,委婉地说道:“权势前程固然要紧,可人这一辈子,总不能事事只算利弊。你把自己捆在朝堂权衡里,长此以往,太过煎熬。” 宗羡道:“身居此位,本就容不得隨心所欲。况且,儿子也不觉煎熬,母亲多虑了。” “如此说来,明意那丫头在你心里,也只是一时的慰藉了?” 提到那小女子,宗羡脑中不由闪过她倔强湿红的眼眸,他有几日没见过她了。 宗羡垂眸,语气有了细微的变化:“她自是不同的。” 老夫人瞧出他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在意,顺势放缓语气安排道:“她隨你回府也有一阵子了,一直没名没分的跟著你,总归不太像话。” “不如先抬她做通房,有个名分傍身,等往后嘉寧郡主嫁入府中,再寻个合適时机,正式抬作侍妾。” 谁知宗羡当即蹙起长眉,眼底掠过一丝不赞同。 “做通房太过委屈她。” 老夫人还想再说什么,宗羡已撂下话音,“暂且这样,不急於定下身份。” 老夫人一愣,隨即懂了他的心思。 通房说到底与府中寻常婢女相差无几,地位低微,他嘴上凡事权衡利弊,但心里对那丫头还是有几分疼惜的。 老夫人心头一时五味杂陈,竟生出几分难言的欣慰。 前一刻她还担忧儿子是不是变成了没心没肺的怪物,下一刻发现他其实还有点人性。 老夫人鬆了口气,“也罢,那就隨你吧。” ... 今日是明意的生辰,月桂瞒著她,跟冯嬤嬤她们做了碗长寿麵。 长寿麵端进来时,明意愣在原地。 月桂以为她是高兴得懵了,笑眯眯道:“今日是姑娘的生辰呀,姑娘忘了么?” 明意没有忘,只是心底清楚,这是原主季明意的生辰,属於她自己的日子,还要等到明日。 不过一日之差,没必要扫了下人一片好意,明意莞尔道:“你们有心了。” 隨后,她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这么晚了,阿箐还没有出现,想来宗羡还在忙公务,没有想起她吧。 不用去往松鹤园面对那人,於她而言本是鬆快事,她伸手便要取竹筷吃麵,却被月桂一把抽走。 “誒呀,姑娘莫著急,先许愿,许了愿再吃。” 明意“哦”了一声,双手合拢在心里许了个愿望,月桂这才把筷子还给她。 麵条入口温润可口,心头却漫上一层挥之不去的落寞。 她想到了许久不曾出现在梦里的家人。 又不由自主的想起了谢怀玉。 以往这个时候,谢怀玉都会陪著她,然后变戏法似的拿出备好的生辰礼,问她喜不喜欢,第二天还会带她出城散心玩,让她短暂忘却心底的愁绪。 正暗自神伤,外面忽然传来婉转清亮的戏腔。 明意的注意力瞬间被勾住,她扭头望向窗外,疑惑道:“外头什么动静?” 冯嬤嬤眼底藏著笑意,神神秘秘的:“姑娘出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明意压下满心好奇移步走出屋门。 只见庭院中两盏灯笼照亮一方天地,两名身著水袖戏服的女子正踏调唱曲。 仔细一瞧,竟是寧霜、寧雪两个小丫鬟。 二人唱的是黄梅戏,明意素来爱听的。 原是下人们看明意这段时日总是闷闷不乐,便悄悄合计著,借今日生辰特意安排了节目,只想哄她高兴些。 季明哲不在,他已经重回白鹿书院念书。 月桂从屋內搬来一把软椅,妥帖摆在廊檐避风处,明意坐了下来,脸上渐渐有了几分轻快的笑意。 