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沦丧前夜,率军兵諫少帅》 第1章 九一八前夜! “我只得把官人一声来唤,” “一声来唤,奴的夫啊!” “隨我到闺房內共话缠绵。” 咿咿呀呀的唱腔钻进耳膜,张学铭猛地睁开眼睛。 头顶是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灯光昏黄,映照著描金彩绘的穹顶。 他正躺在一张红木太师椅上,身下垫著软缎坐垫,手边的小几上搁著一盏盖碗茶,茶香混著檀香和鸦片烟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 这是哪儿? 张学铭霍然坐直身体,目光如电般扫过四周。 他记得自己是龙国特工,正在倭国的地下基地里,执行摧毁倭国核工程的任务。 任务中,他好不容易潜入,眼看著任务就要完成,结果倭国工程师却选择了同归於尽,引爆了核反应堆。 然后等他重新睁开双眼,他就坐在这座戏院里了。 戏台上,一个旦角正甩著水袖,红唇一张一合,唱著他听不懂的戏文。 台下摆著十几张八仙桌,坐满了人,个个绸缎加身,珠光宝气。 男人们蓄著鬍子,穿著马褂或是中山装,女人们烫著捲髮,穿著旗袍,手腕上的翡翠鐲子在灯光下泛著幽幽的绿光。 全是民国装扮,而且都是达官显贵。 张学铭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也穿著一套藏青色的中山装,胸口別著一枚青天白日徽章,脚上蹬著一双鋥亮的黑皮鞋。 他摊开手掌,指节修长,掌心有几处薄茧,但那不是枪茧,而是握笔桿子磨出来的。 这不是他的身体。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进脑子里,张学铭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太师椅向后一仰,险些翻倒。 他扶住椅背,目光如鹰隼般环顾四周,试图从这一屋子人里,找出任何一张熟悉的面孔。 没有!一张都没有! 他的动作惊动了周围的人。 邻桌的几个男人转过头来,皱著眉头打量他,眼神里带著不悦。 “坐下!”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张学铭转过头去。 说话的人就坐在他右手边,跟他隔著一张茶几。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穿著一身笔挺的黄呢军装,领口別著上將军衔的金星,腰间扎著武装带,脚踏马靴。 他留著两撇精心修剪过的八字鬍,脸型周正,浓眉深目,鼻樑高挺,皮肤是那种常年养尊处优才有的白净。 他不怒自威,光是坐在那里,周围的气压就低了几度。 但张学铭是什么人? 他在倭国潜伏三年,死在他手里的倭国政要和高官不下百人,什么样的狠角色没见过? 眼前这个年轻上將给他的感觉就四个字,装腔作势。 那种威严是摆出来的,是被人捧出来的,是军装和军衔撑起来的,不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真正权势滔天,心机深沉的人,眼睛里有一种藏不住的冷,像刀锋上凝结的霜。 而这个男人的眼睛虽然凌厉,底色却是虚的,像一只被人硬架上高台的纸老虎,努力维持著威风八面的姿態,却时刻担心被人戳穿。 尤其是眼底的那一圈暗黑,更是透露了他的色厉內荏,张学铭一眼就看出,此人绝对吸食鸦片,被鸦片掏空身体。 张学铭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就在这时,一股剧痛,毫无徵兆地在他的颅骨之內炸开。 像是有一把烧红的铁锥从太阳穴扎了进去,穿过颅骨,穿过脑浆,穿过记忆的每一个褶皱。 张学铭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牙关紧咬,两排牙齿发出咯咯的摩擦声。 他死死攥住太师椅的扶手,指甲嵌进红木里,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他强忍住没有叫出声来。 这辈子和上辈子加起来,他张学铭就没在外人面前,叫过一声疼。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波浪捲髮的女人站起身来,尖声叫道。 “快,快叫大夫!”有人扯著嗓子朝戏院门口喊。 那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皱起了眉头,脸上闪过一丝不耐和担忧,他招了招手,两个穿著灰色军装的卫兵立刻小跑过来。 一人架起张学铭的一条胳膊,半拖半扶地把他从戏院正厅抬了出去。 穿过一道月亮门,绕过一座假山,卫兵把张学铭抬进了一间西厢房。 房间不大,摆著一张紫檀木的雕花大床,床上铺著锦缎被褥,墙上掛著一幅猛虎下山图。 卫兵把他放到床上,其中一个跑出去叫大夫,另一个就站在门口守著,手按在腰间的驳壳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张学铭此刻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记忆像溃堤的洪水一样,涌进他的脑海,裹挟著无数陌生的画面和声音,把原本属於他自己的记忆冲得七零八落。 信息量太大,大到他的脑子几乎要炸开。 张学铭攥著锦缎被面,汗水把他的头髮和衣服全部浸透,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瞳孔忽大忽小,眼眶里布满了血丝。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刻钟。 当最后一股记忆匯入脑海的时候,张学铭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一样,瘫倒在床上,胸膛剧烈起伏著。 他睁著眼睛望著头顶的承尘,终於知道自己是谁了。 张学铭。 他穿越了,穿越回1931年9月18日,成为了张学良的胞弟,奉系军阀首领张作霖的次子,东北讲武堂毕业,现任天津市警察局局长。 而那个穿著黄呢军装、坐在戏院里听他妈的《宇宙锋》的人,就是他的大哥,东北军少帅,张学良。 九一八。 这个日期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口上。 他记得清清楚楚,倭国人会在今夜里动手,炸毁南满铁路柳条湖段,嫁祸给东北军,然后以此为藉口炮轰北大营。 而他的那位少帅大哥,会下一道命令。 不抵抗! 三个字,就让三十万东北军,灰溜溜地退进了关內,让百万平方公里的黑土地,拱手送给了倭寇,让三千万东北父老乡亲沦为了亡国奴。 张学铭想到这里,牙齿咬得咯嘣作响。 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烧著的棉花,又闷又烫。 恨不得立刻冲回戏院,一把揪住张学良的领子,把他从太师椅上拽起来,狠狠给他几个大耳刮子,让他清醒清醒。 鬼子都要打进来了,而他在干什么?在北平吸大烟,娶姨太太,听戏!! 他配当东北军统帅吗? 张学铭恨得咬牙切齿,怒火滔天。 可还是想到如今的处境,却又如一盆凉水,浇在他的天灵盖,让他冷静了下来。 现在的他,在北平孤身一人。 他名义上是天津市警察局局长,但这次来北平,身边就带了两个隨从,此刻全被拦在戏院外面。 而这座戏院里里外外,到处都是张学良的卫队,少说也有一个警卫营的兵力,人人荷枪实弹,个个忠心耿耿。 別说暴揍张学良,他连摸一下张学良,都可能被枪口顶在脑门上。 怎么办? 张学铭躺在床上,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他只觉得无比憋屈,无比愤怒。 有种眼睁睁看著灾难降临,而他却无能为力的感觉。 时间像一把沙漏,每一粒沙子落下去,都在把他往那个万劫不復的歷史深渊里推。 就在他无比绝望的时候,一道冰冷的机械声在他脑海中炸响。 【叮,恭喜宿主穿越,觉醒积分系统,积分系统绑定成功。】 “这是......金手指?!” 第2章 动手! 【叮,恭喜宿主觉醒积分系统,杀敌获取积分,积分可用於兑换武器、弹药、物资、兵员及各类技能。】 【叮,发放新手大礼包一份,是否领取?】 张学铭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领取!” 【新手大礼包已发放,一百名精锐海军陆战队,忠诚度满值,装备齐全,隨时可以召唤。】 一百人。 一百个全副武装,绝对忠诚的兵。 张学铭盯著那行字,瞳孔微微收缩,嘴角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 浑身的血液像是被人点了一把火,滚烫地奔涌过四肢百骸,把刚才的憋屈和无助烧得一乾二净,只剩下一种近乎狂热的决绝。 够了。 前世他只身一人潜入倭国,能在八十一名特工的围追堵截下完成任务,炸毁整座核基地。 有兵有將,有何惧哉? 张学铭翻身下床,双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系好中山装的扣子,抚平衣襟上的褶皱,抬起手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站在门口那个卫兵见他起来,正要上前询问,张学铭已经迈开步子,从他身侧大步走过,推开房门,走进了北平秋夜微凉的空气里。 院子里站著一个穿著青色长衫的老大夫,背著药箱,正呼哧呼哧地喘气,显然是被人一路拽过来的。 老大夫看见张学铭出来,连忙迎上去: “二爷,您这脸色.....” “我没事。” 张学铭抬手打断了他,脚步不停,径直朝戏院正厅的方向走去。 ........ 戏院正厅里,檀香繚绕,暖气醺人。 台下的八仙桌座无虚席,那些穿著马褂和旗袍的达官显贵们,歪在太师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板眼。 瓜子的壳从一张张嘴里吐出来,落在青砖地面上,被下人们的布鞋踩得咔嚓作响。 跑堂的伙计端著茶壶在桌缝间穿梭,铜壶嘴冒著白汽,续进盖碗里,激起一片碧螺春的清香。 戏台上,梅艷芳正甩著水袖,一步三摇地走到张生面前,红唇轻启,把最后一句戏文唱得婉转绵长: “隨我到闺房內.....共话缠绵......” 尾音拖了足有七八息,在房樑上绕了三圈才落下来。 “好!” 台下炸开一片喝彩,一副歌舞昇平的模样。 正中间最大的那张八仙桌旁,张学良歪在太师椅上,左腿搭著右腿,马靴的靴尖隨著板眼一下一下地晃。 他已经脱了军帽,露出梳得一丝不苟的背头,额角被灯光打出一层薄薄的油光。 他右手端著盖碗茶,左手在膝盖上打著拍子,那两撇精心修剪过的八字鬍微微上翘,嘴角噙著一丝心满意足的笑。 他身边围著四个女人,全都是他的姨太太。 张学铭推开后门走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阵秋夜的凉风。 门口站著的两个卫兵被冷风一激,缩了缩脖子,正要拦人,看清是张学铭的脸,又把手缩了回去,啪地立正敬了个礼。 张学铭微微頷首,而后径直走入。 他来到大厅最后一排桌子后面,背靠著雕花门框,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戏院。 空气中瀰漫著鸦片烟的甜腻味、花露水的脂粉味和茶水的清香,混在一起,像一层看不见的油膜漂浮在所有人头顶。 暖气从墙角的大铁炉子里一阵一阵地涌出来,和人群散发的体温搅在一处,让整个大厅闷热得不像是北平的秋夜。 张学良正在低头跟那个学生头姨太太说什么,逗得她捂著嘴咯咯直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压根没有注意到张学铭进来。 张学铭也没有走过去。 他转过身,沿著墙边的楼梯走上了二楼。 二楼的迴廊呈u字形环绕著整个戏院正厅,朱红色的木栏杆围成一圈,上面雕著八仙过海的图案。 迴廊里空无一人,按理说这里本该站著哨兵,居高临下,整个大厅里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眼睛。 但现在,那些本该站在这里的卫兵们,全都去了一楼听戏,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戏台。 张学铭沿著迴廊缓步走了一圈,仔细观察了整个大堂內的布防情况。 楼下大厅四个角落各站了一个卫兵,都背著驳壳枪,手按在腰间的枪匣子上。 但他们的眼睛没有一个在看门口,全都在看戏台。 大厅正门外面倒是有一个连的兵力,三个排轮班,把戏院围得铁桶一般。 但正因为外面有一整连的人守著,里面这些卫兵才会如此鬆懈。 张学铭站在二楼迴廊的阴影里,把这些看得很清楚。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真是天助我也! 他转身下了楼,脚步比上去时更轻。 他没有回正厅,而是拐进了通向西侧厅的走廊。 走廊里没有点灯,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片惨白的月光,把走廊里的青砖地面照出一道一道的窗欞影子。 西侧厅是一间空置的宴客室,摆著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和十几把配套的椅子,墙上掛著一幅下山虎的中堂,虎眼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的光。 屋子里没有人,窗外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欞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碎光。 张学铭关上门,背靠著门板,深吸了一口气。 “召唤。” 他在心里默念。 空气中泛起一阵波纹。 月光照到的那片空气突然开始扭动,光线在同一个平面上弯曲了两次,折射出一圈一圈淡蓝色的光晕。 隨后,一道人影从波纹里走出。 他穿著迷彩服,手里端著一支95式自动步枪,枪身上装著战术导轨,导轨上卡著红点瞄准镜和战术手电。 腰间武装带的快拔套里插著一把qsz-92式手枪,枪柄上缠著防滑胶带。 三枚86式全塑手雷掛在腰侧,保险拉环在月光下闪著细小的金属光泽。 他身后,一个接一个的身影从光晕中跨出来。 一模一样的迷彩服,一模一样的战术背心,一模一样的95式自动步枪。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他们从光晕中走出来之后,就自动散开,以三三制小组为单位靠墙站立。 一百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当最后一个人从光晕中跨出,空气中那道涟漪缓缓收拢,蓝光黯淡下去,最终消失不见。 屋子里重新被月光的银白笼罩,只是多了一百个沉默的战士。 张学铭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放大,然后猛地收缩。 95式自动步枪。 他原本以为系统给的海军陆战队,会是带著民国时期的装备,顶多是花机关或者汤姆逊衝锋鎗。 他万万没有想到,系统直接把95自动步枪,连人带枪一起打包送了过来。 有了这些枪,別说戏院外面那三百多个卫兵,就是张学良把整个北平的驻军都调过来,他也能在援兵衝进来之前,把正厅里的事情办完。 张学铭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几乎要喷涌而出的狂喜,硬生生压了下去。 现在还不是激动的时候。 站在队列最前方的一名战士向前跨了一步,立正,右手五指併拢,乾净利落地举到帽檐边。 他的身材比身后的战士都要高大一些,肩膀更宽,下巴的线条更硬,眉骨下方藏著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报告首长!海军陆战队直属特战队队长,代號战狼,率全队九十九人集结完毕!请指示!” 他的声音刻意压低了音量。 张学铭站直了身体,右手也举到额角,回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战狼。” “到!” “带全队在这间屋子里待命。” 张学铭低声下令,“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动,任何人不许出声,任何人不许开枪。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 “我在正厅里发出信號之后........” 张学铭停顿了一拍,“你要在十秒钟之內带人控制整个大厅。” “所有反抗者当场击毙,所有试图衝出大门者当场击毙。” “所有人,包括我那个大哥和他的姨太太们,全部原地控制,一个都不许跑掉。” “明白!” 张学铭点了一下头,转过身,整了整中山装的衣领,走出了侧厅。 月光从尽头的窗户洒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皮鞋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不疾不徐的声响,每一步的间隔都完全相同,像是节拍器在打拍子。 他推开走廊尽头的那扇门,重新走进了戏院正厅。 厅里的暖气和喧囂像一堵墙迎面撞上来。 台上的戏还在唱,台下的喝彩还在响,瓜子和茶水的味道还是那么浓。 没有人注意到他从侧门走进来,更没有人注意到他脸上冷酷的表情。 张学铭缓步穿过大厅后排的空地,绕过一张张摆满茶水瓜果的八仙桌,一步一步地朝正中间那张最大的八仙桌走去。 他走到张学良面前的时候,正好挡住了张学良看戏台的视线。 张学良正听到兴头上,突然一个黑影子挡在了眼前,把戏台遮了个严严实实,就像正吃著红烧肉,被人往嘴里塞了一嘴沙子。 他眉头一皱,两道浓眉中间拧出一个川字,手里的盖碗茶往茶几上重重一顿,茶水溅出来洒在了台布上。 他不耐烦地抬眼,看到是张学铭,顿时怒火中烧! “干什么?挡著我了,边儿去。” 他挥了挥手,语气像是赶一只苍蝇。 张学铭没有动。 张学良正要再开口,嘴都张了一半,一个“滚”字已经顶在了舌尖上。 可这个时候,张学铭终於动了。 一把手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顶在了张学良的脑门上。 第3章 你要兵变吗? 张学铭挡在张学良身前,张学良不耐烦,当即就要呵斥。 “滚......” 话还没有说完,一把手枪,就顶在了张学良的眉心正中央。 冰冷的钢铁触上皮肤的一瞬间,张学良整个人僵住了。 他眉心那块皮肤猛地收紧,汗毛根根倒竖,一股寒意瞬间炸开。 他的瞳孔在零点几秒內,骤然收缩又骤然放大,嘴巴还保持著刚才要骂人的半张状態,但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能感觉到枪口的准星,微微硌在他眉心的骨头上,像是有人拿一枚钉子抵著他的脑门,隨时准备敲进去。 空气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 旁边那个学生头的姨太太,最先反应过来。 她看见枪的一瞬间,脸色刷地白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啊!!!” 她张开嘴,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踉踉蹌蹌地往后退。 高跟鞋踩在自己的旗袍下摆上,刺啦一声把旗袍撕了一道口子,整个人仰面摔在地上,两条白腿在空中乱蹬,髮簪从头髮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叮噹一声。 后面那两个姨太太直接瘫在了椅子上,一个用手绢捂住了眼睛不敢看,另一个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旗袍下摆湿了一片,一股淡淡的尿骚味混进了花露水和鸦片的香气里。 周围的达官显贵们也炸了锅。 宋哲元从椅子上跳起来,打翻了桌上的茶杯,滚烫的茶水浇在自己腿上烫得他嗷嗷叫。 张学良的侍卫副官长谭海,条件反射的就要拔枪。 可是拔到一半想起对面是少帅的弟弟,又想起这把枪顶的是少帅的脑袋,右手突然僵在了半空。 台上的戏子们也全乱了套。 梅兰芳的水袖甩了一半僵在半空中,张生的摺扇啪嗒掉在地上。 拉二胡的老琴师嚇得一哆嗦,弓子从手里滑了出去,二胡摔在地上,琴筒裂了一道缝,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大厅四角的卫兵们总算是回过了神。 他们看了整整半个时辰的戏,脑子里全是梅兰芳的水袖和张生的唱腔,直到女人的尖叫刺穿耳膜,才把他们的魂从戏台上拽回来。 站东南角的侍卫第一个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摸枪,结果枪匣子的扣子卡住了,他低著头拽了两下没拽开,第三下才把驳壳枪抽出来。 “二爷!把枪放下!” “保护少帅!” “来人!快来人!” 几个卫兵一边喊一边端著枪,朝大厅中央衝过来,脚步杂乱无章,把沿路的桌椅撞得东倒西歪。 门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那是外面的警卫连听到了动静正在往门里冲。 铁门被推开的声音、军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枪机拉动的声音,一股脑地从门口涌进来。 最先衝进来的是几个端著花机关的警卫,他们一衝进门就看见张学铭的枪,顶在张学良脑门上,顿时全愣住了。 “都別动!” 张学铭终於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充满威严,一股冷意像是一盆冰水,从大厅上空兜头浇下来,把所有杂乱的声音全部压了下去。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张学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汗水顺著鼻樑两侧往下淌。 “学铭。”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儘量让语调保持平稳,“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张学铭的枪口纹丝不动。 “我知道。” “大哥,对不住了。” “今晚我不想听戏,我想打仗!” 说完,他猛地端起张学良身旁的杯子,而后狠狠的摔在了地上。 “啪嗒!” “哗啦啦!” 侧厅的门被从里面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墙皮震得簌簌往下掉白灰。 战狼第一个冲了出来。 他身后,三个战术小组呈扇形从侧厅门鱼贯而出,迷彩服在戏院的雕樑画栋之间,显得极其突兀。 然后是第二批。第三批。 十几个战士在五秒钟之內,就占据了正厅所有战术要点,大门口、楼梯口、通往后台的侧门、四个墙角。 每个人到位之后立刻半跪据枪,枪口扫过自己负责的扇区,战术手电的光柱在大厅里交错扫动,照亮了达官显贵们一张张惨白的脸。 第二批战士直接衝上了二楼迴廊,军靴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密集的咔咔声。 他们沿著u形迴廊散开,居高临下,枪口对准了一楼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第三批战士从正门涌了出去,门外立刻传来一阵短促的呵斥声。 “不许动!” “把枪放下!” “双手抱头!” 短短几秒钟,张学铭的卫队,就对张学良的警卫队完成了缴械。 一个排长试图反抗,被一枪托砸在肩胛骨上,整个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地,花机关从手里飞出去,在石板地上滑出老远。 整个控制过程只用了不到一分钟钟。 大厅里的达官显贵们连惊叫都来不及发出,只看见一群穿著花花绿绿奇怪衣服的人从四面八方涌进来,速度快得像鬼魅,动作整齐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有人只眨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大厅里已经到处都是枪口。 张学良的眉心,还残留著枪口硌出来的红印。 他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弟弟摔了杯子,一群身著诡异的人衝出来,卸了他警卫队的武装。 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这些人是谁?张学铭从哪里调来的? 为什么自己安排在戏院周围的警卫部队,竟然没有一个人提前发出预警?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战狼手里的那支枪上。 那是一把他从未见过的步枪,整支枪的结构,完全不符合他认知中的任何一款制式武器。 弹匣的位置不对,枪管的外形不对,连枪口的消焰器,都是他没见过的形状。 但战狼那从骨子里透露出的精锐,还是让他汗毛倒竖。 眼看著局势越来越失控,张学良终於坐不住了。 “张学铭!” 他猛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脸上涌起一层愤怒的血色,从脖子一直涨到额头。 “你这是要兵变吗?!”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大厅都能听见,事到如今,他还想用少帅的威严,把张学铭逼退。 张学铭没有动,枪已经从他手里垂了下来,枪口指著地面。 他歪著头看著自己这位暴跳如雷的大哥,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猴子。 “兵变?” 他摇了摇头,“我不是在兵变。” “那你他妈是在干什么!” 张学良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椅子,椅子腿在砖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尖响。 他朝张学铭逼近了一步,手指几乎要戳到张学铭的鼻尖,“拿枪顶著你大哥的脑袋,带著一群匪兵,缴了我警卫的械,这不是兵变是什么?是请客吃饭吗!” “我是在帮你。” 张学铭的一字一句道: “帮你这个败家子,不要败坏了老帅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家底。” 张学良一愣。 “帮我?” 张学良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著荒谬,“你拿枪顶著我的头,然后说是帮我?” “张学铭,你是不是疯了?” 张学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张学良的肩膀,落在谭海身上。 谭海正僵在原地,右手还悬在腰间的枪匣上方,保持著刚才拔枪拔到一半的姿势。 他的脸色极其复杂,有愤怒,有困惑,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进退两难的尷尬。 他是少帅的侍卫副官长,职责所在,有人在少帅头上动枪,他就应该拔枪击毙刺客。 但动枪的人是少帅的亲弟弟,是张家的二爷,他这枪到底是拔还是不拔? 就在他犹豫的这一瞬间,两个身穿迷彩服的身影,已经从两侧无声无息地贴了上来。 谭海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戴著战术手套的手,已经从后面伸过来,五指扣住了他右手的手腕,用力向外一翻。 谭海只觉得手腕上,像是被套了一个铁箍,骨头髮出咯吱一声脆响,整条右臂被反剪到背后,肩关节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想挣扎,另一只手也被如法炮製地擒住,两只手腕被一条塑料约束带刷地收紧,勒得皮肉生疼。 然后他膝盖窝里挨了一脚,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跪在了地上,军帽飞出去,滚落在张学良脚边。 几乎在同一时间,大厅四角那几个卫兵,也被逐一控制。 大厅里所有武装人员,现在全部解除武装,没有一个漏网。 张学铭把手枪,收回腰间的枪套里,咔噠一声扣上皮扣。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谭海,又看了一眼被按在墙上的几个卫兵,然后缓步走到战狼面前。 “封锁戏院所有出口,大门、后门、侧门、二楼所有窗户,一个都不许漏。” “外面那个警卫连,全部缴械,在院子里集中看押,不许任何人离开,不许任何人对外传递消息。” “戏院里所有人,全部原地留在正厅,有敢乱动乱叫的,直接枪决。” “是!” 第4章 挟少帅以令东北! 卫队出动,整个中和戏院被封锁,外面进不来,里面也出不去。 眼看一切大局已定,张学铭这才重新转身,看向张学。 张学良还站在原地,从刚才那一连串闪电般的缴械动作开始,他就没有再说话。 他不是不想说话,而是被眼前发生的事情,震得说不出话。 他的侍卫全是东北军警卫团里挑出来的精锐,平日里吹得天花乱坠,一个个號称身手了得。 结果在他弟弟这群花花绿绿的兵面前,连一招都走不过去。 “我並没有恶意,挟持你,也是形势所逼。” “跟我来吧,我会给你一个答案。” 张学铭说完,转身朝侧厅走去。 张学良没有动。 他攥著拳头,指节发白,胸膛剧烈起伏著,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你让我跟你走我就跟你走?张学铭,你搞清楚,我才是.....” “你现在是阶下囚,我不想动粗,我希望你也不要自找没趣。” 张学铭打断了他,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回头。 张学良的拳头又攥紧了一分,然后又缓缓鬆开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弯腰捡起地上那顶谭海的军帽,拍了拍上面的灰,放到旁边的桌子上。 然后他迈开了步子,跟在张学铭身后,走进了侧厅。 侧厅里,几个战士正在忙碌。 一张红木大圆桌被搬到了屋子正中央,上面铺开了一张东北地区的军事地图,地图上標註著奉天、锦州、长春、哈尔滨等地的驻军番號和兵力分布。 桌子旁边,一个步话机和三台可携式电报机,已经架设完毕,天线从窗户伸出去,指向夜空。 两个机要员坐在桌前,手指按在发报键上,等著命令。 角落里,张学良的几个隨行秘书和机要人员,被两名战士看管著,脸色苍白。 其中一个姓洪的秘书看见张学良进来,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想说话,被张学铭抬手制止了。 “坐下,一会儿用得著你们。” 洪秘书看了眼张学良,张学良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他又坐了回去。 张学铭走到圆桌前,拿起桌上已经擬好的第一份电报纸,递给洪秘书。 “立刻把上面內容发给北大营,独立第七旅,王以哲。” 洪秘书接过电报纸,手指微微发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电报內容,眼睛猛地瞪大,嘴唇翕动了几下,抬头看向张学良。 张学良皱著眉头走过来,一把从洪秘书手里抢过电报纸,目光扫过上面的字。 “急电!奉天北大营独立第七旅旅长王以哲:” “据可靠情报,倭寇將於今夜二十二时前后炸毁南满铁路柳条湖段,诬称我军破坏铁路並发动进攻,以此为藉口炮击北大营。” “命令你部即刻进入一级战备,所有官兵进入阵地,子弹上膛,刺刀上枪。” “一旦倭寇向我发起进攻,立即予以坚决还击,寸土不让,死守北大营。” “倭寇若敢前来,格杀勿论,无须任何交涉,此令,张学良。” 张学良的瞳孔瞬间放大。 “你疯了?” 他抬起头,声音嘶哑,“你知道这份电报发出去意味著什么吗?意味著东北要和倭国开战!” “这么大的事,你有权力做主吗?谁给你的权力?!” “权力?我的权利是人民给我的。” 张学铭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盯著张学良的眼睛,嘴角缓缓拉开一个弧度,“你的呢?又是谁给的?” “三十万东北军的统帅,全华夏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小倭子在你家门口修铁路、驻军队、挖矿山,你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你告诉我,你的权力是拿来干什么的?拿来听戏的吗?” 张学良的嘴唇抖动了一下,想反驳,但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出不来。 张学铭已经不再看他了。 他转过身,把第二份电报纸递给洪秘书。 “发给奉天城防司令部,刘多荃。” “奉天城防司令刘多荃:即刻命令公安总队、讲武堂学员队、教导团总队全部进入城防阵地,总兵力约六千人,沿奉天城墙布防,关闭所有城门,设置街垒。” “立刻清洗城內所有倭寇,无论军人还是侨民,无论男女还是老幼,全部抓起来,等待处置!” “倭寇若来攻城,死守待援,决不许一兵一卒踏入奉天城!” “发给锦州,独立第十二旅,张廷枢。” “独立第十二旅旅长张廷枢:奉天告急,命你部即刻开拔,沿北寧铁路向奉天方向急行军,不得延误。” “发给盘山,独立第十九旅,孙德全。” “发给昌图,独立第二十旅,常经武。” “发给吉林,暂编第一旅,张作舟。” “发给洮南,骑兵第三旅,张树森。” 张学良站在一旁,看著一份接一份的电报从张学铭手里递出去。 看著那些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一个一个地被写在电报纸上,王以哲、刘多荃、张廷枢、孙德全、常经武。 那些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將领,是他东北军的骨干。 而现在,他的弟弟正在越过他,以自己的名义向他们发號施令。 他终於忍不住了。 “够了!” 张学良一步衝到桌前,双手拍在桌面上,震得地图上的镇纸跳了一下,“张学铭,你搞清楚你在干什么!” “鬼子在关外才多少人?不到两万人!我们在关外有多少人?十九万!” “十九万对两万,鬼子凭什么敢动手?” “他们不敢!你说的什么炸铁路、什么诬陷、什么进攻北大营,全是你的臆想!” “你拿一个臆想出来的情报,就要把整个东北拖进战爭?你是不是疯了!”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眼眶里全是血丝,脖子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蠕动。 张学铭缓缓转过身。 他看著张学良,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 从他被汗浸湿的衣领,到他暴起青筋的脖子,到他涨得通红的脸颊,最后定格在他那双瞪得滚圆的眼睛上。 忽的,他笑了。 “是啊。” 他淡淡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们在关外有十九万人,鬼子只有不到两万人。” “十九万打两万,九个人打一个人,都还能多出一个来拉偏架。” 他迈步上前,停在张学良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 他的个头比张学良矮一点,但此刻他微微仰著头,那气势却像是居高临下。 “可你怎么就不敢打呢?”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了张学良的胸口。 张学良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又在一瞬间涌了上来,红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著,牙齿磕在牙齿上,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你......”他张嘴要说什么。 “我什么?” 张学铭截断了他,语调忽然拔高了半分。 “你是不是还想说,等蒋司令来调停?等国联来主持公道?等全世界来帮你赶走鬼子?” 他冷笑了一声,一字一句道: “张学良,你真是......” “一个废物。” 第5章 事变前夕! “张学良,你真是,一个废物。” 这四个字像四颗子弹,一颗接一颗地打在张学良的天灵盖上。 张学良整个人僵了整整三秒钟。 三秒钟之后,一股黑血直衝天灵盖,他的脖子到脸颊到额头,红得像一块烧透了的烙铁。 他的眼珠向外凸出,眼白上的血丝一根一根地炸开,鼻翼剧烈地翕张,两撇八字鬍上下跳动,嘴角堆起一团白色的唾沫。 “你他妈说什么?!” 他嘶吼了一声,而后攥紧了拳头,右臂抡圆了,一拳朝张学铭的面门砸过去。 拳风呼呼作响。 就在拳头即將砸在张学铭脸上的时候,张学铭忽然动了。 他的左脚后撤半步,身体微微一侧,张学良的拳头擦著他的鼻尖挥过,打了个空。 暴怒之下挥出的拳头没收住力,张学良整个人被自己的惯性,带著往前栽了半步。 就在这半步之间,张学铭的右手,已经闪电般扣住了他的右手腕。 左手同时攥住了他的上臂,右脚插进他两腿之间,腰胯一拧,全身的力量从脚底过腰过肩过臂,一气呵成。 过肩摔。 张学良那一百四十多斤的身体,被整个人从地上拔了起来,在空中翻了半个圈,后背朝下,狠狠地砸在了侧厅的青砖地面上。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青砖缝里的灰尘,被震得腾起一缕白烟。 张学良后背著地,肺部里的空气被衝击力挤出了大半,他张著嘴,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眼前金星乱冒,天花板上的吊灯变成了四个,在他视野里摇摇晃晃地打转。 他的胳膊被张学铭反拧著按在背后,肩关节传来一阵钝痛,整个上半身动弹不得。 周围的机要员们全都看傻了。 洪秘书张著嘴,手里的钢笔掉在电报纸上,墨水洇了一大片,两个机要员的手指停在发报键上,连纸带跑完了都忘了换。 “废物,你早已经被酒色和大烟,掏空了身子。” 张学铭居高临下地看著地上两眼翻白的张学良,眼神鄙夷,“堂堂东北军少帅,连我一招都接不住。” “你这样的人,跟老帅比,差了十万八千里,就凭你这样还想慑服东北军那三十万骄兵悍將吗?” 他鬆开张学良的胳膊,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战狼。” “到!” “把张大帅扶到椅子上,给他倒杯茶,让他清醒清醒。” “看住了,別让他再动手,他是打不过我的,我怕他伤著自己。” “是!” 战狼一招手,两个战士走上前,一人架著张学良的一条胳膊,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搀到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 张学良瘫在椅子上,后脑勺上磕出了一个大包,后背的骨头还在隱隱作痛。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一双眼睛无比怨毒的盯著张学铭,眼底藏著深深的忌惮。 他记忆里的二弟,是个唯唯诺诺的废物,是他父亲张作霖生前都懒得正眼看的窝囊废。 但刚才那一个过肩摔,乾净利落,力道精准,完全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张学铭,能使得出来的。 他的弟弟,到底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一个人? 张学铭不再看他。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从洪秘书手里抽出那支还在滴墨水的钢笔,拿起一张空白的电报纸,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急促声响。 “发给锦州,张作相。” “辅帅钧鉴:倭寇今夜必对奉天动手,事態紧急,万望辅帅即刻动身,连夜返回奉天主持大局。” “奉天城內已电令刘多荃布防,城外已令各部回援,大局安危,繫於辅帅一身,学良顿首。” 张作相,跟张作霖的拜把子兄弟,也是如今东北军的定海神针。 原本张学良入关,就安排张作相在奉天坐镇,但是因为张作相家里有人去世,他不得不回到锦州办丧。 如今事情紧急,张学铭也顾不得张作相家里丧事还没办完,请求他立刻返回奉天,主持战事。 张学铭撕下电报纸递给机要员,隨即又铺开一张新纸。 “发给吉林,独立23旅,李桂林。” “命你部即刻进驻长春,控制吉林省军署。吉林省军署参谋长熙洽,此人已暗中投靠倭寇,罪证確凿。” “即刻逮捕熙洽,严刑拷问,务必將吉林省军署內,所有通敌之人一网打尽,一个不漏。” “拿下熙洽之后,你暂代吉林省军务,等候辅帅进一步指示。” 这一封电报,他写得格外用力,笔尖几乎要戳穿纸面。 他记得很清楚,歷史上的九一八,鬼子能在短短四个月之內占领整个东北,除了张学良的不抵抗命令之外,还有一个致命的原因:东北军內部出了內鬼。 吉林省军署参谋长熙洽,在鬼子进攻吉林的时候,不仅没有组织抵抗,反而打开城门迎接倭寇,把吉林拱手相让。 正是因为吉林的迅速沦陷,哈尔滨失去了侧翼屏障,整个北满防线才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块接一块地垮塌。 这一刀,他要在鬼子动手之前,先捅进汉奸的心窝里。 当然,这其中最大的原因,还是因为张学良镇不住东北军,杀了杨宇霆,反而会让手下弟兄寒心,最终被鬼子收买。 张学铭撕下电报,又铺开最后一张纸。 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顿,墨跡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深吸了一口气,落笔。 “发给黑河,马占山。” “马占山將军:倭寇不日必北犯黑龙江,嫩江大桥为齐齐哈尔门户,扼守此桥,可阻敌北进。” “命你即刻集结所属部队,进驻嫩江大桥阵地,构筑工事,死守桥头。” “此战不死不休,决不许倭寇越过嫩江一步,援兵隨后即到。张学良。” 电报一封接一封地从发报机里飞出去,发报键的咔嗒声在侧厅里迴荡,像是某种急迫而坚定的心跳。 纸带从机器里吐出来,堆在桌上,堆成一座小山。 两名机要员的手指已经发酸发麻,但没有人停下。 张学铭站在窗前,透过雕花窗欞的缝隙望向外面的夜空。 北平的秋夜一片深沉,月亮斜掛在屋檐上方,惨白的月光洒在青灰色的瓦片上,泛著冷幽幽的光。 远处传来几声黄包车的铃鐺响,很快又被夜风吞没。 他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也许已经过了十点,也许还没到。 按照歷史的轨跡,鬼子会在今夜二十二时二十分,炸毁南满铁路柳条湖段,然后在午夜时分向北大营发起进攻。 那將是九一八事变的第一枪。 从歷史进程来看,剩下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能做的事他都已经做了,能调动的部队全部调动,能封锁的消息全部封锁,该抓的內鬼已经下令去抓。 至於那些电报能不能及时送达,那些接到命令的將领能不能执行,那些守在奉天城里的士兵能不能顶住鬼子的第一波进攻? 这些事,已经不是他此刻能控制的了。 只能看天命。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目光落在瘫坐在太师椅上,还在揉著肩膀的张学良身上。 “立刻发给北平机场。” 他的声音沙哑了,但依然平稳,“立刻准备三架飞机,加满油,天亮之前做好所有起飞准备。” “天亮之后,张少帅要飞回奉天。” 洪秘书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 “二爷,北平机场归东北军航空处管,航空处直接听命於.......” “现在谁说了算,你没看明白吗?”张学铭头也没回。 洪秘书咽了口唾沫,低下头,手指重新按上发报键。 张学铭走到张学良面前,低下头看著他。 张学良揉著肩膀,抬起头来,兄弟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张学良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大哥。” 张学铭的语气忽然无比沉重,“天亮之后,你得跟我回奉天。” 张学良没有回答。 “鬼子要攻打奉天,你这个东北军统帅,必须要站在最前线。”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一分。 “你不回去,爹的坟,就真的要落在鬼子手里了。” 张学良的肩膀微微一颤。 张学铭直起身,不再看他。 他转过身,走回窗前,重新望向那片深沉的夜空。 天亮之后,他要带著这个歷史上的败家子,回到奉天,跟鬼子拼命,不死不休。 第6章 南满铁路! 辽东,南满铁路。 柳条湖段,位於奉天城以北不到三公里的位置,是一片荒僻的野地。 铁路两侧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秋风吹过,枯黄的草穗沙沙作响,像无数只乾瘦的手在拨弄著地面。 路基下面是一条早已乾涸的排水沟,沟里堆著经年的落叶,腐烂的气息混著泥土的腥味,在夜风里一阵一阵地翻涌。 铁轨在月光下泛著冷幽幽的银灰色光泽,两条平行的钢轨从北向南延伸,一头连著长春,一头连著旅顺。 这条铁路名义上属於中日合办,但实际上从建成的那一天起,就被关东军牢牢攥在手里。 每一根枕木,每一颗道钉,每一寸铁轨,都插著膏药旗的影子。 它像一根铁丝,勒在东北的黑土地上,勒得三千万东北人喘不过气。 忽然,一簇微弱的手电筒光在路基下方晃了一下。 “快点。” 河本末守中尉压低嗓子催了一句。 他半蹲在路基的斜坡上,一只手撑著膝盖,另一只手攥著南部十四式手枪,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今年三十一岁,下巴颳得乾乾净净,嘴唇紧抿成一条细线,法令纹从鼻翼两侧深深切下来,切出一张刻薄而冷硬的脸。 他盯著前方那段在月光下微微反光的铁轨,眼神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狂热,像是一个已经把全部身家押上赌桌的赌徒,正等著荷官掀开骰盅。 他身后,六名关东军士兵,正在手忙脚乱地往铁轨下面填炸药包。 他们穿著土黄色的冬装,绑腿上沾满了苍耳和枯草籽,呼出的白汽在手电筒的光柱里翻卷。 一个年轻的二等兵蹲在铁轨边,双手捧著一块压实的黄色炸药,手指抖得厉害,掌心的冷汗把炸药包外面的油纸浸得发黏。 他叫小野,今年十九岁,三天前才从新兵营补充到独立守备第2大队。 他捧著炸药,嘴唇翕动了半天,终於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 “中尉阁下,这是咱们自己的铁路。为什么要炸?” 河本末守转过头,手电筒的光扫在小野脸上。 小野被光晃得眯起了眼,河本看见他额头上全是汗,眉毛上掛著的却是一层白霜。 “八嘎,蠢货,当然是为了栽赃给华夏人。” 河本怒声斥责,“炸完之后,把这几具尸体扔在铁轨边上。” “听明白了吗?” 他用枪口指了指路基下面。那里横著三具尸体,穿著东北军士兵的灰蓝色军装,但衣服上的弹孔和血跡全是新的。 他们是今天下午在奉天城外,被关东军特务机关秘密抓捕,並枪杀的东北军掉队士兵。 子弹从后脑打进去,从眉心穿出来,已经看不清五官。 小野愣住了。 他张著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想问,“为什么要这样做?” 但他不敢问。 因为河本中尉的眼神已经告诉他,立刻执行命令。 事实上,別说他不知道,就连远在倭岛大本营的那些高官重臣,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其实,这一切都是关东军自己炮製的阴谋。 板垣征四郎,石原莞尔,花谷正,这三个名字,在关东军內部被称作“三羽乌”。 他们在旅顺的关东军司令部里,瞒著东京,瞒著陆军省,瞒著参谋本部,一手策划了今晚的一切。 炸铁路,栽赃东北军,然后以“自卫反击”的名义全线进攻。 他们拿的不是一个师团的命运在赌,他们拿的是整个倭国的国运在赌。 贏了,满洲就是关东军的囊中之物。 输了,大不了切腹谢罪。 这就是关东军的传统,以下克上,先斩后奏。 “中尉,炸药装好了。” 一个曹长从路基上滑下来,低声报告。 他的声音压得很紧,但在寂静的野地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刺耳。 河本末守看了一眼手錶。 二十二时十分。 “所有人后退三十米,准备引爆。” 六个士兵连滚带爬地退到排水沟里,趴在湿冷的泥土上,双手捂住耳朵,把脸埋进臂弯里。 小野也在其中,他的心臟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只感觉到一种巨大的恐惧,要將他吞没。 他虽然是个新兵,但他不傻,他知道一旦这段铁轨被炸掉,会发生什么。 而这个后果,是他一个新兵能够承受的吗? 河本末守站在路基上,最后看了一眼那段铁轨。 月光照在钢轨的顶面上,反射出一线细长的银光,像一根绷紧的琴弦。 他深吸了一口气,右手抬起,在空中停了一秒。 然后猛地挥下。 “点火!” 引爆手按下了起爆器。 “轰隆隆!” 一声沉闷的爆炸撕破了夜空。 橙红色的火光在铁轨下方炸开,火焰翻卷著衝上三四米高,照亮了方圆几十米的野地。 铁轨被炸断,钢轨断口处翻捲起来,在火光中呈现出一种扭曲的橘红色。 枕木的碎片混著碎石和泥土,被衝击波拋上半空,然后噼里啪啦地落下来,砸在那三具尸体上。 爆炸的回声在空旷的原野上,滚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消散。 河本末守等硝烟稍微散了一些,快步走上前查看。 南满铁路柳条湖段,被炸断了大约一点五米,铁轨断口处的钢轨弯成了s形,枕木炸碎了六七根,路基被炸出了一个大坑。 这点损伤对於一个专业的铁路工兵来说,修起来用不了一个小时。 但修不修,不是今晚的重点,今晚的重点是,这件事是谁干的。 “把尸体抬过来。” 河本末守踢了踢脚下的碎石,“放在铁轨边上,脸朝上,枪放在手边。” “要让明天早上来查看的人,一眼就能看到,是东北军的人炸了我们的铁路。” 几个士兵七手八脚地把那三具尸体,抬到铁轨边上,按照河本的指示摆好姿势。 小野也抬了一具,尸体的后脑勺在他手掌上,留下了一片半凝固的血渍,黏糊糊的,还带著一点温热的余温。 他哆嗦了一下,差点鬆了手。 但他咬著牙把尸体拖到了指定位置,然后飞快地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河本末守从怀里掏出一张电报纸,用手电筒照著,一字一句地写下了他早就擬好的电文。 “致关东军司令部:” “二十二时二十分,奉天北大营方面之东北军约三百人,炸毁我南满铁路柳条湖段,並向担任铁路守备之独立守备,第2大队第3中队发起攻击。” “我部正在还击。请求战术指导。” 他把电报纸塞给身边的通信兵。 “立刻发回关东军司令部和大本营,加急。” 通信兵接过电报纸,转身跑向停在远处的装甲巡道车。 巡道车的柴油机发出突突突的轰鸣声,车顶上的天线在夜风中微微摇摆。 发报键的咔嗒声从车厢里传出来,电磁波迅速传往关东军司令部。 第7章 九一八第一枪! 旅顺,关东军司令部。 板垣征四郎站在作战室的大比例尺地图前面,双手背在身后,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著。 他没有穿外套,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 他面前的红木长桌上摊著一堆文件,作战计划、兵力部署表、铁路沿线驻军分布图,每一份都盖著“绝密”的红色印章。 他的参谋长石原莞尔坐在桌子另一头,正在用小刀削一支铅笔。 木屑从刀锋下捲起来,落在桌上的菸灰缸旁边,和菸蒂混在一起。 墙角的座钟敲响了,十点半。 “该来了。” 石原没有抬头,只是把削好的铅笔放在图纸边上。 话音刚落,作战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参谋双手捧著电报纸快步走了进来。 “板垣阁下,河本中尉来电!” 板垣征四郎转过身,三步並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抢过电报纸。 他扫了一眼电文內容,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嘴角缓缓扯开一个弧度。 “东北军炸毁了南满铁路柳条湖段,向我守备部队发起攻击。” 他把电报纸递给石原,声音因为压抑著的兴奋而微微发颤。 “石原君,战爭开始了。” 石原接过电报纸,看了一遍,然后把它平摊在桌上,用那支刚削好的铅笔,在电文上的几个关键词下面画了横线。 东北军、炸毁、攻击、还击...... 他画完之后放下铅笔,把电报纸往桌上一拍。 “动手吧。” 板垣征四郎已经走到了门口。 他拉开门,对著门外走廊里等候的参谋官们,说出了那句他准备了整整半年的命令: “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大有令,立刻发布全线作战命令!” “独立守备第2大队即刻进攻北大营。” “第29联队直扑奉天內城。” “旅顺重炮队立刻炮击北大营!” “第2师团主力即刻向奉天城推进。” “关东军飞行队天明后出击,轰炸奉天、北大营、营口一切军事目標。” “以上各部,无须等待进一步指示,自行判断开火时机。” 走廊里炸开了锅。 参谋们纷纷立正敬礼,军靴在木地板上踩出一片密集的咔咔声。 有人跑去发报机旁边,有人推开弹药库的门开始分发武器,有人拉开保险柜取出作战地图和密码本。 整个关东军司令部,像一台被按下了启动键的战爭机器,所有齿轮同时开始高速旋转。 板垣征四郎没有回作战室。 他站在走廊尽头,面朝奉天的方向。 窗外的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清冷的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把被拉直了的刺刀。 石原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支烟。 板垣接过来,叼在嘴里,双手因为激动疯狂抖动,直到划了三根火柴才点著香菸。 “板垣君,你想过没有?” 石原自己也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团烟雾,“如果大本营那边知道是我们自己炸的铁路,你我的下场会是什么?” 板垣征四郎没有回答。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菸蒂已经被他咬得变了形。 “国运在此一搏。” 他最终只说了这五个字。 石原点了点头,没错,国运是博出来的,如果能拿下东北,那他们就全部都是帝国的功臣。 ........... 奉天城外,北大营。 川岛正大尉骑在一匹青灰色的蒙古马上,军刀掛在马鞍的左侧,刀鞘隨著马蹄的顛簸一下一下地敲著马鐙。 他身后,独立守备第2大队第4中队的一百八十名士兵,正在夜色中跑步前进。 他们的绑腿被露水浸透,军靴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脚步声。 刺刀已经全部上了枪,在月光下闪著寒光,像一条流动的刀河。 队伍后面,四门九二式步兵炮被骡子拖著,炮轮碾过路上的碎石,发出咔吱咔吱的声响。 川岛正举著望远镜朝前方望去。 北大营的轮廓,已经在月色下显现出来了。 那是一片占地近千亩的军营,围墙高约三米,四角各有一个岗楼。 营区里的灯光星星点点,大部分营房已经熄灯了。 按照情报,北大营驻扎著东北军独立第七旅,满编八千多人,装备精良,是东北军最精锐的部队之一。 但川岛正一点都不担心。 因为在他身后,有帝国最精锐的第2师团,足足一万人,拿下北大营根本不成问题。 而且,今晚的东北军群龙无首,张作相在锦州,张学良在北平,根本无法及时赶到。 八千精锐又如何?一头没有爪牙的老虎,连一只狗都咬不死。 “加快速度。” 川岛正把军刀从马鞍上解下来,掛在腰间的武装带上,“炮击开始之后,步兵立刻从正门突入,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大尉阁下........” 副官策马赶上来,压低声音说,“不需要等大本营的正式作战命令吗?” “命令已经在路上了。” 川岛正用手指弹了一下军刀的刀柄,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战机稍纵即逝,板垣阁下说过,各部自行判断开火时机。” “现在就是最佳时机,北大营的守军还没有接到任何戒备命令,他们此刻都在睡觉。” “等天亮之后,你猜他们还会不会继续睡?” 副官不再说话。 队伍在距离北大营正门,不到八百米的一片高粱地里停下来。 高粱已经收割过了,地里只剩下齐膝高的秸秆茬子,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 四门步兵炮被推进了指定位置,炮手们半跪在冻硬的土地上,摇动高低机和方向机,炮口缓缓抬起,对准了北大营的营门和围墙。 川岛正骑著马站在高粱地边上,举起望远镜最后一次观察北大营。 镜头里,营门口的岗楼上站著一个哨兵,正裹著军大衣靠在栏杆上打盹。 营区里的灯光又少了几盏,一切都像他预想的那样,守军毫无防备,战斗將在二十分钟之內结束。 他放下望远镜,右手按在军刀的刀柄上,拇指顶开刀鞘的卡簧,刀身在鞘內微微滑出一截,露出刀背上冷冽的寒光。 “鸭子给给,炮兵......” “砰!” 他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喊出“开炮”两个字。 忽然,一声悽厉的枪响从北面划破了夜空。 那声枪响又短又急,在高粱地北侧不到三百米的位置响起,紧接著就是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是一片密集到分不清点数的枪声。 “砰!” “砰砰砰!” 川岛正的脖子猛地拧向北面,军刀差点从刀鞘里弹出来。 他的瞳孔在月光下骤然收缩: “八嘎呀路!” “哪里开枪?!” 回答他的是一道从黑暗中窜出的火线,紧隨其后的是一阵悽厉的喊杀声,从北面、东面、西面同时炸开,像三堵无形的墙,朝他们围逼过来。 “杀!!” “杀!!” 高粱地北侧,一面青天白日旗猛地从秸秆茬子后面竖了起来,旗面在夜风中刷地展开,露出一面密密麻麻的弹孔。 旗子下面,几百条灰蓝色的身影从壕沟里、从田埂后、从冻硬的土坑里翻身跃起,刺刀在月光下一片雪亮。 川岛正整个人僵在了马背上。 他的大脑在零点几秒之內把,所有的信息拼在一起。 喊杀声来自三个方向,对手不是仓促应战,而是早就挖好了壕沟,早就布置好了伏击圈,正等著他们自己走进来。 这是一个陷阱。 他猛地拔出军刀,刀锋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刀尖指向北面那片正在涌来的灰蓝色潮水,嗓子扯到了极限: “敌袭!!全体迎战!!” “杀鸡给给!” 第8章 伏击! “敌袭!!全体迎战!!” “杀鸡给给!” “杀!” 王以哲趴在高粱地北侧的一道浅壕里,双手握著一把毛瑟驳壳枪,枪口还冒著青烟。 他的身后,三千名独立第七旅的精锐士兵,已经全部从隱蔽状態下翻身跃起。 他们在这片冻硬的土地上趴了整整两个小时,膝盖下的泥土,被体温焐化了薄薄一层,结了霜的秸秆茬子,在军装上压出了横七竖八的印子。 他们是王以哲从全旅八千多人里,一个个挑出来的。 挑人的標准只有一个,打过仗,杀过人,听鬼子的炮声不会尿裤子。 “开火!” 王以哲的第二声命令和第一声之间只隔了三秒钟。 他没有给鬼子任何反应时间,因为战场上三秒钟的犹豫,就能让一百条命搭进去。 三千支步枪在同一瞬间炸响。 “砰砰砰!” “砰砰砰!” 枪口焰在黑暗中绽开一片连绵不断的闪光,像一条被点燃的火龙,沿著壕沟的走向从头窜到尾。 子弹在空中织成一张炽热的火网,从三个方向,同时兜头盖脸地朝高粱地里的鬼子砸下去。 高粱秸秆茬子被子弹削断了无数根,白色的断茬在黑暗中飞舞,和血雾混在一起。 第一排枪齐射就打掉了至少三十个鬼子。 站在最外面的那几个炮手,连身都没来得及转过来,子弹从后背打进去,从前胸穿出来,带著碎骨和血肉一起喷在炮盾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一匹拉炮的骡子被打穿了脖子,发出一声悽厉的嘶鸣,前腿跪倒,把整门九二式步兵炮拖翻在地。 炮架上的瞄准镜摔飞出去,在冻土上滚了好几圈,镜片碎成了渣。 “还击!还击!” 川岛正声嘶力竭地吼著,军刀在空中乱舞,刀尖指了北面又指东面,指了东面又指西面,每个方向都有子弹飞来,每个方向都有士兵倒下。 他骑在马上,马鐙被韁绳缠住了,马在原地打转,蹄子把地上的尸体踩得血肉模糊。 活著的鬼子兵纷纷臥倒,趴在秸秆茬子和冻土之间,端起三八大盖朝黑暗中胡乱还击。 但他们的射击完全失去了章法,他们看不见对手,只看见三个方向的黑暗中到处都是枪口焰在闪。 有人朝北面打了一枪,拉栓退壳的瞬间,东面的子弹就打穿了他的肩膀。 有人试图架起歪把子机枪,副射手刚把弹斗装上,一颗子弹就穿过弹斗打进了机枪手的眉心。 鬼子中队长小泉中尉,趴在一条排水沟里,手里的王八盒子都端不稳。 他的镜片被溅上去的血糊住了,看不清外面,只能凭声音判断战场態势。 他听到的每一声枪响都来自三个不同的方向,每一声惨叫都是日语。 他扯著嗓子朝川岛正喊: “大尉!我们被包围了!三面包围!” “顶住!第29联队马上就到!” 川岛正喊回去,声音已经沙哑得破了音。 他翻身下马,蹲在一门翻倒的步兵炮后面,掏出怀里的信號枪,朝天打了一发红色信號弹。 信號弹拖著一道红色的尾跡升上半空,把方圆几里地的野地照得一片血红。 但信號弹升空的同时,王以哲的第二个命令也已经传下去了。 “坦克!上!” 北大营的营门轰然打开。 两扇包著铁皮的木门被从里面推开,门轴发出生涩的嘎吱声。 门洞的黑暗里,两道雪亮的车灯同时亮起,像两只突然睁开的巨兽眼睛,光柱直直地打在高粱地上。 雷诺ft-17坦克从营门里开了出来。 这种从法国买来的轻型坦克,全重只有七吨,装甲厚度不过十几毫米,在这个时代却已经是东北军手里最重的装甲力量。 它装备著一门37毫米短管炮,炮塔在车顶缓缓旋转,炮管对准了高粱地里,那四门还在试图重新架起来的九二式步兵炮。 履带碾过冻土,碾过石头,碾过高粱秸秆茬子,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车身在凹凸不平的野地上顛簸,炮塔上的铆钉跟著震动,发出细碎的叮噹声。 跟在坦克后面的是三个步兵连,他们猫著腰,刺刀朝前,以散兵线的队形跟在坦克的钢铁身躯后面,像一群跟在头狼身后的猎犬。 鬼子阵地上一片惊恐的嚎叫。 “战车!是战车!” 一个鬼子兵尖叫著从地上爬起来,连枪都不要了,转身就跑。 但他跑了不到十步,坦克上的哈奇开斯机枪就响了。 “噠噠噠噠!” “噠噠噠噠!” 一梭子子弹从他的后腰打进去,从腹部穿出来,把他整个人打成了对摺,一头栽进了乾涸的排水沟里。 剩下的三门步兵炮,终於调转了炮口。 一个炮长趴在地上,用手肘推著炮轮,把炮口对准了正在逼近的雷诺坦克。 炮手装填了一发穿甲弹,拉动炮閂。 “轰!” 炮弹呼啸而出,打在坦克左侧不到五米的地面上,炸起一团泥土,坦克只是微微顛了一下,继续前进。 炮手手忙脚乱地重新装填,但王以哲的炮兵也开火了。 “轰隆隆!” “轰隆隆!” 北大营围墙上,四门75毫米克虏伯野炮同时喷出火光。 炮弹越过伏击圈上空,带著尖锐的呼啸砸进了高粱地。 第一发炮弹落在高粱地正中央,爆炸的火光冲天而起,衝击波把周围十几米內的人体残肢拋上半空。 第二发炮弹落在那三门步兵炮的中间,炮轮被炸飞,炮架被衝击波掀翻。 两个炮手直接被气浪从地上拔起来,在空中翻滚了两圈,摔在地上时已经没了人形。 “跟我冲!” 王以哲从壕沟里站起来,驳壳枪举过头顶,枪口朝天。 他身先士卒地迈出战壕,身后的三千士兵从三个方向同时发起衝锋。 刺刀在月光下匯成三道银色的洪流,朝高粱地中央那团越来越小的黄色防线压过去。 第9章 全歼! 鬼子阵地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活著的人四处乱窜,有人往北跑撞上了东面衝来的奉军,有人往南跑踩上了西面射来的子弹。 没有人组织防线,没有人下达命令,连川岛正本人也已经拔刀加入了混战。 他的军刀劈开了一个奉军士兵的胸膛,还没来得及抽刀,另一把刺刀就捅进了他的肩胛骨。 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刀削掉了那个奉军士兵的半只手掌,但鲜血喷出来的同时,第三把刺刀已经扎进了他的小腹。 他低下头,看著那截从自己肚子里伸出来的刀尖,刀尖上还掛著一片他军装上的黄色布丝。 他张嘴想喊一句“天皇陛下万岁”,但嘴里涌出来的只有一股带著泡沫的血。 最终,他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军刀从鬆开的手指间滑落,刀尖扎进泥土里,刀身还在微微颤动。 不到十五分钟,战斗结束。 高粱地变成了一座露天屠宰场。 一百八十名鬼子士兵,一个都没跑掉。 尸体横七竖八地铺满了整片高粱地,有的是仰面倒下的,眼睛瞪著天空。 有的是趴在地上的,手还保持著往前爬的姿势。 有的是几个人叠在一起的,分不清是谁的胳膊谁的大腿。 血从尸体堆底下渗出来,顺著冻土上的裂缝缓缓流淌,匯成一条条暗红色的溪流。 腥味浓烈到连西北风都吹不散,混著硝烟和火药残渣的气味,熏得人想呕。 那四门九二式步兵炮全部被缴获,炮身上弹孔累累。 几十支三八大盖和两挺歪把子机枪,被东北军士兵从尸体堆里捡出来,堆在一起,弹药箱摞在旁边,像一座小山。 副官赵镇藩站在高粱地边上,看著眼前这片尸横遍野的景象,眼底还残存著一丝心有余悸。 他打过硬仗,在直奉大战的时候,亲手杀过不下十个敌人,但从来没有在一个晚上杀过这么多鬼子。 整整一个中队,一百八十人,十五分钟之內全部葬送在这片高粱地里。 他转过头,看著正在擦枪的王以哲,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旅座,咱们杀了这么多鬼子,万一鬼子翻了脸,事情闹大了,上面会不会怪罪下来?” 王以哲把手里的驳壳枪放下,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电报纸,直接拍在赵镇藩的胸口上。 “看看。” 赵镇藩接过电报纸,展开。 发报机打出来的字跡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每一行字都清清楚楚。 “.....一旦倭寇来犯,立即予以坚决还击,寸土不让,死守北大营........此令,张学良。 “看见没有?这是大帅的命令。” 王以哲用手指戳著电报上的几个字,“大帅让我们不用说一句废话,直接动手。” “看到了吗?我们是奉命行事。” 他把电报收回怀里,拍了拍胸口。 “谁敢怪罪?谁有资格怪罪?老子手里有大帅的电令,这一仗打得光明正大,打得堂堂正正。” “就算告到军事委员会,告到国联,老子也不怕。” 赵镇藩看著王以哲,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好了,別愣著。” 王以哲把驳壳枪插回枪匣里,挥了挥手,“赶紧打扫战场,能用的全拉回营里去。” “尸体就地焚烧,天亮之前必须处理乾净。” 他抬头看了一眼关东军司令部的方向,目光沉了下来。 “小鬼子不会善罢甘休,今天死了一个中队,明天他们就会来一个联队。” “我毙了人家一条狗,人家不会就这么算了。” 赵镇藩立正敬礼,转身去指挥士兵们打扫战场。他一边走一边喊: “快点!把炮拖回去!炮弹全部装车!” 王以哲站在高粱地边上,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月亮已经偏西,清冷的光洒在那些还没来得及被抬走的尸体上,把他们脸上的表情照得格外分明。 王以哲盯著尸体的脸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大步朝北大营走去。 “传令兵!” “到!” “立刻向北平发报,向奉天发报,向南京发报,向全国发报!” 他的声音鏗鏘有力,“电文如下,倭寇关东军独立守备第2大队第4中队,於今夜二十二时三十分,未经宣战,擅自向北大营我军阵地发动武装进攻。” “我独立第七旅遵照上峰命令,予以坚决还击。” “经激战,全歼来犯之敌一百八十人,缴获步兵炮四门,枪枝弹药若干。” “倭寇狼子野心,意图侵略我东北领土,已昭然若揭。” “我东北军全体將士,誓与倭寇血战到底!望全国同胞同仇敌愾,共御外侮!独立第七旅旅长,王以哲。” 传令兵飞快地记录著,铅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急响。 “发出去。” 王以哲一挥手,“一个字都不许改。” ........ 这封电报从北大营的电台发出之后,只用了不到半个小时就传遍了整个奉天,又从奉天传到了锦州、长春、哈尔滨、北平、天津、南京。 发报员们在各个城市的电报局里,飞快地抄收著这封电文,纸带从收报机里像瀑布一样吐出来。 奉天城防司令刘多荃接到电报之后,没有等上级的进一步指示,直接命令公安总队打开了军火库,把库存的步枪和子弹,全部发给了城里的警察和民兵。 城门被关闭,沙袋垒上了城墙,机枪架上了城楼。 奉天城里所有的倭国侨民,都被控制了起来,领事馆被包围,电话线被切断。 锦州独立第十二旅旅长张廷枢,接到电报的时候正在睡觉,看完电报之后他一把掀开被子,光著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对著门外吼了一声: “全旅集合!急行军!奉天方向!” 不到一个小时,独立第十二旅的三千官兵,已经全部在操场上列队完毕,枪在肩上,弹在腰上,刺刀在月光下闪著寒光。 长春方面,独立第二十五旅旅长张作舟,在接到电报之后的第一时间,就派兵包围了吉林省军署。 参谋长熙洽刚从床上被拖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发生了什么,一记枪托就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把他整个人砸趴在地上。 张作舟踩著熙洽的背,把他那张肥脸死死压在砖地上,冷冷地说了一句: “奉大帅令,逮捕通敌叛国贼熙洽。” 熙洽的惨叫声在吉林省军署的走廊里迴荡,但没有人来救他。 他安插在军署里的那些亲信,在同一时间全部被捕,一个都没漏掉。 张作舟连夜突审熙洽,审讯室里传出的哀嚎声持续了整整一个通宵。 电报抵达奉天的第一时间,奉天城防司令刘多荃,就命令传令兵快马加鞭地把电报抄件,贴在了奉天城四个城门的布告栏上。 凌晨时分,城门口却围满了百姓,有人举著火把,有人提著灯笼,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念一句,人群里就炸开一片声音。 “全歼来犯之敌一百八十人!” “缴获步兵炮四门!” “誓与倭寇血战到底!” 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有人振臂高呼: “打得好!” 一个白鬍子老头拄著拐杖站在人群里,浑浊的老眼里淌出两行泪来,他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声音发抖地念叨著: “老帅在天有灵,看看,看看,少帅终於硬了一回啊!” 第10章 死,也要死在奉天! 凌晨四点,戏院。 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电报机,突然开始急促的响了起来。 洪秘书从机要员手里接过那张墨跡未乾的电报纸,目光扫过上面那几行字,手指猛地一抖,差点把纸撕成两半。 他抬头看向站在窗边的张学铭,喉结上下滚了三次,才把嗓子眼里堵著的那团东西咽下去。 “二爷........北大营来电!” “全歼来犯之敌一百八十人,缴获步兵炮四门!大捷!” 张学铭猛地转过身来,一步跨到桌前,从洪秘书手里抢过电报纸,眼睛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哈哈哈哈!” 张学铭仰天狂笑。 “好!” 他一掌拍在桌上,“好!好!” 他又连叫了两声,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痛快。 他把电报纸往桌上一拍,转过身在侧厅里来回踱了两步,然后仰起头对著天花板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赶上了。 他赶上了。 他转过身对著战狼吼了一声,“听见没有!一个都没跑掉!” 战狼立正,钢盔下的嘴角罕见地弯了一下: “听见了,首长。” 但侧厅里不是所有人都在高兴。 张学良瘫坐在太师椅上,脸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从洪秘书念出电报开始,他的脸色就在一点一点地变白。 他的手指死死抠著太师椅的扶手,指甲嵌进红木里,指节因为用力而一根一根地凸出来。 “你疯了.....老二,你他妈真的疯了!” 张学良从椅子上弹起来,一脚踢翻了面前的茶几,茶杯茶壶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他指著张学铭,手指在剧烈发抖,內心被巨大的恐惧填满。 “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你杀了鬼子一个中队!一个中队!” “一百八十条人命!鬼子不会善罢甘休的!整个东北军都要被你拖进地狱!” 他的声音尖利得破了音,在侧厅里来回撞击。 几个机要员嚇得缩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洪秘书手里的钢笔掉在桌上,墨水洇黑了一大片电报纸。 张学铭缓缓转过身,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敛。 他看著张学良暴跳如雷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悲哀。 这个人是东北军的统帅,是张作霖的儿子,是他这副身体的亲大哥。 他手里有三十万大军,有全华夏最庞大的兵工厂,有三千万父老乡亲。 “大哥。” 张学铭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怎么还是这么愚蠢?” 张学良脸色涨红,满脸不服气。 “时至今日,你还不明白鬼子的狼子野心吗?” 张学铭往前迈了一步,“他们要的不是北大营,他们要的是整个东三省。” “你今晚不还手,明天他们就敢占领整个奉天。” “你今晚杀了他们一百八十人,他们反而要掂量掂量,啃我们这块骨头,要崩掉几颗牙。” “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想不明白,难道你是猪脑子吗?” “你放屁!” “他们有顾虑!外部有国际舆论!有国联!” “任何事情都有商量的余地!你这一打,就等於把所有的后路全堵死了!把交涉的大门全关上了!” “国联?” 张学铭听到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真理只在大炮之中,你所谓的国联,真的帮过你吗?” “当鬼子占领东三省,他们会怕国联吗?” “国联的那几个国家,会因为你这个区区军阀,去跟鬼子开战吗?” “做梦吧,这个世界上,只有永恆的利益,没有永恆的敌人。” “鬼子每年从美国进口多少军火?他们会跟鬼子翻脸?大哥,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 “至於商量?当鬼子进攻北大营的时候,谈判的窗口就已经被锁死。” “你瞻前顾后,鬼子却在拿国运在赌。” “你在前头跟人家商量,人家在后头往你心窝里捅刀子。” “等你商量完了,奉天没了,吉林没了,哈尔滨没了,全东北都没了,你又跟谁商量去?” 他走到张学良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两尺。 他看著张学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所有的妥协都是绥靖政策。” “你知道后世的人管你这种人叫什么吗?叫卖国贼。” “就是你的软弱,让鬼子一步步坐大,最终对华夏发动全面侵略。” 张学良的脸色在一瞬间从惨白变成了铁青。 “绥靖”两个字,就是一个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我不是卖国贼!”张学良吼道。 “对,你不是。” 张学铭冷笑了一声,笑意里灌满了蔑视,“南边那个才是。” “你只是蠢。” “三十万大军兵强马壮,人家让你不抵抗,你就白白把东三省拱手让给鬼子。” “把自己安身立命的根基,连根拔起送给別人,你不是卖国,你是真蠢。” “蠢到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蠢到把自己的家当全送光了,还觉得自己顾全了大局。” 他伸手抓住张学良的衣领,把他拽到自己面前,压低声音道: “如果今晚不是我.........” 张学良的嘴唇翕动著,想说什么,但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有一阵含混的咯咯声。 他是被气到了骨头缝里,却又找不到任何一句能反驳的话。 “你马上准备一下。” 张学铭鬆开他的衣领,把他往后推了一步,“一个小时后,和我一起返回奉天。” “就算是死,你也必须给我死在奉天!” 第11章 旺仔水饺! 南昌,官邸。 为了组织第三次围剿,委员长亲临南昌,指挥此次围剿。 凌晨四点半,整座城市还泡在深秋的寒意里。 法国梧桐的落叶被夜风卷著,在空荡荡的马路上打著旋,路灯昏黄的光晕里飘著一层薄薄的晨雾。 官邸二楼的臥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外站著的侍从副官双手交叠在身前,眼皮正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军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带著急迫的重量,回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撞击。 侍从副官猛地睁开眼,看见顾祝同正快步朝这边走来,身上的军装扣子扣错了一颗,头髮也没梳,一看就是从床上被紧急叫起来的。 顾祝同走到臥室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敲门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比刚才更重。 “委员长......” 他压低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焦急。 臥室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然后是一声带著怒气的闷哼: “旺仔水饺!!” 顾祝同咬了咬牙,把嘴凑近门缝: “委员长,东北急电!东北出事了。” 门內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顾祝同听见床铺吱呀一声,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门锁咔噠一声弹开。 门被拉开一道缝,露出委员长那张带著睡痕和怒意的脸。 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绸缎睡袍,头髮凌乱地贴在头皮上,眼睛里还带著被强行从睡梦中拽出来的血丝,但瞳孔已经警觉地收缩了。 “东北什么事?”他的声音沙哑而短促。 顾祝同双手递上电报纸: “倭寇关东军於昨夜二十二时二十分,炸毁南满铁路柳条湖段,隨后以独立守备第2大队第4中队向北大营发起进攻。” “东北军独立第七旅王以哲部......”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全歼了来犯的鬼子中队,一百八十人无一生还。” 走廊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委员长一把夺过电报纸,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 他抓著电报纸的手指节开始发白,纸面被攥出了褶皱。 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细线,心中怒火腾的一下子燃起。 忽然,他把电报纸往地上一摔,纸张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顾祝同的军靴前面。 “娘希匹!” 这三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暴烈无比,像是在嗓子眼里闷了一声雷,然后猛地炸开。 他的脸在走廊昏黄的壁灯下涨成了猪肝色,青筋从太阳穴一直暴到额角,睡袍的领口因为他剧烈的呼吸而一开一合。 “我给张学良写过密信!写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不论倭寇如何挑衅,都不要抵抗,不要给倭寇开战的藉口!” “为什么还是沉不住气?为什么!” 顾祝同被这一声吼震得往后退了半步,但还是硬著头皮开了口: “委员长,今晚的事情有些复杂。” “二十二时,倭寇关东军先向全世界明码发了一封电报,声称南满铁路柳条湖段被东北军炸毁,並向铁路守备队发起攻击。” “隨后川岛正大尉率一个中队进攻北大营,东北军提前设了伏,打了他们一个全军覆没。” “王以哲隨后向全国通电,声明是倭寇先挑衅,炸铁路也是倭寇自己所为,东北军是正当自卫还击。” “现在双方各执一词,目前还没有任何证据能判断到底是谁先......” “够了!” 委员长一挥手打断了顾祝同的分析,“我不关心是谁先动的手!我关心的只有一件事,东北军不能和倭寇起衝突!” “攘外必先安內!” “现在国內的局面你又不是不知道,万一倭寇真的翻脸,把这场衝突扩大成全面战爭,我们拿什么应付?拿什么!” 他的手在空中挥舞著,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顾祝同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里还攥著那张被委员长扔在地上的电报纸。 “委员长,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处置?”他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委员长转过身去,背对著顾祝同,面朝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外的天色还是沉沉的墨蓝,连一丝黎明的灰白都还没有透出来。 他的背影在壁灯下拉得很长,睡袍的下摆拖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动不动。 “给张学良发电。” 他声音冷漠无比,“让他出面道歉,炸毁的铁路,赔偿!阵亡的倭军,赔偿!” “所有损失,由东北方面一力承担。” “把事情压下去,决不能让事端扩大。” “如果倭寇因此发动全面进攻,一切罪责,由张学良一人承担。” 顾祝同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次,似乎在掂量下面这句话该不该说。 他最终还是选择说出来,只是声音压低了很多: “委员长,恕我直言,倭寇这次是蓄谋已久。” “他们炸铁路栽赃在先,进攻北大营在后,目的就是要吞併东三省。” “如果我们只是道歉赔偿,倭寇未必会就此罢手。” “他们很可能会得寸进尺,藉机提出更大的领土要求,甚至直接出兵占领整个......” “你以为我不知道?” 委员长转过身来,脸上的怒意已经褪去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阴狠的算计。 “倭寇要占东三省,那就让他们占。” 顾祝同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从委员长的表情来看,他没有听错。 委员长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墨三,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有些事我不妨告诉你。” “张学良现在是陆海空军副总司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手里握著三十万东北军,还有东北三省的地盘做根基。” “华北现在也在他的掌控之下,华北各省的主席有一半是他提名任命的。” “你说,这天下到底是谁说了算?” 顾祝同没有回答,他的后背开始发凉。 “如果张学良在华北站稳了脚跟,把东北和华北连成一片,那他就有资格和我分庭抗礼。” “到时候这天下是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委员长的语气越来越冷,“倭寇占了东三省,断的是他张学良的根基。” “没了东北的兵工厂、没了奉天的財税、没了东北的粮食,他拿什么跟我谈条件?” “三十万东北军没了老家,就成了无根之水,迟早得仰仗中央的补给才能活下去。” 他顿了一下,目光越过顾祝同的肩膀,落在走廊深处那片昏暗里: “用一个东三省换他张学良的根基,再用他的根基,换我巩固中原的时间。” “这笔帐,怎么算都不亏。” 顾祝同的手指,在裤缝边上轻微地颤抖著。 他想说什么,想说东三省还有三千万百姓,想说奉天城里还有无数同胞,想说这样做无异於饮鴆止渴。 但他看见委员长那张冷硬如铁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跟著这个人十几年,太了解他的脾气,当他下定注意的时候,任何人的话都听不进去。 “还不去发报?” 委员长转过身,声音又恢復了威严。 “是。” 顾祝同立正敬礼,转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军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和窗外被晨风吹动的梧桐叶声混在一起。 委员长站在窗前,双手背在身后,目光穿过玻璃望向东方。 东边的天际线上,还是一团沉沉的墨蓝,没有一丝破晓的跡象。 第12章 你算什么男人? 北平,戏院。 “砰!” 侧厅的门被一脚踹开,张学铭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他攥著北大营的捷报,王以哲没有辜负他的希望,一百八十个鬼子横尸高粱地,这第一枪打得漂亮。 “战狼!备车!通知机场,飞机立刻准备起飞,十分钟之后出发!” “是!” 战狼转身朝戏院门口跑去,军靴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张学铭刚走到戏院大门口,夜风迎面扑来。 门口的卫兵已经被战狼的人替换了,两个穿著迷彩服的战士,端著95式自动步枪站在门两侧,见他出来,啪地立正敬礼。 张学铭抬手还了个礼,正要迈步下台阶..... “二爷!” 洪秘书从里面跌跌撞撞地追了出来,“二爷!南昌急电!委员长亲自下令!” 张学铭的脚步顿住。 他转过身,从洪秘书手里接过那张电报纸,目光扫过上面的字。 发电时间:凌晨四时三刻。 发报地:南昌官邸。 电文很短,短到只有三句话,但每一个字都让张学铭爆炸。 “令张学良即刻出面,就南满铁路事件向倭方道歉,赔偿一切损失,务必將事端平息。” “若因此引发全面衝突,一切罪责由张学良一人承担。” 张学铭盯著这三行字看了足足十秒钟。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然后一点一点地往回缩,缩成了一条紧抿的直线。 拿著电报纸的手垂下来,悬在半空中,纸张在夜风里哗哗地响。 “好。好得很。” 张学铭把电报纸折了两折,转身大步走回侧厅。 他推开门的时候,张学良还瘫在太师椅上,正用手帕擦著额头上的冷汗,看见张学铭又回来了,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脖子。 “大哥。” 张学铭走到他面前,把那张电报纸啪地一声拍在他胸口上,力道大到张学良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 “你给我好好看看!你那个拜把子大哥,你那个总司令,你那个一口一个汉卿的委员长,给你下了什么命令!” 张学良接过电报纸,展开。 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脸上却没有丝毫震怒,反而无比的慰藉。 “这是委员长的命令。” 张学良抬起头,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劝,“学铭,你看到了吗?” “委员长说了,要我出面道歉,赔偿损失,把事情压下去。” “这是最高当局的决策,不是你我兄弟能擅自更改的。” “现在收手还来得及,跟我一起去和倭寇谈,这件事还有挽回的余地........” “放你娘的屁!” “啪!” 空气中响起一声清脆的爆响。 张学铭的右手,结结实实地扇在了张学良的左脸上。 那一巴掌力道之大,把张学良整个人从太师椅上扇飞了出去,连人带椅子一起翻倒在青砖地上。 张学良趴在地上,左脸颊上浮起一个鲜红的掌印,嘴角被牙齿磕破了皮,一线血丝顺著下巴淌下来,滴在黄呢军装的领章上。 他还没反应过来,张学铭已经弯腰揪住他的衣领,一把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反手又是一记耳光抽在他右脸上。 “你他妈是不是被下了降头?!” 张学铭的吼声在侧厅里炸开,“鬼子端著刺刀都已经衝到了你家门口,你不反抗,还要跪下去把自己的老婆闺女,和家里的金银財宝一起献给人家。” “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贱?说话!!” 张学良两边脸颊都肿了起来,红得发紫,嘴角的血丝已经淌到了下巴。 但他的眼神却在那一刻,变得前所未有地倔强。 “他是委员长!”他 仰起头瞪著张学铭,“他是军事委员会的委员长!是全华夏军队的最高统帅!” “我不听他的命令,难道听你的吗?你算什么东西?” “你不过是我弟弟!总司令是我的拜把子大哥,他不会害我!他说这件事要压下去,就一定有压下去的道理!” “拜把子大哥?” 张学铭鬆开了他的衣领,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一样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著面前这个双颊红肿、嘴角淌血的男人,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灰心和绝望。 穿越之前他研究这段歷史的时候,他想过很多种张学良不抵抗的原因。 怕鬼子、怕打败仗、怕丟了家底、怕担责任、怕被人骂军阀。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真正的原因是这个。 是蠢!蠢到他真的信他那个拜把子大哥,能摆平这件事情。 这么蠢得人,真的配坐那东北王的位置吗? 张作霖,那个从马匪堆里滚出来的东北王,那个把奉军从几百条人枪带成三十万雄兵的梟雄,那个敢在鬼子面前拍桌子骂娘的老帅。 他的儿子,却像是一个笑话。 “你摸摸下面。” 张学铭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还有没有卵子?” 张学良愣住了。 “你是张作霖的儿子,你爹是被人活活炸死在皇姑屯的。” “炸死你爹的人就是鬼子,你爹活著的时候什么时候对鬼子低过头?什么时候对鬼子弯过腰?” “你现在倒好,鬼子炸了你爹的铁路,杀到你爹的军营门口,你不拿起枪给你爹报仇,反而要跪下去给仇人磕头道歉?你还是不是男人?” 他弯下腰,凑到张学良耳边,压低声音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算什么男人??” 张学良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 他张著嘴,嘴唇翕动著,像是想说什么,但终究是难以启齿。 张学铭直起身,不再看他。 他转过身,对战狼招了一下手。 “把少帅带上车,他要不走,就绑起来扛著走。” “是!” 战狼一挥手,两个战士一左一右架起张学良的胳膊。 张学良本能地想挣扎,但战狼的手像铁钳一样扣住了他的手腕,纹丝不动。 张学铭头也不回地跨出侧厅,穿过戏院正厅。 大厅里那些达官显贵们还蹲在原地,被一群迷彩服战士用枪口指著,没有一个敢出声。 台上的梅兰芳,还保持著刚才水袖僵在半空中的姿势,脸上的油彩,被冷汗浸出了一道道痕跡。 张学铭穿过大厅正中央,军靴踩在青砖地上的脚步声清脆而急促,像一记记拍在桌面上的惊堂木。 他推开戏院大门,凌晨的寒风迎面劈来,把他中山装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戏院门口的台阶下,停著三辆威利斯吉普,和五辆大卡车。 车灯全部亮起,光柱劈开了夜色,照得前面那段石板路一片雪白。 战狼的两个战士,把张学良塞进了第二辆吉普的后座,张学良还在挣扎,嘴里喊著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但张学铭已经懒得再听。 “去南苑机场。” 张学铭上了第一辆吉普,拍了拍司机的肩膀,“开快点。” 三辆吉普同时发动,引擎的轰鸣声撕破了凌晨的寂静。 车轮碾过石板路,甩起一蓬积水里的泥点,车身顛簸了一下,然后加速冲入了北平空旷的街道。 第13章 懒得讲,不配听! 凌晨五点的北平还在沉睡。 街道两侧的店铺全部关著门,招牌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张学良被塞在第二辆吉普的后座上,一左一右两个战士把他夹在中间。 他先是拼命挣扎,用肩膀撞,用脚踹,用脑袋顶,甚至试图去咬战士的手臂。 “停车!我命令你们停车!” 张学良嗓子都快喊劈了,但没有人理他。 他的手在车厢里胡乱摸索,摸到了门把手,正要拉,坐在他右边的战士伸出手,一只手掌乾净利落地劈在他后颈侧面的颈动脉竇上。 张学良的挣扎戛然而止。他的眼睛翻了两翻,脑袋一歪,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在了座椅上。 战狼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確认他还有呼吸,然后转过身子重新面朝前方: “干得好。” 车队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穿过前门大街,穿过永定门,驶入通向南苑的土路。 南苑机场的跑道边上,十架福特三发运输机已经发动了。 螺旋桨搅动著清晨的冷空气,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飞机上的航行灯在晨雾中一明一灭,机械师正蹲在起落架旁边,做最后的检查,机舱门敞开著,舷梯已经放了下来。 车队在跑道边上停稳。战狼亲自拉开车门,两个战士把还在昏迷的张学良,从后座上抬了出来。 张学良的脑袋耷拉著,嘴角还掛著已经凝固的血痕,两边脸颊上的掌印已经从红色变成了青紫色,在晨光中看起来触目惊心。 “把他抬上去。” 张学铭下了车,朝飞机扬了扬下巴,“动作快点。” 