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第一纨绔夫妻》 第1章 我要退休 好消息是:熬死了丈夫,终於轮到她当老太君享清福了。 坏消息是:她也要死了。 “父母伉儷情深,母亲定是不忍父亲独去……” 崔清漪听见大儿子郑伯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著恰到好处的哽咽。 什么玩意? 伉儷情深?她嫁进滎阳郑氏二十七年,怀孕五次,流產两次,生下两子一女。婆母在世时她晨昏定省一日不落,公公爱喝的莲子羹她亲手熬了十九年,小姑出嫁她贴了八百两嫁妆,小叔科考她张罗了三回,二房妯娌找她借银子从没还过,三房的庶女养到出嫁她一手操办…… 她丈夫郑文渊倒是真爭气,一路从翰林编修做到了六部尚书。 外头人人都说郑夫人好福气,嫁了个青云直上的夫君。 但她享到什么福了? 是喝酒带上她还是娶美妾带上她? 婆婆小叔二房三房没一个好相处,今天扯头花明天下绊子。 身体这东西,亏空太久,是真的撑不住。 “大哥,母亲她……”小女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別哭了。”郑伯衍的声音压低了,但崔清漪听得清清楚楚,“母亲若真去了,丧仪的事得赶紧商议,父亲的七七还没过,两丧並办,得去找二叔商量……” 崔清漪:…… 崔清漪躺在床上,看著头顶模糊的帐幔,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她要是还有力气,能从床上弹起来给大儿子一个大耳刮子。 意识沉下去的那一刻,她只觉得浑身都在疼。 这具身体已经被掏空了。 上辈子是她活该。谁叫她十六岁那年在赏花宴上自我感觉良好,发誓要嫁入豪门,才情惊艷一顿表现,入了郑家老太太的眼呢?谁叫她觉得嫁入滎阳郑氏就是贵女绝佳归宿?谁叫她信了那句“崔氏女德才兼备,当配我郑家麒麟儿”呢? 年轻人还是太年轻了啊! 眼前越来越黑,耳边嘈杂声远去,崔清漪最后的念头是: 下辈子,再也不捲了。 —— “漪儿?漪儿!你发什么呆?” 一只手摇了摇她的肩。 崔清漪猛地抬头。 入目是满园芍药,红粉堆叠。暮春的风裹著花瓣扫过脸颊,刺目的阳光穿过重重枝叶,直直落在她面前的石桌上。 石桌上摆著茶盏,茶汤澄碧。 她的手还端著那杯茶。 “清漪?清漪妹妹你怎么了?“ 有人在推她的肩膀。 崔清漪睁开眼。 光线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她眯了一下,看见头顶是敞开的天空,正午的日头白花花地晃眼。她坐在一张石凳上,面前是一张铺了絳红桌布的石桌,桌上摆著几碟精巧的果子点心,还有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身上穿的是一件鹅黄色的窄袖衫,腰间繫著月白色的丝絛,纤细的手腕像一截嫩竹—— 这不是她的手。 不对。 这是她的手。 十六岁的手。 崔清漪僵在原地,耳朵嗡嗡作响,脑子里像有一口大钟被人敲了一锤。 推她肩膀的是一个杏脸姑娘,穿著玫色襦裙,头上簪了数只珠釵,正一脸担忧地看著她。 这是同出崔家的堂姐崔令仪。她是正正经的清河崔氏大房嫡长女,父亲官至中书侍郎,是京都最为炙手可热的名门闺秀。 “你脸色好白,要不要叫人请个太医来?“崔令仪伸手探她额头,“不烫啊,怎么忽然就发愣了?“ 崔清漪抓住她的手腕。 崔令仪嚇了一跳:“哎,你干嘛——“ “今天什么日子?“ “……赏花宴啊?永寧长公主府的赏花宴,你不是盼了好几天吗?“ 赏花宴。 永寧公主府。 崔清漪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 前世的她,就是在这场赏花宴上,以一手漂亮的插花技艺和得体的应对进退,入了滎阳郑氏当家主母的眼。那位看上去和蔼可亲的妇人笑眯眯地拉著她的手说:“这孩子,沉稳大气,是个好的。“ 然后她就被卖了。 不是。 是被许配给了郑家嫡长子郑文渊。 从此踏上了二十七年不间断的內卷之路,至死方休。 崔清漪深吸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没有怀过五个孩子的痕跡。 摸了摸自己的脸——是紧绷光滑的,十六岁的脸颊。 感受了下自己头上沉甸甸的髮髻,感觉都要哭出来——是头髮,是我茂密乌黑的长髮。 呜呜呜,一切都回来了。 “清漪?“崔令仪的声音带了点慌,“你真没事?“ 崔清漪鬆开她的手,慢慢往后靠了靠。 她没事。 她只是在心里给自己烧了一炷香。 前世的崔清漪,安息吧。 这辈子,谁爱当贤妻良母谁当。 她,崔清漪,要退休。 赏花宴设在永寧长公主府的后花园,亭台楼阁间栽满了各色芍药牡丹,层层叠叠开得热闹。 来的都是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官家女眷,三五成群,或赏花或投壶,丫鬟穿行其间,捧著瓜果点心。东面的凉亭里坐著几位夫人,正扎堆说话。 崔清漪目光一扫就收回来了。 凉亭最中间那位身著藕色褙子、发间一支白玉簪的妇人,是滎阳郑氏宗妇,郑文渊的母亲,也是她前世的婆婆——郑老夫人。 崔清漪收回视线,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喝了一口。 凉了。 如果接下来一切照旧,永寧长公主会提议让在座的姑娘们各展才艺。前世的崔清漪出手就是一套惊艷全场的插花,再加上应对得体、进退有度,直接被郑老夫人拉著手夸了半盏茶的功夫。 今天她崔清漪什么都不会,阿巴阿巴阿巴。 果然,上首传来一道清朗的女声,永寧长公主站起身来,笑容和煦,“今日百花盛放,不如各家妹妹们也展示一番才情,本宫备了几色好礼,权当添个彩头。“ 周围立刻响起一阵欢快的附和声。 她的计划很简单——当一个透明人,谁也別注意她,安安静静混到宴会结束,然后回家。 崔令仪悄然移步至她身侧,用团扇遮著唇,低声笑道:“快瞧,我说什么来著。你那手绝活插花,总算有用武之地了。” 她语带促狭,目光不著痕跡地瞟向不远处凉亭中被眾星捧月的郑家老夫人。 崔令仪不仅是堂姐,也是她手帕交,对她最初想要嫁入郑家的盘算也心知肚明,见此情景还不调侃她几句。 崔清漪闻言,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 “好姐姐,你就別拿我打趣了。今儿也不知怎么,浑身都懒怠,实在提不起那份爭强好胜的心思了。再说了,费心劳力地去插那一瓶半盏的花,还不如多吃两块点心来得实在呢。” 这话既娇憨又离谱,听得崔令仪举著团扇的手都顿了顿,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眼中满是惊疑:“清漪,你……胡说什么呢?这可是郑家……” “嘘。”崔清漪竖起一根纤纤玉指,抵在自己唇边,对她俏皮地眨了眨眼。 那眼神沉静如水,却又透著一丝狡黠。 她没再多言,只安然地端起面前的白玉茶盏,视线悠悠然越过亭中那些爭奇斗艳的身影,最终落在了远处一株无人问津、却开得肆意的野花上。 崔令仪看著她这副前所未见的模样,满腹的疑问被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问不出来了。 第2章 別看上我 崔清漪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看著场中一眾贵女们爭奇斗艳。 有人插花,有人抚琴,有人当场作了一首酸诗,逼得永寧长公主都得端著笑脸夸“好”。 崔清漪一边吃点心一边在心里打分。 插花那位,七分,手法还行,但审美差了点,瓶口太窄配不上那枝芍药的气势。 抚琴那位,五分,指法是好的,但弹的是《凤求凰》——姑娘,你確定要在一群没出阁的女孩儿面前弹这个? 作诗那位…… 崔清漪默默咬了一口桃酥,不评价了,给人留点面子吧。 “崔家妹妹怎么不上去?”旁边一个穿粉色襦裙的姑娘凑过来,笑意盈盈,“听说你的插花可是一绝呢。” 崔清漪认得她,太常寺卿家的嫡女周婉清,前世跟她关係还不错,后来嫁给了一个外放的知州,日子过得倒也安稳。 “周姐姐谬讚了。”崔清漪笑得温柔恬淡,“今日身子不太爽利,就不献丑了。” 周婉清“哎呀”了一声,关切地看她:“可是著了风寒?” “无妨,大约是昨夜贪凉多吃了两块冰碗。”崔清漪一脸无辜。 周婉清信以为真,拍了拍她的手背,“那你好好歇著,身子比什么都重要。” 崔清漪目送她离去,暗中鬆了口气。 第一关,过。 只要不出风头,郑老夫人就不会注意到她。她崔清漪虽出身清河崔氏,但到底是旁支,父亲只是从六品的秘书郎,在这满座公卿之女中间,实在算不得什么耀眼的存在。 前世能入郑老夫人的眼,全靠那手插花和圆滑周到的应对。 如今她什么都不做,就是长安城里最普通的官家女儿。 普通好啊。 普通意味著自由。 果然,才艺展示进行到一半时,崔清漪注意到郑老夫人的目光在场中扫了一圈。 那目光从她头顶飘了过去,连一瞬的停留都没有。 崔清漪在心里放了一串鞭炮。 然后,她看到郑老夫人的目光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穿著杏色衫子的姑娘,正手持一管羊毫,在素绢上画一幅墨兰。她的笔触清雅,画品上乘,举手投足间有一种清冷矜持的韵致。 崔清漪眯了眯眼。 刘如月。 前世郑文渊的第一位贵妾,也是二房替他塞进来的。说是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实际上不过是二房为了在嫡长房安插眼线罢了。 崔清漪嫁进郑家头一年,这位刘姑娘就被抬了进来。 她前世为了这位刘如月,喝了多少闷气、受了多少明枪暗箭,数都数不清。 现在嘛—— 崔清漪咬了一口桃酥。 关她什么事呢。 郑老夫人看上谁都行。刘如月想嫁进郑家?好极了,去吧去吧,崔清漪举双手双脚赞成,最好把她前世受的那些苦全部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清漪。”崔令仪不知什么时候又走了回来,手里端著一盏新茶,递到她面前,“换了热的。” “谢谢姐姐。”崔清漪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她喜欢的龙井。 崔令仪在她身边坐下来,压低声音:“我方才看见郑家老夫人往这边看了一眼。” 崔清漪茶差点喷出来。 “不过没看你。”崔令仪补充道,语气微妙,“看的是那位画墨兰的刘家姑娘。” “哦。”崔清漪面色如常,“那挺好的。” 崔令仪盯著她看了半晌,欲言又止。 她当然知道自家族妹的心思。崔清漪虽是旁支,但才情出眾、品貌端庄,崔令仪私下里也帮她分析过,滎阳郑氏的嫡长子郑文渊年纪相当、尚未议亲,若能借这次赏花宴露脸,未必没有可能。 结果这丫头今天像是被换了个人,什么风头都不出,连跟人说话都提不起劲儿,就坐在这里吃点心。 “你真的不去?”崔令仪最后確认了一遍。 崔清漪摇头,笑容真诚而坚定:“不去。姐姐,你知道我最近在想什么吗?” “什么?” “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什么?” 崔令仪以为她要说什么深刻的大道理,正色以待。 “是少干活。”崔清漪一字一顿地说。 崔令仪:“…………” 她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堂妹,这日头也不辣,怎么就中暑了呢。 就在此时,场中响起一阵掌声。那位刘如月的墨兰画完了,永寧公主亲自夸了两句。郑老夫人含笑点头,目光中满是讚许。 崔清漪远远看著这一幕,心情愉悦极了。 替代品已经上线了呢。 她正打算再吃一块绿豆糕,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藕色褙子,白玉簪,步履端庄,笑容和煦。 这是郑老夫人吗!!?? 不对,按照前世的剧本,郑老夫人应该是去找刘如月,再考觉考觉谈吐人品,怎么给绕过来了? 难道她的存在本身就自带吸引力? 不不不,冷静。 崔清漪仔细观察了一下郑老夫人的行走路线—— 她走的方向是这一片没错,但目標…… 崔清漪缓缓转头,看向自己左手边三步远处,一个正在低头翻书的少女。 那少女穿著一身素雅的青色襦裙,气质清冷,手中拿著一卷《诗经》,看得极为认真。 崔清漪不认识她。 但郑老夫人显然认识。 “这是哪家的姑娘?读的什么书?”郑老夫人走过去,声音和蔼。 少女抬头,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地答道:“回夫人,小女卢氏,家父任太学助教。手中是《诗经·关雎》。” 郑老夫人笑了,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沉稳大气。” 崔清漪:………… 这台词她听过,一字不差。 看来郑老夫人选儿媳妇的標准很统一啊:谁安静、谁端庄、谁看起来好拿捏,就选谁。 崔清漪默默往旁边挪了两步,生怕郑老夫人一回头把她也捎上。 幸好,郑老夫人跟那位卢姑娘又聊了几句,便笑著走了。 崔清漪长出一口气。 崔令仪凑过来,用团扇掩著嘴,目光复杂:“郑老夫人方才就站在你旁边,你倒是半点反应都没有。” 崔清漪转过头来,露出一个乖巧温顺的笑容:“姐姐,她又不是来找我的。” 崔令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总觉得今天这个堂妹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才艺展示的环节渐渐到了尾声,永寧长公主让人端上了新一轮的茶点酒水。 崔清漪刚拿起一盏新茶,却发现那茶水滚烫,瓷盏表面热得发烫。她下意识缩了一下手,指尖碰到盏沿的一剎那—— 便计上心头。 第3章 另寻出路 虽然今天她已经成功地没有引起郑老夫人的注意,但以防万一…… 她得把这条路彻底堵死。 仅仅是“不出风头”还不够。 她得让郑老夫人主动觉得她不合適。 崔清漪垂下眼睫,心里迅速盘算了一遍。 郑老夫人选媳妇最看重什么? 四个字:沉稳大气。 那她只需要……不沉稳、不大气就行了。 而且不能太刻意,得像是无心之失,才不至於影响崔家的名声。 她抬起眼,扫了一圈四周。 郑老夫人正从那位卢姑娘身边走回凉亭的路上,会经过她这片区域。 时机刚刚好。 崔清漪端起那盏滚烫的茶,做出一副要喝的样子。 然后—— 她的手“不小心”抖了一下。 茶水顺著杯沿泼洒出来,淋了她大半边裙摆。 滚烫的液体浸透了鹅黄色的衣料,顏色深一块浅一块,狼狈极了。 “哎呀!”崔清漪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动作间又带翻了桌上的果碟。 几颗蜜饯滚落在地,她踩到一颗,身子一歪,差点摔倒,全靠崔令仪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这一连串动静虽不大,但足够周围三五步內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连茶都端不稳的姑娘,在大庭广眾之下弄脏了自己的裙子,还踩著蜜饯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郑老夫人恰好路过,脚步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崔清漪狼狈的模样。 那目光里没有嫌弃,甚至还带著一丝关切,但更多的是无声的判断。 一个小姑娘失手打翻茶盏,本不算什么大事。但在赏花宴这种场合,连自己的仪態都管不住…… 况且,只是清河崔氏的旁支。 郑老夫人含笑点了点头,像是安抚性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步履从容地走了过去。 崔清漪心里的鞭炮炸了第二轮。 成了。 “清漪!你没烫到吧?”崔令仪著急地查看她的手,“这茶怎么上得这么烫?” “没事没事,就是裙子脏了。”崔清漪可怜巴巴望著崔令仪:“姐姐,救救。” 崔令仪看了看她满是茶渍的裙摆,皱了皱眉:“我让秋蕊去取我带来的备用衣裙,你先到偏厅去换吧。” “多谢姐姐。”崔清漪感激地握了握她的手。 崔令仪拍了拍她的肩膀,转头吩咐身旁的婢女秋蕊去取衣物,又指了指东面的游廊:“顺著那条廊子走到底,左拐有间小花厅,那里清净,没什么人。” 崔清漪点点头,提著脏兮兮的裙摆,沿著游廊走了出去。 身后,赏花宴的喧闹声渐渐远了。 她走得不急不慢,脚步轻快,嘴角甚至忍不住微微翘了起来。 两个目標,一口气全部完成。 第一,没出风头,郑老夫人的目光没在她身上停留超过三息。 第二,端庄人设崩塌,在郑老夫人的心理印象里,她就是个连茶盏都端不住的毛丫头。 崔清漪,你真是个天才。 游廊两旁栽著修竹,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影子。 她走了一段,秋蕊从后面小跑著追上来,手里抱著一套叠好的衣裙,是月白色的窄袖衫配烟蓝长裙,素净雅致,一看就是崔令仪的审美。 “崔姑娘,大小姐让奴婢伺候您更衣。” “辛苦了。”崔清漪接过衣物,走进了那间小花厅。 花厅不大,陈设简洁,一张紫檀木案几,两把圈椅,角落里摆著一架四扇的绢画屏风。崔清漪绕到屏风后面,利落地换下了那条沾满茶渍的鹅黄裙子。 月白配烟蓝,穿在她身上清爽了不少。 她整了整衣襟,將换下的衣裙交给秋蕊,让她先回去復命。 “姑娘不一起回去吗?”秋蕊问。 “我透透气,马上就回。” 秋蕊点点头,抱著衣裙离开了。 崔清漪站在花厅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竹子和泥土的清香,混著远处飘来的花香。 好久没有这么轻鬆了。 她活了四十三年——十六年做崔家女儿,二十七年做郑家媳妇。四十二年里,她没有一天是真正为自己活的。 现在,老天爷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这次她要为自己活。 崔清漪弯起嘴角,迈步走出了花厅,打算沿著另一条小径绕回赏花宴——毕竟还得在继母李氏面前露个面,免得回家被念叨。 小径蜿蜒曲折,两旁是修剪得齐整的灌木丛,偶尔有几丛野花从石缝里冒出来,开得恣意。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崔清漪来到了一片较为偏僻的区域。这里已经远离了赏花宴的中心,四周安静得只听见鸟鸣和风声。 她正打算转弯,脚步忽然一顿。 地上有东西。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脚前两步远的青石板路面上。 那是半截折断的扇骨。 上好的和田白玉,莹润通透,即便断成了两截,依然泛著温润的光泽。扇骨上雕著极细密的云纹,刀工精湛到崔清漪前世在郑府见过的最好的匠人也做不出这等水准。 这种扇骨,一把至少值百金。 而且这种云纹—— 崔清漪的瞳孔微缩。 这种云纹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样式,这是內造的。 內造,意味著出自宫中內务府。 能用宫中內造之物的人,非富即贵,能用的人扳著手指都数得清。 她蹲下身,捡起那半截断扇,翻过来看了看。 扇骨的断口处不像是自然折断,倒像是被人用力踩过。断面锋利,玉屑散落了几点在地砖缝隙里。 崔清漪將扇骨放下,目光顺著地面往前看去。 青石板上有一滩水渍。 水渍还没干透,在阳光下泛著微光。顺著水渍的方向看去,它断断续续地延伸向小径尽头,那里有一片茂密的灌木遮挡了视线,灌木的那一边,依稀能听到水声。 崔清漪站了起来,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前世的赏花宴上,除了她入了郑老夫人的眼之外,还发生了另一件大事。 第4章 长得还挺好看 前世的赏花宴上,梁王李承璟在后花园落了水。 这件事崔清漪是回府后才听说的。当时她全部心思都扑在討好郑老夫人上,哪里有余力去关注一个紈絝王爷的死活? 等消息传回崔家,已经是三天以后的事了。 据说梁王在宴上不知怎么跌入了后园的寒潭,四周无人,等僕从发现时已经在冷水里泡了许久。初春的水彻骨地冰,捞上来人就烧得不省人事,太医院折腾了半个月也没能压住那场凶猛的肺病。 没过多久,讣告传遍长安。 皇帝据说在紫宸殿里摔了三方砚台,太后哭得几乎背过气去,举办宴席的永寧长公主直接被削了一半食邑,上缴金册宝印自省。 当日参与宴席的高门贵族不少都遭受了或多或少的盘问和惩处。 而十六岁的崔清漪,那时正被郑家相中的喜讯冲昏了头脑。她开始在母亲的教导下,费心地背诵郑家的宗族谱系,用心揣摩著未来婆母的喜好,满心欢喜地为成为一名合格的郑氏少夫人做著准备。 对於那个素未谋面的梁王,她的记忆里只剩下几句无关痛痒的谈资,连一丝多余的唏嘘都未曾给过。 崔清漪心跳猛地加速了半拍。 那水声不像是潭水拍岸的声响,里面夹杂著不规则的、沉闷的扑腾声。 有人在水里。 崔清漪的脑子转得飞快。 前世,梁王落水,四周无人,施救不及时。 现在,她站在了这条通往寒潭的小径上。 而那个本该死在今天的人,此刻正在水里。 她的第一反应是——机会来了。 清河崔氏这种清贵世家,择婿的標准向来严苛。首选是五姓七望的嫡系子弟,次选也是累世的清流高官之后。对於皇家,他们向来是敬而远之的。 嫁给皇子,意味著要捲入夺嫡的漩涡,一著不慎,便是满门倾覆的下场。 而嫁给宗亲王爷呢?听著尊贵,可梁王李承璟是皇帝的亲弟弟,早已分府另过,算是“小宗”,並无继承大统的可能,未来一眼就能望到头。 对崔氏而言,將女儿嫁给一个没有上升空间的閒散王爷,是笔不划算的买卖。 但那是前世的算法。 不是她这个“局中人”的算法。 如今,崔清漪用四十三岁的阅歷重新审视这个选择,只觉得眼前这条路金光闪闪。 什么叫没有上升空间? 他是天子最小的亲弟弟,是太后心尖尖上的幼子,是圣上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疙瘩!只要他不谋反,这辈子都能在长安城横著走! 嫁给他,她便是一步登天的一品梁王妃。 她前世苦熬了二十七年,为郑家生儿育女、操持中馈,熬死了丈夫,也不过才挣了个三品的淑人誥命。 现在,一条通往终点的捷径就摆在眼前。 至於那些在高门贵女眼中致命的缺点—— “为人贪玩紈絝”,意味著他胸无大志,不掺和朝堂爭斗,安全。 “可能子嗣有碍”,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正是因为这些“缺点”,才让梁王至今没有正妃。高门贵女看不上他,小家小户的女子皇家又觉得不配。 而她呢?清河崔氏的出身,足够体面;父亲官职不高,家族旁支的身份又恰好不会引来皇家的忌惮。 这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位置! 扑腾的水声渐渐弱了下去。 崔清漪不再犹豫,提起裙摆,朝著水声的方向快步跑去。 崔清漪提起裙摆,沿著水渍的方向拔腿就跑,同时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来人——!有人落水了——!”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后园里炸开,惊得树上的鸟雀扑稜稜飞了一片。 跑过那丛灌木,视野豁然开朗。 一方寒潭臥在假山之间,潭水碧幽幽的,映著天光,看著清澈见底,但崔清漪知道这种山石引流的活水潭,水下暗流涌动,深处能没过成年男子的头顶。 潭中央,一个锦衣少年正在水里扑腾。 確切地说,是挣扎。 他的动作已经很无力了,一只手还在拼命拍打水面,但每一下溅起的水花都比上一下小。那张脸时隱时现,一口水一口气地交替著,嘴唇已经泛了青。 崔清漪站在潭边,花了大约一息的时间做了一个判断—— 等人来? 来不及。 他沉下去的速度远比她预估的快。前世他就是这么死的,僕从赶到时人已经灌了一肚子水,勉强捞上来也没能扛过之后的高烧。 再等下去,她的退休金就要泡汤了。 崔清漪深吸一口气,將崔令仪那条漂亮的烟蓝长裙系了系腰,一咬牙—— 跳了下去。 三月初的水跟刀子似的。 冰冷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瞬间浸透了她全身上下每一寸衣料,崔清漪冻的打了个激灵。 好在她会水。 这是前世嫁入郑家之前,跟著族中兄弟在溪边野游时学的。郑家嫡母知道后训了她半个时辰,说什么“世家女不该做这种粗野之事”,又叫她跪在房里反省了一下午。 没想到这门“粗野之技”救了她的命。 同样也救了她未来退休金的命。 崔清漪在水下拼命睁开眼睛,刺骨的冷水让她的视线一片模糊。 少年已经开始下沉了。 她看到一团模糊的锦色在水下往深处坠去,那是他身上那件大红织金的袍子,在水里散开来,像一朵正在凋谢的花。 崔清漪奋力向前游了几下,手指终於够到了什么东西。 是衣领。 她死死攥住了那个少年的后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人比她想像中沉。 锦衣华服在水里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崔清漪觉得自己像是在拽一块裹了锦缎的石头,每划一下水,那重量就把她往回拉半步。 她的肺开始发疼。 不行,得换气。 崔清漪使出全身力气往上蹬了一脚,拖著那团“锦缎石头”浮出了水面,呛了一口气,又灌了半口水。 “咳——!” 她一边咳一边拽,一边拽一边往岸边游。 那少年在她手底下已经不怎么挣扎了,不知道是呛晕了还是冻僵了。崔清漪管不了那么多,只顾著一手扣住他的领子,一手拼命划水。 这段距离大约只有三四丈。 但崔清漪觉得自己游了半辈子那么长。 终於,她的脚踩到了潭底的碎石。 浅水区。 她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水没到腰际,拖著那个少年往岸上走。到了岸边,她已经连把人拽上去的力气都快没了,只能一手搂著人一手扒住岸边的大石头,声嘶力竭地又喊了一声: “来人!快来人——!” 那个锦衣少年的头靠在她肩上,嘴唇青紫,面色惨白,湿透的头髮贴在脸上。 崔清漪低头看了他一眼。 哦。 长得倒是挺好看的。 第5章 承让了殿下 等等,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她把人使劲往岸上推了推,又拍了拍他的脸:“喂!醒醒!別在这儿装死,你现在死了,对你哥不好交代!” 少年没反应。 崔清漪急了,手忙脚乱地把人翻了个身,让他趴在岸边的石头上,拍他后背。 “咳……” 一口水从少年嘴里涌出来。 崔清漪长出了一口气。 活的。 退休金保住了。 这时候,远处的游廊上终於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惊呼声。 “那边!那边有人!” “天哪!快去看看!” 崔清漪靠在岸边的石头上,浑身湿透,冷得直发抖,月白色的窄袖衫紧紧贴在身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惨状,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这衣裳是崔令仪刚借给她的。 ……族姐的衣服。 又毁了。 而且这回不是茶渍,是整个人泡了寒潭。 她想想就觉得心痛。 不过还没来得及心痛太久,一群人呼啦啦地涌了过来。 打头的是几个穿著梁王府服色的健仆,一见潭边的情形,脸色唰地就白了。 “王爷!!” “王爷怎么在这里!” “快!快把王爷抬上来!太医!叫太医!” 几个壮仆手忙脚乱地將李承璟围了上来,有人解了外袍盖在他身上,有人掐他人中,有人已经撒腿往前面跑去叫太医。 崔清漪默默地挪到一边,给他们腾地方。 她正打算悄悄退开,救人很重要,名声也是。 一道尖利的声音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崔清漪!!” 崔清漪:“……” 她缓缓转头。 崔夫人李氏正提著裙摆从游廊那头疾步走来,身后跟著几个长公主家的僕妇。 李氏一看到崔清漪浑身湿透站在潭边,旁边还躺著一个同样湿透的男子,那张本就严肃的脸瞬间扭曲成了一种崔清漪十分熟悉的表情: 暴怒前的深呼吸。 “你……”李氏压著嗓子,声音却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你在做什么!与外男搂搂抱抱,成何体统!你还要不要崔家的脸面了!” 崔清漪:谢谢继母,標准发挥,一点不差。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但脸上浮现出的却是一副又惊又怕、委屈至极的表情。 做了这么多年多面人,演技这东西刻进骨头里了。 “母亲……”她声音发颤,眼眶一红,泪水说来就来,“我、我只是听到有人喊救命,过来看到有人溺水,就……” “就什么?!”李氏的声音又高了几分,“就跳进去搂著个男人?你是崔家的女儿,不是市井泼妇!你知不知道……” “婶婶。” 一个清朗的女声从人群后方传来,打断了李氏的呵斥。 崔令仪分开人群走了过来。 她扫了一眼现场、湿透的崔清漪、躺在地上的锦衣少年、以及围了一圈惊慌失措的梁王府僕从,几息之间就明白了大概。 “婶婶,”崔令仪语气平稳,“那位落水的,是梁王殿下。” 李氏的嘴张了张,声音卡在了嗓子眼里。 梁王。 皇帝唯一的亲弟弟,先帝遗腹子,太后的心头肉。 崔令仪继续道:“清漪路过此处,发现梁王殿下落水,出手相救。婶婶还是慎言的好。”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但目光扫向围观人群时,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篤定。 那些闻声赶来看热闹的宾客们,原本还带著几分曖昧的窥探目光,在听到“梁王”二字之后,纷纷变了脸色。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原来是梁王殿下……” “这崔家姑娘救了梁王?” “好险哪,若是再晚一步……” 李氏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她再衝动也明白,方才那番话,如果传到圣上耳朵里,就不是“训斥女儿”,而是“恩將仇报,辱及皇室”了。 崔清漪在心里默默为李氏点了根蜡。 不过,她现在没空替李氏收拾烂摊子。 她要做的是另一件事。 崔清漪吸了吸鼻子,转过身走向崔令仪,一把拉住族姐的袖子,声音带著哭腔: “姐姐,对不起……” 崔令仪一愣:“什么?” 崔清漪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套湿透了的月白窄袖衫和烟蓝长裙上。 水从衣角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精致的衣料被泡得皱皱巴巴,再怎么洗也恢復不了原样了。 “你的新衣裳……”崔清漪的声音又细又软,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我刚借了你的裙子就弄成这样……待我回府,再赔你一套……” 她说著说著,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缩在崔令仪身边,瘦瘦小小的一团,冻得嘴唇发白,头髮还在滴水,只一个劲地道歉。 这副模样落在旁人眼里,简直可怜得让人心尖发酸。 围观的几位夫人面上已经露出了动容之色。 “这孩子……” “好好的姑娘,救了人还哭成这样。” “那崔夫人方才也太不像话了,张嘴就骂,也不问问缘由。” 窃窃私语声不大,却足够刺进李氏的耳朵里。 李氏的脸色愈发难看。 崔令仪心疼地搂住崔清漪,脱下自己的披帛裹在她肩上:“別哭了,什么衣裳不衣裳的,你人没事就好。走,我带你去换衣服,仔细著凉。” 崔清漪乖乖地靠在崔令仪肩上,被领著往回走。 经过李氏身边时,她脚步顿了一下,抬起头看著李氏,红著眼睛低声说:“母亲,是女儿莽撞了,给家里添麻烦了。” 语气里满是歉疚和怯意。 李氏张了张嘴,硬邦邦地挤出一句:“……你先去换衣服。” 崔清漪乖巧地点了点头,跟著崔令仪走了。 背对著所有人的那一刻,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崔清漪同志。 今天的任务,超额完成。 第一,郑老夫人那关,稳了。一个连茶都端不住的毛丫头,不会出现在郑家的候选名单上。 第二,梁王救了,命保住了。只要人活著,她的退休计划就有了基石。 第三,继母当眾失言,而她是哭著四处道歉的可怜女子,这波名声,血赚。 至於那个被她从水里捞出来、目前还晕著的梁王殿下…… 崔清漪裹紧了崔令仪的披帛,在心里默默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未来饭票说了一句: 殿下,承让了。 第6章 父母的商议 崔家的宅院坐落在永寧坊的深巷里,青砖灰瓦,门楣上掛著一块写了“崔府”二字的旧匾,漆色已经有些斑驳了。 这地段在长安城里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差,往东三条街是热闹的东市,往西走半个时辰能到皇城根下。和那些占了整条坊街的高门大户比,崔家这座三进的宅子显得寒磣了些,但胜在收拾得乾净利落,院墙边栽了几竿翠竹,倒也有几分清贵之气。 毕竟是清河崔氏的旁支。 虽然只是旁支。 崔清漪坐在自己屋里的矮榻上,身上已经换了一套半旧不新的藕荷色棉裙,手里捧著一碗热薑汤,喝一口烫一下舌头,再喝一口再烫一下。 在长公主府时,堂姐崔令仪想得周全,不仅带她去耳房换了身府內准备的备用客衣,还亲自盯著丫鬟给她绞乾了头髮。虽然那客衣的料子只是寻常绸缎,甚至还有些宽大不合身,但总好过穿著那身湿冷如冰的“重担”坐马车回府。 如今回到了自家这方小小的天地,鼻尖縈绕著熟悉的淡淡冷香,她才算真正舒了口气。 “姑娘,您可嚇死婢子了。” 贴身丫鬟素心一边拿著干帕子替她擦著发尾的湿气,一边红著眼眶念叨:“那寒潭是什么地方?您千金之躯,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让婢子以后怎么活呀。” 素心又惊又怕:“您这也太嚇人了,跳进水里……” “这不没事么,”崔清漪眯起眼,感受著薑汤滑过喉咙带来的暖意,“不仅没事,咱们以后的好日子,怕是就要来了。” 素心听得糊里糊涂。 两人还没说完还没吃完,外头就传来了动静。 先是正院那边隱隱约约的说话声,是继母李氏的步子。 重活一生,再看这个继母,崔清漪有了不一样的感受。 李氏並不是有意苛待,而是作为继母,面对前面那位留下的唯一嫡女,她永远打著安全牌。 李氏为人有些死板,又一心要维护崔氏荣光的门面,行事难免古板了些。 “你们都退下。” 李氏进了屋,冷著脸屏退了素心。 屋门一关,李氏那张本就紧绷的脸彻底垮了下来。她也不坐,就站在榻前,目光复杂地盯著崔清漪:“你现在倒是安稳,还有心思喝薑汤?你可知你今日做了什么?” 崔清漪:知道啊,给自己挣了个一品王妃的位置。 但她面上只是垂著眼帘,声音里带了点委屈:“女儿只是……看到有人要淹死了,一时情急……” “情急?”李氏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半分,“若梁王真有个三长两短,圣上迁怒下来,咱们全家都要跟著陪葬!你在眾目睽睽之下跳进水里,与男子拉扯不清,名声还要不要了?” 说到最后,李氏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埋怨。她今日在眾人面前丟了丑,此时越想越觉得是崔清漪害得她在贵妇圈里抬不起头。 李氏一字一顿地说,“身子都给人看了,这亲事还怎么说?” 崔清漪继续低头扮演乖巧受训的角色,心里却在想:对对对,说不了了,太惨了,那就只能嫁梁王了,呜呜呜好可怜啊我。 李氏显然没有看穿她的內心活动,见她眼角都红了,只当她是真的害怕了,语气稍微软了一些:“先別出去走动,等你父亲回来再商议。” 说完,李氏起身走了。 崔清漪等她走远了,重新端起那碗薑汤,多喝点多喝点,这辈子她想活久点。 --- 崔父崔知远是下午回来的。 他在秘书省当值,从六品秘书郎,负责掌管经籍图书。官不大,事不多,俸禄也不高,但崔知远干得兢兢业业,因为他觉得这份差事和清河崔氏的家风最为匹配,不爭不抢,清清白白。 崔知远的长相很文气,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蓄著一把不长不短的鬍鬚,穿著洗了好几水的深青色官袍。 他回到正房时,李氏已经將赏花宴上的事,拣著要害说了一遍。 崔知远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书案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案上一卷摊开的《礼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清漪那孩子……”崔知远的声音有些乾涩,他首先问的还是女儿的状况,“她没受惊吧?身上可还好?毕竟是初春的寒潭。” 李氏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但面上还是维持著得体的关切:“已经请大夫瞧过了,也喝了薑汤,没什么大碍。只是……” 她嘆了口气,將话题引向了自己真正关心的方向:“老爷。今日赏花宴上人多嘴杂,清漪她……她当著那么多人的面跳进水里,还与梁王殿下有了肌肤之亲。这事儿怕是瞒不住了。” 崔知远闭了闭眼:“我崔家世代书香,家风严谨,何曾出过这等……这等离经叛道之事!”他痛心疾首,“我知她本意是救人,可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怎能如此行事?这让她日后如何议亲?让外人如何看待我崔氏的门风?” 这番话正中李氏下怀。她见火候到了,便顺著崔知远的话头说道:“老爷说的是。妾身知道您疼爱清漪,可越是疼爱,才越要为她的长远计。赏花宴本是相看用的,那几家都看重规矩。清漪的亲事,只怕……是悬了。” 崔知远的身子晃了晃,面色又难看了几分。 李氏继续不紧不慢地分析著:“眼下最棘手的,还不是郑家。而是那位梁王殿下。咱们是臣,他是君。他若是无事便罢,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圣上怪罪下来,咱们全家都担待不起。” “就算殿下安然无恙,宫里若是因此高看咱们一眼,外人又会说我们崔家是何等存心,竟用女儿的清白去攀附权贵。这盆脏水泼下来,咱们百年清流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她每说一句,崔知远的脸色就沉一分。 她適时地停顿了一下,上前为崔知远续了杯热茶,姿態放得极低:“老爷,妾身也是女子,知道名声对一个姑娘家有多重要。眼下京城里风言风语是免不了的,不如……” “先让清漪去城外的別业住上一阵子,对外只说她受了惊嚇,身子不適,需要静养。这样既能全了她的体面,也能让咱们静观其变,看看宫里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这听起来是个合情合理的安排。崔知远紧锁的眉头略微鬆动了一丝,沉吟道:“……也好。” 李氏嘆了口气:“只是,若这风头迟迟过不去呢?她总归是要嫁人的。带著这样的名声,將来在京中还能寻得什么好人家?妾身是怕委屈了这孩子……” 崔知远没有说话,一股深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第7章 赏赐 此时,管家的声音从前院传来。 “老爷!夫人!永寧长公主府上来人了!” 崔知远和李氏对视一眼,神色稍缓。这在他们的意料之中。毕竟是在长公主的宴会上出的事,於情於理,长公主府都该第一个派人来安抚。 这番表示,至少说明崔家不会因此事被迁怒。 进门的是一位体面的管事嬤嬤,身后跟著两个抬著朱漆描金礼盒的婢女。 她屈膝一福,言辞恳切:“给崔秘书郎请安。我们公主殿下听闻府上姑娘今日在宴上受了惊,心中甚是过意不去。公主说,小崔姑娘不畏寒潭,行此大义之举,实在是女中楷模。特命老奴送来一套赤金嵌红宝石的头面压惊,另有公主亲笔信一封,请姑娘改日务必到府中一敘。” 说著,婢女便呈上了礼盒与信笺。 那套头面在灯下流光溢彩,硕大的红宝石几乎要晃花人的眼,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崔知远脑子还有些懵,下意识地躬身行礼:“臣……臣惶恐,不敢当公主殿下如此厚爱。” 这还没等他们消化完长公主的厚礼,前院又是一阵骚动,官家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 “老爷!宫……宫里来人了!” 崔知远与李氏匆忙迎出去,只见一位身著鸦青色圆领袍、腰系银鱼袋的中年內侍已立於庭中,身后跟著浩浩荡荡七八个捧著赏赐的宫人,阵仗比方才大了数倍。 “崔秘书郎不必多礼。”那內侍脸上掛著和煦的笑容,声音清朗,“咱家奉太后娘娘与陛下之命,特来传旨。” 崔知远和李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太后娘娘口諭!”內侍扬声道,“闻崔秘书郎之女崔氏清漪,於赏花宴上见危施救,义行可嘉,特赐白玉如意一对、蜀锦十匹,以彰其德!” 紧接著,他又取出一份明黄的帛书,朗声念道:“皇帝陛下諭:崔氏之女,不畏艰险,施以援手,朕心甚慰。崔秘书郎教女有方,其家风可见一斑,忠义可嘉。特赐黄金五十两、綾罗缎匹各二十、宫制点心六盒,以示嘉勉。” “臣……臣携小女,叩谢太后娘娘、陛下天恩!” 从梁王落水到此刻,不过一个多时辰。皇上与太后竟已联袂降下赏赐,这足以说明,梁王在帝后心中的分量,比外界传言的还要重上百倍! 宫人们鱼贯而入,將赏赐一一陈列。白玉如意、各色锦缎,与长公主府送来的那套红宝石头面交相辉映,金灿灿的黄金更是將这间朴素的堂屋照得亮如白昼。 崔知远站在堂屋中间,看著满屋子的赏赐,手足无措得像个刚上任的小吏。 李氏在旁边默默算了一笔帐。 太后的赏赐加上皇帝的赏赐再加上永寧长公主的赏赐,折合下来的银两,比崔知远五年的俸禄加在一起还要多。 她嫁进崔家十二年,操持里里外外,每个月精打细算地过日子,结果崔清漪跳进水里扑腾了一刻钟,就得了个这么大的红宝石头面。 轻鬆赶超她这些年给自己亲生女儿攒的嫁妆。 她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自己手腕上那只碧玉鐲子。这还是她当年的陪嫁,戴了多年,依旧光亮。可这往日里觉得颇为体面的鐲子,在此刻满屋宝光的映衬下,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不说了,再说心就要碎了。 崔清漪就站在正堂的侧门后面,透过门缝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到崔知远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纠结,从纠结变成沉思,最后变成一种微妙的、夹杂著为难和隱隱骄傲的复杂神色。 太好了。 崔知远是个好人,真的是个好人。他清廉正直,家风严谨。但他同时也是个务实的人,他会权衡。 果然,崔知远在赏赐面前沉默了许久,才转头对李氏说:“这事……怕是不能按原来说的办了。” 李氏抿了抿唇:“老爷的意思是?” “宫里三道赏赐一起来,这动静太大了。”崔知远皱著眉,“若这个时候把清漪送去庄子上养病,传出去不是不识好歹吗?太后和圣上赏了这么多东西下来,你把人藏起来,这是什么意思?嫌赏的不够?还是对宫里有什么不满?” 李氏怔了一下,旋即脸色变了——她没想到这一层。 “可名声……” “名声的事先放一放。”崔知远摇了摇头,“眼下最要紧的是別让宫里觉得我们不知进退。清漪她……暂时就留在家里,哪儿也別去。至於亲事的事,等等再看。” 李氏还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满堂的赏赐,终究没开口。 在这个家里,她说了算的事情很多,但涉及到皇家的事,她知道自己说了不算。 --- 崔清漪回到自己房里,关上门,露出了一个真切的笑容。 宫里的赏赐来得比她预想的还快。前世梁王落水之后熬了两个月就去世了,消息传到她耳中时已经是旧闻了。但这一世她及时把人救了上来,宫里的反应如此迅速、如此隆重,只能说明一件事。 在皇帝和太后的心里,梁王的命比她想像的还要重。 那就更好了。 她的退休金,稳了。 李氏令人將赏赐全都搬进她的院內。 这一点李氏做事从来都是无可指摘的,既然是赏给崔清漪,她也不会再做小人。 很快,崔清漪那间小小的院落就被各种描金漆盒、锦缎布匹塞得满满当当。管事妈妈带著几个下人,小心翼翼地將东西一一清点入库。 崔清漪並未急著查看,而是对素心吩咐道:“去挑几匹花色沉稳的蜀锦,送到父亲书房去。再选几匹顏色鲜亮的綾罗,给夫人送去。还有那几样宫制点心,一併给弟弟妹妹们尝尝鲜。就说是女儿的一点孝心。” 素心脆生生地应了:“是,奴婢这就去办!” 等下人们都退下,院子重新恢復安静后,素心才凑到崔清漪身边,看著满屋子还没来得及入库的赏赐,声音有些激动: “姑娘,那些金饼……奴婢刚才偷偷瞄了一眼,盒子都快装不下了!”她压低声音,比划著名,“奴婢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金子。” 崔清漪正拿著那封永寧长公主的亲笔信,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將信纸折好收起:“以后会见得更多的,习惯就好。” 这点东西,比起前世她执掌尚书府时,经手的那些人情往来、年节孝敬,还真算不上什么。 素心还想追问,就听见院子外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门帘被掀开一条缝,一张圆圆的脸探了进来。 是崔清徽。 崔清漪同父异母的妹妹,李氏所出,今年十一岁。 “姐姐。”崔清徽的声音甜甜软软的,像蘸了蜜的糯米糰子,“你没事吧?我听说你落水了,嚇了一大跳。” 崔清漪打量了她一眼。 崔清徽长得隨了李氏,眉眼端正,面容白净,穿著一身鹅黄色的襦裙,看上去乖巧可人。她站在门口,一双眼睛先看了看崔清漪,然后——飞快地扫了一眼崔清漪身后的矮榻。 那上面放著永寧长公主送来的那套赤金头面,红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崔清徽的眼神在那套头面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重新看向崔清漪,脸上的关切之色一丝不少。 崔清漪心里“哦”了一声。 前世她对这个妹妹没太大印象,两人年纪差了四岁,崔清漪十六岁定亲,十七岁出嫁,姐妹之间相处的时间本就不多。但此刻崔清徽那个飞快又克制的眼神,崔清漪看得一清二楚。 没什么恶意。 只是一个小姑娘看到了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好东西,心里泛了点涟漪而已。 人之常情。 “没事。”崔清漪冲她笑了笑,“就是喝了两口水,换了身衣裳就好了。” 崔清徽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又偷偷看了一眼那套头面,小声问:“姐姐,那些东西……真是宫里赏的?” “嗯。” “那好多东西啊。”崔清徽的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惊嘆,“那个白玉如意,我从前在母亲的画册上看到过,说是內造司的手艺,外头买不到的。” 崔清漪含笑看著她。 “姐姐,”崔清徽犹豫了一下,终於问出了那个藏在心底的问题,“你救的那个梁王……他长什么样?” 崔清漪想了想,实事求是地回答:“嘴唇发青,脸色煞白,头髮糊了一脸。” 崔清徽:“……” “不过五官底子倒是不错。”崔清漪又补了一句。 崔清徽的神色变得有些微妙,嘴巴张了张,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正堂那边传来了李氏唤她的声音,她便站起身来,冲崔清漪福了福身:“那姐姐好好歇著,我先过去了。” 说著便快步走了出去。 崔清漪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弯了弯嘴角。 十二岁的小姑娘,还是个孩子呢。 上辈子崔清徽嫁得还算不错,是李氏娘家那边的表亲,门第不高不低,日子过得安稳。和自己比起来,这个妹妹的人生简直可以用“岁月静好”来形容。 崔清漪对她没什么敌意。 只要別挡她的退休路就行。 第8章 商议 与此同时,皇宫,仁寿殿。 梁王李承璟被直接从赏花宴上抬进了宫里。 太医在偏殿里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擦身,餵药,又拿银针扎了好几处穴位,才算长舒了一口气。 太后坐在正殿的暖榻上,手里攥著一串佛珠,拨了又拨,脸上的神情在慈爱和心疼之间反覆横跳。 她今年年过花甲,保养得宜,面容端庄,保养得宜的头髮乌黑油亮,梳得一丝不苟,通身的气度威仪俱在。但此刻眼眶泛红,嘴唇微微颤抖,很是紧张。 “太医怎么说?”太后的声音有些哑。 身边的嬤嬤弯腰回话:“太医说梁王殿下呛了些水,好在救得及时,肺腑未伤。用了药之后已经缓过来了,只是受了寒凉,需得好好將养几日。” 太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佛珠拨动的速度慢了下来。 “幸好救得及时。”她念了一声佛號,“阿弥陀佛。” 坐在对面的皇帝李瑾端著一盏茶,面容沉稳。他今年已过不惑,正是天子的黄金年纪,面相威严,但此刻眉宇之间也带著一丝后怕。 “朕已经让人去查了。”皇帝放下茶盏,“寒潭边的栏杆年久失修,又逢今日踏青人多,阿璟那性子好动,想必是在潭边玩耍时不慎滑落。” 太后听了这话,又是一阵后怕:“他那个性子,我说了他多少回了?让他不要到处乱跑,他偏不听!上次在猎苑差点从马上摔下来,这次又掉进水里,他是嫌我老婆子命长吗?” 皇帝看了母亲一眼,安慰道:“母后息怒。阿璟性子跳脱,但好在身子骨还算结实,太医也说了无大碍。” “无大碍?”太后瞪了他一眼,“他当年替你挡那一刀的时候也说无大碍!结果呢?” 皇帝的面色微微一沉。 那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先帝晚年,诸王爭位,其中一次宫变中,年幼的李承璟不知怎的跑到了他身边,替他挡了一刀。那一刀伤在小腹,虽然性命无虞,但太医说可能伤了…… 后来的事,都知道了。 整个长安城都知道梁王“子嗣有碍”。 皇帝对这个弟弟的愧疚,就是从那一刀开始的。 “母后,”皇帝的声音低了几分,“阿璟的事,儿臣一直记在心里。” 太后看著他,眼眶又红了一圈,但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对了,”太后擦了擦眼角,想起了什么,“太医说救得及时,那到底是谁救的?僕从们不是都跟著吗?” 皇帝旁边的大太监赵安上前一步,躬身回话:“回太后娘娘,梁王殿下落水时,隨行的僕从都在外围值守,一时未能察觉。是一位参加赏花宴的崔家姑娘,路过时听到动静,先呼救后亲自下水,將殿下拖上了岸。” “崔家姑娘?”太后坐直了身子,“哪个崔家?” “清河崔氏旁支,其父崔知远,现任秘书省从六品秘书郎。”赵安答得详细,“这位崔姑娘闺名清漪,年方十六,尚未婚配。” 太后“哦”了一声,眼皮微抬: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还是名门望族之后,竟敢亲自跳进寒潭救人?这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周围就没个伺候的?” 赵安常年伺候在圣前,惯会察言观色,忙低声解释道:“回太后,这事儿说来也悬。当时梁王殿下嫌赏花宴喧闹,是避开眾人偷偷去后山寒潭捉鱼的,伺候的人都被他甩在了百步开外。崔姑娘原本是在附近更衣,这才撞见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惊心动魄的紧迫感: “据在场的巡逻卫兵说,崔姑娘发现有人落水后,先是扯开嗓子拼命呼救,可那一处偏僻,赶过去费了些时间。眼见著梁王殿下已经在水里没了顶,那姑娘是怕人真没了,咬著牙才跳下去的。” “那寒潭水深刺骨,崔姑娘年纪尚小,身板又单薄,上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冻紫了,还呛了好几口泥水。若是再晚一刻……” 赵安没有再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明白。 要是为了算计富贵,谁会拿自己的命去搏那几分渺茫的胜算?那可是初春的寒潭,稍微出点岔子,就是一命换一命。 太后的脸色终於彻底缓和下来。 “先呼救,求援无果才捨命救人,这孩子不仅有胆气,更有急智。”太后长嘆一口气,语重心长道,“这是个实诚孩子,也是个有福气的。若非她这般不顾性命地扑腾,阿璟今日怕是真的回不来了。” 她转头看向皇帝:“你说呢?” 皇帝点了点头:“儿臣已经让人送了赏赐过去。崔家虽是旁支,但清河崔氏的家教还是不错的,能教出这样的女儿来,可见家风端正。” 太后想了想,忽然说了一句:“未婚配?” 皇帝的手指在茶盏上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母亲,隱约猜到了她要说什么。 太后也不绕弯子,直接说了:“阿璟也二十了,身边连个通房都没有,更別说正妃了。我知道那些高门贵女嫌他……嫌他那个,不愿意嫁过来。小家小户的,门第又配不上。如今出了这么个姑娘,清河崔氏的出身够看,又对阿璟有救命之恩,知根知底,胆子还大,不如把亲事定下来。” 皇帝沉吟了一会儿。 “母后的意思,是赐婚?” “你觉得不妥?” 皇帝摇了摇头:“阿璟確实该成家了。只是这事还得看崔家的意思,毕竟……阿璟的名声在外头確实不太好听。” 太后“哼”了一声:“名声?他是你亲弟弟,大寧朝的梁王,吃穿用度样样不缺,一辈子锦衣玉食,就是脾气大了点儿,那也是有本钱使性子的人。谁要是嫌弃他,那是她没那个福气!” 皇帝忍不住笑了一下。 太后和皇上正说著话,殿外传来通稟的声音—— “大公主和二皇子殿下求见。” 太后脸上的神色舒展了一些:“让他们进来。” 门帘被掀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跟在宫人身后进来的,是大公主李昭。 她今年不过双十年华,是大寧朝的长公主,圣上最宠爱的嫡长女。她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絳紫色翻领胡服,腰间束著金丝镶玉的革带,长发以金冠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整个人英姿颯爽,行走间步伐沉稳,虽是女子,却天然带著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身后的二皇子李晗。今年十九岁,一身月白圆领袍,腰佩美玉,从发冠到靴履都一丝不苟。 两人齐齐行礼: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儿臣给父皇请安。” “免礼。”皇帝抬了抬手。 李昭站直身子,关切问道:“我来时听闻小叔叔在赏花宴上落水,现在如何了?” 太后拉过她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嘆了口气:“太医看过了,性命无虞,只是受了寒,还在偏殿睡著。” 第9章 姐弟之爭 李昭眉头微蹙,追问道:“小叔叔怎么好端端的就落水了?身边的人呢?” 太后嘆了口气,把方才赵安说的始末又讲了一遍。 李昭听完,微微一笑:“这位崔姑娘倒是个有胆识的。” 李晗站在一旁,微微頷首,面上掛著一贯温润的笑意,开口道:“能在那等情形下不慌不乱,先呼救后施救,確实难得。”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扫过,开口道: “既然你们都来了,朕倒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李昭和李晗同时一怔,对视了一眼。 皇帝放下茶盏,语气平淡:“你们皇祖母方才说,这崔家姑娘对梁王有救命之恩,想把亲事定下来。你二人觉得如何?” 殿內安静了一瞬。 李昭率先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儿臣以为,崔姑娘当嫁为正妃。” 皇帝挑了挑眉:“说说理由。” 李昭站直了身子,条理分明地说道:“其一,崔姑娘对小叔叔有救命之恩。报德莫如厚,小叔叔是父皇的胞弟,万金之躯。皇家以正妃之礼相待,而非寻常赏赐,正是要告诉天下人,皇家最是重情重义、知恩图报。如此厚待救命恩人,方显我皇家泽被苍生的仁厚气度。” 她顿了顿,继续道:“其二,据赵大监所言,崔姑娘当时是先呼救、再下水,並非一时衝动,而是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这说明此女遇事不乱,有急智、有胆魄、有决断。儿臣瞧著,小叔叔性子跳脱,身边正缺这样一个稳得住的人。” “其三,”李昭的声音微微加重,“虽只是崔氏旁支,但千载名门,根基深厚,不至於辱没皇家门楣。明媒正娶为正妃,既全了皇家气度,也堵了外头的閒话。此事若办得大方体面,这不仅是全了崔姑娘的体面,更是全了父皇爱护幼弟、礼遇贤德的美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太后抬手喝了一口茶水,並未说话。 皇帝面上不动声色,將目光移向一直沉默的李晗:“老二,你呢?” 李晗上前半步,先向太后微微欠身,才开口说道: “皇姐所言自有道理。只是儿臣以为,此事还需从另一个角度来看。” 他的语速不疾不徐: “崔姑娘出身旁支,其父不过从六品秘书郎,门第在长安的世家之中,实在算不上出挑。皇叔虽是亲王,但毕竟也是天家血脉,正妃之位事关皇室体面,理应慎重。” 他停了一停,似乎在组织下一句话,隨即说道:“况且……崔姑娘是未出阁的闺中女子,当眾跳入寒潭,与皇叔肌肤相触,此事已在赏花宴上传开。儿臣並非苛责崔姑娘,救人確实是义举,但在外人看来,一个未婚女子与外男如此亲密接触,名节上多少是有瑕疵的。” 李晗微微低头,做出一副恭谨的姿態:“依儿臣之见,若以侧妃之位聘之,已是天大的恩典。既酬了救命之恩,又顾全了皇家择妇的规矩。日后崔姑娘若贤德出眾,再行晋封也不迟,如此方为两全之策。” 说完,他退后半步,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 殿內又静了一瞬。 李昭转头看了李晗一眼,唇角微微一动,似笑非笑。 “二弟这番话说得倒是滴水不漏。”李昭的语气听著像夸奖,细品之下却带了几分凉意,“只是我有一点想不明白——崔姑娘不顾性命救了小叔叔,在你眼里却成了名节有瑕?那按你的意思,她当时应该怎么做?” 李晗面色不变,温声道:“皇姐误会了。儿臣並无此意,只是就事论事。男女不亲授,所以別也。崔姑娘救人固然是大义,可事实已成。与其日后让她在正妃之位上受流言蜚语之苦,不如退而求其次,侧妃之位反倒是对她的一种保全。” “保全?”李昭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调依旧平稳,“二弟平日里研读《孟子》,难道只记住了圣贤礼教,却忘了那句『嫂溺,援之以手』的权变之方?见死不救乃豺狼之行,这可是亚圣公定下的调子。” 李晗正欲开口,李昭却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转而看向皇帝,眉眼间换上了一副如沐春风的浅笑: “至於二弟担心的门第……”她顿了顿,语气轻缓得像是在拉家常,“父皇常教导儿臣,秘书省乃是储藏天下典籍的清贵之地,崔大人虽官阶內敛,却是真正的『谈笑有鸿儒』。况且,二弟是不是忘了?这天下,终究是咱们李家的天下。” 她走到皇帝座前,亲自为父皇续了一盏温茶,声音愈发柔和: “论起门第,这天下哪座府邸的影壁,能高得过宫墙?若咱们因她家势单薄便只给个侧妃位,落到外人眼里,倒显得皇家像是那起子『拜高踩低』的势力人家,不仅薄了恩义,反倒教人看轻了咱们皇家的气量。” 她看了李晗一眼,笑了笑:“再说了,二弟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小叔叔是意外才落的水,四周没有旁人,崔姑娘是被迫下水救人。要论名节,该检討的是小叔叔身边的僕从怎么当的差,而不是苛责一个捨命救人的姑娘。” 李晗听著这番温言软语,后背却隱隱渗出一层薄汗。 他的笑容纹丝不动,只是微微躬身:“皇姐教训的是。” 但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皇帝將两人的表现尽收眼底,面上不置可否,只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太后也没有急著表態,只是低头捻著佛珠,嘴角带著若有若无的笑意。 “行了,”皇帝语气淡淡地开口,“此事朕知道了,你们先去看看梁王吧。” 李昭和李晗齐声应是,行礼退了出去。 殿门一合,太后才开口:“这两个孩子……” 皇帝没有接话,只是用指腹缓缓摩挲著茶盏的杯沿,目光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赐婚的事,不急。先看看崔家那边的反应。” 太后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第10章 再三试探 入夜。 崔知远散值回府时,天色已经暗沉下来。 他没有直接回崔府,而是拐了个弯,去了城东的崔文翰宅邸。 崔文翰是清河崔氏在长安这一支的当家人,官至吏部尚书,距离那宰相之位不过一步之遥。相比之下,崔知远这一脉早已是旁支的旁支,全靠一身清骨和秘书郎的官职,才勉强撑著“崔氏子弟”的名头。 书房內,紫檀木长案上燃著一炉龙涎香,烟气裊裊。 崔文翰亲自给崔知远斟了一杯热茶,茶汤色泽澄亮,是今年的新贡茶。他做这些事时不紧不慢,仿佛今日赏花宴上的风波不过是长安城里一场无足轻重的春雨。 崔知远却心乱如麻,他双手捧著温热的茶盏,先开了口:“兄长,今日的事……想必您已听说了。” 崔文翰“嗯”了一声,將小小的紫砂茶壶放回茶盘,动作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令仪回府时提了一嘴。”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这让崔知远的心愈发往下沉。 “何止是搅浑了……”崔知远面色发苦,“宫里三道赏赐已经到了府上,这……这分明是架在火上烤。” 崔文翰端起茶盏,並未急著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动著浮起的茶叶,问道:“赏赐都有些什么?” 崔知远將清单在脑中过了一遍,声音乾涩地报了出来:“永寧长公主赏了头面,太后赏了蜀锦和玉鐲,至於皇上……”他顿了一下,艰涩道,“皇上赏了一柄玉如意。” “如意……” 崔文翰念著这两个字,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一叩,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族弟身上。 “知远,你在秘书省待了这么多年,日日与经史典籍为伴,应当最是明白,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赏。” 崔知远的心猛地一跳。 “族兄的意思是……” 崔文翰一语道破,“这是態度。” 崔知远握著茶杯的手指倏然收紧,指节泛白。 崔文翰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微嘆,但面上分毫不显。他继续道:“如今几位皇子渐已长成,储位未定,这长安城的水面下,暗流有多汹涌,你比我清楚。这个时候,任何一家高门与任何一位皇子走得近了,都无异於在风暴来临前,將整族人的性命押在赌桌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他放下茶盏,看著崔知远,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问你,若无今日之事,你心中可有为清漪相看的人家?” “……郑家。”崔知远低声道,“滎阳郑氏,郑尚书家的嫡长子。” “郑尚书?”崔文翰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带著一丝冷意,“郑家是你们高攀了,可惜如今他们是不可能再来说亲了。” 崔知远额上渗出了冷汗。 崔文翰的语气缓和了些,“虽说我们轻易不同皇家结亲,但梁王是一枚閒棋,清漪嫁过去,也能继续维持中立。” “可……可梁王他……”崔知远艰难地开口,“他子嗣有碍。清漪嫁过去,这一生……” “一生?”崔文翰打断他,眼神变得有些深邃,“知远,你糊涂了。对我们这样的世家而言,有时候,没有子嗣,反而是最乾净的。一个无后的亲王妃,意味著我们崔家在下一代的储位之爭中,天然就摘得乾乾净净。这难道不是福气?” 崔知远放下手中茶盏,他不是没想到,只是族兄的肯定再次应证了此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留给崔知远一个沉稳的背影。 “或许这门亲事,不是你我能决定的。是你的女儿,用自己的胆气和性命,为她自己,挣来的一条最稳妥的路。” 崔知远彻底沉默了。他看著杯中晃动的茶水,心中百味杂陈。 良久,崔文翰才转过身,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温和:“回去吧。既然圣旨未下,便回去问问那丫头的意思。让她自己选。不过,你也该让她明白,她今日在寒潭边做出的选择,將决定我们清河崔氏这一支未来二十年的安稳。” 他最后补充了一句:“回去替我夸夸那丫头。今日之事,做得很好。有我们崔氏先祖的风骨。” 崔知远站起身,对著崔文翰深深一揖,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 崔府,后宅。 崔清漪像一只废了武功的猫,懒洋洋地窝在锦被里,手边温著一碗热气腾腾的薑茶。 方才太医来看过了,说是呛了水受了寒,喝几天药就好。她身上还有些发冷,但精神头倒是不错——毕竟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了,这点小场面,比起前世那些要命的操劳,简直不值一提。 素心端著药碗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压低声音说道:“姑娘,夫人来了。” 崔清漪的睫毛微微一颤。 来了。 李氏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先打量了一眼崔清漪的气色,然后在床边的杌子上坐下来,语气温和: “身子好些了?” 崔清漪立刻从被窝里坐起来,双手拢在胸前,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虚弱与惶恐:“多谢母亲关心,女儿已经好多了。” 李氏没有接话,只是重重的嘆了一口气。 她擅长用这种行为进行压迫,总是不先开口,而年轻人总归会沉不住气,自己暴露些什么。 但在你面前的已经是活了一辈子的崔清漪,几乎不会被这种事情打倒。 她垂著头,眼眶微红,没过多久,豆大的泪珠便跟不要钱似的,一滴一滴砸在了被面上。 见她哭得梨花带雨,李氏再也沉默不下去了,只能主动上前,语气里带上了些许无奈:“我还没说什么,你这孩子哭什么。” 崔清漪泣不成声: “女儿知错了……女儿当时看到那位公子在水里挣扎,脑子一热,什么都没想就跳下去了。后来才反应过来,女儿是未出阁的女子,不该……不该和外男有那样的接触。都是女儿鲁莽,给父亲和母亲添了麻烦,给崔家丟了脸……” 李氏看著眼前这个满脸惶恐、瑟瑟发抖的继女,心里的审视渐渐鬆了几分。 她沉默了片刻,又问了一句:“清漪,我问你,你当时……可知那位公子是什么身份?” 崔清漪摇头摇得像拨浪鼓:“女儿不知道!女儿只看到有人在水里快要沉下去了,喊了好半天没人来,才下去救的。父亲从小教导我们,『见义不为,无勇也』,女儿当时实在是没办法了!” 李氏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好几息。 崔清漪承受住了这道目光,眼眶里的泪花恰到好处地掛在睫毛上,摇摇欲坠。 眼泪在眼眶里转三圈不掉下来,这是前世当绿茶儿媳时练出来的核心技能。 感谢郑家培训,受益终身。 “母亲,”崔清漪小声说,“女儿真的不是……不是有意攀附。女儿就是个从六品家的姑娘,哪里敢肖想梁王殿下?那是天家贵胄……” 李氏的眉头终於舒展了些。 她长长地嘆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崔清漪的手背:“我知道了。你先歇著吧,这事你父亲会处理。你今日受了惊也受了寒,好好养著,別多想。” “是。”崔清漪乖巧地点头,目送李氏起身离开。 门帘落下的瞬间,崔清漪脸上的惶恐像被人摁下了关机键,乾净利落地收了个彻底。 她往后一倒,重新缩回被窝里,顺手捞过枕边那柄皇帝赏的玉如意,在烛光下兴致勃勃地端详起来。 如意。 如意如意,如我心意,快快显灵。 崔清漪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 她在被窝里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蛹,浑身上下散发著一种咸鱼翻身的愉悦气息。 门外,素心探头进来,小声问道:“姑娘,薑汤要不要再热一碗?” 崔清漪闷在被子里,声音懒洋洋的:“不用了。翠微啊,明天记得把那套红珊瑚头面收好,以后用得著。” 翠微一愣:“姑娘,那可是永寧长公主赐的,您要收到哪里去?” 崔清漪顿了一下。 “收到嫁妆箱子里。” 翠微:“……姑娘?” 崔清漪翻了个身,拉高被子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没什么,说梦话呢。睡了睡了。” 翠微满头雾水地退了出去。 崔清漪在黑暗中睁著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今日在寒潭边看到的那张脸—— 少年被从水里拖上来的时候,浑身湿透,名贵的锦衣上沾满了水草和泥沙,髮丝凌乱地贴在脸上,狼狈得像一只落汤的俊俏小公鸡。 可即便如此,那张脸……嘖。 崔清漪把被角又往上拉了拉,嘴角的笑意彻底藏进了柔软的棉被里。 —— 另一边,崔知远从崔文翰府上回来,直接去了正厅。 李氏已经在那里等著了。 两人对坐,灯火昏黄。 李氏先开了口:“我去看过清漪了。那孩子嚇坏了,说是情急之下才跳的水,事先並不知道落水之人是梁王。” 崔知远沉默片刻:“有几分真假?” 李氏想了想:“看著不像作假。那丫头平日里老实本分,又不是那等心机深沉的性子。再说了,初春的寒潭水深刺骨,谁会拿命去算计这种事?” 崔知远点了点头,把去崔文翰府上的经过简单说了。 李氏听完,她的眉头拧了起来,“若是嫁入王府,说起来也是我们高攀了,只是那位殿下的名声……” “名声確实不好听。”崔知远话锋一转:“但族兄说的也有道理。梁王再怎么不济,也是圣上亲弟,正一品亲王。哪里轮得到你我挑三拣四。” 李氏张了张嘴,在心里转了转。 她最担心的其实是外人说她苛待前头那位留下来的嫡长女,所以一直为她相看的都是名门大户,如今换了梁王,虽说名声有些不济,但夫君说的也没错。 那可是正一品亲王…… 若不是为了崔家名声,怕是早就定了。 “那便……看圣上的意思吧。”她最终说了这么一句话。 崔知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正厅外,一个纤细的身影闪了一下,又迅速退回了廊下的阴影里。 崔清漪的异母妹妹崔清徽站在那里,双手紧紧攥著袖口,目光落在正厅那扇半掩的门上。 姐姐要嫁给梁王了吗? 直到夜风把灯笼吹得摇摇晃晃,她才转身走回了自己的院子,脚步又轻又急。 院门关上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而崔清漪的房间里,某位前尚书夫人、现役咸鱼已经裹著被子睡得香甜。 梦里没有帐本,没有庶子女要管教,没有小姑子的诗会要赞助,没有二房三房的烂摊子要收拾。 只有一个晴朗的春日午后,她躺在一张宽大的贵妃榻上,有人往她嘴里塞了一颗葡萄。 “真甜。”她在梦里咂了咂嘴。 翠微守在门外,听见里面传出含含糊糊的呢喃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姑娘大概是被嚇傻了,连做梦都在说胡话。 第11章 拜见太后 没过几日,宫里太后就下了懿旨,招崔家三位姐妹覲见。 这就是太后想要相看的意思了。 一个人获得梦中offer需要几面? 不好说,但今天应该是终面了。 素心帮她梳了个端庄大方的墮马髻,簪上一支白玉嵌珠的步摇,衣裳选的是一件月白色暗纹织锦褙子,外罩一件浅青色的披帛,看著清雅得体,既不张扬,也不寒酸。 崔清漪对著铜镜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长辈喜欢什么样的晚辈? 不能太艷丽,那叫轻浮;不能太朴素,那叫寒磣;最好是那种一看就知道出身清贵、教养良好,但又不至於抢了主人家风头的打扮。 崔令仪一早就派人来传了话,说会在宫门口等她们。 马车出了崔家巷子,崔清漪掀开车帘往外瞥了一眼,晨光正好,长安城的街道上已经有了些许行人。 坐在她对面的崔清徽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头上戴著一对小巧的珍珠耳坠,整个人像一朵刚开的迎春花,娇俏可人。 只是那双眼睛,时不时往崔清漪身上瞟。 崔清漪注意到了,但懒得理会。 前世她和这个异母妹妹的关係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崔清徽从小跟在李氏身边长大,倒也不至於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只是李氏给她灌输的那些东西——什么嫡庶之分、什么长幼有序——让这个小姑娘活得拧巴。 “姐姐。“崔清徽声音细细的,“今日入宫……太后娘娘会问我们什么吗?“ 崔清漪微微一笑:“太后娘娘慈和,你不必紧张,正常应答就好。“ 崔清徽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手指绞著帕子。 崔清漪在心里嘆了口气。 小姑娘,你紧张什么呢,太后又不是来相看你的。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崔令仪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杏色的衣裳,头上戴著一支赤金衔珠凤釵,端庄大方中透著几分世家嫡女的矜贵。见崔清漪下了车,她快步迎上来,握住崔清漪的手,目光上下一扫。 “这身打扮好看,“崔令仪压低声音,“太后娘娘必然满意。“ 三人在內侍的引领下一路穿过层层宫门,走了约莫一刻钟,才到了太后所居的慈寧宫。 慈寧宫的陈设不算奢华,但处处透著一种沉稳的贵气。紫檀木的长案上摆著一盆开得正好的君子兰,旁边是一套建窑的天目盏,茶香裊裊。 太后坐在正位上,保养得宜,面容和蔼,眼神却很亮。 那是一双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眼睛。 崔清漪上辈子没见过太后几次,但对方的名声她听了不少。先帝在位时后宫混乱,太后能从一眾妃嬪中杀出重围,保住皇帝这个儿子顺利登基,绝对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三人依次上前行礼。 “臣女崔令仪,拜见太后娘娘。“ “臣女崔清漪,拜见太后娘娘。“ “臣女崔清徽,拜见太后娘娘。“ 太后笑著抬了抬手:“都起来吧,又不是大朝会,不必这样拘束。来,都坐下说话。“ 宫女端上茶点,太后的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崔令仪落落大方,崔清徽乖巧羞涩,而崔清漪—— 太后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两息。 这姑娘生得確实好看,五官精致却不艷丽,是那种让人越看越舒服的长相。 但最吸引人的不是容貌,而是她身上那股沉稳的气质。 十五岁的小姑娘,坐在慈寧宫里,面对天下最尊贵的老太太,居然一点慌乱都没有。 太后暗暗点了点头。 崔清漪心里也在暗暗点头。 嗯,慈寧宫的茶不错。 这点心也好吃。 太后先和崔令仪聊了几句,问了些崔家的近况和崔文翰的身体。崔令仪对答如流,言辞得体,太后满意地笑了笑,夸了句“崔家的女儿果然教养好“。 又转向崔清徽,问了她平日读什么书、做什么女红。崔清徽紧张得声音都在抖,但好在答得中规中矩,太后也和蔼地勉励了几句。 然后,太后的目光落到了崔清漪身上。 “清漪。“太后叫了她的名字,语气比方才多了一分亲切,“哀家听说了赏花宴上的事。“ 崔清漪立刻站起来,微微低头,神色间带著几分惶恐和不安:“太后娘娘,臣女当时冒失了,一时情急……“ 太后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坐下说话。你救了人,何来冒失之说?若人人都顾忌著这那的,眼看人沉在水里不管,那才是真的该打。“ 崔清漪依言坐下,垂著眼睛,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太后仔细打量著她。 作为清河崔氏这一代名动长安的才女,崔清漪的名字,太后在深宫中也是有所耳闻的。据说这姑娘七岁能诗,十岁便能与秘书省的清流大儒辩经,前几年那场曲江诗会上,一首不落俗套的临江仙更是惊艷了半个京城的文人墨客。 太后歷来最喜欢聪明人。 “你今年多大了?“太后问。 “回太后娘娘,臣女今年十六。“ “听说,你是个极爱读书的?”太后抿了一口建窑天目盏里的贡茶,眼神微微一亮,“哀家在深宫里都听闻过你的才名。今儿倒想考考你,平日里都读些什么书?” 大意了。 前世为了维持这该死的第一才女人设,天天挑灯夜读。嫁进郑家后,更是天天陪著那群自詡清高的文人雅士对诗、对对子,连怀著孕都在给郑文渊抄录古籍孤本。 儘管內心情绪翻涌,面上,崔清漪缓缓起身,微微垂首回道: “太后娘娘谬讚,臣女那点微末名声,不过是街头巷尾的戏言,实在貽笑大方。臣女幼时確实因家父之便,多翻了几页书。以前年纪小,总爱钻研些宏图大略、圣贤经义。” 太后不置可否地转了转手腕上的沉香木佛珠:“哦?那你如今都读些什么?” 崔清漪微微弯了弯嘴角: “回娘娘,臣女如今最爱读的,反倒成了庄子的《齐物论》,以及神农本草与岁时历法。臣女以为,天下学问殊途同归,读圣贤书是为了明理,而明理之后,方知『各司其职,顺应天道』才是最大的学问。” 她顿了顿, “朝堂之上,有圣上乾纲独断,有诸位大人如股肱之臣,那是定国安邦的『大朝廷』;而对女子而言,后宅內苑便是『小乾坤』。” “臣女若能以本草之理调和府內饮食,使上下无病无灾;以历法节气操持四季中馈,使闔府井然有序,这便是將圣贤书里的『治世』之理,用在了细微之处。正如《庄子》所言,『顺物自然而无容私』,在自己的位置上各安其分,让天家少一分后顾之忧,便是臣女认为的、最好的读书之道。” 坐在旁边的崔令仪暗暗鬆了一口气,而崔清徽则有些错愕地抬起头。 太后听完这番精妙的辩词,神色微动。 “『顺物自然而无容私』,话倒说得漂亮。”太后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却带著一股沉甸甸的威压,“不过哀家倒想问问,既然你精读《齐物论》,庄子在文中曾言『大辩不言』。你今日在哀家面前这番自辩,又算不算是落了下乘?” 崔清漪深吸一口气,微微低头: “娘娘明鑑,庄子確实说过『大辩不言』,可紧接著后一句便是『大仁不仁,大廉不僣』。圣人所指的『不言』,並非是闭口藏舌,而是指不为了私利去与人做无谓的口舌之爭。臣女今日在娘娘面前,並非是为了彰显才学而『辩』,不过是承蒙娘娘垂询,臣女不敢有丝毫隱瞒,这才將心中所想如实相告。此乃『真』,而非『辩』。若臣女为了避讳『大辩不言』而刻意藏巧守拙、欺瞒娘娘,那才是真正落了下乘。” 她这番话不仅逻辑严密,甚至直接顺著太后的考题,把《齐物论》原章的下一句严丝合缝地接了上去。 太后握著佛珠的手鬆了下来,要是给李承璟娶个天天读《女诫》的才女,王府非得天天揭瓦不可。 她抬了抬手,示意赵大监端过一盘宫制糕点,亲热地往崔清漪的方向推了推: “哀家听著,你这性子倒是挺合哀家的眼缘。尝尝这宫里的玉带糕,若喜欢,一会儿带些回去。” 这赏赐和语气看似寻常,但熟悉太后的人都知道,太后极少在第一次见世家贵女时便赐下入口的吃食,这已经是极高的讚赏了。 太后又问了些家常话,比如平日做什么消遣,喜欢什么花,会不会做针线之类的。崔清漪一一回答,不卑不亢,偶尔还能说出些让太后会心一笑的话来。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太后似乎很满意,转头对身边的大宫女道:“阿福,带崔小姐去御花园逛逛吧。这几日春花开得好,让她散散心。“ 说完又对崔令仪和崔清徽笑道:“你们两个留下陪哀家说说话,哀家和你们崔家也算有些渊源。“ 崔清漪心中瞭然。 