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泉》 第1章 庶子 二月夜晚,春分,柳家祠堂。 “给我跪在这里好好反省一夜,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来!”一位带著鬍鬚的中年男人正在斥责著一位跪在祠碑下的少年。 少年前世名叫王泉,是一位大二的学生,意识魂穿到柳家这个庶子已经有三年的时间了,今世的庶子身份名叫柳泉。 仅仅一字之差...... 三年时间,一千多个日夜,足够让他认清了一个残酷的现实,那就是在这个以血脉论尊卑,以修为定高下的世界里,庶子,不过是族中嫡系弟子眼中隨时可以碾死的蚂蚁罢了。 柳泉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膝盖传来的刺痛让他微微皱眉。 正前方的祠碑上,刻满了柳家歷代先祖的名讳,那些名字,在他这一世里,也只是他名义上的祖先。 却没有一个人会在意,此刻跪在这里的少年,是否真是柳家的血脉,不过也不重要了,他也只是个庶子。 “听清楚了嘛?”中年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柳泉的脊背微微一僵,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柳长渊,柳家家族大族长,也是他这一世的父亲。 “听清楚了。”柳泉的声音平静,甚至连跪姿都没有丝毫改变。 三年的时间里,教会他的第二件事就是:不要对这个所谓的父亲抱有任何期待,那就是对待孩子太过偏心。 柳长渊本以为自己这般严厉的斥责,这个儿子会像自己其他儿子一样,磕头如捣蒜,哭著认错求饶,然而他並没有。 他看著柳泉跪在那里,倒像是在坐禪。 自己对柳泉的印象,一直停留在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上:生母是小妾所生,当年不过是一次酒后失態,便有了这个孩子。 这个孩子出世后,便一直不管不顾,只关注著自己嫡长子了。 “泉儿,你知道你今天犯了什么错嘛?”柳长渊的声音沉了下去。 柳泉沉默了片刻,他知道今天自己错在了哪里。那就是今日族中例行了测试修为,他以自己纳泉二层的修为,被安排与几位族中长老中的同为纳泉境的庶子切磋。 纳泉境,顾名思义属於凡人新手的入门级別,到达这个境界后,就可以感应到灵气,隨后丹田形成灵气泉眼,灵力也可以自生循环,还可以运用简单的灵术术法。 最后到达这个级別后,身体素质也会隨著层数的提升而增强,灵术也一样。 按照惯例,庶子之间切磋不过是走个过场,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地打了几个回合,给几个族中长辈看了乐子便罢了。 可偏偏二族长有个嫡系少爷,也就是自己的堂兄柳云逸,修为已经达到了纳泉七层。 当然,这七层修为有多少是靠自己修炼出来的,又有多少是靠著族中丹药堆上去的,族中上下也心知肚明,只是没人敢说罢了。 今日演武场上,柳泉与几位庶子切磋完毕后,正准备默默地退到人群外围。 他向来就是如此,该他上场时便上场,该退场便退场,不多说一句话,不多看一个人。 三年的庶子生涯告诉他,在这柳家家族,一个庶子最安全的活法,就是让自己儘可能地透明,可偏偏天不隨人愿。 “站住!”柳云逸的声音从演武场东侧的看台上面传来,懒洋洋的,带著一种猫戏耗子的閒適。 柳泉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来,看台上的柳云逸正用那种大量货物的目光上下扫视著他,嘴角掛著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就是那个叫柳泉的,大族长和那个小妾所生的庶子?”柳云逸明知故问:“我那个剋死亲娘的便宜弟弟?” 四周此时也没多少人了,只有几个旁支长辈看著,族长都离席了。 柳泉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剋死亲娘”这四个字,像一根生了锈的针,不紧不慢地扎进了他胸腔里某个不愿触碰地地方。 即使是魂穿过来还保留著原主记忆的他,对今世的生母也没有任何记忆,只知道她姓董,是大族长柳长渊的小妾,生下他之后便血崩不止,连自己孩子的面都没见到就走了。 族中的人偶尔提起,也只说这女人命薄,语气平淡,可在柳云逸嘴巴里,这就成了自己剋死亲娘。 柳泉看了看台上的柳云逸,柳云逸比他大不了几个月,麵皮白净,穿著一件崭新的玄青色锦袍,腰间繫著一块品相极好的聚灵玉佩。 “兄长说的是,我就是柳泉。”柳泉开口,声音平静。 柳云逸挑了挑眉,似乎对他的反应不太满意,他本以为这个庶子会涨红了脸,握紧拳头,甚至不知死活地衝上来理论一番,那样才有趣。 可眼前他就这么站在原地,像是听不懂人话似的。 “听说你是纳泉二层?修习三年了还在纳泉二层转悠?”柳云逸嘲讽道。 “兄长修为已至纳泉七层,在我们柳族年轻一辈中也算是翘楚,只是我听说,兄长的纳泉七层,似乎並非全靠自身苦修所得,族中每月拨给你二房的修炼资源,兄长你一人便占了七成,可真是样样不缺!” 说完这话,柳泉的声音又不紧不慢,开口道:“若是我也有这样的资源堆在身上,三年时间,纳泉二层?兄长未免也太小看人了。” 柳云逸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你再说一遍!” “我说的可都是实话,若兄长觉得我说错了,大可以现在就走下来,与我在演武台上过几招,兄长纳泉七层,我却只有纳泉二层,想必兄长一只手就能把我打趴下,用实力让我闭嘴。” 柳泉说完此话后,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个手势像一记耳光,无声地扇在了柳云逸的脸上。 柳云逸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却又生生剎住了脚步,他不敢,纳泉七层的修为看著唬人,但至少有四层都是靠著族中资源堆出来的。 丹药堆出来的修为根基虚浮,实力运转凝滯,平时唬唬人还行,真上了演武台,恐怕在行家眼里根本不够看。 今日演武场中三个族中长老和执事长老都一同离席了,但场边还有几个旁支的长辈没走,这些人的眼睛毒的很。 柳云逸若是下场了,贏了是理所当然,可但凡露出了一点根基不稳的破绽,传到了全族人的耳朵里,这个后果不敢想像。 “你一个庶子,也配让我亲自动手?”柳云逸心虚了,他猛地一甩衣袖,转身往看台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狠狠看了柳泉一眼。 演武场上瞬间安静了几息。 几个旁支长辈远远站著,交换了几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也各自散去,他们什么都没说,但那种沉默本身比任何议论都更让柳泉明白,今天的事,远没有结束。 柳泉放下手臂,將那只做出“请”的手势的手慢慢收回袖中,三年的隱忍,在柳云逸说出“剋死亲娘”这四个字的时候,裂了一道缝。 ...... 事情的结果就是:他被那几个旁支长辈告密,被自己的父亲惩罚跪在祠堂里。 柳泉回答道:“因为孩儿得罪了二族长的嫡子。” “不。”柳长渊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同一个高度相遇。 柳泉看到了柳长渊鬢角的白髮,看到了他眉间那道常年皱眉留下的竖纹,看到了他眼睛里一种复杂的情绪。 “我让你跪在这里,是因为你做了不该做的事。” 柳长渊的语气出奇地平静:“你以为你在说实话?你以为你在维护自己的尊严?不,你在给我惹麻烦。” 柳长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柳泉。 第2章 婚事 “你以为我今天让你跪在这里,只是因为你在演武场说的那几句话?你以为我不知道柳云逸那小子是什么货色?” 柳泉抬起头,第一次真正看向自己这个父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是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压得太久,已经快要漫出来的疲惫。 “我们现在还不能跟二族长翻脸,至少现在不行。”柳长渊说道。 他背过身去,嘆了口气:“泉儿,你知道你大哥柳云玄嘛?我的嫡长子,我们柳族年轻一辈中唯一一个在二十岁踏入纳泉境巔峰的天才,在其他家族中都找不到第二个。” 说到最后的时候,柳长渊的声音里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骄傲。 柳泉当然知道柳云玄,他在柳家的这三年里面,听到最多的就是这位素未谋面的大哥,柳云玄常年不在族中,据说一直在外游歷修炼,偶尔回来一次,整个柳家就会像过节一样热闹。 大族长嫡长子,天才,柳家的未来,这些词像是焊在了柳云玄名字前面的铁板,一块一块,铸成了柳泉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 “三个月前,云玄这孩子从东域传回来了消息,他结识了蚕心庐的庐主之女季萤,两人似乎情投意合,听说互相表明了各自的心意,这桩婚事若是能成,柳家或许就能攀上蚕心庐这根高枝!” 蚕心庐,东域七势力之一,庐內的高手云集,这样的势力,放在整个东域都是跺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存在。 柳长渊又转过身,目光如刃,落在柳泉身上:“但是这桩婚事,目前还没有彻底定下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父子两人能听得见的距离。 “季萤是蚕心庐庐主的掌上明珠,想娶她的人能从东域排到沧澜州,我们柳家虽在这沧澜州是望族,可放在蚕心庐的面前,不过是稍微大些的螻蚁,人家凭什么把女儿嫁过来?仅凭我们柳家的这点家底?凭我这个大族长的修为都不够看。” “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你大哥了,二十岁的年纪,这份天赋起码放在蚕心庐整个年轻一辈中都算的上优秀了,最后加上你大哥和季萤確確实实两情相悦,这门亲事才有了几分眉目。” “但目前蚕心庐那边还没有正式表態,庐主据说想在年底之前亲自来我们柳家一番,看看我们柳家到底配不配做他的亲家。” 柳泉听到这里,隱约明白了些什么。 柳长渊看著他的表情变化,知道他懂了,於是继续说道:“泉儿,凡事忍耐一些,你觉得,等蚕心庐庐主年底来我们柳家的时候,他会在意什么?” “他会看我们柳家的家底是否殷实,看我们柳家年轻一辈是否爭气,最后一点就是看我们柳家內部是否团结,如果让他知道了你爹我和你二叔已经闹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看到柳家连自己的事情都摆不定。” “你觉得,他到时候会放心把自己的女儿嫁过来吗?”柳长渊话音落下。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柳泉心里,他顿时沉默不已,不知如何答覆。 “你二叔今天派人来传话,说的不只是你,他在提醒你爹我这个大族长,他捏著我最在意的东西,在最关键的时间节点上,隨时可以给我整绊子,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现在不能跟二族长翻脸的原因。” “你今日受的委屈,跟我们们柳家未来几十年的气运比起来,孰轻孰重?你应该分得清。” 祠堂里安静了很长了一段时间。 柳泉跪在这里也已经有几个时辰了,膝盖已经没有知觉了,寒意从地面一路渗进骨头缝里,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自己父亲的这一系列话,不是斥责,不是威胁,甚至不算是说教,他只是把柳家这盘棋摊开在了柳泉面前,让他看到每一颗棋子的位置,然后告诉他—— 你就是那颗隨时可以被牺牲掉的棋子,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你在棋盘上的位置不值钱。 而更让柳泉说不出话的是,他甚至无法反驳父亲的这个逻辑,他能说什么?说:“我个人的尊严比柳家的气运更重要?”说:“大哥的婚事应该给我让路?” 这种话,他说不出口,他恨的不是父亲的偏心,而是父亲的道理居然有几分是对的,那就是要顾全柳家大局。 “所以,父亲的意思是......让我忍?”柳泉终於开口,声音沙哑。 “不只是忍,是聪明的忍,你明天去给你二叔低个头,认个错,把话说软一点,你不用真心认错,你只需要让你二叔觉得面子过得去,只要撑到年底,等蚕心庐庐主来过之后,等云玄的婚事定下来,到那时候,我们就有蚕心庐做靠山了,你二叔就是想闹也闹不起来了。” 他又低头看著柳泉,目光里多了一种柳泉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东西:一种利害关係的审慎。 “泉儿,到那时候,你今天受的委屈,我会补偿你,和柳云逸相同的修炼资源,功法,你想要什么,只要爹给得起的,都可以给你。” 柳泉垂下了眼帘,他不知道柳长渊这番话有几分真心,几分敷衍,他作为一个现代人魂穿到了这个庶子身上也有三年了,三年的庶子生涯已经让他养成了一个习惯。 那就是不要相信来自这个父亲的承诺,也许爹爹说的是真的,也许年底婚事落定了之后,父亲確实会给他更多资源。 但更大的可能是,真到那个时候,他柳泉依然是那个可有可无的庶子,而父亲到时候肯定还会有別的新理由让他继续忍耐下去。 忍一年,再忍一年,忍到哪一年才是个头?但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不是不敢,是说出来也没用,父亲把所有利害关係都跟他说明了,柳家需要蚕心庐的婚事,需要柳云玄的前程,需要大族长和二族长至少维持表面上的和睦。 再这些巨大的利益面前,凭他如今庶子的委屈,连被摆上天平的资格都没有。 最后一点,那就是柳泉也清楚,靠家族给资源修炼提升的实力永远不如靠自己修炼来的踏实,就跟柳云逸一样,实力漂浮不定。 “孩儿知道了。”柳泉说话的声音平静的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柳长渊看著他的表情,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解读出些什么。但他什么也都没读出来,於是他点了点头,转身往祠堂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了脚步。 “今天演武场的事,那几个旁支的长辈告到了我这里,他们说你当眾顶撞二族长嫡系,坏了规矩,建议我重罚你,以儆效尤,我把这件事压下来了,罚你跪一夜祠堂,算是对二长老那有个交代。”他顿了顿。 “但我压得了一次,压不了第二次。接下来的几个月时间,你安分一点,不要再跟二族长的人再起衝突,尤其是柳云逸,那小子记仇,他爹更记仇。” 脚步声终於远去,柳泉独自跪在了空旷的祠堂里,烛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3章 赔礼 清晨,柳泉被膝盖的刺痛感叫醒了,跪了整整一夜晚,膝盖以下完全麻木。 窗外传来了几声鸟叫,昨晚的一切他都还记得,父亲的那几句话,一字一句,每一个停顿和嘆气,都在脑海里反覆回放了一整夜。 柳泉遵照父亲的话,准备找二族长柳长风简单的赔个礼。沿路几个早起的僕役在走廊里洒扫,看到他远远的走过来,低著头侧身让路,目光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柳泉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昨晚大族长亲自罚他跪祠堂的事,不出几个时辰就传遍了全族,一个庶子被罚跪祠堂,在柳家不算啥新鲜事,但是大族长亲自开口罚的,而且还是罚了整整一夜,那就另当別论了。 通往二族长柳长风的住处要经过一条长长的巷道,巷道两旁是高高的院墙,墙上爬满了半死不活的藤蔓。 柳泉走的很慢,膝盖的疼痛让他走路的步伐有些僵硬,但他还是儘量让自己的腰背挺直。 走到巷道尽头的时候,他迎面撞上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柳云逸。柳泉停下了脚步。 柳云逸显然不是恰好路过,他带著两个跟班站在巷口,双臂抱在胸前,嘴角掛著昨天那种猫戏耗子般的笑容。他还是穿著昨天那件华丽的衣服,整个人看上去神清气爽,与跪了一夜的柳泉狼狈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呦,听说你昨晚在祠堂跪了一整夜?还是被自己亲爹,大族长亲自罚的?嘖嘖,我都有点同情你了。”柳云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身上停留了片刻。 柳泉並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的站在巷口,等著柳云逸把话说话。 柳云逸见他不出声,反而笑得更加开心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凑近柳泉,压低声音说道:“你以为昨天在演武场上耍了几句嘴皮子就能贏我?你一个庶子,拿什么跟我斗?我爹只要一句话,你就得跪一整夜。下次只要我爹再说话,你怕是连跪下来的地方都没有了。” 说完,他又伸出两根手指,轻轻的弹了一下柳泉肩膀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这个动作很轻,轻的几乎是在拍一个老朋友,但他的侮辱性比一巴掌更甚,柳云逸的两个跟班对视一眼,捂著嘴笑了。 柳泉的下頜紧绷了一瞬,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了好几个念头:推开他的手,骂回去,甚至直接动手。 最后这些念头也只是在他的脑海里闪过了不到一秒钟,然后就全部被他压了下去。 父亲柳长渊昨晚说的话虽然刺耳,但有几句是对的,那就是叫他现在必须忍耐,他现在確確实实没有跟柳云逸正面起衝突的资格,不是因为怕他,而是因为不值得。 用一次衝动去换一时的痛快,然后换来更重的惩罚和更深的打压,这笔帐不划算。 “兄长说的是,昨晚爹已经教训过我了,让我以后安分守已,不要再衝撞嫡系。”柳泉开口,声音平静的让柳云逸笑容僵了一瞬。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柳云逸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竟然这么干脆地认怂了。他仔细打量著柳泉的表情,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到一丝不甘或愤怒的痕跡。 但他什么都没找到,柳泉就那么安安静静的站著,微微低著头,姿態恭顺的无可挑剔。 “知道就好,记住了,以后看到我绕道走,別让我再瞧见你那张晦气的脸。”柳云逸收回手指,在衣袍上擦了擦,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说完后,他扬长而去,身后的那两位小跟班小跑著著跟上了。