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姓太原王》 第一章 明伦论学 “王平,你可知妄议祖宗之法是什么罪名?” 韩元礼的声音落下,明伦堂內瞬间安静。 窗外秋风卷过庭院,吹动檐下铜铃,清脆的声音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真定府学数十名士子,纷纷望向堂中那个身穿旧青衫的年轻人。 有人皱眉,有人惊讶,更多的人则是露出看戏的神情。 王平站在堂中,没有立即回答,他看著眼前这些人,心中复杂。 三日前,他还是后世研究宋史的学者。 只是在马路边接了一个电话,对方刚开口,他就掛了。 是的,真的掛了,被一辆失控的汽车撞飞了。 再睁眼,就已经到了宣和六年,成了真定府一个寒门童生。 以前的王平也许会低头,会沉默,会像过去十几年一样,在这些士族子弟面前谨慎小心。 可现在的王平不会。 因为他知道三年后的大宋是什么样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靖康之变,东京城破,徽钦二帝北狩…… 这个看似繁华的大宋,会迎来百年未有之巨变。 他知道金人的铁骑会踏过河北,无数百姓会死於战乱。 他想改变这一切,他想救百姓於水火之中。 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儘快让有能力改变天下的人看见自己、重视自己,才有可能成功。 所以,今日他不能输。 不单是因为,今日地方官员为了彰显教化,邀请新上任的,河北路经略安抚使兼知真定府赵鼎臣,在州学设明伦论学。 所谓明伦,取自《礼记》。 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伦常。 胜者,可得安抚使举荐,甚至有机会进入太学。 更因为他要做吹哨人,叫醒那些沉迷於遥遥领先中的世人。 “先王之法,自当敬重。 《尚书》有言,监於先王成宪,其永无愆。 以先王之法为鑑,本就是圣人之道。 孔圣亦言,述而不作,信而好古。 圣人尚且尊古,后世之人更不能轻慢先贤。” 韩元礼嘴角微扬,周围士子也露出笑意,他们以为王平已经认输了。 然而下一刻,王平话锋一转。 “可是,韩兄只知守法,却忘了先王为何製法。” 韩元礼眉头微皱,“王兄何意?” 王平看向眾人,缓缓开口: “法,是为了天下,不是天下为了法。 《礼记》有言,礼,时为大。 何为时?天下之势也。 先王制礼,是因为天下需要,后世守礼,也应看今日天下是否需要。 若天下已变,仍抱旧制不改,这不是守礼,而是失礼。” 有人忍不住开口: “荒谬,祖宗之法,岂能因一时变化而改?” 王平看向那人。 “兄台可知《周易》有言,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天地尚且变化,为何独独制度不能变化?” 那士子张口,却不知如何反驳。 赵鼎臣乃武將,最討厌这种之乎者也文縐縐的论道,为此没少受打压。 虽不甘,可还是应邀参加了这场论学。 原以为还会是一些老生常谈,没想到此子如此大胆。 原本躺靠在太师椅上的身子坐直了些许。 韩元礼皱眉。 “王兄,变化二字说起来容易,可若人人都以变化为名,改革天下,岂不是人人皆可乱政?” 王平点头。 “韩兄此言確有道理。 所以圣人之学,从来不是只讲变化,更讲人。 《孟子》有言,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 再好的制度,若无人执行,也是空谈。 再旧的制度,若能安民,也未必不可用。” 眾人譁然,赵鼎臣更是面露喜色。 韩元礼沉默许久,终於开口: “那依王兄之见,天下之法当如何?” 此言一出,在场眾人明显分成了两派。 一派显然是寒门子弟,他们为王平担心。 这已经超出了论学的范围,且不说王平只是一介童生,就算是朝中重臣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另一派明显是世家子弟,他们面露喜色,坐等王平出丑。 王平看了眾人一眼,娓娓道来。 “守其本,变其用。 圣人之道不变,天下之势会变。以不变之道,应万变之世,方为圣贤之学。” 所有人瞬间变色,王平已经不是在论学,而是在谈治国之道。 赵鼎臣深知此番言论后果,放下茶盏出言打断。 “你叫什么?” 王平拱手,“学生王平。” “王平……” 赵鼎臣轻声念了一遍。 “却有经世之论,今日论学你胜了,至於是否有经世之才,还需日后再看。” 赵鼎臣能做的有限,不知这句日后再看能否护其一二。 王平低头拱手,“学生谨记。” 走出明伦堂时,秋风吹过,王平知道自己的论点,足以掀起一场討论。 有討论就会有爭议,有爭议就有热度,有热度就会被更多人看到。 他不知道的是,在这个时代,寒门说的话没人会听。 让大家记住的,从来不是什么道理,而是从谁嘴里说出来的。 …… 三日后,真定府学。 “怎会没有?” 人群中,有人低声交谈。 “那日论学明明是王平贏了,赵大人还称讚了他。” “为何州学名单上没有王平?” 眾人围在榜前。 有人疑惑,有人摇头,也有人露出早已看透的神情。 其中一位世家子弟开口给出解答: “王平虽有才,可终究只是寒门。 这真定府里多少读书人?若人人仅凭一场论学便能进入州学,那还要乡论做什么?” 旁边有人皱眉。 “可那日韩元礼已经输了,输了怎可上榜?” 那人笑了。 “输一场论学,不代表输掉所有。韩家子弟输了,依旧是韩家子弟。 王平贏了,依旧只是王平。” 所有人都沉默了,没人抱怨,更没人爭辩。 寒门子弟早已知晓答案,他们只是心存幻想,以为王平得到赵大人赏识会有一线生机。 然而现实就是现实,很多时候出身已经决定了一切。 不远处,王平站在人群之外,看著榜文久久不语。 他早该想到,这就是大宋,这就是让无数百姓甘愿赴死的大宋。 心底里生出一个声音,这样的大宋还值得救么? 世人只知大宋重文轻武,却不知这重文重的並不只是学识文章,还有圈子、关係、以及最重要的……身份。 寒门不是不能成功,只是有些成功,从一开始就確定了范围。 …… 夜。 王平回到家中,点燃油灯,翻开借来的地方旧志,目光落在那些古老姓氏上。 他不是想攀附,也不是想欺骗,只是想要一个说话的机会。 王平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太原王氏。 第二章 执棋之手 太原王氏,起自河东,汉晋以来世代显贵。 只是到了唐末天下大乱,黄巢起兵,朱温篡唐。 河东与河北之间,战火几乎没有断过。 后来又经歷后唐、后晋、后汉、后周,短短几十年,天下换了五朝。 有人死,有人逃,有人改籍,有人失谱。 王平轻轻吐出一口气,乱世亡人,盛世修谱。 经歷过乱世,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找到祖宗。 王平拿起《真定府志》开始翻阅,很快一行不起眼的小字映入眼帘。 五代兵乱,河东流民徙真定者眾。 只有短短一句,王平却看了很久。 够了,这一句就够了。 河东確实有人迁来了真定。 那么,其中有王氏族人便再正常不过了。 王平轻笑一声,隨即皱眉。 身处大宋,才真切体会到,史书上一句靖康之变,远比想像中沉重。 这背后是多少百姓消亡? 他们又有什么错?他们只是错生在这个时代。 王平拿起笔。 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 宋徽宗,蔡京,童贯,金太祖完顏阿骨打。 然后慢慢摇头,“错了。” 大宋灭亡,很多人喜欢把过错归咎给一个人。 有人说蔡京误国,有人说童贯误国,也有人说是宋徽宗昏庸。 可是王平知道,这些只是表象,真正的问题是,整个大宋已经习惯了危险不会到来。 宣和六年,1124年,距离靖康还有三年。 现在的大宋表面上国富民强,收復燕云,天下欢庆。 所有人都认为辽灭之后,北方再无威胁。 可王平知道,他们错了,大错特错。 金,新的北方霸主已经出现。 联金灭辽,已不可改,这是事实。 海上之盟已经发生,燕云十六州已然收復,现在后悔没有意义。 王平重新拿起笔。 “金灭辽后必南下。” 王平停顿了一下,又在旁边补了一句。 “非天命,而是国势。” 王平又写下第三句。 “靖康之前,必须掌握改变天下的人。” 王平放下笔。 他没有兵,没有钱,没有官职,甚至只是一介童生。 他拿什么救天下? 侧头看了一眼圈起来的太原王氏。 王平沉默许久,然后苦笑。 