一曲唱罢,寧霜收了水袖屈膝行礼,笑著开口:“姑娘若是听腻了曲子,我姊妹二人还会说书,古今话本、市井軼事都能讲!” 院墙之外,宗羡立在花影深处,一身常服隱在沉沉夜色里。 原本要踏入院门的脚步顿在了原地。 往日的霜序园总是静悄悄的,难得有这般鲜活热闹的动静飘出来。 身后的常玉忽地想起一事来,“今日貌似是表姑娘生辰,冯嬤嬤前两日来找过小的,问小的借戏服,想来是底下的人特意备乐子哄姑娘开心。二爷不进去凑个热闹么?” 宗羡负手而立,没有出声。 这整座府邸皆是他的地界,她更是属於他的人,可此刻竟生出几分贸然闯入、打破这份安寧的念头。 就好像里面的世界不属於他。 等了半晌也不见自家主子动静,常玉又道:“姑娘瞧见您来了,定然欢喜。” 宗羡嘴角掠过一抹讥誚,“你確定她见了我会欢喜?” 常玉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垂下脑袋,轻打嘴巴。 霜序园眾人並不知宗羡就在外面。 冯嬤嬤这会儿说道:“今日是姑娘生辰,姑娘最大,姑娘还有什么要求,但凡下人们能办到的,必定尽数顺著姑娘心意来!” 明意想了想,问道:“你们之中,可有会木雕手艺的?” 彩霞站了出来,屈膝福了一礼:“回姑娘,奴婢父亲是木匠,自幼耳濡目染,跟著学过几分粗浅雕工,姑娘若不嫌奴婢手艺粗浅,可以让奴婢一试。” 明意眉眼舒展:“不难的,我想要一只兔子。” 说著,她吩咐月桂把谢怀玉之前送她的生肖木雕取来,指给彩霞看。 “就照著这个形制来便可,我属兔,整套生肖还差兔子这一件。” 冯嬤嬤几个下人好奇地凑上前看,木刻小动物线条圆润灵动,神態鲜活,栩栩如生。 彩霞犹豫道:“奴婢手艺简陋,恐怕达不到姑娘的要求...” 冯嬤嬤问道:“姑娘,这些生肖木雕是谁做的,手艺真不错!” 不等明意作答,月桂便骄傲地说:“这些都是表少爷送给姑娘的,表少爷最擅长做这些小玩意儿了,往年每逢节日都会亲手雕物件送来。” 院墙阴影里的宗羡將这番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周身气息瞬间冷了下来。 第59章 冷落 常玉不由得替院子里的人捏了把冷汗。 这表姑娘也真是,都跟著二爷了,怎么还私藏从前表少爷送的物件? 偏巧被二爷撞个正著,心里指不定要生出多少芥蒂。 常玉正暗自揣测,自家主子怕是要衝入院中,將那些零碎摆件尽数砸烂,忽闻身侧男人声线冷沉沉的,似笑非笑地道:“你看,旁人夸谢怀玉,她瞧著倒是欢喜得很。” 常玉大气不敢喘,主子这般模样反倒比动怒发火更教人胆寒。 宗羡缓缓摩挲著玉扳指,目光落在女子笑靨如花的面庞上,眼底一层化不开的阴翳。 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他侧首看向身侧隨从,低低冷笑一声,语调凉薄,“怎么?你以为爷会闯进去,將这些小零碎尽数打砸?难不成在你眼里,爷同那些只会拈酸吃醋的小女子一般善妒?” 常玉把头垂得更低,“小的不敢。” 宗羡收回目光,最后冷眼扫了眼院內的姑娘。 人都是他的了,她喜欢藏点东西也没什么要紧。 日日对著旧物睹物思人,却又只能日日对著他,她想折磨自己,他便由著她去。 宗羡不再多言,阴著脸拂袖离去。 之后一连半个月,明意都没再见过宗羡,他也不曾派人使唤她去松鹤园。 就好像忘了她这个人一样。 