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鹰犬?我的神功全是破解版》 第一章 破解版神功? 许先感觉左肋一阵一阵地抽,后背火辣辣的,右腿乾脆不敢动,一动就钻心。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潮湿的稻草,铁栏,还有墙角蹲著的两只老鼠,空气臭的像下水道。 经典的...纯狱风! “这踏马给我干哪儿来了?!” 许先呆呆地看著周围,脑瓜子嗡嗡的,“这还是国內吗?” 却在此时,无数记忆涌现,前世的、今生的,混成一团。 他咬著牙花了整整一刻钟才把它们理顺。 理清之后,许先只想骂娘。 穿越了。 穿越前他是市刑侦大队的,三十岁,破了六年案,三等功拿了两个。 穿越后这具身体十九岁,也叫许先,靖国边城“铁门关”稽查司的编外小吏。 三日前狄国使团过境,稽查司奉命沿途护卫,遭遇截杀,使团死伤殆尽,护卫队全军覆没。 只有他重伤昏迷被拖回来,直接扔进了大牢。 罪名:通敌奸细。 许先把原身的记忆捋了一遍,孤儿,被稽查司一个老吏收养长大,老吏三年前病故,留下个编外小吏的身份勉强餬口。 这次护卫任务原身本不用去,是他主动请缨,想立点功劳转正。 结果功劳没立成,命差点丟了。 “我超了!” 许先靠在墙上,仰头看著牢房顶上的蜘蛛网,“穿越给我穿好的啊!什么身份啊这是!” 喊完这一嗓子,他开始梳理处境。 第一,自己为什么活著?一个凡人小吏,在那种级別的截杀中,凭什么活下来? 这不合理。 旁人怀疑他是內应,逻辑上说得通。 第二,如果幕后真凶想找人顶罪,一个无依无靠的编外小吏是最理想的替罪羊——死人不会喊冤,死人最听话。 许先冷笑,这套路他太熟了。 分析归分析,现实是残酷的。 他低头检查了自己的伤势:左肋一道刀伤,纱布草草缠了几圈,后背三道爪痕,不知道是什么兵器留下的,右腿箭伤贯穿,腿肿了一圈。 就这副身体,別说翻案,能不能撑过今晚都是问题。 他尝试呼唤金手指。 系统?老爷爷? 奶奶? 脑子里叮的一声... 什么都没有。 许先苦笑,前世看了那么多穿越小说,轮到自己时福利没了。 就在这时,牢房外响起了脚步声。 许先抬起头。 一个狱卒提著灯笼走进来,灯笼放在地上,他的五官半明半暗。 王彪,稽查司的狱卒,原身和他没什么交集,偶尔在衙门里碰面会点个头。 牢门打开。 王彪走进来,袖子一抖,滑出一把短刀。 许先猛地一惊,撑著起身。 他看著许先,语气淡漠,“许先,莫怪我,要怪就怪你命不好,撞破了不该撞破的事。” 举刀便刺。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解释,標准的灭口流程。 许先训练过的肌肉记忆比脑子更快,他侧身避过要害,双手猛然合十,空手入白刃夹住了刀身,但伤势太重,力量严重不足。 刀锋还是划开了胸口的旧伤,疼的他真想这会儿死了。 就在许先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脑子里叮的一声脆响。 〖风灵月影武道系统激活,检测到宿主生命垂危,执行紧急绑定。〗 〖绑定完成。〗 〖抽取初始功法…抽取完毕。〗 〖获得:《龙象般若功》(破解版),开始融合。〗 许先只感觉一股热流从丹田深处炸开,感到自己的肌肉正在变得更致密,呼吸变得更深沉,心跳变得更有力,每一块肉都像被重新淬炼过一遍。 系统面板在意识中展开, 〖功法:《龙象般若功》(破解版),每日固定增长100点修行进度,无视瓶颈。〗 〖当前第一层所需100点,正在融合灌入。〗 〖灌入完成。〗 〖修为:龙象般若功第一层,已破解本世界,同步修为至锻体境一重。〗 许先顾不上仔细研究系统面板,因为王彪还在他面前举著刀。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见一刀没捅死,王彪皱了皱眉,他確实有点意外,但並没有多想,一个重伤的同僚,还能翻了天? 第二刀更狠更猛,直取许先咽喉。 许先后发先至,右掌猛然拍出,龙象般若功的刚猛之力灌入手臂,直接震在刀身上。 短刀寸寸碎裂,掌力余势不减,印在王彪胸口。 咔嚓。 王彪哼也没哼倒飞出去,撞在石墙上,口中涌出血沫,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牢房重新安静下来,灯笼里的火苗跳了跳。 许先喘著粗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这是他两辈子第一次杀人,但他没有慌张,没有手抖,没有想吐。 前世见过太多凶案现场,心理素质不是白练的。 他蹲下来检查王彪的尸体,確认死亡,然后迅速做出判断。 第一,王彪一个狱卒,没胆子也没动机自己来灭口,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能让狱卒进牢房杀人的,要么是稽查司內部的人,要么是能渗透稽查司的人。 第二,王彪没能回去復命,指使者很快就会发现事情败露。 如果不赶在对方反应之前主动出击,下一波来的可能就不是一个狱卒这么简单了。 许先蹲下来,开始脱王彪的衣服,他要做的不是跑,是直接去找能做主的人。 他一边换衣服一边快速检查了系统界面。 极简,只有两个模块: “修行进度”面板,显示当前功法每日进度和升级所需点数; “功法栏”,目前只有龙象般若功一门。 功法栏下方有一行小字:当前功法达到第三层时將解锁第二门功法。 除此之外,没有商城,没有任务系统,没有丹药兑换,没有情报检索。 够了。 他整了整衣领,推开牢门走了出去,走廊上空无一人,王彪来之前显然清过场。 许先按照原身的记忆沿著甬道往外走,路过狱卒值守房时,里面两个狱卒正在喝酒赌钱,桌上摆著几碟花生米和两个酒壶,骰子在碗里叮叮噹噹响。 其中一个小个子狱卒余光扫到有人影,头也不抬地摆手,“老王你回来得挺快啊...” 话说到一半噎住了,因为他看到的是一个穿囚服的年轻人,不是王彪。 两个狱卒同时站起来, “许先?!”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狱卒先反应过来,一把抄起桌上的腰刀,“你怎么出来的!王彪呢?” 许先没答话,脚下不停,径直朝他们走过去。 横肉狱卒骂了一声,抽刀就劈。 这人没有武道修为,但膀大腰圆,凭著一身蛮力在稽查司当了多年狱卒,寻常犯人被他抡一巴掌能晕半天。 许先侧身让过,右手扣住对方握刀的手腕往下一压一拧,腕关节脱臼。 接著左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像提小鸡一样把他提起来按在墙上。 锻体一重,千斤之力。 横肉狱卒双脚离地,面色涨红。 小个子狱卒嚇得连退三步,手里的酒壶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他哆嗦著指向许先: “你、你——你是武修?” “我要见曹大人。” 许先把狱卒放下,“带路。” 小个子狱卒咽了口唾沫,看看地上被掐得半死的同伴,再看看许先, “带、带路,我带路!”小个子狱卒举起双手。 第二章 三天时间 稽查司的格局许先其实知道,主事曹正德的公房在衙门东侧,与牢房区隔著一个小院。 但有人带路和自己乱闯是两回事,有人带路,见到其他人也说得清;自己乱闯,就是越狱。 小个子狱卒战战兢兢地领著许先穿过迴廊。 一个值夜的老吏正靠在廊柱上打盹,听到脚步声睁开一只眼。 小个子狱卒连忙摆手:“没事没事,老刘你接著睡。” 老吏嘟囔了一声,又闭上了眼。 走到曹正德公房门前,小个子狱卒往旁边缩了缩:“曹、曹大人就在里面,我先走了?” 许先没理他,抬手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疲惫的中年男声:“谁?” 许先推门而入。 曹正德四十出头,面色蜡黄,两鬢已有白髮,正伏在案前批阅文书。 案头堆著半尺高的公文,烛台上的蜡泪积了厚厚一层。 曹正德抬起头,愣了一瞬,眉头皱紧:“许先?你不是在牢里吗?谁放你出来的?” 他的手不动声色地移向案边的腰刀。 这个下意识的动作没有逃过许先的眼睛。 曹正德警惕,但不慌张。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s.???】 一个心里有鬼的人不会是这种反应,他会先慌张,然后才假装镇定。 曹正德的反应顺序是反的,说明他不是指使王彪的人。 许先没有绕弯子。 “大人,卑职刚从牢中出来,狱卒王彪方才来牢中杀我,已被卑职反杀,尸体还在牢中,大人可以立刻派人查验。” 他顿了顿,“卑职若是奸细,不必等三天,早在峡谷就跑了,被抓回来关在牢里,又有人半夜来灭口,这分明是有人想让卑职当替死鬼。” “卑职请求大人给一个机会,让卑职查明使团案真相,若查不出,甘愿领死,若查得出,请大人还卑职清白,彻查幕后指使。” 曹正德盯著许先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在这张年轻的脸上来回扫视。 他和许先不熟,只知道这是个编外小吏,平时不声不响,没什么存在感。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年轻人镇定得不正常,一个刚杀了人从牢里跑出来的小吏,凭什么这么镇定? 曹正德压下心中的疑虑,叫来两个亲信衙役,让他们去牢房查看。 等待的间隙,曹正德没请许先坐,许先也不开口要座,就站在那里,不卑不亢。 片刻后,衙役回来稟报:王彪尸体在许先的牢房中,胸骨碎裂而死,短刀碎片散落一地。 曹正德点点头,让他们把尸体先收殮起来,暂时不要声张。 等衙役退下,他看向许先:“你觉得...王彪为什么要杀你?” “因为他背后的指使者需要一个死人。” 许先开口道,“使团案太大,上面一定会追查,追查就需要一个结果,如果卑职死在牢里,死无对证,有人就可以把罪名全扣在卑职头上,以『畏罪自尽』或者『拒捕被杀』结案。” “到那时,真正的主谋高枕无忧,曹大人您也会被蒙在鼓里。” 曹正德的眼神微微变了变。 这一点他之前確实没想过,不是他蠢,而是他没站在一个被诬陷者的角度去想这件事。 他在铁门关当了十二年主事,辖区治安管得井井有条,从没办过这种涉及两国使团的大案。 京城公文下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懵的,满脑子想的是怎么应付上面,没顾上想案子里头的弯弯绕。 曹正德嘆了口气,放下了按在刀柄上的手。 他其实比许先更头疼,使团案发生在他的辖区,怎么算都是他稽查司的失职。 京城已经来了公文,措辞严厉,限期破案,否则就地免职查办,他在铁门关辛辛苦苦干了十二年,不想晚节不保。 许先的出现,对他来说既是风险也是转机,一个能从灭口中活下来的“嫌犯”,也许真能查到他查不到的东西。 “三天。” 曹正德竖起三根手指,“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內,你以稽查司临时差役的身份查案,我会派人跟著你,三天之后你若查不出东西,我不会保你。” “多谢大人,但跟著我的人,需要听我调遣。” “可以。” 曹正德点头,“另外,王彪的事我会先压下,对外说他请假回乡,你查案期间,不要声张此事。” 许先拱手, “大人,卑职需要三样东西,第一,使团所有成员的档案和护卫队的花名册,第二,黑风峡遇袭现场的勘验记录和舆图,第三,所有阵亡者的尸体,卑职要验尸!” 虽说他也参加了那场战斗,但刚开始就被一刀劈晕了,知道的东西很少。 验尸? 曹正德眼皮跳了一下,这个小吏的要求一个比一个出格。 看卷宗也就罢了,连尸体都要验——你是仵作吗? 但他既然已经答应了给许先查案的机会,就没有在这些细节上卡他。 他吩咐手下將相关卷宗搬到公房侧厅,又让人去殮房安排验尸的事。 侧厅比公房小一些,靠墙一排木架,中间一张长桌。 衙役们把半人高的卷宗搬到桌上,堆得像座小山,许先在桌前坐下,深吸一口气。 和前世一个人对著电脑看卷宗不一样,这次身边还有两个“监视”。 曹正德派的两个亲信衙役,张虎和赵豹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名义上是协助,实际上就是盯著他。 张虎是个精瘦汉子,不爱说话,一进门就抱著胳膊靠在墙上。 赵豹粗壮些,是个直肠子,“许先,你胆子真大,能从牢里杀出来,还敢跟曹大人討价还价。” “要活命啊...” 许先嘆口气,一头扎进了卷宗里。 使团共一百二十人,为首的是狄国特使呼延灼,正二品大员。 此行携国书与贡品入靖,欲商议两国结盟共抗西边的大炎王朝。 使团中还有一名密使,身份在公开档案中没有记录,只在成员名册末尾备了一行小字: “另有密使一人,身份另行记录。” 许先把这一点圈出来。 接著翻护卫队调度记录。 使团原定路线是沿著官道直接入关,不入黑风峡。 但入关前一天,使团接到了一份“前方官道有塌方”的消息,才临时改走黑风峡。 消息的来源没有记录,只有一个“据报”二字。 许先把这一条也圈出来。 假消息是谁传的?如果能查到传消息的人,就能顺著这根藤摸到瓜。 然后他铺开舆图。 铁门关外的地形在图上標註得清清楚楚——黑风峡两侧山势陡峭,谷道极窄,只能容两辆马车並行。標准的伏击地形。 截杀者选在这个地方动手,一定提前知道了使团会改道。 有人给截杀者通风报信。 许先合上卷宗,站起来。 张虎睁开眼,“去哪?” “殮房,验尸。” ... 第三章 入北域妖国 殮房在稽查司衙门后院,三十二具护卫队尸体排列在地上,身上盖著白布。 许先掀开第一块白布,赵豹捂著鼻子退到了门口,张虎倒还站在旁边,但脸色也不太好看。 许先面不改色。 前世见过各种案发现场,尸体的气味对他来说只是工作环境的一部分。 他一具一具地翻看伤口,在隨身带的小本上做记录。 刀伤。 箭伤。 位置——背后。 翻过十几具之后,一个清晰的模式浮出来: 绝大多数护卫的致命伤都在背后,三十二人,二十八人是被人从后方击杀的。 只有四人的伤口不同,致命伤在正面。 许先蹲在其中一具尸体旁边,眉头紧锁。 他在前世办过一个黑帮內訌案,现场伤情分布和这个很像,当队伍內部有人反水时,死者的伤口大多在背后,因为所有人都在面朝外御敌,谁也想不到背后会有刀子捅过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四个正面被杀的人,很可能就是那几把捅向战友的刀子。 他又检查到另外三具尸体时,发现致命伤不是刀也不是箭,伤口极小,只有针孔大,周围皮肉呈紫黑色。 他用铁尺撬开伤口,在皮下发现了一枚极细的骨针碎片。 许先让张虎把稽查司仵作叫来。 仵作老孙头六十多岁,干这行干了四十年,弓著背走进来,眯著眼看了看骨针碎片,又仔细检查了伤口周围的毒斑, “这东西我见过一次。” 老孙头捋著鬍子,“十年前南域来的商队有人中过,这玩意儿叫『骨蛊针』,南域越国蛊师用特殊蛊虫的毒刺磨製的暗器。” “中者伤口小如针孔,但蛊毒入体,半个时辰內必死。” 南域越国。 许先把这条信息与之前的內鬼推断串在一起。 越国远在南域,与狄国没有领土爭端,千里迢迢跑到靖国北境截杀狄国使团? 要么是受僱於人,要么是有更大的利益交换。 无论哪种情况,都意味著幕后还有大鱼。 他把验尸结果和卷宗分析整合在一起,理出了三条明確线索: 內鬼反水、越国蛊师参与、官道塌方的消息是假的。 回到公房时天已经快亮了,曹正德揉著太阳穴听完许先的匯报,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你的意思是,我稽查司的护卫队里出了內鬼?” “不止。” 许先道,“內鬼只是刀,拿刀的手在別处。” 曹正德又沉默了。 “大人,卑职还有一个请求。” 许先继续道, “现场勘验记录中提到,黑风峡深处有车辙痕跡向北延伸,北域虽是妖族领地,但正因为如此,追杀者可能不敢深入,如果有倖存者逃往那个方向,或许还活著。” “你要去北域?” 曹正德皱眉,“听说你入了品,你什么修为?” “锻体一重。” “锻体一重去北域那是送死,普通妖兽都能撕了你。” “大人,如果不去找倖存者,线索就断了,没有线索,三天后卑职是死,曹大人您的处境也不会好。” 曹正德瞪著许先,许先平静地回视。 “行。” 曹正德咬牙,“张虎赵豹跟著你,再多带一匹马,活著回来。” 许先抱拳:“多谢大人。” ... 三人三骑,当天清晨出了铁门关北门。 张虎赵豹各自背了乾粮和箭囊,许先腰间掛著雁翎刀,铁门关边军制式武器,比铁尺重,但威力大得多。 三人一夹马腹,踏进了北域冰原的茫茫雪幕之中。 ... 马蹄踩进北域冰原的第一脚,张虎就骂了一句。 “这鬼地方,风跟刀子似的。” 他裹紧了身上的皮袄,把领口往上拽了拽,赵豹在旁边打了个喷嚏,连马都跟著打了个响鼻。 两人在铁门关当差十几年,从没主动往北走过。 对他们来说,北域就是地图上那片空白,不是没標记,是没人敢去標记。 许先没吭声,注意著地面上的痕跡 三人沿著勘验记录中记载的方向找了將近两个时辰,起初什么都没发现。 新雪一层一层地盖,像一块不断被抹平的白布。 张虎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许先,是不是走错了?这都多久了,连个车辙影都没看见。” 许先翻身下马,走到一处微微凹陷的雪坡前蹲下来。 “没走错。” 他用手扒开最上面那层浮雪,底下露出了一个硬邦邦的凹陷轮廓,车轮碾过冻土留下的压痕,虽然被新雪盖了大半,但凹陷的形状还在。 许先顺著这个痕跡往远处看,又找到了第二个、第三个凹陷点,连成一条隱隱约约的线,一路向北延伸。 张虎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瞪得老大,“这么厚的雪底下你都能找著?” “风是往东吹的,雪在东面积得厚,西面薄,车辙这种凹陷地势,积雪的厚度跟周围不一样,看光影的细微差別就能找到。” 许先翻身上马,“走吧,方向没错。” 赵豹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这眼神,跟鹰似的,这就是入品的武夫么?” ... 第十天傍晚,三人修整。 北域的天黑得快,太阳刚往西边一歪,整片冰原就暗了。 许先找了个避风的山坳,让三人扎营。 篝火升起来的时候,张虎终於憋不住了。 “许先,我问你个事。” 他往火里扔了块乾柴,“你以前是不是在哪儿学过这些?追踪、验尸、一个编外小吏,怎么什么都会?” 许先翻烤著乾粮, “我养父教的,他在稽查司干了三十年,什么案子都见过,我小时候没事就跟著他看卷宗。” 张虎半信半疑地点点头,没有追问。 许先的养父的確是老资歷了,几年前病故了,如果他把毕生所学都教给了许先,倒也说得通。 倒是赵豹心大,完全不在意这些。 他一边啃著乾粮一边问,“许哥,你说那车辙一路往北,使团的人干嘛往北跑?北边啥也没有啊。” “正是因为啥也没有。” 许先把烤热的乾粮掰成两半,“追杀者不会往北追太深,北域是雪狼妖的地盘,人类武者进去危险,追杀者也是人,往北跑是唯一能活命的方向。” 赵豹恍然,“所以他们是在赌追杀者不敢追?” “他们赌对了。” 许先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屑,“但现在换我们来找他们,赵豹,你守上半夜,张虎,你下半夜。” 许先裹著毛毡躺在地上,把系统面板调出来看了一眼。 龙象般若功第一层,修行进度每日100点。 距离第二层1000点的门槛还差一点,照这个进度今天晚上就能突破了。 他没觉得慢——前世办案子蹲点一蹲就是几天几夜,耐心是他的老本行。 而且这种躺著都能涨修为的好事,搁在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武者身上都得疯。 他把面板关上闭上眼。 不知道睡了多久,他被一阵嚎叫声惊醒了。 许先翻身而起,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了,赵豹正站在篝火旁,手里捏著腰刀,脸色发白。 张虎也从毛毡里弹起来,抽出刀,弓著身子四下张望。 “几头?”张虎压低声音。 “三…” 赵豹牙齿打颤,“三对眼睛,都在看我们。” 许先顺著赵豹指的方向看过去,黑暗中亮著三对绿色的光点,悬在雪地里,那些光点正在缓慢移动,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 篝火照亮了它们的轮廓,体长近丈,通体白毛。 第四章 龙象般若功突破 雪狼妖。 在稽查司的卷宗里,许先看过关於雪狼妖的记载:一阶妖兽,相当於人类锻体境。 但这个“相当於”是纸面上的换算,实际交起手来完全是两回事。 妖兽的皮毛,肌肉,骨头的硬度都远超同阶人类武者,一对一的情况下,同阶人类输面占七成。 而现在有三头。 他们这边只有许先一个锻体一重,张虎赵豹都是没修为的普通人。 “张虎,赵豹,靠到火堆边上来。” 许先沉声开口,“野兽怕火,赵豹,把火烧旺点。” 