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70:赶山打猎,肩挑四家》 第1章 我给你们撑起一片天! “家宝哥,我给你当婆娘好不好?” “只要你愿意……” “做什么都可以。” 赵家宝只觉脑袋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 一股熟悉的皂角香钻进鼻腔,紧接著是温热的呼吸从四面八方喷洒在他的脸上。 赵家宝猛得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到令他心口发颤的脸。 肌肤莹白,乌黑的头髮,柳叶眉下一对大眼带著水雾,湿润的红唇贴著他的嘴就要亲了上来。 李妮儿? 这怎么可能? 她已经死了啊! 赵家宝嚇一跳,一把將女人推开,用力过猛下,扯裂了她的大红肚兜,自己也跟著摔下了炕。 李妮儿见赵家宝这么大反应,眼神受伤,想要扶他,可手伸到一半,却是不敢往前伸了。 而赵家宝坐在地上,眼神环顾著四周。 土坯墙,木头横樑,贴著旧报纸的窗户,一米长的大炕,炕里没钱添柴黑了许久。 这是他住了一辈子的祖宅。 可这老宅早就在五年前的地震中倒塌了! 如今怎么又在了?! 赵家宝低头看自己,结实有力还没魔厨老茧的双手,健壮的双腿…… 他赶紧跑到一旁看水盆里倒映的脸,精致晒黑的脸,活脱脱还是二十三岁的样子! 重生了! 他重生了! “家宝哥…你是不是嫌弃我们……” 赵家宝震惊间,炕上传来另外一道女声。 他望过去,好傢伙,炕上跪著四个女人! 除了李妮儿,还有三个! 从左往右,旧花袄,身子娇小,腰贼细,大眼水汪汪的是林小茹。 大长腿,大蜜臀,两条麻花辫垂胸前的是徐冬冬。 丹凤眼,脸上有酒窝,长得跟画报上的女港星似的是关彤彤。 四女都有一个共同点——饿不著娃子。 同样,她们也是村子里最俏的寡妇。 现在居然都活著? 要知道…… 赵家宝陷在回忆里,满脸痛苦。 而李妮儿则是被赵家宝推到胸,到现在还疼。 作为一个寡妇,大半夜溜进一个男人的炕上,这是很羞耻的事。 天知道她鼓起了多大的勇气?! 她,徐冬冬,关彤彤,林小茹都命苦,都是刚结婚没多久就死了男人。 婆家们说她们克夫,扒了她们身上的衣服,连打带骂轰了出去。 娘家嫌丟脸,怕被人戳脊梁骨,不愿让她们回去。 於是,她们活的连村子里的狗都不如,只能挤在赵家宝老宅旁边的破牛棚里,夏天餵蚊,冬天挨冻。 还要受村子里那些二流子的骚扰,嘴上骂著她们的晦气,手脚却一个老实的。 但即便没了男人,她们也努力的活著…… 上山挖野菜。 河里捉鱼。 可三天前的一场颱风,把牛棚颳倒了。 她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再这样下去,不饿死,冻死,也会被畜生们惦记著搞死。 甚至都看不到畜生的脸,死了,都不知道恨谁。 逼到没有办法下,她们只能摸进赵家宝家,求他的收留。 可刚刚,他推开了她。 李妮儿一时没忍住,眼眶瞬间红了。 “妮儿姐……” 关彤彤见李妮儿哭了,慌了神,连忙从身后抱住她。 “家宝哥,对不起……” 李妮儿摇摇头,从炕上下来,沉声道歉:“是我们打扰到你了,我们这就走…走……” 说著,她催促三女下炕。 “妮儿姐……不要……” 三女一个劲的摇头,她们都知道赵家宝这里是最后的退路,谁都不愿意下来。 而赵家宝,则是在回忆上一世。 那是五年前的冬天,大雪漫天,他的婆娘死於肺癆去世刚满一年。 李妮儿她们就像今天这样来求他收留,想跟他搭伙过日子。 那会儿,他年富力强,也养得起她们。 但他怕村里老人的唾沫星子! 怕大傢伙带刺的眼神。 所以他硬著心拒绝了。 后来他上山挖草药遭遇雪崩,奄奄一息之际是她们四个把他救出来的。 山上的乱石裹著冰雪,失重落下,李妮儿,当场死了。 关彤彤为护著他,掉进雪坑里找不著了。 徐冬冬背著他往山下去,遇到二次雪崩,直接把她给埋了。 林小茹和他终於来到山下,却在没一丝的力气,天寒地冻下,她拿自己身体给他保暖。 等到第二天,救援的村民找到他时,林小茹身子已经冻僵了。 他是靠这四个女人活下来的! 如今! 她们又活生生的出现在了眼前! “都是我的错……” 赵家宝哽咽著,声音嘶哑,“以后我们五个好好过日子!” 去他妈的顾及! 去他妈的害怕! 旁人的看法,算得了什么?! 真心对自己好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老天爷给机会,他赵家宝这辈子就为这四个女人活了! 而且,他脑子里还有重生归来的记忆,一定能比上辈子过得更好! 话音落下,屋內四女都愣住了。 家宝哥,这是答应了? 她们终於不用再流浪了?! 不用再被村里的那些二流子骚扰糟蹋了?! 刚刚李妮儿催她们走,她们几乎要绝望了…… 李妮儿不敢置信地问出口:“家宝哥,你,你说真的?” 她浑身都在打颤,眼睛睁的老大。 赵家宝坚定点头,回应她们:“以后你们就安心住在这儿,我给你撑起一片天。” 四个女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泪流满面。 没人能够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 对於她们来说,赵家宝是绝无仅有的好男人! 他做她们的依靠,做梦都能笑醒。 没谁跟他一样,对婆娘极好。 婆娘病了,他无怨无悔地赚钱,无微不至地照顾,不离不弃。 婆娘走了,又安守本分地还债。 最重要的是,无数个日夜,只要赵家宝愿意,她们都会在牛棚被扒个乾净,但他没有。 “家宝哥,你真的没骗我们吧?” 赵家宝最见不得女人掉小珍珠,上前伸手挨个给擦眼泪:“没骗你们……都別哭了,你们饿不饿?” “不…不饿……” 四女哭声一顿,都弯下腰捂住肚子。 见状,赵家宝笑了。 “走,我去给你们弄吃的。” 第2章 我准备好了 屋外,天黑透了。 冷风呼啸下,赵家宝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真他妈冷啊! 一年到头,最难熬的就是这个十二月! 回头一看,四个美婆娘身上一个比一个的单薄,搓著胳膊,哈著热气。 改明儿要帮她们置办点厚棉袄才行了。 赵家宝来到屋旁的空地上,蹲下身子,就开始徒手刨土。 很快,一个麻袋就是露了出来。 赵家宝给麻袋拽出来,排掉上面的泥土,打开一看,竟有十几块地瓜和一包醃肉。 “这是地瓜?” 林小茹惊呼出声:“还有醃肉?” 关彤彤激动地掐徐冬冬的大屁股。 地瓜也就算了,居然还有醃肉这种稀罕货! 要知道! 整个村里,能吃上醃肉,也就那么几户人家。 “我偷偷藏的,別让我那两个堂兄知道了,他们要是知道了,一定又要来抢了。”赵家宝苦笑一声。 闻言,四女眼神里闪过疼惜的酸苦,咬著嘴唇,重重点头。 赵家宝的情况,村里人尽皆知。 爸妈去的早,老爷子在的时候赵家宝日子还好过点。 老爷子一走,两个叔叔就来欺负他,占了他家的地,抢了牲口。 两个堂兄还把他家里值钱的玩意都搬走了。 嘴上说的好听,是借,可这么些年就没回换回来过! 要不是他们怕做的太难看,被村大队处罚,这才没把主意放在这老宅上。 赵家宝就守著这老宅,算是有个落脚的地。 靠自己没日没夜的挣工分,存点钱,娶了媳妇。 叔叔家不说帮衬,就是喜酒也没露过面,生怕出了那份子钱。 有了媳妇,就是有了家,赵家宝的日子,也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但好景不长,媳妇生病,臥床不起。 赵家宝跪在两个叔叔家门口,求他们借点钱救命。 却是被他们拿扫帚打,拿脏水泼! “滚滚滚,你这人打小就晦气!送走两个老的,现在连媳妇也送走了!” “肺癆多凶啊,你身上肯定不乾净,赶紧啊,挖个坑把自己给埋了,在给房契送来,不然下去后甭想有人给你烧纸钱!” 这些带刺的话,扎在赵家宝身上。 媳妇走后,办完丧事。 赵家宝和赵家恩断义绝。 白天拼命上工,晚上就守著媳妇的坟。 说起来,赵家宝的命运跟她们一样。 如今,五个苦命人抱团取暖,也算是彼此的一种慰藉吧。 李妮儿心疼地看著赵家宝,拿过醃肉和地瓜去灶房:“家宝哥,你去炕上歇著,我们来弄。” …… 灶房的大灶台,柴火扔进去后明亮了半个屋子。 四个婆娘分工明確。 李妮儿切醃肉,关彤彤去外面抱柴火进来,林小茹把木柴的粗枝折断塞进灶洞里,徐冬冬把架好的地瓜翻面烤。 很快,地瓜的香味就飘了起来。 “哇,好香啊。” “是啊,醃肉看著好馋!” 她们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一起忙活吃食的这一幕,美的跟画似的。 赵家宝欣赏了一会儿,翻家里的碗,才发现只有四个。 他把四个碗都倒上水后,李妮儿她们端著地瓜和醃肉过来了。 儘管她们都很饿,但还是先坐好,齐刷刷地看向赵家宝。 赵家宝笑说:“吃吧。” 见赵家宝发话,四女这才拿起地瓜狼吞虎咽起来。 比起填饱肚子来说,烫根本不算什么。 “我好久没吃过地瓜了…呜呜……好吃。” “是啊,太好吃了!” “我还想再吃一个!” 赵家宝静静地看著她们,眼神又心酸又宠溺,眼看关彤彤噎著了,他赶紧拿起水碗递上:“来,喝水。” 关彤彤不好意思地笑笑,感激地接过来。 其他人也自觉地端起水往下顺。 吃著吃著,吃热了。 徐冬冬大咧咧地解开衣服扣子,那若隱若现的肚兜看的赵家宝也热了,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赵家宝赶忙撇开目光,见四女只啃地瓜,连忙把醃肉往她们那儿推了推:“別光吃地瓜,这不有肉吗?” 李妮儿摇头,认真道:“肉是给男人吃的,我们几个是女人,干不到体力活。你是当家的,你吃。” 关彤彤,林小茹,徐冬冬跟著点点头。 赵家宝作势严肃,不满道:“让你们吃就吃,废话什么,那么瘦,也不怕磕著……” 话没说完,四女全误会了! 李妮儿岁数最长,是大姐,她低下头,耳根子都红透了。 也不小了啊。 虽然脸上掛著不服气,但还是很听话的拿起了一块醃肉。 其他三女一见最『大』的妮儿姐都开吃开补了,心里顿时自卑了,连忙跟著拿起一块醃肉,吃肉补肉。 “家宝哥你怎么不……吃?” 李妮儿注意到赵家宝不仅没动醃肉,连地瓜也没碰,疑惑地问。 赵家宝摇摇头:“我不饿。” 也不是真的完全不饿,但更想让她们吃饱。 重生一世,自己饿著,冻著,可以。 但她们不行! “就算不饿也吃点,不然等晚上饿了,我,我们会心疼。” 李妮儿说著,红脸低头。 屋里的煤油灯把四女的影子拉的老长,斜在陈旧开裂的墙上。 赵家宝心里滚烫滚烫的,自从媳妇走了后,没人心疼他了。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觉得老天不公,他没做过一件坏事,却落了个家破人亡的惨澹下场。 但如今,他又很感恩。 又有了心疼他的人。 还是四个。 这次他没拒绝,拿起一块醃肉,直接塞进了嘴里。 肉香一下子散开了。 …… 等吃完后,四女收拾完。 就爬上里屋炕上。 赵家宝见他们给唯一的薄棉被铺在了最中间的位置上,顿时紧张了起来。 “家宝哥,我……我准备好了。” 徐冬冬从炕上站起身来,把外衫一脱,伸手拉住了赵家宝的手。 第3章 温馨一夜 “家宝哥,我们也准备好了……” 林小茹和关彤彤也紧隨其后,围住赵家宝。 女人温热的气息紧致环绕,柔软的手贴上身。 赵家宝愣住。 赵家宝连忙看向最稳重的李妮儿,只见他,正低著头在脱衣襟。 李妮儿是典型的丰腴大美妞,又白又润。 徐冬冬大蜜臀一晃,撩人得不行。 林小茹大眼睛忽闪忽闪,四个人里她年纪最小,羞涩的清纯。 关彤彤眼角有泪痣,小媳妇姿態地穿衣襟抚摸的这两下,让人神志不清。 赵家宝感觉自己要昏过去了…… 怪不得村子里那么多双眼睛惦记著她们。 赵家宝强忍著身体的燥热,后退一步。 “不是,你们这是干什么?” 李妮儿上前一步,手搭在赵家宝结实的胸口:“伺候你。” 徐冬冬翘起她的大蜜臀:“家宝哥,有当家的担当,你让我们吃饱,我们就有义务让你舒服!” 关彤彤认真的点头,“家宝哥,你说吧,谁先?还是一起?” 她脖子上的系带一解,半个肚兜垂下来了。 赵家宝避开视线,心被这几个女人弄的兵荒马乱! 谁先? 还一起? “家宝哥……” 李妮儿的体温贴上来,手穿过衣服环住他的腰了。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赵家宝一瞬间紧绷起了身体,脖子上的青筋都憋红了,连忙和李妮儿拉开距离。 “等等!停!” “家宝哥?” 赵家宝猛得倒吸一口气,隨后重重吐出:“我知道你们感激我,也都愿意,但我收留你们不是为了这个。” 李妮儿低下头,心里委屈:“可我们只有这个可以报答你……” “我不要你们的报答。” 说到报答,他才应该是那个要报答的人。 上一世她们拼死救他的情谊…… “我只是,觉得我们都是苦命人,应该互相帮助才是。” 赵家宝把自己的枕头拿下来,又从柜子里拿出破掉的薄褥往桌子上铺。 “你们睡炕,我睡这儿,棉被你们盖。” “这怎么行?!” 李妮儿伸手就要阻止,赵家宝却是语气一沉,“这家到底谁说了算?!” 说完,赵家宝往桌子上一趟,闭上眼睛,“都睡觉吧,明天还有不少事要忙。” 四女身上都还清凉著,彼此眼神交换下,眼泪夺眶而出。 满满的感动。 炕上的暖和,有热温的棉被盖在他们身上。 从今晚开始,她们不用再担心有人会闯进来,把她们从梦中惊醒,欺负她们。 这就是全世界最好最好的男人。 她们的依靠。 但! 幸福来的太快! 太猛烈了! 让她们很害怕! 害怕眼前一切,只是短暂的美梦。 “妮儿姐,家宝哥是不是嫌我们?可咱们都没被碰过……都乾净……” 林小茹怯生生的说著,她男人是她的髮小,从小就坐轮椅,只有两只手能动。婚后没一个月就去了。 徐冬冬被她老爹卖了八张粮票,嫁给了一个傻子,婆家就衝著她的屁股大好生养,想有个正常的孙子传宗接代。 结果,嫁去当晚,傻子喝多了,一头栽尽牛棚,被牛粪糊脸,憋死了。 关彤彤则是被她后娘介绍给邻村的老汉,老头早就没了能力,又性格暴戾,对她更是非打即骂,人坏到老自有天收,半年后从山上摔下来,摔死了。 李妮儿呢,嫁给比自己小十岁的奶娃娃,还没等到奶娃娃长大,天花把他给带走了。 她们无一不是悽苦无比。 李妮儿闻著被子上赵家宝的气味,眼眶湿润。 “家宝哥不是这样的人,他只是把咱们当人看。” “家宝哥,是打著灯笼都找不到的顶好男人。 徐冬冬,关彤彤没说话,但她们也这么认为。 就算真嫌弃她们,但上一下又不吃亏,村子里那些混蛋,哪个不是一边看不上她们一边又对她们动手动脚的?!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但眼神却不会撒谎! 赵家宝看她们的眼神很正气。 如果能给赵家宝留个后,那是她们的福气。 李妮儿扭头看一眼桌上的背影,目光温柔又坚定:“我们要对家宝哥好,要一条心,帮家宝哥把这个家撑起来。” “我的腿最好看了,以后我要好好包著,只给家宝哥摸。” 关彤彤摸了摸自己的大长腿。 “嗯,我一定要给家宝哥生娃娃!” 徐冬冬摸了摸自己的胯臀。 “我……我也要……” 林小茹声音糯糯的。 …… 今夜,好不温馨。 …… 次日一早。 赵家宝醒来,一翻身,才发现身上盖著四件肚兜。 旁边炕上,一个人也没有,顿时心下一慌,喊出了声,“妮儿?!冬冬!小小茹——彤彤——” 第4章 给我干哪儿来了? 声音在偌大清冷的屋里迴荡,没有回应。 灶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赵家宝穿著鞋衝出去。 灶膛里的火光映著四张灰扑扑的脸,热气蒸腾间,李妮儿正弯腰淘洗著什么,关彤彤彤蹲在地上折柴让徐冬冬用火钳翻著灶灰,林小茹则抱著一捆湿漉漉的稻草进来,她的裤脚全湿透了。 “你们……” 赵家宝声音沙哑。 李妮儿抬头,见他醒了,脸上立刻堆满笑:“家宝哥醒啦?水烧开了,我煮了点地瓜粥,马上就好。” “这么冷的天,你们出去弄柴火了?” 徐冬冬擦擦额头的汗,甜甜一笑:“我看柴火不多了,昨晚我和彤彤起得早,去村后头捡的。” 关彤彤彤把折好的柴码整齐,站起来拍拍手也道:“妮儿姐天没亮就去河边淘米了,小茹去牛棚那边拽了点干稻草来引火。” 林小茹有些害羞,小声补充:“稻草有点潮……我、我弄了很久……” 赵家宝看著她们。 四个人,八只手,都有冻裂的口子,红通通的,有的还渗著血丝。 徐冬冬的麻花辫散了半边,关彤彤彤的袖口湿了一大片,李妮儿的头髮上沾著草屑,林小茹的脚踝冻得发紫。 他的心口堵得慌,让女人伺候他这个大男人。 “以后……別这么早。” “没事的家宝哥,”李妮儿把淘好的米倒进锅里,“我们习惯了,早起干活利索。你身子金贵,多睡会儿。” “对,你睡你的,我们来弄。” “家宝哥你去洗脸,马上就能吃了。” 赵家宝没动。 他站在灶房门口,看著四个女人忙碌的背影,脑子里闪过上一世她们在雪地里挖野菜的模样。 那时候,她们的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还把挖到的野菜全给了他。 她们这样辛苦,不能再这样了。 “今天我不上工。”赵家宝开口。 四个女人同时转头。 “家宝哥,咋了?”李妮儿紧张起来。 “我上山。”赵家宝说,“打点猎物,再弄些柴火回来。这天越来越冷,光靠你们不行。” “你要上山吗?”关彤彤彤眉头担忧,“家宝哥,山里危险,前阵子王老六的儿子上山,腿都被野猪拱断了......” “没事,我有分寸。” 李妮儿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赵家宝的性子,一旦决定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你等我会儿,”她快步走进里屋,翻箱倒柜好一阵,拿出一个用红布包著的小物件,“这个你带上。” 赵家宝接过来,红布打开,是一枚温润的玉佩。 玉质不算顶级,但雕刻精细,是一朵半开的莲花。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李妮儿声音低下去,但还是柔情似水,“她走的时候说,这是护佑平安的,別觉得我是封建迷信,你带著,一定要平安回来。” “妮儿姐......”关彤彤彤眼眶红了。 赵家宝握著那枚玉佩,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 他记得,上一世李妮儿也给过他一块玉佩,是他上山前给的。后来他遭遇雪崩,玉佩在混乱中丟失,等他被救回来,李妮儿已经没了。 “我一定会回来的,別太担心了。” 赵家宝把玉佩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林小茹突然小声说:“家宝哥,能、能早点回来吗?” 徐冬冬一巴掌拍她后脑勺:“废什么话!家宝哥说能回来就一定能回来!” “我、我就是想说......” 赵家宝看著林小茹涨红的脸,笑了笑:“行,我天黑前一定回来。” --- 吃完早饭,赵家宝收拾东西。 一把得鋥亮的镰刀,一卷草绳,一个破麻袋。 李妮儿不放心,又给他塞了两个烤地瓜:“路上吃。” “家宝哥,要是遇到大傢伙,別硬拼,跑就行了。”关彤彤彤还是不放心叮嘱。 “知道。” 徐冬冬抱著胳膊:“要是打到野鸡,给我留根鸡毛,我想扎个毽子。” “行。” 林小茹站在最后面,欲言又止。 赵家宝冲她点点头:“小茹,看好家。” “嗯!”林小茹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走出院门时,赵家宝回头。 四个女人站在门口,寒风吹起她们单薄的衣角。李妮儿的手紧紧攥著门框,指节发白。 他转身,大步往村外走。 村后的山叫黑瞎子沟,名头嚇人,其实山里最大的也就是野猪。但地形复杂,林子密,一般人不敢往深处走。 赵家宝专挑人少的小路走。 玉佩揣在怀里,硬邦邦的,硌著胸口。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歇脚。 掏出水囊喝了口水,赵家宝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玉佩。 指尖碰到温润的玉质。 突然! 玉佩猛地发烫。 赵家宝“嘶”了一声,赶紧掏出来,只见那枚莲花玉佩正泛著淡淡的黄光,光芒越来越盛,刺得人睁不开眼! “这什么情况?!”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景象一阵扭曲。 蓝天。 碧草。 潺潺的流水声。 赵家宝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陌生的草地上,天气温暖得不像话。 远处有连绵的青山,近处是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溪边长著叫不出名字的野花。 空气里甚至有股甜丝丝的味道。 他低头看自己,还在,镰刀、麻袋都在。 “这到底是......”赵家宝喃喃道,“给我干哪儿来了?” 玉佩已经不再发光,安安静静躺在掌心。但来时的路不见了,四面八方都是同样的风景。 赵家宝沿著溪流往前走。 走了约莫半刻钟,他看见远处矗立著一栋楼。 两层的小楼,样式古怪,外墙刷得雪白,还有大大的玻璃窗。 “是谁住在这里吗?” 赵家宝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样的房子,村里最好的砖瓦房,跟这个一比,简直像隨便搭建的狗窝。 他走近,伸手摸了摸墙壁。 冰凉,坚硬,就像是刚刚粉刷上去的。 推开虚掩的大门,赵家宝走进去。 屋里更怪。 地上铺著光洁的木地板,家具样样新奇。有能照出人影的“镜子”,有不用烧柴就能发热的“铁盒子”(暖气片),还有软得能陷进去的“大垫子”(沙发)。 二楼有几间屋子,每间都放著床,被褥崭新,叠得整整齐齐。 赵家宝站在客厅中央,脑子嗡嗡的。 这时候,他怀里玉佩忽然轻轻震动。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 【欢迎来到镜中天,有缘人。】 第5章 银镜空间 “谁?!”赵家宝猛地转身,但什么也没看见 【我是此方空间的器灵,你可以叫我『银镜』。】 声音平淡,没有情绪,却清晰无比。 “你……你在哪?” 【我在玉佩之中,亦在这方天地之间。】 【你手中的玉佩是钥匙,只有被选中之人才能开启镜中天。】 赵家宝握紧玉佩,有些兴奋也有些不安:“选中?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死过一次。】器灵的答覆直接得让人心惊。 【你的魂魄经歷过轮迴,与常人不同。镜中天择主,首要条件便是『向死而生』。” 赵家宝后背一凉。 它知道自己重生? 【此方天地时间与外界不同步,外界一天,內中十日。】 【空间內有灵泉,可饮用强身,有沃土可种植作物;这屋中的器具,你可慢慢摸索。】 赵家宝听得心头狂跳。 这......这不就是传说中的仙家宝贝吗?! “我、我能在这里种地?养东西?” 【当然可以,这是属於你的空间。】 【但空间有限,需合理规划。灵泉在屋后,沃土在溪边。另外,空间与你心意相通,你进来时需握住玉佩,心中默念『入』;出去时默念『出』。】 赵家宝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远处青山如黛,近处溪水潺潺,草地上野花摇曳。 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玉佩,又抬头看了看这陌生的现代別墅,忽然笑出声来。 笑声越来越大,在空旷的房间里迴荡。 上一世,他活到五十三岁,受尽冷眼,尝遍苦楚,最后惨死在雪崩之下。 这一世,老天不仅让他重活一次,还给了他这样的机缘! 赵家宝抹了把脸,转身走向屋后。 他得好好看看,这地方到底还有什么。 没一会就走到屋后,这有一眼泉水。 泉眼不大,从石缝里汩汩冒出,匯聚成一个小水潭。 潭水清澈见底,却隱隱泛著银光,与普通的山泉截然不同。 赵家宝蹲下身,捧起一捧水。 水温微凉,入口清甜,顺著喉咙滑下去,腹中立刻升起一股暖流,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 他又喝了几口。 暖流在身体里窜动,皮肤表面渗出一层黑乎乎的、带著腥臭味的污垢。赵家宝皱著眉,赶紧去溪边把身上洗乾净。 污垢褪去后,他惊喜地发现,皮肤变得光滑结实,手上的老茧都软化了不少,握镰刀的手劲明显更大了。 “这泉水还真是宝贝!” 他用麻袋在溪边兜了一袋子泥土,又折了些看似能吃的野菜,回到小楼里。 器灵的声音再次响起: 【空间外一日,內中十日。你若在此处劳作,外界不过一瞬。】 赵家宝眼睛一亮。 也就是说,他可以在这里种地、养殖,完全不影响外界时间?! 【沃土灵气充沛,作物生长速度约为外界三倍。但种子需你从外界带入,空间內不生自长。】 “三倍……”赵家宝盘算起来,“那要是种红薯,外界三个月能一个月就能收?” 【理论如此。】 赵家宝心动了。 如果真能这样,他完全可以在空间里种上一批红薯、土豆,再养几只鸡鸭,过冬的粮食就有著落了! 他把带来的泥土倒在溪边一片空地上,用手扒拉平整。又把带来的野菜种子撒下去,浇了点灵泉水。 做完这些,他回到屋里,仔细打量那些现代家具。 沙发很软,坐上去整个人都陷进去。电视黑著屏,按开关没反应,估计是没电。厨房里的“铁炉子”(电磁炉)倒是能用,但需要一种叫“电”的东西驱动。 冰箱、洗衣机……这些东西赵家宝大多不认识,但器灵简单解释了几句,他也就明白了原理。 “这地方还真好,真是神仙住的。” 他在二楼找到一间书房,里面有不少书,可惜他识字不多,翻了几本都看不懂。倒是找到一些图册,画著各种作物种植方法和家禽养殖技巧。 “这个好!”赵家宝如获至宝。 --- 赵家宝估摸著时间差不多了,握住玉佩心中默念“出”。 景象再次扭曲。 他回到了黑瞎子沟的半山腰。 林子还是那片林子,日头比他进山时高了些。 赵家宝掂了掂麻袋里的镰刀,活动下手脚,继续往山里走。 有了空间做底牌,他胆气壮了不少。 沿著山脊走了约莫两里地,他听到哗哗的水声。 翻过一道山樑,眼前出现一条山涧。 涧水不深,但清澈湍急,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鱼影。 赵家宝眼睛一亮。 有鱼! 他蹲在涧边,仔细观察,水流在石头间形成几个回水湾,不少巴掌大的河鱸正在那里抢食水草。 “就是这儿。” 赵家宝从麻袋里掏出草绳,三下五除二编了个简易鱼笼,又找来几根坚韧的藤条,绑在镰刀把上,做了个临时的抄网。 他脱了鞋,挽起裤腿下水。 水冰得刺骨,但他喝了灵泉水后身体素质大增,居然还能扛得住。 悄悄靠近回水湾,看准时机,抄网猛地一抄! “哗啦!” 一条尺长的河鱸在网里扑腾。 “成了!” 赵家宝把鱼甩上岸,又连续抄了几网,不到半个时辰,就弄了五六条河鱸,最大的有两斤多重。 他把鱼用藤条穿了鳃,掛在麻袋边上。 正要上岸休息,眼角余光瞥见更深的水潭里,有一抹暗红色的影子在游动。 那影子比河鱸大得多,身上的花纹像虎皮。 赵家宝呼吸一滯。 虎纹鱒鱼! 这玩意肉质鲜美,一斤能卖五毛钱,是真正的硬通货! 他悄悄摸到水潭边,估算距离。鱼笼太小,抄网够不著,要是能有个鱼叉…… 就在他思忖时,那条虎纹鱒鱼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转身要往深水区逃。 赵家宝来不及多想,镰刀脱手而出,带著破空声扎进水里! “噗!” 刀尖险险擦过鱒鱼尾巴,带起一朵朵血花。 鱒鱼吃痛,疯了一样在水潭里乱窜,搅起一片浑水。 赵家宝跳进水潭,死死按住那条鱒鱼。鱼身滑溜,力道奇大,好几次差点挣脱。 一人一鱼在水里搏斗,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赵家宝全身。 终於,鱒鱼力竭。 赵家宝把它拖上岸,累得直喘气。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看著地上那条足有七八斤重的虎纹鱒鱼,咧嘴笑了。 这下发財了! 他心念一动,將鱒鱼收入空间保鲜。又把之前捕到的河鱸也收进去,只留两条小的掛在麻袋边上做样子。 站起身,赵家宝正准备沿著山涧往上游走,找找有没有更多鱼。 突然! “哼哧...哼哧......” 低沉的喘气声从左边灌木丛里传来。 赵家宝身体瞬间绷紧。 他缓缓转头。 灌木丛剧烈晃动,接著,一个庞大的黑影挤了出来。 皮糙肉厚,獠牙外翻,背脊上的鬃毛根根倒立。 野猪。 一头至少三百斤的成年公野猪。 它红著眼睛,死死盯著赵家宝。 不,是盯著他脚边那条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河鱸。 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家宝的手,慢慢摸向腰间的草绳。 第6章 够吃好几顿! 野猪的腥臊味隔著五步远都冲鼻子。 赵家宝没动。他甚至放慢了呼吸,手虚按在草绳上,眼珠子一瞬不瞬地锁著那对黑豆似的眼睛。 野猪喉咙里咕嚕著,前蹄刨地,泥土被翻起一小块。它在警告。 但赵家宝看得清楚——这畜生的视线更多落在他脚边那条翻著肚皮的河鱸上。饿了。 “想要?”赵家宝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著点沙哑。 野猪被这突兀的人声惊得一顿,背上的鬃毛炸得更开。 赵家宝慢慢抬起一只脚,把那条河鱸往前踢了踢。 鱼在湿漉漉的石头上滑出去半尺远。 野猪的鼻子猛地抽动几下,前蹄又刨了一下,但没立刻扑上来。三百斤的成年公猪,聪明著呢,知道突然站立不动的人类可能有诈。 赵家宝心里默数。一,二…… 野猪终於动了。 它不是直线衝撞,而是脑袋一歪,侧著身子斜衝过来,獠牙对准的是赵家宝的小腿——老猎手都知道,野猪最擅长的就是这一下,豁开人腿肚子。 赵家宝没躲。 就在獠牙快要碰到裤腿的剎那,他整个人凭空消失。 野猪扑空,巨大的惯性让它收不住脚,一头撞在刚才赵家宝站的位置后面一棵老松树上! “咚!” 松树剧烈摇晃,树皮被獠牙剐掉一大块。 野猪晕头转向地甩甩脑袋,四下张望。 而赵家宝已经出现在它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他手里攥著那把磨得鋥亮的镰刀,刀刃在午后的阳光下闪著冷光。 野猪转过身,红眼珠子里映出人类的身影。它彻底被激怒了,后腿猛地蹬地,咆哮著再次衝撞过来。 这一次它张大了嘴,獠牙外翻,直取赵家宝的咽喉。 赵家宝不退反进。 他侧身,让獠牙贴著自己的肩膀擦过去,同时右手手腕一翻—— 镰刀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 不是砍,是切。刀刃精准地掠过野猪脖颈侧面,那里有一小片皮肤在厚重的鬃毛下若隱若现,顏色稍浅。 那是野猪唯一的弱点——颈动脉。 “噗嗤!” 温热的血喷了赵家宝半边脸。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野猪惨叫一声,身体猛地一僵,前冲的势头硬生生顿住。它疯狂地甩头,鲜血从脖颈的伤口汩汩涌出,染红了脚下的泥土。 但它没倒下。 三百斤的肉不是白长的,剧痛反而激发了它最后的凶性。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后腿蹬地,獠牙直刺赵家宝心窝。 赵家宝右手已经来不及回防。 他心念一动。 野猪眼前的人影再次消失。 下一秒,赵家宝出现在野猪的左侧方。 镰刀高高举起,刀背朝下,用尽全身力气—— “砰!” 刀背狠狠砸在野猪的后颈骨上。 骨骼碎裂的闷响让人牙酸,野猪庞大的身躯终於软倒,四条腿抽搐几下,再也不动了。 鲜血还在从脖颈的伤口涌出,在地上积成一小滩。 赵家宝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脸上、身上全是血,腥得发呕。他低头看手里的镰刀——刀刃卷了,刀背上还沾著几根黑硬的鬃毛。 “呼……”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抹了把脸,结果抹了一手血。 得赶紧处理。 赵家宝蹲下身,先用镰刀彻底割断野猪的喉咙,確保死透了。然后他四下看了看,林子很密,暂时没听到別的动静。 他心念一动,三百多斤的野猪尸体凭空消失。 地上只剩一大滩还没干透的血跡,和几根断掉的獠牙。 赵家宝捡起两根最长的獠牙,掂了掂,塞进麻袋里。这玩意儿磨光了能做匕首。 他又把之前捕到的几条小河鱸从空间里取出来,挑了三条最大的——尺把长,鳞片在阳光下泛著健康的银光——串在草绳上,掛在麻袋外侧。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 麻袋里是镰刀、绳子、一兜野菜、两根獠牙。外面掛著三条鱼。看著就是个上山採药顺便摸了几条鱼的庄稼汉,完全看不出刚宰了一头三百斤的野猪。 赵家宝沿著来路往回走。日头已经偏西,林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他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但没跑。 怀里揣著的玉佩安安静静,没再发热。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看见山下村子的轮廓了。炊烟裊裊,鸡鸣狗吠隱隱传来。 赵家宝深吸一口气,把脸上最后一点没擦乾净的血跡用袖子蹭掉,放慢脚步,晃晃悠悠地往村口走。 刚走到晒穀场边上,就看见四个人影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李妮儿第一个站起来,手里还攥著纳了一半的鞋底。她身后,徐冬冬、关彤彤、林小茹也跟著站起。 “家宝哥!”李妮儿小跑著迎上来,眼睛先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你……没伤著吧?” “没事。”赵家宝把麻袋从肩上卸下来,“抓了几条鱼。” 徐冬冬挤过来,探头往麻袋里看:“哟!好大的鱼!这得有二斤吧?家宝哥你咋弄的?” “涧里捞的。”赵家宝把草绳解开,拎起那三条最大的鱼,“正好,晚上燉了吃。” 关彤彤伸手摸了摸鱼身,指尖沾了点冰凉的水珠:“这鱼真新鲜……家宝哥,山里没啥事吧?我听人说最近有野猪下山拱地……” “没碰著。”赵家宝说得隨意,“我走的道儿偏,没野猪。” 林小茹一直没说话,只是仰著脸看他,大眼睛眨巴眨巴。忽然她小声开口:“家宝哥……你脸上是不是破了?” 赵家宝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颧骨。刚才擦血可能没擦乾净,留了点淡淡的红痕。 “树枝刮的。”他扯了扯嘴角,“没事,皮都没破。” 李妮儿紧盯著那道红痕看了两秒,没再追问。她接过赵家宝手里的麻袋:“走,回家。粥早就熬好了,就等你回来下锅。” 四个女人簇拥著赵家宝往老宅走。一路上不少村民看见,都投来或好奇或复杂的目光。赵家宝扛著麻袋,脸上掛著笑,跟几个打招呼的长辈点点头。 进了院门,李妮儿把门栓插上。 徐冬冬迫不及待地从赵家宝手里接过鱼,拎著就往灶房跑:“我去杀鱼!彤彤,烧水!” “知道了知道了。”关彤彤跟著跑进去。 林小茹默默地去倒了一碗温水,递给赵家宝:“家宝哥……先喝口水。” 第7章 香!真香! 赵家宝接过来,一口气喝乾,温水顺著喉咙滑下去,冲淡了嘴里那股残留的血腥味。 李妮儿没急著进灶房,她站在院里,手指无意识地搓著鞋底上的麻线,抬眼看他。 “山里……真没事?” 赵家宝放下碗:“真没事。就是路滑,摔了一跤,脸上蹭了点。” 李妮儿抿了抿嘴,忽然伸手,从赵家宝衣领上捻下一根黑色的东西。 很硬,带著点弯曲的弧度。 是一根野猪的鬃毛。 她捏著那根鬃毛,指节有点发白。 赵家宝心里咯噔一下。 但他脸上没露出来,反而顺势拉住她的手:“妮儿,进屋吧,外头冷。” 李妮儿抬眼看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把那根鬃毛悄悄攥进手心,点点头:“嗯,进屋。” 晚饭是燉鱼。 鱼肉雪白细嫩,汤汁浓白,撒了点葱花,香得满屋都是。徐冬冬吃得头都不抬,连喝了三碗鱼汤。关彤彤把鱼肚子上最嫩的肉剔出来,夹到赵家宝碗里。林小茹小口小口地喝汤,眼睛亮晶晶的。 李妮儿吃得慢,时不时抬头看赵家宝一眼。 赵家宝心里装著事,但面上不显,还给李妮儿也夹了一筷子鱼肉:“多吃点。” “嗯。”李妮儿低下头。 吃完饭,收拾完灶房。 天已经全黑了。 徐冬冬打著哈欠:“困死了……今天起太早了。” 关彤彤推她:“快去睡。” 林小茹抱著柴火去填炕洞,把炕烧得暖烘烘的。 赵家宝坐在炕沿上,正准备脱鞋。 李妮儿忽然从外屋走进来,手里拿著一块湿布巾。 “家宝哥,”她声音平平的,“你脸上的印子,擦擦吧。” 赵家宝顿了一下,接过布巾。 李妮儿没走,站在炕边,看著他一下下擦脸。 灶房那边传来徐冬冬咋咋呼呼的声音,说关彤彤被水溅了一身。林小茹在旁边小声笑。 屋里很安静。 李妮儿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那根毛……是野猪的吧?” 赵家宝擦脸的动作停住。 “三百斤以上的老野猪,”李妮儿继续说,眼睛盯著他颧骨上那道已经很淡的红痕,“獠牙得有小臂长。脖子侧面毛最软,血最多。” 赵家宝慢慢放下布巾。 他转过头,对上李妮儿的眼睛。 那双总是温温柔柔的大眼睛,此刻像两潭深水,平静底下藏著东西。 “妮儿……” “我没跟別人说。” 李妮儿打断他,声音更轻了,“冬冬她们都不知道。” 她伸手,从赵家宝手里拿过那块已经有点凉了的湿布巾。 “你身上还有味儿,”她说,“腥得很。去溪边洗洗再睡吧,我给你留门。” 说完,她转身出去了。 赵家宝坐在炕沿上,好半天没动。 炕洞里的柴火噼啪响,林小茹填完了柴,探头进来:“家宝哥,炕热乎了,睡吧?” “嗯。”赵家宝应了一声。 他脱了鞋,躺进被窝。薄被还带著点太阳晒过的乾燥气味,但暖烘烘的。 徐冬冬和关彤彤已经挤在炕头睡了,呼吸均匀。林小茹睡在炕尾,缩成小小一团。 李妮儿睡在靠窗的位置,背对著他,一动不动。 赵家宝睁著眼,看屋顶黑黢黢的房梁。 玉佩在贴身的口袋里,安安静静。 窗外风声呼呼的。 李妮儿忽然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 “家宝哥。”她声音闷闷的,从枕头里传出来。 “嗯。” “明天……还上山吗?” “歇一天。” “哦。” 又安静了一会儿。 “家宝哥。” “嗯。” “汤……挺鲜的。” 赵家宝愣了一下,嘴角扯了扯。 “嗯,”他说,“明天还给你燉。” 天蒙蒙亮,灶房里就响起了动静。 赵家宝蹲在水缸边,手里捏著那条最大的虎纹鱒鱼。鱼身滑溜,鳞片在晨光里泛著暗红,足有七八斤重。他用镰刀背轻轻刮鳞,鱼鳞簌簌往下掉,落进脚边的木盆里。 李妮儿从堂屋走出来,手里端著一盆淘好的糙米。她看见赵家宝手里的鱼,脚步顿了一下。 “家宝哥,这鱼……” “昨晚藏灶灰里了,冰著呢。”赵家宝头也不抬,“你去把冬冬喊起来,让她烧火。彤彤去挖两棵酸菜,小茹把姜找出来。” “哎。”李妮儿放下米盆,转身去叫人。 李妮儿从林小茹手里接过酸菜,开始一片片剥开洗。关彤彤转身去烧火,徐冬冬愣了两秒,也手忙脚乱地找姜。 林小茹站在原地,眼圈红了。 “小茹,”赵家宝抬头看她,“愣著干嘛?去把蒜瓣剥几个。” “哦、哦……”林小茹抹了把眼睛,转身跑了。 灶膛里的火燃起来,关彤彤小心地控制著火候。赵家宝起锅烧油,油是昨晚炼的猪油,就剩半碗底。他把薑片扔进去,刺啦一声,香味炸开。 鱼块下锅。 油脂包裹住鱼肉,表皮迅速收缩,泛起金。赵家宝用锅铲轻轻翻动,火候拿捏得极准——不能大火,鱼肉会碎;不能小火,出不来焦香。 徐冬冬趴在灶台边看,鼻子使劲嗅:“香!真香!比昨晚燉的河鱸还香!” “废话,这可是虎纹鱒。”关彤彤往灶膛里添了根柴,“我爹以前在山里见过,跑得贼快,根本抓不著。” 赵家宝没接话。他倒入半瓢灵泉水——用的是昨晚灌在水囊里的,水入锅,汤色瞬间变得奶白。他又把切好的酸菜铺上去,盖上锅盖。 “燜一会儿。” 李妮儿在旁边剥蒜,手指灵活。她没抬头,但声音里带著笑:“家宝哥,你啥时候学的做鱼?这手艺……跟谁学的?” “自己琢磨的。” 赵家宝坐在小板凳上,看著灶膛里的火苗,“以前饿肚子,就想著法子弄吃的,怎么好吃怎么来。” 这话半真半假。 上一世他確实饿过肚子,但手艺是后来在县城饭馆帮工时学的。 锅盖缝隙里冒出热气,酸菜的咸鲜混著鱼肉的脂香,飘满整个灶房。 徐冬冬吸了吸鼻子,喉咙动了动。 “妮儿姐……我饿了。” “忍著。” 李妮儿头也不抬,“等家宝哥说好了才能吃。” “哦。” 徐冬冬蔫了,但眼睛还是盯著锅。 林小茹剥好蒜回来,赵家宝接过,拍扁切碎,撒进锅里,又燜了一刻钟,他揭开锅盖—— 第8章 闻著味就来了 汤汁浓稠,裹在金黄的鱼块上。酸菜燉得软烂,吸饱了鱼汤的精华。赵家宝用筷子戳了戳鱼肉——筷子轻鬆插进去,又带著点弹性。 “好了。” 他这话一出口,四女同时鬆了口气。 徐冬冬第一个扑过来,关彤彤拦住她:“先盛一碗给家宝哥!” “我知道我知道!” 徐冬冬转手拿了碗,递到赵家宝面前。 赵家宝盛了一碗鱼汤,汤色奶白,上面漂著几点油花。他先喝了一口。 鲜。 灵泉水燉的鱼,鲜味被放大了好几倍,酸菜的咸酸恰到好处,冲淡了鱼肉的腥气。他点点头:“可以吃了。” 四女这才动筷子。 第一口鱼肉进嘴,林小茹的眼泪先掉下来。她吸著鼻子,小口小口地嚼,泪水砸在碗边。 “怎么了?”赵家宝问。 “没、没怎么……”林小茹抹了把脸,“就是……太好吃了。” 徐冬冬也红了眼眶,但她不说,就是埋头吃,一碗吃完又盛一碗。关彤彤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捨不得咽下去。 李妮儿坐在赵家宝旁边,她把鱼肚子上最嫩的肉剔下来,悄没声地堆到赵家宝碗里。 赵家宝看著她:“你自己吃。” “我吃了,”李妮儿笑了笑,“家宝哥你多吃点,上山累。” 赵家宝没再说话。他夹起那块鱼肉,吃了。 五个人围著灶台,把一整条七八斤的虎纹鱒吃得乾乾净净。汤汁拌饭,每人吃了三大碗。锅底颳得能照见人影。 徐冬冬瘫在板凳上,摸著肚子:“撑死了……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饱。” 关彤彤也靠在墙边,眼睛眯著:“家宝哥,以后要是天天能这样……” “会的。”赵家宝开口。 四女同时看他。 “以后,”赵家宝站起身,把碗筷收拾起来,“不会让你们再饿肚子。” 李妮儿眼眶热了。她没说话,只是上前接过赵家宝手里的碗:“家宝哥你歇著,我来洗。” “我帮忙!”徐冬冬蹦起来。 林小茹和关彤彤也跟著动。四个女人挤在水缸边洗碗,水花溅得到处都是,但每个人都带著笑。 赵家宝走出灶房,站在院子里。 日头升起来了,雾气散了。他活动了下手脚,准备去劈柴。今天没上山的打算,得把院里那堆烂柴火收拾收拾。 斧头刚举起来,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赵家宝听见了。 他没回头,继续劈柴。柴火应声裂开,分成两半。 “哟,家宝啊,”一个油腻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大早上的,忙活啥呢?” 赵家宝把斧头插进木桩上,转过身。 赵贸然站在院门口,手里拎著个空篮子。他身后,赵宝堂探出半个脑袋,眼神往灶房那边瞟。 “叔,堂兄。”赵家宝点点头,“有事?” 赵贸然跨进院子,鼻子使劲嗅了嗅:“我刚路过,闻著你家飘肉香……燉鱼了?” “嗯,捞了几条鱼。” “几条?”赵贸然笑起来,“家宝,你这话说的。我可闻出来了,是虎纹鱒吧?这鱼腥味重,得用重料压,你放了多少姜?” 赵家宝没回答。 赵宝堂从赵贸然身后挤出来,眼睛直往灶房里瞅:“宝哥,你打的鱼……卖不?我这儿能帮你联繫供销社,价钱公道。” “不卖,自家吃。” “自家吃?”赵宝堂嗓门拔高了,“宝哥,你知道虎纹鱒多少钱一斤吗?五毛!你这一条少说七八斤,够我们家吃一个月了!你就这么吃了?” “吃了。”赵家宝重复。 赵贸然拉了赵宝堂一把,脸上还是笑: “家宝,不是叔说你。你一个人,带著四个……咳,四个女人过日子,是不容易。但也不能这么糟践东西啊?有好东西,不如卖给公家,还能换点工分,年底多分点粮食。” “谢谢叔,不用了。”赵家宝拿起斧头,“我还得劈柴,叔你忙去吧。” 赵贸然脸色僵了僵。 灶房里传来徐冬冬的声音:“家宝哥!碗洗好了!你进来歇会儿!” 赵贸然和赵宝堂同时转头,看见徐冬冬探出半个身子。她头髮散著,脸颊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眼神亮晶晶的。 赵宝堂喉咙动了动。 赵贸然收回视线,脸上的笑淡了:“行,那你忙。改天来家里坐坐,你婶子蒸了窝头,给你留俩。” “谢谢叔。” 赵贸然带著赵宝堂转身出院门。走到巷口,赵宝堂压低声音:“爹,他真把那鱼吃了?那可是七八斤的虎纹鱒!” “吃了。”赵贸然脸色阴下来,“听见没?四个女人围著锅台转,又是燉鱼又是烧火,跟伺候祖宗似的。” “那咱们……” “回去。”赵贸然加快脚步,“得跟你奶奶说说。” 赵家宝等两人走远,才放下斧头。 李妮儿不知何时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著抹布。 “家宝哥,”她声音轻,“你叔……好像不太高兴。” “没事。”赵家宝走过去,“他一直不太高兴。” 李妮儿抿了抿嘴,没再问。她把抹布递给他:“擦擦汗吧,刚才劈柴出了一身汗。” 赵家宝接过抹布,擦了把脸。布巾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味,是李妮儿身上的味道。 “妮儿,”他开口,“下午我去趟供销社。” “去干啥?” “买点种子。”赵家宝把抹布还给她,“红薯、土豆、白菜籽……能买的都买点。” 李妮儿愣住:“买种子?家宝哥,咱家哪有钱……” “我有办法。”赵家宝走进灶房,从怀里掏出两颗獠牙,“这个,你帮我收好。” 李妮儿接过去,獠牙沉甸甸的,磨得光滑,尖端著冷光。 “野猪的?” “嗯。” 李妮儿攥紧獠牙,抬头看他。赵家宝已经转身出去了,留下一句:“別跟冬冬她们说。” 院门关上。 李妮儿站在灶房里,手里捏著两颗獠牙。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看赵家宝劈好的柴火堆。 灶房里,徐冬冬正在擦桌子,嘴里哼著歌。关彤彤在扫地,林小茹在整理碗筷。一切都很平常。 但李妮儿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把獠牙用布包好,塞进炕柜最底层。 下午,赵家宝去供销社买种子,李妮儿带著三女在家里收拾院子。日头偏西时,赵家宝扛著一麻袋种子回来。 第9章 刘英桂 “买了红薯、土豆、白菜、萝卜……还有两包韭菜籽。” 徐冬冬凑过来:“种这么多?咱家院子种得下吗?” “种得下。” 赵家宝把麻袋放下,“明天开始翻地,咱们自己种菜。” 关彤彤皱眉:“家宝哥,现在都快入冬了,种菜来得及吗?” “来得及。”赵家宝说,“我有办法。” 他说得篤定,四女也没再问。她们已经习惯了——赵家宝说的话,好像总能成。 晚饭简单,熬了锅菜粥,配著咸菜吃。吃完饭,天黑透了。四女早早上了炕,赵家宝在堂屋里坐了会儿,才进里屋。 炕已经烧热了,被子铺得整整齐齐。李妮儿靠在窗边,手里缝著一只袜子。 “家宝哥,”她没抬头,“今天赵宝堂来问鱼的事……是不是看上咱们啥了?” 赵家宝躺进被窝:“他看上鱼了。” “那你为啥不卖?” “不缺那点钱。” 李妮儿针线停了。她转过头,看赵家宝。灶膛里的余光从窗缝透进来,映著赵家宝半边脸。 “家宝哥,”她声音更轻,“你叔……肯定会去告状的。” “告就告。” “你奶奶那人,你知道的。” 赵家宝没说话。 李妮儿放下针线,躺下来。她背对著赵家宝,声音闷在枕头里: “明天……你上山的时候,把冬冬她们带上吧。去溪边洗衣服,离村子远点。” “怎么了?” “没什么。”李妮儿闭上眼,“就是觉得……今天赵宝堂看人的眼神,不太对。” 夜深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赵家宝睁著眼,看屋顶黑黢黢的房梁。 怀里玉佩安安静静。 但院墙外,隱约传来脚步声。 很轻,停了一下,又走远了。 赵家宝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照进来,地上一片惨白。 明天,怕是不得安生了。 第九章刘婆子撒泼被懟,赵家宝当眾断亲 天刚放亮,赵家宝就醒了。 他没急著起身,躺在被窝里,听院外的动静。 风声停了。昨夜的脚步声像没发生过一样。但他知道,该来的迟早要来。 炕上,李妮儿也醒了。 她背对著赵家宝,肩膀绷得有点紧。 “妮儿。”赵家宝压低声音。 “嗯。”李妮儿没转身。 “今天,你带冬冬她们去后山溪边洗衣服,离村子远点。” “那你呢?” “我在家。” 李妮儿沉默了两秒。 “……好。” 她坐起来,开始穿外衣。 赵家宝也跟著起来。堂屋还暗著,他摸到灶台边,先点了火。 灶膛里的柴噼啪响起来。 徐冬冬被吵醒了,从里屋探出脑袋:“家宝哥,这么早啊?” “睡你的。”赵家宝没回头,“等会儿饭好了叫你。” “哦。”徐冬冬缩回去了。 李妮儿从里屋出来,手里端著木盆:“我去打水。” 赵家宝看了她一眼。 李妮儿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点青。昨晚肯定也没睡踏实。 “我来。”赵家宝接过木盆。 “不用——” “听我的。” 赵家宝拎著木盆出了院门。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巷子里静悄悄的。他走到井边,摇上半桶水。 水凉得刺骨。 他弯腰打水时,眼角余光瞥见巷子对面。 赵贸然家的院门虚掩著。 门缝里,有一双眼睛正盯著他。 赵家宝手上的动作没停。 他拎著水桶回院子,把水倒进缸里,又出去打了两趟。一趟水,一趟柴。 灶房里飘出粥的香味时,四个女人都起来了。 关彤彤在切咸菜,林小茹在摆碗筷,徐冬冬打著哈欠往灶膛里添柴。 李妮儿在帮赵家宝整理麻袋——昨晚他带回来的种子。 “家宝哥,”李妮儿小声问,“这红薯种……真要现在种?” “等会儿翻地就种。”赵家宝把麻袋扎紧,“你带冬冬她们上山,我来翻地。” “可是——” “没有可是。”赵家宝打断她,声音压得更低,“听话李妮儿抿了抿嘴,不说话了。 粥熬好了。赵家宝盛了一碗,喝了两口。 粥里加了点灵泉水,比平时稠些。 他放下碗:“妮儿,把那两条河鱸拿出来。” 李妮儿愣了一下,转身去灶台后面的陶罐里拿出鱼——是昨晚赵家宝藏进去的。 鱼不大,但新鲜。 赵家宝接过鱼,用草绳穿了鳃,掛到院门口的木楔子上。 李妮儿瞪大眼睛:“家宝哥,你——” “等会儿有人来。”赵家宝转身回灶房,“你去收拾吧,带冬冬她们早点走。” 李妮儿张了张嘴,最终没出声。 她进里屋,把三个女人叫起来,低声交代了几句。 徐冬冬一听要上山,眼睛亮了:“洗衣服?好啊!我正想泡泡脚呢!” 关彤彤看了眼院门口的鱼,没说话。 林小茹拽著李妮儿的袖子:“妮儿姐,家宝哥他……” “没事。”李妮儿拍拍她的手,“听家宝哥的,咱们快去快回。” 四个女人很快收拾好,拎著木盆出了院门。 李妮儿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赵家宝。 赵家宝站在灶房门口,朝她点点头。 院门关上。 赵家宝把碗筷泡进水缸,擦乾手,走到院子里。 日头升起来了,雾气散尽。院门口那两条河鱸在阳光下泛著银光。 他搬了个板凳,坐在劈柴的木桩旁边,开始磨镰刀。 石头磨过刀刃,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没过多久,院墙外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的脚步声。 一个重,一个轻。 赵家宝手上的动作没停。 磨刀声掩盖了脚步声。直到院门被推开。 赵贸然跨进院子,脸上堆著笑。 他身后跟著刘英桂——赵家宝的奶奶。 刘英桂六十多岁,身材干瘦,头髮用黑布条扎在脑后。她穿著一件打满补丁的蓝布褂子,裤脚沾著泥点子。 一进院子,刘英桂的眼珠子就往灶房里瞟。 “家宝啊,”赵贸然笑呵呵地说,“一大早就忙活呢?” 赵家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叔,奶奶。”他叫了一声,没起身。 刘英桂没应声。她径直走到院门口,伸手就去摘那两条河鱸。 “哎,这鱼不错!”她拎起鱼掂了掂,“得有两斤吧?正好,你大堂哥今天回来,拿过去添个菜。” 赵家宝磨刀的动作停了。 第10章 孝敬点东西怎么了? “奶奶,”他开口,“那鱼是我吃的。” 刘英桂手一顿。 她转过头,瞪著赵家宝:“你说啥?” “我说,那鱼我自家吃,不送人。” 赵家宝把镰刀插进木桩,站起身。 赵贸然赶紧打圆场:“家宝,你奶奶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想著你大堂哥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大堂哥回来,关我什么事?”赵家宝打断他。 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僵了。 刘英桂的脸沉下来。 她把鱼扔回木楔子上,叉著腰往前走了两步:“赵家宝,你怎么说话的?你大堂哥是赵家长孙,回来看看,你当弟弟的不该表示表示?” “表示什么?”赵家宝抱著胳膊,“表示我这当弟弟的,连自己捞的鱼都做不了主?” “你——” “我告诉你赵家宝,”刘英桂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长幼有序,你懂不懂?你堂哥是读书人,以后是要出息的,你当弟弟的,孝敬点东西怎么了?” 赵家宝没动。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赵贸然在旁边帮腔:“就是,家宝,你奶奶说的在理。你一个人……咳,带著这么多口子人,日子也不容易,但孝道不能丟啊。你堂哥难得回来,拿两条鱼过去,不是应该的?” (请记住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应该?”赵家宝终於开口了。 他把手里的镰刀往木桩上一拍,刀刃入木三分,发出“哆”的一声闷响。 刘英桂被这声音嚇得往后缩了半步。 赵家宝抬起眼,看著刘英桂:“奶奶,我问你,分家的时候,这院子,这间破屋,连同院外那三亩薄田,是谁分给我的?” 刘英桂脸色变了变:“那……那不是你自己选的?” “我自己选的?”赵家宝往前走了一步,“分家文书上白纸黑字写的,正屋三间,东厢两间,西厢漏雨,带院外三亩沙土地,分给我赵家宝。大伯分的是东头那五间青砖瓦房,带村口六亩水浇地。二叔你,”他转头看向赵贸然,“分的是镇上那间铺面,带两亩菜园。” 赵贸然眼皮跳了一下。 “当时我说过,”赵家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我身子弱,要那三亩沙地,种不了粮食,能不能换成水浇地?你和奶奶怎么说的?” 院子里安静下来。 几个早起的邻居不知什么时候聚到了院墙外,伸著脖子往里看。 刘英桂嘴唇哆嗦著,没说话。 赵贸然乾笑:“家宝,都过去的事了……” “过去?”赵家宝打断他,“行,那我说点没过去的。我媳妇,”他顿了一下,“我媳妇病重那回,躺炕上七天,高烧不退,我去你家门口跪著借钱。二叔,你当时在家吧?” 赵贸然后退了半步。 “你在家,但你没开门。”赵家宝盯著他,“你媳妇从门缝里说,家里没钱,让我去找別人借。二叔,你当天下午,是不是刚从镇上买了一条新棉被回来?十二块钱的,鹅黄色的,对不对?” 赵贸然的脸白了。 “你怎么……” “我媳妇咽气那天晚上,”赵家宝继续说,声音里带著一股寒气,“我去敲奶奶的门,想借两块钱买口薄棺。奶奶怎么说的?你说,『一个病秧子,死了乾净,省得拖累人』。” 刘英桂猛地抬头:“你胡说!我没……” “刘寡妇当时就住隔壁,”赵家宝转头看向院墙外,“刘婶子,你听见了吧?” 墙外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太太別过脸,没应声,但也没否认。 “你跪了一晚上,”刘寡妇的儿子,刘二狗在墙外嚷了一嗓子,“我在茅房看见了!第二天早上你媳妇就……” “够英桂尖叫起来,“赵家宝,你个丧良心的东西!我是你奶奶!你媳妇死了怨我?她自己命薄!” “命薄?”赵家宝笑了。 那笑容冷得嚇人。 “我媳妇是怎么死的?她身子骨本来就弱,怀了孩子,月份大了下不了地。分家的时候你偏要把西边那间漏雨的屋子给我,下雨天屋顶滴水,被褥都是潮的。她就是在那间屋里,受了寒,孩子没保住,人也……” 他没说下去。 但院子里所有人都明白了。 赵贸然额头开始冒汗。 “那……那都是你自己没本事!”刘英桂强撑著喊,“別人家媳妇怀孕不都好好的?就你媳妇金贵?生不出带把的,还有脸说——” “啪!” 赵家宝一巴掌拍在旁边的木桩上。 刀刃震得嗡嗡响。 刘英桂的话卡在喉咙里。 “再说一遍?”赵家宝往前走了一步,他个子比刘英桂高出一大截,阴影罩下来,“奶奶,你再说一遍,我媳妇是怎么死的?” 刘英桂的气焰矮了三分,但她不甘心,梗著脖子:“我说错了吗?你自己没本事养不活媳妇,现在倒怪起长辈了?分家是你自己点头画押的,现在想反悔?晚了!” “谁要反悔了?”赵家宝退后一步,重新靠回木桩上,“分家文书我早烧了。今天这院子,这两条鱼,这屋里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是我自己挣的。跟赵家,跟你们,没半点关係。” 赵贸然急了:“家宝,你这话可不能这么说!你姓赵,身上流著赵家的血,这是赖不掉的!” “血?”赵家宝扯了扯嘴角,“那你借我那两块钱救命的时候,怎么不提血?我媳妇躺在屋里等死的时候,你怎么不提血?” 赵贸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刘英桂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乾嚎:“哎呦喂!大家都来听听啊!赵家宝不孝啊!自己奶奶上门连口鱼汤都喝不上,还要把我们老两口往死里逼啊!” 她拍著大腿,嗓门尖利:“赵家宝你个丧门星!剋死了你爹娘,又剋死你媳妇,现在还要气死我老婆子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赵家宝没动。 他就看著刘英桂在地上撒泼打滚,像看一场戏。 墙外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刘婆子这是又来要东西了?” “上个月刚拿走人家半袋红薯面。” “赵贸然也不是好东西,分家的时候可偏了。” “赵家宝媳妇那事……唉,造孽啊。” 刘英桂听见这些话,嚎得更响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的命苦啊!儿子死得早,孙子又不孝顺,我活著还有什么意思啊!” 第11章 你还是个同性恋 赵贸然赶紧蹲下来扶她:“妈,妈您彆气,身子要紧。” 他扭头对赵家宝吼:“赵家宝,你就这么看著?非要把你奶奶气死不可?” 赵家宝蹲下身,跟刘英桂平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刘英桂能听见:“奶奶,你真想让我把今天这事闹大?” 刘英桂的嚎声顿了一下。 “你信不信,” 赵家宝继续说,嘴角还带著笑,“我把分家那天,你和大伯、二叔怎么算计我那三亩水浇地的事,当著全村人的面,再说一遍?” 刘英桂的脸色变了。 “你要是还嫌不够,”赵家宝声音更低了,“我把二叔去年秋天,在村后小树林里,跟曹二蛋那点事,也说道说道?” 赵贸然猛地抬头。 “你……你怎么……” 赵家宝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不再看刘英桂,而是转向赵贸然。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二叔,”他一字一顿,“你要鱼,可以。但你得拿东西来换。” 赵贸然愣住:“换?换什么?” 赵家宝指了指自己的后脖颈:“你这儿,是不是有个印子?紫红色的,像个嘴唇。” 院子里死一般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贸然后脖子上。 他下意识抬手去摸,摸了个空。 但那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去年八月十五,”赵家宝继续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村后小树林,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曹二蛋喝多了,你扶他回去……哦不对,是你俩『互相搀扶』著,就没回去。” 赵贸然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 “你放屁!”他尖叫起来,“赵家宝你血口喷人!” “我放屁?”赵家宝笑了,“那你解释解释,你后脖颈上那个印子,是谁留的?你媳妇前年就守寡了,总不能是她吧?” 墙外“轰”一声炸开锅了。 “我的天!赵贸然他……” “跟曹二蛋?曹二蛋不是男的吗?” “我就说他怎么一直不续弦,原来……” “噁心!真噁心!” 刘英桂猛地扭头,瞪著赵贸然。 她儿子的后脖颈上,隱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紫红印记,正好在衣领边缘。 那是吻痕。 刘英桂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气的,是噁心得发抖。 “赵……赵贸然,”她指著儿子,声音发颤,“你……你真的跟男人……” “妈!你別听他胡说!”赵贸然急得满头大汗,“没有的事!他诬陷我!” “诬陷?”赵家宝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只草鞋。 男式草鞋,鞋底磨损严重,左脚的。 “去年八月十六,”赵家宝把草鞋扔到赵贸然脚边,“这只鞋,掉在槐树底下的草丛里。曹二蛋是右脚先穿,鞋底外侧磨损重。你呢,左脚先穿,鞋底內侧磨损重。这只鞋,內侧磨得比外侧厉害,是不是你的?” 赵贸然看著那只草鞋,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去年確实丟过一只草鞋,还以为是掉山路上了。 刘英桂盯著那只鞋,又看看自己儿子。 她突然扬手,一巴掌扇在赵贸然脸上。 “啪!” 清脆响亮。 “赵家宝说得是不是真的?!”刘英桂吼得破了音,“你个不爭气的东西!跟男人廝混?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玩意儿!” 赵贸然捂著脸,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的议论声更大了,夹杂著笑声和指指点点。 赵家宝退后一步,重新靠回木桩上。 “鱼,”他说,“你们还想要吗?” 刘英桂猛地抬头看他。 “滚。”赵家宝吐出一个字。 刘英桂愣住了。 “我说滚。”赵家宝直起身,指著院门,“带著你儿子,现在,立刻,滚出我家。从今往后,你们赵家人,別再踏进我这院子半步。” “你……” “否则,”赵家宝打断她,“我就把赵贸然跟曹二蛋的事,写成状子,送到公社去。搞破鞋是什么罪名,奶奶你比我清楚。” 刘英桂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她一把拽起还瘫在地上的赵贸然,跌跌撞撞往院门口走。 走到门口,赵贸然突然回头,指著赵家宝:“你等著!赵家宝,你给我等著!我跟你没完!” 赵家宝弯腰,把那只草鞋捡起来。 他掂了掂,隨手扔出院墙,扔到了巷子正中央。 “鞋还你,”他对著院门外说,“下次要偷人,记得把鞋穿好。” 刘英桂拽著赵贸然跑了。 背影狼狈得像两条丧家犬。 院子里安静下来。 墙外的议论声渐渐散了。 赵家宝转身,走回木桩前,把那两把镰刀从木桩上拔下来。 刀刃上沾了点木屑。 他用拇指轻轻抹掉。 屋檐下,李妮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 她手里还拎著木盆,盆里的衣服湿漉漉的,滴著水。 显然,她根本没走远。 赵家宝转头看她。 李妮儿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她抱著木盆,走进灶房,把湿衣服搭在灶台边的竹竿上。 然后她转过身,靠在门框上。 “家宝哥,”她声音有点哑,“刚才……我都听见了。” 赵家宝“嗯”了一声,继续磨刀。 “那……那只草鞋,”李妮儿小声问,“你什么时候捡到的?” 赵家宝没抬头。 “去年秋天,”他说,“上山砍柴的时候,路过那片小树林。” 李妮儿不说话了。 她看著赵家宝蹲在木桩前,一下一下磨著镰刀。 石头划过刀刃,沙沙地响。 灶房里,徐冬冬的声音传出来:“妮儿姐!水烧开了!要不要下麵条?” “等会儿!”李妮儿应了一声。 她又看向赵家宝。 “家宝哥,”她问,“你……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赵家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呢?” 李妮儿抿了抿嘴,没再问。 她转身回灶房,把湿衣服一件件拧乾,重新搭好。 院子里,赵家宝继续磨刀。 日头爬到了老槐树梢头,影子缩成短短一截。 磨刀声停了。 赵家宝拎著镰刀,走到院门口,把那两条还掛在木楔子上的河鱸取下来。 他拎著鱼走进灶房,递给李妮儿。 “中午燉了,”他说,“每人一碗鱼汤。” 李妮儿接过鱼,手指碰到鱼身冰凉的鳞片。 “家宝哥,”她忽然说,“下午……我想去趟后山。” 第12章 给餵点好东西 灶房里,赵家宝把鱼递给李妮儿。 “行,”他说,“想去就去,早点回来。” 李妮儿接过鱼,点点头。 她转身进灶房,把鱼放进水盆里养著。 徐冬冬凑过来,压低声音:“妮儿姐,你真去啊?” “嗯。” “那我跟你去!” “不用,”李妮儿摇头,“你帮家宝哥把院子扫扫。” 徐冬冬嘟了嘟嘴,没再吭声。关彤彤从灶膛边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家宝哥,饭快好了。” “好。” 赵家宝拎著镰刀回屋,把刀搁在炕沿上。 林小茹蹲在门槛边,手里捏著根草茎,一截一截地掐。她抬头看赵家宝,眼睛还红著。 “家宝哥,”她声音细细的,“你刚才……真厉害。” 赵家宝“嗯”了一声。 “刘奶奶她……以后还来吗?” “不来。”赵家宝坐到炕沿上,“她不敢。” 林小茹不说话了,低头继续掐草茎。 晚饭是白菜燉鱼,配著糙米饭。五个人围著灶台吃。谁都没提下午的事,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徐冬冬吃得满嘴油光,一边嚼一边含糊:“家宝哥,这鱼汤泡饭,能吃三碗!” “那就吃。”赵家宝夹了块鱼肉放进她碗里。 徐冬冬眼睛亮了:“真的?” “嗯。” 关彤彤放下筷子,看著赵家宝:“家宝哥,今天……谢了。” “谢啥?” “谢你护著我们。”关彤彤说得很慢,“以前,在老赵家,没人敢这么跟刘婆子说话。” 赵家宝没接话,继续扒饭。 李妮儿把自己碗里的鱼肉剔下来,悄悄堆到赵家宝碗边。赵家宝抬头看她。 “我吃过了。”李妮儿低头,声音很轻。 林小茹吸了吸鼻子。她把脸埋进碗里,肩膀微微抖。 徐冬冬愣了:“小茹,你咋了?” “没、没……”林小茹抹了把脸,“就是觉得……挺好的。” 赵家宝把碗里李妮儿夹的那块鱼肉吃了。 “吃饭。”他说,“吃完早点睡,明天还有事。” 吃完饭,赵家宝帮著收拾碗筷。李妮儿抢著洗碗,关彤彤去填炕洞,徐冬冬和林小茹把灶台擦乾净。 夜深了。 四个女人挤在炕上,很快就睡熟了。呼吸声均匀,偶尔翻个身。 赵家宝躺在靠窗的位置,眼睛盯著房梁。 等確定所有人都睡沉了,他悄悄起身,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枚玉佩。 玉佩温热,带著他的体温。他闭上眼,意识沉入空间。 空间里,银镜静静地立在角落。镜面光滑,映不出人影。旁边那汪灵泉依旧清澈,水底有细碎的光点浮动。 赵家宝蹲下身,用手捧起一捧灵泉水。水冰凉,滑过指缝时却带著一股暖意。 他退出空间,摸黑走到水缸边。缸里还有半缸水。他把灵泉水一点一点倒进去,动作很轻,儘量不发出声音。 倒完后,他拎起水桶,走到院子里。 井在院子东南角。月光惨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摇上半桶井水,把灵泉水混进去,又倒回井里。如此反覆三次。 做完这些,他才回屋躺下。 炕上,李妮儿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呼吸很轻,没醒。 赵家宝闭上眼。 明天得去趟镇上。空间里的野猪肉该卖了,还有那条最大的虎纹鱒。得换成钱,还债,买粮,置办过冬的东西。 天蒙蒙亮,赵家宝就起了。 他先去井边打了水,烧上。然后进灶房,从空间里取出野猪肉。 猪肉用草纸包著,还有温度。他割下一条后腿,大约十几斤,又取了半扇排骨,用麻袋装好。那条虎纹鱒也拿出来,用草绳穿了鳃,掛在木桶里。 李妮儿醒了。她穿好衣裳出来,看见灶房里的东西,愣了一下。 “家宝哥,这些……” “今天去镇上。”赵家宝把麻袋扎紧,“卖掉换钱。” 李妮儿走到灶台边,伸手摸了摸麻袋。袋子沉甸甸的,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肉腥气。 “这么多……能卖不少钱吧?” “够还债的。”赵家宝直起身,“妮儿,棉衣你穿。” “啥?” “你那件褂子太薄了。”赵家宝进屋,从炕柜里翻出一件旧棉袄。是赵家宝自己的,洗得发白,但厚实。“先穿著,等挣了钱,给你缝件皮袄。” 李妮儿接过棉袄,手指摩挲著补丁的边缘。 “家宝哥……” “別墨跡。”赵家宝走出灶房,“我去村口等魏家旬的车,今天他去镇上拉货。” 李妮儿抱著棉袄站在灶房门口,看著赵家宝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她低头,把棉袄穿上。袖子长出一截,得挽起来。但很暖和,带著赵家宝身上那股淡淡的汗味和木柴味。 村口,魏家旬正把一捆捆的麻袋往骡车上装。 魏家旬五十出头,背微驼,但胳膊粗壮。他看见赵家宝拎著麻袋过来,直起腰。 “家宝,这么早?” “旬叔,搭个车。”赵家宝把麻袋放上骡车。 魏家旬瞥了眼麻袋,没问装的啥。他拍了拍骡子屁股:“坐稳,这就走。” 骡车晃晃悠悠出了村。土路顛簸,赵家宝坐在车辕上,两脚悬空。 “家宝啊,”魏家旬赶著车,忽然开口,“你那院子……现在住几个人?” “五个。” “五个。”魏家旬咂咂嘴,“四个寡妇加你。” 赵家宝“嗯”了一声。 “不是叔多嘴,”魏家旬压低声音,“这事……有点扎眼。村里人嘴碎,传来传去,指不定说成啥样。”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魏家旬甩了下鞭子,“要我说,你不如去找村长报备一声。就说你收留她们,是看她们可怜,搭伙过日子。让村长在大队会议上提一嘴,把名分正了。” 赵家宝转头看他:“旬叔,你觉得行?” “行。”魏家旬点头,“你不是五保户吗?村长对你印象不差。再说你刚懟了刘婆子,这事肯定传开了。趁热打铁,把名分定下来,堵住那些閒嘴。” 赵家宝想了想。 “行,回头我去找村长。” 魏家旬笑了:“这就对了。你一个人带著四个女人,不容易。但只要名分正了,別人再嚼舌根,就是没事找事。” 骡车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镇上。 魏家旬把车停在供销社后门:“我去卸货,你忙你的。一个时辰后还在这儿碰头。” “好。”赵家宝拎著麻袋下车。 他没往供销社那边走,而是拐进旁边一条窄巷。巷子弯弯绕绕,越走越偏。走到尽头,是一堵土墙,墙根下蹲著几个穿旧棉袄的汉子。 汉子们抬头,打量赵家宝。 其中一个络腮鬍站起来,拦住去路:“干啥的?” 第13章 干票大的 络腮鬍上下打量赵家宝,破棉袄,旧棉裤,脚后跟还沾著泥。 “要饭的?这没剩菜。” 络腮鬍挥手,像赶苍蝇。 赵家宝没吭声,把木桶往地上一墩。桶里的水晃出来,浇湿了络腮鬍的鞋面。 “哎你——”络腮鬍刚要骂,桶里的虎纹鱒猛地甩了下尾巴,拍出一声闷响。盖布滑开,露出里面银亮亮的大鱼,足有成年人的小臂长,身上的虎纹斑在阴暗巷子里格外显眼。 络腮鬍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 旁边蹲著的矮个汉子凑过来,吸了口凉气:“我操,虎纹鱒?这得七八斤吧?” “不止。”另一个戴破皮帽的汉子也站起来,“供销社收鱼那老陈头说过,这种货色三年见不著一条。” 络腮鬍的脸变了又变。他清了清嗓子,脚尖把地上的水渍蹭开:“卖货的?” “嗯。” “规矩懂不懂?进门一毛钱,卖货抽半成。” 赵家宝从兜里摸出一毛钱,拍在络腮鬍手里:“进门费。抽成没有。” “这——”络腮鬍攥著钱,还想討价还价,赵家宝已经弯腰拎起木桶,作势要往外走,“东市老周不收进门费。” “哎別別!”络腮鬍赶紧侧身让开,“进去吧进去吧,左边第三道门。” 赵家宝扛著麻袋,拎著木桶进了土墙。墙后头是个废弃的粮站大院,里头人不少,都压著嗓门交易。他扫了一圈,走到最西边的柴垛后面。手搭在麻袋上,意识沉入玉佩空间。那头三百来斤的野猪瞬间从空间转移到麻袋里。麻袋“噗”地一声鼓胀起来,绳子勒得死紧。 他活动了下肩膀,双手攥住麻袋口,一使劲,三百多斤的重物直接离地,扛上肩膀。脚步很稳,穿过人群时,地上的尘土都没带起多少。 野味摊在院子东北角。刘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穿著半新不旧的中山装,正拿根火柴棍剔牙。旁边站著个瘦高个,是他的伙计。 赵家宝把麻袋往案板上一摜。 “砰!” 案板上的秤砣蹦起来半寸高。刘老板的火柴棍差点捅进嗓子眼。 “操,你他妈——”刘老板抬头,看见赵家宝这身打扮,脸立马拉下来,“要饭的上別地儿!这没有泔水!” “野猪肉。”赵家宝解开麻袋口,露出里面切割齐整的肉块,“一块一斤,不要票。” 刘老板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一块?小子,你穿成这样,口气倒不小。供销社的猪肉才八毛,还得搭半斤肉票。你这一没票二没章的,敢要一块?” “那你去供销社买。”赵家宝系麻袋口,“野猪不是家猪。” 刘老板被噎得脸发青。瘦高个伙计赶紧打圆场:“小兄弟,別急著走,打开看看货色。” 赵家宝重新解开麻袋。瘦高个凑近,伸手按了按肉块,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眼睛倏地亮了:“刘哥,好货!上好的五花,这膘子足有四指厚!比上次老猎户送来的那批强多了!” 刘老板將信將疑地伸手摸了一把。肉还带点冻碴,硬实,新鲜。 他眼珠子转了两圈,直起身:“货是还行。但一块太贵,八毛,我全要了。” 赵家宝把麻袋口一扎,弯腰就要扛走。 “哎!九毛!九毛行了吧?”刘老板伸手拽麻袋。 赵家宝甩开他的手,扛著麻袋走出两步。 “回来!”刘老板追上来,脑门见汗,“一块!就一块!但这猪皮得归我!我要拿去做皮袄!” “皮我要带走。”赵家宝停住脚。 “没皮这价不行!”刘老板嚷起来,“猪皮值三十块呢!你把皮拿走,我得亏到姥姥家!” 赵家宝把麻袋往地上一放:“那我不卖了。” 刘老板急得直跺脚。旁边已经有几个买家往这边张望,有个穿军大衣的汉子甚至往这边走了两步,明显是听见有野猪肉。 “成!成成成!”刘老板一把按住麻袋,“一块,皮你拿走!但你得保证,这肉就卖我,不能转给老周!” “过秤。”赵家宝开口。 瘦高个赶紧搬秤。麻袋上了秤盘,秤桿压得高高的。瘦高个拨著秤星:“三百零三斤!” 刘老板的脸抽搐了一下。他从棉袄內衬里掏出个布包,一层层解开,露出里头一卷钱。他数了三十张十块的,又摸出三块钱零钱,拍到赵家宝手里。 “数数。” 赵家宝把钱卷好,塞进贴身口袋:“不用。” “哎,猪皮!”刘老板提醒。 赵家宝从麻袋里抽出那张卷好的猪皮,搭在肩上。猪皮还带著毛,沉甸甸的。 他转身往院子深处走。刘老板在身后嘟囔:“怪了,三百斤的东西,扛起来跟玩似的…” 赵家宝走到票证交易区。一个中年妇女蹲在墙根,面前摆著个蓝布包,包口敞著,露出里头花花绿绿的票证。 他蹲下去:“粮票、布票、肉票、油票、糖票,你有多少?” 中年妇女警惕地往后缩了缩:“你问这干啥?” “我全要。”赵家宝掏出那捲钱,“八十块,能包多少算多少。” 中年妇女的眼睛瞪圆了。她这些票证都是东拼西凑来的,急著出手,最怕遇到零买的问东问西。没想到碰上个大包圆的。 “你真全要?”她压低声音。 “嗯。” 中年妇女一把抓过钱,手指蘸著唾沫星子数了两遍,確认是真钞。她把蓝布包整个推过来:“都在这了!三十斤粮票,十尺布票,五斤肉票,三斤油票,还有八斤糖票!哦对,还有几张工业券…” 赵家宝把票证分门別类地揣进不同的口袋:“券不要。” “不要算了!”中年妇女把钱揣进怀里,左右看了看,起身就走,生怕赵家宝反悔。 赵家宝继续往院子最深处走。那边光线更暗,蹲著个戴瓜皮帽的老头,面前摆著几个破布袋,袋口用麻绳扎著。 “种子怎么卖?”赵家宝蹲下来。 老头抬起头,露出一张乾瘦的脸:“蔬菜种子,白菜籽两毛,萝卜籽三毛,韭菜籽两毛五…” “你有多少种?” “二十来样。”老头数了数,“白菜、萝卜、土豆、红薯、韭菜、茄子、辣椒、黄瓜…加起来八十多包。” 赵家宝掏出十块钱:“我全要了。” 第14章 嚼舌根 老头手脚麻利,把八十多包种子塞进一个旧帆布袋里,递过来。 赵家宝接过袋子,掂了掂分量。 “小兄弟,你这是——” 老头好奇地打量他。 “种地。”赵家宝把帆布袋往肩上一甩,转身走了。 院子再往里拐,有个半塌的猪圈改成的棚子。棚子底下传来鸡鸭的叫声,夹杂著兔子蹬笼的响动。 一个三十来岁的瘦女人蹲在笼子旁,嘴里叼著根旱菸。 赵家宝走过去,蹲下来看。 竹笼子里塞著十几只小鸡崽,毛茸茸的,挤在一堆。旁边还有两笼鸭苗,再往里是几只灰毛兔子,有大有小。 “鸡崽怎么卖?” 瘦女人把旱菸从嘴里拔出来:“三毛一只,少了不行。” “鸭苗呢?” “四毛。” “兔子?” “大的一块二,小的六毛。” 赵家宝数了数。鸡崽十五只,鸭苗十只,大兔子三只,小兔子六只。 “全要了,算个整数。” 瘦女人愣了一下,手指头掐著算:“十五只鸡四块五,十只鸭四块三只大兔三块六,六只小兔三块六……十五块七。” “十五。”赵家宝从兜里掏钱。 “不行,十五块,少一分不卖。” “十五块五。”赵家宝递钱。 瘦女人数了钱,手脚利索地把鸡崽、鸭苗往一个大竹筐里装,兔子另外用麻袋兜著。 赵家宝又问:“有鹅苗没有?” “没了,上午刚被人包圆了。”瘦女人想了想,“不过我有几只芦花鸡,下蛋的母鸡,两块一只,要不?” “来五只。” “得嘞!” 连鸡带鹅苗——不对,连鸡带芦花母鸡,一共花了二十五块五。赵家宝又在旁边一个卖家那里买了几只半大的番鸭,花了五块五。 三十一块钱出去了。 赵家宝拎著竹筐和麻袋,走到院子最角落的茅房后面。前后左右没人。 他把竹筐放下,意识一沉,空间打开。 鸡崽、鸭苗、兔子、芦花鸡,一股脑全部转移进空间里。空间那片草地上瞬间热闹起来,嘰喳喳响成一片。 灵泉旁边的草地嫩得冒油,正好適合这些小东西啃食。 赵家宝退出空间,拎著空筐原路返回。 出了粮站大院,他绕到前街,往供销社走。 供销社门口排著七八个人。赵家宝没排队,绕到后门,敲了敲。 门开了条缝,露出半张胖脸:“买啥?” “盐两斤,菜籽油五斤,火柴三盒,肥皂两块。”赵家宝把粮票和钱递过去。 胖脸接过钱票,消失了一会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纸包和一瓶油。 “还有別的不?” “棉花。”赵家宝掏出布票,“五斤棉花,再来六尺花布、四尺藏蓝布。” 胖脸眨了眨眼:“花布?你一大老爷们儿买花布?” “给家里人做衣裳。” “行吧。”胖脸又进去翻腾了半天,抱出一大卷棉花和两卷布料。花布是碎花的,红底白点,顏色鲜亮。藏蓝布厚实,適合做外褂。 赵家宝把东西全部塞进竹筐里,棉花垫底,布料放上面,盐和油搁在最顶上。 竹筐满了。他又把猪皮卷好,跟之前买的种子一起塞进麻袋。 一只手扛麻袋,一只手拎竹筐。满当。 他往供销社前面绕过去,准备去后门等魏家旬。 路过供销社正门口时,一堆女人正围在台阶上晒太阳。 七八个村妇,有本村的,也有隔壁村的。赶集天,都来镇上逛,聚在一起嘴就没停过。 赵家宝刚拐过墙角,就听见有人在喊他名字。 “——赵家宝那个穷鬼,还欠著村里三十块呢!” 说话的是王晓晓。二十七八岁,嘴大脸圆,嗓门比铜锣还响。她男人是大队的记分员,平时在村里横著走。 赵家宝脚步没停,但也没走远。墙角正好挡著他,那边看不见他。 “哎呦,你说的就是那个收了四个寡妇的赵家宝?”旁边一个尖嗓子女人接话。 “可不是!”王晓晓嘖了一声,“四个寡妇挤一个院子,你说他图啥?那身板,瘦得跟竹竿似的,怕是图了也没那个力气!” 几个女人笑成一团。 “我听说他把他奶奶都骂了?”另一个粗嗓子插嘴。 “何止骂!”王晓晓拍大腿,“昨天当著全村人的面,指著他亲奶奶的鼻子让滚!亲奶奶啊!那是生养他爹的人!这种不孝的东西,搁以前得浸猪笼!” “嘖……” “你们知道他为啥收那四个寡妇不?”王晓晓凑近了,压低嗓门,但那声音隔著半条街都听得清,“我跟你们说,他就是馋人家身子!一个人伺候不了四个,就先养著,轮著来!” “去你的!”有人拍她一下,笑得前仰后合。 赵家宝靠在墙角,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过说真的,”王晓晓收了笑,摇头嘆气,“他那日子,撑不了几天。三亩沙地,种啥收啥?五张嘴吃饭,还欠著外债。这不是等著饿死吗?” “可不是嘛。等入了冬,连口热汤都喝不上,到时候那四个寡妇还不得跑?” “跑?跑去哪儿?还不是得改嫁。到时候赵家宝竹篮打水一场空,连个暖被窝的都留不住!” 又是一阵鬨笑。 尖嗓子女人煽风点火:“要我说,他就不该跟刘婆子闹。好歹是亲奶奶,有刘婆子在,多少能接济点。现在好了,亲戚全得罪光了,看谁还帮他!” “谁说不是呢。”王晓晓双手抱胸,嘴一撇,“我赌他活不过这个冬天。要么饿死,要么卖院子还债。到时候——” 她的话突然卡住了。 因为赵家宝从墙角走了出来。 他左肩扛著鼓囊囊的大麻袋,少说五六十斤沉。右手拎著塞得满噹噹的竹筐,棉花白花地冒出筐沿,上面搭著的花布红艷艷的,在阳光底下格外扎眼。 菜籽油的瓶子在筐里叮噹响,旁边还有用纸包著的盐块、肥皂,藏蓝布卷得整齐齐地竖在筐角。 赵家宝步子不快,但稳。一百来斤的东西扛在身上,连肩膀都没塌一下。 他从那群女人面前走过去。 没看她们,也没绕路。 王晓晓张著嘴,话接不上了。她盯著赵家宝肩上那个鼓胀的麻袋,又看看竹筐里那捲鲜亮的花布和白生的棉花,脑子里“嗡”了一声。 “那……那是赵家宝?”尖嗓子女人扯了扯王晓晓的袖子。 第15章 您哭够了没有,轮到我说了 王晓晓没回话。 赵家宝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 粗嗓子女人凑过来,小声嘀咕:“他哪来的钱?买这么多东西……光那棉花就得十来块吧?还有花布……” “不对。” 另一个女人瞪大眼,“他那麻袋里装的啥?鼓成那样,好几十斤……” 王晓晓脸上的笑彻底僵了。 她刚才还说人家活不过冬天,转头人家就扛著满满两大兜子东西从眼前过去了。这脸打的,响亮。 “他……肯定是借的钱!”王晓晓挤出一句。 但没人接她的话了。 因为赵家宝停下来了。 他停在供销社门口的告示栏旁边,把麻袋放下来,活动了下肩膀。然后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那群女人。 就一眼。 王晓晓的脸“腾”地红了。 赵家宝收回视线,弯腰重新扛起麻袋,拐进了后巷。 供销社后门,魏家旬正靠在骡车上抽旱菸。看见赵家宝扛著东西过来,他把烟杆往鞋底磕了磕,站直了。 “买不少啊。”魏家旬帮他把麻袋搬上车。 “嗯。”赵家宝把竹筐也放上去,用绳子捆牢。 魏家旬瞄了眼筐里的花布,咧嘴笑了:“花布?给你家那几个姑娘做衣裳?” “入冬了,没件厚衣裳扛不住。” “行啊家宝,”魏家旬甩了下鞭子,赶著骡车上路,“有心了。” 骡车晃悠出了镇子。 赵家宝坐在车辕上,摸了摸贴身口袋里剩下的钱。三百零三块卖肉钱,花了八十块买票证,十块买种子,三十一块买禽畜,供销社花了二十来块。还剩一百五十多。 够还村里那八十块欠债了。剩下的,存著过冬。 骡车出了镇子,走了一刻钟,在岔路口停了停。魏家旬接了个顺路的人——隔壁赵家湾的翠花婶子,四十来岁,胳膊底下夹著两匹粗布。 翠花婶子爬上车,屁股还没坐稳,就盯上了赵家宝旁边的竹筐。 “哟,这花布谁买的?” 魏家旬没搭话。赵家宝也没理她。 翠花婶子自顾自凑近了看,手指头都快戳到布卷上了:“红底白点的,供销社那匹吧?我上午去的时候就剩这一卷了,没想到被人买走了——” 她抬头看赵家宝,认出来了。 “赵家宝?你买的?” “嗯。” 翠花婶子眼珠子转了一圈,又看见筐里的棉花、菜籽油,嘴皮子一翻:“你哪来这么多钱?前些天不还欠著村里三十块?这花布六毛一尺吧,六尺就是三块六,加上棉花、油盐——少说二十块打底。你一个穷光蛋……” “婶子。”赵家宝打断她。 翠花婶子一愣。 “我的钱,是卖山货挣的。”赵家宝没看她,“跟你没关係。” 翠花婶子脸一僵:“我就隨口问,你这人……” “隨口问问就够了。”赵家宝把竹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別摸。” 翠花婶子的手悬在半空,进退不得。 魏家旬在前头咳了一声,甩了下鞭子:“翠花嫂子,坐好,顛著呢。” 翠花婶子缩回手,噘著嘴坐到车另一头去了。 骡车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太阳掛在西边,影子拉得老长。远能看见双河村的轮廓了——歪脖子老槐树,土坯矮墙,还有打穀场边的旗杆。 赵家宝眯了眯眼。 打穀场那边,围了不少人。 这个点,不该有这么多人聚在村口。 魏家旬也看见了,回头瞅了赵家宝一眼:“家宝,那边……好像有人闹事。” 赵家宝没吭声。骡车越走越近,人群的声音隱约传过来。 尖利的,刺耳的,嚎丧一样的。 是刘英桂。 赵家宝的脸沉了一下。 骡车进了村口。 打穀场上围了二三十號人,男女老少都有。刘英桂坐在打穀场正中间的碾盘上,头髮散了一半,拍著大腿嚎哭。 “我的命苦啊!养大了儿子,儿子死了!拉扯大了孙子,孙子不认我了!我活著还有什么用啊!” 赵贸然蹲在旁边,脸色铁青,低著头不说话。 人群里窃私私,有人看热闹,有人皱眉头。 村长李德明站在碾盘旁边,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不好看。他五十出头,黑瘦,腰板挺直,左手夹著个烟锅子。 赵家宝跳下骡车。 人群里有人看见他了。 “赵家宝回来了!” “嘿,正主来了!” 刘英桂的嚎声戛然而止。她抬头,一下子看见了赵家宝。 “赵家宝!”刘英桂从碾盘上跳下来,手指戳过来,“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在这等了你一整天!你给我说清楚!” 赵家宝走到麻袋前,弯腰把东西从车上卸下来,动作不急不慢。 “赵家宝!我跟你说话呢!”刘英桂尖叫。 赵家宝把竹筐放稳了,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说什么?” “你跪下!”刘英桂指著地面,“当著全村人的面,给我跪下认错!昨天你把你奶奶往外赶,天理不容!” 周围安静了一瞬。 李德明皱著眉头,看向赵家宝。 赵家宝抬脚,走到碾盘前面。他没跪,站得笔直。 “奶奶,”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打穀场上所有人都听得清,“你要我认什么错?” “你不孝!”刘英桂梗著脖子,“你把亲奶奶往外赶!当著那么多人的面让我滚!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你不给我磕三个响头,我就死在你家门口!” “那你死吧。”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刘英桂愣住了,嘴张著合不拢。 “赵家宝!”赵贸然站起来,“你说什么?!” 赵家宝没看他。只看著刘英桂。 “奶奶,你既然要当著全村人的面说,那我也当著全村人的面问你。” 刘英桂的眼珠子转了转,隱约觉得不对劲。 “三年前,”赵家宝往前迈了一步,“我媳妇得了肺癆,躺在床上起不来。我求你借两块钱买药,你怎么说的?” 刘英桂脸色变了。 “你说——死了乾净,省得拖累赵家。” 人群里响起一片低语。 “你放屁!”刘英桂跳脚,“我没说过!你血口喷人!” “没说过?”赵家宝转头,看向人群里的一个中年女人,“曹婶子,那天你在不在?” 曹婶子被点了名,身子一僵。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在……我当时在隔壁院子里晒被子,听见了。” 刘英桂的脸白了。 第16章 那你来? 赵家宝继续:“后来我媳妇没了。办丧事那天,奶奶你干了什么?你带著大伯家的人,把我媳妇嫁妆里那对银耳环拿走了。说是当初聘礼的一部分,得还回来。” “那本来就是赵家的东西!” 刘英桂强撑。 “赵家的?” 赵家宝笑了一下,“那对耳环是我媳妇她娘留给她的,跟赵家一文钱关係没有。聘礼是我自己打工攒的,你一分没出。” 李德明把烟锅子从嘴里拿下来,看了刘英桂一眼。 “分家那年,”赵家宝没停,“三亩水浇地全给了大伯,我分了三亩沙地,外加一间漏雨的土坯房。分家文书上写得清楚楚——自此各过各的,互不相欠。奶奶,这八个字,是你让村里老会计写上去的。你还记得吧?” 刘英桂的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互不相欠。”赵家宝一字一顿,“这四个字,是你定的规矩。三年了,我没上过赵家老宅的门,没吃过赵家一口饭,没花过赵家一分钱。我欠赵家什么?” 打穀场上鸦雀无声。 李德明咳了一声:“家宝,你的意思是……” “村长,”赵家宝转向李德明,“分家文书上白纸黑字写著断亲。从分家那天起,我跟赵家老宅就是两家人。她是她,我是我。她来我家闹,我让她走,天经地义。” 刘英桂回过神来,一屁股坐到地上:“反了天了!赵家宝你这个白眼狼!我把你从小拉扯大——” “拉扯大?”赵家宝低头看她,“六岁起我就下地拔草,八岁割稻,十二岁跟大人一样挑粪。我在赵家干了十五年活,吃的是剩饭,穿的是你大儿子淘汰的破衣裳。这叫拉扯?这叫白使唤。”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还真是……赵家宝小时候可怜著呢……” “我爹死得早,我就是赵家的长工。”赵家宝直起身,“十五年活,三亩沙地。奶奶,你觉得这笔帐,是我欠你的,还是你欠我的?” 刘英桂坐在地上,嘴唇翕动,说不出反驳的话。 赵贸然急了,衝过来:“赵家宝,你別得了便宜卖乖!你吃赵家的饭长大的,没有赵家,你早饿死了!” 赵家宝侧过头看他。 赵贸然被他看了一眼,条件反射往后退了半步。昨天那只草鞋的事还歷歷在目。 “二叔,”赵家宝的声音很平,“你要是不想让我接著说下去,就把你妈扶起来,回家去。” 赵贸然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吱声,弯腰去扶刘英桂。 刘英桂一把甩开他的手。 她不甘心。 今天来之前她就想好了——卖惨不行,就换招。 “赵家宝!”刘英桂从地上爬起来,手指点著他的鼻子,“你不认奶奶,行!但你做的那些伤风败俗的事,你以为全村人不知道?” 赵家宝没动。 “你收了四个寡妇在家里住!”刘英桂扯著嗓子喊,“四个女人,住在一个单身男人家里!像话吗?!这是什么作风?!” 她扭头看向李德明:“村长!这种事你管不管?一个未婚男人跟四个寡妇搅在一起,搁以前得浸猪笼!” 人群里终於炸开了。 “还真是……四个女的住他家……” “那不是知青嘛?没地方去唄。” “话是这么说,但一个男的四个女的……” 李德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向赵家宝:“家宝,这事——” “村长,”赵家宝打断他,“这事我正要跟你报备。” 李德明一愣。 赵家宝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碾盘旁边,面对著所有人。 “李妮儿、关彤、徐冬冬、林小茹,都是下乡知青。”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她们四个人,前年男人都没了,分到的口粮被扣了一半,冬天连件厚衣裳都没有。我收留她们,不是什么伤风败俗——是僱工搭伙。” “僱工?”刘英桂冷笑,“你雇得起?你那三亩沙地——” “三亩沙地加上后山的荒坡,”赵家宝没让她说完,“我打算开春种上。四个人帮我干活,我管吃管住。这叫搭伙过日子,有什么问题?” 李德明摸了摸下巴。 “还有,”赵家宝转向李德明,“前年洪水的时候,是她们四个把我从河里拽上来的。我这条命是她们救的。我收留她们,是报恩。” 这话一出,人群里的议论声小了。 “报恩……那倒说得过去。” “人家救了他命,搭伙住一块,也不算啥。” 刘英桂急了:“报恩?报恩你给她们找个婆家就行了!住你家算怎么回事?” 李德明终於开口了。 “英桂婶子。” 刘英桂一愣,转头看他。 李德明把烟锅子磕了磕,慢悠悠地:“你说家宝不该收留这四个女娃,那你来养?” “……啥?” “你赵家老宅三间大瓦房,八亩水浇地,人口就你跟贸然两口人。” 李德明掰著手指头,“家宝说这四个女娃可怜,没地方住。你既然这么热心肠,不如把她们接你家去。省得家宝一个单身汉被人说閒话。” 刘英桂的脸瞬间垮了。 “我、我家哪有地方——” “三间瓦房没地方?”李德明挑了挑眉,“你家贸然一个人住东屋,西屋空著呢吧?” “那、那也不能——四个人的口粮——” “你不是说家宝穷得叮噹响吗?”李德明笑了一下,“那她们跟著家宝岂不是要饿死?不如跟你,好歹有八亩水浇地,饿不著。” 刘英桂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让她养四个外人?四张嘴?她连多下一把米都心疼,怎么可能? “我……我又不是她们亲戚,凭什么我养!” “那家宝也不是她们亲戚,”李德明把烟锅子往碾盘上一搁,“你管人家凭什么?”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就是,管得宽。” “自己捨不得出一粒米,倒管人家收不收留人。” “刘婆子就是眼红,看赵家宝日子好了,过来找茬。” 刘英桂的脸烧得能摊鸡蛋。她张了张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李德明直起身,扫了一眼全场。 “行了。”他的声音压住了所有议论。 “这事我表个態——赵家宝收留四个知青女娃搭伙过日子,有理有据。一来报救命之恩,二来僱人开荒种地,三来那四个女娃確实无处可去。我代表大队批了这事。” 第17章 还了八十块 他顿了顿,看向刘英桂。 “英桂婶子,分家文书上写了断亲,那就是断了。你以后再来闹,我就按扰乱生產秩序处理。大队开会的时候,我会把今天的事在会上通报一声。” 刘英桂浑身发抖。 她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四周那些或嘲讽或冷漠的面孔,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走!” 赵贸然拽住她胳膊,压低声音,“妈,別丟人了!走!” 刘英桂被儿子半拖半拽著,跌撞撞往村东头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没人拦。也没人帮。 赵家宝看著那两个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收回视线。 人群散了大半,三三两两往各家走。 赵家宝没走。 他把竹筐和麻袋搁在碾盘旁边,转身冲李德明喊了一声:“村长,留步。” 李德明正弯腰捡烟锅子,听见喊声直起身子:“咋了?” 赵家宝走到他跟前,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卷钱,当著还没散完的村民面前,“啪”地拍在碾盘上。 “八十块。” 李德明愣了。 旁边几个还没走的村民也停了脚步。 “啥?”李德明凑近了看,碾盘上那捲钱用皮筋捆著,厚厚一沓子。 “欠村里的三十块,上个月赊刘老四家麦种的十五块,还有前年秋天修水渠摊的二十块,加上利息,一共七十八块六。”赵家宝用手指把钱卷敲了敲,“凑个整数,八十。” 李德明把烟锅子搁下,拿起那捲钱翻了翻。都是整的,十块面额,对摺著。 “你……”李德明抬头看他,“哪来的钱?” “山货。”赵家宝把猪皮从麻袋里抽出来,晃了晃,“猎了头野猪,在镇上卖了。” 还没走远的几个村民听见这话,脖子齐刷刷伸了过来。 “野猪?!” “他猎了野猪?” “多大的?” 赵家宝没理这些人,只看著李德明:“村长,您给打个收条,我带回去留底。” 李德明从兜里摸出个巴掌大的记事本,翻到空白页,趴在碾盘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赵家宝。 “家宝,你行啊。”李德明把钱揣进兜里,拍了拍赵家宝的肩膀。那一掌下去,他自己的手被震得发麻——这小子的肩膀跟石头似的。 赵家宝把收条叠好,揣兜里。 他本来要走的,但想了想,又回头:“村长,我听说上头政策有变化?” 李德明一顿。 “你消息还挺灵,”李德明压低声音,左右看了一眼,“上个月县里开了个会,说是要搞试点。包產到户,你听过没?” “听过。” “嗯,还没正式下文件,但风声已经传出来了。”李德明用烟锅子在碾盘上划了两下,“意思就是,以后地可以自己种、自己收。不用统一交公粮了——啊不对,公粮还是要交的,但剩下的都是自己的。” 赵家宝没吭声。 李德明以为他没听懂,多说了一句:“你那三亩沙地,加上后山那片荒坡,要是政策下来了,你可以自己折腾。种什么、怎么种,大队不管。” 赵家宝点了点头。 “还有,”李德明叼上烟锅子,“你那四个女娃的口粮问题,等政策下来了,每人可以按人头分地。五个人,搞不好能分十来亩。” 这话赵家宝上了心。十来亩地,加上空间里的灵泉水,开春的时候—— “村长,荒坡那块,现在能不能先划给我?” 李德明吸了口烟,喷出一团白雾:“你想开荒?” “嗯。” “荒坡那地方,石头多,土薄,別人不愿意要。你真想种?” “种。” 李德明看了他半天,点了点头:“行,回头我在大队会上提一嘴。那片荒坡没人要,划给你不难。” “谢了,村长。” 赵家宝弯腰去搬竹筐和麻袋的时候,打穀场那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家宝哥!” 李妮儿跑在最前面,棉袄袖子挽著,跑起来呼呼带风。后面跟著关彤、徐冬冬,最后头是林小茹,她身子弱,小跑著都喘。 四个人一路跑到碾盘跟前,脸都涨红了。 “家宝哥,你没事吧?”李妮儿上来就绕著赵家宝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 “没事,谁跟你们说的?” “隔壁王大嫂来报信的,”徐冬冬喘著粗气,“说刘英桂带著人在打穀场堵你,还说要让你跪下认错——” “已经走了。”赵家宝抬下巴朝村东方向指了指,“让她儿子拽走了。” 四个女人对视了一眼,都鬆了口气。 关彤眼圈泛红:“我们听说的时候,嚇坏了……” “嚇什么,又不是打架。”赵家宝把竹筐递给徐冬冬,“拎著,走,回家说。” 李德明站在碾盘旁边,抽著烟锅子看了这一幕。四个女人围著赵家宝,有问有答的,倒真像一家人。 他磕了磕菸灰,自言自语:“这小子,还真有点意思。” 回去的路上,林小茹走在赵家宝旁边,小声问:“家宝哥,村长……怎么说的?” “你们住我那儿,村长批了,合法合规。”赵家宝把收条掏出来在她们面前亮了一下,“以后谁再拿这事嚼舌根,你们不用理。” “真的?”关彤停住脚步。 “我骗你干啥。” 关彤的嘴唇抖了两下,別过头去,偷偷抹了把眼角。 李妮儿走在另一边,忽然伸手捶了赵家宝胳膊一下:“你也是,碰上这种事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还以为你在镇上出了什么事呢!” “在镇上能出什么事。” “谁知道啊!王大嫂跑来说的时候,脸都白了,说刘英桂叫了七八个赵家湾的人撑场面,要给你好看。” 赵家宝扭头看她:“赵家湾的人?” “对啊,她大儿子赵家富那边的亲戚。”李妮儿比划了一下,“王大嫂说来了好几个壮汉。” 赵家宝回忆了一下打穀场上的情景。人多是多,但没人动手。赵家湾的人大概看著村长在场,不敢造次。 “以后遇上这种事,不用跑过来。”赵家宝往前走了两步。 “那怎么行!”徐冬冬嚷起来,“万一他们真动手呢?” 赵家宝没接话。 进了自家院门,他把麻袋往院子里一扔,扯开绳子。猪皮摊开来,铺了满满一块,还带著蹄筋。 “这……这得多大的猪?”徐冬冬蹲下来摸了摸猪皮上的粗毛。 第18章 別忍著 “三百来斤的。” 赵家宝没多解释,把竹筐搬进灶房。 四个女人跟进来,一进门就看见筐里的东西——花布、棉花、菜籽油、盐、肥皂,满满当当。 灶房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关彤“啊”了一声。 她伸手摸了摸那捲花布,手指捻著布料的边角,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红底白点……这是供销社的好布料……” “六尺够不够?”赵家宝把棉花也拿出来,“够的话一人做一件棉袄。不够我下次再买。” “够!”李妮儿接过棉花,在手里捏了捏,眼睛亮了,“这棉花多好啊,弹过的,蓬鬆!” “还有这个。”赵家宝把藏蓝布卷也扔过来,“你和冬冬一人裁一件外褂子。” 徐冬冬接住布卷,嘴巴张了张,半天蹦出一句:“家宝哥,你今天到底挣了多少钱啊?” “够用。”赵家宝蹲下来翻口袋,把票证拿出来,按类別码在灶台上,“粮票三十斤,布票十尺,肉票五斤,油票三斤,糖票八斤。” 四个女人围著灶台,眼睛都直了。 林小茹颤著声:“糖票……八斤?” 她从下乡到现在,两年没尝过糖的滋味了。 “嗯。”赵家宝把糖票递给她,“这个你收著,想吃糖的时候去供销社买。” 林小茹捧著糖票,手抖得厉害,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 “行了別哭了,”赵家宝站起来,拍了拍手,“正事还没说完。” 四个人收了神色,齐齐看他。 赵家宝靠在灶台边上,扫了一圈:“今天这事,以后还会有。刘英桂不会消停,村里嘴碎的人也不会少。” 没人接话。 “妮儿,冬冬。” 李妮儿和徐冬冬同时应声。 “你俩身子骨硬,脾气也够。以后谁上门找事——不管是刘英桂的人,还是嚼舌根的,直接懟回去。动手也行,別忍著。” 李妮儿咬了下嘴唇:“可是……” “出了事我兜著。”赵家宝竖起一根手指头,“就一条规矩:別先动手,但別人先动了,你们就往死里招呼。” 徐冬冬一拍大腿:“这话我爱听!” 