巷道里迴荡著他们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和低了的笑声。 柳泉独自站在巷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就是方才柳云逸弹过的地方,然后自己再用掌心轻轻拂了拂。 “不会太久的。”他轻生对自己说。 柳泉继续往前走,这一次他的脚步比之前快了几分。当他走到了柳家西侧时候,经过了庶子和旁支子弟共用的修炼区。 说是修炼区,其实就是几间破旧的静室围著一块比演武场小了大半的沙土地。地面坑坑洼洼的,角落里堆著一些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破旧木人桩,木头都已经开裂了,缠在上面的麻绳鬆散得像老头的牙床。 二族长住的地方和大族长那边格局相仿,都是三进三出的大院子,但细看就能发现差別,父亲的院子里种的都是松柏,柳长风的院子里都是各地搜罗来的奇石异木,廊下掛著品相极好的聚灵灯笼,连台阶两旁的石狮子都比大族长门口的那对更胖一圈。 柳泉走到门口,整了整衣袍,衣袍还是昨天那件,皱巴巴的,他没有换衣服,不是忘了,是故意的。既然要来赔礼,就该让对方看到他被罚过的痕跡。 门口的僕从进去通报,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出来,说二族长在偏院等他。柳泉跟著小廝穿过院子,偏院的门半开著,柳泉跨过门槛,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柳长风。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见这位二族长,父亲柳长渊和柳长风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但两人的气质截然不同。 父亲是那种不怒自威的长者,眉间常年带著一道竖纹,看起来总在思考著什么事情。而自己这位所谓的二叔柳长风的脸更圆润,嘴角天然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和和气气的,像个精明的商人。 但柳泉知道,这种人才是最难对付的,他的刀从来不亮在外面,柳泉躬身行礼:“侄儿见过二叔。” 柳长风没有立刻让他起来,他端起了桌子上的茶盏,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柳泉保持著躬身的姿势,膝盖的疼痛让他的小腿微微发颤,但他的腰背挺得笔直:躬身可以,弯腰不行,这是他的底线。 “起来吧。”过了好一会儿,柳长风才放下茶盏,声音不咸不淡。柳泉直起身,目光微垂,落在了柳长风面前的地砖上。 “大族长罚你跪了一夜祠堂,看来是跪明白了?”柳长风打量著他,语气里带著一种不紧不慢的审视:“泉儿,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呢。” “回二叔的话,昨晚我父亲教训了我很多,让我今天务必来给二伯赔个礼。”柳泉的声音平稳,不快不慢:“昨天在演武场,我出言不逊,顶撞了兄长,是我年轻气盛不懂事,坏了族中的规矩,请二叔看在我年少无知的份上,別往心里面去。” 这番话说完,屋子里安静了片刻。柳长风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目光从茶盏边缘上方打量著柳泉,那目光很沉。 “你今天来向我赔礼,云逸刚走不在,而我特意没让他在,你知道为什么嘛?”柳长风放下茶盏。 柳泉沉默了一瞬:“晚辈不知。” “因为你刚在巷口见过他了。”柳长风说。 这句话让柳泉的后背微微一紧,巷口的事发生到现在不过一刻钟,柳长风却已经知道了,消息竟然比他走路还快! “云逸这孩子在巷口跟你说了什么,我不问,你跟他说了什么,我也不问,你们年轻人之间的口角,我当长辈的本不想掺合。” 柳长风站起来,负手走到窗边,背对著柳泉:“但有一件事情,我要当面跟你说清楚。” 第4章 观心泉 柳长风转过身,目光落在柳泉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你昨天在演武场上说的那些话,说我儿的修为都是丹药堆出来的,当著几个旁支长辈的面,你一个一个字说的很清楚,今天早上,整个柳家都在传,说我的嫡长子云逸是个吃药吃出来的废物。” 他顿了顿:“我知道你说的是实话,云逸这孩子的实力修为,確实有点丹药的功劳,这我不否认,但说实话也要分场合,你在演武场上当著那么多人的面说,就是在打我的脸。” 他把“打我的脸”四个字咬的很轻,但落在柳泉耳朵里,却比任何重话都沉。 “不过看在你跟我赔礼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要是跟你这个小辈计较,传出去都会说你二叔我以大欺小,行了,你去吧,以后安分守己,好好修炼。” “什么时候你的修为上来了,也许我会让云逸这孩子跟你正儿八经地切磋一场。”最后,柳长风又补充了这么一句话。 柳泉再次躬身,离开了屋子,他在心里把自己今天的表现重新过了一遍,该低头的低了,该认错的也认了,他在“赔礼”和“说违心话”之间画了一条线,只是退到了线的边缘,但没有跨过去。这是他给自己留得最后的一点体面。 柳长风看没看出来,他不知道,但这件事算是暂且翻篇了。 柳泉走出二族长的院子后,没有直接回到自己的偏院,他並没有直接走回自己的住所,而是方才在来的路上他就在想一件事情,柳家后山的那口泉。 他三年前,偶然在柳家藏书阁里翻到了一本破旧典籍,典籍上提到过一个地方:观心泉。 书上说这口泉没有任何灵气,也不能增进修为,但有一个很特別的传闻,那就是能映照人心,可以让饮泉之人看到自己或者別人內心真正的模样和想法。 当时柳泉只是觉得这是个无稽之谈,一口没有灵气的泉眼,能有什么神异之处?但他想再去验证一番。 於是,他拐了个弯,往柳家后山的方向走去。后山不算高,从柳家最北边的角门出去,沿著一条碎石铺成的小径走上约莫一柱香的功夫能到。 这条路柳泉以前只走过一次,还是刚穿越过来那一次,原身记忆里残留著一些关於后山的模糊印象:他出於好奇去探过一次,但也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泉眼,见泉水清澈却毫无灵气,和周围的杂草枯叶混在一起毫不起眼,便失望的走了。 原主的柳泉看来也是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提升修为,对这么一口没有用的泉,提不起任何兴趣。 但现在的他不一样了,修为和力量固然重要,但如果没有一颗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的心,再强的力量也不过是无根之水。碎石小径越走越窄,两旁的树木渐渐茂密了起来。 走了约莫一柱香的功夫,柳泉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竹林出现在了小径尽头。说是竹林,其实已经荒了很久了,竹叶落了满地,厚厚地铺了一层。竹竿之间竟然缠著些枯死的藤蔓,看那些藤蔓的粗细,怕是已经长了不下几十年。 竹林深处有一小块空地,空地中央是一口石砌的泉眼,泉眼不大,直径不过三尺,水质却清澈见底,水面上飘著几片不知什么时候落进去的枯黄竹叶。泉边立著一块青石碑,碑上刻著“观心泉”三个大字,笔力遒劲,入石三分,应该是柳家某位先祖的手笔。 柳泉在泉边蹲下身子,伸出双手捧起泉水。水很凉,凉意顺著掌心一路渗进骨头缝里。他低头看著掌心里的水,没有任何顏色,异象,和普通的山泉水没有任何区別。最后,他又把水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也没有任何特殊的气味,只有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气息。 “观心泉,你到底能不能观心?!”他气急败坏的自言自语了一句。 掌心里的水映出了他自己的脸:那是一个少年的脸,眉眼和自己父亲有三分相似,但比父亲更清瘦,颧骨微微突出,眼窝有些深。这三年庶子生活的印记都写在了这张脸上,他也只是忍受了三年而已,原主可是忍受了十五年。 於是,他將掌心里的水一饮而尽,水很甜,不是糖的甜,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冽甘甜,像是春日清晨竹叶上的露水,他顺著喉咙滑下去,胃里却没有凉意,反而升起了一股温热。那股温热不是灵气的波动,和他修炼时吸收灵气的感觉截然不同。 灵气入体是冷的,像山间溪水冲刷经脉,而这股温热是暖的,像一杯温水在胃里慢慢散开,然后沿著经脉缓缓流淌。 紧接著,柳泉的脑海里忽然涌进了无数画面,不是幻觉,不是环境,而是他的人生,前世的,今生的,一幕一幕在眼前闪过。 柳泉看到了眼前的自己,大二那年冬天,几位室友拉著他去食堂吃饭,路过操场时看到一个高年级的学长在欺负新生,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没有人上前,有的低头玩手机假装没看见,有的人看了两眼就走了。 他当时站住了,室友拉他的袖子说走吧別多管閒事。他犹豫了很长时间,內心做了很久的斗爭,对方比他高比他壮,真要动起手来他肯定吃亏。 但最后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口袋里发抖的手,走过去挡在了这位新生面前,柳泉当时其实也很害怕,他看到那个学长愣了一下,骂骂咧咧地走了,隨后又看到了身后的那位新生在他的身后小声说了句谢谢。 