她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多谢太后娘娘。“ 太后笑著点了点头。 第12章 再见梁王 阿福是个圆脸的中年宫女,笑起来很和气,一路走一路给她介绍御花园里的花木。 “崔小姐,前头那片就是御花园了,这时节牡丹还没全开,倒是海棠开得正好。“ 崔清漪隨口应著,心里却在盘算。 太后把她往哪儿引,梁王就在哪儿。 果不其然,阿福带著她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一片海棠花丛,前方出现了一座八角凉亭。 凉亭里坐著一个正趴在石桌上,面前摆了一堆五顏六色瓶瓶罐罐的少年。 他穿著一身明蓝色的锦袍,腰间繫著一条赤金蹀躞带,发冠歪了一半,露出半边额角。手里正拿著一根银簪子,对著一个巴掌大的瓷碟全神贯注地搅著什么。 阳光透过亭顶的琉璃瓦洒下来,把他搅动的那碟东西照出一片粉莹莹的光泽。 崔清漪脚步微顿。 是李承璟。 “咳。“阿福轻轻咳了一声。 李承璟浑然未觉,还在专心致志地对付他面前那碟粉膏。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阿福又咳了一声,声音大了些:“殿下。“ 李承璟终於抬起头来。 先看到的是阿福,他眉头一皱,明显不高兴被打扰:“阿福姑姑,我正调呢,你知道这个火候一过就——“ 话说到一半,他的目光越过阿福,落在了她身后的崔清漪身上。 崔清漪站在海棠花丛前,浅青色的披帛被春风拂起一角,月白色的衣裙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她的五官在花影间清晰而明亮,眉目之间自有一股安静的气韵。 李承璟盯著她看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的耳朵尖,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崔清漪:“……“ 这脸皮也太薄了吧。 “这位是崔家二姑娘崔清漪,“阿福笑著介绍,“太后娘娘让奴婢带崔小姐来御花园逛逛。“ 崔清漪微微屈膝行礼:“臣女崔清漪,见过梁王殿下。“ 李承璟看著她:“就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是怎么把我从湖里捞上来的?” 他眉头微蹙,语气里带著三分探究七分不信,“我当时虽然脑子发昏,好歹也是个体面男子。本以为是哪个侍卫,没承想……” 崔清漪维持著端庄的微笑,眼帘微垂,“水中掌握了技巧,下人们又来的及时,也是运气使然。见死不救乃豺狼之行,臣女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李承璟一脸认真,“你救了我的命,你就是我最大的恩人。“ “殿下言重了。只是那日殿下怎会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崔清漪看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害,別提了,”李承璟摇了摇头,语气篤定,“那日湖边风大,我嫌冷,就让那帮蠢货去给我寻件厚实的披风。自己去看湖景,谁曾知道一个不小心……” 见崔清漪神色有几分探究,他又笑道:“皇兄会去查的。” 崔清漪便又笑了。 李承璟见她笑了,愣了一下,然后耳朵更红了。 “崔姑娘笑起来真好看。“他脱口而出。 说完自己也觉得太直接了,立刻把视线往旁边移,假装在看亭子旁边的一株海棠花。 “那个……这花也好看。“他乾巴巴地补了一句。 崔清漪低下头,用袖子遮住了嘴角的弧度。 阿福在后面看著这一幕,露出一个瞭然的笑容。 李承璟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崔清漪脸上移开,但没过两息又忍不住看了回来。这次他的目光落在了凉亭里那堆被他搞得一团糟的瓶瓶罐罐上,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整个人来了精神。 “崔姑娘,你等一下!“ 他三步並作两步跑回凉亭,在石桌上翻找了一阵,从一堆瓷碟和粉盒中间扒拉出一个碧绿色的小瓷罐来。 “你看这个。“他举著瓷罐走回来,宝贝似的捧在手心里,“这是我今天刚调出来的,海棠花露膏,用的是今早现摘的西府海棠花瓣,加了些上好的蜂蜡和白芷粉——“ 崔清漪凑近闻了闻,花香清新自然,膏体细腻温润,是难得的上品。 “殿下这手艺极好,”她由衷地赞道,“这膏体的细腻程度,就是京城最有名的『玉容坊』也未必能及。” “真的?你也觉得好?我就说嘛!玉容坊那款说是加了晨露,其实就是兑了井水!还有那个『凝香阁』,他们的茉莉膏味道太冲,就是因为採摘时辰不对,茉莉必须在傍晚,花苞將开未开时採摘,这时候的芳香物质才最……” “最为浓郁纯净。”崔清漪自然地接了一句。 李承璟震惊地看著她,激动得差点蹦起来:“你也懂?太好了!哎,我跟何礼、王城源那两个蠢货说,他们一个打哈欠,一个只关心能不能卖钱……” 崔清漪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几个名字。 躺平也是需要社交基础的。 两人就这么站在海棠花丛旁边,一个兴致勃勃地讲,一个安安静静地听。崔清漪惊奇地发现,虽然京城一直传言梁王君子六艺,无一精通,但在花草药性的辨识上,居然有著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 两人就这么站在海棠花丛旁边,一个兴致勃勃地讲,一个安安静静地听,偶尔插上一两句专业的点评。 阿福在旁边看了半天,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灯柱子。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远处传来宫女的声音,提醒太后那边快散了。 李承璟的表情肉眼可见地蔫了下来。 “这就要走了?“他看著崔清漪,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舍,“我还没跟你说完桃花胭脂的新配方呢。“ 崔清漪微微屈膝:“太后娘娘那边还等著臣女,殿下恕罪。“ “那……“李承璟犹豫了一下,,转身跑回凉亭,窸窸窣窣地翻找了一阵,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锦缎小匣子。 他走到崔清漪面前,把匣子递过去。 “给你的。“ 崔清漪微微一愣:“这是……“ 李承璟打开匣子,里面躺著一串珠子。 珠子浑圆饱满,光泽温润,每一颗都有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泛著淡淡的粉色光晕——是上等的南海珍珠,整串十二颗,大小均匀,成色一致。 崔清漪前世的眼光一扫就知道,这串珠子的价值,少说也值五百两白银。 “殿下,这太贵重了,臣女不能收。“崔清漪摇头。 “不贵不贵,“李承璟满不在意地摆手,“这是皇兄赏的,说是南海进贡的,我这人不戴这些,搁在匣子里积灰怪可惜的。你救了我的命,我总得表示表示,要不然我成什么人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这顏色配你好看。“ 说完耳朵又红了一截。 崔清漪看著他真诚得过了头的眼神,沉默了两息。 第13章 得赐东珠 前世郑文渊送她东西的时候,每一件都附带著意义: 这是母亲的意思、这是该有的体面、这是你当主母应得的。 没有一件东西是单纯因为“配你好看“。 “那臣女就却之不恭了。“她伸手接过锦匣,微微低头,“多谢殿下。“ “不谢不谢!“李承璟挥了挥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头顶的阳光,“你要是觉得好看,下次我给你配一对耳坠,用同一批珍珠做的,绝对配套——“ “殿下,“阿福终於忍不住出声了,“时候不早了。“ 李承璟恋恋不捨地收住了话头,看著崔清漪转身离去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嘴角那抹胭脂红,猛地用袖子擦了擦。 “天哪,我刚才是不是顶著一脸胭脂跟人家说话的?“他扭头看向一个小內侍,“你怎么不提醒我!“ 小內侍苦著脸:“殿下,奴才提醒了三次,您没听见……“ 李承璟一屁股坐回石凳上,双手捂住了脸。 “完了完了完了,“他闷声闷气的,“第一次见面就丟这么大的脸。她肯定觉得我是个傻子。“ 小內侍不敢接话。 “还有摔进池子那回,“李承璟越想越崩溃,“她救我上来的时候我浑身掛著水草,跟个河里捞上来的……“ 他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得更深。 过了好半天,他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了看崔清漪消失的方向。 “但她说我调的花露膏很好。“ 他的声音小了下去,但嘴角的弧度一点点翘了起来。 “她真的说很好。“ --- 崔清漪跟著阿福走回慈寧宫的路上,手里捧著那个锦缎小匣子,心情很好。 这串南海珍珠,她估摸著至少值五百两。加上之前皇帝赏的玉如意、太后赏的见面礼,她这还没嫁过去呢,光收礼就收了快一千两的东西了。 前世她嫁进郑家的时候,嫁妆被公婆翻翻拣拣嫌这嫌那,过年打赏下人还得自己掏钱,一年到头能点私房钱都算好的。 现在? 皇家的聘礼还没送呢,见面礼就快赶上她前世一年的开销了。 果然,前世只看著清贵世家的自己还是太年轻,太不懂事了。 一个这么直率,大方,背景雄厚的皇亲国戚怎么会是个坏紈絝呢。 回到慈寧宫,崔令仪和崔清徽已经在等她了。 太后又和蔼地留她们用了一盏茶,崔清漪注意到太后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手中的锦匣上,嘴角含著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马车驶出宫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轆轆”的轻响,將宫墙內的喧囂与威仪缓缓拋在身后。车厢內,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於鬆弛下来。 年纪最小的崔清徽最先按捺不住,献宝似的打开了太后赏赐的那个小巧的锦盒。 她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捏起里面的一块羊脂玉佩,玉佩上雕著一只活灵活现的喜鹊,寓意吉祥。玉质温润,触手生凉,一看便知是上等货色。 崔令仪也打开了自己的锦盒,里面是同样质地的一块玉佩,只是雕的是一株亭亭的兰草,更显清雅。她满意地点点头,將玉佩小心地放回盒中,温言道:“太后娘娘仁慈,赏赐之物皆是用了心的。” “是呀是呀!”崔清徽爱不释手地摩挲著自己的玉佩,又好奇地凑到崔清漪身边,一双杏眼眨巴著,“姐姐,你的呢?快打开让我们瞧瞧!” 在两个妹妹期待的目光中,崔清漪打开自己的锦盒。 一抹温润却极具存在感的光晕在昏暗的车厢內亮起,仿佛月华流转。 这是一对上好的东珠。 寻常贡珠多產於南海,而东珠,唯有东北苦寒之地的河蚌才能孕育,百中无一,是为『珠中之王』。 本朝律例,东珠唯有皇室宗亲方可佩戴,此番赏赐,她和梁王的婚事才算的是板上钉钉。 而且一定是正妃。 崔清徽虽没认出来是什么,但明显自己姐姐的东西不一样,她覷了一眼两人的神色,脸色迅速堆起笑容: ”看来太后娘娘很喜欢姐姐,恭喜姐姐了。“ 对上崔清徽那双努力挤出真诚的眼睛,崔清漪只觉得有些好笑。 瞧瞧,这深宅大院多锻炼人。这么小的年纪,就已经学会了如何见风使舵,如何用最快的速度向即將到来的权势示好。 她伸出手,没有去碰那对价值连城的东珠,而是学著前世那些贵夫人的样子,亲昵地捏了捏崔清徽的脸蛋,语气温和得不带一丝波澜:“嗯,借你吉言。” 第14章 嫁妆 崔清徽的院中种著两棵梧桐,此时正值暮春,叶片翠绿如盖,將暖融融的日光筛成碎金洒落一地。 她坐在窗前的绣墩上,手里捏著那块羊脂玉佩翻来覆去地看,脸上面无表情。 白梨端了一碗银耳羹进来,见自家小姐这副模样,心里暗暗叫苦。 “小姐,这玉佩可真好看,奴婢瞧著比城南玉器铺子里最贵的那块还要润呢。” 白梨小心翼翼地开口,试图把话题往好处引。 崔清徽將玉佩往妆奩里一丟,发出“咔噠”一声脆响。 “好看有什么用?”她扭过头,杏眼里蓄著一汪委屈,“你没看见姐姐那对东珠?那是东珠!我我之前可都没见过!” 白梨赶紧放下碗,凑过去压低声音:“小姐,您小声些,隔墙有耳呢。” “我就说,”崔清徽咬了咬下唇,声音虽然压低了,语气里的不甘却愈发浓烈,“母亲明明是我的亲生母亲,为什么好事全让姐姐占了?先是郑家嫡长子——你知道郑文渊吗?去年秋闈的举人,滎阳郑氏嫡系,长得又好看,满长安的闺秀谁不想嫁?” 白梨张了张嘴,想说那郑家的亲事本就没成,但崔清徽根本不给她插嘴的机会。 “郑家没成,转头又嫁了梁王!”崔清徽越说越气,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梁王是什么人?那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一品亲王!吃穿用度全是內务拨的,一年光俸禄就有——” “小姐!”白梨急得脸都红了,伸手去捂崔清徽的嘴,“您怎么连皇家的俸禄都打听上了?这话传出去,夫人知道了非得罚您不可!” 崔清徽把白梨的手拨开,瘪著嘴不说话了。 但眼睛里的不服气是不会骗人的。 白梨见她消停了些,赶紧趁热打铁:“小姐,您今年才多大,皇后娘娘前年就下了懿旨,说女子成婚不必太早,十七八岁正好。大小姐今年十六,年纪到了自然先定亲,这是长幼有序,跟夫人偏不偏心没关係。” “可我以后还能嫁到比亲王更好的人家吗?”崔清徽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我们崔家是旁支,父亲只是从六品的秘书郎,姐姐能嫁梁王,那是因为她救了梁王的命。我呢?我有什么?” 白梨心疼地替她顺了顺鬢髮:“小姐,您有容貌有才情,又是夫人嫡出,將来的路长著呢。再说了,梁王那位……外头都说子嗣有碍,大小姐嫁过去,未必就是好事。” 崔清徽闻言,眼珠转了转,似乎被这话安慰到了一些,但嘴上仍不肯服软:“哼,就算子嗣有碍,人家也是王妃,一品誥命,出门谁不得行礼?” 白梨无奈地嘆了口气,知道自家小姐这股子拧劲儿上来,十头牛都拉不回。她索性换了个话题:“小姐,银耳羹凉了就不好喝了,您好歹用两口。” 崔清徽赌气似的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白梨,”她忽然压低声音,“你说,母亲是不是把好的都留给姐姐了?” 白梨一愣:“小姐何出此言?” “你想想,”崔清徽掰著手指头数,“姐姐的亲事,母亲虽然嘴上说不赞成,可从头到尾也没真拦过。宫里赏赐下来的时候,母亲第一个让人去清点姐姐的嫁妆。我呢?我连个影儿都没有。”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白梨哭笑不得:“小姐,大小姐马上就要出嫁了,清点嫁妆是正经事,哪家不是这样?再说大小姐的嫁妆大头是她亲生母亲留下的,跟咱们这边不相干。” 崔清徽沉默了一瞬,低声嘟囔:“那公中出的那份呢?母亲会不会把好东西都塞给姐姐?” 白梨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接这话。 她心里清楚,夫人李氏虽然面上对大小姐客客气气,但到底不是亲生的,能做到不苛待已经算是贤良了。公中那份嫁妆,按规矩来,不会多也不会少。 但这话她不能说,说了小姐只会更多心。 “小姐,”白梨想了想,换了个法子劝,“您想想,等大小姐出了门子,这府里就您一个嫡女了。夫人的心思,还不是全放在您身上?到时候给您挑人家,那才是精挑细选呢。” 崔清徽听了这话,神色总算缓和了些。她低头摆弄著碗里的银耳,半晌才闷闷地说了一句:“但愿吧。” —— 正院。 李氏坐在花梨木大案后头,面前摊著厚厚一摞帐册,手边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余妈妈站在一旁,手里捧著一盏热茶,等李氏算完一笔帐,才適时递了上去。 “夫人,歇歇眼吧,这帐也不急在今日。” 李氏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揉了揉眉心:“不急也得急。两位小姐今日从宫里回来,带了太后的赏赐,清漪得了一对东珠。” 余妈妈倒吸一口凉气:“东珠?那岂不是——” “赐婚的圣旨,快了。”李氏將帐册合上,靠在椅背上,神色说不上高兴还是忧虑。 余妈妈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那……老爷那边怎么说?” “老爷还能怎么说?”李氏嘴角微微一撇,“我们崔家要出王妃娘娘了,这是天大的体面,老爷嘴上不说,心里只怕也鬆了口气。” 余妈妈点点头,又试探著问:“那大小姐的嫁妆……” “清漪的嫁妆,大头是她亲生母亲留下的。”李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当年那位姐姐嫁过来时,陪嫁颇丰,虽说这些年有些折损,但底子还在。公中再出一份,凑起来也不算寒酸。” 余妈妈听出了弦外之音,小心翼翼地接话:“夫人的意思是,公中那份……按规矩来?” “自然按规矩来。”李氏抬眼看了余妈妈一眼,“她嫁的是亲王,嫁妆太薄了丟的是崔家的脸面,老爷第一个不答应。但也不必太厚,后头还有徽儿,总不好厚此薄彼。” 余妈妈心领神会地点头。 李氏继续说道:“等圣旨下来,你带人去清点她母亲留下的那些箱笼。这些年一直封著没动,只怕有些布匹受了潮,绸缎也该有霉点了。还有那些珠釵首饰,十几年前的样式,现在戴出去怕是要被人笑话,该改的改,该重新镶嵌的重新镶嵌。” “是,奴婢记下了。”余妈妈应道,又迟疑了一下,“夫人,那改制的银子……” “从公中出。”李氏乾脆利落地说,“这是正经花销,老爷那边我去说。改制归改制,但原物不能少,每一件都要造册登记,到时候清漪过目,免得落人口实。” 说到这,李氏顿了顿,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补充道:“光是我们这边的人造册还不够周全。你去跟清漪说一声,让她院里派个信得过的丫鬟,从头到尾跟著我们的人一起清点。” 余妈妈微微一怔。 李氏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慢条斯理地继续说:“两份单子最后一对,分毫不差了,让她亲自点头,这事才算做得乾净漂亮。省得到时候说我做继母的,在这上头亏待了她。” 余妈妈闻言,心中对李氏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还是夫人想得周全,奴婢这就去办。”余妈妈躬身道。 “对了,”李氏像是想起什么,“徽儿今日回来后,情绪如何?” 余妈妈斟酌了一下措辞:“二小姐……看著倒还好,就是回院子后没怎么出来。” 李氏轻轻嘆了口气,搁下茶盏:“这孩子,心思重。” 她沉吟片刻,吩咐道:“明日让针线房给徽儿裁两身新衣裳,用那匹蜀锦。再从我的私房里挑一对金镶玉的耳坠给她,就说是我赏的。” 余妈妈应了,又听李氏说:“徽儿还小,不懂事,等她大些就明白了。清漪嫁得再好,那也是別人家的人了。徽儿才是我的亲骨肉,將来这个家,还不是为她打算?” 余妈妈连连点头:“夫人说的是。二小姐年纪还小,等过两年出落开了,以夫人的眼光,定能给她挑个好人家。” 李氏没接这话,目光落在帐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封皮。 “余妈妈,”她忽然开口,“你觉得清漪这孩子,是真心想嫁梁王?” 余妈妈一愣,没想到李氏会问这个。 “奴婢……奴婢不敢妄议。”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有什么不敢说的。”李氏摆摆手。 余妈妈想了想,斟酌著说:“大小姐平日里看著温温柔柔的,但奴婢总觉得……这孩子心里有主意。” 李氏的眼神微微一凝。 余妈妈继续说,“这事儿怎么看怎么巧。但奴婢想著,大小姐一个深闺女子,哪来这么大的胆子?除非她是真的想嫁梁王。” 余妈妈说完,自己都觉得荒唐,“可这也说不通啊,哪有姑娘家放著清流世家不嫁,偏要嫁一个……” 王公贵戚也不是她能置喙的,两人说到这,都停了嘴,只是困惑地对视了一眼。 李氏最终摇了摇头:“罢了,不管她怎么想的,圣旨一下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她既然选了这条路,往后的日子是好是歹,都是她自己的造化。” 她重新翻开帐册,拨动算盘珠子,语气恢復了惯常的平淡:“你去安排吧,等圣旨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清点嫁妆。库房那边的钥匙,让管事的提前备好。” “是,奴婢这就去办。”余妈妈行了个礼,转身出了正院。 暮色渐浓,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將崔府的青砖灰瓦映出一层暖黄色的光。 余妈妈走在迴廊上,脚步不急不缓,心里却在盘算著另一件事,大小姐亲生母亲留下的那些嫁妆,十几年没动过了,也不知道还剩多少。 她摇了摇头,加快了脚步。 不管怎样,这都是夫人的事,她只管照办就是。 第15章 被卷到了 圣旨来得比崔清漪预想的还快些。 五月十二,阳光正好,宫中內侍捧著明黄绢帛踏入崔府大门时,崔家上下早已换了新衣,香案齐备,跪了满满一院子。 崔知远跪在最前头,身板挺得笔直,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荣幸。李氏跪在他身后半步,垂著眼,嘴唇微微抿著。 崔清漪跪在李氏身侧,冗长华丽的辞藻在崔清漪听来,自动翻译成了四个大字:躺平有望。 “……崔知远之女崔氏清漪,淑慎性成,勤勉柔嘉,著即册为梁王正妃,择吉日完婚,钦此。” “臣崔知远,叩谢圣恩!” 崔知远的声音微微发颤,不知是激动还是別的什么。 崔清漪跟著磕头,额头触到冰凉的青砖,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翘。 內侍宣完旨,又笑眯眯地说了几句吉祥话,崔知远亲自將人送出府门,塞了个鼓鼓囊囊的荷包过去。 李氏站起身,拍了拍膝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转头看向崔清漪,神色复杂:“清漪,恭喜你了。” 崔清漪垂眸一笑,温声道:“多谢母亲。” 李氏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回了正院。 崔清漪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心里清楚得很——李氏这个人,不算坏,但也绝谈不上好。她做继母做得四平八稳,面子上挑不出错,里子嘛……也就那样。 不过无所谓了。 再过几个月,她就是梁王府的人了。崔家的事,与她再无干係。 素心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小姐,圣旨下了!咱们真的要做王妃了!” 崔清漪瞥了她一眼:“什么叫咱们?圣旨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素心嘿嘿一笑:“小姐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那不就是咱们嘛。” 崔清漪没忍住笑了一下,抬步往自己院子走去:“行了,回去收拾收拾,往后有的忙。” 素心一愣:“忙什么?小姐不是说要多休息吗?” 崔清漪脚步一顿。 对哦。 她差点被前世的惯性带跑了。 “没什么,”她轻咳一声,“回去睡觉。” —— 圣旨下来的第三日,宫里又来了人。 嬤嬤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穿著一身宫中尚宫的深青色制式长裙,面容平和,眼神清明。 “奴婢何氏,见过崔大人。”她福身行礼,不卑不亢,“奉太后懿旨,前来伺候未来的梁王妃。” 李氏连忙將她请进正厅奉茶,言语间满是客气,又差人喊来崔清漪。 崔清漪进门行礼,前世她没见过这位何嬤嬤。 废话,前世她嫁的是郑家,太后犯不著给她派人。 何嬤嬤没推辞,直接开门见山:“太后娘娘说了,梁王妃虽出身名门,但皇家规矩与寻常世家不同,老奴来此,一是教些宫中礼仪,二是帮王妃熟悉宫中的人和事,免得日后进宫请安时手忙脚乱。” 崔清漪点头,面上一派虚心受教的模样。 “嬤嬤儘管教,清漪一定用心学。” 何嬤嬤看著眼前这位未来的梁王妃,微微頷首。 太后派她来之前说过,这位崔家大小姐看著温柔,实则是个有主意的。让她好好看看,若是个好的,就多教些;若是个不好的…… 何嬤嬤在心里嘆了口气。 太后对梁王的心,当真是操碎了。 —— 何嬤嬤住进崔府的第二日,李氏便带著崔清徽来了。 “何嬤嬤,”李氏的笑容得体周到,“我这小女儿清徽,虽说年纪还小,但也到了该学规矩的时候了。总想著將来別出门丟了崔家的脸。嬤嬤是宫里出来的,见识非凡,不知能否让她也跟著旁听一二?多学些总是好的。” 何嬤嬤看了一眼李氏身后的崔清徽。 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容貌清秀,穿著一身鹅黄色的襦裙,下巴微微绷著。 何嬤嬤心里有数。 这位崔夫人打的什么算盘,她一清二楚。无非是想让自己亲生女儿也沾沾光,將来说亲时多个筹码。 但这事儿吧,她不好直接拒绝。 何嬤嬤转头看向崔清漪。 “妹妹愿意上进是好事,我自然没意见。”崔清漪轻描淡写地说,“多个人作伴,也热闹些。” 无所谓,反正基础礼仪课又不是什么机密,让她听就听唄。 何嬤嬤见崔清漪答应了,便点头应下:“既如此,二小姐明日一早便来吧。” 李氏满意地笑了,拉著崔清徽行了个礼,带著女儿离开了。 崔清徽走出院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崔清漪的院子,嘴角微微撇了撇。 —— 此后数日,何嬤嬤每日上午教两位小姐宫中礼仪。 行礼的角度、说话的分寸、见了不同品级的人该如何称呼、宫宴上的座次规矩……事无巨细,一一讲来。 崔清漪学得很快,快到何嬤嬤都有些惊讶。 “王妃这礼行得极好,老奴教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学得这样快的。” 崔清漪笑了笑:“嬤嬤教得好。” 废话,宴席应酬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这些东西对她来说,就跟呼吸一样自然。 但她不能表现得太过,否则一个从六品秘书郎家的女儿,哪来这么深的宫廷礼仪功底? 於是她刻意在一些细节上“犯错”,再由何嬤嬤纠正,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何嬤嬤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点头。 这位未来的梁王妃,聪慧是真聪慧,沉稳也是真沉稳。太后若知道,定会放心不少。 崔清徽就没这么顺利了。 她从小被李氏教养,规矩自然是有的,但宫中的规矩比世家更繁琐、更严苛。 何嬤嬤纠正了她几次行礼的角度,她面上虽应著,眼底却闪过一丝不耐。 到了第五日,何嬤嬤照例在上午教完基础礼仪后,留下了崔清漪。 “王妃,接下来老奴要讲的,是宫中各位贵人的性情喜好,以及一些……不便外传的人事关係。”何嬤嬤压低了声音,“这些事,只能王妃一人知晓。” 崔清漪点头:“我明白。” 何嬤嬤便开始细细讲来—— 太后喜静,不喜人在她面前爭宠邀功,最烦的是哭哭啼啼;皇后出身名门,性情端方,但近年来已不太管后宫事务;几位皇子的生母各有各的脾气…… 崔清漪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偶尔问上一两句。 这些信息,前世她也知道一些,但那时候她是外命妇,接触有限。如今从何嬤嬤嘴里听来,许多细节都对上了,还有不少是她前世不知道的。 比如太后其实很厌蠢。 所以梁王小时候因为背书背不出来,被太后狠狠嫌弃过。 比如皇帝对梁王的偏爱,也正基於此,可能是年轻的时候也被太后狠狠鞭策过。 崔清漪只笑著说幼童读书,进度慢点也是正常。 何嬤嬤解释,之前陛下年幼时,读书基本看个两三遍就能背下。 原来是被卷到了啊,心疼梁王一秒。 难怪皇帝偏爱幼弟,可能是愧疚叭。 第16章 爭论 崔清徽並不知道何嬤嬤下午还会单独给崔清漪“开小灶”。 直到第七日,她午后无事,想去找崔清漪借本书,路过院子时,隱约听见何嬤嬤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她脚步一顿,侧耳听了片刻。 听不太清具体內容,但何嬤嬤的语气明显比上午教她们时更郑重。 崔清徽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她转身就走,脚步又急又重,一路回了自己的院子,“砰”地一声推开门。 白梨正在屋里整理衣裳,被这动静嚇了一跳:“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崔清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胸口起伏不定:“何嬤嬤!她下午还在给崔清漪单独上课!” 白梨愣了一下:“这……许是有什么只能跟王妃说的事吧?毕竟大小姐马上就要嫁进皇家了——” “那我呢?”崔清徽猛地抬头,眼眶微红,“我也是崔家的嫡女!凭什么她能学,我就不能?同样是学规矩,凭什么要分个三六九等?” 白梨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接话。 她心里明白得很,何嬤嬤是太后派来教未来梁王妃的,人家单独给崔清漪讲些宫中內情,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崔清徽又不嫁进皇家,凭什么要知道那些? 但这话她不能说。 “小姐,”白梨小心翼翼地开口,“何嬤嬤是太后派来的,她做事自有分寸,咱们……” “什么分寸!”崔清徽一拍桌子,“分明就是拜高踩低!看崔清漪要做王妃了,就巴巴地凑上去,对我就敷衍了事!上午教我们的时候,她纠正我行礼纠正了三次,崔清漪一次就过了,她是不是觉得我笨?” 白梨心想,那是因为大小姐確实学得快…… 但她只能陪著笑脸:“小姐別多想,何嬤嬤对您也很尽心的。” 崔清徽冷笑一声:“尽心?她要是尽心,为什么下午的课不叫我?我去找母亲说!” 白梨一惊:“小姐。” 崔清徽已经站起身,提著裙摆往外走。 白梨连忙跟上去,一路小跑著劝:“小姐,您消消气,这事儿您去跟夫人说,夫人也为难啊。何嬤嬤是宫里的人,夫人也管不著她……” 崔清徽充耳不闻,一路到了正院。 —— 李氏正在看帐本,听丫鬟通报说二小姐来了,放下笔,抬头看去。 崔清徽进门时脸上还掛著怒气,行了个敷衍的礼便开口:“母亲,何嬤嬤欺人太甚!” 李氏眉头微皱:“怎么了?” 崔清徽將下午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末了愤愤道:“她分明是看人下菜碟!觉得我不是王妃,就不配学那些东西!母亲,您得替我做主!” 李氏听完,沉默了片刻。 她放下手中的笔,语气平和:“徽儿,你坐下,听母亲说。” 崔清徽不情不愿地坐了。 李氏斟酌著措辞:“何嬤嬤是太后派来教你姐姐的,她下午单独给清漪讲的那些,多半是宫中內务、人事关係之类的东西。这些事,只有即將嫁入皇家的人才需要知道。你又不嫁进宫里,知道那些做什么?” 崔清徽不服气:“可是——” “没有可是。”李氏的语气稍稍加重了些,“何嬤嬤做的是分內之事,她没有错。你跟著学基础礼仪,已经是沾了你姐姐的光了,还要怎样?” 崔清徽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母亲!您怎么也帮著外人说话!” 李氏深吸一口气,耐著性子道:“我不是帮外人说话,我是在教你道理。何嬤嬤是太后的人,你去跟她闹,传到宫里,太后怎么看你?怎么看咱们崔家?你姐姐还没嫁过去呢,你就先得罪了太后身边的人,这是聪明人做的事吗?” 崔清徽咬著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李氏见状,放缓了语气:“徽儿,母亲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你要明白,你姐姐嫁的是亲王,她要学的东西、要应付的场面,比你想像的复杂得多。” “何嬤嬤单独教她,是为了她好,不是为了踩你。你是崔家的嫡女,將来母亲给你挑的人家,绝不会差。但你现在这个脾气,得改。” 崔清徽猛地站起来,声音带著哭腔:“母亲就是偏心!从小到大,什么好的都先紧著她!她又不是您亲生的!” 李氏的脸色一下子沉了。 “崔清徽!”她厉声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崔清徽被这一声喝住,身子微微一颤,但嘴上仍不肯服软:“我说的是实话!” 李氏站起身,目光冷了下来:“实话?好,那母亲也跟你说句实话。清漪是你父亲的嫡长女,她亲生母亲虽然不在了,但她的身份摆在那里。” “太后赐婚,是看中了她救梁王的恩情,也是看中了她的品行。这些,是她自己挣来的。你若有本事,將来自己也挣一份体面回来,而不是在这里跟母亲哭闹!” 崔清徽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她狠狠擦了一把脸,转身就往外跑。 “站住!”李氏喊了一声。 崔清徽没停,脚步反而更快了,裙摆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她踉蹌了一步,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李氏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半晌才重重地坐回椅子上。 余妈妈从侧间走出来,递上一盏温茶:“夫人,消消气。二小姐年纪小,说话不过脑子,您別往心里去。” 李氏接过茶,没喝,只是攥著杯子,指节发白。 “我怎么能不往心里去?”她闭了闭眼,“我偏心?只看著夫家富贵,高嫁哪里是那么容易得,她姐姐得了个王妃的体面,里子又是什么?这么大的人了,还要我掰碎了教不成。” 余妈妈连忙道:“夫人做得已经很好了,府里上下都看在眼里。” 李氏摇了摇头,语气疲惫:“徽儿这孩子,被我惯坏了。她打小就爭强好胜,什么都要跟清漪比。小时候比谁的衣裳好看,大了比谁的亲事好……可她不想想,清漪那孩子从来没跟她爭过什么。” 余妈妈附和道:“大小姐確实是个省心的。” 李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说,我是不是该找个时间,跟徽儿好好谈谈?” 余妈妈想了想:“夫人,依奴婢看,二小姐现在正在气头上,您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不如等两日,等她气消了,再慢慢开导。” 李氏点了点头:“也罢。让厨房明日给她燉个她爱喝的桂花藕粉,別的……先不管她了。” 她重新拿起笔,翻开帐册,目光落在那一行行数字上,心思却飘到了別处。 清漪那孩子,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一个十五岁的姑娘,放著人人艷羡的郑家不要,偏偏跳进水里救了个紈絝王爷。 李氏想不明白。 但她也不打算再想了。 圣旨已下,木已成舟。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嫁妆的事办妥当,把崔家的脸面撑起来,然后……好好管教自己那个不省心的女儿。 至於崔清漪將来在梁王府过得好不好—— 那就不是她能操心的事了。 第17章 人不能忘本 前世崔清漪嫁进郑家,嫁妆是三十六台。 说出去不算寒酸,清河崔氏这四个字,已经代表了太多东西。 父亲不过从六品秘书郎,家里占了清贵,郑家也从来没指望过娶进一个家世丰厚的主母。 但清贵这两个字拆开来看,“清“是真清,“贵“就未必了。 她亲生母亲只是出自小户,论起家世甚至不如李氏,留下的嫁妆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几样首饰、几匹布料、一套红木家具,最值钱的是城外一百亩耕地。 前世李氏从公中补了一些,凑齐三十六台,勉强撑住了门面。 当时李氏操办嫁妆,她只负责最后清点一遍,也没有让她专程派人来盯著。 这些世家如何在背后说著世家底蕴,流水的帝王。 在真正面对的时候,也要低下头好好伺候。 正院的库房里,已经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笼。 三口红漆描金的大箱子,看成色已经有些年头。 里面装著的首饰成色不错,但样式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了,放到如今的长安城里,只能算中规中矩。 “这对牡丹簪样式旧了些,“余妈妈拿起赤金簪子看了看,“要不要请银楼的师傅重新打一打?如今时兴的是芙蓉花样子,改一改也费不了多少工。“ 崔清漪想了想:“不必了,就留著原样吧。这是母亲的东西,我想保留原来的样子。“ 余妈妈一愣,隨即眼眶微红:“大小姐有心了。“ 崔清漪微微一笑。 陪嫁的桌椅妆檯並没有抬过来,余妈妈只笑道,“大小姐,您母亲当年陪嫁的是一套酸枝木的桌椅妆檯,十几年了,有些地方已经开裂起皮。夫人说了,这些嫁进皇家用著不合適,得重新打一套。” 崔清漪点了点头。 “夫人的意思是,从公中出银子,给您重新打一套黄花梨的。“余妈妈压低声音,“这事儿夫人已经跟老爷说过了,老爷也点了头。“ 李氏再精明,也知道这笔帐不能省。这些木质家具都是要扎了绸抬出去的,眾目睽睽下,办的不好於李氏和崔家只有坏处。 “夫人还说,“余妈妈继续道,“那几匹陪嫁的绸缎也放久了,顏色暗了些,要换几匹新的。您看——“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接著一个小丫鬟掀帘进来,福了一礼:“大小姐,宫里又来人了,说是太后赏赐的。“ 崔清漪:“……“ 余妈妈也愣了一下,旋即笑道:“太后可真是疼您。“ 崔清漪心里已经开始默默计算了。 这已经是赐婚以来,宫里送来的第三批赏赐了。 第一批是皇帝赏的,圣旨刚走,赏赐的单子就递了上来。没有太多花里胡哨的东西,全是硬通货——黄金百两,白银千两,另有一座长安城郊百顷良田的庄子,连地契都一併送了过来。 紧接著是皇后的赏赐,彰显著中宫的气度与雅致。十二匹云霞般的蜀锦,一整套婚礼时要用的赤金点翠头面,另有玉如意、珊瑚树等各色珍玩摆件。 崔清漪与余妈妈走到院中时,只见几位宫中內侍正指挥著下人,小心翼翼地將一口口樟木箱子抬进院里。为首的,是太后宫里的一位管事太监。 “给崔大小姐请安了。”管事太监笑眯眯地行礼,“太后听闻小姐正备嫁妆,特意让奴才送些东西来给小姐添妆,聊表心意。” 说著,他呈上一份礼单。 崔清漪接过,只扫了一眼,眼皮就忍不住跳了跳。 排在第一位的,是东市临街的两间旺铺地契。 东市是长安城最繁华的地段,寸土寸金。这两间铺子,光是每年的租金,就足够一个殷实人家嚼用好几年了。 往下,是各色上等的滋补药材,再附带几样小巧精致的古董摆件。 余妈妈偷偷看了一眼礼单,满眼震惊。 之前她还觉得大小姐嫁给梁王有些可惜,如今看来,这分明是天上掉下来的泼天富贵! 崔清漪面上维持著得体的微笑,客气地让素心收下礼单,又亲自將管事太监送了出去。 梁王的实力真的不可小覷,自己只是沾了个光,就连著收到如此之多的红利。 “大小姐,”余妈妈的声音带著一丝梦幻般的颤音,她又问之前拿给她的一对芙蓉簪,“这对簪子……要不还是熔了重打吧?跟太后娘娘赏的比起来,確实……太素了些。” 崔清漪回过神,拿起那对赤金簪子,在手里掂了掂,唇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不用。”她將簪子放回妆匣,“就留著原样。” 她顿了顿,懒洋洋地补充道:“毕竟,人不能忘本。万一將来手头紧了,还能拿出来当个念想,回忆一下曾经朴素的生活。” 余妈妈:“……” 第18章 母女相爭 当天下午,李氏派人来请崔清漪去正院说话。 崔清漪到的时候,李氏正坐在桌前,面前摊著厚厚一沓纸。 “清漪来了,坐。“李氏抬起头,脸上带著得体的笑容,“今日宫里又送了东西来,母亲已经让人登记造册了,你过目一下。“ 崔清漪依言坐下,接过册子翻了翻。 册子上密密麻麻记著每一件赏赐的名目、数量、成色,字跡工整,一丝不苟。 李氏喝了口茶,语气平和地道:“清漪,母亲今日找你来,是想跟你商量嫁妆的事。“ 崔清漪放下册子,做出一副认真聆听的样子。 “你母亲留下的那些嫁妆,余妈妈都清点过了,“李氏斟酌著措辞,“首饰虽然有些旧了,但都是你母亲的心意,你想留原样就留原样,这个母亲不会勉强。但家具和布匹確实要重置,这笔银子公中来出。“ 崔清漪乖巧地点头:“多谢母亲。“ 李氏看了她一眼,继续道:“除了你母亲留下的东西之外,公中还要再添一些。你嫁的是亲王,嫁妆薄了,外人要笑话咱们崔家不知礼数。” “我和你父亲商量过了,公中再出些银两,给你添四季衣裳各八套、日常器用一套、被褥帐幔两套。加上宫里的赏赐和你母亲原有的东西,凑出六十四台,应该是够了。“ 崔清漪心里一动。 当然,这不是因为李氏突然变得大方了,而是嫁的人不同了。 李氏这一千两齣得肉疼,但她没有选择。 宫里的赏赐像一把尺子,把崔家嫁妆的下限硬生生抬了起来。太后送的那些內造珍品往箱子里一摆,崔家自己准备的东西要是太寒酸,对比之下简直惨不忍睹。 这就是皇家的好处了—— 人家帮你把標准定好了,你只能咬著牙往上凑。 崔清漪在心里给太后磕了一个。 “母亲考虑得周全,“崔清漪温声道,“女儿都听母亲的安排。“ 李氏看著她这副乖顺的模样,心里鬆了口气。 这孩子,確实是个省心的。 “清漪,“她放缓了语气,“母亲知道,你嫁进王府,日后要打理的事情也不少。耕地店铺都要好好打点,日后就是你的私房进项。再有一件事——“ 李氏从匣子里取出一个锦囊,推到崔清漪面前。 “这里头是五百两的银票,算是母亲给你的添妆。你收著,到了王府若有急用的地方,手头也宽裕些。“ 崔清漪微微一怔。 这个,前世是没有的。 她接过锦囊,轻声道:“多谢母亲。“ 李氏摆了摆手:“你是崔家的女儿,嫁进皇家,母亲自然要让你体面。只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措辞。 “只是母亲手头的银子也有限,你弟弟將来读书还需用钱,你妹妹日后出阁也要准备嫁妆。这五百两,是母亲能拿出来的最多了。你……別嫌少。“ 崔清漪心中瞭然。 李氏这番话,说得诚恳。 崔知远不过从六品,俸禄有限,对於李氏来说,手里的体己自然是给亲女儿准备的,怕是自己庶出的小弟都没份,如今愿意掏出五百两作为添妆,已经是天大的情分了。 “母亲说的哪里话,“崔清漪笑得温柔,“女儿知道家里的难处。这些已经很好了,女儿心里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少?“ 李氏闻言,面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 她拍了拍崔清漪的手:“好孩子。等嫁妆的单子都列好了,让余妈妈誊一份给你过目。若有什么想添的,儘管跟母亲说。“ 崔清漪又乖巧地应了。 从正院出来,一路上春光正好,院子里的石榴花开得红艷艷的。 素心跟在后头,压低声音道:“小姐,夫人这次大方。“ 崔清漪並不在意这些,李氏见宫中重视她,愿意与她交好,崔清漪自然也乐的维护和她的关係。 至於嫁妆的台数…… 三十六台也好,六十四台也罢,对她来说都是数字。 重要的是,她终於不用再嫁进那个要人命的郑家了。 走出院子时,素心压低声音道:“小姐,二小姐又在打听您的嫁妆了。“ 崔清漪“嗯”了一声,並未多言。 前世她嫁入郑家的时候,崔清徽还酸了好一阵子,觉得姐姐嫁得比自己好。后来崔清徽嫁了个四品官的嫡次子,日子过得也不错,两人的来往就更少了。 这辈子—— 崔清漪嫁的是亲王,一品王妃。 这个差距,已经大到崔清徽再怎么比也比不过的地步了。 崔清漪理解这种心情。但理解归理解,她没有任何义务去安慰一个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她“的妹妹。 她只是一条什么也不懂的咸鱼。 李氏重新拿起笔,翻开帐册,正准备在一项採买的条目下做个记號,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还没等丫鬟通报,崔清徽已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母亲。”她开门见山,声音绷得紧紧的,连礼都忘了行。 李氏眉头一蹙,將笔放下:“风风火火的,又是为了什么?” “我只问您一件事。”崔清徽死死盯著桌上的帐册,“我听说,您要从公中支一千两银子,给崔清漪添嫁妆?” 李氏心中一沉,知道这事瞒不过去,便坦然承认:“是。確有此事。” “一千两?”崔清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丝尖锐的质问,“母亲,您好大的手笔!我们家一年的进项才有多少?您一下子就拿出这么多钱给她,您心里还有我这个亲生女儿吗?” 李氏被她这番话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本就因崔清徽白日的顶撞而心烦,此刻更是压不住火气。 “住口!”李氏一拍桌子,帐册都被震得跳了一下,“你懂什么!她嫁的是谁?是亲王!是陛下的亲弟弟!这嫁妆若是不体面,丟的是我们整个清河崔氏的脸!你父亲在同僚面前还抬得起头吗?” “脸面?脸面!”崔清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宫里赏了庄子,赏了铺子,赏了金银珠宝,哪一样不够她做脸面?您还要掏空家底去给她贴补!说到底,您就是看她现在是未来的梁王妃了,上赶著去巴结她!” “巴结”两个字,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李氏的心里。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愤怒,身体都有些微微发抖。 “你……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李氏指著崔清徽,气得说不出话来,“我处处为你筹谋,为你姐姐撑起场面,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让她在皇家站稳脚跟后,能成为你的依靠!她风光了,你的亲事才能更好谈!崔家的门楣才能更高!这么浅显的道理,你都想不明白吗?” “我不需要!”崔清徽尖声打断了她,眼泪混合著怨毒一起涌了出来,“我不需要她来提携!更不需要您拿著我的钱,去给她买好!” 李氏失望地看著自己的女儿,“这一千两,买的是崔家的名声,是未来的前程,你以为是白给的吗?” “我不管!”崔清徽已经完全被嫉妒冲昏了头脑,她根本听不进任何道理,“您就是偏心!您就是忘了自己的亲生女儿!为了討好一个未来的王妃,您连自己的亲骨肉都不要了!” 话音落下,她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李氏呆呆地站在原地,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半晌,才用手撑住额头,发出一声疲惫至极的呻吟。 “孽障……真是个孽障……” 第19章 大雁 梁王府。 李承璟仰面躺在廊下的美人榻上,一只脚搭在扶手上晃来晃去,手里举著一张宗正寺送来的聘礼清单,看了半晌,打了个哈欠。 “金器六十四件……玉器三十二件……宫缎一百二十匹……” 他翻了个身,把单子糊在脸上。 “无聊。” 旁边伺候的长隨赵禄小心翼翼地问:“殿下,这聘礼的单子,宗正寺那边问您可有什么要添减的?” “有什么好添减的?”李承璟掀开单子,眯著眼看了看天上飘过去的一朵云,“他们爱写什么写什么,反正又不是我出钱,是皇兄出钱。” 赵禄:“……是。” “不对。”李承璟忽然坐起来,脸上浮现出一种罕见的认真表情:“纳采是不是还用大雁。” 赵禄鬆了口气:“殿下放心,宗正寺已经备好了一对活雁,养在——” “不行。”李承璟打断他,“那是宗正寺养的,又不是我抓的。” 赵禄愣住了:“啊?” 李承璟已经从美人榻上跳了下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褶子,负著手走了两步。 “我问你,別人家纳采送大雁,那大雁是谁抓的?” 赵禄老老实实回答:“回殿下,一般是府中的猎户或僕从去猎……” “肤浅,实在肤浅!”李承璟一拍大腿,“大雁乃忠贞之鸟,既然用於纳采,怎么能借他人之手。那崔家姑娘收到的时候,怎么知道是我的心意?” 赵禄张了张嘴,想说“纳采本来就是个礼数流程”,但看著自家殿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殿下的意思是……您要亲自去打?” “不然呢?”李承璟已经大步往武库的方向走去,边走边吩咐,“去把何礼和王城源叫来,告诉他们,明日出城打猎。” 赵禄追在后面跑,声音都飘了:“殿下,这也太危险了,殿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语气更加坚定了:“那就更要我亲自上了。越难越有诚意,懂不懂?” 赵禄欲哭无泪:“殿下英明。” —— 次日清晨。 长安城南门外十里,有一片芦苇盪,秋雁南飞时常在此停歇。 三匹马立在官道旁。 何礼打著哈欠,半张脸埋在貂领里,声音含含糊糊的:“殿下,您大清早把我从被窝里薅出来,就为了打只鸟?” 王城源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嫌弃地看了一眼何礼身上皱巴巴的外袍,目光移到李承璟身上,更嫌弃了。 “殿下这身行头是去打猎的?”王城源上下打量著李承璟,“穿的是云锦窄袖猎装,领口绣的是金线蟒纹,我们是去打雁还是去选美?” 李承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理所当然道:“打猎也要体面。万一崔家姑娘哪天问起来,我总不能说我当时穿得跟个农夫似的吧?” 何礼:“她为什么会问你打猎穿什么?” 李承璟:“万一呢?” 王城源:“……行,你贏了。” 三人拍马入了芦苇盪。 初春时节,苇丛尚未抽新芽,枯黄的苇秆倒了大半,露出一片浅水滩涂。远远望去,几十只灰雁在水边觅食,偶尔有一两只伸长脖子警惕地张望。 李承璟握著弓,眯起眼看了看那群雁,压低声音,像是在点评什么稀世珍宝:“你们看那对,形影不离,梳理羽毛都得挨在一起,一看就是模范夫妻。就它们了!” 何礼瞪大了眼:“那对在最外面,一有动静肯定是一起飞,比打一只难多了!”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李承璟把弓搭好,却又犹豫了,“哎,我该射公的还是母的?射了公的,母的跑了怎么办?射了母的,公的肯定也得飞,我一个人怎么同时射两只?” 他这一犹豫,马蹄在浅水里挪动了一下,哗啦一声响。 雁群齐刷刷抬头。 然后齐刷刷飞了。 李承璟的箭下意识射了出去。 自然是偏了。 何礼在后面看得直拍大腿:“殿下拉弓的时候手抖了!” “我没抖!”李承璟已经策马追了出去,嘴里喊著,“是风!风太大了!” 王城源回头看了看——树梢上的叶子纹丝不动。 “……嗯,確实是风。”王城源面无表情地附和了一句,催马跟上。 接下来的场面堪称惨烈。 李承璟骑术在三人中垫底,射箭更是一言难尽。他拉满弓射出去的箭,十支里有七支扎进了芦苇丛,两支射进了水里,剩下一支差点射中何礼的帽子。 何礼抱著头从马上滚下来:“殿下要杀我,可以直接请旨!不用这么曲折!” “误会,误会!”李承璟气喘吁吁地勒住马,满头大汗,金线蟒纹的猎装上沾满了泥点子,“而且我明明瞄的是雁,怎么往你那儿飞的?” 王城源已经看不下去了:“要不,我替你射?” “不行。”李承璟斩钉截铁,“必须我亲手打的。” 王城源沉默了片刻:“那你倒是打中一只啊。” 李承璟咬了咬牙,翻身下马,把弓递给赵禄,蹲下身开始脱靴子。 何礼嚇了一跳:“你干什么?” “弓箭打不中,我直接去抓。”李承璟把靴子一扔,捲起裤腿就往芦苇盪里淌。 “你疯了吧?”何礼在岸边急得团团转,“你刚病好!太后知道了能扒了我的皮!” “你別告诉她不就行了。”李承璟已经走到齐膝深的水里,朝远处的雁群摸过去。 那群大雁刚落回水面没多久,正优哉游哉地梳理羽毛。 李承璟躡手躡脚地靠近,脚下的淤泥发出咕嘰咕嘰的声响。 一只雁转过头,和他四目相对。 李承璟屏住呼吸。 那只雁歪了歪脑袋。 然后呱的一声叫了。 整群雁炸了窝。 李承璟一个箭步扑上去——扑了个空,整个人拍在水面上,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何礼在岸上捂住了眼睛。 王城源端坐马上,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银壶,拧开盖子,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酒。 “实在精彩。”他点评道。 李承璟从水里爬起来,浑身湿透,金线猎装贴在身上,蟒纹扭曲得像条死蛇。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目光死死盯著飞走的雁群。 “再来。” 赵禄看著自家主子,几乎要哭了:“殿下咱们换个法子行不行?用网,用夹子,养鹰来逮——什么法子都行!” 李承璟抹了把脸,站在水里喘了几口气。 “附近有没有猎户?花钱买一张大网,找个人帮忙拉。”李承璟往岸上走,裤腿上掛著一撮水草,“我就不信了,我堂堂梁王,连只雁都拿不住。” 半个时辰后。 三个长安城最有名的紈絝子弟,蹲在芦苇盪边上,合力拉著一张从猎户家借来的麻网。 网是赵禄掏钱买的,几个主子翻遍全身確实没有带碎银子,他出门只带银票,猎户不认。 布好了网,三人又用乾粮碎屑在网前撒了一条食物线,引诱雁群过来。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何礼蹲到腿麻,靠在芦苇捆上昏昏欲睡。 王城源拿出一块绢帕,仔仔细细擦著被泥水溅脏的靴面,面色不善。 只有李承璟像一只蹲守猎物的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水面。 “来了。”他忽然压低声音。 何礼一个激灵醒了:“在哪?” 远处水面上,那对被他看中的“模范夫妻”果然又游了过来。 大雁夫妻悠然自得地啄了一口撒在浅滩上的乾粮碎屑。 又啄了一口。 一步一步,踱进了网的范围。 “拉!”李承璟猛地拉起网绳。 麻网从两侧合拢,兜头扣了下去,精准地將那对大雁罩在了网里。 “哈!”李承璟整个人弹了起来,衝过去一把按住网子,两只大雁在网里扑腾著翅膀呱呱惊叫。他死死按住网,笑得像是打了胜仗的將军,“逮住了!一下逮住俩!” 那只公雁愤怒地从网眼里伸长脖子,狠狠啄了李承璟的手背一口。 “嗷!”李承璟吃痛,但手没松,反而按得更紧了,“你啄我也没用,你今天必须跟我走!” 何礼跑过来帮忙按住网的另一头,结果被那只母雁隔著网眼啄了耳朵,疼得满地打滚:“我的天——这玩意儿嘴怎么跟铁钳似的!还是夫妻混合双打!” 王城源远远站著,纹丝不动。 可能我是三人中唯一带理智出门的人。 一番鸡飞狗跳之后,李承璟终於成功將两只大雁从网里掏了出来。他一手一只,紧紧抱在怀里。 此刻他浑身上下没一块乾净的地方,双手手背都被啄出了血痕,头髮散了一半,金冠歪在脑袋侧面,但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正月里的烟火。 “凑成一对,好事成双!”他高高举起两只奋力挣扎的大雁,“走!回城!送聘礼去!” 何礼瘫坐在地上,望天长嘆:“我再也不跟你出来了。” 王城源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了李承璟一眼,忽然伸手把他歪掉的金冠正了正。 “回去换身衣裳再去。”王城源皱著眉,“你这副模样抱著两只鸟上门提亲,崔家会以为我们绑架了你和你的宠物。” 李承璟低头看了看自己——泥巴、水草、碎羽毛、血痕——確实不太体面。 “有道理。”他点了点头,“先回府换衣服。” 第20章 纳采 等到纳采礼的当天,三人是一同去的。 三人打马出了梁王府,身后跟著一队仪仗——虽是纳采,但宗正寺该备的礼数一样没少,浩浩荡荡的聘礼队伍从梁王府排到了长街尽头。 金银器皿、宫缎綾罗、玉器珠翠,由內侍们稳稳噹噹地捧著,一抬接一抬,引得街边百姓纷纷驻足围观。 李承璟骑在队伍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那只被红绸系在竹笼里的大雁由他亲自提著。 经过几日的挣扎,这对大雁在笼中安静了下来,大约是认了命。 沿途有百姓指指点点。 “那是梁王吧?好俊的模样。” “梁王亲自送聘礼?这可稀罕。” “听说是去崔家,就是那个从六品秘书郎家。嘖,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这福气。” “可惜了,嫁给梁王有什么好的,那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紈絝——” 何礼耳朵尖,听到最后一句,正要回头瞪人,被王城源一把拽住了袖子。 “別丟人。”王城源低声道。 李承璟倒是无所谓,甚至扭头朝那说閒话的百姓咧嘴一笑:“对,是紈絝,但是个有钱的紈絝。看见后面那些聘礼了吗?你这辈子能挣著吗?” 那百姓被他这一懟,脸涨得通红,缩脖子钻进了人群里。 何礼在后面笑得差点从马上摔下去。 —— 崔府。 崔知远得了消息,一大早就换上了最正式的官服,在正堂里坐得板板正正。 李氏也换了一身体面的妆容,指挥僕从將堂中又打扫了一遍。 崔清漪坐在自己院子里,透过半开的窗户看著外面忙碌的景象,咬了一口素心递来的桂花糕。 “小姐,您不紧张吗?”素心探头往外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听说梁王殿下亲自来送聘礼呢。” 崔清漪嚼著糕点,慢条斯理道:“紧张什么?纳采又不需要我出面。” 前世纳采那天,她在房里紧张得坐立难安,生怕哪个环节出了差错,给郑家留下不好的印象。 后来她才知道,郑文渊连送聘礼都没亲自来,只派了族中叔伯。 她当时还安慰自己,世家规矩大,新郎不便亲往。 呵。 崔清漪把最后一口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来了来了!梁王殿下到了!” 崔清漪从窗户缝里往外望了一眼,只见一队浩浩荡荡的仪仗从巷口拐进来,当先一匹枣红马上,骑著一个月白锦袍的年轻人,腰杆挺得笔直,手里还提著个竹笼。 竹笼里繫著红绸,一只肥硕的灰雁正在里面瞪著一双圆溜溜的眼珠子。 素心凑过来看了一眼,惊讶道:“殿下手上那是——大雁?他自己提著?” 崔清漪也有些意外。 按照礼制,纳採用雁,通常由执事或儐相捧上,哪有新郎自己拎著送来的? 她眯了眯眼,忽然注意到李承璟左手手背上缠著一圈白布条,隱约透出血渍。 “他受伤了?”崔清漪低声自语。 素心没听清:“小姐说什么?” 崔清漪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 前堂。 崔知远率家中男丁在门口相迎。 他第一次近距离打量这位未来的女婿。 李承璟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他左手和右手各提著一个精致的竹笼,大步走上台阶,在崔知远面前站定,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小婿李承璟,奉皇兄旨意,特来纳采。” 崔知远还了一礼,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两个竹笼上。 那是两只大雁,此刻正隔著笼子互相“深情”对鸣,声音洪亮得震耳朵。每只雁的脖颈上都繫著一根细细的红丝绳,羽色皆是万里挑一的顺滑匀净。 “这雁——” “是我亲自打的。”李承璟抢在崔知远开口之前就接上了话,语气里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在城南芦苇盪里守了一上午,我可是挑了最恩爱的一对出手的。” 他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何礼一声幽怨的补充:“为了帮他按住另一只,我差点被那母雁啄禿了。” 王城源在何礼后脑勺上拍了一下,示意他闭嘴。 崔知远怔了一瞬。 堂堂梁王,用得著自己去打雁? 可偏偏,李承璟手背上的伤痕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 崔知远沉默了片刻,郑重地接过竹笼。 “殿下有心了。”他说。 李承璟挠了挠头,咧嘴笑了:“崔大人不嫌弃就好。这两只雁脾气大得很,还会『夫妻混合双打』,您回头让人餵食的时候小心点。” 崔知远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聘礼一抬一抬地抬进来。崔家的院子不大,抬到后来已经快放不下了,僕从们只好把后院的空地也腾出来。 前堂里,崔知远与李承璟寒暄了几句。 崔知远本以为这个紈絝王爷难以交谈,却发现李承璟虽然不通经史,说话却坦坦荡荡,既不拿捏皇家的架子,也不刻意討好,倒像是一个来岳丈家串门的晚辈。 第21章 相约 婚期定在三个月后的九月初九。 崔清漪对此非常满意,虽然时间有些赶,也够她把该准备的嫁妆清点完毕。 她的“退休倒计时”正式开始。 然而,有人不满意。 非常不满意。 —— 梁王府。 李承璟趴在书案上,下巴搁在交叠的胳膊上,两眼无神地盯著面前一张空白的信笺。 旁边伺候笔墨的赵禄已经换了三次茶,终於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您要是没什么想写的,不如先歇歇?” “闭嘴。”李承璟烦躁地坐直身子,提起笔,蘸饱了墨,在纸上重重地写下一个“崔”字。 然后就又不动了。 他瞪著那个字,仿佛能从笔画里瞪出个人来。 “三个月!”他猛地把笔一丟,墨点甩出去,溅在信笺上,像一滩小小的眼泪。“整整九十天!这规矩是谁定的?还有没有人性了?” 赵禄弱弱地道:“是……周礼……” 李承璟被噎了下又道:“本王这是特殊情况,理应特事特办。改天我进宫跟皇兄说道说道,让他下个旨,把这规矩给我改了。” 赵禄嚇得一哆嗦,差点跪下:“殿下!万万不可!这……这礼法是国之根本,岂能说改就改?您要是真这么跟陛下一说,太后娘娘知道了,非得罚您抄《礼记》不可!” “她罚我抄《礼记》干什么?”李承璟挑眉。 “杀鸡儆猴!”赵禄急中生智。 “……”李承璟噎了一下,似乎觉得赵禄说的有那么几分道理。他沉默了片刻,悻悻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不改就不改,我就是说说。” 他嘴上说著算了,眼珠子却转了转。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礼法上说『婚前不得相见』,可没说不许『偶遇』吧?” 赵禄张了张嘴,迟疑道:“殿下,这恐怕不合规矩……” “我管它合不合规矩。”李承璟重新拿起一支干净的笔,兴致勃勃地铺开新纸,“我给她写封信,约她三日后去城外白马寺上香。到时候我带上何礼和王城源,就说是去踏青,『偶遇』上了,谁也说不出什么不是来。这叫计谋,懂不懂?” 赵禄看著自家殿下那一脸得意的表情,默默地把到了嘴边的“这不算偶遇,这叫明目张胆”给咽了回去。 算了,殿下高兴就好。 他只是一个弱小无助的內侍,能说什么呢。 李承璟下定决心,奋笔疾书,很快完成了信件。 “赵禄,送去崔府。”李承璟吹了吹墨跡,把信折好,塞进一个绣著金线的信封里。 赵禄接过信封,面露难色:“殿下,直接送去崔府……崔大人若是看到了……” “送到后门,找她的丫鬟素心收。”李承璟理所当然地说,“別被她爹看见。” 赵禄深吸一口气,认命地走了。 —— 崔府。 素心捧著一封信,神色古怪地站在崔清漪面前。 “小姐,梁王府来人送的,说是殿下亲笔。” 崔清漪正靠在窗边的美人榻上翻一本游记。 重生最大的好处之一,就是她终於有时间看閒书了。 她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 “不胜欣喜,届时……”崔清漪念出来,语气平淡。 素心凑过来:“殿下约您上香呢。” 崔清漪把信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確认没有別的內容,然后將信纸折好,起身走到桌案前。 素心满怀期待地看著她。 崔清漪把信放到烛火上。 火苗舔上纸面,信笺顷刻捲曲,化为一团灰烬,飘落在铜盘里。 素心:“……” “小姐!”素心瞪大了眼睛,“您怎么烧了?” “纳采之后到大婚之前,未婚男女不宜私下见面。”崔清漪拍了拍手指上沾的灰,重新躺回美人榻,翻开游记,“被人知道了,御史参一本谁也不好受。” 素心张了张嘴:“可……可这是梁王殿下啊,谁敢参他?” “没人敢参他。”崔清漪头也没抬,“参的是我爹。” 她是不耐烦那些繁文縟节, 但也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 “素心,泡壶茶。” “哦……”素心訕訕应了一声,走出门前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铜盘里的灰烬,暗暗替那位殿下掬了把同情泪。 殿下,您的信,死了。 —— 梁王府。 三天后。 李承璟趴在窗口,第十七次朝府门口的方向张望。 “赵禄。” “在。” “信送到了?” “送到了。” “確定送到了?” “確定送到了,素心姑娘亲手接的。” “那她怎么不回信?”李承璟翻了个身,一脸委屈地盯著天花板,“是不是信被她爹截了?” 赵禄心想,以崔小姐那个性子,大概不需要崔大人截。 但他不敢说。 “许是……崔小姐还在斟酌措辞?”赵禄艰难地找了个藉口。 “斟酌三天?”李承璟坐了起来,眼睛亮了,“难道她还有別的安排?” 赵禄:“……” 殿下,您记得约定的时间就是今天吗? 您被鸽了懂吗?鸽了! 又等了两天,依然没有回音。 李承璟坐不住了, 把何礼和王城源约到了城东的酒楼。 何礼在旁边嗑著瓜子,补充道:“殿下是不是考虑过一种可能,人家崔小姐压根不想去?” “不可能。”李承璟斩钉截铁地摇头,“纳采那天我偷偷看了一眼,她在窗户后面往外瞧了好几次。” 王城源和何礼对视了一眼。 何礼小声说:“那可能是在看聘礼够不够多。” “你懂什么。”李承璟拍桌子,“她肯定是在看我!我那天穿的月白锦袍,配的玉冠,好看得很,赵禄都说了,整条街就我最亮眼。” 王城源眼皮跳了一下,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行,你好看,你最好看。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李承璟凑过来,压低声音:“我想了个主意。” “你的主意向来不靠谱。”何礼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这次靠谱。”李承璟正色道,“我翻墙进去。” “……” 何礼瓜子卡在喉咙里,呛得直拍胸口。 王城源倒是面色不变,放下酒杯,问了一个关键问题:“崔府后墙多高?” “六尺。”李承璟胸有成竹,“我前几天已经让人量过了。” 何礼实在疑惑:“你让人量崔府的墙??” “对啊。”李承璟理直气壮,“纳采的时候路过的,顺便看了一眼。我翻过比这高的。” 王城源放下筷子,认真地看著李承璟:“你堂堂一个亲王,大白天翻人家院墙,被巡街的武侯看见了怎么办?” “穿身小廝的衣服不就行了?” “那被崔大人发现了呢?” “崔大人这个时辰在宫里当值。” 王城源沉默了一瞬,缓缓说道:“你连人家爹的作息时间都摸清了。” 李承璟用力点头。 人生就是要依靠自己的努力达到目的。 何礼捂住了脸。 王城源嘆了口气,心里已经认命了,这种事情,不帮忙也得帮忙,否则这祖宗一个人去干,出事的概率只会更大。 “翻墙可以。”王城源抬起一根手指,“但你一个人翻进去,万一碰到崔家的下人,说不清楚。你需要一个声东击西的法子。” 李承璟眼睛一亮:“什么法子?” 王城源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挥金如土的微笑:“把崔府门前那条街堵住。” 第22章 私会 七日后的正午。 崔府所在的永兴坊,一如往常地安静。 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巷口传来,紧接著,一匹通体赤红、鬃毛如火的骏马在街面上昂首踱步,引得路人纷纷停步张望。 “好马!这是汗血宝马吧?” “西域来的,一匹值千金!” 第一匹还没走远,第二匹、第三匹接踵而至。 五匹、八匹、十匹——每一匹都是万里挑一的良驹,由身著锦衣的健仆牵引,缓缓走过永兴坊的主街。 街坊邻居全涌了出来,小贩搁下了摊子,老太太丟下了针线,连在街角下棋的两个老翁都站了起来,踮著脚尖往那边望。 “这是谁家的排场?” “太原王家的小公子!听说他新得了几匹好马,要拉出来遛遛!” 十几个雇来的帮閒混在人群里,一边叫好一边起鬨,很快就把原本宽敞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崔府门口的门房探出头来看热闹,连门口值守的僕从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后院那边,自然也有动静。 “小姐!外面好多马!好漂亮!”素心转头道,“听说是太原王家的公子在遛马!” 崔清漪坐在花架下面剥莲子,闻言手顿了一下。 太原王家。 她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 “去后院赏花吧。” 素心被自家主子的急转弯晃晕了,只得跟著主子出门。 崔清漪走到后院时,正好遇见一个身著粗布短褐的“小廝”从月洞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这“小廝”身形頎长,肩宽腰窄,一张脸被头巾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头巾下面,半截月白色的锦缎衣领明晃晃地露在外面。 腰间还繫著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 崔清漪看了他两息。 “殿下。”她声音平平的,“您衣服歪了。” 月洞门后的“小廝”身形一僵。 李承璟从门后走出来,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短褐的衣襟確实被墙头的砖角掛歪了,里面的锦衣像是在嘲讽他的偽装一样,堂而皇之地露了出来。 他伸手扯了扯衣领,没扯住,反而把头巾也弄歪了,露出额头上沾著的一片灰尘和几片碎叶子。 “……” 李承璟放弃了挣扎,乾脆把头巾一扯,露出整张脸来,冲崔清漪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我?” “全长安穿粗布衣服还戴羊脂玉佩,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我家后院的,大约只有殿下一位。”崔清漪的声音不疾不徐。 李承璟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玉佩,恍然大悟:“哦,忘摘了。” 他抬起头,理直气壮地走进了花架下面,在崔清漪对面大大咧咧地坐下来,拿起碟子里的一颗莲子丟进嘴里。 “挺甜的。” 崔清漪看著自己刚剥好的莲子被人一颗一颗往嘴里送,眼角微微抽了一下。 “殿下翻墙进来,就为了吃我的莲子?” “不是。”李承璟嚼著莲子,含糊不清地说,“我给你写了封信,你没回我。” “信?”崔清漪微微挑眉,做出一副努力回忆的表情,“什么信?” 李承璟的嘴巴动作慢了下来。 他狐疑地看了崔清漪一眼:“我让赵禄送去的,约你去上香。素心收的。” 他看了看崔清漪身后低头的素心:“你没收到吗?” 素心:谢邀,勿cue。 “哦——”崔清漪拖了个长音,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那封啊。” “对,那封!”李承璟身体前倾,一脸期待,“你看了吗?” 崔清漪温婉地笑了笑。 “看了。” 李承璟眼睛亮了。 “然后烧了。” “……” 李承璟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风吹过花架,几片花瓣飘落在他头顶的碎叶子上面。 “殿下,纳采之后到大婚之前,男女不宜私下往来。”崔清漪语调平缓,不急不躁,“若被御史知道梁王约未婚妻偷偷出城踏青,参的虽然不是殿下,但我爹一个从六品的秘书郎,可禁不住这番折腾。” 李承璟习惯性想反驳,但脑子里转了几圈,发现她说的確实有道理。 他指了指自己脚下的地面:“不方便我理解,我这不是来你家了吗?足不出户,谁也管不著。” 崔清漪看著他沾满灰尘的短褐和头上的碎叶子:“殿下,您刚翻了我家的墙。” “对,所以我没让你出门。” “……” 崔清漪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这个人的逻辑是自洽的。 虽然这种自洽建立在一种匪夷所思的前提之上,但他確实没有约她出门。 崔清漪深吸一口气。 “殿下。”她平静地说,“您知道,如果我现在叫人,您会很难看。” 李承璟歪了歪头,认真想了想:“你知道我后面跟著人吧?” 崔清漪噎了一下,皇家子弟暗中必然有人保护。 他继续说:“再说了,我又没做什么坏事,就想来看看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格外坦荡,没有半点扭捏。 崔清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著杯沿遮住了嘴角不自觉的弧度。 她放下茶杯,换了个策略:“殿下今日来,就是为了质问我为什么烧信?” “也不全是。”李承璟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搁在石桌上,推到她面前,“上次纳采那天,我远远看见你手上好像有伤。” 崔清漪一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前几日在花园修剪花枝时被划破的,伤口不深,但这几天换季乾燥,癒合得慢,至今还留著一条细细的印子。 “殿下在那么远的距离看到了?” “我眼神好。”李承璟嘴角上扬,“而且你那天一直在窗户后面,偶尔伸手撩帘子的时候我就看见了。” 崔清漪:“……” 李承璟没注意她的表情,已经自顾自地打开了小瓷瓶。 一股淡淡的药香瀰漫开来,不刺鼻,反而带著一丝清甜的尾调,像是深秋山谷里晨露沾湿了草叶的气息。 “太医做的,我还加了点香料。”他把瓷瓶往崔清漪面前推了推,“涂了不留疤,还自带香气。” 崔清漪看了看瓷瓶。 李承璟见她不动,乾脆伸手过来:“你不涂我帮你涂。” “殿下——” 崔清漪还没来得及拒绝,手腕已经被一只温热乾燥的手握住了。 李承璟的手比她想像的大,指节分明,有著不事生產的柔软。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仔细看了看手背上的红痕,皱了皱眉头:“这是被花枝划的?你们府里没人修剪花枝吗?” “有人修的,但我那天自己想剪两枝插瓶。” “你自己剪?”李承璟抬头看她,眼神里带著一种真切的困惑,“你有丫鬟,为什么要自己动手?” 崔清漪被他问住了。 她为什么要自己动手? 大约是前世的习惯。在郑府当了十几年主母,大小事务都亲力亲为,连插花这种事也不假手於人。郑家的规矩是“主母需雅擅花道”,她每旬都要亲自为正堂和祠堂换花。 有一年冬天,她被玫瑰的刺扎了手,流了不少血,第二天还得照常去婆婆那里立规矩。郑文渊路过看见她手上缠著帕子,只淡淡说了一句“仔细些”,便径直去了书房。 “习惯了。”崔清漪收回思绪,语气淡淡的。 李承璟没有追问。 他用小指挑了一点药膏,轻轻涂在她手背的红痕上。动作很慢,力道很轻,像是在描一幅极小极精致的工笔画,生怕弄疼她。 但手指还是有些笨拙地抖了一下。 “痛吗?”他问。 “不痛。” “那就好。”他鬆了口气,继续涂,涂得异常仔细,连红痕两侧完好的皮肤也被他照顾到了,抹了薄薄的一层。 崔清漪低头看著他的动作,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前世活了那么多年,嫁了那么好的人家,经歷了那么多风光体面,居然从来没有人这样对过她。 不过就是一道小小的划痕。 崔清漪压下那点悸动,不过小小划痕。 “行了。”李承璟涂完了,把瓷瓶盖好,塞到崔清漪手里,“剩下的你留著,这几天每天涂一次。” 他鬆开了她的手腕。 崔清漪收回手,將瓷瓶握在掌心。瓶身还带著他掌心的温度。 “殿下。”她看向別处,语调恢復了一贯的平稳,“您的妙计,是让太原王家的公子在我家门口遛马,好替您打掩护?” 李承璟惊喜万分:“你猜到了?” “不难猜。全长安这么无聊的,加上殿下,也就三个人。” 李承璟非但不恼,反而得意洋洋:“怎么样,聪明吧?城源掏了三百贯僱人,何礼在街口望风——” 第23章 被撞见 崔清徽今日本不该出现在后院。 她是来找白梨的。白梨说在后头晾晒冬衣,她便绕了过来,谁知走到半路,远远瞧见姐姐院子的花园里,有两个人影。 一个是崔清漪,这她认得。 另一个—— 崔清徽眯起眼睛,脚步顿住。 那人身量颇高,穿著一身灰扑扑的短褐,头上还沾著碎叶子,活像刚从哪个柴房里钻出来的。他正拉著崔清漪的手,低著头不知在做什么。 崔清徽的心跳猛地加快了。 她下意识往廊柱后缩了缩身子,探出半个脑袋,死死盯著花园里的两人。 距离太远,她看不清那男子的脸,但后院里能有什么男子? 崔清漪的手被他握著,两人靠得极近。 崔清徽的呼吸急促起来,脑子里“嗡“的一声,一个念头如野火般蔓延开来。 姐姐和府里的小廝有私情! 她捂住嘴,险些惊呼出声。 不对,冷静,冷静。 崔清徽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又仔细看了一眼。那男子鬆开了崔清漪的手,两人似乎在说话,崔清漪的神態一如既往地从容,甚至还端起了茶杯。 崔清徽慢慢退迴廊柱后面,背靠著冰凉的柱子,胸口剧烈起伏。 我要去告诉母亲! 不。 崔清徽咬了咬下唇。 母亲这些日子对崔清漪百般维护,若是告诉母亲,母亲八成会先把她训一顿,说她胡说八道,再把这事压下去。 凭什么? 就凭她是姐姐?就凭她先出生了几年? 崔清徽从来不觉得崔清漪比自己强多少。论容貌,她自认不输;论才学,她虽不如堂姐崔令仪,但也不差;论出身,她才是李氏的亲生女儿,崔清漪不过是个死了娘的。 可偏偏所有好事都落在崔清漪头上。 先是郑家看上她,后来又是梁王赐婚。 崔清徽咬了咬下唇,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好啊,崔清漪。 赐婚的圣旨都下了,你居然还和府里的小廝不清不楚。 她悄悄退后两步,转身快步离开了后院。 崔清徽没有去找李氏。 她绕了一条更长的路,直奔何嬤嬤的院子。 她算盘打得桌球响,若是让何嬤嬤亲眼撞见崔清漪和野男人在后院私会,那这桩赐婚就算是御笔亲批的,也得掂量掂量。 崔清徽在何嬤嬤院门口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逼出两滴眼泪。 “何嬤嬤!“她嗓音带著哭腔,“您快去看看姐姐……我、我方才路过后院,看到姐姐的花园里……有个男人!“ 何嬤嬤眉毛皱了起来:“什么男人?” “我也不知道是谁,穿著短褐,像是府里的下人。“崔清徽攥紧了帕子,声音越发急切,“他拉著姐姐的手,两人离得极近……嬤嬤,圣旨已下,姐姐可是准梁王妃,若是被人瞧见……“ 何嬤嬤神色变得有些微妙。 崔清徽没看懂眼神,只觉得她不相信自己,低头搅著帕子做出惶恐之態:“嬤嬤,我也不確定是不是看错了……“ “看没看错,去了便知。“何嬤嬤没再看他,迈步出门。 走到廊下,恰好遇上崔家族中两位管教规矩的老嬤嬤——周嬤嬤和孙嬤嬤。 何嬤嬤沉声道:“两位嬤嬤,隨我走一趟。“ 周嬤嬤见何嬤嬤神色凝重,也不多问,与孙嬤嬤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崔清徽走在最前面引路,脚步轻快,嘴角压了又压,才没让那丝得意泄露出来。 “嬤嬤们,“她边走边说,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人听见,“我也不想相信,可姐姐她……圣旨都下了,她怎么能……“ “二姑娘。“何嬤嬤打断她,“事情未明之前,慎言。“ 崔清徽乖巧地闭了嘴,但眼底的光芒愈发明亮。 她想像著接下来的场面——何嬤嬤撞破崔清漪与小廝的私情,消息传回宫中,太后震怒,赐婚作废,崔清漪名声扫地,从此再无翻身之日。 而她崔清徽,作为“忍痛揭发“的妹妹,既保全了崔家门风,又除去了心头大患。 至於崔清漪以后怎么办? 关她什么事。 —— 与此同时,花园里。 李承璟正眉飞色舞地给崔清漪讲述他那个“天衣无缝“的计划。 “……何礼在街口望风,城源雇了三十个人牵马遛弯,我趁乱从后墙翻进来——你知道你家后墙有块砖鬆了吗?我一脚就踩塌了,差点摔个狗啃泥。“ 崔清漪面无表情地看著他袖口上沾的泥巴和头髮里夹的碎叶子,语气平静,“您翻墙进来,身边没带一个侍卫?“ “带了啊,不然还不太好翻。“李承璟理直气壮,“在墙外蹲著呢。“ 此时的皇家暗卫:我觉得崔小姐不是在夸你。 崔清漪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殿下,时候不早了,您该回去了。“ “这就赶我走?“李承璟不满地皱眉,“我翻了半天墙才进来的。“ “正因如此,您更该趁天没黑赶紧翻回去。“崔清漪语气温和,內心已经在计算最近的那面墙有多高,“万一被人看见——“ 话音未落,她忽然顿住。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花墙外传来,不止一个人,至少三四个,步伐急促,正朝这边赶来。 崔清漪的脸色微微一变。 李承璟也听见了。 他的反应比崔清漪预想的快得多——几乎是在脚步声传来的瞬间,他鬆开了崔清漪的手腕,右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块金灿灿的物事。 那是一块纯金令牌,正面刻著一个“梁“字,背面是皇家的龙纹。 李承璟把金牌往腰间一別,又从袖中抽出一把摺扇——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揣进去的——“唰“地一声展开,往石凳上大马金刀地一坐。 整个人的气质在一瞬间从“翻墙的泥猴“变成了“微服私访的贵人“。 崔清漪:“……“ 所以贵人跑到后院是什么很有道理的事情吗? “別慌。“李承璟冲她眨了眨眼,扇子一摇,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花墙的月洞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崔清徽那张写满了兴奋的脸——儘管她极力掩饰,但眼底那抹幸灾乐祸的光芒,崔清漪看得一清二楚。 她身后跟著何嬤嬤,以及崔家的周嬤嬤和孙嬤嬤。 嚯,好大的阵仗。 “姐姐!”崔清徽第一个衝进来,声音又急又尖,仿佛抓住了天大的把柄,“你……你竟敢在此私会——” “二姑娘!” 何嬤嬤打断了她的话。 她相信自己的眼光,崔清漪绝不是那种会做出私通小廝之事的糊涂人。那么眼前的局面,要么是有人设局陷害,要么……就是另有內情。 何嬤嬤控制住局面,才看向那”小廝“。 李承璟转过了头。 他坐在石凳上,摺扇半遮著脸,只露出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带著一种懒洋洋的、居高临下的笑意。 这绝不是一个小廝能有的气度。 “哟,”他的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遛弯,“这么热闹,是来给本王……送茶的?” 他说话时,手腕微微一转,扇子向下挪了半分,露出了腰间別著的那块金灿灿的令牌。令牌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上面那个龙飞凤舞的“梁”字,晃得人眼睛生疼。 如果是这位,那么一切都合理了…… 第24章 禁足 何嬤嬤整了整衣襟,领著身后两个已经嚇傻了的嬤嬤,恭恭敬敬地屈膝跪倒。 “奴婢何氏,参见梁王殿下,殿下万安。” 周嬤嬤和孙嬤嬤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跟著跪下,磕头如捣蒜:“奴婢参见梁王殿下!” 崔清徽的大脑一片空白,这,是梁王? 李承璟的目光从跪了一地的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崔清徽脸上,歪了歪头。 “这位是?“他问崔清漪。 崔清漪语气平淡:“回殿下,这是我妹妹,崔清徽。“ “哦——“李承璟拖长了尾音,上下打量了她,嗤笑一声。 崔清徽的脸彻底烧了起来,手指攥紧了裙摆,指节发白。 就在园中气氛凝固如冰之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清徽!你在这里做什么!” 人未到,声先至。 李氏扶著丫鬟的手,匆匆绕过月洞门,一进来便看到这一幕——三个嬤嬤齐刷刷跪在地上,自己的小女儿崔清徽失魂落魄地杵在一旁,脸色比墙皮还白。 而花园正中,一个穿著短褐的男子正大剌剌地坐著,手里摇著扇子。 李氏一眼便看到了那块令牌。 是梁王。 李氏的脑子飞速转动,几乎是一瞬间便將所有来龙去脉串了起来——小女儿看见了什么,去请了嬤嬤,闹了这么一出。天爷,这蠢货! 她快步上前,抬手便给了崔清徽后脑勺一下,声音压得又低又狠:“跪下!“ 崔清徽还没回过神来,膝盖已经先一步软了,直直跪在了地上。 李氏这才整了整衣裙,转身朝李承璟福了一礼,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忧心忡忡、进退两难的表情。 “臣妇崔李氏,参见梁王殿下。“她先规规矩矩地请了安,看也不看地上的女儿,语气满是为人母的恳切与歉疚,“小女不懂事,衝撞了殿下,臣妇回去定当严加管教。“ 她顿了顿,嘆了口气,像是斟酌了许久才开口。 “只是……殿下,臣妇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承璟把扇子往肩上一搭,笑眯眯地看著她:“崔夫人请说。“ “您与清漪的婚事,是陛下亲赐,这是崔家天大的福分。“李氏语气诚恳,目光柔和,“可正因如此,越是要谨慎。婚期將近,您二人尚未过门,这般……私下见面,若传了出去,外人不知內情,只会说清漪不守闺训,於她的名节,於崔家的门风,都大为不妥。“ 她说著,又低了低头,仿佛下面的话她实在难以启齿:“何况……殿下堂堂亲王之尊,微服来臣子后院,若是被御史风闻,恐怕对殿下的名声也……“ 高手,难为这转瞬间,就想出法子按下此事。 瞧瞧李氏,再瞧瞧崔清徽。 前世也没觉得这妹妹能这么折腾,还是在亲生母亲的照拂下,太过天真了。 可惜啊李氏。 你今天碰上的,是个不吃这套的。 李承璟听完,非但没有顺著台阶下,反而“哈“地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懒洋洋地从石凳上站起来,扇子一合,点了点地上跪著的崔清徽。 “崔夫人这话说得好听,本王差点就信了。“他歪著头,桃花眼里的笑意冷了下来,“可本王有一事不明——二姑娘若真是担心姐姐清誉,撞见了这事,头一件该做的,是遮掩下来,偷偷来找您这位母亲,对不对?“ 李氏的笑容僵了一瞬。 “可她没有。“李承璟往前踱了一步,扇子在掌心“啪啪“地敲著,语调轻飘飘的,却字字诛心,“她去请了何嬤嬤。何嬤嬤是什么人?宫里出来的教养嬤嬤,她带著三个嬤嬤浩浩荡荡闯进来,崔夫人觉得——这是想大事化小的阵仗?“ 他停下步子,居高临下地看著地上的崔清徽,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这分明是要坐实了罪名,让姐姐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请教养嬤嬤来抓现行,闹得满府皆知,最好传到宫里去,毁了这门亲事——她才高兴呢。“ 崔清徽浑身一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殿下……“李氏的脸色也极为难看,但到底是当家主母的城府,她还想再说什么。 李承璟却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至於崔夫人说我不该来——“他把扇子“唰“地展开,大步走回崔清漪身边,当著所有人的面,一屁股坐在了她旁边的石凳上,翘起二郎腿,笑得眉眼飞扬。 “我来了,又如何?“ 他抬起下巴,用扇子指了指天。 “崔夫人要去大理寺告我翻墙?还是要去御史台参我一本行为不端?隨便。“他一手摇扇,另一只手毫不避讳地撑在崔清漪身后的石桌上,那姿態囂张至极,“我哥亲自赐的婚,我一没杀人二没放火,后院之中丫鬟也在,举止有度,谦逊有礼,碍著谁了?“ 素心努力缩小的存在感。 梁王,这事件地点你是只字不提啊! 还有举止有度吗?我看到你摸我家小姐的手了! 李氏被堵得面红耳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不敢得罪梁王,更不敢把事情闹到宫里——不然倒霉的一定是崔家,不是梁王。 梁王此事固然不对,但就算弹劾了对方,必然也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罚个俸禄就了不起了,你看看梁王,是缺俸禄的人吗? 何况得罪梁王…… 最终,她只能咬著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殿下说的是……是臣妇多虑了。“ 李承璟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恢復了那副笑嘻嘻的紈絝模样,朝李氏摆了摆手:“崔夫人不必客气,都是一家人嘛。“ 他说完还颇为大度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崔清徽,语气隨意:“二姑娘也起来吧,地上凉。下回再关心姐姐,记得先搞清楚状况。“ 崔清徽咬著唇,指甲掐进了掌心,愣是一个字都不敢回。 第25章 后续 花园里的喧囂散去得比来时还快。 李氏带著崔清徽走了,三个嬤嬤跟在后头,一行人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月洞门外。素心贴著墙根,等最后一个人影拐过墙角,才悄悄吐出一口气,低头重新假装自己是株盆栽。 园中只剩崔清漪和李承璟,以及一片格外安静的秋虫声。 李承璟坐在石凳上,腿还翘著,扇子搭在膝头,神情却没有方才那股子囂张劲儿了,侧著头看向崔清漪,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期待。 “你觉得我方才说得如何?” 崔清漪笑了笑:“殿下思路清晰,口才不错。” “就这?” “逻辑严密,气势足。” “……”李承璟把扇子立起来敲了敲石桌,“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崔清漪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殿下今日当真护了我的顏面,”她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我心中是感激的。” 这话说得不假。 崔清徽请嬤嬤那一手,若换个立场弱些的人坐在这里,今日这事少不得要落下一个“与男子私会”的把柄,往后就算嫁进王府,外头的閒话也要跟上一辈子。 李承璟倒是乾脆,三两句话把崔清徽的算盘当眾拆了个乾净,连李氏都堵了回去。 至少在护人这件事上,直接、准、狠,一点都不含糊。 她心里转过这些,面上依旧平静,只是眼神比方才多了点真意。 李承璟被这一眼看得耳尖微热,別过脸去,轻咳一声,才道:“那是自然。你是我未来的王妃,谁也不能隨便动。” 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何况我今天来,本来是想带你出去逛的。” “出去逛?”崔清漪把茶盏放下,“殿下翻墙进来,是打算从哪个门出去?” “……” “还是说,殿下要带著我,一起翻出去?” 李承璟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扇子“啪”地一合,仰头看天,语气颇有几分委屈:“总归是城里,不远的,我叫王城源在外头候著……” “殿下。” 崔清漪打断了他,语气温和: “眼下这事已经生了动静,何嬤嬤今日必是要向太后回话的,这时候若我们再出门,叫旁人看见,就是给有心人添把柴。” 她顿了顿,决定给个甜枣,“往后的日子长著呢,又不急在这一时。” 李承璟侧过脸,看了她一会儿,神情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別的什么,只是嘴角往下撇了撇,又撑了回去,最后挤出一个不大自然的笑。 “……行吧。” 崔清漪心里嘆了口气。 李承璟站起身,把扇子往袖子里一插,抬脚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回了头。 “手上的伤,记得每日换药,別让它结了痂又破。“他板著脸叮嘱,语气里带著一股彆扭的认真,“若是不够用了差人给我说声,我再送来。“ “是。“ “还有——“他抬头,桃花眼里的光闪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哼了一声,“算了,没什么了。“ 他转身翻上墙头,消失在院子外头。 素心跟到门边,看那道背影消失在墙角,才悄悄回身,一脸佩服。 “小姐,殿下……脾气真好哄。” 崔清漪坐著没动,把那盏凉掉的茶推到一旁,神情平静。 “嗯,”她说,“也不全是好哄,是他本来就没什么坏心思。” 素心张了张嘴。 梁王殿下刚才那委委屈屈的劲儿,她看得分明,那哪叫道理说清楚,那分明叫被顺毛给哄好了…… 不过这话她是万万不敢说的。 —— 这件事里里外外落到崔父耳朵里,是在晚膳前。 崔知远从衙门回来,进门换了常服,还没坐稳,管家便低著头进来,说了今日花园的事。 崔知远崔知远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 他做了这许多年的秘书郎,从来是方正端肃的性子,这会儿脸上的表情,是各种情绪叠在一起,说不清楚是震惊多还是哭笑不得多。 至少梁王还能站出来护住自己女儿,想来嫁过去,过的也不会太差…… “这事,不必对外说。“他交代管家,声音已经恢復了平日的沉稳,“出去的下人,一律封口。“ “是,老爷。“ 管家退了下去。 晚膳时,李氏在旁边陪著,神情有些不自然,食不知味。 崔知远夹了两筷子,把筷子搁下,看了她一眼:“清漪那边,你去说一声,叫她安心备嫁,旁的不必管。” 李氏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神,顿了一下,点了头:“是。” 两人都没有再提梁王翻墙的事。 —— 夜里三更,崔清漪已经睡下了,素心轻手轻脚地把帐子放好,正要去打水,便听见外头轻轻叩门的声响。 开门,是李氏房里的余妈妈,手里提著一盏灯,压低声音道:“夫人请大小姐过去一敘,不急,夫人说了,夜里凉,叫小姐披件衣裳再来。” 崔清漪在內室应了一声,披上外衣,跟著余妈妈去了李氏的正房。 屋里点著烛,李氏坐在灯下,面前放著一本帐册,却没有在看,手搭在上头,神情有些倦,见崔清漪进来,站起身来道: “清徽那孩子今日的事,是她做错了,我已罚她禁足,不叫她出院子,你放心。” 崔清漪看著她,还没说些什么。 “她年纪小,被我护得太过,行事不知深浅,才做了这等糊涂事。”李氏看著崔清漪,放缓了声音,“你是姐姐,將来贵为王妃,眼界和心胸都要更宽广些,莫要与她计较。往后,我会好好教导她,让她知道什么是分寸。” 她停顿了一下,嘆了口气。 “说到底,你们是嫡亲的姐妹,打断骨头还连著筋。將来你入了皇家,她是你在娘家最亲近的人;她在婆家要立足,也少不得你这个王妃姐姐扶持。姐妹之间若真生了嫌隙,只会白白让外人看了笑话,於谁都没有好处。” 前世没有这段交集,李氏在那一世里更像是个背景板,待她不冷不热,两人之间隔著一层薄薄的彬彬有礼。 今生这桩婚事落定,双方的分量都不同了,李氏比前世更在意这段关係,这在情理之中。 崔清漪回道:“母亲,清徽今日之举,在殿下面前已经了结了,我不放在心上。” 李氏抬起眼,看了她一眼,神情动了动。 “我这里还有些私產,”李氏把那本帐册往前推了推,“想著为你添几样妆奩,聊表赔罪之意,也补一补公中的缺……” “母亲。” 崔清漪把帐册轻轻推了回去。 “母亲的心意,我领了。”她顿了顿,挑了个李氏听得进去的说法,“只是我若收了,外头若知道,反倒显得这事还没揭过去。嫁妆诸事宗正寺那头也有惯例,如今这个样子,已经够了。” 李氏看著她,没有立刻说话。 烛光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往墙上拉得长长的。 良久,李氏才收回目光,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感慨。 “罢了。”她低声说,像是说给崔清漪听,又像是说给自己,“你自己心里有数,比什么都强。原以为你是不爱计较,如今看来,你只是什么都看得比旁人更清楚。” 崔清漪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抬了抬嘴角,福了个礼。 “夜深了,母亲早些歇息。” 李氏点了点头,没再开口留她。 崔清漪退出门,站在廊下,夜风把灯笼里的火苗吹歪了一下。 上辈子,母亲的东西一件没动。这辈子,宫里的赏赐多了不止一倍,李氏补贴的那份也比前世厚,私下里还想著变卖私產来添,这实在没有必要。 崔清漪裹了裹外衣,慢慢往自己院子走。 月亮掛在墙头,地上一片冷白的光。 她想,李氏本性不坏,只是这辈子清徽被护得太好了,一颗心偏出了界,往后或许还有麻烦,但那是往后的事。 眼下,这一页翻过去就翻过去了。 能不结仇的,就不必结仇。 素心举著灯笼从后头追上来,小跑了两步,压低声音:“小姐,夫人那边……谈妥了?” “嗯。” “那二小姐……” “禁足。”崔清漪停了一步,“等她出来,你看著点,別叫人在她耳边乱说话。” 素心愣了一下,隨即点头:“奴婢明白。” 崔清漪迈过门槛,进了院子,夜风把身后的灯笼光带得晃了一晃,又稳了下来。 第26章 入宫教育 李承璟被叫进宫的时候,正蹲在梁王府后花园里,拿一根小竹棍逗猫。 那是他几年前在街上捡回来的一只橘猫,捡来的时候瘦瘦小小的模样,过了半年就长成了个油光水滑的大胖橘,嘴叼得很,只吃鲜鱼。李承璟给它取名叫“小胖墩”,每天得空了就亲自喂喂。 “殿下。”侍从小跑过来,“宫里来人了,陛下传您即刻入宫。” 李承璟手上的竹棍一顿。 小胖墩趁机一爪子拍歪了竹棍,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四脚朝天地打起了呼嚕。 “进宫?”李承璟歪头想了想,“为什么?” 侍从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更低:“来传话的是御前的刘公公,说是陛下知道了殿下您前几日翻墙去崔府的事。” 李承璟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面色如常。 “哦,那走吧。” 侍从一愣:“殿、殿下就不……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李承璟反问,理所当然地整了整衣领,“我又没做错事。去看未婚妻,天经地义。” 侍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当差这么多年,已经学会了一个道理——跟梁王讲道理,和跟小胖墩讲道理一样,都是在浪费口舌。 ——— 李承璟到的时候,殿门外的內侍们个个垂首肃立,气氛安静得有些过分。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侧头问引路的小太监:“陛下心情如何?” 小太监苦著脸,小声回道:“奴才不敢说。” 李承璟点点头,抬脚就往里走,步伐丝毫没有放慢。 殿內光线柔和,窗下铺著一方毛毡,上头搁著一张紫檀书案。皇帝坐在案后,袖口挽起半截,正往一方端砚里注水研墨,姿態隨意閒適。 他身侧站著皇后,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正执笔在绢面上落墨。那是一幅半成的兰花图,勾勒疏朗,笔意清逸,可见功底深厚。 两人一个磨墨一个作画,配合默契,殿中安安静静,连伺候的宫人都退到了帘外。 李承璟迈进去,先扫了一眼这幅画面,脚步顿了一下。 好傢伙,不是在秀恩爱吧。 他在心里飞速默算了一下自己的安全係数,皇后也在,看这架势,应该不至於真打。 “臣弟参见皇兄、皇嫂。”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腰弯得比平时標准不少。 皇帝头也没抬,继续磨墨。 沉默。 李承璟维持著行礼的姿势,数了数地上的砖缝。 一条、两条、三条…… “你倒是胆子大。” 皇帝终於开了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光天化日,翻人家院墙,还是你未婚妻的院子。” 他把墨条搁下,端起砚台递给皇后,目光这才落到李承璟身上,“崔家是清流门第,你这么胡来,把人家姑娘的名声置於何地?” 李承璟理直气壮一个滑跪在地:“皇兄,您听我解释!臣弟是去送伤药的,为的是她手上的伤,这怎么能叫胡来呢?” “送伤药?”皇帝挑眉,“你堂堂梁王,差个人送过去不行?非得亲自翻墙?” “那能一样吗?”李承璟一脸诚恳,“亲自送去那都是心意!这不显得我虔诚吗?” 虔诚?你拜佛呢。 皇后手中的笔尖微微一颤,落了一滴多余的墨在兰叶上,她不动声色地將那滴墨化成一片叶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你还有理了。”皇帝声音沉了半分,端著架子说,“朕听说你不光翻了墙,还在人家花园里被崔家的人撞了个正著?” “误会,这都是误会!”李承璟摆了摆手,“下人关心主子,我什么人?能和他们计较?” “计较?”皇帝冷哼一声,“崔家的僕妇嬤嬤差点把你当登徒子拿下,你管这叫没什么大事?” “可她们没拿下啊。”李承璟眨了眨眼,声音里透出几分委屈,“臣弟亮了身份,她们就跪了。皇兄,你想想,臣弟好歹是个亲王,去看一眼自己的未婚妻,至於这么兴师动眾吗?”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 这幼弟年龄和他子女差不多,自小养在身边,同他亲子也没什么区別。 仔细说还是有区別,要是亲生儿子,就能放开打了。 “承璟。”皇帝换了称呼,语重心长的架势端了出来,“你年纪也不小了,马上就要成婚的人,行事能不能稳重些?翻墙这种事,传出去像什么话?” 李承璟想了想,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正在安静作画的皇后,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臣弟也是有苦衷的。” 皇帝:“……你能有什么苦衷?” “皇兄和皇嫂感情这么好,一个磨墨一个画画,琴瑟和鸣,鶼鰈情深。”李承璟一本正经地说,双手一拱,“臣弟看了,打心眼里羡慕。所以臣弟也想和自己的妻子琴瑟相和。可臣弟还没成亲,想见人只能翻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 他顿了一下,面色诚恳至极:“皇兄皇嫂恩爱至此,是天下夫妻的楷模。臣弟不才,只是想效仿皇兄,多关心关心自己的未婚妻,有何不妥?” 皇后的笔尖终於停了下来。她没有回头,肩膀却微微抖了一下,显然是在忍笑。 皇帝的表情经歷了复杂的变化——先是错愕,继而无言,最后变成了一种被噎住的憋屈。 亲弟弟该打还是要打! “你——” 皇帝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李承璟面前。 李承璟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但没来得及—— 皇帝將他猛踹一脚,看著嚇人下手不重,踹在小腿上,象徵性地踢了一下。 “滚。”皇帝咬著牙。 李承璟被踹得往后趔趄了一步,却不恼,反而笑嘻嘻地揉了揉小腿。 “行行行,臣弟走。”他往后退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转头看著皇帝,一脸认真。 “等等,皇兄,你打了我一脚了啊。” 皇帝:“……所以呢?” “打了就算过去了吧?”李承璟眉头一挑,笑得格外灿烂,“翻墙这事儿,到此为止,不追究了?” 皇帝胸口一窒。 “滚——” “好嘞!” 李承璟二话不说,转身就走,步伐轻快得像踩著风火轮,半点不拖泥带水。 他跨出殿门的那一刻,殿外候著的小太监们清晰地看到,梁王殿下嘴角掛著笑,步履生风,丝毫没有被训话后应有的沮丧。 赵安迎上来,低声问:“殿下,陛下怎么说?” “没事了。”李承璟拍了拍衣袖,“踹了一脚就完事了,还行,比上回扔砚台轻多了。” 赵安:“……” 第27章 公主 殿內,皇帝站在原处,看著弟弟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 皇后放下画笔,拿帕子擦了擦指尖的墨痕,声音含著笑意:“陛下何必同他一般见识。承璟的性子,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你越正经他越皮。” “朕正经?”皇帝回头看她,哼了一声,“朕是他亲兄长,朕不正经谁正经?” “那他也是你亲弟弟。”皇后走到他身边,替他理了理方才因为动作过大而微皱的衣领,语气温和,“他去看未婚妻,虽说方式欠妥,但心思是好的。崔家那边既然没闹出什么乱子,就由他去吧。” 皇帝嘆了口气,重新坐回案后。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下杯子的时候,面上的恼意已经散去了大半。 “崔家那个丫头,你觉得如何?” 皇后想了想,拈起笔,重新在画上补了一笔:“太后那日见过的,说此女容止端方,行事沉稳,难得的是不卑不亢。以承璟的性子,身边確实需要这样一个稳当人守著。” “稳当是稳当,”皇帝捏了捏眉心,“就是出身低了些。旁支嫡女,她父亲只是从六品秘书郎,嫁给亲王……朝中怕是有人要说閒话。” “閒话?”皇后笑了笑,搁下笔,看著他,“陛下若是在意閒话,当年就不该娶臣妾了。” 皇帝一愣,隨即失笑:“你这是堵朕的嘴。” “臣妾哪敢。”皇后转身去看自己的画,想著要不要再改改。 殿內安静了片刻。 皇帝看著皇后的背影,忽然又道:“说起来,昭儿的婚事,你是怎么想的?” 皇后执笔的手微微一停。 李昭是皇后膝下唯一的孩子,生她的时候伤了身子,以后便再难有孕了。 按照大景的规矩,公主及笄之后便可议亲。李昭今年已经二十了,以前这个年龄的女子,怕是孩子都有了。 可李昭的婚事,一拖再拖。 原因无他——皇后当年在宫中提出过一个极具爭议的观点:女子嫁人生育太早,於身子有大碍,恐折寿数。 此言一出,朝中清流士族纷纷反对,说皇后此论有违人伦纲常,然而皇帝力排眾议,下旨命太医院编写了一份关於女子生育年龄的医案,送入各地官府。 上行下效之下,许多贵女接亲的年龄也往后推了些,算起来崔清漪成婚的年龄算得上早了。 如今李昭年过二十,依旧未择駙马。 皇后放下画笔,走到皇帝对面坐下,语气平和:“昭儿的事,臣妾想过。若是依臣妾的意思,再多留两年也无妨。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看著皇帝。 “世家那些老夫人们,明里暗里递了多少帖子来打探消息,陛下想必也清楚。她们家中为了尚主特意按下婚事的子弟,怕也是急得很。” 皇帝有一下没一下地叩著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皇后见他不语,也不催促,只是笑了笑,补了一句:“当然,这些都是臣妾的浅见。昭儿毕竟是陛下的嫡长女,她的婚事,还是要看陛下如何想。” 皇帝抬起眼,看向皇后。 目光深沉,像是映著很多东西——朝堂上的暗流,几个儿子的心思,以及更远的、还未成形的某种考量。 “朕知道了。”他说,声音很轻,“此事不急,容朕再想想。” 皇后看著他的眼睛,从那闪烁的神色里读出了某些她预料之中、却从未被明確说出口的东西。 她没有追问。 只是点了点头,重新站起来,走回画案前。 “陛下的墨磨得太浓了些,”她换了个话题,指了指砚台里的墨汁,语气里带著一丝揶揄,“下回匀一些,別磨过了头。” 皇帝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砚台,果然墨浓得几乎发亮。 “……朕方才心不在焉了。” 皇后没有回头,只是执笔落下一瓣兰花,淡声道:“陛下心不在焉的时候,可不多见。” 帝后之间的对话到此为止,再没有人提起李昭的婚事。 殿外,晚风渐起,暮色从窗欞间透进来,把那幅未完的兰花图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光。 ——— 梁王府。 李承璟回到府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赵禄替他把马牵去马厩,他自己溜达著穿过抄手游廊,经过花厅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 “赵禄。”他叫住正要退下的侍从。 “殿下,什么事?” “你说,皇兄今天是不是故意在那画画等我?”李承璟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赵禄小心翼翼地回答:“殿下何出此言?” “你想啊,”李承璟掰著手指头,“如果皇嫂在,皇兄对我再怎么生气,也不可能真把我怎么样,毕竟皇嫂看著。” 赵禄:“……殿下想多了吧?” “没有没有,你听我说。”李承璟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他知道我来了肯定会惹事,所以提前把皇嫂叫来坐镇,这样训我的时候有人打圆场,踹我一脚也有人看著,下手不会太重。你品品,是不是这么回事?” 赵禄只觉得,万一是两人都出手呢。 但他不敢说。 “殿下英明。” “那是。”李承璟心满意足地往后院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明天去一趟何家,叫何礼和王城源来,本王有事商量。” “什么事?” “我有个礼物要送过去。”李承璟极其严肃地说。 赵禄:“是。” 月光落在梁王府的琉璃瓦上,映出一片清亮的光。 李承璟走进后院,小胖墩已经在台阶上等著了,一见他就喵了一声,跳下来蹭他的脚。 “来来来。”李承璟蹲下身,把猫抱起来,在月光底下,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 “小胖墩,你说,我好看不好看?” 小胖墩打了个哈欠,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脸。 “是吧,我就知道。”李承璟满意地点了点头,抱著猫往屋里走。 离大婚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之后,他就能光明正大地去见崔清漪了,再也不用翻墙。 这个念头让他开心了整整一晚上。 ——— 而此时的御书房內,皇帝独自留在了书案前。 皇后已经回去歇息了,那幅兰花图还搁在案上,墨跡未乾。 他拿起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画,从抽屉里取出另一本摺子——那是大理寺呈上来的密报,关於二皇子李晗近日在东市秘密接触几位地方官员的事。 还有两份,关於三皇子和五皇子的。 皇帝把摺子一一看过,又合上放到一边。 他又看了一眼那幅兰花图。 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 “昭儿的婚事……”他低声自语,声音淹没在空旷的殿堂里。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烛火晃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有些事,不是他不想说,而是说出来,就再无退路。 第28章 婚服 崔清徽被禁足的消息在府里传了半日便没了声响,李氏把事情压得乾净利落,对外只说小女儿偶感风寒,需要静养。 崔清漪对此毫不意外。 李氏是个聪明人,既然崔清漪嫁给梁王的事情已经板上钉钉,那该留的情面就不能再思前想后。 何况崔清徽年纪也不小了,此时不多加管教,以后大了性子相左,更难纠正。 崔清漪倒乐得清净。 这天一早,素心端著洗脸水进来的时候,崔清漪正靠在窗边的美人榻上,半闭著眼睛晒太阳。 “小姐,尚服局的人到了。” 崔清漪睁开一只眼睛:“嗯?” “宫里来的,说是给您量体裁衣,做嫁衣的。” 崔清漪这才坐起来,理了理鬢髮。 前世她的嫁衣是李氏找了京城最好的绣坊制的,她自己也补了几针以做贤惠,虽说料子也算上乘,但到底是民间手艺。 这辈子倒好,嫁衣都不用自己操心了,宫里直接派人来做。 ——退休生活,就是这么省心。 尚服局来了两位女官,四个宫女,阵仗不小。 为首的那位女官姓周,三十出头的年纪,容貌清秀,手脚麻利,身后跟著的小宫女捧著一只红漆描金的大匣子,打开来,里头整整齐齐码著十余匹锦缎。 “崔小姐安好,奴婢是尚服局的周尚衣,奉皇后娘娘之命,前来为小姐量裁嫁衣。” 崔清漪连忙起身还礼,態度恭谨:“有劳周尚衣。” 周尚衣一挥手,身后的宫女们便打开了带来的几口大箱子。 箱子一开,满室生辉。 云锦、蜀锦、江南贡缎、西域进贡的金丝线……一匹匹料子铺展开来,色泽流光溢彩,触手温润如水。 “这几匹是今年新贡的越州緙丝,花纹是鸞凤呈祥,適合做大婚吉服的主面料。”周尚衣一一介绍,“这匹朱红的是蜀中织坊的贡品,顏色最为正艷,上身极衬肤色。这匹石榴红的稍柔和些,胜在质地轻软,穿著舒適。” 崔清漪伸手摸了摸那匹朱红緙丝,指尖传来的触感细腻得几乎没有纹理。 前世她穿的嫁衣也是好料子,但跟宫中內造的东西比起来,到底差了一个层次。 周尚衣笑道:“崔小姐,这些都是皇后娘娘特意吩咐备下的,您挑中哪匹,奴婢们便按著尺寸裁製。“ 崔清漪微微没有立即应话,只是笑著转头看向一旁端坐的何嬤嬤:“嬤嬤,我有一事想请教。这些料子里有几匹是內造的,布料稀少,花纹华贵,我用了会不会逾矩?我到底还没过门,若因此给梁王殿下惹了閒话,反倒不美。” 何嬤嬤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讚许。 “王妃多虑了,“何嬤嬤笑了笑,“这些料子是皇后娘娘亲自过目定下的,走的是內务府的帐,您是御赐的婚事,用这些是应当应分的,半点不逾矩。“ 见何嬤嬤都说了,崔清漪也不扭扭捏捏。 “就这匹朱红的吧。”她做了决定,乾脆利落。 周尚衣有些意外。寻常贵女挑料子,总要比来比去、犹豫再三,有的甚至要母亲、嬤嬤、丫鬟轮番参谋才能定下。这位崔小姐倒好,一摸就定了。 “崔小姐好眼光,这匹確实是今年最好的一批。”周尚衣由衷地赞了一句。 崔清漪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花的又不是我的钱,挑最好的,谢谢。 我们配得感就是这么高。 量体的过程倒是简单,周尚衣亲自执了软尺,將她从肩宽到腰围、从臂长到裙摆一一量过,手法极为专业,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全部记录完毕。 “嫁衣约莫要做一个月,届时会先送来试穿,若有不合適的地方再行调整。”周尚衣收好记录,又道,“另外,皇后娘娘还吩咐了一套常服和两套礼服,都是王妃入府后日常穿用的,料子和花样奴婢也带来了,小姐一併挑选?” 崔清漪愣了一下。 嫁衣也就罢了,连入府后的常服礼服都给安排上了? 何嬤嬤在一旁小声解释:“皇后娘娘素来细心,梁王殿下府上没有女眷操持,娘娘怕王妃入府后一时置办不及,便提前准备了。” 崔清漪心头微暖。 皇后这个人,她前世虽然没有过多接触,但从各方面传来的消息看,確实是个周到妥帖的人。能在后宫站稳脚跟这么多年,除了皇帝的信重,自身的能力和格局也缺一不可。 “那便劳烦周尚衣一併帮我选吧,”崔清漪笑道,“我对这些不大懂,您看著合適便好。” 周尚衣应了,又忙碌了小半个时辰才带著人告辞。 第29章 陪房 送走尚服局的人,崔清漪刚喝了口茶润嗓子,就听素心来报—— “小姐,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崔清漪放下茶盏,心里大概猜到了是什么事。 果然,到了李氏的正房,继母正坐在炕桌前翻看一本册子,见她来了,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招手让她坐到对面。 “漪儿来了,坐。” “母亲。”崔清漪行了礼,乖巧落座。 李氏合上册子,推到一旁,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道:“嫁衣的事,尚服局都安排妥了?” “是,周尚衣说约莫一个月便能做好。” “那就好。”李氏点点头,“嫁衣既然宫里管了,咱们就不必操心那头了。我今儿找你来,是想跟你商量另一件事——你的陪嫁人手。” 崔清漪心中瞭然,面上却做出认真倾听的样子。 李氏继续道:“你身边如今跟著的,只有素心一个贴身使唤的,另有几个粗使的丫头婆子。你嫁过去是做王妃的,王府那么大的地方,这点人手怕是不够。” “母亲说得是。” “所以我想著,趁这一个月,再给你添几个得力的人。”李氏顿了顿,目光里带著一丝试探,“你觉得……要不要挑几个容貌出挑些的?” 在大户人家,陪嫁容貌出眾的丫鬟,意思有两层:一是给主母撑场面,二是……预备著给夫君做通房。 前世嫁入郑家时,郑家的老太太见她带的人少,也表示“给你挑几个伶俐的丫头伺候著”。 结果那几个“伶俐的丫头”,后来一个比一个伶俐,伶俐到直接爬上了她丈夫的床。 当然,李氏的出发点和郑家老太太截然不同。 李氏是真心怕她嫁进皇家后吃亏。往夫婿房里塞几个美貌丫鬟,是正室“贤惠大度”的標配。尤其梁王传闻子嗣有碍,李氏大概是想著:万一將来需要个通房什么的,自己的人总好过从別处来的妾,至少捏著对方卖身契,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但崔清漪並没有兴趣,带著的丫鬟若是有了旁的心思,做事就会大打折扣。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至於妾室……她也不担心。 不是说梁王是个不能生的,只要生不出孩子,一个妾室能翻出什么风浪。 她笑了笑道:“母亲的好意,女儿心领了。不过,梁王殿下那边……” 她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羞涩:“何嬤嬤同我说过,殿下身边一直没有什么通房侍妾,太后也从未安排过。女儿若贸然带几个容色出眾的丫鬟过去,怕是反倒惹人猜疑,说咱们崔家存了什么心思。” 李氏一听,立刻明白了。 嫁的若是寻常世家子弟,带几个漂亮丫鬟过去是人之常情。可嫁的是皇帝的亲弟弟,那性质就不一样了——你带美人过去,是想干什么?邀宠?还是想用美人计控制梁王? 这顶帽子谁也扣不起。 “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李氏拍了拍额头,有几分懊恼,“那依你的意思,带哪些人过去合適?” 崔清漪等的就是这句话。 “素心跟了我这么多年,自然是要带的。粗使的丫头婆子,母亲帮我挑几个老实本分的就好。”她说到这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变得柔和了几分,“对了,还有一个人,女儿想带过去。” “谁?” “肖妈妈。” 李氏怔了一下。 肖氏是崔清漪生母的陪嫁,后来生母出嫁,肖氏便做了崔清漪的乳母。 生母去世后,肖氏一直留在崔家,这些年在府里做了后院的小管事,不算得用,也没人为难她。 前世崔清漪嫁入郑家时,並没有把肖氏带走。 那时候她的嫁妆不算丰厚,带的人也少,肖氏年纪又大了些,她想著留在崔家反倒安稳,便没有开口。 后来她怀了第一胎,郑家给她安排了一位经验丰富的嬤嬤照料。那嬤嬤面上慈眉善目、嘘寒问暖,背地里却是郑家二房安插的人,一心想把自己的远房侄女塞进来做通房。 崔清漪孕期反应严重,吃什么吐什么,那位嬤嬤非但不好生照顾,还有意无意地在饮食起居上动手脚——当然,都是些不致命但足以让孕妇更加难受的小手段。 她忍了整整三个月,实在撑不住了,才写信回娘家求助。 李氏二话没说,当天就把肖妈妈送了过去。 肖妈妈一到,不出三天就把嬤嬤的那些小动作摸了个底朝天,直接告到了郑家老太太面前。嬤嬤被打发走了,崔清漪才算安安稳稳地生下了长子。 “肖妈妈?”李氏些诧异,“前些年同我说,她年纪大了,身子骨也不比从前,想留在府里给她找个轻省差事,好让她在崔家享享清福、安度晚年么?怎么如今又改了主意?” 崔清漪有些无奈地笑笑:“肖妈妈伺候我一场,我总盼著她能过几天舒心日子。我身边如今就素心这丫头一个贴身的,她虽忠心,到底年轻,没见过什么大风大浪,若遇上事,怕是镇不住场子。” 她声音不疾不徐,“女儿想来想去,身边实在缺个知根知底、能帮著拿主意的人。肖妈妈是我母亲亲自挑选的乳母,也是我最信得过的人,有她跟著去,女儿这心里才能踏实。” 她说“母亲”二字时,指的是生母。 李氏听了,深以为然地嘆了口气:“你说得也是。皇家不比寻常人家,你身边没个老成持重的人看著,我也不能放心。成,明儿我让余妈妈去跟肖妈妈说一声,让她收拾收拾,跟著你一块儿过去。” 崔清漪起身行了一礼:“多谢母亲体恤。” 李氏摆摆手:“谢什么,你是我看著长大的,嫁出去了我也盼著你好。” 这话说得真诚,崔清漪听在耳里,心中微动。 李氏这个人,要说多好吧,確实算不上。她偏心自己的亲生女儿崔清徽,这是人之常情,崔清漪也从不强求。但要说她如何大奸大恶,也真谈不上。 李氏嫁入崔家,至今也没有嫡出的儿子,在后院中也是有些心虚。 好在崔知远也不是什么宠妾灭妻的糊涂人,庶子交给她养育,眼下庶子年纪虽小,但也算给了李氏一个盼头。 前世今生,李氏没有吞过她生母留下的一针一线。前世她出嫁时嫁妆虽不算丰厚,但那是因为崔家本就不富裕,公中能拿出来的就那么多,李氏已经尽力在规矩之內给她凑齐了。 这辈子嫁的是梁王,皇家的赏赐流水般送来,六十四台嫁妆里有一大半是宫中內造,李氏在其中添补的虽然有限,但每一样都是实打实的,没有以次充好,也没有暗中剋扣。 至於崔清徽,那是她亲生女儿,做母亲的护犊子,崔清漪能理解。 李氏已经当著眾人的面扇了崔清徽一巴掌、禁了她的足,又主动要拿私產来赔罪,这份处置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很有魄力了。 没有必要为难一个本性不坏的人。 崔清漪想清楚这些,语气更加柔和了几分:“母亲这些日子为我操持嫁妆,也辛苦了。等我嫁过去安顿好,一定常回来看您。” 李氏被她这句话说得眼眶微热,连忙別过头去,装作整理桌上的册子。 “行了行了,快回去歇著吧,明天尚服局的人还要来送花样子,你別又睡过了头。” 崔清漪笑著应了一声,带著素心退了出来。 第30章 堂姐的心事 次日一早,崔清漪刚用过早饭,素心便进来通报,说肖妈妈在院外候著,想要磕头谢恩。 崔清漪让人將她请了进来。 肖妈妈一进门,眼圈就是红的,不等崔清漪开口,便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实实在在地磕了一个响头。 “老奴多谢姑娘恩典!”她声音哽咽,眼角发红。 崔清漪见状,亲自快步上前,虚扶了一把她的手臂,温声道:“妈妈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地上凉。” “哎,哎!”肖妈妈被她扶著,泪眼婆娑地站起身,手在自己的裙上擦了又擦,仍是激动难平,“奴婢没想到,姑娘还记掛著奴婢。” “妈妈说得哪里话。”崔清漪笑了笑,扶著她在矮凳上坐下,语气真挚,“原本確是想让妈妈在家里颐养天年的。只是这回要进的是梁王府,我身边要是没个信得过的人守著,我这心里怎么能安稳?思来想去,这差事非妈妈莫属,还得劳烦妈妈跟著我去王府操劳几年了。” 肖妈妈一听,眼眶里的泪水落得更急了,心里又是熨帖又是自豪:“姑娘快別这么说!只要姑娘用得著奴婢,奴婢这身老骨头就算拼了命,也得在王府里守著姑娘周全!” 她连忙抹了抹脸,语带兴奋地又道:“我那口子和两个不成气的儿子,昨儿听说了这事,激动得一晚上没睡好!他们爷儿们都是外院的粗人,没规矩,不能到姑娘跟前来磕头,一个劲儿地让老奴一定要把全家的心意带到!长平和长安那两个小子说了,往后去了王府,一定把姑娘的差事当成命来办!” 崔清漪拍了拍肖妈妈的手,笑道:“长平和长安都是老实机灵的孩子,有他们在外院跑腿,我也最放心。去了王府,虽说是皇家的地盘,规矩森严,但只要咱们自己关起门来,本本分分,守好自己的规矩,日子自然是好过的。” “是,是!老奴都记下了!一定好好管教那两个小子!”肖妈妈连连点头,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安稳的好日子。 送走感恩戴德的肖妈妈,院子里总算恢復了清静。 送走感恩戴德的肖妈妈一家,素心捧著一叠名册走进来:“姑娘,夫人那边又派了余妈妈来传话,问咱们院子里人手是不是太单薄了?若是嫌府里的丫鬟不够伶俐,要不要让牙婆带几个新人进来挑挑?” 崔清漪將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轻笑一声:“你去回稟母亲,就说她的好意我心领了。奴僕这东西,在精不在多。” “如今全长安都知道我要嫁进皇家,多少双眼睛盯著崔家。这时候大张旗鼓地买人,万一混进来个什么不乾不净的底细,带进梁王府那就是大祸患。我只要用著顺手、为人忠心的就够了。” 李氏那边听了素心的回话,也觉得崔清漪这番“明哲保身”的言论极有道理,確实怕惹上麻烦,便也彻底歇了添人的心思。 过了两日,崔府门前停下了一辆华贵宽敞的马车。 吏部尚书府的王氏,带著嫡女崔令仪,亲自上门来给崔清漪送添妆了。 说起来救下樑王的当天,还多亏堂姐从中周旋,才没得闹出什么大事。 王氏出身太原王氏嫡支,通身都是顶级世家当家主母的从容气度。她笑著让下人將两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抬进屋里,拉著崔清漪的手端详了一番,连连夸讚:“是个有福气的。皇家这门亲事定得极好,清漪这性子稳重,去了王府必定能持家有道。” 长辈们在前厅寒暄,崔令仪便拉著崔清漪回了后院闺房。 “我早该来看你的,只是前些日子母亲拘著我学规矩,好容易才得了空。”崔令仪的笑容温婉大气,“你这桩婚事,当真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不过,我看是桩好姻缘。” 崔清漪笑了笑:“何以见得?” 崔令仪促狭地眨了眨眼:“梁王为你亲自抓雁的事,谁人不知,这等赤诚之心可见一斑。” 崔清漪做出羞怯的模样。 她轻咳一声,巧妙地將话题引开,转而反击道:“好了,別光说我了,快说说你。过了年你也十七了,我可听说了,大伯母为了你的亲事,府上的门槛怕是都快被媒人踏破了。” 崔令仪道:“你也知道,自从皇后娘娘那本医案出了后,我娘便极为同意,她说自己几个手帕交,生育太早的往往太过艰难,也是一直想留我到十八。” 这倒是句大实话。前世她就亲眼看著郑文渊那房十五岁抬进门的娇妾,怀孕后难產,最后落得个一尸两命的下场。 女子生育,无异於鬼门关前走一遭,年纪太小,身体尚未完全长开,风险自然剧增。 皇后娘娘这本医案,倒是实打实地做了件大功德。 崔清漪端起茶盏,慢悠悠地说道:“那也只是成婚可以延后,亲事却可以先看起。我可不信,伯母这段时日真就什么都没为你相看。” 这句话像是说到了崔令仪的心坎里,她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苦恼与尷尬。 “看是看了……”她声音低了些,眼神也飘忽了一瞬,“看来看去,也就那么几家门当户对的。母亲这几日,正为此事烦心呢。”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还是带著一丝不自在地说道:“排在头一家的,便是……滎阳郑氏的嫡长子。” 第31章 三个人选 “噗——” 崔清漪刚送到嘴边的一口茶,差点没忍住当场喷出来。 崔令仪见她这般反应,心中反而更加忐忑,连忙解释道:“清漪你別误会!我知道你之前同郑家……有过些许接触。” “只是这议亲之事,本就是不成便罢,对方再相看別家也是常理。母亲觉得那郑公子才名在外,又是嫡长子,家世品貌都……都还算过得去……” 崔清漪没有半分尷尬:“这是自然。郑文渊郑公子去年中了举,人又生得风姿俊逸,才名远播。京都里想嫁他的贵女,从城东能排到城西。这等天大的福气,也就是我命格太硬、无福消受罢了。” 她嘴上说著没福气,眼中却带著笑意。 崔令仪太了解她了,见她这副模样,悬著的心也彻底放了下来,嗔怪地白了她一眼。 既然好姐妹是真不在意,崔令仪也就不再遮遮掩掩:“其实,我母亲也不太看好这家。她说,郑家门风严苛,族中之人又一心钻营权势,內里二房三房盘根错节,人口眾多。我这性子,若是真嫁过去了,只怕每日光是晨昏定省、管家理事,就要耗尽所有心神,断然过不上什么清閒日子。” 王氏不愧是太原王氏出来的嫡女,看人看事,一针见血。 她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一脸深沉地附和道:“伯母所言,字字珠璣,一针见血。否则,以他们郑家那『上进』的门第,又怎会把橄欖枝拋给我这个父亲官职低微、又只是旁支的『落魄』世家女呢?” 崔令仪被她这副故作老成的样子逗得直笑,忍不住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张嘴促狭起来这么不饶人?连自己都编排!” 她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郑家当初愿意接触崔清漪,看中的不就是她父亲官位不高、娘家根基相对薄弱,娶进门后可以任由他们拿捏磋磨吗? 若是换成崔令仪这种有太原王氏做外家、吏部尚书当亲爹的顶级贵女,郑家自然是想都不敢想。 崔清漪问道:“那既然郑家这个『人间炼狱』被伯母排除了,总还有別的备选吧?” “有是有……”崔令仪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第二家是我母亲那边的,算起来,还是我嫡亲的表哥,名叫王喻。”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表哥他……十六岁就中了举,才华是顶尖的,无人不夸。只是……样貌上,比之郑文渊,確实逊色了那么一些。” “王喻?” 崔清漪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 王喻此人,在京城也算是如雷贯耳了。五岁成诗,十岁中秀才,十六岁中举,被誉为神童。因为年纪太轻,家中让他沉淀两年再赴会试,但所有人都认定他前程远大,未来入阁拜相也未可知。 前世,崔令仪最终嫁的就是这位才华横溢但样貌普通的王喻。 世人都说那是一桩人人称羡的佳话。说王喻少年成名,前途无量;说崔令仪出身高贵,持家有道。夫妻二人举案齐眉,將王家打理得蒸蒸日上,简直是世家联姻的典范。 出嫁之后,她与堂姐心照不宣,再也没聊过夫君的好与不好。 因为她们都明白,做了高门世家的主母,最重要的便不是丈夫那点真心,而是你能不能撑起偌大一座府邸。 执掌中馈,侍奉公婆,教养子女,绵延子嗣……桩桩件件,都是分內之事。 你做得好,是理所应当;你做不好,便是无能失德。至於你自己的喜怒哀乐,那是这盘大棋上,最无关紧要的一颗废子。 王喻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很有才华,也確实敬重崔令仪这个嫡妻,府中中馈、人情往来,他从不插手,全权交予,给了妻子十足的体面与权力。 但也仅此而已。 他终究是个寻常男子,是一个浸淫在世家观念里的士大夫。敬重嫡妻,与他纳几房美妾、收用几个俏婢並不衝突。那些娇媚的、柔弱的、活泼的,乃至与他“红袖添香”的,他样样都有。 他给予嫡妻的,是主母的尊荣与地位。 他给予妾室的,是男人的怜爱与风月。 崔清漪自己,已经在上一世將这条路走到了尽头,她烦透了。 但这只是个人的喜好,她並不能轻易替堂姐做决定。 崔清漪只是弯了弯嘴角道:“以色侍人,焉能长久。《论语》有云:『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样貌不过皮囊,才学品性才是根本。”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崔令仪听了却若有所思。 “你说的也有道理。”她点了点头,又道,“还有第三家,是镇北大將军萧家的幼子,萧决。” 崔清漪却从未知道这两人也曾有过交集,忍不住来了兴趣:“萧决?” 第32章 萧决其人 崔令仪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袖口的流苏:“萧家世代镇守北境,家风严谨,是正经的將门世家。只是……” “萧决这个人,在京城里名声不显,母亲也只是听旁人提起过,说是萧大將军有意让幼子留京发展,才把他列进来的。” 崔清漪在脑中搜寻了一番。 前世的萧决,她几乎没有什么印象。嫁入郑家后,她的交际圈被限定在文官世家的范畴內,与武將勛贵来往甚少。唯一记得的,是某年宫宴上远远见过一个身形魁梧、肤色黝黑的青年將领。 后来似乎听人说过,萧决在北境立了不少军功,官至四品將军,为人端正。 但后院的事情,她就不太確定了。 她笑了笑问:“王喻和郑文渊,咱们在各种宴席上多少都见过。那萧决呢?堂姐可曾见过?” 话音刚落,只见崔令仪原本端庄的面容上,双颊浮起一层淡淡的粉色,目光忽地飘向窗外的一丛芭蕉。 崔清漪的八卦之火瞬间熊熊燃烧。 “堂姐?”她故意拖长了尾音。 崔令仪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极低:“……其实,是见过的。” “见过?”崔清漪立刻坐直了身子,“什么时候?在哪儿见的?你怎么从没提过?” 崔令仪被她连珠炮似的追问弄得更窘了,终於嘆了口气,才缓缓开口。 “去年秋天,萧大將军携家眷回京述职。那日我从织锦坊出来,路过延兴门外的长街,马车突然被人拦住了。” “拦车?”崔清漪眉头一挑,“谁这么大胆?” “是城西刘家的几个紈絝子弟,喝醉了酒在街上闹事,拦了好几辆马车取乐。我的车夫上前交涉,被他们推了个跟头。” 崔令仪说到这里,语气有些淡淡的恼意,“丫鬟想下车去理论,被我拦住了。吏部尚书家的马车,在大街上同泼皮无赖对骂,传出去像什么话?我正打算让人绕道走,就听见外头砰的一声响。” 崔清漪听得津津有味:“然后呢?” “然后……”崔令仪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轻极淡的弧度,“我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就看见一个穿著玄色劲装的人,一手拎著一个紈絝的后领,像拎小鸡似的,直接丟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噗——” 崔清漪差点笑出声。 崔令仪白了她一眼,继续道:“他转过头来问我的车夫有没有受伤,声音瓮声瓮气的,也不太会说话。那几个紈絝从水沟里爬起来要报官,他就把腰间的將军令牌亮了一下,那群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等等,”崔清漪伸出手比划了一下,“你方才说他穿玄色劲装,是不是……黑了点?” 崔令仪的脸颊更红了,声音几乎低到了蚊吶:“……是黑了些。在北境风沙大,晒得黑也是寻常的。他……五官生得端正,眉骨高挺,就是皮肤黝黑,看著比实际年纪老成。” 崔清漪挑了挑眉。 这个描述,配上堂姐此刻那副欲盖弥彰、越描越红的模样,信息量很大。 “你这个不丑的评价,分量可不轻啊。”崔清漪慢悠悠地说道,“堂姐你素来眼光高得很,京城多少翩翩公子入不了你的眼。一个在街上只见了一面的將门之子,你倒是记得这样清楚?连人家眉骨高不高挺都看见了?” “崔清漪!”崔令仪终於忍无可忍,伸手去拧她的胳膊,“你再胡说,我走了!” 崔清漪笑著躲开,一把握住堂姐的手:“別恼別恼,好姐妹说话不兴生气的。你继续说,后来呢?就这一面之缘?” 崔令仪的手被她握著,挣了两下没挣脱,索性也不挣了。她沉默了片刻,声音又轻了几分。 “走之前,他问我家住何处,说怕那些人回头报復。我说是崔家的马车,他愣了一下,说……说他知道崔尚书,然后就抱拳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就走了?” “嗯。”崔令仪低头看著自己被握住的手,“后来我回府,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不过……过了两日,萧家派了个管事送了一盒北境特產的枸杞到府上,说是萧家的一点心意,感谢崔尚书多年来为朝廷操劳。” 崔清漪缓缓点头。 聪明人。 以萧家与崔家的关係,贸然送礼给崔家小姐,那是失礼。但送给崔尚书本人,以晚辈敬长辈的名义,便合情合理,挑不出毛病,还顺便让崔家知道了萧决这个名字。 將门之子,行事倒也縝密周全,只是手段稍显笨拙。 崔令仪像是终於把心底的秘密倾倒乾净,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但隨即又蹙起了眉。 “只是……萧家到底是武將门庭,根基在北境,述职结束便要回去。若是萧决不调回京城,我嫁过去,便要跟著去边关。那里苦寒荒僻,远离双亲,我……”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崔清漪看著堂姐脸上那丝不加掩饰的纠结,心中的念头转了又转。 一个是世家子弟,一个是將门新贵,两个人选论起身份都不算薄待了崔令仪。 第33章 如何抉择 但婚姻一事,究竟什么才是最要紧的呢。 崔清漪斟酌了片刻措辞,才说:“堂姐,你方才问我怎么看,我便直说了,你別怪我唐突。” 崔令仪抬眼望她,微微点头。 “京城表面繁华,內里的刀光剑影,你我心里都清楚。”崔清漪的声音平稳而沉静,“五姓七望盘根错节,朝堂之上暗流涌动,哪个世家主母是容易当的?” “伯母说郑家的二房三房盘根错节,其实王家又何尝不是如此?越是声名显赫的文官世家,內里的规矩就越多,人情就越复杂。你嫁在京城,离父母是近了,可你当真就能过得清閒?” 崔令仪闻言,怔了一瞬。 崔清漪接著道:“我不是说边关就好,其实我也觉得挺苦的。但天底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亲事。关键是你嫁的那个人,他往后几十年,拿你当什么。是当执掌中馈、为他传宗接代的工具,还是当一个需要好好相待的人。” 她每一个字都带著一种过来人才有的沉重。 崔令仪听出了其中的深意,目光微微闪烁:“你是说……王喻不好?” 崔清漪摇了摇头:“我不是说他不好。王喻是你表哥,才华横溢,前途无量,这些都是真的。伯母看好他,也是情理之中。”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该如何把话说得既点到为止,又不至於太过惊世骇俗。 “只是……堂姐,你想过没有,他才气横溢,这四个字,对他来说是美名,对他的妻子来说,未必全是好事。” 崔令仪微微皱眉:“此话何意?” “才子风流,自古皆然。”崔清漪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一个有才华的男人,写得出锦绣文章,吟得出绝妙好词,那些仰慕他才华的女子自然趋之若鶩。什么诗社唱和,什么红袖添香, 屋中安静了下来。 崔令仪冰雪聪明,如何听不出这番话里的深意。 “你说的……是真的?”崔令仪的声音有些乾涩,“你怎么知道王喻他……” “我不知道。”崔清漪立刻摇头,“我说的只是一种可能。才子佳人的故事话本里写了千百种,里头的女主人公大多光鲜亮丽。可话本终究是话本,过日子是过日子。才气横溢的男人身边,从来不缺仰慕者。这些仰慕者里有多少能恪守本分,谁也不敢打包票。” 她伸手握住崔令仪微凉的指尖,语气恳切:“我不是让你拒绝王家,也不是让你非嫁萧家不可。我只是想说,无论是王喻还是萧决,在定亲之前,让信得过的人去打听打听他们平日里的为人行事。” “这世上,男子许你的荣华富贵、甜言蜜语,都不如他最真实的人品来得可靠。” “婚姻大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这后半辈子的日子,是你自己要过的,总得挑个让你舒心的,不是吗?” 崔令仪沉默了良久。 窗外庭院里传来丫鬟洒扫的细碎声响,日光透过窗欞在桌案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半晌,崔令仪缓缓开口:“你说得对。我母亲虽然精明,但到底是从王家出来的,看王喻难免戴了几分偏袒的滤镜。这件事……我回去之后,自己想法子查一查。” 崔清漪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又恢復了平日的轻快。 “至於萧决嘛……”她拖长了调子,促狭地眨了眨眼,“五官端正,眉骨高挺——这八个字是你自己说的,可不是我编的。” “崔清漪!” 崔令仪终於忍无可忍,一把抓起桌上的果碟,作势要扣在她头上。 崔清漪笑著闪开,口中不忘火上浇油:“萧家世代武將,家风清正,又镇守北境,府中想来人口简单。且萧决是幼子,上头的兄长都已成家分府,嫁过去少了些同妯娌往来的纠纷。你嫁过去,就算远离京城,至少耳根子是清净的。” “你什么时候对萧家这么了解了?”崔令仪狐疑地看著她。 崔清漪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我了解什么?我成天閒得没事干,东家长西家短的消息听了一耳朵罢了。” 崔令仪半信半疑,但到底没有继续追问。 她又想起什么,犹豫著说:“可若是萧家不留在京城,我当真要远嫁边关,往后想见父母一面,千里迢迢的……”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崔清漪放下茶盏,伸手理了理堂姐鬢边一缕散发,目光里带著几分少见的温柔。 “堂姐,你也说了,萧大將军有意让幼子留京发展。军中之人调任升迁,不是一成不变的。况且……” 她微微一笑,“就算真要去边关,那又如何?你以为留在京城就清净了?五姓七望的太太们,光是每月的花会茶会、人情往来、明枪暗箭,就够你喝一壶的。京城繁华是真的,京城累人也是真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欞,外头的春光便涌了进来。 “有时候我倒觉得,离这个地方远一点,未必是坏事。远离了是非漩涡,反而能好好过自己的日子。重要的从来不是你住在哪里,而是你枕边那个人,值不值得你跋山涉水。” 崔令仪怔怔地看著堂妹逆光而立的侧影。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即將出嫁的姑娘,好像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从前的崔清漪温柔寡言,聪慧低调,像一株安安静静长在墙角的兰草,从不与人爭锋。 可如今这个崔清漪,言语间自有一股通透的锋芒。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经歷过什么、看透了什么,才能这般举重若轻。 “清漪。”崔令仪忽然唤她。 “嗯?” “你嫁给梁王殿下……当真开心吗?” 崔清漪转过头来,目光映著窗外的日光,笑容灿烂得毫不遮掩。 “堂姐。”她走回桌前坐下,双手捧著茶盏,一脸认真,“我这辈子,就图三个字——不、操、心。这可是皇帝幼弟,太后心肝,若不是我救了他,只怕还轮不到我呢。” 崔令仪忍不住笑了,伸手戳了一下她的额头:“没出息。” “是没出息。”崔清漪大方承认,眉眼弯弯,“但我活得舒坦啊。” 两人相视一笑,什么都不必再说。 第34章 打探 崔令仪回到自家府上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马车穿过朱雀大街,暮色中的长安城灯火初上,沿街酒楼茶肆里传出丝竹管弦之声,热闹非凡。 可崔令仪靠在车壁上,笑意却不明显。 女子择夫当看门第、看品行、看前程。 王喻三样俱全,母亲看中他也在情理之中。 崔令仪撩开车帘,看著街边一对年轻男女並肩而行,男子手中摺扇轻摇,女子笑靨如花。 那女子是谁来著? 崔令仪蹙了蹙眉,竟一时想不起来了。 思虑再三,崔令仪没有直接去找母亲。 母亲出身太原王氏,对自己的娘家侄儿天然带著一层亲厚的滤镜,贸然去说,只怕会被当做小女儿家的无理取闹。 第二日,她寻了个机会,单独找到了自己的嫡亲兄长崔令辰。 “哥哥。”崔令仪將一碗精心燉煮的燕窝羹放到崔令辰书案上,状似隨意地开口,“我听闻母亲近来在为我的婚事费心,还提到了王家表哥?” 崔令辰放下手中的书卷,笑道:“怎么?我们家令仪也到了害羞的年纪了?” 崔令仪嗔了他一眼,面色却严肃起来:“哥哥,你我一母同胞,我便不与你绕圈子了。婚姻大事,关乎我一生,我心中实有些不安。王家表哥才名在外,固然是好,可萧家那位將军之子,似乎也並非全无长处。我只是想……想在定下之前,知道得更清楚些。” 她话只说了一半,但崔令辰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妹妹的未尽之言。他收起玩笑的神色,沉吟片刻道:“你担心什么?” 崔令仪咬了咬唇,低声道:“女儿家能担心什么?无非是担心所嫁非人,后半生在內宅的腌臢事里耗尽心血罢了。哥哥,你人脉广,能否……能否帮我私下打听打听,这两位公子平日里的真实品性如何?” 看著妹妹眼中少有的恳切与脆弱,崔令辰心中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你放心,这事交给我。” 崔令辰坐在书桌后,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倒是没想到,妹妹居然会主动提起萧决。母亲那边一心看好王喻,对萧家虽未明確拒绝,態度却算不上热络。妹妹若当真对萧家有意,这事怕是还得费一番周章。 不过,查人这种事,对他来说委实不算难。 他在国子监读书,同窗遍布长安各大世家,消息灵通得很。何况王喻本身就是国子监的风云人物,关於他的消息,只要有心打听,俯拾皆是。 不过三日,他便带著一身暮色,出现在了崔令仪的房中。 “哥哥查到了?”崔令仪放下手中的绣绷,抬头看他。 崔令辰在她对面坐下,嘆了口气,才缓缓开口。 “王喻身边,確实不清净。” 崔令仪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谁?” “王家寄居的一个表妹,姓沈,闺名芷兰。父母早亡,五岁起便养在王家。这位沈姑娘通诗文、善丹青,与王喻自幼一同长大,二人曾在去年秋社上合过一首《双燕词》,在文坛小有名气。” 崔令仪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双燕词》?双燕成双。” “嗯。”崔令辰点点头,“我还找了內院的人问,沈姑娘的画室就在王喻书房隔壁,两人日常接触也颇多,王家上下对此见怪不怪……” 他后面的话没讲出来,但是两人心知肚明。 王家根本不打算在王喻成婚前解决这个问题。甚至有可能,王家打算让这位沈姑娘以某种身份继续留在王喻身边。 崔令仪出身清河崔氏嫡支,父亲是吏部尚书,母亲是太原王氏嫡女。她若嫁过去,是正正经经的高门嫡妻。 结果进门就要面对一个从小和丈夫青梅竹马、诗文唱和、感情深厚的“表妹”? 这和自己找罪受有什么区別? “萧决呢?”崔令仪的声音有些发紧,“他那边怎么样?” 崔令辰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萧决那边,我找了军中的朋友问了。此人常年在北境军营操练,作风极正。別说红顏知己了,他身边连个端茶倒水的女使都是五十岁以上的老妈子——据说是萧夫人亲自安排的,怕儿子在外头学坏。” 崔令仪:“……” “总之,”崔令辰收起笑意,正色道,“王喻那边確有其事,不是空穴来风。若说身边事,还是萧决那边乾净些。”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这事你別跟母亲说,女儿家打听未来夫婿的私事,传出去不好听。母亲那边,我自有法子应对。” 崔令仪舒了口气,起身朝兄长行了一礼:“多谢哥哥。” “谢什么。”崔令辰摆摆手,“你是我妹妹,不关心你,难不成关心未过门的妹夫。” 崔令仪的耳根微微泛红:“哥哥!” “好说好说。”崔令辰笑著出了门,脚步轻快。 第35章 考量 次日一早,崔令辰果然找了个机会,在母亲王氏的正房坐下喝茶。 王氏正在翻看一本帐册,见长子来了,颇为意外。 “今日不去国子监?” “告了半日假。”崔令辰坐在下首,语气隨意,“听说母亲在为令仪相看人家,儿子想著妹妹的终身大事,总该过问一二,便自作主张打听了几句。” 王氏抬起头来,目光中带了几分审视:“你打听了什么?”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顺嘴问了问王喻和萧决两人的品行。” 崔令辰端著茶盏,不紧不慢地將自己查到的情况说了出来。 他说得很有分寸,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贬低王喻。 王氏听完,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出身世家,哪里会不明白这“红袖添香”背后意味著什么。 此事当真?”王氏的声音都变了调。 “千真万確。”崔景明斩钉截铁,“儿子不敢拿妹妹的终身大事开玩笑。” 王氏的脸色凝重,原本觉得王喻是亲上加亲,能更好地照应女儿,谁知竟有这么一桩不清不楚的风流事。 她是太原王氏的嫡女,对王家內部的事並非一无所知。她知道兄嫂家里確实收养了一个沈家的孤女,也知道这孩子聪慧灵秀,很得家中长辈喜爱。 可她没想到,这孩子和王喻的关係已经走到了和诗唱和、深夜秉烛的地步。 更让她心寒的是——王家上下对此心知肚明,却没有一个人跟她提过。 “你说的这些,你父亲知道吗?”王氏开口问道。 “还没说。”崔令辰实话实说,“儿子想著先和母亲商议。” 王氏点了点头,挥手让他先退下了。 当天傍晚,崔文翰从衙门回府。 王氏屏退左右,便將崔令辰打听来的消息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丈夫。 崔文翰听完,倒没有太多怒气。 “一个红顏知己而已,年轻人风流些,也不算什么大毛病。” 王氏的眉心拧了起来:“你说得倒轻巧。令仪如何骄傲的一个人,一进门就要面对这么个妾室,还不知有多少糟心事。” 她想了想又说:“不如我同娘家商量下,添些嫁妆把这表妹嫁出去,若能嫁给好人家做妻……” 崔文翰沉吟了片刻:“此举也不是不行,只是令仪的婚事,也不是儿女心事一事可以决定的。毕竟,陛下如今的心事……” 王氏微微蹙眉,等他往下说。 “去年的科举改制,增设了明经、进士两科的名额,寒门出身的考生入仕的通道比以前宽了一倍不止。今年春天,吏部考评时,圣上亲自过问了几个世家子弟的政绩,那几位的考评结果,你也知道。” 王氏当然知道。那几位世家子弟的考评被压了半级,虽然明面上是因为政绩平平,但朝中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圣上在敲打。 “五姓七望互相联姻,盘根错节,根深蒂固。”崔文翰缓缓道,“此事从前起,是平衡朝局的手段,可百年来盘根错节,早已让圣上心生不满了。这些年,圣上提拔寒门,重用军功新贵,为的是什么?就是为了分化世家,將权力收归己手。” 他目光沉沉:“崔家嫁女给梁王,就是我们的机遇。是绝对忠於陛下,也是我们的表態。在这个当口,令仪如果还是同世家联姻,只怕圣上的猜忌……” 王氏的脸色变了变。 她虽然管的是內宅,但出身世家嫡女,政治嗅觉並不迟钝。 “你的意思是……” 崔文翰走回椅前坐下:“萧大將军镇守北境十余年,是圣上最信得过的人之一。如果令仪能同他家结亲,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若是没有此事,我们无故拒绝太原王氏的联姻,反而落人口实,显得我们崔家攀附皇家便不认旧亲。如今理由正好,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王氏沉默了良久。 她心里其实还是捨不得。王喻是她娘家侄子,知根知底,才华出眾,嫁过去也算亲上加亲。 而萧决……虽然人品不差,可到底是个武人,万一將来调回北境,女儿就要跟著去吃沙喝风。 “可令仪从小在京城长大,萧家若不留京——” “萧大將军已经放出风来,有意让幼子留京发展。”崔文翰打断了她的话,“就算將来有变,那也是將来的事。眼下最要紧的,是站队。哪怕远在边关,有我们和梁王府在,谁又敢轻易薄待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况且,令辰查出来的那些事……你就放心把女儿嫁过去?” 这一句话戳中了王氏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是做母亲的人,再怎么精於算计,也不想让自己的女儿进门就要和一个根深蒂固的“青梅竹马”爭丈夫。 政治的考量与女儿的幸福,在这一刻,诡异地达成了一致。 她长长地嘆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我明白了。就按你说的办吧。” 崔文翰满意地点点头:“夫人辛苦了。” 第36章 多层妆匣 婚期將近,崔家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李氏亲自盯著绣娘赶製最后几件陪嫁的被面,肖妈妈则带著两个小丫鬟清点嫁妆箱笼,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红漆木箱一溜儿排开,光数都数不过来。 崔清漪忙里偷閒,正歪在榻上翻一本閒书,左手搭在引枕上,右手拈著一颗蜜渍青梅,牙齿咬下去,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 素心掀帘进来,手里捧著一只锦盒。 “姑娘,何嬤嬤来了,说是梁王殿下让送来的。” 崔清漪的视线从书页上抬起,落在那只锦盒上。 锦盒不大,外头裹著一层深青色的蜀锦,四角嵌了鎏金云纹扣,光一个盒子,就透出一股不计成本的精致。 何嬤嬤跟在后头进了屋,面容和善,行礼后笑道:“崔姑娘,这是殿下在赐婚后便去定製的,前些日子才取回来。殿下说,姑娘日后梳妆总要用得到的,请姑娘过目。” 崔清漪坐直了身子,接过锦盒,手指一搭便察觉了分量。 她掀开盒盖,入目的是一只多层妆匣。 通体用沉香木製成,表面雕著缠枝莲纹,每一片花瓣的脉络都纤毫毕现。匣角包著鎏金铜扣,严丝合缝。显然出自老匠人之手。 匣身以暗榫嵌合,严丝合缝,推拉间几乎没有声响。 崔清漪將第一层抽屉拉开,里头是数个大小不一的格挡,深浅各异,最窄的刚好能卡住一枚耳坠,最宽的可以平放一支步摇,每个格挡里头铺了一层薄绒,顏色是月白的,衬得里头格外乾净。 她前世管了半辈子的家,见过的好东西堆满了三间库房,但这种为使用者量身设计的精巧心思,確实少有。 她在心里给了一个极高的评价。 第二层抽开,是一套完整的鸞鸟点翠头面。 翠羽的顏色极正,深浅过渡自然,那种介於碧蓝与翡绿之间的色泽,在日光下流转出绸缎般的光泽。 整套头面包括一支主簪、两支侧簪、一对步摇、一对耳坠和一只掩鬢,底托是足金的,工艺用的是累丝,细如髮丝的金线盘成花叶形状,托著翠羽,衬得整套首饰华贵又不显笨重。 素心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手艺,是宫中的手艺吧?” 何嬤嬤笑了笑:“姑娘好眼力,正是梁王去寻了宫中工匠做的。殿下当日去定的时候,还以为至少要五,六个月,又去求了皇后娘娘,才紧赶慢赶在大婚前做出来了。” 崔清漪:“……” “替我多谢殿下。”崔清漪抿起唇角道。 她將点翠头面轻轻搁回原位,又去看第三层。第三层比前两层浅些,放了几样小物件:一面铜镜,一把篦梳,一只粉盒。皆是上品,但算不上多稀奇。 崔清漪正要將第三层推回去,指尖忽然顿住了。 她重新將第三层抽出来,掂了掂。 不对。 这层的分量,明显比它应有的重量沉了一截。 崔清漪翻过第三层抽屉,手指沿著底部摸了一圈,很快摸到一个不起眼的凸起。她轻轻一按,底板无声弹开,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头,整整齐齐码著一摞银票。 崔清漪沉默了片刻。 赐婚之后,她的身份便从普通的崔氏女变成了准梁王妃。按规矩,婚前男方送来的添妆和聘礼都会过宗正寺的明册,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但这五千两不在明册上,这就意味著——这是李承璟的私房钱,是他单独给她的体己。 嫁入皇家的女子,嫁妆是自己的,但在婆家花用时处处受制。有了这笔体己钱,她在王府里便有了真正属於自己、不受任何人掣肘的底气。 这个全长安公认的紈絝王爷,却能想到的是她嫁过来之后会不会手头紧。 崔清漪按上机关,面色如常。 “好东西。”她轻声说了两个字,將妆匣合上。 素心凑过来,好奇道:“姑娘,里头还有什么?” “一套头面,几样梳妆用具。”崔清漪眉眼平和,“殿下有心了。” 她略过了暗格的事,半个字都没提。 何嬤嬤观察著她的神色,见她不动声色地將妆匣收好,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这位崔家姑娘,果然是个稳得住的人。 何嬤嬤又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辞。崔清漪让素心送她出去,待人走远了,才重新將妆匣打开。 她把暗格里的银票又拿出来,对著光看了看——是京城匯通钱庄的银票,信誉极好,隨时可以兑现。 五千两。 在大寧朝,一个七品县令一年的俸禄折合银子不过四十余两。崔家虽是清河崔氏旁支,但崔知远只是从六品秘书郎,家中全部家当加上母亲留下的嫁妆,满打满算也不过数万两。 若不算宫中添的,这笔钱已经比她的嫁妆丰厚了。 最为难得的,这笔钱是悄悄送来的。 如果李承璟想要做面子,大可以把这笔银子堆在聘礼里头,让全长安都看看他对未来王妃的阔绰。 皇家宗正寺备的聘礼已经够体面了,他再添上这样一笔,那就是锦上添花,传出去人人都要夸梁王殿下重情重义。 但他把银子藏在了妆匣的暗格里。 “这软饭,”她小声嘀咕,“確实……越闻越香。” 第37章 婚前事宜 与此同时,宫中。 太后端坐在凤座上,手里拨弄著一串沉香佛珠,面容慈祥,精神矍鑠。 皇后坐在下首,身姿端正,一如既往地周全稳妥。 宫女们刚撤了茶点,殿內只留了两个贴身的老嬤嬤侍立在侧。 “承璟的婚期就在这个月了。“太后放下佛珠,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这孩子打小跟个猴似的,一转眼也要娶妻了。“ 皇后微微欠身:“母后放心,宗正寺那边一应事务都已打点妥当,內务府和尚服局也都在赶工,不会出差错。“ 太后沉吟了一瞬:“按宫中旧例,皇子大婚之前,要预备几个教引的宫女,好教新郎……通些人事。承璟年纪也不小了,虽说他平日里混不吝的,但这种事毕竟不好让新妇为难。你看,是不是该照例备两个妥当的人?” 皇后放下手中的帕子,並没有立刻回答。 她嫁入皇家二十余年,太后的脾气她摸得透透的。太后这样发问,其实心里已经在犹豫了。 如果太后真觉得理所当然,根本不会特地叫她来问。 “母后,”皇后斟酌著措辞,声音温和,“此事儿臣也想过。但前几日太医院呈上来的脉案,儿臣看了一遍,想同母后说说。” 太后的手指微微一紧:“脉案怎么说?” 皇后嘆了口气:“太医院的意思是,梁王殿下当年受伤之后,虽然这些年精心调养,但子嗣……虽说並非全然无望,但概率確实不高。”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太后的面色沉了沉。 这个事是她心里最大的一根刺。当年承璟为了救皇兄受了那样重的伤,太医院的人吞吞吐吐说了一堆,最后归结成一句“恐伤及根本”。这些年她一直抱著希望,觉得孩子还年轻,或许將来调养好了也未可知。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如今就要娶妻了,还是没有好转。 “母后,”皇后继续道,“既然子嗣的事不好说,那后院之中收了太多妻妾,反而不美。一来,梁王妃出自五姓七望,陛下赐婚梁王,也有施恩之意,若进门之前就安排了旁的人,恐怕叫崔家面上不好看。” 太后的眉头微微蹙起。 皇后接著说:“二来,殿下既然不太可能有子嗣,那教引宫女留在身边,日后算什么?若有了名分,后院多一个人就多一份是非;若没有名分,打发出去又怕传出閒话。到底是皇家,经不起这样的议论。“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太后沉思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你说得有道理。承璟那孩子性子直,若身边多了人,他也未必能应付得来,到时候闹出什么事端,反倒添乱。“ 皇后微微一笑:“何况崔家那姑娘是个稳重的,赏花宴上的行事母后也瞧见了。有她在,殿下身边不会出岔子。“ 太后想了想,终於摆了摆手:“罢了,照例送一份辟火图就算了,那个册子宫里头一直有现成的。新婚夜的事,让他们自己摸索去吧。“ 皇后应了声“是“。 太后忽然又笑了起来,笑容里带著一丝促狭:“不过话说回来,承璟那孩子上次翻墙去看人家姑娘的事,你听说了吧?“ 皇后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何嬤嬤来回过话了。说殿下换了小廝的衣裳,从后墙翻进去的。