赵家宝又看向关彤和林小茹。 关彤身条单薄,林小茹更是一阵风就能吹倒的体格。让她俩打架,那纯粹是送菜。 “你俩不用上前面。”赵家宝对她们:“遇上事,你俩负责喊人、搬凳子、递笤帚。” 关彤愣了一下。 林小茹也愣了。 “递……递笤帚?”关彤重复了一遍。 “对,妮儿和冬冬打的时候,你俩从旁边递傢伙。够不著人就扔,扔不准就喊,喊得全村都听见。” 灶房里静了一瞬。 然后徐冬冬笑了。 关彤也笑了,笑著笑著眼睛又红了。 李妮儿背过身去,肩膀抖了两下。 林小茹直接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上,不吭声。 从到这个村子以来,从来没人跟她们说过这种话。 赵家宝看了她们一会儿,也没催。他弯腰把种子袋从麻袋里掏出来,搁在地上,然后拎起猪皮往院子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对了,”他头也没回,“明天开始,吃肉。” “……啥?”四个声音不约而同地问出来。 “灶房缸里有半扇野猪排骨。”赵家宝的声音已经到了院子里了,“谁先动手燉上,多放盐,少放水。” 灶房里沉默了三秒。 然后传来四个人同时往水缸那边冲的脚步声,筐子碰盆、盆碰锅的桌球响。 赵家宝蹲在院子里刮猪皮上的肥膘,听著灶房里叮叮噹噹的动静。 关彤的声音:“天哪这排骨这么大块……” 徐冬冬的声音:“让我来劈!斧头呢?” 李妮儿的声音:“你劈什么劈,先洗,血水都没冲!” 林小茹的声音很小:“我来烧火……” 赵家宝把猪皮翻了个面,继续刮。 院子外面的小路上,一个黑影闪了过去,脚步又急又轻。 是赵贸然家的方向。 赵家宝手上的动作没停,但耳朵竖了起来。 刮猪皮的刀贴著皮面走了一个来回,他忽然开口:“妮儿。” 灶房里探出半个脑袋:“嗯?” “明天去镇上,帮我买把新锁。” “买锁干啥?” 赵家宝抬起头,朝院墙外扫了一眼。 “换门。” 灶房里的排骨已经下了锅。 徐冬冬劈骨头劈得虎虎生风,半扇排骨剁成拳头大的块,血水冲了两遍,扔进铁锅里煮著。李妮儿往灶膛里塞了几根粗柴,火苗躥起来,锅里咕嘟咕嘟冒泡。 肉香飘出来的时候,四个女人全蹲在灶台边上,谁也不走。 赵家宝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个场面——四颗脑袋凑在锅边,跟看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锅盖盖上,小火慢燉。”赵家宝把猪皮搭在院子里的木架上,进灶房洗了手,“光盯著也燉不快。” 徐冬冬吸了吸鼻子:“我多久没闻过这味儿了……” “行了,起来。”赵家宝从灶台底下把那捲花布和棉花拿出来,往桌上一摊,“正事。” 四个人站起来,围到桌边。 赵家宝把花布展开,红底白点的碎花布在桌面铺开,鲜亮得晃眼。旁边的棉花蓬鬆鬆一大团,手感软和。藏蓝布另外放著,厚实沉稳。 “花布六尺,你们四个分。棉花五斤,做棉袄用。”赵家宝把布料推过去,“藏蓝布给妮儿和冬冬做外褂。关彤和小茹瘦,花布省著点裁,能多出半尺做个围脖。” 四个人谁都没动手。 赵家宝抬头:“咋了?” 李妮儿咬著下唇,半天才开口:“家宝哥,你今天到底花了多少钱?” “该花的花了,不该你操心。” “我不是操心,”李妮儿把手缩回去,“我怕你手里没钱了。” 赵家宝从兜里掏出剩下的钱,在她面前晃了一下。 “村里的债还了?”关彤问。 “还了。八十块,一分不欠。”赵家宝把钱揣回去,“收条在这儿,白纸黑字,村长亲手写的。” 灶房里没人说话。 锅里的排骨咕嘟咕嘟响著,肉香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关彤先动的。她拿起花布,手指头捻著布边,翻过来看了看经纬,又放下。然后她走到赵家宝面前,弯了下腰。 “谢谢家宝哥。” 声音闷闷的,鼻音重。 第19章 送给你 赵家宝往旁边让了一步:“別整这些。” “我不是客气,” 关彤直起身,揉了下鼻头,“从下乡到现在,没人给我买过一尺布。” 这话说得平淡,但灶房里另外三个人全低了头。 林小茹蹲下来,假装去看灶膛里的火。 徐冬冬背过身,拿瓢舀水,舀了两遍都倒回去了。 李妮儿扯了扯袖口:“那……那猪皮呢?院子里那张。” “留著做皮子。”赵家宝靠著门框,“冬天垫床底下隔潮气,剩下的边角料熬胶,补漏的地方能用上。” “那么大一张皮……”徐冬冬终於转回来了,“家宝哥,你那头野猪到底怎么打的?三百斤,你一个人?” “后山碰上的。”赵家宝说得轻描淡写,“用绳套和尖木棍,赶到沟里,捅死的。” 四个人齐齐看他。 这人说“捅死”两个字的时候,跟说“吃了碗面”一样隨便。 “你不要命了?”李妮儿急了,“三百斤的野猪,獠牙那么长——” “死猪都卖了,活人站这儿呢,急什么。” 李妮儿噎了一下,没再说。 赵家宝从桌上拿起那包盐和菜籽油,递给林小茹:“小茹,你管灶上的事。盐、油放你那儿,省著用,但別太省。这阵子多燉肉,你们几个都瘦得厉害。” 林小茹接过盐包,抱在怀里,嗓子眼像堵了什么东西。 “还有糖票。”赵家宝补了一句,“八斤呢,想吃就去买。別攒著捨不得用,过期就废了。” 林小茹拼命点头,就是不说话。 赵家宝看她那个样子,也不催了。他把肥皂拿出来搁在水缸盖上,火柴放灶台角落,东西一样一样归位。 干完这些,他拍了拍手:“排骨燉上了,我去院子收拾猪皮。” 他走出灶房。 身后传来林小茹闷在喉咙里的一声抽噎,紧接著是李妮儿压著嗓子说“行了行了別哭了”。 赵家宝没回头。 他蹲在院子角落,拿把钝刀继续刮猪皮上的油脂。天色暗下来了,西边剩了半截霞光,照在土墙上。 颳了半张皮的工夫,灶房里的排骨燉好了。 “家宝哥!吃饭了!” 徐冬冬端著一大碗排骨从灶房里出来,热气腾腾的。碗太大了,她两只手捧著,走路都晃。 赵家宝洗了手,进屋。 桌上摆了五副碗筷,中间一大海碗排骨,切了半个咸萝卜,熬了一锅稀粥。排骨燉得烂,上面浮著一层油花,肉香浓得化不开。 四个女人围著桌子坐好了,但没人动筷子。 赵家宝坐下来,看了一圈:“等什么?” “你先吃。”李妮儿把筷子递过去。 赵家宝接过筷子,夹了块最大的排骨,搁到林小茹碗里。又夹了一块给关彤,再给徐冬冬和李妮儿各一块。 然后才给自己碗里夹了一块。 “吃。” 第一口排骨下肚的时候,徐冬冬“嘶”了一声。 “怎么了?”李妮儿抬头。 “烫。”徐冬冬吐著舌头,但筷子没停,又夹了一块往嘴里塞,“好吃……真好吃……” 关彤吃得斯文,小口小口地嚼,但速度一点不慢。两块排骨下肚,她碗底只剩汤汁了。 林小茹啃著排骨,啃到最后连骨头上的脆骨都嚼了,吸溜得乾乾净净。 赵家宝吃了三块排骨,喝了碗粥,放下筷子。 锅里还剩大半碗排骨。他把碗推到桌中间:“吃完它。” “你不吃了?”李妮儿放下筷子。 “饱了。” “你就吃了三块——” “我白天在镇上吃过了。你们吃。” 四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然后一起埋头,把那大半碗排骨扫了个精光。 吃完饭,赵家宝要去收拾碗筷。 关彤一把拦住他:“家宝哥,你歇著。” “洗个碗而已——” “你今天扛了一百多斤东西走了十几里路,在打穀场又跟刘英桂对了半天。”关彤动作利索地把碗筷收到一起,“你要是连洗碗都不让我们干,我们住在这儿算什么?” 赵家宝张了张嘴。 “家宝哥,你去躺会儿。”徐冬冬也上来赶人了,“碗筷我洗,猪皮我去刮,灶台我擦。你啥也別管。” 李妮儿更乾脆,直接把赵家宝推出了灶房门。 “出去!” 赵家宝被推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灶房里传来洗碗的哗啦声,劈柴声,扫地声。 四个人分了工——关彤洗碗,徐冬冬去院子里接著刮猪皮,李妮儿打扫灶房,林小茹把灶膛里的灰掏乾净,又续了几块炭,留著夜里烧热水。 赵家宝回了自己那间屋。 屋里的床铺是新铺的稻草,上面盖了条旧棉被。枕头是用碎布缝的,填了蕎麦壳。赵家宝坐在床沿上,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和票。 剩一百五十来块。 够撑到开春了。 他正琢磨著开荒的事,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家宝哥?” 是李妮儿的声音。 “进来。” 李妮儿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个布糰子。后面跟著关彤、徐冬冬、林小茹。四个人挤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扭扭捏捏的,又像是做了亏心事,又像是攒了很久的话不知道怎么开口。 赵家宝看了看那个布糰子:“啥东西?” 李妮儿咬了下嘴唇,把布糰子展开。 是一副手套。 粗布的,针脚不算整齐,但缝得很结实。里面絮了一层薄薄的碎棉花,拇指和食指的位置加了双层布,方便干农活的时候握工具。 旁边还有一条围巾。 灰色的,用旧毛线拆了重新织的,织法简单,但很长,能绕两圈脖子。 “这是你们……” “前几天开始做的。”关彤接话,“毛线是从我以前的旧毛衣上拆的,手套是冬冬和小茹拿碎布头缝的。” 徐冬冬搓了搓手:“针脚不太好看,將就戴。” 林小茹站在最后面,低著头,声音轻得像蚊子:“我们四个一人做一样……围巾是妮儿姐织的,手套是我和冬冬姐缝的,关彤姐裁的样子……” 赵家宝拿起手套翻了翻。 针脚確实粗,有的地方跑了线。围巾也不匀称,有几段鬆了,有几段紧了。 但能看出来,花了时间。 灯油不够亮,这针脚,肯定是熬著眼睛缝的。 赵家宝把手套戴上试了试,大小合適,手指头都能伸开。围巾搭在脖子上,绕了一圈。 “大小刚好。” 第20章 给我们一个说法! 他的嗓音有点不对劲。 四个女人没听出来,但李妮儿瞅了他一眼,发现这人低著头在看手套,看了好半天。 “好了好了,就一副破手套,” 徐冬冬拍了下巴掌打破沉默,“等我手艺熟了,给你做双皮的!” 赵家宝抬起头。他把手套摘下来,围巾取下来,叠整齐,放在枕头旁边。 “谢了。” 两个字,声音闷闷的。 活了两辈子,上辈子孤身一人,最后在雪地里冻得浑身失去知觉。从没有人给他织过围巾,也没人给他做过手套。 这辈子到现在为止,也就这一副。 “你们早点睡。”赵家宝站起来,“明天事多。” “啥事?” “开荒。” 四个人退出门去,带上了门。院子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隔壁屋子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然后是铺被子的窸窣声。 赵家宝坐在床上,等著。 灯灭了一盏。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隔壁屋彻底安静下来。四个人睡的那间屋子在东头,中间隔了灶房和杂物间,听得到声响,但看不见。 赵家宝起身,没穿鞋,光脚踩在泥地上,走到门口听了听。 没动静了。 他回到床边坐下,意识一沉。 银镜空间打开了。 空间里的灵泉旁,那群小鸡崽正围著一片嫩草嘰嘰喳喳地啄食。鸭苗在泉水边扑腾,溅得到处都是水花。几只兔子窝在石头旁边的草丛里,大的已经开始啃泉边的青草,小的几只滚成一团。 五只芦花鸡最安分,在泉边的沙地上刨食。 赵家宝扫了一眼,所有禽畜的精神状態都比刚买的时候好了一截。 灵泉有效果。 他蹲下来查看灵泉旁的土壤。空间的土质和外面的沙地完全不同——这里的土是深褐色的,鬆软、湿润,用手指一戳就陷下去半截。 赵家宝从角落的帆布袋里掏出几包种子。白菜籽、萝卜籽、韭菜籽。 他用手指在土里划了几道浅沟,把白菜籽均匀撒下去,薄薄覆了层土。又在旁边开了两垄,分別种上萝卜和韭菜。 灵泉水浇下去,土壤表面微微发亮,渗得极快。 赵家宝直起身,目测了一下空间的范围。 上次进来的时候,空间大概就一间屋子大小。现在……似乎扩大了一圈。泉眼周围多出了一块平整的空地,少说二十来平方。 他走到空间边界处,伸手往前探。手指碰到一层无形的阻力。 推不动。 但比上次软了一些。 赵家宝收回手,在脑子里盘算著。空间会隨著灵泉的消耗自动扩大,还是需要其他条件触发? 暂时搞不清楚,先把眼前的种子种上。 他又花了小半个时辰,把土豆、红薯、黄瓜、茄子等几样种子分区域种下去。空间里没有白天黑夜之分,光线始终是柔和的,像早晨七八点钟的天色。 种完最后一包辣椒籽的时候,赵家宝注意到泉边的白菜籽已经冒出了嫩芽。 米粒大小的绿点,顶破土层,歪歪扭扭地冒了出来。 他撒下去还不到一个时辰。 赵家宝蹲下来,盯著那排绿芽看了好一会儿。 外面种白菜,从播种到出苗,少说得五到七天。这里一个时辰就冒头了。 灵泉水催生的速度,远比他预估的要快。 如果按这个速度,白菜从种到收——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没敢往深处想。先观察几天再说。 赵家宝站起来,在空间里转了一圈。鸡崽已经安静下来了,扎堆挤在一起睡觉。鸭苗把头埋在翅膀底下。兔子窝在草丛里,偶尔蹬一下后腿。 他退出空间,意识回到现实。 屋里漆黑,外面的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带著初冬的凉意。赵家宝摸了摸枕头旁边叠好的手套和围巾,手指头在粗布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院墙外面,脚步声又响了一次。轻而急,从东往西,停了几秒,又折回去了。 赵家宝闭著眼,呼吸平稳。 但他的右手已经伸到床底下,握住了那根削尖的木棍。 脚步声彻底消失了。 赵家宝鬆开木棍,翻了个身。 这一夜,他睡得很浅。 天还没亮的时候,隔壁屋子传来穿衣服的窸窣声。灶房的门响了一下。有人在生火。 赵家宝睁开眼。 灶膛里的火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映在泥墙上,一跳一跳的。 是谁起这么早? 他坐起来,穿上鞋,打开门。 灶房里,林小茹正蹲在灶膛前面吹火。她头髮没梳,衣裳皱巴巴的,脸上还带著没睡醒的迷糊劲儿。灶台上已经搁好了锅,锅里放了水,旁边切好了两个红薯。 赵家宝靠在门框上看了两秒。 林小茹回头,嚇了一跳,差点把火钳扔了。 “家宝哥!你、你怎么起这么早——” “你比我还早。” 林小茹脸红了一下:“我想著……煮点红薯粥,你们起来就能吃上热的。” 赵家宝没吭声。他走到灶台边上,把昨晚剩的排骨汤端出来,浇进锅里。 “加上这个,那粥更香。” 林小茹愣了一秒,然后狠狠点了下头。 红薯粥滚了两开,排骨汤的油花化在粥面上,浓稠得能立住筷子。 四个人吃饱出门,赵家宝交代了一上午的活——徐冬冬和李妮儿去后山荒坡踩点,看看哪片地石头少、土层厚,適合先动锄头。关彤和林小茹在家整理种子,按品种分袋。 赵家宝自己去了村长家。 李德明家在村子西头,三间青砖房,门前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拴著头灰毛驴。 赵家宝还没进院子,就听见屋里有人在嚷嚷。 “李村长,这事儿你必须给我们陈家村一个说法!” 声音粗嗓亮嗓,中气十足。 赵家宝在院门口站住了。 李德明的声音不紧不慢飘出来:“陈胜,你先坐下说话,別站著吵。” “我没吵!”那人嗓门又拔高了一截,“你们万山村的人上后山下套子,套了我们陈家村的猎物!那片山头一直是我们陈家村的猎场,祖上好几辈传下来的!” 赵家宝没进去。他靠在院门外的墙根上,听著。 李德明咳了一声:“陈胜,后山是两个村的界山,北坡归你们陈家村,南坡归我们万山村,这事儿你爹在世的时候就划清了。你少来扯。” 第21章 弹弓打鸟 “南坡?南坡有个屁的猎物!” 陈胜嗓子都劈了,“好的林子全在北坡,你们的人跑到北坡来套——” “谁跑你们北坡去了?你有证据?” 屋里安静了两秒。 陈胜的声音降了一个调:“反正我跟你说清楚,后山那片林子,以后你们万山村的人少往那边凑。我陈胜是有猎人执照的,有枪,上头批的。你们村连个持证猎人都没有,凭什么打猎?” 赵家宝听到这儿,推门进了院子。 李德明家的堂屋门开著,赵家宝一脚迈进去,就看见一个黑脸膛的壮汉坐在条凳上,三十出头的模样,穿著件军绿棉袄,腿上搁著一桿单管猎枪,枪管擦得发亮。 陈胜。 陈家村唯一的持证猎人,方圆二十里有名的打猎好手。赵家宝前世就听说过这个人——脾气冲,枪法准,仗著有执照,把后山当成自家后院。 李德明看见赵家宝进来,微微鬆了口气:“家宝,你来了。” 陈胜扭头打量赵家宝,上下扫了一遍,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两秒,又收回去。 “这谁啊?” “赵家宝,我们村的。”李德明介绍了一句。 陈胜哼了一声,没当回事。他拍了拍腿上的猎枪,又转向李德明:“李村长,话我撂这儿了。以后后山方圆五里,不管南坡北坡,只要让我撞见你们村的人下套子、挖陷阱,別怪我不客气。” “你这叫什么话?”李德明板起脸。 “我这叫实话。”陈胜站起来,猎枪往肩上一扛,“你们万山村又没有猎人,谁批你们打猎了?没有执照私自猎捕,那是违法的,你不知道?” 李德明的脸沉下去了。 这话戳到了软肋。 万山村確实没有持证猎人。前些年有过一个,老周头,三年前摔断了腿,执照过期了就没续。从那以后,万山村的人想打个兔子野鸡,全靠土办法——下套子、挖坑、撒网。 但这些土办法,严格来说,真不合规。 陈胜就是吃准了这一点。 赵家宝这时候开口了。 “村长。” 李德明看他。 “我来找你,就是想跟你说这事。”赵家宝从兜里掏出那张收条,翻了个面,指了指背面的空白处,“我想申请猎人执照。” 李德明一愣。 陈胜也愣了。 他转过身来,重新看了赵家宝一眼。这回看得仔细了——面前这年轻人个头不低,肩膀宽阔,手大骨架粗,但瘦。穿著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裤腿上还沾著泥。 “你?”陈胜笑了一下,“猎人执照?” “对。” “你会打猎?” 赵家宝没理他,只看著李德明:“村长,申请执照得走大队审批,再报公社盖章。流程我知道,你帮我递材料就行。” 李德明揉了揉下巴:“你会用枪?” “不会。但可以学。” 陈胜“噗”地笑出了声。 “不会用枪就想拿猎人执照?”他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横在手里掂了掂,“兄弟,这东西不是锄头,拿起来就能使的。光练枪法少说得半年,你以为跟拿弹弓打鸟一样?” “弹弓打鸟也行啊。”赵家宝轻飘飘来了一句。 陈胜的笑声顿住了。 他歪了下头:“你说什么?” “我说弹弓也能打。”赵家宝没有看他,蹲下来从李德明桌上拿了支铅笔,在收条背面写自己的名字和年龄,“打野猪不用枪,打鸟更不用。” 陈胜脸色变了。 他在这一带吃猎人这碗饭小十年了,方圆几个村哪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你说你能用弹弓打鸟?”陈胜把猎枪杵在地上,枪托敲了两下,“赵家宝是吧?大话谁都会说。有胆子的话,咱比一场。” 赵家宝写完名字,直起身:“比什么?” “打麻雀。”陈胜伸出一根手指,“打穀场那棵歪脖子榆树上,这会儿至少停著三四十只麻雀。一人十发,我用枪,你用弹弓,看谁打下来的多。” 李德明皱了下眉:“陈胜,你这——” “村长別拦著。”赵家宝把铅笔放回桌上,“他要比就比。赌什么?” 陈胜眯起了眼睛。 他琢磨了几秒,嘴巴往上一撇:“后山南坡的猎场使用权。你输了,南坡以后也归陈家村。你贏了——”他停了一下,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贏了,北坡我让你半年,半年內你隨便上北坡打猎。” 李德明腾地站起来:“陈胜!南坡是我们万山村的地界,你拿什么——” “村长。”赵家宝抬手拦住李德明。 李德明看著他。 “我接了。”赵家宝转向陈胜,“不过赌注改一改。我输了,南坡你隨便进,万山村的人绝不拦你。我贏了,北坡南坡全归万山村,一年之內你陈家村的人不许踏进后山一步。” 陈胜的表情僵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畅快,笑了好几声。 “行啊,有种。”他一拍大腿站起来,“走,现在就去打穀场!” 赵家宝没动。 “等我一下。” 他出了李德明家的院门,沿著小路小跑回自己家。院子里的木架上还搭著猪皮,赵家宝没理,径直进了杂物间。 杂物间角落的墙缝里,塞著一把弹弓。 y字形的枣木叉子,指头粗细,晒了大半个月,硬得跟铁一样。弹弓皮兜是用野猪皮裁的长条,晾乾后韧性极好。皮筋是他上次去镇上的时候找修自行车的老刘头要的,三股並成一股,弹力足。 赵家宝把弹弓揣兜里,又从灶房的陶罐里摸了把石子出来。这些石子是他前两天在河滩上专门挑的——个头匀称,接近正圆,跟拇指甲盖差不多大。 李妮儿从后院探出头来:“家宝哥?你回来拿啥?” “弹弓。”赵家宝往外走。 “弹弓?”李妮儿追了两步,“干啥用?” “打鸟。” “打鸟用弹弓?”李妮儿跟到院门口,“你吃饱了撑的啊?” 赵家宝已经走远了。 李妮儿愣了两秒,扭头冲屋里喊:“冬冬!关彤!家宝哥拿弹弓打鸟去了!” “啥?!” 数道声音同时炸开。 赵家宝回到李德明家门口的时候,陈胜已经等不及了,站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他身后跟了两个人,都是陈家村的,应该是跟他一起来的。 “走吧。”赵家宝拍了拍兜。 一行人往打穀场走。 第22章 这哪是弹弓? 消息传得快,还没到打穀场,路两边已经冒出不少脑袋。 王大嫂站在自家门口,拦住李德明小声问:“村长,听说赵家宝要跟陈胜比打鸟?真的假的?” 李德明闷声:“真的。” “用弹弓?” “用弹弓。” 王大嫂的脸一下子就垮了:“完了完了,这不是送死吗?弹弓怎么比得过枪?” 村民们陆续围了过来,三十来號人堵在打穀场边上,嗡嗡嗡地议论。 “弹弓打麻雀?闹呢?” “陈胜那枪法,十里八村有名的。赵家宝吃错药了吧?” “听说赌的是后山猎场,这要是输了……” 赵家宝走到打穀场中央,抬头看了看那棵歪脖子榆树。 树冠不大,禿了大半叶子,枝椏上黑压压停了一片麻雀,嘰嘰喳喳吵个不停。 他目测了一下距离——树到脚下,大约四十步。 陈胜在旁边拉开枪栓,哗啦一声上了子弹。 “谁先来?” 赵家宝退了一步:“你先。” 陈胜也没客气。他举枪,瞄准,脚步一前一后蹬稳。 “砰!” 第一枪。 树冠上炸开一团黑影,麻雀惊飞大半,一只灰扑扑的鸟从枝头直直栽下来,落在地上扑腾了几下,不动了。 “好!”陈家村带来的两个人的头一个鼓起掌来。 围观的万山村村民没吱声。 陈胜上膛,再瞄。 “砰!” 又一只。 “砰!” 第三只。 接连三枪三中,麻雀惊飞了大半,只剩零星几只还赖在枝椏上。陈胜动作利索,枪口微调,瞄那些没飞远的——有几只刚落回树梢,站都没站稳。 “砰!砰!砰!” 三枪连发,中了两只,有一只擦著翅膀飞走了。 五中。 陈胜换了一排子弹,又连开四枪。 “砰砰砰砰——” 三中一空。 十发八中。 陈家村的人叫起来:“好枪法!十发八中!” 围观的村民面面相覷。这枪法搁在民间猎户里,確实算拔尖了。 陈胜把枪管一甩,热气从枪口冒出来。他扛著枪转过身,看著赵家宝。 “你的了。” 那语气,跟看一场已经结束的戏似的。 打穀场上,所有人的视线全集中在赵家宝身上。 这时候李妮儿和徐冬冬也赶到了,挤在人群最前面。李妮儿看见赵家宝从兜里掏出那把弹弓,脸一下子白了。 “弹弓……他真用弹弓……” 徐冬冬咽了口唾沫:“完了。” --- 第二十章十发十中你管这叫弹弓 赵家宝从兜里掏出弹弓,左手握叉,右手从另一个兜里摸出石子。 十颗石子,码在左手掌根的位置,紧贴著弹弓叉柄。 围观的村民看到那把弹弓的时候,议论声更大了。 “这玩意儿……小孩打鸟的吧?” “枣木叉子,皮筋看著还行,但跟猎枪比?” “赵家宝是不是傻了?南坡猎场可就指著他了啊!” 陈胜叉著腰站在一旁,脸上带著笑。他甚至把猎枪递给身后的同伴,双手抱在胸前,摆出一副看热闹的姿態。 赵家宝没管这些声音。 他抬头看了一眼榆树。 十枪轰过之后,枝头上的麻雀只剩了十来只,而且全缩在树冠深处,躲在枝杈交错的地方。远处飞散的那些,三三两两落在打穀场外围的晒架上、屋顶上,离得更远。 不好打。 陈胜也看到了这个局面,笑意更浓了。他回头跟身边的人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人跟著笑起来。 赵家宝调整了一下站位,侧身对著榆树。 他的呼吸慢下来。 这具身体跟前世重合最深的地方,就是手上的感觉。前世在山里討生活那些年,弹弓是他吃饭的傢伙。没钱买枪,买不起子弹,弹弓和石子就是他全部的武器。 数不清在后山练了多少石子——打树上的野果,打电线桿上的麻雀,打溪涧里露头的鱼。手指皮磨破了一层又一层,皮兜上沾的全是血渍。 到最后,三十米內,石子打出去,落点偏差不超过两指。 右手捏住皮兜,夹住第一颗石子。 拉满。 皮筋绷到极限,枣木叉子微微震动。 他没瞄太久。 “嗖——” 石子破空的声音比枪声轻得多,但穿透力极强。 一只缩在枝杈深处的麻雀应声坠落。 安安静静,从树冠里掉下来。 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打穀场上没人说话。 赵家宝已经搭上了第二颗石子。 “嗖——” 第二只。 从第三颗开始,他的速度变了。 前两发还有一两秒的间隔,第三发开始,间隔骤然缩短——取子、搭弓、拉满、鬆手,一套动作连贯得像同一个动作的不同阶段。 “嗖嗖嗖嗖——” 四声几乎挤在一块儿,像连珠炮。 树上接连掉下来四只麻雀。 有两只掉在同一片地上,翻了几下翅膀,一动不动了。 六发六中。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赵家宝的手完全没停。 第七颗。 第八颗。 树冠上的麻雀彻底慌了,剩下的几只扑棱著翅膀往天上飞——不是往远处飞,是直直往上躥。 赵家宝的弹弓跟著抬高。 第九颗石子打出去的时候,那只麻雀已经飞到三丈多高的半空。 石子划了道弧线,正中鸟腹。 麻雀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兜著圈栽了下来,直接砸在陈胜脚前半步远的地上。 陈胜条件反射往后跳了一步。 他刚才的笑早就没了。 赵家宝右手最后一颗石子搭上皮兜。 最后一只麻雀飞得最高,也最远——已经出了树冠范围,往打穀场西面的方向掠过去,翅膀扇得飞快。 赵家宝侧身,弹弓隨著鸟的轨跡移动了一个角度。 “嗖。” 最后一声轻响。 那只麻雀在空中像断了线一样,扑愣著翅膀往下坠,落在打穀场边上的柴草垛旁边。 十发十中。 从第一颗石子出手到最后一颗,前后不超过十数。 打穀场上死一般的安静。 连风过树梢的声音都听得见了。 李妮儿的嘴巴张著,合不上。 徐冬冬两只手攥著自己的棉袄衣角,指节发白。 人群里不知道谁先“嘶”了一声,然后像开了闸—— “十、十发十中?!” “弹弓……那是弹弓?我眼花了?” “后面那几只是飞著的时候打下来的!飞著的!” “赵家宝……日他大爷的,这哪是弹弓,这是打炮啊!” 第23章 爭了一口大气 李德明的烟锅子掉了。 他弯腰去捡,手抖了两下没捡起来。 陈胜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乾净了。 他死死盯著赵家宝右手里的弹弓。 枣木叉子,野猪皮兜,自行车皮筋。就这么个玩意儿,打出了比他十年枪龄还狠的准头。 “不可能。”他嘴巴动了动。 赵家宝把弹弓揣回兜里。 “十发十中。”陈胜身后那个陈家村的人声音发虚,“八比十……” 陈胜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那人立刻闭嘴。 然后陈胜转向赵家宝,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你作弊。” 赵家宝看他。 “你那些石子里肯定做了手脚。”陈胜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发紧,“石子上抹了东西,粘鸟的——或者你提前在树上做了標记,那些麻雀是你事先弄上去的!” 人群里的嗡嗡声一下拔高了。 “做了標记?麻雀还能提前安排好了等著?” “就是,那树上的麻雀是天天都停的,全村人谁不知道?” “这话说的……他还能训麻雀不成?” 陈胜的脸涨成猪肝色:“你们万山村的人当然帮著说话!” “陈胜。” 赵家宝出声了。 就两个字,但打穀场上的议论声一下低了下去。 “石子在这儿。”赵家宝从兜里掏出剩余的几颗石子,摊在掌心亮了一圈,“河滩上捡的,你自个儿看看,上面有什么手脚?” 他走到陈胜跟前,手掌伸过去。 陈胜低头看了看那几颗石子——圆溜溜的河卵石,灰白色,表面光滑,普普通通。 捻起一颗搓了搓,乾乾净净,什么都没有。 赵家宝把手收回来。 “你十发八中,用的枪。我十发十中,用的弹弓。”他的声音不高,但打穀场上每个人都听见了,“你刚才说的赌注,后山猎场,南坡北坡,一年之內陈家村不许踏进去一步。” 陈胜的胸口剧烈起伏。 他把那颗石子狠狠攥在手里,攥了两秒,然后一把甩到地上。 陈胜甩出去那颗石子,蹦了两下停住了。 打穀场上几十號人全盯著他看,谁也不吱声。 赵家宝站在原地,弹弓早揣回了兜里,两只手抄在袖筒子里,跟刚才十发十中的那个人像是两回事。 陈胜的喉结滚了两下。 他身后那两个陈家村的人互相看了看,矮个子的那个往前凑了半步,刚想开口,被陈胜一抬手拦住了。 “我认。”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胜弯腰捡起猎枪,掛回肩上,动作很慢。他盯著赵家宝看了好几秒,胸口还在起伏,但嗓子里的火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压下去了。 “后山南坡北坡,一年之內,我们陈家村的人不进。” 他顿了一下。 “但赵家宝,你记住——弹弓打鸟是一回事,进了深山老林打大物,没有枪,你迟早要吃亏。” 说完他扭头就走。那两个陈家村的人连忙跟上,一行三个人沿著村路往东去了,背影又快又僵硬。 人群这才彻底炸开了。 “真贏了?弹弓贏了猎枪?” “我亲眼看的!后面那四发连珠的时候,麻雀在天上飞呢,嗖嗖嗖嗖全给打下来了——” “赵家宝这小子平时闷声不吭的,手上有这功夫?” “难怪三百斤的野猪他一个人干掉了,我以前还不信!” 赵老四拎著旱菸袋挤到前面来,上下打量了赵家宝两眼:“家宝,你这弹弓谁教的?” “自己练的。” “练了几年?” “记不清了。” 赵家宝懒得多说,转身往村长家走。他今天来找李德明,正事还没办完。 李德明已经先一步回了院子,站在堂屋门口等他。旱菸锅子叼在嘴上,但没点火,手指头在烟杆上敲了敲。 赵家宝进了院子,李德明把堂屋门带上了。 “家宝。” “嗯。” “你这手上的功夫,练了多久?別糊弄我。” 赵家宝没答。前世十来年的苦练,这话没法说。他蹲在凳子上,把刚才写了一半的材料翻出来。 “村长,猎人执照的事,你帮我递上去。” 李德明吧嗒了两下空烟锅,坐到太师椅上。 “你刚才那本事,拿执照绰绰有余。但你自个儿说的——不会用枪。” “可以学。” “学枪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李德明把烟锅放下来,“执照考核不光看准头,还要笔试,还有安全操作规范,镇上民兵连统一组织。你得去考。” “什么时候?” “每年两次,上半年一次,下半年一次。下半年的那批……”李德明想了想,“应该在十一月底,还有不到一个月。” 赵家宝心里算了一下时间。 “来得及。” 李德明看他这个样子,又笑又嘆气:“你倒是不含糊。” 他站起来,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抖了抖灰,里面装著几张空白的介绍信和盖好章的大队公章表格。 “这是大队开给村里的空白表格,年初发的,专门用来给村民办证明开介绍信的。” 李德明坐回桌前,拿出钢笔,趴在桌上写了起来。 赵家宝扫了一眼——“兹证明万山村社员赵家宝,男,二十一岁,家庭成分贫农,政治面貌清白,申请参加猎人资格考核……” 李德明写完一张,又另起一页写了份推荐信,落款盖了村委的红章。 “带上这两样,去镇上民兵连找孙连长。”李德明把纸吹乾了递过来,“孙连长我认识,前年过年见过一面。你去的时候报我名字就行。” 赵家宝伸手去接。 李德明没鬆手。 “家宝。” “嗯?” “今天这事,你帮村里爭了一口大气。” 李德明鬆开手,表情有点复杂。 “陈胜那人,仗著有枪有执照,年年跑到咱们南坡打猎,占了多少便宜。我当了八年村长,跟他们陈家村扯了八年皮,一直吃亏——就是因为咱们没有猎人,没有枪,理亏。” 赵家宝把表格折好,揣进內兜。 “以后不会了。” 他出了村长家的院子。 太阳已经到正头顶了,打穀场上的人散了大半,大部分回家做饭去了。但那棵歪脖子榆树底下,还蹲著几个人在捡麻雀。 十只,一只不少。 赵家宝没过去,沿著村里的小路往家走。 走到半道上,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第24章 送蛋又送面 “赵家宝!赵家宝你站住!” 是徐冬冬的嗓门。 赵家宝停下步子,还没扭头呢,一只手就呼扇过来拽住了他的袖子。 “你刚才——你怎么不早说你弹弓这么准!”徐冬冬气得脸通红,“我跟妮儿姐刚才在场边差点嚇死!” 赵家宝把袖子抽回来:“大呼小叫干啥。” “我大呼小叫?” 徐冬冬嗓门又拔高了一截,“你赌后山猎场的时候跟我们说了一声吗?万一输了呢?南坡全让出去,以后咱们连个野兔都打不了!” “输了再说。贏了不就没事了?” 徐冬冬被噎住了。 李妮儿跟在后面,步子比徐冬冬慢,走到跟前的时候脸上的白劲儿还没退乾净。 “家宝哥。” “嗯。” “下次这种事,提前说一声。” 赵家宝看了她一眼,没接茬。 三个人一路走回院子。关彤和林小茹不在打穀场,一直在家分种子,压根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 赵家宝进了院子,把证明和推荐信从兜里掏出来,摊在灶房桌上。 “这什么?”关彤凑过来看了两眼,“猎人资格考核……申请证明?” “过几天去镇上考猎人执照。考上了就能配枪。” 四个人同时看向他。 关彤反应最快:“配枪?真枪?” “真枪。单管猎枪,公社民兵连统一发。” 灶房里安静了两秒。 林小茹蹲在角落分种子的手停了下来,抬起头,嘴巴张著没合上。 徐冬冬刚才还在生气,这会儿一巴掌拍在桌上:“那以后咱们上后山打猎就名正言顺了?” “对。” “不怕陈胜那个瘪犊子了?” “他一年之內都不会来万山村。”赵家宝把证明折好收起来,“这事回头再说。种子分好了没有?” 关彤和林小茹对视了一眼。 “分好了,”关彤指了指桌上一排纸包,“白菜、萝卜、韭菜、土豆、红薯、大蒜,六样,標了標籤。” “行。下午开始翻地。” 赵家宝正要往外走,院门响了。 他转头看过去——院门没关死,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进来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围著一条灰头巾,穿件蓝灰棉袄,手里提著个竹篮子,背上还背了一个布口袋。 李妮儿认出来了:“王婶子?” 王振娟——村长李德明的媳妇。 王振娟提著篮子进院子,脸上带著笑。她往灶房方向扫了一圈,看见赵家宝,笑得更热络了。 “家宝啊!” 赵家宝停住脚:“婶子,来了。” “你李叔让我过来的。”王振娟把竹篮往桌上一搁,掀开盖布,里面整整齐齐码了两层鸡蛋,少说有三十来个。 “这是我家母鸡攒的蛋,满满两层,你別嫌少。” 她又把背上的布口袋解下来,往地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响声。 “土豆,今年自家地里刨的,十来斤,你们几个蒸著吃、炒著吃都行。” 赵家宝没接:“婶子,这使不得——” “什么使不得?”王振娟把篮子往他手里一推,“你今天在打穀场帮村里爭了多大的面子,你李叔回来跟我说了——十发十中!弹弓打贏了猎枪!好傢伙,你李叔烟锅都掉地上了!” 李妮儿正端著水碗喝水,听到这句,呛了一口。 关彤接过话头:“赵家宝,你到底干了什么?” 赵家宝还没说话,王振娟已经扯开了话匣子。 “你们不知道?今天陈家村的陈胜来找事,说后山猎场全都归他——你们家家宝拿把弹弓就上了,跟人家猎枪对打!陈胜十发八中,你们家宝哥十发十中!后面那几只麻雀飞到天上了,嗖嗖嗖全给打下来!陈胜脸都绿了!” 灶房里四个人的脑袋同时转向赵家宝。 赵家宝靠著门框,不吭声。 林小茹捂住了嘴。 关彤放下手里的种子包,走到赵家宝面前。 “你拿弹弓……跟猎枪比?” “贏了不就行了。” “贏了不就行了?”关彤重复了一遍这话,声调升高了。 徐冬冬在旁边猛点头:“就是!我跟妮儿姐在场边都嚇傻了!他事先一个字都不说,兜里揣著弹弓就上去了!” 王振娟笑著拍了拍赵家宝的胳膊:“家宝,你这本事,整个万山村就没人比得了。你李叔说了,执照的事他全力帮你办,考核的时候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儘管开口。” 赵家宝点了下头:“谢婶子。替我谢李叔。” 王振娟又嘱咐了两句,走了。 院门带上,灶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四个人围著那篮鸡蛋和那袋土豆,看了好一会儿。 李妮儿最先回过神。她拿起一个鸡蛋翻了翻,真是鲜蛋,壳上还沾著鸡毛。 “三十多个蛋……”她把鸡蛋放回篮子里,轻轻盖好布,然后看向赵家宝,“家宝哥,你今天到底赌了什么?” 赵家宝简单说了——后山猎场使用权,一年之內陈家村不许踏进后山。 李妮儿安静听完了。 “你要是输了呢?” “我为什么要输。” 李妮儿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灶房里又沉默了几秒。 徐冬冬突然伸手,从篮子里抄了个鸡蛋出来:“按著!今晚加菜!给家宝哥煮荷包蛋!” “你放下!”李妮儿一把拦住她,“那是王婶子送来的,先存著,留给家宝哥补身体。” “补什么身体?我身体好著呢。”赵家宝从门框上直起身,“鸡蛋你们吃。我下午要去后山看地,晚上回来再说。” 他刚迈出灶房门槛,李妮儿追了一句。 “家宝哥。” 赵家宝回头。 李妮儿站在灶台边上,手指头绞著袖口。 “你以后干这种事,能不能先跟我们商量一声?你一个人扛著所有事情——” “不至於。” “至不至於是我们说了算。” “行。” 赵家宝吐出一个字,没再多讲,抬脚出了灶房。 李妮儿的话追在身后,没落地。 他刚走到院子中间,院门又被推开了。 王振娟提著个布包进来,脸上笑意没散,嗓门也亮:“家宝!哎呦,可算找著你了!” 赵家宝停住步:“婶子?” “你李叔让我再跑一趟。” 王振娟把布包塞到他手里,里头是两本用红纸包著的掛麵。 “这是你李叔战友从城里捎来的,白面掛麵,细粮!说明天你去镇上考核,早上起来下碗掛麵,垫垫肚子,考个好彩头!” 第25章 心里没点想法? 灶房门口,李妮儿探出半个身子:“王婶子?” “妮儿也在啊!”王振娟笑著应,“你们几个都在?正好,我刚从打穀场那边过来,可听见新鲜事了!” 关彤彤和林小茹也从屋里出来了,徐冬冬最后出来,手里还捏著半个红薯。 王振娟一看人都过来了,兴致很高,嗓门又拔高一截:“你们家家宝,今天可真给咱万山长脸了!” “怎么了?”关彤彤接话。 “陈家村那个陈胜,你们知道不?就是那个有猎枪的!” 王振娟比划了一下:“今天上午跑到村长家闹事,说什么后山猎场全归他们,不许咱们万山的人打猎!那气势,嘖嘖,真是狗眼看人低。” “然后呢?咋了呀?”徐冬冬凑近了点。 “然后你们家家宝来了!”王振娟一拍大腿,“就拿把弹弓!枣木叉子那种!跟陈胜的猎枪比打麻雀!陈胜十发八中,你们猜怎么著?” 四个人都没接话,但眼睛都瞪圆了。 “十发十中!全打下来了!”王振娟压低声音,反而更显激动。 “最后那几只麻雀都飞天上去了,嗖嗖嗖几下子,全给揍下来!陈胜那脸,青一阵白一阵,当场认输!后山猎场,一年之內,他们陈家村的人不许进!可把我们帅到了。” 灶房门口安静了两秒。 然后炸开了。 “十发十中?!”徐冬冬手里的红薯差点掉了,“弹弓?!” “我骗你干啥!” 王振娟笑得眼睛眯成缝:“打穀场几十號人全看著呢!你们家家宝,不声不响的,手上有真功夫!” 李妮儿扶著门框,指甲在木头上抠了一下。 林小茹小声问:“家宝哥真贏了?他也太厉害了吧!” “確实帅啊!特长脸!”王振娟点头,“陈胜走的时候脸都绿了,还撂狠话,说进深山没枪要吃亏。嘿,咱们家宝怕他那个?” 关彤彤彤转过头,看向院子中间站著的赵家宝。 赵家宝没吭声,手里提著那两包掛麵,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仿佛自己不是他们口中的主角。 “家宝。”关彤彤彤开口。 “嗯。” “你把弹弓贏猎枪的事,瞒得可真紧。” 赵家宝把掛麵换了个手:“没特意瞒,我是觉得这个没必要说。” “这么厉害还没必要说吗?”徐冬冬几步衝过来,“不过你去跟人家比的时候,想没想过万一输了?南坡猎场可就真没了!” “输了再说。”赵家宝语气平,“贏了不就结了。” “你啊你哈哈哈。”徐冬冬噎住。 王振娟也笑哈哈:“行了行了,贏都贏了!这是大好事!明天考核肯定顺顺噹噹!对了,晚上你们怎么吃?我灶上还燉著骨头,要不要来我家尝尝?” “不用了婶子,我们自己弄。”李妮儿接过话。 王振娟又嘱咐了两句,乐呵呵地走了。 院门关上。 院子里剩下五个人。 赵家宝把掛麵放到灶房桌上,转身要往自己屋里走。 “家宝哥。”李妮儿叫他。 赵家宝停住。 “你弹弓这么准,以前是练过吗?” “是练过,但是以前没机会用。” “那现在机会来了?”李妮儿声音平,“家宝哥虽然今天贏了,但是我们还是很担心你,如果受伤了你打算怎么办?” “妮儿姐。”林小茹轻轻拉了下她袖子。 李妮儿没动,盯著赵家宝。 赵家宝回头看了她一眼:“输了,我一个人扛。” “一个人扛?”李妮儿往前走了半步,“我们四个人都捨不得,都想出一份力,你一个人扛,是扛不住的。” 赵家宝没接话。 关彤彤彤走到两人中间:“行了,考核的事要紧。家宝,明天几点去镇上?” “早班车六点半,我六点出发。” “那今晚早点睡。”关彤彤说,“东西都准备好了?” “差不多了。” “介绍信和表格呢?” “在里屋枕头底下。” “拿出来我看看,別弄皱了。” 赵家宝进了自己屋,把那几张纸拿出来。关彤彤接过去仔细看了两遍,又捋平了摺痕,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这个你贴身放著,別掉了。” “嗯。” 灶房里,徐冬冬已经蹲回灶膛前生火了。林小茹淘了米下锅。李妮儿站在院里,没动。 赵家宝把信封揣进棉袄內兜,拍了拍,转身对李妮儿说:“明天考完就回来,不会在外头耽搁。” 李妮儿抿了下嘴:“你早去早回。” 赵家宝点了下头,回自己屋了。 门带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四个女人。 火光从灶膛里映出来,照得徐冬冬半张脸亮堂堂的。她把火钳拨了拨灶灰,忽然开口:“妮儿姐。” “嗯?” “你刚才,是不是吃味了?” 李妮儿正在院里压水井洗手,动作顿了一下。 “瞎说什么。” “我可没瞎说。”徐冬冬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家宝哥今天露这一手,全村姑娘眼睛都直了。你呢?你眼睛直没直?” 林小茹舀水的手一抖,水瓢磕在锅沿上,叮一声响。 关彤彤掀开锅盖看米汤,没抬头。 李妮儿把手擦乾,走到灶房门口。“徐冬冬,你嘴里能不能有个把门的?” “我说的是实话。”徐冬冬歪了下头,“家宝哥这人,能扛事,有担当,关键时候靠得住。比村头那些二流子强多了。” 林小茹小声插话:“家宝哥.....是挺好的。” 徐冬冬扭头看她:“小茹,你脸红什么?” “我没红!”林小茹捂了下脸,水瓢里的水洒出来。 关彤彤彤放下锅盖,擦了擦手:“都別闹了。家宝明天考核,今天得让他好好休息。” “关姐,你別打岔。”徐冬冬来了劲,“你呢?你怎么想?” 关彤彤彤看了她一眼:“我什么怎么想?” “家宝哥啊。”徐冬冬凑过去,“你说实话,你心里头,有没有点別的意思?” 关彤彤彤伸手点了她额头一下:“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我不小了!”徐冬冬拍开她的手,“我十九了,小茹也十八了,妮儿姐二十二,就你最大,二十四。咱们几个,天天跟家宝哥在一个院子里进进出出,你敢说心里没点想法?” 灶房里又安静了。 米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响。 林小茹低著头,手指绞著围裙角。 李妮儿靠在门框上,看著院子里那棵光禿禿的枣树。 关彤彤掀开锅盖,搅了搅米汤。 “有又怎样,没有又怎样?” 第26章 麻烦 “有就对了!”徐冬冬一拍手,“家宝哥这样的男人,打著灯笼都难找!重情义,有本事,还不嫌弃咱们!” “冬冬。”李妮儿打断她。 “啊?” “你先把火看好,別糊了。” 徐冬冬“哦”了一声,蹲回去拨弄灶火。 过了好一会儿,林小茹才开口:“其实......家宝哥人真的很好,他从来没说过什么难听的话,也从来没嫌咱们拖累。” “他要是嫌,早把我们赶出去了。”关彤彤说。 “可他一个人,扛这么多事,我是真的担心他。”李妮儿声音轻下来,“今天跟陈胜比,万一真出了岔子,他怎么跟我们交代?” “所以我说了,下次有事得商量。”徐冬冬接话,“咱们是一家人,对吧?” 没人接茬。 但灶房里的气氛,好像鬆动了一点。 关彤彤盛了碗米汤出来,放在桌上晾著。“行了,先喝点汤。其他的事,哎,以后再说。” “关姐你別打马虎眼。”徐冬冬不肯放过,“我就问一句,你们对家宝哥,有没有那个意思?” 林小茹把脸埋得更低了。 李妮儿转过身,看著院子里的泥土。 关彤彤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汤:“你先说。” “我?”徐冬冬挺了挺腰杆,“我当然有!家宝哥这样的人,谁不喜欢?” “那小茹呢?” 林小茹的肩膀缩了一下。过了几秒,她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徐冬冬“哈”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果然!那妮儿姐呢?” 李妮儿没转身。 但她的声音传过来,很轻:“问这个干什么。” “干什么?”徐冬冬站起来,“咱们得把话说开!不然以后彆扭!” 她走到院中间,一手叉腰:“我徐冬冬把话撂这儿了!我就是喜欢家宝哥,不是那种邻居的喜欢,是想跟他过日子的那种喜欢。” 林小茹从灶房门口探出头,脸红得像要滴血。但她还是小声跟了一句:“我、我也想。我也想跟他过日子。” 两双眼睛,同时看向李妮儿。 李妮儿转过身。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有点红。 “你们两个,真是不知羞耻。” “妮儿姐你別绕弯子!”徐冬冬催她。 李妮儿吸了口气:“是,我也有那个意思。” 关彤彤放下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徐冬冬猛地拍了下大腿:“我就知道!关姐,你呢?” 关彤彤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她看了看徐冬冬,又看了看李妮儿,最后目光落在林小茹身上。 “咱们四个,都没家没业的,就剩彼此了。”关彤彤慢慢说,“家宝哥是好人,这不用说。但这种事,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 “那怎么办?”徐冬冬急了,“总得有个说法吧?” “你想有什么说法?”关彤彤反问。 徐冬冬卡住了。 林小茹抬起头,声音细细的:“要不、要不咱们拉鉤?” “拉鉤?” “不管以后家宝哥选谁,咱们都是好姐妹,不爭不抢,不闹彆扭。” 徐冬冬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了:“行啊小茹,你这主意损。” “什么叫损?”林小茹不服,“总比以后闹翻了好。” 李妮儿沉默了几秒。 “可以。”她伸出小拇指,“拉鉤。不管家宝哥以后跟谁,咱们几个都不变。” “那要是家宝哥四个都要呢?”徐冬冬突然冒出一句。 李妮儿和关彤彤同时瞪她。 林小茹的脸更红了,但眼睛亮了一下。 “四个都要?”关彤彤挑眉,“那咱们就四个一起伺候他唄,看他受不受得住。” “关姐你?”徐冬冬指著她,半天说不出话,最后自己先笑倒了。 李妮儿也绷不住,嘴角弯起来。 四个人的手指勾在一起,晃了两下。 “盖章。”徐冬冬煞有介事地用大拇指按了一下。 林小茹学著她的样子,也按了一下。 李妮儿和关彤彤对视一眼,也伸出手。 四个拇指轻轻碰在一起。 “行了。”李妮儿收回手,“这事烂在肚子里,不许跟家宝哥提。” “肯定不提。”徐冬冬举手保证,“等他自己想明白。” 灶房里的米汤已经不烫了。四个人端著碗,蹲在灶房门槛上喝汤。 夜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凉颼颼的。 但灶膛里的火还旺著,映得人脸上暖洋洋的。 西屋屋里,赵家宝坐在床沿上。 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点光,还隱隱约约有笑声飘过来,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能听出是四个人的声音。 他把明天要带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 介绍信。 表格。 铅笔。 还有口袋里的几颗备用石子。 明天考核,应该没问题。 赵家宝躺下来,闭上眼。 院子外面,又起了风,吹得枣树枝杈轻轻刮著墙。 隔壁屋里,笑声好像更大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明天,得考个好成绩。 清晨六点,天刚擦亮,赵家宝就出了门。 村口老槐树底下,魏家旬已经套好了骡车,正蹲在车辕上卷旱菸。 见赵家宝走过来,他把烟別到耳朵后头,拍了拍车板。 “来了?上车吧。” 赵家宝把背上的布包卸下来放到车厢里,翻身坐了上去。布包不重,里头装著李德明开的介绍信、考核表格,还有几块乾粮和水壶。 “走吧,魏叔。”赵家宝说。 魏家旬“驾”了一声,骡子迈开蹄子,木轮子碾过土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去镇上考猎人执照?”魏家旬扭头看了他一眼。 “嗯。” “那玩意儿不好考。”魏家旬吧嗒著嘴,“打靶倒还好说,就怕考官使绊子。民兵连那帮人,眼高於顶,瞧不上咱们乡下泥腿子。” 赵家宝没接话。 骡车沿著土路往东走,过了两个村子,太阳才完全爬上来。路上行人渐渐多了,有挑担子的,有推独轮车的,都是往镇上去赶集的。 快到镇子口的时候,前面堵上了。 一辆胶轮大车横在路中间,车上装著几捆山货,两个汉子正在车边抽旱菸。魏家旬吁了一声,骡子停了。 “让一让,让一让!”魏家旬喊。 那俩汉子回头瞅了一眼,没动弹,继续吞云吐雾。魏家旬皱了皱眉,正要再说,前面大车上跳下来一个人。 二十出头,高颧骨,细长眼,穿著件半旧的中山装,胸口別著个民兵连的徽章。他扫了一眼赵家宝,嘴角撇了撇。 “哟,这不是赵家宝吗?” 第27章 怎么样? 赵家宝抬眼看眼前人。 陈广,陈胜的亲哥。 魏家旬把烟杆子往车辕上磕了磕:“陈广,你堵路了。” “我堵路?”陈广笑了,“魏叔,我这车軲轆陷沟里了,正想办法呢,哪顾得上看你?” 他说著,眼睛又瞟向赵家宝:“听说你昨天在万山村露了一手?弹弓打麻雀,还十发十中?” 赵家宝没吭声,压根不想理。 “嘿,哑巴啦?不过你还真有脸去考猎人执照。” 陈广往前走了两步:“我弟陈胜回来跟我说了,他脸都让你丟尽了。你一个用弹弓的,考什么猎人?配得上那桿枪吗?” 魏家旬脸沉下来:“陈广,你说话注意点。今天是镇上考核,不是你们陈家村。” “你这拉车的別急啊。”陈广摆摆手,“我就是问问。赵家宝,你自己说说,你那弹弓,跟猎枪能比吗?打猎是靠弹弓打的?” 赵家宝抬起头:“让路。” “我就不让咋地?”陈广笑出声,“你这么急著走,考核还没开始呢,到了镇上你也过不了关。不如趁早回去,省得丟人现眼。” 他身后的两个汉子也跟著笑。 魏家旬把鞭子往空中甩了个响:“陈广,你再不让,我可自己赶车碾过去了!” “哎呦,真是怕了怕了。”陈广退了两步,让到路边。 “去吧去吧,反正到了镇上也一样,赵家宝,咱们考核场上见。” 魏家吁了一声,骡车重新动起来。经过陈广身边的时候,赵家宝看了他一眼。 陈广叉著腰,脸上带著笑,眼神却像在看一个死人。 —— 镇上比村里热闹得多。 民兵连部设在镇东头,是个大院子,门口掛著块木牌。 赵家宝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十来个人,都是来考核的。 魏家旬把骡车拴到外头,跟赵家宝一块儿进了院子。 一个穿旧军装的民兵迎上来:“考核的?介绍信和表格拿出来看看。” 赵家宝从布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民兵翻开看了两眼,又抬头打量了一下赵家宝。 “万山村的、李德明介绍?” “嗯。” “行,去那边等著吧兵指了指院子东边的一排人,“一会儿王连长出来,统一宣布规则。” 赵家宝走过去站定。周围那些人打量他的眼神都不太友善,就一个农村来的,没枪没经验,纯粹是凑数的。 魏家旬在院门口蹲著,没进来。 过了半刻钟,正屋门开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出来,中等个头,方脸膛,穿著洗得发白的军装,肩膀挺得笔直。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目光在赵家宝脸上停了两秒。 “我是镇民兵连连长,王健。” 他声音洪亮:“今天猎人资格考核,一共三项,成绩合格者发放执照。第一项,固定靶射击;第二项,移动靶射击;第三项,追踪考核。” 规矩说完,最后嗓门一开:“有没有问题?” 没人吱声。 “那好,第一项,固定靶射击。每人五发,打五十米外的固定靶,三发命中即可通过。” 他挥了挥手,两个民兵抬过来几把猎枪,都是单管的,枪管油光鋥亮。 “枪是连里配发的,考核用枪。每人领取五发子弹,排队上场。” 陈广就在这时候走进院子的。 他跟在王健身后,脸上堆著笑,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王健皱了皱眉,没应声,转头看向排队的人群。 “谁第一个来?” 一个穿皮袄的汉子举手:“我!” 他上前领了枪和子弹,走到五十米外的靶位。举枪,瞄准,扣扳机。 “砰!” 靶纸正中,一个弹孔。 “好!”旁边有人叫好。 那汉子连开五枪,三中两空,成绩一般。他放下枪,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到一边。 接下来又是两个人,都是三中两空。 第四个上场的是陈广。 他慢悠悠地走到枪架前,拿起一把枪掂了掂,又换了一把。挑挑拣拣了半天,才拿著选好的枪走到靶位。 举枪的动作很稳,呼吸也均匀。 “砰!” 十环。 “砰!” 又一个十环。 陈广扭头看了一眼赵家宝,嘴角带著笑。后三枪有点飘,但还是打中了四环、六环、八环。五发四中。 他放下枪,拍了拍枪管:“还行,凑合。” 旁边那个民兵喊:“陈广,五发四中,合格!” 陈广走回来的时候,故意绕到赵家宝身边:“轮到你了,弹弓高手,拿稳点,千万別手抖输了找妈妈。” 赵家宝没看他,走上前领了枪和子弹。 枪托抵在肩窝里,很沉。他用左手托住枪身,右手握把,食指搭在扳机上。枪管里的膛线还是新的,没怎么磨过。 五十米外的靶纸,白底黑心,在阳光下有点刺眼。 赵家宝吸了一口气。 周围安静下来。 陈广叉著腰站在旁边,眼睛盯著赵家宝的右手,王健也站在一旁,胳膊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砰!” 枪声很脆。靶纸上,正中心多了一个洞。 陈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赵家宝退壳,上膛,动作不快,但很稳。 “砰!” 第二个洞,就在第一个洞旁边,几乎重叠。 “砰!” “砰!” “砰!” 五声枪响,间隔几乎一样。每一枪都打在同一个位置——靶纸正中心的那个黑点上。 五发全中十环。 院子里死寂了两秒。 然后炸开了锅。 “五发全中?!” “我眼花了吧?五发都打一个点上?” “万山村来的?这枪法我也是第一次见!” 陈广的脸白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健走上前,拿起靶纸看了看,又放下。他转过身,看向陈广。 “陈广,你说他作弊?” 陈广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两下:“我、我没说作弊,我就是——” “五发全中十环,每一枪都打在同一个位置。”王健打断他,“你打给我看看?” 陈广闭嘴了。 王健转向赵家宝:“你以前摸过枪?” 赵家宝把枪放回枪架:“没。” “没摸过枪,第一次打,五发全中?” “嗯。” 王健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第一项,合格。” 他转身对院子里的人喊:“继续!下一个!” 后面的考核照常进行。陈广站在角落里,脸色铁青,一句话也不说了。 赵家宝领了第一场通过的凭证,走到院门口。魏家旬从台阶上站起来。 “怎么样了家宝?” 第28章 最后一关 “过了第一项。” 魏家旬吸了口气:“我就相信你没问题的!” “嗯。” “那第二项是要考啥?” “第二项马上开始!!”院子里面传来王健的声音。 赵家宝转身走回去,院子里的人少了一半,剩下七八个。王健站在正屋台阶上,手里拿著张地图。 “第二项,追踪考核。”他抖了抖地图,“一小时后,在后山这片林子里,我们会藏三个令牌。你们进去找,找到一个就算过关。” 他把地图递给最近的人:“传著看,看完收回来,一小时后,出发。” 赵家宝接过地图扫了一眼,东边那片松树林,地形复杂,沟壑多,是个找东西的好地方。 陈广也拿到了地图,他看了一眼赵家宝,冷哼一声,把地图折起来揣进兜里。 时间过得很快。 一小时后,王健一挥手:“去吧。” 七八个人呼啦啦往山上跑。陈广跑在最前面,一马当先钻进林子。 赵家宝没急著动,他站在林子边缘,蹲下身,看著地面上的脚印。 新鲜的脚印,泥土还是湿的,鞋底花纹很清晰。有军用胶鞋的,有解放鞋的,还有两双布鞋的。 大部分脚印都往林子深处去了,乱七八糟,毫无章法。 赵家宝站起来,没跟著那些脚印走。他往左边拐了几步,蹲在一棵松树底下。 树根附近的泥土被翻动过,很轻微,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翻动的泥土里,有两根断掉的松针,连针尖是新鲜的断口。 他抬头看了看树干。 树干一人高的位置,有道很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划痕旁边的树皮翘起了一小块,露出里面淡黄色的木质。 赵家宝伸手摸了摸那块翘起的树皮。树皮是湿的,边缘有点黏。 他站起来,往西边走了十几步,在一片落叶堆前停下。 落叶堆里有几片叶子,周围的深一点,像是被人踩过又抖落回去。叶子背面沾著点灰白色的粉末。 赵家宝捻起一点粉末搓了搓,石灰粉。 他转向东南方向,走了大约五十米,在一片灌木丛前停下,灌木丛的枝叶有被拨开的痕跡,但没折断,手法很轻。 赵家宝拨开灌木丛,里面有一小块空地。空地中央的石头底下,压著个东西。 他蹲下去,把石头搬开。 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著个“壹”字。 从发现线索到找到令牌,前后不到五分钟。 赵家宝把木牌揣进兜里,起身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第二个目標藏得更隱蔽。在一棵断掉的枯树根底下,洞口用苔蘚和碎石掩著。赵家宝是靠地上的一个脚印找到的,脚印很浅,但边缘有一圈细微的裂纹,说明这个人站了很久,在思考怎么藏东西。 三分钟。 他找到第二个令牌,刻著“贰”字。 院子里,王健看了眼手錶。 第二个令牌揣进兜里,赵家宝没停,继续往林子里走。 第三个藏得比前两个都深。 赵家宝绕过一片密集的灌木,在一道浅浅的沟壑边停下来。 沟里落叶厚,踩上去软,但有一段踩起来有点硬,下面压著东西。 他蹲下去,用手拨开积叶,泥土里露出一块木头边角。 这是“叄”。 三块全在他兜里了。 赵家宝拍了拍手上的泥,抬头看了下林子,踩著原路往山下走。 出林子口的时候,王健站在那棵大松树旁边,手里掐著根烟,正低头跟旁边的人说话。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过来。 看见赵家宝,他往烟上吸了一口,没吭声。 赵家宝走过去,把三块令牌从兜里掏出来,搁在他面前的石台上。 “壹、贰、叄。” 王健的烟停在嘴边,没动。 他盯著那三块木牌看了好几秒,才把烟从嘴上取下来,弹了弹菸灰。 “三块都找到了?” “嗯。” “多长时间?” 赵家宝想了想:“二十分钟上下。” 旁边记录员拿著本子,笔停在纸上,没落下去。 王健把那三块木牌挨个翻过来看了看,放下,转头看向旁边的记录员。 记录员回过神,赶紧在本子上划了几下。 王健没再说话。他重新把烟举起来,往嘴边送,嘴角动了一下,但到底没开口。 赵家宝也没等他开口,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拿出水壶喝水。 --- 又过了大概半小时,林子里才陆续有人出来。 先出来两个,一人手里一块令牌,合格。 再出来三个,其中一个两手空空,脸色难看,跟记录员確认了两句,低头站到一边去了。 陈广是第六个出来的。 他出林子口的时候走得很快,步子有点乱,头髮上掛著松针,裤腿沾了一路泥。 两块令牌。 他把令牌递给记录员,顺手理了下衣领,往周围扫了一圈,眼神落在赵家宝身上。 “你几块?” 赵家宝没抬头:“三块。” 陈广愣了一下。 “三块?” “嗯。” “你多久出来的?” “二十多分钟。” 陈广脸上那点还没散尽的得意全堆死了。他扭过头去,重新看向记录员,像是要確认什么,但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王健就站在旁边,胳膊抱在胸前,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没开口,只是把烟掐灭了。 最后又等了一刻多钟,最后两个人才出来,一个一块,一个空手。 王健拍了拍手:“第二项结束,通过的十个人,明天继续。” 他停顿了一下,往赵家宝那边侧了下头,没看,声音平平的:“万山村来的那个,叫什么来著?” 记录员翻了翻本子:“赵家宝。” “嗯。” 王健没再说別的,转身往正屋走了。 陈广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脸绷得很紧。 --- 当天下午,王健在民兵连大院单独见了赵家宝。 屋里就两个人,王健坐在办公桌后面,手边摊著今天的考核记录,赵家宝在对面站著。 “你以前有打过猎吗?怎么找这么快。” “没有,就在村子附近转。” “见过狼没?” “见过。” “那你小子还挺厉害,狼可是群居动物。” “也没有,是后山的独狼,冬天下来找食的。” 王健点了一下头,没再追问,往后靠了靠椅背。 “明天是最后一关,野外生存。” 第29章 兔血引狼 他把桌上一张纸推过来:“规矩呢就两条,进山前签生死状,出事了连里不负责,进去之前谁想退,现在说,也没人会笑话。” 赵家宝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坚定道: “不退。” 王健看了他两秒,把那张纸收回去,换了一张空白的推过来。 “签名,摁手印。” 赵家宝拿起笔写了名字,咬破拇指,摁了个手印。 第二天一早,七个人集合。 昨天十个人,通过第二项的十个人里,有两个当晚就跑了,说家里有事,连夜回去了。 剩下七个,陈广在,赵家宝在,还有五个赵家宝不认识的面孔。 王健往七个人脸上扫了一圈,背著手,没废话。 “进山,三天。活著出来,执照到手。” 他一指身后那座山:后山,松林深处,沟壑多,野物也多。 “枪不配,刀一把,进去靠自己。” 陈广把那把短刀別进腰里,往赵家宝旁边靠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 “山里可不是打穀场,弹弓没用,你別太得意。” 赵家宝没理他,往山上走了。 --- 进山第一天,赵家宝没著急找食物。 他先选地方。 山坳背风,东坡挡著,从北面吹来的风被隔开了大半。 地势稍微高一点,不积水,脚底下踩著是实地,没有那种踩下去软绵绵的感觉。 树多,松树为主,枯枝好找,生火方便。 他在山坳里找了块平地,用几根粗树干搭了个简单的柵栏,不是为了防狼,就是挡风,顺带著能隔出个屋子的感觉。 火起来之后,他往山坳下面走了一段,找著一条细水沟。 水沟不宽,三四十公分,但水流是活的,胜在清澈。 赵家宝蹲在水沟边上,用手往水里摸了摸,水底有石子,石子上有青苔,这是活水的证明。 他沿著水沟往上游走了几十步,找了个水稍微深一点的地方。 水里有鱼,不大,巴掌长,但有。 他扯了根细藤,用刀削了截木头,削成尖,绑成最简单的鱼叉,蹲在水边等。 第一条鱼叉偏了。 第二条,中。 接著又中了第三条、第四条。 四条鱼,够吃几天了,保留些体力。 他拿著鱼回营地,架火,用刀刮鳞去內臟,找了几根粗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烤。 火焰把松木里的油脂烤出来,噼啪作响,鱼皮渐渐变得焦黄。 夜里,后山的风紧了。 赵家宝把火续上,往柵栏边靠了靠,手放在刀把上,闭上眼。 他没睡死。 --- 大概是子夜前后,脚步声进来了。 很轻,踩在枯叶上的那种轻,但他听到了。 不是动物,动物的步子不一样,动物走路有一种惯性,不会停顿,这个会停,每走两步会停一下,像在確认什么。 是人。 赵家宝没动,呼吸没变,手指悄悄收紧了刀把。 脚步声绕著营地外围走,走了一圈,停在东边那棵松树后面,没再动。 赵家宝听见一个轻微的液体声,像什么东西被泼在地上,然后是一股气味顺著风飘过来。 血腥味。 他把那个味道压在心里,没动弹,继续装睡。 脚步声退了,慢慢远了,彻底消失在林子里。 赵家宝睁开眼,看了看营地外那棵松树,没动。 风从北面吹过来,把那股血腥味往他这边推了推。 野兔血,新鲜的。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刚才那个脚步声的走向,从东边进来,绕了半圈,撒在北面和东面,南面没动。 南面,就是他出入营地的方向。 赵家宝把刀从腰里抽出来,在火光里看了看刃口,重新插回去。 陈广这招,不算高明。 但狼鼻子比人聪明,天亮前,那些野狼就该循著味过来了。 问题是,他们以为他还在这里睡觉。 赵家宝等了半刻钟,確认脚步声彻底没了,才从地上坐起来。 火堆烧得不大,但够亮。 他走到北边那棵松树旁,蹲下来,地上湿了一片。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兔血。 刚放的,还带著温度。 赵家宝擦了擦手,又往东边走了几步。东边也有,洒得更多,树根底下一大摊,渗进泥里,在火光照映下泛著暗红。 就南面乾乾净净的。 南面是他出营地的路。 赵家宝站起来,把这个布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陈广的意思很明白:兔血引狼,狼从北面和东面进营地,把他堵在里面。 他要是半夜醒了,唯一能跑的方向就是南面,南面多半也有人等著。 跑也是死,不跑也是死。 赵家宝回到火堆旁,把刀拔出来,割了块衣襟下摆的布条。 他没打算跑。 --- 营地东北角那棵松树根底下的兔血最多,赵家宝蹲下去,用布条在那摊血里蘸了个透。 然后他提著那块湿透的布条,往山坳东南方向走。 白天踩点的时候他注意过,东南方向大约三百步开外,有个石头垒出来的半人高的窝棚。 那位置背靠石壁,前面有灌木挡著,是个好扎营的地方。 下午进山的时候,陈广走的就是那个方向。 赵家宝走得不快,脚步压得很轻。每走二三十步,就把布条在地上拖一下,留下一道湿漉漉的血痕。 不用太重,够狼鼻子闻到就行。 快到陈广营地的时候,他停了。 前面灌木丛里透出一点火光,很暗,像是被什么东西遮著。有人打呼的声音,不止一个人,陈广身边至少还带了两个。 赵家宝没再往前走。他把布条在灌木丛外围的地面上来回拖了几圈,血跡在陈广营地外画了个半弧,从东面一直延到北面。 做完这些,他把布条扔进灌木丛底下,转身原路返回。 回到自己营地,赵家宝先把北面和东面那些兔血用泥土盖了一层,不算彻底遮住,但味道淡了不少。 然后他往火堆里加了两根粗柴,拿起刀,在营地南面的空地上挖了条浅沟,把火堆里的余烬和灰铲了一些过去,沿著浅沟撒了一路。 最后,他从旁边找了几根松枝,裹上从衣摆上撕下来的布条,沾了松油脂,做了三根火把。 一根插在柵栏口,两根拿在手里。 干完这些,他靠著柵栏坐下来,刀横在膝盖上,闭眼。 不是睡觉,是等。 --- 后半夜,风向变了。 从东北方向吹过来,带著松针的涩味,还有別的味道,是那种腥膻的、浓重的,从喉咙口往上涌的味道。 狼,来了! 第30章 考核作废 赵家宝睁开眼,没站起来,耳朵竖著听。 先是一声短促的嚎叫,从东北方向传过来,不远。 然后是又是一些呜咽声,比第一声近。 等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时,赵家宝算是听出来了,这狼不止一只,至少三头。 他慢慢站起来,把柵栏口的火把拔出来,另一只手攥著备用的那根。 营地外面,枯叶沙沙响,有东西在外围绕著走。 赵家宝把火把往前一送。 火光照出去七八步远,照到两个绿莹莹的光点。 成年公狼! 蹲在营地北面那棵松树后面,脑袋压得很低,嘴巴微张,盯著火把。 赵家宝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火把一甩,松油脂烧得噼啪响,火星子溅出去好几尺。 那头狼往后退了两步,但没跑。 它转了转脑袋,鼻子贴著地面吸了几下。 赵家宝又甩了一下火把,同时脚用力跺了一下地面。 狼终於动了。它转过身,鼻子贴著地面,往东南方向走。 走了几步,速度突然快起来,小跑了。 它闻到了。 赵家宝站在柵栏口,看著那头狼消失在灌木丛后面。 紧接著,又有两个影子从营地东面窜过去,方向一样——东南。 血跡的方向。 陈广营地的方向。 赵家宝把火把插回柵栏口,重新坐下来。 先是安静。 安静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然后,东南方向炸开了。 “狼!有狼!” 喊声撕破了夜,接著是噼里啪啦的声响,像什么东西被撞翻了。 “操他妈的!火!火在哪儿?!” 这是陈广的声音,劈了,带著哭腔。 赵家宝靠著柵栏没动,听著。 “二麻子!二麻子你在哪儿!” “陈哥我在这儿,別推我呀!啊!” “上树!上树!快他妈上树!” 狼嚎和人喊搅在一起,中间夹著灌木被撞断的声音。 赵家宝估摸了一下距离,三百步左右,声音传过来已经有点散了,但那股子慌乱劲儿听得清清楚楚。 “怎么这么多狼?!” “血!地上全是血!你闻闻!” 陈广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截:“血?什么血?谁他妈那么缺德!!” 后面的话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赵家宝能想到陈广那张脸现在什么样,肯定是和锅底一样黑吧?他自己派人洒的兔血,这会儿全被人涂到他营地门口了。 这笔帐,他算得过来。 东南方向又是一阵乱响,有人在爬树,树枝被掰断的声音,夹著粗重的喘气。 “陈哥你踩我头了!” “你给老子往下蹲!让我上去!” 然后是一声特別短促的惨叫,不像是受伤,更像是嚇的。 紧跟著,一股骚味顺著风飘过来。 赵家宝皱了下鼻子。 陈广尿了。 --- “嘭——” 一颗红色的信號弹从东南方向升上去,在半空中炸开,照亮了那片林子的树冠。 赵家宝抬头看了一眼。 信號弹。 考核期间发信號弹,等於主动放弃。 这是王健出发前交代过的规矩。进山之后,只有两种方式出来,一种是三天到期自己走出来,一种是打信號弹求救。 打了信號弹的,考核自动作废。 那颗红光在天上掛了几秒,慢慢暗下去,消失了。 赵家宝把火把熄了一根,留一根在柵栏口亮著,重新躺下来。 该睡了。 明天还有两天。 --- 第二天傍晚,山脚下来了一队民兵,把陈广从树上弄下来的。 据说他在那棵松树上蹲了整整一个白天,不敢下来,直到民兵赶到拿火把把狼群驱散。 赵家宝没亲眼看到这些。他在自己的营地里待了三天,每天打鱼,捡野菜,火没断过,觉睡得踏实。 第三天下午,他背著包从山上走下来的时候,王健站在山脚下的空地上,手里夹著一支烟。 旁边围了一圈人。 陈广躺在一副担架上,裤子湿了大半条,脸上连人色都没有。他的两个隨从站在边上,低著头,不敢看任何人。 王健把烟掐灭,扫了一眼担架上的陈广。 “陈广。” 陈广眼皮抖了一下。 “你营地周围那些野兔血,怎么回事?” 陈广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出声。 “我再问一遍。”王健把手背在身后,“信號弹是你自己打的?” “是、是。” “为什么主动放弃了?” “狼……有狼群啊!我咋可能斗得过这些畜生。” “狼群为什么冲你营地?后山这片林子,野狼一般不往山坳里钻。除非......”王健停了一下,“有什么东西把它们引过去。” 陈广的脸抽搐了一下。 王健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 他转头看向陈广那两个隨从:“你们俩,谁说说?” 其中一个矮胖的汉子,人称二麻子,扭了扭脖子,不吭声。 另一个瘦高个子往后缩了半步。 王健收回视线,不再追问。 “行,陈广,考核作废。信號弹是你自己打的,签了字的生死状上写得明白,主动求救等同放弃。” 陈广闭上了眼。 “另外。”王健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只有旁边几个人能听到,“你营地外面那些兔血的事,我不追究了。但你自己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回去好好想想吧。” 陈广被抬走了。 担架从赵家宝面前经过的时候,陈广突然睁开眼,盯著他看了两秒。 赵家宝喝了口水壶里的水,没回头。 陈广被抬走之后,场面安静了好一会儿。 七个人进山,三天后出来的,除了赵家宝,还有四个。 二麻子算一个,他和另一个瘦高个子虽然跟著陈广,但信號弹是陈广自己打的,他俩没打。按规矩,他们只要挨过三天,就算通过。 王健站在空地中间,看著面前五个人。 “赵家宝。” 骡车晃晃悠悠往回走,木轮子碾在土路上嘎吱作响。 魏家旬甩了个响鞭,扭头往后看:“家宝,考得咋样?那帮民兵连的没难为你吧?” 赵家宝靠在布包上,从兜里掏出那个红皮本子,在半空中晃了晃。 “过了。” 魏家旬手一抖,鞭子差点抽骡子耳朵上。 “过了?真过了?” “嗯,三项全过,证都发了。” 魏家旬把鞭子往车辕上一插,哈哈大笑: “好小子!万山村建村以来,头一个正牌猎人!我就知道你行!陈广那孙子呢?他考过没?” “他?”赵家宝把本子揣回兜里,“半夜在山里耍心眼,往自己营地外头洒兔血引狼,结果狼群真去了,嚇得尿了裤子,打信號弹求救,考核作废。” 第31章 找你找得好苦 魏家旬愣了两秒,一拍大腿: “该!让他作!陈胜要是知道他弟丟这么大的人,非得气吐血不可。这兄弟俩,平时在村里横著走,这回算是踢到铁板了。” 骡车进了万山村的地界,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刚到村口大槐树底下,赵家宝就看见个熟悉的身影。 李妮儿裹著件旧外套,站在树底下往路口张望。 风一吹,她缩了缩脖子,眼皮肿得老高,手里还紧紧攥著个平安符。 “吁——” 魏家旬勒住骡子。 赵家宝跳下车。 李妮儿听见动静,转过头,看见赵家宝,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她跑过来,一把抓住赵家宝的胳膊,上下打量: “家宝,你没事吧?我昨晚做噩梦,梦见你被野猪拱了,浑身是血,嚇死我了。我去庙里求了符,正打算明天去镇上找你呢……” “没事,好著呢,连根头髮都没少。” 赵家宝拍拍她的手背,从兜里掏出红本子递过去,“看,这是什么。” 李妮儿接过本子,借著最后一点天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猎人资格证?”她瞪大眼睛,眼泪还掛在睫毛上,“你考上了?” “万山村头一个。”赵家宝笑了笑,“走吧,回家。” 李妮儿破涕为笑,把本子紧紧攥在手里,跟在赵家宝后头往家走。 魏家旬赶著骡车先回去了,赵家宝和李妮儿拐进自家院子。 院门没关严,透著灯光。 刚推开门,屋里呼啦啦跑出三个人。 林小茹、徐冬冬、关彤彤。 三个女人眼睛都熬得通红,脸色发白。 看见赵家宝全须全尾地站在院子里,林小茹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家宝哥!”关彤彤跑在最前面,一把抱住赵家宝的胳膊,“你可算回来了,小茹姐急得一天没吃饭,冬冬姐在院子里转了一下午,连鸡都忘了餵。” 徐冬冬走过来,眼眶红红的,嘴上却不饶人: “谁转了一下午?我那是找鸡!你没事就行,考不上也没啥,咱们再想別的营生,大不了我多纳几双鞋底去卖。” 林小茹抹了把眼泪,走上前接过赵家宝肩上的布包:“饿了吧?锅里给你留著饭呢,我去给你热热。” “先別急著吃饭。”赵家宝从李妮儿手里拿过红本子,举到三个人面前,“看看这个。” 徐冬冬凑过去一看,愣住了。 “猎人证?” “对,明天去镇上领枪。”赵家宝把布包拉开,从里头拿出几个纸包。 “去供销社买的。这是椰子糖,彤彤爱吃;这是两块蓝印花布,小茹和冬冬一人一块,做件新衣裳;还有妮儿的一盒雪花膏。” 四个女人看著桌上的东西,又看看那个红本子,屋里安静了几秒。 关彤彤先反应过来,抓起一块糖剥开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家宝哥太厉害了!咱们家出猎人啦!” 徐冬冬一拍大腿:“还愣著干啥!杀鸡!我去抓那只下蛋的老母鸡,今天必须好好庆祝庆祝!” “我去烧火!”关彤彤往厨房跑。 林小茹把布抱在怀里,眼圈又红了,笑著往厨房走:“我去切菜,顺便把那块腊肉也炒了。” 李妮儿把雪花膏收好,转身去拿碗筷。 赵家宝站在院子里,看著厨房里透出的火光和几个女人忙碌的影子,心里踏实了不少。 前世他孤苦伶仃,这辈子,他要把这几个苦命的女人护得严严实实。 半个钟头后,饭菜上桌。 一盆燉得烂糊的鸡肉,一盘炒鸡蛋,还有一碟子腊肉炒蒜苗。 赵家宝坐在主位,倒了四杯地瓜烧。 “今天是个好日子。”他端起酒杯。 “证拿到了,明天枪一到手,以后山里的野味、皮子,都是咱们的。等入了冬,打几只狐狸,给你们一人做件皮袄。” 徐冬冬夹了一块腊肉,问:“家宝,这猎人证拿到了,以后打猎是不是还得给村里交份子?” “不用。” 赵家宝喝了口酒,“持证猎人打的猎物,除了国家规定的保护动物,剩下的都是自己的。拿到镇上去卖,钱全进咱们自己腰包。” 林小茹眼睛一亮:“那感情好,等攒够了钱,咱们把这几间破屋翻修一下,再盖两间厢房。” “行,听你的。”赵家宝点头。 四个女人端起杯子,碰在一起。 “乾杯!” 关彤彤喝了一口,辣得直吐舌头:“家宝哥,有了枪,你是不是能打老虎了?” “老虎打不得。”赵家宝夹了块鸡腿肉放进她碗里,“打点野猪、狍子,换钱买粮,够咱们吃香喝辣的。” 林小茹笑著嘱咐:“那以后进山可得小心,枪子儿不长眼,千万別逞强。”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一顿饭吃得热热乎乎。 “嘭——” 院门被一脚踹开的声音,比过年放的二踢脚还响。 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林小茹端著腊肉的手一抖,蒜苗撒了半碟子。 关彤彤嘴里的糖差点卡住喉咙,咳得脸通红。徐冬冬刚站起来,又一屁股坐回板凳上,眼睛直勾勾盯著院门口。 赵家宝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 院子外面涌进来三个人。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头髮梳得油光水滑,穿著件半新的蓝布褂子,嘴角往下耷拉,一进门眼睛就跟探照灯似的往屋里扫。 李娟。 林小茹的前婆婆,白家那个出了名难缠的恶婆娘。 后面跟著两个年轻汉子,一个矮胖,脸上有颗黑痦子,另一个瘦高,脖子歪著。 两人进了院也不老实,眼珠子骨碌碌乱转,从林小茹看到徐冬冬,又从徐冬冬看到关彤彤,最后停在李妮儿身上,嘿嘿笑了两声。 彭家鸣。 赵家宝认识这人,镇上的混子,他爹彭老四早年在供销社当过採购,家里有点閒钱,养出个游手好閒的儿子。 “哟,挺热闹啊。” 李娟跨进门槛,眼睛先在桌上那盘鸡肉上停了一下,鼻子抽了抽,这才抬起眼皮看向林小茹。 “小茹啊,妈听说你跑到这穷乡僻壤来了,找你找得好苦。” 林小茹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手扶住桌沿,声音发颤:“你、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第32章 嚇唬你 “找你?” 李娟冷笑一声,“我是来接你回家的。 我们白家的媳妇,跑到野男人屋里算怎么回事?” “我不是白家媳妇了。” 林小茹攥紧了拳头,“离婚证办了两年了。” “离婚证?”李娟撇撇嘴,“那是我儿子心善,看你可怜,给你个台阶下。真当自己自由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指著林小茹的鼻子: “克夫的丧门星!我儿子好好的一个人,娶了你就没安生过,好不容易把你送走了,他才能重新找。你倒好,跑这儿跟野男人勾勾搭搭!” “你胡说!” 林小茹眼圈红了,“白东明的死是意外,跟我有什么关係?” “怎么没关係?”李娟嗓门拔高,“要不是你成天哭丧著脸晦气,我儿子能去河边散心?能掉进河里淹死?” 屋里安静了一瞬。 徐冬冬猛地站起来:“老太婆,你嘴巴放乾净点!白东明自己喝多了掉河里,关小茹什么事?” 李娟斜了她一眼:“你又是哪根葱?哦——我听说了,徐寡妇是吧?男人死了不到一年就耐不住寂寞,跑来跟別的女人抢……” “你放屁!”徐冬冬气得浑身发抖。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彭家鸣从李娟身后晃出来,脸上堆著笑,眼睛却黏在四个女人身上转。 “李婶子,今儿个是来办正事的,不是来吵架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冲林小茹齜了齜牙: “小茹嫂子,李婶子也是为你好。白家那边都说了,只要你肯回去,以前的事既往不咎,每个月还给你五块钱零花。” “谁要他的臭钱!”林小茹往后退。 “五块钱还嫌少?” 彭家鸣搓了搓手,“那这样,你跟我。我家虽然不如白家,但我爹在供销社认识人,你想买什么都能弄到。跟著我,吃香的喝辣的。” 他说著,眼睛又往关彤彤身上瞟:“哟,这位小妹子长得真水灵……” “你看什么看!”关彤彤躲到赵家宝身后。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赵家宝放下酒杯,站了起来。 “彭家鸣。” “嗯?”彭家鸣转过头,这才注意到赵家宝,“哟,这还有个男的呢。怎么,你就是那个什么赵家宝?” “知道就好。”赵家宝往前走了一步,“带著你的人,出去。” 彭家鸣乐了:“嘿,你谁啊?在这儿充大尾巴狼?” 李娟接过话头:“你就是赵家宝?我可听说了,我们白家的媳妇住在你这儿,吃你的喝你的,你安的什么心?” “她住这儿,是因为这儿是她家。”赵家宝盯著李娟,“你哪只眼睛看见她住白家了?” “她是我们白家明媒正娶的!” “离婚证呢?” “那不算数!” 赵家宝扭头看林小茹:“离婚证带了吗?” 林小茹哆嗦著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张盖了红章的纸。 赵家宝接过来,展开,递到李娟面前。 “看清楚。民政局盖的章,钢印,编號4327。 两年零三个月前办的,你儿子白东明本人签的字,手印按在这儿。” 李娟瞥了一眼,一把抢过去。 “刺啦——” 纸被撕成两半。 “我让你离!”李娟把碎纸往地上一扔,“婚书是我签的,我儿子死了,我说没离就是没离!” 林小茹脸彻底白了:“你……你撕了也没用,存根还在民政局……” “存根?”李娟叉著腰,“我跟民政局老张熟得很,回头让他把存根也抽了!你就是我们白家的人,今天必须跟我回去!” 她扭头冲彭家鸣使了个眼色:“鸣子,把你嫂子请上车。” “得嘞。” 彭家鸣往林小茹那边走了两步,伸手就要抓她胳膊。 赵家宝抬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啪!” 骨头错位的声音。 彭家鸣脸上的笑僵住,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捏住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赵家宝。 “你……你他妈鬆手!” “滚出去。”赵家宝手上用力。 “啊——”彭家鸣惨叫一声,膝盖一弯,半跪在地上。 矮胖汉子和瘦高个子愣了一下,抄起院墙边的扁担和扫帚就衝过来。 赵家宝鬆开彭家鸣,侧身躲过扁担,一脚踹在矮胖汉子小腹上。 “噗通!” 汉子撞在院墙上,砖灰簌簌往下掉。 瘦高个子举著扫帚还没落下来,赵家宝已经到他面前,一肘砸在他肩膀上。 扫帚掉地。 汉子捂著肩膀蹲了下去,疼得齜牙咧嘴。 前后不到十秒。 彭家鸣捂著手腕从地上爬起来,脸色煞白:“你、你敢打人?” “打你?”赵家宝走过去,“老子还没动手呢。”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扁担,在手里掂了掂。 彭家鸣腿一软,往后退了三步。 “你你你……你想干什么?我爹是彭老四!我叔在公社当干部!你动我试试!” “试试就试试。” 赵家宝抡起扁担,朝彭家鸣脑袋扫过去。 “呜——” 扁担带著风声。 彭家鸣尖叫一声,抱头蹲下。 扁担从他头顶三寸的地方掠过,带起一阵风。 赵家宝收势,扁担“啪”地戳在地上。 “下次再敢来,我打断你的腿。” 彭家鸣抬起头,额头上全是冷汗。 李娟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扯著嗓子喊:“打人啦!杀人啦!快来人啊!” “喊。”赵家宝扭头看她,“要不要我去帮你叫民兵连的人来?正好让他们看看,你带著混子上我家门,抢人还撕了离婚证,够判几年的。” 李娟的叫喊音效卡在喉咙里。 “我……我是来接我儿媳妇回家的,谁抢人了?” “接人?”赵家宝指了指彭家鸣,“这人是你带来的吧?他刚才说的什么『跟了我』,你没听见?” 李娟眼神躲闪:“那是鸣子在开玩笑……” “开玩笑?”赵家宝往前走了一步,“那我也跟你开个玩笑。” 他伸手,从兜里摸出那个红皮本子,在李娟面前晃了晃。 “猎人资格证,刚考下来的。后天去民兵连领枪,五连发,打熊都够用。” 李娟脸色变了。 “你……你別嚇唬我。” “嚇唬你?” 赵家宝把本子揣回兜里,“三天前我在后山考核,有个叫陈广的,往我营地洒兔血引狼,结果狼群反扑,嚇得他尿了裤子,打信號弹求救,考核作废。” 他顿了顿。 “你觉得,你比陈广耐打?” 第33章 挺水灵 李娟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不出话。 赵家宝转身,走到桌子边,把那盘腊肉端起来,递给林小茹。 “端进去,凉了不好吃。” 林小茹接过盘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赵家宝又坐回桌边,端起酒杯,喝了口地瓜烧。 “还有事没?没事滚吧。门坏了,赔钱。” 彭家鸣捂著手腕站起来:“赔……赔什么钱?” “门栓断了,门轴歪了,门框上的漆掉了三块。” 赵家宝指了指院门,“八块钱,不讲价。” “八块?你抢钱呢?!”彭家鸣瞪眼。 “不愿意给也行。” 赵家宝放下酒杯,“那咱们就去公社说道说道,你带著人上门闹事,撕毁离婚证明,调戏妇女,够不够关你半个月的?” 彭家鸣脸涨成猪肝色。 李娟扯了扯他袖子,压低声音:“给钱,赶紧走。” “我……” “给!” 彭家鸣咬著牙,从兜里掏出一叠毛票,数了数,又塞回去,掏出一张大团结,狠狠拍在桌上。 “不用找了!” 赵家宝把钱收起来,揣进兜里。 “滚吧。” 彭家鸣转身就走,矮胖汉子和瘦高个子互相搀扶著跟上去。 李娟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小茹。 “小茹,我还会来的。” “来一次,我打你一次。”赵家宝没回头,“带上你儿子的离婚证,还有我的门钱。” 李娟脸色铁青,摔门走了。 院门“哐当”一声撞上,门栓断了,门没关严,晃晃悠悠半开著。 屋里又安静下来。 关彤彤长长出了一口气:“嚇死我了……” 徐冬冬一屁股坐回板凳上,拍著胸口:“妈呀,这老太婆比我们村的王寡妇还凶。” 李妮儿端著碗筷从厨房出来,看见桌上的情景,愣住了:“这是……咋了?” “没事。”赵家宝把碗筷摆好,“吃饭。” 林小茹端著腊肉从里屋出来,把盘子轻轻放在桌上,低著头,眼泪还在掉。 “家宝哥,对不起……又给你惹麻烦了。” “吃什么话。”赵家宝给她夹了块鸡肉,“吃饭。” 林小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点米饭,没吃,又放下。 “她……她真的会再来吗?” “来不来都无所谓。”赵家宝喝了口汤,“来了也討不到好。” 林小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著赵家宝。 “家宝哥,谢谢你……” “谢什么,吃饭。”赵家宝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蒜苗,“菜凉了。” 四个女人拿起筷子,低头吃饭。 院子里的门还半开著,风吹进来,带著后山的松针味。 赵家宝嚼著腊肉,心里算了算——后天去镇上领枪。 枪到手了,看谁还敢来。 门栓是第二天一早修的。 赵家宝劈了块槐木楔子,把歪掉的门轴重新敲正,铁丝缠了三圈,能合上了。 关彤蹲在门口看他干活,嘴里嘎嘣嘎嘣嚼著昨晚剩的椰子糖: “家宝哥,你说那个彭家鸣还会来吗?” “来就来。”赵家宝把锤子別回腰上。 “来了你还打他?” “看情况。” 关彤彤咧嘴一笑:“打!使劲打!昨晚那一下太解气了。” 赵家宝没接话,进屋喝了碗水。林小茹在里屋缝衣裳,针脚比平时密。 她一夜没怎么睡,枕头上那块地方是湿的。 日子照常过。上午赵家宝去后山砍了一趟柴,下午帮魏家旬修了半截篱笆。 太阳快落的时候回来,院子里几个女人正在灶房忙活。 消停了一天。 第三天上午,赵家宝正准备去镇上领枪。 布包刚背上肩,院门外面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多。 至少五六个人。 赵家宝把布包放下,手摸上腰间那把猎刀的柄。 “嘭——” 门又被踹开了。 这回力气比上次大,那根新换的槐木楔子直接飞出去,院门拍在墙上,把皮震掉一块。 打头进来的不是彭家鸣。 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著件灰绒面的棉袄,头上裹著块暗红的碎花围巾。脸盘子宽,颧骨高,嘴唇薄得像一条缝。 刘英桂。 赵家宝的手停在刀把上。 前世里,他妻子肺癆吐血,他跪在这个女人家门口求了整一天,求她借三十块钱买药。 这女人坐在堂屋里嗑瓜子,隔著门帘扔出来一句:“谁让你娶个短命鬼?自己找的苦自己吃。” 那一跪,他记了两辈子。 刘英桂身后跟著彭家鸣。 手腕上缠著纱布,鼻子底下贴了块膏药,看著比上回狼狈了不少。 但人带得多——身后呼啦站了四个汉子,都是生面孔,手里拎著木棍和镐把,膀大腰圆,一看就是花钱雇来的。 “赵家宝。”刘英桂开口了,腔调拿得很高,“好大的威风啊,连彭家的人都敢打?” 赵家宝没搭理她,扫了一眼那四个汉子的站位。 “我今天不是来找事的。”刘英桂从棉袄兜里掏出一张摺叠的纸,在半空中抖了抖,“我是来办正事的。” 她把纸递给彭家鸣,彭家鸣往前走了两步,把纸展开,衝著赵家宝的方向抬了抬。 “看见没?婚书。” 彭家鸣嗓子有点哑,底气不太足,但人多撑著,音量还算响亮。 “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楚——林小茹,由长辈刘英桂做主,许配彭家鸣为妻。三媒六聘,礼金一百二十块,已付。” 赵家宝没接那张纸,看了刘英桂一眼。 “你哪门子长辈?” 刘英桂叉著腰:“我是赵家长房的婶子,你爹活著的时候叫我一声大嫂。 你赵家宝住的这院子,原先是赵家的祖宅。你既然回来住了,就还是赵家的人。赵家门里的事,轮得到我来管。” “这话有意思。”赵家宝往前走了一步,“我爹去世十二年了,你管过赵家一天没有?我媳妇生病那会儿,你连门都不让我进。现在倒想起来你是赵家长辈了?” 刘英桂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很快绷回去: “那是你的事,別扯远了。今天就说林小茹的事——婚书在这儿,礼金人家也给了,你把人交出来,咱们两清。” 屋里头,林小茹听见动静,从里屋出来了。 看见刘英桂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定在原地。 “刘……婶子?” 刘英桂瞥了她一眼,上下打量了一遍:“哟,还挺水灵。难怪彭家愿意出一百二。” 第34章 凭什么卖我? 林小茹的脸刷白了。 “你、你凭什么卖我?” “什么卖不卖的,多难听。” 刘英桂翻了个白眼,“这叫为你好!你一个死了男人的寡妇,住在我们赵家门里,吃赵家的穿赵家的,我替你安排个好人家,你还不乐意?” “她住在我家,吃我的粮。”赵家宝的声音平得像一面墙,“你安排的哪门子?” “你还好意思给她说话?”刘英桂撇嘴,“你一个光棍汉,屋里住著四个女人,传出去好听?让她嫁了彭家是正道!” “够了。” 赵家宝打断她,走到彭家鸣面前,伸手把那张婚书抽过来。 彭家鸣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但没拦住。 赵家宝低头看了看那张纸。 红格信纸,毛笔字,写得歪歪扭扭。 上面確实有刘英桂的签名和手印,还盖了个私章。但没有林小茹本人的签名,没有村委会的章,也没有民政局的任何痕跡。 “彭家鸣。”赵家宝把纸举到他面前,“你知道这东西叫什么吗?” 彭家鸣强撑著:“婚书!白纸黑字!” “这叫人口买卖合同。” 赵家宝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个调: “当事人不知情,本人没签字,没有任何官方认证。一个不相干的人收了钱,把別人家的女人卖出去,这在法律上有个名字:拐卖妇女。”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刘英桂脸色变了:“你胡说!我是她长辈!” “你是我赵家的远房堂嫂,跟林小茹半毛钱血缘关係都没有。” 赵家宝一字一顿,“你拿什么身份做主?” “我、我。” “还有。”赵家宝转头看向彭家鸣,“一百二十块买一个大活人,你这钱花得挺值。回头去公社,也够你蹲三年到五年的。” 彭家鸣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下去。 “你、你別嚇唬人。”他往后退了一步,冲身后那四个汉子使了个眼色,“兄弟们,別愣著!他就一个人!” 四个汉子对视了一眼,攥紧了手里的棍子。 最前面那个光头壮汉先动了,镐把横著扫过来,带著风声,冲赵家宝肋下招呼。 赵家宝侧身,镐把从他胸前三寸的地方掠过。 他右手反握住镐把中段,往前一送一拉。光头壮汉重心一失,整个人栽了个踉蹌。赵家宝左膝顶上去,正中他小腹。 “呃——”光头弯成一只虾。 第二个汉子从侧面衝过来,木棍从上往下劈。赵家宝不退反进,贴著他身体钻进去,肩膀一撞,那汉子可是有一百七八十斤的体格,被撞得脚后跟离地,噔退了四五步,屁股坐在地上。 剩下的嘍囉也一起上了。 赵家宝把从光头手里夺过来的镐把往地上一戳,人闪到左边,一脚踹在第三个汉子膝弯上。 只见膝盖一弯,人就跪了。第四个棍子抡过来,赵家宝矮身一躲,右拳从下往上捣在他下巴上。 牙齿磕碰的声音。 第四个汉子眼珠子翻了翻,直挺挺往后倒。 前后不到半分钟。 四个雇来的汉子,两个躺著,一个跪著,一个蹲著抱肚子。 院子里只剩彭家鸣站著。 准確地说,是在哆嗦著站著。 赵家宝甩了甩拳头,朝他走过去。 “別、別过来!”彭家鸣往后退,撞在门框上。 赵家宝没停。 两步到他面前,左手揪住他衣领,右拳抡圆了。 第一拳,砸在他左脸颊上。 “啪!” 彭家鸣脑袋歪向一边,半个脸肿起来。 这一拳,捣在了他胸口。 “噗——” 彭家鸣弓起身子,嘴里喷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紧接著下一拳头正中鼻樑。 “咔嚓——” 骨头裂开的声音,比折树枝还脆。 彭家鸣惨叫一声,鼻血喷了赵家宝一手。他整个人软下去,要不是赵家宝揪著他领子,早就瘫在地上了。 赵家宝鬆手。 彭家鸣滑下去,坐在门槛上,双手捂著鼻子,血从指缝里往外渗,哭都哭不出声。 赵家宝转身,看向刘英桂。 刘英桂已经退到了院子角落,背贴著墙,脸色发灰。她嘴唇哆嗦著,想说话,又不敢开口。 赵家宝走过去,把手里那张所谓的婚书举到她面前。 “刺啦——” 全部撕成纸片,扬起来,落在刘英桂脚边。 “刘英桂。” 赵家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分量,“当年我跪在你家门口求你借三十块钱给我媳妇治病,你怎么说的?” 刘英桂嘴唇抖得更厉害了。 “今天你收了彭家一百二十块,转头就把人卖了。你这个人,从骨子里就烂透了。” “我......” “滚。”赵家宝往旁边让了一步,“现在就滚。 下次再让我看见你出现在这个院子方圆一百步以內,我去公社告你拐卖妇女。” 刘英桂哪还敢多留半秒,弓著腰顺著墙根溜出了院门。脚步声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著消失在巷口。 赵家宝回过身来,看著瘫在门槛上的彭家鸣。 “十五块。” 彭家鸣捂著鼻子,含糊糊:“啊?” “门框劈了,门轴断了,墙皮掉了一块。上回你赔了八块,门还没来得及修好,你又踹了一脚。这回十五,不讲价。” “十五?!你踏马打劫啊?” 赵家宝蹲下来,跟他平视: “彭家鸣,你有两个选择。要么掏十五块钱,带著你的人滚蛋。要么我去公社,把今天这张婚书的碎片拼起来,告你伙同刘英桂拐卖妇女,这个罪名够你吃几年牢饭的。你选哪个?” 彭家鸣哆嗦著从兜里掏钱。数了半天,凑出来十二块零票和三块钢鏰,全拍在门槛上。 “拿、拿走!” 赵家宝把钱捡起来数了数,揣兜里。 “带上你的人,以后別来了。” 彭家鸣从地上爬起来,捂著鼻子,歪斜斜地往外走。那四个汉子也爬起来了,互相搀扶著,跟丧家犬一样往外溜。 走到院门口,彭家鸣突然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鼻血糊了满脸,声音从鼻腔里挤出来,瓮声瓮气的: “赵家宝......你给我等著!” “等什么?”赵家宝站在院子里没动。 彭家鸣没再说话,扶著墙走了。 院子里又剩下赵家宝一个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指节上蹭破了一块皮,彭家鸣的牙把他手背划了道口子。 “家宝哥!” 关彤从里屋探出头来,眼圈红的。 “没事了。” 第35章 你的意思是让我忍? 徐冬和李妮儿也出来了。徐冬冬手里还攥著根烧火棍,刚才在灶房里抄起来的,没派上用场。 林小茹最后一个出来。 她站在堂屋门口,整个人靠著门框,腿在抖。她看著赵家宝站在院子中间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家宝哥。” “嗯。” “那个婚书……真的没用吗?” “屁都不是。” 赵家宝走到水缸边洗手,“一张废纸,当事人没签字,没有任何公章。就算她写一百张,法律上都不认。” 林小茹点了点头,眼泪终於掉下来了。 她没哭出声,就是站在那里,安静静地掉眼泪。 赵家宝擦乾手,走过来。 “別怕,这事完了。” “她……她还会来吗?刘婶子她……” “她不敢了。” 赵家宝把猎刀解下来搁在桌上,“彭家鸣也不敢了。他再来,我就去公社告他。拐卖妇女的罪名,他爹在供销社的那点面子兜不住。” 林小茹抹了把脸,使劲吸了吸鼻子。 “家宝哥,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今天做的事。” 林小茹进了里屋,关彤跟进去陪著。 徐冬蹲在灶房刷锅,铲碰锅沿的声音比平时响了几分。 李妮儿站在院门口,看著巷子尽头彭家鸣一行人歪扭扭消失的方向,一直没动。 赵家宝把猎刀重新別回腰上,走过去。 “想什么?” 李妮儿回过头,咬著嘴唇: “家宝,彭家鸣他爹在供销社有人,他叔在公社当干部……你今天打了他两回了,他能善罢甘休?” “不能。” “那……” “不能也得忍著。” 赵家宝拍了拍她肩膀,“他要是敢再来,我有的是法子对付他。” 李妮儿还是不放心:“他万一去公社告你呢?你打人打得那么狠,他鼻子都歪了……” “他敢告?” 赵家宝往院里走,“他拿著一张假婚书上门抢人,带著五个打手破门而入,这事捅到哪儿,丟人的都是他。” 李妮儿跟在后头,声音压低了:“可万一他不走正道呢?半夜来使阴招……” 赵家宝脚步顿了一下。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彭家鸣这种人,正面打不过,背后下黑手是肯定的。 “放心。”他没多解释,“后天枪到手,谁来都白搭。” 李妮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厨房帮徐冬冬收拾。 赵家宝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那扇又被踹坏的门。 两天之內踹了两次,修都来不及修。 他蹲下身,把断了的门轴碎片捡起来扔到墙角,心里盘算著另一件事。 彭家鸣不可怕,一个紈絝子弟,挨了打就怂。 可刘英桂这条线有意思。 她一个远房堂嫂,平时连赵家宝的门都不登,怎么突然冒出来给林小茹做主?谁给她的胆子?谁给她牵的线? 彭家鸣说礼金一百二十块。 刘英桂收了钱,转头卖人。 这事往上捋,源头是彭家鸣。可彭家鸣前天才被打折了手腕,今天就敢带著人再来,说明有人在背后给他撑腰。 是他爹彭老四,还是他那个在公社的叔? 赵家宝把手上的土拍乾净,做了个决定。 —— 李德明家在村子东头,三间青砖瓦房,院墙比別人家高出半截。 赵家宝走到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谁啊?”院里传来李德明老伴的声音。 “婶子,是我,赵家宝。” 门开了。李德明的老伴探出头,上下看了他一眼:“家宝啊,进来吧,老李在堂屋。” 赵家宝进了院子。堂屋灯亮著,李德明坐在八仙桌后面,戴著老花镜,正翻一本卷了边的帐本。 “家宝?”李德明摘下眼镜,“坐,什么事?” 赵家宝搬了条板凳坐下,开门见山:“李叔,今天有人上我家闹事。” “又闹了?” 李德明皱眉,“上回魏家旬跟我提了一嘴,说你跟彭家的起了衝突。” “不光是彭家的。” 赵家宝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李娟第一次带人上门、撕离婚证、彭家鸣调戏妇女、今天刘英桂拿著假婚书来强抢一件不落。 李德明听完,脸色沉下来了。 “刘英桂那个婆娘!” 他一拍桌子,“她算哪门子长辈?赵家那几户早分了宗了,她一个嫁进来的外姓人,凭什么替別人做主?” “就是这话。” 赵家宝点头,“她收了彭家一百二十块,转手就要把林小茹卖出去。这事搁在哪儿,都是拐卖妇女。” 李德明嘆了口气,从桌上摸出旱菸袋,装了一锅菸丝,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家宝,这事我支持你。刘英桂那边我去找她谈,她敢不认帐,我让村里开会批她。” 赵家宝等著后半句。 果然,李德明话锋一转。 “但是——”他吐了口烟,声音压低了些,“彭家那边,你得小心。” “怎么说?” “彭老四你知道吧?他不光在供销社有门路。” 李德明把旱菸锅子在桌腿上磕了磕,“他有个堂兄弟,叫彭国梁,在县公安局当副局长。” 赵家宝愣了一下。 “县公安局?” “对。”李德明看著他,“副局长,管治安这块的。” 赵家宝没说话,心里迅速把前世的记忆翻了一遍。 彭国梁……这个名字他有印象。前世在镇上打零工的时候,听人提过一嘴,说县里有个姓彭的局长,手挺黑的。 “彭家鸣之所以在镇上横著走,不光因为他爹有钱。”李德明压低声音,“他叔彭国梁护著他。镇上公安所的人见了彭家鸣都绕著走,没人敢惹。” “那他今天上我家抢人,难不成还有理了?” “理是没理。”李德明摇头,“可有些事你也明白,地方上的事,不一定讲理。你今天打了他两顿,他要是去公安所告你,你说人家受不受理?” 赵家宝靠在椅背上,没接话。 李德明又吸了口旱菸: “我不是嚇唬你,家宝。你这个猎人证刚考下来,枪还没拿到手,这节骨眼上要是被人拿住了什么把柄……” “李叔。”赵家宝打断他,“你的意思是让我忍?” “不是忍。” 李德明把旱菸锅子搁在桌上,“是让你想清楚,接下来怎么走。正面硬刚彭家,光靠拳头不够。你得有人、有靠山、有后手。” 赵家宝沉默了几秒。 第36章 你想怎样 “李叔,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王健——就是民兵连的那个王连长,他管得了彭国梁不?” 李德明愣了一下,旱菸锅子差点滑手里。 “王健?” 他想了想,“他是部队编制,不归地方管。县公安局管不著他,他也管不著县公安局。两条线,井水不犯河水。” “那要是民兵连的人,跟地方上的人起了衝突呢?” 李德明看了他一眼,琢磨过来了:“你是想走部队这条线?” “王健考核完那天单独找我谈过话。” 赵家宝从兜里摸出那张纸条,“这是他的联繫方式,让我有事找他。” 李德明凑过去看了一眼,神色变了。 “他主动给你留的?” “嗯。” 李德明把旱菸锅子重新拿起来,吧嗒了两口,半天没说话。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家宝,王健这个人我打过几回交道。他不是地方上的干部,说话办事不看谁面子。他要是愿意帮你,彭国梁那边確实不好伸手。” “为什么?” “民兵连归军分区管,属於预备役系统。他们查的案子、办的事,地方职能部门插不进去手。”李德明用烟锅子点了点赵家宝手里的纸条。 “你明天去领枪,正好见他。把今天的事跟他说说,看他怎么讲。” 赵家宝把纸条收好,站起来。 “谢了,李叔。” “谢什么。”李德明摆手,“你是我写信推荐去考核的,出了事我不能不管。只是……” 他顿了一下。 “彭老四这个人,表面是个生意人,骨子里也不乾净。你打了他儿子两顿,他不会坐得住。这两天多留神,別让家里的女人落了单。” 赵家宝点了点头,把纸条叠好塞回兜里。 李德明又补了一句:“不过——” 他磕了磕烟锅子,沉吟片刻: “王健这人虽然仗义,但你別把他当万能的。军民两套系统,他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这事儿最好的结果,是彭家自己知难而退,而不是你每回都得搬人出来压。” “我明白。” 赵家宝站起来,“我不想求人。能自己解决的事,不往別人身上推。王连长那边,是留条后路,不是指望他替我挡枪。” 李德明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行,你心里有数就好。天黑了,路上留神。” 赵家宝出了李德明的院子,沿著村道往回走。 天確实黑透了。村里没几家有电灯,路两边的房子黑黢的,只有远处几扇窗户漏出煤油灯的光。 脚底下的土路被白天的日头晒硬了,踩上去咯嘣响。 走到自家巷口的时候,赵家宝停住了。 巷子前头停著一辆二八大槓自行车,车把上掛著个军绿色的帆布包。 车子靠在他家院墙上,后座上还绑著一件半旧的军大衣。 院门口站著两个人。 一个是彭家鸣,鼻子上缠著纱布,眼眶青紫,整张脸肿了一圈,跟个发麵馒头似的。 另一个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中等个头,穿著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头髮梳得整齐,皮鞋擦得鋥亮。 彭老四。 这人赵家宝没打过照面,但见过照片,镇上供销社的橱窗里,年底评先进的时候贴过他的大头照。 方脸,浓眉,嘴角往下撇,一看就是精明人。 彭老四身后还站著两个人,不是上回那批打手。这两个穿著一模一样的灰色工装,胳膊粗,手插在兜里,像是供销社的职工。 赵家宝没停,继续往前走。 彭老四先开口了:“你就是赵家宝?” 赵家宝走到院门口,看了他一眼:“门没关,是你们踹的?” 院门又被弄开了。 这回倒没踹坏,也確实没什么可踹的了,门轴早断了,虚掩著而已。 “没踹。” 彭老四嗓音不高,语速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推开的。” 赵家宝扫了眼院子里头——灶房亮著灯,几个女人没出来。 “有事说事。” 彭老四抬手指了彭家鸣的脸:“你打的?” “他上我家抢人,我没往死里打,够客气了。” 彭家鸣从他爹身后探出头:“爸!你听他说话这態度——” “闭嘴。”彭老四头都没回。 彭家鸣把脑袋缩回去了。 彭老四盯著赵家宝看了几秒,语气不急不徐: “小伙子,打人是要负责任的。我儿子鼻樑骨断了,手腕脱臼,左边三根肋骨裂了一条缝。县医院照的片子,这是诊断书。” 他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纸,亮了亮。 赵家宝没接。 “你想怎样?” “很简单。” 彭老四把诊断书收回去,“医药费,误工费,营养费,加起来二百八。你今天把钱给了,这事我不追究。” 赵家宝差点笑出来。 “你儿子带著五个打手上我家破门抢人,被我打了,你反过来找我要医药费?” “打手?什么打手?” 彭老四摊了摊手,“我儿子来你这儿,是陪著他婶子接人的。那张婚书是刘英桂写的,我们也是被骗了。至於动手——你一个打五个,谁欺负谁还不好说呢。” 赵家宝看了他几秒。 这老东西比他儿子难对付。一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来之前显然打好了腹稿。 “彭老四,你跟我装糊涂没用。” 赵家宝往前走了一步。 “你儿子第一次来,是跟著李娟,当著四个女人的面说跟了我,对一个已婚——不,已离婚的女人动手动脚。 第二次来,拿著一张假婚书,说花了一百二十块买人。两次都是破门而入,两次都带著打手。这叫什么?” 他顿了顿。 “拐卖妇女,强买强卖,入室行凶。哪一条够他蹲三年的,你回去翻刑法。” 彭老四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压住了。 “赵家宝,你年轻,有些事不懂。” 他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你知道我弟彭国梁吧?县公安局的——” “知道。”赵家宝打断他,“副局长,管治安。” 彭老四没料到他接得这么快,愣了一下。 “那你应该明白——” “我明白什么?” 赵家宝嗓门拔高了,“你弟是副局长,所以你儿子就能上別人家门抢女人?所以打断了鼻子是我的错?” 彭老四脸绷紧了。 第37章 算帐 赵家宝没说话,就站在墙边,两手插兜,盯著彭老四看。 李德明还在旁边絮叨: “考核的时候山里还碰上了狼群,人家硬是一个人扛过来了。王连长说了,这种人才得重点培养,回头还要给他办个正式民兵预备役的手续……” 这话半真半假。王健確实看重赵家宝,但办预备役手续的事纯属李德明现编的。 但彭老四不知道。 他看了赵家宝一眼,又看了看他腰间那把猎刀。 五连发猎枪。三百米打移动靶。民兵连的人。 这三个信息叠在一起,彭老四后背一阵发凉。 今天他带人来,本想著用彭国梁的名头压一压这小子,再不行就用钱磨。 可他没想到,这人背后还牵著部队的线。 更要命的是——一个会打枪、敢打人的光脚汉,你把他逼急了,他真敢半夜摸到你家放一枪。 到时候报个走火、报个误伤,你找谁说理去? 彭老四做了二十年生意,最擅长的就是算帐。 这笔帐,不划算。 他沉默了足有十几秒。 “走。” 彭家鸣愣了:“爸?” “我说走。” 彭老四转过身,大步往巷子外头走。 “爸!你就这么算了?他打我——” “回去再说!”彭老四头也不回。 彭家鸣站在原地,被他爹甩下了。 他咬著牙瞪了赵家宝一眼,又看了看李德明手里的马灯,终於一跺脚,扭头追上去了。 那两个灰工装的汉子对视了一眼,推著自行车跟在后面,脚步很快。 巷子里安静下来。 赵家宝吐了口气。 李德明把马灯放低,小声说了句:“这老东西,比他儿子精十倍。” “我看出来了。”赵家宝点了点头。 “他今天走了,不代表这事完了。” 李德明把烟锅子从袖筒里抽出来,装了一撮菸丝点上。 “彭老四这人我了解——他不跟你硬碰硬,但背后使绊子是把好手。供销社那条线,镇上的人脉,加上他那个当局长的弟弟……你接下来得快。” “快什么?” “明天领了枪,赶紧打几趟山。” 李德明吸了口烟,“有了收入,在村里站稳脚,让人看见你不是个好欺负的穷光蛋。彭老四这种人欺软怕硬,你越硬气,他越不敢动。反过来,你要是这两天露了软,他第二轮手段马上就到。” 赵家宝听进去了。 “李叔,还有个事。” “说。” “刘英桂收了彭家一百二十块,这钱她拿了就跑了?” 李德明冷笑一声: “跑不了。她就住村东头第三户,明天我去找她。这钱必须退回去——退给彭家也好、充公也罢,不能让她昧著良心吃这笔人肉钱。” “退给彭家不合適。”赵家宝想了想,“退等於承认这买卖成立过。” 李德明挑了挑眉:“那你说怎么办?” “让她退。退了之后,钱先压在村里。”赵家宝把话捋清楚了,“回头我去公社问,这种情况按什么规矩处理。” 李德明看著他,慢慢点了下头。 “行,听你的。” 赵家宝朝他点了点头,转身回了院子。 院门虚掩著,他用肩膀把门顶严实了。回头得再修一次,铁门栓断了三回了,这回得换根铁的。 灶房的灯还亮著。 关彤从窗户缝里看见他回来,撒丫子跑出来:“家宝哥!刚才外面是不是又有人?” “没事了,回去睡觉。” “我听见说话了!好几个人——” “处理好了。”赵家宝拍了拍她脑袋,“明天早上我去镇上,你们几个把门关严,没事別出去。” 关彤彤使劲点头,跑回屋里去了。 赵家宝走到堂屋,把猎刀从腰上解下来搁在桌上。 明天去领枪。枪到手,这个家就真正立起来了。 他往里屋走了两步,忽然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林小茹压低了的声音: “……冬姐,你说他会不会出事?他一个人对那么多人……” “別瞎想。”徐冬冬的声音,“你没看见他打架的架势?那四个壮汉加一块儿都不够他收拾的。” “可彭家有当官的亲戚……” “有亲戚又怎样?家宝说没事就没事。你赶紧睡,明天他走了,咱们还得守家呢。” 天还没亮透,赵家宝就醒了。 灶房里有响动,是徐冬冬在热昨晚剩的粥。关彤蹲在门槛上刷牙,满嘴泡沫,呜呜地冲他挥手。 “家宝哥,路上小心!” 赵家宝点点头,把布包往肩上提了提。 包里装著猎人证、几块乾粮,还有王健留下的那张纸条。 昨天跟李德明聊完,他心里有了底。今天去领枪,顺带把彭家的事捅给王健。 部队和地方是两条线,彭国梁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军分区里去。 林小茹从里屋出来,手里攥著个蓝布包。 “家宝哥。”她低著头,把布包递过去,“给你烙了两张饼,路上吃。” 赵家宝接过来,布包还温著。 “谢了。” “你……”林小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早点回来。” 李妮儿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著碗,没说话。但她眼睛一直跟著赵家宝,直到他走出院门,消失在巷子拐角。 从赵家村到镇上,十二里山路,走快点得一个半钟头。 赵家宝没抄近道,走的是大路。路上人不多,只有几个挑担子的货郎往镇上赶。 他步伐稳当,呼吸匀称,走得不快不慢。 前世这十二里山路他跑过无数回,哪块石头硌脚,哪段路容易打滑,他闭著眼都能走。 快到镇口的时候,远远能看见民兵连的营区了。 一排红砖平房,围著个黄土地的大操场,墙上刷著“提高警惕,保卫祖国”的红標语。 门口站著个哨兵,年纪不大,十八九岁的样子,背著半自动步枪,站得笔直。 “同志,找谁?” 赵家宝停住脚步:“找王连长。昨天约好的,来领枪。” 哨兵上下打量他一眼,眼神里带著点审视。这个点来领枪的不多,一般下午才办手续。 “你等等。”哨兵转身进了岗亭,打了个电话。 没两分钟,王健从营区里跑出来了。 他穿著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背心,胳膊上肌肉虬结,额头掛著汗,显然刚在练器械。 “赵家宝?” “是我。” 第38章 直接打这个电话 王健走到近前,咧嘴一笑:“来得挺早。吃了没?” “吃了。” “那走,跟我去库房。” 王健领著他往营区里走。 一路上碰见不少民兵,有的在扫操场,有的在擦枪,看见王健带著个生面孔,都多看两眼。 王健一边走一边隨口问: “路上顺利不?彭家那边没再找事吧?” “昨天彭老四亲自来了。” 赵家宝没瞒著,“带著人,在我家门口堵著。” 王健脚步一顿:“彭老四?他找你干什么?” “要钱。说他儿子被我打伤了,要二百八的医药费。” 王健脸上的笑容收了。 他转过身,盯著赵家宝:“你给了?” “给个屁。” 赵家宝声音硬邦邦的,“他儿子带著五个人上门抢人,被我揍了,他还好意思来要钱?” 王健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拍了拍他肩膀: “行,有种。” 两人走到库房门口。 王健从兜里掏出钥匙,开了锁。 “等著,我进去给你拿。” 库房里堆著不少东西,最里面一排架子上摆著几把猎枪,都用油布包著。 王健从最底下拖出个长条木箱,打开,里面躺著一把双管猎枪。 枪身乌黑,枪托是实木的,保养得很好,没半点锈跡。 王健把枪拎出来,在手里掂了掂,递给赵家宝: “五连发,射程一百五十米,后坐力大,你试试。” 赵家宝接过枪。 入手沉甸甸的,至少七八斤。他把枪抵在肩窝,枪口微抬,眼睛顺著准星看出去,姿势標准得像是练过千百回。 王健眼睛眯了眯。 这姿势太熟了。不是业余猎人能有的架势,这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射手才有的肌肉记忆。 “以前摸过枪?” 王健问。 “摸过。”赵家宝放下枪,“前世……小时候跟人学过。” 王健没追问。 他转身从箱子里拿出两盒猎枪弹,还有个黄铜壳的子弹带,一併塞给赵家宝。 “五十发,省著点用。打完了来我这儿补。” 赵家宝把子弹收好,枪挎在肩上。 “王连长,有件事想跟你说。” 王健正要锁库房,闻言转过身:“你说。” “彭老四的事。” 赵家宝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从李娟第一次上门,到彭家鸣调戏林小茹,到刘英桂拿假婚书抢人,再到彭老四上门要钱。一件不落,讲得清清楚楚。 王健听完,脸色沉下来了。 “拐卖妇女?” “那张婚书我已经撕了。” 赵家宝把碎片掏出来,用布包著,“当事人没签字,没公章,纯粹一张废纸。但刘英桂收了彭家一百二十块,这钱是实打实的。” 王健接过布包,看了看里面的纸片。 “彭老四在供销社当会计,他弟弟彭国梁在县局当副局长。” 王健把纸片塞回给赵家宝,“你知道?” “知道。” “那你还敢动手?” “不动手怎么办?” 赵家宝嗓门高了点,“让他们把人抢走?” 王健没接话。他靠在库房门框上,掏出烟盒,抖出一根递给赵家宝。 赵家宝摆手,他就自己点上了。 “彭国梁这个人……” 王健吸了口烟,吐出来,“手伸得挺长。前年县局有个治安案子,查到供销社头上,最后不了了之了。” 赵家宝心里一动:“因为彭国梁?” “有人打招呼。”王健弹了弹菸灰,“具体是谁不知道,但彭老四在镇上这么多年,没吃过亏。你这事,得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赵家宝盯著王健的眼睛,“所以我来找你。” 王健愣了。 “找我?” “你是民兵连长,部队编制。” 赵家宝把话挑明,“彭国梁是地方上的,手再长,也管不到你们头上。” 王健把烟掐了,扔在地上踩灭。 “你的意思是——让我通过部队的渠道,把这事捅上去?” “对。” 赵家宝点头:“彭老四父子强买强卖,背后是彭国梁撑腰。这事在地方上查,查不清。得从上面查。” 王健没马上接话。 他背著手在库房门口来回走了两步,脚底的黄土地被踩出浅浅的印子。 “赵家宝,你知道这事意味著什么吗?” “知道。” “一旦捅上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王健转过身,语气沉下来:“彭国梁是副局长,他背后可能还有人。你一个人,四个女人,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赵家宝声音硬得像石头,“他们今天能拿假婚书卖人,明天就能拿真刀子上门。我不动手,就是等死。” 王健盯著他看了十几秒。 “行。”他终於开口,“这事我管。” 赵家宝吐了口气。 “但我得先问你几个问题。”王健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刘英桂收钱卖人这事,你有人证吗?” “有。”赵家宝点头,“彭家鸣亲口说的,『礼金一百二十块,已付』。当时在场的不止我一个,李妮儿、关彤彤都在。” “物证呢?” “婚书碎片在。”赵家宝掏出布包,“上面有刘英桂的签名和手印,还有私章。” 王健接过布包,仔细看了看纸片上的字跡和印泥。 “行,这个够用。”他把布包还给赵家宝,“还有件事——彭国梁在县局当副局长,他分管哪块你知道吗?” “治安。” “对,治安。” 王健往前又凑近了半步:“所以他才能把手伸到镇上公安所。你要是去公安所报案,接待你的人可能就是他手下,这案子根本查不下去。” 赵家宝听明白了:“所以我得绕过公安系统。” “对。”王健点头。 “部队查案子,走的是军事法庭。地方上插不了手,也挡不住。只要证据確凿,彭国梁保不住他哥和他侄子。” 赵家宝心里一松。 这正是他要的。 “王连长,你什么时候能查?” “今天下午我就去团部。”王健拍了拍他肩膀,“你先回去,该干嘛干嘛。这事我来办,你別出头。” 赵家宝点头。 他转身要走,王健忽然叫住他:“等等。” 赵家宝停住脚步。 王健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撕下一页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递给他。 “这个號码你记下。以后有事,直接打这个电话。不是连部,是我个人的。” 第39章 巧合吗? 赵家宝接过纸条,看了看。一串数字,没头没尾。 “谢了。” “不用谢。” 王健摆摆手,“你把枪拿好,路上小心。” 赵家宝把纸条揣进兜里,肩上挎著猎枪,大步往营区外走。 王健站在库房门口,看著他的背影,一直到他消失在营区大门外。 然后他转身回了连部办公室。 关上门,从抽屉里翻出个牛皮纸信封,从最底下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捲起来。上面是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五官硬朗,眉眼之间带著一股英气。 王健把照片举起来,对著窗外的光,仔细看了看。 照片上男人的脸,和刚才赵家宝的脸,在脑子里重叠。 太像了。 不是普通的像。是那种骨相上的相似:颧骨的弧度,下頜的线条,甚至连眉尾那颗小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王健把照片放下,又从抽屉里翻出个旧笔记本。 翻到中间某一页,上面记著一串名字和日期。 “1976年,军区首长韩振山之子韩锋,於西北执行任务时遗失,年仅三岁……” 王健用手指量了量照片上男人的脸,又算了算赵家宝的年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不对。 韩锋今年应该二十六岁,赵家宝看著才二十出头。 但也不一定。 西北那边风沙大,人显老。赵家宝常年在山里跑,皮肤糙,看著比实际年龄大也正常。 王健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最深处。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號。 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餵?” “老刘,是我,王健。” “王连长?稀客啊,什么事?” “问你个事。” 王健压低声音:“团部政治处那边,是不是存著一份七六年遗失儿童的档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王连长,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有人让我查。”王健顿了顿,“一个案子,可能牵扯到那头。” “什么案子?” “拐卖妇女。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王健对著话筒,“你帮我调一下那份档案,看看里面有没有照片。” “……行,我试试。但你知道,那份档案保密级別高,不是谁都能看的。” “我知道。”王健说,“所以找你。三天之內,给我信。” 掛了电话,王健靠在椅背上,盯著桌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还在笑,笑容被岁月磨得模糊了。 王健拿起照片,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照片塞回信封,放回抽屉最底层,上面压了两本旧杂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操场上,几个民兵正在列队。阳光照在他们年轻的脸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王健摸了摸兜里的烟盒,空了。 他摇了摇头,转身出了门。 —— 赵家宝扛著枪往回走。 肩上的猎枪沉甸甸的,压得肩膀发酸。但他没换肩,就这么一直扛著。 走到半路,他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掏出林小茹烙的饼。 饼已经凉了,但还硬实,咬一口,满嘴麦香。 吃完饼,他又喝了点溪水。 然后继续赶路。 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院门虚掩著,没锁。赵家宝推门进去,院子里没人。 “关彤?” “这儿呢!” 关彤从里屋钻出来,头髮乱糟糟的,手里还抓著把瓜子: “家宝哥,你回来啦!枪呢?让我看看!” 赵家宝把枪从肩上摘下来,放在堂屋桌上。 关彤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哇……好大!能打老虎不?” “能。”赵家宝去水缸边舀了瓢水喝了,“打你都够了。” “我才不信。”关彤彤伸手想摸,被赵家宝拍开了。 “別乱碰,上了膛的。” 关彤彤把手缩回去,吐了吐舌头。 林小茹从灶房出来,看见桌上的枪,愣了一下。 “这……就是你说的猎枪?” “嗯。” “看著好嚇人。”林小茹走过来,又停在两步外,不敢靠近。 “没事,不打人的时候不嚇人。” 赵家宝把枪掛到墙上钉好的木架上,“以后进山用的,防身。” 徐冬冬端著菜从灶房出来,看见枪也多看了两眼。 “家宝,吃饭吧。菜刚做好。” “好。” 饭桌上,赵家宝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说。 没提王健要查韩锋档案的事,只说让他回去等消息。 关彤彤扒著饭,嘴里塞得满满的:“那彭老四还会来吗?” “暂时不会。”赵家宝夹了块腊肉,“但不好说。” 林小茹低著头,没吭声。 李妮儿放下筷子:“家宝,你今天去民兵连,那个王连长……他怎么说?” “他答应帮忙。”赵家宝说,“这事得走部队的渠道,地方上查不清。” 李妮儿点了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赵家宝把碗筷收拾了,回屋把猎枪取下来,仔细检查了一遍。 枪管没锈,扳机灵活,撞针也没问题。 他把枪放回墙上,坐在床边,看著窗外渐黑的天色。 明天还得去后山一趟。 打了枪,得试试手感。 还有刘英桂那一百二十块钱,也得找她要回来。 赵家宝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今天王健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是带著点別的什么。 惊讶?疑惑?还是別的什么? 他想不明白。 算了,不想了。 明天再说。 —— 营区办公室里,王健把那张泛黄的照片从信封里抽出来,放在桌上。 照片旁边,是他刚从政治处调来的档案复印件。 两份材料並排放著。 照片上的男人,和档案里那张模糊的孩童照,眉眼之间有七分相似。 王健用铅笔在纸上画了条线,把两个时间点连起来。 1976年,韩锋三岁遗失。 赵家宝今年二十一岁。 年龄对不上。 但王健记得老档案里提过一嘴——韩锋遗失时,实际年龄可能被登记错了。因为当时部队正在转移,户籍管理混乱。 他又画了条线。 西北方向,赵家村在东南。 差了两千多公里。 一个三岁的孩子,怎么跑到这儿来的? 王健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桌面。 刘英桂捡到的弃婴。 被捡到的时间,正好是1976年冬天。 巧合? 王健把照片和档案复印件重新塞回信封,放进抽屉最底层,上面压了块砖头大的旧辞典。 然后他拿起电话,又拨了一遍刚才那个號。 第40章 该抓的抓,该判的判 “餵?” “老刘,我再问你个事。” 王健压低声音,“韩首长现在在哪儿?” “韩首长?”那头顿了顿,“他去年调到西北军区去了,怎么了?” “没事,隨便问问。” 掛了电话,王健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色已经浓了,操场上一片漆黑,只有哨兵手里的手电筒光柱在晃。 他摸了摸兜里的烟盒,又想起已经空了。 明天得去买烟。 王健关上灯,锁了办公室的门,回宿舍。 走到半路,他又停住,转身往营区大门外看了一眼。 赵家宝早就走远了,路上空荡荡的。 王健站了几秒,才继续往回走。 天刚擦黑,赵家宝又摸到了民兵连营区。 这回没走正门。营区侧面有段矮墙,年久失修,塌了个豁口。 赵家宝从豁口翻进去,贴著墙根摸到连部办公室后窗。 窗户没关严,留著条缝。 他伸手敲了三下。 里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接著是王健压低了的嗓门:“谁?” “我,赵家宝。” 窗缝里透出点昏黄的光。 王健的脸凑过来,隔著玻璃看了他一眼,才把窗子推开。 “你怎么这时候来?” 王健没让他进屋,半个身子挡在窗前,“有事白天不能说?” 赵家宝单手撑著窗台,翻身进了办公室。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桌上一盏煤油灯。 光圈不大,照亮王健半张脸,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桌上摊著几份文件,还有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赵家宝瞥了一眼那照片,没细看。 “王连长,我问你件事。”他拉过条板凳坐下,“彭老四在供销社当会计,当了多少年了?” 王健皱眉:“七八年吧,怎么了?” “七八年。”赵家宝重复了一遍,“供销社每年过手多少帐?” “那谁算得清。” 王健靠在桌边,“镇上十几个村的农资、日用品,全从供销社走。一年少说十几万流水。” “十几万流水,彭老四一个人管帐?” 王健没接话。 赵家宝往前倾了倾身子: “王连长,你当兵的人,应该比谁都清楚,管帐的想做手脚,太容易了。进价报高点,出价报低点,中间差额进了自己口袋。或者乾脆做两本帐,一本给公家看,一本自己留著。” 王健的脸色变了。 “你说彭老四有暗帐?” “不是我说。”赵家宝摇头,“我猜的。” “猜的?” 王健嗓门拔高了半点,“这种事能猜?” “那我问你,彭老四一个供销社会计,他家凭什么盖起镇上最气派的二层小楼?他儿子彭家鸣凭什么天天骑著崭新的二八大槓横著走?他弟弟彭国梁在县局当副局长,工资才多少?” 王健不说话了。 赵家宝继续: “彭国梁护著彭家鸣,不光因为亲叔侄。彭老四手里捏著钱,那钱能餵饱很多人。今天李叔跟我说,前年县局查供销社的案子,最后不了了之——你觉得是为什么?” “有人打招呼。”王健接话。 “谁打的招呼?” “……” “不是彭国梁,就是彭国梁背后的人。” 赵家宝把话挑明,“但不管是谁,根源都在彭老四那本帐上。帐本在,把柄就在。帐本没了,谁也动不了他。” 王健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赵家宝,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说过,我脑子比一般人好使。” 赵家宝没接这个话头,“王连长,你想不想办了彭家?” 王健没立刻回答。 他走过去把办公室门閂插上,又回到桌前,一屁股坐下。 煤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晃了晃。 “想。”王健吐出一个字。 “彭家鸣那杂碎,在镇上祸害多少人了?调戏妇女、强买强卖、打伤人——哪一条都够他蹲三年。可每次都有人保他,每次都不了了之。” “因为彭老四有钱,彭国梁有权。”赵家宝接话。 “钱和权搅在一块儿,比铁板还硬。你想从正面砸,砸不动。” “那你说怎么办?” 赵家宝从兜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递给王健。 王健摆手,他就自己点上。 菸头在昏暗的光线里一明一灭。 “帐本。”赵家宝吐了口烟。 “拿到彭老四的暗帐,他就完了。贪污受贿、偷税漏税、勾结地方官员——哪一条都是死罪。帐本一曝光,他护不住他弟,他弟也保不住他。” 王健身体往前探了探:“你知道帐本在哪儿?” 赵家宝吸了口烟,没马上接话。 他在算。算这话该说到什么份上,算王健能信他多少。 前世,彭老四出事是九二年。 那时候赵家宝在镇上打零工,亲耳听见工友们议论:说彭家抄家的时候,从鸡圈底下挖出个铁盒子,里头全是帐本。 贪了多少钱,送了多少礼,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但那是九二年的事。现在才八三年。 帐本肯定已经存在了。 彭老四干了七八年会计,他不可能不给自己留后手。 赵家宝抬起头:“我猜,可能在后院鸡圈那儿。” “鸡圈?”王健愣了,“你怎么猜到那儿的?” “鸡圈最脏最臭,没人乐意往那儿去。”赵家宝把菸头掐灭在桌腿上。 “藏东西,就该藏在人人都懒得碰的地方。彭老四精明了一辈子,肯定明白这个道理。” 王健盯著他看了十几秒。 那眼神很复杂,有怀疑,有审视,还有一点別的什么。 赵家宝读不懂,但他知道,自己这番话已经戳中了王健。 军人最恨什么?不是明刀明枪的敌人,是藏在暗处的蛀虫。 “王连长,这事你要是不敢干,就当我没说。”赵家宝站起来,“我自己想办法。” “谁说我不敢?”王健一把按住他肩膀,“坐下。” 赵家宝重新坐下。 王健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噠咔噠响。 “你要帐本,是要扳倒彭家?” “对。” “扳倒之后呢?彭家鸣、彭老四、彭国梁,一个都不留?” “该抓的抓,该判的判。”赵家宝声音硬邦邦的。 “他们做下的事,够枪毙三回了。” 王健停下脚步,转过身。 “赵家宝,我问你,你是只为了出这口气,还是真想办成这事?” “有区別吗?” 第41章 不入虎穴 “当然有。” 王健走回来,压低声音。 “要是出口气,打一顿骂一顿都行。但要是想办成铁案,就得按规矩来。证据、人证、物证,一样不能少。帐本拿到了,还得有地方敢接、能查、敢判。” 赵家宝听明白了: “你是说,就算拿到帐本,也可能被压下来?” “不是可能,是一定。”王健坐回椅子上。 “彭国梁在县局当副局长,他手下管著治安队。县里公检法三家,他至少能打通两家。帐本交到县里,石沉大海都算好的——最怕的是帐本没了,人也没了。” 赵家宝没接话。 他在等王健把话说完。 果然,王健顿了顿,继续道: “但要是走部队的渠道,就不一样了。军分区政治部有权过问地方上的重大经济案件,尤其是牵扯到军属、退伍军人的。彭国梁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军分区里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所以这事得你来办。”赵家宝点头。 “你是民兵连长,你有渠道把材料递到团部,再从团部递到军分区。只要上级重视,地方上不敢压。” 王健沉默了。 煤油灯的火苗又晃了晃,这次没风,是他手肘碰到了桌子。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王健坐在椅子上,盯著赵家宝。 “七八成把握。” 赵家宝把菸头按灭在桌腿上,“只要东西真在鸡圈底下,我就能弄出来。” 王健手指敲著桌面: “你打算怎么弄?彭家那条大黄狗可不是吃素的,彭老四睡觉也轻。” “这不用你操心。”赵家宝站起身。 “我既然敢接这活,就有我的办法。你只管把上面的路子铺好。” 王健跟著站起来,压低声音: “路子我铺。但丑话说在前头,这事一旦开了头,就没有退路。帐本拿到手,我直接走军分区政治部的內线,递给京里。地方上连风声都听不见。” “要的就是这个。”赵家宝点头。 “还有。”王健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这几天你照常打猎、过日子,別让人看出异样。彭老四那人精,你多看他两眼他都能琢磨出味儿来。” “明白。” “拿到东西后,別自己留著,也別交给镇上任何人。” 王健从抽屉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拍在桌上。 “直接来这儿找我。我不在,就塞进这信封,藏在营区后墙第三块松砖底下。” 赵家宝把信封收进兜里:“行。等我的信。” 他转身走向窗户,单手撑住窗台,翻了出去。 落地时没发出一点声音。 王健站在窗前,看著那个黑影融进夜色里,半天没动弹。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王健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里头。 他把信封抽出来,倒出那张泛黄的照片和一份薄薄的档案复印件。 照片上的年轻军官笑得灿烂,眉眼间的轮廓,跟刚才翻窗出去的赵家宝长得极像。 王健把档案复印件摊开。 “1976年,西北军区,韩振山之子韩锋,三岁遗失……” 他拿铅笔在“三岁”和“1976年”下面画了重重的一道。 赵家宝今年二十一岁。 年龄差了两岁。 但档案备註里写得清楚,当年部队转移,户籍登记混乱,韩锋的实际年龄可能被报小了一岁。 加上刘英桂捡到赵家宝的时间,正好是七六年冬天。 地点、时间、长相,全对上了。 王健深吸了一口气,把烟盒捏得咔咔响。 韩振山。 那是他老首长的老首长,如今在京都军区身居要职。 找了快十年的儿子,要是真在这个偏僻的赵家村…… 王健拉开抽屉,拿出一叠信纸和钢笔。 他拧开笔帽,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 这事没经过核实,万一搞错了,那就是谎报军情,他这个民兵连长算是干到头了。 可万一是对的呢? 老首长因为这事儿,头髮全白了,老伴儿更是哭坏了眼睛。 当年韩振山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这份恩情他记了一辈子。 王健咬了咬牙,笔尖落在纸上。 字跡写得飞快。 “首长,我在东南某地发现一线索,疑似韩锋……” 写完最后一行,他落上款,把信纸叠好塞进信封。 在信封正面写上“京都军区大院韩振山亲启”,右上角贴上邮票,重重盖上“加急”的红戳。 他把信封塞进公文包,拉上拉链。 明天一早,他得亲自跑一趟县邮局,盯著这封信进邮袋。 赵家宝离开营区,没直接回村。 他顺著公路沿线的树林子,绕到了镇子后头。 彭老四的家在镇东头,紧挨著供销社的仓库。 二层小楼,红砖砌的院墙,足有两米多高。 赵家宝停在离院墙五十米外的树影里,观察了一会儿。 二楼西边那间房亮著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楼没动静。 院子里那条大黄狗趴在正门廊下,耳朵时不时抖一下。 正门进不去。 赵家宝顺著墙根往东摸。 前世他听工友閒聊,彭家后院有个偏门,平时用来倒泔水,门锁早就坏了,拿根铁丝就能捅开。 摸到东墙尽头,果然有个一人高的木门。 门缝里透著股酸臭味。 赵家宝从兜里摸出根铁丝,弯成个鉤,顺著门缝伸进去。 拨弄了两下,“咔噠”一声轻响。 门开了条缝。 他侧著身子挤进去,反手把门合上。 后院不大,堆著些破纸箱和烂木头。 靠东墙搭了个鸡圈,用铁丝网围著,里头几十只鸡正挤在一起打盹。 鸡圈旁边是个旱厕,味道冲得人辣眼睛。 赵家宝屏住呼吸,放轻脚步,走到鸡圈跟前。 前世工友说,帐本是从鸡圈底下的砖缝里挖出来的。 他蹲下身,借著月光打量鸡圈底部的砖块。 泥巴糊得挺厚,看不出什么异常。 他伸手抠了抠边缘的泥。 泥是乾的,但靠近墙角的那几块砖,泥色明显比別处深。 新补过的。 赵家宝心里有了底。 他没急著动砖,站起身,绕著鸡圈转了一圈。 铁丝网有一处被剪断过,用细铁丝重新拧上了。 鸡圈后头紧挨著墙根,堆著半垛劈柴。 劈柴垛上面,盖著块防雨的油布。 赵家宝掀开油布一角。 劈柴底下,压著个黑乎乎的东西。 他凑近一看,头皮猛地一炸。 那是个捕兽夹。 第42章 除了那王八蛋还有谁 生铁打的,两个半圆形的齿口张得老大,上面还带著乾涸的血跡。 彭老四在鸡圈后头放了捕兽夹。 这老东西,防著有人从后面翻墙偷鸡,或者防著有人来挖东西。 赵家宝把油布盖回去,退后两步。 要是刚才他直接顺著墙根摸过去,这条腿就算交代在这儿了。 他重新蹲回鸡圈正面,盯著那几块顏色发深的砖。 砖是松的,底下肯定有东西。 但怎么把砖抽出来,又不弄出动静,是个麻烦事。 鸡圈里的鸡对声音敏感,稍微有点磕碰,几十只鸡一炸窝,大黄狗立马就会叫。 赵家宝从腰间拔出猎刀。 刀尖顺著砖缝一点点剔进去。 泥灰簌簌地往下掉。 他动作极慢,剔开一条缝,就把刀尖往里探,撬动砖块。 第一块砖鬆动了。 他双手捏住砖头边缘,往外一抽。 砖头底下,露出一层油毡纸。 赵家宝心跳快了两拍。 他继续剔第二块砖。 刚把第二块砖抽出来一半,鸡圈里突然传来“咕咕”两声闷响。 一只公鸡醒了,扑腾著翅膀在铁丝网里乱撞。 紧接著,第二只、第三只鸡也跟著扑腾起来。 院子里的大黄狗猛地站了起来,衝著后院“汪”地叫了一声。 赵家宝手一顿,立刻把砖头塞回原位,整个人贴紧了墙根。 二楼的窗帘被掀开了一条缝。 一道手电筒的光柱从窗户里打出来,扫过后院。 光柱在鸡圈上停了两秒,又移向旱厕。 “大黑,叫唤啥呢!” 彭家鸣的声音从二楼传下来,带著浓浓的鼻音。 大黄狗呜咽了两声,趴回原位。 手电筒的光收了回去,窗帘重新拉严。 赵家宝贴在墙上,后背出了一层白毛汗。 他等了几分钟,確认二楼没动静了,才重新蹲下身。 这次他没再动砖。 他伸手摸进刚才抽出一半的砖缝里,指尖碰到了油毡纸的边缘。 纸包得很严实,里头硬邦邦的,是个长方形的物件。 他没敢硬拽。 油毡纸要是撕破了,或者里面的东西掉出来,今晚就白干了。 他收回手,把两块砖严丝合缝地推回去,又用脚把地上的泥灰踩实。 確认看不出痕跡后,他站起身,原路退到偏门。 拉开门,闪身出去,把门重新带上。 顺著树影一路跑出镇子,赵家宝才放慢脚步。 夜风吹在身上,凉颼颼的。 他摸了摸兜里的铁丝和猎刀,脑子里盘算著刚才摸到的手感。 那东西不大,像是个铁盒子。 要把它完整弄出来,得找个鸡不叫、狗不咬的空档。 还得准备点东西。 -- 赵家宝从彭家镇东头绕回主路时,天已经蒙蒙亮。 他没直接回村,而是顺著镇口的土坡往下走,找了个背风的石坎坐了会儿。 脑子里把昨晚摸到的那几块鬆动砖头的位置又过了一遍。 鸡圈底下,油毡纸裹著的铁盒子。尺寸不大,但分量不轻。 得再等等。鸡不叫狗不咬的空档不好找,得等个由头。 正盘算著,远处传来骡子踩碎石子的嗒嗒声。赵家宝抬眼一看,是魏家旬赶著那辆破板车,车上空著,晃晃悠悠往镇里来。 魏家旬也瞧见他了,吁了一声停住车,脸上堆起笑:“家宝?咋这么早在这儿?” “办点事。”赵家宝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魏家旬跳下车辕,凑过来压低嗓门:“是为彭家的事吧?” 赵家宝没吭声,算是默认。 魏家旬往四周扫了一眼,拽著他袖子往石坎后面引了引。“你这孩子,胆子是真大。我听说了,彭家鸣带著人在你家门口堵你?” “嗯。” “那小子!”魏家旬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早晚遭报应!”他喘了口粗气,又凑近些,“家宝,你是不是拿了猎人证?” “拿了。” “那……”魏家旬搓了搓手,“你是不是心里不痛快,想整点啥?” 赵家宝抬眼看他。 魏家旬这人,看著老实巴交,赶了一辈子骡子车,但耳朵灵,镇上村里这点事儿,他比谁都门儿清。前阵子赵家宝跟彭家闹起来,他就一直留意著。 “魏叔。”赵家宝开口,“彭家在镇上,到底啥根基?” 魏家旬一听这话,知道赵家宝是真要刨根问底了。 他把骡子韁绳拴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上,自己靠著板车軲轆蹲下,从兜里摸出根旱菸袋,点上火,狠狠吸了一口。 “根基?”他嗤笑一声,烟雾喷出来,“他彭老四的根基,就俩字!他表哥。” “钟名光?” “除了那王八蛋还有谁!”魏家旬菸袋锅子磕得砰砰响,“县公安局副局长,管著治安那摊子。彭老四当年就是个小混混,后来不知咋攀上钟名光这门远亲,硬是塞进了供销社当会计。” 赵家宝蹲下来。 “当会计头两年,手脚还乾净。” 魏家旬眯著眼,像是回忆很久以前的事,“后来钟名光在局里站稳了,他胆子就大了。进价报高,出价报低,公家的帐本和自家的存摺一个数。 八零年那会儿,他哥俩联手,生生把镇上曾寡妇的宅子给吞了。” “曾寡妇?” “曾俊英。男人是运输队的,七八年跑长途翻了车,人没了。留下孤儿寡母,就守著镇西头那三间瓦房和院子。” 魏家旬声音压得更低,“那宅子位置好,挨著新规划的供销社仓库。彭老四看上了,先找人放话说那院子风水不吉,克夫。曾俊英一个寡妇,哪扛得住这个?” “后来呢?” “后来?”魏家旬眼圈有点红。 “后来彭老四找上门,说二十块钱买那宅子。二十块!那三间瓦房光材料钱就不止五十!曾俊英不干。没过半个月,她儿子在学校跟人打架,胳膊给打断了。 再后来,曾俊英去县里告状,走到半道被几个人拦下,说是『不小心』撞了一下,人从坡上滚下去,摔折了腿。” 赵家宝攥紧了拳头。 “宅子最后还是被『收购』了,价码还是二十块。 曾俊英带著断腿的儿子和小女儿搬走了,听说去了外地投亲戚,再没信儿。” 魏家旬把菸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乾净:那宅子推平后,盖了现在的仓库。彭家鸣骑的那辆二八大槓,就是那年『买的』。” 晨光又亮了些,路上开始有人影晃动。 第43章 再次摸底彭家 魏家旬站起来,解下骡子韁绳。 “还有更缺德的。钟名光在县里有个相好,开录像厅的。 彭老四每年给那录像厅『进』二十台彩电,都是供销社的货,进价出,差额全进了钟名光和那女人的兜。这事,供销社里几个老人心里门儿清,可谁敢说?” 赵家宝站起来。 “魏叔,彭家鸣平时晚上都去哪儿?” 魏家旬愣了一下: “那混帐东西?除了在镇上瞎逛,就是往邻村跑。东头寡妇家,西头光棍窝,哪儿有女人往哪儿钻。有时候整宿不著家。” “彭老四呢?” “彭老四?” 魏家旬想了想,“他倒是常在家,不过每月总有那么几晚,半夜出门,天亮才回来。有人问,他就说去县里对帐。” “去哪儿对帐?” 魏家旬左右看看,凑到他耳边:“有人看见他去县文化宫后头那条巷子。那儿……有个地下赌场,钟名光罩著的。彭老四好赌,癮大,每回去都得玩到后半夜。” 赵家宝点点头。 赌场。暗帐。宅子。钟名光。 这几样东西,像碎布片一样在他脑子里拼凑。一块一块,慢慢成形。 “家宝。”魏家旬拍了拍他肩膀,手很重,“叔知道你心里憋屈。彭家不是人,可他们有靠山。你一个人,四个姑娘,硬碰硬……”他摇摇头,没说下去。 “谢了,魏叔。”赵家宝接过板车上魏家旬顺手带给他的两颗大白菜,“这些情报,比啥都金贵。” “叔帮不了你啥大忙。”魏家旬爬上车辕,“但你要真想弄点啥……需要跑腿、打听的,儘管开口。叔这骡子车,跑遍十里八乡,眼皮子底下过,谁也留心不到。” 赵家宝看著板车晃晃悠悠走远,才转身往家走。 白菜搁在院门口,他推门进去。 徐冬冬正晾衣服,林小茹在扫院子,关彤彤蹲在水缸边洗脸,李妮儿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著针线,缝补一件旧褂子。 “回来了?”李妮儿抬头,视线先落在他肩上——没带猎枪。 “嗯。”赵家宝去水缸边舀了瓢水,“枪在家掛著呢,没拿出去。” 林小茹停下扫帚:“吃早饭没?” “没。” “我去热粥。”她转身进了灶房。 赵家宝走到堂屋,从墙上摘下那把双管猎枪,拉开枪栓检查了一遍,又合上。动作很轻,但金属碰撞的声音还是引得院子里三个女人都看了过来。 关彤彤擦了把脸跑过来:“家宝哥,又要去打猎?” “过两天再说。”赵家宝把枪掛回去,“这几天你们儘量別单独出门。买菜、挑水,都结伴。” 徐冬冬手里还拎著湿衣服,走过来:“出啥事了?” “彭家那边,可能要有动静。” 赵家宝没细说:“李妮儿,你要是去供销社买东西,留意一下彭老四什么时候不在。不用特意打听,就是……看见了回来跟我说一声。” 李妮儿放下针线:“好。” “还有。”赵家宝看著四个女人,“我这几天晚上可能会出去。要是有人来问,就说我去后山守夜了,防野猪。” 关彤彤张了张嘴,想问啥,被徐冬冬拽了一把。 “家宝,你……小心点。”徐冬冬声音很轻。 赵家宝点点头,去灶房端出温好的粥,就著咸菜疙瘩呼嚕嚕喝了两碗。 吃完饭,他没閒著。背上箭囊,提著短弓,往后山走。 这三天,他得干两件事。 白天打猎,存点野味,也顺带把箭术练得更熟。 子弹金贵,能用箭解决的,儘量不浪费子弹。 昨晚侦察彭家,他发现自己对地形的判断比前世更敏锐: 哪些地方容易藏身,哪些地方视野开阔,哪些路线退路最多。这具年轻的身体,加上前世二十年的街头摸爬滚打和深山求生经验,正在慢慢融合成一种本能。 晚上蹲点。摸清彭家父子的活动规律,特別是彭老四去赌场的固定日期和时辰,还有鸡圈那条狗的习性。 机会只有一次,一旦动手,就得把东西拿到手,还得全身而退。 第一天白天,他在后山转了大半天,用箭射了五只野兔、三只野鸡。都处理乾净,塞进隨身带的麻袋。 回家路上,找了个僻静地方,把猎物收进灵泉空间保鲜。 入夜,他换了身黑布衣裳,没拿枪,揣著猎刀和一小包蒙汗药。 是他自己配的,用山里几种草药捣碎了熬的,对牲畜管用。从村后小路摸出去,绕了个大圈,再次接近彭家后院。 这次他没靠近,只在百米外的一棵老槐树上蹲了半宿。 观察大黄狗的巡逻路线:每隔一个时辰,狗会绕著院子转一圈,在鸡圈附近停留的时间最长。二楼西边那间房,亮灯到后半夜,应该是彭老四的臥室。 后院偏门白天有人进出倒泔水,夜里拴著,但栓子是松的,从外面用铁丝能拨开。 鸡圈后面的捕兽夹还在原地。 他记下这些,原路返回。 第二天白天,他又上了山。这次猎物少些,两只野兔,一只狍子。狍子肉硬,但量大。同样收入空间。 夜里,他没去彭家。而是在镇子外围蹲守,盯著那条通往县文化宫后巷的路。 戌时三刻,一辆黑色吉普车从镇东头开出,往县城方向去。开车的人戴著帽子,帽檐压得低,但身形和彭老四有七八分像。 车是供销社的,彭老四有钥匙。 赵家宝没跟。 第三天,他照常上山。 回家的路上,他特意绕到镇邮局门口看了看。王健那辆二八自行车靠在邮局墙根,人应该在里头。 傍晚回家,徐冬冬告诉他,李妮儿下午去供销社买盐,彭老四一直在柜檯里,没出门。 夜里,赵家宝再次摸到彭家后院外的槐树上。 今晚月色不错,能清楚看见院子里的一切。 戌时刚过,二楼西窗灯灭了。一楼没亮灯。大黄狗趴在廊下,耳朵偶尔动一下。 子时,后院偏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彭老四侧身挤出来,反手带上门。 他穿著深色外套,手里拎著个皮包,没打手电,贴著墙根摸到院墙东侧,那是去镇上的近道。大黄狗抬了抬头,哼了两声,又趴下了。 赵家宝纹丝不动,直到彭老四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第44章 找到 又过了约莫两刻钟,二楼另一间房的灯亮了。 彭家鸣光著膀子,头髮乱糟糟的,站在窗边抽菸。 菸头一明一灭,照亮他半张脸。他往下看了一眼,骂了句什么,拉上窗帘。 赵家宝从槐树上滑下来,落在草地上,没出声。 他抬头看看天,三星偏西,大约丑时了。 鸡圈方向,传来几声沉闷的鸡叫,很快又安静了。 时机,差不多快到了。 他转身,融入夜色,往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院里漆黑,四女都睡了。赵家宝轻手轻脚进了屋,把门栓插上。没点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三天观察到的所有细节: 彭老四赌场的周期(大约每五天去一次)、大黄狗的巡逻间隙(后半夜有半个时辰它会趴著不动)、鸡圈砖块的位置、那条从文化宫后巷回来的路…… 还有魏家旬提到的曾俊英的宅子。 钟名光。 地下赌场。 贪污暗帐。 这三条线,必须拧成一股绳。 赵家宝躺下来,闭上眼。 那天傍晚,赵家宝没上山,也没去镇上。 他坐在堂屋里,把意识沉进灵泉空间,往彭家方向探了一截。 这是他重生后慢慢摸清的东西: 空间的感知范围,比他最开始以为的要大。不能传送,不能隱身,但几百米內的动静能隱约收进来。彭家距赵家村不过三条巷子,勉强够著。 堂屋里,彭老四坐在椅子上转核桃,跟彭家鸣低声说话。赵家宝听不见內容,但彭老四把手往外一指,方向是赵家村,彭家鸣点头,隨后比划了个向后背东西的动作。 手掌向上,向后一背。 枪。 他们在说那把猎枪。 赵家宝把意识收回来。 要收缴,说明彭老四已经感觉到了威胁。 一个猎人手里有枪,对彭家就是个隨时能打响的变数。两天之內,肯定会有人上门来“协助登记”。 也就是说,他得在那之前把事儿办完。 他估摸著,今晚是最好的时机。彭老四昨夜没出门,按他的规律,隔两三天去一次赌场,今晚到了。 他起身,去墙缝里摸出那包草药粉末,揣进兜里。 “吃饭没?” 关彤彤端著碗从门口探头进来。 “不饿。” “李妮儿姐说你晚上又要出去?”关彤彤踩著门槛,半个脚悬著,“你最近总是夜里不著家,都在干啥?” “守夜。” “守啥夜——” 徐冬冬从里屋出来,拉了她一把,把她往里扯。 关彤彤被拖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赵家宝一眼,嘟著嘴。 入夜之后,赵家宝换了身黑布衣裳,揣上猎刀出门。 他没直奔彭家,先绕了个圈,蹲到老槐树上。 子时刚过,彭老四从后院偏门出来,拎著皮包,戴著压低的帽子,贴著墙根往巷子里钻。大黄狗抬了抬头,又趴下去。 又等了一刻钟,二楼亮灯,麻將声从缝隙里漏出来,稀稀落落飘过来。 彭家鸣在屋里搓麻將,没有出门的意思。 赵家宝在树上皱了皱眉。 变数。 彭家鸣这夜猫子熬到三更四更不在话下,要等他睡,时间根本不够。他正盘算要不要先撤,后院偏门那边动了。 不是从里往外——是有人从外面拨那条铁栓。 一个矮胖的男人从偏门挤进去,缩头缩脑,步子极快。 不是彭家的人。 五秒后,一楼亮了盏小灯,窗帘隨即拉死。 隔著夜风,一个压著嗓子的女人笑声从缝里透出来。 王亮丽。 赵家宝在心里把人对上了號。那个矮胖身影,他认得——镇西头的李狗蛋,整天没正经营生,好在赌场附近转悠。原来没去赌场,是往这儿跑。 他重新把那包草药粉末捏了捏。 这下不愁了。 王亮丽现在最怕动静,就算鸡圈闹出响来,她第一反应是捂住人別出声,不是出门查。彭家鸣在楼上打麻將,大黄狗还得对付一下。 他从兜里摸出事先备好的肉脯,掰出指甲盖大的一块,捏进去一撮草药粉,揉成圆球。扒著院墙往里探了一眼,把肉球朝廊角弹进去。 正好滚到大黄狗鼻子跟前。 狗站起来嗅了嗅,一口吞了,甩了两下尾巴,趴回去继续睡。 赵家宝数著时间蹲在墙外。 大约一盏茶,院里没了任何声音。 他翻墙进去,落地时没出声。 大黄狗已经四仰八叉地躺在廊角,鼻子还在匀速起伏。 一楼窗帘没动,楼上麻將声还在继续。 他走向鸡圈。 几十只鸡缩成一团打盹,靠近铁丝网这边两只老母鸡抬了头。 赵家宝把油纸包从兜里取出来,展开,里头是攥著的一把玉米粒。他把玉米粒从铁丝网缝隙里撒进角落,避开鸡堆密集的地方。 那两只老母鸡转身去追玉米粒了。 他蹲下来,摸到几块砖,顏色比周围深,封的泥是后补的。 猎刀刀尖从砖缝里慢慢剔进去,泥灰一点点掉下来,落在土上没发出声。 第一块砖鬆动,他两指捏住边缘,慢慢往外抽,搁在旁边的地上。 第二块。 油毡纸的边角露出来了。 鸡圈里某只鸡踩到了旁边的鸡,扑腾了一下翅膀,他立刻停手,侧耳听。 楼上麻將声没停。 他继续。 第三块、第四块,全部取出来,整整齐齐码在一边。 油毡纸封得很实,两层,边缘还用泥巴糊了一圈。 他用刀划开泥封,把两层油毡纸从两侧扒开,手指碰到了铁皮边缘。 沉甸甸的。 铁盒子不大,但压手,比他估摸的要重一些。 他捧出来搁在膝盖上,表面满是泥,盖上一把小掛锁,锁头锈了大半,摸起来扎手。 他没管锁,把铁盒揣进衣服里,把油毡纸塞回坑里,砖块一块一块码回去,用带来的细泥把砖缝填上,脚踩实。 站起来,环顾四周。 鸡圈没动静,大黄狗还躺著,一楼窗帘死死拉著。 他走回东墙,翻出去,落在外头,往树影里走。 出了镇子,他在路边灌木丛后蹲下,把铁盒捧出来,用猎刀刀背在锁头上磕了两下。 锈透的锁芯一声闷响,开了。 盒盖翻开。 里头有三本册子,用塑胶袋裹著。 几本存摺,橡皮筋绑著。最下面还有个信封,信封上写著四个字:留凭此证。 赵家宝拿起最上面那本册子,翻开第一页,借著远处的路灯光看了两行。 第45章 烫手山芋 密密麻麻的数字,每行后头跟著一个名字,名字后面是括號,括號里俩字——“收到”。 他翻了几页,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 “钟名光”。 签字,日期,金额,清清楚楚。 收了多少,何年何月,全在上头。 这不只是彭老四的暗帐。 这是彭老四拿钱餵了多少人的凭证,每一笔都有对方的字。 收了钱的全在上面——钱拿了,字签了,谁都跑不掉。 赵家宝合上册子,把铁盒重新扣上,起身往营区方向走。 走到后墙那棵老榆树旁,摸到第三块松砖,底下那个洞刚好能放下铁盒。 他停住了。 把东西放进去,就是把主动权递出去了。万一王健那边出了什么岔子,这个铁盒子再想拿回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在墙根蹲了一会儿,重新把铁盒揣好,站起身,往回走。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赵家宝没睡著。 铁盒子贴著胸口,硬邦邦的,带著夜露的凉气。 他在想,要是把这东西交给王健,后面会发生什么。 王健会把它送到军分区。军分区政治部的人会怎么看?一份小小的供销社会计的暗帐,值得他们出手吗? 值得。 因为钟名光的名字在上面。 钟名光是县公安局副局长,副科级干部。 管著治安,握著枪桿子。一个拿工资的公职人员,伸手接了彭老四送的钱,还签了字。 这不是个人贪腐,这是系统性的烂。 赵家宝翻了个身。铁盒子硌得肋骨生疼,但他没挪。 如果只是扳倒彭老四,镇上换个人当会计,事儿就完了。 可钟名光不一样,他是条线。顺著这条线往上摸,县里还有谁拿过钱?彭老四的帐本记得清清楚楚,谁收了多少,什么时候收的,收了办了什么事。 一笔一笔,全是实锤。 这东西到了王健手里,就不是镇上的事儿了。 是县里的事儿。 赵家宝吐出一口气。难怪前世彭家九二年才出事。 这帐本要是早几年被人挖出来,整个县都得地震。 他摸了摸铁盒子上的锈锁。 得早点把这烫手山芋送出去。在彭老四发现之前。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起了身。 四个女人还在睡。 赵家宝轻手轻脚穿上衣服,把铁盒子揣进贴身的內兜,外面罩了件旧褂子。他没带枪,只揣了猎刀。 出门前,他在堂屋桌上留了张纸条:“有事出门,晚饭前回。”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晨雾还没散。 从赵家村到镇西头的民兵连部,要走二十多分钟。赵家宝没走大路,专挑田埂和林子边的小道。 露水打湿了裤腿,凉颼颼地贴著皮肤。 路上没遇见人。这个点,村里人要么刚起,要么下地了,不会往镇上走。 快到营区后墙时,他放慢脚步。 老榆树还在那儿。第三块松砖,昨晚他摸过的位置。赵家宝停下,没过去,转而绕到营区正门。 门口站岗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战士,端著五六半,站得笔直。 “找王连长。”赵家宝说。 小战士上下打量他:“你是?” “赵家村的。昨天跟他约好了。” 小战士犹豫了一下:“你等著,我去通报。” 赵家宝靠在墙根等。太阳刚爬上东边山头,雾气正在散。 五分钟后,小战士跑回来:“进去吧,王连长在办公室。” 赵家宝点点头,跨进营区。 院子不大,几排平房,中间一块黄土操场。办公室在最东头,门开著。 王健坐在办公桌后,正往搪瓷缸里倒开水。看见赵家宝,他抬了抬下巴:“坐。” 赵家宝拉过凳子坐下。 王健没急著说话,先吹了吹茶叶,喝了一大口。这才抬眼:“拿到了?” 赵家宝从怀里掏出铁盒子,搁在桌上。 铁盒子沾著泥,锁头锈得不成样子。王健伸手拿起来掂了掂,眉头皱了一下。 “沉。” “三本帐,几本存摺,还有个信封。”赵家宝说,“昨晚子时动的手,彭老四去赌场了,他老婆在偷人,他儿子在楼上搓麻將。” 王健手一顿。 他抬眼看了赵家宝三秒,没接话,低头从抽屉里摸出把老虎钳,夹住锁头,“咔”一声拧断。 盒盖翻开。 最上面是三本册子,用塑胶袋裹著。王健抽出第一本,翻开。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王健看得很快,但赵家宝能看见他握著册子的手指,指节慢慢泛白了。 五分钟。 王健合上册子,又拿起第二本,接著翻。然后是第三本。 三本帐全看完,他把册子摞在一起,按在桌上。 “钟名光收了十二笔。” 王健的声音有点哑,“最长的一笔,从八零年开始,三年,每年两千块。” 赵家宝没吭声。 “县工商局副局长,刘茂才。收了四笔,一共八百。”王健又说。 “还有镇上的。”赵家宝接话,“信用社主任,粮站站长,都在上面。” 王健抬起头。 他盯著赵家宝,那眼神很复杂。不是怀疑,也不是审视。更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人。 “赵家宝。”他叫名字,“你知道这东西要是交给地方上,会怎么样吗?” “知道。”赵家宝声音平,“石沉大海,或者帐本没了,人也没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弄?” “因为我想让彭家死透。”赵家宝说,“不是打死,是活埋。连根拔起,谁也救不活。” 王健把册子放下,身体往前探了探。 “这东西到了我手里,就不是镇上的事了。” 他压低声音:“钟名光是公职人员,县局副局长。他收钱,性质是瀆职受贿。这帐本一递上去,军分区政治部有权介入调查。到时候要查的不只是彭老四,是整个县的公检法系统。” 赵家宝点头:“所以我来找你。” “你想过没有?”王健手指敲著桌面,“军分区要是介入,地方上会怎么看你?彭家那些人,还有钟名光的同伙,他们会放过你?” “想过。”赵家宝说,“所以得快。帐本到你手里,你今天就送上去。等他们反应过来,东西已经在军分区了。” 第46章 真是天助我也 王健沉默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外头的操场。几个战士正在跑步,脚步声整齐。 “赵家宝。” 他背对著说,“我要是把这东西捅上去,我这个民兵连长,可能也干到头了。” “为什么?” “越级上报,绕过地方,这是大忌。” 王健转过身:“就算理由再正当,程序上也有问题。县里会记恨我,团里可能也会批评我。” “那你干不干?” 王健走回桌前,重新坐下。 他拿起那本帐册,翻到其中一页,指著“钟名光”三个字后面的一行备註。 “八零年三月,收钱后替彭老四平了曾寡妇的事。” 赵家宝凑过去看。字跡歪歪扭扭,但能看清。 “曾俊英。”王健念出来。 “男人跑运输死了,寡妇带著孩子。彭老四看上她宅子,二十块强买。曾俊英不干,儿子被人打断胳膊,她自己告状路上摔折腿。最后宅子还是被拿了。” 赵家宝眼皮跳了一下。 昨天魏家旬提过这事,没提钟名光插手。现在帐本上白纸黑字写著。 “这事我知道。” 王健把册子合上,“当年我刚復员回来,听说曾寡妇一家搬走了,还以为真是投亲戚。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抬眼:“二十块钱买三间瓦房,还打断人家孩子的胳膊,摔断寡妇的腿。这种畜生,我要是放过他,我对不起身上这身衣服。” 赵家宝没说话。 王健把帐本一本一本塞回铁盒子,盖上盖子。 锁头断了,他拿绳子把盒子捆了两道,塞进自己军用挎包里。 “今天下午,我请个假去团部。”王健说,“这东西,我亲自送到军分区政治部。走机要通道,不留记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赵家宝站起来:“谢了。” “谢啥。”王健背起挎包,拍了拍他肩膀,“你胆子够大,脑子够活。彭老四那种人,就该你来收拾。”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王健回头,“那天晚上你来办公室,我给你看的那张照片和档案……你有没有想过,那可能不是巧合?” 赵家宝心头一紧。 “什么档案?” 王健盯著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没什么。”他推开门,“这事办完再说。你先回去,这几天照常打猎,別让人看出异样。等我消息。” 赵家宝走出营区,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田埂上开始有人走动,挑著扁担,扛著锄头。他低著头,快步往回走。 铁盒子不在了,胸口空落落的。 但另一件事压上来。 王健说的档案和照片。 他前世见过韩振山吗?没有。那张脸,那个名字,他都是从王健嘴里第一次听说。 可王健说“那可能不是巧合”。 什么意思? 赵家宝走出镇子,脚步越来越快。 他得回去。有些事,得问清楚。 快到村口时,迎面撞见个挑水的人。 李狗蛋。 那个昨晚钻进彭老四家,跟王亮丽偷情的矮胖男人。 李狗蛋也看见他了,脚步一顿,眼神躲闪了一下,低下头加快速度往村外走。 赵家宝没停。 他从李狗蛋身边擦过去时,闻到一股子廉价菸草混著汗味的气息。 昨晚子时,这人还在彭家后院。现在一大早就往镇外跑。 是去报信,还是去赌场? 赵家宝没回头。他进了村,拐进自家院门。 徐冬冬正在餵鸡,看见他回来,愣了一下:“这么快?” “办完了。”赵家宝说,“今天別出门。” “出啥事了?” “別问。”赵家宝走进堂屋,把门关上。 赵家宝把门栓插上,没点灯。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胸口还空落落的,铁盒子送出去了,但另一件事压在心口。 王健那句“可能不是巧合”到底什么意思。 他走到窗边,透过糊著报纸的窗户缝往外看。院子里安静得很,鸡都蹲在墙根打盹。 “家宝哥?” 李妮儿的声音从东屋传来,轻轻的。 “嗯。” “你……还出去吗?” “不出去了。” 东屋那边没了动静。 过了一会儿,林小茹端著个碗从灶房出来,碗里冒著热气。她走到堂屋门口,隔著门帘小声说:“哥,熬了点米汤,你喝不?” 赵家宝拉开门。林小茹穿著碎花褂子,头髮松松垮垮挽著,端碗的手指细白。她没敢看他,眼睛盯著碗里的米汤。 “放桌上吧。” 林小茹把碗搁在八仙桌上,转身要走,又停住。 “哥……”她声音更小了,“你这两天夜里总出去,是不是……是不是因为彭家的事?” 赵家宝没吭声。 “李妮儿姐说,彭家可能要找你麻烦。”林小茹背对著他,肩膀微微发抖,“都怪我,要不是当初……” “跟你没关係。” “可要不是我去供销社买东西,也不会撞见彭家鸣……” “那事过去了。”赵家宝打断她,“別想那么多。” 林小茹站了一会儿,点点头,快步回了东屋。 赵家宝端起碗,米汤温热,喝下去胃里舒坦些。他把碗放下,走到院子中央。 徐冬冬从南屋出来,手里拎著件褂子在补。 “家宝。” “嗯。” “你今天真不出去了?” “不出去。” 徐冬冬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又忍住了。 “想问就问。”赵家宝说。 “我……”徐冬冬搓了搓手里的针线,“我下午去井边打水,听张婶说,彭老四昨晚回家,好像……好像把王亮丽给打了。” 赵家宝手一顿。 “打得挺凶,”徐冬冬声音压得更低,“王亮丽哭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后半夜彭家鸣还跑出来喊人,说是他爹摔断了腿,抬去卫生所了。” 断腿? 赵家宝脑子里飞快转了一下。 昨晚彭老四子时出门去赌场,回来该是丑时末寅时初。那时候王亮丽和李狗蛋还在一楼…… 彭老四撞上了? “李妮儿呢?”他问。 “去后院餵鸡了。” 徐冬冬说:“她下午也看见了,彭家鸣背著彭老四从家里出来,脸色铁青。卫生所大夫说是腿骨裂了,得养个把月。” 赵家宝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喝。 彭老四腿断了,至少一个月下不了床。这一个月,他没法去赌场,没法去供销社盯著,更没法找他麻烦。 真是天助我也。 第47章 手慢慢环上他的腰 “家宝哥——” 关彤彤从东屋探出头,头髮睡得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几点了还睡?” 赵家宝皱眉。 “我都睡了一觉了……” 关彤彤揉著眼睛,“你们说话吵醒我的。” 徐冬冬瞪她:“就你耳朵尖。” 关彤彤吐吐舌头,光著脚跑到院子里,凑到赵家宝跟前。 “家宝哥,彭老四真的断腿了?” “听说是。” “活该!”关彤彤拍了下手,“叫他老欺负人!最好断两条腿!”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彤彤!”徐冬冬呵斥。 关彤彤缩了缩脖子,躲到赵家宝身后,又忍不住探出头。 赵家宝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堂屋。 东屋的门帘掀开一条缝,林小茹露了半张脸,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赵家宝看见了,没吱声。 林小茹很快又缩了回去。 晚上,四女早早歇下了。赵家宝躺在里屋的床上,盯著房梁发呆。 彭老四腿断了,王健那边帐本应该已经送到了军分区。钟名光那条线,现在该开始收紧了。 只是王健说的那张照片和档案…… 他翻了个身,不想了。 第二天一早,赵家宝被院子里的说话声吵醒。 他披衣出门,看见徐冬冬和李妮儿站在院门口,正跟一个中年妇女说话。是镇西头的张婶,消息最灵通。 “……可不是嘛,”张婶压著嗓子。 “昨儿半夜彭家鸣背著他爹出来,血滴了一路。卫生所大夫一看,说这腿得养,没两三个月下不来地。王亮丽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听说是彭老四打的。” “为啥打?”徐冬冬问。 “谁知道呢!” 张婶眼睛瞪得老大:“彭老四半夜回来,不知撞见啥了,进门就揪著王亮丽打。那动静,隔壁老孙家都听见了。王亮丽哭著喊,说不是她的错,是彭老四自己……自己啥来著?” 李妮儿接话:“自己不中用?” 张婶一拍大腿:“对对对!就是这话!王亮丽喊,说彭老四自己不中用,还怪她!彭老四气得抄起凳子就砸,结果脚底下一滑,自己摔台阶上,把腿给磕断了!” 徐冬冬和李妮儿对视一眼。 赵家宝站在门帘后面,嘴角动了一下。 自己不中用。 彭老四今年四十八,王亮丽才三十二。难怪。 “后来呢?”徐冬冬追问。 “后来彭家鸣出来拉架,彭老四躺在地上骂,说王亮丽偷人。王亮丽死不承认,俩人又吵。最后彭家鸣说先送他爹去看腿,这事回来再算。” 张婶神神秘秘:“我今早去买豆腐,听豆腐坊老李说,彭老四现在躺在卫生所里,腿打著石膏,嘴还不饶人,一直骂王亮丽是破鞋。” 李妮儿皱眉:“那王亮丽呢?” “在家呢,脸肿得跟发麵馒头似的,眼睛都睁不开。彭家鸣一早出去了,不知去哪儿了。” 张婶说完,又嘮叨了几句別家閒话,才拎著菜篮子走了。 徐冬冬和李妮儿转身进院子,看见赵家宝站在堂屋门口。 “听见了?”徐冬冬问。 “嗯。” “这算……好事吧?”李妮儿小声说。 赵家宝没回答,走到水缸边洗脸。 关彤彤从东屋跑出来,头髮还乱著:“家宝哥!彭老四真是自己摔的?不是被王亮丽推的?” “小孩子別打听这些。”赵家宝把毛巾搭在架子上。 “我都十六了!”关彤彤不服气。 徐冬冬拽她:“洗脸去,头髮跟鸡窝似的。” 关彤彤嘟著嘴走了。林小茹始终没出屋。 赵家宝在堂屋坐下,从兜里摸出菸叶卷了根烟。李妮儿端了碗稀饭进来,搁在桌上。 “家宝哥,彭老四腿断了,是不是……是不是暂时不会找你麻烦了?” “应该不会。”赵家宝点上烟,“他得养伤。” “那就好。”李妮儿鬆了口气,“我今天去供销社买盐,彭家鸣没在。只有个临时顶班的老头,说是彭家有事,请几天假。” 赵家宝点点头。 李妮儿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 “还有事?” “没……没了。”李妮儿转身要走,又停下,“家宝哥,小茹她……她一早上都没出屋,粥也没喝。我给她端进去,她只喝了两口。” 赵家宝吸了口烟。 “我去看看。” 他走到东屋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框。 “小茹。” 里面没声音。 “开门。” 还是没动静。 赵家宝伸手推门。门没栓,一推就开。 林小茹坐在床沿,背对著门,肩膀一耸一耸的。床铺上搁著碗没喝完的粥,已经凉了。 “怎么了?” 林小茹不说话,只是哭。 赵家宝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她身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味,头髮散著,发梢沾著泪珠。 “哭啥?” 林小茹抬起脸,眼睛哭得通红,鼻尖也红红的。 “哥……”她声音哽咽,“都怪我……要不是我当初……” “又提这个。”赵家宝打断她。 “可彭老四现在腿断了,彭家肯定恨死我们了……” 林小茹眼泪掉得更凶:“以后他们要是好了,肯定会报復……都是因为我……” “跟你没关係。”赵家宝语气硬了些,“彭老四腿断是他自己摔的,跟谁都没关係。” “可是……” “没有可是。”赵家宝伸手,粗糙的指腹抹掉她脸上的眼泪,“你是我的人,我护著你,天经地义。” 林小茹愣住了,眼泪还掛在睫毛上。 “哥……你说啥?” “我说,你是我的人。”赵家宝看著她的眼睛,“这话我说过,不算数?” 林小茹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她低下头,手指揪著衣角。 “可是……可是李妮儿姐她们……” “她们也是我的人。”赵家宝说,“你们四个,我都护著。” 林小茹咬著下唇,不说话了。 赵家宝嘆了口气,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身子僵了一下,慢慢软下来,额头抵在他胸口。 “別想那些有的没的。”他声音低了些,“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们。” 林小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开口:“哥……” “嗯。” “你……你以后还会夜里出去吗?” “不会了。”赵家宝说,“事儿办完了。” 林小茹点点头,手慢慢环上他的腰,抱紧。 两人就这么坐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关彤彤咋咋呼呼的声音,好像在跟鸡较劲。 赵家宝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第48章 我控制不住 “起来吧,把粥喝了。” 林小茹鬆开手,抹了把脸,乖乖端起碗。粥已经凉了,她也不嫌弃,小口小口喝起来。 赵家宝看著她喝完,把碗拿出去。 院子里,徐冬冬在晾衣服,李妮儿在择菜,关彤彤追著芦花鸡满院子跑。 看见他出来,三人都看了过来。 林小茹跟在后面出来,眼睛还有点红,但脸上没泪了。 徐冬冬什么也没问,转身继续晾衣服。 李妮儿瞥了眼林小茹,又看了看赵家宝,低头继续择菜。 关彤彤停下来,歪著头:“小茹姐,你眼睛怎么红了?” “风沙迷了。” 林小茹小声说。 “哦……”关彤彤信了,又去追鸡。 赵家宝走到院子中央,抬头看看天。 日头刚爬上来,阳光暖洋洋的。院里一派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林小茹回了东屋,出来时眼睛已经完全好了,手里拿著针线,坐在门槛上慢慢缝。 她缝得很专注,偶尔抬眼,视线会飘向院子里那个正在劈柴的身影。 然后很快收回来,嘴角抿出一点弧度。 李妮儿余光瞥见,择菜的手顿了顿。 徐冬冬晾完衣服,走过来蹲在李妮儿旁边,压低声音:“小茹今天……好像不一样了。” 李妮儿点点头,没吭声。 林小茹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 两个姐姐都看著她。 她脸又红了,低下头,针尖差点戳到手指。 “没事。”林小茹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我没事。” 说完,她站起来,拿著针线回了屋。 关彤彤终於抓到那只芦花鸡,抱著跑过来:“家宝哥!你看!” 赵家宝把柴刀放下,接过鸡。 “傻样。”他弹了下关彤彤的脑门。 关彤彤咯咯笑,又跑去玩了。 赵家宝把鸡递给李妮儿:“今晚燉了。” “好。”李妮儿接过鸡,看了眼东屋方向,“小茹……她是不是想通了?” 赵家宝没回答,拎起斧子继续劈柴。 东屋窗户开著一条缝,林小茹坐在窗边,手里针线没动,耳朵竖著听外面的动静。 她看见赵家宝劈柴的背影,肩膀很宽,胳膊上的肌肉隨著动作绷紧又鬆开。 林小茹深吸一口气,低头继续缝手里的褂子。 针脚比早上细密了许多。 她心里默默想著:李妮儿姐,冬冬姐,彤彤妹妹……对不住了。 这个男人,她想独占。 夜深了。 赵家宝躺在里屋床上,没点灯,脑子里还在转事儿。 王健下午应该到了团部,走机要通道,当天就能递到军分区政治部。 政治部那边走流程,最快三天,最慢一周,肯定会派人下来核实。 一旦核实了钟名光的签字是真的,县公安局那边就得炸锅。 彭老四腿断了,躺在卫生所,暂时没精力管別的。但彭家鸣不傻,他爹藏了什么东西,他多少知道一些。万一哪天彭家鸣替他爹去翻那鸡圈底下…… 赵家宝翻了个身。 不怕。砖块码得严实,补的泥跟原来差不多,短时间看不出来。等彭老四养好腿能下地了,军分区的人早就动手了。 时间差,卡得住。 院里的鸡叫了一声,又安静了。隔壁东屋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四女应该都睡了。 赵家宝闭上眼,强迫自己別再想。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了一下。 很轻,像是有人赤脚踩在门槛上。 赵家宝睁开眼,手已经摸到了枕头底下的猎刀。 门栓从外面被人轻轻推了一下,没栓。 他今晚忘了插门栓。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侧身挤进来。 皂角味。 赵家宝鬆开猎刀。 “小茹?” 那个人影站在门口,不动了。 过了好几秒,林小茹才开口,声音抖得厉害:“哥……你没睡?” “没有。”赵家宝坐起来,“大半夜的,有事?” 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但能听见她呼吸急促,像跑了一百步。 “我……” 她站在那儿,手指绞著衣角,好半天没说出第二个字。 赵家宝等著。 “哥,我想好了。”林小茹的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使了劲,“白天你说……说我是你的人。我想了一下午。” “嗯。” “我不要你护著我。”她往前迈了一步,“我要……我要当你的人。真的那种。” 屋里安静了。 赵家宝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林小茹又往前走了一步,离床沿不到一尺。 “哥,你救过我三次。第一次在供销社门口,彭家鸣伸手拉我,你衝上来把他推开。第二次他带人来咱家闹事,你拎著扁担把人打跑了。第三次……” 她声音哽了一下。 “第三次是前天晚上,你从外面回来,身上带著血。李妮儿姐说那是野兔血,我不信。你是去替我出头了,对不对?” “那是打猎蹭的。” “我不管。”林小茹突然蹲下来,膝盖磕在地上,“哥,我什么都没有。没田,没房,没娘家。我能给你的只有……有我自己。” 赵家宝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她的手冰凉,攥著他的手指不松。 “你別跪。”赵家宝声音沉了,“跪什么跪。” “那你……要不要我?” 黑暗里,她的呼吸喷在他手背上,热的。 赵家宝沉默了几秒。 他二十多岁的身子骨,前世加今生,也不是木头人。林小茹站在跟前,身上那股皂角味混著体温飘过来,他心里那根弦早就绷紧了。 但他还是问了一句:“想好了?以后不悔?” “不后悔。” “我这院子里四个女人。”赵家宝把话说明白,“我谁都不会丟下。” 林小茹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她轻声答,“我不爭……我只要你別赶我走。” 赵家宝不说话了。 他伸手,把她拉到床沿坐下。 林小茹整个人都在发抖,手脚冰凉,只有脸是烫的。赵家宝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摩了一下。 “冷?” “不……不冷。” 赵家宝把被子拉过来,裹在她肩上。 林小茹坐了一会儿,忽然把头埋进他胸口,手臂环上去,抱得很紧。她身子薄,骨架小,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像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別抖了。” “我控制不住……” 第49章 暗流涌动 赵家宝嘆了口气,手掌贴上她的后背,慢慢顺著。 过了好一会儿,林小茹不抖了。她仰起脸,嘴唇贴上他的下巴。 那一下很轻,像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赵家宝低头。 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起。 隔壁东屋。 李妮儿翻了个身,睁著眼盯著房梁。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著她半张脸。 她侧耳听了一阵,里屋那边有动静,床板偶尔响一下,很轻,但她耳朵尖。 旁边的铺上,关彤彤睡得跟死猪一样,翻了个身,把被子踹到脚底去了。 另一边的铺上,徐冬也醒著。 “你也没睡?”徐冬冬的声音从黑暗里飘过来,压得极低。 李妮儿没吭声。 “小茹不在。”徐冬冬翻身坐起来,朝林小茹的铺位看了一眼——空的,被子掀开著,人早就走了。 李妮儿还是没说话。 徐冬光著脚下了地,摸到李妮儿铺边蹲下来。 “姐。” “嗯。” “你听见了吧?” 李妮儿闭上眼:“听见了。” 徐冬冬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姐,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我也想去。” 李妮儿猛地睁开眼。 “冬冬!” “你別嚷。” 徐冬冬一把捂住她的嘴,朝关彤彤那边瞥了一眼。关彤彤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没醒。 徐冬鬆开手,凑近李妮儿耳边。 “姐,咱们几个投奔过来的时候就说好了,跟著家宝哥过日子。过日子是啥意思,你心里没数?” 李妮儿脸热得发烫,幸亏黑暗里看不见。 “那也不是……不是这么来的……” “那你说怎么来的?”徐冬冬语气急了,“等著他开口?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闷葫芦一个,不逼一把能主动?小茹比咱们都小,她都敢。” 李妮儿咬著嘴唇不说话。 “姐,我不跟你绕弯子。” 徐冬冬攥住她的手腕: “我喜欢家宝哥,从他第一天把咱们接进门就喜欢上了。白天他劈柴我就站在边上看著,看一次心慌一次。再不说出来我憋死。” “……你呢?”徐冬冬问她。 李妮儿心口跳得厉害。 她呢? 她是四个人里最早来的。第一天敲赵家宝家门的时候,她端著个破碗,脸上还有伤,站在门口说了句“家宝兄弟,收留我们吧”。赵家宝二话没说,把门推开,让她们进来。 那个门推开的瞬间。 她就知道了。 “我……”李妮儿声音发紧,“我是大姐,我得顾著你们……” “顾个屁。”徐冬冬直接打断,“小茹都不顾了,你还顾?” 李妮儿被她这一句堵得没话说。 徐冬冬站起来,拢了拢头髮。 徐冬冬拢了拢头髮,光脚走到门边,把门帘掀开一条缝。 月光打进来,照见她半张侧脸。 “你干嘛?”李妮儿从铺上坐起来。 “出去透气。”徐冬头也没回,“闷得慌。” 李妮儿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她也睡不著,乾脆披了件褂子跟著下了地。 两人前后脚出了东屋,院子里月色正好,水缸旁边那棵石榴树影子投在地上,歪斜斜的。 徐冬冬靠在廊柱上,胳膊抱著,头歪向里屋方向。 那边窗户黑著,什么也看不见。但偶尔有一声极轻的响动传过来,像木头受力时发出的闷响。 徐冬咬了下嘴唇。 李妮儿站在她旁边,耳朵也红了,但脸上是平的。 “回去睡。”李妮儿压著声儿。 “睡不著。” “那也別杵这儿听。” 徐冬冬扭头看她,月光底下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姐,你心里就一点想法没有?” 李妮儿没接话。 里屋那边又响了一下,紧接著是极低的一声哼,含混的,听不真切。 两人同时僵住。 “……” “……” 沉默了足十几秒。 徐冬先开口:“这体力……怕不是打猎练出来的。” “你闭嘴!”李妮儿一巴掌拍在她胳膊上。 “嘶——你轻点!” 两人正拉扯著,东屋门帘又动了。 关彤彤顶著一头乱毛钻出来,揉著眼睛。 “你俩……大半夜在院里干嘛?” 徐冬冬和李妮儿齐噤声。 关彤彤愣了愣,歪头朝里屋方向看了一眼。 她耳朵动了动。 “那是……” 徐冬冬一把捂住她的嘴,把她拉到廊柱后面。 “別出声!” 关彤彤被她按著,眼睛越瞪越大。过了几秒,她伸手把徐冬冬的手扒开,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后憋出一句:“小茹姐她……” “嗯。”李妮儿点了下头。 关彤彤整个人都呆了。 三个人挤在廊柱后面,谁也不吭声。月亮掛在树梢上,院里安静得能听见蛐叫。里屋偶尔传出一两声动静,不大,但在这种夜里格外清晰。 关彤彤脸烫得能煎鸡蛋,两只手攥著衣角,指节发白。 徐冬冬吐了口气,蹲下来,声音压到最低:“我就说嘛,小茹那丫头看著老实,关键时候比咱们都猛。” “人家那叫勇敢。”关彤彤小声反驳,“又不是……又不是不要脸。” “谁说不要脸了?”徐冬冬翻了个白眼,“我是说她胆子大。换我……我也想去。” 关彤彤张了张嘴,没敢接。 李妮儿蹲下来,看著她俩。 “都听我说。” 两人抬头。 “小茹这丫头……命最苦。”李妮儿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当,“嫁过去就伺候瘫子,一天好日子没过过。她比咱们谁都想有个依靠。 今晚她去了,说明她心里认定了家宝。咱们……不该眼红。” 徐冬冬撇了撇嘴,但没反驳。 关彤彤低著头,半天蹦出来一句:“我没眼红……我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心里空落落的。”关彤彤声音细得像蚊子。 李妮儿嘆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关彤彤的头髮。 “回去睡吧。”她站起来,“家宝说过,咱们四个他都护著。小茹先走了这一步,不代表咱们没机会。” “姐你这话——”徐冬冬抬头。 “我什么也没说。”李妮儿打断她,“走,回屋。” 徐冬冬还想蹲著,李妮儿伸手一拽,把她拉起来。 三人缩手缩脚回了东屋,门帘放下来,院里恢復了安静。 关彤彤躺回铺上,被子蒙到下巴,两只眼睛在黑暗里转来转去。 徐冬冬侧躺著,面朝墙,一声不吭。 第50章 你別跟她们说 李妮儿躺平,盯著房梁。 林小茹的铺位是空著的,被子掀开的样子和走的时候一样。 过了很久,里屋那边彻底没了动静。 关彤彤翻了个身,嘴里含糊糊地嘟囔了句什么,渐渐睡过去了。 徐冬冬的呼吸也慢匀了。 只有李妮儿还醒著。 她把手压在胸口,心跳一下一下地,比平时重。 --- 天亮的时候,赵家宝是被公鸡叫醒的。 他睁开眼,天花板上的木纹清晰可见,阳光从窗缝里切进来一道。 身边有个人。 林小茹侧臥著,背对他,肩膀露在被子外面,细白的皮肤上隱约可见几道浅红的指痕。她缩成一团,呼吸匀净,睡得很沉。 赵家宝撑起身子,正要下床,余光扫到褥子边缘。 一块暗红色的印跡。 不大,但清楚。乾涸后顏色发深,浸在白色床单上格外扎眼。 赵家宝整个人顿住了。 他盯著那块印跡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嗡”了一下。 处子! 林小茹嫁过人,还嫁了三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怎么可能......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林小茹睡像甜美可爱,睫毛垂著,嘴角微微抿起,像做了什么好梦似的。 赵家宝坐在床沿,没动。 他在想林小茹嫁的那个男人,他自幼瘫痪,生活不能自理。三年婚姻其实是有名无实! “嗯......” 身后响起一声轻哼。 林小茹翻了个身,手臂摸了摸旁边,没摸到人,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她先是茫然了一瞬,然后看见赵家宝坐在床沿,整个人猛地缩了一下,手抓著被子往上扯,盖到锁骨。 “家宝哥?” 赵家宝没转身。 “小茹。” “嗯?” “你、你以前没有过?” 林小茹愣了。 然后她顺著赵家宝的视线看到了褥子上那块印跡。 脸一下子白了,又红了。 她把头埋进被子里,整个人蜷起来,声音闷在棉花里:“就是你说的这样,你都看见了。” “嗯。” “......” “你嫁了三年。”赵家宝转过身,看著被子里那个蜷成一团的身影,“他居然没碰过你,我.....” 被子里沉默了很久。 赵家宝等著。 过了快一分钟,林小茹才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眼眶已经红了。 “家宝哥,你是不是嫌弃我?”她声音哑的,“那个男人从小瘫的,下半身没知觉。我嫁过去就是伺候他,端屎端尿,餵饭擦身......三年,他连手都没牵过我。” 赵家宝胸口闷了一下。 “那你为啥嫁?图他啥?” “我爹收了人家三百块彩礼。”林小茹把脸全露出来了,泪珠子顺著鼻樑往下淌。 “说是嫁人,其实就是卖了个丫头去当免费长工。他爹妈年纪大了伺候不动,花钱买个人回去照顾儿子。” 赵家宝攥了下拳头。 “后来他死了。”林小茹抹了把脸,“他爹妈嫌我是扫把星,把我撵出来。我连嫁妆都没拿走,一件换洗衣服也没带出来。” 她坐起身,被子裹著,眼泪止不住。 “哥,我昨晚说的是真心话。我这辈子、没人对我好过。我爹把我卖了,婆家把我当牲口使,村里人背后骂我克夫......只有你,你把我接进门,给我饭吃,给我屋住,还替我出头。” 赵家宝伸手,拇指抹掉她脸上的泪。 “我知道了。” “家宝哥,你別嫌弃我!” “以后不用再说这些。”赵家宝把她拉过来,她整个人靠进他怀里,额头抵著他的颈窝。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他手掌贴著她后脑勺,“你跟著我,一辈子不会再受那种罪。” 林小茹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出声。 赵家宝抱著她,没催,让她哭够。 过了好一会儿,林小茹才慢慢缓过来。她抬起头,鼻头红通的,但脸上有了笑。 “家宝哥。” “嗯。” “我以后......天天给你做饭,给你洗衣服,给你生娃!” “行了行了。”赵家宝弹了下她额头,“先把脸洗了,別让外头人看见你这副样子。” 林小茹吸了下鼻子,赶紧用袖子擦脸。 赵家宝起身穿衣服,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褥子一会儿换掉。” 林小茹又红了脸,连耳朵根都烫:“知、知道了。” 赵家宝推门出去。 晨光正好,院子里鸡已经在地上刨食了。灶房里传来铲子碰锅的声音,有人在做早饭。 他走到廊下,正碰上李妮儿端著一盆热水从灶房出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 李妮儿顿了一下,她的视线在赵家宝身上停了停,又飞快挪开,端著盆往东屋走。 经过他身边时,轻声丟了句:“锅里有粥。” “嗯。” 李妮儿走了两步,又停下。 “家宝。” “怎么了?” 她背对著他,沉默了两秒。 “小茹她...算了,你对她好点。” 赵家宝看著她的后背,点了下头:“放心。” 李妮儿没回头,端著盆进了东屋。 赵家宝走到水缸边洗了脸,正擦著手,关彤彤从东屋蹦出来。 她今天起得格外早,头髮倒是梳整齐了,扎了个小辫子。看见赵家宝就往他跟前凑,歪著脑袋看了他好几眼。 “看什么?” “没什么。”关彤彤眨了眨眼,嘴唇抿了抿,忍住了什么话,转身跑去餵鸡了。 赵家宝进灶房盛粥。徐冬冬正在灶台前煎饼子,铲子翻得利索,看见他进来,头也没抬。 “锅里有粥,自己盛。” “嗯。” 赵家宝舀了碗粥,又多盛了一碗。 徐冬冬余光瞥了一眼那两碗粥,铲子顿了顿,把饼子翻了个面。 “多盛的那碗,给谁?” 赵家宝端著碗往外走。 “给小茹啊。” 徐冬冬咬了下嘴唇,没说话。 赵家宝端著两碗粥回了里屋。林小茹已经穿好衣服,正蹲在床边手忙脚乱地叠褥子,脸红得跟煮熟的虾。 “粥。” “啊......哦,谢谢家宝哥。” 她接过碗,手指碰到他的指节,缩了一下,又没缩回去。 赵家宝在桌边坐下喝粥,林小茹捧著碗站在那儿,喝一口抬头看他一眼,再喝一口再看一眼。 “坐下来喝吧。” “哦。” 她乖乖坐到对面,两个人面对面喝粥,谁也没说话。 粥喝到一半,林小茹耳根还没退红。 赵家宝把碗搁下,起身要走。林小茹忽地站起来,扯了下他袖子。 “家宝哥。” “怎么了?” “那个,褥子我换了,你別跟姐姐她们说。” 第51章 早就断亲了 赵家宝宠溺的摸著她的头:“废话。” 林小茹鬆了手,低著头把碗端起来继续喝,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赵家宝出了里屋,刚走到廊下,三个人影就在他跟前站了一排。 李妮儿居中,徐冬冬在右,关彤彤在左。 三双眼睛,齐刷刷盯著他。 赵家宝脚步顿了一下。 “......你们干嘛?” “家宝哥。”关彤彤第一个开口,声音比平时细,“我们有话跟你说。” 赵家宝扫了一眼三人的表情,李妮儿平静里带著点紧张,徐冬冬手指头不停搓衣角,关彤彤把辫梢都快拧断了。 “说。” 李妮儿深吸一口气:“家宝,昨晚的事,其实我们都知道了。” 赵家宝没吭声。 “我们不吃醋。”李妮儿把话说在前头,“小茹是咱们姐妹,她过得好,我们高兴。” 徐冬冬接话:“对,我们不眼红。就是、就是......” “就是我们也想!”关彤彤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三个人都愣了。 关彤彤一下子捂住嘴,脸红得快冒烟。 徐冬冬瞪她:“你在胡说什么?你能不能別这么直接?” “我、我紧张嘛。” 李妮儿拉住赵家宝的手。她手心微微出汗,但声音稳得住。 “家宝,我说句掏心窝子的,你接我们进门那天起,我就拿你当自己人了,这个院里,你是天,你在我们就踏实。小茹先走了这步,我们不怨她。但我们......也不想光当你的拖油瓶。” 赵家宝张了张嘴。 “妮儿姐说得对。”徐冬冬凑上来,握住他另一只手,掌心温热。 “家宝哥,我徐冬冬这辈子没求过谁。今天这话我只说一次,我喜欢你!从你第一天劈柴我就喜欢你了。” 赵家宝脑子“嗡”了一下。 关彤彤在旁边急得跺脚,最后一咬牙,踮起脚尖,在赵家宝脸颊上亲了一口。 亲完她自己先跑了三步,又转回来,红著脸嚷:“我也喜欢你!我不管!反正我也要当你的人!” 徐冬冬看见了,不甘落后,扯著赵家宝衣领就在他另一边脸上响亮地啄了一下。 “我不比她差。” 李妮儿站在原地,手还攥著他的。她抬起脸,犹豫了两秒,最后在他下巴边蹭了一下,轻得几乎没碰到。 “其实,我也一样。” 赵家宝整个人僵在廊下,左脸一个唇印,右脸一个唇印,下巴还热著。 他前世活了三十多年,这世又活了二十多年,加起来六十年没遇过这阵仗。 林小茹从里屋探出头,看见这场面,碗差点掉了。 “你们——” “小茹姐別慌!”关彤彤冲她摆手,“我们就是表个態!不抢你的!” “谁、谁说你们抢了!”林小茹脸比锅底的火还红。 赵家宝深吸一口气,从四个女人中间抽身出来。 “我去劈柴。” “家宝哥——” “等晚上再说。” 他几乎是逃进了后院,关上院门的瞬间,胸腔里心跳砸得肋骨疼。 后院没人,柴垛边上只有几只母鸡刨土。赵家宝靠在墙根,闭上眼,意念一动,进了银镜空间。 空间里一片清凉,他跑到灵泉旁,水面映著他的脸,耳朵还是红的。 他在空间里待了小半刻钟,等心跳慢下来,才退出来。 上午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过去了。 四个女人各干各的活,但看他的时候眼神都不一样了,赵家宝索性窝在后院劈了一上午柴,中间没回前院。 快到晌午,灶房里开始传出饭菜香。赵家宝正要进屋洗手,院门外响起一阵拍门声。 “赵家宝!在家没有?开门!” 嗓音尖利,带著股子刻薄劲儿。 赵家宝手上动作一停。 这声音他太熟了,除了刘英桂还能有谁。 今天怎么找上门来了? 李妮儿从灶房探出头,脸色变了。 “家宝,是那个老太婆。” 赵家宝拿毛巾擦了擦手,走到院门口。 门外站了三个人。 刘英桂拄著根柳木拐棍,头上包著蓝布巾,一张脸刻满了皱纹,两只眼睛精得跟老鹰似的。 她身后左边是赵贸然,四十出头的汉子,塌鼻樑,薄嘴唇,一脸横肉。 右边是赵宝堂,二十来岁,体型跟他爹一模一样,手里还提著根棍子。 赵家宝把门打开,靠在门框上,没请人进去。 “什么事?” 刘英桂上下打量他一眼,嘴一撇:“什么事?还用我说?你干的好事!” 赵家宝不动。 “你得罪彭老四的事,整个镇子都传遍了!” 刘英桂拐棍往地上一杵: “彭老四腿断了,他儿子到处打听谁动了他家的东西。你赵家宝胆子大了是吧?惹了彭家,连累我们老赵家跟著丟人!” 赵家宝笑了一声。 “连累你们?” “你姓赵不姓赵?!”赵贸然窜上一步,手指头差点戳到他鼻子上。 “彭家鸣今早来我铺子上问,说是你跟他家过不去,你小子翅膀硬了?给彭家惹了麻烦,我们赵家也得跟著倒霉!” “所以呢?”赵家宝语气平得很。 “所以你今天就去彭家赔礼道歉!”刘英桂一字一顿,“带上两条烟一瓶酒,给彭老四磕个头,把事了,別拖累我们。” 院子里,四个女人站在灶房门口看著。林小茹攥著围裙角,关彤彤咬著嘴唇,拳头攥紧了。 赵家宝站直身子,把靠著的门框让开。 “首先,我跟你们赵家早就断亲了,断亲文书一式三份,大队一份,公社一份,我手里一份。你们赵家的事跟我没关係,我的事也跟你们赵家没关係。” 刘英桂脸色变了。 “彭老四的腿是他自己摔的,跟我赵家宝一毛钱关係都没有,你们倒好,到底是不是赵家人?听了彭家鸣几句屁话就上我门来逼我跪?凭什么?” 赵贸然脸涨得通红:“你——” “你別打岔。”赵家宝打断他,盯住刘英桂的脸。 “你刘英桂今天带人来我家,到底是替彭家出头,还是你自己心虚?” 刘英桂拐棍拄在那儿,没接话。 刘英桂脸色变了好几回,拐棍杵在地上发出闷响。 第52章 出大事了 “你说谁心虚?!”老太婆尖著嗓子。 “我刘英桂一辈子行得正坐得端,有啥心虚的?倒是你赵家宝,惹了彭家还嘴硬,你当是哪根葱?” 赵家宝懒得接这话,手撑在门框上。 “说完了没?说完了就走。我院里还等著开饭。” 赵贸然脸涨红了,一拳砸在门板上:“赵家宝!你少给我摆谱!” “你砸门是吧?”赵家宝低头看了眼门板上的灰印子,“赔钱还是赔人,你选。” 赵贸然被噎住了,张嘴没吐出字来。 刘英桂拐棍往后一摆,朝巷子口方向扬了扬下巴。 “思明!过来!” 巷子拐角处冒出个人影,二十五六岁,敞著怀,露出里头的背心,肩膀宽得能扛半扇猪。 此人叫李思明,是赵贸然在镇上杀猪场认识的伙计,惯常替人撑场面。 李思明提著条绳子走过来,往手上缠了两圈,瞅了赵家宝一眼。 “嫂子说的就是这小子?” 赵贸然点头:“就是他,你帮我教训教训。” 李思明把绳子往掌心拍了两下,冲赵家宝努了努嘴: “兄弟,你大娘和你叔让你给彭家赔礼,你就去唄。犯得著跟长辈犟嘴?” 赵家宝没看他,看著刘英桂。 “找了个杀猪的来我家门口?刘英桂,你这手段还跟四十年前一样。” 刘英桂气得脸歪了:“给我打!” 李思明二话没说,绳子往前一甩,跨步就朝赵家宝扑过来。 他是杀猪场出来的,手上有把蛮力,绳子抽过来带著风声。 赵家宝侧身一避,右手顺势扣住李思明的手腕,往外一拧,同时左肘顶上对方肘关节內侧。 “咔。” 声音不大,但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李思明张大了嘴,整条胳膊耷拉下来,绳子掉在地上。 他双膝一软,跪在门槛前头,疼得额头冒汗。 “我胳膊……我胳膊脱了!” 从头到尾不到三秒。 赵贸然和赵宝堂同时后退了半步。赵宝堂手里那根棍子,攥紧了又鬆开,没敢动。 赵家宝鬆了手,退回门框边。 “杀猪跟打人是两码事。回去告诉你东家,下回找人之前先打听打听。” 李思明捂著胳膊爬起来,连滚带爬退到赵贸然身后,脸白得跟麵团似的。 刘英桂没想到自己花了十块钱请来的人,连一个照面都没撑住。她手里拐棍攥得咯咯响,两只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 “好你个赵家宝……好……” 她嘴里念叨著,忽然拐棍一举,趁赵家宝扭头看李思明的工夫,照著他后脑勺就砸过来。 “你个白眼狼!老娘养你十八年——” 拐棍没落下来。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死攥住了柳木棍子的中段。 是李妮儿。 她不知什么时候从灶房衝到了门口,双手握著拐棍,指节发白,身子绷得跟弓弦似的。 “你敢打我家男人?!” 这声嗓子扯出来,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刘英桂愣了。 李妮儿一使劲,把拐棍从老太婆手里夺过来,往后一扔。 关彤彤接住了,转手摺成两截,“啪”地摔在地上。 “哎哟——我的拐棍!” 刘英桂刚叫出声,徐冬冬已经从另一边绕过来,一把揪住她后脑勺的蓝布巾,拽得老太婆脖子往后仰。 “你个老不要脸的!当年家宝他媳妇病得快死了,跪在你门口借钱,你说了什么?你说死了拉倒,死了我再给你说个好的!你还记不记得?!” 刘英桂被拽得站不稳,两只手胡乱拍打。 “你放手!放手!我是他长辈——” 林小茹从李妮儿身后钻出来,小的身子凑上去,照著刘英桂肩膀就拍了一巴掌。 力气不大,但那股狠劲嚇了在场人一跳。 “长辈?你也配叫长辈?”林小茹声音在抖,但话说得又快又清楚。 “人家都说养恩大过天,你养了家宝哥十八年干啥?当牛使!六岁下地割稻,十岁挑水劈柴,冬天打赤脚你看见了吗?你们家赵贸然穿著棉鞋在炕上吃白面饃,家宝哥在外头啃冷窝头!