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值夜班,全院主任都睡不着》 第1章 胃痛病人的死亡倒计时 凌晨两点十七分,市一院急诊大厅的自动门被人撞开。 “医生!医生!我老公胃疼得受不了了!” 女人拖著一个中年男人进来,男人一只手死死按著上腹,脸白得像水泡过,额头汗珠往下滚,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分诊台后,赵护士抬头扫了一眼。 “吃什么了?” “晚上吃了点烧烤,喝了两瓶啤酒。”女人急得声音发抖,“他说胃里像刀搅。” 值夜班的上级医生孙志强刚从留观室出来,手里还端著半杯凉透的茶。听见“烧烤”“啤酒”“胃疼”,眉头先皱了起来。 “先量血压,开个心电图,抽血查淀粉酶、肌钙蛋白。” 他说完,又看向站在旁边的林野。 “林野,你接一下。別慌,急性胃炎、胰腺炎都常见,按流程走。” 林野点头,拿起病歷夹走过去。 病歷夹第一页夹著他的胸牌复印件。 林野,市一院规培第三年,急诊轮转。 今晚第一次独立顶夜班。 说是独立,孙志强就在旁边压著。真要拍板,轮不到他。 男人被扶到诊床上,身体刚沾床,整个人就蜷了起来。 “疼哪儿?” “这儿。”男人指著上腹,嘴唇哆嗦,“后背也疼,像撕开一样。” 林野笔尖一顿。 “撕开一样?” 孙志强在旁边听见,隨口道:“疼痛描述別太当真,喝酒以后胃痉挛也会这么说。” 林野没接话,伸手摸了摸男人手腕。 皮肤冷,脉跳得快。 就在这时,他眼前忽然弹出一行淡蓝色字跡。 【急诊预警启动。】 林野手指僵住。 那行字没有投在屏幕上,也没有出现在病歷夹上,像是直接贴在他的视野里。 【患者:陈建国,男,49岁。】 【主诉:上腹痛伴背部撕裂样疼痛。】 【高危风险:stanford a型主动脉夹层。】 【误诊概率:83%。】 【死亡倒计时:42分17秒。】 林野喉结动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熬夜熬出了幻觉,闭了闭眼,再睁开。 倒计时还在跳。 42分09秒。 “血压多少?”林野突然问。 赵护士看了眼机器:“右臂一百八十九,一百零二。” “左臂再量一次。” 孙志强皱眉:“量一边够了,先把心电图做了。” “赵姐,左臂也量一下。”林野没抬头,又去摸陈建国的左侧橈动脉。 脉弱。 很弱。 赵护士看他脸色不对,没多问,把袖带换到左臂。 机器响了几声。 “一百四十三,八十八。” 诊床边安静了一瞬。 左右臂血压差四十多。 孙志强的茶杯停在半空。 林野立刻道:“孙老师,我怀疑主动脉夹层,需要马上做主动脉cta,叫心臟大血管外科会诊。” 女人听不懂这些,只听见“主动脉”,脸一下白了。 “医生,不就是胃疼吗?” 孙志强脸沉下来:“林野,你別嚇家属。主动脉夹层哪有这么隨便下判断的?你一个规培生,先把基础检查做完。” “他背部撕裂样疼痛,双上肢血压差明显,出冷汗,血压高。” 林野语速很快,“不能按胃炎等。” 孙志强压低声音:“我说了,先按流程。现在半夜两点多,你叫cta、叫心臟大血管外科,最后要不是夹层,谁给你兜?” 林野看著眼前的倒计时。 39分32秒。 他手心里全是汗。 病歷夹压在他掌下。 上面每一栏都要签名、写时间、写依据。 规培生越过上级推检查,最后要是错了,第一张情况说明就会落到他桌上。 诊床上的陈建国突然闷哼一声,手抓住床单,指节发青。 “疼……疼到后背了……” 林野把病歷夹往护士站一放。 “赵姐,推去抢救室,开静脉通道,监护上好。孙老师,我申请急诊主动脉cta。” 孙志强脸色彻底黑了。 “你申请?你凭什么申请?” 林野看著他:“凭他可能活不过四十分钟。”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值班护士都抬了头。 孙志强刚要开口骂人,陈建国的妻子突然抓住林野袖子。 “医生,你说实话,我老公到底怎么了?” 林野没有把话说满。 “现在只是高度怀疑,但这个病不能等。等抽血结果出来,可能就晚了。” 女人嘴唇发抖:“那就查!我签字,我签!” 孙志强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 “行,你要查可以。病歷写清楚,是你坚持。” “我写。” 林野拿起笔,在急诊申请单上补写病情依据和自己的签名。 笔画落下去的时候,他后背也湿了。 赵护士推著床往ct室走,低声骂了一句:“你小子今晚第一班,就来这么大的?” 林野没说话。 倒计时还剩35分。 ct室值班影像人员被电话叫醒,声音里全是不耐烦。 “主动脉cta?这个点?急诊谁送的申请?” “急诊这边,林野送的申请,孙志强医生知情。” “林什么?” “规培生。”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隨后骂声隔著听筒都漏了出来:“规培生半夜推主动脉cta?你们急诊没人了?” 林野接过电话。 “老师,患者高度疑似a型夹层,已经在路上。麻烦准备。” “你最好真有东西。” 电话掛断。 十分钟后,陈建国被推进ct室。 女人蹲在门口,双手合在一起,指甲掐进肉里。孙志强站在走廊另一头,脸色难看得很,一句话不说。 林野盯著操作间屏幕。 造影剂推入。 图像一层一层出来。 ct室那名影像人员原本歪在椅子上,看到一半,背慢慢直了起来。 “等一下。” 他把图像放大,又切了一层。 下一秒,他扭头看向林野,声音变了。 “升主动脉夹层。” 孙志强猛地走到屏幕前。 影像人员又切了两张,指著那条清楚的內膜片。 “a型,累及升主动脉。” 走廊里,陈建国妻子听不懂结果,却看懂了几个医生的脸色。她扶著墙站起来,声音发飘。 “医生……是不是很严重?” 林野看了一眼倒计时。 27分48秒。 他拿起电话,翻出医院总值班通讯录,手指停在“心臟大血管外科主任 周明远”那一栏。 孙志强一把按住他的手机。 “你疯了?直接打周主任?” 林野抬头。 “孙老师,再不打,他真下不了手术台。”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最后,孙志强鬆开手,低声骂了一句。 “打。” 电话响了七声才接通。 里面传来一个被吵醒后的粗哑声音。 “谁?” 林野握紧手机。 “周主任,我是急诊规培生林野。有个a型主动脉夹层病人,49岁,发病不到两小时,血压高,已经做完cta。”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下一秒,男人的声音彻底清醒。 “片子发我。” 林野刚把片子传过去,不到半分钟,电话又响了。 这一次,周明远只说了四个字。 “开手术室。” 走廊尽头,抢救室的灯亮著。 林野看著屏幕上的倒计时。 25分12秒。 急诊门口的感应门又开了一次,夜风卷著消毒水味灌进走廊。 这个夜班,才刚刚开始。 第2章 你的电话最好別掛 “开手术室。” 周明远四个字砸下来,ct室门口的人全都动了。 赵护士一把推开走廊边的平车,衝著抢救室那头喊:“主动脉夹层,准备转运!监护別拔,氧气带上!” 陈建国的妻子还扶著墙,眼睛直直看著林野:“医生,我老公是不是要死了?” 林野看了一眼视野里的倒计时。 23分46秒。 他没有把话说死,只把声音压稳:“现在发现了,就还有机会。要马上手术,您跟著去签字,別耽误。” 女人点头,腿软得差点跪下去,被赵护士伸手拽住。 孙志强站在操作间门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主动脉cta影像摆在屏幕上,那条撕开的內膜片像一根细线,明晃晃地戳在他眼前。 刚才他说的“急性胃炎、胰腺炎都常见”,现在一句也接不上。 但接不上,不代表没事。 他转头盯住林野:“你把申请单、病程记录都补全。” “我现在跟病人去手术室。” “你先写清楚。”孙志强声音压得很低,“规培生林野坚持申请急诊主动脉cta,坚持越级联繫心臟大血管外科主任。这个流程是你推的,申请依据和签名都要留清楚。” 林野手指攥著病歷夹,纸边把掌心硌出一道印。 他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病人活了,是判断敏锐。病人死了,申请单上第一个名字就是他。 倒计时还在跳。 22分31秒。 林野拿起笔,在病程记录上写下时间、症状、双上肢血压差、背部撕裂样疼痛、cta所见。每一笔都写得很快,写到“联繫心臟大血管外科周明远主任”时,笔尖顿了一下,又继续往下落。 赵护士推著陈建国从ct室出来。 陈建国已经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嘴唇发紫,监护仪上的心率一路往上跳。女人跟在平车旁边,手按著签字板,指头抖得签不成名字。 “签这里。”巡迴护士把笔塞给她,“手术风险已经告知,夹层隨时可能破裂。” 女人看著那几行字,眼泪啪地砸在纸上:“我不懂,我真的不懂。医生,你们救他,我签,我都签。” 林野把签字板扶住。 “写陈建国妻子,李桂兰。” 女人照著写,最后一个字还没写完,电梯门开了。 周明远从里面大步走出来。 他外套扣子扣错了一个,头髮压得乱,脚上还踩著一双没繫紧的运动鞋。人没站稳,眼睛先扫到转运床,又扫到林野脸上。 “你就是林野?” “周主任。” “规培生?” “是。” 周明远看了他两秒,嘴角绷得很紧:“市一院现在挺阔,规培生半夜直接调动心臟大血管外科主任。” 孙志强赶紧上前:“周主任,情况急,他也是担心病人……” 周明远没理他,伸手接过手机上的主动脉cta图像,指尖在屏幕上一划。 走廊里只有轮子轻轻晃动的声音。 十几秒后,他抬头:“右臂血压多少?” 林野把监护记录举高一点:“一百八十九,一百零二。” “左臂?” “一百四十三,八十八,左橈动脉弱。” “疼痛性质?” “上腹痛伴背部撕裂样痛,出冷汗,发病不到两小时。” 周明远眼皮动了一下。 他把手机还给林野,转头冲手术室门口喊:“不用等我换衣服再磨,麻醉先评估,血库备血,体外循环准备。” 话音落下,陈建国被推进手术室。 手术室门合上前,李桂兰突然扑过去:“老陈!老陈你別睡!” 门缝里,陈建国的手指无力地动了动。 林野站在门外,掌心全是汗。 视野里的倒计时停在17分09秒,隨后跳成一行新的提示。 【高危风险已確认。】 【患者进入有效救治流程。】 那行字慢慢淡下去。 林野还没来得及鬆一口气,孙志强把一张空白说明递到他面前。 “写吧。” 林野抬头。 孙志强的声音硬邦邦的:“写清楚你为什么越级。科里明天早会要问,医务科也可能问。” 赵护士在旁边皱眉:“人还在台上呢。” “就是人还在台上,才要先留痕。”孙志强看著林野,“急诊不是靠一口气莽过去的地方。” 林野接过纸。 手术室门上的红灯亮著。 他坐在走廊长椅上,膝盖顶著病歷夹,把刚才发生的一切一条条写下来。 说明纸写到第二页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字越写越小。 不是怕別人看不清。 是每一行都像在提醒他:如果陈建国没下来,这些字会变成追责时一条条摆出来的问题。 写到最后,手术室门忽然开了一道缝。 周明远探出半个身子,手套上还沾著血。 “家属在不在?” 李桂兰猛地站起来:“在!我在!” 周明远声音很沉:“破口位置很险,已经上台处理。送得不算晚,还有机会。” 李桂兰捂著嘴,哭得发不出声。 周明远又看向林野。 他没夸,也没笑,只把口罩往下拉了一点。 “林野。” “周主任。” “你手机,今晚別掛。” 林野愣了一下。 周明远盯著他:“手术出来,我要问你几件事。” 手术室门重新关上。 孙志强手里的说明纸,边角被他捏皱了。 第3章 全院第一个被他叫醒的人 凌晨五点二十,手术室门口的灯灭了。 李桂兰在长椅上坐了快三个小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层。赵护士给她倒的热水已经凉透,纸杯边缘被她捏得变了形。 林野也没走。 他把补好的病程记录夹在病歷里,又把主动脉cta检查申请单、会诊电话时间、家属签字时间全部拍照留存。孙志强从他身边经过两次,一次想开口,最后都把话咽了回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已经发白,夜班的困意这时候才一阵阵往上涌。林野揉了揉眼睛,手指碰到口袋里的那张情况说明,纸角已经被汗浸软。 手术室门一开,周明远先走出来。 口罩摘下来后,他脸色比刚到时更沉,眼下压著青。 “周主任!” 李桂兰衝过去,差点撞到推车。 “人暂时保住了。”周明远说,“破口处理了,后面还要进重症监护室观察。別以为过了手术台就万事大吉,家属跟护士去办手续。” 李桂兰扶著墙,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谢谢,谢谢你们。” 周明远摆摆手,转身看向林野。 “跟我过来。” 孙志强立刻也要跟上。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你也来。” 三个人进了手术区旁边的小办公室。 里面只有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著半盒没吃完的饼乾。周明远把主动脉cta影像调出来,指著升主动脉那一段。 “谁先怀疑的?” 孙志强喉咙一紧。 林野把手里的病歷夹往身前压了压。 “我。” “依据。” “背部撕裂样疼痛,双上肢血压差明显,左橈动脉弱,冷汗,高血压。常规胃病解释不了。” 周明远的手指停在滑鼠上:“如果cta没问题呢?” 林野停了一下:“我写说明,接受科里处理。” “说明?”周明远冷笑一声,“主动脉cta不是点外卖。半夜叫ct室,叫会诊,折腾一圈没问题,家属投诉你过度检查,急诊扣你,医务科问你,谁帮你说话?” 林野没躲:“所以要先有证据。” 周明远盯著他。 办公室外,手术车轮子压过地面的声音一阵一阵。 过了几秒,周明远把片子关掉。 “证据找得还行。” 孙志强脸色微微一变。 这不算夸,可在周明远嘴里,已经很少见。 “但你记住。”周明远把手机拿出来,调出通讯录,“下次打我电话,先把病人生命体徵、关键体徵、片子准备好。別一句『高度怀疑』就把人从床上拽起来。” 他把自己的私人號码写在一张手术记录背面,撕下来递给林野。 “急事打这个。” 林野接过纸。 纸边还带著消毒液味。 孙志强看著那串號码,嘴角抽了一下。 全市一院年轻医生里,能拿到周明远私人號码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林野一个规培生,夜班第一晚就拿到了。 周明远又补了一句:“不是让你没事骚扰我。” 林野捏紧那张纸:“我知道。” “你最好真知道。”周明远揉了揉眉心,“我睡觉很贵。” 回到急诊大厅时,天边已经灰了一层。 抢救室门口的地面还没拖乾净,ct室那边的灯也亮著。夜班快结束,白班的人陆续来了,几个护士一边换鞋一边听赵护士讲后半夜的事。 “真的a型夹层?” “骗你干什么,心臟大血管外科周主任亲自下的台。” “谁叫的?” 赵护士朝林野抬了抬下巴:“他。” 几个白班护士齐刷刷看过来。 林野正低头补病歷,听见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上一滑。 孙志强从办公室出来,冷著脸:“交班了,都围著干什么?” 交班会上,陈建国的病例被放在第一条。 孙志强念病情,念到“急诊规培生林野发现双侧血压差,建议主动脉cta”时,办公室里有人抬头,有人皱眉,还有人小声问:“规培生?” 急诊主任秦海坐在最里面,手里端著保温杯。 他听完没立刻说话,只问了一句:“病人现在?” 孙志强把手里的术后记录往前递了半寸:“术后转重症监护室,生命体徵暂稳。” 秦海点点头,又看向林野:“你写的说明给我一份。” 林野把纸递过去。 秦海翻了两页,眉头越皱越深:“字写得倒挺快。” 办公室里有人笑了一声。 秦海没笑:“以后再碰到这种情况,先找上级。找不到,留电话记录。急诊救人是第一位,证据也得留。不然人救了,自己先掉坑里。” 林野应声:“是。” 交班会散后,林野刚走到护士站,赵护士把一袋豆浆扔给他。 “喝了,手还抖呢。” “谢谢赵姐。” “谢什么。”赵护士压低声音,“你小子昨晚算是把心臟大血管外科主任叫醒了。以后在急诊,走路小心点。” 林野一怔:“为什么?” 赵护士朝办公室努努嘴:“大家都想看看,全院第一个被你叫醒的主任,会不会来找你算帐。” 她话刚说完,林野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 只有八个字。 【下次片子发清楚点。】 林野看著屏幕,刚想回消息,急诊自动门又被人推开。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 周明远的消息还没来得及回,下一张分诊单已经递到了面前。 两个男人架著一个满身酒气的年轻人进来。 “医生,喝多了,摔了一跤,睡死过去叫不醒。” 赵护士抬头扫了一眼,眉头立刻拧起来。 林野把豆浆放到一边。 那个年轻人歪在轮椅上,嘴角掛著一点血。 第4章 第二个病人,看起来只是醉了 年轻人被两个同伴架进急诊大厅,脚尖几乎拖在地上。赵护士推过来一辆轮椅,让他们先把人放上去。 轮椅被推到分诊台前时,酒味先冲了过来。 陪他来的两个男人也喝了不少,一个脸红到脖子根,一个走路还晃。脸红的那个拍著轮椅扶手:“医生,给他醒醒酒。他刚才在门口台阶绊了一下,没大事。” 赵护士戴上手套,掀开年轻人的眼皮看了看。 “叫什么?” “刘鹏。” “多大?” “二十七。” “摔哪了?” “就后脑勺磕了一下。”同伴不耐烦地说,“他酒量差,平时喝三瓶就倒,今晚非要逞能。” 孙志强刚交完班,本来要去值班室眯一会儿,听见“喝多了”,脚步停住。 “测血糖,量血压,观察。呕吐没有?” “吐了两回。”同伴说,“喝多了吐不是正常吗?” 林野走到轮椅旁边。 刘鹏头歪著,呼吸里全是酒味,右侧额角蹭破一块皮,后脑勺头髮里有一小片血结。看起来確实像醉酒后摔倒。 可他的左手垂在扶手外,指尖一下一下抽动。 林野刚拿手电去查看他的瞳孔,视野里淡蓝色字跡再次弹出。 【急诊预警启动。】 【患者:刘鹏,男,27岁。】 【表象:酒后昏睡。】 【高危风险:外伤性颅內出血。】 【误诊概率:91%。】 【关键异常:瞳孔反应不对称,呕吐,意识进行性下降。】 【恶化倒计时:58分04秒。】 林野手指停在半空。 他吸了一口气,把手电光压低。 “赵姐,推抢救室。开个颅脑ct检查。” 脸红的同伴一听就炸了:“什么ct?他喝多了,醒醒酒就行。你们医院就会让人做检查?” 孙志强也皱眉:“林野,你又来?” 这三个字一出,护士站旁边几个白班护士都转头看过来。 林野没有看她们,只盯著刘鹏的瞳孔。 “右侧瞳孔反应比左侧慢,刚才有呕吐,后枕部外伤,意识叫不醒。不能只按醉酒处理。” “他每次喝多都叫不醒!”另一个同伴急了,“我们还赶著回去呢,明天上班。” 赵护士把血压计绑上:“血压一百六十八,一百零四,心率五十六。” 林野脸色更沉。 高血压,心率反而慢。 这不是普通醉酒该有的样子。 孙志强看向同伴:“家属呢?” “他爸妈外地的。我们是朋友。” “朋友签不了手术字,急诊颅脑ct先做。”孙志强说完,又看向林野,“你確定要现在推?” 林野把手电收回口袋。 “確定。” 脸红同伴伸手挡住轮椅:“不行!他没钱,他手机还锁著。你们別想坑我们。” 赵护士脸一沉:“让开。” “我不让怎么了?你们今天非要把醉酒说成脑子有病?” 林野抬头看他:“他如果只是喝多,做完ct你可以骂我一顿。我受著。” 那人一愣。 林野继续道:“但如果他脑子里在出血,你现在拦这几分钟,后面他醒不过来,你也受得住?” 同伴嘴唇动了动,没接上。 刘鹏忽然呕了一声,身子往前一栽。 赵护士反应快,一把扶住他的肩,另一只手拿来弯盘。呕吐物里混著酒味,嘴角蹭破的地方又渗出一点血丝。 孙志强脸色变了。 “推ct。” 这回没人再拦。 ct室的影像人员看见申请单,眼神都不一样了。 “今天又是急诊加急?” 林野把申请单递过去:“头外伤,意识障碍,怀疑颅內出血。” 影像人员低头看了一眼,没再骂,直接开机。 刘鹏被送进去时,两个同伴站在门口,酒已经醒了一半。 脸红的那个还在小声嘀咕:“不就是喝多了……” 赵护士冷冷看他:“急诊里最怕的就是你这句『不就是』。” 另一个同伴已经开始翻刘鹏手机,想找他父母电话。屏幕有锁,他试了生日,试了几个常用数字,全都不对。 “鹏子他妈號码多少?”他急得声音发飘,“你別光站著啊,问群里!” 脸红的那个脸色一僵,低头去翻聊天记录。刚才还嫌检查麻烦的人,这会儿连手机都拿不稳。 林野没有插话,目光落回监护仪。 心率五十六。 血压还高。 屏幕上的数字一格一格跳著,不管门口的人把事情说得多小。 可监护仪不会听人解释。 扫描开始。 屏幕上一层层图像出来。 孙志强站在林野旁边,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指节绷得发白。 林野盯著屏幕。 倒计时还剩49分。 影像人员把图像切到某一层时,滑鼠突然停住。 他又往前翻了两张,声音低了下去。 “右侧硬膜外血肿。” 孙志强往前一步。 影像人员把窗宽调了一下,血肿轮廓更清楚。 “量不小,有中线移位趋势。” 门外,刘鹏的同伴听不懂这些词,却看见孙志强和林野的脸色都变了。 脸红的那个喉咙发乾:“医生,他……他不是喝多了吗?” 林野拿起电话,拨给神经外科值班。 电话接通前,刘鹏在检查床上突然抽搐了一下。 监护仪发出刺耳的报警声。 第5章 急诊主任开始睡不著了 报警声在ct室里炸开。 刘鹏的身体弓了一下,又重重落回检查床上。赵护士衝进去扶住他的头,防止他再撞到机器边缘。 “氧饱掉了!” 孙志强一把抓起对讲:“抢救车推过来,神经外科回电话没有?” 林野的手机贴在耳边。 电话响到第六声,终於有人接。 “神经外科值班。” “急诊,酒后摔伤,右侧硬膜外血肿,中线移位趋势,现在意识下降伴抽搐。” 电话那边原本还带著睡意,听到“中线移位”立刻清醒:“片子发我。马上通知罗主任。” “已经发。” 林野掛断电话,转头对赵护士说:“保持侧臥,准备转抢救室,別让他误吸。” 赵护士动作利索:“知道。” 脸红的同伴站在门口,腿都软了:“医生,他会不会死?” 刚才还嚷著“別坑钱”的人,这会儿连声音都抖。 孙志强看他一眼,没好气:“现在知道问了?联繫家属,马上!” 同伴掏手机时,手指按了三次才解开屏幕。 刘鹏被推回抢救室。酒味、呕吐物味、消毒水味混在一起,赵护士一边清理气道,一边冲新来的护士喊:“备转运,神经外科手术室等通知!” 林野站在床边,盯著刘鹏的瞳孔。 系统提示没有给出治疗方案,只在视野边缘显示一条变化。 【高危风险进展中。】 【有效救治窗口缩短。】 林野盯著那行字,手指在床栏上收紧。 床头卡上还写著“酒后摔伤”。 旁边弯盘里是刚清出来的呕吐物,手电筒还压在林野白大褂口袋里。 右侧瞳孔反应慢、后枕部外伤、意识叫不醒。 这几行要是晚一点写进病歷,刘鹏可能已经被当成醉酒留观。 “林野。” 孙志强叫他。 林野回神。 孙志强把刘鹏的病歷夹递过来:“把发现经过写清楚。酒后外伤,意识障碍,瞳孔异常,建议急诊颅脑ct。別写多余的。” 语气还是硬,递病歷夹的动作却比前一晚轻了些。 林野接过:“好。” 十几分钟后,神经外科罗建平主任到了。 他比周明远年轻些,头髮却乱得更彻底,白大褂套在睡衣外面,脚上还是医院值班拖鞋。进门第一句话就是:“谁把醉酒病人直接推ct的?” 急诊里一瞬间安静。 孙志强抬手指了指林野。 罗建平看向他:“你?” 林野点头:“患者后枕部外伤,呕吐,意识下降,瞳孔反应不对称。” 罗建平盯他两秒:“运气不错。” 这话听著刺耳。 林野还没开口,赵护士在旁边接了一句:“罗主任,运气也得先有人推ct。” 罗建平看她一眼,没继续爭,转头看片子。 片子只看了半分钟,他脸色就沉了。 “硬膜外血肿,得上台。家属到了没?” “路上。”孙志强说。 “朋友先联繫,电话录音,病情告知留痕。”罗建平说完,冲同伴一指,“你们俩,別站著发傻,打电话。” 两个同伴点头如捣蒜。 刘鹏被推往神经外科手术室时,交班会刚散没多久。 急诊主任秦海是听见抢救室这边的动静,从医生办公室折回来的。 他手里还拎著没来得及喝的豆浆,外套掛在胳膊上,一进门就看见抢救室门口的一地纱布和还没收起来的转运氧气瓶。 “又怎么了?” 赵护士低声说:“酒后摔伤,硬膜外血肿。” 秦海眼皮跳了一下:“谁发现的?” 赵护士没说话,只看向林野。 秦海顺著她的眼神看过去。 林野刚把病程记录写完,笔帽还没扣上。 办公室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病歷夹边上还压著昨晚的主动脉cta申请单复印件。 凌晨夹层,清晨硬膜外血肿。 两张纸放在一起,办公室里没人再把“常见病”三个字说出口。 秦海把豆浆放在护士站,走到林野面前。 “你昨晚睡了吗?” 林野摇头:“还没。” “你最好別告诉我,你一晚上救两个大病,全靠感觉。” 林野沉默了一秒:“靠体徵。” 秦海看著他。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刘鹏的病歷,翻到查体那一页。双侧瞳孔、外伤位置、呕吐次数、意识评分,全都写了。 秦海脸色缓了一点。 “字难看,內容还行。” 赵护士忍不住笑出声。 秦海又转头看孙志强:“这两个病例,等会儿单独拿出来讲。还有,谁把昨晚cta和今天ct的事情传出去的,嘴收一收。医务科最喜欢听这种热闹。” 话刚落,办公室电话响了。 秦海接起来,只听了两句,脸色就不太好。 “刘副主任,这么早?”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秦海抬眼看向林野。 “是,有个规培生。昨晚主动脉夹层也是他先提的。” 林野手里的笔帽啪地掉在桌上。 秦海没再说话,听了半分钟后掛断电话。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揉了揉眉心。 “林野。” “主任。” “恭喜你。”秦海说,“医务科开始认识你了。” 林野没有接这句玩笑。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白大褂,袖口上还沾著刘鹏呕吐时溅上的一点污渍。急诊的味道很杂,酒味、消毒水味、汗味,全都黏在布料上,怎么闻都不像“恭喜”两个字。 秦海把那杯没喝的豆浆推到一边:“別傻站著。去洗把脸,十分钟后把两个病例的时间轴给我。” “现在写?” “趁你还记得清楚。”秦海说,“等医务科问你的时候,他们不会问你救人时有多急,只会问你几点发现、几点报告、谁在场、谁签字。” 林野点头,转身去水池边。 冷水扑到脸上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第6章 规培生不许乱指挥抢救 行政楼三层,医务科办公室外。 上午九点的走廊亮得晃眼,跟急诊后半夜蒙著层雾的冷光灯完全是两个世界。林野靠在墙根站著,白大褂袖口还沾著半块没搓掉的碘伏黄印。 孙志强站在他旁边,脸拉得老长,明摆著不想搭话。 门里传来声音:“进。” 推开门,医务科副主任刘振华坐在办公桌后,桌上摊著两份病歷复印件——一份是陈建国的a型主动脉夹层,一份是刘鹏的急性硬膜外血肿。 “林野?” “是。” “规培第三年?” “是。” 刘振华摘了眼镜,指尖点了点桌面:“两天,筛出两个高危。一个越级直接打给心臟大血管外科主任,一个硬推著病人做了颅脑ct。结果都对,我先把这话放这。” 林野没接话。 刘振华把病歷翻到会诊记录那页,红笔正正圈著“急诊规培生联繫主任”几个字。 果然,他把病歷往两人面前一推:“但流程错了。” 孙志强赶紧低声圆:“刘主任,当时情况確实太急。” “急诊哪天不急?”刘振华抬眼,“要是每个规培生都凭著自己的判断直接调科主任,医院的值班体系还要不要?出了事谁担责?家属投诉过度检查谁解释?病人死在转运途中,谁签字?” 办公室冷气开得足,林野后背反倒有点发潮。 刘振华盯著他:“你救了人,这是好事。但你现在不是主治,不是总住院,更不是科主任。你可以提意见,不能乱指挥抢救。” “我没指挥抢救。” 孙志强脸刷地变了。 刘振华也顿住动作。 林野声音放得稳:“我报了高危风险,补了查体依据,申请检查、会诊都留了文字记录,最后执行前,孙老师是知情同意的。” 孙志强嘴角抽了抽。 话是没错。 听著倒像把他也钉在记录上了。 刘振华盯著林野看了几秒,嗤了声:“你倒会写病歷。” “急诊秦主任之前提醒过。” 刘振华把笔往桌上一磕:“那我也提醒你一句。以后上夜班,所有高风险处置必须先报上级。找不到上级就报总值班。別因为上两次蒙对了,就觉得自己次次都能准。” 林野点头:“明白。” “回去写份情况说明,重点写流程怎么改,不是让你写功劳簿。” 刘振华又把两份病歷推回来,指尖停在会诊时间那栏。 “还有,电话记录別只存在你自己手机里。科室登记平台要登,病程要写,护士站的会诊登记本也要记。你觉得自己是在抢时间,家属事后可能觉得你是在绕流程;你觉得主任已经同意了,別人事后问你要证据,你拿什么给?” 他抬眼看向林野。 “医院不是拍电视剧。救回来的人不会天天站出来给你作证,病歷会。” 话不好听,却是实打实的规矩。 林野把病歷纸页收好:“我记住了。” 刘振华这才重新戴上眼镜:“还有件事。你是规培生,档案在科教科掛著。真出了流程问题,不是急诊科內部骂两句就能过去的。暂停轮转、延迟结业、退回原单位,这话不是嚇唬你。” 孙志强的脸也沉了。 这话比刚才所有训话都重。 林野之前想过要写检查,想过被主任骂,甚至想过被家属投诉。可“延迟结业”四个字砸下来,他放在膝头的手慢慢攥紧。 他想留在市一院。 想当能真正扛事的急诊医生。 可如果每救一次人都要把自己往悬崖边推,他能冒几次险? 刘振华看出他的沉默,声音缓了点:“怕是好事。怕,才知道规矩不是摆著看的。” 林野抬头:“但规矩不能让病人等死。” 办公室里瞬间静了。 孙志强差点伸手去拽他袖子。 刘振华看了林野几秒,没发火,只把病歷“啪”地合上:“所以我让你学流程,不是让你闭嘴。出去吧。” 从医务科出来,孙志强一路没吭声。 快走到急诊大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 “林野。” “孙老师。” “你刚才那句『孙老师知情』,挺会啊。” 林野沉默了下:“事实就是这样。” 孙志强气笑了:“行,事实。你记住,急诊里事实要写,话也要会说。你救人没人拦著,但別把所有人都架在火上烤。” 林野点头。 他其实不反感孙志强。 对方白大褂口袋还露著会诊登记本的一角,林野扫了一眼,脑子里忽然闪过陈建国手术室门口亮著的红灯,还有刘鹏在ct室里跳警报的监护仪。 急诊大厅的自动门“叮”地开了。 六十多岁的老人被儿子搀著进来,手捂著胸口下方,嘴里不停念叨:“胃胀,烧得慌,疼得直冒冷汗。” 儿子急得满头是汗:“医生,我爸老胃病了,吃了药也不管用,刚才还说胸口闷得慌。” 孙志强扫了眼分诊条:“先做心电图,抽血,按胸痛流程走。” 旁边刚从病房下来支援的带教医生周凯隨口接了句:“老胃病反酸吧?別上来就按胸痛来,嚇著家属。” 林野走过去,老人坐在分诊椅上,额头掛著细汗,左手下意识蹭著左胸口。 淡蓝色的字跡在视野里弹了出来。 【急诊预警启动。】 【患者:许德胜,男,67岁。】 【表象:胃胀、反酸。】 【高危风险:急性下壁心肌梗死。】 【误诊概率:76%。】 【关键异常:胸闷、出汗、放射痛被患者自行描述为胃痛。】 【有效救治窗口:31分22秒。】 林野伸手拿过旁边的心电图夹板。 周凯皱起眉:“你又要干什么?” 林野把电极片递给旁边的护士。 “先做心电图。” 第7章 这不是胃疼,是心梗 周凯是消化內科下来的支援医生,白大褂扣得一丝不乱。 他看了眼许德胜的分诊单,又看了眼老人捂著上腹的手:“老胃病,饭后烧灼感,反酸。急诊別什么都往心梗上靠,先问清楚病史。” 许德胜的儿子赶紧点头:“对对,我爸胃不好十几年了。昨天还吃了辣椒,肯定是胃。” 老人坐在椅子上,脸色灰白,嘴上还硬:“我不住院啊,开点药就行。家里煤气还没关。” 林野把电极片贴上去:“心电图两分钟,不耽误您关煤气。” 周凯脸色不太好:“林野,你刚从医务科回来,能不能稳一点?” 这句话一出,旁边几个护士都听见了。 赵护士手上动作没停,只抬眼看了周凯一下。 林野没有爭。 他盯著老人额头的汗,又问:“疼往哪儿走?” “就这儿。”许德胜按著上腹,“有时候左胳膊酸,老毛病。” “刚才走路喘不喘?” “爬楼喘,年纪大了都喘。” “出汗什么时候开始的?” “疼起来就出了。” 周凯在旁边轻轻嘖了一声:“你这是诱导问诊。” 林野把最后一枚电极贴好:“我是在问危险症状。” 心电图机开始吐纸。 白色纸条一格一格往外滑,针尖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周凯原本抱著胳膊站著,看到前几导联时还没什么反应。纸条吐到下壁导联,他眉头慢慢皱起来。 林野先伸手按住纸边。 “ii、iii、avf st段抬高。” 赵护士凑过来看了一眼:“坏了。” 许德胜的儿子脸色一下白了:“什么坏了?” 周凯把心电图拿起来,又看了两遍,声音低了:“可能是下壁心梗。” “不是可能。”林野看著视野里的倒计时。 【有效救治窗口:24分50秒。】 “他现在就是急性心梗表现。” 老人听见“心梗”两个字,整个人一僵:“我胃疼,怎么就心梗了?” 儿子也急了:“医生,会不会机器不准?我爸以前也做过心电图,说没事。” 周凯被问住了一瞬。 心梗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 病人不信,家属不信,连医生自己只要被“老胃病”三个字带偏,也容易先往消化道想。 许德胜还在摆手,声音虚得厉害:“我不住院,我老伴一个人在家。你们给我开点胃药,我回去躺躺。” 他儿子一边扶他,一边冲林野解释:“医生,我爸脾气倔。他以前胃疼也出汗,我们不是不配合,就是怕折腾半天又说没事。” 林野把心电图摊到他面前,指著抬高的导联:“这不是折腾。胃药可以等,心肌缺血等不了。” 林野把心电图夹到板上:“马上启动胸痛流程,抽肌钙蛋白,但不要等结果。联繫心內。” 周凯脸色沉下来:“你別一张心电图就越过我下指令。” “那你现在判断是什么?” 周凯一噎。 林野没有抬高声音:“如果你判断不是心梗,我把你的判断写进病程。要是你也怀疑心梗,就別在这里爭谁先开口。” 赵护士已经把老人推往抢救室。 周凯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 许德胜忽然捂住胸口,身体往后一仰。 “闷……喘不上气……” 监护一接上,心率往下掉,血压也开始不稳。 赵护士冲门口喊:“备除颤仪!心电监护上好!” 林野一边记录时间,一边拨通心內科总住院电话。 许德胜的儿子被护士拉到一旁签字,手里的笔几次划破纸面。 “医生,我爸刚才还说能走。”他声音发虚,“怎么这么快?” 赵护士把签字板往他手里压稳:“心梗快起来就是这么快。名字写清楚,別耽误导管室。” 老人躺在床上,嘴里还念著“家里煤气”。儿子听见这几个字,眼圈一下红了,却不敢哭出声。 电话那头听完病情,说:“片子发来,唐主任今天二线,我问一下。” 林野直接说:“下壁st抬高,症状进行性加重,血压不稳。麻烦马上联繫导管室。” 对面停了一下:“你哪位?” “急诊,林野。”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你就是昨晚那个规培生?” 林野看了眼老人越来越白的脸:“现在不是认人的时候。” 对面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发图。” 林野把心电图拍过去。 不到一分钟,电话回来了。 这次不是总住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急诊?” “是。” “我是心內唐振东。病人在哪里?” “抢救室,67岁,上腹痛为主,伴胸闷出汗,ii、iii、avf st段抬高,血压开始不稳。” 电话那头只问了一句:“家属在?” “在。” “签字,开导管室。” 林野还没答,周凯站在旁边低声说:“唐主任这么快?” 林野把手机贴得更紧。 唐振东在电话那头又补了一句:“还有,告诉你们急诊,別再半夜白天都折腾主任。” 林野看著许德胜被推向抢救室深处,回了一句:“主任,您电话最好也別掛。” 电话那头安静了。 下一秒,唐振东声音沉下来:“什么意思?” 林野看著监护仪上开始乱跳的波形。 “他可能等不到您慢慢走过来。” 第8章 第三个主任,也没睡成 唐振东到急诊时,衬衫下摆还没塞进裤子里。 他人刚过自动门,声音先到了:“谁说等不到我慢慢走过来?” 抢救室里没人接茬。 许德胜躺在床上,脸色灰得像抹了层水泥。赵护士一手扶氧气面罩,一手盯著监护仪,旁边年轻护士把签字板递给家属,声音快得像在抢时间。 “这是急诊冠脉介入知情同意,医生已经告知风险,您这里签名。” 许德胜的儿子握著笔,手抖得写不直:“刚才还说胃病,怎么一下就要做手术?” 唐振东一把拿过心电图,扫了一眼。 “谁跟你说只是胃病?” 儿子下意识看向周凯。 周凯脸色难看。 唐振东没时间追究,指著心电图说:“下壁心梗,隨时恶性心律失常。你可以问,但別拖。风险和时间我都会写清楚,耽误的是开通血管的时间。” 这话够硬。 许德胜的儿子被嚇得笔尖一抖,直接签了。 病人被推往导管室。 路上,许德胜还在含糊地说:“我不做,我胃……” 唐振东弯腰冲他喊:“老许,胃的事以后再管,你现在心臟堵了。想回家关煤气,就先把这条血管通了。” 老人睁开眼,看著他半秒,终於不挣了。 导管室门关上。 林野站在门外,肩膀靠著墙,小腿这才一阵阵发酸。 两天三台急诊。 心臟大血管外科、神经外科、心內科,三个科的主任都被他叫醒过。 全是主任。 赵护士从旁边递给他一瓶水:“喝吧,別一会儿又低血糖。” 林野接过:“谢谢。” 赵护士看著导管室门:“你小子这班排得,不像夜班,像主任叫醒测试。” 林野刚喝进去一口水,差点呛住。 半个小时后,唐振东从导管室出来,手套还没摘。 “右冠闭了,已经开通。” 许德胜的儿子当场腿一软,扶住墙:“开通了?那我爸……” “暂时稳住了。”唐振东瞪他,“以后再把胸闷当胃病,先给自己买个血压计,省得来医院吵。” 儿子连连点头。 唐振东转身看向急诊几个人,目光最后落在林野身上。 “你叫林野?” “是。” “规培生?” “是。” 唐振东的眉毛拧起来:“你们急诊现在什么规矩?规培生直接给主任打电话?” 周凯像是终於抓到机会,立刻说:“唐主任,当时我也在,只是林野比较急……” “你也在?”唐振东看向他,“那为什么不是你打?” 周凯喉咙像被堵住。 他手里的病歷夹还没合上。 心电图是他看见的。 许德胜血压往下掉的时候,他也站在床边。 真要追流程,谁都不能把自己说成只是路过。 林野看了他一眼,没有补刀。 导管室的红灯还亮著。 许德胜躺在里面,血管刚被开通。 这时候再爭谁更体面,声音都会显得难听。 周凯被噎住。 唐振东把心电图拍在桌上:“这么清楚的st段抬高,別告诉我你要等肌钙蛋白。等出来,人都凉半截了。” 周凯脸色涨红。 办公室门口,急诊主任秦海走了进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手里还拿著那只保温杯。 “唐主任,火別都冲我科里发。” 唐振东冷哼:“我冲谁发?你们科的规培生这两天叫醒三个主任,市一院电话费都要涨。” 秦海把保温杯放下,语气淡淡的:“人救回来了。” 唐振东看他。 “夹层、颅內血肿、心梗。”秦海掰著手指数,“三个病人,一个进了重症监护室,一个做完神经外科手术,一个在导管室开通血管。你要骂流程,我听著。你要骂他乱来,得先把心电图、主动脉cta和颅脑ct片子骂一遍。”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林野手里的水瓶被捏得咔了一声。 秦海站在他前面,没回头。 林野看向秦海。 秦海没看他,只继续说:“当然,规矩也要立。以后林野夜班,不允许单独顶在前面。所有高危病例,必须同步上级和科主任。” 唐振东冷笑:“你这是管他,还是给他配保鏢?” 秦海喝了口水:“都算。” 唐振东没再说什么,拿起心电图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林野。” “唐主任。” “下次发心电图,別拍歪。老子脖子差点看扭。” 说完他走了。 赵护士低头憋笑。 秦海扫了林野一眼:“笑什么?情况说明再写一份。” 林野:“……是。” 他已经写过主动脉夹层的,写过硬膜外血肿的,现在又要写心梗。 三份情况说明压在桌上,摞起来不厚,却像三块小石头,一块一块压在他胸口。 赵护士路过时瞄了一眼:“这回標题写什么?《关於我没有故意叫醒第三个主任的说明》?” 林野笔尖一顿。 秦海咳了一声:“赵护士,很閒?” 赵护士端著治疗盘就走:“忙,忙著救你们这些不会说话的医生。” 当天上午,护士站有人把夜班排班表拍了一张照片。 原本只是想提醒大家林野哪天值班。 结果不到半小时,那张排班表出现在了几个科室的小群里。 照片下面还有人圈出了林野的名字。 旁边配了一行字。 【此人夜班,主任慎关机。】 第9章 夜班名单被全科传阅 林野是下午回宿舍才知道自己被圈出来的。 规培宿舍四人间,窗帘拉著,地上堆著外卖盒和复习资料。他刚把白大褂掛到椅背上,同屋的规培生马昊就从床上探出头。 “林野,你火了。” 林野眼皮都抬不起来:“我现在只想睡觉。” 马昊把手机懟到他面前:“睡什么睡,你看。” 屏幕上正是急诊夜班排班表。 林野的名字被红笔圈了三圈,旁边写著:心臟大血管外科、神经外科、心內科,三个主任都被他折腾过。 下面还有一串聊天截图。 【今晚林野在不在?】 【在的话主任手机別静音。】 【听说他专挑后半夜下手。】 【別胡说,人家挑的是病,不是主任。】 马昊笑得床板都在响:“你这是什么体质?別人规培攒病歷,你攒主任手机號。” 林野把手机推回去:“少传。” “你以为是我传的?全院都在传。”马昊坐起来,“不过说真的,你是不是有什么诀窍?夹层、脑出血、心梗,你怎么都能看出来?” 林野脱外套的手停了一下。 系统的淡蓝字跡没有出现。 他低头把袖口翻过来:“多问两句,多查体。” 马昊撇嘴:“这话老师也说,听著像废话。” “真到病人面前,废话能救命。” 马昊被噎了一下。 林野倒在床上,几乎是沾枕头就睡。 他只睡了四个小时。 晚上七点,急诊群里弹出一条消息。 【秦海:今晚排班调整,林野跟抢救室前台,孙志强带。高危病例必须第一时间上报。】 下面沉默了半分钟。 赵护士发了个字。 【收到。】 又过了几秒,心臟大血管外科周明远居然在群里冒了出来。 【周明远:林野今晚在?】 群里瞬间没人说话。 唐振东紧跟著发了一句。 【唐振东:他今天还值?】 神经外科罗建平也出现。 【罗建平:急诊排班表发我一份。】 秦海隔了很久才回。 【秦海:各科主任请注意群规,不要骚扰我科规培生。】 赵护士在护士站看到这条消息,笑得差点把体温枪掉地上。 林野到急诊时,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排班表。 几个年轻医生路过护士站时脚步慢了半拍,视线从他胸牌上扫过去,像想看看他是不是比別人多长了一只眼。 孙志强把一摞病歷放到他面前。 “別飘。” “没飘。” “別以为主任们开两句玩笑,你就真成什么夜班招牌了。”孙志强压低声音,“医务科今天下午又打电话问了,问你这几次是不是存在诱导检查、越级会诊。” 林野把那份排班表压回桌面:“我知道。” “知道就好。今晚普通病人按普通流程走,別见谁都像快死了。” 孙志强说完,把最上面一份发热病歷抽出来。 “这个,三十八度二,咽痛,无胸闷,无呼吸困难。你看完按普通发热门诊流程走。別因为前几次都惊险,就把每个病人都往抢救室推。” 林野接过病歷,认真问完病史,又查了咽部和肺部。病人坐在椅子上刷短视频,除了嗓子疼,没有別的高危表现。 他按流程开了常规检查和发热门诊指引。 孙志强在旁边看著,手里的红笔终於没有再敲桌子。 那名发热病人临走前还小声问:“医生,我不用抢救吧?” 林野摇头:“目前不用。按流程检查,有胸闷、喘不上气、意识不好再马上回来。” 病人鬆了口气:“我在网上看你们急诊最近老抢救,怪嚇人的。” 孙志强等人走远,才低声说:“听见没?名声传出去,有人安心,也有人害怕。別让热闹盖过判断。” 林野点头:“明白。” 林野刚要答应,急诊大厅外忽然传来一阵吵闹。 一个穿黄色外卖服的年轻人捂著肚子蹲在门口,电动车头盔还掛在胳膊上。 他身边站著平台站长,嘴里不停催:“医生,他送单摔了一下,说肚子疼。能不能快点?我们还有十几单压著。” 赵护士走过去:“摔哪儿了?” 外卖员脸色很白:“车把撞了一下肚子,不重。我歇会儿就行。” 站长立刻说:“你看,他自己都说不重。” 林野抬头。 外卖员一只手按著左上腹,另一只手抓著椅子边,指甲发白。 他走过去:“什么时候摔的?” “半小时前。” “疼痛有没有加重?” 外卖员咬牙:“刚才还能骑,现在有点晕。” 站长皱眉:“你別夸张啊,迟到扣钱是平台规则,不是我定的。” 林野还没开口,眼前淡蓝色字跡亮起。 【急诊预警启动。】 【患者:高磊,男,24岁。】 【表象:轻微腹痛。】 【高危风险:外伤性脾破裂,腹腔內出血。】 【误诊概率:88%。】 【关键异常:左上腹撞击史,面色苍白,进行性头晕。】 【休克倒计时:47分36秒。】 林野抬手按住外卖员肩膀。 “別走。” 站长脸色一沉:“医生,我们就开点止疼药。” 林野看著他:“他现在不需要止疼药。” “那需要什么?” 外卖员突然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地上栽。 林野和赵护士同时伸手,一左一右把人扶住。 林野声音拔高。 “抢救室,床旁超声!” 第10章 他的夜班,不能只配一个上级 高磊被抬上抢救床时,头盔还掛在手腕上。 那顶黄色头盔在床边晃来晃去,反光条被灯照得刺眼。赵护士一把摘下来扔到椅子上,剪开外卖服下摆。 左上腹一片青紫。 孙志强看见伤痕,脸色立刻变了:“怎么不早说撞这么狠?” 站长还在旁边解释:“他自己说能送,我哪知道……” “出去。”赵护士抬头,“別挡抢救。” 站长不肯走:“他这个算工伤还是交通意外得先说清楚,我们平台……” 秦海正好从办公室出来,听见这句,脸色沉下去。 “人还没稳,你先算平台?” 站长嘴一闭。 林野一边给高磊查体,一边问:“血压?” “九十六,五十八。”赵护士说,“心率一百二。” 高磊嘴唇发白,眼睛半睁著:“医生,我没钱做手术。我手机里就两百多,今天单还没送完……” 林野按住他的手:“先別说话。” 孙志强推来床旁超声。 这是秦海刚才在群里临时要求的:林野夜班,只要有高危可能,上级必须在床边,不许人在办公室里隔空指挥。 孙志强嘴上不高兴,动作却比前两天快了不少。 探头压到左上腹时,高磊疼得整个人一缩。 屏幕上出现一片暗区。 孙志强低声骂了一句:“腹腔积液。” 