“ “这孩子!“太后嗔了一句,语气里却全是笑意,“打小就不走正道。不过,倒是头一回见他这么上心,连墙都翻了。“ 皇后道:“可见殿下確实中意崔家姑娘。这桩婚事,陛下圣明。“ 太后拈著佛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崔家门第虽不算顶尖,但清河崔氏的名头在那儿,家风清正。这姑娘又是个有主意的。上次那个事,若换了旁人,怕是早就慌了神,偏她淡定得很。承璟身边,正需要这样一个压得住场的人。“ 皇后含笑点头。 太后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对了,长公主的駙马人选,你同陛下商议得如何了?“ 皇后的笑容微微收敛。 “陛下还在斟酌。“ 太后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 殿內的气氛一时安静了下来。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打破了这片沉默。 太后重新拨动佛珠,轻声道:“承璟的婚事定了,长公主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都是我的孙辈,我这把老骨头,总得看著他们一个个成了家,才能安心去见先帝。“ 皇后垂首道:“母后万寿无疆,这话说得太早了。“ “行了行了,捡好听的说。“太后摆了摆手,“你去吧,承璟大婚的事你多费心,內务府那帮人,不盯著就要偷懒。“ 皇后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出了慈寧宫的门,皇后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日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神色淡淡。 身旁的大宫女青禾凑上前来,低声道:“娘娘,刚才太后提起长公主的婚事……“ 皇后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理了理袖口。 “急什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她父皇自有主张。“ 青禾不敢再多嘴,默默跟在身后。 皇后迈步走下台阶,朝著坤寧宫的方向缓缓行去。 第38章 出嫁 崔清漪出嫁的这天,长安城难得放了晴。 天边一线橘红的朝霞铺展开来,像是谁打翻了一盒上好的胭脂,连带著屋檐上的琉璃瓦都泛出暖融融的光。 崔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前院的管事嗓子都喊哑了,后厨的灶火从寅时就没停过,嫁妆单子抄了三份分別送去宗正寺、梁王府和崔家祠堂备档,光是核对就折腾了大半个时辰。 內院东厢房里,崔清徽正由李氏身边的嬤嬤替她梳头。 禁足令是昨天才解的。 这些日子她一直关在自己的小院里,除了每日三餐和李氏偶尔来看她一眼之外,几乎与世隔绝。 先前那场闹剧传出去的风声被李氏用力压了下去,对外只说崔清徽偶感风寒,需要静养。 李氏一早就来了她的屋子,屏退了所有人,只留母女两个说话。 “徽儿。”李氏坐在她对面,双手握著她的手,神色认真得崔清徽从没见过,“你姐姐今日出嫁,你跟著一起送嫁,出去之后好好的,不许再闹脾气,不许再使小性子。你记住了没有?” 崔清徽低著头,没吭声。 李氏嘆了口气,伸手握住她的手,语气里带著疲惫:“你在屋里关了这些日子,母亲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有些话,母亲今天必须和你说清楚。“ 崔清徽的睫毛颤了颤。 李氏的手紧了紧:“你父亲膝下,嫡出的只有你姐姐和你。你弟弟虽然叫我一声母亲,到底是庶出的,將来如何还两说。你姐姐嫁了人,也是別家的人了。这个家里,只有你,是真真正正属於我的。” 崔清徽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我怎么可能不疼你?”李氏的声音低下去,“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我不疼你疼谁?可你也要爭气啊。你看你做的那些事,若是传了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將来谁家敢娶你?” 崔清徽终於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冒出来一句带著鼻音的话:“那我难道还能做个王妃不成?” 这话说得又酸又涩。 李氏一怔,隨即伸手摸了摸她的鬢髮,语气里多了几分坚定:“你的婚事,母亲会给你好好挑。你是崔家嫡女,家世清白,模样也好,不愁嫁不到好人家。只要你乖乖的,別再做那些糊涂事。” 崔清徽靠在李氏肩头,哽咽道:“母亲,我知道错了。“ 李氏轻轻拍著她的背,没再多说什么。 —— 崔清漪正坐在妆檯前,任由全福夫人给她绞面开脸。 铜镜里映出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容,额间贴著花鈿,唇色艷如春樱,凤冠上的珠翠在晨光中流转著细碎的光华。 素心在旁边看得眼眶发红:“姑娘好美。 “姑娘,该戴凤冠了。“全福夫人笑著將凤冠捧来。 崔清漪微微低头,感受到冠上沉甸甸的分量压下来。 “重吗?“素心担心地问。 “还行。“崔清漪淡定回答。 正梳妆间,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帘子一掀,崔令仪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银红色的衣裙,发间簪著一支白玉兰花簪,整个人清丽端庄。 “堂姐。“崔清漪从铜镜里看到她,微微笑了。 崔令仪快步走上来,握住她的手,眼圈竟也有些红:“清漪,你今天真好看。“ “一会儿哭花了妆,何嬤嬤要念叨的。“崔清漪轻声道。 崔令仪忍不住笑了,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崔清漪看她神色间带著掩饰不住的欢喜,心下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崔令仪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萧家那边……定下了,两家已经在走六礼的流程了。” 崔清漪微微一愣,而后弯了弯嘴角:崔清漪弯了弯唇角。 “好事。“她由衷地说,“萧家虽不是世家门第,但萧將军是陛下一手提拔的心腹,前途正好。更要紧的是……“ 她顿了一下,看著崔令仪微红的面颊,笑意加深:“更要紧的是,堂姐喜欢。“ 崔令仪的脸更红了,轻轻推了她一下:“胡说什么,我只是……觉得此人品性端正。“ 崔清漪没再逗她。 她是真的高兴。 上辈子没能改变的事,这辈子改变了。哪怕她只是隨口提了一句“找人查查私生活“,就让堂姐避开了一个错误的选择。 蝴蝶的翅膀扇了扇,吹走了堂姐前世的眼泪。 崔清徽也走了进来,规规矩矩地向崔令仪行了个礼。 崔令仪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目光在崔清徽脸上停了一瞬。 这位堂妹上次闹出来的那个笑话,虽然被压下去了,但崔家嫡支那边多少听到了些风声。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各人各怀心事。 外头忽然响起一阵喧天的锣鼓声。 素心飞快地跑进来,脸上带著兴奋的红晕:“姑娘!迎亲的队伍来了!” 第39章 接亲 崔府门外,锣鼓喧天。 长安城的百姓们一大早就涌到了街上,把从宫门到崔府的路堵了个水泄不通。 原因无他——梁王亲自骑马迎亲,排场大得没边。 仪仗队伍绵延数里,光是抬嫁妆的队伍就排了八十八抬,从永寧坊的路口一直排到了崔府门前的牌楼。 围观百姓议论纷纷。 “嘖嘖,这排场,怕是公主出嫁也不过如此了吧?“ “梁王殿下亲自来接,瞧那大红喜袍,哎哟,殿下长得可真是俊。“ “俊有什么用,听说子嗣有碍……“ “嘘!你不要命了?这话也敢在大街上说?“ 李承璟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大红喜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间满是抑制不住的喜色。 他长得好。 这一点崔清漪从第一次见面就承认了。李承璟的五官生得极为出挑,眉目深邃,鼻樑高挺,唇形漂亮,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带著一股天生的少年意气。 此刻他骑在马上,被一群崔家宗亲和迎亲儐相簇拥著,脸上掛著心情极好的笑容。 何礼和王城源骑马跟在他身后,充当儐相。 何礼今天难得穿了一身体面衣裳,但那张脸上写满了激动,他已经哭了两回了,一回是出门的时候,说“老大终於要成亲了我太感动了”,另一回是看到沿途百姓欢呼,说“苍生也为老大高兴,呜呜呜”。 王城源倒是镇定,但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迎亲上。他正皱著眉打量自己袖口的一个褶皱,嫌弃得不行:“这料子不对,我明明说了要用蜀锦的,谁给我换成了这个?” 何礼抽了抽鼻子:“老三,你能不能有点正事?老大都要拜堂了你还在看衣服?” 王城源翻了个白眼:“正因为老大要拜堂,我才更要体面。万一新娘的堂姐妹看到我这身打扮,还以为梁王身边连个穿得出去的人都没有。” 何礼:“……你以为人家姑娘是看你的?” 王城源拂了拂袖子:“那也不能丟梁王的份。” 李承璟头也不回:“你俩能不能安静一会儿?再吵我让你们下马走路。” 两人齐齐闭嘴。 迎亲队伍在崔府门前停下,李承璟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 按照大寧朝的规矩,新郎要先在岳家大门前作催妆诗,催促新娘梳妆出门。这是个古老的传统,讲究的是才情与诚意並重。 催妆诗写得好,满堂喝彩,日后也是一段佳话。 写得不好…… 李承璟看了一眼门前摆好的案几和笔墨,深吸了一口气。 他读书不行这件事,全长安城都知道。 崔家的族人早就在门內翘首以盼了。大部分人是来凑热闹的,也有些人等著看笑话。 清河崔氏虽然嫁女给皇家,但崔清漪的父亲只是旁支的从六品秘书郎,在崔氏宗族里算不上核心人物。今天来送嫁的远亲里,难免有那么几个心思不纯的。 李承璟走到案几前,提笔蘸墨。 何礼在后面紧张得直搓手,小声对王城源说:“老大不会写不出来吧?” 王城源面无表情:“不会。他昨晚熬了一宿,写了二十多稿,自己挑了一首。” 何礼:“……二十多稿?” 王城源:“嗯。前十九稿都被他自己撕了。第二十稿写完他问我好不好看,我说不好看,他差点把砚台摔我头上。” 李承璟已经开始写了。 他的字说不上多好,但也是皇帝手把手亲自教出来的,基本的风骨还是有的。 他写的是: 朝起催妆天未明,良辰吉日迎卿行。 凤冠霞帔乘鸞去,从此比翼度此生。 平心而论,这首催妆诗在文采上確实平平。韵律工整,用词朴素,既没有华丽的典故堆砌,也没有精巧的意象铺排。 但崔家的全福嬤嬤將诗笺接过去念了一遍之后,门內的喜娘们还是照例欢呼了一声“好诗好诗”。 毕竟是皇家的王爷,面子总要给的。 然而人群里响起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 “这也叫催妆诗?” 说话的是崔家的一个远房表亲,姓崔名延祚,去年科举落了第,如今在京城里靠著崔家的关係混日子。 此人平日里最爱在文人聚会上卖弄才学,自詡风流才子,实则肚子里那点墨水经不起细看。 今天他穿了一身新做的青衫,束著文人巾,站在人群里,一脸不屑地摇头。 “朝起催妆天未明?这也太……”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环顾四周,等著有人附和,“太直白了些。催妆诗讲究的是含蓄蕴藉,以景喻情,借典传意。这般大白话,哪有半分世家风范?” 旁边几个崔家的年轻子弟面面相覷,没人敢接这个话茬。 崔延祚没等到响应,却並不尷尬。他自顾自地继续说:“若换了我来写,至少也该用一个沈约瘦腰或宓妃含笑的典故,方显得……” “文采是不怎么样。”李承璟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语气坦荡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短处,“可这是我自己写的。” 他扫了崔延祚一眼,笑了笑:“我听人说,你去年在春闈上交的那篇策论,有三段跟前朝孙文靖公的《治安策》几乎一字不差? 崔延祚的脸从红变成了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承璟没再看崔延祚,转身面对崔家的大门,朗声道:“催妆一事,重在诚心诚意,本王文采平平,此诗也是我一字一句自己想的,只为今日求得佳人青睞。即使再普通……” 他顿了顿,语调轻快:“总好过抄別人的。” 门內外一片安静,隨即爆发出一阵善意的鬨笑。 崔延祚脸色更差了。 他能说什么? 跟梁王爭辩?人家的哥哥是皇帝。 说梁王诬陷他?那篇策论的事是真的,如果闹大了他连崔家的脸面都保不住。 崔延祚咬了咬牙,悻悻地退回了人群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何礼在后面拼命憋笑,憋得脸都红了。王城源倒是面色如常,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崔知远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朝身边的管事点了点头。 管事会意,高声唱道:“吉时已到——开门迎亲!” 崔府的朱红大门缓缓打开。 —— 內院里,崔清漪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素心跑进跑出了好几趟,把催妆诗的事和崔延祚被懟的全过程绘声绘色地复述了一遍。 素心压低声音,兴奋得不行,“那人想替殿下代笔,被殿下直接揭了老底!说人家策论抄袭!“ 崔清漪微微扬了扬眉。 这事她倒是有点印象。崔延祚那人確实不怎么样,前世她嫁入郑家后还曾听丈夫提起过,说此人“才疏学浅,偏好虚名“。没想到今天就被李承璟给治了。 她的嘴角弯了弯。 “姑娘,新郎来接了。”全福嬤嬤笑盈盈地走进来。 崔清漪站起身,感受到嫁衣的重量从肩头一直压到脚踝。 她深吸了一口气。 上辈子出嫁,她怀著一腔孤勇,以为自己能把郑家的日子过好。 这辈子出嫁,她怀著一颗咸鱼心,只想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心態不同了,步子也就轻快了。 崔清漪在全福嬤嬤和素心的搀扶下走出闺房。 经过前厅的时候,崔知远站在门口,目送著女儿。他今天穿了一身正式的官服,腰板挺得笔直,面容肃然。 但崔清漪路过他身边时,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咳嗽。 那咳嗽里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崔清漪微微放慢了脚步,朝父亲的方向轻轻福了一福,低声道:“爹爹,女儿去了。您保重身体。” 崔知远的喉结动了动,点了一下头,什么都没说。 李氏站在崔知远身后,眼眶也红了。不管怎么说,崔清漪在她手底下养了这些年,虽然不是亲生的,但这份相处的情分还是在的。 崔清徽站在李氏身侧,目送著崔清漪大红的背影越过门槛,走入满天的锣鼓和欢呼声中。 花轿起驾,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沿著长安城最宽敞的朱雀大街行去,引得万人空巷。 第40章 洞房花烛 梁王府的新房布置得极为喜庆。 红烛高照,龙凤呈祥的帷帐从紫檀木的床架上层层垂下, 四角的博山炉里燃著安神的沉水香,窗欞上贴满了双喜剪纸,就连桌上的果盘都摆成了鸳鸯戏水的形状。 崔清漪端端正正坐在喜床上,双手规矩地放在膝头,姿態堪称完美。 但实际上…… 她在思考传闻中梁王“子嗣有碍”到底是什么情况…… 崔清漪暗暗盘算了一下。 官方的说法是因为救了皇帝伤到了,当时宗亲高官都在,做不了假,私底下,也有人编排是吃错了药。还有更离谱的,说他其实好端端的,是皇帝怕弟弟留下子嗣威胁皇位,暗中给他下了绝子药。 最后这个版本崔清漪是不信的。皇帝要真这么狠,直接赐一杯毒酒岂不更省事,还费那个劲下什么绝子药。 但不管真相是什么,涉及皇家隱私,谁也不敢多嘴。 崔清漪对此毫无怨言。 所以今晚的流程,在她的预想里应该是这样的:挑盖头,喝合卺酒,说几句客套话,各自睡觉,明天一起去给太后请安,完美。 至於洞房花烛那档子事…… 崔清漪心想,不存在的,咱们是文明人,盖著被子聊聊天就行了。 外间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喜娘的声音远远传来:“恭迎殿下入洞房——” 门帘被掀开,一阵夜风裹著酒气涌进来。 李承璟大步走进新房,身后跟著喜娘和嬤嬤。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喜娘上前,笑盈盈地引导著合卺礼的流程。 李承璟拿起那根繫著红绸的秤桿,有些笨拙地挑起了崔清漪的盖头。 红绸翻飞,烛光映入眼帘。 崔清漪微微抬眼,对上了李承璟的目光。 烛火下,李承璟穿著大红的婚服,衬得他本就出眾的五官越发鲜明。 此刻近在咫尺地对视,她才发现他的眼睛格外亮,像是浸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不知道是酒意还是烛光的缘故。 李承璟愣了一瞬。 他盯著崔清漪的脸,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夫人。” 崔清漪微微侧过脸颊:“……夫君” 李承璟的脸肉眼可见的更红了。 喜娘在一旁適时地咳嗽了一声:“殿下,合卺酒。” “哦,对对对。”李承璟回过神来,接过喜娘递来的合卺杯。 两人按照规矩交杯饮酒。 李承璟一口闷掉,像是上战场似的,而后放回托盘。 “合卺酒也,也没什么特別的哈?” 她放下杯子,唇角微微弯起:“殿下说得是,味道確实一般。” 李承璟一听她也觉得一般,倒是没那么紧张了:“王妃今日辛苦了,我叫你们提前准备的点心呢。” 门外的宫女应了。 不多时,几碟精致的糕点被端了上来,还真有一碟子酱鸭翅膀。 李承璟把糕点往崔清漪面前推了推:“你饿不饿?我从午时一直折腾到现在,还能在席面上对付几口,你在房里一直等著,怕是辛苦坏了。” 崔清漪確实饿了。 新娘子从早上开始梳妆,到迎亲、拜堂、入洞房,中间滴水未进,全靠一口气撑著。 她拿起一块桂花糕,斯斯文文地咬了一口。 李承璟自己坐在旁边。拿了一块陪她用餐。 两人吃了一会儿,素心从外间探进半个脑袋,小声道:“王妃,奴婢伺候您卸妆吧?” 崔清漪点了点头。 素心走进来,开始帮她取下沉重的凤冠。 这顶凤冠是宫中尚服局特製的,金丝累成的凤凰栩栩如生,镶嵌著东珠和红宝石,华贵至极,也重得要命。崔清漪从早上戴到现在,脖子早就僵得跟石头似的。 素心小心翼翼地拆著簪釵,手法熟练,但凤冠的结构太过复杂,有几处机关卡扣怎么也弄不开。 李承璟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凑过来:“我帮忙?” 素心嚇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殿、殿下?” “你让让。”李承璟站到崔清漪身后,低头看了看凤冠的构造,伸手在一处卡扣上轻轻按了一下。 “咔嗒”一声,一侧的步摇鬆开了。 找到另一处暗扣,指尖灵活地一拨,另一侧也鬆了。 “这种卡扣跟我平时做的机关差不多,就是方向反了。”他一边拆一边嘟囔著,手法格外轻柔,生怕扯到崔清漪的头髮,“哎,这根簪子怎么弄的,绕了三圈,谁设计的?” 他回头问素心:“这儿是往左拧还是往右拧?” 素心回过神来,赶紧指点:“往左,殿下,往左轻轻旋半圈就能取下来。” “好。”李承璟照做了,果然顺利取下,还把簪子递给素心。 崔清漪感觉到头顶的重量一点一点减轻,紧绷了一整天的颈椎终於鬆快了。 为两位主子卸下一身的釵环,又更衣完毕,房里的下人们有序地退下去,只留下这对新人。 红烛在铜鹤灯台上安静地燃烧,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李承璟方才还谈笑自若,这会儿忽然安静了,他扣著喜床,眼睛也不知道放在哪里。 崔清漪看著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温声开口道:“殿下,夜深了,我们安歇吧。” “啊?哦!安、安歇!”李承璟结巴了一下,同手同脚地爬上床,僵硬地躺在床外侧,中间隔著的距离还能再塞下两个胖子。 崔清漪刚准备闭上眼睛,享受这难得的清静。 突然,身旁的人猛地坐了起来,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清漪!”李承璟深吸了一口气,紧张得声音都有些发飘,“有件事,我……我必须跟你坦白!” 崔清漪睁开眼,故作疑惑:“殿下何事惊慌?” 李承璟转过头,看著烛光下新婚妻子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咬了咬牙,视死如归地说道:“外界都传我……那什么,其实太医之前確实看过,说我当年为了救皇兄,伤了根本。此生……此生恐怕很难有子嗣了。” 崔清漪微微垂下眼眸,用恰到好处的温柔语气说道:“臣妾既嫁与殿下,便不在乎这些。” 谁知,李承璟的脸却诡异地红到了脖子根,他急促地喘了两口气,突然一把抓住崔清漪的手,急切地澄清:“不是!太医虽然说我很难有子嗣,但……但我並不是不能人道啊!” 崔清漪:……嗯???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李承璟已经红著眼眶,像是一只饿极了却又强忍著的大型犬,看著眼前散发著幽香的绝色美人。他那点清奇的大脑迴路瞬间被美色占领,鼓足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猛地扑了上去。 “我……我这就向你证明!” 红烛爆出一朵灯花,大红的纱帐悄然落下,掩住了一室春光。 —— 夜深了。 窗外的风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吹得沙沙作响,远处长安城的更鼓声隱隱约约地传来,三更天了。 红烛燃了大半截,只剩下指头长的一段,发出微弱的、摇摇欲坠的光。 身边的李承璟已经睡著了,呼吸均匀,毫无防备地侧身朝向她,一只手还搭在她的腰侧,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崔清漪睁著眼睛看著床顶的承尘,感受著身旁的温度,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朵朵绚烂的烟花。 啊。 他虽然不行,但是还很行。 年轻力壮,活力充沛,埋头苦干,吃苦耐劳…… (不是) 是天降之幸!是意外之获!当年在郑家辛苦一辈子,就知道会有福报! 崔清漪的嘴角又翘了起来。 旁边的李承璟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手臂顺势搂得更紧了些。 崔清漪没有推开他。 算了,开展嘛。 抱著也行。 第41章 入宫请安 翌日天还没亮,崔清漪就被素心从被窝里捞了起来。 “王妃,该起了,今日要进宫请安。” 崔清漪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被子掀开一半,枕头上还留著一个凹陷。 她愣了一瞬。 “殿下呢?”崔清漪坐起身,下意识感受了一下,还好,不算太酸。 素心一边替她铺好衣裳一边道:“殿下天不亮就起了,说是怕误了时辰,已经在前院等著了。” ……行吧,饭票还挺有时间观念的。 梳妆的过程漫长而繁琐。新婚第二日进宫请安,是皇家的大礼,妆容衣著皆不可马虎。素心和肖妈妈一左一右地忙活,从梳发到上妆,从选釵到配裙,足足折腾了一个时辰。 崔清漪对著铜镜看了看自己——今日梳的是朝云近香髻,簪了那套李承璟送的点翠头面,身著大红织金妆花褙子,腰间繫著宫中赐下的白玉禁步,端庄中透著几分贵气。 作为新婚王妃,这点打扮的权利还是有的。 素心看著镜中崔清漪的模样,忍不住讚嘆:“王妃今日真好看。” 崔清漪对镜端详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重生真好。 年轻真好。 有钱真好。 她心情颇佳地站起身,带著素心往前院走。 李承璟果然已经在正厅等著了。 他今日穿了件紫色圆领窄袖袍,腰系玉带,脚踩乌皮靴,乌髮束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的。那张脸本就生得极好,眉目深邃,鼻樑挺直,配上这身正经的打扮,倒真有几分天潢贵胄的气度。 就是此刻正低头盯著自己的腰带,一脸嫌弃地扯来扯去。 “刘禄,这带子是不是系歪了?你看这边高那边低。” 刘禄哭笑不得地看著自家主子:“殿下,两边一样高。” “不对,我总觉得不对。”李承璟又扯了一下。 崔清漪走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他把好好的腰带扯得更歪了。 李承璟抬头看见她,眼睛一亮,隨即整张脸“腾”地红了起来。 “夫、夫人。” 崔清漪微微一笑:“殿下。” 李承璟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飞速移开,落到她的衣裙上,再移到髮髻上,最后又绕回她的脸上,整个过程像是一只不知道该往哪飞的蝴蝶。 “夫人今日……很好看。”他说完这句话,耳朵尖又红了。 崔清漪垂下眼睫,不动声色地上前两步,伸手帮他把扯歪的腰带重新系好。 “殿下也很好看。” 李承璟的呼吸明显停顿了一下。 刘禄和素心识趣地往后退了三步。 “那个……”李承璟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显得正常一些,“进宫请安,我跟你说几句。” 崔清漪抬起头。 “皇嫂人很好,你不用紧张。太后也好说话,就是爱念叨,你隨便应两句就成。至於皇兄……”李承璟想了想,“皇兄就更好说话了,你只要別行太多礼,他嫌烦。” 崔清漪点点头。 这些她前世就知道。当今圣上是个务实的皇帝,不爱虚礼排场,跟前朝那些动不动就要人三跪九叩的天子截然不同。 “还有,”李承璟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你要是累了就捏我袖子,我找个藉口带你先走。反正我向来没规矩,他们都习惯了。” 崔清漪微微一怔。 “好。”她弯了弯嘴角。 —— 马车从梁王府出发,沿著朱雀大街一路向北,穿过重重坊门,直抵皇城。 两人並肩走进宫门。早有內侍在此等候,恭恭敬敬地引著他们往太后所居的慈寧宫去。 一路上,遇见的宫人纷纷停下脚步,低头行礼,目光中带著几分好奇地打量这位新晋的梁王妃。 崔清漪神色自若,步履端庄,目不斜视。 晨光从宫墙上方洒下来,在青石地砖上铺出一层淡金色。两旁宫墙高耸,殿宇层叠,檐角的鴟尾在天光中闪著冷光。 “殿下。“內侍在慈寧宫外停下脚步,“太后娘娘已在正殿等候了,圣上和皇后娘娘也在。“ 李承璟牵著她的手捏了捏,仿佛安慰般摩挲了一下。 太后坐在上首的凤榻上,面容慈和,穿了一身石青色绣寿字纹的褙子,气度雍容。她身边坐著一位妇人,年约四十上下,容顏端丽,凤目含笑——这便是当今皇后了。 太后的左下首坐著一位中年男子,龙章凤姿,正端著茶盏,举止之间威仪天成。 崔清漪心里一凛。 这便是当今圣上。 前世她虽是尚书夫人,却从未近距离见过皇帝。如今抬眼一瞧,果然不是凡品。单论容貌,与李承璟有六七分相似,但眼神中那股沉稳的压迫感,是李承璟身上万万没有的。 “皇兄!皇嫂!母后!“李承璟率先开口,“我带夫人来给你们请安了!“ 皇帝放下茶盏,面上虽然故作严肃,眼底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来了就来了,叫那么大声做什么,慈寧宫的琉璃瓦都让你喊碎了。 崔清漪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臣妾崔氏,拜见太后娘娘,愿太后娘娘福寿安康。“ 太后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一番,笑意更浓了。 “好孩子,今日再见你,气色更好了。” 崔清漪尽职尽责扮演著害羞的新妇。 皇后也在一旁含笑道:“昨日大婚,本宫还担心承璟会闹出什么么蛾子来,听说一切顺利,我这颗心总算放下了。“ “皇嫂!“李承璟不满地插嘴,“我哪有那么不靠谱!“ 皇后瞥了他一眼:“你要我说吗?“ “……不用了不用了。“李承璟立刻怂了。 第42章 管家权 也就在这时,偏殿的门帘被掀开,几个年轻的身影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一位女子。她身著一件月华色锦缎长裙,外罩银丝绣云纹的半臂,乌髮仅用一根白玉簪束起。 年纪虽轻,步履却异常沉稳,眉目之间带著一股寻常女子罕有的英气与威仪。她一出现,整个偏殿的空气似乎都为之凝滯了一瞬。 崔清漪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这位女子身上,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李昭。 在李昭身后,才依次跟著三位皇子。 紧隨其后的是二皇子李晗,他身穿鸦青色圆领袍,面容俊朗,气质温润如玉。他的仪態堪称完美,每一步的步幅都像是用尺子量过,无可挑剔。 再后面是三皇子李曄,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身材已经颇为高大,面庞黝黑,穿著一身武將制式的窄袖袍,显得孔武有力,眉眼间透著一股桀驁不驯。 最后走进来的则是五皇子李昱,他看上去更为年幼,身形清瘦,面色有些苍白,手里还捂著一方帕子,不时轻咳两声,看上去弱不禁风。 “见过皇叔,见过皇婶。”几位皇子和公主依次行礼。 李承璟大大咧咧地摆手:“哎呀,都是自家人,別搞这些虚的。” 他的话音刚落,李昭便上前一步,向崔清漪端庄地行了一礼,声音清朗:“皇叔大喜。昨日未及与皇婶多言,今日特来问安。” 崔清漪还礼,目光再一次落在她的脸上。 这一看,就又多看了一眼。 李昭今年二十岁,正是最好的年华。她的五官不算惊艷,但胜在一股浑然天成的气韵,眉宇间有母亲皇后的端庄,眼神中又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著。 崔清漪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她的名字——李昭。 一个“昭”字。 皇子公主这一辈,取名皆以“日”为偏旁,这並不稀奇。可偏偏是这个“昭”。 前世她便听过一则宫中秘闻,说圣上在公主出生前便定下了这个“昭”字。待到呱呱坠地,发现是位公主,所有人都以为会另择秀字,圣上却力排眾议,依旧將这个寓意非凡的名字,赐给了自己的嫡长女。 宫中之人,只看到皇后多年无子,便以为这对母女早已退出了储位之爭。 谁又能想到,圣上的棋盘,从一开始就摆得与眾人截然不同? 崔清漪想到此处,看上李昭的目光,就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思量。 李昭似乎並未察觉,只微微頷首,她身后的宫女便呈上一个锦盒:“这是侄女备下的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紧隨其后,李晗才微微一笑,目光在崔清漪身上停了一瞬:“皇叔大喜,侄儿昨日在席上敬过酒了,今日再见皇婶,果然温婉大方,与皇叔十分般配。” 他说“般配”两个字的时候,语气中带著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 崔清漪心领神会——在李晗眼里,她这个清河崔氏旁支出身的女子配梁王这个紈絝废物,確实是“般配”。两个不入流的凑在一起,恰到好处。 她微微一笑:“多谢二殿下。” 李曄则是闷声闷气地拱了拱手:“皇叔,皇婶,大喜。” 说完就退到一边,整个人像一尊门神似的杵在那里,再没多余的话。崔清漪注意到他的耳朵尖隱隱发红。 五皇子李昱掩唇咳了两声,声音虚弱:“皇叔皇婶大喜,侄儿身子不爭气,昨日未能在席间多坐一会儿,今日特来补上贺礼。” 和余下几位年纪更小的皇子皇女们见完礼,接下来和宗亲们的见面则更加轻鬆。 几位宗室长辈对李承璟这个小辈向来宽容——主要是这孩子从小就是这德行,大家已经放弃治疗了——对崔清漪这个新媳妇自然也是和顏悦色。 一位辈分极高的老郡王拉著崔清漪的手,感慨道:“好好好,璟儿总算成家了,你可得好好看著他,別让他再上房揭瓦了。” 崔清漪笑著应是。 旁边的李承璟小声嘀咕:“上房揭瓦是什么时候的事了,那会儿我才八岁……” 老郡王瞪他一眼:“八岁?你去年还爬到永安寺的钟楼上去了!” 李承璟理直气壮:“那不一样,那是小鸟从鸟窝掉下来,我得还回去。” 崔清漪:“……” 坐著收礼、听人夸、看自己夫君出丑。 何尝不是一种福气呢。 —— 出了宫门,上了马车,崔清漪终於鬆了口气,靠在车壁上舒展了一下肩膀。 李承璟坐在对面,把头冠取下来搁在一旁,长出了一口气:“总算结束了,我最不爱进宫请安。” 崔清漪笑了笑:“还好,这般兴师动眾的朝见,一年也遇不上几回。” 李承璟见她笑了,也跟著笑:“这倒也是。” 马车平稳地晃悠著,车厢內一时陷入了愜意的安静。 忽然,李承璟像是想起了什么,坐直了些,对著车外扬声道:“刘禄。” 刘禄恭敬地应了一声:“殿下有何吩咐?” “你记一下,待会儿回府,让孙管家把府里库房的钥匙、所有铺子庄子的帐本、还有內院对牌,一併送到王妃的院子里去。” 崔清漪微微愣神。 前世,为了从婆婆手里拿到管家权,她伏低做小了整整七八年。直到她生下的嫡长子立住了,加上婆婆精神不济,府內事务才移交到手里。 李承璟没注意到她的失神,还在继续吩咐:“你跟孙管家说清楚,从今往后,梁王府內大小事务,皆由夫人调度。他帮著王妃打理好就行,若有不长眼的刁奴,直接发卖了,不必来问我。” 说完,他献宝似的转过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崔清漪,正等著王妃的夸奖。 崔清漪道:“殿下,这……” 李承璟理所当然:“成婚了这些不都要交给夫人吗?” “殿下就不怕我把你的家底搬空了?”崔清漪半开玩笑地说。 李承璟认真地想了想:“不怕。你搬空了,我就去找皇兄再要。” 崔清漪:“……” 你这样薅你皇兄羊毛,他知道吗? —— 一个时辰后。 崔清漪坐在內室的书案前,面前摊著厚厚一摞帐本,手边是一大串沉甸甸的铜钥匙和几块对牌。 素心在一旁研墨。 崔清漪翻开第一本帐册,从头看起。 梁王府的帐目並不复杂——毕竟府里没有姬妾、没有庶子女、没有分院,统共就李承璟一个主子加上百来號下人,结构简单得令人感动。 但是—— 崔清漪翻到支出那几页,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她又翻回去看了一遍,確认自己没有看错。 然后抬起头,表情微妙地呆住了。 “素心。” “在。” “你过来看看,我是不是算错了。” 素心凑过来,顺著崔清漪的手指看下去,也瞪大了眼睛。 梁王府的收入来源主要有三项:食邑、俸禄,以及皇庄田產的產出。 食邑是实封的,每年折算下来约有白银两万余两。亲王俸禄按朝廷定製,又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再加上皇帝额外赐下的三处皇庄,田產肥沃,出產丰厚,光是这一项每年就有近万两的进项。 除此之外,太后和皇帝隔三差五的赏赐更是从未断过——金银珠宝、綾罗绸缎、珍稀药材,有时候一个月能赏三四回。 总的算下来,梁王府每年的收入保守估计在四万两白银以上。 但是—— 支出。 崔清漪的指尖停在那一列触目惊心的数字上。 去年一年的总支出:三万八千七百二十三两。 第43章 盘帐 她重新翻开帐册,这回看得更仔细。 大额支出主要集中在三类:一是日常採买,包括膳食、布匹、器物、马匹饲料等;二是所谓的“殿下私用”,即李承璟买的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三是府內修缮和下人月俸。 第一类和第三类都有定额,虽然比寻常王府高了些,但考虑到皇家的排场,还算合理。 真正离谱的是第二类。 “殿下私用”这个大项下面,密密麻麻列著各种条目—— “西域红玉髓风铃一套,三百两。” “南洋夜光珠十二颗,八百两。” “能学人语之八哥一只,五十两。另,八哥专用食盆一只(白玉制),二百两。” 崔清漪:“……” 给鸟买的食盆比鸟本身贵四倍。 她继续往下看。 “倭国进贡级鹤纹漆盒一只,六百两。” “蜀中名匠定製机关人偶一座,一千二百两。” 崔清漪已经麻木了。 她快速翻完剩余的条目,拿笔在纸上算了算。 “殿下私用”一项,去年总计支出约九千八百两。 確实惊人,但远不到让整座王府陷入赤字的程度。 剩下的两万八千多两花在哪里了? 崔清漪重新审视第一类“日常採买”的细目。 膳食一项,月均支出七百两。 她皱了皱眉。 梁王府统共一个主子,就算顿顿吃满汉全席,一个月七百两也未免太过。她前世管郑府的时候,三房加起来的月膳开支也不过六百两,那可是近两百口人的嚼用。 布匹採买,月均三百两。 李承璟一个人,哪怕月月做新衣裳,也用不了这么多料子。 以下还有各色各样的日常支出,但价格都有些偏高了。 崔清漪將帐册轻轻合上,指尖在封面上无意识地叩了叩。 她心中已经有了判断,但她不动声色,將帐本重新码好。 “素心,你去沏壶茶来。” “是。” 素心刚走出去,崔清漪便听见外间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隨著什么东西碰撞的叮噹声响。 “王妃!王妃!你看——” 李承璟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怀里抱著一个半人高的……东西。 崔清漪定睛一看,是一座用琉璃和铜丝缠绕而成的……塔?灯?还是什么摆件? “这是什么?”她问。 李承璟兴冲冲地把那东西往桌上一放,差点压到帐本。他眼睛亮得惊人:“这是西域来的走马灯!你看,把蜡烛放进去,上面的小人就会转起来,还会投影到墙上!” 他说著就要去点蜡烛。 崔清漪眼疾手快,把帐本抽出来护住:“殿下,这……多少钱买的?” “不贵不贵。”李承璟头也不抬,正专心致志地摆弄那座走马灯,“才三百两。” 崔清漪:“才?” “对啊。”李承璟终於点著了蜡烛,满脸期待地看著那些铜丝小人缓缓转动。 崔清漪看著他那张因为走马灯转起来而露出笑容的脸,试探性地问:“殿下平日里买这些东西,都是怎么付帐的?” “让孙管家去付啊。”李承璟头也不回,“我看上什么,就让人送回府里,月底孙管家统一结算。” “殿下不问价格?” “问啊。”李承璟理直气壮,“我每次都问的,卖家说多少我就付多少,从不赖帐。” 崔清漪:“……殿下从不还价?” 李承璟终於从走马灯上移开目光,一脸困惑地看著她:“为什么要还价?人家做生意也不容易,定多少就是多少嘛。再说了,我又不缺那几个钱。” 崔清漪深吸一口气,微笑著点了点头。 好的。 所以外面那些商贩,但凡知道买主是梁王殿下,怕是恨不得把白菜价喊成黄金价。 但这也只能解释一部分溢价。 “那殿下的那些东西,买回来之后都放在哪里?”崔清漪又问。 “库房啊。”李承璟回答得理所当然,“玩腻了就让人收起来,库房放不下就再腾个屋子。” “殿下可还记得自己买过些什么?” 李承璟歪头想了想:“记得一些。那只八哥还活著,就养在花园里,还有一些精巧机关……” 他恍然想起自家王妃正在管家,心里略微有些心虚:“你知道我还买些香料……那些是不是太贵了?” 崔清漪笑著摇摇头:“那些还好。” 主子压根记不住自己买了什么、放在哪里,更不会去盘点。只要东西“买回来了”,他就再也不会过问去向。 这种情况下,但凡有人想做手脚,简直易如反掌。 帐上写“採买西域珊瑚摆件一座,八百两”,实际花了三百两,中间那五百两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落入了谁的口袋。 甚至可以更大胆一些——帐上写了,东西压根没买,银子直接拿走。反正殿下也不会去库房挨个清点。 隔段时间再报个损耗,这些东西都格外精巧,出了些许问题也正常,反正梁王也不看帐目。 崔清漪面上不露分毫,笑著对李承璟道:“殿下,这走马灯確实有趣。不过天色不早了,殿下可用过晚膳了?” “没呢。”李承璟一拍脑门,“光顾著给你看走马灯,忘了。” “那殿下先去用膳吧,我把这些帐本再看看,晚些过去陪殿下。” 李承璟倒也不疑有他,点点头:“那你別看太晚,仔细伤了眼睛。”说著又凑过来,指了指走马灯,“喜欢吗?” 崔清漪看了看那座造型其实颇为精巧的琉璃走马灯,烛光映著铜丝小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確实有几分意趣。 “喜欢。”她如实回答。 李承璟顿时笑得眉眼弯弯,一副“我就知道”的得意模样出去了。 崔清漪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收起笑意,重新翻开帐本。 素心端著茶回来,见她面色凝重,轻声问:“王妃,可是发现了什么?” “嗯。”崔清漪没有抬头,声音压得很低,“素心,你明日去找肖妈妈,让她先不要声张,悄悄替我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府里日常的採买——米麵粮油、布匹炭火这些,都是从哪些铺子进的货,每月送货几次,每次送多少。”崔清漪用笔尖点了点帐册上一处数字,“让她找几个在府里做粗活的婆子问问就行,不必惊动任何管事。” 素心虽然不太明白,但跟了崔清漪多年,知道自家姑娘做事向来有章法,便乾脆应下:“是,奴婢明白。” 崔清漪又道:“还有,让肖妈妈留意一下,府里厨房每日实际用了多少米麵、多少肉菜。不用太精確,大致数目就行。” “奴婢记下了。” 崔清漪合上帐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入口清冽回甘。 第44章 查探 《论语》有云:“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要查这些陈年烂帐,直接看帐本是最蠢的,去问那些处於最底层、连油水都蹭不到的粗使僕役,往往能得到最真实的答案。 肖妈妈在崔家管了十几年浆洗房,这套路熟得很——和粗使婆子聊几句家常,递根绣花针过去,再感嘆一句“哎哟这天冷了,府里发的棉衣够不够厚啊”,话匣子就打开了。 第三天傍晚,肖妈妈端著一碗红枣汤来主院回话。 “王妃,奴婢这几日都打听清楚了。”她压低声音,將碗搁在桌上当掩护,“咱们府上的布匹,走的是东市锦云坊的路子,每月初十和二十五各送一次。” 崔清漪放下手中的绣绷,抬眼看向肖妈妈:“送来的是什么料子?” “奴婢特意去看了下人房里新发的冬衣。”肖妈妈摇了摇头,“王妃,那料子奴婢摸过,顶多是中等的松江棉布,织得还算密实,但绝算不上上品。可奴婢听浆洗房的刘婆子说,管事每回发衣裳都说是上等贡布。” 崔清漪点了点头,面上不见波澜。 帐册上写的是“上等贡布”的价格,实际发下来的是中等松江棉,一匹之间的差价少说也有三四两银子。府里下人近百口,一年两季换装,光这一项就能吃下好几百两。 “炭火呢?”她又问。 “这个更明显。”肖妈妈凑近了些,“奴婢寻了个由头去了趟柴房,亲眼瞧见堆著的是普通柳木炭,烧起来烟大味呛。可帐上记的是银骨炭。” 崔清漪笑了笑:“银骨炭一斤要六十文,柳木炭一斤才十五文,这里头差了可有四倍。” 梁王府只有一个主子,只要能糊弄住梁王,剩下的还不是由得自己安排。 对上报的是爱惜奴僕,用的都是上好的炭火吃食,李承璟性子好,府中收入多,自然不会在乎这些。 对下只说身份有別,都给你吃给你喝了,还敢要別的? 她前世见多了这种事。主子越不管事,下人越胆大。 “妈妈辛苦了。”崔清漪把红枣汤推回去让她喝,“还有一事,您可曾留意库房那边?” 肖妈妈接过汤碗,犹豫了一下:“库房……奴婢倒是想去瞧瞧,可那边有专人守著,外人轻易近不了身。” 崔清漪沉吟片刻:“无妨,不必冒险。你这几日的功劳已经够了,先歇著吧。” 肖妈妈应了声,临走前又回头叮嘱:“王妃,那孙管家在府里经营多年,树大根深。您若要动他,可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知道。”崔清漪笑了笑,“妈妈放心,我有分寸。” 肖妈妈走后不久,素心也从外头回来了。 她手里端著一个食盒,是主院今日的晚膳。 “王妃,奴婢这几日都按您的吩咐,每顿饭菜都仔细看过了。”素心將食盒放下,一边揭开盖子一边说,“菜色倒是齐全,顿顿都有四菜一汤外加两样点心。用的食材也算新鲜,没有以次充好的跡象。” 崔清漪挑了挑眉:“主院的膳食没问题?” “没问题。”素心肯定地点头。 崔清漪轻笑了一声。 给主子用的自然不敢剋扣,李承璟从小在宫中长大,出来建府也没几年,从小吃的喝的穿的都是贡品,一旦换成不好的,自然能察觉。 “素心,你查的时候,厨房那边的人什么態度?” 素心想了想:“起初还客气,到后来第三天第四天,那管厨房的周婆子就有些不耐烦了,问奴婢是不是觉得饭菜有什么不对,是不是王妃有什么不满意的。” “你怎么回的?” “奴婢按您教的,说王妃初来乍到,想了解府上的膳食口味,好安排日后的菜单子。”素心老老实实答道。 崔清漪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藉口挑不出毛病,新王妃想了解府上饮食习惯,天经地义。 但问题是,这种“天经地义”的事情,照样会传到孙管家耳朵里。 她正想著,外间传来一阵轻而急促的脚步声。 小丫鬟掀帘进来,报导:“王妃,孙管家在外头求见。” 崔清漪和素心对视一眼。 来得挺快。 “请进来吧。”崔清漪从容地坐回主位。 孙管家穿一身洗得乾乾净净的深蓝色直裰,进门先行了一个大礼,姿態恭敬。 “老奴给王妃请安。” “孙管家免礼。”崔清漪抬手虚扶了一下,笑容温和,“这么晚了,管家有何事?” 孙管家直起身,脸上堆满了笑:“回王妃的话,老奴听说王妃身边的嬤嬤这几日在府上各处走动,又听闻王妃的婢女日日在厨房查看膳食,老奴心中惶恐。”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著忧虑:“不知是否老奴哪里伺候得不周到,让王妃费心了?若有不妥之处,王妃儘管吩咐,老奴立刻改正。” “孙管家多虑了。”崔清漪笑得温温柔柔,“我初来乍到,对府上许多事还不熟悉。让肖妈妈四处走走,不过是想了解府中下人的衣食起居,免得日后有人来问我什么我一问三不知,平白让人笑话。” “至於素心去厨房,更是小事。殿下口味刁,我想记一记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日后好安排。” 孙管家面上鬆了一口气,连连点头:“原来如此,是老奴多心了。王妃贤惠,殿下有福。不过王妃若想了解什么,儘管吩咐老奴便是,何必劳动您身边的人亲自跑?” 崔清漪笑著摆了摆手:“管家日理万机,哪里好为这些琐事劳烦。再说了,肖妈妈在家中管了十几年浆洗房,閒不住,出来活动活动筋骨也好。” 孙管家眼底闪过一丝什么,但面上笑意不减:“王妃说得是。那老奴先告退了,王妃早些歇息。” “管家慢走。” 孙管家退出去后,素心立刻凑了过来,压著嗓子说:“王妃,他这是来探口风的吧?” “嗯。”崔清漪將茶盏搁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你去问过孙管家来歷没。” 素心点点头:“孙管家同刘禄一样,都是自梁王小时候便跟在身边,王爷出来建府后,就將两人带出来,刘禄跟著梁王做事,府里的事就交给孙管家了。” 自小的情谊啊…… 这就麻烦了。 正收拾著,外间又响起了脚步声,这回倒不用猜,那种风风火火带著玉器碰撞声的动静—— “清漪!” 李承璟大步衝进来,手里举著一个小巧的瓷瓶,脸上写满了兴奋:“你闻闻这个!我今天调出来的新香,用了安息香打底,加了一点点龙涎香——哎,你脸色怎么不太好?累了?”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剎车,眼睛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关切地凑了过来。 崔清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细心弄得一愣。 “没事,看了会儿帐本,有些乏了。” “哎呀那你別看了!”李承璟理直气壮地一挥手,“钱的事交给孙管家就行了嘛,他管了这么多年,出不了什么岔子。” 崔清漪嘴角微微抽动。 殿下,您这一年被人从手指缝里漏走的银子,够寻常人家吃喝一辈子了。 但她面上只是笑了笑,接过那个小瓷瓶,凑到鼻尖闻了闻。 安息香的甜暖底调包裹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气息,层次分明却不浓烈,確实调配得相当巧妙。 “好闻。”她由衷地说,“殿下调的这个配比,比市面上那些薰香铺子的强多了。” 李承璟立刻喜形於色,像只被摸了头的大型犬:“那当然!我还加了一味白檀,市面上那些俗人用不来这个比例——” 他滔滔不绝地讲著配方的门道,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崔清漪托著腮听著,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人在脂粉香料上的天赋,確实是真的。要是能把这份天赋好好用起来…… 算了,想远了。眼下的事一件一件来。 先把孙管家的底摸清楚,再从长计议。 “殿下。”她忽然开口打断了他关於白檀產地的长篇大论。 “嗯?” “您那些香料——安息香、龙涎香这些——都是从哪家铺子买的?” 李承璟想了想:“东市有一家百和香坊,专做这个生意。我常年在他家拿货,掌柜跟我熟得很,我每回去他都亲自招待。” “是管家去结的帐?” “那肯定的,我又不带银子出门。”李承璟说得坦坦荡荡。 崔清漪点了点头,把这个信息也默默记下了。 第45章 春草犯错 孙管家从正院出来的时候,面上还带著那副恭敬的笑意。 直到拐过抄手游廊,確定身后再无人跟著,他脸上的笑才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他在这座王府,已经安安稳稳地管了整整两年。 梁王殿下自小受尽圣上与太后宠爱,性子天真烂漫,二十岁才出宫建府。 他不像刘禄那小子,与殿下年纪相仿,能陪著玩闹,他是看著殿下长大的老人了。 在宫里时,上有太后和皇后盯著,他一个奴才,手脚再不乾净,也只能在採买些精巧玩意儿时揩点微不足道的油水。 可出了宫,天高皇帝远,这偌大的王府便是他的天下。 他是个无根之人,这辈子唯一的念想,除了给收的几个义子留条后路,便是多攒些黄白之物,好安度晚年。他年纪大了,也该享享福了。 不偷不抢,不过是在採买上抬抬价,在帐目上抹抹零。殿下不在乎,宫里不过问,这府上上上下下几十口人要吃饭穿衣,哪个管家手上不过一点油水? 这钱拿得心安理得。 但这位新王妃—— 孙管家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前院走去。 一个从六品官员家的小丫头片子,也敢一进门就查帐。 他走到前院角门,叫来一个跑腿的小廝:“去,把春草叫来。” 春草是前几日新进府的一批丫鬟里的一个,分到了正院做粗使。按照规矩,正院的丫鬟归王妃管辖调度。 但春草能进这个府,靠的是孙管家的关係。 片刻后,一个十五六岁的丫头匆匆赶来,模样周正,眉眼间透著一股机灵劲儿。 “孙爷爷。”春草福了福身,压低声音。 孙管家端详她两眼,语气和蔼:“这几日在正院当差,可还习惯?” “还好,就是王妃院里规矩严些,素心姐姐盯得紧。” “规矩严是好事。”孙管家点了点头,隨即话锋一转,“明日一早,殿下的书房要打扫。你跟著去。” 春草愣了愣:“书房?那不是刘公公管的地方么?我一个外院调来的粗使丫头——” “我已经跟刘禄说过了,说正院人手不够,借你去帮半日的忙。”孙管家笑了笑,“你去了之后,只管扫地抹灰,旁的什么都別碰。”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但书房里头靠窗那张条案上,有一只前朝的青釉莲纹瓶。殿下极喜欢那个瓶子,是前年宫里赏下来的。” 春草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衣角。 “你听好了。”孙管家的声音轻得几乎像耳语,“我不需要你碰那个瓶子。你只管做你的活。但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不小心碰到了条案,那瓶子自己滚下来摔了……” 春草脸色微变。 孙管家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像个慈祥的长辈:“別怕。摔了东西,自然有人替你担著。你只记住一句话——你是王妃分派到正院的人,你做的一切,都是听王妃的安排。” 春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在孙管家沉静的目光下,终究低下了头。 “奴婢明白了。” —— 第二日清晨,崔清漪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梁王府除了梁王,她就是最大的主子,梁王又玩心重,有的时候起的早赶著出门玩,有时候起的比她还晚。 新晋的小夫妻俩简直高兴的日夜顛倒不知天地为何物。 她慢悠悠地坐起身,素心已经端著温水和漱口的青盐等在一旁。 “王妃,殿下一早就去前院的书房了,说要试一种新的薰香。” 崔清漪接过帕子擦了擦脸:“他倒是勤快。” 话音未落,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妃,奴婢……奴婢把殿下书房里的青釉莲纹瓶打碎了。“ 素心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崔清漪慢条斯理地把帕子搁下,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带进来。” 外间乱了一阵,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小丫鬟哆哆嗦嗦地被带了进来。 正是春草。 她双膝一软,跪在地上:“王……王妃,奴婢该死!奴婢在书房打扫的时候,袖子不小心刮到了条案上的花瓶,花瓶就……就摔了……” 崔清漪看著跪在地上的春草,没有说话。 素心在一旁低声提醒:“王妃,这春草是前几日新分进来的粗使丫鬟,在正院做洒扫。” 崔清漪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你是正院的粗使,怎么会去殿下的书房打扫?” 春草身子一僵,头压得更低了:“是……是孙管家安排的。说正院人手不够,让奴婢去帮半日的忙。” 崔清漪不急不缓:“那瓶子值多少银子?” 素心答道:“奴婢不知,但听说是前朝古物,殿下很是喜欢。” 崔清漪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帐。 前朝青釉器物,品相好的在市面上少说值三五百两。但这是宫里赏下来的,掛著御赐的名头,价值翻几番都有可能。 一个粗使丫鬟赔得起么?赔不起。赔不起怎么办?追究管教之责。谁管教?她这个王妃管教。 好一条清晰的因果链。 春草还跪在地上不敢动。 崔清漪打量了她几眼,忽然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你家里是哪里的?” “回……回王妃,奴婢家在城南,爹爹原是做木匠活的,后来生了病,家里揭不开锅,就把奴婢卖了。” “卖给谁了?” 春草犹豫了一下:“先是卖给了东市的牙婆,王府缺人,就把奴婢买了来。” “知道了。”崔清漪面上依旧平静如水,“你先下去,今日不用当差了。” 春草见主子没有怪罪,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等人走远了,崔清漪靠在椅背上,食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几下。 她心中篤定,孙管家现在应该已经在李承璟面前了。 第46章 谣言四起 书房里,李承璟蹲在地上,对著满地的碎瓷片,表情十分痛心。 “我的瓶子……这可是皇兄赏下来的瓶子……”他捡起一块碎片左看右看,试图拼回去,“这弧度多漂亮,这釉色多润,前朝官窑的东西,现在有钱都买不到了……” 孙管家站在一旁,眼眶微红,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殿下,老奴管教不力,没有看住书房。但这丫头是正院新来的人,老奴实在是管不到……” 他嘆了口气,欲言又止的姿態拿捏得恰到好处:“老奴不是说王妃的不是,只是……王妃院里的人来书房做事,实在毛手毛脚了些,书房多少贵重物品……” 李承璟抱著碎片,正沉浸在丧瓶之痛中,闻言抬头看了孙管家一眼:“你说什么?” “老奴是说,这丫头归王妃那边管辖,老奴实在是不好越俎代庖去管教……” “越俎代庖?”李承璟皱著眉头打断他,“笑话,整个王府都归王妃管理,何来你越俎代庖?” 孙管家一滯,连忙摆手:“殿下误会了,老奴绝没有说王妃的意思!老奴只是心疼殿下这个花瓶……” “等等。”李承璟把手里的碎片往地上一扔,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本王问你几句话。” “殿下请说。” 李承璟望著他,神色莫测:“这丫头是不是王妃的人?” 孙管家心里一喜,连忙道:“是。” “好。”李承璟又问,“是本王叫她来书房的,还是王妃叫她来的?” 孙管家一滯,硬著头皮道:“是……是老奴见正院人手不够,便想著让她来帮半日忙。” “哦。”李承-璟点点头,然后一摊手,表情十分无辜,“那不就结了?” 孙管家愣住了:“殿下……此话何意?” “意思就是,”李承璟理直气壮地说,“你叫了王妃的人,进了本王的屋,打了本王的瓶子,然后你跑来跟本王说,这事儿你管不了,得王妃来管?” 他神情严肃起来:“孙管家,你可別拿这些弯弯绕绕的来糊弄我。这事儿从头到尾,跟王妃有什么关係?” 孙管家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讲规矩,可这位爷根本不在规矩里。 “殿下……说的是。是老奴糊涂了。”孙管家乾笑了两声,迅速转换策略,“那这丫头该如何处置?” 李承璟想了想:“打碎东西嘛,罚她三个月月钱唄。” “殿下,这可是前朝的——” “罚半年,够了吧?”李承璟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收拾收拾。对了,把刘禄给我叫来,他去哪儿了?” 孙管家被堵得一肚子话说不出来,只好躬身退下。 —— 回到自己的屋子,孙管家叫来了自己的心腹:厨房的周婆子、採买上的赵管事,还有花园里管花匠的吴管事。 四个人关起门来,孙管家开门见山。 “王妃身边的人这几日在各处探查,厨房、浆洗房、炭房都去过了。”他扫了一眼在场的人,“你们心里都清楚,咱们这些年的帐面上,有多少经不起细查。” 周婆子最先急了:“孙爷爷,我厨房的帐,您当初可是点过头的。每个月多报的那些,分给底下人的份子也都是有数的——” “闭嘴。”孙管家低声喝断她,“这种话以后烂在肚子里,谁再往外嚷嚷半个字,我第一个收拾谁。” 周婆子訕訕闭了嘴。 赵管事咳了一声:“那……孙爷爷的意思是?” 孙管家沉吟片刻,开口道:“王妃初来乍到,根基不稳,身边能用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她想查帐,总得要人去跑腿。只要她身边没人可用,她查出天来也没用。” 他看向几个人:“从今日起,府里的人,但凡是新来的、不认识的、不是咱们自己人的,统统不要搭理。有人来打听什么,一概推说不知道。” 赵管事点了点头。 孙管家又加了一句:“另外,底下的人最近情绪不太安稳。有些碎嘴的在传什么新王妃要裁人新王妃要剋扣月钱——” 吴管事接话:“这话……不是您让传的么?” 孙管家瞪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让传的?这是底下人自己瞎传的。”他加重了语气,“只是人多口杂,我们实在无力管辖。” 几个人面面相覷,都心领神会。 “行了,各自去忙吧。”孙管家端起茶盏,“这府里翻不了天。” 第47章 请君入瓮 孙管家这几日没閒著。 他打了二十年的算盘珠子,什么样的主子没伺候过?宫里那些嬪妃娘娘的手段他见识得多了,一个从六品秘书郎家的闺女,就算嫁了梁王,骨子里也不过是个小门小户出来的丫头。 但凡这种人查帐,无非两种结局——要么查不出来,不了了之;要么查出来了,碍於情面不敢动手。 他赌的就是第二种。 毕竟,他孙某人是从宫里跟出来的,是殿下身边最老的老人。这份情分,不是一本帐册能撬动的。 所以当底下人来报,说谣言四起后,王妃消停了,再没派人到处转悠,孙管家心里鬆了口气。 果然。 新妇刚进门,总归要掂量掂量轻重的。 但是不四处打探只是退了一步,这还不够。 孙管家冷笑。 —— 这天傍晚,李承璟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太对。 崔清漪正坐在窗边翻一卷閒书,见他进来,放下书笑了笑:“殿下今日回来得早。“ 李承璟没接话。 他在崔清漪对面坐下,双手撑著膝盖,嘴唇抿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来:”清漪……你在查孙管家吗?“ 崔清漪没有否认:“殿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孙管家今日来找我了。”李承璟的语气並没有多少怒意,更多的是困惑和一丝委屈,“孙管家刚才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说你院子里的人四处乱窜,闹得府里上下鸡犬不寧。” 清漪没有急著解释,只歪著头道:“殿下也是这么想的吗?” 见王妃的笑容收起,李承璟只觉得后背发凉,他连忙举起右手发誓:“怎么会!我怎么会这么想你。” 他看了看她脸色,蹭到她身边:“我理解你新掌管王府,定然又许多你的新规矩。但是……”他小心翼翼拉了拉她的衣角,“但是毕竟都是我身边的老人了,我也不缺这些银钱,咱能徐徐图之的,就不必……” 他把那句“咄咄逼人”咽下去,开玩笑,这是他能说的? 不知怎么的,他虽然极其喜爱自己的新王妃,但是真的娶进来后,他有一点点怕她。 当然只有一点点。 他可是大男人,这不过是尊重髮妻,情深义重的表现! 这是两人婚后第一次因为府中事务產生分歧。 崔清漪放下手中的书卷,抬起眼眸,正对上李承璟那双清澈却透著几分茫然的眼睛。 她在心里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神特么以前一直都好好的!你那是钱多烧的,全被这帮蛀虫给搬空了! 如果现在不好好整治,下人借著你的名头作威作福,还不知道要引出多少祸端。 表面上,崔清漪连一丝慍色都没有。 “殿下这话,倒是让妾身惶恐了。”崔清漪声音柔婉温和,“妾身初来乍到,不懂府里的旧规矩,行事或许確实急躁了些,方法也不太对。只是……” 她適时地停顿了一下,眼睫微垂,露出一副自责的模样。 李承璟最看不得美女受委屈,尤其是自己刚娶回来的神仙王妃。 他见崔清漪这般低姿態,心里的烦躁瞬间飞到九霄云外,连声音都放轻了:“只是什么?你若是缺什么少什么,直接跟我说就是,何必亲自去查那些琐碎事。” “只是妾身翻看內院帐目,见殿下平日开销极大,便想著能省则省。”崔清漪语气诚恳,“妾身原本是想盘一盘各处的底,为王爷省下些银钱,好让王爷多买些喜欢的西域新奇玩意儿。没成想,倒惹得底下人心生恐慌,是妾身的不是。” 李承璟一愣。 她查帐不是为了耍威风,是为了给他省钱买好玩的? 这种被人全心全意放在心上打算的滋味,让李承璟心里顿时软得一塌糊涂。 他大手一挥:“害!我还当是什么大事!本王是缺那点银子的人吗?我哥是皇上,每个月赏下来的东西堆成山,你只管敞开了花!那些个下人胆子小,你別跟他们一般见识。” 崔清漪顺水推舟地笑了笑,话锋一转:“殿下既然这么说,那妾身往后就不在这些小事上苛责他们了。只不过,妾身却有一件私事,想求殿下恩准。” “什么求不求的!”李承璟豪气干云,“你是梁王府的女主人,想要天上的星星本王也给你搭梯子去!说吧,想要什么?” 崔清漪唇角勾起微不可察的弧度,目光柔柔地落在他身上:“妾身素来喜爱蒔花弄草,只是闺中时用度有限,不敢痴想。如今听闻京郊花圃新得了几株『金丝墨菊』和『绿云托月』,正是应秋景的好东西。只是……” 李承璟道:“我当是什么大事,你直接叫下人去办就好,喜欢什么花就买什么!” “殿下先別急。”崔清漪娇嗔地看了他一眼,解释道,“若是寻常花卉便也罢了。但这几株名品不仅本身价值千金,更娇贵得很,对栽种的泥土、温度、乃至花房的样式都有极为苛刻的要求。” “若要迎回来好生养著,怕是得重新修葺暖房,再採买配套的器物土壤,算下来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妾身想著,总得知会殿下一声。” 李承璟哪里听得出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只听见了“闺中时不敢痴想”。 他的王妃,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竟然还有过这么委屈的时候!这还得了? 见崔清漪含羞带怯的模样,李承璟哪里还有大脑思考什么,霍然起身,“刘禄!去同孙管家说王妃的要求,要採买最好的菊花,什么『金丝墨菊』、『绿云托月』,不管多贵,都给本王弄回来!还要修暖房,换新土!” “多谢殿下体恤。”崔清漪微笑著替他理了理衣襟。 她低垂的眼眸里,划过一抹深邃的冷光。 这挪用公款、贪墨採买的大好机会,我亲手递到你嘴边了,你可千万要接住了。 第48章 织网 刘禄领了差事,脚步轻快地往前院去。 他今年二十三,自打八岁起便跟在梁王身边,是宫中內侍省拨到梁王身边的贴身小太监。那时候梁王年幼,身边配的人手都不多,他和孙管家算是最早的一批。 只不过,同样是伺候主子,两人的际遇却天差地別。 孙福海资歷老,辈分高,在宫里的时候就是梁王院子里说一不二的管事太监。刘禄那时候不过是个跑腿的小黄门,端茶倒水都轮不到他排在前头。 孙福海惯会在人前做足了慈眉善目的样子,转过头来,剋扣小太监的月例银子、抢別人的差事往自己人头上算功劳,那是手到擒来。 刘禄记得清楚,有一回他给小殿下煮了碗杏仁酪,殿下夸了一句好喝,第二天这差事就成了孙福海徒弟的。 他去理论,孙福海笑眯眯拍拍他的肩膀说:“小禄子,你还年轻,往后有的是机会伺候殿下,何必爭这一碗粥的功劳?让著点师兄们,大家都记著你的好。” 记你个头。 刘禄吃了这些年的亏,却没跟殿下提过。 一来,殿下心大,压根不关心底下人的弯弯绕绕;二来,他也有所顾忌,孙福海在宫里经营多年,上头有人照应,他一个没根没底的小太监,告状告不贏,反而落个搬弄是非的名声。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但如今不一样了。 梁王开了府,他终於熬到了殿下身边第一人的位置。而孙福海做了这王府的大管家,手伸得越来越长,胃口也越来越大。 刘禄曾亲眼瞧见孙管家在东市一间铺子后头进出,那铺子掛的是布庄的牌子,里头卖不卖布他不知道,但孙管家每次去都换一身便服,还带著个年轻俏丽的妇人。 刘禄拐过迴廊,远远看见孙管家正坐在前院帐房的花厅里喝茶。 初秋的日头还带著些余热,孙管家摇著一把湘妃竹的摺扇,身上穿的是杭绸的长袍,腰间坠著一块品相不差的和田玉。 这身行头,比京城里不少小官穿得都体面。 刘禄在心里冷冷地哂了一声,面上却堆出了笑,小跑著凑过去:“孙管家,忙著呢?” 孙福海眼皮子一抬,看见是刘禄,倒也没摆什么脸色,端著茶盏隨意道:“什么事?” “殿下吩咐的。”刘禄笑著道,“今年想重新修缮暖房,购置一批上好的菊花。” 他带著条子递过去:“特別是这几个品种,殿下特意吩咐的,极其娇贵千万小心。” 孙管家手里的扇子停了一停。 “菊花?”他皱起眉,“殿下买花做什么?往年也不曾问过。” 刘禄摊了摊手,一脸无辜:“这我哪儿敢多问呢?殿下您又不是不了解,前几日还说要在院子里挖个池子养锦鲤,说要从岭南运活水过来。菊花……比起岭南运活水,这不算什么稀罕事吧?” 孙管家想了想,倒也是。 “行,我知道了。”孙管家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重新摇起扇子,“回头我让人去办。” 刘禄笑著告辞,转身往回走。 他面上的笑意在拐过月亮门的那一刻便消失得乾乾净净。 走到內院廊下,素心已经等在那里了。 “刘公公。”素心福了福身,侧身引路,“王妃在小书房里等您。” 刘禄跟著素心进了小书房。 崔清漪正坐在临窗的矮榻上,手边摆著一碟子蜜渍梅子,她拈了一颗慢慢吃著。 “回来了?”她头也没抬,“他怎么说?” “既然是主子吩咐,孙管事自然不敢多嘴。”刘禄顿了顿,大著胆子又道,“不过王妃,奴才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崔清漪声音慢条斯理的:“不当讲的话,你今日便不会站在我这里了,说吧。” “是。”刘禄咬了咬牙,低声道,“孙管家在府外置了一处宅子,就在东市布庄巷子的后头。那宅子不大,但收拾得极齐整,前后两进,还有个小花园。奴才盯了许久……那宅子里,还住著一位年轻妇人。” 崔清漪吃梅子的动作微微一滯。 一个王府的管家太监,在外面置宅养妾。 这可是大罪。 內侍是去势入宫,断了香火与尘缘,一生一世都只能依附皇权和主子才能存活的“无根之人”。 禁止內侍在宫外置產成家,不仅是为了杜绝他们滋生私產与野心,还是从根本上斩断他们与外部世界勾结的可能。 这桩罪名一旦被揭发,孙福海本人绝无幸理,还可能连累到李承璟。 恐怕这也是刘禄一直未讲出来的原因。 崔清漪抬起眼,目光地落在刘禄身上:“这等要掉脑袋的大事,你不去稟告殿下,倒巴巴地报到我这內院来了。刘禄,你打的什么算盘?” 刘禄身子一僵,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王妃明察!奴才確实对孙管家有私怨,恨不能拉他下马。但奴才更知道,殿下是个重情义的心软人,孙管家又是看著殿下长大的老人。这事奴才要是直接捅到殿下面前,孙管家一哭二跪,殿下动了惻隱之心,没准就高高提起、轻轻放下了。到时候,奴才不仅除不掉这毒瘤,反而会死无葬身之地啊!” 崔清漪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刘禄说的是实话。他想借刀杀人,心思算不得光彩,但在名利场里,这是最实在的自保与攀爬。 但她可当不来旁人手里借来杀人的刀。 崔清漪语气冷淡:“孙福海出宫当了几年管家,胆子就大到了天上去。可你知情不报,冷眼瞧了这么久,难道不是同谋欺上的罪名?” 刘禄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王妃……。” 崔清漪轻描淡写地回道,“只是在外置办宅子和人,光靠剋扣府里的月例、倒卖些主子的赏赐,怕是不够吧?他手里握著王府採买的大权,外面不知有多少人想从他这儿寻好处吧?” “王妃的意思是……”刘禄小心翼翼地开口。 “你只是为了殿下安危,不打草惊蛇,这才私底下暗暗查探,想摸清孙福海有没有打著殿下的旗號在外面做生意、放印子钱,或者有没有跟什么不该来往的人私相授受。你查清了这些铁证,才好向殿下交代。你说是也不是?” 刘禄跪在下首,只觉得背上冷汗直冒。 这位新王妃,明明年纪轻轻,手段和心计却深不可测。她轻飘飘几句话,不仅把他的“隱瞒不报”包装成了“忠心护主”,还顺手给他套上了一副必须听命於她的枷锁。 他被架起来,查得好,是他的前程;查得不好,王妃隨时能用“知情不报”的罪名捏死他。 “奴才明白了。”刘禄深深弯下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奴才定当暗中仔细查访,绝不打草惊蛇,更绝不辜负王妃的信任!” 崔清漪看著他,神色重新温和起来,微笑著摆了摆手:“去吧。殿下最看重你,你在前院当差,自己也多警醒著些。” “是,奴才告退。” 刘禄倒退著走了出去,直到出了內院,被冷风一吹,才发现自己里衣已经湿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看似安静温婉的小书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里再不敢对这位新王妃有一丝一毫的轻视。 小书房里安静下来。 素心端了盏新茶过来,轻声道:“王妃,刘禄这人靠得住吗?” 崔清漪靠在引枕上,嘴角掛著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靠不靠得住不重要。”她语气懒洋洋的,“重要的是他想上位,而上位就得拿出真东西来。查的好能挖出蛀虫,查的不好也是他办事不力,同我又有什么关係呢。” 素心跟了她多年,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小姐篤定孙管家在外面一定有不乾净的事,刘禄去查只是走个过场。 “那暖房的事呢?”素心又问。 “那是另一条线。”崔清漪翻了个身,“你去吧吕妈妈叫来,我有事同她吩咐。” 第49章 赤砂壤 京郊花圃那边虽然准备的菊花够多,金丝墨菊和绿云托月也有,但这两种花必须得用岭南那边的赤砂壤,掺了特製的腐叶,不然很容易便枯萎。 花圃那边的土壤都是自己留著用来培育花卉的,並不对外出售。 孙管家心里盘算了一下,吩咐手下的赵管事去跑腿打听哪里能弄到这种土。 赵管事跑了两天,还真找到了:“城南那边有个老板是岭南来的,说他们手里有正宗的赤砂壤,不过价钱有些贵——一车红壤,要价三十两银子。“ “三十两?“孙管家有些讶异,“抢钱呢?“ “可不是嘛。“赵管事嘆了口气,“不过那周商户还有另一种土,奴才瞧著顏色同赤砂壤很相似,但价格便宜多了,一车只要五两。“ 梁王要养的菊花少说得五六盆精品,算下来光土就得三四车。再加上花本身的价格、花盆、请花匠的工钱…… “那便宜的土,养花行不行?“孙管家问。 赵管事老实答道:“那周商户说也能养,就是没有赤砂壤好,名品花卉用了可能撑不太久。“ “怕什么?“孙管家语气不紧不慢,“殿下要的是花,又不是土。花买回来种上了,好看就成了。至於能养多久……“ 孙管家慢条斯理地说:“金丝墨菊和绿云托月本就是出了名的难养,就算在那些花匠手里也时常养死,更何况是咱们府上?到时候花要是蔫了,就说是京城气候不宜,水土不服,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殿下又不懂种花,难道还能刨开盆土去验?“ 赵管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孙管家眼皮都不抬一下:”就买那个便宜的,帐面上记赤砂壤的价。“ 见赵管事面色犹豫,孙管家起身拍了拍赵管事的肩膀,压低声音道:“你听我的,这当中的差价,少不了你的好处。去办吧。” 赵管事见孙管家发了话,眼底的担忧顿时被贪婪压了下去,连声应道:“是,省得了,老奴这就去办。” 半个月后,梁王府后院的花圃里,一排排精心移植的菊花在秋风中舒展开来。 金丝墨菊花瓣如墨染金丝,捲曲层叠,在阳光下泛著幽深的光泽。 绿云托月则是一团翠绿色的花球,花心处隱约透出一丝月白,清雅雋丽。 李承璟兴冲冲地拉著崔清漪的手,一路穿过迴廊,直奔花圃。 ”今日孙管事来报,说花都移植好了。清漪你看看,是不是很好看!“ “殿下破费了。“崔清漪笑了笑,弯腰凑近一盆金丝墨菊,细细打量。 花的確是好花,品相上乘,花瓣层次分明,色泽饱满。 但这土色…… 崔清漪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真正的赤砂壤质地细腻绵密,顏色是那种深沉的赭红,带著一点油润的光泽,捏在手里微微黏手。 眼前这盆花用的土,顏色虽然相近,但明显颗粒更粗,乾燥鬆散,完全没有赤砂壤特有的那种润泽感。 李承璟已经绕到了另一边,蹲下身对著一盆绿云托月左看右看,忽然伸出手去碰了碰花瓣。 “哎,这花瓣软软的,手感还挺好——“ 他话音未落,那朵绿云托月的花头猛地一歪,整个花球从茎秆上脱落下来,“啪嗒“一声掉在了泥土里。 李承璟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手指,又看看地上的花,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委屈。 “……我就碰了一下啊?“ 崔清漪走过去,也低头看了一眼。那朵绿云托月的茎秆断口处已经发黑髮软,显然根系早就出了问题,花头看著饱满,实则內里已经开始腐败。 “殿下,这花不怪您。“她轻声说。 李承璟蹲在地上,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旁边那盆金丝墨菊。 花瓣纹丝不动。 他鬆了口气,用力戳了第二下。 花瓣还是不动。 他放下心来,得意地拍了拍手—— 然后整个花头从根部断裂,齐刷刷地栽进了花盆里。 李承璟:“……“ 崔清漪:“……“ 秋风吹过,花圃里静悄悄的,只有那朵断头的金丝墨菊孤零零地躺在泥土上,花瓣还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李承璟猛地站起来,一脸不可置信地盯著自己的手:“我是不是力气太大了?“ 崔清漪抿著唇,差点笑出声来。 她拈起那朵断落的金丝墨菊,轻轻翻转了一下花茎的断面,黑褐色的腐烂痕跡清清楚楚。 “殿下,您看这里。“她將花茎递到李承璟面前。 李承璟凑过去瞅了一眼,皱起了鼻子:“怎么黑了?是不是生虫了?“ “不像是虫害。“崔清漪道,“倒像是水土的问题。金丝墨菊和绿云托月都是南方名品,对土壤极其挑剔,若是用错了土,是很难活下来的。“ 李承璟一心想著哄夫人高兴,却碰见这种事,有些悻悻然:”这些花,是我专门让人买来给你赏的,结果一碰就碎,多丟人啊。“ 崔清漪看著他垂头丧气的模样,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这个人是真的想討她高兴。 他读书不行,写诗不行,说情话更不擅长,能想到的浪漫方式大约就是买最贵的花、调最好的香、然后摇著尾巴等她夸。 结果连这点心意,都被人从中截了一道。 “殿下。“崔清漪认真地说,“花碎了不要紧,殿下这份心意我已经收到了。殿下不必著急,也许是花圃那边疏忽了,差人再去问问就好。“ 第50章 对峙 李承璟侧过头,吩咐道:”去,把孙管家叫来。“ 不多时,孙管家便一路小跑著赶到了花圃。他一看地上的断头菊花,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立刻就被恰到好处的惊讶取代了:“哎呀!这……这怎么回事?好端端的花怎的碎了?“ 他转头对著花圃的小廝就劈头盖脸骂了起来:“你们是怎么伺候的!殿下特意要的花,养成这个样子!“ 小廝们战战兢兢跪了一地,连连叩头。 “孙管家。“崔清漪开口了。 孙管家转过身,赔著笑脸:“王妃有何吩咐?“ “花死了倒不急著怪下头的人。“崔清漪慢悠悠地说,“这花用的土不对,不是赤砂壤,换了谁来养都一样养不活。这批土是从何处採买的?“ 孙管家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他就恢復了那副老成持重的模样,长嘆一声,满脸痛心疾首:“老奴该死!定是那些商贩以次充好,欺瞒咱们王府!老奴一时不察,竟被人蒙蔽了!“ 他说著便要跪下。 “孙管家快起来。“崔清漪虚虚扶了一把,语气温和,“这种事也怨不得你,你日理万机,哪里事事都能亲自去看。只是这批土壤是孙管家亲自去採买的么?“ “这……“孙管家的喉头动了动,“老奴上了年纪,腿脚不便,是吩咐底下的人去跑的。“ “哪个底下的人?“ “是……是赵管事。“ 崔清漪点了点头:“那便把赵管事叫来问问。商贩欺人也不是什么稀罕事,问清楚了,好叫殿下心里有个数。“ 孙管家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本以为这位新王妃问个一两句也就罢了,没想到她一层一层往下追,语气温和,连台阶都替他找好了。 如今这个赵管事,是非叫不可了。 一边的下人立马去传话。 李承璟全程没插嘴,就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看著。 按著他的性子,不过是採买是出了些差错,也不是大事,花坏了就再买,土不对就再换,这有什么难的? 但他夫人在说话,所以他决定闭嘴。 他做出了一个成年男人最正確的选择。 片刻之后,赵管事便到了,见了王爷和王妃立刻跪了下去,连声请安。 “赵管事不必紧张。“崔清漪的声音依旧温柔,“殿下的菊花养坏了,仔细看仿佛是土不对,你们从花圃买的时候,没有和你们说吗?“ 赵管事偷偷看了孙管家一眼。 孙管家站在旁边,面色如常,微微点了一下头。 赵管事定了定神,开口道:“回王妃,说过了,但他们不卖土。老奴四处寻找,才在城南找到一个商户採买。那商户说他的土是从岭南运来的正宗赤砂壤,老奴不太懂这些,看著顏色確实像,便买了回来。