可明意若想出府去,却是不能。 从回到宗府那日起,宗羡便明令禁止她外出,她的活动范围只能局限在四四方方的宗府。 说到底,她不过是从青州囚牢,换到了另一个看起来更华丽的牢笼罢了。 宗府里开始传明意已经失了宠,尤其是宗羡前些日子还从宫宴上带回来两个美人,就安置在离松鹤园极近的偏院。 时常能听见院墙后传来美妙的丝竹之声。 那些捧高踩低的下人,在府里见了明意,之前不敢摆在明面上的唾弃嫌恶,如今都不加掩饰。 有时候甚至都不等明意走远,那些恶毒鄙夷的声音便源源不断传入耳中。 月桂实在气不过,叉腰骂道:“行露!你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行露挑著眉毛,鼻孔冲人:“我说某人不检点,勾三搭四,以为能仗著有几分姿色飞上枝头变凤凰,殊不知野鸡就是野鸡,没那个命数!” 最后一句,咬字极重。 行露是膳房的烧火丫头,连她都敢这么踩著明意的脸,可见底下人有多不尊敬她,只怕更难听的话都有。 不过也是,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又沦落到被迫依附男人,哪有什么尊重可言呢? 明意脸色无波无澜,她瞥了一眼旁边的水缸,里面还有满满当当的一缸水,只不过浮在上面的睡莲已经枯萎,死寂沉沉。 行露见明意闷声不吭,以为她自知失宠不敢还嘴,气焰愈发囂张,更加肆无忌惮地骂起来: “你现在一定悔得肠子都青了吧,要是嫁给谢公子,你早就是县令夫人了,却偏要攀高枝,妄想不属於自己的东西,结果二爷只是玩玩你而已,当你是个玩物,睡够了就一脚踹了你!” 这话太难听了。 月桂擼起袖子,要上前撕烂行露的嘴,却被明意抓住胳膊。 明意看向行露,道:“说够了吗?” 姑娘嗓音柔柔的,不带情绪,可一双如玉的眸子冷得叫人胆寒。 行露一瞬间露了怯意,很快又调整过来,色厉內荏道:“我才懒得跟你这种人多嘴。” “我这种人,是哪种人呢?” 明意轻喃著,不等行露回过神,明意忽地上前一步,抬手一把抓著她头髮,用力按进了水缸里! 行露呜咽挣扎起来,似乎在喊救命,可惜声音都被闷在了水缸里。 月桂被自家姑娘这一狠辣的举动惊住了,但很快她又反应过来,她家姑娘从来都不是软弱的性子。 若是真的软弱,他们早在十多年前就死了。 明意心情本就不好,行露偏要撞她枪口上,她自然要拿她出气了。 她在宗羡面前伏低做小也就罢了,一个下人也想踩到她头上? “姑娘!快住手!” 常管事一声惊呼,让明意回了神,她鬆开了快要溺死的行露。 行露一屁股跌坐在地,狼狈不已,捂著胸口不住地咳嗽。 常玉管事来到近前,看了看行露,又看了看季明意,说道:“姑娘,您这是做什么呀!” 行露四脚並用,爬到了管事身后躲著,她是真怕了季明意。 姑娘不紧不慢地用帕子擦手,云淡风轻的,仿佛方才教训下人的不是她,“如你所见,她对我出言不逊,我气不过给个教训罢了。” 她看著常管事大惊小怪的样子,反问:“怎么,我连教训一个下人的资格都没有吗?” 常玉訕訕道:“当然不是,姑娘教训得对。” 他只是震惊,素来脾性温和的姑娘,出手会这般狠绝。 “不是就好。”明意把帕子还给月桂,復又抬眼,对常管事说,“劳烦您替我给二爷捎句话。” “誒,您说。” 明意冷冷清清的,“若是我哪里惹他不高兴了,请他明示。