林野看著屏幕:“结合外伤史,考虑脾破裂出血。” 站长在门口听见“破裂”,脸上终於没了刚才的算计:“这么严重?” 秦海没理他,直接下指令:“普外科会诊,备血,开绿色通道。家属联繫到没有?” 高磊喘著气:“我爸妈在老家,別跟他们说,他们会急……” 赵护士把手机递给林野:“他手机没锁,通讯录有妈妈。” 高磊想伸手抢:“別打,我真没钱。”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林野弯下腰,声音很低:“高磊,你现在不是钱的问题。你肚子里在出血,拖下去可能休克。” 高磊眼眶一下红了:“我上午刚交了房租。” 抢救室里没人笑。 秦海看了眼孙志强:“绿色通道先走,费用后补。” 孙志强点头:“我去联繫总值班。” 高磊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只挤出一句:“我妈不知道我干这个。她以为我在公司上班。” 赵护士手上动作停了半秒。 抢救床边,那顶黄色头盔还在椅子上晃。 外卖服被剪开的下摆垂在地上,反光条沾著血。 高磊闭著眼,第一反应还是別让母亲知道。 秦海声音沉下来:“那更要活著自己跟她解释。” 站长在门口小声说:“那费用算谁的……” 赵护士猛地回头:“你再说一句费用试试?” 站长缩了回去。 普外科来的是副主任孟庆伟。 他跑进抢救室时,手里还拿著刚列印出来的会诊单:“外伤多久?血压最低多少?超声呢?” 林野把信息报过去。 孟庆伟看了眼超声,又按了按高磊腹部。 高磊疼得一头冷汗。 “不用等腹部ct磨时间了,血压在掉。”孟庆伟抬头,“手术室。” 高磊忽然抓住林野袖子。 “医生,我能不能不做?我真的还不起。” 林野低头看见他指甲缝里的灰。 监护仪还在报警。 签字板、备血单、绿色通道申请单全压在护士站上。 这个问题没人能用一句“別怕”糊弄过去。 秦海把签字板拿过来,又压回护士站,转头看向站长。 “你是现场负责人?” 站长一愣:“我是站长,但我不是家属。” “那就別在这儿装透明。”秦海说,“联繫平台,联繫交警,联繫家属。医院先走急诊绿色通道救人,后面该谁签字、该谁承担,让该承担的人来谈。” 站长脸色发白,拿著手机出去了。 林野拨通高磊母亲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那边传来一个女人带著睡意的声音:“磊磊?咋了?” 林野握著手机,看著床上满头冷汗的年轻人,儘量把话说得清楚。 “阿姨,这里是市一院急诊。高磊送外卖时摔伤,现在怀疑脾破裂出血,需要马上手术。医院已经开绿色通道,您先別慌,听我说……” 那头安静了一秒,隨即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 高磊闭上眼,眼角有水滑下来。 手术室的人来推床。 秦海站在抢救室门口,忽然说:“林野。” “主任。” “你今晚继续在抢救室前台。” 孙志强从总值班那边回来,正好听见这句,眉头一跳:“主任,他这几天都没怎么睡了。” 秦海看向林野:“撑得住吗?” 林野看著高磊被推走的方向。 视野里的倒计时已经停止,换成了熟悉的提示。 【患者进入有效救治流程。】 他点头:“撑得住。” 秦海沉默两秒:“行。但从今晚开始,他的夜班不能只配一个上级。” 孙志强一怔。 秦海拿出手机,在急诊医生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抢救前台加派二线,所有人手机开声音。】 几秒后,群里跳出赵护士的回覆。 【收到。顺便提醒各科,林野还在。】 第11章 腹痛不是忍忍就过去 高磊被推进手术室后,抢救室里安静了不到五分钟。 那顶黄色头盔还放在椅子上,头盔边缘磨掉了一块漆,里面塞著一张没送完的外卖小票。 赵护士拿起来看了一眼。 “还有四单。” 林野正在补病程记录,笔尖顿住。 小票上印著时间,最近一单已经超时二十八分钟。下面还有客户备註:麻烦快一点,孩子等著吃。 高磊刚才疼到冒冷汗,还惦记著迟到扣钱。 秦海站在护士站前,脸色不太好:“平台的人呢?” “门口打电话。”赵护士说,“说联繫不上负责人。” 秦海冷笑:“联繫不上钱,联繫得上人。” 站长隔著玻璃门看了一眼手术室方向,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我让他硬送的,他自己说还能跑。群里別乱说,先把后面的单转出去。” 赵护士听见这句,脸一下冷下来。 “他人还在台上,他们先转单。” 林野没有抬头,病歷上的字却写得更重。高磊什么时候摔的,谁陪同来的,站长说过“不重”“还有十几单压著”,他一条条补进去。 这些字救不了高磊的脾臟。 但也许能在之后的赔偿、工伤、责任认定里,替他说一句他自己疼到说不出来的话。 林野刚写完“床旁超声提示腹腔积液”,高磊母亲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他接起来。 那头女人声音全是哭腔:“医生,我买到票了,最早也要明天早上到。我儿子真要开刀吗?他从小怕疼,他一个人在那边……” 林野看了眼手术室方向:“阿姨,已经进手术室了。怀疑脾破裂出血,不手术更危险。” “他是不是没钱?他肯定跟你们说没钱。”女人哭得喘不过气,“我给他转,我马上找亲戚借。” 林野握著手机,喉咙有点堵。 “医院已经开绿色通道,先救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女人哽咽著说:“谢谢你,医生。你告诉他,別怕钱,妈在呢。” 林野掛断电话,久久没把手机放下。 孙志强从办公室出来,递给他一张单子:“总值班同意绿色通道,费用暂掛。” “谢谢孙老师。” 孙志强看了他一眼:“不用谢我,谢秦主任。” 秦海没接话,只问:“病歷留全了吗?” “外伤时间、血压变化、超声结果、会诊意见都写了。” “站长说的话呢?” 林野一怔。 秦海看著他:“病人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谁送来的,谁说不重,谁阻拦检查,谁要求赶紧回去送单,都要写。” 林野点头。 他以前以为病歷只是医学记录。 这几天才发现,急诊病歷有时候也是一个病人在混乱现场里留下的唯一证词。 凌晨一点,高磊手术结束。 孟庆伟从手术室出来,摘下口罩:“脾破裂,腹腔里出了不少血。手术还算及时,命保住了。” 站长在旁边鬆了口气,第一句话却是:“那他多久能出院?” 孟庆伟看了他一眼:“你问出院,是关心人,还是关心排班?” 站长尷尬地笑了一下。 这时候,高磊母亲又打来电话。 林野接起,那头是车站的广播声,女人一边跑一边喘:“医生,我到火车站了。我儿子出来没有?他是不是疼得厉害?他从小打针都哭,医生,你帮我跟他说一声,妈在路上。” 林野看著手术室门口亮著的灯,声音放慢:“阿姨,手术已经做完,命暂时保住了。后面还要观察,您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直接来急诊护士站。” 女人在电话那头哭著说好。 掛断后,林野把“已电话告知母亲手术情况”也写进记录。 高磊母亲还没到,站长被秦海按著写了一份情况说明。写到“骑行中撞击腹部后仍继续派单”时,他握笔的手明显慢了下来。 “这个能不能別写派单?” 秦海声音不高:“你可以不写。” 站长眼睛一亮。 秦海接著说:“我让保卫科调监控,交给家属。” 站长脸色白了,低头继续写。 赵护士在旁边小声对林野说:“学著点,秦主任骂人都不费嗓子。” 林野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这时,护士站电话响了。 赵护士接起:“急诊。” 她听了几秒,脸色变了。 “孩子多大?喘不上气?嘴唇发紫没有?” 林野抬头。 赵护士捂住话筒,看向秦海:“120转运,一个五岁孩子,发热咽痛,家长说像感冒,但现在喘鸣明显。” 秦海放下保温杯:“儿科通知了吗?” “在路上。” 林野视野里没有提示。 但他已经站了起来。 赵护士掛断电话,开始准备抢救床:“小孩的气道,耽误不得。” 十分钟后,急救车鸣笛声从急诊门外压过来。 车门一开,一个女人抱著孩子衝下来。 孩子脸烧得通红,嘴巴张著,吸气时喉咙里发出尖细的哨音。 女人哭喊:“医生,他说嗓子疼,怎么突然喘不上气了!” 林野刚接过孩子,眼前淡蓝色字跡猛地亮起。 【急诊预警启动。】 【患者:童童,男,5岁。】 【表象:发热、咽痛。】 【高危风险:急性会厌炎,窒息风险。】 【误诊概率:79%。】 【气道关闭倒计时:19分40秒。】 林野抱著孩子的手一下收紧。 “抢救室,叫儿科和耳鼻喉。” 第12章 家属来了,先骂医生 童童被放上抢救床时,已经不能平躺。 他坐在那里,身体往前倾,小手抓著母亲袖口,嘴唇边泛著淡淡的紫。每吸一口气,喉咙里都像有一根细线被拉紧。 “別让他躺下。”林野扶住孩子肩膀,“保持坐位。” 孩子母亲哭得快站不稳:“他就是发烧,社区医院说扁桃体发炎,吃点药就行。怎么会这样?” 她手里还攥著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退烧药、消炎药和半瓶没喝完的糖浆。药盒被汗浸得发软,缴费小票揉成一团。 “下午还说能吃东西。”她一边哭一边翻袋子,“医生你看,我们没拖,真的没拖。” 孙志强看了一眼孩子呼吸状態,脸色已经变了:“喉鸣明显。” 秦海从办公室出来:“儿科呢?” “刚通知。”赵护士说,“耳鼻喉也打了。” 孩子母亲一听耳鼻喉,突然急了:“你们別乱治!他嗓子疼,叫这么多医生干什么?是不是想多收费?” 赵护士抬头:“你孩子喘成这样了,先別想著收费。” 女人被这句刺到,声音更尖:“我怎么不想?刚才社区就开了一堆药!你们医院不都这样吗?” 抢救室门口,一个中年男人冲了进来。 “谁给我儿子乱上抢救的?” 孩子父亲满头汗,应该是从家里赶来的,进门第一眼没看孩子,先看见床边的监护仪和抢救车。 “医生呢?谁负责?” 他手里还拿著电动车钥匙,指节蹭破了一块皮,显然是一路衝过来的。人急到这个份上,第一反应却还是找“谁负责”,像只要抓住一个能吵的人,孩子就不会继续往下掉。 林野站起来:“我是急诊林野。孩子现在有急性上气道梗阻风险,怀疑急性会厌炎,需要儿科和耳鼻喉马上评估。” “会什么炎?”男人听不懂,火气更大,“他下午还好好的!你们一来就说要抢救,是不是嚇唬人?” 童童忽然咳了一声。 那声咳很轻,却像堵在喉咙深处,出不来。 林野脸色一变:“不要让孩子哭,別刺激他。” 父亲还要说话,秦海直接挡在他面前:“你现在闭嘴。” 男人愣住:“你怎么说话的?” “你儿子气道快堵了。”秦海指著床上的孩子,“你再吼两句,把他嚇哭,哭到彻底喘不上气,你跪下求医生也没用。” 男人脸色一下白了。 童童母亲捂住嘴,强行把哭声压回去。 林野弯腰,声音放得很轻:“小朋友,看叔叔这里,不哭。慢慢吸气。” 孩子眼睛里全是泪,喉咙里哨音越来越明显。 视野里的倒计时还剩16分。 儿科主任梁秀兰赶到时,头髮还没扎好。她一进门,先看孩子坐姿和呼吸,再看林野。 “你们急诊谁判断的会厌炎?” “我。”林野说。 梁秀兰眉头一皱:“又是你?” 这个“又”字一出来,抢救室里几个护士都看了过来。 林野没解释:“发热咽痛,流涎,吸气性喉鸣,不能平臥。” 梁秀兰的表情立刻严肃。 她没有让孩子张大嘴检查,只轻轻看了一眼口咽情况,马上说:“不要压舌,不要刺激。耳鼻喉到哪了?” “电梯里。”赵护士答。 梁秀兰转头对家属说:“孩子可能是急性会厌炎,最怕突然窒息。我们要准备气道处理,签字。” 孩子父亲的火气彻底没了:“会不会有危险?” 梁秀兰看著他:“现在每一分钟都有危险。” 林野把签字板递过去,儘量按赵护士教过的顺序说:“现在最危险的是气道堵住。我们要做的是让儿科、耳鼻喉和麻醉同时准备,必要时建立气道。不做,孩子可能突然喘不上来。” 男人看著纸上的“窒息风险”几个字,嘴唇抖了抖。 签字板递过去,男人手抖得厉害。 “我签,我签。医生,刚才我不是故意……” 没人接他的道歉。 童童母亲忽然抓住梁秀兰袖口:“医生,要是签了,是不是就要切开喉咙?他以后还能说话吗?” 梁秀兰没有甩开她,只把她的手按下去:“现在先不谈以后。第一目標是让他能喘气。能用管子解决就用管子,不行才准备气管切开。” 江树民在旁边戴手套,声音很硬:“签字不是让你们选套餐,是让你们知道风险。医生会选对孩子伤害最小、但能救命的办法。” 男人笔尖落下去,名字写得歪歪扭扭。 耳鼻喉主任江树民赶到时,童童的吸气声已经更尖。 他看了一眼就骂:“怎么拖到现在?” 孩子母亲哭著说:“我们以为是感冒……” 江树民没再骂,转头喊:“喉镜准备,气管切开包备著。麻醉科通知了吗?” “通知了。”赵护士说。 童童小手突然鬆开母亲袖子,身体往后一软。 监护仪氧饱开始往下掉。 林野心口一沉。 【气道关闭倒计时:03分12秒。】 梁秀兰声音一下拔高:“別等了!” 江树民伸手接过喉镜。 “灯!” 第13章 医务科的第一张警告单 抢救室的灯被推到最亮。 童童的母亲被护士扶到门外,孩子父亲站在玻璃窗后,嘴巴张著,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江树民弯腰操作。 林野站在床侧,按住童童乱动的小手,掌心能感觉到孩子细细的骨头。童童已经没有力气哭,喉咙里只剩断断续续的吸气声。 “別压太深。”梁秀兰盯著监护,“氧饱还在掉。” 赵护士递器械:“喉镜。” 江树民接过去,动作又快又稳。 几秒后,他低声骂了一句:“会厌肿得像球。” 林野心里一紧。 系统没有再给新的提示。 倒计时还剩02分10秒。 江树民伸手:“管。” 赵护士递管。 第一次没有进去。 童童的氧饱跌到八十二。 孩子父亲在门外腿一软,被另一个护士扶住。 梁秀兰声音压得很低:“江主任。” “知道。” 江树民额头冒汗,重新调整角度。 第二次,导管顺著狭窄的缝隙进去。 赵护士立刻接上呼吸囊。 一下。 两下。 监护仪上的氧饱慢慢往回爬。 八十五,八十九,九十三。 抢救室里憋住的那口气终於鬆了。 江树民直起腰,后背的衣服已经湿了一块:“固定。” 梁秀兰看向门外:“家属进来一个。” 赵护士把抢救记录单摊开,声音还有点哑:“插管时间记上,第一次尝试失败,第二次成功,氧饱最低八十二。” 林野立刻补时间。 刚才那几分钟,他几乎只听得见监护仪的报警声。现在笔落到纸上,才发现自己掌心被童童的小手抓出了几道红痕。 童童父亲被放进来时,脚步都是虚的。 他看著床上的孩子,嘴唇抖了半天,突然冲林野弯下腰。 “医生,对不起,我刚才不该骂你们。” 林野没躲,也没上前扶。 这种道歉他这几天听了好几次。 每一次都来得很迟。 秦海站在旁边,替他接了:“道歉以后再说。孩子还要进重症监护室,后面有感染控制和气道观察。” 男人连连点头。 童童转入重症监护室后,急诊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印表机声音。 林野坐在桌前补记录,手腕有点酸。 童童母亲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怀里还抱著孩子的小外套。外套胸前印著一只卡通车,拉链没拉上,里面掉出一颗退烧药。 她盯著那颗药看了很久,忽然捂住脸哭起来。 没有人过去劝太多。 急诊里有些哭声,只能让它先哭完。 孙志强把一张纸放到他面前。 林野抬头。 纸上红章很醒目。 【医务科风险提示单】 下面写著:近期急诊科规培医师林野多次参与高危病例识別及跨科会诊,虽未造成不良后果,但存在权限边界不清、沟通流程不规范风险。请急诊科加强带教管理,规培医师不得独立指挥抢救及跨科调度。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赵护士第一眼就炸了:“这叫什么?人救回来,先给警告单?” 孙志强低声说:“赵姐。” 赵护士把手套往垃圾桶里一丟:“我说错了?童童刚才再晚三分钟,人没了。谁叫的儿科耳鼻喉?谁先说不能让孩子躺下?” 秦海拿起那张风险提示单,看了很久。 他没骂,也没拍桌子。 只是把纸折起来,夹进自己的本子。 “我去医务科。” 林野站起来:“主任,我自己去解释。” “你解释什么?”秦海看他,“解释你为什么救人?” 林野沉默。 秦海声音不重:“你该写的写,该留的留。剩下的,是科主任的事。” 说完,他拿著本子出去了。 办公室里气氛有点闷。 孙志强把椅子拉开,在林野对面坐下。 “別觉得委屈。”他说,“医务科不是不知道你救了人。他们怕的是你救人的方式变成別人学不会、管不住的东西。” 林野看著电脑屏幕上的病歷。 “那要怎么管?” 孙志强没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留下证据,拉上上级,別一个人冲在前面。急诊里一个人扛不了多久。” 林野把童童的病程记录补完,最后写下:急诊初步判断急性会厌炎可能,通知儿科、耳鼻喉、麻醉科到场,完成气道处理。 他又把“未行压舌刺激检查”“患儿不能平臥”“吸气性喉鸣进行性加重”补在前面。 这些细节不好看,也不热血。 但如果有人问为什么一个发热咽痛的孩子要同时叫三个科室,答案就在这里。 他保存病歷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 【听说你把儿科和耳鼻喉也折腾醒了?】 没等林野回,唐振东也发来一条。 【急诊今晚还有谁睡了?】 几秒后,一个陌生號码发来简讯。 【耳鼻喉江树民。下次这种孩子,先打我,別等气道堵完。】 赵护士探头看见,忍不住嘀咕:“完了,又多一个主任。” 林野看著那串號码,手指悬在屏幕上。 急诊大厅外,天已经亮了。 但他的夜班名单,好像越来越长了。 第14章 儿科主任,您今晚可能睡不了 秦海从医务科回来时,脸色比去的时候还平。 越平,越说明有人要倒霉。 赵护士最懂这个脸色,给他倒水时没敢多问。 秦海把风险提示单拍在办公室桌上:“以后林野夜班,抢救室带教必须在场。儿科、耳鼻喉、心內科、神经外科、普外科这些高频科室,急诊会重新梳理夜间会诊流程。” 孙志强试探著问:“医务科那边?” “他们要流程,我给流程。”秦海说,“但人救回来这件事,也得写进流程。” 林野坐在电脑前,听见这句话,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秦海看向他:“还有你。” “主任。” “別拿主任们的私人號码当护身符。你不是谁的亲传弟子,打电话前先把证据攒够。” “明白。” 秦海点头:“今晚你休息。” 这句话刚落,护士站电话响了。 赵护士接起,听了几秒,眉头皱起来。 “急诊儿科?孩子高热抽搐?现在在路上?” 秦海闭了闭眼。 赵护士放下电话,看向他:“120送来,三岁半,发热两天,刚在家抽了一次,现在意识不太清。” 孙志强立刻说:“小儿高热惊厥?” “可能。”赵护士说,“但家属说孩子脖子有点硬。” 林野已经站了起来。 秦海看他:“你不是休息?” 林野低声:“我先看看。” 急救车很快到了。 这次送来的是个小女孩,脸烧得通红,眼睛半睁,父亲抱著她,母亲跟在后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医生,她烧到四十度,刚才突然抽了,社区医院说来大医院看看。” 孩子父亲的衬衫扣子扣错了两颗,怀里的小毯子已经被汗浸湿。母亲一路跟著跑,手里还拿著体温计,屏幕上停著“40.2”。 “她以前也发烧抽过一次。”母亲哭著说,“那次医生说高热惊厥,退烧就好了。我们以为这次也一样。” 儿科主任梁秀兰也到了。 她看见林野站在抢救床旁,脸上表情有点复杂:“你怎么又在?” 林野没回玩笑,视野里的淡蓝字跡已经亮起。 【急诊预警启动。】 【患者:悦悦,女,3岁。】 【表象:高热惊厥。】 【高危风险:化脓性脑膜炎。】 【误诊概率:72%。】 【关键异常:颈抵抗,精神反应差,皮疹被忽略。】 【恶化窗口:2小时17分。】 林野俯身看孩子皮肤。 小女孩小腿上有几粒暗红色皮疹,藏在袜口上方,不仔细看很容易漏掉。 “梁主任,孩子有颈抵抗,精神反应差,小腿有皮疹。不能只按单纯高热惊厥。” 梁秀兰脸色一下严肃。 她上手查体,动作很轻,但每一下都很准。 “腰穿准备,先抽血培养,抗感染別拖。”她转头看家属,“孩子情况比普通发热惊厥重,需要住院,可能要进儿童重症监护室。” 孩子父亲一听腰穿,立刻慌了:“抽脊髓?会不会瘫?” 母亲也哭:“不能换別的检查吗?” 梁秀兰耐著性子解释:“不是抽脊髓,是取脑脊液判断感染。现在怀疑脑膜炎,拖下去可能抽搐、休克,甚至危及生命。” 父亲还是犹豫。 林野把孩子袜子往下拉了一点,让他看那几粒皮疹。 “您看这里。她不是普通发热,身体已经给出信號了。” 男人盯著那几粒红点,嘴唇发抖:“早上就有,我以为是蚊子咬的。” 母亲一下捂住嘴:“我还给她抹了花露水。” 梁秀兰没有责怪,只把签字板往前推:“现在不是追谁错的时候。孩子精神反应差,颈部抵抗,皮疹也在,这些加起来就不能当普通惊厥。” 她把“脑膜炎可能”“抽血培养”“腰穿”的字一个个圈出来。 “你们听不懂名词没关係,记住一句:我们是在找感染源,越早越好。” 梁秀兰接过话:“现在签字。” 这一次,家属没有再骂。 他们只是怕。 怕到笔都握不住。 悦悦被转入儿科进一步处理后,梁秀兰站在抢救室门口,揉了揉太阳穴。 “林野。” “梁主任。” “你值班表发我一份。” 林野愣了下。 梁秀兰面无表情:“我不想每次都从床上被电话嚇醒。提前知道哪天你在,我睡前把手机充满。” 赵护士在后面没憋住笑。 秦海黑著脸:“梁主任,你们儿科也来凑热闹?” 梁秀兰看他一眼:“秦主任,你们急诊出了这么个规培生,热闹是你们先开的。”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还有,童童那份病歷写得不错。不是每个年轻医生都知道急性会厌炎不能乱压舌。” 林野点头:“谢谢梁主任。” 梁秀兰摆手:“別谢。今晚我確实睡不了。” 秦海看著她离开,转头盯住林野。 “你休息计划又没了。” 林野看向急诊大厅。 刚送走孩子,分诊台前又排起了人。 护士站的电话响了一声,秦海桌上那张风险告知单还没收起来。 急诊这一夜,还没完。 第15章 一根喉镜,抢回一口气 童童的父亲第二天下午来了急诊。 他没有带锦旗,只拎著一袋水果,站在护士站前有点侷促。 赵护士抬头:“孩子怎么样?” “重症监护室说暂时稳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男人把水果往前推,“昨天真对不起。我一进来就骂人,我……我不知道那么危险。” 赵护士没收,指了指旁边:“放那儿吧,医院有规定,贵重的別拿。” “不贵,不贵。”男人赶紧说,“就是一点苹果。” 林野刚从抢救室出来,男人看见他,立刻走过去。 “林医生。” 林野停下:“孩子还好吗?” 男人点头,眼睛有点红:“能喘了。江主任说,再晚一点可能真堵住。” 他说到这里,忽然弯腰。 林野伸手扶住:“不用这样。” “要的。”男人声音发哑,“我昨天说医院乱收费,说你们嚇唬人。我老婆哭了一晚上,说要不是你们没跟我们计较,孩子可能……”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来。 急诊大厅里人来人往,没人围观。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疼和急,没有多少时间看別人的道歉。 林野只说:“以后孩子发热咽痛,如果喘、流口水、不能躺,马上来医院。” 男人连连点头。 他走后,赵护士把那袋苹果拆开,扔了一个给林野。 “拿著。家属给的歉意,吃了不犯规。” 林野接住苹果,没来得及咬,办公室里传来马昊的声音。 “林野,你真成急诊传说了啊?” 马昊今天轮到急诊跟班,胸牌掛得歪歪扭扭,手里还拿著本小册子。 他走到护士站,压低声音:“我刚在规培群看见,他们说你有主任雷达。” 赵护士笑:“不是主任雷达,是病人雷达。” 马昊看向林野,半开玩笑半认真:“教教我唄。怎么做到的?” 林野咬了一口苹果,酸得皱眉。 “先別把病人说的话当废话。” 马昊愣了下:“就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还有,先看人,再看分诊標籤。” 马昊还想追问,分诊台那边忽然吵起来。 年轻女人被扶进来,捂著下腹,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陪她来的中年妇女满脸不耐烦,嘴里一直说:“她就是跟男朋友闹彆扭,装肚子疼。医生,你们隨便开点药。” 女人低著头,声音很轻:“我真的疼。” “你疼什么疼?”中年妇女瞪她,“这会儿折腾人,你要不要脸?” 赵护士皱眉:“谁是家属?” “我是她姑。”中年妇女说,“她爸妈不在这儿,我管她。” 林野走近时,年轻女人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叫什么?” “许晴。” “多大?” “二十二。” 林野看了一眼周围。 分诊台前还有两个发热病人,许晴那个姑姑又站得太近。他压低声音对赵护士说:“拉一下帘子,旁边人先散开。” 赵护士立刻明白,抬手把中年妇女挡开半步:“问病史,閒人別贴这么近。” 中年妇女脸色不好看:“我是她姑,我怎么是閒人?” “那也先让病人说话。”赵护士说。 许晴抬头看了林野一眼,像是终於抓到一点能喘气的缝。 林野没有催她,只把病歷夹往旁边挡了挡,隔开分诊台外那些好奇的视线。 “末次月经什么时候?” 她脸色一僵,没有回答。 中年妇女立刻尖声:“问这个干什么?她没结婚!” 林野看向赵护士:“先测血压,开尿hcg,腹部和妇科超声。” 中年妇女一听就炸:“妇科?你什么意思?她一个黄花大闺女,你们想毁她名声?” 许晴头垂得更低,手死死按著下腹。 视野里的淡蓝字跡跳出来。 【急诊预警启动。】 【患者:许晴,女,22岁。】 【表象:腹痛、情绪纠纷。】 【高危风险:宫外孕破裂,失血性休克。】 【误诊概率:84%。】 【关键异常:停经史隱瞒,下腹剧痛,面色苍白,血压下降。】 【休克倒计时:28分18秒。】 林野看著许晴:“你现在可能有內出血风险。隱私我们保护,但检查必须做。” 许晴抬头,眼泪一下涌出来。 “我不敢说。” “你只需要跟医生说。”林野把声音压低,“现在不是判断你对错,是判断你会不会休克。” 中年妇女脸色变了:“你真怀孕了?你个不要脸的东西!” 赵护士一步挡在许晴前面:“这里是医院,不是你家客厅。骂人出去骂。” 许晴身体晃了一下。 血压计刚好响起。 “八十四,五十二。”护士声音一紧。 林野立刻说:“抢救室,妇產科急会诊,开绿色通道。” 中年妇女还要拦:“等等,她爸妈还不知道!” 许晴忽然捂住肚子,整个人往前倒。 她倒下前,手还下意识去抓自己的衣摆,像怕別人看见什么。赵护士眼疾手快,把毯子盖到她身上。 “担架!”赵护士喊,“女患者腹痛休克,旁边人让开!” 马昊站在旁边,脸上的玩笑彻底没了。 林野扶住许晴,声音沉下去。 “现在先保命。” 第16章 全院主任群炸了 许晴被推进抢救室时,妇產科主任沈若梅的电话还没接通。 赵护士把中年妇女挡在门外:“里面抢救,家属等通知。” “我是她姑!”中年妇女还在喊,“她爸妈没来,我得看著她!” “你刚才骂到她差点站不住。”赵护士冷脸,“现在你先在外面站著。” 马昊跟在林野身后,脸色发白。 他刚才还在问林野怎么做到的,现在看见许晴的血压一路往下掉,才知道“看出来”三个字后面压著什么。 林野把病情快速报给妇產值班医生:“22岁,下腹痛,停经史未明,尿hcg马上出,血压八十四五十二,怀疑宫外孕破裂。” 电话那头的值班医生声音一下紧了:“沈主任已经在路上,先备血,超声准备。” 尿hcg很快出结果。 阳性。 抢救室里安静了一瞬。 马昊下意识看向门口。 门外那位姑姑还在打电话,压著声音骂:“你女儿在医院丟人了,你们赶紧来!” 林野听见“丟人”两个字,手里的输液贴差点捏皱。 许晴躺在床上,血压还在低位,嘴唇白得没有顏色。她现在最需要的是备血、手术、签字,可门外的人还在替她计算脸面。 赵护士把抢救室门往里推了一点,隔开那道声音。 许晴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眼泪从眼角滑进头髮里。 林野弯腰:“別听外面。现在先救命。” 许晴嘴唇动了动:“我会不会死?” “我们在抢时间。” “我爸会打死我。” 林野手指一顿。 急诊里很多病人的恐惧,不只来自病。 赵护士给她盖好被子,声音难得放软:“小姑娘,活下来才有机会挨骂。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许晴眼泪掉得更凶,却点了点头。 沈若梅赶到时,披著一件深色外套,头髮扎得很紧。她进门第一眼看许晴状態,第二眼看监护,第三眼才看林野。 “林野?” 林野有点意外:“沈主任认识我?” 沈若梅把手套戴上:“现在全院主任群里,谁不认识你?” 抢救室里几个护士都抬了头。 秦海刚到门口,听见这句,眉头一跳:“什么主任群?” 沈若梅没理他,查体后立刻说:“腹腔出血可能大,超声別磨,准备手术。家属签字。” 赵护士低声问:“她姑能签吗?” “父母在路上?” “刚通知。” 沈若梅看了眼许晴的血压:“紧急抢救,先走急救流程,电话录音。病人清醒,她本人能签先让本人签。” 许晴手抖得握不住笔。 林野把签字板垫稳。 “看这里。”他指著签名处,“你本人清醒,有权先签。我们会继续联繫父母,电话录音也会留。” 许晴眼睛红著,点了一下头。 她签到一半,门外传来更大的吵声。 赵护士把录音手机放在护士站,清楚报了一遍时间、患者意识状態和紧急抢救原因。 马昊站在旁边,看著那部正在录音的手机,又看著许晴手里的签字笔。 每一个快动作后面,都要有人把时间、话、签字和证据按住。 “人呢?许晴人呢?” 许晴父母到了。 母亲哭,父亲骂,一进门就要往抢救室里冲。 秦海把人拦住:“病人在准备急诊手术。” 许父脸色铁青:“她才二十二!谁让你们给她做妇科手术的?谁负责?” 沈若梅从抢救室出来,口罩掛在下巴上,眼神冷得很。 “我负责。她宫外孕破裂,肚子里在出血。你现在要骂,等她活著出来再骂。” 许父被这句顶得说不出话。 许母哭著问:“能保住吗?” 沈若梅说:“送来不算太晚。” 她转头看林野:“谁先问的停经史?” “我。” “谁坚持查尿hcg?” “我。” 沈若梅点点头:“写进病歷。” 她又扫了一眼门外的家属:“还有,写清楚病人本人签字,急诊抢救流程启动。后面谁再拿名声压病情,让他来妇產科找我。” 秦海揉了揉眉心。 他现在听到“写进病歷”四个字,就知道医务科又要有活干。 许晴被推往手术室。 沈若梅走前,拿出手机,在一个群里发了条语音。 她没有避著急诊的人。 “各位,妇產科也被急诊林野点名了。宫外孕破裂,正在上台。以后他夜班,我建议大家手机別调静音。” 下一秒,秦海自己的手机开始连震。 他点开一看,脸色黑了。 周明远:【心臟大血管外科已阅。】 唐振东:【心內科已阅。】 罗建平:【神经外科已阅。】 江树民:【耳鼻喉已阅。】 梁秀兰:【儿科已阅。】 孟庆伟:【普外科已阅。】 沈若梅:【妇產正在手术。】 最后有人问了一句。 【秦海,你们急诊这个林野,到底什么时候休息?】 秦海盯著屏幕,半天没说话。 赵护士小声问:“主任,群炸了?” 秦海把手机扣下。 “从现在开始,谁再把林野排班表往外传,扣绩效。” 第17章 他是不是有点邪门 规培群比主任群炸得更早。 马昊把妇產科抢救的事只说了一半,群里已经刷了几十条。 【又是林野?】 【他是不是提前背病例题库了?】 【急诊哪有这么多大病让他碰上。】 【你们別酸,人家是真救了。】 【救了也不能每次都这么巧吧?】 林野没看群。 他坐在急诊办公室,手边放著半杯凉水,正在补许晴的病程记录。 马昊站在旁边,几次想说话,最后还是憋不住。 “林野。” “嗯。” “你刚才为什么敢直接问末次月经?” “腹痛女性都要问。” “可她姑那样骂,你不怕被投诉?” 林野停下笔:“怕。” 马昊愣住。 林野继续写:“怕也要问。” 马昊没声了。 这时,另一个规培生蒋鹏从门口进来,手里拿著夜班表。 “秦主任说今晚我们几个都跟抢救室学习。” 他说“学习”两个字时,语气有点怪。 林野抬头:“好。” 蒋鹏把表往桌上一放:“不过林野,你现在名气大,我们跟著你,是不是只负责鼓掌?”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紧。 马昊刚想打圆场,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几天林野的名字传得太快。同批规培生嘴上说佩服,回到办公室却总有人把话咽一半。大家同样熬夜,同样写病歷,同样被老师骂,凭什么只有一个人突然被全院主任记住? 孙志强刚好进门,听见这句,脸色沉下来:“蒋鹏,你来急诊是学习,不是阴阳怪气。” 蒋鹏笑了一下:“孙老师,我没別的意思。就是好奇,同样规培,怎么所有大病都让他碰上。” 赵护士从护士站探头:“你要想碰,门口病人多,隨便接。” 蒋鹏脸色一僵。 林野没有爭。 他把许晴的病歷保存,站起来:“下一位我跟你一起看。” 蒋鹏一愣:“什么?” “你接诊,我旁边看。” 孙志强看了林野一眼,没阻止。 分诊台前来了一个年轻女孩。 她穿著宽大的卫衣,帽檐压得很低,一只手按著腹部,一只手攥著手机。陪她来的男朋友站得很远,脸上带著不耐烦。 “她说肚子疼,刚才在路上又说不想看了。”男朋友说,“你们快点吧。” 蒋鹏拿起病歷夹,问:“疼多久?” 女孩低声:“一天。” “吃坏东西?” “不知道。” “月经呢?” 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正常。” 蒋鹏余光看向林野。 林野没有出声。 他在观察女孩的手。 女孩的左手一直按著右下腹,坐下时身体往右侧蜷,额头上有细汗。她男朋友说话时,她会明显缩一下肩。 系统没有提示。 这不是高危倒计时病例。 但不代表没事。 蒋鹏问完几句,准备按胃肠炎开检查。 林野这才开口:“右下腹压痛查了吗?” 蒋鹏脸一热:“正要查。” 查体一做,女孩疼得吸气。 孙志强过来看了一眼:“阑尾炎可能,外科会诊。” 蒋鹏低头补查体,耳根还红著。 他平时在病房写过无数个“腹软、无压痛、无反跳痛”,真到急诊分诊台前,才发现一只手按在哪里、病人坐下时偏向哪边,都比病歷模板更早说话。 不是什么惊天大病。 但是真病。 女孩男朋友一听要外科会诊,立刻说:“阑尾炎也不一定要手术吧?她明天还要上班。” 女孩忽然小声说:“我想看。” 男朋友皱眉:“你別矫情。” 赵护士抬头:“这里是急诊,不是你们公司。她疼,她说了算。” 女孩把手机攥得更紧,屏幕上亮著领导发来的消息。 【明天早会別迟到。】 蒋鹏看见那行字,原本有点不耐烦的表情慢慢收住。 他刚才差点也把这个女孩归到“闹情绪”“胃肠炎”那一类里。 蒋鹏站在旁边,脸上有点掛不住。 他原本想看林野怎么“神”,结果林野只是让他补了一个查体。 外科会诊后,女孩被安排进一步检查。 回办公室的路上,蒋鹏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低声说:“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说?” 林野看著走廊尽头的抢救灯。 “你在接诊。” “你不怕我漏?” “所以我在旁边看。” 蒋鹏嘴唇动了动,没再嘲讽。 夜里十一点,急诊大厅稍微空了点。 孙志强刚想让几个规培生轮流去吃饭,自动门又开了。 两个保安扶著一个穿校服的男孩进来。 男孩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手里还攥著一张皱巴巴的请假条。 保安急道:“学校送来的,说他装病不想上晚自习,结果走到门口就倒了!” 林野转头。 淡蓝色字跡在视野里亮起。 【急诊预警启动。】 【患者:吴昊,男,16岁。】 【表象:装病、逃课。】 【高危风险:暴发性心肌炎。】 【误诊概率:86%。】 【恶化倒计时:36分09秒。】 蒋鹏站在林野旁边,脸色一下变了。 林野把病歷夹递给他。 “你接。” 第18章 她不是装病,是宫外孕破裂 许晴的手术结果,是沈若梅亲自打电话告诉急诊的。 “左侧输卵管妊娠破裂,腹腔积血一千多毫升。送得再晚一点,家属就不用爭脸面了,直接准备后事。” 沈若梅说话一向不绕。 秦海开著免提,办公室里几个人都听见了。 许晴父亲站在门口,脸色惨白。 他刚才还想找急诊理论,说女儿没结婚被问妇科问题丟人。现在听见“一千多毫升积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医生。”他声音哑得厉害,“她能不能……能不能以后还生孩子?” 沈若梅在电话那头冷声:“先活著,再谈以后。家属配合后续治疗,別再在病房骂她。” 电话掛断。 许父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许母已经哭得扶不住墙:“我就说她脸色不对,我就说別骂她……” 那个姑姑躲在走廊角落,再也没敢上前。 林野没有看他们太久。 抢救室里,吴昊的情况正在变坏。 校服男孩躺在床上,呼吸急促,脸上还带著少年人的稚气。保安和班主任站在门口,一个劲解释:“他下午说胸闷,老师以为他找藉口。以前他也老请假。” 蒋鹏在床边问诊,声音比平时紧。 “发热几天?” 吴昊睁不开眼,含糊说:“三天。” “胸闷什么时候开始?” “下午。” “有没有心慌?” “有。” 林野站在旁边,看著监护仪。 心率很快,血压往下,精神反应差。 蒋鹏拿起听诊器,手心出汗。 他刚才接了一个普通阑尾炎,现在突然被推到暴发性心肌炎面前。林野没有替他说话,也没有抢过病人,只在旁边提醒:“心电图,心肌酶,肌钙蛋白,床旁超声。通知心內科和儿童重症监护室。” 蒋鹏点头,马上照做。 班主任一听儿童重症监护室,脸都白了:“这么严重?他不是装的?” 赵护士冷冷道:“你们学校装病能装出嘴唇发紫?” 班主任嘴唇动了动,没敢反驳。 他手里还攥著那张请假条,上面班主任意见栏写著“疑似逃避晚自习,建议家长加强管理”。字跡很端正,此刻却刺眼得很。 蒋鹏看了一眼那张纸,没说话,只把吴昊的体温、心率和血压补进记录。 心电图很快出来,异常明显。 唐振东接到电话时,第一句话就是:“又是急诊?又是林野?” 蒋鹏拿著手机,愣了一下。 林野从旁边说:“唐主任,这次是蒋鹏接诊。16岁,发热后三天胸闷心悸,血压下降,怀疑暴发性心肌炎。” 电话那头安静一秒。 唐振东语气变了:“把图发来,儿童重症监护室和心內科都叫。” 蒋鹏把图发过去,手还有点抖。 林野低声说:“说重点。” 蒋鹏吸了口气,对电话报完整生命体徵。 唐振东赶到时,吴昊已经上了抢救监护。儿童重症监护室主任也被电话叫来,几个人围在床边,眼睛都压在监护仪和心电图上。 “暴发性心肌炎不能拖。”唐振东看著班主任,“家属呢?” “在路上。”班主任声音发抖,“他爸妈在外地打工,联繫了姑姑。” “电话保持畅通。”唐振东说,“暴发性心肌炎进展快,后面每一步都要家属知情。学校这边也留人,別把孩子一送来就算完事。” 班主任连连点头,眼眶已经红了。 吴昊忽然睁开眼,声音很轻:“老师,我没装。” 班主任一下红了眼。 “老师知道,老师知道了。”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自己都没底气。 几个小时前,吴昊说胸闷找她请假,她还在办公室驳了那张请假条;现在孩子躺在抢救床上,嘴唇发紫,心电图贴片贴了一胸口。 她把请假条慢慢折起来,手指抖得厉害。 林野站在床尾,没有说话。 系统提示慢慢变淡。 【患者进入有效救治流程。】 蒋鹏看著被推往儿童重症监护室的吴昊,手里的病歷夹还攥得很紧。 他病歷第一页上,最初主诉写著“发热乏力,疑似装病”。那四个字还没来得及划掉,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 蒋鹏拿笔把“疑似装病”划掉,改成“发热三天,胸闷心悸半日,意识反应差”。 “林野。” “嗯。” “刚才如果是我一个人,我可能真会按发热乏力先分普通內科。” 林野看他。 蒋鹏苦笑:“你別安慰我,我知道。” 林野说:“所以急诊不能一个人看。” 这句话,是孙志强说过的。 现在他也说给了別人。 夜里两点,许晴的父亲又来了急诊。 他手里拿著一张缴费单,站在林野面前,嘴唇动了半天。 “林医生。” “嗯。” “她姑说她装病,是我们糊涂。” 他低下头,声音很低。 “她不是装病,是差点没命。” 林野看著那张被捏皱的缴费单。 “去病房陪她吧。” 许父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谢谢。” 这一次,他没有鞠躬,也没有哭。 只是把那两个字说得很重。 第19章 这一次,没人敢笑他了 早交班前,急诊办公室里没人开玩笑。 许晴宫外孕破裂,吴昊暴发性心肌炎,两个病例摆在一起,比任何训话都管用。 蒋鹏把吴昊的病程记录交给孙志强,手指还有点僵。 孙志强看完,抬头:“生命体徵写得清楚,电话时间也留了。不错。” 蒋鹏愣了一下:“谢谢孙老师。” 这要放在昨天,他大概会觉得一句“不错”没什么。 可吴昊的病程记录还压在他手下,纸页边角被捏得发皱。 那两个字后面,是病人从急诊到儿童重症监护室的每一分钟。 马昊靠在门边,也没再嬉皮笑脸。 他看向林野:“你昨晚故意让我和蒋鹏接病人?” 林野正在喝赵护士塞来的豆浆,闻言点头:“你们总要接。” “不怕我们漏?” “怕。” 马昊一噎:“你这人说话真不安慰人。” 赵护士在旁边笑:“急诊安慰你干什么?安慰完病人就不危险了?” 秦海走进办公室时,几个人立刻站直。 他把昨晚病例放到桌上:“今天早会,讲三件事。” 第一件,女性腹痛不许因为年龄、婚育、家属態度跳过妊娠相关检查。 第二件,学生所谓装病、逃课,只能作为背景,不能替代生命体徵和查体。 第三件,规培生可以提出高危判断,但必须让上级进入现场,形成团队判断。 他说到第三件时,看了林野一眼。 “听见没有?” 林野:“听见了。” “不只说你。”秦海扫过马昊和蒋鹏,“也说你们。別把林野当热闹看。他能发现风险,你们就跟著学怎么发现,不是学怎么传排班表。” 办公室里几个人低下头。 赵护士靠在护士站边,难得没插话。 交班结束后,她把林野叫到一边。 “会跟家属说话吗?” 林野一怔:“还行?” “你那叫还行?”赵护士翻了个白眼,“你跟家属说话像写病歷,证据有,温度少。遇到讲理的还行,遇到乱的,三句就炸。” 林野想了想童童父亲、许晴姑姑和高磊站长。 確实。 赵护士把几张旧告知单拿出来:“看著。家属最怕三件事,听不懂,担不起,怕医生骗他。你先说现在最危险的是什么,再说我们要做什么,最后说不做会怎样。別一上来就甩名词。” 林野认真听。 她隨手点了点一张旧单子:“比如心梗,你別上来就说st段抬高。先说心臟供血可能堵了,现在要开通血管,不做可能猝死。等家属听明白,再讲检查。” 又点另一张:“比如许晴那种,別当著七八个人问隱私。先拉帘子,先把骂人的挡出去。你以为自己只是在问病史,她可能觉得半条命和半张脸一起被人扯开。” “还有。”赵护士压低声音,“许晴那种女孩子,问隱私別当著一堆人问。能拉帘子拉帘子,能让閒人出去先让閒人出去。救命要快,脸面也不是完全不要。” 林野点头:“我记住。” 赵护士看他这副认真样,语气缓了点:“急诊不是只会看病。你以后真想留急诊,得学会在一堆火里挑先灭哪一堆。” 这句话,比医务科的风险提示单更像教学。 下午,吴昊的姑姑来急诊找人。 她眼睛红肿,手里拿著学校开的证明:“医生,孩子爸妈买不到票,托我先来。儿童重症监护室说他还危险,但已经上治疗了。昨天是谁坚持送抢救的?” 班主任也跟在后面,脸色憔悴。 蒋鹏站起来:“我接诊的,林野在旁边。” 女人握住蒋鹏的手,又看向林野:“谢谢你们。老师说孩子说胸闷的时候,他们以为他偷懒。以后我们不敢了。” 班主任低著头:“是我的问题。” 蒋鹏被握得有点不自在。 他看了一眼林野。 林野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蒋鹏低头看著被女人攥皱的袖口,又看了看林野空著的手。 林野没抢他的病人,也没抢他的功劳。 他只是站在旁边,防止病人被漏掉。 晚班开始前,规培群又有人发林野表情包。 这次没人笑得太大声。 蒋鹏在群里回了一句。 【別光传梗,急诊真的会死人。】 群里安静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马昊才回了一个字。 【嗯。】 没人再发表情包。 夜色再次压到急诊大厅外。 林野把听诊器掛好,刚走到护士站,秦海从办公室出来。 “今晚不安排你单独前台。” 林野点头。 秦海还没说下一句,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剎车声。 两个男人抬著一个老人衝进来。 老人脸色蜡黄,意识模糊,嘴里反覆念叨:“糖……糖……” 家属急得大喊:“医生,他又低血糖了!给他打糖就行!” 林野看向老人瘦得凹下去的脸。 淡蓝色字跡亮起。 【急诊预警启动。】 【患者:梁国安,男,71岁。】 【表象:反覆低血糖。】 【高危风险:胰岛素瘤可能。】 【误诊概率:82%。】 【关键异常:非糖尿病患者反覆低血糖,进食后短暂缓解。】 【风险提示:本次纠正后仍会復发。】 林野把葡萄糖推注单递给护士。 “先留一管低血糖时血样,再纠正低血糖。动作快。” 家属鬆了口气:“我就说打糖就行。” 林野看著他。 “不,只打糖不行。” 第20章 主任们的新规矩 梁国安的儿子听见“不行”两个字,脸当场沉下来。 “医生,我爸这毛病好多次了。每次来医院打一针糖就好,怎么到你这儿又不行?” 赵护士已经扎好静脉通道,按林野提醒先留了低血糖发作时的急查血样,跟著推了葡萄糖。老人脸色慢慢转缓,嘴里能含糊出声了。 “饿……饿得慌……” 儿子赶紧摸出包里的饼乾:“爸,吃点。” 林野伸手拦了下:“先別急著餵。” “你连吃东西都不让?”儿子火了,“他低血糖,不吃等什么?” 孙志强走过来,把病歷夹往床边一放:“先监测血糖,查胰岛素、c肽、肝肾功能,问清楚病史。” 儿子皱起眉:“查这么多干什么?我爸没糖尿病,就是岁数大吃得少。” 他捏得饼乾袋哗啦响:“我们不是不治,可他每次都是饿出来的,打一针吃两口就好。住院一查又是几千上万,老人自己也不愿意。” 林野问:“他低血糖多久一次?” “最近一个月三四次吧。” “都是什么时候?” “早上多,有时候饭前。” “吃东西以后好转?” “对。” “有没有用降糖药?家里有没有人用胰岛素?” “没有啊。”儿子语气已经不耐烦,“我们家没人得糖尿病。” 林野盯著老人。 系统没跳死亡倒计时。 老人手背上的留置针还没拔,旁边血糖仪的数值刚往上升。 可病歷上那几行“低血糖进食后好转”的记录,一字比一字扎眼。 这次推糖能醒,下次说不定就栽在厕所、楼梯口,或是没人看见的家里床边。 “需要內分泌会诊。” 儿子当场冷笑:“又叫別的科?你们急诊现在拉会诊还有指標?” 