这叫养?这叫使唤长工!” 巷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聚了七八个人。 张婶提著菜篮子站在拐角,嘴张著合不拢。 卖豆腐的老李扛著扁担停在路中间,看热闹看得入了神。 还有几个妇女从各家门口探出头来,指指点点。 关彤彤不甘落后,衝上去薅住刘英桂的衣领子。 “还有!你儿子赵贸然霸了家宝哥多少地?三亩水田!两头牛!还有他爹留下的那把铜锁柜!全让你们搬走了!现在倒好,人家过得好了你又上门来指手画脚,你咋不在家宝哥最苦的时候来?” 刘英桂被四个女人围在中间,头上布巾扯歪了,头髮散下来,一张脸青红交错。 “反了反了!你们这群寡妇——” “寡妇怎么了?!”徐冬冬声音最亮。 “寡妇碍著你了?你家那好儿子赵贸然,大晚上跟曹二蛋在牛棚里干的好事,你当整个镇子不知道?” 这话一出,巷子里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赵贸然脸色“唰”地白了。 “你胡说八道!”他上前一步想拉人。 赵家宝横移半步,挡在中间,不用说话,只是看著他。赵贸然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我胡说?” 徐冬冬鬆开手,转身面对赵贸然:“上个月十五晚上,牛棚里那动静,隔壁蒋家老三两口子听得清清楚楚。你以为人家没传?整条街都知道了,就你妈蒙在鼓里!” 刘英桂愣住了。 她转头看赵贸然,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赵贸然撇开脸,一个字不吭。 赵宝堂在后头急了:“別听她们瞎说!我爹没——” “你爹有没有,你妈最清楚。”李妮儿冷打断。 整条巷子安静了一瞬。 然后,张婶那边传来一声压不住的“噗嗤”。 紧跟著,老李也笑了,扁担差点滑下来。 几个看热闹的妇女窃窃私语,声音越来越大。 刘英桂脸上最后那点体面碎了个乾净。 她嘴唇抖著,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嗬”的气声。 “家宝哥!家宝哥!出大事了!” 魏家旬满头大汗,上衣湿了大半,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老魏?” 第53章 你昨晚可真行 魏家旬满头大汗衝到院门口,鞋上全是土,裤腿湿了半截,一看就是从河沟那条近道跑过来的。 “老魏,喘匀了再说。” 魏家旬双手撑膝盖,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抬头看见门口站著刘英桂和赵贸然一群人,愣了一下,隨即顾不上那么多了。 “家宝哥,彭老四、彭老四出大事了!” 赵家宝眉头动了一下。 刘英桂本来正被四个女人围著骂,这会儿听见“彭老四”三个字,耳朵竖起来了。 魏家旬终於喘匀了,一拍大腿: “今早镇上来了一卡车当兵的!开到公社大院门口,把彭老四的办公室翻了个底朝天!箱子、柜子、桌肚子,全搜了!” 院门口安静了。 巷子里看热闹的人也全愣了。 赵家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咯噔”一下,这时间比预想的快,王健走机要通道,军分区的人三天就动手了。 “搜什么搜出来啥啦?”李妮儿问。 “不知道,但当兵的把一麻袋东西往卡车上搬。公社里几个干事嚇得脸都绿了,谁也不敢拦。” 魏家旬抹了把脸上的汗:“还有还有!” “还有啥?” “彭老四的婆娘跟镇上卖布的周矮子好上了!被人撞见了!就在彭老四断腿那天晚上!周矮子从他家后窗翻出来,正好让隔壁刘大爷看个正著!” 这话一出,巷子里“嗡”地炸开了。 张婶菜篮子差点掉地上: “啊?周矮子?那个腿短一截的?” “可不是嘛!”魏家旬越说越来劲。 “刘大爷原本没声张,今早当兵的来了,他才敢把事捅出去。彭老四媳妇现在已经跑了,带著包袱去了她娘家,彭老四躺在卫生所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赵家宝听完,心里算盘拨得清脆,彭老四的办公室被搜了,说明钟名光的材料已经走通了。 至於彭老四媳妇偷人这事,纯属意外之喜。彭家现在是里子面子全丟。 他没吱声,转头看向刘英桂。 老太婆的脸色,精彩极了。 先是白,再是青,最后变成一种灰扑扑的土色。 她嘴唇哆嗦著,拐棍已经被关彤折了,两只手没著落,胡乱揪著自己的衣襟。 “你不是让我去给彭老四磕头赔礼?”赵家宝开口了,语气慢悠的。 刘英桂“呃”了一声,嘴巴张开又合上。 “你让我带两条烟一瓶酒上门,现在彭家办公室被军队翻了,他婆娘跟人跑了,他本人躺在卫生所动不了。我去给谁磕?” 赵贸然在后头已经开始挪步了,脚尖悄悄往巷子口方向退。 徐冬冬眼尖,一步上前堵住:“走什么?话还没说完呢!” 赵贸然脸皮抽了一下。 “家宝哥。”关彤彤凑过来,歪著脑袋看刘英桂。 “这老太婆不是说咱惹了彭家要连累赵家吗?现在彭家自己塌了,她还有啥好说的?” “没说的了。”赵家宝看著刘英桂,“刘英桂,你要是还有別的事不,说完你就带著你儿子和你孙子走。” 刘英桂喉咙里发出“嗬”的声音,一个字组不出来。 李妮儿从旁边走上去,不近不远站著,声音不高不低: “大娘,您老回去好歇著吧。以后少来我们院子。断亲文书白纸黑字的事,您要是记不住,我替您念一遍。” “你——” “我什么?”李妮儿微偏了下头。 刘英桂嘴唇动了两下,终於蹦出一句: “赵家宝,你別得意!彭家、彭家不一定就......” “不一定就什么?”徐冬冬插进来。 “人家军队都来了,你替彭家操心?刘英桂,你跟彭家到底啥关係?是不是你也收了彭家什么好处?” 这话戳到了要害。 刘英桂身子晃了一下。 赵家宝注意到了,老太婆的反应太大了。 他没追问,但心里多了根弦。 赵贸然终於忍不住了,上来扶住刘英桂的胳膊:“妈,走吧,这地方没法待了。” “对,赶紧走。”赵宝堂也跟上来,一手搀他奶,眼睛不敢往赵家宝那边瞟。 三人加上还在揉胳膊的李思明,灰溜溜地往巷子口退。 关彤彤冲他们的背影喊了一嗓子:“下回再来,我连你们裤子都给扒了!” “关彤彤!”林小茹在后面拉她袖子,“別喊了,你看大伙些都在看呢。” 巷子里围观的人越聚越多,足有十几个了。 张婶朝赵家宝这边竖了个大拇指,扯著嗓子跟旁边人嘀咕:“看见没?赵家这小子出息了,那老刘家以后別想再拿捏他。” 老李也笑呵呵地把扁担换了个肩: “得嘞,好戏散了。不过那彭老四……嘿,报应不爽啊。” 魏家旬站在院门口,擦了擦汗,冲赵家宝挤了挤眼:“家宝哥,我跟你说,镇上现在都传遍了,说彭老四在位的时候干了不少缺德事。这回军队一来,好几家人都开始写举报材料了。” 赵家宝拍了拍他肩膀:“老魏,中午在我这吃。” “那敢情好。” 人群散了。 赵家宝转身进院,关上门,四个女人站成一排看著他,脸上各有各的表情。 林小茹还红著脸,手绞著围裙。关彤彤双手叉腰,一副打了胜仗的模样。徐冬冬靠在廊柱上吹了口气,拢头髮。李妮儿站在最前面,胸口还在微起伏。 “姐。”赵家宝看著李妮儿。 “嗯?” “刚才......谢了。” 李妮儿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动了动:“谢什么。你是我男人,谁敢打你,我跟谁拼命。” 这话说完,她自己先呆了。 徐冬冬“噗”地笑出来。 关彤彤拍手:“姐你刚才说啥?你男人?你亲口说的啊!” 李妮儿脸“腾”地烧起来,转身就往灶房跑:“做饭做饭!都別杵著了!” 徐冬冬笑够了,一扭头看见林小茹站在旁边低著头,忽然凑过去,胳膊搭上她的肩。 “小茹。” “啊?” “你昨晚可真行。” 林小茹整个人跟被烫了一样弹开半步。 “你、你在说什么?” “哎呦別害羞了。”关彤彤跑过来,两只胳膊勾住林小茹的脖子,“你半夜爬起来铺是空的,被子翻的,我们又不瞎。” 林小茹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朵尖,脖子根都是粉的。 她往后退了两步,背靠在墙上,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第54章 总不能天天这么爭吧 “你们就別欺负她了。”赵家宝闷声丟了句话。 “家宝哥你別管。”徐冬冬冲他摆手,“这是我们姐妹之间的事,你去劈柴。” 赵家宝张了张嘴,被四双眼睛一瞪,认命地往后院走了。 魏家旬在旁边看了全程,咧著嘴偷乐,赵家宝经过他身边,瞪了他一眼。 “老魏,笑什么笑。” “没,我什么都没看见。”魏家旬赶紧收起笑,溜进灶房帮忙烧火去了。 后院门关上,前院就是四个女人的地盘了。 徐冬冬拉著林小茹坐到石榴树底下,关彤彤蹲在旁边,李妮儿从灶房端了碗水出来递给林小茹。 “喝口水缓。” 林小茹接过碗,小口抿著,不敢抬头。 “小茹,姐问你句话,你別害臊。”李妮儿蹲下来。 “......啥?” “你昨晚......是你自己偷偷去的还是他来找你?” 林小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道:“我自己跑去的。”。 “是我自己想了一下午......想明白了。我好喜欢家宝哥,他救了我三回。不管是彭家鸣拉我,还是他打跑闹事的人,这一回……前天晚上他身上有血,不管是打猎还是干啥,我心里清楚是为我。” 她低著头,手指绕著碗沿转。 “我这辈子没人对我这么好过。嫁出去三年,当牛做马,连句暖心话都没听过。到了这个院里,你们拿我当姐妹,他拿我当自己人......我想顺从我的心。万一哪天又变了,我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徐冬冬听完,半天没吭声,最后“嘖”了一声: “行吧,算你有种。我想了半宿都没敢挪窝。” 关彤彤在旁边小声嘀咕:“我连想都没敢想......” 李妮儿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行了,你们別在这磨嘰了。”她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回头看著林小茹,“小茹,以后你是咱家的嫂子,我们不爭这个名分。但家宝说过......” “你们在说什么名分不名分的。”林小茹终於抬起头,“他说谁都不丟下。我不抢......但我也不让。” 这话里带了点劲,跟昨天那个唯诺诺的林小茹判若两人。 徐冬冬眉毛挑了一下,朝李妮儿使了个眼色。 李妮儿没接,转身进了灶房。 中午饭是四菜一汤外加半只鸡。魏家旬吃得满嘴油,连声夸灶上手艺好。赵家宝坐在主位,四个女人分坐两边,气氛比昨天微妙了不少。 林小茹坐在赵家宝右手边,时不时给他夹菜。 徐冬冬坐对面,每次林小茹夹一筷子,她就跟著夹一筷子。关彤彤更直接,直接把鸡腿撕下来塞赵家宝碗里。 李妮儿端著碗没动筷,看了一会儿,忽然把一块鸡胸肉夹到赵家宝碗里。 赵家宝看著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嘴角抽了一下。 “.......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也得吃。”徐冬冬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你一个人养活五口人,不多吃点怎么行。” 魏家旬在旁边差点被饭呛著,憋笑憋得脖子都粗了。 饭后魏家旬抹了嘴,跟赵家宝到院门口说话。 “家宝哥,我多句嘴,彭家这回怕是翻不了身。军队搜他办公室,那不是闹著玩的。镇上有人说,彭老四早年占了不少公家的东西,这回全得吐出来。” 赵家宝点了下头。 “你以后在镇上办事,没人再拿彭家压你了。” 魏家旬拍了拍他肩膀,“嫂子们......嘿嘿,你自己看著办。我先走了。” 赵家宝送走魏家旬,关上院门。 转身的时候,林小茹正站在廊下看著他,手里捏著一只刚缝好的褂子。 “家宝哥,这件褂子做好了,你来试试吧?” 赵家宝走过去接过来,手指碰到她的指尖,林小茹没缩。 她仰著头看他,眼里的光跟早上不一样了。 赵家宝刚要开口,东屋门帘一掀,徐冬冬探出半个身子。 “家宝哥,晚上你別插门栓。” “...嗯” “冬冬!”李妮儿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紧接著一只布鞋飞出来,正砸在门帘上。 关彤彤的笑声从院子另一头传来,清脆得像敲碗。 赵家宝拎著褂子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日子,真的比前世好太多了。 赵家宝拎著褂子进了后院,身后传来四个女人嘰喳喳的声音,他没回头。 前院石榴树下,徐冬把林小茹按在石凳上,两条胳膊搭著她肩膀,一副审犯人的架势。 “小茹,你快给我们传授点经验唄?” 林小茹脸烫得能烙饼,拼命往后缩:“冬冬姐你別问了……” “问都不让问?你都吃了肉了还不让我闻个味儿?” 关彤彤蹲在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疼不疼?” “关彤彤!”林小茹用手背捂著脸,声音都变了调。 “我就问一句嘛!”关彤彤委屈巴巴。 李妮儿从灶房端了碗绿豆汤出来,搁在石桌上,看了眼被围攻的林小茹,摇了摇头:“你俩少欺负她。” “姐,你不好奇?”徐冬冬挑了下眉。 “不好奇。” “骗人。” 李妮儿没接这茬,坐到另一边喝汤。 徐冬冬又凑回林小茹跟前:“小茹,我也不为难你。你就跟我说一件事,家宝哥对你温柔不?” 林小茹两只手捂著脸,指缝里漏出来一双眼睛,水汪的。 过了好半天,她点了下头。 徐冬冬“嚯”了一声,一拍大腿: “我就知道!看家宝哥那性子,外头硬邦邦的,对著咱们肯定心软。” 关彤彤忽然站起来,两手叉腰:“那我也要!” 三人齐刷刷看她。 “你要什么?”李妮儿搁下碗。 关彤彤脸红了,但嘴硬:“小茹姐都有了,我也想......也想让家宝哥对我温柔。” 徐冬冬噗嗤笑了:“你知道什么叫温柔吗?” “我......我不知道,但我想知道!” 林小茹终於放下手,红著脸轻声开口:“你们別闹了……哥他,他不是那种人。” “什么意思?”徐冬冬歪头。 “我是说……他不会乱来。昨晚是我自己去的,他一开始还拦我来著。”林小茹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李妮儿端著碗,手指在碗沿划了一圈,没吭声。 徐冬冬靠在树干上,胳膊抱胸: “所以咱四个,到底怎么算?总不能天天这么爭吧?” 第55章 你们牵手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李妮儿放下碗:“我说句话,你们听。” 三人看过来。 “家宝这个人,我看了这些天,看透了。他心里装得下咱们四个,但他自个儿不会开这个口。小茹先走了这步,他没拒绝,说明他认了。剩下的事......急不来。” 徐冬冬撇嘴:“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不用等太久。”李妮儿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他不开口,咱们可以。但有一条!那就是谁也不许背后使绊子,谁也不许排挤谁。这个院子就这么大,窝里横只会把日子过散。” 关彤彤举手:“我同意!妮儿姐说的对哦。” 徐冬冬想了想,点头:“行,那就各凭本事,但不伤姐妹。” 林小茹低著头,半天才轻“嗯”了一声。 李妮儿扫了三人一圈:“那就这么定了。谁先谁后,隨缘,但有一条底线,那就是这院里的事不往外传,出了这个门谁也不许提。” “那是自然。”徐冬冬一甩辫子,“传出去丟人的又不是家宝哥。” 四人相视一笑。这事就这么悄没声息地定下了,没签字画押,没红纸黑字,但比什么契约都牢。 --- 后院。 赵家宝蹲在柴垛旁边,手里攥著把斧头,没劈。 脑子里转的不是四个女人的事,是彭老四。 军队来搜办公室,这步棋比他预估的快了两天。王健那条线走得通,说明军分区有人盯著这片地方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彭老四只是个镇一级的小虾米,真正要揪的,可能是他背后的人。 钟名光。 赵家宝前世对这个名字印象模糊,因为上辈子他活得太底层,接触不到公社以上的人物。但这一世他留了心。 彭老四在镇上只是个执行者,真正拍板的人在县里。 钟名光,县革委会副主任,分管农业和物资调配。 前世的记忆里,这人一直干到八三年才因为经济问题被免职,没坐牢,平稳落地。 也就是说,彭老四倒了,钟名光未必倒。 那这就有个问题,这彭老四被搜了之后会不会攀咬?如果攀咬了,钟名光会不会狗急跳墙?跳墙之后第一个收拾的是谁? 赵家宝把斧头插进木桩,站起来活动了下肩膀。 不能掉以轻心。彭老四是只死老虎了,但钟名光还活蹦乱跳。这人手里有没彭老四的把柄?能不能反过来让彭老四闭嘴? 还有刘英桂今天来闹事,徐冬冬那句话戳到了什么?“你跟彭家到底啥关係?是不是你也收了彭家什么好处?” 老太婆当时的反应不对劲。 赵家宝在心里盘了一遍:当年刘英桂把赵贸然安排进镇上做买卖,那个铺面的位置据说是彭老四批的。 如果彭老四跟刘英桂之间有利益往来,那彭家现在被翻了,刘英桂手里会不会有什么东西? 如果有,钟名光要不要灭口? 想到这里,赵家宝捏了下后脖颈。 事情还没完。 “家宝。” 身后传来脚步声。赵家宝回头,李妮儿端著个粗瓷碗从后院门走进来,碗里搁了两个窝窝头,上面淋了层猪油。 “还没吃饱吧?中午你碗里全是她们夹的菜,正经饭没吃两口。” 赵家宝接过碗,咬了口窝头。 热的,刚出锅。 李妮儿站在旁边,没急著走。她手插在围裙口袋里,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碎木屑。 “家宝。” “嗯。” “彭老四的事......是你弄的吧?” 赵家宝嚼著窝窝头,没停下。 李妮儿接著讲: “我虽然不懂外头的事,但我不傻。前些天你出门一趟,回来身上有伤。过了没几天,彭老四腿断了。再过两天,军队来搜他办公室。这些事凑一块儿,太巧了。” 赵家宝把剩下半个窝窝头塞嘴里,嚼完咽下去,擦了下嘴。 “姐,有些事你知道就行,別声张。” 李妮儿眼里闪了一下,隨即收回去: “我就是告诉你一声,不管你做了什么,我站你这边。” 赵家宝看著她。 “你要是需要人帮忙看著什么、打听什么,跟我讲。我在这镇上住了快十年,哪家跟哪家有仇,谁嘴严谁嘴碎,我门清。” 赵家宝沉默了两秒,点头:“行,过两天可能真有事找你。” “什么事?” “刘英桂那条线,我得摸清楚她跟彭家到底有多深。万一彭老四倒了把她牵出来,赵贸然那帮人怕是还要来闹。” 李妮儿皱了下眉:“你还管她们?断亲了的。” “我不管她们死活。但她们要是被逼急了,第一个想到的还是来找我的麻烦。我得提前堵住。” 李妮儿咬了下嘴唇,想了想:“我明天去镇上,跟张婶打听打听。她住赵贸然铺子隔壁,什么动静都看得见。” “嗯。” 两人站在柴垛旁边,日头偏西,后院的影子拉得长。 母鸡咕叫著从他俩脚边经过,一头扎进草堆里刨食。 李妮儿没走,站在那里,手从围裙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赵家宝把碗搁在柴垛上,转头看她。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领口微敞,锁骨线条乾净。 “妮儿。” “嗯? 赵家宝伸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李妮儿整个人僵了一瞬,手指蜷了一下,隨即又慢慢鬆开,任他握著。 她没看他,偏著头看那棵歪脖子枣树,耳根子红得透亮。 “你手怎么这么凉。”赵家宝捏了捏她的指头。 “刚洗了碗。”李妮儿声音轻了半截。 两人就这么站著,谁也没多说一句话,后院安静,只有鸡刨土的窸窣声和远处谁家孩子的喊叫。 赵家宝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两下,粗糙的指腹划过她细腻的皮肤。 李妮儿手指微颤了颤,但没抽回去。 “家宝哥......” 声音从后院门口传来。 两人同时鬆手。 林小茹捧著件衣服站在门槛边上,嘴张著,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 安静了三秒。 李妮儿最先动,转身就走,经过林小茹身边时脚步飞快,耳朵红得滴血。 林小茹看著她的背影,忽然嘴角翘了起来。 她踮著脚走到赵家宝跟前,歪著头,声音软得能掐出水:“家宝哥,你跟妮儿姐刚才......是牵手了?” 赵家宝咳了一声:“你来干嘛呀?” 第56章 咱们一起嘛 “我来给你送换洗衣服。”林小茹把衣服递过去,没鬆手,趁著递衣服的动作往前凑了半步,仰著脸看他,“哥,你昨晚牵我的时候可比刚才用力多了。” “……” “妮儿姐那么大个人了,害羞成那样。“林小茹捂著嘴笑,“她刚才跑的样子跟兔子似的。” 赵家宝揉了下额头:“你们一个两个的……” “哥。”林小茹忽然收了笑,仰著脸,眼睫毛忽闪忽闪的,“你是不是也喜欢妮儿姐?” 赵家宝没接话。 林小茹也不恼,反而踮起脚,在他下巴底下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猫。 “我不吃醋。”她闷声讲,“但你今晚得先跟我说句话再去跟她牵手。” “谁说我要去跟她——” “你会的嘛。”林小茹退开两步,抱著胳膊笑,“你今天看妮儿姐的样子,跟昨晚看我一模一样。” 赵家宝被她堵得没话讲。 林小茹挡在后院门口,没有让路的意思。 赵家宝退了半步:“你到底要干嘛?” “哥,你回答我。”林小茹仰著脑袋,语气里带了点赌气的意思,“你是不是也喜欢妮儿姐?” “我……” “你犹豫了。”林小茹撅著嘴,手指头戳上他胸口,“你昨晚搂我的时候可没犹豫。” 赵家宝脑袋嗡了一下。 这丫头昨晚还红著脸话都讲不利索,今天倒敞开了。 “小茹,你听我说——” “不听。” 林小茹往前跨了一步,几乎贴到他胸前,脑袋歪著,声音又软又黏:“哥,你今天牵妮儿姐的手牵了多久?” “没多久……” “那你昨晚牵我的手牵了多久?” 赵家宝答不上来了。 “你看,你连数都数不清。”林小茹哼了一声,退开两步,双手背在身后晃了晃,“我不是不让你对妮儿姐好。但你也得对我好。” 赵家宝揉了揉太阳穴,刚想开口,前院传来徐冬冬的嗓门。 “家宝哥!你藏后院多久了?出来吃瓜子!” 紧跟著是关彤彤的声音:“哥你別躲了!我们不咬人!” 赵家宝站在柴垛旁边,忽然觉得这后院也不安全了。 他绕过林小茹,走进前院。 石榴树底下,徐冬冬盘腿坐著,手里捏著把瓜子壳儿,冲他招手。关彤彤蹲在旁边剥花生,酒窝里全是笑。李妮儿没出来,灶房里传来刷锅的声响。 “过来坐。”徐冬冬拍了拍旁边的石凳。 赵家宝没坐,站著。 “你站著干啥?怕我们吃了你?”徐冬冬斜了他一眼,把瓜子壳儿往地上一扫,“家宝哥,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打算什么时候把我们四个的事定下来?” 赵家宝愣了。 关彤彤花生壳一捏,碎了。 徐冬冬双腿一伸,两条长辫子甩到肩后: “別装听不懂。小茹昨晚去了你屋里,妮儿姐今天跟你牵手,我和彤在这儿干看著?” “冬冬,这事……” “什么这事那事的。”徐冬冬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手叉著腰,下巴扬著,“赵家宝,我徐冬冬不是扭捏的人。我喜欢你。行了吧?话撂这儿了。” 关彤彤在后头“啊”了一声,花生掉了一地。 赵家宝两辈子加起来六十年,还真没人冲他脸上这么讲过。 “冬冬你——” “我什么?”徐冬冬歪了下头,“你要是不乐意我,你现在就说。我收拾东西走。” “谁让你走了?” “那不就结了。”徐冬退回石凳坐下,两条长腿一翘,“你不让我走,又不给我个说法,那我只能自己爭了。” 关彤彤这时候也站起来了,两只手绞在一块儿,脸红到脖子根。她嘴巴张了两下,憋了半天,蹦出一句:“我……我也是。” 赵家宝:“……” “我也喜欢家宝哥。”关彤彤说完,把脸埋进了手心里。 林小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后院跟过来了,靠在廊柱上,捂著嘴偷乐。 灶房里刷锅的声音停了。李妮儿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院里的场面,又缩回去了。 赵家宝站在四个女人中间,脊背上的汗比劈柴的时候还多。 “我去山上。” “去山上干嘛?”徐冬冬追问。 “钓鱼。”赵家宝已经在往外走了,“晚饭前回来。” “你跑什么啊?” “不是跑。”赵家宝头也没回,“家里没荤菜了,去弄点鱼。” 说完人已经出了院门,脚步快得像后头有狗追。 院门“咣”地合上。 前院安静了两秒。 徐冬率先笑出声,一拍大腿:“跑了跑了!大男人让咱们给嚇跑了!” 关彤彤还埋著脸:“我是不是太直了……” “直什么直?人家小茹比你还直呢,昨晚直接爬人家被窝了!” 林小茹脸又红了:“冬冬姐你能不能別提这个!” 李妮儿从灶房出来,端著碗水站在门口,声音不紧不慢:“行了,人都跑了,你们还闹。” “姐你倒是淡定。”徐冬冬歪头看她,“你就不急?” 李妮儿喝了口水,没接话。 “得了吧。”徐冬冬走过去,胳膊搭上李妮儿肩膀,“刚才后院牵手被逮个正著,你跑得比兔子还快,现在装什么稳重。” 李妮儿耳朵又红了,侧身躲开她的胳膊:“你们爱怎么闹怎么闹,別扯上我。” “扯上你怎么了?”徐冬冬追著她转,“妮儿姐,咱们四个早晚都是家宝哥的人,你別装了。” 李妮儿手里的碗晃了一下。 关彤彤终於抬起脸来,两颊还红著,但那双丹凤眼里带了笑: “姐,冬冬说得对。咱谁也跑不了。” 林小茹走过来,挽住李妮儿的胳膊,小声嘀咕:“妮儿姐,咱们一起嘛……” 李妮儿看著三张脸,嘴抿了抿,最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隨你们。” 徐冬冬拊掌:“成了!” —— 镇卫生所。 彭老四躺在最里头的病床上,右腿吊著石膏,裤管空荡地悬在半空。 屋里瀰漫著碘酒味和霉气。 彭家鸣坐在床边矮凳上,脸色铁青。他手里攥著半截捲菸,灰积了老长也没弹。 “爹。” 彭老四没应声。 他睁著眼,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缝,嘴唇乾裂,两颊塌下去一大块。 早上军队搜完他办公室之后,他就没说过话。 彭家鸣把烟塞嘴里,狠吸了一口。 “我妈呢?” 第57章 精著呢 还是没声音。 “她跟周矮子跑了。”彭家鸣自己答了自己,声音里带著股子恨劲。 “爹,你躺在这断著腿,她他妈的跟个卖布的翻窗户。整条街都知道了。” 彭老四的眼珠终於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来看著儿子,喉结滚了两回,嘴唇开合了几下。 “啥?”彭家鸣凑近了。 “……帐……” “什么?” 彭老四攥住儿子的手腕,那股子劲出奇地大,指甲掐进皮肉里。 “帐本。” 彭家鸣皱眉:“什么帐本?” 彭老四吃力地吞咽了一口唾沫,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家里……灶台下面……第三块砖……” 彭家鸣瞳孔缩了一下。 “那下面有个铁盒子……”彭老四喘了口气,脸上的肉都在抖,“盒子里有本帐……你拿了……去找你表叔……” “钟名光?” 彭老四点了一下头,隨即一阵剧烈的咳嗽,整张脸涨成紫红色。 彭家鸣赶紧按住他肩膀:“爹你別动。” “听我说完!”彭老四嗓子哑得快裂了。 “那本帐……是你表叔这些年让我代管的……上头的数……你別看……拿了直接给他……让他保我。他不保我……大家一块儿完!” 彭家鸣手心全是汗。 他听明白了。 那本帐是钟名光的把柄,也是彭家的保命符。 军队搜办公室搜了一麻袋东西,但没搜到这个。因为它根本不在办公室。 “爹,军队那边……” “军队管不了县里的事。”彭老四的声音忽然清醒了几分。 “搜我办公室的是军分区的人,查的是公社这一级。你表叔在县公安局,他们管不到。但如果那本帐被別人翻出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够清楚了。 彭家鸣站起来,菸头摁灭在床头铁架上。 “我今晚就去拿。” “快去。”彭老四鬆开手,整个人瘫回枕头上,像是把最后一口气都泄了,“去了县里,见了你表叔……就说我说的……皮子底下还有一层……他听得懂。” 彭家鸣没再多问,拎起掛在门背后的外套就往外走。 经过走廊的时候,他脚步猛地顿了一下。 赵家宝。 今天镇上都传遍了。彭家被军队搜了,他爹媳妇跟人跑了。这些事赶在一块儿,巧吗? 彭老四的腿是谁打断的?他爹咬死了说是自己摔的,但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有那个来搜办公室的卡车,是谁捅上去的? 彭家鸣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不管是不是赵家宝乾的,帐本先拿到手再说。只要表叔出面,这盘棋还没死。 彭家鸣出了卫生所大门,天已经擦黑了。 他没走大路,沿著河沟边的小道往家赶。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灶台下面,第三块砖,铁盒子。 他爹这辈子干的事,他心里多少有数。公社会计管著全镇的帐目,哪笔钱进了公家口袋,哪笔钱拐了弯,他爹从来不跟他细讲,但偶尔喝多了会冒一句“你表叔那边的事,我兜著呢”。 兜著。 怎么兜的,兜了多少,他不知道。 但今天军队来搜办公室,搜走了一麻袋东西,偏偏那本帐没被搜走。因为根本不在办公室里。 他爹精著呢。 彭家鸣拐进自家院子的时候,院里黑灯瞎火。他妈跑了,带著包袱投了娘家,连灯都没给他留一盏。 他摸黑进了灶房,蹲下来,手在灶台底部摸索。 第一块砖,第二块砖,第三块。 他用力往外扣,砖头纹丝不动。指甲劈了一半,疼得他倒吸气。他从灶台上摸了把铁勺,撬了几下,砖头鬆了,拽出来。 手伸进去,碰到一个凉冰冰的铁皮盒子。 掏出来。 火柴划了三根才点著灶台上的油灯,豆大的火苗晃了晃。铁盒子不大,巴掌长的样子,上头锈了一层,用铁丝绕著拧了几道。 彭家鸣拧开铁丝,掀开盖子。 里面就一个东西。一本牛皮纸封面的小本子,巴掌大,边角卷了,纸页发黄。 他翻了一下。 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人名。 他爹说过不让看。 彭家鸣把本子合上,塞进贴身的內衣口袋里,拍了拍,確认贴紧了,灭了灯,出门。 。 从镇上到县城,坐拖拉机要两个钟头,走路要五个钟头。 彭家鸣没拖拉机可坐,只能走。 他沿著公路走了大半夜,裤腿被露水打湿了,鞋底磨出了水泡。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路过一个运煤的车队,他拦了辆卡车,蹲在煤堆上顛了一个多钟头,进了县城。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站在了县公安局家属院的门口。 钟名光住的是三层筒子楼,二楼最东边那间。彭家鸣上过两回,一回是过年送礼,一回是他爹腿没断之前,带他来认门。 他上了楼,敲门。 敲了六七下,里面才有动静。 门开了条缝,一张女人的脸露出来,四十来岁,头髮乱著,眼皮子浮肿。 “谁啊?” “表婶,是我,家鸣。” 女人愣了一下:“家鸣?你大清早。” “我找表叔,急事。” 女人转头往屋里喊了一嗓子:“老钟,你侄子来了。” 屋里响了阵窸窣声,过了快两分钟,钟名光才出来。 彭家鸣上回见他是过年的时候,那会儿钟名光红光满面,脖子上围著条羊绒围巾,笑起来拍人肩膀的力气都带著官威。今天再看。 眼窝塌进去了,眼白上带血丝,下巴上冒了一圈青茬子,整个人缩了一號。 “家鸣?”钟名光往他身后瞅了一眼,確认没旁人,把门拉开,“进来。” 彭家鸣闪进去。屋里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掛著面锦旗,角落里堆了几箱子东西,用布盖著。 钟名光的老婆泡了壶茶搁桌上,被他使了个眼色,识趣地出了屋,把门带上了。 “你爹怎么样了?”钟名光坐下来,端起茶杯没喝,手指捏著杯沿转。 “腿断了,躺在卫生所。” “这个我知道。”钟名光放下杯子,“我问的是。军队搜完之后,他跟谁说过什么没有?” “没有,我爹啥也没说,就跟我交代了一件事。” “什么事?” 彭家鸣把手伸进內衣口袋,掏出那个牛皮纸本子,“啪”地搁在桌上。 第58章 只会打草惊蛇 钟名光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不是一点点的。是整张脸先僵住,然后血色一寸一寸退下去,从额头退到颧骨,从颧骨退到下巴。 他没动,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盯著那个本子看了足有十秒。 “你爹让你带这个来的?” “对。我爹说,让你保他。” 钟名光没接话,手伸过去,把本子拿起来,翻了两页。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嘴皮子抖了一下。 “你看过?” “没有,我爹不让看。” 钟名光合上本子,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家鸣,你爹还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皮子底下还有一层,让我跟你讲,说你听得懂。” 钟名光闭上眼,胸口起伏了两下。 他把本子揣进自己口袋里,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三圈。 彭家鸣坐在椅子上看著他,不敢吭声。 “你爹这脑子……”钟名光终於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留了后手。” “表叔,军队搜了我爹办公室,搜走了一麻袋东西。这本帐要是也被搜走了。” “被搜走我今天就不会坐在这儿跟你说话了。” 钟名光打断他,嗓子带著沙,“你爹把这玩意儿藏在家里,没放办公室,算他还有点脑子。” 彭家鸣鬆了口气。 “但是。”钟名光停住脚,转头看他,“军队搜了你爹,这事不是凭空来的。有人捅上去的。” “谁?” “我还在查。”钟名光重新坐下,两条胳膊撑在桌上,压低声音。 “军分区的人走了机要通道,绕过了县里,直接到镇上动手。这说明捅的人路子硬,不是本地能接触到的层级。” 彭家鸣听得半懂不懂,但有一件事他心里头一直堵著。 “表叔,我爹的腿……” “怎么了?” “他说是自己摔的,但我不信。” 钟名光看了他一眼:“你怀疑谁?” 彭家鸣张了张嘴,没立刻说。 他回忆了一下,那天晚上他爹出门之前还好好的,回来的时候腿就断了。他爹死活不肯说实话,只说踩了石头滑倒的。 但那条路他走了几百趟,平得很,哪来的石头? “我不確定……但最近跟我们家起衝突的,就一个人。” “谁?” “赵家宝。” 钟名光皱眉:“哪个赵家宝?” “就是镇东边赵家那个养子。以前是个老实巴交的,这阵子突然硬气了,跟我起过几回冲,我爹还让人去教训他,结果没教训成。” 彭家鸣把最近的事一五一十讲了。赵家宝收留四个寡妇,他上门找茬被打,他爹断腿前两天跟赵家宝有过过节,还有镇上传的那些风言风语。 钟名光听完,没急著说话。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一个镇上的庄稼汉,能走军分区机要通道?” 彭家鸣一愣:“这……” “你確定他就是个普通农民?” “我从小看著他长大的,他就是赵老头捡回来的孩子,种地的,前些年娶了个媳妇还死了。能有什么背景?” 钟名光没吭声,又转了两圈杯子。 “你方才讲,他突然硬气了。一个人不会突然变硬。要么遇著了什么事,要么搭上了什么人。” 彭家鸣挠了挠后脑勺:“他確实不一样了。以前胆小怕事,谁都能踩一脚。这阵子……打人下手狠,说话也硬,不像以前那个赵家宝。” “他身边有没有生面孔来往?” “这个我没注意。” 钟名光拧著眉,沉默了半晌。 “还有件事。”彭家鸣又想起来,“我爹断腿那天晚上,我妈……跟镇上卖布的周矮子。” “这个不重要。”钟名光一句截断,“你妈的事是你们家家事,跟我没关係。” 彭家鸣脸上一阵发烧,把话咽回去了。 钟名光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瞅了一眼楼下。清晨的家属院安安静静,几辆自行车靠在墙根,没人。 “这本帐我收了。你爹的事,我会想办法。” 彭家鸣心头一松:“表叔。” “但你得替我办件事。” “你说。” 钟名光转过身,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著他。 “回去之后,把赵家宝的底给我摸清楚。他家里几口人,平时跟谁来往,最近见过什么生人,去过什么地方。事无巨细,全给我报上来。” “这……” “不用你亲自去。你现在跟他有过节,直接凑上去只会打草惊蛇。找个跟他没关係的人盯著就行。” 彭家鸣咬了下牙:“我知道了。” “还有。”钟名光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嘴上,划了根火柴点著,深吸了一口。 “你回去跟你爹讲。让他管好自己的嘴。军队那边不管问什么,就两个字:不知道。” “我爹不会乱说的。” “他最好不会。”钟名光吐了口烟,声音沉下去,“那本帐上的东西,够毙两回的。他要是扛不住乱咬,我保不了他,我自己也得跟著下去。大傢伙儿一起完,谁也別想好过。” 这话里带的那股子冷劲,让彭家鸣后脊樑发凉。 彭家鸣没直接走。 他在钟名光家属院楼下站了一会儿,抽完一根烟,又折回去敲了门。 钟名光开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还有事?” “表叔,我忘了说一件事。” “讲。” 彭家鸣压著嗓子:“赵家宝跟一个人走得近。王健。” 钟名光手里的烟顿了一下。 “哪个王健?” “就是军分区那个,以前在咱们镇上蹲过点的。去年调走了,但最近有人在镇上见过他的车。” 钟名光没说话,把门关上了。 彭家鸣站在门外,听见里头一阵翻东西的声响,过了快一分钟,门重新打开。 钟名光换了件外套,脸上的表情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你確定?” “我亲眼见过。前阵子赵家宝出门一趟,有人看见他搭了辆军绿色的吉普,车牌號是军区的。” 钟名光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他把彭家鸣拽进屋里,反手把门插上。 “王健是军分区政治部的,走机要通道的权限他有。你爹办公室被搜,十有八九就是这条线捅上去的。” 彭家鸣心里一紧。 钟名光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忽然停下来。 第59章 四个女人挤在一张炕上 “你爹那本帐——你確定你拿来的就是原件?” “灶台底下第三块砖,铁盒子里就这一本。” “有没有可能被人动过?” 彭家鸣愣了:“这……我没注意。” 钟名光一把抓起桌上那本牛皮纸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 他又往前翻了几页,眉头越拧越紧。 “不对。” “怎么了?” “这本帐我让你爹代管的时候,最后三页是有字的。现在是空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彭家鸣脑袋“嗡”了一声。 钟名光把本子摔在桌上,两只手撑著桌沿,肩膀在抖。 “被人撕了。或者——被人抄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安静得能听见楼下有人倒夜壶的声音。 “赵家宝。”钟名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爹断腿那天晚上,赵家宝在哪儿?” “我不知道,但我爹那天晚上確实出过门——” “他出门干什么?” “他没说。” 钟名光闭上眼,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五六下,节奏越来越快。 “你爹出门,腿断了回来。赵家宝跟王健有联繫。军队搜了你爹办公室。帐本最后三页不见了。” 他睁开眼,看著彭家鸣。 “这些事串在一起,你还觉得赵家宝是个种地的?” 彭家鸣后背发凉。 钟名光走到墙角,掀开盖布,从箱子底下摸出一个信封,打开,里头是一沓钱。 他数了数,抽出一叠,用报纸裹了,塞进抽屉。 “表叔,这是——” “一万块。保命用的。”钟名光把抽屉锁上,钥匙揣兜里,“帐本的事先放一边。眼下最要紧的是——那三页纸在谁手里。”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朝走廊看了一眼,回头压低声音: “我手底下有个人,叫习文成。以前在县武装部干过,后来调到公安局,现在跟著我。这人手脚利索,嘴也紧。” 彭家鸣点头:“我见过,过年那回在你家喝过酒的。” “今晚我让他带两个人去万山村。” “去干嘛?” 钟名光看著他,没回答这个问题。 “你回镇上去。今晚別在县城待著,也別跟任何人提你来过这儿。” 彭家鸣张了张嘴,想问什么,被钟名光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去吧。” 彭家鸣出了家属院大门,天已经亮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忽然有点后悔把赵家宝的事说出来了。 但这念头只冒了一秒,就被另一个想法压下去——赵家宝要是真拿了那三页纸,那他彭家就彻底翻不了身了。 该死的就得死。 —— 万山村。 赵家宝傍晚从山上回来的时候,背篓里装了六条鯽鱼,两把野韭菜,还有半兜子蘑菇。 他在溪边蹲了一下午,脑子里转的全是钟名光的事。 前世的记忆虽然模糊,但有一件事他记得清楚——钟名光这个人,从来不会坐以待毙。彭老四被搜了,钟名光第一反应一定是保自己。 保自己的前提是什么?是確认那本帐没落到別人手里。 赵家宝没动过那本帐。 他让王健走的是另一条路——直接用彭老四办公室里的东西做文章,根本没碰过灶台底下的铁盒子。 但钟名光不知道这一点。 在钟名光眼里,赵家宝跟王健走得近,又在彭老四断腿那晚出过门,嫌疑最大。 这就麻烦了。 一个县公安副局长要对付一个农民,手段多得是。 赵家宝进了院门,把鱼和菜交给李妮儿,自己去后院洗了把脸。 林小茹端著热水过来,蹲在他旁边,拧了条毛巾递给他。 “哥,你下午在山上想什么了?回来脸色不好。” “没事,鱼不好钓。” 林小茹不信,但没追问,把毛巾接回去搭在绳子上。 晚饭是鯽鱼汤配野韭菜炒鸡蛋,四菜一汤,蘑菇燉了个汤底。 吃饭的时候,四个女人明显收敛了不少,没再往赵家宝碗里堆菜。可能是下午闹够了,也可能是看出他心事重。 饭后,赵家宝把李妮儿叫到后院。 “姐,我跟你说个事。” 李妮儿擦著手站定:“你讲。” “彭老四背后有个人,县公安局的副局长,叫钟名光。彭老四倒了,钟名光不一定倒。这两天可能会有人来找麻烦。” 李妮儿脸色变了:“找你的?” “不確定,但得防著。你今晚跟她们三个说一声,夜里警醒点。听见院门有动静,別出屋,把门顶死。” “家宝,到底多大的事?” 赵家宝想了想,没把话说满:“也可能没事。但我寧可白防一夜,不想出了事再后悔。” 李妮儿盯著他看了几秒,转身进了前院。 赵家宝听见她在屋里跟徐冬冬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是关彤彤“啊”了一声,被人捂住了嘴。 过了一会儿,林小茹从东屋出来,走到后院门口。 “哥。” “嗯。” “妮儿姐说今晚可能有事。” “你別怕,有我在。” 林小茹没说怕不怕,走过来拉了一下他的袖子:“那你今晚別一个人待著。” “我得守夜。” “我陪你守。” “不用。” “我睡不著。”林小茹的手没松,“哥,你让我待在你能看见的地方,我心里踏实。” 赵家宝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回屋去,跟妮儿姐她们待一块儿。人多壮胆。” 林小茹咬著嘴唇,半天才鬆了手,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哥,你要是有事就喊我。” “行。” 林小茹进了东屋,门帘落下。 赵家宝回到自己屋里,没点灯。他把柴刀放在床头,又从墙角翻出一根两指粗的木棍,掂了掂分量,搁在门背后。 然后他出了屋,绕著院子走了一圈。 前院的院门是木板钉的,不结实,一脚能踹开。他找了根粗木桩顶在门后,又用麻绳把门閂缠了两道。 后院的墙矮,翻墙不难。他在墙根底下埋了几根削尖的竹籤,上面盖了层枯叶。又从柴垛里抽了几根细柴,横在后院门槛外头两步远的地方——踩上去会断,声音不大,但夜里够响。 做完这些,他搬了把椅子放在堂屋门口,背靠著门框坐下。 夜深了。 前院东屋里,四个女人挤在一张炕上。 第60章 你怎么知道 徐冬冬翻了个身,压低声音:“妮儿姐,你说会不会是彭家那帮人来报仇?” 李妮儿躺在最外头,耳朵竖著听外头的动静:“不一定是彭家。家宝说的是县里的人。” 关彤彤缩在被窝里,声音闷闷的:“县里的人能管到咱们村?” “公安局的人,哪儿都能管。”李妮儿翻了个身面朝墙,“都別说了,睡不著也闭嘴,听著外头。” 林小茹躺在最里头,两只手攥著被角,眼睛瞪得溜圆,盯著窗户纸上映进来的月光。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赵家宝坐在堂屋门口,后背靠著门框,手里攥著柴刀。 夜风从院墙上头灌进来,带著草腥气。 远处有狗叫,断断续续的,不像是被人惊到,更像是闻见了什么气味在呜咽。 他闭著眼,但没睡。 耳朵在听。 鼻子在闻。 重生之后,他的五感比前世灵敏了不止一个档次。白天不觉得,夜里安静下来,连院墙外头蛐蛐叫的方向都能分辨。 子时过了。 丑时过了。 寅时刚过,大概凌晨四点出头的样子。 赵家宝的耳朵动了一下。 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从村东头的方向过来的,至少三个人,脚步压得很轻,但踩在土路上的声音瞒不过他。 赵家宝睁开眼,手里的柴刀握紧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院墙外头停了。 有人在低声说话,听不清內容,但语气急促。 然后——后院方向传来一声轻响。 “咔嚓。” 竹籤断了。 有人踩到了他埋在墙根底下的陷阱。 紧跟著是一声闷哼,压在嗓子眼里的那种,像是脚底被扎了但不敢叫出声。 赵家宝从椅子上弹起来。 与此同时,东屋里传来李妮儿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极急: “家宝!后院有人!” 徐冬冬的声音紧跟著响起来:“哥!有人翻墙!” 关彤彤和林小茹几乎同时喊了出来—— “哥快起来!” “有人进来了!” 赵家宝已经站在了堂屋门口。 手里攥著柴刀,耳朵贴著夜色。 后院那边,第二根竹籤也断了——来人不止一个,而且正在往院里摸。 他没往后院冲,反而退了两步,拍了一下东屋的门板。 “姐,带她们三个走后门,去村长家。” 李妮儿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你呢?” “我能应付。快走,別磨蹭。” 门板响了一下,里头窸窣了几秒。李妮儿拉开门,四个人都穿好了衣裳——显然刚才根本没脱。徐冬冬手里攥著根擀麵杖,关彤彤搂著林小茹,四个人挤在门框里。 “走前院大门。”赵家宝压著声音,“后院有人在翻墙,前面应该还没人。我把门閂解了,你们出去沿著河沟走,別走大路。” 李妮儿咬了下牙,拽著三个人往院门口挪。 赵家宝三步过去,解了麻绳,搬开木桩,把院门拉开一条缝。外头黑黢黢的,村道上没影子。 “去吧。” 林小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手指头勾了一下他的衣角,嘴唇哆嗦著没说出话。赵家宝按了一下她的肩膀,把人推出去。 四个人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赵家宝把院门重新关上,没上閂。 他转身往后院走,经过堂屋的时候,顺手把门背后那根两指粗的木棍抄起来,柴刀別在腰后。 后院。 月光照下来,墙头上趴著个人影,正往下探头。 赵家宝没出声,退到柴垛侧面,整个人缩进阴影里。 墙头上的人翻了过来,落地的时候脚底踩在碎竹籤上,“嘶”了一声。紧跟著第二个人也翻过来了,比第一个利索,落地没发出声响。 第三个。 第四个。 四个人。 站在后院里,黑影绰绰的,有人弯著腰在摸脚底——八成是被竹籤扎了。 “老习,我脚扎了。” “闭嘴。” 领头那个声音压得极低,往前摸了两步。 赵家宝在柴垛后头,把四个人的位置摸清了,领头的在最前面,离他不到六步远。后头三个分散开了,一个在墙根,两个挨在一块儿。 领头的又往前走了一步,经过柴垛。 赵家宝出手了。 木棍横扫,照著领头那人的膝弯就是一下。 “啪!” 骨头没断,但人栽了。领头的闷哼一声扑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翻身,赵家宝一脚踩上他后背,木棍杵在他后脖子上。 “別动。” 后头三个人愣了不到一秒。 “有人!” “操——” 墙根那个反应最快,转身就要翻墙。赵家宝右手一扬,柴刀从腰后抽出来,刀背衝著那人后脑勺砸过去。 “咚。” 人直挺挺倒下了。 剩下两个一前一后扑过来。 赵家宝鬆开脚下那个,侧身让过第一个人的拳头,顺手把木棍捅进他肚子里。那人弓著腰蹲下去,赵家宝膝盖一顶,撞在他下巴上,人就软了。 最后一个站住了,没再往前冲。 月光底下,赵家宝看清了他的脸,二十出头,嘴唇在哆嗦,手里攥著把匕首,架势是摆了,但腿在打晃。 “你是要跑还是要试试?”赵家宝把木棍往地上顿了一下。 那小子匕首一丟,蹲在地上抱著脑袋。 “別打了大哥,我投降。” 赵家宝没理他,先把地上四个人挨个查了一遍。 领头那个被踩了一下之后就没敢动,趴在地上喘粗气。挨了刀背那个昏死过去了。顶了膝盖那个抱著肚子在地上蜷著。最后投降那个缩成一团。 四个人,前后不到一分钟。 赵家宝从柴垛上扯了几根麻绳,把四个人的手脚捆上。动作利索,绳扣打得结实,前世在山里绑猎物练出来的手艺。 他把四个人拖到堂屋里,点了油灯。 灯光一亮,领头那个的脸露出来了,三十来岁,国字脸,眉间有道疤,穿著件半旧的军绿色外套。 “习文成?” 那人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慌。 赵家宝没见过这个人,但彭家鸣过年去钟名光家喝酒的事,他前世听人提过。钟名光手底下有个叫习文成的,以前县武装部的,后来调到公安局。 这是猜的,但猜对了。 “你怎么知道——”习文成嘴一张就后悔了。 赵家宝搬了把椅子坐下,柴刀搁在膝盖上,木棍靠在身边。 “钟名光让你来的?” 第61章 连夜跑路 习文成脸上的肉抽了一下,扭过头不看他。 赵家宝也不急,抬脚踢了一下旁边抱肚子那个。 “你。钟名光让你们来干嘛的?” 那人疼得直抽气,嘴倒是硬:“不知道,老习让来的,我就来了。” 赵家宝又看向投降那个小子。 小子嚇得浑身发抖:“大哥,我真就是来帮忙的,什么都不知道。” “帮什么忙?” “老习说来拿个东西……” 习文成厉声打断:“你他妈闭嘴!” 赵家宝站起来,走到习文成跟前,蹲下来。 两人脸对脸,距离不到半尺。 “习文成,我问你个事。你是县公安局的人,半夜带人翻墙入户,这事传出去,钟名光保不保得住你?” 习文成咬著牙不说话。 “你自己想想。他让你来,你要是办成了,功劳是他的。你要是栽了呢?”赵家宝拍了拍他的脸,“你觉得钟名光会认你?” 习文成喉咙动了一下。 “你们来拿什么东西,我心里清楚。但那东西不在我这儿。你回去怎么跟钟名光交代?” 习文成终於开了口,声音嘶哑:“……你到底是什么人?” “种地的。”赵家宝站起来,“但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问彭老四的腿是怎么断的。” 习文成脸色灰了。 院门响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赵家宝抄起木棍转身,灯光里,李德明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家宝!是我!德明叔!” 赵家宝快步过去拉开门。 李德明穿著件对襟棉袄,裤腿上沾著泥,手里提著把铁锹。他身后跟著两个壮劳力,都是本村的。 “妮儿她们跑到我家,说你这边出事了。”李德明往屋里一看,地上躺著四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人,声音顿了一下,“这……” “德明叔,半夜有人翻墙进来,被我拿住了。” 李德明走进堂屋,绕著四个人转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习文成的脸。 “不是咱村的人。” “县里来的。”赵家宝把事情简单讲了。 彭老四背后有个靠山叫钟名光,是县公安局的副局长。 彭老四被军队搜了办公室之后,钟名光怕自己的事暴露,派人来他家搜东西。 李德明听完,脸色沉了。 “公安局的人?” “他手底下的。”赵家宝指了指习文成,“这个叫习文成,之前在县武装部干过。” 李德明站起来,搓了搓手,语气里带了三分急:“家宝,这事闹大了。县里的人都敢往咱村里伸手,你打算怎么办?” “德明叔,这四个人先关在你那儿,找几个人看著。我今晚得走一趟。” “去哪儿?” “镇上民兵连,找王健。” 李德明想了想,点了下头:“王健那边靠得住?” “靠得住。” “行,你走你的,人我看著。但你得快。天亮之前县里那边要是反应过来,我一个村长顶不住。” “天亮之前我到。” 赵家宝回屋拿了件外套,把柴刀別在腰后,出了门。 四个女人站在村长家院子外头,远远看见他出来,一齐迎了上来。 林小茹跑在最前面,撞到他怀里就不鬆手了。 “哥你没事吧?” “没事。”赵家宝拍了拍她后背,抬头看另外三个,“都没事吧?” 徐冬冬手里还攥著擀麵杖:“我们有什么事?就是急死了。” 关彤彤两只手绞在一块儿,脸色发白,但嘴上没吭声。 李妮儿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了一遍,声音稳著,但手指头在发抖:“人呢?” “拿住了,四个,都捆了。德明叔帮忙看著。” 李妮儿“嗯”了一声,手指头才慢慢鬆开。 “收拾一下,咱们走。” “去哪儿?” “镇上民兵连。今晚不能在村里待了。” 四个女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多问。 李德明套了辆骡子车,车板上铺了层稻草。四个女人坐在车上,赵家宝赶车。 骡子踩著土路,蹄子声在夜里闷闷地响。 出了村口,林小茹缩在李妮儿怀里,声音细得快听不见了:“姐,家宝哥一个人打了四个?” “嗯。” 徐冬冬盘腿坐在车板上,双臂抱著膝盖:“我就说他不是一般人。你们看他那身手,哪像种地的?” 关彤彤裹著件夹袄,缩在角落里,闷了半天冒出一句:“他以前真的是种地的吗?” 三个人都看向李妮儿。 李妮儿没接话,偏头看著赶车的赵家宝的背影。月光打在他肩膀上,腰间別著柴刀,坐得板正。 骡子车走了三个钟头。 天边刚泛出一线鱼肚白的时候,赵家宝勒住了骡子。 前面是一道铁柵栏门,门口立著两个沙袋垛子,上头掛著块木牌。“镇民兵连驻地”。 哨位上站著个年轻后生,背著杆半新的步枪,正往这边张望。 赵家宝跳下车,走了两步。 “麻烦通报一下,我找王健。” 哨兵上下打量他一眼:“你谁啊?大清早的。” 赵家宝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递过去。 那是一块拇指大的铜牌,上头刻著几个字。 哨兵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唰”地变了。 哨兵攥著那块铜牌,手抖了一下,抬头再看赵家宝的眼神完全不一样了。 “你……你等著,我去叫连长。” 哨兵转身跑了,脚步声噼里啪啦。 赵家宝回头看了一眼骡子车上的四个人。李妮儿靠著车板边,胳膊搂著林小茹,眼皮子耷拉著但没真睡。徐冬冬盘腿坐著,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关彤彤缩在角落里,裹著夹袄,下巴搁在膝盖上。 赶了三个钟头的路,都累得不行了。 不到两分钟,里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铁柵栏门“哐当”一声被拉开。 王健穿著件白背心,外头套了件军绿色的外套,扣子都没系全,脚上趿拉著一双布鞋,头髮支棱著。 “家宝?你他妈大半夜。带著人?” 王健探头往骡子车上看了一眼,愣了。 “先进来再说。”赵家宝没废话。 王健咂了下嘴,冲里头吆喝了一声:“老刘,把那间空仓库收拾一下,找几条被子来。” 骡子车被拉进了院子。四个女人被安排到驻地后头一间腾出来的库房里,地上铺了层稻草,搁了几条公家的军被。 条件差了点,但至少安全。 第62章 鸡飞狗跳 林小茹下车的时候腿都软了,李妮儿架著她走了几步,回头看赵家宝。 “你去忙。我们没事。” 赵家宝点了下头。 徐冬冬经过的时候,擀麵杖还没撒手:“哥,这破棍子我先留著啊,不定啥时候还用得上。” “留著吧。” 关彤彤低著头进了库房,没吭声,但走过赵家宝身边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四个人进了屋,门关上了。 赵家宝跟著王健进了连部的值班室。 一张木头桌,两把椅子,墙上掛著张泛黄的作战地图。 桌上摊著本翻了一半的书,旁边放著个搪瓷缸子,水已经凉了。 王健把门带上,拽过一把椅子坐下。 “说吧,出什么事了。” 赵家宝把事情从头讲了——钟名光派习文成带四个人半夜翻墙,被他拿住了,四个人现在捆在李德明家里。 王健听到习文成这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习文成?县武装部出来的那个?” “对。现在跟著钟名光,在公安局。” “你一个人放倒四个?” “他们不怎么能打。” 王健盯著他看了两秒,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追。 “钟名光这么快就出手了。”王健靠在椅背上,两条腿叉开,“我以为他得先观望几天。” “他等不了。”赵家宝把彭老四让彭家鸣送帐本的事也讲了——这是猜的,但八九不离十。 “你怎么知道彭家鸣给他送了帐本?” “彭老四断腿躺在卫生所,军队搜了他办公室,他这时候最慌的是什么?肯定是那些没放在办公室里的东西。彭家鸣是他唯一能使唤的人。” 王健拧著眉头想了想: “有道理。钟名光收到帐本之后,发现少了东西,第一个怀疑你……他以为那三页纸在你手里。” “那三页纸確实不在我手里。” “在哪儿?” 赵家宝摇头:“我不知道。我从来没碰过那本帐。” 这是实话。赵家宝走的是另一条路,他让王健查的是彭老四办公室里的公家帐目,跟钟名光的私帐是两码事。 但钟名光不知道。他脑子里把所有线索串在了一块儿,自己把自己嚇住了。 王健站起来,从桌底下摸出一条毛巾擦了把脸,精神头起来了。 “家宝,告诉你个事。” “你说。” “军分区的调查组后天到。” 赵家宝抬了下眼皮。 “上回搜彭老四办公室那批人只是先遣,查的是公社一级的帐目问题。查完之后发现牵扯的层级比想像的深,往上报了。军分区政治部决定派正式调查组下来,这回不光查公社,连县里也一块儿查。” 赵家宝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钟名光知不知道这个?” “多少听到了风声。要不然他也不会这么急著派人来找你——他以为你手里有他的把柄,调查组来之前,他得先把尾巴割了。” “那现在的问题是——他知道习文成栽了之后,会怎么反应。” 王健想了想:“两种可能。第一,他狗急跳墙,再派人来。第二——” “跑。” “对。卷了钱跑路。” 赵家宝站起来:“那就不能让他跑。” 王健搓了搓下巴:“我手底下有一个排的民兵,装备差了点,但堵人够用。你確定要现在动?” “等调查组来再动,黄花菜都凉了。钟名光要是跑了,彭老四那根线就断了。” 王健沉吟了几秒,拉开抽屉翻出一张地图。 “县城到省城有三条路。汽车站那条是大路,他不敢走,太扎眼。剩下两条——一条往北走盘山公路,到隔壁县转火车;一条往南走水路,坐船出去。” “他会走哪条?” “往北。”王健手指点在地图上。 “南边的码头归我们军分区管,他心里有数。往北那条盘山路,县境线有个三岔口,过了三岔口就是隔壁县的地盘,咱们管不了。” “那就堵三岔口。” 王健抬头看他:“我带民兵去堵县公安副局长?家宝,这动静可不小。” “你有调查组的授权。” 王健一愣:“你怎么——” 赵家宝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铜牌,搁在桌上。 “王哥,你给我这块牌子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有事拿著这个找我,什么忙都帮。” 王健盯著那块铜牌,沉默了几秒。 “你小子……”王健笑了一声,把铜牌推回去。 “行。我打个电话,跟军分区报备一下。调查组虽然后天才到,但紧急情况可以先行动。” 他走到墙角,摇了几下手摇电话的把手。 赵家宝坐在椅子上,听著王健用军线往上头匯报。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全,但有几个词他听清了——“钟名光”、“习文成被扣”、“可能潜逃”、“请求先行堵截”。 电话打了將近十分钟。 王健放下听筒,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严肃了。 “批了。军分区政治部的齐副主任说——先控制人,后天调查组到了再审。” 赵家宝站起来。 “你留在这儿。”王健拦住他,“你不是军人,这种事你不能去。” “我——” “听我的。”王健推了他一把。 “你带著你那四个人在这儿等著,哪儿都別去。我带人走,天亮之前能到三岔口。” 赵家宝停了一下,点头。 王健拉开门冲外头喊了一嗓子:“集合!一排全体,五分钟內带装备到大门口!” 驻地里一阵鸡飞狗跳。 赵家宝站在值班室门口,看著王健扎好腰带,把配枪检查了一遍插进枪套里,大步流星出了门。 院子里,二十来个民兵正在列队。 王健站到队列前头,嗓门压著劲儿。 “一排,今晚有任务。跟我走。” 没人问去哪儿,没人问干什么。队列转了个方向,跑步出了大门。 赵家宝目送著那队人消失在夜色里,转身去了库房。 门推开的时候,四个女人都没睡。 李妮儿靠著墙坐著,林小茹枕在她腿上。 徐冬冬盘腿坐在稻草上,手里还攥著那根擀麵杖。关彤彤窝在被子里,露著半张脸。 赵家宝在门口站了一下。 “没事了,王健带人去了。咱们在这儿等著就行。” 徐冬冬翻了个白眼:“等到什么时候?” “天亮就有消息。” 林小茹从李妮儿腿上爬起来,揉著眼睛往他这边看。 赵家宝走进去,在门边靠墙坐下了。 第63章 供了个底儿掉 四个女人都没再说话。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稻草被压得沙沙响。 过了一会儿,林小茹挪了过来,靠在他肩膀上。赵家宝没动,由她靠著。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林小茹的呼吸慢下来了——终於睡著了。 李妮儿的声音轻轻飘过来:“家宝,你也眯一会儿。” “不了。” “你大半夜打了一架又赶了三个钟头的路,铁打的也扛不住。” “我不困。” 李妮儿没再劝。 赵家宝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的全是另一件事——那本帐上缺的三页纸。他没拿,彭家鸣没撕,那是谁动的? 彭老四自己? 还是另有其人? --- 天亮了。 王健的消息比赵家宝预想的来得更快。 上午九点不到,一个骑著摩托的通讯员“突突突”衝进民兵连驻地大院,满脸尘土,嘴皮子乾裂,跳下车就喊: “赵家宝!王连长让我传话!” 赵家宝从库房门口站起来。 “人堵住了。”通讯员喘著粗气。 “今天凌晨五点多,钟名光开了辆吉普从县城出来,后备箱塞了三个皮箱。到三岔口的时候,王连长带人把路拦了。” 赵家宝心里的弦鬆了一分。 “钟名光什么反应?” “当场就疯了。”通讯员灌了口水。 “先是掏证件说自己是县公安副局长,要王连长让路。王连长没让。他又说要打电话找县里的领导,王连长也没给他打。最后他从车里摸枪——刚掏出来,就被三条枪顶住了。” 库房门口,四个女人都探出头来听著。 徐冬冬手叉腰:“他带枪了?” 通讯员点头:“一把五四手枪,子弹都上膛了。要不是王连长反应快,真说不好。” 赵家宝皱了下眉头:“人现在在哪儿?” “押在三岔口旁边的道班房里。王连长让我来跟你说一声——他开了钟名光后备箱,三个皮箱,全是钱。” “多少?” “还没数。但王连长说,光看那个量,不会少於两万。” 这个数字在七十年代的乡镇意味著什么,在场所有人都清楚。 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三四十块,两万块够一个家庭不吃不喝攒五十年。 李妮儿倒吸了一口凉气。 通讯员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王连长还说,让你把习文成那四个人也送过去。调查组提前出发了,今天下午就到。” “提前了?” “军分区齐副主任听说钟名光要跑,连夜安排的。调查组今天下午到镇上,先审钟名光。” 赵家宝转头看了一眼李妮儿。 李妮儿领会了他的意思:“你去忙,我们在这儿等著。” 赵家宝没客气,找驻地的人借了辆自行车,骑回了万山村。 李德明一宿没睡,蹲在自家院子里抽旱菸。见赵家宝回来,一下子站起来。 “家宝!可算回来了。那四个东西在我柴房里关著呢,一个都没少。就是有一个一直嚷嚷要上茅房——” “德明叔,麻烦你找两个人,帮我把这四个送到镇上民兵连。” “成。”李德明扭头冲屋里喊了一声,出来两个壮劳力,正是昨晚跟著他来的那俩。 四个人被从柴房里提出来。 习文成脸灰著,绳子在手腕上勒出了红印。挨了刀背那个已经醒了,后脑勺鼓起一个包。投降那个小子见了赵家宝,腿又软了。 “走吧。”赵家宝没跟他们多废话。 民兵连派了辆驴车来接人,四个人被扔上车,拉走了。 赵家宝在村里没多待,骑车又回了驻地。 下午两点多,调查组到了。 三辆军绿色的吉普,八个人。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军官,肩章上两槓三星,姓齐,军分区政治部副主任。 赵家宝在值班室里被问了两个小时的话。 问的內容很细——彭老四跟钟名光什么关係,怎么知道的,习文成来翻墙的经过,跟王健的关係等等。 赵家宝挑能说的说了,不能说的一概没提。 “你跟王健是什么关係?” “王连长以前在我们镇上蹲过点,帮过我的忙。” “帮过什么忙?” “帮我修过房子。” 齐副主任看了他一眼,没深究。 傍晚的时候,审讯的结果出来了。 王健亲自来跟赵家宝通的气。 “钟名光撑了两个小时就全招了。”王健搬了把椅子坐在赵家宝对面,拿著个搪瓷缸子喝茶。 “他供了什么?” “供了个底儿掉。”王健放下杯子,掰著手指头数。 “他跟彭老四联手贪了公社近三年的农业补贴款、水利建设拨款,总共五万多块。他利用公安局的权力给几个走私贩子开路条,收了好处费。他安排习文成以公务名义去外地办私事,报销的差旅费全进了自己腰包。” 五万多块。 赵家宝手指头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习文成呢?” “习文成比他还快,进了审讯室不到半小时就交代了。把钟名光让他干的脏活全倒了出来——帮忙销毁证据、帮忙威胁知情人、帮忙转移赃款。连钟名光在省城藏了个外室的事都讲了。” “那彭老四呢?” “调查组今天下午派了两个人去卫生所。彭老四躺在床上动不了,但嘴硬了一阵子。后来调查组的人把钟名光的口供拿给他看了。” 王健喝了口茶,嘴角往上抽了一下。 “看完之后,彭老四在床上哭了。” 赵家宝没什么表情。哭有什么用,该来的还是得来。 回到万山村已经是第三天的事了。 钟名光被押走、彭老四被控制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公社,连隔壁村卖豆腐的老孙头都跑来打听。 赵家宝没搭理这些热闹,带著四个女人回了自家院子。 后院墙根底下的竹籤被清理了。 被踹歪的院门重新钉了一遍。翻墙踩碎的瓦片也换上了新的。一切恢復原样,好像那晚的事没发生过一样。 但赵家宝清楚,有些东西变了。 上午十点多,院门外头响起了敲门声。 “家宝!在家不?” 是李德明的声音。 赵家宝搁下手里正劈的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过去开门。 门一拉开,李德明两口子都站在外头。 李德明左手提著个竹篮子,右手拎著一兜子青菜。他媳妇王振娟抱著一筐鸡蛋,用碎稻草垫著,码得整整齐齐。 “这是干嘛?” 第64章 多大的人了 “给你送点东西。”李德明把竹篮子递过来。 “这是我家老母鸡下的蛋,攒了半个月了。这兜子菜是今早刚从地里拔的,黄瓜、豆角、茄子,你家种得少,先吃著。” 王振娟把鸡蛋筐往赵家宝怀里一塞:“四十个整,你数数。” 赵家宝没伸手接: “德明叔,用不著。你帮著看了一宿的人,我还没谢你呢。” 李德明把竹篮子往地上一搁,两手叉腰: “你跟我扯这个?彭老四在万山村作威作福多少年了?公社的补贴款过他手里扣一半,水利修渠的钱他吃了多少?去年修堤坝,拨下来的水泥少了三分之一,堤坝刚修好就裂了缝——你以为我不知道那是谁干的?” 赵家宝没接话。 李德明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家宝,这回彭老四和钟名光一块儿倒了,万山村上下哪家不拍手叫好?你办了全村人想办又不敢办的事。我提几个鸡蛋来看你,还嫌多了?” 王振娟在旁边帮腔: “就是,家宝你別客气了。你一个人带著四个姑娘过日子,不容易。这点东西你收著,婶子心里踏实。” 李妮儿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了,围裙还没摘,手上沾著麵粉。 “德明叔,振娟婶子,快进屋坐。” “不坐了。”李德明摆了摆手。 “家宝,我就跟你说一件事——公社那边已经开始重新算帐了。彭老四这些年扣下来的补贴款,上头说会想办法补回来。咱村今年的种子款和化肥款也重新批了。” 赵家宝抬了下眼皮:“批了多少?” “按原额批的。不像以前被彭老四截一刀。” 这倒是个好消息。 李德明又看了一眼院子里头: “你家这房子也该修修了。后院那面墙矮了,夜里翻进来太容易。等秋收完了我找几个人帮你砌高一截。” “行,谢德明叔。” “谢啥,咱们村里人不兴说这个。” 李德明拍了拍赵家宝的肩膀,带著王振娟走了。 李妮儿把鸡蛋和菜搬进了灶房,回来在门框上靠著,看赵家宝继续劈柴。 “家宝。” “嗯。”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德明叔说得对,你该歇歇了。” “劈完这几根就歇。” 斧头落下去,木柴“咔”一声裂成两半。 李妮儿张了张嘴,没再说。转身进了灶房。 中午。 鸡蛋炒韭菜、酱烧茄子、凉拌黄瓜、蘑菇汤。 四菜一汤摆上桌,五个人围坐著。 赵家宝夹了口菜,嚼了两下,发现四个人都没动筷子。 “怎么了?” 四双眼睛齐刷刷看著他。 李妮儿先开了口,手里攥著筷子,声音很稳,但攥筷子的指节发白: “家宝,有些话我一直想说,今天不说就堵得慌。” 赵家宝放下筷子。 “你娘去世的时候,你一个人操持丧事。你媳妇得了肺癆,你变卖家產求医,求亲戚帮忙,没一个伸手的。后来你媳妇走了,也是你一个人送的终。” 李妮儿吸了口气。 “但我们下葬那天——你来了。” 赵家宝愣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前世四个女人为了救他全死了,重生之后,他赶上的第一件事就是她们几乎走投无路那阵子。 那时候他帮忙操持了下葬的事,又收留了她们。 但他没想到李妮儿会在这个时候提起来。 “我男人走得早,公婆不认我。冬冬被她爹卖了一回,嫁过去男人又没了。彤彤被后娘推进火坑,那老汉死了她反倒被人戳脊梁骨。小茹就更不用说了,嫁过去当了三年活寡,人走了她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李妮儿的声音终於抖了。 “我们四个,在这村子里是什么名声,你心里清楚。丧门星、扫把星、克夫命——什么难听的都有人说。” “姐——”林小茹眼眶红了。 “你別打断我。”李妮儿按住林小茹的手,继续看著赵家宝: “我活了二十六年,头一回有人不嫌弃我们。你收留我们,给我们一个家,还替我们挡了这些事。家宝,你知不知道。 你媳妇下葬那天,我们四个在你家帮忙洗衣裳、收拾屋子,村里有人骂我们不要脸。” 赵家宝手指头紧了一下。 “谁骂的?” “不重要了。” 李妮儿摇了摇头:“我想说的是,不管別人怎么讲,我们四个,跟定你了。” 徐冬冬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姐你说得太文縐縐了。我直接讲——家宝哥,你要是不嫌弃,这辈子我哪儿都不去了。” 关彤彤低著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声音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哥,我在这个家里过的每一天,都比以前二十年加起来强。” 林小茹已经哭了,拿袖子抹著脸,话说得断断续续: “哥……我以前总觉得自己命不好……跟谁在一起谁就倒霉……但你收留我之后……我头一回觉得活著不那么难受了……” 赵家宝坐在那儿,四个人的话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砸在胸口上。 他不是前世那个窝窝囊囊、瞻前顾后的赵家宝了。但有些事不是光靠胆量和拳头能扛的。 四条命。前世四条命换了他一条。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同样的事发生。 “別哭了。” 赵家宝端起碗喝了口汤,搁下碗,逐个看了她们一眼。 “以前的事不提了。往后的日子,咱们在这个院子里好好过。我赵家宝没什么大本事,但我能保证——跟著我的人,不会受欺负。” 徐冬冬“噗嗤”笑了一声,拿筷子点著他:“你还说没大本事?一个人放倒四个,你管这叫没大本事?” 关彤彤也绷不住了,嘴角弯了一下。 林小茹哭著哭著也笑了,抹著鼻涕往李妮儿肩膀上蹭。 李妮儿推了她一把:“多大的人了,鼻涕蹭我身上。” 赵家宝把菜往几个人面前推了推: “吃饭。菜凉了。” 五双筷子总算动起来了。 饭桌上的气氛鬆快了不少。 徐冬冬讲起那天晚上她攥著擀麵杖准备拼命的事,学自己当时的架势,差点把汤碗碰翻了。 关彤彤补了一句“你那擀麵杖举反了”,徐冬冬不承认,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拌嘴起来。 第65章 老公猪 林小茹安静了一会儿,突然问了句: “哥,那块铜牌是什么?” 桌上安静了半拍。 “什么铜牌?”李妮儿看过来。 “就是……哥给民兵连哨兵看的那个。哨兵看完脸都变了。” 四个人齐刷刷盯著赵家宝。 赵家宝夹了块茄子塞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 “王健给的。算个信物。” “什么信物?上头写了啥?”徐冬冬伸长脖子。 “几个字。” “什么字?” “吃你的饭。” 徐冬冬瘪了嘴,但没再追问。 李妮儿看了赵家宝一眼,收回视线,低头扒饭。 饭后收拾碗筷的时候,李妮儿在灶房里叫住了赵家宝。 “家宝,那个铜牌的事……你不想说就不说。但我跟你讲一句——不管你以前什么来歷,我们信你。” 赵家宝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姐,没什么来歷。就是个种地的。” 李妮儿没吱声,端著洗好的碗出去了。 赵家宝蹲在灶膛前,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那块铜牌他至今没跟任何人讲过来歷。 王健给他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拿著,有急事找我。”牌子上头的字,代表的东西他大概猜得到,但没问过。 有些事,不到时候不能摊开讲。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明天进山。 家里得见肉了。 --- 天还没亮透,赵家宝就起了。 穿衣裳、扎腿绑、蹬布鞋,从床底下摸出猎枪,又从墙角柜子里翻出弹药袋,数了数里头的铜壳子弹——七发。够用了。 柴刀別在腰后,猎套和麻绳塞进背篓里,背篓底下垫了层乾草。水壶灌满水,揣了两个冷馒头。 前院东屋的门帘还没掀,四个人睡得正沉。 这几天折腾得够呛,让她们多睡会儿。 赵家宝没叫人,轻手轻脚出了院门。 天边刚掛上一层灰白,村道上没人影。露水沾了裤腿,凉颼颼的。 出村往北走,过了那片苞谷地,就是进山的路。 万山村背靠的这座山叫青崖岭,方圆几十里连绵不断,山深林密。 前世赵家宝在这片山里钻了二十多年,哪条沟有水、哪片坡有兽道、哪个崖窝能避雨,闭著眼都能摸到。 猎枪挎在肩上,赵家宝钻进了林子。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层,踩上去又软又闷,声音传不远。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踩的位置都讲究——避开枯枝,踩实处下脚,不留明显的脚印。 这是前世练出来的本事。山里打猎,最忌的不是枪法差,是惊了兽。你踩断一根枯枝,方圆三十丈的活物全跑了。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赵家宝停在一棵老榆树底下。 蹲下来,手指头按在地上。 泥土鬆软,昨夜下过一阵小雨。地面上有一串蹄印,两瓣的,前宽后窄,印子压得深。 野猪。 而且不小。 赵家宝扒开蹄印边上的枯叶,用手指量了一下蹄印的宽度——將近三指宽。 成年公猪,少说一百五十斤往上。 蹄印里头的泥还是潮的,没被风吹乾,边缘也没塌——这串脚印留下的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 赵家宝站起来,顺著蹄印的方向往前看。 蹄印从东南方向过来,沿著一条隱约的兽道往山谷深处延伸。兽道两边的矮灌木有被拱过的痕跡,枝条朝一个方向歪著,高度齐腰。 野猪喜欢用嘴巴拱,走过的路跟別的兽不一样——两边的灌木不是被踩的,是被肩膀和脑袋硬挤开的。 赵家宝沿著兽道往前跟。 步子放得很慢,每走十几步就停下来看一眼蹄印。 野猪杂食,走路没有固定路线,但有个习惯——它去过的地方,隔几天还会回来。 赵家宝记得前世在这片山里猎过不少野猪,秋天是它们最肥的时候。这会儿虽然才入夏,但山上野果子已经结了不少,野猪吃得饱,活动范围反而小了。 跟了將近四十分钟,赵家宝在一处缓坡上发现了新的痕跡。 地上有一片翻过的泥土,大概两尺见方。泥土被拱得稀烂,里头夹杂著撕碎的草根和几截蚯蚓。 这是野猪拱食的痕跡。 赵家宝蹲下来,凑近闻了闻。 一股土腥味混著粪臭。 他偏头看了看拱痕的方向——朝著西边。 西边再走半里地,就是那条溪。 前世他在溪边蹲守过好几回。野猪吃完东西要喝水,尤其是公猪,水量大,溪边是它们必去的地方。 赵家宝把猎枪从肩上卸下来,检查了一遍枪机。老式猎枪,单管的,每次只能打一发,打完要重新装填。 七发子弹,对付一头成年公猪,得保证第一枪就命中要害。 打野猪最忌的是打偏了。一百多斤的公猪,受了伤不会跑——它会衝过来。獠牙往人腿上一豁,骨头都能给你撬开。 前世村里有个猎户叫陈老六,打了大半辈子的猎,最后折在一头受伤的母猪嘴下。 赵家宝把猎枪端在手里,弯著腰往溪边摸。 林子越来越密,头顶的树冠盖住了大部分光线。脚下的落叶变成了湿泥,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声。 溪水的声音传过来了,哗哗的,不大。 赵家宝在一棵倒伏的枯树后头停住了。 他鼻子动了一下。 空气里有一股很重的骚臭味。 这是公猪的体味。前世他闻过无数回,浓烈、刺鼻,跟圈养的家猪完全不同。 味道很近。 赵家宝慢慢把身体压低,透过枯树的缝隙往溪边看。 溪面不宽,三四步就能蹚过去。对岸是一片碎石滩,滩上长著几丛芦苇。 芦苇丛后头,有东西在动。 赵家宝屏住呼吸。 一个黑灰色的脊背从芦苇丛里露出来了。背上的鬃毛又硬又长,顺著脊椎骨竖著。脑袋埋在溪水里,正在喝水。 喝水的间隙,脑袋抬了一下。 赵家宝看清了!嘴巴两边各翘出一根弯曲的獠牙,足有小臂长。脑门上有一道旧伤疤,皮肉翻著卷,毛没长全。 这不是普通的野猪。 这是头老公猪。 赵家宝趴在枯树后头没动。 那头老公猪埋著脑袋在溪里灌水,吸得呼嚕呼嚕响。每喝几口,脑袋就抬起来晃一下,獠牙上掛著水珠子。 第66章 这猪我不卖,分了。 距离大概三十步。 太远了。 这把老猎枪是他爹留下来的,铁砂弹,有效杀伤距离十五步以內。三十步的距离打过去,顶多伤个皮毛,惹怒了它反倒麻烦。 赵家宝把身体压得更低,目测了一下地形。 他跟野猪之间隔著一段溪滩。溪滩上全是鹅卵石,没有遮挡。正面靠过去不行,脚踩在石头上有声响,野猪耳朵灵,稍有动静就会跑。 但溪的上游方向有一片倒伏的灌木丛,从那边绕过去,能摸到离野猪十步左右的位置。 赵家宝退回去,弯著腰往上游方向移动。 脚下的路从干叶子变成了湿苔蘚,踩上去几乎没声音。他一步一步挪,腰弯到跟灌木一般高,猎枪横在胸前。 绕了大约五分钟,他到了那片倒伏灌木丛的后头。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野猪的侧面完全暴露著。黑灰色的肚皮鼓鼓囊囊的,肋骨上覆著厚厚一层膘。 前世打过几十头野猪,赵家宝一眼就估出了分量——三百斤往上。 这畜生养得够肥的。 野猪又低头喝水了。 赵家宝把猎枪抬起来,枪托抵住肩窝,左手托著枪管,右手食指搭在扳机上。 准星对著野猪前肩后方三寸的位置——那是肺。 打野猪不能打头。头骨太硬,铁砂弹穿不透。 也不能打肚子,打了肚子它还能跑,带著伤冲人更要命。打肺最稳。肺一破,血灌进去,跑不了多远。 赵家宝屏住呼吸。 手指头匀速收紧。 “砰——” 猎枪炸响,后坐力把枪托往肩膀上撞了一下。硝烟从枪口喷出来,呛人的火药味瞬间散开。 对面溪滩上,那头老公猪整个身体猛地一震,四条腿同时往侧面蹬了一下。 中了。 赵家宝看得清楚——铁砂打进了前肩后方的位置,皮肉炸开一个碗口大的血洞,暗红色的血“呲”地喷出来。 但野猪没倒。 它“嗷——”地嚎了一声,声音又尖又沉,震得溪边几棵小树的叶子都在抖。四条腿一蹬,拖著血跡往对面的林子里冲。 赵家宝没追。 他蹲在原地,拉开枪膛退出空壳,重新塞了一发子弹进去,枪机合上。 不急。 打中了肺的野猪,跑不过五百步。每跑一步,血就往肺里灌一分。用不了多久,它自己就会倒下来。 追上去反而危险。受了伤的公猪听见脚步声会调头攻击。等它自己耗尽了力气再过去,最稳妥。 赵家宝靠著灌木丛坐下来,从背篓里摸出水壶喝了口水,又啃了半个冷馒头。 大概等了一刻钟。 林子里安静下来了。 刚才那头野猪衝进去的时候,远处还能听见灌木被撞断的“咔咔”声,以及它沉闷的哼叫。现在什么声音都没了。 赵家宝站起来,端著枪,顺著地上的血跡往林子里走。 血跡很明显。暗红色的血洒在落叶和泥土上,一路延伸,越往前越密。有些地方血是喷出来的,一滩一滩的,说明它在跑的过程中不断从口鼻往外涌血。 跟了大概两百多步。 赵家宝看见了。 那头老公猪倒在一棵大櫟树底下,侧躺著,四条腿蹬直了,嘴巴半张著,獠牙上掛著血沫子。胸腔还在微微起伏,但频率越来越慢。 赵家宝走过去,保持五步距离,枪口对著它的脑袋。 又过了几息,胸腔不动了。 死了。 赵家宝把枪放下,走上前蹲著看了看。肩后的创口往外翻著肉,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肚子鼓鼓的,膘厚得一拳头都按不到底。 他拍了拍猪背上的鬃毛,硬得扎手。 三百斤出头,这东西要是拖出去卖,能值不少钱。 赵家宝脑子里转了一下。 他有空间。把野猪收进空间里,回头拉到县城的肉联厂,一斤猪肉三毛五,三百斤就是一百多块钱。 加上猪皮、猪鬃、骨头,零零散散算下来,能拿到將近两百块。 两百块。这笔钱对现在的家来说不是小数目。 但他刚想到这儿,又想到了別的。 李德明帮他看了一宿的人,还套了骡子车送他们走。 那晚跟著来的两个壮劳力也是村里的,人家半夜被叫起来,二话没说就跟著去了。 魏家旬就更不用讲了。之前去县城卖东西、拉物件,骡子车走了多少趟,从来没收过一分钱。 还有这几天——他不在村里的那两天,德明叔让人帮著看了他家的院子,王振娟每天给四个女人送一趟饭。 这些人情,记著呢。 赵家宝蹲在野猪旁边琢磨了一会儿,把原来的想法翻了个个儿。 这猪——分了吧。 全村六十多户人家,一家分个几斤肉,也够吃上一顿好的了。他赵家宝在万山村扎根过日子,光靠一个人硬不行,得让周围的人也念著他的好。 彭老四为什么倒台?不光是因为贪,更因为他把全村人都得罪遍了,出事的时候没一个人帮他说话。 赵家宝不想走那条路。 主意定了,他把野猪拖到一处背阴的岩洞底下,用枯枝和树叶盖了一层。 山上凉快,肉短时间不会坏。然后把猎枪枪管擦了擦,装进背篓里,下山。 回到村里的时候快中午了。 赵家宝径直去了李德明家。 院门没关,李德明蹲在院子里编竹筐,手边放著把篾刀。见赵家宝进来,手里的活停了。 “家宝?这大晌午的,从哪儿来?” “上山了一趟。” 李德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竹屑:“打著啥了?” “一头公猪。” 李德明“噢”了一声,没太当回事。山上偶尔打个野兔、野鸡的不算稀罕,野猪也碰上过。 “多大个儿?” “三百斤出头。” 李德明的手停了。 他扭头看著赵家宝,表情像是没听清:“多少?” “三百来斤。我量了,不差。” “三百……”李德明吸了口凉气,手搓了搓裤腿,“你小子一个人打的?” “一枪放倒的。打中肺了,跑了两百多步自己倒的。” 李德明来回踱了两步,眼珠子转著:“三百斤的公猪……家宝,你这枪法——行了我不问了。猪在哪儿?” “山上藏著呢,岩洞里盖了树枝,一时半会儿坏不了。我回来找你,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这猪我不卖。分了。” 第67章 不速之客 李德明又愣了:“分了?分给谁?” “全村。每家分几斤,够吃一顿就行。” 李德明张著嘴看了他半天,把篾刀往竹筐里一扔: “家宝,三百斤的猪,你拉到肉联厂能卖一百多块钱,你说分就分了?” “德明叔,钱能挣,人情欠著不舒坦。” 赵家宝也没多解释,把前因后果一笔带过。他这人办事从来不喜欢把话说得太透。人情往来的事,心里有数就够了。 李德明搓著下巴转了两圈,最后一拍大腿: “行!你小子敞亮!” 他扯著嗓子冲屋里喊: “振娟!找人去!让刘大壮、陈根子、魏家旬到我这儿来,带绳子带扁担!家宝打了头大野猪,要上山抬下来!” 屋里王振娟“哎哟”一声,风风火火就出了门。 不到一刻钟的工夫,三个年轻后生到了李德明家门口。 魏家旬还赶著他那辆骡子车来的,车板上搁著两根粗麻绳和一副槓子。 “家宝哥,听说你打了头三百斤的猪?”魏家旬跳下车,两只眼放光。 “差不多。走吧,上山抬。” “三百斤!乖乖!”刘大壮抡了抡胳膊,“这得几个人抬?” “四个人够了。抬不动就绑在槓子上拖。” 陈根子不吭声,但手里的绳子已经盘好了,一副跃跃欲试的架势。 一行五个人上了山。 赵家宝在前头带路,走的是他来时踩过的路线。几个人体力都不差,走了大半个钟头就到了那处背阴的岩洞。 赵家宝扒开枯枝和树叶。 那头老公猪露出来了。 四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气。 魏家旬往后退了半步:“我的个乖乖……” 刘大壮绕著猪转了一圈,蹲下去摸了摸獠牙: “这畜生的牙比我手指头还长……家宝哥,这要是没打中,衝过来一下子,人得废了吧?”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所以得打准。” 陈根子拍了拍猪肚子,实心实眼的肉,拍上去“啪啪”响:“这何止三百斤?我看有三百五。” 李德明蹲下来看了看那个弹孔的位置,抬头瞅了赵家宝一眼,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在说——你小子到底什么来路? 赵家宝没给他琢磨的机会,招呼几个人动手。 两根槓子穿过去,麻绳把四条腿捆在槓子上,绑得结结实实。 四个人分两头抬,赵家宝在前面砍开路上碍事的枝杈。 三百多斤的死猪,四个壮劳力抬著也不轻鬆。走一段歇一段,换了三回肩膀,总算把猪弄到了山脚下。 魏家旬的骡子车在山口等著。猪往车板上一搁,骡子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两下地——嫌沉了。 “走得动吗?”李德明拍了拍骡子屁股。 “走得动,就是慢点。”魏家旬吆喝了一声,骡子迈开了步子。 车往村里走,路上碰见了几个在地里干活的人。一看车上那个黑乎乎的大傢伙,全围了过来。 “这啥?” “野猪!” “多大个儿?” “三百多斤!家宝打的!” 消息传得飞快。骡子车还没进村口,路两边已经站了二十来號人。 有老太太拄著拐出来看的,有半大小子跟著车跑的,还有抱著孩子的媳妇踮著脚尖往车上瞅的。 骡子车停在村口的打穀场上,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乖乖,这猪脑袋比脸盆都大!” “你看那獠牙——这要是碰上了,人怕是得交代。” “家宝一个人打的?哪个家宝?” “还能有哪个家宝?赵家宝!” 李德明站在车板边上,拿蒲扇赶苍蝇,嗓门亮堂: “都別挤了!家宝说了,这猪不卖,分给全村!每家都有份!” 打穀场上一下子炸了锅。 “分给全村?” “真的假的?” “三百来斤的猪啊,捨得?” 一个拄拐的老太太挤到前头,颤巍巍摸了摸猪肚皮: “我活了七十二了,上回吃肉还是过年杀的那头猪。这猪比那头大一倍都不止……” 旁边她孙子扶著她:“奶,你別摸了,手上全是血。” 赵家宝从人堆后头走出来。 “德明叔,你帮我张罗一下。六十三户,按人头分。五口之家多分两斤,独户的也不能少於三斤。猪头、猪蹄、大骨头单算,给村里几户老人燉汤。內臟我留一副,剩下的谁要谁拿。” 李德明“啪”地一拍大腿:“听见了吗?家宝说的!都排好队,別抢!” 刘大壮和陈根子把野猪从车板上抬下来,搁在打穀场中间的石板台上。 魏家旬跑回家借了把杀猪刀,又提了半桶热水过来。 赵家宝擼起袖子,拿杀猪刀从肚皮下方一刀划开。 他前世杀过不少猪,手法利落。开膛、放內臟、分边,一气呵成。围著看的人群里不断有人“嘶——”地抽气。 “这刀法,跟石河子镇屠户也不差了吧?” “他以前杀过猪啊?” “不知道,反正稳得很。” 半个多钟头,整头野猪被分成了大大小小七八十块。 猪皮厚,刀切的时候费劲,赵家宝换了两回刀才弄利索。 李德明拿了个本子出来,一户一户地念名字。 “赵玉田家!五口人,七斤!” “来了来了!”一个黑瘦的汉子挤上前,用荷叶垫著接了肉,嘴咧得合不拢。 “陈和平家!三口人,五斤!” “哎——” 一户接一户地领。 每个人接到肉的时候都要衝赵家宝说一声“谢了家宝”或者“家宝够义气”。赵家宝就点个头,没多话。 分肉正分到一半,打穀场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让开让开!都让开!” 有人在扯著嗓子喊。声音又尖又利,赵家宝听著耳熟。 他手里的杀猪刀没停,又片下一条五花肉,搁在旁边的荷叶上。旁边等著领肉的陈和平家媳妇扭头看了一眼,小声嘀咕:“这谁啊,嗓门真大。”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 打穀场入口处,一个乾瘦的老太太冲了进来。 刘英桂。 她穿著件灰蓝色的对襟褂子,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但脚底下的黑布鞋沾满了泥,鞋帮子都开裂了。 身后跟著赵家老宅的老大赵云柱,还有老三赵云柏。赵云柱手里拎著根扁担,赵云柏空著手,但两人脸上都带著股横劲儿。 打穀场上一下子安静下来。 第68章 克夫的寡妇 刘英桂挤到人群前头,眼睛先是扫了一圈打穀场中间那堆野猪肉,眼珠子转了转,然后才落到赵家宝身上。 “家宝!” 她扯著嗓子喊了一声,嗓门压过旁边嗡嗡的人声。 “听说你打了头三百斤的野猪?还分给全村人?” 赵家宝没抬头,把最后一块后腿肉切开,扔到案板上。 “嗯。” 刘英桂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就去够案板上的肉。 “那也得给老宅分一份!你爹虽然走了,但你爹姓赵!你是赵家的人,打的东西就该有老宅一份!” 赵家宝手里的杀猪刀往案板上一剁,刀刃嵌进木头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刘英桂的手缩了回去。 “您来晚了。”赵家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猪,我按户头分,一家一份。赵家老宅,不算在里头。” 打穀场上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刘英桂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不算?凭什么不算?你是赵家的儿子——” “別扯这些。”赵家宝打断她,“我爹是赵福来。但我爹走的时候,您赵家老宅做过什么?我媳妇病的时候,我又上门求过谁?” 刘英桂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赵云柱拎著扁担往前迈了一步,嗓门比他娘还大:“家宝!你別给脸不要脸!老宅好歹把你养大——” “养大?”赵家宝把杀猪刀从案板上拔出来,刀尖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赵云柱,我八岁开始给你家放牛,十岁下田割麦子,十五岁进山打柴换钱。你们赵家老宅养我,还是我给你们家当了七年的长工?” 赵云柱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旁边有人小声笑了。 魏家旬拎著绳子凑过来,站在赵家宝边上,两手叉著腰: “云柱叔,您这话说得可没道理。当年家宝哥媳妇病重,挨家挨户借钱看病,您赵家老宅门都没让他进。现在人家分肉了,您倒来认亲了?” “就是!”刘大壮也挤了过来,膀子一横,“德明叔,您说句话啊。” 李德明早就站起来了。 他从石板台后头绕出来,走到刘英桂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嫂子,您这脸皮可真够厚的。” 刘英桂眼睛一瞪:“德明,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李德明扯了扯嘴角。 “当年福来叔走的时候,家宝才多大?十四!您把人家从老宅赶出去,就给了一间漏风的破屋子,连口锅都没给。家宝媳妇病了,去老宅借钱,您说什么来著?” 他提高了嗓门:“您说——『一个外姓人,死了活该,別来沾老宅的晦气!』这话是不是您说的?” 打穀场上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刘英桂身上。 刘英桂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我……那是气话……” “气话?”李德明往前逼了一步。 “家宝媳妇下葬那天,你们老宅有一个人来帮过忙吗?连口热水都没送过!现在看见人家分肉了,倒想起是一家人了?” 赵云柏在后头扯了扯他娘的袖子,小声说:“娘,咱走吧……” 刘英桂胳膊一甩:“走什么走!” 她扭头瞪著赵家宝,嗓门又提了起来:“赵家宝!你別忘了你姓什么!你要是不给老宅分肉,我就去公社告你!告你不孝!告你忘本!” 赵家宝把案板上的杀猪刀拿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 “告去。”他声音不大,但打穀场上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您要是去公社,我就把当年的事一件一件跟上头说。我媳妇病重的时候,老宅见死不救。我媳妇下葬的时候,老宅连个人影都没露。 现在我打头猪分给全村人,您倒上门抢肉——这叫不孝?还是叫不要脸?” 刘英桂的脸彻底掛不住了。 她一屁股坐到地上,拍著大腿就嚎起来: “哎哟!没法活了啊!养大的儿子不认娘了啊!打了个猪不分给老宅,这是要饿死我们全家啊——” 赵云柱抡起扁担就要往前冲。 “你打一个试试!” 魏家旬一步挡在前面,脖子梗著:“赵云柱,你今天动一下手,我让你扛著扁担从这打穀场爬出去!” 刘大壮和陈根子也围了过来,三个人把赵家宝护在中间。 场面眼看就要乱了。 就在这时候,打穀场边上传来一阵女人的声音。 “娘!” 李妮儿从人群外挤了进来,后面跟著徐冬冬和林小茹。 三个女人走到打穀场中间,在刘英桂面前站定了。 李妮儿蹲下来,看著坐在地上的刘英桂: “婶子,您別闹了。这是家宝打的猪,他想分给谁就分给谁。您要是实在想吃肉,我那两斤给您送过去。” “谁要你的肉!”刘英桂胳膊一甩,指著李妮儿的鼻子就骂。 “你们这几个扫把星!克夫的东西!我赵家的儿子就是被你们这些丧门星勾引坏了!一个个的,男人死了不够,还要来祸害我赵家的种——” 李妮儿脸白了一下,没接话。 徐冬冬可忍不住了。 她往前一站,双手叉腰,嗓门比刘英桂还大: “婶子!您说话可得讲良心!我们姐妹几个吃赵家宝一粒米,是靠自己双手干活换的!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勾引他了?” “就是!” 关彤彤也站了出来,虽然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 “我们住在赵家宝院里,是帮他洗衣做饭收拾屋子。您要是觉得我们碍眼,我们搬出去就是。但您別往人身上泼脏水。” 刘英桂从地上爬起来,指著三个女人的鼻子,一个个点过去: “你、你、你!三个扫把星!剋死男人不够,现在又来克我儿子!赵家宝就是被你们几个狐狸精迷了心窍——” 林小茹站在最后头,身子微微发抖。 李妮儿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身后,转头看著刘英桂: “婶子,您骂我们可以。但您要是再往家宝身上泼脏水,就別怪我不客气了。” “不客气?你能怎么著?”刘英桂冷笑了一声,“你一个克夫的寡妇,还敢跟老娘——” “够了!” 李德明一声断喝。 他走到刘英桂面前,脸色铁青。 “刘英桂,你今天闹够没有?” 刘英桂被他这一嗓子吼得愣住了。 第69章 销路 李德明盯著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什么扫把星、克夫命、丧门星——这些都是封建迷信!国家三令五申不准搞封建迷信,你倒好,当著全村人的面咒骂別人是扫把星?” 刘英桂的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李德明又往前逼了一步: “你要是再闹,我就把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写一份报告送到公社去。让公社的人来评评理,看看你刘英桂宣扬封建迷信、污衊他人,该当何罪!” 刘英桂的脸一下子白了。 当眾揭穿陈燕烂事,全村人把她们砸跑了 李德明那句“封建迷信”砸下来,刘英桂嘴皮子顿时没了动静。 赵云柱还端著那根扁担,悬在半空,进退不得。 赵家宝没看他,从案板上拿起那把剔骨刀,用破布慢慢擦了一圈。 “云柱哥。” 他抬起头,直接看过去。 赵云柱对上那双眼,扁担没敢落下来。 “你那扁担,打到人是要坐牢的。”赵家宝声音平。 “你要打,就打。打完了咱们去公社,看看是分猪肉的人先关进去,还是拎扁担打人的人先关进去。” 赵云柱的手抖了一下,扁担最终搭回了自己肩头。 刘英桂见老大退了,嘴里还要撑著场面,转头就要把火气撒到四个女人身上。 就在这时候,打穀场边上挤著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人忽然喊了一声—— “陈燕!你往哪儿钻?” 人群动了一下。 一个穿著蓝底印花褂子的女人正往人堆深处缩,被这一嗓子喊住了,脚步顿了顿,又想继续走。 “你別走啊陈燕!” 喊话的是村里的老李媳妇,嗓门洪亮,拦在前头: “你家宝兄弟媳妇咽气那天,你跑到人家院墙外头骂的那些话,你还记得不记得?” 打穀场上一下子又安静了。 陈燕是赵云柱的媳妇。 赵家宝没动,站在案板后头,把那把刀搁回了架上。 老李媳妇已经顾不上看他,扯著嗓子往四周说: “你们好些人没听见,我听见了!家宝媳妇躺在屋里连翻身都翻不了了,陈燕跑到人家院墙根底下,说什么克夫的东西,早死早好,害得我们老宅跟著背晦气,这话她说的!” 人群里有吸气声。 陈燕脸色变了,往人堆里一挤,挤出了半个身子:“我没说过这种话!你血口喷人——” “你说没说过,你自己心里清楚。” 角落里又站出来一个人,是住在赵家宝隔壁的张婶,她手里还提著刚领来的猪肉。 “陈燕,你年前还顺过家宝家院墙根底下的粮袋子,那袋子是你顺的还是不是? 那时候家宝正在外头卖东西凑药钱,院门虚掩著,你一个人溜进去把人家院子扫了一圈——这事,你以为没人看见?” 陈燕猛地回头,两只眼睛转了一圈,没找到能撑腰的人。 “没、没有这回事——” “陈燕,我亲眼看见你从家宝家院子出来的。” 张婶把猪肉往腋下一夹: “那袋子就是家宝家的,你当时背著篓子,篓子鼓鼓囊囊的,你当我瞎啊?” 打穀场上嗡嗡声起来了。 不知道是谁先从地上捏了一把泥,捏圆了,冲陈燕扔了过去。 “打死你这个缺德东西!” 陈燕被糊了一脸,当场就哭出声来。 赵云柱衝过去挡,又挨了两块碎石子,打在小腿上,疼得齜牙咧嘴。 刘英桂从地上爬起来,骂声都憋回去了,伸手拽著赵云柏就往场外走,嘴里嘟囔著什么,没人想听。 赵云柱拖著陈燕跟上,三步两步往人群外钻,后背又挨了几块烂泥,落地了才算彻底狼狈完。 送走这几个人,打穀场上的气氛鬆动了。 有人小声说了句“活该”,引出了一阵鬨笑。 徐冬冬拿袖子遮著嘴,没憋住,在李妮儿耳边低声学了句陈燕刚才哭的样子,李妮儿横了她一眼,但也没忍住扯了扯嘴角。 赵家宝把案板上最后几块肉按顺序摆开,朝李德明招了招手:“德明叔,继续念。” 李德明回过神来,拍了拍手,又抖开那个小本子:“陈和平家还没领!赵玉凤家!刘老太!” 场面又重新热络起来。 