两个战士一左一右,架著张学良走上舷梯,把他塞进了机舱。 张学良的身体,被放在靠窗的座位上,安全带拉过他的胸口扣紧,脑袋歪在舷窗边上,呼吸平稳而沉重。 张学铭转身上了舷梯。舷梯收起,舱门关闭。 十架运输机把张学铭的卫队全部拉上,在跑道上依次滑跑加速,螺旋桨的轰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尖锐。 机身剧烈顛簸了几下之后猛地一轻,隨后离开了地面。 在飞机爬升到巡航高度时,张学良终於是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第一个感觉是后颈传来一阵钝痛,像是被人拿木棍敲了一记闷棍。 第二个感觉是耳朵里塞满了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嗡嗡嗡地震得耳膜发涨。 他艰难地转过头,透过舷窗看到了外面灰濛濛的天空,和机身下方正在迅速缩小的北平城。 棋盘格一样的街道,积木一样的房屋,细如丝带一样的城墙,在一寸一寸地变小,一寸一寸地被晨雾吞噬。 “这是哪里?!” 他猛地转过头,看见坐在他对面的张学铭,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起来。 “天上。” 张学铭头也没抬,正低头看著手里的作战地图。 地图上標註著奉天城外的兵力部署,他用红蓝铅笔在北大营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沿著南满铁路画了一道蓝线。 “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奉天。” 张学良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舷窗外,北平已经快要看不见,飞机正朝著东北方向飞行,机翼下方的华北平原在晨光中铺展开来。 田野、村庄、道路,像一张被熨斗烫平的灰色地毯。 “张学铭!你.......” 他的声音先是高亢得破了音,然后忽然哽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 他双手捂住了嘴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指缝间渗出鲜血。 “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少心血,才从东北走到北平?三年!整整三年!” “我从一个地方军阀的儿子,变成了全国的陆海空军副总司令!” “我眼看著就要超过父亲,你知不知道!” “可现在全完了,全被你毁了!你毁了东北军,你毁了我,你把我们张家最后一点家底都砸进去了!” 张学铭缓缓抬起头,看著对面座位上不知悔改的男人。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怜悯,甚至连失望都淡了。 他已经说够了,骂够了。 该讲的道理,他已经讲完。 现在,他不想再说一个字,这个人根本不配听。 “张学良。” 他的声音冷漠无比,“你听好。” “这次回去,你是去奉天赎罪的。” “按照你那个蠢大哥的命令,你会背上不抵抗將军的骂名,被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一百年、一千年都洗不掉。” “我现在把你带回去,是给你一个机会,死在战场上,总比被人戳著脊梁骨骂一辈子强。” 张学良的手从嘴角滑下来,怔怔地看著张学铭。 他的眼睛红肿,两颊的掌印已经从青紫变成了紫黑,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 他想说什么,但张学铭已经低下头继续看地图了,那態度很明確。 我跟你之间,没什么可说的了。 机舱里重新恢復了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在耳畔持续不断地迴响。 舷窗外的天空越来越亮,东方的天际线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金色。 晨光从云层的缝隙中倾泻下来,打在机翼上,把铝皮蒙皮映成了暖黄色。 但在这架飞机的航向尽头,东北方向的天空,还是一片阴沉沉的灰蓝,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沉寂。 云层越来越厚,越来越低,从白色的碎云变成了铅灰色的积云,堆积在地平线上,像一堵正在缓缓升起的墙。 机舱里响起机长的广播声,声音被静电干扰得滋滋作响: “各位长官,我们正在飞越山海关,预计一小时二十分钟后抵达奉天。” 张学铭抬起头,透过舷窗望向北方。 在云层的缝隙之间,他看到了那条蜿蜒如带的海岸线,和海岸线以北那片广袤无垠的黑土地。 战火,即將在这片肥沃的土地上燃起。 第14章 血战! 奉天城外,硝烟瀰漫。 第4联队的先头部队已经越过了浑河,晨光从东方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河面上,把浑河染成了一条暗红色的血带。 联队长铃木谦二大佐站在浑河北岸的一处高地上,双手举著望远镜,镜片里倒映出奉天城的轮廓。 这座城池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巍峨,青灰色的城墙高约十米,城垛后面影影绰绰全是人头,枪管从垛口里伸出来,密密麻麻,像是刺蝟的背刺。 “大佐阁下!” 参谋长小野寺实中佐从山脚下跑上来,军靴踩在碎石上发出急促的咔咔声,手里攥著一份电报。 “司令部急电!板垣阁下命令我部。即刻向奉天发起总攻!” “第29联队已经从辽阳出发,预计两小时后抵达!” 铃木谦二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两小时。 他等不了两小时。 北大营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关东军。 川岛正大尉的第4中队,整整一百八十人,全部葬送在高粱地里,一个都没跑出来。 帝国陆军的脸面,关东军的脸面,一夜之间被东北军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这个耻辱,必须用血来洗。 “传令。” 铃木谦二把望远镜啪地折起来,插进腰间的皮套里,“炮兵大队即刻展开,目標奉天城东门。” “步兵第1大队从正面进攻,第2大队从右翼迂迴,第3大队作预备队。” 他顿了一下,转过身,目光从参谋长脸上扫过,扫过他身后站著的几个大队长,最后落在山脚下那片黑压压的队列上。 三千八百名帝国士兵,鸦雀无声地站在浑河北岸的冻土上,刺刀在晨光中闪著寒光。 “告诉他们。” 铃木谦二的声音激昂,“奉天城,今天必须拿下来。” “是!” 命令传下去之后,整个第4联队像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一样,开始高速运转。 炮兵大队的十二门九二式步兵炮,在浑河北岸一字排开,炮口缓缓抬起,对准了奉天城的东门。 炮长们半跪在冻土上,用测距仪最后一次校准射程,手指按在炮閂拉柄上,等著开火的命令。 步兵们趴在高粱地边缘的田埂后面,用刺刀撬开子弹箱的木板,把一排排黄铜弹壳的三八式步枪弹塞进弹仓里。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压抑的紧张。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奉天城的城墙上,刘多荃正举著望远镜望著城外。 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望远镜的镜片里,浑河北岸的高粱地边上,鬼子正在布阵,那十二门步兵炮的炮管在晨光中反射出冷幽幽的蓝光。 “兄弟们。” 刘多荃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著身后那些趴在城垛后面的士兵们,“北大营昨晚干了一百八十个鬼子,打得漂亮。” “现在轮到咱们了,咱们要是顶不住,奉天就没了,全东北就没了。” “后面就是咱爹咱娘,咱老婆孩子,咱祖宗的坟!” 他深吸了一口气,右手拔出腰间的驳壳枪,枪口朝天,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 “今天就是死,我们也不能后退一步!杀!!” “杀!” 城墙上炸开一片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就在这一刻,浑河北岸传来了第一声炮响。 “轰!” 一发九二式步兵炮的炮弹,拖著尖锐的呼啸砸在了东门城楼上,爆炸的火光冲天而起。 青砖碎块和木屑被衝击波拋上半空,两个士兵被气浪从垛口后面掀飞出去,摔在城墙下面的石板路上,血肉模糊。 紧接著,十一发炮弹同时落地。 “轰轰轰!” 爆炸的橙红色火光在城墙上连成一片,烟柱一根接一根地腾起,把晨光遮蔽得严严实实。 城墙在颤抖,城砖之间的灰缝被震得簌簌往下掉灰渣。 趴在城垛后面的士兵们,被震得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蜂鸣声,有人被炮弹破片削掉了半边脑袋,有人被衝击波震得七窍流血。 但没有人后退一步。 “开火!”刘多荃的吼声在炮火声中炸开。 城墙上架著的十二门克虏伯野炮,同时喷出火舌,炮弹朝著浑河北岸的鬼子炮兵阵地砸过去。 机枪手扣动扳机,马克沁重机枪的枪口喷出半尺长的火舌,弹壳像暴雨一样从拋壳窗里飞出来,叮叮噹噹地砸在城砖上。 城墙下面,公安总队的三千名警察和民兵,趴在用沙袋垒起的街垒后面,步枪和驳壳枪一起开火,子弹在空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 “鸭子给给!” 鬼子步兵开始衝锋。 第1大队的一千二百名士兵,从田埂后面翻身跃起,端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弯著腰朝城墙衝过来。 他们以散兵线的队形散开,每个人之间隔著四五米的距离,步伐整齐而急促,军靴踩在高粱秸秆茬子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噠噠噠!” “噠噠噠!” 城墙上的机枪立即扫了过去。 马克沁的子弹像一把无形的镰刀,从左到右扫过衝锋的队伍,七八个鬼子的胸前同时爆开血雾,仰面朝天摔在地上。 但后面的人连看都不看一眼,跨过尸体继续衝锋。 刘多荃趴在垛口后面,眼睛死死盯著那些越冲越近的土黄色身影。 距离城墙还有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 “砰砰砰!” 鬼子兵开始举枪射击。 三八式步枪的精准度,在这个距离上发挥得淋漓尽致,城墙上不断有人中弹。 一个机枪手的眉心被子弹洞穿,整个人从机枪后面仰面翻倒,血和脑浆溅了旁边副射手一脸。 副射手连脸都没擦,一把推开尸体,自己顶上机枪位,继续扣动扳机。 “掷弹筒!” 刘多荃看见鬼子阵地上有人蹲下来,放下一个个细细的管子,脸色骤变,扯著嗓子喊。 “隱蔽!” 话音未落,十几枚掷弹筒榴弹就砸在了城墙上。 “咚咚咚!” 爆炸声密集。 掷弹筒榴弹的杀伤半径虽然不大,但鬼子掷弹兵的准头,精確得令人髮指。 一枚榴弹直接掉进了城墙上的机枪掩体里,爆炸的火光闪过之后,马克沁重机枪,连同机枪手的残肢一起被炸飞。 另一枚榴弹砸在刘多荃左侧不到十米的位置,一个公安总队的排长,被破片削断了脖子。 整个人无声无息地软倒在地,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在肩膀上。 短短不到二十分钟,城墙上就倒下了近百人。 但守军没有一个人后退。 伤兵被拖到城墙下面,新的士兵补上垛口,步枪和机枪的枪声一刻都没有停过。 刘多荃的额头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血顺著眉毛往下淌,糊住了他半边脸。 他用袖子抹了一把,继续举著驳壳枪朝城墙下面射击。 “给老子顶住!” 他的嗓子已经喊哑,“谁敢退一步,老子毙了他!” 城门洞里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 “轰隆!” 一个鬼子爆破小组,扛著炸药包衝到了城门下面,把炸药包贴在城门上点燃了引信。 包著铁皮的厚木城门被炸开了一个大洞,碎木片和铁皮飞出去十几米远。 “城门破了!”有人惊恐地喊了一声。 “不要慌,守住!” 门洞里的街垒后面,有一个排的东北军士兵早早的等在那里。 当第一批鬼子从破洞里钻进来的时候,三挺轻机枪同时开火,子弹把他们打成了筛子。 隨后,越来越多的鬼子钻进来,前排的东北军立刻前压。 “杀!” 刺刀捅进鬼子肚子里,肠子和血一起从伤口里涌出来,鬼子们抱著刺刀惨叫著往后倒,把后面的鬼子也绊倒了。 可后面的鬼子前赴后继,越来越多的鬼子衝进城门。 “手榴弹!”排长吼了一声。 七八枚手榴弹同时从街垒后面飞出去,在城门洞里爆炸,弹片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弹射,把里面的鬼子炸得血肉横飞。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 第4联队的第一次进攻被终於打退。 鬼子在城墙下面留下了三百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地铺在城墙到浑河之间的开阔地上。 血从尸体堆里渗出来,顺著冻土上的裂缝流淌,匯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 但刘多荃这边也伤亡惨重。 城墙上的守军倒下了將近五百人,重伤员被抬到城內的野战医院,轻伤员简单包扎了一下继续趴在垛口后面。 子弹消耗了大半,炮弹只剩下不到三十发。 而鬼子的第二次进攻,却再次开始。 第15章 赶到! “杀鸡给给!” “杀鸡给给!” 铃木谦二把预备队的第3大队压了上来。 这一次他不再只攻东门,而是命令第2大队从右翼迂迴,同时进攻城墙东南角的角楼。 炮火比第一次更加猛烈。 十二门步兵炮和大队直属的四门山炮一起开火,炮弹像雨点一样砸在城墙上,角楼的外墙被炸塌了一大块,青砖碎块和守军的尸体一起滚下来。 “堵住!把缺口给我堵住!” 刘多荃大声嘶吼,不得不抽调预备队,前去防守城东。 可他的预备队,大多都是警察和讲武堂学生,战斗力跟鬼子不可同日而语。 战线在鬼子的衝击下,岌岌可危。 ...... 北大营。 “旅座!”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副官赵镇藩跌跌撞撞地跑到王以哲面前,军装上全是灰土和血跡,“奉天东门和角楼都在告急!刘司令那边快顶不住了!” 王以哲目光阴沉,此时此刻,奉天决不允许有失。 他立刻命令3团集合,不断片刻功夫,身后是已经列队完毕的三千名官兵。 王以哲拔出驳壳枪,枪口朝天,“全体都有,目標奉天东门,跑步前进!” “赵镇藩,你带队支援奉天,我留守北大营!” “是!” 三千人齐刷刷地转过身,步枪上肩,刺刀在晨光中反射出一片雪亮的寒光。 队伍像一条灰蓝色的长龙,衝出北大营的营门,朝奉天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此时的奉天城东门,已经到了最危急的关头。 第2大队的鬼子,已经爬上了角楼的废墟,刺刀和守军的刺刀,在坍塌的瓦砾堆上碰撞出刺耳的金属声。 一个鬼子军曹,挥舞著军刀从瓦砾上跳下来,一刀劈开了一个东北军士兵的胸膛,还没来得及拔出刀,另一个东北军士兵从侧面扑上来,直接把他撞下了城墙。 两个人一起摔在城墙下面的石板路上,同时毙命。 城墙內侧的石阶上,几十个轻伤员从绷带里拔出刺刀,咬著牙爬上城墙,加入了肉搏。 有的是独臂,有的一只眼睛已经被弹片打瞎,但没有一个人愿意躺在后方。 刘多荃的子弹已经打光,他从地上捡起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枪,正要衝上去…… “杀!!” 震天的喊杀声从城墙內侧传来。 赵镇藩的三千人衝进了东门,沿著城墙內侧的石阶涌上城头。 灰蓝色的军装匯成一股洪流,和土黄色的鬼子绞杀在一起。 赵镇藩冲在最前面,驳壳枪连珠炮似的开火,一梭子打翻了三个正在爬城墙的鬼子。 他把打光子弹的驳壳枪往地上一扔,从一个阵亡士兵手里抢过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枪,一刺刀捅进了第四个鬼子的胸口。 一个鬼子兵从侧面朝他刺来,刺刀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眼看就要扎进他的肋下…… 一个独臂的东北军伤兵从旁边扑过来,用身体替他挡住了那一刀。 刺刀从这个伤兵的后背穿进去,从胸前穿出来,刀尖上滴著他的血。 他瞪著眼睛,死死攥住穿透自己胸膛的枪管,不让鬼子拔刀。 赵镇藩反手一刺刀削掉了那个鬼子的半张脸,然后一脚把他踹下城墙。 独立第七旅的增援来得正是时候,但鬼子的战斗力远比他们想像的更强。 第4联队是关东军的老牌精锐,兵员全部来自九州熊本,以凶悍著称。 这些鬼子兵从入伍开始就接受最严酷的训练,射击精准,拼刺凶悍,掷弹筒打得比步枪还准。 城墙上到处都是尸体,灰蓝色的军装和土黄色的军装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血顺著城墙砖缝往下淌,在石阶上匯成一条红色的小瀑布。 赵镇藩杀红了眼,手里的步枪已经换了第三支,刺刀卷了刃,他就用枪托砸,用拳头打,用牙齿咬。 他的军装已经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鬼子的。 就在双方在城墙上杀得难解难分的时候,城外忽然传来了密集的军號声。 “滴滴答!滴滴答!” 那是关东军的衝锋號。 第29联队赶到了。 四千多名生力军,从辽阳方向急行军赶来,在浑河北岸和第4联队的残部会合。 铃木谦二和第29联队的联队长平田幸弘大佐並肩站在高地上,两副望远镜同时对准了奉天城。 “铃木君,辛苦了。” 平田幸弘放下望远镜,语气里带著一丝傲慢,“接下来交给我们吧。” 铃木谦二没有反驳。他的第4联队已经伤亡了六百多人,两个大队长阵亡,三个中队长重伤,战斗力已经折损了將近一半。 “第29联队,全军突击!” 平田幸弘拔出军刀,刀尖指向奉天城,“炮火延伸射击!” 两个联队的炮兵合在一处,將近三十门火炮同时朝奉天城开火。 炮弹铺天盖地地砸下来,城墙上的青砖被炸得四处横飞,垛口一个接一个地坍塌,守军的尸体被衝击波拋上半空。 炮火覆盖之后,第29联队的四千名士兵,从三个方向同时发起衝锋,漫山遍野的土黄色军装像一股洪流朝奉天城涌过去。 城墙上,赵镇藩看著城外那一片铺天盖地的黄色潮水,心里咯噔一声。 他的三千援兵加刘多荃手里剩下的两千人,一共不到六千人。 而鬼子那边是两个满编联队,即使第4联队伤亡了六百多,加起来仍然有將近七千人。 “司令!” 赵镇藩捂著手臂上还在流血的伤口,声音发颤,“咱们……咱们还能顶住吗?” 刘多荃看了一眼城墙下面那些趴在地上的、缠著绷带的、缺胳膊少腿的伤兵,又看了一眼城外那些正在衝过来的鬼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顶得住。”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顶不住也得顶。”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城墙上那些满脸血污的士兵,忽然笑了一下: “兄弟们,北大营昨晚打了一百八十个鬼子,咱们今天要是能顶住两个联队的进攻,你们说,咱们是不是比北大营还牛?” 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咧嘴笑了一下,有人呸地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然后重新端起步枪。 “鸭子给给!” “鸭子给给!” 鬼子如同潮水,摆开战斗阵型,向城墙发起了进攻。 攻城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了城头,鬼子兵嘴里叼著刺刀往上爬,手榴弹从城墙下面扔上来,在垛口后面爆炸。 城墙上的守军把刺刀捅进爬墙鬼子的脸上,把滚木礌石往下推。 爆炸声、枪声、嘶喊声、刺刀碰撞的金属声,混成一片巨大的轰鸣,像是有一千把锤子在同时敲打一面巨大的铁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城墙上的尸体越堆越高,活著的人越来越少。 赵镇藩手里的步枪枪管已经打得发烫,手掌握在护木上烫出了水泡,他浑然不觉。 但他知道,再这么打下去,奉天城迟早要被攻破。 一个联队的鬼子他们已经拼得精疲力竭,现在又来了一个联队,而他们没有任何援兵。 锦州的张廷枢、盘山的孙德全、昌图的常经武全都在路上。 远水解不了近渴。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声。 赵镇藩猛地抬起头。 城墙上的士兵们也纷纷抬起了头。 鬼子们也停止了衝锋,纷纷抬起头朝天上看去。 天空中,十架飞机正在穿透云层,朝奉天城飞来。 晨光打在机翼上,把它们映成了十颗金色的光点。 飞机越来越低,越来越近,机翼上青天白日的徽记越来越清晰。 赵镇藩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狂喜,他一拳砸在城垛上,震得碎砖簌簌往下掉: “少帅的飞机!是少帅的飞机!” 奉天城上空,十架飞机已经开始降低高度,朝城內的军用机场飞去。 其中一架飞机的舷窗后面,张学铭正低头看著下方的奉天城。 城墙上的硝烟还没有散尽,城外的开阔地上铺满了尸体,城墙多处坍塌,东门的城门洞里还在冒著黑烟。 整座奉天城像一头受伤的猛兽,伤痕累累,但还在站著。 “大哥。” 张学铭转过头,看著坐在对面的张学良,忽然笑了起来。 “你猜,如果今天站在那个城墙上的人是你,你能守多久?” 张学良没有回答。 他瞪著舷窗外面那片还在燃烧的城墙,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张学铭的笑容慢慢收敛。 “当心摔死。” 飞机开始降落,起落架接触跑道的一瞬间,机身剧烈顛簸了一下。 奉天到了。 大战,即將正式开始。 第16章 血海深仇! 飞机还在跑道上滑行,舱门已经被张学铭一把推开。 奉天城的天空灰濛濛的,炮火扬起的烟尘把太阳遮住。 城墙方向传来密集的枪炮声,偶尔夹杂著几声闷雷般的爆炸,震得脚下的地皮都在抖。 “袁朗!带人跟我走!” 张学铭跳下舷梯,军靴踩在跑道上,激起一小蓬尘土。 他身后,一百名迷彩服战士鱼贯而出,95式自动步枪在晨光中泛著冷幽幽的金属光泽。 早已经等候多时的吉普车和卡车发动,引擎低沉地咆哮著,车身上的帆布篷被气流吹得猎猎作响。 张学良被两个战士架著从舷梯上走下来。 他的脸还是肿的,嘴角的血痕已经凝固成了暗红色的痂,黄呢军装上全是褶皱,上將的领章歪到了一边。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茫然。 “把他带上车。”张学铭头也没回。 “张学铭!” 张学良忽然挣了一下,但两个战士的手像铁钳一样扣著他的胳膊。 “你到底要把我怎么样?” 张学铭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无比冷漠。 “让你看看,什么叫保家卫国。” 他拉开车门,上了第一辆吉普。 车队衝出机场,沿著奉天城的主街朝东门方向疾驰。 街道两侧的店铺全部关了门,石板路上到处都是炮弹炸出的坑,碎玻璃和瓦砾铺了一地。 偶尔能看到几个老百姓从巷口探出头来,看见车队驶过又缩了回去。 城墙越来越近,枪炮声越来越响。 张学铭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敲著膝盖上的手枪套。 他在心里盘算著接下来的每一步。 奉天城现在被围攻,城里能打的兵力不足六千人,城墙多处坍塌。 如果不出意外,奉天最多再撑两个小时。 但是他已经来了,那奉天就永远不会丟失。 车队在东门內侧停下。 城门洞里还冒著黑烟,被炸开的门板斜靠在墙上,铁皮翻卷著,上面全是弹孔。 守军刚刚打退了鬼子的一波进攻。 石阶上躺满了伤兵,有人在呻吟,有人已经没了声息,蒙著白布的尸体一排排地码在城墙根下。 “二爷!” 刘多荃从城墙上跑下来,军装上全是血和灰土,左臂缠著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 他跑到张学铭面前,啪地立正敬礼,眼眶都红了。 “二爷,您总算回来了!” 张学铭抬手还了个礼,目光扫过城墙上下的惨状,沉声道: “说情况。” “鬼子两个联队,加起来差不多七千人,从东门和角楼两个方向同时进攻。” 刘多荃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汗,“弟兄们从凌晨打到现在,伤亡过半。” 他喘了一口气,声音压低了半分: “二爷,说实话,要不是弟兄们知道北大营昨晚打了胜仗,心里憋著一股劲,这城墙早就守不住了。” “守得住。” 张学铭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来了,就守得住。”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城墙下面那片低矮的砖房里。 “刘司令,我让你办的事办了没有?” 刘多荃一愣: “什么事?” “鬼子侨民和姦细。”张学铭的声音冷了下来,“昨晚电报里明明白白写著,立刻清洗城內所有倭寇侨民和汉奸,你抓了多少?” 刘多荃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 “抓了!昨晚接到电报之后我就派人去办了。” “城里所有的鬼子侨民,包括领事馆的人,还有之前我们盯上的几个嫌疑分子,全部控制起来了。” “总共有……”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数字, “大概一千多人,全部关在城墙下面的牢房里。” “但二爷,领事馆那边有外交豁免权,我的人只是围了,没敢进去抓人。” “围了就行。” 张学铭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里没有一丝温度,“一千多人。够了。” 他朝身后招了招手: “袁朗!” “到!”袁朗从吉普车上跳下来,几步跑到张学铭面前。 “带你的兵去牢房,把那一千多个鬼子侨民和姦细全部押到城墙上来。” “是!” “等等。” 张学铭叫住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到了城墙上,全部处决,一个不留。” 袁朗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没有任何犹豫,立正敬礼,转身带人朝牢房方向跑去。 “你说什么?!” 身后传来一声炸雷般的嘶吼。 张学良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一样,朝张学铭衝过来,却被两个战士死死拦住。 他挣不开,只能隔著两步远的距离朝张学铭嘶吼: “张学铭!你疯了!你他妈彻底疯了!那是一千多条人命!一千多人!” “里面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 “你把他们全杀了?你还是人吗?” 他的声音尖利得破了音,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两颊的掌印还清晰可见,此刻又涨得通红,整张脸扭曲得几乎变了形。 “你这是屠杀!是反人类!一旦杀了这些侨民,鬼子就跟我们不死不休了!”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你一个人发疯,要把全东北的百姓都拉下水吗!” 城墙上下所有的士兵都扭过头来看著这一幕,连鬼子的炮声似乎都远了几分。 刘多荃站在一旁,张著嘴,整个人都看傻了。 他没想到,张学良竟然也从北平回来了,刚才太过激动竟然一时之间没有发现。 他刚想去给张学良行礼,却被张学铭拦住。 张学铭缓缓转过身,看著暴跳如雷的张学良。 他静静地看著这个名义上的大哥,眼神里带著一种近乎嘲讽的怜悯。 “说完了?”他淡淡道。 张学良被他的平静噎了一下,隨即更加暴怒: “你別跟我装!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你绑了我,夺了我的权,调动东北军跟鬼子开战,这些我都忍了!” “但你杀侨民?你杀老百姓?你这样做跟鬼子有什么区別!” “区別?” 张学铭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到只有一瞬,隨即他的脸色骤冷,冷得像一块生铁。 “区別就是,他们手上沾了我们三千万同胞的血,而我手上沾的,是他们的血。” 他往前迈了一步,逼到张学良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尺。 “你说他们是老百姓?鬼子在旅顺杀了我们两万人,屠城的时候,那些拿刀的是不是老百姓?” “他们在济南把我们的人活埋了五千,那些填土的,是不是老百姓?” “他们占了朝鲜,用刺刀挑著婴儿取乐的时候,那些人是不是老百姓?” 张学铭字字泣血,声音冷酷无比。 “张学良,你给我听好了。” “这两个民族之间的血海深仇,早就不是杀不杀侨民的问题了。” “你杀,仇在,你不杀,仇也在。” “你跪著求他们原谅,他们不会感激你,只会觉得你可欺。” “你站起来给他们一刀,他们反而会掂量掂量,啃你这块骨头要崩掉几颗牙。” “对他们仁慈,就是对我们的残忍。” “这个道理,你爹懂,你爹手下的弟兄都懂,偏偏你不懂。” 张学良张著嘴,嘴唇翕动了半天,喉咙里却只挤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眼眶里全是血丝,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把他嘴堵上。” 张学铭转过身,不再看他,“带他到城墙上,让他亲眼看看,什么叫战爭。” 一个战士从腰间扯出一条布带,三下两下勒住了张学良的嘴。 张学良呜呜地挣扎著,眼泪从眼角挤了出来,顺著肿起的脸颊往下淌,但没有人再理会他。 刘多荃在旁边站了半天,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道: “二爷,少帅他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那些侨民毕竟是外国人,万一国际舆论……” “国际舆论?” 张学铭打断他,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屑,“刘司令,你告诉我,鬼子屠杀我们的时候,国联在哪儿?美国在哪儿?英国在哪儿?” “奉天城从凌晨打到现在,鬼子的炮弹都快把城墙炸塌了,哪个国家出来放过一个屁?” 刘多荃不说话了。 “没有实力,就没有公道。” 张学铭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记住这句话。” “今天我们把鬼子打疼了,把他们的侨民砍了,他们才会知道,东北不是他们想来就来的地方。” “至於杀人,我们是自卫,明白吗?” “奉天是华夏的领土,擅自进入华夏领土的外国武装人员和侨民,按照战时法律,全部视为间谍和入侵者,当场处决。”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冷了几分: “这叫依法办事,不叫屠杀。” 刘多荃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他打了二十年的仗,从张作霖时代就跟在张家鞍前马后,见过老帅的手段,也见过少帅的优柔。 但眼前这个二爷,跟他记忆里那个唯唯诺诺的张学铭判若两人。 那股狠劲,那股果决,竟隱隱有几分老帅当年的影子。 “愣著干什么?” 张学铭已经迈开了步子,“跟我上城墙。” 而袁朗早已经去了地牢,去抓捕那些侨民。 第17章 俘虏! 城墙上的战斗仍在激烈进行。 鬼子的进攻没有因为飞机的到来而停止,反而更加疯狂。 平田幸弘和铃木谦二都看到了那十架飞机降落,但他们判断这是东北军的增援部队,必须在增援部队展开之前拿下城墙,否则攻城將更加困难。 鬼子们几乎没有任何间歇,发起了第二次进攻。 攻城梯被一次又一次地推倒,又一次又一次地架上来。 鬼子的士兵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涌向城墙,刺刀在晨光中闪著寒光。 城墙上的守军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赵镇藩眼睛死死盯著城外那片黄色潮水,手里的刺刀已经卷了刃,每一次捅出去都带著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 突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鏗鏘有力的脚步声。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身穿藏青色中山装的人,正迈步走上城墙,身后跟著十几个端著奇怪步枪的士兵。 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认出来了,是二爷! “二爷!”赵镇藩失声喊了出来。 张学铭朝他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城墙上那些满脸血污的士兵,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支阵亡士兵留下的辽十三步枪。 他拉了一下枪栓,检查弹仓里还有三发子弹,然后走到一个垛口后面,把枪管架在垛口的砖缝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右眼凑到照门后面,准星对准了城墙下面一个正在指挥士兵架梯的鬼子军曹。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也许不到二十五岁,留著两撇浓密的小鬍子,嘴巴一张一合地喊著什么,手里的军刀在朝城墙方向挥舞。 张学铭没有犹豫,手指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嘈杂的战场上並不突出,但那个鬼子军曹的眉心正中央炸开一朵血花。 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倒在地,军刀从鬆开的手指间滑落,刀尖扎进泥土里。 【叮,击杀鬼子小队长一名,积分+5。】 脑海中响起冰冷的机械声。 张学铭没有停顿,枪口微调,对准了正在架梯的一个鬼子兵。 “砰!” 那个鬼子兵的脖子被打穿,血雾喷了旁边的人一脸。 他双手捂住脖子上的弹孔,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整个人从梯子上栽了下去,砸倒了两个正在往上爬的同伴。 【叮,击杀鬼子二等兵一名,积分+3。】 【叮,击杀鬼子一等兵一名,积分+3。】 张学铭的枪法神乎其技,瞬间惊呆了刘多荃和赵镇藩,刚才城墙下的那个小队长,最少距离三百米。 竟然被二爷一枪爆头,这让他们俩全都呆立在原地。 “子弹!” 张学铭一声暴喝,刘多荃猛地醒悟过来,亲自给张学铭装弹。 “砰砰砰!” 枪声接连响起。 一枪,一个,再一枪,又一个。 张学铭的枪法精准得可怕,每一发子弹都打在鬼子的要害上,眉心、咽喉、心臟。 辽十三步枪的后坐力撞在他的肩窝上,他纹丝不动,拉栓退壳上膛的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看不清。 积分在脑海中疯狂跳动。 一个普通鬼子三点积分,军曹和小队长五点,中队长十点。 短短几分钟,他的积分就已经累计到了五十多点。 城墙上的守军沸腾了。 “二爷!二爷亲自上来了!” 有人扯著嗓子喊,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的狂喜。 原本已经疲惫到极点的士兵们,像是被打了一针强心剂,士气大振。 刘多荃站在张学铭身后不,看著这位二爷一枪一个地收割著鬼子的性命,心里翻江倒海。 他记得很清楚,以前的张学铭是个什么货色。 文不成武不就,被老帅嫌弃,被少帅压著,在东北讲武堂混了几年,连枪都端不稳。 但现在这个站在城墙上的男人,那双瞄准的眼睛冷得像刀锋,握著枪的手稳得像磐石。 几天不见,二爷怎么像是变了一个人? 鬼子的指挥部,也注意到了城墙上的变化。 一个举著望远镜的鬼子中队长放下瞭望远镜,脸色骤变。 他看见城墙垛口后面,多了一群穿著奇怪花衣服的士兵,而他们的枪...... “支那人的援军到了!” 他朝身后喊了一声,“那个垛口后面有个枪法很准的傢伙,已经打死了我们十几个人!压制!压制!” “机枪!掷弹筒!朝那个垛口打!” 一个中尉拔出军刀,指向张学铭所在的位置。 鬼子的机枪手立刻调转枪口,歪把子机枪喷出半尺长的火舌,子弹像暴雨一样朝张学铭所在的垛口扫去。 子弹打在垛口的砖缝里,砖屑横飞,在张学铭脸颊上划出一道血痕。 他没有躲。 他侧身换了一个射位,继续扣动扳机。 又一发子弹打穿了一个鬼子小队长的胸口。 “咻!” 一枚掷弹筒榴弹拖著尖锐的呼啸飞来,砸在张学铭右侧不到五米的城墙上,爆炸的火光冲天而起,弹片横飞。 两个离得近的士兵被衝击波掀翻在地,其中一个被弹片削掉了半只耳朵,另一个被炸断了小腿。 张学铭被气浪推得往后退了一步,耳朵里嗡嗡作响,但隨即又顶上垛口,枪口朝那个掷弹兵的方向开了一枪。 子弹穿过硝烟,正打在掷弹兵的脸上,那鬼子惨叫一声仰面倒了下去。 【叮,击杀鬼子掷弹兵一名,积分+3。】 但鬼子的压制火力並没有停止。 一挺歪把子机枪死死盯著他的垛口打,子弹像水泼一样扫过来,打得他根本没法探头。 另一个掷弹筒小组也在朝他瞄准,榴弹一发接一发地砸过来,爆炸的火光在他周围接连炸开。 城墙外面,鬼子趁著火力压制的间隙,已经架起了六架攻城梯,一群鬼子兵正叼著刺刀往上爬,最前面的已经快要摸到垛口了。 “二爷!危险!”刘多荃衝过来想拉张学铭。 就在这时,城墙內侧的台阶上,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袁朗带著九十名战士押著一群人走上了城墙。 那群人黑压压的一大片,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穿著倭国侨民的服装。 男人们穿著西服或者和服,女人们穿著振袖或者洋装,小孩子缩在大人身后,脸上全是惊恐和茫然。 还有几个穿著东北老百姓衣服的人被反绑著双手,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是被从窝里揪出来的汉奸。 队伍最前面的是倭国重臣的儿子,態度十分囂张,被袁朗揪著领子往前拖,嘴里还在喊著: “八嘎呀路!你们竟然敢这么对我,我一定要把你们千刀万剐!” “八嘎!放开我,我让我爹,把你们全杀了!!全杀了!” 袁朗一脚踢在他膝盖窝里,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城墙上,眼镜飞出去摔在砖地上,镜片碎成了渣。 “首长!一千一百三十四名倭国侨民和汉奸全部带到!” 战场上,在这一剎那安静了下来。 第18章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城墙上,一千一百三十四个人被押到了垛口前。 那一刻,战场上出现了几秒钟诡异的寂静。 正在衝锋的鬼子兵停下了脚步,架梯的手僵在半空,叼著刺刀的嘴不自觉地张开,刺刀从唇间滑落,刀尖磕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脆响。 趴在田埂后面的机枪手鬆开了扳机,歪把子机枪的枪口还在冒著青烟,但枪声停了。 整个第29联队的攻击阵型,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三千多名士兵齐刷刷地仰著头,瞪著城墙上那片黑压压的人影。 那是和服,是振袖,是他们从小听到大的九州口音、关东口音、北海道口音。 城墙上传来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孩子们尖利的惊叫声,老人们苍老沙哑的哀求声。 一个穿著蓝色振袖的年轻女人把身子探出垛口,双手朝城墙下面拼命挥舞,嗓子已经哭劈了: “太郎!太郎!是我!別打了!求求你们別打了!” 城墙下面,一个年轻的一等兵,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的脸在晨光中惨白如纸,三八式步枪从手里滑落,枪托砸在他的脚背上,他浑然不觉。 他张著嘴,嘴唇剧烈地颤抖著,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奥噶桑!!” 那个女人是他的母亲。 他三个月前才从熊本老家收到她的信,信上说她在奉天开酒楼的舅舅病了,她要去奉天照顾一阵子。 他还在回信里写:奉天有我们的驻军,很安全,您放心去。 现在他的母亲就站在城墙上面,被一群穿著花花绿绿奇怪衣服的士兵,用枪口顶著后背,头髮散乱,脸上全是泪痕。 “奥噶桑!” 他嘶吼了一声,拔腿就朝城墙衝过去。 “八嘎!回来!” 他身后的军曹一把拽住他的武装带,把他硬生生拽了回来。 但军曹自己的手也在抖,因为他也在城墙上看到了认识的人。 那是他的同乡,去年退伍后在奉天开了一家照相馆,娶了一个北海道女人,生了一个女儿。 此刻那个同乡正跪在垛口后面,脖子上架著一把明晃晃的刺刀,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裤襠已经湿了一片。 从城墙东段到西段,从角楼到城门楼,一千一百三十四个俘虏被分成了十几组,沿著城墙一字排开。 每个人身后都站著一个端著95式自动步枪的战士。 袁朗站在最中间的位置,手里的步枪枪口朝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袁朗带著几个战士在俘虏队列前来回走动,把那些哭喊得最大声的人,一脚踹跪在垛口前面,让他们探出半个身子,好让下面的鬼子看得更清楚。 “救命!救救我!我不想死!” 一个穿西服的中年男人趴在垛口上朝下面喊,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 “我是鹿儿岛县人!我是帝国的良民!救救我!” “爸爸!爸爸!”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抱著她父亲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她父亲被反绑著双手跪在地上,低著头,嘴唇已经咬出了血。 城墙下面的鬼子阵地上,骚动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 士兵们纷纷放下了枪,有人在大声喊叫著城墙上亲人的名字,有人转过身去不敢再看,有人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一个中队长拔出军刀朝城墙方向挥舞,嘶吼著命令士兵继续进攻,但他的声音淹没在一片嘈杂的人声中,没有人听他的。 鬼子攻击阵型彻底乱了。 浑河北岸的高地上,第4联队联队长铃木谦二大佐,放下瞭望远镜。 他的手指在望远镜的镜筒上收紧,脸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身边的参谋长小野寺实中佐张著嘴,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大佐阁下……城墙上……那些是……是我们的侨民……” “我看到了。” 铃木谦二的声音冷的像冰。 他把望远镜啪地折起来,狠狠地塞进腰间的皮套里,转过身来的时候,整张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卑鄙!无耻!下贱!” 他一连骂了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咬牙切齿的恨意。 他打了二十年的仗,攻城拔寨无数,什么样的对手都见过。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对手,把平民押上城墙当盾牌,当著敌人的面用刺刀顶著妇女和儿童的后背。 这不是打仗,这是在胁迫,是军人的耻辱。 “传令兵!” 他转过身,朝身后的传令兵吼道,“立刻向城上喊话!用汉语和日语各喊一遍!” “告诉他们,战爭是军人之间的事情,与平民无关!让他们立刻释放帝国侨民,关东军可以给他们公平交战的机会!” “如果他们敢伤害侨民一根汗毛,关东军破城之后,一个活口都不留!” 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跑向阵地前沿。 几分钟后,一个会说汉语的鬼子翻译官,被推到阵前,他举著一个铁皮扩音器,扯著嗓子朝城墙上面喊: “城上的东北军听著!大日本帝国关东军第4联队联队长铃木大佐阁下有令!” “战爭是军人的事情,与平民无关!请你们立刻释放帝国侨民!” “关东军承诺给予公平交战的机会!如果你们伤害侨民……” “砰!” 一声枪响打断了翻译官的喊话。 子弹打在他脚前半米的地面上,溅起一蓬泥土。 翻译官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铁皮扩音器滚出去老远。 张学铭站在垛口后面,手里那支辽十三步枪的枪口还冒著青烟。 他把枪放下,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袁朗: “翻译呢?” 一个穿著东北军军装的年轻人被带到他面前。 这人叫周文斌,原本是东北大学日语系的学生,昨晚被刘多荃临时徵调来做翻译。 他的军装明显大了一號,袖口挽了两圈,脸上还带著学生特有的青涩,但眼神很镇定。 “告诉下面的鬼子。” 张学铭语气森冷,“从现在开始,只要有一个鬼子兵敢往城墙方向迈一步,我就杀一个侨民。” “有一个鬼子开枪,我就杀十个。有一发炮弹落在城墙上,我就杀一百个。” “让他们立刻滚蛋,奉天是华夏的地方,不是鬼子撒野的地方,要不然我会把这些人全部杀光!” 周文斌深吸了一口气,把张学铭的话一字一句地翻译成日语,朝著城墙下面喊了出去。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迴荡,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鬼子的耳朵里。 浑河北岸,铃木谦二听完前线的传讯,整个人僵了整整三秒钟。 三秒钟之后,他猛地转过身,一脚踢翻了身后的弹药箱。 弹药箱从高地上滚下去,砸在下面的碎石地上,里面的子弹散了一地。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拔出军刀,刀锋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寒光,刀尖指向奉天城墙,朝身后的炮兵阵地吼道: “炮兵!开炮!给我开炮!” “大佐阁下!” 参谋长小野寺实衝上来一把按住他的手腕,脸色煞白,“不能开炮!城墙上有一千多名帝国侨民!” “一发炮弹打上去要死多少人?这个责任我们谁也担不起!” “滚开!” 铃木谦二一把甩开他的手,眼睛瞪得滚圆,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你还没看明白吗?” “他们根本没有打算放人!这群支那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那些侨民活著走下来!他们在拖延时间!” “锦州的张廷枢、盘山的孙德全、昌图的常经武,全都已经在路上了!” “等到他们的援军赶到,我们两个联队就会腹背受敌!到时候別说攻下奉天,我们自己都得交代在这里!” 他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几乎变了形: “现在开炮,那些侨民可能会死,但奉天城能拿下来!” “如果不开炮,侨民一样会死,奉天还拿不下来!” “你是想让帝国的士兵白死吗?你是想让川岛中队的一百八十条人命白白葬送吗?” 小野寺实张著嘴,说不出话来。 他的手还攥著铃木谦二的袖口,但手指已经在发抖了。 就在这时,第29联队联队长平田幸弘大佐从山坡下面跑了上来。 他的军装下摆被高粱秸秆茬子刮破了一道口子,脸上全是灰土,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 他衝上高地,一把抓住铃木谦二的肩膀,力气大到铃木谦二整个人都被他扳了过来。 “铃木君!不能开炮!” 平田幸弘的声音在发抖,“我妻子的大哥一家三口都在城墙上!” “我刚才用望远镜看到了!我的侄女才六岁!她才六岁!你让我开炮打自己的亲人?” 第19章 杀俘! “不能开炮,我侄女还在上面,她才六岁啊!” 铃木谦二愣住了。 他看著平田幸弘那双已经泛红的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隨即他的脸色又硬了下来。 他把平田幸弘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掰开,一字一句地说: “平田君,我理解你的心情。” “但请你搞清楚,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关东军第4联队的联队长,不是你的亲戚。” “我们的任务是拿下奉天城,不是救几个侨民。” 他转过身,再次举起军刀,刀尖指向炮兵阵地,声音沙哑而决绝: “炮兵大队!目標奉天城墙!三发急速射!开炮!” 平田幸弘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动著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的手还保持著刚才抓铃木谦二肩膀的姿势,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高地下面的炮兵阵地上,十二门步兵炮的炮长们面面相覷。 他们听到了铃木谦二的命令,也听到了平田幸弘的阻拦,更听到了城墙上那些侨民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一个年轻的炮手双手捂著脸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著,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乾呕。 但炮长最终还是咬著牙挥下了指挥旗。 军令如山,不管炮弹落下去炸死的是谁,他们必须执行。 “轰!” 第一发炮弹呼啸著衝出炮膛,朝著奉天城墙砸过去。 紧接著是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 十二门步兵炮和四门山炮同时开火,炮弹在空中拖著尖锐的嘶鸣,像是有一群恶鬼在云层中嚎叫。 张学铭在鬼子炮兵阵地上火光闪起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 他一把拽住身边的刘多荃,整个人朝垛口侧面的掩体后面扑过去,同时暴喝一声: “隱蔽!” 袁朗和卫兵们的反应比他更快。 几乎在炮弹出膛的同时,袁朗已经吹响了掛在胸前的哨子。 刺耳的哨音在城墙上炸开,一百名陆战队员同时俯身臥倒,动作整齐得像一台机器。 但那些俘虏没有受过任何训练,他们听不懂中文的“隱蔽”,也不知道炮弹呼啸的声音意味著什么。 他们还在哭喊,还在朝城墙下面的亲人们挥手求救,还在拼命地挣扎著想摆脱身后的束缚。 “轰!” 第一发炮弹落在了城墙东段。 爆炸的火光在人群中炸开,衝击波把周围十几个人同时掀上了半空。 一个穿著和服的老妇人在爆炸中心被直接撕裂,残肢混著破碎的布片飞出去十几米远。 一个年轻女人被弹片削断了脖子,头颅滚落到垛口下面,身体还保持著跪姿在原地晃了两下才倒下。 孩子们哭喊的声音瞬间被爆炸的巨响吞没,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血肉模糊的寂静。 紧接著,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炮弹接连砸在城墙上。 爆炸的火光连成一片,黑烟滚滚升起,把晨光遮蔽得严严实实。 城墙上的青砖被炸得四处横飞,垛口一个接一个地坍塌,俘虏们的尸体被衝击波拋上半空,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摔下来。 当第一轮齐射结束之后,城墙上已经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一百多人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有的被炸断了腿还在抽搐,有的被弹片划开了肚子肠子流了一地,有的被衝击波震碎了內臟七窍流血。 残肢断臂掛在垛口的豁口上,鲜血顺著城墙砖缝往下淌,在石阶上匯成一条红色的小瀑布,哗哗地淌到城墙根下的排水沟里。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著硝烟的焦臭和內臟被炸开后特有的腥膻气,熏得人眼泪直流。 活著的俘虏们彻底崩溃。 有人抱著死去的亲人放声痛哭,有人瘫在地上浑身抽搐,有人扒著垛口朝城墙下面喊: “別打了!求求你们別打了!我们都是帝国的子民啊!” 一个穿西服的年轻男人,眼看著自己的妻子和女儿被炮弹炸成了碎肉,突然挣开了身后士兵的控制,疯了一样朝垛口外面跳了下去。 他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两圈,啪地一声摔在城墙下面的石板路上,脑浆迸裂。 城墙下面,鬼子阵地上也炸了锅。 那个来自熊本的一等兵,眼睁睁看著自己的母亲在爆炸中消失。 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发炮弹直接砸在了他母亲跪著的位置,爆炸的火光闪过之后,那里只剩下一滩血肉模糊的残渣。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双眼在一瞬间变得血红,像一头髮了疯的野兽一样朝城墙衝过去。 这一次,他身后的军曹没有拉他。 因为那个军曹也看到了自己的同乡,被弹片削掉了半个脑袋。 “奥噶桑!奥噶桑!” 那个一等兵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已经彻底沙哑,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军靴踩在冻土上,一步一个踉蹌。 他跑了不到一百米,就被城墙上射下来的子弹打穿了胸膛,仰面朝天摔在地上,眼睛还瞪著天空,嘴唇还在翕动著。 浑河北岸的高地上,平田幸弘眼睁睁看著,自己妻子大哥一家三口在爆炸中化为了灰烬。 他刚才用望远镜看到的那三个人,现在一个都找不到。 他放下望远镜,转过头看著铃木谦二,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铃木君。” 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到让人毛骨悚然,“这一仗打完,我会向军法会议提交报告,控告你屠杀帝国侨民。” 铃木谦二的脸色白了一瞬,隨即恢復了冷硬。 他把军刀插回刀鞘,转过身去,不再看平田幸弘的眼睛: “隨你便,但在那之前,奉天城必须拿下来。” 城墙上,张学铭从掩体后面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中山装上沾著的灰土和碎砖屑,走到垛口边上,低头看了一眼城墙下面的惨状,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城墙上那些还在哭喊的活著的俘虏们。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袁朗。” “到!” “把他们全部处决。” 张学铭一字一句,无比冷漠的说道: “当著鬼子的面。一个一个地砍。” “是!” 袁朗转过身,朝身后九十名陆战队员做了一个手势。 那手势简单而冷厉,手掌平伸,横向划过一个弧线,然后指向那群俘虏。 九十名战士同时从腰间拔出了战术刀,刀锋在晨光中反射出一片冷冽的寒光。 他们迈著整齐的步伐朝俘虏们走过去,军靴踩在青砖地上的血泊里,溅起一朵朵暗红色的水花。 俘虏们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恐惧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把他们最后一丝理智也浇灭了。 有人拼命往垛口外面爬,被战士一把拽回来按在地上。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有人抱成一团哭得撕心裂肺,用日语喊著各种各样的音节。 那个重臣的儿子,被袁朗亲自揪著后领拖到了垛口边上。 他还在挣扎,嘴里喊著他父亲的名字,喊著他父亲是重臣。 袁朗一脚踩住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按在垛口的豁口上,让他半截身子探出城墙外面,好让下面的鬼子看得一清二楚。 然后袁朗举起战术刀,刀锋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狠狠地砍了下去。 刀光闪过。 “噗嗤!” 一颗头颅从垛口外面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圈,摔在城墙下面的碎石地上,滚了两滚才停住。 那张脸上的表情还凝固著临死前的恐惧和不甘,血从无头的脖颈里喷涌而出,溅了垛口內外一片殷红。 袁朗直起身,面无表情地走向下一个俘虏。 屠杀开始。 九十名陆战队员在城墙上一字排开,把俘虏们一个接一个地拖到垛口边上,当著城下数千鬼子的面,用战术刀砍下他们的头颅。 一颗,两颗,三颗,十颗,五十颗,一百颗…… 头颅像滚地瓜一样从垛口外面滚落下去,在城墙下面堆成一座触目惊心的小山。 无头的尸体被推下城墙,摔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鲜血把城墙根下的排水沟灌成了一条真正的血河。 城墙下面,鬼子兵们彻底疯了。 一个鬼子亲眼看著自己的母亲和表妹,被一个一个地砍掉了脑袋。 他认出了表妹那件粉红色的振袖,那是他去年回国休假时送给她的成人礼礼物。 现在那件振袖被鲜血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顏色。 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端起三八式步枪朝城墙上面疯狂射击,子弹打在垛口的砖缝里溅起一片火星,但很快就被城墙上射下来的子弹打穿了脑袋。 整个第29联队的阵地上,数百名鬼子兵同时红了眼睛。 他们中有人的亲人在城墙上,有人的朋友在城墙上,有人的同乡在城墙上。 即使没有直接认识的人,眼看著自己国家的平民被当眾斩首,那种屈辱和愤怒也足以烧毁最后一丝理智。 有人端著刺刀朝城墙衝锋,有人趴在田埂上疯狂射击,有人跪在地上用拳头砸著冻土嚎啕大哭。 但鬼子的进攻已经失去了章法。 他们不是在打仗,而是在发泄,在用血肉之躯去撞击那堵该死的城墙。 没有人组织队形,没有人交替掩护,没有人计算弹道。 机枪手把扳机扣到底,子弹像水泼一样扫出去,打到枪管发红也不鬆手。 掷弹兵把榴弹一发接一发地塞进掷弹筒,不管目標在哪里,只管朝城墙方向打出去。 攻城梯被重新架起来,但爬梯的人还没爬到一半就被打下来,后面的人踩著前面的尸体继续往上爬。 第20章 积分暴涨! 铃木谦二站在高地上,手里的望远镜已经被他攥得变了形。 他本来的计划是开炮之后,趁守军混乱一举攻上城墙,但他万万没有想到, 对方不但没有被炮火嚇住,反而当著他全联队的面,把活著的侨民一个一个地砍了。 他的炮火炸死了自己的侨民,然后对方的屠刀又杀了剩下的。 这一千一百多条人命,等於是他和城墙上那个魔鬼一起杀的。 他的心中升起滔天怒火,让他五臟俱焚。 而平田幸弘已经转身走下了高地。 他没有再看城墙一眼,因为他知道,自己妻子大哥一家三口已经不可能活著了。 走过铃木谦二身边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 “你会后悔的。” 铃木谦二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城墙上的一个人,那个站在垛口后面,身穿藏青色中山装,面无表情地看著一切的年轻人。 他们的目光在硝烟瀰漫的空中撞在一起,虽然隔著几百米的距离,但铃木谦二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道目光里的森冷。 从头到尾,那个年轻人一直在垛口后面站著。 砍头的时候他在看,尸体滚下城墙的时候他在看,鬼子兵疯狂衝锋的时候他还在看。 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就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毫无关係的演出。 铃木谦二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用一千多条人命做诱饵,当著敌人的面斩首,激怒敌人让他们失去理智地衝锋,然后躲在城墙后面一枪一个地点名。 这个人的心是什么做的? 城墙上,张学铭靠在垛口內侧,脑海中的积分面板在疯狂跳动。 【叮,击杀鬼子侨民一名,积分+3。】 【叮,击杀鬼子掷弹兵一名,积分+3。】 【叮,击杀鬼子中队长一名,积分+10。】 积分像洪水一样涌入面板,数字从五十跳到一百,从一百跳到五百,从五百跳到一千,然后继续往上躥。 城墙下面那些失去理智疯狂衝锋的鬼子兵,成了张学铭和守军士兵的活靶子。 他们不再掩护,不再规避,只知道一味地往前冲,把自己的脑袋送到城墙上每一支步枪的准星前面。 当城墙下面的尸体堆积到足够让攻城梯都架不稳的时候,张学铭脑海中的积分数字已经停在了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上。 【积分:3580。】 三千五百八十点积分。 一个积分能兑换一名精锐战士。这意味著他,隨时可以拉出一支三千五百人的精锐部队。 如果再加上积分,可以在系统商城兑换的武器和物资,他手中掌握的力量,已经足以改变这场攻防战的走向。 攻守之势,已经逆转了。 但在这片血腥的城墙上,不是所有人都在关注战局。 张学良瘫坐在垛口內侧的角落里,背靠著冰凉的城砖,双腿剧烈地颤抖著。 他双手紧紧捂住嘴巴,说不出话来,眼睛里写满了恐惧。 他亲眼目睹了全过程,从俘虏被押上城墙,到鬼子的炮击炸死一百多人,再到张学铭下令当眾斩首。 一千多条人命,就在他眼前一个一个地变成了无头的尸体。 鲜血从垛口外面淌进来,已经浸透了他的军裤,黏糊糊的,还带著余温。 他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从第一次直奉战爭到第二次直奉战爭,从郭松龄反奉到北伐,他见过死人,见过战场上血肉横飞的惨状。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把人绑著跪在城墙边上,然后一个一个地砍掉脑袋,当著对方军队的面。 这不是战爭,这是虐杀。而下令这样做的人,是他的亲弟弟。 他抬起头,看著站在垛口后面的张学铭。 晨光从张学铭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但他的脸笼罩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张学良忽然觉得这个弟弟无比陌生,陌生到让他毛骨悚然。 记忆里那个唯唯诺诺的张学铭,和眼前这个冷血无情,屠戮千人的魔鬼,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张学铭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缓转过头来。 兄弟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张学铭看著瘫坐在血泊里瑟瑟发抖的大哥,嘴角缓缓拉开一个弧度。 “大哥。” 他压低声音,像是只对张学良一个人说,“你看到了吗?” “对付鬼子,就该这样。” 他伸手指了指城墙下面那片越堆越高的尸体堆: “愤怒让他们失去了判断力,让他们忘记了战术,让他们变成了活靶子。” “而这一切,只需要一千个俘虏的命就能换来。” “用一千条人命,换一场胜仗,换奉天城几十万百姓的安全,换东北军数万將士的性命。” 他收敛了笑容,声音冷酷无情: “这笔帐,怎么算都值。” 张学良瞳孔猛地缩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城墙上,袁朗砍下了最后一个俘虏的头颅,直起身来,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他的战术刀已经卷了刃,刀刃上全是缺口。 他把刀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走到张学铭面前,立正敬礼。 “首长,全部处决完毕。” 张学铭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袁朗身后那片被鲜血染透的城墙。 一千一百三十四颗头颅,在城墙下面堆成了一座小山,无头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城墙上,血流成河。 空气中瀰漫的血腥味浓烈到几乎能用手摸到,连久经沙场的老兵都忍不住皱眉。 他转过身,面朝城外那片还在疯狂衝锋的鬼子兵,举起了手里的辽十三步枪。 “刘司令。” “到!” 刘多荃啪地立正。他全程目睹了这场屠杀,脸色苍白,胃里翻江倒海。 但他打了那么多年仗,比一般人更能消化这种场面。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尸体,把注意力集中在战局上。 “命令所有人自由射击。” 张学铭把枪管架在垛口上,右眼凑到照门后面,“从现在开始,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21章 死士! 铃木谦二站在高地上,牙齿咬得咯嘣作响,牙齦几乎要被自己咬碎。 他的目光越过那片铺满尸体的开阔地,死死盯著城墙上那个藏青色的身影。 “冲!鸭子给给!鸭子给给!!” “给我杀光支那人!” 他愤怒嘶吼。 但第4联队的第一次衝锋已经被打残了,两个大队长一死一伤,士兵伤亡过半,活著的趴在田埂后面,连头都不敢抬。 第29联队那边更惨,那些亲眼目睹亲人被斩首的士兵,已经彻底丧失了理智。 有人抱著枪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有人不顾一切地朝城墙衝锋,然后被子弹打成筛子。 有人甚至拉响了手榴弹,要和城墙上的魔鬼同归於尽,但手榴弹在城墙根下爆炸,除了炸碎几具尸体之外,连一块城砖都没崩下来。 平田幸弘意志消沉。 自从看到自己妻兄一家三口被炸成碎肉之后,他就坐在高地下面的弹药箱上,军刀横在膝盖上,一言不发地盯著地面,像是被人抽去了魂。 铃木谦二知道,第29联队现在等於没有指挥官。 但他不能退。 板垣阁下的命令写得清清楚楚,今日必须拿下奉天城。 关东军司令部已经把全部赌注,押在了这场攻城战上。 如果拿不下奉天,川岛中队的一百八十条人命白死了,他这个联队长的脑袋也保不住。 更重要的是,那些侨民不能白死。 他虽然下令开了炮,但杀死那些侨民的真正凶手,是城墙上那个魔鬼。 他要把那个魔鬼从城墙上揪下来,亲手把他的脑袋砍下来,祭奠那些死在炮弹和屠刀下的帝国子民。 “传令兵!”他转过身,猛然大喝。 “在!” “命令预备队第3大队全部投入战斗。” “告诉大队长小仓少佐,这是最后一击。” “从现在开始,没有战术,没有队形,所有人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上去,不计伤亡,不惜代价。” “哪怕用尸体填平护城河,也要在今天傍晚之前拿下奉天城!” 传令兵愣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次,最终还是立正敬礼: “是!” 第3大队是铃木谦二手里最后一张牌。 这个大队满编一千二百人,兵员全部来自熊本县的乡村,是第4联队最精锐的部队。 大队长小仓少佐接到命令之后没有任何犹豫,拔出军刀朝身后的士兵们一挥: “帝国的勇士们!为死去的同胞报仇!鸭子给给!” 一千二百名生力军,从浑河北岸的高粱地里涌了出来。 他们战斗素养极高,以中队为单位散开,交替掩护著朝城墙推进,掷弹兵跟在步兵后面,每前进五十米就停下来朝城墙上打一发榴弹。 城墙上的火力明显弱了下来。 袁朗半跪在垛口后面,95式自动步枪抵在肩窝里,一个短点射打翻了两个正在架梯的鬼子。 他看了一眼弹匣,还剩最后十发。他从战术背心里摸出一个新弹匣,发现那是最后一个。 “弹药!”他朝身后喊了一声。 “没了!” 士兵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垛口后面传来,夹杂在密集的枪声里。 “最后一箱步枪弹已经分完了!手枪弹还剩不到五十发!” 袁朗咬了咬牙,把最后一个弹匣拍进枪身,继续射击。 他带来的陆战队员们每个人標配六个弹匣,加上机舱里备用的几箱弹药,总共也就两万多发子弹。 从凌晨打到现在,已经消耗了將近八成。 95式自动步枪虽然精准凶猛,但它吃子弹的速度也极其惊人。 一个短点射就是三发,一个长点射就是七八发,从战斗开始到现在,倒在他们枪口下的鬼子至少有一千多人。但代价是,弹药快没了。 浑河北岸的高地上,铃木谦二也注意到了城墙火力的减弱。 他举起望远镜观察了片刻,嘴角缓缓翘起一道狰狞的弧线。 “他们没有子弹了。” 他把望远镜啪地折起来,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告诉小仓少佐,支那人的火力已经衰减了七成以上,让他加快速度,一举突破东门!” “是!” 第3大队的进攻变得更加凶猛。 小仓少佐命令掷弹兵,集中火力轰击城墙东段的同一个位置。 十几枚榴弹接连砸在城墙上,把已经千疮百孔的垛口,炸出了一个將近三米宽的豁口。 豁口两侧的守军被弹片扫倒了一片,活著的人还没来得及补上缺口,鬼子的步兵就已经顺著豁口爬了上来。 “杀鸡给给!” 一个鬼子军曹第一个衝上了豁口,手里的军刀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一刀劈开了一个东北军士兵的胸膛。 他身后的鬼子兵像潮水一样从豁口里涌进来,刺刀在狭窄的城墙上捅出一片血光。 赵镇藩带著十几个士兵衝过去堵缺口,但鬼子的人数越来越多,从豁口里涌进来的土黄色军装,很快就形成了一道不可阻挡的洪流。 赵镇藩的刺刀捅进了一个鬼子的肚子,还没来得及拔刀,另一个鬼子的枪托就砸在了他的额角上。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血从额角的伤口里涌出来糊住了半边脸,恍惚间看到一把刺刀正朝他的胸口捅过来..... “砰!” 一声枪响,那个鬼子的太阳穴炸开一朵血花,仰面朝天摔了下去。 赵镇藩回头一看,刘多荃正举著还在冒烟的驳壳枪,朝他吼了一声: “別趴下!给老子起来!” 赵镇藩摇了摇头,起身继续战斗,但缺口已经要堵不住了。 越来越多的鬼子从豁口涌进来,城墙上的守军被迫节节后退,把城墙东段將近一百米的防线拱手让给了鬼子。 张学铭站在城门楼上,手里的辽十三步枪枪管已经打得发烫。 他看了一眼城墙东段那片越扩越大的黄色区域,又看了一眼脑海中的积分面板。 【积分:5201。】 够了。 就在他打算兑换死士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嘶哑的怒吼。 “张学铭!” 张学良不知什么时候从角落里站了起来,双手攥著城砖的缝隙,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到一丝血色,惨白得像一张被揉皱的宣纸,嘴唇发紫,牙齿磕在牙齿上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他看著东段那片越逼越近的黄色潮水,看著那些刺刀上还在滴血的鬼子兵,內心彻底崩溃。 “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 他转过身朝张学铭嘶吼,嗓子已经破了音,声音尖利得刺耳,“鬼子打上来了!他们打进城里了!” “奉天要丟了!都是你!都是你这个疯子!你非要打!你非要杀那些侨民!” “现在好了!鬼子打进来了!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他的眼泪和鼻涕一起涌出来,糊了满脸,但他已经顾不上擦。 他跌跌撞撞地朝城墙內侧的石阶走去,一边走一边回头指著张学铭骂: “你是个疯子!你想死你自己去死!別拉著我一起!” “我不陪你玩这个!我要走!” 周围的东北军士兵们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扭过头看著这位曾经让他们又敬又怕的少帅。 他们的眼神从震惊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失望,从失望变成鄙夷。 一个独臂的老兵拄著步枪从地上站起来,看著张学良踉踉蹌蹌的背影,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这就是咱们的少帅?” 他沙哑地笑了一声,笑声里灌满了讽刺,“老帅的种?呸。” 刘多荃站在垛口后面,手里的驳壳枪还在冒著青烟。 他看著张学良从自己身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没有拦他。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著这个曾经让他誓死效忠的少帅,眼神里有失望,有心寒,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口的悲凉。 他跟了张家二十年,从老帅到少帅,打了无数场仗,流过无数次血。 他见过老帅在枪林弹雨中面不改色地抽著菸斗,见过老帅对鬼子拍著桌子骂娘,见过老帅用马鞭抽著逃兵的脊樑让他们回到阵地上去。 而现在,老帅的儿子,东北军的统帅,在城破之际第一个想到的,是跑。 “站住。”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城门楼上传下来。 张学铭从城门楼上走下来,他走到张学良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让开!” 张学良伸手去推他,但他的手碰到张学铭的胸膛时,像是推在了一堵墙上,纹丝不动。 张学铭低下头看著自己这个涕泪横流的大哥。 他的眼神无比的鄙夷,“滚回去!” 张学良脸色涨红,大怒道: “老子要走,老子要活下去,老子不能是,东北军还要指望我!” “指望你?” 张学铭冷笑,“那东北军就真的完了。” “袁朗。” “到!” “把少帅请回城门楼上去,让他坐在最高的位置上,让他亲眼看看,这场仗到底是怎么打贏的。” “是!” 袁朗一招手,两个陆战队员一左一右架起张学良的胳膊,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张学良双腿在空中乱蹬,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但袁朗已经从腰间扯出一条布带,三下两下勒住了他的嘴。 然后把他拖回了城门楼上,按在一把从废墟里翻出来的太师椅上。 椅子正对著城墙东段那个还在不断涌入鬼子的豁口,视野极佳,能把整个战场的惨状看得一清二楚。 张学良的瞳孔猛地缩小。 他坐在那里,双手死死攥著太师椅的扶手,指甲嵌进红木里,两条腿剧烈地抖动著。 军裤的膝盖部分已经被血泊浸透了,分不清是俘虏的血还是自己嚇出来的尿。 张学铭不再看他。 他转过身,面朝城墙下面那片还在拼死抵抗的士兵们,深吸了一口气。 “系统,给我兑换五千死士!” 【叮,积分:5201。】 【是否確认兑换五千名精锐死士?】 “確认。” 【兑换成功!消耗积分5000点。剩余积分:201点。】 【五千名死士已就位,忠诚度满值,装备:辽十三步枪、德制m35钢盔、仿德式刺刀。】 张学铭睁开眼睛。 城墙內侧的石板路上,忽然传来了一阵声音,像是有一群人的脚步在整齐地踏著石板,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城墙上的士兵们纷纷转过头去。 奉天城內的主街上,一支军队正在朝东门方向行进。 他们穿著灰蓝色的东北军军装,头上戴著德式m35钢盔,钢盔在晨光中反射出一片冷幽幽的铁灰色光泽。 每个人手里都端著一支辽十三步枪,刺刀已经上了枪,刀锋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他们的队列整齐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 横看成排,纵看成列,斜看成线,军靴踏在石板路上发出同一个声音,五千人的脚步声匯成一声巨大的轰鸣。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身材魁梧的军官抬起头,朝城墙上的张学铭看了一眼。 他的脸稜角分明,眉骨下方藏著一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那眼神冷得像是从冰河里捞出来的石头。 他立正敬礼,右手五指併拢举到钢盔的帽檐边,动作乾净利落。 “报告首长!第一师第一团,全员五千人,集结完毕!请指示!” 声音洪亮如钟,在石板街上迴荡了好几圈才消散。 张学铭站在城墙上,右手举到额角,回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出击。” 那个军官放下手臂,转过身,拔出腰间的驳壳枪,枪口朝天,朝身后的五千名士兵看了一眼。 “杀!” 第22章 大胜! “杀!” 五千把刺刀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朝前指,刀锋反射出的寒光匯成一道刺目的光带。 五千人同时迈开步伐,从城墙內侧的石阶上涌上城头,像一股灰蓝色的海啸,朝著城墙上那片正在不断扩大的黄色区域拍了过去。 城墙上,鬼子第3大队的士兵们,已经即將冲入城门楼子。 小仓少佐站在豁口边上,军刀上的血还在往下滴,刀尖指向城门楼,正准备命令士兵们发起最后的衝锋。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那道震天动地的杀声。 他猛地抬起头,隨后就看到了正前方,涌来了一股灰蓝色的洪流。 那些人戴著德式钢盔,端著辽十三步枪,刺刀朝前,步伐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他们从街道杀出来,数量多到数不清,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阴兵。 “哪里来的这么多人?!”小仓少佐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没有人回答。 灰蓝色的洪流,直直地撞上了土黄色的阵线。 冲在最前面的死士和一个鬼子军曹撞了个正著。 鬼子军曹的军刀朝他劈下来,那个死士连眼都不眨一下,侧身避开刀锋,反手一刺刀捅进了鬼子军曹的喉咙。 刺刀从喉结下方捅进去,从后颈穿出来,刀尖上带著一截白森森的颈椎骨。 他拔出刺刀,动作没有任何停顿,继续朝下一个鬼子走去。 另一个死士被鬼子的刺刀捅穿了左肩,鲜血顺著刺刀的血槽喷涌而出。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贯穿自己肩膀的刺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然后抬起右手,一刺刀捅进了那个鬼子的眼眶。 刺刀从眼眶捅进去,眼球被挤出了眼眶掛在刀身上,还在微微颤动。 他把鬼子的尸体踹倒在地,左肩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但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一个鬼子小队长挥舞著军刀从侧面衝过来,刀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尖锐的嘶鸣。 一个死士转过身,单手攥住了他挥刀的手腕,五指收拢。 咔嚓一声,鬼子小队长手腕的骨头被硬生生捏碎了。 “啊!” 他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军刀从鬆开的手指间滑落。 那个死士没有用刺刀,而是直接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鬼子小队长的双脚离地,在半空中拼命地蹬踹,双手扒著死士的手指试图挣脱,但那五根手指像是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他的脸从红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青色,最后眼珠凸出眼眶,舌头从嘴里挤了出来。 整个城墙上变成了一座露天的屠宰场。 五千名死士对一千多名的鬼子,展开了毫无感情的反衝锋。 他们不喊口號,不说话,甚至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他们只是在走路,一边走,一边杀人。 刺刀捅出去,拔出来,再捅出去,再拔出来。 动作机械而高效,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没有一个浪费的步骤,就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屠夫在宰杀牲畜。 他们的眼神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看著鬼子兵在自己面前尖叫、惨叫、嚎叫、死亡,就像是在看一堆没有生命的肉块。 鬼子兵们被这种冷静的屠杀彻底击垮了。 他们不怕和一个咬牙切齿的敌人拼刺刀,但他们怕和一个面无表情的人拼刺刀。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和一具尸体打架,你的刺刀捅进他的身体,他连眉毛都不皱一下,然后反手一刀把你的脑袋砍下来。 这不是战斗,这是屠杀。 而他们是被屠杀的一方。 小仓少佐背靠著垛口,手里的军刀还在滴血,但他的双腿已经在发抖。 他眼睁睁看著自己的第3大队,在这群冷麵杀神的面前,像麦子一样被割倒,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他用日语嘶吼了一声。 一个死士听到了他的嘶吼,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是小仓少佐这辈子最后看到的东西。 一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瞳孔里没有任何光亮,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洞穴。 然后一把刺刀捅进了他的胸口,刺刀从肋骨之间穿过,穿透了心臟,从后背穿出去。 小仓少佐张著嘴想说什么,但从嘴里涌出来的只有一股带著泡沫的鲜血。 他双腿一软,顺著垛口滑坐在地上,眼睛还睁著,瞳孔已经发散。 城墙上,屠杀还在继续。 攻上城墙的一千多名鬼子,在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里被杀了大半。 活著的人开始疯狂地往回跑,从豁口里跳出去,从攻城梯上滑下去,甚至有人直接从城墙上往下跳,摔断了腿也要爬著离开这座人间地狱。 但死士们没有就此罢休,他们追著逃跑的鬼子衝出了豁口,从城墙上跳下去,摔在城墙下面的尸体堆上,爬起来继续追。 浑河北岸的高地上,铃木谦二手里的望远镜啪地掉在了地上。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哪里来的这么多人……” 他的嘴唇翕动著,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这……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望远镜里,他看到的不是战斗,而是屠杀。 那些戴著德式钢盔的士兵,从城墙上涌下来,像一群灰蓝色的蚂蚁一样涌过开阔地,追著溃败的帝国士兵疯狂砍杀。 帝国士兵们在跑,在逃,在爬,在滚,但没有一个人能跑掉。 那些灰蓝色的身影比他们更快,比他们更狠,比他们更不要命。 他们的动作机械而冷酷,像是在田里收割水稻。 铃木谦二身后,平田幸弘终於从弹药箱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拿望远镜,只是静静地站在高地上,看著远处那片灰色潮水吞噬著黄色的残兵。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铃木谦二觉得毛骨悚然。 “我说过,你会后悔的。” 平田幸弘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铃木谦二的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城墙下面的屠杀持续了將近一个小时。 当最后一个逃跑的鬼子兵,被刺刀捅穿了后腰栽倒在地上之后,奉天城外的开阔地已经变成了一片暗红色的沼泽。 尸体横七竖八地,铺满了从城墙到浑河之间的每一寸土地。 血从几千具尸体里渗出来,把冻土染成了深红色,顺著田埂和排水沟流淌,最终匯入浑河,把浑河的河水染成了一条缓缓流动的血带。 第4联队和第29联队的总兵力加起来將近七千人。 在城墙攻防战中阵亡了將近四千人,攻上城墙的两千多人,被死士们杀了个七七八八。 加上之前川岛中队的全军覆没,两个联队加起来,活著退到浑河北岸的残兵不足一千人。 铃木谦二站在高地上,看著面前这片被鲜血染红的大地。 他的第4联队完蛋了,平田幸弘的第29联队也完蛋了。 关东军最精锐的两个步兵联队,在奉天城下化为了灰烬。 他缓缓蹲下身,捡起掉在地上的望远镜。 镜片已经摔碎了一片,但他还是举到眼前,透过剩下的那片完整的镜片,朝奉天城门楼上看去。 镜头里,那个年轻人正站在城门楼的最高处,身后是漫天的硝烟和晨光。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成了一尊金色的雕像。 铃木谦二放下望远镜,闭上了眼睛。 他打了二十年仗,从来没有怕过任何对手。但在这一刻,他怕了。 城墙上,张学铭收回目光,转过身,朝城內走去。 身后,漫山遍野的尸体铺满了奉天城外的平原,黑色的硝烟还在半空中翻卷,血腥味被北风吹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走到城门楼下面的时候,袁朗正在清点战损。 这场战斗中陆战队的弹药已经消耗殆尽,一百人的队伍有二十多人阵亡,十几人负伤。 五千名新兑换的死士,在作战中折损了大约八百多人。 “首长。” 袁朗立正敬礼,“战场正在清理中。” “鬼子两个联队的残部已经退到浑河北岸,目测不足千人。” 张学铭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一仗打贏了。 奉天暂时保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城门楼上那扇敞开的窗户。 窗框里,张学良瘫在太师椅上,脑袋歪向一边,像是昏了过去。 他的军装前襟上全是口水和眼泪的痕跡,裤襠湿了一大片,在晨光中反射著难堪的光泽。 张学铭没有上去看他。 他只是对袁朗说了一句: “把他弄乾净,別让奉天城的百姓,看到他们的少帅是这个样子。” 然后他转过身,朝城內的方向走去。 他的脑海中,积分面板还亮著。 【剩余积分:201点。】 【可兑换物品:兵员、武器、弹药、物资、技能。】 【当前战况:奉天战役——大捷,击杀鬼子总数:两千三百人。】 【积分奖励:+8000】 【当前总积分:8201点。】 张学铭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第23章 京观! 奉天城外的屠杀,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 当最后一个逃跑的鬼子兵,被刺刀捅穿了后腰,惨叫著栽倒在冻土上之后,整个战场忽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枪声停了,爆炸声停了,喊杀声也停了,只剩下北风掠过旷野的呜咽声,和浑河河水冲刷血沫的哗哗声。 五千名死士站在开阔地上,刺刀上的血还在往下滴,脚下踩著的是几千具尸体堆成的肉毯。 他们的德式钢盔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一片冷幽幽的光泽,军装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渍,分不清是鬼子的还是自己的。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欢呼,甚至没有人露出任何表情。 他们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五千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雕像,等著下一个命令。 城墙上的东北军老兵们扒著垛口往下看,一个个张著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一个在张作霖时代就扛枪打仗的老兵油子,用仅剩的三根手指攥著步枪,往垛口外面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沙哑地骂了一句: “他娘的,老子没见过这么打仗的。” “这些人是哪来的?怎么这么凶悍?” 刘多荃站在城门楼上,双手撑著垛口的碎砖,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五千人硬悍鬼子,从城墙上砍到城墙下,从城里砍到城外,砍得浑河水都变红了。 这个场面实在太震撼。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张学铭。 张学铭正在查看伤兵的伤势。 刘多荃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想起当年跟著老帅打郭松龄的时候,老帅蹲在战壕边上抽菸斗,看著漫山遍野的尸体说了一句话。 打仗这玩意儿,要么不打,要打就把对手打疼,疼到他一辈子听见你的名字就哆嗦。 老帅说的,和眼前这位二爷做的,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刘司令。” 张学铭站起身,“派人去清理战场。” “鬼子的武器装备全部收拢,登记造册,能用的留著,不能用的回炉,尸体挖坑深埋,別闹出瘟疫。” “还有,把鬼子的脑袋全都砍下来,跟侨民一起,筑京观。” “记得用石灰醃一下,別发臭了。” “是!”刘多荃啪地立正,转身就去安排。 ....... 与此同时,浑河北岸的土路上,铃木谦二正带著不到八百名残兵拼命往北跑。 他的军帽跑丟了,八字鬍上沾满了灰土和唾沫,黄呢军装的左袖被弹片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衬衫。 他跑得跌跌撞撞,军靴在冻土上一步一个踉蹌,好几次差点栽倒,都是被身边的参谋长小野寺实拽住才没摔下去。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的路面,瞳孔涣散,嘴唇翕动著,一直在念叨著什么含混不清的音节。 小野寺实凑近了听,才勉强分辨出几个词。 “不可能......” “哪里来的.....” “五千人......” “魔鬼......” 平田幸弘走在队伍最后面。 他的军装还算整齐,军刀也还在腰间的刀鞘里插著,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他身后跟著第29联队的残兵,不到两百人。 四千人的联队,现在就剩这点人了。 而且剩下的这些人里,有一半以上都带著伤,有人用步枪当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著,有人用绷带吊著断臂,有人在边走边哭。 队伍在浑河北岸往北走了大约五里地,前方忽然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铃木谦二猛地抬起头,手本能地按在了腰间的军刀上。 他身后的残兵们也纷纷停下脚步,紧张地朝前方望去。 马蹄声越来越近,从地平线上涌出一片土黄色的骑兵队伍。 领头的是骑兵第2联队的联队长河野真一大佐,他骑在一匹高大的栗色蒙古马上,马鞍左侧掛著军刀,右侧掛著骑枪。 身后是八百多名骑兵,马蹄扬起的尘土在平原上拉起一道长长的黄龙。 河野真一原本是奉命从公主岭方向赶来,支援攻城部队的。 按照板垣征四郎的命令,骑兵第2联队应该在攻城战打响之后,迅速穿插到奉天城北面,切断北大营和奉天城之间的联繫,防止王以哲的部队回援。 但他的人马在北大营北面,被王以哲的伏兵缠住,打了一个多小时才脱身,等赶到奉天城外的时候,攻城战已经结束了。 他在马背上远远看见奉天城墙上的青天白日旗,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现在看到迎面走来这群狼狈不堪的残兵,心里直接凉了半截。 “铃木君!” 河野真一翻身下马,军靴踩在冻土上溅起一蓬尘土,几步衝到铃木谦二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肩膀。 “怎么回事?攻城部队呢?第4联队呢?第29联队呢?奉天拿下来没有?” 铃木谦二抬起头看著河野真一。 他的嘴唇剧烈地抖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没……没了。” “没了?” 河野真一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什么叫没了?” “都没了。” 铃木谦二忽然哭了。 “我的第4联队,四千人,没了,平田君的第29联队,四千人,也没了。” “全倒在奉天城墙下面了,尸体铺了满满一地,浑河水都变红了。” 他伸手指了指身后那几百个残兵,声音忽然拔高了八度,变成了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尖啸: “就剩这么多了!” “两个联队,八千人,就剩不到八百人!” “全死了!全被那个魔鬼杀了!” 河野真一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鬆开铃木谦二的肩膀,后退了一步,目光扫过面前这群残兵败將,又从他们头顶越过去,望向远处奉天城的方向。 