又在纸上写下了,赵鼎臣,李纲,宗泽三个名字。 这三人都是未来出现在抗金战场上的人物。 也是这个时代,少数真正看清北方局势的人。 王平盯著三个名字看了许久,在吹灭灯芯前,又在纸上写下了最后一句话。 “我救的不是赵宋江山,而是天下百姓。” 第二日。 王平將那几页纸收起,整理衣衫走出家门。 没人知道,一个寒门童生正在试图与三年后的歷史赛跑。 秋风吹过街巷,捲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王平走在路上,神色平静。 河北路经略安抚使兼知真定府赵鼎臣的官署,並不难找。 王平来到门前时,被守卫拦下。 “来者何人?” “真定府学童生,王平,求见赵大人。” 守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若是普通人,早已被赶走。 但王平这个名字,明伦堂论学,一人压住数十士子,就连赵大人都亲自开口评价,守卫早已知晓。 “稍等。” 片刻之后,王平被带入厅堂。 赵鼎臣正在看一份军报。 王平拱手,“学生拜见大人。” 赵鼎臣放下手中军报。 “昨日你在明伦堂谈天下之法,今日来见老夫又想谈何事?” 王平没有绕弯。 “河北。” 赵鼎臣诧异,“河北?” “是。” 王平看向舆图。 “学生想请大人加强河北防务。” 赵鼎臣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噗嗤一声笑了。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 “哦?昨日谈礼法,今日谈军务。” 赵鼎臣摇头。 “年轻人有志气是好事,可天下之事不是靠几句话便能改变的。” 王平感觉赵鼎臣这话答的诡异,可也没多想,继续说道: “大人认为,辽为何亡?” 赵鼎臣咧嘴。 “女真崛起。” 王平摇头,“大人只说对了一半。” 赵鼎臣看著他,“另一半呢?” “辽失去了北方霸主地位。” 王平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北方。 “辽存在之时,宋为何每年给辽岁幣?” 赵鼎臣没有回答,因为答案很明显。 “因为辽强,更因为辽占据燕云十六州,因此辽也成了我大宋的北方屏障。” 王平转头看向赵鼎臣,一字一顿的说道:“可是现在辽没了,北方屏障也没了。” 赵鼎臣的神色逐渐严肃,“你的意思是……” “金。” 赵鼎臣沉默,片刻后开口:“宋金有盟。” 王平笑了笑,“大人认为,盟约能决定国家关係?” 赵鼎臣皱眉,“你想说什么?” 王平看著他,“学生想问大人一句,如果辽没有灭亡,金需要宋吗?” 赵鼎臣没有回答。 “现在辽亡了,金还需要宋吗?” 赵鼎臣眼神微变,他不是对这个结论震惊,而是对王平这个童生能有如此见识震惊。 像他这种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武將,对金这个狼子野心早有戒备,可还是说道: “金刚灭辽,根基未稳,他们未必敢南下。” 王平点头。 “大人说得对,所以学生没有说金会立即南下。 但是……” 他指向舆图。 “一个刚刚崛起,並且击败强敌的国家,会满足於屈居於苦寒之地么?” 赵鼎臣沉默。 “大人出身军伍,应该知道,敌人最危险的时候,不是最强大的时候,而是大胜之后。 因为胜利会让人相信,自己无所不能。” 赵鼎臣缓缓起身,走到舆图前。 “就算你说得有道理,加强河北防务又谈何容易? 兵从哪里来?粮从哪里来?钱又从哪里来? 朝廷会同意吗?” 连续几个问题,每一个都是现实。 王平没有片刻停顿,答得斩钉截铁。 “大人说得不错,所以学生才来找大人。” 赵鼎臣看向王平,“找我?” “是。” 赵鼎臣来了兴趣,“说说。” “学生想给大人一个机会。” 赵鼎臣眉头微皱,像是想到了什么。 “什么机会?” “让河北提前准备的机会。” 赵鼎臣看著他,“你想借太原王氏之名?” 王平內心波涛翻滚,面上却不动声色。 谁说古人没有现代人聪明? 他们只是没有掌握现代人的知识和技术。 同等条件下,真说不好谁比谁更聪明。 王平內心苦笑,自己还叭叭的来劝告人家,殊不知人家早就预料到金会对大宋动手。 赵鼎臣见王平的反应,也是一惊,本以为此子会大惊失色,没想到这小子有点定力。 身为武將,两国局势他岂会看不透,只是自己身份低微,有心无力罢了。 “大人知道?” 赵鼎臣笑了一声,“並不难猜。” 他也没打哑谜,直接开口解释,“昨日你已胜出,榜上却没你名字,想必你已清楚出身的重要性。 以你的心性,竟然能说出给老夫一个机会,让河北提前准备,猜出你想冒姓太原王氏並不难。” 王平拱手施礼,“大人对金……” 没等王平说完,赵鼎臣开口答道:“没错。” 然后严肃的问道:“你可知冒姓士族是何罪名?” “学生知道。” “为何还要如此?” “学生发现,这天下不是没有道理,而是没有讲道理的机会。 学生只想事情是他本来该有的样子。” 赵鼎臣久久没有说话,许久才开口: “你想利用太原王氏做什么?” “不是利用,是借势。 学生想借王氏之名,寻河北旧族联繫商户,先筹粮,再修城。 先让河北做好准备。” 赵鼎臣看著他,眼神第一次发生变化。 这小子並不是在空谈,而是真正想做事。 “如果你错了呢?” 王平没有犹豫。 “不过是多修几座城,多存一些粮罢了。 如果学生对了……” 王平看著舆图。 “河北將首当其衝,届时兵锋过处,最先死的不是將军,不是宰相,而是那些连自己为何而死都不知道的百姓。” 赵鼎臣久久没有开口。 大厅之中一片寂静。 窗外秋风吹动舆图,河北二字轻轻晃动。 第三章 风起州学 秋雨连绵。 真定府学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 明伦堂外,几名教諭缓步而行。 “听说了吗?那个王平昨天去见了赵大人。” “刚论学完,这就去攀附经略安抚使了?” 另一人冷笑。 “少年得志,最易忘形。” 几人说话间,已经走进值房。 房中坐著一名五十余岁的老者,正是州学教授杜明远。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 “诸位怎么看?” 一名教諭率先开口。 “学生论学,本无不可,可此子在明伦堂妄议祖宗之法,又谈治国之策,已然越界。” 另一人点头。 “更何况他一个寒门童生,却压过韩元礼。 如今府学內外,都在议论此子,再这样下去,州学顏面何在?” 杜明远沉默片刻。 “赵大人怎么说?” 有人答道:“赵大人昨日召见了他。” 屋內顿时安静,所有人都皱起眉头。 赵鼎臣虽然只是新任河北路经略安抚使,却是朝廷亲命的封疆大吏。 若赵鼎臣真的看重王平,他们也不好轻举妄动。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的韩元礼缓缓站起身。 “先生,学生输了论学,学生认。 可州学论的是学问,不是狂言,王平那日所言,句句皆涉国政,一个童生妄议国事。 若不加以惩戒,日后是不是便敢谈废祖宗之法了?” 一句话落下,屋內几人相互对视,这顶帽子太大了。 杜明远缓缓点头,“你想如何?” 韩元礼拱手,“学生不敢,只是觉得此风不可长。”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杜明远沉吟良久,“取纸。” 旁边教諭立即铺开纸张。 杜明远提笔,只写了八个字。 妄议国政,言涉祖法。 墨跡未乾,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衙役快步走进。 “赵大人有令。” 眾人纷纷起身。 衙役展开公文。 “河北诸州,即日起,核查军籍、仓廩、城防,不得有误。” 屋內一片安静,杜明远皱起眉头。 “为何忽然核查?” 衙役摇头,“不知道,这是经略司直接下的军令。” 说完转身离去。 房中久久无人开口。 韩元礼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昨日,王平去了经略司。 今日,河北开始核查军备。 这两件事……真的只是巧合? …… 与此同时,经略司內。 赵鼎臣站在舆图前,案几上摆著厚厚一摞军册。 翻开第一本。 真定军,额定一万二千人,实到七千四百余,可战者不过三千。 赵鼎臣面无表情,继续翻。 第二本。 箭矢不足。 第三本。 甲冑残缺。 第四本。 粮仓亏空。 一册接著一册,越看脸色越沉。 