但若是他玩腻了我,还请解了我的禁,放我离去。我是人,不是雀鸟。” 常玉犹豫著,说道:“姑娘心下疑惑,何不去松鹤园当面问二爷呢?二爷不找您,您就不能主动去找二爷么?” 不等明意说话,常玉又道:“姑娘可是介意那外面来的两个美人?” 他低声解释了句:“那两位是陛下所赐,二爷不好推脱,便只能带回来养著。姑娘尽可放心,她们是越不过姑娘去的。” 他却不知,明意根本不在意宗羡后院养几个女人。 甚至得知宗羡只是做给皇帝看的时候,心里还有几分失望。 她倒是真希望宗羡被別的女人给勾了去,省得总盯著她一人。 听出常玉话里的指点之意,明意想了想,还是决定去一趟松鹤园。 她实在不想再被关下去了。 一直被困在府里,她连逃走的机会都没有。 晚些时候,她端著点心去松鹤园。 一路畅通无阻,既没有听见什么丝竹之音,也没有瞧见什么窈窕美人。 松鹤园一如既往的冷清肃穆。 宗羡正在书房与人议事。 寒风瑟瑟,天气愈发的冷了。 明意在廊檐下候了片刻,阿箐便掀帘出来请她进去。 没曾想,谢怀玉也在里面。 第60章 占有欲 明意提著一口气,迅速敛眸提步过去,途径谢怀玉时停下,屈膝见礼,“谢公子。” 疏离又客气,挑不出错。 她连表哥都不喊了。 谢怀玉心中骤然抽痛,细密的钝痛蔓延开来,面上却不敢流露半分异样。 书房內还有两名官员,唯有谢怀玉一人起身回礼。 自她进来,上首便投来一道意味不明的眼神。 在她与谢怀玉见礼时,那道目光变得更加幽深了些,在两人间梭巡,像是想找到什么蛛丝马跡。 只是当明意抬头时,主位上的男人已然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抬手品茗。 明意目不斜视,移步到宗羡身侧,將手中托盘搁在他身前的案几上,而后便静静立在他身后。 宗羡金屋藏娇的传闻早已在京都传开了,为人津津乐道,只是无人有幸一睹那女子芳容。 此刻,屋內两名官员的目光齐齐落在季明意身上,眼里都不由划过一抹惊艷。 果真如天仙一般。 如此眉目如画、风姿卓绝的佳人,换作任何人,都捨不得她拋头露面,只想藏起来。 二人一时间没挪开眼,殊不知,这一幕都落在了宗羡的眼底。 “两位大人这般盯著本相的侍妾看,是何意味啊?” 听见这道不咸不淡的声音,两人方才如梦初醒,瞬间胆寒,忙垂下眼睫。 其中一人慌忙找补:“原是大人的侍妾,卑职方才一时眼拙,初见姑娘姿容出眾,一时失了分寸,多有唐突,还望阁相恕罪!” 另一人紧跟著躬身作揖,后背早已沁出一层薄汗,再不敢多看明意一眼。 宗羡倚在宽大檀木案前,指尖轻叩桌面,清脆的声响缓慢落地,每一下都似敲在人心弦上。 他眸光淡淡扫过二人惶恐垂首的模样,並未追究,只抬手从容拿起案上一卷名册,隨手递了出去, “名册里是將要落马的官员,交给应国公,让他早做准备。” 靠前的官员连忙快步上前,躬身垂首,恭恭敬敬接过名册,心头稍稍鬆缓,连忙应声:“多谢大人!” 未待二人直起身,宗羡低沉的嗓音再度响起:“荣国公府世子是自己人,应国公若想藉机报私仇,本相可以不管,但唯独別动林翰。” 朝中人人皆知,荣国公与应国公早年便结下难解的私怨,有夺妻之恨。 可昔日荣国公背靠魏炤权势显赫,应国公忌惮其势力,只得將恨意深埋、隱忍不发。 但如今荣国公惨遭削爵,权势尽失,已然沦为魏炤捨弃的弃子,此番朝堂动盪,应国公必然会趁机落井下石,清算旧怨。 