硝烟还在城墙上方翻卷,把半边天空染成了灰黑色。 “侨民呢?” 河野真一的声音有些发抖,“城里还有一千多名帝国侨民,你们攻城的时候,他们……” “死了。” 一直沉默的平田幸弘终於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河野真一觉得毛骨悚然。 “全死了。” “被押到城墙上,当著我们的面,一个一个地砍掉了脑袋。” “一千一百多人,一个都没剩下。” 河野真一张著嘴,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身后那些骑兵也听到了平田幸弘的话,队列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第24章 谎报军情! “铃木谦二下令开的炮。” 平田幸弘的语气依然平静,“炮火炸死了大概一百多侨民。” “然后城墙上的人把剩下的全砍了,我妻子的哥哥一家三口,都在里面。” 说完这句话,他就闭上了嘴,不再看任何人,目光越过河野真一的肩膀望向远方的地平线。 河野真一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 他知道事情闹大了。 一千多名帝国侨民被屠杀,两个精锐联队全军覆没,奉天城不但没有拿下来,反而被东北军打得丟盔弃甲。 这场仗已经不能叫败仗了,这叫灾难。 自日俄战爭以来,帝国陆军还从来没有在一天之內,遭受过如此惨重的损失。 这种事情必须立刻上报关东军司令部,不能耽搁一分一秒。 “通信兵!” 河野真一转过身朝身后的队伍吼道,“立刻架设电台,向旅顺关东军司令部发报!加急!” 通信兵从马背上卸下可携式电台,手忙脚乱地架起天线,手指按在发报键上。 河野真一蹲在电台旁边,嘴唇紧抿成一条线,沉吟了整整三分钟才口述电文。 “关东军司令部,板垣阁下钧鉴:第4联队及第29联队,於奉天攻城战中遭受毁灭性打击,两联队合计伤亡逾七千人,残部不足千人,已丧失作战能力。” “奉天城內一千一百余名帝国侨民遭东北军集体处决,无一倖存。” “我骑兵第2联队正收容残兵,请求战术指导。” “以上,河野真一。” 通信兵的手指在发报键上敲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看了河野真一一眼,眼神里带著掩饰不住的恐惧。 河野真一挥了挥手: “发出去。” ........... 旅顺,关东军司令部。 板垣征四郎正坐在作战室的红木长桌前,手里捏著一支铅笔,对著地图上的奉天城位置画了一个圈。 他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被汗浸湿的汗衫。 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精神依然亢奋。 他在等奉天的捷报。按照他的计划,第4联队和第29联队应该在今天上午拿下奉天城,然后第2师团主力沿南满铁路北上,三天之內占领整个奉天以北地区。 他甚至连拿下奉天之后,给大本营发报的电文都擬好了,就压在桌上的菸灰缸下面。 石原莞尔坐在桌子另一头,正在用小刀削苹果。 他的动作很慢,削下来的苹果皮又薄又长,在桌面上堆成一圈一圈的螺旋。 他的表情很轻鬆,甚至还哼著一段不知名的小调。 在他看来,奉天城已经是囊中之物,两个精锐联队围攻一座只有杂牌军和警察防守的城市,打不下来才是怪事。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 板垣征四郎的眉头皱了一下,铅笔在纸上顿住,留下一个墨点。 门被推开,一个参谋双手捧著电报纸快步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双手在剧烈发抖。 他走到板垣征四郎面前,立正敬礼,嘴唇翕动了半天,硬是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念。”板垣征四郎放下铅笔,语气还维持著镇定。 参谋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终於挤出几个字: “板垣阁下……奉天……奉天攻城部队……” “奉天拿下来了?”板垣征四郎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不是……” 参谋的嘴唇抖得厉害,“第4联队和第29联队……全军覆没,两个联队合计伤亡超过七千人,残部不足千人。” “奉天城內的帝国侨民一千一百余人……全部被处决。” “骑兵第2联队河野大佐正在收容残兵,请求战术指导。” 作战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八嘎呀路!” 板垣征四郎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抢过参谋手里的电报纸。 他的眼睛从上到下扫过电文,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又在一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不可能!绝不可能!” 他嘶吼著把电报撕成了两半,纸片在空中翻飞,落在石原莞尔的脚下。 他转过身一脚踢翻了身后的椅子,椅子飞出去砸在墙上,震得墙上的作战地图歪了半边。 “两个联队!八千人!一天!一天就没了?!” “铃木谦二是干什么吃的?!平田幸弘是干什么吃的?!他们都是帝国的罪人!罪人!” 他双手撑在桌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像是要从皮肤底下炸出来。 汗珠顺著他的太阳穴往下淌,滴在地图上,洇湿了奉天城的位置。 石原莞尔从椅子上站起来,弯腰捡起地上被撕成两半的电报,拼在一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唇紧抿成一条细线。 他把电报纸放在桌上,用那只削了一半的苹果压住,然后抬起头看著还在暴怒中的板垣征四郎。 “板垣君。” 他的声音很低,“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 “我们必须立刻向大本营报告实际情况。” “两个联队全军覆没,一千多侨民被杀,这种规模的事態不可能瞒得住。” “如果让大本营先从其他渠道得到消息,你我都得切腹谢罪。” 板垣征四郎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直起身,转过头看著石原莞尔,脸上的暴怒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恐惧的苍白。 石原莞尔说得对,九一八事变本身就是他背著大本营擅自发动的。 按照他的计划,关东军应该在三天之內,闪电般占领奉天、长春、营口,造成既成事实,然后逼迫大本营追认。 为此他偽造了南满铁路被炸的证据,编造了东北军挑衅的谎言,甚至趁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大將不在旅顺的时候,擅自下达了全线作战命令。 现在计划已经全部被打乱了。 奉天没有拿下来,两个联队没了,侨民被杀。 而这一切,都是在没有得到大本营授权的情况下发生的。 如果大本营追究下来,他这个关东军高级参谋,就是第一责任人。 偽造证据、擅自开战、隱瞒军情、导致帝国军队遭受惨重损失,这四条罪状中的任何一条都够他上军事法庭。 板垣征四郎深吸了一口气,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走到窗边,面朝旅顺港的方向站了整整一分钟。 窗外的旅顺港波光粼粼,军舰的烟囱里冒著淡淡的黑烟,一切都还像平时一样平静。 但这片平静之下,一场足以撼动整个帝国陆军根基的风暴正在酝酿。 “石原君。” 他声音无比低沉,“帮我擬一份电报。发给陆军大臣南次郎阁下,发给参谋本部,发给军令部。” “所有相关部门,一个都不许漏。” 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就像是一个已经把所有筹码推上赌桌的赌徒。 明知道可能会输得倾家荡產,但还是咬著牙翻开了最后一张牌。 石原莞尔重新拿起铅笔,铺开一张空白的电报纸,等著他开口。 板垣征四郎闭上眼睛,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一字一句地口述道: “大本营钧鉴:我关东军为保护南满铁路及帝国侨民之生命財產安全,依职权发动正当防卫作战。” “然战局发生意外变化。东北军於奉天城集结远超预计之兵力,经激烈战斗,我第4联队及第29联队遭受重大损失,奉天攻城作战未竟全功。” “城內一千一百余名帝国侨民不幸遇难。” “当前奉天周边东北军各部正在向奉天集结,东三省局势有脱离掌控之虞。” “恳请大本营即刻派遣驻朝鲜军主力及本土增援部队,以最快速渡江北上,会同关东军主力重新展开攻势。” “若增援迟缓,帝国在满洲数十年之经营,恐將毁於一旦,关东军亦將面临被分割包围之危局。” “臣板垣征四郎顿首。” 石原莞尔的铅笔在纸面上飞快地划过,最后一个字落笔的时候,铅笔尖啪地断了一截。 他把电报纸拿起来看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了。 板垣征四郎的措辞很巧妙。 把擅自开战说成“依职权发动正当防卫作战”,把惨败说成“战局发生意外变化”,把屠杀侨民的责任推给了东北军。 然后又把局势说得危在旦夕,目的是逼迫大本营增兵。 这封电报发出去,大本营就算想追究责任,也得先把眼前这场仗打完再说。 只要能打贏,一切问题都能用胜利来掩盖,如果打不贏……那就什么都没必要说了。 石原莞尔把电报纸递给板垣征四郎,板垣征四郎扫了一眼,从桌上拿起印章,在电报上盖了一个鲜红的印戳。 然后递给站在门口面如土色的参谋: “立刻发出去。加急,同时抄送第2师团师团长多门二郎中將、驻朝鲜军司令官林铣十郎大將。” “是!” 参谋双手接过电报纸,转身跑了出去。 “板垣君。” 石原莞尔低声说了一句,“如果大本营不派兵呢?” 板垣征四郎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石原莞尔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才从牙缝里挤出五个字: “那就全完了。” 窗外,旅顺港的上空不知什么时候,聚起了一层铅灰色的云,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 港口的军舰鸣了一声汽笛,声音低沉而悠长,像是在为某个时代提前敲响丧钟。 第25章 万宝山! 倭国,东京,参谋本部。 陆军大臣南次郎站在会议室正前方,身后掛著一幅巨大的东亚地图,满洲的位置被他用红笔圈了三个同心圆。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参谋次长山杉元中將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盯著桌面上的文件出神。 军令部代表、陆军省各课课长、关东军派驻东京的联络官,十来个人排成两排,军装上的肩章和勋章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著冷光。 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密室。 墙壁厚达半米,大门是双层钢板夹著铅芯,防窃听,防爆炸,防暗杀。 这栋楼里曾经决定过日清战爭的开战日期,决定过日俄战爭的宣战时机,决定过出兵西伯利亚的兵力规模。 今天要决定的,是帝国的国运。 “诸君。” 南次郎缓缓开口: “满蒙问题已经到了必须彻底解决的时候,张学良东北易帜之后,我们在满洲的行动举步维艰。” “我们必须要想办法,將满洲从支那的版图上剥离,纳入帝国的势力范围。” “这是帝国大陆战略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他转过身,拿起一根细长的指示棒,点在满洲的位置上。 指示棒的尖端在奉天、长春、哈尔滨之间缓缓移动。 “帝国要想称霸世界,必须占领支那,要想占领支那,必须夺取满蒙。” “满洲的煤,满洲的铁,满洲的粮食,满洲的铁路,有了这些,帝国就有了征服东亚大陆的物质基础。” “没有满洲,帝国永远只能是一个资源贫乏的岛国,仰仗英美的石油和钢铁过活,隨时可能被人扼住喉咙。” 他把指示棒啪地拍在桌上,声音拔高了半度: “这是帝国百年来的国策,从明治天皇到当今圣上,从未改变。” “我们在满洲花了数十年的心血,修铁路,开矿山,驻军队,扶植亲日势力,一点一点地把满洲从支那的肌体上剥离下来。” “可是眼下,我们必须要加快速度了。” 参谋次长山杉元抬起头,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 “陆相,眼下东北军和南京政府合流,若是贸然行动,会不会遭到反噬?” “可是,山杉军,” 南次郎语气沉了下来,“如果我们不主动出击,满洲就会从我们手中溜走。” “支那已经完成了形式上的统一,张学良投靠了南京政府,委员长的势力正在向北渗透。” “如果让南京政府站稳了脚跟,我们再想动手就晚了。” 他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默。 就在这片沉默中,一个年轻参谋捧著一份电报纸,脸上带著慌张,推开了大门。 他快步走到南次郎面前,啪地立正敬礼,双手將电报纸呈上: “阁下!关东军板垣大佐急电!加急加密!” 南次郎接过电报纸。 他低头扫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在原地。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八嘎!” 南次郎一掌拍在桌面上。 他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像是几条蚯蚓在皮肤下蠕动。 “板垣征四郎!这个混蛋!谁给他的权力擅自开战?!谁给他的胆子?!” 他把电报纸狠狠地摔在桌上。 纸张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山杉元面前。 山杉元伸手按住那张还在抖动的纸,低头看了起来。 “怎么回事?”他问。 南次郎双手撑在桌面上,肩膀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自己看。” 山杉元的目光在电报纸上缓缓移动。 会议室里的温度似乎骤降了几度,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从山杉元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意。 “板垣疯了。” 南次郎转过身,面朝地图,双手背在身后,手指在背后死死攥在一起,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是的,他疯了!” “他竟然敢趁著本庄繁司令官不在旅顺,擅自下达了全线作战命令。” “第4联队和第29联队围攻奉天,全军覆没,伤亡超过七千人。” “城內的帝国侨民一千一百余人被东北军集体处决。现在奉天还在东北军手里,关东军的攻城部队已经丧失了作战能力。” “这是自日俄战爭以来,帝国陆军遭受的最惨重的一次失败。”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陆军省的人面面相覷,关东军的联络官脸色惨白,嘴唇剧烈地哆嗦著。 七嘴八舌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在说什么。 “安静。” 参谋总长金谷范三大將大喝一声。 他的军装上別著勛一等旭日大綬章,肩上是三颗金星,每一颗都在灯光下反射著冷幽幽的光。 他是帝国陆军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也是大陆战略最坚定的推动者。 他在这间屋子里说的话,有时候比陆相还管用。 金谷范三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现在追究板垣征四郎的责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重要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奉天不能丟,满洲不能丟。” “关东军目前在满洲的兵力,不足以应对全面战爭。” “如果我们不能立刻增援关东军,等到东北军各部在奉天完成集结,他们就会从奉天出发,沿著南满铁路向南推进,把旅顺和大连也夺回去。” “到那时候,帝国在满洲三十年的经营,就真的毁於一旦。”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我的意见很明確,立刻命令驻朝鲜军渡江北上,以最快速度向奉天方向推进,会同第2师团主力重新发起攻势。” “同时命令本土各部进入战备状態,隨时准备渡海增援。” “这一仗,不能拖。”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南次郎。 南次郎站在地图前面,背对著所有人。 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拉得很长,投在那张巨大的东亚地图上,把他的影子投在了满洲的位置上。 他沉默了很久。 会议室里没有人催他,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一场普通的仗,这是帝国大陆战略的赌博。 贏了,满洲就是帝国的囊中之物,输了,帝国將陷入一场无休无止的战爭,拖垮財政,拖垮军力,拖垮国运。 他是陆军大臣,是这个国家军方的最高负责人。 所有的责任,最终都会压在他的肩上。 “南次郎君。” 金谷范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在犹豫什么?” 南次郎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钉在地图上满洲的位置上,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在想张学良。” “张学良?” 金谷范三皱了一下眉头,“一个被父亲宠坏了的紈絝子弟,有什么好想的?” “你不了解他。” 南次郎缓缓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张学良是张作霖的儿子。” “张作霖能从马匪起家,白手打下整个东三省,绝不是等閒之辈。” “张学良虽然年轻,但他手上有三十万东北军,有全支那最大的兵工厂,有空军,有海军,有炮兵。” “如果他真的跟我们拼命,就算我们最终打贏了,也会伤筋动骨。” “而且他身后还有南京政府。” “如果南京政府也派兵介入,满洲就会变成一个血肉磨坊。” “帝国的军队会被钉死在那里,一寸一寸地磨,一尺一尺地耗,耗到帝国的血被抽乾为止。” 金谷范三冷笑了一声,声音里灌满了轻蔑。 “南次郎君,你想得太多了,张学良不敢跟我们拼命。” 南次郎抬起头看著金谷范三。 金谷范三走到地图前面,伸手在满洲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万宝山事件,你还记得吗?” 此话一出,全场眼睛全都是一亮。 第26章 干大事而惜身,谋小利而忘命 今年七月,在长春万宝山,两百多个朝鲜移民在帝国的支持下,强占了当地支那农民的耕地。 支那农民不让,双方发生了衝突。 帝国军警直接介入,开枪打伤了数百支那农民,逮捕了数十人。 事情闹大了,整个满洲的支那人都炸了锅,反日情绪高涨到了顶点。 “那时候张学良在干什么?他在北平听戏。” “他的部下请求他增兵长春,他推三阻四不敢动。” “最后是支那农民自己扛著锄头上去跟我们的军警对峙,被机枪扫倒了一大片。” “张学良连个屁都没敢放一个。” 金谷范三脸上的冷笑又深了一分,“一个眼看著自己同胞被屠杀,都不敢吭声的人,你指望他跟帝国拼命?” “南次郎君,你是不是太高看他了?” 山杉元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和南次郎並肩站著。 “金谷总长说得对。” “帝国的情报部门,对张学良做过全面评估,此人的性格特徵非常极端。” “志大才疏,干大事而惜身,谋小利而忘命。” “他这辈子最大的理想,就是压过他的父亲张作霖,但他又没有张作霖的胆魄和手腕。” “他不抵抗,不是因为没有实力,而是因为没有胆量。” “他在北平这几年,吸大烟,娶姨太太,听戏,他把自己的锐气全磨掉了。” 他伸手指向地图,指尖点在了奉天的位置上: “现在奉天城里的东北军確实在抵抗,但我肯定,这决不是张学良的命令。” “肯定是奉天城內的军队擅自行动,等到张学良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绝对不敢跟帝国做多。” “这样的人,我们为什么要怕他?” 南次郎沉默了。 山杉元说得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扎在要害上,让他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万宝山事件、中村事件,他全都记得,每一件事都在证明同一个结论: 张学良是个懦夫。 他手上有三十万大军,但他没有胆量用。 如果南京政府派兵介入,那確实是个麻烦,但只要南京政府不派兵,张学良就是一头没有爪牙的老虎,连一只狗都咬不死。 而委员长现在正忙著围剿南方的军队,南方的那些人比东北军危险得多,他不可能抽兵北上。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个人。 金谷范三的冷厉,山杉元的沉稳,军令部代表的急切,关东军联络官的惶恐,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他身上,等著他开口。他 是陆军大臣,是这间屋子里最有权力的人。 最终的决定,必须由他来做。 南次郎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的念头,满洲的煤矿、铁矿、粮仓、铁路、港口。 帝国百年来的大陆战略、明治天皇的遗训、旅顺口外的军舰、奉天城墙上的血。 他睁开眼睛,眼神已经变了。 那丝犹豫和忌惮被压到了眼底最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既然如此,我同意战爭。” “命令驻朝鲜军第19师团立即渡过鸭绿江,沿安奉线向奉天方向推进,会同关东军第2师团主力重新展开攻势,务求在东北军完成全面集结之前拿下奉天城。” “命令本土第3师团、第4师团、第5师团、第6师团,即刻进入二级战备状態,所有官兵取消休假,武器弹药装车待命,隨时准备从釜山和门司港登船渡海。” “命令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大將,立刻返回旅顺主持大局。” “板垣征四郎所犯之过失,待战局稳定后再行处置,在此之前,暂不追究。” 金谷范三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山杉元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军令部的代表已经站起来开始收拾文件,准备去传达命令。 走廊里的脚步声重新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急更快,发报机的咔嗒声从隔壁房间传来。 南次郎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厚重的铁窗。 窗外,东京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聚起了一层铅灰色的云,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 远处的皇居隱没在灰色的雾气中,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阵冷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电报纸哗哗作响。 他站在那里,面朝西面,目光越过东京的屋顶,仿佛能看见那片遥远的黑土地正在被鲜血浸透。 帝国正在被一群疯狂的军人拖向深渊,而他选择了跟著一起跳下去。 远处的港口忽然传来一声汽笛,低沉而悠长。 那是运输舰在试鸣汽笛,舰上的水兵正在做启航前的最后检查。 南次郎没有回头。 他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但愿,张学良还是我们认识的那个懦夫。” 第27章 最高会议! 奉天城北,北大营。 硝烟还没散尽。 王以哲站在营门口,脚边横著几具还没来得及抬走的尸体,鬼子的和东北军的混在一起,血把冻土浸得发黑。 他手里的驳壳枪枪口还冒著轻烟,脸上被弹片划了道口子,血糊了半边脸,他也顾不上擦。 第16联队刚才那波衝锋被打退,鬼子在北大营外面扔下了三百多具人和马的尸体,灰溜溜地缩回了北面的高粱地。 但王以哲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鬼子没走远,就在北边几里外猫著,隨时可能再扑上来。 “旅座!” 赵镇藩从门口衝进来,声音里却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 “奉天大捷!二爷亲自带人干的!” “鬼子两个联队被咱们打残,城下铺了满地的尸体,浑河水都染红了!” “还砍了一千多个鬼子侨民的脑袋!” 王以哲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 “真的?!” “真的!刚收到刘司令的电报,千真万確!” 赵镇藩咧著嘴,露出一口被硝烟燻黄的牙,“咱们北大营打了第一枪,奉天城打了大胜仗!这一仗,够小鬼子喝一壶的!” 周围的士兵们也听到了,原本疲惫不堪的脸上一个个露出了笑容。 王以哲开怀大笑,笑得脸上的伤口直往外渗血,他浑然不觉。 他拍了拍赵镇藩的肩膀,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是塞了团棉花,半天才挤出一句: “好。打得好。” “二爷……二爷比少帅敢打。” 就在这时,营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传令兵骑著快马衝进北大营,翻身下马,跑到王以哲面前,双手递上一份命令: “王旅长!奉天司令部急令!请您立刻返回奉天,参加紧急军事会议!” 王以哲接过命令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这都什么时候了?鬼子刚被打退,这时候让他回奉天开会?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命令是奉天司令部直接下达的,他必须服从。 他把命令折好塞进怀里,转过身对赵镇藩交代了几句: “你留下,把阵地重新修整一遍,伤员往后方送,弹药清点清楚。” “鬼子要是再敢来,照死里打,別给我丟人。” “是!” 王以哲翻身上马,扬起马鞭狠狠抽了一下马屁股,骏马长嘶一声朝奉天城方向飞奔而去。 ....... 王以哲进城的时候,看见城墙下面堆著小山似的鬼子尸体,一群老百姓正帮著士兵们往外抬尸体。 有人边抬边哭,有人边抬边笑,还有几个半大小子趴在尸体堆上翻鬼子的口袋,想找点值钱的东西。 城墙上的豁口还没来得及补,碎砖烂瓦堆了一地,城墙根下的排水沟里还淌著暗红色的血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著硝烟味扑鼻而来。 王以哲皱了皱眉,策马穿过城门洞,朝东北边防军司令部赶去。 司令部设在奉天城中心,原先是张作霖的帅府,老帅死后就成了东北边防军的指挥中枢。 王以哲在门前翻身下马,整了整军装,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门口的卫兵显然认识他,啪地立正敬礼,没有阻拦。 但一走进司令部大楼,王以哲就觉得不对劲。 走廊里站满了副官和秘书,一个个脸色凝重,大气都不敢出。 有几个熟面孔看见王以哲,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连招呼都不敢打。 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沉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以哲心里咯噔了一下,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他推开会议室的大门,整个人愣在了门口。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是整个东北最有权势的一批人。 左边上首坐著张作相,老帅的拜把子兄弟,东北军的定海神针,辅帅。 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刀刻斧凿一般。 右边坐著万福麟,黑龙江省政府主席,东北军里资格最老的几个將军之一,一身黄呢军装,领口別著上將的金星。 再往下是王树翰,东北最高文官幕僚,臧式毅,辽寧省主席,荣臻,东北边防军参谋长。 这些人隨便拎出一个来,都是在东三省跺跺脚地面,都要颤三颤的人物。 但此刻,这些大佬们一个个正襟危坐,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坟地里爬出来一样。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喝茶,连咳嗽都压著嗓子。 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在会议桌的主位上。 主位上坐著两个人。 一个是张学良。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华夏陆海空军副总司令,东三省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 他瘫在太师椅上,两边脸颊还肿著,青紫色的掌印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桌面,不敢看任何人。 黄呢军装皱巴巴的,领口的扣子掉了两颗,露出里面被汗浸透的白衬衫。 他的双手死死攥著太师椅的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一根一根地凸出来。 王以哲差点没认出来这是他们的少帅。 在他的记忆里,张学良从来都是意气风发。 笔挺的军装,鋥亮的马靴,精心修剪的八字鬍,说话时下巴微微扬起,那股子自信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可眼前这个人,哪里还有半点少帅的样子? 像是一条被人打断了脊梁骨的狗,蜷缩在太师椅里,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而紧挨著张学良坐著的另一个人,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张学铭。 他穿著一身笔挺的藏青色中山装,胸口的青天白日徽章擦得鋥亮。 他坐得很直,双手自然地搭在桌面上,脸上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带著一种特有的从容和篤定。 这两兄弟坐在一起,反差大到让人咋舌。 哥哥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弟弟意气风发得像刚从战场上凯旋的將军。 王以哲站在门口,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哲!” 张学铭看见了门口的王以哲,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分。 他大步走到门口,伸出手拍了拍王以哲的肩膀,力道不大不小,透著股子亲切。 “我们的大功臣来了!对鬼子开了第一枪,而且还大获全胜的功臣!” 张学铭的声音洪亮而爽朗,在沉闷的会议室里像是一记惊雷,“以哲,这一仗打得漂亮!” “北大营寸土未失,还全歼了鬼子的川岛中队,缴获了四门步兵炮!” “你这一枪,打出了东北军的威风!” 王以哲被他说得脸一红,赶紧立正敬礼: “二爷过奖了!职部只是奉命行事,能打胜仗全靠大帅和二爷指挥有方!”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瘫在太师椅上的张学良。 张学良没有任何反应,依然直勾勾地盯著桌面,像是根本没听见有人在说话。 “坐下说话。” 张学铭拉著王以哲的胳膊,把他引到会议桌前坐下。 王以哲坐下去的时候,余光扫了一圈周围的大佬们。 张作相面无表情,万福麟皱著眉头,张景惠的脸色尤其难看,像是吃了只死苍蝇一样。 他心里又咯噔了一下,隱隱觉得这场会议的阵势不对劲。 张学铭走回主位,但没有坐下。 他双手撑在会议桌上,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凝滯,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既然人都到齐了,” 张学铭的声音,清楚的送到每个人的耳朵里,“那咱们就开始。”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 然后他直起身,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如电,声音掷地有声。 “这次会议的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 “抗日!” 这两个字一出口,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冷意从脚底板躥上来。 短暂的死寂。 隨后,会议室里炸了锅。 各种声音同时响了起来,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咳嗽,有人拍桌子。 王以哲的反应是最直接的。 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双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 抗日。 这两个字他等了太久。 从他穿上这身军装的那一天起,从小鬼子开始在东北横行霸道的那一天起,从万宝山的鲜血染红长春的黑土地的那一天起,他就在等这两个字。 今天终於有人当著东北所有军政大员的面,把这两个字说出来了。 虽然说这两个字的人是二爷,不是少帅,但无所谓,只要有这两个字,他王以哲这条命就能把这条命交出去。 可不是所有人都像王以哲这么想。 几个老头子的脸色在一瞬间沉了下去,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万福麟的眼角抽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挤得更深,王树翰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动作慢得像是在拖时间。 臧式毅低著头,用茶杯盖一下一下地拨著茶水,眼睛盯著杯子里浮沉的茶叶,不敢抬头。 反应最大的是张景惠。 “咣当”一声,椅子被他推得往后挪了半尺。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脸上阴云密布,法令纹深深切进脸颊,像是在脸上刻了两条沟壑。 他今年已经六十多了,头髮花白,但腰杆还硬朗,说话的声音洪亮而尖刻。 “张学铭!你给我住嘴!” 张景惠一巴掌拍在会议桌上,震得茶杯叮噹响。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手指直直地指著张学铭的鼻子,声音在整个会议室里迴荡。 “你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在这里说『抗日』两个字?” “你爹活著的时候都不敢说这两个字,你一个小毛孩子,还没断奶就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像是在示威。 “在座的各位都是跟著老帅刀头舐血滚过来的!” 他的声音再次拔高,带著一股倚老卖老的蛮横。 “东北军的家底是咱们这些弟兄,一滴血一滴血攒下来的,不是你张学铭在北平抽大烟抽出来的!” “別以为你贏了一次日本人,就能不把日本人放在眼里了,你把日本人想得太简单了!” 他伸手指向窗外,气的手指都在发抖。 “我跟日本人打了半辈子交道,日本人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他们有军舰,有大炮,有坦克,有飞机!” “帝国海军的联合舰队是全世界第三!他们的陆军在日俄战爭里打贏过俄国人!” “你一个黄口小儿,张嘴就抗日,你拿什么抗?拿你脖子上那颗脑袋去撞坦克吗?拿三十万东北军弟兄的命去填浑河吗?” 他的声音拔到了最高,最后那句话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喷了半张桌子。 “你想死自己去死!別把三十万东北军弟兄和全东北的老百姓拉下水!” 第28章 谁赞成,谁反对?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几个老臣的脸色更加难看,但没有人附和张景惠。 张作相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闭著眼睛一动不动,像是在打盹。 万福麟盯著桌上的茶杯,脸上的表情捉摸不透。 王树翰用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敲了几下又停住了。 张学铭站在原地,面带微笑,听完了张景惠的每一句话。 他没有打断,没有反驳,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等张景惠吼完了最后一句,喘著粗气站在那里的时候,张学铭才缓缓点了点头。 “说完了?” 他轻声问了一句,语气平和。 张景惠愣了一下,隨即更加暴怒,张嘴又要吼。 “老子懒得给你说,你不配听,让少帅说......” 但他满脸鄙夷,张开嘴,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了一声清脆而冰冷的金属碰撞声。 咔噠。 张学铭右手从腰间拔出了手枪。 那是一把驳壳枪,枪身擦得鋥亮,枪口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幽蓝的寒光。 他拔枪的动作快得所有人都没看清,等他们看清楚的时候,枪口已经顶在了张景惠的眉心正中央。 冰冷的钢铁触上皮肤的一瞬间,张景惠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嘴巴还张著,喉咙里那个还没发出来的音节,直接冻在了嗓子眼里。 “你......你干什么?我可是你爹的拜把子......” “张景惠。” 张学铭的声音如同万年寒冰,让人毛骨悚然。 “你问我算什么东西?我告诉你。” 他的手指压在了扳机上。 “我是华夏人!” “砰!” 枪声在密闭的会议室里炸开,震得所有人的耳膜同时嗡了一声。 茶杯里的茶水被震得泛起一圈涟漪。墙角的落地钟被震得嗡嗡作响。 张景惠的身体猛地往后仰了一下,像是被人迎面揍了一拳。 他的眉心正中央多了一个黑洞洞的弹孔,弹孔周围的皮肤,在一瞬间被高温灼成了一圈焦黑色。 后脑勺炸开,脑浆和碎骨混著鲜血从后脑勺喷涌而出,溅在身后的墙壁上,把墙上那幅中堂对联“忠孝传家远”糊掉了一半。 他的身体在原地晃了两晃,眼睛还睁著,瞳孔已经散了。 然后他整个人像一截被砍倒的木头一样,仰面朝天朝后倒了下去,摔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血从后脑勺的大洞里汩汩地往外涌,在青砖地上迅速洇开,蔓延成一片暗红色的血泊。 整座会议室在这一瞬间凝固。 万福麟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大得把桌上的茶杯带翻了,茶水泼了一桌,浸湿了他面前那份还没来得及翻开的文件。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又猛地抬起来盯著张学铭,脸上的肌肉在剧烈地抽搐,嘴唇翕动了半天,终於从喉咙里炸出一声嘶吼: “老二!你在干什么?!” 这一声吼像是炸雷,把会议室里所有被枪声震懵了的人全都炸醒。 王树翰的手指猛地收紧,老花镜的镜腿啪地被他捏断了一根。 臧式毅的后背紧紧贴在椅背上,额头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顺著鼻樑两侧往下淌。 荣臻的右手本能地按在了腰间枪匣的皮扣上,但手指抖得厉害,扣了两次都没能打开皮扣。 连一直闭目养神的张作相,都猛地睁开了眼睛。 “你疯了!” 万福麟的手指著张学铭的鼻子,手指在剧烈发抖,“他是老帅的拜把子兄弟!是你爹的兄弟!” “咱们东北军的规矩,天大的事也得摆在桌面上说!” “你倒好,二话不说就动枪!你在干什么?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还有没有王法?” 他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密集而整齐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沉,极稳,极快,军靴踩在帅府大院里的青石板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迴响,像是有一面巨大的战鼓在敲。 紧接著是枪机拉动的咔咔声,金属碰撞声此起彼伏,密集到分不清点数。 然后是一声低沉的喝令: “控制所有出入口,任何人不许进出!” 万福麟猛地转过头朝窗外看去。 帅府大院里涌进了数不清的灰蓝色身影,辽十三步枪的刺刀已经全部上了枪,刀锋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寒光。 袁朗从会议室外推门而入,腰间別著驳壳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身后跟著十几个卫兵,一进门就散开占据了会议室的所有角落,枪口朝下,手指全都搭在扳机护圈上,眼神冷得像冰块。 两个卫兵走到张景惠的尸体旁边,动作麻利地把尸体拖到了墙边,一路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另外两个卫兵走到张学铭身后,一左一右地站定,目光默然,像两尊石像。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万福麟还站著,但指著张学铭鼻子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放了下来。 直到这时,张学铭才缓缓把手枪放在桌上。 枪身碰到红木桌面发出清脆的金属响动,在这间死寂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诸位。” 他语气平和,像是在聊家常,“万叔刚才问我,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那我倒想问各位一句,跟鬼子暗通款曲,卖国求荣,算不算破规矩?” 他伸手指向墙角那具盖著白布的尸体,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充满了杀气: “张景惠,早在老帅活著的时候,就已经跟关东军眉来眼去。” “老帅当年为什么收拢兵权?为什么要修铁路、开矿山、建兵工厂?” “就是为了把鬼子从东三省一步步挤出去!老帅要的是咱们东北人自己的东北,不是鬼子的满洲!” “可张景惠在干什么?鬼子给他送了几个女人,送了几箱子大洋,他就把老帅的底细全卖了!” “这些年他暗地里给鬼子递了多少情报?开了多少方便之门?” “诸位,你们心里都清楚,只是没人愿意捅破这层窗户纸罢了。” “我今天不是以东北军二爷的身份枪毙他,我是以华夏人的身份,枪毙一个汉奸。” “这个理由,够不够规矩?” 没有人回答。 万福麟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苍白,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张学铭没有看他。他双手撑在会议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电,声音如铁。 “诸位,鬼子炸了南满铁路,赖在我们头上,然后派兵攻打北大营,攻打奉天城。” “就在今天上午,两个联队的鬼子架著大炮和攻城梯往咱们城墙上冲,城门楼子差点就丟了。” “赵镇藩的刺刀卷了刃,刘多荃差点拉著手榴弹跟鬼子同归於尽,北大营的王以哲带著弟兄们,用血肉之躯挡住鬼子的骑兵衝锋。” “城墙下面现在还堆著几千具尸体,有鬼子的,也有咱们东北军弟兄的,浑河水到现在还是红的。” “鬼子的刀已经架在咱们脖子上了,你们还坐在这里跟我说规矩?你跟鬼子讲规矩,鬼子跟你讲吗!” “我今天把话说清楚。” “於私,鬼子炸死了老帅,这个仇我还没报,皇姑屯那颗炸弹把老帅炸得尸骨不全,我爹躺在帅府里入殮的时候,连个完整的身子都没有!”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张学铭要是不报这个仇,枉为人子!” “於公......” 他转过身,目光钉在万福麟脸上,又扫过张作相、王树翰、臧式毅、荣臻,“鬼子搞万宝山事件,派军警开枪屠杀咱们的农民。” “搞中村事件,污衊咱们的士兵,现在又自己炸了南满铁路,栽赃给咱们,拿这个当藉口出兵攻打奉天。” “他们的狼子野心已经摆到桌面上了,就是要吞掉整个东三省!咱们还要缩起脑袋装作看不见吗?”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带著咬牙切齿的恨意: “东北军和鬼子之间,必有一战,这是宿命,躲不过去。” “现在鬼子已经把刀架在了咱们脖子上,咱们退无可退。” “退一步,奉天就没了,长春就没了,哈尔滨就没了。” “等咱们退到山海关的时候,三千万东北父老乡亲就全成了亡国奴!” “到时候咱们东北军上上下下三十万弟兄,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东北的父老乡亲?” 他深吸了一口气,右手缓缓抬起来,拍在自己的胸口上,拍得砰砰作响。 “我张学铭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我主张抗日,不是因为我想打仗,是因为不打不行。” “不打,就是亡国灭种,不打,咱们就对不起东北的列祖列宗。” “现在,我话说完,谁赞成?谁反对?”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万福麟低著头,两只手在桌面上交握著,拇指来回摩挲著另一只手的手背,摩挲了半天。 臧式毅用手指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指尖上沾著的汗水在灯光下反射出细微的光泽。 王以哲坐在角落里,双拳紧握,眼眶发红。 他满脸激动,如果不是地位太低,他早就第一个跳出来,声援二爷。 忽然,椅子挪动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一个最具分量的人,站了出来! 第29章 三个问题 “现在,我话说完,谁赞成,谁反对?” 张学铭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直到许久之后,张作相缓缓站了起来。 这个从会议开始,就一直在闭目养神的老头子,此刻睁开了眼睛。 他已经六十五岁,头髮全白,但腰杆挺得笔直,站在那里的时候像是一棵老松树,风吹不动,雪压不弯。 他是张作霖的拜把子兄弟,是东北军的辅帅,是老帅死后整个东北军里资歷最老、威望最高的人。 他开口的分量,比张学良这个名义上的大帅都要重得多。 “学铭。” 张作相的声音沙哑而缓慢,“你长大了。”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爹活著的时候,我跟他关起门来也说过无数次。” “你爹要是在天有灵,看到你今天这个样子,应该会很欣慰。” 他顿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张学铭面前。 他的个头比张学铭矮半头,但那双浑浊的老眼盯著张学铭的时候,却像是能看穿人的骨头。 “但我有三个问题,你要回答我。” 张学铭站起来,双手垂在身侧,態度恭敬: “辅帅请问。” “第一。” 张作相伸出一根手指,指尖枯瘦如柴,“鬼子有海军,有空军。” “他们的联合舰队是全世界第三,他们有航空母舰,有战列舰,有几百架飞机。” “咱们东北军虽然也有一百多架飞机,但都是从法国人和英国人手里买的旧货,真打起来打不过鬼子的战机。” “海军更不用说了,咱们的江防舰队在鬼子面前就是个玩具,这个问题,你怎么解决?” 张学铭没有犹豫,一字一句地答道: “我会从国外重新订购一批新式战机,性能远超鬼子的飞机。” “我还会聘请一批外籍飞行员,都是参加过大战的王牌,经验丰富,技术精湛。” “至於海军,鬼子的舰队再强,也开不到陆地上来。” “东三省的战场是陆地,是平原,是山岭。” “只要我们的空军能制空,鬼子的海军就是摆设,给我一点时间,我能让鬼子的飞机一架都飞不起来。” 张学铭当然没有能力去国外购买飞机,但是他有系统,只要有积分,他能兑换任何物资。 张作相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三秒钟。 张学铭没有躲闪,目光坦然。 张作相缓缓点了点头,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南京政府不同意我们跟日本人起衝突。” “委员长给你大哥发了好几封密电,每一封都写得明明白白,不论倭寇如何挑衅,都不要抵抗。” “你这边跟鬼子开打,南京那边不但不会派一兵一卒来支援,甚至可能切断山海关的通道,封锁我们的物资供应。” “到时候我们前有鬼子,后有封锁,军餉从哪里来?弹药从哪里来?粮食从哪里来?你怎么办?” 张学铭沉默了片刻。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难回答。 他能兑换武器弹药,但三十万大军的后勤补给,不是一个系统商城能完全解决的事情。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然后定在张作相的脸上。 “那就远交近攻,拉拢愿意打鬼子的势力,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我东北军为国而战,为民族而战,我相信公道自在人心。” “全国四万万同胞的眼睛是雪亮的,谁在打鬼子,谁在当缩头乌龟,老百姓看得一清二楚。” “委员长要是敢在这个时候封锁山海关,断了抗战前线的补给,他就是民族的罪人,全华夏的老百姓都会戳他的脊梁骨。” “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他这个委员长的位置还坐不坐得稳。” “就算他真的不顾天下人的骂名,封锁山海关,我也有办法从国外直接採购物资,从海路运进来,从陆路运进来,从他的封锁线里渗透进来。” “活人不会被尿憋死。” 张作相的眼神动了动,但没有做出评价。 他缓缓伸出了第三根手指,“击败鬼子,你有多大把握?十成里面,你占几成?” 张学铭看著张作相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回答: “十成。” 这两个字一出口,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猛地抬起了头。 万福麟的眼睛瞪得溜圆,王树翰手里的眼镜直接掉在了桌上,臧式毅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连张作相本人的瞳孔都微微收缩了一下,枯瘦的手指在半空中悬停了一拍。 “十成?” 张作相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凝重。 “十成。” 张学铭的声音斩钉截铁,“辅帅,这一仗不是能不能打贏的问题,是必须打贏的问题。” “鬼子有军舰大炮,我们有三十万弟兄和三千五百万父老乡亲。” “鬼子要的是奴役我们,我们要的是活下去。” “一个人为了活下去,能爆发出来的力量是鬼子想像不到的,这就是我的底气。” 张作相沉默了很久。 他垂下眼,枯瘦的手缓缓收回来,背在身后,转过身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他的背影,会议室里的空气凝重得像灌满了铅。 他走到座位前,没有坐下。 他转过身,双手撑在会议桌上,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学铭说的话,都听清楚了?”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在他身上。 “老帅活著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张作相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在回忆一段很久以前的往事,“他说,辅忱,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日本人,不是俄国人,是咱们东北人自己没了骨气。” “只要咱们东北人还有一口气在,还能站著,那谁也拿不走咱们的地盘。” 他顿了一下,伸手指向张学铭,手指微微颤抖,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今天学铭让我看到了,咱们东北军的骨气还在。” “老帅的种还在。” “我张作相十六岁跟著老帅打天下,从马匪打到东北王,风风雨雨几十年,什么都见过了。” “我老了,打不动仗了,但我还分得清谁是脊樑,谁是软蛋。”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从今天起,我张作相支持张学铭,抗日这件事,东北边防军上下,鞍前马后,绝不含糊。” 张学铭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站在原地,右手抬到额角,向张作相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张作相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然后自己缓缓坐在了椅子上,重新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养神。 会议室里的气氛在这一刻骤然鬆动了。 像是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的河面,忽然裂开了第一道缝隙,然后裂缝迅速蔓延开来。 万福麟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还有些发白,但眼神已经恢復了镇定。他朝张学铭拱了拱手,声音沙哑: “老二,你刚才那一枪把我嚇得够呛。” “但你后来说的那些话,句句在理。” “鬼子炸死老帅的仇,是咱们东北军上上下下所有人的仇。” “你不报,我也要报。” “我万福麟不识字,但知好歹。” “抗日这件事,黑龙江防军司令部认了。” 王树翰站起来整了整长衫的衣襟。 他是东北军里最有学问的文官,老帅在世时所有的电文和公告都出自他手。 “二爷,辅帅和万帅都表態了,我一个拿笔桿子的人,没什么可说的。” “只有一句话,抗日这件事,文官方面,我王树翰负责到底。” “通电全国也好,联络各方也好,需要文书的地方,您儘管吩咐。” 臧式毅也站了起来。 他脸色最白,额头上的冷汗还没干,嘴唇还在微微发抖。 他走到张学铭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有些打颤: “二爷,先前我……我有顾虑,是我想岔了。” “您说得对,鬼子不会因为我们缩头就放过我们。” “与其让人家拿刀架著脖子等死,不如豁出去拼一场。” “辽寧省方面,我臧式毅全力配合,绝不做软骨头。” 荣臻最后一个站起来。 他是东北边防军的参谋长,平时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分量十足。 他只是朝张学铭点了点头,说了四个字: “奉天防务,有我。” 张学铭站在主位上,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万福麟的刚烈,王树翰的沉稳,臧式毅的醒悟,荣臻的篤定。 这些人里有老一辈的,有少壮派的,有文官,有武將,每个人心里都有各自的算盘和盘算,但在这一刻,所有人都选择了站在一起。 他知道这不是因为他们都服他,而是因为鬼子已经把刀架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 不想当亡国奴,就只能站起来打。 但他的目光没有在这些人身上停留太久。 他转过身,走向了王以哲。 王以哲站起来,啪地立正敬礼。 他的眼眶还有些发红,声音洪亮: “二爷,您別问我赞不赞成。从北大营打第一枪那一刻起,我王以哲这条命就已经交出去了。” “您指哪儿我打哪儿,刀山火海,眉头都不皱一下。” 张学铭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王以哲的肩膀。这一拍比什么话都重。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张学良面前。 张学良还瘫在太师椅上,脸上的红肿还没消,嘴唇一直在抖。 张景惠被拖走时在地上留下的那道血痕,距离他的马靴只有不到三尺远,他不敢低头去看。 刚才整场会议,所有人都在说话,只有他一个字都没说。 他不敢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学铭站在他面前,低头看著他。 兄弟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张学良的眼神里有恐惧,有茫然,有屈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 张学铭的眼神却平静如水,“大哥。” “你看到了吗?没人反对抗日,你之前太狭隘了。” 张学良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嘴唇翕动著想说什么,但张学铭已经转过身去,走回了主位。 他重新双手撑在会议桌上,目光如电,声音如铁。 “诸位。既然大家都赞成,那我宣布,从今天开始,东北军正式对倭宣战。” “我不管南京政府怎么看,也不管国联怎么看。” “东北是东北人的东北,鬼子来了,我们就打。” “一直打到把最后一个鬼子,赶出东三省为止,打到完全胜利为止。”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拔高了半度。 “我宣布,任命王以哲为奉天警备司令,统一指挥奉天城防。” “命令张廷枢率领独立第十二旅加速北上,明日中午之前务必抵达奉天。” “命令常经武率领独立第二十旅进驻铁岭,切断南满铁路北段。” “命令黑河马占山即刻集结部队,控制黑省所有鬼子,接管所有铁路。” “命令吉林省张作舟继续肃清通敌分子,確保吉林稳固。” “命令于学忠,除一部分留守北平外,其他东北军精锐主力,立刻返回奉天,” “各位。从今天起,咱们就没有回头路了。” 张学铭声音掷地有声,缓缓说道: “这一仗,要么我们打贏,要么我们战死。” “但我张学铭可以保证,就算打到最后一个人,最后一颗子弹,我张学铭也一定会与诸位同生共死。” 第30章 举国沸腾! “诸位。” 张学铭朗声说道: “既然大家都赞成,那我宣布,从今天起,东北边防军及东北政务委员会,正式对倭国宣战。” “王树翰!” “到!” “擬电!对倭宣战通电。” “是!” 张学铭双手背在身后,在会议室里缓缓踱了两步。 “全华夏四万万同胞钧鉴: 自前清甲午以降,倭寇亡我之心不死,先占朝鲜,次割台湾,继吞旅大,復攫南满。” “其野心如豺狼之贪,其手段如蛇蝎之毒,近年以来,倭寇益肆无忌惮。” “今年七月,倭寇唆使朝鲜浪人於长春万宝山强占我农民耕地,倭警开枪,打死打伤我手无寸铁之农民数百人,逮捕数十人,此万宝山惨案,血犹未乾!” “八月,倭寇又捏造中村事件,诬我士兵杀害其间谍,以此为藉口增兵南满,剑拔弩张。” “九月十八日夜十时许,倭寇自行炸毁南满铁路柳条湖段,反诬我东北军所为,隨即不宣而战,以重炮轰击我奉天北大营,以步兵联队强攻我奉天城。” “倭寇之狼子野心,至此已昭然若揭,其目的,乃吞併我东三省,奴役我三千五百万同胞,夺我矿山,占我铁路,掠我粮食,灭我种族!” “我东北边防军上上下下三十万將士,忍辱负重久矣。” “自老帅在时,便以保境安民为职志,对倭寇之渗透蚕食,步步为营,寸土不让。” “然倭寇变本加厉,竟以炸弹弒我老帅於皇姑屯,又於今日悍然攻城,杀我將士,戮我百姓。”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王树翰的钢笔在纸面上飞快划过,最后一个字落笔的时候。 他写了半辈子电文,起草过无数份公告,从来没有哪一份让他写得双手发抖。 他站起来,双手捧著电报纸,声音沙哑: “二爷,全文记下来了,还有没有需要修改的?” “一字不改!” “发出去。” “发给南京,发给北平,发给上海,发给广州,发给太原,发给西安。” “发给每一个能收到这份电报的地方。” “是!” 王树翰捧著电报纸快步走出会议室,走廊里隨即响起了发报机清脆的咔嗒声。 .............. 北平。 宣战通电送到《世界日报》编辑部的时候,总编辑成舍我正趴在桌前改稿子,手里的红笔停在半空中,半天没落下去。 他把电文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往后推得吱嘎一声响。 “排!头版!全文刊登!一个字都不许刪!” 他扯著嗓子朝排字房喊,声音大得把隔壁房间的记者全嚇了一跳。 排字工人忙了一夜没合眼,但看到电文內容之后,所有人都忘了困意。 有人一边排字一边用袖子擦眼角,有人把电文抄在小纸条上偷偷塞进口袋,准备带回家给老婆孩子看。 第二天一大早,《世界日报》头版头条,通栏大標题用加粗加黑的特大號字体印著电报內容。 报纸刚摆上报摊,不到半小时就被抢购一空。 报贩子们骑著自行车满城跑,车后座驮著一捆捆加印的报纸,还没来得及卸车就被路人围住,一只手伸过来,又一只手伸过来,抢得报纸哗哗作响。 燕京大学的校园里炸开了锅。 一个穿著灰布长衫的学生,举著报纸从图书馆里衝出来,一边跑一边喊: “打鬼子!” 正在上课的学生们纷纷从教室里涌出来,把那个举著报纸的学生围在中间,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抢过报纸大声朗读,读到“寧可战死,绝不苟活”的时候,人群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啜泣声。 一个女生捂著脸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她是从奉天逃难来的,全家人除了她以外都还在奉天城里。 旁边的人把她扶起来,她擦了把眼泪,忽然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 “打!打得好!” 当天下午,燕京大学、清华大学的公告栏上,同时贴出了手写的倡议书,墨跡还没干透,签名就已经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好几页纸。 倡议书只有一句话: “到奉天去,到前线去,到打鬼子的地方去。” 路过的学生们排著队签名,有人签完名之后,直接把身上仅有的几块钱大洋掏出来扔在旁边的募捐箱里。 有人摘下胸口的校徽別在倡议书上面,意思是把这份荣誉和誓言一起寄往东北。 与此同时,其他高校也在迅速响应。 北平师范大学的学生自治会,当晚就召开紧急会议,通过决议组织“援辽义勇队”,当场就有近三百人报名。 朝阳大学的法学院学生,起草了一份致国联的请愿书,用中英法三种文字列印了数千份,寄往各国驻华使馆。 铁道学院的学生们则主动联繫北平火车站,要求协助运输援辽物资。 募捐活动在各个校园里同步展开。 两天之內,北平各高校学生自愿报名前往东北的人数突破了三千人。 有学医的,有学工程的,有学无线电的,有学化学的。 一个化学系的学生,在报名表上写了一行小字: “我学化学的,会配炸药,肯定用得上。” 负责登记的人看了之后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重重点了点头。 ........... 上海。 上海闸北的《申报》馆灯火通明。 社长史量才把宣战通电捏在手里,他沉默了好一阵,然后抬头对总编辑说: “发,全文照登,所有损失由申报馆承担。” 他知道刊登这种文章可能会惹恼租界当局,甚至可能被查封报馆。 但他更知道,如果今天不登这篇文章,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申报》发表之后,上海各大报纸纷纷跟进。 《新闻报》在头版配发社评,標题只有三个字,《站起来》。 《大公报》驻上海分馆的编辑们在电文后面加了一段按语: “东北军的枪声,是整个中华民族的起床號!四万万同胞,该醒了。” 上海法租界的霞飞路上,一家由南洋华侨开办的贸易公司门口排起了长队。 老板把公司帐上所有的流动资金全部提了出来,换成了一箱一箱的大洋,摆在公司门口,直接现场办理捐款手续。 他自己带头捐了五万大洋,然后站在桌子上朝围观的人群喊: “同胞们!东北军在拼命,我们不能只鼓掌!有钱的出钱,有物的出物!” 一个拉黄包车的车夫从人群中挤进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银元和一把铜板,他全数倒在桌上。 负责登记的人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摆摆手,拉著一辆空车消失在人群中。 一个卖餛飩的老太太,把她那天所有的收入全部倒进捐款箱, 上海的各大工厂也在行动。闸北一家纱厂的工人全体罢工,把当天的工资全部捐了出来。 南洋兄弟菸草公司的老板简照南,个人捐了十万大洋,又號召全公司员工捐款,一周之內募集了五十万大洋,换成黄金和银元之后直接装船运往营口港。 上海总商会召开紧急会议,商定在各大码头设立抗敌物资接收站,所有运往东北的物资一律免除手续费。 虞洽卿当场以个人名义,捐出价值二十万大洋的棉衣和药品,他说了一句后来被各大报纸反覆引用的话: “国家都要亡了,要钱做什么?” 第31章 大局为重! 全国各地都在行动。 天津南开大学、武汉大学、广州中山大学、杭州之江大学…… 一封封声援电报从四面八方飞向奉天。 各地商会、同乡会、甚至海外的华侨组织都在组织募捐。 檀香山的华侨捐了五万美元,旧金山的华侨成立“美洲华侨抗日后援会”,通电全美华侨募捐。 新加坡的陈嘉庚联合南洋各地华侨商会,筹集了价值数十万大洋的药品和物资,准备装船运往东北。 在北平前门火车站、天津东站、济南站,每天都有成群结队的年轻人挤在月台上,举著自製的旗帜,上面写著“援辽义勇队”“东北抗战志愿团”“学生抗敌先锋队”。 他们穿著各式各样的衣服,背著简陋的行李,有的甚至连棉衣都没带,就这么挤上了北上的火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月台上送行的人们挥舞著帽子和围巾,有人追著火车跑,一直跑到月台的尽头。 一个记者在北平火车站,拍下了一张后来被无数次转载的照片。 一个穿著灰布棉袍的女学生站在车门口,回身向月台上送行的人群挥手。 她的脸上还带著泪痕,但笑容灿烂得像春天里的太阳。 照片下面的配文只有一行字: “她要去奉天,她要去打鬼子,她今年十九岁。” 通电发出的第二天,奉天城外就已经出现了第一批从关內赶来的学生义勇队。 他们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赶到奉天,下了火车之后直接跑到城防司令部,要求发枪。 领头的学生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上的稚气还没褪尽,但说话的语气却斩钉截铁: “我们不怕死,请给我们枪。” 张学铭站在城墙上,看著这群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年轻人,忽然沉默了。 他的身后站著袁朗,袁朗看著那些学生身上单薄的棉袍和脚上磨破了的布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地呼了一口气。 “把他们全都聚集起来,他们的才华,应该用到最合適的地方。” ........ 南昌。 南昌,百花洲,委员长行营。 窗外下著雨。雨水顺著屋檐淌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排密密麻麻的水坑。 院子里那棵老樟树的叶子,被雨水打得垂头丧气,树底下站著两个披著雨衣的侍卫,雨水顺著他们帽檐往下滴,他们一动不动,连脸上的雨水都不敢擦。 行营里的参谋们走路都踮著脚尖,走廊里的脚步声比平时轻了一半。 所有人都知道,委员长今天心情极差。 办公室里,委员长站在窗前,双手背在身后,手里攥著一份电报纸。 纸张已经被他的手指攥出了褶皱,但他浑然不觉。 他嘴唇紧抿成一条细线,两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 “娘希匹。” 顾祝同的军靴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寸,后背挺得笔直,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委员长猛地转过身,把电报纸啪地拍在桌上。 “张学良是不是疯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来回撞击,“我给他写了那么多封密电,每一封都写得明明白白!” “不论倭寇如何挑衅,都不要抵抗,不要给倭寇开战的藉口!” “他倒好!不但打了!还通电!他是要干什么?是要把我拖下水吗!” 顾祝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委员长根本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双手撑在桌上,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山西还有阎锡山!江西、广东、广西、云南、贵州,到处都是割据,到处都是阳奉阴违!” “我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把中原收拾乾净,才把局面压住!” “现在好了,他跟日本人开战了!日本人是什么好惹的吗?” “万一日本人全面介入,派兵南下,我拿什么去打?拿那些还在跟我討价还价的杂牌军去打吗?” 他转过身去,面朝窗外,雨越下越大了,打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把他的声音压得断断续续。 “攘外必先安內,这是国策。” “我说了多少次了?天大的事情,先安內,后攘外。” “国內不稳,拿什么跟日本人打?他张学良倒好,逞一时之勇,把我的全盘计划全部打乱。” “日本人要是趁这个机会跟桂系暗通款曲,跟阎锡山眉来眼去,我背后被人捅刀子,怎么办?谁能负这个责任?” 顾祝同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终於还是硬著头皮开口: “委员长,据情报显示,发动这次宣战的恐怕不是张汉卿本人,是他的弟弟张学铭。” “张汉卿在北平被他挟持回了奉天,现在东三省的实际指挥权,应该已经落在张学铭手里了。” “张学铭?” 委员长转过身,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张作霖那个二儿子?他不是在天津当警察局长吗?他哪来的胆子?” “这……” 顾祝同犹豫了一下,“具体情况还不清楚。” “奉天城昨天打了一场大仗,鬼子两个联队攻城,好像就是被他打退的。” “据说……他还把城里一千多个鬼子侨民全部处决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委员长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苍白,又从苍白变成了涨红。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著,手指在窗框上死死攥著,指关节因为用力而一根一根地凸出来。 “疯子。” 他大声怒吼,“张作霖怎么生了这么一个疯儿子。” “杀侨民?他知不知道杀侨民意味著什么?在国际法上这是犯大忌的!英国人怎么看?美国人怎么看?国联还怎么站在我们这边?” 他猛地转过身,手指顾祝同,声音怒不可遏道: “立刻发电报给汉卿!让他撤回通电!立刻!马上!” “告诉他,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跟日本人坐下来谈!” “炸了铁路,我们赔!打了他们的人,我们赔!不管赔多少钱,只要把事情压下去,都是值得的!” 他喘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几乎变了形: “如果谈不拢,就让他提著张学铭的脑袋,亲自去跟日本人道歉!” “哪怕是跪下来,也要求得日本人原谅!绝不能让这场仗继续扩大!绝不能让东三省的事情影响到全国大局!” 顾祝同愣住。 他的手指在裤缝边上轻微地颤抖著,嘴唇翕动了半天,最终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委员长,通电已经明码发出去了,全世界都收到了。” “现在撤回,恐怕……恐怕於民心士气……” “民心士气?” 委员长冷笑了一声,“一群愚民,有什么好怕的?” “民心士气能当饭吃吗?民心士气能打得过日本人的飞机大炮吗?我比你更懂民心士气!但光靠民心士气打不了仗!” “我们没有工业,没有海军,没有制空权,连步枪子弹都要从国外进口!拿什么跟日本人打?你告诉我!” 顾祝同不说话了。 委员长转过身去,重新面朝窗外。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把他的脸映得支离破碎。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让陈诚来见我。” 顾祝同心里咯噔了一下。 陈诚是土木系十三太保之首,是委员长最信任的人之一。 这个时候把陈诚叫来,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派他去奉天,亲自处理这件事。 “备飞机。” 委员长的声音恢復了冷静,冷得像一块生铁,“让陈诚即刻动身,赶赴奉天。” “当面向张学良传达我的命令。” “四个字,撤回通电。” “不管他用什么办法,让张学良道歉,如果张学良做不了主……”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压低了一分,“就让陈诚告诉那个张学铭,南京方面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国家大局。” “谁要是敢一意孤行,后果自负。” 顾祝同啪地立正敬礼,转身朝门外走去。 他的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又传来委员长的声音。 “告诉陈诚,到了奉天之后,先去见张汉卿。” “汉卿是明白人,他跟了我这么多年,知道什么叫大局。” “只要汉卿肯配合,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顿了一下,“但如果汉卿已经说了不算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顾祝同等了五秒钟,没有等到下半句。 他不敢再问,再次立正敬礼,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见办公室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桌面上的声音。 然后是委员长咬牙切齿的三个字。 “娘希匹。” 顾祝岩快步走过走廊,军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迴响。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帘像瀑布一样从屋檐上倾泻下来,把整座行营笼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雾中。 他走出大楼的时候,看见院子里停著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司机正蹲在车旁擦车灯上的雨水。看见顾祝同出来,司机赶紧站起来立正。 “去机场。” 顾祝同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通电已经在全华夏掀起了一股抗日浪潮。 学生们涌向东北,商人们踊跃捐款,就连海外华侨都在组织募捐。 如果这个时候南京方面公开表態反对,后果不堪设想。 但委员长说得也没错,国內的局面確实不稳。 阎锡山在山西拥兵自重,桂系在广西虎视眈眈,粤系在广东阳奉阴违,更不用说那些让委员长寢食难安的势力。 如果这个时候日本人全面介入,南京方面根本没有两线作战的能力。 顾祝同睁开眼睛,望著车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景。 思绪不断飘飞,陈诚飞到奉天,带委员长的命令去压张学良。张学良很可能不敢违抗,但张学铭呢? 那个敢在城墙上砍掉一千多颗鬼子脑袋的人,他会听陈诚的吗? 顾祝同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有一种预感,陈诚这趟奉天之行,恐怕不会像委员长想像得那么顺利。 奉天城里那个年轻人,连鬼子的侨民都敢杀,一个南方来的將军,真的压得住他吗? 第32章 帝国的蔑视! 倭国,內阁会议厅。 首相犬养毅坐在长桌正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拇指互相摩挲著。 他这辈子经歷过甲午战爭、日俄战爭、吞併朝鲜,见过无数大风大浪,但此刻他摩挲著拇指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 他面前放著一份刚从奉天发回来的电报,电报旁边还摊著一张被揉皱了的《朝日新闻》號外,头版头条用特大號铅字印著,“东北军明码通电!” 陆军大臣南次郎没有坐著。 他站在长桌的另一端,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猪。 从当上陆军大臣那天起,他就一直在鼓吹“满洲生命线”理论,恨不得明天就把整个东亚吞进肚子里。 此刻他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几乎变了形,额头上青筋暴起,嘴角堆著一团白色的唾沫。 “这是对帝国的蔑视!” 南次郎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犬养毅面前的茶杯跳了起来。 “我们还没追究他们屠杀侨民的罪行,还没追究他们歼灭两个联队的罪行,他们倒好,先给全世界发了一份宣战通电!” “这是倒打一耙!这是骑在帝国脖子上拉屎!谁给他们的胆子?谁给他们的胆子!” 他把面前的电报纸抓起来,在手中哗哗地抖著。 “张学良!张作霖那个窝囊废儿子!” “整个关东军的情报都认定他是懦夫!是废物!可现在呢?” “现在这个懦夫居然敢对帝国动手了!” 他把电报纸啪地摔在桌上,转身面朝墙上的巨幅东亚地图,手指戳在奉天的位置上,戳得地图哗哗作响。 “只有一个解释,这个懦夫背后有人撑腰!金陵!委员长!” “一定是委员长给了他什么许诺,否则他绝不敢这么囂张!” 外务大臣幣原喜重郎坐在南次郎对面,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眉头紧锁。 他是个老资格的外交官,一贯主张用经济渗透和外交施压蚕食满洲,而不是直接动武。 但此刻他也没有反驳南次郎的话。 通电是通过明码向全世界广播的,这意味著所有国家,都同时收到了这份通电。 帝国就算想搞外交操作,想把奉天事件说成局部衝突,已经不可能了。 对方已经把门堵死了。 “诸位。” 海军大臣大角岑生大將缓缓站了起来。 他穿著一身雪白的海军军礼服,胸前別著勛一等旭日大綬章,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这不是外交纠纷,这是战爭。” “东北军在通电里把帝国描述成侵略者,把他们的抵抗描述成正义之战。” “这份通电已经传遍了全世界。” “如果我们不做出最强硬的回应,帝国在国际上的脸面就丟尽了。” “所有国家都会觉得帝国的尊严可以被肆意凌辱,满洲的支那人也会觉得帝国软弱可欺,这个先例绝不能开。” 他顿了一下,转过身面朝犬养毅,声音压低了半分:“我建议,立刻命令联合舰队出动舰载机,对奉天实施报復性轰炸。” “奉天城墙上的东北军指挥部、北大营的兵营、奉天兵工厂,全部列为轰炸目標。” “要让张学良亲眼看到,得罪帝国是什么下场。” “要让整个奉天城在火海里烧上三天三夜,要让东北军从今以后听见飞机的引擎声就哆嗦!” “我同意!” 南次郎猛地转过身,“不仅要轰炸奉天!陆军也必须立刻行动!” “驻朝鲜的第19师团已经在向鸭绿江集结了,第20师团也已经完成战备动员。” “我请求內阁立即批准,让这两个师团全部渡江,沿安奉线全速向奉天推进!” “同时国內的第3师团、第4师团、第5师团、第6师团即刻进入一级战备状態,48小时內从门司港登船渡海!” “我们要用雷霆万钧之力,在东北军完成全面集结之前,把奉天碾成粉末!” “把东北军的脊梁骨一节一节地敲碎!” 参谋次长山杉元中將坐在桌子末端,一直沉默著没有说话。 他的面前放著一份薄薄的情报文件,封面上盖著“绝密”的红色印章。 这份文件他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每一遍看都觉得太阳穴在跳。 文件是关东军情报课加急送来的,標题只有一行字。 “关於东北军实际指挥权变更之情报评估!” 报告的核心结论让他在过去几个小时里反覆掂量,始终拿不准要不要在会上公开。 但此刻看著南次郎和大角岑生一个比一个激动,他知道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诸君。” 山杉元站起来,手里拿著那份情报文件,“在做出最终决定之前,我希望诸君能先看完这份情报。” 他把文件翻开,推到桌子中央。 南次郎皱著眉走过去,低头扫了一眼。 大角岑生也凑过来看。 “关东军情报课发现张学良,被其胞弟张学铭挟持。” “张学铭在昨天下午的东北军政会议上,当眾枪毙了主张与帝国谈判的张景惠,隨后以武力逼迫所有与会者表態支持。” “张学良本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同意过宣战,但已经失去了对东北军的实际控制权。” 会议厅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张学铭?” 南次郎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张作霖那个二儿子?” “他今年才多大?二十五?二十六?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敢挟持他哥?敢枪毙张景惠?” “就是他。” 山杉元翻到文件第二页,“关东军情报课確认,奉天城墙上的侨民处决令,就是他亲自下达的。” “此人已经实际掌握了奉天周边的所有东北军部队。” 南次郎缓缓转过身,面朝地图,双手背在身后,手指在背后死死攥在一起,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张学铭。”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嚼碎吞下去,“一个毛头小子,杀了我两个联队,砍了我一千多侨民的脑袋,还通电全世界骂我是侵略者?”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变成了怒吼。 “他凭什么?他到底凭什么!” 大角岑生冷冷地开口: “不管他凭什么,现在事实已经很清楚了。” “帝国面对的敌人不是张学良那个懦夫,是一个比张学良凶悍十倍、疯狂十倍的亡命之徒。” “如果我们不能以最快的速度碾碎他,他就会成为整个支那的一面旗帜,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亡命之徒效仿他。” “到那时候,帝国在满洲的统治根基就会被连根拔起。” 他转过身面朝犬养毅,“首相阁下,我请求立即批准对奉天的报復性轰炸。” “第1航空战队的赤城號、加贺號航空母舰已经在旅顺外海待命,舰上的九六式舰载攻击机已经全部掛弹完毕,隨时可以起飞。” “从旅顺到奉天的距离不到四百公里,舰载机满载航程完全覆盖。” “只要一声令下,两小时內就能让奉天城变成一片火海。” 犬养毅没有马上回答。 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拇指互相摩挲著,浑浊的老眼盯著面前那份《朝日新闻》號外。 號外上除了“宣战”两个字之外,还印著一张模糊的照片。 那是北平火车站月台上一个女学生挥手告別的照片,照片下面的配文被茶水洇得看不清了,但犬养毅之前看过这张照片,他知道配文写的是什么。 她要去奉天,她要去支援奉天,她今年十九岁。 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子,穿著单薄的棉袍,在冰天雪地里赶赴前线。 不是为了升官发財,不是为了封妻荫子,就是要去抗战,而这个国家还有多少这样的人? 犬养毅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今年八十二岁了,在政坛上沉浮了半个多世纪,从来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 但此刻他犹豫了。 他想起甲午战爭那年他四十五岁,举国沸腾,所有人都喊著一举荡平清国,结果帝国赌贏了,拿到了台湾和两亿两白银。 日俄战爭那年他五十六岁,帝国又赌贏了,拿下了南满铁路和旅顺租借地。 每一次赌贏,帝国的胃口就大一分。 现在帝国的胃口已经大到了要吞下整个满洲,吞下整个支那,吞下整个东亚。 这一口,真的吞得下去吗? “诸位。” 犬养毅睁开眼睛,“在做出最终决定之前,我问一个问题。”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著他。 “这个张学铭,” 犬养毅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他真的只是一个人吗?他背后到底有没有南京政府?” 第33章 战火! “如果张学铭背后真的有南京政府,” 犬养毅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发出均匀的篤篤声。 “那就意味著帝国要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地方军阀,而是整个支那。” “三十万东北军加上南京政府的中央军,再加上英美的潜在干涉,这场仗的规模就不是关东军能控制的了。” “诸君,帝国赌的是国运,每一个决定都要慎之又慎。”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 南次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犬养毅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別开口。 犬养毅转过头,目光落在会议桌最末端一个一直沉默的人身上。 那人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脸上戴著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细长而冷厉,像一条蜷缩在角落里等待猎物的蛇。 “土肥原君。” 犬养毅叫了他的名字,“你是特高课的负责人,支那的情报网络都在你手里。” “你来告诉诸君,张学铭背后,到底有没有南京政府?” 土肥原贤二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双手拿起面前一份厚厚的文件夹,翻开第一页。 他是帝国陆军情报系统里,最神秘也最令人畏惧的人物之一,从甲午战爭时期就开始在支那潜伏。 一口汉语说得比大多数支那人都標准,对支那政坛的了解和渗透,甚至超过了对本国政坛的了解。 “首相阁下,诸君。” 土肥原贤二的声音低沉,“根据特高课在南京、北平、奉天、南昌四地的情报网络反馈,我可以肯定地说,南京政府绝不可能支持张学铭。” “证据有二。”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委员长目下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江西围剿上。” “根据南昌情报站截获的电报显示,他在一个星期之內向前线,发送了不下十封电令,內容全是关於围剿兵力的调配和战术调整,无一字涉及东北。” “他的战略优先级非常明確,先內后外,在彻底解决国內矛盾钱,他绝不会分兵北上。”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奉天。” “根据我们安插在东北军內部的情报员反馈,张学铭是在昨天下午的军政会议上,当眾枪毙了张景惠,然后用武力逼迫其他元老表態。” “张作相、万福麟这些人並不是真心支持他,只是被枪口顶在脑门上不得不低头。” “东北军內部现在是一盘散沙,全凭张学铭一个人的铁腕手段压著。” “这样的人,南京政府怎么可能会支持?” “委员长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不受控制的军人,在他眼里,张学铭比李宗仁更危险。” “李宗仁至少还按套路出牌,张学铭完全不按套路。” “一个敢在会议室里,当著东北军所有元老的面枪毙元老的人,委员长敢用吗?”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射著吊灯的光芒,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表情。 “结论很明確。” 土肥原贤二篤定道: “张学铭的行为是孤立的,是典型的以下克上式的兵变。” “他挟持了张学良,压服了东北军元老,然后单方面对帝国通电。” “南京政府不但不会支持他,反而正在想办法把他拉下马。” “眼下正是帝国,一举解决满洲问题的最佳时机。” “如果错过这个窗口期,等到南京政府调整战略,或者东北军內部出现新的变数,局势就会重新变得复杂。”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南次郎脸上的暴怒,被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取代,他的嘴角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露出两排被烟渍染黄的牙齿。 大角岑生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犬养毅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的拇指互相摩挲的频率越来越快,浑浊的老眼盯著桌上那份《朝日新闻》號外。 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甲午战爭时他站在军舰甲板上,看著龙旗舰被击沉,日俄战爭时他在参谋本部,加班到深夜核对伤亡数字。 每一次帝国都赌贏了,每一次帝国的版图都扩大了一圈。 但每一次赌贏之后,帝国要面对的对手就更大一茬。 清国之后是俄国,俄国之后是德国,德国之后是英美。 现在,连一个二十五岁的毛头小子,都敢对帝国通电了。 “既然没有南京政府。” 犬养毅终於开口,声音冷冽,每一个字都灌满了刀子般的冷意,“那就没什么可犹豫的了。” “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固然手上有三十万军队,但没有中央政府的支持,没有海军,没有空军,想要靠一腔血勇跟帝国掰手腕......” 他把双手撑在桌面上缓缓站起来,站直了身体的那一刻,这个八十二岁的老人忽然像是年轻了二十岁,浑浊的老眼里精光四射。 “那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帝国的怒火。” 他转过身面朝墙上的巨幅东亚地图,伸手拿起桌上一支红笔,在奉天的位置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南次郎君。”他头也不回。 “在!”南次郎啪地立正。 “命令本土陆军第3师团、第4师团、第5师团、第9师团、第16师团、第17师团、第18师团即刻进入一级战备状態。” “所有官兵取消休假,武器弹药装车待命。” “48小时內完成渡海准备,从门司港和釜山港登船,目標,旅顺、大连、营口。” “哈依!” “命令驻朝鲜军第19师团、第20师团,” 犬养毅的红笔在鸭绿江的位置上,画了一道粗重的箭头,直指奉天。 “立即渡过鸭绿江,沿安奉线全速向奉天推进。” “必须在东北军各部完成集结之前抵达奉天城下,与第2师团残部会合。” “哈依!” “命令关东军第2师团残部及骑兵第2联队,固守旅顺,等待援军。” “不得擅自出击,不得再给东北军任何可乘之机。” “哈依!” 犬养毅转过身,目光钉在大角岑生脸上。 “大角君。” 大角岑生站起来,雪白的军礼服在灯光下泛著冷光: “首相阁下请讲。” “命令联合舰队第1航空战队,赤城號、加贺號航空母舰即刻进入攻击阵位,所有舰载攻击机掛弹起飞。” “目標,奉天城墙防御工事、北大营兵营、奉天兵工厂、东北边防军司令部。” “告诉飞行员们,轰炸要精確,要密集,要把奉天城的防御体系在一波攻击之內打成废墟。” “我要让张学铭站在还在燃烧的废墟上,亲眼看著自己的城墙一块一块地塌掉,亲眼看著自己的士兵一片一片地被炸成碎肉。” “我要让他知道,对帝国宣战的代价是什么。” “哈依!” 