想来是……是被那商户矇骗了。“ 崔清漪轻轻“嗯“了一声,似乎十分体谅。 “城南的商户,姓什么?开在哪条街?“ 赵管事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王妃会追问得这么细。 “姓……姓周,城南丰乐坊附近做买卖的。“ “周商户。“崔清漪微微頷首,“那个做岭南土產生意的周涛?他家確实有赤砂壤卖,要价不便宜,一车便要价三十两。“ 此话一出,孙管家的脸色微微一变。 而他身后的赵管事,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王妃……王妃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不仅知道商户的姓名,甚至连土壤价格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那……明明是个新来的商户。 联想到前些日子王妃和孙管家打擂台的事,赵管事还有什么不明白,这是入了套了! 之前府中流言四起,王妃却不曾降罪,孙管家便以为王妃服软了,正得意的很,哪里能想到还有这茬? 若是一旦被查明……贪墨王府採买银两,这可是要被打死的大罪! 孙管家或许还能凭著旧情求得一线生机,他呢?他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管事,绝对会是第一个被拖出去杖毙的替罪羊! 巨大的恐惧瞬间压垮了那点微不足道的贪婪。赵管事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王妃饶命!殿下饶命啊!” 他猛地抬起头,也顾不上旁边的孙福海了,手指颤抖地指向他,哭喊道:“殿下,不关奴才的事啊!是孙管家!是孙管家让奴才去买那五两银子一车的便宜土,却在帐面上记三十两的价!他说……他说这差价,分奴才一成好处!奴才只是一时鬼迷了心窍,求殿下和王妃明察啊!” “你胡说八道什么!“孙管家厉声喝道,“你这是血口喷人!你——“ “孙管家。“崔清漪打断了他,“此事先不急著定论。孙管家若是冤枉的,查清楚自然还你公道。“ 她转头看向李承璟。 李承璟的表情已经不是困惑了。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府里的人敢这么干。 他自幼在宫里长大,后来建府,孙福是宫里拨过来的老人,伺候他这些年,大事小事都交给他打理。他从来没想过去查帐,因为他压根不在乎那些数字。 可现在—— 没了平时那股嘻嘻哈哈的劲儿,李承璟沉下来的时候竟有几分皇家子弟的威仪,“这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孙管家说。“ 孙管家扑通跪了下去:“殿下……老奴……“ 这时候,一直安静侍立在李承璟身后的刘禄忽然向前走了一步。 然后双膝著地,跪了下去。 “殿下,奴才有罪。“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承璟皱眉:“刘禄,关你什么事?“ 第51章 墙倒眾人推 刘禄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殿下,奴才早就知晓孙管家在外头的勾当,一直未曾稟报,此乃知情不报之罪!” 李承璟挑起一侧眉毛,语气难辨喜怒:“哦?他能有什么勾当?难不成除了买假土吃回扣,他还把王府的门环拆去卖了?” “不止这些!”刘禄不敢抬头,“孙管家拿著王府的对牌,暗中在城外丰乐坊置办了一处三进的宽敞宅院,里面还……还养了一房外室!” 此言一出,整个花圃落针可闻。 孙管家猛地直起腰,指著刘禄破口大骂:“刘禄!你这阉人含血喷人!你这是要逼死我啊!” 刘禄根本不理会他的跳脚,语速极快地继续往外倒料:“那外室是个寡妇,进门时还带了个十三岁的儿子。孙管家不仅认了那儿子当亲生骨肉,还纵容他拿著王府的名头在外头作威作福。” “那小子前些日子在城南最大的赌坊『销金窟』输红了眼,欠下足足五千两白银的赌债!销金窟拿捏住了把柄,逼著孙管家这几个月来,不断从咱们王府帐上挪用公款去填那无底洞!” 让他去查,还真查出了不少东西。 歷代权臣倒台多半毁在败家子嗣手里。 这孙管家一个太监,竟然也强行享受到了这种天伦之乐,真是造化弄人。 刘禄说到此处,已是声泪俱下。 他膝行两步,痛心疾首地哭诉:“殿下!奴才原本念著孙管家伺候您多年,年岁已高,只当他是被外头的狐媚子迷了心窍,实在不忍心戳穿让他晚节不保。” “可如今王妃方才接手內宅中馈,他不但不知收敛,竟还敢变本加厉,弄出这假土碎花的烂摊子来欺瞒您,甚至想要构陷王妃管家不力!奴才实在看不下去了,拼著被殿下责罚,也要將这毒瘤剜出来,绝不能让他继续祸害王府!” 这番话说得可谓是大义凛然、忠肝义胆。 这借刀杀人、落井下石的功夫可真是炉火纯青。 她转眸看向身边的李承璟,按照他平时的做派,知道自己被当成钱庄掌柜薅羊毛,恐怕这会儿已经一脚踹过去了。 然而,李承璟居高临下地看著伏在脚下的刘禄。 那一刻,崔清漪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冷漠。 那是一种真正属於皇权继承者、属於天潢贵胄的审视。 “刘禄,你这番话说得真漂亮。”李承璟扯了一下嘴角,笑意完全没有到达眼底,“於心不忍?不忍戳穿?还是现在看到有利可图了?” 刘禄的哭声一滯。 李承璟目光如刀,一字一句地撕开了刘禄的偽装:“你平日里被他打压、被他抢功的时候,你怎么不出来稟报?现在看王妃查帐查到了他头上,看他今日这堵墙要倒了,你才赶紧上来顺手推一把,顺便在主子面前卖个忠诚的好价钱?” 刘禄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窜后脑勺,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他深深地趴伏在青石板上,整个人紧紧贴著地面,牙齿打著颤,一句话都不敢再辩驳。 崔清漪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 她重新审视了一下眼前这个被全长安嘲笑为“第一紈絝”的男人。 这人平时满嘴跑马、毫无正形,看著就长了一副好皮囊和一张气死人不偿命的嘴,没想到心里竟然门儿清。 是了,皇家哪里会养出真正的傻子? 或许他並不擅长四书五经,也不爱掺和权谋爭斗,但並不代表他对权力的游戏一无所知。 敲打完刘禄,李承璟转过头,视线越过抖如糠筛的赵管事,落在已经瘫成一摊烂泥的孙管家身上。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李承璟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孙管家张了张嘴,发出几声嘶哑的喘息:“殿下……老奴冤枉……那是刘禄陷害……” “行了。”李承璟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显然连听他狡辩的兴趣都没了。他转头招手唤来一旁侍立的府卫统领,直接下达命令。 “照著刘禄说的地址,把那个什么寡妇,还有那个欠了赌债的好大儿,原原本本给本王绑过来。本王今日倒要亲自看看,是谁这么大胆,敢拿我梁王府的银子,去孝敬赌场的庄家!” 府卫统领领命而去,甲片碰撞的肃杀之声渐渐远去。 —— 院子里的残花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风雨欲来的死寂。 赵管事跪在地上,眼珠子疯狂转动。孙管家完了,连外室和好大儿都要被连锅端了,接下来不就轮到他这个买假土的从犯了吗? “殿下!王妃!”赵管事连滚带爬地膝行往前,“奴才有罪,但奴才还要戴罪立功!孙管家背地里贪墨的,可远远不止这几车假土啊!” 崔清漪端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哦豁,这就开始咬人了。 李承璟垂下眼皮,那双素来多情的桃花眼此刻看不出任何情绪:“你最好说点有用的。若是敢拿些偷鸡摸狗的烂帐来糊弄本王,本王就把你种到这片假土里当花肥。” 赵管事嚇得一哆嗦,竹筒倒豆子般喊道:“是香料!殿下,孙管家贪得最多的,是您平日里制脂粉用的香料!” 此话一出,原本如烂泥般瘫软的孙管家猛地弹了一下,嘶声吼道:“你敢污衊我!” “我呸!死到临头了你还敢囂张!”赵管事索性撕破脸了,转头对李承璟飞快说道:“殿下好香料,这是全京城都知道的事。孙管家负责採买,每次报上来的都是顶级品相的价格。可实际上,他买回来的货,品级经常不对!” 他越说越急,声音都在打颤:“香料这东西,不比布匹绸缎,外行人很难分辨好坏。就拿沉水香来说,真正的上等水沉,入水即沉,香气醇厚悠长,一两就要二十两银子。” “可有一种中品的半沉,品相极为接近,入水是沉得慢些,不仔细看根本分不出来,价格却只有上品的三成。孙管家每次买的时候,十斤里至少掺三四斤这样的半沉,报价却一律按上品来记。“ 李承璟的眉毛拧了起来。 赵管事继续说道:“还有龙脑香,殿下您用的量大,孙管家报的损耗也格外高。他对外头说的是,龙脑性子太烈,存放不当容易走味散失,所以每月损耗三成。可奴才去库房搬过货,那些香料放得好好的,密封的罐子一个没动,哪来的三成损耗?那些损耗掉的香料,都让他暗地里转手卖了!“ “你说他以次充好、虚报损耗,可有凭据?“李承璟的语气毫无波澜,“光凭你一张嘴,本王也不能定他的罪。“ 赵管事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膝行半步,声音急切:“殿下,奴才有法子证明!孙管家採买香料,这些年一直都是从东市百和香坊进的货。” “百和香坊是京城最大的香料商铺,殿下您是他们的大主顾,每笔生意他们一定有详细记帐。只要把百和香坊的帐簿调来,和咱们王府的帐本一对,买了多少、什么品级、什么价格,一目了然!孙管家在中间吃了多少差价,半文钱都跑不掉!“ 百和香坊作为独立的第三方商铺,他们的帐本是孙管家伸不了手的。 一直跪在旁边负隅顽抗的孙管家,终於彻底崩溃了。 他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绝望声响,整个人软绵绵地委顿在地。 “行。“ 李承璟站起身来。 他隨手拍了拍袍角上並不存在的灰尘,侧头看向身边的侍卫:“去,带上一队人马,把百和香坊的掌柜给本王请过来。记住,让他带上这几年里跟梁王府所有的来往帐簿,一张纸都不许少。” 侍卫抱拳领命:“属下遵命!” “等等。“李承璟又补了一句,“顺便把那个卖土的商户掌柜也一併叫来,也带上他的帐簿。本王今天有空,正好一起算算总帐。“ “若是他们不肯来交帐呢?”侍卫谨慎地问了一句,毕竟百和香坊能在长安做这么大,背后难免有些世家大族的影子。 李承璟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盆残菊,理直气壮地吼道:“不肯来?你不会告诉他们,我哥是皇上吗?!谁敢抗命,直接按同党论处!去!” “是!”侍卫领命,如狼似虎地带著人衝出了院落。 第52章 扭送京兆尹 院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几名王府侍卫如狼似虎地押著两个人大步跨入庭院。走在前面的侍卫双手抱拳,大声稟报:“启稟殿下!百和香坊钱掌柜,还有那卖花土的周商户都带到了!他们名下的来往帐册也都一併搜缴在此!” 两名商户掌柜哪见过这种阵仗,刚一进院子,双腿一软,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草民叩见梁王殿下,叩见王妃娘娘!” 侍卫將厚厚两摞帐本呈递到李承璟面前。 李承璟隨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百和香坊帐册,看了七八页,竟然没一页能对上。 他冷笑一声,又问跪著的周商户:“前些日子从你手里採买的赤砂壤?” 周商户连连磕头:“殿下,王妃,前些日子赵管事来採买的时候,小人明明说了,赤砂壤三十两一车。赵管事嫌贵,问有没有便宜的替代,小人就说还有一种红褐色的黏土,外观差不多,但养不活精品花卉。后来赵管事来……要的都是便宜的黏土……” 他摊开帐册推上前去,战战兢兢不敢抬头。 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 “帐对上了。“李承璟看向孙管家,“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孙管家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整个人彻底委顿在地。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爬上前抱住李承璟的靴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嚎啕大哭起来:“殿下!老奴糊涂啊!老奴是被猪油蒙了心!求殿下念在老奴自小伺候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老奴这一回吧!老奴把吞掉的银子全都吐出来,求殿下开恩吶!” 他连磕了七八个头,额角已经磕出了血痕:“殿下,奴才跟了您快二十年了,奴才不是存心要贪,是那个不爭气的……那个赌场催债催得紧,奴才一时糊涂……求殿下念在奴才这些年勤勤恳恳伺候的份上,饶奴才一条老命……“ “殿下,且容妾身说两句。”崔清漪语气温和。 李承璟转过头,眉头微蹙:“他这般欺上瞒下,你莫非还要替他求情?” 崔清漪微微一笑:“妾身並非为他开脱罪责。平心而论,孙管家掌管王府多年,也算得上尽心尽力。殿下生性洒脱,於俗务上向来不曾操过半分心。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的吃穿用度,对外各路权贵的迎来送往、人情交际,哪一样不需要真金白银去打点?” 她顿了顿,语气越发诚恳:“孙管家处在这个位置上,为了笼络僕从、维持王府的体面,支出自然十分庞大。水至清则无鱼,他身在其中,一时把握不住分寸,贪墨了些许钱財,也是有的。” 崔清漪这番话说得极为巧妙。她绝口不提让李承璟饶恕孙管家,而是为他又找了些理由。 处置孙管家,是因为此人为非作歹,放任其做大只会酿成大祸, 但若自己一棍子把孙管家打死,又显得自己这个新主母过於苛刻、急於揽权。 李承璟定定地看著崔清漪。 听完这番话,他心里那点微末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先前他还以为,崔清漪是为了打压府里的老人,自己掌控大权,这才布了此局。 如今看来,完全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清漪不仅查出了帐目的巨大窟窿,面对这个贪得无厌的奴才,居然还能设身处地体谅对方管家的难处。这份豁达,这份仁厚,简直令人动容! “清漪,你就是心肠太软。”李承璟嘆了口气,眼神变得十分柔和。 隨即,他转头重新看向地上的孙管家,眼神又恢復了冰冷。 “王妃宽宏大量,体恤你管家不易。本王细细想来,此事本王亦有失察之责。”李承璟站直了身子,“本王平日里挥金如土,从未过问帐目,这才让你有了可乘之机。其中曲折,本王自会上报皇兄,请领失察之罪!” 孙管家一听这话,身体猛地一颤,仿佛看到了一线生机,连忙又磕起头来:“殿下大恩……“ “但是。”李承璟又继续开口。 孙管家的额头死死贴在地上,不敢抬起来。 李承璟冷眼睥睨著孙管家,声音掷地有声:“贪墨银两,本王可以当作是你管家辛苦的抽成。你在外头置办宅院、瞒著王府私娶寡妇为妾,甚至纵容一个毫无血缘的继子打著梁王府的旗號在赌场豪赌欠债!这是欺瞒主上!这是败坏皇室门风!” “背主求荣,行事没有底线,此乃大罪,绝不可恕!来人!扒了孙管家的管事服,摘了对牌,將其名下所有私產悉数查抄充公。把这一家子连同帐本,直接扭送京兆尹衙门,按大寧律法严惩不贷!” “至於赵管事——“他扫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赵管事。 赵管事浑身一激灵,头都快磕进地砖里了:“殿下!奴才戴罪立功!奴才检举有功……“ “你確实检举了。“李承璟点了点头,语气轻描淡写,“但你买假土的时候,可没少从中抽油水。“ 赵管事的脸色一变。 “殿下……奴才那只是……“ “將其党羽一应发卖出去。“ 侍卫將摊成一团的赵管事拖了下去 周掌柜和吕掌柜战战兢兢地也被带了下去,临走前吕掌柜还不忘表忠心:“殿下日后但凡有用得著小人的地方,百和香坊上下绝无二话……“ “行了行了,走吧走吧。“李承璟挥了挥手,一脸嫌弃。 院子终於安静了下来。 “是!”侍卫们轰然应诺,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堵住孙管家的嘴,连拖带拽地押了下去。 赵管事和那两个商户更是嚇得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崔清漪对眼前这个名满长安的“第一紈絝”有了全新的认知。 挥土如金是真的,脑迴路清奇也是真的,但他骨子里却保留著一种极其难得的质朴与端正。 遇到问题,他没有推脱责任,反而坦荡承认自己的失察,还要去皇上面前领罪。 对待贪墨,他能容忍人性的贪婪,却绝不容忍欺上瞒下的背叛和道德底线的崩塌。 寻常高门,视门风清誉重於性命。遇上这等齷齪事,只会雷霆手段秘密处置,力求息事寧人。 有几个能像他这般坦荡磊落? 第53章 后院管事 李承璟负手站在廊下,看著那帮侍卫將孙管家一干人等押走,脸上的冷意还没完全褪去。 他回过头看了崔清漪一眼,扬起笑容:“清漪,没嚇到你吧。“ 崔清漪笑得温婉:“殿下铁面无私,处事公正,妾身很佩服呢。“ 啊,还是高估了梁王,怎么觉得孩子有点脑子,但不多呢。 李承璟走过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隨手拈了块桌上的桂花糕塞嘴里。 “不过话说回来,这孙管家一走,府里的事就劳烦你操心啦。“他嚼著糕点含混说道,“刘禄管我这的事还行,外头那些採买、库房、工匠、马房……他也管不过来。“ 崔清漪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著茶盏的边沿。 这正是她早就预见到的局面。 孙管家虽然贪,但他这把老骨头確实撑起了梁王府外院的整个运转。现在人一走,那些底下的小管事收到牵连,也发卖了一批人,人员採买,来往章程,都有得操心。 “殿下放心,妾身已经想好了。“崔清漪语气轻柔。 李承璟眼睛一亮:“哦?你想怎么办?“ “妾身打算进宫一趟,去请母后示下。“ 李承璟有些疑惑:“请母后?你不自己安排?你手底下不是有肖妈妈他们吗?“ 崔清漪微微摇头:“殿下,肖妈妈他们是妾身的陪嫁,打理內宅小事尚可,外院那些庶务实在不是他们所长。再者,妾身从娘家带来的人手本就不多,若全都安插到外院去,倒像是妾身借著这件事趁机揽权了。“ 她停了一拍,抬眼看著李承璟,目光坦荡。 “殿下是皇上的亲弟弟,梁王府的管事之人,须得是可靠之人。与其妾身自作主张,不如请母后和皇上指派。一来名正言顺,二来也省得外头的人说閒话。“ 李承璟怔了一瞬。 “清漪,你这人吧……“他心疼地看著自家王妃,“就是太实在了。换了別人,好不容易把孙管家那老东西撅了,不得赶紧换上自己的人?你倒好,还要去请母后做主。“ 崔清漪笑了笑,心里吐槽:那是因为你不知道宫里的信息网有多快。孙管家的事还没传出角门,估计太后那边已经收到消息了。我要是真趁机塞人,太后嘴上不说,心里可就记上一笔了。 “殿下若没有其他吩咐,妾身明日便递牌子进宫。“崔清漪站起身,福了一礼。 “你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李承璟摆了摆手,“对了,你去的时候帮我给母后带几盒我新制的桃花面脂,上回她说那批顏色太粉了,我调了色,这回用的是西域来的珍珠粉,保证好使。“ 崔清漪嘴角微微一抽。 全天下大概只有李承璟一个人,能在处置完贪墨管家之后的下一秒,无缝切换到討论面脂色號。 “好,妾身替殿下带去。“ —— 次日一早,崔清漪换了身桃色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披帛,妆容淡雅,整个人看著既端庄又不张扬。 进了宫门,过了两道甬道,便到了慈寧宫的偏殿。 太后的贴身姑姑沈嬤嬤早已等在殿门外。 “王妃来了。“沈嬤嬤笑著迎上来,“太后娘娘刚用完早膳,正说起王妃呢。“ 崔清漪心头一动。 正说起她? 看来消息果然传得比她的马车还快。 她面上不动声色,含笑道:“劳烦嬤嬤通稟。“ 沈嬤嬤引她入內。 慈寧宫的正殿宽敞明亮,博山炉里燃著淡淡的沉水香,太后看著书,见她进来,立刻放下书免了她的见礼: “瘦了些,府里的事操心了吧?“ 崔清漪顺势起身,在太后指的锦凳上坐下:“让母后掛心了。府里確实出了些不省心的事,殿下已经处置妥当,儿媳这才安心来给母后请安。“ 太后“嗯“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不咸不淡:“哀家听说了。孙管家那个老奴才,跟了承璟快二十年了,没想到临到老了,能犯下这等重罪。“ 崔清漪低下头,没接话。 太后又道:“承璟处置得好。贪些银子倒罢了,打著皇家的旗號败坏门风,这是自寻死路。“ “殿下虽然平日里洒脱不羈,但在大是大非上,一向拎得清。“崔清漪適时说了一句,不多不少,恰到好处地夸了一下丈夫。 太后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见太后心情不错,崔清漪笑了笑继续说:“儿臣出嫁时,家里带的陪嫁人手本就不多,且都不懂这亲王规制里的迎来送往。儿臣愚笨,实在怕管不好这偌大的家业,丟了皇家的顏面。不知母后这里,可有那等老成持重、精通庶务的嬤嬤或管事,能赏赐儿臣几个?” “外院的事,说起来確实比內院复杂得多。“太后缓缓开口,“光是每年的宗室礼仪往来、各府送礼回礼、应对宗正寺的各项文书,就不是隨便什么人能理得清的。只是哀家手头的人,多是伺候內宫的。“ 她看了崔清漪一眼:“倒是皇后那边,管著六宫內外的调度,手里得用的人多些。这样吧,让沈嬤嬤陪你去一趟椒房殿。皇后和皇上手里,定能给你挑出几个铁面无私又懂规矩的好管事来。” “儿臣多谢母后疼爱!” 崔清漪正要告退,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对素心使了个眼色。 素心立刻捧上锦盒。 “差点忘了。“崔清漪笑著打开锦盒,“殿下说上回给母后的桃花面脂顏色太粉了,他重新调了色,用的是西域来的珍珠粉,说是涂上之后更自然些。殿下千叮万嘱让儿媳带来,还说若母后觉得不好,他再调。“ 太后看著锦盒里精致的小瓷瓶,脸上的表情从端庄变得微妙。 她抿了抿嘴,伸手拿起一瓶,拧开盖子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桃花香气瀰漫开来,清新却不甜腻。 “这孩子……“太后嘴上嘆了口气,眼底却浮起了笑意,“都成亲的人了,整日不务正业,净捣鼓这些。“ 崔清漪笑眯眯地接话:“殿下说了,旁人孝敬母后金银珠玉,都是花钱买的,哪有他亲手做的有诚意。“ 太后终於笑出了声:“就他嘴甜。行了,哀家收下了。“ 第54章 駙马这一官职 坤寧宫比慈寧宫更加气派,殿內陈设雍容华贵,却不显浮夸。 皇后卫氏正在批阅六宫的日常文书,见崔清漪来了,放下手中的笔,笑著招呼她坐下。 皇后出身京兆卫氏,虽非五姓七望,却是实打实的功勋之后,其祖父曾是开国武將。她为人爽利大方,管理六宫井井有条,与当今圣上鶼鰈情深,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生下亲生儿子吧。 皇后听闻崔清漪的来意,也是满脸和煦的笑意。 “这有何难?本宫晚些时候便回稟陛下,从內务府里挑两个身家清白、八面玲瓏的管事拨去梁王府。”皇后端详著崔清漪笑道,“不过,清漪啊,本宫帮你解了燃眉之急,你是不是也该帮本宫分分忧?” 是牛马的味道! 崔清漪心头一紧,面上依旧温婉:“皇嫂折煞臣妾了,若有差遣,臣妾万死不辞。” 皇后笑的和煦:“你这也太夸张了,主要还是为了昭儿駙马一事,本宫与陛下翻了几十本画册,硬是挑花了眼。你是宗妇,年纪又与昭儿相仿,不如你来出出主意,一起操心操心?” 崔清漪忍不住在心里狠狠地嘆了口气。 在本朝,“駙马”是一个极为微妙的身份。 这要追溯到开国之初。太祖皇帝以布衣之身起於微末,定鼎江山的过程几经波折,其子女也多是能征善战之辈,尤以镇国长公主为最。 她不仅为太祖守住了半壁江山,更在数次关键战役中屡建奇功。 太祖力排眾议,想要破格封其为王。 此举在朝堂上掀起了轩然大波。眾臣以“女子不得封王”为由力諫,眼看劝阻不住,又拋出了更尖锐的问题:公主终將嫁人生子,一旦封王,岂非意味著李氏的王爵与封地,未来將落入外姓人之手? 未曾想镇国公主大手一挥表示,既然外姓继承王位拱手让人不妥,那我的孩子就跟我姓吧。 太祖闻言,抚掌大笑,当即拍板。 自此,一道圣旨將此定为国本:本朝所有公主之子女,皆隨母姓,录入皇家玉牒。 这就引发了第二个问题,对那些將血脉传承看得比性命还重的世家子弟而言,尚主便等同於“入赘”,是断绝自家香火的奇耻大辱。 因此,皇室初期的几位公主,其夫婿大多出自家世不显的寒门。 但好在本朝駙马並不禁止其入仕为官。 数十年后,嗅觉敏锐的世家大族们便想出了新的门道:嫡长子需继承家业、延续宗族香火,绝不能入赘;但那些才华出眾却出身庶出的儿子,反正日后也要分家单过,与其让他们艰难起步,倒不如送去尚主。 庶子尚主,既能凭皇亲国戚的身份在朝中获得一份天然的护身符,又能藉助公主的资源谋个好前程,就算入赘孩子不跟自己姓,但並不妨碍他们反哺生养他们的家族啊。 久而久之,在嫡子与庶子之间做出这番“取捨”,竟成了各大世家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共识。 如今又是为嫡长公主选婿,各家递上来的,无一不是性格温和,容貌上乘的好男儿。 好在崔清漪虽然揣摩不出皇后的心思,但还有上辈子的作业可以抄: “我同这些世家子弟都不熟,看著画册也说不出所以然。”崔清漪笑得温婉无害,“今年的秋猎就在下月。与其看这些冰冷的家世名帖,不如將名单上的青年才俊都请去猎场。在这真刀真枪的猎场上,骑射功夫、应变能力、乃至与人交际的脾性,一目了然。届时让公主在暗处瞧著,岂不比看那些乾巴巴的画册强百倍?” 皇后眼睛一亮:“好主意!在这深宫里看画册,哪里能看出真品性?还是你机灵!” 说著,皇后从案头拿起一本烫金的册子,递给崔清漪:“这是本宫与陛下初步擬定的名单,你且拿去看看,若有那等京中风评极差的,直接划去便是,也省得脏了昭儿的眼。” 崔清漪双手接过名单。 她本打算隨便翻翻就奉承几句交差,可当她的目光扫过名录,视线却猝不及防地凝固在了名单的最后一页。 那上面赫然写著四个字: ——滎阳郑氏,郑文翰。 前世此人並未出现在駙马候选名单上。 崔清漪眨眼间便明白了,前世的赏花宴上,郑家大夫人一眼相中了她崔清漪,嫡长子娶了清河崔氏的女儿,滎阳郑氏自然不必再费心攀附皇家,反而要刻意保持距离,以免被人说左右逢源、有攀龙附凤之嫌。 但今世不同了。 没有了崔清漪这块踏脚石,郑家便將目光放得更高更远了。 庶出幼子送去尚主,便能换一张皇亲国戚的入场券。 百年世家的底蕴就体现在这种精准到令人髮指的趋利避害上。嫡子维护清流名声,庶子负责攀龙附凤,一个家族两条腿走路,跑得又快又稳。 她翻过那一页,將名册合上,对皇后笑道:“臣妾回去仔细看看,到时候列个条陈呈给皇嫂过目。” 皇后满意地点头:“不急,秋猎前理出来便好。” 隨后对外头唤了一声,一名眉目端庄、气度沉稳的三十多岁女子走了进来。 “这是关女官。”皇后指著那女子对崔清漪说道,“本宫知道你府里刚清理了一批刁奴,现下正是缺人的时候。这关氏在本宫这儿一向得用,管教下人、理帐调度都是一把好手。本宫今日把她借给你。不过话说在前头,可不能一直借给你,等你把手下那批管事的培养上来了,还得给本宫完好无损地还回来。” “多谢皇嫂体恤!”崔清漪答应得极其痛快,满脸感激。 至於还不还,什么时候还,谁知道呢? 皇后还担心派出关女官,难免有安插人手的嫌疑,还特意点了借出二字。 但崔清漪一心只想著白嫖。 第55章 学霸与学渣 带著白嫖来的高管关女官回到王府,崔清漪顿觉浑身轻鬆,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可这份好心情刚维持到晚上,就被前院传来的低气压打断了。 李承璟坐在书案后,面前摊著一本帐册,一手撑著下巴,眉头拧成一团。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是崔清漪,眼睛亮了一瞬,隨即又暗了下去。 “你回来了。”他闷闷地说。 崔清漪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帐册,心下瞭然。 “殿下不用晚膳了?”她不急著问,先让素心去传了食盒过来。 李承璟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含糊道:“不饿……也有一点饿。” 崔清漪没理他,等食盒送来,亲手给他盛了一碗鸡汤餛飩,推到他面前。 李承璟看了看餛飩,拿起调羹舀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放下了。 “王妃。”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总觉得只要我不缺他们吃穿,府里开开心心就行。没想到……是我太不称职,识人不清,是我这烂摊子一样的规矩,才把下人的欲望养得那么大,酿成了这种恶果。要不是你,我还被蒙在鼓里。” 崔清漪把剥好的橘子放在他面前的小碟里,语气平淡:“殿下,孙管家贪墨,是他自己的贪心,跟你有什么关係?” “可是我——” “你什么?”崔清漪打断他,“《孟子》有云:『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殿下以诚待人,是殿下坦荡;他们贪得无厌、欺上瞒下,是他们心术不正。哪有因为贼偷了东西,反而怪主人家没把门锁死的道理?莫要把別人的错误,硬塞到自己头上。” 李承璟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可我真的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 他放下调羹,语气里带著少见的低落:“我从小就不擅长读书。母后年纪大了,没精力管我。我开蒙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皇兄和皇嫂带著的。那时候,我跟皇侄子、皇侄女们一起在书房读书。皇兄皇嫂那都是过目不忘的本事,看几遍就能记个大概。连昭儿虽然比我小两岁,那也是一点就通。 “太傅讲一遍的东西,昭儿听完就能复述出来,还能提出自己的见解。太傅都说她天资聪颖,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自嘲地笑了笑:“后来我就不去了。反正我也不用科举,不用治国理政,读那些书有什么用?” 崔清漪听完,没有急著开口。 前世她对梁王的了解少之又少,毕竟两人的生活圈子完全不同。在她的印象里,梁王就是长安城里有名的紈絝,整日吃喝玩乐,不学无术,连皇帝都拿他没办法。 她从未想过,这个人的紈絝背后,藏著这样一段少年时代的阴影。 “殿下觉得读书记不住文章,就是没用吗?” 李承璟愣了愣。 崔清漪伸手拿起桌角一个小瓷瓶,那是他前几日新调的一款香膏,拧开盖子,一股幽微的兰草气息飘散出来。 “这瓶香膏,殿下调了多少次才满意?” 李承璟下意识回答:“三次。第一次太冲了,兰草和沉香的比例不对。第二次好些,但留香时间不够。第三次我换了底油,改用羊脂调基,才稳住了。” “殿下。”崔清漪將瓷瓶放回桌上,“天底下读书过目不忘的人多了去了,可能辨別出兰草与沉香的比例差在哪里、知道换一种底油就能改变留香时间的人,我活了——” 她差点说出“两辈子”,及时咽回去。 “我长这么大,只见过殿下一个。” 李承璟抬起头。 崔清漪的目光坦然又认真:“上回殿下给太后调的桃花面脂,换了西域珍珠粉做基底,涂上之后顏色更自然。太后高兴得不得了,殿下还记得吧?” “那有什么难的,珍珠粉的细度不同,折射光线的效果也不一样,西域的珍珠粉磨得更细,自然——” 他说著说著,自己停住了。 “看。”崔清漪笑了,“殿下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读书要死要活记不住的东西,在香料脂粉上,殿下一点就通,举一反三。这也是殿下的天赋。” 李承璟嘴唇动了动:“可这只是……旁门左道。” “天赋,从来就不分高低贵贱。”崔清漪的声音不疾不徐,“能把圣贤书背下来是本事,能凭藉直觉分辨出万千花草的香气,调出独一无二的味道,同样也是本事。”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这世上多的是读了一肚子书却男盗女娼的偽君子,却少见像殿下这般,拥有一双能化腐朽为神奇的巧手的人。” 她顿了顿,眉眼间浮起一抹真诚的笑意:“在臣妾眼里,殿下的天赋绝非旁门左道。殿下专注调香时,依旧熠熠发光。” 李承璟只觉得胸口像是被温水猛地浇灌透了,一阵酸胀又滚烫的感觉直衝天灵盖。他看著崔清漪温柔注视的面庞,心跳抑制不住地加快。 感觉心跳的太快,李承璟低著头连忙吃起餛飩。 崔清漪看著李承璟通红的耳朵,心里也觉得好笑,而后听见对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唤。 “清漪。” “嗯?” “你小时候读书快吗?” 崔清漪手里的橘子差点掉地上。 当然快。 她崔清漪,四岁识千字,六岁通《诗经》,十二岁便能写出让父亲拿去给同僚传阅的策论。赏花宴上惊艷四座的才情,可都是实打实的真本事。 但她能这么说吗? 她要是说了,李承璟不得更难受? “还好吧,”崔清漪面不改色地扯谎,“我们家是旁支,又不像嫡支那样有名师教导,自己瞎念唄。” 她飞快地转移话题:“对了殿下,你上回说想试著用茉莉花的提取精油来替代沉香做基调,后来试了吗?” 李承璟的注意力果然被成功带偏了。 “试了!”他一拍桌子,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我跟你说,茉莉精油单独用太甜腻了,但我加了一点点苦橙叶进去,整个味道就变了,变得清冽又带一丝回甘,特別適合秋天用。我给你闻——” 他起身就往內室跑,脚步轻快。 崔清漪坐在原地,看著他匆匆跑出去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第56章 大善人夫妻 翌日清晨,崔清漪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 素心打了热水进来伺候她梳洗,一边绞帕子一边笑道:“王妃,关姑姑一大早就把前院后院的帐册理了一遍,说要等您起来过目。” 不愧是皇后娘娘送来的卷王管事,皇后娘娘大善!关姑姑大善! 她接过帕子敷在脸上,声音闷闷的:“让她先吃早饭,帐册放我桌上就行,不急。” 素心应了一声。 崔清漪擦完脸,慢悠悠地坐到妆檯前,看著铜镜里自己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出嫁时,太后对她这个肯“跳火坑”救她宝贝小儿子的儿媳妇十分大方,除了金银珠宝,还特意添了两间东市临街的旺铺地契。东市那是何等寸土寸金的地方,达官贵人云集,隨便掉块砖头都能砸中个三品大员的家眷。 崔清漪翻看著地契,其中一间做著绸缎庄的营生,已经租出去了,每个月收租金就能数钱数到手软。另一间原本是做茶楼的,前阵子掌柜回乡养老,便空置了下来。 空著也是空著,崔清漪脑海中浮现出昨日李承璟在那堆瓶瓶罐罐里眼睛发亮的样子。 “会喘气的长期饭票也是需要情绪价值的,”崔清漪在心里盘算,“既然他在这上面有天赋,不如给他找点事做。” 只有另一半积极向上,自己才能放心躺平不是? 她拿著地契,一路溜达去了香房走去。 梁王府的香房设在西跨院的一座独立小楼里,是李承璟成婚前就自己改建的。整座小楼被他塞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分门別类地摆放在特製的木架上,比太医署的药房还讲究。 她推门进去,就见李承璟正蹲在一张矮桌前,面前摆了七八个小瓷碟,每个碟子里都盛著不同顏色的膏体。 “殿下。” 李承璟头也不抬:“你等一下,我马上就好。” 他用一根细竹籤挑了一点浅粉色的膏体,放在手背上抹开,对著窗户的光线看了看,摇了摇头,又换了一个碟子。 崔清漪也不急,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安静地看著他忙活。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李承璟终於满意地“嘶”了一声,抬起头来,脸上带著一种完成大作的得意。 “清漪你来看,这个顏色。” 他举起手背凑到崔清漪面前。 手背上抹著一道极淡的胭脂色,在阳光下泛著一层温润的光泽,像是含苞欲放的桃花瓣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露水。 崔清漪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仔细看了看,这种若有若无的顏色,抹在脸上就是天然好气色。 “好看。”她给了一个真诚的评价。 李承璟嘿嘿一笑,又指著另一个碟子:“这个是给年纪大一些的人用的,顏色再深一点,遮瑕的效果更好。还有这个,我加了薄荷进去,夏天抹著凉凉的,不容易脱妆。” “殿下的手艺,当真是出神入化。”崔清漪是由衷地讚嘆,隨后將那张地契轻轻推到他面前,“殿下,臣妾有个想法。” “太后赐给臣妾的嫁妆里,在东市有一间空置的旺铺。”崔清漪笑盈盈地看著他,“殿下制香的手艺这么好,若是只锁在这王府里供咱们自己赏玩,未免太可惜了。不如咱们开个脂粉铺子,將殿下的手艺发扬光大,如何?” 李承璟愣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这个反应出乎崔清漪的意料。 “殿下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李承璟摸了摸鼻子,“宗亲不应该与民爭利。那些开铺子做生意的事情,该留给百姓去做,我们要是插一脚进去,那些小商小贩还怎么活?” 崔清漪微微一怔,看向李承璟的目光中不禁多了几分真实的讶异与讚赏。 “殿下大义,臣妾受教了。”崔清漪收敛了隨意的神色,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不过,殿下误会臣妾的意思了。咱们这薰香殿,可不是去赚寻常百姓的铜板。” “此话怎讲?” “殿下想想,您用的底油是上好的羊脂,基底是西域进贡的珍珠粉,还有这沉水香、极品兰草……寻常百姓一年到头也未必能赚出一盒香膏的本钱。” 崔清漪循循善诱,“我们可以做豪门大族、世家贵妇的生意。这些人家里本就不缺钱,买的也不是胭脂水粉,买的是独一无二、旁人没有的东西。而殿下的手艺就是这份独一无二。我们不与小商小贩爭一文两文的铜板,是把那些富贵人家花在別处的银子,挪到我们这里来罢了。” 李承璟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番话。 崔清漪又添了一把火:“而且,如果殿下还不安心,我还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我是想著,能不能把一部分收益捐出去。”崔清漪语气隨意,“我们赚了这些达官贵人的钱,並不收入王府的私库,而是將收益悉数捐赠出去。如此一来,既不埋没了殿下的才华,又能劫……哦不,又能取之於民,用之於民。这岂不是一桩积累功德的大好事?” 她顿了顿,看著李承璟的眼睛:“殿下觉得呢?” 说白了就是做高端品牌赚有钱人的钱,然后拿出部分做慈善博好名声。 “那就开!”李承璟霆的蠢蠢欲动,“如此侠肝义胆,救济苍生的行为,我可太有兴趣了!” 说干就干,崔清漪离开香房后,立刻唤来了皇后借给她的关姑姑。 “关姑姑是宫里出来的老人了,见多识广。”崔清漪赐了座,温声道,“王爷心善,想將閒暇时制香换来的银两捐赠出去,做些善事。只是本妃初掌中馈,对京中各处的善堂並不熟悉。若是盲目捐赠,怕被那些中饱私囊的贪官污吏钻了空子。不知姑姑可有合適的、知根知底的渠道?” 关姑姑她思忖了片刻,抬头说道:“王妃,倒还真有一个。不过……” “姑姑但说无妨。” “城南鸣泉巷里有一座育婴堂,名叫慈幼院。这育婴堂是皇后娘娘和昭公主殿下一同创办的,专门收养被遗弃的女婴。” 前世她知道这个地方。 但这已经是三四年后的事情了,那时候育婴堂早已在全国推行,成为了李昭爱民如子的巨大政绩。 她万万没想到,这么早,皇后就已经在经营了。 而且从关姑姑的语气来看,这个育婴堂已经运作了好几年。 “收养弃婴?”崔清漪装作头一次听说的样子,微微蹙眉,“为何只收养女婴?” 关姑姑的神色沉了沉:“王妃久居深闺,自然不知晓其中缘由,民间重男轻女,贫苦人家生了女婴,溺毙、丟弃者不计其数……”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崔清漪沉默了片刻。 “皇后娘娘和昭公主有此善举,实在令人敬佩。”崔清漪放下茶盏,“姑姑可方便带我去看看?” 关姑姑当即应道:“王妃若有此意,奴婢这就安排。” 第57章 慈幼院 当日午后,崔清漪换了一身低调的衣裳,带著素心和关姑姑,乘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出了梁王府,往城南鸣泉巷去了。 鸣泉巷在城南的一条僻静小街上,两侧是寻常百姓的院落,墙头上爬满了藤蔓。马车在巷子口停下,崔清漪下了车,跟著关姑姑步行往里走。 走到巷子中段,一座灰墙黑瓦的大院子出现在眼前。门头上掛著一块不太新的木匾,上面写著“慈幼院”三个字,笔锋刚劲有力。 门口坐著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正在缝补一件小孩子的衣裳。看到关姑姑,她立刻站起来,惊喜地迎了上去。 “关姐姐!好些日子没见你了,你怎么——” 她话说到一半,注意到了关姑姑身后的崔清漪,目光微微一变,赶紧收起了寒暄的语气,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这位是?” 关姑姑介绍道:“这位是梁王妃。王妃,这是慈幼院的管事孟嫂子。” 孟嫂子显然没料到会有王妃大驾光临,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连忙又行了一礼:“小妇人见过王妃,招待不周……” “孟嫂子不必拘束。”崔清漪微笑著扶起她,“我今日是来看看的,不是什么正式探访。” 孟嫂子將三人迎进院子里。 院子不算大,但收拾得很乾净。正中间是一棵老槐树,树下搭著几个简易的摇篮,两个十来岁的姑娘正在哄婴儿。东厢房门口晾著一排排小衣裳和襁褓,被阳光晒得泛白。西厢房里传来稚嫩的读书声,隱约能听见在背诵《千字文》。 “院里现在有多少孩子?”崔清漪一边走一边问。 “大大小小近五十个。”孟嫂子答道,语气里透著一丝疲惫,“最大的十四岁了,最小的是上个月刚捡回来的,才出生三天就被扔在城门口了。” 崔清漪的脚步微微一顿。 孟嫂子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声音平淡却透著无奈:“这几年收的孩子越来越多。多一张嘴吃饭,多一身衣裳,这些都是小事,咬咬牙总能过去。多亏皇后娘娘和公主殿下心善,每年都拨下款子,银钱上倒还撑得住,可师傅太难请了。” “还教他们识字?” 孟嫂子一边带著他们往里走一边介绍:“基础识字与简易算术都是要学的,要能看懂地契、卖身契、婚书,能核对帐目,不被无良商家或恶人欺骗。” “等年纪稍微大一些,便根据女孩们的天赋和兴趣进行分流培养,织布,刺绣,膳食,帐房,管事等等……” 崔清漪有些讶然:“竟然有这么多种?” 孟嫂子神色带了一丝骄傲:“这都是皇后娘娘的法子,娘娘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些孩子们能学得一技傍身,才能真能自己立住。” 要请这么多老师,难怪花销巨大。 崔清漪转过身,对关姑姑低声说:“皇后娘娘和昭公主能在无人关注的时候做这些事情,不宣之於口,不求之於名,才是真正的仁心。” 关姑姑闻与有荣焉。 这些细节都是崔清漪上辈子不知道的,她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收养场所,哪里知道还有这些內情。 她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孩子们住的地方和吃食的情况。总体来说,虽然简朴,但基本的温饱是有保障的。皇后出手,底线还是有的。 从慈幼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崔清漪对著关姑姑说道:“等开了铺子,我將其中五成利润都捐出来。” 关姑姑眼中含泪:“王妃大义。” 马车晃晃悠悠地回到梁王府,崔清漪刚进二门,就看见李承璟蹲在院子里的花坛边,面前摆了一排小瓷瓶,正对著夕阳逐一检查成色。 看到崔清漪回来,他立刻站起来,脸上带著按捺不住的兴奋。 “清漪!我想好了,第一批上架的东西就做三样——桃花面脂、兰草香膏、还有茉莉苦橙叶的精油。对了,我还想做一款专门给年长妇人用的养顏面脂,用西域珍珠粉做基底的那种,我给太后做过,效果很好。” 他越说越兴奋,恨不得立刻把整座香房搬到铺子里去。 崔清漪走过去,伸手帮他把蹭到额头上的一点香粉拂掉。 “殿下,捐赠的地方也定了。” “在哪?” “慈幼院。在城南鸣泉巷,专门收养被人丟弃的女婴。”崔清漪说,“是皇嫂和昭公主一起办的。” “皇嫂办的?”李承璟来了精神,“我怎么不知道?” “皇嫂做事向来低调。”崔清漪说,“我今天去看了,还挺不错的。” “既然是皇嫂办的,定然靠谱。”李承璟眼巴巴地看著崔清漪,“王妃,你可真善良。” 崔清漪只觉得脸颊发烫,店铺是太后送的,技术是李承璟出的,成本是王府掏的,她做的事情,也就跑了个腿,说几句话罢了。 崔清漪心中一软,微微踮起脚,在他的侧脸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嗯,是殿下支持得好。” 李承璟像是被点了穴,整个人都僵住了,只有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烧成了一片緋红。 第58章 是进货的风波 百和香坊是长安最负盛名的香料铺子,三进的门面,青砖黛瓦,檐角掛著一串小铜铃,风过时叮噹作响。 李承璟今日出门,本是为了新铺子备货来的,两人昨日熬夜定了几个方子,列好一份清单。 早晨崔清漪不耐烦早起,李承璟便带著刘禄出来了。 走进柜檯,就看到两拨人正在吵架。 准確地说,是一拨在骂另一拨。 “……贺家也配用西域红蓝花?你们府上那些个粗製滥造的香囊,塞点艾草就够了,何必糟蹋好东西?” 说话的是一个穿靛蓝圆领袍的中年僕从,腰间繫著一块滎阳郑氏府上的腰牌,面相刻薄。 被骂的那个僕从年纪轻些,穿著朴素但乾乾净净,面色涨红,攥著拳头却不敢还嘴。他身后的腰牌上刻著一个“贺”字。 百和香坊的掌柜站在柜檯后面,一脸为难,两边都得罪不起。 李承璟靠在门框上,饶有兴趣地看了一会儿。 刘禄凑过来低声道:“殿下,那穿蓝袍的是郑家的採买管事,姓周。那边那个是贺家的小廝,贺家……就是今年新升了御史中丞的贺大人家。” “贺家?”李承璟想了想,“是那个查办了城南粮仓案的贺家吗?” “正是。贺大人是寒门出身,科举入仕,为官清廉刚正。” 李承璟点了点头,又把目光挪回那个郑家僕从身上。 周管事一拍柜檯,对掌柜道:“钱掌柜,我们郑家要的东西,你先紧著我们来。这批西域红蓝花,我全要了。” “周管事,这……”钱掌柜苦著脸,“这批红蓝花一共就到了一斤,贺家的小哥先到的,已经开了定金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定金算什么?”周管事冷哼一声,“我出双倍,不,三倍。” 贺家的小廝终於忍不住了,上前一步道:“周管事,我家主人只需要二两,並不多,剩下的都归你们郑家便是——” “谁让你插嘴的?”周管事斜了他一眼,“贺家的门第,也配跟我们郑家抢东西?你们那个贺大人,当年还不是我们郑家家塾里旁听的穷书生?今日穿上了官袍,倒来跟主人家抢香料了?” 这话说得极其刻薄。 贺家小廝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半天,终於咬著牙低下了头。 贺家根基尚浅,他不过小小僕人,哪里敢同与世家起衝突。 这时候,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口飘了过来。 “哟,好热闹。” 周管事和贺家小廝同时转过头。 只见一个身著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背著手晃了进来,身后跟著一个抱匣子的內侍。年轻男子生得极为俊朗,眉眼间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漫,嘴角微微勾著,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把戏。 钱掌柜第一个认出来人,连滚带爬地迎上去:“梁、梁王殿下!您怎么亲自来了?小的这就……” “別忙。”李承璟摆了摆手,视线落在柜檯上那几包用油纸包好的红蓝花上,“这就是新到的西域红蓝花?” “正是,正是。”钱掌柜擦著汗,“刚从西域来的商队送到的,品相极好,是今年最好的一批。” 李承璟走过去,拈起一小撮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指腹碾了碾花瓣的质地,微微点头。 “成色確实不错。红蓝花要做好的胭脂,必须得是西域乌兹国產的,花瓣厚,色素沉得住。这批应该是秋收的头茬,对吧?” 钱掌柜连连点头:“殿下好眼力!正是头茬!” 周管事在旁边站了半天,见李承璟只顾著看花,心里已经有些发毛了。 他自然认得梁王——整个长安城谁不认得这位活阎王? 但他好歹也出自滎阳郑氏,五姓七望之一,朝中门生故吏遍布,便是梁王,也不至於为了一点香料跟郑家撕破脸……吧? 他定了定神,硬著头皮上前行了一礼:“小的见过梁王殿下。殿下若是也要红蓝花,我们郑家……愿意让出一部分来。” 李承璟面上还带著笑:“让?” 周管事听出对方语气不善,背上已经开始冒汗。 还没来得及改口,就听到李承璟转身对钱掌柜道:“这红蓝花,我全要了。按市价结。” 钱掌柜都不敢看一边站著的周管事,只埋头打包:“是、是,小的这就包好。” 周管事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在郑家当差多年,仗著主家的名头在东市横著走,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但这可是梁王,就是他主子来了吵不过,只能把这口气硬生生咽下去。 他咬了咬牙,勉强挤出一句:“殿下用得上这么多红蓝花?” “用不用得上,关你什么事?”李承璟瞥了他一眼,“我买回去餵鸡也轮不到你管。” 周管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刘禄在旁边低著头,面无表情,肩膀却微微抖了两下。 钱掌柜手脚麻利地把红蓝花分装好,整整齐齐地码进刘禄抱来的匣子里。 李承璟接过最后一包,掂了掂份量,忽然转过身。 贺家的小廝还杵在原地,满脸的尷尬和窘迫。刚才那一幕他全看在眼里,梁王替他出了一口恶气,但他也知道这花跟自己没关係了——人家是要包圆的,可没说要分给他。 他正准备行个礼悄悄退出去,一包东西忽然砸进了他怀里。 “接著。” 小廝愣住了,低头一看,怀里抱著的赫然是一小包红蓝花。 “殿、殿下?” 梁王看都没看他一眼:“拿回去用,別客气。” 贺家小廝连忙跪下:“殿下大恩——” “行了行了,別跪。”李承璟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赶紧走,別挡路。” 贺家小廝只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快步离开了百和香坊。 周管事看著李承璟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咬了咬牙,生硬地行了一礼:“小的告退。” 李承璟看都没看他一眼。 等人走远了,刘禄才开口道:“殿下,您这一手,郑家怕是要记恨上了。” “记恨?”李承璟嗤笑了一声,“郑家嘛,端方清正,天下第一的好人家,哪会跟本王这种不讲道理的一般见识?” 他把最后一个匣子往刘禄怀里一塞,抬脚往外走。 —— 郑氏府邸,书房內沉香裊裊。 周管事苦著脸,把梁王一进门包下香料一事报了上去。 郑文翰先“噗”地笑了一声,隨即迅速收敛了表情,乾咳一声掩饰过去。 郑文渊面上看不出喜怒:“你在百和香坊阁同贺家的人说了什么?” 周管事下意识地辩解:“小的不过是……催促掌柜先紧著我们郑家的货——” “需要我请掌柜的回来对峙吗?”郑文渊冷漠道。 周管事的脊背僵了一瞬,老老实实地將同贺家的爭论重复了一遍。 郑文渊:“贺中丞是今上亲擢的御史中丞,圣眷正隆。明日朝堂之上,贺中丞若弹劾滎阳郑氏仗势欺人,你这条命够赔吗?” “大……大公子,小的——” “下去。回去领二十板子,这个月的月例扣了。” 周管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郑文翰慢悠悠地开了口:“大哥倒是好脾气,只罚了二十板子。换了我,直接打发到庄子上去了。这种蠢货,迟早给家里惹出大祸。” 郑文渊没有接这个话。 梁王,崔清漪。 母亲私下里透露过,想为自己定下这位清河崔氏的旁支女。 他远远也看过一眼,容貌娇美,富有才名。郑文渊本来对这种贤良淑德的女子也是满意的,做郑家的宗妇,正需要这样守规矩、懂隱忍的贤內助。 只是后来赏花宴上出了变故。 崔清漪救了落水的梁王,肌肤相触,名声有损,这桩亲事便无声无息地搁下了。再后来,皇帝赐婚,崔清漪成了梁王妃。 郑文渊觉得有些不对,又说不明白是哪里不对。 罢了,这对夫妻,不值得他费心。 “大哥,”郑文翰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既然红蓝花买不到,秋猎的香囊怎么办?” “换別的便是。”郑文渊语气恢復了惯常的平淡,“马上就是秋猎了,二弟应当把心思放在正事上才是。” 听到“正事”二字,郑文翰的脸色难看起来。 父亲已经下了死命令,让他务必在秋猎上大放异彩,博得公主的青睞。 可谁曾问过他愿不愿意入赘? 他低下头掩饰住翻滚的情绪,只冷冷道:“这等『好差事』,也就只有我这个庶出子来顶上了。” 郑文渊听出他话里的怨气,眉头微皱,训斥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能被皇家看中,是郑家的福分。再者,父亲也是为了你好,你若能成駙马,日后这一世的荣华富贵自是少不了的。你怎可如此不知好歹?” 文翰强压下心头的邪火:“既然香料没买到,弟弟就不打扰大哥温书了,我还要去准备吗马匹和衣服,就先告辞。” 说罢,甩袖离去。 第59章 秋猎开始 秋高气爽,大寧帝国的皇家围场內旌旗蔽日。明黄色的龙旗在猎猎秋风中翻飞,號角声绵延不绝,將整个秋猎的开幕烘托得威武庄严。 观景台上,太后与皇后端坐於重重华盖之下,女眷们按著品阶依次落座。 下方校场上,各家公子为了在皇族面前露脸,尤其是为了在长公主李昭面前表现,正上演著一场声势浩大的“孔雀开屏”。 “王妃,您看那边。”身旁的关姑姑微微倾身,眼神似有若无地飘向场下的一角。 崔清漪顺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郑文翰正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在这尘土飞扬的猎场里,他偏偏穿了一身纤尘不染的骚包白衣,腰间坠著极品羊脂玉,正频频將目光投向另一侧,那是长公主李昭的座驾所在。 崔清漪差点笑出声。 穿白衣打猎?这郑文翰是生怕围场里的猎物看不见他这块行走的白豆腐吗?为了在长公主面前装出“清雅出尘”的名士做派,真是什么命都敢拼啊。 就在这时,郑文翰身旁的郑文渊似乎察觉到了高台上的视线,微微侧过头来。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精准地穿梭,最终越过重重叠叠的彩饰,落在了崔清漪的身上。他今日穿著一身玄色骑装,端的是雅正君子的派头。 看著高台上那个笑意盈盈、慵懒得连背脊都没完全挺直的女子,郑文渊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这个曾差点成为他妻子的崔氏女,如今身上哪还有半点清流世家该有的端庄克制?嫁给那个全长安皆知的废物梁王,她倒是自甘墮落得心安理得。 崔清漪敏锐地捕捉到了郑文渊那“痛心疾首”的目光。 谢邀,別看我,再看我也是你高攀不起的梁王妃。 崔清漪翻了个极其优雅隱晦的白眼,淡定地抿了一口茶,直接將前夫哥当成了空气。 转头去寻找自家王爷,结果找了半天,才在围场边缘的一处灌木丛边发现了一抹熟悉的亲王常服。 李承璟根本没骑马,他正撅著屁股,蹲在草前,手里不知捏著哪里来的野草。 “王城源,你过来看看,这叶子的脉络是不是有点泛紫?”李承璟朝身后招呼著。 站在他旁边、一身浮夸金线刺绣骑装的王城源嫌弃连连后退:“殿下!殿下!我这双蜀锦靴可是花了三百两银子定做的,鞋底沾了泥,这鞋就算是废了!我不看什么破草,我是来秋猎的!” 另一边的何礼正眼泪汪汪地看著远处一只乱窜的野兔,抽噎著开口:“老大,我们就非要在这待著吗?你看那只小兔子,它好可怜啊,它刚才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求生欲……呜呜……” 李承璟实在没忍住,抬腿虚踹了何礼一脚:“你脑子进水了?你是一分钟前才知道来的是秋猎吗?” 这“长安三废”的动静实在太大,连坐在高台正中央的皇帝都注意到了。 皇帝正听著兵部尚书匯报秋猎事宜,眼角余光瞥见自己那个不爭气的弟弟在泥地里挖草,气得揉了揉眉心,狠狠瞪了李承璟好几眼。 崔清漪坦然周围形形色色的目光,精神状態领先大寧朝一百年。 “王妃,”关姑姑见崔清漪心情不错,適时地递上一碟剥好的松子,轻声细语道,“郑家那位二公子,似乎对尚公主一事势在必得。不过,奴婢听说,太原王氏和琅琊顏氏,这次也派了族中最出挑的子弟来。” 崔清漪语气閒散:“他们出挑他们的,公主殿下又不是看谁穿得白就挑谁。” 她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一个身著青色箭袖常服的年轻男子身上。 他神態专注而平和,端的是一个温润如玉的君子形象。 关姑姑是个通透人,顺著崔清漪的视线看过去:“这是贺中丞的庶长子,虽是庶出,才学人品却远胜他那几位嫡出的兄弟,极得贺中丞看重。” 原来就是之前同郑家吵起来的贺家。 “既才华出眾,却愿意尚主?” 关姑姑声音压低:“王妃有所不知。贺家主母是个厉害角色,那几位嫡出的公子资质平平,却占尽了族中最好的资源。贺公子纵有满腹经纶,在贺家也难有出头之日,反而处处被嫡母打压防备,稍有露头便会招来祸端。” 崔清漪瞬间瞭然。 仕途受限又如何?当了駙马,贺家的人以后见了他都得下跪行礼。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却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引起了崔清漪的注意。 二皇子李晗正带著一队隨从缓缓入场,他正礼貌地与几位老臣寒暄。 但崔清漪的目光却越过李晗,落在了他身后那几个侍卫身上。 那些人虽然穿著普通的二皇子府侍卫服饰,但步伐极其沉稳,眼神冷漠,不像看家护院的普通侍卫。 崔清漪心头微跳。 “二殿下身边的侍卫,似乎换了几个生面孔。” 关姑姑顺著视线看去,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很快掩饰了过去,低声道:“许是前些日子二皇子府里进了贼,殿下为了安全,新招募的高手吧。” “也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嘛。”崔清漪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有些事情,点到即止。皇家的水深不见底,她只要保证自己和李承璟这条“咸鱼號”小船不翻就行了。 號角声再次长鸣,皇帝站起身,端起一碗烈酒祭天,隨后將酒碗猛地摔碎在祭台上,高声宣布:“秋猎,始!” 万马奔腾,尘土飞扬。各家公子如同离弦之箭般衝进了围场深处,都想在御前拔得头筹。 第60章 梁王的野鸡 郑文翰那匹白马倒確实是匹好马,通体雪白无一丝杂毛,四蹄如踏风云,在一眾骏马中也算得上拔尖。 可惜,马是好马,人却不太配得上。 號角声方落,郑文翰便一夹马腹冲了出去。他那身白衣在秋日骄阳下格外扎眼,左手持弓,右手虚挽韁绳,做出一副瀟洒写意的姿態。 然而老天爷大概不太给面子。 一只梅花鹿受惊窜出灌木丛,正好从他斜前方掠过。郑文翰两眼放光,猛抽一鞭,白马应声暴冲。那马本就血统极好,爆发力惊人,一个加速便將主人甩了个趔趄。 郑文翰险些栽下马背,连忙死死攥住韁绳,整个人伏在马颈上,姿势从“翩翩君子追鹿”变成了“白豆腐掛在马脖子上”。 白马拖著他一路狂奔,直直朝著围栏方向衝去,眼看就要撞上。幸好旁边的隨从反应快,两人合力將马截住,郑文翰这才险险勒住韁绳,浑身冷汗。 高台上传来一阵压抑的笑声。 “那不是滎阳郑氏的二公子吗?怎么连匹马都驯不住?” “这身白衣裳倒是挑得极好,现下看著,跟那滚了泥的白萝卜似的。” 穿白衣打猎,这下知道什么叫大地母亲的馈赠了吧? 一阵脚步声从侧方传来。 崔一个温润沉稳的男声:“臣郑文渊,恭请皇后娘娘金安。” 皇后抬手虚扶,语气和煦:“郑家公子不必多礼。今日秋猎,你怎不去场中一展身手?” 崔清漪感受到一道目光如同蜻蜓点水般掠过她的侧脸。 郑文渊微微一笑:“回娘娘,舍弟头回参加秋猎,臣唯恐他有所闪失,便留在近处照应。” 皇后点了点头,面上不置可否。 郑文渊又道:“臣方才远远望见,舍弟在场上似有些冒进,还望娘娘不要见笑。” 他说这话的时候,视线终於正大光明地从崔清漪脸上扫过,然后迅速收回。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你来给皇后请罪,结果眼神往亲王妃身上瞟,户口本的页数太多了想清理一下吗? 果不其然,郑文渊这自以为隱秘的一瞥,被上首的皇后尽收眼底。 好个滎阳郑氏,庶子是个没脑子的草包,嫡子是个不知分寸的偽君子。当著她的面,竟敢对梁王妃露出这等逾越的神色,简直是把皇家的体面按在地上摩擦! “郑文翰年轻气盛,有衝劲是好事,日后多磨练便好。你做兄长的,管好自己便是。” 远处围场深处传来一阵喧譁,似乎是哪家公子猎到了大物。 崔清漪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反正不是自家王爷。 此时,李承璟蹲在一棵歪脖子树下,手里捏著一把不知名的草叶子:“何礼!何礼你过来!” 何礼正蹲在五步开外,不敢走进草丛:“怎么了老大?” “我找到一株紫苏了!你看这叶片,背面是紫色的,正面泛绿,而且——”李承璟凑近闻了闻,“味道对了!这片林子的土壤偏酸,难怪能长出这种品相。” 王城源站在十步之外,不想走进草丛:“猎物应该是那种带毛的、会跑的、能烤了吃的东西。殿下您真的认识吗?” “你不懂。” 李承璟將那株紫苏包在帕子里揣进怀中,打算自己在后院种一些稀缺的香料,节约成本提高品质。 他自觉已经是一个有事业的男人,和自己的狐朋狗友已经拉开了不小的距离。 “走吧,回去找我王妃。” 王城源一把拽住他:“等等!殿下,你好歹猎个什么回去吧?哪怕一只野兔也行啊!” 话没说完,一只肥硕的野鸡扑棱著翅膀从灌木丛中飞出来,一头撞在了李承璟胸口上,“啪”地摔在地上,晕了。 三人沉默了一瞬。 李承璟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只两眼翻白的野鸡,缓缓道:“……这算不算猎到的?” 王城源:“……算吧。” 何礼蹲下来,担忧地戳了戳野鸡:“它不会死了吧?要不我们把它放了——” “闭嘴。”李承璟和王城源异口同声。 李承璟弯腰提起野鸡,一脸理直气壮:“走,拿去给我王妃加餐。” 崔清漪並不知道自家王爷正提著一只自杀式袭击的野鸡走来,她专心听著身旁几位命妇的閒谈。 “听说郑家二公子的那匹白马,是从西域商队花了八百两买来的……” “八百两?那马是不是镶金的?” “镶金也没见他骑稳啊,方才那模样,我看连我家十岁的小儿子都比他强。” 几位命妇说著说著便低低笑了起来。 远处,一阵欢呼声传来。 有侍卫高声通报:“昭公主猎得一头雄鹿!” 第61章 公主风姿 眾人纷纷起身,伸长了脖子朝围场入口望去。 只见秋日明媚的阳光下,一骑红尘自林间疾驰而来。李昭身著一身亮银色的轻甲,身姿笔挺,马术极佳,控韁的动作乾净利落,端的是英姿颯爽。 而在她身后的马背上,赫然横驮著一头体型巨大的雄鹿。 那雄鹿生得极壮,头顶的鹿角分叉极多,犹如枯木逢春,毛色在阳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泽。最让人惊嘆的是,那鹿的身上只有一处伤口——一支羽箭精准无误地从它的右眼射入,贯穿脑髓,一击致命。 如此霸道的箭法,如此强悍的腕力,竟是出自一位年仅十八岁的皇家公主之手。 “好箭法!”说话的是萧大將军,作为军中老臣,他並未下场围猎。 皇后看著李昭笑道:“昭儿这孩子,就是浮躁,打个猎也弄出这么大动静,生怕旁人不知道似的。” 话虽是责备,但语气里的骄傲与自豪傻子都能听得出来。 过了半晌,贺公子也带著收穫回来。 有侍卫上前接过他马背上的猎物,高声唱报导:“贺公子猎得锦鸡三只,野兔五只!” 虽都是平常的小猎物,但仔细瞧去,那几只野兔的皮毛皆是完好无损。 其箭术可见一斑。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秋猎的第一轮结束。 李昭的那头雄鹿暂居榜首,紧隨其后的,则是三皇子李曄猎得的一只身形矫健、獠牙尖锐的灰狼。 二皇子不善骑射,但也带了些小型猎物回来。 五皇子年纪还小,又身体不好,这次並没有下场。 郑文翰勉强猎了两只野兔,面色铁青地翻身下马,白衣上不知何时沾了几道灰痕,看著格外狼狈。 他那匹八百两的白马倒是精神抖擞,打著响鼻,似乎在嘲笑自己的主人。 就在这时,围场侧翼的密林中,三道身影终於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李承璟,手里提著那只依然晕乎乎的野鸡,看到了崔清漪,隔著老远便举起那只野鸡朝她挥了挥:“王妃!你看!我猎到了一只野鸡!” 李承璟三步並作两步跑到高台下方:“叫厨子给你燉了!加点枸杞当归,补气血!” 一边皇后见了这野鸡,忍不住也笑了:“承璟今年秋猎这收穫可真不错。怎么,这么肥的野鸡,就只想著你家王妃,不打算给本宫和你皇兄尝尝鲜吗?” 李承璟的笑容卡了一瞬,眼中的犹豫是人都能看出来:“这可是我大战三百回合的战利品……” “朕看,是它跟你大战三百回合,最后把自己撞晕了吧?”只见皇帝不知何时已站到了皇后身旁,正含笑看著台下的李承璟。 “皇兄,这不重要!过程是曲折的,但结果是正义的!这鸡最后是不是落在了臣弟手里?那就得算臣弟的猎物!” 皇帝被他这厚脸皮的模样气笑了,伸手指了指他,半晌没说出话来。 李承璟见好就收,眼珠子一转,又露出一副十分为难的模样,嘆了口气道:“不过,既然皇嫂都开口了,臣弟若是私吞,倒显得臣弟小气了。可可惜臣弟猎术不精,今日就得了这一只野鸡……” 他一边说著,一边煞有介事地掰著手指头算帐:“臣弟要是分给了皇兄皇嫂,那底下的昭儿,还有几位皇侄、皇侄女要不要分?还有母后那儿,臣弟一片孝心,怎么好意思漏了母后。” 他两手一摊,满脸无辜:“这就一只鸡,统共就那么点肉,哪里够分?要不这样吧,臣弟大方一回,让御膳房的厨子用这只野鸡燉一大锅汤,水加得足足的!到时候给大伙儿一人盛一碗,好歹见个油花,也算臣弟尽了手足之情与孝道,皇兄你看如何?” 那是燉鸡汤,还是在御膳房里洗鸡呢? 乾脆直接往长安水渠里打个鸡蛋,请全长安的百姓喝蛋花汤算了,这不显得你更心怀天下? “你这泼皮,合著就拿一碗水来糊弄朕和母后?”皇帝直接被他气乐了,笑骂著抓起桌案上的一个果子,作势要朝他扔过去。 李承璟灵活地往旁边一闪,嘿嘿直笑,隨即又赶忙跨上一步,护食似的將那只野鸡往怀里搂了搂,扬声道:“臣弟话得说在前头。这鸡好歹是臣弟亲自带回来的,那两只鸡腿,臣弟必须得留著给我家王妃,这总不过分吧?” 崔清漪微微一怔。 他当著文武百官的面,把帝后都排在了后面。 身旁那些原本带著几分看戏神色的世家命妇们,反而流露出几分连她们自己都没察觉的艷羡。 崔清漪微微福身:“皇上,娘娘,臣妾那儿正好带了些上好的党参和山珍,不若今晚便在营帐设宴,请皇上、皇后与诸位殿下一同来尝尝鲜,凑个热闹,也算全了殿下的一片孝心。” 皇后听了,讚许地看了崔清漪一眼,对皇帝笑道:“陛下,您瞧瞧,还是弟妹懂事,承璟娶了清漪,真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皇帝也笑著收回了果子,指著李承璟道:“朕看也是。既然梁王妃开口了,今晚朕便去你那儿討碗『鸡汤』喝,可记得给朕留点乾货。” “那没问题!皇兄敞亮!”李承璟顿时眉开眼笑,屁顛屁顛地准备领著崔清漪往自家营帐走去。 第62章 突发 正当眾人兴致正浓时,林中突然传出一声巨响。 “护驾!快护驾!”侍卫统领目眥欲裂,鏘然拔刀。 十几名披甲侍卫迅速上前结阵围堵,长枪如林刺出。然而那野猪竟悍不畏死,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硬生生顶著两桿长枪的穿刺,猛地一甩头,將几名魁梧的侍卫如破布袋般掀飞了出去! 惊叫声、尖叫声瞬间炸响,凉亭內外乱作一团。 郑文翰见状,不仅没退,反而眼睛一亮。他觉得这是在公主面前展现男儿气概的绝佳时机! “公主莫怕!看我射杀此獠!” 他手忙脚乱地从旁边的架子上抓过一把弓,甚至来不及调整呼吸,颤抖著手张弓搭箭。 他那匹八百两的白马倒是识趣,撒著欢儿跑了个没影,根本不给主人策马的机会。 “嗖——” 箭矢偏出去足足三丈远,钉在了一棵无辜的松树上。 松树:谢谢,但我不需要。 那野猪连看都没看那支箭,赤红的双眼死死锁定著前方的活人,发足狂奔。 二皇子李晗的贴身侍卫第一时间將他护在身后,六人呈扇形阵列后撤。这本是正常的护主之举,但崔清漪注意到,他们的后撤方向极其精准,不偏不倚地—— 將李昭公主暴露在了野猪的衝击路线上。 巧合?还是借刀杀人? 前世的秋猎平安无事,也就是说,这是她重生带来的蝴蝶效应改变了某些人的计划,还是说前世这件事也发生了,只是没有波及她所在的位置,她根本不知道? 李昭是皇帝嫡长女,但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她尚未展露出对皇位的野心,对任何一位皇子来说都不构成实质威胁。 但诸位皇子是否有所猜测呢? 她飞速扫了一眼二皇子李晗的方向。 李晗面色苍白,被侍卫护得严严实实,看起来確实像是受了惊嚇。 是苦肉计? 或许有人想在秋猎上製造混乱,刺杀目標可能是二皇子本身,让他受轻伤,再將矛头引向某个不知情的替罪羊。而如果公主在混乱中受伤甚至出了意外,那更是意外之喜。 野猪已经突破了第二道防线。 崔清漪心头狂跳,顾不得多想,一把抓住还在指挥侍卫的李昭,猛地將她往自己身后一拉。 “皇婶!”李昭惊呼一声。 “別出声!退到柱子后面!”崔清漪厉喝一声,將公主死死护在身后,自己却直面了那股腥风。 没地方躲了,凉亭就这么大,那发疯的野畜生转瞬即至。崔清漪甚至能闻到那畜生身上除了腥臭之外,还有一股极其诡异的幽香。 x的,老娘重生一世,不是来被一头猪拱死的。 李承璟急的背上冒汗,他来不及多想,手已经伸向了腰间的荷包。那是他隨身携带的香料包,里面装著十几种研磨好的粉末,平日里用来隨时试香。 他飞速从中抓出一把粉末——麝香碎、苍朮末、辛夷粉的混合物,看准了野猪侧前方的一棵需两人合抱的粗壮松树,腰部猛地发力,抡圆了胳膊,將那把粉末狠狠砸了过去。 粉末在空气中炸开,形成一片淡黄色的雾气,辛辣刺鼻的味道瞬间瀰漫开来。 那野猪原本直衝凉亭的步伐猛然一顿。 它的鼻子剧烈抽搐了一下,赤红的双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原本驱使它发狂的幽香被彻底覆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到令它痛苦的刺激性气味。 它嘶吼了一声,方向猛然一偏。 三百斤的庞大身躯带著惊人的冲势,狂暴地撞向了那棵老松树。 “轰——” 树干剧烈摇晃,松针如雨般洒落。那野猪的脑袋直接撞进了树干里,獠牙深深嵌入木质中,四蹄抽搐了几下,再无声息。 当场毙命。 而李承璟掷出粉末时冲势太猛,脚下被一根凸起的树根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趔趄了两步。野猪撞树时反弹出的一根断裂树枝,结结实实地划过了他的右臂。 “殿下!”见侍卫们涌上去围住野猪,崔清漪提起裙摆快步走下凉亭台阶,赶到到李承璟身边。 李承璟还举著他那只流血的胳膊,眼巴巴地看著她走来:“我受伤了。” “……臣妾看到了。” “我流了好多血。” 崔清漪看了一眼那道伤口。 一道浅浅的划痕,长约三寸,深不过半分,血珠子稀稀拉拉的,顶多算是被猫挠了一下。 但她还是很配合地皱起了眉,语气心疼极了:“殿下受苦了,臣妾这就让人取伤药来。” 崔清漪低头,轻轻在那道伤口旁吹了一口气。 李承璟蹭的一下脸又红了,他小声说:“还有人呢。” 崔清漪横了他一眼:“不管他们。” 李承璟满足得快要摇尾巴了。 皇后早已衝下高台,一把將李昭紧紧抱在怀中,双手在她身上细细打量了一圈,反覆確认她毫髮无伤,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皇帝铁青著脸:“禁军统帅许长风何在!” 只见一名身披玄甲、身形魁梧的统领快步自台下走来:“臣许长风,护卫不力,请陛下责罚。”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许卿,朕將九重门禁、百里围场皆託付於你,你就是这么给朕守的?若非梁王见机得快,今日这行宫,是不是就要见血了?” 许长风並未推卸责任,而是沉声答道:“陛下,围场外围在昨夜子时、今晨卯时已由禁军精锐清查过三遍,绝无可能有此等凶兽遗漏。且方才臣已派人去那畜生衝出的地方勘察,防线柵栏並无被外力强行衝撞破坏的痕跡。臣怀疑……” “此兽是有人刻意避开巡防,提前放入围场之中的。” 皇帝冷笑了一声,“看来这禁军之中,或者这隨行的百官之中,有人的手伸得够长,连朕的秋猎围场都能来去自如了。今日之事,若不查个水落石出,这禁军统帅的位置,你也不用待了。” “臣领命!”许长风低头叩首。 第63章 黄雀在后 行宫的御帐內,地龙烧得极暖,瑞脑销金兽里吐出丝丝缕缕的安神香。 皇后坐在榻边,紧紧握著李昭公主的手,眼底的惊惧尚未完全褪去。 这可是她唯一的骨肉,今日若非梁王夫妇误打误撞,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给公主殿下请安。”崔清漪挑开厚重的门帘。 “快免礼,赐座。”皇后见到她,神色立刻柔和下来,甚至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激,“今日多亏了你与梁王,若非你们夫妇二人临危不惧,昭儿怕是……” 崔清漪微微垂首,面上满是惶恐与谦逊:“娘娘折煞臣妾了。公主殿下乃天家贵胄,自有百神庇佑。至於臣妾与王爷……臣妾当时都嚇傻了,全凭本能拉了公主一把。王爷那更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纯粹是急了眼乱扔东西罢了。” 可不是嚇傻了吗?老娘好不容易挑了个不捲的长期饭票,正准备安度晚年,谁能想到这帮夺嫡的卷王连秋猎都不放过! 上辈子可没这种事。 皇后语气温和:“承璟的伤如何了,太医怎么说。” 崔清漪语气轻鬆,“太医说只是皮肉划伤,不碍事。但臣妾回去的时候,他非要臣妾看他的伤口,给臣妾看了好几遍。“ 皇后失笑:“这倒是他的性子。“ “可不是嘛。“崔清漪放下茶盏,面上浮现一丝感慨,“不过今日之事,说起来还真多亏了王爷那个爱摆弄香料的毛病。“ 皇后眼神微动:“哦?“ 崔清漪做出一副回忆的模样:“王爷回来之后一直在念叨,说那野猪身上有股怪味。臣妾问什么味儿,他说闻著像是南疆那边用来驯兽的一种香。臣妾也听不太懂,只是围场里好端端的,哪来的南疆驯兽香?“ 她模仿著李承璟的语气,“臣妾后来就在想,这京城里,谁会接触到这种偏门的玩意儿呢?“ 皇后面上依然是那副温和端庄的神情,但眼底的光已经冷了下去。 二皇子李晗的母族范阳卢氏,恰好在南疆有一条经营了十余年的商道。 这事情说起来也巧。卢家在南疆的生意,明面上是做香药贸易,朝中人尽皆知。但能拿到驯兽用的偏门之物,这就不是正经商道能解释的了。 “你说得对。这事的確古怪,本宫也要好好想想。“皇后声音温和,“既然是南疆的香,那倒真是一桩奇闻了。清漪啊,你今日受了惊,早些回去陪著梁王歇息吧。陛下赏赐了些安神的补品,你一併带回去。” “臣妾谢娘娘恩典。臣妾告退。”崔清漪恭顺地行礼退下。 崔清漪前脚刚走,內室的屏风后,便转出了一袭明黄色的身影。皇帝面沉如水,显然是早已將刚才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陛下……”皇后站起身。 皇帝抬了抬手,冷笑了一声:“好一个南疆驯兽香!好一个行事浮躁!”他转头看向身后的贴身太监,“传朕口諭,命禁军统帅许长风,给朕把这行宫里里外外,特別是那几头畜生来往的路径,给朕犁地三尺地查!还有,让暗卫去查查,最近京中谁家进了南疆的货!” 皇帝的雷霆之怒,绝非儿戏。 不过短短三日,虽然秋猎还在继续,但底下的暗流早已翻江倒海。许长风动作极快,不仅查出了防线边缘被刻意掩盖的破坏痕跡,还顺藤摸瓜揪出了禁军中的两颗钉子。这两人虽然咬死是收了黑钱替人走私野味,但暗卫的卷宗却明明白白地將他们与二皇子母族的某些外围势力联繫在了一起。 然而,拿著这份密报的帝后二人,却心照不宣地选择了压下不表。此事绝不能就此彻底掀开。 一来,目前查获的皆是外围死士,並无绝对的铁证能直接將二皇子李晗钉死;二来,若是將皇子谋害手足、牵连嫡公主的丑闻公之於眾,实在有损皇家顏面。 至於这其三,也是帝后最为忌惮的一点:这些证据,暴露得太过刻意了。 无论是那指向性极强的南疆驯兽香,还是二皇子秋猎那日莫名其妙带进围场的几名生面孔侍卫,桩桩件件都明晃晃地摆在案头上,简直就像是生怕別人查不到他头上一般。 帝后执掌天下多年,深諳朝堂诡譎,怎会看不出这其中的端倪? 这般破绽百出的局,比起精心谋划,更像是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码。二皇子这头蠢螳螂,极有可能只是被真正的幕后黑手推到台前,做了个吸引火力的替罪羊。 若此时重罚二皇子,不仅如了那“黄雀”的愿,这根线也就彻底断了。 因此,隱而不发、引蛇出洞,才是上策。 为了让黄雀放弃警惕,也为了惩罚二皇子愚蠢的“顺水推舟”,在返京后的大朝会上,一向对二皇子颇为看重的皇帝,借著秋猎防卫的摺子,当著文武百官的面大发雷霆。 “朕看有些人,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遇事惊慌失措,连自己的护卫都管教不好!《左传》有言,『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连护卫之责都尽不心,行事如此浮躁,將来如何能堪当大任!” 皇帝將一本奏摺狠狠砸在二皇子李晗的脚边,嚇得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浸透了朝服。 “儿臣知罪!求父皇息怒!”李晗咬紧牙关,心中惊惧交加。他不知道自己精心设计的连环计究竟是哪里出了紕漏,明明野猪发狂无差別攻击,他只是藉机顺水推舟,为何父皇的眼神却仿佛洞穿了一切? —— 而另一边,駙马的事也终於尘埃落定了。 秋猎之上,各家公子的表现高下立判。 郑文翰那一箭射到了松树上的事跡已经传遍了长安的茶楼酒肆,成为了说书人嘴里的笑料。 也不知道谁传的,当时有几位武將家的千金,看著在马背上鬼哭狼嚎的郑二公子,差点没忍住拔出靴子里的匕首连人带马一起给砍了。 相比之下,贺家公子贺元朗在秋猎当日的表现可圈可点。他虽未出什么惊天动地的风头,但在混乱发生时,他第一时间护住了身旁的几位年幼宗室子弟,沉稳冷静,进退有据。 皇后对贺元朗本就有几分好感。 李昭沉默片刻,道:“贺公子为人端方,行事有度,不爭不抢亦不退缩。儿臣以为,做駙马识大体,是最要紧的。“ 皇后与公主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的未尽之意。 於是赐婚的旨意很快下来了。 消息传到梁王府的时候,崔清漪正歪在贵妃榻上看话本。 素心进来稟报:“王妃,贺公子被赐婚做了駙马。“ 崔清漪將书扣在肚子上,闭眼养神。 “嗯,知道了。“ 素心等了一会儿,见王妃毫无反应,忍不住道:“王妃,您不高兴吗?贺公子可是您当初推荐的人选呢。“ 崔清漪翻了个身,面朝里头,声音闷闷的:“高兴,替公主高兴。但高兴这件事很耗体力,容我躺著高兴。