副將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许久,赵鼎臣缓缓合上军册。 脑海里,再次响起那个寒门童生的话语。 “学生若错了,不过多修几座城,多囤几仓粮罢了。 可学生若对了……河北將首当其衝……” 赵鼎臣沉默良久,忽然抬头。 “来人。” 副將一愣,“下官在。” 赵鼎臣望向窗外,“去州学,把那个王平给老夫叫来。” …… 王平踏入大厅时,赵鼎臣已等候多时。 赵鼎臣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昨天你说,兵、粮、钱,都有办法,如何做?” 王平没有急著回答,缓步走到河北舆图前,目光扫过真定、中山、河间、保州诸地,片刻后开口。 “大人,学生以为河北此时不能备战。” 一旁几名心腹副將皱眉,“什么意思?” “至少,不能让天下人觉得河北在备战。” 大厅顿时安静下来。 赵鼎臣沉默片刻,“继续。” 王平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不募兵。” 话音刚落,一名副將便忍不住说道: “不募兵?没有兵拿什么守河北?” “大人若今日募兵,不出半月,汴京便会知道。 朝堂诸公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河北经略安抚使,不信朝廷,不信海上之盟,不信金国。 到那时候,大人要面对的將不是金人,而是御史台。” 大厅再次沉默。 赵鼎臣没有说话,只是指尖轻敲桌案。 “继续。” 王平点头。 “第二,不征粮。” 另一名副將皱眉。 “不募兵,不征粮,那让河北提前准备,准备什么?” 王平微微一笑。 “准备战爭,未必要把准备二字写在脸上。” 大厅眾人都是一怔。 王平看向赵鼎臣。 “大人可以上奏朝廷,河北连年灾害,请求广设义仓,以备荒年。” “义仓?” “不错,义仓本就是祖宗法度,朝廷一向鼓励。 可请地方士绅、豪商捐粮,官府建仓。 名义上是备荒,实则备战。” 几名副將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没有想到,朝廷推行多年的义仓,竟还能这样用。 赵鼎臣没有评价,继续轻敲案几。 王平伸出二根手指。 “修河。” 副將一愣。 “修河?” 王平走到舆图前,手指顺著滹沱河一路划过。 “河北每年都要修河筑堤,既然要修,为何不顺势疏浚护城河,加高城外土堤? 朝廷看到的是水利,留下来的却是城防。” 赵鼎臣缓缓抬头,看向眼前这个年轻人。 王平仿佛没有察觉,继续说道: “第三,练人。” 副將下意识问道:“不是说不募兵吗?” “是不募兵。”王平点头。 “但可以团练。 各县以防盗、防匪、防流民为由,组织乡勇轮练。 农时耕田,閒时练弓。朝廷看到的是乡勇。 真到了需要的时候,他们就是河北最好的预备兵。” 大厅鸦雀无声。 赵鼎臣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走到舆图前,与王平並肩而立,目光落在河北二字之上。 “还有吗?” “有。” 王平伸出四根手指。 “铁坊。” 一名副將脱口而出,“打造军械?” “不。”王平摇头。 “打造农具,官府补贴铁坊,为来年春耕打造农具。 谁也不会怀疑,可铁坊开了,铁匠留住了,铁料也留住了。 將来若需兵器,不过换几副模具而已。” 大厅彻底安静下来,良久,赵鼎臣才缓缓开口。 “这些事都需要银子,官府没有。” 王平点头。 “所以不用官府出,河北豪族会出,商贾也会出。” 赵鼎臣望著王平。 “他们为何肯出?” 王平望向窗外。 “因为他们不是替朝廷出钱,而是在替自己出钱。 金人若来,最先烧掉的不是州衙,而是他们的庄园。 最先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也不是朝中那些相公,而是他们。” 大厅之中,没有一人说话。 赵鼎臣望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目光复杂。 此子不懂兵法,却懂人心。 比起忠义,利益往往更能驱使人心。 赵鼎臣终於问出了真正的问题。 “办法很好,可他们为何信你?” 大厅再次安静下来。 王平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无法回答。 王平缓缓抬起头。 “所以,学生需要借一样东西。” “借什么?” 王平拱手,声音平静。 “借王氏三分门楣。” 赵鼎臣眯起眼睛,“哪个王氏?” 王平抬起头,一字一顿,“太原王氏。” 大厅之內,落针可闻。 第四章 河东王氏 大厅之中,一片寂静。 赵鼎臣站在舆图前,目光停留在河北二字之上,久久未曾移动,许久过后收回目光。 “好。” 声音不大,只有一个字,却让几名副將同时抬头。 他们跟隨赵鼎臣多年,知道大人秉性。 大人若点头,那便意味著此事已定,哪怕前路刀山火海亦无悔。 几人明白,大人信的不是这位年轻人,而是为了这河北百姓愿意赌上身家性命。 赵鼎臣回到案前,拿起桌上的军册隨手放到一旁。 “来人。” “在。” “记。”赵鼎臣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雷霆。 “上书朝廷,请河北诸州广设义仓,以备灾年。 命各州县核查仓廩,不得瞒报。 另擬公文,督各州修治河渠,入冬之前不得停工。 再传军令,各军清点甲冑、弓弩、箭矢,如实上报。” 赵鼎臣看向眾人,“都听明白了么?” “末將领命!”,眾人齐齐抱拳。 作为现代人的王平,始终不懂古人的袍泽之情,今日所见,让王平汗顏。 眾人不是不知此事一旦泄密的后果,可没有一人有此担忧。 这是真正把后背交付彼此,把情义摆在祸福安危之上,全无一丝猜忌。 很快,大厅內便只剩赵鼎臣与王平二人。 “说吧,需要老夫如何帮你借势?” “《真定府志》记,五代兵乱,河东流民徙真定者眾。” “你是想老夫帮你从这里做文章?” 王平摇头,“学生近日走访乡里得知,这里有一支王氏旁支,族长名叫王崇义,乃是河北最大粮商之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真定、深州、祁州三地粮行,多与他有关。 此人虽是旁支,却与太原祖地一直没有断了香火。 每逢祭祖,仍遣族人北返河东。河北士绅,多认他们是河东旧族。” 赵鼎臣疑惑。 “学生乃寒门童生,王崇义不会给学生进门说话的机会。 学生不求大人为学生作保,只求大人给学生一块敲门砖。” 赵鼎臣目光微凝,“进去以后呢?” 王平轻轻一笑,“进去以后,便是学生自己的事了。” 赵鼎臣是越来越看不透这小子了,他原本以为此子是靠自己帮他借势,没想到此子只求敲门砖。 敲门砖与他而言不值一提,身为经略安抚使,乃河北最高军政长官。 无论是豪绅还是商人,可以不喜欢官,却不能不敬官。 赵鼎臣打开抽屉,取出一张拜帖,提笔,看向王平,“需要老夫如何写?” 王平拱手,“八个字即可。” 赵鼎臣看著他,“哪八个字?” “府学童生,见识可取。” 赵鼎臣哈哈一笑,“好一个见识可取。” 隨即挥毫落笔,洋洋洒洒片刻写完。 落款,河北路经略安抚使赵鼎臣。 最后,重重盖下经略司大印。 鲜红的官印落下,赵鼎臣將拜帖递给王平。 “去吧。 能不能借来这块门楣,看你自己的本事。” …… 离开经略司时,秋雨又起。 王平径直去了真定城东。 王宅。 朱门高墙,门前两尊石狮已有些年头,却依旧威严,门匾之上,一个“王”字笔力雄浑。 王平缓步走上台阶,门房看了一眼。 粗布青衫,脚上一双布鞋已经发白,典型的寒门书生。 门房懒洋洋开口,“找谁?” “求见王员外。” 门房嗤笑,“我家老爷也是你想见便见的?” 王平没有爭辩,只是从袖中取出拜帖。 “烦请代为通传。” 门房原本並未在意,可当看见信封上的经略司火漆时,神色顿时一变。 连忙接过拜帖,“公子稍候。” 说完,转身一路小跑直奔內宅。 片刻之后,王平被引进正堂。 堂內檀香裊裊。 一名五旬上下的男子坐於主位,此人双目有神,面容清癯。 一袭青色圆领长袍,並无多余配饰。 虽是商人,却没有半点市侩之气,反倒更像一位饱读诗书的士人。 他没有起身,只是將赵鼎臣的拜帖轻轻放在桌上。 目光始终停留在王平身上。 许久后缓缓开口。 “木有本,水有源。公子既登我王氏之门,可知其本乎?” 王平拱了拱手。 “草木有荣枯,江河有改道。然本未必失,源未必绝。兵火之下,谱可亡,人未必亡。” 