这话刚落,办公室门口几个医生都看了过来。 秦海也走了出来。 “谁说拉会诊有指標?” 儿子被他的眼神压得顿了下,还是硬著脖子犟:“我网上都看过,低血糖打一针不就好了?你们非要折腾著做检查。” 秦海没跟他掰扯,只看向林野:“依据。” 林野把刚封好的血样管推到秦海面前:“非糖尿病患者反覆低血糖,空腹多发,进食后缓解,无外源性胰岛素、降糖药接触史。需要排除胰岛素瘤等內源性高胰岛素血症。” 孙志强补了句:“这次纠正血糖只是救急,不查根源肯定还会復发。” 秦海点头:“叫內分泌。” 儿子还想爭辩,老人忽然攥住他的手:“查吧。” 儿子一愣:“爸?” 梁国安睁开眼,声音虚得发飘:“我不想再栽倒了。上回在厕所摔,半天爬不起来。” 儿子嘴唇动了动,火气一下泄了大半。 內分泌主任韩清赶过来时,已经快到凌晨。 她看著比几个外科主任平和得多,眼神却亮得很。听完病史只问了三个问题,就吩咐护士留关键血样。 “低血糖发作时同步测胰岛素、c肽,你们刚留的那管血太关键了。后续做进一步检查,別让病人隨便吃东西把检测窗口盖过去了。” 儿子这才反应过来林野刚才为什么拦著餵饼乾。 “所以不是不让我爸吃,是要趁发作的时候查病根?” 韩清点头:“对。这个窗口很短,错过了,下次就得等他再犯一次低血糖。你们愿意等他再昏过去一次吗?” 儿子终於听出不对劲:“韩主任,真不是普通低血糖?” 韩清看他:“普通低血糖不会一个月三四次把老人送急诊。你们每次打一针糖就走,是把报警器按静音,不是把火灭了。” 儿子脸一下红了。 梁国安被收入內分泌科进一步检查。 韩清走前扫了林野一眼:“这次不是那种一进门就要立刻推抢救室的病,你也能盯住风险?” 林野点头:“反覆低血糖本身就是高危信號。” 韩清笑了笑:“不错。主任群里都说你只会半夜打夺命电话,我看也不全是。” 秦海在旁边脸一下沉了:“韩主任,你们那个群能不能少聊我科的规培生?” 韩清掏出手机:“恐怕不行。” 她把屏幕往秦海面前一转。 主任群里,周明远发了一条消息。 【建议建立急诊林野夜班提醒机制。】 唐振东:【同意。接电话前先骂,骂完看证据。】 梁秀兰:【儿科补充:孩子病例不许拖。】 江树民:【耳鼻喉补充:气道病例直接打。】 沈若梅:【妇產补充:女性腹痛先保护隱私再问病史。】 韩清刚刚发了一条:【內分泌补充:不只是会死得快的病才危险。】 秦海看得太阳穴突突跳。 “你们这是私下开上会了?” 韩清收回手机:“算是我们定的新规矩。” 她走后,秦海把林野叫进办公室。 “从明天开始,医务科要来急诊夜查。” 林野没意外。 “因为我?” “有你的原因,也不全是。”秦海敲了敲桌面,“主任们私下形成了默契,医务科那边会觉得流程失控。” 他把一份夜班安排表推过来。 “下一阶段你还是跟抢救室,但每次报高危判断必须同步我和你的带教,別让他们抓到你单独越权的把柄。” 林野拿起排班表。 秦海盯著他:“林野,主任们现在愿意接你的电话,是因为你次次都拿得出实锤,没出过错。” “我知道。” “但只要错一次,第一个被追责的就是你。” 林野点点头。 办公室外,急诊大厅的灯亮得晃眼。 林野把夜班排班表折好塞进口袋。 纸页折出一道硬棱。 以后每打出去一个电话,都得配得上病歷里实打实的证据。 第21章 医务科查岗的夜晚 医务科夜查来的那晚,急诊大厅反倒格外安静。 晚上十一点半,刘振华带著两个人走进来,皮鞋磕在地砖上的声响,比角落里的监护仪提示音还清楚。 秦海正坐在办公室翻病歷,抬眼时半分意外都没有。 “刘主任,这么晚。” “夜间医疗安全检查。”刘振华扯了扯嘴角,“不打扰你们抢救吧?” 赵护士躲在护士站后面翻了个白眼。 嘴上说不打扰,来的次次都是最耽误事的。 刘振华身后的干事攥著记录本,先查值班人员在岗情况,再核对抢救车封条,又翻起会诊登记本。 翻到最近几页,林野的名字出现频率高得扎眼,干事笔尖顿了好几次。 抢救车封条被拍照,医用冰箱温度被登记,连夜间会诊登记本上有没有漏签名都被红笔圈了出来。 赵护士压著嗓子嘀咕:“查得比我们抢人还细。” 孙志强没敢接话,只用眼神示意她闭嘴。 刘振华今晚不是单独来的,身后还跟著科教科和护理部的人,摆明了不是隨便走个过场。 “林野在吗?” 林野刚从抢救室出来:“在。” 刘振华扫他一眼:“今晚你负责什么?” “跟抢救前台,孙志强老师带教。” 孙志强立刻站出来:“我全程在现场。” 刘振华点点头:“很好。规培医师不能单独做高危决策,这个原则,希望急诊科一直记牢。” 话说得客气,落进在场所有人耳朵里,像钉了颗冷钉子。 秦海没接话,只问:“查完了?” “还要查会诊流程。”刘振华翻著登记本,“最近跨科会诊启动得太频繁,各科主任都反映急诊深夜电话变多。我们不拦著救人,但电话谁打的、依据谁写的、上级医师有没有到场,每一步都要留痕清楚。” 秦海语气平淡:“主任们是反映电话多,还是反映救回来的病人多?” 刘振华抬眼盯他。 秦海继续说:“急诊也想少打电话。病人要是都按教科书发病,我第一个让林野关机睡觉。” 孙志强低头咳了一声,硬把笑憋了回去。 话音刚落,急诊门外突然传来刺耳的急救车剎车声。 120平车被火速推进来。 三十多岁的男人躺在车上,脸色青紫,右侧胸廓起伏明显比左侧弱,呼吸声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 急救员一边推一边喊:“车祸伤,胸闷气急,路上血压掉!” 刘振华手里的登记本还没合上。 秦海已经站起身:“进抢救室!” 林野快步跟上去。 男人叫赵强,是货车司机,路上被追尾,胸口狠狠撞在方向盘上。 陪来的妻子满脸是泪,手里还攥著交警开的事故认定书。 “医生,他刚才还能说话,现在怎么喘成这样啊?” 急救员快速交接:“安全带勒伤,方向盘撞击胸部,现场意识清楚,转运途中呼吸困难加重,血压从110掉到80多,血氧饱和度一路往下掉。” 秦海边听边扫了眼刘振华:“交接时间记上。” 刘振华身后的干事下意识举笔,刚写了两个字才反应过来,自己不是来帮急诊做抢救记录的。 赵护士剪开病人上衣,右胸大片擦撞伤露了出来。 孙志强拿听诊器一听,脸色瞬间变了:“右侧呼吸音几乎消失。” 林野盯著病人鼓胀的颈静脉和不停往下掉的血氧,视野里弹出淡蓝色的系统字跡。 【急诊预警启动。】 【患者:赵强,男,36岁。】 【表象:车祸后胸痛。】 【高危风险:张力性气胸。】 【误诊概率:69%。】 【关键异常:进行性呼吸困难、颈静脉怒张、右侧呼吸音明显减弱、血压持续下降。】 【循环崩溃倒计时:08分42秒。】 林野心臟猛地一沉。 八分钟。 这根本等不及拍ct慢慢確认。 孙志强也已经有了判断:“张力性气胸可能性极大。” 刘振华站在抢救室门口,脸色严肃:“需要谁操作?上级医师在场吗?” 他的笔尖还压在记录本上。 可此刻每一秒都拉得格外长,耗不起。 秦海已经戴上无菌手套:“我在。” 赵强突然剧烈挣扎起来,血氧饱和度还在往下掉。 妻子哭得撕心裂肺:“老赵!老赵你醒醒啊!” 林野抓起旁边的胸腔穿刺包,递到秦海手里。 “右侧第四、五肋间前腋线,先减压。” 话刚出口,他瞥见刘振华正站在门口盯著,蒋鹏的笔尖也停在抢救记录单上。 这话要是单独落在记录上,活像规培生在给上级下医嘱。 但赵强的嘴唇已经紫得发黑,胸廓一高一低起伏得诡异。 林野把穿刺包塞到秦海手里,没再多说半个字。 刘振华眉头一皱:“林野,注意你的身份。” 秦海回头扫了他一眼,语气冷了下来:“刘主任,他在递包,不是在当主任。” 抢救室里瞬间静了。 赵强的监护仪突然发出尖锐的报警声,血压又掉了一截。 秦海没再废话,定位、消毒、进针。 赵护士把赵强妻子往后拦:“別碰无菌区,站在这儿看。” 女人眼睛死死盯著秦海手里的穿刺针,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手里攥的事故单被汗浸得软塌塌的,纸角往下垂著。 针头刺入的瞬间,一股高压气体冲了出来,发出短促的嗤响。 赵强的胸廓起伏慢慢恢復平稳,血氧饱和度蹭蹭往上涨。 妻子捂住嘴,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哭。 刘振华站在门口,登记本还开著,手里的笔却停在了半空。 林野看著视野里的倒计时彻底消失。 【患者已进入有效救治流程。】 秦海把穿刺针固定好,转头看向刘振华。 “刘主任,流程还继续查吗?” 第22章 先救命,后写报告 刘振华没有立刻回答。 抢救室里,赵强的呼吸终於顺了一点,脸色从青紫慢慢退回灰白。赵护士给他重新接好氧气,孙志强补医嘱,胸外科值班医师正在赶来。 赵强妻子跪在地上,被护士扶起来时还在发抖。 “医生,他是不是活了?” 秦海摘下手套:“暂时稳住,还要进一步处理。” 女人一边哭一边点头。 刘振华合上记录本,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刚才的处置,病程记录要完整。判断依据、操作者、在场人员、告知情况,都要写。” 秦海看著他:“会写。” “我不是针对急诊救人。”刘振华顿了顿,“但越是这种权限边缘的紧急处置,越要留痕。” 这话比刚进门时顺耳。 林野站在旁边,听得很清楚。 他看著记录单上那几栏空白。 时间、依据、操作者、在场人员。 这些字冷冰冰的,却能把刚才那一下从“乱来”写成抢救。 胸外科医生赶到后,给赵强做了后续处置,安排收入胸外科。 赵强妻子跟著平车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医生,他刚才那个针……后面还要手术吗?” 胸外科医生边走边解释:“先稳定,后续做胸腔闭式引流,检查有没有肋骨骨折和肺损伤。刚才急诊减压是救命,不是最终治疗。” 女人点头,眼泪还掛在脸上,却明显比刚才清醒了一点。 林野把这段告知也记下来。 刘振华没有走。 他坐在急诊办公室里,看秦海和孙志强补记录,看林野整理时间轴。 “你也写一份。” 林野抬头:“我?” 刘振华点头:“你递器械、报告体徵、参与判断。写清楚你做了什么,没做什么。” 林野把“做了什么”“没做什么”几个字听得明明白白。 一句话把边界画得清清楚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林野拿起纸。 他写得很快:患者车祸胸部撞击后呼吸困难,右胸呼吸音明显减弱,颈静脉怒张,血压下降,血氧饱和度下降,秦海主任在场判断张力性气胸,实施紧急胸腔减压。本人协助递送穿刺包,记录生命体徵。 写到“本人协助”四个字时,他停了一下。 抢救室里那么多人看见了刚才那一下。可纸面上那一栏空著,谁看见都不算数。 他把“秦海主任口头確认后执行”补了进去。 写完后,刘振华拿过去看了一遍。 “可以。” 秦海挑眉:“难得。” 刘振华没理他的刺,反而看向林野:“你这几天的病例我都看了。判断有价值,但你要学会把价值放进位度能接住的地方。” 赵护士在外面小声嘀咕:“制度要是接不住病人呢?” 刘振华像没听见。 凌晨两点,夜查结束。 刘振华走到急诊门口时,忽然停下。 “秦主任。” 秦海抬眼看向他。 “赵强这个病例,我会写进夜查记录。急诊处置及时,流程留痕完整。” 秦海“嗯”了一声。 刘振华又补了一句:“但林野的风险提示单不会撤。” 赵护士一听就要炸。 刘振华看著秦海:“因为他確实需要被带教盯紧。不是因为他错,是因为他现在太容易站到风口上。” 说完,他带人走了。 科教科那位老师临走前看了林野一眼,语气比刚进门时缓和一些:“下周把这几例病例整理成教学復盘,规培生都要听。” 林野应声:“好。” 等他们走远,赵护士才小声说:“看见没,警告单和教学案例,有时候就差病人活没活。” 急诊大厅重新安静下来。 秦海坐回办公室,把保温杯盖拧开又拧上。 孙志强问:“主任,处分还会下来吗?” “医务科不会叫处分。”秦海说,“会叫整改建议。” 赵护士冷笑:“换个名字就不疼了?” 林野把赵强的记录保存,手从滑鼠上移开时,胸口那股闷劲反倒鬆了一点。 刚才那个八分钟倒计时,如果没有秦海在场,他確实不能越过权限去做操作。 但他能发现,能报告,能把工具递到上级手里。 系统不替他治病。 身份也不允许他隨便治病。 他能做的,是把病人推到正確的人面前,快一点,再快一点。 早上五点,赵强妻子回来了一趟。 她手里拿著几张缴费单,眼睛还是红的。 “医生,胸外科说他暂时稳住了。刚才是谁先说他胸口有问题?” 秦海指了指整个抢救室:“急诊。” 女人愣了愣。 她原本想找一个人道谢。 秦海却没有给她一个单独的名字。 “是你们所有人?” “是。”秦海说,“急诊救人不是一个人演戏。” 女人深深鞠了一躬。 林野站在人群里,白大褂袖口还沾著消毒水。 他反而鬆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完全落下,孙志强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微变。 “主任,医务科让我们上午交一份书面报告。標题是……” 秦海看著他。 孙志强顿了顿。 “关於急诊科规培医师参与高危抢救流程的整改说明。” 赵护士把病歷夹往桌上一放。 “还真来了。” 第23章 急诊主任拍了桌子 上午十点,行政楼小会议室。 林野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放著自己的情况说明。 秦海坐在前排,旁边是孙志强。刘振华坐主位,医务科、护理部、科教科的人都到齐了。 会议名义上是“急诊高危病例流程復盘”。 但桌上的材料里,林野的名字出现了十几次。 每出现一次,旁边就跟著一个科室:心臟大血管外科、神经外科、心內科、儿科、耳鼻喉、妇產、胸外科。 林野看著自己的名字和这些科室排在一起,后背慢慢贴紧了椅背。那不像荣耀,更像一串隨时会被追问的电话记录。 科教科老师先开口:“规培医师参与抢救学习是正常的,但近期林野同学在多例病例中承担了超出规培身份的判断压力。我们担心,这对规培管理不利。” 她说话不重,却每个字都卡在规培档案上。 林野坐在后排,能看见自己名字旁边標著“规培第三年”。这几个字平时只是胸牌上的身份,此刻却像条线,清清楚楚把他和前面的主任、主治划开。 护理部接著说:“护理这边反馈,林野在现场提醒风险比较及时,和护士配合没有明显问题。” 医务科另一位干事翻著材料:“问题是,主任们夜间频繁被直接联繫,容易打乱会诊流程。” 秦海一直没说话。 直到那位干事说:“建议急诊科暂停林野夜间抢救前台工作,先回普通留观区规范培训。” 林野手指一紧。 孙志强也抬头看向秦海。 小会议室里空调很冷。 秦海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声音不高:“我不同意。” 干事皱眉:“秦主任,我们不是否定救治结果,是从风险管理角度……” “风险管理。”秦海打断他,“那我们先说风险。” 他把一叠复印件拍在桌上。 第一张,陈建国的主动脉cta。 “a型主动脉夹层,送晚了死。” 第二张,刘鹏颅脑ct。 “硬膜外血肿,观察醒酒会死。” 第三张,许德胜心电图。 “下壁心梗,等肌钙蛋白会死。” 第四张,童童抢救记录。 “急性会厌炎,压舌刺激、平躺、等流程,都可能死。” 第五张,赵强张力性气胸记录。 “车祸胸伤,等ct確认,也可能死。” 秦海一张一张摆开,会议室里没人插话。 最后,他抬头:“这些是不是风险?” 医务科干事脸色不好:“是风险,但我们討论的是规培医师权限。” “他做了哪个超权限操作?”秦海问。 干事翻著材料。 秦海声音重了一点:“他是开胸了,插管了,进导管室了,还是做手术了?”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 “他提出风险,找证据,叫上级,留记录。”秦海手指敲在桌上,“如果这叫不规范,那我问一句,急诊规培到底要学什么?学会低头等病人自己变危重?” 孙志强坐在旁边,指尖慢慢鬆开。 他以前总怕林野把所有人都架在火上烤,可桌上那几张片子和记录摊开,他半个“乱来”的字都说不出口。 林野看著那几张片子,手指贴在膝盖上,没有动。 危险先被喊出来,后面的电话、会诊、记录,才一环一环接上。 刘振华开口:“秦主任,没人说他不能提出风险。” “那就別把他从抢救前台撤下来。”秦海看著他,“你们要流程,我给了。带教在场,主任知情,会诊登记,病程留痕。你们要把一个能发现高危病人的规培生调去留观区,只是为了表面安全,我不同意。” 他这次没有拍桌子。 保温杯边缘贴著桌面,会议室里没人再挪椅子。 科教科老师缓了缓语气:“那急诊科能否保证后续带教到位?” 秦海说:“能。” “林野本人呢?”刘振华看向后排,“你怎么看?” 所有目光落到林野身上。 林野站起来。 他没有说漂亮话,只说:“我会按流程上报,不单独越权。但如果看到高危风险,我还是会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也会把依据说清楚。说不清楚的,不硬推。” 科教科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缓了些。 刘振华看了他很久。 最后,他在材料上写了几笔。 “整改意见调整:林野继续参与急诊抢救前台轮转,但必须由高年资医师现场带教;所有跨科会诊完善记录;急诊科每周提交高危病例復盘。” 秦海把保温杯拿回手边:“可以。” 刘振华看向林野:“这不是给你特权。是把你放在更严的记录里。” 林野站在后排,手指贴著裤缝:“我明白。” 会议结束后,几个人走出行政楼。 孙志强长长呼出一口气:“主任,刚才差点真拍桌子了。” 秦海瞥他:“拍坏了要赔。” 林野跟在后面,手里还捏著情况说明。 秦海忽然停住。 “林野。” “主任。” “从今天起,你算急诊科自己人。自己人不是让你隨便闯,是你闯之前,知道身后有人盯著,也有人拽著。” 林野喉咙发紧。 “明白。” 秦海走了两步,又补一句:“当然,报告还是你写。” 孙志强没忍住笑。 林野低头看著手里的说明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著他的判断依据、流程时间和改进措施。 他把那张纸对摺,塞回病歷夹。 纸还是那张纸,边角却不像刚进会议室时那么硌手了。 第24章 一个被误诊的老人 梁国安的检查结果,第三天下午送回了急诊。 內分泌科韩清直接打给秦海:“低血糖发作时胰岛素和c肽不该高却高,影像提示胰腺占位,胰岛素瘤可能性很大。病人家属想找林野说句话。” 秦海把电话递到林野手里。 电话那头梁国安的儿子压著声音:“林医生,我爸这个病,真不是打一针糖就能好的。” “后续听內分泌科和外科的安排就行。” “嗯。”男人顿了顿,“我以前嫌医院麻烦,每次他缓过来就接走,想著省点钱省点事。韩主任说,要是再低血糖昏迷摔一次,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林野没说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谢谢你没让我们走。” 掛了电话,赵护士凑过来:“这次没闹到抢救室,也算救人。” 林野点头。 有些病人的倒计时不在屏幕上。 它藏在一次次“忍忍就过去”“打针就好了”“老毛病”里面。 入夜,急诊大厅又恢復了熟悉的嘈杂。 流感发热、摔伤缝针、老人胸闷、孩子腹泻,病人一拨接一拨。林野跟著孙志强看了十几个普通病人,系统一次都没亮。 一个小孩是普通胃肠炎,哭得满脸是泪;一个年轻人手指割伤,看著血流得嚇人,处理起来却不算重;一个老人反覆问自己要不要住院,最后查出来只是漏吃了降压药。 这些病人不够惊险,却占满了急诊的大半夜。 马昊凑过来小声问:“没碰著重病,你是不是反而不习惯?” 林野把一份普通胃肠炎的医嘱递给护士:“普通病人才是急诊的大多数。” “那你不怕漏?” “所以每个都按流程问全。” 马昊撇嘴:“你这话越来越像带教老师了。” 凌晨一点,一个老人被女儿扶著进来。 老人七十多岁,瘦得厉害,右眼周围有一片淤青,手里攥著个旧布包。女儿满脸焦躁:“医生,我妈说头晕,走路摔了。她脑梗是老毛病,开点活血药就行吧。” 旧布包的拉链坏了一半,里面露著医保卡、几张皱巴巴的门诊病歷,还有一小袋药。老人把包抱得很紧,像是怕女儿嫌麻烦,又怕医生留她住院花钱。 赵护士问:“什么时候摔的?” “下午。” “为什么现在才来?” 女儿语气不耐烦:“她非说没事。晚上吐了一次,我才硬拉她来的。” 老人坐在椅子上,反应有点慢。 林野走过去:“奶奶,头疼吗?” 老人点头,又摇头:“有点晕。” 女儿抢著开口:“她老这样,血压高,脑供血不足。” 林野扫过老人的瞳孔,又看她手背上的擦伤。 淡蓝色字跡亮起。 【急诊预警启动。】 【患者:周凤英,女,76岁。】 【表象:脑梗后遗症、头晕。】 【高危风险:慢性硬膜下血肿急性加重。】 【误诊概率:77%。】 【关键异常:头部外伤后呕吐,意识反应变慢,抗栓药使用史被忽略。】 【恶化窗口:5小时。】 林野看向那个旧布包:“她平时吃阿司匹林、氯吡格雷,或者华法林这类药吗?” 女儿愣了一下:“吃什么?” 老人从旧布包里摸出一堆药盒。 赵护士翻了翻:“阿司匹林,氯吡格雷,都是抗血小板的。” 林野脸色沉下来:“头外伤后呕吐,意识反应变慢,还长期吃抗血小板药,必须做颅脑ct。” 女儿皱起眉:“又做ct?上次脑梗才照过。” 她翻出手机里的付款记录:“上次检查花了八百多,最后也只是让回去吃药。医生,我不是捨不得钱,可她每个月退休金就那么点。” 马昊在旁边忍不住开口:“上次是上次,这次是摔了头啊。” 女儿瞪他:“你们医生就会嚇人。” 林野没爭,只把老人右眼周围的淤青指给她看。 “她下午摔的,晚上吐了,反应比平时慢。您可以觉得我们嚇人,但这个检查不能省。” 老人忽然拉了拉女儿的袖子:“闺女,照吧。我今天出门都记不清路。” 女儿脸色骤变。 “你怎么不早说?” 老人低头:“怕你烦。” 这句话一出来,女儿的火气像被扎破的气球。 她扶住老人,眼睛红了:“照,医生,我们照。” 去ct室的路上,女儿一直扶著平车边缘,嘴里反覆说:“妈,你以后不舒服就说,別怕我烦。” 老人闭著眼,声音很轻:“你上班忙。” 林野跟在旁边,没插话。 周凤英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袖口,又很快缩回去。 平车轮子碾过地砖缝,一声接一声的响。 ct结果出来:慢性硬膜下血肿伴急性出血。 女儿站在片子前,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医生,她下午摔完还自己做了饭。”她声音发哑,“我以为她又是装头晕,想让我请假陪她。” 林野没责怪,只把药盒的照片递给她看:“这些药会增加出血风险。以后老人摔到头,尤其吐了、反应慢了,別按老毛病处理。” 神经外科主任罗建平赶到急诊,看见林野,已经懒得吐槽“又是你”。 他扫了眼片子就下指令:“收神经外科,评估手术指征。” 走前他拍了拍林野的肩:“这次不邪门,药史问得很准。” 林野看著老人被推走。 马昊在旁边小声说:“原来不是每次都要等人快不行了才算抢命。” 林野把药盒装回那个旧布包。 “更多时候,是別让『老毛病』盖住新问题。” 第25章 他看见的不是病,是命门 周凤英转去神经外科病房的当天,林野把她隨身带的药盒照片逐一贴进病歷附件。 阿司匹林、氯吡格雷、降压药、降脂药,每样都拍得清清楚楚。 孙志强扫过病歷页,指尖敲了敲那几张药盒照片:“这步做得到位。老人记性差说不清楚,药盒比嘴准。” 林野笑了笑:“神经外科罗主任刚才也说,问既往服药史问得对。” 孙志强哼了一声:“被主任夸一句就翘尾巴?” 话是这么说,他转手就把这份病例塞进了早会教学专用的文件夹里,封皮上还贴了个醒目的红標。 秦海翻早会资料时扫到这份病例,指尖顿了足足三秒。 “这个案例拿出来讲。” 办公室里原本凑在一起摸鱼的马昊、蒋鹏瞬间抬头。 秦海拿笔敲了敲药盒照片:“前面几例都是急到按秒抢的重症,这例不一样。它考的是你们能不能在『老毛病』三个字后面,多往下问一句。” 他扫过马昊和蒋鹏:“老人、慢性病、长期吃抗栓药,这三个要素凑一起,不管受了什么外伤,都不能家属说一句『老样子』就隨便放。別觉得只有林野能发现,抗血小板药服用史、外伤、呕吐、一过性意识模糊,这些都明明白白写在病人身上,不是他开了天眼。” 马昊小声嘟囔:“主任,我们知道。” “知道没用。”秦海“啪”得合起病歷,“今晚每个人接三个老人头晕病例,各写一份完整鑑別诊断。” 办公室里瞬间一片低声哀嚎。 赵护士正端著治疗盘路过门旁,听见里头的动静,头都没回扔了个字:“该。” 林野没跟著笑。 他指尖划过病歷上的药盒照片。 阿司匹林。 氯吡格雷。 外伤、呕吐、一过性意识模糊。 这些关键词哪怕没有那道红色提醒,一样能捞回一条命。 晚上九点,急诊进来个穿皱巴巴西装的中年男人,手死死按著左胸,脸上掛著点尷尬的笑:“医生,我估计是焦虑犯了。最近公司裁员压力大,胸口总发闷。” 陪他来的妻子满脸无奈:“他天天熬到两三点睡不著,社区医生看了也说大概率是焦虑症。” 男人把手机往诊桌上一放,屏幕还亮著,停在公司群的置顶消息:【明天上午十点前交优化名单】。 他注意到林野的目光,扯了扯嘴角:“医生,我真不想住院,明天公司有个关键会,我要是不去,优化名单里第一个就是我。” 马昊接的诊,第一时间走了胸痛筛查流程。 林野站在旁边扫结果。 心电图未见明显st段抬高,肌钙蛋白初筛阴性,男人意识清楚,生命体徵全在正常区间。 视野边缘没跳任何红警。 妻子长出一口气:“我就说是焦虑吧,白跑一趟。” 马昊也鬆了肩:“要是没別的不舒服,先观察半小时?” 林野没接话。 他把那张心电图压在病歷夹封面上。 胃痛、醉酒、感冒、焦虑。 这些太像“轻症”的词一旦写进首诊判断,后面所有诊疗都会顺著这个方向偏。 他不能看见第一个像的答案就下结论。 林野把心电图挪到一边,抬眼看男人:“胸痛和活动有关係吗?比如爬楼、快走的时候会不会加重?” 男人想了两秒:“哦对,爬三楼就疼得厉害,歇两分钟就好。” 马昊刚松的肩瞬间绷住了。 林野笔尖顿在病歷纸上:“疼的时候有没有出冷汗,左肩膀、左胳膊有没有跟著疼?” “有一点,我以为是累的。” 孙志强刚好路过,听完两句立刻开口:“不能隨便按焦虑处置。开留观,每半小时复查一次心电图和肌钙蛋白,必要时请心內科会诊。” 男人皱起眉:“可刚才做的检查不是都没问题吗?” 林野把列印好的留观单推到他面前:“一次阴性不代表绝对安全。你的疼痛和活动明確相关,必须留观排查。” 妻子急了:“医生,我们明天还要上班呢,哪有空在这耗著?” 旁边准备给留置针封管的赵护士听见,头都没抬懟了一句:“命也要上班,你问问它给不给你请假?” 妻子直接被噎得说不出话。 马昊这次没跟著打退堂鼓。 他把留观知情同意书递过去,用的还是之前赵护士教林野的那套大白话:“现在最险的是早期心臟供血问题查不出来,留观就是为了等动態变化。真要是心梗早期,你现在回家路上出事,谁都救不回来。” 男人盯著单子沉默了几秒,终於拿起笔签了名字。 两个小时后,男人复查的心电图出现动態st段改变,肌钙蛋白指標明显升高。 男人拿著复查结果,脸上的尷尬彻底没了,声音都发紧:“真、真不是焦虑?” 马昊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现在看,绝对不能按焦虑处理。” 妻子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声音发颤:“幸亏没回去……刚才我还嫌你们耽误事。” 赵护士端著採血盘路过,顺嘴补了句:“班可以请假,心臟可不批假。” 心內科主任唐振东赶过来会诊,看完复查结果瞪了马昊一眼:“还好你们把人留住了,再晚两个小时指不定出什么事。” 马昊后背的白大褂已经被汗浸出一片印子。 桌面上压著复查的心电图。 这次视野里没有红警。 就是一句“活动后胸痛加重”,把人留在了急诊。 林野站在旁边,手里的病歷夹按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稳。 唐振东走前特意扫了林野一眼:“这次怎么没给我打电话?” “这次是马昊打的。” 唐振东转头看向站得笔直的马昊,点了点头:“心电图拍得比他上次清楚,不错。” 马昊瞬间把腰挺得更直,林野看著他那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凌晨交班前,秦海把今天的几份病例摊在护士站的桌子上。 “都记著。”他指尖敲著桌面,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急诊不是猜谜,你看见的不是一个写在课本上的病名,是病人身上最容易漏、最容易出事的那个命门。” 他的目光落到林野身上:“不管你有什么所谓的直觉,最后都得落到查体、病史、检查、团队协作上,別的都靠不住。” 林野的指尖在病歷夹边缘顿了顿。 秦海当然不知道他视野里曾经亮过什么。 可那硬塑料的封皮边缘,已经被他按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点头:“明白。” 秦海把那叠病例往他面前推了推:“明白就写復盘。別写你怎么『猜』到的,就写如果没人提前把风险点出来、没有各科主任待命,你怎么按流程一步一步把风险留住。” 林野拿起笔。 第一行写得格外端正: 【无明显红旗情况下,胸痛留观排查依据】。 急诊大厅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雨丝砸在玻璃上顺著往下滑,分诊台前的队伍半点没见短。 林野把听诊器重新掛回脖子上。 下一位病人已经坐到了他的诊桌前。 第26章 夜班阎王这个外號传开了 “夜班阎王”的外號,最先从急诊护士站飘出去的。 赵护士坚决不认是自己起的。 她擦著治疗盘头都不抬:“我原话是林野值的夜班,真阎王来了都得先掛號排队,谁给瞎改的?” 结果传到规培生群,简化成了“夜班阎王”。 再传到各科主任群,衍生出了九个字:“阎王点名,主任接电话”。 秦海刷到群消息的时候,手里不锈钢保温杯的盖子咔噠一声,差点被拧变形。 “谁传的?” 办公室里没人搭腔。 马昊把脑袋埋进病歷夹,蒋鹏假装在白大褂口袋里摸笔,赵护士端著一摞输液贴转身就溜去了治疗室。 林野坐在电脑前,耳朵尖发烫。 他把滑鼠往旁边挪了挪,屏幕上病歷的光標还停在“主诉”那栏闪。 这外號听著,倒像他盼著病人出事似的。 马昊憋笑憋得肩膀抖:“外號挺响亮啊,辨识度高。” 林野扫他一眼:“病人听见不舒服。” 马昊的笑声瞬间卡在喉咙里。 蒋鹏“咔噠”扣上笔盖:“也是。谁来急诊都不想碰著『阎王』俩字。”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赵护士端著刚配好的补液袋经过,语气凉丝丝的:“知道就少瞎传。急诊的玩笑开得,拿病人命当段子就缺德了。” 可病人家属不这么想。 上午有个老人的家属来送出院小结复印件,顺嘴就问:“林医生哪天值夜班啊?我爸说以后再头晕胸闷,就挑他在的时候来。” 秦海正好拎著查房包路过,脸当场黑了:“急诊不是饭馆,不接受点医生排班。” 家属尷尬地笑:“不是点医生,就是林医生在,我们安心。” “安心也不行。”秦海语气硬,“真有急症立刻打120过来,不许挑日子等医生。” 家属连连点头应著走了。 赵护士凑过来小声说:“主任,这是患者口碑啊。” 秦海瞪她一眼:“口碑能替监护仪跳数值?” 赵护士笑著溜了。 另一边,各科主任的抱怨已经堆到了主任群里。 心內科主任唐振东先冒泡:【昨晚我手机就震了一下,我老婆先坐起来了,张口就问是不是林野找你?】 心臟大血管外科主任周明远跟著回:【我现在睡前第一件事先刷急诊排班表。】 儿科主任梁秀兰:【我们科护士已经把林野的夜班日期贴值班室门上了。】 耳鼻喉科主任江树民:【我们科建议急诊以后提前24小时给各科室发林野夜班预警简讯。】 秦海终於忍不住,敲了一行字回过去。 【再討论我科规培生,以后急诊所有会诊单备註栏都写“主任群集体建议”。】 群里安静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產科主任沈若梅发了一个字:【狠。】 手机屏幕暗下去,护士站外的候诊椅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夜班没跟著群消息一起安静。 晚上十点,急诊大厅挤得转不开身。雨后降温,发热咳嗽的小孩、摔了碰了的老人、喝多了闹胃痛的年轻人堆得满噹噹。 林野连看了十几个病人,系统没亮半分提示,他却半分不敢鬆劲。给小孩听肺,给老人查瞳孔,给胃痛的年轻人挨个问有没有胸闷、黑便,系统没跳风险,该做的查体半分没省。 孙志强看在眼里,没夸,只把一份写满的病歷推给蒋鹏:“照著这个写,別隨便写『未见明显异常』就完事。” 蒋鹏刚给胸闷的患者开完心电图申请单,压低声音念叨:“我现在看谁都像藏著高危的。” 孙志强靠在护士站边:“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你不敢漏诊,坏事是容易乱开过度检查。急诊要警觉,更要讲证据。” 林野在旁边听著,默默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凌晨一点半,护士站外忽然有人扯著嗓子喊:“医生!外面有人吐晕了!” 林野快步衝出去。 急诊门口的长椅上,中年女人弯著腰吐得直不起身,脚边放著几个印著夜市logo的打包盒,她丈夫扶著,一脸无奈:“吃坏肚子了,刚在夜市吃的烧烤,吐三回了。” 赵护士蹲下来测血压,顺嘴问:“一起吃的还有別人不舒服吗?” 男人指了指门外:“还有几个朋友,都拉肚子。” 话音刚落,两个扶著腰的小伙子晃进来:“医生,我们一桌六个人,全吐了拉了。” 孙志强眉头立刻皱起来:“群体性食物中毒?” 急诊大厅的人群瞬间有点躁动。 一个,两个,三个。 十分钟里,同桌的六个人全到齐了,呕吐、腹泻、腹痛,症状看起来全对上。有人骂烤生蚝不新鲜,有人说凉菜有问题,还有人已经拿著手机搜“食物中毒怎么要赔偿”,几个人凑一块对症状,越说越像同一种毛病。 林野挨个扫过去,心反而提得更高。 同一种致病源的中毒,症状確实有轻重,但同一张桌子吃饭的人里,也可能混著完全不相干的致命风险。 秦海接到消息赶到前台,直接下指令:“立刻分流,轻症去留观区补液,有加重跡象的直接进抢救室。” 林野挨个查生命体徵。 前五个人虽然闹得凶,但意识清楚,血压心率都稳。 到第六个坐在角落的男人时,他鼻尖先闻到一丝淡得几乎闻不见的农药味。那男人没怎么吐,就是满头的汗,瞳孔缩得跟针尖似的,口水顺著嘴角往下淌都没力气擦。 淡蓝色的系统提示跳了出来。 【急诊预警启动。】 【患者:邓军,男,42岁。】 【表象:夜市群体性食物中毒。】 【高危风险:急性有机磷中毒。】 【误诊概率:87%。】 【关键异常:瞳孔针尖样缩小,大汗,流涎,肌束震颤,症状与同桌其余五人完全不符。】 【呼吸衰竭倒计时:41分03秒。】 林野的目光钉在那男人身上。 周围人都在喊肚子疼、要补液,只有他安安静静缩在角落,连哼都没哼一声。 “这个人进抢救室。” 最先来的那个男人愣了:“他也是跟我们一桌吃的啊,也是吃坏了吧?” 林野伸手扶住邓军的肩,肩上的衣服湿得能拧出水,不像吐湿的,倒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指尖碰到他手臂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肤下的肌肉在细细地颤。 这人没喊疼,没抢位置,甚至连解释自己白天干了什么的力气都没有。 就是这份过分的安静,最要命。 “他不是。” 第27章 第一场真正的群体危机 六个夜市食客撞开急诊玻璃门的瞬间,分诊台直接被堵得严严实实。 有人扶著公共垃圾桶吐得直不起腰,有人蜷著肚子蹲在地上哀嚎,还有家属举著手机懟到护士脸前拍:“你们快点行不行!一桌人全中毒了!” 赵护士啪一声按死分诊台叫號器:“抢救区不许拍,要投诉去大门外拍门牌去。” 拍视频的人还梗著脖子不服:“我留证据怎么了?” 赵护士指尖点了点他脚边晃荡的那摊呕吐物:“你別踩上去摔个跟头,就是给我们留最大的证据。” 旁边的搭班护士立刻拎著消毒粉衝过来,拖地、撒粉动作快得带风。走廊里酸臭味混著消毒水的刺鼻味翻上来,呛得人眼角发酸。 秦海叉腰站在大厅正中央,嗓门压过所有哭喊声:“按分级来!能自己走的去输液区,血压掉、意识糊的直接进抢救室。护士长马上叫增援。” 整间急诊像被突然拧到最高档的齿轮,咔噠一音效卡准位置全速运转。 电话一个接一个拨出去。 “输液区加床,预留五张留观位。” “检验科开群体事件绿色通道,优先做血常规、生化、呕吐物检测。” “保卫科来两个人维持秩序,別让家属堵抢救室门。” “总值班报备,疑似群体食源性事件。” 马昊守在分诊台填信息,蒋鹏攥著指氧仪挨个测生命体徵,孙志强盯著首诊补液和抽血流程,赵护士带人守著呕吐区清理,防止没人注意摔了病人。 林野攥著平车扶手,把邓军直接推去抢救室。 邓军的妻子跟著衝进来,指甲扣著抢救室门:“医生!他跟我们一桌吃的,凭什么就他进抢救?” 林野把平车剎死在抢救床旁:“他瞳孔缩小,大汗流涎,还有肌束震颤,不是单纯食物中毒。” 女人一脸懵:“什么震颤?他就是吐不出来憋得难受!” 话音刚落,邓军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呛咳,口水顺著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淌,呼吸声粗得像破风箱。 赵护士脸色骤变:“气道分泌物太多。” 孙志强三步並两步衝到床边,扒开眼皮扫了一眼瞳孔:“有机磷中毒?” 林野点头:“高度怀疑。” “哪来的有机磷?”邓军妻子急得直跺脚,“我们就吃了顿烧烤!” 林野指尖敲著病歷夹边问:“他今天白天接触过农药吗?做什么工作的?” 女人猛地愣住:“他……他在城郊菜地帮人打药,下午说洗了澡才去的啊。” 秦海掀著抢救室门帘走进来:“他换下来的衣服呢?” “放我电动车车筐里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赵护士,通知保卫科把衣服单独封存,任何人別乱碰。启动有机磷中毒应急预案。” 林野补了一句:“所有接触过他衣服的人都登记信息,避免二次污染。” 秦海扫了他一眼:“记到流程里。” 女人的脸瞬间白了:“真、真是农药中毒?” 邓军胳膊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一跳一跳,呼吸越来越费力。 林野视野里的猩红倒计时跳得扎眼,还剩34分钟。 “备阿托品,通知药房备足量解磷定,联繫急诊重症监护室,备好气管插管包。”秦海下指令的速度快得不带停顿,“抽静脉血查胆碱酯酶活性。” 赵护士已经推著抢救车到了床边,药盒磕在托盘上发出脆响。 外面大厅突然吵得更凶,剩下五个食客拍著分诊台闹:“凭什么他先进抢救室?我们也中毒了!” 马昊急得满头是汗:“你们生命体徵目前都稳定,先补液抽血等结果!” 一个穿背心的男人伸手就抓他的白大褂领子:“我吐得胆汁都出来了,你跟我说稳定?” 蒋鹏一步挡在马昊前面,第一次在急诊大厅把嗓门扯到最大:“吐得厉害不等於最危险!里面那个人都快喘不上气了!” 男人被吼得一愣,手都鬆了。 马昊趁机把三色分级腕带往几个人手上扣:“红色腕带优先抢救,黄色先做检查补液,绿色登记留观。你们要真想快点看上病,就按腕带顏色走,都堵在门口谁也动不了。” 几个人骂骂咧咧的,终於被护士领著往输液区走。 抢救室內,邓军的指氧饱和度开始往下掉。 急诊重症监护室的医生还在往这边赶。 秦海看向林野:“你盯紧他的气道分泌物和呼吸频率,有变化立刻报。” 林野点头。 系统没给阿托品的使用剂量,也没提示最佳插管时机,就把那行猩红的倒计时牢牢钉在他视线最前面。 邓军突然浑身抽搐了一下,喉咙里传出明显的湿囉音。 “氧饱八十八,还在掉!”赵护士盯著监护仪喊。 秦海立刻抬手:“准备气管插管。” 邓军妻子哭著就要往床边扑:“老邓!” 林野伸手挡住她:“別碰,他身上可能还有农药残留,先让医生处理。” 女人哭得浑身发抖:“他下午还说身上有药味,我还骂他洗不乾净就出去吃饭……” 没人有空安慰她。 秦海和刚赶过来的急诊重症监护室医生配合完插管,邓军的指氧饱和度终於慢慢往回升。 邓军妻子腿一软瘫坐在墙边,手上还沾著刚才拉丈夫时蹭到的袖口泥点。赵护士递了副医用手套和湿巾过去:“先擦手,別揉眼睛。” 女人愣著看了看自己的手,哭声一下卡在喉咙里。 胆碱酯酶的检测结果出来了,活性显著降低。 有机磷中毒诊断坐实。 外面五个食客的检查结果也陆续出来,都是普通急性胃肠炎,大概率和夜市的不洁食物有关。 同一桌吃饭的六个人,愣是藏了两种完全不沾边的病。 真要是把邓军跟其他人一起塞去输液区,他怕是要在一片呕吐、喊疼的嘈杂里,悄没声息憋死过去。 凌晨三点,邓军各项体徵平稳,转入急诊重症监护室继续治疗。 秦海靠在护士站边上,嗓子哑得发沉:“所有人留一下,五分钟復盘。” 没人坐。 地面刚拖完,还留著没散的消毒水味,凉丝丝的。 秦海看向林野:“刚才那么多人,怎么就挑出他不对?” 林野翻出刚写完的病歷记录,指了指邓军那页的查体项:“他症状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其他人都是腹痛、呕吐的胃肠道反应,只有他瞳孔缩小、流涎、大汗、肌束震颤,问出来还有白天农药接触史。” 他说完才觉出喉咙干得发疼,哑得厉害。 赵护士把一杯温的淡盐水塞他手里:“喝一口。群体事件里,嗓子也是抢救资源。” 秦海点了点头,视线扫过旁边站著的马昊和蒋鹏。 “都记住。群体事件里,別只盯著谁吵得最大声。那个最安静、最不一样的,先拉出来单独排查。” 急诊大厅外,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林野看著被清空的分诊长椅,手里攥著的剩余分诊贴纸被汗浸软了一角。 整间灯火通明的急诊,都在跟著他一起醒著。 第28章 他把整个急诊都叫醒了 群体中毒的復盘刚写了半行,120的警笛声直接撞进急诊大厅,第二拨病人到了。 这次不是一桌夜市客。 是夜市摊主、帮工、围观看热闹的人,还有几个吃完回家后又开始呕吐的顾客。急诊大厅像被潮水狠狠拍了一下,嘈杂声瞬间涨满了整个空间。 “医生,我也吃了那家烧烤!” “我孩子吐了三回!” “前面那个是不是农药中毒?我们会不会也中毒啊?” 恐慌比病情扩散得更快。 秦海把刚攥了一半的笔往护士台一磕,脸色沉得能滴出水:“启动群体事件预案,分诊区外移,轻症区设去输液大厅,抢救室只收红区病人。” 赵护士抄起对讲机就喊人搬隔离带,话音还没落人已经衝到了大厅门口。 马昊攥著一沓分级標籤蹲在分诊台边往手腕上贴,蒋鹏攥著体温枪和电子血压计在人缝里钻,步子快得带风。孙志强拨二线值班电话的手都没停,秦海已经拨通了总值班的號码。 输液大厅的连排椅被临时挪到墙边,黄区绿区用醒目的黄红隔离带拦得清清楚楚。护士把手写的號码贴在病人袖口,保安把著抢救室的门,胳膊肘都被乱挤的家属撞红了一片。 急诊从来不怕忙。 怕的是忙到所有人都只剩一个词:中毒。 林野被安排在分诊最前端。 他不是指挥者。 秦海只给他派了个明確的活:“看不一样的人。” 六个字砸下来,比任何授权都重。 急诊门口的穿堂风裹著雨丝往里头灌,瓷砖地面没两分钟就湿了大半,踩上去滑得很。 林野一个个扫过面前的病人,大多是胃肠炎表现,吐、拉、肚子痛,生命体徵都稳。有人拍桌子吵,有人举著手机拍,还有人非要往抢救室挤,说自己快死了。 他手里的分诊笔没停过,问的话全是短句:吐几次?拉几次?烧不烧?胸闷吗?意识清楚吗?有没有吃烧烤以外的东西?问到后来嗓子哑得发疼,赵护士塞过来一瓶拧开的矿泉水,他也就抿了一口,手还在分诊单上划。 他抬手示意马昊把没问题的都引去轻症区:“补液、抽血、留观。” “那我呢?”一个穿灰t恤的中年男人捂著肚子喊,“我疼得都快站不住了!” 林野扫了眼他的脸色、额头上的汗,又瞥了眼监护仪上跳的血压——还有力气喊这么大声,暂时不是红区:“黄区,先测血压血糖。” 男人骂骂咧咧被马昊架走了。 没几分钟,一个老人被女儿扶著挪进来,说也吃了那家的烧烤,不吐,就是闷得慌,坐下就一直按心口。 女儿扶著她还在劝:“妈你別嚇自己啊,人家都吐,你怎么就胸闷?肯定是刚才挤的紧张了!” 林野没说话,直接把蒋鹏手里的心电图机往老人身边推。 蒋鹏愣了下:“不是食物中毒?” “她主诉不对。” 心电图出来,房颤伴快速心室率,血压掉到90/55。 心內科值班医生十分钟就到了。 再过十分钟,个小男孩被爸爸抱进来,说吃了烧烤后肚子痛。 林野盯著他走路的姿势——腰一直佝僂著,不敢直。他蹲下来,指尖按在孩子右下腹:“疼是整个肚子都疼,还是这里最疼?” 孩子小手指慢慢点在了他的指尖上。 外科会诊过来,確诊阑尾炎。 马昊凑过来小声嘀咕:“这是来凑热闹的啊?” 林野摇头,笔在非同源病例那栏打了个勾:“是被群体事件盖住了。” 急诊越忙,越容易把所有人往同一个诊断筐里塞,他要做的,就是把筐里不对劲的那个拎出来。 凌晨四点,急诊大厅终於理出了秩序。 红区三个,黄区十二个,绿区二十多號人。 隔离带外还有人在抱怨等的久,隔离带里的护士已经换了第三轮手套,地面拖了三遍,空气里还是飘著淡得散不去的呕吐物酸味。 有机磷中毒的邓军已经转去重症监护室继续救治,其余夜市食物中毒的患者大多生命体徵平稳。房颤老人被心內科接走,阑尾炎男孩转去普外科准备手术。 秦海站在临时分诊区边上,嗓子已经哑得发沙:“各组报数。” 赵护士翻著手里的登记本:“抢救室红区三人,暂稳。” 孙志强敲了敲黄区的病歷夹:“黄区十二人全部补液中,待会复查电解质。” 马昊举著绿区的登记板:“绿区登记二十六人,五人签字离院,留痕都齐。” 蒋鹏指了指专科转运的登记本:“两名非食物中毒患者已转对应专科,交接记录签完了。” 秦海看向林野。 林野把手里捏得发皱的纸递过去,指尖还沾著点刚按完的印泥:“疑似同源食物中毒的名单都在这,非同源病例单独列了,时间线附在后面。” 秦海接过来扫了一眼,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分类標得清清楚楚,哪栏是啥一目了然。 “行。” 一个字落地,周围几个忙了半宿的人都悄悄鬆了口气。 这时候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刘振华来了。 明显是刚从被窝里被总值班喊起来的,眼镜架得歪歪的,外套扣子都扣错了一颗。扫了眼大厅里的隔离带、彩色的分级標籤、地面还没全乾的湿脚印,第一句话没找林野的麻烦,直接问:“现在情况怎么样?” 秦海把分流表递给他:“主要是群体胃肠炎,混了一例有机磷中毒,另外筛出一例房颤、一例阑尾炎,暂时没有死亡病例。” 刘振华看完表,抬眼扫过一圈在场的人:“初筛谁做的?” 秦海把手里的笔往白大褂口袋里一插:“急诊全体。” 赵护士在旁边擦著手上的碘伏,顺口补了句:“林野专门负责筛不一样的。” 刘振华的目光落在林野身上,这次没皱眉头。 “报告写详细点。” 林野点头:“是。” 