“ 素心:“……“ 她家王妃的咸鱼之道,已然登峰造极。 前世駙马也是贺元朗,所以最后花落贺家,崔清漪並不讶异。 至於郑文翰…… 崔清漪嘴角微微上扬。 如果你攀龙附凤的心还不消停,不如换个路线,走愚蠢但美丽…… 嘶…… 仔细想想也不够美丽…… 第64章 店铺开业 秋猎的风波在一连串暗流涌动中看似归於平静。 隨著天气渐冷,崔清漪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和梁王新筹备的铺子上。 这日清晨,李承璟兴冲冲地拿著一份烫金的请柬单子跑进正院。 “王妃,你看本王擬的这宾客名单如何?”李承璟往太师椅上一瘫,献宝似的將摺子递过去,“咱们铺子开业,自然要大办特办!皇兄皇嫂虽不一定来,但帖子得送过去,还有几个皇侄子侄女……” “开业那天,咱们必须得在门口搭个三丈高的戏台,敲锣打鼓,再请长安城最好的百戏班子,让全城百姓都来看看咱们的脂粉铺子!” 崔清漪正歪在软榻上,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你这是开脂粉铺,还是登基大典?” ”你別胡说!“李承璟被嚇一跳,瞪了她一眼才说,”咱们把动静闹大点,谁敢不赏脸?到时候把梁王府的牌匾往门口一掛,我看谁敢不来买东西!“ “王爷,事以密成,语以泄败。你这名单一递出去,铺子就別想安生了。” 李承璟犹犹豫豫看著崔清漪:”这又怎么说。“ 崔清漪嘆了口气,耐心解释,“你广邀百官,他们明面上固然会来捧场,但暗地里,咱们这铺子就成了眾矢之的。百官送贺礼,咱们得还人情;百官的夫人来买脂粉,咱们是收钱还是不收钱?” “收了钱,人家嫌不给面子;不收钱,咱们开铺子做慈善吗?再者,你把梁王府的招牌掛出去,那些眼红配方的人,岂不是天天盯著咱们暗算?何况不是殿下自己说,不可与民爭利吗?” 李承璟听得一愣一愣的:“那……那你说怎么办?我都把戏班子定好了,定金都交了。” “那你就自己去看戏,看完再回来。”崔清漪躺回软榻上,上面放著关姑姑送过来的软枕,躺上去格外舒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谢谢关姑姑!谢谢皇后! 崔清漪给皇后再投一票! 新店铺崔清漪启用了肖妈妈的丈夫老肖做掌柜。他原是崔家的旧仆,跟著肖妈妈一同陪嫁过来的,为人老实本分,做了半辈子帐房,稳重可靠。 一掛鞭炮噼里啪啦响过,一块素雅的黑底金字牌匾被红绸揭开,字跡飘逸出尘,毫无脂粉气。 “沉香阁”。 铺面不大,但內里的装潢却別具匠心。没有別家脂粉铺那种俗艷的大红大绿,四周墙壁皆以淡青色的帷幔遮挡。 店中未燃明香,只在水盆中浸了几枝新鲜的白玉兰,幽微的清香在空气中流转。柜檯上的脂粉排列整齐,皆以白瓷小罐盛放,古朴雅致。 肖掌柜穿著一身体面的青布长衫,笑迎八方客。虽然未曾大肆宣扬,但那股子不染尘埃的格调,反倒吸引了不少路过的行人驻足。 柜檯上的脂粉不多,每样只摆了三五件,各有一片小小的帛书,写著名字和用法,价格不菲。 临近晌午,两匹神骏的白马停在铺子门前。何礼与王城源一前一后翻身下马。 王城源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极其考究的月白锦袍,腰间繫著指头粗的羊脂玉带,瞧著便是大金主。 “这掌柜的倒是有点意思。” 王城源走到柜檯前,拿起一盒精油打开,凑近闻了闻。 这正是那瓶茉莉苦橙叶,微苦的橙叶中和了茉莉的甜腻,末了还带著一缕极淡却提神的果香,清雅別致,勾得人通体舒畅。 ”好东西,掌柜,给我来十瓶。” 虽然梁王没大肆宣扬,但作为好兄弟,他们自然知道今日是梁王的脂粉铺子开业的日子,本想来走个过场捧捧场,谁知竟真有这等极品好货。 肖掌柜躬了躬身,伸手指了指柜檯旁一块不起眼的黄花梨木牌:“王公子,实在对不住。小店所有品样,每人限购一件。” 木牌上用墨笔写得明明白白:【物力维艰,每品限购其一。】 “本店刚开业,许多原料实在是过於珍贵稀缺,且坐堂的熟手师傅难寻,產能有限。还望王公子海涵,总得给后头来的贵客留个念想不是?” 王诚源面子上有些掛不住,有些呛声道:“嘿,我说你这掌柜,放著银子不赚,你们这样开店是挣不到钱的!” 肖掌柜陪著笑,不经意推了一下价格。99两。 纵然是王诚源也被这定价惊了,什么精油能卖99两,金子啊? 如果李承璟站在这里,他只会连连点头,壮士好眼光啊。 这精油为了增加光泽度,他確实加了些许金箔碾碎了,这样使用的时候在阳光下微微泛光。 “咳……”王城源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抢劫”咽了下去,强行挽尊道,“成,一盒就一盒吧,物以稀为贵,本公子懂。” 何礼看了看那价格,缩了缩脖子,他月例银子没有王诚源多,拿这么大一笔钱支持梁王。 感觉兄弟情谊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两人携手走出店子,只觉得店子外的阳光格外刺眼。 老大你发財怎么不带带我们! 两人前脚刚走,后头又进来几位客人。东市上的夫人小姐们大多消息灵通,新开了一间铺子,总有人来看个新鲜。 有人进来转了一圈,看了看价格,犹豫著没买。也有人被那若有若无的幽香吸引,试了试面脂,当场付了钱。但无论买不买,出门的时候都带著一点意犹未尽的神情—— 被限购的感觉,竟然比花了钱还让人惦记。 —— 而街对面的茶楼二层,一扇半掩的窗户后头,一位头戴金步摇、衣著华贵的妇人正端著茶盏,目光透过窗缝,落在那间新开的铺子上。 她身旁的婢女低声道:“夫人,那铺子才开张,生意倒不算好,就那么几个人进出。” 那装潢,那摆设,那牌匾的字……绝非寻常商贾能置办出来的。 更奇的是,她方才瞧见了何家二公子和王家小公子从里头出来,一个气鼓鼓,一个面色如常。那两位是谁的跟班,长安城里谁不知道? “去打听打听。”妇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篤定的好奇,“这铺子背后是什么人。” “是,夫人。” 婢女转身下楼,妇人却又叫住她:“还有,明日替我去买一件回来。” 第65章 李逵与李鬼 沉香阁开张不过一月,崔清漪便发现自己又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她低估了长安贵妇们的购买力。 “王妃,这是今日的帐册。”肖妈妈喜笑顏开地將一本厚厚的册子递上来。 崔清漪接过来翻了两页,眉头就皱起来了。 养顏面脂卖的最好直接断货了,其余三个產品虽然每天还能上新,但库存也撑不过三天就又要补货。 “这不对。”崔清漪靠回软榻上,“咱们开业才半个月,按理说口碑传播不该这么快。” 肖妈妈犹豫了一下:“听说,前几日有位贵人在宫宴上用了咱们的养顏面脂,被皇后娘娘当面夸了一句。” 崔清漪:“……” 突然怀疑皇后为了捐款做了局。 “倒也不算坏事。”崔清漪慢悠悠地说,“只是来得太快了些。” 快,意味著树大招风。 她这条咸鱼,最怕的就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晒乾。 —— 果然,好日子没过几天。 这日午后,王府前院那间香房前,阳光正好。 崔清漪嫌后院的那几棵百年老桂树挡了日头,特意让下人將贵妃榻搬到了这外院书房的廊下。 此刻,她正半闔著眼,听素心在一旁念著沉香阁的帐本。而一帘之隔的书房內,李承璟正卷著袖子,在一堆瓶瓶罐罐里摆弄他新研製的桂花精油。 就在这岁月静好之际,外院的月亮门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何公子!何公子您慢点儿!容奴才通稟一声,王妃也在里头……”小廝焦急的阻拦声顺著风飘了过来。 然而,急火攻心的何礼哪里听得进去后半句话,他三步並作两步衝上台阶:”殿下不好了!有人仿冒我们的东西在卖!“ 而,他刚一抬头,就看见了廊下躺椅上正幽幽掀起眼皮的崔清漪。 “嘎——” 何礼嚇得倒吸一口凉气,脚下一个急剎车。 “见、见过王妃!小弟不知王妃也在前院,失礼失礼……” 崔清漪懒得同他计较:“免礼。何公子这腿脚倒是不错,就是废门。” 李承璟走出来,看著自家摇摇欲坠的木门,又听到自家王妃发话,还有什么不明白:”上好的黄花梨,一百两,记得去帐房结一下。“ “现在是心疼门的时候吗!”何礼简直要哭了,他跑到李承璟面前,將手上的瓷瓶往案几上一拍,“你看看这是什么玩意儿!” 李承璟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这才勉强看清了那个瓷瓶。 “沉香阁”。 不对。 崔清漪微微眯起眼睛,仔细看了一眼。 是“沉春阁”。 那个“春”字上半截被刻意写得连笔且模糊,远远看去,跟“香”字简直如出一辙。 李承璟拔开瓶塞,凑近闻了一下。 “这什么鬼东西?”他把瓶子推远,“这东西不仅没有护肤的效果,若是皮肤敏感的,恐怕还有溃烂的风险。” 何礼连连点头:“就是啊!我今早路过西市,看见一个货郎在街边支了个摊子,摆了一堆这种瓶子在卖,还扯著嗓子喊沉香阁同款,只要一两银子!我走近一看,好傢伙,包装跟咱们的有三分像,那货郎还说什么用料一样,只是没有铺面租金所以便宜!” “然后呢?” “然后我……”何礼有些心虚地挠了挠头,“我把他摊子掀了。” “……” “但是!”何礼赶紧补充,“不止他一个!我让小廝去查了,西市、南市、甚至城外的草市,都有人在卖这种仿品!而且不止一家,至少有七八个摊子!” 崔清漪坐直了身体:“这种东西成本不过几十文钱,卖三两银子,利润极其可观。而且做这种仿品的人很聪明,他没有完全照抄咱们的牌子,沉春阁和沉香阁差了一个字,真要告到官府,人家说自己是自己的牌子,跟你有什么关係?” 何礼急了:“那怎么办?就这么看著他们糟蹋咱们的名声?” 散户仿冒容易对付,找到人,上门警告或者报官就行。 但有组织的仿冒不一样,背后一定有人撑腰,而且目的往往不是为了挣那点蝇头小利。 问题是,谁会这么做? 崔清漪垂下眼帘,脑中飞速转动。 京城最有名的脂粉铺子叫玉容坊,会是他们吗? 但沉香阁和京城的脂粉铺子走的是完全不一样的路线,基本不对普通百姓,甚至说穿了,对普通小官吏来说也不一定消费得起。 “仿品这种东西,短期內確实会影响咱们的生意。但只要咱们的品质稳定,用过真品的人自然知道区別。眼下要做的,不是去跟仿品打擂台,而是让所有人都能分辨出真假。” ”那这些小摊贩就不管了?“ 崔清漪摇摇头:”何二公子,你回去之后让你家的人手去各个市坊转转,看见卖仿品的,不要打草惊蛇,记下摊位位置和货郎相貌就行。同时,找几个已经因为用了仿品导致皮肤受损的苦主,让她们去京兆尹衙门报案。“ 何礼还有些不明白。 崔清漪眼中带笑:”京兆尹管不管商號之爭我不知道,但伤人案子,何大人总不能不管吧?“ 何礼的眼睛一亮:“我爹!对啊,我爹是京兆尹!” “这才是你最大的作用。”崔清漪慢悠悠地说。 何礼:“……” 嫂子你这话怎么听著像骂人。 崔清漪补充道,“一旦京兆尹介入,查出这些仿品的来路,背后是谁在供货、谁在组织,就不是咱们操心的事了。我们只是可怜无助的铺子东家,配合调查就好。” 可怜吗?无助吗? 你们对著店铺那上百两一瓶的单品起誓。 第66章 我爹是京兆尹 何礼的执行力倒是出乎崔清漪的意料。 这位平日里看见卖炭老翁都要哭一场的紈絝公子,一旦涉及到“有人被害”,那股子共情能力反而成了最大的驱动力。 第二天一早,何礼就带著两个小廝跑遍了西市和南市。他不仅找到了五个仿品摊位的位置,还顺藤摸瓜发现这些货郎的仿品都来自城南一家不起眼的作坊。 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三位因为使用仿品而面部红肿的受害者:一位是布商的妻子,一位是书吏的女儿,还有一位是某小官的侍妾。 “嫂子你不知道,那位布商娘子的脸肿得跟发麵馒头一样!”何礼跑回梁王府匯报的时候,眼眶都红了,“她本来要去参加儿子的婚宴,现在门都不敢出!太惨了!” 崔清漪:“……行了行了,別哭了。她们愿意去报官吗?” “愿意!”何礼抹了一把眼泪,“我跟她们说了,这不是她们的错,是有人卖有毒的假货害人。她们一开始还怕得罪人,我说別怕,有京兆尹府给你们撑腰,谁敢找你们麻烦,我何礼第一个不答应!” 崔清漪满意地点了点头。 何礼这个人,读书或许是个废柴,但外貌老实可信,一直在下面各个区域都吃很开。 “那就让她们明天去京兆尹衙门递状子。”崔清漪吩咐道,“状子不用写得太复杂,就写自己在某处买了脂粉,用后面部受损,疑似有毒,请大人明察。” 何礼虽然脑子有时候不太灵光,但这种“帮弱者討公道”的事他最来劲,连连点头便跑了。 王城源这两天倒是没来。崔清漪后来才知道,他听说有仿品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 “那仿品的瓶子釉色太差了,看著就倒胃口。造假也得有点审美追求吧?” 然后他自掏腰包,把市面上能找到的仿品全买了一遍,逐一品鑑后写了一份长达三页的“鉴偽指南”,用他那手漂亮的瘦金体抄了十几份,让人贴在了沉香阁门口。 这三个紈絝,平日里看著不著调,关键时刻倒是各有各的本事。 —— 三日后,京兆尹衙门。 京兆尹何大人看著案桌上的三份状子、七瓶劣质仿品,只觉得一阵突突的头疼。 他头疼的倒不是案子,而是那个带头击鼓鸣冤、在衙门外头哭得比苦主还大声的逆子。 堂堂京兆尹,竟然是从当值差役的嘴里听说“何二公子带著几位脸肿得像猪头的妇人来报案”的,这逆子报案前连个招呼都不打! 但气归气,案子既然定性为“投毒毁容”,那就必须得查。何大人虽然宠儿子,但在公务上一向是个人精。 他立刻派出最得力的捕快去城南追查那间地下作坊,只用了不到三天,便顺藤摸瓜查出了这作坊背后的东家。 房契掛在一个叫“周记商行”的名下。 京城里做散货批发的商行多如牛毛,但能用得上“周记”这块招牌,且敢如此明目张胆造假的,往深了挖,就不是他能左右了。 这案子,烫手了。 老狐狸何大人当机立断,绝不深挖。 他迅速將卷宗整理成册,著重强调了“劣质脂粉致人毁容”、“疑有奸商投毒”,並在奏报中隱晦地点出了“苦主购买真品的源头,似与梁王府有关”。 然后,將这颗烫手山芋直接打包呈进了宫中。 —— 御书房。 皇帝看著何大人呈上来的摺子,又看了看內卫暗中递上来的另一份关於“周记商行”的密报,发出一声不明意味的冷哼。 “去,把梁王给朕叫来。”皇帝將摺子往御案上一扔,语气微沉。 半个时辰后,李承璟溜达著进了御书房。 “臣弟参见皇兄!”李承璟行了个礼。 皇帝指著案上的摺子,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李承璟,你长本事了啊?堂堂大寧朝正一品亲王,不在府里斗鸡走狗,跑去市井之间跟商贾抢生意卖脂粉?如今还被人仿冒、闹出了投毒毁容的案子,都捅到京兆尹衙门去了!” 李承璟一听,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睛瞪得像铜铃,大呼冤枉:“皇兄明鑑!臣弟冤枉啊!那铺子根本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皇帝冷笑,“那铺子还是母后送你们的,给朕装什么?” “您別急,听我解释。” 李承璟非但没有羞愧,反而一脸自豪地扬起了下巴,“虽是母后送的,那也是送给王妃的,算起来是我家王妃的嫁妆铺子啊,臣弟现在就是在王妃手底下討生活的干活人!” 皇帝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噎住了。 堂堂一国亲王,吃媳妇的软饭吃得如此清新脱俗、掷地有声,大寧朝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了。 皇帝揉了揉眉心,无奈道:“你还有理了?既然是你媳妇的铺子,又是你亲手调的方子,你为何不直接掛上樑王府的牌子?若是掛了你的招牌,借那群奸商十个胆子,他们敢仿冒梁王府的东西?” 说到这个,李承璟的腰板挺得更直了: “天家贵胄,不可与民爭利!若是掛了梁王府的牌子,那就是仗势欺人、强取豪夺。这钱赚得虽然痛快,但若是传了出去,有损皇兄您的仁君清誉!为了皇兄的脸面,也为了大寧的皇家体面,臣弟只能委屈一下自己,隱姓埋名,给自家王妃打个黑工了。” 御书房內安静了一瞬。 崔家这丫头,不仅遇事有胆魄,更是个识大体、明事理的。 李承璟这跳脱的性子,还真就被她给稳住了。 “行了,收起你那副德行。”皇帝脸上的冷意散去。 李承璟一听皇兄语气软下来,顿时乐开了花:“还是陛下赐婚的好啊,陛下的眼光能错吗?我家王妃深明大义,这脂粉铺子赚的银钱,她早就定下规矩,每月抽出一大半捐给皇嫂名下的慈幼院。这是为国分忧,给皇嫂和皇家积福!” 皇帝闻言,神色不变,只顺手抄起御案上的一本閒书砸了过去:“滚一边去!既然此事牵扯到无辜百姓毁容报官,那就不是普通的商贾之爭了。此案京兆尹会继续深查,你回府告诉你媳妇,这事儿她不用管了,朕自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李承璟敏捷地接住飞来的閒书,笑嘻嘻地问:“皇兄亲自管啊?那我的配方……” “回府老老实实做你的脂粉去!”皇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隨即转头吩咐一旁的赵大监,“前几日波斯商人进贡的那批顶级西域香料,朕留著也无用。一会儿派人装个车,送到梁王府去。” 皇帝顿了顿,看著李承璟,语重心长道:“拿回去,给你媳妇做脂粉玩吧。” 李承璟大喜过望,抱著那本閒书当即就是一个深深的作揖:“臣弟多谢皇兄赏赐!皇兄万岁万岁万万岁!” 看著李承璟像只欢快的大黑狗一样顛顛地跑出御书房,皇帝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摆架坤寧宫。” 第67章 问策 皇后端坐在紫檀雕花的榻上,手边摊著一卷帐册,正与对面端坐的李昭低声交谈。 “……这笔银子到帐后,慈幼院这边就宽裕多了。”皇后翻了一页帐册,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这沉香阁才开业多久,送来慈幼院的银票,竟比你舅舅们一年送的还多。承璟那混世魔王平日里不著调,娶了崔家这丫头,倒是让他踩了狗屎运。” 李昭声音清泠:“有皇叔皇婶这笔银子托底,慈幼院的困境倒是解了大半。只是,儿臣这几日去核对名录,发现了一个新的隱患。” “哦?”皇后身子微微前倾,“说来听听。” “慈幼院如今收容的弃婴和孤女已有五十余人,十岁以下的还好说,无非是一口饱饭。但有几十个女孩子,已经年满十四。” 李昭条理清晰地分析道,“按照母后的教导,她们如今也都各自学了一些纺织、刺绣,甚至是算学和简单的药理。本意是想让她们有一技之长,不至於將来流落街头。但这本事,却惹来了祸端。” 李昭冷笑了一声:“有些心思齷齪的人,见这些女孩子识字懂规矩,便想花几个买路钱,把人领回去做妾,或者是转手卖进勾栏瓦肆。还有些所谓的『善人』,打著招工的名义,实则是想寻免费的杂役。” “儿臣已命人將这几批心怀鬼胎的人打了出去,但长此以往,防不胜防。没有朝廷的正名,这些会本事的女子,在世俗眼里,就是一块没有主人的肥肉。” 皇后闻言,面色不动:“打出去?世道艰难,寻常百姓家的女儿到了这个年纪,配人做妾、去大户人家做婢女的也比比皆是。既然有人愿意收留她们,好歹能有口饭吃,不至於饿死,你为何要拦?” “因为她们的本事,不止於后宅。”李昭直视母亲的眼睛,“儿臣查过工部的卷宗,每年大寧朝为了徵调绣娘和熟练的药材炮製工,都要花费巨资,且良莠不齐。这些孤女既已学了算学和药理,便是可用之才,为何要让她们去勾栏瓦肆里蹉跎?” “那依你之见,当如何?”皇后话语间的考校之意愈发浓烈,步步紧逼。 “很简单。打破规矩,立新法。”李昭眼神锐利,“將慈幼院掛靠在工部或户部名下,设立官办的『织造坊』和『药理局』,择选成绩优异的加入,由官府出面,给她们发放良民身份和『匠人』文书。《管子》有云:『仓廩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只要她们有了正当的营生和朝廷的庇护,谁敢再动歪心思?” “异想天开!掛靠朝廷?户部那帮老抠门,国库里的银子恨不得掰成两半花,他们会同意你拿国库的钱,去养几十个还没干活的孤女?” 皇后语气严厉,“工部那帮眼高於顶的老匠人,向来是传男不传女,他们能容得下几十个黄毛丫头跟他们抢饭碗?你要立新法,地从哪来?本钱从哪来?前朝的御史台若是参你一本,你当如何应对?” 面对皇后狂风骤雨般的发难,李昭没有丝毫慌乱。她既然提出了这个设想,便早在心中盘算过大寧朝的现实。 “母后,儿臣不要国库一分钱。”李昭沉著地开口,语速不疾不徐,“皇婶的『沉香阁』如今生意极好,但她曾向儿臣抱怨,市面上收购的脂粉原料和花材,杂质太多,需耗费大量人力重新筛选炮製。” “儿臣已与皇婶商议过,『药理局』成立之初,便接下沉香阁所有花草药材的初筛和炮製活计。沉香阁出工钱,这便是她们自给自足的第一笔进项。” 皇后微微挑眉,但依旧没有鬆口:“靠你皇婶一家铺子,养得活几十號人?若沉香阁哪天生意不好了呢?” “所以,沉香阁只是敲门砖。”李昭展现出不符合年龄的老辣,“大寧边关每年都需要大量的金疮药和止血纱布。太医院的男医官们嫌这些粗活费时费力,往往交给底下的药童,药童又常常敷衍了事。” “儿臣打算让药理局的孤女,专门负责炮製最基础的艾草、三七,並缝製清洗煮沸过的乾净纱布。价格比市面上低一成,但保证绝无霉烂杂质。只要兵部用过一次好东西,为了前线將士的性命,他们自然会把每年的这部分採买份额划给药理局。” “至於织造坊,”李昭继续说道,“宫中每年採买的宫人常服布料,直接交由她们织造。质量由內务府把关。她们不要暴利,只要温饱,如此一来,不仅不费国库的钱,反而能替兵部和內务府省下银子。” 听著女儿条理清晰地將“商贾”、“兵部”、“內务府”三方的利益串联起来,皇后的眼中终於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讚赏。 但她依然拋出了最致命的一个问题:“就算你能让她们自给自足,甚至替朝廷省钱。但身份呢?你发一张匠人文书,那些权贵若是非要仗势欺人,强买她们,你一个公主,防得住全天下的贪婪吗?” “儿臣自然防不住,但律法和军机防得住!” 李昭的声音鏗鏘有力:“一旦她们接了兵部的军需採买,接了內务府的宫廷织造,她们就不是普通的民女,而是替朝廷服役的官匠!谁敢强买她们,就是在破坏军需供给,藐视皇家內务!” 李昭微微一笑,“到那时,不用儿臣出面,兵部和內务府,就会把那些伸爪子的人剁了!儿臣要把她们的命运,彻底绑在大寧朝的利益上,这才是真正的庇护!” 空旷的殿內,少女清脆而充满杀伐果决之气的声音还在迴荡。 皇后看著眼前身姿挺拔、掷地有声的女儿,眼中那层严厉的坚冰彻底碎裂,化作了深深的骄傲。 她的女儿,没有天真地高呼什么拯救,而是懂得利用规则、创造价值,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术。 “好!好一个把命运绑在朝廷利益上!” 一道低沉、威严,却又带著难以压抑的激动的男声,突然从殿外传来。 李昭与皇后齐齐一惊,转头望去。只见殿门被人一把推开,皇帝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目光灼灼地盯著李昭,胸膛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他身后跟著的赵大监正拼命给她们使眼色,显然,皇帝已经在门外將刚才那番母女间的对答听了个一清二楚。 “儿臣(臣妾)参见陛下。” “免了。”皇帝隨意地挥了挥手,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目光炯炯地盯著李昭,“昭儿,刚才那番话,是太傅教你的,还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李昭身姿笔挺,不卑不亢地迎上皇帝的审视:“回父皇,这等俗务,是儿臣在慈幼院里,在乡土间,一步一步自己悟出来的。父皇可是觉得儿臣大放厥词,牝鸡司晨?” 皇帝沉默了。 他静静地看著这个唯一的嫡女。 刚才李昭的一番陈词,从发现弊端到剖析人性,再到提出一套行之有效的行政改革方案,虽说还有些许稚嫩,但也能让他忍不住暗自喝彩。 再想想他那几个儿子——老二李晗表面温润,实则阴毒,这次秋猎的事若非梁王误打误撞,只怕要闹出天大的乱子;老三李曄除了练武,一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老五李昱一天到晚咳得像肺癆,连个秋猎都无法参加。 “不错。”皇帝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昭儿,你先出去吧。朕,有几句体己话,要和你母后单独说。” 第68章 拨云见日 李昭心中微动,隱约察觉到了什么,深深地行了一礼:“儿臣告退。” 临出殿前,她又听皇后吩咐道:“回去后,將此事整理成一份章程,再呈上来。” 殿门被赵大监从外面轻轻合上,宽阔的坤寧宫內,只剩下大寧朝最尊贵的这对夫妻。 皇帝原本端著的威严散了个乾净。他走到榻前,无奈地顺手抽走皇后手里拨弄香灰的银签子:“梓童,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这慈幼院的事情,是不是你故意透露给朕的。” 若没有皇后的默许,梁王夫妻怎么能找到慈幼院的路子捐赠。 皇后由著他抢走签子,丝毫不惧怕他,顺势靠在软枕上反倒是笑了:“臣妾在做什么,陛下不知道吗?再说了,有陛下护著,谁敢掀臣妾的顶?” 面对妻子这副模样,皇帝心里又是受用又是心虚。他在榻边坐下,装模作样嘆了口气:“昭儿若是个皇子,朕哪里还这么操心……” 皇后懒得再看他:“陛下这话,臣妾就不爱听了。女儿身又如何?怎么,这大寧朝的江山,就非得多长二两肉才能守得住?” 皇帝被噎了一下,下意识去捏了捏她的手心:“你看看你,堂堂一国之母,说的是什么糙话!” “难道不是实话吗?”皇后反握住他的手,“太祖时期,镇国公主亦能统帅千军万马,为大寧立下赫赫战功!太祖皇帝可曾因她是女儿身便薄待了她?” “当年太祖可是破了天荒,亲口下旨封镇国公主为王,见驾不趋!昭儿流著你我二人的血,论才智、论心性、论手段,哪一点比那几个惹是生非的皇子差?” 皇帝被戳中心事,反手包住妻子的手:“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镇国公主再尊贵,那也是王!大寧朝开国至今,从未有过女子承继大统的先例!你这是要让朕背上千古骂名,让朝堂上的那群言官撞死在太极殿的柱子上!” “那是他们没用!”皇后说到激动处,猛地抽回手,“啪”地一声重重拍在紫檀案几上,不退反进。 “哎哟!”皇帝嚇了一跳,本能地一把抓过她的手,心疼地揉了揉她微微发红的掌心,“你生就生气,拍桌子做什么!手不疼了?” 皇后瞪了他一眼,倒也没把手抽回来,任由他揉著,嘴上却继续逼问:“陛下不用拿言官来压臣妾。臣妾且问陛下,当年皇子们开蒙,陛下为何下令破例让昭儿也进上书房?四书五经、治国理政、乃至兵法策论,陛下给她安排的太傅,哪一个不是当世大儒?陛下的皇子皇女们,得到的教育从一开始就是一般无二的!” 皇帝一边给她揉手,一边心虚地別开视线:“朕……朕那是因为疼爱她,想让她多长些见识……” “当真只是为了长见识?”皇后目光灼灼地盯著皇帝的眼睛,“若是只当个娇客养著,教些琴棋书画女红便是了。陛下如今膝下几个年长的皇子,早过了该封王出宫建府的年纪,可陛下至今压著不给任何一个子女加封號、难道真的没有深意吗?” 皇帝呼吸一滯,半晌,他才干巴巴道:“朕……自然有朕的思量。” “陛下的思量,就是眼睁睁看著他们手足相残?”提起这个,皇后眼圈微红,反过来紧紧攥住皇帝的手,声音微微发颤,“陛下,秋猎的事,您別以为臣妾看不明白,也別以为臣妾会咽下这口气。老二的护卫阵型,是故意露出破绽,把昭儿暴露给那头疯猪的!” “为了夺嫡,为了除掉一个可能威胁到他们的姐姐,他们连亲手足都能毫不犹豫地利用、牺牲!臣妾就这么一个女儿,只要一想到她差点被开膛破肚,这心就像被刀剜了一样啊!” 感受到妻子的后怕与颤抖,皇帝心头也涌起一阵涩痛。他长臂一伸,將皇后揽入怀中,轻轻拍著她的后背安抚:“朕知道,朕都知道,朕何尝不心痛……” “陛下难道真的想把这祖宗基业,交到一个阴毒残暴的蠢货手里?” 靠在他怀里,皇后赌气般地冷哼一声,横了他一眼,“若真要如此,不如陛下乾脆把皇位传给梁王!好歹他媳妇是个能挣钱的,老七也挺疼爱昭儿,算给我们母女留一条活路,免得將来被新帝清算!” 即便年近不惑,帝后两人感情依旧火热。听到这大逆不道又荒唐的话,皇帝简直哭笑不得,没好气地捏了捏皇后的脸颊: “胡说八道!李承璟那混不吝的德行,让他当皇帝,他能把玉璽拿去给崔家那丫头砸核桃!再说了,有朕活著一天,谁敢动你们母女一根指头?”皇帝嘆了口气,语气也彻底软了下来,“朕……自会再好好教导他们,绝不让昭儿受委屈。” “教导?本性难移!”皇后从他怀里坐直身子,双手捧住皇帝的脸,毫不留情地击碎他的自欺欺人,语气却放柔了,“昭儿心怀慈悲,却又不失雷霆手段。今日为了几个无名无分的孤女谋划出路,明日就能容得下天下的百姓,守得住大寧的江山!” 她凝视著眼前相伴多年的丈夫,眼中流转著深深的信任与期许:“陛下为何不敢顺著本心,给咱们的嫡亲女儿一个机会?左右大寧的风气已经够开放了,陛下雄才大略,何不乾脆做个前无古人的千古一帝?到那时,就算真背了骂名,臣妾也陪您一起在这青史里挨骂就是了。” 皇帝看著妻子眼中的光,心头猛地一震,那股在胸中盘旋了数年的犹豫和挣扎,在这一刻,忽然拨云见日。 第69章 皇后的支持 崔清漪正歪在贵妃榻上翻帐本。 说是翻,其实就是看个总数。 帐目肖掌柜审一道,素心看一遍,关姑姑再看一遍,要是三方审查下还能有大错,就算她实在倒霉好吧。 只要数字在涨,细节不看也罢。 素心端了一碟子蜜饯进来,压低声音道:“王妃,关姑姑来了。” 崔清漪眼皮子一抬。 “请进来。” 关姑姑进门时,手里捧著一个锦盒,她走得很慢,像是怕磕碰了里头的东西。 行了礼后,才將锦盒小心翼翼地搁在桌案上。 “王妃安好。这是皇后娘娘命奴婢送来的。” 崔清漪坐直身子,伸手打开锦盒。 锦盒內层垫著厚厚的棉絮,中间稳稳噹噹臥著一个瓶子。 通体晶莹剔透,光线穿过去,在桌案上投下一小片流动的虹彩。瓶身光滑如水,没有任何花纹,反而因为这种纯粹的透明显得格外贵重。 她前世见过这东西。 那是京城最气派的一家奇珍阁,掌柜是个高鼻深目的西域胡商。彼时她一直以为,这是从西域传入舶来品,如今看来…… “这是……”她故作不解。 关姑姑含笑道:“这东西叫做玻璃。娘娘说,沉香阁的脂粉如今名声在外,仿冒之事虽已压下去了,但难保不会再有第二次、第三次。与其日日防贼,不如从根子上断了旁人的念想。” 她指了指那只玻璃瓶:“此物极其珍贵,比寻常琉璃更通透,全天下也找不到第二家能仿出的工坊,如今用於沉香阁顶级的脂粉正好。旁人纵使手眼通天,能仿得出香膏的几分气味,也绝造不出这等晶莹的瓶子。真假之辨,一眼便知。二来……” 关姑姑顿了顿,目光里带了点商贾的精明:“物以稀为贵。这瓶子本身就是价值连城的奇珍,装了香膏,那卖的就不是单纯的脂粉了。” 崔清漪將瓶子举起来,对著窗外透进来的日光看了看。 阳光穿过瓶壁,在她手心映出一道淡淡的光斑,地步是凹凸不平的,指尖摸上去,竟然是沉香阁这三个字。 怎能做的如此精致! “关姑姑,”崔清漪笑容愈发温和,“请转告皇后娘娘,臣妾感念娘娘提携。只是有一事想请教,这玻璃產能如何?” 关姑姑答道:“这等精品一日只能供货十只,还有些不够纯净的,每日能供货二十只。” 三十只…… “此事我心中有数了。” 关姑姑笑道:“娘娘说了,王妃每月为慈幼院捐赠如此庞大的金额,也是在心疼照顾昭公主。娘娘投桃报李,送些玻璃作添头,王妃不必言谢。” 崔清漪笑了:“皇嫂疼爱,臣妾却不能不知好歹。有了这玻璃做底气,沉香阁的脂粉价格自然要水涨船高翻上几番。如此,我们原每月的红利中,再单独奉上两分利给皇嫂,权当是购买这绝版玻璃瓶的成本。” 光姑姑抿著嘴笑,这梁王妃是真会做人啊。 原本玻璃是用来感谢捐赠慈幼院所拿出的支持,崔清漪再出两分利,自然是想单独用此感谢玻璃的成本,將捐助本身保持纯粹。 而以玻璃的珍稀程度,这两分利不仅不贵,反而还是皇后的友情亏本价。 但从皇后的角度,玻璃这玩意儿研发出来后,说白了就是沙子烧的,本身能值几个钱?真正值钱的是技术壁垒!如今技术已经研发出来,拿一堆不值钱的沙子瓶子,换取沉香阁源源不断、甚至因为涨价而暴增的“两分利”,这跟自造印钞机有什么区別? 更妙的是,通过这笔买卖,算是把梁王府彻底绑在了昭公主的战车上,为女儿未来的政绩铺平了金砖。 妙啊,妙啊。 交易的双方都觉得自己赚大了。 关姑姑退下后,崔清漪抱著那只玻璃瓶去了香房。 开店后,李承璟捣鼓脂粉方子的兴致更浓烈了,此时正考虑多做些不同味道的精油。 精油既能掺进脂粉中,又能单独使用,製作起来也容易大批量產出,正適合铺货。 “王爷。”崔清漪把瓶子往他面前一搁。 李承璟抬头,他“噌”一下坐直了,双手捧起瓶子,像捧著什么稀世珍宝,翻来覆去地看。 “这什么东西?!透明的!整个是透明的!里面装什么都能看见!” 崔清漪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见李承璟已经把旁边一碟子玫瑰花瓣往瓶口里塞。 红色的花瓣落入透明的瓶身,隔著那层晶莹的壁,顏色鲜艷得像是一团被封住的火焰。 “好看!”李承璟两眼放光,“清漪你看!这比什么白瓷青瓷好看一万倍!我的面脂放进去,那个色泽、那个层次。” “譬如我们常卖的精油,就是带一点点金粉的那个,你想想,装在这里面,阳光一照……” 梁王对美学果然有自己的见解。 “这叫玻璃,皇后娘娘送来的。”她坐下来,“工坊每日只能出十只精品,二十只普品。” “只有三十只?”李承璟的表情从狂喜变成了纠结,“那我……” “所以,”崔清漪从他手里把瓶子拿回来,“我想著,从今往后沉香阁的香品分为绝品、珍品、佳品,其中绝品用精品玻璃一共十份,珍品用普品玻璃每日二十份,佳品用定窑白瓷每日五十份,数量有限,售完即止。” 李承璟愣了一下:“这加起来一百份都没有?脂粉还是消耗品,岂不是……很多人买不到?” 崔清漪看著他,微微笑了。 李承璟恍然大悟:”那价钱呢?涨价?” 崔清漪竖起三根手指:“绝品翻三倍。” 李承璟猛吸一口气。 他掰著手指算了算:“一瓶原来卖一百两……翻三倍就是三百两……即使三者定价不同,算作均价,我一个月……” 李承璟算著算著卡壳了,他决定换一个说法, “一天光绝品就要卖三千两?!” 崔清漪笑了笑:“这只是我们的营业额,我们一半利润捐给慈幼院,另外一半还要分给皇嫂做买这玻璃的成本,还加上人工,成本,真正到手的也並不多。” 李承璟嬉皮笑脸地回道:“那也不少了!反正这可是我自己挣的钱,哦不对是我们自己挣的钱,那不一样!” 第70章 生意妙招 过了几日,崔清漪带著装在玻璃瓶里的新香品进宫面谢。 李承璟非要跟著来,理由十分充分:“这是我调的脂粉,万一皇嫂问起工艺,你答不上来岂不是尷尬?” 崔清漪拗不过他,由著换了身常服一同前往。 坤寧宫內,皇后正翻看著內务府送来的帐册,见二人行了礼,便笑著赐座。 “你是个实诚孩子,既领了本宫的情,又添了利钱。” 崔清漪垂眸浅笑:“皇嫂疼爱,臣妾若真拿了东西就走,岂非不知好歹。这利润本就是意外之財,能充入慈幼院,也是为昭公主分忧。” 宫女將香品一一呈上。 通体晶莹的玻璃瓶在晨光下折射出水波般的光晕,里头装著的各色面脂精油清晰可见,膏体细腻如脂,连一丝杂质都瞧不见。 皇后面露满意:“这面脂装在里头,连成色都显得好了几分。” 崔清漪浅笑:“有了这玻璃瓶,旁人便是想仿也无从下手了。今日特意送来几瓶给皇嫂,这些都是刚调配出的新品,您若有什么建议,也好叫王爷回去再做修改。” 皇后道:“多谢你们的好意了,只是我皮肤敏感,素来不用铅粉那些。” 李承璟听见这话,忍不住插嘴:“皇嫂,我这东西里可不是铅粉。铅粉虽白,但顏色过於死板了。我这都用珍珠粉替代。珍珠粉本身带著一层天然的光泽,上脸之后能加一些不是死白,而是从皮肤里透出来的那种润。” 崔清漪也指了指其中一瓶的:“娘娘不妨试试这瓶,这是珍珠粉打底,加了少量薏仁和白芷,涂上去几乎看不出粉感,但气色会好很多。” 皇后將瓶子拿起来,拧开瓶盖,指尖蘸了一点在手背上。 膏体细腻绵软,顏色轻薄,抹开之后几乎透明,只留下一层若有似无的光泽,像是刚沐浴后肌肤自带的水润感。 李承璟得意地挑了挑眉:“铅粉用久了会让皮肤发暗发黄,那时候为了遮暗就得敷更多的铅粉,越用越厚,越厚越伤,恶性循环。珍珠粉虽然贵些,但胜在养护兼备,长期使用反而省事。” 皇后將瓶盖盖好,点了点头:“既如此,本宫便收下了。” 她令宫女將这些瓶瓶罐罐收下,目光转向崔清漪:“铺子开业有些日子了,你们最贵的是什么?” 崔清漪答得从容:“回皇嫂,是一款养顏面脂。之前送给太后娘娘的就是初版,后来臣妾与王爷又重新调配了几次,如今顏色与功效达到了一种很好的平衡,去皱淡斑皆有奇效。” 皇后来了兴致:“奇效?那定是不便宜。” “材料太过珍贵,几味主药极难寻获,炮製也繁琐。”崔清漪实话实说,“如今库里也只存了百十来瓶的底料。” 皇后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著桌面,思忖片刻道:“物以稀为贵。这等好东西,若是摆在柜檯上任人买卖,不出三日便要断货,反倒惹得那些买不到的人怨声载道。那一定只有最忠实的顾客才能买到。” 崔清漪心念一动。 皇后看著她,笑意里带了点意味深长:“你想想,如今满长安的贵妇人都抢著买你沉香阁的脂粉,可脂粉这东西,用完了便没了,下回还得再买。那些一年上头只来你家买个几瓶的,又怎么能和长期购入的贵妇们一般的待遇?” 崔清漪心领神会。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养顏面脂本身就是稀缺品,再加上“只有忠实顾客才能买到”这个门槛,等於是把它变成了一种身份象徵。 你用的什么面脂?沉香阁养顏面脂。哦,那你一定是长期主顾吧? 妙啊。 “娘娘教诲,臣妾记下了。”崔清漪起身行了个礼,语气诚恳。 皇后摆摆手:“什么教诲不教诲的,本宫不过是替你想想。那养顏面脂,本宫这里也要两瓶。” 崔清漪笑道:“娘娘的自然是单独留的,与铺子里的份额不衝突。” 皇后满意了。 “没想到皇后看上去端庄贤淑之人,做起生意来想法如此高端。” 马车里,崔清漪靠在软枕上,回想起方才在坤寧宫的对答,忍不住轻轻喟嘆出声。 李承璟正閒得无聊,拿著马车掛穗在指尖绕圈玩,闻言凑了过来:“皇嫂怎么了?” “我原本只觉得,咱们定个高价,把东西卖给有钱人便罢了。”崔清漪看著李承璟,语重心长地分析,“可皇后娘娘却一语道破了天机。这世上,有钱的贵妇多得是,可真正顶尖的绝品却少。若是只要有钱就能买到,那还算什么身份的象徵?” 李承璟似懂非懂地挠了挠头:“所以呢?” “所以,我们要给沉香阁立规矩。”崔清漪嘴角勾起一抹“核善”的笑意,“娘娘所说的『忠实顾客』,我悟了。所有绝品脂粉,谁来了都说缺货。” “啊?” 崔清漪伸出纤细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我们做一本特殊的名册。凡是每月在沉香阁购买脂粉,都会在名册上记录消费额度。” “而只有每月消费前二十的人,才有资格购买绝品面脂,其中就包含大火的养顏面脂。”崔清漪越说越觉得皇后这招简直恶毒且美妙,“你想想,五姓七望的当家主母、各路国公侯府的夫人,为了抢这二十名额,为了不被其他夫人比下去,她们会怎么做?” 李承璟倒吸了一口凉气,脑子终於转过弯来了。 “她们需要购买更多的佳品面脂,並且远远超出他们自己需要的量!” 崔清漪打断他,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对皇后的崇拜,“这都是皇嫂恩泽庇佑,隨便指点一二,便让咱们受用无穷。皇后娘娘不愧是母仪天下之人,这般格局,这等眼界,远非咱们这等凡夫俗子可比。” 她说完这话还愣了一下,感觉自己的语气和李承璟越来越像了。 远在坤寧宫的皇后猛地打了个喷嚏。 皇后揉了揉鼻子,看著桌上的玻璃瓶,心里暗爽。 让配货的风气席捲这个朝代吧! 当天晚上,崔清漪亲自擬了一份章程: 其一,绝品面脂用料珍奇,每日仅出十尊;珍品三十,佳品五十。售罄即止,绝不多添。 其二,凡在阁中採买花用,累至五百两白银者,方可录入“兰芝金册”,始有资格过问珍品以上的香品。 其三,金册之內,每月帐房清算,花销最巨的前二十位贵客,方能获求绝品之底气,且每日数量有限。 其四,金册座次於每月朔日(初一)放榜重排,皆依上月真金白银之流水为准,旧帐清零,不积攒,不顺延。 写完,她吹了吹墨跡,满意地点头。 五百两的入门门槛,筛掉了绝大多数人。而“每月前二十名”的动態排名,则保证了那些有资格的贵妇人会持续消费。 毕竟谁也不想这个月还是特权主顾,下个月就被挤出去,面子往哪搁? 至於为什么是二十,这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绝品脂粉一日最多就十瓶,二十能保证每天都有缺货的风险,但整月算下来的供应也足够,还留了一下用於社交赠与的余地。 规矩既然立得如此金贵,这铺面的行头自然也得配得上。 大堂里撤了寻常木架,换上了紫檀高几,又添置了数盏名贵的琉璃长檠。 当夜幕初降或晨光微暗时,务必叫那些晶莹剔透的玻璃瓶在烛火辉映下,折射出晃瞎人眼的富贵光晕。 不仅如此,她还在铺子后头特意辟出了几间极其清幽的雅间,专供“前二十位”贵客在此歇息挑选。 最后,崔清漪又从府里挑了四五个个模样標致、机灵聪慧的丫鬟,请了宫里出来的老嬤嬤突击教导规矩。 不求她们多会叫卖夸讚,只求她们举手投足间皆是端庄得体的皇家气派,专门在雅间里贴身伺候。 她的宗旨只有一个:务必让这些长安城最顶尖的贵客们觉得,在沉香阁花出去的每一两银子都物有所值。 第71章 產能有限 沉香阁的新规矩一出,最先来的是贵妇们的怒火。 “五百两银子才给个名刺?买了名刺还得继续砸钱冲业绩,衝到前二十才能买那什么养顏面脂?这是什么下作商贾手段!”滎阳郑氏的某位婶娘气得摔了茶盏,“把咱们当什么了?任他们拿捏的肥羊吗?” (註:名刺在古言中指名片,名帖的意思。) 另外几位夫人也纷纷附和,表示世家风骨绝不为这几两脂粉折腰,这沉香阁早晚得关门大吉。 不过三日,风向就变了。 郑国公府后院,正举办著一场小型的赏梅茶会。 郑文渊的亲妹妹,素有京城第一才女之称的郑德音,正坐在一架名贵的焦尾琴后,抚弄琴弦。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素麵杭绸,不施粉黛,端的是清冷孤傲,不食人间烟火。 “德音姐姐这曲《广陵散》真是越发超凡脱俗了。”一曲终了,旁边的一位紫衣贵女笑著奉承。 郑德音微微頷首,语气淡然:“琴由心生罢了。世人皆为名利所扰,一身铜臭,弹出的琴音自然也是污浊的。倒是最近京城里那些贵妇人们,为了一瓶什么沉香阁的面脂,竟在街头大打出手,当真是有辱斯文,俗不可耐。”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原本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的贵女,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尷尬。 紫衣贵女乾笑了一声,下意识地將一直攥在手心里的一个小物件往袖子里藏。 郑德音眼尖,眉头微蹙:“婉妹妹,你藏什么呢?” “没……没什么……”紫衣贵女支支吾吾。 旁边一位心直口快的武將家的小姐却不管这些,直接一把拉过紫衣贵女的手,將那东西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晶莹剔透的小玻璃瓶,里头装著淡粉色的玫瑰香露,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哎呀,婉妹妹,你居然抢到了沉香阁的珍品面脂!听说今日只出了二十瓶,你这可是花了大价钱才从別人手里匀过来的吧!”武將小姐惊呼出声,眼里满是艷羡。 紫衣贵女见瞒不住,索性大方承认了,脸上浮现出一抹骄傲:“可不是嘛!我家嫂嫂昨儿个好不容易才进了『兰芝金册』,今早去排队,我去求了好久,才匀给我一小瓶。你们瞧这罐子,这光泽,听说是西洋传进来的秘法,连宫里的娘娘们都爱不释手呢!” “真的呀?快给我闻闻!” “这罐子是什么做的,怎么能如此通透。” 紫衣贵女见状更为得意:“这个叫做玻璃,也不知道沉香阁哪里搜罗来的,著实美丽。” 一时间,原本围著郑德音谈诗论画的贵女们,全都一窝蜂地挤到了紫衣贵女身边,对著那小小的玻璃瓶惊嘆连连。 郑德音孤零零地坐在琴台后,看著刚才还夸讚自己琴音高雅的姐妹们,此刻却对著一瓶商贾之物两眼放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不过是个装香露的罐子,何至於此!真是不知所谓!”郑德音冷冷地甩下一句话,站起身拂袖而去。 回到自己的闺房,郑德音气得將桌上的宣纸全都扫到了地上。 “俗物!全都是一群见识浅薄的俗物!”她咬牙切齿。 可是,当她走到铜镜前,看到自己因为冬日乾燥而略显起皮的脸颊,脑海中又忍不住浮现出刚才那玻璃瓶中细腻柔滑的淡粉色香露,以及婉妹妹那张红润光泽的脸。 最终,她咬了咬牙,转身对贴身丫鬟压低声音道:“翠儿……你带上二百两银子,从后门出去,乔装打扮一番,去那沉香阁……看看。若是能买到那养顏面脂,就悄悄带回来。” 她顿了顿:“不拘价格,多少我都要了。” 翠儿愣了一下,赶紧领命而去。 不到半个时辰,翠儿就苦著脸回来了,手里空空如也。 “东西呢?!”郑德音急问。 翠儿委屈地撇著嘴:“小姐,奴婢连那绝品面脂的影子都没瞧见!奴婢说咱们出双倍的价钱,那丫鬟只是笑,说什么……” “说什么?” 翠儿低下头:“说高等脂粉实在產能有限,只一昧道歉,推说卖完了。” “放肆!区区商贾,竟敢如此拿大!”郑德音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那……小姐,咱们还买吗?” 郑德音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眼中满是不甘和羞愤,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买!你去拿我的私房钱,凑够五百两,去把那些佳品的俗物给我全买回来!本小姐倒要看看,下个月初一,谁敢不把本小姐的名字写在金册上!” 隨著如郑德音这般一边骂著“俗气”,一边悄悄派人扫货的世家贵女越来越多,沉香阁的名声不仅没有因为高昂的价格和苛刻的规矩而衰落,反而在攀比中,登上了长安城贵妇圈的顶流神坛。 更多有路子的贵人,在几番打探下,也知道了沉香阁背后的梁王。 这几日,梁王府门房的门槛都快被长安城各路世家显贵的管事给踏平了。 送来的拜帖如雪片一般,全打著“品茗”、“赏画”、“论道”的旗號,来找梁王李承璟套近乎的。 崔清漪窝在暖阁的贵妃榻上,翻了个身,看著小几上堆成小山的帖子,连伸手的欲望都没有:“王爷,这些帖子你若是不想理,就让管家全推了说你偶感风寒。” “推了做什么?本王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有这么多人排著队来拍本王的马屁,不见白不见!”李承璟精神抖擞,隨手从中抽了几张烫金的帖子,“王家的……李家的……清河崔……哦这个算了,你娘家的。本王倒要看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结果真见了几个人,李承璟就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群人的脸皮厚度。 这日晌午,前厅里。 太原王氏的王伯安端著汝窑茶盏,先是夸讚梁王殿下才华横溢、制香之术前无古人,两人来往寒暄片刻,直到李承璟面露不耐,王伯安才说明来意。 “殿下,实不相瞒,在下今日厚顏登门,除了瞻仰殿下风采,还有一事请教。沉香阁那花露香膏,家母与內子皆是爱不释手。尤其是那盛装香膏的透明器皿,晶莹如冰,通透如水,不知是何方神圣烧制出来的奇物?” 李承璟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怎么,王公子对装脂粉的罐子也感兴趣?这等俗物也能入你们的眼?” 王伯安脸上的笑容依旧:“殿下真会说笑。在下是见此物精妙绝伦,想著若能引入我王家名下的几处大窑厂,大批烧制,定能让殿下的沉香阁日进斗金。咱们两家联手,岂不是一桩美谈?不知殿下这进货的渠道……” “停停停。”李承璟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王公子,我看你平时读书是不是也不行?” “啊……此话怎讲” “你搁这儿空手套白狼呢?”李承璟冷笑一声,身子往前一倾,“你直说你想探听本王的独家秘方不就完了吗?还扯什么联手烧制。实话告诉你,这玻璃的来路,那可是本王四处搜罗,费劲心力,千辛万苦才拿到的。你……真想知道?” 王伯安眼睛一亮,连忙拱手:“若殿下肯赐教,王家愿以重金……” “重金?多少金?有我库里的金子多吗?” 其实非要比一比,王家底蕴可能真不比李承璟少,但清流世家怎能明目张胆谈有钱? 李承璟正是抓到这点,毫不客气地懟了回去,“这种机密,本王连睡觉都要睁著一只眼睛守著,怎么能告诉別家!你当本王是街头卖艺的,王家给点赏钱,就得给你翻个底朝天啊?” 王伯安被这噎得脸色铁青,世家子弟的骄傲让他有些掛不住脸了,语气也沉了下来:“殿下,在下是好意。这长安城的水深得很,殿下虽贵为亲王,但独揽这等奇货,若是没有世家在背后帮衬,只怕这生意也难长久。王家若是入局,对殿下百利而无一害……” “哎哟喂,你这是在威胁本王?”李承璟毫无惧意,“你也敢来教本王怎么做生意!什么世家帮衬,本王需要你们帮衬吗?你们世家再大,大得过皇家?你跟我抢生意,是不是看本王不顺眼?看本王不顺眼,是不是对圣上有意见?怎么,你们太原王氏想造反啊?!” 王伯安嚇得魂飞魄散,手里的茶盏险些摔在地上。 这帽子扣得也太大了! 谁家好人做生意谈不拢,直接给人扣一顶造反的帽子啊! “殿、殿下息怒!在下失言,在下绝无此意!家里还有急事,在下告辞了!”王伯安连滚带爬地出了梁王府的大门,连头都不敢回。 打发了几个这种心怀鬼胎的世家子弟后,李承璟神清气爽地回了后院。 “清漪!”他得意洋洋地向崔清漪表功,“你是没看见这群只想不劳而获,坐享其成,无本万利,强取豪夺的嘴脸!都欺负到我头上来了!还好我临危不惧,不畏强权,机敏善变,舌战群儒,將他们杀得片甲不留!” 崔清漪连忙夸讚道:“王爷英明神武,对付这等居心叵测之人,就该用这等直击灵魂的雷霆手段。” 天吶! 真想让京城眾人都来看看,这四个字四个字往外蹦的词汇量,大寧朝的皇家教育资源没白费啊。 “那是自然!”李承璟骄傲地挺起胸膛,“明日要是还有人敢来问玻璃的事,我就叫他们好看!” 第72章 棋盘与棋手 德妃宫中,地龙烧得极暖,淡淡的沉香气息在奢华的殿內氤氳。 德妃出自五姓七望之一的范阳卢氏,是陛下登基后第一批选秀入宫的嬪妃,生下二皇子李晗后才一步步熬到了德妃之位。 其实她並不算受宠,当今陛下政事勤勉,踏足后宫的日子原本就少得可怜,更何况德妃如今年岁渐长,能依靠的,唯有膝下的皇子和母族的底蕴。 二皇子李晗端坐在椅子上,手指有节奏地敲著扶手,那速度越来越快,直到德妃从內殿走出来,他才收住了手。 “母妃,您瞧瞧父皇如今这心思,是对世家越发防备了。”李晗冷笑,“贺家那等门第,若是以前给皇家提鞋都不配,如今竟也能尚主?李昭怎么说也是占著中宫嫡长的名分,父皇竟也真捨得將她低嫁。” 坐在上首的德妃闻言,挥手示意宫女退下。 “晗儿,慎言。”德妃的声音透著几分傲慢,“你父皇的心思,岂是你我能在这里隨意置喙的?贺家门第平平又如何?胜在没有根基,只能像条狗一样对皇家忠心耿耿。” 说到这,德妃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外人都道皇上偏宠长公主,但在本宫看来,纵使李昭再受尽万千宠爱,皇后也没能为她诞下一个亲弟弟,註定了她日后只能依靠其余皇子。这般费尽心思,实则也就这样了。” 李晗冷笑一声:“儿臣自然明白。只是秋猎之前,朝中上下都在议论长公主的駙马人选,滎阳郑氏的郑文翰、太原王氏的旁支嫡子,哪一个不比贺家的门第高出十条街去。” 他看著德妃:“母妃,您不觉得,父皇对世家的忌惮,已经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了吗?“ “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德妃不以为意地说,“咱们五姓七望根基深厚,几百年的世家底蕴,哪里是『忌惮』二字就能轻易撼动的?你父皇这些年,不管是重开科举、提拔寒门,还是推举军功新贵,说白了,都是在试探和打压。但那又如何?朝廷的命脉,终究还是捏在世家手里。” 德妃是在宽慰儿子,让他莫要自乱阵脚。 可李晗听著这番话,心头的阴霾却越来越重。 他当然明白世家树大根深的道理。他之所以如此恼怒焦躁,並非是真的在替郑家或王家鸣不平,而是父皇给大公主选駙马这件事,让他切切实实地看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信號。 父皇在不遗余力地削弱世家对朝堂、乃至对皇子们的影响力。 而他李晗,偏偏是所有成年皇子中,与世家绑定得最深的那一个。 他的母族,是范阳卢氏。 德妃见李晗深思,只当他明白了,继续说道,“你如今也到了该立正妃的年纪。这正妃的人选,关乎你未来的大业,绝不可马虎。” “咱们范阳卢氏,你舅舅家刚好有个嫡出的表妹,论才情、论相貌、论家世,都是一等一的拔尖。母妃想著,过几日便去探探你父皇的口风,將这门亲事定下来。” 李晗面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端方守礼的模样,温声细语道:“母妃处处为儿臣筹谋,儿臣感激不尽。表妹自然是极好的,只是……父皇如今正忌惮世家,若是儿臣此时急吼吼地求娶卢氏女,只怕会惹得父皇不快,觉得咱们外戚势大。不如徐徐图之,母妃以为呢?” 德妃沉吟片刻:“你说的也不无道理。但你身边总得有个知根知底的助力。罢了,母妃会见机行事,绝不会让你父皇起疑。” “多谢母妃。”李晗恭敬地拱手。 然而,当他低下头的那一瞬间,眼底却翻涌起一阵令人胆寒的阴鬱。 范阳卢氏?笑话。 他身上本就流著卢氏的血,卢家早就和他绑在了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既然卢家已经是盘中餐,他凭什么还要浪费一个至关重要的正妃之位去安抚他们?若是能娶到太原王氏,亦或是清河崔氏的嫡女,那他能掌握的世家资源便能翻上一倍。 母妃到底是个妇道人家,眼皮子太浅,满脑子只有娘家的那点荣耀。 若非那个崔家嫡女已经同萧家订婚,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罢了,不过是个女人,这天下多的是想爬上他床榻的世家贵女。 —— 次日长乐宫中。 李昭坐於案前,正在修改给慈幼院的章程。 前些日子呈上去后,母后修改几处又打了回来,令她再完善。 心腹女官悄无声息地步入殿內,低声稟报:“殿下,咱们的人传了消息,德妃娘娘今日去乾清宫求陛下的恩典,將范阳卢氏的嫡女赐给二皇子做正妃。” 李昭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想来父皇並没有答应。” 女官頷首道:“正是如此。” “蠢钝。”李昭轻笑一声,笔尖在宣纸上稳稳落下一字。 德妃把夺嫡想得太简单了,以为李晗如今居著长子的名分,又有范阳卢氏做靠山便能稳操胜券,竟妄想著亲上加亲。 她根本没看清,正因为李晗占了个“长”字,若他的正妃也出自卢氏,这就不是皇子娶妻,而是世家对皇权的公然挑衅。在父皇看来,那时的李晗只会是卢家的傀儡女婿。 更可笑的是,德妃在这厢母慈子孝地谋划,却不知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好儿子,根本不甘心被卢家困死。 李晗本就流著卢氏的血,对於这样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来说,必定是要腾出正妃的位置待价而沽,去钓太原王氏这等能让势力翻倍的大鱼。 这对母子,还真是各怀鬼胎。 女官面露忧色:“殿下,二皇子若真得了几个世家大族的全力支持,对咱们可是大大的不利。朝中那些大人,本就偏心二皇子,觉得他才是……” “觉得他才是正统,对吗?”李昭语气中没有愤怒。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阴沉的天色。 “就因为本宫生为女儿身。这十数年来,无论本宫读多少经史子集,办得成多少让父皇讚不绝口的差事,在某些人眼里,都不如二弟隨便写的请安摺子来得名正言顺。” 李昭双手紧紧捏住窗欞,指节泛白,“他们成长的这么多年,本宫早就看明白了。不管我多优秀,眾臣子的首选,永远都不会是我。” 女官心疼地看著自家主子:“殿下……” “世人惯爱用那套『温良恭俭让』的规矩来做枷锁,只要本宫不在乎这虚名,他们口中的大义便不过是废纸一张。他们不选本宫,不是本宫不够好,而是这满朝的酸腐规矩不容。” 李昭嘴角带笑,眼中全是野心与寒芒。 “既然这规矩不许本宫入局执子,那本宫便砸了这棋盘,斩断这庙堂上的陈规陋习,叫他们谁也做不成这执棋之人!” 女官被她这番话震得心头微颤,隨即眼底涌起死心塌地的狂热,深深拜了下去:“殿下,咱们眼下该如何做?” 李昭理了理衣袖,抚平金线绣制的衣摆,重新恢復了那副端方威严的公主做派。 “继续盯著二皇子府,尤其是他私下里接触了哪些世家子弟。”她微微抬起下巴,似笑非笑,“本宫倒要看看,德妃母子这齣『同气连枝』的好戏,在李晗那狼子野心的贪慾面前,还能唱多久。” 第73章 定製香品 梁王府,后院暖阁。 初冬的阳光透过明瓦窗欞洒在地龙烧得极旺的暖阁內,崔清漪舒舒服服地陷在铺著厚厚雪狐皮的紫檀木美人榻上,手里捧著个掐丝珐瑯的手炉,正百无聊赖地翻看著沉香阁送来的上月芝兰金册名单。 “篤、篤、篤……” 不远处的黄花梨大案前,大寧朝尊贵的紈絝王爷李承璟,正毫无形象地挽著袖子,手里拿著个小巧的玉杵,在一只白玉药钵里哼哧哼哧地捣著什么。 “清漪,这玩意儿也太难伺候了!”李承璟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这香料没研磨之前硬得像石头,味道还衝。要不是为了给你那沉香阁的贵客配面脂,本王才懒得费这个力气。” 崔清漪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帐册上的名字,隨口问道:“这是王侍郎家的小姐送来的原材?说是非要加进养顏面脂里。这是什么稀罕物,连王爷都觉得难弄?” “安息暖香啊!”李承璟撇了撇嘴,一边继续捣一边嘟囔,“这东西稀罕倒在其次,主要是外头根本买不到。是西域小国进贡的特供品,拢共就那么两三盒。这香驱寒有奇效,宫里德妃年纪上来患有寒疾,便都送过去了,连太后宫里都没留。这王家小姐从哪弄来的?” 崔清漪翻书的手指猛地一顿。 只有德妃独享的內务府特供香料,竟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太原王氏嫡孙女的定製面脂盒子里? 王家现任家主王斯,官拜中书令,手握政事堂实权,是朝堂上说得上话的重臣。如今王氏一门由此声势鼎盛,无出其右。 那个天天跟著自家王爷翻墙遛马的王城源,就是这位王大爷的老来子。 而这位送来香料的王小姐,正是王侍郎的嫡亲孙女,太原王氏的掌上明珠。 有点意思。 前几日,她才听说德妃正大张旗鼓地以“陪伴姨母”为由,想將范阳卢氏的小姐接进宫中。卢家女眷还特意跑来她的沉香阁大肆扫货,置办进宫的行头。 母慈子孝,真是母慈子孝啊。 “王爷。”崔清漪笑眯眯地问道,“今儿早朝,御史台是不是有官员上疏,请陛下早定二皇子妃的人选?”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李承璟放下玉杵,甩了甩酸疼的手腕,凑到榻前討好地求顺毛,“老二也確实到了年纪。不过这跟咱们有什么关係?清漪,你看我手都红了。” 崔清漪顺手捏了捏他修长的手指,语气温柔:“自然有关係。这香料的来路既然如此『贵重』,咱们沉香阁可是小本买卖,哪能轻易配好?万一配坏了,伤了王小姐的脸面事小,损了二皇子的『心意』事大啊。” 李承璟虽然对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不感兴趣,但他这半年看眼色的能力直线上升,立刻心领神会:“懂了!这面脂,它今天就是配不出来!” —— 与此同时,长安城最繁华的东市,沉香阁內。 店內幽香浮动,几位贵妇正在挑选著玻璃瓶装的限量香品。而在贵宾室外,一阵囂张的拍桌子声打破了店內的清雅。 “你们沉香阁好大的架子!”太原王氏的康管事横眉竖目,他是这些日子才提拔上来的!正指著办好此事,在主子面前露个脸! 他指著肖掌柜的鼻子大放厥词,“咱们家小姐十天前就送来的原材,说好了今日来取面脂。你现在告诉我配不出来?你可知这面脂耽误了小姐后日的赏花宴,你这店还要不要开了?!” 正所谓和气生財,油盐不进。 肖掌柜微微躬著身,带著歉意笑道:“康管事息怒。实在不是小店推諉,而是王小姐送来的那味香料极其霸道,若要融入面脂而不伤肌肤,必须辅以极品雪莲中和。这几日恰逢大雪封山,原料实在未足,为了小姐的玉容著想,只能请您再宽限几日。” “少拿这些话来糊弄我!”康管事仗著太原王氏的门第,根本不把一个商贾放在眼里,“我今日必须拿到东西!否则,別怪我王家不讲情面,拿你们去京兆尹大狱里醒醒神!” “哟,好大的威风啊。京兆尹的大狱是你家开的?” 一道慵懒又带著几分玩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眾人回头,只见一名身穿絳紫色锦袍、腰间坠著极品羊脂玉的年轻贵公子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跟著个低眉顺眼的隨从,手里还拎著半包刚买的糖炒栗子。 正是被崔清漪打发出来“巡店”的梁王李承璟。 康管事是最近才提拔上来的,常年在院里办事,並未见过梁王。 但他能在太原王氏当差,自然有几分眼力见。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李承璟,见那锦袍的料子是寸锦寸金的蜀锦,腰间的玉佩更是水头极好的稀罕物,心里登时咯噔一下,知道这年轻人非富即贵,不宜直接衝撞。 康管事换上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拱了拱手试探道:“这位公子见笑了。並非小人有意刁难,只是这沉香阁收了我们太原王氏的稀世香料,如今却交不出东西,小人身为王家管事,自然要替主子討个公道。” 他特意咬重了“太原王氏”四个字,就是想用这五姓七望的招牌,让眼前这不知底细的公子哥知难而退。 “哦!太原王氏啊!”李承璟剥了颗栗子丟进嘴里,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语气极其真诚,“那是大门第,难怪难怪。” 康管事见他这副模样,心里顿时有了底。看来是个知道王家厉害的,估摸著也就是哪个家里有点小钱的世家旁支,或者寻常勛贵的公子哥罢了,根本不足为惧。 想到这里,康管事的忌惮一扫而空,腰板再次挺直。 他斜睨著沉香阁的肖掌柜道:“公子也是个明理的。这正经买卖,既然误了主顾的时辰,就该砸了招牌!若你们今日不能交出脂粉,就把店里的伙计一併拿去京兆尹过堂问罪!” 李承璟双手一摊:“太原王家的人嘛,门第高,势力大。您这就算把这家店砸了,把伙计抓了,甚至把那背后的东家也送去大狱,那实在没办法……也就只能没办法了。” 康管事被他这顺著杆子往上爬的反应搞得一愣,有些摸不著头脑,只当这公子哥是个趋炎附势的傻子,冷哼一声道:“那是自然!就算这店的东家现在就站在小人面前,小人也照抓不误!” “那可太巧了。”李承璟笑眯眯地凑上前一步,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实不相瞒,我就是这家店的东家。” 却见李承璟那张俊美无儔的脸上依旧掛著笑,眼神却逐渐冰冷:“不过,动手抓我之前,您刚才是不是忘问我是哪位了?” 康管事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他强撑著气势,结巴了一下:“你、你是哪位?” “我哥是当今圣上,你怎么看?” 梁王! 王家管事的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李承璟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来,刘禄,去宫里给皇兄递个话。就说太原王氏嫌本王的伙计办事不利,正准备替皇家教训教训咱们呢。” “王爷饶命!王爷恕罪啊!小人有眼不识泰山!”管事此刻哪还有半点世家豪奴的囂张,磕头如捣蒜,连肠子都悔青了。 他哪知道这风靡京城、一物难求的沉香阁,背后的东家竟然是这位全长安最不讲理的活祖宗! 李承璟懒得理会地上的这摊烂泥,这直球克制一切花里胡哨的招数,他用得可谓是炉火纯青。 他转头看向肖掌柜,吩咐道:“把那什么香给他退回去,咱们小店配不起,让他们另请高明吧!” 第74章 流言四起 护国寺,后山竹径。 晨雾尚未散尽,青石板上还凝著薄薄一层露水。二皇子李晗一袭月白长袍,负手立在竹林尽头的凉亭中,姿態端正如松柏,眉目间是一贯的温润从容。 他身侧的內侍低声稟道:“殿下,王家小姐的马车已入山门,约莫一炷香后便到观音殿。” 李晗微微頷首:“本王今日来护国寺,是为母妃祈福抄经。” 內侍心领神会:“是,奴才已安排好了。观音殿东侧的抄经室,与王小姐所在的西侧进香处,隔著一道花墙。只要王小姐的丫鬟稍加引路……” “母妃那里,不必知会。” 內侍一怔,隨即低下头:“奴才明白。” “至於流言……”他拂了拂衣袖,转身朝山下走去,“流言这种东西,只要传得够响,假的也能成真。父皇若听见满朝文武都说本王与王家有情。赐婚,反倒成了顺水推舟。” 一切如李晗所料。 那日护国寺进香的贵眷不少,有人“恰巧”瞥见二皇子的车驾停在观音殿附近,又有人“恰巧”看见太原王氏的嫡女从殿中出来时,脸颊微红、步履匆匆。 至於两人究竟有没有照面,重要吗? 重要的是,当天下午,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半个长安城。 “二皇子在护国寺与王家小姐不期而遇,二人在佛前相对而立,四目相交,那场面……嘖嘖。” “我听说二皇子还亲手递了一串佛珠过去!” “不是佛珠,是一方帕子!王小姐绊了一下,二皇子扶了一把!” 短短两日,版本已经从“偶遇”升级到了“私定终身”。 民间话本都不敢这么编。 —— 德妃寢宫。 “砰!” 一只上好的官窑青花瓷盏被狠狠砸在金砖地面上,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 “他这是昏了头!”德妃气得浑身发抖,原本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怒意。 底下的心腹嬤嬤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娘娘息怒,外面现在传得沸沸扬扬,说二殿下与太原王氏的千金在护国寺一见钟情,还说……说陛下有意赐婚呢。” “赐婚?本宫这个做母妃的还没死呢!”德妃怒意满满。 她早就相中了自己娘家的侄女,只等时机成熟便请旨联姻,让卢氏的势力与二皇子彻底绑死,亲上加亲,为卢氏运作出下一个国母。 可现在,李晗竟然瞒著她,私下跑去勾搭太原王氏! “他以为太原王家是什么好东西?他为了摆脱本宫和卢家的掌控,连这种下作的手段都用上了!”德妃咬牙切齿,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儿子不听话,那就只能敲打敲打了。 “去传本宫的话。”德妃冷冷地看向心腹,“王家那丫头今日不是要回城吗?让咱们的人埋伏在那里。把她的马车给本宫惊了!不用要她的命,但必须让她在大庭广眾之下顏面扫地,最好摔出个好歹来。本宫倒要看看,一个名节有损、受了惊嚇的破落户,还怎么做大寧的二皇子妃!” 殿外,一个小黄门悄无声息地从墙根儿退开,脚步轻快地拐入了另一条宫道。 —— 两日后,长安城,崔府別苑。 湖心亭內暖炉烧得正旺,轻纱帷幔挡住了冬日的寒意。 崔清漪今日是来赴堂姐崔令仪的茶会。出门前,李承璟非要拉著她试新调的安神香,硬生生在她手腕上蹭了半天,导致她现在浑身上下都散发著一股慵懒的甜香。 “哟,梁王妃这气色真是越来越好了。”一位官家小姐酸溜溜地开口,“想必是梁王殿下日日陪在身边,不用操心后宅琐事吧?” 崔清漪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无为而治。我们家王爷什么都不干,我也什么都不干,这日子自然就舒坦了。” 好茶。 崔令仪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大方了。连茶叶都得用明前的极品龙井,这得费多少银子。 “行了行了,都別扯这些。这沉香阁新出的面脂真是极好,幸亏王爷大方,没断了咱们的货。”崔令仪笑著打圆场,隨即压低声音,满脸八卦地凑了过来,“你们可听说了护国寺的事?二殿下和太原王家的那位,可是情定终身了呢!” “怎么没听说?”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兴奋得两眼放光,“据说二殿下不仅为王小姐折了桃花,还亲自替她挡风,甚至连隨身的玉佩都『不小心』落在了王小姐的马车上!” “可不是嘛!满京城的茶楼酒肆都在说,连说书先生都编成段子了,叫什么《桃花乱拂红顏笑》呢!” 二皇子李晗製造偶遇,无非是想引得皇帝赐婚,抢太原王氏这块肥肉。但按照他的性子,绝不会让流言失去控制,变成如今这般近乎艷情的民间段子。这只会惹怒极其注重体面的皇帝。 那能是谁在背后精准地踩著李晗的痛脚,疯狂煽风点火呢? 一家小姐用团扇遮著脸似笑非笑:“前日王家二房的马车在城北遇了山匪,车帘被扯破,护卫与匪人打了一场,王家小姐虽未受伤,但受了不小的惊嚇呢。” “山匪?“崔清漪挑了挑眉,“长安城外二十里地,能有什么山匪?京兆尹的巡防营是摆设不成?“ 崔令仪嘆了口气:“所以才蹊蹺。有人说是德妃的手笔,想坏了王家女的名声,让这桩婚事作罢。也有人说是三皇子的人假扮的,想趁乱搅局。“ “总之……“崔令仪正对著崔清漪,压低了声音,“这件事闹得越大,对二皇子越不利。你想想,一个连自家后院都管不明白的人……“ 她没有说完。 两人对视一瞬,崔清漪看见了堂姐眼底一闪而过的深意。 崔令仪……知道李昭在推波助澜。 不,或许不止知道。 或许她本身,就是其中一环。 这位即將嫁入萧老將军中的贵女,將代表著崔家同皇家的进一步靠拢。 崔清漪收回目光,慢悠悠地继续嗑松子。 “堂姐,“她笑得温婉无害,“这兰花真好看。回头让人给我也送两盆?我们府里正缺几样摆件。“ 崔令仪愣了一下,隨即失笑:“你这人,跟你说正事呢。“ “我听见了呀。“崔清漪把松子壳往帕子里一裹,伸了个小小的懒腰,“二皇子和德妃母子闹彆扭,王家女被卷进来。跟我有什么关係?我又不是二皇子妃的候选人。“ 崔令仪欲言又止。 崔清漪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真诚极了:“堂姐放心。这种热闹,我就是看看,绝不掺和。毕竟……“ 她微微一笑,眉眼弯弯: “我家王爷说了,看戏不嫌事大,但千万別上台。上台了就得背词儿,太累。“ 崔令仪:“……“ 有时候她真分不清这位堂妹是真洒脱还是装糊涂。 第75章 搭台唱大戏 王家这事才稍稍平歇,宫中又传出消息:圣上命礼部重新擬定二皇子妃候选名单。 这本不算什么大事,只是经过有心人探听,这名单上没有一个出自五姓七望的女子。 清一色的六品以下小官之女,家世最高的不过是个从五品州別驾的嫡女,还是偏远岭南的。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莫不是……对二殿下有了嫌隙?” “呵,前阵子护国寺那档子事闹得满城风雨,陛下最烦人替他做主。二殿下那流言造势的手段,只怕是踩了陛下的逆鳞了。” 梁王府正院。 崔清漪躺在贵妃榻上,听李承璟把外头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学了一遍。 这也是他同郑文渊不同的一点,郑文渊从来不同她说任何朝堂上的事情,只说妇道人家少打听。 而李承璟天天在外面瞎打听然后说给她听。 崔清漪平缓无波地回道:“《尚书》有云,『满招损,谦受益』。陛下这是在敲山震虎。二殿下前阵子风头太盛,护国寺的流言又传得沸沸扬扬。陛下最重体面,岂能容忍皇子为了抢一门亲事,把皇家顏面当说书段子一般撒在坊间?他这一步,走得太难看了。” 李承璟凑过来闻了闻崔清漪身上的薰香,发现是自己调的,心满意足地靠在她身上,“反正今个元正朝会,他肯定不甘心。我那二侄子,面上看著是个温润君子,实则死要面子活受罪。清漪,咱们今天进宫离他远点,免得沾一身晦气。我哥要是发脾气,可是连我都骂的。” “王爷放心。”崔清漪微笑著保证。 —— 元正朝会的宫宴设在太极殿,女眷则在后头的麟德殿。 酒过三巡,殿內衣香鬢影,各家夫人四处攀谈。崔清漪嫌吵,藉口更衣,溜到了僻静的千秋亭。 这里地势稍高,下方恰好是一片太湖石假山和一汪碧水,是个绝佳的避风港。 她刚坐下,掏出一把自带的松子,便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幽幽的嘆息。 转头一看,公主李昭正端著一盏热茶,吹著浮沫,眼神深邃地望著下方的迴廊。 “皇婶好兴致。”李昭微微侧眸,“麟德殿里的牡丹开得正艷,您却躲在这千秋亭吹冷风,莫不是嫌里头的花香太熏人了?” “牡丹虽好,看久了也只觉得眼花。倒不如这冷风提神。”崔清漪將帕子上的松子推了推,神色自然,“南边进贡的,壳薄肉厚,公主尝尝?” 李昭也不客气,走过来拈起一粒,在指尖把玩却不吃:“皇婶通透。不过这宫里的花,哪怕开败了,也总有人想方设法地往枝头上绑。方才我瞧见德妃娘娘,正牵著范阳娇花,神神秘秘地往飞霜殿后头的暖阁去了。您说,那地方偏僻,能见得著什么太阳?” 飞霜殿后头,正是前朝男眷赴宴更衣的必经之路。 崔清漪眼皮都没抬:“太阳见不见得著不打紧,能借著地利,沾上一场甘霖才是要紧的。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李昭轻笑出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她盯著崔清漪的侧脸,拋出了更深一层的试探:“只怕这水太浅,困不住心气高的蛟龙。皇婶觉得,这甘霖能如期降下吗?” “难说。”崔清漪慢条斯理道,“蛟龙若是饿极了,泥鰍也吃得下。可若是这蛟龙正因为丟了更广阔的海域而生著闷气,这时候谁硬往他嘴里塞东西,怕是不仅填不饱他的肚子,还得被咬下一块肉来。” 李昭眼神微凝。 她本以为,这位皇婶不过是个运气极佳的通透人。却没想到,她连前朝的局势都摸得如此一清二楚。 二弟连太原王氏这等顶级门阀都嫌不能完全掌控,怎可能甘心被已经绑在一条船上的母族卢氏死死套牢?德妃试图生米煮成熟饭,自以为雪中送炭,实则火上浇油。 李昭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奇妙的共鸣与惋惜。 世间有多少通透女子,一生都被困於內宅方寸之地,一身算无遗策的本领只能用来对付小妾庶子。 若是这位梁王妃不仅能看破局势,更有一腔鸿鵠之志……是否能成为她手里一把破局的利刃,为她所用呢? 此时正专心致志剥松子的崔清漪,后脖颈忽然无端躥起一股凉意。 她警惕地裹紧了身上的狐皮大氅,只觉得背后有些发凉。 这千秋亭……怎么突然有点冷啊? 李昭举起手中的茶盏,遥遥一敬,“既然这齣戏有人要强唱,咱们便在这千秋亭上,看个热闹吧。” 崔清漪迅速掐灭心头那点不祥的预感,弯起唇角,笑得十分诚恳: “好说。我带了一整把松子呢,够吃到戏落幕了。” 话音刚落,下方的暖阁处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雕花木门从內被人猛地踹开。 两人齐齐探头看去,只见二皇子李晗面色铁青地从暖阁里大步跨出。他素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冠此刻微歪,衣襟也有些凌乱。 一名身著海棠红织金锦绣的长裙女子从暖阁內追了出来。 “表哥何必动怒?姑母此举虽急切了些,却全是为了殿下著想。我……” 作为范阳卢氏精心教养出的嫡女,即便事態超出了掌控,她依然竭力维持著端庄,原本只想快步走上前去拉李晗的衣袖解释。 然而,就在她一脚踩上暖阁门槛外那光洁的青石台阶时,脚下猛地一滑! 这一下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卢氏女发出一声惊叫,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竟是直挺挺地扑向了前面的李晗! 剧烈的拉扯间,李晗素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冠被撞歪,衣襟也被扯得凌乱不堪。他眼底浮现出骇人的赤红,犹如碰到了什么令人作呕的脏东西,理智彻底断线。 他非但没有去扶,反而猛地一把扣住卢氏女的肩膀將她一把推开! “啊——” 卢氏女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连退了几步后脚下踩空。 “噗通!” 水花四溅。初春太湖石下的池水冷得刺骨,还有尚未完全融化的浮冰。 方才还高高在上的世家贵女,此刻在水里狼狈地拼命扑腾,精致的妆容和海棠红的华服瞬间乱作一团。 尖叫声撕破了御花园的寧静,瞬间引来了周遭巡逻的禁军和赴宴的女眷。 “落水了!快救人!” 崔清漪在上面看得目瞪口呆。 她在高门大户里见多了后宅阴私,大家斗法好歹都讲究个杀人不见血,撕破脸也得留层皮。这位二殿下倒好,就算再怎么嫌弃德妃强买强卖,为了撇清干係,也不至於当眾推自家表妹下水吧? 不一会儿,德妃在一群宫人的簇拥下气急败坏地赶来。看到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侄女,再看一脸厌恶、甚至还在拿帕子疯狂擦拭手指的李晗,德妃气得浑身发抖。 “逆子!你在发什么疯!这是你嫡亲的表妹!你怎可如此歹毒!” “母妃若是缺女儿,大可自己认下,莫要把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塞到儿臣的房里!”李晗见人越来越多,看德妃的眼神,哪里还有半分母子温情,“这等下作手段,也只有母妃想得出来!” “你!你这是要气死本宫!”德妃扬起手,却被李晗一把挥开。 崔清漪不耐烦再看母子爭吵,正准备拉著李昭撤退,余光却无意中瞥见了假山的另一侧。 太原王氏的嫡女正静静地站在一丛冬青后头,面无表情地看著池塘边的闹剧。 崔清漪眯了眯眼,视线左移。 瞧见台阶和门槛处,隱隱有一层极其不起眼的白霜,在阳光下泛著微光。 “滑石粉?”崔清漪轻声喃喃。 此物磨得极细,不仅是后宅女子做香粉定妆的好材料,若是洒在平滑的石板上,更是能让人毫无防备地摔个底朝天。 李昭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太原王氏的门楣,怎么可能任由作弄流言?泥人尚有三分土性。看来,王家小姐比我们想像的要聪明得多。” 李晗想算计王氏女,德妃想算计李晗,结果王氏女早早察觉了动静,將计就计。 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在暖阁的门槛或者必经之路上撒了滑石粉。 而卢氏女脚滑扑向了李晗,兴许是近期不顺利的累加,又或许是事情即將失控的重压,李晗直接把人推进了水里。 可若是再往深处细想,前段日子,王、卢两家与二皇子的流言为何会一夜之间传遍长安,犹如烈火烹油般一发不可收拾? 李晗那份本该捂得严严实实的选妃名单,又是怎么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的? 只怕暗处还有一双更可怕的手在推波助澜,故意將这几方人马架在火上烤,逼著他们狗急跳墙! 夺嫡的浑水,向来是能淹死人的。 崔清漪果断掐断了探究的念头,温婉一笑:“公主殿下,这千秋亭地势虽好,可到底风太大了些。出门前,王爷嘱咐过,出门在外千万小心风雨。今日若是在外受了凉,依著王爷的性子,回去怕是还有好一阵闹腾。” 她行了个礼:“为了不给陛下和殿下添乱,殿下您慢赏,我先告退了。” 李昭也不戳破,从善如流地放下茶盏,“也罢,皇叔若是闹將起来,本宫可不敢触他的霉头。” 她站起身,瞥了眼下方乱作一团的暖阁,轻笑一声:“走吧。闹出这么大动静,父皇这会儿怕是已经在赶来的路上准备拔剑削人了。咱们也確实该避避风头了。” 第76章 赐婚 宫殿內,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然而殿中跪著的二皇子李晗,却觉得自己仿佛置身於数九寒天的冰窟之中。 皇帝端坐於御案之后,大半个身子隱在明暗交错的灯影里,辨不出喜怒。 “说。” 李晗额头死死抵著冰冷的金砖,脑中飞速运转。他已经將所有可能的说辞在心里过了无数遍,才干涩道: “回父皇,儿臣……儿臣今日饮了些酒,头脑昏沉,去暖阁本是想醒醒神。不曾想表妹突然出现,儿臣惊愕之下,一时失態……实在不知怎的就……” “饮了些酒?” 皇帝的声音依旧平淡,“今日宴上的御酒,是朕亲自让尚食局挑的。怎么,朕赐的酒,性子这样烈?竟能让你在青天白日之下,连自己的亲表妹都认不出,直直推进冰窟窿里?” 李晗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飞速调整措辞,声音发颤:“儿臣不敢欺瞒父皇,確是酒量浅薄。当时表妹扑过来,儿臣醉酒之下……纯属失手……” “失手。”皇帝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殿內寂静得能听见炭火中木头爆裂的细微声响。 “朕已经命人封锁了消息,知道此事的宫人全部禁口。”皇帝站起身,负手走到李晗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自己这个跪在地上的儿子,“卢家的小姐已被救起,安置在偏殿休息。太医看过了,受了惊嚇,呛了些水,所幸池子不深,性命无碍。” 李晗心中微松,连忙叩首:“多谢父皇!儿臣知错了!” “你知什么错?” 皇帝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那层温和的面具终於出现了裂痕。 他转过身,目光如剜骨的寒刀。 “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 李晗浑身一僵。 “你嫌母族势大,想借宴席另攀太原王氏的门楣,来个生米煮成熟饭;你母妃呢,捨不得卢家这座靠山,硬要把亲侄女塞进你的局里截胡。你们母子俩,一个设套,一个钻套,倒把朕的御花园,当成了你们斗法的戏台子?” “父皇!”李晗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惊惧与仓皇,“儿臣绝无此意,儿臣只是——” “够了。” 皇帝自上而下俯视著他:“礼部擬的王妃名单,你嫌门第太低,连看都不肯看一眼。朕问你,费尽心机想娶世家嫡女,究竟是为了给自己挑一个贤內助,还是……想提前给自己招兵买马啊?” 李晗咬紧后槽牙,额角青筋暴起,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因为这个问题,无论怎么答都是错。 说是前者——那你为何非要世家女? 说是后者——那就是承认结党营私。 然而,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李晗剧烈跳动的心臟里,却极其隱秘地升起了一丝侥倖的希冀。 他大著胆子在心底盘算:既然父皇洞若观火,连母妃强塞卢氏女的局都看得一清二楚,那必然也看出了他与母族之间的嫌隙。如今王家女与他的流言早已在长安城沸沸扬扬,若想平息这场风波,安抚各方,最好的帝王制衡之术,不就是顺水推舟,赐婚王氏吗? 他今日虽然失態把表妹掀进了冰水里,但换个角度想,这也算是向父皇表明了自己绝不愿受外戚母族掣肘的决心!父皇向来忌惮世家做大,说不定……说不定这正中父皇下怀! 皇帝立在御案前,將李晗眼底那瞬息万变、甚至隱隱透著几分期冀的微光尽收眼底。 他轻笑一声。 “既然你对不起卢氏小姐,那便亲自赔罪吧。” 李晗脑中“嗡”的一声。 “父……父皇?” “卢氏嫡女,知书达礼,出身名门。你母妃费尽心机把人弄到你跟前,你又当眾让人家顏面扫地。堂堂范阳卢氏的女儿,在宫里落了水,这笔帐,总要有人来认。”皇帝走回御案后坐下,提起硃笔,“朕明日便下旨,赐婚二皇子李晗与范阳卢氏嫡女。” “不!” 李晗几乎是脱口而出,隨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態,连忙重新伏下身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父皇三思!儿臣……儿臣与卢氏表妹虽是至亲,但……但婚姻大事,岂可因一时之失便……” “一时之失?”皇帝搁下笔,目光里终於浮上了真切的怒意,“你在朕的宫宴上推人落水,卢家顏面扫地,皇家也跟著沦为笑柄!朕若不给个交代,明日范阳卢氏的门生故吏就能把太极殿的门槛踏破,参朕一个教子无方!你惹了一身骚,还指望朕来替你擦屁股?!” “可是父皇,王家那边……” “没有可是。”皇帝的声音彻底冷硬下来,“这是圣旨,不是商量。退下。” 李晗跪在原地,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他想说:父皇,这不公平!娶了卢氏女,等於把自己彻底绑死在一棵树上,不仅卢家会因为落水之事与他生出齟齬,其他世家也会將他视为笑话,再无招揽之可能。 他想说:您分明知道儿臣需要王氏的助力才能在朝中站稳脚跟! 但他终於绝望地闭上了嘴。 因为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清了那个高高在上、深不可测的帝王。 皇帝不是被蒙在鼓里的慈父,而是一直在冷眼旁观的猎手。 “儿臣……遵旨。” 李晗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三叩首,起身退出殿內。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的那一刻,他攥紧的拳头骨节发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出了血。 第77章 莫名的恨意 出宫的路並不长,但李晗觉得自己走了很久。 回到书房,他摒退所有下人,独自坐在黑暗中。 半晌,他忽然掀翻了面前的书案。 “啪——” 笔墨纸砚、奏摺文书散落一地,墨汁泼洒在白玉砖上,像是一滩乾涸的黑血。 他不甘心。 太原王氏的助力没了,这也就罢了。最让他感到窒息的是,父皇竟用这种看似成全实则打压的方式,切断了他所有的退路,將他重新钉死在了范阳卢氏这条船上! 他母亲出自卢家,又何必多此一举! 从宫中出来的时候,他还听见內侍宫女討论梁王。 同样是宴席上闹出了落水大动静的宗亲…… “李承璟……” 李晗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嫉恨得几乎要咬碎一口白牙。 凭什么?! 那个一无是处、成日里只知道斗鸡走狗的废物,在赏花宴上掉进池子里,丟尽了皇家的体面,父皇却连一句重话都捨不得说!不仅不罚,甚至因为那废物多看了崔家那丫头两眼,父皇怕他受委屈,转头就大笔一挥,顺理成章地把清河崔氏的女儿赐给了他! 那可是清河崔氏!哪怕崔知远只是个秘书郎,那也是五姓七望的清贵门第!父皇赐婚时,可曾有过半点犹豫?可曾忌惮过什么“世家结党”?! 而自己呢?自己这个文武双全、日夜为朝政筹谋的皇子,不过是想求一门能稳固根基的亲事,就被父皇以最难堪的方式撕破脸皮,扣上“招兵买马”的诛心之罪,像训一条狗一样踩在脚下严厉敲打! 自己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绞尽脑汁地算计,换来的全是防备与厌弃; 那个废物只知道花天酒地,仗著小时候那点恩情,就能轻而易举地得到自己求而不得的所有偏爱与纵容! 若是李承璟知道李晗想什么,只怕也会瞠目结舌。 我是失足落水美救英雄一桩美谈,你是推人落水一桩恶事。 有可比性吗? 但李晗哪里还有理智,他只觉得父皇真是老糊涂了!放眼整个大寧皇室,究竟还有谁堪大任? 三皇子是个四肢发达的莽夫,五皇子是个缠绵病榻病秧子, 他李晗,自幼悬樑苦读,兢兢业业,生母位列妃位,母族范阳卢氏更是百年显贵。论品行、论才干、论出身,他哪一样不是百官公认的翘楚? 他才该是这大寧江山唯一,也是最完美无瑕的太子人选! 李晗闭上眼,死死咬住牙关,连带著腮帮处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隨著几下粗重的呼吸,他强行將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將他理智焚烧殆尽的怒火压了下去。 不。 他不能继续这样癲狂衝动。 今日之败,败在操之过急,也败在他低估了父皇对结党营私的厌恶。此刻他若有任何异动,落在父皇眼里,都是死性不改。 但败局並非不可挽回,他沉声唤来了心腹幕僚。 幕僚一进门,借著昏黄的烛光瞥见自家主子鲜血淋漓的手背和满地狼藉,嚇得当即就要跪下。 “別废话,过来。”李晗的声音已经恢復,“梁王府那脂肪铺子,月入何止千金。他一个宗室亲王,不思报国,成日与商贾为伍,在外大肆敛財,有违祖制。” 幕僚一愣,迟疑道:“殿下是想从梁王殿下身上破局?可那沉香阁做的是脂粉生意,赚得再多也是些妇人的银钱,况且梁王有陛下护著,只怕……” “谁说我要自己动手了?”李晗冷笑一声,“父皇刚刚才敲打了我,我若此时直接指使人去弹劾,便是往刀口上撞。你把消息漏给御史台那几个老古板。” 幕僚恍然,却仍有顾虑:“那些老大人脾气又臭又硬,若是知道梁王堂堂宗室亲王,竟与商贾为伍赚內宅女子的钱,定然会跳脚。可……陛下向来对梁王百依百顺,就算言官死諫,顶多也就是罚梁王禁足,根本扳不倒他啊。” 李晗冷笑: “本王就是噁心他。宗室亲王,不思报国,成日里与商贾为伍,大肆敛財,这是有违祖制、自甘下贱;而他那脂粉铺子赚的,全是朝中官员內宅女眷的银子,一旦有言官咬住这一点,说他借商贾之手探听百官私事、败坏朝堂风气,那这罪名可就诛心了。” 幕僚听得背后生寒,连忙深深作揖:“殿下英明。属下这就去办,绝不留半点痕跡。” 幕僚领命退下。 第78章 棋手的资格 三日后,早朝。 御史中丞周述之出列,手持笏板,中气十足地朗声道: “臣弹劾梁王李承璟,身为天潢贵胄,不修德行,於坊间大开商铺,以皇家之名行敛財之实,此举有损皇室清誉,恳请陛下申飭!”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梁王开铺子这事儿,或许最初还很低调,但几经波折下,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个七七八八。 但明眼人都知道皇帝是默许的,平日里没人敢拿出来说。 今天这是怎么了? 眾臣纷纷偷眼去看龙椅上的天子。 皇帝面无表情地听完,目光缓缓扫过朝臣,最终落在周述之身上。 “周卿的意思是,朕的弟弟在外敛財,中饱私囊?” 周述之被那道目光看得后背一凉,但还是硬著头皮道:“臣不敢妄议梁王殿下私德,只是听闻梁王在店中设计无数暗阁,出入皆是百官內宅妇孺。梁王府藉此大肆敛財不说,更有借商贾之手探听各府阴私、败坏朝纲之嫌。此等有辱皇室清誉之举,恳请陛下严惩。” 梁王李承璟身上並无实职,平日里连早朝都懒得上,这会儿估计还在梁王府的被窝里睡大觉。 皇帝终於开了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派个人去梁王府,把那个混帐给朕叫来。” 半个时辰后。 太极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李承璟手里还死死抱著个紫檀木匣子,气势汹汹地跨过门槛,行完礼后便大呼小叫: “谁!是谁弹劾本王?!” 满朝文武:“……” 皇帝揉了揉眉心,强忍住把镇纸砸下去的衝动:“御前大呼小叫,成何体统!周中丞弹劾你与民爭利、探听百官阴私,你自己说,可有此事?” 李承璟转头盯住跪在地上的周述之: “姓周的,你少在这里含血喷人!那沉香阁是我家王妃的嫁妆铺子,脂粉方子是本王自己琢磨出来的!我家王妃堂堂清河崔氏出身,知书达理,天天起早贪黑查帐本,赚的都是清白乾净的辛苦钱,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败坏朝纲了?” 周述之被他吼得一愣,隨即挺起脖颈硬气道:“殿下休要顾左右而言他!堂堂亲王王妃,行商贾之事,本就有失体统!更何况沉香阁月入数万贯,女眷来往频繁,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在藉机搜集百官后院的阴私?!” “我呸!” 李承璟径直走到他面前,“你的破事还需要打听?到底是弹劾还是心虚,你心中清楚?周大人,你上个月新纳的小妾,为了抢沉香阁限量的珍品,在大街上扯了你正妻的头髮,这事儿全长安城的野狗都叫唤遍了,还用得著本王去探听?!” 几位平时和周述之不对付的武將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周述之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指著李承璟哆嗦了半天:“你……你……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斯文能当饭吃?”李承璟翻了个白眼,转身面向皇帝,大声道,“皇兄!这老东西说臣弟敛財,臣弟有证据要呈上!” 说罢,他一把將怀里的紫檀木匣子塞给旁边懵逼的太监赵安。 赵安捧著匣子走到御案前。 皇帝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厚厚的帐册和票据。 皇帝隨意翻开一本,目光微微一顿,隨即抬了抬手:“念。” 赵安立刻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 “梁王府沉香阁自开业以来,每月不仅向户部如数缴纳商税,银两数目清清楚楚。此外……自去岁起,梁王殿下与王妃每月从盈余中拨出五成,全数捐赠於长安城南慈幼院,用以收养孤儿、教授技艺、施医赠药。此处皆有慈幼院的接收凭证!” 周述之嘴巴大张著,仿佛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李承璟站在大殿中央,下巴快翘到天上去了,双手一摊: “听见没?本王是不务正业,是就懂点胭脂水粉!但王妃达则兼济天下,赚的钱,养活了不少无父无母的孤儿!周大人,你每个月领著朝廷的俸禄,除了多娶几房小妾,你给大寧的孤儿捐过一个大子儿没有?!” 满殿哑然,没人敢接这话。 皇帝声音不疾不徐:”爱卿可还有话要说?“ “臣……臣孟浪了!”周述之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磕在地上,浑身冷汗直冒,“臣风闻奏事,未加详查,请陛下恕罪!” “一句未加详查,就想污衊当朝亲王与王妃的清誉?”皇帝冷哼一声,將那本帐册重重掷在案上,“城南慈幼院的事,是哪里来的?” 李承璟立刻顺杆往上爬:“回陛下,这事儿其实是长公主殿下牵的头!昭儿早在五年前就办了这慈幼院,暗中收养那些流离失所的孤儿。臣弟捐的那点钱算什么?昭儿才是真辛苦,她自己掏私房钱,还亲力亲为。后来我家王妃知道了,深为感动,便將利润尽数捐出。臣弟也看过帐本,所有支出皆有明细可查,一清二白!” 等等你上句话说的是半数利润,怎么又尽数捐出了。 皇帝不耐烦同他打这些嘴上官司,他目光扫过殿內神色各异的百官,沉声道: “传公主入殿。” 皇帝挥挥手:”传公主入殿。“ 李昭收到消息时,正在核对慈幼院送来的冬衣帐目。 “公主,太极殿传旨,陛下宣您即刻上朝覲见。”前来传旨的內侍微微躬身。 李昭核对帐目的毛笔微微一顿。 一滴墨汁落在纸上,晕染开一朵梅花。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半开的窗欞,看向了太极殿所在的方向。 那是大寧帝国的权力中枢,是父皇点拨江山、百官叩首山呼的地方。而自大寧开国以来,除了太后听政,还从未有过哪位公主,能以非后宫之主的身份,名正言顺地踏入那座代表著天下至高皇权的大殿。 “知道了。”李昭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换上端庄肃穆的公主朝服,李昭一步步走出了后宫。 通往太极殿的汉白玉石阶,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初春的风卷著料峭的微寒掠过她的衣摆,李昭抬起头,看著那高耸的重檐廡殿顶,金色的琉璃瓦在晨光中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她每走一步,心跳便沉稳一分。 “公主殿下到——” 隨著太监尖锐高亢的通传声,太极殿厚重的朱漆大门在李昭面前豁然敞开。 大殿內,文武百官自动分立两侧,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有震惊,有探究,有不屑,也有深藏的忌惮。 李昭目视前方,脊背挺得笔直,姿態从容而威仪。 “儿臣李昭,叩见父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清冷端庄的女声在空旷的大殿內迴荡。 皇帝看著跪在玉阶下的长女。 这是他最出色的孩子,沉稳、內敛、胸有丘壑。 但此刻,看著她无惧满朝文武审视的目光从容跪拜,皇帝的心底不可抑制地生出一丝骄傲。 “平身。”皇帝抬了抬手,“昭儿,梁王方才说,城南的慈幼院是你五年前一手创办的,可有此事?” 李昭缓缓站起身,从袖中双手递上册子: “回父皇,確有此事。五年前冬日大雪,儿臣出宫祈福,见城南多有冻死骨,其中不乏稚子。儿臣心有不忍,便用自己的岁俸置办了一处宅院,收容孤儿。” 赵安將册子呈递给皇帝。 皇帝翻开,上面密密麻麻、条理清晰地记录著每一笔银钱的来源与去向,每一名孤儿的姓名与去留。 钱財的来源大多来自公主的食邑,少部分来自皇后的补贴。 “朕的女儿,五年来默默无闻,散尽家財救济大寧子民!朕的弟弟与弟妹,將商铺利润毫不吝嗇地倾囊相助!” 皇帝站起身,帝王的威压笼罩了整个大殿。 “而有人身为朝廷命官,不思为国分忧,反而听风就是雨,在朝堂上党同伐异,构陷宗亲!周述之,你口口声声说梁王探听百官阴私,证据何在!” 周述之哪里有证据,他早就对李承璟意见很大,如今得了消息,走的就是疑邻盗斧这条路。 只要能在陛下面前给梁王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自古帝王多疑,往后还愁抓不到李承璟的把柄? 周述之浑身抖得像个筛子,额头重重磕在砖上:“臣有罪!陛下!陛下恕罪啊!” 皇帝嫌恶地摆了摆手:“拖下去,革去顶戴,交大理寺严查其是否有贪墨枉法之举!” 禁军如狼似虎地衝进来,將像死狗一样的周述之拖了出去。 大殿內鸦雀无声。 皇帝重新坐回龙椅,目光落回李昭身上时,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温和与讚赏: “昭儿,你办得极好。既有此等利国利民之善举,为何瞒著朕?” 李昭微微低头,语气诚恳中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孺慕: “父皇日理万机,操劳国事。儿臣身为大寧公主,享受百姓供养,理应为父皇分忧。此等小事,若事事张扬,反倒失了行善的本心。若非今日皇叔遭人无端构陷,儿臣原是不打算说的。” “好一个为朕分忧。”皇帝龙顏大悦,“传旨,公主李昭,仁孝秉性,有大德於民。赐金珠百斛!城南慈幼院之事,自今日起转为半官办,由內务府每年拨专款支持,仍长公主全权总理,任何人不得干涉!” 李昭撩起裙摆,深深拜下。 “儿臣,领旨谢恩。” 从五年前开办慈幼院到现在,这棋局局布了这么久。 她终於在这向来由男人们把控的朝堂上,撬起了属於自己的一角。 第79章 专业的人 初春的暖风拂过京城,吹落了一地洋洋洒洒的红妆。 吏部尚书府內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今日正是清河崔氏嫡女崔令仪出阁的好日子。 崔清漪一大早就被素心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王妃,今日崔大小姐出阁,您昨儿说好了要早去添妆的。” 崔清漪裹著被子翻了个身,闷闷地说:“我说的是早去,不是天还没亮就去。” 素心面不改色地將窗帘一把拉开,初春的日光毫不留情地糊了崔清漪一脸。 “已经辰时了,王妃。” 崔清漪痛苦地坐起来,头髮乱得像个鸟窝。 她看了一眼旁边空荡荡的枕头。 “王爷呢?” “王爷卯时就起了,说是要亲自检查给崔大小姐的添妆礼盒,怕沉香阁的伙计装错了。”素心一边替她梳头一边道。 崔清漪愣了愣。 嫁进梁王府这半年来,崔清漪其实一直在思考一个极其高深的问题: 李承璟这人,到底为什么不喜欢睡懒觉? 不用早起上朝,没有公婆需要晨昏定省,作为一个这辈子唯一指望就是游手好閒、拿著朝廷最高俸禄的閒散王爷,他为什么连半点“睡到日上三竿”的自觉都没有?! 明明到了夜里,这人折腾起来也是花样百出、生龙活虎得很。 全长安城都传梁王小时候受过伤子嗣有碍,连他自己都深信不疑。可崔清漪亲自领教半年后只想翻个白眼,碍的只怕是开枝散叶,那床幃间的力气却是一星半点都没打折扣! 甚至就因为没了后顾之忧,某人更是变本加厉、肆无忌惮。 一到了夜深人静,天潢贵胄的体面就都拋到了九霄云外。 不仅缠在她身上甩都甩不脱,还要凑在颈窝里黏糊糊地哼唧: “清漪……” “好漪儿……” “求求你啦……” “帮帮我嘛……” “好夫人,再给个机会,就半个时辰……” 既然夜里那般出力流汗,他到底是怎么做到每天起得这么早的? 他不觉得亏空吗?不需要养精蓄锐吗? 崔清漪嘆了口气,梳洗妥当,换了一身石榴红的织金褙子,配上珊瑚色的百褶裙,髮髻上簪了一支赤金步摇。 倒不是她想穿得这么隆重,实在是堂姐崔令仪的婚事太大了。 崔令仪的父亲崔文翰乃是清河崔氏嫡支,官拜吏部尚书,离宰相只有一步之遥;母亲则出自太原王氏嫡系。这出身本就已经是站在了世家贵女的塔尖上,偏偏她今日要嫁的,还是手握重兵、如日中天的萧大將军的儿子。 顶级世家的底蕴,配上如日中天的军权,这简直是把朝堂上的权势全都占全了。也难怪这桩婚事从下定到出阁,吸引了如此多的目光。 崔清漪虽然出自旁支,但两人关係素来亲密,现在又是梁王妃,自然要前去添妆。 她到前厅的时候,李承璟正坐在桌边,面前摆了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子。 匣子打开著,里面铺著鹅黄色的蜀锦软缎,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一整套沉香阁的绝品,每一样都用那种全长安独一份的玻璃瓶装著。 晨光透过窗欞照在那些琉璃瓶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衬得里面的膏体顏色愈发莹润。 听见脚步声,李承璟放下手中的细毫笔,抬起头来。 见到崔清漪的,他眼睛倏地一亮,快步迎上前来,揽住她的腰身,低头在她额上蹭了蹭。 “清漪今日打扮得这般娇艷,想到出门好多人看到,本王都捨不得了。” 崔清漪嗔怪地睨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紫檀木匣子上:“王爷一大早起这般早,就在忙活这个?” “给堂姐的添妆,自然马虎不得。”李承璟牵著她的手走到桌边,献宝似的指著其中一瓶玻璃罐,“这盒唇脂,我专门调了两遍。第一遍顏色太艷,堂姐气质端方,怕是压不住。第二遍换了方子,加了一味淡金色的云母粉,上唇之后最是温婉矜贵。” “王爷费心了。”崔清漪笑眯眯地看著他,“堂姐若是知道这些都是您亲手调配的,怕是感动得要哭。” “那当然。”李承璟得意地挑了挑眉。 他微微低头,目光重新落在崔清漪含笑的脸上,视线在她的唇上停留了片刻,却忽而微微蹙起了眉。 “不过,清漪今日用的这色不妥。” 崔清漪一愣:“怎么了?” “带了些暗黄,压了你这身石榴红的明艷,不够水灵,清漪等等我。” 他转身便往內室走去,不多时拿了一只巴掌大的白玉瓷盒回来。揭开盖子,里头是一抹水光瀲灩的海棠红。 崔清漪看著他极其自然地拿起旁边的细刷,蘸了一点膏体凑过来,整个人都麻了。 男子的气息带著淡淡的沉香,近在咫尺。他一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一手拿著细刷,蘸了膏体,沿著她的唇线细细勾勒,动作温柔。 “好了。”李承璟退后两步,打量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这个顏色才对,衬你今天这身衣裳。走吧,我让刘禄备好车了。” 崔清漪摸了摸嘴唇,对著铜镜看了一眼 专业的事还得交给专业的人做。 第80章 丰富的交际生活 崔府上下张灯结彩。 崔清漪到的时候,崔令仪的闺房里已经挤满了来添妆的女眷。 京城的规矩,添妆既是送礼,也是攀比。谁家送的东西寒酸了,那是要被嚼舌根的。 崔清漪进门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后素心双手捧著的那只紫檀木匣子上。 沉香阁的標誌性紫檀匣子,还烫著沉香阁的金漆印记,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 “清漪来了。”崔令仪已经上了妆,穿著大红嫁衣端坐在床沿上,看见崔清漪,眼睛一亮,露出一个矜持又欢喜的笑容。 “堂姐大喜。”崔清漪笑著走过去,示意素心將匣子放在妆檯上,亲手打开。 匣子一开,满室惊嘆。 十二只玻璃瓶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鹅黄蜀锦上,瓶身晶莹剔透,里面的膏体顏色各异,在烛光下流转著温润的光泽。 “这是沉香阁的绝品全套?上个月我托人排了半天都没买到!” “王妃出手就是阔绰。”另一个贵妇酸溜溜地笑了笑,“不过话说回来,沉香阁本就是王妃的铺子,自然是要多少有多少。” 崔清漪笑容不变,没搭理那位酸溜溜的贵妇,只对崔令仪道:“王爷特地调配的,里面有一张说明笺子,堂姐按著上面写的用就好。” 崔令仪打开那张小笺,看了两行,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这写得也太细致了。” 旁边的贵妇们伸著脖子想看,崔令仪从容地將小笺收进袖中,冲崔清漪微微一笑。 添妆的人陆续走了,崔令仪示意贴身丫鬟將门带上,屋里只剩了她和崔清漪两人。 “清漪,你可知道,王家那桩事后来怎么样了?” 崔清漪抬了抬眉。 “我听我母亲说了一些。”崔令仪的母亲出自太原王氏嫡支,消息自然灵通,“那位王家妹妹,就是之前闹出流言的那位,如今被她父亲送去了族中別院,说是养病,实则是禁足了。” 崔清漪点了点头,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 王氏女虽出了口恶气,但二皇子为此也栽了个大跟头,陛下明面上斥责了二皇子,谁知道私底下怎么想的。 不管情况如何,王家都得先把人藏起来以平息风波。 一场闹剧下来,一个贵女要被迫远离京城避风头,另一个贵女不得不嫁给对自己芥蒂颇深的人,耗儘自己的一生。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懂了彼此眼中的戚戚然。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崔令仪继续道,“王家內部因为此事闹了一场大的。二房的意思是藉此机会与二皇子划清界限,嫡支那边却还想留一条后路。两边吵得不可开交,听说连年夜饭都没凑到一桌上吃。” 崔清漪心里转了转。 太原王氏的內部分裂,这事她前世也有所耳闻。 只不过前世是因为別的事情触发的,这辈子却提前了。 “我母亲被请回去商议了。”崔令仪看了崔清漪一眼,“你也知道,我母亲虽然嫁入了崔家,但在王氏嫡支那边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 “我的好姐姐,就直说吧。”崔清漪笑道。 崔令仪笑了笑:“你嫁的是梁王,沉香阁的生意又做得这么大,王家的事和你看起来没什么关係。但王城源是梁王的至交好友,太原王氏若是真的分裂,只怕也会牵扯眾多。王家二房的人,行事向来不讲规矩,若是將来有什么动作,你当心著些。” “多谢堂姐。”崔清漪微微頷首,“我记下了。” 崔令仪点点头,忽然伸手握了握崔清漪的手,声音柔和了下来:“清漪,你现在过得好,我真替你高兴。梁王待你好,这比什么都重要。別管外头那些人怎么说。” 崔清漪反握住她的手,笑得真诚。 “堂姐也是。”崔清漪认真道,“你嫁过去之后若是有什么不痛快的,只管差人来找我。別的本事我没有,让王爷去对方家噁心人,这种事他最拿手了。” 崔令仪被她逗得忍俊不禁,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 —— 送嫁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了崔府,一路吹吹打打往城东萧府去了。 崔清漪站在门口看著大红花轿渐行渐远,忽然有些出神。 前世她出嫁的时候,也是这样热热闹闹的。 “王妃,想什么呢?”李承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手里还端著一碗热腾腾的桂花酿。 “没什么。”崔清漪回过神来,“就是觉得堂姐出嫁,有些感慨。” “感慨什么?”李承璟理所当然地说,“你堂姐嫁得多好啊,萧家那小子我见过,人还行,就是长得没我俊俏。不过没关係,像本王这么俊俏的人还是少见。” 崔清漪:“……” “行了,走吧。”李承璟牵起她的手,“你不是说今天要回娘家吗?正好顺路。” 崔清漪一愣:“你也去?” “当然。”李承璟一副“你在说什么废话”的表情,“你回娘家我不陪著,像什么话。再说了,我给岳母大人备了好东西,得亲自送过去。” 说著,他冲身后的刘禄招了招手。 刘禄立刻捧上来一个锦盒,同样是沉香阁的物件,但形制比给崔令仪的那套低调些。错落有致地配了两样绝品、四样上品,外加六盒寻常时兴的脂粉。 一共放了两只绝品,四只珍品,六只佳品。 倒不是李承璟捨不得好东西,只是崔父官拜从六品,向来是清流做派。 若是送的礼太过逾矩招摇,不仅容易遭同族各房眼红惹来后宅是非,还恐会给岳父招致言官弹劾。这般丰俭由人的搭配,才是最合宜的。 —— 两人今日顺道回崔府是早就派人递过消息的。 王府的马车在崔家的门楣前刚一停稳,门房便精神一振,一溜烟地往院里跑著报信。 门房一看那辆掛著梁王府標誌的马车,一溜烟跑进去报信。 “梁王殿下和王妃到了!快去稟报夫人!” 等崔清漪和李承璟跨进正厅,继母李氏已经带著几个僕妇候在里头了。 等崔清漪和李承璟进了正厅,李氏已经带著僕妇候在那里了。 见两人进来,李氏连忙迎上前,依著规矩福身下拜:“给梁王殿下请安,给王妃请安。” “岳母不必多礼。”李承璟嘴巴甜得很,上前一步扶了一把,“都是自家人,这般客气做什么。” 李氏的表情微微鬆了松。 说起来,除了大婚后和年节底下的必须走动,这还是崔清漪头一回在寻常日子特意回府。倒不是记恨出嫁前那点齟齬,主要是大家都累。 当年继女摇身一变成了亲王妃,李氏这个继母又要维持长辈的体面,又不能在品级上失了分寸,怎么拿捏都觉得彆扭。 “母亲坐。”崔清漪主动拉著李氏坐下,又让素心將锦盒呈上来,“这是王爷特地给您备的,沉香阁新出的几样物件,按著『绝、珍、佳』三个品次搭在一处,您看看合不合心意。” 李氏打开锦盒,里面的几只玻璃瓶在光线下微微发亮。 “王爷和王妃有心了。”李氏合上锦盒,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暖意,大大方方地受了礼,“沉香阁的东西如今在京中可是千金难求,我这个做长辈的,今日倒是沾了你们的光。”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李承璟语气轻鬆,“都是自家调的。岳母只管敞开了用,若是好用,下次小婿再让人送!” 李氏看著这对年轻夫妻隨和的互动,心底不禁生出几分感慨。 清漪可算是嫁对人了。 待送走两人后,李氏取了一半脂粉,吩咐下人给二小姐崔清徽送过去。 第81章 何礼翻车啦 翻过年崔清徽就十三了,说起议亲还早,但崔清漪出阁前闹的那事,到底叫李氏心底警醒了几分。 隨著崔清漪出嫁,何嬤嬤也回宫去了,李氏便拨了身边老成的嬤嬤去崔清徽身边,要把崔清徽轻浮娇纵的性子给扳过来。 这阵子,崔清徽被拘在院子里,不是绣花就是练琴,正觉百无聊赖。 “小姐,快来看看,夫人特意打发人给您送好东西来了!” 崔清徽闻言眼皮都没抬:“能有什么好东西?左不过又是哪家书肆新出的字帖,或是新买的绣线,又是让我静心的罢了。” “这回可真是稀罕物!”白梨將绸帕解开,露出里头几只流光溢彩的玻璃瓶,“是沉香阁的脂粉!这可是如今京城里千金难求的宝贝,外头那些世家千金排著队都买不著呢!” 崔清徽听到“沉香阁”,连忙站起来,见到真是玻璃瓶,惊喜万分:“这稀罕物件,母亲从哪弄来的。” “是大姑娘和梁王殿下今日回府,特意送给来的。”白梨知道自家主子同大姑娘有些矛盾,也不敢多提,“夫人疼您,这不,把最金贵的几样全给您送来了。” 听到“大姑娘”三个字个字,崔清徽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原来是她送的。”崔清酸溜溜地冷哼了一声,“倒叫她瞎猫碰上死耗子,撞了大运了!” 话虽如此,她那双眼睛在晶莹剔透的玻璃瓶上,怎么也挪不开。 她心里清楚得很,若不是沾了这王妃姐姐的光,她是怎么也置办不起沉香阁的脂粉,何况还是绝品的脂粉。 她还不知道这沉香阁,就是自己姐姐姐夫搞出来的。 白梨连忙顺著主子的话头小心宽慰:“小姐说得是,夫人最疼您,什么好东西都紧著您。有夫人为您筹谋,將来您的前程,定是要比大小姐强的。” 听到这番话,崔清徽心里的闷气才稍稍散了些。 她转过头,看向菱花铜镜中的自己。镜中的少女眉眼渐渐长开,娇艷鲜活,比崔清漪那副故作端庄的模样,不知惹人怜爱多少。 是啊,崔清漪一个没亲娘帮衬的继女,都能借著一场赏花宴成了风光无限的一品王妃。自己可是母亲正儿八经的亲生骨肉,难道將来还会比她差了去? 等再过两年自己议亲时,母亲定会为她挑一个比梁王更有权势、更英俊上进的好夫婿! 到时候,她也要这般前呼后拥、穿金戴银地回府,绝不能让崔清漪一个人把风头全占了! 想到这里,崔清徽扬了扬下巴,骄矜地吩咐道:“虽说是她拿来的,但既然是母亲的一番心意,放在这儿也是落灰。把这脂粉给我收好,下次去赴宴,我就用这个。我倒要叫外头那些人看看,咱们崔家可不缺这等金贵东西。” —— 崔清漪自然不知道崔家这点风波。 她此刻正和李承璟坐在回梁王府的马车里,舒舒服服地靠著引枕闭目养神。 今天的行程安排得很满:一早去添妆,送嫁,回娘家,折腾了大半天,现在指头都懒得抬一下。 上辈子也这么容易累吗?怎么觉得现在十几的我不如当年四十的我? 这很难说啊…… “回去我要先睡一个时辰。”崔清漪闭著眼睛宣布,“谁来都不见。” “行。”李承璟答应得乾脆。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进了梁王府的大门。 崔清漪刚踏进正院的门槛,就看见刘禄一脸为难地小跑过来。 “王爷,王妃,何公子来拜访,都等了有一会了。” 崔清漪的脚步一顿。 咋回事? “他一个人来的?”李承璟问。 “是。”刘禄犹豫了一下,“而且何公子的脸色不太好看,进门就说要见王爷,说有急事。” 李承璟和崔清漪对视了一眼。 两人一起往前厅走去。 何礼坐在前厅的太师椅上,整个人蔫头耷脑的,手边的茶一口没动。 他平时穿戴向来是花里胡哨的,今天却只穿了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色圆领袍。 “怎么了?”李承璟一屁股坐到他对面,“谁欺负你了?说吧,爷替你出气。” 何礼抬起头,看了看李承璟,又看了看崔清漪,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老大。”他终於憋出一句话来,“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崔清漪微微挑眉。 何礼缺钱,这不算稀罕事。何家虽然是京兆尹的府邸,但何礼的母亲管束甚严,每月只给他定量的月例银子。偏偏何礼是个有多少花多少、还经常往外撒的主,所以月月都有几天是找梁王或者王诚源蹭饭度日。 但他从来没真的开口借过。 李承璟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他难得正经地看著何礼。 “多少?” “呃……”何礼的目光飘忽不定,“五……五十两?” 李承璟没说话,看了看崔清漪。 意思是问她能不能借。 崔清漪也没急著回话,只说:“何公子每月月例也不少,今天才十三,一半都没过,到底出什么事了?” 何礼整个人往椅子里缩了缩。 他向来是个嘴巴閒不住的人,什么事都藏不住。但今天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说明这件事他自己也觉得不太好开口。 “是不是赌钱了?”李承璟皱眉。 “没有!”何礼像被踩了尾巴似的跳起来,“我发誓我没赌!老大你什么时候见过我赌钱?” “那就是逛青楼了?”李承璟又猜。 “更没有!”何礼急得脸都红了,“我、我——” “你別急,慢慢说。”崔清漪语气温和了几分,“不管什么事,我们听著就是。” 他扭扭捏捏犹豫半天,挣扎了好一会,才说出来: “就是……前些日子,我在南市那条柳树巷避雨,遇见了一个姑娘。” “哟?”李承璟眼睛一亮,连坐姿都端正了几分,“英雄救美啊?长得俊不俊?” “老大你別瞎想,我可没存什么齷齪心思!”何礼急忙摆手,脸上却浮现出一抹充满正义感的光辉,“那姑娘叫纤纤,才十六七岁,生得那叫一个单薄柔弱,风一吹都能倒似的。你们是不知道她有多惨!” 何礼一拍大腿,开始声情並茂地讲述他的“行侠仗义”史:“她本是外乡人,跟老父亲上京投奔亲戚,结果亲戚没找到,父亲倒染了重病撒手人寰了。她一个弱女子,孤苦无依,没钱安葬老父,就跪在街角。我正好路过,见几个地痞流氓对她动手动脚,我这暴脾气能忍吗?当场叫小廝把那几个混帐打跑了,给了她十两银子买棺材。” 崔清漪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没说话。 卖身葬父啊,中规中矩。 “我本以为这事儿就算完了。”何礼嘆了口气,满脸唏嘘,“谁知道隔了两天,我路过城隍庙,又碰见她了。你们猜怎么著?她那点银子被黑心的房东抢了,正要把她往大街上赶!她冻得嘴唇都紫了,还强撑著不肯求人。我实在看不下去,就又拿了二十两,让她先找个客栈安顿下来。” “嘖嘖嘖,这房东真不是个东西。”李承璟听得津津有味,“然后呢?” “然后就是前天!”何礼痛心疾首,“她说是为了报恩,非要给我绣个荷包,亲自送到我常去的茶楼。结果刚一出门,就撞上了之前那个地痞。那地痞不知从哪弄来一张偽造的借据,非说纤纤的爹生前欠了他们赌债,要把她发卖到下等窑子里去抵债!纤纤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啊,抱著我的腿说寧死也不去那种地方,还说要来生结草衔环报答我……” 何礼眼眶都红了,显然是被自己的伟岸形象深深感动了:“我当时就把身上的银子全砸过去了,可那地痞狮子大开口,非要八十两!我这月的月例早就花得差不多了,还是去翻了小金库才凑了三十两。这不,还差五十两。那地痞放话了,今晚要是见不到钱,就要去客栈拿人!” 何礼猛地站起来,目光炯炯地看著李承璟:“老大,你平时总教导我们要有侠义心肠!五十两对你来说就是九牛一毛,你借我,我去把那卖身契撕了,救人救到底!” 前厅里安静了片刻。 李承璟一拍桌子怒道:“岂有此理!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走,拿钱!爷今天不光要借你钱,还要带上刘禄他们去把那个地痞的腿打断!” 何礼感动得热泪盈眶:“老大!你真是我的再生父母!” 崔清漪坐在旁边,听著这对臥龙凤雏的慷慨激昂,默默放下了手里的茶盏。 第一天卖身葬父,第三天黑心房东,第五天拿偽造借据討债的地痞,还能把送荷包的地点定在了何礼常去的茶楼…… 这剧情安排得可真紧凑。 这哪里是遇到苦命小白花,这不就是放白鸽吗! “王爷且慢。”崔清漪终於开了口。 李承璟动作一顿,转头看向自家王妃,眨了眨眼:“怎么了清漪?五十两咱府里还是拿得出的,从我工钱里扣也是可以的。” 崔清漪皮笑肉不笑的对李承璟抿了抿嘴,才转回头看著何礼:“何公子,十两银子买棺材,二十两住客栈。京城上好的楠木棺材才五两,普通客栈上房一晚不过几十文。你確定她叫『纤纤』,不叫『貔貔』或者』貅貅『之类的?” 何礼呆住了:“啊?这……” 第82章 纤纤的清白 何礼愣了一下,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两个名字的含义。 片刻后,他涨红了脸反驳:“嫂子!你怎么能凭空污人清白!纤纤落魄归落魄,却极有骨气。我说请她去天香楼吃顿好的,她死活不肯,只点了一碗阳春麵,一看就是好人家出身!” 李承璟摸了摸下巴,咂吧著嘴问:“吃素麵是好人家出身?你爹知道京兆府干活这么容易吗?” 崔清漪暗自嘆气:“何公子,她三次偶遇你,一个初来乍到、孤苦无依的弱女子,她是怎么知道你的行踪的。” “碰巧啊!”何礼不假思索地回答,“而且有一次是为了感谢我!感谢我的话,应该等了我很久吧。” 崔清漪看明白了。这头倔驴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光芒万丈的救世主形象。 那个孤女叫什么毫无意义,何礼极其享受这种被人感恩戴德的虚荣感。 直接点破一定会伤了兄弟和气,这傻子指不定还要闹出什么戏码。 崔清漪顺水推舟道,“何公子这般侠肝义胆,王爷身为你的好兄弟,理应大力支持。刘禄,去帐房支五十两银子,给何公子拿上。” 何礼顿时喜笑顏开,对著崔清漪连连作揖:“多谢嫂子!多谢老大!等我撕了那卖身契,一定带纤纤来给你们磕头!” 拿了银票,何礼生怕那地痞把人发卖了,火急火燎地衝出了王府大门。 李承璟看著何礼跑远的身影,凑到崔清漪身边:“清漪,那纤纤只怕是个骗子。何礼这傻子被人卖了还要替人家数钱呢!咱们就眼睁睁看著他当这个冤大头?” “只能说以何礼的性格,直到现在才遇见骗子,也是京兆府的功绩一件了。” 李承璟小声:“非说被骗的话,也不是第一次了……” 崔清漪到底不是薄情寡义的人,只是一天跑了两个地方实在有些累,懒得挪窝:“若是王爷实在担心,不如差个身手好的人跟上去看看?” 李承璟想了想,对刘禄说:“你找个机灵点的人跟上去,別露馅,也不用阻止他,只等完事,跟上那个什么纤纤,查查底细。” 刘禄连忙应下,转身去安排了。 閒杂人等一走,李承璟立刻凑到了崔清漪身边:“清漪今儿忙了一天累坏了吧?我刚才就叫素心备好了玫瑰香汤,水温正合適,你去泡一会解解乏如何?” 泡澡啊……是很舒服没错。 崔清漪狐疑地打量梁王殿下,冷笑了一声:“泡完便老老实实歇下?手不乱放?绝不缠著我再要什么『就半个时辰』?” 李承璟那双无辜的桃花眼疯狂眨动,满脸写著真诚。 “什么半个时辰?手怎么会乱放呢?清漪你在说什么深奥的话,我不懂誒。”他死皮赖脸地往她肩膀上靠,“你知道的,我老实人,听不懂这些机锋。” “少给我装傻充愣。”崔清漪一根手指抵住他的脑门,將人无情推开,“若是不行,就劳烦王爷今晚去前院书房歇一晚吧。” “瞧清漪说的。”李承璟立马换了张面孔,“当时是睡觉歇息啦!” 崔清漪又白了他一眼,才跟著素心回房,又嘱咐肖妈妈將晚膳备上。 崔清漪掌家后,府里用度讲究精细新鲜,几道田庄新送来的时蔬和河鲜做得清爽可口。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著,刘禄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那小子年纪不大,倒是很懂事,对两人磕了个头,才道:“奴才跟去看了,那纤纤姑娘看上去极为可怜,抓她的也確实是那条街有名的几个无赖。” 两人对视一眼,李承璟道:“这么说来,此事到还是真的了?” 小子接著说:“等何公子交了钱,无赖倒也守信,放了纤纤姑娘,何公子同纤纤姑娘说了几句话,奴才站的远了听不太清,就见纤纤姑娘感恩戴德,两人说了些话,何公子才告辞。” “纤纤姑娘得救后也未多做停留,回到巷子,那边是老巷子了,来往人都是本地的居民,小路眾多,有些复杂,奴才站的又远,一时失察……便跟丟了。” 说罢他有些忐忑,不敢看两位主子。 李承璟想了想,倒也没责怪他,只赏了些银子便叫他退下了。 待下人下去,李承璟问崔清漪:“这纤纤跑路的时候倒不弱柳扶风了,看来何礼这五十两是真打水漂了。清漪,这事儿你怎么看?” 崔清漪慢条斯理地评价道:“还能怎么看?人家能在京城地界上把这种局做得行云流水,连退路都挑好了,是怕也不是第一次干了。能在京城討这种偏门生活的,脑子可比何公子好使。” 她看了下李承璟的表情,笑了下继续道:“不过,何公子好歹是王爷的至交,这五十两银子就算给他买个教训,也不能让这帮人觉得梁王府身边的人是隨便宰的肥羊。我有些不放心,明日还是叫刘禄找两个真有身手、懂江湖规矩的护院,去南市深挖一下底细吧。” 李承璟闻言,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他忽然凑近了几分。 “找下人去查多没意思啊!清漪,你明日忙不忙?” 崔清漪警惕地看著他:“明日我打算在院子里的软榻上躺一天看话本子。你想干什么?” “看话本子多无聊啊!”李承璟精神一振,攛掇道,“何礼这只大肥羊虽然被宰了,但这团伙既然不是第一次,只怕还会出手。咱们成婚这么久,还没怎么一起去市井里痛痛快快地逛过呢。不如明日咱们换身行头,亲自去会会那个什么『纤纤』?” 亲自去? 崔清漪的第一反应是拒绝的。哪有高门贵妇没事天天往市井跑的,像什么样子。 但是…… 崔清漪转念一想,这已经不是前世了,为什么还要像以前一样,守著这些破规矩。 听了何礼的转述,她还真想亲眼见识见识,这位把何礼迷得五迷三道的纤纤姑娘。 想到这里,崔清漪挑了挑眉:“行啊。不过咱们可提前说好了,咱们只看看,打探打探深浅。若是有什么危险,你不许衝动瞎掺和。” “那必须的!”李承璟见她答应了,高兴凑过来蹭著崔清漪。 崔清漪一下站起来:“王爷你嘴擦了吗!你就蹭!” 第83章 打听 翌日刚过辰时,李承璟就打扮完毕了,兴致勃勃看素心给崔清漪梳妆。 “这么早就起来干嘛。” “早去早回嘛!”李承璟已经换上了一身靛蓝粗布短褐,腰间系了条半旧的腰带,头髮也只隨便束了个髻,看著倒真像个走街串巷的小商贩。他在铜镜前左照右照,对自己的扮相相当满意,“你看我像不像?像不像那种卖绸缎的?” 崔清漪打量了他一眼。 洁白整齐的牙齿,细嫩的皮肤,修剪有序的指甲。 崔清漪笑了下:“还是叫刘禄给你备个好点的缎子,想装小商贩你还是差太多了。” 李承璟觉得有道理,点头如捣蒜。 崔清漪换上一身藕荷色的细棉布衣裳,髮髻盘得简单,只插了一根小金簪,耳坠也换成了小小的珍珠米粒。镜中的她看起来就是一个小有余钱的商贾妇人,温柔秀气,但绝对算不上招摇。 素心想跟著一起,崔清漪摆了摆手:“你留在府里,我跟王爷出去逛逛便回。让刘禄远远跟著就行,別带太多人,闹得跟微服私访似的。” 素心忧心忡忡:“那王妃当心些。” 崔清漪拍了拍她的手:“放心,你王爷还有护卫跟著。” 出了梁王府侧门,两人步行往南市方向走去。长安城的清晨热闹又喧囂,挑担子的货郎已经吆喝开了,卖豆花的铺子冒著热腾腾的白气,街边巷口有老者提著鸟笼遛弯。 崔清漪倒有几分兴奋,这也是她第一次以普通百姓的身份在外行走。 李承璟倒是熟络,只拉著她要吃街边的豆花,为此早上出门前在府中都没有用早膳。 市井的小吃刚刚出炉,两人按照喜好用了些。 崔清漪还挺喜欢。 吃完早膳,两人一路穿街走巷,很快便到了昨日纤纤消失的那片杂居巷弄。这里房屋低矮,道路狭窄,空气中混杂炊烟味。 偶尔路过运货的推车,李承璟下意识地將崔清漪护在身侧,生怕磕碰到她。 “咱们直接去敲门找那个纤纤?”李承璟压低声音问。 “找什么纤纤,你当是点花魁吗?”崔清漪分析道,“纤纤这名字,十有八九是用来骗何礼的假名。咱们若是直接去问,这巷子里的人怕是连听都没听过,还会打草惊蛇。” “那怎么查?” “学著点吧。”崔清漪笑中带了些得意,她扫视四周,就见前方不远处一棵老槐树,坐著三个一边择菜,一边閒聊的大娘。 “几位大娘,打扰了。”崔清漪柔声细语地开口,顺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刚才在街边买的核桃仁,极有眼色地笑著分了过去,“我和当家的刚到京城,想在这附近租个小院子落脚,不知大娘们可有知道的空房?” 大娘们一看这核桃仁饱满新鲜,再看这对小夫妻虽然穿得普通但长得周正、面善,立刻打开了话匣子。 “哎哟,小娘子长得真俊。租房子啊?你们算是问对人了!”一个脸上有颗黑痣的大娘热情地抓过核桃仁,“你们想租多大的?要便宜的还是清净的?” 崔清漪装作苦恼地嘆了口气:“实不相瞒,我家当家的原是个读书人,如今家道中落才想著做点小买卖,手头不宽裕。院子小点破点无妨,但求邻里清静些。千万別有什么手脚不乾净的,或是那些成天招惹是非的……” 李承璟一听,非常配合地挺起胸膛,做出一副“落魄书生但清高”的模样,甚至还文縐縐地甩了一下衣袖,嘆息道:“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吶!” 崔清漪差点没绷住表情,在这拽什么酸腐文人的词儿! 另一个大娘说:“若是看房子,我这边倒知道有几家想出租的,要看看吗?” 崔清漪点点头。 大娘是个热心肠,將手里的烂菜叶子一拍,拍了拍身上的灰,便领著两人往巷子深处走去。 “咱们这片儿虽然不如朱雀大街气派,但胜在街坊四邻都相熟,知根知底。”大娘一边走一边热络地介绍。 第一家看的是个当街的院子,刚推开门,一股浓烈的鸡粪味扑面而来。院里不仅养了七八只乱窜的老母鸡,墙角还拴著一条正衝著他们狂吠的黑狗。 李承璟十分入戏,立刻捏住鼻子,痛心疾首地念叨:“这……这鸡鸣狗吠之声,岂不是要乱了吾等读书人的心境?有辱斯文,实在是有辱斯文啊!” 还挺是那么回事,崔清漪柔柔弱弱地嘆了口气:“大娘,我家当家的喜静,这院子怕是不妥。” 大娘倒也不恼,深以为然地点头:“读书人嘛,讲究!走,大娘带你们去西边那条窄巷子,那儿有间空房,绝对清静,连个耗子叫都听不见!” 三人七拐八绕,停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 大娘指了指里面:“这间屋子原是个寡妇住的,后来投奔亲戚去了,便一直空著。租金便宜得很,一个月才五百文。” 崔清漪装模作样地探头看了一眼,院子確实不大,但胜在收拾得还算乾净。 见崔清漪似乎有些心动,大娘凑近了些,神神秘秘地指了指紧挨著这间院子的隔壁大门:“不过小娘子,大娘心眼直,得跟你们透个底。这房子好是好,但隔壁这户姓苏的人家,古怪得很。你们若是租了,千万少跟他们打交道。” 崔清漪顺势递话:“大娘,这话怎么说?莫不是有什么隱情?” 大娘四下看了一眼,见巷子里没人才道:“这苏家啊,是半年前搬进来的,家里也没个能掌事的男人,就一个大姑娘家,带著个重病的老母亲和一个幼童。” 崔清漪嘆了口气:“孤儿寡母的,那倒是不容易。” 大娘一拍大腿:“可不是嘛,街坊邻居知道了,说能伸手帮帮也行,谁知是那小娘子颇为泼辣,毫不领情不说……” “这些日子,总有些不知哪来的汉子在附近转悠……咱们正经人家,谁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啊!” 大娘神情中透出几分鄙夷。 崔清漪同李承璟使了个眼色,李承璟也连忙配合道:“岂有此理!那这种邻居,我们可要不得,若是住在这里沾染了什么说不清的官司,岂不是有辱斯文!” 大娘见这单生意要黄,有些捨不得做中人的那点佣金,搓著手为难地挽留:“哎哟,读书人就是讲究。我看你们也是有些积蓄的,大娘还认识隔壁街的人,那边虽贵一些,但环境肯定好,不如再看看? “大娘费心了,咱们今日出来得匆忙,看了这几处心里也有了底,还得回去再细细盘算一番。” 崔清漪温声软语地应付著,又拿了几个铜板,不容拒绝地塞进了大娘手里,权当是打听消息的茶水钱。 大娘得了实惠,脸上的失落瞬间一扫而空,乐呵呵地將两人送出了巷子。 两人確认了地址和周边地形后,不再逗留,相携著溜达回了梁王府。 一进府门,两人便卸了偽装。 崔清漪净了手,喝了口温茶润喉,直接吩咐刘禄:“把昨日跟著何礼的那个小廝叫来。让他换身不起眼的衣裳,去咱们今日去的那条巷子盯著。只让他认一认,那户姓苏的泼辣姑娘,究竟是不是何公子心心念念的那位纤纤。” 第84章 背后隱情 刘禄办事向来利索。 不过一日光景,那小廝便回来復命:“回王爷、王妃,那位苏姑娘,就是何公子口中的纤纤。“ 李承璟一听,深吸一口气:“还真是她!本王就说,哪有那么多卖身葬父的戏码天天在京城上演。何礼给的银子,怕是全白费了” “王爷急什么。”崔清漪温声安抚道,“既然知道了人在哪,剩下的就好办了。那坊间传闻苏家常有陌生汉子出没,又被地痞流氓盯著,必定有內情。咱们这位何大公子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好歹是京兆尹的公子,真要卷进什么脏水里,京兆尹府的脸面可就不好看了。” 李承璟深以为然:“清漪说得对,查人底细这种事,我这倒有个好人选。” 半个时辰后,王城源穿著一身价值连城的蜀锦云纹长袍,腰间掛著三四块极品羊脂玉,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 “我说梁王殿下,这大晌午的,您召见在下是有何要事呀?” 丫鬟奉上茶水,王城源端起来只看了一眼,便夸张地嘆了口气:“哎,这待客的建窑兔毫盏成色也太次了些。前些日子我刚得了一套极品,改日给您送来——不贵,只要十金。” 崔清漪未置一词,王家是真有钱吶。 李承璟早就习惯了这廝的骚包做派:“少废话,有正事。你那儿路子广,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你去查查,城西长乐坊窄巷子里那户姓苏的孤儿寡母,到底是个什么来头。尤其是家中的那姑娘。” 王诚源倒吸一口气,看了崔清漪一眼,又用一种看似很小但两个人都能听清的声音:”我说殿下,您若是想纳妾,可不兴当著王妃的面大喇喇地找啊!这种事,您该悄悄给我递个消息,兄弟我包管悄无声息地替您把美人安置妥当,这若是惹了王妃生气……“ ”放你x个xx!“李承璟一脚踹过去,被王诚源灵巧躲过,“本王对王妃情比金坚,你少在这挑拨离间!” 王诚源才正经几分:“这种粗活,你隨便派个侍卫不就行了,还用得著本公子亲自出马?” 崔清漪適时开口:“王公子有所不知,这苏姑娘,最近叫何公子把月例都掏光了,还从王府借了五十两银子。我们今日去探过,她家附近有地痞徘徊,只怕还有內情。这里面的帐目,怕是只有王公子这等火眼金睛,才能一眼看破玄机。” “何礼?”王城源嗤笑一声,“有点意思。他那点可怜的月例银子,本公子倒要看看是被人怎么骗去买脂粉的,这种小事,就交给我吧。” 王家在京城经营多年,自然有自己的门路。 过了三日,王城源便大摇大摆地又进了梁王府。 “查清了。”王城源径直走到桌前,“这事儿,还真不是何礼遇上了什么女骗子那么简单。” 李承璟立刻凑了过去:“怎么说?她真有难言之隱?” 王城源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掏出几张写满密密麻麻字跡的纸拍在桌上:“这位苏姑娘,原名苏若兰。她父亲生前是个外派的从八品县丞,两年前因公殉职。朝廷发了抚恤,加上苏家原有的积蓄,孤儿寡母在长安城最繁华的西市,原本有一处极好的三间大铺面和一套两进的房契。” “既然有房有铺子,怎么会沦落到住那种破巷子,还要靠何礼接济?”崔清漪蹙眉问道。 “问题就出在这儿。”王城源摺扇一点,“苏父刚死,她那个亲二叔苏磊就冒出来了。苏磊手中持有老太爷生前留下的地契和分家文书,硬说那铺面和房產是老太爷留给二房的,还暗中买通了京城里的地痞流氓,天天去苏家孤儿寡母的住处骚扰、砸东西,试图把她们母女三人活活逼死,好霸占家產。” 崔清漪皱了皱眉:”这地契和文书又是哪里来的?“ 王诚源想了想:”我看只怕是他们假造的!“ 李承璟听得火冒三丈,猛地一拍桌子:“岂有此理!天子脚下,竟然还有这种强占寡嫂家產的畜生!衙门不管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管?怎么管?”王城源冷嗤,“那二叔手里的文书做得极真,又花大价钱打点了管辖此事的差役。苏姑娘一个弱女子,求告无门。更何况她母亲还被这事气得重病在床,连个抓药的钱都快被榨乾了。” 崔清漪沉思片刻:“所以,何礼给的那些银子,其实是被她用来买贵重药材和打点门路了?” “王妃英明。”王城源讚赏地看了一眼崔清漪,“本公子查过何礼最近典当的那些银子去向。苏姑娘拿了钱,一没挥霍,二没逃跑。她花重金在药堂买了吊命的人参灵芝给她母亲续命,剩下的钱,全塞给了京兆尹府衙里的几个刀笔吏和讼师。” 崔清漪眼神微动:“她是在拖延时间,准备反告她二叔?” “没错。”王城源扇子摇得哗哗作响,“这丫头是个狠角色。何礼这个冤大头也有几分名气,她不知从哪得了消息,便利用何礼的善心做掩护。而且,我觉得她对何礼的身份也有几分了解,这才找了他下手,只怕就是想要借势!只要讼师把状纸递到京兆尹何大人的案头,有了何礼这层关係,她这官司就有翻盘的希望。” 听完这一番来龙去脉,正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李承璟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但她这棋走得也太险了!何大人可不是易与之辈。” 王城源接话道:“何大人要是知道何礼,在外面被一个孤女设计,卷进了一场涉及偽造地契、流氓滋事的爭產官司里……” 李承璟在屋里烦躁地走了两圈,“这事要是闹大了,苏家那个狗急跳墙的二叔反咬一口,说苏姑娘勾结京兆尹公子仗势欺人,何礼那傻小子浑身是嘴都说不清!搞不好连何大人的官声都要受牵连。” 崔清漪抬眸看向李承璟:“我最担心的,还是苏姑娘的消息来源,究竟是谁指点了这么条路,帮助她找到了何礼呢?除了牵扯到何礼,背后是否还有所图呢?” 李承璟想了想,冷哼一声:“不管什么谋算,这京城应该还没人能站到我头上。就算真碰见能站的,我磕个头也能搞定!王妃放心!” 第85章 刁蛮二叔 崔清漪坐在马车里,透过半掀的帘子望著巷口,李承璟和何礼已经先一步下了车。今日本是李承璟拉著何礼来“认清现实”的,谁知刚拐进巷子,远远就听见一阵嘈杂的叫骂声。 “臭丫头!今儿你把房子让出来,大家还能好聚好散!” 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叉著腰站在一户破旧的院门前,身后跟著七八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个个手里拎著棍棒。院门半开著,里头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厉声呵斥。 “这是我爹留给我们的家,你休想!” “你爹?”那中年男子冷笑一声,扬了扬手里一张泛黄的纸,“白纸黑字写的官家地契,铺子和房子都是二房的。你一个丫头片子,有什么资格占著不放?识相的赶紧滚,不然今天我就让人把你娘那张病床抬出去扔大街上!” “来人!”苏磊一挥手,身后那群汉子便往院门里涌。 院內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紧接著是一声女子的惊叫—— 何礼拳头都捏紧了,大步就要往前冲。 李承璟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却被他甩了个趔趄。 “何礼!”李承璟喊道,“你站住!” 何礼充耳不闻,快步衝到苏家院门前,一把揪住一个正要往里闯的壮汉的后领,用力往后一扯。 那汉子猝不及防,踉蹌著退了两步,回头刚要骂娘,看清何礼那身虽然换过但仍价值不菲的料子,愣了一下。 “你谁啊?”中年男人皱眉。 何礼怒意十足:“光天化日之下带人强抢民宅,你当这京城没有王法了吗!” 苏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虽然衣著不凡,但身边没带隨从,只有巷口一个同样年轻的男子正往这边赶,便冷哼一声:“哪来的毛头小子?这是我们苏家的家事,与你何干?赶紧滚,別多管閒事!” 何礼咬牙:“欺负孤儿寡母算什么本事!你要是有种,去京兆府把官司打清楚!” “打官司?”苏磊笑得有恃无恐,“打什么官司,这房子地契都在我手里,连衙门的人都认了。小子,你是吃饱了撑的?还是跟这家的小骚——” “你再说一个字试试。”何礼往前一步,双拳紧握。 崔清漪快脚步走到李承璟身边,低声道:“拦住他。” 李承璟二话不说,三步並作两步上前,死死箍住何礼的肩膀:“行了行了,冷静!” 何礼挣扎著回头:“你放开我!你没看见他们要把人赶出去吗!纤……苏姑娘的母亲还病著,那是要命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看见了。”李承璟压低声音,“但你现在衝上去有什么用?且不说你打不过,这事打不打的贏都不是好事!动动你那塞满善心的脑子!” “我不在乎。”何礼的胸口剧烈起伏著,“我不在乎什么名声什么后果,他们在欺负人!” “但苏姑娘在乎。”崔清漪的声音適时响起,“你是何大人的儿子,你的一举一动都跟何府绑在一起。你贸然为她出头,就算你占了理,苏家那个二叔只要去衙门告一状,说你与苏姑娘有私情、仗势欺人,你怎么自证清白?到时候连累的不只是你,还有苏姑娘。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名声一旦毁了,这辈子就完了。” 何礼的手垂了下来,“那我就看著他们把人赶出去?” “谁说要看著了。”崔清漪嘴角微微一动,向身后跟著的四个梁王府侍卫,给了个眼色。 侍卫们心领神会,为了出门低调,他们此次特意换的一套普通平民的服装。 “哎哎哎!这位大哥,大白天的这是干什么呢?”打头的侍卫笑嘻嘻地拦住去路,“我们哥几个刚从隔壁巷子买完豆腐回来,就听见这边闹哄哄的。这不是什么打架斗殴吧?要是让巡城的金吾卫听见了,可不好收场。” 苏磊不耐烦地瞪了他们一眼:“关你们屁事!滚!” 另一个侍卫不慌不忙地抱著胳膊往墙边一靠,笑道:“哟,这位叔火气不小。我跟您说,前几天永兴坊那边有人闹事,被金吾卫拿了个正著,直接押进大牢里了。那坊正最近正愁没人让他邀功呢。大叔您这带著这么多人……嘖嘖。” 苏磊脸色变了变。 他虽然在这片区域横行惯了,但也知道最近京城巡防都紧了不少。真要被金吾卫撞上,他买通的那点小差役可保不了他。 “记住了!”苏磊恨恨地指了指院內的苏若兰,“你们这房子我迟早要收回来!別以为能躲一辈子!” 说罢,他一甩袖子,带著人转身便走。 临走时,他目光扫过巷口站著的何礼和李承璟,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似乎在记人。 崔清漪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苏磊的人走远后,苏若兰才从院门后走出来。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看见何礼时,眼眶一红,但很快便垂下了头,屈膝行了个礼。 “何公子……” 何礼张了张嘴,刚要上前,被李承璟一把按住。 “行了,人没事就好。”李承璟面上嬉皮笑脸,语气却不容置疑,“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回头再说。先回去。” 何礼看了苏若兰一眼,欲言又止,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第86章 滥好人? 带著何礼回梁王府后,李承璟將之前王诚源查到的来龙去脉告诉了何礼。 何礼沉思片刻:”这么说,苏姑娘確实深陷泥潭,孤苦无依……她算计我也是实在是迫不得已啊!。“ 李承璟:”……“ 崔清漪:”……“ 不管是谁在背后提醒了苏若兰,都是替她谋划了个好对象啊。 李承璟嘆了口气:”人有善心不是坏事,但好心办坏事的蠢货还少吗?你也不是七八岁的孩童了,此事儿一旦闹大,牵连到你爹的官声,甚至被政敌拿去做文章,你该如何收场?“ 何礼只怕还有些不信:”应该不会吧……“ 崔清漪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何公子,你长期在京城四处散財,逢难必帮,怕是早就被那些三教九流的人盯上了。你且仔细回想一下,你之前救济的那些可怜人里,究竟有多少是真的揭不开锅,又有多少是看准了你好骗,专门给你下套的?“ ”王爷,王妃,我知道你们说得在理。只是……每每在街头见到那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可怜人,我总觉得心虚。“ 何礼沉默片刻才道,“我生来锦衣玉食,什么功劳都没做过,便能享用不尽。而那些百姓日夜操劳、努力求生,却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我实在是不忍心……” 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 (註:出自白居易《观刈麦》) 看著何礼这副模样,李承璟那句到了嘴边的损话,又咽了回去。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髮,偏过头去。 崔清漪道:”何公子,你知道『子贡赎人』与『子路受牛』的典故吗?“ 何礼一愣:“《吕氏春秋》有云,子贡赎回鲁人却不取国库的补偿,孔子斥责他;子路救了落水之人並收下一头牛的酬谢,孔子却大加讚赏……” “不错。子贡拔高了行善的门槛,反断了旁人行善的路;子路受赏,却鼓励了更多人救人。你如今四处散財,看似大方,实则是纵容了恶人设局骗人的贪念。若是人人都觉得你的银子好骗,那些真正的苦命人反而会被闻风而来的地痞盘剥。这难道是你想要的善吗?” 崔清漪语气放缓:”公主开慈幼院是善心,官员踏踏实实办事也是善心,御史指出官员的错误、让他们及时改正,同样也是善心。你四处散財,能帮到的终究只是一小部分人;可何大人身为京兆府尹,管著京城的治安,又能护住多少百姓呢?若是一国宰相真能让百姓得实惠,那受益的人更是数以万计。行善不一定只有散財这一条路。“ 何礼沉默了…… 崔清漪也不急,只道:”何公子的善心之路,还需要时间摸索,但苏姑娘的事,確是这几日就要解决呀。“ 何礼连忙问:”还请王妃指教。“ 崔清漪道:“假的成不了真。苏磊那张假地契能矇混过关,无非是买通了底下的书吏。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怎么可能经得起京兆府的严查?不如换个名目,就以核对各坊户籍、排查隱患为由,由京兆府出面,挨家挨户地去查验红契。巡查时务必要带上那个被收买的书吏同行,以此来麻痹苏磊。” 何礼一拍大腿:“如此一来,苏磊以为有內应在场,必会毫无防备地拿出假地契。届时当眾查出端倪,不仅能顺理成章地解决苏家二叔,连那贪赃枉法的书吏也能人赃並获!” 说罢,他转头就要往外冲。 “回来。”崔清漪失笑,叫住这个热血上头的冒失鬼,“这等需要镇场子的活儿,还是有请咱们长安城第一热心宗室梁王殿下出面吧。” 李承璟不仅没生气,反而十分自觉地站出来:“王妃所言极是!” —— 次日清晨,京兆府的动作果然如闪电般迅速。 有了当朝梁王殿下的亲自“督办”,京兆府尹连夜调派了一名精明强干的户籍官,带著几名衙役,以“核对本坊户籍、严查流民隱患”为由,浩浩荡荡地敲开了坊间的大门。 为了做戏做全套,队伍里还特意“捎”上了那个被重金买通的书吏张五。 张五走在最后面,手里抱著一摞户籍册子,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但勉强维持著镇定。 他心里有数,苏磊给他塞了三十两银子,让他在登记房契的时候做了些手脚。如今上头要查,他只要像往常一样跟著走一遭,等查到苏家的时候帮著敷衍过去就行。 这种户籍巡查,长安城每隔两三年就来一次,从来都是走个过场。谁会真去对那些字跡模糊、年代久远的房契较真? 安仁坊不大,总共也就三十来户人家。陈户籍官不急不慢,每家进去都要坐一盏茶的工夫,翻翻户籍,看看房契,偶尔问上几句话: “家里几口人啊?” “这房子是祖產还是买的?” “契书上这个日期,怎么跟咱们衙门记的差了半月?噢,那时候刚换过官印,难免有误差,没事没事。” 张五在旁边站了七八户,渐渐放鬆了下来。 果然是走过场。 队伍慢慢挪到了巷子中段,一处带小院的宅子前。 苏家。 苏磊早就在院子里等著了。 昨天被那几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过路人”搅了局,他窝了一肚子火,但转念一想,那帮人多半就是巷子里哪家的閒汉,想管閒事罢了。苏若兰那个丫头片子翻不出什么浪花来,不过是个没了爹的孤女,她那个病秧子娘连床都下不来,家中唯一的男丁才七岁,还能闹出什么动静? 今早听说京兆府的人挨家挨户查户籍,他不仅不怕,反而精神一振。 他那张偽造的房契,可是花了大价钱请人仿的。 苏磊整了整衣裳,迎了出来,脸上堆满了笑:“几位差大哥辛苦了!来来来,里边请,里边请,茶都泡好了。” 陈户籍官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苏老爷不必客气,例行公事。烦请把您家的户籍文书和房契拿出来看看。” “好说好说!” 苏磊转身冲屋里喊了一嗓子,他婆娘立刻端著个木匣子出来了。 匣子打开,里面躺著一张泛黄的地契,摺叠得整整齐齐。 苏磊得意洋洋地將它展开,摊在桌上:“您瞧,这是亡兄名下的祖宅,前些年兄长过世,这房產自然归我苏磊所有。这上头有衙门的红印,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陈户籍官“嗯”了一声,弯下腰,拿起地契对著光仔细端详。 陈户籍官看了一阵,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苏磊笑著问,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陈户籍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方铜印,往地契旁边一放,两相比对。 然后他直起身子,脸上的表情从隨和变成了公事公办的严肃。 “苏老爷,您这份地契上的官印,跟我们京兆府现存的印模有几处不同。” 苏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印记有所不同……也可能是用力不匀导致的啊。” 陈户籍官用指尖点了点地契上的红印:“印记不同尚且能辩解,但这枚印是去年三月换的新版,可您这张地契上写的日期是前年八月。前年八月用的还是旧版官印,旧版的府字是方口,不是圆口。你又作何解释?” 张五的脸,刷地白了,前年八月他还没入职,並不了解这其中关窍。 苏磊的眼睛开始发直,他下意识地往张五的方向瞟了一眼。 这一眼,被陈户籍官看了个正著。 “来人。”陈户籍官的语气骤然变冷,“將这份地契封存,请苏老爷回衙门说清楚这份文书的来歷。” 两个差役上前一步,苏磊腿一软,险些坐到地上。 “等等!等等!大人!这、这一定是搞错了!我这地契是正经从衙门里……”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问题,他若是把张五供出来,那偽造文书的罪名可就坐实了。 可他不说,面前这张地契上的破绽,又作何解释,印章从何而来,又要如何辩解。 “我……我……”苏磊嘴唇哆嗦著。 站在后排的张五更惨,脑子里嗡嗡作响,已经不知该怎么办。 陈户籍官回过头,悠悠道:“张五,你来看看,这份地契上的官印,像不像是用翻模刻出来的?” 巨大的压力压倒了张五,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是苏磊给了小人三十两银子,让小人帮著盖的章!小人一时糊涂,一时糊涂啊!” 苏磊瞪大了眼睛:“你——!” 张五已经顾不上他了,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小人全都招!全都招!那房契是假的,苏家老宅和铺面都是苏大哥留给他女儿的,跟苏磊没有半文钱的关係!苏磊逼著小人做的假契,还说事成之后再给五十两,小人鬼迷心窍才答应的!” 陈户籍官面无表情地听完,挥了挥手:“都带走。” 差役们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苏磊。 苏磊挣扎了两下,忽然嚎叫起来:“凭什么!那是我苏家的房子!我哥死了,他家守不住这房子!我——” 他被架出院门的时候,巷子里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街坊邻居。有人拍手称快,有人交头接耳。 苏若兰站在自家院门后面,透过门缝看著这一切。 直到苏磊被押上了囚车,她才慢慢鬆开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第87章 眼看他起朱楼 三日后。 京兆府的判决下来了。 苏磊偽造官府文书,意图侵占亡兄家產,按律杖八十,流放岭南三千里。 其同谋书吏张五,贪赃枉法,私刻官印,革除公职,杖六十,流放两千里。 苏家祖宅、铺面及全部家產,悉数归还苏若兰母女。 府尹亲自过问了此案,还特意叮嘱坊正日后多加照拂苏家母女,以免再有人藉机欺凌。 又过了几日。 梁王府前厅,何礼兴致勃勃进来。 他是来还那五十两银子的,李承璟让刘禄收了钱,道:“怎么,你娘大发慈悲给你补贴了?” 何礼挠了挠头:“不是,昨天苏姑娘来找我了。” 崔清漪將饶有兴致地道:“哦?怎么个说法?” 何礼语气中有几分感慨:“她说,当初以『纤纤』之名接近我,是她走投无路之下生了利用之心,行事不端,特来请罪。” 李承璟笑道:“不错嘛,这姑娘倒是坦荡,好歹悬崖勒马知错就改,心碎没?” 何礼摇了摇头:“她拿回苏家的铺面和老宅后,不过短短几日,就凑齐了银两马上送了过来。我推说不要,毕竟她家里还困难,可她坚持要如数还清,绝不占半点便宜。” 即使拿回了一切,凑出这些现银对苏家来说,恐怕也不容易。 何礼又对两人道:“苏姑娘也让我向两位致谢,她倒是不知具体谁出手,只是猜测出一二,我也让她不需放在心上。” 李承璟隨意地摆了摆手,他本来就是图个乐子顺手帮了一把,自然不会惦记这点小事。 崔清漪又问:“那你是否有问过,是从哪里听说到你呢?” 何礼回道:“我也问了一嘴。她说最开始她一直靠卖绣品补贴家用,有一日去绣庄交活计时,无意间听到里头的伙计在閒聊,提到了我,说京兆尹家的公子最是『乐善好施』……她那时母亲病重,二叔又步步紧逼,一时走投无路,这才顺著伙计说的常去之地来寻我了。” “哪家铺子?” 何礼说了名字。 崔清漪同李承璟两人面面相覷。 这个铺子,似乎是王家的產业。 待何礼走后,李承璟道:“王家怎么掺和进这些事了?” 崔清漪想起崔令仪同她说的王家那档子事,李承璟嘆了口气:“王斯如今年纪也大了,下面几房心事浮动,也各有各的打算了。” 王城源的父亲王斯虽官至中书令,已然位极人臣,风光无两,但这份鼎盛的背后,却掩盖不住王家后继无人的窘境,其膝下几个儿子皆是平庸之辈。 全家指望的,就是那位差点同崔令仪结亲的王喻。 不管如何惊才绝艷,等王喻能凭一己之力撑起整个王家,又不知要熬过多少个年头。 说得再直白些,年少中举算什么真本事?科举取士三年就能出个状元,可一个家族要花多少年,才能再出一位位列中枢的宰相? 大寧帝国对爵位的赏赐向来极为吝嗇。除了开国时那几位立下汗马功劳的功臣得以封侯拜爵,后世子孙再想获封,大多必须凭藉实打实的军功。 寻常文臣即便官做得再高,也未必能轻易触碰到爵位的门槛。 再加上当今圣上大力推行科举,虽未彻底断绝世家门荫,但真正想进入中枢掌控实权,终究得凭真才实学一步步考出来。王家子孙在这上头,显然差了太多火候。 隨著王斯年事已高,精力大不如前,致仕退位不过是迟早的事。 一旦中书令的位子空出来,皇帝为了制衡朝局,必然会从世家中再拔擢一名高官顶替。 而如今的朝堂之上,论资歷与名望,担任吏部尚书的清河崔氏当家人崔文翰,无疑是呼声最高的继任者。 更令人心惊的是,如今几位皇子皇女已逐渐成年,夺嫡之爭暗流汹涌,未来的皇权交替让朝局愈发纷杂错综。 王斯在位时,尚能凭藉多年积攒的威望弹压一二,勉强稳住局势;可若是有朝一日他退了下来,这青黄不接的王家,又该如何自处? 前路逼仄,退无可退,这也难怪王家人会如热锅上的蚂蚁般心焦,哪里也要插上一脚了。 崔清漪同李承璟相商后,將这消息递迴到王诚源手上。 收到口信时,王城源正懒散地倚在房中的榻上,手里漫不经心地赏玩著一枚精巧的鎏金鏤空薰香球。那香球上镶嵌著上好的鸽血红宝石,內里更是由多层金银雕刻嵌套而成,机括极其巧妙,无论怎么把玩翻转,里头的香盂始终平稳不倾,端的是巧夺天工、奢靡无双。 听完亲信低声的稟报,王城源拨弄香球的指尖微微一顿。他眼底闪过一丝嘲弄,隨即不在意地挥了挥手,令亲信退下。 斜阳的余暉穿过繁复的雕花窗欞,斑驳地打在他年轻的侧脸上,將阳光分成一块又一块的明暗光斑。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 王城源隨手將那价值连城的薰香球扔在了案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似笑非笑,“眼看他楼塌了……” 第88章 憨憨性子 何府內院的花厅里,薰香裊裊。何夫人正舒舒服服地靠在软榻上,心情舒畅。 想当初,她同丈夫从微末起家,一路摸爬滚打,如今何大人官拜京兆尹,深受陛下信赖,前程自是不必说。隨著何大人年岁渐长,以往那些仗著宠爱上躥下跳的姨娘妾室们,如今一个个都夹紧了尾巴,极其端正地看著她的脸色过活。 大儿子更是爭气,从科举到入仕一路顺遂,压根用不著她操半点心。小儿子…… 小儿子这阵子也没闹出什么么蛾子,日子难得太平。 可这人啊,就是经不住念叨。 “夫人,外头有个消息……”何夫人的嬤嬤前来报导。 何夫人嘆了口气,但凡是以“外头有个消息”开头的话,后面接的內容就没一个能让她舒心的。 “说。” 嬤嬤斟酌了一下措辞:“外面说,二公子前些日子心善体,在外头救了个姑娘,还给人安了家,收做了红顏知己。” 何夫人深吸一口气:“红顏知己?” 嬤嬤头也不敢抬:“都说何二公子仗义疏財英雄救美,那姑娘长得花容月貌,对二公子感恩戴德,日日殷勤伺候。” 何夫人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自己生的儿子自己清楚。何礼这孩子,孝顺是真孝顺,性格也是温和没架子,就是这心肠实在软得离谱。七岁那年,能把她过年给的金瓜子全赏了街边的乞丐;十二岁那年,又能把半年的月例银子全换成炭火,拉去城门口送给流民。 为了治他这“视金钱如粪土”的毛病,屡教不改后,何夫人不得不狠心扣减了他的月例,实行经济封锁。 她本想著,这傻小子只爱在外头做些烂好人的善事,既不沉迷赌博,也不流连青楼,只要没把家底败光,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隨他去了。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傻小子竟然在外面养起姑娘来了。 嬤嬤小声道:“兴许只是以讹传讹……” 何夫人猛地站起来:“去!把那个逆子给我叫回来!” 何礼一脚踏进內院的门,就觉得气氛不太对。 廊下的丫鬟们一个个低眉顺眼,不敢说话。 他正纳闷,就听见花厅里传来母亲中气十足的一声。 “何礼!你给我滚进来!” 何礼本能地想溜,但腿还没迈出去,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已经出现在他身后,像赶鸭子一样把他往花厅里推。 “娘,娘您消消气,什么事咱们好好说……” “好好说?”何夫人坐在上首,手边搁著一根戒尺,“你先跟我说说,你那红顏知己是怎么回事?” 何礼愣了一下,然后鬆了口气似的笑了:“哦,您说苏姑娘啊!那是……” “你还笑!”何夫人將手中的戒尺一把拍在桌面上,“满长安都传你何家二公子在外面金屋藏娇,你还笑得出来!” “金屋藏……”何礼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委屈,“娘!您听谁说的!那纯粹是救人好不好!苏姑娘一家被她二叔欺压,她母亲重病臥床,我就是帮了帮忙,哪有什么金屋藏娇!” 何夫人冷笑一声:“帮了帮忙?你帮了多少银子?” 何礼有些委屈:”没……没帮银子。“ ”没帮银子?你猜我信不信。没出银子能传出这种风言风语?“何夫人一边打一边数落,“你大哥在衙门里夙兴夜寐,你爹在朝堂上战战兢兢,你倒好,在外头给我当散財童子还顺带往家里领风流债!传出去何家的脸往哪搁?” 何礼抱头鼠窜,实在躲不过便熟练地双手抱头蹲在地上,连声嚎丧般喊冤:“娘!手下留情!我真的只是帮忙!我发誓!最开始確实是垫了些碎银子,但人家苏姑娘拿回自家家產后,转头就把银子如数还过来了!一文钱都没少咱们家的!” 何夫人喘著粗气,高高举起的戒尺顿在半空,最终还是没狠下心落下去。 何礼见何夫人停了手,忙不迭地將此事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听到对方是正经官家女子,两人没了金钱纠葛,梁王也其中出了面,何夫人才放下心来。 低头看到自己小儿子可怜兮兮看著自己,何夫人又忍不住心软了:”让娘看看,有没有打坏。“ 见母亲语气转软,何礼连忙凑上去,“没呢没呢,您瞧瞧,儿子皮实著呢,哪能那么容易坏。。” 何夫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確认真没伤著哪儿,这才放下心来。 隨即又板起脸,没好气地伸手戳了戳他的脑门:“你这混世魔王,能不能让你娘我省点心?” 何礼撇撇嘴,老老实实地重新跪好,耷拉著脑袋:“娘,儿子知错了。” 何夫人看著他这副虚心认错、坚决不改的模样,深深地嘆了口气。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她心里那股子对这傻儿子未来的忧虑,却怎么也散不去。这憨憨性子,以后可怎么在长安城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立足啊。 第89章 说亲 翌日午后。 崔清漪正歪在美人榻上,翻著帐本,便听外头通传何夫人来了。 平日里若是何礼来找李承璟玩,那是稀鬆平常。可何夫人亲自登门,这就稀罕了。 她慢悠悠地坐起身,理了理衣襟:“请到花厅,上好茶。我换件衣裳就来。” 一进花厅,就见何夫人坐在客座上,带著一丝客气的笑容。 “何夫人今日怎么得空过府?”崔清漪由丫鬟扶著,笑盈盈地在上首落座,语气熟稔又亲切,“可是何二公子又寻了什么有趣的新奇玩意儿,托您给殿下送来?” 何夫人闻言,轻轻嘆了口气:“王妃快別提那个孽障了,臣妇今日厚顏登门,就是为了这討债的来的。