王崇义端起茶盏,轻轻吹散浮叶,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说得倒像几分道理。 只是《礼》有云:尊祖故敬宗,敬宗故收族。若谱已亡,又何以收族?” 王平微微一笑。 “《春秋》责备贤者,不责流民。 河东百年兵燹,今日还能寻回故土者,已是祖宗庇佑。 若执一纸宗谱而弃一脉血食,学生以为,此非圣人本意。” 啪。 茶盖轻轻落在茶盏之上,声音很轻,可在这安静的大厅之中,却显得格外响亮。 王崇义开始认真打量王平。 一个童生,能说出这番话已非寻常。 他没有继续追问,反而换了一个问题。 “令祖,可曾与你说过河东旧事?” 王平沉默片刻,像是在回忆。 “祖父年迈,很少提及。只记得幼时曾说过一句。” 王崇义身体微不可察地前倾了几分,“哦?” 王平缓缓说道:“寧失千顷田,不失王氏礼。” 一句话落下,大堂再次安静。 王崇义握著茶盏的手,轻轻一顿。 这话外人不会知道,这是河东老宅上一代老人经常掛在嘴边的,后来天下大乱,知道的人越来越少。 他不知道的是,前世身为宋史学者的王平,对这些歷史隱秘知之甚详。 他没有露出异色,只是继续问道:“除此之外呢?” 王平轻轻摇头。 “祖父只说,人可以穷,不可短志。族可以散,不可失礼。 后来祖父去世,很多事情也就无人再提了。” 说到这里,王平没有继续再说,王崇义也没有再问。 堂內陷入短暂的沉默。 良久,王崇义忽然笑了。 “公子今日来,莫非是认祖?” 王平起身,郑重一礼,“学生不敢。” “既非认祖,也非求庇。那是为何而来?” 王平抬起头,目光平静。 “借门楣。” 王崇义眉头微扬,“借门楣?” “不错。借一个说话的机会。寒门说话无人愿听。 只要有人愿意先听一句,学生便有把握让他再听第二句。” 王崇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著眼前这个少年。 眼前之人,有赵鼎臣背书,虽穿著寒酸,可气度不凡,谈吐更是得体,日后必成大器。 且不论那句“寧失千顷田,不失王氏礼。”是从哪里听来的,单单赵鼎臣这个面子他就不得不卖。 赵鼎臣刚被任命,他便已收到消息,此人为人有城府,做事却果决狠辣,不得不小心应付。 最重要的是,此子不要族谱,不认亲,不要田產,甚至没提要一个王家身份。 若只是借个门楣…… 王崇义轻轻摩挲茶盏,目光落在赵鼎臣那枚官印上。 沉默片刻后,王崇义开口: “赵经略为何让你来见老夫?” “赵大人说,河北若想自救,绕不开王家。” 王崇义笑了,这倒是赵鼎臣能说出来的话。他之所以被打发到此,一是因为他喜欢和文官唱反调,二则是一直游说重臣提防大金。 “老夫为何要借你这块门楣?” 王平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望向厅外。 秋风吹过庭院,几片落叶在雨中飘然落地。 “《易》曰:穷则变,变则通。门楣二字,从来不是为了高人一等。 而是为了让天下后来者,尚有登门之路。 学生今日借的不是王家的势,借的是王家数百年积下的一句公道。 若学生所谋於河北有益,於百姓有益,那今日借门楣者是学生。 明日成全门楣者……未必不是王家。” 第五章 门楣衣冠 大堂之中,静得只剩秋雨滴答落地之声。 王崇义没有说话,只是望著眼前这个少年。 他经商三十余年,见过太多人。 有人谈忠义,却句句不离利益。有人说天下,心里装的却只有自己。也有人少年得志,以为读了几本圣贤书,便能指点江山。 可眼前这个王平却截然不同,他借赵鼎臣之势,却並不爭利。引经据典,却不卖弄学问。 自始至终所求的,不过一个门楣,一个让別人愿意听他说话的机会。 王崇义想起赵鼎臣拜帖上的“见识可取”四字。 起初,他以为这是赵鼎臣替后辈铺路,刻意抬举。 如今看来,赵鼎臣还是写轻了,这个年轻人,真正可取的不是见识,而是志。 他不知道王平將来能走到哪一步,但他忽然愿意赌一次。 赌这个少年真能让王家这块门楣,因他而更盛几分。 王崇义忽然笑了,伸手一指,“上坐。” 王平知道事情成了,这是王崇义第一次邀请他上坐,既是邀请也是认可。 王平没有推辞客气,而是转身来到座椅前坐下。 “你要借门楣,总该告诉老夫要怎么借吧?” 王平起身,长揖到底。 “学生斗胆,日后若在外相遇,学生想称您一声……族叔。” 话音落下,大厅顿时安静下来。 王崇义望著他,没有说话。 王平继续说道: “学生不会向任何人提起自己是王氏那支。 若有人误会,也与先生无关,学生担著。 若因此连累王家,学生自会登门请罪。” 大厅再次恢復寂静。 王崇义缓缓闭上双眼,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 一下。 两下。 三下。 许久之后,他忽然睁开眼。 “若老夫不同意呢?” 王平没有丝毫犹豫。 “学生转身便走,绝不纠缠。” 王崇义眉头一扬,“为何?” “说是来借,就是来借。 学生今日来借门楣,不是来逼迫先生的。 先生若愿借,学生感激。不愿借,是学生福缘未至,绝不敢强求。” 王崇义笑了,笑得很轻,却是发自內心的笑了。 “小子,倒是有几分像老夫当年。” “谢先生。”王平再次躬身一礼。 “有借有还,若学生来日一事无成,这句族叔学生今生只叫一次。 若学生侥倖有所成就……” 说到这里,王平停顿了一下,抬起头望向堂上那块写著“敦宗睦族”的匾额,缓缓说道: “今日学生借王家门楣,来日学生还王家一个门庭更盛。”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王崇义轻轻点头,“可。” 王平深深一揖。 王崇义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小子准备什么时候借?” “三日之后,真定文会。 届时河北名士、州学教諭、豪绅商贾皆会赴会。 赵经略,也会到场。” 王崇义会心一笑,点头。 王平躬身一礼,“若无他事,学生告辞。” 说罢,转身便欲离去。 “慢著。” 王崇义忽然开口。 王平停住脚步,回身拱手,“先生还有吩咐?” 王崇义的目光落在王平身上。 粗布青衫,袖口已经洗得发白,脚下那双布鞋,更是磨得露出了细密针脚。 王崇义轻轻摇头,“这身行头不像王家子弟。” 王平笑了笑,“学生本来也没说是。” 王崇义却摆了摆手。 “不,从今日起,至少在外人眼里你得像。” 说完,他转头向门外喊道。 “来人。” 老管家快步走入大堂,“老爷。” “去把帐牌取来。” 王平连忙开口,“学生不能要。” 王崇义瞥了他一眼,淡淡一笑,“谁说给你的?” 王平微微一愣。 王崇义端起茶盏,缓缓说道:“这是借你的,日后要还,利钱……也要算。” 王平先是一怔,隨即失笑。 王平郑重一礼,“学生记下了。” 王崇义点了点头,“去置办两身衣裳,一辆马车,再挑两个机灵些的小廝跟著。” 王平摇头。 “衣裳可以,马车、小廝便不必了。” “为何?” “学生借的是门楣,不是富贵。” “错了。”王崇义放下茶盏,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几分长者教诲。 “门楣,是给別人看的。 你一身寒酸,老夫便是当著天下人叫你一声贤侄,也无人会信。” 说到这里,看向王平,一字一顿郑重的说道: “衣可借,势可借,唯独气度借不得。 衣裳和车马只能替你敲开门,门后的路还得你自己走。” 王平躬身,行礼。 这一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郑重。 “学生,受教了。” 王崇义轻轻摆了摆手。 “去吧,莫要丟了我王家的门楣。” 望著那个渐渐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王崇义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良久,轻轻嘆了一声。 “赵鼎臣……你送来的到底是个寒门童生,还是一条即將搅动河北的潜龙?” …… 秋雨初歇。 真定城重新热闹起来。 王平揣著帐牌,来到城中最大的衣铺。 门前牌匾三个大字,瑞锦坊。 这是河北数得上的绸缎铺,据说背后便有王家的买卖。 王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粗布青衫,笑了笑,迈步走了进去。 铺子里人不少,綾罗锦缎摆满两侧,几名伙计正忙著招呼客人。 王平站了片刻,却无人上前。 不是故意冷落,只是他这一身打扮,怎么看也不像买得起这里衣服的人。 