刘振华顿了顿,又补了句:“写完给我一份,我要交院里。” 秦海挑了挑眉:“表扬还是整改?” 刘振华推了推滑到鼻樑的眼镜,没正面答:“看你们写得怎么样。” 赵护士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老行政话术。” 林野低头整理手里的分流表,手指写得发酸,眼睛涩得快睁不开,但脑子清醒得很。 这一晚,他没只叫醒一个专科主任。 他把整个急诊的弦,都绷醒了。 第29章 处分还是表扬 群体事件处置报告写到上午九点,终於敲完最后一个字发去医务科。 林野、孙志强、马昊、蒋鹏四个人瘫在办公室椅子上,浑身力气像被抽乾了。赵护士往每人面前扔了块杂粮麵包,连伸手接的人都没有,谁也没力气嫌麵包干得硌牙。 电脑边堆得老高:分诊分流表、一摞检验报告单、各科会诊记录,还有几张被消毒水泡皱的患者腕带存根。林野右手虎口酸得抬不起来,最后几行签字几乎是把笔按在纸面上蹭出来的。 秦海拿著最终版列印报告,哗啦哗啦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指尖敲著报告页边:“红黄绿分区,时间线,重点病例,非同源病例筛查,转归——”抬眼扫了一圈瘫著的几个人,“比你们平时写的病程像人话。” 马昊把脸埋在胳膊里哼唧:“主任,这是夸吗?” “勉强算。” 刘振华上午又来了。 这一次没空手,身后跟著院办的干事,手里捏著一份列印好的通报初稿。 赵护士眼尖瞥见封面上的“通报”俩字,脸先垮了:“又通报?” 马昊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这俩字现在我看著比室颤的心电图还瘮得慌。” 秦海看见“关於急诊科夜间群体事件处置情况的通报”几个字,眉头瞬间拧成疙瘩。 “通报?” 刘振华把纸往前递了递:“你先看內容。” 秦海扫了两行,捏著纸的指节悄悄鬆了松。 不是处分通报。 是表扬。 通报里写:急诊科夜间处置突发群体胃肠道症状事件,分诊及时,流程清晰,成功识別一例混杂其中的有机磷中毒患者及两例非同源急症,避免风险扩大。 没把林野单独拎出来写成神棍。 但在“重点参与人员”那栏,清清楚楚印著他的名字。 林野站在旁边没出声。 他昨天下班就已经把整改说明的文档建好了,就等医务科开口要。 刘振华瞥他一眼:“別摆这副等著挨训的表情,医务科不是只会发警告单。” 赵护士在旁边撇撇嘴,小声接:“那可不一定。” 刘振华当没听见。 院办的干事补充:“昨晚有几个患者家属拍了现场视频发本地平台,都夸急诊处置快不推諉。还有那个有机磷中毒的患者家属送了感谢信,现在就在一楼大厅。” 秦海指尖捏著保温杯盖,转了三圈都没拧开。 急诊最怕碰媒体,也最缺这份实打实的认可——视频剪歪了,就是“急诊疏忽让中毒患者排队”;剪得太神,又成了“夜班神医一眼断症”,哪样都不是昨夜满地呕吐物、满手油墨、所有人连轴转筛病人的真实样子。 真实的现场,是一群人踩著消毒水,把埋在轻症里的那个最危险的,硬生生捞了出来。 感谢信很快送上来了。 邓军的妻子眼睛肿得像核桃,手里攥著两张信纸,字写得工工整整,她说自己字太丑,是请一楼导诊的护士帮忙誊了一遍。 “我丈夫还在重症监护室,医生说送得及时,再晚半小时就救不回来了。昨晚我们都以为是吃坏肚子闹的,要不是你们把他挑出来……” 她话说到一半卡了壳,对著一屋子人深深鞠了一躬。 秦海伸手接过感谢信:“这是急诊应该做的。” 女人摇头,眼泪往下掉:“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出来。他平时干农活接触农药,我们自己都没往这方面想。” 她目光扫到林野,停住了。 “林医生,谢谢你。” 办公室外不少陪诊的家属都看了过来,林野往后退了半步:“是整个急诊团队一起处理的,我只是做了份內的事。” 秦海扫他一眼,没拆穿。 通报和感谢信一起送到了院领导办公室。 下午院长临时开了个短会討论处置结果。 林野没资格参会,就在护士站旁边晃著等消息。 马昊比他还紧张,凑过来捅他胳膊:“你说院里会不会给发奖金?我这个月规培工资交完房租就剩三百了。” 蒋鹏翻个白眼:“你脑子里除了奖金还有什么?” 马昊理直气壮:“规培生不配想奖金吗?” 赵护士拿著一叠输液单路过,头也不抬:“想得挺美,最多给你们多排两个加班补台帐。” 晚上秦海从行政楼回来。 他把一张列印纸“啪”地放在林野面前。 林野低头一看。 抢救班轮转表。 他的名字赫然写在下一周的跟班栏里。 “院里的决定,先观察。”秦海指尖点著纸面,把“观察”两个字咬得很重,“不处分,也不单独给你个人表彰。急诊科內部调整,从下一班起,你正式跟抢救班。” 这哪里是奖励。 是把他往更亮、也更危险的聚光灯下,推了一步。 孙志强皱著眉开口:“会不会太快了?他还在规培期。” 秦海把排班表往桌沿一按:“所以是跟班,不是独立值岗。高年资医师一对一带教,每例抢救病例必须復盘,每周交一份学习匯报。医务科盯著,科教科也盯著,出不了错。” 林野盯著自己那俩方方正正的黑字。 从急诊分诊前台到抢救班,排班表上只隔了三行格子。 那格子后面堆著这大半个月深夜炸响的主任电话、写到手软的情况说明、还有抢救室地上永远拖不乾净的消毒液和呕吐物印子。 秦海抬眼看他:“怕不怕?” 林野点头:“怕。” 秦海笑了,露出点满意的神色:“怕就对了,不怕的人別进抢救班。” 赵护士把那封感谢信贴到了护士站旁边的公告板上。 信纸就是普通的a4纸,字也算不上多好看。 但急诊科的人路过,总会停下来看一眼。 马昊站在公告板前盯了半天,挠挠头:“原来表扬真的不是奖金啊。” 蒋鹏拍拍他肩膀:“至少不是整改通知书,知足吧。” 赵护士拿著血压计路过,轻飘飘甩了一句:“能安安稳稳活著下班,就是急诊最大的奖金。” 夜里十一点,林野的手机突然震了两下。 不知道谁把新的抢救班轮转表发到了全院主任群里。 周明远先跳出来:【正式上抢救班?】 唐振东紧跟著:【以后半夜的电话怕是更多了。】 梁秀兰:【建议各科主任都备个大容量充电宝,免得漏接电话出事。】 秦海:【谁再乱传我科排班,明天来急诊分诊站八个小时。】 群里瞬间安静了。 隔了三秒,沈若梅发了一句。 【恭喜急诊,喜提全年不眠夜。】 林野看著屏幕,手指停在锁屏键上,半天没按下去。 抢救班表上,他的第一班,就在明晚。 第30章 从今晚起,他上抢救班 林野正式上抢救班那晚,急诊科给他开了一个很短的会。 说是会,其实就是秦海站在抢救室门口,手里拿著一张排班表。 孙志强、赵护士、马昊、蒋鹏,还有几个夜班医生护士都在。 秦海把排班表往墙上一贴:“从今晚起,林野进入抢救班轮转。” 赵护士带头鼓掌。 掌声稀稀拉拉,里面还混著马昊的起鬨:“夜班阎王上岗!” 秦海一个眼神扫过去,马昊立刻闭嘴。 “我先把丑话说前面。”秦海看著林野,“抢救班不是给你出风头的地方。你能发现风险,这是本事。但抢救室里最不缺的就是风险。进了这里,病人不是一个一个来,可能是一车一车来。你不能只盯自己的判断,不能只盯一个病名,更不能越过团队。” 林野把听诊器掛回脖子上:“明白。” 秦海继续说:“你要做的事,第一,看见危险。第二,找到证据。第三,叫对人。第四,留下记录。第五,活著下班。” 赵护士小声说:“第五条最难。” 秦海瞥她:“你也一样。” 抢救室里有人笑了一下,绷著的肩膀鬆了半秒。 孙志强把一个新的病歷夹递给林野:“抢救班专用。別再把字写得像心电图。” 林野接过:“谢谢孙老师。” 马昊凑过来:“以后我是不是得叫你林老师?” “不用。” “那叫林阎……” 赵护士一把拍在他胳膊上:“不会说话就去测血压。” 蒋鹏站在旁边,没开玩笑,只说:“今晚我跟你一起。” 林野看向他。 蒋鹏把听诊器掛好:“不是看热闹,是真学。” 林野点头。 晚上十点前,急诊还算平稳。 几个发热,两个摔伤,一个醉酒,一个胸痛留观。林野按流程处理,视野里没跳红警,也没有主任电话。 赵护士看了眼时间:“今晚是不是太安静?” 孙志强立刻说:“急诊不要说这种话。” 话音刚落,抢救室电话响了。 赵护士接起,听了几秒,脸色慢慢变严肃。 “高速连环追尾?几个人?” 抢救室里所有人都停下动作。 赵护士重复电话里的信息:“120先送三名重伤,后续可能还有。一个昏迷,一个胸腹伤,一个孕妇腹痛。” 秦海从办公室出来:“通知外科、骨科、神经外科、妇產、麻醉、重症监护室。抢救床清出来。” 林野把刚拿到的病歷夹翻开。 笔夹在指间,指腹有点发紧。 抢救床一张接一张被推出来。 氧气接口被拧开。 监护线拖在地上,赵护士弯腰捡起,往床头一搭。 这不是一张主动脉cta或一份心电图能压住的夜晚。 急救车鸣笛声从远处逼近。 第一辆车门打开,昏迷伤者被推下来。 第二辆车紧跟著到了,胸腹伤患者满身是血。 第三辆车里,孕妇抱著肚子,脸色惨白,裤脚上有血跡。 急诊门口的灯被雨水照得发亮。 林野眼前的系统提示几乎同时弹出。 【急诊预警启动。】 【多患者高危场景识別。】 【任务生成:连续七个夜班,完成“零死亡急诊周”。】 【当前夜班:第一夜。】 【目標:所有红区患者进入有效救治流程。】 【限制:系统仅提示高危风险,不提供治疗方案。】 林野呼吸一滯。 这不是一个病人的风险。 是整个急诊都被推到了刀口上。 秦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林野!” “在。” “昏迷伤者,你和蒋鹏跟神经外科。胸腹伤,孙志强跟普外科、胸外科。孕妇,通知沈若梅,人没到前先按创伤流程评估。赵护士,分区!” “收到!” 抢救室瞬间动了起来。 林野衝到第一张床边。 昏迷伤者头部有血,右侧瞳孔反应迟钝,呼吸不稳。 林野视野边缘的系统在闪烁,却没有替他下医嘱。 他伸手摸颈动脉,报生命体徵,用手电检查瞳孔,確认外伤位置。 “昏迷,头外伤,右侧瞳孔反应迟钝,准备颅脑ct,神经外科到场前监测气道和循环。” 蒋鹏在旁边记录,声音也稳了不少:“时间二十二点十七分。” 第二张床那边,孙志强喊:“胸腹伤血压掉,备血!” 第三张床,孕妇哭著喊:“孩子,我孩子……” 赵护士的声音压过一切:“家属退出抢救区!直系家属和能联繫家属的人留下,其他別挡路!” 急诊大厅、抢救室、ct室、手术室电话同时响。 主任群里,秦海只发了一条。 【急诊抢救班,多发创伤,各科按预案到场。】 群里安静了两秒。 周明远:【心臟大血管外科待命。】 罗建平:【神经外科下楼。】 沈若梅:【妇產已出发。】 唐振东:【心內科备著。】 江树民:【气道需要隨叫。】 梁秀兰:【儿科待命。】 韩清:【內分泌支援检验沟通。】 林野没看手机。 他看著眼前的昏迷伤者,看著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看著蒋鹏记录时间,看著秦海站在抢救室中央调度所有人。 全院主任的手机亮了。 急诊所有灯也亮著。 林野握著听诊器,指腹贴著冰凉的金属边。 手心还是有汗。 他往前半步,听诊器压上伤者胸口。 抢救室门外,雨越下越大。 林野把听诊器压在伤者胸前,抬头喊: “右侧呼吸音弱,血压在掉!秦主任,先排张力性气胸!” 秦海转头看他。 “说依据!” “胸部外伤,右侧呼吸音弱,颈静脉怒张,血压下降,氧饱掉!” 秦海点头。 “处理!” 第一夜,正式开始。 第31章 第一夜,先救会喘气的 “处理!” 秦海两个字落下,抢救室里没人再问第二遍。 赵护士把胸腔减压包拍到治疗车上,包装袋被撕开的声音像一声短促的布裂。蒋鹏站在床尾,笔尖抵著抢救记录单,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昏迷伤者躺在床上,头髮里混著血和雨水,右侧胸廓起伏明显比左侧小。监护仪上的氧饱从九十一往八十七掉,血压也压不住地往下滑。 “名字?” 急救员喘著气:“身份证还没找出来,男,三十多岁,司机位,方向盘撞胸,头也磕了。” “先按无名氏一號。”秦海戴手套,“林野,继续报。” 林野俯身听诊,听诊器压在伤者右胸,耳朵里几乎只剩抢救室的杂音。 他强迫自己把声音压稳。 “右侧呼吸音明显减弱,颈静脉怒张,气管没有明显偏移,血压八十二四十九,氧饱八十六。” 秦海手上没停:“依据够了。” 赵护士把消毒棉球递过去:“右侧第四、五肋间前腋线。” 林野下意识看了她一眼。 赵护士没抬头:“看我干什么?你前几天才被医务科盯过,位置我也帮你念一遍。” 几个人绷紧的肩膀,鬆了半寸。 秦海定位、消毒、进针。 针头进入的瞬间,一股气体衝出来,伤者胸廓像终於被鬆开了一点。监护仪上的氧饱慢慢往上爬。 八十八,九十,九十二。 蒋鹏低头记录:“二十二点二十分,秦海主任在场,右侧胸腔紧急减压,氧饱回升。” 秦海看了他一眼:“写操作者,写依据。” “是。” 秦海把针固定好,没让任何人把这口气当成胜利:“胸外科到了以后评估闭式引流。现在只是把最要命的那一下顶过去,不是治完了。” 赵护士已经撕开胶布:“明白。监护別断,氧流量別降。” 系统提示在林野视野边缘闪了一下。 【红区患者一號:进入有效救治流程。】 没有掌声,也没人鬆懈。 因为第二张床已经乱了。 “胸腹伤血压掉!”孙志强喊,“收缩压七十六,腹部膨隆,左下胸擦伤,怀疑腹腔出血合併胸伤!” 第二名伤者满身是血,衣服被剪开后,左侧肋缘下方一大片青紫。男人还清醒,眼睛睁得很大,一直抓著床栏。 “我老婆呢?我老婆在后车!” 急救员立刻说:“他是小货车副驾,胸腹撞击,路上一直喊老婆。后续车辆还在路上。” 孙志强压住他的肩:“別动。你现在血压掉,先救你。” 男人喘得急:“我老婆怀孕……七个月……” 林野按著监护线的手指一紧,下意识看向第三张床。 孕妇被推到最里面,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抱著肚子。裤脚上的血跡不多,却刺眼得很。跟车来的年轻弟弟站在门口,被保安拦著,急得声音都劈了。 “医生!先看我姐!她肚子疼!” 赵护士头也不回:“家属退后!再往里冲,保卫科带出去!” “她怀孕了!” “抢救室里每个人都快没命了!”赵护士声音更硬,“你吵不出医生来!” 林野只看了一眼,就被秦海叫回去。 “林野,一號继续盯气道和循环,等神经外科到场再转ct。不要被拉走。”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 多发创伤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每个人都危险。 是每个人都在把医生往自己身边拽。 林野点头:“明白。” 罗建平几乎是跑进来的。 他身上的白大褂还没扣好,一进门就看见一號床的头部外伤和胸腔减压针。 “谁是头外伤?” “一號。”林野快速交代,“男,三十多岁,昏迷,右侧瞳孔反应迟钝,头部外伤,刚因张力性气胸可能完成右侧胸腔减压,氧饱回升,血压仍偏低。” 罗建平扫了一眼监护:“先稳气道循环,再ct。別为了看片子把人死在路上。” 秦海点头:“麻醉科到了没?” “路上。”赵护士说,“重症监护室也回电话了。” 林野盯著一號床的呼吸,系统没有再给治疗方案,只在一旁显示著红色边框。 【红区患者一號:需持续监测,转运风险高。】 林野盯著红框,把它落成一句能写进病歷的话:“秦主任,一號转运前要再评估血压和氧饱,最好麻醉到场后再走。” 秦海看他:“写进记录。” 蒋鹏立刻记下。 第二张床那边,孙志强的声音更急。 “床旁超声有游离液!普外科到哪了?” 孟庆伟推门进来:“来了!哪个腹腔出血?” “二號。”孙志强把探头递过去,“胸腹撞击,血压掉,床旁创伤超声阳性。” 孟庆伟一看屏幕,脸色沉下去:“备血,开手术室。胸外科也別走,肋骨和胸腔还要看。” 二號伤者听见手术室,抓著孙志强袖子:“我老婆……医生,先看我老婆……” 孙志强一把按住他的手:“你再动,自己也下不了手术台。你老婆有人看。” 话冷,手却一直没松。 林野看著二號被推往手术准备区,系统边缘又跳出一行提示。 【红区患者二號:进入有效救治流程。】 两名红区进流程。 还有第三个。 孕妇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肚子……肚子发硬……” 赵护士已经给她接上监护,脸色不太好:“血压九十二五十八,心率一百二,腹痛阵发,阴道少量流血。” 孕妇弟弟在门外听见“流血”两个字,腿一软,差点跪下。 “医生,孩子能保住吗?” 没人能马上回答他。 沈若梅赶到时,头髮还有点湿,应该是冒雨从妇產楼赶过来的。她一进门,先看孕妇脸色,再看腹部,再看监护。 “孕周?” 孕妇咬著牙:“二十九周……” “撞哪了?” “肚子被安全带勒了一下,后来一直疼……” 沈若梅伸手按了按子宫,脸色一下变了:“宫缩明显。胎心呢?” 赵护士看向旁边临时接上的胎心监测仪。 那条曲线跳了几下,声音断断续续。 “一百一左右,刚才有一段掉到九十多。” 沈若梅声音立刻冷下来:“通知產科手术室和新生儿科。考虑胎盘早剥风险,別只盯大人血压。” 孕妇眼泪一下滚出来:“孩子……” 林野站在一號床旁边,手里还按著监护线,视野里忽然弹出新的提示。 【红区患者三號:孕晚期腹部钝挫伤。】 【高危风险:胎盘早剥,胎儿窘迫。】 【风险窗口:18分32秒。】 【提示:需產科、新生儿科、麻醉科共同评估。】 林野喉咙一紧。 系统还是只亮风险。 红框里压著两条命。 沈若梅抬头:“秦海,人我带走评估,麻醉到场没?” 秦海看向门口:“麻醉还有两分钟。” 就在这时,抢救室电话又响了。 赵护士接起来,听了两秒,脸色变得更难看。 “秦主任,后续第二批伤者到了。120说,还有一个孩子。” 抢救室里所有人都顿了一下。 系统任务栏无声刷新。 【当前夜班:第一夜。】 【新增红区风险:未分诊。】 林野看向急诊门口。 雨水顺著自动门往里带,第四辆急救车的灯,已经照到了大厅地面上。 第32章 第二批伤者里,有个孩子 第四辆急救车停下时,急诊大厅的地砖上已经全是水印。 担架轮子碾过门槛,吱呀一声。 “后排乘客,女,二十多岁,左前臂开放伤,意识清楚!” “这边还有一个老人,胸闷,血压一百四十六八十!” 最后下来的,是一个孩子。 男孩被急救员抱在怀里,六七岁的样子,身上裹著一件成人外套,脸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没有哭,眼睛睁著,睫毛上还掛著雨点。 赵护士一看见他没哭,反而皱了眉。 “孩子家属呢?” 急救员摇头:“现场乱,他坐后排安全座椅旁边,具体谁家孩子还没核清。路上不怎么说话,问肚子疼不疼,他点头又摇头。” 林野从一號床旁边抬头。 系统提示没给他喘息的时间。 【新增红区患者:儿童创伤。】 【高危风险:腹腔实质臟器损伤,失血性休克早期。】 【关键异常:异常安静、腹壁瘀痕、末梢湿冷。】 【风险窗口:24分09秒。】 林野的目光从红框落到孩子发白的嘴唇上。 孩子最容易骗过急诊。 他可能不喊疼,也说不清哪里疼。该哭的时候不哭,反而更嚇人。 “赵姐,孩子先进红区。” 赵护士已经把儿童监护袖带拿出来:“我也是这么想的。別看他安静,太安静了。” 旁边的女伤者捂著胳膊喊:“医生!我胳膊都露骨头了!先给我缝啊!”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老人也扶著胸口:“我胸闷,我有心臟病!” 大厅里几个人同时往前挤,保安撑著胳膊拦。 秦海站在抢救室门口,声音压过雨声:“黄区、绿区按创伤流程分开。能喊的先別喊,喊得出来说明还有力气。孩子进红区,林野跟。” 女伤者气得眼圈发红:“凭什么?他又没流血!” 赵护士把她推到清创区方向:“就凭他没力气喊。你要是突然也不吵了,我第一个推你进红区。” 女伤者张了张嘴,没再往前挤。 林野接过男孩时,才发现孩子轻得厉害。 小小一团,衣服下面却有一条斜著横过肚子的紫红印子,像被安全带狠狠勒过。 “叫什么名字?” 男孩嘴唇动了动:“乐乐。” “几岁?” “七岁。” “肚子疼吗?” 乐乐看了他一眼,点头。 “哪里疼?” 孩子的手慢慢挪到左上腹,又像怕被骂似的缩了回去。 林野把动作看在眼里:“赵姐,血压、心率。” “血压八十八五十六,心率一百四十八,氧饱九十六。手脚凉。” 蒋鹏跟过来,拿著记录单:“儿童血压本来就不好量,会不会是袖带问题?” 林野没抬头:“重测一遍,同时建立静脉通路。不要用『可能量错了』解释所有异常。” 蒋鹏脸一热:“知道。” 林野轻轻按向乐乐腹部。 孩子身体一缩,却没有哭出声。 左上腹压痛明显,腹肌有点紧。 他掀开外套,安全带勒痕从右肩斜到左腹,顏色深得嚇人。 “车祸后腹部勒痕,左上腹压痛,心率快,血压偏低,末梢冷。”林野一边报,一边看向秦海,“秦主任,我怀疑脾损伤或者其他腹腔出血,不能按普通擦伤放黄区。” 秦海已经听见:“床旁超声。” “普外科刚在二號那边。”赵护士说。 秦海转头喊:“孟庆伟!” 远处手术准备区传来孟庆伟的声音:“我人走不开,先让急诊床旁扫,看到液体直接叫我!” 孙志强从二號床边挤过来,手套上还有血:“探头给我。” 他以前怕林野多事,现在看到孩子的肚子,脸也沉了。 “小朋友,叔叔拿东西在你肚子上看一下,不打针。” 乐乐盯著天花板,不说话。 探头压上去,屏幕上灰白影像跳动。 孙志强扫到脾肾隱窝时,眉头一紧。 “有液性暗区。” 林野几乎同时开口:“备血,通知普外科。儿童创伤,疑似腹腔出血。” 蒋鹏立刻写。 秦海看了一眼屏幕:“给孟庆伟打电话,让他把二线叫下来。儿外没有单独夜班,就普外科先顶,必要时请上级。” 赵护士按住乐乐的小手:“静脉不好找,孩子末梢都凉了。” 林野蹲下来,看著乐乐的眼睛:“乐乐,我要给你打一针,可能疼一下。你要是害怕,就看我的扣子,別看针。” 乐乐声音很小:“我妈妈呢?” 抢救室里所有动作都慢了半拍。 急救员低声说:“现场有一名女性卡在后座,消防还在破拆,不確定是不是他妈妈。” 林野把这句话压回去。 他只说:“我们先把你救稳。你妈妈来了,能一眼看见你。” 乐乐眼眶红了,却还是没哭。 系统提示再次闪烁。 【红区患者四號:进入有效救治流程。】 林野刚松半口气,里间的胎心监测忽然响出一串急促报警。 沈若梅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胎心又掉了!九十以下,持续半分钟!” 孕妇弟弟在门口崩溃喊:“姐!” 二號伤者被推往手术通道,听见这一声,竟然挣扎著要抬头。 “是不是我老婆?医生!是不是我老婆?” 孙志强一把按住担架:“你別动!” 林野站在孩子床边,看著两边同时亮起的监护仪。 一个七岁孩子。 一个二十九周胎儿。 一个还没上手术台的腹腔出血男人。 秦海把手里的对讲机攥紧:“麻醉科到了没有?” 门口传来跑步声。 麻醉科医生提著箱子衝进来:“到了!” 系统任务栏在林野视野里跳了一下。 【当前红区:四名。】 【未完成有效转归:三號、四號。】 林野看向胎心监测仪,又看向乐乐越来越白的嘴唇。 抢救室里没有多余的人手。 每一声报警,都在抢医生。 第33章 先保大人,也別放弃孩子 麻醉科医生刚进门,沈若梅就把监护纸扯下来一截。 “二十九周,车祸腹部钝挫伤,宫缩,阴道少量流血,胎心反覆减速。”她语速很快,“高度怀疑胎盘早剥,胎儿窘迫。我要进手术室评估剖宫產可能。” 孕妇脸色白得发青,手指抓著床单。 “医生,我老公呢?” 没人敢把“他也在抢救”五个字直接砸给她。 林野看了眼手术通道。二號担架已经推到门口,孙志强一路跟著,孟庆伟在旁边吩咐备血。 “你丈夫在另一边处理,医生已经接上了。”林野说,“现在你只管听沈主任的话,先把呼吸稳住。” 孕妇眼泪顺著太阳穴流进头髮里:“孩子会不会没了?” 沈若梅俯身,声音没有平时那种骂人的劲,却更重。 “我不骗你。孩子有危险,你也有危险。我们要先保你,再尽力保孩子。你现在不能乱动,不能憋气,明白吗?” 孕妇嘴唇抖了抖,点头。 话硬,孕妇却慢慢鬆开了憋住的那口气。 麻醉科医生快速看监护:“血压还能撑,但她心率快,失血不能排除。血型交叉配血送了吗?” 赵护士把配血回执夹到监护记录后面:“已送,备 o 型应急血也联繫了。” 沈若梅转头:“新生儿科呢?” 走廊里传来另一个女声:“来了。” 梁秀兰披著外套赶到,脸色比谁都冷:“二十九周?” “二十九周。”沈若梅说。 梁秀兰看著胎心监测:“如果出来,我这边按早產儿窒息復甦准备。保温台、气管插管、表面活性物质都让人送手术室门口。” 赵护士低声嘀咕:“今晚主任群是真不用睡了。” 秦海听见了,没骂她,只说:“睡觉可以明天补,命补不了。” 林野站在两张床之间,耳朵里一边是胎心监测的报警声,一边是乐乐压低的喘息。 林野眼前的系统提示分成两块,红得刺眼。 【红区患者三號:胎盘早剥风险持续。】 【红区患者四號:腹腔出血风险持续。】 没有排序。 没有告诉他先去哪边。 两块红框並排跳著,急诊没人能站在中间发呆。 林野眼前的系统能把危险圈出来,排兵布阵要靠人。 秦海指向孕妇:“沈若梅、麻醉、新生儿,三號进產科手术室绿色通道。赵护士调人跟车,让弟弟先做在场家属知情记录,不许堵抢救室。” 又指向乐乐:“林野,乐乐这边你盯。孙志强送二號进普外科后回来接手。孩子血压再掉,立刻叫我。” “是。” 孕妇弟弟被护士带到告知桌前,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 “我姐夫呢?这种字不是该他签吗?” 赵护士把知情记录单压在桌上:“你姐夫也在抢救。你是近亲属?” “我是她弟。” “那你先在知情记录上確认在场告知。丈夫那边继续联繫,医院同步走急诊绿色通道,不代表放弃谁,只代表你知道现在很危险。字签慢了,不会让危险等你。” 弟弟眼泪砸在纸上,低头写名字。 孕妇被推走时,二號伤者正好从另一条通道过去。 两张担架在走廊口擦肩。 男人看见妻子,眼睛一下红了,想伸手却抬不起来。 “小雅!” 孕妇听见声音,转过头。 “你別动……”她气息很弱,“你也別死。” 男人嘴唇发抖:“我不死,你也不许。” 两张担架只停了一秒,就被各自推向不同的手术室。 林野没时间看完。 乐乐的监护仪又响了。 “血压七十八四十八。”蒋鹏声音发紧,“心率一百五十六。” 孩子仍然没哭,只把身体蜷得更紧。 林野按了按他的腹部,左上腹抵抗更明显。 “赵姐,第二条通路。” “在找。” “通知输血科,儿童创伤疑似脾损伤,备血要快。”林野抬头,“秦主任,乐乐血压继续掉。” 秦海从门口回身,一眼看见监护数字。 “孟庆伟那边二线到了没?”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声,赵护士开了免提。 孟庆伟吼:“到了!二號已经进间,孩子往手术区推,我让副主任接!” 林野补了一句:“床旁超声脾肾隱窝液性暗区,安全带伤,休克趋势。” 孟庆伟那边顿了半秒:“別等ct。人推过来,我在门口看一眼,直接按创伤腹探准备。” 蒋鹏手里的笔停住:“不做ct?” 秦海看向他:“孩子血压这样,你想让他死在ct床上?” 蒋鹏脸色一白:“我写,血流动力学不稳定,床旁超声阳性,先手术评估。” 林野看了他一眼。 蒋鹏的笔尖没有停。 那行依据写得又快又重。 赵护士终於把第二条静脉通路扎上:“进了!” 乐乐看著林野,小声问:“叔叔,我会死吗?” 抢救室里没人说话。 林野握住他的手。 “你现在要做一件事。”他说,“別睡。你看著我,数我口罩上的褶子。数错了也没关係,继续数。” 乐乐眨了眨眼:“一……二……” 声音小得快被监护仪盖过去。 但他还在数。 林野眼前的系统提示跳出。 【红区患者四號:进入手术救治流程。】 几乎同一秒,產科手术室方向传来电话。 赵护士接起后看向秦海。 “沈主任说,三號胎心持续不好,准备急诊剖宫產。新生儿科已到位。” 秦海只问一句:“大人呢?” “目前能撑,正在备血。” 秦海点头:“告诉她,急诊这边隨时补人。” 林野推著乐乐往手术通道走,手还握著孩子冰凉的手指。 走廊尽头,二號伤者的手术间灯亮著。 另一边,產科手术室的灯也亮了。 急诊门外的雨没有停。 第一夜的四名红区,全都进了流程。 可系统任务栏上的字,没有变绿。 【目標:所有红区患者进入有效救治流程。】 【附加监测:有效流程不等於有效转归。】 林野脚步一顿。 难怪秦海从不在抢救室里提前鬆口。 送进去,不等於救回来。 手术室门在他面前合上。 乐乐数数的声音,被门缝切断了。 第34章 第一夜,不能有人掉队 凌晨一点四十,抢救室终於空出一张床。 不是因为病人少了。 是因为最危险的几个,都被推进了手术室和ct室。 地上还没来得及拖干,抢救记录单夹在病歷车上,厚厚一摞,边角被水和汗泡得发皱。 赵护士拿著马克笔,在白板上重新写名字。 一號,无名氏,头外伤,胸腔减压后待ct。 二號,王成,腹腔出血,普外科手术中。 三號,李小雅,孕二十九周,產科手术中。 四號,乐乐,儿童腹腔出血,普外科手术中。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笔尖顿了顿。 “这夜班,白板都快写不下了。” 秦海站在白板前:“写不下就换大的。人不能漏。” 林野靠在护士站边,手里拿著一號的ct转运评估单。 麻醉科医生已经给一號完成气道评估,胸外科也到场看过减压针,准备在转运前放置胸腔闭式引流。 罗建平盯著监护仪:“血压上来了点,氧饱九十五。闭式引流后走ct,神经外科在ct室门口等。” 一號仍然昏迷。 胸腔引流瓶掛在床边,水封瓶里咕嘟冒泡,像这间急诊还能喘气的证据。 林野低头核对:“便携氧、监护、吸引器、急救药品、转运人员,已確认。转运路线上先清空电梯。” 秦海看了他一眼:“不错,像个抢救班的人了。” 林野还没来得及说话,孙志强在旁边咳了一声。 “別夸太早。他今晚写的记录还要我签。” 秦海淡淡道:“那你就好好签。” 孙志强嘴上嫌弃,手已经把林野漏写的时间补在草稿纸上。 ct室的电话来了。 “电梯好了,走。” 一號推出抢救室时,林野跟在床侧,手指一直扶著监护线。 雨夜的医院走廊比白天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轮子滚过地缝的声音。 罗建平站在ct室门口,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术室预留。片子出来如果急性硬膜下,直接上台。” ct扫描结束的几分钟,被拉得很长。 林野盯著监护仪上的数字,系统没有新的倒计时,只显示一行。 【红区患者一號:转运风险可控,等待影像。】 片子跳出来时,罗建平骂了一句。 “急性硬膜下血肿,脑挫裂伤。瞳孔变化解释得通。通知手术室,马上走。” 秦海问:“胸部呢?” 胸外科医生看了眼片子:“右侧气胸减轻,闭式引流位置可用。肺挫伤有,但现在不是第一刀。” 罗建平点头:“神经外科先上。別在ct室耗。” 一號被推向手术室。 林野视野边缘跳出一行提示。 【红区患者一號:进入神经外科手术流程。】 林野掌心刚鬆开,手机就响了。 赵护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回来。產科有结果。” 林野赶回急诊时,沈若梅刚从產科手术室打来电话。 “剖出来了,男婴,哭声弱,新生儿科接手復甦。產妇胎盘早剥证实,出血量不少,目前子宫收缩还行,继续观察出血。” 秦海按著免提:“大人生命体徵?” “能稳住。”沈若梅那边也累得声音发哑,“孩子不好说,二十九周,梁秀兰在抢。” 赵护士在白板三號后面写:產妇暂稳,早產儿復甦中。 没过多久,普外科手术室也来了消息。 孟庆伟声音粗得像砂纸:“二號脾破裂合併肠繫膜血管出血,已经控制主要出血,继续探查。孩子那边更险,脾破裂,腹腔里血不少,幸亏没送ct绕一圈。” 孙志强站在电话旁,低声骂:“小孩也脾破裂。” 赵护士瞥他:“你骂谁?” “骂安全带。”孙志强说,“救命也伤人。” 秦海看向林野:“记下来。第一夜復盘要讲儿童安全带伤,不能只看外表有没有流血。” 林野点头:“明白。” 凌晨三点二十,急诊大厅慢慢恢復成夜里的样子。 黄区女伤者清创缝合完,老人胸闷排除急性心梗后留观,其他轻伤逐个登记。 医务科刘振华却在这个时候到了。 他撑著一把黑伞,裤脚湿了一截,脸色不比抢救室的人轻鬆。 赵护士一看见他,嘴角抽了抽:“刘主任,您这是来抓我们半夜乱跑,还是来慰问?” 刘振华把伞收好:“都不是。高速连环追尾,院领导问有没有死亡,有没有投诉,有没有媒体。” 秦海把一摞抢救记录拍到桌上。 “目前没有院內死亡。投诉有没有我不知道,媒体你自己去门口拦。记录在这,流程在这,人都在手术室里。” 刘振华翻了两页,目光停在林野名字上。 “又是你先看出来的?” 林野站直:“不是我一个人。秦主任决策,孙老师床旁超声,赵护士分诊,各专科到场。” 刘振华看他几秒,没有像以前那样挑刺。 “这句话明天復盘会上也这么说。” 秦海冷笑:“放心,他现在比你还怕记录漏字。” 凌晨四点零五,手术室消息陆续回来。 二號王成主要出血控制,转重症监护室。 乐乐脾破裂完成止血,暂时保脾失败,切除部分脾组织,转儿童重症监护室借床监护。 產妇李小雅生命体徵稳定,新生儿插管后转新生儿重症监护室。 一號无名氏完成神经外科开颅减压,仍昏迷,送重症监护室。 没有一个人能算轻鬆。 但所有红区,都还活著。 林野眼前的系统任务栏刷新。 【当前夜班:第一夜。】 【红区患者:4/4进入有效救治流程。】 【院內死亡:0。】 【零死亡急诊周进度:1/7。】 林野看著那行“1/7”,没有高兴得出来。 因为白板上每一个“暂稳”,都不是句號。 赵护士把一杯温水塞到他手里:“喝。你再盯白板,白板也不会自己多长一条命。” 林野接过水,自己才发现手一直在抖。 孙志强坐在旁边,闭著眼说:“抢救班都这样,后面几班你最好別乌鸦嘴。” 林野哑声:“我没说话。” “你人在这儿就够邪门了。” 赵护士抬脚踢了孙志强椅子一下:“別嚇新人。” 秦海站在门口,看著雨停后的急诊门廊。 天边还没亮,救护车的车灯偶尔从院区外扫过。 林野把记录夹抱在怀里,眼皮沉得发烫。 可系统任务栏下面,忽然多出一行灰色小字。 【下一夜班预警池更新。】 【高危关键词:发热,白细胞低,血压不稳。】 他握著那杯温水,指节慢慢收紧。 第一夜刚结束。 下一晚的风险,已经在视野边缘排队了。 第35章 低烧的人,最怕白细胞低 第二夜开始前,林野在值班室睡了四十分钟。 醒来时,手机上有三条主任群消息。 孟庆伟:【昨晚那个孩子转儿童重症监护室了,血压稳住。】 沈若梅:【產妇醒了,第一句话问孩子。】 梁秀兰:【早產儿还在插管,別问我好不好,能活著就是好。】 赵护士在下面发了一个字:【凶。】 梁秀兰回:【急诊昨晚更凶。】 林野盯著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扣下。 他没敢把那点鬆气写在脸上。 急诊第二夜,比第一夜安静。 安静到凌晨十二点半,120才送来一个发热病人。 女人三十多岁,戴著毛线帽,脸色蜡黄,身上披著一条薄毯。陪她来的丈夫一边推轮椅,一边解释。 “就是低烧,三十八度不到。她最近化疗完,社区医院说白细胞低,让我们来大医院看看。” 赵护士听见“化疗完”三个字,手上的分诊牌立刻从黄区挪到了红区边缘。 丈夫急了:“护士,不用这么夸张吧?她就是虚,来掛水的。” 赵护士抬头:“化疗后白细胞低还发热,不叫普通虚。” 女人小声说:“我不想住院,孩子明天还要上学。” 林野走过去时,系统已经弹出。 【急诊预警启动。】 【高危风险:中性粒细胞缺乏伴感染,脓毒性休克早期。】 【关键异常:低热、寒战后乏力、化疗后第七天、末梢湿冷。】 【风险窗口:31分44秒。】 他看向监护仪。 体温三十七点八,心率一百二十八,血压九十二五十五,氧饱九十七。 单看体温,確实不像凶险。 可她指尖发凉,嘴唇乾,回答问题时慢半拍。 “最近一次化疗什么时候?” 丈夫说:“七天前。乳腺癌术后化疗,医生说这几天白细胞会低,让注意感染。” “今天有没有寒战?” 女人闭了闭眼:“下午突然冷,抖了十几分钟,后来就没劲。” “有没有咳嗽、尿痛、腹痛?” “没有明显咳嗽,小便有点疼,我以为喝水少。” 孙志强从旁边过来,听到这里,脸色严肃起来。 “血常规、crp、pct、血培养两套、尿常规、肝肾功能、电解质、乳酸。先抽培养,再上抗感染,通知肿瘤科和感染科。” 丈夫一听“抗感染”和“感染科”,不乐意了。 “医生,她就是来掛点升白针的,怎么又抽这么多血?你们昨晚刚上新闻群,说抢救车祸厉害,不能今天就嚇唬普通病人吧?” 抢救室里几个人抬了眼。 赵护士手里的胶带啪一下贴在治疗盘上:“新闻群救不了你老婆。白细胞低的时候,三十八度不到也能出事。” 丈夫脸涨红:“我不是不给治,我是怕你们过度检查。” 林野把病歷夹打开,没有跟他爭。 “她现在血压低,心率快,化疗后第七天,下午寒战,小便痛。我们怀疑中性粒细胞缺乏伴感染。体温不高,也可能恶化很快。” 丈夫愣了一下:“会……会怎么样?” “会休克。”林野说,“先抽血培养,再儘快抗感染和补液。每一步都写在病歷里,你可以看,但不能拖。” 女人轻轻拉了拉丈夫袖子:“听医生的。” 丈夫咬牙:“签哪里?” 赵护士把告知单递过去:“先签治疗知情。不是卖房合同,手別抖那么厉害。” 丈夫低头签字,嘴还硬:“我这是冷。” 女人忽然打了个寒战。 监护仪上的血压掉到八十六五十。 孙志强立刻抬声:“建立第二通路,补液。抗菌药准备,抽培养后马上上。” 林野看著系统倒计时跳动,没有报系统。 他只把证据一条条压在病歷上。 “化疗后第七天,低热,寒战,血压下降,疑似中性粒细胞缺乏感染。孙老师,我建议同时通知重症监护室评估,別等乳酸回来才叫。” 孙志强看他一眼。 这次没说“你又来”。 “打电话。” 蒋鹏立刻拿起电话:“重症监护室值班吗?急诊,化疗后发热,血压下降,疑似中性粒细胞缺乏伴感染,麻烦来评估。” 十分钟后,检验危急值先回来。 白细胞零点四。 中性粒细胞绝对值零点零五。 乳酸三点六。 丈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僵住。 他看著那张检验单,声音一下低了。 “她真的这么严重?” 感染科电话里要求立即按高危处理,肿瘤科也派人下来。 重症监护室医生到场时,女人血压已经靠补液勉强维持。 系统提示跳出。 【红区患者:进入有效救治流程。】 林野把检验单递给丈夫。 “现在严重,但不是没机会。你刚才签得不慢,这很重要。” 丈夫眼眶红了,抬手抹了一把脸。 “医生,我刚才说话难听,对不起。” 赵护士从旁边路过:“留著力气办住院。道歉不能升白细胞。” 丈夫连忙点头:“好,好。” 女人被推往重症监护室过渡病区时,忽然回头。 “医生,我孩子明天上学……” 林野俯身:“你先把自己救回来。孩子上学,会有人送。” 女人闭上眼,眼角湿了一点。 凌晨两点,刘振华又来了。 他这次没带伞,手里拿著昨晚多发创伤的初步復盘表。 “林野,秦主任,明天上午院里要开抢救班復盘会。昨晚你们零死亡是好事,但流程上有几个点要说明。” 秦海头也没抬:“说。” 刘振华看向刚推走的病人:“今晚这个也要进復盘。” 孙志强皱眉:“她还没出结果。” 刘振华说:“正因为还没出结果。院里现在想知道,抢救班靠的是林野一个人的预警,还是一套能复製的流程。” 抢救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野把刚写完的病程记录放进病歷夹。 他说:“那就把流程写出来。” 秦海看他。 林野声音有点哑,却很稳。 “什么情况下红区前移,什么情况下先抽培养再用药,什么情况下提前叫重症监护室。能写的,都写。” 刘振华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只是把復盘表放到桌上。 “明天上午八点。別迟到。” 赵护士看了眼墙上的钟:“八点?我们下夜班还没下完。” 刘振华停了停:“我给你们带早饭。” 赵护士挑眉:“刘主任,这话我记病歷里?” 刘振华面无表情:“记脑子里。” 系统任务栏在林野视野里轻轻闪了一下。 【当前夜班:第二夜。】 【院內死亡:0。】 【零死亡急诊周进度:2/7,待確认。】 林野看著那张復盘表。 今晚救下一个病人还不够。 他们得把为什么能救下,写成下一次別人也能用的东西。 第36章 把预感写成流程 早上八点,急诊会议室里一半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赵护士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放著刘振华带来的包子。 她咬了一口,评价:“还行,没凉。” 刘振华站在投影前,脸色绷著:“谢谢认可。” 秦海把抢救记录摊在桌上:“別废话,开始。” 復盘会第一项,是高速连环追尾。 白板上列著四名红区患者。 一號无名氏,急性硬膜下血肿合併气胸,术后重症监护室。 二號王成,腹腔出血,术后重症监护室。 三號李小雅,剖宫產后產妇暂稳,早產儿在新生儿重症监护室。 四號乐乐,脾破裂术后儿童重症监护室借床监护。 刘振华指著时间轴:“从第一辆120到达,到第四名红区进入手术流程,一共四十七分钟。结果很好,但我问流程。” 他看向林野。 “儿童乐乐没有外出血,为什么直接进红区?” 会议室里不少人也看过来。 这问题不像找茬。 像要把昨晚的“感觉”拆成能教给別人的东西。 林野翻开记录。 “第一,车祸机制,高能量撞击。第二,安全带样腹壁瘀痕,位置横过左上腹。第三,异常安静,不符合普通轻伤孩子表现。第四,末梢湿冷、心率快、血压偏低。第五,左上腹压痛,床旁创伤超声脾肾隱窝液性暗区。” 他顿了顿:“所以不是因为他是孩子才进红区,是因为证据够红。” 秦海敲了敲桌子:“写进抢救班分诊补充条款。” 刘振华低头记:“儿童创伤异常安静,不得作为病情轻判断依据。腹壁安全带徵合併循环异常,红区前移。” 赵护士在后排小声说:“这句像人话。” 刘振华抬头:“我听见了。” “那更好。”赵护士说,“说明你写得大声。” 几个人忍不住笑了一下,困意散了点。 第二项,是孕妇创伤。 沈若梅坐在对面,头髮扎得很紧。 “孕妇不能只看外出血多少。昨晚李小雅阴道流血不多,但宫缩明显、胎心反覆掉,胎盘早剥已经够危险。急诊做得对,没拖著等產科慢慢看。” 梁秀兰接了一句:“新生儿科被叫得也及时。二十九周早產儿,抢的是分钟。” 秦海看向林野:“你昨晚没有跟著孕妇跑,为什么?” 林野把復盘表翻到一號伤者那页:“一號当时仍需盯气道和循环,秦主任已经指定我守一號。孕妇线有沈主任、麻醉、新生儿接手,我再跑过去只会乱。” 孙志强坐在旁边,嘴角动了动。 “这倒是像抢救班的人话。以前他肯定哪里红往哪里冲。” 林野低头:“孙老师,我听得见。” 孙志强:“我就是让你听见。” 刘振华在本子上写下一行:高危场景中,规培医生不得脱离指定岗位追逐风险点。 写完,他自己都停了停。 一个月前,类似的话还压在林野的谈话记录里。 现在同样的字,被刘振华写进了抢救班补充条款。 第三项,是第二夜的化疗后发热。 感染科医生没到场,通过电话参加。 “中性粒细胞绝对值零点零五,乳酸三点六,已经是重症感染高风险。急诊提前抽培养、儘快抗菌药、补液和重症监护室评估,这个顺序是对的。” 肿瘤科医生补充:“化疗后第七到十天是骨髓抑制低谷。病人体温不高,不代表安全。” 刘振华看向投影:“所以这个流程也要写。化疗后发热,特別是白细胞低或预计白细胞低,红区前移,不等高热。” 赵护士举手:“能不能再写一句,家属说『只是低烧来掛水』,不作为分诊依据?” 秦海点头:“写。” 刘振华看她:“你们急诊的条款为什么都这么带火气?” 赵护士:“因为病人来的时候也带火气。” 会议室又笑了一下。 刘振华没有笑。 他把笔放下,抬头看林野。 “现在有一个问题。你们都知道,院里不可能把制度写成『林野值班时多看一眼』。抢救班要扩,规培生要轮,护士要轮,主任也不可能天天在一线。” 秦海眉头一皱:“你想说什么?” 刘振华打开下一页投影。 標题是:急诊夜间高危预警清单试行版。 下面空著大半页。 “我想让急诊牵头,把这段时间救过的典型病例整理成夜间高危预警清单。不是论文,不是宣传稿,是给一线用的东西。胃痛背痛,醉酒头伤,儿童异常安静,化疗后低热,老年头外伤抗栓药史……每一条都写证据和流程。” 会议室安静下来。 秦海看著那页空白,没马上骂。 孙志强也没说话。 林野看著那页空白,手里的资料边角被捏弯。 资料最上面压著几张复印件。 主动脉cta申请单。 颅脑ct报告。 心梗心电图。 每一张纸背后,都有一个半夜被叫醒的主任。 刘振华继续说:“院领导的意思是,先试行在急诊夜班。林野参与整理,但不能只写他的名字。秦主任负责,孙医生带他做,赵护士补分诊条款。” 赵护士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我补可以,但別写得文縐縐。护士站没人半夜背八股文。” 刘振华点头:“所以才让你补。” 秦海终於开口:“可以。但我有条件。” “说。” “清单是辅助,不是替代医生判断。不能以后漏一条,医务科就拿清单反过来罚人。” 刘振华沉默两秒。 “写入试行说明:提示风险,不替代临床判断;用於前移分诊和会诊触发,不作为单独追责依据。” 秦海看向林野:“听见没?” “听见了。” “你下午別睡死,先把前十条列出来。” 林野:“我下夜班……” 秦海:“给你睡到下午四点。” 赵护士在后排嘆气:“真仁慈。” 会议结束时,林野抱著一摞復盘资料回急诊。 走廊里,刘振华跟上来。 “林野。” 林野停下:“刘主任。” 刘振华看了他一眼:“以前我一直怕你把急诊流程撞出洞。” “现在呢?” “现在我怕你只会自己堵洞。”刘振华说,“一个人堵不过来。” 走廊灯照在那摞復盘资料上,纸边白得刺眼。 林野抱紧资料:“我知道。” 下午四点,他在值班室醒来,桌上多了一张赵护士写的纸。 上面龙飞凤舞一行字: 【夜班高危清单第一条:看起来没事的人,先问为什么看起来没事。】 下面还有孙志强补的小字: 【写具体点,不然医务科看不懂。】 林野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打开电脑,新建文档。 標题敲下去时,系统提示轻轻亮起。 【能力成长记录:风险识別正在转化为团队流程。】 【零死亡急诊周进度:2/7。】 林野看著光標闪烁。 系统安静著。 林野先动了手。 他自己敲下了第一行。 【一、胸腹痛不典型但伴生命体徵异常者,不得按普通胃痛、焦虑或酒后不適简单分流。】 窗外天色暗下来。 第三夜,已经在路上。 第37章 清单第一条,就被打脸 第三夜,林野把高危清单列印了十份。 纸还带著印表机的温度,被赵护士一张张贴在护士站、分诊台、抢救室门口和医生办公室。 孙志强看著第一条,念出声: “胸腹痛不典型但伴生命体徵异常者,不得按普通胃痛、焦虑或酒后不適简单分流。” 他抬头看林野:“你这第一条,是把你第一天夜班写上去了?” 林野说:“陈建国那次教训太大。” “行。”孙志强把纸拍平,“就是字太多,夜里看著费眼。” 赵护士立刻拿红笔圈了几个字:“生命体徵异常。看这六个就够。” 晚上十一点,分诊台来了一个老熟人式病人。 不是林野认识他。 是急诊每天都能见到这种人。 五十多岁的男人,穿著旧夹克,手里攥著一袋透析单,脸色发灰,嘴上却还在说:“我就是有点没劲,胃里噁心,透析明天做,今天不想折腾。” 陪他来的女儿急得跺脚:“爸,你都站不稳了,还说明天!” 分诊护士看了眼单子:“尿毒症规律透析?” 