画面一转,他看到了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刚穿越来就是纳泉入门的测试,他和一眾几个庶子都被评为“下等。”柳家执事长老只是给他发了本最基础的吐纳功法,连一枚丹药都没给。 最后就是他看到自己坐在那间破旧的偏院里,膝盖上摊著那本薄薄的功法,从头到尾的翻了三遍,然后闭上眼开始修炼,这么一练就是三年,也就是从刚开始的纳泉一层变成如今的纳泉二层,再无寸进。 如今三年了,他在这个世界里也尝试了很多方法想回到现代去,不知道现代的自己如今是个什么状况,也非常的想念自己在现代的爸妈。 所有画面在这一刻同时消失,柳泉猛地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水,不是泉水,而是眼泪……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那些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滴在了观心泉地水面上,泛起了一圈极细的涟漪。 第5章 泉眼里的女子 “原来如此。”柳泉轻声说道,观心泉不会给自己任何力量,它只会问你: 你是谁?你做过什么选择?你有没有违背过自己的本心。 柳泉没有答案,答案在自己心里,而当自己真正看清了自己的心后,眼泪就会自己流下来,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清的释然。柳泉用袖子擦了一把自己的脸,又看向了泉眼。 “道心通明。”他想起了当时那本典籍上描述观心泉的词,终於明白了它的分量。 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泉眼里发生了一丝动静,柳泉的动作顿住了,此刻没有风,竹林里的竹叶纹丝不动,但泉眼的水面却在轻轻颤动,一圈一圈的涟漪从泉眼正中央扩散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深处轻轻翻了个身。 涟漪之中,水面开始发光,是一种极淡的,淡著微蓝的萤光,光芒很弱,弱到如果不仔细看就会被当成水面的反光。 柳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泉边的石碑,冰凉的石面隔著衣袍传来了一阵凉意。柳泉害怕极了,前世他爱看悬疑恐怖的电视剧和小说,看到此情此景,心里默默想到:“莫不是有女鬼?” 然后他看到了,泉水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升,不是实物,而是一团模糊的光影。它从泉眼最深处缓缓浮起,像是沉睡了很久很久的人终於被什么声音唤醒了,光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最后在水面之下三尺左右的位置停住了。 那是一个女子的轮廓,半透明的,像是用月光和泉水捏成的,她闭著眼睛,长发在水中散开,隨著水波轻轻摇曳。这名女子的五官精致的不像是真人,眉峰如远山,鼻樑高挺,嘴唇是极淡的樱花色。 她穿著一件柳泉从未见过的古老衣袍,样式古朴的连柳家祠堂里最老的画像都不曾有过,衣料在水中缓缓偏动,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是浅蓝色的,她隔著三尺深的泉水看著柳泉,目光里面没有惊讶,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沉睡了太久之后刚刚醒过来时特有的茫然,然后她微微歪了歪头,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她没有发出声音,但柳泉的脑海里清清楚楚地响起来了一个声音,不是耳朵里听到的,而是直接出现在自己意识深处的,温柔而空灵,带著一种跨越了不止多少岁的迴响。 “是你唤醒了我?”女子问道。 柳泉的第一反应是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不是在做梦。 “你......你是谁?”柳泉问道。 水中的女子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著他,那双浅蓝色地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一个很久很久以前见过的人,然后她微微摇了摇头,水面又泛起了一小串细密的气泡。 “我不记得了,我睡得太久了,很多东西都模糊了,只记得......我在这里等一个人,而且已经等了很久了。”她的声音在柳泉脑海中响起,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茫然。 “等谁?”柳泉又换了一个问题,接著问道。 “不记得了。”无名女子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柳泉能感受到这种语气是一种深埋在平淡之下的,无边无际的孤独。 柳泉又走到了泉边,蹲下身,让自己与她的视线平齐。近看之下,他发现她的身体比刚才更透明了几分,边缘处像是快要融进了泉水里。而且她的身形很不稳定,不是水波晃动的效果,而是她本身就在微微发颤,像是一盏隨时就会被风吹灭的油灯。 “你的身体怎么了?你快撑不住了?”柳泉皱起了眉头。 “嗯,这口观心泉的力量已经很弱了,我在这里沉睡,才勉强保住了自己的神识不散,但是你刚才......你的眼泪滴进了泉水里,带著一种很特別的气息,把我唤醒了,那种气息很强。” 她说到这里,身形猛地一颤,从腰部往下,她的轮廓开始迅速变淡,双腿已经模糊的只剩下一团光晕,泉眼的微光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 水面上的涟漪越来越小,也越来越弱。她抬头看著柳泉,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头一回出现了一丝类似於慌张的情绪。 “这个地方的灵力快要枯竭了。” 她的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我如果继续留在这里,最多再撑几天可能就会彻底消散,我的魂魄在很久以前受过重创,能残留到现在,全靠这口泉的特殊之处。但这口泉......也快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旧很平,没有哀求,没有恐惧,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让柳泉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在等谁,在这口泉里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知道自己快要死了,眼前的这位女子甚至来不及为此感到悲伤。 “有什么办法能帮助你?”柳泉问道,见死不救可不是他的风格。 女子沉默了一会儿,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他脸上来回的看了好几遍,像是在衡量著什么,她的身形又闪了一下,这一次连指尖都开始变得透明起来了。 “有一个办法,但可能会给你带来麻烦。”她终於开口了,声音里带著一丝迟疑。 “什么办法?”柳泉问。 “让我暂时附著在你的识海里,你识海里的那种气息,和这口泉的力量同源,能代替泉水维持我的魂魄不散,我不是夺舍,我也没有那个能力,只是......附著,短暂借你一点庇荫。” 女子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我也不会白住,我虽然记忆不全,但我篤定我之前应该修为不低,你现在......纳泉二层,对吧?也许有些地方,我可以帮助你。” 柳泉盯著她看了很久,理智告诉她,如果把一个来歷不明的女子魂魄短暂放进了自己的识海里,是天底下最蠢的事情。 他连她是谁都不知道,这位女子之前是什么修为,修的什么功法,为什么最后只剩下了一缕残魂,这些他统统都不知道,而且她还说不记得了,谁知道是真的不记得还是不想说。 最后,柳泉看到她的身影又闪烁了一下,这一次,她的整个下半身都消失了,只剩下了上半身还维持著模糊的轮廓。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水光里望著她,安静地等待著柳泉的决定。 柳泉深吸了一口气,最后他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怎么操作?” 第6章 取名水清霜 无名女子的眉眼间闪过了一丝极为细微的波动,像是鬆了一口气,又像是在苦笑。她没有多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把你的手伸进泉水里......” 柳泉捲起来了袖子,將右手缓缓的伸入了泉水之中,水很凉,比方才捧起来喝的时候更凉了,凉意顺著他的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腕,手肘。 突然,柳泉停住了,因为他的手碰到了这位女子的手...... 与其说是她的手,不如说是一团微凉的,带著水汽的光,她用半透明的手指握住了他的手腕。那一瞬间,柳泉的识海里忽然剧烈翻涌了起来。那团光晕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发出了一阵刺目的光,整个识海都被照亮了。 