大角岑生右手五指併拢举到帽檐边,动作乾脆利落,“第1航空战队保证完成任务。” 犬养毅把红笔啪地拍在桌上,双手背在身后,面朝地图沉默了片刻,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告诉全体参战部队,这一战,帝国要的是鯨吞,不是蚕食。” “总计十个师团,二十五万大军,联合舰队主力,全部押上。” “东北军要打,我们就陪他们打到底。” “打到奉天城变成废墟为止,打到东北军的脊梁骨一节一节地碎掉为止,打到张学铭的脑袋掛上奉天城墙为止。” “从今以后,帝国在满洲的统治,再不容任何人挑战。” “嗨依!” 所有军人同时起立,军靴相碰发出整齐而刺耳的声响。 南次郎第一个转身朝门外走去,脸上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从当上陆军大臣那天起就在等,从皇姑屯炸死张作霖就在等,从中村事件爆发就在等,今天终於等到了。 十个师团,二十五万人,联合舰队主力,这是帝国自日俄战爭以来最大规模的海外军事行动。 这一仗打完,满洲就再也不是支那的满洲,而是帝国的满洲。 大角岑生紧隨其后,走出会议室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烟盒,弹出一支香菸叼在嘴里,划了一根火柴点上。 火光映在他那张冷硬的脸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打了半辈子海战,从对马海峡一直打到青岛,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痛快过。 舰载机轰炸支那城池,这將载入帝国海军史册的一页。 土肥原贤二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把那份厚厚的文件夹夹在腋下,推了推金丝眼镜,这场战爭,他布局了十年。 万宝山事件是他派人去煽动的,中村事件是他派人去捏造的,南满铁路的爆炸案也是他参与策划的。 如今果实终於熟透了。 犬养毅一个人站在窗前,推开厚重的铁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些文件哗哗作响。 “就让战火,燃烧整个满洲,让支那在帝国的铁蹄下呻吟。” 第34章 野马战斗机! 奉天,东塔机场。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线刚泛起一层灰白色的光。 机场跑道两侧的探照灯还亮著,惨白的光柱扫过停机坪上一排排整齐排列的飞机。 张学铭的吉普车直接开进了机场大门,门口的卫兵看见车牌,啪地立正敬礼,脸颊激动地通红。 昨天城墙上的血战,让每一个东北军士兵看见二爷的时候,眼睛里都多了一团火。 吉普车在停机坪边上剎停,轮胎在水泥地面上擦出两道黑印。 张学铭推开车门跳下来,冷风迎面扑来,裹著航空汽油和机油的味道,他深深吸了一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喜欢这个味道。 这个味道意味著飞机,意味著制空权,意味著接下来这场战爭里,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二爷!” 一个身材高大的军官从停机坪对面小跑过来。 他穿著一身深蓝色的飞行夹克,领口別著上校的领章,脸上稜角分明,眉骨下方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两颗被磨光的石子。 跑到张学铭面前,啪地立正敬礼,动作乾脆利落。 “东北航空队飞行大队大队长李长空,向二爷报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张学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李长空,东北讲武堂飞行班第一期第一名毕业,老帅张作霖在世时亲自点名送去法国留学学飞行,在法国人的航校里拿了全优,回国后一直带著东北航空队。 这个人有个外號叫“李疯子”,不是说他脑子有问题,是说他飞起来不要命。 有一回演习,他的飞机引擎在空中熄火,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跳伞。 他硬是把飞机滑翔了十二公里,稳稳噹噹地降落在跑道上,从驾驶舱里爬出来的时候仍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李大队长。” 张学铭朝他点了点头,“带我去看看咱们的飞机。” “是!” 李长空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带路。 他边走边用手指著停机坪上的飞机,语气里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骄傲。 “二爷请看,这边是法国进口的布莱盖27战斗机,总共56架,最大时速三百五十公里,配两挺7.62毫米机枪。” “那边是英国进口的德哈维兰dh-4侦察轰炸机,120架,能掛四枚五十公斤炸弹。” “还有那边,德国进口的容克斯k-47双座战斗机,30架,配两挺7.92毫米机枪。” “再加上各型教练机和运输机,总共262架!”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朝张学铭: “二爷,不瞒您说,咱们东北航空队是全华夏最强的空中力量。” “鬼子的关东军飞行队,在东北总共才不到五十架飞机,大部分还是老掉牙的八七式轻爆击机,真打起来根本不是咱们的对手。”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嘴唇动了动,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想说,可惜少帅从来不让起飞。从万宝山事件到中村事件,每一次他跟少帅请求起飞巡逻,都被驳回了。 少帅的理由永远只有一个: “不要给鬼子开战的藉口。” 张学铭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没有追问。 他走到一架布莱盖27战斗机前面,伸手摸了摸机翼上的蒙皮。 蒙皮是铝製的,冰凉光滑,上面还掛著清晨的露珠。 机翼下面的炸弹掛架空著,机枪弹仓也空著,飞机保养得很好,但已经很久没有掛实弹了。 他转过身,目光从停机坪上那两百多架飞机身上缓缓扫过。 这些飞机,这些价值连城的航空器材,原本的歷史轨跡是什么? 是不抵抗命令下达之后,所有飞机被鬼子兵从机库里拖出来,涂上膏药旗,转头就用来轰炸华夏军队。 262架飞机,一枪没放,全成了鬼子的囊中物。 想到这里,张学铭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甲在铝蒙皮上划出一道细微的白痕。 “李大队长。”他忽然开口。 “到!”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 “二爷请问!” 张学铭转过身,目光直直地钉在李长空的脸上。 “你敢不敢带队去空袭旅顺?” 李长空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心臟疯狂挑动。 他在法国人的航校里学了三年,回国带了五年航空队,等这句话等了整整八年。 从穿上这件飞行夹克的那一天起,他就梦想著有一天能亲自驾机,飞过鬼子的头顶,把炸弹扔到那些耀武扬威的膏药旗上去。 八年来,每一次看著鬼子的飞机,在满洲的天空上大摇大摆地飞来飞去,他都觉得自己胸口的这团火快要喷出来。 今天,终於有人问他这个问题。 李长空啪地立正,脚后跟撞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右手五指併拢举到额角。 “二爷,我敢。” “我从学开飞机那天起,就等著这一天。” “只要能炸鬼子,您让我一个人开一架飞机去,我也去。” “寧死不悔。” 张学铭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 “不过你先准备准备,等一会儿我还有一批飞机要抵达。” “等新飞机到了,你带著新飞机一起去。” “记住了,这批新飞机的性能远在你现有的飞机之上,你得提前做好適应训练。” “轰炸旅顺港,这批新飞机是狗斗绝对主力。” “你现有的布莱盖和德哈维兰,主要承担轰炸任务。” 李长空愣住了。 新飞机?哪来的新飞机? 东北航空队现有的262架飞机,已经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值钱的家当了,二爷说还有新飞机? 不止是他困惑,张学良、张作相、汤玉麟等人同样困惑。 张学良站在张学铭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脸上的红肿还没消,两只手插在军大衣的口袋里,缩著脖子,像一只被寒风吹蔫了的鵪鶉。 他身后站著张作相,双手撑著拐杖,白髮被风吹得微微飘动,浑浊的老眼望向跑道尽头的天空,眼神里带著几分期待,更多的是怀疑。 他们全都听到了张学铭的话,如果是別人说这话,他们会觉得是在吹牛皮。 但说这话的人是张学铭。 昨天他在会议室里说,要从国外引进新式战机,所有人都以为那是託词,是用来稳住张作相那三个问题的场面话。 可现在他居然站在机场里,指著跑道,说飞机马上就到。 这牛皮吹得也太过分了。 “学铭。” 张作相终於忍不住开口,“你说还有空军要抵达,这批空军从哪来?” “我们东北军对外採购的渠道我都清楚。” “老帅在世的时候,每一批飞机的採购都得经过我过目。” “你要从法国买飞机吗?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张学铭转过身,面朝张作相,嘴角掛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辅帅,您放心。” “这批飞机不是从法国买的,也不是从英国买的,它来自我的好朋友,战斗力绝对强悍。” “至於怎么来的......”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望向跑道上空那片灰白色的天空,“马上您就能亲眼看到了。” 张作相皱起眉头,还想再说什么,但张学铭已经转过身去,往前走了两步,离开了人群几步远。 他仰头望著天空,意识沉入脑海深处那个泛著冷光的系统面板。 他已经有一阵子没有打开系统商城了,上次兑换死士之后剩下的积分还躺在面板里,等著他下一次召唤。 现在,是时候了。 他在心里默念: “系统,兑换飞机需要多少积分?” 【叮!p-51野马战斗机,100积分/架,赠送一名飞行员。本兑换项包含飞行员全套装备及基础地勤维护工具包。是否兑换?】 p-51“野马”。 张学铭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瞳孔在零点几秒之內收缩了又放大。 他原本以为系统会给他一些相对垃圾的战斗机,比如霍克ii型或者波音p-26之类的东西,甚至可能是苏联的伊-15或者伊-16。 那些飞机也不错,但跟“野马”比起来,差了一个时代。 p-51“野马”,这可是二战最出色的活塞式战斗机,没有之一。 它的速度、高空性能、航程、火力、防护、多用途能力,每一项都拉到满。 装备六挺12.7毫米m2白朗寧重机枪,能掛载火箭弹和炸弹,高空最大时速超过七百公里,航程可以覆盖整个东北乃至朝鲜半岛。 在原本的歷史上,这种飞机在欧洲战场上,把德国空军的bf-109和fw-190打得满地找牙。 在太平洋战场上把日本的零式和隼式,变成了空中打火机。 而现在,系统竟然奖励给了他。 张学铭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狂喜,用意念查看了一下自己的积分余额。 面板上跳动著一行明晃晃的数字: 【当前总积分:8201点。】 八千二百点积分。 一架p-51一百积分,附赠一个飞行员。 也就是说,他现在就能拉出八十二架“野马”和一个满编的飞行大队。 够了。 他没有任何犹豫,心中默念: “立刻兑换82架p-51野马战斗机。” 【叮!確认兑换,p-51野马战斗机x82架,消耗积分8200点!飞行员x82名附赠。】 系统面板上的积分数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路狂掉,从8200跳到0,清零的瞬间面板边缘闪过一圈金光,然后归於沉寂。 天空中没有任何变化。 天还是那片灰白色的天,云还是那层铅灰色的云,机场跑道两侧的探照灯还在扫著光柱,冷风还在吹著。 张作相拄著拐杖仰头看天,脖子都仰酸了,什么都没看到。 万福麟把菸斗从嘴里拔出来,用菸斗柄戳了戳王以哲的胳膊,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 “老二这小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不是说有飞机吗?飞机呢?” 王以哲没理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天空,嘴唇紧抿著,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 他信二爷,说有飞机,就一定有飞机。 就在眾人以为张学铭在虚张声势的时候,一阵震耳欲聋的空气嗡鸣声,骤然响起。 第35章 震撼! “嗡嗡嗡!” 一种从未听过的引擎声从天边传来。 那声音低沉而厚重,像是有一群巨大的铁鸟,在云层之上同时扇动著翅膀。 不像布莱盖27那种单薄而尖锐的嘶鸣,也不像容克斯k-47那种沉闷而迟缓的轰鸣。 它更深沉、更有力、更密集的声浪。 那是十二缸液冷引擎全功率运转时,发出的低沉咆哮,像是从深海中涌上来的海啸,一层叠著一层,一浪盖过一浪,从云层的缝隙中倾泻下来,压得人胸腔都在震颤。 李长空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 他的耳朵动了动,脸上的困惑在一瞬间被难以置信的震惊取代。 他猛地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嘴不自觉地张开,瞳孔剧烈地收缩著。 “这个声音……战机!” 他喃喃道,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这不是布莱盖……也不是容克斯……这……这是什么战机?” 他驾驶了八年飞机,听过的引擎声不下二十种,法国人的、英国人的、德国人的、日本人的,他全听过,每一种都能闭著眼睛分辨出来。 但这个声音他从来没有听到过。 “嗖!” 云层被撕开。 第一架p-51“野马”从铅灰色的云层中俯衝下来,银色的铝製蒙皮,在晨光中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光芒,像是有人从天上扔下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它的机头修长而锋利,机翼宽大而流畅,翼尖在高速俯衝中拉出两道细长的白色凝结尾跡。 它的机身线条优雅得像一件艺术品,但机翼上那六挺12.7毫米机枪的枪口,又让它看起来像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紧接著是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 一架接一架的“野马”从云层中钻出来,在奉天机场上空列成一个整齐的三三制编队。 引擎的轰鸣声,匯成一片震耳欲聋的交响乐,在机场上空盘旋著调整航向,准备降落。 机场上的所有人都傻了。 李长空站在原地,两条腿像是被钉在了水泥地面上,一动都动不了。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天上那些银色的飞机,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他看清了那些飞机的每一个细节,机头下方那个巨大的进气口,机翼上那六根粗得嚇人的枪管,尾翼上那陌生的星形徽记。 它们的速度比他见过的任何飞机都快,它们的体量比他见过的任何战斗机都大,它们的线条比他见过的任何飞机都美。 美得让人心惊肉跳,像是一群从未来穿越而来的钢铁天使。 张作相手里的拐杖啪地掉在了地上。 他站在那里,仰著头,浑浊的老眼里,映著天上那些银色飞机的倒影,嘴唇微微颤抖著,半天才挤出一句沙哑的话: “这……这是咱们的飞机?”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回答。 万福麟嘴里的菸斗掉在水泥地上,他浑然不觉。 他只是仰著头看著天上那些越来越低的银色飞机,嘴里喃喃地念叨著: “这他娘的……这他娘的……” 他念了半天也没念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是黑龙江省政府主席,是东北军里资格最老的老將之一。 从马匪时代就跟著老帅打天下,见过从汉阳造到克虏伯大炮的所有武器,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这些飞机光是在天上飞著,就已经让他后背上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王以哲没有出声。 他只是站在那里,攥著拳头,眼眶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像个刚入伍的新兵第一次看见飞机一样,浑身都在发抖。 张学良也抬起了头,眼神里还带著那种被嚇破了胆的畏缩。 “这么多飞机……哪来的……” “啾啾啾!” 第一架p-51“野马”降落在了跑道上。 起落架接触水泥地面的瞬间,轮胎髮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扬起一小蓬白色的烟雾。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了数百米之后,稳稳地停了下来。 舱盖向后滑开,一个飞行员从驾驶舱里站了起来。 他穿著一身张学铭从来没见过的飞行服。 深灰色的皮质飞行夹克,领口翻著厚厚的羊皮內衬,头上戴著一顶深灰色的飞行头盔,护目镜推在额头上,露出下面一双冷峻而沉稳的眼睛。 他的脸稜角分明,眉骨下方两道剑眉斜飞入鬢,鼻樑高挺,嘴唇紧抿。 他单手撑著驾驶舱的边缘,动作乾净利落地翻身跳下来,飞行靴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他站在飞机旁边,抬头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然后迈开步子,笔直地朝张学铭走来。 他身后,第二架“野马”也开始降落,然后是第三架,第四架,第五架......... 一架接一架的“野马”,在跑道上排成一条银色的长龙,引擎依次熄火,螺旋桨缓缓停转。 飞行员们从各自的驾驶舱里翻身出来,在跑道边上自动列队,整整齐齐地站成三排,每个人穿著同样的深灰色飞行夹克,每个人的站姿都一模一样。 双手背在身后,两脚与肩同宽,目光平视前方,安静地等待著命令。 带头的飞行员走到张学铭面前。 他停下脚步,站定,右手五指併拢举到额角,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他的目光直视前方,声音洪亮而沉稳: “报告首长!野马飞行大队大队长朱无敌,率全大队八十二名飞行员,八十二架p-51野马战斗机,全部就位!请指示!” 张学铭打量著他。 朱无敌。 这个名字配上这个人,再配上他身后那八十二架银光闪闪的“野马”,让张学铭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併拢举到额角,回了一个同样標准的军礼。 “归队!听我命令。” “是!” 朱无敌乾脆利落地放下手臂,转身跑到飞行员队列的最前面,立正站好。 李长空还站在原地看著那排银色的战斗机发愣。 他的眼睛从飞机机头的进气口看到机翼上的枪管,从枪管看到尾翼上的徽记,目光扫过每一个细节,像是在看一件不可思议的神物。 他伸手摸了摸旁边那架“野马”的机翼蒙皮,比他摸过的任何一架飞机的蒙皮都要细腻,铆钉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颗之间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他把手指伸到机翼前缘,感受著那道流线型的弧度,手指在微微发抖。 “李大队长。”张学铭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李长空猛地转过身,啪地立正: “到!” 张学铭走到他面前,指了指身后那八十二架“野马”,嘴角掛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批新飞机,性能超过你现有的布莱盖27至少两倍。” “高空最大时速超过七百公里,航程覆盖整个东北和朝鲜半岛,六挺重机枪,能掛火箭弹和炸弹。” “从现在开始,你的教导机型又多了一种。” “未来朱大队长会带著你,进行適应性训练。” “时间很紧,鬼子的航空战队隨时可能飞到奉天来轰炸。” “训练完成之后,你和朱大队长一起,带著你的布莱盖大队和他的野马大队,去旅顺。”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冷得像刀锋划过冰面。 “把鬼子的码头给我炸了。” 李长空眼眶里的泪光终於忍不住了,顺著脸颊滚了下来。 他激动无比的把右手举到额角,手指贴得比任何时候都紧,声音沙哑而洪亮,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吼出来的。 “是!” 张作相弯腰捡起拐杖,拄在手里,缓缓走到张学铭身边。 他抬头看著跑道上那排整整齐齐的银色飞机,沉默了很久,然后沙哑地开口: “学铭,我收回我之前说的话。” 张学铭转过头看著他。 “你之前说要从国外引进新式战机,” 张作相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我当时以为你是说大话。现在……” 他伸手指了指跑道上那八十二架“野马”,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现在我才知道,你小子的底牌,连我都看不透。” 万福麟也走到张学铭面前,朝张学铭竖了个大拇指。 他只说了五个字: “二爷,了不起。” 张学铭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面朝南方,那里有鬼子的航空队,更有鬼子的联合舰队。 晨光从东方升起来,金色的光芒穿透云层洒在跑道上,把那些银色的“野马”映成了一排金光闪闪的长龙。 引擎的余温还在空气中散发著热浪,跑道上的水泥地面被飞机的起落架,压出了一道道新鲜的痕跡,空气中瀰漫著航空汽油的味道和金属受热后的气息。 如今,张学铭手上有八十二架“野马”和八十二个王牌飞行员,加上东北航空队现有的262架飞机,他手中已经有了足以改变整个战场格局的空中力量。 就在张学铭打算安排下一步工作的时候,南方旅顺的间谍突然传来了一条致命消息。 “鬼子航空队,出动了,方向正北,目標奉天!” 第36章 鬼子舰载机来袭! 奉天机场的跑道上,野马战斗机的引擎余温还在空气中蒸腾,张学铭站在停机坪前,目光从朱无敌和李长空脸上缓缓扫过。 他正要开口安排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先让朱无敌带著野马大队做几次適应性训练,让李长空的布莱盖大队和野马大队磨合编队配合,然后用最快速度,完成对旅顺港口和鬼子航空队的空袭准备。 他心里盘算的时间表是三天。 三天之內,让东北航空队完成从防御到进攻的转换,然后抢在鬼子联合舰队主力北上之前,先把鬼子在辽东半岛的空中力量打残。 但意外却先降临。 一辆三轮摩托车从机场大门方向疾驰而来,车轮碾过跑道边缘的碎石路,扬起一蓬灰白色的尘土。 摩托车还没停稳,后座上的通讯参谋就翻身跳了下来。 他连滚带爬地衝到张学铭面前,脸色惨白。 “二爷!旅顺急电!” 通讯参谋的声音在发抖,“鬼子航空队出动了!方向正北,目標奉天!” “第一批次至少两百架!已经飞过復州!预计二十分钟后抵达奉天上空!”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机场上。 空气骤然凝固。 张作相猛地转过身,花白的眉毛拧成了一团,条件反射般地脱口而出: “快!快把飞机推进机库!分散隱蔽!把油罐车拖走!別让鬼子炸了机场!” 他这句话几乎是本能。 老帅在的时候还偶尔敢派飞机升空对峙,但自从张学良当家做主,命令就变成了“不许升空,不许挑衅,所有飞机就地隱蔽”。 这个命令执行了很多年,已经刻进了每一个东北军老將的骨头里,变成了肌肉记忆。 张作相旁边,万福麟也跟著慌了,扯著嗓子朝机库方向喊: “地勤!地勤!快把飞机推走!鬼子的轰炸机马上就到了!” 停机坪上的地勤兵们愣了一下,然后条件反射地朝飞机跑去。 几个机械师已经抓住了布莱盖27的螺旋桨,准备把飞机往机库里推。 场面眼看就要乱成一锅粥。 “都给我站住!” 张学铭的声音像一道炸雷在机场上空炸开,瞬间把所有的嘈杂声全部压了下去。 正在往飞机跑的地勤兵们齐刷刷地停住了脚步,转过头看著张学铭。 张作相和万福麟也愣住了,转过头看著他。 张学铭站在停机坪正中央,中山装的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慌乱,甚至比刚才安排作战计划时更加平静。 “李长空。” “到!”李长空啪地立正。 “立刻动员奉天第一飞行大队所有飞行员,全部登机。” “布莱盖27战斗机全部升空,在机场西南空域集结待命。” “德哈维兰轰炸机暂时不要起飞,推到机库侧面的备用跑道待命,等战斗结束之后再升空追击。” 李长空的瞳孔猛地放大了一下,隨即啪地又敬了一个礼: “是!” 他转过身,朝停机坪那头正在发愣的飞行员们,扯著嗓子吼了一声,“都他妈听见没有?登机!升空!打鬼子!” 吼完他自己第一个朝布莱盖27的停机位冲了过去。 一边跑一边把飞行夹克的拉链拉到领口,护目镜从额头上拉下来扣在眼睛上,动作利索得像是演练过无数遍。 “朱无敌。” “到!” “你的野马大队不用我多说,全部登机,最快速度升空。” “起飞之后在机场正东方向空域编队,高度三千米,等我命令。” “鬼子的攻击机交给你,轰炸机也交给你,就一个要求......” 张学铭顿了一下,目光从朱无敌的脸上扫过,声音冰冷。 “一架都不许放回去。” 朱无敌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只是乾脆利落地应了一声: “是!” 然后转过身,朝身后那八十二名飞行员做了一个简短的手势。 只见右手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然后指向跑道。 那八十二名野马飞行员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犹豫,同时转身朝各自的座机跑去。 他们的飞行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密集而整齐的脚步声,像是一排战鼓在同时擂响。 朱无敌跑到自己的座机旁边,单手抓住驾驶舱边缘,翻身就跳了上去,动作快到几乎看不清细节。 他甚至连座舱盖都没有完全关好,就已经按下了引擎启动按钮。 十二缸液冷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螺旋桨猛地转动起来,捲起的气流把跑道上的碎石吹得四处横飞。 张作相站在跑道边上,看著眼前这一幕,张著嘴,想劝张学铭忍一忍。 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可能是张学铭的自信感染了他,也可能是野马战斗机给了他希望。 跑道上那些银色的野马一架接一架地发动了引擎,螺旋桨搅起的风把他的白髮吹得乱七八糟。 李长空衝到一架布莱盖27前面,一边骂骂咧咧地催著地勤兵把弹药箱掛上机翼,一边自己动手帮著推飞机。 张作相忽然觉得自己很蠢。 躲?躲了这么多年,鬼子从旅顺飞到奉天巡逻,就跟逛自家后院似的,什么时候怕过你? 你越是躲,鬼子越觉得你软弱可欺。 你越是不敢升空,鬼子越敢大摇大摆地把飞机,压到你的头顶上拉屎撒尿。 躲了这么多年,躲出了什么结果? 躲出了万宝山的血案,躲出了中村事件的诬陷,躲出了南满铁路的爆炸,躲出了奉天城墙上的血战。 现在鬼子直接把轰炸机编队,派到了奉天头顶上,你还能往哪躲? 张作相挺直了腰杆,抬头望著天空中那些银色的航跡,沙哑地骂了一句。 “狗娘养的,乾死这群小日本!” 奉天机场是奉军花了大价钱修建的军用机场,五条跑道呈扇形排开,最宽的主跑道足以容纳重型轰炸机起降。 此刻五条跑道上同时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 朱无敌的野马大队率先升空,引擎咆哮著推动飞机,在跑道上加速滑跑,起落架的轮子在水泥地面上擦出一溜火星,机翼在高速滑行中微微上翘。 前轮离地,主轮离地,整架飞机像一把银色的匕首刺向天空。 第一架升空的是朱无敌本人的座机,紧隨其后的是他的副大队长赵飞天,然后是各中队长、各分队长。 野马战斗机以每五架一组的速度快速起飞,五条跑道同时运作,平均每半分钟就有一架野马离开地面。 引擎的声浪一波接一波地从跑道上涌起,震得机场周围的窗户都在嗡嗡作响。 从朱无敌登机到第六十架野马升空,整个过程极为短暂,六十道银色的航跡在天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银色蛛网。 与此同时,李长空的布莱盖大队也在全速起飞。 这些法国进口的战斗机,虽然速度和火力都不如野马,但数量足够。 五十六架布莱盖27全部升空,在机场西南空域盘旋编队,等待战斗命令。 就在野马大队还在全速升空的时候,南面天边传来了另一种引擎声。 那声音不像野马的引擎那样低沉有力,而是更加稀疏、更加刺耳,像是有一群巨大的蚊子正在云层中飞行。 但架不住数量多,一架的声音很单薄,两百架的声音匯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片沉闷而压抑的嗡嗡声,从天际线的尽头缓缓压过来。 鬼子航空队到了。 超过两百架飞机,铺天盖地。 鬼子此行的战术编队呈双层结构。 高空是八十架八九式舰载攻击机,担任护航和制空任务。 低空是將近一百四十架八七式轻爆击机和九三式重爆击机,负责对地轰炸。 整个编队像一片巨大的土黄色蝗虫云,从南向北缓缓压过辽东半岛的天空,机翼上的膏药旗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他们的目標是奉天城墙防御工事、机场、北大营兵营、奉天兵工厂和东北边防军司令部。 鬼子航空队指挥官鬼冢一郎,坐在领队长机的驾驶舱里,手里拿著望远镜朝北面望去。 他今年三十七岁,是帝国海军航空队里最有经验的攻击机指挥官之一,参加过一系列作战行动,飞行时长超过两千小时。 但此刻他放下望远镜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看到了奉天机场上空那些正在盘旋的银色光点,数量不少。 那些光点在晨光中,反射著刺目的金属光泽,跟任何他见过的支那飞机都不太一样。 东北军的布莱盖27他见过很多次了,那种飞机的轮廓他闭著眼睛都能认出来。 但今天出现在奉天上空的这批飞机,轮廓完全不同。 “支那人的飞机升空了?” 鬼冢一郎自言自语了一句,语气里带著一丝意外。 副队长川上冷笑一声,充满了轻蔑,道: “升空了又如何?就凭他那几十架法国旧货,也想拦住帝国航空队的轰炸?” 鬼冢点了点头,在频道中下令: “传令,第一攻击队和第二攻击队降低高度至两千米,保持护航阵型。” “轰炸机编队保持高度三千米,按原定计划依次投弹,先炸机场!” “遇到支那飞机拦截,由护航攻击机负责驱离,告诉他们,今天要把奉天城炸成废墟。” “哈依!”无线电里传来各编队长的回应。 鬼子编队开始按照鬼冢的命令调整阵型。 八十架八九式舰载攻击机从高空编队中分离出来,分成两个攻击队,降低高度到两千米左右,在轰炸机编队前方和两侧展开成扇形掩护阵型。 这些攻击机是帝国海军的標准舰载机,虽然没有后来零式战斗机那么灵活,但在当前这个时间点上,它们在东亚战场上几乎没有遇到过像样的对手。 鬼冢一郎自己驾驶的是一架经过改装的八九式攻击机,加装了更大功率的引擎和额外的装甲防护。 机头上画著一个巨大的红色龙纹图案,那是他个人的標誌。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把阵型调整完毕,无线电里就传来了一声尖叫。 那是负责高空瞭望的观察员的尖叫,声音里灌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中佐阁下!十二点钟方向!大量不明机型!高速接近!速度极快!极快!” 观察员的声音因为过於紧张而破了音,透过无线电传过来的时候刺得人耳膜生疼。 第37章 狗斗! 鬼冢一郎猛地抬起头,透过驾驶舱的挡风玻璃朝正北方向望去。 他的瞳孔骤缩成了一个针尖。 正北方向的天际线上,几十个银色的光点,正在以他从未见过的速度俯衝下来。 那些光点从高空云层中钻出,银色的铝製蒙皮在晨光中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像是有人从天上撒下了一把碎银子。 它们的速度,更是快的嚇人。 鬼冢一郎打了十几年空战,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架飞机能以那种速度俯衝。 那不是飞,那是扑。 像一群银色的猎鹰,从万米高空扑向地面的猎物,速度快到机翼边缘的空气,被压缩成了白色的凝结尾跡,在它们身后拉出一道道锋利如刀的白线。 “八嘎!敌袭!!!” 鬼冢一郎猛地按下无线电发射键,声音尖利,“全编队注意!正北方向发现大量敌机!” “护航攻击队立刻爬升迎战!轰炸机编队加速前进!快!”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八十架八九式攻击机开始紧急爬升,引擎发出刺耳的嘶鸣,机头艰难地朝上翘起,试图抢占高度优势。 但它们的爬升速度太慢了。 八九式攻击机的设计初衷是对地攻击和水平轰炸,爬升率本来就不高,面对从高空俯衝下来的野马,这种爬升简直像是乌龟在往坡上爬。 朱无敌坐在野马座机的驾驶舱里,氧气面罩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面罩上方一双冷漠的眼睛。 他的手指搭在操纵杆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操纵杆的每一次微调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他的目光透过挡风玻璃盯著下方,正在拼命爬升的鬼子攻击机群,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野马大队全体注意。” 朱无敌的声音透过无线电传到每一架野马的座舱里,“敌护航攻击机约八十架,正从两点钟方向爬升。” “轰炸机编队约一百四十架,在三点钟方向,高度三千米。” 他顿了一下,然后下达了命令。 “第一、第三中队,共四十架,跟我拦截护航攻击机。” “第三中队二十架,绕到轰炸机编队侧翼,切断他们和护航攻击机之间的联繫。” “第四中队继续起飞,起飞后,负责高空掩护,防止敌机从上方偷袭。” “记住,不留活口,不留退路,一架都不许放回去。” “野马大队,攻击!” 六十架野马同时从高空俯衝而下,引擎的轰鸣声在那一瞬间达到了顶峰。 六十架十二缸液冷引擎全功率运转的声浪匯在一起,像是一道从九天之上劈下来的雷暴,震得整个天空都在颤抖。 朱无敌冲在最前面,他的座机以最大速度,从三千米高空一头扎向鬼子攻击机群的正面。 翼尖拉出的两道白色凝结尾跡,在空中画出了两条凌厉的弧线,像一把银色剪刀的双刃,直直地剪向鬼子编队的旗舰机。 他身后,六十架野马分成三个攻击梯队,以三三制小组为基本战术单元,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切入鬼子编队。 一场空战史上最不对称的屠杀,就此拉开帷幕。 鬼冢一郎几乎是本能地做了规避动作。 他把操纵杆猛推到极限,座机在空中做了一个急剧的左转弯,机翼几乎垂直於地面,过载力把他整个人死死地压在座椅上,眼前一阵发黑。 但好歹躲过了朱无敌的第一轮俯衝扫射。 他眼睁睁看著那架银色飞机,从他的座机上方不到一百米的位置呼啸而过。 机翼上那六根粗得嚇人的枪管,在晨光中闪了一下,子弹擦著他的垂直尾翼飞过去,在尾翼上留下了一排弹孔。 鬼冢一郎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上的飞行服已经被汗水浸透。 他打了十几年空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对手。 快,太快了。 他刚看到那架飞机出现在视野里,下一秒它就已经衝到你面前了。 你还没反应过来,它已经飞到你背后。 但他的部下就没有他这么好的运气。 朱无敌的第一梯队,二十架野马从正上方俯衝下来,六挺m2重机枪同时开火。 一百二十条弹道在空中织成一张密集的火力网,兜头盖脸地朝正在爬升的鬼子攻击机群砸下去。 第一排子弹,当场就打掉了一个鬼子攻击机小队的三架飞机。 鬼子飞机的油箱,被点五零口径的穿甲燃烧弹直接打穿,机翼根部爆出一团橙红色的火球。 整架飞机在空中被炸成了两截,飞行员连跳伞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火焰吞没。 朱无敌的扫射子弹,將一架攻击机从机头打到机尾,座舱盖被击碎,飞行员的上半身被子弹撕成了碎肉,飞机失控翻滚著朝地面坠去。 剩下的鬼子攻击机飞行员们试图散开编队规避,但野马的速度远远超出了他们的反应极限。 在东亚战场上习惯了慢悠悠互射的鬼子飞行员们,面对这种闪电般的打法完全懵了圈。 野马从高空俯衝下来扫射一轮之后並不恋战,而是利用俯衝积攒的巨大速度优势,迅速拉开距离。 然后重新爬升重新占据高度优势,再一次俯衝,再一次扫射。 这种打了就跑、跑完再打的战术,在野马手上发挥到了极致。 鬼子攻击机根本追不上野马,只能被动挨打,一架接一架地被打成火球,坠落成一道又一道黑色的烟柱。 第38章 天空在燃烧! 天空在燃烧。 朱无敌的野马大队第一轮俯衝扫射,打掉了十几架鬼子攻击机之后,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引擎还在轰鸣,子弹还在嘶叫,燃烧的飞机残骸还在拖著黑烟往下掉,但所有还活著的鬼子飞行员都在同一瞬间,感受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是老手,至少飞行了数百个小时,在东亚的天空中从来没有遇到过真正的对手。 东北军的布莱盖27和容克斯k-47,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会飞的靶子,打起来跟训练演习没什么区別。 但今天,一切都顛倒了。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这批银色战斗机,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它们的速度快到瞄准镜根本追不上,它们的爬升率高到离谱,让鬼子们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原地踏步。 它们的火力更是猛到一轮齐射,就能把你的飞机撕成碎片。 这不是空战,这是一场单方面的猎杀。 鬼冢一郎死死攥著操纵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一根根凸出来,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掐出了血。 他眼睁睁看著自己带出来的攻击机中队,一架接一架地被打成火球。 第三中队的队长森山大尉,在无线电里惨叫了一声,就再没了动静。 第四中队的岛田大尉在跳伞的时候,降落伞被自己飞机的尾翼割断,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一样,从三千米高空直直地坠向地面。 但最让鬼冢心头髮凉的还不是攻击机的损失,而是轰炸机编队的处境。 那些满载炸弹的九三式重爆击机和八七式轻爆击机,原本被安排在编队最安全的位置。 高空中层,前后左右都有攻击机护航。 但现在朱无敌的第四中队二十架野马,已经绕到了轰炸机编队的侧翼,正在从斜上方俯衝切入。 那些笨重的轰炸机,满载炸弹之后机动性极差,转弯半径大到可笑,面对野马的高速掠袭,简直就像是一群被饿狼围住的肥羊。 他们的自卫机枪手趴在敞开的座舱里,端著七八式旋迴机枪,朝野马的方向拼命开火,子弹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红色的曳光线。 但野马的速度太快,刚瞄准它的机头,它已经飞到了你的机尾,刚转过机枪朝向它的机尾,它已经拉升到了你头顶上。 轰炸机的机枪手们急得哇哇大叫,子弹全打在了空气里,连野马的漆皮都没蹭掉一块。 第四中队中队长周铁林,带著他的二十架野马,从轰炸机编队的右后方切入。 三三制小组交替掩护,六挺m2重机枪对准轰炸机的发动机舱和油箱位置,集中开火。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噠噠噠噠!” “噠噠噠噠!” 一架九三式重爆击机的左翼发动机,被穿甲燃烧弹打穿,橙红色的火焰从发动机整流罩的缝隙里窜出来,火势在三秒钟之內蔓延到了整个机翼。 飞行员试图用灭火器扑灭火焰,但铝製蒙皮已经被烧得通红,机翼內部的结构件开始软化变形。 整个机翼在气流中剧烈颤抖了两下,然后齐根折断。 失去了左翼的轰炸机像一片被秋风扫落的枯叶,翻滚著朝地面栽去,机组七个人没有一个活下来。 不是不想跳伞,是机舱已经被火焰吞没了,舱门被烧得变形根本打不开。 不到五分钟,第四中队就打掉了十二架鬼子轰炸机。 剩下的轰炸机编队被冲得七零八落,原本整齐的箱式编队变成了散兵游勇,三三两两地在天空中各自为战。 鬼冢一郎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的牙齿咬得咯嘣作响,牙齦渗出的血顺著嘴角淌下来,滴在他飞行夹克的领口上。 他知道如果再这样打下去,整个航空队今天就要全部交代在奉天上空。 这些轰炸机飞行员,是帝国海军航空队攒了多年的家底,每一个人都飞过上千小时的轰炸任务,是整个帝国在东亚天空中最值钱的本钱。 如果这些人和飞机全都葬送在这里,他回去之后必定是要切腹的。 “传令!” 鬼冢一郎按下无线电发射键,声音嘶哑,“所有护航攻击机,不准擅自脱离战斗! “准掩护轰炸机撤退!全部压上去,跟支那人的战斗机贴身缠斗!哪怕撞也要把他们撞下来!” “轰炸机编队......” 他顿了一下,咬肌在脸颊上凸起来,像两块石头,然后从牙缝里挤出后半句话,“立刻拋掉所有炸弹,全速返航!” “哈依!” “哈依!” “神风!神风!” 无线电里沉默了片刻,然后攻击机编队的队长们,一个接一个地回应。 他们的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的疯狂和孤注一掷。 鬼子的攻击机编队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原本还在试图保持编队阵型、进行有序防御的攻击机们,忽然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一样炸了开来。 他们不再试图躲避野马的俯衝扫射,不再保持高度和速度优势,甚至不再节省弹药。 他们把油门推到最大,机头朝上,以几乎垂直的姿態朝野马们正面衝过去。 几十架八九式攻击机,同时朝野马大队的方向发起了反衝锋,七八式旋迴机枪和机头下方的固定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在空中织成一张疯狂的火力网。 这种打法在战术上是找死,八九式攻击机跟野马正面拼火力拼速度,胜负毫无悬念。 但鬼子飞行员们已经不在乎了。 他们的目標是缠住野马,哪怕用命去填,也要给轰炸机编队,爭取扔掉炸弹减轻重量,全速逃回旅顺的时间窗口。 一架鬼子攻击机被打穿了油箱,整架飞机变成一团火球,但飞行员不但没有跳伞,反而驾驶著还在燃烧的飞机,一头撞向距离最近的一架野马。 那架野马的飞行员是张伟,朱无敌的副大队长,他在最后一刻猛拉操纵杆,做了一个极限规避动作。 燃烧的鬼子飞机,擦著他的机腹下方不到半米的位置呼啸而过,机腹蒙皮被火焰燎出了一片焦黑的痕跡。 “找死!” 张伟骂了一句,反手一个急转弯追上去,六挺机枪同时开火,把那架已经烧得只剩骨架的鬼子飞机打成了碎片。 但鬼子的疯狂衝锋確实起到了作用。 野马编队的攻击节奏被打乱了。 原本乾净利落的俯衝-扫射-脱离循环,现在被鬼子的贴身缠斗逼成了混战。 一架野马刚完成俯衝扫射准备拉升,就有两架鬼子攻击机从侧面咬上来,逼得它不得不放弃拉升转而做规避机动。 虽然野马在单机性能上,依然碾压鬼子攻击机。 每一次狗斗缠斗,鬼子攻击机最多撑不过两个回合,就会被甩掉或者打爆。 但鬼子的人数优势开始显现出来。 他们有两百多架飞机挤在奉天以南的空域里,密密麻麻,像一群赶不走的苍蝇。 野马的飞行员们不得不分散精力,同时应对多个方向的威胁,而鬼子飞行员们利用这个机会开始盯人。 他们会挑落单的野马,用两架、三架甚至四架攻击机,同时围攻一架。 野马的飞行员虽然个个都是王牌水准,但架不住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子弹从不同方向射来,你躲过了左边的,右边的已经咬上了你的尾翼。 一架野马在连续击落了三架鬼子攻击机之后,被第四架从正下方偷袭,子弹打穿了它的滑油散热器,引擎开始冒黑烟。 飞行员咬著牙把飞机拉出战斗空域,勉强迫降在机场跑道边缘,飞机衝出了跑道尽头,撞在田埂上翻了两个跟头才停住。 飞行员从变形的座舱里爬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血糊了半边脸。 这是野马大队开战以来损失的第一架飞机。 朱无敌在无线电里听到了那架野马迫降的消息。 他没有回头去看,因为他正在同时跟三架鬼子攻击机缠斗。 他的座机在空中做了一个s形急转,甩开了咬在尾后的两架鬼子飞机,然后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大迎角急拉升,瞬间占据了第三架鬼子飞机的上方位置。 “噠噠噠噠!” “噠噠噠!” 六挺机枪齐射,子弹从鬼子座舱正上方打进驾驶舱,飞行员的脑袋被点五零口径的子弹打成了一团血雾,飞机失控朝地面坠去。 但就在朱无敌完成击杀的瞬间,耳机里响起了警报。 另外两架鬼子飞机已经重新咬上来了,而且这次不止两架,是四架。 他们从四个不同的方向同时逼近,封死了朱无敌左右机动的所有空间。 朱无敌沉著冷静,一边拉升飞机爬升高度一边呼叫支援。 张伟的声音立刻在无线电里响起来: “老大撑住!我马上到!” 但张伟的飞机此刻正被另一群鬼子缠在几百米外,暂时脱不开身。 朱无敌看著面前越来越近的四个黑点,手指已经搭在了跳伞拉环上。 就在这时,西南方向传来了一阵密集的引擎轰鸣声。 第39章 完胜! 朱无敌被四架战机围攻,眼看著就要拉伞,关键时刻身后传来尖锐的轰鸣。 那是法国人的布莱盖27,加上英国人的德哈维兰,再加上几架德国人的容克斯。 五十六架东北航空队的战斗机,排成鬆散的攻击队形,从东北空域杀了过来。 李长空冲在最前面,他的布莱盖27机头上,画著一只张著血盆大口的东北虎。 他透过挡风玻璃看,到了朱无敌被四架鬼子攻击机围攻的局面,嘴里骂了一句,然后按下无线电: “朱大队长!往左拉!把这帮狗日的交给我!” 朱无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猛拉操纵杆朝左急转。 四架鬼子攻击机紧跟著转向追击,但他们刚转了一半,李长空的布莱盖编队就从侧面劈头盖脸地压了下来。 五十六架战斗机同时开火,子弹像暴雨一样,从侧面扫向那四架鬼子飞机。 四架鬼子攻击机来不及规避,被子弹覆盖得严严实实。 第一架被当场打爆油箱炸成火球,第二架的垂直尾翼被,整个打飞失去控制旋转著往下掉。 第三架的飞行员,被子弹打穿了胸口飞机失控俯衝撞地。 第四架勉强做了一个急俯衝脱离了火力覆盖范围,但左翼被打穿了十几个弹孔,冒著黑烟狼狈逃窜。 “李大队长,欠你一个。”朱无敌的声音透过无线电传过来。 “打完再说!” 李长空咧嘴笑了一下,然后立刻恢復了战斗状態。 他的目光越过面前仍在混战的攻击机群,钉在了高空正在掉头逃跑的轰炸机编队上。 鬼冢的命令已经传达到了轰炸机编队。 所有轰炸机在刚才的几分钟里,已经拋掉了所有炸弹,不管有没有飞到目標上空,全部扔在了奉天城外的荒野里。 此刻奉天城西面和北面的野地里,升起了数百道黑色的烟柱,那是鬼子轰炸机扔掉炸弹砸在地上爆炸后產生的烟柱。 奉天城墙上的士兵们,能清楚地看到城外那些此起彼伏的爆炸闪光,但炸弹离城墙至少还有好几里地远。 最远的一颗甚至炸到了浑河对岸的高粱地里,把昨天鬼子兵留下的尸体炸成了碎片。 奉天城完好无损。 李长空把目光从城外的烟柱上收回来,重新盯住了鬼子攻击机编队的核心。 那架机头上画著八岐大蛇图案的旗舰座机。 他认出了那架飞机。 昨天他在战前简报里,看过关东军航空队的识別图,这架飞机属於鬼冢一郎,是鬼子海军航空队在满洲的最高指挥官。 打了这么久空战,李长空一直在找这架飞机。 今天如果不能把这条毒蛇的脑袋砍下来,就算打掉一百架鬼子飞机也不算全胜。 “朱大队长,轰炸机交给你,那条蛇,交给我。” 李长空说完也不等朱无敌回应,直接把油门推到最大,布莱盖27的引擎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机头朝上朝鬼冢一郎的座机方向直直地冲了过去。 鬼冢一郎正在指挥残存的攻击机重新编队,忽然从余光里看到了一架布莱盖27,正在以不寻常的速度朝他逼近。 布莱盖27这种飞机他太熟悉了。 法国货,双翼设计被改成单翼,最大时速三百五十公里左右,配两挺7.62毫米机枪,火力不算强,灵活性一般。 在东亚战场上,这种飞机跟帝国的八九式攻击机,打个平手都勉强。 但眼前这架布莱盖27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 它的速度快得不正常,飞行的姿態也格外凶猛。 “找死。” 鬼冢一郎冷笑了一声,猛拉操纵杆,座机做了一个急剧的右转弯,试图甩开李长空的追击。 但他的转弯还没完成一半,李长空已经预判了他的规避路线,提前切了內圈。 布莱盖27的转弯半径比八九式攻击机更小,在低速缠斗中有微弱的优势。 两架飞机在天空中,开始了一场你死我活的狗斗。 鬼冢一郎是老手,打了十几年空战,飞过从八七式轻爆击机,到九三式重爆击机的几乎所有型號,狗斗经验极其丰富。 他把操纵杆压到最低,座机在空中连续做了三个翻滚,试图利用八九式攻击机,在俯衝加速方面的微弱优势拉开距离。 但李长空咬得死死的,不管鬼冢怎么翻滚怎么俯衝怎么急转,李长空的布莱盖27,始终稳稳地咬在他尾翼后方不到两百米的位置。 两挺机枪间歇性点射,子弹打在鬼冢座机的水平尾翼和机身侧面,激起一簇簇火星。 鬼冢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他能感觉到这架布莱盖27的飞行员,不是一般的对手。 这人的每一次微调都极其精准,每一次开火都极其克制,从来不会浪费子弹,每一发都咬在最致命的位置上。 他打空战这么多年,只见过少数几个飞行员有这种枪法。 鬼冢咬著牙做了一个大迎角急爬升,试图利用八九式攻击机,在垂直面的动力优势甩掉对手。 这个动作是他在日俄战爭时期的空战中学到的绝活。 八九式攻击机的引擎,在低空虽然不如布莱盖轻快,但在垂直爬升时能输出更大的扭矩。 如果对手跟著爬升,就会在爬升中段失速。 如果对手不跟,他就能在爬升顶点翻身向下占据高度优势。 但李长空没有按他预想的任何一种方式应对。 李长空在鬼冢开始爬升的瞬间,就判断出了他的意图,他没有跟著爬升,也没有放弃追击,而是做了一件鬼冢完全没想到的事情。 他驾驶布莱盖27从鬼冢座机的正下方,以一个几乎垂直的角度急拉升,机头对准鬼冢座机的机腹,两挺机枪同时开火。 子弹从正下方打进鬼冢座机的发动机舱,打穿了滑油管路和冷却系统。 黑褐色的滑油从弹孔里喷涌而出,在气流中化成一片细密的油雾蒙在鬼冢的挡风玻璃上。 鬼冢的视野瞬间被油雾遮住了一大半,他几乎看不清前方的任何东西。 “八嘎!” 鬼冢嘶吼著用手套去擦挡风玻璃上的油雾,但油是擦不掉的。 那是从引擎里喷出来的高温滑油,沾在玻璃上只会越擦越糊。 他的引擎温度表开始疯狂地往上跳,指针已经指向了红色区域的尽头。 引擎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转速急剧下降,螺旋桨开始忽快忽慢地转动。 鬼冢知道自己的飞机完了,没有引擎,他就是一只断了翅膀的鸟,迟早要从天上掉下去。 但他不甘心。 他打了十几年空战,轰炸过无数地方,亲手杀过不知道多少对手,怎么能死在这里?怎么能死在一架法国旧货的手里? 他用尽全身力气把操纵杆往怀里拉,试图让飞机保持高度,同时用左手去按跳伞拉环。 但跳伞拉环被油污卡住了,他按了两次都没按动,飞机已经开始以越来越大的角度朝地面俯衝。 挡风玻璃上的油雾被气流吹散了一些,他透过模糊的玻璃看到了前方,浑河的银色水面正在朝他急速逼近。 河面上映著他座机的倒影,机翼上的膏药旗在倒影中清晰可见。 李长空跟在他身后,手指搭在机枪扳机上。 他可以看到鬼冢座机的座舱里,那个还在拼命挣扎的身影。 他没有任何怜悯,手指压下扳机,两挺机枪射出最后一轮齐射,子弹打穿了鬼冢座机的座舱盖。 鬼冢的飞机一头扎进了浑河,在河面上砸出一团巨大的白色水花。 水花落下去之后,河面上只剩下几片漂浮的铝製蒙皮碎片,和一片正在扩散的滑油污渍。 鬼冢一郎中佐的座机和他的尸体,一起沉入了浑河冰冷的河水中,再也没有浮上来。 李长空拉起机头,在浑河上空盘旋了一圈,確认鬼冢的飞机已经彻底沉没,然后按下无线电,声音平静: “朱大队长,那条蛇死了。剩下的交给你。” 朱无敌在无线电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回了一句: “收到!打得漂亮,李大队长。” 战斗进入了尾声。 失去了指挥官的鬼子攻击机编队彻底崩溃,残存的飞机开始四散逃窜。 有的往南逃向旅顺方向,有的往东逃向朝鲜半岛,还有的乾脆就近找了个平坦的野地迫降。 但野马的飞行员们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朱无敌下令追击,六十架野马分成六个追击小组,朝不同的方向追剿逃跑的鬼子飞机。 一架鬼子攻击机,在低空沿著浑河河面低飞,试图利用地形摆脱追击,但追在他后面的野马飞行员,根本不跟他玩低空狗斗。 直接拉升到五百米高度然后一个俯衝扫射,子弹从正上方打在鬼子飞机的座舱和发动机上,飞机当场被打爆。 残骸散落在浑河北岸的芦苇盪里,烧起了一片小火。 另一架鬼子轰炸机逃到了盘山北面,被两架野马追上。 那架轰炸机的机组,已经把能扔的东西全扔了,连自卫机枪的弹药箱都扔了,但轻载之后的速度依然远远比不上野马。 两架野马一左一右夹住它,六挺机枪同时开火,轰炸机的两个引擎都被打著了火,庞大的机身在空中解体,碎片散落在盘山北坡上。 当最后一架逃窜的鬼子飞机,被张伟击落在復州湾上空之后,天空终於安静了下来。 从奉天到浑河,从浑河到盘山,从盘山到復州湾,方圆数百公里的天空中,再也看不到一架还在飞的膏药旗飞机。 奉天城上空的硝烟被北风吹散,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城墙上,把青砖染成了一片暖金色。 浑河北岸的芦苇盪里还冒著几缕黑烟,那是鬼子飞机残骸还在燃烧。 浑河的河面上漂浮著十几具鬼子飞行员的尸体,河水把他们的尸体缓缓推向旅顺的方向,像是在替奉天城送客。 第40章 狂欢! 奉天城,万人空巷。 城墙上的硝烟还没散尽,城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从城內方向涌来的老百姓、从关內赶来的学生义勇队、从城里各条巷子里跑出来的男女老少,把奉天城內几条主街塞得水泄不通。 有人扛著锄头,有人乾脆爬到屋顶上、树杈上、城墙垛子上,伸长了脖子朝天上看。 刚才那场空战,全城人都看见了。 他们趴在窗户缝后面,躲在门板后面,亲眼看著鬼子的飞机,像蝗虫一样从天边压过来,机翼上的膏药旗密密麻麻,引擎的轰鸣震得窗户纸都在抖。 那一刻所有人都以为奉天城要完了。 昨天城墙上的血战好歹还能用血肉之躯去拼,可飞机是从天上来的,你拿什么挡? 可就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候,一群银翼天使出现。 像一群从太阳里飞出来的猎鹰,从高空中俯衝下来,速度快到看不清轮廓,只能看到一道道银色的闪电在鬼子机群中穿梭。 每一次俯衝都有一架鬼子的飞机被打成火球,拖著黑烟从天上栽下来。 一架、两架、三架.......... 没有人去数,也数不过来,只看到天边不断亮起爆炸的火光。 黑色的烟柱一根接一根地竖起来,从奉天上空一直延伸到浑河对岸,像是有人在天空中用黑烟,画了一条长长的丧幡。 当最后一架鬼子飞机,被击落在復州湾方向的天际线上,整座奉天城安静了片刻,然后像一锅烧开的水一样沸腾了。 “打贏了!咱们打贏了!” 一个光著膀子的车夫站在他的黄包车车座上,挥舞著破草帽朝天上喊,嗓子已经喊劈了还在喊。 一个白鬍子老头拄著拐杖站在街心,浑浊的老泪顺著满脸皱纹往下淌,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老帅在天有灵,看看,看看,咱们东北军也能在天上打鬼子了!” 一群从北平来的女学生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她们身上的灰布棉袍还没干透,但此刻没有人觉得冷,每个人脸上都烫得发红。 一个穿著西装的中年商人从人群中挤出来,把怀里揣著的一叠银元,全部塞进了路边临时设立的募捐箱,然后转过身朝人群喊: “我是哈尔滨的,做皮货生意的!” “这些年被鬼子的关税压得喘不过气,今天总算出了这口恶气!这钱拿去给飞行员弟兄们买酒喝!” 城门楼子上,几个刚缠完绷带的伤兵,相互搀扶著站起来,朝天上敬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军礼。 其中一个独臂的老兵,用仅剩的右手举著一支空了的辽十三步枪,朝天上开了一枪。 枪声在欢呼声中几乎听不见,但他还是咧著嘴笑了,露出被硝烟燻黄的牙齿: “贏了,我们又贏了!华夏人就是比小鬼子强!!” 奉天机场的停机坪上,气氛比城里更热烈。 地勤兵们扔下手里的油桶和弹药箱,朝跑道上那些正在降落的银色战斗机狂奔过去,一边跑一边把帽子扔上天。 一个机械师抱著他用了半辈子的扳手,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这辈子修过法国的布莱盖,修过英国的德哈维兰,修过德国的容克斯,每一架都被鬼子飞行员嘲笑,支那人的飞机是博物馆里的古董。 今天他终於看到了,看到了自己的飞机把鬼子打的落花流水,那是他亲手加油掛弹的,是他亲手送上天的。 他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旁边的人谁也没去拉他,因为好几个人自己也红了眼眶。 指挥塔下,一群人围成了一个半圆。 张作相拄著拐杖站在最前面,仰头望著天空中,正在盘旋降落的最后一架野马战斗机,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数著什么。 他旁边的汤玉麟已经数出声来了,这个和老帅闹翻多年、和少帅面和心不和的热河省主席,此刻像个新兵蛋子一样,伸著手指朝天上一架一架地点: “一百八十七……一百八十八……一百八十九……一百九十!” 他放下手指,转头看著张作相,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辅帅,鬼子飞机掉下来整整一百九十八架!” “咱们东北军打掉鬼子將近两百架飞机啊!” 张作相没有回答他。 他还仰著头看著天上,浑浊的老眼里,映著银色的野马战斗机的倒影。 他心里清楚得很,不是“东北军打掉鬼子两百多架飞机”,是“张学铭的飞机打掉鬼子两百架飞机”。 布莱盖大队在这场空战中的作用他亲眼看到了: 李长空带著五十六架布莱盖和德哈维兰,从侧面切入战场,解了朱无敌的围,击落了十几架鬼子攻击机,功不可没。 但真正把鬼子航空队打残的,是那八十二架银色的野马。 如果只靠李长空的布莱盖大队,今天这场空战绝对是个惨败。 用几十架老式战斗机换鬼子几十架攻击机,打到最后多半是全军覆没。 但有了野马,战局就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野马的速度、火力、爬升率全面碾压鬼子,一场仗打下来,击落了超过一百五十架鬼子飞机,自己的损失只有十架,而且所有跳伞的飞行员都活著回来。 这是东北军歷史上从未有过的大胜,甚至在整个华夏空军的歷史上都没有过。 张作相拄著拐杖缓缓转过身,走到张学铭面前。 他的个头比张学铭矮半头,但此刻他抬起头看著这个侄子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一丝倚老卖老的审视。 他是老帅的拜把子兄弟,是东北军的辅帅,是这群人里资歷最老,威望最高的人,但此刻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向上级匯报军情。 “学铭,” 张作相的声音沙哑,,“你跟我说实话,这些飞机到底是从哪来的?” 张学铭看著这个白髮苍苍的老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当然不能说实话。 他伸手扶住张作相的胳膊,语气平静而篤定: “辅帅,这些飞机是我通过私人渠道,从国外买来的。” “具体哪个国家,暂时还不能说,卖方的身份需要保密,说了以后就买不到了。” 张作相盯著他的眼睛看了整整五秒钟。 张学铭的目光坦然,没有躲闪。 张作相缓缓点了点头,他看得出张学铭没有说实话,但他不在乎。 重要的是这些飞机张学铭能够买到,而且在天上能把鬼子打得满地找牙。 这就够了。 “能不能再买一百架?”张作相单刀直入。 “能。” 张学铭的回答乾脆利落,“只要鬼子还敢来,我就还能再买。” “不仅是飞机,还有飞行员,还有地勤,全套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张作相、万福麟、汤玉麟、王以哲、荣臻,还有那些站在跑道边上,竖著耳朵偷听的地勤兵和飞行员们。 “辅帅,我在这里把话说清楚。” “如果鬼子以为奉天是软柿子,想用飞机炸平奉天城,那他们来多少,我就打多少。” “今天打掉他们两百架,如果明天再敢来,我还能打掉他们两百架。” “我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决心。” “奉天的天空从今天起,我们东北军说了算。” 张作相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在张学铭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好。好小子。” 张作相只说了四个字,然后拄著拐杖转身走回了停机坪边上,继续看那些银色的野马战斗机。 但他转过身去的时候,嘴角那条细微的弧度,怎么看都像是在笑。 站在人群边缘的张学良,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他的两边脸颊还残留著红肿的痕跡,那是前几天在戏院里,被张学铭扇的耳光留下的印记。 虽然已经消退了一些,但在阳光下还是能看出淡青色的指印。 他穿著一件皱巴巴的黄呢军大衣,扣子掉了两颗,袖口上沾著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灰土。 他的头髮没有梳,乱糟糟地支棱著,两撇八字鬍也失去了往日精心修剪的形状,看上去邋里邋遢。 没有人看他,没有人跟他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跑道上那些银色的战斗机身上,匯聚在张学铭身上。 他的弟弟站在那里,被东北军最有权势的元老们簇拥著,被飞行员们崇拜著,被地勤兵们用热切的目光注视著。 而他这个名义上的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华夏海陆空军副总司令、老帅亲口指定的东北军继承人,站在人群边缘,像一条被遗忘的老狗。 他抬头望著天空中最后一架正在降落的野马。 那架银色的飞机,在夕阳下反射著金色的光芒,引擎的轰鸣低沉有力,起落架接触跑道的瞬间轮胎擦出一小蓬白烟,然后稳稳地滑行停在了机库前面。 飞行员从座舱里翻身出来,摘下飞行头盔,露出一张年轻而冷峻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疲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和从容。 张学良看著那张脸,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他想起在戏院里,张学铭用枪顶著他的脑门说的那句话: “你这个败家子,不要败坏了老帅,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家底。” 他觉得那是狂妄,是疯子才说的话。 他当时觉得,委员长才是对的,打仗就是死路一条,忍让才有生路。 他费尽心血把东北军带进关內,当上华夏陆海空军副总司令,压过老帅的成就,已经是对张家列祖列宗最好的交代。 但此刻他站在奉天机场的跑道上,听著城里的老百姓欢呼声,看著张作相和万福麟这些老將军们眼眶泛红地朝他弟弟敬礼,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这满城的欢呼,这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大胜,跟他没有一分关係。 前几天他还在北平的戏院里,听梅兰芳唱《宇宙锋》,还在想著怎么在国联的调停下,把这件事压下去,还在给委员长发密电请求指示。 而他的弟弟,那个他从来瞧不上的窝囊废,却在奉天城墙上砍了一千多个鬼子的脑袋,在帅府里枪毙了汉奸张景惠。 带著一支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银色战斗机编队,把鬼子两百多架飞机从天上打了下来。 如果他没有回来呢?如果张学铭没有挟持他呢?那他此刻会在哪里? 大概还在北平的戏院里听戏,等著委员长派陈诚来传达“不抵抗”的命令,等著鬼子把奉天城炸成废墟之,后发一封“深表遗憾”的电报给国联。 然后呢? 鬼子会占领奉天,会占领长春,会占领哈尔滨,会占领整个东三省。 三十万东北军不战而退,三千万东北父老沦为亡国奴,奉天兵工厂的机器被鬼子拆下来运回东京,东塔机场的飞机,被涂上膏药旗转头轰炸华夏军队。 他这些天亲眼看到的每一幕,都是他原本那个“不抵抗”决定必然导向的结果。 如果没有张学铭,他现在已经是华夏的罪人了。 张学良忽然觉得腿软。 他伸手扶住跑道边上一根拴飞机的铁桩。 第41章 趁他病,要他命! 张学良如丧考妣,不断方式。 就在这个时候—— “少帅。”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张学良转过头,看见王以哲站在他身后。 王以哲的脸上,还带著昨天北大营血战的痕跡,脖子上缠著绷带,绷带上渗著淡淡的血跡。 他手里端著一杯热茶,递给张学良。 “王旅长。”张学良接过茶杯,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王以哲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张学良身边,跟他一起看著跑道上的银色战斗机。 他们之间只隔了半步的距离,但张学良觉得这个半步比浑河还宽。 王以哲是东北军里最早主张抗日的少壮派军官之一,万宝山事件爆发时他就在北大营,亲眼看著鬼子军警,用机枪扫射手无寸铁的老百姓。 当时他就请求出兵反击,被张学良驳回了。 中村事件时他又请战,又被驳回。 南满铁路爆炸的那天晚上,如果他没有收到张学铭发来的那封,“立刻进入战备”的加急电报,他也许还在北大营里等著少帅的命令。 然后鬼子就会在没有任何抵抗的情况下,衝进兵营,把他和他的八千弟兄全部消灭在睡梦中。 说白了,他的命是张学铭救的,不是张学良。 “王旅长。” 张学良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王以哲沉默了片刻。 他是军人,军人的职责是服从命令,不是评判长官的对错。 但他亲眼看著老帅被炸死,亲眼看著鬼子在东北横行霸道,也亲眼看著张学铭在会议室里枪毙汉奸、在城墙上砍鬼子脑袋、在机场上调度战斗机编队。 他沉默了五秒钟,然后缓缓开口: “少帅,我是军人,不懂政治。” “但我知道一件事,北大营的弟兄们跟我一起趴在冻土上,埋伏鬼子的时候,没有一个人问对不对。”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保护自己的家园,永远没有错。。” 张学良端著茶杯的手猛地颤了一下。 茶水泼出来洒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哆嗦了一下,但他没有去擦。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当时老帅被从皇姑屯的废墟里扒出来时,浑身是血,肚子被弹片豁开了一个大口子,肠子都流出来了,只剩最后一口气。 他把少帅叫到跟前,用尽全身力气说了一句: “小六子,东北……不能交给鬼子。” 然后就没气了。 这些年他一直在心里对父亲说,我不是把东北交给鬼子,我只是暂时忍让,等委员长统一全国了,等我们有实力了,再跟鬼子算总帐。 但事实证明,他错了。 他的忍让在鬼子眼里是软弱,他的退让在委员长眼里是听话,他的等待在东北军弟兄们眼里是窝囊。 他的弟弟没有忍让,没有退让,没有等待。 他的弟弟在城墙上一声令下,砍了一千多颗鬼子脑袋,然后在天空中打掉了鬼子两百多架飞机。 东北没有交给鬼子。 东北还在华夏人手里。 但守住东北的人,不是他张学良。 张学良缓缓放下茶杯,把杯子放在铁桩旁边的水泥地面上,直起身来,望著跑道上那些银色的战斗机,嘴唇翕动。 “爹,也许我真的错了。” 就在这个时候,跑道上忽然响起了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朱无敌和李长空並肩从停机坪方向走来,两人身上还穿著飞行夹克,脸上的氧气面罩印子还没消。 李长空的左脸颊上有一道被弹片划破的浅浅血痕,他用手指抹了一下没当回事。 朱无敌走在他旁边,步伐沉稳,脸上依然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们走到张学铭面前,同时立正敬礼。 “报告首长!野马大队大队长朱无敌、奉天航空队大队长李长空,请求下一步作战指示!” 张学铭抬手还礼,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 “打得好!没有给东北的父老乡亲丟脸!” 李长空很著急,赶紧开口: “二爷!鬼子这次空袭奉天,动用的是舰载机!” “也就是说,鬼子的航空母舰一定就在附近的海面上!” “如果咱们现在立刻反攻,趁鬼子航空队残兵还没回到航母上,趁他们的甲板上还堆满了加油和掛弹的设备,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乾脆用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然后猛拍在自己手掌上,“就能把鬼子的航母炸掉!” “炸掉一艘航母,比打下两百架飞机都值!” “不行!” 张作相拄著拐杖大步走过来,脸上满是惊魂未定: “李大队长,你知道旅顺港口的防空火力有多强吗?” “鬼子在旅顺经营了几十年,港口周边部署了上百门高射炮。” “从八八式到九九式,还有海面上的舰艇防空火力,那些战列舰和巡洋舰上的防空炮不是摆著好看的。” “你刚才打的是空战,在天上拼的是飞机对飞机,那咱们的野马战斗机確实占优。” “但轰炸港口是另一回事,你要飞到鬼子舰队头顶上,顶著几百门高射炮的火力往下扔炸弹,那跟往火坑里跳有什么区別?太冒险了!” “咱们刚打了胜仗,好容易攒下这些飞机和飞行员,要是全折在旅顺港上空,之前的胜利就全白费了!” 他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旁边的万福麟和汤玉麟也频频点头。 汤玉麟把手里的菸斗在鞋底上磕了磕,插嘴道: “辅帅说得对。” “鬼子联合舰队可是有航母的,舰上的防空火力比陆地上的高射炮还密集。” “咱们的野马虽然厉害,但那是用来打空战的,拿去轰炸舰队,万一回不来,咱们可就亏大了。” 张学铭没有马上回答。 他转过身面朝南方,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跑道的水泥地面上,像一把被拉直了的刀。 他在心里盘算著。张作相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旅顺港的防空火力確实很猛,单靠轰炸机去硬冲,损失肯定不会小。 但李长空说得更对,趁他病要他命。 鬼子航空队刚被打残,联合舰队现在正处於最脆弱的时候。 如果现在不打,等鬼子缓过劲来,把本土的第2航空队调过来补充损失,再想重创联合舰队就难了。 张学铭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脑海中的系统面板。 积分余额的数字在跳动,两千二十点。 刚才那场空战击落了两百多架鬼子飞机,打死了包括鬼冢一郎在內的多名鬼子航空队指挥官,加上昨天城墙血战和会议室枪毙张景惠的余量,他的积分余额又涨了一大截。 一架野马一百积分,他可以立刻再兑换二十架出来。 “系统,兑换p-51野马战斗机二十架,附带飞行员。”他在心里默念。 【叮!確认兑换,p-51野马战斗机x20架,消耗积分2000点!飞行员x20名附赠!】 【剩余积分余额:20点!正在生成……正在投放……】 张学铭睁开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张作相正在旁边继续说“学铭你要谨慎”之类的话,忽然听到天空中又传来了低沉的引擎轰鸣声。 他猛地抬起头,嘴巴大张。 第42章 南飞! “嗡嗡嗡!” “嗡嗡嗡!” 云层中,二十架银色的野马战斗机,排成整齐的三三制编队从天而降。 夕阳的光辉洒在它们的铝製蒙皮上,把它们染成了二十只金色的雄鹰。 它们在奉天机场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依次降落在跑道上,起落架擦出的白烟还没散尽,二十名飞行员已经从座舱里翻身出来,自动列队跑向朱无敌报到。 所有人的动作,都跟八十二架先期抵达的野马飞行员一模一样。 张作相拄著拐杖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半天,只挤出一句话: “又……又来二十架?” 汤玉麟瞪大著眼睛,直愣愣地看著跑道上那二十架刚降落的银色战斗机,嘴里喃喃道: “二爷,你到底是买了多少?” 张学铭没有回答他们。 他转过身面朝李长空和朱无敌,断喝道: “李长空。” “到!” “你立刻率领奉天航空队所有战斗机和轰炸机,布莱盖27、德哈维兰、容克斯,所有能飞的都带上。” “你在最前面负责为朱无敌领航。” “抵达目標海域后,你负责指挥对地轰炸。” “你对旅顺周边海域最熟悉,轰炸航线由你规划,目標优先顺序:机场、航母、战列舰、巡洋舰、港口油库、弹药库。” “朱无敌,你率领野马大队全体九十二架战斗机负责护航。” “你的任务有三个,第一,压制旅顺港口的防空火力,用机枪和火箭弹打掉鬼子的高射炮阵地。” “第二,拦截任何试图升空的鬼子残存飞机。” “第三,如果鬼子的舰载战斗机从航母上起飞,全部击落,一架都不许放回去。” “记住,攻击次序必须是战斗机先扫射,將航母和巡洋舰、战列舰上的炮兵全部扫过一遍,鱼雷机和轰炸机才能入场。”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李长空和朱无敌脸上缓缓扫过,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这次行动的目標不是打贏一场空战。” “这次行动的目標是,把鬼子的联合舰队狠狠地咬上一口。” “咬到他们痛,咬到他们怕,咬到他们从此,不敢再在黄海北岸耀武扬威。” “能炸沉航母就炸航母,炸不沉就炸战列舰,炸不了战列舰就炸巡洋舰,炸不了军舰就炸港口设施。” “总之,要把旅顺港港变成一片火海。” “奉天航空队,出动三百架战机,一百五十架战斗机,一百架轰炸机,五十架鱼雷机。” “朱无敌,李长空,联合行动,互相配合。” “我在这里,等你们回来,有问题没有?” 李长空激动地浑身都在发抖 他等了八年,终於等到了这一天。 他在脑子里,画过无数次轰炸旅顺的航线图,在梦里演练过,无数次俯衝投弹的动作,每一次醒来都发现只是一场空。 今天终於不再是梦。 他要亲自驾驶飞机飞过旅顺港的上空,把炸弹扔到鬼子航母的甲板上去。 他啪地立正,右手五指併拢举到额角,声音胸腔最深处吼出来的: “没有问题!死也要完成任务!” 朱无敌的回答依旧是乾脆利落的四个字: “没有问题。” 张学铭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嘱咐道: “记住,飞机是最廉价的物品,以后我们会有成千上万架飞机,你们的生命才是最宝贵的。” “不要冒险,活著回来!” 李长空激动地再次敬了一礼,心里已经决定以死相报。 地勤兵们像蚂蚁一样在飞机之间穿梭奔跑,油罐车在跑道边上排成一排,加油管从油罐车上伸出来插进每一架飞机的油箱。 机械师们踩著梯子爬在轰炸机的机翼上,把一枚枚航空炸弹推入弹舱,锁紧掛架上的保险销。 鱼雷机的地勤更忙,航空鱼雷又粗又长,需要专用的推车才能推到飞机机腹下面,然后用液压千斤顶缓缓升起对准掛架。 整个过程必须精確到毫米,稍有偏差鱼雷投下去就会偏离航向。 地勤兵们的军装被汗水浸透了,脸上的油污被探照灯照得发亮,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歇一口气。 李长空站在他的布莱盖27前面,做登机前的最后检查。 他的手指在机翼蒙皮的弹孔上轻轻摸过,那是上午空战中留下的,还没来得及补,地勤兵用铝皮临时打了一块补丁铆在上面。 他拍了拍那块补丁,像是在拍一个老战友的肩膀,然后翻身跳进座舱,戴上飞行帽和护目镜,拉下座舱盖,手指按在引擎启动按钮上。 布莱盖27的引擎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螺旋桨猛地转动起来。 他透过挡风玻璃朝旁边的跑道看了一眼,朱无敌的野马战斗机,已经率先滑上了主跑道。 银色的机身闪闪发光,十二缸引擎低沉地咆哮著,捲起的气流把跑道两侧的草皮吹得贴地倒伏。 朱无敌推下油门,野马开始在跑道上加速滑跑,尾轮离地,主轮离地,朝南方飞去。 紧接著是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 九十二架野马全部升空,编製成组。 然后是李长空的布莱盖大队和德哈维兰轰炸机群。 五十六架战斗机、一百架轰炸机、五十架鱼雷机,依次滑上跑道,依次加速,依次升空。 三百架飞机的引擎轰鸣,匯成一片震天动地的声浪,奉天城的窗户纸被震得簌簌作响。 城里正在庆祝的老百姓们,纷纷跑到街上朝天上看,只看到满天密密麻麻的航行灯,红色和绿色的光点交织成一片流动的星河,浩浩荡荡地朝南方涌去。 李长空坐在座舱里,回头看了一眼奉天城。 城墙上的旗子在风中飘扬,城墙上站满了人,有士兵,有老百姓,有学生义勇队,有伤员,所有人都仰著头朝天上挥手。 他看不清他们的脸,但他知道他们一定在喊什么。 “乾死小鬼子!” 他咧嘴笑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把油门推到最大,布莱盖27的引擎发出最后一声嘶鸣,机头朝上朝南方飞去,匯入那片星河之中。 张学铭站在指挥塔的窗前,目送著最后一架飞机的尾灯消失在天边。 他的身后站著张作相、万福麟、汤玉麟、王以哲。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还沉浸在这短短几个小时里,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中。 先是鬼子两百多架飞机铺天盖地而来,然后是朱无敌和李长空的战斗机编队,升空迎战,再然后是空战大捷,打掉鬼子两百架飞机。 如今攻守易型,东北军的四百架飞机,直扑南方鬼子的联合舰队而去。 这几个小时的每一分钟都在顛覆他们的认知,都在告诉他们: 东北军不一样了。 从今天起,东北军不再是那个被鬼子飞机,压著头顶拉屎拉尿,也不敢吭声的东北军。 他们已经成为了东亚最为强大的空军之一。 张作相拄著拐杖走到张学铭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奉天城外,浑河的河水静静流淌,河面上还漂浮著几片鬼子飞机的残骸碎片。 北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著一丝硝烟和焦糊的味道。 老百姓们自发地聚集在城门口,等著他们的雄鹰从南方归来。 而南边海面上,联合舰队的指挥官山本五十六,此刻正在做著艰难的选择。 第43章 绝望一批! 三个小时前,旅顺港外海。 联合舰队旗舰金刚號战列舰的舰桥里,瀰漫著上等日本煎茶的香气。 山本五十六站在舰桥右侧的舷窗前,手里捏著一只精致的青花瓷茶杯,杯中的茶汤碧绿澄澈,映著他那张不苟言笑的脸。 窗外是旅顺港外海一望无际的灰蓝色洋面,联合舰队的主力战舰在,晨光中排成两列纵队,在海里游荡。 战列舰的灰色舰体在朝阳下泛著冷光,巡洋舰的烟囱冒著淡淡的黑烟,驱逐舰像一群猎犬般在舰队外围来回穿梭。 更远处,龙驤、赤城號和加贺號三艘航空母舰並肩停泊,甲板上已经清空,所有的舰载机都在三个小时前起飞了,朝著正北方向飞去。 “坂本君。” 山本五十六没有回头,依然望著窗外,“你说,按照时间,第1航空战队的飞机,应该已经飞到奉天上空了吧?” 副司令坂本静二中將从航海长手里接过一份航程计算表,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脸上浮现出一丝从容的笑意: “司令官阁下算得精准。” “按照八九式攻击机的巡航速度,现在应该正在奉天上空投弹。”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东北军的兵工厂和机场,可能已经在火海里了。” 果然,没有过片刻时间,他们就收到了通讯。 “虎!虎!虎!” “虎!虎!虎!” 这是他们约定的信號,只要抵达奉天外围,就发出这个信號代表他们已经抵达。 坂田立刻向山本匯报,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他。 山本五十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掏出菸斗,不紧不慢地往菸斗里填著菸丝。他的手指很稳,填菸丝的动作不急不缓。 旁边几个年轻参谋看到司令官这副从容姿態,都暗自点头,大將阁下果然胸有成竹,看来今天的作战已经十拿九稳了。 “说实在的,坂本君,我有个问题一直很困惑。” “你说,到底是谁给东北军那么大的胆子,竟然敢对帝国挑衅??” 山本五十六划著名一根火柴,凑到菸斗上吸了两口,吐出一口淡蓝色的烟雾。 “国联合舰队控制著整个黄海的制海权,第1航空战队控制著满洲上空的制空权。” “他们有制海权吗?没有。” “他们有制空权吗?也没有。” “那他们凭什么敢不知死活的对我们动手?” 坂本静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司令官阁下,其实我也不清楚,在我看来,他们根本是在自杀。”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情报文件,那是关东军情报课,在战前送来关於东北工业能力的评估报告,封面上盖著“绝密”的红色印章。 他隨手翻开一页,念出了声: “司令官阁下,关东军情报课的报告写得很清楚,整个支那的生铁年產量不到50万吨,而帝国的生铁年產量足足五百万吨。” “华夏的年钢铁產量不足帝国的十分之一,满洲的钢铁產量更是几乎为零。” “他们的兵工厂虽然有几座,但技术水平停留在十年前,生產步枪子弹还凑合,造火炮和飞机的零部件全靠进口。” “造船业就更不用提,连一个像样的港口都建不出来。” “支那的海军总吨位,加起来不到帝国联合舰队的百分之一,空军也是买的法国人和英国人的淘汰货,连咱们八九式攻击机都打不过。” 他把文件夹合上,往桌上一扔,眼神里灌满了鄙夷。 “一群靠买二手货撑门面的军阀,竟然敢对帝国挑衅,真是脑子烧坏了。” “我想他们大概是被昨天那场侥倖胜利,冲昏了头脑,以为运气能一直站在他们那边。” “可惜,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运气什么都不是。” 舰桥里的参谋们听到副司令这番话,都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一个年轻的中尉参谋没忍住,插了一句: “坂本副司令说得对。” “今天轰炸结束之后,东北军的兵工厂会被我们炸成废墟,那几十架法国旧货也会在停机坪上被炸成废铁。” “等川口支队拿下奉天城,满洲就会成为帝国的囊中之物。” “到时候,整个支那都將在帝国的铁蹄下颤抖。” 山本五十六吐出一口烟雾,没有表態。 他比这些年轻人更清楚战爭的本质,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运气確实什么都不是。 但他不会像他们那样得意忘形。 他这辈子最崇拜的人是东乡平八郎,那位在对马海战中,一举歼灭俄国舰队的海军元帅。 东乡元帅教会他一个道理: 战爭的胜利从来不在於你是否瞧得起对手,而在於你是否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他之所以站在这里悠閒地抽著菸斗,看著窗外的海景,正是因为他认为自己的准备,已经做得很充足。 两百多架舰载机,八十架攻击机护航,一百多架轰炸机携带足够的弹药量,还有联合舰队的主力在外海策应。 这样的阵容,確实不可能输。 然而,就在舰桥里的笑声还在迴荡,掛在墙壁上的无线电通讯器,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杂音。 一声嘶吼,骤然炸响。 “战斗机!大量战斗机!有伏击!我们中了......伏......滋滋滋滋......” 嘶吼声戛然而止,被一片密集的静电噪音吞没。 那声音虽然短,被干扰得支离破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了,舰桥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是清川大佐的声音。 他的声音充满了恐惧。 打了十几年空战的清川大佐,曾经是帝国英雄的任务,从来没有在无线电里表现出任何恐惧。 但刚才那个声音,那个只持续了几秒钟就断掉了的声音,分明是一个人在面对绝望时,发出的本能尖叫。 舰桥里的笑声在同一瞬间止住。 所有人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那个正说到“帝国铁蹄”的年轻中尉参谋张著嘴,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山本五十六手里的菸斗停在了半空中,他转过头看著那台无线电通讯器,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但他还算镇定,作为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他在无线电里听过的惨叫不下一百次,每一次战斗都会有人在频道里尖叫,这並不稀奇。 “通讯班。” 山本五十六的声音还保持著镇定,“立刻联繫第1航空战队,確认清川大佐的状况。” “他们可能只是遇到了小规模的地面防空火力干扰,清川大佐反应过激了。” “哈依!” 通讯兵立刻开始调整频率,对著麦克风大声呼叫,“金刚號呼叫第1航空战队!金刚號呼叫第1航空战队!清川大佐,请回復!请回復!” 无线电里没有清川的回答。 只有一片混乱,无数带著哭腔和颤抖的日语,在断断续续的无线电信號中,时有时无地传进舰桥里。 “太快了……根本看不清……” “第三中队全灭!第三中队全灭!森山大尉被击落.....” “八嘎!他们在追我的尾翼!我被锁住了!我被锁住了!请求支援......啊.......” 一声惨叫之后,那个频率再也没了声音。 紧接著是另一个频率,另一个中队,另一个飞行员的声音。 “岛田大尉跳伞了!但他的伞被自己的尾翼割断了!天皇陛下万岁......滋......” 山本五十六脸上的从容在这一瞬间碎掉。 他把菸斗啪地拍在航海台上,菸灰洒了一桌面,大步走到无线电通讯台前,一把从通讯兵手里抢过麦克风。 他的手指攥在麦克风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他用尽全身力气朝麦克风吼道: “清川!清川!我是山本!报告你的情况!立刻报告你的情况!” 无线电里沉默了整整三秒钟。然后传来一个虚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不是清川,是一个年轻的飞行员,声音抖得像筛糠: “报告……报告旗舰……清川大佐的座机被击落了……全中队……全中队只剩下……只剩下……啊!” “他们来了!他们来了!救.....轰!” 一声短促的巨响,频率彻底沉默。 山本五十六还攥著麦克风,保持著刚才吼叫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额头上的青筋在突突地跳。 坂本静二从航海台旁边走过来,脸上还强装镇定,伸手拍了拍山本五十六的肩膀,压低声音说: “司令官阁下,不必太担心。” “第1航空战队是帝国海军航空队最精锐的部队,飞行员个个都是飞过上千小时的老手,就算遇到一些意外,也完全有能力应付。” “可能只是无线电受到了强电磁干扰,导致通讯不畅。请阁下稍安勿躁,过几分钟应该就会有完整的战报传回来。” 他的话音刚落,无线电里又传来了一声惨叫。 这一次信號格外清晰,像是那个飞行员,飞到了距离旅顺不远的位置上,信號强度拉满了。 整个舰桥里的人,都能清清楚楚地听到他在座舱里发出的声音。 那是一声恐惧到极点的尖叫,夹杂著引擎的嘶鸣和子弹打在铝製蒙皮上的闷响,还伴隨著一连串断断续续的日语哀嚎。 “他们追著我!不管怎么转弯都甩不掉!太快了!太快了.......” “啊!我的机翼被打穿了!引擎著火了!天皇陛下.....奥噶桑........” 坂本静二石化在原地。 他的手还搭在山本五十六的肩膀上,但手指已经僵住了,指尖冰凉。 惨叫声还在继续。 不是一声两声,而是此起彼伏,从不同的频率同时涌进来,像是整个天空都在同时哀嚎。 通讯班的几个年轻通讯兵,已经有人受不了。 有人把耳机摘下来捂著脸蹲在地上,有人用拳头砸著通讯台无声地流泪。 他们听了一个多小时,一个多小时的惨叫、哀嚎、哭喊和最后一刻的“天皇陛下万岁”,然后一声巨响,然后沉默。 然后下一个频率又开始重复同样的过程。 这就像是在听一场死亡直播。 你明明知道你的同袍,在几百公里外的天空中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但你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站在这里,听著他们临死前的声音,数著帝国海军的精锐飞行员们一个一个地消失。 当最后一个频率也归於沉寂之后,舰桥里沉默了很久。 没有人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墙上的航海钟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声都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钉子。 山本五十六缓缓放下麦克风,转过身面朝舷窗。 窗外依然是那片灰蓝色的平静洋面,联合舰队的战舰依然排著整齐的队形,龙驤號、赤城號和加贺號的甲板上依然空荡荡的。 但那些从甲板上起飞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两百多架飞机,八十架攻击机,一百多架轰炸机,四百多个帝国最精锐的航空兵,全没了。 山本五十六忽然想起战前他在舰桥上说的那句话: “他们凭什么敢挑衅帝国?”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嘴角抽搐了一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然后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 “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舰桥里依然一片死寂。 坂本静二站在他身后,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翕动了半天,最终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破防的话。 第44章 十年心血! 坂本静二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但此刻他站在金刚號的舰桥里,面对著脸色铁青的山本五十六,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舌头像是被冻住了。 无线电里的惨叫声已经停了整整五分钟,这五分钟比他一辈子所有的海战,加起来都难熬。 绝望呼喊还在他耳朵里嗡嗡作响,每一个音节都像匕首,刺向他的脑仁。 但他必须开口,因为他是副司令,是这个舰桥上唯一有资格在这个时候向山本进言的人。 “司令官阁下。” 坂本静二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山本五十六和他身边的航海长能听到。 “我建议联合舰队主力立刻向南转移,至少退到威海卫以南海域。” “根据通讯截获的情况判断,第1航空战队……恐怕已经失去了建製作战能力。” “东北军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批,性能远超我们想像的战斗机,清川大佐的编队在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里,就被打散打残了。” “如果支那空军的指挥官是个聪明的人,他现在一定已经在命令他的战斗机,沿著辽东半岛海岸线,搜索联合舰队的位置。” “赤城、加贺、龙驤三艘航母的甲板上,现在没有一架战斗机,所有舰载机都派出去了,防空火力虽然密集,但如果被几十架敌人的俯衝轰炸机同时攻击……” 他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三艘航母,两百多架飞机全派出去了,甲板上空荡荡的,就像三个脱了盔甲的巨人赤条条地站在一片开阔地上。 如果东北军的空军真的趁这个机会扑过来,联合舰队將遭受自日俄战爭以来最惨重的损失。 