女儿点头:“一周三次,前天那次没去,说下雨路滑。今天又说胸口闷、噁心。” 男人不耐烦:“我哪有胸口闷?就是胃不舒服。你们年轻人动不动就嚇唬。” 赵护士刚好路过,眼睛扫到他手里的透析单。 “心电图先做。” 男人皱眉:“我又不是心臟病。” 赵护士把他按到轮椅上:“你是不是心臟病,不归你一句话管。” 林野听见“透析、没劲、噁心”,脚步已经转了过去。 系统提示弹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急诊预警启动。】 【高危风险:重度高钾血症,恶性心律失常。】 【关键异常:漏透析、乏力、噁心、胸闷否认不可靠。】 【风险窗口:16分27秒。】 他看向监护仪。 心率五十二,血压一百五十八八十二,氧饱九十八。 不是休克。 却比休克更让人后背发冷。 “叫什么名字?” 女儿把透析单往前递:“赵国斌。” “上次透析什么时候?” 赵国斌不耐烦:“三天前。” 女儿立刻拆穿:“四天前。你前天没去。” “吃东西了吗?香蕉、橘子、低钠盐?” 女儿脸色一变:“他这两天吃了好多橘子。还说低钠盐健康。” 赵国斌瞪她:“你怎么什么都说?” 林野没被他带偏:“马上心电图,抽电解质、肾功、血气。通知肾內科和透析室,疑似高钾。” 孙志强从办公室出来:“有心电图了吗?” 护士把电极贴上。 纸从机器里吐出来,尖尖的t波像一排竖起来的针。 孙志强脸色一变:“高尖t波,心率慢。钾等不及化验。秦主任!” 秦海从抢救室过来,只看了一眼心电图:“进红区。钙剂保护心肌,降钾处理准备,肾內科立刻到场,透析室开机。” 赵国斌还想站起来:“我明天去透析行不行?我家里还有鸡汤燉著。” 赵护士一把按住轮椅扶手:“你再惦记鸡汤,鸡汤就没人喝了。” 女儿嚇哭了:“医生,他会死吗?” 林野把心电图递给她看。 “血钾高会让心臟突然停。现在心电图已经有变化,所以不能等明天。” 女儿连连点头:“治,马上治。” 赵国斌看著女儿哭,嘴终於软了一点。 “不就是少透一次吗……” 肾內科主任何建业十分钟后赶到。 他头髮乱得厉害,进门第一句不是骂急诊,是骂病人。 “赵国斌,你又漏透析?” 赵国斌愣了:“何主任?” 何建业冷笑:“你还认识我,说明脑子没全被钾泡坏。上个月我怎么跟你说的?低钠盐不能隨便吃,水果不能这么吃,透析不能漏!” 赵国斌缩了缩脖子。 林野这才知道,病人是肾內科的老熟人。 何建业看心电图,又看监护:“处理启动了?” 孙志强报:“钙剂已给,胰岛素葡萄糖准备,雾化和纠酸按情况,透析室开机。” 何建业点头:“好。別等化验回来才动手,这张心电图已经敲门了。” 话音刚落,监护仪忽然发出尖锐报警。 赵国斌眼睛一翻,身体往后一软。 心电图波形乱成一片。 “室速!” 抢救室瞬间动了起来。 秦海声音沉下去:“除颤准备!” 女儿尖叫一声,被赵护士一把拽出抢救线外。 “別碰床!” 林野按住赵国斌肩膀,脑子里只剩监护波形和秦海的指令。 系统倒计时跳得极快。 【恶性心律失常已发生。】 【风险窗口:02分11秒。】 它仍然不给方案。 秦海已经站到床头。 抢救车抽屉被拉开,电极板递到他手里。 赵护士一只手护住女儿,一只手去接除颤仪线。 “充电!” “离床!” 电击后,赵国斌身体猛地一震。 波形乱了几秒,又慢慢拉回可识別的节律。 “恢復灌注节律。”孙志强盯著监护,“心率六十四,血压一百三十七七十八。” 女儿在外面捂著嘴,哭得发不出声。 何建业沉著脸:“马上送透析室,路上监护不能断。” 秦海看向林野:“转运评估。” 林野飞快核对:“除颤仪隨行,急救药品,监护,氧气,肾內科医生隨行,透析室已开机。” 赵护士把转运核对单拍过来:“签。” 赵国斌恢復一点意识,声音虚得几乎听不见。 “我是不是差点过去了?” 何建业俯身:“不是差点,是你已经在门口敲了两下。” 赵国斌看向女儿,眼神终於慌了。 “我以后……不漏了。” 赵护士在旁边冷声:“这话你跟透析室说,他们比较熟。” 系统提示刷新。 【红区患者:进入有效救治流程。】 【当前夜班:第三夜。】 【院內死亡:0。】 【零死亡急诊周进度:3/7,待確认。】 林野看著护士站墙上的高危清单。 第一条刚贴上去不到三个小时,红笔又压到了同一行下面。 孙志强也看见了。 他走过去,拿红笔在第一条下面加了一行: 【透析患者乏力、噁心、心率慢,先想高钾。】 写完,他把笔塞回林野手里。 “继续补。你那清单,今晚开始长肉了。” 林野握著笔,还没来得及说话,分诊台又传来爭吵。 一个男人抱著病歷袋,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明显火气。 “我们不看急诊,我们找林野医生。” 赵护士抬头:“你找他干什么?” 男人把病歷袋往台上一拍。 “我妈上个月在你们这里被他说成脑出血,后来住院花了十几万。现在她出院了,腿还是没劲。今天我来问问,这算谁的责任?” 林野转过身。 病歷袋封面上,写著一个熟悉的名字。 周凤英。 第38章 救回来的人,也会回来质问 周凤英这个名字一出现,林野脑子里先闪过的是老人那次头外伤。 慢性硬膜下血肿急性加重。 抗栓药史。 呕吐、意识变化、腿没劲。 那天如果再晚一点,老人可能连手术机会都没有。 可现在,家属站在分诊台前,眼睛发红,手里的病歷袋被捏得变形。 “林野医生呢?”男人问。 赵护士站起来:“急诊不是投诉窗口。你妈现在人怎么样?” 男人咬著牙:“人活著。但出院回家走路还是偏,晚上睡不好,天天说头晕。你们当时说救命,救回来就不管后面了?” 这话不好听。 林野却没法立刻反驳。 急诊把“活下来”放在第一位。可病人回到家,疼痛、后遗症、费用、照护,才刚刚开始。 林野走过去。 “我是林野。周凤英奶奶今天来了吗?” 男人一愣,没想到他直接认。 “在车上。我妈不想进来,她说怕医院。” 秦海从抢救室出来,听见最后一句,脸色沉了一点。 “先把老人接进来评估。怕医院也不能在车里待著。” 男人立刻警惕:“你们又要检查?” 孙志强刚从高钾病人转运回来,听见这句,脸色不太好:“她如果现在头晕腿没劲,当然要评估。你是来问责,还是来耽误?” 男人火气一下上来:“我妈就是被你们越治越虚!” 赵护士把分诊台拍了一下:“吵架去门外,救人进里面。选一个。” 刘振华偏偏也在这时从走廊过来。 他看见病歷袋,立刻问:“怎么回事?” 男人像抓住了能管事的人:“你是领导吧?我要投诉。上个月我妈在急诊被他们说脑出血,住院手术花了很多钱,现在还没好。” 刘振华看向秦海。 秦海说:“先评估老人。” 刘振华点头:“先看病,再谈投诉。家属跟我来,投诉流程我给你讲,但不能挡急诊。” 男人憋了几秒,终於转身去车上接人。 周凤英被推到观察床上时,比上次瘦了一圈。 她一看见林野,浑浊的眼睛动了动。 “小林医生?” 林野俯身:“奶奶,是我。今天哪里不舒服?” 周凤英小声说:“头晕,腿不听使唤。不是怪你,我儿子急。” 男人站在旁边,眼眶一红:“妈,你別老替人说话。” 系统没有弹出红色倒计时。 林野反而更谨慎。 没有红灯,不代表没问题。 他按流程查体,问术后复诊、用药、康復训练、最近有没有摔倒。 “复查ct做了吗?” 男人低头翻病歷袋:“神经外科让两周复查,我们排到后天。我妈这两天走路更差,我才急。” “有没有发热?有没有新头痛、呕吐、嗜睡?” 周凤英摇头。 罗建平被电话叫下来时,头髮还是乱的。 他一进门就皱眉:“周凤英?术后复查没按时?” 男人脸一僵:“排不上號。” 罗建平翻看片子和出院记录,语气不算好:“我出院小结写了,症状加重隨急诊复诊。不是让你在家熬。” 男人被噎住:“我以为手术做完就慢慢好。” “脑子不是胳膊,缝上就完。”罗建平检查老人肌力,“右下肢还是弱,意识清楚。先复查ct,看有没有再出血或积液残留,再说康復。” 刘振华站在一边,手指点了点那只被男人捏皱的病歷袋。 “你看,救回来之后的解释,也是一部分流程。” 林野没说话。 他想起那张刚贴上墙的高危清单。 清单上写了怎么把病人推进救治流程,却没写救回来以后,怎么让家属理解“暂时活著”和“完全恢復”之间的距离。 ct结果比所有人预想的好一点。 没有新的大出血,术后改变和少量残余积液,神经外科建议继续隨访,调整康復和复查计划。 罗建平把片子摆在灯箱前,手指点住那片术后改变。 “这次不是急性恶化。腿没劲和头晕需要康復,不是急诊那天害的,是她原来的血肿压迫和手术后的恢復过程。你要怪,就怪你没早点带她来复诊。” 男人脸一下白了。 周凤英急忙说:“別骂他,他白天上班,晚上照顾我。” 罗建平沉默了一下,语气稍微放低。 “照顾辛苦,不等於不用复查。你们家属累,我们知道。但以后有症状加重,別先憋著来吵,先来评估。” 男人低著头,手指抠著病歷袋边缘。 “我以为……我以为医院只管把人推进手术室,后面就没人管了。” 秦海看向林野:“听见没?” 林野点头。 秦海说:“高危清单后面加一栏,急诊出院和转科后的复诊提醒。尤其老年头外伤、抗栓药、术后病人。別让家属拿著一袋纸回家猜。” 刘振华立刻记下。 男人忽然抬头,对林野说:“林医生,对不起。我刚才话难听。” 林野摇头:“你急,是因为你妈没好利索。以后急可以,先把人带进来。” 周凤英拉住儿子的手:“我就说小林医生不是坏人。” 赵护士在旁边收拾治疗盘:“我们急诊坏人多,坏在嘴上。” 男人攥著病歷袋,肩膀慢慢塌下去。 就在这时,急诊门口又响起一阵混乱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女孩被同伴扶进来,脸色潮红,呼吸很快,手指发麻。 “医生!她说心慌,喘不上气,刚才还抽了一下!是不是焦虑症?” 女孩胸口起伏剧烈,眼神涣散,嘴里反覆说:“我喘不过来……我真的喘不过来……” 同伴急著解释:“她最近考研压力大,白天还喝了奶茶,肯定是 panic attack。” 林野刚转身,脚步停住。 系统提示猛地弹出。 【急诊预警启动。】 【高危风险:糖尿病酮症酸中毒,代谢性酸中毒代偿性深大呼吸。】 【关键异常:呼吸深快、口渴多饮、腹痛、烂苹果样气味。】 【风险窗口:22分36秒。】 赵护士也闻到了什么,眉头一皱。 “先別给她扣焦虑帽子。” 林野看向女孩乾裂的嘴唇。 “测血糖,尿酮,血气,电解质。马上。” 女孩同伴愣住:“她不是糖尿病啊!” 林野推来轮椅。 “很多人第一次知道自己糖尿病,就是在急诊。” 墙上的高危清单刚被加上周凤英复诊提醒。 下一条,又要来了。 第39章 她不是焦虑,是酸中毒 年轻女孩被推到抢救室边床时,还在大口喘气。 那种呼吸很奇怪。 不是普通跑步后的急促,也不是哭到抽噎。 她每一下都吸得很深,胸廓用力起伏,像身体在拼命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吐出去。 赵护士把指尖血糖仪拿来:“手给我。” 女孩同伴还在旁边解释:“她叫许蔓,二十二岁,最近考研,压力特別大。刚才在图书馆说心慌手麻,我们以为她过度换气。” 孙志强问:“有没有糖尿病史?” 同伴摇头:“没有啊,她那么瘦。” 林野蹲在床边:“许蔓,听得见吗?最近有没有特別口渴?” 女孩艰难点头:“喝水……一直喝……” “尿多吗?” “嗯……晚上老起。” “肚子疼不疼?” 她手慢慢压向上腹:“疼,想吐。” 赵护士看了一眼血糖仪,声音变了。 “hi,测不出来上限。” 抢救室里几个人同时动了。 孙志强抬声:“静脉通路,抽血气、电解质、肾功、血酮,尿酮。补液先上,通知內分泌。” 女孩同伴脸一下白了:“血糖高?她真是糖尿病?” 林野没有给结论太满:“现在高度怀疑糖尿病酮症酸中毒。她呼吸快,不一定是焦虑,是身体在代偿酸中毒。” 同伴愣住:“酸中毒会怎么样?” 赵护士把治疗车推过来:“会昏迷,会休克,会进重症监护室。你现在负责联繫家属,別负责诊断。” 同伴摸出手机,手抖得按错好几次。 许蔓忽然抓住林野袖口。 “医生,我是不是……要死了?” 她呼出的气里有股淡淡的甜腻味,混著胃酸味。 林野低声说:“你现在很危险,但来得还不算最晚。別强忍,想吐就侧头。” 话刚说完,许蔓呕了一口。 赵护士眼疾手快,把她头偏向一侧。 “吸引准备,別误吸。” 血气很快回来。 ph 七点零八。 碳酸氢根明显低。 钾五点七。 尿酮强阳性。 孙志强看著结果,眉头拧紧:“酸得够厉害。补液,严密监测血钾,胰岛素泵等补钾策略和內分泌意见,別乱推。” 林野点头。 系统只显示风险,不给治疗细则。 每一步都得更稳。 不懂不能装懂,能叫人就马上叫人。 韩清到场时,头髮扎得整齐,手里还拿著半杯没喝完的咖啡。 她看了眼血气和电解质,第一句话就说:“別把她当普通高血糖。糖尿病酮症酸中毒,补液、胰岛素、钾监测,尿量盯紧。她这个钾现在高,不代表身体不缺钾。” 孙志强把治疗记录递过去:“已经按糖尿病酮症酸中毒路径走。” 韩清看向林野:“谁先想到的?” 林野指向抢救床边的血糖仪:“呼吸深快、口渴多饮、腹痛、血糖hi。” 韩清把血气单放回治疗车:“这比『焦虑发作』靠谱。” 许蔓同伴脸红得厉害:“我不是故意的,她以前也会紧张喘不上气……” 韩清没骂她,只说:“焦虑也是真的难受,但急诊不能把所有年轻女孩的喘都当焦虑。尤其她这种呼吸,身体在自救。” 他转头看墙上的高危清单。 “年轻女性,心慌、呼吸快、手麻,不直接按焦虑分流。先查血糖、血气、氧饱和生命体徵。” 赵护士抓起红笔:“你说,我写。” 她在清单底部加了一条。 【焦虑样喘不过气:先排低氧、低糖/高糖、酸中毒、心律失常,再谈情绪。】 孙志强看完,嘀咕:“这条护士站爱看。” 韩清瞥他:“医生也该看。” 许蔓的母亲赶到时,已经哭得站不稳。 “我女儿怎么会糖尿病?她又不胖,平时还减肥。” 韩清把她扶到一边:“糖尿病不是只看胖瘦。现在先救急性酸中毒,分型和长期治疗后面再说。” 母亲急得抓住林野:“医生,她会不会留下后遗症?” 林野把语气放慢:“现在最重要的是把酸中毒纠正,防止意识变差和休克。她还清醒,这是好事。我们已经请內分泌,治疗在进行。” 许蔓躺在床上,呼吸仍深,但眼神比刚进来时聚了一点。 “妈……我不是装的。” 母亲眼泪一下掉下来:“谁说你装了?妈就是以为你太累。” 旁边同伴低头哭:“对不起,我也以为……” 赵护士一边调输液,一边低声说:“急诊最怕『以为』。” 系统提示跳出。 【红区患者:进入有效救治流程。】 【当前夜班:第三夜。】 【院內死亡:0。】 【零死亡急诊周进度:3/7,待確认。】 林野看著许蔓被內分泌接入治疗路径,手里的笔还没有放下。 第三夜连续两次打在同一个地方。 看起来像胃不舒服的高钾。 看起来像焦虑的酸中毒。 清单每多一条,背后都是一个差点被错过的人。 凌晨四点,何建业从透析室回电话。 “赵国斌血钾降下来了,暂稳。你们急诊那张清单给我拍一份,我贴透析室门口。” 韩清也跟著说:“糖尿病酮症酸中毒这条发我,我让內分泌门诊护士也看看。” 赵护士听著两边电话,抬头看林野。 “你这清单,快成全院小抄了。” 孙志强把笔帽盖上:“小抄好。考试真来的时候,有人能抄对也行。” 早上六点,许蔓被转入內分泌病房继续治疗。 她经过护士站时,呼吸已经没那么可怕。 母亲扶著床边,对林野连声道谢。 林野只说:“后面听韩主任的,別自己停药,也別被网上偏方嚇到。” 母亲点头:“听,肯定听。” 墙上的清单被红笔改得有些乱。 秦海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说:“今天別手写了,重新整理一版。” 林野苦笑:“又整理?” 秦海看他:“你以为流程是写完就完?流程是被夜班打出来的。” 这话刚落,刘振华带著院办的人出现在走廊口。 他看著墙上那张被写满的纸,开口第一句是: “院长要看你们这个清单。” 赵护士手里的笔差点掉了。 孙志强立刻看向林野:“你完了。” 林野也看著那张纸。 纸上有红笔、有胶带、有药水蹭上的浅痕。 一点也不像正式文件。 倒像急诊这一周最真实的样子。 刘振华说:“上午十点,小会。別紧张,不是处分。” 秦海冷哼:“你每次说不是处分,我都紧张。” 刘振华没反驳。 他只是把手机举起来,对著清单拍了一张。 “这次可能是推广。” 第40章 院长要看那张小抄 上午十点的小会,开在行政楼三楼。 林野抱著重新整理过的清单,站在会议室门口时,困得眼皮发沉。 赵护士从后面递给他一杯咖啡。 “拿著。別一会儿院长问话,你当场睡过去。” 林野接过:“你也去?” “秦主任说,分诊条款是我写的,我不去谁去?”赵护士整理了一下护士服,“再说,我得盯著医务科別把人话改没了。” 刘振华刚走过来,听见后半句。 “我还在这儿。” 赵护士点头:“所以我当面说。” 秦海从电梯里出来:“行了,进去。” 会议室里人不多。 院长陈守一,分管医疗的副院长,医务科刘振华,急诊秦海,神经外科罗建平,妇產沈若梅,內分泌韩清,肾內何建业,还有几个护理和质控负责人。 林野坐下时,膝盖差点碰到会议桌下沿,手里的记录本被他压在腿上。 陈守一看上去五十多岁,头髮花白,桌前放著那张被手机拍下来的手写清单。 他没有先看整理版。 反而拿起列印出来的照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这是昨晚护士站墙上的?” 赵护士说:“是,院长。字丑但能用。” 陈守一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急诊能用,比好看重要。” 会议室里的紧绷感鬆了一点。 刘振华把整理版投到屏幕上。 標题是: 【市一院急诊夜间高危预警清单 试行版】 下面分成几类。 胸腹痛不典型但生命体徵异常。 酒后或摔伤后的意识改变。 老年头外伤合併抗栓药史。 儿童创伤异常安静和安全带徵。 孕妇创伤腹痛、宫缩、胎心异常。 化疗后低热和中性粒细胞缺乏风险。 透析患者乏力、噁心、心率慢和漏透析。 焦虑样呼吸困难前先排代谢、低氧和心律失常。 每一条后面,都跟著“关键证据”“先做检查”“触发会诊”“记录要点”四栏。 陈守一看得很慢。 他看到第三页时,抬头问:“这些病例,都是最近急诊夜班遇到的?” 秦海把整理版清单往前推了半寸:“是。” “都是林野先发现的?” 秦海没有急著回答。 林野握著清单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如果答案落成“林野一个人发现”,这张清单就废了一半。 秦海的手指按在清单页角:“最早的风险提示,很多是他先提。但救治不是他一个人做的。急诊分诊、带教医生覆核、专科会诊、护士执行、医务科留痕,缺一个都不行。” 陈守一点头:“我就是要听这个。” 他看向林野:“你自己说。” 林野站起来。 熬夜后的嗓子有点哑,他喝了一口咖啡,才开口。 “院长,我是规培生。很多处置我不能独立决定,也不该独立决定。这个清单不是让年轻医生越级指挥,是让大家在夜里遇到不典型病人时,知道哪些异常不能放过去。” 他把纸翻到儿童创伤那页。 “比如乐乐,没有外出血,也不哭。如果只按『安静』判断,可能会放到黄区。但安全带伤、心率快、血压偏低、末梢冷、左上腹压痛,合在一起就够红。” 又翻到化疗后发热。 “化疗病人低热,家属常觉得掛水就行。但中性粒细胞缺乏时,低热也可能是重症感染。清单提醒的是先抽培养、儘快抗感染、提前叫重症监护室评估,不是等病人休克了再说。” 他说完,会议室里只剩投影仪的风声。 何建业把清单往自己那边拽了一点:“透析那条我建议加粗。漏透析、低钠盐、水果,这几个字贴大点。我们科普说一百遍,不如急诊除颤一次嚇人。” 韩清拿笔在“焦虑样呼吸困难”旁画了一道:“糖尿病酮症酸中毒那条也要注意措辞。不要让分诊护士诊断酸中毒,但要触发血糖和血气。” 沈若梅翻到孕妇创伤那页:“孕妇创伤那条,胎心监测要前移。外出血少不代表没事。” 罗建平敲了敲桌子:“老年头外伤那条,抗栓药写清楚。阿司匹林、氯吡格雷、华法林、新型口服抗凝药都问,不要只问『吃没吃抗凝』。” 赵护士低声对林野说:“看见没?主任们开始往你小抄上抢地盘了。” 林野忍住没笑。 陈守一把各科意见听完,合上手里的整理版。 “我同意试行。” 刘振华坐直。 陈守一继续:“先在急诊夜班试行两周。不是发文件给大家背,而是贴在分诊台和抢救室,交班时讲一条。两周后看数据,看漏诊风险有没有下降,看会诊是否过度增加。” 秦海的手没有从清单上拿开:“我还有个要求。” 陈守一看他:“你要求一直不少。” “清单不能变成追责棍子。”秦海语气很硬,“它是提醒,不是事后找茬。医生按证据判断,记录完整,即使结果不好,也不能简单倒推。” 刘振华这次先开口:“试行说明里已经写了。用於风险前移和流程触发,不作为单独追责依据。” 秦海看了他一眼。 “这句你说的,別回头刪。” 刘振华:“我不刪。” 陈守一敲了敲桌子:“那就这么定。” 林野坐下时,后背才发现出了一层汗。 系统提示轻轻亮起。 【团队流程建设:初步完成。】 【急诊夜间高危预警清单:试行中。】 【零死亡急诊周进度:3/7。】 他把那几页清单重新按齐,指腹在纸角停了一下。 以后每一句“建议”,都可能被別人照著用。 会议结束后,陈守一单独叫住林野。 “听说全院主任现在都怕你值夜班?” 林野一时不知道怎么答。 赵护士在旁边替他答了:“院长,主要是主任们觉少,怪不到他身上。” 陈守一笑了笑。 “怕是好事。医院最怕的不是睡不著,是该醒的时候没人醒。” 秦海没反驳。 回到急诊时,墙上的手写清单被取下来,换成了整理后的试行版。 赵护士看著那张整齐的纸,忽然有点嫌弃。 “太乾净了。” 林野说:“今晚就会脏。” 孙志强从办公室探头:“你闭嘴。” 晚上九点,第四夜开始。 急诊大厅人不多,清单贴在分诊台后面,白纸黑字,像一张刚上岗的新面孔。 九点四十七分,一个中年女人扶著丈夫进门。 男人四十多岁,右小腿缠著纱布,脸色潮红,额头有汗。 “医生,他昨天被铁钉扎了脚,今天腿疼,发烧。社区医院让来打破伤风。” 分诊护士正要问伤口,男人忽然皱眉。 “我嘴怎么有点张不开?” 赵护士猛地抬头。 墙上新贴的清单里,还没有这一条。 系统提示在林野视野边缘亮起。 【第四夜高危预警启动。】 【风险:破伤风早期,气道与痉挛风险。】 【关键异常:污染伤口,张口困难,发热,肌肉紧张。】 林野看向那条被纱布缠住的小腿。 试行版清单刚贴上墙。 第四夜,就带来了它没有写过的题。 第41章 清单上没有的那一条 男人说自己嘴张不开时,分诊台前安静了半秒。 不是没人听见。 是这个症状太不像急诊大厅里常见的主诉。 发烧、腿疼、铁钉扎伤。 这些都能往感染、蜂窝织炎、伤口化脓上想。 可张口困难一出来,墙上那张刚贴好的清单忽然像少了一块。 赵护士先动。 她一把按住分诊台上的叫號器:“先別排队,推抢救室。” 男人的妻子愣住:“不是打破伤风针吗?社区医院说来打一针就行。” 林野已经绕出分诊台。 他没有碰男人的下巴,只让他试著开口。 男人努力张嘴,牙关却像被什么卡住,只露出窄窄一条缝。 额角的汗顺著脸颊往下滚。 “腿疼得厉害?” 男人含含糊糊:“疼,背也紧,脖子也硬。” 林野看向赵护士:“少搬动,別围太多人,先去抢救室靠里那张床。” 赵护士立刻冲旁边喊:“把无关家属先劝开,灯別全开,监护推过去。” 妻子一下慌了。 “医生,他真这么严重?他昨天还自己走路呢!” 秦海从办公室门口抬头。 “谁严重?” 林野把男人右小腿上的纱布托住,没急著拆。 “污染伤口,发热,张口困难,肌肉紧,破伤风风险。” 秦海脸色立刻沉下来。 “叫孙志强。通知感染科值班医生,重症监护室先接电话。药房查破伤风人免疫球蛋白库存,备破伤风疫苗,抗生素也备上。” 赵护士手已经按上电话。 妻子听见这一串科室,脸白了:“不是,破伤风不是打一针预防吗?怎么还要重症监护室?”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秦海没骂她。 他指了指男人紧绷的下頜。 “预防是没发病前的事。现在已经有张口困难和肌肉紧张,先当危险的处理。” 男人被推到抢救室靠里的床位。 赵护士拉上隔帘,又把旁边閒著的监护仪声音调低。 急诊大厅外面还在叫號。 抢救室里反而压低了声。 这种安静比吵闹更让人心慌。 林野俯身问:“你昨天怎么扎的?” 男人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工地,板子上有钉子,踩了一脚。” “以前打过破伤风疫苗吗?” 男人摇头。 妻子急忙接:“他不记得。小时候可能打过吧?” “伤口昨天才有?” 男人眼神躲了一下。 林野停住笔。 “我问清楚,是为了判断风险。” 妻子转头瞪他:“你又瞒什么?” 男人嘴唇抖了抖:“上个礼拜也扎过一次。没这么深,我拿水冲了冲,贴了创可贴。昨天又踩到同一块木板,扎在差不多地方。” 赵护士的手顿了一下。 秦海看了林野一眼。 这就对上了。 一天之內出现典型张口困难太快。 可如果前面还有一次污染伤口,事情就完全不一样。 孙志强快步进来,听完病史,眉头皱得很深。 “先拆纱布看伤口,动作轻点。” 纱布一层层打开,潮湿的味道先冒出来。 右足底靠近前掌的位置有个深色小孔,周围红肿发热,边缘被泡得发白,里面还能看见一点黑灰色污物。 男人疼得腿猛地一缩。 下一秒,他整个人突然绷住。 脖子往后仰,背部肌肉硬得像一根弓弦。 监护仪上的心率一下躥上去。 妻子尖叫:“老李!” 赵护士一把拦住她:“別碰他!” 秦海压低嗓音:“关掉强光,別喊。” 抢救室顶灯被关掉一半。 林野站在床侧,看著男人僵硬的肩颈和咬紧的牙关,后背冒出冷汗。 系统提示没有给治疗方案。 可那行风险已经足够刺眼。 【气道痉挛风险上升。】 【强刺激可能诱发加重。】 秦海已经下指令:“吸氧,建立静脉通路。安静环境。备气管插管设备,通知麻醉科值班医生到急诊待命。” 孙志强补了一句:“抽血查血常规、生化、炎症指標,血培养也留。伤口后面要清创,但先別在这里硬翻。” 妻子听见“插管”,腿都软了。 “他还能说话,为什么要插管?” 林野把签字板拿过来,却没有直接递给她。 “不是现在立刻插。是他可能突然喉部痉挛、喘不上气,我们要提前把东西备好。等真喘不上来再找,就晚了。” 妻子嘴唇发抖:“会死吗?” 抢救室里没人立刻接话。 林野看著她的眼睛。 “会有生命危险。所以现在不能只当普通伤口感染。” 她攥著包带,指节一点点发白。 “那你们救。该签什么我签。” 秦海立刻看向赵护士。 “记录时间,家属在场。重症监护室、感染科、麻醉科电话都写上。” 赵护士一边记,一边低声骂:“社区那边怎么就一句打一针。” 孙志强没有跟著骂。 “早期容易被当成小伤口。问题是现在不是小伤口了。” 感染科值班医生先到。 来的是副主任医师许明哲,白大褂扣子都扣错了一颗。 他进门没寒暄,先看下頜,再看伤口,最后看监护。 “按破伤风疑似病例处理。破伤风人免疫球蛋白儘快用,疫苗也补。抗生素覆盖,伤口清创要做,但別在没控制痉挛前粗暴刺激。” 秦海点头:“重症监护室呢?” 电话正好接通。 赵护士把免提打开。 重症监护室值班医生的声音传出来:“病人意识怎么样?有没有喉痉挛、呼吸困难?” 林野报得很快:“意识清楚。张口困难明显,颈背肌紧张,刚才轻刺激后有一次全身强直样发作,氧饱暂时九十七,心率一百二。污染足底穿刺伤,免疫史不详,上周有一次同部位旧伤。” 电话那头沉默一秒。 “先按高风险收。我们准备床位,必要时镇静、气道保护和监护。” 妻子听见“收”,眼泪一下掉出来。 “他就是踩了个钉子啊。” 赵护士把纸巾塞到她手里。 “急诊最怕的就是『就是』两个字。就是胃疼,就是头晕,就是扎一下,后面都可能要命。” 药房电话回过来。 破伤风人免疫球蛋白有。 破伤风疫苗有。 抗生素能马上发。 秦海鬆了半口气。 “领药。用药前核对过敏史。伤口拍照留记录,清创叫骨科和感染科一起看。” 妻子签字时,手抖得连名字都写歪了。 林野把每一项告知拆开讲。 为什么不是单纯打一针。 为什么要进重症监护室。 为什么要备气道。 为什么伤口不能隨便挤两下就算处理。 妻子一开始只会点头,听到最后,忽然抬头问:“那他上周扎的时候,如果就来医院,会不会好很多?” 没人愿意把话说死。 许明哲把手套摘下来。 “至少风险会小很多。” 妻子的眼泪掉在签字板上。 男人躺在床上,牙关仍紧,眼睛却红了。 他含混地说:“我怕耽误干活。” 秦海冷冷看他一眼。 “现在不耽误了,直接耽误命。” 赵护士把药送进来,核对姓名和剂量。 药液推进去时,抢救室里没人说话。 这不是立刻起死回生的药。 它只能儘量中和还没结合的毒素。 已经出现的痉挛,后面还要靠监护、镇静、气道和时间一点点熬。 林野把这句话咽回去,换成家属能听懂的说法。 “这一步是先把继续恶化的风险压住。后面还要进重症监护室观察。” 妻子点头,手还在抖。 转运床推来时,男人又出现一次短暂强直。 这一次抢救室没人乱。 灯光压低。 声音压低。 氧气、监护、静脉通路、插管设备全都跟在床边。 麻醉科值班医生站在床头,手没离开气道包。 重症监护室医生亲自下来接人。 转运门打开,冷风从走廊灌进来。 林野扶著床栏,跟到电梯口。 男人的妻子忽然回头。 “林医生,那个清单上,有这个吗?” 林野看向分诊台后那张白纸。 没有。 至少今晚之前没有。 “现在有了。” 电梯门合上。 系统提示在视野里亮起。 【第四夜高危处置完成。】 【患者已进入重症监护室监护路径。】 【零死亡急诊周进度:4/7。】 林野回到分诊台时,赵护士已经拿起黑色记號笔。 她在试行版清单最下面贴了一张临时便签。 【污染伤口后张口困难、肌肉紧张:不要只当补针。先备气道,减少刺激,叫感染科和重症监护室。】 秦海站在旁边看了两秒。 “明天整理进正式版。” 赵护士甩了甩笔:“字丑但能用。” 林野刚想笑,急诊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个年轻男人抱著孩子衝进来。 孩子脸色通红,嘴唇却发青,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喘鸣声。 年轻男人声音都劈了。 “医生!他发烧抽过一次,现在喘不上气!” 墙上的便签还没干。 清单上还没有的下一条,已经贴著门缝挤了进来。 第42章 发烧抽搐后,最怕多做一步 年轻男人衝进急诊时,孩子的脸贴在他肩上。 小脸烧得通红。 嘴唇却泛著青。 喉咙里那点细细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勒住,吸一口气就刮一下。 赵护士刚把破伤风那张便签贴牢,手还没离开墙面,立刻转身。 “多大?” “三岁半!” 年轻男人声音发抖,怀里的孩子软塌塌地往下坠。 “发烧,刚才在家抽了一次,抽完就喘不上气!” 急诊大厅里有人下意识往这边看。 秦海一把掀开抢救室门帘。 “进抢救室。” 林野快步跟上。 孩子被放到抢救床上时,胸口起伏很快。 每一次吸气,锁骨上方都往里凹。 赵护士把氧气面罩扣上,另一只手已经接上指脉氧。 数字跳出来。 88。 还在往下晃。 年轻男人腿一软,扶住床栏。 “医生,他是不是又要抽了?” 孙志强从旁边床位赶过来,手里的病歷夹还没合上。 “先別围。退后一点。” 孩子母亲也跑进来,头髮散著,脸上全是泪。 “他就是发烧抽筋!我们怕他咬舌头,就……”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林野抬头。 “就什么?” 女人嘴唇抖了抖。 “就塞了块纱布在他嘴里。” 年轻男人急忙补:“很小一块,就垫牙的。后来他一咳,好像吐出来了。” 赵护士动作一顿。 林野的视线落到孩子嘴边。 嘴角有一点湿痕。 牙齦边沾著白色纤维。 系统提示在视野边缘亮起。 【第四夜追加高危预警启动。】 【表象:发热惊厥后喘憋。】 【高危风险:气道异物/误吸,继发缺氧。】 【关键异常:抽搐后异物入口,吸气性喘鸣,口唇发紺,氧饱下降。】 【误判风险:单纯热性惊厥后恢復期。】 林野没有等提示消失。 他伸手拿起听诊器。 “先別把他当单纯抽搐后。” 年轻男人愣住:“什么意思?” 林野一边听,一边问:“那块纱布完整吗?现在在哪?” 女人被问懵了。 “我不知道……我以为掉地上了。” “有没有数过?” “谁还顾得上数啊!” 孩子忽然咳了一声。 咳声很短。 像被堵在半路。 监护仪上的氧饱掉到85。 赵护士把氧流量调高。 “不对,氧上去了,数字没跟上来。” 林野把听诊器移到孩子右胸。 再移到左胸。 左边呼吸音明显弱。 “左侧弱。” 孙志强立刻接过听诊器覆核。 听完,他脸色也变了。 “有异物可能。” 孩子母亲一下哭出声。 “不是发烧吗?怎么会有东西进去?” 秦海已经站到床头。 “热性惊厥本身多数能缓过来。最怕家属往嘴里塞东西、餵水、餵药。抽的时候吞咽反射不稳,东西进去气道,就会要命。” 这句话像一巴掌打在孩子父母脸上。 年轻男人脸白得嚇人。 “我不知道……我爸妈说小时候抽筋都这么垫。” 赵护士一边抽吸口腔分泌物,一边咬牙。 “老办法有时候不是救命,是添堵。” 秦海没让她继续说。 “叫儿科、耳鼻喉科,麻醉科继续別走。准备气道处理。床旁血糖,体温,抽血,先把热性惊厥该查的底子补上,但现在第一位是气道。” 林野补了一句:“別盲夹。看不见的东西不要硬掏,避免推得更深。” 秦海看了他一眼。 “写进记录。” 赵护士已经拨电话。 “儿科急会诊。孩子三岁半,发热抽搐后喘鸣,氧饱八十五到八十八,怀疑气道异物或误吸。” 第二个电话接给耳鼻喉科。 江树民刚睡下没多久,声音哑得像砂纸。 “又是急诊?” 赵护士看了一眼林野。 “是,但这回不是主任群点名,是孩子喘不上气。” 电话那头静了半秒。 江树民的声音立刻清醒。 “年龄?异物是什么?氧饱多少?” 林野接过电话,报得很快。 “三岁半。发热抽搐后家属塞纱布防咬舌,之后出现吸气性喘鸣和发紺。氧饱吸氧下八十七左右波动,左侧呼吸音弱,口腔里有纤维残留,不能確认纱布是否完整。” 江树民骂了一句很低的脏话。 “別乱掏。让麻醉到床头,准备支气管镜和取异物流程。我马上到。” 电话掛断。 孩子忽然又挣了一下。 小手抓住氧气面罩边缘,像是嫌闷。 母亲下意识扑上去。 赵护士一把挡住她。 “別按他!別摇!你一急,他更缺氧。” 母亲哭得几乎站不住。 “我错了,我真的不知道不能塞……” 林野把她拉到床边能看见孩子、又不挡抢救的位置。 “现在別哭给他听。他能听到你的声音,你越乱,他越挣。” 母亲死死咬住嘴唇,硬把哭声憋回去。 儿科医生梁秀兰到得比江树民还快。 她白大褂外面套著急匆匆披上的外套,进门第一眼看孩子,第二眼看监护。 “体温?” 赵护士:“三十九度二。床旁血糖正常。” 梁秀兰俯身查看孩子反应。 “抽搐持续多久?” 父亲立刻答:“两三分钟。眼睛上翻,手脚抖。抽完我们就塞纱布,他咳了几下,然后脸就青了。” 梁秀兰的脸沉下来。 “是抽的时候塞,还是抽完塞?” 父亲卡住。 母亲低声说:“抽的时候。” 梁秀兰闭了闭眼。 “以后记住,孩子抽搐时侧臥,清理口鼻分泌物,別往嘴里塞东西,別灌水,別掐人中。” 她没有多说。 因为孩子又开始憋。 监护仪上的氧饱掉到82。 抢救室里的声音一下都压低。 不是安静。 是所有人都在等下一步。 麻醉科值班医生推著气道车进来。 江树民也到了。 他头髮没梳,眼神却很稳。 “谁接诊?” 林野把病歷夹递过去。 “我。” 江树民翻得很快。 “左侧呼吸音弱?” “是。” “异物不明?” “纱布,不能排除碎片或整块误吸。” 江树民抬头看向秦海。 “这种要按气道异物走。先稳定氧合,准备镜下查看。孩子小,哭闹会加重缺氧,麻醉要在。” 秦海点头。 “流程你定,急诊配合。” 父亲一听“镜下”,慌了。 “要手术吗?他就发烧抽了一下,不是已经不抽了吗?” 江树民把手套戴上,语气很冷。 “他现在不是抽不抽的问题,是喘不喘得上气的问题。” 父亲整个人僵住。 梁秀兰接过话,声音比江树民低一点。 “热性惊厥我们可以处理。真正要命的是缺氧。如果气道里有东西,拖一会儿,孩子脑子受不了。” 父亲嘴唇抖了两下。 “签,我签。” 赵护士把签字板递过去。 这一次,她没有催。 只把笔帽拔开,放到他手边。 父亲写名字时,笔尖戳破了纸。 孩子被推往內镜处置间前,氧饱还在八十多到九十之间晃。 林野跟在床侧。 他看见孩子眼睫毛上掛著汗,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抓床单。 系统没有给出更具体的答案。 但现实证据已经够了。 异物入口。 喘鸣。 发紺。 单侧呼吸音弱。 吸氧后改善不明显。 每一条都把“只是发烧抽筋”往后推。 处置间门关上。 外面的红灯亮起。 母亲坐在门边的塑料椅上,手里还攥著半截皱巴巴的纱布。 那是她刚才从家里衣兜里翻出来的。 边缘少了一块。 赵护士看见后,脸色更难看。 “这块带进去。” 林野用透明袋把纱布装好,贴上时间。 “给江主任看。” 十几分钟后,门开了一条缝。 护士把一个小托盘递出来。 托盘里躺著一团被分泌物泡湿的白色纱布角。 很小。 却足够堵住一个孩子的气道。 江树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取出来了。左主支气管口附近,黏膜水肿。继续吸氧观察,儿科和重症监护室评估要不要转监护。” 孩子母亲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父亲扶住她,自己也抖得厉害。 系统提示终於亮起。 【第四夜追加高危处置完成。】 【患者气道异物已取出,进入儿科严密观察路径。】 【零死亡急诊周进度:4/7。】 林野靠在墙边,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梁秀兰从处置间出来,摘下口罩。 “孩子暂时稳住了。后面还要观察喉头和气道水肿、感染、再次缺氧。別急著说没事。” 父亲点头点得很用力。 “我记住了,以后孩子抽筋,不塞东西,不餵水。” 赵护士把那张新便签撕下来,又在清单下面添了一条。 【发热抽搐后突然喘鸣、发青:別只盯惊厥,先问有没有塞东西、餵水、餵药,听双侧呼吸音。】 写完,她停了一下。 又补了三个字。 【別乱掏。】 秦海看著那三个字,没让她刪。 江树民洗完手出来,瞥见墙上的清单。 “这条也归急诊?” 秦海说:“先贴急诊。你明天来补耳鼻喉版本。” 江树民冷笑:“我就知道,睡不著的主任名单里少不了我。” 赵护士把笔帽扣上。 “放心,主任群已经习惯了。” 林野刚想说话,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主任群。 是刘振华发来的消息。 【院长明早要看试行第一晚新增条款,別只贴墙上,整理成记录。】 林野看著那行字,再抬头看墙。 刚贴上去的两张便签还带著墨水味。 破伤风。 抽搐后气道异物。 这张清单试行的第一晚,就已经多了两条。 而夜班,还没结束。 第43章 清单越写越厚,主任越睡不著 早上七点半,急诊护士站墙上的清单已经不像清单了。 正式列印版贴在最上面。 下面两张临时便签一左一右。 一张写著污染伤口后张口困难。 一张写著发热抽搐后突然喘鸣。 黑色记號笔的字压得很重,像是怕谁看不见。 林野站在墙前,手里拿著刚补完的抢救记录,眼睛酸得发胀。 赵护士从分诊台后面探头。 “別看了,再看它也不会自己变整齐。” 秦海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捏著刘振华半夜发来的消息截图。 “医务科八点半来。” 赵护士立刻皱眉。 “又来?” 秦海把截图往桌上一拍。 “院长要看新增条款。刘振华说,试行第一晚就多两条,必须讲清楚这东西到底是救命,还是把会诊电话变成闹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孙志强揉著太阳穴从抢救室出来。 “说实话,主任们要骂也正常。” 赵护士斜他。 “你站哪边?” 孙志强把一摞病歷夹放到桌上。 “站活人这边。但活人也得讲流程。” 这话没人反驳。 第四夜本来只算破伤风疑似病例。 可后半夜那个发热抽搐的孩子,又把清单补出一条。 系统进度没有往前跳。 但墙上的纸確实厚了一层。 林野低头看记录。 破伤风那份写了:污染足底穿刺伤、张口困难、颈背肌紧张、短暂强直、备气道、感染科和重症监护室介入。 孩子那份写了:发热抽搐后家属塞纱布、喘鸣、发紺、氧饱下降、左侧呼吸音弱、耳鼻喉科镜下取出纱布角。 每一条单独看,都不复杂。 合在一夜里,就像急诊把別人没写完的风险都接到了自己手上。 八点二十七分,刘振华准时出现在护士站。 他身后还跟著质控办的干事。 唐振东、梁秀兰、江树民、许明哲也来了。 不是全院会议。 却比全院会议更像审问现场。 江树民一进门就指著墙。 “我提个意见。別什么都写『叫耳鼻喉科』。昨晚我下来的时候,孩子確实危险。但以后分诊台看见喘就叫我,我科值班医生要住急诊了。” 梁秀兰冷笑。 “你以为儿科就想住?发热抽搐四个字一出来,十个家属九个先喊烧坏脑子。真正喘不上气的那个,反而差点被挡在『退烧』后面。” 许明哲靠在墙边,声音不高。 “感染科也一样。污染伤口很多,不是每个都破伤风。清单要写触发条件,不然会过度会诊。” 刘振华把记录本翻开。 “这就是今天要说的。” 他看向秦海。 “院长问,清单试行第一晚新增两条,是不是意味著原清单不够用?如果每晚都加,最后会不会变成一本急诊百科?” 赵护士低声说:“百科还好,就怕变成责任大全。” 刘振华听见了。 “这句话也记上。” 赵护士一愣:“我隨口说的。” “隨口说的才像真话。”刘振华抬笔,“清单如果让一线觉得是在背责任,不会有人愿意用。” 秦海脸色稍微缓了一点。 林野站在旁边,没有急著说话。 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把清单说成万能。 万能的东西,最后一定会变成压人的东西。 刘振华看向他。 “林野,你说。昨晚这两条,为什么要加?”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过来。 林野把两份抢救记录放到分诊台上。 “不是因为少见。” 他先指破伤风那份。 “污染伤口很多,但张口困难、颈背肌紧张、短暂强直不多。清单要提醒的是:別把已经出现神经肌肉症状的人,当成单纯来补针。” 又指向孩子那份。 “发热抽搐很多,但抽搐后突然喘鸣、发青、氧饱下降、单侧呼吸音弱不多。清单要提醒的是:別只盯惊厥,要先看气道。” 江树民抱著胳膊。 “那就写异常组合,別写病名。” 林野点头。 “我也觉得该写异常组合。” 梁秀兰看了他一眼。 “再加一句,家属处理史必须问。有没有餵水、餵药、塞东西。” 赵护士把便签撕下来,重新拿了一张纸。 “我写。” 她写到一半,忽然停住。 “字太多,分诊台没人看。” 秦海抬头。 “那就按三列。” 他拿起笔,在空白纸上划了三道。 “看见什么。” “先別做什么。” “叫谁。” 刘振华的笔尖停了一下。 “这个结构好。” 赵护士立刻接过去。 【看见什么:污染伤口后张口困难、肌肉紧张。】 【先別做什么:別当普通补针,別强刺激。】 【叫谁:感染科、重症监护室、麻醉科备气道。】 第二条。 【看见什么:发热抽搐后喘鸣、发青、两侧呼吸不一样。】 【先別做什么:別餵水餵药,別塞东西,別盲掏。】 【叫谁:儿科、耳鼻喉科、麻醉科。】 江树民看完,脸色勉强好了一点。 “这样还像话。” 许明哲点头。 “写症状组合,比写科室责任好。” 唐振东一直没说话。 他翻著清单,忽然敲了敲“胸腹痛不典型”那页。 “我也提一句。你们清单每加一条,前面旧条款也要定期刪减。否则越贴越多,最后谁都不看。” 秦海看向刘振华。 刘振华把这句也记下。 “两周试行,不只看新增,也看合併和刪除。” 赵护士小声嘀咕:“终於有人想起墙不是无限大的。” 紧绷的气氛鬆了一点。 林野也鬆了口气。 他以为今天会变成一场批斗。 没想到最后变成了清单怎么写才不害人的討论。 这口气一直松到晚上七点半。 第五夜刚开场,分诊台电话响了。 赵护士接起来,听了两秒,脸色慢慢变了。 “120?几分钟到?” 她抬头看秦海。 “养老院送来一个老人。说是晚饭后嗜睡、说话含糊,血糖正常,家属以为中暑。路上开始一侧胳膊抬不起来。” 唐振东下意识问:“脑卒中?” 林野看了一眼墙上刚整理好的清单。 老年头外伤有。 胸痛有。 低血糖有。 可“中暑样嗜睡、说话含糊、一侧无力”这种看似神经內科的条目,还没被贴上去。 系统提示在视野边缘亮起。 【第五夜高危预警启动。】 【表象:中暑/饭后嗜睡。】 【高危风险:急性缺血性脑卒中,溶栓时间窗內。】 【关键异常:言语含糊,单侧上肢无力,起病时间可追溯。】 【时间窗剩余:58分12秒。】 林野拿起病歷夹。 “清单先別收。” 秦海看向他。 林野把笔夹到指间。 “这条可能也要留位置。” 第44章 不是中暑,是脑子里的血管堵了 养老院的车比120先到。 司机把车门一拉开,热气和一股老人身上的药油味一起涌进急诊门口。 平车上的老人七十多岁,半边脸垮著,嘴角还掛著一点水渍。 陪来的护工满头汗,手里攥著一张养老院记录单。 “他晚饭后说困,大家以为天热中暑,给他喝了藿香正气水,后来就说话不清楚,右手也抬不起来。” 赵护士已经把平车往抢救室方向推。 “最后一次正常是什么时候?” 护工愣住。 “啊?” 林野快步跟上。 “最后一次看见他说话、走路、吃饭都正常,是什么时候?” 护工低头翻记录单,手指抖得纸页哗啦响。 “晚饭前,六点十分,护工查房时还正常。六点半吃饭,七点左右说困。” 秦海从抢救室门口接过平车。 “现在几点?” 赵护士看表。 “七点四十二。” 时间窗还在。 林野把这四个字压在舌根下,没有直接说出来。 老人躺到抢救床上时,嘴里含糊地哼了一声。 他想说话,舌头像不听使唤。 右手搭在床边,怎么也抬不起来。 左手却能抓住床单。 赵护士把血压袖带缠上。 “血糖呢?” 护工立刻说:“路上测过,六点二。” 赵护士又测了一遍。 “六点四。” 不是低血糖。 血压一百七十八九十六。 心率八十多。 氧饱九十七。 看起来不像快要死的人。 可林野最怕的,就是这种“看起来还能等”的病人。 系统倒计时还在视野边缘跳。 【时间窗剩余:55分36秒。】 孙志强已经拿起手电。 “瞳孔等大,对光反射在。右侧鼻唇沟浅。” 林野站在床边,声音很短。 “让他抬两只胳膊。” 老人左手勉强抬起。 右手只动了一点,马上砸回床面。 护工脸一下白了。 “他平时右手能动的,他还能自己拿筷子。” 秦海转头看赵护士。 “卒中绿色通道。” 赵护士抓起电话。 “神经內科急会诊,疑似急性脑卒中,起病时间六点十分最后正常,七点四十二到急诊,右侧肢体无力、言语含糊,血糖正常。” 护工听见“卒中”,整个人懵住。 “不是中暑吗?他今天屋里空调坏了,出了很多汗。” 林野把病歷夹摊开。 “中暑不会只让一边胳膊抬不起来。” 护工嘴唇发白:“那是不是脑梗?” 秦海看他一眼。 “现在说疑似。先抢时间,別抢结论。” 这句话像一锤子,把抢救室里所有人都敲进流程。 抽血。 心电图。 凝血功能。 血常规、生化。 建立静脉通路。 確认用药史。 问家属电话。 每一项都在往前推。 林野问护工:“他有没有吃抗凝药?华法林、利伐沙班、阿哌沙班?有没有房颤?最近有没有手术、出血、摔倒?” 护工被一串问题砸得发懵。 “我不知道,我只负责晚班。” 赵护士已经把养老院电话拨出去。 “把值班护士长叫来接电话。现在。不是明天补材料。” 电话那头似乎还在问发生什么。 赵护士声音压低。 “老人疑似脑卒中,在时间窗內。药史说不清,耽误一分钟,后面可能就不是会不会走路的问题。” 护工手指攥紧记录单。 “我去找药盒照片。” 