赵豹手忙脚乱地往火堆里添柴,火焰窜高了半尺,三头雪狼妖果然停了脚步,没有再靠近。 张虎小声问,“许先,你打算怎么办?” “能拖多久拖多久,天亮了它们可能会退。” 话音刚落,其中一头最大的雪狼妖突然从侧面绕了过来,它的速度太快了,一道白影在雪地上掠过,绕过火焰的边缘,直接扑向赵豹。 赵豹下意识挥刀劈砍,刀砍在狼妖的前爪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连皮都没破。 狼妖一爪拍飞了刀,另一只爪子朝赵豹面门扫过来,赵豹整个人僵在原地。 却在此时,许先两步衝到赵豹身前,刀锋撩过,斩在狼妖前腿腋窝下,刀锋入肉三寸停住了。 张虎立时衝过来把赵豹往后拖,两人退回篝火旁。 狼妖吃痛狂怒,放弃了赵豹,一爪拍向许先面门。许先横刀格挡,巨大的衝击力把他震退了三四步,握刀的手虎口崩裂。 这一爪子至少有千斤之力,如果不是锻体一重的底子在撑,他已经趴下了。 许先刚站稳,第二头雪狼妖已经从另一个方向扑了过来。 两头狼妖,一左一右,篝火旁还有第三头在伺机而动。 许先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他的力量、速度、防御都不如这些妖兽,唯一的优势是龙象般若功的刚猛——但刚猛必须有足够的修为来支撑,锻体一重的底子根本不够挥霍。 就在这时,他体內的龙象般若功开始发疯似的运转。 丹田中那股热流从河流变成了洪水,衝击著每一条经脉、每一块肌肉。 龙象般若功第二层,突破。 修为同步锻体二重。 许先站在原地,粗重地喘了口气,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身体在变化,肌肉在收紧,心跳比之前更稳更慢,握刀的手不再发抖,虎口的伤口也在缓缓收紧。 第二头狼妖扑到面前,巨口张开朝他的脖子咬下来。 许先偏头让过狼妖,握刀的手猛然发力,刀锋贯穿皮毛、肌肉、气管,一直斩到脖子。 雪狼妖庞大的身躯轰然砸在雪地上,热腾腾的鲜血喷了一地。 一刀毙命。 篝火旁,张虎和赵豹张著嘴,手里的刀垂到了地上。 “老…老张。” 赵豹声音发虚,“你刚才看到没有?那一刀!他之前明明砍不动那狼妖的...” “別问我。” 张虎咽了口唾沫,“我也没看清。” 第二头狼妖倒下的瞬间,第三头已经从侧面扑了上来,利爪扫向他的肚子。 许先侧身,用左臂硬挡了这一爪,三道血痕从一直划到手腕,但他的右拳已经蓄满了力。 龙象般若功的刚猛之力天下无双,一拳砸在狼妖的肋骨上,第三头狼妖惨嚎一声,跌落在雪地上,挣扎了两下没爬起来。 第一头受伤的狼妖见势不妙,夹著尾巴掉头就跑。 白影几个起落就消失在黑暗中。 三头狼妖,一死一伤一逃。 许先把刀拄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咬著牙检查了伤口,皮肉翻卷,血流了不少,但没伤到骨头。 赵豹憋了半天,由衷道:“许哥,牛逼!” “小场面...” 许先轻笑一声,撕了条布把左臂缠了几圈, “天亮前它们不会再来了,赵豹,把死的那头拖到一边,天亮后剥皮,狼皮能御寒,张虎,继续守夜。” 张虎点头,然后转身跟赵豹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在稽查司当差多年,见过的武者不在少数,但像许先这样临阵突破一刀斩妖的,这辈子头一回见。 赵豹一边拖狼尸一边压低声音, “张哥,你说许哥这身手,以前怎么在稽查司当个编外小吏?就他刚才那一刀,放边军里头都能混个队长噹噹。” “鬼知道...” 张虎摇了摇头:“以后叫许爷吧,別叫哥了。” 一夜无话。 天亮后,许先让赵豹剥了狼皮,三人在晨光中继续向北追踪。 雪狼妖的爪印帮了他们大忙,新的爪印和车辙的方向一致,说明狼群也在追踪那辆车。 沿著两条重叠的痕跡走,比之前靠眼力找车辙快得多。 ... 半日后,许先在一处冰谷的入口勒住了马。 冰谷深处,一辆马车歪倒在一块巨大的冰壁下方,车厢已经残破不堪,半截车厢被冰块掩埋,另半截露在外面。 车身上有標记——狄国使团的徽记。 “找到了!” 许先翻身下马,“你们在外围警戒,有情况立刻报信。” 他一个人走进冰谷,车厢的车门半开著,被风吹得来回晃荡,许先按著刀柄靠近,探头往车厢里看了一眼。 没有人。 但到处都是打斗的痕跡。 车壁上掛著三支断箭,座椅的皮面上有几道深深的刀痕,车厢底板上有一个人形的血印,已经冻成了黑色的冰——有人在这里躺过,流了很多血。 许先猫著腰钻进车厢,开始一寸一寸地摸。 张虎在外面喊了一句:“许爷,发现什么没?” 许先没答话,他在车座底部摸到了一条极细的缝隙,指甲撬进去,有一块木板是鬆动的。 他用刀尖把木板撬开,底下是一个扁平的暗格。 暗格里放著一封信。 许先把信取出来,信封已经撕开了,信纸少了一半,只剩半张残页。 他把残页拿到车厢口借著外面的光看,字跡娟秀有力,落款处只残存一个“云”字,其余的字跡被撕掉了。 残页上还能看到几个不完整的词句:“…事若不成…京城有变…小心…” 许先把这半张残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放进怀里收好。 他不知道落款的“云”是谁,但以他前世办过无数案子的经验,能用这种措辞往来密信的,身份至少是使团中的核心人物。甚至可能在使团之上。 他把暗格重新关上,又检查了一遍车厢外围。 在马车周围二十步的范围內,雪地上散落著几十只暗红色的虫尸,每只只有米粒大小,已经被冻得硬邦邦的。 许先蹲下来用刀尖拨了拨这些死虫,又想起了殮房里那些骨蛊针。都是南域蛊道的手段。 这些蛊虫和骨蛊针属於同一个体系,甚至可能是同一个蛊师放出来的。 他做了一个简单的推理:蛊虫是用来追踪的,这些蛊虫死在马车周围,说明倖存者知道怎么驱蛊,或者身上带了驱蛊的药物。 既然蛊虫被驱散了,那么追杀者至少在这里失去了追踪信號,倖存者可能还没死。 他站起来沿著冰谷的走向继续往深处搜,马车的车辙到了这里就断了,有人用树枝或者衣物扫平了后续的脚印和车辙。 清理得很仓促,有些地方还能看到扫过的拖痕。 但就在这些拖痕的不远处,许先发现了几组没有清理乾净的脚印。是三种不同大小的脚印: 两对大一对小。 小的那个,长度不到许先手掌的三分之二,不可能是成年人的脚。 是少年,或者是女子。 许先把张虎赵豹叫过来,“倖存者至少有三个人,还活著,跟我走。” 第五章 恐怖如斯的女子 三人沿著脚印的方向继续深入冰谷,脚印越来越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谷底延伸。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许先忽然抬手示意停下,他听到了打斗声,就在前方。 许先让张虎赵豹原地待命,自己贴著冰壁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过去。 转过一块巨大的冰壁,许先看到了战场。 五名黑衣人正在围攻两女一男,为首的一人掌风中裹著淡淡的黑气, 许先在稽查司的卷宗里看过南域蛊道的记载: 蛊师將本命蛊的毒素融入自身內力,每一掌都自带毒劲,被打中的人就算不当场毙命,也会被蛊毒慢慢磨死。 被围攻的三人已经浑身浴血。 一个年轻女子挡在最前面,手里攥著弯刀,刀法凌厉,但已经明显力竭,每一次出手都比上一次慢。 他下意识扫过女子的胸脯,不由得虎躯一震。 不是说练武的都是飞机场?此人的实力竟恐怖如斯! 中年文士护在她身侧,左肩中了一剑,半条袖子染得通红,手里握著一柄断剑,仍在死撑。 一名少年缩在两人身后,浑身发抖。 许先趴在冰壁后面快速观察,五个人的速度和出手力量都明显在自己之上。 硬拼打不贏。 但黑衣人也有弱点,他们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围攻三人上,后方完全没有警戒。 他们根本没想过会有人从他们背后摸上来。 年轻女子被黑衣人首领一掌震在刀身上,弯刀脱手飞出,踉蹌后退。 黑衣人首领的长剑顺势递出,直取她的咽喉。 许先拔刀。 他没有喊什么“住手”或者“放开她”——那是傻子的做法。 他从冰壁后猛衝而出,三步跨过十几步的距离,雁翎刀斩向黑衣人首领的脖子。 这一刀不留余力,龙象般若功第二层的力道全部灌入刀锋。 黑衣人首领的反应速度远超许先的预期。 在刀锋距离他脖子不到三寸的时候,他往左侧滚翻,险之又险地避过了要害。 许先一刀斩在他右肩上,划开一道血口,没能斩断骨头。 黑衣人首领闷哼一声,攻势被迫中断,年轻女子抓住这个空隙翻滚拾起弯刀,与许先形成了一前一后的夹击位置。 “许哥!” 远处,张虎和赵豹也冲了过来。张虎举著刀大喊:“我们来帮你!” 许先没回头,只吼了一声:“退回去!护住那个中年人!” 张虎赵豹脚步一顿,立刻转向中年文士和少年,在他们身前挡成一排。 两人虽然没有武道修为,但好歹是稽查司的衙役,刀法基础扎实,面对黑衣人至少能挡几招。 黑衣人首领捂著右肩站起来,冷冷看著许先,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锻体二重?” 许先没有答话。 “锻体二重也敢来送死。” 黑衣人首领冷笑一声,“你知道你刚才砍的是谁吗?” “不知道。” 许先把雁翎刀横在身前,“也不想知道。” 黑衣人首领被噎了一下。 这种满不在乎的態度比骂他更让人火大,一个锻体二重的螻蚁在他面前装镇定,他不知道许先哪来的底气。 战斗重新开始。 黑衣人首领分了两名手下去对付张虎赵豹,自己带著另外两人围攻许先和年轻女子。 许先和年轻女子虽然素不相识,但在战斗中迅速形成了默契。 许先刀法大开大合,专攻黑衣人首领的上三路。 年轻女子弯刀灵巧,像一条银蛇在敌人的下三路游走,隨时补刀。 两人一上一下、一刚一柔,竟然把三个黑衣人稳稳压住。 但许先知道这撑不了多久。 他的龙象般若功虽然刚猛,但修为底子太薄,每一刀都是全力出手,体力消耗是平时的三倍。 年轻女子那边更惨,她本来就受了伤,每一次挥刀都在耗费最后的余力。 果然,六个回合之后,年轻女子的刀慢了一节,黑衣人首领一掌拍过来,掌风中的黑气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残影。 许先侧身挡在年轻女子身前,横刀硬接。 掌力砸在刀身上,裂出一道纹路,许先被震退了五六步,后背撞在冰壁上,哇地喷出一口血来。 “许先!”张虎在远处吼了一声。 黑衣人首领正要追击,忽然脸色一变,也吐出一口血来,晃了两晃。 他擦了擦嘴,从怀中取出一枚拳头大小的蛊虫,在掌心捏碎,浓烈的黑雾在冰谷中炸开扩散, “哼,粗鄙的武夫,今日算你运气好!” 许先下意识捂住口鼻,拉著年轻女子往后退。 等毒雾散开,黑衣人已经消失不见,冰谷里只剩下风声和他们几个人的喘息。 年轻女子鬆开许先的手,单膝跪地,抱拳过顶, “拓跋月,狄国飞凤营校尉,今日若非壮士出手,我三人必死,大恩不言谢,拓跋月记住你了。” 许先低头看去,目光不自觉就被恐怖如斯的东西半球吸引,偏过头正要开口, 中年文士也上前一步,拱手躬身, “在下苏长卿,壮士救命之恩,苏某没齿难忘,敢问壮士高姓大名?” 许先擦了擦嘴角的血,“许先,铁门关稽查司的小吏。” 苏长卿和拓跋月同时愣了一下。 稽查司?小吏?一个小吏单枪匹马跑到北域冰原救人?这小吏是什么来头? 拓跋月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想刚才的战斗画面。 锻体二重的修为她看出来了,但锻体二重能一刀斩退蛊师,能跟三个比自己修为高的黑衣人正面交手好几个回合,这有些不正常。 她出身飞凤营,见过无数自詡天才的年轻武者,但像许先这样越级硬拼还不落下风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少年从石壁后探出头,“我叫云七。” 许先看了他一眼。 少年一身破烂,脖颈修长,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齐,这种手不可能拿过兵器。 这少年的身份不简单! 但现在不是盘查的时候,他转向苏长卿, “使团遇袭经过,苏大人能跟我说说吗?” 苏长卿靠在石壁上,一边让张虎帮他重新包扎肩膀上的剑伤,一边开口。 “使团行至黑风峡,被伏兵包围,混战刚开始的时候阵型还没乱,但护卫队副队长吴成突然反水,带人在阵型內部从背后下手,把队长方烈砍成了重伤。” “阵型一破,伏兵和吴成的人前后夹击,不到半个时辰就全垮了。” 许先点头,苏长卿说的和他通过验尸推断出来的几乎一模一样。 “那你们怎么逃出来的?” 拓跋月接过话头, “苏大人判断阵型已破,再打下去谁都活不了,就让我护著他和云七趁乱突围,我当时把马车的辕马卸了,三个人骑一匹马衝出来。” “他们一路追杀,给我们种了一种蛊虫,不管我们躲到哪儿他们都能找到。” “进北域之后苏大人用了驱蛊的药粉,暂时压制了蛊虫的感应,他们才跟丟了,但药粉快用完了。” 许先想起那些冻死的蛊虫,问了一句,“那蛊虫长什么样?” “红色,小得像米粒。” 苏长卿比划了一下,“咬在皮肤上就钻进肉里。” “噬心蛊。” 许先没亲眼见过,但他在稽查司的卷宗里读到过相关记载,南域蛊道的追踪型蛊虫,子蛊追踪目標,母蛊感应方位,只要子蛊不死,蛊主就能在方圆三十里內精准定位。 苏长卿看了许先一眼, “许少侠还懂蛊道?” “略懂,衙门多少会教一些杂学东西...” 许先没有多解释,“走了,先回铁门关,天快黑了。” 拓跋月扶著云七站起来,苏长卿拄著断剑当拐杖,张虎在前面开路,赵豹在后面殿后。 许先走在队伍中间,一只手按著刀柄,扫视著两侧的冰壁,拓跋月走在许先旁边。 一行人走出冰谷的时候,拓跋月又回头看了许先一眼。 这个小吏穿的是稽查司最普通的差役制服,但他始终在扫描前方,很是警惕,握刀的手也很稳,刀法还那么精湛,明明看起来只有二十岁的样子... 拓跋月忍不住把许先跟狄国王都里头那些世家子弟做了一下对比。 那些人出门前呼后拥,身上穿的鎧甲比许先一个月俸禄都贵,真要动起手来,十个捆一块能顶许先一个就不错了。 见拓跋月一直看著许先,苏长卿扫了两人几眼,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第六章 京都来人 出了冰谷,赵豹的嘴就没停过。 他从狼肉好不好吃聊到铁门关哪家酒铺最便宜,又从他媳妇做的燉羊肉聊到张虎上次喝醉了在城门口睡了一宿,被路过的野狗舔了脸。 张虎忍了一路,终於在马背上扭过头吼了一嗓子,“你能不能闭上那张破嘴!” 赵豹理直气壮,“我又没跟你说话!我跟马说话呢!” 说完还拍了拍马脖子,“是不是,老黄?” 马儿打了个响鼻。 许先骑在马上,看了赵豹一眼, “赵豹,虽然朝廷允许人妖通婚,但好歹得找个异性,你这马是公的,你这一路跟它聊得热火朝天,培养感情怕是有点困难。” 张虎愣了一下,笑得差点从马背上滚下去。 “赵豹你听见没?许哥说了,你那叫牲口情结!” 赵豹气的脸色通红,支支吾吾,“坐骑的事儿怎么能叫牲口情结,老黄跟我好多年了...” 苏长卿坐在马背上,肩膀的剑伤被许先重新包扎过,这会儿精神好了些,也跟著摇头笑了笑。 云听著前面几个人的拌嘴,云七忽然开口, “你们稽查司的人,平时出任务也这样吗?” 许先回头看她。“哪样?” “一边查案一边说相声。” 许先摇摇头,“不知道,我头一次跟他们出任务,不相干的。” ... 出冰谷不远,官道上迎面走来一支商队。 七八匹马,十来个人,驮著大大小小的货箱,马车上插著一面褪了色的商旗。 为首的领队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商人,脸上沟壑纵横,一看就是常年在北境跑货的老手。 看到许先一行人,他警惕地勒住马,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才抱拳开口,“几位是从北边过来的?” 许先点头。 老商人脸色变了变,“那你们还是掉头吧,北边有雪狼妖群,我们昨天傍晚遇到的,差点没跑掉,十几头,领头的是头公狼,比老牛还大。” 他指了指自己车上的货箱,上面有几道深深的爪痕,木头都被撕裂了, “你看这爪子印——我们损失了两匹马才逃出来。” 赵豹嘴快,“雪狼妖?我们昨晚刚杀了三头来著!” 老商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许先,笑了一声, “小兄弟说笑了,三头雪狼妖,就算是边军的校尉也不敢说一个人杀三头,你们还是赶紧回城吧,趁著天还没黑...” 许先轻笑一声,从赵豹马背上扯下那张狼皮,隨手扔在老商人面前。 狼皮落地摊开,摊开来几乎盖住了半条官道。 老商人一惊,下了马,蹲下来摸了摸狼皮,抬头再看领头的许先,站起身来一揖到底, “小的眼拙,方才言语冒犯,请大人恕罪。” 许先把狼皮捲起来扔回赵豹马背上,“装起来吧。” 张虎挑眉看他,“你不是已经装起来了么?” 许先瞥了他一眼,眼皮跳了跳, “学点好吧你。” ... 走了有十天,铁门关的城墙终於出现在地平线上。 到了北门口,许先却发现有些不太对,平时守门的两个老兵今天换成了八个全副武装的禁卫,城门口还多了张桌子,一个文书模样的人正坐在桌后登记所有进出城人员的姓名和事由。 许先在铁门关当差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个阵仗。 禁卫校尉拦住他, “路引。” 此人三十出头,下巴上一道旧刀疤,目光凌厉,一看就是上过战场的老兵。 许先把稽查司的腰牌递过去,校尉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扫过许先身后的三个陌生人。 “你是许先?” 许先点头,“是我。” 校尉眉毛动了动,“后面这几位是?” “使团的倖存者,冰谷找到的。” 刀疤校尉怔了下,退后一步让开路,“高公公在稽查司等你。” 许先微微皱眉,“高公公是?” 校尉摇头,“你去了就知道了。” 张虎走过来,“听起来像是宫里来人,怎么办?” 许先定定神,“先去见见。” ... 稽查司门口的衙役比平时多了两倍,巡街的捕快脚步快了一倍,所有人脸上都绷著,连平时在门口打盹的老门房都睁著两只眼睛站得笔直。 一进门,许先就见曹正德从正堂匆匆迎出来,面色蜡黄,眼袋比三天前更重了,眼眶里布满了血丝。 只看了一眼他就知道曹正德这几天没睡过一个好觉。 见到他,曹正德眼睛一亮,快步走到他面前,正欲开口,目光扫过他身后的三个陌生人,面色一喜,很是惊讶, “真有倖存者?” 许先点头,“幸不辱命,我们运气好。” “好好好!你小子...” 曹正德笑了起来,正要再说什么,忽然改了口, “高公公在偏厅,內务府掌印太监,陛下派来查案子的,要见你,快走。” 许先把云七三人交给曹正德, “大人,人就交给你了,多加防范。” 曹正德点头,“张虎,带三位使者去偏院,叫十个人护著。” “是。” ... 许先跟著曹正德进偏厅时,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太监坐在主位上,面白无须,保养得极好,手指细长,正端著一盏茶慢条斯理地吹茶叶。 身后站著四个禁卫,手都按在刀柄上。 许先抱拳行礼,报了名字。 高公公放下茶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上扬, “你就是许先?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小吏?听说你还去北域找到了倖存者?不错,很有本事。” 许先在脑子里给这位高公公打了个初步標籤:笑面虎。 高公公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许先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了一步的距离, “许先,咱家有个疑问。”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冷, “你一个小小稽查司编外小吏,凭什么能在北域冰原进出自如?凭什么你能找到倖存者?还恰到好处地救了他们?” 他顿了顿,把目光从许先脸上移开,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过头来, “依咱家看,你若不是事先知道他们的位置,就是与截杀者有勾结,故意演了一出苦肉计!” 这么大的敌意,这个阉人恐怕有些问题! 心中念了一句,许先抱拳回话, “回公公,卑职能在北域进出自如,是因为卑职只在边缘地带搜寻,並未深入妖族腹地...” “找到倖存者是运气加上对车辙痕跡的追踪,这些技能在稽查司当差的人都学过。” 他迎上高公公的目光,“至於『恰到好处救了他们』,如果卑职再晚一刻钟,他们就被杀了,恐怕就不能站在这里接受公公的审问了。” “公公若不信,可以派人去冰谷查验现场,也可以问问狄国使者,卑职说的每一句话,都有证据可以佐证。” 