两名官员眼底齐齐掠过一抹惊诧,连忙应是。 “既如此,下官便告退了。” 待外人离去,房中自此只剩宗羡、季明意与谢怀玉三人。 谢怀玉暗中深吸一口气,隨后从袖中取出一封红色的请帖,走上前。 “二叔,我与云綰的婚期定在下月初七。” 话音落地的剎那,明意骤然抬眼。 谢怀玉清晰感知到姑娘错愕的目光,克制著没去瞧她。 他別无选择。只有迎娶李云綰,宗羡才会放心。 宗羡挑眉,隨手將请帖翻开,好让身后的季明意也能看得清楚。 新妇的名字的確是李云綰。 他將请帖合上,隨后搁置在案几一侧,审视的目光看向谢怀玉:“李云綰是罪臣之女,你娶她为妻,於你的仕途毫无益处。” 宗羡又怎会瞧不出来,谢怀玉娶李云綰的用意是什么? 可他偏不点破,依旧端著长辈的姿態,儒雅又偽善: “我与你父亲素有深交,他早早因病离世,不能为你的人生大事筹谋,我身为你的叔父,自当替他担下这份责任,可为你寻一位家世清白,与你相配的妻子,助你仕途顺遂。” 这番温和体恤的话语,落在谢怀玉耳中,却极尽荒唐讽刺。 他想娶的人,从来都只有季明意。 可是却被眼前人横刀夺爱,毁了他的圆满。 他霸占了他的妻,还假惺惺地说要为他另择良缘,在仕途上补偿他... 谢怀玉重重垂落眼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將早已打好的腹稿说出来,“二叔的好意,侄儿心领了。” “云綰虽是罪臣之女,可俗话说祸不及妻女,李旦贪腐是他一人所为,到底与她一个闺阁女子无关。再者,我与她本就有婚约在身,若是恰逢她家中落难、获罪失势,我便就此捨弃,趋利避害,定会受人詬病。” 谢怀玉这番说辞情理兼备,挑不出错。 宗羡一脸淡然:“既然你心思已定,那便隨你吧。” 谢怀玉道:“请帖既已送到,侄儿便告辞了。” 宗羡眼底情绪深浅难辨,面上依旧温和体贴,“你一路舟车劳顿,天色已晚,不妨在府里住下。” “是。” 谢怀玉没有拒绝,利落地转身离去。 明意控制不住失神,望著男子离去的方向。 直到发现宗羡的目光不知何时落在自己身上,她才慌忙敛去情绪。 宗羡心里冷笑,却没揪著她的破绽当场发作,他移开眼,抬手捏起一块点心送入口中,才淡声道: “你来做什么?” 他等她多时了。 明意回过神,看向威严冷峻的男子,轻声:“这是妾亲手做的点心,二爷觉得味道如何?” “不如何。” 宗羡吐字极淡,不近人情,咬了一口便搁置在碟盘上。 明意一时没招,想著他许是心情不好,不如明日再来。 “既然二爷觉得不好吃,我便拿走了。” 正要倾身去端盘子,就听宗羡说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你想从本相这求什么?” 明意动作一顿,看向他。 既然他这么问了,那她也就直说了。 “妾確实有所求。” 明意恳切道:“妾日日困在府中,实在闷得发慌。二爷能否放我出去走走?您放心,妾只是想出去散散心,绝没有旁的心思!” 原来是想出去。 季明意话音落下,眼底还凝著一丝浅浅的希冀。 宗羡长臂一伸,直接將她轻拽入怀,牢牢箍在身前。男子宽大的衣袍裹挟著清冽冷沉的气息,彻底將她笼罩。 他的指缓缓贴著她衣襟游走,动作慵懒却带著极强的侵略性。 “可你生得这般惹眼,但凡踏出相府一步,外面的男子皆会侧目流连,或许还会对你有非分之想...” 