秦海立刻拦住。 “人別跑。手机找。你跑了,没人补病史。” 护工手忙脚乱翻手机。 神经內科医生来得很快。 来的不是主任,是值班主治陈砚,眼睛下面掛著黑眼圈。 他进门先看表,再看老人。 “最后正常六点十分?” 林野把养老院记录单递过去。 “六点十分查房正常,六点半吃饭,七点左右开始嗜睡说话含糊。到院七点四十二。血糖正常,右侧上肢无力,言语含糊,鼻唇沟浅。” 陈砚翻记录单的动作很快。 “先做卒中评分。通知ct室,头颅ct优先。必要时加血管成像,看有没有大血管闭塞。” 秦海点头。 “ct室已经打电话。” 陈砚抬眼看林野。 “谁第一个问最后正常时间?” 林野还没开口,赵护士替他指了一下。 “他。” 陈砚没夸,只说:“问得对。没有最后正常时间,后面全是空谈。” 护工听不懂这些,只盯著老人。 “医生,他会不会瘫?” 陈砚手没停。 “现在没人能保证。我们先看有没有出血,再看能不能走溶栓或者取栓评估。” 护工更慌了。 “溶栓是什么?取栓又是什么?要开刀吗?” 林野把签字板先放到一边,没有急著递。 “先別签治疗。现在第一步是检查。头颅ct先排除出血,血管检查看是不是大血管堵。能不能用药、能不能介入取栓,要神经內科看检查和禁忌证。” 护工点头,又摇头。 “他儿子在外地,我打电话没人接。” 秦海脸色沉了沉。 “继续打。养老院同步联繫负责人。赵护士,记录所有电话时间。” 赵护士已经在纸上写了三行。 电话时间。 接听人。 未接原因。 这些字看起来冷冰冰。 可在急诊,它们有时候和药一样重要。 老人被推往ct室时,护工跟在旁边,脚步都是虚的。 林野扶著平车栏杆。 走廊灯光一格一格从老人脸上滑过去。 老人忽然含糊地发出一点声音。 像是想问自己怎么了。 林野低头。 “您现在说话不清、右手没力,我们要先看脑子里有没有出血或者血管堵住。別乱动,检查很快。” 老人眼珠缓慢转了一下。 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 ct室门口,影像人员已经等著。 不是因为林野。 是因为赵护士那句“时间窗內”把人叫了起来。 陈砚站在电脑旁,等第一组图像出来。 护工不停拨电话。 第六个电话终於接通。 他几乎哭出来。 “餵?李先生吗?您父亲在市一院急诊,医生说可能脑卒中,要做紧急评估……不是中暑,不是睡一觉就好,您快接医生电话!” 电话被递到秦海手里。 秦海没有废话。 “我是急诊秦海。你父亲疑似急性脑卒中,现在在时间窗內。我们正在做头颅ct和血管评估。后续可能涉及静脉溶栓或介入取栓评估,需要你儘快到院,同时保持电话畅通。” 电话那头声音一下慌了。 “我爸早上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脑梗?” 秦海看著ct室门。 “所以才叫急性。” 第一组图像出来。 陈砚盯著屏幕,手指在滑鼠上滑得很慢。 “暂时没看到明確出血。” 护工刚鬆口气。 陈砚又说:“不代表没事。继续看血管。” 血管成像图像一点点刷出来。 屏幕前的人都安静了。 陈砚眉头收紧。 他点住一段血管。 “左侧大脑中动脉分支闭塞可能。” 林野听见系统倒计时又跳了一下。 【时间窗剩余:38分09秒。】 陈砚拿起电话。 “通知神经內科主任和介入团队,疑似时间窗內缺血性脑卒中,大血管分支闭塞可能,准备评估溶栓和取栓指征。” 护工抓著衣角。 “医生,能救吗?” 陈砚没有给漂亮话。 “有机会,所以才急。” 这四个字,比任何安慰都重。 老人被推回抢救室时,儿子的电话又打来。 这一次,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医生,我同意检查同意抢救,我现在往回赶,最快也要一个多小时。能不能先救?” 秦海看向刘振华。 不知道什么时候,刘振华已经站在抢救室门口。 他手里还拿著早上那本清单记录。 刘振华沉声说:“按急诊绿色通道和授权流程走。继续电话告知,录音,记录。能联繫到家属但不到场,不能让时间窗白白过去。具体用药和介入决定,神经內科按规范评估。” 秦海点头。 陈砚把检查结果、风险和可能方案一项一项对著电话讲。 不是为了让家属立刻听懂所有医学词。 是为了把每一分钟都留在记录里。 林野站在旁边,看著墙上那张刚改过格式的清单。 看见什么。 先別做什么。 叫谁。 这一条,很快也有了答案。 看见什么:突然说话含糊、一侧无力、血糖正常。 先別做什么:別当中暑,別等睡醒,別先灌偏方。 叫谁:神经內科,ct室,卒中绿色通道。 系统提示在视野里亮起。 【第五夜关键流程启动。】 【患者进入卒中绿色通道。】 【零死亡急诊周进度:评估中。】 林野刚把这行字看完,主任群跳出一条消息。 陈砚:【急诊这张清单,脑卒中那条谁写?】 唐振东:【终於轮到神经內科睡不著了。】 秦海没有笑。 他看著抢救室门外飞快推来的介入团队推车,只说了一句。 “先把人留在时间里。” 第45章 能不能溶,得让证据说话 介入团队的推车刚停在抢救室门口,老人的儿子又打来电话。 电话那头全是车流声。 “医生,我在高速口了,我妈也在哭。你们先救,字我都签,我都同意。” 陈砚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抢救床旁边的小桌上。 “李先生,你先听清楚。” 他说话不快,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你父亲现在考虑急性缺血性脑卒中。” 陈砚指尖压在检查单上。 “头颅ct暂时没有看到明確出血,血管检查提示左侧大脑中动脉分支堵塞可能。” 他抬眼看向电话。 “现在要评估静脉溶栓,也要看有没有介入取栓必要。” 电话那头一下乱了。 “溶栓是不是打药?取栓是不是要开刀?会不会把人治坏?” 护工站在墙角,手里的养老院记录单被她攥出一圈湿印。 抢救室里没人笑。 这种问题,急诊听得太多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家属怕不治出事,也怕一治出事。 陈砚看了一眼监护仪。 血压一百七十六九十四。 心率八十七。 氧饱九十七。 数值不像抢救室里最嚇人的那种。 可老人右手仍然搭在床边,像被谁抽走了力气。 嘴角水渍已经擦掉,右侧鼻唇沟还是浅。 林野把刚出来的检验单一张张夹好,递给陈砚。 “血小板正常。凝血还没见明显异常。血糖六点四。” 林野把第二张单子往前推。 “心电图没有急性心梗表现。护工刚从养老院值班护士那里问到,最近没有手术,没有外伤出血记录。” 他又翻到用药那页。 “长期吃降压药和阿司匹林,没查到华法林、利伐沙班、阿哌沙班。” 陈砚接过去,手指在阿司匹林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单用阿司匹林不是绝对禁忌。继续確认出血史。” 秦海已经把电子病歷里的时间节点打开。 六点十分最后正常。 七点左右发现嗜睡、言语不清。 七点四十二到急诊。 七点四十八启动卒中绿色通道。 八点零六头颅ct完成。 八点十三血管检查提示堵塞可能。 每一行时间后面都跟著名字。 谁问的。 谁记录的。 谁通知的。 刘振华站在旁边,没催,也没插话。 他只低头看那几行时间。 看完以后,他把笔帽扣上。 “这份记录先留著,后面別补回忆版。现在怎么做,按神经內科意见。” 陈砚拨通了神经內科主任的电话。 电话只响了两声。 一个带著睡意的男声传出来。 “陈砚?” “主任,急诊时间窗內缺血性脑卒中,七十六岁男性。” 陈砚看著电子病歷报。 “最后正常六点十分,到院七点四十二,右侧肢体无力,言语含糊。” 陈砚翻到影像报告。 “ct未见明確出血,血管检查提示左侧大脑中动脉分支闭塞可能。” 他停了一秒。 “血压一百七十六九十四,血糖正常,凝血暂无明显禁忌,家属电话可联繫,正在录音告知。” 那边的睡意没了。 “评分多少?” 陈砚看向林野。 林野把评估表推过去。 “言语障碍,两分;右上肢无力三分,右下肢一分,面瘫一分。” 林野声音很稳。 “意识能唤醒,理解欠佳。初评八分。” 陈砚重复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不像小事。” 他停了一下。 “先准备静脉溶栓知情告知。介入团队不要撤,看片子。” 主任的声音彻底清醒了。 “如果近端大血管闭塞证据不够,先溶栓后严密观察。” 电话那头传来翻身下床的声音。 “如果症状加重或者后续影像支持,再走取栓评估。血压盯住,超过线就先处理。” 陈砚应了一声。 “明白。” 主任又补了一句。 “別让养老院把时间说糊。最后正常时间写六点十分,后面每个电话谁接的都记。” 秦海抬眼。 “正在记。” 电话掛断。 抢救室里的空气没有松。 反而更紧。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真正难的不是叫来主任。 是把决定落到病人身上。 陈砚重新拿起手机。 “李先生,我现在给你解释风险。” 他把声音放慢。 “静脉溶栓是通过药物儘量溶开血栓,目的是减少瘫痪和失语风险。” 陈砚停了半秒。 “但它有出血风险,包括脑出血,严重时可能危及生命。” 电话那头没有插话。 陈砚继续说:“不开这个药,也可能错过时间窗,留下更重后遗症。” 电话那头只剩急促呼吸。 “医生,那你说怎么办?” 陈砚没有替家属说“必须”。 “从目前检查和时间看,有溶栓评估机会。” 陈砚看向记录单。 “最终我们按规范执行,过程中继续监测血压、意识、肢体力量和出血风险。” 陈砚把笔递给赵护士。 “你如果同意,我们记录电话授权,等你到院后补签书面知情。” 家属哑了好一会儿。 “我同意。” 陈砚追问:“你確认是患者儿子李志强?” “確认。” “身份证后四位?” 对方报了出来。 赵护士在记录单上写下时间。 八点二十七。 电话授权。 录音保存。 秦海把签字板递给旁边的护工。 “你不是家属,不签治疗决定。” 秦海点了点签字板。 “你签陪同信息和病史来源,证明这些时间和药史是谁提供的。” 护工愣了一下,眼眶马上红了。 “我、我以为都要我签。” “该你签的签,不该你签的別乱签。”秦海声音硬,“急诊最怕糊。” 赵护士一边抽药一边接话:“糊了最后都算医生和护士的。” 刘振华看了她一眼。 赵护士立刻低头。 “我说实话。” “记上。”刘振华把记录本往胸前一抱,“这也是流程问题。” 紧张里终於漏出一点笑。 只漏了一下。 药物核对开始后,抢救室又安静下来。 陈砚报医嘱。 赵护士复述。 另一名护士核对姓名、年龄、体重、剂量和用药时间。 林野站在床尾,盯著老人右手。 老人似乎知道大家在为他忙。 他左手抓著床单,指节发白。 右手还是没力。 溶栓药推入静脉通路时,墙上的钟刚跳到八点三十三。 没有掌声。 没有谁说“稳了”。 只有监护仪一声一声响。 陈砚把椅子拉到床边。 “十五分钟一次复查神经体徵。血压超过范围立刻叫我。” 陈砚把椅子往床边又拉近一点。 “头痛、呕吐、意识变差,马上停药复评。” 林野点头,把记录表翻到新一页。 十五分钟。 右上肢仍不能抗重力。 言语含糊。 血压一百七十二九十二。 三十分钟。 老人眼皮动得更频。 陈砚弯下腰。 “李大爷,听得见吗?抬左手。” 左手抬起。 “抬右手。” 右手先是手指蜷了一下。 然后腕部离开床单一点。 很低。 低到旁边护工差点没看出来。 可林野看见了。 陈砚也看见了。 赵护士把笔尖按在记录单上。 “右手能动一点了?” 陈砚没有夸大。 “写:较前略改善,仍不能抗重力。” 护工捂住嘴,眼泪一下掉下来。 “他动了,他刚才真的动了。” 陈砚抬手制止她靠近。 “先別激动,还没过危险期。” 老人喉咙里滚出几个模糊的音。 听不清。 但比刚进来时那团含混的气声,多了一点字的边。 电话又响。 李志强在那边问:“医生,我爸怎么样?” 秦海看了一眼陈砚。 陈砚拿起电话。 “已经开始静脉溶栓。现在右手较前有轻微活动,语言仍不清楚,还要继续观察。” 陈砚看了一眼门外。 “你到院后不要先哭,也不要围著病人问话,先找护士补手续,再听我们交代。” 电话那头连声说好。 掛断后,赵护士小声嘀咕:“这句应该也写清单上。” 秦海问:“写什么?” 赵护士一边换输液贴,一边说:“家属到院先別哭,先找护士。” 孙志强从门口进来,正好听见。 “那主任们能不能也写一条?接到林野电话先別骂,先看证据。” 抢救室里几个人终於笑出声。 笑声很短。 因为老人突然皱了一下眉。 林野立刻低头。 “头痛吗?” 老人嘴唇动了动。 “不……” 这一个字很慢,很破。 却清楚得让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陈砚马上复查瞳孔、意识和肢体。 “继续盯。不要因为一个字就放鬆。” 刘振华站在门口,低头看手机。 主任群已经醒了一片。 唐振东发了一串省略號。 沈若梅问:【又是谁被叫了?】 陈砚回:【神经內科。脑卒中,刚溶。】 梁秀兰:【那张清单又要厚了?】 秦海拿过手机,只回了一句。 【不厚也得写。今晚差点被“中暑”两个字耽误。】 林野没有看群。 他在护士站墙前重新拿了一张便签。 看见什么:突然口齿不清、一侧肢体没力、血糖正常。 先別做什么:別当中暑,別灌偏方,別等睡醒。 叫谁:神经內科,卒中绿色通道,ct室优先。 写到最后一行时,系统提示亮起。 【第五夜关键高危进入有效救治流程。】 【院內死亡:0。】 【零死亡急诊周进度:5/7。】 林野把便签贴到清单下面。 纸还没粘牢,边角翘起来一点。 赵护士路过,顺手按了一下。 “贴紧点。” 她说。 “別让人再从这条缝里漏过去。” 第46章 她不是奶堵,是肺里堵了 早上七点十六分,神经內科病房打来电话。 赵护士刚把昨晚那张脑卒中便签重新描粗,电话铃一响,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黑线。 她接起来,听了两句,把听筒压到肩膀上。 “林野,昨晚那个李大爷。” 林野正在补抢救记录,手里的笔停住。 陈砚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出来,带著一夜没睡的哑。 “目前没出血转化,右手能抬离床面,语言还是含糊,但比到院时好。已经转入神经內科监护病房继续观察。” 赵护士把话重复给秦海。 秦海只嗯了一声。 “写清楚,是暂稳,不是好了。” 刘振华站在护士站旁边,正好听见。 他把昨晚那本记录翻开。 “电话回访时间也写上。这个病例后面要復盘。” 赵护士抬头。 “又復盘?” 刘振华没躲她的眼神。 “差点被中暑两个字拖过去,不復盘,下一次还会有人等睡醒。” 墙上的清单比昨天又厚了一层。 污染伤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发热抽搐。 突然口齿不清。 每一张纸都不大。 贴在一起,却像急诊夜里一块块补上的窟窿。 八点半,晨间小会没有拖太久。 秦海把李大爷的时间轴投到屏幕上。 六点十分最后正常。 七点四十二到院。 七点四十八启动卒中绿色通道。 八点三十三静脉溶栓开始。 刘振华看著最后一行,手指敲了敲桌面。 “这条清单不能写成『怀疑脑梗叫神经內科』。” 陈砚靠在椅背上,眼下青得明显。 “写了也没人看。真正要抓的是突然一侧没力、说话含糊、血糖正常,还有最后正常时间。” 赵护士把三列表推过去。 【看见什么:突然口齿不清、一侧肢体没力、血糖正常。】 【先別做什么:別当中暑,別灌偏方,別等睡醒。】 【叫谁:神经內科,卒中绿色通道,ct室优先。】 唐振东昨晚在群里看热闹,早上却第一个点头。 “这条能救命。” 秦海看向他。 “你心內科主任夸神经內科条款,不怕他们骄傲?” 唐振东端著纸杯,脸上没什么表情。 “病人活著,谁骄傲都行。” 会议室里短暂安静。 这话不好笑。 却比笑话更有用。 刘振华把最终版夹进试行清单。 “今晚开始,分诊台照这个三列执行。触发条款不等於诊断,触发条款只负责把人送进正確流程。” 秦海补了一句。 “也不等於让林野一个人背锅。谁接诊,谁查体,谁通知,谁记录,照样分清。” 林野抬头看了他一眼。 秦海没看他,只把投影关掉。 “散会。能睡的去睡,不能睡的继续熬。” 赵护士抱著清单出门,低声说:“这句话也该写墙上。” 没人接。 因为急诊大厅已经开始响了。 白天的急诊和夜里不一样。 夜里像突然塌下来的洞。 白天像一锅一直烧著的水。 到处都是人声、脚步、缴费单、哭闹的小孩和推不动的轮椅。 林野回到抢救室时,昨晚留下的咖啡杯还在窗台上。 杯底干了一圈黑印。 他刚把杯子丟进垃圾桶,系统界面忽然跳了一下。 【零死亡急诊周:5/7。】 【第六夜风险刷新中。】 林野盯著那行字两秒。 没有提醒。 没有病名。 只有刷新中的灰色光標。 他把视线收回来。 顺手看了一眼抢救室门口。 孙志强正坐在电脑前补病歷,眼皮几乎要合上。 “別盯门口了。” 孙志强没抬头。 “急诊坏消息从来不提前排队。” 林野把听诊器掛回脖子上。 “那就只能等它自己撞进来。” 孙志强冷笑一声。 “挺好,你现在比护士站电话还会嚇自己。” 这句话到晚上九点四十八分,应验了。 120推门进来时,平车上的年轻女人蜷著身子,一只手死死按著左胸。 她脸色白得发灰,额头全是汗。 旁边跟著一个男人,怀里还抱著个裹在小被子里的婴儿。 婴儿哭得很小声。 男人的声音却很大。 “医生,她就是奶堵发烧,下午去月子中心推了一下,回来就说胸口疼、喘不上气,你们给她通一下乳就行!” 赵护士已经把平车推进抢救室。 “通乳去產康,不来抢救室。” 男人急了。 “她刚生完孩子,月子里不能乱折腾。她妈说这是憋奶憋的。” 女人想说话,刚吸一口气,就疼得整个人一缩。 监护夹上去。 心率一百三十六。 血压九十二六十。 氧饱八十九。 赵护士脸色立刻变了。 “吸氧。” 秦海从办公室出来,脚步很快。 “產后几天?” 男人愣了一下。 “第六天。” “顺產还是剖宫產?” “剖的。她今天还说刀口疼,不想下床。” 林野站到床边。 女人呼吸急,胸廓起伏很浅。 每喘一下,眉头都皱紧。 左小腿露在被子外面,比右边略肿。 脚踝上方有一圈袜口勒出的深印。 林野弯腰摸了摸两侧小腿温度,又看向监护仪。 心率还在往上跳。 一百四十一。 氧饱九十。 吸氧后只上来一点。 林野眼前的系统提示终於亮起。 【高危预警:急性肺栓塞可能。】 【误判风险:乳腺炎/奶堵/焦虑。】 【当前风险:右心负荷急剧增加,循环崩溃。】 林野没有说“肺栓塞”。 他先问女人。 “胸痛是突然开始的吗?” 女人点头,声音断断续续。 “餵完奶……站起来……一下子疼,喘不上来。” “有没有咳血?” 女人摇头。 男人插话:“她就是奶堵,下午胸硬得很。” 林野抬眼。 “奶堵不会让氧饱掉到八十九,也不会让心率一百四。” 男人被噎住。 秦海已经听见这句。 “產后第六天,剖宫產,臥床,突发胸痛呼吸困难,低氧,心率快,血压低。” 他声音沉下去。 “先按肺栓塞高危筛。” 男人脸一下变了。 “肺什么?” 赵护士一边建立静脉通路,一边说:“肺里的血管可能被血栓堵了。现在不是通乳的问题。” 女人听见“堵了”,眼睛一下睁大。 “我会死吗?” 秦海没有给空话。 “我们先稳住呼吸和循环,查证据。林野,叫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妇產科,通知ct室准备肺动脉血管成像。先抽血,血气、凝血、心肌標誌物、d-二聚体,床旁心臟超声准备。” 林野立刻拿起电话。 “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急会诊,產后六天剖宫產患者,突发胸痛呼吸困难,低氧、心动过速、血压偏低,疑似急性肺栓塞。” 电话那头停了半秒。 “马上到。” 第二个电话打给妇產科。 沈若梅接得很快。 她第一句就是:“林野,你最好不是又叫我看月子病。” 林野看著女人越来越急的呼吸。 “沈主任,剖宫產后第六天,突发胸痛、低氧、心率一百四、血压九十二六十,左小腿肿,疑似肺栓塞。” 电话那头椅子响了一声。 “我下来。” 男人怀里的婴儿还在哭。 他低头看孩子,又看床上的妻子,整个人像被撕成两半。 “医生,她下午还好好的,她就是想多餵点奶,怎么就肺里堵了?” 赵护士把氧流量调高。 “產后本来就容易长血栓,剖宫產、臥床、腿肿、突然喘不上气,都不是小事。” 男人张了张嘴。 “那孩子怎么办?她还得餵奶。” 秦海转头看他。 “现在先保大人。孩子交给家里人,立刻再叫一个家属来。” 男人手忙脚乱摸手机。 电话还没拨出去,监护仪突然尖了一声。 血压八十四五十六。 女人眼神开始发散,手指从胸口滑下来。 林野立刻俯身。 “听得见吗?” 女人嘴唇发紫,只吐出两个字。 “好闷……” 秦海伸手按住床栏。 “抢救床推进去。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到了没有?” 走廊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推门进来,身后跟著床旁超声机。 “谁疑似肺栓塞?” 秦海把监护记录递过去。 “產后第六天,突发胸痛呼吸困难,低氧、低血压、心动过速,左小腿肿。” 对方只扫了一眼。 “先看右心。” 超声探头压到胸前时,女人疼得吸了一口凉气。 屏幕上黑白影像跳动。 中年医生眉头越皱越紧。 “右心负荷重。” 林野听见系统风险条往上躥。 【循环崩溃风险上升。】 【第六夜关键高危:待確认。】 沈若梅也到了。 她手里还捏著没来得及扣好的袖口。 “她剖宫產后有没有出血?刀口情况?產后恶露量?” 男人已经慌得说不完整。 “我、我不知道,她妈知道,她妈在家看汤。” 沈若梅脸色冷下来。 “让她妈带出院小结和用药单来。现在。” 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医生抬头。 “高度怀疑急性肺栓塞。能不能转ct,要看血压稳不稳。先补液、升压准备,评估抗凝和后续抢救方案。妇產科同步看產后出血风险。” 秦海点头。 “记录时间。所有告知留痕。” 男人终於听懂一点,抱著孩子的手开始发抖。 “医生,能救吗?” 没人立刻答。 因为床上的女人又开始往下掉氧饱。 八十八。 八十七。 林野把便签从墙上扯下一张新的。 他没有写病名。 只写第一行。 看见什么:產后突然胸痛、喘不上气、心率快、氧饱低、单侧腿肿。 笔尖还没落到第二行,抢救室门外的ct室电话响了。 赵护士接起来,脸色比刚才更沉。 “秦主任,ct室说现在有个插管病人刚上检查床,最快也要十分钟。” 秦海看著监护仪上不断跳动的血压。 “十分钟?” 他把袖口往上一挽。 “她未必等得起十分钟。” 第47章 十分钟,可能就是一条命 十分钟,在急诊从来不是十分钟。 ct室说最快十分钟。 抢救室里的监护仪却一秒一秒往下压。 血压八十二五十四。 氧饱八十六。 心率一百四十八。 年轻女人的嘴唇已经泛紫,手指抓著床单,抓不住,又滑下来。 她丈夫抱著孩子站在门边,整个人僵在那里。 婴儿哭得细,像被压在一层玻璃后面。 秦海抬手。 “孩子抱出去。赵护士,叫保安把门口清开。” 男人像没听见。 “医生,她不会有事吧?” 秦海看著他。 “你现在站在这里,挡路。出去,打电话叫家属带出院小结、剖宫產记录和用药单来。” 这句话比安慰有用。 男人终於动了。 他抱著孩子退到门外,手抖得差点按错號码。 抢救室门合上,声音被隔在外面。 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的中年医生姓邵。 邵明远把床旁超声探头从患者胸前拿开,盯著屏幕又看了一眼。 “右心明显吃力。血压这样,转运风险很高。” 沈若梅已经戴上手套,检查腹部刀口和恶露情况。 她说话很快。 “刀口外面没有明显渗血,宫底收缩还可以。恶露量要问家属和看护理记录,不能只听丈夫说。” 赵护士把抽血管一排摆好。 “血气出来了。” 林野接过单子。 氧分压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二氧化碳不高。 乳酸升高。 每一项都不像能等的样子。 他把单子递给秦海。 秦海扫了一眼,又递给邵明远。 “证据够不够先按高危肺栓塞处理?” 邵明远没立刻点头。 他看向沈若梅。 “產后第六天,刚剖宫產。抗凝有出血风险。真要走溶栓,风险更大。” 沈若梅的脸色也不好看。 “但如果人先没了,就没有出血风险可谈。” 这句话落下来,抢救室里没人接。 所有人都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秦海把病床往里推了半尺。 “先稳循环。小量补液,去甲肾上腺素准备,严密看血压。抗凝和后续方案由你们两科共同定,我负责急诊这边执行和记录。” 赵护士已经把泵推过来。 “升压药准备。” 林野站在床尾,看见患者左小腿比右侧绷得更紧。 他低声说:“能不能先做下肢静脉床旁超声?” 邵明远抬头看他。 林野把目光落在患者腿上。 “左小腿肿,袜口勒痕深。要是看到深静脉血栓,至少能多一条证据。她现在转ct风险高。” 邵明远没有夸。 “说给护士站,借超声探头。先看大腿根和膕窝。” 林野立刻转身。 “床旁下肢静脉超声,抢救室,疑似肺栓塞,左下肢肿。” 电话那头问了一句是不是现在。 林野只回:“现在。” 沈若梅把检查结果写到纸上。 “目前没看到活动性大出血证据,但剖宫產后六天,不能当普通病人。家属到院后必须重新告知產后出血、切口出血、宫腔出血风险。” 秦海点头。 “刘振华呢?” “在路上。”赵护士回。 秦海看向记录单。 “所有时间写清楚。疑似高危肺栓塞,低血压,低氧,右心负荷重,產后高出血风险,多学科会诊中。” 患者忽然用力吸了一口气。 像怎么也吸不到底。 林野俯身。 “別说话,省力气。我们在处理。” 女人眼睛半睁著,眼泪从眼角滑下去。 她看向门口。 那里已经没有孩子。 她张了张嘴。 林野听见一个很轻的字。 “娃……” 赵护士手一顿,马上又继续调泵。 “孩子在外面,有人抱著。你现在先顾自己。” 这句话硬。 但她说完,患者的手指鬆了一点。 床旁下肢超声的人赶到时,患者血压靠升压药勉强顶到九十上下。 邵明远盯著监护仪。 “这个状態转ct,我不放心。” 秦海问:“不转,下一步怎么確认?” 邵明远指了指患者腿。 “先看腿。再看检验。肺动脉血管成像是確诊关键,但人如果在走廊里崩了,就什么都没了。” 超声探头压到左腿。 患者疼得哼了一声。 影像医生的眼神很快变了。 “左侧膕静脉到小腿深静脉,血栓形成可能大,压不扁。” 抢救室里安静了一瞬。 秦海看向邵明远。 邵明远看向沈若梅。 证据又压上一块。 產后。 臥床。 单侧腿肿。 突发胸痛呼吸困难。 低氧。 低血压。 右心负荷重。 下肢深静脉血栓。 这已经不是“奶堵”能解释的事。 门外忽然传来男人的声音。 “医生!我妈接电话了,她说出院小结在家,她马上拿来!” 赵护士隔著门吼回去。 “让她別只拿汤!” 秦海看了她一眼。 赵护士没有低头。 “这次我也说实话。” 刘振华就是这时候赶到的。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患者,又看了一眼门外抱孩子的男人,脸色立刻沉下去。 “家属告知了吗?” 秦海把记录递给他。 “已初步告知。现在补正式告知。” 刘振华接过记录,直接走到门口。 “你是丈夫?” 男人点头,眼睛红得厉害。 “我是。” 刘振华声音不高。 “你妻子现在高度怀疑急性肺栓塞,情况危重。她可能需要抗凝,甚至进一步抢救治疗,但她刚剖宫產,有出血风险。我们会由急诊、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妇產科共同评估。你要保持电话畅通,配合签署知情文书,別再用奶堵解释她喘不上气。” 男人抱著孩子,嘴唇抖了几下。 “签,我签。只要救她。” 刘振华没有把笔递过去。 “先听完风险再签。” 这句话让男人脸更白。 但他点了头。 抢救室里,邵明远已经做出决定。 “先上普通肝素抗凝,泵入,可控,后续根据凝血和出血情况调整。暂时不做全身溶栓决定。” 沈若梅立刻补了一句。 “妇產科同步盯出血。刀口、恶露、血红蛋白动態都要看。她妈来了以后,把剖宫產记录核对一遍。” 秦海问:“ct呢?” 邵明远看了一眼监护仪。 血压九十二五十八。 氧饱九十。 还低。 但比刚才多了一点余地。 “升压药维持,氧合再稳一点,ct室清出来后,带监护、氧气、抢救药一起走。路上我跟。” 秦海看向林野。 “你跟转运,负责记录时间和监护变化。不是让你做决定,是让你把每一秒写下来。” 林野点头。 “明白。” 他把转运记录单夹到板上。 九点五十九。 升压药泵入。 十点零三。 普通肝素开始。 十点零五。 左下肢深静脉血栓可能。 十点零八。 准备带监护转肺动脉血管成像。 这些字写下去的时候,患者丈夫在门外签字。 他签到一半,婴儿又哭了。 男人手一抖,笔尖划出一条长线。 刘振华没有催。 “重签。” 男人低头重新写名字。 这一次,字歪得厉害,但总算写完整。 ct室电话终於打回来。 “检查床空出来了。” 赵护士抓起转运氧气瓶。 “走?” 邵明远先看患者。 “能听见吗?我们要带你去做检查,路上可能会不舒服,別乱动。” 患者眼皮动了一下。 秦海把抢救药盒压到平车下层。 “路上有人掉队,回来我一个个骂。” 赵护士推车。 “那您先从电梯骂起,晚上它最爱慢。” 没人笑太久。 平车出抢救室时,走廊里的人被保安往两边分开。 患者丈夫抱著孩子站在墙边。 女人的眼睛艰难地偏过去。 男人立刻把孩子往前举了一点。 “你別怕,我在。” 女人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林野盯著监护仪。 血压九十六六十。 氧饱九十一。 心率一百三十二。 每一个数字都不像安全。 但至少还在往前走。 电梯门开的时候,林野听见系统提示再次亮起。 【第六夜关键高危確认中。】 【当前有效流程:多学科评估、抗凝启动、带监护转运。】 他没有停。 平车进了ct室。 ct室影像人员已经站在门边,脸上还带著刚才插管病人的汗。 “快点上床。” 邵明远立刻纠正。 “慢点。她低血压,別猛搬。” 四个人一起托起床单。 患者从平车挪到检查床上时,监护仪突然尖叫。 氧饱八十五。 心率一百五十。 林野按住氧气管。 “氧气没脱。” 赵护士低头检查管路。 “管子压到了。” 她迅速把管路理顺。 氧饱一点点爬回八十九。 邵明远的脸色没有松。 “抓紧。” 扫描开始。 机器声在ct室里转起来。 林野站在铅门外,眼睛盯著监护屏。 他第一次觉得一台机器的声音这么慢。 一圈。 又一圈。 影像图像刷出来时,ct室影像人员没有说话。 邵明远凑到屏幕前。 秦海也到了。 屏幕上,肺动脉里的充盈缺损清楚得刺眼。 邵明远声音低下去。 “双侧肺动脉栓塞。” 秦海问:“能解释休克?” 邵明远点头。 “能。” 沈若梅从电话里听到结果,沉默了一秒。 “按高危肺栓塞走。妇產科在重症监护室等她,出血风险我们盯。” 邵明远转身。 “直接去重症监护室。继续抗凝,升压,严密评估要不要升级介入或溶栓。先別回急诊绕一圈。” 秦海看向林野。 “记录。” 林野在转运单上写下: 十点二十二。 肺动脉血管成像提示双侧肺动脉栓塞。 擬转重症监护室继续救治。 他刚写完,系统提示跳出。 【第六夜关键高危进入有效救治流程。】 【院內死亡:0。】 【零死亡急诊周进度:6/7。】 林野没有立刻抬头。 他把笔帽扣上,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平车从ct室往重症监护室推。 走廊尽头,患者丈夫还抱著孩子等在那里。 刘振华拦住他。 “她要去重症监护室,不是回抢救室。现在还没脱险,但方向对了。” 男人点头点得很快。 眼泪砸在婴儿的小被子上。 “活著就行。” 赵护士从旁边经过,低声说:“活著还不够,后面还有一堆单子。” 秦海听见了。 “单子我签,活人你们盯。” 平车进电梯前,林野回头看了一眼抢救室。 护士站墙上那张新便签还只写了一行。 看见什么:產后突然胸痛、喘不上气、心率快、氧饱低、单侧腿肿。 下面两行空著。 赵护士也看见了。 她把笔塞到林野手里。 “补完。” 林野低头写。 先別做什么:別当奶堵,別只通乳,別让她自己扛。 叫谁: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妇產科,重症监护室,ct室优先。 最后一个字刚写完,急诊门口又传来120的声音。 “秦主任,厂区送来的,吸了不明气体,三个人头晕噁心!” 秦海站在电梯门口,脸色沉下去。 系统界面没有跳。 但林野已经把笔攥紧。 因为墙上的清单,又空了一块。 第48章 不明气体,最怕先衝进去救 三个人被推进急诊门时,秦海第一反应不是接人。 是抬手拦住。 “先別往抢救室里推。” 120医生一愣。 平车上的男人捂著头,脸色发白,嘴里还在乾呕。 后面两个工友互相搀著,一个眼睛红,一个一直咳。 急诊大厅的人全看过来。 厂区负责人跟在后面,安全帽还没摘,嗓门比谁都大。 “医生,快点啊!他们吸了点气,头晕噁心,你们先给吸氧!” 秦海看了他一眼。 “什么气?” 负责人卡住。 “就、就车间里漏出来的气。” 赵护士已经把手套戴上,脚却没有往前迈。 她看向林野。 林野盯著三个人的衣服。 灰蓝色工服上有一股潮湿发酸的味道,夹著一点刺鼻味。 不像单纯煤气。 也不像普通烟味。 他先看最重的那个。 平车上的男人三十多岁,眼皮沉,反应慢,手指抓著床栏,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监护夹刚上去。 心率一百二十六。 血压一百零二六十八。 氧饱九十八。 数字看起来不差。 可男人的眼神不对。 像隔著一层雾。 赵护士低声说:“氧饱还行。” 林野没有松。 系统界面在视野边缘亮起来。 【高危预警:吸入性中毒/缺氧性损伤可能。】 【误判风险:普通头晕、胃肠炎、劳累。】 【注意:指脉氧正常不排除一氧化碳中毒。】 林野立刻抬头。 “先把大厅清开,三个人放到通风区,衣服外层先別乱抖。有没有刺激性气味?现场还有没有其他人?” 厂区负责人急了。 “不是都送来了吗?” 秦海声音沉下去。 “我问的是现场还有没有人。” 负责人被他看得后退半步。 “还有两个在门口,说没事,自己坐车来的。” 赵护士脸色一变。 “自己坐车来的?” 秦海直接拿起电话。 “总值班,急诊疑似不明气体暴露,多人来院。通知保卫、院感、急诊二线,预留通风隔离区域。联繫120指挥中心,確认现场是否还有暴露人员。” 负责人脸白了。 “有这么严重吗?” 秦海指著平车上的男人。 “他现在反应慢,你说严不严重?” 120医生赶紧补病史。 “厂区污水处理间检修,说是泵房里有人喊头晕,进去扶人的也晕。我们到的时候窗户已经打开了,现场味道散了一些。” 污水处理间。 检修。 进去救人的也晕。 林野心里一沉。 这几个词放在一起,比任何系统提示都刺眼。 硫化氢。 一氧化碳。 缺氧环境。 任何一个都能要命。 他压住念头,先报证据。 “有限空间暴露,多人同场发病,有二次进入救人后发病。不能按普通头晕处理。” 孙志强刚从ct室方向回来,听见这句,睡意全没了。 “谁最重?” 赵护士指平车。 “这个反应慢。另一个眼睛痛咳嗽,第三个头晕噁心。” 秦海快速分流。 “最重的进抢救室负压旁边那间,开门通风,不挤人。咳嗽眼痛那个先冲洗眼睛、观察气道,第三个坐床监护。所有人先高流量氧。抽动脉血气,加碳氧血红蛋白、乳酸、电解质、心肌標誌物。心电图。” 赵护士复述一遍,转身就安排。 厂区负责人还想跟进去。 保安拦住他。 他急得满头汗。 “我是负责人,我得看著。” 刘振华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你现在最该看的是名单。” 负责人回头。 刘振华已经赶到,手里拿著记录本。 “厂区现场多少人,谁进过泵房,谁在外面等,谁自行来院,谁回家了。名字、电话、暴露时间,现在写。” 负责人张了张嘴。 “我……” 刘振华把笔递过去。 “不会写,就打电话让会写的人报。” 抢救室里,最重的男人被转到抢救床。 他胸口起伏不大,眼睛半睁。 林野俯身。 “听得见吗?叫什么名字?” 男人嘴唇动了动。 “周……周伟。” “你进泵房多久?” 周伟反应很慢。 “老马……倒了……我进去拉他……” “进去多久?” “不知道……就一会儿……” 一会儿。 急诊最怕这种一会儿。 有时候一会儿是两分钟。 有时候一会儿够人倒在里面。 赵护士把氧气面罩扣上。 高流量氧衝进去,塑料面罩上很快起了一层白雾。 孙志强把心电图贴片贴好。 “心电图没明显st段抬高,心率快。” 林野看血气单还没出,先摸了摸周伟的手。 皮肤不冷。 没有明显发紺。 但人就是慢。 像脑子被谁按住。 系统提示又跳了一行。 【风险上升:意识障碍进展。】 隔壁床那个眼睛红的工友咳得越来越厉害。 “嗓子烧,眼睛疼。” 赵护士给他冲洗眼睛。 “別揉。” 那人一边流泪一边骂。 “我就说別进去,老马倒里面了,他非让我们拉。” 厂区负责人在门外听见,脸色更白。 秦海回头。 “老马呢?” 工友愣住。 “不是送来了吗?” 抢救室里静了一秒。 林野看向120医生。 120医生脸也变了。 “我们接到的是三个人。现场说最重的已经被同事抬到通风处了,后来谁上车……” 他话没说完,秦海已经拿起电话。 “120指挥中心,確认厂区现场还有没有一名叫老马的工人。疑似有限空间气体暴露,可能还有遗漏伤员。” 电话那头立刻忙起来。 刘振华直接走到门口。 “厂区负责人在哪?” 负责人腿都软了。 “老马、老马可能自己缓过来了……” 刘振华把记录本往他面前一拍。 “可能两个字救不了人。” 血气结果出来。 林野接过单子,瞳孔缩了一下。 乳酸升高。 代谢性酸中毒。 碳氧血红蛋白也高。 不是单一刺激性气体那么简单。 “秦主任,碳氧血红蛋白高,乳酸也高。” 秦海接过单子。 “一氧化碳暴露不能排除。污水泵房还要警惕硫化氢和缺氧环境。” 孙志强皱眉。 “那指脉氧九十八就没意义了。” 秦海点头。 “这就是意义。” 他把单子推给林野。 “写进清单。氧饱正常,不代表没中毒。” 周伟忽然躁动起来。 他抬手想扯麵罩。 赵护士一把按住。 “別摘!” 周伟眼睛发直。 “我要……回去……老马……” 林野按住床栏。 “你现在回不去。老马会有人找。你先吸氧。” 周伟听不进去,挣扎得监护线都晃。 心率一百四十。 秦海立刻下令。 “约束保护,防止坠床。继续高流量氧。通知急诊重症床位,联繫高压氧科值班,说明疑似一氧化碳合併不明气体暴露,意识改变。” 赵护士一边固定一边骂。 “救人也得先活著救。” 高压氧科值班电话很快接通。 对方听完碳氧血红蛋白和意识改变,声音也紧了。 “先持续高流量氧,评估生命体徵,符合条件儘快转高压氧。意识不稳的,先保证气道和循环。我们开舱前要確认安全。” 秦海掛电话。 “急诊重症先接住。能不能高压氧,等生命体徵和专科评估。”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两个自己坐车来的工人被保安带到急诊门口。 一个说头痛。 一个说胸闷。 他们还想往大厅里走。 赵护士隔著门喊。 “站住!別乱走!” 两个工人嚇了一跳。 “我们没事,就是有点晕。” 赵护士戴著口罩,声音很冷。 “急诊最不信『没事』两个字。” 秦海看向孙志强。 “分诊区再开两张观察床。所有同场暴露的人统一登记、吸氧、监护、抽血气,別让人回家睡觉。” 孙志强点头。 “明白。” 刘振华的电话终於有了回音。 他听了几秒,脸色沉到底。 “现场还有一名工人,马建国,五十六岁。被同事说『缓过来了』,现在在厂区门卫室坐著,没上救护车。” 秦海直接骂了一句。 “坐著?” 刘振华已经转身。 “120二车已经过去接。应急管理那边也通知了。” 秦海看向墙上的清单。 那上面刚贴完產后肺栓塞条款。 下面空白的地方,像是在等这一条。 林野拿起笔。 看见什么:有限空间作业后多人头晕、噁心、昏倒,进去救人的也不舒服。 先別做什么:別直接往急诊大厅放,別只看指脉氧,別让同场人员回家。 叫谁:急诊二线,总值班,院感/保卫,120指挥中心,高压氧科,必要时联繫应急部门。 他写到“別只看指脉氧”时,周伟的监护仪又叫了一声。 心率一百五十二。 意识更乱。 秦海站到床边。 “气道评估。再叫麻醉科备著。” 林野刚拿起电话,120指挥中心的回电先到了。 “秦主任,现场那名马建国突然倒了,二车正在转运,预计六分钟到。” 秦海的脸色彻底沉下去。 系统提示终於跳出来。 【第六夜追加高危確认。】 【群体吸入性中毒风险扩大。】 【未到院重症患者:倒计时 06:00。】 林野看著那行倒计时,手指收紧。 墙上的新清单墨跡还没干。 门外,救护车的警笛已经重新响了起来。 第49章 氧饱正常,也能要命 六分钟。 林野盯著系统倒计时,手里的电话已经拨给麻醉科。 “急诊抢救室,疑似有限空间不明气体中毒,患者意识混乱,另一名现场遗漏患者转运途中倒下。麻醉科备气道。” 电话那头只问了一句。 “几分钟到?” 林野看著门外越来越近的警笛声。 “不到六分钟。” 麻醉科值班医生说:“马上。” 周伟还在抢救床上躁动。 他戴著高流量氧面罩,眼睛直勾勾盯著天花板,嘴里反覆念一个名字。 “老马……老马……” 赵护士按著他的手腕,额头已经出汗。 “你先管住自己。” 周伟听不进去。 监护仪上的心率衝到一百五十。 氧饱九十九。 这个数字亮得很漂亮。 漂亮到如果没有那张血气单,任何人都可能鬆一口气。 秦海把血气单拍在床旁。 “別看氧饱。看人。” 孙志强正在给另外两个工人抽血。 其中一个捂著胸口,嘴里还在说没事。 “我就是有点闷,歇一歇就行。” 孙志强抬头。 “周伟也说过一会儿就行。” 那人闭嘴了。 急诊门口,救护车剎停。 车门一开,两个急救人员推著平车衝进来。 平车上的男人五十多岁,灰色工服敞著,胸口起伏很浅,脸色灰白。 他嘴角掛著一点白沫。 氧气面罩扣在脸上,面罩里雾气很淡。 120医生边推边喊。 “马建国,五十六岁。现场门卫室突然倒地,呼之不应。路上吸氧,血压九十六六十,心率一百三,指脉氧一百。” 秦海没有看氧饱。 “意识?” “痛刺激有反应,不能对答。” “有抽搐吗?” “没有明显抽搐,路上呕吐一次。” 赵护士已经把另一张抢救床拉出来。 “上床。” 马建国被挪到抢救床上时,头偏向一侧,又乾呕了一下。 林野立刻把吸引器递过去。 “先清口腔,防误吸。” 秦海站在床头。 “气道风险高。麻醉到了没有?” 走廊外传来脚步声。 麻醉科值班医生拎著气管插管箱进来。 “谁要备气道?” 秦海指马建国。 “有限空间不明气体暴露,意识障碍、呕吐,隨时误吸。先评估气道。” 麻醉医生低头查看口腔和呼吸。 “舌后坠不明显,但保护性反射差。先侧臥位、吸引、面罩给氧,准备插管。意识再差或者氧合、通气不稳,立刻插。” 秦海点头。 “按这个来。” 林野把动脉血气申请单推过去。 “碳氧血红蛋白、乳酸、电解质、心肌標誌物,和周伟一样一套。” 赵护士看他一眼。 “你现在开套餐挺熟。” 林野没接玩笑。 “这种不能漏。” 马建国的工友站在门外,脸色惨白。 “医生,他刚才还说没事,坐门卫室喝水呢。” 刘振华把他拦住。 “你进去过泵房没有?” 工友摇头,又点头。 “就到门口看了一眼。” 刘振华把记录本递给他。 “门口也算。名字,电话,进去多久,站在哪,谁在里面倒过,都写。” 工友手抖。 “我们厂长说別乱说。” 刘振华的脸沉下来。 “你现在不说,里面的人少一个,后面死了算谁的?” 工友嘴唇哆嗦,终於接过笔。 抢救室里,马建国的血气结果很快回来。 乳酸更高。 代谢性酸中毒更重。 碳氧血红蛋白明显升高。 秦海看完,脸色更冷。 “高压氧科再打。” 林野拨通电话,直接报数值和意识状態。 高压氧科那边沉默了两秒。 “马建国意识障碍,碳氧血红蛋白高,乳酸高,符合紧急评估。先高流量氧,保证气道安全。生命体徵允许就儘快转高压氧舱;如果气道不稳,先插管稳定后再转。” 秦海听著免提。 “急诊重症床位已经准备,麻醉在场。” “我们这边开舱准备。” 电话掛断。 周伟那边突然安静了。 安静得不对。 赵护士低头。 “周伟?” 周伟眼神发散,手不挣了。 监护仪心率从一百五十往下掉。 一百三十八。 一百二十六。 血压也往下滑。 孙志强脸色一变。 “秦主任,周伟不对。” 秦海立刻转身。 “看瞳孔,叫他,疼痛刺激。” 林野按住周伟肩膀。 “周伟,听得见吗?” 周伟没有回答。 赵护士用手电检查瞳孔。 “瞳孔等大,对光还在。” 麻醉医生已经转到周伟床边。 “意识下降,保护性反射弱。这个也要准备插管。” 两个抢救床。 两个意识障碍。 同一个厂区。 同一股不知道是什么的气体。 厂区负责人站在门外,安全帽被他攥得变了形。 他小声说:“怎么会这样……明明通风了……” 秦海听见了。 “通风了不等於没毒。人倒了不等於缓过来了。氧饱好看不等於安全。” 负责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麻醉科医生和秦海对视一眼。 “周伟先插。” 秦海点头。 “记录適应证:意识下降,气道保护差,疑似吸入性中毒,防误吸,准备转运。” 赵护士立刻复述。 “意识下降,气道保护差,疑似吸入性中毒,防误吸,准备转运。” 林野看著她写下时间。 十点五十六。 周伟气管插管准备。 马建国持续高流量氧,备插管。 急诊重症床位准备。 高压氧科开舱准备。 每一行都像在和倒计时抢。 插管过程很快。 麻醉医生固定导管后,赵护士接上呼吸囊,胸廓起伏终於变得稳定。 秦海听诊两侧呼吸音。 “两侧都有。固定。” 周伟的心率没有再掉。 一百二十二。 血压九十八六十二。 不漂亮。 但先稳住了。 马建国那边,呕吐又来了一次。 麻醉医生看了一眼。 “这个也別等了。” 秦海没有犹豫。 “插。” 厂区负责人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刘振华让保安扶住他。 “你现在不能倒。现场名单还没核完。” 负责人满头汗。 “还有一个保安也进去看过……他说没事,回宿舍了。” 刘振华眼神一下变了。 “电话。” 负责人赶紧拨。 没人接。 刘振华直接对保安说:“通知120和厂区,不要等他自己接电话,去宿舍找人。” 这一次,连赵护士都没吐槽。 抢救室里只剩呼吸囊和监护仪的声音。 马建国插管后,氧合和心率也逐渐稳住。 高压氧科电话再次打来。 “舱已准备。两个插管患者能否转运?” 秦海看向麻醉医生。 麻醉医生说:“气道稳定,带呼吸囊和监护走,路上我跟。” 急诊重症医生也到了。 “先转急诊重症过渡还是直接高压氧?” 秦海把两张血气单、插管记录和监护趋势放在一起。 “两个都是意识障碍、碳氧血红蛋白高。高压氧科已准备,麻醉保障气道。先转高压氧治疗,急诊重症接后续监护。其他同场暴露者继续留观,不许走。” 高压氧科医生在电话里补了一句。 “进舱前再核对禁忌和生命体徵。插管患者带齐抢救设备。” 秦海应下。 “按流程走。” 林野把转运单夹到板上。 周伟。 马建国。 两个名字並排写在纸上。 后面跟著同样的几个字。 疑似吸入性中毒。 意识障碍。 高流量氧。 气管插管。 擬转高压氧治疗。 他写到这里,系统提示闪了一下。 【第六夜追加高危进入有效救治流程。】 【院內死亡:0。】 【零死亡急诊周进度:6/7。】 不是七。 仍然是六。 林野看著那行数字,反而鬆了口气。 