高公公被噎了一下。 他习惯了別人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稽查司的地方官见到他哪个不是低头哈腰,这个编外小吏不但不怯场,还敢反过来拿证据说事。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鷙,正欲发作,稽查司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第七章 奇怪的乞丐萝莉 偏厅的门被推开,一队黑甲骑兵鱼贯而入,为首者身著明光鎧,腰悬重剑。 一旁的曹正德一惊,连忙上前, “周將军。” 来人正是镇北军副將周仓,他大步走入正堂,先向高公公抱拳行了一礼, “高公公,末將奉铁壁侯之命,前来稽查司协办使团案,侯爷说了,此案发生在镇北军防区,镇北军责无旁贷,请內务府与我军协同查办。” 高公公还没来得及开口,周仓已经从怀中取出一面金牌举过头顶。金牌上刻著一个“帝”字, “陛下有旨,使团一案由稽查司主事曹正德主办,镇北军协查,內务府监督,三方各司其职,不得互相掣肘。” 高公公脸色铁青,盯著那面金牌看了几息,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躬身领旨。 隨后一甩袖袍带著四个禁卫大步走了出去。 內务府的人一走,偏厅里的空气都鬆了几分。 周仓把金牌收回怀里,转头看向许先,咧嘴笑了笑, “你小子,命硬,铁壁侯看了你的案卷,说你是个能人,能人不能死在牢里,更不能死在自己人手里。” 他收起笑容,正色道,“侯爷虽然派我来撑场子,但朝中压力也不小,反对靖狄联盟的大有人在...” 他看了曹正德一眼,“陛下的意思是,此案必须儘快查清,时间拖得越长变数越大,狄国只给了半月期限——半月破不了案,两国恐怕难以善了。” 说著他转向许先,“许先,你带回了三个使者,功劳不小,但现在你依然是待罪之身,想洗脱嫌疑只有一条路,查清楚这个案子。” 许先点头,“卑职明白,卑职会尽力配合,早日查明白。” 周仓满意地拍了他一巴掌,眼里闪过一丝讚许, “今天先回去休息,明天开始正式查案,我带过来的五十亲兵会驻扎在稽查司外围,保护使团倖存者。” 许先抱拳道谢。 周仓摆摆手,“要谢就谢你自己,要不是你自己爭气,从北域把人带回来,这会儿你已经是个孤魂野鬼了。” ... 从稽查司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街上的铺子大多关了门,只剩几家酒馆还亮著灯。 许先活动了一下胳膊,往城西走去。 他的住处在一条窄巷子里,是原身养父留下的旧房子,两间屋子一个小院,在铁门关属於最普通不过的民居。 忙了將近一个月,从死牢里杀出来,他的身体早就透支了,全凭一口气撑著。 拐进城西那条窄巷子时天色已经全黑,巷子里没有灯笼,只有月光照著坑坑洼洼的青石板路。 许先刚转过巷口,忽然一愣,一个脏兮兮的小姑娘蹲在墙角,怀里抱著只乌龟,十二三岁的样子,头髮乱蓬蓬的,衣服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顏色。 他从她身边走过,走出去三步又停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两银子,扔在小姑娘面前。 “去吃顿饭吧。”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掏出钥匙正开门,余光忽然瞥见门边站著一个小小的身影—— 刚才那个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抱著乌龟仰头看著他,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许先嚇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跟著我做什么?我不是让你去吃饭吗?” 小姑娘把怀里的乌龟抱高了一点,“相王说,进了这座城,第一个给我钱的人能帮我,是你。” 许先微微皱眉,低头看了看那只乌龟,巴掌大,龟壳上有几道陈年划痕,正伸著脖子看他,两颗绿豆眼一眨不眨。 他又看向小姑娘,“相王是谁?” “相王就是相王。” 许先揉了揉眉心。 他太累了,实在没有精力跟一个莫名其妙的小姑娘纠缠乱七八糟的事,隨即嘆了口气, “我最多管你一顿饭,吃完就走吧,我什么也帮不了你。” 许先进了屋里,小姑娘也跟进来,乖乖坐在桌边,抱著乌龟,不吵不闹,就是眼睛一直跟著许先在灶房里忙碌的身影转。 许先从橱柜里翻出半袋子米、两块腊肉、几根蔫了的青菜,麻利地淘米切菜。 他做饭的手艺是前世独居时练出来的,刑警的工资不高,天天下馆子吃不起,自己做饭省钱还健康。 ... 不多时,一锅腊肉青菜燜饭端上桌,小姑娘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笼,伸手抓了抓米饭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个包子。 许先坐在对面看著她吃,嘆了口气。 世恶道险,边关多的是这种流民。 他给自己也盛了半碗,边吃边问,“你叫什么?” “华曦。” 她嘴里塞满了饭,含含糊糊地回答。 “多大了?” 华曦想了想,“不知道。” “家在哪里?” “不知道。” 华曦专心致志地对付碗里的腊肉,头也不抬。 得,是个小傻子! 许先嘴角抽了抽,又问她为什么一个人蹲在巷子里,她咽下一大口饭,抬头看著许先,认真地看著他, “来找东西。” “找什么?” 华曦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把碗里最后一块腊肉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然后放下筷子,双手捧起桌上的乌龟,举到许先面前, “相王说你能帮我找到。” 许先看著龟头,一阵无语,没再搭理她。 吃完饭,许先把碗筷收进灶房泡著,出来看向华曦, “你可以走了。” 华曦坐在桌边不动,抱著乌龟仰头看他, “不。” 许先皱眉,“你不走?” “你帮我。” 华曦的眼睛亮晶晶的,“作为回报,我保护你,相王说这样你就不会赶我走了,这是交易,你要答应吗?” 许先蹲在她面前,轻笑一声。 他锻体二重,虽然在整个武道体系里只能算是刚入门,锻体境在武者眼里不过是“刚学会站立的婴儿”,但在这铁门关的普通人中间已经是能一刀斩杀雪狼妖的存在。 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说要保护他,就像一只麻雀说要保护一只老鹰。 “你怎么保护我?” 华曦眨了眨眼睛,“我很厉害的。” 许先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正要说什么,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他转头看去,华曦也看向门口,怀里乌龟从壳里伸出脑袋。 一个黑衣人从门口走了进来。 许先一惊,猛地起身拿刀,眯眼看向对方, “您走错门了吧?” 黑衣人身材中等,脸被黑布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眼中只有冷漠。 “没有走错,找的正是你。” 话音未落一掌拍来。 速度快得许先只来得及双掌齐出去格挡。 两人手掌相撞,巨大的力量从对方掌中涌来,许先锻体二重的龙象般若功在这股力量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被撕碎。 他被一掌拍飞,后背撞在墙上砸碎了墙皮,哇地喷出一口血来。 黑衣人低头看著自己手掌上残留的力道,有些惊讶, “锻体二重?想不到一个小吏居然入了品,还是二重,而且还抗住了我的一掌,很有意思,四重以下没人能顶住我一巴掌...屈才了。” 他顿了顿,朝许先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可惜,你太聪明了,而聪明人往往是活不长的,公公说你坏了事,所以你得死。” 公公? 京都来的高公公要他的命? 是因为他带回来拓跋月他们吗?所以这位高公公是幕后黑手?可是他图什么? 许先半倚在墙根下,胸膛里的疼痛让他没精力去思考了,倘若不是龙象般若功的外家功夫独步天下,他恐怕就交代了。 而现在他已经没有战斗力了,无论怎么看,都是必死的局面。 就在他心中绝望之际,脑中忽然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当即看向桌边。 华曦正抱著乌龟歪著脑袋看他,像在等什么。 许先顾不上想她为什么不怕,咬牙开口,“你不是说要保护我?还不动手!” 第八章 惹不起的妹妹 许先撑著站起来,一只手捂著胸口走过去,弯下腰把黑衣人脸上的黑布扯下来。 一张陌生的中年男人的脸,许先伸手按了按他的颈动脉,没有脉搏,翻开眼皮,瞳孔散开。 他又解开黑衣人的衣襟检查前胸,在肚脐上方三寸的位置找到一个米粒大小的红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用手按下去,底下的肌肉、筋膜、內臟已经碎成了一团浆糊,皮肤下面像装了一袋碎豆腐。 许先的手指停在那个红点上,后背一阵阵发凉,抬头看向桌边。 华曦正用一根手指逗乌龟玩,乌龟伸著脖子追她的指尖,左晃晃右晃晃。 小姑娘嘴里还哼著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小调。 许先走过去,在小姑娘面前坐下来,华曦抱著乌龟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 “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华曦摇了摇头,“华曦就是华曦。” 知道问不出来的许先靠在椅背上,脑中思考, 第一,这个小姑娘的境界深不可测,保估计罡气境以上,甚至可能是他还没接触过的更高境界。 第二,她是主动找上他的——“相王说,进了这座城,第一个给我钱的人能帮我。” 这句话说明有人在背后指点她,而指点她的人或者东西,很可能就是她怀里那只乌龟。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有求於他,帮她找东西,她就保护他。 许先换了个思路,与其把她当神秘生物防备,不如把她当一张保命的底牌。 他隨即问华曦:“你要找的东西,长什么样?” 华曦的眼睛亮了一下,把乌龟放在桌上,用手指沾了沾茶杯里的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中间点了一下。 “一个印,上面有花纹,会发光。” 她画得很认真,虽然画得歪歪扭扭的,但许先看懂了,是个印章的形状,中间那个点是印钮。 “一共有几个?” 华曦掰著手指头数了数,然后把两只手都张开,十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九个。” 许先盯著那十根白嫩的手指看了两秒。 九枚印分布在哪里?他不知道。 长什么样?只有华曦画的这个歪歪扭扭的水渍图。 怎么找? 华曦说她手里有一枚,能大致感应到其他印的方位,但只是大致,进了铁门关之后感应就变弱了,所以需要他帮她查。 许先在脑子里把这些信息拼在一起,这案子怕是比他这辈子办过的所有案子加起来都复杂,但他没有犹豫太久。 他看著华曦,认真开口,“第一,你救了我的命,所以,我们的交易开始了,第二,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到,帮你找那些印。” 华曦抬起头看著他,眉眼弯弯。 “第三...” 许先顿了顿,“你一个小姑娘在外面乱跑不安全,以后对外就说你是我远房妹妹,知道吗?” 华曦歪头想了几息,忽然甜甜地笑了起来,“哥哥。” 许先被这一声叫得心都软了,不由得揉了揉华曦的脑袋。 头髮比想像中软,乱糟糟的但洗一洗应该会好很多,华曦眯著眼睛蹭了蹭他的手掌。 许先起身去灶房烧了盆热水端过来,把毛巾浸湿拧乾递给华曦,“洗脸。” 华曦接过毛巾,把脸埋进去蹭了蹭,许先又换了一盆水,让她好好洗。 这次小姑娘把整张脸埋进水里,咕嚕咕嚕吹了几个泡泡,抬起头来时水花四溅,甩了许先一身。 许先无奈,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水,正要说什么,忽然愣住了。 脸上的泥污被洗掉之后,小姑娘露出的皮肤白得像瓷器,睫毛又长又翘,掛著水珠,五官精致得不像是这个破巷子里该出现的长相。 更像是哪个王侯將相家的千金小姐不小心走丟了。 许先的目光往下移了半寸,华曦身上的宽大衣袍刚才洗脸时被水溅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勾勒出的轮廓让许某人虎躯一震。 好大的凶器! 许先猛地转过身,从衣柜里翻出一件自己的乾净外袍罩在她头上,“换上,那件脏衣服扔了。” 华曦把袍子从头上扯下来,抱在怀里,歪头看著许先僵硬的背影,“哥哥你脸红什么?” “精神焕发!” 许先大步走出房间,反手把门关上,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 夜风吹在脸上,他盯著院子里那棵枯了半边的老槐树,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惹不起! 惹不起! 惹不起! 门吱呀一声开了,华曦穿著他那件大得拖地的外袍站在门口,袖子卷了好几圈还是长出一截,领口太大往一边滑... 她光著脚踩在门槛上,袍子下摆在地上拖出去一截,怀里抱著乌龟,乌龟的脑袋从袍子口袋里探出来。 他帮华曦把袖子重新卷好,卷了五圈才露出那双白嫩的小手,然后又找了根布条当腰带,把袍子在她腰上繫紧打了个死结。 袍子还是太大,但至少不会滑下来了。 “睡觉。” 华曦抱著乌龟跟在他后面,许先把自己的床让给华曦,自己裹了条薄被在堂屋的藤椅上躺下。 ... 第二天一早,许先被一阵香味熏醒。 他睁开眼,看到华曦蹲在灶房门口,面前摆著一口小铁锅,锅里煮著不知什么东西正在咕嘟冒泡。 乌龟趴在灶台上,伸著脖子往锅里看。 许先走过去看了一眼锅里——一锅糊了半边的米粥,里面飘著几根完整的青菜和两块拳头大的腊肉。 华曦仰头看他,脸上沾著锅底灰,手里还举著一把比自己胳膊还长的锅铲。 “哥哥,我煮了早饭!” 许先看著那锅介於粥和米饭和刷锅水之间的东西,沉默了两秒。 然后把锅铲接过来,把糊了的部分刮掉,又加了半瓢水,重新调了火候,把菜和肉捞出来切碎再放回去。 五分钟后,一锅勉强能吃的菜肉粥出锅了。 华曦端著碗喝了一大口,“哥哥你煮的比我的好吃!” “那是因为你煮的根本不能叫粥。” “那叫什么?” “厨余垃圾。” 华曦不懂“厨余”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哥哥说这个词的时候很认真,於是她把这个词记下来了。 吃完早饭许先提著装黑衣人的麻袋,带著华曦去了稽查司,这个世界对他有很大的恶意,他要隨身带著保鏢! 赵豹在稽查司门口蹲著啃烧饼,看到许先走过来正要打招呼,忽然看见许先身后跟著一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姑娘,烧饼从手里掉了下去。 “许、许哥——这、这是谁?” 第九章 是太子要搞事? “远房妹妹。” 许先面无表情,“来投亲,以后在铁门关住一阵子。” 赵豹的眼珠子在华曦脸上转了两圈,又在许先脸上转了两圈,从怀里摸出一个烧饼, “妹妹你叫什么?多大啦?跟许哥什么关係啊?” 华曦接过烧饼,甜甜地笑了一下,“我叫华曦,十六岁,哥哥是我哥哥。” 赵豹被这一笑击沉了,捂著胸口站起来,用一种“我不理解但大受震撼”的眼神看著许先, “许哥,你什么时候有了个这么好看的远房妹妹?你在铁门关住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提过...” “刚认的。” “远房妹妹还能刚认?!” “远房就是刚认的。” 许先面不改色,“她家里出了变故,来投靠我,以后她跟著我,你们多照应。” 这时华曦已经把烧饼啃了一半,剩下的半块她撕成小块放在乌龟面前,乌龟慢吞吞地叼起一块,细嚼慢咽。 赵豹这才注意到她怀里还抱著一只乌龟,“这是?” “相王。”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华曦认真地开口,“我的朋友。” 赵豹伸手想摸乌龟的脑袋,乌龟把脑袋缩进壳里,只留两个绿豆眼在外面看著他。 赵豹莫名觉得这只乌龟在审视他,訕訕地收回了手。 曹正德从正堂出来时看到华曦,也愣了愣。 “你哪来的妹妹?” 许先重复了一遍“远房妹妹来投亲”的说辞,华曦適时地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老曹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许先踢了踢脚边的麻袋,“大人,昨天晚上有人来杀我。” “杀你?” 赵豹猛地瞪大眼睛,曹正德也是皱著眉头看著他,一脸震惊。 许先微微点头,“被我反杀了...” 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高公公带著四个禁卫从偏厅走过来,脚步不快不慢,目光扫过许先和华曦,在华曦脸上停了不到半秒。 “许先...” 高公公开口,“使团案查到哪一步了?陛下给的时间可不多了。” 许先转过身正面高公公,嘴角勾起,“公公来的正好,正要给您说呢...” 他把手里提著的那个麻布袋往地上一扔,袋口鬆开,露出一张苍白的死人脸。 高公公的瞳孔骤缩,一息后恢復如常。 “昨天晚上...” 许先拍了拍手上的灰,“有人摸进卑职家里行刺,被卑职一掌震死了。高公公见多识广,能不能帮卑职认认这人什么来路?” 高公公弯腰看了看尸体的脸, “咱家怎么知道?咱家是內务府的,不是刑部的。” 他顿了顿,“不过许先,你不过锻体二重,如何一掌震死一个通脉境?” 许先慢慢转过头,对上高公公的目光,很是诧异, “公公怎么知道这人是通脉境?卑职只说他是个刺客,没说他的武道修为。高公公一眼就看出来了,连验尸都不需要。” 曹正德看过去,微微眯眼。 高公公的眼皮跳了一下, “咱家—咱家在宫里见多了,看气色就能猜个大概,这人面色苍白、太阳穴凹陷,一看就是內力深厚的主儿。” “原来如此。” 许先点点头,语气诚恳,“公公好眼力,那公公能不能再帮卑职看看,这人是哪个府上出来的?” “毕竟通脉境的高手可不是大白菜,整个铁门关也找不出几个,突然冒出来一个行刺稽查司办案人员,卑职觉得这事得查。” 高公公的眼角又跳了一下,“咱家不知道,这需要你自己查。” “行吧...” 许先把尸体重新装回麻布袋里扎好口子,交给张虎让他送到殮房,恶狠狠道, “不知道是哪个没卵子的狗东西在背后搞这种小动作,藏头露尾的,送人头都送得这么没诚意!” 说著,他忽然转头,“公公別误会,我不是说你没卵子,我是骂顺口了,您別见怪。” 高公公的面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绿,拂尘的竹柄被他捏出了裂纹,但他咬著牙没有发作。 他身后的四个禁卫都低著头不敢抬眼看,曹正德偏头看天,赵豹低头看地。 “快快查你的案,陛下给的时间不多了!” 高公公冷哼一声,带人走了。 ... 院里只剩许先,曹正德,华曦三人。 曹正德看著许先,“你刚才是在试探他,你怀疑这位公公有问题?” “不是试探。” 许先把怀里的油纸包拿出来,给华曦递了一个包子, “是確认,昨天晚上,刺杀我的人点名了是有位公公嫌我太聪明了!” 曹正德一惊,蹲下来看著他,“这话不敢乱说,你要负责任的!” “我知道,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许先吃著包子,“死无对证,我没法证明高公公有问题,说出来只会给自己找麻烦,你信我吗,大人?” 曹正德大皱眉头,起身走来走去,“侯爷说过,高公公是太子的人,你这...” “许先啊许先,你真会给我找麻烦!” 许先脑中轰然,猛地偏头看向曹正德,“所以说是太子要破坏...” “祖宗!” 曹正德猛地捂住他的嘴,咬牙切齿,“你敢说我不敢听啊!你光棍儿一个不怕死,我是上有老下有小,还想多过两年呢!” 许先心中瞭然,点点头。 如果真是那样,这事儿的层面已经不是他能参与的了。 