最后几户领完,案板上只剩下几根大骨棒子和一副猪杂。 李德明让人把骨头送到村里几个老人家里,猪杂让一个刚生了孩子、还没出月子的媳妇家全拿走了,说燉汤补身子。 等打穀场收拾乾净,太阳已经偏西了。 李德明走过来拍了拍赵家宝的肩膀,没说什么客套话,就一句: “你这小子,有点意思。” 赵家宝把剩下的皮和筋骨收进背篓。 “叔,以后村里有什么需要人搭把手的,招呼我。” 李德明没马上接,低头想了两秒,才抬起眼皮: “嗯,这话我记住了。你以后要干什么,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能帮的帮,帮不了的给你想辙。” 这算是表態了。 赵家宝没多说,应了声,背起背篓往场外走。 李妮儿带著三个人跟在后头,徐冬冬肩上搭著条毛巾,关彤彤和林小茹一人提著个篮子,是村民们分肉的时候顺手留给她们的,几根排骨加上一把干蘑菇。 走出村口,林小茹才开了口: “哥,那个陈燕说的事……是真的吗?” “哪件?” “偷粮那件。” 赵家宝没回头:“知道就行了,早的事,过去了。” 林小茹不再问了。 关彤彤走了两步,忽然低声说了句: “这村里盯著你的人,不止今天这几个。” 赵家宝往前走著,“嗯”了一声。 这话他清楚。 打穀场上那些看热闹的脸里,有几张是真心高兴,有几张是见风使舵,也有几张是在往心里记帐。 回到院子,四个人进了灶房,赵家宝把背篓往门边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 李德明收拾完打穀场,把小本子往兜里一揣,拐头进了自己院子。 没过一会儿,魏家旬赶著骡子车从巷口出来了,车板上坐著李德明,手里夹著根旱菸。 赵家宝刚走到自家巷口,迎面就碰上了。 “家宝!”李德明冲他摆了摆手。 “我跟家旬去趟镇上,供销社那边有个姓孙的收购员。” 第70章 被欺负有人顶著 “以前跟我喝过两回酒,你以后要是常上山打猎,光靠分肉不是长久事,得有个正经销路。” 赵家宝脚步顿了一下。 “叔,这事不急,改天我自己——” “你自己去,人家凭啥认你?” 李德明把烟屁股往车板上磕了磕: “我带著家旬先去探个底,回来跟你说。你在家歇著,今儿累了一天了。” 骡子车“吱呀吱呀”往村口去了。 赵家宝站在巷口,看著车走远,没再拦。 李德明这人办事有分寸,答应的事就会做到。 供销社的路子要是真能搭上,以后猎物变现就不用跑到县城的肉联厂去了,省一半路程。 他转身往院子走。 推开院门,灶房里头已经有动静了。 锅碗瓢盆叮叮噹噹响著,夹杂著徐冬冬的大嗓门—— “这排骨先过水还是直接燉?妮儿姐你说!” “先过水,撇了浮沫再燉,不然腥气太重。” “蘑菇呢?干蘑菇要不要泡?” “早泡上了。彤彤切的,你没看见灶台上那碗?” 赵家宝弯腰在院子里的井台边洗了把脸,擦了手,往灶房门口一站。 四个人在里头忙得脚不沾地。 李妮儿在灶台前掌勺,围裙扎得利索。 关彤彤蹲在地上切薑片,刀法细致,每片厚薄差不多。 林小茹负责烧火,柴禾塞得不多不少,火苗稳稳的。徐冬冬端著个大盆在井台边洗排骨,水溅了一身也不在乎。 赵家宝没进去,靠在门框上。 徐冬冬第一个发现他,扭头就嚷:“家宝哥!你今天可真威风!” 她把湿手在裤腿上一抹,两步蹦过来。 “那个刘英桂的脸你看见没有?绿的!跟她家院墙上那层苔蘚一个色!” 关彤彤在后头低了下头,肩膀抖了抖,憋著笑。 李妮儿拿铲子敲了敲锅沿: “冬冬,排骨洗好了没?別光顾著说话。” “洗好了洗好了!”徐冬冬把盆端过来,“啪”地搁灶台上,嘴还没停,“妮儿姐你不觉得吗?家宝哥说告去那两个字的时候——嘖,我后背汗毛都竖了。” 林小茹蹲在灶膛口,往里头添了根柴,小声接了一句: “我也觉得……哥今天说话的样子,跟平时不一样。” 赵家宝进了灶房,从墙角搬了条板凳坐下。 “有什么不一样的。该说的话说了,不该闹的事不让它闹起来,就这么回事。” “那可不!” 徐冬冬把胳膊一横,学著赵家宝的腔调压低嗓子: “赵云柱,你那扁担打到人是要坐牢的——你当时那个样子,赵云柱扁担都举不起来了。” 关彤彤在旁边终於没忍住,笑出了声。 赵家宝拿起灶台边的蒲扇扇了两下,没接茬。 李妮儿把排骨倒进锅里,热油溅起来的瞬间“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她拿铲子翻了两下,头也没回。 “冬冬你也甭光说他,今天你站出来懟刘英桂那一通,声音比她还大,我都替你捏了把汗。” 徐冬冬嘿嘿笑了两声:“那老太太骂我们扫把星,我能忍?她凭什么骂?” “凭她嘴大。”赵家宝丟了一句。 灶房里笑声又起来了。林小茹烧火的手都停了,捂著嘴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 排骨燉上了,干蘑菇泡发切好下了锅,关彤彤又用野猪的五花肉切了一碟片子,在铁锅里煎到两面焦黄,撒了一把粗盐和干辣椒。 林小茹从院里菜地摘了把小葱,洗乾净切成段,炒了一碟猪杂。 四个菜,一大盆排骨蘑菇汤。 桌子是院里头的那张方桌,搬到了堂屋里。碗筷摆了五副,凳子不够,从灶房又搬了两条过来。 赵家宝看著一桌菜,顿了一下。 上辈子他一个人在这院子里吃了多少年的冷饭,数都数不清。 “哥,坐啊。”林小茹把筷子递到他手里。 赵家宝接了,坐下。 李妮儿从柜子里摸出一个土陶瓶子,瓶口用红布扎著。 “这是上回村里张叔送的苞谷酒,一直没捨得喝。今天这日子,该开了。” 赵家宝看了她一眼。 李妮儿已经在找碗了。 “你也喝?” “尝两口。”李妮儿把瓶口的红布拧开,倒了五碗,每碗浅浅一层底,“今天高兴,都喝点。” 徐冬冬第一个端起碗:“我先来!” 仰头一口乾了。 放下碗的时候“呲”了一声,舌头吐出来晃了两下:“好辣!” 关彤彤端起碗抿了一口,咂了咂嘴,没说话,但眉头没皱。 林小茹捧著碗闻了闻,被酒味呛了一下,小口小口地沾了沾嘴唇。 赵家宝端碗喝了一口。苞谷酒度数不算高,但后劲足,入喉有股甜。 李妮儿陪著喝了小半碗,脖子根泛了层薄红。 几个人吃著菜喝著酒,灶房的余热飘进堂屋,空气里全是肉香和酒气。 吃了一会儿,关彤彤放下筷子,给赵家宝碗里夹了一块煎五花肉。 “今天打穀场上,你挡在我们四个前头的时候——”她低头看著碗里的菜,停了两秒,“我心里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我这辈子没遇著过这样的人。” 赵家宝嚼著肉没吱声。 徐冬冬已经喝了第二碗了,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嗓门比刚才又大了一圈。 “彤彤你说到我心坎里了!我以前嫁的那个家,公爹、婆婆、小叔子,加一起不如一根手指头!”她竖起一根手指头在赵家宝面前晃了晃,“家宝哥的一根手指头!” “別喝了。”李妮儿伸手去拦她的碗。 “我没醉!”徐冬冬把碗护著,又灌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手指头都不太稳了。 林小茹的酒量浅,碗里那点底都没喝完,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声音很轻。 “哥,我以前总觉得自己命不好。嫁过去没几天人就没了,村里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我有时候晚上睡不著觉,翻来覆去想,是不是真的是我的问题。” 堂屋安静了一瞬。 “后来到了你这儿,你让我们住下,让我们吃饱饭,有人欺负就替我们顶著……” 她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清。 赵家宝把碗搁桌上,看了她一眼。 “你命里什么毛病都没有。那些话就是屁话,信它干什么。” 第71章 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林小茹鼻子一酸,拿袖子蹭了一下脸,点了点头。 李妮儿没说话,但给林小茹碗里添了一勺汤。 关彤彤拿筷子夹了块排骨放到林小茹面前:“吃肉,別想那些有的没的。咱们现在不一样了。” 徐冬冬趴在桌子上,枕著胳膊,脑袋偏著看赵家宝,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家宝哥……你答应我们一件事唄。” “说。” “以后別把我们撵走。” 赵家宝拿起酒碗。 “谁说过要撵你们了?” “那你就是答应了?” “从你们进这个院门那天起,就没撵过人。”他喝了一口酒,把碗放下,“以后也不会。大家都是一家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堂屋里头四双眼睛都盯著他。 李妮儿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关彤彤別过脸去,肩膀微微缩了缩。林小茹眼圈又红了,这回没忍住,眼泪掉了两颗进碗里。 徐冬冬从桌上撑起身子来。 她的脸烧得厉害,耳根一片通红。 “家宝哥。” “嗯?” 徐冬冬从凳子上站起来。她走路的时候歪了一下,扶了把桌角才站稳了,一步、两步,绕过桌子走到赵家宝身边。 李妮儿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关彤彤和林小茹也愣住了。 徐冬冬站在赵家宝跟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苞谷酒的味道从她嘴里呵出来,混著热腾腾的体温,扑了赵家宝一脸。 她两只手抬起来,五根手指张开,稳稳噹噹地捧住了赵家宝的脸。 赵家宝没躲。 他看著徐冬冬发红的眼睛和烧著的脸颊,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丫头喝多了。 下一秒,徐冬冬低下头,嘴唇压了过来。 堂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灶房里汤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那一下来得又快又猛。 徐冬冬的嘴唇带著苞谷酒的辣味,热烘烘地贴上来,鼻息全喷在赵家宝脸上。她两只手捧著他的脸,手心滚烫,手指却在抖。 赵家宝没推她,也没动。 三秒钟。 徐冬冬鬆开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脚底下踉蹌了一下。 胳膊肘蹭翻了桌上的酒碗,苞谷酒洒了一滩。她没管,脸烧得通红,两只眼盯著赵家宝,嘴唇翕动了几下。 “家宝哥。” 她的舌头打卷,字都含糊了,但说出来的每个字却格外清楚。 “我徐冬冬从小被我爹用两斤粮票卖了。嫁的那个男人,新婚夜喝醉了摔死在门槛子上。公婆说是我克的,拿扫帚把我打出门。我逃了三天三夜,脚上的鞋都跑烂了。” 她抹了一把脸,不知道是汗还是別的什么。 “我这辈子。就没人拿我当个人看过。” 堂屋里头安静得厉害。 “直到遇见你。” 徐冬冬吸了一口气,声音突然拔高了一截: “赵家宝!你是天底下头一个对我好的男人!我。我……” 话没说完,她的身子晃了晃,两条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赵家宝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徐冬冬的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嘴里还嘟囔著什么,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到最后只剩下均匀的呼吸。 醉了。 “冬冬姐!”林小茹从凳子上躥起来,跑过去扶住徐冬冬另一边的胳膊。 赵家宝把人交给她:“扶回屋里躺著,给她倒碗水搁床头。” “嗯。”林小茹点头,架著徐冬冬往外走。 徐冬冬的两条腿拖在地上,脑袋耷拉著,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说:“我没醉……別拉我……我还没说完呢……” 林小茹费了好大劲才把她架出堂屋门。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廊下磕磕绊绊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堂屋里就剩三个人。 赵家宝坐回凳子上,端起自己那碗酒,喝了一口。 手背上还残著徐冬冬刚才捧脸时留下的温度。 李妮儿坐在对面,筷子搁在碗沿上,半天没动过。 她低著头,看著碗里的排骨汤,汤麵上漂著一层油花,映出她自己的脸。 关彤彤坐在李妮儿旁边,两只手叠在膝盖上,指甲掐著手背,掐得发白。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灶房里的汤锅还在咕嘟,蒸汽从门缝里头漫出来,在堂屋的油灯底下拉出一层薄雾。 赵家宝把碗放下。 “妮儿姐。” 李妮儿的肩膀微微一缩。 “冬冬喝多了,她说的那些话。” “她没喝多。” 李妮儿打断了他。 她抬起头,两只眼红红的,但没掉泪。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我们四个人想说的。” 赵家宝手里的酒碗顿在半空。 李妮儿深吸了一口气,把筷子从碗沿上拿下来,整整齐齐地搁在桌上。 “家宝,我比你大两岁。我嫁过去的那年才十六,男人是个娃娃亲,打小就有天花的底子,过门没半年人就没了。婆家把我退回来,我爹嫌丟人,半年没跟我说过话。” 她的声音很稳,像在说別人的事。 “后来我爹也走了。我一个人在村里活著,种地、养鸡、打零工。別人看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那种眼光,跟看人不一样。” 关彤彤把头偏过去,下巴抵在自己肩头上。 “我带著冬冬她们来投奔你的时候,我心里打鼓打了一路。” 李妮儿的手指攥著桌沿,指节泛白: “我怕你跟外头那些人一样,觉得我们四个寡妇晦气,开门骂两句就把我们撵走。” “可你没有。” 她猛地吸了一下鼻子。 “你让我们住下了。你给我们吃饱穿暖,有人欺负就替我们顶在前头。今天在打穀场上,刘英桂骂我们是扫把星、克夫命,你一个人扛下了全部。” 李妮儿站起来了。 她绕过桌子,走到赵家宝面前。堂屋不大,三步就到了。 “赵家宝,我李妮儿活了二十三年,日子好不好我自己清楚。但从进了你这个院门起。” 她弯下腰,嘴唇贴上了赵家宝的额头。 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赵家宝喉结动了一下。 关彤彤在旁边把脸埋进了自己的手掌里,肩膀在抖。 李妮儿直起身,脸上烧得厉害,脖子根到耳尖全是红的。她往后退了半步,还没站稳。 赵家宝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第72章 四女贴贴 李妮儿身子一僵。 赵家宝把她拉了回来。 他站起来,另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腰。李妮儿的后背撞在他胸口上,整个人弹了一下,两只手下意识地抵住他的胳膊。 “家……家宝?” 赵家宝低下头,嘴唇压在了她的唇上。 李妮儿的手最初是推的,抵了两秒,力气突然就撤了。 她的手指鬆开了他的胳膊,反过来抓住了他衣服前襟上的布扣子,抓得死紧。 过了好一会儿,两个人才分开。 李妮儿的眼圈红透了,胸口起伏著,嘴唇还在轻轻颤动。 “呆子。”她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在骂谁。 关彤彤在旁边已经坐不住了。 她从凳子上站起来,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她张了两次嘴,第一次没发出声音,第二次才挤出一句话来。 “我也……我……” 她说不下去了,脸上浮起一层红,连脖子侧面的脉管都看得见跳动。 赵家宝鬆开李妮儿,转头看她。 关彤彤的两条腿像灌了铅,挪了半天才挪到赵家宝面前。她的丹凤眼里头水汪汪的,睫毛沾著湿气,面颊上的酒窝忽隱忽现。 “赵家宝。” 她深深吸了口气。 “我十五岁被后娘塞上花轿,嫁给一个比我爹还大的男人。他打我,用皮带抽、用棍子敲,我身上没一块好地方。整整两年,我没笑过一天。” 她的嗓子有点哑。 “后来他掉山崖死了。村里人说我命硬克夫,公婆把我轰了出来。我走的那天下著雨,一个人扛著铺盖捲走了二十里路。我当时想,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她抬起手,手指头微微颤著,碰到了赵家宝的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可是你出现了。” 她踮起脚,两片嘴唇挨上了赵家宝的脸。 偏了一点,吻在了嘴角。 关彤彤的脸“腾”地烧了起来,比灶膛里的火还烫。 她想往后缩,赵家宝的手已经扶上了她的后腰。 他稍微偏头,把她那个偏掉的吻接住了。 关彤彤的呼吸停了一瞬。她整个人僵在那里,过了两拍才回过神,两只手慢慢合拢,攥著赵家宝腰侧的衣裳,越攥越紧。 李妮儿在旁边看著,没出声,只是把桌上洒的酒渍用抹布擦了擦。她手上在动,视线一直没离开那两个人。 吻很短,分开的时候关彤彤的脑袋“嗡”地一声,耳朵里只剩心跳。 “你这人。”她退了半步,拿手背挡著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也不问问人家愿不愿意……” “你不是自己凑过来的?”赵家宝丟了一句。 关彤彤的脸更红了,拿拳头在他胸口捶了一下,没捨得用力。 堂屋门口响起了脚步声。 林小茹从门外进来了。 她的步子在门槛那儿停了一下。 堂屋里头的灯光照在三个人身上,李妮儿站在赵家宝左边,关彤彤站在右边,两个人和赵家宝之间的距离近得不像平常。 林小茹手里还端著刚才给徐冬冬倒水剩下的半碗凉水,碗沿上映著灯火,晃了晃。 “冬冬姐睡了。”她把碗搁在门边的台子上,声音很轻,“打了两个呼嚕就不动了。” 她的视线从李妮儿脸上扫过,又从关彤彤脸上扫过。 两个人的脸都红得不正常,李妮儿的衣襟还皱著,关彤彤的手藏在背后。 林小茹愣了两秒。 她的耳朵尖迅速烧了起来。 “我……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小茹。”李妮儿冲她招了招手。 林小茹迈过门槛,小步小步地走过来,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桌边的时候,她的十根手指头绞成了麻花。 赵家宝看著她。 林小茹被他一看,脑袋几乎要埋进领口里去了。 “我……” 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冬冬姐说了,妮儿姐也说了,彤彤姐也……” 她咬住下嘴唇,狠狠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也想说。” 她抬起头。 那双大眼睛里头蓄满了水,灯光落进去,亮晶晶的。 “哥,我从小就没什么出息,胆子小,干啥都不行。嫁过去的那个人是我发小,瘫在床上,我伺候了三年,人还是没了。村里人都说我命不好,我自己也信了。” 她的嗓子眼发紧。 “可是你说。我命里什么毛病都没有。你说那些话是屁话。” 她把两只手从身后拿出来,攥成拳头搁在胸口,像是在按住什么。 “哥,你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没忘。” 她踮起脚。 她踮得很努力,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抓住赵家宝的衣袖借力。她的嘴唇碰到了赵家宝的下巴,矮了点,没够上。 赵家宝低头帮了她。 林小茹浑身都在抖,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是凉的,过了一两秒才暖起来。 很短,短得像一滴雨落在池塘里,还没来得及看清涟漪就散了。 她缩回去的时候,两行眼泪已经掛在脸上了。 “哥……” 赵家宝的手掌落在她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 “別哭了。” 林小茹抿著嘴,使劲点头,眼泪却越点越多。 李妮儿从旁边走过来,把林小茹拉进怀里,拿袖子给她擦脸。 关彤彤也贴了上来,三个人挤在赵家宝身前,高高矮矮的脑袋参差不齐。 赵家宝伸开两条胳膊,把三个人全拢在了怀里。 没有人说话。 堂屋里只剩下灶房传来的汤锅冒泡声,和窗外头不知道哪棵树上的虫子叫。 李妮儿的额头抵著他的胸口,关彤彤的手攥著他腰侧的衣裳,林小茹缩在他臂弯里,脸埋在他袖子上,还在无声地掉眼泪。 赵家宝的下巴搁在李妮儿头顶,闭了一下眼。 上辈子在这间屋里,他一个人坐到天亮,连条狗都没有。 这辈子——不一样了。 灶房的汤锅“噗”地溢了出来,汤水滴在灶膛的余火上,“嗤”地冒了一声白烟。 李妮儿猛地抬头:“汤!” 她从赵家宝怀里挣出来,急匆匆往灶房跑,跑了两步差点绊在门槛上。 关彤彤也跟著跑了过去,两个人在灶房里叮叮噹噹地抢锅盖。 林小茹还靠在赵家宝胳膊上没动。 “小茹。” “嗯?” “汤溢了。” 第73章 醒了?头疼不疼? “……哦。” 她慢半拍地直起身,用手背抹了抹脸,抬腿也往灶房跑。跑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头,有这二十年来她从没有过的东西。 赵家宝走到桌边,把翻倒的酒碗扶起来,又把桌面上的汤汤水水擦了一遍。 灶房里传来李妮儿的声音: “关彤彤你別添柴了!火都冒出来了!” “不是我添的!是小茹刚才塞的!” “我没塞那么多啊……” 赵家宝坐回凳子上,给自己倒了碗酒。 苞谷酒入喉,甜里带辣。 --- 院里的灯灭了快一个时辰了。 赵家宝躺在床上,后脑勺枕著胳膊,盯著房樑上的黑影子。 嘴唇上还留著三个不同的温度——徐冬冬的烫,李妮儿的软,关彤彤的轻,林小茹的凉。 四个人,四种味道。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上辈子他是个孤鬼,在这间屋子里熬到四十多岁,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重生回来这些天,院子里多了四个活生生的人,灶房有烟火气,堂屋有笑声,连井台边上都晾著花花绿绿的衣裳。 他闭上眼。 意念一动,眼前的黑暗猛地被一片亮光替代。 银镜空间。 赵家宝睁开眼的时候,人已经站在那片熟悉的地界上了。 脚下是鬆软的黑土,头顶没有天,四面没有墙,但光线柔和均匀,像永远停在清晨六七点的样子。 他先往左边走了几步。 菜地里的白菜已经有巴掌大了,叶子厚实,绿得发亮。 旁边一畦韭菜冒出了半尺高的嫩芽,齐刷刷的,比外头地里种了两个月的还壮。 再过去是萝卜,叶子支棱著,拔出来一根看了看,根部已经有拳头粗了。 这才种下去多久? 空间里的时间流速跟外头不一样,他早就摸出规律了——外头过一天,空间里顶三四天。这些菜再养个把星期,就能往外搬了。 他把萝卜塞回土里,拍了拍手上的泥,转头往右边那片围栏走。 围栏里头,五只母鸡蹲在窝里,羽毛蓬鬆,精神头十足。 角落里堆著七八个鸡蛋,个头比外头集市上卖的大一圈。 再往里走,两只灰兔子正啃著菜叶子,肚子圆滚滚的,跑都跑不动。 赵家宝蹲下来,捏了捏兔子的后腿。肉厚实,再养半个月就能出栏了。 他站起来,在空间里慢慢踱步。 前世的记忆像一本翻烂了的旧帐本,哪一页写著什么,他记得清清楚楚。 七八年底,改革的风就要吹过来了。 到时候个体户能做买卖,集市开放,私人可以跑运输。 但那是大势,眼下还早,急不得。 现在能做的,是攒家底。 打猎是最快的路子。 靠山吃山,大青山里头野猪、獐子、山鸡多的是,他有前世的经验,知道哪条沟里有兽道,哪片林子里有窝。 今天分肉的事传出去,李德明又主动帮他搭供销社的关係,往后猎物变现就有了正经渠道。 但光靠卖肉不够。 前世他记得一件事:明年春天,县城来了个姓周的商人,专门收山货。 鹿茸、熊胆、野蜂蜜、干蘑菇,什么都要,价钱给得高。 那人后来做大了,八十年代在省城开了三家药材铺,成了本地头一批万元户。 上辈子赵家宝跟这人擦肩而过,压根没搭上话。 这辈子不一样了。 他得提前备货。 鹿茸和熊胆不好弄,但干蘑菇、野蜂蜜、药材这些,大青山里遍地都是。 秋天上山采一批,晒乾存著,等那姓周的来了,一把全出手。 还有一个人。 赵家宝在空间里站住了,皱了皱眉头。 前世他在县城肉联厂排队卖猪肉的时候,碰见过一个穿军大衣的中年人。那人买了他两斤肉,多给了五毛钱,说“小伙子实在”。 后来他才听说,那人是省军区后勤处的,姓韩。 韩。 这个姓让他心里动了一下,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前世他没深想过这件事,因为那时候他穷得叮噹响,连自己都顾不上,哪有心思琢磨一个陌生人。 但重生之后,有些模糊的记忆反而清晰了: 刘英桂在他小时候喝醉了骂过一句话,原话他记不全了,大概是“捡来的野种,白养了”。 当时他以为是气话。 现在想想,也许不全是。 赵家宝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下去。眼下的事太多,想太远容易分神。 他又在空间里转了一圈,给菜地浇了水,往鸡窝里添了把谷糠。 检查了一遍兔子的围栏有没有漏洞。確认没问题之后,意念一收,人从空间里退了出来。 睁开眼,还是那间黑漆漆的臥房。 窗户纸上透进来一丝灰濛濛的光,快天亮了。 赵家宝翻身坐起来,穿上衣裳,推门出去。 —— 院子里的公鸡还没叫。 井台边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露水,石板踩上去有点滑。 赵家宝把上衣脱了搭在井台栏杆上,只穿一件汗衫,弯腰摇轆轤打水。 摇了两桶上来,他乾脆把汗衫也扯了,光著膀子,拎起木桶从头顶浇了下去。 井水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浑身的毛孔一下子全张开了,昨天杀猪分肉攒了一天的疲乏被衝掉大半。 他又浇了一桶,水顺著脖子往下淌,沿著胸口和腹部的肌肉纹路往裤腰带上流。 常年上山打猎干农活,他身上没有多余的肉,肩膀宽,腰窄,胳膊上的腱子肉一绷就鼓起来。 正拿毛巾擦水的时候,身后传来“吱呀”一声。 东厢房的门开了。 徐冬冬扶著门框探出半个脑袋。 她的头髮散著,麻花辫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的,乱蓬蓬地搭在肩上。 脸上还带著宿醉后的潮红,两只眼睛眯缝著,明显还没完全清醒。 “谁啊……大早上的吵……” 她嘟囔著往外迈了一步,抬头一看—— 赵家宝光著膀子站在井台边,水珠还掛在锁骨上,晨光从院墙外头透进来,把他整个人照得亮堂堂的。 徐冬冬的脚钉在了门槛上。 她的嘴张著,半天没合上。 赵家宝拿毛巾擦著脖子,扭头看了她一眼:“醒了?头疼不疼?” 徐冬冬没回答。 她的脑子里“轰”地炸开了一团浆糊。 第74章 上山打野鸡 昨晚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往回倒。 苞谷酒、排骨汤、她从凳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两只手捧住赵家宝的脸。 她亲了他。 她亲了赵家宝。 当著李妮儿和关彤彤的面。 “啊。” 徐冬冬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尖叫,整个人缩回了门框后头,“砰”地把门关上了。 门板震得灰都掉了两片。 赵家宝拿毛巾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 门里头传来徐冬冬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我没脸见人了……我没脸见人了……” 赵家宝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到东厢房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冬冬,出来吃早饭。” “不吃!” “锅里热著粥。” “不喝!” “那你打算在屋里躲一辈子?” 门里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穿衣服。 又过了一会儿,门“吱”地开了一条缝,徐冬冬的半张脸从缝里露出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的脸红得跟灶膛里的炭似的,两只眼睛不敢往赵家宝身上看,专盯著地面上的青砖。 “家宝哥……” “嗯。” “我昨晚……是不是……” “是。” 徐冬冬的脸更红了。她把门又关了一寸,只剩一只眼睛露在外头。 “那我说的那些话……” “哪些?” “就是……什么你是天底下头一个对我好的男人……什么我这辈子没人拿我当人看……” “都记著呢。” 徐冬冬的那只眼睛猛地瞪大了。 “你全记住了?!” “你说的时候声音挺大的,整个堂屋都听见了。” 门缝里传来一声哀嚎。 徐冬冬把脸彻底埋进了门板后面,声音闷得快听不清了:“赵家宝你能不能假装忘了……” “忘不了。” “……” 赵家宝靠在门框上,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叠了两下。 “冬冬。” “……干嘛。” “你昨晚说的那些话,是醉话还是真心话?” 门缝里的那只眼睛眨了两下。 徐冬冬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门“哗”地拉开了。 她站在门口,头髮还是乱的,衣裳扣子系歪了一颗,脸烧得能煎鸡蛋。 但她的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攥著门框两边,抬著下巴看著赵家宝。 “是真心话。”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我徐冬冬说话从来不带假的。醉了也不带假的。我就是。” 她顿了一下,喉头滚了滚。 “我就是喜欢你。”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公鸡终於打了第一声鸣,从墙头那边传过来,拖著长长的尾音。 赵家宝看著她。 徐冬冬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攥著门框的手指头都发白了,但硬撑著没缩回去。 赵家宝伸手,把她系歪的那颗扣子解开,重新扣上。 手指头碰到她锁骨下面那块布的时候,徐冬冬的呼吸停了一拍。 “知道了。”他把扣子扣好,拍了拍她的肩膀。 徐冬冬愣住了:“就……就这样?” “不然呢?” “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到底。” “昨晚在堂屋里,你亲我的时候,我躲了没有?” 徐冬冬张了张嘴,没声音了。 赵家宝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头也没回丟了一句:“把头髮扎好,出来吃饭。妮儿姐她们快起了。” 徐冬冬站在门口,两只手慢慢从门框上鬆开。 她低下头,盯著自己的脚尖,嘴角往上翘了翘,又使劲抿住。没抿住,翘得更厉害了。 她转身回屋,抓起木梳开始扎辫子,手忙脚乱地扯了好几下才理顺。 等扎好辫子出来的时候,灶房里粥已经盛好了。 李妮儿把碗往桌上一摆,扫了徐冬冬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嘴角压了压。 关彤低头喝粥,耳朵尖泛著淡粉。林小茹更乾脆,埋头吃,筷子都不抬。 徐冬冬端著碗,在赵家宝对面坐下。 她跟没事人似的扒了两口粥,忽然放下碗,盯著赵家宝的脸看了好几秒。 “家宝哥。” “嗯。” “你脸上有个口子,昨天剥皮的时候划的吧?” 赵家宝摸了摸下巴,靠近耳根的位置確实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已经结了薄壳。昨天剥野猪皮的时候没注意,刀尖蹭的。 “没事,皮外伤。” 徐冬冬从凳子上站起来,跑回东厢房翻了半天,拿出一小罐黄色的药膏。这是前些天赵家宝从山上采草药配的,专治外伤。 她走到赵家宝面前,也没招呼,直接拧开盖子,手指头蘸了一点药膏,踮脚往他脸上抹。 “你自己也不知道弄一下,要是感染了怎么办?” 赵家宝由著她抹,没躲。 徐冬冬的手指在伤口上按了两下,力道很轻,抹完了也没马上收回去,指尖在他下巴那块皮肤上多停了一息。 “以后上山小心点。”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截,说完把药膏往桌上一搁,转身坐回去继续喝粥,头都不抬。 李妮儿看了一眼,夹了块咸菜进嘴里,没吭声。 赵家宝端起碗喝了口粥。 心里头记下一笔帐。这辈子,得让她们过上好日子。 。 天一天比一天冷了。 霜降过后没几天,大青山上的树叶子落了个精光,光禿禿的枝丫子戳在灰白的天底下。 早晨起来,院子里的水缸面上结了一层薄冰,井台边的石板霜白一片。 赵家宝从山上回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左手拎著猎弓,右手提著一只肥大的野鸡。 公鸡,尾羽长得能拖到地上,颈脖子上一圈翠绿的毛,在晨光里泛著油亮的光泽。 这只野鸡是在大青山北坡的松林子里逮的。 这片林子里有个鸟道,前世他踩了无数遍,闭著眼都能摸到。今早蹲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等来了。 一箭穿颈,乾净利落。 进院门的时候,李妮儿已经在灶房烧火了,铁锅里热著昨晚剩的杂粮饭。 “回来了?” “嗯。” 赵家宝把野鸡往院子里的木桩上一掛,拍了拍手上的霜。 李妮儿从灶房探头看了一眼:“好大一只。” “四五斤,肉肥。” “中午燉了?” “先留著,看能不能出手。” 李妮儿没再问,缩回灶房继续忙。 赵家宝打了盆水洗手洗脸,换了身乾净衣裳,坐在院子里把猎弓的弦鬆了松。 这些天他隔三岔五上山,野兔打了四五只,山鸡逮了两回,狍子碰上过一头但没追上。 猎物一部分自家吃,一部分送了李德明两回,剩下的存在空间里。 第75章 四块钱野鸡 李德明上次去镇上的事还没有回音。供销社那边的姓孙的收购员据说调走了,换了个新来的,李德明说还在打听。 赵家宝不急。该来的会来。 上午巳时刚过,院门外头响起了动静。 先是骡子车軲轆碾石板路的声音,然后是李德明的大嗓门。 “家宝!在家没有?” 赵家宝从堂屋出来,走到院门口一拉。 门外站著李德明,旁边还有个人。 四十来岁,中等个头,穿一件灰色的中山装,里头套著毛线背心,手里夹著个皮面的笔记本。头髮梳得整齐齐,面相白净,不像庄稼人。 李德明往旁边一侧身,手往那人一指:“家宝,给你介绍一下——镇供销社的穆主任,穆云涛。” 赵家宝看了那人一眼。 穆云涛。 前世他没跟这个人打过交道,但听说过这个名字。镇供销社的副主任,后来八十年代末调去了县里,管了整个县的农副產品收购。 “穆主任好。”赵家宝让开身,“进屋坐。” 穆云涛笑了笑,点头迈进院子。他一进门就看见了木桩上掛著的那只野鸡,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今早打的?” “嗯,早上刚从山上下来。” 穆云涛走过去,伸手捏了捏野鸡的胸脯肉,又看了看箭伤的位置——颈部一个洞,乾净净,毛皮完好,內臟没伤。 “好手艺。”他放下手,转头看李德明,“老李,你说的没错。” 李德明笑著拍了拍赵家宝的肩膀:“我跟你说了吧?这小子打猎是把好手,万山山方圆几十里没人比得过。” 三个人进了堂屋坐下。 李妮儿端了茶进来,是用山上野茶叶泡的,顏色深,味道略苦但回甘好。穆云涛接过去喝了一口,客气地道了声谢。 李妮儿出去了,把堂屋门带上。 李德明先开了口:“家宝,今天带穆主任过来,是有个事跟你说。” 赵家宝倒了杯茶搁自己跟前,听著。 “之前供销社收山货野味这块,镇上一直是跟咱们村的陈胜合作。”李德明的语气平的,“陈胜考了猎人执照之后,跟供销社签了个口头协议,说每个月保底供三到五只野味。” 赵家宝端茶的手没停,喝了一口。 陈胜。 那个在猎人执照考核上输给他、心里头记了一笔帐的人。 穆云涛接话了,声音不紧不慢:“前两个月还行,送了几只山鸡和兔子,品相也过得去。但入秋之后,一个多月没见人影了。我派人去问了两回,第一回说身体不舒服,第二回说山上没货。” 他放下茶碗,手指敲了敲笔记本的封皮。 “我们供销社不是慈善堂,收购指標是有考核的。上个月的任务差了三成,镇上开会点了我的名。” 李德明插了一句:“陈胜那小子,心比天高,手艺跟不上。万山山冬天的猎物比秋天还多,他愣是一只都打不著。” 穆云涛点头:“所以老李跟我提了你的事。说你前阵子打了一头两百多斤的野猪,独猎,一个人拖回来的。” 赵家宝搁下茶碗:“有这事。” “我做这行十来年了,”穆云涛盯著他,“两百斤的野猪独猎,我在整个镇上只听过两个人干过。一个是退伍的老王,还有一个就是你。” 赵家宝没接话,等著他说正题。 穆云涛也不绕弯子了,直接翻开笔记本,从里头抽出一页纸。 “小赵,我直说了。我想跟你长期合作。冬天是山货野味的旺季,镇上饭店和县里的招待所都缺货。你要是能保证每周至少送两只野味过来,山鸡、野兔、獐子都行,价钱我给你往高了走。” “多少?” 穆云涛竖起四根手指: “山鸡四块一只,野兔三块,獐子看斤数另算。比黑市价还高一毛。” 赵家宝心里算了一下。 四块钱一只山鸡,一周两只就是八块。一个月下来光山鸡就是三十多块。要是再加上兔子和獐子,一个月能有五六十。 这年头,镇上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十来块。 “品相有要求吗?” 穆云涛来了精神: “有。第一,內臟不能破。第二,毛皮儘量完整,破损面积不能超过巴掌大。第三,得是新鲜的,猎回来当天或者隔天送到镇上。” 赵家宝点头:“这三条我都能做到。” 穆云涛笑了:“痛快。” 他从兜里掏出钢笔,在笔记本上刷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赵家宝。 “这是我在供销社的办公地址和收货时间。每周二和周五上午,你把货送到后门仓库,找一个姓刘的小伙子,当场验货付钱。” 赵家宝接过来看了一眼,叠好揣进兜里。 穆云涛又看了看院子里掛著的那只野鸡:“那只——卖不卖?” “卖。” “四块,现结。” 穆云涛从中山装內袋里掏出一个布钱包,数了四张一块的纸幣搁在桌上。 赵家宝没客气,拿起来点了一遍,收进衣兜。 “穆主任,这周五我送第一批货到镇上。” 穆云涛站起来,伸出手:“合作愉快。” 赵家宝跟他握了一下。穆云涛的手掌乾燥温热,握得实在。 李德明在旁边乐呵呵地拍了下大腿:“成了!走,穆主任,我送你回镇上。” 三个人出了堂屋。穆云涛走到木桩前,亲自把野鸡取下来,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 “小赵,你这箭法確实有一套。一箭封喉,皮毛一点没伤,这种品相的货送到县招待所,他们能多加五毛。” 赵家宝帮他把野鸡装进骡子车上的麻袋里,系好口。 穆云涛上了车,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有件事我多嘴问一句——陈胜那边,你们什么关係?” “没什么关係。” “那就好。”穆云涛点点头,没再多说。 骡子车“吱呀吱呀”往巷口去了。李德明坐在车板上,冲赵家宝摆了摆手。 赵家宝站在院门口,看著车拐出巷子。 四块钱。 一只野鸡,四块钱。 万山山的冬天,野鸡多得往人脚底下钻。 他转身往回走,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四张纸幣。 刚迈进院门,就听见东厢房窗户“哐”地推开了。 第76章 让他死 徐冬冬趴在窗台上,眼珠子亮得嚇人。 “家宝哥!我刚才全听见了!四块钱一只?!” 赵家宝还没来得及回话,西厢房的门也开了。关彤彤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著针线筐。 “一周两只,一个月就是三十多块……” 灶房里李妮儿的声音飘出来:“冬你消停点,別嚷得全村都知道。” 徐冬冬缩回脑袋,又从门里窜出来,三步跑到赵家宝面前。 “那陈胜呢?他不干了?” 赵家宝往堂屋走:“他干不了,跟我没关係。” “嘿!”徐冬冬跟在后头,语气里全是痛快,“活该!考核输了还不服气,天在村里说你是走了狗屎运。这下好了,买卖也被你截了!” 赵家宝回头看了她一眼:“谁跟你说我截他买卖?是他自己送不出货。” “那不也是他没本事嘛!” ---- 周五一早,赵家宝背著两只山鸡到了镇上。 供销社后门仓库里,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已经等著了,姓刘,穿蓝布工装,手里拿著桿秤。 “赵哥?穆主任说过你要来。” 赵家宝把麻袋打开,两只野鸡往案板上一放。公鸡,尾羽完整,箭伤都在颈部,乾净净。 刘小伙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竖了个大拇指:“这品相没的说。” 他从兜里掏出个信封,数了八块钱递过来。 赵家宝接了,没多话,转身就走。 “赵哥!”刘小伙在后面喊了一嗓子,“穆主任让我跟你说,县招待所那边下了单子,要三只獐子,能弄著不?” 赵家宝脚步一顿:“什么价?” “十二块一只,不还价。” “下周给你。” “行嘞!” 赵家宝揣著八块钱出了供销社,拐到隔壁的百货柜檯,买了两斤红糖、一包饼乾、半匹细棉布。红糖和饼乾给家里几个女人补身子,细棉布让李妮儿裁两件冬衣。 花了三块四毛。还剩四块六。 他把东西塞进背篓,大步往村里走。 路上碰见同村的刘老三赶著牛车往镇上去,远看见赵家宝,扬鞭打了个招呼:“家宝!又去供销社送货?” 赵家宝点了下头,没停步。 刘老三的牛车从他身边过去,车上坐著两个婆娘,嘰喳喳的声音隨风飘过来—— “……就是赵家宝,跟供销社签了长期的……” “……一只山鸡四块钱吶……” 赵家宝没在意。消息传得快是正常的,这种小村子,谁家多了根葱全村都知道。 他加快脚步,心里盘算著下周上山的路线。 獐子要打三只,得往北坡深处去,那边有片落叶松林,入冬后獐子爱往那里聚。 —— 同一天,村东头陈家的院子里,陈胜把手里的菸袋桿子摔在桌上。 “四块钱一只?” 跟他说这话的是隔壁的张婶,来串门顺嘴提了一句。张婶前脚走,陈胜后脚就把院门摔上了。 他蹲在屋檐底下,两只手抱著脑袋,脸色难看得厉害。 穆云涛换人了。 这事他三天前就听到风声了,但一直存著侥倖——万一穆主任只是试呢?万一那赵家宝送不出货呢? 今天张婶这一嘴,把他最后那点念想捅了个对穿。 赵家宝不光送了货,还接了县招待所的单子。 陈胜把菸袋桿捡起来,手指头攥得骨节嘎嘣响。 那份供销社的活,他经营了小半年。 虽说后面两个月確实没送上货,入秋之后他连著跑了七八趟山,一只像样的猎物都没打著。 山鸡倒是见了两回,可他的箭术比赵家宝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射出去十箭能中两箭就算烧高香。 中了的还把肚子射穿了,送到供销社人家不收。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个位子本来是他的! 猎人执照考核的时候,他在全村人面前输给赵家宝,已经丟了一回脸。现在连生意都被抢了,他陈胜在这个村子里还有什么脸面? 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陈广。 他哥。 陈广比陈胜大六岁,个子矮些,但肩膀宽厚,一张方脸上横著一道旧疤,从左眉角拉到太阳穴,据说是年轻时跟人动刀子留下的。 “我进来了。”陈广连招呼都没打,径直跨进院子,把门带上了。 陈胜抬头看他:“哥,你咋来了?” 陈广搬了条凳子坐在他对面,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了一根叼嘴上,划火柴点著。 “张婶嘴快,半条街都知道了。” 陈胜没接话,牙关咬得紧。 陈广吐了口烟:“供销社那边,彻底没指望了?” “穆云涛把收货时间都排好了,每周二和周五,指名道姓要赵家宝的货。” 陈胜说这话的时候嗓子发涩,“我上个月去找过穆主任一回,他说你要是能保证品相和数量,隨时可以恢復合作。” “那你保证得了吗?” 陈胜沉默了。 他保证不了。赵家宝的箭术比他强太多,一箭封喉,皮毛无损。他做不到。 陈广弹了弹菸灰:“一个月五六十块的进项,说没就没了。” “何止五六十。”陈胜的声音闷闷的,“县招待所的单子十二块一只獐子,他要是接下来,一个月奔著七八十去了。” 陈广没马上说话,低头抽菸,抽了半截才开口。 “老二,我问你个事,你想清楚再答。” 陈胜抬头。 陈广掐灭菸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前倾了几分:“这个人,你想怎么办?” 院子里没別人。风从墙头刮过去,把院角堆的乾草吹散了几根。 陈胜舔了下嘴唇:“哥,你啥意思?” “我啥意思你心里没数?”陈广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憋了两个多月了,从考核那天起你就没消停过。你恨他。” “我……” “別跟我装。”陈广打断他,“咱家就咱兄弟俩,你跟我说实话。” 陈胜攥著菸袋桿子的手鬆了又紧,紧了又松。 过了好一阵,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想让他从我眼前消失。” 陈广点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消失有很多种。让他搬家,让他坐牢,让他——” “让他死。” 第77章 不对劲 陈胜把话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嚇了一跳。 但说出来之后,心里头反而鬆了一口气,那股子憋了两个月的邪火找到出口了。 陈广没有接话,盯著他看了整十秒。 “你想好了?” “想好了。” “这事一旦做了,没有回头路。” “我知道。” 陈广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他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了两圈停下来,背对著陈胜。 “我在隔壁白杨沟认识几个人。” 陈胜的耳朵支了起来。 “什么人?” “你別管什么人。”陈广转过身,“你只需要知道——给钱,他们能办事。” “多少钱?” “五十。” 陈胜倒吸一口气。五十块,快赶上镇上工人两个月工资了。 “多了。” “要你命的活,你嫌贵?”陈广冷笑了一声,“这价钱已经是看在我面子上打了折了。你要找外头的人干,一百块打底。” 陈胜没出声,低头算帐。他手里存了些钱,加上他娘平时塞给他的零碎,凑五十块不是凑不出来。 “怎么干?” 陈广重新坐下来,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贴著陈胜的耳朵说。 “赵家宝每隔三五天就上一趟山。万山山北坡那片松林子是他常走的路,我踩过点了。从石嘴梁子下去有段窄道,两边全是陡坡,一个人走到那儿,前后都看不见人。” 陈胜的手心开始出汗。 “白杨沟那帮人里有个绰號叫黑三的,以前在矿上干过,手上有傢伙。我蒙著脸去跟他接头,他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让他知道要打的人是谁,只给他一个时间、一个地点、一个长相描述。” “蒙著脸?” “对。”陈广用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这事最要紧的就是一个字——断。跟咱们断乾净。他不认识我,我不说名字,钱分两回付,接头一回给一半,事成之后把剩下的藏在约好的地方让他自己取。全程不见第二回面。” 陈胜听得心跳加速,两只手不自觉地攥在一起。 “那要是……要是事后那帮人拿这事要挟咱们呢?” “他连我姓什么都不知道,拿什么要挟?” 陈广反问:“我只说有个猎户得罪了人,给钱办事,清楚楚。再说了,白杨沟那帮人自己屁股底下也不乾净,他们比咱们还怕见官。” 陈胜的呼吸慢平了下来。 他看著他哥的脸,那道旧疤在昏暗的光线底下格外清晰。他第一次觉得,他哥比他想的要狠得多。 “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陈广站起来,把地上的菸头碾碎了踩进泥里。 “赵家宝现在风头正盛,刚跟供销社搭上线,全村人都在看著。这时候出事,太扎眼。” “那等多久?” “半个月。”陈广竖起一根手指。 “等这事的热乎劲过去了,村里人不再盯著他了,他上山的时候放鬆警惕了——那就是动手的时候。” 陈胜点头,嘴唇紧抿著。 陈广走到院门口,手搭在门閂上,忽然回过头。 “老二,从今天起,你在外头该怎么样还怎么样。见了赵家宝该打招呼打招呼,別让人看出来。” “我知道。” “还有——”陈广把门閂拉开了一半,“这事,就你知我知,连咱娘都不能说。” “放心。” 陈广点了下头,拉开院门,探头往两边看了看,確认巷子里没人,侧身闪了出去。 院门合上了。 陈胜一个人蹲在屋檐底下,手指头不停地搓著菸袋桿子上的铜箍。 五十块钱。 买赵家宝一条命。 他觉得——值。 赵家宝从镇上回来的路上,碰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条路上的人。 白杨沟方向过来的岔路口,一个穿黑棉袄的汉子蹲在路边抽旱菸,帽檐压得低的,看不清脸。 赵家宝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那人抬了一下头,两只眼珠子往他身上扫了一下,又迅速低回去了。 赵家宝没停步,脚下速度没变,心里头却记住了三件事: 这人左手虎口有一块旧茧,是常年握锄把或者握刀把留下的;他腰间棉袄鼓出来一块,藏了东西;他蹲的位置,正好能把从镇上回村的这条路看得一清二楚。 踩点的。 赵家宝回到家,把背篓搁下,坐在堂屋里喝了碗水,脑子里把这些天的事捋了一遍。 半个月前供销社的买卖接过来之后,陈胜在村里见了他三回。 三回都是笑脸,还主动打了招呼,有一回甚至递了根烟过来。 这不对。 以陈胜的性子,输了猎人执照的考核,又丟了供销社的生意,该恨他恨得牙痒才对。忽然变客气了,只有一个解释——在憋大的。 再加上今天路上那个白杨沟方向来的人…… 赵家宝把水碗搁下。 前世他没经歷过这事,因为前世他没抢过陈胜的生意,穷得连口热饭都吃不起,犯不著谁来害他。这辈子不一样了。树大招风,他挡了人家的財路。 他闭上眼想了想,很快理清了脉络。 陈胜没那个胆子自己动手,但他有个哥——陈广。那个人脸上带著刀疤,年轻时就不是省油的灯,在白杨沟那边有路子。 要动手的话,会挑什么时候? 上山打猎的时候。 他每周两趟送货到供销社,猎物都是头一天或者当天清早上山打的。这个规律,全村人都知道。 会挑什么地方? 赵家宝在脑子里把自己常走的几条山路过了一遍。 万山山北坡那边路太宽,不好下手。南坡的松林子里倒是有几段窄道,但离村子太近,容易被人撞见。 螺牙山。 从北坡翻过去,有条小路通往螺牙山的山脊。那儿有段石槽子路,两边都是陡坎,前后看不见人。他平时追獐子的时候偶尔走那条道。 如果要埋伏,那是最好的地方。 赵家宝睁开眼。 他没有慌,也没有怒。 两辈子加起来的阅歷让他把这件事当成了一道算术题——对方什么时候动手,在哪里动手,来几个人,他该怎么接。 接下来三天,他照常上山打猎,照常送货,照常跟穆云涛的人交接。 但每次上山的时候,他都刻意多绕了一段路,从螺牙山那边兜了一圈。 第78章 六个人取老命 第一天,石槽子路两边的灌木丛里,有几处枝条被人折断过,茬口是新的。 第二天,路边一块大石头底下多了几个菸头,都是同一种旱菸。 第三天,他趴在山脊上的一棵老松树上往下看,石槽子路尽收眼底。两侧陡坎上各有两三个能藏人的凹坑,位置刁钻,从路上根本看不见。 踩了点了,就等他往里头钻。 赵家宝从树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松针,嘴里哼了一声。 当天晚上。 吃过晚饭,四个女人围著桌子做针线。 冬天的衣裳厚,费线,李妮儿带著关彤赶了好几天的活,棉袄才做了一半。 徐冬冬不会缝衣裳,坐在旁边帮忙理线团。林小茹手巧,一个人做了两件夹袄的里子。 赵家宝坐在门口的凳子上,慢地磨著一把短刀。 磨刀石上泼了水,刀刃划过去发出细的“嚓”声。 “家宝哥。”徐冬冬歪著头看他,“明天又上山?”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嗯,去趟螺牙山那边,看看有没有獐子。” “螺牙山?”李妮儿手里的针停了,“那边远,来回得一整天。” “可能得过一夜。” 李妮儿抬头看了他一眼:“带够乾粮了?” “带了。” 关彤彤放下针线筐,起身去灶房翻了翻,拿出一包用油纸裹好的饼子:“这是下午烙的,带上。” 赵家宝接过来塞进猎袋,顺手捏了一下关彤彤的手指。 关彤彤的耳朵红了一截,嘟囔了句“別闹”,缩回去继续做针线。 林小茹咬断线头,轻声问:“哥,螺牙山那边路不好走吧?” “走过好多遍了,没事。” “那你早点回来。” 赵家宝应了一声。 夜深了,四个人各自回了房。赵家宝躺在床上没睡,等到外头彻底安静了,才起身把准备好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 猎弓,弦前天刚换的新的,拉满能射八十步。 箭壶里十二支箭,箭头是他自己打磨的三棱铁簇,穿透力比市面上卖的强两倍。 短刀一把,刃口能剃毛。 一条粗麻绳,三丈长。 一件旧棉袄,一顶旧毡帽。 他把东西全塞进猎袋里,袋口繫紧,搁在床脚。 然后他真的闭上眼睡了。明天有硬仗要打,得养足精神。 鸡叫头遍,天还黑著。 赵家宝已经穿戴整齐了。他没走院门,翻墙出去的。落地的时候脚尖点在墙根的石台子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夜风冷得割脸。 他裹紧棉袄,弓挎在背上,猎袋斜跨在腰间,抬脚就往村后的山路走。 月亮还掛著,半弯,光不多,刚够看清脚下的路。 正常上螺牙山,从村里走得两个多时辰。但赵家宝没走正路,他抄了一条只有採药人才知道的野径,从万山山西侧的一条乾沟底穿过去,翻了道山樑,直插螺牙山的山脊。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已经到了。 石槽子路就在脚底下。两边的陡坎上那几个凹坑,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空的,人还没来。 赵家宝没有下到路上。他沿著山脊往上走了一截,找到了那棵前几天趴过的老松树。 这棵树长在石槽子路上方三十多步的位置,树冠大,枝叶稠密,哪怕冬天落了大半的针叶,从下面往上看也很难发现里头藏了个人。 他先干了一件事。 从猎袋里掏出那件旧棉袄和旧毡帽,用麻绳在树干上绑了个架子,把棉袄套上去,毡帽扣在顶上,远看像个人蹲在树底下歇脚。 位置选在石槽子路入口的一块大石头旁边,那是他平时走这条路歇脚的老地方。 对方要是踩过点,肯定认得这个位置。 弄完之后,赵家宝退回老松树底下,抬头看了看树冠。 三根碗口粗的主枝交叉的地方,正好能容一个人趴著。 他蹬著树皮上的裂口三两下爬了上去,把身子卡在枝杈里,猎弓取下来搁在手边,箭壶打开,抽出三支箭夹在指间。 从这个位置往下看,石槽子路从头到尾一览无余。左边陡坎上的两个凹坑,右边灌木丛后面的那块洼地,全在射程之內。 赵家宝调整了一下呼吸,让心跳慢下来。 松针底下的风比地面上冷,钻进领口里刺得脖子发麻。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半合上眼,耳朵支著。 等。 天一点一点亮起来。灰白的光从东边的山头漫过来,把螺牙山的轮廓一层显出来。雾气从沟底往上翻,缠在半山腰的树梢上。 一只早起的灰喜鹊从远处飞过来,落在石槽子路边的灌木上,啄了两下虫子,忽然扑棱翅膀飞走了。 赵家宝的耳朵动了一下。 有声音。 很轻,隔著雾气和松针传过来,像是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不止一双靴子——两双,三双……五双……六双。 六个人。 脚步声从石槽子路的西侧入口传来,节奏压得很低,刻意放轻了,但架不住人多,碎石一踩就响。 赵家宝把夹在指间的箭搭上弓弦,弓臂缓缓拉开三分。 他没有动。 他在等他们全部进入石槽子路。 这条路五十步长,两边是坎,进去了就是瓮中之鱉。 脚步声越来越近。雾气里,第一个黑影的轮廓已经能看见了。 雾气里,第一个黑影的轮廓已经能看见了。 矮个子,肩膀宽,走路的时候右脚微拖地,像是膝盖有毛病,第二个紧跟其后,手里攥著一根铁棍,棍头上缠了布条,防止碰在石头上出响动。 后面还有瘦高个,脖子上围著黑布巾,半遮著脸。 这三个人走在前面,步子碎,左右打量著,身上带著一股子街面上混过的油滑劲儿。 后面隔了五六步远,又是两个身影。 其中一个赵家宝认得——陈胜。 他穿著件深色棉袄,头上戴著顶狗皮帽子,帽沿压得低,但那走路的姿势赵家宝闭著眼都认得出来。更要紧的是,他右手握著一桿东西,枪管子在雾气里隱约泛著铁色的光。 猎枪。 最后面一个人走得慢,身形比陈胜矮半头,每一步都踩得谨慎,左腿落地的时候带著一个不自然的顿挫。 陈广。 赵家宝趴在松枝上,呼吸平稳,手里的弓弦纹丝不动。 六个人。 前面几个是白杨沟来的打手,后面两个是陈家兄弟。 第79章 射我腿了 这阵仗,倒是看得起他。 六个人顺著石槽子路往里走,脚步压得再轻也压不住碎石的细响。走了大概二十步,走在最前面的矮个子忽然停下来,抬手往后比了个手势。 后面五个人跟著停了。 矮个子转过身,压低了声跟第二个人嘀咕了两句。赵家宝在树上听不真切,只零星飘上来几个字——“……前面……石头……有人……” 他们看见那个假人了。 赵家宝把视线移过去。石槽子路入口那块大石头旁边,他用旧棉袄和毡帽扎的那个架子,在晨雾里確实像个蹲著歇脚的人影。 矮个子又跟后面比了个手势,六个人的队形散开了,动作很快——前面三个往左右两侧的灌木丛摸过去,陈胜和陈广退到路边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 正在这时候,瘦高个忽然回头问了一句,声音虽然压得低,但山里清早没风,声音传得格外远。 “三哥,咱这趟到底是给谁办事?那人出了多少?” 矮个子——看来绰號叫“黑三”——头也没回,手往后一摆。 还没等黑三开口,后面陈胜的声音先传上来了,又哑又冷:“闭嘴干活,多余的话回去再说。” 瘦高个缩了缩脖子,没再吭声。 赵家宝在树上把这段对话收进耳朵里。陈胜直接跟过来了,还带了猎枪。看来他不放心那帮白杨沟的人,怕出岔子,亲自盯著。 这反倒省事了。 等会儿打完,连陈胜一块收拾,省得来日方长。 六个人各就各位。 黑三和那个拎铁棍的钻进了左侧陡坎上的凹坑里,瘦高个摸到了右侧灌木丛后面的洼地。 陈胜端著猎枪躲在那块突出的岩石后面,枪口对著假人的方向。陈广就蹲在他旁边。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盯著路口那个“蹲著的人影”。 谁都没往头顶的树上看一眼。 赵家宝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石槽子路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六个人各自窝在隱蔽点里,等著“猎物”站起来往路里走。 时间一点过去。 天光渐亮,但雾气非但没散,反而越来越浓了。 螺牙山冬天的早晨就这样,太阳出来之前那半个时辰,雾最厚。 从树上往下看,石槽子路已经被白茫的雾气灌满了,能见度急剧缩短,二十步外的东西只剩个模糊的轮廓。 赵家宝看著雾气翻涌上来,心里暗暗点了个头。 天时帮他。 底下的人开始躁了。 黑三的凹坑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在换姿势。 蹲久了腿麻,这是人之常情。那个拎铁棍的更不安分,每隔一会儿就探头往路口方向张望一次。 右边灌木丛里的瘦高个更惨,他藏的位置低,雾气最浓的地方就在沟底,这会儿怕是连五步外的路面都看不清了。 陈胜那边倒还沉得住气,一直没动。但陈广显然不太舒服——他那条左腿蹲不了多久,已经换了好几个姿势了。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黑三终於忍不住了,从凹坑里探出半个身子,冲陈胜那边低声喊:“那人怎么不动?” 陈胜没应。 黑三又喊了一声:“喂!他该不会发现咱们了吧?” 陈胜压著声回了一句: “等著。他每回走这条路都在那块石头那儿歇脚,坐一会儿就走。” “都蹲了小半个时辰了!” “我说等著就等著!” 黑三缩回去了,但嘴里嘀咕了两句,听不太清,大概不是什么好话。 赵家宝把这些全看在眼里。 他在等一个时机。 雾再浓一些,浓到他从树上下来不会被第一时间发现。浓到他射出去的箭,对方来不及反应。 又过了不到半刻钟,雾气猛地翻了一涌。从山沟底下涌上来一大团白汽,把整条石槽子路裹得严严实实。十步之外,人影都只剩个淡淡的影子。 时候到了。 赵家宝无声地从松枝上翻下来,脚落在松针厚的地面上,一丝声响都没有。 他没有急著往下走。先把弓取下来,三支箭夹在左手指缝里,弓弦搭上第一支。 然后他沿著山脊的边缘,猫腰往下移。每一步都落在碎石缝隙之间,踩实了再抬脚。 三十步……二十步……十五步。 他停在了右侧灌木丛上方的一块岩石后面。从这个位置往下看——瘦高个就蹲在正下方七八步远的洼地里,后背完全暴露著。雾气浓得刚好能看清他的轮廓,但再远一点就模糊了。 赵家宝把弓拉满了三分之二。 不用满弓。七八步的距离,三分力就够了。 他要的不是杀人——他要的是让这帮人残废,然后留活口。 死人不会说话,活人会供出陈胜。 弓弦鬆开。 箭矢无声地切开雾气,扎进了瘦高个的右肩胛骨。 “嗷——!” 瘦高个惨叫一声,整个人从洼地里弹了起来,左手捂著右肩,鲜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他压根没看清箭是从哪儿来的。 “有人!有”瘦高个嗓子都劈了,连滚带爬往路面上扑。 石槽子路瞬间炸了锅。 黑三从左侧凹坑里窜出来,铁棍横在胸前,脑袋四处转,但雾太浓,什么都看不清。“在哪儿?人在哪儿?” 拎铁棍的那个也站了起来,背靠著坎壁,两只手攥著棍子,头顶上冷汗直冒。 陈胜从岩石后面闪出半个身子,猎枪端平了,枪口在雾里晃来晃去找目標。 “別乱!”陈胜的声音里带著颤,“背靠背!他在暗处!” 赵家宝已经换了位置。 箭一出手他就往左侧移了十多步,重新隱进了一块山岩的阴影里。第二支箭搭上了弦。 雾气翻涌,底下五个人乱成一团。瘦高个瘫在路面上哀嚎,血顺著胳膊往下淌,染红了一片碎石。黑三和铁棍蹲在路中间,背靠著背,铁棍挡在前面,但挡什么?挡箭? 赵家宝瞄准了黑三的右小腿—— 弓弦响了第二声。 箭簇穿过雾气,扎进黑三的小腿肚子。黑三闷哼一声,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铁棍脱手滚出去两步远。 “我操!腿!射我腿了!” 陈胜终於反应过来了。他把猎枪往箭来的方向一抡,扣了扳机。 “砰——!” 第80章 雾太大了 枪响在山谷里炸开,回声滚了好几个来回。铁砂子打在赵家宝刚才藏身的那块山岩上,溅起一片碎石渣子。 但赵家宝已经不在那儿了。 枪响的时候他已经移到了石槽子路正上方的一棵矮灌木后面。第三支箭夹在手里,弓拉了一半。 烟雾还没散,枪声的余响还在滚动。底下五个能动的人——不对,四个能动的——全都往陈胜开枪的那个方向看去。 没人看他这边。 赵家宝咬住箭尾,腾出手从箭壶里又抽了两支。 陈广的声音从岩石后面传出来,又急又压:“打著了没有?” 陈胜哆嗦著手往枪管里塞第二发弹药:“看不见!雾太大了!” “那就撤!”陈广的声音拔高了,“撤!这人在暗处,咱们全暴露了!” 黑三跪在地上,抱著小腿骂娘:“操你大爷的!你他妈说好了只有一个猎户!一个猎户有这本事?!你们糊弄老子?!” 他转头冲陈胜的方向嘶吼:“姓陈的!你他妈骗老子!” 赵家宝在灌木后面,嘴角抽了一下。 这个黑三倒不傻,一挨了打就知道事情不对了。 陈胜在雾里急得跺脚:“谁骗你了?就一个人!一个人能这么准说明——” “说明你他妈找了个阎王爷让老子去送死!” 陈广拽著陈胜的袖子往后拖:“別跟他废话了!走!趁雾大赶紧走!” 赵家宝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们想跑。 往哪儿跑? 石槽子路只有两头有出口。西侧入口是他们来的方向,东侧出口通往山脊——那边赵家宝更熟。 他从灌木后面闪出来,脚踩著碎石快速移动,绕到了石槽子路东侧出口正上方的位置。 第三支箭搭弦,瞄著东侧出口。 只要有人往这边跑,就是活靶子。 底下,陈胜拉著陈广往西侧入口方向退。黑三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嘴里骂咧咧。铁棍那个扶著瘦高个,两个人搂在一块往外挪。 五个人乱鬨鬨地往来路退。 赵家宝没有追。 他换了个角度,弓拉满了七分。 这一箭,对准的是陈胜拿枪的那只手。 你带著猎枪来要我命,那我先废了你这只手。 弓弦崩开的声音在浓雾里几乎听不见。 箭尖没入了白茫茫的雾气之中。 紧接著—— “啊——!” 陈胜的惨叫声穿透了整条石槽子路。 箭扎进陈胜右手虎口,贯穿掌心,钉在猎枪的木托上。 陈胜整个人往后一仰,猎枪脱手砸在石头上,“哐当”一声闷响。他捂著右手蹲下去,血从指缝里往外涌,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嘶喊。 陈广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子往回拖:“走!快走!” 黑三跪在地上,左手捂著小腿,右手却在腰间摸索。 赵家宝看见了。 雾气再浓,七八步的距离也够他看清——黑三从棉袄底下摸出了一把短管子。 土銃。 这东西装了铁砂子,近距离扇面打出去,躲都没法躲。 黑三抬手的动作很快,比赵家宝预想的快。一个腿上扎著箭还能这么利索的人,確实在道上混过。 但赵家宝更快。 他左手已经从腰间摸出了弹弓——猎弓来不及了,拉弦搭箭至少要两个呼吸,土銃的扳机只要一个。 弹弓的皮兜里夹著一颗拇指大的铁丸子,这是他上山必带的傢伙,专门对付突然从草丛里躥出来的毒蛇和黄鼠狼。 皮筋拉满,鬆手。 铁丸子打在黑三的右手腕上。 “咔嚓”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在雾气里格外清脆。 黑三的手腕折了个不可能的角度,土銃从手里飞出去,在碎石地上弹了两下。他张嘴要喊,还没喊出来—— 第二颗铁丸子已经上了弹弓。 赵家宝没给他喊的机会。 弹弓再次崩响,铁丸子正中黑三的喉结。 黑三的嘴张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他两只手都不听使唤了,右手腕断了,左手还捂著小腿上的箭伤,整个人往前栽倒,脸朝下拍在碎石路面上。 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从黑三摸出土銃到他倒下,前后不超过三个呼吸。 拎铁棍的那个愣了半秒。 就这半秒,赵家宝已经从灌木后面闪了出来,短刀在手。 雾气浓,但距离近。拎铁棍的看见一个黑影从右侧扑过来,本能地举棍横挡。 棍子抡出去了,赵家宝侧身一让,棍头擦著他的肩膀扫过去,带起一阵风。 短刀没往要害招呼。 刀背磕在铁棍的棍身上,“当”的一声,震得拎铁棍的虎口发麻,棍子差点脱手。 赵家宝左手跟上,五指扣住棍身往回一拧。 拎铁棍的没握住,棍子被夺了。 赵家宝反手一棍,抡在他的膝盖上。 “啊——” 拎铁棍的惨叫著跪下去,膝盖骨错了位,整条腿软得像麵条。 赵家宝没再管他,转身对准了瘦高个。 瘦高个右肩上扎著箭,已经半废了,但左手还能动。他从腰里抽出一把匕首,牙咬著,眼珠子通红,衝著赵家宝就扑过来。 这是亡命徒的打法——知道跑不了了,拼一把。 赵家宝往后退了一步,等瘦高个的匕首刺过来的时候,侧身闪开,右脚勾住他的脚踝往后一带。 瘦高个整个人扑空了,身子往前栽。 赵家宝的短刀从上往下劈,刀背砸在瘦高个的后脑勺上。 闷响。 瘦高个趴在地上,匕首从手里滑出去,人软了。 赵家宝低头看了一眼——还有气,只是晕了。 他直起腰,扫了一圈。 石槽子路上,黑三趴在碎石地上,喉咙里的嗬嗬声已经停了,一摊血从脖子底下洇开来。 拎铁棍的抱著膝盖在路边缩成一团,疼得直翻白眼,嘴里呜呜咽咽的,说不出整句话。 瘦高个脸朝下趴著,后脑勺上鼓起一个包,人事不省。 三个白杨沟来的打手,半分钟,全部放倒。 一个死了,两个废了。 赵家宝把短刀在棉袄上蹭了两下,插回腰间。 他转头往西侧入口方向看去。 雾气翻涌,那边已经看不见人影了。 陈胜和陈广跑了。 赵家宝没急著追。他蹲下身,先把黑三腰间那把土銃捡起来,打开看了看——里头还装著一发铁砂,没来得及打出去。 他把土銃揣进猎袋里,又走到瘦高个身边,把他腰间的匕首也收了。 第81章 別跪我 拎铁棍的看见赵家宝朝他走过来,嚇得往后缩,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別……別杀我……” 赵家宝蹲在他面前:“你叫什么?” “王……王二柱……” “白杨沟的?” “是……是……” “谁找你们来的?” 王二柱的嘴唇哆嗦著,眼珠子往黑三的尸体那边瞟了一眼,又赶紧缩回来。 “是……是黑三接的活……他说有人出五十块钱,让咱们来收拾一个猎户……” “五十块钱买我一条命?” 王二柱拼命点头:“我们不知道是你……真不知道……黑三只说是个打猎的,住在万山村……” “谁给的钱?” “我不知道……黑三跟那人接头的时候,对方蒙著脸……但是——” 王二柱咽了口唾沫,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赵家宝把手里的铁棍在地上磕了一下。 “但是今天来的时候,后面跟著两个人!”王二柱一口气倒出来,“一个拿猎枪的,一个瘸腿的!黑三管拿枪那个叫陈老板!” 赵家宝站起来。 陈老板。 陈胜。 他把铁棍扔在地上,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在手里转了两圈。 “你能走吗?” 王二柱看著自己那条错位的腿,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走……走不了……” “那就在这儿等著。” 赵家宝把瘦高个也拖到王二柱旁边,用麻绳把两个人的手脚捆了。 “我去去就回来。你们要是老实待著,我送你们下山找大夫。要是不老实——” 他没把话说完,拍了拍腰间的短刀。 王二柱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老实!绝对老实!哥你放心!” 赵家宝转身往西侧入口走。 雾气还浓,但已经开始有散的跡象了。太阳快出来了,山头上隱约能看见一层金边。 石槽子路西侧入口外面的碎石地上,有两串脚印。 一串深一串浅。 深的是陈广,他那条左腿不好,落脚重。浅的是陈胜,跑得急,步子乱,脚印东一个西一个。 两串脚印往山下延伸,方向是白杨沟和万山村之间的那条岔路。 赵家宝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脚印边缘的碎石——松的,刚踩不久,最多跑出去一盏茶的距离。 陈胜右手被箭穿了,跑不快。 陈广那条腿,跑急了更完蛋。 赵家宝站起来,把猎弓从背上取下来,搭了一支箭,大步往山下走。 走了不到两百步,前面的雾气里传来声音。 “哥……哥你慢点……我手……” 是陈胜,嗓子都变了调。 “闭嘴!”陈广的声音,又急又哑,“你他妈再嚷嚷他就追上来了!” “我手上还扎著箭呢!血止不住——” “死不了!到了白杨沟再说!快走!” 两个人的声音在雾里飘飘忽忽的,忽远忽近。 赵家宝没加速,也没放慢,保持著一个不紧不慢的步子跟著。 他不急。 这条路他闭著眼都能走。再往前三百步,有个三岔口,左边通白杨沟,右边回万山村,中间那条是条死路——通到一个断崖底下,走不出去。 陈广要是脑子还清醒,会走左边。 但人在慌的时候,脑子清不清醒就不好说了。 赵家宝走到三岔口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脚印。 两串脚印拐向了左边——白杨沟方向。 赵家宝没走左边。 他抄了条近路,从三岔口右侧的一道浅沟翻了过去,沿著山腰横切了一百多步,绕到了白杨沟方向那条路的前头。 这条路他太熟了。 往前再走二百步,有个急弯,弯道外侧是一片碎石坡,內侧是两块並排的大青石。过了弯就是一段下坡,坡底有条乾沟,沟对面才是通往白杨沟的正路。 陈胜右手穿了箭,陈广左腿有旧伤,两个人跑到这个弯道的时候,速度肯定慢下来。 赵家宝到了弯道外侧的碎石坡上,找了块齐腰高的石头蹲下来。 弹弓捏在手里,铁丸子装好了。 雾气比刚才薄了些,能看清三十步內的东西了。 没等多久。 脚步声从弯道那头传过来,急促、凌乱,夹杂著粗重的喘气声。 陈广先露了头。他一只手扶著青石,一只手拽著陈胜的胳膊,整个人弓著腰,那条左腿已经拖不动了,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一下。 陈胜更惨。右手用布条胡乱缠了几圈,血把布条浸透了,一路滴,身后的碎石上留了一串暗红的点子。他脸色灰白,嘴唇发紫,人已经有点晃了。 两个人过了弯道,陈广扶著陈胜靠在青石上喘气。 “歇……歇一下……”陈胜的声音虚得厉害。 “歇个屁!”陈广急得嗓子冒烟,“赵家宝要是追上来——” “追不上。”陈胜闭著眼,脑袋往石头上一靠,“他还得收拾那三个人……咱们跑了这么远……” 赵家宝从碎石坡上站了起来。 “跑够了没?” 这一嗓子在弯道里迴荡了一下,不大,但足够两个人听清。 陈胜的眼睛猛地睁开。 陈广整个人僵住了,扶在石头上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收紧。 赵家宝从碎石坡上走下来,步子不快,弹弓垂在右手边,左手插在棉袄兜里。 “赵……赵家宝……”陈胜的嗓子眼儿里挤出这三个字,脸上的血色全没了。 赵家宝在十步外站定。 陈广的反应比陈胜快。他鬆开扶著陈胜的手,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举起来,掌心朝外。 “家宝,你听我说——” “说什么?” “这事……这事是误会……” 赵家宝盯著他,没吭声。 陈广的额头上全是汗,顺著脸颊往下淌。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换了个说法:“是黑三那帮人自己要来的!跟我没关係!我就是……我就是——” “你就是替你弟出了五十块钱,找了六个人来要我的命。” 陈广的嘴张著,合不上了。 赵家宝从猎袋里掏出那把土銃,在手里掂了掂。 “这东西是黑三的。装了铁砂子,近距离打出去,一片肉都不剩。” 他把土銃翻过来,枪口对著地面,又翻回去。 “你们给他多少钱?五十?还是后来又加了?” 陈胜靠在石头上,右手还在流血,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他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碎石地上。 “家宝……家宝哥……是我糊涂了……我不该……” 赵家宝看著他跪在地上的样子。 “你跪我有什么用?” 第82章 自作孽 “我错了!真的错了!你放我一条命,以后这个村子里我再也不跟你爭了!供销社的买卖全归你!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陈胜的鼻涕眼泪混在一块儿往下淌,膝盖磕在碎石上也顾不得疼了,两只手——一只好的一只废的——全撑在地上,额头往石头上磕。 “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赵家宝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陈胜,你今天带了几个人来?” “六……六个……” “六个人,一桿猎枪,一把土銃,三根铁棍,一把匕首。”赵家宝一样一样数出来,“你是来打猎的还是来打仗的?” 陈胜的额头贴在碎石上,不敢抬。 “你要是只派那三个白杨沟的人来,我还能当你是一时糊涂。”赵家宝的声音平平的,“但你自己带著猎枪跟过来了。你怕那三个人办不利索,你要亲眼看著我死。” 陈胜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我……我就是……” “你就是想確认我死透了。” 陈胜说不出话了。 赵家宝把土銃的枪口抬起来,对准了陈胜的后脑勺。 “家宝!”陈广衝上来一步,“你杀了他你也得偿命!这是——” “谁知道?” 赵家宝扭头看了他一眼。 “白杨沟那三个人,一个死了,两个捆著。你们六个人进山,没跟任何人说。这条路上前后三里地没有人烟。” 陈广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以为我没想过这些?”赵家宝的声音轻了几分,“你踩了半个月的点,我也踩了半个月。你选的这个地方確实好——前后看不见人,出了事谁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 “可惜,这个好处现在是我的。” 陈胜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泥和血,两只眼珠子瞪得溜圆:“你不能杀我!你杀了我全村人都会知道!” “怎么知道?你跟谁说了你今天要来杀我?” 陈胜愣住了。 他没跟任何人说。陈广再三叮嘱过,这事连他们的娘都不能告诉。 “你自己把路堵死了。”赵家宝把土銃的击锤扳开,“咔”的一声响。 陈胜的瞳孔骤缩。 “家宝哥!家宝哥我求你了!我给你钱!我家里还有存的钱!一百块!不,两百块!你要多少我都给!” 赵家宝摇了摇头。 “你今天要是得手了,我死在这石槽子路上,你会收我家里人多少钱?” 陈胜的嘴张著,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我那四个媳妇,你打算怎么处置?卖了?还是直接扔在山里餵狼?” 陈胜的脑袋又低了下去,额头抵著碎石,浑身发抖。 赵家宝没再说话。 土銃响了。 铁砂子在三步的距离上打出去,后坐力把赵家宝的手腕震得发麻。 陈胜的身子往前扑倒,趴在碎石地上,后脑勺上一片血肉模糊。 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陈广站在两步外,两条腿软了,整个人靠在青石上往下出溜,屁股底下洇出一摊湿。 他尿了。 “家宝……家宝……”陈广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又尖又细,像个被掐住脖子的鸡,“我……我不是……这事是陈胜非要乾的……我劝过他……我劝过……” 赵家宝把打空了的土銃扔在地上,从腰间抽出短刀。 “陈广,白杨沟的黑三是你联繫的。踩点是你踩的。接头是你去的。五十块钱分两次付,接头一次给一半,事成之后把剩下的藏在约好的地方——这套路是你设计的。” 陈广的嘴巴一张一合,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你比陈胜狠。”赵家宝往前走了一步,“陈胜是恨我恨昏了头,你是清清楚楚算好了每一步。” “我……” “你要是活著下山,过不了三天就会想办法报復。你这种人,我留不得。” 陈广猛地往旁边滚,想跑。 那条左腿拖累了他。他刚滚出去半个身位,赵家宝的脚已经踩在了他的后腰上。 短刀没用上。赵家宝弯腰,捡起陈胜掉在地上的猎枪。 枪托上还扎著那支穿过陈胜手掌的箭,箭杆断了一截,但枪还能用。 赵家宝把箭拔出来,打开枪膛看了看——陈胜之前塞了一发弹药进去,还没来得及打。 他合上枪膛,枪口对准了陈广的后背。 “別……” 枪响了。 回声在山谷里滚了很远,惊起一群棲在崖壁上的寒鸦,黑压压地飞过头顶。 赵家宝把猎枪放下,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四周安静下来了。 没有人声,没有脚步声,只有风从山沟里灌上来,吹得碎石坡上的枯草簌簌响。 他蹲下身,开始搜陈胜的口袋。 左边棉袄兜里,一个布包,打开来——二十三块七毛钱,几张毛票,剩下的是钢鏰。 右边兜里,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赵家宝展开看了看。 借据。 “借款人陈胜,於一九七八年十月十二日向白杨沟刘德厚借款三十五元整,月息三分,逾期加倍。” 底下按了个红手印。 高利贷。 赵家宝把借据折好揣进自己兜里,又翻了翻陈胜身上其他地方。腰带里缝了个暗兜,里头有五块钱和一把铜钥匙。 陈广身上的东西更多。 棉袄內衬里缝著一个油布包,拆开来,四十一块钱,还有一张白杨沟供销分社的欠条,八块六毛。 裤腰带上掛著一把弹簧刀,刃口锋利,是好钢。 左边裤兜里,一个小本子,巴掌大,封面磨得起毛了。赵家宝翻了两页——记的是帐。哪天跟谁借了多少钱,哪天还了多少,利息多少,密密麻麻写了大半本。 有几笔帐后面画了个圈,旁边注了两个字——“已清”。 还有几笔没画圈的,欠款人的名字赵家宝不认识,大概都是白杨沟那边的人。 陈广在放高利贷。 赵家宝把小本子也揣了,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石槽子路的时候,太阳已经从山头后面露了半个脸。雾气散了大半,路面上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黑三的尸体趴在路中间,脖子底下的血已经凝了,暗红色,混著碎石渣子。 王二柱和瘦高个还捆在路边,两个人缩成一团,脸色青灰,听见脚步声嚇得一哆嗦。 赵家宝走过去,蹲在王二柱面前。 “黑三身上有什么东西?” 王二柱拼命摇头:“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赵家宝没跟他废话,自己翻。 第83章 回家 黑三的棉袄里搜出来二十五块钱,这应该是陈广给的定金,事成之后再付另一半。 还有一把摺叠刀,一包旱菸,一个火摺子。 赵家宝把钱收了,摺叠刀也收了。 他又把拎铁棍那个,王二柱和瘦高个身上也翻了一遍。 两个人加起来不到四块钱,穷得叮噹响。 赵家宝站起来,把搜出来的东西归拢了一下。 陈胜、陈广、黑三,三个人身上加起来,现金將近九十块。 再加上那张借据、那个帐本、两把刀,这趟收穫比打一个月的猎都多。 他把东西全塞进猎袋里,繫紧袋口。 然后他折了几根松枝,把石槽子路上的血跡和脚印大致扫了一遍。 冬天的碎石路不容易留痕,松枝一扫,表面的血渍就被碎石盖住了。 弯道那边陈家兄弟的尸体,他拖到了银镜空间的灌木丛里,用枯枝和落叶盖了。 不用盖太严实,这个季节山里有野猪和狼,过不了两天就会被啃得乾乾净净。 剩下的尸体也一样处理了。 --- 该打猎了。 他来的时候顺路下了三个套子,这会儿回去收,两个空的,一个套住了只野兔。 腿还在蹬,毛色不错。他又在半山腰的灌木丛里蹲了半个时辰,射了两只山鸡。 够了。回村的时候一兔两鸡掛在腰上,多看一眼就是个正常上山打猎的猎户。 下山走的还是来时那条野径,速度快。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赵家宝已经看见万山村的轮廓了。 院门口没人。 推门进去,堂屋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 “回来了?”李妮儿的声音从厨房那边飘出来,听著平稳,但赵家宝听得出来底下压著的那股紧。 他把猎物往院子里的木架上一掛,进了屋。 四个人都在。李妮儿在灶台前忙活,关彤彤在切咸菜,徐冬冬靠在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 林小茹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烧火,见他进来,手里的火钳差点掉了。 “赵哥!”林小茹站起来,小跑两步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了一遍,“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上山打了几只猎。” 徐冬冬从门框上直起身,鼻子往他身上嗅了嗅。 “身上有火药味儿。” 赵家宝低头闻了闻袖口。土銃开过一枪,硝烟味確实沾了点。 “碰见只老獾,拿弹弓打的,估计是衣裳蹭了火摺子。” 徐冬冬盯著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 李妮儿端了碗热水过来,递到他手里。 “天没亮就出去了,我们四个都醒了,一直等著。” 赵家宝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刚烧的,烫嘴。 “以后上山之前跟我说一声。”李妮儿的语气不重,但分量搁在那儿。 “嗯。” 关彤彤放下菜刀,用围裙擦了擦手,走过来把他棉袄上的几根松针摘掉。 “打的兔子肥不肥?” “还行,明天燉了吃。” “那今晚煮鸡?” “都行。” 关彤彤点点头,转身去院子里取鸡了。 林小茹还站在旁边,两只手绞著袖口,欲言又止的样子。赵家宝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別瞎想。打猎而已。” 林小茹“嗯”了一声,低著头回灶前继续烧火了。 接下来几天,赵家宝心里一直绷著根弦,但面上看不出来。 他在等一个消息——村里有没有人提起陈胜和陈广。 第三天,消息来了。 是徐冬冬从村口水井那边打水回来带的。 “家宝,你知道不?陈胜跟陈广两口子都不见了。” 赵家宝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往木桩上一顿,抬头看她。 “不见了?” “张婶子说的,陈胜家的门锁著,里头没人,灶灰都是凉的,好几天没开火了。陈广那边也一样。” “什么时候的事?” “张婶子说头两天就发现了,以为他俩去白杨沟走亲戚了,结果今天去他们白杨沟那边的亲戚家问了,人家说没见过。” 赵家宝继续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嘎”的一声裂成两半。 “那大概是去別的地方了吧。马上过年了,说不定去县里置办年货。” 徐冬冬把水桶搁在井沿上,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张婶子不这么想。她说陈胜前阵子欠了不少外债,会不会是跑了?” “跑了?” “就是……欠了钱还不上,带著他哥一块跑路了唄。她前两天还听见陈胜媳妇在家哭来著。” 赵家宝把劈好的柴码在墙根底下,没再接话。 到了腊月二十八,陈家兄弟失踪的事在村里已经传开了。各种说法都有——有人说跑去外地躲债了,有人说去投奔远房亲戚了,还有人压低了声说別是出了什么事。 村长刘根生上门找过赵家宝一回。 “家宝啊,陈胜那兄弟俩你最近见过没?” “没有。”赵家宝给刘根生倒了碗水,“上回见还是半个月前,在村口碰见的,打了声招呼就过去了。” “他俩平时跟你关係咋样?” “不咋样。不远不近的。” 刘根生嘆了口气:“这俩人也是,过年了往外跑,家也不回,他们那老娘还在村里呢,也没人管。” 赵家宝没吭声。 刘根生喝了口水,又东拉西扯说了几句村里过年分粮的事,就走了。 到了年三十这天。 赵家宝天不亮就醒了,不是被惯出来的——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的。 锅碗瓢盆叮叮噹拌,夹杂著压低了的说话声和偶尔蹦出来的笑。 他披上棉袄推门出去,厨房的窗户纸透著暖黄的光。 进去一看,四个人都在。 李妮儿在和面,袖子擼到胳膊肘上头,两只手在麵团上揉得起劲。 关彤彤在剁馅儿,菜板上堆著白菜和猪肉末。 徐冬冬蹲在灶前烧火,两根麻花辫垂在肩膀上,火光映得脸颊红扑扑的。 林小茹站在李妮儿旁边,手里拿著根擀麵杖,一脸茫然地戳著一小团面。 “这么早?”赵家宝靠在门框上。 李妮儿头也没抬:“过年包饺子,面得醒够了才好使。你再不起来,馅儿都拌完了。” “你起来得正好。”徐冬冬扭头冲他乐,“小茹不会擀皮,你来教她。” 林小茹的脸腾地红了,手里的擀麵杖差点戳到麵团上。 “我……我自己能学的……” “你那皮儿擀出来一头厚一头薄,包出来的饺子跟包子似的。”徐冬冬毫不留情地揭了底。 第84章 不摸手怎么教 关彤彤在菜板前头笑了一声,没说话。 赵家宝走过去,站到林小茹旁边。案板上那两个面剂子,確实惨。 一个擀成了椭圆形,中间薄边缘厚,另一个乾脆粘在了擀麵杖上。 “手劲大了。”赵家宝把粘在擀麵杖上的麵皮揭下来,重新揉成团。 “擀的时候手掌压在杖上,往前推的时候使劲,往回带的时候轻。面剂子转著圈擀,每推一下转个角度。” 他边说边示范,三两下擀出一张圆溜溜的饺子皮来。 “看见没?中间薄,边上稍微留点厚度,这样捏褶子的时候不容易破。” 林小茹凑过来看了看,伸手接过擀麵杖,照著他刚才的样子试。 推出去——麵皮歪了。 “力使偏了。”赵家宝站到她身后,两只手覆上去,握著她的手掌调整方向,“往这边,对,轻点……转……再推……” 林小茹的后背僵了一瞬,耳根子红透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徐冬冬在灶前看著这一幕,火钳在手里“咣”地杵了一下灶台。 “赵家宝,你教人就教人,手搁人家手上干嘛?” 赵家宝手没松:“教擀麵不摸手怎么教?” “那你怎么不教我?” “你会擀皮。” “我也不会!”徐冬冬把火钳一扔,站起来,两步走到案板前,“我也不会擀,你来教我。” 关彤彤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也转过身来。 “冬冬,你上个月刚擀了一案板麵条,那时候你会,现在你不会了?” “麵条跟饺子皮能一样吗?”徐冬冬理直气壮。 关彤彤扑了一下鼻子,声音压得低,但灶房不大,每个人都听得清: “冬冬姐要是不会,我也不会。家宝,你教完小茹也得教教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著酒窝,语气软软的,但里头的意思掰开了说就是——你可不能光对小茹好。 林小茹窘得恨不得把脸埋进麵团里。 赵家宝鬆了手,往后退了一步,看看左边的徐冬冬,再看看右边的关彤彤。 “得,一个一个来。冬冬你先过来。” “凭什么她先?”关彤彤不乐意了。 “她个子高,站案板前不用垫脚。” 关彤彤:“……” 李妮儿终於忍不住了,拿起沾著麵粉的手背捶了一下案板。 “行了行了!一个擀麵皮闹成这样!冬冬你回去烧火,关彤彤你馅儿剁完了没?小茹你自己慢慢练,手笨就多练两遍,哪有干什么都得人手把手教的道理?” 她顿了顿,瞥了赵家宝一眼。 “你也是,一大早的,撩拨完这个撩拨那个,嫌日子不够乱是不是?” 赵家宝举著两只手往后退了两步:“我就教个擀麵……” “你那叫教擀麵?”李妮儿没好气地把一块揉好的面推到他手边,“想帮忙就搓面剂子,一两一个,大小均匀,別给我添乱了。” 赵家宝老老实实站到案板一角,揪麵团搓剂子。 厨房里重新安静下来了。灶膛里的火烧得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著。麵粉的白雾在屋子里飘著,混著白菜猪肉馅儿的香味。 林小茹自己摸索著擀了几张皮,第四张终於擀圆了,举起来给赵家宝看。 赵家宝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徐冬冬在灶前扭头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声什么,听不太清。 关彤彤嘴里哼著调子剁馅儿,节奏倒是欢快。 李妮儿给四个人分了工——她和赵家宝包,林小茹擀皮,徐冬冬和关彤彤负责配馅和看火。流水线一拉开,速度就快了。 赵家宝包饺子的手艺是跟前世的媳妇学的,褶子捏得密实。李妮儿的更快,两个手指一挤,一个月牙形的饺子就成了,摆在竹匾弄得齐齐整整。 两竹匾饺子摆满了,李妮儿拍了拍手上的麵粉。 “够了。水开了先下一锅尝尝。” 徐冬冬掀开锅盖,热汽扑了满脸,她拿袖子扇了扇:“水滚了!下饺子——” 话没说完。 院门外头,突然传来一嗓子。 “赵家宝!赵家宝在家哩不?” 声音粗哑,中气十足,是个男人,喊得院子里的鸡都扑棱了几下。 厨房里五个人同时停了手。 赵家宝把手里的饺子搁在竹匾上,用围裙擦了擦手。 李妮儿皱了皱眉,压著声问:“谁啊?大年三十一早上的。” 赵家宝擦完手,走到院门口拉开门栓。 门外站著个穿军大衣的汉子,肩膀上扛著半扇猪肉,左手还拎著个麻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王健。 民兵连长的脸冻得通红,鼻尖上掛著一滴清鼻涕,咧著嘴冲赵家宝乐。 “家宝!大年三十的,给你拜个早年!” 赵家宝愣了一下:“健哥,你这是……” “別废话,先搭把手,这猪肉沉得我胳膊都酸了。” 赵家宝赶紧接过半扇猪肉,少说有二十来斤,骨头茬子还带著血丝,新鲜的。 王健把麻袋往院子里一撂,拍了拍手上的霜渣子,大步往堂屋走。 “嫂子们好啊!过年好!” 厨房门帘一掀,李妮儿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是王健,脸上的紧绷劲儿鬆了。 “王连长,快进屋坐,外头冷。” “不坐了不坐了,我就送个东西,说两句话就走。”王健嘴上这么讲,脚底下倒是很诚实地迈进了堂屋,一屁股坐在了板凳上。 赵家宝把猪肉掛到院里的铁鉤子上,又把麻袋拎进屋。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赵家宝解开麻袋口,里头是两瓶白酒、一袋红枣、十来个冻梨,底下还压著两条咸鱼。 “这……健哥,你这也太破费了。” 王健摆了摆手:“猪肉是公社分的,今年民兵连表现好,多分了一份。酒是我老丈人酿的,不值几个钱。你別跟我客气,你上个月给我们连里送了多少山鸡野兔?我还欠著你的呢。” 徐冬冬端了碗热水过来,搁在王健手边。 “王连长,喝口水暖暖。” “哎,谢谢冬冬嫂子。”王健接过碗灌了一大口,烫得直咂嘴。 赵家宝搬了个凳子坐到他对面:“健哥,你大年三十不在家待著,专门跑一趟,不光是送年货吧?” 第85章 皮薄馅厚 王健放下碗,脸上的笑收了收。 “你小子,还真瞒不住你。” 他往门口瞅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有个事,跟你说一声。钟名光的案子,结了。” 赵家宝的手搭在膝盖上,没动。 “怎么判的?” “二十年劳改。贪污公款、倒卖物资、偽造帐目,三条罪名叠一块,上头本来要判更重的,后来他交代了一些上线的事,算是立了功,减了几年。” 赵家宝点了点头。 钟名光是县供销社的副主任,前阵子赵家宝举报的那条线,顺藤摸瓜牵出来的。这人在供销系统里上下其手,光贪的物资折成钱就有好几千块,在这个年代,够枪毙两回的了。 “还有呢。”王健竖起两根手指,“彭老四,彭家父子,一块栽了。” “彭老四?” “白杨沟那个开黑市的。你不知道?他跟钟名光是一条线上的,钟名光贪出来的物资,有一大半是通过彭老四的黑市出的货。公安那边抄了彭家的院子,光现金就搜出来一千多块,还有布匹、粮票、工业券,堆了半间屋子。” 赵家宝吸了口气。 一千多块现金,这年头一个工人一个月才挣三四十块,彭老四攒了多少年的黑心钱。 “彭老四判了多少?” “十五年。他儿子彭大壮,帮著跑腿销赃的,判了八年。父子俩一块进去了,过年都在號子里蹲著呢。” 王健说到这儿,嘿嘿笑了两声。 “你当初那封举报信,可算是捅了个大窝。县里开会的时候专门表扬了咱们公社配合得好,公社书记高兴得合不拢嘴,说要给咱们万山村记一功。” 赵家宝摇了摇头:“这功记不到我头上,举报信是匿名的。” “匿名的也是你写的。”王健压著嗓门,“就咱俩知道的事,我烂在肚子里,你放心。” 赵家宝没接这个话,站起来给王健续了碗水。 “健哥,这事结了就好。以后供销社那边的路子顺了,咱们村的山货往外走也方便些。” “可不是嘛。”王健接过水,又灌了一口,“对了,公社那边说了,年后要重新整顿供销系统,各村的代购代销点要重新登记。你要是有想法,趁早去公社报个名。” 赵家宝心里动了一下,面上没露。 “我考虑考虑。” 王健站起来,拍了拍棉裤上的灰。 “行,我不多待了,家里那口子还等我回去包饺子呢。” 赵家宝送他往外走。到了院门口,王健忽然停下脚步,扭头看了他一眼。 “家宝,我问你个事,你別介意啊。” “你说。” “你……你爹妈是哪儿的人?我说的是亲爹亲妈。” 赵家宝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就一个娘,赵家的。爹走得早,我没啥印象。怎么了?” 王健挠了挠后脑勺,像是在斟酌措辞。 “没啥,就是……你上回在公社开会的时候,给书记敬礼那一下,我就觉得不对劲。” “敬礼怎么了?” “你那个礼,標准得不像话。手指併拢,角度、位置,跟部队里练过的一模一样。咱们村里的民兵,练了三年都敬不出那个样子。” 赵家宝愣了一瞬,隨即笑了笑。 “小时候看电影学的,觉得当兵的敬礼好看,自己在家比划过。” 王健盯著他的脸看了好几秒。 “你长得也不像村里人。” “什么意思?” “就是……骨架、五官,跟万山村这一片的人不太一样。你看咱们村里的,塌鼻樑宽脸盘的多,你这个长相……” 王健没往下说了,摆了摆手。 “算了算了,大过年的扯这些干嘛。家宝,好好过年,年后有啥事找我。” 他裹紧大衣,大步往村口走了。 赵家宝站在院门口,看著王健的背影消失在路口,站了一会儿才关上门。 敬礼的事,是他疏忽了。 前世在部队待了几年,有些东西刻进了骨头里,不经意就带出来了。以后得注意。 至於王健说的长相——赵家宝从来没见过自己的亲爹。养母从没提过这茬,他也没问过。 回到堂屋,李妮儿已经把王健带来的东西归置好了。 猪肉切了一块下来准备晚上用,剩下的掛在院子里冻著。咸鱼拿盐水泡上了,冻梨搁在盆里化著。 “王连长走了?” “走了。” “他说的那个什么案子……”李妮儿的声音压得低,“跟咱家有关係没?” “没关係。县里的事,跟咱们不沾边。” 李妮儿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下午的时候,赵家宝趁著四个人忙活年夜饭的工夫,进了一趟银镜空间。 空间里的菜地长势喜人。白菜、萝卜、菠菜,绿油油的一片,跟外头冰天雪地的光景完全两个世界。他摘了两棵大白菜,拔了几根水灵灵的萝卜,又掐了一把嫩菠菜。 这些东西拿出去的时候得小心,不能让人看见。他把菜塞进猎袋里,从后院翻进来,搁在厨房门口。 “哪来的青菜?”徐冬冬第一个发现了,两眼放光。 “上山的时候在背阴坡找的,有个地方暖和,长了些野菜。” 徐冬冬拿起那棵白菜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哪是野菜啊?这白菜比秋天收的还水灵!背阴坡能长这么好?” “那个地方特殊,有温泉水渗出来,地热。”赵家宝面不改色。 徐冬冬將信將疑,但菜是实打实的好菜,也就不追究了,抱著白菜进了厨房。 天擦黑的时候,年夜饭上桌了。 堂屋里的八仙桌擦得鋥亮,摆了满满一桌子。 白菜猪肉馅的饺子,皮薄馅大,三大盘摞著。 红烧野兔肉,燉得酥烂,汤汁浓稠,筷子一夹骨肉分离。 山鸡燉蘑菇,汤色金黄,上头飘著一层油花。 清炒菠菜,翠绿翠绿的,搁了几粒蒜末,冬天里吃一口鲜菜,比肉还金贵。 萝卜丝拌咸鱼,脆生生的,配著王健送来的咸鱼,咸香下饭。 还有一碟子花生米,一碟子醃萝卜条,两瓶白酒。 林小茹站在桌边,数了数盘子,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也太多了吧……” 关彤彤把最后一盘饺子端上来,拿围裙擦了擦手。 “过年嘛,就该这样。去年我一个人的时候,年三十就煮了碗糊糊,连个菜叶子都没有。” 第86章 白眼狼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桌上几个人都没接话。 去年的年三十,她们四个,各自在各自的屋子里,冷锅冷灶,孤零零地熬过了一夜。 李妮儿打破了沉默:“行了,別提以前了。坐下吃饭。” 五个人围著八仙桌坐下来。赵家宝坐上首,李妮儿在他左手边,关彤彤在右手边,徐冬冬和林小茹坐对面。 赵家宝拧开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们喝不喝?” “我喝!”徐冬冬把碗推过来。 李妮儿犹豫了一下:“倒半碗。” 关彤彤摇头:“我不行,喝一口就上脸。” 林小茹更不敢,缩著手摇了摇脑袋。 赵家宝给徐冬冬和李妮儿各倒了些,举起碗。 “过年了。今年咱们五个人凑在一块,有肉有菜有饺子,比啥都强。来,干一个。” 碗碰在一起,叮的一声。 徐冬冬仰头灌了一口,辣得直吸气:“好酒!够劲!” 李妮儿抿了一小口,眉头皱了皱,没说话。 关彤彤夹了个饺子咬了一口,馅汁在嘴里炸开。 “好吃!皮薄馅多,这面和得好。” “那是,妮儿姐和的面,能差到哪去?”徐冬冬筷子飞快,三口一个饺子。 林小茹夹了一筷子菠菜,嚼了两口,眼圈忽然红了。 赵家宝看见了。 “怎么了?” “没……没事……”林小茹低著头,用筷子戳著碗里的饺子,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这个年过得太好了。” 她吸了吸鼻子。 “我以前过年,都是一个人。去年年三十连灯都没点,黑灯瞎火在炕上躺了一宿。” 桌上安静了两秒。 徐冬冬伸手在她后背上拍了一下:“哭什么哭?以后年年都这么过,年年都有肉吃。” 关彤彤把一块兔肉夹到林小茹碗里:“吃肉,吃了肉就不想哭了。” 李妮儿没说话,只是给林小茹碗里又添了两个饺子。 赵家宝端起碗喝了口酒,没吭声。 这顿饭吃了快一个时辰。 酒喝了大半瓶,饺子吃了两大盘,兔肉和鸡汤见了底。 林小茹后来也不哭了,被徐冬冬灌了半口酒,脸红扑扑的,话也多了起来,嘰嘰喳喳地跟关彤彤討论明天剩下的猪肉怎么做。 院子外头,零星的鞭炮声响起来了。万山村不大,但过年的热闹劲儿还是有的。 赵家宝靠在椅背上,听著屋里的说笑声,心里头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终於鬆了松。 而就在万山村的另一头,赵家老宅里,是另一番光景。 刘英桂坐在堂屋的破桌子前头,面前摆著一碟子醃萝卜、半碗稀粥、两个窝头。 窝头硬邦邦的,凉透了,掰开来里头掺了红薯面,粗糙得剌嗓子。 