然后一股吸力从识海深处传来了,不是他在吸,而是整个识海自己在吸。 泉眼里的微光终於彻底熄灭了,水面骤然归於了平静,清澈见底,再也没有了任何异象,那名女子的身影已经从水中消失了,但与此同时,柳泉的识海里多了一个东西。 他闭著眼內观,看到了识海深处悬浮著一团极淡的蓝光,蓝光中蜷缩著一个小小的身影,是那名女子! 她的身体缩小了无数倍,闭著眼睛,安静的悬浮在那团浩然正气的光晕旁边,两团光一金一蓝,互不干扰,却又彼此映照,缓缓旋转著,看上去像是某种古老的共生法术。 “谢谢你,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她的声音在他的识海中响起,比方才清晰了。 “我叫......柳泉。”柳泉用意识在识海中回应了她,这还是他第一次用这种方式在和一个女生交流,前世的他在大学期间和女生聊天也都只是用手机。从来都不敢线下多聊一个字,因为柳泉在现代是个靦腆的大学生,一见到女生,都会不由自主地口吃加摸后脑勺。 与其说是靦腆,不如说是直男的典范,所以他在大学期间也没女朋友。 “柳......柳是柳树的柳,泉......是观心泉的泉。”柳泉拆解自己名字跟这位女子解释道。 “你这名字倒是和这口泉有点缘,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所以你的眼泪滴进泉水里才能把我唤醒。”女子回答道。 柳泉沉默了片刻:“你呢,你的名字真的就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蓝光中的身影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摇头,她的动作很慢,眼神里面也带著一种千年的疲惫。 “我的记忆就像是被打碎的镜子,有些碎片还在,有些已经彻底地消失了,现在只记得一些功法,一些关於修炼的知识,偶尔还能回忆起某种气息或是一段模糊的画面。” “但关於我自己,名字,身份,师门,故人这些全都是一片空白,唯一记得的,就是我在等一个人,等谁不知道。” 她的声音里没有自怨自艾,但柳泉能感觉到那种孤独,一个女子沉在一个泉水深处,没有名字,没有记忆,不知道自己在等谁,却还在等。 “那我就帮你取一个名字吧。”柳泉说道。 蓝光中的女子身影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抬眼看她的意识,也没有说句话,就算是默许了。 柳泉想了想:“既然你从水中来,魂魄的顏色又像是月光,泉为清,月为霜,就叫你水清霜如何?” 蓝光中的身影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柳泉几乎以为她不满意这个名字。然后她开口了:“水清霜......”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个久违了的滋味。 “也好,从今往后,你便叫我水清霜吧。”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谢谢你。” 柳泉的嘴角微扬,没有多说什么,但是在他的识海中,那团金光色的光踢轻轻亮了一下,像是在替主人表达一种无声的欢喜。 “清霜,你刚才说,你对修炼的事情还记得一些,你现在看看我身体里的情况,能看出些什么?如何我的实力怎么修炼都停滯不前了?”他用意识唤醒了她。 “好,我来看看。”话音落下,识海中那团淡蓝色的光芒轻轻旋转了半圈。 水清霜的身影在蓝光中微微伸展,从原本蜷缩的姿態慢慢舒展开来,她顺著柳泉的经脉缓缓游走,沿著奇经八脉走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了识海之中。 在水清霜探查的过程中,柳泉能感受到一股微凉的触感在经脉中移动,不疼,也没有任何不適,反而像是一阵风从身体的內部吹过,带著刚刚观心泉的那种冷冽气息。 良久,水清霜的神识收了回来,她的语气比之前凝重了几分,带著一种医者诊脉之后才有的审慎。 “你的修为太低了,才纳泉二层的水平,这股灵气也是平平无奇,唯一值得称道的便是你这团金黄色的力量,它以液態的形式在你体內流转,已经帮你修復了你三年苦修留下的大部分暗伤。”水清霜说。 “最后就是你的根基实在是太差了,就像是一口井,井壁虽然补好了,井水却只有浅浅二层。” “你倒是不用这么直白地告诉我了......纳泉二层这件事情,我自己比谁都清楚,三年了,在这个家族里每天被人提醒一遍,我想忘记都忘不掉。”柳泉意识传来。 水清霜没有接他的自嘲话,蓝光中的身影安静地悬浮著,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柳泉停止自嘲神色变得认真起来:“不过你说的对,修为低就是修为低,迴避也没有用。”他的意识在识海中清晰而坚定地传递过去。 “你有什么可以使我变强的方法吗?我现在需要变强,越快越好。”柳泉说道。 水清霜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有,我能传你一套功法。” “什么功法?”柳泉心中一动。 “这套功法叫做养气诀。”水清霜的声音平稳而篤定,带著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的古老迴响。 “这套功法与其他修炼法最大的不同在於,它的成长不依赖天地灵气的浓度,也不需要丹药资源等外力辅助,只依赖一事,那就是你的道心,你的道心越坚定,你身体內的浩然正气便越强大。” “你若能一次次在逆境中守住自己的本心,自己的修为便会一日千里,反之,若你动摇,退让,违背本心,这套功法便会寸步难行。”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柳泉已经读不太懂的复杂情绪。 “不修灵气,只修道心?”柳泉抓取了水清霜这一大段话中的八个关键字,自己在心中默默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然后问道:“这套功法,需要修炼多久才能见效?” “那要看你的道心有多坚定。”水清霜的回答很乾脆:“道心通明者,一日可抵旁人一月之功。道心摇摆者,练上一年也未必能入门。 “我刚才观察过你的识海,你的浩然正气虽然微弱,但质地很纯。这说明你骨子里是个有底线的人,在关键时刻守得住本心,这种资质不多见。” 第7章 我来给它添点「灵气」 云清霜还没有等柳泉回答,便继续说道:“我会先传你这么一套运气法门,名为“养气诀”。” “养气诀入门容易,你刚刚已经在观心泉边已经完成了一点,浩然正气已经凝聚成形了,这是你的机缘,接下来还想修炼,你就不能在这里修炼了。” 柳泉眉头微皱:“不能在这里练了?什么意思?” “因为养气泉的每一次突破,都需要你再吸收一口泉水里的力量。”水清霜回復道。 “还需要继续寻找別的地方泉眼?”柳泉心中一动,想起了方才那观心泉带给他的那种奇异体验。 “对,在上古时期,上古圣贤们在天底下留下了很多的道泉,都分布在东西南北四个域,每一口泉都是一处道脉节点,由不同的守泉人在守护,当然也引起了不少宗门和各个势力爭夺。” “你方才见到的观心泉便是其中之一,它的作用是可以让你自观,让你看清自己的本心,確认自己是否具备修炼浩然正气的资质,算是个入门,因为你刚才通过了它的考验,所以你的浩然正气凝聚成形了。”水清霜向柳泉解释。 柳泉听到她的解释:“这么说的话,你也算是观心泉的守泉人了?” “你这么说的话算是吧......也可以这么理解......”水清霜顿了顿,沉默了。 身躯轻轻在她的识海里动了一下:“我能感应到最近的一口泉叫做问心泉,如今就位於东域七大宗的蚕心庐里,所以如果你想大幅提升自己实力的话,那就去吸收那里的泉水力量。” 什么?蚕心庐?竟然有这么巧的事情? 父亲刚和他说过,年底的时候,庐主之女季萤还和自己的大哥柳长玄有点关係,还將会在年底时候拜访他们柳家,如果到时候婚事能成,自己说不定也能跟著大哥一起到蚕心庐。 柳泉將水清霜的其他话在自己脑子里仔细过了一遍后,想到从如今的沧澜州到最近的东域,中间隔著至少三个州府,这个世界里没有高铁飞机,最快的交通工具无非就是搭乘商队的马车或者是骑乘灵兽了。 但无论是哪种方式,都路途遥远还危险,金钱更要花费不少,钱他作为庶子每个月也发的很少,自己去倒是不太可能了。 看来自己只能利用大哥和季萤的关係了! 他记得父亲说过,年底蚕心庐庐主和季萤都会亲自来柳家,如果到时候婚事能定下来,大哥柳云玄很可能会隨著季萤一同返回蚕心庐。 如果到时候能以“陪同兄长游歷”的名义跟著一起去,那就能名正言顺地进入蚕心庐了,说不准能找到那口问心泉。 但问题在於,他现在和自己这位所谓的大哥柳云玄还未见过面,不知道这位大哥对待自己是个怎样的態度。 大哥常年在东域游歷,三年里回来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柳泉对这位嫡长大哥的了解全部来自旁人的只言片语:天才,冷傲,行事果决。 这样的一个人,会愿意带自己这位纳泉二层的庶弟去蚕心庐吗?柳泉一点把握都没有。 就在这个时候,水清霜的声音传来了:“赶紧离开这里,我感应到有一个人靠近过来了。” 柳泉心中一凛,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不一会儿,他就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从竹林外传过来的,而是从另一侧的山壁方向传过来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在了碎石和枯竹叶上,发出了细碎的沙沙声音,柳泉从竹影的缝隙中望去,一个身影从山壁旁的小径中走了出来,还在嘴巴里嘀咕抱怨道。 