这时,一名锦衣青年走了进来,伙计立刻满脸堆笑迎了过去。 “刘公子,您来了,昨日新到了一匹杭州云锦,小的这就给您取。” 王平站在一旁,静静看著,没有出声。 直到那边忙完,才有一名年轻伙计快步走来,脸上带著几分歉意。 “这位公子,久等了。” 王平笑著摇头。 “无妨,劳烦替我挑两身见客穿的衣裳。” 伙计微微一愣。 见客? 他再次打量王平,怎么看都不像是哪家的公子。 不过能走进瑞锦坊的人,未必没有来头。 伙计不敢怠慢,连忙取来几匹布料。 “公子喜欢哪一种?” 王平扫了一眼,“素一点即可。” 伙计忍不住提醒,“公子若是赴宴,这顏色怕是压不住场。” 王平笑了笑,“无妨,衣服只是拿来给別人看的。” 伙计听得一愣,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话。 很快,两身长衫挑好,王平从袖中取出王家的帐牌。 伙计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顿时一变。 王家帐牌! 他连忙双手捧住,再不敢有半分怠慢。 “公子稍候,小的这便去请掌柜。” 王平摆摆手,“不必,记帐即可。” 伙计连连点头,“是,是。”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女子声音从旁边传来。 “公子刚才那句话,我却不敢认同。” 王平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名少女正放下一匹素锦。 少女约莫十七八岁,一袭月白长裙,不施粉黛,发间仅簪一支白玉簪。 整个人清清淡淡,如同秋水映月。 王平微微拱手,“愿闻其详。” “公子说,衣服是给別人看的。 《论语》有言: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既知世人有错,为何还要顺著世人?” 铺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几名伙计都悄悄竖起耳朵。 王平却笑了,“姑娘读《论语》?可曾读《韩非》?” 少女一怔,“自然读过。” “《韩非子》有云:圣人不期修古,不法常可,论世之事,因为之备。 学生今日买衣,不是因为衣裳重要,只是为了省去解释衣裳的时间。” 少女眼神微微一凝,她倒是第一次听说这种解释。 沉吟片刻,开口道: “可君子修身,当重德而轻饰。” 王平点了点头,“姑娘所言不错,可《礼记》亦云:冠毋免,劳毋袒。 圣贤尚且正衣冠,並非虚荣,而是敬人。 人若连第一眼都不愿看你,又如何肯听你第一句话?” 少女沉默了,片刻后再次抬头。 “若人人都如此,天下岂不是尽成虚饰?” 王平轻轻一笑,“姑娘又错了。” 少女秀眉微挑,“哦?” 王平望著手中的青衫,“华服可以让人愿意听你说第一句话,可,真正让人信服的,永远是第二句。 若第二句话不能服人,那这身衣裳不过值几匹绢罢了。” 整个铺子,鸦雀无声,少女望著眼前这个寒门书生,久久没有说话。 第六章 人靠衣装 良久,少女再次开口。 “所以公子觉得,世人只认衣冠?” 王平笑了笑,“倒也不是,只是人与人初见不过数息。 数息之间,看不到学识品行,那便只能先看衣冠。 这是人之常情,並不是人之过。” 少女眉头微微舒展。 “如此公子方才才不爭?” 王平一愣,“爭什么?” “方才伙计先迎別人,后迎公子,若换作旁人,早已心生不满。” 王平失笑。 “姑娘可曾见过农夫因为锄头钝,便与锄头置气?” 少女一怔。 王平继续说道: “伙计不过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我若因此责他,那便是拿別人的难处,成全自己的体面。” 少女久久没有说话。 她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少年,看事情的角度,与她见过的所有人都完全不同。 他不讲对错,只看本质。 少女沉吟片刻,再次开口。 “《孟子》有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公子似乎更喜欢后一句。” 王平摇头,“姑娘又误会了,学生如今尚穷,哪敢谈兼济天下。” 少女笑道:“那公子如今想济什么?” 王平看向门口,扫了一眼行人,声音很轻。 “先济眼前。” “眼前?” 王平点头,“眼前有人,便先帮眼前人。 眼前有路,便先把脚下的路走好。至於天下……” 王平笑了笑,“太远。” 这一句让少女彻底沉默了。 这人说话没有半句豪言壮语,可偏偏比那些张口便是天下苍生的人,更让人信服。 就在这时,一名掌柜模样的中年人匆匆走来,满脸堆笑。 “倒是下面的人怠慢了公子,公子勿怪。” 王平笑著摇头,“掌柜客气了,是在下穿得寒酸,怪不得別人。” 掌柜连忙摆手,“不敢,不敢。” 说著回头喝道:“去,把昨日送来的那几套成衣取来!” 片刻之后,伙计捧著数套长衫走了出来。 月白、青竹、墨青……件件裁剪得体。 掌柜笑道:“公子不妨试试。” 王平也没矫情,点了点头,接过那件月白长衫走进屏风之后。 不过片刻,脚步声再次响起,屏风微动,王平缓缓走了出来。 整个铺子忽然安静了一瞬,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人。 可那股原本被寒酸遮住的书卷气,仿佛一下子显露出来。 身形修长,眉目清朗,站在那里自有几分世家公子气度。 就连掌柜都忍不住暗暗点头。 果然,人靠衣装。 旁边,少女静静望著这一幕,忽然明白,刚才那句自己只懂了一半。 真正改变他的不是衣服,而是衣服终於没有再掩盖他的气度。 掌柜此时已经將帐册捧了过来。 “公子,一共二十八贯。” 王平点头,“记王家帐上。” 掌柜连忙应是,恭恭敬敬將帐牌双手奉还。 王平接过帐牌,拱了拱手,“告辞。” 少女也微微还礼,“公子慢走。” …… 直到王平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小丫鬟终於忍不住凑了过来。 “小姐,这位公子好生厉害。” 少女轻轻点头。 丫鬟好奇,“要不要叫人查查?” 少女望著王平离开的方向,沉吟片刻。 “查查……看看他是哪一房的人。” 丫鬟一愣,“小姐觉得他是王氏?” 少女轻轻一笑。 “父亲不会把王家的帐牌交给外人。 既然用了王家的帐牌,那便只能是王家的人。 只是……” 少女望向远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 王平走出瑞锦坊。 秋雨初歇,街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月白长衫,不由轻轻一笑。 换过衣裳,旁人看自己的目光都变了。 王平刚走出没几步,一名瘦小少年迎面撞了过来。 “哎哟!” 少年一屁股跌坐在地,连忙爬起来低头认错。 “公子恕罪,公子恕罪,小的没长眼……” 王平摆了摆手,“无妨。” 少年连连作揖,转身便钻进人群,很快就没了踪影。 王平没有在意,继续往前走。 刚走出几步,下意识摸了摸腰间,动作忽然一顿。 钱袋没了。 王平站在原地,微微皱眉,原来那小子是个小偷。 他並没有转身去追,几十文钱而已,再说,追也未必追得回来。 正准备继续往前走,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模糊的记忆。 那少年……怎么有些眼熟? 王平脚下一顿。 隨著记忆渐渐清晰,一个名字慢慢浮现在脑海。 石头。 州学附近有名的小混子,无父无母,靠偷鸡摸狗混口饭吃。 原主遇见,偶尔会把剩下的半块炊饼塞给他。 有一次石头偷东西被打,也是原主替他说了几句话,才没被送官。 只是后来原主一心读书,两人便很少再见。 “原来是这小子。” 以前的王平,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青衫,站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如今换了一身月白长衫,连他自己都觉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石头一时没认出来,倒也正常。 王平没有去追,而是转身朝城西走去。 那里有一座废弃的土地庙,正是石头这些孩子平日里最喜欢待的地方。 …… 破庙之中。 几个半大小子围在一起。 