赵贸然坐在对面,闷头啃窝头,脸拉得老长。 赵宝堂蹲在灶前,拿火钳拨拉著灶膛里最后几根柴火,嘴里嘟囔:“连个肉腥都没有,这叫什么年?” 刘英桂拍了一下桌子。 “嫌不好吃你別吃!你看看隔壁老张家,人家过年还不如咱呢!” 赵宝堂撇了撇嘴,没敢顶。 赵贸然把窝头往桌上一摔: “妈,今年咱家这日子,是真过不下去了。秋天分的粮食就那么点,猪也没养成,这个冬天全靠红薯撑著。” 刘英桂的脸阴沉沉的。 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门外头,隱隱约约飘来一股肉香。 是从赵家宝那边传过来的。 风一吹,红烧兔肉和鸡汤的味道顺著巷子钻进了赵家老宅的院子里,浓浓的,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翻了个跟头。 赵宝堂使劲吸了吸鼻子,脸上的表情更难看了。 “妈,赵家宝那边在燉肉。” 刘英桂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吃你的饭!” 赵贸然低著头往嘴里塞窝头,腮帮子鼓著,一句话没说。 屋外的鞭炮声又响了一串,噼里啪啦的,衬得这间屋子里更冷清了。 刘英桂端起那碗稀粥喝了一口,凉的,米粒都沉底了。 她忽然开口:“贸然。” “嗯?” “年后你去趟公社,打听打听,赵家宝那个供销社代购点的事,到底是怎么批下来的。” 赵贸然抬起头,看了他妈一眼。 刘英桂的脸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半明半暗。 “他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日子越过越红火?这里头,肯定有猫腻。” 刘英桂把那碗凉稀粥喝乾了,碗底的米渣子颳了两遍,搁下碗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 不是冷的。 是气的。 院门外头的肉香一阵一阵往里灌,堵都堵不住。 赵宝堂把最后半个窝头塞嘴里,嚼了两口,梗著脖子硬咽下去,喉结上下一滚,差点噎住。 “妈,我吃不下了。” “吃不下就滚回屋去!”刘英桂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看你那出息!一股肉味儿就把你魂勾走了?” 赵宝堂撇了撇嘴,没敢顶嘴,缩著脖子把碗推到一边。 赵贸然也没心思再吃了。他把窝头掰成两半,一半搁碗里泡著稀粥,另一半攥在手里,攥出一个坑来也没往嘴里送。 “那个白眼狼。”刘英桂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当年要不是我把他从山沟里捡回来,他早冻死了。养了他二十来年,吃我的穿我的,到头来……” 她顿了顿,鼻翼翕动了两下,又闻见了那股肉香。 “到头来呢?分家出去,日子越过越好,年三十燉鸡燉兔子,也没见他给这边端一碗过来!” 赵贸然低著头不吭声。 刘英桂越说越来气,手指头点著桌面: “你看村里,哪家的孩子分出去了不管老人的?別人家过年杀了鸡,头一碗汤都得先端给老娘!他赵家宝呢?你听——” 她把手往院门方向一指。 远处隱约传来一阵笑声,是女人的笑,嘰喳喳的,隔了一条巷子都听得见。 “四个娘们儿围著他转,有吃有喝有乐呵,把咱们当死人哩!” 赵贸然攥著窝头的手紧了紧。“妈,他又不是咱亲生的……” “那也是我养大的!”刘英桂一掌拍在桌上,醃萝卜碟子跳了一下,“养了二十年的狗还知道摇尾巴呢,他连条狗都不如!” 赵宝堂在一旁插嘴:“奶,要我说,当初就不该让他分出去。要是不分家,他挣的钱、打的猎,全是咱家的。” 第87章 可真爽得他了 刘英桂的嘴角往下撇了撇,没接这话。 不分家? 当初是谁闹著要把赵家宝赶出去的?是赵贸然。 嫌他吃白饭,嫌他拖累全家,恨不得把人扫地出门。 谁知道这才几个月,赵家宝的日子就翻了天了。 屋外又飘来一阵风,这回带的是鸡汤的味儿,油香浓郁,直往鼻孔里钻。 赵贸然“啪”地把手里的半个窝头摔在桌上,站起来。 “我出去透气。” “我也去。”赵宝堂跟著站起来。 刘英桂看了爷俩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早点回来,別在外头惹事。” —— 爷俩出了院门,巷子里黑漆漆的,家户户的门窗都关著,但灯火从缝隙里漏出来,映著雪地上一片一片的黄。 大年三十的晚上,村子比平时安静些,各家各户都窝在屋里吃年夜饭。但安静归安静,味道藏不住。 赵贸然刚走出两步,就闻见了。 张老六家的院子里,烟囱还冒著烟,一股浓的燉肉味从院墙上头翻出来。 赵宝堂吸了吸鼻子:“爸,这是啥肉?好香。” 赵贸然没答话,加快了脚步往前走。 路过刘大牛家门口,院门没关严,里头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小孩子的欢叫:“爸!我还要肉!再来一块!” 刘大牛的声音传出来:“吃,慢点儿,骨头別咽了!” 赵贸然的脸拉了下来。 往前再走几步,是赵二柱家。赵二柱的媳妇正端著盆从厨房往堂屋走,门帘掀开的一瞬间,一股肉汤的热气窜了出来,在寒风里凝成白雾。 赵宝堂咽了口唾沫。 “爸,他们家哪来的肉?赵二柱家今年不是也没养猪吗?” 赵贸然低著头走了几步,闷声回了一句:“你不知道?上个月赵家宝打了头野猪,切了好几十斤分给村里各家。” 赵宝堂愣了一下:“分给各家?那……咱家呢?” 赵贸然没吭声。 赵宝堂自己琢磨过来了:“他没给咱家分?” 还是没吭声。 赵宝堂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凭什么?!凭什么全村都有,就咱家没有?他赵家宝——” “闭嘴。”赵贸然回头瞪了他一眼,“嚷什么?让全村人听见?” 赵宝堂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攥著拳头,腮帮子鼓著,憋得难受。 爷俩沿著巷子往村东头走,一路上闻了七八家的肉香。 有燉的,有红烧的,有炒的,各家灶上忙活著不一样的做法,但那股子肉味混在冷风里,搅成一团,无处可逃。 赵二柱家是野猪肉燉酸菜。 张老六家是红烧野猪排骨。 刘大牛家是猪骨汤煮粉条。 全村,家户,过年的桌上多了一道肉菜。 除了他们赵家老宅。 赵贸然的脚步越走越快,也不知道往哪走,就是往前迈,像要把身后那些味道甩掉。 但甩不掉。 路过村口水井的时候,赵宝堂蹲在井沿上,两只手捂著肚子。 “爸,我饿。” 赵贸然站在他面前,嘴唇抿成一条线。 “窝头不是吃了吗?” “窝头能顶什么事?红薯面的,吃进去胃里翻酸水。” 赵宝堂的声音带了点委屈:“以前过年好歹还能吃顿白麵饺子,今年连个肉星儿都没见著……” 赵贸然没接他的话。 以前是以前。以前赵家宝还在家的时候,打猎的收成归公,地里的活儿也有人干。赵家宝那小子虽然闷不吭声,但干活是把好手,一个人顶两个劳力。 现在? 地里的活没人干,猎物没人打,家里的名声又坏了——赵贸然想到这儿,脑子里闪过一个人。 陈燕。 他那个媳妇。 入秋的时候被人撞见跟曹二蛋搅在一块,消息传遍了全村。刘英桂气得差点把陈燕的头髮薅禿,但没用,事已经传开了,村里人见了赵家老宅的人,要么绕著走,要么背后指点点。 公社分年货的时候,別人家排队有说有笑,轮到赵贸然,前后的人都往旁边挪了两步。 那种感觉—— 赵贸然不愿意再想了。他转了个方向,沿著村东头的小路往回走。 但去的路,偏要经过赵家宝的院子。 还没走到跟前,味道就过来了。 鸡汤。 兔肉。 还有一股子蒜香,像是炒了什么青菜。大冬天的,哪来的青菜? 赵宝堂也闻见了,脚步慢下来,鼻子使劲往空气里嗅了又嗅。 “爸……” 赵贸然没理他,脚步没停,但走到赵家宝院墙外头的时候,腿不听使唤,停了。 院墙里头传来声音。 “冬你少喝点!脸都红了!” 这是李妮儿的声音。 “才半碗,不碍事!来,家宝你也喝——” 徐冬冬的嗓门大,笑起来清亮。 “赵哥,你尝这个萝卜丝,我拌的。” 林小茹的声音软绵绵的,带著点撒娇的尾音。 “好吃。你这刀工进步了,比上回切的细。” 赵家宝的声音平稳,不远不近。 然后是关彤的笑:“小茹你看,一夸你就傻乐。” “我没有……” 四个女人的笑声搅在一块,热闹的,隔著一道土墙传出来,像另一个世界。 赵宝堂站在墙根底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一种扭曲的难看上。 “四个媳妇儿。”他咬著后槽牙,声音压得极低,“四个!一个比一个水灵!他赵家宝凭什么?” 赵贸然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想到了自己屋里的陈燕。 陈燕长得不差,村里人以前都说赵贸然有福气娶了个俊俏媳妇。 但那又怎样?名声臭了,俊俏也是脏的。现在走路上,人家看他的眼神里头带著那么一丝—— 他不愿意细想那是什么。 可赵家宝呢? 四个女人,四个! 李妮儿稳重顾家,徐冬冬爽利能干,关彤彤长得像画报上的人,林小茹年轻水灵…… 这四个寡妇以前在村里谁沾都不敢沾,结果全投奔了赵家宝。 凭什么? 就凭他比自己年轻?凭他会打猎?凭他分了几斤野猪肉? 院墙里头又传来声音。赵家宝在说什么,四个女人在笑,碗筷叮噹响,酒香和肉香裹在一起往外冒。 赵贸然攥著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赵宝堂在旁边小声嘀咕:“爸,咱走吧。站这儿像什么样子。” 赵贸然转过身,大步往回走。 走出去十来步,他忽然停下来。 “宝堂。” “啥?” 第88章 打算买个铺子 赵贸然回过头,半张脸隱在暗处。 “年后跟我去一趟公社。” 赵宝堂没听明白:“去公社干啥?” 赵贸然没解释,只甩了一句:“你奶说得对。他那个代购点的事,得查清楚。” 他顿了顿,嗓子里挤出一句几乎听不见的话: “不查清楚,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爷俩沿著巷子往回走。赵宝堂跟在后头,脑子里还迴荡著刚才院墙里头那几声女人的笑。 走到半路,迎面碰上一个人。 村口的路灯底下,一个穿旧棉袄的女人缩著肩膀往这边来。走近了,是陈燕。 她手里拎著半截子冻萝卜,估计是去谁家討来的。 赵贸然跟她对了个照面,谁都没说话。 陈燕低著头从他身边过去,脚步快得像在逃。 赵宝堂扭头看了她一眼,又回过头看自己老爹的脸——铁青的,看不出喜怒。 到了家门口,赵贸然伸手推门的时候,手停了一瞬。 屋里头,刘英桂还坐在桌前,煤油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 赵贸然推开院门,冷风跟著灌了进来。 刘英桂还坐在原来那个位置,煤油灯里的油快见底了,火苗哆嗦著,把她脸上的褶子映得更深。 “回来了?” 赵贸然“嗯”了一声,坐回板凳上。 赵宝堂跟在后头进来,把门带上,缩著脖子蹲到墙角,两只手插在袖筒里取暖。 刘英桂扫了爷俩一眼。 “出去转了一圈,脸色还不如走之前。” 赵贸然没接话。桌上那半个被他摔的窝头还搁著,凉透了,硬得能砸死人。 “全村都在吃肉。”赵宝堂闷声冒了一句。 刘英桂的手指攥紧了桌沿。 她背对著爷俩,声音不高不低地丟出一句。 “记住今天晚上。” 赵贸然抬起头。 “记住这个味儿。”刘英桂头也没回,“等年后,这笔帐,一起算。” —— 赵家宝这边,年夜饭已经吃到尾声了。 桌上杯盘狼藉,兔肉只剩骨架子,鸡汤见了底,两大盘饺子吃得乾净净,连那碟花生米都只剩了碎渣。 徐冬冬趴在桌上,脸通红,半碗酒下肚,人已经有点飘了,嘴里还在嚷:“不够……再来点……” 李妮儿把酒瓶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够了,再喝明天起不来。” 关彤彤在收拾碗筷,林小茹帮著擦桌子,两个人忙进忙出的。 赵家宝靠在椅背上,看著这一屋子热闹,忽然想起一个事来。 他站起来。 “等著,我去拿个东西。” “啥东西?”徐冬冬趴著抬起头。 “你们等著就行。” 赵家宝进了里屋,反手把门带上。 柜子底下有个暗格,是他前阵子专门掏出来的,里头搁著几样从银镜空间里带出来的东西。他蹲下身,从暗格里摸出一个陶瓷罈子。 罈子不大,一手能握住,封口用黄泥糊得严实,上头还贴了张红纸。 桃花酒。 这是他在银镜空间里酿的。空间里的桃树四季开花,花瓣摘下来泡进粮食酒里,封了三个月。他之前尝过一回,入口绵甜,后劲不大,適合女人喝。 赵家宝拎著罈子出来,往桌上一搁。 “这啥?”徐冬冬直起身,两眼盯著那罈子。 “酒。” “哪来的?”李妮儿皱了皱眉,“王连长送的那两瓶不是白酒吗?” 赵家宝抠开封泥,坛口一开,一股甜香立刻弥散开来。跟白酒那股辛辣劲儿不一样,这个味道柔和,带著果子的甜和花的清香。 关彤彤端著碗从厨房出来,刚跨过门槛就愣住了,吸了吸鼻子:“什么这么香?” “桃花酒。”赵家宝找了五个小碗,一个一倒上,“上个月进山的时候碰见个老猎户,拿两只山鸡跟他换的。他自己酿的,说是用桃花泡的。我尝了一口,不冲,留著过年喝。” 徐冬冬早就凑过来了,端起碗就抿了一口。 “嗯!”她两只眼亮了,“甜的!一点都不辣!好喝!” 林小茹也端起碗,小心翼翼抿了一小口,眉毛舒展开来:“真的甜……像喝糖水似的。” “可別当糖水灌。”赵家宝给自己也倒了一碗,“后劲有的。” 李妮儿端著碗没急著喝,看了赵家宝一眼。 这人,从来不把好东西自己藏著。山上打的猎,空间里种的菜,什么都往家拿。这坛酒多稀罕,他愣是留到年三十才拿出来。 她低头喝了一口。 绵甜,顺喉,暖到胃里。 关彤彤坐回桌边,捧著碗慢慢喝,酒窝浅地露著。 五个人围著桌子,碗里是桃花酒,桌上是吃剩的骨碟子和半盘萝卜条。外头的鞭炮声稀了,远处偶尔蹦几个,噼啪两声就没了。 赵家宝喝了半碗酒,放下碗。 “有个事,趁今天说了。” 四个人的视线都转过来。 赵家宝的手搭在碗沿上,拇指蹭了两下。 “今年这个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像样的一个年。” 徐冬冬张嘴要接话,被李妮儿用胳膊肘碰了一下,闭上了。 “以前过年什么样,你们也知道。冷锅冷灶,一个人对著四面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赵家宝顿了顿,“今年不一样。有你们在,这个家像个家了。” 林小茹把碗放在桌上,两只手捂在碗壁上暖著,没说话,但耳朵竖得直的。 “所以,我跟你们说个打算。” 赵家宝抬头,挨个看了一圈。 “年后,公社那边供销系统要重新整顿,各村的代购代销点要重新登记。我打算去跑这个事。但光一个代购点不够。” 他把酒碗往旁边推了推,腾出桌面,用手指在桌上比划。 “我想在镇上盘个铺面,开个小卖部。卖日用品、针头线脑、菸酒糖茶——这些东西供销社的货源我能拿到。” 四个人都没吭声。 “铺子我出钱盘,货我去进,前期投的本钱也是我的。你们四个人轮著去看店,会算帐的管帐,会招呼人的管卖货,各管一摊。挣了钱五个人分,亏了算我的。” 话落下去,屋里静了两秒。 徐冬冬第一个出声:“你掏钱,我们干活,亏了还算你的?那我们不是白占便宜?” 第89章 不是让你们去冒险 “不是白占便宜。” 赵家宝摇头:“铺子开起来了,你们有自己的营生,有进项,不用成天围著锅台转。我一个人在外头跑,顾不了家里那么多。你们有事做,日子才踏实。” 林小茹绞著袖口,小声开口: “可是……我什么都不会。算帐不会,跟人打交道也不行……我就会烧火做饭缝衣裳……” “我也不会。”徐冬冬难得露出犯愁的样子,“我哪干过做生意的活儿?万一把帐算岔了,把本钱赔进去了怎么办?” 她顿了顿,搓了搓手。 “家宝,我觉得……我在家给你把地种好、饭做好、衣裳洗好,比出去丟人强。你赚钱就行了嘛,我们伺候好你,不给你添乱就成。” 林小茹点头点得飞快: “对,我也这么想。我在家什么都干,洗衣做饭餵鸡种菜,都行。出去做买卖……我不行的。” 赵家宝还没开口,李妮儿把碗搁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整间屋子安静了下来。 “冬冬。小茹。” 两个人看过去。 李妮儿的坐姿没变,但脊背挺直了。 “你们想过没有,家宝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多少?” 徐冬冬愣了一下。 “打猎是他去的,每回天不亮就走,天黑了才回来。山上什么情况你们不知道?上回他回来衣裳上烧了个洞,说是蹭了火摺子——你信?” 赵家宝坐在旁边,没打断。 “代购点的事是他跑的,公社来回几十里地,骑自行车一个多小时。举报信是他写的,把县里的蛀虫给端了,这事要是暴露了,会有什么后果?你们想过没有?” 李妮儿的声音压著,一字一顿。 “他不欠咱们的。是咱们欠他的。” 徐冬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今天把这个事拿出来说,不是让你们去冒险,是把你们当自己人看。他怕你们一辈子缩在院子里,出了这道门就抬不起头。他想让你们有自己的本事,能挣钱,能做主,走出去有底气。” 李妮儿停了一下,碗里的桃花酒映著灯光,晃了两晃。 “这样的男人,打著灯笼找不著第二个。” 她抬头看向徐冬冬和林小茹。 “你们要是觉得在家洗衣做饭就够了,觉得躲在他后头当个小女人就行了——那你们配不上他。” 李妮儿这话落下去,桌上没人吭声。 徐冬冬端著碗,嘴巴张了半天,又合上了。她那双麻花辫垂在肩头,人往椅背上缩了缩,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 林小茹更不敢动弹,两只手捂著碗,指尖发白。 关彤彤放下手里的抹布,站在桌边,看李妮儿,又看看徐冬,没插话。 屋里只剩下煤油灯芯子“噼啪”跳了一下的声响。 过了好半晌,徐冬冬把碗往桌上一搁,声音有点闷:“妮儿姐,你说得对。我刚才那话,说得不像话。” 李妮儿没接腔。 徐冬冬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红不知道是酒劲还是別的。 “我就是……我就是怕给他丟人。我这脑子,从小就笨,数超过一百就打结。你让我去卖东西,万一找错了钱,人家指著鼻子骂……” “骂就唄。”关彤彤开口了,声音不高,把凳子拉过来坐下。 “骂两回就记住了。我刚嫁到这村里的时候,连灶台都不会用,饭糊了三回,老嫂子们在井边笑了我一整个秋天。后来呢?不也学会了?” 徐冬冬撇了下嘴:“那不一样。做饭是做饭,做买卖是做买卖——” “有什么不一样?”关彤彤打断她,“不都是从不会到会?你力气大,嘴又利索,搬货招呼人,你比我强。” 徐冬冬愣了愣。 关彤彤转头看林小茹:“茹,你针线活好,布匹尺寸一量就准。卖布卖线的活儿,天生就该你管。” 林小茹的脑袋低著,声音细得像蚊子:“可我跟人说话就脸红……” “脸红就脸红。”关彤彤酒窝浅一露,“有的婶子专门爱找脸嫩的姑娘买东西,觉得实在,不骗人。” 林小茹没想到还有这种说法,抬起头愣愣地看著关彤彤。 赵家宝一直没说话。他端著碗桃花酒,拇指慢慢摩挲著碗沿。 前世的记忆翻涌上来。 前世这四个人,为了救他,一个一个死在了他面前。 李妮儿是被房梁砸的,徐冬冬是替他挡的刀,关彤彤从崖上推了他一把自己翻下去的,林小茹……小茹是在河里。 那时候她们什么都没有。没钱,没本事,没退路。 如果她们有自己的营生呢?如果她们有底气呢? 赵家宝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 “你们怕什么?” 他开口,声音平的:“不会算帐我教。不会待人接物,多去几回镇上逛逛就熟了。开头三个月,我跟著你们一块干,手把手带。亏了有我兜著,你们怕个什么?” 徐冬冬抬头看他。 赵家宝把空碗搁下来:“我就一个要求。別缩著。” 徐冬冬“噗”一声笑了出来,紧绷的劲儿一下子鬆了。“行!不缩著!大不了让人笑话唄,老娘脸皮厚,笑不死我!” 林小茹也跟著笑了一声,虽然声音小,但確实笑了。 赵家宝看了李妮儿一眼。 李妮儿端著碗,没抬头,嘴角的弧度很浅。 这顿年夜饭到这儿才算真正吃完了。 —— 收拾碗筷的时候,四个女人自动挪到了灶房里。 赵家宝被撵出来了。李妮儿把门帘一放:“你歇著去,剩下的活我们干。” 赵家宝也没坚持,回堂屋坐著喝了口茶。 灶房里头,水声哗哗的。 徐冬冬洗碗,关彤彤擦盘子,林小茹把剩菜归置进罈子里,李妮儿靠在灶台边上,手里拿著个抹布,半天没动。 徐冬冬偏头看了她一眼:“妮儿姐,想什么呢?” 李妮儿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搭,转过身来,面对著三个人。 “我跟你们说个心里话。” 徐冬冬把碗放盆里,甩了甩手上的水。关彤彤停下手里的活。林小茹搁下罈子盖,仨人看著她。 李妮儿的声音压得低,怕隔壁堂屋听见。 “刚才在桌上,我说那些话,不光是为了激你们。” “那为什么?”徐冬冬凑过来。 “你们知道上个月家宝上山打猎那回吗?” 李妮儿的手指搓著抹布角:“回来的时候,棉袄后背划了条口子,少说一尺长。” 第90章 不退缩 关彤彤点头:“我补的,破得挺深。” “他说是被树枝刮的。”李妮儿的声音顿了一下,“但那个口子,我看了——齐整,利落,一刀划的。树枝能划出那个样子?” 灶房里安静了。 “还有上回,他脚脖子肿了一圈,瘸了三天,说是崴了。” 李妮儿的手攥紧了抹布: “我给他上药的时候瞅见了,骨头那儿一大片青紫,像是被什么东西撞的,或者踹的。” 徐冬的笑收了。 “他从来不跟咱们说实话。” 李妮儿把声音压得更低: “每回上山都是天不亮就走,天黑透了才回来。有时候带猎物回来,有时候空手。空手的时候他就说今天运气不好,但你们看他那个精气神——跟累脱了相了一样。” 林小茹的手指绞在一起,声音发抖:“那……那他每回上山,是不是都在拿命拼?” 李妮儿没点头,也没摇头。 “所以我想开这个店。”她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扔,语气变了,“不光是为了咱自己有个营生——是为了让他不用再上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三个人没吭声。 “他打猎挣的那点钱,换成铺子里的进项,一个月用不了几趟山。等生意做起来了,他就不用冒那个险了。” 李妮儿的声音带著一股子劲儿,不是撒娇,不是求人,是往死里下了决心。 “我不光要把这个店做起来——我要做得比他打猎挣得还多。让他看,不上山照样能把日子过好。让他踏实实待在家里,別再一身伤地往回跑。” 徐冬冬的喉头动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有一回赵家宝从山上回来,右手虎口上裹著布条,渗著血。她问怎么了,赵家宝说“磨刀的时候划了一下”。 磨刀能磨到虎口? 她当时就觉得不对,但没追问。 “妮儿姐。”徐冬冬深吸了口气,把手往裤腿上蹭了两把,攥成拳头,“你说得对。我不能光在家窝著了。” “我也是。”关彤彤把手里的盘子搁好,声音轻但稳,“我以前在后娘手底下活著,什么日子都熬过来了。一个铺子,我学得会。” 三个人看向林小茹。 林咬著嘴唇,两只手攥著围裙边儿,攥得指节发白。 她想了好久,最后抬起头来,声音还是细的,但不抖了。 “我……我去学算帐。” 徐冬冬“哎”了一声,伸出手来。 “来。” 三个人看著她。 徐冬冬把右手摊开,掌心朝上,搁在灶台中间。 “叠上来。” 李妮儿笑了一声,把手搁上去。关彤彤的手覆上来,指尖凉的。林小茹最后一个,小手搭在最上头,轻得像只鸟。 四只手叠在一起。 灶房里煤油灯的光晃了两晃,照在四个人的脸上。 徐冬冬的嗓门压著,但憋不住那股兴奋劲:“等以后咱铺子挣了大钱——” “怎么著?”李妮儿挑了下眉。 “我把赵家宝包养了!”徐冬冬嘿一乐,“让他天天搁家里待著,睡到日上三竿,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再也不用风吹日晒的!” 关彤彤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林小茹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但嘴角也翘著。 李妮儿白了徐冬冬一眼:“正经点。” “我正经著呢!”徐冬冬叠著手使劲晃了两下,“说好了啊——年后开工,谁也不许怂!不会的学,学不会的再学,打死也不退缩!” “不退缩。”关彤彤跟了一句。 “不退缩。”林小茹的声音小,但清楚。 李妮儿点了点头。 四只手攥紧了,又鬆开。 门帘外头,堂屋里传来赵家宝的声音:“你们在灶房嘀咕什么呢?水烧开了没有?我泡个脚。” 四个人对了个眼神,同时憋著笑。 徐冬冬扯著嗓子回了一声:“催什么催!等著!” 她转头冲仨人挤了挤眼,压著声儿来了一句:“以后这就是咱家的大爷——养著!” 林小茹终於没忍住,捂著嘴笑得肩膀直抖。 灶房里水壶“咕嚕咕嚕”响了,热汽顶开了壶盖,白雾腾起来。 大年初一的太阳还没升,但灶房里这四个女人,已经把年后的日子在心里盘算开了。 热水端进堂屋的时候,赵家宝已经把鞋蹬了,两脚搁在凳子上等著。 徐冬冬把木盆往地上一蹾,水花溅了两滴出来。 “大爷,您的洗脚水。” 赵家宝瞅了她一眼:“你喝多了?” “没多!”徐冬冬蹲下来,把他的脚往盆里按,“以后天给你端洗脚水,伺候著。” 关彤从灶房探出半个脑袋,忍著笑没出声。 林小茹跟在后头出来,手里端著半碗桃花酒,递给赵家宝:“赵哥,这个留著明天喝?还是……” “你喝。”赵家宝接过来搁桌上,“明天还有。” 林小茹“哦”了一声,站在那儿没走。脸上红扑扑的,也不知是酒劲还是暖的。 李妮儿最后出来,手里拎著烧水壶,把剩下的热水倒进盆里兑了兑温度。 她蹲下身试了试水温,抬头看赵家宝:“烫不烫?” “正好。” 四个人围在旁边,赵家宝泡著脚,屋子里暖烘烘的。 等赵家宝回屋睡了,四个女人才凑到西屋的炕上,盘腿坐著,被子搭在膝盖上,嘀咕开了。 徐冬冬先开口:“你们说,咱这日子,搁村里算不算头一份?” 关彤彤把被角掖了掖:“村里哪家过年能吃上兔肉燉鸡汤的?” “我说的不是吃。” 徐冬冬翻了个身,胳膊肘撑著枕头: “我说的是——四个人一个男人,这事儿传出去,不知道多少人得酸死。” 林小茹缩在被窝最里头,声音闷闷的:“冬冬姐你別瞎说……” “怎么是瞎说?”徐冬冬嘿一笑,“你看赵二柱家那口子,人高马大的,干活跟牛似的,可人家愿意跟他过?赵家宝又能挣又会疼人,还长得好看——” “行了行了。”李妮儿拍了她后背一下,“睡觉。” 徐冬冬嘟囔了两句,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林小茹在黑暗里小声问了一句:“妮儿姐,你说年后开铺子的事……真能成?” 李妮儿的声音轻的:“能成。有他在前头顶著,咱们跟著学就行。” 林小茹没再说话,但半天没睡著。 第91章 东西不见了 大年初三。 年味儿还没散,鞭炮纸碎在各家门口堆著,红彤彤一片。 走亲戚的、串门子的,巷子里偶尔有人提著点心匣子来回走动。 万山村的年就是这么过的。 但离万山村四十多里地的陈家村,这天来了一辆吉普车。 吉普车是军绿色的,老旧,但在这山沟里算稀罕物件。车轮子碾过村口的土路,溅起半尺高的泥水。 车停在陈家村村口的老槐树底下,驾驶座的门推开,下来一个穿黑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 四十出头,国字脸,两道眉毛浓得像刷了墨,下巴上冒著青茬子。 陈华灿。 信用社副所长。陈胜、陈广的弟弟。 他把车门带上,站在路边往村里头张望了两眼,拧著眉头往里走。 从腊月二十七开始,他就没联繫上陈广了。 起先没当回事——过年嘛,忙,电话打不通也正常。陈家村那破地方,整个村就一部手摇电话,搁在村公所里,也不是隨叫隨到。 但到了年三十,他让人给陈家村村公所掛了电话,值班的人回话说:“陈广家关著门,好几天没见人了。” 初一、初二,还是联繫不上。 陈华灿坐不住了。 进了村,路上碰见个挑水的老头,陈华灿叫住他:“老哥,陈广家往哪走?” 老头歪著脑袋看了他两眼:“你找陈广?” “对。” “他家那院子,往前走到头左拐,门口有棵枣树的就是。”老头顿了顿,“不过你去了怕是白跑,好些天没见他们爷俩了。” 陈华灿心里咯噔一下,加快了脚步。 到了地方,果然——院门从外头扣著,锁头上锈跡斑斑,落了一层灰。 门缝里探头看进去,院子里的雪没人扫过,厚一层,连个脚印都没有。 陈华灿拽了两下锁,拽不开。 他绕到院墙矮处,踩著路边的石墩子翻了进去。 落地的时候差点崴脚,踉蹌了两步才站稳。 院子里冷清得像个坟。灶房门敞著,灶台上落满了灰。水缸里的水结了冰,碗柜里碗筷还摆著,但积了好几天的灰尘。 陈华灿进了堂屋,里头更冷。桌椅板凳都在,但被翻得乱七八糟——柜门敞著,抽屉拉出来一半,地上散著几件衣裳。 他的脸色变了。 这不像正常出门走亲戚的样子。 他快步走进里屋,直奔炕头靠墙那面。墙角有个立柜,柜子底板下头有块活动的砖——这是陈广跟他说过的,放要紧东西的地方。 陈华灿蹲下来,把柜子使劲往外拽了半尺,手伸进去摸那块砖。 砖还在。 他把砖头翘起来,手伸进暗格里掏。 空的。 陈华灿的手在暗格里摸了两遍,指尖划过冰凉的砖面,什么都没有。 他的呼吸重了。 那个铁盒子——巴掌大的铁皮盒子,里头装著十几张借据,每一张上头都盖著他陈华灿的私章。 那是他这两年利用信用社的身份放的高利贷。 借据上写的是民间借贷,但利息是翻著跟头涨的,远超公社规定的上限。他怕放在自己手里不安全,让陈广帮他藏著! 陈广是亲哥,又在山沟里,谁会来翻他的东西? 现在,盒子没了。 人也没了。 陈华灿直起身,后背的衬衫贴在了皮肤上——他出汗了。大冬天的,浑身冒冷汗。 这些借据要是落到別人手里—— 他不敢往下想。 信用社副所长私放高利贷,盖的是公章还是私章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借据上白纸黑字写著他的名字,写著利息数目。这事捅出去,丟饭碗是轻的,往大了说—— 他使劲咽了口唾沫,把柜子推回原位,从里屋出来。 得找人问。 陈华灿翻出院墙,沿著村路往村公所走。这时候刚过晌午,年还没过完,村公所里不一定有人,但村长家就在旁边。 村长叫陈正初,五十多岁,瘦高个,是陈广的堂叔。 陈华灿敲开门的时候,陈正初正在堂屋烤火,旁边搁著半壶茶。 “华灿?你咋来了?”陈正初站起来,有点意外。 “叔,我哥呢?”陈华灿没寒暄,直接问。 陈正初的表情顿了一下。 “你坐,坐下说。”他把凳子拉过来。 陈华灿没坐:“我哥到底去哪了?他家里头乱得跟被人翻过似的,好几天没人——” “你先坐。”陈正初按著他肩膀让他坐下,给他倒了碗热茶。 “我跟你实话说。”陈正初坐回火盆旁边,搓了搓手,“你哥的事……我也正头疼。” 陈华灿攥著茶碗,手指发紧。 “腊月二十前后,你哥跟陈胜爷俩就不大对劲。整天不著家,有时候半夜才回来,鬼祟祟的。” “不对劲?啥意思?” 陈正初压低了声儿:“你知道镇东头老曹家后院那个——”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个圈。 陈华灿的脸僵了:“赌场?” “可不。”陈正初嘆了口气。 “我也是后来听说的。你哥跟陈胜,入秋以后就迷上了。开头贏了点小钱,后来越陷越深。腊月中旬的时候,有人上门来要帐——两个外地人,看著不像善茬,在你哥家门口堵了半天。” 陈华灿把茶碗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 “欠了多少?” 陈正初摇头:“这我不清楚。但那两个要帐的走了之后,你哥就没怎么在村里露面了。” “那他人呢?!” “不知道。”陈正初的手搓来搓去,“我派人去他家看过两回,都没人。你嫂子——他不是早年跑了嘛,家里就他跟陈胜爷俩。我寻思著,可能是躲债去了。” 陈华灿的脑子嗡嗡响。 躲债? 那铁盒子呢? 人跑了,把他那些借据带走了?还是被上门要帐的人翻走了? 不管哪种可能,都要他的命。 “叔。”陈华灿站起来,声音涩得厉害,“那两个来要帐的人,你认得不?” 陈正初摆手:“不认得。不是本地人,开了辆三轮过来的,走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什么时候来的?具体哪天?” “腊月……十五六吧?记不太清了。” 陈华灿的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腊月十五六——到现在半个多月了。半个多月联繫不上人,铁盒子没了踪影。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头。 “叔,这事......別跟外人说。” 第92章 是我哥跑了? 陈正初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自家的事,我懂。” 陈华灿从村公所出来,冷风打在脸上,他才觉出自己后背全湿透了。 回到吉普车旁边,他坐进驾驶座,没发动车,两只手搁在方向盘上,指头抖得厉害。 那些借据上的金额加在一起,少说有两千块。 两千块是什么概念?一个信用社副所长十年的工资都不够。 这些钱,有一半是他从信用社的储备金里倒腾出来的。 如果借据落到了別人手里,如果有人拿著这东西去举报—— 陈华灿闭了两秒眼,使劲拍了一下方向盘。 他得找到陈广。 活的也好,死的也好,那个铁盒子必须找回来。 车子发动了,掉头往村外开。经过陈广家院墙的时候,陈华灿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那扇落锁的院门。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陈广不是自己跑的呢? 如果是有人先一步把盒子拿走了呢? 那个人会是谁? 吉普车碾过坑洼的土路,车灯在暮色里晃了两晃,拐上了通往镇里的大道。 开出去不到半里地,陈华灿把剎车踩死了。 车停在路边,发动机突响著,他两只手攥著方向盘,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铁盒子。 光知道陈广赌钱跑了,没用。得弄清楚他跑之前,那盒子还在不在。如果在,他带著跑的,那就是找到人就能拿回来。如果不在...... 陈华灿抹了把脸,把车掉了个头。 重新推开陈正初家大门的时候,老头正把火盆里的炭用火钳子拨了拨,见他折回来,愣了一下。 “叔,我再问你两句。” 陈正初把火钳子搁下:“你说。” 陈华灿拉了条凳子坐下,身子往前探:“我哥最后一回在村里露面,是哪天?” 陈正初想了想:“腊月二十二。那天村口有人见他骑自行车往镇上去了,后来就再没见过。” “陈胜呢?” “陈胜更早。腊月十八九就不见影了。”陈正初嘆了口气,“这爷俩,真是……” 陈华灿摆了下手,打断他:“叔,我哥这两年跟谁走得近?跟谁有过节?你跟我说。” 陈正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搁下来的时候咂了咂嘴。 “走得近的没几个,你哥那个脾气你知道,不大合群,要说有过节的——” 他顿了顿:“倒是听他念叨过一个人。” “谁?” “万山村的,姓赵。叫赵家宝。” 陈华灿皱眉:“赵家宝?” “你哥以前在那片山头打猎的嘛,后来那个赵家宝也考了猎人执照,把他的活儿给顶了。你哥为这事窝了一肚子火,回来骂了好几回。说什么那小子抢我饭碗,还说以前跟那赵家宝就有旧怨。” “什么旧怨?” 陈正初摇头:“这个他没细说。反正提起那个赵家宝,你哥就咬牙切齿的。陈胜也是,上回来还说在考核的时候输给了赵家宝,丟了大脸。” 陈华灿把这个名字记住了。赵家宝。万山村。 “叔,最后一个问题——那两个来要帐的人,你確定是腊月十五六来的?” “差不多。”陈正初掰著手指算了算,“对,腊月十五那天下午来的,因为那天村里杀年猪,我记得清楚。” 腊月十五来要帐,腊月二十二陈广最后出现。 中间隔了七天。 陈华灿站起来,没再多说,冲陈正初点了下头:“叔,谢了。我先走。” “华灿——”陈正初在后头喊了一声,“你哥那事……你悠著点。別把自己搅进去。” 陈华灿没回头,大步出了门。 —— 吉普车沿著土路顛了四十分钟,拐上镇东头那条岔道。 天已经擦黑了,路边零星亮著几盏灯。 镇上比村里热闹些,街面上还有几个人影走动,但陈华灿要去的地方不在街面上。 从镇东头粮站后面的巷子拐进去,过两道弯,有个做豆腐的作坊。 作坊白天磨豆子,晚上——后院那排平房里,灯就亮起来了。 陈华灿把车停在巷口,下车的时候理了理大衣领子。 豆腐坊的木门虚掩著,他推门进去,酸腐的豆浆味扑面而来。前头磨盘冷著,没人干活,但后院传来麻將牌碰撞的声响。 一个歪戴帽子的年轻人靠在院门边嗑瓜子,见陈华灿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找谁?” “农泽。” 年轻人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吐:“你哪位?” “陈华灿。跟农哥说一声,他认识我。” 年轻人转身进了后院。不到一分钟,出来了,朝陈华灿招了招手。 后院的平房里,三张桌子支著,烟雾繚绕。两桌在打牌,一桌在推牌九。角落里搁了张条桌,上头摆著暖壶和几个搪瓷杯子。 条桌后面坐著个人。 农泽。四十来岁,剃了个板寸,脸上肉多,笑起来眼睛挤成一条缝。 穿著件军绿色棉大衣,手里夹著烟,见陈华灿进来,站都没站。 “陈所长,稀客啊。” 陈华灿拉了条凳子在他对面坐下,没跟他客套:“农哥,我找你问个事。” 农泽弹了弹菸灰:“什么事?” “我哥,陈广。在你这儿欠了多少?” 农泽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吸了口烟,慢悠悠吐出来。 “你哥的事啊……”他伸出一根手指,“一百二。” “一百二十块?” “嗯。连本带利。”农泽把烟在桌沿上磕了磕,“入秋的时候来玩了几把,手气不好,越输越上头。我劝过他,赌这东西,见好就收。他不听。” 陈华灿的拳头攥了又松。一百二十块,不算少,但也不算要命的数。可他哥为了一百二十块就跑了? “你派人去要过帐?” 农泽点头:“腊月十五,让人去了一趟。他不在家,门锁著。” 陈华灿的眉头拧起来:“你那人说,在他家门口堵了半天——” “那是等了一会儿。”农泽摆手,“我跟你说实话,陈所长,一百二十块钱的事,我犯不著逼太紧。你哥好歹是老主顾,面子还是给的。我那人等了一阵没等著,就走了。” “那你觉得,我哥是跑了?” 农泽靠在椅背上,两条腿翘著,想了一会儿。 “说实话,不太像。” 陈华灿盯著他:“怎么讲?” 第93章 万山村试探 “跑路的人,走之前都有跡象。提前把值钱的东西变卖了,跟人借钱凑路费,或者跟谁打听外地的门路。”农泽掐灭了菸头。 顿了顿又道:“你哥这个跡象没有,而且腊月十三他还来我这儿坐了一回,贏了十来块钱走的,精神头挺足。说过两天再来。然后就没来了。” “腊月十三?那还蛮早啊。” “对。之后就再没露面。” 陈华灿的脑子飞快转著。 腊月十三来赌场,腊月十五人就不在家了,腊月二十二最后一次在村里出现——不对,腊月十五不在家,二十二又有人看见他骑车去镇上。说明中间他是回来过的。 “农哥,一百二十块,我替他还。” 农泽挑了下眉毛:“陈所长仗义。” “但我有个条件。”陈华灿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抽出几张搁在桌上,“你帮我留意著。我哥要是再出现,不管在哪儿——你第一时间通知我。” 农泽把钱拿起来数了数,折好揣进兜里,点了点头。 “行。这事我记著。” 陈华灿没急著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还有个事想问你。” “你说。” “万山村,有个叫赵家宝的,你听说过没有?” 农泽想了想,摇头:“没印象。万山村离这儿远,我这边的客都是附近几个村的。怎么,跟你哥有关係?” “我哥跟这人有过节。”陈华灿的手指停下来,“我就想打听打听这人什么底细。” 农泽把暖壶拎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顺手也给陈华灿倒了一杯。 “万山村的事我不熟,但我可以帮你问问。我手底下有个小子是那边过来的,回头我问他。” “麻烦农哥了。” “不麻烦。”农泽端著杯子喝了一口,“陈所长是爽快人,替你跑个腿算什么。” 陈华灿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农泽在后面又补了一句。 “陈所长。” 陈华灿回头。 农泽的笑收了半分,语气不咸不淡的: “你哥这事,我估摸著不是跑路那么简单。一百二十块钱的帐,至於吗?他家里要是有什么更值钱的东西丟了——那就不是赌债的事了。” 陈华灿的脊梁骨一紧。 这个农泽,精得跟鬼似的。 “多谢提醒。”他没多说,转身出了后院。 走回巷口的时候,夜风灌进领子里,冻得他打了个激灵。他在车门旁边站了一会儿,把刚才的信息捋了一遍。 陈广欠赌债一百二十块——不算大数目。 腊月十三还在赌场出现过,状態正常。 腊月十五家里没人。 腊月二十二骑车去镇上,之后消失。 没有跑路跡象。 铁盒子不见了。 那就只剩两种可能。 要么有人逼著他交出了盒子,然后把人弄走了。不然的话就是他自己拿著盒子去找了什么人,然后出了事。 不管哪种,都绕不开一个问题,到底是谁? 赵家宝。 陈正初说陈广恨这个人,陈胜也跟这人有过节。如果陈广父子在消失之前,干了什么针对赵家宝的事…… 陈华灿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引擎。 车灯打亮,照出巷子里坑洼的地面和两边斑驳的土墙。他把车倒出巷口,上了大路。 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往万山村的方向。 还没走出镇子,他又把车停了。 不行。现在去万山村,大半夜的,贸然上门找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问话?问什么?“你是不是害了我哥?”这不是逼著打草惊蛇吗? 陈华灿把方向盘拍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得先摸清楚这个赵家宝的底。 家里几口人,干什么营生,跟陈广到底什么过节,在村里什么名声——这些都得弄清楚了再动手。 他把车掉了头,往镇上自己住处的方向开。 明天。 明天先去信用社把手头的活处理了,然后找人打听万山村的事。农泽那边也让他帮著问。两条线同时查,总能查出点东西来。 车窗外黑黢的,只有车灯扫出去那一片亮。 陈华灿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来回搓著方向盘的皮套。 赵家宝这个名字,他记住了。 大年初五,陈华灿没去信用社。 他窝在镇上那间宿舍里,把过去几天打听来的消息翻来覆去捋了一上午。 农泽那边回了话,让手底下一个万山村出来的小子问了几句。 那小子说:赵家宝,二十出头,去年刚考的猎人执照,打猎有两下子,在村里名声还行。 家里头住著四个女人,都是寡妇,没过明面上的手续,但村里人都知道。 “四个寡妇?”陈华灿把烟掐了,眉头皱起来,这人还玩这么花。 这倒是个怪事。一个年轻后生,家里搁四个寡妇,搁哪个村都得被人戳脊梁骨。 可农泽那小子说村里人对赵家宝没什么恶评,反倒是提起他都竖大拇指。 另外还打听到一件事,赵家宝跟自己家里老宅那边闹翻了。亲奶奶刘英桂,早就分了家,两边鸡犬不相闻。 陈华灿坐在床沿上,两根手指夹著烟,盯著地上的水泥缝出神。 他这几天把能排除的都排除了。 赌场那边,农泽的人腊月十五去要帐时陈广不在家,但二十二他又在村里出现过,说明那时候人还活著。赌债一百二十块,数目不大,农泽犯不著为这点钱把人做了。 其他的? 陈广在陈家村没什么仇家,平时就是个闷头打猎的主儿。陈胜更不用说,小辈一个,跟谁也结不下死仇。 那就剩赵家宝了。 陈正初说得明白,只要陈广提起赵家宝就咬牙切齿,说人家抢了他的饭碗。陈胜也跟赵家宝在考核时结了梁子。 如果陈广父子在跑路之前,对赵家宝动了什么手脚,事情没办成,反倒被对方收拾了呢? 陈华灿把最后一口烟吸完,菸蒂按灭在搪瓷缸子里。 不能打草惊蛇。 他翻出箱底一件旧棉袄换上,把呢子大衣叠好压在箱子里。 镜子里的人从一个干部模样,变成了个走乡串户收山货的小贩。 够了。 —— 万山村在镇子西北边,走公路绕一圈得四十多里地。 但有条土路能抄近道,二十来里就到。 陈华灿没开吉普,那车太扎眼。他从镇上一个相熟的人那儿借了辆二八大槓,蹬著车往万山村去了。 第94章 话多的大妈 到村口的时候快晌午了。 万山村不算大,百来户人家,依著山势散落在一道坡上。 村口有老井,井台边上几个女人在洗衣裳,说笑笑的。 陈华灿没往里头走,先在村口转了一圈。 他得找个切入口。直接问赵家宝住哪儿,太刻意。最好是碰著个话多的,顺著聊,把情况套出来。 车子靠在村口的歪脖子柳树上,他蹲在路边,掏出烟点了一根,装作歇脚的样子。 正抽著呢,旁边巷子口出来一个老太太。 五十多岁,穿著件半新不旧的棉袄,头上裹著块灰蓝色头巾,挎著个竹篮子,往井台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冲巷子里喊了一嗓子:“老二家的!我去趟供销点,你看著锅!” 里头有人应了一声。 老太太转过身,迎面看见蹲在路边的陈华灿,上下打量了一眼。 “哎,你是哪个村的?面生。” 陈华灿站起来,笑了笑,把烟往鞋底上碾了:“婶子好,我是镇东边来的,走这条道想去后头山里收点山货,头回走这边,歇个脚。” “收山货的?”老太太的步子慢下来,“收什么?皮子?药材?” “都收。皮子、药材、干蘑菇,有什么收什么。” 老太太“哦”了一声,站在那儿没急著走。 陈华灿瞅著她,试探著开了口:“婶子,你们村里有没有打猎的?要是有好皮子,我出价高。” 这话一出,老太太的脸色变了。 不是警惕,是一种很微妙的表情——像是憋了一肚子话终於找到了出口。 “打猎的?”她的声儿拔高了半截,“有!怎么没有!我们村那个赵家宝,天往山上跑,扛著枪跟个山大王似的!” 陈华灿心里一动,面上不显:“赵家宝?那是个厉害人物吧?” “厉害?”老太太冷哼了一声,竹篮子换了只手挎著,“一个吃百家饭长大的野小子,有什么厉害的?不就是仗著自己年轻力壮,抢了別人的饭碗嘛!” 陈华灿的烟快抽完了,又从兜里掏了一根点上,递了一根过去:“婶子,你抽不?” “我不抽那个。”老太太摆手,但脚底下没挪步,显然有话要说。 “婶子跟那个赵家宝认识?”陈华灿把语气放得隨意。 老太太嘴角一撇,篮子搁在井台沿上,双手插进袖筒里,开了腔。 “岂止认识!那是我孙子!” 陈华灿愣了一下,这倒是——他记得农泽那小子提过,赵家宝家里老宅有个奶奶,闹翻了。 眼前这位,就是刘英桂。 “您孙子?”陈华灿做出吃惊的样子,“那您老肯定享福吧?孙子会打猎,挣钱养家——” “享福?”刘英桂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我享他什么福了!这个没良心的东西,翅膀硬了就不认人了!分家跟我们老两口断得乾净净,逢年过节连个面都不照!”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打颤。 “你说,我把他拉扯大容易吗?小时候又瘦又小,隔三差五生病,我端屎端尿地伺候,好不容易养活了,出去打了几年工,回来就翻脸不认人!” 陈华灿没插话,只是点著头,做出一副同情的模样。 “你知道他为什么跟家里闹翻的不?”刘英桂凑近了两步,压著嗓子。 “就因为他前头那媳妇得了病,要钱治,家里拿不出来。他怪我们不借钱给他!我们自己都吃不上饭,哪来的钱借他?” 陈华灿“嘖”了一声:“那確实是他不懂事。” “可不是嘛!” 刘英桂拍了下大腿:“后来他媳妇没了,他回了村,也不回老宅住,自己在外头另起了一个院子。你猜怎么著?” “他弄了四个寡妇搁家里!”刘英桂的嗓门又提上去了,“四个!一个不够还四个!你说说这像话吗?整个村的人都在看笑话!” 陈华灿適时地露出了几分惊讶:“四个?这后生胆子够大的。” “胆子大?他那是不要脸!” 刘英桂的嘴一旦开了就收不住: “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把人弄到家里去的。前两天过年,村里人见著了,四个女人围著他团转,跟伺候皇上似的。他倒好,大摇大摆的,半点不心虚!” 陈华灿把菸灰弹了弹,顺著她的话往下引:“婶子,那这赵家宝平时除了打猎,还干些什么?” 刘英桂撇嘴:“谁知道他干什么!” “反正三天两头不著家,不是上山就是往镇上跑。我听人说他还开了个什么代购点,卖东西挣钱。也不知道本钱哪来的。” “代购点?那倒是个正经营生。” “正经个球啊?”刘英桂冷笑了一声: “我看他那个钱来路不正。一个毛头小子,前两年还穷得叮噹响,转年就又盖房子又开铺子的?他那钱是打猎打出来的?打猎能挣几个钱?” 这话陈华灿听进去了。 穷小子突然阔了,確实值得琢磨。 他换了个方向试探:“婶子,那赵家宝在村里跟人有没有过什么矛盾?得罪过谁没有?” 刘英桂想了想: “矛盾什么的我啷个晓得?他得罪谁了我不太清楚,外头的事我管不著。不过前阵子——”她压低了声儿,“腊月里头,有两个外头来的人找过他。” 陈华灿的心跳快了半拍。 “什么人?” “不认识。”刘英桂摇头,“两个男的,走小路来的,鬼头鬼脑的。我那天正好去后山坡上捡柴火,远瞅见他们往赵家宝那院子方向去了。” “哪天的事?” “腊月……十七八吧,记不清了。” 腊月十七八。 陈华灿在心里把这个时间点跟已知的信息对上了——陈胜腊月十八九就不见了。陈广腊月十五以后时断时续,二十二最后出现。 如果那两个人是陈广和陈胜…… 他的手指夹著烟,没抖,但心里已经翻了个跟头。 “那两个人后来呢?” “后来?”刘英桂歪了下头,“我没注意。我捡完柴火回去了,天黑了就看不清了。” 陈华灿点了下头,把烟掐了。 “婶子,我跟你打听这么多,主要是想找个靠谱的猎户收皮子。听您这么说,这赵家宝不太像靠谱的人啊。” “靠谱?他靠谱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凳子坐!”刘英桂一脸恨铁不成钢。 第95章 我给你带路 陈华灿把话头往回兜了一圈,试探著问: “婶子,我前些天听人说,有个叫陈广的猎户,以前也在这一片山头打猎,您知道不?” 刘英桂愣了一下:“陈广?陈家村那个?” “对,就是他。我以前跟他收过两回皮子,想找他再收一批,结果去他家没找著人。” “那我可不知道他去哪了。” 刘英桂摆手:“不过我跟你说,那个陈广,以前確实在万山村后头那片林子打猎。后来就是被赵家宝给挤走的!” 她凑近了半步,压著嗓门:“你要找猎户收皮子,千万別找赵家宝。那小子心黑著呢,指不定给你掺假货。” 陈华灿顺著她的话往下走:“那陈广最后一回来万山村,您有没有见过?” 刘英桂歪著头想了想:“这……我还真没注意。好些日子没见过陈广了。” “那他儿子呢?叫陈胜的那个。” “陈胜?刘英桂摇头,“不认识。” 线索断了。陈华灿心里头盘算著,这老太太对外头的事確实不清楚,但她对赵家宝的怨气可太深了。能利用。 他换了个口气:“婶子,那赵家宝家里的皮子多不多?我听说他打猎挺能耐的,要是真有好货,价钱上我可以——” “多!怎么不多!”刘英桂一拍大腿,“他三天两头扛东西回来,那院子里头肯定堆了不少。你要是想看,我带你去!” 陈华灿心里“咯噔”了一声——这老太太主动要带路? 他没立刻接话,装出为难的样子:“这……我跟人家又不认识,贸然上门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刘英桂大手一挥,“我是他亲奶奶,我领你去,他还能把你轰出来不成?” 陈华灿”犹豫“了两秒,点头:”那就麻烦婶子了。“ 刘英桂把竹篮子往胳膊弯上一挎,转身就走。走了两步还回头招呼:“快著点,跟上!” 陈华灿跟在后面,心里把这事翻了个面儿。 这老太太为什么这么积极? 要么是她恨赵家宝,巴不得给他找点麻烦。领个外人去他家,万一谈崩了闹起来,她看热闹。 要么......陈华灿想起自己今天穿的虽然是旧棉袄,但说话做派不像普通收货的。这老太太大概觉得他是个有来头的人物,想靠上来。 不管哪种,对他都有利。 两人沿著村里的土路走了七八分钟,拐过一个土坡,前头出现一个院子。院墙是新垒的,黄泥抹得平整,门口搁著两捆劈好的柴火,收拾得利索。 “就这儿。”刘英桂站在院门外头,嗓门先甩了出去,“赵家宝!在家不在!” 院子里头没动静。 刘英桂又喊了一嗓子:“赵家宝!你奶来了!开门!” 过了几秒,院门从里头拉开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后生。 陈华灿打量了一眼——二十出头,个不矮,肩膀宽,手上有茧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站在门口看著。 赵家宝。 赵家宝先看了一眼刘英桂,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陈华灿。 “什么事?” 两个字,不冷不热。 刘英桂往门口一站,脸上堆著笑——这笑跟她刚才在井台边骂赵家宝时判若两人。 “家宝啊,这位大兄弟是收山货的,想看你那儿有没有好皮子。奶给你拉个买卖,你可得好招待人家。” 赵家宝没看她,盯著陈华灿。 “收山货的?” “嗯。”陈华灿笑了笑,“兄弟,头回来万山村,听人说你这儿打猎有本事,想看有没有好货。” 赵家宝没让路,也没关门,就那么靠在门框上。 “我手头没存货。打了都送镇上收购站了。” 刘英桂在旁边插嘴:“你那么些皮子,能都送收购站?人家出价高,你有什么不卖的?” 赵家宝终於看了她一眼。 “你哪儿来的消息?我院子里头有什么东西,你比我还清楚?” 刘英桂的脸色僵了一下。 赵家宝的语气平的:“上回是谁翻我院墙想进来偷东西来著?我还没去找你算帐呢。” 刘英桂的脸刷一下就红了:“你放屁!谁偷你东西了!” “腊月初九,下午三点来钟,你翻我东墙。隔壁赵二柱家媳妇看见了,你要不要我把人叫来对质?” 刘英桂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陈华灿在旁边看著,没吭声。 赵家宝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我跟你说得清楚——分家的时候,村里有人做的见证,白纸黑字写著,两边互不相干。你要是没事就別来了,每回来一回闹一回,左邻右舍都看著呢。” 刘英桂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回头看了一眼陈华灿,大概是觉得在外人面前丟了脸,皮子掛不住了。 “好!我来给你拉生意,你倒打一耙是吧?好!你有本事你就一辈子別认我这个奶奶!” 赵家宝没接茬。 刘英桂气愤:“你记著!你爹你妈不要你的时候,是我把你捡回来的!餵你吃喝这么多年,你就这么对我?你良心让狗吃了!” 赵家宝站在门口,没有理,视线对上陈华灿。 “你还有事?” 陈华灿盯著赵家宝看了两秒,把脸上那层和气的壳子收了半层。 “兄弟,我跟你说实话。” 赵家宝靠著门框,等著。 “我不是收山货的。”陈华灿从棉袄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过去,“我姓陈。陈广——是我亲哥。” 赵家宝接了烟,没点。 他把烟夹在手指间转了转,抬头看陈华灿:“陈广的弟弟?” “对。” “找我什么事?” 陈华灿把自己那根烟点了,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我哥,腊月底就联繫不上了。家里翻得乱七八糟,人不见了。我四处打听,有人跟我提了你的名字——说你跟我哥有过节。” 赵家宝把那根没点的烟放鼻子底下闻了闻,塞进了耳朵后头。 “过节是有。” 陈华灿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没想到对方认得这么痛快。 “什么过节?” 赵家宝把手抄进棉裤兜里,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了门口的路。 “进来说吧。站门口吹风像什么样子。” 陈华灿心里转了两圈。进去?万一这人真是凶手,他孤身一人进了人家院子…… 第96章 时间对得上 他看了看赵家宝的表情——坦荡荡的,没有闪躲,没有紧张。 要么这人真没事,要么心理素质硬得离谱。 他把烟叼著,跟了进去。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净。正屋门帘掀开一半,里头有人影晃动。 赵家宝没往屋里领他,就在院子当中搁著的石凳子旁边站住了。 “你说过节——我哥到底怎么得罪你了?陈华灿站在他对面。 赵家宝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 “不是他得罪我,是咱们都在一片山头打猎,他觉得我抢了他的地盘。去年考核的时候,他儿子陈胜没考上,我考上了。这事你应该知道。” “知道。”陈华灿点头,“然后呢?” “没有然后。”赵家宝的语气跟拉家常似的,“他不高兴归他不高兴,我该干嘛干嘛。打猎的山头又不是谁家的,公社发了证,我上山打猎天经地义。” “那腊月里头——你见过我哥没有?” 赵家宝想了一会儿。 “腊月……没见过。我上山打猎走的是西坡那边,你哥以前常走北沟,路线不一样。” 陈华灿盯著他的脸。 赵家宝被他盯著,也不躲,就那么坦然站著。 “陈大哥,我话放这儿。”赵家宝开了口。 “你哥跟我有过节,我承认。但有过节不代表我跟他失踪有关係。你要是觉得我有问题,大可以去公社报案,让人来查。我赵家宝的院子,隨时敞开大门让人搜。” 这话一出,陈华灿的眉头鬆了两分。 一般心里有鬼的人,说不出“让人来查“这种话。 但他没全信。 “兄弟,你別误会。”陈华灿把语气放软了,“我也不是来找麻烦的。就是我哥突然没了踪影,当弟弟的著急。四处问,有人提了你的名字,我就顺道来看看。” 赵家宝点了下头:“能理解。”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陈华灿把烟屁股扔地上踩灭了,问了最后一句: “那你有没有听说我哥最近跟什么人起过衝突?或者欠了谁的钱?” 赵家宝摇头:“这个我不清楚。我跟你哥没什么来往,他的事我不了解。” 陈华灿“嗯”了一声,把手揣进兜里。 赵家宝摇头,说跟陈广没什么来往,他的事不了解。 陈华灿盯著这张脸看了几秒。 从进院子到现在,这后生说了十来句话,没有一句是慌的。你问东他答东,你问西他答西,问到没头绪的地方,就一句“不清楚”“不了解”给你堵回来。 滴水不漏。 陈华灿在信用社混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多了。 借钱不还的、偽造帐目的、拿假货抵押的,各色各样。这些人里头,心虚的一开口就露馅——要么话多,要么眼睛乱转,要么急著撇清自己。 赵家宝一样没占。 这就怪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突然被人上门问失踪案,还是跟自己有过节的人失踪,正常人多少得有点反应。 害怕也好,愤怒也好,急著解释也好。 可这小子跟没事人似的,还主动说“让人来查”“院子隨时敞开”。 陈华灿掏出烟,又想起刚才那根已经掐了,手在兜里摸了摸,空了。 “兄弟。”他把手收回来,“打扰你了。我哥的事,我再往別处打听打听。” “嗯。”赵家宝点头,“找著了是好事。” 刘英桂在旁边站了半天,脸憋得通红。她本来想领个外人来看赵家宝笑话,结果反被这孙子当眾揭了翻墙的老底,这会儿正没地方撒火。 见陈华灿要走,她赶紧凑上来,脸上的褶子又堆成了笑。 “大兄弟,你別急著走啊。”她拽了拽陈华灿的袖子,“皮子没看成,我领你去別家看?我们村打猎的不止他一个——” “不用了婶子。”陈华灿把袖子抽出来,“天不早了,我还得赶回镇上。” “那……那你下回再来啊!”刘英桂不死心,“我给你留意著好皮子!你贵姓来著?” “免贵姓陈。” 陈华灿冲赵家宝点了下头,转身往院门外走。 刘英桂还想跟上去搭话,被赵家宝叫住了。 “奶。” 刘英桂回头。 赵家宝站在石凳旁边,语气平的:“下回你再翻我院墙,我就真去公社了。” 刘英桂的脸唰一下又白了,指著赵家宝的手直哆嗦,半天没憋出一句囫圇话,末了跺了跺脚,挎起竹篮子追陈华灿去了。 陈华灿没理她,蹬上那辆二八大槓,头也不回地出了村。 —— 土路顛得厉害,陈华灿一路上没怎么用力蹬,心思全在刚才那小子身上。 出村两里地,他把车靠在路边一棵歪脖树上,蹲下来歇脚。 復盘。 他习惯这么干。每回办完一件棘手事,都要在心里从头过一遍,哪儿对,哪儿不对。 赵家宝这人,第一印象——太稳了。 稳得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后生。 陈华灿见过老江湖,那种在牌桌上输贏几千块脸不变色的主儿,也就赵家宝这个样。可一个山沟里打猎的野小子,哪来的这份定力? 除非他见过大世面。 或者——他早就料到会有人来问。 陈华灿摸出兜里那沓皱巴巴的纸,是这几天记下来的时间点。他借著车灯昏黄的光,一条又看了一遍: 陈广腊月十三还在赌场,状態正常。 腊月十五家里没人。 腊月十七八,两个外地人走小路去了赵家宝的院子。 陈胜腊月十八九失踪。 陈广腊月二十二最后一次骑车去镇上,之后再没消息。 如果那两个走小路的人就是陈广和陈胜...... 时间对得上。 陈华灿的手指在纸上那行字上摁了摁。 可光凭刘英桂一句“远看见”,做不得数。这老太太恨赵家宝恨得牙痒,她的话得打个对摺听。 而且就算陈广父子真去过赵家宝那儿,也说明不了什么。去了,谈崩了,走了——太多可能。 关键还是那个铁盒子。 陈华灿把纸折好塞回兜里,脑子里忽然蹦出另一件事。 陈胜。 那小子平时也跟著陈广放贷。 有几笔帐,是陈胜单独经手的,借据陈胜自己留著一份。 陈华灿记得清楚,陈胜有个毛病,爱把要紧的字条贴身揣著,缝在棉袄夹层里。 第97章 很不对劲 如果陈胜死了......不,先不往那儿想。 如果陈胜的东西还在陈广那院子里,或者散落在什么地方,那也是个突破口。 哪怕找著一张字条,就能顺藤摸瓜,查出他们父子最后到底跟谁打了交道。 陈华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明天再去一趟陈广家。上回翻得太急,好些地方没细看。陈胜那屋,他压根没进去。 得把那院子从头到尾筛一遍。 他蹬上车,往镇上去。天已经黑透了,车前那盏小灯晃悠悠,照出前头一小块路面。 风灌进领子,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 赵家宝这边,送走陈华灿和刘英桂,转身进了院子,顺手把院门插上。 正屋门帘一掀,徐冬冬先冲了出来。 她手里攥著根烧火棍,身后跟著另外三个。二丫头手里是把菜刀,其余两个一个拎著扁担,一个抄著火钳子。 四个人脸都绷著,站成一排堵在堂屋门口。 “走了?”徐冬冬盯著院门,手里的棍子还没放下,“那人是干啥的?我瞅著不像收山货的。” “他要真敢动手,我就……”二丫头把菜刀往前递了递,声音发颤,可手没缩。 赵家宝看了看这一排傢伙什,抬手把徐冬冬那根烧火棍往下压了压。 “都搁下。” “可那人——” “没事。”赵家宝走过去,从二丫头手里把菜刀拿过来,搁到灶台上,“进屋说。” 四个女人跟著他进了堂屋。 赵家宝在炕沿坐下,倒了碗水喝了一口。 “刚才那个,姓陈。”他把碗搁下,“是陈广的弟弟。” 徐冬冬愣了一下:“陈广?就是那个……” “嗯。就是那个想害我的陈广。” 屋里静了两秒。 二丫头小声问:“他弟弟找上门来,是不是……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来寻仇的?” “不是寻仇。”赵家宝摇头,“他哥没了踪影,家里翻得乱七八糟,人找不著。他四处打听,有人提了我的名字,就顺道来看看。” “没了踪影?”徐冬冬眉头拧起来,“陈广跟陈胜……是不是死了?” 这话一出,屋里四个人都不吭声了。 那晚上的事,只有赵家宝和她们几个知道。 陈广陈胜父子上山设套,想弄死赵家宝,反被赵家宝收拾了。 这半个多月,几个女人夜里睡觉都不踏实,就怕哪天有人找上门。 “他们家里人只当他俩是躲赌债跑了。”赵家宝把话说得慢,“外头没人知道那晚的事。你们別自己嚇自己。” “可那个姓陈的,会不会查出来?”二丫头攥著衣角,“他要是一直查……” “查不出来。”赵家宝语气没什么起伏,“没证据。他手里就一个名字,一堆猜。我说没见过他哥,他能拿我怎么样?” 徐冬冬还是不放心:“那他要是天来呢?” “来就来。”赵家宝笑了下,“我院子乾净净,让他搜都行。” 这话把几个女人稍微安抚下来了。 赵家宝让她们各自回屋歇著,把傢伙什收好。徐冬冬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末了还是没说什么。 等人都散了,赵家宝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没点灯。 他把刚才院子里那一幕,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陈华灿这人—— 面上是个和和气的收货小贩,说话客套,递烟陪笑,一副与人为善的样子。 可他的手。 刚才递烟的时候,赵家宝留了个心眼。 那人指节上有薄茧,虎口发硬,不是常年干粗活磨出来的,是常年攥笔、翻帐、点钞磨出来的。手指头细看还有点发黄——常年抽菸熏的。 一个收山货的乡下贩子,指头能这么讲究? 再说话。这人问话有章法,一句接一句,环相扣,问到关键处停一下看你反应。这是审人的路数,不是买卖人嘮嗑的路数。 最要紧的是那双手,问到“你哥跟什么人起过衝突”“欠过谁的钱”的时候,垂在身侧,攥了一下。 攥得很紧。 一个单纯来找哥的弟弟,问到这儿会著急,会难过,会红眼圈。 可这人是攥拳。 那是压著火,压著某种比“找人”更急的东西。 赵家宝在心里把这层揭开了。 陈华灿不光是来找人的。 他还在找东西。 某个比他哥的命更让他坐立不安的东西。 他坐直了身子。 夜里头,几个女人都睡下了。 赵家宝把堂屋的门插好,从炕洞底下扒出个油布包。 这包东西是那晚从陈胜身上搜出来的。 半个多月了,他一直没动。人埋了,东西留著,他心里有数——早晚用得上。 油灯拨亮,他把油布一层揭开。 里头是一沓借据。纸边磨得起了毛,有的还沾著血点子,早发黑了。 陈胜这人抠门,连张新纸都捨不得用,借据写得密麻麻,字跡歪扭。 赵家宝一张张翻。 李家借二十块,月息三分。王家借五十,抵了半亩地的收成。张寡妇借了十五块给娃看病,利滚利滚到了四十多。 他翻得慢。这些债主,多半是万山村周边几个村的苦哈,借钱都是急著救命。陈胜父子放的这利,狠得能把人皮扒下来。 翻到底下几张的时候,赵家宝的手停了。 他把纸翻过来,衝著灯照。 借据背面,端正盖著一个红戳。 戳子是圆的,边上一圈字——县工商所。 赵家宝眯起眼,一张张往后翻。翻到后头,十几张借据背面全有这个戳。红印子盖得实,是正经衙门里那种。 他把借据放下,靠在炕沿上,捏著下巴想了一会儿。 工商所的公章,怎么会盖在一张私人放贷的借据背面? 这事不对。 放高利贷本就是见不得光的营生,陈广陈胜父子偷著干,怎么还敢往借据上盖官府的章? 除非——这章不是他们盖的,是有人替他们盖的。 赵家宝前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门道没见过。 私人放贷的借据要是盖了工商所的章,那就不是私债了,那是拿著官府的名头逼债。 债主还不上,工商所的人真能上门来收。这一手,比刀子还快。 能调动工商所盖章的,绝不是陈胜这么个小辈。 他脑子里那个名字浮出来了。 陈华灿。 信用社副所长。今天白天登门的那个“收山货的”。 第98章 先找到「刀」 赵家宝把这条线捋顺了。 陈广出面放贷,陈胜跑腿收帐,陈华灿在后头撑腰盖章。 一家子,分工明白。信用社管钱,工商所管章,两边一勾连,这高利贷放得比谁都硬气。 他冷笑了一声。 难怪今天那姓陈的登门,面上和和气气,问东问西,骨子里比谁都急。他急的不是他哥的命。 他急的是这沓借据。 这东西要是落到旁人手里,陈华灿这个副所长的位子,当场就得掀翻。 公职人员勾结放贷,还盖官府的章逼债,搁哪个年月都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赵家宝把借据重新包好,塞回炕洞里,拿土坯把口封上。 他没急著动。 这命门是攥住了,可怎么用,得掂量。 最省事的法子,是找王健。健在县里有路子,把这东西一递,陈华灿完蛋,连带著信用社工商所一窝端。 可赵家宝想了想,把这条路划掉了。 王健递上去,上头一查,第一个要问的就是——这借据你从哪儿弄来的? 他能说什么? 说从陈胜尸身上搜的?陈胜的尸首现在还埋在西坡土里头呢。这话一出口,等於自己把杀人的事捅出去了。 不能碰。 赵家宝在炕上坐了半宿,油灯熬得只剩个豆大的火苗。 他想明白一件事——这刀不能自己捅。得借別人的手。 陈华灿在信用社当副所长,能坐上这位子,底下踩著人,头上压著人。 当官的没有不结仇的。他手里既然有见不得光的把柄,那想扳倒他的人,一准不止一个。 赵家宝要做的,是把这沓借据,不声不响塞到那个最想让陈华灿倒台的人手里。 那人拿了东西,自会去咬。贏咬输,都跟他赵家宝没半点干係。 借刀杀人。刀是別人的,血也溅不到自己身上。 只是这刀,得先找著。 —— 大年初六,天刚亮透。 赵家宝进山转了一圈,套上一只肥野鸡。回来拾掇乾净,用草绳捆了腿,拎著往村东头去。 村长李德明家的门开著。院里头,李德明正蹲著劈柴,见赵家宝拎著野鸡进来,直起腰。 “家宝?大过年的,你上我这儿来干啥。” “叔。”赵家宝把野鸡往门槛上一搁,“刚打的,还热乎著。给婶子添个菜。” 李德明瞅了眼那野鸡,个头不小,肉厚。他嘴上推了一句:“你这孩子,来就来,还拿东西。”手却没拦。 王振娟从屋里探出头,接了野鸡,掂了掂,笑得眼睛眯起来:“哎哟,这野鸡够两斤。家宝有心了。” 赵家宝跟著进了屋。炕上烧得暖,李德明招呼他坐,倒了碗热水。 “说吧。”李德明是个明白人,“你无事不登门,有话直说。” 赵家宝捧著碗,没绕弯子:“叔,我打听个事。今天上午,是不是有人到咱村来找过人?” 李德明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村口赵二柱跟我说的。说来了个骑车的,一村一村地问,打听陈家村那个陈广陈胜父子的下落。”赵家宝把话编圆了,“我跟那父子俩有过节,你也晓得。我就想问,来的是啥人。” 李德明把柴刀往墙根一靠,坐到炕沿上。 “来的是他们家老三,叫陈华灿。” 李德明捧著水碗:“在镇上信用社当副所长,不小的官。上午到我这儿坐了一会儿,问他哥他侄子有没有来过咱村。” 赵家宝心里过了一遍。昨天登门装收山货的,今天又正经上门找村长——这陈华灿,是把万山村盯上了。 “叔咋回的?” “我能咋回。”李德明摊手,“我说没见过。他哥他侄子啥模样我都不认得,咋见过?他坐了一阵,留了个话,说要是有人见著他哥,让给镇上信用社捎个信,有重谢。” 赵家宝点头,顺著往下引:“这陈华灿,看著是个啥样的人?” “客气。”李德明想了想,“说话滴水不漏,一看就是当官当出来的。给我递烟,还塞了两包点心。” “当官的都这样。”赵家宝呷了口水,“叔,你在这位子上坐了这些年,镇上信用社的事,多少能听著点风声吧?这个陈华灿,在信用社人缘咋样?” 李德明瞅了他一眼:“你打听这个干啥?” “没啥。”赵家宝面上不慌。 “他哥他侄子跟我有过节,这会儿他又找上门,我心里头没底。总得摸摸这人的深浅,別回头惹一身骚。” 这话在理。李德明信了。 “人缘?”李德明砸吧砸吧嘴,“我跟你说,当官的哪有人缘好的。他这个副所长,能爬上去,底下不知道踩了多少人。前年信用社换届,原先那个副所长姓孙的,干得好的,愣是被他挤下去了。” 赵家宝耳朵竖起来了。 赵家宝把水碗搁在炕沿上,语气还是那副拉家常的样。 “姓孙的?后来呢?” “后来能咋样。”李德明砸吧了两下嘴,“调走了,去了下头一个信用点当主任,名义上是平调,实际上就是发配。孙家在镇上住不下去,一家子搬走了。” “就为了爭个位子?” “可不。”李德明摇头,“陈华灿这人,心眼子活,会来事。上头有人赏识他,下头他又能拿捏。孙那个人太直,只会闷头干活,斗不过他。” 赵家宝点头,没接话。 心里头却在盘。 孙副所长这条线,废了。人都搬走了,斗败的手下,扶不起来。 他要找的,得是一个现在还在位子上、跟陈华灿有梁子、又扳不倒他的人。 这种人才有动力。手里憋著火,又下不了嘴。你把肉递到他面前,他准张口。 “叔。”赵家宝换了个方向,“镇上信用社归县里管吧?县里头,是不是有专门查这些当官的衙门?” 李德明瞅了他一眼。 “你今天问得可够细的。” “我这不是没底嘛。”赵家宝笑了下,“他一个副所长,我一个打猎的。真要惹上了,我上哪儿说理去?总得知道,这上头还有谁管得著他。” 李德明想也是这个理。乡下人怕官,情有可原。 “查官的?那是纪满检组。” 李德明捧著碗:“县里前年才新设的,专管干部的作风、经济这一摊子。谁贪了、谁占了、谁乱来了,归他们查。” 第99章 找机会见一面 赵家宝心里“嗯”了一声。 正是他要的那道门。 “这纪满检组,都是些啥人?” “我哪认得那么全。”李德明摆手,“不过副组长我倒听说过一个,姓於,叫於洮。” “於洮?” “对。”李德明放下碗,“这人有点意思。去年他管著咱这一片,推那个啥……地摊经济。” 赵家宝耳朵动了动。 “地摊经济?” “就是让老百姓摆摊子做小买卖。” 李德明来了兴致,往炕里头挪了挪: “咱镇上不是有个大集嘛。头两年管得死,说是投机倒把,谁摆谁抓。於洮来了以后,说政策鬆了,鼓励大伙儿出来摆,摆一个摊他还给减税。” “这是好事啊。” “可不是好事嘛。”李德明拍了下大腿,“咱村好几户都跟著出去摆了,卖鸡蛋的、卖草编的、卖山货的,一个冬天下来,比刨地强。老百姓都念於洮的好。” 赵家宝顺著往下问:“那后来呢?” 李德明这下不说话了,端起碗喝水。 “叔。” “唉。”李德明搁下碗,嘆了口气,“后来就黄了。” “咋黄的?” “还能咋黄。” 李德明压低了嗓门:“摆摊得有本钱吧?进货得垫钱吧?老百姓手里没现钱,就得跟信用社贷款。这一贷款,就得过陈华灿那关。” 赵家宝的手指在膝盖上顿了一下。 “陈华灿卡著?” “卡得死死的。”李德明恨道,“老百姓去贷个三十五十的小钱,他左一个手续不全,右一个抵押不够,能拖你俩月批不下来。等钱下来了,集都散了,货也砸手里了。” “他为啥卡这个?” “谁知道他咋想的。” 李德明摊手:“有人说他跟於洮不对付。於洮推地摊,是政绩,办成了是於洮的功劳。陈华灿把贷款一卡,这事就办不利索。上头一看,地摊经济没搞起来,老百姓还赔了钱,就把於洮训了一顿,说他冒进。” 赵家宝眯起眼。 这就对上了。 一个管钱的,一个管政策的。政策要落地,得过钱这道关。陈华灿把关一收,於洮的政绩就成了烂摊子。 “那於洮就这么认了?” 李德明苦笑:“他能咋办,他管的是干部作风,管不著信用社放不放贷。贷款这事,人家陈华灿手续上挑不出错,就是拖,就是磨。於洮明知道他使坏,抓不著把柄。” 赵家宝端起水碗,喝了一口。 心里头那盘棋,一下子活了。 於洮。管著查官的衙门。跟陈华灿有过节。想动他,又没抓手。 这就是那个最想让陈华灿倒台、却下不去嘴的人。 肉递到他面前,他一准张口。 “叔,你咋知道这么清楚?”赵家宝面上不动,隨口问了句。 “我一个村长,能不知道?” 李德明白了他一眼: “去年我还领著咱村几户去摆摊呢。那阵子我三天两头往镇上跑,贷款的事我跟著操心。於洮我见过两回,实在人。陈华灿咋卡的,我亲眼瞧的。” 赵家宝把空碗往炕桌上一搁,没急著起身。 “叔,这於洮,眼下还在咱这片管著不?” “管。”李德明给他续了半碗水,“纪检那摊子,他是副组长,一时半会儿挪不了窝。” 赵家宝点头,往炕里头挪了挪,话头一拐。 “我跟叔透个底。开春一化冻,我那代购点想再往大里舖铺。” 李德明抬了下眉:“往大里舖?咋铺?” “眼下这样太散。”赵家宝掰著手指头算给他听。 “我一个村一个村地跑,收山货、代买针头线脑,跑一天挣不了仨瓜俩枣。我琢磨著,乾脆上镇上大集占个固定摊位。乡亲们要买啥、卖啥,直接找我这一处,省得我满山沟乱窜。” 这话七分真,三分假。代购点是真想做大,可他心里头惦记的,是那个能让陈华灿翻船的於洮。 李德明听著直点头:“这想法有门道。你小子脑子活。” “就是……” 赵家宝故意拖了半拍:“我一个进山打猎的,两眼一抹黑。这摆摊到底啥章程、减多少税、手续打哪儿办,我摸不著边。要是能当面跟这位於组长討个准话,我这心里头才踏实。” 李德明搁下碗,捏著下巴想。 “当面见於洮?”他咂摸著,“平常还真没这机会。人家坐县里衙门,你一个村民跑去敲门,门房都不搭理你。” 赵家宝面上不动,等著。 李德明忽然一拍大腿:“倒有个由头。” “啥由头?” “暮春那阵子,县里要开个工作会。” 李德明来了精神,往炕里凑了凑:“年开。今年听说要专门说这个地摊经济、个体经营的事。於洮去年栽了跟头,今年铁定要在会上把场子找回来。” 赵家宝耳朵竖起来了。 “这会,我这种人能去?” “村干部得去,每村报一两个名额,往年都是我去。” 李德明瞅了他一眼:“可今年这会既然要说个体经营,兴许得叫几个真摆摊、真做买卖的老百姓上台说说话,当个活例子。你要是有这心思,我在名单上给你捎一个。” 赵家宝心里“咚”地落了块石头。 来得正好。 “那敢情好。” 他面上还是那副拉家常的样:“就怕我不够格。代购点我才做了小半年。” 李德明摆手:“够不够格不看你做多久,看你做得咋样,你这后生,白手起家,又盖房子又开铺子,村里头谁不知道?往台上一戳,就是现成的例子。於洮见了指定高兴。” 正说著,王振娟端著一盘炒花生进来,搁在炕桌上。 “你俩爷们儿嘮这半天,嗓子不冒烟啊。” 她剥了个花生塞嘴里:“家宝,別听你叔瞎吹。上台说话可不是闹著玩的,底下坐著一屋子当官的,我看你腿得打哆嗦。” “婶子放心。”赵家宝笑,“我进山连野猪都撵,还怕几个坐著的?” 王振娟被逗乐了:“行,就你嘴皮子利索。” 李德明摆手把媳妇轰出去,压低了声儿又跟赵家宝合计。 “这事我给你上心。名单初春就得报,你回头把代购点这半年的帐、进了多少货、帮村里几户带过啥,都给我理个明白。到时候上台,你张口就能说,於洮才高看你。” “成。”赵家宝应下。 第100章 天经地义 他心里那盘棋,这会儿活络了大半。 头一步,是让於洮记住他赵家宝这个人。 会上他是个靠地摊经济翻身的年轻个体户,正是於洮最想要的那块招牌。 人家见了他,只会亲近,绝不会设防,这交情搭上了,再寻个不起眼的由头,把陈华灿卡贷款、坏了地摊经济这笔旧帐,不经意地漏进於洮耳朵里。 剩下的,就等於洮自个儿上火。 至於那沓借据,火候没到,一个字都不能露。 赵家宝端起碗把水喝了,起身告辞。 “叔,那这事就托您了。” “急啥。”李德明送他到院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身叫住他,“对了,家宝,我还得提你一句。” 赵家宝停下脚:“叔您说。” “这工作会,来的可不光是纪检的。”李德明捧著旱菸袋,慢悠悠地,“个体经营离不开贷款,信用社也得来人。往年都是所长带著副所长一块儿来。” 赵家宝脚下顿了一下。 “副所长?” “嗯。”李德明吧嗒了口烟,“就是白天到咱村装收山货那个——陈华灿。” 赵家宝没吭声。 村长又补了一句:“你要真上了台,说不准就跟他打个照面。你俩这才刚见过,他要认出你,你这来路,可就得编圆嘍。” 赵家宝低头应了一声,蹬上自行车出了村。 一条土路顛著,他心里头把这层翻来覆去过了两遍。 於洮和陈华灿,一个想扳倒,一个想护命门,暮春那天,八成都得坐进同一间屋。 而他赵家宝,得端著一副老实巴交的个体户面孔,在这两个人眼皮子底下,把刀递出去。 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脚下蹬得却快了。 第七十五章赌场老大堵门,副所长嚇软了腿 陈华灿蹬了半天车,天擦黑才摸回县城。 拐进自家那条巷子,他头一个感觉就是不对。 堂屋亮著灯。 他媳妇这个点,早该把灯灭了省电。屋里还隱透出人声。 他把自行车往墙根一戳,脚步放轻,掀开门帘往里走。 屋里坐著仨人。 当中那个,五十来岁,穿件半新的中山装,蹺著腿坐在他家那把太师椅上,端著他家的搪瓷缸子,正慢条斯理地吹著茶叶末子。 两边各杵一个后生,膀大腰圆,抄著手,跟俩门柱似的堵在两侧。 陈华灿的腿肚子当场就转了筋。 咸中。 他媳妇缩在灶房门口,脸都白透了,见他回来,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华灿回来了。”咸中把缸子往桌上一搁,语气跟老朋友串门一样,“坐。” 自个儿家,陈华灿愣是不敢往炕上坐,搬了个矮凳,挨著桌角坐下,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 “咸……咸哥,您咋亲自来了。”他挤出个笑,“下回捎个话,我上您那儿去就是了,哪能劳您大驾。” 咸中不接这茬,从桌上摸过一把瓜子,磕了一颗,皮吐在地上。 “华灿啊,我算,腊月的帐,该交了吧。” 陈华灿心里咯噔一下。 “咸哥,这个……我这不正张罗著嘛。” “张罗多久了?”咸中又磕一颗,“我给你陈家垫的那五千块本钱,说好了每月连本带利往回滚。头两个月,陈胜按点给我送来。腊月这一茬,人影都没见著。” “陈胜他……”陈华灿嗓子发乾,“他跑帐去了,这年关底下,欠债的都躲,收起来慢。” “慢。”咸中把这个字咂摸了一遍,“慢我能等。可我今儿上门,不光是催钱。” 他抬了抬下巴。左边那后生从怀里掏出个空信封,往桌上一拍。 “我托人去问了几户借了钱的。”咸中盯著他,“他们说,从腊月起,就没人上门收过帐了。陈胜没去,陈广也没去。那沓借据呢?” 陈华灿的后背一层汗下来了。 那沓借据,是命根子。上头压著他从工商所討来的公章。这东西在,是拿捏债户的凭据;这东西丟了,就是一把隨时能捅死他的刀。 他这半个多月满山沟地找陈广,的就是这个。 “借据……在我哥手里。”陈华灿咽了口唾沫,“他管著帐本。” “那你哥呢?” 屋里静了一下。 咸中不磕瓜子了,两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就那么看著他。 两个后生也不动,屋里头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 陈华灿脑门上的汗顺著鬢角往下淌。 他脑子飞快地转。 瞒?瞒不住。 咸中今儿既然摸到了借据没人收帐这一层,就是铁了心要个说法。他要是含糊过去,这两个门柱一样的后生,抬手就能把他这条腿卸下来。 “咸哥。”他声音发飘,“我跟您说实话……” “说。” “我哥……我跟陈胜,找不著了。” 咸中的眉头动了一下。 “找不著?” “腊月底就联繫不上了。”陈华灿手心里全是汗,越说越急,“我上他家去看,屋里翻得乱七八糟,人不见了。我这半个月,一个村一个村地找,问遍了,没人见著。活不见人……” 后头半句他没敢说出来。 咸中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一笑,陈华灿心里头更凉。 “陈华灿,”咸中身子往前倾了倾,“你的意思是,我五千块本钱撒出去了,收帐的人没了,借据没了,连本带利,一笔勾销?” “不不。” 陈华灿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咸哥,钱我认,一分不少。您给我点时间,我哥这事一有著落,帐本借据一到手,我立马给您补齐。” “时间。”咸中站起身。 他个头不高,可这一站起来,陈华灿只觉得整间屋都矮了半截。 咸中踱到他跟前,弯下腰,脸凑得很近。 “华灿,你在银行当你的副所长,我不惦记。可你陈家借我的钱,得还。”他一字一顿,“我给你到二月二。龙抬头那天,我派人来取。本钱五千,外加这两个月的利,一共六千八。” 陈华灿嘴唇哆嗦:“咸哥,六千八……我一时半会儿……” “我不管你哥是死是活,也不管那借据是丟了还是烧了。” 咸中直起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拍得陈华灿肩膀一沉。 “你是他弟弟,你在衙门里当官,这钱找你要,天经地义。” 第101章 一石二鸟 咸中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帘边又停下。 “对了。”咸中头也没回,“你找你哥找不著,是吧?” 陈华灿愣著。 “我手底下这帮人,找人挺在行。” 咸中掀开门帘: “到二月二,钱要是还差著,我就让他们帮你一块儿找。找著了你哥,也算给你解个心宽,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门帘一落,三个人的脚步声出了院子。 陈华灿瘫在矮凳上,半天没缓过来。他媳妇从灶房挪出来,声音抖著:“他们……他们要六千八?咱哪来这么些钱……” 陈华灿没理她。 六千八他能凑,动一动信用社的帐,挪个十天半月也不是不行。可咸中最后那句话,才是真扎在他心口上的。 --- 陈华灿一夜没睡踏实。 天没亮他就爬起来了,媳妇给他把那件旧棉袄翻出来搭在炕头,他却没急著穿。 人坐在灶膛边上,就著一点柴火的光,脑子里把陈广陈胜这事从头到尾捋。 他做惯了这个。信用社里对帐,哪笔钱进哪笔钱出,都得一条一条摆开了看。人跟帐一个道理。 陈胜和陈广,最后一回有音信是腊月里。之后就断了。断得乾净,连个话都没留。 他掰著手指头算,往下头能有几种走法。 头一种,父子俩躲债跑了。这话骗外人成,骗不了他自己。陈广那院子翻得底朝天,柜子抽屉全拉开了,可值钱的物件一样没少。人要真跑,哪有把钱粮扔下的道理? 第二种,被债主逮了。陈胜收帐收得狠,仇家不止一个。可这种事,逮了人总得放个话出来,要钱也好,报復也好,得让人知道是谁干的。半个多月了,一点风声没有。不像。 最后一种可能...... 陈华灿盯著灶膛里那点火苗,半天没动。 要么就是人已经没了,埋在哪个山旮旯里,尸首都找不著。 他不愿往这儿想,可越不愿想,这条越往上冒。 陈华灿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这么一想,昨天那个万山村的赵家宝,就更压在他心口上了。 他太稳了,一个后生,被人上门问失踪案,能稳成那样,要么是真没干过,要么是干得乾净、早有防备。 可光凭一股不对劲的味儿,做不得数。他手里没证据。 天亮透,他把旧棉袄套上,出了门。 他拐到了咸中的地界,手底下几个后生在院里蹲著晒太阳。陈华灿把人叫到一边,塞了两包烟过去。 “几位兄弟,帮个忙。” 领头那个膀大的斜他一眼:“咸哥昨儿说了,二月二取钱。你这会儿来干啥。” “钱我认,一分不差。”陈华灿压低了声,“我今儿是想请几位帮我找我哥。咸哥昨儿不也说了嘛,你们找人在行。” 那后生嗤了一声:“找人可以。咋找?” 陈华灿把话往细了说。 “我哥那院子,你们再去筛一遍,犄角旮旯都別放过。谁经手的帐、谁欠的钱,挨家挨户去问。哪户腊月里见过我哥我侄子的,都记下来。” 他顿了顿,压得更低。 “还有,万山村的西坡、后山那几个沟。派俩人上去转。要是……要是刨出点啥不该有的,头一个来告诉我,別声张。” 那后生眉头一挑:“刨啥?你哥埋山里了?” “別瞎说。”陈华灿脸一白,“我这是有备无患。” 后生们互相瞅了瞅,笑。烟收下了,事应下了。 “行。看在咸哥的面子上,帮你跑腿。不过丑话说前头,找出啥来,跟我们没关係,我们就管找。” “那是那是。”陈华灿一叠声应著。 他又添了一句。 “万山村有个打猎的,叫赵家宝。这后生我瞧著不对劲。你们进村的时候,替我留意留意他。他家在哪儿、平日跟谁来往、那院子进出些什么人,都给我记著。” 后生点头,把这名字记下了。 陈华灿从咸中那院子出来,心里稍微鬆了半口气。 自己一个人满山沟找,找不过来。 咸中手底下这帮人,人多,脸生,逼问起农户来也比他方便。 他一个信用社的副所长,上门问帐,人家还得防著他;这帮人上门,问的就是问的,谁敢不说。 一石二鸟。找哥,也盯赵家宝。 他蹬上车,往镇上信用社去了。这几天他得先把六千八的窟窿悄没声地填上,省得二月二咸中的人来了下不来台。 —— 十五號一早,赵家宝进了山。 明面上是查看几处老套子,实则是想到几个村头转,探陈华灿那边的动静。 他先去了陈家村外围。没进村,就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歇脚,跟几个晒太阳的老汉搭话。 一搭上,话就出来了。 “你说陈广家啊。”一个抽旱菸的老汉吧嗒著,“这两天可热闹。来了几个生脸,一看就不是善茬。挨家挨户敲门,问谁腊月里跟陈广陈胜打过交道,问得可细了。” 赵家宝面上不动,递了根烟过去:“问这个干啥?” “说是找人。” 老汉接了烟:“可那架势哪像找人。前庄老周家,就因为腊月里跟陈胜提过一嘴还钱的事,被那帮人堵屋里问了半个钟头,老周媳妇嚇得直哭。” 旁边一个搭腔:“可不。这帮人下手不知轻重。李寡妇欠了陈胜的钱,人家上门,二话不说先把她家鸡笼踹了,说不老实交代就砸屋。” 赵家宝“嗯”了一声,心里过了一遍。 陈华灿没自己出面,找了帮混。这帮人不讲章程,逼问起来比他狠。 也就是说,陈华灿是真急了。 他又不动声色地探了几句。那帮生脸问的,除了“见没见著陈广父子”,还有一句是逢人必问的,“陈胜身上、家里,有没有留下过啥纸、啥本子”。 赵家宝把菸头摁灭在鞋底。 对上了。 他们找的,就是那沓借据。跟他猜的分毫不差。 从陈家村出来,他没直接回家,绕了个大圈,从后山那条小路摸回去。 半道上,他留了个心眼,蹲在一处高坡后头往下看了好一阵。 西坡那边,隱约有两个人影,正沿著沟壑往里走,停,像是在找什么。 赵家宝眯起眼看了一会儿,退回坡后。 有脸生的人,进山了。 第102章 力气大不少 赵家宝心里飞快地盘。 这是根刺。得防著。 他绕开西坡,从另一头下了山,回了自家院子。 刚推开院门,徐冬就迎上来了。 她没像往常那样先问“打著啥了”,而是压著嗓子:“家宝,你可回来了。” 赵家宝把套子往墙上一掛:“咋了?” 二丫头也凑过来,脸绷著:“这两天……院子外头不对劲。” 赵家宝停下手:“哪儿不对劲。” “说不上来。”徐冬冬往院墙那头瞟了一眼,声音更低了。 “昨儿后晌我在灶房剁猪食,听见后墙外头有动静。不是野物,是人。踩草叶子的声儿,一下一下的,走两步停一停。” “我也听见了。” 角落里纳鞋底的关彤彤接了话:“夜里头。就趴在西墙根底下,气都不敢喘的那种。我起夜的时候听得真的。” 赵家宝没吭声。 自打这四个女人喝了那银镜泉眼里的水,耳朵眼睛都比常人灵。 这半年,山里头三里地外有没有野猪拱食,她们躺炕上都能听个七八分。她们说墙外有人,那就八成是真有人。 “今儿呢?”他问。 “今儿一早。”关彤彤咽了口唾沫。 “我出门倒灰,瞅见村口那棵老柳树后头,蹲著个人。生脸,戴顶破帽子,手里拿著根草棍剔牙,装作歇脚的样。我倒完灰进屋,隔著窗缝再看,他还蹲那儿。你说,歇脚哪有歇一上午的?” 赵家宝把这几条在心里串了一遍。 后墙的动静,村口的生脸。不是巧的。是盯梢。 陈华灿那帮人,不光进山搜,还摸到他家门口了。 他心里头把这层揭开,面上却鬆了下来。 “別慌。”他把四个女人往堂屋里让,“进屋说。” 四个人跟进去,脸上都掛著事。老四年纪最小,攥著衣角:“家宝哥,是不是那个姓陈的派来的?他要对咱下手咋办……” 赵家宝在炕沿坐下,倒了碗水,慢慢喝了一口。 他这一慢,几个女人的心就跟著定了半分。 “是姓陈的派的,八九不离十。” 他把碗搁下:“不过你们记住一条,他派人盯,是因为他心里没底。他要是真攥著咱的把柄,早报公社来抓人了,还用得著蹲墙根偷听?” 徐冬冬眉头鬆了点:“这么说,他也是瞎猜?” “瞎猜。”赵家宝点头,“他手里啥都没有。就凭一股子邪乎劲儿,觉著咱这儿有猫腻。他想看咱慌,咱越慌,他越觉著有戏。” 他扫了一圈四张脸。 “所以从今儿起,谁都不许露怯。该餵猪餵猪,该纳鞋纳鞋,外头有人看著,咱就大方地过日子给他看,他看著看著,觉著这家一点异样没有,自个儿就撤了。” 二丫头“嗯”了一声,手里那口气鬆开了。 赵家宝话锋一转,声音沉了半分。 “但有一条得听我的。” 四个人都抬头看他。 “这几天,你们四个待一块儿,別单独出门。上茅房也搭个伴。夜里把院门院窗都插死,我不在家,谁叫门都別开。” “那要是……要是真有人翻墙进来呢?”老四声音发抖。 赵家宝端起碗,把剩下半碗水喝乾。 “真有不长眼的敢闯进来。”他把空碗往炕桌上一搁,“別跟他讲理,也別问是谁。抄起傢伙,往死里打。” 屋里静了一下。 “打坏了,我担著。”他补了一句,语气平平的,“记著,是你们的命要紧,还是他一个贼的腿要紧。” 徐冬冬盯著他看了两秒,重点了下头。 其余三个也都应了。 赵家宝起身,把靠在墙根那根最粗的烧火棍拎过来,搁在堂屋门后头顺手能够著的地方。又把二丫头那把菜刀,从灶台挪到了炕头。 “傢伙什都搁近便处。”他拍了拍手,“別真到用的时候,满屋子找不著。” 安顿完,他走到窗边,从窗缝里往外瞄了一眼。 村口那棵老柳树后头,那顶破帽子还在。剔牙的草棍换了根新的,人却没挪窝。 赵家宝盯著那个人影看了一会儿,退回炕边坐下。 盯就盯吧。他心里那盘更大的棋,才刚落下头一子。眼下这点盯梢,动不了他分毫。 倒是西坡那两个进山的,得赶在他们摸对地方之前,先想个法子把人引开。 赵家宝在炕沿坐了半晌,脑子里把接下来的棋路又过了一遍。 盯梢的人在外头守著,这事不能拖。拖得越久,陈华灿那帮人摸得越细,变数就越大。 他起身,走到院里。 四个女人还都绷著脸,林小茹攥著衣角的手没鬆开。 “过来。”赵家宝朝她们招手,“都站开点。” 四个人面面相覷,不懂他要干啥。 赵家宝走到院中那根晾衣杆边上,这杆子碗口粗,埋地里半尺深,平日掛湿衣裳用的。 他抓住杆子,试了试劲儿。 “徐冬冬,你过来,拔这根杆子。” 徐冬冬愣了下:“拔……拔这个?” “拔。”赵家宝鬆开手,退到一边,“用全力。” 徐冬冬咬了咬牙,上前双手握住杆子。深吸一口气,脚底一蹬,胳膊猛地往上一抽。 “嘎吱——” 杆子在土里晃了两下,竟被她生生拔起来半截。 院里四个女人都瞪大了眼。 徐冬冬自己也愣住了,手还抓著杆子,低头看自己的胳膊,像是头一回认识。 “这……这咋回事……” 赵家宝没说话,走过去把杆子重新插回坑里,拍实了土。 “林小茹,你来。” 林小茹上前,学著徐冬冬的样,双手一抓,脚底发力。 杆子又晃了。 这回晃得更厉害,直接被她拔出来大半截,差点整根掀翻。 所有人都捂住了嘴。 赵家宝这才点头,把杆子扶正。 “行了。”他拍拍手上的土,转身看著四个女人,“你们自己感觉到了没?” 徐冬冬低头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那根杆子,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这半年好像是比以前有劲儿……” “不是好像。”赵家宝打断她,“是真有劲儿。你们四个身子骨早不是以前那样了。” 四个女人面面相覷。 关彤彤哈哈一笑:“多亏了家宝哥,我们姐几个吃上肉,力气大了不少呢!” 第103章 鱼儿上鉤 “没有的事。”赵家宝摆手,“就是养人。你们以前熬苦日子,身子都亏空了,这半年补回来了,还多补了点。” 他往院门方向瞟了一眼,压低了声: “外头那帮人要是真敢翻墙进来,你们別怵。抄起傢伙,往死里招呼。他们两条腿,你们也有两条腿,真打起来,未必吃亏。” 徐冬冬咽了口唾沫:“可……可万一真出人命……” “出了我担著。”赵家宝语气平得像说今晚吃啥菜,“记住一条,你们的命比他们值钱。” 这话砸下来,四个女人都不吭声了。 关彤彤眼眶有点红,扭过头去。 赵家宝没再多说,转身进屋,从炕头摸出那个布包,抖开,里头是那沓借据。 他挑了两张最破的,撕下一角,剩下的重新包好塞回炕洞。 徐冬冬跟进来,看他在那儿折腾,问:“你要出门?” “嗯。”赵家宝把那两张残缺的借据叠好,揣进怀里,“去趟镇上。” “现在?”徐冬冬皱眉,“外头有人盯著呢。” “盯著正好。”赵家宝套上外褂,“我不出去,他们能蹲到天黑。我出去了,他们跟著,反倒离你们远点。” 徐冬冬张了张嘴,想劝,又咽回去了。 她跟了赵家宝这么久,懂他的脾气。这男人做事,从来不是莽的,心里头有数。 “那你小心。”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赵家宝点头,推开院门,跨上自行车。 村口那棵老柳树后头,破帽子还蹲著。 他装作没瞧见,蹬著车往镇上去了。 身后,那人影动了,也跟著起身,远远缀在后头。 ——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镇上供销社。 赵家宝把车往门口一靠,进了门。 柜檯后头站著个中年男人,穿件半旧的中山装,正低头翻帐本。 “穆主任。”赵家宝走过去,“忙著呢?” 穆云涛抬头,瞧见是他,笑了:“家宝啊,稀客。这阵子没见你来进货。” “年关底下忙。”赵家宝靠在柜檯边,隨口扯了两句,“今儿来,是想问问,开春那批火柴皂角,能不能先给我留两箱。” 穆云涛翻著帐本:“成啊,回头我给你记上。” 两人又聊了几句进货的事。 赵家宝忽然压低了声:“穆主任,我跟您打听个事。” 穆云涛抬眼:“啥事?” “您在供销社这么些年,见的人多。” 赵家宝往左右瞟了一眼,凑近了点:“要是手里头有张借据,上头盖著公家的章,这东西……能当啥用?” 穆云涛愣了下。 “借据?啥借据?” “就是……欠债的那种。”赵家宝说得含糊,“我听人提过一嘴,说有人拿著盖了章的借据去逼债,老百姓不敢不还。我就想问问,这事是真的假的。” 穆云涛放下笔,盯著他看了两秒。 “你手里有这东西?” 赵家宝摆手:“我哪来这个。就是听人说,好奇问问。” 穆云涛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气。 “这事……不假。”他压低了声,“前两年確实有人干过。拿著盖了工商所章的借据,去乡下收帐。老百姓一看那章,以为是公家的,不敢赖。” 赵家宝“哦”了一声:“那这种借据,要是落到旁人手里……” “那就是要命的东西。”穆云涛打断他,“盖公章放贷,这可是大罪。谁干的,谁得进去蹲著。” 赵家宝点点头,没再多问,转了话题聊別的。 两人又扯了几句,他起身告辞。 出了供销社,他没直接走,而是拐去了镇邮局。 邮局窗口坐著个年轻姑娘,正打著毛衣。 赵家宝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个信封。 信封是他昨晚准备的,里头塞了两张白纸,外头写著个县城的地址,收件人名字是他瞎编的。 “寄信。”他把信封往窗口一推。 姑娘接过去,瞄了一眼:“县城的?三分钱。” 赵家宝掏钱,递过去。 姑娘收了钱,正要盖邮戳,赵家宝忽然“哎”了一声。 “等等。”他伸手,“我再想想,这信先不寄了。” 姑娘抬头:“啥?” “我想起来,这地址可能写错了。”赵家宝挠挠头,一副不好意思的样,“要不您先给我放著,我明儿再来確认?” 姑娘皱眉:“你这人,寄不寄到底?” “寄,肯定寄。”赵家宝赔著笑,“就是得再核实一下地址。麻烦您了,信先搁这儿,钱也不退了。” 姑娘嘴里嘟囔了两句,到底把信封搁在了一边。 赵家宝道了谢,转身出了邮局。 他把车往街边一靠,点了根烟,半眯著眼往街对面瞟。 破帽子还跟著,这会儿缩在杂货铺的屋檐底下,装作看墙上贴的告示。 赵家宝吐了口烟,心里盘算著接下来这步棋该怎么走。 借据的事,供销社和邮局都透出去了。 穆云涛那张嘴,保不齐过两天就能传遍半个镇子。可光这么传,火候还不够。 得再添把柴。 他把烟掐灭在鞋底,跨上车,往县政府方向蹬去。 县政府在镇子东头,一栋二层的灰砖楼,门口站著俩门卫。赵家宝到了跟前,把车停好,直接往门口走。 “站住。”门卫拦住他,“干啥的?” “大哥,打听个人。”赵家宝递了根烟过去,“纪检那边的於组长,这两天在不在?我有点事想找他。” 门卫接了烟,上下打量他:“找於组长?你哪个单位的?” “我不是单位的。”赵家宝挠挠头,“我是万山村的,摆地摊的。听说开春县里要开会,说地摊经济的事,我想提前问问於组长,到时候能不能让我上去说两句。” 门卫愣了下,笑了:“你倒是会钻营。” “不是钻营。”赵家宝陪著笑,“就是想把日子过好,问个准话。” 门卫吸了口烟,摆手:“於组长这两天不在,下乡检查去了。你要找他,得等到月底。” “月底?”赵家宝装作失望,“那行吧,我回头再来。” 他道了谢,转身往回走。 身后,破帽子缩在街角,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 陈华灿正坐在信用社的办公室里翻帐本。 眼皮子跳了一下午,心里头总觉得不踏实。 “砰砰砰——”门被敲响。 第104章 把东西拿回来 “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小鱼,就是白天蹲在万山村盯梢那个。 他脸上带著汗,进门就把门关上了,往陈华灿跟前凑。 “陈所长,出事了。” 陈华灿心里一紧,放下笔:“咋了?” “那个万山村的赵家宝,今儿一早出村,我跟著他到了镇上。” 小鱼压低了声:“他先去了供销社,跟穆主任说话。我离得远,听不清,可我瞧著他俩聊得挺神秘,后来穆主任脸色都变了。” 陈华灿喉咙发乾:“他们说啥了?” “我听不全。”小鱼摇头,“可他从供销社出来,又去了邮局。” “邮局?” “对。”小鱼咽了口唾沫,“他在邮局窗口寄信,掏了钱,可信封还没盖戳,他又说地址写错了,不寄了。那信封被邮局的姑娘搁在一边,说让他明儿再来確认。” 陈华灿脑子“嗡”地一声。 寄信。 地址写错。 明儿再来確认。 这不对劲。 哪有人去邮局寄信,掏了钱又不寄的? “然后呢?”他嗓子都哑了。 “然后他去了县政府。” 小鱼往前凑了凑: “他在门口跟门卫说话,我听见了几句,他问纪检那边的於组长在不在,说自己是摆地摊的,想找於组长说事。门卫告诉他,於组长下乡去了,月底才回来。” 陈华灿的手在桌上抖了一下。 於洮。 那个跟他不对付的於洮。 赵家宝要找他。 还提前去打听行程。 这几条线一串,陈华灿脑子里那根弦“啪”地崩断了。 赵家宝手里有东西。 借据。 那沓该死的借据。 他要把借据寄给於洮。 “陈所长?”小鱼见他半天不吭声,试探著问,“这事……咋办?” 陈华灿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倒,砸在地上。 “你回去,继续盯著他。”他抓起桌上的外褂,“他有任何动静,立马来找我。” 小鱼应了一声,出了门。 陈华灿在屋里来迴转了两圈,额头上全是汗。 他不能等了。 赵家宝这是要动手。 邮局那封信,今儿没寄,不代表明儿不寄。 於洮月底回来,到时候信一到他手里,自己就彻底完了。 他抓起外褂,锁了办公室的门,蹬上自行车,往罗水的方向去了。 —— 罗水离县城二十来里地,陈华灿一路蹬得飞快,天擦黑才到。 咸中的院子在镇子西头,一进门就听见屋里头打牌的声音。 “咸哥在?”陈华灿问守门的后生。 “在。”后生瞅了他一眼,“你找咸哥?” “我有急事。” 后生进屋传话,没一会儿出来,领著他往里走。 咸中坐在炕上,手里捏著一把牌,对面坐著三个人,正打得热闹。 “华灿?”咸中抬头,把牌往桌上一扣,“这个点过来,啥事?” “咸哥。”陈华灿往炕边凑了凑,压著声,“我……我找您商量个事。” 咸中瞟了一眼桌上几个人,摆手:“你们先出去。” 几个人起身,出了屋。 屋里只剩下俩人。 “说吧。”咸中端起茶缸子喝了口,“大半夜跑这儿来,出啥事了?” 陈华灿咽了口唾沫,把白天小鱼匯报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完,他抬头看咸中。 咸中没吭声,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的意思是,那个万山村的赵家宝,手里有你哥的借据?” “八九不离十。” 