这个责任,整个联合舰队没有人担得起。 “八嘎呀路!闭嘴!” 山本五十六猛地转过身,他脸上的表情无比狰狞。 两颊的肌肉在剧烈地抽搐,额头上青筋暴跳,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他手里还攥著那个麦克风,麦克风的金属外壳被他攥得咯吱作响,手指关节泛出不正常的青白色。 “转进!他们只是在转进!不是被全歼!” 山本五十六的声音嘶哑尖利,“清川的编队有两百多架飞机!八十架攻击机!怎么可能会在半个小时之內被全部击落?” “支那人有这个能力吗?他们有这个能力吗!你告诉我!” 他把麦克风啪地摔在通讯台上,巨大的声响在舰桥里炸开,几个年轻参谋被震得肩膀一缩。 “帝国的舰载机飞行员,是全亚洲最精锐的空中力量!” “他们飞过上千个小时!他们从来没有输过!” “现在你告诉我,他们被支那人的新式飞机全歼了?哪来的新式飞机?什么新式飞机能在半个小时內吃掉八十架攻击机?你自己信吗!” 坂本静二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也不愿意相信。 但无线电里那此起彼伏的惨叫不是幻觉。 清川大佐最后一次呼叫,声音里的恐惧不是装出来的。 “他们太快了.........” 这句话被不下五个飞行员,在不同频率重复过。 这不是偶然的意外,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他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把话挑明。 “司令官阁下,我知道你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坦率地说,我也不愿意。” 坂本静二的声音依然很低,“但无线电里的战况,已经持续了超过一个小时。” “清川大佐的座机確认被击落,森山大尉的第三中队確认全灭,岛田大尉確认阵亡。” “我们损失的不是几架飞机,是整个第1航空战队的建制。” “如果现在不把舰队撤出去,等到支那人的飞机找到我们头上,联合舰队就会失去一切。” “这个责任,您担的起吗?” 山本五十六没有说话。 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胸膛剧烈起伏,攥著拳头站在航海台前面,面朝舷窗外面那片灰蓝色的洋面。 所有人都能从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出,他是在恐惧。 山本五十六这辈子从来没有真正恐惧过,在对马海峡面对俄国舰队的炮火时没有,在海军省跟陆军那帮马粪拍桌子吵架时没有。 但此刻他怕了。 他不是怕支那人的飞机。 他是怕自己这十年的心血,这十年赌上全部身家、全部仕途、全部名誉所,培养出来的帝国海军航空兵精锐,真的在短短一个多小时里化为了灰烬。 在这个时代的帝国海军里,航空兵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陆军有陆军航空队,海军有海军航空队,两者互不统属,爭资源、爭预算、爭机场,明爭暗斗了十几年。 山本五十六是海军內部,最早一批意识到飞机將在未来海战中,將成为核心力量的人。 他当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之前,花了大量时间在航校建设、飞行员培养和航空母舰的设计建造上。 赤城、加贺、龙驤三艘航母,是他一手推动从战列舰和巡洋舰改装而成的。 第1航空战队的飞行员骨干,是他亲自从海兵学校和飞行学校挑选出来的,每一个都经过了他本人的面试和考核。 他记得他们很多人的名字,清川、森山、岛田、小野、吉田。 昨天他们还在赤城號的飞行员休息室里,跟他一起喝茶,討论轰炸奉天的航线规划。 现在他们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地在无线电里消失了。 十年心血毁於一旦。 如果第1航空战队真的被全歼了,帝国海军航空兵將倒退至少五十年。 而这个责任,最终都会压在他山本五十六一个人的肩膀上。 大本营会追责,陆军会趁机夺权,海军省那些一直反对他“航空主兵论”的老保守派,会拍著桌子大笑,趁机落井下石。 他这辈子所信仰的、所推动的、所奋斗的一切,都將在今天被打上一个血红的句號。 舰桥里没有人敢说话。 航海长低著头假装在看海图,炮术长盯著已经校准完毕的射击诸元发呆。 几个年轻参谋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生怕哪个多余的声音,引爆司令官那根已经绷到极限的神经。 只有舰桥外面海风掠过天线时发出的呜呜声,和轮机舱传上来的引擎低沉的轰鸣,在填补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坂本静二站在山本身后一步远的位置,没有继续催。 他知道山本的脾气,越是到这种关头,越不能逼他。 但他也知道,留给联合舰队的时间不多了。 支那人的飞机能在半个小时內打残第1航空战队,它们的航速一定极快,航程也绝不会短。 如果那些战斗机真的沿著海岸线飞过来,找到联合舰队只是时间问题。 坂本静二咬了咬牙,决定再说一遍。 “司令官阁下,我理解您的心情,但现在真的没有时间了。” “舰队继续留在近海,一旦被支那人的飞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已经接到了足够的预警,现在撤退还来得及,至少先把舰队撤到安全海域。” “而且就算航母撤了,旅顺港口有备用跑道,龙驤號的舰载机也可以使用陆上基地。” “飞行员们都知道这个备用方案,不会因为航母撤离就全部葬身大海的。” “请阁下以帝国海军为重,立刻下令。” 山本五十六攥著航海台边缘的手指猛地收紧,然后又缓缓鬆开了。 他闭著眼睛站在那里,没有回头。 他当然知道坂本说得有道理。作为一个职业海军军官,他很清楚此刻最理智的选择就是立刻撤出战斗,保全联合舰队的主力。 但作为一个把十年心血,全部押在航空兵上的人,他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自己精心培养的飞行员们,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奉天上空,不甘心三艘航母上的飞行甲板就这么空荡荡地撤回了本土。 他还想再等等,再等几分钟,也许就会有更多返航的飞机出现在天际线上,也许清川大佐只是无线电坏了,也许...... “嗡嗡嗡!”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祈祷起了作用,他竟然真的听到了战斗机的嗡鸣声。 那是螺旋桨飞机特有的引擎声,从西北方向的天空中传来。 那声音很稀疏,只是零零星星的几架,引擎的节奏也不整齐,有的忽高忽低像是受了伤,有的断断续续像是隨时要熄火。 山本五十六猛地睁开眼睛,一步跨到舷窗前,双手撑在窗框上朝西北方向望去。 他的眼眶红著,瞳仁里燃著一团近乎疯狂的希望之火。 隨后,他真的看到了。 云层下方,几个小黑点正在朝联合舰队的方向飞来。 它们飞得很低很慢,不像是战斗机的航速,更像是受了伤的飞机在勉强维持平飞。 山本赶紧拿起望远镜,看到那些战斗机机翼上涂著膏药旗。 “是帝国的飞机!” 山本五十六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他转过身朝舰桥里的所有人吼道: “看到没有!帝国的飞机回来了!清川的编队回来了!” “坂本,你不是说全灭了吗?那些是什么!” 他一把推开舰桥侧门衝到外面的瞭望平台上,举起望远镜朝西北方向的天际线望过去。 他身后那些年轻参谋们也纷纷衝到舷窗前,脸上重新浮现出期待和希望。 有人激动地无比,大声叫道: “我就知道第1航空战队,不会这么容易被打败!” 有人在掰著手指头,数望远镜里看到的黑点数量。 坂本静二没有说话,只是拿起自己的望远镜跟著走了出去。 望远镜的镜头里,那几个黑点越来越清晰了。 一架、两架、三架……四架、五架……六架..... 山本五十六的手指攥在望远镜的镜筒上,指节泛白,嘴唇翕动著在心里默默地数著。 然后,天边再也没有新的黑点出现。 他等了十秒钟,二十秒钟,一分钟。 望远镜里始终只有那零星几架飞机,拖著摇摇晃晃的航跡朝赤城號的方向缓缓飞来。 它们飞得极慢,慢到不像是在返航,更像是每一米都在挣扎。 其中几架飞机的机翼上还冒著淡淡的黑烟,有一架的起落架被整个打掉,摇摇欲坠地掛在机腹下面。 它们的编队散乱无章,没有三三制队形,没有高度层次,没有长机和僚机的配合,就是几架被打残了的飞机,拼了命地往回飞。 山本五十六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僵住。 他把望远镜从眼前拿下来,又举上去,又拿下来,像是在確认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九架....... 出发时三百多人的庞大空中编队,八十架护航攻击机,一百多架轰炸机和鱼雷机,现在回来的只有这么几架,而且全都是重伤,连一架完好无损的都没有。 金刚號舰桥里的气氛比刚才更压抑。 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所有人都在看著窗外那几架摇摇欲坠的残机,看著它们缓缓降到赤城號的甲板上。 甲板上的地勤兵们衝上去,把飞行员从座舱里拖出来的时候,那个飞行员浑身是血,飞行服被子弹打穿了三个洞,左肩和右腿都有弹孔还在往外冒血。 但他一把推开了地勤兵伸过来的担架,跌跌撞撞地朝舰桥方向跑过去。 而就是这名飞行员,给山本带来了一个无比绝望的消息。 第45章 托里卡死! 倖存的飞行员被两个地勤兵架著,从赤城號的甲板上一路拖到金刚號的舰桥上。 他的左肩还缠著渗血的绷带,右腿上的夹板在爬舷梯的时候撞掉了,断骨的断茬扎在肌肉里,每一步都疼得他浑身发抖。 但他坚持要亲自向司令官报告。 他脸上的血已经凝固成了暗红色的痂,飞行服的左袖被整个烧掉了,露出的手臂上全是水泡和弹片划出的伤口。 他在山本五十六面前站定,艰难地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军礼。 山本五十六看著他,舰桥里所有人都看著他。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说出了所有人最不想听到的话。 “报告司令官阁下……第1航空战队,全灭。” “两百二十架飞机,只回来我们九架。” “清川大佐阵亡,森山大尉阵亡,岛田大尉阵亡,所有中队长以上军官全部阵亡。” “敌人的飞机……是银色的。我们从来没见过那种飞机。” “它们比我们快得多,爬升比我们快得多,火力比我们猛得多。” “我们根本……根本打不过。” “全没了,没有任何人能回来了,除了我们九架残机,再也没有人能回来了。” 所有人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全都呆立原地。 所有中队,所有编队,所有飞机,除了这九架侥倖逃出生天的残机之外,全部葬送在了奉天北方的天空里。 清川一郎中佐的龙纹座机被一发子弹从机腹打进座舱,飞行员本人被点五零口径的子弹直接撕成了碎肉,飞机在浑河河面上炸成了一团火球。 森山大尉的第三中队,在第一轮俯衝扫射中就被打掉了整个编队,八架飞机无一倖免。 岛田大尉跳伞了,但降落伞被自己飞机的尾翼割断了,从三千米高空直直地坠向地面。 山本五十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嘴角溢出了一线鲜血,无尽的悲痛让他五臟俱焚,此刻的他,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 然后他整个人晃了晃,伸手扶住了旁边的航海台台面。 手指攥在钢製台面的边缘,指关节泛出不正常的青白色,指甲嵌进掌心掐出了血,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声音在反覆迴荡。 “全灭!” 他培养十年的飞行员,他亲手面试过的每一个年轻人,他记得名字的每一个中队长,全没了。 舰桥里那些年轻参谋们,表情比刚才听到无线电惨叫时,更加灰败。 如果说刚才那些惨叫,是在一刀一刀地剜他们的心,那么现在这个飞行员带回来的消息,就是一把刀直接捅穿了所有人的心臟。 有人捂著脸蹲在地上无声地流泪,有人攥著拳头浑身发抖,有人呆滯地望著窗外那几架停在赤城號甲板上的残机,眼神空洞得像是被抽去了魂魄。 帝国海军航空兵最精锐的第1航空战队,在短短一个多小时里,从这个世界上被抹掉。 坂本静二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飞行员刚才说的话里,有一个细节让他的脊背发凉。 “它们比我们快得多。” 如果那些银色的战斗机真的有那么快,那么它们的航程,一定也远超帝国的八九式攻击机。 东北军的空军指挥官只要不是傻子,就一定会在击落第1航空战队之后,命令他的战斗机沿著辽东半岛海岸线向南搜索。 联合舰队三艘航母的甲板,现在空空如也,防空火力再密集,也不可能顶住几十架,甚至上百架敌机的同时攻击。 留给他们的时间,可能只有几十分钟了。 “司令官阁下!” 坂本静二抓住山本五十六的肩膀,用力摇了摇,把他从失神中摇醒。 “我知道您现在很难受,但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第1航空战队的牺牲已经无法挽回了,但联合舰队还在。” “赤城、加贺、龙驤三艘航母还在,帝国海军的主力还在。” “如果我们现在不立刻撤离,第1航空战队的牺牲就白费了,联合舰队也会步他们的后尘。” “支那人的飞机,隨时可能出现在这片海域的上空,我们必须立刻南下,撤回佐世保港。不能再犹豫了!” 山本五十六缓缓抬起头。 他的嘴角还掛著那丝血跡,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他推开坂本静二的手,站直了身体,整了整军装的领口,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跡。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秒好像都在强压心中的悲痛。 “传令!联合舰队全体,即刻掉头,航向一百八十度,全速南下。” “赤城、加贺、龙驤三艘航母为第一梯队,战列舰编队为第二梯队,驱逐舰在外围组成反潜警戒圈。” “所有舰艇灯火管制,无线电静默,以最快速度脱离辽东半岛近海,目標佐世保港。” 他的命令下达得乾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哈依!” 舰桥里所有人同时立正。 航海长开始大声复述航向指令,舵手扳动舵轮,轮机舱的传令钟叮噹作响。 舰桥外面,信號旗从桅杆上升起,驱逐舰上的探照灯,朝各个方向闪烁著传达命令的摩斯码光信號。 整个联合舰队开始缓缓转向。 战列舰的庞大舰体,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弧形航跡,巡洋舰紧隨其后,驱逐舰重新编组在外围散开。 赤城號和加贺號的甲板上,地勤兵们正在拼命,把那些残存的飞机推下甲板,为舰队高速撤离清理出足够的空间。 黑烟从每一艘战舰的烟囱里滚滚而出,轮机舱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舰队的航速从巡航速度迅速提升到了全速。 但就在联合舰队刚刚完成转向,还没来得及离开旅顺港外海范围的时候,北面的天边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蚊子在耳边嗡嗡叫,但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响。 “嗡嗡!嗡嗡嗡!” 舰桥外围瞭望台上的瞭望兵,第一个听到了这个声音,他猛地举起望远镜朝北面望去。 眼前的一幕,让他整个人僵在了那里,手里的望远镜啪地掉在钢製甲板上,镜片摔得粉碎。 他转过身朝舰桥里嘶吼,声音因为恐惧无比尖利。 “敌机!大量敌机!正北方向!铺天盖地!” 山本五十六猛地转过身,一步跨到舷窗前。 此刻的他,不用望远镜也能看到。 北面的天际线上,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正在朝联合舰队的方向压过来。 它们在夕阳的余暉中,反射著冷幽幽的金属光泽,像是有人把整个天空都撒满了碎银子。 最前面的是那些银色的战斗机,那个年轻飞行员描述的“银色魔鬼”,此刻正以山本从未见过的速度从高空俯衝下来。 它们身后是黑压压的轰炸机群,德哈维兰轰炸机的庞大机身,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机腹下方的弹舱门已经打开了,能隱约看到里面掛著的航空炸弹,在反射著冷光。 轰炸机后面还有一群飞得更低更慢的飞机,那是鱼雷机,机腹下面掛著的航空鱼雷又粗又长。 三列纵队。 战斗机在前,轰炸机居中,鱼雷机在尾。 编队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几百架飞机在天上,排成一个巨大的倒v字形攻击阵型。 机翼切过空气发出的轰鸣声匯在一起,像是有一道雷暴,正在从北面贴著海面滚过来。 这是李长空和朱无敌的联合编队。 奉天航空队倾巢而出,从奉天到旅顺的航程不到四百公里,对於野马来说不过是半个多小时的事情。 对於满载弹药的德哈维兰和鱼雷机来说,也就是飞一个多小时。 他们在旅顺外海搜索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找到了联合舰队。 坂本静二站在山本身边,透过舷窗看著那片越来越近的乌云,嘴唇翕动了半天,只挤出两个字,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 “……空袭。” 山本五十六没有看他。 他双手撑在航海台上,脊背挺得笔直,大声下令: “全舰队!左满舵,全速撤退!! “托里卡死!”航海长声嘶力竭大吼。 山本转过头朝坂本静二看了一眼。 这一眼里没有任何愤怒,没有任何悲痛,只有一个打了半辈子海战的老兵,在看见灾难降临时,眼底深处闪过的一丝悲哀。 他已经做出了所有能做的正確决定。 但在这个时代的海战中,当一支舰队被敌方的大规模空中编队在近海发现,胜负就已经註定了。 发现即是毁灭。 空军稳吃海军。 这不是一句战术格言,这是空中力量对水面舰艇的绝对优势。 飞机可以以每小时数百公里的速度,从空中发动攻击,而战舰在海上全速航行也不过三四十节。 飞机可以在战舰的防空火力射程之外,从容选择攻击角度和时机,而战舰只能被动防御,用有限数量的防空炮,去对抗铺天盖地的机群。 更致命的是,他的航母甲板上现,在几乎没有几架能用的战斗机。 第1航空战队已经全灭了,三艘航母就像一个被拔掉了毒牙的眼镜蛇,空有一身蛮力却没有攻击的手段。 联合舰队的战列舰和巡洋舰虽然装备了密集的防空炮,但这些高射炮在设计之初,就不是用来对付这种规模的饱和攻击的。 天空中的银色机群越来越近。 最前面的野马战斗机已经开始降低高度,从三千米高空进入俯衝航线,银色的机翼在夕阳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舰桥里的所有人,都能清清楚楚地听到那种越来越尖锐的声音。 第46章 找到你了! 二十分钟前,辽东半岛海岸线上空。 李长空坐在布莱盖27的座舱里,透过挡风玻璃望著前方那片灰濛濛的海岸线。 他的手搭在操纵杆上,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杆柄,节奏快得像是在敲战鼓。 飞机下方的辽东半岛,在夕阳中缓缓向后移动,旅顺港的轮廓已经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那片被群山环抱的深水港,在暮色中泛著粼粼的波光,港口里的建筑物和码头设施隱约可见,但港口中央的水面上,空空荡荡。 “朱大队长,” 李长空按下无线电发射键,语气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急躁,“旅顺港口我看了三圈了,別说航母,连条像样的战列舰都没有。” “港口里就几艘小吨位的巡逻艇和几条商船。鬼子是不是提前跑了?要不咱们把旅顺港炸了算了?” “油库、弹药库、码头设施,全给它炸成废墟,也不算白来一趟!” 朱无敌的声音透过无线电传回来,冷酷而果决: “不行。” “旅顺港什么时候都能炸,但联合舰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找到。” “今天他们把舰载机全派出来打奉天,甲板上空著,这是他们最脆弱的时候。” “过了今天,等他们返回本土补充了舰载机和飞行员,再想打掉航母就难了。” “鬼子海军对奉天的威胁最大,比关东军还大。” “只要联合舰队还浮在海面上,他们隨时可以从海上任何一个点发动攻击,咱们的海岸线太长,防不住,必须趁今天把他们打残。” 李长空咬了咬牙,没再坚持。 他知道朱无敌说得对,旅顺港是死的,联合舰队是活的。 炸掉一个港口,鬼子可以从朝鲜半岛的仁川、釜山甚至本土的长崎,重新组织进攻。 但炸掉一艘航母,鬼子的海军航空兵就得瘸一条腿。 此刻,旅顺港口內,关东军旅顺守备司令部的防空警报已经拉响了,刺耳的警笛声在港口上空迴荡。 一个参谋跌跌撞撞衝进司令官的办公室,脸色惨白: “司令官阁下!港口上空发现大量不明飞机!” “数量至少上百!正在高空盘旋!” 旅顺守备司令官中岛少將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衝到窗前举起望远镜朝天上望去。 镜头里,几十个银色的光点,正在三千米高空悠閒地盘旋著,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散步。 他放下望远镜,嘴唇抖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高射炮……全部开火!把这些支那飞机给我打下来!” 港口周边部署的几十门高射炮同时开始怒吼,炮弹在天空中炸开一朵朵黑色的烟团。 但那些银色飞机连躲都懒得躲。 高射炮的最大射高根本够不到三千米,炮弹在它们下方的位置就炸开了,炸出来的弹片连飞机的影子都摸不著。 有一架野马飞行员甚至故意飞得更低了一点,在炮弹炸开的黑烟中穿行了一圈,然后不紧不慢地重新爬回编队高度。 赤裸裸的羞辱。 中岛少將站在窗前,脸色铁青,却毫无办法。 朱无敌的野马编队在旅顺港上空盘旋了片刻,確认港口內確实没有联合舰队的主力舰艇之后,便开始分配侦察任务。 “侦察中队注意,十六架野马分为四个侦察小组,第一组搜索正南方向,第二组搜索东南方向,第三组搜索西南方向,第四组搜索正东方向。” “以当前位置为圆心,扇形搜索,半径三百公里。” “发现舰队后立即报告,不得擅自开火。重复一遍,发现后立即报告,不得擅自开火。” 十六架野马从编队中分离出来,四机一组朝四个方向散开。 银色的机翼在夕阳中反射出四道流光,很快就消失在海天相接的暮色里。 朱无敌带著主力编队在旅顺港外海上空盘旋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无线电里始终只有静电的沙沙声。 李长空的布莱盖编队,已经开始不耐烦地在空中绕圈了,轰炸机群的油耗也在一点一点往下掉。 忽然无线电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叫,是张伟的声音。 “大队长!发现敌舰队!方位正东偏南,距离旅顺港外海约八十公里,五点钟方向!” “敌舰队正在向南航行,速度极快,似乎在撤退!” “目测至少有十艘以上大型水面舰艇,其中三艘大型航母,多艘战列舰和巡洋舰,外围有驱逐舰警戒!” “再次报告,发现鬼子航母踪跡,方位正东偏南,距离旅顺港外海约八十公里,五点钟方向!” 李长空和朱无敌同时收到消息。 两人全都是欣喜若狂,没有想到鬼子竟然想趁东北空军,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溜回本土。 但他跑得再快,也快不过野马的航速。 朱无敌按下无线电发射键。 “所有单位注意!目標已锁定!” “联合舰队主力,方位正东偏南,距离约八十公里!全编队转向,全速追击!” ....... 二十分钟后。 鬼子联合舰队上空。 朱无敌的野马座机一马当先,银色的机翼在三千米高空切开云层,夕阳从西边泼过来,把他的飞机镀成了一柄烧红的刀。 他偏头朝座舱外看了一眼,海面上那支正在拼命转向的舰队,像一条被掀翻了巢穴的蜈蚣,几十条舰船搅起的白色航跡在海面上拧成了一团乱麻。 那架发现敌舰队的侦察野马,正在联合舰队头顶盘旋,机翼一高一低地摇摆著,向后续机群持续发出位置信號。 朱无敌嘴角浮出一丝冷笑。 他伸手按下无线电发射钮,声音里充满了杀意。 “各编队注意,目標已锁定。” “野马大队全体按预定方案展开。” “第一、第二、第三中队为第一攻击波,负责压制敌战列舰和重巡洋舰的防空火力。” “记住,先打防空炮位,再打舰桥和上层建筑,用机枪扫射,不用节省弹药。” “把这些铁疙瘩的甲板给我舔乾净,一寸都不许漏。” 他顿了一下,嘱咐道: “李长空,你的布莱盖大队和容克斯编队为第二攻击波,跟在野马后面补充火力。” “鬼子的防空火炮被野马舔过一轮之后、肯定还有残存的火力点,你的任务是把这些漏网之鱼全部打掉。” “不要冒险俯衝,保持编队,交替掩护。” “轰炸机和鱼雷机为第三攻击波,等战斗机的火力,准备全部完成之后再进场。” 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轰炸机优先目標:赤城、加贺、龙驤三艘航母。” “鱼雷机优先目標:战列舰和重巡洋舰。” “记住攻击次序,先炸航母,再炸战列舰和巡洋舰。” “驱逐舰可以放过,但所有炸弹和鱼雷必须全部投放,一颗都不许带回去。” “重复一遍,一颗都不许带回去。” “听明白了吗?” 朱无敌的战术其实是二战时美军飞机炸鬼子战舰的战术,先用战斗机帮助轰炸机清查,干掉甲板上的炮手。 而后轰炸机和鱼雷机入场,干掉战舰,这样能最大限度减少伤亡。 “明白!” 耳机里传来回答,各编队长机用最简洁的方式回復了命令。 朱无敌隨即切换到另一个频道,这个频道的另一端连著奉天城里的作战指挥部。 他深吸一口气,对著话筒一字一顿地说出九个字。 “风!风!风!大风!大风!大风!” 奉天城里,张学铭从椅子上站起来。 指挥部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静静地听著扬声器里传出的那九个字。 按照约定的信號,这九个字意味著联合舰队被找到了,意味著这场从奉天空战延伸出来的海空对决,现在正式进入了下半场。 张学铭拿起话筒,只回了一句话: “一个不留。” 朱无敌收到回復,啪地合上无线电面板的护盖,左手把油门推到底。 野马战斗机的梅林发动机发出一声咆哮,转速表指针猛地弹向红线,机头往下一压,整架飞机像一颗银色的流星一样朝海面扎下去。 “野马大队,进攻!” 第47章 围猎! “野马大队!进攻!” 朱无敌一马当先,身后九十一架野马战斗机,分成三个巨大的楔形编队,沿著他切出的俯衝航线依次压低机头。 第一梯队三十二架,由朱无敌亲自带领,目標直指联合舰队编队核心的三艘航母,赤城、加贺、龙驤。 第二梯队三十架,从编队右翼拉开,瞄准了护卫在航母外围的重巡洋舰和战列舰。 第三梯队三十架,从左翼包抄,负责清扫驱逐舰和轻巡洋舰上的防空火力。 三个梯队在空中拉出三道弧线,像是三根银色的手指从云层里伸出来,朝著海面上那支舰队狠狠地攥过去。 朱无敌的俯衝角度达到了四十五度,速度表的指针,已经越过了六百公里每小时的刻度。 海面上的战舰在他视野里飞速放大。 “发现敌机!!防空!立刻防空!” “烧霰弹,立刻攻击!” “鸭子给给!鸭子给给!” 赤城號飞行甲板上,地勤兵还在拼命把残机推下海,金刚號舰桥上急促闪烁的灯光信號。 各艘战舰甲板上炮手们,手忙脚乱地摇动高射炮的旋柄,试图把炮口对准从天而降的银色死神。 但他们太慢了。 八九式高射炮的设计射速,是每分钟十五发,有效射高不到五千米,而朱无敌的野马战斗机正在以每秒將近两百米的速度,从三千米高空俯衝下来。 从进入高射炮的有效射程到飞临战舰头顶,中间的时间窗口不到十五秒。 对於需要手动装填、手动瞄准的八九式高炮来说,十五秒只够他们打出三四发炮弹。 而这三四发炮弹,要想命中一架以六百公里时速俯衝的战斗机,概率不比用弹弓打麻雀高多少。 朱无敌在八百米高度改平,机头对准赤城號左舷那一排高射炮位,眼神一冷,而后大拇指狠狠按下了操纵杆上的射击钮。 六挺点五零口径机枪同时开火。 “噠噠噠噠!” “噠噠噠噠噠!” 密集的曳光弹在空中拉出六条笔直的火线,从八百米外一路延伸到赤城號的甲板上。 第一轮扫射打在左舷前部的高射炮位上,炮位周围的防弹钢板被点五零子弹,像撕纸一样撕开。 两名正在装填炮弹的炮手,被子弹直接扫碎,第三个人还没来得及转身逃跑,就被后续的弹雨追上,肉屑飞舞,留下一滩暗红色的碎肉。 朱无敌拉杆跃升,银色的机身在赤城號舰桥,前方不到两百米的地方呼啸而过。 他身后的三十二架野马依次跟进,像三十二只银色猎鹰排著队扑向同一只猎物。 第一编队的战术很简单,沿著航母的飞行甲板,从舰首到舰尾,逐段清扫。 每一架野马负责甲板上的一段区域,六挺机枪的火力覆盖宽度大约二十米,三十二架飞机可以把三艘航母的甲板从头到尾犁三遍。 子弹像暴雨一样泼在航母號的甲板上。 赤城號的左舷高炮群在半分钟內被全部打哑,十二座八九式双联装高射炮的炮位上,一个活人都不剩。 炮手被直接打死在炮位上,尸体还保持著摇动手轮的姿势。 副炮手被子弹的衝击力从炮位上掀飞出去,摔在甲板上又滑出去十几米,在钢板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 还有几个税收试图跑向舱门逃进舰体內部,但他们的腿跑不过点五零子弹每秒钟八百多米的初速,被追上来的弹雨一排一排地割倒在舱门外面。 紧接著第二编队的三十架野马从右翼切进来,把同样的战术用在了战列舰身上。 战列舰右舷高炮阵列比赤城號更密集,两舷各装备了十六座高射炮。 但防护再密集,在六百公里时速的野马,面前也只是一堆固定靶。 第二编队用了两分钟时间,把战列舰和重巡的高炮炮位全部碾成了哑巴,甲板上到处都是堆叠的尸体碎片。 第三编队同时扑向了驱逐舰和轻巡。 三十二架野马花了不到两分钟,就把轻巡的甲板清扫乾净,最后一架飞机拉起的时候,这些轻巡的甲板上已经看不到任何一个站立的人影。 但这只是开始。 朱无敌在赤城號上空拉起之后没有回头,他带著第一编队剩余的飞机,直接在空中掉头,扑向第二梯队的战列舰和重巡洋舰。 同时无线电里传出他的声音,短促而清晰: “李长空,第二波,上!” 一直盘旋在两千米高度待命的李长空接到命令,兴奋无比。 “弟兄们,跟我冲!” 一百多架战斗机同时压低机头,跟在李长空的座机后面,分成四个批次朝联合舰队压下去。 如果说朱无敌的九十二架野马是一把精確的手术刀,专门用来切除联合舰队身上最致命的毒刺,那么李长空这一百多架战斗机,就是一把大锤。 他们的任务不是精確打击,而是饱和覆盖。 四个批次,每批次四十架左右,以战列舰和重巡洋舰为主要目標,用机载机枪和机炮,对所有暴露在甲板上的目標进行覆盖式扫射。 第一批次的四十架战斗机,从金刚號战列舰的舰首方向切入,沿左舷一路扫到舰尾。 金刚號上装备了十六座八九式高射炮,和数量更多的九六式二十五毫米机关炮。 在朱无敌的第一波打击中,这些炮位已经遭到了一定程度的压制,但仍有不少炮手在废墟中坚持还击。 第一批次的四十架飞机压下来之后,金刚號上残存的高射火力,在五分钟之內全部沉默。 九六式机关炮的弹匣打空了,也没能击落一架敌机。 而那些手摇装填的八九式高炮,在连续射击中炮管过热变形,有一门炮甚至炸了膛,飞溅的弹片把周围三个炮手全部放倒。 第二批次的四十架扑向比叡號,第三批次对付榛名號和雾岛號,第四批次则重点清扫最上號和三隈號两艘重巡洋舰。 最上號的舰长,在舰桥里眼睁睁看著四十架战斗机,排著密集的横队从舰首方向压过来。 机翼下面闪烁的枪口焰连成了一条火线,他后来在倖存者报告中写道: “那场面不像是空袭,更像是海面上刮来了一阵铁砂暴,每一粒沙子都在杀人。” 二十分钟。 从朱无敌按下射击钮开始,到李长空的第四批次战斗机,打完最后一颗子弹拉起为止,整整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里,联合舰队三艘航母、六艘战列舰、四艘重巡洋舰、两艘轻巡洋舰和十二艘驱逐舰上的防空火力,被二百多架战斗机的轮番扫射打掉了大半。 炮位上全是尸体,甲板上到处是弹壳和血跡,活著的地勤兵和炮手钻进舰体內部,再也不敢露头,有些舰艇的甲板上甚至安静得像一艘幽灵船。 但这还不是最后的一击。 朱无敌在高空確认了战果,他看到联合舰队各舰的甲板上,已经几乎没有还在开火的高射炮,防空火力的密度比开战前下降了至少八成。 他知道时机到了。 “轰炸机编队,鱼雷机编队,全体出击。” 朱无敌的声音在无线电里响起,杀气十足。 “先打航母,赤城、加贺、龙驤三艘,一个都不能放跑。” “炸沉航母之后再打战列舰和巡洋舰,今天我要这里没有一个活著离开的鬼子战舰。” 北面的天际线上,德哈维兰轰炸机群和鱼雷机群开始降低高度。 轰炸机从三千米下降到一千五百米,这是德哈维兰水平轰炸的最佳投弹高度。 既能保证一定的命中精度,又不至於把自己暴露在残存高射炮的火力范围內。 鱼雷机则降得更低,他们需要在海面上方五十米左右的高度平飞投雷。 这个高度对於鱼雷机飞行员来说是生死线,高一点鱼雷入水会解体,低一点飞机自己就可能栽进海里。 但此刻联合舰队的防空火力已经被打残,残存的高射炮零零星星地开火,炮弹在高空炸出一朵朵灰白色的烟团,密度稀稀拉拉的,根本形不成有效的拦截弹幕。 第一波轰炸机群飞临赤城號上空。 第48章 航母,全灭! “嗡嗡嗡!” 死神降临。 当野马大队找到赤城號的时候,就是他们的死期。 乌泱泱的轰炸机从天而降,如同死神的镰刀,开始收割。 赤城號正在以二十八节的速度全速逃窜,舰长在舰桥里喊哑了嗓子指挥操舵,庞大的舰体在海面上扭出了一个又一个s形的规避航跡。 但对於天上那些以三百公里时速飞行的轰炸机来说,一艘两万七千吨的航母在海面上的所有规避动作,都慢得像是在原地蠕动的鲶鱼。 “咔噠!” “咔噠!” 领航的轰炸机打开了弹舱门。 炸弹一枚接一枚地从机腹下面掉出来,黑色的弹体在空中翻著跟头坠向海面,落下的轨跡在半空中画出一道道拋物线。 第一批八枚二百五十公斤航空炸弹,落在赤城號周围的海面上,炸起的水柱高达三四十米。 其中一枚近失弹在左舷不到五米的地方爆炸,水下的衝击波把赤城號左舷的舰体钢板炸出了一道两米长的裂缝。 第二波轰炸机紧跟著投弹。 “轰隆隆!” 这一次有一枚炸弹命中了赤城號的飞行甲板中部,二百五十公斤的弹头砸穿了木质的飞行甲板,在舰体內部爆炸。 爆炸產生的衝击波从甲板上的破口里喷出来,带著火焰和碎片飞上几十米高的空中。 停在甲板上还没来得及推下海的几架残机,被气浪掀翻,像玩具一样翻滚著掉进海里。 赤城號中弹,浓烟滚滚,水手们拿著水管开始灭水。 但真正致命的不是炸弹,而是鱼雷。 十二架鱼雷机贴著海面,从赤城號左舷方向接近,机腹下面掛著的航空鱼雷在夕阳下反射出一层油腻腻的光。 十二架飞机分成两个六机编队,分別从赤城號的左舷舰首和舰尾方向同时切入,这是经典的钳形鱼雷攻击战术。无论目標怎么转向,总会暴露一侧的船舷给至少一个编。 赤城號的舰长在舰桥里,看到了海面上那些低飞的鱼雷机,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作为一个在海航服役了二十年的老兵,他太清楚接下来的剧本了。 “左满舵!左满舵!”他几乎是在嘶吼。 但赤城號两万七千吨的庞大身躯,在海里的惯性太大了,舵手把舵轮打死,舰首开始缓缓向左偏转。 可这个转向速度远远跟不上鱼雷机的攻击节奏。 第一个六机编队,在距离赤城號左舷八百米处投下了鱼雷。 六条航空鱼雷入水的声音像六声闷鼓,白色的航跡在水下拖出六条笔直的线,从四面八方朝赤城號的左舷延伸过去。 赤城號的舰长眼睁睁看著那六条白线朝自己延伸过来,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完了。” “轰!轰!轰!” 三条鱼雷命中左舷。 第一枚打在舰舯前部,在水线以下三米的位置,炸开了一个直径八米的大洞,海水以每秒钟上百吨的速度灌进锅炉舱。 第二枚打在舰舯正下方,直接炸断了赤城號的主龙骨,整艘航母的舰体发出一声金属扭曲的巨响,像是一头巨兽在临死前发出的悲鸣。 第三枚打在了舰尾,炸毁了舵机和螺旋桨轴,赤城號在几秒钟之內失去了全部动力。 一万五千吨的海水,在十五分钟內涌进了赤城號的舰体。 这艘曾经是联合舰队骄傲的大型航母,开始迅速向左舷倾斜,甲板上没有固定的东西,弹药箱、油桶、飞机残骸、尸体,全部像滑滑梯一样滑向左侧的海面。 倾斜角度从十度增加到二十度,又从二十度增加到三十五度。 当倾斜角超过四十五度的时候,赤城號的舰体发出了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龙骨在船体中断成两截。 整艘航母折成了一个诡异的v字形,舰首和舰尾同时翘出海面,然后缓缓地沉入了旅顺外海的冷水里。 从第一枚鱼雷命中到赤城號完全沉没,全程不到三十分钟。 几乎在同一时间,加贺號遭到了更加猛烈的攻击。 加贺號的吨位比赤城號更大,標准排水量三万八千吨,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航母之一。 但吨位大並不意味著更抗揍,恰恰相反,更大意味著目標更大,转向更慢,在鱼雷机飞行员眼里就是一个漂浮的巨型靶子。 十八架鱼雷机分成三个六机编队,从加贺號的右舷发动攻击,同时十六架德哈维兰轰炸机,从高空投下炸弹进行压制。 加贺號的舰长拼命指挥战舰做蛇形规避,但三个鱼雷机编队,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同时切入,封死了所有规避空间。 六枚鱼雷命中右舷。 其中一枚正好打中了右舷的航空燃油库,上千吨航空汽油被引爆,爆炸的火球从加贺號的舰体中部喷薄而出,直径超过了两百米。 火焰的温度高到把舰桥的玻璃,全部熔成了液体。 加贺號的舰长和舰桥里所有人员,在那团火球喷出来的瞬间,就被烧成了焦炭。 加贺號在二十分钟內沉没。 龙驤號是三艘航母里沉得最快的。 这艘轻航母的防护能力本来就弱,被八架鱼雷机盯上之后,左舷吃了三枚鱼雷,右舷吃了两枚。 舰体在十五分钟內断成三截,沉入海底的时候海面上,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油污漩涡和几百个挣扎呼救的倖存者。 三艘航母全部沉没之后,奉天航空队的轰炸机和鱼雷机並没有停手。 朱无敌的命令很清楚,把所有炸弹和鱼雷全部释放,一个不留。 轰炸机群转向战列舰编队。 比叡號被五枚二百五十公斤炸弹和两枚鱼雷命中,舰体严重进水,舰长下令抢滩搁浅,但还没来得及衝到浅水区就因进水过量而倾覆。 雾岛號被三枚炸弹命中舰桥和主炮塔,全舰火力指挥系统瘫痪。 隨后被两条鱼雷打穿左舷轮机舱,失去动力后在海面上漂浮了两个小时,最终因无法控制进水而沉没。 金刚號和榛名號各挨了四枚炸弹,上层建筑被炸得面目全非,但好歹保住了动力,带著满身的伤痕和甲板上堆积如山的尸体,勉强跟在驱逐舰后面向南逃窜。 重巡洋舰三隈號被三枚鱼雷命中沉没,最上號被两枚炸弹和一枚鱼雷重创,舰首几乎被炸掉,但居然奇蹟般地没有沉没,以五节的航速拖著残躯向南漂去。 轻巡洋舰和驱逐舰群中也有多艘中弹,但由於朱无敌命令优先攻击大型战舰,驱逐舰大多只遭到了战斗机的扫射,伤亡惨重但沉没的不多。 两艘驱逐舰在混乱中撞在一起,一艘的舰首把另一艘的腰部撞出了一个大口子,双双失去战斗力。 太阳彻底沉入海平面以下的时候,旅顺外海的海面上燃著十几处熊熊大火。 沉没的舰艇泄漏的燃油,在海面上铺开了一层厚厚的油膜,被火焰点燃之后形成了一片漂浮的火海,映得半边天空都是暗红色的。 落水的鬼子水兵在油火中挣扎尖叫,有些人的身上著了火,拼命往水里钻,但浮出水面的时候火又烧了起来,最终在燃料和火焰的双重包围中沉入海底。 朱无敌在两千米高空盘旋了一圈,透过座舱玻璃俯瞰著海面上那片燃烧的废墟。 夕阳西下,整个战场已经变成了一片炼狱。 在茫茫大海中,这些落水的鬼子水兵,没有船只救援,最终的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死。 他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按下无线电发射钮: “各编队清点弹药和油量,依次返航,回奉天。” 隨后他切到另一个频道,对奉天指挥部发出了最后一条简短的电报。 “联合舰队主力全灭。” “赤城、加贺、龙驤沉没,战列舰沉没两艘,重创两艘,重巡沉没一艘,重创一艘。” “其余舰艇多艘中弹,奉天航空队无一损失。” 他鬆开按钮,沉默了两秒,又补了一句。 “司令,我们贏了!” 奉天指挥部里,扬声器把朱无敌最后这句话一字一句地播了出来。 张学铭站在原地,垂在裤缝两侧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身后那些参谋们已经炸开了锅,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花板,有人互相抱著肩膀用力拍打,有人红著眼眶拼命忍住不哭出声来。 窗外,奉天的夜空,被远处探照灯的光柱切割成几块,晚风从打开的窗户灌进来,带著北方平原上乾燥的尘土气息。 这座城市里的绝大多数人还不知道,几百公里外的海面上,一场足以改变远东力量格局的海空大战刚刚落下了帷幕。 而这场大战的胜利者,此刻正在五千米的高空,迎著最后一丝暮色,朝北飞去。 第49章 天佑东北! 奉天的夜空被探照灯撕成了几块,但城北机场的跑道两侧,早就被车灯、马灯、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张学铭站在跑道尽头,他身边站著张作相和汤玉麟,再往右是张学良,几个人的身后是黑压压一片东北军高级將领和奉天省政府的官员。 所有人都在翘首北望,没人说话,只有风从跑道上刮过去的声音,和远处发电机的突突声。 张学铭的手里攥著一块怀表,表盖已经被他打开合上不知道多少回。 从收到朱无敌最后一条电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按照野马的巡航速度算,从旅顺外海飞回奉天,再加上编队整队的时间,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他抬头看了看天,暮色已经彻底沉下去了,西边地平线上最后一丝暗红色的余暉,正在被夜色吞没,东北方向的天空上只有几颗刚冒出来的星星在闪。 “怎么还没回来?” 汤玉麟都有些著急了。 “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张作相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急,应该快了。” 就在眾人焦急等待的时候,一道如雷般的嗡鸣声骤然响起。 张学铭攥著怀表的手指猛地收紧,怀表的表链在指缝间勒出了一道红印。 他往前跨了一步,这一步跨得很大,靴底在泥地上踩出了一个深坑。 那个声音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一片滚滚的雷声,从北面的天空压过来,震得跑道两侧停著的几辆卡车的车窗都在嗡嗡响。 探照灯的光柱齐刷刷地朝北面扫过去,白色的光柱在夜空中交叉扫动。 一个银色的光点,在夜空里反射著探照灯的光芒,亮得像是有人在天上掛了一颗会飞的星星。 紧接著第二个光点,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银色的机群从夜幕中钻出来,一架接一架地掠过探照灯的光柱,每一次掠过都让地面上的人心跳漏掉一拍。 最前面那架野马的机头上,漆著一道红色的闪电標誌。那是朱无敌的座机。 跑道两侧的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回来了!” 这三个字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油桶,轰地一下把整个机场点著。 地勤兵们把手里的帽子扔上了天,参谋们互相拍著肩膀,有人扯著嗓子喊“万岁”。 汤玉麟这个老土匪头子居然红了眼眶,转过身去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嘴里骂骂咧咧地也不知道在骂谁。 只有张学铭没有动。 他就站在跑道尽头,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那里,身后所有人的欢呼声,在他耳朵里都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天上那架漆著红色闪电的野马,看著它对准跑道降下高度,机翼在探照灯的光芒里微微调整著角度。 朱无敌的降落动作乾净得像是在做示范。 两个主轮触地的时候只冒了一小股青烟,机尾轻轻一沉,整架飞机稳稳地压在了跑道上,沿著跑道的中心线一路滑行过来。 他身后的跑道上,更多的野马依次降落,飞机发动机的轰鸣声,在机场上空叠成了一道音墙,震得人胸腔都在跟著共振。 朱无敌把飞机滑到停机坪的边缘,关了发动机,螺旋桨最后转了几圈停了下来。 他推开座舱盖,摘掉飞行帽和护目镜,从机舱里翻出来跳到地上。 他的头髮被飞行帽压得乱七八糟,脸上被护目镜勒出了两道深深的红印,嘴角还掛著一丝乾涸的血跡,那是俯衝扫射的时候,咬嘴唇咬出来的。 他落地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伸手扶住机翼才站稳。 从奉天空战到海上追击,他在座舱里坐了將近四个小时,四个小时的高强度空战消耗掉的体力,比在地面上打一整天仗还多。 但他甩了甩头,把手从机翼上拿开,挺直了腰板朝跑道尽头走过去。 在他身后,李长空的座机也落了地。 李长空的降落动作,没有朱无敌那么漂亮,他的飞机在跑道上顛了两下才稳住,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下飞机之后的速度。 这个飞行教员几乎是从座舱里弹出来的,飞行帽都没来得及摘,一只脚踩在机翼上就跳了下来,落地的时候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连滚带爬地站稳,然后撒开腿就朝跑道尽头跑。 他跑过停机坪,跑过地勤兵的人群,跑过还在欢呼的参谋们。 他的飞行服左袖上全是弹片划破的口子,脸上沾著机油和硝烟的混合物,头髮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在张学铭面前五步远的地方猛地收住脚,靴底在泥地上搓出了一道深沟。 立正,抬手敬礼,可他的右手却是控制不住的在发抖。 “报告司令!” 李长空的声音沙哑,在飞机上喊了太多次无线电,但即便如此他的声音,还是大得让身后的参谋们全都安静了下来。 “奉天航空队完成对联合舰队的攻击任务,现已全部返航!”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把捷报吼了出来: “经確认,击沉敌航母赤城號、加贺號、龙驤號!击沉战列舰比叡號、雾岛號!击沉重巡洋舰三隈號!” “重创战列舰金刚號、榛名號!重创重巡洋舰最上號!另有多艘轻巡和驱逐舰中弹!联合舰队主力已不復存在!” 他顿了顿:“我方战斗机、轰炸机、鱼雷机,全部安全返航,无一损失!” “司令,我们贏了!” “我们答应了!” 机场上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三秒钟之后,汤玉麟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哈哈哈哈!” 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將,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仰天大笑,笑完了之后转过身朝身后的副官吼道: “他娘的!拿酒来!把老子藏了二十年的烧刀子搬出来!” 张作相站在张学铭身边,这个素来以沉稳著称的老帅,没有像汤玉麟那样放声大笑,但他的手指在拐杖头上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次,最后只低声说了四个字: “天佑东北。” “天佑东北!” 第50章 通电全国! 张学良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他的表情比在场所有人都复杂。 他看著李长空,看著他在激动到浑身发抖的时候,还保持著標准到近乎刻板的军姿,忽然觉得自己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是东北军的少帅,是这片黑土地名义上的继承人,但此刻站在跑道尽头看著眼前这一幕,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是局外人。 张学铭往前走了一步,伸出双手按住李长空的肩膀。 李长空的肩膀硬得像石头,肌肉在飞行服的布料下面绷得紧紧的,整个人还在微微发颤。 张学铭的手掌在他肩膀上用力按了按,然后鬆开,后退一步,对著李长空和刚刚走到跟前的朱无敌,端端正正地敬了一个军礼。 这个军礼一敬出来,整个机场都静了。 张学铭是是中將军衔,而朱无敌和李长空都是他的下属。 在军中从来只有下级先给上级敬礼的规矩。 但此刻张学铭把自己的右手,举到了太阳穴旁边,手指併拢,掌心向下,动作一丝不苟,郑重得像是在升旗仪式上面对国旗。 朱无敌愣了一下,然后立正还礼。 李长空也还礼,他举手的动作太快太猛,差点打到自己的额头。 张学铭放下手,看著面前这两个浑身硝烟味的飞行员,忽然笑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了很久才停下来,然后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双手分別拍了拍朱无敌和李长空的肩膀,拍得砰砰响。 “好!好!好!” “我等这一天,等了九十年,九十年啊!” “如今终於是得偿所愿,不,只能说小小的收回一点利息。” 张学铭说出了一番让人莫名其妙的话,张作相、汤玉麟等人,都是不解的看著他。 张学铭却根本不在乎,也不想解释,只是自顾自的说道: “朱无敌,李长空,你们两个听好了。” “此战你们就是东北军的头等功臣,就是奉天航空队的定海神针!” “三艘航母,两艘战列舰,一艘重巡,这些都是鬼子的主力,他们海军攒了二十年的家底,被你们一个下午砸了个稀巴烂。” “这份功劳,我张学铭记一辈子,东北军记一辈子!” 他转过身,朝身后那些参谋和將领们挥了挥手,声音大得整个机场都能听到: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从今天起,奉天航空队的伙食標准翻倍,军餉翻倍,所有人的休假申请只要不耽误训练,一律批准!” “谁要是不服气,让他来找我张学铭!” 朱无敌对此毫无意见,他只忠於张学铭,就算每天吃糠咽菜,他也照样能杀鬼子。 而李长空站在张学铭面前,他的眼眶直接红了。 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经歷过的事情多到可以写一本书,但此刻被一个中將司令当著全军的面这么夸,他还是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抬手敬了个礼,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张学铭能听见: “司令,这是全体飞行员拿命拼出来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张学铭看了他一眼,用力在他胸口锤了一拳。 “行了行了,嗓子哑了就少说话。” 这时候汤玉麟已经让人搬来了两罈子烧酒,泥封一开,酒香浓烈得顺风飘出去几十米。 他倒了两大碗,一碗递给朱无敌,一碗递给李长空,自己又倒了一碗端起来,扯著嗓子朝周围所有人喊道: “来!给咱们的空中英雄敬酒!谁不喝谁是孙子!” 朱无敌接过酒碗,一仰脖子灌了下去,烧刀子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把他从飞机上带下来的那身寒气全给衝散了。 李长空也喝了,但他酒量明显不行,一口下去呛得眼泪直流,弯著腰咳了半天,引得周围一群参谋哈哈大笑。 张作相拄著拐杖走到张学铭身边,等周围的热闹稍微平息了一些,才低声开口。 “学铭,这一仗打得好,打得漂亮。” “但眼下有件事,必须趁热打铁。” 张学铭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认真倾听的表情。 张作相用拐杖点了点地面,一字一顿地说: “立刻擬一份捷报,通报全国。” 他看到张学铭要开口,抬手制止了,继续说下去: “不只是通报给各路军阀和南京政府,而是要通报给全中国的老百姓。” “各大报社、电台、通讯社,全部发一份。” “要让全华夏的人都知道,鬼子不是打不贏的,鬼子海军也不是刀枪不入的。” “三艘航母,我们说炸沉就炸沉。” “这份捷报传出去,比我们扩编两个师的宣传效果都大。” 他顿了顿,语气更重: “另外,昭告天下,东北军航空队面向全国招募飞行员。” “不分籍贯、不分出身、不分党派,只要会开飞机或者愿意学开飞机的,来了就给编制,给军餉,给待遇。” “同时你要向国外发採购清单,再买一批战斗机,越多越好。” “这一仗打完,我们手里的飞行员数量远远不够,必须儘快把航校和航空队的规模扩起来。” 张学铭听完,没有犹豫,直接点头: “照办。” 他转头朝人群中喊了一声:“王家楨!” 东北军首席文书王家楨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还攥著一支钢笔,显然刚才已经在隨时待命了。 他是东北军里出了名的笔桿子,当年给张作霖写过就职通电,给张学良写过易帜通电,东北军所有重大的文告几乎都是出自他手。 此人四十出头的年纪,戴著一副圆框眼镜,在一群穿著军装的武夫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但谁都知道他的笔桿子比枪桿子还厉害,当年一篇討贼檄文写得奉系军阀里的老將都拍桌子叫好。 “司令,您吩咐。” 王家楨推了推眼镜,钢笔帽已经拧开了,隨时准备往纸上写。 张学铭沉吟了片刻,然后开口,说出了一段日后载入史册的话来。 第51章 华夏沸腾! “通电全国!” 张学铭沉吟片刻,而后说出了一段载入史册的电报。 “电文要写明以下几点。” “第一,今日下午,东北军航空队在辽东半岛外海与鬼子联合舰队主力交战。” “击沉航空母舰三艘,分別为赤城號、加贺號、龙驤號,击沉战列舰两艘,为比叡號、雾岛號,击沉重巡洋舰一艘,为三隈號,另有多艘舰艇被重创或击伤。” “我航空队无一损失,全部安全返航。”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语气陡然拔高了几分: “第二,此战之前,鬼子第1航空战队二百二十架舰载机来犯我奉天。” “我航空队在浑河上空予以迎头痛击,击落敌机二百一十一架,鬼子第1航空战队已不復存在。” “第三,鬼子海军之主力已遭我东北空军毁灭性打击,其海军力量短期內绝无再犯东北之可能。” “此战足以证明,帝国主义列强之战舰,並非不可战胜。” “东北军愿以此战为先声,號召全国同胞团结一致,共御外侮。” “凡我华夏子孙,不分南北,不分派系,皆有守土抗敌之责。” “东北军向全国一切有志於航空事业之青年敞开大门,招募飞行员,兴办航校,强我空军,卫我领空。” “从此之后,敌我双方攻守易型,华夏的领空和领海,再也不是鬼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他说完最后一句,看了一眼张作相,张作相微微点头,又看了一眼汤玉麟,汤玉麟已经把第二碗酒端起来了。 显然,他对这番文縐縐的电文没太大兴趣。 王家楨的笔尖在纸上飞速移动,写完之后他又从头到尾念了一遍,修改了几处措辞。 把“击沉”改成了更正式的“击沉確证”,把“我航空队无一损失”改成了“我参战飞机全部安全返航”。 加上了具体的时间和交战海域,最后在电文末尾署上了“东北边防军航空司令部”的全称。 “司令,电文擬好了,请您过目。”王家楨把手里的纸递给张学铭。 张学铭接过来扫了一眼,从王家楨手里拿过钢笔,在电文的最上面加了四个大字。 “奉天大捷!” 然后把纸还给王家楨,“立刻发出去!” “北平、天津、上海、南京、汉口、广州,所有大城市的报馆和电台,全部发一份。” “南京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也发一份,让他们看看,东北军是怎么打鬼子的。” 王家楨立正敬礼,转身快步朝指挥部跑去。 机场上的庆祝还在继续。 汤玉麟的酒已经敬到了第三轮,他拉著一个年轻的野马飞行员非要跟人家掰手腕,掰输了就把自己那坛烧刀子送给人家。 地勤兵们围著那些刚刚降落的飞机,摸著机翼上被子弹打出的弹孔,嘴里嘖嘖称奇。 有个地勤兵数了一架野马机身上的弹孔,回头朝同伴喊道: “这他娘的是在天上下刀子雨啊!” 朱无敌被一群参谋围在中间,有人递烟有人递酒有人递毛巾让他擦脸,他接过毛巾擦了把脸,又把毛巾翻过来叠好还给人家。 然后从兜里摸出一个被汗浸透了的笔记本,翻开给几个参谋,讲解今天空战中总结出来的战术要点。 野马打高炮的最佳俯衝角度、鱼雷机投雷的安全距离、轰炸机编队和战斗机编队的协同时机。 他说话的声音洪亮,周围一圈参谋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有几个人当场掏出小本子跟著记,场面一时间从庆祝会变成了战术研討会。 李长空倒是没被围住,他找了个飞机轮子旁边坐下来,背靠著轮胎,两条腿伸直了瘫在地上,仰头看著奉天的夜空。 他的嗓子还是说不出话,但嘴角一直掛著笑。 多年心愿,一朝达成,让他有种如梦如幻的错觉。 有个地勤兵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军用水壶,他接过来灌了一口,是凉白开,不是酒,他朝地勤兵竖了个大拇指。 张学铭站在跑道边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夜风吹过来,带著烧酒的香气和飞机发动机残留的机油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呼吸过的最好闻的空气。 ......... 第二天,华夏被张学铭的电报,彻底点燃。 最先收到电报的是北平的《晨报》。 值班编辑看到电文开头那两个“捷报”的时候,还以为是谁在开玩笑。 等他读到“战列舰两艘”的时候,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个年代,航母还没有战列舰出名,战列舰是一个国家海军实力强大的象徵。 而就是这么强大的战列舰,竟然被东北军一次性击沉了两艘。 他顾不上收拾碎片,拿著电报纸一路衝进总编辑的办公室,把纸往桌上一拍,声音颤抖: “总编……总编您看这个……东北……东北军把鬼子的战列舰给炸了!” 总编辑拿过电报看了一遍,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隨后,他又看了第二遍,这次他激动的浑身发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把办公室外面所有编辑记者全喊了进来。 “明天的头版!不,今天的號外!现在就去印!標题给我往大了做!东北空军大捷!击沉日舰两艘战列舰!快去!” 《晨报》的號外在凌晨四点,被报童们抱上了北平的街头。 天还没亮,路灯还亮著,报童们扯著嗓子在胡同口喊道: “號外!號外!东北军炸沉鬼子海军主力!” 声音尖亮得把还在睡觉的人从床上震了起来。 不到十五分钟,第一批號外被抢购一空,印刷厂的机器烧得发烫也跟不上抢购的速度。 有些没买到报纸的人乾脆几个人凑在一起,围著一个买了报纸的人听他念。 与此同时,上海《申报》的电报房里,收报员抄完电文之后直接站了起来,椅子被他的膝盖撞翻在地都没顾上扶。 他拿著电报纸的手在发抖,衝进总编室的时候声音都变了调: “奉天来电!东北军航空队全歼鬼子联合舰队主力!我方无一损失!” 《申报》的总编经歷过辛亥革命、北伐战爭、中原大战,见过的大场面多到可以写一本近代中国新闻史。 但此刻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雪茄掉在了桌面上,烧焦了桌布他都没有察觉。 他沉默了足足十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对著外面黄浦江上灰濛濛的晨曦,背对著办公室里所有的人,肩膀微微颤抖。 “排版组全体加班,”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今天报纸加印四版,全部报导奉天大捷。” “让评论部写一篇社评,题目就叫——《此战之后,谁敢再欺我华夏无人》。” 当天的《申报》在头版,用了整整一个版面刊登奉天大捷的消息,標题套红,字號大到一张报纸上排不了几个字。 “奉天大捷!东北空军击沉日战列舰两艘,全歼联合舰队主力!” 副標题是“我方无一损失,创世界空战史奇蹟!” 头版还配了一张奉天航空队飞行员的合影照片,照片是之前东北军对外宣传时拍的存档照。 照片上那些穿著飞行服的年轻人,一个个精神抖擞地站在飞机前面,脸上带著自信的笑容。 《大公报》、《新闻报》、《民国日报》、《中央日报》紧隨其后,所有报纸的头版全部被奉天大捷的消息占据。 有的报纸在標题上用了“歷史性胜利”,有的用了“空前大捷”,有的乾脆用了四个巨大的字,“华夏大胜”。 各大报社的评论员们熬了一整夜写社评。 有人从甲午战爭写起,写华夏海军在黄海上的惨败,写马关条约割地赔款的屈辱,写列强瓜分中国的狂潮,然后笔锋一转写到今天的奉天大捷。 “甲午之耻,今日始雪!” 一天之內,奉天大捷的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个华夏。 从哈尔滨到广州,从上海到成都,从天津到昆明,每一个有报纸的城市,都在疯狂报导这场空前的胜利。 北平的学生走上街头游行庆祝,手里举著用毛笔写的標语。 “东北空军万岁!” “打倒鬼子帝国主义!” “还我领土,壮我中华!” 上海租界里的洋人们,看到满街欢呼的华夏人,有的皱起了眉头,有的则若有所思地站在窗前,看著下面的人潮。 南京的政府官员们在办公室里,传阅著奉天发来的详细战报,有人拍案叫绝,有人沉默不语,还有人急急忙忙地开始重新评估东北军的实力。 广州的街头茶馆里,说书人临时编了一段《奉天大捷》的快板书,敲著竹板在茶客中间唱。 唱到“银色的飞机天上飞,鬼子的战列海里沉”的时候,满堂茶客齐声叫好,铜板往台上扔得跟下雨似的。 在天津的日租界里,气氛恰好相反。 鬼子驻屯军的军官们,看到报纸之后脸色铁青,有人把报纸撕得粉碎摔在地上,有人坐在办公室里,一言不发地抽了一整夜的烟。 天津日租界的街道上安静得反常,平日里那些挎著军刀,昂首阔步的鬼子军官,忽然都消失。 偶尔有一两个出现在街上,也是低著头快步走过,不敢和周围的人有任何眼神接触。 租界里的鬼子侨民,聚在社区会堂里,听军官们宣读军部的內部通报,听到“联合舰队遭重创”这句话的时候,会堂里响起了一片压抑的哭声。 ......... 此刻,在奉天城里,张学铭正坐在办公室里,翻阅各地报纸对奉天大捷的报导。 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报纸,从北平的《晨报》到上海的《申报》,从天津的《大公报》到汉口的《华中日报》。 每一份报纸的头版都是奉天大捷,每一份报纸的社评都在盛讚东北军。 王家楨站在一旁,手里拿著一份统计报告,正在逐项匯报。 “司令,据不完全统计,全国二十三家主要报纸,全部在头版报导了我军大捷,其中十六家出了號外,七家连续三天加印。” “各地发来的贺电共计三百七十六封,来自全国二十一个省的军政机关和社会团体。” “另有海外华侨团体发来的贺电四十一封,分別来自南洋、北美和欧洲。” “旧金山华侨总会来电称已募集美金二十万元,不日匯至奉天,用於支持东北军航空队建设。” 张学铭放下手里的报纸,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全国招募飞行员的事,办得怎么样了?”他问。 王家楨翻了一页报告: “进展超出预期。” “告示发出之后仅仅三天,各地报名人数已经超过了两千人。” “其中有一百二十人是海外归国的华侨飞行员,部分人曾在欧美空军服役,飞行小时数普遍在五百小时以上。” “另外还有三百多名各大学的学生报名,表示愿意从零开始学习飞行。” “北平、上海、广州三地的报名点已经被挤爆了,上海的报名点昨天不得不临时迁到了一个中学的操场上,因为来的人实在太多了。” “两千人……” 张学铭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面。 地图上用红笔標出了奉天航校的位置,用蓝笔標出了几个备选的新建航校校址,哈尔滨、长春、锦州。 他用手指在这些標记上依次点了过去,像是在棋盘上布子。 “招生標准不能降,” 他转过身对王家楨说,“身体条件、文化水平、心理素质,每一项都要严格把关。” “我们要的不是两千个凑数的,我们要的是两千个能打仗的。” “你让航校那边把筛选流程再细化一下,体能测试不合格的直接淘汰,视力不达標的直接淘汰,抗眩晕测试过不了的也淘汰。” “但有一条,凡是华侨飞行员和有过飞行经验的,优先录取,单独编班,加快训练进度,爭取一个月內让他们能上战斗机。” 王家楨飞快地在本子上记著,记完之后抬头看了张学铭一眼,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说。” 张学铭看出来了。 “司令,还有一件事。” 王家楨合上本子,斟酌了一下措辞,“南京方面派人来了。” 张学铭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谁?” “陈诚。” 第52章 和谈? 张学铭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陈诚?” 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早晨六点一刻。” 王家楨翻开手里的记录本,“隨行十二人,从南京坐飞机经北平转奉天,在北平站换车的时候甚至没有通知北平军政的人,全程低调。” “进了奉天之后直接住进了西郊招待所,陈诚本人说,隨时等候司令召见。” 张学铭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三下,然后忽然扭过头,看向旁边坐著的张学良。 张学良今天从进门到现在,几乎没说过几句话。 他就坐在办公室角落里那张椅子上,眼神飘忽,嘴角绷著,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大拇指不停地相互绕著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张学铭看著他这位大哥,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大哥,” 张学铭把身子往椅背上一仰,双手交叉枕在脑后,满脸戏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觉得陈诚是来干什么的?” 张学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然后面无表情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和谈。” “和谈?” 张学铭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著笑意,“跟谁和谈?” 张学良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两个字。 “鬼子。”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张学铭没有马上接话,而是把枕在脑后的双手放下来,身子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目光直直地钉在张学良脸上。 “那你觉得.......”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一个字一个字地问,“我们该不该和谈?” 这句话问出口之后,张学良的脸色瞬间变了。 如果是三天前,张学良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 “必须和谈。” 三天前的张学良,是那个在东北易帜之后,面对著日本关东军咄咄逼人的態势,夜不能寐的少帅。 他坚信东北军不是鬼子的对手,也相信委员长,相信国联可以遏制鬼子。 所以,他坚持不抵抗对策,能和谈就和谈,能妥协就妥协,能怂就怂。 他会劝自己,国內还不安定,我们不是鬼子的对手,只有忍辱负重,积蓄力量,才能等到真正能打败鬼子的那一天。 他甚至会把陈诚来奉天这件事,当成一根救命稻草。 南京愿意出面调停,就等於给东北爭取到了喘息的时间,哪怕这个调停的条件再苛刻,他也只能捏著鼻子认了。 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东北军能凭自己的力量打贏鬼子,一次都没有。 但是现在—— 一切都不一样了。 浑河上空击落两百一十一架敌机,旅顺外海炸沉三艘航母、两艘战列舰、一艘重巡,己方无一损失。 这些数字他昨天夜里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反覆看了不下二十遍,每看一遍都觉得自己的心臟,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 原来,不用忍辱负重,也能击败鬼子。 原来,不用指望南京政府发兵,单靠东北军自己,就能炸沉鬼子的航母,击落鬼子的飞机。 原来,那些被他当成不可战胜的日本海军和航空兵,在张学铭手里,在李长空和朱无敌手里,不过是一堆活靶子。 既然我们这么能打,既然鬼子这么不经打,我们又何必委曲求全? 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在张学良脑海里的时候,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下意识地想要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因为那是他二十多年来所受的教育,所积累的认知体系在告诉他,太狂妄了,太冒险了,太不稳重了。 但那个念头像一颗发芽的种子,顶开了压在它身上的所有石块,怎么都压不回去。 张学良抬起头,看著自己这个二弟。 张学铭正似笑非笑地盯著他,好似在嘲笑他的懦弱。 张学良轻嘆了一声,缓缓摇了摇头,声音里带著一丝释然。 “我不知道。” 他说,“你自己决断吧。” 这句话一出来,坐在另一边的张作相手里端著的茶杯顿了一下。 张作相从刚才起就一直保持著沉默,他这把年纪了,早就学会了在不该说话的时候,把嘴闭紧。 但他的眼睛不瞎,心也不糊涂。 张学良说出“你自己决断吧”这句话的时候,张作相看到的,是少帅在面对一个比自己强得多的人时,无可奈何的认输。 这太怪异了。 但更怪异的是,在场的人除了张作相自己,好像没人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劲。 张学铭嘿嘿一笑,缓缓站起身,整了整军装的领口,没有再看张学良,也没有再追问什么。 他转头朝王家楨扬了扬下巴。 “去,把陈诚给我叫到督军府来。” “我要好好听听,委员长到底想要干什么?” “如果是战斗,那我欢迎,如果是和谈,那就滚他娘的蛋!” 王家楨立正敬礼,转身快步出了办公室。 张学铭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他刚才那番连珠炮似的追问,就是要逼张学良这个囊包一把,如果他还是那么窝囊,那么张学铭会將他终身软禁。 毕竟自己打输了和谈,那是没办法,结果现在打贏了还要和谈,那就是纯纯的废物。 这样的废物,不配留在东北军,更不配做他的大哥。 还好,自己这个大哥,不是那么不可救药,现在至少有那么一点人样了。 张作相端著茶杯,用杯盖慢慢地拨著浮在茶水面上的茶叶,目光在张学铭和张学良之间来回扫了两个来回,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把茶杯端到嘴边抿了一口,在心里给自己说了句,该换司令了。 ........... 半个小时后,西郊招待所的门被敲响。 陈诚开门的时候已经穿戴整齐。 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丝合缝,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他的身后跟著两个隨行参谋,再往后是十来个军政部的隨员,每个人的表情都很谨慎。 “陈部长,司令有请。” 王家楨站在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诚点了点头,带著隨从跟著王家楨上了车。 车子从西郊一路驶向督军府,沿途经过奉天城的几条主要街道。 陈诚透过车窗看著外面的街景,学生们举著標语在游行,报童们满街跑著喊“號外號外”,整个城市像是烧开的一锅水,不断沸腾著热血。 陈诚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但没有说什么。 督军府的大门敞开著,门口的卫兵看到王家楨的车牌之后直接放行。 陈诚一行人被带进了主楼的大厅,然后王家楨停住了脚步,转身对陈诚身后那些隨从微笑著说: “各位请在偏厅稍候,司令只见陈部长一人。” 陈诚皱了皱眉,但很快把眉头展平。 他朝身后的隨从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在偏厅等著,然后独自一人跟著王家楨,走进了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 门推开的瞬间,陈诚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房间。 这是一间典型的东北军政要员的办公室,宽敞、厚重,墙上掛著巨幅的东北地形图。 办公桌后面是一扇朝南的大窗户,午后的阳光从窗户里泼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金色的光斑。 办公桌后面的主位上,坐著一个年轻人。 军装笔挺,坐姿隨意,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另一只手隨意地搁在桌面上,手指间夹著一支没有点燃的香菸。 他的脸上带著一种让陈诚很不舒服的表情,那是一种居高临下。 张学铭。 陈诚认出了这张脸。来之前他在南京看过张学铭的档案和照片,知道他是张作霖的第七个儿子,张学良的异母弟弟。 档案上说他今年才二十出头,但此刻坐在主位上的这个年轻人,看起来比他想像中要沉稳得多,也锋利得多。 然后陈诚的目光往旁边一扫,看到了角落里的另一个人。 张学良。 东北边防军总司令,张作霖之后东北名义上的第一號人物,此刻正坐在角落里的一把椅子上。 那把椅子不是主位,甚至不是客位。 张学良就坐在那把椅子上,一只手撑著下巴,目光落在窗外。 表情说不上冷漠也谈不上热络,更像是一个被临时拉来旁听的人,正在等一场跟他关係不大的会议快点结束。 陈诚愣了一秒。 他的脑海里飞速闪过了一个念头。 东北军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坐在主位上的是张学铭而不是张学良?为什么张学良会坐在角落里,看起来还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但他没有时间细想。 作为委员长的心腹爱將,作为南京政府最会审时度势的人之一。 陈诚在回过神来之后做出的第一反应,堪称教科书级別。 他转过身,面向角落里的张学良,端端正正地弯下腰,躬身问好。 “少帅,辞修有礼了。” 他的声音平稳、恭敬,姿態放得很低,几乎把腰弯到了四十五度。 张学良这才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像是刚注意到陈诚进来似的。 他看著陈诚弯下去的脊背,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隨意地摆抬起手,伸出食指,指了指主位上的张学铭。 “有什么事跟我二弟说吧。” “他的意思,就是我的態度。” 陈诚的腰还弯著,但他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他的脑海里第二次闪过同一个念头,东北军到底怎么了? 第53章 只会和谈,他不会是间谍吗? 督军府,老虎厅。 氛围十分的诡异。 陈诚弯著腰,脑子飞速转动。 在南京的时候,陈诚和委员长一起分析过东北的局势。 在他们的判断中,张学良虽然掌握东北军政大权,但实际上性格偏软,优柔寡断,在重大问题上极容易被人左右。 而张学铭虽然最近风头正劲,但毕竟资歷尚浅,在东北军內部的影响力,远不能跟他的几个叔叔辈的老將相比。 所以陈诚这次来奉天,核心策略很简单,绕过张学铭,直接跟张学良谈。 只要能把张学良说服了,张学铭翻不出什么大浪。 但现在,张学良坐在角落里,连正眼都不给他一个,直接告诉他,“学铭的意思,就是我的態度。” 这句话从字面上看是信任,从实际上看是放权,但落在陈诚这种政客的耳朵里,他听到的却是另一层意思。 张学良在东北军的实际权力,恐怕已经远不如他这个二弟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诚直起腰,深吸了一口气,在极短的时间內完成了心態的调整。 他转过身,面向主位上的张学铭,重新整理了一下面部表情,然后微微躬身,语气比刚才更加谨慎了几分。 “辞修拜见二司....” 张学铭连看都没看他,用夹著香菸的那只手,朝对面的椅子指了指,打断了他的话。 “坐,坐下说。” 语气冷硬,不像是请客人入座,倒像是长官让下属匯报工作。 陈诚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但他忍住了。 他走到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重新开口。 “张司令,辞修.........” “你来奉天干什么?” 张学铭这次连“请”字都省了,直接开门见山。 陈诚准备好的开场白,被这一句话堵了回去,噎了一下才缓过来。 但他到底是老江湖,脸上很快又掛上了那副標准的笑容。 “张司令直言快语,辞修就不兜圈子了。” 陈诚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语气诚恳: “委员长派辞修来奉天,是希望能调停奉天方面,与日本方面的矛盾,避免事態进一步扩大,维护东三省的和平稳定。” 他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等著张学铭的反应。 “调停?” 张学铭把这两个字念得很慢,“怎么个调停法?” 他顿了一下,把香菸往桌上一搁,身子猛地前倾,两只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像两把锥子一样钉在陈诚脸上。 “让鬼子跪下道歉吗?” 陈诚的笑容僵住了。 “让鬼子赔偿我们的损失吗?” 陈诚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被张学铭的第三句话直接砸了回去。 “你能说服鬼子道歉赔偿吗?” 陈诚彻底傻了。 他坐在椅子上,嘴巴微微张著,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你张学铭是不是打仗打傻了?让鬼子道歉赔偿?你以为鬼子是辽西的土匪吗? 鬼子什么实力?东亚最强,世界列强之一。 你张学铭杀了人家的侨民,还要让想让人家跪下道歉赔钱? 你拿什么让人家道歉赔钱? 就凭你那几十架飞机?就凭你那个刚成立没几天的航空队? 你知不知道鬼子还有多少个师团?你知不知道联合舰队的损失,只是鬼子海军的一部分?你知不知..... 陈诚只觉得张学铭就是一个自大狂,贏了机场就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但他毕竟是个久经沙场的政客,脸上的僵住只持续了一瞬间,就重新挤出了一抹笑容。 “张司令说笑了。” 陈诚的声音放得很轻,“鬼子道歉赔偿,自然是不现实的。” “但委员长的意思是,事態到了这一步,继续打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不如……不如奉天方面主动道歉赔偿,表示一下和谈的诚意,给双方都留一个体面退场的机会,停息战火,不要再让东北百姓......” “放你妈的屁!” 张学铭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 陈诚被这一声巨响震得整个人往后一缩,后背撞在椅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脸上的笑容像是被一巴掌扇碎的镜子,裂得七零八落。 张学铭双手撑著桌面,上半身前倾,居高临下地盯著陈诚,目光里烧著两团火。 “鬼子杀了我的百姓,炸了我的城市,在柳条湖埋炸药诬陷於我,派两百多架飞机来轰炸我奉天,你现在让我道歉?” “鬼子杀人在先,诬陷在先,轰炸在先,侵略在先!” “现在他们被打疼了,打怕了,打得海军主力都沉到海底了,你跑来让我道歉?” “谁杀的人谁道歉!谁开的枪谁赔偿!这是天底下三岁小孩都懂的道理!” 他猛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陈诚的鼻子。 “委员长......” 张学铭这三个字咬得很重,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还是华夏人吗?” 陈诚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他不会是鬼子的间谍吧?”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陈诚最不敢让人碰的那个点上。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半天,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发出的只是一连串不成句的气音。 张学铭说完这句话,直起身,整了整因为激动而微皱的军装袖口,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拿起桌上那支一直没点的香菸,划了一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烟雾里他的脸模糊了片刻,然后重新变得清晰起来,脸上的怒容已经收起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漠的神色。 “回去告诉委员长,” “东北军不会跟侵略者和谈,鬼子想停战,可以!” “先撤出朝鲜和南满铁路沿线所有驻军,交出柳条湖事件的策划者,赔偿东北军民的一切损失。” “做到这三点,我们可以坐下来谈!做不到,那就继续打!天上打,海上打,陆上打,奉天奉陪到底!” 他弹了弹菸灰,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送客。” 陈诚眼见张学铭態度如此坚决,顿时急了,他腾的一下子站起来,还想再劝。 可这个时候,门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以哲神色焦急的闯了进来。 “司令,不好了!鬼子十万大军,杀过来了!!” 第54章 军人要有军人的骨气! “司令!鬼子十万大军,杀过来了!” 王以哲的话像一颗炮弹砸进了老虎厅。 原本凝固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张作相手里那只被他盘了十几年的紫砂杯,啪地掉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泼在他的军靴上,他浑然不觉。 “你说什么?” 张作相猛地站起来,往前踉蹌了两步抓住王以哲的胳膊,手指攥得关节发白,“从哪里来的?什么部队?多少人?” 王以哲的额头上全是汗,军装的领口被汗水浸透了一圈,显然是一路跑进来的。 他声音急促,满脸焦急。 “驻扎在朝鲜的第19师团和第20师团,从丹东方向越过鸭绿江,沿安奉铁路线向奉天方向推进。” “先锋部队已经过了凤城,按他们的行军速度,最多三天就能打到奉天城下。” “总兵力.....不下十万。” 不下十万....... 老虎厅里几乎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一拍。 张作相鬆开王以哲的胳膊,缓缓退了两步,后背撞在桌沿上才停住,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成了一种灰败的苍白色。 他太清楚第十九师团和第二十师团意味著什么了。 那是日本陆军最老牌的常设师团之一,日俄战爭中在旅顺口硬啃过俄军的钢铁要塞,后来被派驻朝鲜担任殖民守备任务。 朝鲜是什么地方?是日本经营了三十年的殖民地,是帝国陆军在海外最大的屯兵基地。 能驻扎在朝鲜的部队,从来都是日本陆军的头等精锐,装备最好、训练最精、兵员最充足。 而且这两个师团在朝鲜还配属了大量的僕从部队,朝鲜籍的二鬼子兵和輜重队加起来,总兵力远远不止两个师团的编制数字。 张作相在东北军里算是最稳重的一个人,天塌下来他都能端著茶杯慢慢喝茶。 但此刻他的手在忍不住发抖,一股无力感直衝天灵盖。 他转过身看向张学铭,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间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十九、第二十师团……鬼子的精锐压上来了。” “他们原本驻扎在朝鲜,从汉城到安东不过是一天的铁路行程,过了鸭绿江就是我们的地盘,丹东、凤城一路到奉天,无险可守,全是平原。” “原本以为他们调动至少需要半个月,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军用地图前,用手指在奉天东南方向的几个城市上依次点过去。抚顺、铁岭、辽阳。 “学铭,眼下我们的大军还分散在各地,主力在锦州,炮兵在四平,能立刻调回奉天周边的兵力不到三个旅。” 张作相的手指在地图上用力点了两下,“我们必须要为主力回调,爭取时间。” “抚顺、铁岭、辽阳,这三个地方是奉天的门户,只要在这三处建立防线,把鬼子挡在奉天外围,就能给主力回援爭取时间。” “千万不能贸然出击,以我们现有的兵力,绝无胜算,一切谨慎为上。” 张学铭站在地图前,双手抱胸,目光在地图上来回扫了几遍,没有马上表態。 他在沉思。 张作相的建议从军事常规的角度来说,毫无问题。 敌军兵力占优、装备占优、士气正盛,依託防线固守待援,是任何一个正经军校都会教的標准答案。 但张学铭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守,真的能守住吗? 进攻,就真的会输吗? 鬼子海军刚刚被自己击败,短时间內绝对不可能对陆军提供支援,如今制海权和制空权都在自己手里。 第19师团和第20师团来的如此之快,恐怕是早有预谋。 现在的他可能还不知道海军惨败的消息,那这不就是自己的机会? 正在张学铭沉吟的当口,大厅里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张司令........”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转向声音的来源。 陈诚。 这个刚才被张学铭指著鼻子骂的南京使者,此刻正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的中山装依然笔挺,头髮依然一丝不苟,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和刚才完全不同。 刚才那种刻意的谦逊和忍让,已经从这张脸上褪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兴奋的光。 他的眼睛里冒著光,嘴角色的轮廓微微上翘,很明显,鬼子的进攻让他看到了机会。 “张司令,” 陈诚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十万日军精锐,绝非东北军所能抗衡。” “这一点,诸位心里应该都很清楚。” 他的目光扫过大厅里每一个人的脸。 张作相面沉如水,汤玉麟眉头紧锁,张学良坐在角落里面无表情。 这些东北军老將的表情落到陈诚眼里,让他心里有了底,他们在犹豫,在恐惧,而恐惧正是他最需要的筹码。 “诸位都是戎马半生的宿將,应该比我更清楚日军的战斗力。” “日俄战爭时期,日军以一个师团正面强攻俄军两个军的防线,打出了旅顺口的完胜。” “这些旧事,不用辞修赘述。” 陈诚的语气越发恳切,专门往这些东北军老將心底最深的伤疤上戳。 “眼下贵军虽在空战中取得了胜利,但那毕竟是在天上。” “陆战是陆战,空战是空战,不可同日而语。” “一旦日军突破防线兵临奉天城下,东北三省的根基就全完了。” 他转向张学铭,劝諫道: “辞修知道张司令是血性之人,不愿向日本人低头。” “但古人云,小不忍则乱大谋。” “眼下日军势大,若是一味硬拼,只怕奉天空战积攒下来的优势,会一朝丧尽。” “不如趁日军尚未兵临城下,主动表示和谈诚意,向日军道歉,做出適当赔偿,再由辞修联络委员长,请国联出面调停。” “如此,这场灭顶之灾便可消弭於无形,东北千万百姓也可免於战火涂炭。” 他说完这番话之后站直了身体,目光坦然地迎向张学铭的视线,像是在说,我陈诚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是为你好,为你东北好,为你东北千万百姓好。 大厅里安静下来。 几个站在墙边的参谋下意识地交换了眼神,目光里带著动摇。 陈诚的话像一盆冷水,把他们浇醒了,空战是空战,陆战是陆战。 天上他们贏了,但地上的鬼子,还是那个打败过俄国的列强。 十九师团、二十师团,那些番號本身就是一部血淋淋的战史。 他们能行吗? 就连汤玉麟这个一贯天不怕地不怕的老土匪,此刻也沉默了。 他的酒已经醒了大半,粗大的手指在腰间的枪套上,无意识地摩挲著,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见过鬼子陆军打仗的样子,那还是在日俄战爭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是个刚入伙的小土匪,躲在山头上远远看过日军衝锋。 那些矮个子兵端著步枪排成散兵线往前压,大声嘶吼,悍不畏死,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著尸体继续上,像一群没有感情的机器。 更可怕的是,鬼子不仅不怕死,武器装备更是全方面领先东北军。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匯聚到了张学铭身上。 张学良也在看他。 这位名义上的东北边防军总司令,从会议开始到现在几乎没有开过口,就像一个被请来列席旁听的局外人。 但此刻他的目光牢牢地锁在张学铭的脸上,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他很想看看,这个在空战大胜之后意气风发、把陈诚骂得狗血淋头的二弟,面对十万日军精锐的兵锋,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是一意孤行地硬扛到底,还是选择跪下,委曲求全? 张学铭注意到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环顾大厅,把每一张脸上的表情都看在了眼里。 张作相的忧虑,汤玉麟的沉默,参谋们的动摇,陈诚的急切,以及张学良那双复杂到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呵呵........” 张学铭从椅子扶手上拿起那支已经燃了一半的香菸,弹掉菸灰,叼在嘴角,慢慢踱到陈诚面前。 他比陈诚高半个头,低头看著这位南京来的使者,嘴角的笑意冰冷,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陈诚,你知道你刚才说的那番话,像谁吗?” 陈诚愣了一下,本能地感觉到这个问题里藏著陷阱,但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应对,张学铭已经替他说出了答案。 “李鸿章。” 这三个字像两记耳光,啪啪地抽在陈诚脸上。 陈诚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嘴唇翕动著想说点什么,但张学铭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甲午年,李鸿章也是这么说的,倭人船坚炮利,我军难与爭锋,不如求和以保东南半壁。” “保住了吗?赔了二万万两白银,割了岛和辽东,换了几年太平,然后呢?鬼子就不来了吗?鬼子只会来得更狠!” “辛丑年八国联军打进北京,鬼子派出了一万两千人,是所有列强里出兵最多的!” “慈禧跑到了西安,李鸿章跪在谈判桌前签了辛丑条约,赔了四万万五千万两,鬼子吃饱了吗?没有!” “他们占了朝鲜,占了旅顺,占了南满铁路,现在又要来占我奉天、占我东北!” “陈诚你告诉我,李鸿章跪了一辈子,跪来了什么?” “跪来了国破山河碎,跪来了列强瓜分,跪来了鬼子越来越大的胃口!” 张学铭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吼。 他伸手指著陈诚的鼻子,手指距离鼻尖不到三寸,陈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桌子上。 “你以为我张学铭是李鸿章?我告诉你,老子就算是死,也不做李鸿章!” “鬼子精锐怎么了?老子打的就是他娘的精锐!” 张学铭把菸头往地上一摔,火星四溅,“你觉得我东北军打不过?那我今天就让你亲眼看看,华夏的脊樑长什么样!” 他猛地转过身,朝门外大喝一声:“来人!” 门外的袁朗应声而入,身后跟著四个荷枪实弹的警卫士兵。 “把陈诚,还有他从南京带来的所有隨从,全部扣押起来。” 陈诚脸色剧变,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都变了调: “张司令!你不能这么做!我是委员长的特使!”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这是天下通行的规矩!” “规矩?” 张学铭转过身看著他,嘴角掛著一丝冷笑,“你刚才说你是来调停的,调停失败了,你就是南京派驻奉天的观察员。” “从现在起,你的身份不再是特使,而是军事观察员。” “而且,你不是什么狗屁特使,你是军人,军人就要有军人的骨气,上战场才是你的本分。” “而不是卑躬屈膝,跟李鸿章一样只会去投降,签什么丧权辱国的条约!” 他朝袁朗挥了挥手,语气平淡: “等开战的时候,把陈诚和他那帮隨从,全部带到最前沿的阵地上,让他们好好看看,东北军是怎么打胜仗的。” “既然陈部长觉得我们打不过鬼子,那就让他亲眼看看,什么叫军人的骨气。” 陈诚的脸从通红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惨白。 他的嘴唇不停地哆嗦著,想要再说些什么,但袁朗已经上前一步,大手一伸直接捂住了他的嘴。 