柳泉听到声音是柳云逸的声音,又是他!一天撞到他两次也是真的运气爆棚。 “爹也真是的,竟然让我来这种鬼地方,那口破泉有啥特殊力量?”柳云逸走到泉边,一屁股坐到泉沿上。 “还说什么这口破泉刚刚发生了异动,让我来看看,一口再普通不过的泉水有啥好看的?几百年都没动静的东西,还能长出来花不成?”柳云逸抱怨的话语一个接一个,还重复不断。 柳泉再竹后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水清霜让他赶紧离开果然是对的,柳长风竟然也感应到了泉水的异动,还叫了柳云逸过来查看。 这说明观心泉被激活时释放的那股波动,比柳泉自己感受到的要强烈的多,竟然惊动了柳长风,想必父亲也感应到了。 他们也都知道这个观心泉发生了异动,至於存存不存在这个能力,他们估计是不知道的。 柳云逸还在嘟囔著:“我柳云逸的命怎么就这么苦?之前被柳泉那个庶子当眾顶撞,害我在全族面前丟了脸,现在还被爹派到这后山看一口破泉,都怪那个柳泉!要不是他在演武场上胡说八道,爹也不会盯我盯这么紧!” 他从泉沿上捡起了一颗小石子,隨手就扔进了泉水里。石子落入了水中,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响,水面泛起了一圈涟漪。 柳泉的心揪了一下,就在不到半个时辰前,水清霜还沉睡在这片水面之下,如今她已经缩成了小小一团蜷缩在了他的识海之中,只剩下这泉水还孤零零地停留在了原地。 “什么观心泉,不就是一口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泉眼吗?”柳云逸站起身来,又用脚尖踢了踢泉边的青石碑,语气里满是不屑:“柳家老祖宗也是的,当年干嘛非要在这口破泉旁边建府?换个灵气更足的地方不好吗?” 最后准备离开的时候,柳云逸四处望了望,看了看附近有没有人。 “哼,没人!”柳云逸的嘴角浮起了一丝古怪的笑意,那种笑意里带著一种孩童式的恶意,不是深仇大恨,纯粹是憋了一肚子闷气想找个什么东西发泄一下。 他在柳家横行惯了,不高兴的时候喜欢摔东西,砸花瓶,拿自己的跟班出气,都是常有的事情,而现在的这个观心泉,莫名其妙的成了他此次的出气筒。 “我今天就给它添一口灵气!让这口泉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异动!” 他一边嘀咕一边伸手解了解自己的下半身裤腰带,动作那是一个驾轻就熟,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件事情了...... 第8章 什么是上號代打?炸鱼? 竹影深处,柳泉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知道自己这位兄长今天估计把事情闹大了。 水清霜还在他的识海里,她的魂魄才刚从这口泉水中甦醒了不到半个时辰。 虽然她已经离开了泉水进入到了柳泉的识海,但是观心泉对於她来说是容不得半点褻瀆的,对她来说绝不仅仅只是柳云逸所说的一口破泉那么简单。 那可是她沉睡了很久的地方,也算是她的家,是她和这个世界最后的枢纽。 柳泉知道识海中的水清霜貌似沉默了,知道这事情不对劲之后,想躡手躡脚的离开这个案发现场。就在他刚准备迈著步子离开的时候,传来了水清霜的声音。 “柳泉,这人你认识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竹林里的风声盖过,没有愤怒,也没有惊慌,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起伏。也正是因为水清霜这种极致的平静,反而让柳泉的脊椎骨从下往上窜过了一道寒意。 柳泉听出了这种平静的话语像是一个一个人准备在做出某种不可挽回的决定之前,最后的一息沉默。 “认识,他是我们家族中二族长的嫡长子,前段时间我还因为顶撞了他被自己的父亲惩罚跪在了柳树祠碑下面一整夜。” “清霜......你......你就当没看见,千万別衝动啊。”柳泉回復完提醒道。 “现在我想借你的身体一用,本来还想多在你识海中多休息一会儿的,可是我现在忍不了了。”水清霜这句话不是请求,更没有给柳泉思考的任何余地,就是一句陈述。 话音落下,柳泉的识海深处骤然涌出一股冰凉的力量,快的让柳泉来不及做出任何的反应,那不是浩然正气的力量,而是一种让他从未体验过的,来自另一个的灵魂力量。 那股力量沿著柳泉的经脉逆行而上,在一瞬间涌边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的右手瞬间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 不是柳泉自己抬起来的,而是某种意志在操控著他的肢体,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空气中缓缓併拢,指节微屈,竟然结成了一个他从未学过的手印术法! 那个手印书法非常的古老,五指的位置,弯曲的角度,彼此之间的距离,都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幽深与森冷。 然后柳泉的嘴唇自己动了!一段他从没听过,也不认识的音节从喉咙深处滚了出来,是一段施法的咒语,念出来给柳泉也是感受到很古老了。 咒语念完后,风停了,虫鸣止了,泉水冒泡的咕嘟声也戛然而止,连头顶竹叶间漏下了光都仿佛凝固了一瞬。 泉沿上,正解著腰带的柳云逸打了个寒颤。他的手停在了腰带上,后脖颈一阵发麻,像是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从脊椎骨一路爬上了后脑勺。这种感觉让他太诧异了,周围明明什么都没有,却像是有一双眼睛注视著自己。 隨后柳云逸身边的青石碑发亮了,是一种从石碑內部透出来的,极淡的光芒,沿著“观心泉”三个字的笔画缓缓流动,是某种沉睡了数千年的禁制,在他解开腰带的那一瞬间被唤醒了。 柳云逸下意识地低头看过去,瞳孔骤然放大了,石碑上面,一团模糊的光影正在凝聚,半透明的,轮廓隱约是个女子,长发在水中般轻轻浮动,一双浅蓝色的眼睛在光影中缓缓睁开,竟美的不像话。 “这......这是什么?!”柳云逸尖叫出了声。他没有等到回答,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螻蚁般的冷漠,然后那股力量便裹住了他。 不是推也不是他,而是一种让柳云逸无可抗拒的力量,无影无形,却比他见过的任何招式都凌厉。 柳云逸的身体像断了线的纸鳶一样被凌空甩了出来,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狼狈的弧线,竟然高到越过了那个青石碑!越过了泉沿的乱石,狠狠地摔进了竹林边缘的灌木丛里。 枯枝断裂的声音格外刺耳,最终,柳云逸的后背撞上了一颗老竹,竹身剧烈摇晃,竹叶也是纷纷洒落,將他的整个人埋在了底下。 “有鬼!有鬼!我看到了!一个女人影子,一双蓝色的眼睛,就在碑上!”他的声音尖的变了调,嘴角下有血,嘴唇发白,牙齿也在打战。 他挣扎著从灌木丛里爬了出来,身上华丽的衣袍被灌木的尖刺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头髮上,脸上沾满了枯叶和泥土,整个人狼狈得像刚从泥坑里捞出来一样。 然后他转身就跑了,脚步也是踉踉蹌蹌,好几次被碎石拌的差点摔倒,他一刻也没停,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山壁小径得阴影里。 竹林重新归於了寂静。 “你下手也太狠了点吧......”柳泉的身体终於恢復了自由,那股冰凉的力量沿著经脉又缓缓地退回到了识海深处,像是退潮的海水。 他的右手还保持著刚刚那个古老手印的姿势,掌心的纹路泛著一层正在缓缓消散的光晕。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柳云逸消失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反覆迴荡著自己刚刚被水清霜上號代打的场景,像极了自己在玩游戏里遇到的大神通天代! 他想起了自己在现代世界里,也有过一名女生打游戏忒厉害的,由於自己的帐號实在是玩的没什么意思了,於是就找前世的自己要號来炸鱼,无非就是寻求这么一种优越感和爽感。 好是挺好的,就是对待同级別的新手太不友好了! 而刚刚,就在刚才!他切切实实地体验了一把被高手“上號代练”的感觉,不是游戏帐號,是他自己的身体。水清霜接管他的身体不过短短一会儿,就把一个纳泉七层的修士打的飞出了十几米远。 而他自己这三年,拿这具身体修炼,才堪堪修炼到纳泉二层,同一局身体,差別就在於谁在操控? “清霜,守泉人都跟你这么强大吗?”柳泉又说道。 “这你別问我,要不是我刚甦醒,实力还没回復多少,不然今天我不会让他活著走出这里了!”水清霜的声音在他的识海中响起,语气里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疑惑问柳泉道: “刚刚我透过你的识海,感应到了你的內心想法,你刚才心中所想的“上號代打”是是什么意思?还有什么“炸鱼”?这些词我听不太懂。” “你能跟我解释一下下嘛?”水清霜跟爱听八卦的小女孩似的问著柳泉。 第9章 何为「女朋友」? 柳泉愣了一下,隨即有些尷尬地轻咳了一声:“咳,是我前......