在王妃面前,臣妇也不敢藏著掖著,外头那些风言风语,想必您也听见风声了……” 何夫人顿了顿,“我家那老二,是个心肠软又没成算的,遇著人家小姑娘落难,便傻乎乎地去给人塞银子。如今外头传得甚是难听,唉!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他这性子,哎。” “何夫人这是关心则乱了。”崔清漪浅浅一笑,“何二公子就是个古道热肠的实诚性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那苏家的底细,京兆府不是查得一清二楚了么?苏家二叔侵占家產,如今已判了流放,那姑娘家的家產物归原主,欠公子的银两,也已经分毫不差地送回府上了。” 见崔清漪也亲口认证了此事,何夫人的这心才算是彻底放下来。 “那便好。可王妃,我今日来,不光是为了这一桩事。”何夫人长出一口气,“何礼这孩子,我是真管不住了。家中也就他一个,成天不著四六。我不求他入仕为官光宗耀祖,只求他这辈子太太平平,別再被人三言两语就骗了去。” 崔清漪静静听著,没有打断。 何夫人声音里多了几分恳切:“我想了想,觉得……赶紧给他相看一门亲事,寻个家世清白、性格稳重妥帖的名门闺秀。有个厉害些的正室夫人替他管束著后院,总强过我这个当娘的日日跟在后头提心弔胆。” 说到这儿,何夫人微微欠身:“臣妇圈子浅,今日也是大著胆子,想请王妃帮著掌掌眼。” 崔清漪才嫁入皇室一年,这还是第一次被人问这档事,莫不是何夫人看中了哪位崔家姐妹:“侯夫人心中可有合適的人选?” 何夫人摇摇头:“也不怕王妃笑话,何礼说亲实在是高不成低不就。世家女嫌他没出息,他嫌世家女规矩多。若是找些温柔可人的,又实在害怕管不住他。” 那这样……崔清漪侧了侧身。 何夫人急忙补充道:“臣妇如今倒是想明白了,若是给何礼说亲,什么门当户对、高门贵女都不重要。只有一个要求,得是个厉害分得清好歹的。最好是个能把何礼吃得死死的。哪怕是个母老虎,只要能拴住他,我何家上下感恩戴德!” 崔清漪终於没忍住,“噗”地笑了出来:“夫人爱子心切,我都明白了。只是这『厉害』的姑娘,京中倒是不多见,还得仔细寻摸。” “娘娘交游广阔,看人的眼光又准,王爷在娘娘的照拂下如今是越髮长进了,臣妇便只信得过娘娘!”侯夫人一记马屁拍了过来,满脸诚恳。 崔清漪微笑著点头应下:“夫人放心,本妃若遇到合適的人选,定会差人去给侯府透个信。” 好不容易送走了千恩万谢的侯夫人,崔清漪长舒了一口气,重新歪回了软榻上。 素心在一旁收拾茶盏,轻声道:“王妃,侯夫人求的这门亲事,奴婢瞧著,那位苏姑娘倒是个极合適的人选。有谋略有手段,胆子又大,管住何公子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崔清漪摇了摇头:“苏姑娘自然是厉害,但现在提起来可不合適。” “为何?”素心不解。 崔清漪慢条斯理地分析:“其一,侯夫人刚因为此事的事发了雷霆之怒,何礼跟苏姑娘的相识过程实在太不体面了。被利用的名头,哪怕当事人不介意,做母亲的听了也咽不下去。” 素心一愣,隨即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其二嘛……”崔清漪眯起眼睛,“苏姑娘本人的意思还不清楚。人家刚刚拿回家產,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未必有嫁人的心思,更未必对何礼有那方面的想法。贸然提起,倒有挟恩图报的嫌疑了。” 第三嘛…… 崔清漪唇角微翘。 何礼那小子自己什么想法,还得再看看。 “那侯夫人那边怎么交代?”素心问。 “先拖著吧,就说没碰见合適的。缘分这东西,得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第90章 辞別 时光如流水,转眼便到了暮春。 李昭公主的婚事,在整个长安城掀起的热闹终於渐渐平息下来。 崔清漪参加完婚宴回来,往榻上一躺,长出一口气。 “累死了。“ 李承璟端著一碗银耳羹凑过来:“你就坐那儿吃了一天,累什么?“ “你不懂,“崔清漪接过碗,慢条斯理地舀了一勺,“笑了一天,我脸都僵了。“ 李承璟想了想,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確实有点硬。“ 崔清漪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滚。“ 李承璟嘿嘿一笑,在她身边坐下来,突然正经道:“对了,昭公主估计这个月就要离京了。“ 崔清漪有些讶异:“这么快?“ “她说慈幼院在京城已经稳了,接下来打算往周边几个州府推。“李承璟想了想,“她打算亲自走一趟,把章程定下来。“ 这一世,慈幼院的事公布的更早,加上沉香阁稳定的收入支持,李昭的布局也提的更早。 “那也是好事。“ “还有一件事。“李承璟语气里带著点討好的意味,“我想让何礼跟著李昭一起去。“ 崔清漪看了他一眼。 李承璟连忙解释:“你想啊,何礼成天在长安城里无所事事,不是在街上撒钱就是被他娘追著打。跟著李昭出去见见世面,总比窝在这里强。再说了,李昭身边需要人手,何礼虽然读书不行,但那张嘴能说会道,在地方上跟百姓打交道,比那些端著架子的文官好使。“ 崔清漪低头喝了口银耳羹,慢慢道:“你倒是替他想的周全。何大人那边呢?“ “何大人?“李承璟嗤笑一声,“何大人听了我这主意,就差没把何礼打包送过去了。“ 崔清漪想了想,这还真是个好主意,何夫人现在天天盯著何礼,生怕他再弄出个什么“红顏知己”。 何礼整天像个霜打的茄子一样,没事就躲在梁王府蹭饭。 昭公主成了当今膝下头一个正经领了实差的皇女,即將离京巡视各州府,推行营建慈幼院的政策。 京中的老狐狸们,自然各有各的想法。 將何礼扔进昭公主的差使里,一能让他远离何夫人的家法,二能让他亲眼见识见识外头的世態炎凉、市井百態,省得成日端著那副不辨忠奸的善心,被人卖了还浑然不觉。 想到昭公主这趟离京的差事,崔清漪脑海中忽地浮现出另一个人的影子。 苏若兰。 苏姑娘近来日子过得安稳。苏家二叔被流放后,家產悉数追回,苏母的心病去了一大半,身子也渐渐硬朗起来。 苏姑娘极具经商天赋,短短数月,便將家中铺面打理得井井有条。 此人聪慧果决,在困境中能冷静布局,心性坚韧。 这样的人若是困在一间小铺子里,未免可惜了。 昭公主此番下地方,免不了要同那些油滑的地痞商贾周旋。 公主身边隨侍的皆是些精通诗书的女官,论起文章礼数自然挑不出错,可若论洞察市井庶务、深諳底层钻营之术,只怕还是需要苏若兰这样的人。 她命人將苏姑娘引荐给了李昭。李昭起初只是看在皇婶的面子上见了一面,谁知几番对答下来,苏姑娘对一些事务的敏锐,让李昭大为讚赏。 相比李昭身边的女官,苏若兰整个人更为圆滑老练,更要紧的是,苏若兰家底清白且软肋分明,母亲与幼弟便是她最掛心之处。 而苏若兰刚从困境中挣脱,急切地渴求一个能护住门楣的靠山。 一个正缺能吏,一个急求庇护,两人当即合契。 而何大人求了陛下,给何礼討了个正八品京兆府参军的职位,塞进了昭公主出京的隨行仪仗中。 为此李承璟也出了份力,当月往慈幼院捐款的数目,又厚了几分。 离京前一夜,李昭前往宫中同皇后辞別。 白日里她已经同父皇辞別过了。 皇后端坐在座上,望著阶下脊背挺直毅的女儿:“此次出京,便是你父皇给你的最好机会。差事办得漂亮了,这朝堂之上自有你不可撼动的前景;可若是办砸了,便趁早收了那些心思,安安分分地做你的富贵公主。” 李昭神色一凛,双手交叠於额前,郑重地磕了个头:“儿臣明白。此去山高水远,儿臣自当殫精竭虑,绝不负父皇与母后教导。” 皇后微微頷首,面上笑意收敛了几分,转而问起政务:“慈幼院如今立下的规矩是只收容女婴。外朝已有御史递了摺子,说你身为皇家公主,行事是否有失偏颇?” 李昭闻言,果断地摇了摇头:“母后明鑑,这些年来,民间即便有被遗弃的男婴,因著能传宗接代、日后能添作壮劳力,很快便会有无嗣的人家上赶著抱养。可女婴呢?一旦被弃,往往连个草蓆子都没有,若无人收容,唯有冻死饿死一条路。” 皇后深深看了她一眼,未置可否,又接著问道:“你说得有理。只是你再看看这长安城,如今京中风气开化,高门贵女们能策马游街,市井之中女户自立门户之事也不算罕见,甚至民间多有招婿赘居之举。依你看,这又是为何?” 李昭条理分明地答道:“儿臣以为,京城乃天子脚下,王化之地。这里的百姓沾染文风,多能读书明理。自上而下,有了这等教化,世风自然便宽容开明些。是以,只要朝廷能广开民智,多行教化之道,日后天下百姓耳濡目染,那些重男轻女的民间悲剧自然就能自上而下地减少。” 皇后听罢,轻声嘆了口气:“此事,你说对了一半,却也错了一半。” 李昭微怔,隨即恭顺地俯下身:“儿臣愚钝,请母后赐教。” “你身在皇家,读的是圣贤书,自然能感受教化的成果。”皇后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內缓缓迴荡,“可你莫要忘了,大寧以农桑立国。乡野之间,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的时候,谁还会管你孔孟之道?民间为何非要生养男丁不可?归根结底,不在於教化,而在於餬口的本事。” 李昭抬起头,眼中满是求知的专注。 皇后继续道:“种田开荒、肩挑背扛,哪一样不是要拼尽血肉的死力气?男子生来体格强健,一人便能多开垦几亩荒地,多打下几百斤口粮。在普通人家眼里,一个男丁,便意味著全家更多的收成。而女子纵然能操持家务,同实实在在的口粮相比,便不值一提了。” 皇后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盯著李昭:“因为男子力气大,能產出更多的米粮,保护家中的財產,甚至对外扩张也有优势,所以他们掌控著一家一族的家底钱帛。长此以往,世人自然尊崇男丁而轻贱女嗣。” 听到此处,李昭如遭雷击。她向来以才智自矜,却从未从这等世俗且残酷的角度去剖析过天下大势。 她眼底的光芒剧烈闪烁,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母后的意思是……若想真正改变女子的困境,单凭教化根本无济於事。要想拔除这等偏见,就必须让女子也能有安身立命的本事,能去赚取不输男子的银钱米粮……只有缩小了男女之间在生存与营生上的这些差距,女子才有机会真正地站出来?” “正是如此。”皇后看著终於开窍的女儿,眼中夹杂了几分难以名状的悲凉,“这便是我们一力在慈幼院中,花了银两教她们算帐、经商、学手艺的原因。” “你能悟透这一层,此番出京便不会只流於表面的施恩了。只是,要想扭转这千万年来的生存法则,何其艰难。你我母女,哪怕穷尽此生,耗尽心血,只怕也看不到男女真正能在这世间分庭抗礼的那一日。” 李昭轻轻说:“即使我走到了那天?” 皇后頷首:“即使你走到了那天。” 大殿內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过了许久,李昭缓缓站起身。她的身影在摇曳的烛火中显得有些单薄:“那母后,真的会有这么一天吗?” 皇后缓缓靠向椅背,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闈,望向了极其遥远的未来: “会有的。” 第91章 时光荏苒 翌日,天光微亮,东城门外已经候了一队人马。 李昭骑在马上,身著一袭窄袖劲装,英姿颯爽。她身后跟著二十余名女官、护卫,以及一应官员。 何礼穿著崭新的正八品参军服,站在队伍末尾,整个人跟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我说,“他扯了扯领口,苦著脸转头看向旁边来送行的王城源,“这官服是不是小了一號?勒得我喘不上气。“ 王城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嫌弃地皱起鼻子:“你这身板配这身衣裳,简直是暴殄天物。早知道让裁缝把腰围放大三寸。“ 何礼:“……你是来送行的还是来骂我的?“ 王城源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塞进他手里:“五百两,路上吃好点,別给我们丟脸。“ 何礼眼眶一红:“城源……“ “少来。“王城源一把推开他凑过来的脸,“你要是敢在公主面前哭鼻子,等会就要被赶回去,你不会以为被赶回家有活路吧?“ 想到自家父母,何礼缩了缩脖子,憋了回去。 不远处,崔清漪和李承璟坐在马车里,掀开一角车帘看著这边。 崔清漪评价:“何礼穿上官服之后,看著倒是像那么回事。“ 李承璟歪著头看了半天:“像什么?像个被塞进盒子里的年糕?“ 崔清漪:“……“ 你別说……何礼挺白,被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昭策马过来,朝马车微微頷首:“皇叔、皇婶,我们这便启程了。“ 李承璟冲她摆摆手:“路上注意安全啊,別累著自己。想我了就写信回来,你皇叔我虽然字写得丑了点,但回信还是会的。“ 李昭嘴角微微抽动:“……多谢皇叔关怀。“ 崔清漪探出半个身子,笑盈盈道:“殿下此去一路顺遂。若有什么不习惯的,殿下只管遣人传话回来便是。“ 李昭点点头,目光掠过队伍,扫视一圈后,轻轻夹了一下马腹,扬声道:“出发。“ 號角声起,车队缓缓前行,扬起一路黄尘。 崔清漪放下车帘,往靠枕上一歪,长长地舒了口气。 “终於送走了。“ 李承璟凑过来:“媳妇,你是不是鬆了口气?“ “何礼走了,咱们府上每月至少省下二十两的茶点钱。“崔清漪闭著眼睛靠在马车边上。 李承璟想了想,觉得確实有道理。 然后他又想了想:“你別说,这一走我还挺想他的。“ 崔清漪想了想笑出声:“我也有点。“ 两人相视一笑,打道回府。 这一年,长安城里的日子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 二皇子李晗到底还是捏著鼻子迎娶了卢氏女。 圣上金口玉言赐的婚,谁也驳不得。二皇子在婚礼上脸色铁青,倒是卢氏小姐端庄大方,仪態无可挑剔。 郑文渊也成婚了,娶的是王家旁支的一位嫡女,这定位,同崔清漪出嫁前倒是相似。 新妇嫁过去没过两月,便在一次赏花宴同小姑子郑德音吵了一架,被郑夫人当眾责骂,闹了好大的笑话。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一年新正。 李昭奉詔回京述职。 十个月的地方歷练,將这位曾经养在深宫的公主打磨得犹如一把出了鞘的利剑。她原本白皙的皮肤晒黑了些,眉眼间的青涩褪去几分,多了几分沉稳与凌厉。 政事堂內,几位宰相围坐在一起,面前摊著李昭递上来的述职摺子。 皇帝坐在上首,面上带著几分笑意,手里把玩著一枚玉扳指。 “诸位都看了?“皇帝问。 侍中张怀安率先开口:“回陛下,昭公主……“他顿了顿,改了称呼,“皇长女此番在周边城镇推行慈幼院之事,成效斐然。三处新设慈幼院已收容孤女百余人。此外,她在当地推行的商税改制,也为地方增收不少。“ 中书令王斯捋著鬍鬚,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政绩是实打实的,这一点没什么可议。“ 皇帝笑了:“既然都看了,那朕还有件事。“ 他將一摞摺子推到桌上:“诸皇子年岁渐长,封王之事压了许久了,底下递上来的摺子也不少。诸位以为如何?“ 殿內一时安静下来。 宰相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怀安率先打破沉默:“陛下,按祖制,皇子成年当封。二皇子李晗已然大婚,三皇子李曄也年近及冠,五皇子李昱虽体弱,但年岁也到了。此事確实不宜再拖。“ “那昭儿呢?“皇帝像是隨口一问。 王斯的手一顿,隨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捋鬍子。 另一位宰相、尚书左僕射赵川息接了话:“回陛下,本朝虽有公主封王的先例,但终究罕见。若要行此事,只怕朝中……“ “朝中如何?“皇帝语气平淡。 赵川息识趣地闭了嘴。 王斯在心里嘆了口气。 皇帝这哪里是在问他们的意见。 几位宰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番眼神交锋之后,尚书右僕射沈偕开口:“若论政绩,昭公主確实出类拔萃,远胜诸位皇子。臣以为,若要封,不妨给一个有分量的封號。“ 另外三位交换了一个眼神。 四人之中,数沈偕年纪最小,他也正是由当今圣上一手提拔上来。 沈偕继续道:“二皇子李晗……婚后並无建树,且先前种种失態之举朝野皆知。三皇子李曄长年在军中,倒是安分。五皇子体弱,不提也罢。“ 做臣子的,闻弦而知雅意那是基本,这话既然由沈偕提出,基本也就是皇帝的意思。 张怀安眉心微蹙,斟酌著开口:“陛下爱女之心,臣等皆知。臣只怕外朝眾口鑠金,反倒让公主平白受了攻訐。” “天家顏面,是靠实打实的江山社稷镇出来的,不是靠捂著耳朵躲在深宫里养出来的。”圣上站起身,负手踱下玉阶,“昭儿此去,办的是安置孤雏、教化地方的实事。那群清流言官若是有这等调度安抚的本事,这差事朕立刻就拨给他们去办!若是办不成,就给朕把嘴闭紧了!” 圣上冷哼一声:“他们不敢接这烫手山芋,便只能拿规矩礼法来说事。借著攻訐昭儿的由头,实则不就是嫌朕这个做皇帝的行事出格,妄图藉此打压皇权么?” 此言一出,张怀安等人额上顿时冷汗涔涔,慌忙跪地叩首:“陛下息怒,臣等万死绝无此意!” 宰相们知道,皇帝这是铁了心要为李昭封王了。 其实真要硬槓,他们也能搬出不少条条框框来。但问题是,李昭的政绩放在这里。 在这个讲究实用主义的朝堂上,你能干实事,能给朝廷弄来银子、安抚住百姓,那你说话就管用。 反观二皇子,这两年的昏招频出,世家们对他也颇有微词。 更何况…… 几位宰相用余光互相交流了一下。 皇上正值壮年,真要把他惹毛了,大家都得不了好。而且,公主封王乃太祖曾给过的荣耀,放在如今唯一的嫡出公主又有政绩的公主身上,也不算太逾矩。 权衡利弊之下,中书令再次开口,语气中多了几分妥协:“陛下息怒。昭公主殿下才情卓绝,政绩斐然,实乃大寧之福。臣以为,若论封赏,公主殿下当居首功。” 皇帝的面色这才缓和下来:“擬旨。嫡长女李昭,天资聪颖,恭俭仁厚,体恤民情,政绩卓著,特封为燕王。二皇子李晗,封安王。三皇子李曄,封惠王。另,追封早逝的大皇子为郢王,四皇子为沂王以慰皇考。” 第92章 帝王之器 次日五更,大明宫紫宸殿內瑞脑销金,肃穆庄严。 百官按品阶鱼贯而入,分列两厢。当掌印太监手捧明黄帛书,立於玉阶之上展开时,群臣屏息凝神,均知晓今日必有重头戏。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嫡长女李昭,天资聪颖,恭俭仁厚,体恤民情,政绩卓著,特封为燕王。二皇子李晗,封安王。三皇子李曄,封惠王……” 旨意一出,满殿譁然。 谁都猜到今天会有封赏,但没人想到皇帝会这么大胆。 “燕“,那可是单字王爵里分量最重的封號之一,歷来只封给最受器重的皇子,如今却落在一位公主头上。 更何况,二皇子李晗的封號竟是“安”,三皇子是“惠”,这其中的敲打与安抚之意,昭然若揭。 群臣面面相覷,殿內一时响起低微的嗡响。 李昭身著紫色朝服,立於皇子队列之首。 旨意宣完,她面色平静,从容出列跪下行了大礼:“儿臣领旨,叩谢父皇隆恩。“ 十个月的地方风霜,將她淬炼得越发內敛锋芒。 那一跪一拜间,竟真有了几分亲王临朝的渊渟岳峙之態。 反观站在她身后的二皇子李晗,袖子底下的手早已攥成了拳。 安王……父皇这分明是在当著满朝文武的面,肆意羞辱他! 他原以为卢氏女过门,自己便能重获圣心,谁知竟只换来这么一个封號。 三皇子李曄倒是坦然,常年在军中混的人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大步上前乾脆利落地跪地谢恩。 李晗纵使心中翻江倒海,在皇帝那双居高临下的目光注视下,也只能白著脸咽下这口气,跪地谢了恩。 “臣有异议!” 果不其然,等三位新王谢恩完毕,御史台队列中便有一名侍御史大步出列,高声奏道:“陛下!太祖虽有公主封王之前例,然那乃是开国之初安抚人心之举。如今四海昇平,皇长女骤然获封燕王,位列诸皇子之上,恐有违阴阳纲常之理,乱了朝堂体统!还请陛下三思!” 话音刚落,后头几个保守派的御史也跟著蠢蠢欲动。 龙椅上的皇帝没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拨弄著拇指上的玉扳指。 他还没开口,尚书右僕射沈偕已经站了出来。 “这话不对。“沈偕声音朗朗,半点没给那御史面子,“朝堂论功行赏,什么时候分过男女了?燕王殿下这十个月干了什么,诸位心里没数吗?慈幼院收容孤女上百,商税改制让地方多交了两成银子。户部的帐册白纸黑字,这些可都是真金白银!“ 沈偕目光锐利地扫过方才出言的御史,语调微扬:“敢问大人,如此利国利民之大功,若不重赏,岂非寒了天下干吏的心?又或者,大人觉得,诸位皇子中,有谁的功绩能盖过燕王殿下?”。 所有人的余光,都不著痕跡地瞥向了脸色已由青转白的安王李晗。二皇子这大半年可都在府中当鵪鶉,希望自家父王能忘记去年御花园的闹剧。拿他去跟带著真金白银和百姓口碑回京的李昭比,简直是自取其辱。 那御史被堵得说不出话,下意识转头看向几位宰相。 中书令王斯眼观鼻鼻观心,跟睡著了似的;侍中张怀安则低头专心致志地研究著地砖的纹路。 御史台的人瞬间就明白了,几位宰相大人早已在政事堂与圣上达成了默契。此时出头,不但没人接应,还要同时得罪皇帝和燕王,顺带再被扣一顶“不顾国库“的帽子。 划不来,太划不来了。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御史,气焰顿时消了下去,只得乾巴巴地说了句“臣也是为了礼法考量”,便灰溜溜地退回了队列。 一场原本可能掀起轩然大波的风波,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平了。 高坐在龙椅上的圣上微微頷首:“既无异议,此事便定下了。礼部与宗人府,即刻著手诸王册封大典,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 百官齐齐躬身领命。 —— 萧府后院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崔清漪靠在引枕上,手里捧著一盏热茶,看著对面挺著大肚子还非要亲自给她倒果子露的崔令仪,忍不住伸手拦了一下。 “你坐著,別动了。”崔清漪把她按回软榻上,“七八个月的肚子,你还跟没事人似的满屋子转悠,萧家的丫鬟都是摆设?” 崔令仪笑著由她按住,一只手撑著腰慢慢坐下来:“在家闷得慌,好容易你来了,我高兴。” 崔清漪扫了一眼她的肚子,七八个月了,腰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纤细。 前世崔令仪的孩子她是见过的,健健康康,白白胖胖。这辈子应该也差不了。 “萧郎將呢?”崔清漪隨口问道。 崔令仪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当值去了。自打年初萧將军给他在京中谋了右金吾卫翊府右郎將的差事,他倒比从前忙碌多了。不过也好,总算有了正经事做。” 崔清漪点了点头。 正五品的实差,放在旁人身上得熬上十年八年,萧决一成婚就到手了。 萧大將军手眼通天,为幼子铺的路又稳又实。 崔清漪道:“萧大將军那是北境军神,圣上跟前排得上號的人物。给亲儿子安排个差事,理所应当。” 崔令仪笑了笑,没接这话,转而道:“对了,我听说叔父今年升了礼部员外郎?恭喜恭喜。” 崔清漪挑了挑眉。 崔知远升官这事,她倒真没怎么放在心上。从六品秘书郎到从五品上的礼部员外郎,在外人看来是喜事一桩,但崔清漪心里清楚,这里面多少沾了她这个梁王妃的光。 “也就是动了动,算不得什么大事。”崔清漪摆摆手,“礼部那地方清贵倒是清贵,就是穷。不过我爹那性子,给他个富差他也不会捞银子,倒不如清贵著好。” 崔令仪捂嘴笑了:“你这话说的,外头谁不夸叔父清正廉洁?” “清正廉洁和穷,在我爹身上是同义词。”崔清漪面无表情。 崔令仪笑够了,端起果子露喝了一口,忽然压低了声音:“清漪,封王的旨意你听说了吧?” 崔清漪目光微动:“皇恩浩荡。” 崔令仪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燕王。这个封號……”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燕,北方之雄也。 大寧开国以来,封“燕“字的亲王屈指可数,每一位都是彼时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二皇子李晗封的是“安”,三皇子李曄封的是“惠”,虽说明面上三位同时封王,排场一样大,但那封號里的轻重高低,但凡读过几本书的人都看得出来。 安者,安分守己。 惠者,柔善恩泽。 燕者……那是帝王之器。 第93章 姐妹间的小八卦 崔清漪慢条斯理地捻了颗蜜饯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才道:“各家怎么说?” 崔令仪的丈夫萧决虽然只是个五品武官,但萧家的消息渠道可不是普通五品小官能比的。 再加上崔令仪自己的背景…… 崔令仪微微嘆了口气:“婆母前几日和我说了句圣意已明,顺势而为。” “我倒听我家那位说了个有趣的。”崔清漪语气轻鬆,“二皇子……哦不,安王殿下接了旨意之后,当天在府里摔了一套定窑白瓷。” 崔令仪眼睛微微睁大:“这……” “据说是他王妃陪嫁带来的。卢氏的东西,他摔起来倒是半点不心疼。” 崔令仪:“……”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多说。 卢氏嫁进去才多久,日子过成这样,也是…… 前世这会儿李晗还没这么失態,大约是这辈子事情变了,他被赐婚卢氏本就憋著一肚子火,好不容易忍了半年如今封號又被压了一头,不发疯才怪。 “其实我觉得吧,”崔令仪斟酌著用词,“燕王殿下在外头做的那些事,確实是实打实的。慈幼院、商税改制,哪样不是拿得出手的政绩?反观安王殿下……” 她顿了顿,没继续说。 崔清漪替她接了:“反观安王殿下,成婚以来最大的政绩就是把卢氏小姐气哭了几回。” 崔令仪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你这张嘴……” 她摸了摸肚子,语气若有所思:“我娘前些日子来信,说各家现在都在观望。明面上谁也不敢说什么。毕竟旨意是四位宰相联名副署的,名正言顺。但私底下……” “私底下自然有人不服。公主封王,本朝虽有先例,但到底稀罕。那些老学究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嘀咕著牝鸡司晨那一套。” 崔令仪点头:“正是。不过也有人说,燕王殿下本就是嫡长女,论长论嫡都该排在前头,封个王算什么——” 她忽然顿住,抬眼看崔清漪:“你说,圣上是不是……” 崔清漪笑了笑,不置可否。 “这种事,咱们做臣妇的猜来猜去也没意思。”她把话头轻巧地拨开,“反正天塌了有高个子顶著。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这个小祖宗平平安安生下来,旁的事等出了月子再操心。” 崔令仪被她一噎,无奈笑道:“你就是这样,什么事到你嘴里都是跟我无关。” “本来就跟我无关。”崔清漪理直气壮。 崔令仪看她那副“世外高人”的模样,也没再追问,转而说起別的事来。 “对了,你可知道郑家那边的笑话?” 崔清漪“哦?”了一声:“哪个笑话?郑家笑话太多,你得说具体点。” 崔令仪忍著笑:“就是郑文渊新娶的那位王氏。” “哦,那个。我听了个开头,你给我细说说。” 崔令仪笑著將她推开一指:“听说王氏嫁过去没两个月,在一次赏花宴上同郑德音起了衝突。郑德音非要王氏从她的嫁妆里拿银子出来赞助什么诗社雅集,说什么嫂嫂该大方些,这是郑家的门面。王氏当场就回了。” 崔清漪竖起耳朵。 崔令仪压低声音:“王氏说:我嫁妆银子花在自己身上叫本分,花在小姑身上叫施捨,这二者的区別,妹妹读了那么多书,不会分不清吧?” 崔清漪“噗”地笑出声来。 “郑夫人看走了眼吶,这位王氏可是个硬茬子。” 崔令仪也笑得直不起腰:“可不是嘛。郑德音当场就红了脸,甩袖子走了。然后郑夫人出来,当著眾人的面把王氏训了一顿,说她不懂规矩,有辱门风。” “后来呢?”崔清漪问。 “后来王氏在婆婆面前认了错,但听说回房之后就给娘家递了信。”崔令仪压低声音,“王家虽然是旁支,但到底是太原王氏的人,郑夫人这一巴掌打得不轻,王家那边据说也不太高兴。” 崔清漪笑道:“郑夫人只怕觉得,不过是个旁支,也敢忤逆我!” 崔令仪被她的语气和样子逗笑,又將话题转了回去:“哦对了,你可听说了?燕王殿下……”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还有些不习惯这个新称呼,“燕王殿下封王之后,朝中已经有人开始暗中站队了。” “正常。封了燕王,就等於明摆著告诉天下人,圣上最看重的是谁。那些想从龙的,自然闻著味就来了。” “可安王那边……” “安王?”崔清漪嗤笑一声,“他现在最该操心的不是爭什么储位,是怎么跟自己王妃好好过日子。卢氏小姐出身范阳卢氏,嫁过去被冷落成那样,卢家能善罢甘休?” 崔令仪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卢家虽然在这桩婚事上吃了暗亏,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范阳卢氏的底蕴摆在那儿,哪是能轻易得罪的。 “所以我说,”崔清漪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含糊道,“这个天下最好看的戏,就是別人家的热闹。咱们坐著看就好,千万別掺和。” 崔令仪无奈地摇头:“你呀,永远就是这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事不关己,当然高高掛起。”崔清漪理直气壮,“我现在的人生追求就四个字——安享晚年。” “你才多大,就晚年了。” “心態上的晚年。”崔清漪一本正经。 崔令仪被她逗得直笑,笑著笑著肚子一抽,赶紧按住。 崔清漪立刻坐直身子:“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事没事,”崔令仪摆手,“是这小祖宗踢了我一脚。” 崔清漪鬆了口气,又靠回去。 “你家这个,还没出来就知道踢人,以后怕是个淘气的。” 崔令仪满脸幸福地摸著肚子:“淘气就淘气吧,平安就好。” “行了,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崔清漪站起身,替崔令仪掖了掖毯子,“你好好养著,等生了我再来看你。” 崔令仪握住她的手:“你也是,別太操劳了。虽然你嘴上说躺平,但我看你忙的事也不少。” 崔清漪笑了笑:“放心吧,能让我主动忙的事,那都是值得忙的。” 她顿了顿,低声道:“令仪,这阵子外头风向变得快,萧家是武將门第,本就不必掺和文臣那些弯弯绕绕。你跟萧郎將说一声,守好自己的差事就行,旁的……” 崔令仪会意地点了点头:“我明白。” 第94章 如何做合格的駙马 除了当朝谢恩,李昭另挑了个日子递牌子进宫。 她穿了一身新做的亲王常服,赤色云锦上绣著金线四爪蟒纹,头上倒是简单,只一顶玉冠束著长发,乾净利落。 去坤寧宫的路上,沿途的宫人內侍远远瞧见她,纷纷垂首行礼,嘴里的称呼也都换了新的: “燕王殿下。“ 李昭去坤寧宫给皇后请了安,又转道去见皇上。 到的时候皇上还在前头议事,李昭便被引到偏殿等著。她隨手拿了本书翻了几页,不到半个时辰,外头便传来动静,皇上进来了。 “朕的燕王殿下回来了。” 这一句半是玩笑半是打量,李昭却当真行了个大礼。 “儿臣李昭,谢父皇隆恩。” 皇帝抬手:“起吧。今日在自己家里,不必这些虚礼。” “既然得了封位,就需拿出点真本事来。你在那几个州县办的慈幼院,摺子朕看过了,帐目清晰,人员调度也有理有条,確实办得漂亮。但昭儿,你须得明白,若以后要在全国推行这套法子,你一个人就算长出三头六臂,也跑不过大寧十三道。” 李昭抬起眼:“慈幼院要往下推,不能只靠儿臣一人。三城尚可周旋,若要推及一道、乃至全国,便非人力所能兼顾。儿臣以为,当立章程、定官职、置属员,仿常平仓之例,由地方官协理,中枢督察,方为长久之计。” 皇帝看著她: “你要设官署。” “是。” “归谁管?” 李昭没有立刻答,思索片刻才开口:“归户部或礼部皆可,儿臣不敢僭越。章程草擬、初创人事,儿臣愿同吏部共同。” 这便是权力的让渡了。 刚封了王的李昭,不光要皇帝的信重,也得要群臣的认可。 光靠政绩折服人是不够的,还得適度地把好处分出去。慈幼院这种一眼就能挣名声的差事,一旦要往全国推,就意味著凭空多出一批官位来。李昭既能借著这些位子培植自己的班底,又能让群臣分一杯羹、跟著挣点政绩。 一笔双贏的买卖。 皇帝笑了笑:“你倒是想得周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儿臣不敢。“ “不必谦虚。“李瑜摆了摆手,“这事朕准了。章程你先擬,擬好了呈上来朕看。人事上头,除了公主府里的旧人,朕特许你另选女官辅佐行事。“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隨意: “慈幼院里头本就多是妇孺,用几个女官,也顺手。 李昭立即谢恩。 皇帝看著她又道:“朕看你出去这一年,瘦了不少,出门在外还是要有些可心人才是。” 他抬了抬手。 不多时,两名青年男子隨內侍进来,齐齐跪下行礼。 “奴才司琴(司棋),叩见陛下、燕王殿下。” 李昭抬眼看去。 两人年纪都在二十上下,身量匀称,眉眼清秀。左边那位眉眼略柔,看著安静些;右边那位下頜线条更利落,神色沉稳。两人皆是低眉顺眼,规规矩矩。 皇帝语气平常:“这两个,都是好人家的儿郎,知根知底的。一个善琴,一个善棋,性子也都温和。朕拨到你王府帐內当差,你平日里批阅公文累了,有个人在旁边研墨抚琴,解解乏也好。“ 大寧风气开放,公主养面首本就不是什么稀奇事,更何况她现在是实打实的亲王。这两人说是“帐內”,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李昭心中转了一转,便明白了父皇的用意。 如今的駙马是贺家公子贺元朗,贺家由皇帝一手提拔,其忠心不必多疑。但若她当真有问鼎之日,后院里只一家独大,日后必成掣肘。 同时,能不能在美色面前守住分寸,能不能把身边的人安排得妥帖,都是一门学问。 连自己后院都管不住的人,如何管得了天下? 李昭神色坦然:“儿臣谢父皇赏赐。“ 皇帝看她既不忸怩扭捏也不急於推辞,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如今是亲王了,排场该有的得有。旁人说閒话,不必理会。“ “儿臣明白。“ 李瑜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两人,摆了摆手:“起来吧。日后好好侍奉燕王殿下,若有差池,朕拿你们是问。“ “奴才遵旨。“两人齐声应答。 “行了,“皇帝搁下茶盏,“这两日你先歇歇,章程的事不急。等册封大典过了,再忙不迟。“ “是,儿臣告退。“ 回到燕王府,贺元朗早已在门口恭迎。 见李昭的车驾停稳,贺元朗立刻上前,亲手挑开马车帘子:“殿下今日辛苦了,府里已经备好了您最爱喝的冰糖雪梨银耳汤,润喉正合適。” 李昭下了车,点了点头,隨即指了指身后跟著下来的两名俊美男子:“这是父皇赐下的,司琴,司棋。说是给我添在帐內使唤。” 贺元朗面色只顿了一顿,脸上的微笑都未曾散过:“臣下领命,这两位是跟著您住前院还是如何安置?” 李昭想了想:“清个跨院吧。” 贺元朗点点头。 夫妻俩一起往府內走去,两人新婚后没多久,李昭便离京了,两人相处的日子也不长。 走到抄手游廊拐角,贺元朗又开口:“殿下不在的时候,府里的帐目我都按殿下的规矩整理好了,殿下有空了可以再看看。还有太后前月赏的那盆墨兰,我怕殿下的书房太潮,先移到花厅去了。” “你做得周全。” “殿下在外头忙,家里这点小事,臣下理所应当。对了,今日一早,工部来的人问,府邸修缮的图样几时定下。殿下若是得空……” “按规矩来就成。”李昭打断他,“该几进就几进,该几间就几间,规制不错就行,別的一概不必费心。” “那內院?” “內院不动。”李昭道,“外院把西跨院拆了扩出去,留出一处独立的院子做书房兼议事厅。再要一间大些的耳房堆放文书。旁的都隨他们去。” 贺元朗“嗯”了一声,把她的话一字一句记下。 走到內院的门口,贺元朗又道:“殿下晚膳想用些什么?” “清淡些便好。”李昭顿了顿,“就在你院里摆吧,好了我就过来。” 贺元朗的语气便带了几分欣喜:”臣下遵命。“ 第95章 空空荡荡的皇子所 皇子所的院子,比从前冷清了许多。 李昭成婚后早就搬出去了,李晗也是,李曄虽然没成婚,但这位三皇子常年混跡军营,宫里那间屋子一年到头也住不满十天。如今封了王,出宫建府更是名正言顺。 圣旨一下,皇子所里大一点的皇子女,就只剩一个了。 李昱从太学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廊下的灯笼只点了两盏,昏黄的光晕照著青石地砖,映出他单薄的影子。 伺候的小太监迎上来,低声道:“殿下,今日婕妤娘娘那边传了两回话,问您怎么还没过去。” 李昱脚步微顿,將手里的书卷递给身旁的內侍:“走吧。” 说是婕妤,其实也就是个名头好听些罢了。周氏出身寒门,父亲不过是个县丞,入宫时只是个采女,后来生了李昱,才升了一级。这些年皇帝后宫里那么多嬪妃,宠爱来来去去,从没轮到过她头上。 李昱还没进门,里头便传来一声压抑的啜泣。 他眉头微动,加快了步子。 掀帘进去,便见婕妤坐在窗下的矮榻上,手里攥著一方帕子,眼圈已经红透了。她身边的宫女正手忙脚乱地端茶递水,见李昱进来,如蒙大赦般退到一旁。 “母亲。”李昱上前,在她身边坐下,“这是怎么了?” 婕妤抬起头,见了儿子,眼泪不减反增。 她伸手抓住李昱的袖子,哽咽道:“昱儿,是母亲没用,是母亲对不住你……” 李昱心中暗嘆一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声音放得极轻极柔:“母亲又说这样的话。” “你別劝我!”婕妤用帕子捂住嘴,哽咽道,“你几个兄姐都有了封號,燕王、安王、惠王……就连早逝的大殿下和四殿下都追封了。独独你什么都没有。” 李昱伸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儿子今年才十五,不到十六——” “你別拿年纪搪塞我。”婕妤打断他,“三殿下也没大你几岁。你比他差在哪里了?还不是母亲不中用,家世不够,娘家连个替你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越说越伤心,声音渐渐尖细起来:“当年若不是怀了你身子走了样,圣上也不至於再也不临幸我。你从小体弱多病,哪个太医不是我三催四请才肯来?那些个高位嬪妃,哪一个正眼瞧过咱们母子?” 李昱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仍是那副温润恭顺的模样。 “母亲……” “我知道你心善,不愿听这些。”婕妤语气带著自责,“可母亲若是不说,这心里头实在堵得慌。你想想,你从生下来起,哪一日不是母亲提心弔胆地养著?你三岁那年高烧不退,我在佛前跪了一整夜,膝盖都跪肿了。五岁那年你咳血,太医说凶多吉少,是母亲拿自己那点子私房去求的药……” 她说著说著,又哭起来:“我这一辈子,什么都没有,就只有你一个。若是连你都被人看轻了去,我活著还有什么意思?” 李昱垂著眼,没有说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周婕妤的亲信玲瓏站在门外,听著里头的动静,適时地掀帘进来,笑著躬身道:“娘娘,您可別哭坏了身子。奴婢说句不中听的话,咱们五殿下今年才十五,这还没到十六呢,及冠都还有好几年。二殿下和三殿下那是年纪到了,大殿下公主又有政绩在前头,才这般封的。陛下圣明著呢,哪会忘了五殿下?” 婕妤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你是来宽慰我的……可那些嬪妃们今日看我的眼神,你又没瞧见。” “母亲。”李昱沉默许久,才终於开口,“二哥封的是安王。” 婕妤愣了一下。 李昱抬眼看她:“大姐姐得封燕王,这封王之事,没您想的那么简单……” 婕妤反应不过来,只一昧摇头:“我不懂这些……” 李昱温声道,“没关係,您只需要知道,儿子还在宫里,日日能来给您请安,有什么头疼脑热的,御医隨传隨到。比起出宫建府的那几位哥哥,儿子离父皇更近,也离您更近。这难道不好么?” 婕妤的眼泪慢慢止住了,却还是有些不放心:“可是外头的人会说閒话……” “说什么?说五皇子年幼尚未封王?”李昱笑了笑,“那是实话,儿子年纪本就最小,有什么可说的。倒是早早封了出去,远离父皇视线,才是真正的不妙。” 玲瓏在一旁连忙附和:“可不是么!娘娘您想想,五殿下在宫里头,那是天天能见著陛下的。这份亲近,是那几位王爷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再说了,殿下身子骨要紧,御医院可就边上,真出了宫建了府,那可就远了。” 婕妤犹豫著点了点头,面上的愁容消散了些,却又添了几分心疼:“只是苦了你,在这宫里……也没个能说话的人。” “有母亲在,儿子不苦。”李昱站起身,替她將滑落的披帛拢好,“母亲早些歇息,明日儿子下了学再来看您。” 婕妤拉著他的手不肯鬆开,又叮嘱了一番:“晚上记得喝药,別仗著这两日没咳就疏忽了。还有,夜里看书注意些,费眼睛……” “儿子知道了。” “你总是说知道知道,真到了自个儿身上就不当回事。”婕妤又开始数落,“我这辈子什么福都没享著,就落了一身病痛,你可不能跟我一样……” “母亲。”李昱轻声打断她,“儿子保证,回去就喝药。” 婕妤这才鬆了手,又抹了把脸:“去吧去吧,別让外头的人等急了。” 而后示意玲瓏送他出去。 李昱行了个礼,转身出门。 走到院门口,夜风一激,他微微咳了两声,面上那温润恭顺的神色还在,步子却不急不缓。 玲瓏紧跟上来,低声道:“殿下,今日其实还有一事。惠王殿下出宫建府,內务府那边拨了不少好东西,连带著安王府那边也热闹得很。宫里头的人嘴碎,下头伺候的那几个小太监,怕是难免有些风凉话……” 李昱面色不动;“全部换掉。” 玲瓏应了声是。 李昱想了想:“这阵子多关照些。母亲性子软,容易胡思乱想。日常饮食起居你盯著点,若有什么不对的,或是有人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你立刻差人给我送信。“ 玲瓏忙道:“奴婢省得。娘娘这边,奴婢一刻也不敢鬆懈。“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还有。“他微微偏头,“最近宫里头因为封王的事,各宫都热闹得很。母亲这边,你要看好了。“ 玲瓏心头一凛,低声道:“是。“ 李昱便不再多言,负手慢慢往皇子所的方向走去。 暮色將沉,晚风穿过迴廊,吹得他身上那件青色袍衫微微鼓起。 这宫里,一下子空旷了许多。 第96章 何礼回京 因为地方上还有事务处理,何礼他们回来比燕王晚几日。 何夫人一大早就在二门处来回踱步,手里的帕子都快绞成麻绳了。 “夫人,您都走了快一个时辰了。”身旁的嬤嬤实在看不下去。 “你懂什么?”何夫人瞪她一眼,“礼儿走了大半年,跟著燕王殿下在外头跑,也不知道瘦了没有,冻著没有,那些驛站的饭食能吃吗?他那个肠胃——” 话音未落,前院小廝飞奔而来:“夫人!二公子到府门了!” 何夫人提著裙摆就往外走,脚下生风。 拐过影壁,一眼就看见站在前院的何礼。 何夫人愣住了。 何礼穿著一身素净的石青色袍子,腰间只简简单单一条革带,站在那里腰背挺直,隱隱有了几分男子气概。 何礼看见母亲,大步上前,单膝跪地,结结实实行了个大礼:“母亲,儿子回来了。” 何夫人鼻子一酸,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上上下下打量了三遍:“瘦了!黑了!脸上怎么还有道疤?是不是受伤了?” “小伤,早好了。”何礼站起身来,“在外面跑了几个月,晒的。” 何夫人握著他的手,来来回回摩挲,眼眶发红却硬撑著没哭出来。 “好,好,回来就好。”她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忽然察觉到他掌心有一层薄茧,“这是……” “骑马磨的,还有搬东西。”何礼笑了笑,“燕王殿下手下不养閒人,该乾的活一样都少不了。” 何夫人这辈子都没想过“搬东西”这三个字能从她儿子嘴里说出来,当场又是欣慰又是心疼,差点没绷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管事嬤嬤在旁边已经开始拿帕子擦眼角了。 何礼扶著母亲往里走,一面道:“父亲呢?” “在书房见客,已经差人去叫了。”何夫人拉著他的手不撒,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他,“礼儿,你这趟出去,当真是长大了。” 何礼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 这个动作倒还是从前那个何礼。 晚间,何家设了家宴。 何大人何昌贤坐在主位上,面上带著笑容,很是可亲:”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你跟著燕王这大半年,能有所长进,为父深感欣慰。“ 何礼拱手行礼:“儿子寸功未立,只是跑跑腿罢了,起先因为庶务不熟,闹了不少笑话,还是燕王大度不与我计较。” 见何礼说话间也有了分寸,何昌贤为满意。 酒过三巡,何礼放下筷子,正了正身子。 “父亲,母亲,儿子有一事相稟。” 何夫人神色微变。 何礼拱手道:“儿子想求娶一人。” 何夫人愣了一瞬,隨即大喜:“好事啊!是哪家姑娘?我去打听打听——” “苏家。”何礼道,“就是儿子先前帮过的那位苏姑娘。” 何夫人的笑容凝在脸上。 何大人放下酒盏,目光沉沉看过来:“苏家?哪个苏家。” “苏父原为外派八品县丞,因公殉职,朝廷有抚恤在档。”何礼眼神明亮,“苏姑娘如今在燕王府任七品参军事,是燕王殿下亲自举荐,圣上批覆的。” 何夫人脸色变了又变。 苏蘅这个名字她不陌生。当初何礼偷偷接济孤女、差点被人牵连进官司的事,她可是气得七窍生烟,还为此专门跑去梁王府找崔清漪哭诉。 何夫人有些急躁,“不就是之前那个利用你善心的那个姑娘吗?” 何夫人见何礼只说什么授官,连忙把之前的那事都讲了出来。 何礼见状不禁有些焦急:“母亲!当时她家中遭难,求告无门,是用了些手段,但她事后悉数归还,分文不差。况且她如今凭真本事得了官身,在燕王殿下手下做事极为出色,这大半年来,诸多繁杂事务都是她在统筹。” 何夫人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何昌贤倒是不急:”既然跟著燕王得了官身,自然也有些本事,就怎么会愿意嫁给你呢?“ 薑还是老的辣,见父亲一语中的,何礼恢復本色嘿嘿了两声:“儿子悄悄同苏姑娘说过,婚后苏姑娘可以不必辞官,继续在燕王府任职。” 何夫人直接站了起来:“荒唐!哪有成了婚的妇人还在外头拋头露面做官的?传出去何家的脸面往哪搁?你嫡兄在朝为官,你嫂嫂在家中操持內务,这才是正经的规矩……” 何礼挺直腰板:“苏姑娘聪慧坚韧,品行高洁。她能凭一己之力保全家產,又能將繁杂的政务处理得滴水不漏,这份才情,便是燕王也器重不已?儿子与她一同共事大半年,深知她乃是天下难得的奇女子。” 何夫人感觉一阵眩晕,“让儿媳妇每天穿著官服去上值?咱们何家的脸面往哪儿搁?那些夫人吐唾沫星子都能把咱们家淹死!” 何礼毫不退让,“苏姑娘堂堂正正拿朝廷俸禄,替燕王殿下分忧,行的是造福百姓的善举。旁人若笑,那是他们目光如豆!” 何夫人气得直揉胸口,转头看向何大人:“您听听这混帐话!您快管管他!” 何昌贤没有立刻开口,手指在桌面上缓缓叩了几下。 身为京兆尹,他在朝中多年,嗅觉比常人敏锐得多。 圣上刚封了燕王,赐予大公主亲王之尊,其余数子虽封王,但其天资能力,著实差了燕王不少。 苏姑娘如今可是板上钉钉的燕王属臣……一旦燕王真能拔得头筹,苏姑娘前途无量。 他看了看下首的次子,暗地在心里嘆了口气,长子不用他操心,自有自己的路要走,可这个何礼吶。 在燕王那乾的这半年,做的怎么样何夫人不清楚,他还能没听到风声吗? 听说前几个月惹的事,都是燕王帮忙擦的屁股,直到下半年才逐渐上手。 这以后能谋个什么前程? 但如果能同苏家接亲的话…… 何大人问道:“你当真想好了?不是一时衝动?” 何礼正色道:“想了半年了。” 何大人点了点头。 何夫人急了:“老爷!” 何昌贤抬手按了按,示意她稍安。他看向何礼,语气沉稳:“苏家姑娘的品性如何,为父不曾亲眼见过,不好妄断。但你方才说的確有几分道理。”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 “燕王殿下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手下得力之人,殿下必然看重。你若求娶苏姑娘,是诚心实意也好,是借势也罢,为父只问你一句,你对得起人家姑娘吗?” 何礼答得斩钉截铁:“父亲,儿子这辈子別的本事没有,但一颗真心是有的。苏姑娘聪慧坚韧,是儿子平生所见最了不起的女子。她能做官、能做事,儿子只会为她高兴,绝不会拖她后腿。” 何昌贤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 何夫人瞪大了眼睛。 何昌贤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这门亲事,我应了。回头我亲自备礼,登门去苏家提亲。” “老爷!”何夫人终於忍不住了,“那苏家就剩孤儿寡母,家世也——” “夫人。”何昌贤语气温和,“咱们何家是什么出身,你忘了?我祖父当年也不过是个九品县尉,一步步走到今日。门第这东西,一代撑不起来,还有下一代。” 他走到何礼面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结了亲,可不能再像个小孩一样了。。” 何礼眼眶骤然发热。 何夫人看著父子二人的模样,又气又无奈,一跺脚坐了回去,嘴里还在嘟囔:“婚后还做官……哪有这样的……传出去还不被人笑话……” 大儿子在旁边適时地咳了一声:“母亲,燕王殿下自己就是女子领封,手下又有女官。如今这世道,可跟从前不大一样了。” 何夫人说不过家里三个男人,只得自己气闷。 第97章 冰人上门 既然定了要同苏家提亲,何夫人也不扭捏,考虑再三,请了一位年长的侯府夫人做冰人。 这位侯府夫人得了嘱託,虽讶异何家这般京中显贵竟看中了一个没落清流家的孤女,但也未曾多嘴,只按著规矩带著丰厚的登门表礼,去了苏家。 苏家的宅子还是当年苏父留下的两进小院,虽不宽敞,却收拾得极为乾净雅致。 如今苏若兰的幼弟在书院读书,苏若兰又长年在外,府內並未添置多少僕从。 侯府夫人进门时,苏蘅正陪著母亲在院中晒太阳。 落座寒暄后,侯府夫人说话极为得体,先是笑著將苏蘅这“巾幗不让鬚眉”的本事好生夸讚了一通,接著又將何家的清正门风与何礼的赤诚之心娓娓道来,最后才笑眯眯地道明了来意。 “何大人与何夫人的意思是,二公子何礼虽性子有时跳脱些,但对苏姑娘却是一片赤诚。若苏家不嫌弃,何家愿以最隆重的正妻之礼迎娶。” 侯府夫人带著几分感慨:“何家也承诺,婚后一切隨苏姑娘的心意,做官也好,顾家也罢,何家都尊重苏姑娘意愿。” 苏母听完,一时间竟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感到女儿捏了一下她,便明白了意思:“夫人辛苦跑这一趟了。” 她带著笑意,“何大人的胸襟与何二公子的赤诚,苏家领受了。既然何家有如此真心,且愿这般敬重我儿,老身也绝不做那等扭捏之態。” “这门亲事,老身应下了。劳烦夫人回稟何府,苏家愿结这两姓之好。” 两方没有多余的拉扯,一切顺利得不像话。 即使原本对苏家不太满意的侯府夫人,对苏家不拖泥带水的痛快风格多了一丝好感。 不管两方地位如何,能促成一桩亲事,於侯府夫人来说也是喜事。 侯府夫人喜气洋洋地握住苏母的手,“既如此,那这桩天赐的姻缘就算是定下了!我这就回何府报喜,明日便让何家择个最近的吉日,把庚帖给换了!” 门关上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苏母紧紧攥著女儿的手,多了几分担忧:“何家……何家可是京兆尹啊……” 苏蘅蹲下身,轻轻握住母亲的手:“女儿知道。” “哎,你素来是有主意的人。” 苏若兰只是微笑,何礼对她的心意,从离京后不久她就能感受到。 最开始苏若兰根本没放在心上,一天到晚忙的脚不沾地,哪有心思看顾大少爷们的风花雪月。 当时只当他是个来镀金的麻烦精,除了公事,私下里对他总是客气疏离,敬而远之。 可渐渐地,她发现这麻烦精也挺有意思。 他开始尝试著苦读那些枯燥的律法和地方风土誌;每逢地方豪强因为苏若兰是女子而面露轻视时,何礼总是第一个拍桌子站出来,把对方骂得狗血淋头,硬生生替她劈开一条道,护著她把差事办下去。 苏若兰不是铁石心肠,何礼从笨拙帮倒忙,到渐渐能跟上她的思路,这大半年来的赤诚与转变,她都看在眼里。 真正让她破防的,是上个月在核查帐目的时候。 连续熬了几个大夜,苏若兰终於理清了当地税收的帐目,却也累得险些晕倒在书房里,是何礼眼疾手快接住了她。 那天夜里,何礼端著一碗热腾腾的薑汤,憋红了脸,结结巴巴地向她表明了心意。 苏若兰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呢? 她没有少女的娇羞,只是退后了半步:“何二公子,我苏家虽落魄,但我苏若兰好不容易投身在燕王殿下麾下,是要做一番事业的。我们,不是一路人。” 她本以为,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足以让这个世家公子知难而退,甚至心生反感。 毕竟,这世上哪有男人愿意自己的妻子天天拋头露面,压在自己头上? 可何礼非但没恼,反而急了。 “谁说嫁人就不做了?你这么聪明,查帐办案比那群男人都强,若是为了成婚就被困在后宅,那不是暴殄天物吗?” 何礼深吸了一口气:“苏姑娘,我知道你怕什么。我不会说漂亮话,但我心里从未將你看做什么金丝雀。只要你点头,你继续做你的女官,我给你当靠山!世俗若敢笑话你,我就把他们骂回去;我娘若是拦你,我就去求我爹,求梁王殿下!你办你的差,建你的功立你的业,我心甘情愿在你身后给你递笔研墨!” 苏若兰看著眼前这个不算顶天立地、甚至还带著几分冒傻气的青年。 如果非要选一个人嫁的话,似乎这选择也不错…… 思绪回拢,苏若兰看著眼前满脸担忧的母亲,反握住她粗糙的手,眼神明亮且坚定。 “娘,你不用太担心。”她俏皮地眨了眨眼,“我们俩谁高攀谁,还说不定呢。” 第98章 大寧第一什么? 何礼即將成婚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梁王府。 为了给自家兄弟撑场面,李承璟特意在梁王府设了极高规格的晚宴。 王府的正厅內灯火通明,舞乐阵阵,侍女们穿梭其中,端上流水般的珍饈美味。 王城源今日穿了一身极其招摇的暗金如意纹锦袍,手里捏著一只剔透的夜光杯:“梁王,你府上这酒杯倒是不错,可惜这倒酒的侍女手法太重,酒液激盪失了醇厚。这也就是看在何礼今日大喜的份上,不然本公子非得掀桌子不可。” “你快闭嘴吧,喝个酒连杯子怎么碎的都要挑剔,本王没给你拿个大海碗就算客气了。”李承璟毫不客气地懟了回去,隨后目光转向了坐在一旁的何礼。 一旁的何礼听不下去了,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试图拿捏出几分成熟稳重的做派:“行了行了,今日兄弟我做东……呃,虽然是在老大的地盘。但大好的日子,两位哥哥就少拌两句嘴。这酒啊,喝的是意境,是情怀。” 王城源捏著酒杯,上下打量了何礼一圈,满脸嫌弃地嘖嘖出声:“你这一身鸦青色圆领袍,实在太老气。那个穿著粉色蜀锦撒金叶子的何二去哪了?” 何礼理了理袖口,腰板挺得笔直:“王兄此言差矣。士別三日当刮目相待,我如今是有正经官职、马上要成家立业的人了。我未婚妻那可是做大事的女官,我自然得稳重些,总不能丟了她的脸。” “稳重?”李承璟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揭老底,“前天是谁,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我借两个机灵的护卫?是谁说『大寧律太难背了,有没有人能借我偷个懒』?” 何礼被噎得脸一红,强词夺理道:“那叫……那叫上进者的必备之路!你们不懂,这是甜蜜的负担!” 王城源掩著鼻子连连摇头:“哎哟,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想当初咱们三个,那可是横著走都没人敢拦。现在好了,咱们何二公子跑去给人当查帐的苦力不说,还眼巴巴赶著去当妻管严。” 他嘆了口气,目光幽幽地转向李承璟:“老大,咱们三人里,何礼算是叛变了。好在还有你陪我。” 李承璟一听就不乐意了,脖子一梗:“看什么看!谁跟你一样?本王这是为了王妃的事业兢兢业业,你怎么凭空污人清白?” 王城源被懟得痛心疾首地捂住胸口:“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合著现在就剩本公子一个人在坚守紈絝的初心了?!” 何礼忍不住笑骂了一句,三人举杯碰在一起,又笑闹成一团。 笑闹过后,何礼端著酒杯去同另外几桌的宾客寒暄。那一身鸦青色的圆领袍,深色显得他整个人稳重挺拔,作揖回礼间,竟真有几分朝廷命官的利落感。 李承璟眯了眯眼,凑到崔清漪耳边悄声道:“你瞧,何礼这狗东西,居然还挺像个人。” 崔清漪险些没绷住:“慎言。” “我说错了吗?”李承璟一脸无辜,“瞧他跟著燕王跑了大半年出来,居然会正儿八经作揖了。” 崔清漪偏头看了他一眼:“人家现在是要成家立业的人了。” “是啊……”李承璟拖长了尾音,忽然就没了声。 李承璟有些沮丧,拿著筷子挑拣著面前的一盘鸡肉。 崔清漪对李承璟这样也有了几分了解:“王爷这是怎么了?这只鸡的死法不够体面,惊扰到您的胃口了?” 李承璟痛心疾首地指了指何礼:“清漪,我心里苦吶。“ 崔清漪心里嘆了一口气:”请详谈。“ 李承璟道:”你看看老何。以前我们三个一起,大家都是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如今何礼跟著燕王出去溜达了一圈,不仅谋了官职,还马上要抱得美人归了!这叫什么?这就叫『吾友叼矣,吾独废』啊!” 崔清漪面上十分温柔体贴:“王爷何出此言?您可是圣上最疼爱的亲弟弟,大寧朝最尊贵的梁王。这全长安城,谁不知道您有无视规则的豁免权?您能躺著,何必非要站著?” “话不是这么说的!”李承璟满脸的严肃,“见贤思齐焉!本王作为王妃的夫君,不能只满足於当一个普普通通的梁王!本王也得有所担当,不能让你出门被別人笑话嫁了个草包!” 之前见不贤也没见您自省吶! 崔清漪本来还想说两句,但看著李承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崔清漪又有些不忍心。 这人今天是被何礼刺激到了,人家不过是想学好,难道还不允许不成? 她目光微转,忽然有了主意。 “王爷既然有此雄心壮志,妾身自然是支持的。”崔清漪拿帕子擦了擦手,笑眯眯地说,“王爷在辨识香料和製作脂粉上有著惊人的直觉。那些香料,很多本身也是药材。不如,王爷去学医吧?” “学医?”李承璟愣了一下。 “对,学医。”崔清漪循循善诱,“您想想,您能把脂粉调配得那么好,若是懂了药理,以后做出来的就不只是脂粉,还能养顏治病。何况行医治病,治疗一方百姓,谁还敢说您不学无术?” 李承璟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只灯笼,脑海中已经浮现出自己悬壶济世、被万民景仰的画面了。他猛地一击掌:“此计甚妙!本王决定了,从明天起,我要成为大寧第一名医!” 第99章 逼婚 王城源从梁王府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 他坐在马车里,微微闭著眼,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车壁。 何礼那小子娶的是燕王的女官。 有意思。 看来何大人很看好燕王啊。 王城源嘴角挑了一下,说不上是讥讽还是羡慕。 何礼虽然蠢,但蠢人有蠢福,蠢到一定境界,连他爹都拿他没办法,只能顺著他的意思来。 而自己呢? 马车在王府正门停下,王诚源隨手將那件价值千金的云狐大氅扔给亲信,径直往自己的院子走。 另一面小廝连忙迎上来,低声道:“公子,老爷和夫人在主院等您。” 王诚源脚步一顿,狭长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 他抬头看了一眼王家那层层叠叠的飞檐,灯火通明,庄严肃穆,跟一座精致的坟冢似的。 “走吧。” 踏入主院大厅,太史令王斯端坐在黄花梨太师椅上,面沉如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嫡母王夫人坐在另一侧,手里捏著一串沉香佛珠,面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慈和笑意。 “父亲,母亲。”王诚源拖长了调子,隨意拱了拱手,寻了张椅子坐下,顺手端起案上的茶盏掀开盖子。 王夫人先开了口,语气温温柔柔:“诚源回来了?听说今日是梁王殿下设宴?” “是。”王城源只看了一眼茶汤的色泽,他便嫌弃地將茶盏推远:“这等陈年的老君眉也拿出来待客,咱们王家是连买新茶的银子都拿不出了么?若是实在揭不开锅,您二老说一声,我让梁王府帐房匀点碎银子过来。” “放肆!”王斯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鏗鏘作响,“你这逆子,刚在外头喝了几口黄汤,就敢回家撒野!” 王夫人適时地停止捻佛珠,轻声嘆息:“老爷息怒,源儿年纪还小,性子跳脱些也是有的。只是……今日听闻京兆尹家的何二公子,都已经定下了亲事。源儿这婚事,確实不能再拖了。” 王诚源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 王斯对这幼子早就没了办法,他深吸一口气道:“梁王殿下成婚近,何礼也定了亲事。你那些朋友,一个个都有了归宿。你呢?” 王夫人適时地接过话头:“诚源,你父亲不是要为难你。你年纪也不小了,这满京城谁家公子二十四还没成亲的?传出去,旁人还以为咱们王家苛待了你。” 苛待。 这个词从王夫人嘴里说出来,真是格外讽刺。 “父亲想让儿子娶谁?”他问。 王斯道:“范阳卢氏的三房嫡女,今年十八,知书达理,其父现任吏部郎中。你大哥帮你探过口风了,卢家那边有意。” 范阳卢氏。 二皇子李晗的母族。 王诚源忽然笑了一声。 王斯皱眉:“你笑什么?” “没什么。”王城源收敛了笑意,“父亲,儿子不想成婚。” 厅里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王夫人手中的佛珠停止了转动,她看向王斯,又看向王城源,面上依旧掛著那抹得体的微笑。 王斯的声音沉了下去:“胡闹。你不想成婚?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是太原王氏的子弟,婚姻大事岂由得你胡来?” 王城源的声音也平静,“儿子只是不想成婚。” “混帐东西!男有分,女有归。你生在太原王氏,便要担起世家子弟的责任!王家栽培你多年,这事由不得你!” 栽培。 王城源冷笑:“父亲说的栽培,是指幼时请来的那些先生,还是指十四岁那年考中秀才之后的事?” 王夫人的笑容终於僵了一瞬,但她很快恢復如常,低声道:“诚源,你说什么呢?什么十四岁的事?” 王城源没有看她,只看著王斯。 王斯的面色变了几变,最终沉声道:“往事已矣。你母亲去世多年,你至今还拿这件事说嘴,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是啊,往事已矣。她人都没了,还能怎样呢?” “王城源!”王斯怒喝。 “父亲。儿子十四岁中秀才,父亲说儿子天资聪颖,將来必能光耀门楣。然后为何一个月后,我娘就病重不治了?” 他顿了顿,视线平移到王夫人脸上。 王夫人的嘴唇微微颤抖,但她硬撑著没有说话。 “大夫说是急症,来势汹汹。”王城源继续道,“可我记得,我娘在那之前身体好得很,每日还能绣两个时辰的花。一个月,从好好的人就病重到臥床不起了?” “够了!”王斯猛地站起来,“你这是在指控谁?” “我哪敢。”王城源嘲讽地看了王夫人一眼,“父亲,您想想,我若是爭气,考了举人、中了进士、入了朝堂,那我大哥怎么办?大哥的儿子们怎么办?王夫人怎么办,只怕有人夜里都睡不著觉了。” 他笑了笑,带著几分嘲讽:“所以我替全家人著想,自甘墮落,当个紈絝,花天酒地。这样所有人都安心了,不是吗?” 王夫人终於忍不住了,她站起来,声音尖利:“诚源!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自问待你从无苛刻,你母亲的病……” “母亲,您別激动。”王城源语气恢復温和,“我没说是您。” 王夫人一噎,说不出话来。 王斯重重地喘了几口气,颤巍巍地坐回椅子里,胸口剧烈起伏。 “你要我说什么?”王斯的声音忽然苍老了许多,“你母亲的事……为父当年查过,没有查出什么。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为父问心无愧。但你不能因为这件事,就毁了自己一辈子。” 王城源静静地看著自己的父亲,没有说话。 “你成婚,是为了你自己。”王斯缓了缓气息,语气努力放软,“你总要有个家,有个人照顾你。你若不喜欢卢家的姑娘,为父可以再看別家……” 王城源摇了摇头,“父亲,不了吧。” 王斯还是退了一步,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著眼说:“你今年必须成婚,你不愿意娶高门,为父给你选寒门女子也行。但婚,必须成。” 见王城源依旧无动於衷,王斯猛地直起身,厉声道:“这王家还轮不到你来做主!你若再敢推脱,为父就是大婚那日把你五花大绑,你也得给我把堂拜了!” 听到这话,王城源非但没恼,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笑吟吟地抬起头,狭长的桃花眼里却没有半分温度: “父亲真是好气魄。那就劳烦父亲,最好拿最粗的精钢锁链,绑儿子一辈子。连吃饭睡觉,都別鬆开分毫。” 他放下茶盏,瓷器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毕竟,不孝子这些年在浑噩度日,別的没学会,倒是攒下了些见不得光的散碎银两。若是哪天父亲没看住,让儿子得了自由……” 王城源微微倾身,语气轻快:“大寧律例,私藏甲冑者,同谋反,按律当诛九族。儿子早就想干票大的,为咱们太原王氏尽些绵薄之力了。到时候,儿子搜罗好兵器,带著人直衝长安城门,保证乾脆利落,绝对不给圣上留活口的机会。” 厅內的死寂中,王夫人的脸色瞬间煞白,连手里的佛珠都“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王城源仿佛没看见嫡母的惊惧,脸上的笑意愈发灿烂:“到时候下了黄泉,咱们王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连同大哥大嫂,还有夫人……大家齐齐整整地聚在断头台上,好好敘敘旧。父亲,您说好不好啊?” 王斯脸色骤变,他的嘴唇哆嗦著,手指颤抖著指向王城源,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哑:“你……你这个逆子……” 然后,他的眼珠往上一翻,整个人直直地往后倒了下去。 “老爷!”王夫人尖叫一声。 “老爷!” “快叫大夫!” “去请大公子!” 丫鬟婆子乌压压地涌上来,主院瞬间乱成一锅粥。 王诚源站在满地狼藉中,冷眼看著这齣闹剧。 他掸了掸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大步流星地跨出门槛,將那满院的兵荒马乱远远拋在身后。 第100章 名医梦 梁王殿下雷厉风行,说干就干。 为了成全他的“名医梦”,崔清漪动用了一点的人脉,花重金请来了一位告老还乡、脾气古怪的齐老御医。 这位齐老御医在太医院干了一辈子,以脾气火爆、刚正不阿著称,连皇上的面子都敢不给。 当年正是年轻的时候得罪了权贵,是崔家人在一边为他说了些好话,才免於责罚。 第一天上课,地点就设在王府的书房里。 崔清漪特意让人在旁边设了个软榻,美其名曰“陪读”。 素心一边帮她摆放茶水和糕点一边思索。 陪读也要吃这么好吗? 齐老御医也是无奈,他年轻时欠了崔家的人情,没想到年老的时候要用这样的方法偿还。 早知道年轻时就不衝动了。 他带著药箱来了梁王府,想要检查一下樑王的基础知识。 从药箱中取出几根乾巴巴的草根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梁王殿下,老朽不管你身份多尊贵,既然要学医,就得从头学起。说吧,这是何物?” 李承璟正襟危坐,盯著那堆草根看了半天,胸有成竹地一指:“这是柴火!”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齐老御医的鬍子肉眼可见地抖动了起来,:“这是黄芪!补气固表的黄芪!你家柴火长这样?!” 李承璟委委屈屈道:“这长得跟厨房烧的柴火一模一样,本王又没做过饭,哪分得清?” 齐老御医嘆了口气,又从药箱里掏出一把黑乎乎的东西:“那这个呢!” “这题我会!”李承璟眼睛一亮,“这是羊粪蛋子!” “这是熟地黄!!!”齐老御医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朽木!简直是朽木不可雕也!老朽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不要,去圣上面前领罪,也绝不教你这等不务正业的膏粱子弟!” 说罢,齐老御医一甩袖子,转身就要往外走。 好想回到年轻衝动的那天给自己几个嘴巴子。 “哎哎哎,齐老留步,您別动肝火啊,气大伤身!”崔清漪连忙出声阻拦。 老人家年纪也不轻了,可別真气出个好歹来。 她朝著旁边的素心使了个眼色,侍女立刻端上了一杯安神茶。 崔清漪不紧不慢地说:“齐老,我家王爷没背过《本草纲目》,对这些寻常草药自然是不熟的。您若是考他这些,就如让厨子去打铁。不如,您拿些奇珍异草来试试?” 齐老御医冷笑一声,顿住脚步:“寻常药草都不识,还谈什么奇珍异草?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老头性格较真,从药箱最底端,掏出了几个密封极好的小瓷瓶,倒出一点粉末和几片乾瘪的花瓣。 “这是老朽早年游歷西域时得来的几味奇药,有些连太医院都没几个人能认全。王爷若是能认出一味,老朽便收回刚才的话!” 李承璟撇了撇嘴,走上前,低下头去。 他先用鼻子凑近,轻轻嗅了两下。 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突然微微一变,他皱起眉头,用指腹捻起一点粉末。 “这黄色的粉末是西域的苏合香,不过炮製的手法不对,火候过了两分,里面还掺了劣质的沉香木屑。”李承璟嫌弃地拍了拍手,“若是用来调配口脂,定会让人嘴唇起皮发烂。” 齐老御医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了。 李承璟没有停下,又指著旁边那几片乾瘪的花瓣:“这是天山雪莲的內瓣。好东西是好东西,可惜存放不当,受了潮又暴晒,药性散了三成。如果我没猜错,这上面还沾了一点极微弱的麝香气味。”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齐老御医:“雪莲性温,若与麝香混合研磨,涂抹於肌肤,初时会显得肌肤白皙透亮,但不出半月,便会毒素沉淀,生出难以消退的黑斑。老头,你这药箱里串味儿了吧?” “你……你怎么知道雪莲与麝香混合有此等毒性?”齐老御医瞪大了眼睛,声音都结巴了,“这等偏门的药理,医书上鲜有记载!” 李承璟理所当然地一摊手:“废话,本王年轻的时候研製脂粉,曾经使用了雪莲粉和麝香调和的脂粉,害的小宫女脸黑了半个月。本王研究了三天三夜才发现是这两种东西串在一起有毒,能不长记性吗?” 齐老御医呆若木鸡。 崔清漪呆若木鸡。 齐老御医感慨的是梁王对医药一事的天分,能靠闻气味精准分辨出珍稀药材的產地、年份、炮製失误,甚至亲身实践出了偏门的药理毒性! 崔清漪是感慨李承璟的胆大,您真是什么都敢试吶! “制香与药理本就同源……”齐老御医喃喃自语,“殿下这等天赋,若是善加引导,何愁不能成大器!” 李承璟很是欣喜:“真的吗?您不唬我?” 齐老御医起身同两人行礼:“既然如此,还请王妃监督王爷,每日按时阅读背诵《黄帝內经》,《脉经》,《神农本草经》,《伤寒论》,《难经》……” 隨著齐老御医一本一本数下去,李承璟的脸色肉眼可见的越来越黑。 齐老御医倒没注意,嘱咐一些必备书目后,继续说:“老夫每日会来府中授课,先从辨认药材开始学起吧。” 崔清漪笑著將齐老御医送出去,回来后就看到李承璟躺在地上,一脸死灰。 崔清漪忍著笑:“大寧第一神医,前途无量吶。” 李承璟又不好意思在崔清漪面前露怯,学医的牛吹出去了,怎么能隨隨便便当著心爱的女人放弃。 他也挤出一丝笑容:“是啊,是啊!” 第101章 果然是你!天纵奇才! 梁王要学医的消息很快就传到宫中,圣上和太后对倒数第一奋发向上的消息都颇为感动,赏了不少东西。 铁树开花! 母猪上树!(不是) 陛下赏了御製紫檀药箱一套,太医院珍藏医书十二卷,另有上等硃砂、雄黄等药材若干。 太后主要是赏给崔清漪的,两匹云锦,一匣子珍珠,主要赞她规劝有方。 这才听了三天课呢? 与此同时,被寄予厚望的“医学奇才”梁王殿下,正在书房里经歷著人生的至暗时刻。 崔清漪带著赏赐找到李承璟,他正歪在椅子上背药材和药性,刘禄站在一边给他打扇。 “色青者,病在肝与胆……色赤者,病在心与小肠……” (註:出自张仲景原著《伤寒杂病论》) 背了几句盖上书反思:“青色是心……不对,青色是胃……也不对,那青色到底是哪儿来著?肝……肝?” 他看了一眼刘禄,刘禄满脸笑意:“哎哟喂!殿下说得对极了,正是肝胆!殿下这过目不忘的本事,一点就通,简直是扁鹊在世,华佗重生啊!” 素心站在崔清漪的身后,没敢抬头。 同样是做下人,看来还是自己不够努力。 “哎……天才……”李承璟多了几分得意,“著实天才。” 见崔清漪进门,李承璟立刻坐直了身子,献宝似的凑上前去:“清漪,你来看我啦!” 崔清漪让婢女们將赏赐拿上来:“这可都是你皇兄赐下的,太后娘娘还赐了我一些绸缎珍珠,直夸臣妾有福气,能得王爷这般上进的夫君。这可全仰仗著王爷的威风呢。” 见了那堆书籍,李承璟的嘴里微微发苦,又听到清漪的后半句话,忍不住又笑起来:“那还不是因为母后慧眼识珠,对你我夫妇二人极为肯定!你放心,此事我心中有数,必然学有所成!” 他转头吩咐刘禄:“我背书的时间再加半个时辰!” 崔清漪面上做出一副心疼得不得了的模样,上前温柔地替他捏了捏肩膀:“殿下如此勤奋刻苦,只怕这消息传出去,满长安的贵女们都要羡慕臣妾了呢。” 李承璟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呀哎呀,低调,低调!有本王在,你且安心回去歇著,看本王挑灯夜战!” 见这李承璟再次像打了鸡血般一头扎进医书里,崔清漪捂著嘴,强忍著笑意退出了书房。 “素心,你上次找的那个声音好听的小丫鬟呢?赶紧叫到我院子里来,接著给我念昨日那本话本子。” 崔清漪想了想,又细细叮嘱道:“这冬日里天乾物燥的,小丫鬟念书费嗓子,你去小厨房燉一盅加了川贝的蜂蜜梨子水备著。再给我切几盘时令果子,要清爽可口、切成小块拿银签子扎著吃,多备些,给你和关姑姑肖妈妈都备上。” 素心也带著笑意:“好的主子。” —— 到了下午,便是齐老御医上门教导的时间。 皇帝和太后的赏赐上午刚到,其中自然也少不了齐老的那份。 虽说到了齐老这个岁数,早就不贪图黄白之物,但这毕竟是御赐的体面,老太医今日的步伐都显得轻快了几分。 只是等到了书房,掀开药筐上的黑布,齐老的脸色便恢復了为师者的严厉。 他將一筐新鲜药草“哗啦”一声倒在长案上:“殿下,这里统共有十二种药草,外形极为相似。有几味殿下这两日学过,有几味还未讲到。今日的课业,便是请殿下將它们分拣出来。” 李承璟一听不用背书,精神顿时一振。 他凑上前去,仔仔细细地翻看那些药草。叶片都是椭圆形的,根茎粗细相近,乍一看確实没什么区別。 李承璟照著自己的法子来:先闻气味,再看叶脉纹路,最后搓一搓茎秆的质地。 半柱香的功夫,他便將十二种药草分成了四组。 “齐老,分好了!”李承璟拍了拍手,颇为得意。 齐老御医走过来,拿起第一组看了看,点了点头。又看第二组,眉头微皱。到第三组时,他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殿下。”齐老御医放下药草,“您这第三组里,有两株药草混进去了。” 李承璟正美著呢,闻言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害,看著都差不多嘛,分错了本王重新挑出来换一换不就得了?” “您知道混进去的是什么吗?” “嗯……长得差不多的同族兄弟?” 齐老御医从那组药草中抽出两株,放在李承璟面前。 “这一株是半夏。”他指著其中较矮的一株,“这一株是天南星。” 李承璟歪著头:“这俩看著確实跟旁边那几株差不多啊。” “外形確实相近。”齐老御医的语气放沉,“但半夏生用有毒,入口即令舌麻喉肿,严重者窒息而亡。天南星更甚,鲜品的汁液沾到皮肤便会红肿溃烂。” 李承璟的手缩了回来。 “您方才是直接用手搓的茎秆。”齐老御医看著他的手指,“若是搓的天南星的鲜茎,此刻您的手指已经开始发痒了。” 李承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好,没有异样。 “殿下这次是运气好,没有弄破表皮。”齐老御医將药材重新扔进筐里,“可下一次,您还能有这般好运吗?” 李承璟的得意消散了大半,但嘴上还是不服气:“我又不是故意的。再说了,我才学几天,认错一两株不是很正常吗?我又不是真的要开方子给人吃。” 齐老御医没有发怒。 “殿下,老朽问您一个问题。” “您说。” “若是太医院的一个学徒,分错了半夏和天南星,会怎样?” 李承璟想了想:“挨一顿骂,回去重新学?” “对。”齐老御医点头,“因为他是学徒,他的上面有先生复查,有同僚纠错,有层层把关。他犯的错,到不了病人身上。” 他顿了顿。 “但殿下不同。” 李承璟眨了眨眼。 齐老御医缓缓道:“殿下是梁王。若有朝一日,殿下当著旁人的面说这是某某药,您觉得,有几个人敢站出来说您认错了?” 李承璟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殿下身边的侍从、药童、甚至寻常大夫,谁敢质疑梁王的判断?”齐老御医字字清晰,“您说是半夏,他们便记半夏。您说无毒,他们便不加防备。若是大夫通医理,还能偷偷放下,若对方是个一窍不通之人呢?” 李承璟的笑容收了起来。 “普通药童犯错,有人替他兜底。但殿下犯错,没有人兜得住。身份越尊贵,犯错的代价越大。这是殿下学医的第一课,也是最要紧的一课。” 李承璟没有再嬉皮笑脸。他站在那筐药草前,低著头,看著那两株被抽出来的半夏和天南星。 良久,他伸手把它们拿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翻转过来看根茎。 “齐老。” “嗯?” “那您教教我。这两株,到底哪里不同。” 齐老御医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从药筐里又拿出几株类似的药草,一字排开。 “看这里,叶脉分支的角度不同。半夏的叶脉偏窄,向內收拢;天南星的叶脉偏阔,向外发散。”齐老御医指著两株药草的叶片,一一对比,“再看根茎,半夏的块茎表面光滑,天南星的块茎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李承璟蹲下身去,认认真真地看著。 这一次,他没有再为了图快而草草分类。遇到拿不准的,他便谨慎地单独放在一旁,绝不主观臆断。 崔清漪一直坐在旁边的软榻上,不动声色地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没有出声打扰。 这个人啊,虽然平时不著调,但该认真的时候,也是真的认真。 只不过需要有人点一下。 齐老御医讲了半个时辰,李承璟重新分了一遍。这次没有全对,但至少把不熟悉的草药单独摘了出来,放在一旁。 “这两株我不確定。”他指著剩下的两株说,“所以我没往那边放。” 齐老御医露出一丝笑意:“不確定便不下定论,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比方才有进步。” 李承璟一听夸奖,又抖擞起来:“那是!本王可是天纵奇才,这点小事,进步自然神速!” 齐老御医哼了一声:“殿下差得远呢。明日老朽来时,请殿下默写今日这十二种药草的名称、形態与主要功效。” “默……默写?” “默写。” 李承璟的笑容瞬间僵死在脸上,仿佛听到了什么阴曹地府的索命梵音。 齐老御医慢条斯理地將药草重新装回筐里,转过身,朝著看戏的崔清漪郑重行了一礼:“王妃娘娘,殿下的课业,便劳烦您多多监督了。” 崔清漪放下茶盏,眉眼弯弯,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齐老放心。殿下如此勤勉,即使我不说,也必然会完成的好好的。” 李承璟:“……” 丸辣,好像是捧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