急诊没有因为多救了一轮,就把夜晚提前算完。 走廊里,两张平车一前一后推向高压氧通道。 厂区负责人跟在后面,手里还攥著没写完的名单。 赵护士从他身边经过,冷冷丟下一句。 “人没数清之前,別再说都送来了。” 负责人低头。 “知道了。” 刘振华站在护士站前,把新清单补完整。 看见什么:有限空间作业后多人头晕、噁心、昏倒,进去救人的也不舒服。 先別做什么:別直接往急诊大厅放,別只看指脉氧,別让同场人员回家。 叫谁:急诊二线,总值班,保卫和院感,120指挥中心,高压氧科,必要时联繫应急部门。 他写完后,没有马上把笔放下。 “秦海。” 秦海正在洗手,头也没抬。 “说。” 刘振华看著墙上越来越厚的清单。 “明天院长肯定要问,清单试行第二晚又多了两条,急诊是不是快把全院都拖下水了。” 秦海甩掉手上的水。 “你就告诉他。” 他抬头看了一眼高压氧通道的方向。 “今晚不拖,全院明天开追悼会。” 刘振华沉默两秒,把这句话也写进记录本。 赵护士看见,眼角抽了一下。 “刘主任,这句也记?” “记。” 刘振华合上本子。 “原话可能不能上会,但意思得上。” 系统界面安静下来。 抢救室门口,却没有安静多久。 凌晨一点二十七分,120电话再次打进来。 赵护士接起电话,脸色一点点变了。 “秦主任。” 她捂住听筒。 “高速服务区大巴,十几个人呕吐腹泻,其中两个老人脱水、血压低。车上还有孩子。” 秦海闭了闭眼。 “又来一波?” 林野看向系统界面。 灰色光標闪了一下。 【零死亡急诊周最终夜。】 【关键词:腹泻、脱水、老人、孩子。】 急诊门外,夜风吹动墙角那张还没干透的清单。 这一波,终於来了。 第50章 这一晚,先別让老人脱水 凌晨一点三十五分,急诊门口先到的不是救护车。 是一股酸臭味。 夜风裹著呕吐物、汗味和大巴车里闷了一路的气味,一下衝进急诊大厅。 赵护士刚把高压氧转运记录夹好,抬头就皱了眉。 “这味儿不对。” 门外,第一辆120停稳。 车门打开,一个老人被抬下来。 老人瘦得厉害,嘴唇乾裂,眼窝深陷,手背皮肤一捏半天不回去。 平车后面跟著一个导游,脸色白得像纸。 “医生,车上十几个人都吐了拉了。服务区不敢留,说老人不行了,就让我们赶紧来医院。” 秦海从抢救室出来,刚洗过的手还没完全擦乾。 “多少人?” 导游嘴唇抖。 “二十七个游客,已经有十几个吐拉。两个老人站不起来,一个孩子也一直吐。” 赵护士脸色沉下来。 “分诊区別挤一起。” 秦海抬手。 “开群体事件分流。能走的坐观察区,老人、孩子、意识差、血压低的先到抢救区。所有人戴口罩,呕吐物用袋子封好,別在大厅乱倒。” 导游慌了。 “就是吃坏肚子吧?我们晚上在服务区吃了盒饭。” 秦海看他。 “吃坏肚子也能死人。” 这句话把导游钉在原地。 第一位老人被推进抢救室。 林野站到床边。 老人叫袁桂兰,七十八岁。 导游说她从晚上十点开始腹泻,后来吐了三四次,路上一直说口渴。 监护仪刚夹上,数字就跳出来。 血压八十二五十。 心率一百二十八。 体温三十七度八。 氧饱九十六。 赵护士摸到老人手背,皱眉。 “血管塌得厉害。” 老人睁著眼,却没什么力气。 嘴里一直含糊地说:“水……水……” 陪同的中年女人急得不行。 “医生,给她喝点水吧,她渴一路了。” 林野伸手拦住。 “现在先別硬灌。她血压低,吐过,意识也不太清楚,容易呛。” 女人眼眶红了。 “那怎么办?” 秦海已经看完监护。 “先建静脉通路,补液。抽血,电解质、肾功能、血糖、血常规、感染指標、血气、乳酸。留大便標本。问清楚吃了什么,谁先发病。” 赵护士一边扎针一边报。 “老年人脱水低血压,先红区。” 导游还在门口打电话。 “你们別下车乱跑,等医生安排……不是不让上厕所,是先登记!” 话没说完,第二辆120到了。 这次下来的是一个男孩。 七八岁,被父亲抱在怀里。 孩子脸色发灰,眼睛半闭,手脚软得垂著。 父亲边跑边喊。 “医生!他吐了六七次,刚才叫不醒!” 赵护士立刻抬头。 “孩子这边!” 林野刚要过去,系统提示亮了。 【终段高危筛查启动。】 【群体腹泻事件:老人脱水休克风险。】 【儿童风险:低血糖/电解质紊乱/重度脱水。】 【注意:群体事件中可能混入非同源高危。】 最后一行,把他的脚步压得更快。 孩子被放到另一张抢救床。 赵护士测血糖。 “三点一。” 不算极低。 但对一个反覆呕吐、精神差的孩子来说,够危险。 心率一百四十。 血压八十八五十六。 嘴唇乾,眼泪少。 腹部软,按压时皱眉。 林野问父亲:“有没有发热?拉了几次?有没有血便?” 父亲喘得厉害。 “拉了三次,都是水。没看见血。晚上吃了服务区盒饭,鸡腿、凉菜、汤。他妈也吐了,还在车上。” 秦海听见“凉菜”,抬头。 “所有吃过凉菜的单独標出来。没吃凉菜也发病的,也標出来。” 导游从门外探头。 “为什么?” 秦海没时间解释太多。 “找源头,也找不是一个源头的人。” 孙志强从观察区跑回来。 “主任,能走的已经十一个,三个吐得厉害,两个老人坐不稳。还有一个年轻男的说胸口闷,但他不肯躺,说自己就是晕车。” 秦海脸色一下变了。 “胸口闷的先拉出来。” 孙志强愣了一下。 “他也吐了。” “吐了也能心梗。” 这句话像从前面很多夜里滚出来的石头,砸得所有人都一静。 林野看向观察区。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塑料椅上,脸色发青,手捂著上腹部。 旁边的人都在拿呕吐袋,他却没吐。 只是一直冒汗。 林野眼前的系统界面没有直接给病名。 灰色光標闪了两下。 【非同源高危筛查中。】 林野走过去。 “你哪里不舒服?” 男人皱眉。 “胃顶著疼,胸口闷。车上太臭了,我晕车。” “什么时候开始?” “半个小时前。” “有没有腹泻?” 男人顿了一下。 “没有。” 林野立刻转头。 “心电图。” 男人烦躁起来。 “我真不是心臟病,我才三十六。” 赵护士推著心电图机过来,顺口接了一句。 “急诊不看身份证治病。” 男人还想说什么,电极片已经贴上胸口。 纸从机器里吐出来。 林野低头看了一眼,后背一紧。 下壁导联st段压低不明显,但有动態改变的苗头。 不够典型。 但绝对不能扔回“吃坏肚子”那一堆。 秦海接过心电图。 “抽肌钙蛋白,复查心电图,先放监护。问有没有高血压、糖尿病、吸菸。” 男人脸色变了。 “我就是跟团出来玩,怎么还查心臟?” 秦海把心电图放在他面前。 “因为你没有腹泻,却说胸闷上腹痛,还出汗。” 男人不说话了。 观察区那边又有人喊。 “医生,这个老太太站不起来!” 第二位老人被两个游客架著,腿软得像没有骨头。 林野只看了一眼,就觉得不对。 她不是单纯虚。 她的眼神空,嘴唇发乾,呼吸浅快。 赵护士把人扶到轮椅上。 血压七十八四十八。 心率一百三十二。 手脚凉。 秦海直接下令。 “第二个老人也进红区。两条静脉通路,补液,监护。尿量记录。” 导游已经快哭了。 “我们就是出来旅游,怎么会这样?” 刘振华赶到时,刚好听见这句。 他手里拿著刚从厂区事件里没放下的记录本,翻到新一页。 “旅行团名单,座位表,今晚吃过的东西,谁先吐,谁先拉,谁没症状,都写。” 导游整个人发懵。 “现在写?” 刘振华把笔递过去。 “现在写。等明天,你只会记得所有人都在喊。” 急诊观察区被临时划成三块。 能走、血压稳的坐一边。 老人和孩子进红区。 胸闷上腹痛的男人单独上监护。 导游和司机被按在分诊台前补名单。 赵护士拿记號笔在白板上写: 大巴总人数:27。 已发病:暂记13。 红区:老人2,儿童1。 单独监护:胸闷上腹痛1。 待覆查:其余呕吐腹泻。 她写完,低声骂了一句。 “今晚真会挑时候。” 林野没接话。 他正在看袁桂兰的血气。 乳酸升高。 血钾偏低。 肌酐也高。 脱水已经拖到影响循环和肾功能。 秦海看完后,脸色沉得更厉害。 “这个不能只算胃肠炎。低血容量性休克早期,补液反应盯紧。通知消化內科和感染科,老人孩子都要看。” 孙志强把儿童那边的化验单递过来。 “孩子钾也低,血糖边缘低,精神差。” 秦海点头。 “儿科也叫。” 林野拿起电话。 先打儿科。 梁秀兰接电话时,声音已经带著火。 “林野,现在几点?” 林野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一点五十三。高速服务区大巴群体呕吐腹泻,一个孩子反覆呕吐、精神差、血压偏低、血糖三点一、低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我下来。” 第二个电话打给感染科。 许明哲听完,只问一句。 “几个人?” “暂记十三个发病,二十七人同车,源头不明,老人两名低血压。” “留標本,先隔离呕吐物和排泄物,问清有没有发热、血便、共同进食,別让人都挤在一起。我到。” 第三个电话打给消化內科。 值班医生听见“两名老人低血压”,睡意也散了。 “马上。” 主任群很快亮起来。 梁秀兰:【又是大巴?】 许明哲:【大巴群体腹泻,感染科下去。】 唐振东:【这次別叫我。】 秦海拿过手机,发了一句。 【胸闷上腹痛单独监护了,你最好別睡太死。】 唐振东:【……】 赵护士看了一眼手机。 “唐主任这省略號越来越熟练了。” 没人有空笑。 因为胸闷男人的第二张心电图出来了。 林野接过纸,心口一沉。 变化比第一张明显。 肌钙蛋白还没回。 但这个人已经不能再坐观察区。 秦海看完,直接拿起电话。 “心內科急会诊。大巴群体呕吐腹泻里混了一个胸闷上腹痛,心电图动態改变。” 唐振东的电话几乎同时打进来。 “秦海,你最好告诉我不是我想的那个。” 秦海看著监护仪。 “我也希望不是。” 林野听见系统提示终於亮起。 【终段主线高危:群体胃肠炎合併老人脱水休克风险。】 【隱藏高危:非同源急性冠脉综合徵风险。】 【评估状態:进行中。】 抢救室里,两个老人一左一右补液。 孩子缩在床上,手背扎著留置针。 胸闷男人坐到监护床上,脸上终於有了怕。 导游还在分诊台前写名单,手抖得把座位號写错了三次。 林野低头看墙上的清单。 刚才那条不明气体的墨还没干。 下面又要多一条。 看见什么:同车多人呕吐腹泻,老人血压低、孩子精神差。 他写到这里,笔尖停住。 因为第二行还没想完,胸闷男人忽然捂住胸口,整个人往前一栽。 监护仪尖叫起来。 秦海猛地回头。 “林野!” 林野眼前的系统倒计时亮起。 【非同源高危恶化。】 【剩余时间:09分59秒。】 这一晚,没有给他们一点喘气的缝。 第51章 一车腹泻里,藏著一个心梗病人 胸闷男人往前栽下去的瞬间,赵护士先一步扶住了他的肩。 呕吐袋从他手里掉下来。 里面是空的。 他根本没吐过。 监护仪尖叫著往上跳。 心率一百二十七。 血压九十四六十。 男人满头冷汗,嘴唇发白,右手死死按著上腹部。 “疼……这里疼……” 他指的是胃。 可林野看的不是他的手。 是监护屏上越来越乱的节律。 秦海已经把心电图纸拍到床边。 “平躺,吸氧,监护別断。复查十二导联心电图。” 男人挣扎了一下。 “我、我拉肚子……” 赵护士按住他。 “你没拉。” 这三个字,比任何解释都狠。 男人怔了一下。 林野俯身问:“胸口闷不闷?疼往不往左肩、后背、下頜放?” 男人呼吸急促。 “后背……后背也酸……” 秦海看向林野。 “病史再问。” 林野立刻转向导游。 “他叫什么?” 导游手里的座位表抖得哗啦响。 “江、江磊,三十六岁,坐七排靠窗。” “他有没有呕吐腹泻?” 导游慌得看向其他游客。 一个同车男人举手。 “他没拉,也没吐。他一直说胃难受,我还让他吃了两片胃药。” 秦海脸色沉下去。 “吃了什么胃药?” “就、就铝碳酸镁那种。” 林野继续问江磊。 “有没有高血压、糖尿病?抽菸吗?” 江磊疼得额头青筋都起来了。 “血压高……没吃药……烟,一天一包多……” 赵护士嘴角绷紧。 “三十六岁,不耽误血管堵。” 复查心电图出来。 纸刚吐出一半,秦海的眼神就变了。 下壁导联变化更明显。 不再只是苗头。 林野看见系统倒计时跳到八分二十一秒。 唐振东几乎是衝进来的。 白大褂扣子都扣错了一颗。 “人呢?” 秦海把心电图递过去。 “大巴群体腹泻里混的。胸闷上腹痛,出汗,无腹泻,心电图动態改变。” 唐振东只扫一眼,脸色就沉了。 “下壁急性冠脉综合徵高度怀疑。肌钙蛋白回来没有?” 孙志强从电脑前喊。 “第一份还没出。” 唐振东看向江磊。 “疼多久了?” 江磊咬著牙。 “半个多小时……越来越疼……” “有没有呕血、黑便?最近有没有手术、脑出血、消化道大出血?” 江磊摇头。 “没有……” 唐振东转向赵护士。 “建立第二条静脉通路,抽凝血、肝肾功能。准备阿司匹林、氯吡格雷、他汀,先核禁忌。通知导管室值班。” 导游一听“导管室”,脸都白了。 “医生,他不是吃坏肚子吗?怎么要去导管室?” 唐振东回头看他。 “吃坏肚子不会让心电图一张比一张难看。” 导游闭嘴了。 江磊的手机在外套口袋里响。 赵护士掏出来,看了一眼。 “老婆。” 江磊疼得眼睛都睁不开。 “別……別接……她会嚇著……” 唐振东冷冷说:“现在不接,后面更嚇人。” 秦海接过手机,开免提。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声音还带著睡意。 “江磊?你们到酒店了?” 秦海直接报身份。 “这里是市一院急诊。江磊现在胸闷上腹痛,心电图提示急性心臟问题,心內科正在评估,可能需要急诊介入治疗。你现在保持电话畅通。” 电话那头一下安静。 然后声音发抖。 “他不是旅游去了吗?怎么会心臟?” 唐振东一边看心电图,一边说:“先別问为什么,问能不能赶来。” 女人立刻说:“我来,我马上来。” 秦海补了一句。 “路上別掛电话。后续知情同意可能需要电话告知和录音。” 电话那头带了哭腔。 “好,好。” 江磊听见妻子的声音,手指在床单上抓了一下。 “別告诉我妈……” 赵护士把药杯放到床边。 “先保你自己。” 唐振东核完病史和禁忌,低头看秦海。 “抗血小板先上。通知导管室,按急诊冠脉介入流程准备。下壁要警惕右室受累,硝酸酯別乱用,血压盯住。” 秦海点头。 “记录。” 林野把时间写下。 一点五十八。 胸闷上腹痛患者江磊复查心电图动態改变。 心內科到场。 急性冠脉综合徵高度怀疑。 急诊介入流程准备。 电话告知家属。 系统倒计时跳到六分四十二秒。 不是解除。 只是压住了一点。 那边,袁桂兰的血压还在八十多徘徊。 赵护士一眼扫过去。 “袁桂兰补液后血压还是低。” 秦海没有离开江磊床边,只抬声问:“尿量?” “还没尿。” 感染科许明哲和消化內科值班医生几乎前后脚进门。 许明哲看了一圈,先看白板。 “发病十三个?有发热、血便吗?” 孙志强答得很快。 “暂时没有血便,两个低热,呕吐腹泻为主。共同进食服务区盒饭,凉菜暴露多,但还没排完名单。” 消化內科医生看袁桂兰。 “老人低容量明显,先补液,电解质纠正,必要时评估收住。別急著止泻压症状,先看感染和脱水程度。” 梁秀兰也到了。 她一进门就直奔孩子。 孩子缩在床上,眼皮沉,嘴唇乾。 梁秀兰摸了摸孩子手脚,又看血糖和电解质。 “低钾,血糖边缘,继续补液,按儿科剂量补糖补钾,心电监护。別让家属再餵饮料。” 孩子父亲急了。 “他一直说渴,喝点运动饮料不行吗?” 梁秀兰看他。 “吐成这样,喝进去再吐出来,还可能呛。现在按医嘱补。” 抢救室被分成了几条线。 江磊这边,心內科准备送导管室。 两个老人补液、抽血、看尿量。 孩子由儿科接手。 观察区继续登记同车游客。 导游的座位表被刘振华用红笔圈得乱七八糟。 每一个圈,都是一个可能被漏掉的人。 江磊忽然又闷哼一声。 监护仪上出现一串短阵室性心动过速。 赵护士声音立刻拔高。 “短阵室速!” 唐振东抬头。 “除颤仪贴片贴上,备抢救药。人不能等了,直接走导管室。” 秦海看嚮导游。 “家属电话保持,导游跟著补身份信息,別堵路。” 导游点头点得像要把脖子折了。 江磊被推走时,还想抓手机。 赵护士把手机放到他手边。 “別抓了,命比手机贵。” 江磊嘴唇动了动。 这次没反驳。 平车往导管室方向推。 唐振东边走边骂。 “群体腹泻里藏心梗,你们急诊真是会给人醒瞌睡。” 秦海跟在旁边。 “你醒得挺快。” 唐振东瞪他。 “再慢一点,他就不是去导管室,是去抢救室除颤。” 林野跟著跑了几步,把转运时间写进记录。 两点零四。 江磊因急性冠脉综合徵高度怀疑、心电图动態变化、短阵室性心动过速,转入导管室急诊评估。 系统提示终於亮了一下。 【隱藏高危进入有效救治流程。】 【最终夜当前进度:评估中。】 林野停在走廊口,没来得及喘。 赵护士在抢救室里喊他。 “林野,袁桂兰血压上来了点!” 他回头。 袁桂兰的血压从八十二五十,爬到九十二五十八。 老人嘴唇还是干,眼神却比刚进来时清楚了一点。 “水……” 这一次,消化內科医生点头。 “少量口服补液盐,能咽再给。继续静脉补液,別一下灌。” 孩子那边,梁秀兰也说:“精神比刚才好一点,但还要盯低钾。” 几个数字都在往好处挪。 但没有一个足够让人放心。 秦海回到护士站,看著墙上那张还没写完的最终夜便签。 林野拿起笔,补上第二行。 看见什么:同车多人呕吐腹泻,老人血压低、孩子精神差。 先別做什么:別全当吃坏肚子,別漏掉没腹泻却胸闷出汗的人。 叫谁:感染科、消化內科、儿科;胸闷上腹痛单独叫心內科。 赵护士看完,低声说:“这张最累。” 林野点头。 “因为人多。” 秦海看著观察区一排呕吐袋。 “不是。” 他把江磊那张心电图夹进病歷。 “因为真正要命的,最喜欢躲在人多的地方。” 这句话刚落,导游忽然从分诊台抬头。 “秦主任,名单对不上。” 刘振华脸色变了。 “少谁?” 导游看著座位表,声音发虚。 “最后一排有个老人,姓顾。大家以为他睡著了,一直没下车。” 急诊大厅安静了一瞬。 林野看向门外。 系统界面灰色光標闪了闪。 【最终夜未分诊风险:待確认。】 凌晨的风从门口灌进来。 服务区大巴,还没把所有人送到他们眼前。 第52章 他不是睡著,是血糖掉下去了 导游说完那句话,刘振华手里的红笔直接掉在了分诊台上。 笔帽磕到台面,滚了半圈,停在那张已经被圈得发皱的座位表旁边。 最后一排。 老人。 一直没下车。 秦海没有骂人。 他只看了一眼门外。 “平车,便携氧气瓶,监护仪。林野跟我出去。” 赵护士已经推著平车衝到门口。 “司机呢?” 导游嘴唇上的血色褪下去,转身就往外跑。 “在车上,在车上,我叫他开门!” 凌晨两点多,急诊门口的风比大厅里冷。 大巴停在最外侧车道,车身上还掛著服务区带回来的灰水印。 车厢灯没开全,只剩前门一盏黄灯。司机站在门口,手里攥著钥匙,钥匙环撞在掌心里,细细地响。 他嘴里一直念叨。 “我以为他睡著了,他平时就爱睡……我真以为他睡著了……” 秦海上车时,脚步很重。 “人睡著,叫不醒,也要叫医生。”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个老人歪在座椅里。 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头靠著玻璃,脸色灰白。车窗上有一小片雾气,可他的呼吸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林野蹲到座椅旁。 “顾爷爷,能听见吗?” 老人没动。 赵护士拿手电照了一下瞳孔。 “有反应,但是慢。” 秦海摸颈动脉,又看老人嘴唇和手指。 “有脉。先搬下去,別在车上折腾。” 两个保安和司机一起帮忙,把座椅扶手抬起。 老人身体软得像一袋潮湿的棉花。 一挪动,他裤脚里滑出一只塑胶袋。 袋口没扎紧,里面是半瓶水、几片散装药和一张皱巴巴的纸。 赵护士一眼扫过去。 “有药。” 林野把袋子捡起来,没急著看。 “先下车。” 老人被抬上平车。 风一吹,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哼,眼皮却还是抬不起来。 导游跟在旁边,声音发抖。 “他叫顾建国,七十九岁,一个人报的团。他说孩子都忙,自己出来散散心。” 秦海推著平车往急诊门口走。 “有没有吐?有没有拉?” 导游摇头。 “没看见。他晚上在服务区吃得少,后来一直说困。我还问过他,他摆摆手,说別吵他。” 林野脚步一顿。 没吐。 没拉。 吃得少。 一直困。 他的视线落到老人额头。 没有大汗。 皮肤却凉。 系统界面在视野边缘亮了一下。 【未分诊高危:意识障碍。】 【请核对血糖、体温、血压、用药史。】 林野没看提示太久。 他已经朝抢救室喊了。 “床旁血糖!体温!血压!心电监护!” 赵护士把平车推进红区,一边接监护,一边把血糖仪拍到床边。 “都让开,別围著。” 导游还想挤上前,被刘振华一把拦住。 “你在这边补名单。顾建国的紧急联繫人,身份证號,慢性病,药,全写。” “我、我不知道他有什么病。” 刘振华把那袋药推到他面前。 “那就从这里开始认。” 血压袖带鼓起来。 数字跳了两下。 八十四五十。 心率一百零八。 体温三十五点八。 氧饱九十三。 赵护士扎破老人指尖。 血珠挤出来得很慢。 血糖仪滴了一声。 屏幕上跳出一个数。 1.8。 抢救室里静了一下。 孩子父亲在旁边看得发懵。 “一、一点八是什么意思?” 梁秀兰正在看孩子的输液泵,头也没抬。 “低到可以昏迷。” 秦海立刻下指令。 “建立静脉通路。高浓度葡萄糖先推,后面接葡萄糖维持。” 秦海看了眼药袋。 “抽血同步送,电解质、肝肾功能、感染指標、血气都要。用药史必须核清楚。” 赵护士已经把留置针扎进老人手背。 老人皮肤干,血管瘪,针头进去时几乎没有回血。 “血管塌得厉害。” 秦海按住老人手臂。 “慢一点,固定好。” 林野拆开那只塑胶袋。 里面有降压药。 有胃药。 还有一板降糖药。 药板背面印著小字。 格列本脲。 缺了好几片。 林野把药板递给秦海。 “主任,磺脲类降糖药。” 秦海眼神一下沉了。 “问他今天吃了几片。” 导游站在分诊台边,急得手都不会写字。 “他一个人来的,我们哪知道他吃几片啊!” 赵护士推完葡萄糖,抬头懟了一句。 “所以老年人一个人跟团,药袋子就不能离身,人也不能少点名。” 导游被懟得眼眶都红了。 “我真没想到……” 刘振华没安慰他。 “现在想。上车前点几次名,服务区有没有下车,谁坐他旁边,有没有听他说糖尿病。” 旁边一个女游客举起手。 “我坐他前面。他晚饭没怎么吃,说菜太油。后来他摸药吃了,我问他是不是胃药,他说老毛病,不吃不行。” 秦海看向林野。 “电话找家属。” 林野从顾建国手机通讯录里翻到“女儿”。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女人的声音很迷糊。 “爸?” 林野报了医院和身份。 电话那头立刻清醒。 “我爸怎么了?他不是跟团旅游吗?” 秦海接过手机,开免提。 “顾建国现在在市一院急诊,出现意识障碍,床旁血糖一点八,血压低。” 秦海看了一眼监护屏。 “我们已经在抢救纠正低血糖,同时需要核对他的糖尿病用药。” 女人的声音一下拔高。 “他有糖尿病!他一直吃降糖药。他是不是又不吃饭就吃药了?” 秦海问得很快。 “平时吃什么?一天几次?有没有肾功能不好?” “格列本脲,早晚都吃。他嫌麻烦,经常自己加减。我说过他好多次。肾……肾好像不太好,体检说肌酐高一点。” 秦海看了林野一眼。 这个答案,比血糖数值还麻烦。 老年人。 吃得少。 可能重复或照常服用长效降糖药。 肾功能不好。 一管糖推上去,不代表安全。 林野把这些写进记录。 两点十六。 顾建国,七十九岁,大巴未下车,意识障碍。 血糖1.8,血压84/50,体温35.8。 糖尿病史,服用格列本脲,进食少,肾功能异常待查。 已予静脉葡萄糖纠正,持续监测。 赵护士复测血糖。 3.2。 老人眼皮动了动,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 “冷……” 秦海没有鬆口气。 “保暖。十分钟后复测,別让血糖掉回去。” 內分泌科韩清的电话被打通时,那边先传来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 她开口时,尾音压得很低。 “林野,你们急诊今晚是批发代谢病吗?” 林野看著顾建国床头的血糖数。 “七十九岁,意识障碍,血糖一点八。吃格列本脲,晚饭进食少,可能肾功能不好。” 林野看著床头刚贴上的血糖记录。 “现在葡萄糖后到三点二。” 电话那头只剩一点被子摩擦的窸窣声,停了一拍。 韩清的声音变硬。 “別放走。磺脲类低血糖容易反覆,尤其老人和肾功能差的。” “持续葡萄糖,反覆监测血糖。抽肝肾功能、电解质,必要时收住。” “家属电话保持。” 秦海接过电话。 “你下来一趟。” 韩清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 掛断电话,主任群又亮了。 韩清:【谁把格列本脲老人扔进腹泻大巴里的?】 唐振东:【我导管室这边刚开通右冠血流,血压还不稳。你们那边又怎么了?】 秦海:【名单漏人。老人低血糖昏迷。】 梁秀兰:【孩子血糖回到4.6,钾还要复查。你们別再漏孩子旁边的大人。】 许明哲:【袁桂兰尿量出来没有?感染源还没定。】 赵护士扫了一眼群消息。 “主任们今晚是真睡不成了。” 没人笑出声。 但抢救室里那股绷到发硬的气,稍微鬆了一根线。 江磊那边的消息很快从导管室传回来。 唐振东发的是语音。 秦海点开。 “右冠近段闭塞,已经开通血流,心律还要盯,血压也不漂亮。別写安全了,转心內科监护病房继续看。” 导游听见“开通血流”,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赵护士手疾眼快,把他按到椅子上。 “你先別倒。你倒了,我们还得给你分诊。” 导游捂著脸。 “我回去就辞职。” 刘振华把座位表推到他面前。 “辞职明天再说,今晚先把二十七个人点清。” 白板被擦了一块。 赵护士重新写: 总人数:27。 已到院:27。 顾建国:已找到,红区。 未核慢病用药:继续追。 林野盯著那个“27”,才敢把呼吸放出来一半。 他数了一遍红区。 袁桂兰血压九十六五十八,尿袋里终於有了一点淡黄色尿液。 第二个老人血压仍低,补液后心率稍降。 孩子窝在床上,脸色比刚才好一点,梁秀兰正在让护士复查电解质。 江磊去了导管室,右冠血流开通,但没脱离监护。 顾建国血糖升到三点二,人还没完全清醒。 每一条线都在往前走。 每一条线都还没走完。 韩清赶到抢救室时,外套都没来得及换。 她先看血糖记录,再看药板。 “格列本脲少了六片?” 林野点头。 “家属说他经常自己加减。” 韩清把药板翻过来,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这不是今晚刚少的。” 秦海皱眉。 “什么意思?” 韩清指著药板边缘。 “他把药抠出来混在一起带,谁也不知道今天到底吃了几片。” 韩清把药板放回治疗车。 “老人肾功能如果真不好,后面几个小时都可能再掉。” 顾建国忽然睁开眼。 眼神散得厉害。 他看著天花板,嘴唇动了动。 赵护士俯下身。 “顾爷爷,能听见吗?” 老人声音轻得几乎被监护仪盖住。 “我……还没吃早饭……” 抢救室里,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现在是凌晨两点二十三。 他已经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了。 系统界面在林野眼前亮起。 【最终夜未分诊风险:已发现。】 【低血糖反覆风险:未解除。】 墙上的白板还没干。 顾建国的名字,被赵护士用红笔又圈了一遍。 第53章 这一管糖,不算救完 顾建国的名字刚被红笔圈上,血糖仪又叫了一声。 赵护士低头看屏幕。 她指尖在血糖仪边缘停了一下,先把试纸条拔出来,重新插了一根。 韩清站在床边,手还按在药板上。 “再测。” 第二滴血挤出来,比刚才还慢。 顾建国的手指凉,皮肤皱得像泡过水的纸。 血糖仪的进度条一点点爬过去,屏幕跳数。 2.6。 赵护士脸色变了。 “刚才三点二。” 韩清把药板往治疗车上一扣。 “所以我说別放走。” 导游站在分诊台旁边,手里还攥著座位表。他听不懂什么磺脲类,只听懂了“又掉”。 “不是已经救回来了吗?” 没人立刻接他的话。 秦海的视线落在血糖仪屏幕上,赵护士把用过的试纸条丟进黄色锐器盒旁边的小桶里。 秦海拿起医嘱夹,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顾建国,持续葡萄糖补液。十分钟到十五分钟复测一次血糖,记录意识变化。” 他把医嘱夹推过去。 “韩清,你接。” 韩清点头。 “收住內分泌监护病房。今晚先別离开急诊视线,等床位下来再转。” 她看了眼老人发凉的手。 “肾功能结果没回来之前,按会反覆掉处理。” 顾建国的女儿还在免提里。 电话那头一阵窸窣声,像是人在黑暗里翻衣服、找钥匙。 “医生,我现在往医院赶。我爸会不会……会不会醒不过来?” 韩清拿过手机,声音压得很稳。 “他现在有反应,但血糖还不稳。你路上別自己开车,找人送,电话別掛。到医院以后,把他平时所有药都带来。” 女人哭了一声,又硬生生憋住。 “好,我带,我都带。” 赵护士把保温毯拉到顾建国胸口。 老人眼睛半睁,视线在灯和人脸之间飘。 “这是哪儿啊……” 林野俯身。 “市一院急诊。顾爷爷,你低血糖了。” 顾建国嘴唇抖了一下。 “我没吃糖……我不敢吃糖……” 韩清听见这句,眉头一下皱紧。 “谁让你不敢吃的?” 老人像没听清,眼神又散开。 旁边那个坐他前排的女游客小声说:“他在车上说过,女儿不让他吃甜的,说血糖高。” 电话那头立刻急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让他少吃甜食,不是让他不吃饭啊!” 韩清闭了闭眼。 她没骂人。 只是把手机放远一点,低声对林野说:“写上。长期控糖认知偏差,进食不足后照常服药。” 林野立刻记。 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他听见旁边孩子的输液泵响了一下。 梁秀兰把泵调好,顺手看了一眼顾建国这边。 “老年人低血糖,比高血糖嚇人多了。” 孩子父亲抱著外套坐在床边,听得脸都白了。 他看向自己孩子。 孩子已经不怎么吐了,手背上贴著留置针,嘴唇还是干。 “那我儿子……” 梁秀兰把复查单贴到病歷夹上。 “你儿子血糖四点八,精神比刚才好。钾还是低,继续补,心电监护別撤。” 孩子父亲点头点得很快。 这次他没再问能不能喝饮料。 抢救室里声音一直没断。 监护仪滴答,输液泵报警,观察区有人捂著肚子喊护士。 顾建国的血糖往下掉。 袁桂兰的尿袋里终於多了些浅黄色液体。 第二个低血压老人靠在床头,嘴唇发白,手还攥著一次性呕吐袋。 观察区那边又有人喊护士,说自己肚子绞著疼。 每一声都像在提醒所有人,这不是一个病人的夜晚。 检验科电话打到护士站。 孙志强接起来,听了两句,朝秦海抬头。 “顾建国肌酐高,钾也低一点。血气乳酸不算高,感染指標暂时不突出。” 韩清伸手。 “单子给我。” 印表机吐纸的声音卡了两下。 赵护士拍了拍机器外壳。 “今晚连印表机都想下班。” 纸吐出来。 韩清接过,看了几眼,脸色没松。 “肾功能差。格列本脲这种药在他身上就麻烦。” 秦海问:“需要加药控反跳吗?” 韩清没马上点头。 她看了一眼顾建国,又看血糖记录。 “先持续葡萄糖,密切监测。” 她把血糖记录往上推了一点。 “再掉,按院內流程联繫药房备奥曲肽。现在先把床位和家属告知做起来。” 韩清话音落下,孙志强、赵护士、林野和刘振华同时动了。 输液泵被重新设速,电话听筒被拎起来,记录纸被林野压到病歷夹下。 孙志强打內分泌监护病房电话。 赵护士调整补液。 林野补记录。 刘振华把顾建国那一栏后面,重新添了“糖尿病用药不明,低血糖反覆”。 导游站在旁边,小声问:“这也算我们旅行团的事吗?” 刘振华看他一眼。 “人是在你车上漏下的。” 导游嘴唇动了动,没再说。 他低头在座位表上补顾建国的信息,写到“独自参团”四个字时,笔尖把纸戳破了一个小洞。 江磊那边又来消息。 这次不是主任群,是导管室护士打到急诊。 秦海开免提。 “江磊准备转心內科监护病房。右冠血流开通后疼痛缓解,血压还要小剂量升压药维持。” 电话那头有人喊了一声,护士停了半秒。 “心律监护继续。家属在路上,导游那边身份信息补齐了吗?” 导游一听自己的事,赶紧把江磊那张身份证复印件递过去。 手抖。 纸差点掉地上。 赵护士接过去。 “別抖了。你今晚手抖掉的纸,比我们抽的血还多。” 导游苦著脸。 “我真不敢带团了。” 唐振东的声音从电话那头插进来,像刚从口罩后面挤出来。 “先不敢睡吧。江磊家属到了让她別在走廊哭堵路,来心內科听后续监护和治疗告知。” 秦海应了一声。 “知道。” 电话掛断。 林野在江磊那一栏后面写: 右冠近段闭塞,血流已开通。 疼痛缓解。 血压、心律继续监护。 不是安全。 只是暂时抢回一段路。 他刚把笔放下,感染科许明哲走到白板前。 “大便標本送了几个?” 赵护士翻记录。 “四个。还有两个吐得厉害,没留出来。” “共同进食呢?” 刘振华把导游那张被改得乱七八糟的纸递给他。 “服务区盒饭,凉菜暴露最多。先发病的是三排和四排,后面扩到七排。暂时没有血便,两个低热。” 许明哲拿笔圈了几处。 “继续隔离呕吐物和排泄物。发热、血便、意识差、持续低血压单独报。旅行团其他人別乱跑,至少观察到天亮。” 一个游客在观察区听见“不让走”,立刻站起来。 “我就拉了一次,明天还要赶行程!” 赵护士转头。 “你现在赶的是医院流程。” 那人还想说,被旁边同伴拉住。 袁桂兰忽然抬手。 动作很小。 林野看见了,走过去。 “袁奶奶,哪里不舒服?” 老人嘴唇动了几下。 “我……想尿。” 赵护士立刻看尿袋。 尿液比刚才多了。 血压屏幕跳出一个新数。 一百零二六十二。 秦海扫了一眼。 “补液有反应。別撤监护,继续看电解质和肾功能。” 消化內科值班医生鬆了一口气,把袁桂兰的病歷夹合上又打开。 “老人收消化內科留观,感染科一起看。第二位老人呢?” 第二位老人叫陶秀珍。 七十六岁。 她比袁桂兰吐得少,却腹泻次数更多。 血压从七十八四十八,补到九十六五十六。 心率还快。 陶秀珍的儿子不在本地,电话里先问能不能转回老家医院。 秦海听见这句,脸直接沉了。 “现在转?她刚从休克边缘拉回来,路上再掉压,你负责?” 电话那头一下没声。 陶秀珍躺在床上,虚弱地扯了扯赵护士衣角。 “別骂他……他不知道……” 赵护士给她掖好被角。 “没人骂,主任嗓门天生这样。” 秦海看了赵护士一眼。 赵护士低头贴胶布,当没看见。 那边孩子终於睁眼看了看父亲。 “爸,我饿。” 孩子父亲差点哭出来。 “能吃吗?医生,他说饿。” 梁秀兰把听诊器收回口袋。 “先別乱吃。少量口服补液盐,观察不吐再说。钾还没补够,今晚別离开。” 孩子父亲连声说好。 这个“饿”字,让孩子父亲先低了头。 梁秀兰把听诊器塞回口袋,赵护士手里的胶布也停了一下。 但顾建国那边,又到了复测时间。 赵护士拿著血糖仪过去。 韩清站在床边,眼睛盯著屏幕。 顾建国这次没有躲,只是迷迷糊糊地问:“还扎啊?” 赵护士把他的手握住。 “扎到你不嚇我们为止。” 血糖仪滴了一声。 3.0。 没再往下掉。 也没升到让人放心。 韩清把这个数字写进记录。 “继续。” 顾建国女儿的电话里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 “医生,我快到了。” 韩清拿过电话。 “到了先来急诊分诊台,不要自己乱找。把药带全。” 女人哽著声说:“带了,他床头柜那一盒我都拿了。” 林野听著这句话,忽然想起顾建国说的那句“我没吃早饭”。 一个老人,一个药袋,一个没点清的座位。 差一点,就被塞进“旅游团拉肚子”这句话里。 他把视线从记录纸上移开。 护士站墙上的便签已经快贴不下。 赵护士拿红笔在最终夜便签下面添了一行。 看见什么:老人叫不醒、吃得少、药袋里有降糖药。 先別做什么:別以为睡著,別一管糖推完就放走。 叫谁:內分泌科,必要时收住监护。 她写完,回头问林野。 “这样够短吧?” 林野看了一眼。 “够。” 刘振华从旁边挤过来,看了两眼。 “行,別写病名,写看得见的东西。” 赵护士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 刘振华低头整理座位表。 “被质控办退过两次,怕了。” 秦海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笑意还没掛住,抢救室门口就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顾建国的女儿衝进来,头髮乱著,手里抱著一个塑料收纳盒。 盒盖没扣紧。 药板、体检单、血糖记录本撒了一地。 她蹲下去捡,手抖得捡不起来。 林野帮她按住滚到脚边的一板药。 药盒背面贴著便利贴。 上面写著一行字: 饭前吃,別忘。 顾建国在床上听见女儿声音,眼皮动了动。 “囡囡……” 女人一下扑到床边。 “爸,我在。” 老人看著她,眼神还是散。 “早饭……別给我买甜豆浆……” 女人的眼泪当场砸下来。 韩清没有催她哭完。 她把那盒药拿过去,一板一板翻。 “这个剂量不对。” 女人抬头。 “什么?” 韩清把两板格列本脲放在一起。 “你爸带了两种包装。一个是旧药,一个是你们后来换的。他可能混著吃了。” 女人脸色刷白。 “我不知道……我以为他早就不吃旧的了。” 秦海看向林野。 “记录。” 林野握紧笔。 两点四十七。 顾建国家属到院。 带来旧药及现用降糖药。 存在重复服药可能。 低血糖反覆风险继续存在。 他刚写完最后一行,系统界面跳了一下。 【最终夜主线高危:进入有效救治流程。】 【零死亡急诊周:最终夜评估中。】 不是完成。 也不是结算。 林野抬头。 顾建国床边,韩清正在核药。 江磊已经转入心內科监护。 袁桂兰和陶秀珍还掛著补液。 孩子的输液泵还在一下一下闪。 护士站那张便签被风吹得翘起一个角。 秦海伸手,把它重新按回墙上。 “天亮前,谁都別急著报喜。” 第54章 天亮前,最后一遍点名 凌晨四点五十一分,急诊大厅的灯还亮得发白。 外面天没亮。 护士站的白板先被写满了。 赵护士站在凳子上,拿纸巾擦掉最上面一行旧字。 刘振华在下面扶著凳子。 “你小心点。” 赵护士低头瞥他。 “你先把座位表扶明白。” 刘振华手里那张旅行团名单已经皱得不像纸。 红圈、蓝圈、箭头、时间点挤在一起,像一张被急诊夜班揉过的地图。 秦海从抢救室出来,声音哑了些。 “最后一遍点名。” 没人问点谁。 这一夜被点过名的人太多了。 江磊。 袁桂兰。 陶秀珍。 顾建国。 还有那个终於喊饿的孩子。 林野把病歷夹放到护士站檯面上。 纸角翘著,压不平。 秦海拿笔敲了一下。 “先从最悬的说。” 韩清正好从红区出来。 她一晚上没换外套,袖口沾了一点葡萄糖液。 “顾建国,连续监测到现在,血糖四点二、四点五、四点三,没有再往下掉。” 她把记录单放在檯面上。 纸上每一次复测后面,都有赵护士的签名。 不是漂亮字。 但一笔一划都扎实。 “意识呢?”秦海问。 “能认出女儿,能说清自己在医院,但还糊涂。” 韩清揉了揉眉心。 “旧药和新药混服可能性大。內分泌科监护床位已经下来。” 她把药盒推回顾建国女儿怀里。 “继续葡萄糖维持,停用原来的格列本脲,后续重新调整降糖方案。” 顾建国女儿站在红区门口,手里抱著那个塑料收纳盒。 盒盖这次扣紧了。 她眼睛红著,听见“床位下来”,立刻往前一步。 “医生,我能跟著上去吗?” 韩清看她。 “能。药盒別再让老人自己乱拿。旧药、现用药分开,回头让主管医生重新核。” 女人用力点头。 点到一半,眼泪又掉下来。 顾建国在床上喊她。 “囡囡,別哭。” 声音还是虚。 但至少这次,他喊对了人。 林野在记录上写下时间。 四点五十六。 顾建国连续血糖稳定,意识较前改善,转內分泌科监护床位继续治疗。 笔尖刚离纸,唐振东的电话打进来。 秦海一看来电,直接开免提。 唐振东那边很吵,像是刚从监护病房出来。 “江磊家属到了。人已经转心內科监护病房,胸痛缓解,血压比刚才好一点,升压药还没完全撤,心律暂时稳。” 秦海问:“能算脱险吗?” 唐振东冷笑了一声。 “你急诊主任现在这么爱听好话?” 秦海没接茬。 唐振东喘了口气。 “不能算脱险。能算的是,没死在最该死的那二十分钟里。” 这句话说得难听。 导游在旁边听得脸又白了一层。 秦海“嗯”了一声。 “我按继续监护写。” “写清楚。”唐振东声音沉下来,“右冠开通,仍需心律和血压监护。家属別以为开通就完事。” 电话掛断。 赵护士把江磊那一栏往下挪了挪。 江磊:心內科监护病房。 疼痛缓解。 血压、心律继续盯。 她写完,抬头问:“这样写行吧?” 刘振华刚想接话。 秦海先看过来。 “別犯病。” 刘振华把嘴闭上了。 红区里,袁桂兰的女儿终於赶到。 她进门时还穿著睡衣外套,脚上拖鞋一只深一只浅。 赵护士把她拦在床边。 “先听医生说完,別上来就餵水。” 女人愣住。 手里的保温杯停在半空。 消化內科值班医生把袁桂兰的化验单翻给她看。 “你母亲是明显脱水,补液后血压上来了,尿量也出来了。” 消化內科医生把化验单翻到下一页。 “电解质还要纠正,肾功能要复查。今晚由消化內科收住观察,感染科同步看。” 袁桂兰半睁著眼。 “我就说別吃那个凉拌菜……” 女儿眼眶一红。 “妈,你还说这个。” 袁桂兰嘴唇乾裂,声音轻得发飘。 “难吃。” 赵护士低头贴胶布,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一笑很短。 抢救室里的人却都听见了。 陶秀珍那边,情况没袁桂兰好。 她血压停在九十八六十,心率还是一百一十多。 腹泻次数少了,但整个人虚得厉害。 她儿子终於从外地打来视频。 手机架在床边,屏幕里的男人一边穿外套一边道歉。 “妈,我马上回来。” 陶秀珍看著屏幕,眼睛半天才聚焦。 “別开快车。” 秦海站在床尾,听见这句,把准备训人的话咽回去一半。 消化內科医生接过话。 “她现在不能转院,至少留观到血压、心率和电解质稳定。你回来办手续,不是回来催转院。” 男人在屏幕里连声说好。 秦海这才低头在病歷上签了字。 陶秀珍:消化內科收住观察,继续补液、电解质纠正,感染科隨访。 孩子那边,梁秀兰刚把复查单拿到手。 孩子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怀里抱著父亲的外套。 他盯著护士站。 “我能吃粥吗?” 孩子父亲立刻看梁秀兰。 这次他没抢著问。 梁秀兰看完钾值,又看心电监护。 “血糖稳了。钾比刚才上来一点,还没完全正常。先少量温水,能不吐再少量流食。” 孩子父亲鬆了一口气。 “那还要住院吗?” 梁秀兰把单子拍到他手里。 “儿科观察。今晚这吐法,不是醒了喊饿就能走。” 孩子小声嘀咕。 “我真的饿。” 赵护士从旁边经过。 “饿是好事,乱吃就是坏事。” 孩子缩了缩脖子。 急诊门口的玻璃开始泛一点灰。 外面清洁车推过去,軲轆压过地砖,发出轻微的响。 这一夜终於有了天要亮的样子。 可秦海没有让人撤。 他站在护士站前,把名单又看了一遍。 “大巴二十七人,全部到院確认?” 刘振华低头核。 “全部到院確认。留观和收住的单独標出,轻症观察区还剩八个,暂时生命体徵平稳。” “共同进食?” 许明哲从观察区走回来。 “服务区盒饭,凉菜可疑。標本已送,暂时没有血便,没有新发意识障碍。发热的两个体温没再往上走。” “江磊家属?” “到心內科了。”赵护士说,“刚才还给导游打电话骂了一顿。” 导游站在墙边,头低得快埋进胸口。 秦海看他。 “骂你正常。” 导游哑著嗓子。 “我知道。” 秦海把那张座位表递迴去。 “以后带老年团,別只数人头。谁有病、谁吃药、谁一个人来,提前问。问不到,也要知道问不到。” 导游接过纸,指尖发白。 “我记住了。” 赵护士小声补了一句。 “你最好真记住。” 林野站在护士站旁边,看著墙上那几张便签。 最早那张已经被胶带粘得起皱。 看见什么。 先別做什么。 叫谁。 每一行都很短。 每一行背后,都躺过一个差点被当成“小毛病”的人。 系统界面就在这时亮起。 不是灰色。 是很淡的蓝。 【最终夜主线高危:已完成有效闭环。】 【大巴群体胃肠炎合併老人脱水风险:进入留观/收住流程。】 【非同源急性冠脉综合徵:进入心內科监护流程。】 【未分诊低血糖高危:进入內分泌监护流程。】 【儿童脱水及电解质紊乱风险:进入儿科观察流程。】 林野的手指停在病歷夹边缘。 下一行迟迟没有亮。 他没有催。 秦海也没有催。 直到护士站那台印表机突然咔噠一声。 一张新纸吐出来。 赵护士嚇了一跳。 “谁又打单?” 没人顾得上回她。 林野低头看见系统界面最后一行跳出来。 【零死亡急诊周:7/7。】 【阶段任务完成。】 【院內死亡:0。】 他盯著系统提示,心口没有想像中那么轻。 这一周太长。 长到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有人的呼吸、血压、电话、签字单和没说完的话。 赵护士看他不动,拿笔戳了戳病歷夹。 “林野,傻了?” 林野回过神。 “没。” 秦海看了他一眼。 “別笑太早。” 林野点头。 “知道。” 秦海把手里的保温杯拧开。 水早凉了。 他喝了一口,眉头皱得像吞了药。 “人没死在急诊,不是没事。” 他把杯盖拧回去。 “是人暂时没死在我们手里。” 护士站周围的声音低下去一截。 有人把刚拿起的笔又放回去,笔帽磕在檯面上。 这句话不好听。 但没人反驳。 刘振华把昨晚那张便签拍了照片。 “我拿去做晨会材料。” 秦海斜他。 “少写点漂亮话。” 刘振华把手机放回口袋。 “这次我写丑点。” 赵护士从治疗室探出头。 “写丑也別写错字。” 刘振华脚步一顿。 “你们急诊现在要求越来越多。” 外面天色一点点亮。 早班护士推门进来,看到满墙便签和一排没撤的监护线,脚步都轻了些。 孙志强从值班室门口出来,头髮压出一道印。 他看著白板,手指捏著病歷夹边缘,指节一点点泛白。 最后只问了一句。 “都活著?” 秦海把病歷夹递给他。 “暂时。” 孙志强接过去。 那两个字压得很低。 却比任何庆祝都重。 林野低头补完最后一条记录。 五点二十八。 昨夜高危患者均进入对应专科留观或监护流程。 院內死亡零例。 记录写完,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主任群里,唐振东发了一条消息。 【江磊家属说要给急诊送锦旗。】 后面跟著韩清。 【顾建国家属也说要送。】 梁秀兰:【孩子家属刚才问能不能给急诊写感谢信。】 赵护士看了一眼群,立刻打字。 【都別送,先把医嘱听完。】 群里停了一下。 屏幕光照著秦海没来得及合上的眼皮。 周明远忽然冒出来。 【昨晚那波也撑住了?】 秦海看著屏幕,没回。 他把手机倒扣在护士站上。 “先交班。” 林野抬头。 早班的人已经围过来。 墙上的清单还在。 那张被按回去的便签,边角又翘了一点。 晨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红笔写下的最后一行上。 別一管糖推完就放走。 林野伸手,把那一角重新压平。 还没鬆手,急诊门外就传来一阵新的脚步声。 不是抢救车。 是院长陈守一。 他身后跟著医务科、质控办,还有两个拿著记录本的人。 陈守一走到护士站前,没有先看林野。 他先看墙。 看那几张被胶带粘得歪歪扭扭的便签。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晨会,提前开。” 