石头蹲在角落,正兴冲冲地打开钱袋。 下一刻,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钱袋里只有几十文铜钱。 “晦气!”石头骂了一句,“穿得人模狗样的,竟然穷得叮噹响。” 几个孩子顿时哈哈大笑。 就在这时,一道平静的声音从庙门口传来。 “怎么?嫌少?” 石头下意识抬头,当看清来人的一剎,整个人愣在原地。 月白长衫,长身而立。 可,那张脸……越看越熟悉。 王平望著他,轻轻笑了笑。 “石头,几天不见长本事了。” 石头瞪大眼睛,嘴巴张了半天,终於结结巴巴地喊出一句。 “王……王哥?” 破庙里瞬间安静下来,其他几个孩子面面相覷。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石头刚偷的人居然是个熟人。 石头的小脸涨得通红,他几乎没有半点犹豫,连忙把钱袋塞回王平手里,低著头,不敢看他。 “王哥……我……我真没认出来。你……你怎么穿成这样了?” 王平接过钱袋,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么?我就不能穿件新衣裳?” 石头挠了挠头,满脸尷尬。 “不是……就是……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王平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望著眼前这个瘦的脱相的少年。 原主记忆里,那个整天嬉皮笑脸的孩子,如今依旧嬉皮笑脸。 只是……比记忆里更瘦了。 第七章 璞玉石头 破庙里安静得有些压抑。 石头低著头,双手紧紧攥著衣角,像个做错事等著挨打的孩子。 旁边几个少年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都知道,被失主追到这里来,通常只有两个结果。 打一顿或者送官。 王平掂了掂手里的钱袋,笑了笑。 “今天吃饭了吗?” 石头半晌才小声回道: “……没有。” 王平又看向旁边几个孩子。 “你们呢?” 几个少年互相看看全都低下了头,没人说话。 不说话就是答案。 王平打开钱袋,里面只有几十文铜钱,他取出大半,放到石头手里。 “带他们去吃顿饭。” 石头呆呆望著掌心里的铜钱,“王……王哥?” 王平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长身体的时候,別总饿著。” 石头鼻子一酸,握著铜钱的手有些发抖。 “王哥……我偷了你的钱……” 王平点点头,“我知道。” 石头把头埋得更低,“那……你不打我?” 王平笑了,“偷別人的该打。” 石头身体一颤,下一刻,却听见王平慢悠悠补了一句。 “偷我,下次提前说一声就行。” 几个少年面面相覷。 他们从小到大挨过打,挨过骂,也挨过饿,却从没人跟他们说过这样的话。 石头死死咬著嘴唇,眼圈一点一点红了。 他猛地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嘴里还在嘴硬。 “我……我没哭。” 王平没有拆穿,只是笑了笑,“走吧,吃饭去。” 说完,转身朝庙外走去,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哥!” 王平停下脚步,回头。 石头跑过来,把那几十文钱塞回王平手里。 “这些钱我不能要。” 王平眉头一挑。 石头咧嘴一笑,那股熟悉的少年气终於回来了几分。 “饿一顿死不了的,我知道王哥也没什么钱,我不能要王哥的钱。” 王平哈哈一笑,摸了摸石头的脑袋。 “怎么?王哥就不能发財了?” 石头一脸惊喜,“真的?” “真的,走吧,吃饭去。”抬头看了一眼其他孩子,“全都去。” 石头挠了挠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王哥,我给你干活吧。” 王平失笑,“我可养不起閒人。” 石头顿时急了,“我不是去吃白饭的!” 说完用力拍打瘦弱的胸膛,“我有的是力气。” 又连忙指著庙外。 “我对城里熟的很,东城住了哪些官,西城住了哪些商贩,哪条巷子有泼皮,哪条街是谁罩著的,我全都知道。 还有城里的乞儿、小偷、脚夫,我都认识,他们也认识我。” 旁边几个少年也连忙帮腔,“王哥,是真的,石头朋友可多了。” 王平不是圣母,前世也最烦那些圣母,可不知为何,看著石头和这些孩子的瘦弱身子,忍不住想流泪。 后世都说大宋是歷朝歷代最富有的,也许吧。 只是这盛世光鲜之下,仍有无数孩童挣扎在饥寒之中,三餐温饱皆是奢望。 评价一个朝代富庶与否,真的单看平均么? 王平不知道,他目前也给不出答案,但他相信,总会有明白人能给出答案。 王平调整了一下情绪, “真的么?既然如此,那替我办一件事吧,办好了我就答应你。” 石头眼睛顿时一亮,“王哥,你说!” 王平望著他,缓缓说道: “我想买匹马……” 没等王平说完,石头拍著胸口保证, “包在我身上,买马就找城南孙瘸子! 他以前在军里养马,后来腿断了,就在城南修车卖马。” 旁边一个少年忍不住插嘴,“石头,你说的是那个臭脾气?” “就是他。”石头点头。 “那老头脾气臭得很,前几天还有人被他拿扫帚赶出来了。” 另一个少年也缩了缩脖子,“俺也去见过,凶得很。” 石头一脸不屑,“那是他活该,那些人根本不是买马,就是想捡便宜,骗老人家钱,孙瘸子最恨这种人。” 说著,他望向王平。 “王哥,整个真定城,买马不能去牙行,牙人那张嘴,瘸马都能吹成千里驹。孙瘸子虽然嘴臭,可从来不骗人。 他说值五十贯,就绝不会值四十九贯,也不会值五十一贯。” 王平笑了,“你倒是很信他。” 石头挠了挠头,“我以前偷过他的东西。” 眾人一愣。 石头有些不好意思。 “那时候饿得受不了了,就偷了他半块烧饼,我以为肯定得挨打,结果那老头追了我两条街,我跑不动了,心想这顿打躲不过去了。结果他把剩下的半张烧饼塞给我,还骂了我一句。” 石头学著孙瘸子的语气,“兔崽子,偷东西都不会偷,半张烧饼够谁吃?” 几个孩子笑成一团。 王平却没笑,“走吧。” 石头顿时乐了,“我带路!” 刚走出破庙,石头却突然回头,“都別跟著了。” 几个少年一愣。 “我这是去办正事,等我回来再带你们去吃饭。” 几个孩子虽然失望,却还是点了点头。 王平看在眼里,很是满意。 …… 一路上,石头像只麻雀一样,嘴就没停过。 “王哥,这条街是卖药的……” “前面那家酒楼,厨子以前是东京来的……” “那边卖包子的刘胖子,別看长得凶,其实最好说话……” “那个算命的最能骗人……” “东头卖炊饼的老李头,欠了隔壁铁匠二两银子,到现在都没还……” …… 王平一路听著,没有打断。 不知不觉间,两人走到了城南,街上的商铺渐渐少了。 取而代之的是铁匠铺、木匠铺,以及一座座车棚,空气中瀰漫著木屑和牲口的味道。 石头放慢脚步,指了指前方,“王哥,就是那儿。” 王平顺著望去,街角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院门半开,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掛在门口。 上面只有四个字,修车,卖马。 院子里,一名头髮花白的老人正蹲在地上,一条腿明显有些跛,四周围了不少人。 走进听到一阵喧譁。 “赔钱,今天不赔钱,这事没完!” 石头脚步一停,踮起脚尖往里望去,脸色顿时一变。 “別慌,过去看看。” 王平迈步走了过去。 …… “孙伯衡!” 一名锦衣青年冷笑。 “昨日从你这里买的马,今日便瘸了,你还敢说你的马没病?” 孙伯衡抿著嘴,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匹枣红马,眉头却越皱越深,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的马没病。” 青年一脚踢翻旁边木桶。 “没病?都他妈瘸成这样了,你还敢说没病?”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昨天买,今天就瘸?” “不会真有问题吧?” 孙伯衡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嘴笨,不擅与人爭辩。 可偏偏越是这样,围观的人越觉得他心虚。 石头小声说道: “王哥,孙爷不是这种人,我偷他烧饼,他都没捨得打我。