陈诚呜呜地挣扎了几下,中山装的领口被扯歪,一丝不苟的头髮也散了几缕下来贴在额头上。 他在官场上打熬了半辈子的体面和从容,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拉下去!” 张学铭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 袁朗和警卫士兵架著陈诚往外拖。 陈诚的双脚在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蹬了几下,皮鞋的鞋跟刮出两道黑色的痕跡。 他的脸涨成了紫色,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被袁朗捂著嘴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 偏厅里陈诚那十二个隨从听到动静刚想衝出来,就被外面早就布置好的卫兵,用枪口顶了回去,一个个面如土色地抱著头蹲在了墙角。 老虎厅的门被袁朗从外面带上,厚重的橡木门,隔绝了走廊里陈诚的呜呜声和皮鞋拖地的摩擦声,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学铭转过身,面对著大厅里所有的人。 “诸位,”他 的声音恢復了平静,“鬼子来了十万,你们怕吗?” 没人回答。 但张学铭不需要回答,他自己替所有人说了。 “怕,正常。” “鬼子的陆军確实能打,这一点我不否认。” “对付鬼子,怕是没有任何用的。” “鬼子就是一条狗,你越怕,他们越凶,对付这种恶犬,你只有比他们更恶,更凶,让他们怕你,才能真正的驯服他们。” “我决定,此战倾巢而出,我们就在辽东半岛跟鬼子决一死战。” “这一仗,要狠狠的打疼这些畜生,才会让他们知道,华夏民族是不容欺辱的!” 第55章 倾巢而出!不死不休! “咔噠!” 陈诚被拖出去之后,老虎厅厚重的橡木门合拢,整个老虎厅的氛围瞬间凝重。 张学铭转过身来,脸上充满了杀气。 他走到地图前,拿起教鞭,啪地一声抽在丹东的位置上。 “刘多荃!”张学铭头也不回地喊出第一个名字。 警备司令刘多荃从人群中跨出一步,靴跟啪地磕在一起,腰板挺得笔直。 “你率警备司令部全部兵力,即日起进入战时状態。” “奉天城防由你全权负责,城墙上的火力点全部进驻,城门设双岗,进出城人员逐一盘查,所有弹药库和粮仓加派双倍岗哨。” “是!”刘多荃应声如铁。 “命令!” 张学铭的教鞭从丹东移到锦州方向: “锦州第十二旅张廷枢,一旦率部返回奉天,立刻编入城防序列,协助刘多荃守城。” “传令给他,不必来督军府报到,部队直接上城墙。” 王家楨立刻翻开本子,笔尖在纸上飞速滑动。 张学铭没有停顿,教鞭一路往东划,在安奉铁路沿线上重重地画了一道,从奉天直直划到丹东。 “命令於芷山!” “立刻率省防第一旅为左翼,沿安奉铁路线向东南推进,在凤城以西的鸡冠山一线构筑阻击阵地。” “是!” “王以哲!” 第七旅旅长王以哲还站在刚才报告敌情的位置上,额头上的汗都没来得及擦。 他是东北军少壮派里最能打的一个,第七旅也是这次出动的部队中装备最精,训练最足的主力。 “你率第七旅为前锋,沿铁路线正面向丹东方向推进,在凤城正面建立主阵地。” “记住,你的任务是正面顶住鬼子的先锋,把他们钉死在凤城,一步都不许后退。” 王以哲啪地立正,声音洪亮: “第七旅就算打到只剩一兵一卒,也绝不让鬼子过凤城!” “孙德荃!” 张学铭的教鞭点向另一个人,“第十九旅为右翼,掩护王以哲的右后方,与於芷山的左翼形成钳形防线。” “你的部队新兵多,我不要求你们打头阵,但阵脚必须稳住,不管仗打得多惨,阵型不能散。” 孙德荃是个圆脸微胖的中年人,看上去不像个打仗的料,但他听到命令没有任何废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司令放心,十九旅的兵没有一个是孬种。” “常经武!” 第二十旅旅长应声出列。 他的部队刚从关內调回来,人马劳顿。 “第二十旅为总预备队,在凤城以北十公里处集结待命。” “哪条战线出了缺口,你就往哪里填,哪里最危险,你就往哪里顶。” “明白!” 张学铭把教鞭往桌上一搁,转过身来,目光越过这些刚刚领命的將领,落在站在门口位置的两个人身上。 “袁朗。” 袁朗从门边跨出一步。这 “你率五千死士营隨我奔赴前线!” 袁朗立刻敬礼: “是!” 张学铭的目光最后落在人群中一个始终沉默的身影上。 战狼穿著一身与其他將领截然不同的灰黑色作战服,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別著两把从德国进口的毛瑟手枪。 “战狼,你的卫队跟我一起走。”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护住中军指挥部,以及在关键时刻,执行特殊任务。” 战狼微微点了一下头,右手握拳在左胸口轻击两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张学铭把军帽从桌上拿起来戴好,风纪扣扣到最上面一颗,环顾大厅里所有的人。 “诸位,这一仗倾巢而出。” “除刘多荃和张廷枢留守奉天之外,於芷山第一旅、王以哲第七旅、孙德荃第十九旅、常经武第二十旅,外加袁朗死士营五千、战狼卫队全员,全部向丹东方向推进。” “除此之外,于学忠一旦率军返回奉天,让他立刻前往丹东与我回合!” “我军將沿安奉铁路线布防,在凤城与鬼子决一死战。” 他顿了一下,把教鞭啪地拍在桌上。 “这一仗,不是他死就是我亡,不死不休!” 老虎厅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炸了锅。 “不死不休?” 张作相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拐杖都没顾上拿,几步走到张学铭面前。 他嘴唇哆嗦著,手指著地图上丹东的位置,又指向奉天,来来回回比划了好几次,像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他是辅帅,在东北军里德高望重,但此刻也顾不得什么仪態。 “学铭,你刚才说的那些旅,番號听著是好几个,可你仔细算过没有?” 张作相掰著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 “於芷山的省防第一旅,编制不到六千人,枪械老旧,轻重机枪加起来不到四十挺,炮兵更是一门都没有。” “王以哲的第七旅算是精锐,可也只有八千人出头,常经武的第二十旅刚从关內调回来,不满编,满打满算不到七千。” “孙德荃的第十九旅是地方守备部队改编的,战斗力跟第七旅没法比,加上袁朗那五千死士和战狼的亲兵卫队,全加起来,三万人!” 他把三根手指举到张学铭面前,声音都在发抖: “三万人对十万,还是鬼子的常设师团!” “第十九师团、第二十师团,那是鬼子的甲种师团,一个师团满编两万八千人。” “加上配属的炮兵联队、骑兵联队、工兵联队,再加上朝鲜僕从军,总兵力不下十万。” “三万人去硬碰十万,你不是在打仗,你是在把东北军的家底往火坑里推!” “学铭,你不能当败家子啊!” 汤玉麟在一旁早就忍不住了,他一拍桌子站起来,粗大的嗓门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嗡嗡响。 这个老土匪头子平生最不怕的就是打仗,当年在辽西当鬍子的时候,十几个人就敢跟官军一个营对著干,但此刻连他都坐不住了。 “老二!” 汤玉麟喊的是张学铭的小名,情急之下也顾不上什么官职称呼了,“我这辈子没服过谁,你打鬼子我是真服气!” “可你不能拿鸡蛋去碰石头!我已经派人去调骑一旅和骑二旅了,两个骑兵旅从热河出发,星夜兼程,最多三天就能赶到奉天。” “你再等三天,等我的骑兵到了,咱们兵力至少多几分底气........” “等不了。”张学铭打断了他的话。 他走到地图前,拿起教鞭啪地抽在丹东的位置上,声音震得地图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鬼子的先锋已经靠近凤城,安奉铁路沿线的村庄,这个时候只怕已经被鬼子糟蹋了。” “三天?三天之后鬼子的先头部队,已经能在奉天城外架炮了。” 他把教鞭往地上一杵,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满屋子的人,嘴角掛著一丝让所有人都捉摸不透的笑意。 “你们都觉得三万人打十万是送死,对吧?” 没人接话,但每一张脸上的表情都在回答:对,就是送死。 张学铭却笑了,这个笑容在其他人看来,非常奇怪。 就像是赌桌上一个把所有筹码推出去的赌徒,在所有人以为他疯了的时候,他的袖子里还藏著一张谁都没见过的底牌。 “你们放心,我自有援兵。” 援兵? 张作相和汤玉麟面面相覷。 东北军的主力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锦州的部队最快也要五天才能赶到,热河的骑兵被汤玉麟调来也要三天,哪来的援兵? 从天上掉下来? 忽然,张作相想到了袁朗那从天而降的死士。 老二善养死士,难道他手下还有数万这样的死士? “学铭,是不是还是死士......” 张学铭笑了笑,没有再解释。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摇了几圈手柄,对著话筒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不敢再劝的话。 “传令下去,奉天机场所有轰炸机和运输机,连夜掛弹装货,隨时准备起飞。” “目標,丹东!” 丹东。 鬼子的后方,安奉铁路的起点,第十九师团和第二十师团的后勤命脉。 如今,张学铭夺取了制空权,那他的手段將会多种多样。 这一次,他要好好试一试当初抗美援朝时期,美军的战术。 张学铭把电话掛回去,拿起桌上的军帽戴好,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向张学良。 “辅帅,你们在奉天等消息就好。” “但是大哥,你得跟我一起去凤城。” “打虎亲兄弟,这一次,咱们兄弟一起让鬼子彻底畏惧我们东北军。” “这一仗打完,我要让鬼子以后见到我们东北军必须跪下叫爷,要不然我们见他一次杀他们一次!” 门在他身后合上,老虎厅里留下一群人面面相覷。 张作相缓缓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后转头看向角落里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张学良。 张学良的目光落在窗外,但他嘴角的线条比刚才又绷紧了积分。 自己这个二弟,每次去危险的地方,都要带上自己,这个混蛋! 而张学铭此刻已经前往了主臥,然后缓缓打开了系统。 这一次,他要兑换出一个跨时代的东西! 第56章 积分暴涨!土財主! 从老虎厅到督军府后宅主臥的路,张学铭走了不过五分钟,却像是走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的脑海里还在迴荡著,刚才老虎厅里那些將领们的面孔。 张作相涨红的老脸,汤玉麟拍案而起的粗豪嗓门,王以哲额头上没擦乾的汗,还有张学良嘴角那道绷紧的线条。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可以说没有一个人相信,他能贏得这场战斗。 可张学铭就是要打一场奇蹟团,让所有人都看看,东北军的骨气。 推开主臥的门,两名守在廊下的战狼卫队成员立刻挺身敬礼。 张学铭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到院门外守著。 “任何人不得打扰。”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 “是!” 主臥的门在身后合上,张学铭没有开灯。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壁炉里的炭火透出微弱的红光,把整个房间映成一片暗沉的暖色。 他走到墙角那座落地自鸣钟前,伸手按在钟面的十二点位置,往左拧了三圈,又往右拧了两圈。 咔噠一声轻响,自鸣钟右侧的墙面无声无息地向內滑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暗门后面是一段向下的石阶,石阶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五步就嵌著一盏长明灯,灯火在玻璃罩里微微跳动著,把石阶照得影影绰绰。 张学铭走进暗门,身后的墙面自动合拢,將外界的一切声响隔绝得一乾二净。 他沿著石阶往下走了大约三十级,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在地下八米深处的密室,面积不大,大约三十个平方,四壁用青砖砌成,地面铺著防潮的油松木板。 密室正中央摆著一张铁力木长桌,桌上放著一盏煤油灯、一叠地图、几本帐册,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这间密室是张学铭在半年前秘密修建的。 张学铭在长桌前坐下,深吸一口气,將煤油灯挑亮了一些。昏 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射在身后的青砖墙上,拉得又长又扭曲。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意识深处,那个熟悉的面板缓缓浮现。 半透明的光幕在他脑海中展开,边缘泛著微弱的蓝色萤光。 首先跃入眼帘的是积分栏。 上面的数字让张学铭的呼吸骤然停了一拍。 三万。 整整三万积分。 他的心臟在胸腔里猛跳了几下。 三万积分是什么概念? 他记得清清楚楚,一架野马战斗机在系统里的兑换价格是一百积分。 也就是说,如果他想,现在就可以直接召唤出三百架野马战斗机,把整个辽东半岛的上空铺满银色的机翼。 张学铭稳了稳心神,没有急著操作,而是先把积分明细调了出来。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每一笔帐都要算清楚,仗打得再急,帐目不能乱。 面板上跳出一行行记录。 【叮!奉天空战:击落敌机一百八十架,每架积分一百点,共计一万八千点。】 【叮!奉天空战胜利奖励:敌方空中力量歼灭比例超过百分之八十五,判定为决定性胜利,奖励积分两千点。】 【叮!旅顺口海战:炸成航母和战列舰,奖励积分一万。】 【积分总计:三万点。】 张学铭把这笔帐在心里过了三遍,確认无误之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三万积分的含金量他比谁都清楚,这些才是他敢於主动向鬼子进攻的底气。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陆军,他要加强陆军实力。 张学铭的意识点向陆军面板。 面板上的画面瞬间切换,陆军面板缓缓展开,像是一卷无穷无尽的画卷在他脑海中铺陈开来。 琳琅满目。 面板上的选项分门別类,从最基础的步兵单兵装备到重型火炮,密密麻麻排了好几层。 他粗略扫了一眼,光是步枪一栏下面就掛著十几种型號: 三八大盖、中正式、毛瑟98k、莫辛-纳甘、m1加兰德、李-恩菲尔德…… 每一样都配著清晰的线图和简要参数,口径、射程、弹容量、重量,一目了然。 手枪选项更花哨,从王八盒子到毛瑟c96到柯尔特m1911到托卡列夫tt-33,甚至还有几款他从没见过的型號。 衝锋鎗、轻机枪、重机枪、迫击炮、山炮、野炮、榴弹炮、高射炮…… 张学铭的目光在这些选项上快速扫过,脑子里飞速盘算著。 升级步兵装备当然是好事,於芷山那个省防第一旅,现在还扛著老套筒和汉阳造,轻重机枪加起来不到四十挺。 要是能给每个班都配上一挺轻机枪,再给每个团配上几门迫击炮,战斗力至少翻两番。 三万积分能把三万东北军的步兵装备全面升级一轮。 但问题在於升级装备需要时间,部队拿到新枪之后需要时间熟悉,枪械的归零和校射需要时间。 各级指挥员需要时间重新学习火力配置,弹药补给体系也需要时间调整。 他从奉天兵工厂调出来的步枪子弹,跟毛瑟枪系的弹药倒是通用的,但如果换成美式或苏式装备,弹药规格一改,整个后勤链条都得重建。 他没有这个时间。 鬼子的第十九师团和第二十师团正在安奉铁路沿线推进,先锋已经靠近凤城,他明天就得带部队出发。 步兵装备的全面升级,只能等打完这一仗再说。 那么,火炮呢? 张学铭的意识点开火炮面板,密密麻麻的型號扑面而来。 七五野炮、一零五榴弹炮、一五零重榴弹炮、八八高射炮…… 他看得眼睛发亮,但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火炮当然是好东西,尤其是大口径榴弹炮,一发炮弹下去能把半个足球场炸翻, 鬼子的步兵衝锋,在重炮面前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但问题又来了,牵引式火炮需要卡车或者骡马来拉,东北军的卡车数量有限,骡马在冰天雪地里行军速度慢得令人髮指。 而奉天到凤城的前线,路况並不是很好,重炮要是在半路上陷住了,不但耽误战机,还可能被鬼子的骑兵绕后包抄。 自走炮?系统里倒是有几款自走炮的兑换选项,可那个积分价格让张学铭直嘬牙花子。 一门“黄蜂”式一零五毫米自走炮就要八百积分,三万积分顶多换三十几门,还不够凑一个炮兵团的。 不划算。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移,滑过防空武器、反坦克武器、工兵装备…… 最后,他的目光停住在一个选项上。。 坦克。 第57章 钢铁洪流,才是男人的浪漫! 张学铭的意识轻轻一点,坦克面板立刻展开,各种型號的兑换选项依次排列,像是一排排等待检阅的钢铁士兵。 他的目光从最上面开始往下扫。 【九五式轻型坦克,兑换价格:50积分。】 这款坦克张学铭太熟悉了。 鬼子的主力轻型坦克,在东北战场上出尽了风头,它的装甲厚度只有十二毫米,顶得住步枪和机枪,但在反坦克炮面前跟纸糊的没区別。 优点是轻便灵活,適合在山地和沼泽地带作战。 但张学铭看不上它,太小了,三人车组,一门三十七毫米炮,跟他接下来要打的仗完全不匹配。 【谢尔曼m4中型坦克,兑换价格:150积分。】 美国货,性能均衡,七十五毫米炮在亚洲战场上够用,装甲也过得去。 但谢尔曼有个臭名昭著的毛病,汽油发动机一旦被击中就容易起火,美军自己都管它叫“打火机”。 而且谢尔曼的履带偏窄,在东北的泥泞地和雪地里通过性一般。张学铭在心里打了个叉。 【豹式坦克,兑换价格:150积分。】 德国人的杰作,倾斜装甲设计在当时独步天下,七十五毫米长管炮的穿甲能力极其凶悍。 张学铭盯著豹式的参数看了好一会儿,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款优秀的坦克。 但问题是,豹式的结构复杂得令人髮指,双扭杆悬掛系统、交错负重轮、迈巴赫发动机,每一个部件都需要精密的工业体系来支撑。 以奉天兵工厂目前的水平,別说仿製,连维修都得从头学起。 而且豹式在实战中出了名的娇气,变速箱故障率高,维修起来能把最有经验的机械师逼疯。 【虎式重型坦克,兑换价格:200积分。】 装甲厚、火力猛、威慑力强,八十八毫米炮能把当时任何一款盟军坦克打个对穿。 但虎式的问题比豹式更严重,太重了,五十七吨的体重让它在东欧的平原上还行,到了东北的泥泞地和冻土带上,陷车是家常便饭。 油耗更是惊人,一公里的越野行进要烧掉五百升汽油,整个东北军的后勤都未必养得起几辆虎式。 而且虎式的生產工艺极其复杂,光是那个炮塔的滚珠座圈,就需要超高精度的工具机来加工,奉天兵工厂目前根本没这个能力。 【虎王坦克,兑换价格:250积分。】 虎式的升级版,更大更重更强,也更大爷更难伺候。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张学铭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这不是他现在需要考虑的东西。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扫,在面板的最下方,一个熟悉的型號映入眼帘。 【t-34中型坦克,兑换价格:100积分。】 张学铭的呼吸微微一滯。 这个价格让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要一百积分? 跟一架野马战斗机一样的价格?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重新確认了一遍系统面板上的数字,確实是100积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脑海中瞬间闪过一连串的画面。 诺门坎。 1939年的诺门坎战役,苏军跟鬼子在哈拉哈河畔打了四个多月。 那一仗,朱可夫把t-34和bt系列坦克,一股脑儿地推上了战场,用钢铁洪流碾碎了鬼子的关东军精锐。 鬼子那些引以为傲的九五式轻型坦克和八九式中型坦克,在t-34面前就像是铁皮罐头遇上了开罐器。 三十七毫米炮打在t-34的倾斜装甲上,只能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而t-34的七十六毫米炮一炮,就能把鬼子的坦克连炮塔带车体打个对穿。 鬼子被打得哭爹喊娘。 关东军第二十三师团几乎全军覆没,师团长小松原道太郎剖腹自杀。 那一仗之后,鬼子再也不敢打苏联的主意,南下的野心却因此更加膨胀,最终走上了偷袭珍珠港的不归路。 诺门坎的钢铁洪流,t-34就是洪流里最凶猛的那一头猛兽。 张学铭闭上眼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的心跳很快,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激动没有意义,衝动是魔鬼,他需要冷静地分析这笔兑换的利弊得失。 首先,一百积分一辆t-34。 三万积分,可以兑换三百辆。 三百辆t-34是什么概念? 二战末期苏联一个坦克军,也不过五百辆左右的坦克,三百辆t-34配上一个完整的后勤和维修体系,足够在亚洲战场上横扫一切。 但他不能把三万积分,全用来兑换坦克。 他还需要留一部分积分兑换弹药、油料和零部件,至少得留出五千积分的机动空间。 那就先兑换两百五十辆,剩下的积分用来配齐炮弹和柴油,如果还有余裕,再兑换几辆指挥型t-34。 其次,t-34的可靠性是出了名的好。 克里斯蒂悬掛系统虽然原始,但结构简单得连农村的铁匠铺子都能修,柴油发动机对燃油品质的要求比汽油机低得多,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里也能一键启动。 东北的冬天冷得能把石头冻裂,鬼子的坦克到了冬天经常打不著火,得在发动机底下生火烤半天才能发动。 而t-34的柴油机在严寒条件下的启动性能,远远优於汽油机。 仅凭这一点,t-34就比谢尔曼和虎式更適合东北的战场环境。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t-34的製造工艺简单得令人髮指。 张学铭曾经在后世的资料里,读到过关於t-34生產过程的详细记载。 苏联人在卫国战爭期间,把t-34的生產简化到了极致。 车体装甲板用铸造工艺一次成型,不需要复杂的衝压模具。 炮塔最初也是铸造的,后来为了加快生產速度,甚至出现过用轧制钢板直接焊接的简易炮塔。 发动机用的是v-2柴油机,虽然精密,但苏联人把它的生產標准,放宽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只要能动就算合格。 最关键的是,t-34的设计从一开始就考虑了大规模生產的可行性。 它的零部件数量比德国坦克少得多,焊接工艺占了整车製造的大头,对工具机精度的要求远远低於虎式和豹式。 苏联人在战爭最艰难的时期,把t-34的生產成本压缩到了十几万卢布一辆,从生產线下线的速度几乎可以跟造拖拉机媲美。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奉天兵工厂,完全有能力仿製t-34的关键零部件,甚至有可能建立一条简易的生產线。 张学铭的脑海里,飞速盘算著奉天兵工厂的家底。 奉天兵工厂是东北最大的兵工企业,前身是张作霖时期建立的奉天军械厂。 后来经过多次扩建,现在已经拥有步枪生產线、机枪生產线、迫击炮生產线和炮弹生產线。 厂里有超过两万名工人,其中不乏从德国和日本留学回来的工程师。 车、铣、刨、磨、钻各类工具机加起来有上千台,虽然大多数是二三十年代的旧型號,但底子摆在那里。 t-34的车体装甲,奉天兵工厂的铸造车间完全有能力生產。 奉天兵工厂有自己的炼钢炉和铸造设备,虽然產量和精度比不上苏联的专业坦克工厂。 但在战爭状態下,把標准稍微放宽一些,生產出合格的铸造装甲板不是问题。 t-34的发动机,v-2柴油机,这倒是个难题。 v-2是苏联技术的结晶,奉天兵工厂目前没有生產柴油发动机的能力。 但张学铭想到了另一个办法,他完全可以从系统重兑换图纸! t-34的火炮,七十六毫米f-34坦克炮。 这门炮的技术含量確实不低,但奉天兵工厂原本就有生產七五野炮的经验,七五野炮的炮管加工工艺和七十六毫米炮有相通之处。 退一步讲,就算奉天兵工厂暂时造不出f-34的炮管,也可以先生產炮弹。 f-34用的七十六毫米炮弹,弹壳、底火、发射药、引信,这些奉天兵工厂都能搞定。 弹头可以用现有七五炮弹的弹头稍加改装,虽然弹道性能会有些差异,但实战中完全能用。 最关键的是,t-34的所有零部件,都可以在系统里批量兑换。 他不需要一次性把两百五十辆坦克全部召唤出来,可以先兑换两百辆整车用於前线作战,再兑换五十辆的散件送到奉天兵工厂。 让工程师和技术工人们拆开研究,从头到尾摸透这款坦克的每一个细节。 等打完这一仗,奉天兵工厂就能根据拆解研究的成果,逐步建立起t-34的仿製和维修体系。 到那时候,东北军就有了源源不断的钢铁洪流,不再是一锤子买卖的兑换,而是真正意义上的自给自足。 这才是长远的战略投资。 张学铭越想越觉得这条路走得通。 t-34便宜、耐造、火力猛、可靠性强、维护简单、生產门槛低,每一项指標都完美契合东北军眼下的需求和条件。 这简直就是老天爷为他量身定做的坦克。 第58章 亲王的怒火! 小儿国,比丘城,大本营。 这座位於三宅坂的灰色花岗岩建筑,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冷峻。 走廊里的军官们脚步匆匆,皮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密集的咔咔声,每个人的脸上都掛著一副如丧考妣的表情。 勤务兵端著茶盘从走廊尽头小跑过来,差点跟一个低头疾走的大佐撞个满怀,茶碗在托盘上叮噹作响,却没有一个人停下来看一眼。 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紧闭著,门缝里偶尔漏出一两句压低了嗓门的爭吵,隨即又被砰的一声关门声切断。 整座大楼像一口高压锅,表面上看还算平静,但锅盖底下的蒸汽压力,已经到了隨时可能炸开的临界点。 二楼东侧的大会议室门口,两名卫兵挺得笔直,刺刀在灯光下闪著寒光。 厚重的橡木门紧闭著,门上掛著一块铜牌,上面刻著“御前会议”四个字。 铜牌下面是一道细细的门缝,从门缝里透出来的空气,仿佛都带著一股子火药味,让每一个从门口经过的军官都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加快脚步。 会议室內的长桌两侧,坐满了陆军和海军的最高层將领。 桌上的菸灰缸里堆满了菸蒂,空气浑浊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右边一排坐的是陆军的人。 陆军大臣南次郎大將坐在首席,往后依次是教育总监杉山元、陆军次官梅津美治郎,以及关东军参谋长三宅光治,和几个掛著將军衔的作战课长。他 们的坐姿各不相同,但脸上掛著几乎一模一样的表情。 嘴角微微上翘,眼角眯起,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南次郎甚至时不时端起茶杯抿一口,然后故意把茶杯放回碟子里发出清脆的响声,每响一次,对面就有一个人的眉头跳一下。 左边一排是海军的人。 海军大臣安保清种坐在首位,往后依次是军令部长伏见宫博恭王、军令部次长高桥三吉、海军省次官藤田尚德。 每个人的脸上都像是刚从殯仪馆里走出来一样,面色灰白,眼窝深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安保清种的眼珠子布满了血丝,像是连续好几天没有合眼,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旁边的高桥三吉眉头皱成了一个死疙瘩,额头上三道竖纹深得能夹住一张纸。 山本五十六坐在最末位,整张脸像是被人用熨斗烫过一样,没有一丝表情,但从他微微颤抖的左手小指能看出来,这个人的內心正在翻江倒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会议桌上首的位置坐著一个人。 他穿著一身笔挺的陆军大將礼服,胸口的勛表密密麻麻地排了三排,左胸佩戴著一枚旭日桐花大綬章,那是只有皇室嫡系才能佩戴的最高等级勋章。 此刻他的眼睛里,正在翻涌著压制不住的怒火。 他是宫载亲王,閒院宫载仁,大正天皇的皇弟,昭和天皇的皇叔,从三位·勛一等·功三级·帝国元帅。 他的名字就是一把剑,悬掛在帝国所有將领的头顶上,隨时可以落下来砍掉任何人的脑袋。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三分钟。 没有人敢说话,连咳嗽都被硬生生憋回了嗓子眼里。 勤务兵之前送进来的茶水早就凉透,但没有人敢端起来喝,也没有人敢喊勤务兵进来换新的。 所有人都在等宫载开口,就像一群犯了错的小学生等班主任发落。 宫载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著,速度很慢,每一下都敲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他的目光像两把冰锥,在海军那排人的脸上慢慢地扫过去。 山本五十六的后背瞬间绷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宫载猛地拍案而起。 几个海军將领同时打了个哆嗦,安保清种的脸皮抽搐了一下。 “一群废物!” 宫载的咆哮声在会议室里炸开。 “马鹿!都是马鹿!” 他一把抓起面前的一份战报,啪地摔在会议桌正中央。 战报的封面朝上摊开,上面印著血红色的粗体標题,旅顺口海战战报! “为什么!” 宫载的声音嘶哑,“为什么海军的舰载机,打不过区区一个东北军阀的空军?” “你们都是吃屎的吗?” “帝国每年花费那么多真金白银培养你们,你们就是这么报答帝国的?” 没有人敢回答。 海军的將领们个个低著头,像是在集体默哀。 陆军的將领们则一个个坐直了身子,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南次郎端起凉透的茶杯,慢悠悠地啜了一口,然后清了清嗓子,阴阳怪气的说道: “安保君,帝国每年拨给海军的军费,比陆军多了整整三成。” “三成啊。” “两艘长门级战列舰,四艘最上级重巡洋舰,还有航空母舰,花了帝国多少真金白银?结果呢?” 他伸手指了指桌上那份战报,“被东北军那群土包子用岸基飞机给炸沉了。” “一群刚刚学会开飞机的飞行员,把帝国最精锐的舰载机编队打得全军覆没。” “你们花了那么多钱在这些飞行员身上,到底有什么用啊?” “安保君,这些钱要是给了陆军,我们能在满洲多装备多少个师团?” 安保清种的脸皮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咕嚕声。 如果是以前,谁敢当著他安保清种的面这么说话,他早就拍著桌子站起来,指著南次郎的鼻子骂回去了。 帝国海军和陆军互骂马鹿,那是几十年的老传统了,他安保清种骂过的陆军將领,可以绕著参谋本部的大楼排两圈。 两个月前在御前预算会议上,南次郎嫌陆军军费不够用,他安保清种当场就甩了一句话过去: “陆军的马鹿们拿著帝国的军费在满洲修炮楼,我们海军帮助帝国答应了甲午,打贏了日俄,还能在太平洋上跟英美列强对峙,谁才是帝国真正的栋樑?” 那一回他把南次郎气得当场摔了杯子。 但现在局势逆转了。 旅顺口海战,山本五十六惨败。 帝国海军在旅顺口,丟掉了舰队主力,丟掉了整整一百八十架舰载机和一百八十名精锐飞行员。 这是帝国海军自日俄战爭对马海峡大捷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战报传回小儿国的当天晚上,天皇在御前整整沉默了两个小时,一句话都没说。 天皇的沉默比任何斥责都要可怕,像一把悬在海军所有人头顶上的刀。 安保清种咬了咬牙,把到嘴边的怒火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缓缓站起身,朝著宫载亲王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上半身几乎弯到了九十度,花白的头髮从军帽底下露出来,微微颤抖著。 “宫载殿下,” 安保清种的声音低沉,“旅顺口之败,海军难辞其咎。” “山本司令官的作战部署出现了重大失误,低估了东北军空军的作战能力,舰队主力遭受重创。” “此乃海军之耻,鄙人作为海军大臣,责无旁贷。” 安保清种直起腰,继续说道: “但是请殿下明鑑,海军正在全力弥补损失,新型航空母舰翔鹤號,已经在横须贺造船厂完成舾装,下个月即可下水试航。” “只要给我们时间,海军一定能够重建联合舰队的航空打击力量,为旅顺口的英灵们报仇雪恨!” “报仇雪恨?” 宫载冷笑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安保君,我问你两个问题。” 安保清种的后背瞬间绷紧。 “第一,” 宫载竖起一根手指,“马上满洲战役就要全面打响,你的新航母能赶上吗?” “翔鹤下个月下水,试航三个月,编入舰队一个月,前前后后四个月。” “四个月之后,满洲的仗早就打完了!” “你的航母在太平洋上乘风破浪的时候,关东军的士兵们正在满洲的冰天雪地里,跟东北军拼命,谁给他们空中掩护?” 安保清种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宫载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第二,就算你能造出航母,你能造出精锐飞行员吗?” “旅顺口一战,帝国损失了两百多名舰载机飞行员!” “这些人里面有一大半,是从昭和初年就开始培养的老飞行员,每一个都是帝国的宝贵財富。” “培养一个合格的舰载机飞行员,需要多长时间?三年!三年打底!” “从基础飞行训练到航母起降训练,从编队作战到夜间著舰,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时间。” “你造一艘航母要多久?两年?三年?” “安保君,你告诉我,你能像造航母一样,在两年之內给我变出两百多名精锐飞行员吗?”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所有人都觉得呼吸困难。 安保清种站在那里,脸色由猪肝色变成了惨白。 他的嘴唇哆嗦著,两只手在裤缝线上反覆摩挲,手心里全是汗。 宫载的这句话,扎在海军最痛的那根神经上。 舰载机飞行员。 帝国海军航空兵的精锐飞行员的培养周期,比建造一艘航空母舰的时间还要长。 从飞行学校的初级训练开始,学员要经过至少两年的陆上飞行训练。 然后还要在训练航母上进行数百次起降训练,才能成为一名勉强合格的舰载机飞行员。 而要培养出一名能够在实战中精確投弹、与敌机格斗的精锐飞行员,至少需要三年以上的系统训练和实战磨礪。 旅顺口一战,张学铭的空军击落了一百八十架舰载机。 一百八十架飞机是小事,以小儿国的工业能力,加班加点一年就能补齐。 但那些飞行员,每一个都是帝国用了数年时间和无数资源堆出来的,其中不乏拥有上千飞行小时的老鸟。 这些人死了,就真的死了,没有任何办法能够让他们復活。 这才是旅顺口之战,给海军造成的最大损失。没有飞行员的航母,就是一堆漂浮在海面上的废铁。 安保清种再次深深鞠躬,这一次他把腰弯得更低。 他的脑子飞速转动,思来想去,终於为帝国想到了一个最佳的解决方案。 第59章 我陆军天下无敌! “八嘎呀路!你当我是蠢货吗?航母能补充,飞行员也能补充吗?” 宫载目眥欲裂,恨不得吃了海军这群蠢货。 “殿下明鑑,飞行员之损失,確实……短期內无法弥补。” “因此,海军参谋部经过审慎评估后认为,在未来六个月內,帝国海军將无法为满洲方面的地面作战,提供有效的制空权保护和近海火力支援。” 安保清种直起腰,语气艰涩道: “鄙人建议,陆军在满洲的攻势……暂缓进行,以免因缺乏空中掩护,而遭受不必要的损失。” 这句话一出口,会议室里瞬间炸了。 右边陆军那排人中,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嗤笑声。 南次郎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转过头来盯著安保清种,嘴角掛著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 “呵呵!暂缓?” 南次郎的冷笑声在会议室里迴荡。 “安保君,你怎么有脸说出暂缓两个字?” “关东军第19师团和第20师团的十万大军,已经从安东跨过鸭绿江,沿安奉铁路向奉天方向推进,前锋已经过了凤城。” “你现在跟我说暂缓?难不成让十万大军停下脚步,在满洲的荒山野岭里,等你们海军把飞行员重新培养一遍?” “安保君,你是不是觉得打仗跟下棋一样,隨时可以按暂停?” 安保清种猛地抬起头,双眼充血,牙关紧咬。 他握在裤缝线上的两只手攥成了拳头,骨节咯咯作响。 如果是两个月前,他一定会当场掀了桌子,指著南次郎的鼻子,把这个陆军马鹿骂个狗血淋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今天,他只能攥紧拳头,死死地攥著,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打了败仗。 打了败仗的海军,在陆军面前抬不起头来。 南次郎见安保清种不说话,更加来劲了。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撑著桌面,身子前倾,用一种俯视的姿態,看著对面那排海军將领。 “帝国陆军,不是你们海军那群马鹿。” “我们不靠航母,不靠舰载机,照样打仗。” “”从明治维新到现在,帝国陆军的军靴踩碎过多少敌人?” “甲午战爭、日俄战爭、青岛攻略、西伯利亚出兵,哪一仗是靠海军打贏的?” “海军的作用充其量就是把陆军送上滩头,真正的硬仗,从来都是我们陆军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你们海军的人,总说联合舰队是帝国的骄傲,那我问你......” 他伸手指著安保清种的鼻子,“没了联合舰队的空中掩护,帝国陆军就不知道怎么打仗了吗?” “开玩笑!帝国陆军天下无敌,就算没有制空权,我们照样能击败东北军,照样能把满洲牢牢攥在手里!” 安保清种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他脸上的肌肉一块一块地抽搐著。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掛著一柄海军將官刀,但进会议室之前被解掉。 他的手抓了个空,只能在空气中徒劳地攥了两下,手背上的青筋鼓得像一条条蚯蚓。 这是奇耻大辱。 帝国海军大臣安保清种,被陆军大臣南次郎,当著亲王的面指著鼻子骂马鹿,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身旁的伏见宫博恭王脸色铁青,高桥三吉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藤田尚德的双手在桌面下攥得指节发白。 山本五十六始终一言不发,但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但没有人站起来反驳。 因为他们確实打了败仗,因为三艘航母確实沉在黄海。 打了败仗,就没有资格反驳。 宫载亲王看著安保清种,那张因愤怒和屈辱而扭曲的脸,冷冷地哼了一声,没有对安保清种再多说一句话。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南次郎身上。 “南次郎,” 宫载的声音缓和了几分,“你说陆军天下无敌,那我问你,满洲方面的战事进展如何?” 南次郎脸上的讥讽瞬间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毕恭毕敬的表情。 他站直了身子,双手垂在裤缝线上,朝宫载微微欠身,志得意满道: “殿下放心,满洲战事一切顺利。” 南次郎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满洲作战地图前,拿起教鞭啪地一声抽在安东的位置上。 “第19师团和第20师团,加上配属的朝鲜僕从军第39旅团和第42旅团,总兵力十万余人,已经在安东完成集结,沿安奉铁路线向西北方向全速推进。” “目前先头部队已经靠近凤城,正在向鸡冠山一线展开攻势。” “按照作战计划,两个师团將形成钳形攻势,左翼沿安奉铁路线主攻,右翼从宽甸方向迂迴包抄。” “预计在三日內突破凤城防线,五日內兵临奉天城下,七日內彻底攻占奉天。” 他的教鞭在地图上从安东往奉天方向用力一划,在奉天城的位置上重重地点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除此之外,” 南次郎把教鞭移到地图下方的旅顺口位置,“第2师团已经在旅顺口完成登陆后的整补,目前正在向奉天方向推进,配合第19和第20师团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殿下请看,第2师团从旅顺北上,第19和第20师团从安东西进,两路大军就像一把铁钳,从东、南两个方向死死钳住奉天。” “东北军的主力此,刻被压缩在奉天周围不足一百公里的狭小区域內,南有第2师团虎视眈眈,东有我十万大军压境。” “进退失据,首尾难顾,已经是瓮中之鱉。” 他放下教鞭,转过身来,斩钉截铁说道: “要不了一周,奉天就能拿下,张学良的脑袋就能掛在奉天城头示眾。” “满洲的东北军统治,將被帝国陆军彻底终结!” 宫载靠在椅背上,微微点头。 他脸上那层愤怒的阴云,终於裂开了一道缝,透出些许满意的光芒。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轻轻放回碟子里。 “哟西,帝国陆军勇气可嘉,” 宫载的目光在南次郎脸上停了一会儿,“但不要粗心大意。” “东北军能击败海军,说明他们绝非泛泛之辈。” “山本五十六是我们帝国最优秀的將领之一,连他都栽在了张学铭手里,你们陆军虽然强,但也不要小看了对手。” 南次郎挺直了腰板,脸上掛著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嘴角那道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殿下大可放心,” 南次郎把教鞭往桌上一搁,双手背在身后,掷地有声说道,“此次满洲作战的最高指挥官,是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大將。” “本庄君在满洲驻扎多年,对东北军的兵力部署、將领性格、作战习惯都了如指掌。” “他对东北军的了解程度,比张学良本人还要深。”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对面那排脸色灰败的海军將领,嘴角的笑意更浓: “本庄君在出发前向我保证过,此战必胜。” “他说过一句话,帝国的旭日旗,將在七日內飘扬在奉天城头。” “殿下,本庄繁这个人从不轻易许诺,但他说到的事情,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他从日俄战爭打到西伯利亚,从济南事变打到满洲事变,三十年的戎马生涯,从未有过一次败绩。” “这样的將领坐镇前线,殿下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宫载沉吟了片刻。 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几下,目光在地图上来回扫了两遍。 安东到凤城,凤城到奉天,旅顺到奉天,三条红色箭头在满洲的土地上,画出了三个凶悍的楔形。 关东军第2师团、第19师团、第20师团,三个甲种师团,加上朝鲜僕从军,总兵力超过十万。 而东北军的主力,据情报显示,能够用於机动作战的兵力不会超过五万,而且还分散在奉天、锦州、吉林等多个方向。 十万对五万,而且还是帝国最精锐的甲种师团,对地方军阀的杂牌部队。 就算没有海军的空中掩护,就算没有制空权,这场仗也不可能输。 “本庄繁……” 宫载缓缓地点了点头,“这个人確实靠得住。” “他在满洲经营多年,对东北的情况比任何人都熟悉。” “既然是他亲自坐镇,那我就不多操心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整了整军装的衣领。 会议室里所有人同时起立,皮靴跟在大理石地面上,磕出一片密集的啪嗒声,整齐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宫载的目光在海军那排人的脸上最后扫了一遍,在安保清种脸上停了一秒钟,然后冷冷地移开了。 “安保君,” 宫载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海军的过失,我会如实稟报陛下。” “陛下如何处置,那是陛下的圣断。” “但有一句话我要提前跟你说明白,帝国海军若不能儘快重建航空战力,以雪旅顺口之耻,那么明年的军费预算会议上,你们最好提前准备好切腹用的介错人。” 安保清种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深深鞠躬,上半身几乎摺叠成了九十度,花白的头髮散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脸,没有人能看到他此刻的表情。 “哈依!” “海军……谨遵殿下训示。” 宫载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南次郎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南次郎,七天之內,我要看到奉天城头升起旭日旗的照片,登在《朝日新闻》的头版上。” 南次郎啪地立正,皮靴跟磕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殿下放心!七天之內,奉天必定陷落!” “帝国的旭日旗,必將飘扬在满洲的每一寸土地上!” 宫载满意地点了点头,推门而出。 厚重的橡木门在他身后重重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墙上那面巨大的旭日旗微微晃动了一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南次郎转过身来,用一种讥讽的眼神看著安保清种。 他故意放慢了收拾桌上文件的速度,把文件一份一份地叠整齐,塞进牛皮公文包里。 每一份文件都要在手上掂两下才放进去,好像他不是在收拾东西,而是在享受这一刻的胜利。 安保清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色灰败。 他身后那排海军將领们一个个低著头,沉默不语,整个海军一侧的席位,笼罩在一种无声的屈辱之中。 南次郎把公文包的搭扣啪地扣上,走到安保清种面前,脚步在距离对方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住了。 他比安保清种矮小半头,但此刻他的眼神,却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像是在俯视一个跪在地上的战俘。 “安保君,” 南次郎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应该感谢你们海军,感谢你们把制空权让给了东北军。” “要不然,明年我们陆军怎么能获得更多的財政预算呢?” “你说是吗?废物!” 安保清种的瞳孔猛地收缩,眼中的血丝在一瞬间炸开。 南次郎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过身,带著陆军的一眾將领鱼贯而出。 安保清种像一尊石像一样站在那里,他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他身后,高桥三吉终於忍不住了,一拳砸在会议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陆军这群马鹿!” 高桥三吉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迴荡,“他们以为自己天下无敌?” “没有飞机,他们就是一群靶子。” “这群莽夫,蠢货!帝国迟早会被他们害死!” “走吧。” 安保清种的声音疲惫,“我们现在……没有资格跟任何人爭吵。” 海军將领们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依次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灯光昏暗,脚步声在长长的大理石走廊上迴荡,像是一首无声的輓歌。 走廊尽头的窗外,比丘城的天空阴沉如铁,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隨时都会落下一场大雪。 远处三宅坂的松林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松涛声隱约可闻,混在风里,像是有人在远处哭泣。 而南次郎返回陆军省之后,立刻给前线发报,命令前线无比加快速度,七日之內,必须夺取奉天,否则军法从事。 第60章 宝山! 安东以北,凤城以南,宝山镇。 这座小镇坐落在辽东平原的东南边缘,在地理上属於辽东丘陵向辽河平原过渡的地带。 宝山镇周围的地形是一个巨大而平缓的斜坡,从东南往西北方向微微倾斜,像是一块被巨人用手掌抹过的泥板。 镇子北面是一道低矮的土岗,高不过十几米,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和低矮的灌木丛,在冬日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南面和东面则是一马平川的农田,十月的东北,庄稼早就收完了,裸露的黑土地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能硌得脚底板生疼,完全可以承载卡车的疾驰。 这里的地势平坦,易攻难守,却是兵家必爭之地。 只因为,宝山镇是整个安奉铁路沿线,最重要的交通枢纽之一。 贯穿辽东半岛的安奉铁路,从镇子中间笔直地穿过去,把镇子一分两半。 从宝山镇出发,北接凤城,距离不过二十公里,沿著安奉铁路线往北走,中间经过鸡冠山隘口,那是进入凤城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 东连丹东,距离大约六十公里,铁路和公路並行,穿过几片低矮的丘陵地带之后,就是鸭绿江边的平原。 西通奉天,距离约两百公里,安奉铁路在凤城以北与南满铁路接轨,一路向西直通奉天城下。 这三条路在宝山镇交匯,把这座不起眼的小镇,变成了一个兵家必爭的交通节点。 谁控制了宝山镇,谁就控制了安奉铁路的咽喉,谁就能隨心所欲地向北进攻凤城,或者向南退守丹东。 而此刻,这座据点,已经在半天前被鬼子拿下。 凌晨四点,鬼子第19师团,趁夜向宝山镇发起了进攻。 镇子里原本驻扎著东北军的一个营,大约五百人,隶属于于芷山的省防第一旅,任务是守住宝山火车站,为凤城主阵地爭取布防时间。 这个营的装备在东北军里算中等偏下。 步枪是奉天兵工厂仿造的辽十三式,枪管里的膛线磨得差不多,打出去的子弹在两百米外就开始飘。 轻重机枪加起来不到十挺,其中两挺还是民国初年仿造的马克沁,水冷套筒上的油漆都掉光了,打起来枪管过热的时候能把冷却水煮开。 全营只有两门迫击炮,炮弹总共不到四十发,炮手是三个刚从新兵训练营出来的毛头小子,连瞄准镜的刻度都不会读。 相比之下,森寿投入进攻的兵力是这个营的十倍不止。 他把步兵第73联队的两个大队全部压了上去,外加一个山炮大队的十二门九二式步兵炮,还有从朝鲜僕从军里抽调的三千名士兵打头阵。 凌晨时分,东北军的哨兵还在打瞌睡,炮弹炸响。 第一轮炮击就把镇子东头的机枪阵地炸上了天,砖石和人体碎块混在一起飞起来。 炮击持续了十分钟,然后僕从军的步兵,从两个方向同时发起衝锋。 东北军那个营甚至都没有来得及抵抗,就直接从宝山镇溃逃了出去。 天亮的时候,全营五百人只剩下三百多人,活著退出了镇子,沿著铁路线往北撤向凤城,身后留下了一座被膏药旗插满的小镇。 第19师团师团长森寿当天就率领第19师团,入住了宝山镇。 他將司令部设在火车站,正打算休息片刻,却收到了司令部传来的电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森寿把电报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奉陆军大臣南次郎大將令:满洲作战须加快进度。” “三日之內攻占凤城,七日之內攻占奉天。逾期不克,军法从事。” “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 “军法从事,” 森寿自言自语地念出了这四个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本庄君这老傢伙,学会拿鸡毛当令箭了。” 站房的门被推开,一股冷风裹著雪花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地图猛地翻起来,森寿伸手按住地图,抬头看去。 进来的是参谋长三川。 三川是典型的参谋型军官,做事一丝不苟,考虑问题面面俱到,但也正是因为太周全了,有时候会显得优柔寡断。 他手里也捏著一份同样的电报。 “师团长阁下,” 三川把电报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大本营的命令太急了。” “三天拿下凤城,七天拿下奉天,这是把时间掐到了极限,连一点余地都没有留。” “我们的补给线还没有完全铺开,炮兵联队的弹药基数量只有正常水平的七成。” “而且第20师团现在还卡在鸭绿江边,至少要晚一天才能赶到宝山镇跟我们会合。” “我的建议是,我们在宝山镇休整一天,等第20师团上来之后再合力围攻凤城,这样把握更大。” “三川君,” 森寿淡淡问道: “你知道前两天,旅顺口发生了什么吗??” 三川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一直在前线忙作战部署,根本没时间关注旅顺那边的事情。 “海军在旅顺口惨败,三艘航母沉在了黄海,一百八十架飞机被东北军的空军打成了筛子。” 森寿麵露嘲讽,说道: “安保清种那个老东西,这一次脸面尽失,海军再也囂张不起来了。” “三川君,你明白这意味著什么吗?” 三川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当然明白森寿的意思,海军打了败仗,陆军的机会就来了。 在帝国军队几十年的陆海军內斗史上,谁打了胜仗谁就能挺直腰杆,谁打了败仗谁就得夹起尾巴做人。 这是一条铁律,比任何军规都更有约束力。 但他不明白的是,这跟他们急著攻打凤城有什么关係。 森寿看出了三川的困惑,笑了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安奉铁路线路图前。 他伸出食指,指著凤城。 “海军废物,” 森寿的声音兴奋,“现在全帝国都在看著我们陆军。” “亲王殿下在看著我们,內阁在看著我们,就连天皇陛下也在看著我们。” “如果陆军能在海军战败的时候,独自打下满洲,那意味著什么?” 他没有等三川回答,自己给出了答案: “意味著从今往后,海军的军费预算,至少要砍掉三成交给陆军。” “意味著陆军在帝国的地位,將永远压过海军一头,意味著安保清种那群蠢货,再也別想在我们面前抬起头来。” 他转过身来,看著三川。 “所以,我们不能等,兵贵神速。” “凤城的东北军守军只有於芷山那个烂旅,训练鬆散,装备老旧,连个像样的炮兵阵地都构筑不出来。” “我们的斥候今天上午就摸到了凤城城下,城墙上只有稀稀拉拉几个火力点,守军人数不会超过八千人。” “三川君,你自己想想,凤城方圆不过三里,城墙是明代的老底子,年久失修,东面那段城墙前年夏天塌了半边,到现在都还没补上。” “八千人守著这么一座破城,这对於我们第19师团,是天赐良机。” “但如果等第20师团上来,十万大军围一座八千守军的小县城,传出去岂不是让海军笑掉大牙?” 三川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被森寿抬手打断。 “还有一点,” 森寿的手指在凤城的位置上敲了敲,又往西移到奉天。 “整个东北军的主力现在都在奉天周围,凤城只有於芷山的边防军第一旅。” “如果我们趁著东北军还没反应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凤城,奉天的东大门就对我们敞开。” “到时候第19师团和第20师团兵合一处,沿著安奉铁路线一路往西平推,奉天城唾手可得。” “但如果我们在这里多等一天,东北军就会多一天时间往凤城调兵遣將,到时候凤城的守军可能就不是八千了,而是两万、三万。” “三川君,错失良机是会受到惩罚的,你懂吗?” 他走回桌前,拿起桌上那张电报,在三川面前晃了晃。 三川无奈嘆息,只能说道: “既然如此,师团长,你下令吧!” 森寿把电报啪地拍在桌上,拿起桌上的钢笔,拧开笔帽。 钢笔尖在电报纸上沙沙地滑动,他一边写一边下达命令。 “命令:步兵第37旅团,配属朝鲜僕从军第39旅团、第42旅团及独立山炮大队四万人,即日出发,沿安奉铁路线向北推进,直取凤城。” “行军速度不得低於每小时六公里,务必於明日拂晓前,在凤城以南五公里处建立进攻阵地。” 听著森寿的命令,三川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突然巨变。 第61章 凤城之战(一) “命令:步兵第37旅团,配属朝鲜僕从军第39旅团、第42旅团及独立山炮大队四万人,立刻出发,三日之內,必须拿下凤城。” 森寿下令,可是三川却是有些顾虑。 “师团长阁下,第37旅团加上僕从军,总兵力將近四万人。” “四万人攻打凤城,兵力上是占优的,但是我们的炮兵弹药基数量只有七成,如果遇到东北军的顽强抵抗,炮弹可能告竭。” “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最关键的一句话说了出来,“而且东北军有空军。” “旅顺口一战,东北军的空军能击沉航母,就能轰炸我们的步兵。” “在没有空中掩护的情况下,四万人沿著铁路线行军,一旦遭遇空袭,伤亡会非常大。” 森寿猛地转过身来,瞪著三川,眼睛里翻涌著一股压制不住的怒火。 “三川!你这叫什么话!兵贵神速!” “凤城守备空虚,根本不值一提,你怕什么?怕东北军那几架破飞机?” “海军那群马鹿打不过东北军的飞机,那是海军废物!帝国的陆军不是海军的软蛋!” “东北军的飞机再厉害,能把我四万大军全部炸死吗?他们有那个本事吗?” “不过是几架飞机,你在怕什么?”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死上几千人拿下凤城,那就是天大的功劳。” “你一个参谋长,连这点伤亡都承受不了,你还打什么仗?不如调回陆军省去当文书!” 三川被骂得脸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嘴唇翕动著,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哈依!” “卑职愚钝,请师团长阁下恕罪,命令即刻下达,步兵第37旅团一小时內出发!” “这才像话。” 森寿的脸色缓和了几分。 “三川君,记住我的话。” “海军在旅顺口丟掉的,是制空权。” “但我们陆军在满洲打的是地面战。地面战靠的不是飞机,是刺刀,是大炮,是帝国士兵的双脚和帝国军官的意志。” “东北军的飞机再厉害,能替步兵堵缺口吗?不能。” “等我们的步兵衝到城墙底下,他们的飞机就是一堆在天上转圈的废铁,什么用都没有。” 他走到窗前,推开那块临时钉上去的木板,冰冷的夜风呼地灌了进来。 窗外,宝山镇的夜色正在变浓。 步兵第37旅团的营地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號令声和骡马的嘶鸣,那是部队在做出发前的最后准备。 森寿看著窗外那些正在集结的部队,嘴角的笑意又浮了上来。 “传令,第37旅团准时出发,今夜急行军,不得停留,明日拂晓前必须抵达凤城以南。” “|谁要是耽误了时间,让东北军多布了一天的防线,我就把他的联队旗收回来,掛在宝山火车站门口,让全师团的人排队参观。” 三川再次啪地立正,转身大步走出站房。 不到十分钟,集结號在步兵第37旅团的营地上空响起,短促而尖锐的號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 隨后是大队人马开拔的动静,成千上万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低沉的轰鸣,像是一台巨大的战爭机器开始转动它的齿轮。 不到一个小时,步兵第37旅团的四个步兵联队,加上配属的三个朝鲜僕从军旅团和独立山炮大队,將近四万人的队伍,开始沿著安奉铁路线向北移动。 从宝山镇的高处往下看,这条由人、马、炮车组成的黑色长龙,在夜色中蜿蜒前行,一眼望不到头。 队伍两侧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名士兵举著火把,橘红色的火光在寒风中摇曳,把整条队伍勾勒成一条流动的火龙。 .......... 凤城。 夜色已经深了,但城墙上灯火通明。 数百支火把和几十盏煤油汽灯把城墙上下照得如同白昼,灯光映在护城河封冻的冰面上,反射出一片冷冷的光。 北风从辽东丘陵的方向吹过来,捲起城墙上的积雪和煤烟,吹得守军士兵们裹紧了身上的棉大衣,但还是挡不住那股子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气。 张学铭已经飞到了凤城。 奉天机场的运输机把他、张学良、袁朗和战狼一行人送上了天,在云层上方飞了一个半小时,然后在凤城北郊一片临时平整出来的空地上降落。 他没有先去城里的指挥部,而是直接上了城墙。 此刻他就站在凤城南门城楼上。 城楼是明代的老建筑,两层木结构,歇山顶,飞檐翘角,檐角上蹲著五只石兽。 张学铭站在城楼正中间,双手撑在城垛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越过城垛往下看。 城垛的青砖被几十年的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缝隙里长出了乾枯的青苔,手摸上去又冷又糙。 他左边站著张学良,右边站著袁朗,於芷山和战狼稍微落后半步,五个人一字排开,谁都没有说话。 於芷山率领第一旅的战士,也是在今天才刚刚赶到凤城。 这里的防御工事十分简陋,或者说根本就没有什么防御工事,多年荒废的武备,让凤城看上去像是腐朽的茅草屋。 只需要轻轻一推,就会直接灰飞烟灭。 张学铭紧急拉著眾人开会,商议如何防御凤城,最好能撑到第7旅等主力赶到凤城。 他们开了整整一宿,张学铭作出了妥善的安排,可还没等他们喘口气,城墙上就响起了一声声惊呼。 张学铭等人赶紧走出城门楼子,查看情况。 结果,眼前的景象让每一个人心里发沉。 凤城南面是一大片开阔地,原本是农田和荒地,现在已经被鬼子改造成了进攻阵地。 从城墙上往下看,开阔地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影。 屎黄色的军装在凌晨的夜色中並不显眼,但他们点的篝火出卖了他们。 开阔地上每隔几十米就有一堆篝火,篝火边围著三五成群的鬼子兵。 有的在烤火取暖,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吃饭糰,罐头盒和饭盒在火光中反射出一闪一闪的亮光。 篝火堆的数量根本数不过来,从城墙脚下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像是有人把一整片星空从天上扯下来铺在了地上。 在篝火群的后方,更远的地方,隱约可以看到更多的火光在移动,那是后续部队在源源不断地赶来。 一队又一队的鬼子步兵,沿著铁路线从南面往北推进。 队伍两侧的火把连成了一条条流动的光带,像是无数条火龙正在从黑夜深处钻出来,向凤城这边匯聚。 南门城楼上的几个人,心思各不相同。 张学良站在张学铭左边,两只手揣在军大衣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城下那片,看不到尽头的篝火群,嘴角的线条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他今年才三十出头,当东北军副总司令也有好几年了,见过大仗小仗不计其数。 直奉大战的时候跟著老帅,在长城沿线跟吴佩孚的部队,打过几个月的拉锯战,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见过了真正的战爭。 但此刻站在凤城城楼上往下看,看著那漫山遍野的篝火和数不清的人影,他还是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一路窜到了后脑勺,激得他后脖梗子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四万人。 城下至少有四万人,数字只多不少。 而凤城城里有多少人?於芷山的第一旅满打满算七千人。 袁朗的死士营先头部队,只有一千人,加上战狼的一百卫队,和带来的几个参谋,全加在一起,八千出头。 八千对四万。 一比五的兵力对比。 张学良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嗓子眼乾得像是含了一口沙子。 他的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身边的张学铭,心里翻涌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个二弟,这一次是真的要把自己给害死了。 说是“打虎亲兄弟”,结果一上来就面对四万鬼子兵。 这个混蛋。 於芷山站在张学铭右边偏后半步的位置,手心全是汗。 这个圆脸微胖的中年人看上去不像个打仗的料。 肩宽体胖,脖子粗短,一张圆脸上常年掛著两坨高原红,看起来更像个开饭馆的掌柜,而不是一个旅长。 但他確实是军人,张作霖时代就跟著老帅打仗,从骑兵连长一路升到旅长,靠的不是战功卓著,而是资格老、人缘好、从不违抗命令。 他的第一旅是省防第一旅,番號听著挺唬人,“第一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东北军的头號主力。 但他自己比谁都清楚手下这支部队的底细。 第一旅的兵员大多是招募的农家子弟,训练时间普遍不足六个月,打靶的时候全旅及格率不到六成。 装备更是寒磣,步枪是奉天兵工厂早年间仿造的老套筒,枪托上的漆都磨没了,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 轻重机枪加起来不到四十挺,其中有十几挺是直奉大战时期的战利品。 型號五花八门,从日式三年式到俄式马克沁到国產仿製品,零件不通用,维修的时候能把军械士急得揪头髮。 用这样的部队,去硬扛城下那四万武装到牙齿的鬼子兵? 那不就是找死吗? 他心里估计,第一旅顶多顶半天,半天之后城墙必破,然后就是巷战。 巷战的话,他的第一旅这些新兵蛋子,在鬼子那些受过严格刺刀训练的老兵面前,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他咬了咬牙,往前迈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说道: “司令,我斗胆说一句……咱们是不是该考虑一下,先撤出凤城?” 张学铭没有回头,仍然看著城下的篝火。 於芷山鼓起勇气继续往下说: “司令,您现在是东北军的主心骨,奉天那边还等著您回去主持大局。” “君子不立於危墙之下,您要是在凤城出了事,整个东北军就垮了。” “卑职的第一旅虽然番號好听,但说实话......”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嘲。 “这帮小兔崽子平时在军营里正步都踢不齐,打靶能上靶的不到一半。” “让他们在这儿硬扛鬼子的甲种师团,能撑到傍晚就算烧高香了。” “我不是怕死,我就是怕……辜负了司令的信任。” 他说完这番话,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 在东北军里,劝主帅撤退这种话,说轻了是动摇军心,说重了可以直接按阵前脱逃论处。 但他必须得说。 他於芷山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但他知道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张学铭和张学良要是死在了这里,东北军就完了。 东北军完了,整个满洲就完了。 满洲完了,华夏都可以亡国灭种。 张学铭终於转过头来,看著於芷山。 火把的光芒映在他的眼睛里,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在火光中微微收缩,里面看不到慌乱,甚至看不到太多情绪。 於芷山一愣,觉得自己好像出现了幻觉,因为他竟然在张学铭的眼底,看到了一抹成竹在胸。 就好像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一样。 张学铭微微一笑,说道: “我既然敢来,就不可能没有一点准备。” “你们放心,这一仗,我军必胜。” “区区四万人而已,不值一提。” “於旅长,让你的弟兄立刻登上城墙,准备战斗,援军很快抵达。” 於芷山有点蒙,他不知道张学铭哪来的勇气,也不知道哪来的援兵? 但是既然张学铭已经下令,他也只能捨命陪君子。 他不知道的是,张学铭此刻正准备从系统空间里掏出自己的杀手鐧。 第62章 凤城之战(二) 天色逐渐亮起。 凌晨五点半,东边的天空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城墙上,於芷山的士兵们已经进入阵地。 城垛后面每隔三步,就蹲著一个裹著灰蓝色棉大衣的身影,步枪架在城垛的垛口上,枪管指向城下那片篝火的海洋。 士兵们呼出的白气在脸前凝成一团团小雾,睫毛上结了霜花,手指冻得通红。 城下的鬼子也开始了行动,篝火一丛一丛地被踩灭,一阵阵有节奏的鼓声开始响起。 伴隨著鼓声的,是此起彼伏的口令声。 鬼子军官们用短促的日语在下达命令,声音在冷空气中传得格外清晰,隔著几百米的距离,都能听见那些被寒风撕碎的音节。 六点整。 天光正好够看清五百米外的人影轮廓,鬼子的第一轮炮击毫无预兆地开始了。 “咻咻咻!” 天空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在短短两三秒內从一声细长的哨音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张学良还没来得及喊出“炮击”两个字,第一轮炮弹就已经砸在了城墙上。 “轰!轰轰!轰轰轰!” 至少四十门火炮在同一时间开火。 这是第37旅团配属的独立山炮大队,加上第19师团炮兵第25联队的一部分九二式步兵炮。 这些火炮从凤城以南三公里处的土岗后面,同时喷出火舌。 炮弹像冰雹一样砸在凤城南面城墙及其周边区域,爆炸的火光在晨曦中绽开一朵又一朵橘红色的火球。 每一朵火球周围,都飞溅起无数碎石、冻土和人体残肢。 爆炸声连绵不绝,一声叠著一声,震得城墙上的青砖,都在簌簌地往下掉灰渣,震得城楼檐角上蹲著的石兽都在微微颤抖。 於芷山趴在城垛后面,双手抱住脑袋,碎砖头和泥土像下雨一样落在他后背上,砸得他齜牙咧嘴。 他透过城垛之间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只看到城墙上到处都是火光和浓烟。 他左边的机枪阵地上落了一发炮弹,整个沙袋工事被炸上了天,沙袋里的沙子和机枪手的血混在一起,在空中炸成一团暗红色的雾。 於芷山抹了一把脸上的沙土,扯著嗓子朝身边的传令兵吼道: “让弟兄们趴下!全都趴下!別探头!” 但他的声音在连天的爆炸声中,渺小得像蚊子的嗡嗡声,传令兵根本听不见,只能从他的口型判断他在说什么,然后沿著城墙一路小跑著传达命令。 炮击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里,凤城南面城墙被炸出了至少七八个缺口,其中最大的一个在南门东侧大约两百步的位置。 正是那个去年夏天塌了半边的豁口。 一发九二式步兵炮的炮弹,不偏不倚地砸在了豁口处,爆炸的气浪把两侧的青砖墙皮都掀掉,露出里面夯土的內芯。 烟尘散去之后,那个豁口已经变成了一道將近五米宽的缺口。 缺口两侧的砖墙还在簌簌地往下掉砖块,夯土墙芯被炸得坑坑洼洼,像是一块被狗啃过的骨头。 “哟西!” 在鬼子进攻阵地的后方,一座临时搭起来的观察哨上,步兵第37旅团旅团长井上少將放下瞭望远镜,脸上绽开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在他看来,东北军的城防工事永远都是这个德行。 城墙年久失修,火力点配置不合理,炮兵反击能力几乎为零,只要用火炮把城墙炸开一个缺口,剩下的就只是衝锋和收割。 望远镜里,城墙上的那道缺口正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缺口两侧的守军士兵,正在慌乱地试图用沙袋重新堵住缺口,但他们从废墟中拖出来的沙袋根本不够用。 “传令!” 井上放下望远镜,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对他的参谋长说道,“第一攻击波,朝鲜僕从军,从正面衝锋!目標,城墙缺口!”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告诉他们,第一批衝进凤城的部队,军官连升三级。” 井上的命令在几分钟內,通过传令兵和电话线传达到了僕从军的阵地上。 朝鲜僕从军第39旅团是一支由朝鲜籍士兵,和部分日本籍基层军官组成的部队,战斗力在关东军序列里算三流,但胜在人多。 此刻被部署在第一攻击波的是第39旅团的两个联队,大约五千人。 排成了六道散兵线,每道散兵线之间相隔大约五十米,从南面的开阔地上向凤城城墙压过来。 五千双皮靴踩在冻硬的黑土地上,像是一台巨大的碾子在缓慢地碾压著大地。 僕从军士兵们端著三八式步枪,刺刀在晨光中反射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寒光,远远看去像是一片移动的刀林。 城墙上,於芷山的士兵们从被炸懵的状態中回过神来。 军官们扯著沙哑的嗓子在硝烟中大喊: “准备射击!准备射击!” 士兵们哆哆嗦嗦地把枪管架在城垛上,手指头冻得几乎扣不动扳机。 第一旅的兵员素质,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有的士兵紧张得连保险都没打开就扣扳机,扣了好几下没响,急得拿枪托砸城墙。 有的士兵闭著眼睛往外开枪,子弹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还有的士兵手抖得太厉害,拉枪栓的时候把弹壳卡在了拋壳口,急得满头大汗也拽不出来。 “稳住!都他妈给我稳住!” 於芷山在城墙上来回奔跑,一手提著一支步枪,另一只手拍打著士兵们的后背。 “瞄准了再打!別浪费子弹!放近了打!放到一百米再打!” 但放近了一百米之后,问题反而更严重。 因为第一旅士兵的枪法实在是太烂了。 一百米距离上,一个蹲姿的散兵目標按理说並不难打。 但第一旅这些训练不足六个月的新兵蛋子,在炮火的惊嚇和严寒的麻痹双重作用下,枪法比平时训练时又打了一半折扣。 城墙上乒桌球乓响成一片,枪口焰在灰暗的晨光中此起彼伏地闪,但城下那五千僕从军的衝锋队形,却几乎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子弹大多从他们头顶上飞过去,或者打在距离他们好几米远的地面上,溅起一朵朵小土花,真正命中的子弹少得可怜。 僕从军的散兵线在不断推进,从五百米推进到三百米,从三百米推进到两百米,像是一道不可阻挡的潮水。 “稳住!放近了打!放到五十米!” 於芷山的声音已经喊哑,每喊一个字都颳得生疼。 在城楼正上方,张学铭一动不动地站著,双手撑在城垛上,目光越过那些越来越近的屎黄色散兵线,落在更远的地方。 那里鬼子主阵地的后方,那片土岗的背面。 他知道鬼子的炮兵阵地就在那里,刚才那二十分钟的炮击已经暴露了炮兵阵地的位置。 张学良趴在城垛后面,手里攥著一把白朗寧手枪,手心里全是汗。 他透过垛口的缝隙,看著城下越来越近的屎黄色人潮,心跳快得像擂鼓,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 他转头看了一眼张学铭,这个二弟就站在垛口处,完全不顾鬼子的机枪手,隨时可能把他打成一个筛子。 张学良大喊: “老二,趴下,你这个蠢货!” 张学铭看向张学良,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笑意。 只是他仍旧没有动,反而眼神狂热的看著鬼子们越来越近。 张学良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二弟的了解,可能远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深。 城下,僕从军的散兵线已经推进到了八十米以內。 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开始一边衝锋一边开枪,三八式步枪的子弹嗖嗖地从城墙上飞过,有几发打在城垛的青砖上,溅起的碎砖渣子崩了於芷山一脸。 於芷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然后举起机关枪,朝著城下打了一梭子。 “噠噠噠噠!” “噠噠噠噠!” 枪声在城墙上炸开,带动了周围的士兵一起开火。 这一次距离够近了,第一旅士兵的命中率终於提上来了一些,僕从军的前排散兵线出现了明显的伤亡。 十几个士兵同时栽倒,屎黄色的身影在冻硬的黑土地上抽搐著,鲜血渗进黑色的土里,变成了暗褐色的泥浆。 但后方的督战队立刻用刺刀,逼著后排的士兵填补了空缺,衝锋的势头几乎没有减弱。 “手榴弹!”於芷山吼道。 城墙上的士兵们纷纷从腰间摸出手榴弹,拉了弦往城下扔。 “轰轰轰!” 手榴弹在城墙脚下炸开,掀起一团团黑烟和泥土,炸得僕从军的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一片。 但僕从军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倒了二十个,衝上来五十个,城墙脚下的尸体越堆越高,后面的士兵踩著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冲。 眨眼间,就到了缺口,再向前一步,就是城內。 最前面的一队僕从军士兵,率先衝到了城墙缺口处,他们踩著堆积的碎砖和沙袋往上爬,后面的士兵像蚂蚁一样涌过来,推著前面的人往缺口里挤。 缺口两侧的东北军士兵,拼命往下扔手榴弹,但手榴弹的库存本来就不多,每人三颗,扔完就没了。 几个胆大的东北军士兵,端著刺刀衝下去堵缺口,跟爬上来的僕从军士兵撞在一起。 刺刀捅进对方的肚子,自己也被对方的刺刀捅穿,两个人纠缠著从碎砖堆上滚下来。 缺口处的战斗在短短三分钟內,变成了一场血肉模糊的拉锯战,双方在不足五米宽的豁口上反覆爭夺。 尸体一层一层地往上摞,流出来的血把碎砖和沙袋都浸透。 井上在观察哨里放下瞭望远镜,嘴角的笑意更浓。 缺口已经失守了一半,只要再加一把力,凤城就破了。 他转头对参谋长说道: “第二攻击波,朝鲜僕从军第42旅团,跟上去,从缺口突入!” “第37旅团主力准备,一旦缺口完全打开,立刻全线衝锋,拿下凤城!” “哈依!” 井上志得意满,就在这个时候,天空中突然响起了凤鸣的声音。 “啾啾啾!” “啾啾啾!” 第63章 107火箭炮! “啾啾啾!” “啾啾啾!” 尖锐到爆鸣的声音,好似凤鸣。 井上立刻察觉到了部队,他赶紧抬头查看。 只听得那声音从凤城城北的方向传来,由远及近,速度比任何传统炮弹都要快得多,快到听到声音的时候,弹头已经砸在了头上。 凤城城北,一片被积雪覆盖的果园里。 十辆奇怪的车辆,正停在那片果园的果树之间。说它们是车辆其实並不准確。 严格来说,它们看起来更像是某种粗獷简陋的战爭机器。 每一辆都有一个长方形的底座,底座上架著一个蜂窝状的发射架,发射架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十二根圆形的管子,管子的尾部连接著粗大的电缆和点火装置。 底座下面有三个轮子,看起来像是从某种农用拖拉机上拆下来的。 整辆车没有任何装甲防护,驾驶员的座位就是底座上焊上去的一个铁板凳,方向盘是用钢管弯的,简陋得像是铁匠铺里隨手敲出来的东西。 如果在路上看到这样一辆车,大部分人可能会以为它是某种农业灌溉设备。 但此刻,这十辆车正在疯狂发射火箭弹。 每一根发射管都在以极快的速度往外喷吐火箭弹,像机关枪一样连续发射,十二根管子在三秒钟之內全部打空。 一枚火箭弹刚飞出管口,下一枚就跟在它屁股后面飞了出去。 火箭弹的尾焰在管口处连成了一道十几米长的火舌,把果园地上的积雪瞬间融化成了热水,然后又在高温下蒸发成了白色的蒸汽。 十辆车,一百二十根发射管,在不到十秒钟的时间里,把一百二十枚火箭弹全部打了出去。 火箭弹的弹道是一道道低矮而暴烈的直线,弹尾的尾焰在晨曦中拉出上百道白色的烟跡。 那些烟跡在天空中交叉、重叠、缠绕,最后匯聚成一幅巨大的白网。 一百二十枚火箭弹同时飞过天空的声音,类似於无数只凤凰同时发出长鸣的爆响。 那声音铺天盖地,震得城墙上的碎砖都在往下掉,震得所有人的耳膜都在嗡嗡作响,震得连脚下的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这就是107火箭炮。 张学铭在兑换t-34之后,在系统面板里翻了好一阵子才找到的东西。 【63式107毫米轻型牵引式火箭炮,积分50】 他当时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差点笑出声来。 这不是那个传说中的游击神器吗? 在另一个时空的二十世纪后半叶,这种火箭炮遍布全球每一个角落,从越南的丛林到阿富汗的山地,从非洲的沙漠到中东的戈壁,只要有游击战的地方就能看到它的身影。 没有发射架不要紧,用两节乾电池和一根铁丝就能点火,没有牵引车也不要紧,四个人抬著就能走。 不需要阵地,隨便找块平地把发射架往地上一架,瞄准都不用太精確,十二发火箭弹打出去能覆盖半个足球场。 它是穷人的重炮,是游击队的神器,是一百多个国家的军队,都用过的传奇武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它唯一的缺点就是精度不高,但这个缺点在覆盖射击面前根本就不是缺点。 十门107火箭炮,相当於十门十二管火箭炮,一次性齐射的火力密度,相当於一个炮兵团的饱和炮击。 而此刻,这一百二十枚火箭弹的落点,正是森寿引以为傲的独立山炮大队阵地。 独立山炮大队的大队长名叫田中义一,是一个留著仁丹胡的矮胖中佐。 此刻他正站在土岗后面,用望远镜看著城墙缺口的战况。 他看到了僕从军士兵衝进缺口的画面,心里正盘算著这次炮击任务完成之后,能拿到几等勋章,忽然凤鸣声音。 他放下望远镜抬起头,看到北面的天空中出现了无数道白色的烟跡,那些烟跡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他的阵地接近。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刚想要张嘴大喊: “敌袭!规......” 但那个音节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蹦出来,火箭弹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落在了地上。 “轰隆隆!” 一枚火箭弹砸在了炮兵阵地西侧的弹药堆放区。 那个区域整齐地码放著,还没来得及搬走的炮弹箱。 大约两百发炮弹,分装在四十个木箱里,每个木箱上印著“九二式步兵炮榴弹”的字样。 火箭弹的爆炸引燃了这些木箱,然后木箱里的炮弹在同一时间殉爆,產生了一场惊天动地的连环爆炸。 “轰!” 爆炸的火球直径至少有五十米宽,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半个天空,衝击波把土岗上的积雪和冻土全部掀了起来。 爆炸中心点的几十名炮兵直接被气化,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 然后更多的火箭弹接踵而至。 “啾啾啾!” “轰轰轰!” “轰轰轰!” 一百二十枚火箭弹的覆盖范围,把整个炮兵阵地连同周边的弹药堆放区、骡马集结点和指挥部全部笼罩在內。 爆炸声连成一片,整个土岗变成了一片流动的火海。 九二式步兵炮的炮管被炸弯了之后,像麻花一样飞上天,炮架和炮轮散落得到处都是。 弹药堆的殉爆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此起彼伏,木箱爆炸时发出的声音,比火箭弹本身的爆炸还要响。 每一次殉爆都像是一颗小型地震,把土岗周围的地面炸出一个个大坑。 田中义一在第二波殉爆中,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整个山炮大队,十二门九二式步兵炮、八门四一式山炮、六门三八式野炮,外加堆积如山的炮弹和火药,在短短三十秒钟之內全部化为灰烬。 炮击停下来的那一瞬间,凤城战场上出现了几秒钟的诡异寂静。 城墙上还在开枪的东北军士兵停下了扳机,城墙下还在衝锋的僕从军士兵停下了脚步,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转过头,去看北面那片正在升起的巨大黑色蘑菇云。 橘红色的火焰在黑色烟柱的底部翻涌著,把整片天空都映成了一种不祥的暗红色,像是地狱的入口在凤城南面打开。 於芷山趴在城垛上,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他看看那片火海,又回头看看城北果园的方向,再看看站在城楼上不动声色的张学铭,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司令说的援军……就是这玩意儿? 井上的观察哨里一片死寂。 井上的望远镜还举在眼前,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愤怒的看著那片火海,那个位置,正是他刚才还在依赖的炮兵阵地。 他放下望远镜,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猛然转过身来,一拳砸在观察哨的木柱上。 “八嘎呀路!!!” 井上的咆哮声在观察哨里炸开。 他的眼珠子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脖子上的青筋鼓得有小拇指那么粗,脸皮涨成了猪肝色,唾沫星子从牙缝里喷出来,溅了参谋长一脸。 “哪来的火炮?哪来的炮弹!” 他一把揪住参谋长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拽到面前,“情报不是说东北军在凤城没有重炮吗?” “森寿阁下亲口跟我说,凤城守军只有几门老山炮!那这是什么东西?你告诉我这是什么东西!” 参谋长被拽得脚尖点地,眼镜滑到了鼻尖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个劲地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他当了二十年兵,什么样的火炮都见过,法国的七五快炮、德国的克虏伯重炮、英国的榴弹炮,甚至苏联的一五二毫米重炮他也见过。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这根本不是什么山炮野炮,这是天火,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末日之火。 井上鬆开了参谋长的衣领,双手撑在木桌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著,脑子里的怒火和惊惧搅在一起,像是一锅烧开的滚油里被人泼了一瓢冷水。 炮兵大队报销了,整个独立山炮大队,整整二十六门炮,化为灰烬。 他手里现在只剩下步兵,四万步兵,没有一门重炮。 而那座破烂不堪的凤城城墙后面,还藏著某种他从未见过的恐怖武器。 但井上太郎不是一个会被恐惧压倒的军人,恐惧不会让他退缩,只会让他变得更加凶残。 他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的血丝炸开。 “传令!” 井上的声音凶狠,“炮兵大队的损失无关紧要!” “凤城城墙已经破了,缺口还在我们手里!让朝鲜僕从军第39旅团和第42旅团全部压上去,不惜一切代价从缺口突入!” “第37旅团主力准备跟进!衝进凤城之后,鸡犬不留!” 他顿了顿,用无比阴狠的语气补充道: “告诉所有部队,没有督战队。” “全体衝锋,谁敢后退一步,后面的士兵可以直接开枪击毙。” “帝国陆军不需要懦夫。” “给我,狠狠地杀这群支那人!” 第64章 自动步枪的屠杀! “全体衝锋,谁敢后退一步,后面的士兵可以直接开枪击毙。” “帝国陆军不需要懦夫。” “鸭子给给!给我狠狠地杀这群支那人!” 命令被传令兵骑著马飞快地送了出去。 开阔地上,刚才被火箭炮齐射嚇得趴在地上的僕从军士兵们,被军官们的皮靴和吼骂声重新踢了起来,混乱的散兵线被重新组织成衝锋队形。 这一次井上没有保留任何预备队。 他把两个僕从军旅团,剩下的將近两万人全部压了上去,组成了一道宽达两公里的衝锋正面,从三个方向同时向凤城南面城墙压过来。 屎黄色的人潮铺满了整片开阔地,刺刀在晨曦中寒光闪闪,像是一片移动的刀海。 第37旅团的四个步兵联队,紧跟在僕从军后面,距离大约两百米。 这些鬼子正规军的队形明显比僕从军整齐得多,散兵线排得笔直,刺刀的角度都几乎一致,阳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一排排整齐的寒光。 他们的脸上没有僕从军那种惊恐和犹豫,只有一种职业军人特有的冷酷。 在这些人眼里,刚才的火箭炮齐射虽然可怕,但那是打在炮兵阵地上的,並没有砸在他们头上。 他们是一支从未吃过败仗的军队,从甲午战爭到日俄战爭到满洲事变,帝国的步兵衝锋永远无往不利。 区区一座破烂的凤城,挡不住帝国陆军的刺刀。 城墙上,於芷山看著城下那片比刚才还要密集的人潮,心臟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炮兵阵地被炸掉了,这是好事,但城墙缺口还在,两万多人正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而他的第一旅弹药已经开始告急,士兵们的伤亡也在不断增加。 他转头去看城楼上的张学铭。 张学铭神色没有任何慌张,他转过身,对身后的袁朗和战狼说了四个字。 “该你们了!” 袁朗啪地立正,右手握拳在左胸口猛击了两下,发出两声沉闷的声响。他 转身大步走下城楼,皮靴踩在石阶上发出咔咔咔的急促响声。 战狼没有敬礼,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把毛瑟手枪,在手中转了一圈,然后带著卫队跟著袁朗一起下了城楼。 他们两个人走的是不同的方向。 袁朗带著一千死士营直奔城墙上的各个火力点,而战狼带著一百卫队堵在了南城门后面,正对著那道被炮弹炸开的豁口。 城墙上,一千名死士营士兵进入了阵地。 他们的到来,让原本趴在城垛后面的第一旅士兵们愣了一下。 因为这些死士营士兵拿的枪,跟他们完全不一样。 第一旅士兵手里是老套筒和辽十三式,打一枪拉一下枪栓,射速慢得令人髮指。 而死士营士兵手里拿的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步枪。 枪身比老套筒短了一截,枪托是漂亮的胡桃木色,枪机上方装著一个方形的弹仓,弹仓里压著八发子弹。 最让第一旅士兵惊讶的是,这些死士营士兵居然不用拉枪栓,就能连续开枪。 “砰砰砰!” 一口气把八发子弹全部打出去,中间只间隔不到一秒钟,那射速快得就像是有八个人在同时开枪。 这是m1加兰德半自动步枪。 二战中唯一一种作为標准制式装备,列装部队的半自动步枪,巴顿称之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战斗武器”。 它在欧洲战场上,把德国人的毛瑟98k打得抬不起头,在太平洋战场上把日本人的三八式打得没有还手之力。 而现在,张学铭用系统积分兑换了每一个死士,都装备了这样的步枪。 “砰砰砰!” “砰砰砰!” 一千名死士营士兵在城墙上同时开火,那声音完全不像是一千支步枪在响。 而是如同暴风骤雨一般密集的枪声,乒桌球乓的声音连成一片。 子弹像泼水一样从城墙上往下倾泻,在城下那片屎黄色的人潮中,犁出一道又一道血肉模糊的沟壑。 僕从军的衝锋队形,在距离城墙五十米的位置上,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那是死士营火力网构成的死亡之墙。 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像,撞了鬼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 有的被子弹打穿了脑袋,钢盔上穿了一个手指粗的洞,鲜血和脑浆从洞里汩汩地往外冒。 有的被打中了胸口,棉军衣上炸开一朵红色的花,身体直挺挺地往后倒,砸在后面的人身上。 有的被打断了腿,惨叫著倒在冻硬的黑土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走,就被后面涌上来的同伴踩成了肉泥。 衝锋队形在三分钟之內出现了大面积崩溃。 不是士兵们不想冲,而是前面的人死得太快,活著的人本能地想要躲避,那些像暴雨一样倾泻下来的子弹。 僕从军的散兵线从笔直的一条线,变成了弯弯曲曲的锯齿状。 井上见到这一幕,气的差点爆炸,立刻命令后面的正规部队,对前线逃跑的僕从军,进行无差別设计。 “突突突突!” “突突突突!” 第37旅团的正规军士兵,在僕从军身后端起了枪,毫不犹豫地朝任何试图后退的僕从军士兵开枪。 三八式步枪的子弹从僕从军的头顶飞过,几个转身逃跑的僕从军士兵,被自己人从背后打穿了后心,惨叫著倒在血泊里。 前进是死,后退也是死,僕从军的士兵被夹在两片死亡地带中间,只能硬著头皮继续往前冲。 战场上瀰漫著一种绝望的疯狂,有人在嘶吼著往前狂奔,有人乾脆趴在死人堆里装死,任凭军官怎么踢打都不起来。 当这些僕从军彻底疯狂之后,迎面撞上了战狼的那一百人卫队。 战狼带著一百名卫队士兵没有上城墙,而是直接堵在了城墙缺口处。 