男子眼底漫开一层阴翳,“你可知,方才那两个官员盯著你,覬覦你的模样,我恨不得当场剜了他们的眼珠子。” 第61章 要挟 明意被男子偏执冷戾的模样嚇到,心底怵得很。 更想逃了。 可今日若是就此作罢,往后再难寻机会开口,思及此,明意鼓起勇气,一把握住男子的手。 一双水眸盈盈望著他哀求:“二爷若是不放心,便多派几个侍卫跟著我,我每次只出去两个时辰,其余时候都安安分分待在府里,如此可好?” 宗羡似笑非笑,“同我讲条件,单凭一碟点心可远远不够,拿出你的诚意来。” 与宗羡相处的这些时日,明意差不多摸清了他的脾性与喜好。 她清楚地知道该怎么討他欢心。 只是不到那一步,她说什么也不想与他亲近。 但眼下为了求得出府的机会,寻一丝脱身的生机,她只能强忍住心底的不適,稍稍从他怀中退开些许。 没去看他的脸,缓缓跪下去,指尖微微发颤,搭上他腰间玉带。 男子垂著眼,呼吸一重,眼底渐渐升腾起欲色。 ...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明意手腕便酸软到不行。 男子面上浮起几分饜足,他伸手將她抱到腿上,情不自禁吻她的唇。 一番温存后,宗羡终於鬆口,答应她每日可出去两个时辰。 但不能离开隨从的视线。 他在警告她,要乖,別起歪心思。 明意心里鬆了口气,看来想要跟这个男人谈条件,只要过了心理那一关,也不是很难。 她假意温顺,倚在他胸膛,“多谢大人。” 宗羡將她眼底的討好与算计看得分明,他捏起那块他吃剩的糕点,餵到她嘴里。 “娇娇该不是想找机会逃走吧?” 明意含著半块糕点,面上掠过一抹不自然,“大人多心了。” 宗羡粗糲的指腹轻轻抹去她嘴角的残渣,动作温柔体贴,“最好是我多心了,娇娇若是真想跑,那这双不听话的腿也不必留著了。” 明意心底一阵发寒。 嘴里的糕点都不甜了。 ...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明意离开后,宗羡叫来常玉问话。 常玉便將明意今日出手教训下人的事说了。 “原是那奴婢对姑娘不敬,说了些难听的话,叫姑娘听见了,姑娘气不过便亲自动手教训。” 宗羡品尝著案几上那盘糕点,问道:“她如何教训的?” 常玉便如实说了。 宗羡闻言,遂想起之前她出手教训花顏那次,巴掌扇过去不带犹豫的。 他低笑一声,隨后淡淡下令:“喜欢搬弄口舌,便割了她的舌头,打发去净房当差。” 净房,是宅院里专门存放、清洗恭桶的地方,乾的是最脏最累的活计。 常玉领命下去。 ... 行露被罚的事很快在下人们之间传开,当属最有用的杀鸡儆猴。 同样也震慑了大房的余姨娘。 没人知道,行露正是她暗中授意,故意去挑衅明意的。 余氏本想藉机挑出明意的错处,好让老夫人將她赶出府去,谁知还没等她出后招,行露便落得割舌发配净房的下场! 消息传到余姨娘院中时,她嚇得不轻,以帕掩住嘴唇,“当真被割舌头了?” 翠竹点点头,“行露被割舌时,常管事叫了一干下人看著,奴婢也瞧见了。” 翠竹心有余悸,耳边仿佛都是行露惨兮兮的叫喊声,可怕极了。 余氏道:“不是说二爷有了新人相伴,对季明意没兴趣了么?怎么还肯为她出头?” 不怪余氏也这么想。 毕竟宗羡若真心宠爱季明意,又岂会这么久都对她不闻不问,还让她继续住在那偏僻的霜序园,而不是接到松鹤园住呢? 