曹正德沉默了几息,嘆了口气,“上面有上面的考虑,咱们这些小人物该做什么还得做,高公公盯著,侯爷也盯著呢,接下来打算怎么查?” “有一点...” 许先站起身来想了想,“拓跋月说过,黑风峡遇袭时,护卫队副队长吴成突然反水,从背后袭杀了队长方烈,然后带著三个人在阵型內部动手...” “吴成现在不知所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方烈的尸体也不在殮房,他的失踪是整个护卫队里最大的谜团。” “找到吴成或者吴成的家人,也许能知道他在出发前接触过谁,受了谁的指使,如果能在吴成的家人那里找到什么线索,说不定会有下文...” “吴成在护卫队待了六年,锻体三重。” 曹正德放下公文,“衙门里少有的武修,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当叛徒。” 老曹把一张手令塞到许先怀里,“带十个人去,张虎知道他家在哪。” 许先站起来接过手令,让华曦在稽查司等著。 华曦抱著乌龟坐在椅子上晃著小短腿,仰头看他,“哥哥你去哪?” 许先捏了捏她的脸儿,“去抓坏人。” 小姑娘太可爱了,让他总是忘了这位是能用脚趾秒杀他的大佬。 第十章 杀人灭口 ... 不多时,张虎已经点齐了十个人在门口等著,赵豹也在队伍里,腰间別著两把刀, “今天可能会打架,多带一把备著。” 许先看了他一眼,“你锻体都没入,带十把刀也没用。” 赵豹咧嘴一笑,“刀多了有安全感。” ... 吴成家不在铁门关城內,在城南二十里外的吴家集。 十一个人骑快马走了一个时辰,远远看到一座三进小院孤零零地立在一片荒地上,周围没有邻家,最近的住户也在半里之外。 院墙是土夯的,年头久了坑坑洼洼,墙头上长满了枯草,院门虚掩著。 刚要敲门,门缝里飘出一股许先太熟悉的味道,他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张虎带三个人堵住后门,赵豹带三个人在外围警戒,我带剩下两个从正面进。” 推开院门时,那股味道更浓了,武夫对气血本来就敏锐。 血腥味从正屋里一阵一阵地涌出来,院子里没有鸡叫,没有狗吠,连鸟都没有,只有正屋门口一只翻倒的竹篮和洒了一地的碎米。 许先拔出雁翎刀,用刀尖推开正屋的门。 堂屋里横七竖八躺著七具尸体。 两个老人倒在供桌前,一个妇女倒在里屋门槛上,身下压著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 另外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分別倒在墙角,最小的那个还保持著往门口爬的姿势。 吴成本人倒在堂屋中央,面朝下,却没有伤口。 许先蹲下来摸了摸一个孩子的脖子,尸体温热。 他猛地站起来,拔刀横在身前, “封锁院子,凶手可能还没走。” 话音刚落,房樑上一道寒光劈下来,许先直接提刀过顶格挡。 一柄短枪从上往下砸在他的刀身上,许先脚下的青砖裂开了两道缝,单膝被硬生生压跪在地。 张虎和赵豹同时拔刀扑上来,短枪主人侧身一脚一个踢飞出去。 张虎撞翻了供桌,赵豹摔在门槛上,后脑勺磕了一下石头,当场昏了过去。 另外两个衙役刚衝到门口就被短枪扫飞,其中一个撞碎了窗户飞出去,落在外面的石板上哼了一声就没了动静。 许先抬眼看向面前这人,一身灰布短打,脸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一堆普通人,也想和我过招?” 灰衣人扫了一眼地上躺著的衙役们,嗤笑一声,“无非多杀几个就是了。” 许先从地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震得发麻的右手,龙象般若功自动运转开始修復肌肉拉伤, “你不过也就是锻体三重,有什么可豪横的?” 灰衣人眯起眼睛,许先的修为他刚才那一枪已经摸透了——锻体二重,底子扎实但境界差了他整整一重。 他嗤笑一声,“许先,你才入品几天?知道锻体二重和锻体三重的区別吗?一重之差,力量差三成,速度差两成,你拿什么跟我斗?” 说著又是一枪刺来,许先侧身避开枪尖,雁翎刀沿著枪桿削向对方手指。 灰衣人撤枪回防变招极快,短枪在他的手里比筷子还灵巧。 两人在堂屋里交手不到十息就过了十几招,许先发现这人说的没错——锻体三重和一重二重確实不是一个概念。 吴成自己就是锻体三重,能在稽查司当六年副队长,底子不弱,但眼前这个灰衣人每一枪都往咽喉、心口、丹田这些要害招呼,没有一招多余的虚晃。 许先只能勉强周旋,虎口被震的裂开。 张虎从地上爬起来想从背后偷袭灰衣人,刚举起刀就被一枪扫飞出去,闷哼一声撞在墙上,手里的刀脱手飞出去插在供桌上。 许先瞥了一眼。 张虎、赵豹等人都躺在地上了,还能站著的只剩他自己。 灰衣人注意到他的目光,笑了,“还有空看別人?” 灰衣人一枪刺来,许先微微一偏,枪尖立即刺进他的右肩穿透,从后方穿出。 许先的右臂瞬间失去了握力,雁翎刀从右手滑落,灰衣人嘴角刚扯出一个笑,许先的左手接住了掉落中的雁翎刀,从下往上撩去。 刀锋划过灰衣人握枪的右臂,灰衣人瞳孔骤缩,一声闷哼,右手五指不由自主地张开,枪桿脱手, 不等对方后退,许先咬牙往前一步,让枪身从肩膀穿过去,把自己的身体当锁扣住枪,然后屈膝撞在灰衣人的肚子上。 灰衣人立时弓身,许先又一膝顶在对方胸口,把他仰面朝天撞翻在地。 许先单膝压在灰衣人胸口,刀尖贴著他的脖子。 灰衣人咬牙看著他,眼中满是震惊,“你是故意挨我一枪的!”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许先冷笑一声,正准备让张虎先把人绑了,灰衣人忽然瞳孔放大,不到一息,嘴唇发紫,头歪向一边。 “泥马!” 许先一惊,骂了一声,伸手掰开灰衣人的嘴,没有毒药的味道,没有黑血,不是服毒。 他翻过灰衣人的尸体仔细查看,在后颈找到了一个淡青色的印记。 “蛊毒?” 许先站起来,把还插在肩膀上的枪桿一口气拔了出来。 张虎看得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撕了衣服给他按在伤口上,不由得咽口水, “我的哥,你也太猛了吧,命都不要,反杀三重的大佬!要不是您老人家,小的就交待在这儿了,小的对您的敬仰犹如...” “闭嘴,办事儿!” 许先疼得呲牙咧嘴,蹲下去仔细看了看灰衣人的脖子,微微皱眉。 他又让张虎把另外六具尸体全部检查一遍,吴成的父母、妻子、三个孩子,后颈上都没有蛊印,只有吴成和这个灰衣人有。 “把这些尸体全部抬上马...” 许先用刀割下一块衣角缠住右肩的伤口,“带回去。” ... 回到稽查司已经是傍晚,十一骑出去,五个人还能自己骑马回来。 赵豹在路上醒过来了,后脑勺肿了个拳头大的包,嘴巴倒是一如既往地没閒著, “这是在哪?为什么我后脑勺这么疼?你们打贏了没有?” 张虎骂了他一路“废物点心”,一边骂一边给他递水。 仵作老孙头被连夜叫来,他弓著背蹲在两具尸体中间,一手举著油灯,一手翻看灰衣人和吴成的后颈。 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许爷,这两人后颈的印记是同一种蛊,南域蛊道的秘术,母蛊在蛊主手里,子蛊种在蛊奴体內,蛊主想杀蛊奴,只需要捏碎母蛊,子蛊就会在蛊奴体內发作。” “吴成的心脉被蛊虫咬穿了。老朽刚才剖开他的胸腔看了,心臟上有个针眼大的洞,是蛊虫从里面往外咬的。” 他指著灰衣人的尸体,“这个也是,他死得比吴成快,应该是母蛊就在附近,蛊虫还没出体,宿主就断了气。” 许先蹲在两个尸体旁边,把两人的后颈印记反覆对比。除了吴成和灰衣人,昨晚那个通脉境刺客也有这个印记。 三个人,来自三个不同方向——一个是高公公派来的刺客,一个是灭吴成满门的杀手,一个是吴成本人。三个人身上都有同样的蛊印。 那就是说,控制他们的是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既能调动高公公那边的刺客,又能派杀手去灭吴成的门,还能提前在吴成体內种蛊,在关键时刻让吴成反水、又在用完他之后灭口。 “吴成是蛊奴...” 许先站起来,用刀尖在地上画了三个圈, “他体內的蛊在使团出发前就种下了,黑风峡那一天,蛊主激活了蛊虫,逼他反水砍伤方烈,然后带人从背后袭击护卫队。” “任务完成后蛊主没有杀他,但最近吴成发现蛊主派了杀手来杀他家人,他想赶在杀手之前带家人逃走,结果回到家的当晚就被逮住了,杀手到的时候吴成已经死了。” “等我们发现杀手,蛊主远程捏碎了母蛊,顺便把杀手也解决掉,然后把活口全部灭掉。” 许先站起来看著地上两具尸,吴成的蛊印是首尾相接的小蛇图案,像一只闭合的眼睛。 ... 许先走出殮房,右肩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他在院子里找到了正在逗乌龟玩的华曦。 小姑娘蹲在石凳旁边,把乌龟翻过来放在膝盖上,用一根草叶挠它的肚皮。 乌龟四脚朝天地蹬著腿,生无可恋,绿豆眼看到许先过来时明显亮了一下,像在求救。 许先蹲下来,把乌龟从华曦手里解救出来翻回正面,乌龟缩进壳里,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外面。 他看著华曦乾净的眼睛,“华曦,下次跟我一起出去。” 华曦歪头,“去哪?” “去哪都一起。” 许先把乌龟放回她怀里,站起来揉了揉她的脑袋,“你保护哥哥,哥哥给你买糖葫芦。” 华曦仰头看著他,眉眼弯弯,“好呢哥哥!” 第十一章 资本家系统 天还没亮透,稽查司后院的公鸡刚叫了头遍,周仓披著甲冑从客院出来,正活动著肩膀。 许先从廊柱后面走出来,手里拿著一叠纸, “周將军,借一步说话。” 周仓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纸,把他带进了客院偏房。 门关上,许先把那叠纸摊在桌上,是昨晚他从殮房回来整理出来的线索匯总。 周仓看完之后把纸放下,沉默了好一阵子,隨后抬头看著许先, “许先,这案子暂时搁置,不用再往下查了。” 许先微微挑眉 “查到了不该查的人?” 周仓没有否认,只是把桌上的纸重新叠好推回给许先, “你在吴成家杀了那个灰衣人,从他身上发现了蛊印,把吴成是蛊奴的事坐实了,这就够了。” “使团案的直接凶手是內鬼吴成和南域蛊师,你在报告中已经写得很清楚,至於蛊师背后是谁...” 他顿了顿,“那不是你该查的,也不是我该查的。” 许先低头看著桌上的纸,“那卑职的待罪之身,怎么算?” 周仓笑了一声,“你从北域带回了三个倖存者,破了使团案,杀了吴成家的灭门杀手,还有狄国公主亲自给你作保,你的嫌疑早就洗清了。” 狄国公主? 许先愣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 如果说他认识的人里面有这位狄国公主,只能是那位『云七』了。 周仓看著许先的表情,似乎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 “狄国飞凤营校尉拓跋月昨天跟狄国使团的人一起去了镇北军大营,当著我面说的,她说你在北域冰谷救了她一命,她以狄国公主的身份为你作保,许先不是使团案的嫌犯,是使团案的功臣。” “我这人情可赚大了...” 许先刚轻笑一声,门忽然被推开。 曹正德手里拿著一封已经拆开的公文,走到许先面前把公文往桌上一放, “许先,你自己看。” 许先拿起公文,信笺上盖著稽查总司的官印,落款是“稽查总司司正莫非常亲笔”,內容很短: “铁门关稽查司许先,使团案有功,特调入京进稽查总司,护送狄国使团倖存者入京,沿途事宜,持此令可调驛站车马及地方驻军百人以下。” “莫大人看了你的案卷。” 曹正德在旁边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看完之后他给吏部发了一道公文,吏部当天就批了。” 许先看了曹正德一眼,心中活络起来。 那时候他还没查到吴成那里,也就是说,稽查司的司正压根就没想往下查,只要使团还有活人...確切地说,是云裳还活著,就足够了。 那么莫大人知不知道太子参与其中呢?许先觉得多半是知道的。 ... 许先拿著调令推开家门,华曦正蹲在院子里用菜叶餵乌龟, “收拾东西,明天去京城。” 华曦抬头看他,眨了眨眼:“京城有好吃的吗?” “比铁门关多。” “糖葫芦呢?” “听人说京城城东有一家老字號,糖衣比铁门关的厚一倍。” “那快走叭!” 华曦把乌龟往怀里一揣,站起来就往外走,许先看著她已经走到门口的背影,愣了愣,“你不收拾东西?” “收拾好了。” 许先低头看了看她怀里那只乌龟,忽然觉得活得简单也是一种本事。 “明天才去。” “哦。” 华曦抱著乌龟回了屋,许先在藤椅上坐下来,调出系统面板。 功法:龙象般若功(破解版)第二层 修为:锻体二重 当前进度:8743/10000 ??? 许先瞪大了眼睛,把面板上那行数字又看了一遍。 8743。 有零有整,精確到个位数。 龙象般若功第二层需要1000点,从第一层突破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月多,按每天100点算应该只有不到三千,但现在进度条上明晃晃写著8743,距离第三层只差1257点。 “统宝?” 许先在意识里开口,“不是说好一天一百?怎么涨得这么快?而且怎么还有零有整的?” 系统冷冰冰地弹出几行字: 在进行战斗时会根据战斗强度获得额外点数加成。 加成数值不定量,由战斗类型、对手强度、宿主承受的压力共同决定。 当前额外加成明细: 对阵通脉境刺客,承受一掌,加成1983点... 许先盯著那一串加成明细,沉默下来。 所以这系统不是慈善家,是资本家? 它是看你承担了多少风险给点数,生死一线的极限战斗加成最高,日常切磋,加成最低——意思很明確: 想涨修为,就得去拼命! “所以战斗才是涨修为的正统方法?你为什么不早说?” 系统弹出一行字:宿主没有问。 许先眼皮跳了跳,把想骂的话咽了回去,隨即把面板关上,翻身调整了一下睡姿。 藤椅扶手硌著骨头还是不太舒服,但他已经习惯了。 ... 第二天早上,许先在驛馆门口见到了整装待发的使团车队。 云裳换了一套利落的狄国便装,长发束在脑后,腰间掛著一柄短剑。 拓跋月依旧是戎装弯刀,苏长卿肩上绷带已经拆了,正指挥人往马车上搬最后几箱文书。 “许大人,又见面了。” 叫云裳问过来,许先笑著点点头,“云...殿下,路途遥远,要辛苦你们了。” 拓跋月咧嘴一笑,“应当的,使命所在。” 镇北军的二十名骑兵已经在驛馆外列队等候,领头的还是那个脸上有刀疤的马百骑长。 张虎和赵豹牵著马站在队伍旁边,赵豹正唾沫横飞地跟一个镇北军骑兵吹嘘许先北域的事跡。 “我跟你说,那头头狼比牛还大!许哥就一刀——一刀!从脖子砍进去,狼头差点掉下来...” 许先从驛站里牵出自己的马,翻身坐上去,然后低头看向站在马旁边正仰头看著马背的华曦。 华曦不会骑马,她站在马鐙旁边,个头將將到马肚子,怀里抱著乌龟,仰著脸看许先, “不会骑马。” 许先笑了笑,伸下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拎上来放在自己身前,华曦在马背上缩在他怀里,后背靠著他胸口,乌龟趴在她腿上,绿豆眼满意地眯了起来。 许先不自在地往马鞍后面挪了挪,华曦仰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也往后挪了挪臀儿,往他胸口靠得更紧了。 许先无奈,再没往后挪。 ... 队伍出发。 从铁门关到京城走官道大约五天路程,第一天安然无恙,第二天安然无恙,第三天安然无恙,第四天... 他们穿过一片叫“青狼林”的林子。 这片林子地跨两县交界,官道在林子里蜿蜒十几里,两侧古木参天,树冠浓密得几乎遮住了所有阳光,是方圆百里最经典的伏击地形。 第十二章 淬骨境伏击 许先骑著马,经过林子时右手不自觉移到了刀柄上。 云裳的马车走在他左侧,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云裳的侧脸,“你也感觉到了?” “太安静了。” 许先用下巴指了指前方的树林,“这种林子,平时鸟叫虫鸣能吵得人头疼,现在连只鸟都没有...有意思,看来某些人不死心啊。” 云裳放下车帘没有再说话。 许先低头看著怀里的小脑袋,不可避免地注意到华曦雄伟的胸大肌,当即偏过头, “等下不管发生什么,你待在马车旁边,他们三的命交给你了。” 华曦抱著乌龟仰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 车队行至青狼林深处时,前方开路的马百骑长忽然勒住马,举起右手,二十名骑兵同时拔刀。 官道正前方站著一个男人。 灰袍,独臂,他只有一只左手,正按在剑柄上,重剑杵在地上。 他身后两旁的树林里,数十道黑影缓缓走出来,將官道堵得严严实实。 “狄国使团的车队?” 独臂男人开口,声音粗糲,“留下使团的人,其他人放下兵器走,我不杀。” 马百骑长驱马上前一步,拔出腰刀,“镇北军奉命护卫狄国使团,来者何人?” “无名小卒...” 独臂男人扫了眼眾人,“两个通脉境,其他的...不值一提,我是淬骨境,未免有些欺负你们,再说一遍。留下使团的人,其他人可以走。” 马百骑长握刀的手紧了紧,他坐骑的前蹄不安地刨了两下地面。 队伍里所有识货的人脸色都变了。 淬骨境——那是比通脉境还高一个境界的存在。 通脉境打通十二正经,力量运转圆融;淬骨境则是气血深入骨髓,骨骼密度暴增,刀枪不入,一拳一脚皆有开碑裂石之威。 整个护卫队里修为最高的是马百骑长通脉境,在淬骨境面前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 独臂男人腾空而起,提剑就上,马百骑长瞳孔骤缩,咬牙拍马上前,被看不清的一脚踹翻到路边。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呵...勇气可嘉,没什么用。” 来人直衝马车,目標明確,眾人根本来不及救援。 看著来人越来越近,许先嘴角微微勾起。 就在独臂男人提刀准备连马车带人劈成两半时,马车的帘子掀开了。 一桿丈二长枪从车厢里刺出来,枪尖直取独臂男人的胸口。 独臂男人瞪大眼睛,立时重剑横挡,枪尖撞在剑身上,火花迸溅。 独臂男人被这一枪震得连退三步,靴跟在官道上犁出两道深沟。 周仓从马车里杀出来,一个翻身跃上车顶,长枪斜指向地,俯视著官道上的数十名黑衣刺客。 “淬骨境?” 周仓咧开嘴,脸上那条旧伤疤很是狰狞, “老子在北域打了十年妖族,淬骨境的狼將杀了不止一个,你一个独臂淬骨,带几十个杂鱼就敢截镇北军的车队?” 许先把目光从周仓身上收回来,转头看向右手边骑马的守卫,那个不起眼的镇北军骑兵。 守卫对他微微一笑,那张脸在树影下看起来还是镇北军士兵的脸,但眼睛里的神采是另一个人。 许先压低声音,轻笑一声,“云裳先生算得真准。” 云裳清越的声音传来,“小心驶得万年船。” 许先低头看向怀里的华曦,小姑娘正仰著脸看他,“哥哥,打不打?” “去马车旁边...” 许先把她放下马背,附到她耳边低声开口,“使团的人交给你,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出手。” 他不想让太多人注意到华曦的异常,无论对他还是华曦,都不是好事。 华曦抱著乌龟乖乖地跑到马车旁边站好,像个被教习罚站的学生。 拓跋月拔出双刀站在她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 “小妹妹,呆在我身后。” 华曦柔柔一笑,“好呢姐姐。” 周仓与独臂男人第二次交锋,战斗全面爆发。 长枪与重剑的碰撞声像一声闷雷,震得官道两侧的树叶不断落下。 数十名黑衣刺客从四面八方扑向车队,镇北军骑兵列成半月阵迎敌。 张虎和赵豹守在马车右侧,两人的刀法都是稽查司教的实用路子。 赵豹在战斗间隙不忘嘴碎,“这他妈比我媳妇打的麻將还多人!” “別他妈贫嘴了,指不定今天过后你媳妇就可以改嫁了,还能拿一笔抚恤金,你儿子得管別人叫爹!” “呸呸呸!童言无忌,大吉大利!” 左翼有三个人正在快速绕过防线试图从侧面接近马车。 许先拔出雁翎刀,一个人朝那三个人迎了上去。 三个黑衣人见他单刀匹马来挡,中间那人冷笑一声, “看你也是二重,想一打三?不知死活!” 三柄剑同时刺来,许先侧身闪过第一剑,刀背格开第二剑,第三剑擦著他的左肋划过,衣服被削掉一块。 三人都是锻体二重,修为和他持平,但对方有三个人、三柄剑,配合默契——两人正面牵制,一人侧翼突袭,剑路刁钻。 许先即將迈入三重,但一对三的压力还是太大了。 第六招,一柄剑从他背后刺来,他来不及转身,只能侧身用左臂硬接了剑锋。 剑刃割入皮肉,许先闷哼一声,挥刀逼退正面两人,但左臂的伤口已经影响了他的发力。 第八招,正面那人虚晃一剑骗过他的视线,另一人趁机一脚踹在他后腰上。 许先退了三四步才稳住身形,嘴角渗出血来。 