他们的任务不是堵缺口,而是守缺口。 战狼的卫队配备的是另一种枪。 那是一种比m1更加凶悍的武器,95式自动步枪。 在另一个时空里,这是几十年后才会出现的东西。 无托设计让整支枪的长度,压缩到了极短的尺寸,枪身由黑色工程塑料和铝合金製成。 看起来完全没有这个时代的枪械,那种笨重的钢铁质感,反而像是一件来自外星球的精密工艺品。 这支枪可以切换单发和连发模式,在连发模式下射速高达每分钟六百发,弹匣容量三十发,火力相当於一挺轻机枪。 最关键的是,5.8毫米子弹的穿透力,远非鬼子的三八式6.5毫米子弹可比。 一枪下去能把人打个对穿,弹头从前面进去后面出去,出口能有一个拳头那么大。 战狼站在缺口正中央,两把毛瑟手枪插回腰间,手里换成了一把95式。 他没有像普通士兵那样蹲著或者趴著,而是直挺挺地站著。 枪托抵在右肩上,左腿在前右腿在后,身体微微前倾,姿势標准得像是教科书上的射击示意图。 缺口外衝过来一队僕从军士兵,大约百十来个人,刺刀挺在身前,嘴里喊著哇哇乱叫的朝鲜话,踩著碎砖往上爬。 “第一队!打!” “突突突突突!” 战狼扣动扳机,95式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声。 子弹以每秒钟九发的速度从枪口喷出去,弹壳叮叮噹噹地掉在地上,撞在碎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前排的十名卫队,一同开枪。 那百十几个僕从军士兵,在短短三秒钟之內全部倒下。 弹孔在他们的胸口上排成了整齐的横线,像是有人拿尺子量过一样,每一个人都是胸口连中两发以上。 每一个僕从军士兵,都死得极其惨烈,整个人差点碎成两半。 后面的僕从军嚇了一跳,下意识就想要逃跑。 “鸭子给给!” “鸭子给给!” 鬼子正规军驱赶著僕从军,僕从军没有选择,只能继续衝锋。 数千名僕从军,杀入缺口。 “突突突突!” “突突突突!” 战狼身后的一百名卫队士兵,同时开火了。 他们採用的是交替射击战术,五十个人跪姿射击,五十个人站姿射击,站姿打完一个弹匣之后跪姿接上,然后站姿换弹匣,中间的火力间隔不超过一秒。 这样交替下来,缺口处始终保持著五十支枪的火力输出。 一百支自动步枪在缺口处杀疯了。 子弹从缺口处往外喷射,在碎砖堆上打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弹孔。 弹孔密集到砖头本身都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碎砖一块一块地崩开,粉尘和碎屑在空中飞舞,在阳光下形成一团灰濛濛的雾。 僕从军但凡敢露头,就是被秒。 短短片刻功夫,至少上千名僕从军被屠杀。 缺口外面不到十米的位置上,僕从军的尸体堆成了一面矮墙。 屎黄色的棉军衣和暗红色的血液混在一起,把冻硬的黑土地染成了一片污浊的深褐色。 井上太郎在观察哨里放下瞭望远镜。 他的脸上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凤城守军的火力水平,完全超出了他之前所有的预估。 这不是情报里说的那个训练鬆散、装备老旧的於芷山旅,这分明是一支火力密度超过帝国陆军的精锐部队。 对方那密集的火力,自从响起就没有停过,他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枪声。 如同放了一个无限响的鞭炮,从头想到尾,直到现在还在疯狂响起。 这些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东北军手里?东北军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 但井上不是一个会因为震惊而改变计划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把望远镜扔在桌上,转过身来看著他的参谋长。 “僕从军已经没用了,” 井上的声音很平淡,“让他们继续衝锋,消耗守军的弹药。” “第37旅团全体准备,让这些东北军感受一下什么叫做帝国的恐惧!” 第65章 坦克衝锋! “传令,第37旅团全线衝锋,直接从缺口突入凤城!不惜一切代价,拿下凤城!” 传令兵翻身上马衝出了观察哨。 不到五分钟,第37旅团的四个步兵联队,开始从僕从军尸体堆成的矮墙后面挺出刺刀,像是一片棕黄色的钢铁森林,缓缓向凤城南门压过来。 但就在他们的刺刀刚刚越出僕从军阵线的那一刻,凤城南门的城门轰然洞开。 厚重的大门发出嘎吱一声沉闷的声响,两扇门扉缓缓向內侧打开,露出了城门洞子里一片漆黑的空间。 正在衝锋的鬼子兵们愣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他们从来没见过守军自己,主动打开城门的。 难道是投降?可投降应该会举白旗。 既然不是投降,那就是主动进攻,可八千守军对四万攻城部队,主动进攻?那跟找死有什么区別? 战场上忽然一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盯著城门口。 只见城门口那片漆黑的空间里,忽然响起柴油发动机特有的轰隆声。 那声音在城门洞里迴荡,被两侧的砖墙反射放大,逐渐变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咆哮,像是有什么体型庞大的猛兽正在从地洞里钻出来。 然后,一根炮管从黑暗中探了出来。 那是一根粗壮的炮管,炮口制退器上还残留著出厂时涂抹的防锈油脂,在晨曦中反射出一丝油亮的光泽。 炮管后面是炮塔,炮塔正面的倾斜装甲厚得让人绝望,弧形的铸造表面光滑得像是某种巨型爬行动物的甲壳。 炮塔下面是一个宽阔的车体,车体正面的倾斜装甲,以六十度的大倾角向后延伸。 履带碾过城门洞的石板地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响声,石板上被履带的钢齿犁出了一道道白色的划痕。 t34! 张学铭兑换的钢铁洪流,终於从城门口亮相。 紧接著,第二根炮管也从黑暗中探了出来,接著是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一辆接一辆的t-34从城门洞里缓缓开出,像是从地底深处爬上来的钢铁猛兽。 它们的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匯聚在一起,震得城墙上的青砖都在微微发颤。 每辆坦克的炮塔顶上,都站著一个穿著灰蓝色军装的东北军士兵。 这些全都是系统赠送的坦克兵,他们面容冷峻,没有丝毫表情,居高临下的看著衝锋的鬼子,就好像在看一群死人。 五十辆t34,衝出城门口,在城墙下排列成一道钢铁的防线。 最前面的十辆坦克排成一字横队,炮管直指前方那片屎黄色的步兵方阵。 后面的坦克分成两列纵队,从两侧的小巷子里穿出来,在城墙下展开成楔形衝锋阵型。 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在城墙下方聚集成一团浓密的烟云。 被晨风一吹,向南飘去,像是一面巨大的黑色战旗在坦克群上空飘扬。 井上站在观察哨里,脸色在一瞬间变成了死灰色。 他用望远镜,死死地盯著那些正在从城门里鱼贯而出的钢铁巨兽,手指在望远镜的调焦轮上拧了好几下,表情好像是见到了鬼。 那倾斜的装甲,那粗壮的炮管,那宽阔的履带,根本就不是现代的產物。 即便是帝国,也没有这么强悍的坦克,东北军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些武器? 更可怕的是,东北军不是拥有一辆两辆,而是整整五十辆,这玩意衝锋起来就是钢铁洪流,谁能阻挡? 井上的全身都开始发抖。 “八嘎......呀路!” “坦……克?” 井上嘶吼: “东北军怎么会……有坦克?” 没有人回答他。 观察哨里的所有人,都在用望远镜看著同一个方向,每一个人的脸都是惨白色,像是被人把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抽乾。 井上猛地转过身来,一把抢过参谋长手里的电话听筒,疯狂地摇著磁石发电机的摇把,然后对著话筒声嘶力竭地吼道: “给我接师团长!立刻!马上!” 电话线那头传来一阵沙沙的电流噪声,然后是一个接线员冷静的声音: “请稍等,正在接通宝山镇司令部。” 井上握著听筒的手在剧烈颤抖,骨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窗外那片,正在不断扩大的钢铁洪流,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反反覆覆地撞击著他的每一根神经。 这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东北军怎么会有坦克?情报上没有写,森寿阁下没有说,关东军司令部没有通报,谁都不知道,谁都没有料到。 凤城根本不是一座不设防的城市,而是一个陷阱,一个早就挖好,深不见底的陷阱。 电话那头终於响起了森寿的声音。 “餵?井上君?凤城打下来了吗?我正等你的捷报......” “师团长阁下!” 井上的声音已经完全失控,大声吼道: “东北军有坦克!几十辆!” “它们正从凤城城里开出来!我军没有反坦克炮,炮兵大队已经全灭,步兵在开阔地上没有任何遮蔽物......”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森寿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调,问了一句让井上浑身冰凉的话。 第66章 坦克统帅常遇春! “师团长,凤城有坦克,东北军有坦克,我请求立刻撤退,立刻......” 井上话都没有说完,就被森寿一句话问的浑身发冷。 “井上君,你喝了多少酒?” “东北军的主力都在奉天呢,凤城怎么会有坦克?” “我没有喝酒!” 井上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师团长阁下,请您相信我,我亲眼看见的,它们就在我面.....” “够了。” 森寿的声音骤然转冷,“不管对面是什么,步兵第37旅团已经展开了衝锋队形,帝国陆军没有后退的先例。” “坦克也好,飞机也好,大炮也好,帝国士兵的刺刀能够刺穿一切。” “井上君,你给我听好了........” 电话那头的森寿停顿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的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拿下凤城,或者切腹,没有第三条路。” “嘟嘟!” 森寿掛断了电话。 此刻的鬼子还没有经歷过诺门坎,没有经歷过被钢铁洪流辗轧的恐怖。 他们已经被武士道洗脑,相信勇气可以战胜一切。 井上拿著听筒,手臂缓缓垂下来,听筒从他的手心里滑落,在电话线的牵引下晃来晃去,磕在桌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他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看著窗外那片正在由守转攻的钢铁洪流,眼窝深处翻涌著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但他只给了自己五秒钟的时间,来感受这种情绪。 五秒钟之后,他整了整军装的衣领,把风纪扣扣到最上面一颗,然后从腰间的刀鞘里,缓缓抽出了那把,跟隨了他二十年的大正制式军刀。 刀身上的冷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传令!” 他的声音充满了决绝。 “第37旅团,全体上刺刀!目標凤城,全线衝锋。” “今天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 “我將与你们,同在!” “杀鸡给给!!” 第37旅团,四个步兵联队,满编一万一千人。 甲种师团里的精锐,昭和男儿中的昭和男儿。 他们的刺刀在阳光下闪著寒光,军靴踏得大地震颤,如同蝗虫过境,面对坦克,他们毫无畏惧,发狂一样朝著凤城铺天盖地地涌来。 “板载!板载!” 万人齐吼,声浪震天。 井上站在指挥部里,双手拄著军刀,死死盯著衝锋的队伍。 他相信武士道,相信白刃战,相信大和魂能够碾碎一切。 只要衝进城,只要搅在一起,那些铁壳子就废了。 而在凤城外列阵完毕的t34坦克,看到鬼子竟然不知道害怕,反而还敢还击,顿时乐了。 装甲师师长常遇春,站在头车的炮塔里,半个身子探在外面,手按著舱盖,眯眼看著前方黑压压的鬼子衝锋线。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 “小鬼子胆子大,不怕死,愣头青,给老子狠狠的宰杀这群畜生!” 他伸手拍了拍炮塔顶盖。 “全体都有!高爆弹,装填!” t-34,中型坦克,七十六毫米主炮,倾斜装甲,柴油发动机,时速五十五公里。 张学铭从系统兑换出来的钢铁猛兽,第一次在这个时空露出了獠牙。 五十辆t-34同时开火。 七十六毫米高爆弹从炮膛里喷射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低平的弹道,狠狠砸进了密集的步兵衝锋阵型里。 “轰隆隆!” “轰隆隆!” 爆炸的火光在人群中炸开,泥土、钢片、人体碎片被掀上了十几米的高空。 一朵朵黑色的烟柱冲天而起,连成一片,把天空都染成了灰黑色。 鬼子的“板载”声被爆炸声淹没。 前排的衝锋队形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巨大镰刀扫过,直接消失。 刚才还在嘶吼著向前冲的士兵,眨眼间变成了一地的碎肉和断肢。 一个军曹被衝击波掀飞了五六米,砸在地上,半张脸都没了,剩下的半张嘴还在无意识地张合。 但这只是开始。 常遇春右手高举,猛地向下一挥。 “全营,楔形阵,低速推进!” 五十辆t-34开始衝锋。 履带捲起大片的泥土和碎草,钢铁车身缓缓加速,炮管在行进中不断喷吐火舌。 车顶的並列机枪和车前机枪同时开火。 七点六二毫米的子弹,如同泼水一般泼出去,弹壳叮叮噹噹掉在车体上,枪管烫得能点菸。 子弹打在人身上,直接就是一个拳头大的窟窿,打中胳膊胳膊飞,打中腿腿断,打中躯干就是一个透亮的洞。 碰著即死,擦著即伤。 鬼子士兵成片成片地倒下,像被收割的麦子。 而最恐怖的,是履带。 一个鬼子小队长趴在地上,架著歪把子机枪,对著坦克疯狂扫射。 子弹打在倾斜装甲上,火星四溅,叮叮噹噹乱响,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他眼睁睁看著那辆坦克朝他碾过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履带上的泥土和血块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想跑,可却双腿发软,爬了两次没爬起来。 然后,他就看到巨大的履带从天而降。 履带碾过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踩爆了一个灌满水的皮囊。 坦克继续向前,履带印里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血泥。 井上站在窗前,看著这一切。 他看到自己最精锐的大队长,挥舞著指挥刀,带著百来个士兵冲向一辆t-34。 那辆坦克甚至没有开炮,只是转了转炮塔,並列机枪一扫,大队长和身边的七八个人同时栽倒。 剩下的士兵衝上去,爬上了坦克,用刺刀撬舱盖,用钢盔砸,用手榴弹塞履带。 坦克猛地一个原地转向,上面的人像破布娃娃一样被甩飞,然后碾压。 井上的嘴唇哆嗦著。 “帝国……勇士……怎么可以......八嘎呀路!” 他亲眼看到,一个鬼子上等兵,被机枪打断了双腿,爬著也要往前,怀里抱著集束手榴弹。 坦克的履带已经过来了,他拉掉了引信,试图滚进车底。 但t-34的底盘高,他滚慢了半拍,履带先碾过了他的胸口,集束手榴弹在他怀里炸开,血肉溅了坦克一身,坦克连顿都没顿一下。 这已经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屠杀。 井上的眼睛红了。 血灌瞳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猛然转身,用嘶哑的嗓子吼道: “敢死队!立刻组建敢死队!所有爆破手集中!给我抱著炸药包上!” 他拔刀直指前方那片钢铁洪流,刀刃都在颤抖。 “为了天皇!为了帝国!把他们给我炸掉!!” 传令兵衝出去了。 很快,一群鬼子士兵被挑选出来,每个人抱著一捆炸药包或者集束手榴弹,头上扎著白布条,上面写著“七生报国”。 他们眼神狂热,嘴里念著“天皇陛下万岁”,朝著坦克群就冲了过去。 一共三百人的敢死队,分散开,利用弹坑和尸体做掩护,像老鼠一样在战场上匍匐前进,目標直指坦克的侧后方。 常遇春在炮塔里看见了这一切,忍不住骂了一句。 “操,肉弹。” 他立刻抓起电台。 “袁朗!袁朗!鬼子的敢死队上来了,老子视野有死角,你的步兵呢?” 电台里传来袁朗冷峻的声音: “来了来了,別急,我的人已经到了。” 凤城的城门轰然洞开。 一千名身穿东北军新式作战服的士兵,从城门两侧的暗门里涌出来。 他们没有列队衝锋,而是以三人为一个战斗小组,交替掩护,快速穿插。 动作精悍利落,队形鬆散有序,一看就是千锤百炼的精锐。 为首的正是袁朗。 袁朗一出城门,就看到前方不到三百米处,三个鬼子敢死队员正抱著炸药包,借著弹坑的掩护,快速接近最左侧的一辆t-34。 那辆t-34正在压制正面火力,机枪向正前方猛扫,炮塔没有转到侧面来。 而三个鬼子的位置,恰好卡在驾驶员和车长的视野死角里。 袁朗抬手,单膝跪地,步枪抵肩,瞄准镜套住了最前面那个鬼子的脑袋。 “砰!” 一发点射。 那个鬼子的后脑勺炸开一朵血花,整个人向前一扑,炸药包脱手滚落。 身边两个鬼子还没反应过来,袁朗身边的两名战士也开枪了。 交叉火力,瞬间打成了筛子。 “全体注意!专打抱炸药的!给坦克清侧翼!” 袁朗的声音在城门口迴荡。 一千死士散开了。 他们没有跟著坦克走,而是以比坦克更快的速度,在战场废墟和弹坑之间快速穿插。 m1步枪的射击声响成一片,密集而清脆,与鬼子的三八大盖那单调的“叭勾”声完全不同。 一个鬼子的敢死队小组,四个人,抱著四捆炸药,正趴在一条乾涸的排水沟里,等著坦克开过来。 领头的少尉满脸是血,死死盯著越来越近的履带,低声数著: “三……二……” “砰!” 一颗子弹从他的太阳穴钻进去,从左眼窝穿出来。 他的嘴巴还张著,没来得及喊出那个“一”。 排水沟里的另外三个鬼子惊骇地抬头,看到侧后方不到五十米处,两个东北军士兵正蹲在弹坑里,枪口指著他们。 其中一个还朝他们笑了笑。 “砰!砰!砰!” 三人全部毙命,炸药包没拉弦。 常遇春在坦克里兴奋地一拍大腿: “漂亮!这才是他娘的步坦协同!” 他立刻调整部署。 “各车注意!步兵已经清场,所有坦克停止收拢,恢復楔形阵,给我狠狠碾!” “重机枪打火力点,主炮轰集结地,履带碾战壕!” “不要俘虏!重复,不要俘虏!” 第67章 常遇春,这些俘虏交给你了! 五十辆t-34重新展开,火力全开。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真正的碾压。 炮火、机枪、履带,三位一体,像一把烧红的铁梳子,梳过鬼子的阵地。 正面的鬼子步兵联队,在坦克炮火和机枪扫射下,已经死伤过半。 大佐联队长被一发七六炮弹正面命中,连个完整的尸首都没留下。 三个大队长死了两个,剩下的一个被压在翻倒的弹药箱下面,肠子流了一地,还在喊“前进”。 四个步兵联队,转眼间被打残了三个。 最后一个联队第73联队,被袁朗死死咬住。 袁朗利用鬼子混乱的间隙,指挥一千死士快速迂迴穿插,从侧翼包抄过去,截断了第73联队的退路。 然后坦克群调转炮口,从正面碾压过去。 包围圈成型。 第73联队的鬼子,被围在一片不到两平方公里的开阔地上,四周全是坦克和步兵。 他们的机枪手被狙击手点名,掷弹筒刚架起来就被机枪覆盖,每次试图组成衝锋队形,就是几发炮弹落进来。 战场上到处是残肢断臂,泥土被血浸透,硝烟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僕从军此刻已经嚇得不敢动弹,看著那恐怖的钢铁洪流在战场上纵横,僕从军没有一个敢上去找死。 井上在指挥部里,浑身僵硬。 他亲眼看著自己的一个旅团,四个联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屠杀殆尽。 第73联队被围困在开阔地上,t-34成战斗队形缓缓收缩包围圈,像一群饿狼围住了一群待宰的羊,一口一口地撕咬。 每一次炮响,就有一片帝国勇士倒下。 每一次机枪扫射,就有几十个人抽搐著栽倒。 坦克的履带碾过战壕,碾过散兵坑,碾过趴在地上装死的士兵,碾压出一声声非人的惨叫。 帝国的勇士们,那些高喊著“板载”衝锋的年轻人,像垃圾一样被从战壕里扫出来,被履带碾成肉饼。 “不……不可能……” 井上不敢相信这一切。 他猛地抽出军刀,一把推开指挥部的门。 “警卫队!跟我上!” 他的警卫队是他最后的底牌,两百人,全部是老兵里的老兵,配发最好的装备。 他一直留著,想要最关键的时刻使用。 如今就是最关键的时刻。 井上双手举著军刀,走在警卫队的最前面。 两百精锐跟在他身后,刺刀齐齐上肩,整整齐齐,步伐沉重,带著一种悲壮向钢铁洪流发起了衝锋。 他们朝著被围困的第73联队方向走去。 井上的军靴踩在血泥里,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脚印。 他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战场上。 只是他还在半路上,就被人阻击。 在他的正前方,从一辆被击毁的汽车残骸后面,走出了二十多个人。 这些人,和东北军不一样。 他们没有穿制式作战服,而是穿著一种他没见过的战术服。 身上的装备也完全不同,每个人都掛满了各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脸上的油彩更浓,眼神更冷,全身上下,透著一股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杀气。 为首的那个,身高一米八出头,寸头,脸颊上有一道刀疤,手里提著一把造型古怪的自动步枪。 战狼。 他身后的二十多人,是张学铭手里最锋利的刀。 战狼在城墙上发现了井上,他果断带人截停了这群生力军。 井上感受到战狼身上那浓浓的杀意,忍不住喊道: “八嘎压路,你们什么人滴干活?” 战狼懒得跟鬼子废话,只是淡淡地突出了两个字。 “干活。” “突突突!” “突突突!” 二十多把95式自动步枪同时开火。 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丝犹豫。 密集的子弹如同暴雨一般泼过去,打在井上和他身后的警卫队身上,发出密集的“噗噗”声,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泥浆里。 井上的身体剧烈地抖动起来。 两颗子弹击中他的左右胸,穿透了心臟。 一颗击中他的脑袋,红的白的全都流了出来。 井上的尸体仰面倒下,砸在泥里,眼睛睁得大大的,望著灰黑色的天空。 他身后那两百精锐警卫队,在二十多把自动步枪的密集扫射下,连五分钟都没撑过。 子弹打完了换弹匣,换完弹匣继续打,杀鸡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栽倒,尸体叠著尸体,血匯成一条小溪。 战场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第73联队的残部,在目睹了自己的旅团长被打成筛子之后,彻底崩溃。 先是有人扔了枪,跪在地上,抱头痛哭。 然后十个、一百个、三百个。 三八大盖被扔得到处都是,军旗被踩进泥里。 有人试图切腹,被同伴按住。 有人在喃喃自语,有人对著天皇的相片磕头,哭得像个孩子。 “投降!我们投降!” 一个少佐用生硬的华夏话嘶喊,跪在地上,把手里的军刀高高举起,举过头顶。 袁朗站在包围圈外围,冷冷地看著这一切。 他回头望了一眼凤城方向,城墙上,一面信號旗升了起来。 张学铭的命令。 袁朗放下了枪。 “缴械。” 第三百七十二个鬼子交出了武器。 第37旅团,满编一万一千人,四个步兵联队。 战死一万零二百人,残三百人,投降,无一漏网。 而那支跟隨井上的偽满洲国僕从军,在整个战斗过程中已经被嚇破了胆。 他们先是目瞪口呆地看著鬼子衝锋,然后浑身发抖地看著鬼子被屠杀。 当第37旅团崩溃投降的时候,他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扔掉了手里的枪。 剩余的一万多人,整整齐齐地跪在了地上。 常遇春从坦克里钻出来,点了根烟,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 他回头看了看城门楼子,张学铭的指挥部就在那里,灯火通明。 一个传令兵跑到他面前,立正敬礼: “常师长,司令命令。” 常遇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说。” “司令说,这些人全部交给你处置,他相信你不会让他失望。” 常遇春眼睛瞬间亮了。 他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处置俘虏。 第68章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常师长,司令命令。” “这些俘虏全部交给你处置,他相信你不会让他失望。” 常遇春眼睛瞬间亮了。 他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处置俘虏。 传令兵话音刚落,常遇春已经把菸头弹在地上,一脚碾灭。 他整了整军装,把领口的风纪扣解开一颗,活动了一下脖子,然后朝身后的副官一招手。 “李文忠!” “到!” “带两个连,跟我走。” 两个连的士兵迅速集结,跟著常遇春朝俘虏看押地走去。 军靴踩在血泥和碎瓦砾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看押地设在凤城西门外的一片空地上。 这里原本是鬼子的物资集散场,现在成了关押俘虏的临时营地。 一万多僕从军俘虏被圈在空地上,四周是第一旅的士兵,端著枪,刺刀上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而三百个鬼子俘虏被单独关在另一侧,由袁朗的一千死士亲自看押。 常遇春大步走过来,守门的士兵啪地立正敬礼,他隨意地回了个军礼,径直走进了俘虏营地。 空地上,密密麻麻的俘虏蹲著或坐著。 有人在瑟瑟发抖,有人在低声啜泣,还有人在小声议论著什么。 看到常遇春进来,所有的声音都停了,一万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著他。 这些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有哀求,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侥倖。 常遇春站在俘虏面前,双手叉腰,环视了一圈。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俘虏的脸,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在看一堆货物。 沉默了几秒钟,他突然咧嘴一笑。 “都挺精神啊!” 没人敢回答。 常遇春也不在意,转过身,朝身后的士兵一挥手。 “把铁锹发下去。” 铁锹? 俘虏们面面相覷,不知道这个满脸横肉的东北军师长要干什么。 很快,士兵们抬著几十捆铁锹、铁杴过来了,哗啦哗啦地扔在俘虏面前。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铁锹是从城里面的老乡徵用的,很多都已经生锈。 俘虏们看著这些铁锹,脸色渐渐变了。 “他……他要活埋咱们!” 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丟进了平静的水面,瞬间炸开了锅。 俘虏们乱了起来。 有人站起来想跑,被哨兵一枪托砸倒在地。有 人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哭喊著“饶命”。 有人在发抖,有人在尖叫,有人抱在一起痛哭。 整个俘虏营地乱成了一锅粥,恐慌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 “安静!” 常遇春一声大吼,声音如同炸雷,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但是慌乱中的俘虏们根本听不进去。 人群后方的骚动越来越大,有人开始推搡,有人试图衝破哨兵的阻拦。 甚至有人在人群中高声鼓动: “左右都是死,不如拼了!” “咱们一万多人,他们就几千,衝出去还有活路!” “不能等死啊兄弟们!” 骚动的范围在迅速扩大,从后方向前蔓延,像是一锅烧开的水马上就要溢出来。 常遇春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抬起右手,朝身后的死士们做了一个手势。 那个手势很轻,很隨意,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下一秒,密集的枪声响起。 “突突突!” “突突突突!” 五十名配备95式自动步枪的死士同时开火,子弹如同火龙喷吐,朝著骚动最剧烈的方向泼洒过去。 枪口的火焰在暮色中格外刺眼,橙红色的火舌吞吐不息。 子弹打在人身上,发出密集的“噗噗”声。 前排的人瞬间倒下,后排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也跟著栽倒。 有人在惨叫,有人在哀嚎,有人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就变成了一具抽搐的尸体。 枪声持续了大概二十秒。 二十秒之后,骚动方向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倒下了五百多具尸体。 血流满地,匯成一条条红色的小溪,浸透了冻土。 有些尸体还在抽搐,有些已经完全不动。 死者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凝固著最后一刻的惊恐。 確实有误伤。 子弹不长眼睛,在密集的人群中扫射,不可能精准到只打死鼓动的人。 但正因如此,才更有衝击力。 常遇春踩著满地的鲜血,缓缓走到俘虏们面前。 他低头看了看那些尸体,又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嚇得面无人色的俘虏。 俘虏们嚇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就那么木然地蹲著,眼神空洞。 常遇春开口,声音冷若冰霜。 “老子想杀你们,几挺重机枪就够,几分钟就能把你们全给突突了。” “何必给你们发铁锹?” “何必浪费时间?”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沾了血的铁锹,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咣当一声扔回俘虏面前。 “再告诉你们一遍,老子让你们挖坑,是要埋那些鬼子的尸体。” “两万多具鬼子和僕从军的尸体,堆在战场上,臭了烂了生了瘟疫怎么办?你们想让老子自己挖吗?” 他直起腰,声音骤然拔高。 “都给老子听好了!挖坑,把鬼子的尸体全部埋了。” “挖得快的、干得好的,老子放他回家。” “你们虽然当了汉奸,当了二鬼子,但老子理解你们的处境,今天不杀你们,给你们一个將功赎罪的机会。” “这是老子的承诺,听明白了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还在发抖的俘虏。 “但是,谁要是再敢闹事,刚才那些人,就是你们的下场。” 俘虏们终於开始动弹。 他们颤抖著伸出手,捡起了地上那把沾了血的铁锹。 很快,所有俘虏都捡起了铁锹,排著队,在士兵的押送下,走向凤城以北的荒原。 常遇春站在原地看著他们,嘴角慢慢翘起,那张黝黑的脸上,浮现出一个阴笑的表情。 他的副手李文忠凑了过来: “师长,这些人……” “怎么?”常遇春斜了他一眼。 李文忠犹豫了一下: “您刚才说的,挖完就放……是真的?” 常遇春没有回答,只是笑著拍了拍李文忠的肩膀: “去,找一趟司令。” 『跟他说,咱们需要改造几辆坦克,具体怎么改,让司令看著办,就说我有大用。” 李文忠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么,后脊背躥起一股凉意。 他啪地立正敬礼: “是!” 然后转身快步朝城门楼子跑去。 ......... 凤城城墙上,几个人静静地站著,看著城北那片荒原上正在发生的一切。 从城墙上看下去,视野极好。 荒原上,一万多俘虏正挥舞著铁锹,在冻土上挖掘。 铁锹起起落落,泥土翻飞,一个个巨大的坑洞正在成形。 俘虏们干得格外卖力,因为没有人想死。 远处,士兵们正在用马车和卡车,把战场上鬼子的尸体一车一车运过来。 那些残破的尸体被堆在坑边,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味,引来成群的乌鸦在空中盘旋。 夕阳西斜,把整片荒原染成了血红色。 站在城墙上的是四个人。 张学铭站在最前面,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看著下方的场景。 北风吹动他军大衣的下摆,他的身姿纹丝不动,像一根钉子钉在城墙上。 他的身侧站著张学良,少帅的脸上写满了不忍和犹豫,眉头紧锁著,嘴唇动了动又闭上,欲言又止。 再旁边是陈诚,这个刚刚赶来督战的军政部次长,脸色更是复杂。 他的嘴角抽动了好几次,似乎想说什么,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面是於芷山,他站在稍远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看起来毕恭毕敬,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难言的忌惮。 张学良终於忍不住,他看著远处那些俘虏像蚂蚁一样在荒原上劳作,看著那一车一车的尸体被倾倒进坑里,他终於转过头,低声对张学铭说: “学铭,这样是不是太……” 他斟酌著用词。 “太残忍了?” 张学铭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眼睛冷冷地看向张学良。 “残忍?” 张学铭语气冷漠。 “他们杀我们东北军的时候,杀我们东北百姓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残忍?” 张学良的脸色一白。 “他们屠村的时候,把活人绑在树上练刺刀的时候,把女人祸害了还拿刺刀挑开肚子的时候,把小孩子挑在枪尖上晃著玩的时候.....” 张学铭的声音越来越冷。 “你怎么不去跟他们说,这样太残忍了?” 张学良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嘴唇翕动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你张家家大业大,你有你的大局,你有你的考量,我理解。” 张学铭往前逼了一步,盯著张学良的眼睛,“但別在我面前假惺惺地说什么残忍。”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现在开始装圣人了?怎么?你的心里只有其他国家的苍生,唯独漏了华夏的百姓?” “別逼我在最高兴的时候扇你!” 张学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把目光移开,看向远方,沉默了下去。 陈诚站在一旁,手心里全是汗。 他本来想说点什么,作为军政部次长,他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毕竟这种屠杀俘虏的行为,传出去在国际上影响不好。 但刚才张学铭那番话,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子,直接堵死了他所有开口的可能。 他偷眼看了看张学铭的侧脸,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漠得像是刚刚才结束了一场普通的会议。 这种冷漠,比愤怒更让人害怕。 陈诚识趣地闭上了嘴。 而站在最后面的於芷山,此刻內心的震撼比任何人都要大。 他之前一直以为,张学铭就是个会打仗的毛头小子,虽然厉害,但也仅限於战术层面。 张学良请他来指挥作战,不过是看中了他那点军事才能罢了。 毕竟这次跟鬼子开战,东三省东北军需要一场胜利来振奋士气。 但此刻,站在城墙上,看著城下那片荒原上正在发生的杀戮,看著张学铭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於芷山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判断可笑至极。 这个二帅,不仅会打仗,心肠更是硬如铁石。 一万多俘虏,说杀就杀,眼睛都不带眨的。 自己的亲哥哥当面质疑,他回懟得毫不留情。 军政部次长在场,他照杀不误,连个解释都懒得给。 这种狠劲,这种决绝,这种根本不在乎任何人看法的冷酷,於芷山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天灵盖。 他在心里暗暗打定了主意: 以后,无论如何,绝对不能得罪张学铭,一丝一毫都不能。 否则,以这位二帅的手段和心肠,自己绝对死无葬身之地。 於芷山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往前迈了一步,拱了拱手,声音比平时低了三分。 “二帅。” 他用了这个称呼,语气恭敬到近乎卑微,“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张学铭没有回头,依旧看著城下的荒原。 夕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以下,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暉。 荒原上,俘虏们还在挥锹挖坑,一具一具鬼子的尸体被扔进越来越深的坑洞里。 空气中瀰漫著泥土翻新的味道,混著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城墙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张学良別过头去,不再看城下的场景。 陈诚低头看著自己的靴尖,一言不发。 於芷山保持著拱手躬身的姿势,等著张学铭的回答。 良久,张学铭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等。” 等? 三人同时愣住了,他们面面相覷,都不知道张学铭在等什么。 鬼子第37旅团已经全军覆没,接下来不该是陈胜追击,將鬼子全部赶出丹东,保卫东三省吗? “等什么?”张学良皱著眉头问道。 张学铭终於转过了身,他冷笑了一声,缓缓道: “等一个人。” “等一个罪该万死的人。” 第69章 坑杀! 夜幕如墨,沉沉地压在凤城以北的荒原上。 子时已过,天地间一片漆黑,只有俘虏营地里星星点点的火把在寒风中摇曳。 火光照在那些坑坑洼洼的地面上,以及那些浑身泥泞,摇摇晃晃的人影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三十个大坑。 每一个都有三丈长、两丈宽、一丈半深。 从早晨开始打仗,到现在已经整整十个时辰。 一万多名俘虏,一滴水没喝,一粒米没吃,就这么饿著肚子,渴著喉咙,在东北九月的冻土上刨了整整八个时辰。 黑土地的冻土层硬得像铁。一铁锹下去,只能啃出一层白印。 再一铁锹下去,虎口震得发麻,冻土纹丝不动。 俘虏们只能用铁镐先凿,凿出一道裂缝,再用铁锹一点一点地撬,一点一点地挖。 手掌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血水混著泥土糊在铁锹柄上,冻成了冰碴子。 肩膀酸得像灌了铅,腰疼得像要断了,膝盖跪在冻土上,隔著棉裤都硌得生疼。 但没有一个人敢停下来。 因为那些端著枪的死士就站在坑边,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们。 谁的动作慢了,枪托就砸下来。 谁的手停了,刺刀就顶到后背上。 那个叫常遇春的活阎王就坐在不远处的弹药箱上,翘著二郎腿,一根接一根地抽菸,菸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所以没有人敢停。 一万多人就这么咬著牙、流著血、喘著粗气,从傍晚挖到深夜,从深夜挖到子时。 三十个大坑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荒原上,像三十张黑洞洞的巨口,等著吞噬一切。 常遇春终於从弹药箱上站了起来。 他伸了个懒腰,骨骼咔咔作响,然后把菸头弹进黑暗里,火星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冻土上。 他慢悠悠地走到最近的一个大坑边,低头往里看了看,又走到另一个坑边看了看。 三十个坑,他挨个检查了一遍,像验收工程的工头一样仔细。 看完最后一个坑,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 常遇春转过身,面对著那些面色枯槁的俘虏,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坑挖得挺齐整,看来你们这些人里头,干苦力的好手不少。” 俘虏们没人敢接话。 他们佝僂著身子站在寒风里,呼出的白气在火光中翻涌,眼神里全是麻木和疲惫。 有些人已经站不稳了,摇摇晃晃地靠在旁边的人身上。 有些人的手上全是冻裂的血口子,手指头肿得像萝卜。 还有几个体质弱的,直接瘫在地上,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们还活著。 常遇春扫了他们一眼,笑容不变,却突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毛骨悚然的话。 “坑挖得好不好,光看不行,你们下去试试,看看合不合格。” 下去试试? 所有人的脑子,都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锤。 俘虏们面面相覷,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和不可置信。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似乎停滯了。 寒风呜呜地吹过荒原,火把上的火焰被吹得东倒西歪,投在地上的影子也跟著疯狂地扭动,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怪。 “怎么?” 常遇春眉头一挑,声音拔高了半寸,“都聋了?老子让你们下去!” 还是没有人动。 一个俘虏哆哆嗦嗦地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碰到了一块石头,发出了轻微的响声。 在寂静的荒原上,这声响格外刺耳。 常遇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猛地转身,一把从旁边的死士手里夺过一把95式自动步枪,单手举过头顶,对著漆黑的夜空扣动了扳机。 “突突突突突!” 枪口喷出长长的火舌,子弹带著尖锐的呼啸声撕裂夜空。 一个弹匣三十发子弹,他用三秒钟全部打空。 枪声在空旷的荒原上迴荡,惊起远处枯树上的乌鸦,嘎嘎叫著飞进黑暗里。 常遇春把枪扔回死士怀里,转过头,盯著那些俘虏,从牙缝里蹦出一个字。 “下去。”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些俘虏耳中,却如同雷霆炸响。 俘虏们的胆气,早已经丧尽,再加上现在精疲力尽,他们根本不敢反抗,只能寄希望於常遇春真的有丁点同情心和怜悯心。 第一个人动了。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满脸络腮鬍子,手肿得握不住铁锹,铁锹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 第一个走到了坑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同伴,那眼神里全是绝望。 然后他闭上眼睛,纵身跳了下去。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第二个是一个瘦高个,腿一直在抖,走到坑边的时候抖得几乎站不住。 他哆哆嗦嗦地蹲下身,用手扒著坑沿,一点一点地滑了下去。 然后是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俘虏们一个接一个地走到坑边,一个接一个地跳下去。 有人在哭,泪水顺著脸上的泥垢衝出两道白印。 有人在哆嗦,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有人在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跟谁说话,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一万多人,排著队,像一群被驱赶的羊,低著头,佝僂著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三十张黑洞洞的巨口。 等到最后一个俘虏跳进坑里,常遇春走到最大的那个坑边,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坑里黑压压的全是人头,挤挤挨挨地仰著脸看著他。 那些脸上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在无声地张著嘴,像一群被扔进井里的耗子。 常遇春嘴角一扬。 “填土。”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落进坑里,却像是一块千钧巨石砸进了水面。 坑里的俘虏们瞬间明白。 这不是验收,这从来都不是验收。 从发铁锹的那一刻起,从挖第一锹土的那一刻起,那个活阎王就没打算让他们活著离开。 什么挖得快的释放回家,什么將功赎罪,什么老子的承诺,全是假的,全是骗他们心甘情愿给自己挖坟的鬼话! “骗子!你这个骗子!” “你不是说不杀我们吗?你说了不杀我们的!” “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弟兄们!爬上去!横竖是死,跟他们拼了!” 三十个大坑同时炸开了锅。 俘虏们嘶吼著、咒骂著、嚎哭著,拼命地往坑沿上爬。 有人手脚並用,指甲抠进冻土里,抠断了指甲盖也不觉得疼。 有人踩著別人的肩膀往上翻,被踩的人也不反抗,反而用力往上顶,因为只要能送出去一个,就多一分活命的希望。 有人在坑壁上叠罗汉,七八个人摞在一起,最上面的人的手已经扒住了坑沿。 常遇春往后退了一步,朝身后挥了挥手。 “一旅的新兵蛋子们,给老子守住了!谁爬上来,就给老子捅下去。” 於芷山的部队,大部分都是没见过血的新兵蛋子,正好给他们练胆。 被点到的新兵们端著辽十三步枪,哆哆嗦嗦地站到了坑边。 他们的刺刀上著,枪身却抖得比坑里的俘虏还厉害。 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脸上,映出一张张苍白稚嫩,写满了恐惧的面孔。 一个看上去最多十七八岁的年轻新兵,嘴唇上还是细细的绒毛,站在坑边,手里的辽十三抖得几乎握不住。 他看到坑里那些绝望的、扭曲的、拼了命往上爬的脸,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些脸和他父亲年纪差不多,和他叔叔年纪差不多,和他村子里那些扛活的佃户一模一样。 就在他愣神的这一剎那,一个僕从军的壮汉从坑沿上翻了出来。 那壮汉浑身是泥,双眼血红,像一头被逼到了绝路的野兽,疯了一样朝新兵扑过来。 新兵嚇得瞪大了眼睛,浑身的血好像一瞬间冻成了冰。 他想举枪,但胳膊不听使唤。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眼前只有那张越来越近,狰狞扭曲的脸。 壮汉一把夺过了他的辽十三,枪身翻转,刺刀在火光下闪出一道冷光。 壮汉双手举枪,脸色狰狞得变了形,用尽全身力气朝新兵的心口捅了下去。 新兵眼睁睁地看著那把刺刀朝自己刺过来,瞳孔放大到了极限,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动弹不得。 “砰!” 一声枪响。 壮汉的眉心炸开一个血洞,他的身体僵硬地晃了晃,手里的辽十三咣当掉在地上,然后像一截木头一样仰面倒下,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常遇春把手里的手枪插回枪套,大步走到新兵面前。 新兵还保持著刚才的姿势,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像傻了一样。 常遇春扬起手,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新兵脸上。 “废物!” 新兵被扇得一个趔趄,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了血。 “你还是个男人吗?” 常遇春一把揪住新兵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几乎贴到了新兵的鼻尖上,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今天东北军死了多少弟兄?你认识的、你不认识的,全他妈死在这些人手里!” “他们帮著鬼子杀咱们的弟兄,杀咱们的乡亲的时候,可没人手软!” 他猛地一推,把新兵推得踉蹌后退了几步。 “你他妈连给他们报仇的勇气都没有吗?” 新兵愣在那里,捂著脸,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隨后,他的眼珠子开始变红,血灌瞳仁,面目逐渐狰狞。 他想起了老李。 老李是带他入伍的老兵,教他打枪,教他认方向,半夜里把自己的棉被盖在他身上。 老李今天被枪打中了胸口,胸口上一个大窟窿,血咕嘟咕嘟往外冒,堵都堵不住。 老李死的时候拉著他的手,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就断了气。 他想起刚才那个壮汉,那张狰狞的脸,那把朝他捅过来的刺刀。 这群畜生帮著鬼子杀了老李,杀了赵大个子,杀了东北军那么多弟兄,还要杀他。 新兵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弯腰捡起那把沾了泥土的辽十三。 他握著枪的手还在抖,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 “啊!杀!!” 他嘶吼著,疯了一样朝坑边衝过去。 一个俘虏刚从坑沿探出半个身子,新兵的刺刀已经捅进了他的胸口。 刀尖入肉的触感从枪身传到手心,又黏又涩,还带著骨头碎裂的钝响。 他把刺刀抽出来,血喷了他一脸,热乎乎的,带著腥甜的味道。 俘虏惨叫著跌回坑里。 新兵没有停。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眼睛更红,眼眶像是要裂开一样。 他扑到坑边,对著下一个爬上来的俘虏,又是一刀捅下去。 再一刀,又一刀。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章法,全凭本能,就像一头被逼急了的狼崽子,咬住了就绝不鬆口。 第70章 推土机! 其他新兵看到那个刚入伍不到三个月的毛头小子,浑身是血地在坑边疯狂捅刺。 看到那些俘虏像疯狗一样从坑里躥出来,面目狰狞地夺枪,求生的本能让他们比野兽还要凶残。 新兵们终於明白。 这些所谓跪在地上摇尾乞怜的人,一旦有了活命的机会,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把刺刀捅进你的心窝。 恐惧和愤怒同时在新兵们的血管里炸开。 一个又一个新兵红了眼睛,咬著牙,端著刺刀衝到了坑边。 他们不再发抖,因为愤怒已经烧乾了所有的恐惧。 他们疯了一样地用刺刀捅,用枪托砸,用脚踹,用石头扔,把所有试图爬出坑的俘虏全部打回去。 惨叫声此起彼伏。 刀捅进肉里的闷响和骨头碎裂的咔嚓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而就在这个时候,死士们开始填土。 一铁锹一铁锹的冻土从坑沿上铲下去,哗啦哗啦地落在坑底的人身上、头上、脸上。泥土混著碎石子,砸在人身上生疼。 坑底的俘虏们疯了一样地尖叫、哭嚎、咒骂、求饶,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喧囂。 有人在泥里打滚,试图甩掉压在身上的土。 有人拼命往上爬,指甲在坑壁上挠出一道道血痕,然后被上面捅下来的刺刀贯穿了肩膀。 泥土越积越厚。先是盖住了脚面,然后是小腿、膝盖。 坑底的人在泥里跋涉,每一步都越来越沉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伸出了手,死死地拽住了他们的脚踝。 有人放弃了挣扎,就那么站在泥里,仰著头看著坑口那些晃动的火把和人影,一动不动。 有人还在拼命地往外爬,像泥潭里的泥鰍一样扭动著身体,手指扒住坑沿,刚要翻身出去,就被一刺刀捅穿了手掌,惨叫著坠落。 有一个僕从军的军官,身形瘦削但动作极快,竟然在混乱中踩著別人的肩膀翻出了坑沿。 他落地之后头也不回地往黑暗里冲,双腿跑得像要飞起来一样。 但还没跑出十步,三个红了眼的新兵同时扑了上去,三把刺刀从三个方向捅进了他的身体。 他惨叫著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血从他的身下漫出来,浸透了冻土。 “嗡嗡嗡!” 一阵低沉而震耳的轰鸣声,从黑暗深处传来,盖过了所有的惨叫和枪声。 隨著轰鸣声越来越近,地面开始微微震动,坑壁上的泥土簌簌地往下掉。 火把的火焰被震动和气浪吹得剧烈摇晃,光影在所有人脸上疯狂跳动,把每一张脸都照得扭曲而诡异。 俘虏们停止了挣扎,停止了哭嚎,所有人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样,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黑暗中的那个方向。 数道巨大的惨白光柱刺破了黑暗。 三十辆坦克从黑暗中缓缓驶来。 但那不是普通的坦克。 俘虏们瞪大了眼睛,他们从未见过这种模样的钢铁巨兽。 t-34的底盘没变,宽大的履带碾过冻土发出咯吱咯吱的碎裂声,但炮塔被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推土铲。 足足有三米宽,半人多高,边缘还焊著几排粗大的铆钉,在火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属光泽。 这是张学铭让隨军工兵,连夜改造的推土坦克。 驾驶舱盖被推开,一个穿著坦克兵制服的汉子探出半个身子,朝常遇春敬了个礼。 “常师长,奉司令命令,推土坦克,前来报到!” 常遇春站在坑边,火光映在他身上,把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他朝坦克兵回了个军礼,然后朝著那些钢铁巨兽,缓缓举起了右手。 寒风中,他的手掌张开,在空中停了一瞬。 然后,猛然挥下。 “填坑!” 三十辆推土坦克的柴油发动机,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常遇春的右手挥下去的那一瞬间,三十辆推土坦克同时掛挡。 履带哗啦哗啦地转动起来,捲起大片的冻土和碎石子,碾压在冻土上发出咯吱咯吱的碎裂声。 推土铲贴近地面,像三十只巨大的金属手掌,把堆积在坑边的冻土、碎石、连同还没来得及清走的鬼子尸体残骸一起,朝著坑口里推了进去。 填土用了整整三个时辰。 惨叫声响了半夜,直到天亮方才彻底停歇。 当第一缕晨光从地平线下面透出来,在凤城北荒原上只剩下让人窒息的寂静。 三十辆推土坦克的发动机已经熄火,柴油的余温在清晨的冷空气中蒸腾出淡淡的白雾。 坦克手们靠在履带上,满身油污和泥土,默默地抽著烟,没人说话。 死士们坐在弹药箱上,手里的铁锹插在脚边的土里,铁锹上沾满了泥和暗红色的痕跡,他们低头看著自己的靴子,也没人说话。 新一旅的新兵们三三两两地靠在坑边,刺刀收起来,辽十三背在背上,有人在小声啜泣,有人在乾呕。 但大多数人都只是呆呆地望著前方,望著那片已经彻底改变了模样的荒原。 大坑不见了!俘虏不见了!甚至昨天堆成山的尸体也不见了。 只有那一道道平整的土地,静静地躺在晨光中。 推土坦克的推土铲把地面颳得平平整整,像是在荒原上铺了一层新的地皮。 泥土还是湿润的,泛著黑油油的光泽。 按照张学铭的命令,死士们往上面均匀地撒了一层薄薄的麦种。 晨风从远山上吹下来,拂过这片新整出来的土地,吹起一层细密的尘土,在阳光中闪著金色的微光。 来年的春天,冰雪消融之后,麦子的根须会穿过泥土,茁壮成长。 来年这里,绝对会有一个好收成。 ........... 凤城,司令部。 张学铭独自坐在房间里。 系统面板悬浮在他眼前。 淡蓝色的半透明光屏上,积分一栏的数字在跳动。 原本已经归零的积分,此刻正在疯狂跳动,直到变成了他从未见过的一串数字。 八万三千五百。 系统详细列出了积分的来源明细。 凤城一战,歼灭日军第37旅团满编四个步兵联队,加上旅团直属的炮兵、工兵、輜重兵、通讯兵、卫生队和警卫部队,总计一万一千余人。 实际到帐的鬼子积分大概在四万五千左右。 而剩下的那三万多僕从军,系统判定每人贡献一个积分点。 八万积分。 张学铭的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 八万积分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现在可以隨时从系统中,召唤八万名全副武装的精锐士兵。 或者,他可以再拉出八百辆t-34,组成一支真正的装甲师。 或者,他可以召唤一个中队的远程轰炸机,把鬼子在朝鲜的军港炸成一片火海。 但张学铭没有这么做,他有自己的打算。 凤城是饵。 是他钓日本关东军第19师团,日本关东军第20师团的鱼饵。 这两个师团是日本陆军在朝鲜北部驻扎的全部主力。 第19师团驻守在宝山镇一带,距离凤城不过百余公里,是关东军向满洲方向推进的尖刀部队。 而第20师团更靠后,驻扎在朝鲜北部的罗南一带,负责掩护第19师团的侧翼和补给线。 两个师团加起来將近十万兵力,配备有炮兵联队、骑兵联队和航空队,是鬼子在朝鲜北部的全部家底。 根据他掌握的情报,第19师团已经在宝山镇完成集结,但第20师团还在丹东一带磨蹭。 如果他现在出手,召集八万大军加上一百辆t-34,他有十足的信心,在三天之內吞掉宝山镇的第19师团。 三天,最多三天。 以t-34的机动能力和火力优势,配上八万精锐步兵的穿插包围,第19师团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但他不能这么做。 因为第20师团还在后面。 如果他在宝山镇吃掉了第19师团,消息传出去,第20师团就会立刻改变部署。 他们不会傻乎乎地继续朝凤城前进,他们会后撤,会退进朝鲜北部的群山之中。 盖马高原,长白山脉,层峦叠嶂,山高林密。 那种地形,坦克的机动优势会被彻底抵消,步兵推进的速度,会被崎嶇的山路拖慢到令人髮指的程度。 到那时候,再想消灭第20师团,付出的代价至少要翻三倍,时间至少要拖一个月以上。 而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所以,他必须忍耐,一直等到第20师团前来凤城,这里是他给这两个师团挑选的最佳坟墓。 凤城位於辽东平原的边缘,开阔平坦,视野极佳,是装甲部队最理想的战场。 除此之外,张学铭还在等一个人。 板垣徵四郎。 他是关东军的参谋长,此战必定会亲自前来。 这个人是九一八最大的战犯,更是华北事变的战犯之一,张学铭决不能放过他。 趁著凤城这绝佳的决战地点,张学铭要趁机活捉此人,当著全东北老少爷们的面,將此人千刀万剐。 就在张学铭脑子飞速转动时,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咚咚咚。 敲门声很急,三声短促的闷响。 “司令!” 门外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是他的情报参谋,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焦急,“急电!出事了!” 第71章 衣带詔! “司令!” “急电!出事了!” 张学铭眉头一皱,系统面板瞬间消失,瞳孔恢復了正常的深黑色。 “进来说。” 门被推开了,但进来的不止情报参谋一个人。 门外的走廊里响起更多杂乱的脚步声,军靴踏在石板地上,啪啪啪地响成一片。 紧接著,常遇春第一个跨进了门,他的军装上还沾著暗红色的痕跡,脸上的横肉紧绷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跟在他身后的是李文忠,手里捏著一封电报,脸色铁青。 袁朗、战狼紧隨其后。 然后是於芷山,他的步伐有些急促,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安。 走在最后面的是张学良,他的脸色最为复杂,眉头紧锁著,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神里翻涌著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七个人,把张学铭不算宽敞的房间,挤得满满当当。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张学铭的目光从七张脸上依次扫过去,最后落在了情报参谋右手的电报上。 “说!” “奉天出事了。” 情报参谋的声音无比凝重。 张学铭瞬间抬头,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怎么回事?” 情报参谋深吸了一口气,把电报摊在桌面上,语速极快地开始匯报。 “司令,您为了跟鬼子决战,调集了东北军主力奔赴凤城。” “奉天城里的兵力被抽调一空,只剩下不到两个团的留守部队,这个消息传到了臧式毅耳朵里......” “臧式毅?” 常遇春打断了他,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怒火,“辽寧省主席臧式毅?” “就是他。” 情报参谋咬著牙点了点头,“他从我们离开奉天的第二天,就开始暗中串联,联络了城里一批旧官僚和留守的军官。” “昨天夜里,他突然召集了奉天城內各机关的官员开会,在会上拿出了一封密信,说是......” 情报参谋顿住了,目光不自觉地瞟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张学良。 “说下去。”张学铭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说那封信是少帅留给他的。” 情报参谋咽了口唾沫,“信上说,让他在必要的时候接管东北三省军政大权,除掉张学铭。” “臧式毅把这封信当眾宣读,说少帅被您挟持了,说您擅自调动东北军主力离开奉天,是拿东北的安危当儿戏。” “他打著拨乱反正的旗號,当场宣布接管奉天城的军政大权,还派人控制了城內粮仓和军械库。”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情报参谋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是倒豆子一样把剩下的情报全部倒了出来。 “暴动不止是奉天。” 『臧式毅在起事之前,就已经派人联络了周边的几个县。” “抚顺、铁岭、辽阳,三地的守备部队全部响应,树起了支持臧式毅的旗帜。” “根据我们截获的电报,臧式毅还向长春、吉林、齐齐哈尔等地也派出了信使,號召各地军政长官共襄义举。” “现在奉天城里到处都是臧式毅的人,城门已经关闭,街道上有兵丁巡逻,城內的电讯全部被切断。” “我们的留守人员在事发前,发出了最后一封急电,之后就和奉天失去了联繫。” 情报参谋说完,站在原地,额头上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淌。 常遇春闻言,猛地扭过头,一双豹眼瞪得像铜铃,死死地盯住了站在角落里的张学良。 他的手指攥紧了腰间的枪套,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了起来。 李文忠几乎在同一时间也看向了张学良,他的反应比常遇春更直接,他的枪已经弹掏出来了。 袁朗和战狼更是一前一后,把张学良包围在中间。 张学良的脸色一下子涨得通红,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了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而张学铭,缓缓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转过头,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看向了张学良。 “好啊。” 张学铭的声音冰寒刺骨,仿佛从地域传来。 “大哥。” “在我眼皮子底下,跟我玩衣带詔?你真行啊。” “我还真是小看了你!” 张学良的脸从红色变成了紫色,然后是铁青。 他猛地往前迈了一步,嗓子眼里迸出一声嘶吼。 “我没有!” 他气得浑身都在发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哆嗦著,手指指著自己的胸口。 “我是你大哥,我能害你?” 张学良的声音里带著一种极致的委屈和愤怒,“我跟你在一起,我的命就在你的手心里攥著!” “我除非是想死,才会让臧式毅大张旗鼓地举起反旗!” “他拿著我的名义造反,分明是要陷你我於不义,是要离间你我兄弟,这是陷阱!” “你看不出来吗?这是陷阱!” 他说完之后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著,眼眶都红了。 张学铭冷冷地看著他,看了大概五秒钟。 那五秒钟里,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於芷山站在角落里,额头上全是冷汗,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你最好没有。” 张学铭终於开口,声音依旧冷得像冰,“这件事我会查清楚。” “如果让我查出来,你跟这件事有半点关係.......” 他没有说下去,但后面的话已经不需要说了。 他的眼神已经替他说完了全部。 张学铭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情报参谋,声音骤然变得锐利: “张作相呢?刘多荃呢?汤玉麟呢?他们人在哪里?” 这三个名字,一个是东北军的参谋长,一个是他的嫡系將领,一个是坐镇奉天的元老。 有他们在奉天,臧式毅一个文官怎么可能翻得起浪来? 情报参谋的脸色更难看。 “全被扣押了。” “臧式毅以开会的名义把他们骗到了省政府,然后派人封了会议室。” “三位长官的卫队被缴了械,一个都没跑出来。” “废物!” 常遇春一拳砸在桌子上。 “还有更糟的。” 情报参谋的声音开始发抖了,“根据我们截获的情报,鬼子第2师团在旅顺方向出现了异常调动。” “他们的先头部队已经开始向北移动,目標方向极有可能是奉天。” 这句话一出来,连常遇春都沉默了。 旅顺。 第2师团。 那是关东军最精锐的部队之一,驻守在旅顺军港,控制著整个辽东半岛的南端。 如果第2师团从旅顺北上,奉天被鬼子占领,东北军后背被切断,东北军主力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张学铭只觉得怒火衝天。 “狗娘养的!” 他的声音带著无尽的杀意。 “他们竟然投靠了鬼子!这群卖国贼,当初我就不该心慈手软,把他们全部毙了!” 他骂的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穿越过来的时候,东北军的底子已经是千疮百孔了。 日本人用了二十年的时间,在东北渗透得像筛子一样,从军队到政府,从商人到地主,到处都是拿了日本人钱的汉奸和暗桩。 张作霖活著的时候还能镇得住,张作霖一死,这些人的尾巴就全露出来了。 九一八事变之后,这些畜生火速跪舔鬼子,献城投敌,导致东北三省在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全部沦陷,三千万同胞沦为了亡国奴。 张学铭穿越过来之后,並没有彻底清除这群畜生,只是杀了几个首恶。 一方面,他没有时间,穿越过来不是打仗就是打仗。 另外一方面,他以为自己跟鬼子开战,而且连续大捷,能够震慑住这群心怀二心的傢伙,让他们打消卖国的念头。 现在看来,是自己太心慈手软了。 这些人,不杀光是不行的。 你给他们留一口气,他们就能在你的后背捅上一刀。 张学铭深吸了一口气,压住了心里的怒火,转头看向情报参谋: “李长空和朱无敌呢?他们还在机场?” “还在。” 情报参谋连忙回答,“机场在我方控制之下。” “李队长派人发来了电报,说他们守住了机场的跑道和机库,但城里的臧式毅已经派兵围了机场外围,双方正在对峙。” “李队长说,没有您的命令,他绝不撤退,但他也说了,能守多长时间,谁也不知道。” 能守多长时间,谁也不知道。 这句话就像一根刺,扎在了房间里的每一个人心里。 机场只有五百多號人,围他们的有多少? 一千?三千? 还是臧式毅把整个奉天的守备部队都调过去了? 如果机场丟了,张学铭就失去了和奉天之间唯一的快速通道,再想打回去,就只能靠两条腿走路了。 张学铭沉默。 他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了,这一次的节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篤篤篤篤篤,快得像机关枪。 所有人都看著他,等著他拿主意。 就在这时,沉默了许久的张学良忽然开口。 “学铭。” 他叫了一声,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委屈和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试探,“有一个人,也许能帮上忙。” 张学铭转过头,看著他。 “说。” 第72章 卖国求荣,人人得而诛之! “学铭。” “有一个人,也许能帮上忙。” 张学良想到了一个人。 张学铭转过头,看著他。 “谁?” 张学良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三个字。 “于学忠。” 这个名字一出来,房间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 于学忠,这个名字在东北军里没有人不知道。 他是张学良最信任的心腹爱將,从讲武堂时期就跟著张学良,十几年戎马生涯,形影不离。 张作霖活著的时候就说过,于学忠是“小六子的影子”,有张学良的地方就有于学忠,有于学忠的地方就说明张学良不远了。 张学良的眼睛里重新亮起了一丝光,他的语速快了起来,像是要把肚子里的话一股脑倒出来: “学铭,于学忠是什么人你应该清楚。” “他跟我十几年,忠诚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这次我入关,带的就是他,十九万东北军精锐,全部都在他的带领之下。” “他现在已经接到了我的调令,正从北平出关,如果速度够快,乘坐火车,相信用不了两天,就能抵达奉天!” 他说得自信满满,仿佛只要于学忠一到,奉天城里那些跳樑小丑,就会眨眼间消失得乾乾净净。 他抬起头,看向张学铭,期待从弟弟的眼中看到认同。 但他看到的,却是看智障的眼神。 张学良脸上的笑意凝固了。 “你什么意思?” 张学良的火气又上来了,脸涨得通红,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你觉得于学忠不可靠?他跟了我十几年!他......” “谁说于学忠不可靠?” 张学铭打断了他,“他可太可靠了。” “他对你忠心耿耿,这一点我丝毫不怀疑。” 张学良被噎住了。 既然张学铭不怀疑于学忠的忠诚,那他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 张学铭看著他,忽然轻轻嘆了一口气。 “大哥,我问你。” 张学铭反问道:“现在臧式毅造反,打的是谁的旗號?” 张学良愣了一下: “是我的旗號,但这跟你说的有什么关係......” “于学忠是你的人。” 张学铭没让他说完,直接打断了他,语气冷了下来,“他听你的命令,他也只听你的命令。” “那么问题来了,等他带著十九万大军赶到奉天,他会看到什么?” 张学良的嘴张著,一时语塞。 “他会看到,奉天城上掛著你张大帅的旗號。” 张学铭替他说了下去,“他会看到,以辽寧省主席臧式毅为首的东北地方官员,眾口一词地宣称,是你张学良授权他们接管三省军政大权。” “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他会拼了命地去攻打一个打著你旗號的城市?他会开枪打死那些口口声声说,是奉你命令行事的官员?” “你让一个对你忠心耿耿的老部下,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去判断谁是忠谁是奸?” 张学良的嘴唇在发抖。 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许久之后,他方才憋出来一句话,“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而张学铭已经懒得再跟他废话。 臧式毅这场叛乱来得突然,但也来得好。 它像一把锋利的匕首,一刀捅破了所有虚假的平静,把他穿越以来一直迴避的一个问题血淋淋地摆在了桌面上。 东北的根子,烂透了。 他穿越过来之后不是不知道这些问题。 他知道东北的军政系统里藏著多少汉奸,知道哪些人在九一八之后,会跪在鬼子面前摇尾乞怜。 但他一直没有下死手去清理,因为他不想对华夏人动刀子。 可臧式毅用一封信和一顶“少帅钦命”的帽子,就能在奉天城里掀起一场叛乱,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之前杀的那几个首恶,连树上的枯枝都没砍乾净。 那些藏在暗处的、观望的、骑墙的、等著卖个好价钱的,全都还活著,全都在等著机会在他的后背捅上一刀。 心慈手软,註定留下祸根。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跟汉奸卖国贼,讲什么情面?讲什么法理? 他们配听吗? 张学铭的目光缓缓移到了张学良身上。 那目光落在张学良的脖子上,停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让张学良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距离死亡,好像只有一步之遥。 张学良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不敢动,甚至不敢移开目光。 他知道张学铭在想什么,他肯定在想现在要不要除掉自己。 张学良猜的不错,张学铭確实在想。 张学良活著是个隱患。 他是东北军名义上的统帅,是张作霖的长子,是“少帅”。 就算他现在被自己架空了,就算他的权力,已经被自己一点一点地剥离,但只要他还活著,只要他还在喘气,就会有臧式毅这样的人拿他的名义来做文章。 今天是一个臧式毅,明天可能是十个、一百个。 他就是一个活著的招牌,一面永不褪色的旗帜,任何一个心怀二心的人,都可以把这面旗帜举起来。 然后说,“我奉少帅之命”。 杀了他是最简单的解决办法。 杀了张学良,这面旗帜就倒了。 从此东北只有一个姓张的统帅,没有人可以再拿“少帅”的名號来做任何文章。永绝后患。 但是........他还是有些功劳,至少迷途知返了。 仅凭这一点,自己还不能杀他。 张学铭的目光从张学良的脖子上移开。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中那股翻涌的杀意。 张学良不能杀,至少现在不能。 杀了张学良,于学忠那十九万东北军精锐,自己就永远別想拿回来,那些还在观望的东北军老將们,全都会变成定时炸弹。 他压下杀意,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清明。 他看著张学良,语气不容置疑。 “立刻发电报。” 张学良一愣: “什么电报?” “以你的名义,通电全国。” 张学铭的声音鏗鏘有力,“斥骂臧式毅,將他逐出东北军,开除华籍,认定为一级卖国贼。” “卖国求荣,人人得而诛之。” “与之同谋叛乱者,全部视作卖国贼、汉奸,一律与臧式毅同罪,绝不姑息。” 张学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张学铭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同时,命令王以哲。” 张学铭继续说,语速极快,条理清晰,“让他立刻率部返回奉天,不要再来凤城。” “他那个旅的速度赶不上这边的主力部队,等他们到了凤城黄花菜都凉了。” “让他们改道,直接北上奉天,协助平叛。” 张学良点了点头,把这些命令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他正要转身去办,张学铭又叫住了他。 “等一下。” 张学良回过头。 “你去准备一下,” 张学铭的声音平淡得不带任何情绪,“等会儿跟我一起坐飞机,返回奉天。” 张学良的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又带上我?”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上了急切的担忧: “回奉天?那凤城怎么办?我还是留在凤......” “凤城你就不用操心了。” 张学铭打断了他,然后转过身,目光落在了常遇春身上。 常遇春一直站在旁边,听著张学铭一条一条地布置命令,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期待。 当张学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他本能地挺直了腰杆,胸膛微微前倾,像是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猎犬。 “常遇春。”张学铭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半寸。 “到!” 常遇春啪地立正,军靴的后跟磕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凤城之战,由你全权负责。” 张学铭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交代,“我会给你留下五百辆坦克,袁朗的八千死士到达后,也全部归你指挥,还有第一旅八千人。” “总兵力將近两万,坦克五百辆。” 常遇春的眼睛里迸出了光。 “我要你把剩下的第19师团和第20师团,全部吃掉。” 张学铭的声音沉了下来,“两个师团,一个都不许放跑。” “尤其是板垣徵四郎,要活的,能不能做到?” 常遇春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起来。 “司令放心!” 他的声音大得像打雷,“常遇春要是让鬼子跑了一个,提头来见!” “好。” 张学铭点了点头,然后目光扫向旁边的李文忠。 “你为副將。” 李文忠站在常遇春身后半步的位置,看到张学铭的目光移过来,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 “司令,”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战场上如果还有俘虏......怎么办?” 张学铭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除了板垣,其他的......” “你们自己看著办,我需要在凤城留下一座京观!” 李文忠啪地立正,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语气狂热: “明白!” 张学铭没有再耽误时间。 他转过身,对战狼说了一句: “准备飞机,即刻启航。” 战狼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张学铭大步走向门口,军大衣的下摆在身后甩开。 走了两步,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靠在墙上的张学良。 张学良的脸色还是很不好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默默地跟了上来。 两个人走出司令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把整个凤城染成了一片淡金色。 远处的操场上,士兵们正在集结,口令声此起彼伏。 机场在凤城北郊,是临时平整出来的一条土跑道,旁边搭了一排帆布帐篷当作临时候机室。 跑道上停著一架运输机,机身上的漆在晨光中反射出暗淡的光。 螺旋桨已经开始旋转,发出嗡嗡的轰鸣声,捲起的气流把跑道两旁的枯草,吹得伏倒在地。 战狼已经在机舱门口等著。 张学铭踩上舷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凤城的城墙在晨光中矗立著,城头上那面东北军的军旗,正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城墙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营帐和工事,炊烟正在升起,整个军营正在甦醒。 这是他给鬼子两个师团选好的坟场,希望鬼子不要辜负自己的一片苦心。 他收回目光,弯腰钻进了机舱。 张学良跟在他身后也上了飞机。 他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系好安全带,然后默默地看著舷窗外。 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担忧,有不甘,有委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每次最危险的地方,他总要第一个出现。 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土跑道顛簸得很厉害,机身咯吱咯吱地响。 然后机头猛地一抬,地面迅速远去,整个凤城在舷窗里越来越小。 而在凤城城墙上,还有一个人没有走。 陈诚站在城垛旁边,双手扶著冰冷的砖石,看著那架运输机越飞越远,最后变成天边的一个小黑点。 清晨的寒风吹动他的军大衣,他面色如土,气愤地咬牙切齿。 他不想待在凤城,更不想待在东北,他只想回去,回去南京,回到他温暖的被窝。 可他哪也去不了,因为张学铭在离开的时候,当著常遇春和李文忠的面,对他专门吩咐。 “陈诚,你留在前线,下一次战斗,你身先士卒。” 陈诚当时愣住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是文官,是参谋,是来调停的,不是来衝锋陷阵的。 但张学铭没有给他任何反驳的机会,说完那句话转身就走,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陈诚站在城墙上,感受著从北方吹来的寒风,忽然打了个哆嗦。 “南京,我还能回去吗?” 第73章 接著奏乐,接著舞! 凌晨,奉天城,臧府。 这座前清王府改建的宅邸,今夜灯火通明。 朱漆大门洞开,两排大红灯笼从门口一直掛到正堂,把整条街都映得红彤彤的。 府门外的拴马桩上拴满了高头大马和黑色轿车,司机和卫兵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墙角抽菸,菸头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正堂里传出来的丝竹声和劝酒声,隔著两条街都能听见。 正堂內,三张大圆桌一字排开,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水晶肘子油光发亮,红烧鹿筋冒著腾腾热气,辽河的大鲤鱼足有三斤重一条,浇著浓稠的酱汁,上面撒著翠绿的葱花。 每张桌子上都摆著两坛陈年的老龙口烧酒,酒香混著肉香。 臧式毅坐在正中间的首桌上首。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崭新的土黄呢子大衣,头髮梳得油光水滑,往后背过去,露出饱满的额头。 他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一杯烧酒,脸上掛著志得意满的笑容。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张作霖活著的时候,他是辽寧省政府委员,一个没多少实权的虚职,每天的工作就是在公文上盖章,连调一个连的兵力都要看上头的脸色。 张作霖死了,张学良上台,他好不容易爬到了省主席的位置,心想这下总该轮到他施展拳脚了。 结果呢?张学良连正眼都没看他几回,军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他臧式毅依旧是一个盖章的工具人。 再后来张学铭横空出世,更狠,直接架空了整个东北军政体系。 他臧式毅虽然侥倖保住了省主席的位子,但手里的权力比张作霖时期还不如。 但现在不一样了。 张学铭带著主力去了凤城,奉天空了。 那个姓张的疯子还真的跑去跟关东军硬碰硬了,简直是天赐良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他只需要一封偽造的信,一顶“少帅钦命”的帽子,就能把那些对张学铭不满的人,全部拉到自己的麾下。 而他做到了。 坐在他左手边的第一个人,就是他最得意的走狗,张海鹏。 张海鹏原是洮南镇守使兼守备司令,在东北军里算不上多大的官,手下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旅的兵力。 驻扎在洮南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一年到头连奉天城都来不了几回。 但这个人有一个特点:贪。 贪財,贪权,贪命。 张学铭兵变夺权之后,张海鹏因为跟几个被枪毙的汉奸有书信往来,差点被列入清洗名单。 虽然他躲过了一劫,但每天提心弔胆。 臧式毅密谋起事的时候,第一个找的就是他。 臧式毅承诺他,事成之后,他就是奉天守备总司令,统管奉天城內外所有驻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张海鹏当场就跪下了,磕了三个响头。 现在,这个曾经的洮南守备司令正端著酒杯,弯著腰,满脸堆笑地站在臧式毅面前。 他今天晚上已经敬了臧式毅不下十杯酒。 “臧公,” 张海鹏双手举杯,杯口压得比臧式毅的杯口低了三分。 “属下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英雄豪杰也不算少了,但像臧公这样当机立断、运筹帷幄的,属下是头一回见!” “属下敢说,要不是臧公挺身而出,咱们东三省三十万弟兄,迟早要被张学铭那个疯子拖进火坑里!” 坐在对面的於冲汉立刻接过了话头。 於冲汉是原奉天大土財主,在政商界都有著影响力,只是他早早就投靠了鬼子。 “张司令说得太对了!鬼子是那么好打的?” “张学铭跟鬼子有杀父之仇,那是他的私仇!他跟鬼子拼命,有种他自己去打啊,凭什么拉著咱们三十万东北军弟兄给他当炮灰?” “就是!就是!” 坐在另一侧的袁金鎧拍著桌子附和。 他端著酒杯,唾沫星子喷了一桌布: “咱们可跟他张学铭不一样,咱们跟日本人没仇!” “日本人要南满的权益,给他们就是了,南满又不是咱们家的私產。” “可张学铭倒好,硬要拿鸡蛋碰石头,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袁老说得对。” 於冲汉又接上了,两个人一唱一和,像是在说相声。 “张学铭那个疯子,杀了那么多鬼子侨民,这不是捅了马蜂窝吗?” “关东军是那么好惹的?等鬼子大军压境,他张学铭打不过,拍拍屁股跑了,咱们怎么办?奉天的老百姓怎么办?” “臧公这叫拨乱反正,是救了东三省三千万父老乡亲的命!” 桌子上的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有人拍桌子,有人敲酒杯,有人站起来给臧式毅鞠躬,七嘴八舌的恭维声把丝竹声都盖过去了。 “臧公英明!” “没有臧公,咱们东北就完了!” “张学铭倒行逆施,早晚死无葬身之地!” 臧式毅听著这些恭维话,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被人簇拥著,被人吹捧著,一言定人生死,一语决人前程。 这才是他应得的待遇。 他臧式毅在东北政坛混了二十年,给张作霖磕过头,给张学良赔过笑,给张学铭装过孙子,现在终於轮到別人来给他磕头了。 他站起身来,双手虚虚地往下按了按,示意眾人安静。 正堂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臧式毅清了清嗓子,举起酒杯: “诸位刚才说的,都对,也都不对。”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臧式毅微微一笑,呷了口酒,然后不紧不慢地说道: “张学铭该死,这一点没错,但我们起事,不是为了逃命,不是为了投降,更不是为了跟日本人磕头。” “我们是为了,东北百姓!让百姓能安稳的活下来!” 他把“东北百姓”四个字咬得极重,酒杯在桌面上重重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已经通过秘密渠道,和关东军司令部达成了协议。” 臧式毅的声音带著得意,“双方约定,井水不犯河水。” “关东军尊重我们在奉天的军政权力,不会向奉天推进一兵一卒。” “同时,关东军在南满铁路沿线的既有权益保持不变,旅顺、大连的驻军权不变,满铁附属地的行政权不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然后加重了语气: “换句话说,日本人要的只是南满那点利益,跟我们没有半点关係。” “我们什么事情都没有!奉天还是我们的奉天,东北还是我们的东北!” “百姓平安无事,我们也都可以继续接著奏乐,接著舞!” 话音刚落,正堂里爆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张海鹏第一个站起来鼓掌,两只大手拍得啪啪响,像是要把巴掌拍烂一样。 袁金鎧更是直接站了起来,高举酒杯,扯著嗓子喊道: “臧公此策,堪比诸葛孔明未出茅庐而定三分天下!我等愿追隨臧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眾人齐声附和,觥筹交错,酒水洒了一地。 就在眾人觥筹交错、气氛达到最高潮的时候,一封电报传了过来。 “臧主席......” 机要秘书的声音在发抖,手里的电报在灯光下哗哗作响,“奉天电报局刚收到的,明码通电,全国广播,落款是……是……” “是谁?”臧式毅皱了皱眉,不耐烦地问道。 “张学良,张大帅。” 机要秘书咽了口唾沫,终於把那个名字吐了出来。 正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一样,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酒杯都停在了半空中,笑容僵在脸上,目光都齐刷刷地钉在了机要秘书手里那封电报上。 张学良!大帅! 他们打的旗號,他们宣称效忠的那个人。 他说了什么? “念。” 臧式毅的声音依旧沉稳,但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机要秘书展开电报,声音颤抖著念了出来。 电报的內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 电报里,张学良以东北军总司令的名义,痛斥臧式毅偽造军令、欺世盗名、卖国求荣,宣布將其逐出东北军,开除国籍,认定为一级卖国贼,通电全国。 同时严正声明,与臧式毅同谋叛乱者,一律以卖国贼汉奸论处,绝不姑息。 电报念完。 正堂里瞬间炸了。 第74章 总座高见! “怎么……怎么可能?!” 於冲汉第一个跳了起来,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我们是在救少帅啊!少帅怎么能说我们是卖国贼?他怎么——” “完了完了完了……” 袁金鎧瘫在椅子上,双目无神,像条被抽掉了骨头的老狗。 “少帅亲自通电,这……这全天下都知道了……咱们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张海鹏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他手里还端著酒杯,但那只手抖得厉害,酒水从杯沿洒出来,洒了他一裤腿。 他是武人,比在座的文官更懂这份电报的军事含义。 张学良的公开谴责,意味著他们失去了法理上的最后一块遮羞布,意味著那些还在观望的东北军部队不会再加入他们。 更意味著于学忠那十九万入关的东北军精锐,將成为他们的敌人而不是友军。 更要命的是,张学良既然公开发报,就意味著他已经彻底倒向了张学铭。 而张学铭是什么人? 那个在奉天处决了一千多名鬼子侨民的疯子,他的哥哥公开替他站台,他会怎么做? 整个正堂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在发抖,有人在哭丧,有人瘫在椅子上喘不过气,还有人开始偷偷往门口挪,想趁著混乱溜之大吉。 刚才那些信誓旦旦喊著“赴汤蹈火”的人,现在一个个面如土色,活像是被押上刑场的死囚。 只有臧式毅,一动不动。 他站在首桌后面,手里端著那杯还没喝完的烧酒,脸上的表情无比轻鬆。 在所有人心胆俱裂,面如死灰的时候,他竟然笑了。 “慌什么?” 臧式毅语气淡定,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然后看了机要秘书一眼。 “拿纸笔来。” 机要秘书愣了一下,连忙从旁边的文案上取来纸笔。 臧式毅接过毛笔,饱蘸浓墨,手腕悬空,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写完之后,他把纸递给机要秘书,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交代一件日常公务: “立刻回电。