翠竹便猜测道:“或许不是失了兴趣,只是二人闹了隔阂,二爷才故意冷淡几分,心底实则还是在意姑娘的。” 余姨娘闻言只冷笑一声,眼底满是不屑:“二爷不过一时新鲜,被那狐媚子一副皮囊迷了眼,哪里谈得上真心喜爱。” 放在一开始,翠竹也是这么想的,可眼下她心底並不认同余氏这番话。 府里二爷素来冷情寡性,从未对哪个姑娘如此特殊过。 却三番两次为她惩治下人,若仅仅只是贪恋容貌,断不至於做到这份上。 余氏正恼恨算盘落空,这时候,丫鬟忽然进来通传,说是季明意来了。 余氏抬眼,眉宇间掠过一丝诧异:“她来做什么?” 心思飞快一转,她理了理衣襟端稳坐姿,冷声道:“让她进来。” 不多时,一道清丽身影缓步踏入屋中,从容又平和,真是与从前大不一样了。 “姨娘,別来无恙啊。” 余氏眼尾微微一眯,语气带著几分讥讽:“我没找你麻烦,你反倒有胆子主动找上门来。” 余氏指的是上回明意戏耍她一事。 这里没有旁人,余氏没必要跟她假客气,亦没有赐座的意思。 明意也不介意,双手轻叠於腹前,唇角浅浅弯起一抹淡笑,“姨娘是真心想帮我,还是想害我,这点我心里还是清楚的。” “那日我若是坐上姨娘准备的马车,只怕我姐弟二人早已殞命了吧。” 被猜中算计,余氏也不否认,挑著眉毛冷哼:“倒是我小瞧了你。怎么,得了二爷几分优待,便敢来我跟前耀武扬威?” 余氏才不怕她翻旧帐,毕竟她又没证据。 明意笑了笑,纯良无害:“姨娘误会,明意可没这个意思。” “既不是来逞威风,那你此番前来所为何事?我这院子,可不欢迎你这种人。”余氏眼里的轻蔑不加掩饰。 明意也不绕弯子,直言道:“我来是想请姨娘再帮我一次。” “帮你?这会儿就不怕我害你了?” 余氏脸色嘲弄。 明意微微一笑:“姨娘不会害我的。” 余氏正要反问她凭什么篤定,明意便走上前来,俯身低语, “毕竟姨娘若是害我性命,那您和陆三爷的私情就会立刻被散播出去,连带三姑娘並非大爷亲生骨肉这件隱秘,也会一併捅到老夫人面前...” 短短一席话如同惊雷轰然砸在余氏头顶,她脑子骤然一片空白,脱口而出:“你怎会知晓……” 意识到说漏嘴,余氏猛地闭上嘴,惊疑不定,眼神如同猝了毒的刀子,死死盯著季明意。 明意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因为她有上帝视角了。 她看小说的时候,就知道宗羡的大哥被戴了顶绿帽,庶女並非亲生。 只不过她当时看得粗略,书中也未曾细说內里纠葛。 直到前不久,她发现了余氏与陆三爷的私情,前后线索一拼,这才恍然大悟。 余氏的胆子可真大啊! 明意直起身来,胸有成竹地道:“此事自然是三爷亲口告诉我的。” “不可能!”余氏猛地一拍桌案,嗓音尖利,“他怎会告诉你这些事的!” 三姑娘的身世,连她最亲近的丫鬟都不知道,季明意是如何得知的?! 除了陆章明,余氏想不出任何可能。 明意一脸淡定,“姨娘就说肯不肯帮我吧。” 赤裸裸的威胁! 余氏攥紧了帕子,神色几番变幻,一旦她和陆章明私通的丑事传出去,等待她的只有死路一条。 还有她那年仅五岁的女儿,也难逃一死。她不敢赌! 余氏重重喘了口粗气,她抬起头,笑得比哭还难看:“翠竹,愣著干什么,还不快给姑娘搬张椅子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