第十二招,三柄剑同时从三个不同方向刺来,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许先咬牙横刀硬接了正面一剑,后背撞在一棵大树上,树皮被撞碎了一片,胸口气血翻涌,握刀的手被震得发麻。 三个黑衣人呈三角阵型將他围在树下,三柄剑的剑尖离他不过三尺。 “锻体二重,能撑十二招还没死,有些手段。” 他们不知道的是,龙象般若功本来就有內力绵长的特性。 中间那人剑尖微微上挑指向许先, “可惜骨气不能当命用,让你的同伴放下兵器,我们可以考虑让你死得痛快点。” 许先背靠著大树喘著粗气,深吸一口气从树干上直起身,把雁翎刀横在身前。 “不好意思,我这人癖好特殊,不喜欢痛快的,就喜欢受苦。” 说完他主动扑向中间那人,一刀劈在中间那人的剑身上,两人硬碰硬对轰了三招,许先每一刀都用尽全力,完全不考虑防守。 他让侧面那人的剑在他右肩下方划了一道口子,同时自己的刀锋在正面那人胸口划开一道伤口。 中间那人吃痛后退半步,许先正要追击,却被背后那人一脚踹中膝盖弯,单膝跪地。 他头也不回反手一刀逼退,咬著牙站起来,系统面板上的数字在跳——他几乎能听到那个进度条在快速爬升的声音。 ... 密林深处一棵巨大的古柏上,一个身影立在树冠的阴影中。 此人身著深青色长袍,鬚髮皆白,面容看上去不过五十上下,他身后站著两个同样装束的隨从, “侯爷,要出手吗?” “不急,周仓还能撑得住,只要使团无恙,咱们就不要出手。” 第十三章 锻体三重,降龙十八掌 ... 第十三招。 第十五招。 第十八招。 许先身上又多了四道剑伤,左腿被划开一道大口子,但他每次被打退都能站起来,每次站起来都比上一次更凶。 三个黑衣人开始感到不对劲——一个锻体二重的人不应该扛这么久,更让他们不安的是,许先的刀越来越重了,他难道没有消耗的吗? 第二十一招,许先的雁翎刀终於撑到了极限。 在连续挡开三剑之后,刀身上从铁门关时就在的裂纹终於崩开,啪一声脆响,刀刃断成两截飞出去插在树干上,许先手里只剩半截断刀。 三个黑衣人同时一愣,面色一喜,“哼,你很强,不过到此为止。” 说著齐齐扑上来要补刀。 这一瞬,许先听到脑子里叮的一声。 “龙象般若功第二层修行进度满10000点,突破至第三层,修为同步提升至锻体三重。” “检测到主修功法已达及格线,隨机解锁第二门功法——” “恭喜宿主解锁——降龙十八掌(破解版),第一式『亢龙有悔』已融合灌入。” 一股蛮横的力量从丹田深处炸开,那股力量沿著许先的经脉奔涌而上,灌入右臂,涌入右掌。 “呸...” 许先咧嘴一笑,吐出一口血沫子,把右手中的半截断刀扔在地上,右手五指张开,掌心隱隱有金光流转。 他迎上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右掌推出。 亢龙有悔! 空气中似乎响起一声低沉的龙吟,一道金色掌影从许先掌心脱手而出,裹挟著摧枯拉朽的刚猛之力拍在那人胸口。 黑衣人胸口出现五指印,倒飞出去撞在五步外的大树上,树干拦腰断裂,头歪向一边不动了。 一掌秒杀同境! 许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金光已经消散,但那股力量还在经脉里奔涌。 他握紧拳头,骨节噼啪作响,他的肌肉密度、骨骼硬度、气血总量在这一瞬间全部跳了一个台阶! 另外两个黑衣人愣在了原地。 不是因为同伴被一掌秒杀,而是因为他们完全无法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 锻体二重的对手,断刀之后忽然拍出一掌秒杀了他们的同伴。 许先抬起头看向剩下的两人,两个黑衣人同时后退半步,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许先一步踏出,爆发力比之前快了至少三成,两步欺近到最近的黑衣人面前,右掌斜斜向下拍出。 黑衣人匆忙横剑格挡,剑身被掌力震断,碎片飞溅,掌力余势不减拍在他胸口,將他震飞出去撞在树上当场昏迷。 最后一个人转身就跑,许先转头看去,拔出插在树干里的断刃,手腕一抖,半截刀刃化作一道白光钉入那人后心,將他钉在地上。 独臂男人还在和周仓缠斗,但他分神看了一眼树下的三具尸体,眼角抽动了一下。 周仓抓住他分神的空隙一枪扫在他腰上,把他震退了好几步。 “许先!刚才那是什么!”周仓的声音从马车顶上传来。 “家传掌法..” “你三重了?” 周仓眼睛一亮,沉默了片刻,“你他娘的真是个人才!” 独臂男人看了看周围的尸体,再看看所剩不多的同伴,当即扛著重剑退入密林,黑衣人也纷纷逃窜。 许先靠在断树上,看上去很是悽惨,华曦从马车后面跑过来仰头看著他身上的伤口,眼睛里有点担心。 “哥哥你流了好多血。” “没事,皮外伤。” 许先蹲下来平视她,压低声音,“你刚才没动手吧?” “没有,你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出手。” 华曦抱著乌龟歪头,“对了哥哥,什么是万不得已?” “就是哥哥快要被打死的时候。刚才我还没快被打死,所以不用出手。” 华曦把他这句话记在心里,认真点了点头, “知道了,哥哥被打死了我就出手。” 许先抽了抽,“是快被打死!” “哦,快被打死。” 另一边,受了点伤的张虎和赵豹互相搀扶著,正围著许先靠著的断树。 树干被震断的位置离地面大约三尺,断口不齐整,是被纯粹的蛮力轰断的。 张虎蹲下来看了半天,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 “天爷,这要是拍在我身上,不得拍成手打牛丸啊!” 赵豹摇摇头,“没那么筋道,” “我密码!” 两人在一旁吵闹,周仓从马车上跳下来检查许先的伤势,左臂一剑,后背两道剑痕,右臂刀伤,左腿一道深口。 全是外伤,没有伤到骨头。 他撕了布条帮许先包扎,“你这身伤看著嚇人,但都避开了要害,一换三个同境界,还临阵突破...当年我在北域见过一个老兵也这么打,后来他当上了副將。” 许先轻笑一声,“那个老兵就是你吧。” “不是,是我哥。” 周仓把最后一个结打紧站起来, “他后来死了,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朝堂里,有人在战场上见不得他,就在背后递刀子。” 他拍了拍许先没受伤的肩膀, “休息一下,准备上路。” ... “侯爷,刚才那一掌...”左边的隨从开口。 白髮人抬手制止了他,目光穿过层层枝叶落在许先身上,那个年轻人正蹲在地上跟一个小姑娘说话。 “没见过的外家功法,刚猛。” 白髮人开口,“不是靖国任何门派的传承...” 右边隨从皱眉,“他不是靖国人?” 白髮人看著许先被周仓扶上马,看著那个抱乌龟的小姑娘也被他拉上马坐在他身前,看著车队重新整队出发。 “侯爷,您方才为何不出手?” “我用不著出手。” 白髮人转身走入密林深处,两个隨从紧隨其后,“可惜,没惹出大鱼来,捶不死太子。” “那太子那边...高公公的事还要不要查?” “查什么查。” 白髮人的声音从树影深处传回来, “该知道的人已经知道了,要是还想办下去自然有旨意下来...至於许先,让莫非常好好用,这个年轻人,很特別。” 马蹄声和车轮声重新在官道上响起来,许先用下巴抵著华曦的头顶,华曦没有抬头,只是往他怀里又靠了靠, “哥哥。” “嗯。” “京城还有多远?” “还有一天。” “我要吃城东那家老字號的糖葫芦,糖衣厚一倍的那种!你答应过的。” “…行。” 第十四章 京都入职 第二天中午,眾人抵达靖国京城。 城墙高耸入云,城砖上刻著密密麻麻的阵纹,许先不认识这些阵纹,但他怀里的乌龟忽然从壳里伸出了脑袋,绿豆大的眼睛盯著城墙上的纹路看了很久。 华曦低头看了乌龟一眼,乌龟把脑袋缩回去了。 守城的禁卫拦住了车队,领头的校尉是个三十出头的方脸汉子,手按刀柄走到许先马前,伸手要路引。 许先把莫非常的调令递过去,校尉展开公文,目光扫到落款处“稽查总司司正莫非常亲笔签发”那一行字时,微微挑眉。 当即把公文合上双手递还给许先,退后一步让开通道,顺手把旁边一个没眼色的新兵拽到一边, “大人请。” 许先把调令收回怀里,夹了一下马腹。 车队穿过城门洞,眼前的景象让许先不自觉地勒了一下马。 铁门关只有一条主街,从北门走到南门用不了半炷香。 京城不是这样,光是入城后的这条朱雀大街就比铁门关的主街宽了五倍,两侧的招牌密密麻麻从街头排到街尾。 许先在铁门关当了多年差,见过最大的阵仗就是每年秋天的边市,那也不过是几百號人在城门外摆摊。 京城一条街的早市就比那个规模大三倍。 华曦坐在他身前,仰著头左看右看,忽然伸手指著街边一家铺子,“哥哥,那个是什么?” 许先顺著她的手指看过去——是一家糖铺,门口支著口大铜锅,锅里正熬著糖浆,一个老师傅用长筷子夹著一串串糖葫芦在锅里一转一提,华曦的眼睛已经挪不开了。 “糖葫芦。” “和铁门关的不一样。” 华曦很认真,“铁门关的糖衣是红的,这里的糖衣是金色的,我想研究一下它们的区別!” “那是因为这里的糖衣厚。” 许先笑了笑,在路边停下马,掏出铜板买了一串递给她。 华曦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眉眼弯弯。 许先让周仓的骑兵护送云裳三人去狄国驛馆,自己把马头转向另一条街。 他在京城没有府邸,但他手里有一份调令,稽查总司小旗,从七品。 这个品级在京城算不上什么,比永定河里的王八都多,但放在一个边城出身的小吏身上,就是一步登天。 ... 稽查总司衙门在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朱漆大门上的漆皮已经褪了色,门口没有石狮子也没有禁卫,只摆了一张竹椅,椅上坐著一个打盹的老门房。 赵豹看著这个门面愣了好几息,小声嘀咕,“这是稽查总司?比铁门关的衙门还破。” 许先没有接话,把华曦从马背上抱下来,走到老门房面前报了名字。 老门房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 “莫大人在后院等你。”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他又看了一眼华曦, “这个小姑娘可以在前厅等著,有茶有点心。” 听到“有点心”三个字,华曦就鬆开了许先的袖子。 许先让她在前厅乖乖等著別把总司的点心全吃光,然后一个人推开了后院的木门。 后院比前厅更安静,一棵老槐树占据了院子中央的位置,树冠浓密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树下摆著一张竹桌,桌上放著一壶酒两只杯子,还摊著一张墨跡未乾的宣纸。 桌边坐著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一身灰布长衫,腰上掛著一柄剑。 许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宣纸,纸上写的是一首诗——平仄全错,但对仗勉强工整。 更让他在意的是那首诗旁边还放著一张同样的宣纸,上面画著青狼林官道的地形图,標註了伏击位置、护卫队阵型... “你会写诗吗?”莫非常抬头看他。 许先把目光从那张地形图上收回来,“回大人,不太会。” “哈哈...” 莫非常如释重负地笑起来,“太好了,终於来了个不会写诗的。” 他给许先倒了杯酒,把桌上那张诗稿推到一边,连带著把那张地形图也翻了过去。 “你的案卷我看了。” 莫非常端起酒杯,“做的很不错,使团案你功莫大焉,最重要是救回了狄国使者,年少有为啊...” 许先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卑职只是做了分內的事。” “分內的事不包括一掌拍断一棵树。” 莫非常从袖中取出一面铜牌推到许先面前,铜牌正面刻著“稽查总司”四个字,背面刻著许先的名字和一个“小旗”的职位, “京城不是铁门关,这里的案子三天破不了,可能就是三年都破不了,所有涉及武者的案子,你都有权独立办案,你的人手是十个黑骑卫老兵,明天会去演武场向你报到。” 许先接过铜牌,入手微凉,分量比铁门关的腰牌沉了一倍。 他正准备道谢,余光瞥见后院门口探进来一颗脑袋,一个长相极其漂亮的姑娘穿著一身藕荷色的练功服,腰间那柄比她还高的长剑斜斜地靠在门框上,唯一的缺点就是... 平平无奇! “师傅!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新来的?” 姑娘噔噔噔跑过来绕著许先走了一圈,目光从他的雁翎刀扫到他的肩膀再到他的后脑勺,最后停在他面前仰头看著他, “你就是那个在冰谷杀了三头雪狼妖的许先?” 许先看了一眼莫非常,莫非常笑了笑,“沈薇婭,我徒弟。” 却在此时,华曦从门口溜过来,趴在许先膝盖上抱著乌龟仰头看著沈薇婭,乌龟也伸著脖子打量这个陌生的人类。 许先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你怎么找来了?” 华曦嘻嘻一笑,“闻你的味儿。” 许先愣了下,向莫非常介绍,“我选房妹妹。” 莫非常看了一眼华曦,再看看华曦手里的乌龟,忽然一怔,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许先这才回答沈薇婭的问题,“其实是两头,第三头只是打伤了。” 沈薇婭眼睛一亮,“那你以后可以当我小弟!” 许先嘴角抽了抽。 “你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不愿意?” 沈薇婭双手叉腰,“我可是公主!而且我剑法比你刀法好!刚才师傅那张纸上画的青狼林地形图你看到了吧?你以为师傅是凭空画出来的?是我在树上蹲了半个时辰...” 公主? 许先心中一惊,正疑惑公主为什么会成为莫非常的徒弟,却听到莫非常重重咳了一声。 沈薇婭立刻捂住嘴,但已经晚了。 许先把目光转向莫非常,莫非常把诗稿举得更高了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许先没有追问为什么沈薇婭会去观战,他也不想知道莫非常为什么关心他。 ... 办理入职手续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 稽查总司的吏员比铁门关专业得多,公文归档、腰牌刻印、俸禄登记、房子分配,一条龙办完。 吏员告诉他总司小旗每月俸禄二十两,外加一套独立的宿舍院子。 二十两。 许先在铁门关当编外小吏时月俸是二两银子,还经常被拖欠。 他把腰牌揣进怀里,鬆了口气。 华曦已经快把他的家底吃完了,这下养的起了。 第十五章 我许爷!猛! ... 分的院子在总司后面一条巷子里,步行不到半炷香。 院子一进一出,比他在铁门关那个两间屋子的旧房强了不止一个档次,院墙是青砖砌的,院子里铺著石板,正房三间,耳房一间,还有个小灶房。 华曦已经抱著乌龟跑进了正房,不一会儿从里面传出一声欢呼, “哥哥!这个床好大!可以睡两个人!” 许先轻笑一声,“睡个你和王八正好。” ... 第二天一早,许先去了总司演武场。 今天是黑骑卫向他报到的日子,但他到演武场时发现沈薇婭已经在那里了。 她正站在演武场中央用她那柄比她还高的长剑挽剑花,剑尖在空中画出一圈圈银色的弧线,快得让人看不清剑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旁边几个黑骑卫老兵正在热身,看到许先进来,其中一个大鬍子的老兵斜了他一眼,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许先没听清,但从大鬍子的表情来看不是什么好话,沈薇婭收了剑小跑到许先面前。 “你来得正好!陪我打一场!” 她把长剑往许先面前一横,“师傅说你有一招掌法,正好我想试试!” “降龙十八掌。” “对对对!来!” 沈薇婭退开两步摆出起手式,眼里全是兴奋, “我是锻体五重,也不欺负你,你不用兵器我也不用全力,让我看看你那掌法有多厉害!” 许先没有拒绝。 上次在青狼林跟三个锻体三重打完之后他的龙象般若功突破了第三层,降龙十八掌第一掌“亢龙有悔”已经能收发自如。 跟沈薇婭这种剑法高手切磋,正好可以检验一下自己现在的实战水平。 两人在演武场中央拉开架势,黑骑卫的几个老兵也停下了热身围过来看热闹。 大鬍子抱著手臂站在演武场边上,“我赌五两,挨不住一招。” 他旁边的中年汉子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递过去,“我押反。” 大鬍子接过银子,咧嘴一笑,“嘖...谢了啊,晚上去教坊司润一润的经费又有了!” ... 场上,沈薇婭已经出剑,她的剑没有固定的起手式,剑尖从下往上斜挑,角度刁钻,在空中变向的速度比普通剑快得多。 许先侧身避过剑尖,右掌从侧面拍向剑身想要震偏她的剑路,沈薇婭手腕一转剑身翻了个面,用剑脊硬接了他一掌。 两人同时退了半步,沈薇婭眼睛一亮, “力道不错嘛!” 第二剑紧隨其后,她这次用了双手握剑,剑势从斜挑转为直刺,剑尖破风声尖锐得像哨一样。 许先来不及闪避,催动龙象般若功,右掌正面迎上——亢龙有悔! 金色掌影脱手而出撞在剑身上。 沈薇婭的长剑被震得往上一弹,她也被这股蛮力推得后退了两步,靴子在演武场的沙地上犁出两道浅沟。 她稳住身形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剑的手,虎口被震得发红, “青狼林你在林子里拍断那棵树用的就是这一掌?” 许先点头,“是这一掌,家传的。” 沈薇婭把长剑收回剑鞘,走到许先面前踮起脚拍了拍他的肩膀,抿嘴一笑, “你很不错!虽然跟我比还差点,但已经很厉害了!以后在京城有人欺负你报我名字!” 许先嘴角抽了抽,白了她一眼。 旁边围观的大鬍子呆了呆,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和同伴的放在一起,递给了旁边的中年汉子。 中年汉子微微一笑,“不要伤心,晚上我替你去润。” “滚蛋!” 黑骑卫老兵们的表情也变得微妙起来。 沈薇婭在总司是出了名的眼高於顶——她毕竟是莫非常亲自调教的,剑法在整个总司年轻一代里能排进前三,就连一些在籍多年的老手都接不住她十招。 虽说她没用全力,但许先不但接了,还把她的虎口震红了,这就有些嚇人了。 ... 很快,报到的时间到了,黑骑卫小旗许先的直属小队共十人在演武场上列队。 赵豹也在队伍里——他和张虎一起被正式编入了黑骑卫,算是曹正德送给许先的“陪嫁”。 赵豹站在队尾冲许先挤眉弄眼,被旁边的张虎用胳膊肘顶了一下。 一个瘦瘦的汉子站在队伍最前面,双手背在身后,两脚分开与肩同宽,下巴微微抬起,从许先头上的发冠扫到脚上的靴子, “你就是新来的小旗官?” 他冷哼一声,“听说你是靠破案上来的?铁门关那边立了功?” 许先眯眼看著他,“叫什么?” “刘山。” 他把花名册丟给旁边的赵豹,然后走到演武场中央,对招了招手, “你刚才说我靠破案上位——没错,你觉得我不够格当你的小旗官,也理解,毕竟你们都是老资歷了...” 他昨晚已经看过自己手下人的信息了,对这些人有大致的了解。 他扫了一眼除赵豹张虎之外的几人, “这样,你们有谁不服的,可以一起上,来用你们最拿手的兵器,不用留手,打输了我自己去找莫大人请辞。” 演武场安静了好几息,就连在边上挽剑花的沈薇婭都停下了动作。 刘山眯起眼睛看了许先好一会儿,然后回头对身后招了招手。 眾人面面相覷,似乎都不想出手,只有一个矮个子的短刀手站了出来。 两人面对许先。 刘山拔出背后的重剑,剑尖拖在地上刮出一串火星。 “许小旗...” 他冷眼看著许先,“听说你是锻体境三重,我们两个也都是三重,你確定要一打二?” 许先把右手从刀柄上移开,五指张开,掌心隱隱有金光流转, “既然能当你们的头儿,必定有这个能力,不然我自己都臊的慌。” 刘山不再废话,一声低吼率先衝出,重剑斜撩,剑风扫过演武场的地面捲起一片沙尘。 许先侧身让过重剑的剑锋,右脚在地上一蹬借力绕到刘山身侧,矮个子的短刀已经等在那里了——两柄短刀同时刺向他的腰腹。 许先没有闪,双掌齐出,龙象般若功的刚猛之力灌入掌心,硬碰硬拍在刀身上。 短刀手被震退了两步。 “他的掌力不对劲!”短刀手喊了一声。 刘山从背后扑上来,许先猛然转身右掌从腰间推出——亢龙有悔! 金色掌影结结实实地拍在重剑士劈下来的剑脊上,重剑士双手握剑都被这股蛮力震得虎口开裂,重剑脱手飞出去插在演武场外的沙地上,嗡嗡作响。 他低头看著自己发抖的双手,满脸不可置信。 他已经在锻体三重呆了一年多了,离四重也仅有一步之遥,他碰见过的同境界敌手里面没有一个能撑过他十招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许先的降龙十八掌专破刚猛路子。 刘山和短刀手同时愣了一下,许先嘴角勾起,两步欺近到短刀手面前,左手震开他的短刀,右掌停在他胸口前一寸。 