陈华灿声音发抖:“我哥失踪前,借据就在他手里。赵家宝今儿这一圈动作,全是衝著那沓借据去的。他要寄给於洮,我就完了。” 咸中把茶缸子往炕桌上一搁,声音冷了半截:“你確定?” “咸哥,我敢拿命担保。” 陈华灿急了:“赵家宝这后生,我头回见他就觉得不对劲。今儿这一出,更坐实了我的猜测。他手里肯定有东西,要不然不会去打听於洮。” 咸中没说话,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把那个小鱼叫进来。” 陈华灿愣了下,起身出去,把小鱼领了进来。 小鱼进屋,见了咸中,腿肚子都软了半截。 “你把今儿看见的,再说一遍。”咸中语气平平的,“一个字都別漏。” 小鱼咽了口唾沫,把赵家宝今儿的行踪,从供销社到邮局,再到县政府,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完,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咸中盯著桌上那个茶缸子,半天没动。 陈华灿心里头越等越慌,额头上的汗都滴下来了。 “咸哥,这事……” “闭嘴。”咸中打断他。 又过了一会儿,咸中抬头,看向陈华灿。 “你说那个赵家宝,多大岁数?” “二十出头。”陈华灿赶紧答,“村里的猎户,这半年开了个代购点。” “一个猎户。”咸中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陈华灿,你这回可真是栽在一个毛头小子手里了。” 陈华灿脸一白:“咸哥,您的意思是……” “他手里有借据。”咸中语气篤定,“而且不光有借据,他还吃透了你的软肋。” 陈华灿浑身一抖。 “你最怕啥?怕於洮。”咸中站起身,背著手在炕上来回踱,“他偏偏就往於洮那儿递。这一招,够狠。” 陈华灿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那……那咋办?” 咸中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你那六千八,我不要了。” 陈华灿一愣。 “可你得帮我办件事。”咸中往前走了两步,在他跟前站定,“把那沓借据,给我弄回来。” 陈华灿喉咙发紧:“咸哥,这……这不好弄。赵家宝那后生精得很,东西肯定藏得严实……” “我不管你咋弄。”咸中打断他,“我只要结果。”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半截。 “明儿一早,我派几个人跟你去万山村。你想法子把赵家宝引出来,剩下的,我的人来办。” 咸中站在院里,朝屋外吹了声口哨。 没一会儿,四个后生从隔壁院子翻墙进来。领头那个叫肖涛,三十来岁,脸上有道疤,从眉骨一直划到下巴。 “肖涛。”咸中递了根烟过去,“有个活儿,今晚就得办。” 肖涛接过烟,咬在嘴里:“咸哥说。” “万山村,有个叫赵家宝的后生。” 咸中把陈华灿提供的地址报了一遍:“他手里有个信封,里头装著要命的东西。你带著兄弟几个,今晚摸过去,把信封拿回来。” 第105章 这要是出了人命... 肖涛吸了口烟:“就这个?” “对。”咸中顿了顿,“不过这后生是个猎户,手上有傢伙。你们小心点。” “猎户?”肖涛身后那个瘦高的笑了,“咸哥,您这是看不起我们。一个山里的土包子,还能翻天不成?” “別大意。”咸中压低了声,“能不动手就別动手。要是实在不行……”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抬手在脖子上比了个横切的动作。 肖涛懂了,把菸头摁灭在墙上:“成。今晚就去。” 四个人转身出了院子。陈华灿站在一旁,嗓子发紧,半天才憋出一句:“咸哥,这……这要是出了人命……” “怕啥?”咸中瞟他一眼,“人是我派的,跟你没关係。” 陈华灿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问。 —— 万山村。 赵家宝坐在院里的矮凳上,手里端著碗水,慢慢喝。 天黑透了,村里各家各户的灯早灭了。只有他家堂屋还亮著一盏油灯。 徐冬冬从屋里出来,走到他跟前,声音压得很低:“家宝,真要这么办?” “嗯。”赵家宝把碗搁在脚边,“没別的法子了。” 徐冬冬攥著衣角:“可万一他们真来了……” “来了正好。”赵家宝抬头看她,“总比等著他们摸清底细再动手强。” 徐冬冬咬了咬唇,没再说话。 赵家宝站起身,走进堂屋。四个女人都在,围坐在炕边,脸上掛著紧张。 “妮儿姐。”赵家宝看向李妮儿,“东西都收拾好了?” 李妮儿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都在这儿。” 赵家宝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头是那沓借据,一张不少。他重新包好,递迴去。 “你们四个,现在就走。”赵家宝语气平稳,“从后山那条小路下去,直接去找李德明村长。把这包东西交给他,让他明儿一早带人来我家。” “那你呢?”关彤彤声音发抖,“你一个人……” “我没事。”赵家宝打断她,“这院子我熟,他们不熟。真打起来,吃亏的是他们。” “可是……” “別可是了。”赵家宝往炕边一坐,“你们在这儿,我还得分心护著你们。走了,我才能放开手脚。” 四个女人面面相覷。 最后还是李妮儿站起来,把布包揣进怀里:“行。我们听你的。” 她转头看向其他三人:“都起来,跟我走。” 徐冬冬、关彤彤、林小茹陆续起身。老四林小茹眼眶都红了,抹了把脸,跟在后头。 赵家宝送她们到后院的小门边。门外就是后山那条羊肠小道,月光照著,能看清路。 “到了村长家,就別出来了。”赵家宝叮嘱,“明儿天亮,李德明会带人过来。” 李妮儿点头:“你自己小心。” 四个女人先后出了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赵家宝关上小门,插好门栓,转身回了院子。 —— 堂屋里,他把所有能用的傢伙都摆了出来。 猎枪,两把。一把自己用的,一把是前几天从山里捡的旧货,修好了还能打。 柴刀,三把。灶台边那把最顺手,另外两把是劈柴用的,钝了点,砍人也够。 弹弓,一把。这东西打猎用的,石子打出去能砸碎野兔的脑壳。 还有几根粗木棍,都是他从山里扛回来的硬木,结实。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炕上,又检查了一遍。枪膛里装满了弹药,刀刃磨得锋利,弹弓的皮筋拉到最紧。 一切准备好,他端起油灯,吹灭了。 屋里瞬间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勉强能看清轮廓。 赵家宝在炕边坐下,把猎枪横在腿上,柴刀搁在手边。 他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院子的布局。 大门进来,是院子。院子左边是柴房,右边是井。堂屋在正中,两侧各有一间厢房。后院还有个小门,通后山。 要是有人摸进来,肯定先走大门。大门一响,他就能听见。 院子里没有遮挡,月光照得清楚。进来的人想藏,没地方藏。 他占著地利。 再者,这帮人是来抢东西的,不是来杀人的。至少一开始不是。 他们会先试探,问话,翻东西。等发现东西不在,才会动狠的。 那时候,他已经有了先手。 赵家宝睁开眼,盯著门口的方向。 等著吧。 —— 后山小路上。 四个女人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 李妮儿在最前头,手里攥著个布包,脚下不停。徐冬冬跟在她身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妮儿姐。”徐冬冬压著声,“咱真就这么走了?家宝一个人……” “別说了。”李妮儿没回头,“他让咱走,就是为了咱们安全。你现在回去,只会添乱。” 徐冬冬咬了咬牙,没再吭声。 林小茹在最后头,脚下磕磕绊绊,差点摔倒。关彤彤赶紧扶住她:“小心点。” “彤彤姐。”林小茹哽咽著,“家宝哥他……他要是出了事……” “不会的。”关彤彤握紧她的手,“他那么厉害,不会有事的。” 四个人又走了一阵,终於看见村长家的院子。 李妮儿加快脚步,跑到门口,敲门。 “谁啊?”里头传来李德明的声音。 “村长,是我,李妮儿。” 门开了。李德明披著件外褂站在门口,看见四个女人,愣了下:“你们这是……” “村长。”李妮儿喘著气,把布包递过去,“这个您先收著。家宝让我来的,说明儿一早您带人去他家一趟。” 李德明接过布包,沉甸甸的。他打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 “借据。”李妮儿压低了声,“陈广陈胜那沓借据。家宝说,今晚可能有人要对他动手。您帮他保管这个,明儿一早带人去作证。” 李德明倒吸一口凉气。 他盯著手里的布包,半天才回过神:“家宝他……他现在在哪儿?” “在家。”徐冬冬接话,“他让我们先走,说他自己能应付。” 李德明眉头紧皱,转身进屋,把布包塞进柜子最里头,锁上。 “你们几个先进来。”他回头看四个女人,“別出去了。我现在就去叫人。” 第106章 你能打得过我们四个? “叫人?” “对。”李德明抓起墙上掛著的外褂,“我去喊几个年轻后生,现在就往家宝家赶。万一真有人动手,咱们人多,也能帮上忙。” 李妮儿眼眶一热:“村长……” “別说了。”李德明大步往外走,“家宝这后生,我不能看著他出事。” 他推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 万山村,赵家宝家。 院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赵家宝睁开眼。 来了。 院门外,肖涛抬手,身后三人停住脚步。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院里头没动静。 “翻墙。”他压著嗓子。 瘦高的张彪先动,踩著墙根那堆柴火,翻进了院子。落地的声音很轻,像只猫。 另外两个紧跟著进去。 肖涛最后翻进来,脚刚沾地,就往堂屋那边看。 屋里黑著,窗户透出月光的影子。 “肖哥。”张彪凑过来,“这院子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废话。”肖涛瞪他一眼,“大半夜的,能有谁。” 他往堂屋方向指了指:“你俩先进去,把人控制住。我和李二守外头。” 张彪和另一个叫王胖子的点头,猫著腰往堂屋门口摸。 堂屋的门虚掩著,没上閂。 张彪伸手,轻轻推开一条缝。 屋里静得嚇人。 他深吸一口气,闪身进去。 王胖子跟在后头。 两人站在门口,眯著眼往炕上看。 炕上躺著个人,盖著被子,背对著门口。 “睡得挺死。”王胖子小声说。 张彪没吭声,往前走了两步。 就在这时候,屋角传来一声响动。 “別动。” 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冷冰冰的。 张彪浑身一僵。 紧接著,一道金属撞击的声音响起——猎枪上膛的声音。 “手举起来。”赵家宝从堂屋的角落站出来,枪口对著门口两人。 张彪和王胖子慢慢把手举过头顶。 “肖哥——”王胖子喊了一嗓子。 院里的肖涛脸色一变,带著李二衝进堂屋。 刚进门,就看见黑洞洞的枪口。 “都进来了?”赵家宝往后退了半步,枪口扫过四个人,“省得我一个一个找。” 肖涛眯起眼,盯著他手里的枪。 “赵家宝?” “认识我。”赵家宝语气平淡,“那就好办了。” 他抬了抬下巴:“把门关上。” 李二犹豫了一下,转身把门带上。 屋里更暗了,只剩窗户那点月光。 “炕上那是啥?”肖涛问。 “枕头。”赵家宝笑了一声,“你们是不是以为我傻?” 肖涛脸沉下来。 “陈华灿派你们来的吧。”赵家宝也不等他回答,“找借据?” 四个人都没吭声。 “找不著。”赵家宝往炕边靠了靠,“东西早就不在我手里了。” 肖涛喉咙动了动:“那在哪儿?” “你猜。” 肖涛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赵家宝,你一个人,四把枪。”他往前走了半步,“你觉得你能打得过我们四个?” “打不过。”赵家宝很乾脆,“可我能在你们动手之前,崩了你。” 肖涛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信不信?”赵家宝枪口往他胸口挪了挪,“我这枪,五米之內,能把野猪脑袋打开花。你比野猪结实?” 屋里安静下来。 张彪和王胖子互相看了一眼,额头上都冒汗了。 “赵家宝。”肖涛深吸一口气,“有话好说。你要多少钱,开个价。” “钱?”赵家宝笑出声,“你们来我家抢东西,现在跟我谈钱?” 肖涛脸一沉:“那你想咋办?” “简单。”赵家宝从炕边摸出一捆麻绳,扔到地上,“你们四个,互相绑起来。” “绑?”张彪声音发抖,“绑了还能活命吗?” “绑了,等天亮村长带人来,你们能活。”赵家宝顿了顿,“不绑,现在就试试这枪管子捅进嘴里是啥滋味。” 李二腿肚子都软了,蹲在地上就去捡麻绳。 “李二!”肖涛喝了一声。 “肖哥,咱……咱先绑吧。”李二哆嗦著,“命要紧。” 肖涛咬了咬牙,没再说话。 “张彪,你来绑肖涛。”赵家宝指挥,“把手背后,绑紧点。” 张彪接过麻绳,走到肖涛身后。 肖涛把手背到后头,脸色阴沉得能滴水。 张彪手抖著,把绳子绕上去,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不够紧。”赵家宝走过去,枪口顶在肖涛后腰上,“再绕两圈。” 张彪又绕了两圈,这回勒得肖涛手腕都泛白了。 “行了。”赵家宝退回炕边,“王胖子,你绑张彪。李二,你自己绑自己的脚。” 三个人照做。 等他们都绑好了,赵家宝把肖涛推到炕边坐下。 “你们几个,坐炕上去。” 张彪、王胖子、李二爬上炕,肩並肩坐成一排。 赵家宝走到肖涛跟前,蹲下身。 “知道这是啥绳子吗?”他拎起手里那捆麻绳晃了晃,“捆野猪用的。” 肖涛抬头看他,眼里全是狠意。 “野猪力气大,普通绳子捆不住。”赵家宝慢慢说,“所以我用的是死结。” 他说著,抓起肖涛的双手,又加了一圈绳子。 这回他绕得很仔细,每绕一圈都勒紧一分,最后打了个复杂的结。 肖涛试著动了动手腕,绳子勒进肉里,根本挣不开。 “你挣吧。”赵家宝拍拍他肩膀,“越挣越紧。等天亮,手估计就废了。” 肖涛脸色发青。 赵家宝站起身,转头看向炕上三人。 “你们三个,互相绑。” 张彪和李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点什么来。 张彪先动手,拿起麻绳,给王胖子绑手。 他绕了几圈,打结的时候,手指在绳子底下勾了一下。 活扣。 王胖子感觉到了,也没吭声。 轮到李二给张彪绑的时候,他也学著张彪的样,打了个看著紧、实际能挣开的结。 赵家宝站在炕边,枪口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 “行了。”他往后退了两步,“都老实待著。” 张彪低著头,心里头飞快盘算。 赵家宝现在离他们三米多远,枪口虽然对著这边,可他站得松。 只要等他靠近检查绳子,张彪就能趁机挣开活扣,扑上去抢枪。 李二也在想同样的事。 他俩没说话,可眼神交匯的时候,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屋里又静下来。 赵家宝背靠著墙,枪横在腿上,半眯著眼看著四个人。 第107章 官匪勾结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张彪手心都出汗了,手腕在暗地里慢慢转动,试探著活扣的鬆紧。 差不多了。 他抬头,看向赵家宝。 “赵家宝。”张彪开口,声音带著点討好,“我们也是拿钱办事,没想跟你过不去。要不……你把我们放了,这事就算了?” 赵家宝没吭声。 “真的。”张彪又说,“肖哥那边,我们回去也能帮你说好话。咸哥那儿,我们也能周旋。你看……” “你觉得我信?”赵家宝打断他。 张彪噎住了。 “行了。”赵家宝站起身,“別费劲了。等天亮,村长来了,你们跟他说去。” 他说著,往炕边走了两步。 张彪眼睛一亮。 机会来了。 他手腕猛地一扭,活扣鬆开,绳子掉在炕上。 几乎同时,李二也挣开了手上的绳子。 两人同时暴起,朝赵家宝扑过去。 赵家宝身子往旁边一闪。 张彪扑了个空,身子失去平衡,直接摔在地上。 还没等他爬起来,赵家宝抬脚,一脚踩在他后腰上。 张彪“啊”地叫了一声,脸贴著地,动不了了。 李二从另一侧扑过来,手里还攥著根木棍,是刚才从炕边摸的。 赵家宝抬手,枪托子砸在他手腕上。 “咔嚓”一声脆响。 李二手里的木棍掉了,整个人捂著手腕蹲在地上,脸都白了。 “还有谁?”赵家宝扫了一眼炕上的王胖子。 王胖子缩成一团,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不敢了……” 赵家宝从地上拎起那捆麻绳,走到张彪跟前,蹲下身。 “玩活扣?”他扯著张彪的手往后一拧,“我教你打死结。” 绳子绕上去,一圈又一圈,勒得张彪手腕的皮肤都泛紫了。 张彪想挣,可手腕越挣越紧,疼得齜牙咧嘴。 “別挣。”赵家宝拍拍他脑袋,“再挣手就废了。” 他转头看李二,李二那只手腕已经肿起来了,估计骨头裂了。 “你自己绑脚。”赵家宝把绳子扔给他。 李二哆嗦著接过绳子,弯腰给自己的脚踝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赵家宝检查了一遍,点头:“行了。” 他站起身,走到炕边,把肖涛和王胖子也重新检查了一遍。 肖涛的绳子没松,王胖子那个活扣被他重新绑成了死结。 “老实待著。”赵家宝把猎枪往肩上一扛,转身往院子走。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杂,至少有十几个人。 “家宝——” 李德明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 赵家宝推开院门,看见村长带著七八个年轻后生,手里都拿著锄头扁担,身后还跟著四个女人。 徐冬冬看见他,眼眶都红了:“家宝……” “没事。”赵家宝往后退了半步,“都进来吧。” 李德明带著人鱼贯而入,进了院子,看见堂屋里绑成一串的四个人,愣了下。 “这……” “陈华灿派来的。”赵家宝把枪靠在墙边,“来抢东西,被我逮住了。” 李德明走到堂屋门口,打量著炕上那四个人。 “都是外地的?” “应该是。”赵家宝点头,“我不认识。” 李德明转头看向身后的魏家旬:“老魏,你认识吗?” 魏家旬虽然是个拉车的,但早年也是是村里的老猎户,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人。 他凑过去,盯著肖涛那张脸看了半天,摇头。 “没见过。生面孔。” “那就是外头找来的。”李德明皱眉,“这陈华灿够狠的。” 赵家宝走到肖涛跟前,伸手扯下他脸上那块黑布。 肖涛那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疤露出来,在月光下格外嚇人。 “认识吗?”赵家宝问李德明。 李德明摇头。 赵家宝又把张彪、王胖子、李二三个人的蒙面布都扯下来。 三张脸都是陌生的。 院子里的村民都围过来看,你一言我一语地討论著。 “这些人哪儿来的?” “看著不像咱们县的。” “肯定是外头雇的。” 李德明盯著肖涛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们是咸中的人吧?” 肖涛抬头,没吭声。 “別装了。”李德明冷笑,“陈华灿一个银行副所长,哪来的胆子派人夜里闯民宅?肯定是咸中撑腰。” 肖涛脸色变了变,还是没说话。 “行。”李德明转身,“魏家旬,你去公社报案。就说有人夜闯民宅,意图抢劫,被村民抓住了。” 魏家旬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等等——” 人群里忽然传出一个声音。 说话的是村里的马笑笑,二十出头的后生,前两年在县城混过一阵。 他挤到堂屋门口,盯著肖涛那张脸看了半天,脸色变了。 “村长,这……这是咸中手下的疤脸肖!” 院里的村民瞬间炸开了锅。 “咸中?就是县城开赌场那个?” “对,就是他。我哥去年在县城被他们的人打断过腿。” 李德明脸沉下来,转头看马笑笑:“你確定?” “確定。”马笑笑声音都抖了,“我在县城见过他,这道疤太显眼了。他手底下有十几个亡命徒,专门替咸中办脏活。” 李德明往炕边走了两步,俯身盯著肖涛。 “咸中派你来的?” 肖涛扭过头,不吭声。 赵家宝从墙边拿起猎枪,走到肖涛跟前。 “不说?” 他把枪管子在肖涛脸上拍了拍。 “行,那我替你说。” 赵家宝转身,扫了一眼院里的村民。 “咸中和陈华灿是一伙的。陈华灿利用银行的公章,放高利贷,收了不少人的命。” 院里又是一阵骚动。 “高利贷?” “公章放贷?这可是要坐牢的!” 赵家宝抬手,村民们安静下来。 “陈华灿的两个哥哥,陈广陈胜,半年前带著那沓借据来找我麻烦。我跟他们起了衝突,借据到了我手里。”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截。 “陈华灿怕借据曝光,就找了咸中。咸中派这四个人来,想连人带借据一起灭了。” 李德明倒吸一口凉气。 “官匪勾结……” “不光是勾结。”赵家宝又拍了拍肖涛的脸,“肖涛,你说是不是?” 肖涛咬著牙,还是不说话。 赵家宝笑了。 “你以为你不说,咸中就能放过你?” 第108章 以免夜长梦多 赵家宝蹲下身,凑到肖涛耳边。 “你也不想想,今晚这么多人看见你了。村长要报案,这公安一查,陈华灿和咸中都会被牵扯进来,你也为你会好过?” 肖涛脸色动了动。 “到时候,咸中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你。” 赵家宝声音很轻,却让肖涛浑身一僵。 “你觉得咸中会让你活著出狱?还是会在你进去之前,就把你做掉?” 肖涛额头上开始冒汗了。 赵家宝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 “现在你有两条路。一条,闭嘴,等著咸中派人来灭口。另一条,把陈华灿供出来,公安能护著你。” 他拍了拍手里的枪。 “你自己选。” 屋里静得嚇人。 张彪、王胖子、李二三个人都盯著肖涛,额头上全是汗。 肖涛喉咙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你……你说的是真的?” “你觉得呢?”赵家宝反问,“咸中手下十几个亡命徒,你以为自己是最重要的那个?” 肖涛脸色彻底白了。 他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太清楚咸中的手段。 一旦事情败露,咸中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知道內情的人。 “我说。” 肖涛低下头,声音发抖。 “是陈华灿雇的咸哥。陈华灿说,万山村有个叫赵家宝的后生,手里有一沓借据,上头盖著银行的公章。” 李德明猛地转身,盯著他。 “公章?” “对。”肖涛咽了口唾沫,“陈华灿说,那沓借据要是流出去,他就完了。所以让咸哥派人来,把借据抢回来。要是抢不回来……” 他没说下去。 院里的村民都听明白了。 抢不回来,就得灭口。 魏家旬脸都气红了:“这畜生!” 李德明握紧了拳头,在原地转了两圈。 “陈华灿这王八蛋……他一个银行副所长,居然干这种事!” 赵家宝走到炕边,从肖涛怀里掏出个布包。 布包里是三张纸,上头写著陈华灿的名字,还有收钱的数额。 他把纸展开,递给李德明。 “这是咸中给陈华灿的收据。一共六千八。” 李德明接过来,手都在抖。 “六千八……买人命……” 院里的村民都围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骂开了。 “这畜生该千刀万剐!” “银行副所长,居然是这种东西!欺骗民眾欺人太甚!” 赵家宝没说话,转身走到院门口,朝著四个女人招了招手。 李妮儿走过来,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递给他。 赵家宝打开,里头那沓借据还在。 他抽出一张,举起来给村民们看。 “这就是陈华灿用银行公章放的高利贷。” 村民们凑过来,盯著那张纸上的红印子。 “这……这真是公章?” “假不了。”李德明接过去,仔细看了看,“这是县信用社的章。” 他抬头看赵家宝,喉咙发紧。 “家宝,这东西你藏了多久啊,也是能忍住一直没报官。” 赵家宝摇了摇头。 “我在等机会。” “等机会?” “对。”赵家宝把借据重新塞进布包,“陈华灿在县里有人脉,我直接报官,他能把事情压下来。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抬手指了指炕上的肖涛。 “现在有人证,还有咸中的收据。陈华灿就算手眼通天,也洗不掉这摊子事。” 李德明深吸一口气,拍了拍他肩膀。 “家宝,你这步棋……走得够狠。” 赵家宝没接话,转身走进堂屋。 “村长,进来说话。” 李德明跟著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两人。 “村长。”赵家宝把借据和咸中的收据都摊在炕上,“这些东西,您觉得该咋办?” 李德明盯著那堆纸,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事……不能拖下去。” “我也这么想。”赵家宝点头,“公社那边,陈华灿的人脉太深。咱们报上去,他能把事情压下来,到时候反咬咱们一口。” “那你的意思是……” “以免夜长梦多,一会找到车就去县里的公安局。” “现在先关在村里。”赵家宝推开门,“找个结实点的屋子,把他们锁起来。派人轮流看守,別让他们跑了。” 李德明应了一声,两人走出堂屋。 院里的村民还在议论纷纷。 李德明拍了拍手,眾人安静下来,对著魏家旬道: “你带几个后生,把这四个人押到村委会那间仓库里关起来。先看守著,別让他们出任何岔子。” 魏家旬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点了头。 “成。” 几个年轻后生上前,把肖涛四人从炕上拖下来,押著往外走。 赵家宝把借据一张张摊开,摆了满满一炕。 李德明凑过去,拿起最上面那张,借著油灯的光仔细看。 纸张发黄,边角捲曲,上头写著借款人的名字、金额、利息,最下面盖著个大红章。 “不光是信用社的章。”赵家宝又抽出几张,“还有工商所的、粮管所的,甚至供销社的章都有。” 李德明把几张借据摊在手里,额头上冒出汗。 “可於组长还没回来,咱们现在去公安局,万一陈华灿把事情压下来……” “压不住。”赵家宝打断他,“现在是严打,县里抓得紧。肖涛他们四个,夜闯民宅,意图抢劫。这事儿只要报上去,公安局不敢不管。” 李德明想了想,慢慢点头。 “你说得对。严打这阵子,县里天天开会,要求从严从快。” “不光是严打。”赵家宝又说,“公安局立了案,有了案底,陈华灿就算想翻盘也晚了。等於组长回来,咱们再把借据递上去,陈华灿想推都推不掉。” 李德明眼睛一亮。 “双管齐下……” “对。”赵家宝把布包拍了拍,“一边让公安局盯著,一边让纪检查。陈华灿再有本事,也顾不过来。” 李德明在炕上来回踱了两圈,停下脚步。 “可咱们现在去公安局,肖涛他们四个会不会咬陈华灿?” “会。”赵家宝很肯定,“肖涛已经招了,陈华灿雇咸中买凶。到了公安局,他们只会说得更详细,求减刑。” 李德明吸了口气。 “成。”他转身往外走,“我现在就去安排车。” “村长。”赵家宝叫住他,“还有件事。” 第109章 越快越好 李德明回头。 “啥事?” “王健那边,得让他帮个忙。” 李德明一愣。 “民兵连长?” “对。”赵家宝走到炕边,“王健跟於组长熟,让他帮忙传个话,告诉於组长咱们手里有陈华灿的证据。这样於组长一回来,就能直接动手。” 李德明摸了摸下巴。 “王健那后生,人是正派的。不过……” “怎么?” “他最近不在村里,说是去县城开会了。”李德明顿了顿,“不过他媳妇在家,我可以先去跟她说一声。” “行。”赵家宝点头,“越快越好。” 李德明应了一声,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里的村民还围著,听见动静都看过来。 “老魏。”李德明叫魏家旬,“你去把村里那辆拖拉机开过来。” 魏家旬一愣。 “村长,这大半夜的,开拖拉机干啥?” “进城。”李德明扫了一眼眾人,“把那四个人送到县公安局去。” 村民们顿时炸开了锅。 “现在就送?” “村长,这大半夜的,路上不安全吧?” “万一咸中派人来报復……” “闭嘴!”李德明提高了声音,“都听我的。这事儿不能拖,越快越好。” 他转头看向几个年轻后生。 “马笑笑、刘二柱、赵铁蛋,你们三个跟著去。路上帮著看著点。” 三个后生面面相覷,最后还是点了头。 “成。” “其他人,在村口设卡。”李德明又说,“分成两班,轮流值守。今晚谁也不许睡觉,看见陌生人,立马敲锣。” 村民们应了一声,陆续散开。 魏家旬跑回家,没一会儿就把村里那辆旧拖拉机开了过来。 拖拉机“突突突”地响著,停在院门口。 赵家宝从屋里出来,身后跟著四个女人。 徐冬冬拉著他袖子,声音发抖。 “家宝,你真要去?” “嗯。”赵家宝拍拍她的手,“我得亲自去,把事情说清楚。” “可万一……” “没万一。”赵家宝打断她,“村长带著人,路上不会有事。” 李妮儿从旁边走过来,把那个布包递给他。 “东西都在这儿,你收好。” 赵家宝接过来,塞进怀里。 “你们几个,在家等著。天亮之前,我就回来。” 关彤彤眼眶都红了。 “家宝哥,你……你小心点。” 林小茹没说话,只是使劲点头。 村委会仓库那边,肖涛四个人被押了出来。 手脚都绑著,被几个年轻后生架著,扔上拖拉机的车斗。 赵家宝跟著爬上车斗,找了个角落坐下。 马笑笑、刘二柱、赵铁蛋三个也上了车,手里都拿著木棍。 李德明坐在驾驶位上,回头看了一眼。 “都坐稳了?” “稳了。” “走。” 拖拉机“突突突”地启动,慢慢往村口开去。 车灯照在路上,晃晃悠悠的。 赵家宝靠著车厢板,抬头看天。 月亮还掛在半空,周围几颗星星稀稀落落的。 风吹过来,带著点凉意。 他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接下来的流程。 到县公安局,先把人交了。 然后把肖涛招供的內容,和陈华灿勾结咸中的证据,都说一遍。 借据暂时不交,等於组长回来再给。 公安局那边,只要把抢劫、买凶这条线咬死,就够陈华灿喝一壶了。 他睁开眼,看向车斗里那四个人。 肖涛低著头,脸色铁青。 张彪和王胖子缩成一团,不敢抬头。 李二那只手还肿著,疼得直抽气。 “肖涛。”赵家宝开口。 肖涛抬起头,盯著他。 “到了公安局,你最好老实交代。”赵家宝语气很平,“陈华灿怎么找的咸中,咸中怎么派你们来的,一五一十说清楚。” 肖涛咬著牙,没吭声。 “你要是不说,另外三个人会说。”赵家宝又说,“到时候你连立功的机会都没了。” 张彪抬起头,看了看肖涛,又看了看赵家宝。 “我……我说。”他哆嗦著开口,“我全说。” 肖涛猛地扭头,瞪著他。 “张彪!” “肖哥,对不住。”张彪缩了缩脖子,“我不想死。” 肖涛胸口剧烈起伏,半天挤出一句话。 “咸哥不会放过你的。” “咸哥自身难保了。”赵家宝接话,“他现在还不知道你们四个被抓了吧?” 肖涛脸色又白了几分。 拖拉机开出村口,路越来越顛簸。 车斗里的人晃来晃去,谁也不说话。 拖拉机在县城街道上“突突突”地响,大半夜的,整条街连条狗都没有。 李德明减了速,拐进公安局门口那条巷子。 县公安局的大门开著半扇,值班室的灯还亮著。 “到了。”李德明把拖拉机熄了火。 赵家宝从车斗里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马笑和刘二柱也翻下车,把肖涛四人从车斗里拽出来。 四个人手脚都绑著,跟粽子似的,站都站不稳,直接摔在公安局门口的地上。 动静不小。 值班室的门“哐”地推开了,一个穿制服的年轻民警探出头来,打著手电筒往这边照。 “谁?大半夜的——” 手电筒的光扫过地上那四个五花大绑的人,又照到赵家宝他们一群人脸上。年轻民警愣了两秒,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们这是……” “报案。”赵家宝往前走了两步,“夜闯民宅,持凶抢劫。人我们抓了,送过来的。” 年轻民警手电筒差点掉地上,赶紧跑回值班室,拿起电话摇了几下。 “所长!所长你快来!有人送……送犯人来了!” 不到十分钟,公安局里陆续亮了好几盏灯。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披著衣服从后院跑出来,身后还跟著两个民警。 中年人姓周,是县公安局刑侦股的股长。他跑到门口,看见地上躺著四个人,又看看赵家宝他们一行人,眉头拧成了疙瘩。 “咋回事?” 李德明上前一步。 “周股长,我是万山村的村长李德明。今晚这四个人翻墙进了我们村民的院子,意图抢劫伤人。被我们村民当场制服,连夜送过来的。” 周股长蹲下身,打著手电筒照了照地上四个人的脸。看到肖涛那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疤,他身子一顿。 “这人……” “咸中手下的。”赵家宝开口,“叫肖涛。” 第110章 通风报信 “一个人?”周股长又问了一遍。 “猎枪。”赵家宝伸出一根手指,“一把枪,够了。” 周股长盯著他看了好几秒,没再追问。他把桌上的借据和收据收拢,装进档案袋里,起身往外走。 “你先在这儿等著,笔录还没做完。” 赵家宝点头。 审讯室的门关上,走廊里传来周股长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赵家宝靠在椅子上,抬手揉了揉脖子。折腾了大半宿,肩膀酸得厉害。 门外头隱约传来说话声,听不清內容,但能分辨出好几个人的嗓音。估计是在討论肖涛那边的口供。 他没动,就坐在原地等著。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门推开了。进来的不是周股长,是个三十出头的民警,圆脸,留著小平头,端著个搪瓷缸子。 “赵同志,喝口水。” 赵家宝接过来,“谢了。” 圆脸民警坐到对面,翻开本子。 “周股长让我来继续做笔录。你刚才说到哪儿了?” “说到肖涛招供的部分。” “行,从头再讲一遍,详细点。” 赵家宝喝了口水,正要开口,余光扫到门口。 走廊里,一个瘦高的民警快步经过审讯室门口。步子很急,像赶著去哪儿。 赵家宝嘴巴停了一拍。 那人他刚才见过。进公安局的时候,值班室里除了那个年轻民警,旁边还坐著个瘦高个儿,一直低头喝茶。周股长出来之后,那人就一直在边上站著,没怎么说话。 现在大半夜的,往外走? 赵家宝没多想,继续跟圆脸民警说笔录。可嘴上在说话,耳朵一直支愣著。 不到三分钟,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轻,但急。 然后是铁门开合的声音。有人出了公安局的大门。 赵家宝心里“咯噔”一下。 “赵同志?”圆脸民警抬头,“你说到陈华灿派人上门那次,具体是几月?” “十月初三。”赵家宝回了一句,隨即压低声音,“同志,我问个事。” “啥?” “刚才那个从门口过去的,瘦高个儿,姓啥?” 圆脸民警愣了下,回头看了眼门口。 “你说车成文?他是咱们所的治安股的。” “他这会儿出去干啥?” 圆脸民警摇摇头。 “不知道。可能是回家拿东西吧,他家就在后头巷子里。” 赵家宝没再问,继续做笔录。但心里头那根弦绷紧了。 严打期间,公安局半夜来了这么大的案子,所有人都在忙活。一个治安股的民警,这时候往外跑? 做完笔录,已经快凌晨三点了。圆脸民警把本子合上,站起来。 “赵同志,你先在隔壁休息室歇一会儿。天亮了周股长还得找你。” 赵家宝跟著出了审讯室,被带到走廊尽头一间小屋子。里头有张行军床,一条薄被子。 “委屈你了,条件就这样。” “没事。” 圆脸民警走了。赵家宝坐在床边,没躺下。 他在想车成文。 这人出去的时机太巧了。周股长刚把证据收走,他就往外跑。如果只是回家拿东西,用不著走那么急。 万一…… 赵家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猜测。没有证据的事,不能乱说。但这个名字,他记住了。 —— 县城西边,老城区的巷子深处。 车成文骑著自行车,拐进一条没路灯的死胡同。尽头是扇黑漆铁门,门口掛著个“旺达商行”的招牌。 他把车停在墙根,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条缝,里头探出个脑袋。 “车哥?这么晚——” “咸哥在吗?”车成文压著嗓子。 “在,后头打牌呢。” “叫他出来。快。” 那人看了他一眼,缩回脑袋。 不到两分钟,铁门从里头拉开了。 一个穿黑色皮夹克的男人走出来,三十五六岁,剃著板寸头,脖子上掛著根粗金炼子。 咸中。 “成文,啥事这么急?”他手里还攥著几张牌。 车成文四下看了看,凑过去。 “咸哥,出事了。” 咸中手里的牌一顿。 “啥事?” “你派去万山村那四个人,被抓了。” 咸中脸上的笑收了。 “被谁抓的?” “赵家宝。一个人把你那四个手下全收拾了,五花大绑送到咱们局里了。” 咸中手里那把牌“啪”地拍在墙上。 “他妈的——四个人打不过一个?” “不光是这个。”车成文声音更低了,“肖涛招了。” 咸中猛地转头。 “招了什么?” “全招了。陈华灿怎么找你的,你怎么派人的,那笔六千八是怎么回事,全说了。周股长现在手里有那三张收据,还有那沓借据。” 咸中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巷子里安静得嚇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两声狗叫。 “借据……也交了?” “交了。三十七张,盖著公章的那些。” 咸中抬手,攥住车成文的肩膀,指头捏得发白。 “你確定?” “我亲眼看见周股长把那些东西锁进保险柜的。” 咸中鬆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 “肖涛那个废物……”他一拳砸在铁门上,“四个人!我给他四个人!连个种地的都收拾不了!” 车成文往后退了半步。 咸中转过身,盯著他。 “周股长那边,能不能想办法?” 车成文苦著脸摇头。 “咸哥,周建明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铁板一块,油盐不进。况且现在严打风头正紧,他不敢压。” 咸中咬著牙,眼珠子都泛红了。 “陈华灿呢?” “还没通知他。” “叫他来。” 车成文迟疑了下。 “咸哥,现在这时候——” “我说叫他来!”咸中一巴掌拍在车成文肩上,“让他滚过来!” 车成文不敢再犟,骑上自行车就走。 二十分钟后。 陈华灿裹著件大衣,缩著脖子从巷子口走进来。进了铁门,看见咸中坐在院里头的石桌边,脸色铁青。 “咸哥……”陈华灿陪著笑走过去,“这大半夜的,啥事——” “啪!” 咸中抬手就是一耳光。 陈华灿整个人歪了一下,半边脸火辣辣的。 “咸哥——” “你他妈给老子惹的好事!”咸中站起来,手指戳在他脸上,“肖涛被抓了,知不知道?” 陈华灿脸色刷地白了。 “被……被抓了?” 第111章 什么时候为难过你 “你那个赵家宝,一个人把我四个兄弟全绑了,连夜送到公安局了!” 陈华灿腿一软,扶著桌子才没坐地上。 “不……不可能……肖涛他们四个人……” “不可能?”咸中又扇了他一巴掌,“你他妈跟我说不可能?肖涛全招了!你那些借据也被周建明锁保险柜了!” 陈华灿彻底傻了。 他张著嘴,半天说不出话来。脑子里嗡的,跟被人敲了一闷棍。 借据交出去了。 肖涛招了。 完了。 “我……” “你什么你?”咸中一把揪住他衣领。 “老子跟你说过,这事要办乾净。你说那个赵家宝就是个种地的,好对付。好对付?好对付你妈!” 陈华灿被揪得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 “咸哥……咸哥你消气……” 咸中把他往后一推,陈华灿踉蹌两步,屁股撞在墙上。 “消气?”咸中在院子里来回走,“严打风头上,我手底下四个人被抓进公安局,还全招了。你让我怎么消气?” 院里那几个看牌的小弟大气不敢出,一个个缩在角落里装死。 车成文站在门边,也不敢吭声。 咸中走了七八个来回,停下脚步。 “车成文。” “在。” “你现在回去,稳住。別让周建明起疑。” “那……那些证据——” “证据的事我来想办法。”咸中盯著他,“你就一件事——盯著周建明的动向。他什么时候上报,报给谁,第一时间告诉我。” 车成文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等。” 车成文停下脚步。 “那个赵家宝还在局里?” “在。休息室里待著呢。” 咸中咬了咬后槽牙。 “行了,你走吧。” 车成文骑著车消失在巷子里。 院里就剩下咸中和瘫在墙边的陈华灿。 “咸哥……”陈华灿声音都变了调,“这事……这事还有没有救?” 咸中回头看他,眼里全是恨意。 “你他妈给我听好了。”他走到陈华灿跟前,俯下身,“你现在哪儿也別去,就在这儿待著。明天一早,我去公安局。” “你……你去公安局干啥?” “捞人。” 陈华灿愣了。 “捞人?这都招供了,还怎么捞——” “那是我的事。”咸中打断他,“你给我老实待著,別出门,別打电话,別联繫任何人。听见没有?” 陈华灿连点头。 刘建功放下茶杯,笑了一声。 “口供我当然看了。” “那您也应该看到,肖涛亲口说的——陈华灿掏了六千八,雇咸中派人来杀我。” 赵家宝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收据上有咸中的手印,借据上有银行公章。这些东西都在周股长那儿锁著。” 刘建功脸上的笑维持不住了。 他盯著赵家宝看了几秒,站起来。 “年轻人,有些事別太著急下结论。口供还要核实,证据还要鑑定。你先歇著,有消息通知你。” 说完转身就走。 车成文赶紧跟上,把门带上了。 赵家宝坐在原处没动。 刘建功来这一趟,目的很明確——试探他知道多少,看能不能把水搅浑。 没搅动。 大概过了十分钟,门开了。进来的是那个做笔录的圆脸民警。 “赵同志,不好意思,让你一个人待这么久。”圆脸民警挠了挠头,“周股长让你回休息室,天亮了再谈。” 赵家宝跟著他出了屋子,回到那间摆著行军床的小房间。 “睡一会儿吧,折腾一宿了。” “好。” 门带上了。 赵家宝坐在床边,算了算时间。给王健打电话是三点出头,现在估摸著快四点了。天亮还有两个多小时。 他把鞋脱了,和衣躺下。 没真睡,耳朵一直支著。 迷迷糊糊中,走廊里传来动静。 脚步声,好几个人的。 其中一个声音很特別,皮鞋底子敲在水泥地上,“噔”的,节奏快而重。不像这里的人。公安局的民警穿的都是胶底鞋。 赵家宝睁开眼,侧身听著。 脚步声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停在了某间办公室门口。门推开了,又合上了。 安静了。 —— 周建明在办公室里坐著,案卷铺了一桌子。肖涛的口供他又核了一遍,正准备写报告往上递。 严打期间这种案子,必须当天报县局。 门被推开了。 他抬头,手里的笔停住了。 黑色皮夹克,板寸头,脖子上的金炼子在灯下闪著。 咸中。 身后还跟著刘建功和车成文。 周建明猛地站起来。 “你怎么进来的?” “前门进的。”咸中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建明哥,好久没见。” 周建明扫了一眼站在门边的刘建功,对方把头偏向一侧,没接他的视线。 “这是公安局!你——” “我知道。”咸中掏出根烟,点上,弹了菸灰,“所以我特意来。” 周建明盯著他。 “你手底下四个人,持刀夜闯民宅,人赃並获。你这时候来,什么意思?” 咸中吐了口烟。 “建明哥,话別说这么难听。”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七八年那会儿,你在东河赌场里输了三百块钱的事……还记得吧?” 周建明浑身一僵。 “那时候我帮你把帐抹了,跟谁也没提过。”咸中语气轻鬆得像聊家常,“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我什么时候为难过你?” 周建明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你想怎样?” “不。”咸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肖涛几个,年轻不懂事,喝多了跑错了地方。算不上什么大事,对吧?” “持刀入室——” “谁说入室了?”咸中笑了,“人家上门要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敲门没人开,翻了个墙。带刀?走夜路防身。建明哥,这话换个说法,是不是就没那么严重了?” 周建明攥紧了手里那支笔。 “口供录了,白纸黑字——” “口供的事不急。”咸中走到他跟前,把没抽完的烟掐在桌角,“我就一件事。那个赵家宝还在你这儿吧?让成文跟他聊。” 周建明不说话了。 咸中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东河那事,我一直当没发生过。今晚的事,你也当没发生过。成吧?” 周建明垂下头。 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去吧。” 第112章 真不识好歹 咸中笑了笑,转身朝门外一扬下巴。 车成文立马跟上,脚步轻快。 咸中没再看周建明一眼,带著人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就剩周建明一个人。他握著笔的手在发抖,笔尖戳在纸上,洇出一团墨。 他闭上眼,额头上全是汗。 ——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 赵家宝睁眼坐起来,看见车成文站在门口,脸上掛著职业性的笑。 “赵同志,麻烦你再跟我走一趟。周股长那边有几个问题要补充。” 赵家宝看了看窗外。天还没亮,灰濛濛的。 “行。” 他穿上鞋,跟著车成文出了休息室。 这回没去那间暗屋子,去的是正经审讯室。灯管开著,桌上摆著记录本和笔。 但只有车成文一个人。 没有周股长,没有记录员。 赵家宝坐下,把椅子往后拖了半寸。 车成文在对面落座,翻开本子,拿起笔,像模像样地写了几个字。 “赵同志,咱们核实几个细节。” “您问。” “昨晚那四个人进你院子的时候,你说你用猎枪制服的?” “对。” “猎枪有持枪证吗?” 赵家宝没接话。 农村猎枪,十户里有八户都有,没几个去办证的。这年头管得没那么严,但要是有心找茬,这就是个把柄。 车成文抬起头,笑了一下。 “没关係,这个先不说。我再问你——那四个人身上的伤,是怎么造成的?” “反抗的时候打的。” “打的?”车成文把笔转了个圈,“肖涛右腿骨裂,张彪肋骨断了两根,李二的手腕粉碎性骨折。这叫打的?” 赵家宝看著他。 “他们四个人拿刀翻墙进来,你觉得我该跟他们讲道理?” “我没那意思。”车成文把本子往前推了推,“我只是说,从伤情来看,你这个行为有点……过当了。” 赵家宝没吭声。 车成文继续:“四个人进了你的院子,对吧?但根据我们走访——” “你什么时候走访的?”赵家宝打断他。 车成文顿了一下。 “呃,之前的报警记录里有提到。” 赵家宝盯著他。什么报警记录?他们是凌晨才送人来的,什么时候有的报警记录? 他没追问,等著车成文往下说。 车成文清了清嗓子,换了个坐姿。 “赵同志,我跟你交个底。那四个人的说法跟你有出入。” “哪儿有出入?” “他们说,是去你家要帐的。” 赵家宝差点笑出来。 “拿著刀,半夜三点翻墙进来,要帐?” “他们说白天去过,没人开门,晚上又去了一趟。翻墙是因为你们村的狗太凶,不敢从正门进。”车成文一脸认真地念著本子上的东西——那本子上明是空白的。 赵家宝靠回椅背。 他明白了。 这不是核实,是在翻案。把入室抢劫改成討债纠纷,把持刀行凶改成普通民事。 “车同志。”赵家宝开口。 “嗯?” “你本子上一个字都没写。” 车成文手一僵。 赵家宝往前倾了一点。 “你不是来做笔录的。周股长也没让你来。” 车成文脸上的笑终於掛不住了,嘴角抽了一下。 “赵同志,你別想多了——” “我再问你一件事。”赵家宝语气没变,很平,“你凌晨出去那一趟,去见谁了?” 车成文脸色变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三四秒。 车成文把笔放下,身子往后靠,换了副面孔。笑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 “赵家宝,我劝你別聪明过头。” 赵家宝没搭腔。 “你知道你现在什么情况吗?”车成文敲了敲桌面,“非法持有猎枪,致人重伤。肖涛那条腿搞不好残了,你知道这在严打期间是什么罪?” “那你把肖涛的口供拿出来对一对。” “口供是口供,事实是事实。”车成文把本子合上,“而且——我还想问你个事儿。” 他往椅背上一靠,换了个腔调,带著点下流的味儿。 “你家里那四个女的,是怎么回事?” 赵家宝瞳孔缩了一下。 “你一个二十二岁的农村小伙子,家里住著四个寡妇。”车成文嘖了一声,“你说你是照顾她们的。可村里人是怎么传的,你不清楚?” 赵家宝攥紧了拳头,放在桌子底下,没让对面看见。 “这跟案子有什么关係?” “怎么没关係?”车成文身子往前探了探,“肖涛他们说了,去你家要帐的时候,看见你跟那几个女人住一块儿。他们觉得——这是不是有点那个?” 赵家宝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车成文摊开手,“我就是在想,你一个人养四个女人,开销不小吧?你是不是也跟陈华灿借过钱?那些借据——是不是本来就是你欠的?” 赵家宝太阳穴在跳。 这是栽赃。 把借据的事往他身上引,再拿四个女人的事做文章,搅浑整盆水。 到时候对外一说——赵家宝非法同居四个寡妇,跟陈华灿有债务纠纷,双方闹翻了,他持枪伤人,还诬告领导干部。 乾净利落,一套组合拳。 赵家宝深吸一口气。 “车同志。” “嗯?” “你现在跟我说的这些话,有没有记录?” 车成文愣了一下。 “我进这间屋子的时候,没有记录员,没有笔录本,你也没让我签过任何东西。” 赵家宝把手摊在桌上,“也就是说,这场对话——不算数。” 车成文脸色沉了下去。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赵家宝站起来,“我要见周股长。” “周股长忙著呢——” “那我就在这儿等。”赵家宝重新坐下,“哪儿也不去。” 车成文盯著他,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 “赵家宝,你是真不识好歹。” 赵家宝没接话。 车成文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上,刺耳地响了一声。他没再多说,转身拉开门就走了出去。 门重带上。 赵家宝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 手心全是汗。 他不怕车成文。一个通风报信的小角色,翻不出花样。 但刚才车成文那番话让他后背发凉。 四个女人的事——万一被他们做成了材料,往上头一报,就算最后案子翻不了,她们的名声也毁了。 这群人太脏了。 赵家宝攥紧了拳头。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第113章 拿四个女人做文章 没多久门开了。 赵家宝抬起头,车成文又进来了。 这回他手里多了个档案袋,腋下还夹著个牛皮纸的文件夹。做足了架势。 “赵同志,刚才我態度不好,別往心里去。”车成文拉开椅子坐下,把档案袋放在桌上,“咱们继续聊。” 赵家宝没应声,盯著那个档案袋。 车成文翻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我刚才跟所里同事沟通了一下,有个情况得跟你核实。”他把纸推到桌面中间,“你家里住著四个女同志,对吧?” “对。” “这四个人,跟你什么关係?” 赵家宝往椅背上一靠。 “车同志,你这个问题,刚才不是问过了?” “刚才是隨口一提,现在是正式询问。”车成文拿起笔,“你得给我个说法。一个未婚男同志,跟四个寡妇同住一个屋檐下,这事儿——” “大队报备过了。” 赵家宝打断他。 车成文笔尖顿住。 “什么?” “大队有存档。”赵家宝把手指头搁在桌面上,一根一根敲著,“四个人搬到我那儿的时候,村委会开了证明,李德明村长亲手盖的章。理由写得清楚——孤寡帮扶,互助安置。” 车成文嘴角抽了一下。 赵家宝继续:“手续是走了程序的,村委会留底,公社有备份。你要查,明天打个电话过去就能调档。” 车成文放下笔,手搭在文件夹上,翻了两下,又合上。 他没想到这一条路被堵死了。 农村里搞帮扶安置的多了去了。过了程序的东西,就算传出去閒话,也上升不到违法乱纪的层面。更何况——严打抓的是刑事犯罪,不是管男女风化的。 “行。”车成文把那张纸抽回去,“这事先放一放。” 他换了个话题。 “借据的事,再跟你核实一下。” 赵家宝没动。 “那三十七张借据,现在在周股长那儿。我的问题是——除了这些,你手里还有没有別的东西?” 赵家宝看著他。 “比如?” “比如……”车成文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別的收据、帐本、或者其他什么材料。” 赵家宝没接话,盯了他三秒。 然后开口了。 “车同志,我有个事想不明白。” “嗯?” “肖涛四个人,是夜闯民宅、持刀行凶的犯罪嫌疑人。现在人就关在你们局里头。”赵家宝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可从凌晨到现在,你没去审过他们一次。” 车成文脸色变了。 “你倒是来找我——一个受害人——问了两轮了。”赵家宝语速不快,但字清楚,“你不审歹徒,跑来替別人打听我手里还有没有证据。车同志,这是什么规矩?” 审讯室里安静了。 灯管在头顶嗡嗡响,车成文的喉结动了两下。 “赵同志,你误会了,我这是——” “我没误会。”赵家宝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你想知道的我告诉你——没了。借据和收据都在周股长那儿,我手上什么都没有。” 车成文盯著他。 “真没了?” “真没了。”赵家宝语气平得不像话,“就这些。你替背后的人把话带回去吧。” 车成文猛地站起来。 椅子倒在地上,“哐”的一声响。 两人对视了几秒。 车成文胸口起伏著,最后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他弯腰把椅子扶起来,拿起文件夹和档案袋。 “赵同志。”他站在门口,回了下头,“你继续在这儿待著,周股长还没说可以走。” 门关了。 脚步声远了。 赵家宝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 他赌对了。 车成文这种人,只负责传话和试探。他要的答案只有一个——赵家宝手里到底还有没有別的东西。 现在答案给了——“没有”。 不管车成文信不信,他拿不到更多了。 至於那份借据……赵家宝临走的时候,让赵家宝把借据的原件留了一份底在李妮儿那里。周股长手里的那沓,其实是三十六张。另有一张最关键的——陈华灿亲笔签字的总帐单,还在村里。 这张底牌,留给於组长。 —— 万山村。 天蒙蒙亮的时候,院门口聚了一堆人。 徐冬冬蹲在门槛上,两只手绞著辫子,脸上没什么血色。 旁边林小茹缩著肩膀坐著,一句话不说,手指头把袖口都揪出了线头。 关彤彤来回走了十几趟,最后在院子里站定,咬著嘴唇。 “快天亮了,怎么还没回来……” “急什么。”李妮儿从灶房里端出一盆热水,搁在门口的石台上,拧了条帕子递给徐冬冬,“擦把脸,別让人看见你这副样子。” 徐冬冬接过帕子,却没往脸上擦,攥在手里头。 “大姐,你说……公安局里头不会出啥事吧?” “能出啥事?”李妮儿把盆里的水搅了搅,“他是受害人,又不是犯人。” “可万一那帮人使坏——” “使坏怎么了?”李妮儿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水,“你跟他这么久了,什么时候见他吃过亏?” 徐冬冬愣了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林小茹抬起头,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大姐,你说家宝哥是不是早就想到今天会这样……” “他要是没想到,就不会半夜三更拖著拖拉机进城了。”李妮儿走到院里那棵枣树底下,拉过一条板凳坐下,“他做事,向来都有后手。” 关彤彤停下脚步,扭头看她。 “大姐,你怎么这么篤定?” 李妮儿没回答,低头整了整棉袄的扣子。 “走之前他跟我说了句话。” 三个女人同时看过来。 “他说——不管谁来问,就说借据全让我带走了,一张不剩。” 徐冬冬“啊”了一声。 “可那些借据不是——” “嘘。”李妮儿竖起一根手指头,压在嘴唇上,“別问。他让咱们这么说,咱们就这么说。” 关彤彤想了想,慢慢点头。 “懂了……” 林小茹没说话,但攥袖口的手鬆开了。 院门外头传来脚步声,魏家旬的媳妇端著碗小米粥过来了。 “几个妹子,先吃口东西。德明叔说了,家宝今天上午准能回来,让你们別瞎操心。” 徐冬冬接过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嫂子,村口那边有没有动静?” 第114章 必须走手续 “没有。”魏家旬媳妇摆手,“一夜太平,你放心吧。” 李妮儿把粥分了分,自己端著碗,一口一口慢慢喝。 她面上不显,但心里头也在数著时间。 天亮了,公安局该上班了。只要周股长那边把案子报上去,车成文那帮人就翻不了天。 关键是——於组长什么时候回来。 她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搁下。 够了。她们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等人回来再说。 —— 县城西边,旺达商行。 天光已经大亮了。 车成文推开院门的时候,咸中正坐在石桌边上,面前摆著碗面,没动筷子。 “怎么样?” 车成文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来。 “问了两轮。” “说。” “四个女人的事,他有大队的手续。”车成文捏了捏鼻樑,“帮扶安置,走了正经程序,村委盖的章。这条路走不通。” 咸中筷子在桌面上“啪”地一拍。 “借据呢?” “他说手里没有別的东西了。借据和收据全在周建明那儿,他自己什么都没留。” 咸中盯著他。 “你信?” 车成文迟疑了一下。 “……说实话,不太信。” “哪儿不对?” “这人太稳了。”车成文把手搓了搓,“二十二岁的小伙子,我用了那些手段,他连脸色都没怎么变。最后还反过来堵我——说我不审歹徒,光来盘问受害人。” 咸中的脸更沉了。 “而且——”车成文压低声音,“他说那句替你背后的人把话带回去。他知道我是谁的人。” 咸中站起来,绕著石桌走了一圈。 “周建明那边呢?” “早上报告就该递上去了。县局那边接了案子,我插不上手。” 咸中攥著后脑勺的短髮,来回走了好几步。 “那个赵家宝……”他停下脚步,“他说没有別的东西,但万一他藏了一手呢?” “我也这么想。”车成文点头,“他那个村长李德明,昨晚跟著一起来的。两个人配合默契得很,不像是临时起意。” 咸中沉默了半天。 “继续盯著。”他坐回石桌边,拿起筷子,把面搅了两下,又放下,“赵家宝不能让他走。至少今天——” 院门外突然传来动静。 一个小弟从外头跑进来,气喘吁吁的。 “哥,公安局那边——周股长已经带人去县局匯报了。” 咸中手里的筷子“啪”地断成两截。 车成文一路小跑回到公安局后院的时候,周建明办公室的门紧闭著。 他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推门进去,周建明正把抽屉上锁,钥匙往兜里一揣。桌面上乾净净,连档案袋的影子都没有。 车成文心里一沉。 “周股长,局里刘所让我过来问一下——昨晚赵家宝交上来那批借据,存放手续走完没有?” 周建明抬了下眼皮,看他一眼。 “走完了。” “那我看登记表——” “看什么?”周建明把钢笔插回胸前口袋,“证据入库,按规矩锁柜。你治安股的人,管不著刑侦这边的证物。” 车成文堆著笑:“周股长,我不是管,我就是帮刘所问一嘴——” “你回去告诉刘建功。”周建明站起来,把椅子往桌底一推,“这案子我已经上报县局了。证物隨案走,谁想看,拿县局的调阅手续来。” 车成文脸上的笑僵了半拍。 “周股长,这不至於吧?內部同事之间——” “成文。”周建明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把字咬得重,“严打期间,证物管理是什么规格,你在公安局干了五年,不用我教你。” 车成文张了张嘴,没能再挤出一句话。 周建明拿起桌上的公文包,绕过他往门外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还有——那个赵家宝是受害人,不是犯罪嫌疑人。你別再去找他了。” 说完,出了门。 车成文站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手指攥著衣角,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从后院出来,骑上自行车直奔旺达商行。 —— “拿不到?” 咸中坐在石桌前,把手里的牙籤折成三截,扔在地上。 “周建明说了,证物隨案走,要调阅必须走县局手续。” 车成文站在对面,两手插在裤兜里:“而且他已经上报了,案卷估计这会儿已经到县局刑侦科了。” 咸中没说话。 旁边一个小弟端了杯茶过来,刚放到桌上,被咸中一把推到地上。搪瓷杯子在石砖上“哐啷”滚了两圈。 “我给你钱,我给你路子,你连个锁柜都打不开?” 车成文缩了缩脖子: “咸哥,不是我不想办。周建明这人你知道的,犟驴一个。况且现在这案子报上去了,证物有编號有登记,我就算半夜撬开那柜子,明天对不上帐也是个事——” “那你给我想別的办法!” 话音没落,车成文裤兜里的传呼机响了。 他低头一看號码,愣了。 “谁?”咸中问。 “局里的电话。”车成文皱著眉,“我去回一下。” 他快步走到院里角落那部掛墙电话前,拿起话筒拨了回去。 对面响了两声就接了。 “车成文?我是值班室小刘。” “啥事?” “刚才县里打来电话,说纪检组那边有个於副组长,下午要来咱们所调证。” 车成文浑身一激灵。 “……谁?” “於洮。纪检组的於洮。电话里说是关於陈华灿的案子,让周股长准备好相关材料配合。” 车成文握话筒的手捏得发白。 “几点来?” “说是下午两点。” “知道了。” 他把话筒掛回去,站在墙边没动。 於洮。 纪满检组那个出了名的硬茬子。 去年查县里粮站的案子,把三个正式编制的干部送进去了,连招呼都没跟上面打。这人要是衝著陈华灿来了—— 车成文转过身,快步走回石桌。 “咸哥。” “说。” “纪检组的於洮,下午两点来所里,调陈华灿的案子。” 咸中拿牙籤的手停住了。 院里安静了。 连旁边那几个小弟都感觉到气氛不对,一个个悄没声地往后缩。 咸中把牙籤扔了,慢站起来。 “於洮……”他念了两遍这个名字,嘴角扯了一下,像是要笑,但没笑出来。 第115章 只是路过 “这个赵家宝。” 车成文不敢接话。 “他妈的,昨晚连夜把人送过来,不是急著报案——是给於洮铺路。”咸中背著手在院里走了两步,“他提前联繫好了纪检组,让我们接招。” 车成文脑子里“嗡”的一响,全串起来了。 赵家宝把证据交给周建明,周建明当天上报县局。 县局一报,纪检组顺理成章地介入。於洮下来调证,直接拿到借据和收据——陈华灿的公章、咸中的手印,铁证如山。 这不是什么临时起意的报案,这是提前布好的局。 “咸哥,那咱们怎么办?” 咸中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於洮什么时候到?” “下午两点。” “现在几点?” 车成文看了眼墙上的掛钟。 “九点四十。” 还有四个多小时。 咸中沉默了十几秒。他攥著拳头,指关节“咯”响。 “借据已经上报了,拿不回来。但人——人还在你们所里。” 车成文心里一紧:“你想——” “赵家宝是核心证人。借据是死的,口供是活的。 於洮来了,头一个要找的就是赵家宝本人对质。”咸中转过来盯著他,“如果他见不到赵家宝呢?” 车成文喉头滚了一下。 “你让我……把人转走?” “你不是治安股的吗?”咸中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力道不轻,“编个由头——比如他那个猎枪的事,没办证,涉嫌非法持有。先以这个名义把人从刑侦那边提走,换个地方关著。” 车成文脸上肌肉抽了一下。 “咸哥,这……要是被查出来——” “查出来?” 咸中掐著他肩头的手紧了紧: “你看看你自己现在什么处境。你半夜给我通风报信,你跑去审讯室给赵家宝下套,这些事周建明不知道?他现在没动你,是顾不上。等於洮来了,第一个被拎出来的就是你。” 车成文脸色灰了。 “你现在帮我把事办了,我保你。” 咸中鬆开手:“你不办——那等著被人拎出来交代问题吧。到时候我的事就是你的事,你想想那个后果。” 车成文站在原地,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他没有退路了。 从昨晚骑自行车出公安局大门的那一刻,他就没有退路了。 “……行。”车成文咬了咬牙。 咸中拍了拍他的背:“於洮到之前,把人弄走。弄到哪儿都行,別留在所里。” 车成文和咸中跑去办公室。 两人反手把门关上,拉了下窗帘,靠在桌边喘了几口气。 车成文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的传唤单,摊在桌上。 笔拿起来,又放下了。 非法持有猎枪,这个理由撑不了多久。 农村猎枪的事,顶多行政拘留,还得公社出面。但拖几个小时够了。 只要把赵家宝在於洮到之前弄出所里,於洮见不到人,口供对质就做不了。到时候光靠书面材料,陈华灿还能翻供。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在传唤单上写了几个字—— “涉嫌非法持有枪枝,依据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第——” 写到一半,停下来。 不对。得先打个电话。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號码。 “餵?老马吗?我车成文。帮我个忙,东边拘留所那边——” “咚咚。” 敲门声。 车成文话卡在嗓子眼里,手攥著话筒没动。 “咚咚。”又是三下,不急不缓。 “谁?”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不算响,但清楚楚。 “公安局的同志在吗?县纪检组,我姓於。” 车成文手里的话筒差点掉地上。而咸中也是一惊。 他猛地看了眼掛钟—— 九点五十八分。 说好的下午两点。 提前了四个小时。 门外又响了两下。 “於洮,纪满检组副组长。麻烦开一下门。” 车成文攥著话筒的手在发抖,对面老马还在“餵”。 他把话筒摁回座机上,额头上的汗顺著鬢角往下淌。 桌面上那张写了一半的传唤单,白纸黑字,扎眼得厉害。 门外第三轮敲门声响起来了。 车成文扭头看咸中,咸中也在看他。 两个人谁都没动,屋里头静得能听见掛钟秒针走过的“嚓”声。 “咚。” 第四轮。 “公安局的同志,开门。” 於洮的语气没变,不急不躁,可每个字都像钉子。 咸中做了个手势——他起身,把椅子轻轻归到桌边,站到窗帘旁边。动作很快,但脸上的表情垮了。 车成文腿软著走到门前,手搭在门把上,回头又看了咸中一眼。 咸中冲他点了下头。 门拉开了。 站在门外的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四十出头,穿灰色中山装,胸前口袋里別著一支钢笔。头髮梳得整齐齐,面相普通,放人堆里认不出来那种。 但车成文认识。 去年粮站的案子,就是这张脸把三个正式编制的干部送进了看守所。 “於……於组长。” 於洮没理他,迈步就往里走。 车成文下意识让了半步,於洮已经进了屋。 他身后还跟著两个人——一个带公文包的年轻干事,一个穿制服的县局民警。 三个人一进来,屋里顿时挤得很。 於洮的视线扫了一圈,落在窗帘旁边站著的咸中身上。 停了两秒。 “你是?” 咸中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挤出一个笑。 “於组长,我叫咸中。旺达商行的。” “旺达商行。”於洮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没什么表情,“你来公安局办什么事?” “路过,找成文喝杯茶。” 於洮转过头看车成文。 车成文赶紧接话:“对,他就是来坐坐——” “公安局办公室不是茶馆。” 於洮这句话出来,车成文的声音卡住了。 咸中脸上还掛著笑,但笑意已经没到眼底。他拎起搭在椅背上的皮夹克,往胳膊上一搁。 “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办公。” 他往门口走。 经过於洮身边的时候,於洮没让路。 两个人隔了不到半步距离,咸中被迫侧身才挤过去。 “咸中。” 咸中脚步顿住,回头。 於洮背对著他,没转身。 “最近严打,少在公安局这种地方晃。” 顿了一下。 “省得说不清楚。” 咸中后脖子上的汗毛竖起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场面话,但对著於洮那个不回头的背影,愣是没吐出字来。 第116章 重新审 咸中迈步出了门,皮鞋底子敲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又急又乱,跟来时完全不一样。 脚步声远了。 屋里就剩於洮、他带来的两个人,和站在墙边快把衣角揪烂的车成文。 於洮转过身,看著他。 “车成文,治安股副股长?” “是……是我。” “赵家宝在哪儿?” 车成文脑子嗡了一下。 “赵……赵家宝?” “昨夜送来报案的受害人,赵家宝。” 於洮把公文包递给身后的干事,双手背在身后,“周建明跟我通过电话。人是你接的手,现在人在哪儿?” 车成文的嘴唇动了两下。 “在……在审讯室。” “审讯室?” 於洮的声调没升高,但车成文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一个报案的受害人,你把他关在审讯室里?” “不是关……是让他等一下——” “等什么?” 车成文答不上来了。 总不能说等著给他下套,等著把他的人转走。 於洮往前走了一步。 “车成文,你是不是对这个案子有什么想法?” “没有!我没有——” “周建明已经把案卷报上去了。案卷里有你凌晨对赵家宝的两次问话记录——都没有第三人在场,没有记录员签字。” 车成文的脸刷地白了。 “你跟我解释一下,这个程序是怎么走的?” 车成文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珠子左右乱转。 “我……我是想补个材料——” “什么材料需要半夜三更不走程序地去问受害人?” 车成文说不出话了。 於洮盯著他看了五秒钟,然后移开视线。 “算了,这事后面再说。” 他转向身后的县局民警。 “小吴,你去前面值班室问一下,有没有赵家宝的家属在。” “是。” 小吴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於洮又看向车成文。 “带我去审讯室。” “於组长,这事儿要不要先跟周股长——” “周建明人在县局配合调查。”於洮打断他,“现在这个所里,我说了算。带路。” 车成文腿都是软的,但不敢不动。他侧身出了门,在前面领路,於洮和那个带公文包的干事跟在后面。 三个人穿过后院的走廊,经过值班室的时候,车成文余光瞥了一眼—— 值班室门口站著个协警,手里捏著根烟,正靠在门框上。里头隱约坐著两个女人。 於洮也看见了。 他停下脚步。 “这是什么情况?” 车成文回头,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今早被带来做笔录的李妮儿和徐冬冬。按规矩,家属来做笔录不应该被人看著。但昨晚他安排了个协警—— “於……於组长,这是昨晚一起来的家属,在这儿休息——” 於洮已经走过去了。 “你,”他冲那个协警,“谁让你守在这儿的?” 协警被问懵了,烟差点掉地上。 “车……车股长让我看著——” “看著什么?她们是犯人还是嫌疑人?” 协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走开。” 协警腿脚利索地闪到一边去了。 於洮推开值班室的门。 里头,李妮儿和徐冬冬挤在一条长椅上。 李妮儿在织毛衣,手上的活儿没停,但眼圈发红。徐冬冬缩在角落里,两条辫子搭在胸前,一条围巾裹了三圈,看见门开了,整个人绷紧。 於洮进去,把身上的中山装扣子解了最上头一颗,语气一下子鬆了下来。 “你们是赵家宝的家属?” 李妮儿停了手里的针线,抬头打量他。 “你是……” “我姓於,纪检组的。”於洮把门口那把椅子拉过来坐下,“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天不亮就来了。”李妮儿把毛线团放在膝盖上,“家宝让人带话说在这儿过夜,我们不放心。” “有人为难你们没有?” 李妮儿和徐冬冬对视了一眼。 徐冬冬犹豫了下,开口了:“那个人不让我们出去——” “我知道了。”於洮站起来,“现在没人拦著你们了。你们就在这儿坐著,我去把赵家宝带出来。” 李妮儿攥紧了手里的毛衣针。 “於同志……家宝他没事吧?” “没事。”於洮走到门口,回了下头,“放心。” 他出了值班室,脸上的温和收起来,恢復了那副不带情绪的面孔。 车成文还在走廊里等著。 於洮走到他面前。 “审讯室在哪儿?” “前……前面左拐。” “走。” 车成文领著他拐进左边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铁皮门。 车成文掏钥匙开了锁,门推开。 审讯室里,灯管还亮著。 赵家宝坐在椅子上,两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背挺得直。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 看见走在后面的中山装男人,赵家宝愣了一瞬。 於洮越过车成文,走进审讯室。 “赵家宝?” “我是。” 於洮把椅子拉过来,坐在赵家宝对面。 身后那个带公文包的干事绕到桌边,翻开记录本,拧开钢笔帽。 车成文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於洮头都没回:“车成文,你先出去。” “於组长,我是不是——” “出去。” 车成文像被人踹了一脚,缩著脖子退了出去,顺手带上门。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 於洮从中山装里掏出烟盒,抽了根递过去。 “抽不?” 赵家宝看了看那根烟,伸手接了。 於洮自己也点了一根,深吸一口,把烟盒和火柴搁在桌上。 “赵家宝,二十二岁,万山村。对吧?” “对。” “周建明电话里跟我说了个大概。”於洮把烟夹在指间,胳膊肘支在桌面上,“但我想听你自己说。从头讲,不著急。” 赵家宝吐出一口烟,把菸灰弹在桌角。 他没绕弯子。 “今年三月,我们村里有六户人家找陈华灿借了钱。” “哪个陈华灿?” “县农行副行长,陈华灿。” 於洮没动,干事的笔在纸上刷地走。 赵家宝继续:“月息三分,按手印的时候写的是一分五。老百姓不识字的多,摁完手印才知道被坑了。到了还钱的时候,本金加利息翻了一倍都不止。” “有凭证吗?” “有。三十七张借据,昨晚全交给了周股长。” 赵家宝把烟在桌沿上碾了一下:“每一张上都有陈华灿的私章,还有放贷经手人咸中的手印。” 第117章 担心等待 於洮的手指在膝盖上轻敲了两下。 “咸中,旺达商行的?” “对。他是陈华灿在外面放高利贷的白手套。钱从银行里倒出来,走咸中的手过一道,再借给老百姓。利息两人分。” 於洮没接话,等著他往下说。 赵家宝把来龙去脉捋了一遍——六户人家还不上钱,陈华灿让咸中的人上门逼债。 打人、砸东西、威胁家属。有两户把房子都抵出去了,还有一户老人被逼得喝了农药,幸亏抢救回来。 “你怎么拿到的借据?” “那六户人家里有三户是我同村的。”赵家宝把菸头摁灭,“他们来找我帮忙,我挨家挨户把借据收齐了。有几张是从咸中手下人那儿拿回来的。” “怎么拿的?” 赵家宝顿了一下。 “他派人来我家要帐,四个人带刀翻墙进来。我把人制住了,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 於洮看了他一眼。二十二岁,一个人对付四个持刀的。这小伙子不简单。 “所以你昨晚把人送来报案。” “对。连人带借据一起送的。”赵家宝把双手平放在桌上,“我知道这事光报案不够。陈华灿在县里有人脉,如果只走正常程序,案子很可能被压下来。” 於洮把烟掐了,扔进桌上的搪瓷缸里。 “所以你提前联繫了我?” “是李德明村长托人给您带的话。”赵家宝点头,“我不认识您,但李村长说——於组长是能办事的人。” 於洮沉默了几秒。 去年粮站那个案子,確实是李德明给他递过线索。老村长为人实在,不搞虚的。 “你把证据交给周建明,而不是直接交给我。”於洮开口,“为什么?” “两个原因。” 赵家宝竖起一根指头:“第一,借据是刑事案件的物证,必须走公安的程序入库才有法律效力。我直接给纪检组,程序上有漏洞,將来上了法庭容易被翻。” 於洮眉毛动了一下。 赵家宝竖起第二根指头:“第二,周股长这个人,我信得过。他昨晚收了材料,当场上报县局。证物有编號有登记,谁都动不了。” 於洮看著对面这个年轻人。 农村出身,二十二岁,没上过几年学。但这番布局的逻辑——从收集证据、制服歹徒、连夜报案、托人通知纪检组、再到把物证走正规程序锁死,环相扣。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赵家宝。” “嗯。” “你这脑子,不去读书可惜了。” 赵家宝没接这话,把搁在桌上的手收回来。 “於组长,我不图別的。就想问一句——这案子,您接不接?” 於洮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 “案子我昨晚接到消息的时候就已经立案了。”他把中山装最上面那颗扣子扣回去,“陈华灿我盯了大半年,一直没抓著实打实的证据。你这三十七张借据递上来,够了。” 赵家宝长出一口气。 整一夜,从天黑等到天亮,从审讯室的灯管嗡嗡响到现在——终於等来了这句话。 “不过——”於洮话头一转,“你刚才说,车成文凌晨来找你问话,还有人试图翻案。这些事你得给我写份详细的书面陈述。” “行。” “今天不急,回去以后再写。写完让李德明村长送到县纪检组来。”於洮朝干事点了下头,干事合上记录本站起来。 “另外。”於洮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严打期间,陈华灿和咸中不会消停。你回去以后注意安全,有什么异常直接找周建明或者打电话给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不是印刷的,手写的,上面一个电话號码。 赵家宝接过来,折了两折塞进裤兜。 “走吧。”於洮拉开门,“你家属在值班室等著呢。等了一宿了。” 赵家宝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麻——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快六个小时。 他活动了两下膝盖,跟著於洮走出审讯室。 走廊里的光比审讯室亮,赵家宝眯了下眼才適应过来。 经过一间办公室门口,他余光看见车成文坐在里面,低著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看见於洮经过,车成文猛地抬头,又立刻把视线缩回去。 赵家宝没多看他。 拐过走廊,值班室的门半开著。 还没走到跟前,一个人影从里面躥出来。 “家宝!” 徐冬冬两步衝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两条辫子在肩头甩来甩去。她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乾裂著,但两只眼睛亮得嚇人。 “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打你?让我看看——” “没事。”赵家宝被她拽著胳膊左看右看,拍了拍她的手背,“一根汗毛都没少。” 李妮儿也出来了,手里还攥著那团毛线。她走到赵家宝跟前,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嘴唇抿了抿,没说话,但鼻头红了。 “大姐。”赵家宝冲她点了下头,“辛苦了。” 李妮儿別过脸去,用毛衣针戳了戳手心。 “辛苦什么,又不是我被关了一夜。” 林小茹从值班室里探出半个身子,小脸皱成一团,眼眶里水汪汪的。她想往前走,脚步又缩回去,站在门框边上,手指绞著袖口。 赵家宝看见她,招了招手。 “小茹,过来。” 林小茹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她低著头快步走过来,站在赵家宝右手边,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没声音。 赵家宝拿手在她脑袋顶上按了一下。 “哭什么,我这不好的嘛。” 关彤彤最后出来,酒窝里掛著泪,偏还强撑著笑。 “赵家宝,你下回再把我们扔一宿不管,我跟你没完。” 赵家宝嘴角扯了一下。 “行,下回带你们一块进审讯室坐著。” 关彤又想笑又想哭,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 於洮站在走廊那头,看著这一幕,没出声。 等了片刻,他咳了一声。 几个人都转过头来。 “手续我跟值班室办了,你们可以走了。”於洮走过来,把手里一张纸递给赵家宝,“这是你的受害人陈述接收回执,收好。” 赵家宝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 “於组长。” “嗯?” “谢了。” 第118章 回来了 於洮摆了摆手。 “不用谢我。你把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是我的本职工作。”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赵家宝,你这个案子牵扯不小。接下来可能还会有人找你麻烦。你心里要有个数。” 赵家宝把回执塞稳了,点头。 “我有数。” 於洮没再多说,转身往办公区方向走了。 那个带公文包的干事跟在后面,两人拐进走廊深处,身影很快看不见了。 赵家宝转回头,四个女人还围著他。 徐冬冬攥著他的袖子不撒手,林小茹低头抹眼泪,关彤两只手背在身后来回晃,李妮儿把毛线团往棉袄兜里一塞,抬起下巴看他。 “走吧?” “走。” 五个人往公安局大门口走。 经过前台的时候,值班的协警站起来冲他们点了点头,没再拦人。 推开大门,外面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这个月份的阳光照在脸上,薄一层暖意。 赵家宝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肺里那股子憋了一夜的浊气终於散了。 “家宝哥。”林小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著鼻音,“咱们现在回家吗?” “回。” 赵家宝迈步下了台阶。走出两步,忽然停住。 李妮儿跟上来:“怎么了?” 赵家宝偏头看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大姐,那张总帐单——还在你那儿吧?” 李妮儿眨了下眼,压低声音:“在。藏得结实著呢,谁都找不著。” “好赵家宝重新迈开步子,”先別动它。等於组长来要的时候再拿出来。“ 李妮儿应了一声。 五个人沿著街道往汽车站方向走。 徐冬冬终於鬆开赵家宝的袖子,改成並肩走著,辫子在晨风里一甩一甩。她扭头看了赵家宝一眼,忍不住开口: “家宝,你在里面一晚上到底咋过的?那个姓车的没使坏?” “使了。”赵家宝把手揣进裤兜,“没使成。” 徐冬冬“切“了一声:“就知道你有办法。” 关彤彤从后面追上来:“那现在陈华灿那边——” “急什么。”赵家宝打断她,“於组长接了案子,剩下的事不归我们操心。先回家,拖拉机还停在城西呢。“ 五个人的脚步在早晨的街面上踩出零碎碎的响声。 拖拉机停在村口大柳树底下的时候,李德明已经候在那儿了。 老头手里夹著旱菸,没怎么抽,菸灰积了老长一截。看见赵家宝从车上跳下来,他把烟一扔,走过来。 “回来了?” “回来了。” 李德明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拍了拍他肩膀,没多说,转头冲后面招手。 “都散了!人好的,回去该干啥干啥!” 围在村口的十来號人这才陆续散了。魏家旬扛著铁锹路过,冲赵家宝咧嘴一笑:“家宝,中午到我家吃饭,嫂子给你燉了只鸡。” “不了,回去补觉。” 魏家旬也不强求,挥手走了。 人散乾净了,李德明凑过来压低声音。 “於洮那边怎么说?” “接了。”赵家宝把回执从兜里掏出来给他看了一眼,“案子立了,证物隨案走了。於组长说后续可能还得找我,让你到时候帮忙递材料。” 李德明点头,把回执还给他。 “那就好。你先回去歇著,別的事我盯著。” 赵家宝应了一声,领著四个女人往家走。 走了没几步,徐冬忽然躥到前面,倒退著走,脸衝著他。 “赵家宝。” “嗯?” “饿不饿?我给你擀麵条。” 赵家宝肚子確实空了一夜了,点了点头。 徐冬冬转身撒腿就跑,辫子在身后甩成两条鞭子,一溜烟进了院门。关彤在后面喊了声“等我”,也跟著小跑进去了。 林小茹跟在赵家宝旁边,低著头走。 走了十来步,她忽然小声开口:“家宝哥。” “嗯。” “以后……別一个人扛。” 赵家宝偏头看她。林小茹的耳朵红了,但没躲他的视线。 “就算是危险的事,也跟我们说一声。我们虽然帮不上忙,但至少……至少知道你在哪儿。” 赵家宝没吭声,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下。 林小茹的脸从红变成緋,低下头加快步子先走了。 李妮儿一直走在最后面,这时候才追上来,跟赵家宝並肩。 “大姐,那张总帐单——” “放心。”李妮儿声音很轻,“缝在那件老棉袄的夹层里了。” 赵家宝点头。 回到家,院子收拾得乾净净。 灶房里已经传来叮噹当的动静,徐冬冬的嗓门隔著院子都能听见:“麵粉在哪儿放著了?左边柜子还是右边?” 关彤彤答她:“右边第二层,你眼瞎啊!” 赵家宝在院里的椅子上坐下来,仰头看了眼天。 太阳掛在正中间,暖洋洋照在身上。 一夜没合眼,他现在只想睡一觉。但有些事不能等。 他进屋洗了把脸,换了件乾净的衣裳,出来的时候麵条端上桌了。 一大碗手擀麵,上面臥了两个荷包蛋,辣子油浇得红亮。 四个女人围坐著看他吃。 赵家宝筷子停了一下:“你们不吃?” “吃过了。”李妮儿推了下碗,“快吃吧,凉了不好吃。” 他没再客气,三两口把麵条扒完了。放下碗,关彤彤接过去就去洗。 赵家宝刚准备去屋里眯一会儿,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德明又来了,身后跟著两个陌生面孔。 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中山装,胸前別著笔——跟於洮身边那个干事一样的打扮。另一个是县局的民警,制服上还沾著点泥。 “家宝,於组长派人来了。”李德明在院门口站定。 那个年轻干事走进来,掏出证件亮了一下。 “赵家宝同志,我是县纪检组的小韩。於组长让我来取一份材料——陈华灿亲笔签字的总帐单原件。” 赵家宝看了李妮儿一眼。 李妮儿二话没说,转身进了里屋。 半分钟后,她出来了,手里拎著一件老棉袄。当著所有人的面,她拿剪刀拆开夹层的缝线,从里面抽出一张对摺的纸来。 纸已经发黄了,但上面的字跡、数目、签名,清楚楚。 小韩接过去展开一看,倒吸了口气。 “这张……” 第119章 跑路 赵家宝在旁边淡开口: “上面有陈华灿的亲笔签名和私章,六户人家的总借款金额、实际利率、放贷日期,全在上面。跟那三十七张分项借据对得上。” 小韩把纸小心翼翼地折好,装进隨身带的证物袋里,又在一份交接单上写了几笔,递给赵家宝。 “签个字,这是证物交接回执。” 赵家宝签了名,把自己那联撕下来收好。 “於组长还有没有別的话?” 小韩犹豫了一下。 “於组长说——让您写那份书面陈述不用急,这两天写完就行。另外……”他压低了点声音,“於组长让我转告您,肖涛已经交代了。” 赵家宝眉头微动。 “要怎么处置他?” 小韩摇头:“具体內容我不清楚,於组长没跟我细说。他只让我告诉您,案子进展顺利,让您安心。” 赵家宝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小韩和那个民警走了以后,院里又安静下来。 徐冬冬从灶房探出脑袋:“啥事儿啊?” “没事,取个东西。”赵家宝把交接回执折好揣进兜里,“我去睡会儿,別叫我。” 他进了里屋,把门一带,倒在炕上。 脑袋沾枕头就沉了下去。 ——县城。县纪检组临时办公点。 於洮把那张总帐单平铺在桌面上,拿放大镜仔细细看了两遍。 签名是陈华灿的笔跡,私章跟银行备案的一模一样。 六户人家的姓名、借款金额、月息三分的字样——这是个总帐,等於把所有分项借据串成了一条链。 有了这个,就算陈华灿翻供说借据是偽造的,帐也对不上。 “小韩。” “我在!” “把肖涛提过来。” 十分钟后,肖涛被两个民警带进了审讯室。 一脸的狼狈,脸上还有淤青,赵家宝那晚给他打的可疼了,关了两天,嘴唇乾裂,鬍子拉碴,整个人蔫了一大半。 於洮坐在对面,把那张总帐单的复印件“啪”地拍在桌上。 “认识这个吧?” 肖涛低头一看,身子明显僵了。 “这是你老板陈华灿的亲笔。”於洮把复印件往他面前推了推,“六户人家,月息三分,利滚利。经手人是咸中,跑腿的是你。对不对?” 肖涛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肖涛,我把话说明白。”於洮靠在椅背上,手指头敲了敲桌面,“你是从犯,不是主犯。你替咸中跑腿催债,这事儿判不了你多重。但——” 他顿了一下。 “如果你不配合,我就按照共同犯罪来定。非法拘禁、故意伤害、入室行凶——赵家宝那边有四个证人,加上他自己的伤情鑑定。你信不信往重了判,够你蹲十年的?” 肖涛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我……我就是跑腿的。” “跑腿的也分怎么跑。”於洮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照片,“这可是证据確凿啊,全是人证物证,早点交代让你减刑,如果抗拒,按严打的標准——” “我说!”肖涛猛地抬头,“我全说!” 於洮把钢笔递给旁边的记录员,往椅背上一靠。 “你好好从头讲。” 肖涛交代得很快。 咸中让他带人去万山村找赵家宝要借据,因为咸中知道赵家宝把六户人家的借据收了过去。目的很简单,把借据毁了,死无对证。 “咸中怎么知道借据在赵家宝手里?” “陈行长告诉他的。他觉得赵家宝最可疑啊!陈行长自己都去过几次他家,估计早就猜到了。” 於洮把这条线记下来。 “你们那晚几个人去的?” “四个。我、张彪、刘三儿、还有个叫李二的。” “除了咸哥,还有谁指使的?” “咸哥……就只有咸中哥啊。他说把借据拿回来就行,实在拿不著就把赵家宝揍一顿,嚇唬。” “结果呢?” 肖涛的脸垮了下来。 “结果……那小子一个人把我们四个全收拾了。” 於洮没笑,但记录员的笔顿了一下。 “好。”於洮站起来,“你刚才说的这些,签字画押。配合调查,我会在结案的时候帮你爭取从轻。不配合——” “我配合!我全配合!” 肖涛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 於洮从审讯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肖涛这条线通了,直接指向咸中。咸中背后站著陈华灿。三十七张借据加上总帐单加上肖涛的口供——证据链闭合了。 他回到办公室,拿起电话拨了个號码。 “王健吗?我於洮。” “於哥,什么指示?” “你手底下的民兵连能调多少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看你要干多大的事。” “把旺达商行围了。” 又是两秒沉默。 “……於哥,你来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王健在电话那头吐了口气:“行。我调两个排,够不够?” “够了。一个小时之內到位。” “得嘞。” 於洮掛了电话,又拨了一个。 “周建明吗?把车成文的枪收了,停职。” 电话那头周建明的声音冷静:“他人还在所里。要不要我先控制住?” “控制住。別让他跑了。” “明白。” 下午一点,两个排的民兵在县城西边旺达商行外围了一圈。 王健亲自带队,腰里別著手枪,站在院门正对面。 院里一个小弟从窗户看见这阵仗,腿一软,碗都掉地上了。 “哥!外面全是人!拿枪的!” 咸中从里屋衝出来,扒著窗帘缝往外一看—— 绿军装,钢盔,半自动步枪。两排人把旺达商行前后左右四个方向堵得死死的。 院门外,於洮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咸中,我是纪检组於洮。你涉嫌非法放贷、故意伤害、聚眾斗殴,现依法对你执行搜查和拘留。开门配合,宽大处理。拒不配合——后果自负。” 咸中脸上的血色一层退乾净了。 他站在窗边,手攥著窗框,指节发白。 三秒。五秒。十秒。 他猛地转身,衝进里屋。 “哥!你干啥?” 一个小弟追进去,看见咸中把床底下一个铁皮箱子拖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捆现金。他把钱全塞进一个旅行包里,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串钥匙。 第120章 韩振山来信 “哥,外面围了——” “闭嘴。” 咸中拎著包,从里屋拐进了后厨。后厨有一扇小窗户,对著后巷。他把窗户推开,探头一看...... 后巷没人。 民兵封的是前门和两侧,后巷的围墙外面是一条窄胡同,通往城郊的一条土路。 咸中翻窗出去,脚落地的时候把包带子往肩上一甩,弓著腰沿著墙根跑了。 他事先在城郊停了一辆车。 是预备好的后路。 三分钟后,一辆灰色的吉普车从城郊那条土路上驶出,方向——正南。 旺达商行被攻破的时候,民兵搜了个底朝天,翻出了帐本、欠条、还有一把改装的猎枪。但咸中,不在。 王健拿对讲机喊了三遍,最后回过头看於洮。 “於哥,人跑了。” 於洮站在院当中,环顾了一圈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屋子。 “跑了就跑了。” 他把手里的搜查令折好放回口袋,“陈华灿呢?” “县局那边已经带走了,在银行办公室直接銬的。” 於洮点了点头。 傍晚的时候,另一条消息传了回来,车成文试图翻墙逃跑,被周建明堵在了公安局后院。现场抓获,身上搜出三千块现金和一本旺达商行的记帐簿。 至此,陈华灿被捕,车成文落网,旺达商行的据点被端。 整条链子断了,只缺一环——咸中。 ——万山村。 天黑透的时候,赵家宝被院里的电话铃声吵醒。 他在炕上睡了整一个下午,天塌下来都没人叫他。 翻身下炕,趿拉著鞋走到堂屋,拿起话筒。 “餵?” “家宝,我王健。” “嗯,王哥。” “事办完了。陈华灿进去了,车成文也跑没跑掉。於组长让我跟你通个气儿。” 赵家宝把话筒换了只手。 “咸中呢?”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跑了。后窗翻的,提前备了车。现在全城都在找,但暂时没消息。” 赵家宝没吭声。 王健那边语气有点沉:“家宝,这人跑了就是个隱患。他要是记恨你——” “他会回来的。” “啊?” 赵家宝靠在墙上,语气平淡淡的。 “他在这儿的根全断了,钱也带不走多少。陈华灿进去了,没人给他撑腰了。他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 “那万一他——” “王哥。”赵家宝打断他,“你觉得他能往哪儿跑?没钱没人没路子,他在外面待不住。” 王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行吧,你心里有数就好。於组长说了,这段时间会安排人在村口巡逻,你也注意著点。” “知道了。谢王哥。” 掛了电话,赵家宝站在堂屋里没动。 院里传来脚步声。 李妮儿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一碗热汤。 “醒了?” “嗯。” “谁的电话?” “王健。说案子结了,陈华灿抓了。” 李妮儿把汤搁在桌上,没追问。 赵家宝端起碗喝了一口,是鸡蛋汤,放了点香油和葱花。 “大姐。” “嗯?” “咸中跑了。” 李妮儿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动作顿了一下。 “跑了?” “嗯。但跑不远。” 李妮儿看著他,半晌没说话。 院门外忽然传来徐冬冬的声音:“大姐!热水烧好了!家宝醒了没?” 李妮儿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过头。 “家宝,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他会跑?” 赵家宝把碗放下,没正面回答。 “让冬她们別担心。该过日子过日子,剩下的事——我等著就行。” 李妮儿盯著他看了两秒,点了点头,出去了。 赵家宝把最后一口汤喝完,走到窗户边上。 外面漆黑一片,村里头安静静的。 远处隱约有几个人影在村口移动——应该是王健安排的巡逻。 赵家宝把窗户关上,回到炕边坐下。 咸中会回来。 这个人贪、狠、记仇,不会善罢甘休。他在外面待不住,迟早会找回来。 到时候—— 院门那边,徐冬冬的脚步声噔跑过来了。 “赵家宝!洗不洗脚!水都凉了你还磨蹭!” 赵家宝嘴角动了一下,站起来开了门。 “来了来了。” --- 王健把话筒搁回去,靠在椅背上愣了半天。 二十二岁。 一个人对付四个持刀的,把陈华灿的產业链连根拔了,从头到尾没慌过一下。 刚才电话里说“他会回来的”,那语气——跟说今晚吃啥饭似的。 王健当了八年民兵连长,只觉得言行举止太像了....... 他摇了摇头,从抽屉里翻出一包花生米嚼著。正嚼著,门被敲响了。 “连长,有你的信。” 通讯员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进来。王健接过去一看,手里的花生米差点呛嗓子里。 信封右上角盖著红色的加急戳——“京都军区政治部”。 他猛地站起来,把门反锁了。 拆信的时候手指都有点不稳当。里头就一张纸,字不多,打字机打的,下面盖著一枚鲜红的圆章。 內容很简单: 【韩振山首长將於本月下旬亲自南下,前往万山村地区,確认一名疑似失散亲属的身份信息。此事涉及首长个人隱私,务必严格保密。接信后即刻销毁原件,不得留存复印件。如有异动,直接拨打信末號码匯报。】 王健把信读了三遍。 韩振山。 京都军区的老首长,那是什么级別的人物?之前寄信过去以为会杳无音信,没想到还是引起了高度重视。 这位首长,要来万山村来確认赵家宝的身份。 王健之前就有过猜测——赵家宝的长相、气质、做事的路数,都不像普通农村娃。现在这封信一来,他心里那个念头彻底坐实了。 赵家宝是韩振山的儿子。 他深吸一口气,把信纸凑到桌上的煤油灯边。火苗舔上纸角,信很快烧成一团黑灰。他用烟缸把灰压碎,倒进痰盂里,又灌了半杯水衝下去。 信封也烧了。 做完这些,王健在椅子上坐了足五分钟没动弹。 首长要来。 咸中还在外面跑著。 这两件事凑一块儿,他后脖子发凉。万一咸中赶在首长到之前回来报復…… 王健抓起电话又拨了出去。 “喂,二排的老孙吗?你今晚带人去万山村值夜,多带两条枪。对,就今晚开始。” 第121章 是谁? 万山村。 太阳落山前,赵家宝从屋里出来,手里拎著一捆细铁丝和几个空罐头盒子。 徐冬正在院里餵鸡,见他往外走,抬头喊了一嗓子:“干啥去?” “转。” 赵家宝出了院门,沿著院墙外圈走了一遍。 院墙是土坯的,不算高,一米八的人踮脚就能够著墙头。那晚肖涛他们就是翻的这堵墙。 他蹲下来,把铁丝拉开,贴著墙根地面绷了一道,两头绑在墙角的木桩子上。 铁丝离地面三寸,天黑了根本看不见。铁丝上每隔半米掛一个空罐头盒子,里头塞了几颗碎石子。 有人踩上去或者绊住,石子在铁皮罐头里一晃,声音比狗叫都响。 院墙北面有一条排水沟,他在沟上架了两块薄木板,木板底下撒了一层碎瓦片。踩上去咔嚓一声,想不出动静都难。 东面靠著李德明家的篱笆墙,他在篱笆根部绑了根麻绳,绳子另一头连著院里晾衣杆上的铜铃鐺。 前后左右,布了四道。 这些东西简单,但管用。前世在外面打工那几年,工地上防贼就用这一套。 弄完回到院里,天已经擦黑了。 灶房里飘出饭菜香。关彤在切咸菜,林小茹蹲在灶前烧火,脸被映得通红。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赵家宝洗了手,刚在堂屋坐下,李妮儿端著一壶热茶进来了。 她把茶壶搁在桌上,给他倒了一杯,自己却没走,站在桌边,手指头在围裙带子上绕来绕去。 赵家宝喝了口茶,抬头看她。 “大姐,有话说?” 李妮儿咬了下嘴唇。 “我刚才看见你在外头忙活了。” “嗯。” “你怕他来?” 赵家宝放下茶杯。“不是怕。是该防著。咸中这人狠,丟了这么大的面子,不可能咽得下去。” 李妮儿在他对面坐下来,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 “家宝,那天晚上肖涛他们四个翻墙进来的时候,我就在隔壁屋睡著。我什么都没听见,第二天早上才知道出了事。” 她顿了一下。 “我当时嚇坏了,不是怕那几个人——是怕你出事我都不知道。” 赵家宝没接话。 李妮儿的声音压得很低:“这回咸中跑了,你又在外头布那些东西……我知道你能对付。但我想问你一句话。” “问。” “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一天你对付不了了。