是我们柳家的方言......” “意思就是你借我的身体出手,把柳云逸教训了一顿,在你的操控下,我感觉自己像换了一个人,你刚才的那一套动作,换我自己,怕是一辈子都练不出来。”柳泉笑道。 水清霜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理解他这番话的含义,然后淡淡说道:“刚才我不过是借用你的身体,调动了我体內残余的禁制共鸣,加上你识海里的那股浩然正气,才能催动那个手印。” “这个手印叫作“镇魂印”,是上古的圣贤们用来镇压邪祟的入门法术之一,我与这里的禁制同根同源,所以才能在石碑上面投下虚影,嚇退那人。” 最后,水清霜还不忘记嘲讽道:“不过那个叫柳云逸的根基虚浮,胆子又小,根本不值得我动用真正的力量。” 她顿了顿,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极淡的语气:“他对你的羞辱似乎不止一次了吧?刚刚我说过了,若我现在力量恢復,我不会让他活著走出这里。” 柳泉的笑意瞬间僵在了脸上,他以为刚刚水清霜只是隨口说说,没想到她又重复了一遍:“等会儿,不会让他活著走出这里?你真是认真的?” 柳泉震惊了,他在今世虽然很討厌柳云逸,但要让他死,他还是觉得这种惩罚太过了。毕竟,他前世对死亡这种概念还是太少了,殊不知这个世界都是打打杀杀,死个人简直是家常便饭。 “自然是认真的,观心泉是道泉之一,在上古时期,任何对道泉不敬的行为可都是重罪!轻则废去修为,重则当场格杀,再怎么说,我作为守泉人,有权处置对泉水不敬的人,还有你刚刚笑什么?” 柳泉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表情有些不合时宜,他收起了嘴角最后一丝笑意,正色道:“不,不是笑你。只是我觉得......我一直觉得你是个温柔的女生,没想到你还有如此的一面。” “温柔,也要看分对谁。”水清霜说道。 “那柳云逸今晚回去以后会怎么样?”柳泉问。 “他的身体没什么大碍,都小伤,但神识可能会受些震盪,大概会做几天噩梦,等他回过神来,只会记得石碑上看到了一个女子虚影和一双蓝眼睛。他肯定会跟人说观心泉有鬼,但绝不会把今晚的事情和你联繫到一起,所以你不用担心自己暴露。” 柳泉沉默了一会儿,在心里面反覆琢磨著水清霜这一大段话,今天这一出,教训柳云逸本身当然很解气,但更让他深思的是另一件事。 水清霜是一缕残魂,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全,状態比全盛时期差了不知道多少倍。 可就是这样的她,借用他的身体,竟然能调动他体內的浩然正气,竟然能爆发出远超他自身修为的力量。那如果他自己学会怎么用水清霜所用的那招镇魂印呢?他是不是也能打出这样的效果? 柳泉从后山离开了,回到了自己的住所,推开了那扇木门,屋子里的一切还是老样子,硬板床,瘸腿桌子,墙角堆著几件粗布衣裳。桌上还放著一碗凉透了的粥,是昨晚厨房的僕人送来的,表面都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了。 他在床边坐下来,膝盖上的隱痛好了很多。 “你就住在这种地方?”水清霜的声音忽然在识海中想起来,语气里带著一丝意外。 柳泉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弄得一怔,隨即有些尷尬地摸了摸后脑勺:“对,这就是柳家庶子的住处,让你见笑了。” 柳泉觉得很尷尬,这种感觉就像前世现代的自己带了女朋友来看家的感觉,真丟人显眼! 识海中安静了片刻,柳泉能感觉到水清霜的意识从自己识海中延申了出去,像是在透过他的眼睛打量著这件破旧的屋子。 “刚刚我又感受到了你心中的所思所想,何为【女朋友】?你能再跟我解释一下嘛?” 柳泉被这句话问得差点从床沿上滑了下去:“你......你能听到我心里想的什么?”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隨即意识到自己问了一句废话。 水清霜现在就在她的识海里,而且她还是观心泉的守泉人,和他的意识只隔著一层薄薄的光晕,能听到自己的心声不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嘛? “大部分时候都听不到。”水清霜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是柳泉总觉得那平淡里藏著一丝极淡的笑意。“但是刚刚刚才那个念头太强烈了,像是有人在我的耳边大声喊出来了一样。” “【带女朋友回家】这几个字在我识海里迴荡了好几息,所以,何为【女朋友】?” 柳泉的耳根一瞬间红了个透,还是上个章节所说,他一见到女生就会不由自主地脸红,现在倒好,识海里就住著一位美丽的女生魂魄。 而且,自己的心思她全听得见,至少自己那些强烈的念头逃不过她的感知,这简直就比前世的手机被人翻聊天记录一样,还要可怕一万倍。 “这个......这个还是我老家的方言,跟你解释起来的话可能有点复杂,你先告诉我,你还听到了什么?”柳泉乾咳了两声,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镇定。 “还感受到了【丟人现眼】这四个字。”水清霜说道。 柳泉把脸埋在了手掌里,他忽然理解了前世那些社死瞬间为什么叫“社死”了,因为人在社会性死亡的那一刻,是真的恨不得自己当场消失的。 而他现在的处境比社死更严重:他不是在公共场合中出丑,而是在自己的大脑识海中出丑,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可以不说嘛?”柳泉垂死挣扎道。 “不可以,你需要我教你修炼,而修炼最重要的是心神合一,如果你的心里藏著一堆我不理解的东西,会影响我们之间的神识沟通的。”水清霜回答的乾脆利落。 柳泉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的脸从掌心里抬了起来,用一种视死如归的语气开口了:“【女朋友】指的是一名男子和一个女子,他们还没有成亲,但已经互相表明了心意,愿意和对方共度余生。” “在这种关係下,男子会把女子称为【女朋友】。”柳泉不情愿的说道。 “原来如此。”水清霜的语气里带著一种说有所思的认真,这碰到了她的知识盲区了,她在吸收一个全新的知识点。 “那么,你刚才之所以觉得【丟人现眼】,是因为你觉得带我回你的住处,类似於带自己女朋友回家了?”水清霜不假思索的追问道。 第10章 就教你忘忧诀吧 柳泉听到了此话后,脸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这个意思”,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水清霜总结的好像確实没错。 他刚才那一瞬间的尷尬,確確实实的是把水清霜当成了某种类似的存在,但他绝对不是故意把她往那个方面想的,那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念头。 “不......不是那个意思。”他艰难的解释道,自己一个十几岁的小伙不可能对她动那种想法,毕竟她可是光沉睡就沉睡了千年。 “我只是打了个比方,你看你睡在了观心泉几千年,我是第一个把你唤醒的人,你看你现在在我的识海里,我也是唯一能跟你对话的人,这种关係有点特殊,所以我看会下意识地......” “总之,我对你没有非分之想......真的。”最后一句话柳泉说的无比真诚,像是在对一个法官做最后的陈述。 水清霜沉默了片刻,柳泉地心悬到了嗓子眼,生怕这名才刚认识不久的女子来一句“我不信”。 然而水清霜只是用了一种淡淡的,听不出喜怒的语气说了一句话:“我知道你没有,若是有,我方才借用你身体的时候就能察觉到了,不过这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情。” 柳泉小心翼翼地眨了眨眼:“什么事情?” “像你这般年纪的少年,心思难免会有些纷乱,而你体內的浩然正气的修炼最忌讳的便是心神不寧。方才你在泉边你能通过观心泉的考验,说明你骨子里是个道心坚定的人,但坚定的人不等於不会胡思乱想。” 水清霜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正经了起来,像是在宣读一条古老的法则:“从今天起,我会定期检查你的心念,若发现你有任何不纯的念头......” “等等,你说的不纯的念头,范围有多大?“柳泉打断了她,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只要是影响你修炼的都算。”水清霜简单回復道一个再基本不过的修炼常识。 “你体內浩然正气的修炼与灵气不同,灵气靠的是吐纳,你吸收多少就是多少,跟你的情绪关係不大。但是浩然正气靠的是你的道心,你的心神一旦乱了,那么正气就会涣散,道脉就会堵塞。“ “你也不必紧张,我定期检查你的心念,只是为你保证你修炼的效率。”水清霜又叭叭叭的说了一堆。 “我们能换个话题嘛?”柳泉用近乎恳求的语气说道:“比如你方才提到的问心泉?” “可以,从我们现在的沧澜州到东域,隔著三个州府,这一路山高路远,途中会经过至少两片妖兽出没的的山脉和一片散修聚集的三不管地带,以你现在的修为,独自上路的话,大概走不出第一个州府就会死在路上。”水清霜提醒道。 柳泉沉默了,这点他早就考虑到了,纳泉二层的修为確实太弱了,弱到他连走出第一个州府都做不到,所以他才需要去问心泉一探究竟。 “所以,清霜.......你能教我一些厉害的法术嘛?”柳泉问,他现在急切地需要自己变强,让族中人另眼相看。