短刀手僵硬地站在原地,喉结滚了一下。 许先收回右掌转身面对刘山,两人对视了一眼。 “还打吗?” 刘山沉默了好一会儿,弯下腰把被震飞的重剑捡起来插回背后,走到许先面前站定,双腿併拢腰杆挺直,右手握拳捶在左胸口——那是靖国军中的最高礼节。 “刘山,黑骑卫第三小队,参见许小旗。” 他身后的矮个子也同时行礼。 演武场上安静了好几息,赵豹鼓起掌来,巴掌拍得震天响,一边拍一边朝旁边的张虎挤眉弄眼, “我许哥,猛!” 张虎面无表情地把他推开, “你许爷!” “我许爷!猛!” 沈薇婭抱著长剑看著这一幕,微微挑眉。 莫非常站在演武场外的迴廊下,手里拿著一张新的诗稿,轻笑一声,转身走了。 第十六章 你怎么知道是假帐? 靖元帝在太极殿召见狄国使团那天,许先正在总司演武场跟黑骑卫的老兵们较劲。 准確地说,是黑骑卫的老兵们在跟他较劲。 刘山的光头上青筋暴起,双手握著重剑劈下来,剑风把演武场边上的沙尘都捲起来了。 许先侧身让过剑锋,右掌从腰间翻出,龙象般若功的刚猛劲力灌入掌心,一掌拍在剑脊上。 重剑脱手飞出去插在沙地里,剑柄嗡嗡直晃,刘山低头看著自己空空的两只手,又看了看插在三步外的重剑,骂了一句他妈的,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起来了。 “不打了不打了,头儿这掌力挨不住啊——上次跟你打的时候还没这么重。” “上次是半个月前。”许先把刀收回刀鞘里,呵呵一笑。 “半个月能涨多少?”刘山翻了个白眼。 “亿点点。” 也就学会了第二掌,而已。 刘山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旁边的几个黑骑卫老兵都在憋笑——他们这半个月轮流被许先揍过,每个人揍完之后的表情都跟现在的刘山一模一样。 倒不是许先记仇,而是许先自己也需要磨练涨进度,纯属一举两得而已,跟他小心眼没有一点点关係! 却在此时,赵豹从演武场外跑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著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许哥!许哥!太极殿那边传消息过来了,狄国使团今天面圣!云裳公主在殿上提了你的名字!” 许先正弯腰把刘山从地上拉起来,闻言回头看了赵豹一眼,眼睛一亮,“皇帝提我名字了?赏了没?” “好像没有。” “那说个屁啊!接著练!” 他把刘山拽起来推回演武场中央,拔出雁翎刀摆了个起手式。 刘山骂骂咧咧地捡起重剑,再次摆开架势。 ... 下午靖元帝在御书房召见莫非常。 没有宫人伺候,连茶都是老皇帝自己倒的,两人之间的关係不像君臣,更像一对认识了太久的老朋友,久到不需要那些虚礼。 老皇帝把茶盏推给莫非常,开门见山,“你那个新收的小旗,云裳公主今日在殿上夸了他,说使团案能破全靠他了。” “他是块好料。” 莫非常恭敬接过茶盏喝了一口,“不过还需要打磨。” “一个边城的小吏,直升七品已经是够了,明里不要赏他什么,暗里赏他些金银罢。” 老皇帝拿起奏摺翻了翻,又放下, “另外有件事,近年的税银帐目有些问题,朕让人查了小半个月,毛病在哪谁也说不清,让你的人介入,会同户部查办。” 莫非常端著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抬头看著老皇帝的眼睛,问了一句在朝堂上绝对不会有人敢问的话,“陛下,税银案查到什么程度为止?” 老皇帝正在重新拿起硃笔的手顿了一下,硃砂滴在奏摺上,滴开一个小小的红点。 他用指腹把硃砂抹掉,“查到哪算哪。” “臣明白。” 莫非常確实明白了。 皇帝知道税银案背后是谁在伸手,能在户部的帐目上动手脚,能让户部查了小半个月查不出毛病,整个靖国朝堂上恐怕只有一个人。 但老皇帝的原话是“查到哪算哪”,不是“一查到底”。 这四个字的意思很明確,税银案可以查,查帐目,查运输,查户部的经手人,查到这一层就够了。 再往下,不是不能查,是时候未到。 莫非常把茶盏放下起身告退。 ... 华曦在京城的日子比傅青滋润得多,每天一早华曦抱著乌龟出门,中午回来,怀里就多了一包点心。 第一天是糖葫芦,第二天是桂花糕,第三天是肉包子。 从第四天开始她带回来的不光是点心,还有一份口头“测评报告”。 许先坐在藤椅上听她站在面前抱著乌龟一本正经地匯报, “城东那家的糖葫芦糖衣最厚,咬下去是脆的,城西那家的桂花糕蜂蜜放得最多,但糯米不够软,城南那家的肉包子皮最薄,赵豹哥哥说是京城第一,但我觉得馅有点咸。” “你每天出门就是干这个?” “还有...” 华曦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三块被压得有点变形的核桃酥, “这家是新开的,老板说不好吃不要钱,我尝了一口,就没给钱,哥哥你尝尝。” 许先接过核桃酥咬了一口,酥皮在嘴里化开,核桃的香味很浓,甜度也刚好,他嚼了两下吞下去,严肃点了点头, “可以,允许列入常购清单!” 华曦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许先前几天给她裁的,用废纸订的,封面上歪歪扭扭写著“华曦的美食笔记”,翻开新的一页,用炭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核桃的形状,旁边画了三个星星。 许先看著她趴在桌上认真画星星的样子,忽然想起前世的点评网站。 这丫头要是穿越回地球,就凭这张嘴和这份毅力,少说也是个百万粉丝的美食博主。 乌龟趴在桌上看著华曦画星星,绿豆大的眼睛眨了眨,伸出前爪把一颗滚到它面前的核桃酥碎屑拨进嘴里。 ... 第二天一早莫非常让老门房来传话,让许先去他公房。 许先进门时莫非常正坐在桌后,面前摊著一个小木箱,箱盖掀开著,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十锭十两的官银。 旁边还有一沓沓帐本,封面盖著户部的红印,写著税字,莫非常正看著最后一页的匯总表,眉头拧成一个浅浅的川字。 他把小木箱先推到许先面前:“皇帝赏的,云裳公主在殿上夸了你,別忘了请人家吃饭。” “公主已经回狄国了。” “你还真请啊,我就说说的...” 莫非常把目光从帐本上抬起来看了许先一眼, “赏你的银子先拿回去,你那个妹妹不是爱吃点心吗?给她多买点。” “多谢大人!” 许先拱手行礼,又道,“大人,咱们稽查司有没有打熬体魄的药什么的,卑职两个小弟如今还没入品,我想给他们討点福利,我自己出钱买。” 莫非常瞥了他一眼,“就是你那两个陪嫁?” 许先眼皮跳了跳,默默点头。 莫非常低头继续看帐本,“回头我给你开个条子,要什么自己去拿,不用你花钱了,咱们司里富著呢,自己人还掏什么钱...” “那就谢谢大人了。” 许先道了声谢抱起小木箱正要走,余光扫过莫非常手边那本帐本,脚步忽然停了。 他把木箱放回桌上顺手翻开帐本,莫非常放下茶盏看著许先的表情变化,刚要开口,许先已经把帐本翻回第一页重新开始一页一页地翻去了。 速度不快不慢,每页停留的时间刚好够他的眼睛从左扫到右再翻到下一页。 翻到最后一页的匯总表时许先的嘴角动了一下,把帐本摊开在桌上指著其中一页, “莫大人,您看这本假帐做什么?” 莫非常端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愣了两息,挑眉盯著许先, “你怎么知道是假帐?” 第十七章 许先到底干什么的? 许先把帐本转过来面对莫非常,手指点在第一页的某一行数字上, “第一,数字太乾净了。” 他的手指从第一页划到最后一页,所过之处全是规规整整的整数——2000两、1500石、800两、5000贯。 整本帐从头翻到尾,绝大多数的金额尾数都是零,偶尔有几个尾数是五的,几乎看不到1、2、4、6、8这种不规则尾数。 他放下帐本跟莫非常解释, “真实税收是千家万户零散收上来的,田赋有零头,人头税有折算,损耗参差不齐,帐目上的数字尾数应该是0到9隨机分布的,什么数都有。” “但眼下这本帐的尾数全是零——只有一种解释:做帐的人为了方便抹平差额,把所有数字都凑整了。 莫非常把帐本拉到自己面前又翻了几页,一看还真是那么回事。 许先又伸手指著帐本中间连续几年的匯总数据说了第二点, “年税太稳了。” 他把连续五年的岁入数字指给莫非常看,每年都在八千两上下浮动,差值不超过五百两,不管丰年灾年纹丝不动。 莫非常顺著许先的手指看过去,五年的岁入数字果然排列得整整齐齐。 许先继续往下翻到季度拆分的页面指出第三点,季度拆得太均了。 他把帐本翻到季度明细页,上面清清楚楚写著全年四千两,春夏秋冬每季刚好一千两,夏秋两税数额完全相等,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许先直言, “真帐不可能这样,夏粮徵收数额高,秋税次之,农忙时节缴纳拖沓数额偏低,各个季度额度差距很大,夏秋两季税额差距通常能达到三成以上。” “这本帐是硬生生把全年总额平均分成了四份,完全违背了农业税收的自然规律。 说著,他又往前翻了几页,指著几笔大额入帐, “大人,这上面的日期离上次审计查帐有多远?” 莫非常看了那几笔大额帐目后面的日期,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全是核查前一个月,时间扎堆集中在查帐前夕。 许先又说了第五点——他把田赋、丁口税、商税三项占比指给莫非常看,连续多年占比完全一样,不管当地城镇有没有发展、人口有没有增减、商贸有没有繁荣,税种比例从来不带动弹的。 说完这些,许先把帐本合上推回给莫非常, “这五条只要占了两条以上帐本就是假的,这本帐五条全占了,做得还特別敷衍,一看就是外行做的。” 莫非常把帐本重新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每看一遍呼吸就重一分。看完第三遍后他合上帐本往桌上一扔,抬头看著许先,眼中闪过精光, “你以前在铁门关到底干什么的?” “什么都干一些,卑职养父什么都干过,卑职接了他的班,他什么都教,我就什么都学。” “铁门关一年的税银加起来不到京城一个零头,但道理是一样的。” 许先笑了笑,“帐目这东西,只要有人动手脚,数据上一定会有痕跡。” 莫非常沉默了很久,忽然轻笑一声,“好,很好,非常好!” 说完,他拿起毛笔在诗稿背面龙飞凤舞地写了起来: 税银帐面尽皆虚,原是官仓鼠作窝。 今日一锤敲碎案,清风拂柳待春波。 写完他吹了吹墨,满意地点点头,把诗稿往许先面前一推,“怎么样?” 许先低头看了一眼那二十八个字——平仄全错,对仗勉强工整,关键是用“鼠作窝”来比喻户部贪官还挺传神。 他把诗稿折好放进袖子,认真道,“谢大人赐墨宝,卑职一定好好收藏!” 莫非常很是满意,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抽出一份空白的公文边写边说, “你有些天赋,回头这个案子你协查理。” 写完公文又补了一句, “税银案太大,你一个小旗接不住,我给你找个上司。” 他派人去传杨旭。 杨旭是稽查总司的老资格,从四品千户,通脉境巔峰,在总司干了十几年。 ... 不多时,杨旭大跨步走进公房朝莫非常抱拳行礼, “大人有何吩咐?” 莫非常把公文递给他简述了税银案的情况让他统筹许先协查。 杨旭的目光转向许先从头扫到脚再从脚扫到头,微微皱眉, “嘖...大人,税银案涉及户部和三司,让一个小旗协查,怕是不太合適。” “这是陛下的意思。” 杨旭愣了下,不再说什么,“是。” 两人出了莫非常的公房,杨旭在前许先在后,穿过总司迴廊时杨旭忽然回头, “嘖...税银案不是使团案,使团案有云裳公主给你说好话,税银案没有,你跟在我后面,少说话多做事,別给我添乱。” 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许先站在迴廊下看著杨旭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把双手揣进袖子里,哼著小曲儿继续往自己小院走。 ... 第二天杨旭带著许先去户部度支司报到。 户部尚书亲自在正堂接见,態度客气得滴水不漏,让座、上茶、寒暄,全套流程一个不落,但每一句话都在往外推。 尚书大人说户部公务繁忙,说帐目繁多一时间难以全部调阅,说度支司人手有限恐怕配合不周。 杨旭当场拉下脸直言稽查司奉旨查案不需要户部配合只需要户部服从,两句话顶回去后尚书脸上的笑容就掛不住了。 两人在户部大堂唇枪舌剑了小半个时辰,最后还是莫非常派人来传话才勉强把场子圆回来,眾人继续开始查帐。 许先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开口,观察著所有人。 他注意到角落里有个负责端茶倒水、全程低头不发一言的瘦削文官。 度支司郎中,季风。 从五品,在户部干了十五年。 此人四十多岁,也是户部老人儿了,虽然在查帐,却不停喝水,不停擦汗。 如今正值十月,京都又是北边,喝茶还可以理解,但为什么会一直出汗呢。 许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在心里给季风打了个重点標记。 这种身体语言通常意味著两件事:此人知道某些事,而且非常害怕! 但许先没有当场点破,现在点破只会让他缩得更深。 等杨旭跟户部尚书吵完架气冲冲地出了户部大门,许先才站起来跟在后面,路过季风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低头扫了一眼他面前摊开的帐本,那一页正好是去年十月的税银入库记录。 许先什么都没说,走了。 ... 回到总司后杨旭开始了他的蛮干模式。 把户部度支司的所有帐本全部封存,把度支司八个官员全部隔离问话,把人一个一个叫进审讯室,从上午审到下午,又从下午审到晚上。 审到第三个人的时候户部尚书已经气疯了,一封弹劾奏章直接送到了靖元帝案头,弹劾杨旭妨碍户部公务、越权滥权。 莫非常把弹劾奏章挡了回去,回了一句话: “稽查司奉旨办案,户部若有异议,请上奏陛下。” 靖元帝將摺子留中不管,户部尚书也只能咬牙咽下这口气。 毕竟莫非常是靖国宠臣,又与皇帝关係匪浅,权侵朝野,他不满也没用。 杨旭继续审,审到第八个人的时候天色已黑,八份口供一字排开,没有任何破绽。 莫非常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审讯室门口,靠在门框上看著桌上那八份滴水不漏的口供,摇了摇头,当场吟了两句: “审尽官仓鼠,难寻一粒真,衙门深似海,水底有游鳞。” 小诗听的杨旭一脸茫然, “嘖...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许先从旁边接过话头,“大人的意思是审这些小嘍囉没用,真的大鱼在水底下。” 莫非常讚许地看了许先一眼, “以后多跟许先学学,不光学破案,也学学怎么读诗。” 杨旭嘴角抽了抽,暗暗磨牙: 嘖...你那也叫诗! 第十八章 青楼?快走罢! 许先没有跟杨旭一起蛮干,倒不是他小心眼对杨旭有意见。 杨旭那套“封存所有帐本、隔离所有官员”的做法放在常规案子里管用——把人隔离开,挨个突破,总有一个会露出破绽。 但税银案不一样。 能胆大包天敢在户部帐目上动手脚的人,不可能在审讯室里崩溃。 事实也证明了他的判断:杨旭审了大半天,八份口供滴水不漏,连个结巴的都没有。 这帮人不是临时串供,是早就被训练好了。 所以他换了个思路。 ... 户部档案库在度支司后面一栋二层小楼里,推开厚重的木门,灰尘和故纸堆的气味扑面而来。 负责陪同的户部主事是个三十出头的瘦子,姓孙,愁眉苦眼, “许大人,我只是个打工的,您老別为难我!” “放心,你听话就不为难你。” 许先让他把去年全年入库的税银运输记录全部调出来,孙主事愣了两息,指了指档案库里靠墙那排木架, “大人,去年一年的运输记录——大概有半人高。” “全部搬过来。” “我一个人?” 许先挑眉,“户部就你一个人?” 孙主事叫了两个杂役帮忙,三个人搬了小半个时辰。 入库单、出库单、运输单、各地税关的签收文书,一箱一箱堆在许先面前的条桌上,堆起来確实有半人高。 孙主事搬完最后一箱,拍了拍手上的灰,小心翼翼地开口, “大人,要不要帮忙翻?” 许先摆了摆手, “忙你自己的去,有事叫你。” 孙主事如释重负地退了出去,临走时还贴心地多点了一盏油灯放在桌上。 许先开始一页一页地翻,左手翻页,右手握笔,眼睛从左扫到右,翻页,继续扫。 他不需要逐字逐句读,他的眼睛会自动过滤掉所有格式化的套话和重复信息,只抓取数字、日期、人名、地名和矛盾点。 半人高的卷宗,他从上午翻到下午,翻的他几次习惯性的从怀里去摸利群,毛都没摸到,嘆了一口又一口的气。 中间孙主事进来送过两次茶,每次看到的画面都一模一样:许先保持著同一个姿势,左手翻页右手记录,脚边已经堆了一小摞被他翻完的箱子。 孙主事放下茶盏悄悄退出去,在走廊里跟同僚嘀咕了一句, “新来的稽查司小旗是个狠人,半天翻完了一箱半。” 同僚倒吸一口凉气:“一箱半?他翻书还是翻帐?” “翻帐翻得比我看书还快,我也不太信,要么是装相的,要么就是...” ... 天黑时分许先合上了最后一本运输记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脑子里已经把去年全年十二个月的运输数据串成了一条线。 然后他重新翻开十月的运输记录和入库记录,並排放在桌上,运输记录写得清清楚楚: 十月税银从靖西运来,一共十二车,每车装银五千两,合计六万两。 车队的出发日期、途经驛站、抵达京城的日期,全部有据可查。 但入库记录上只登记了十车,少了两车,如果每车装银五千两,少了两车就是一万两! 而他在帐本上发现的那笔重复记帐的数目正好是一万二千两——数目大致对得上。 差额那两千两多半是运输途中的正常损耗被做帐的人趁机一起吞了。 他弹了弹手里的纸,轻笑一声,把两份记录夹在一起站起来往审讯室走去。 —— 杨旭正被户部官员围攻得焦头烂额。 他被弹劾之后虽然莫非常挡回去了,但压力还在。 户部那帮人精得很,不敢明著抗旨,就玩车轮战——一批人跟他吵,另一批人守在审讯室外等著给他递话,第三批人在外面放话“稽查司千户杨旭滥用职权”。 许先推门进去时杨旭正被两个户部主事围著,手里那份问话记录被驳得全是红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熊。 “嘖...查到什么了?” 看到许先进来,杨旭的语气不怎么好。 许先没有在意,把两份记录摊在桌上, “十月税银从靖西运来,运输记录十二车,入库记录十车,少了两车,如果每车装银五千两,少了两车就是一万两。” “卑职之前查帐本发现有一笔一万二千两的重复记帐,数目大致对得上,这两车银子的去向就是税银案的突破口。” 杨旭一愣,猛地起身把运输记录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那两个户部主事也凑过来想看看记录上写了什么,杨旭把记录往自己这边一拉,斜眼瞪了他们一眼,两人訕訕地缩了回去。 他抬头看著许先,眼里的审视第一次变成了惊讶。 他在总司干了十几年,经手的案子不下百起,手底下带过的稽查官员少说也有几十號人。 从来没有一个新人,从来没有一个小旗,能在第一天就在半人高的卷宗堆里找到关键线索! “嘖...你怎么发现的?” 许先依旧把锅甩给没了的老东西, “在铁门关时每个月都要帮曹大人核帐,运输记录和入库记录对不上这种事,看多了自然就有感觉。” 杨旭眯眼看了他几息,把手里那份被户部官员批得体无完肤的问话记录往桌上一扔,纸页散了一桌, “嘖...有些小聪明。” 许先笑了笑没有接话,嘴硬没关係,眼神已经出卖他了。 ... 当天晚上许先从总司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他活动著僵硬的脖子往自家巷子走,脑子里还在转著那两车失踪税银的事。 运输记录上写得很清楚,车队在靖州驛站多停了一天,这是他下一步要查的方向。 走近巷口时他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本能地按上刀柄,定睛一看——张虎和赵豹正蹲在他家门口,一个靠著门框打哈欠,一个在拿草逗蚂蚁。 看到许先回来,两人同时站起来迎上来,露出笑容, “你们俩怎么蹲这儿?”许先上下打量著他们。 “等许哥啊。” 张虎嘿嘿一笑,“有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张虎挺起胸膛把袖子往上一擼,露出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我今天入品了,锻体一重。” “俺也一样!” 