你会不会跟我们说?” 赵家宝看著她。灯光底下,李妮儿的脸上没有惊慌,也没有哭腔,就是认真真地问。 “大姐,你想多了。” “我没想多。”李妮儿的手指攥紧了围裙带子,“赵家宝,你从把我们四个接到家里来的那天起,什么事都自己扛。我嘴上不说,心里一直记著。” 她停了两秒。 “我这条命是你给的第二次。不管以后出什么事,我跟著你。你走哪儿我走哪儿,你叫我干啥我干啥。只要你別瞒著我。” 堂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赵家宝把茶杯往前推了推,站起来。 “大姐。” “嗯。咸中的事,我有数。他来,我收拾他。他不来,日子照过。”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李妮儿一眼,“你们四个——一个都不会出事。我赵家宝说的。” 李妮儿的鼻尖泛红,但她没哭,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 “行我信你。” 赵家宝推门出去了。院里的冷风灌进来,李妮儿坐在原地,把那根围裙带子理了又理,半天才站起来去灶房帮忙。 —— 夜深了。 四个女人都睡下了。林小茹跟关彤彤住东屋,徐冬冬和李妮儿住西屋。赵家宝一个人睡堂屋后面的小间。 他没脱衣服,和躺在炕上,棉被盖到胸口,两只手交叉枕在脑后。 屋里没点灯,黑得啥都看不见。 但他耳朵好使。 院里的老公鸡在鸡窝里扑腾了两下安静了。远处有几声犬吠,是村东头老魏家的狗,隔了四五百米。 王健安排的巡逻在村口,从他家这个位置听不见脚步声。 赵家宝闭著眼,呼吸匀净,看著像睡熟了。 但他没睡。 前世在建筑工地干活那几年,住的是十二个人的通铺,隔壁就是公路。 卡车半夜轧过去他能睡得著。但只要有脚步声靠近床铺,他立刻就能醒。 这是本能。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窗外没有月亮,阴天,风颳得树枝子哗啦响。 大概是后半夜——两三点的样子,赵家宝的呼吸忽然顿了一下。 他睁开眼。 没动。身体维持著躺平的姿势,耳朵竖起来。 院墙外面,北边方向—— “哗啦——” 碎瓦片被踩碎的声音。 有人踩上了排水沟上那两块薄木板。 赵家宝的身体瞬间绷紧。他无声地掀开被子,脚落地没发出任何响动。 手伸到炕沿下面,摸到了白天藏在那儿的一根铁棍子——拖拉机上卸下来的摇把,一尺半长,实心的。 他侧耳听了两秒。 外面安静了。 赵家宝屏住呼吸,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院墙北面的碎瓦片被踩过之后,再没有第二声响动。 他等了整三分钟。 没有罐头盒子晃动的声音,没有铜铃响,没有第二下脚步。 赵家宝握著铁棍子,光脚踩著地面无声无息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外头漆黑,风把树枝吹得哗哗响,什么也看不清。 他没有出去。 这个时间点,如果真有人要翻墙进来,不会只踩一脚就停。要么是试探,要么是踩了之后被嚇跑了。 赵家宝把铁棍子搁在窗台上,重新躺回炕上。 一夜无事。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穿好鞋出了院子。 北面排水沟上那两块薄木板还在原位,碎瓦片確实被踩碎了几片——有脚印。一只,男人的,大概四十多码,鞋底纹路是解放鞋。 赵家宝蹲下来看了半天,又沿著墙根往东走。 走到东北角,他停住了。 绊索断了。 铁丝没断,是绑在木桩上的那个结被人解开了。罐头盒子被摘下来三个,放在墙根,码得整整齐齐。 赵家宝把那三个罐头盒子拎起来看了看。 这不是被绊倒之后慌乱中扯断的,是有人蹲在这里,摸黑把绊索拆了一截。 拆完之后没进来。 踩了北面的瓦片是意外,发现有预警之后,这人换了方向,从东北角摸过来想翻墙。 第122章 在烂尾楼藏著呢 赵家宝站直身子,目光扫过院墙外的地面。 晨光太弱,看不清远处的痕跡。但墙根底下的土是松的,能看出来——那人拆完绊索之后,原路退回去了。 不是来杀人的。是来踩点的。 搞清楚院子的布防,下次再来。 赵家宝把绊索重新绑好,罐头盒子掛回去,拍了拍手上的土,回院子了。 进灶房烧水的时候,他脑子里把事情过了一遍。 或许,是咸中? 王健说他从后窗翻出去跑了,开著车往正南方向走的。全城在找,没消息。 半夜来踩他家点,十有八九是他。 赵家宝把水壶坐到灶上,没跟任何人提这事。 接下来三天,他白天该干啥干啥。 带著徐冬冬去镇上买了两袋化肥,帮李德明修了半天猪圈,还跟魏家旬搭伙把地头那条灌渠清了淤泥。 但每天傍晚,他都会出门“遛弯”。 他沿著村子外围走了一整圈。重点看南边。 村南有一条土路通往邻镇,路两边是冬麦地,地里没什么遮挡。 但土路尽头拐过一片杨树林之后,有个废弃的砖窑——离村子直线距离大概三里地。 砖窑他去看了,空的,没人住过的痕跡。 第二天,他扩大范围,骑著自行车往南走了五里。 五里外有个烂尾楼。 说是楼,其实就是前年镇上要建的供销社仓库,打了地基砌了一半墙就停工了。两层的框架戳在荒地里,周围杂草长到腰高,冬天枯了,黄禿一片。 赵家宝骑车路过的时候,没停。 但他看见了一样东西——烂尾楼背后的土坡上,有两道新鲜的车辙印。 宽度和轮距,是吉普车的。 他继续往前骑了半里路,在边蹲下来假装繫鞋带,回头望了一眼。烂尾楼的二层没有窗户,只有几个黑洞洞的预留窗口。从那个角度,能把南边这条路看得一清二楚。 赵家宝系完鞋带,骑车回了村。 第三天傍晚,他换了个方向,从西边的麦地里绕过去。麦苗才刚出头,人蹲在地里不容易被发现。他一直绕到了烂尾楼东侧的那片枯草丛边上。 趴在草丛里,他看了整一个小时。 烂尾楼底层有一扇用木板封起来的洞口,木板被人从里面挪开过——地上有拖拽的划痕。洞口旁边的泥地上,至少三双不同的鞋印。两双解放鞋,一双皮鞋。 皮鞋的尺码比那两双解放鞋小一號。 赵家宝记得咸中那天在旺达商行外头站著的样子——穿一双黑色尖头皮鞋,走路外八字。 地上那双皮鞋印子,脚尖朝外。 他回去了。 当晚吃饭的时候,徐冬冬一边扒饭一边嘟囔:“家宝,你这两天傍晚老出去转悠,干啥去了?” “看地。” “看啥地,天都黑了你还看地?” “冬麦长势怎么样得去瞅。” 徐冬冬哼了一声,不太信,但也没再追问。 关彤在旁边递了句:“村口那些巡逻的还在呢,你別老自己跑那么远。” “知道了。” 赵家宝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放下筷子。 “明天早上我出去一趟,可能回来晚。你们在家待著,哪儿都別去。” 李妮儿抬起头看他。 “去哪?” “办点事。” 李妮儿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她记得自己说过的——只要你別瞒著我。但赵家宝这个表情,她见过。上回把肖涛四个人制住那晚,也是这个样子。 “几点回来?” “中午之前。” “行。”李妮儿没再多问,低头收拾碗筷。 ——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赵家宝就出了门。 他穿了件旧军大衣,里头套著贴身的夹克。腰上別著弹弓,兜里装了十几颗钢珠。铁棍子太长不好带,他换了把短柄铁锤,塞在大衣內侧口袋里。 出村没走大路,从西边麦地里穿过去的。 十一月底的清晨,地里结了一层白霜。他走得很快,鞋底踩在硬邦的冻土上,闷响。 二十分钟后,他到了烂尾楼东侧那片枯草丛。 天刚擦亮,太阳还没出来。 赵家宝蹲在草丛里,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挡风,盯著烂尾楼看。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底层那块木板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人钻出来。 穿绿色军大衣,解放鞋,三十来岁,脸上有道疤——是肖涛那批人里的一个。赵家宝认得,那晚翻墙进来的四个人里有他,当时被赵家宝一肘子砸在后脑勺上放倒的那个。 这人出来之后四下看了看,解开裤子在墙角撒了泡尿,又点了根烟,靠著墙抽。 赵家宝数著时间。 抽完一根烟,这人把菸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了,又钻回了木板后面。 赵家宝等了五分钟,確认没有第二个人出来。 他从草丛里起身,弯著腰快速移动到烂尾楼北侧。 北侧的墙塌了半截,有一堆建筑垃圾——碎砖头、断钢筋、干水泥块。他在垃圾堆里摸了块拳头大的石头,掂了掂分量,揣进兜里。 然后他绕到了西侧。 西侧有个没封住的缺口,能看见里面——底层是通的,中间几根水泥柱子把空间隔成了三块。 靠南边那块有人搭了个简易的窝棚,几块木板拼起来,地上铺著草蓆子。窝棚旁边停著那辆灰色吉普车。 赵家宝数了一下人。 窝棚里躺著一个人,盖著军大衣,应该在睡觉。刚才出去撒尿那个坐在入口旁边的砖垛子上,手里端著个搪瓷缸子喝水。 两个跟班。 咸中呢? 赵家宝的视线往里扫——烂尾楼底层后面有个向下的斜坡,通往地下一层。 那是当初挖的地基坑,没有回填,形成了一个类似半地下室的空间。 入口处掛著块军用帆布当门帘。 咸中应该在下面。 赵家宝退回北侧垃圾堆后面,从兜里掏出那块石头。 他瞄了一下距离——从这里到西侧缺口大概十五米,从缺口到门口那个跟班的位置又是十米出头。弹弓打不了拐弯,得把人引出来。 他把石头往烂尾楼东北角的废钢筋堆里一扔。 “哐啷——” 声音在清晨的空旷地里炸开,回音都有。 里面立刻有了动静。 “是谁?!” 第123章 反將一军 门口那个跟班放下搪瓷缸子,站起来,摸了根铁管子握在手里,猫著腰往东北角摸过去。 他绕过水泥柱子,从西侧缺口那儿拐了出来。 赵家宝在北侧垃圾堆后面,距离他不到八米。 弹弓拉满。 钢珠出去的时候几乎没声音。 “噗”一声闷响,正中那人太阳穴下方。 跟班的身子往旁边一歪,铁管子脱了手,整个人软倒在碎砖堆里,一声没吭。 赵家宝三步跨过去,蹲下来探了下鼻息,是活著,只是晕了。 他把人拖到垃圾堆后面,用隨身带的麻绳把手脚捆了,嘴里塞了块破布。 一个。 他没耽搁,从西侧缺口闪身进了烂尾楼底层。 窝棚里那个还在睡,军大衣盖著脸,呼嚕打得震天响。 赵家宝走过去,一脚踩住他伸在外面的手腕,同时铁锤柄顶在他后脖子上。 那人猛地惊醒,张嘴要喊—— 赵家宝左手捂住他的嘴,铁锤柄往下一压。 “出声就打碎你颈椎。” 那人的身子僵住了,两只眼珠子瞪得溜圆。 赵家宝单手把他从草蓆上拽起来,同样捆了手脚塞了嘴。 两个。 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 赵家宝站在那块军用帆布门帘前面,把铁锤从口袋里抽出来,换到右手。 地下传来动静。 椅子腿在地面上拖动的声音。 “老黄?” 咸中的声音从帆布后面传上来,带著起床气。 “外头什么响?” 赵家宝没答话。 他伸手掀开帆布,顺著斜坡往下走了三步。 地下室比他预想的大——四根柱子撑著顶,中间摆了张摺叠桌,桌上有菸灰缸、矿泉水瓶子、一个旅行包。角落里支了张行军床。 咸中站在行军床旁边,刚套上外套,头髮乱糟糟的。 他看见赵家宝的那一刻,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凝固了。 然后他的手伸向了枕头底下。 “咔嚓”一声。 上膛的声音在地下室里格外清晰。 咸中握著一把手枪,枪口对准了赵家宝的胸口。 两个人相距不到五米。 赵家宝停住了脚步,铁锤垂在身侧。 咸中的手在抖,但枪口始终指著他。 “赵家宝。”咸中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又哑又紧,“你他妈怎么找到这儿的?” 赵家宝没回答他的问题。 五米。 枪在咸中手里,铁锤在他手里。这个距离,枪绝对比锤快。但咸中的手在抖。 持枪的人手一抖,子弹偏一寸,五米外就是一尺。 赵家宝的视线落在咸中握枪的右手上——食指扣在扳机上,指关节发白,手腕肉眼可见地晃。 “別过来!”咸中退了一步,后腰顶在行军床的铁架子上,“我他妈一枪崩了你信不信!” 赵家宝站在原地,铁锤垂在身侧,身体微微侧著。 “你打一枪试。” 咸中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含混的声音。 地下室里光线暗,只有斜坡入口处透进来一点灰濛濛的天光。 赵家宝能看到咸中的脸,三天没洗,鬍子拉碴,颧骨上的肉都瘦塌了。 不是当初旺达商行里那个蹺著腿抽雪茄的咸中了。 “咸中,你身边两个人已经被我放倒了。”赵家宝的声音很平,“外面没人来救你。你那桿枪里有几颗子弹?” 咸中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別逼我——” 赵家宝迈了一步。 “砰!” 枪响了。 地下室里的回音像闷雷一样炸开,赵家宝在枪响前半秒已经侧身往右闪了一步。 子弹擦著他左肩大衣的布料飞过去,打在身后的水泥柱子上,崩出一片碎屑。 没中。 咸中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枪口歪向了一边。他咬著牙想调整方向再打第二枪—— 弹弓早就在赵家宝左手里拉满了。 “噗。” 钢珠正中咸中右手背。 骨头碎裂的声音混在枪声的余震里。咸中惨叫一声,手枪脱手飞出去,在水泥地面上弹了两下,滑进了摺叠桌底下。 赵家宝不给他喘气的时间。三步衝上去,铁锤兜头砸下。 咸中也不是白混这么多年的。他身子一矮,躲开了锤头,顺手从行军床底下抽出一把匕首——不长,寸半的刃,但够捅死人。 “赵家宝!你他妈逼我的!” 他攥著匕首直刺赵家宝腹部。 赵家宝侧身一让,刀尖划过夹克的边缘,在腰侧拉出一道口子。皮肉裂开,火辣辣的疼,但不深。 赵家宝没退。他右手铁锤回甩,砸在咸中持刀那条胳膊的小臂上。 “咔。” 尺骨断了。 咸中整个人往旁边栽了一下,匕首脱手。赵家宝左脚踢出去,踹在他膝盖侧面,咸中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但这人够狠。跪在地上的同时,他左手从腰后又摸出一把摺叠刀,“咔嗒”一声弹开刀刃,反手就往赵家宝腿上捅。 赵家宝一脚踩住他的左腕,身体的重量压下去。咸中的手被死钉在地面上,摺叠刀握著出不了力。 赵家宝蹲下来,伸手把那把摺叠刀从他手里掰出来。 咸中趴在水泥地上,右臂断了,左手被踩著,像条翻不了身的鱼。 “啊——你他妈……” 赵家宝拎著摺叠刀站起来,退开半步。 咸中撑著地面想爬起来,连试了两次没成。右臂的小臂软塌地耷拉著,手背上钢珠打出的洞往外冒血。 赵家宝看著他。 “咸中,你昨晚来踩过点。” 咸中仰著脑袋,嘴角有血丝。 “你……怎么知道。” “东北角的绊索被人拆了,拆完没进来。”赵家宝把摺叠刀在手里转了个儿,“你想弄清楚我院子的布防,等摸清了再动手。对不对?” 咸中没否认。 “你应该直接跑的。”赵家宝蹲下来,跟他平视,“你手底下的產业全没了,陈华灿进去了,车成文也栽了。你一个人跑出去,换个地方还能活。” 咸中“噗”地吐了口血沫在地上。 “老子……在这片吃了十二年的饭。”他的声音嘶哑,断续续,“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子整垮了……你让我跑?咸中就算死……也得把你拖上。” 赵家宝没接话。 咸中忽然笑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肺里像拉风箱。 “赵家宝……你他妈到底什么人?” 第124章 五百年野灵芝 赵家宝没吭声,只是盯著他觉得好笑。 咸中的头慢慢往下沉,像是撑不住了。他的右手在地面上摸索著什么—— 赵家宝看见了。 行军床底下,那把手枪滑出去的时候,弹夹没退。咸中在够那把枪。 赵家宝没犹豫。 摺叠刀斩下去。 刀刃砍在咸中右手腕的关节上,一刀见骨。咸中全身猛地抽搐了一下,声嘶哑的惨叫从嗓子里逼出来,整个人趴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赵家宝站起来,把那把手枪从行军床底下踢远了。 咸中的右手已经废了,断腕的截面在往外涌血。他趴在地面上,呼吸越来越弱。 “赵……家宝……” 赵家宝低头看他。 咸中的脸贴著冰冷的水泥地面,嘴唇翕动了几下。 “虽然我恨你,但你……你不该留在万山村……你这种人……不该窝在这种地方……”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没了。 赵家宝站在原地,看著地上的人不动了,等了整一分钟。確认没了呼吸,他把摺叠刀收起来,揣进兜里。 腰侧的伤口还在渗血。他把夹克撩起来看了一眼——皮肉伤,三寸长的口子,没伤到里头。 赵家宝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叠了两层按在伤口上,大衣繫紧压住。 他环顾了一圈地下室。 摺叠桌上那个旅行包——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咸中从旺达商行带出来的钱,厚厚一沓一沓码著。赵家宝没动。 手枪——他走过去捡起来,退了弹夹。里头还有四发子弹。刚才那一枪是第一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东西不能留在外面。 赵家宝闭了下眼。意念一动,周围的场景在视野边缘泛起一层银色的微光。 他走进了银镜空间。 空间里的灵泉还是老样子,一汪碗口大的泉眼,清澈见底,水面上飘著淡青色的雾气。 赵家宝蹲下来,把腰侧的伤口冲在泉水里。凉意渗进去的瞬间,伤口的火辣感消了一大半。 他把手帕浸透了灵泉水,敷在伤口上,坐在泉边等了十来分钟。等揭开手帕的时候,三寸的口子已经合拢了大半,只剩一道浅浅的粉色痕跡。 再过一天就看不出来了。 赵家宝处理完伤口,从空间出来。 地下室里,咸中的尸体还趴在那儿。 这个人不能被发现在这里。 赵家宝走过去,把咸中的身体收入了空间。 进去之后直接丟在了空间角落的那片黑土地里——有些东西腐化之后,就是肥料。跟旁边沤著的枯叶烂草没什么两样。 地下室里剩下的血跡他没法处理乾净,但这个烂尾楼本就没人来,等血干了发黑,跟水泥地面上的污渍混在一起,谁也分不清楚。 他把旅行包和手枪也收了——包里的钱不义,但放在外面迟早被人捡了。枪更不能落在外头。 做完这些,赵家宝顺著斜坡走上来。 底层的两个跟班还被绑在外头。赵家宝走到窝棚旁边那个跟前,踢了踢他的脚。 那人嚇得缩了一下,发出“呜”的声音。 赵家宝蹲下来,把他嘴里的破布扯出来。 “听著。” 那人使劲点头。 “咸中跑了,往南边去了。你们两个从今天起老实实回家过日子,以后再干打杀杀的营生,我再来找你们一趟。” “不干了不干了!绝对不干了!” “解开绳子你们自己走。一炷香之內给我消失,別让我再在这片看到你们。” 赵家宝把绳结鬆了两圈,那人手劲够的话自己能挣开。另一个在北侧垃圾堆后面也一样处理了。 做完这些他没走正路,原路从西侧缺口出去,绕到了烂尾楼北面。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冬天的光照在枯黄的荒地上,暖融的。赵家宝深吸了一口气,把领子放下来。 活动了一下肩膀——左肩那块被子弹擦过的地方隱隱发疼,但皮都没破,只是被气浪震的。 他正准备走,余光扫到了什么。 烂尾楼北面的地基坑外壁上,有一条天然的岩石裂缝。 裂缝大概一尺宽,从地面往上延伸了两米多高,缝隙里阴暗潮湿,长满了苔蘚。 赵家宝本来没在意,但他往回走的时候正好路过,太阳光从侧面照进裂缝里—— 缝里有东西。 他停住脚步,凑近了看。 岩缝深处,一团暗红色的东西贴在石壁上。不是苔蘚,不是锈跡。那个形状—— 赵家宝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把手伸进去,小心地拨开覆盖在上面的枯叶和泥土。 是一株灵芝。 暗红色的菌盖,足有成人巴掌那么大,边缘带著一圈深褐色的纹路。菌柄粗壮,根部深扎在岩缝里的腐殖土中。 赵家宝种过地,见过市面上卖的灵芝。那些人工种植的,最大也就核桃大小,顏色浅,薄得透光。 眼前这株——不是一个级別的东西。 他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菌盖的表面,触感硬实,像打了一层漆。灵芝年份越久,菌盖越硬越厚。这个硬度…… 五百年往上。 赵家宝蹲在岩缝前面愣了好几秒。 这片荒地底下是石灰岩层,常年渗水,加上北面这个岩缝正好背阴,温度和湿度都合適。野生灵芝本来就长在这种地方,但能长到这个年份的——百年难遇。 他没犹豫,把岩缝里的腐殖土连著灵芝的根系一起小心地挖出来,整块收入了银镜空间。进去之后找了个灵泉边上的位置,把灵芝连土种下。 灵泉水浇下去,灵芝的菌盖边缘几乎肉眼可见地泛出了一层光泽。 活了。 赵家宝从空间里退出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太阳已经升到一竿子高了。他估了估时间,出门到现在不到两个小时。跟李妮儿说的中午之前回去,来得及。 他沿著西边麦地往回走。走了百十步,回头看了一眼。 烂尾楼还戳在那儿,灰扑扑的水泥框架在冬天的太阳底下毫不起眼。过不了多久,那两个跟班就会挣开绳子跑掉。他们会以为咸中丟下他们跑了——事实上也差不多。 赵家宝转回头,加快步子往村里走。 咸中这个人,从今天起,彻底从这片土地上消失了。 第125章 泼天的富贵 半个月,日子过得飞快。 赵家宝在院门口搭的那间小卖铺子,生意比他预想的还好。 说是铺子,其实就是把院墙边上那间杂物房拾掇出来,开了个窗口朝外,里头摆两排木架子。货不多,菸酒糖茶、针头线脑、煤油蜡烛、火柴肥皂——都是村里人常用的东西。 进货渠道是穆云涛帮著牵的线,镇供销社的尾货和积压品,拿货价比正常低两成。 赵家宝再加一点利润往外卖,比村里人跑十几里路去镇上买还便宜一两分钱。 方圆三个村的人都往这儿跑。 “家宝,来包金丝猴。” “家宝,有没有纳鞋底的粗线?上回那种黑的。” “赵老板,给我称半斤水果糖,我家小子过生日。” 赵家宝懒得纠正“赵老板”这个称呼,称糖的时候多抓了两颗搁进去。 “不收钱,给孩子的。” 买糖的大婶乐得合不拢嘴走了。 铺子白天是关彤彤在守。她算帐利索,找零不出错,待人接物又客气,村里的婶子大娘都爱跟她多聊两句。 傍晚赵家宝回来对帐,关彤彤把当天的流水用铅笔记在本子上,一笔一笔清楚楚。 “今天卖了十七块三毛二。” 赵家宝翻了翻本子,点头。 十七块多,一个月下来就是五百往上。刨去进货成本,净利润能有两百出头。在这个年月的农村,两百块够一家人吃喝不愁了。 日子稳了,人也跟著精神起来。 赵家宝每隔三五天就往银镜空间的灵泉里打一桶水出来,搁在灶房的水缸底下。做饭烧水都用这个。 他没跟四个女人说,只说是他在后山找到的一处山泉,水质好。 半个月下来,效果肉眼可见。 李妮儿本来就肌肤白净,现在连脖子根那块常年晒的暗沉都褪了,整个人透著一股润。 徐冬是变化最大的——原先脸上有几颗雀斑,现在淡得快看不出来了,两条麻花辫乌黑髮亮,走路带风。 林小茹瘦归瘦,但气色好了,嘴唇红润润的,不像之前老是发白。 关彤彤的皮肤底子本来就好,灵泉水滋养了半个月,她站在铺子窗口卖货的时候,来买东西的汉子们眼珠子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这天早上,赵家宝骑著自行车往镇上走。 车后座绑著两个麻袋,里头是从空间里摘的山货,什么野核桃、干蘑菇、还有几斤风乾的野兔肉。 这些东西都是他这半个月攒下来的,留著给穆云涛送过去。 穆云涛在镇供销社当主任,跟赵家宝的关係是从买卖野味开始的。 这人爽快,不压价,有什么门路也愿意带一把。 骑了四十多分钟到了镇上。 供销社在镇中心的十字路口边上,两层的砖楼,门口掛著块褪色的红漆招牌。赵家宝把自行车支在墙根,拎著麻袋进了后门。 穆云涛在办公室里,正翘著二郎腿看报纸。 见赵家宝进来,他把报纸一合,站起来迎。 “家宝来了!坐,我给你倒茶。” “穆哥,东西给你带来了。”赵家宝把麻袋搁在地上,“核桃、干蘑菇、风乾兔肉,你看著收。” 穆云涛蹲下来翻了翻,捏了颗核桃在手里掂了掂。 “你这核桃壳子薄啊,哪儿弄的?” “后山。” “行,这批我全要了。核桃按三毛一斤,蘑菇五毛,兔肉一块二。” 赵家宝点头。穆云涛给的价一直公道。 穆云涛从抽屉里数了钱递过来,又给赵家宝沏了杯茶。 “坐会儿,我跟你说个事。” 赵家宝接过茶杯,在办公桌对面的木椅上坐下。 穆云涛把刚才看的那张报纸推过来,手指点了点头版的一块豆腐块大的文章。 “看见没?” 赵家宝低头扫了一眼。標题是《国x院关於城镇非农业个体经济若干政策性规定》。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穆哥,这是?” 穆云涛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 “上头放开了。个体工商户,可以合法经营了。办个执照,你就是正经的生意人,不用再偷偷摸摸。” 赵家宝把报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 政策写得明白,现在允许个体劳动者从事法律不禁止的工商业经营活动,不仅如此,还可以僱工,可以开店,税收按比例缴纳。 穆云涛看他看得认真,嘿笑了两声。 “家宝,你那个小卖铺我知道,生意不错。但那是在村里,小打小闹。你要是有心思往大了干,现在是个好时候。” 赵家宝放下报纸。 “穆哥,这政策落到咱们这儿了没有?” “落了。县工商局上个礼拜开的会,说是本月就开始受理申请。我一个老同学在工商局,消息確实。” 赵家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急著接话。 穆云涛继续往下说: “你想,现在镇上有几家私人的铺子?一家都没有。全是公家的供销社、百货商店。一旦放开,头一批吃螃蟹的人就是占便宜的。等大傢伙儿都反应过来,好位置早被占完了。” 这话赵家宝不用他说也明白。 前世他是在九十年代才开始做小买卖的,那时候个体户遍地都是,竞爭激烈,挣个辛苦钱。但现在是八十年代初——整条街空著呢。 “穆哥,办执照麻烦不?” “不麻烦。带上身份证明和村委的章,到县工商局交个表,再交十块钱工本费,十天半个月就下来了。” 穆云涛凑过来压低声音: “我跟你说实话,这事我自己也想干。但我是供销社的在编人员,不能搞个体。你不一样,你是农民,正好赶上这趟车。” 赵家宝把茶杯搁下,站起来。 “穆哥,我心里有数了。回去琢磨。” 穆云涛拍了拍他肩膀。“別琢磨太久,快的话这个月底就能去办。位置选好了跟我说一声,镇上哪条街我门清,帮你参谋参谋。” “行,谢穆哥。” 赵家宝拎著空麻袋出了供销社,把麻袋绑在车后座上,骑车往回走。 路上他没急著蹬,慢悠悠地骑著。 脑子里的帐已经在拨拉了。 开店,开什么店? 小卖铺子搬到镇上去?没意义。 镇上有供销社,货品齐全,他那点东西比不了。 第126章 买脂粉的少 吃食铺子? 也不太行,他手艺一般,四个女人里厨艺最好的是李妮儿,但做餐饮累人,前期投入也大。 赵家宝骑过那片杨树林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早上出门前,关彤彤在院里洗脸,用灵泉水打湿了帕子敷在脸上,林小茹在旁边等著,说了一句“彤姐你皮肤真好,像剥了壳的鸡蛋”。 他蹬车的脚慢了下来。 美妆。 这个年月,镇上没有一家卖化妆品的。 女人想买个雪花膏都得跑县城。 唯一能沾边的就是供销社柜檯角落里那几瓶友谊雪花膏和蛤蜊油,品种少得可怜。 但女人爱美是天性。越是日子好过了,越捨得在脸上花钱。 他有灵泉水。 这东西兑进普通的膏体里,效果能不能保留他还得试,但至少方向是对的。 关彤彤长得好,又爱打扮,对这些东西天然有感觉。 林小茹手巧心细,做精细活儿在行。李妮儿管帐管事,稳当。徐冬冬嘴甜腿勤,跑前跑后不含糊。 四个人,一人一摊。 赵家宝的车越骑越快。 等他拐上通往万山村的土路时,心里已经有了个大致的盘子: 首先就是要办理执照,这一部分是不能少。 第二步,找铺面。镇上十字路口往南那条街,人流量最大,供销社斜对面有两间空著的门面房,是镇政府的资產,租金应该不贵。 最后就是进货了。雪花膏、胭脂、口红、香粉——这些基础货从省城进。再配上自家用灵泉水调的“特製品”,打出差异来。 钱够不够?小卖铺攒了半个月,加上卖山货的收入,手头现有三百多。空间里还存著从咸中那个旅行包里收来的钱,没数过,但目测至少几千。 那笔钱他本来不想动。但做生意不是做慈善,本钱不够就得想办法。 况且那钱放著也是放著。 赵家宝进了村,把车支在院门口,拍了拍身上的土。 关彤彤从铺子窗口探出头:“回来了?穆主任怎么说?” “货全收了。”赵家宝把钱从兜里掏出来递给她,“记上帐。” 关彤彤接过钱数了数,低头记本子。 赵家宝站在院里没进屋,扭头看了铺子、看了看灶房、又看了看西屋的方向。 李妮儿正从西屋出来,手里端著一盆洗好的衣裳,走到晾衣绳旁边开始晾。 “大姐。” 李妮儿回头。 “晚饭的时候,四个人都在,我有事说。” 李妮儿点了点头,没多问。 赵家宝转身进了堂屋后面的小间,把门关上。 他坐在炕沿上,从怀里掏出那张报纸——穆云涛让他带回来的。 报纸上那几行字他又看了一遍。 改革开放。个体经营。合法。 前世他错过了这一波,蹉跎了十几年才开始做买卖。这辈子,不会再错了。 但开店这事不能急。政策刚下来,头一批办执照的人一定会被盯著看。 要低调,要稳,要让人觉得这就是个普通农民想多挣两个钱养家餬口。 太出格了会招事。 赵家宝把报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躺在炕上闭著眼想了一会儿。 外头传来徐冬冬的大嗓门:“家宝!你中午吃不吃麵?我擀的!” “吃。” “宽的窄的?” “窄的。” “得嘞!” 脚步声噔跑远了。 赵家宝翻了个身,盯著墙上那道裂缝出神。 美妆店。 这个念头越想越觉得对。不是拍脑门的衝动,是前世二十几年的阅歷告诉他——八十年代做日化,就是站在风口上。 等晚上跟四个人商量商量。 尤其是关彤彤——她要是愿意挑头,这事就成了一半。 傍晚。 灶房的桌上摆了四菜一汤,白菜燉粉条、炒鸡蛋、凉拌萝卜丝、煎咸鱼,外加一锅棒子麵粥。 五个人围坐著,赵家宝等大傢伙儿都坐稳了,搁下筷子。 “我今天去镇上,穆主任跟我说了个事。” 四个女人都抬头看他。 赵家宝把个体工商户的政策简单说了一遍,然后把自己的想法拎出来。 “我想在镇上开个铺子。不是小卖部,是卖女人用的东西——雪花膏、胭脂、香粉这些。” 徐冬冬第一个反应:“啊?卖化妆品?” “对。” “你一个大老爷们儿卖这个?” “我不卖。”赵家宝的视线扫过四个人,“你们卖。” 桌上安静了两秒。 关彤彤放下筷子,眼睛亮了一下:“你是说,让我们去镇上开店?” “对。铺子我来找,货我来进,帐大姐管。彤你负责进货选品和招呼客人,小茹做包装和精细活儿,冬冬跑腿送货。” 李妮儿没出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过了三天,事情定下来了。 最开始赵家宝提的是美妆铺子,四个人当晚在灶房討论到半夜。 关彤彤支持,徐冬冬也兴头大,但李妮儿第二天私下跟赵家宝说了句: “雪花膏胭脂的,进货门道咱们摸不著,省城那边又没有认识的人。镇上的女人捨得花钱买衣裳的多,买脂粉的少。” 赵家宝想了两天,觉得大姐说得在理。 这年头农村女人爱美归,但花大价钱买一瓶膏子,多数人捨不得。 可衣裳不一样,逢年过节、走亲戚、相亲、送嫁,哪个不得置办两身? 镇上目前能买衣裳的地方只有供销社那一排柜檯,花色老旧,尺码有限,卖货的大姐脸比锅底还黑。 开服装店。 定了。 这天傍晚,赵家宝从地里回来,在院里井边洗了把脸,进灶房的时候饭已经上桌了。 李妮儿蒸了一锅白面馒头,燉了半只鸡,还有一盘醋溜土豆丝、一碟咸鸭蛋。 五个人坐齐,徐冬冬还没拿起筷子,嘴先张了。 “你们听说没?宝堂家那个事儿!” 林小茹正掰馒头,手上顿了顿:“什么事?” 徐冬冬凑过来,压低嗓门,但声音比正常说话还大:“他媳妇陈燕,偷人了!” 关彤彤筷子差点掉了:“真的假的?” “千真万確!昨天下午的事,宝堂去镇上拉化肥,说好天黑回来。结果车子半道上坏了,他中途折回去了——推门一看,屋里头有个男的!” 李妮儿皱了皱眉:“谁?” 第127章 日子可太有奔头了 “邻村李家庄的一个杀猪匠,姓什么来著……哦,姓孙!以前赶集的时候总在村口摆摊那个。” 林小茹脸微红了一下,低头不说话。 徐冬冬继续: “宝堂当场就炸了,抄起门后头的扁担就打!那个姓孙的光著膀子从后窗跳出去跑了,陈燕挨了好几扁担,现在躺床上起不来。” 关彤彤摇头:“那陈家的脸可丟大了。” “可不是!陈燕她娘家弟今天上午还来闹了一场,说宝堂下手太狠。宝堂在院里指著他鼻子骂——你姐给我戴绿帽子你还有脸来?两家差点打起来,最后村长去了才拉开。” 徐冬冬说完,自己嘿笑了两声,夹了块鸡腿啃。 赵家宝没插话。 赵宝堂是赵家这边的族亲,之前就在他跟前闹事,跟他隔了好几房,平时不怎么来往。 这种事他不评价,但心里记了一笔,果然坏人有恶报,这宝堂赵宝堂以后少沾。 李妮儿拍了徐冬冬一下:“吃饭呢,说这些。” “哎大姐,这种事村里谁不说?又不是我编的。” “行了行了。”赵家宝把碗里的鸡汤喝了一口,搁下碗,“吃完我说个正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四个人都安静下来。 赵家宝拿出那张摺叠的报纸,在桌上展开。 “前两天跟你们商量的事,我这几天想清楚了。不做美妆,做服装。” 关彤彤明显愣了一下:“怎么改了?” “大姐说得对,化妆品进货渠道不好找,镇上的消费习惯也没到那个程度。服装不一样,进门槛低,周转快,女人男人老小孩都要穿。” 李妮儿轻轻点了下头。 赵家宝接著往下说: “政策已经落到县里了,本月就能办执照。我算了一笔帐——手头攒的钱加上卖山货的,一共五百出头。租铺面、进第一批货、置办货架桌椅,五百块够打底了。” 徐冬冬眼睛瞪圆:“五百块?家宝你啥时候攒了这么多钱?” “铺子的利润加上山货,一点的。” 其实空间里还压著咸中那笔钱,但那个他暂时不打算动。 五百块是明面上的家底,够把事情撑起来。 “铺面我已经看好了。镇上十字路口往南第三间,供销社斜对面。那位置人流大,门口就是赶集的主街。穆主任帮我打听过了,月租十五块,押一付三,六十块拿下。” 关彤彤在心里算了一下:“那剩下四百多进货?” “对。第一批不用进太多,先从省城批发站拿几十件试水。款式选年轻点的,的確良、涤纶的为主,便宜耐穿。再搭点毛线、布料、纽扣这些零碎。” 赵家宝用筷子在桌面上点了点,把活儿分了。 “大姐管帐,所有进出的钱都过你的手。” 李妮儿:“行。” “彤,你明天跟我去县里办执照,带上你的针线活。回来之后你负责做几件样衣——不用多,三五件就够。掛在店里当招牌。” 关彤彤的针线功夫是四个人里最好的。 嫁到前夫家那几年,全家老小的衣裳都是她做的。 “做什么样式的?” “你看著来。镇上那些年轻媳妇、大姑娘平时穿什么,你照著做,但领口袖口改得好看些。跟供销社卖的拉开差距。” 关彤彤点头,已经在琢磨了。 “小茹,你列个採购单子。线、扣子、拉链、鬆紧带这些辅料,每样要多少,写清楚。另外你字好,到时候店里的价签、招牌都你写。” 林小茹细声应了:“嗯,我明天就列。” “冬冬。” “到!”徐冬冬筷子一放,坐直了。 “你腿脚快嘴也甜,进了货之后送货、拉客的活归你。赶集的时候在街上吆喝两嗓子,比什么gg都好使。” “这个我在行!”徐冬冬拍胸脯,“保证给你喊得全镇人都知道。” 赵家宝把报纸收起来。 “有一样——头一个月別指望挣钱。先把名声打出去,让镇上的人知道这儿开了家服装店,东西比供销社好看、比裁缝铺便宜。站稳了脚,后面的钱就来了。” 李妮儿拿起筷子,夹了块鸡肉放进赵家宝碗里。 “吃饭吧,凉了。” 五个人继续吃。 气氛比刚才热了不少。徐冬冬啃著鸡腿还在那儿嘀咕:“服装店叫什么名字啊?得起个响亮的。” “回头再说。” “叫冬冬服装城怎么样?” 关彤彤白了她一眼:“就你那一间铺子,还城?” “城怎么了?先把名字占上,以后万一做大了呢?” 林小茹忍不住笑了一声,赶紧低头扒饭遮住。 赵家宝也没绷住,嘴角带了点笑。 吃完饭,四个女人收拾碗筷。赵家宝一个人回了堂屋后面的小间,关上门。 他没点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五百块。 说实话,够用,但也仅是够用。第一批货进回来,如果卖不动,就没有第二批的本钱。所以第一炮必须打响。 但他心里不慌。 意念一动,银镜空间展开。 灵泉边上,那株半个月前从烂尾楼岩缝里移回来的野灵芝,菌盖又大了一圈。在灵泉水的滋养下,暗红色的表面泛出一层紫光,纹路更加清晰致密。 五百年的底子,加上灵泉催化,这东西的药性只会越来越足。 赵家宝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这株灵芝他暂时不打算动。开店卖衣裳是明面上的生意,挣的是辛苦钱。但灵芝不一样——这种东西一旦出手,价格是天文数字。 前世他在省城药材市场见过一株百年份的,被人喊到八千块没卖。 眼前这株,五百年往上。 这是底牌。不是现在用的,是將来有大用处时候的保命钱。 赵家宝从空间退出来。 窗外传来隔壁屋的动静——徐冬冬在跟关彤彤討论样衣该做什么顏色,声音断续续透过墙过来。 “红的!过年谁不想穿件红的?” “过年还早呢,先做个藏蓝的衬衫,配个收腰的罩衫……” “要是有钱了,什么都进过来让大傢伙都有的挑呀!” “......” 赵家宝听著,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 这日子,可太有奔头了。 第128章 偷鸡 万山村东头,赵家老宅。 刘英桂坐在灶台前头,面前是一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棒子麵糊,配了两块咸萝卜。 灶膛里的火早灭了,屋里冷颼颼的。 刘英桂搅著碗里的糊糊,没什么胃口。 然后风从西边吹过来。 肉香。 浓郁的、燉了一下午的鸡肉香味,顺著晚风从赵家宝那个院子飘过来。 刘英桂的筷子停了。 她侧著耳朵听——笑声。女人的笑声,嘰喳喳的,还有那个大嗓门的丫头在喊什么“服装城”。 刘英桂的手攥紧了筷子。 这个白眼狼。 分家的时候她乐得甩手——一个捡来的,养大了不亲,走了正好。当时赵家宝穷得叮噹响,她还跟邻居说过“看他能混成啥样”。 结果这小子! 半年不到,院里住进去四个女人。铺子开了,生意红火。隔三差五燉鸡煮肉的香味往这边飘。全村人都往他那儿跑,买烟买糖买火柴,见面就是“家宝”“赵老板”。 而她呢?守著这半塌的老宅子,吃糊就咸菜。 刘英桂把碗往桌上一顿,糊溅出来洒了一桌。 “四个不要脸的寡妇,一个不孝的白眼狼!” 她骂了两句,没人听。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她自己的声音撞在墙上弹回来。 又一阵风吹来,带著鸡汤的尾味儿。 刘英桂猛地站起来,把那碗糊糊端起来——手抖了抖,还是没捨得倒,又放下了。 她站在灶台边喘了好几口气,脑子里转著一个念头。 刘英桂没閒著。 赵家宝是第三天才知道这事的。那天下午他骑车从镇上看铺面回来,在村口碰见了赵富贵家的媳妇张翠花。 “家宝,你那个……大伯家的赵志国前天回来了,你知道不?” 赵家宝停下车,一脚撑地。“不知道,怎么了?” 张翠花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你那个婶子,前天把赵志国叫回来,让他去你家闹。说你占了老赵家的房基地,还说你养那四个女人败坏门风,让赵志国去找你要说法。” 赵家宝没吭声。 “结果呢,赵志国回来一看你那院子,又看铺子的生意,转头就跟他妈吵了一架。说別没事找惹人家,人家现在混得比咱们强,真闹起来丟人的是咱。刘英桂气得摔了碗,赵志国当天晚上就走了。” 赵家宝“嗯”了一声。 张翠花又凑近了一步: “我跟你说这个,是让你提防著点。刘英桂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面上不来就使底下的招。” “谢了,翠花嫂。” 赵家宝蹬上车走了。 回到家,他没跟谁提这事。 赵志国不是傻子,出去打了几年工见过世面,不会被他妈当枪使。但刘英桂这人的性子——赵家宝太了解了。一计不成她会来第二计。 他在心里给自己提了个醒,然后该干嘛干嘛。 铺面的事谈得差不多了。 镇上十字路口往南第三间,两间打通的门面房,房东是镇政府后勤科,月租十五。 穆云涛帮著引荐了一下,后勤科那个老王头见了赵家宝的面,很爽快地答应了。押一付三,六十块钱交了,钥匙拿到手。 这两天关彤已经开始做样衣了。 她把李妮儿那台老缝纫机搬到西屋,白天守完铺子晚上踩机器,噔噔响到半夜。 做了两件——一件藏蓝色的確良衬衫,收腰的版型,领子翻得小巧; 一件枣红色的灯芯绒罩衫,袖口和下摆都收了边,比供销社掛著的那些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前走。 这天夜里。 赵家宝睡得浅。这是老习惯了,自从院子里住了人多了以后,他夜里就睡得轻。有一丁点动静都能醒。 但今天叫醒他的不是外头的动静,是隔壁屋“哐当”一声。 紧接著—— “站住!別跑!” 是徐冬冬的声音。 赵家宝翻身坐起来,蹬上鞋就往外走。 推开堂屋门的时候,院里已经亮了。李妮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点了盏煤油灯搁在檐下,暗黄的光照了一片。 院子西南角的鸡窝旁边,徐冬冬一手掐著一个孩子的后脖领子,把人提溜著往这边走。 那孩子十来岁,瘦得跟根竹竿似的,两只手里还攥著鸡蛋——手心里捧著四个,怀里鼓囊囊的,看形状塞了至少两只活鸡。 赵家宝认出来了。 赵朋城。刘英桂的大孙子,赵志国的儿子。 “家宝你快来看!”徐冬冬嗓门大得能把半个村子喊醒,“偷鸡的!我逮著一个偷鸡的!” 赵朋城被她揪著后领子,整个人缩成一团,脸白得跟纸一样。两条腿哆嗦著站不稳,嘴唇抖了半天说不出话。 这时候院墙外面传来哭声。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嚇坏了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抽泣。 赵家宝走到院墙边,往外探了一下头。 墙根下面蹲著另一个孩子,七八岁,抱著膝盖缩成一团,哭得鼻涕都糊了一脸。 赵朋义。赵志国的小儿子。 赵家宝把头收回来,看了看徐冬冬手里揪著的赵朋城,又看了看鸡窝方向——窝门开著,地上散了几根鸡毛。 “怎么发现的?” 徐冬冬鬆开赵朋城的后领子,那孩子立刻蹲了下去,缩在地上不敢动。 “我睡到一半听见鸡窝那边有响动。” 徐冬冬拍了拍手: “一开始以为是黄鼠狼,我就趿拉著鞋出来看。结果走到跟前一看——嚯,一个人影蹲在鸡窝前头,手都伸进去了。” 她顿了顿,回头指了指鸡窝旁边的矮墙。 “他翻墙进来的。那边墙根外头垫了块砖,我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了。这小子手脚利索,先抱了两只鸡塞怀里,又开始掏鸡蛋。他拿到第五个的时候我一把薅住了——嚇得他鸡蛋都摔地上碎了一个。” 赵家宝低头看了看——果然,地上有一摊蛋液混著泥。 这时候关彤彤和林小茹也出来了,披著棉袄站在檐下,看著地上蹲的那个孩子都没说话。 李妮儿端著灯走过来,把光照到赵朋城脸上。 “这不是……志国家的大小子?” 赵朋城把脑袋埋进膝盖里,不敢抬头。 赵家宝蹲下来,跟他平视。 “赵朋城。” 那孩子的肩膀抖了一下。 “抬头。” 第129章 带你们见村长 赵朋城把脸抬起来,眼眶红得厉害,鼻尖上沾了土。 赵家宝看了他几秒,没急著开口。 这孩子十岁出头,瘦得跟猴儿似的,脸上的婴儿肥早掉没了,两个腮帮子往里凹著。身上穿的棉袄是旧的,袖口磨得起毛,露出里头灰扑扑的棉絮。 “谁让你来的?” 赵朋城把嘴抿得死紧,不吭声。 院墙外面的哭声还在继续。赵朋义的嗓门细,哭起来跟猫叫似的,断续续。 赵家宝站起来,走到院墙边,往外看了一眼。 赵朋义蹲在墙根下面,脑袋埋在膝盖里,两只手紧紧抱著自己的腿。 听见上头有动静,那小子哆嗦著抬起头,满脸鼻涕眼泪,嘴唇哆嗦个不停。 “赵朋义。” 那孩子张了张嘴,声音带著哭腔:“叔……叔我不是故意的……” “谁让你们来的?” 赵朋义年纪小,胆子更小,嚇得狠了根本藏不住话。哭著,一句话顺著眼泪就流了出来—— “奶……奶让来的……奶说你家鸡多,偷两只没人发现……” 院子里头,赵朋城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衝著墙外就嚷:“赵朋义你闭嘴!” 赵朋义被他哥这一吼,哭得更凶了。 赵家宝把头收回来。 果然。 他看向地上蹲著的赵朋城。那孩子的脸色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单纯的害怕了,多了点別的东西。 “站起来。” 赵朋城慢慢站起来。怀里塞著的两只鸡还在扑腾,他伸手进去把鸡掏出来,往地上一扔。两只老母鸡扑棱著翅膀跑回了鸡窝方向。 手里的鸡蛋也扔了——直接往赵家宝脚边一丟。四个鸡蛋碎了仨,蛋液溅了一地。 “还你。” 赵朋城擦了擦脸上的土,站直了身子,两只手往袖子里一揣。 徐冬冬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你这小兔崽子——” “怎么著?”赵朋城把下巴一抬,“打我啊?我才十岁,你打小孩?” 徐冬冬气得嘴角直抽。 赵朋城后退了两步,靠在院墙边上,身上那股害怕劲儿像是一下子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歪著头看赵家宝,嘴里蹦出来的话,一字一顿。 “我奶说了,我们是小孩子,不懂事。就算偷了你两只鸡,你能把我怎么著?” 院子里静了一瞬。 关彤彤披著棉袄走下台阶,脸上带著冷:“你奶还教了你什么?” 赵朋城撇嘴:“我奶还说了——杀人犯法,你们不敢动我。” 这话一出,连李妮儿都变了脸色。 十岁的孩子,嘴里说著“杀人犯法”四个字,那个理直气壮的劲头,像是提前背好的台词。 刘英桂教的。 不是临时起意让两个孙子来偷鸡,是提前交代过了——被抓住了不要怕,你是小孩,谁也不敢拿你怎么样。 徐冬冬攥著拳头往前走了一步:“我今天非给你——” “冬冬。”李妮儿伸手把她拦住了。 徐冬冬回头看大姐。李妮儿轻轻摇了下头。 打不得。真打了,明天刘英桂就能满村子嚎,说赵家宝院里养的四个野女人打她亲孙子。到时候不管有理没理,他们都落下话柄。 赵朋城看见这一幕,嘴角往上翘了翘。 “我要回去了。你们不放我走,那就是关小孩——也犯法。” 林小茹站在屋檐底下,气得手指头都在发抖,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关彤彤转头看向赵家宝。 赵家宝从头到尾没动。他就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看著赵朋城这一通表演,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等赵朋城说完了,等院子里安静下来了,等四个女人都把目光集中到他身上了—— 赵家宝把手从兜里抽出来。 他走到赵朋城面前。那孩子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后背贴上了墙面,但嘴硬还撑著:“你要干什么?打我啊?” 赵家宝没打他。 他伸出左手,轻轻鬆就攥住了赵朋城后脖子那块棉袄领子,像拎一只还没长毛的小鸡崽子,把人从墙根边提溜了起来。 赵朋城的脚尖离地了。 “放——放开我!” 赵家宝没理他。右手顺势把院门的门閂拨开,门板“吱呀”一声推开了。 墙外的赵朋义还蹲著呢,见院门突然开了,嚇得往后一仰,屁股坐在地上。赵家宝走出去,左手拎著赵朋城,右手一探,把赵朋义后脖领子也薅了起来。 一左一右,一手一个。 赵朋城在左边扑腾,两条腿乱蹬:“放我下来!你放我下来!” 赵朋义在右边已经哭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赵家宝一声没吭,拎著俩孩子就往村东头走。 赵家宝拎著俩孩子走夜路,一路没鬆手。 赵朋城在左边扭来扭去,嘴里还硬:“你要把我怎样?绑了?杀了?” 赵朋义在右边哭得抽搐,鼻涕拉成线,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村东头到村长家,走路不过五六分钟。赵家宝步子迈得大,两个孩子脚尖拖著地,跟被拽著的两截面口袋似的。 李德明家的院门是虚掩的。赵家宝抬脚踹开,院里的黄狗被惊醒了,呜叫了两声,认出是赵家宝,又趴回去了。 堂屋里“啪”地亮了灯。 李德明的声音传出来:“谁?” “德明叔,是我,家宝。” 门帘子一掀,李德明穿著棉裤褂子出来了,头髮乱糟糟的,脸上全是被吵醒的不耐烦。他往院里一看——赵家宝站在当中,左右手各拎著一个孩子。 “这是……”李德明走下台阶,“志国家的?” “嗯。”赵家宝把两个孩子往地上一放。赵朋城站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赵朋义直接瘫软了,趴在地上抖。 李德明皱起眉头:“大半夜的,出什么事了?” “半夜翻墙进我家偷鸡。”赵家宝把事情简单讲了一遍——翻墙、偷鸡、蛋,徐冬冬逮了个正著。 李德明的脸色沉下去了。 “你確定?” “鸡毛还在地上掉著,墙根外面垫了块砖。”赵家宝顿了顿,“小的那个自己交代了,是刘英桂让来的。” 李德明低头看赵朋义。那孩子趴在地上已经哭不出声了,全身一抽一抽的。 “进屋说。” 李德明转身往堂屋走。赵家宝弯腰把赵朋义从地上拎起来,一手揪一个拽进屋里。 第130章 家丑外扬 堂屋中间摆著张方桌,上头还放著李德明睡前喝茶的杯子。 王振娟也起来了,繫著围裙站在里屋门口,看著两个灰头土脸的孩子,眉头拧成了一团。 “跪下。”李德明坐在桌后面的太师椅上,手指往地上一点。 赵朋城站著没动。 “我让你跪下。” 赵朋城咬著牙,两条腿绷得直的。他转头看了赵家宝一眼,又把脸扭回去,盯著李德明。 “凭什么?我爸不在家,你又不是我爸。” 李德明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没再说第三遍。 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儿靠著一捆细竹条,是平时用来扎篱笆的。李德明抽出一根,在手里弯了弯,“啪”的一下抽在桌面上。 赵朋城的身子缩了一下,但嘴还撑著:“打我犯法——” 竹条落下来了。 不是桌面,是赵朋城的小腿。 “嗷——” 一声惨叫。赵朋城往后跳了一步,可他身后就是墙。竹条第二下又到了,抽在另一条小腿上。 “啊!疼!你凭什么打我!” 李德明的声音比竹条还硬:“我是这个村的村长。你在这个村偷东西,我管不管得著?” 第三下,抽在屁股上。棉裤挡著都发出“啪”的脆响。 赵朋城的硬气撑了三下就碎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第四下落下来的时候,他的腿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两只手抱住脑袋往下缩。 “我错了!我错了別打了!” 李德明没停。竹条又落了两下,不重轻,专抽屁股和后背。赵朋城趴在地上嚎哭,先前那副“杀人犯法”的架势早没影了,跟条被踩了尾巴的狗似的满地打滚。 “你再说一句犯法?”李德明把竹条点在他背上,“十岁的人了,半夜翻人家墙偷鸡,你知道这叫什么?这叫盗窃!十五岁以上就能进派出所关你!” 赵朋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谁让你去的?说!” 赵朋城把脸埋在地上,哭了好几声才憋出一句:“奶……奶让去的……” 旁边的赵朋义早就不用问了。这孩子蹲在墙角,脸白得跟石灰似的,裤襠那一块顏色深了一片——尿了。 王振娟皱著眉走过去,捏住赵朋义的下巴把他脸抬起来。 “你几岁了?” “八……八岁……” “八岁,大人让你偷东西你就去?明天让你去杀人你是不是也去?” 赵朋义张著嘴,哭声都卡在嗓子里出不来了。 王振娟鬆开他的下巴,退后一步,声音冷得很: “我告诉你,赵朋义。今天你叔没跟你计较,要是换了別人,抓住小偷往死里打都没人说閒话。你回去给我把今天的事记住了——再有下次,你爸从外头回来也保不住你。” 赵朋义疯了似的点头,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王振娟的话音还没落,院门外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著尖锐的嗓门。 “我孙子呢!谁动我孙子了!” 赵家宝转头看向院门方向。 “砰——”院门被人从外面撞开,差点弹到墙上。 刘英桂衝进来的时候头髮散了一半,棉袄扣子都没系全,脚上趿拉著一只布鞋,另一只光著脚。 她身后跟著四个人。 赵云柱走在最前头,三十出头,穿著件黑棉袄,脸拉得老长。 他旁边是他媳妇杨溶,裹著头巾,缩著肩膀跟在后面。 再后头是赵大云,比赵云柱小两岁,个头矮些,眉头拧著。他媳妇洪妙意跟在最后面,手里还攥著件小孩的棉裤,像是出门前正在给孩子穿衣裳被拽来的。 刘英桂一进院子,一眼就看见趴在堂屋地上的赵朋城。 那孩子后背上几道竹条印子,棉袄都抽出了白印,趴在那儿抽泣。 “我的乖孙!”刘英桂扑过去就要抱,被李德明一声喝住。 “站那儿別动。” 刘英桂转头瞪著李德明,嘴唇哆嗦:“李德明!你打我孙子?十岁的孩子你也下得去手?你还是不是人?” 赵云柱跨进堂屋门槛,看见赵朋城的样子,脸色立刻就变了。他蹲下来把儿子翻过来看了看后背,站起来的时候两只手都在攥拳头。 “德明叔,这事你做得不对。再怎么著,也是个十岁的孩子——” “十岁的孩子。”李德明把竹条往桌上一扔,“半夜翻墙进人家院里偷鸡,这是十岁孩子干的事?” 赵云柱一愣。 “偷……偷什么鸡?” 赵大云也站住了,转头看了一眼刘英桂。 李德明指著地上蹲著的赵朋义:“你问他。” 赵朋义已经嚇得魂都没了,裤子湿了一大片,缩在墙角抖。 赵大云走过去把自己儿子拉起来,看了一眼裤襠,脸上的表情僵了。 “朋义,怎么回事?” 赵朋义张了张嘴,哭声又上来了:“爸……奶让我们去的……奶说偷两只鸡没人发现……”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赵云柱慢慢转过头,看著刘英桂。 刘英桂的脸色变了几变,嘴唇张开又闭上,又张开。 半晌,她一跺脚:“放屁!我什么时候让他们偷鸡了?小孩子胡说八道你们也信?” “奶——”赵朋城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掛著泪,声音又委屈又气:“就是你让我去的!你说赵家宝家鸡多,偷两只没人知道。你还说被抓住了不要怕,说我是小孩子,谁也不敢打我——” “你闭嘴!”刘英桂的嗓门猛地拔高。 赵朋城被她这一嗓子吼得缩了一下,但嘴没停: “你还说让我把鸡拿回去给你燉了吃!你自己馋鸡肉,让我来偷!” 赵云柱的拳头攥得咯吱响。 他看著刘英桂,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妈——你让我儿子半夜出去偷东西?” 刘英桂往后退了一步:“我没有——” “两个孩子都这么说了!” 赵大云的声音也起来了,他把赵朋义抱在怀里,低头看著儿子尿湿的裤子,脸涨得通红。 “妈,朋义才八岁!你让八岁的孩子大半夜翻人家墙?他要是摔著了怎么办?” 杨溶站在赵云柱身后,一直没吭声。 这会儿看见赵朋城后背上的印子,眼圈红了,声音带著哭腔:“妈,这两个孩子平时都在您那儿住,我们放心交给您看——您就这么看的?” 洪妙意也抱住了赵朋义,用袖子给儿子擦脸上的鼻涕眼泪,嘴里嘀咕著:“造的什么孽……造的什么孽……” 第131章 欺负寡妇了 李德明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赵家宝靠在墙边,一个字没说。 这场戏,他不需要开口。 刘英桂被自己两个儿子、两个儿媳围在中间,进退不得。 她脸上的表情从心虚到恼怒,最后变成了一种赵家宝极其熟悉的狰狞。 这是要撕破脸的前兆。 果然—— “好!好!你们一个两个都衝著我来是吧?” 刘英桂的声音突然拔到了最高,像是一根绷紧的弦被弹断了。 “我辛苦苦把你们两个拉扯大,一个比一个没出息!赵云柱,你在外面打工一年寄回来几个钱?你媳妇在家连碗热饭都不给我留!” 赵云柱的脸青了。 刘英桂手指头转向杨溶:“你別装好人!去年秋天,赵家宝铺子里那两袋苞米麵,谁半夜拎走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杨溶的脸刷地白了。 “妈!你——”赵云柱转头看著自己媳妇。 杨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英桂根本不给人喘气的机会,手指头又转向洪妙意。 “还有你!洪妙意!你以为你那点事我不知道?上个月赵大云去镇上拉煤,你在家里跟东庄那个卖豆腐的——” “你闭嘴!”洪妙意尖叫了一声,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赵大云抱著赵朋义的手僵在那里。他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扭过头,看著自己媳妇。 洪妙意的嘴唇在抖,眼珠子疯狂地转,两只手把赵朋义搂得更紧了,像是想把自己藏在孩子身后。 堂屋里的空气凝住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李德明放下茶杯,皱著眉看著这一家子。王振娟站在里屋门口,嘴巴张成了圆形。 赵家宝看著这一幕,在心里嘆了口气。 刘英桂这人,逼急了就是这样。 她不会认错,只会拉所有人下水。当年在赵家老宅那些年,赵家宝见过不止一次。她吵架从来不按规矩来,谁跟她对著干,她就把谁的老底掀了。 此刻这院子里站著的人,脸上没一个好看的。 赵云柱看著杨溶,胸口剧烈起伏。 赵大云看著洪妙意,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两个儿媳一个脸白一个脸红,都说不出话来。 刘英桂站在当中,双手叉腰,气喘如牛,那张老脸上带著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劲。 “怎么著?都不说话了?一个个的——还有脸来说我?” 刘英桂这通疯话甩出来,堂屋里的人全傻了。 赵云柱看著杨溶,杨溶不敢看他。赵大云看著洪妙意,洪妙意抱著孩子缩在墙角,脸上的表情又慌又恨。 两个儿子、两个儿媳,原本是一起来找刘英桂算帐的。 现在倒好,帐没算成,各家底裤都让这老太给扒了。 李德明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行了!” 堂屋里的动静立刻收了。 李德明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刘英桂面前。他五十多岁的人,个头不高但站得板正,管了二十来年的村子,压人的气势是练出来的。 “刘英桂,你別在我这儿搅混水。” 刘英桂的嘴刚张开,李德明一抬手。 “你闭嘴,我还没说完。” 刘英桂的嘴合上了,但两只手还叉著腰,下巴扬著。 李德明手指点著她:“今天这事,前因后果清楚楚。你教唆两个未成年的孙子半夜翻墙偷鸡,两个孩子亲口承认的。这是盗窃,你是主谋。你別觉得小孩子犯事没人追究——真要闹到派出所去,你这个教唆的大人比谁都跑不了。” 刘英桂的下巴落了几分。 “我问你,赵家这一家子的风气到底是谁带歪的?” 李德明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人,又把视线收回到刘英桂身上。 “你当著我的面把两个儿媳妇的事往外抖——杨溶偷粮的事,洪妙意跟人不清不楚的事——这些事是真是假我先不论。但我就问你一句:你教孙子偷鸡,你儿媳偷粮,你这一大家子,到底是谁起的头?” 这话一出来,赵云柱和赵大云的脸全僵了。 不是替他妈辩解那种僵,是被戳中了脊梁骨的僵。 李德明说的是事实——刘英桂嘴里刚才抖出来那些事,偷粮也好、外面不清不楚也好,说白了都是赵家內部的烂事。而这些烂事的源头,坐地起价、挑拨离间、上樑不正的那个人,站在正中间叉著腰呢。 院子外面已经有人了。 半夜三更这么大动静,左邻右舍都惊了。赵家宝进来的时候院门就没关,陆续有几个人探头往里瞅。 张翠花裹著棉袄站在院墙外头,隔壁的赵二虎也来了,还有几个住得近的老太太、老头子。 村里就这么大,门对门、墙挨墙。刘英桂那尖嗓门半个村子都听得见。 赵二虎扒著院门往里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这老刘家的,又作妖了。” 张翠花小声接了句:“让七八岁的孩子半夜出去偷东西,这老太心也够黑的。” 旁边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太太——住在村西头的曹婶,声音不算大但足够里头听见: “我活了六十多年,头回见当奶的教孙子去偷人家东西。也不怕折寿!” 这话像一根刺扎进来。 刘英桂猛地转头看向院门方向,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村里人在外头议论,屋里人在看她笑话,两个儿子脸黑得锅底一样,两个儿媳妇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刘英桂整个人像是被逼到了绝路上的老鼠。 “好——好哇——” 她身子晃了两下,突然间两腿一弯,直直坐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屁股砸在地面上。 “欺负人啊!欺负我一个老寡妇啊!” 她扯著嗓子嚎开了,两只手拍著大腿,声音又尖又响,震得王振娟在里屋门口皱起了眉。 “我男人死了,儿子不孝顺,孙子被人打了没人管——李德明你当村长的不给我做主,你跟赵家宝穿一条裤子!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无依无靠的老太——” 她哭得涕泪横流,嘴里的词儿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寡妇”“欺负”“没人管”。 坐在地上拍腿的动作一下比一下用力,整个人活像是在唱大戏。 赵云柱闭了闭眼。 赵大云把脸扭到一边去了。 李德明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又放下,明显是懒得跟她对线了。 院门口围著的人越来越多。 曹婶往里探著头,嘴里嘀咕:“又来这招……” 第132章 嘴上闹、背后搅 张翠花在旁边补了句: “她不是第一次了。上回跟隔壁家爭水井那次也是这样,一言不合就坐地上。” 刘英桂还在那儿嚎:“赵家宝——你个白眼狼——我养你十几年——你翅膀硬了就踩你老娘——还勾结村长打我孙子——” 赵家宝一直靠在墙边没动。 从进了这个屋子到现在,他一个字没说过。 但现在,刘英桂点了他的名了。 他把背从墙上直起来。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外头看热闹的、里头站著的,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移了过来。 赵家宝走了两步,站到刘英桂面前。 低头看著她。 刘英桂坐在地上,抬头看见他,哭声顿了一下,紧接著嚎得更响了:“你还有脸站在我面前?你个没良心的——” “你说够了没有?” 赵家宝的声音不大,但刘英桂的哭声硬是卡了一下。 “你张嘴闭嘴说自己是寡妇,没人管,无依无靠。” 赵家宝往四周扫了一圈: “赵云柱站这儿呢。赵大云也站这儿呢。两个亲儿子,两个儿媳妇,加上今天被你教唆去偷鸡的两个亲孙子——这是你嘴里说的无依无靠?” 刘英桂的嘴张了张。 赵家宝没给她插嘴的空: “你有两个儿子能挣钱,两个儿媳妇能干活,你哪只眼睛看著像孤儿寡母?李德明叔是全村人的村长,他管的是公道,跟我穿什么裤子?” 外头有人小声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了。 刘英桂的手拍在腿上的力道明显轻了。 赵家宝接著往下说,声音平的,但每句话都踩在点子上。 “今天的事我把话撂这儿——两个孩子年纪小,我不跟他们计较。鸡没丟,蛋碎了就碎了,我认这个亏。” 他顿了一下。 “但你——”手指点了一下刘英桂,“教唆未成年人偷盗,这个罪名你知道有多大?” 刘英桂的哭声彻底停了。 她坐在地上仰著脸,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不念你的旧情——因为你也没什么旧情可念。” 赵家宝把手收回来:“我就跟你说一件事。八三年的刑法,教唆未成年人犯罪,从重处罚。你今天让八岁、十岁的孩子半夜翻墙入户,这事报了派出所,拘留是轻的。” 赵云柱脸色一变。 赵大云也变了。 拘留。刘英桂要是被拘了,他们兄弟俩的脸面往哪搁?以后在外头打工,人家问一句“你妈怎么了”,他们怎么答? 刘英桂的嘴终於瘪了。 她坐在地上,没有再嚎,也没有再拍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微哆嗦著。 赵家宝看了她一会儿,转头看向赵云柱。 “你们的家事我管不著,也想管。但你们管好你们的妈——別再让她祸祸两个孩子了。今天我能把人送到德明叔这儿让他训两句就完了。下次要再有这种事,我直接骑车去镇上派出所报案。” 赵云柱嘴唇紧抿著,点了点头。 赵大云抱著赵朋义,也闷声应了句:“不会有下次了。” 李德明从桌后面绕出来,拍了拍赵家宝的肩膀。 “行了,事情说清楚了就行。大半夜的,都回去吧。” 他看了一眼地上坐著的刘英桂,摇了摇头:“你也起来。地上凉。” 刘英桂没动。 赵云柱走过去,弯腰去拉她。 “別碰我!”刘英桂甩开他的手,自己撑著地面慢吞吞站起来。两条腿坐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她扫了屋里的人一圈,最后把目光停在赵家宝身上。 嘴动了两下,没说话。 然后转身,趿拉著那一只鞋,一瘸一拐地往院门走。 赵云柱拎著赵朋城跟在后面。杨溶低著头走在最后,从头到尾没抬起过脸。 赵大云抱著赵朋义出去的时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赵家宝一眼。 “家宝……对不住。” 赵家宝“嗯”了一声,没多说。 洪妙意走得最快,比谁都急,脑袋低得下巴快贴到胸口了。 一家人前后后消失在夜色里。 院门口围著的人也散了,走之前还能听见碎嘴的声音—— “这老太太今天脸可丟到底了。” “两个孙子偷鸡还被当场抓住,我的妈呀……” “听见没?还教唆呢!提前教好被抓了怎么应对,这得多处心积虑。” 声音渐渐远了。 李德明把院门关上,转头看赵家宝。 “你这小子行,沉得住气。换我儿子,早跳起来了。” 赵家宝笑了一下:“跟她吵有什么用?让她自己蹦躂,蹦到够了,自然有人收拾她。” 李德明送赵家宝出院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家宝。” 赵家宝回头。 李德明压著嗓子,往村东头刘英桂那个方向瞟了一眼: “今天这事,你处理得没毛病。但你心里得有个数——这老太太记仇。今天当著全村人丟了脸,她不会就这么算了。” 赵家宝点了下头。 “她能使的招数有限,无非就是嘴上闹、背后搅。” 李德明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住:“但你现在铺子开著,院里住著人,镇上还要做生意——名声这东西,坏起来容易,立起来难。你自己掂量。” “谢了,德明叔。” “谢什么,我当村长的管不了她一辈子。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赵家宝“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夜风凉颼颼的,深秋的味道已经很重了。走了几步,身后院门关上的声音传来。村道上没有路灯,只有天上的月亮勉强照出个轮廓。 赵家宝走得不快,脑子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刘英桂这人,打小他就摸透了脾性。 你跟她硬碰硬,她就撒泼打滚;你不理她,她就暗地里使绊子。今天当眾出了丑,以她的性子,短时间內消停不了。 但问题是——她能用的牌已经不多了。 赵志国不听她的。 赵云柱和赵大云今晚被扒了底裤,回去八成自顾不暇。两个孙子被嚇得半死,短期內不敢再来。 剩下的,无非就是到处嚼舌根。 赵家宝把手揣进裤兜里,加快了步子。 回到自家院子的时候,堂屋里的灯还亮著。 推开门一看——四个人都在。 李妮儿坐在桌边,手里攥著那盏煤油灯,灯芯已经拧小了,暗黄的光贴著桌面。 第133章 真有本事 关彤彤披著棉袄坐在长条凳上,手里还捧著杯水。 林小茹缩在角落的椅子上,膝盖並著,手指绞在一起。徐冬冬站在灶台边上,两只胳膊抱在胸前,脸上还带著没消下去的气。 赵家宝进来,四个人齐刷刷转头。 “怎么样了?”李妮儿先开口。 “处理完了。”赵家宝把门带上,走到桌边坐下,“德明叔训了两个孩子,赵云柱和赵大云都来了,把人领走了。” “就这么算了?”徐冬冬一巴掌拍在灶台上,“那老太婆教唆孩子来偷我们家东西,就训两句就完了?” “不然呢?”赵家宝看她。 “不然——”徐冬冬憋了半天,“至少得让她赔鸡蛋钱!碎了好几个!” 林小茹小声接了句:“还有鸡窝的门……被掰坏了一块。” 关彤彤喝了口水,放下杯子: “冬冬,你別急。家宝不追究不是怕她,是犯不上。两个孩子,一个十岁一个八岁,你跟他们较什么劲?真追究起来,外头人说閒话的是咱们。” 徐冬冬哼了一声,不说话了,但脸上的不忿还掛著。 李妮儿把灯芯拨了一下,屋里亮了些。她看著赵家宝:“刘英桂那边,后头还会闹吧?” “会。” 赵家宝没打算瞒著她们: “今天在德明叔院子里,她当著全村人的面丟了脸。这种人,越丟脸越要找补回来。不过短时间內翻不出什么花样,她能用的人都被她自己得罪完了。” “那万一她去镇上闹呢?”林小茹的声音细细的,“咱们铺子快开了……” “镇上她不敢去。” 赵家宝摇头:“她在村里撒泼是因为没人真拿她怎么著。镇上派出所可不惯著她。再说了,她连镇上的路都认不全。” 林小茹“哦”了一声,肩膀松下来了些。 徐冬冬从灶台边走过来,在赵家宝对面的凳子上一屁股坐下。两条长腿往前一伸,脚后跟蹬在地面上。 “家宝,你今天在德明叔家到底说了啥?我听翠花嫂说,你一句话把那老太婆堵得哑口无言?” 赵家宝抬头看了她一眼:“谁跟你说的?你什么时候见的翠花嫂?” “刚才你走了以后,翠花嫂从墙头探过来跟我说的。” 徐冬冬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往前探:“她说你最后站出来那几句话,把刘英桂说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全村人都在外头看热闹,个个竖大拇指。” 关彤彤笑了一下:“冬冬你这消息比赵家宝本人回来得还快。” “你管我呢。”徐冬冬撇撇嘴,又转回来看赵家宝,“你说说唄,到底说了啥?” 赵家宝靠著椅背,伸了个懒腰。 “没什么特別的。她坐地上撒泼哭,我就问她——两个亲儿子、两个儿媳妇、两个孙子都站跟前呢,哪只眼看著像无依无靠?” 徐冬冬“噗”地笑出声来。 “然后呢?” “然后告诉她,教唆未成年人犯罪,报了派出所够拘留的。” “嚯!”徐冬冬一拍大腿,“拘留!你说到拘留了?” “事实。八三年刑法白纸黑字写著。” 徐冬冬在凳子上前后晃了两下,眉飞色舞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去了肯定能治住她!家宝你是真——” 她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因为赵家宝看她了。 就那么看著她,没什么特別的表情,就是平平常常地看了一眼。 但徐冬冬的话头猛地一断,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真什么?”赵家宝隨口接了句。 徐冬冬的耳朵尖红了。 她“嗖”地把视线移开,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嗓门比刚才低了不止一个档:“真……真有本事。” 说完站起来就往自己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我困了!明天还得看铺子呢!” 步子迈得飞快,消失在西屋门口。 李妮儿抿著嘴笑了一下。 关彤彤端著杯子低头喝水,肩膀轻轻抖了两下。林小茹把脸埋进袖子里,露出来的那双眼弯成了月牙。 赵家宝没说什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都去睡吧,明天事多。” “家宝。”李妮儿叫住他。 “嗯?” “明天镇上的事,我跟你一起去。” 李妮儿把灯端起来:“铺面的事你拿主意,但货架怎么摆、柜檯用多宽、衣服掛多少件——这些我得先看一眼。” 赵家宝想了想,点头:“行,明天吃完早饭就走。” “那我呢?”关彤彤搁下杯子,“我那两件样衣明天能做完,要不要带过去看看?” “带上。”赵家宝推开堂屋门,“到时候让穆主任帮著掌掌眼,他跟镇上供销社的人熟,见过什么卖得动什么,心里有数。” “行。”关彤彤站起来,把凳子归了位。 林小茹也站起来,跟在李妮儿身后往东屋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轻声说了句:“家宝哥,今天辛苦了。” 赵家宝“嗯”了一声,抬手把堂屋的灯吹了。 —— 第二天一早。 赵家宝五点多就醒了,起来先去鸡窝那边看了一圈。 窝门昨晚被赵朋城掰歪了一块板子,他找了根钉子锤回去了。鸡蛋收了六个,少了昨天碎掉的那些,但鸡没丟就行。 早饭是李妮儿做的。 玉米面饼子,炒了个白菜,锅底还贴了几个窝头。几个人围著桌子吃饭,气氛比昨晚鬆快了不少。 徐冬冬照常大嗓门,但今天说话的时候不怎么往赵家宝那边看。 关彤彤把两件样衣叠好了,用块乾净的蓝布包上,搁在桌边。 “妮儿姐,走吧。” 李妮儿换了件乾净的蓝灰色棉袄,头髮在脑后挽了个髻,利利索索的。他们准备搭乘魏家旬的骡子车去镇上。 她走出来把布包递给赵家宝,自己侧身坐上车去,两只手扶著边沿。 关彤彤站在院门口送他们:“路上慢点,铺面的事不急,先跟穆主任把话说透了。” 赵家宝也蹬上车,车轮碾过院门口的碎石子,嘎吱响了一声。 往镇上走的路是条土道,两边是收完秋的空地,玉米茬子支棱著。 太阳刚从东边露出来半截,照得路面上有一层薄霜反光。 骑了一段,李妮儿在后面开口了。 “家宝,镇上铺面的事,你心里有底了没?” 第134章 一点心意 “差不多,位置我看好了,十字路口往南第三间。上回跟穆主任提了一嘴,他说后勤科那边好说话,就是得找个熟人引荐一下。” “所以今天先去找穆主任?” “嗯。带了点东西过去。” 李妮儿没再问带了什么东西。 她知道赵家宝做事有分寸——这种场合,空著手去说话没分量,但带太贵重的又显得刻意。 大概四十来分钟,进了镇子。 镇上这会儿刚热闹起来。早市已经摆开了,卖白菜的、卖萝卜的,还有推著板车卖豆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的。 赵家宝没去铺面那条街,先拐进了南边一条巷子。 巷子尽头有个带院子的平房,门口种著两棵柿子树,叶子快落完了,枝头上还掛著几个橙红的柿子。 赵家宝把车停在门口,从车把上取下一个麻布袋子。袋子不大,但沉手。 李妮儿站在车旁边等著,看他从袋子里掏东西——一瓶老酒,包著报纸;两条烟,红塔山的;还有一个油纸包,方方正正的,捆得结实。 “这是……”李妮儿看著那个油纸包。 “野猪肉。”赵家宝把东西归拢好,“上回打的那头,留了一条后腿,切了五斤。穆主任好这口。” 李妮儿没再问。 赵家宝拎著东西上了台阶,抬手敲门。 “谁啊?”里头传出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嗓门。 “穆主任,我,赵家宝。” 门从里头拉开了。穆云涛站在门口,四十出头,方脸膛,穿著件半旧的军绿色棉袄,脚上蹬著解放鞋。看见是赵家宝,浓眉一扬。 “嚯,家宝!这一大早的——进来进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让路,余光扫到赵家宝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后头站著的李妮儿。 “这是……” “我姐。”赵家宝跨进门槛,“帮我一起看铺面的。” 李妮儿冲穆云涛点了下头:“穆主任好。” 穆云涛“哎”了一声,把两人往屋里让。 堂屋不大,收拾得乾净。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幅山水年画。穆云涛的媳妇不在家——这个点应该去上班了。 赵家宝把东西往桌上一放。 穆云涛瞥了一眼:“你这是——” “上回跟您提过的事。”赵家宝把油纸包推过去,“这是野猪后腿肉,五斤。您尝尝,比集上卖的香。” 又把酒和烟摆好:“一点心意,穆主任別嫌少。” 穆云涛没伸手去拿,往椅子上一坐,两腿一叉,拿手指敲了敲桌面。 “家宝,你这小子啊——”他看了赵家宝两眼,“上回你说想在镇上开个服装铺子,我当你说著玩呢。这就要动手了?” “不是说著玩。”赵家宝在对面坐下,“钱备好了,样衣也做出来了。就差个位置。” 穆云涛的眉头动了一下:“样衣?” 赵家宝回头看了李妮儿一眼。李妮儿把蓝布包解开,把关彤彤做的那两件衣裳摊在桌面上。 一件藏蓝色的確良衬衫,收腰、小翻领;一件枣红色灯芯绒罩衫,袖口收边,下摆利落。 穆云涛站起来,走过去拿起那件衬衫翻了翻。他在供销社干了十几年,什么货好卖什么货压仓,门儿清。 他把衬衫举起来对著窗户的光照了照,又捏了捏领口的走线。 “这活儿……谁做的?” “家里人做的。”赵家宝没细说。 穆云涛把衬衫放下来,又拿起那件罩衫看了看,嘴里“嗯”了两声。 “行。”他把衣服放回桌上,转身坐回椅子,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了,“家宝,你跟我说实话——你那个铺面,想开在哪?” “十字路口往南,第三间。两间打通的那个。” 穆云涛点了下头:“那个位置我知道,后勤科老王管著。人不难打交道,就是好面子。你要直接找上门去,他不一定理你。” 赵家宝没接话,等著。 穆云涛拿起桌上那瓶酒掂了掂,笑了一下。 “行吧。这事我帮你搭个线。我带你去见老王——你別多说话,我先跟他把路铺好。到时候你带著你那个押金过去,当面把事定下来。” 赵家宝站起来:“穆主任,谢了。” “谢什么。”穆云涛把油纸包拎起来顛了顛,“就冲你这野猪肉——上回那个就够香了,我媳妇念叨了半个月。” 穆云涛办事利索。 喝完一壶茶的功夫,他就领著赵家宝和李妮儿出了门,径直往镇政府后勤科走。 后勤科在镇政府大院西侧,一间矮平房,门口掛著块木牌子,漆都起皮了。 穆云涛推门进去的时候,里头坐著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著老花镜在看报纸。 “老王!”穆云涛进门就喊。 那人抬头,摘了眼镜:“哟,老穆?什么风把你刮来了。” “给你介绍个人。”穆云涛往旁边一让,“万山村的赵家宝,年轻人,想在镇上做点小买卖。” 王科长打量了赵家宝两眼,又看了看穆云涛,把报纸往桌上一搁。 “坐吧。” 赵家宝没急著坐,先从兜里掏出一盒红塔山递过去。“王科长,头回见面,您抽菸。” 王科长接了烟,在手里转了一圈,撕开封口抽出一根別在耳朵后头。 “说吧,看中哪个位置了?” “十字路口往南,第三间。两间打通的那个。” 王科长靠著椅背,手指头在桌面上点了两下。“那间啊……之前有人问过,嫌租金贵,没谈拢。” 穆云涛在旁边搭腔:“家宝这孩子实在,不磨嘰。老王你开个价,合適就定。” 王科长看了穆云涛一眼,又看赵家宝。 “两间打通,三十六平。一个月十五块,押三付三。你要能接受,今天就签。” 赵家宝在心里算了一下。 押三付三,就是九十块先掏出去。 加上后面的月租,半年就是九十,一年一百八。不便宜,但那个位置值这个价——十字路口,人流量是整条街最大的。 “行。”赵家宝没还价。 王科长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么痛快。他扶了扶眼镜,从抽屉里翻出一沓表格。 “身份证明带了没有?” “带了。”赵家宝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介绍信和户籍证明——走之前就准备好了。 第135章 家宝你这是发了 王科长接过去看了看,提笔在表格上填了起来。 李妮儿站在赵家宝身后,一直没插话。 她在心里盘算著: 九十块的押金加租金,家里存的那些钱够不够周转。但赵家宝答得乾脆,她也没开口问。 填完表、按完手印、数完钱,王科长把钥匙从抽屉里掏出来,两把黄铜钥匙串在一根麻绳上,递给赵家宝。 “铺面你隨时可以去收拾。水电那边我跟人打个招呼,明天就能通。” “谢王科长。” 出了后勤科的门,穆云涛拍了赵家宝一下。 “你小子够果断。老王这人就吃这套——你要跟他磨价,他反而不痛快。” 赵家宝把钥匙揣好:“穆主任,还有件事想跟您打听。” “说。” “自行车票,您手里有路子没有?” 穆云涛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他。 “你要买车?” “嗯。镇上铺子开了,来回跑得勤,骡子车太慢了。” 穆云涛摸了摸下巴,想了几秒。 “票的事……我手里倒是有一张。上个月供销社分的福利票,我没用上——我那辆飞鸽还能骑。” “什么价?” “票面价,我不赚你的。十五块。车你自己去百货大楼买,丽江牌的一百四十八,凤凰的一百六十五。看你要哪种。” “丽江的就行。” 穆云涛领著他们拐回家,从柜子里翻出那张自行车票。巴掌大的纸片,盖著供销社的红章。 赵家宝接过来,掏出十五块钱递过去。 穆云涛捏著钱往兜里一塞:“行了,去吧。百货大楼十点开门,这会儿正好赶上。” “穆主任,今天的事——” “別整这些虚的。” 穆云涛摆手:“以后你那铺子开起来,我媳妇去买衣裳,你给打个折就行。” 赵家宝笑了一声:“保准给您打最低折。” 从穆云涛家出来,赵家宝带著李妮儿往百货大楼走。 镇上就一家百货大楼,三层楼的砖房,门口台阶上还贴著瓷砖,在这一片算是顶气派的建筑了。 李妮儿跟在他旁边,走了几步才开口:“家宝,买自行车……是不是花销太大了?铺面刚交了钱,再加上车——” “算过了。”赵家宝把手里的票扬了扬,“铺子开起来,一天跑两趟镇上,骡子车借不了那么勤。有辆车,进货、送货都方便。这钱省不了。” 李妮儿想了想,没再说。 百货大楼一楼卖日用品,二楼卖布匹成衣,三楼是大件——缝纫机、收音机、自行车。 上了三楼,一排自行车靠墙摆著。飞鸽、凤凰、丽江,黑的绿的,鋥亮的车架子反著光。 柜檯后头站著个穿蓝围裙的女售货员,正在拿抹布擦柜檯。看见有人来,抬了下眼皮。 “买什么?” “丽江牌,二八大槓。”赵家宝把票和钱递过去。 售货员接过来点了点钱,核对了票面,从帐本上撕了张收据。 “那辆黑色的,自己推。” 赵家宝走过去,把车从排里推出来。 二八的大槓,车架结实,轮圈擦得亮,链条上还带著出厂的油。他捏了剎车,前后蹬了两下试脚感。 “行了。” 推著车往楼下走的时候,李妮儿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她走在赵家宝旁边,手指碰了碰车把上的铃鐺。 “叮铃——”清脆的一声。 李妮儿缩回手,耳根有点发热。 赵家宝侧头看了她一眼。 “想骑?” “我不会。”李妮儿摇头。 “那坐后座。”赵家宝把车推到楼门口的台阶下面,跨上去,一只脚撑著地面,回头看她,“上来吧,回村。” 李妮儿站在台阶上没动。 镇上来往的人不少,有几个路过的抬头多看了两眼。 一辆崭新的自行车,旁边站著个年轻后生,后头还有个挽著髮髻的女人——这画面搁在这年头,跟结婚三大件凑一块似的。 “妮儿姐,上来啊。不然走回去得一个多钟头。” 李妮儿咬了下嘴唇,走下台阶,侧身坐上了后座。 两只手犹豫了一下,搭在赵家宝腰两侧的衣服上,轻轻捏著布料。 赵家宝蹬了一脚,车子滑出去了。 新车的链条顺滑得很,两个轮子碾过路面几乎没声儿。 出了镇子上了土道,风就灌进来了。十月底的风带著凉意,但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李妮儿坐在后面,开始还绷著身子,手只揪著他棉袄后摆的布。过了一会儿,路面顛了一下,她整个人往前一晃,手不自觉收紧了些。 赵家宝感觉到后腰上那双手的力道变了,没回头,但车速放慢了一点。 “路不平,坐稳了。” “嗯。” 李妮儿的声音很轻,被风送到他耳朵里,就一个字。 路两边的玉米茬子往后退著,远处有人赶著牛车,看见他们骑著崭新的自行车“嗖”地过去,扭头多瞅了好几眼。 骑了大概二十来分钟,万山村的轮廓出现在前头。 赵家宝还没进村口呢,在晒场边上翻红薯的张翠花就看见了。 “嚯——”张翠花手里的锄头差点没拿住,“赵家宝买自行车了?” 她这嗓门一亮,旁边两个正在挑粪的老汉齐刷抬头。 赵家宝骑著车从村口那条道进来,“叮铃叮铃”按了两下铃。 这声儿在村里头跟放炮仗似的。 先是晒场边上的人停了手里的活,紧接著路边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全站起来了。 有个小孩光著脚从巷子里窜出来,跟著车屁股后面跑。 “新车!新车!赵家宝买新车了!” 小孩的叫声跟广播一样,一路传进村子里。 等赵家宝把车骑到自家院门口停下来的时候,身后已经跟了七八个人。 赵二虎从自家院里探出个脑袋,看了两眼,咧嘴乐了:“家宝,行啊!丽江的?” “嗯。” “多少钱?” “一百四十八。” 赵二虎嘶了一口气,缩回去了。一百四十八,够他家半年的开销了。 张翠花也跟过来了,围著那车转了一圈,嘖出声:“真新,一点土都没沾。家宝你这是发了?” 赵家宝把车支好,拍了拍车座:“挣的辛苦钱,买辆车跑生意方便。” 李妮儿从后座下来的时候,张翠花的眼珠子在她和赵家宝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往上翘了翘,但什么都没说。 第136章 琢磨款式 院子里头,徐冬冬听见外面的动静早出来了。 她两步窜到院门口,一眼看见那辆鋥亮的自行车,嘴巴张成了个圆。 “臥槽——自行车?!” 关彤彤跟在后头出来,手上还拿著针线,看见车子,手一顿。 林小茹最后一个出来,从徐冬冬胳膊底下钻出来,小脸上全是不敢相信。 “家宝哥……这是买的?” “不是偷的。”赵家宝推著车进院子,把支架踩下去停稳了,“行了,围著看什么。进屋,有正事说。” “等会儿!”徐冬冬衝过去摸了一把车把,又蹲下去看了看链条,“真的假的?丽江牌!这得多少钱啊?你抢银行了?” “一百四十八。” 徐冬冬倒吸一口凉气,手指从车架上收回来,生怕蹭掉一块漆似的。 “我的妈……一百四十八……” 关彤彤把针线別在衣襟上,拉了徐冬冬一把:“別摸了,家宝说有正事。进屋。” 赵家宝洗了把手,进了堂屋。四个人陆续坐定,李妮儿在旁边倒了几杯水,安静静坐下来。 赵家宝从兜里掏出那两把钥匙,往桌上一搁。 “铺面定下了。十字路口往南第三间,三十六平,两间打通的。押三付三,今天钱已经交了。” 关彤彤眼里亮了一下。 林小茹两只手攥在一起,紧张又期待。 徐冬冬“啪”一拍桌子:“定了?这么快?” “事不宜迟。”赵家宝把钥匙推到桌子中间,“明天开始收拾铺面。货架、柜檯、门面——都得张罗。今天先把分工定一下。” 他看向关彤彤: “彤彤,你那两件样衣穆主任看了,说活儿好。后头的事靠你——第一批上架的成衣,你心里有没有数?” 关彤彤点头: “我算过了,按现有的布料和时间,开业前赶出八到十件没问题。款式我跟妮儿姐商量过了,先做日常穿的衬衫和罩衫,面向二十到四十岁的女性。” “行。”赵家宝又转向徐冬,“冬冬,铺面收拾的事你跟我一起干。搬货架、刷墙、装门板——体力活多。” 徐冬冬拍了拍胳膊:“没问题,我力气大。” “小茹。” 林小茹抬起头,小脸绷著。 “你跟妮儿姐负责盘算进货的事。布匹、扣子、拉链、线头——缺什么列个单子出来,我后天去镇上一趟统一採买。” “好。”林小茹应得轻,但语气里带著认真。 赵家宝把四个人看了一圈。 “还有一件事。” 他从棉袄內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抽出里面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纸上画著东西。 不是字,是图。 几个人影的轮廓,旁边標著尺寸和线条走向。 虽然画得不算精致,但每一笔都带著明確的结构——领子的弧度、腰线的收放、袖口的宽窄,全標得清清楚楚。 关彤彤第一个凑过来,拿起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家宝……这是你画的?” “嗯。”赵家宝把另外两张纸也抽出来,並排铺开,“我琢磨了几个款式,你们看看。” 三张纸,六个款。 第一张是两件女式衬衫——一件是小方领的,腰身收得比关彤彤做的那件更紧些,下摆微外扩;另一件是娃领的,前襟带两颗布包扣,袖子是七分的。 第二张是一件女式风衣外套,双排扣,腰带系扣,长度到膝盖上方一掌。旁边標註著“灯芯绒”三个字。 第三张——这一张让关彤彤的呼吸明显停了一拍。 男式夹克。立领,拉链,肩线往外延了半寸,胸口一个假兜盖。 整个版型乾净利落,跟供销社里卖的那种松垮垮的中山装完全是两路货。 “这……”关彤彤把三张纸排在一起看,手指头在那件夹克的领口上点了点,“这个立领的弧度,我在成衣厂没见过。” “没见过就对了。”赵家宝靠著椅背,“供销社里那些款式翻来覆去就那几样,镇上的人早看腻了。咱们要开铺子,卖的东西得跟人家不一样。” 徐冬把脑袋凑过来,看了半天,指著那件风衣外套:“这个好看!这个我想穿!” 林小茹也探过身子来,小声嘀咕了句:“那个娃娃领的……也好看。” 李妮儿没急著发表意见。她把三张纸依次拿起来,每张都看了很久。 赵家宝在旁边喝水,没催。 他画这几个款式的时候费了点心思。 前世他在南方打工那些年,九十年代初的服装市场他全赶上了。 什么款卖得火、什么款压在仓库里发霉,他门儿清。 但现在是八三年,不能直接把十年后的东西搬出来——太超前了,老百姓接受不了。 所以他选的这几个款,都是八四、八五年左右开始流行的。 比当下稍微新潮一点,但不至於离谱。穿出去人家会多看两眼,觉得时髦,但不会觉得奇怪。 这个分寸,他拿捏得住。 至於这些布料从哪来、进货渠道怎么解释——铺面开在镇上,他进出出的,谁也不会追问每一匹布的来路。空间里储的那些东西,有了铺子就有了正经出口。 关彤彤终於把那张夹克的图纸放下来了,抬头看赵家宝:“家宝,你这几个款式,打版的话我能做。但有一个问题。” “说。” “布料。”关彤彤伸出手指头掰著算,“娃娃领那件要的確良,衬衫和罩衫也要的確良,风衣要灯芯绒——这两样都不便宜。夹克那个……你標的是什么料子?” “卡其布。厚的那种。” 关彤彤点头:“卡其布倒是好找,镇上布匹铺就有。但的確良……上回我去看过,三块二一米,一件衬衫最少要两米半。” 赵家宝从桌上那张纸底下抽出一张更小的纸——上面列著密麻的数字。 “我都算过了。第一批备货,八到十件成衣,布料成本大概在六十块左右。加上扣子、拉链、线头这些零碎,不超过七十五。” 关彤彤听完,跟李妮儿对视了一眼。 七十五块。不少了。 赵家宝看出她们的顾虑:“钱的事你们不用操心。我手里还有。” “不是操心——”徐冬冬突然开口,语速比平时快,“家宝,我跟你说个事。” 赵家宝看她。 第137章 不能光坐著吃饭 徐冬冬挺了挺腰板:“铺子的事,我们四个商量过了。” 赵家宝挑了下眉。 关彤彤接话:“对,昨晚你去德明叔家之后,我们几个说了一阵。” 李妮儿把手里的图纸轻轻放回桌上,嗓音不高但稳当: “家宝,你打猎、杀野猪、跑镇上谈铺面、对付刘英桂……里外外全是你扛著。我们不能光坐著吃饭。” 林小茹攥著自己的衣角,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徐冬冬一巴掌拍在桌沿上: “所以我们定了——铺子开起来以后,挣的钱归公中。你往后別一个人扛那些危险的活了。打什么野猪、翻什么山……万一出个好歹怎么办?” 赵家宝看著她们四个,嘴角扯了一下。 “你们倒是想得挺远。” “不远!”徐冬冬瞪圆了眼,“上回你扛那头野猪回来,肩膀上青了一大片!你当我没看见?” “行了行了。”赵家宝摆了下手,“先把铺子做起来再说挣钱的事。” 他把话题拉回来,手指点了点桌上的图纸。 “彤彤的手艺我放心,打版裁剪都没问题。但这几个款式的细节——”他顿了一下,转头看向李妮儿,“妮儿姐,你来说说。” 李妮儿怔了一下。 “我?” “你这几天跟彤彤一起研究了不少,村里镇上的女人平时穿什么、怎么干活你比我清楚。这几个款式有没有不合適的地方,你提。” 李妮儿的手不自觉往回缩了一下,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 “我……我也不懂设计。” “不用你懂设计。”赵家宝把那张女式衬衫的图推到她面前,“你就说,这个衣服如果你穿——或者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穿——哪里不方便?” 李妮儿低头看著那张图,沉默了好一会儿。 关彤彤在旁边轻碰了她一下胳膊。 李妮儿吸了口气,伸手指著那件小方领衬衫的腰线位置。 “这里。” “嗯?” “腰线收得太高了。” 她的声音轻,但说得具体: “你画的这个位置,大概在肚脐上面两指。城里女人穿没事,但咱们乡下——弯腰干活、蹲下来洗衣裳、抱孩子——腰线收太高,一弯腰后面就崩出来了。往下放一指半,到腰骨的位置,活动起来才舒服。” 赵家宝听完,眉头舒展开了。 “还有呢?” 李妮儿犹豫了两秒,又指了指那件夹克的领口。 “这个立领……你画的领口贴著脖子。男人干活出汗多,领口太紧会勒得慌,领子里面还容易闷汗。你看能不能在这里——” 她用指甲在领口內侧画了个弧度: “领子前面开一个小角出来,大概半寸就够了。看著还是立领的样子,但脖子能透气。” 赵家宝拿起那张图看了看,掏出铅笔,直接在领口的位置改了两笔。 “这样?” 李妮儿凑近看了看,犹豫地伸手把铅笔接过去,在他改的基础上又修了一下弧度。 “再圆一点点……对,这样。从正面看领子还是竖的,但侧面看有个小豁口,不闷。” 关彤彤探过头来瞄了一眼,拍了下手: “妮儿姐你说得对,这个领口原来的画法我做出来得犯愁。改完这一刀,裁剪的时候也好处理了。” 赵家宝把铅笔搁下,靠回椅背。 “看吧,这不是挺好?以后图纸出来你先过一遍,不合適的地方直接改。” 李妮儿的脸有点发热,把铅笔放回桌上的时候手指尖微微打颤。 她嘴上没应,但心里那根一直绷著的弦鬆了一截。 她总觉得自己没什么用——不像关彤彤有手艺,不像徐冬冬有力气,不像林小茹会算帐记数。但赵家宝刚才让她改图的时候,没有一丝一毫敷衍的意思。 他是认真的。 徐冬冬在旁边看了半天,突然冒出一句:“妮儿姐,你这脑子好使啊!我光看那图就觉得好看,哪想得到弯腰会崩出来这茬?” 李妮儿被她说得更不好意思了,低声接了句:“就是干惯了活的人都知道的事……” “那叫经验。”赵家宝把三张图收拢起来,“光画好看的没用,得卖出去、穿得住。” 林小茹从旁边举了下手,像课堂上回答问题的小学生。 “家宝哥……那铺子叫什么名字?” 几个人都看向赵家宝。 这確实是个问题。铺面定了、款式有了、分工也安排了,但门头上掛什么招牌,还没著落。 赵家宝想了几秒,摇头。 “名字我再琢磨。等想好了告诉你们。” 徐冬冬撇了下嘴:“你可別取个什么赵记服装,那也太土了。” “你管得著么?” “我当然管得著!以后我天在那铺子里卖货,招牌太丑我丟不起那人!” 关彤彤笑著拍了她一下:“人家说了再想,你急什么。” 散了场,赵家宝回到西屋,把那三张图纸摊在床板上重新看了一遍。 李妮儿改的两处都在点子上。 腰线的位置他確实没考虑到——前世在南方打工那会儿,看的是城里姑娘穿,人家上下班坐办公室,弯腰干活的时候少。 可万山村不一样,买衣裳的多半是村镇上的媳妇,背孩子、蹲河边洗衣裳、下地翻红薯,一天弯腰几十回。腰线高了,后腰一露,人家还怎么穿出门? 还有那个夹克立领的豁口。 他前世確实见过类似的改法,但那是八七八年以后才有的细节。李妮儿没见过那些衣服,纯粹是从穿著习惯里琢磨出来的。 这脑子,是真好使。 不过......他们家服装店的定位... 赵家宝把图纸叠好塞回信封里,躺下来盯著房梁。 铺面有了,位置有了,款式有了,手艺人也有了。 差什么? 缝纫机。 关彤彤手工做衣裳没问题,做一件两件够了。 但铺子要开业,第一批少说八到十件,后头还得不断补货。全靠手针缝?累死她也赶不出来。 缝纫机,蜜蜂牌的,供销社里標价一百八十五。加票。 票的事倒好办,穆云涛那边应该还有路子。但钱—— 今天铺面押三付三花了九十,自行车一百四十八,给穆云涛的票钱十五,再加上之前攒的那些花销,手头剩下的现钱已经不够了。 得搞钱。 赵家宝翻了个身,在黑暗里把帐盘了一遍。 空间里的东西该出手了。 第138章 给我留著点 凌晨三点,赵家宝醒了。 没点灯,摸黑穿好棉袄棉裤,从床底下拖出那个大竹筐和两个麻布口袋。 动作很轻,院子里没惊动任何人。 他站在屋子中间,意念一动,眼前的场景瞬间切换。 银镜空间。 空间里四季如春,暖融的光线从头顶笼下来,温度恆定在二十来度。 他每次进来都有种从冬天一脚迈进春天的错觉。 养殖区在空间的东南角。 赵家宝半个月前放进来的那批兔子已经长成了。 空间里时间流速慢,但灵泉的效果摆在那儿——喝了灵泉水的牲畜长得快、肉质好、几乎不得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十二只灰兔子,只膘肥体壮,毛色水亮。最大的那只公兔怕有七八斤重,搁外头野兔能长到这个分量的几乎没有。 鸡鸭也一样。十五只母鸡,个红冠挺立,羽毛顺滑。鸡窝里攒著的蛋——赵家宝数了数,六十二个。个头比外头的鸡蛋大一圈,蛋壳厚实,顏色深。 鸭子八只,鸭蛋攒了四十来个。 赵家宝蹲下来,开始干活。 先逮兔子。 空间里的兔子不怕人,灵泉养出来的性子温顺,他一伸手就能捞起来。挑了八只最肥的,两只一捆,麻绳扎住后腿,整齐齐码进竹筐里。 鸡杀了六只。他手法利索,放血、拔毛、开膛、清洗,一气呵成。灵泉水冲洗过的鸡,皮色金黄,鸡油厚实,光看卖相就跟镇上卖的不是一个档次。 鸭子宰了四只,同样处理乾净。 鸡蛋全部装进麻布口袋,中间垫著乾草防磕碰。鸭蛋另装一袋。 忙活完这些,赵家宝又去菜地里拔了两捆小葱、一筐嫩韭菜——这玩意儿十月底在外头早没了,但空间里一年四季都在长。 收拾停当,他把所有东西归拢到一处,退出空间。 回到西屋,竹筐和口袋稳稳当摆在地上。 天还黑著。赵家宝看了眼窗户纸透进来的光——顶多四点出头。 他把东西分成两批。兔子和家禽是大件,走黑市;蛋类和蔬菜可以搭著一起卖。 黑市赶早不赶晚。天亮之前人多眼杂少,反而好出货。 赵家宝把竹筐绑在自行车后座上,两个麻布袋掛在车把两侧。试了试平衡,稳当。 推著车出了院门,脚步压得很轻。 骑上土道的时候,村子里连狗都没叫一声。 —— 镇子往东三里地,有个叫“东桥头”的地方。 说是桥头,其实就是条乾涸的河沟上面搭了块石板。 但这地方偏,不在镇中心的管辖范围里,派出所的人懒得跑这么远。 慢地,附近几个村的人就在这儿自发形成了个早市——说好听叫早市,说难听就是黑市。 不要票,不开条,现金交易,买卖自由。 赵家宝到的时候,天边刚泛出一线鱼肚白。桥头两侧已经蹲了十来个人,有卖自家醃菜的,有卖山货干蘑菇的,还有两个贩子蹲在角落里倒烟票。 赵家宝把车支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下,解开竹筐上的绳子,把东西摆出来。 八只活兔子码在筐里,灰扑扑的毛在晨光里泛著光泽。 六只收拾好的光鸡、四只光鸭,整齐摆在铺开的麻布上。 鸡蛋、鸭蛋各一袋,敞著口,露出里面一层码得整齐的蛋。 旁边再搁上那两捆翠绿的小葱和一筐嫩韭菜。 十月底的韭菜和小葱——这玩意一摆出来,旁边卖醃菜的老头就扭过头来了。 “小伙子,你这韭菜哪来的?这时候哪还有韭菜?” “自家暖棚里种的。”赵家宝蹲在摊子后面,语气平淡。 老头“嘖”了一声,没再问了。黑市上不兴打听来路,这是规矩。 天色渐亮,人开始多起来。 第一个停下来的是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一看就是镇上有正式工作的。他先盯上了那排光鸡。 “这鸡怎么卖?” “一块八一斤。” 中年人皱了下眉头:“供销社才一块五。” “供销社有票才卖你一块五。”赵家宝拎起一只鸡翻了个面给他看,“你看这鸡,皮色、油脂——供销社的冻鸡能有这个成色?” 中年人蹲下来捏了捏鸡腿。肉紧实,弹性足,跟供销社那些瘦骨嶙峋的冻鸡完全两码事。 “不还价?” “不还。” 中年人站起来犹豫了两秒,从兜里掏钱:“给我来两只。” 赵家宝拿秤一称——两只加起来九斤二两。 “十六块五,抹了零头。” 中年人付了钱,拎著鸡走了。还没走出十步远,后头就有人凑过来了。 “兔子活的?多少钱一只?” “看大小。大的三块,小的两块五。” “太贵了吧?” 赵家宝没搭腔。 来黑市买东西的人心里都有数——这地方本来就比供销社贵,图的就是不要票、质量好、隨到隨买。真嫌贵的,拿著票去供销社排队去。 那人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掏了钱:“来一只大的。过两天我丈母娘过生日,拎只肥兔子过去有面儿。” 有了头两单,后面的人就来得快了。 黑市上消息传得比什么都快。不到半个钟头,赵家宝这摊子前已经围了七八个人。有两个是附近饭馆里的採买,一眼就相中了那几只光鸭。 “四只鸭子我全要了。什么价?” “两块一斤,四只一起的话算你一块九。” 採买的人二话不说掏钱。开饭馆的精得很,这鸭子的品相进了后厨做出来,一盘菜就能把本钱翻两番。 鸡蛋卖得更快。 六十二个鸡蛋,八分钱一个——比供销社贵了两分,但赵家宝这鸡蛋个头大、蛋壳厚,一看就是散养的好货。有个大妈一口气要了二十个,说是闺女坐月子补身体。 鸭蛋一毛一个,四十个被一个倒蛋的贩子全包了。贩子是个精瘦的小老头,掂了掂口袋里的蛋,咧著嘴:“小伙子,你这货下回还有没有?有的话你留著,我全收。” “看情况。”赵家宝没把话说死。 韭菜和小葱走得最快——十月底的新鲜绿叶菜,跟稀罕物似的。 两捆小葱、一筐韭菜,不到十分钟就被人抢光了。买韭菜的那个中年妇女还追问了句:“下回什么时候来?我要两斤,给我留著行不?” “不一定。有了就来。” 从摆摊到收摊,前后不到一个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