电文如下:大帅被张学铭挟持,此电非大帅本意,乃张学铭所擬。” “吾等正举义师以救大帅於虎口,望全东北三千万父老兄弟明辨是非,与吾等同举义旗,共討张学铭,解救大帅。” 机要秘书接过纸条,瞳孔骤然放大。 正堂里的眾人这才反应过来,一个个像是被打了强心针一样,脸上重新泛起了血色。 “总座高见啊!” 张海鹏第一个拍案叫绝,大拇指翘得老高: “臧公这一招,妙到毫巔!” 於冲汉也跟著连连点头: “挟持!对,就是挟持!少帅被张学铭挟持了!” “全东北都知道少帅跟张学铭在一起,这封电报当然不能代表少帅的本意!” “咱们就是把天说破了,咱们也是少帅的人,是忠臣!” “张学铭才是逆贼!” 袁金鎧也站了起来,端著酒杯,脸上重新容光焕发,“臧公隨机应变,老夫佩服得五体投地!” 正堂里的气氛再次热闹起来。 眾人重新举起酒杯,新一轮的恭维和吹捧如同潮水一般涌向臧式毅。 什么“运筹帷幄”,什么“诸葛再世”,什么“挽狂澜於既倒”,各种不要钱的漂亮话,噼里啪啦地往臧式毅身上砸。 臧式毅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的笑容依旧从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正堂里的气氛从刚才的惊慌中彻底恢復,甚至比之前更加热烈。 眾人喝得面红耳赤,有的趴在桌上说胡话,有的拉著旁边的人称兄道弟,有的已经开始打起了呼嚕。 臧式毅放下酒杯,侧过头,对坐在身边的张海鹏招了招手。 “海鹏。” 臧式毅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臧公请吩咐。” 张海鹏连忙凑过去,耳朵几乎贴到了臧式毅的嘴边。 “你带著你的人,立刻出发。” 臧式毅的目光看向窗外,那个方向是奉天北郊,“今天务必把机场拿下来。” 张海鹏点了点头,但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臧公,机场的守军火力不弱,昨天下午攻了两次都没拿下来,弟兄们伤亡不小。” “要不要再等等,等日军来......” “不等了。” 臧式毅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那座机场里有强悍的战斗机。” “那些飞机,连鬼子的飞机都不是对手。” “如果能把它们抢到手,就算是张学铭亲自带兵回来,我们也有一战之力。” “如果抢不到......你知道后果。” 张海鹏的脸色变了变,然后猛地站起来,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啪地敬了个军礼: “臧公放心!今天下午之前,机场一定拿下!”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正堂,军靴踏在石板地上,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院子里传来他粗獷的吆喝声: “警卫团!集合!” 张海鹏带著他,刚刚升任奉天守备总司令后收编的三千人马,浩浩荡荡地朝奉天北郊的机场进发。 这支队伍成分混杂,有他原来的洮南旧部,有被臧式毅收编的奉天留守部队,还有一些临时拉来的地痞流氓。 队伍松松垮垮地拖了半条街,有人扛著步枪,有人只拎著一把大刀,还有人喝醉了酒被同伴架著走。 好在奉天城里的老百姓都听到了风声,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张海鹏的部队在大摇大摆地行军。 此刻天色已经大亮,百姓们趴在门后面,畏惧的看著这群稀稀拉拉的军队。 三千人出了奉天北门,沿著通往机场的土路急行军。 张海鹏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脑子里已经盘算好了攻下机场之后,要怎么跟臧式毅邀功。 他已经想好,臧式毅答应给他的奉天守备总司令只是第一步,等把张学铭彻底打垮了,他还要辽东镇守使的位置,还要安东的地盘,还要...... 他的美梦被前面突然停下来的队伍打断了。 马匹被勒住,发出一声嘶鸣,张海鹏差点栽下去。 “娘的,谁他妈敢当老子的路?活腻了吗?” 他骂了一句娘,正要亲自拎著一把枪去看看怎么个事? 忽然看见前方的视野中,有一个人影正从不远处的土坡后面走出来。 当张海鹏看清楚那人的面孔后,整个人嚇得直接从马鞍上滚了下来。 第75章 你也想挟天子以令诸侯? 天色大亮,日头爬上奉天城墙,张海鹏的三千人马浩浩荡荡地开到了北郊。这 支队伍昨天喝了一夜的酒,不少人到现在还带著宿醉的迷糊劲儿,行军队伍歪歪扭扭地拖了半里地。 旗帜扛得东倒西歪,步枪在肩上晃来晃去,看上去不像去打仗,倒像是一群赶集的贩夫走卒。 张海鹏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 “弟兄们,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机场里可都是好东西,谁先衝进去,老子赏他一百块大洋!” 队伍里稀稀拉拉地响起几声回应,有气无力的。 张海鹏也不在意,反正他也没打算真的掏那一百块大洋。 队伍沿著冻得硬邦邦的土路往前推进,转过一片枯树林,机场的轮廓已经遥遥在望。 那片跑道在晨光中泛著灰白色的光,跑道尽头是几排帆布帐篷和临时搭建的机库,再往里,隱约能看到几架飞机的机翼,在晨光中反射出暗淡的金属光泽。 张海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拔出腰间的白朗寧,朝天一举,正要扯著嗓子喊一声“给老子冲”,队伍却突然停了下来。 前面的队列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脚步齐刷刷地顿住了。 后排的士兵没收住脚,撞在前排的背上,队伍挤成了一团。 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伸长了脖子往前看,还有人的枪都掉在了地上,却没人弯腰去捡。 张海鹏的马被前面停下来的士兵堵住了去路,马蹄在原地烦躁地刨了两下。 他骂了一句娘,把手枪往枪套里一插,翻身就要下马。 “娘的,谁他妈敢挡老子的路?活腻了吗?” 他刚要发作,却看到了一个人。 那张脸在晨光中格外清晰,轮廓分明。 张海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腮帮子上的肉在不受控制地抖动,手里的马鞭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的身体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一屁股摔在了冻土上。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想爬起来,但腿不听使唤,膝盖刚撑起来又软了下去。 “不可能……不可能……” 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不是在凤城吗?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可能在这里........” 来人不是別人,正是张学良。 此刻他穿著一身笔挺的东北军將官服,肩章上的金星在晨光中闪著冷光。 他就站在土坡上,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著瘫在地上的张海鹏,眼神冷得像万年寒冰。 “张海鹏。” “你这个畜生,胆子不小啊!。” 这句话落在张海鹏耳朵里,比炸雷还响。 他浑身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挣扎起来,膝行了两步,脸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里,完成了从惊恐到諂媚的转换。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露出了满口黄牙,朝著张学良点头哈腰。 “大帅!大帅您回来了!” 张海鹏的声音里带著哭腔,不知道是真激动还是嚇的。 “太好了!太好了!大帅您平安无事!属下日夜牵掛,寢食难安啊!” 他说著说著,眼眶竟然真的红了,那眼泪说来就来,顺著脸上的横肉往下淌。 “您是不知道,自打您被张学铭挟持,弟兄们心里全都是憋屈不已。” “幸亏臧老临机决断,顺利夺回了东三省的大权,现在弟兄们全都等著您回来,重新执掌东北军。” 他说得声泪俱下,要不是在场的人都知道他是什么人,恐怕真有人会被他这番表演给糊弄过去。 张学良冷冷地看著他,眼睛里的厌恶毫不掩饰。 等张海鹏说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张海鹏,你们这群畜生。” “背著我搞兵变,投靠日本鬼子,还敢打著我的旗號,罪该万死。” “老子今天非要亲手法办了你们这群畜生!” 张海鹏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 他跪在地上,仰著头看著张学良,眼中的諂媚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走投无路的怨毒。 他的目光在张学良身后扫了一圈,土坡上只有张学良一个人,身后没有卫兵,没有副官,甚至连个勤务兵都没带。 张学良是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若是能把他桌获取,那臧老就真的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了! 张海鹏的眼底闪过一丝阴鷙。 他缓缓地从地上站起来,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两下,忽然咧开嘴笑了。 “大帅,您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属下也就不装了。”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声音骤然拔高了八度,“来人!把大帅请回臧府!” “谁第一个把大帅扶上马,赏大洋一千!” 他的话音落下,却根本没几个人动弹。 三千人的队伍里,只有寥寥几个是他原来的洮南旧部,其余的人都是墙头草。 他们站在原地,面面相覷,无人敢动。 他们確实投靠了臧式毅,但那是打著少帅的旗號投靠的。 现在少帅本人就站在他们面前,那双眼睛冷冷地盯著他们,哪个不开眼的敢上去绑自己的大帅? “一群软蛋!” 张海鹏见状,恼羞成怒,一把夺过旁边士兵的步枪,正要亲自上前,却听到了一个声音。 “老大,我早就跟你说过,你跟这种畜生废什么话?” 那声音从张学良身后的土坡下面传来,不急不缓,带著一股子阴惻惻的冷意,像是三九天的风从冰窖里吹出来,让人后脊背一阵阵地发凉。 张海鹏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张学良身后缓缓升起的那个人影。 张学铭!他竟然也回来了! 此刻,张学铭穿著一身没有任何標识的深灰色作战服,外套一件黑色的皮质大衣,皮靴踩在冻土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他手里拎著一把手枪,枪口还垂著,没有抬起来,但那双眼睛已经锁死了张海鹏,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张海鹏手里的步枪差点脱手。 他看到张学良的时候只是心虚,但看到张学铭的时候,遍体生寒,一种无边的恐惧遍布全身。 整个奉天城没有人不知道张学铭的手段。 奉天城门口那些被处斩的侨民,脑袋到现在还掛在城门上示眾,风乾了之后像一串皱巴巴的腊肉。 他现在就站在自己面前,手里拎著枪。 “二……二帅……” 张海鹏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你听我解释……我都是被逼的……都是臧式毅那个老东西......” “砰!” 枪响。 张海鹏的眉心正中间炸开一个圆整的弹孔。 他的嘴还张著,还保持著刚才说话时的口型,但声音已经永远卡在了喉咙里。 身体僵硬地晃了两下,仰面栽倒,砸在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眼睛还睁著,瞳孔在急速地放大,在最后一丝意识消散之前,他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念头。 他当了大半辈子的兵,虽然不是什么顶天立地的英雄,但也算是一条响噹噹的汉子。 洮南那个苦寒之地,他守了整整七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怎么就走了这条路?怎么就鬼迷心窍听了臧式毅的话? 那些日本人许给他的好处,说好的满洲国军政大臣,说好的荣华富贵,现在全变成了他眉心那个汩汩冒血的弹孔。 早知道会死,早知道会死在张学铭的枪下,他说什么也不会当这个卖国贼。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他的瞳孔彻底散开,残留的恐惧和不甘,凝固在那张扭曲的脸上。 枪声落下,余音还在空气中震颤。 张海鹏带来的三千警备团士兵,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原地,鸦雀无声。 突然—— “他杀了司令!” 人群中有人嘶吼了一声,声音里带著撕裂般的愤怒,“兄弟们,给司令报仇!” 几十个人同时举起了枪,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土坡上的张学铭。 有的在拉枪栓,有的在瞄准。 张学铭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身后的土坡稜线上,如同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升起了密密麻麻的枪口。 然后迅速展开,將整个奉天城守备团团包围。 整整一个步兵师,足足八千余人,如同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在张学铭身后的土坡上展开了一个半圆形的包围阵型。 这是张学铭从系统中新召唤出来的部队。 为了彻底清理掉奉天城里这帮吃里扒外的畜生,他花了八千积分,从系统中拉出了这支標准的死士。 那些正要衝上前为张海鹏报仇的洮南旧部,看到这一幕,脚步硬生生地剎住。 他们端著枪,枪口还指著张学铭的方向,但手指却怎么也扣不动扳机。 他们面前不是张学良孤零零的一个人,而是整整八千名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士兵,重机枪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们的胸口。 警备团彻底崩溃。 刚才那些还敢犹豫要不要绑张学良的士兵,现在把枪扔得比谁都快。 乒桌球乓的弃枪声在土路上响成了一片,有的士兵甚至连子弹袋都解下来扔在地上,生怕自己表现出任何一点不配合的跡象。 三千人的队伍,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里,全部跪在了地上,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他们本来就是一群乌合之眾,大街上临时拉来的地痞,和强征的壮丁占了大多数。 跟著张海鹏混口饭吃还行,真要让他们去跟正规军拼命,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那几十个洮南旧部就更惨了。 他们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身后的警备团士兵一拥而上按倒在地。 那些昨天还对他们点头哈腰、端茶倒水的“同袍”,现在按著他们的脑袋往冻土上磕,磕得砰砰作响。 生怕自己下手不够狠,被新来的主子怀疑忠诚度不够。 张学铭眼神冷漠,指了指地上那些被五花大绑的洮南旧部,面无表情地说了两个字。 “毙了。” 枪声再次响起,乾脆利落。 几十声枪响之后,张海鹏在世上最后的心腹,也全部追隨他去了。 张学铭把手枪插回枪套,迈过地上那些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朝奉天城北门的方向走去。 身后,八千新召唤的部队迈著整齐的步伐跟上。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警备团俘虏。 “把这些人的枪收了,编入苦力营。” “战后修城墙、挖水渠、建兵营,干满三年,无罪释放。” “谁偷懒,谁逃跑,格杀勿论。” 说完他转过身,目光越过奉天城低矮的北城墙,落在城中心那片灰瓦连绵的宅邸群中。 臧府。 张学铭眯了眯眼睛,眼缝里透出无尽的杀意。 “走吧,大哥,是时候给臧家这群畜生,算算总帐了。” 第76章 密谋! 臧府正堂,酒席已撤,炭火尚温。 昨夜觥筹交错的喧囂早已散尽,满桌的残羹冷炙,被僕人们悄无声息地撤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紫檀木的茶案。 茶案上摆著两只官窑青瓷盏,盏中龙井舒展著嫩绿的叶片,茶汤清澈透亮,热气裊裊升起。 正堂里只有两个人。 臧式毅坐在主位上,换了一身暗青色的缎面长袍,手里端著茶盏,姿態从容,面色红润。 他的手指轻轻叩著茶盏的盖子,发出细微的瓷器碰撞声,节奏不紧不慢,透著一股志得意满的从容。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身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 那人鼻樑上架著一副圆框金丝眼镜,面容清瘦,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像是一位彬彬有礼的大学教授。 但那双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却时不时闪过鹰隼般锐利的光芒。 他端茶的动作极为讲究,三指捏盏,手腕微倾,一看便知是受过严格的茶道训练。 在日本军方,这种训练是情报军官的必修课。 石原莞尔。 关东军作战主任参谋,大佐军衔。九一八事变的真正策划者之一,日本陆军中少有的战略天才。 在真实的歷史上,就是他的一纸作战计划,让东北三省在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全部沦陷。 而此刻,这个本该坐在旅顺关东军司令部里,对著地图运筹帷幄的人,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奉天城臧府的正堂里。 两个人的谈话显然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茶盏里的茶水都续过了两道。 “石原先生,” 臧式毅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贵我两方既已达成共识,有些细节,臧某还想再確认一下。” 石原莞尔微微一笑,放下茶盏,从西装內袋里取出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后平铺在茶案上。 那是一张满洲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標註了密密麻麻的箭头和標记。 北至齐齐哈尔,南至旅顺,东至朝鲜边境,西至热河,整个东北三省的军事部署在地图上一目了然。 “臧主席,” 石原莞尔的声音不急不缓,中文说得字正腔圆,甚至带著一丝京腔,“大日本帝国向来言而有信。” “关东军司令部已经做出正式决议,只要满洲政府宣告成立,你......”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奉天的位置轻轻一点,然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臧式毅。 “就是满洲国的国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臧式毅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端起茶盏,借著喝茶的动作掩饰住了脸上的表情。 国相。 这个称呼在他的脑子里炸开了花,像是有人在除夕夜放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地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臧式毅给张家当了大半辈子的幕僚,从张作霖到张学良,从张学良到张学铭,三代人,他永远都是那个无关紧要的人。 他受够了。 国相,这两个字就像一把钥匙,咔噠一声打开了他的心门。 但他毕竟是臧式毅,是那个在前清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吏。 他把茶盏放回桌面,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復了平静,甚至还微微皱了皱眉,露出了一丝顾虑。 “石原先生,皇军的诚意臧某自然不会怀疑。” “只是目前奉天的局势尚不明朗,张学铭虽然远在凤城,但那边的战事隨时可能有变数。” “更何况于学忠的十九万大军已经出关,王以哲部也在向奉天移动,皇军方面……何时能够到位?” 石原莞尔的笑意更深。 “臧主席不必多虑,关东军第二师团主力,共计一万三千人,已经在旅顺集结,昨夜便已乘坐火车启程北上。” “按照行军速度,最迟今天傍晚,先头部队便可抵达奉天南郊。”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从旅顺向北划了一条线,指尖划过辽东半岛,划过盖州、海城,最后停在奉天的位置上,轻轻叩了两下。 “一万三千人,全部是帝国精锐。” “配有炮兵联队、骑兵联队和航空队,火力足以碾碎任何抵抗。” 他的声音里带著傲慢,“于学忠的十九万人听起来唬人,但群龙无首,根本不足为惧。” “至於张学铭,他的主力都在凤城,等他在凤城和第19、第20师团缠斗的时候,第二师团已经稳稳地扎在奉天了。” “到时候,木已成舟,我们掐断他的后勤,他张学铭就是有三头六臂,也翻不了天。”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隔著裊裊的水汽看著臧式毅,声音放低了下来。 “只要我们皇军进驻,奉天城的一切,军政、財政、人事、防务,全部由臧主席一言而决。” “关东军绝不干预满洲地方行政事务。” “这是帝国对满洲的一贯政策,臧主席应该很清楚。” 臧式毅的瞳孔骤然放大了一瞬。 他端起茶盏想要掩饰,但手指捏著盏盖的时候,盏盖在盏沿上磕出了一连串细碎的声响。 奉天城的一切全部由他一言而决,这句话比“国相”更让他心跳加速。 他不是不知道日本人的承诺有多脆弱,但此时此刻,在这个他距离权力巔峰,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刻,他不愿意去想那些。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茶盏放到案上,正要开口说话,一阵巨大的喧譁声突然从大门口的方向传来。 “咔嚓!砰!!” 一道木料碎裂的巨响,伴隨著铁器撞击的鏗鏘声和杂乱的脚步声,骤然响起。 然后是一个女人尖利的哭嚎声,瓷器被砸碎的脆响。 喧譁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大门的方向一路碾压过来,所有的阻拦都被摧枯拉朽地撞开。 正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 臧式毅腾地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他脸上的从容和笑意在一瞬间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反了!反了天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枪,朝门口咆哮,“谁吃了豹子胆,敢到臧府撒野?” “管家?管家呢?死哪去了?把人给我拦住!” 门口没有人回答他。 就在他怒吼的余音还在正堂里迴荡的时候,一个灰头土脸的老管家,连滚带爬地从照壁后面冲了出来。 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掛著血丝,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顿。 他刚衝到正堂门口,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扑通一声摔在青砖地上,摔得眼冒金星: “老爷!不好了!少帅......少帅回来了!” “什么?” 臧式毅的脸色刷地变了,那是从骨子里涌出来本能的惊慌。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刚才的威风气势荡然无存,手里的枪抖得厉害,枪口在半空中乱晃。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满脸惊恐。 石原莞尔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住。 他的脸色比臧式毅好看不到哪里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里低声骂了一句日语,然后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左手已经无声无息地摸向腰间的南部式手枪。 他看向臧式毅,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责难的冷意: “臧主席,你不是说张学良在凤城吗?你不是说奉天城里万无一失吗?” “我……我不知道……他应该在凤城的……张海鹏的人呢?张海鹏呢?” 没有人回答他。 就在他准备质问的时候,正堂的大门被撞开。 两扇半寸厚的榆木门板轰然倒塌,门轴从石臼里脱出来,砸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碎木屑和灰尘漫天飞舞。 紧接著,两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般从门外涌了进来。 他们个个身著深色作战服,钢盔下的脸上涂著黑绿相间的油彩,装备精良到了令人绝望的地步。 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正堂里的每一个人,保险全部打开,拉机柄拉到了底,只要手指轻轻一勾,这个屋子里的人就会在几秒钟之內全部变成筛子。 士兵们从门口鱼贯而入,贴著墙根迅速散开,將正堂里所有可能的逃跑路线全部封死。 在这群士兵的后面,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了一个人。 他身上穿的是一身深灰色的作战服,没有任何军衔標识,但从所有人自动为他让路,他的身份不言自明。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里拎著一把手枪,枪口还冒著淡淡的青烟。 张学铭。 臧式毅在看到那张脸的一瞬间,身体里的力气像是被人抽光了一样,手里的枪啪嗒一声掉在青砖地上,摔出了两尺远。 他的膝盖开始发软,后背沿著太师椅的扶手往下滑,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石原莞尔的反应比臧式毅快得多。 他的手在腰间一抹,南部式手枪已经握在了手里,枪口抬起,对准了张学铭的方向。 他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拔枪到瞄准的速度极快,快到身边的几个士兵还没来得及把枪口转向他。 他的手指扣住了扳机,开始往下压。 张学铭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的手快得几乎看不清。 右手的枪口闪电般抬起,几乎没有经过瞄准的过程,手腕微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个角度,然后食指轻轻一扣。 “砰!砰!” 两声枪响之间几乎没有间隔,像是同一枪。 第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石原莞尔握枪的右手手肘,南部式手枪脱手飞出。 石原莞尔的惨叫声,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衝出来,第二颗子弹已经穿透了他的左膝盖。 他的左腿像一根被砍断的木头一样软了下去,整个人失去平衡,惨叫著瘫倒在地。 血从他的袖管和裤腿里汩汩地往外涌,很快就在青砖地上淌出了一大片暗红色的水洼。 张学铭放下枪,枪口还在微微冒著青烟。 他低头看了地上的石原莞尔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只蟑螂。 “留活口。”他淡淡地说了一声。 战狼从张学铭身后闪出,一把揪住石原莞尔的衣领,像拖一袋土豆一样把他从血泊里拖了起来,摁在旁边一把椅子上。 臧式毅已经瘫在了地上。 他的后背靠著太师椅的椅腿,双手撑著地面想要站起来,但两条腿怎么也使不上力气,蹬了几下只在青砖地上留下了几道湿漉漉的汗渍。 他的脸上完全没有了一个小时前,那个志得意满的样子,嘴唇白得像纸,眼珠子在眼眶里疯狂地转来转去,像是在拼命地寻找一个可以藏身的地缝。 张学铭慢慢地走到臧式毅面前,每一步都踩在臧式毅的心跳上。 “二……二帅……” 臧式毅的声音颤抖,“你听我解释……我都是为了东北……为了东北的百姓……为了大帅……” “为了东北?” 第77章 他嘴很硬! “为了东北?” 张学铭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然后他伸手揪住石原莞尔的衣领,把这个满脸是血的鬼子,拖到了臧式毅的面前。 “所以你就把东北卖给鬼子?” 张学铭语气冷的像刀子,“所以你就把百姓卖给鬼子?” 臧式毅浑身都在发抖,他拼命摇头,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但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臧主席刚才跟鬼子谈了那么久,谈得很开心吧?” 张学铭声音不带一丝感情,“谈的是什么?国相?满洲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臧式毅的眼睛瞪得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张学铭直起腰,他已经懒得再跟这种人,浪费哪怕一个字的口舌。 他转过头,对战狼说了一句话。 “把这两个人带下去。该问的问出来,该找的找出来。” “我要知道从奉天到吉林,从吉林到齐齐哈尔,所有参与叛乱的人员名单。” “关东军第2师团,从旅顺北上的確切路线、兵力部署、补给站点。” “我要知道他们跟鬼子联络的全部渠道、接头方式、暗號密码。” “他们脑子里装的每一个字,都给我掏出来。” 战狼点了点头,然后问了一句: “司令,什么手段都可以用?” 张学铭低头扫了一眼瘫在地上的臧式毅,和靠在椅子上失血过多的石原莞尔。 他的目光在那两张惨白扭曲的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像是看了两件不值一提的垃圾。 “隨你。” 战狼没有再问。 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四个体格壮硕的死士走上前来,一人一个,像拖死狗一样把臧式毅和石原莞尔从地上拖了起来。 石原莞尔已经失血过多,脸色无比惨白,脑袋软塌塌地耷拉在胸前。 臧式毅的挣扎在死士的臂力面前毫无意义,他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两条腿在地上乱蹬。 他的嘴里还在不停地喊著: “冤枉......饶命......我为东北.....” 但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破碎,最终被死士们沉重的脚步声盖了过去。 战狼带著人穿过了正堂后面的月亮门,来到臧府后院一间偏僻的柴房。 柴房不大,四面墙壁是裸露的青砖,没有窗户,只有一扇低矮的木门。 地上铺著一层厚厚的稻草,墙壁上掛著几把镰刀和锄头。 死士们把臧式毅绑在一把从正堂搬来的太师椅上,石原莞尔则被扔在角落的草堆上。 战狼从腰间取下一个小巧的牛皮工具包,展开后摊在旁边的条凳上。 工具包里整齐地排列著各种精巧的工具。 细如髮丝的钢针、带有倒鉤的铜签、形状各异的钳子和銼刀。 他从中抽出一根细长的钢针,在灯光下仔细端详了一下,然后用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著针尖。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很仔细,像是珠宝匠在鑑定一件珍品。 臧式毅被绑在太师椅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看著那条凳上一字排开的工具,每一个都反射著让他心胆俱裂的寒光。他的裤襠已经湿了一大片。 “你……你们要干什么?我是辽寧省主席!你们不能动我!我要见张学铭!我要见少帅!我为东北流过血……” 战狼没有看他。他依旧在擦那根针,只是在臧式毅喊到破音的时候,淡淡地说了一句: “臧主席,省点力气,等会儿有你叫的。” 臧式毅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他被绑在太师椅上,双手反剪在椅背后面,麻绳勒进他的手腕,每动一下都磨得生疼。 他想挣扎,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膝盖碰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响声。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战狼手里的那根针,瞳孔缩小到了针尖大,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你……你们要干什么?” 他的声音尖细,“我是辽寧省主席!我是堂堂正正的文官!” “刑不上大夫。” “你们不能动我!我要见张学铭!我要见少帅!我为东北立过功!我为老帅守过灵……” 战狼没有看他。 他已经擦完了针,把白布折好放回工具包里,然后走到臧式毅面前,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捏住了臧式毅右手的食指。 “臧主席,你的手指甲缝里有泥。”战 狼的声音很平静,“我先帮你清理一下。” 他把钢针的针尖,对准了臧式毅食指指甲缝最深处的位置。 那个位置紧贴著甲床,神经末梢密集到每一平方毫米,都像一颗裸露的门牙。 针尖轻轻刺入,挑开了指甲和甲床之间那一层薄如蝉翼的角质层。 臧式毅的身体猛地绷直。 太师椅的四条腿在地面上剧烈地刮擦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鸣。 “啊!!” 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一声鸡叫一样的惨叫。 那惨叫声穿透了柴房的门板,在整座臧府的上空迴荡,让院子里的僕人们全都嚇得跪在了地上。 钢针只刺入了不到两毫米。 战狼停下了手,把针留在原位,等臧式毅的惨叫声从尖叫变成呜咽,然后才慢条斯理地继续往里推。 他的手法极为精细,针尖在指甲缝里一点一点地推进,避开了主要的血管,却精准地刺激著每一根神经末梢。 那种痛感直接窜上天灵盖,让人无法思考的剧痛。 臧式毅的眼睛瞬间翻白,口水从嘴角流出来,顺著下巴滴在胸口上。 他的双腿在太师椅上疯狂地蹬踹,皮鞋踢在椅腿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他想昏过去,但剧痛本身又在不断地把他拉回清醒,像是有一只手掐著他的后脖颈把他的脑袋按在水里,每次他快要窒息的时候又被拎出来喘一口气。 战狼把针抽了出来,用白布擦了擦针尖上的血跡。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那张带著刀疤的脸在煤油灯的映照下,一半明一半暗,像一尊没有情感的雕塑。 接下来,针尖移到了食指的第二个关节。 第二针刺入.....第三针........ 针尖沿著手指的关节一路向上,从食指到中指,从中指到无名指,从无名指到小指。 每一针都精准地落在关节缝最敏感的位置,每一针都会换来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臧式毅的嗓子在十分钟之內,就从嘶哑变成了无声,他张大著嘴,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气声。 战狼换了一只手,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 十根手指全部被钢针问候了一遍之后,他又从工具包里取出了那把带著倒鉤的铜签。 铜签比钢针粗了数倍,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倒刺,在灯光下泛著暗沉的黄铜光泽。 他把铜签在煤油灯的火焰上烤了烤,铜签的尖端很快就被烧得微微发红,然后他蹲下身,把目光投向了臧式毅的脚。 臧式毅已经喊不出声。 他的嗓子彻底废了,只能发出一种,像是破了的风箱一样的嘶哑喘息。 他的脸上全是眼泪、口水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头髮被汗水浸透,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 他看到战狼蹲下去的身影,看到他手里的铜签在火光中泛著暗红色的光芒,身体里不知道从哪儿又迸发出一丝力气,开始分开挣扎。 “滋滋!” 铜签刺入脚底,臧式毅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 太师椅的椅背在他后背的撞击下,发出咯吱咯吱的碎裂声,麻绳在他的挣扎下深深勒进了手腕的皮肉里,渗出了暗红色的血珠。 他的脚底布满了穴位,足底神经末梢的密集程度仅次於指尖。 铜签上的倒鉤刺入皮下之后,每一次转动都会勾住筋膜和肌肉纤维,把它们从骨头上硬生生地剥离。 那已经不是痛了,那是一种超越了痛觉极限,直接衝击大脑皮层的生物电信號,像是有人在他的脚底点了一堆火,然后往里浇了一勺滚油。 战狼的手法极为老练。 他控制著铜签刺入的深度,一寸一寸地推进,每推进半寸就停下来转一圈,让倒鉤在皮下的组织里搅动一圈,然后再推进半寸。 他不是在审讯臧式毅,他是在享受这个过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柴房里瀰漫著一股混合了血腥、汗臭、尿液和焦糊味的气味。 臧式毅的太师椅下面,已经积了一小摊暗红色的血水和尿液混成的液体。 他的脚底被铜签扎出了十几个密密麻麻的小孔,每一个小孔都在往外渗血,顺著脚后跟滴在青砖地上。 他的意识已经模糊,嘴半张著,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咕嚕声,像是在说什么,但又听不清任何一个字。 就在这时,柴房的门被推开了。 张学良站在门口,眉头紧锁著,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在门外已经站了快二十分钟,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他早就听到里面传出来的那些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那些声音让他坐立不安,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换了好几个姿势,最后还是决定推门进来看看。 他迈过门槛,目光先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煤油灯、条凳上的工具包、满地的血跡、瘫在椅子上不省人事的臧式毅。 然后皱著眉头看向战狼。 “问出来了吗?” 战狼抬起头,手里的铜签还插在臧式毅的小腿肌肉里。 他看了张学良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 “这是一个硬骨头,他嘴很硬!” 张学良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往前走了一步,正要说什么,却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极其微弱,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音节。 “你们……要知道什么……你们倒是……问啊……” 柴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第78章 拉出去,凌迟! “问出来了吗?” “没有,这是一个硬骨头,他嘴很硬!” “你们……要知道什么……你们倒是……问啊……” 柴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张学良瞪大了眼睛,猛地转头看向被绑在太师椅上的臧式毅。 那个被折磨了二十分钟,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的辽寧省主席,正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来。 那双被眼泪糊住的眼睛里,竟然透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愤怒。 他说完那句话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来的唾沫里带著血丝,顺著下巴滴在胸口上。 张学良转过头,看著战狼,脸上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又张了张嘴,最终憋出了一句话。 “你……你们没问?” 战狼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那张万年冰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尷尬。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还沾著血肉的铜签,又看了看奄奄一息的臧式毅,嘴角抽搐了一下。 刚才只想著如何折磨这个狗汉奸,来泄自己心头之恨。 从他把臧式毅绑上太师椅的那一刻起,他的注意力就全部集中在,怎么让这个卖国贼感受到最大的痛苦上。 针要从哪个角度刺进去,深度要控制在多少毫米,哪些穴位最敏感,哪些手法能让痛苦最大化。 他把这一整套流程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唯独忘了最基础的一个步骤。 他忘了问问题。 张学良看著战狼那尷尬的神色,沉默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走到臧式毅面前,微微俯下身,用清晰声音说道: “臧式毅,你听好了。” “第一,所有参与叛乱的人员名单。” “第二,你们跟鬼子联络的全部渠道和接头暗號。” “第三,关东军第2师团北上的確切路线和时间节点。” “说出来,我给你一个体面。” 臧式毅喘著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他那双死寂的眼睛里,却忽然亮了一下。 “你们……先放了我……” “放了我……我就说……你们答应不杀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 柴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煤油灯的火焰剧烈地晃了晃,差点熄灭。 张学铭迈过门槛,军靴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他走到臧式毅面前,低头看了一眼这个被折磨得半死不活的辽寧省主席,又看了一眼旁边满脸窘迫的战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看来刚才还是不够残忍。” 臧式毅看到张学铭的那一刻,身体不自觉的抖了一下。 但他还是咬著牙,用嘶哑的嗓子挤出了几个字: “你……你不能杀我……国联……国联会制裁你……杀俘……杀俘不祥……” 张学铭没有理他。 他转过头,对战狼说了一句话。 “去,捉几条蛇来。” “现在正是冬眠的时候,蛇会往所有温暖的洞里钻,往他裤襠里塞几条。” “让他知道,什么叫做残忍!” 臧式毅的眼睛瞪得像要从眼眶里炸出来。 很快,几条青色小蛇就被卫队抓了过来。 一条蛇被战狼捏在手里,不过筷子粗细,通体青色,鳞片在煤油灯下泛著黏腻的暗光。 它刚从冬眠中被掘出来,蛇身还带著泥土的腥气和地底的寒气。 被战狼的手指掐住七寸之后,蛇头疯狂地扭动著,细长的蛇信子在空气中快速吞吐,发出嘶嘶的微弱声响。 蛇尾缠上了战狼的手腕,一圈一圈地收紧,但战狼的手稳得像一把台钳,纹丝不动。 战狼在臧式毅面前蹲了下来。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把蛇头对准了臧式毅的裤腿,然后鬆开了一根手指。 蛇头钻进了裤腿。 臧式毅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绷直,太师椅的四条腿在青砖地上疯狂地刮擦,发出刺耳的尖鸣。 那条蛇冰凉的鳞片擦过他的小腿皮肤,带著一股从冬眠地洞里带出来的阴寒湿气,顺著他的小腿一路往上,贴著皮肤爬过膝盖,爬过大腿。 他能感觉到蛇身在自己腿上盘绕的每一寸触感,那种冰凉、滑腻的触感,像是有一只死人手在他的皮肤上慢慢地抚摸。 “我说!我说!我全说!” 臧式毅的嗓子尖锐,“把蛇拿走!求你们把蛇拿走!我什么都说!什么都说!” 张学铭微微抬了抬下巴。 战狼伸手掐住蛇尾,猛地一拽,把那条已经钻到臧式毅大腿根部的蛇扯了出来。 蛇身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被战狼隨手扔进了墙角一个扣著的竹篓里。 臧式毅整个人瘫在太师椅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他的裤腿里还残留著蛇爬过的冰凉触感,让他每隔几秒钟就抽搐一下。 他是真的怕了。 刚才那二十分钟的折磨让他痛不欲生,但蛇不一样,那种阴冷黏腻的触感钻进裤襠的感觉,比痛更让人崩溃。 那种恐惧直通人类最原始的本能,不是意志力能够抵抗的。 “名单……名单……” “辽阳……辽阳守备旅旅长孙其昌……他跟我联络过,说只要皇军到了辽阳他就开城……” “抚顺守备团团长马文彬……他是我表外甥,我让他起事他就起事……” “铁岭的县长赵景山、保安团长钱……吉林……吉林督军署参议韩云阶,他是日本人安排的暗桩,所有跟关东军的联络都是他牵的线……” “齐齐哈尔……齐齐哈尔步兵旅副旅长程志远……” 一个又一个名字从臧式毅乾裂的嘴唇里滚出来。 有的名字后面带著职务和兵力,有的名字后面跟著联络方式和接头暗號,有的名字后面还附带著他们收了多少日元、许了什么官职。 臧式毅当了二十年的官,在东北官场的人脉网盘根错节,从省长到县长,从將军到团长,谁是他的人,谁是鬼子的人,他心里都有一本帐。 这本帐他本来是打算留到满洲国成立之后,论功行赏用的,现在全都倒了出来。 他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嘶哑。 “还有……还有……” 他的喉咙里挤出一丝微弱的声响,“还有荣臻……荣臻是主谋之一……” “他答应我,只要起事成功,他就投降……” “他是东北军参谋长……他手里有东北军在三省的兵力部署图,还有……” 张学铭的眉毛动了一下。 荣臻。 东北军参谋长,张作霖时代的老臣,他从穿越过来就一直觉得这个人有问题,但因为荣臻行事太过谨慎,一直没有抓到实锤。 现在这个名字从臧式毅嘴里吐出来了。 他把名单从战狼手里接过来,转身递给了站在门口的张作相。 张作相港被战狼的人,从省政府地下室里解救出来。 这个东北军的元老在被软禁了一天一夜之后,军装上还沾著地下室的灰尘和霉斑,头髮有些凌乱,脸色很不好看。 他被臧式毅以“开会”的名义骗到省政府,然后就被关进了地下室,期间滴水未进,直到战狼的人砸开了地下室的门。 此刻他站在柴房门口,看著瘫在太师椅上不省人事的臧式毅,那张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翻涌著一团暗沉的怒火。 张学铭把名单交到他手里,语气森冷道: “辅帅,这名单上的人,我不希望他们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张作相低下头,目光在名单上扫过。 荣臻、孙其昌、马文彬、韩云阶、程志远…… 每一个名字他都认识,其中好几个人前几天,还在他的办公室里跟他握手寒暄,一脸忠义地拍著胸脯说,要跟鬼子血战到底。 他握著名单的手指微微收紧,纸边在他指尖皱了起来 “司令放心。” 他的语气,带著一股子杀伐之气,“一个都跑不了。” 站在张作相身后的汤玉麟也跟著点了点头。 这位人称“汤二虎”的老將,此刻的脸色比张作相还要难看几分。 他脾气本来就火爆,被臧式毅关了一天一夜更是憋了一肚子火,从地下室出来到现在一直攥著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咬著牙,声音里压著怒气: “司令,臧式毅这狗东西怎么处置?” 臧式毅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浑身一个激灵,从太师椅上挣扎著抬起头来。 他看著张学铭的背影,嘴唇哆嗦著,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挤出了一段话: “司令……司令饶命……我好歹也当过东北军的官……” “我给你流过血……我给你出过力……算起来也是有些功劳……” 他的话音还没落,忽然感觉到一只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张学铭眼底压著血海,一字一句宣布他最后的结局。 “拉到奉天城门,凌迟!” “让全东北的老少爷们,全都好好看看,这就是给鬼子当狗的下场,这就是做汉奸的下场!” 第79章 蠆刑! “凌迟。” “拉到奉天城门下,让全东北的老少爷们都好好看看!” “这就是给鬼子当狗的下场,这就是做汉奸的下场。” 臧式毅的瞳孔剧烈地颤抖,像是两颗即將碎裂的玻璃珠。 “不……不……”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不是人声,“司令……司令你不能这样……我说了,我什么都说了……” “你说过……你说过既往不咎……” 张学铭没有看他。 汤玉麟摩拳擦掌地走上前来,一把揪住臧式毅的后衣领。 “走吧,臧主席。” 汤玉麟的声音愉悦,“你放心,老子跟张老帅在草原上剿鬍子的时候,这手艺练了不知道多少回。” “三千六百刀,一刀都不会少,也一刀都不会多。” “你要是有兴趣,老子一边剐一边给你数著。” 臧式毅的惨叫声从柴房里一路拖到院子里,又从院子里拖到了大街上。 等到臧式毅被拖出房间之后,张学铭的目光看向了石原。 他脸上的表情和臧式毅完全不同。 没有恐惧,没有崩溃,没有语无伦次的求饶。 他只是安静地坐著,眼睛半闭著,好似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的这份镇定不是强装的。 石原莞尔十六岁就进了陆军幼年学校,接受了整整十年系统的军国主义洗脑,在关东军摸爬滚打了二十余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这种程度的伤痛和刑讯,在他看来不过是武士道修行中的一道磨炼。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他甚至在心底暗暗比较过,张学铭手下这些人的手段,比起特高课的刑讯专家,也不算多么高明。 战狼站在他面前,手里拿著那份从臧式毅嘴里撬出来的名单,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念完之后,他把名单折好放回怀里,淡淡地问了一句: “有什么要补充的?” 石原莞尔微微抬起眼皮,看了战狼一眼。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嘴角露出嘲讽的笑容。 战狼没有生气。 他把油灯拧暗了一点,然后转过头,看了一眼墙角那只竹篓。 那竹篓里还有十几条蛇,偶尔发出一两声鳞片摩擦的沙沙声响。 他走到竹篓前,弯腰把竹篓拎了起来。 篓子里的蛇被他拎著晃了晃,沙沙声更加密集了,十几条粗细不一的蛇在篓底翻滚著盘绕在一起,在煤油灯的昏暗光线下泛著黏腻的青灰色光泽。 然后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墙角。 那里立著一只半人高的陶罐。 那陶罐是臧府厨房里用来醃酸菜的老物件,罐口不大不小,刚好能容纳一个人站立其中,內壁上布满了陈年的盐渍和菜叶残渣,散发出一股酸腐的气味。 战狼走到陶罐前,伸手敲了敲罐壁,厚实的陶土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石原莞尔,朝门口的死士打了个手势。 三个死士快步走了进来。 石原莞尔睁开眼睛,看到死士们正在清理陶罐里的陈年醃菜残渣,嘴角的嘲讽笑意明显僵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陶罐和那只竹篓之间快速移动了几次,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脸上依旧保持著平静。 “把他衣服给我扒了!” “八嘎,你们要干什么?” 石原终於有些慌了,拼命裹紧衣服。 可死士可不会对他客气,直接粗暴的拉开他的衣服。 很快他就被剥得一丝不掛,浑身赤裸地站在柴房冰冷潮湿的空气中。 十一月的东北,柴房里虽然生了个火盆,但依旧冷得让人直打哆嗦。 石原莞尔的皮肤上很快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膝盖上的伤口在寒气中痛得更厉害了,暗红色的血顺著小腿往下淌。 但他咬著牙,一声不吭。 “把他塞进去!” “八嘎!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我是帝国陆军参谋,你们要优待俘虏!八嘎!” 死士们抬著他,直接把他塞进了陶罐。 石原莞尔站在陶罐里,罐口刚好卡在他的锁骨位置,肩膀以上露在外面。 陶罐內部的空间比他想像中要宽敞一些,但也只是勉强能让他站立,连转身都做不到。 他站在罐子里,下巴搁在罐口,看上去有些滑稽。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快放我出去,帝国会把我赎回去的!” “八嘎呀路!” 战狼没有理他。 他提起竹篓,走到陶罐前面,把竹篓的开口对准了罐口。 然后,他轻轻一抖手腕。十几条大小不一的蛇,全部被倒进了陶罐里。 它们落在石原莞尔的头顶上、肩膀上、胸口上,冰凉的鳞片擦过他的皮肤。 蛇群在陶罐狭窄的空间里疯狂地扭动,每一条都在拼命寻找任何一处温暖的、可以钻进去的地方。 石原莞尔赤裸的皮肤上,很快就布满了蛇爬过的触感,从脚背到小腿,从后腰到脊背,从锁骨到腋窝。 一条蛇缠住了他的腰,另一条蛇正在往他的腿缝里钻。 那些蛇爬行的节奏各不相同,有的快,有的慢。 十几条蛇同时在他身上爬行的触感混杂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滑腻。 石原莞尔浑身都僵住了。 他的后背紧紧地贴著陶罐的內壁,罐壁的冰凉从后脊梁骨渗进去,而陶罐里那些蛇的冰凉触感,则从正面覆盖了他身上每一寸皮肤。 他被夹在两股凉意之间,无处可逃。 他想挣扎,但陶罐太窄,他连转个身都做不到,只能直挺挺地站著,感受著那些蛇在自己身上爬来爬去。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顺著鼻樑滴进陶罐里。 “你们……你们不能这样……”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那种从容不迫的傲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我是日本关东军大佐……按照国际公约……我享有战俘待遇……” 战狼懒得给他废话,拿起一块木板,盖在了陶罐的口上。 陶罐里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触感。 石原莞尔看不见蛇在哪里,但他能感觉到。 一条蛇在他的小腹上盘了一圈,一条蛇正沿著他的大腿內侧往上爬,那条蛇的尾巴刚刚扫过了他的后腰。 每一种触感都被他的大脑放大到了极限,因为他看不到它们,所以每一寸皮肤都在疯狂地发出警报。 他不知道战狼扔进来的这些蛇里,有没有毒蛇,也不知道这些蛇会不会咬人。 他只知道黑暗中那些冰凉滑腻的身体,正在他身上不停地蠕动,而他完全无法分辨它们下一秒会爬到哪里。 一条蛇钻进了他的腋窝,在那个温暖的凹陷处盘了起来。 石原莞尔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我说!!” 他的惨叫声从陶罐里传出来,闷在木板下面,变得扭曲,“我什么都说!把盖子打开!求你们把盖子打开!!” 战狼没有打开盖子。 他看了张学铭一眼。张学铭微微点了点头,战狼这才把木板掀开了一条缝。 石原莞尔的脸从罐口露了出来,那张原本斯文儒雅的脸,已经完全变了形。 眼睛瞪得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瞳孔放得极大,嘴唇白得发紫,冷汗把头髮全部浸透,一綹一綹地贴在额头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著哭腔。 一个曾经主导了九一八事变,让整个东北三省在三个月內沦陷的鬼子大佐,此刻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第二师团……第2师团已经从旅顺北上……师团长多门二郎中將亲自带队……” “主力一万三千人……今晚就会抵达海城……” “第19师团和第20师团……已经和第2师团商定好……今晚发动总攻……东西对进……” “第2师团从海城沿铁路线北上直扑奉天……第19师团和第20师团从凤城方向向西推进……” “三个师团……总兵力將近七万……东西夹击……让你们左右不能相顾……” “板垣参谋长……板垣徵四郎少將……他已经亲自到了第20师团督战……” “时间……时间就在今晚……第2师团预计半夜就能抵达奉天……” “我……我知道的……我已经全部说了……求求你们……” “把蛇拿走……把盖子打开……我全都说了……” 战狼没有把蛇拿出来,只是把木板挪开了一半,让罐口露出一小半。 光线照进陶罐里,照在石原那张扭曲惨白的脸上,也照在那十几条还在他身上缓缓爬行的蛇身上。 张学铭站在陶罐前面,低头看著罐子里这个瑟瑟发抖的鬼子大佐,眼神里没有任何怜悯。 他听完石原断断续续的供词,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朝柴房门口走去。 “先放三天!三天之后再把他弄出来!我有用。” 战狼会意地点头,把木板重新盖回了陶罐口。 陶罐里再次陷入了彻底的黑暗,石原莞尔的惨叫声从木板下面传出来,闷得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一样,在柴房里嗡嗡迴荡。 战狼把木板四周用麻绳扎紧,只留了一个拳头大的通气孔,然后吩咐两个死士轮流守在柴房门口。 交代完之后,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跟隨张学铭一起,前往军营。 大战,就在今夜! 第80章 跟鬼子真刀真枪的干一场! 奉天。 傍晚时分。 正阳大街两旁的铺子大多关了门,但街面上的人反而比白天更多了。 南城门下的凌迟还没有结束,汤玉麟的刀还没有剐完那三千六百刀,围观的人群从城门洞一路排到了钟楼下面,黑压压的人头在暮色中一眼望不到边。 他没有往南城门的方向去。 臧式毅的下场不需要他亲自盯著,汤玉麟心中的恨意,绝不可能让臧式毅好过。 他翻身上了战狼牵过来的战马,韁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双腿轻轻一夹马肚,黑马打了个响鼻,朝奉天城东的东北军大营奔去。 “通知將领,前往军营开会!” “是!” 战狼带著一队死士紧隨其后,马蹄铁踏在青石板街面上,溅起一串火星子。 半小时后。 军营的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张作相坐在长桌左侧的上首,他已经换了一身乾净的军装,头髮也重新梳得一丝不苟,只是眼底的血丝还没褪乾净。 张学良坐在他对面,手里端著一杯冷掉的茶,茶没喝,杯盖在杯沿上转著圈。 汤玉麟不在,他还在南城门下忙活。 朱无敌和李长空並排坐在长桌的右侧,两个人的军装上都沾著机场的灰尘,他们已经守了机场整整一天一夜。 王以哲坐在长桌中间的位置,军装上还带著赶路时的风尘和泥点子。 他是接到张学铭的电报后从中途折返的,这一来一回,让他憋了满肚子火气。 他下手的位置坐著何国柱和刘多荃。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將领,坐在会议室的角落。 等张学铭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他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眾人坐下。 他没有坐到长桌尽头那张空著的太师椅上,而是直接走到墙边,一把拉开了墙上那幅遮住了整面墙壁的布帘。 布帘后面是一幅巨幅的东北三省军事地图,上面用標註了敌我双方的兵力部署、防御工事、交通路线和战略要点。 他转过身,面对著满屋子的將领,开门见山。 “刚刚获得消息。” “鬼子第2师团,一万三千人,已经从旅顺北上,抵达海城。” 他的手在地图上的旅顺位置点了一下,然后手指沿著铁路线向北滑动,在盖州停了一瞬,又在海城的位置重重地敲了两下。 盖州是补给站,海城是集结点。 这两个地名让在座所有人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海城离奉天只有不到一百五十公里,如果是坐火车,四个小时就能杀到奉天城下。 而且第2师团是关东军最精锐的师团之一,甲种师团的编制,满编两万五千人。 虽然之前大战损失了一些,但是现在至少也有一万五千人。 下面还配著炮兵联队、骑兵联队和航空队,火力配置比普通的日军师团高出一大截。 还没等眾人消化完这个消息,张学铭的手指又移到了地图东侧,在凤城南边的宝山镇位置用力一戳。 “第19师团和第20师团,已经秘密进入宝山镇,总兵力將近六万。” “他们跟第2师团商定好的计划,今晚发动总攻,东西对进。” “第2师团从海城沿铁路线北上直扑奉天,第19和第20师团从凤城向西推进,让凤城和我们左右不能相顾。”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突然,王以哲站了起来。 他那张脸涨成了紫红色,眼睛里全是血丝,拳头攥得紧紧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是刚赶回来的,比原定时间早了半天到达奉天,就因为他听说奉天出事。 一路上他憋著一股子火气。 臧式毅那些汉奸的背叛,让他在半路上气得差点把马鞭抽断,现在又听说鬼子要三路合围,火气更是蹭蹭往上涨。 他把军帽往桌上一摔,帽檐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娘的!一个个的都拿咱东北军当软柿子捏呢!” 王以哲的声音像打雷,“先是在咱们家里搞兵变,现在又把三个师团拉到咱们家门口了!” “司令!跟鬼子拼了!我王以哲没別的要求,我部七千弟兄,一个不剩,全拉上火线!打头阵!” “不杀光鬼子,我誓不为人!” 他说完还没坐下,何国柱也跟著站了起来。 何国柱是奉天城里有名的稳重人,平日说话不紧不慢,但此刻他的声音也充满著热血: “司令,我部虽然只有三千人,但都是奉天子弟。” “守的是自家门口,退一步都没脸见祖宗,何国柱请战!” 刘多荃更直接,他把配枪往桌上一拍,也不说话,就那么站著,用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瞪著张学铭,等著他点头。 会议室里的气氛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 张学铭站在地图前面,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看到的不再是之前那种各怀鬼胎、面和心不和的眼神。 臧式毅的脑袋掛在城门口,荣臻的人头也快了。 那些骑墙派和暗桩被清洗之后,剩下的这些人虽然资歷不同、派系不同、性格不同,但此刻信念却是相同。 万眾一心。 这个词以前在东北军里,只是一句空话,此刻却显得无比恳切。 “既然大家意见一致,那就跟鬼子真刀真枪地干一场。” 张学铭目光坚定,掷地有声,开始下令。 “李长空。” “到!” 李长空应声站了起来。 “立刻起飞侦察机,分两路。” “一路飞凤城—宝山镇一线,一路飞海城—盖州一线。” “鬼子大部队移动不可能完全隱蔽,輜重车辆、火炮阵地、炊烟、车辙,找到任何一个能確认他们位置的跡象,立刻匯报。” “我要知道第2师团在海城的確切位置,也要知道第19和第20师团,在宝山镇的集结进度。” 李长空啪地立正敬礼: “侦察机已经在机场待命,隨时可以起飞,一小时內传回情报。” “很好!” “朱无敌。” 张学铭转向第二个,“空军全部进入一级战备状態。” “轰炸机掛弹,战斗机满油满弹,飞行员在座舱里待命。” “侦察机一旦传回坐標,不需要等我的命令,直接起飞。 “”重点轰炸两个目標:第一,海城方向的铁路线和补给站,阻断第2师团的铁路运输线。” “第二,宝山镇方向的輜重集结地和炮兵阵地。” “饱和式轰炸,弹药打光为止,不用给我省炮弹。” 朱无敌起身敬礼: “司令放心,憋了这么久了,保证给鬼子把炸弹管够。” 他说完转身就走,军靴踩在地板上啪啪作响,转眼就消失在会议室门口。 张学铭的目光落在王以哲、何国柱和刘多荃身上。 “王以哲、何国柱、刘多荃,你们三部合兵一处,充当中军主力,隨我一同南征。” 王以哲的脸色变了变。 他往前迈了一步,抗议道: “司令,中军?我不干!我要当先锋!” “我手下七千弟兄是回来杀鬼子的,不是跟在大部队后面吃灰的!” 何国柱也站起来了: “司令,先锋让给我!我部全是奉天子弟,地形熟,我闭著眼都能摸到海城!” 刘多荃紧跟著拍桌子,不甘示弱: “你们俩谁也別跟我抢!老子资歷最老,以前没机会打鬼子,今天这头功说什么也得给我!” 三个人爭得面红耳赤,嗓门一个比一个大,会议室里像是开了锅的粥。 张学铭抬手往下压了压,满屋子的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先锋的位置,我已经有人选了。” 王以哲愣住了,何国柱和刘多荃也愣住了。 三个人面面相覷,然后几乎同时开了口: “谁?” 在他们看来,常遇春远在凤城,前锋都是最能打的人担当的,除了常遇春,还能有谁能得到司令的青睞? 张学铭没有回答他们的追问,而是朝角落里抬了抬下巴。 所有人的目光顺著他的视线,齐刷刷地看了过去。 隨后,就看到了一个年轻到不能再年轻的年轻人。 第81章 运动战鼻祖! 会议室里所有的目光都聚向了那个角落。 王以哲扭著脖子,何国柱半站著身子,刘多荃的手还按在桌面上那把配枪上,连张作相都微微侧过了头。 他们都在看同一个人。 那个从会议开始就一直坐在角落里,既没有站起来请战,也没有跟著眾人一起拍桌子,安安静静得像一块石头一样的年轻人。 他看上去最多二十出头。颧骨微微凸出,下頜线条硬朗,鼻樑挺拔得像刀削出来的。 他坐在那里,没有靠椅背,脊樑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自然张开,像是在隨时准备抓住什么东西。 身上的军装也很特別。 不是东北军標准的灰蓝色將官服,而是一种在场所有人都没见过的深灰色作战服。 没有任何军衔標识,没有勋章,没有綬带,只有左胸口袋上方缝著一枚刺绣的徽章。 那是一头张著嘴的狼头,狼牙锋利,狼眼猩红。 王以哲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 “这谁啊?眼生得很。” 何国柱和刘多荃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这个年轻人不在东北军的任何一个编制序列里。 在场的將领们都是东北军的老人,彼此知根知底,唯独这个角落里的年轻人,没有人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 张学铭没有理会眾人的窃窃私语。 他朝角落里招了招手: “去疾,过来。” 年轻人应声站了起来。 他穿过长桌和墙壁之间的过道,。走到张学铭面前的时候,他停下脚步,自然而然地立正,双手垂在裤缝两侧,脊背挺得像一桿枪。 张学铭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过身面对著满屋子面面相覷的將领,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 “给大家介绍一下。” “霍去疾,东北军第一装甲集团军指战员。”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像是有人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凉水。 王以哲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了张又闭上,转头看了看何国柱,又转头看了看刘多荃,发现两个人的表情跟自己一模一样。 装甲集团军?什么装甲集团军? 东北军什么时候有过装甲集团军? 在场的人都知道张学铭手里有一批铁壳子坦克,但一直以来那些坦克,都是作为步兵的配属火力使用的,分散在常遇春的各支部队里。 现在听张学铭的意思,是要把这些坦克全部集中起来,单独编成一支集团军级別的作战力量。 而这支力量的指挥官,竟然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陌生年轻人。 张学铭没有给他们消化这个消息的时间。 他鬆开霍去疾的肩膀,往前迈了一步,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提高了几分。 “我决定成立一支高度机动的装甲集团军。” “不是之前的临时编制,而是一支成建制的装甲突击力量,全部实现机械化。” “坦克开路,运输卡车运兵,炮兵团自行化,工兵、通讯、医疗全部隨车机动。” “这支装甲集团军只有一个任务:以最快的速度撕开鬼子的防线,在鬼子的阵地上打出突破口,然后步兵跟进,扩大战果。” 他顿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霍去疾,然后继续说道: “这种战术叫做闪电战,霍去疾是我专门从国外,请回来的装甲战术专家。” “他在装甲集群指挥和机械化步兵协同作战方面,有著丰富的实战经验。” “这一次南下迎击第2师团,就由他率领装甲集团军担任全军先锋。” 会议室里一片譁然。 王以哲噌地站了起来,嘴皮子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他爭了半天先锋的位置,结果被一个从没见过的毛头小子抢了先,这股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何国柱就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 王以哲回头瞪了何国柱一眼,何国柱朝他使了个眼色。 少帅都没说话,你著什么急? 王以哲转头看了一眼张学良,发现张学良正抱著胳膊,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似乎早就知道这件事。 王以哲咽了口唾沫,又转头看了一眼张作相。 张作相端坐在椅子上,老神在在地捋著鬍子,那双老辣的眼睛在霍去疾身上打量了一圈,然后微微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王以哲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闷闷地坐下了。 霍去疾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张学铭介绍完之后,他只是朝眾人点了点头。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受宠若惊的表情,也没有年轻人初担大任时,常见的紧张和亢奋,平静无比。 好像担任装甲集团军司令员这件事,对他来说只是一件稀鬆平常的分內之事。 张学铭也没有多做停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后平铺在桌面上。 那是一份手写的编制表,笔跡是张学铭自己的,纸面上还残留著没有干透的墨跡,显然是他在来军营之前刚写好的。 王以哲探过头去看了一眼,那张编制表上密密麻麻地列著番號、兵力和装备。 第一装甲集团军下辖三个装甲团,每团一百五十辆t-34中型坦克,留五十辆作为预备队。 配属一个机械化步兵团,装备两百辆运输卡车,每辆卡车可运载六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 再配属一个自行炮兵团和一个防空营。 整个编制表算下来,总兵力一万二千人,坦克四百五十辆,卡车两百辆。 王以哲看得嘴角直抽。 四百五十辆坦克,两百辆卡车,这他妈实在是太豪华了。 他当了多少年的兵,见过的坦克加起来都没有这个零头。 而且那些坦克,还是恐怖的t34,皮厚炮大,简直就是战场大杀器。 一炮下去,鬼子的豆战车能被打个对穿。 四百五十辆这样的铁壳子组成一个集团军,在大平原上撒开了跑,王以哲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幅画面。 无数辆坦克排成楔形阵,炮口齐刷刷地指著前方,履带捲起漫天的尘土,像一把烧红的铁梳子梳过鬼子的阵地。 光是想想,他就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张学铭等所有人的目光,都从编制表上移开之后,把纸重新折好递给了霍去疾。 这是他用六万积分兑换出来的钢铁洪流。 之前的八万积分,加上后续的零散收益,在兑换了这四百五十辆t-34和两百辆运输卡车以及配套的弹药油料之后,帐上只剩下了不到一万积分。 几乎掏空了家底,但他没有犹豫,因为他相信霍去疾。 这一次战役,除了具体的兵力部署之外,他还给霍去疾交代了更重要的任务。 “这次南下,不只是为了吃掉第2师团。”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从奉天沿著铁路线一路向南,最后停在辽东半岛最南端,那个被红笔圈了无数遍的地方。 旅顺。 “旅顺被鬼子占了整整三十年。” “今天晚上,我要把它拿回来。” “你的装甲集团军是第一把刀,我要这把刀直直地捅进鬼子的心窝里,一刀毙命。” 霍去疾听完,眼底瞬间闪过一丝血芒。 民族之耻,当以倭寇之血洗刷。 他把编制表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立正,抬起右臂,手指併拢点在太阳穴旁边,向张学铭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敬完礼之后他转过身,大步朝会议室门口走去。 张学铭目送霍去疾离开,然后转过身,对著满屋子还沉浸在震惊和兴奋中的將领,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各部立刻整军,按照作战序列,儘快完成集结。” “王以哲、何国柱、刘多荃三部编为中军,隨我一同南下。” “目標!海城。” “等鬼子的阵脚被装甲集团冲碎之后,步兵立刻压上,中军全线推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今夜,跟关东军做一个了断。” 第82章 你拉完了借我拉! 夜幕缓缓降临,辽阳火车站笼罩在一片暮靄之中。 这座南满铁路上的二等车站,平日里这个时候早就该关门落锁了,但今夜不同。 站台上堆满了木条箱和麻袋,几盏防风的煤油灯掛在候车棚的柱子上,昏黄的灯光在寒风中摇摇晃晃,把满铁的標誌照得忽明忽暗。 铁轨旁站著几个身穿厚呢大衣的日军哨兵,刺刀在灯光下泛著冷光,他们不断跺著脚取暖,呼出的白气在黑暗中翻涌。 一列掛著关东军军旗的火车正停在站台旁加水。 火车头喷吐著大团大团的白雾,在暮色中瀰漫开来,把整列火车笼在一片朦朧的蒸汽中。 这列火车有十四节车厢,前四节是客厢,后面跟著六节运兵车厢,最后面是四节平板车皮,上面用帆布盖著山炮和弹药箱。 客厢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从缝隙里透出来的灯光依旧明亮,偶尔有人影在窗帘后面晃动,伴隨著隱约的笑声和说话声。 二號车厢里,本庄繁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著一张奉天周边的军用地图。 他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收到石原莞尔的消息,这让他心里隱隱有一丝不安。 石原莞尔是他最信任的参谋之一,九一八事变就是在石原的一手策划下进行的,那个人的能力毋庸置疑。 也许只是电报线路出了问题,也许是为了保密而保持了无线电静默。 无论如何,奉天城里的內应已经安排妥当,第19和第20师团也已经按计划进入了宝山镇,三路合围的大网已经撒开,今晚就是收网的时刻。 坐在他对面的三宅光治正在翻看电报。 这位关东军参谋长身材矮壮,肩膀宽厚,脖子短粗,一双三角眼眼白多瞳仁小,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 “石原君有新的电报传来吗?”本庄繁询问。 三宅光治从公文包里翻出一张电报纸,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一切正常。石原君回报,奉天內部已经安排完毕。” “臧式毅的人已经控制了省政府和几个关键部门,只等大军抵达,里应外合,奉天城唾手可得。” “石原君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司令官阁下尽可放心。” 本庄繁听到“里应外合”四个字,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他这一路北上走得异常顺利,从旅顺出发,经金州、盖州、海城,一路畅通无阻,连游击队的骚扰都没有遇到。 顺利得有些不真实。 他打了一辈子仗,知道太过顺利往往不是什么好事,所以这一路上心里总是悬著一根弦,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现在石原的电报到了,確认了奉天內部已经稳固,那颗悬著的心终於落回了肚子里。 “让先头部队加快速度。” 本庄繁用手指在地图上量了一下距离,辽阳到奉天不到一百二十里,以列车当前的速度,天亮之前就能抵达奉天城下。 “拿下奉天之后,这一战的首功就是你我的。” “此战过后,我多半要调回大本营,升任参谋次长。” “这关东军司令的位置.......” 他抬眼看了三宅光治一眼,眼睛里带著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就是你的了。” 三宅光治的眼角猛地跳了一下。 他正襟危坐,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之內从平静变成了狂喜,又从狂喜变成了一种近乎虔诚的忠诚。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上半身前倾,几乎是九十度地朝本庄繁鞠了一躬。 “阿里嘎多!” “司令官阁下的栽培,三宅没齿难忘!愿为阁下效死!” 本庄繁笑著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如此多礼。 “张学铭的位置.......” 他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哈。 “现在在哪儿?” 三宅光治直起身来,嘴角勾起一个不屑的弧度: “根据最新情报,应该还在凤城。” “第19和第20师团正在向凤城合围,他现在恐怕已经被困在凤城动弹不得了。” 本庄繁冷笑了一声。 “凤城那边,现在也该行动了。” “张学铭........死定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阴冷起来: “这个胆敢屠杀我帝国侨民的畜生,等抓到他,我必定要將他碎尸万段。” “把他的脑袋砍下来,当马桶用。” 三宅光治眼神阴狠,接过话头:“司令官阁下,你拉完了借我拉。” “不仅是他,还有跟他有关係的所有人,他的亲族,他的朋友,他的同僚,他身边的每一个人。” “十族,一个都不能少。” “全部屠杀殆尽,一个不留。” 他说著说著,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快: “让全华夏的人都看看,这就是跟我们大日本帝国作对的下场。” “杀一儆百,杀鸡儆猴,把奉天城的老百姓全部赶到城门下,让他们亲眼看著,张家的每一个人是怎么被砍掉脑袋的。” 本庄繁听完,不仅没有觉得不妥,反而讚许地点了点头。 “这个主意不错。到时候我们搞一个杀人比赛,看看是你杀的张家人多,还是我杀的张家人多。” “贏的人,奉天城里的战利品先挑。” 三宅光治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伸手一拍桌子: “一言为定!司令官阁下可要让著我一点,我手脚不如从前利索了。” 本庄繁也跟著笑了起来。 两个人隔著一张铺满地图的桌子,面对面地笑著,笑声在车厢里迴荡。 车厢门口的卫兵听到笑声,也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他虽然没有听到具体的內容,但长官高兴,就说明一切顺利,今晚多半能在奉天城里睡个好觉了。 就在小鬼子们开怀大笑的时候—— “轰!” 一声惊天巨响,突然在轨道旁边炸开。 整列火车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车厢里的电灯忽明忽暗地闪烁了几下,猛地熄灭,只剩下桌上一盏防风煤油灯,还在摇摇晃晃地散发著昏黄的光。 茶杯从桌上滚落,摔在地板上,碎瓷片和冷掉的茶水溅了本庄繁一裤腿。 车厢外面传来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和士兵们慌乱的叫喊声,然后是第二声爆炸、第三声爆炸,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密集。 本庄繁双手死死地抓住桌子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猛地转过头,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向窗外。 只见站台尽头,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正冲天而起,黑烟在夜空中翻卷著升腾,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幕。 那团火球落下来的位置,恰好是火车头正前方的铁轨。 三宅光治从地板上爬起来,刚才那副志得意满的笑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他跌跌撞撞地衝到车窗前,一把扯开窗帘,然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第83章 守住就有希望! 辽阳城外,原野之上。 三宅光治扯开窗帘的那一刻,眼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铺天盖地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片原野。 那些光柱雪亮刺目,色温冷得像刀锋,从地面斜斜地打上来,把黑夜切成了碎片。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本能地抬手去挡,但光柱从手指缝里钻进来,刺得他眼泪直流。 “八嘎呀路!” “怎........怎么回事?” 三宅光治的声音变了调,脸上狂妄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惊恐。 “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人回答他。 “轰轰轰!” “轰轰轰!” 车厢外的爆炸声此起彼伏,但爆炸的间隙里,他好像听到了引擎声。 柴油发动机低沉浑厚的轰鸣,密集得像暴雨前的闷雷,从光柱背后的黑暗中滚滚而来。 整列火车像是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音响,四面都是引擎的咆哮。 就在这个时候,车厢前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一个人影跌了进来,几乎是手脚並用地爬进来的。 来人是第17联队第三大队的大队长本信上少佐,军服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右边的肩章不知掉在了哪里,脸上全是黑灰和血跡混合的污渍。 眼神里满是恐惧和绝望。 “司令官阁下!” 本田信夫的声音嘶哑,他爬了两步,膝盖一软又跌在地上,“我们被包围了!” “四面八方全是敌人!原野上到处都是战车!到处都是灯光!我们的哨兵已经......” “八嘎!” “不可能!” 本庄繁一掌拍在桌子上,他的眼眶瞪得快要裂开,眼球上布满血丝,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东北军的战车都在凤城!张学铭的装甲部队,昨天还在凤城以南的宝山镇与第十九师团对峙!” “这里怎么可能还有战车?” “你告诉我,他们的战车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我不知道!” 本田信夫声音里带著哭腔,“我不知道!司令官阁下!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看清了那些光.......数不清的光........每道光下面都有一辆战车!” “比我们所有的战车,都要大的战车!它们的炮管正在转向我们.....” 他的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了“轰”的一声闷响。 那是76毫米坦克炮开火的声音。 炮弹从三公里外的一辆t-34主战坦克的炮管中射出,以每秒九百五十米的初速划破夜空,精准地命中了列车后方第六节运兵车厢。 “轰隆隆!” 穿甲弹撕裂了车厢的薄钢板,在车厢內部炸开,衝击波裹挟著金属碎片和人体的碎片,从车窗和车门中喷涌而出,像一朵猩红色的花在黑夜里绽放。 整列火车都在颤抖。 三宅光治的脸白得像死人。 他的手还攥著窗帘,但整个人已经僵硬,肩膀靠著车厢壁,双腿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尖叫。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我不是胜利者吗?我们不应该是在奉天城门下,等著臧式毅开门迎接吗?不应该是他和本庄繁並轡入城,接受奉天市民的跪拜吗?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忽然,一道闪光从脑海划过。 他忽然想明白了。 石原莞尔的电报。 那份说“一切正常”的电报。 石原莞尔不可能发那样的电报,除非石原本人已经落入了东北军手中。 而那份电报的目的,就是要让他们相信奉天已经稳固,让他们放鬆警惕,让他们带著区区三千人就敢脱离主力北上........ 这是一个陷阱。 从始至终,这都是一个陷阱。 他和本庄繁两个人,本来应该稳稳噹噹地坐在旅顺的司令部里,指挥著第二师团稳步推进,等著凤城的两个师团合围成功,等著奉天的內应打开城门。 他们应该坐镇后方,运筹帷幄。 而不是像两个急红了眼的赌徒一样,带著三千精锐就往奉天猛扑,只为了抢一个率先入城的头功。 但石原的电报让他们相信,相信奉天唾手可得,相信三路合围万无一失,相信只要快马加鞭,就能抢在所有人前面把军旗插上奉天城头。 於是他们从海城出发时,把主力丟在了后面,只带了第三大队和师团直属的炮兵中队,兴冲冲地坐著火车一路向北,连铁路沿线的基本侦察都没有认真做。 三千人。 这三千人足够受降一座已经在帝国间谍控制下的城市。 但现在,这三千人被装进了一个四面合围的口袋里,而口袋外面,是数不清的战车和灯光。 三宅光治转过头,看向本庄繁。 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司、司令官阁下......现在该怎么办?” 本庄繁的状態同样糟糕。 只见他双手撑著桌面,头低著,肩膀剧烈地起伏,胸腔里发出一种类似风箱漏气的粗重喘息声。 煤油灯的光从下面照著他的脸,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像刀刻的沟壑,眼窝深陷在阴影里,看不见表情。 他沉默了五秒钟。 最终,他咬牙切齿突出了两个字。 “死守。” 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原地构筑防御工事,把所有车厢推倒作为掩体,所有人员下车布防。” “山炮就地展开,炮口对准灯光方向,立刻执行。” 三宅光治愣了一下。 死守?在这里?在辽阳城外的破旧火车站里? “司令官阁下,” 他急急地开口,“我们四周都是敌人,真的要死.......” “海城还有九千帝国勇士。” 本庄繁打断了他,目光像两团燃烧的炭火,“竹下太郎的第四旅团正在海城待命,距离这里不过四十里。” “立刻发送电报,命令他向北推进。” “只要我们守住,竹下就会从南面夹击这些胆敢包围我们的敌人。” 他直起身,用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东北军的主力,都在凤城。” “东北军的装甲部队,已经被第十九和第二十师团咬住,六万对一万,他自身难保。” “出现在这里的敌人,充其量只是一小股骚扰部队,他们故意把所有车灯都打开,就是为了虚张声势,让我们误以为被重兵包围。”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在说服三宅光治,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只要守到天亮,凤城的两个师团就会解决掉常遇春,掉头向西。” “竹下也会从南边压上来。到时候,这支部队就会被夹在我们和竹下中间,一个都跑不掉。” 他盯著三宅光治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时间,在我们这边,守住,就有希望。” 三宅光治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他挣扎从地上爬起来,刚才那副面如死灰的颓丧,被一种险死还生的希望取代。 他整理了一下歪斜的领口,朝本庄繁立正低头: “明白了!司令官阁下!” 他转身朝车厢门口走去,步伐快得像小跑。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对还趴在地上的信上吼了一句: “废物,愣著干什么!立刻去部署防御!” 他拉开车厢门,冷风灌进来,带著硝烟和焦糊味。 他对著车厢外的通讯兵大喊: “通讯课!立刻给第四旅团发电!本部队在辽阳以南遭遇敌装甲部队包围,命你部全速北上支援,刻不容缓!重复,刻不容缓!” “其他人,立刻原地构筑防御,死守待援!” “坚持住,帝国武运昌隆,此战必胜!” 通讯兵连滚带爬地冲向通讯车厢。 三宅光治站在车厢门口,看著站台上的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搬运沙袋、推倒板车、架设机枪。 山炮中队的士兵们正把九二式步兵炮从平板车皮上卸下来,手忙脚乱地支起炮架,炮口对准北面的灯光方向。 所有人的动作都慌张无比,好像在和死神抢时间。 就在这时........ 北面的原野上,那些密集排列的灯光忽然同时动了一下。 所有的光柱同时向前推进,就像一道光墙正在以不可阻挡的速度,朝火车站压过来。 紧接著,大地开始震动。 几百台柴油发动机同时全速运转,几百条钢铁履带同时碾过冻土,所產生的共振足以让站立的人,感到內臟在腹腔里被搅动。 光墙逼近的速度快得惊人。 雪亮的光柱已经能把站台上的鬼子兵的影子拉得老长,每个人的脸上都映著白光,表情清晰可见。 三宅光治终於看清楚了光柱后面的东西。 重型坦克,他没有见过的任何一种重型坦克。 高大的体型、狰狞的炮口,好像钢铁洪流一样,排山倒海涌来。 霍去疾站在指挥塔上,上半身探出舱盖。 二十岁出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的敌阵。 在他身后,是四百五十辆t-34主战坦克排成的楔形攻击阵列。 车与车之间保持五十米间距,呈三层纵深部署。 第一层一百五十辆一字排开,第二层一百五十辆填充间隙,第三层一百五十辆作为机动预备队。 每一辆坦克的车灯都被打开,远光灯和近光灯同时点亮,形成了一道宽达八公里的光墙。 这是霍去疾的习惯。 他打仗不喜欢躲躲藏藏。 他的战术理念简单而粗暴,用绝对的火力和绝对的衝击力,从正面碾碎敌人的一切抵抗意志。 灯光不是为了照明,而是为了告诉敌人: 我来了,我就在这里,你无处可逃。 他抬起右手,五指併拢,掌心向前。 装甲兵专用的短波电台里,他无比冷酷的下达最终攻击命令: “全体注意!目標正前方,敌列车阵地!穿甲弹装填,高爆弹预备!” “自由开火,碾碎他们!除了本庄繁,一个不留!”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