赵豹也凑过来把袖子擼起来,“看看看!” 许先挑了下眉毛,这两人在铁门关时都是没入品的普通人,跟著他在青狼林砍了一仗之后就开始拼命修炼... 而且前两天他又给这两货求了许多药,入品是迟早的事儿,但他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成果。 “多亏了许哥帮我们从莫大人那里求的药浴...” 张虎挠了挠后脑勺,难得有点不好意思, “虽然只是锻体一重,跟许哥你比差远了,但好歹是入品了,以后巡逻打架至少不拖后腿。” “所以我们准备请许哥喝酒!”赵豹抢著把话接过去,嘿嘿搓著手。 许先笑了一声,伸手搂住两人的肩膀。 这两人从铁门关跟著他到京城,从普通人熬到了入品,虽然锻体一重在武者里確实算垫底的,但对他们来说已经是质变了。 “你们俩是曹大人送给我的嫁妆,我自然要照顾你们,喝酒就算了,明天我...” “去太白楼!” 听见张虎的话,许先的脚步在半空中顿了零点几秒,极其自然地改了方向,搭在两人肩上的手顺势把他们往前一带, “明天正好没什么事,既然你俩如此有心,我也不好拒绝你们,谁叫咱们都是铁门关出来的兄弟呢,快走罢!” 张虎赵豹对视一眼,嘿嘿笑出了声。 他们太了解许先了。 太白楼这三个字是刘山前几天在演武场上跟许先提过的——京城最大的花楼,里面多的是清倌人,据说卖艺不卖身,个顶个的漂亮。 当时刘山说得唾沫横飞,许先在旁边擦著刀面无表情,看起来完全没在听。 但作为老相识的两人自然知道许先一定听进去了。 第十九章 飞龙在天! 三人穿过两个街道来到太白楼门口。 太白楼比许先想像的要气派得多,三层的木楼,飞檐翘角,每层都掛著红灯笼,远远望去像一座漂浮在夜色中的仙宫。 门口迎来送往的老鴇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脸上的粉扑得比城墙还厚,笑盈盈地迎上来, “几位爷面生啊,头一回来?” 张虎从怀里掏出一锭五十两的银元宝直接拍在老鴇手里,“安排个雅间儿,再叫个姑娘唱曲儿,要好看的。” 许先侧头挑眉看了张虎一眼,五十两——张虎在铁门关当差时一个月的俸禄才二两银子,这锭银子至少是他好几年的积蓄。 “虎啊,你怎么突然这么大方了?” “许哥你不知道...” 赵豹替他回答了,“虎子在铁门关攒了好多年的钱,一分都捨不得花。我问他攒钱干嘛,他说攒够了钱去买修炼资源,好入品。” “现在跟著许哥你混,修为也入品了,俸禄也涨了,他那个攒钱的执念突然就没了,而且...我们发现把钱花在许哥你身上,好像见效更快。” 被揭了老底的张虎梗著脖子,“请许哥喝酒怎么了!我又没花你的钱!” 老鴇笑嘻嘻地把银子往袖子里一揣,亲自把他们领到了三楼的雅间。 雅间布置得精致,红木圆桌,四张绣墩,窗边摆著一架古琴,屏风后面还有一张软榻。 推开窗户正好能看到楼下內湖的夜景,水面倒映著满楼的灯火,波光粼粼的。 赵豹从窗户探出头去,被湖面上的冷风灌了一脖子又缩回来。 小二上了酒菜,三壶太白楼自酿的桂花酒,四个冷碟四个热菜,摆了一桌子。 张虎端起酒壶给许先满上一杯,又给赵豹和自己倒满,举杯站起来。 “许哥,我跟赵豹能入品,能留在京都,全靠你,这杯酒敬你。” “客气。” 许先跟他碰了一杯一饮而尽,桂花酒入口绵甜,后劲却足。 赵豹也举起杯,“许哥,以后打架,我第一个冲。” “哈...” 许先笑著摆摆手,“你们俩別抢著衝锋,衝锋是我的活,你们负责活著回来就行。” 说完也仰头干了。 三杯酒下肚气氛鬆快了许多,张虎话也多了起来,开始跟赵豹爭论铁门关那家酒铺的老板娘到底有没有勾搭过城门校尉。 赵豹说有,说他亲眼看到老板娘给校尉倒酒时多倒了一碗,张虎说那是因为校尉救过老板娘的猫。 两人爭得面红耳赤,许先在旁边端著酒杯看戏,偶尔插一句把火烧得更旺。 与此同时,雅间外的走廊上正上演另一齣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个抱著琵琶的清倌人正往许先他们的雅间走,她是老鴇安排来唱曲的,十八九岁,容貌清秀,琵琶抱在怀里,琴袋上绣著一枝梅花。 走到半路迎面忽然走来一个女子。 瓜子脸,狐媚眼,鼻樑挺直,嘴唇薄红,面相有些清冷。 她穿著一身素色的长裙,外面罩了件月白色褙子,腰带系得紧,勒出两团让人移不开眼的轮廓。 清倌人微微皱眉正要开口问,狐媚眼先开了口,“这里有我就行了,你去別的地儿吧。” 清倌人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在太白楼待了两年,从没见过眼前这个人。 太白楼的清倌人她都认识,新来的也会互相通气,这人要么是別家楼里跑过来的,要么就不是干这行的。 “怎么没见过你?” 狐媚眼嘴角微微一勾,凑近清倌人的耳边说了一句让清倌人瞳孔地震的话, “里面是我男人,你还进去吗?” 清倌人下意识低头扫了一眼对方的胸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贫如洗的胸前,不由得抱著琵琶退了一步,转身走了, “胸大了不起啊,长那么大我还嫌重呢。” 狐媚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伸手把腰带又紧了紧,勒得更狠了。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雅间的门。 门开的那一刻张虎和赵豹正在爭论老板娘到底跟曹大人有没有一腿,许先正端著酒杯准备说什么,然后看到了门口站著的人,酒杯停在了嘴边。 张虎的话头卡在了嗓子眼,赵豹手里夹菜的动作定格在了半空中,三个人齐刷刷地盯著门口。 瓜子脸。 狐媚眼。 肤白胜雪,眉眼间带著一丝冷冷的疏离,偏偏那双微微上挑的眼角又勾著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媚意。 最要命的是勒得过分紧的腰带把她胸前那两团勒出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弧度,腰却细得像一把就能握住。 许先回过神来开口打了个招呼,“这位姑娘,怎么称呼?有什么才艺?” 狐媚眼慢慢关上门,一只手背在身后按住了藏在腰带內侧的软鞭,勾起嘴角, “才艺就是——要你的命!” 脚下骤然发力,人影从门口一闪而逝,怀里摸出一根丈二软鞭,鞭梢劈下来。 许先瞳孔骤缩,侧身躲开,鞭梢擦著他的左臂划过去,衣袍被撕开一道口子,胳膊上火辣辣地疼。 他翻滚到桌边一把抄起雁翎刀,左手顺势把还在发愣的张虎赵豹往后一推,“退开!” 张虎赵豹没退。 两人同时拔出腰刀朝狐媚眼衝上去,张虎从侧面劈砍,赵豹从正面直刺,配合得比在青狼林时默契了不少——入品之后的刀速和力道確实涨了一截。 狐媚眼连正眼都没看他们,左脚一记鞭腿扫在赵豹腰侧把他踹飞出去撞翻了屏风,右手软鞭回卷缠住张虎的刀身一拽一甩,张虎连人带刀撞在墙上闷哼一声滑落在地,晕了过去。 赵豹从碎屏风里挣扎著爬起来刚要喊许哥小心,狐媚眼反手一鞭抽在他胸口。 鞭子带著內劲透衣而入,赵豹一口血喷出来仰面倒在地上。 许先蹲在桌边按住左臂的伤口,血从指间渗出来,一直盯著狐媚眼的出手节奏。 锻体四重,比他高一个境界。 使用的鞭子是软兵器,进攻范围大但近身有死角。 速度快但每一鞭之间的回抽有间隙——大概半息左右。 他放下刀把受伤的左臂垂在身侧,右手五指张开,掌心隱隱有金光流转。 狐媚眼甩了一下鞭子抖掉鞭梢上的血珠,再次朝许先的面门攻来。 许先没有后退——后退只会被鞭子追著打。 他往前迈了一步,抬起左脚硬挨一下,大腿被抽出一道血印,皮开肉绽,他咬牙一缠,用靴底踩住了鞭梢,把鞭子牢牢钉在地板上。 狐媚眼用力回抽没抽动,正要弃鞭出掌,许先的右掌已经到了。 “亢龙有悔。” 金色掌影脱手而出裹挟著龙象般若功的刚猛之力拍向狐媚眼胸口,她冷笑一声,抬起右掌硬接。 两人掌力在半空中碰撞,雅间里的油灯被气浪震得同时暗了一瞬。 狐媚眼被震退了半步,手掌发麻。 她冷笑一声抹掉嘴角的血跡,“早知道你有一招掌法厉害。” 许先也冷笑一声,右手的金光比刚才更亮了,“那还有第二掌你知不知道?” “飞龙在天!” 第二十章 剩下的给乌龟喝罢 第二掌拍出,狐媚脸面色骤变! 这一掌是降龙十八掌中比亢龙有悔更进一步的外放掌力。 几天前降龙十八掌突破第二层,领域了新掌法,许先突破后私下练过几天了。 一道更粗更猛的金色掌影朝狐媚眼轰去,狐媚眼慌忙弃鞭双手齐出硬接这一掌。 双掌碰撞的闷响在雅间里炸开,气浪把桌上的杯碟全部掀飞。 狐媚眼被震得双脚离地倒飞出去,后背撞碎了雕花木窗,碎木和纸屑漫天飞舞。 她哇地喷出一大口血,身影在窗外一闪,下方的內湖水面溅起一圈涟漪,人已经消失在夜色笼罩的湖水深处。 许先衝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湖面上只有圈圈扩散的波纹和被月光照亮的水花,人已经不见了。 他转身去查看张虎和赵豹,张虎后脑勺撞在墙上晕了过去,头上肿了个拳头大的包,呼吸还算平稳。 赵豹胸口挨了一鞭,衣服被撕开一道口子,底下的皮肤上横著一道紫红色的鞭痕,不过鞭痕周围的皮肤正在微微泛著药浴残留的光泽。 莫非常给的都是上等药材,赵豹和张虎泡了小半个月,皮肉筋骨確实比普通人结实了不少,刚才那一鞭要是打在入品前,肋骨少说断三根。 检查完伤势许先鬆了口气,把两人扶起来靠在墙上,脑子里復盘刚才的战斗。 锻体四重的刺客,使软鞭,轻功极好,像是正规训练出来的杀手。 而且她对许先的战斗方式有所了解,知道他有降龙十八掌。 这说明刺客的主子掌握了他的战斗情报,而整个京城知道他掌法底细的人不超过十个。 他把这个名单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排除了所有人——莫非常不会泄密,杨旭的可能性不大,沈薇婭嘴虽然大但绝对不会害他。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税银案后面的人出手了! ... 京城西郊一处不起眼的精致小院,院门紧闭,围墙上爬满了枯藤。 一个人影从侧门跌跌撞撞地推门进来扑倒在地。 女人的狐媚眼半闭著,脸上全是水和血污,面色苍白,明显受了內伤。 一个年轻男子从里屋衝出来扶住她,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温润如玉,一身月白长衫,腰悬玉佩。 “欧阳,如何?” “低估了许先!他的掌法不止一招,第二掌比第一掌猛了至少三成,我接不住。” 欧阳锐明咳嗽了两声,嘴角又溢出一丝血, “被他打伤了,不过他没有追上来,我跳水遁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阴沉,把欧阳扶到床上让她躺下,从柜子里取出一瓶伤药来递给欧阳。 欧阳接过服下,有些不甘和愧疚,“爷,我出任务从来没失手过。这次失了手,还被他打伤,是我轻敌了。” “好好休息,不要想其他的事。” 男子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窗外的夜色,思绪翻涌。 欧阳锐明是他亲手培养了十年的死士,锻体四重,软鞭技法独步京城,轻功可以在太白楼三层的窗台上无声起落。 加之欧阳是女儿身,进那种地方更容易接近许先,他以为派她去杀许先十拿九稳... 结果不但没杀掉,反而被打伤了,还差点折在太白楼。 许先。 铁门关使团案坏他一次事,青狼林又坏一次,税银案正在往他最不想看到的方向发展,情况对他很不利。 他转身看著躺在床上虚弱的欧阳锐明, “好好养伤,伤好了之后,还有更重要的事让你做。” 欧阳锐明挣扎著想坐起来:“爷,下次我一定...” “躺著躺著...” 男子笑了笑,“你做的足够了,歇著吧。” 他把油灯吹灭,走出房间,一个老头迎了上来, “主子...” “传信,盯住稽查司,尤其是那个碍事的小旗官。” ... 当天晚上许先回到小院时天已经全黑了。 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灶房的油灯还亮著。 华曦坐在正屋门槛上,怀里抱著乌龟,两条小短腿併拢踩在青石板上,点著脑袋。 听见开门声,她从门槛上跳下来噔噔噔跑过来,仰头看著他,又看了看他左臂上新缠的绷带,那是张虎看著包的,很丑。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 “哥哥你今天回来好晚。” 华曦拽著他的袖子往灶房走,“粥我都热了三遍。” 灶台上搁著一口小铁锅,锅底糊了一层黑的,但锅里的菜肉粥还在冒著热气。 许先探头看了一眼锅底,这粥不是热了三遍,是热了三次每次糊一层,糊到第三次的时候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米哪些是锅巴了。 华曦把他按在灶台边的矮凳上,自己踮著脚用木勺舀了一大碗端给他,碗边沾著几粒米,勺子斜插在粥里,差点滑进碗底。 许先接过碗喝了一大口,糊味確实很重,米粒煮得太烂,腊肉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像指甲盖,有的像拳头。 但他嚼了两下吞下去,又喝了一大口, “好喝。” 华曦抱著乌龟坐在他对面的小马扎上,弯起眼睛笑了起来, “好哎!哥哥都喝完!” ??? 许先眼皮跳了跳,乾笑两声,“那什么,哥哥在稽查司吃过了,喝一碗就够了,剩下的...给王八喝罢!” 乌龟从她怀里探出脑袋,绿豆眼睁的大大的,不可置信地看著许先大口大口喝那碗糊了锅底的粥,前爪缩了缩,缩回壳里时似乎在嘆气。 ...! 第二天一早许先到总司时,杨旭正在公房里对著满桌子的问话记录发愁。 经过昨天那一轮蛮干之后户部的官员们彻底抱团了,谁也不开口,谁也不签字,连端茶倒水都拒绝配合。 看到许先进来,他把手里那份被驳得体无完肤的文书往桌上一拍,“这帮老油条,嘴比衙门门口的石狮子还硬。” 许先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杨大人,户部那边查不出东西,卑职建议换个方向。” “什么方向?” “仓库。” 杨旭放下手里的笔看著他, “你说。” 许先开口道, “运输记录显示车队在靖州多停了一天,如果那两车银子不是在靖州被调包的,那就是在京城入库之前被调包的。” “不管哪种可能,入库底单和档案库的记录一定对不上,因为入库记录被人改过,但仓库的原始底单是现场手写的,改不了。” “需要莫大人的手令。” 杨旭站起来披上外衣,“户部仓库归度支司直管,没有尚书批文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尚书昨天差点跟我打起来,我觉得莫大人的条子比我的脸好使。” 第二十一章 消失的税银 两人去见莫非常,莫非常正坐在老槐树下改诗稿,听完杨旭的来意把毛笔搁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已经盖好官印的空白手令放在桌上。 许先低头看了一眼,手令上的墨跡已经干透了,日期是昨天。 他抬头看著莫非常,莫非常已经把诗稿重新拿起来,头也不抬, “昨天写的,你们今天才来拿,浪费我一天。” 杨旭拿起手令折好放进怀里,嘴角抽了抽。 等他跟许先走出迴廊才低声嘀咕,“你说大人他怎么知道我们今天会去仓库?” 许先没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 两人带著手令和一队黑骑卫直奔户部仓库,仓库管事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姓马,看到杨旭手里的莫非常手令,脸上的肥肉抖了三抖,但硬是咬著牙挡在仓库门口不放人。 “杨大人,户部仓库储存的是朝廷税银,按照律令...” “去求你娘的,按照律令稽查总司奉旨查案有权调阅一切相关文书!” 杨旭把手令举到马管事面前两寸的位置,“这是莫大人的手令,你再挡一下,我就以妨碍公务的名义把你銬了,让你去稽查司內殿待两天。” 想到稽查司內殿的手段,马管事脸上的肥肉又抖了三抖,退到一边让开了门。 许先翻了半天,终於在仓库角落里找到了去年十月的入库底单。 底单装在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里,纸张发黄但字跡清楚——每一车银子的入库日期、数量、承运人签名、仓库验收人签名,全部有据可查。 他把底单摊在条桌上跟从档案库带出来的入库记录逐行比对。 第一页,一致。 第二页,一致。 翻到十月那一页时他停了。 底单上写的是十二车。 入库记录上写的是十车。不 是笔误——入库记录上那个“十”字的墨跡比其他数字都新,墨色发亮而不是发灰,而且旁边的空白处隱隱能看到被刮掉的墨痕。 有人把“十二”改成了“十”。 刮掉的痕跡是用刀片刮的,颳得不算乾净,侧著光看还能看到残留的墨印。 许先把两份记录並排放在条桌上,对杨旭指了指那行被改过的数字,“有信儿了。” 杨旭弯腰看了几息,直起身子对著马管事招了招手,让他过来看。 马管事凑过来看完之后脸上的肥肉不抖了,僵在原地,脑门上开始冒汗。 “马管事,你仓库的入库底单上写的是十二车,档案库的入库记录上写的是十车,少了两车,你是仓库管事,这两车银子去了哪里?” 马管事的喉咙里滚了一下,抬起袖子擦汗, “不知道啊,我真不知道啊!我只是个管仓库的,入库记录不归他管,都是度支司的人来收,许先追问来收的人是谁,马管事说了三个字: 季郎中。 听到这个名字,许先脑中那位瘦瘦的郎中,若有所思。 杨旭让黑骑卫把马管事带回去做笔录,自己跟许先拿著两份记录出了仓库。 回去的路上杨旭骑著马走在前头,沉默了大半路,快到总司时忽然开口, “许先,我之前以为你是沾了公主的光才被提拔,一个边城小吏,运气好破了个使团案,又正好赶上公主在殿上夸了你一句,换谁都会觉得你是运气好,现在看来...” 他轻笑一声,“你能进总司是我们捡到宝了,我跟著这个案子查了好几天没查出什么名堂,你两天就把证据全查出来了。” 许先礼貌一笑,“杨大人过奖,卑职在铁门关时...” “知道知道,你养父什么都会,什么都教...” 杨旭抬起手制止他,然后一巴掌拍在许先的肩膀上, “每个人都有秘密,这很正常,你不说,我不问,以后不用在我面前称卑职,税银案接下来怎么查,你来定。” 这一巴掌力道不轻,许先左臂的伤口被震了一下, “那就谢谢大人了。” ... 两人回到总司时,正赶上派出去的人將户部度支司郎中季风“请”到稽查总司问话。 进了总司的房门,季风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许先给他倒了杯热茶放在他面前,他道了声谢,端起来正要喝,手却有些不听使唤。 许先看著他抖了將近十息,终於开口, “季大人,去年十月的税银入库记录,有人把十二车改成了十车,改记录的人用的是刀片,颳得还算乾净,但墨痕还在。” “你是度支司郎中,入库记录是你手下的文书做的,在下想问季大人一句话——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季风把茶盏放回桌上,杯盖滑下来磕在桌面上转了两圈才停住。 他低著头看著自己发抖的手指,嘴动了一下又抿紧,最后摇了摇头。 许先没有逼他,转身出来看向等在走廊里的杨旭, “季风一定有问题,但咱们先不上刑,大人,咱们先去看看他的家人。” 杨旭一惊,心领神会, “你是说...” 许先点点头,“我猜应该是这样。” “好。” 杨旭立刻派了刘山带三个黑骑卫去季风在城东的住处。 刘山扑了个空,季宅大门紧锁,院子里长了草。 他在巷子里挨家挨户敲门问到第三家,一个卖豆腐的老太太说季家夫人带著孩子一个月前搬去了城东一个叫柳条巷的地方,走的时候眼睛哭得通红。 刘山找到柳条巷那处民宅,留了两个人在巷口盯著,自己快马回来匯报。 许先把搬家日期和税银运输记录上的篡改的大致日期放在一起对比,发现税银还没运到京城,季风的家人已经被人控制起来了。 听完,杨旭后背一阵发凉, “在税银出事之前就控制了季风全家,那就是说他们是先控制了季风的家人逼他就范,可是季风是五品,谁能在京城做到这种事?” “一只手数得过来。” 许先微微眯眼,脑中闪过两个字,却没有说出来。 杨旭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沉默了好一会儿,“季风那边要不要再审一遍?” “审他没有用。” 许先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审讯室里还在发抖的季风, “他家人被控制著,说一个字就是全家陪葬,要撬开他的嘴得先把他家人救出来,杨大人,你去靖州驛站查运输线,我留在京城查他家人,咱们兵分两路。” “行。” 杨旭拿起桌上的马鞭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靖州那边交给我,京城这边...