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不要急,浩然正气地修炼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养气诀你也才刚刚入门,但有些法术,不需要太高的修为你也能施展,关键时候能救你的命。” 柳泉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什么法术?莫不是你刚刚打跑柳云逸的镇魂印?!” “不是,你现在的正气还太弱,还结不出完整的印,我今天要教你的,是一个更简单的法术,名为“忘忧诀”。” “忘忧诀?”柳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皱,这听起来不像是一个攻击型的法术。 水清霜感应到了柳泉的所思所想后,抢先一步开口道:“忘忧诀是一种辅助型的法术,其作用是可以让人短暂的忘记某段记忆。” 柳泉楞了一下:“让人忘记某一段记忆?这莫不是什么邪术?” “不是,你莫要想歪了,忘忧诀不是什么邪术,在上古时期,它是医者用来安抚受伤病人神识的常用手段。那些在战场上经歷了惨烈廝杀的伤员,神识中会残留大量恐惧和痛苦的记忆碎片,这些碎片如果不及时清理,会逐渐演变成心魔,最终会毁掉一个人的道心。” “於是,医者便会用忘忧诀暂时封住那段记忆,让伤员的心神得以安寧,等神识恢復之后再將记忆解封,它是我目前能教你的,不需要太多浩然正气就能施展的少数法术之一,门槛不高,但用处很广。” 水清霜顿了顿:“有些时候,让对方忘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比直接动手更加明智,比如刚才柳云逸被我的镇魂印嚇退之后,如果能再给他施加一记忘忧心诀,让他在昏睡中恰好忘记那个虚影出现的那几息,那今天的事情就会被彻底抹去,连噩梦都不会有了。” 柳泉听得入神,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確实,镇魂印虽然威力强大,但动静也大,而且会留下目击者的记忆,如果有一种法术能在不伤人的前提下让人短暂失忆,那在某些场合反而是更乾净的手段。 “水清霜,莫非你失忆了,也是中了这忘忧诀?”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柳泉就后悔了。 他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极有可能冒犯到对方的问题,她失忆是事实,但失忆的原因也一直是她在迴避的话题。而现在他直接问出了这个问题,等於是在戳她最疼的那道伤口。 识海中安静了几息。 那团淡蓝色的光芒轻轻动了一下,水清霜的身影在蓝光中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像是在找一个合適的角度来面对这个问题。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轻,但语气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平淡。 “不是,忘忧诀封不住千年的记忆。而我失去的记忆……是我整个人生,名字、师门、故人。这不是任何一种神识法术,而是某种更根本的力量。我记不清那是什么力量,只记得那道封印强大得超乎想像,而且很有可能是我自己设下的......” 柳泉的眼睛骤然睁大,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她自己设下的? 她亲手把自己的记忆封住了?为什么?一个人要经歷什么样的事,才会选择把自己全部的记忆一笔勾销? 第11章 接下来何去何从? “我也不去確定是不是我自己设下的。”水清霜的语气里透出一种柳泉从未在她声音中听到过的情绪。 “如果,如果那道封印真的是你自己设下的,那你一定有一个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也许是保护自己,也许是为了等待一个时机,我会帮你的,清霜,不管那道封印是谁设下的,我们总有办法去解开它的。” “我们先去问心泉,还有其他的道泉,那些守泉人,只要沿著这条路走下去,总会有线索的!这世界上有些事,你忘记了不代表没发生过,想不起来不代表没有存在过。” “你沉睡了这么久,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人就是我,那我至少应该帮你找到你来时的路,虽然我现在修为低微,还需要你帮我......” 柳泉说道这里,忽然意识到自己说的这番话有点太多了,也有点过於严肃认真了,耳根又开始微微发热。他下意识地想用一句调侃来打破这种认真地氛围,但还没等他开口,识海中传来了水清霜的声音。 这次她的语气不再有困惑和疏离:“柳泉,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安慰人的时候话太多了?” 柳泉觉得有些委屈,自己明明是在认真地帮她分析。 “行了,我已经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不需要你来开导我。不过,出乎我意料的是你的道心倒是比我预想地更乾净。这很好。” “不过,我的问题暂且说到这里,与其操心我的失忆,不如操心操心你目前的处境吧,忘忧诀的口诀,我现在就传给你吧。”水清霜说道。 柳泉正襟危坐,水清霜收回意识,將一篇完整的口诀传入到了柳泉的识海。 口诀不长,但每个子都古奥凝练,带著上古医者的那种慈悲与果决。口诀的核心思路也不复杂,那就是將自己的神识凝成一根极细的针,浩然正气灌注其上,刺入对方眉心半寸处的识海边缘,找到目標记忆后就可以用浩然正气包裹成气泡了。 正常情况下,这记忆形成的额气泡不会被触碰,也不会被回忆起来,只有施法者亲自解封才会想起来。 最后,一旦遇到境界比较高的对手时,这招就不起作用了。 每次施法消耗的浩然正气並不算多,以柳泉目前的修为,刚好可以勉强施展,但短期內连续使用,他的正气恐怕只够连用两次。 柳泉问清霜:“那这种法术有副作用吗?” “没有,被封存的记忆就像是被暂时存放在了某个安全的地方,对神识没有任何损伤,但如果施法者的精神力不够集中,神识之针在对方识海中失去控制,就有可能划伤对方的识海壁。” “那会导致对方头疼几天,严重的话还会昏迷,所以在你的精神力足够稳定之前,只准你拿那个柳云逸练手。”水清霜嘴角扬起了一个小弧度说道。 柳泉惊了:“你这公报私仇也报的太明显了吧?!” “我可没有公报私仇,柳云逸根基虚浮,精神力弱,被我的镇魂印震过一次之后,短时间內神识防御几乎为零,最適合拿来给你练习了。而且他似乎得罪了你不止一次,就算你在他识海里留下了几道划痕,也只是给了他一个教训。”水清霜解释道。 柳泉沉默了片刻,然后认真地开口道:“提议很好,不过还是算了吧.......我要先跟你確认一件事情,这个忘忧诀,你现在能不能用?” “我?我当然能用,但是我没有肉身,自身的神识也无法直接作用在外界,所以我需要借用你的身体,就像方才结镇魂印一样,只能通过你的手来结,才能施展出来。” “我这招借身术法对施法者的精神力也是消耗急大的,刚才借用你的身体,已经消耗了我刚甦醒时仅存残余的一点精神力,短时间內不能再借用你的身体了。”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柳泉白天照常再院子和修炼区之间往返,偶尔在府中他碰到了柳云逸,柳云逸似乎还没从那天的惊嚇中完全回復过来,每次见到柳泉也只是远远地瞪了他一眼就走。 因为柳泉的泉这个字,让他產生了一种恐惧,观心泉....... 这让柳泉省了不少的心,他正好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把自己所有精力都投入到自身修炼上,他回到自己的住处后,盘坐在床上面。 “清霜,有件事我得跟你商量。”柳泉说道。 “什么事情?”水清霜问。 “年底,蚕心庐的庐主季沧溟会带著他独女季萤来到我们柳家,这位独女与我大哥柳云玄好像情投意合......如果一切顺利,婚事便能定下来。”柳泉说。 “我知道了,你前些日子已经跟我说过很多次了。”水清霜有些不耐烦的语气。 “对,我之前一直想跟你说我的想法,可以利用我大哥和季萤的关係,跟著他们一起去蚕心庐,但现在才二月,距离年底满打满算也不到一年,这一段时间里,我该做什么准备?到了蚕心庐之后,又该怎么样才能找到问心泉?” “这些具体的细节,我想跟你商量一下下。” 水清霜沉默了片刻,柳泉能感觉到她的意识在识海中微微转动,像是在认真疏离自己提出的问题,过了几息,她的声音才响起来。 “你这个问题问得好。我之前只告诉你要去蚕心庐找问心泉,却没有详细说过到了那里之后该怎么做。”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你若是以隨行的身份跟著你大哥进去,倒是可以名正言顺地在蚕心庐待一段时间。但问心泉非同小可,如果我没感应错的话。它的位置应该在蚕心庐的主庐之中,周围还有上古禁制守护,寻常的弟子根本进不去。即便是內门弟子也未必知道它的存在,更別说你一个外来访客了。 “所以,你到了蚕心庐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摸清问心泉的具体位置和周围的守卫情况,跟你说那么多也没什么用,还是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柳泉点了点头,水清霜如果生活在现代,绝对是一位合格的美女律师,分析问题分析的头头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