他卖马从来不骗人。” 王平点了点头,並没有说话。 “怎么?没话说了吧?你以为退钱就完事了? 今天这马差点摔了老子,赔钱,最少赔……五十贯。 对,五十贯,少一个子,老子今天非砸了你这个破院子不可。” 孙伯衡握紧拳头,额头青筋一鼓一鼓的。 就在僵持之时,一道平静的声音从人群后面响起。 “等一下。” 眾人齐齐回头,只见一名身穿月白长衫的少年缓步走进来。 石头立刻跑到前面开路。 “让让,都让让。” 人群自觉的让开了一条路。 第八章 良驹认主 王平並未看那青年,先朝孙伯衡微微拱手。 “老人家,这马到底怎么回事?” 孙伯抬起头,看了王平一眼,沉默许久,抬起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了拍马脖子。 “不是病,是伤。” 王平点点头。 孙伯指了指马蹄。 “石子,伤了蹄。” “养几天,就好。” 说完,又闭上了嘴。 青年嗤笑一声,“空口白牙,谁不会说啊?” 周围百姓也是將信將疑。 王平没有理会,望向孙伯。 “老人家,还有吗?” 孙伯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 “两处。” “哪两处?” 孙伯蹲下身,轻轻摸向马蹄。 “这里。” 然后摸向小腿。 “这里。” 依旧惜字如金,围观的眾人更加听不懂了。 王平却笑了,隨后望向眾人。 “诸位,老人家的意思很简单,马蹄夹了碎石,这人发现马跛以后,並未处理,反而继续催马,致使马匹伤势越来越重。 並非病,而是伤。”说完看向孙伯。 “学生说得可对?” 孙伯第一次露出笑容,重重点头,“对。” 王平转头看向眾人。 “若诸位还不相信,可请老人家验一验。” 孙伯二话不说,轻轻抬起马蹄。 一块半截指甲大小的碎石,被他从蹄缝里慢慢挑了出来。 围观百姓顿时惊呼。 “真有石子!” “原来是这样!” 孙伯並未停手,继续在马腿几处轻轻按了几下,马匹本能的缩了缩腿。 孙伯点头,“筋伤。”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把细长的小刀。 孙伯用小刀轻轻修去一点裂开的蹄角,又把碎石彻底清理乾净。 最后轻轻拍了拍马脖子,“走。” 马儿缓缓迈步,虽然还有一点不自然,却已不像刚才那样一瘸一拐。 围观眾人顿时炸开了。 “老马倌真有本事!” “不是病马!” 王平淡淡开口。 “宝马良驹,並非不会受伤。伤了,医治便是。 可若把伤当成病,把过失推给卖马之人,那便失了公道。” 围观百姓纷纷点头。 “说得对。” “孙伯卖了一辈子马,从没坑过人。” “今天差点坏了名声。” …… 青年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是城中一家酒楼东家之子。 家里有几分家底,却算不上什么人物。 今日来闹,皆因知道孙老头属於三混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主。 没成想遇见了这人,看穿著打扮,听言谈举止,定然是个世家子,自己岂敢与之叫板。 大丈夫能屈能伸,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孙伯面前,抱拳。 “老人家,今日是在下鲁莽了,还请见谅。” 孙伯只是摆摆手。 “马没事,就好。” 说完,便又低头去揉马腿,似乎刚才的爭执从未放在心上。 王平不由暗暗点头。 青年灰溜溜的转身离开,围观的眾人也渐渐散去。 石头终於鬆了一口气,“王哥,你可真厉害。” 王平笑著摇了摇头,“不是我厉害,是孙伯厉害,我不过是替孙伯说了几句话而已。” 孙伯正在给马梳毛,听见这话,动作微微一顿。 半晌,才吐出一句。 “懂马的人不少。懂人的……少。” 王平闻言笑了笑,没有接话。 …… 沉默片刻,孙伯忽然转过身。 “公子,石头说你来买马?” 王平点头,“正有此意。” 孙伯拍了拍身边的青灰马。 “这匹,给你。” 石头一怔,“孙爷,你不是说这匹刚卖出去么?” 孙伯摇了摇头,“现在,退了。” 孙伯轻轻拍著马背,“它叫青騅,七岁,正当年,能跑,也认主。” 王平走上前,轻轻抚摸马鬃。 青騅只是打了个响鼻,並未抗拒。 孙伯眼中闪过一丝讚许,“它喜欢你。” 王平笑道,“那便它了,多少银钱?” 孙伯伸出两根手指,“二十贯。” 石头顿时瞪大眼睛,“这么便宜?” 旁边几个马贩忍不住喊道。 “老孙头,你疯了?” “这马最少值三十五贯!” “二十贯?赔死你。” 孙伯却只是摇了摇头,“值,它愿意。” 眾人顿时哭笑不得。 只有王平明白,老人卖的不是马,是在替马找主人。 王平也没有矫情,直接取出王家帐牌。 “记帐。” 孙伯却摆了摆手,“不记。” 王平一愣,“为何?” 孙伯沉默片刻,“公子,帮我,討了公道,这匹马,算谢礼。” 王平摇头,“不成,今日我帮的是理,若收了这匹马,违心。” 孙伯怔住了。 良久,忽然笑了。 这是今天他第一次笑得如此开怀。 “好,记帐。” …… 等记好帐,王平翻身上马,动作虽然不算熟练,却也四平八稳。 孙伯眼睛微微一亮,“骑过?” 王平笑了笑,“小时候学过一点。” 其实,那是原主留下的记忆。 王平正准备告辞,孙伯忽然开口,“公子,等等。” 王平勒住韁绳,孙伯缓缓走到近前,抱拳。 “老卒有个请求。” “您说。” 孙伯抬起头,“公子还缺人吗?若不嫌弃,老卒愿替公子养马、赶车。 只求……给口饭吃。” 王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翻身下马,与孙伯平视,这才开口。 “晚辈求之不得。” 一旁的石头顿时咧嘴笑了。 王平开口问道:“孙伯,您知道哪里有车卖么?” 孙伯一愣,隨即点头,可是没有回话,而是径直走回家中后院。 过不多时,推出一辆青布马车。 车厢不算奢华,却擦拭得一尘不染,木料厚实,轮轴稳固,一看就不便宜。 “这车怎么卖?” 孙伯伸出一根手指,“十贯。” 旁边几个马贩眼睛都瞪大了。 “老孙头,你又犯糊涂了?这不是你的传家宝吗?” “不说是什么將军赐给你的么?” 孙伯只是摇了摇头,並未说话。 王平也没有矫情,再次取出王家帐牌。 “那便一併记帐。” …… 孙伯熟练地將青騅套上马车,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片刻便已弄好。 石头围著马车跑了两圈,眼睛放光。 “王哥,我也要学赶车!” 孙伯看了他一眼,“先长高。” 石头挠著脑袋嘿嘿傻笑。 王平从怀中摸出一串铜钱递了过去,“拿著。” 石头连忙摆手,“王哥,我不要。” “不是给你的,去把庙里那几个孩子叫出来,找家馆子,好好吃一顿。 剩下的给他们买双鞋。” 石头鼻子一酸,却没有再推辞,重重点了点头,转身就跑。 刚跑两步,回头喊道,“孙爷爷,等我回来教我赶车!” 孙伯摆了摆手,“去吧。” 石头一溜烟便跑没影了。 王平坐进车厢,孙伯一抖韁绳,青騅打了个响鼻,马车稳稳驶出院门。 王平掀开车帘,“先去王家还帐牌。” …… 王家门前。 马车刚刚停稳,门房便下意识望了过来。 当他看见赶车之人后,不由一愣,二话没说就进去稟报了。 没过多久,爽朗的笑声便从府內传来。 “哈哈哈哈,老孙,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里来了?” 王崇义迈步走出府门,脸上满是笑意。 刚走两步,目光便落在马车旁的王平身上,又看了看赶车的孙伯衡,饶是他见惯风浪,此刻也不禁愣了一下。 “老孙……你这是?” 孙伯抱了抱拳,“替公子赶车。” 王崇义沉默了。 他与孙伯相识十余载,当年孙伯退伍后,他曾数次请其到王家做事,都被拒了。 后来,真定不少豪门都请过这位养马的老卒,无一例外,全都吃了闭门羹。 谁能想到,今日竟跟著王平来了。 王崇义望著王平,又看看孙伯,忽然笑了。 “看来,连老孙都看上你了。” 孙伯没有否认,点了点头,“嗯。” 只有一个字,王崇义却哈哈大笑,“好,能让老孙点头的人可不多。” 王平笑著上前,將帐牌双手奉还。 “今日购置衣裳、车马,共记帐五十八贯,还请先生过目。” 王崇义接过帐牌,看都没看,直接收起,心中很是感慨,出去时孤身一人。 回来时多了一匹良驹,一辆马车,一位识马老卒。 这年轻人,似乎总能把事情办得比別人更圆满。 看向王平的目光之中,又多了几分欣赏。 “三日后的文会好好准备,据说来的不止真定士子,切莫丟了我王家门楣。” 第九章 落子无悔 王平拱手一礼,转身准备登车。 “等等。”,王崇义突然开口。 王平回身拱手,“先生还有吩咐?” “准备宿於何处?” 王平微微一怔,“州学。” 王崇义摇头,“善弈者,落子无悔。既已落子,便要把这盘棋下到底。 《孙子兵法》有云,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做事亦然,要么不做,既做,便先让自己无懈可击。 王家西坊有座別院,平日无人居住,一直有人打理,你先搬过去。” 王平没有客套,也无法客套,他明白,王崇义已经彻底押注在他身上了。 这话既是表明態度,也是警告。 王平郑重行礼,“贤侄定不会辜负世叔厚望。” 王崇义眉眼含笑,很是满意,此子生了七窍玲瓏心,这一注怕是押对了。 身为家主,他永远都会站在胜者一方,王平能力越强,他押的赌注便会越大。 王崇义望著渐渐远去的车影,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 王家西坊別院。 院中已经收拾妥当,青騅正在马厩里低头吃草。 孙伯衡默默擦拭著马车,石头则兴奋地在院里跑来跑去,一会儿摸摸车辕,一会儿看看新房,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王平站在院中,沉思了许久,这才开口。 “石头。” 石头立刻跑了过来,“王哥。” 王平望著他,认真的说道: “记住,以后若有人当面问你我的身份,无论何人,你都要回答不知道。” 石头想都没想,“好的王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记住,我说的是,”王平抬头,看向正在擦拭马车的王伯,一字一顿的继续说道,“无论任何人。” 石头表情严肃,郑重的一点头。 一旁的孙伯衡微微抬头,和王平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王平回已点头,见两人明白这件事的重要性后,“现在,再帮王哥办一件事。” 石头眼睛一亮,“王哥你说!” “去找你那些朋友,无论是酒楼的伙计、脚夫、乞儿、小贩……认识多少找多少。” 石头拍了拍骨肉如柴的胸脯,“包在我身上!” “和他们说,听说那日论学贏了韩元礼的王平,身份很不简单。 据说有天王平拿著一本破书去找了王家的王崇义,两人交谈了许久。 然后王崇义就对这个王平礼遇有加,客气的不得了,还把西坊別院送给了王平。” 石头虽疑惑,可王哥交代什么他就办什么,於是连连点头。 王平继续补充道:“记住,是听说和据说。” 石头表情严肃,“放心吧王哥。” 王平拍了拍石头的肩膀,“这事对王哥来说很重要,王哥能不能把后面的事办成,这个开头至关重要。” 石头表情复杂,有王哥信任自己的激动,也有肩负使命的压力,最后小脸一板,“石头一定完成任务。” 王平笑了笑,“王哥相信你,去吧。” 石头点点头,转身一溜烟的跑没影了。 一旁一直沉默的孙伯衡,终於停下了擦车的动作。 他望著眼前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眼中第一次露出几分惊异。 这个年轻人……很有几分將军年轻时的风范。 用人不疑,哪怕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小乞儿,只要信任,依然会把如此重要的事情託付给对方。 石头走后,小院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青騅偶尔打著响鼻,低头啃食草料。 孙伯衡依旧坐在马厩旁,一遍又一遍擦拭著马车,动作缓慢,却认真得像是在擦一件珍宝。 王平则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望著院门,久久没有说话。 他在等,等消息发酵。 有些事,不是做出来的,而是传出来的。 …… 当天傍晚。 东市,一处茶摊。 几个卖菜的汉子正在歇脚,一名小贩开始閒谈。 “你们听说没有?那个王平好像不是寒门。” “什么?” “听说,是河东那边来的。” “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听说他已经住进了王家的西坊別院。 不是王家人,王家家主怎会让他住进去。” …… 西市,布庄,铁匠铺,车马行……不过半日,关於王平的消息已经传出了七八个版本。 有人说他是河东王氏旁支,也有人说其实是王家家主想收他为义子。 还有人说是王家家主看重王平,想收他做赘婿。 越传越玄,越传越真,没人知道真假。 但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这个王平不简单。 …… 第二日清晨。 州学。 韩元礼脸色阴沉,他刚刚坐下,便听旁边几名学子议论。 “听说了吗?王平住进王家別院了。” “真的假的?” “那还能有假?昨天不少人看见了。”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韩师兄会输,原来人家是王氏子弟,韩家和王氏可没法比。” 韩元礼猛地放下茶盏。 砰! 整个学舍瞬间安静。 他死死攥著拳头,不是,绝不是,那个王平绝不是什么王氏子弟。 可偏偏……他没有证据。 就在这时,一名教諭快步走进学舍。 “诸位,此次文会参加者不止真定士子,保州、深州、祁州、定州诸郡士子,皆有人前来。” 学舍顿时一片譁然,教諭顿了顿,继续说道: “此外,河东崔氏、清河崔氏,也有人前来观礼。” 此言一出,整个州学鸦雀无声。 韩元礼瞳孔骤然一缩,连崔氏都来了? 就在眾人震惊之时,教諭缓缓吐出最后一句。 “此次文会,胜者可入《河北文录》。” 一时间,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一旦入了《河北文录》,那可不单是光宗耀祖,更是可以平步青云的良机。 只有韩元礼,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 王平,上次是我轻敌,这一次我不会再输。 …… 王家西坊別院。 孙伯衡被王平强硬拉来饭桌吃饭。 他看著桌上王家派人送来的饭菜有些拘谨。 王平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孙伯碗里,“咱家没有那么多讲究,不在外人面前您就是我的长辈。” 孙伯衡眼眶湿润,颤抖著双手拿起碗筷,大口吃了起来。 王平伸长脖子向外看了看,“这石头怎么还不回来,再不回来饭菜都凉了。” 孙伯衡难得的说了一句长句,“这孩子是怕没办好公子交代的差事,早早就出门打听去了。” 话音刚落,院门突然被推开,石头一路小跑冲了进来,额头满是汗珠,却笑得嘴都合不上了。 “王哥,办成了。” 王平放下碗筷,“慢点说。” 石头灌了一口凉水,兴奋的说道: “全传开了,现在外面都在猜王哥你的身份。 有人说你是河东王氏旁支,有人说你是偷偷出来歷练的。” 说到这里,石头自己先乐了,“还有个说法最离谱。 他们说王崇义之所以把西坊別院给你住,是准备收你做赘婿。” 孙伯嘴角抽了一下。 王平却哈哈笑了起来,“很好。” 嘴上说著很好,心中却在吐槽,这些人实在是太没想像力了。 看来文会之时还得添把火,他要让所有人认为他是……太原王氏。 …… 与此同时,真定城最大的酒楼,醉仙楼。 几名学子围桌喝酒,其中一人压低声音。 “听说了吗?” “什么?” “贏了韩元礼的那个王平……身份不简单。” 另外几人来了兴趣。 “怎么说?” 那人左右看了一眼,神神秘秘的说道: “听说,他手里的那本旧书,其实是王家先祖亲笔,他是太原王氏。” “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据说他出门的时候,王崇义亲自送到门口。” “这个我知道,当时我路过,確实看见王崇义亲自送到门口的。” 桌上几人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原来是真的…… 不远处,坐了一位年轻人,看样子不过二十岁上下。 一袭白衣,一枚古玉,一柄长剑,浑身散发出一股翩翩公子之气。 身后管家模样的人上前一步,恭敬的说道:“公子,要不要查查这个王平? 莫让宵小坏了我太原王氏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