你自己小心,背后的人能在太白楼安排一次刺杀,就能安排第二次。” 许先点了下头,“放心。” ... 七天后,杨旭带著二十名黑骑卫快马加鞭赶到了靖州驛站。 人到驛站,杨旭翻身下马推开驛站大门,让人把新来的驛丞叫来,四十来岁的乾瘦汉子,说话时眼珠子转得飞快, “拿近三年的过往税银过往单子来,我要看。” “回大人,下官没有。” 杨旭刚喝了口茶,猛地抬头,“没有?这儿不归你管?” “是归我管,但下官是新来的,不满十天,原来的班底都被调走了,连著档案也拿走了。” 杨旭皱眉,“调令谁签发的?” “內务府的高公公。” 杨旭一拳砸在柜檯上,积灰被震得飞起来,“这条没卵子的老狗...” 话到一半,他忽然反应过来,內务府与这事儿有关係,就牵扯到了宫里,宫里的贵人们,哪个都不是他惹得起的! 如果是贵人们在背后操作,季风家人的事儿也就说的通了。 想到这里,他后背凉透,不由得打个冷战。 第二十二章 杨旭被截,神兵天降 “这事儿办不了了...” 杨旭大步出门,翻身上马。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税银贪污案了,能调动內务府公文换掉整个驛站的人,还没人声张的,满京城也找不出几个来,一个他都惹不起。 他拉了拉韁绳,对身后的黑骑卫喊道, “整队!咱们回京!” 马队刚出了驛站大门,他忽然勒住了马。 官道对面站著一个独臂男人,灰袍,背上背著一柄无鞘重剑,左手稳稳按在剑柄上。 他身后陆续走出十几个黑衣人,加上从官道两侧密林里钻出来的,加起来不下二十人。 来人把重剑从背上解下来单手握著,剑尖指向地面, “杨千户,你的运气不怎么好啊,某家今日特来取你性命,不要怨我!” “左刀贺兰!乙等重犯!” 杨旭瞳孔微缩,拔出腰间的重剑翻身下马,面色凝重, “列阵。” 他又扫了一眼对方的阵型,两个通脉境站在贺兰横身后,其中两个气息沉凝目光如电,修为至少在通脉境巔峰,比他还高一线。 剩下十几个全是锻体境的杀手,从站位的间距和武器配置来看,这群人不是临时拼凑的散兵游勇,他们受过正规军阵训练。 贺兰横提起重剑衝来,杀手群紧隨其后。 杨旭的重剑与贺兰横正面对撞,火花迸溅。 他被震退了好几步,噗地喷出一口血来,还没站稳,第二人的刀已经从侧面劈过来,他用剑格硬挡,左臂被震得发麻。 却在此时又有一个通脉境从背后欺近,一掌拍在他后肩上,杨旭闷哼一声踉蹌了两步,左臂垂下来抬不起来了。 三个黑骑卫衝过来帮他挡住侧翼,其中一个被贺兰横一剑扫飞撞在驛站门柱上,闷响之后没了声息。 黑骑卫在死撑。 二十对二十,人数持平,但对方有三个通脉境,杨旭这边只有他一个,而且他已经伤了左臂。 不到一刻钟,黑骑卫战死三人伤了五人,防线被压缩到了驛站门口。 杨旭捂著左臂靠在门框上,嘴角掛著血,咬牙开口,“发信號。” 副手掏出信號弹朝天发射,红光在夜空中炸开,但最近的援军远在驻地,赶到这里最快也要几个时辰。 就在杨旭咬著牙准备以命换命的时刻,官道远处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至少三十骑,马速极快。 杨旭一愣,抬头看去,看到最前面那匹黑马上的人影,愣了一瞬。 许先。 他身后跟著三十名黑骑卫,领头的两个是总司的千户——一个姓冯,通脉境巔峰;另一个姓陆,淬骨境三重,原是內殿镇抚,去年犯了错误被將职了。 见到许先等人,杨旭呆了呆,咧嘴一笑,呸出一口血沫子, “娘蛋,这小子真神了!” 与此同时,正攻杀的贺兰横也看过来,猛地皱眉。 许先扫了眼两边人马,愣了下,看著贺兰横,轻笑一声, “这位...『过儿』,咱们又见面了...” 许先本不该出现在这里,杨旭出发后不久他正准备去柳条巷查季风家人的线索,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对方是他想的那人,在京城能控制季风全家,手一定也伸到了靖州,而他一个小旗都被暗杀了,杨旭的处境恐怕比他还危险。 他当即去找莫非常,把想法说了。 莫非常放下诗稿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已经盖好官印的调兵手令递给他,上面的墨跡又已经干透了。 许先拿著手令微微挑眉,“大人您什么时候写的?” “今早。” 莫非常重新拿起诗稿,“杨旭出城的时候我就在想,万一你小子猜对了,你肯定会跑来跟我要兵。” 许先把调兵手令放进怀里,叫上冯陆两个千户,带著三十名黑骑卫快马加鞭追赶杨旭。 一路上他们几乎没有停下来过,马蹄铁在官道上敲了一路。 赶到驛站时杨旭的防线已经被压到了门口,地上横七竖八躺著黑骑卫的尸体和伤兵。 不等马停,许先直接拔出雁翎刀翻身下马,刀尖指向战场, “冯大人陆大人,还有...杨大人,大个儿交给你们了!剩下的跟我上!” 老陆露出半口黄牙,“看我了,杂草的贺兰,真是冤家路窄,老子今天非得亲手把你抓回去不可!” 冯千户默默点头,从马背上提出一桿枪来,向前走去。 冯陆二人对许先的命令没有半句质疑——不是因为他官阶高,他一个小旗在千户面前压根排不上號,但出发前莫非常当著所有人的面对冯陆二人说了句, “此行以许先为主,你们二人听他调遣。” 莫非常的原话比调兵手令好使。 两人同时抽出兵器飞身扑向对方两个通脉境巔峰,冯千户对上了之前从背后偷袭杨旭的那人,陆千户迎上了贺兰。 两个千户都是老手,出手没有试探,全是杀招,转眼间把对方两人从正面战场拖到了侧翼。 杨旭活动了下胳膊,一脚踢起重剑干向剩下的一个通脉境。 许先扫了一眼剩下的敌人,十几个锻体境杀手,修为从锻体三重到八重不等,四重的最多。 他自己是锻体三重,基本上都比他修为高。 他把雁翎刀收回刀鞘,他更习惯用掌。 第一个杀手挥刀劈到,许先侧身避过刀锋,右掌从腰间翻出,抬手一记亢龙有悔。 金色掌影正面拍在对方胸口,把人连刀带人震飞出去撞在官道旁的石墩上,刀脱手,人滑落在地不动了。 旁边的几个杀手愣了一下,面色一惊。 他们收到的情报是许先是锻体三重,怎么一掌打死了四重的同伴?这特么对吗?! “他只有一招,威力这么大的招数一定费气血,他锻体三重最多再打三掌...” 其中一个五重杀手稳住阵脚,“大家不要怕,我们有四个人!散开!不要被他正面拍到!” 杀手们拉开距离呈扇形围上来。许先他往前迈了一步,直接衝进扇形包围圈的正中央。 降龙十八掌的第二掌“飞龙在天”从双掌齐出,金色掌影横扫半圈,离他最近的两个杀手被掌风扫中,剑断人飞。 另外三人趁机从背后偷袭,许先在三人合围的缝隙中辗转腾挪,三把刀只擦破了他衣袍的边角。 他回手一掌拍在中间那人的肋下把人拍飞,又是一掌拍在左边那人的肩膀,把他打得连滚带爬跌出去。 杀手们慌了。 他们见过通脉境的高手出手,但没见过锻体境的武者这样打架。 每一掌都是大招,每一掌都在秒杀,连调息都不用,好像这些招数的气血消耗对他来说根本不存在。 有个锻体五重的杀手握著刀站在原地,看著许先一掌一个拍飞了他的同伴,刀尖不断抖著,根本不敢靠近, “你...你是什么东西!” 许先挑眉,上前一掌把他震飞出去撞在树上,树干拦腰折断,树叶纷纷落下。 “还敢骂我!你已有取死之道!” 这就是龙象般若功的隱藏优势。 这门功法的核心不是招式,是底子! 原著中金轮是內力绵长,连战五绝不落下风,而到他这里,同步到这个世界后就变成了气血比同境界高的多,恢復速度也快得多! 倘若换了別人用降龙十八掌这种级別的掌法打一掌就要缓一阵子,许先可以一掌接一掌,把大招当平a用,大招穿插普攻,普攻取消后摇。 唯一可惜的是降龙十八掌的只管杀伐,每层只解锁掌法,不提气血上限,更不涨修为。 否则以他现在这个出手频率,龙象般若功加上降龙十八掌两个给他加修为,系统面板上的进度条怕是已经跑了好几圈! 第二十三章 又是蛊师? 连杀四人后对方的锻体境杀手群彻底溃了,还站著的几个人开始往后撤,有人丟下刀转身就跑。 他们的人数本就不如合兵一处后的稽查司,而且还有许先这么个专清小兵的,更没法打了。 唯一还活著的贺兰横正在跟陆千户缠斗,看到自己这边倒了一地又跑了一半,眼神中掠过一丝慌张,一刀逼退冯千户,朝剩下的杀手喊了声撤,自己带头往密林里窜。 “贺兰,你狗日的给老子站住!” 老陆喊了一声,带人追了上去,许先收了掌,捡起自己的雁翎刀,转身走到杨旭面前, “你怎么来了?”杨旭捂著左臂,靠在墙上看著他。 “你出发之后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对方能知道我的行踪暗杀我,多半在盯著稽查司,也能在靖州提前埋伏...” “所以我就去找莫大人要了三十个人追过来了,还好...再迟来一会儿,明年这时候该给你办满月酒了。” “滚蛋...” 杨旭无语地骂了一句,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堆被许先拍飞的杀手尸体,又抬头看他, “你一个锻体三重,在这种战场上连杀四个锻体中期,还只受了点皮外伤,你这套掌法哪里学的?” 许先扶起杨旭,咧嘴一笑,“我养父乱教的,瞎打。” 杨旭嘴角抽了抽,没有追问。 他当然不信什么老吏养父这种鬼话,一个边城小吏能教出这种掌法? 但他没有再问。 因为他想起莫非常的交待,“许先这个人,用的时候別问太多,他的本事从哪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把本事用在哪里。” 冯千户收了兵器过来,对许先抱拳, “这批杀手招数阴狠,不知来歷,兵器都没有一点痕跡。” 却在此时,一个人影飞身而来,骂骂咧咧, “杂草的,让贺兰给跑了,这狗日的跟老子交手这么多回,已经滑不溜手了,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参与进来...” 贺兰横早在十年前就被押进了稽查司,是要犯。 结果去年的某天忽然打伤一眾看守逃了,而那天正该值班的陆敬却去了太白楼喝花酒,耽误了大事。 因此,他被降为了千户。 说著,他看向横七竖八的尸体, “杂草的,死在许小旗掌下的那四人全部是被一击毙命,胸骨碎裂,內臟震碎,这种掌力不是锻体境能打出来的,照我看要不了多久,总司又得多个千户。” “千户?” 冯千户摸了摸下巴,话里带笑,“老陆你二十岁在干嘛?还在跟师傅学剑吧。” “我二十岁锻体二重,属於大器晚成!” 陆敬乾笑一声,“这位小旗大人二十岁,一掌一个锻体四重,我师傅要是还在,估计又得吵我三天,喷我一脸唾沫,还好老东西不知道死哪儿了...” 黑骑卫把靖州驛站翻了个底朝天。 刘山带著人从柴房搜到马厩,从马厩搜到阁楼,连灶台的烟囱都捅了一遍。 搜到驛丞臥房后面那堵墙时,他一脚踩空,整个人掉进一个大洞里,扑通一声闷响,尘土飞扬。 “臥槽!” “老刘,硬著没?!”上面的黑骑卫趴在洞口往下喊。 “没事!” 刘山从地上爬起来,呸呸吐了两口泥,举著火把四下照了一圈。 底下是一条暗道,甬道不长,尽头是一扇半开的木门。 他拔出腰刀用刀尖推开门板,一股酸臭味扑面而来。 火把的光照亮了门后的空间,一个丈许见方的地窖,角落里堆著几十个空银箱,墙边停著一辆废弃的运输马车。 车身上有一块被刮掉的户部標记,颳得匆忙,还能隱约看出户部官印的轮廓。 地上散落著几只米粒大小的蛊虫尸体,虫身乾瘪,暗红色。 刘山蹲下来用刀尖拨了拨虫尸,虫尸表面有一层细细的银粉,在火光下反著灰白色的哑光。 他站起来对洞口喊了一嗓子,“去请许小旗过来!地窖里有东西!” ... 许先蹲在地窖里,把一只空银箱翻过来,箱底朝上。 箱底刻著“靖西税关”四个字,旁边还有编號和铸造年份。 箱子里残留著银锭压过的凹痕,每只银箱装银五千两,银锭整齐码放,时间久了箱底木材被压出规整的方形凹陷。 这些凹痕很新,木茬还没被氧化发黑。 但凹痕周围附著一层细密的银粉,在火光下泛著哑光。 许先拈起一点银粉在指尖搓了搓,放到鼻尖闻了一下,有股淡淡的酸腐味,让他想到了铁门关殮房验蛊毒尸体时闻到的气味。 他放下银粉,又捡起地上散落的蛊虫尸体,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 “税银被熔了,不是被熔成银锭转卖,是直接腐蚀成粉了...” 许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再加上地上的蛊虫尸体,基本可以確认,这事有蛊师参与。” 杨旭从地窖入口探进半个身子,火光映得他的脸半明半暗,“蛊师?和铁门关那个是一伙的?” “不清楚,但手法同源,都是南域蛊道的路数。” 许先踢了踢脚边一只空银箱,“蛊师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才是真正的问题。” 杨旭从梯子上跳下来,走到那辆废弃马车旁边,弯腰看了看车身上被刮掉的户部標记,又看了看角落里那堆空银箱,眉头拧起, “这些箱子加起来少说能装十几万两,十几万两银子,被一个蛊师拿走了,这事要是传出去,朝堂上那帮文官能把稽查司的房顶掀了。” “不止。” 许先环顾了一圈地窖,“这是靖州一个驛站截下的,靖州驛站在运输线上蹲了三年,三年里经手的税银少说三百万两,这地窖里的几十个空箱,只是其中一批。” “剩下的银子去哪了,箱子又在哪?而且驛站那些老人一个都没剩,全被调走了。” 杨旭沉默了几息,一拳砸在马车的车辕上,“娘蛋,费劲了!” 杨旭让人把空银箱全部搬出地窖装上马车,那辆废弃的运输马车也一併拉走。 驛站残局由后续赶来的地方驻军接管。 ... 与此同时,某处偏僻的大院里,正房没有家具,只摆著几条长桌。 桌上排著十几只陶罐,每只罐子里都盛著半罐暗红色的黏稠液体,液面偶尔冒起一个气泡,啵一声破了,溅出几点银色的浆点。 一个面容清秀的男子坐在长桌尽头,袖口卷到手肘,手指细长。 他从手边的木匣里拈起一只米粒大小的银色蛊虫,虫子在指尖蠕动,在空中乱蹬。 他用竹镊夹起虫子,放入面前那碗银液中,银液冒出细小的气泡,虫子在液体里挣扎了几下,不动了,银液下了一大半,虫子的肚子大了起来。 他夹出虫子扔进旁边那碗紫色药液里,虫子在药液中沉底,过了几息,身上开始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泽。 男子嘴角微微弯起,把虫子捞出来放回木匣,又从匣中取出一只新的。 他身后堆著几十个空银箱,箱底刻著“靖西税关”字样。 院子深处的厢房里,隱约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还有低低的哭泣声。 第二十四章 线索又断了 车队回到稽查总司时天已经全黑了,杨旭带人去卸货入库,许先去找莫非常匯报。 莫非常坐在老槐树下改诗稿,手边放著一盏冷茶,听完许先关於驛站的匯报,他放下毛笔,微微皱眉, “蛊道参与进来,事情就不一样了,税银案原本是户部贪腐,查的是银子,现在查的是蛊,性质完全不同了。” 莫非常站起来,把搭在椅背上的外衣披上, “本官进宫面圣,你留在总司,去查靖州驛站的老人都去了哪里。” 他拿起毛笔在诗稿上又添了两句,写完自己吟了一遍, “银箱空似洗,蛊跡冷如霜。税赋成灰烬,谁人问短长。” 吟完,他把诗稿折好放进袖中,往宫门方向去了。 许先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心中有些好笑: 这首诗的平仄倒是比之前强了一点,至少四句都押韵了,看来莫非常还是有进步的。 ... 许先当晚修书一封,让刘山连夜送往靖州。 信上让靖州稽查司配合黑骑卫,逐一排查驛站旧人的下落,他在信里把所有旧驛丞、驛卒、杂役的名字列了个清单,这是出发前从靖州县誌和驛站档案里翻出来的,记在了隨身小本上。 刘山接过信揣进怀里,“小旗大人放心,一准送到。” 他翻身上马,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 宫內,靖元帝听了莫非常的奏报后沉默了很久。 他让大伴去传高公公,大伴领旨去了。 一个时辰后大伴才回来,脸色不太好看,站在御书房门口低著头不敢往里走。 “高公公人呢?” 大伴跪下来: “陛下,高公公死在了宫外的私宅里,外宅僕役发现时,人已经凉透了,从他私宅里搜出三千两白银,银锭底部刻著靖西税关的官印,死因是心悸——太医看了,说是心脉出了问题,正常病死的。” 靖元帝把茶盏搁下,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三下。 心悸。 高公公本就有心悸的毛病,这事儿他有些印象,因为高公公原伺候过他几天,后来因为这毛病被调走了。 但这心悸发作的时间,恰好是在驛站旧人被清洗之后、稽查司查到靖州之前... “传太子。” ... 沈承乾进殿时面上还有些震惊,他在来的路上已经听说高公公暴毙的消息了,进殿时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靖元帝坐在御案后,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从上到下扫过沈承乾。 “高公公在靖州驛站调走所有旧人、清洗所有记录,这些事都是內务府的公文。高公公是你太子府荐入內务府的。” 靖元帝语气平淡,像是在聊家常,“朕问你——高公公是奉了谁的命去做这些事?” 沈承乾抬起头,直视靖元帝的眼睛, “回父皇,儿臣也是方才才得知这些事。高公公虽从太子府入內务府,但他入內务府后直接听命於內务府总管,与儿臣並无从属关係,他做的这些事,儿臣毫不知情。” 靖元帝眯起眼睛看了沈承乾一会儿。 御书房里只有父子两人,烛火跳了又跳。 “既然你毫不知情,那就是御下不严。御下不严也是过,罚你禁足太子府三个月。” “儿臣领旨。” 沈承乾跪下叩首,起身退到门口。 “等等。” 沈承乾转身再次跪下。 靖元帝看著他,“高公公做的事,你真不知道?” “儿臣真不知道。” 靖元帝看了他一会儿,摆了摆手。 沈承乾退出御书房,靖元帝沉默许久,忽然轻笑一声, “好儿子,真是朕的好儿子。” ... 第三天下午,刘山快马回信京城,带回来一个许先意料之中但不想听到的消息。 靖州稽查司按许先给的名单逐一排查了驛站旧人的下落,找到了所有人的住处,但一个人都没找到。 每家每户的屋子都是空的,桌上的碗筷还在,灶台上的锅还掛著半锅冷粥,衣服、行李、细软全部留在原处,连压箱底的银钱都没带走。 邻居们说不清楚人是什么时候走的,只知道某天早上起来隔壁就没人了。 许先坐在值班房里,把刘山的回信反覆看了两遍。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盯著天花板,脑子里把所有的线索重新排列组合。 驛站这条线全断了,三百万两银子石沉大海,旧人们全消失了,交接记录上的经手人名字模糊... 旁边的杨旭把刘山的回信看了一遍,面色凝重,“这条线也断了,现在怎么办?” 许先忽然开口,“事情还有转机。” 他转头看向守在门口的赵豹,“季风回去后如何?” 杨旭愣住了,“你什么时候派人去监视季风的?” “审完他那天。” 许先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我让他回去,派了人盯著,既监视也保护,看他有没有被跟踪,或者会不会被灭口。” “那你怎么不早说?” “当时你正在气头上,知道了反而会打草惊蛇。” 许先放下杯子,朝赵豹抬了抬下巴,“说说,盯了半个月,发现了什么?” 赵豹靠在值班房门口,掰著手指如数家珍, “许哥,季风每天卯时出门,到户部点卯,申时回家,路上买一把青菜,偶尔买半斤肉,回家之后就不再出门。” “他家里人每天该买菜买菜,该洗衣洗衣,在巷口晒太阳跟邻居聊天,其乐融融的,周围没有任何可疑的人...” “我专门观察过巷子里的商贩、路过的行人、邻居家的访客,没有人在监视季风家,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信號传递。” 许先站起来在值班房里来回走了几步,然后停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院子,背对著两人。 “有意思,季风家没有被监视,至少在明面上没有被监视,他家人也没有被威胁的跡象,那他为什么不敢开口?” 他转过身,“他在审讯室里抖成那样绝不是装的!张虎,季风有什么反常的行为没有?或者,规律的行为?” 张虎想了想,摇头。 赵豹忽然接了一句,“倒是有一件。” 许先偏头看过去, 赵豹开口道, “他每三天去同一家点心铺子买点心提回家,盯了半个多月,他买了五次,明天又该去了...奇怪的是,而且那家铺子离他家很远!” “他明明住城东,附近就有不少点心铺子,他非要走半个多时辰,捨近求远,专门去城西那家。” 张虎嘀咕了一句,“这有什么奇怪的,肯定是那家铺子好吃。” 许先无语地看了张傻子一眼,挥了挥手,“你们俩先回去,明天一早,咱们去那家铺子看看到底有多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