第55章 零死亡,不是庆功会 陈守一站在护士站前,看墙上的便签。 急诊大厅的灯亮了一夜,白得发涩。 地面刚拖过,消毒水味压不住呕吐袋里残留的酸味。输液架轮子碾过地砖缝,偶尔咯噔一声,像有人把昨晚没断的那根弦又拨了一下。 没人搬椅子。 也没人鼓掌。 早班护士刚接完班,手里还攥著体温枪。 体温枪外壳上贴著一小条白胶布,边缘已经捲毛。 导游缩在墙边,胸前的工牌歪著,手指一直抠座位表的纸角,不敢走,也不知道该不该留下。 刘振华抱著记录本,想说话。 他喉结滚了一下,记录本的塑料封皮被他拇指压出一道浅痕。 陈守一抬手拦了一下。 “先別匯报。” 他的视线没有落在刘振华脸上。 他伸手,碰了碰最外侧那张便签。 胶带没粘牢。 边角翘著。 红笔墨水渗进纸纹里,字尾有一点糊。 上面红笔写著: 別一管糖推完就放走。 陈守一指腹压在那行字旁边,停了一会儿,才回头。 “这是谁写的?” 赵护士站在治疗室门口。 她手套还没摘,指尖沾著一点干掉的胶布胶。 “我。” 她说完,又补一句。 “字丑归字丑,意思没错。” 医务科一个干事低头咳了一声。 他咳得很轻,手里的笔却在本子上戳出一个点。 秦海把保温杯往护士站上一放。 杯底磕到台面,咚的一声。 保温杯外壁蹭著干掉的碘伏印,杯盖也没拧紧,热气早散没了。 “院长,你要开会,去会议室。急诊这边还没撤完。” 陈守一看他。 秦海白大褂领口压著一道褶,眼下青著,袖口还沾著昨晚抢救时蹭上的胶布碎屑。 “就在这儿。” 秦海皱眉。 他的眉心挤出一道深纹,手指在保温杯盖上转了一下,又停住。 “这儿病人多。” 陈守一的视线从抢救室门口扫过去。 门帘半掀著,里面监护仪还在滴滴响。留观区有人翻身,床栏发出一声轻响。护士站檯面上,没收走的血糖试纸盒、签字笔、病歷夹挤在一起。 “所以就在这儿。”陈守一把那张便签按回墙上,“会议室里看不到这个。” 这句话落下,护士站旁边没人立刻接。 不是没人想接。 是大家都困到反应慢了。 有人低头揉鼻樑,有人把脚尖从湿拖过的地面往后挪了一点。早班护士的体温枪还攥在手里,屏幕没关,蓝光照著她的指节。 质控办主任周莉拿著文件夹站在后面,低头翻了两页。 文件夹边角被她夹了一夜,塑料皮已经翘开。她翻页时没有哗啦声,指腹贴著纸,压得很稳。 “陈院,急诊夜间高危预警清单目前只是试行便签,正式纳入制度的话,需要明確触发条件、记录模板、责任边界。” 她语速不快。 但每个词都像贴了標籤。 秦海听到“责任边界”,下頜线绷了一下。 他没立刻顶回去,先看了眼墙上那张写著“別推完糖就放走”的纸。 “先说清楚,昨晚这几个人能活著,不是因为便签。是因为人没散,电话没断,专科没推。” 周莉合上文件夹。 文件夹扣子轻轻碰了一下。 “我没说是因为便签。” 秦海的手从保温杯上移开,掌心压在护士站冰凉的檯面上。 “你们质控办最爱把话说成这样。”秦海声音压著,“先说流程,再说边界,最后就变成谁没按模板谁担责。” 刘振华赶紧往中间挤。 他的白大褂被记录本压皱了,胸牌斜在口袋边。 “秦主任,周主任不是这个意思。” 秦海看他。 视线先落在刘振华抱紧的记录本上,再抬到他脸上。 “你知道她什么意思?” 刘振华嘴唇动了动,没再往下接。 他把记录本往怀里收了半寸,指尖在封皮上抠了一下。 陈守一没有拦。 他低头看了一眼旅行团座位表。 纸上被红笔圈得乱七八糟,顾建国那一栏旁边还有一个被笔尖戳破的小洞。纸边沾了水,干后皱起来,像一张被夜班揉过又强行铺平的地图。 “先把昨晚的东西摆出来。” 孙志强把病歷夹抱过来。 一沓。 塑料夹背脊互相蹭著,发出闷闷的摩擦声。 压在护士站檯面上,发出沉闷一声。 赵护士把血糖记录贴到最上面。 记录纸边缘有葡萄糖液干掉后的黏痕,纸角卷著。上面一列血糖值从1.8、3.2到2.6,又一点点爬回去,每个数字后面都挤著复测时间和签名。 “顾建国。大巴最后一排,差点被当成睡著。床旁血糖一点八,一管糖推上去,又掉。旧药新药混著吃。” 她说得很快。 说到“又掉”时,手指在记录单上敲了一下。 指甲敲到纸面,声音很轻,却把旁边导游敲得肩膀缩了一下。 那一列血糖数值,比任何形容都直。 韩清还没走。 她靠在抢救室门口,外套没换,袖口有一小片葡萄糖液留下的硬印。她站得很稳,脚尖却一直抵著门框。 “这个不能做成『低血糖就推糖』的清单。” 周莉抬头。 她的笔尖停在纸上,没落下去。 “为什么?” 韩清看她一眼。 她眼白里全是血丝,声音哑得明显。 “因为那会害人。” 她走过来,把顾建国那盒药放到檯面上。 塑料收纳盒盖子已经扣上了,里面旧包装和新包装挤在一起,药板边缘被抠得坑坑洼洼。便利贴还贴在盒盖內侧,上面那句“饭前吃,別忘”被手汗蹭得发淡。 “老年人、进食少、肾功能差,再加磺脲类降糖药。” 韩清指尖点在格列本脲那一格。 药板轻轻响了一下。 “尤其是这个。几个条件放在一起,重点不是推糖,是反覆掉。” 她把药盒推回去。 盒底刮过台面,留下一道短短的摩擦声。 “清单如果写成『低血糖推葡萄糖』,下面的人会以为推完就完了。” 周莉没反驳。 她把笔帽咬开,刚落笔,又停住。 笔帽被牙齿咬出一道浅痕。 “那怎么写?” 韩清伸手拿过赵护士那支红笔。 笔身上贴著“抢救室”三个字,胶布边缘发黑。 她在便签下面另起一行。 红笔划过纸面,沙沙响。 看见什么:老人叫不醒,吃得少,药袋里有降糖药,血糖低。 先別做什么:別推完糖就放走。 叫谁:內分泌科;反覆测血糖,核药。 她写完,把笔扔回治疗车。 笔滚了半圈,被一卷输液贴挡住。 “这样。” 周莉盯著那几行看了一会儿。 她的视线从“老人叫不醒”挪到“反覆测血糖”,手里的文件夹慢慢垂下去。 “这不是诊疗规范。” “本来也不是。”秦海接得很快,“这是夜班別漏命的提醒。” 这一次,周莉没立刻说话。 她捏著笔的手指紧了一下,又鬆开,把那几行照著抄进记录本。 急诊內走廊又传来脚步声。 电梯口方向的门帘被人掀开,带起一小阵风,吹得墙上便签边角轻轻动了一下。 唐振东穿著皱巴巴的白大褂,胸牌歪著。 白大褂下摆压出几道坐皱,口罩掛在一只耳朵上,另一只手还攥著手机。 他显然刚从心內科监护病房下来。 “谁说要復盘?” 秦海看他。 视线先扫过他手里的心电图纸袋。 “你不是该在楼上盯江磊?” 唐振东抬手晃了一下手机。 手机屏幕还亮著,通话记录停在心內科监护病房。 “有人盯。家属哭得我头疼,我下来躲两分钟。” 他说著,把一张心电图拍到护士站上。 纸张拍下去,边角弹起来,又被他掌根压住。 “江磊。大巴腹泻里混著一个胸闷上腹痛的。” 唐振东把心电图往前推。 心电图纸上还有摺痕,红色格线被汗湿的指腹蹭浅了一小片。 “没腹泻,出汗,后背酸。心电图动態变,短阵室速。” 他看向刘振华。 刘振华刚把记录本翻到新页,笔还没放下。 “这个清单要写什么?” 刘振华下意识说:“胸闷上腹痛,叫心內科?” 唐振东看他一眼。 那一眼先落在记录本上,再落回刘振华脸上。 “那急诊每天能把我叫死。” 刘振华脸上那点想接话的劲被压回去。 他把笔尖悬在纸面上,没敢写。 唐振东伸手,在那张心电图上点了两下。 指节敲在纸上,咚、咚。 “不是胸闷就叫。是跟同车症状不一样。” 唐振东手指没离开心电图。 “別人吐拉,他不吐不拉。別人肚子疼,他胸闷上腹痛还出汗。” 他又敲了一下纸。 “再加心电图变化,这才叫。” 林野站在旁边,手里还拿著没合上的病歷夹。 病歷夹边缘顶著他掌心,顶得有点疼。他听见这句,低头在便签上写: 看见什么:群体腹泻里,有人不吐不拉,却胸闷、出汗、上腹痛。 笔写到一半,唐振东皱眉。 他的视线落在“胸闷”两个字上。 “加一句,心电图复查。” 林野补上。 再看心电图。 唐振东这才点头。 “凑合。” 赵护士小声说:“唐主任夸人一直这么费劲。” 唐振东扫她。 “我听见了。” “故意让你听见的。” 陈守一没有打断。 他看著这一小圈人围在护士站边。 没人坐。 也没人有空把白大褂拉平。 每个人手里都有东西。 病歷夹。 心电图。 药盒。 座位表。 还有那些被胶带粘得歪歪扭扭的便签。 便签纸轻轻晃,像还没从昨夜的风里停下来。 周莉翻到新一页,语气比刚才低了一点。 “如果正式推,不能靠墙上便签。要进院內信息平台,至少要有电子模板。” 秦海直接摇头。 他摇得很短,脖颈后面那块肌肉绷了一下。 “电子模板慢。” “不进电子模板,后续追踪谁负责?”周莉反问。 “点开三层页面,夜班医生还没填完,人已经推走了。” 两个人顶在那儿。 周莉的笔尖抵著纸。 秦海的手掌压著台面。 谁都没让。 陈守一终於开口。 他的视线从周莉的文件夹,转到秦海掌下那张便签。 “两套。” 周莉看他。 秦海也看他。 陈守一拿起那张最旧的高危清单。 纸边被胶带撕毛了,红笔字被摸得有些发暗。 “护士站墙上保留短版。只写看见什么、先別做什么、叫谁。不要诊断,不要治疗方案,不要追责句。” 他把清单递给周莉。 周莉接过去时,指尖碰到那层粗糙的胶带毛边。 “质控办做电子长版。晨会后补记录,追踪去向、会诊时间、专科反馈。不要让一线夜班边抢人边填表。” 周莉没马上答。 她低头看那张纸。 纸边被胶带撕毛了。 毛边蹭在她指腹上,她把那张纸拿得很轻。 “电子长版谁填?” 刘振华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鞋底蹭到地上没干透的水痕,发出一点黏声。 陈守一看见了。 “刘振华。” 刘振华脚步停住。 “院长。” “医务科牵头。急诊提供病例,专科补反馈,质控办管格式。” 刘振华嘴张了一下。 他看了眼周莉,又看了眼秦海,最后把记录本抱得更紧。 赵护士在旁边低声说:“恭喜,升官了。” 刘振华看她。 “这是升官?” 赵护士面无表情。 “升工作量。” 秦海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 他伸手把保温杯往自己身前拉了一点,杯底拖过台面,声音有点涩。 陈守一看向林野。 林野站直了一点。 后腰僵得发疼,眼睛发酸。昨晚那几张血糖记录、心电图纸、座位表还在眼前挤著,像一夜没散的灯光。 陈守一却没问他凭什么每次都能提前看见风险。 院长只是把顾建国那盒药推到他面前。 药盒轻轻抵住病歷夹边缘。 “你说,昨晚最该写进清单的,不是病名,是哪句话?” 这问题来得突然。 林野看著药盒。 旧包装和新包装贴在一起。 便利贴上那句“饭前吃,別忘”还没撕。 那行字贴在透明盒盖里,像一张小小的、没被认真看过的风险提示。 他想了一下。 “別把不合群的人,硬塞回同一类病里。” 这句话落在护士站檯面上。 没有掌声。 只有旁边监护仪滴的一声。 唐振东把心电图往回抽的手停了一下。 韩清也抬头看他。 赵护士手里那捲胶布没再转。 陈守一问:“解释。” 林野没有讲大道理。 他把座位表往前推。 纸上二十七个名字,红圈蓝圈挤在一起。最后一排顾建国那一栏旁边,纸还破著。 “大巴腹泻,江磊不吐不拉,所以不能只当胃肠炎。” 他又把顾建国的药盒推过去。 药盒里的旧药板撞了一下,轻轻响。 “顾建国也不吐不拉,只是睡著一样叫不醒。他也不能只归进腹泻名单。” 最后,他看了一眼墙上的便签。 那张写著“別一管糖推完就放走”的纸角又翘起来一点。 “清单不是为了让大家看到病名,是为了提醒大家,那个不像的人要单独拿出来看。” 秦海看了他一眼。 没有夸。 只把保温杯往旁边挪了挪。 给林野腾出一点台面。 陈守一看著那张座位表。 他的目光在江磊、顾建国、袁桂兰那几处红圈之间停了停。 过了一会儿,他说:“写到清单总则里。” 周莉低头记。 这一次,笔没有停。 晨光从急诊门口照进来,照在一堆没收走的呕吐袋、输液架和病歷夹上。 呕吐袋口被拧过,皱成一团。 输液架底座上还掛著一截没撕乾净的標籤。 病歷夹叠得歪歪斜斜,最上面那张血糖记录被风吹起一个角。 不好看。 但真实。 孙志强从旁边递来一杯温水。 一次性纸杯外沿被捏得变了形,杯壁上有一道浅浅的水痕。 林野接过来,才发现手指有点抖。 水面被他晃出一圈细纹。 孙志强压低声音。 “別撑著,等会儿交完班去睡。” 林野点头。 水还没喝,主任群又亮了。 周明远:【晨会开完没有?】 沈若梅:【別只总结急诊,妇產那条也得进正式版。】 梁秀兰:【儿童气道异物那条別写得太学术,家属看不懂,年轻医生也不一定第一眼抓住。】 江树民:【谁写抽搐塞纱布那条?別又写成儿科全责。】 唐振东低头看了一眼群。 手机蓝光照在他熬红的眼角上。 “看见没?你们要做正式版,全院主任都得醒。” 秦海把手机扣回去。 手机背面压到护士站檯面上,啪的一声。 “他们本来也没睡。” 周莉看著群消息,眉心慢慢皱起来。 她用笔尖轻轻点了点文件夹边缘。 “如果每个科都要补,清单会很厚。” 陈守一说:“厚了就没人看。” 刘振华抱著记录本,声音很小。 他的视线在满墙便签和自己怀里的记录本之间来回挪。 “那怎么办?” 陈守一看向墙。 墙上便签被风吹得轻轻动。 他伸手按住最上面那张。 指腹压住翘起的胶带边。 “先做夜班急诊版。” “不写全医学。” “只写夜里最容易漏掉的那一眼。” 秦海终於没有反驳。 他站了半夜,肩背都僵著,听到这句才伸手捏了捏后颈。 骨节按下去,白大褂领口被扯开一点。 陈守一转头看他。 “急诊牵头,三天內给我第一版。” 秦海的手停住。 “三天?” 陈守一看了一眼满墙便签。 “昨晚你们能把二十七个人点清,三天整理不出来?” 秦海盯著他。 “院长,这不是一个难度。” “我知道。”陈守一把那张顾建国的便签取下来,放到秦海手里,“所以不是让林野一个人写。” 林野刚鬆了一口气。 陈守一下一句就落下来。 “他参与。” 赵护士在旁边没忍住。 她把治疗盘往檯面上一放,金属盘边碰出一声轻响。 “院长,他刚熬完这一串夜班。” 陈守一看了林野一眼。 “今天睡。明天开始。” 秦海拿著那张便签,脸色说不上好看。 他没立刻开口,只把便签夹进病歷夹里,胶带毛边蹭过他的指节。 但这一次,他没有把这件事推回去。 因为墙上的东西已经在那里了。 不是某个人的灵光。 是一整周急诊用人命边缘换来的记录。 系统界面在林野眼前亮了一下。 【阶段任务已完成。】 【团队流程建设任务:待触发。】 林野低头,看见自己手里的温水还没喝。 水面晃了一下。 门外又有救护车声音远远传来。 先是低低的鸣笛,隔著急诊门口的玻璃,越来越近。 早班医生抬头。 有人把还没扣好的笔帽按回去。 赵护士把治疗盘往旁边一放。 秦海把便签塞进病歷夹。 “晨会先到这儿。” 陈守一没有拦。 他的视线从病歷夹、便签、药盒上挪开,转向急诊门口。 急诊门口,新的平车已经推进来。 轮子带著外面的灰水,压过门口的防滑垫。 林野把那杯水放下。 纸杯落到檯面上,水面还在晃。 孙志强按住他的肩。 掌心隔著白大褂压下来,力道不重,却把他往值班室方向推了一点。 “你去睡。” 林野看向门口。 林野眼前的系统没有亮。 只是普通急诊。 可普通急诊,也要有人接。 秦海回头。 他的视线落在林野手里的纸杯上,又落到林野发红的眼睛上。 “林野。” 林野抬眼。 秦海指了指值班室。 “这是命令。” 林野停了一下,点头。 他走进值班室时,外面的声音还在继续。 轮子声。 护士喊床號。 秦海骂人。 陈守一低声问刘振华要记录本。 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声音还贴著门板往里钻。 因为那道门太薄,隔不住急诊。 只是隔了一层。 林野坐到窄床边,手里还攥著那杯没喝完的水。 床板被他压得轻轻一响。 手机震了一下。 主任群里,秦海发了一条消息。 【三天內,各科补夜班易漏高危条款。只写看见什么、先別做什么、叫谁。谁写废话,谁自己来急诊夜班读。】 群里停了一下。 屏幕光照著他指尖。 周明远回了一个字。 【狠。】 林野看著那个字,眼皮终於沉下去。 林野眼前的系统界面在黑暗里淡淡亮著。 【新阶段任务预告:急诊夜间高危清单正式版。】 【触发条件:休息后。】 他没再看。 水杯放到床头。 杯底碰到铁皮床头柜,轻轻一声。 人倒下去之前,他只记得墙上那张歪歪扭扭的便签。 別把不合群的人,硬塞回同一类病里。 第56章 清单第一天,就有人嫌烦 林野醒的时候,值班室里是黑的。 手机压在枕头边,震得一下一下。 他睁眼看了半天,才看清时间。 下午四点三十八。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发灰。 外面有人推车经过,轮子压过门口那道地砖缝,咯噔一声。 急诊还在转。 林野坐起来,后颈僵得像被谁拧过。 手机屏幕亮著。 主任群消息已经堆到看不完。 秦海那条还掛在最上面。 【三天內,各科补夜班易漏高危条款。只写看见什么、先別做什么、叫谁。谁写废话,谁自己来急诊夜班读。】 下面是周明远的一个字。 【狠。】 再往下,唐振东发了一张心电图。 图片下面跟著一句话。 【胸闷上腹痛別一股脑叫心內科。把“不合群”写上。】 韩清回得更短。 【低血糖別写推糖。写反覆测、核药、留观。】 梁秀兰发了一条语音。 林野点开。 儿科主任的声音带著早班后的沙哑。 “发热抽搐后,家属往嘴里塞东西的,別让人自己抠。” “写清楚,先看呼吸,看嘴唇,看一侧呼吸音。別又给我写成『通知儿科』四个字就完了。” 语音后面,江树民跟了一句。 【耳鼻喉科不是取异物万能科。先別乱夹。】 赵护士在群里发了一个字。 【懂。】 群里停了一下,她又补了一条。 【但是你们字太多,墙上贴不下。】 林野看著屏幕,脑子一点点清醒。 值班室门被敲了两下。 没等他应,孙志强推门进来。 手里端著一碗已经坨了的面。 “醒了?” 林野嗓子发乾。 “我睡了多久?” “够你把人睡没的。”孙志强把面放到桌上,“秦主任让你醒了先吃,不准直接去抢救室。” 林野看向门外。 孙志强顺手把门又推回去一半。 “別看。今天普通忙,暂时没见要立刻进抢救室的。” 话音刚落,林野眼前淡淡亮了一下。 【新阶段任务触发。】 【急诊夜间高危清单正式版。】 【当前状態:条款匯总中。】 【核心要求:减少漏诊,不製造无效抢救。】 林野筷子刚拆开。 门外传来一声胶带撕开的刺啦响。 有人把磁扣按在墙上。 啪。 又是一声。 孙志强夹面的手停在半空。 他往门缝外看了一眼,眉头压下来。 “他们还真贴上墙了?” 林野把筷子放回碗沿。 孙志强把碗往桌上一放。 “行,饭先別吃了。” 他把门拉开。 护士站那面墙已经换了样子。 原先几张歪歪扭扭的便签还在。 旁边多了一块白色磁吸板。 最上面贴著一行列印字。 急诊夜间高危预警清单,短版。 下面分三列。 看见什么。 先別做什么。 叫谁。 字是周莉找人排的。 纸是刘振华亲自送来的。 胶带还是赵护士贴的。 所以最右下角歪了一点。 秦海站在墙前,手里拿著红笔,脸比那支笔还沉。 刘振华抱著一叠纸站在旁边。 “秦主任,电子长版已经建好了,质控办那边可以追踪预警时间、处理去向、会诊反馈。” 秦海没回头。 “墙上短版谁写的?” 刘振华顿了一下。 “各科匯总后,质控办整理。” 秦海把红笔帽咬开,在第一条下面画了一道。 “这一句,刪。” 刘振华凑过去。 “哪句?” 秦海念给他听。 “胸痛患者应完善相关检查,必要时请心內科会诊。” 他把纸拍得哗啦一声。 “这叫废话。急诊墙上贴废话,是嫌晚上灯太亮?” 刘振华脸上有点掛不住。 周莉正好从走廊过来,手里还拿著平板。 “这句是心內科原文。” 秦海抬眼。 “唐振东写的?” 周莉翻了一下。 “不是。他们科秘书整理的。” 秦海冷笑。 “我就知道唐振东没这么客气。” 赵护士把一卷胶带扔到护士站上。 “秦主任,刪归刪,別又刪到半夜。今晚这板子就要用。” 林野端著面站在值班室门口。 面坨在碗里。 秦海看见他,先皱眉。 “谁让你出来的?” 孙志强从后面冒出一句。 “他端著面出来的,算吃饭途中路过。” 秦海懒得理他,抬手招林野。 “过来。” 林野把碗放到护士站角落。 秦海指著那条胸痛。 “改。” 林野拿起红笔。 原句太长。 每个字都没错。 放在墙上就没用。 他停了一下,在下面写: 看见什么:一群人同病里,有人症状不一样;胸闷、出汗、上腹痛,心电图变化。 先別做什么:別先按胃病、焦虑、吃坏肚子处理。 叫谁:心內科;复查心电图,留监护。 唐振东的电话正好打进来。 秦海开了免提。 那边第一句就是骂。 “谁把我科秘书写的东西贴墙上了?赶紧撕,丟人。” 赵护士低头笑了一声。 秦海看著林野刚写完的几行。 “撕完了,重写了。” 唐振东那边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 “念。” 秦海念完。 唐振东鼻子里哼了一声。 “凑合。把『心电图变化』放前面。” 秦海把笔递给林野。 林野照改。 周莉在平板上同步改电子长版。 她打字很快。 打到一半,忽然抬头。 “那按清单拦下来以后,如果心电图没问题,算不算误报?” 护士站旁边的笔声停了一下。 秦海没立刻回答。 这种话才是最麻烦的。 写成“不算”,下面可能乱叫。 写成“算”,下面就会怕叫。 林野看著墙上那几列字。 “要看预警依据。” 周莉转向他。 林野把红笔放下。 “如果只是胸口闷,没有出汗,没有心电图变化,也没有跟同类病人不一样,那就不该预警。” 他指了指刚写的第一列。 “如果几个条件都在,心电图暂时没问题,也应该留监护、复查。不能因为第一次没抓到,就算人乱叫。” 刘振华低头记了一笔。 “误报不追责,前提是有依据。” 秦海看他。 “这句能听。” 周莉在电子长版里敲下去。 林野刚想回去吃麵,分诊台那边就吵了起来。 “医生,他就是嚇的!” 一个年轻女人扶著男朋友站在分诊台前。 男的二十多岁,瘦,脸白,胸口起伏很快。 他一只手按著胃上面,一只手抓著女朋友袖子。 “我喘不上来……手麻……” 女人急得眼眶发红。 “我们刚吵完,他就这样了。他以前也这样,一紧张就说自己快死了。” 分诊护士把血压袖带缠上去。 “坐下,別站著。” 年轻男人刚坐下,腿就往旁边滑。 赵护士从治疗室门口抬头。 “扶稳。” 监护夹夹上去。 心率一百三十六。 血压一百零二六十四。 血氧九十九。 呼吸三十二。 血氧很好。 可他的额头全是汗。 嘴唇没有发紫。 手指却抖得厉害。 分诊护士看了一眼墙上的新板子,又看了一眼林野。 “焦虑样呼吸困难那条,要不要按清单走?” 年轻女人立刻抬头。 “什么清单?他真就是嚇的,不用搞很严重吧?” 刘振华也看了过来。 周莉手里的平板还没锁屏。 秦海没有说话。 他把视线落到林野身上。 林野走到分诊台前。 “叫什么?” 年轻男人喘得断断续续。 “许……许嘉。” 林野蹲下来,视线和他平齐。 “胸口疼,还是心慌?” “心慌,胃这儿顶,手麻。” “腿呢?” 许嘉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腿。 “软。” 女朋友立刻接话。 “他昨天就说腿软,我以为他熬夜打游戏。” 林野看她。 “这两天吃饭怎么样?” 女人张了张嘴。 许嘉小声说:“没怎么吃。” 赵护士已经推著轮椅过来。 “没怎么吃是几顿?” 许嘉低著头。 “昨天中午到现在,就喝了两杯咖啡。” 女朋友一下炸了。 “你不是说你吃过外卖吗?” 许嘉不敢看她。 “我还吃了那个减重粉。” 林野眉头动了一下。 “有没有吐?拉肚子?吃利尿的药或者乱吃什么保健品?” 许嘉摇头,又点头。 “没拉。吐过一次。我不知道那个算不算药,直播间买的,说排水肿。” 赵护士手已经伸向心电图机。 “焦虑样呼吸困难,心率快,出汗,腿软。” 她看向墙。 新板子上,有一条刚从旧便签里誊上去。 看见什么:心慌、喘不上气、手脚麻,不像单纯情绪。 先別做什么:別先按焦虑打发。 叫谁:先做心电图、床旁血糖,查电解质和血气。 周莉看著那一条。 “这条是糖尿病酮症酸中毒那次来的。” 孙志强从后面接了一句。 “现在它可能不止管糖尿病。” 秦海把听诊器掛到脖子上。 “先进抢救室边上的监护位。心电图,床旁血糖,抽血气、电解质、肾功能。先別让他自己走。” 年轻女人脸色变了。 “真这么严重?” 秦海看她。 “现在不知道。就是因为不知道,才不能按你们吵架处理。” 许嘉被扶上轮椅。 他刚要站,膝盖又软了一下。 赵护士一把按住他肩膀。 “坐著。腿都这样了,还逞什么能。” 轮椅推进监护位。 心电图纸很快吐出来。 孙志强撕下来,原本还想说话,眼神先停住。 纸上节律不算乱。 但t波低得不好看。 后面拖著明显的u波。 林野看见那一截细小的弯,后背先凉了一下。 林野视野边缘的系统界面亮起。 【重度低钾风险:高。】 【恶性心律失常风险:上升。】 【当前关键异常:乏力、心悸、过度通气样表现、心电图u波。】 没有治疗方案。 只有风险。 林野把心电图递给秦海。 “不像单纯焦虑。t波低,u波明显。” 孙志强已经把第二张心电图纸压到病歷夹下面。 “等血气。” 许嘉躺在监护床上,还在喘。 女朋友站在床边,手指攥得发白。 “他、他会怎么样?” 赵护士一边扎针一边开口。 “现在別问会怎么样,先把他手机解锁。” 女人愣住。 “啊?” “买的那个排水肿东西,订单、成分、客服聊天记录,能找多少找多少。” 赵护士胶布一贴。 “以后少信直播间。医院夜班已经够忙了,別让主播给我们加床。” 女人眼泪还掛著,被这句话噎得半天没接上。 血气机器很快响了一声。 检验单被护士拿过来。 秦海接过,看第一眼,脸沉下去。 钾二点三。 林野把数值写进病歷。 二点三。 这个数,比许嘉所有“我紧张”“我喘不上来”都硬。 秦海抬头。 “心电监护別断。复查电解质,查镁,查肾功能。按重度低钾处理,补钾走泵,速度和浓度按急诊流程来。孙志强,你盯。” 孙志强点头。 “我盯。” 周莉站在监护位外,平板抱在胸前。 她刚才还在问误报。 现在一句话都没说。 刘振华看著心电图纸,低声问:“这算清单派上用场了?” 秦海瞥他。 “人还没稳,先別给它起名。” 监护仪忽然连响了几下。 许嘉胸口一抖,整个人往床边缩。 屏幕上跳过一串早搏。 女朋友嚇得往后退。 “他怎么了?” 孙志强已经站到床边。 “別动,躺平。” 秦海看著监护屏。 “叫心內科看一眼心电图。不是让他们接病人,是確认心律风险。” 刘振华下意识去看墙上的短版。 那一条后面写的是先做心电图、床旁血糖,查电解质和血气。 没有写叫心內科。 他迟疑了一下。 “清单上没写叫心內科。” 秦海转头看他。 “清单没写,不代表医生不会看病。” 刘振华被噎住。 赵护士没忍住。 “这句也写墙上吧。” 周莉低头,在电子长版备註里敲了几下。 秦海看见了。 “別真写。” 周莉停手。 “我写內部备註。” 唐振东的电话又被打通。 那边听起来比早上还烦。 “又怎么了?” 秦海把心电图拍过去。 “年轻男,心慌喘,腿软,钾二点三,u波明显,刚才有早搏。你看一眼。” 唐振东那边传来翻心电图纸的声音。 再开口时,烦劲少了一半。 “补钾,监护,查镁。別让他自己去厕所。后面如果室速,立刻叫我。” 秦海说:“知道。” 唐振东又补一句。 “谁分的?” 秦海看了眼林野。 “墙。” 电话那边只剩短促的呼吸声。 “墙挺好。” 赵护士差点笑出声。 秦海掛电话,把手机丟回护士站。 “听见没?心內科主任夸墙。” 孙志强一边调输液泵,一边说:“难得,明天把这句列印出来。” 林野没接话。 他在病歷上补完整句。 十七点二十六。 患者许嘉,心悸、气促、手麻、双下肢乏力。 心电图提示低钾相关改变可能。 床旁检查钾二点三。 已收入监护位,心电监护,按重度低钾流程处理。 他写到“手麻”时停了一下。 如果没有墙上那条。 这个人很可能会被分到普通诊室。 甚至被一句“吵架焦虑”带过去。 许嘉躺在床上,呼吸慢了一点。 女朋友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手机屏幕停在购物订单页面。 商品名写得很漂亮。 林野扫了一眼。 全是排水、轻盈、代谢这类词。 没有一个字写风险。 赵护士把手机拿给刘振华看。 “刘主任,这个也能不能管管?” 刘振华苦笑。 “医务科管不到直播间。” “那就先管医院里的墙。” 赵护士把手机还给女孩。 “至少別让人躺在我们面前还被当成矫情。” 周莉站在新板子前。 她没有立刻撕整张。 红笔先划掉“焦虑样呼吸困难”这几个字。 纸面被划出一道毛边。 周莉停了一下,重新补上去: 心慌、喘不上气、手脚麻,还出汗、腿软。 先查心电图、血糖、电解质。 异常再叫对应专科。 林野看过去。 那几行字挤在原来的纸上。 不整齐。 但比早上那句“完善相关检查”有用。 秦海看了一会儿。 “这次像人话。” 周莉没生气。 她把平板夹在胳膊下。 “电子长版记录怎么写?” 秦海看向许嘉床边。 监护仪还在响。 补钾泵一下一下推著。 “写误报爭议。” 刘振华愣了一下。 “这不是已经查出来了吗?” 秦海把心电图纸压到新便签下面。 “爭议发生在查出来之前。” 护士站外,又有救护车声音靠近。 这一次,林野眼前的系统没有立刻亮。 救护车门在外面打开。 急救员的声音穿过大厅。 “二十八岁,胸痛,自己说是落枕,右胳膊也麻!” 唐振东刚掛断没多久的电话,又在秦海手机上亮了起来。 秦海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只有三个字。 唐振东。 赵护士看著那串来电,轻轻嘶了一声。 “心內科主任今晚是不是又睡不成了?” 秦海接起电话。 还没开口,唐振东的声音先炸出来。 “別告诉我,墙又找我。” 林野看向急诊门口。 新推进来的年轻男人捂著右肩。 脸上没有一点痛苦表情。 只有额头,密密一层汗。 第57章 落枕的人,先量两边血压 唐振东那句“墙又找我”,还在电话里震。 急救平车已经推到分诊台前。 轮子碾过地面上一条没擦乾的灰水印,发出一串黏滯的响。 年轻男人半坐在平车上,右手捂著肩颈交界的位置。 白色衬衫领口被汗浸透一圈。 他看见急诊大厅里一排人都转头,先挤出一点笑。 “真没那么严重。” “我就是睡姿不对,落枕。” 赵护士没接他的笑。 她一手按住平车栏杆,一手把血压袖带绕上去。 “落枕会疼到叫救护车?”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年轻男人旁边跟著一个戴工牌的同事,脸比他还白。 “他在公司突然捂胸口,说右胳膊麻,出了一头汗。我怕出事,就打了120。” 男人立刻皱眉。 “我那是脖子疼牵到胸口。” “你別乱说,等会儿我爸妈又知道了。” 唐振东在电话那头听见这句,声音压低了点。 “秦海,先別让他自己坐起来。心电图、血压、氧饱、床旁血糖,立刻报。” 秦海把手机开了免提,丟在护士站檯面上。 塑料壳撞到病歷夹,啪的一声。 “听见了?” 孙志强已经推著心电图机过来。 电极片贴上胸口时,年轻男人被凉得缩了一下。 “医生,我真不用这么大阵仗。” 赵护士把袖带扎紧。 “你要是真没事,机器比你更想下班。” 林野站在平车左侧。 他没有先看男人喊疼的右肩。 先看汗。 不是热出来的汗。 额头、鼻尖、鬢角都有。 汗珠很细,贴在皮肤上,不往下淌。 男人的嘴唇顏色不算差,呼吸也不急。 可左手一直抓著平车单。 指节发白。 “什么时候开始疼?” 男人不太耐烦地吸了口气。 “半小时前。” 林野把笔帽咬开,声音不高。 “正在做什么?” “开会。” 同事抢著补了一句。 “下午他搬了一桶桶装水,说肩膀扭了一下。后来开会坐著坐著,突然说胸口像被人从里面撕了一下。” 年轻男人脸色一变。 “我没说撕。” 同事急了。 “你说了。” “你还说后背也疼。” 急诊大厅外又有家属推门进来,门帘被掀起,带进一阵消毒水和潮湿衣料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野笔尖停住。 胸口。 右肩。 右胳膊麻。 后背。 突然发作。 出汗。 这几个词挨在一起,像有人把护士站墙上的便签往他眼前又推近了一寸。 视野边缘那道红框,终於亮了一下。 没有给病名。 只给了一行干硬的提醒。 【高危胸痛:不能按落枕处理。】 林野眨了一下眼。 秦海顺著他的笔尖,看了一眼病歷纸上刚记下的几个词。 “说依据。” 林野把笔尖压在病歷纸上。 “不是肩颈痛单独出现。” “他是突发胸痛,伴出汗,右臂麻,疼痛牵到后背。” “先按高危胸痛筛。” 年轻男人立刻坐直。 “我才二十八。” “心梗不是老年人才有吗?” 唐振东在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 “二十八岁不会生病?谁教你的?” 心电图纸开始从机器里吐出来。 纸边擦著出纸口,一格一格往外抖。 孙志强撕下来,先扫一眼。 “没有明显st段抬高。” 男人听见这句,肩膀明显鬆了。 “你看,我就说没事。” 唐振东却没松。 “发过来。” 秦海拍照。 手机摄像头对焦了两次,屏幕光映在他眼底。 照片刚发出去,唐振东那边安静了几秒。 不是没话。 像是在看。 “不像典型st段抬高心梗。” 他语速慢了下来。 “但別放。” 男人听到前半句,刚要开口。 林野已经抬手按住平车护栏。 “右手麻从什么时候开始?” “疼的时候。” “整条胳膊麻,还是手指麻?” 男人被问得有点烦,右手从肩上拿下来,甩了甩。 “这边,胳膊外侧,手也有点没劲。” 赵护士低头看第一遍血压。 “左上肢,一百七十六比九十八。” 她报完,手没停。 又把袖带拆下来,绕到右上肢。 男人看著她动作。 “不是量过了吗?” 赵护士把魔术贴用力一压。 刺啦一声。 “你有两只胳膊。” “两只都得量。” 林野看著袖带鼓起来。 右侧橈动脉在他指腹下跳得很轻。 比左侧弱。 不是完全摸不到。 但弱。 他抬眼看秦海。 秦海的脸色已经沉下去。 第二个血压数跳出来。 赵护士抬头。 “右上肢,一百三十八比八十二。” 急诊门口的嘈杂声像被人用手压了一下。 没人喊安静。 只是几个正在分诊的护士同时停了半拍。 左上肢一百七十六。 右上肢一百三十八。 差了三十八。 秦海伸手拿过听诊器。 “下肢血压也量。” 孙志强已经把床旁血糖仪递过来。 “血糖五点六。” “氧饱九十八。” “心率一百一十二。” “体温三十六点七。” 唐振东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这一次,不炸了。 “秦海,別急著按急性冠脉综合徵给抗血小板那套处理。” “先排主动脉问题。” 年轻男人愣住。 “什么主动脉?” 他同事的手在工牌绳上绞了两圈。 “医生,严重吗?” 秦海没有嚇唬,也没有安慰。 他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摘下来,声音短。 “严重的先排。” “不是说你一定是。” “是漏了会死人。” 男人喉结动了一下。 刚才那点不耐烦,被这句话压得没了。 林野把病歷纸往秦海那边推。 “突发胸背痛,出汗,右上肢麻木,双上肢血压差大,右侧橈动脉弱。” “需要按主动脉夹层风险走胸痛绿色通道。” 秦海抬眼。 “你叫谁?” 林野没有犹豫。 “心臟大血管外科。” “同时联繫ct室,做主动脉ct血管造影评估。” “抽血常规、凝血、肾功能、电解质、肌钙蛋白、d-二聚体,建立两路静脉通道,监护。”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先不要让他下床。” 唐振东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 “这回不像墙找我。” “像墙把周明远找回来了。” 秦海看了手机一眼。 “你还在听?” “废话。” 唐振东那边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年轻胸痛別只盯心电图。右胳膊麻加血压差,你们这个方向对。” “我先不过来抢人,你们叫周明远。” “肌钙蛋白也查,別漏合併心肌受累。” 秦海直接拨第二个电话。 周明远的名字一亮,赵护士就看了林野一眼。 那眼神很短。 意思很明白。 又一个主任。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 周明远的声音带著被打断工作的低沉。 “秦海?” “急诊,二十八岁男,突发胸背痛,右上肢麻,出汗。左上肢血压一百七十六比九十八,右上肢一百三十八比八十二,右橈动脉弱。心电图暂未见明显st段抬高。怀疑主动脉夹层,准备主动脉ct血管造影。” 电话那头只停了一秒。 “別让他乱动。” “降压镇痛让你们上级盯著,目標別降猛。” “ct血管造影做全主动脉,结果出来前提前通知手术室和麻醉科,我现在下去。” 秦海应了一声。 “知道。” 电话掛断。 年轻男人这才真正变了脸色。 “手术室?” “我不是落枕吗?” 没人笑。 赵护士把第二根留置针递给孙志强。 针尖刺进皮肤时,男人手背绷了一下。 胶布贴上去,边缘压过他手背上一层细汗。 林野俯身看他。 “现在还不能確定。” “但你这个疼法,不適合自己解释成落枕。” 男人嘴唇动了动。 “我明天还有项目匯报。” 同事在旁边急得声音发抖。 “你命都不一定能匯报过去。” 秦海看了他一眼。 “这话留给家属说。” 同事一下闭嘴。 林野低头继续问病史。 “以前血压高吗?” 男人摇头,又迟疑。 “体检说偏高。” “没吃药。” “家里有人得过主动脉、心臟方面的病吗?” “我爸高血压。” 他想了想。 “我叔三十多岁突然胸痛走的,说是心臟病。” 秦海听到这里,手里的病歷夹轻轻一顿。 周围机器的声音忽然显得更密。 监护仪滴。 输液泵滴。 心电图机还没完全关,纸槽里留著半截空白纸。 林野继续问。 “最近有没有用药?减脂药、兴奋剂、健身补剂?” 男人脸上闪过一点不自然。 “咖啡多。” “健身前会喝氮泵。” 同事立刻补。 “他最近加班,白天咖啡,晚上健身,昨天还说胸口闷,以为是练胸练狠了。” 孙志强抬头。 “昨天就闷?” 男人声音低下去。 “一点点。” “今天突然疼。” 秦海没再问。 他把医嘱口述给孙志强。 “监护,禁食,绝对臥床。” “两路静脉。” “抽血,肌钙蛋白、血常规、生化、凝血、交叉配血先备上。” “通知ct室值班影像人员,主动脉ct血管造影,带监护转运。” “心臟大血管外科、麻醉科提前通知。” “疼痛和血压控制我来盯。” 他说完,目光落到林野身上。 “你跟车。” 林野点头。 转运平车被推起来。 轮子经过护士站前那块新贴的磁吸板时,轻轻磕了一下。 板子晃动。 最上面那张“胸痛短版”便签,被风掀起一角。 上面原本写著: 看见什么:胸闷出汗、上腹痛、心电图变化。 先別做什么:別全按胃病、焦虑、肌肉痛。 叫谁:先做心电图、肌钙蛋白,必要时叫心內科。 周莉站在板子前,脸色有点发白。 她手里还拿著刚才许嘉那张低钾便签。 “这条不够。” 赵护士推著抢救车让路。 “別现在改,先把人送过去。” 周莉却没走。 她把平板重新解锁。 “我记著。” “胸痛还要写两边血压。” 秦海从她旁边经过。 “写归写。” “別把墙写成教科书。” 周莉抿了下嘴。 “写成夜班能看懂的。” 平车出了抢救室。 走廊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 年轻男人躺在床上,刚才还硬撑著说没事,现在一只手抓著床单。 他的衬衫袖口卷到肘上。 左右两边血压袖带留下的红印都还在。 ct室门口,值班影像人员已经被电话叫起来。 对方头髮压得有点乱,胸牌斜掛著,手里还攥著半杯凉掉的茶。 “主动脉?” 秦海点头。 “全主动脉ct血管造影,急。” 影像人员没废话。 “肾功能结果呢?” 孙志强看了眼手机。 “肌酐暂未回报,病人高危,秦主任在场。” 秦海接过话。 “先走急诊流程,风险我记录。” 影像人员看了他一眼,转身推门。 “上床。” 转运板塞到病人身下。 塑料板擦过床单,发出闷响。 男人疼得吸了一口冷气。 林野按住他的肩。 “別用力。” “平著挪。” 四个人一起抬。 男人被挪到ct检查床上时,右手忽然抓了一下空气。 “我右手更麻了。” 林野立刻看向监护。 心率一百一十八。 血压仍高。 氧饱九十八。 右手指尖比左手凉一点。 他伸手摸橈动脉。 右侧更弱。 秦海站在检查床旁,脸色沉得像压了层铁。 “加快。” ct室的门关上。 玻璃窗外,只剩机器低低的启动声。 一圈白光扫过。 年轻男人躺在里面,眼睛睁著。 那种刚才还想解释、还想回公司、还怕父母知道的劲,全没了。 他只盯著头顶。 像终於知道自己不是落枕。 几分钟后,第一组图像出来。 影像人员的手在滑鼠上停住。 屏幕蓝光照著他的脸。 他没直接下结论。 只是把椅子往旁边一滑。 “秦主任,你看这个。” 秦海走过去。 林野也站到后面。 屏幕上,主动脉腔內那道不该出现的线,把血流分成了两层。 从升主动脉一路往下。 周明远推门进来时,白大褂扣子只扣了两颗。 他扫了一眼屏幕。 脸上的睡意彻底没了。 “a型主动脉夹层。” 这句话一落下,ct室里所有声音都像被压低了。 不是没人说话。 是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不能多说废话。 周明远转头。 “麻醉到了吗?” 秦海拿起手机。 “路上。” “手术室呢?” “已经通知。” 周明远把影像往后翻。 “通知血库,备血。” “家属?” 同事站在门外,手里还攥著那根工牌绳。 “他爸妈在外地,我刚打电话,没人接。” 周明远脸色更沉。 秦海已经开口。 “继续联繫家属,记录时间和电话。病人意识清楚,先由本人签知情,同步报总值班和医务科。” 他说完,看向林野。 “你去把人带过来。” 林野点头。 他走到门口时,年轻男人还躺在检查床上。 影像人员正在撤造影管路。 胶布从皮肤上撕下来,带起一点汗。 男人看著林野。 “真要手术?” 林野没有把话说满。 “心臟大血管外科主任已经到了。” “片子提示主动脉出了大问题,需要马上评估手术。” 男人喉咙发紧。 “会死吗?” 林野看著他抓紧床单的手。 那只右手指尖还凉。 “不处理,会。” 男人眼圈一下红了。 他张了张嘴。 “我妈还不知道。” 林野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继续打。” “电话接通以后,先说你在市一院急诊。” “別说落枕。” 男人的手抖得厉害。 屏幕解锁三次才成功。 同事在旁边帮他拨號。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电话终於通了。 里面传来一个女人含糊的声音。 “周航?怎么了?” 男人刚喊了一声“妈”,声音就劈了。 周明远从屏幕前回头。 他没有催。 只对秦海说了一句。 “给他一分钟。” “一分钟后走。” 这一分钟很短。 短到病人母亲还没完全听懂“主动脉”三个字。 短到同事还在反覆解释不是脖子疼。 短到林野手里的病歷夹边缘,已经被汗浸得有点滑。 可急诊没有更长的一分钟。 平车重新推起来。 周航被带著监护往手术通道方向走。 唐振东的电话又打进来。 秦海接起。 “a型主动脉夹层。” 电话那边沉了一下。 唐振东低声骂了一句。 “我就知道。” “人呢?” “周明远接了,往手术室走。” 唐振东那边有键盘声。 “我把心电图和初筛记录补到胸痛流程里。” “这例別写心內科会诊成功。” 秦海眉头一动。 “那写什么?” 唐振东说:“写差点被心內科耽误。” 秦海把手机放下。 周航的第一张血压记录还压在病歷夹里。 纸角被汗水洇软。 左上肢176/98。 右上肢138/82。 赵护士扫了一眼。 “这张別丟。” 秦海没夸。 他把那张记录往病歷夹最上面一放。 “能不能救命,还得看手术室。” 周莉站在旁边,平板还亮著。 林野站在旁边。 视野边缘的红框没有消失。 它只慢慢退到角落。 像一盏灯,照著病歷夹上那两组血压。 急诊大厅里,下一辆平车的轮子声已经靠近。 第58章 腿麻的人,先摸足背动脉 周航进手术室后,急诊没有安静下来。 手术通道的门合上,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那声音很轻。 却像把护士站几个人的心口都压了一下。 周航的同事还站在走廊边,工牌绳被他攥得皱成一团。刚才还一路喊“落枕”的人,这会儿嘴唇发白,眼睛一直盯著手术通道。 “还没接?” 赵护士问。 同事摇头。 “他妈接了,没听明白。他爸打了六个电话,还是没接。” 他把手机翻过来,通话记录一排红色未接。屏幕边缘摔裂了一角,指腹划过去时卡了一下。 秦海看了一眼。 “继续打。打通以后別嚇人,先说人在医院,已经进手术流程。具体病情让心臟大血管外科说。” 同事点头。 点完,又抬头。 “医生,他能活吗?” 没人立刻接。 不是没人听见。 是这句话太重。 急诊大厅里,输液泵还在滴滴响。许嘉那边的补钾泵一下一下推著,屏幕上绿色数字稳稳跳。旁边留观床上有人翻身,床栏碰出一声钝响。 秦海把手里的心电图纸压平。 “已经进手术室,就是在爭。” 同事喉结滚了一下。 “爭什么?” “爭时间。” 秦海说完,没再解释。 他把周航第一张双上肢血压记录夹进病歷。 左上肢176/98。 右上肢138/82。 右橈动脉弱。 这几个数字压在纸上,比任何安慰都硬。 周莉站在护士站前,手里还拿著那张刚写好的胸痛短版。 纸角被胶带粘住,边缘翘了一点。 唐振东刚从电话里退出来,眼角红得厉害。 他把心电图纸往护士站上一放。 “年轻胸痛,心电图不典型,不能只按急性冠脉综合徵走。” 纸面还带著机器刚吐出来的热,边角慢慢捲起来。 他点了点周航那张血压记录。 “胸背痛、出汗、胳膊麻,两边血压不一样,这几个放一起,先排主动脉。” 秦海拿起红笔,在原来的胸痛短版下面补了一行。 年轻胸痛也要量双上肢血压,脉搏不对先叫上级。 “短版到这。” 秦海指了指刘振华。 “后面的你记。” 刘振华抱著记录本的手紧了一下。 赵护士路过,低声补刀。 “恭喜,工作量又长高了。” 刘振华没接。 他把记录本翻到新一页,笔尖停了两秒。 林野站在旁边,手里还拿著周航的血压记录。 纸边被汗浸得有点软。 林野眼前的系统没有亮。 可他后背还是绷著。 “林野。” 秦海忽然叫他。 林野抬头。 秦海把刚写好的便签往墙上一按。 胶带没撕好,粘在他指腹上,扯开时发出刺啦一声。 “看著点。” 林野点头。 “我知道。” 话音刚落,分诊台那边传来爭执声。 “我爸就是腿麻!” 一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明显已经绷不住。 “你们刚才不是说胸痛的先进吗?他不胸痛,不用排那么久吧?他腿疼得受不了!” 分诊护士抬头。 “家属別急,先量生命体徵。” “他疼了两个小时了!” 女人扶著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男人半坐在轮椅上,左腿伸得很直,裤脚卷到小腿一半。脸色灰白,额头一层汗,手死死抓著轮椅扶手。 轮椅轮胎上沾著外面的灰水,推过来时在地上拖出两道浅浅的痕。 女人一边推,一边解释。 “他有腰椎间盘突出,平时也腿麻。今天突然说疼得厉害,脚凉。我想著是不是压到神经了。” 分诊护士弯腰量血压。 袖带收紧时,男人的肩膀跟著一缩。 血压一百五十八九十二。 心率一百零八。 血氧九十八。 数字不算难看。 可他左腿从膝盖往下绷得很直。 裤脚边缘被汗湿了一圈。 “疼哪儿?” 男人牙关咬著。 “左腿。” “腰疼吗?” “不太疼,腿疼。” “能动脚趾吗?” 男人动了一下。 脚趾只轻轻抖了抖。 女人急了。 “你动啊。” 男人喘著气。 “动不了。” 林野的视线落到他的左脚。 那只脚露在拖鞋外。 顏色比右脚白。 脚背皮肤绷著,汗少,脚趾尖有点发灰。 不是单纯腰椎间盘突出该有的样子。 赵护士也看见了。 她把治疗盘往旁边一放。 盘底碰到台面,清脆一响。 “把裤脚再卷高点。” 女人愣了一下。 “不是腰的问题吗?” 赵护士没解释,直接蹲下去,手背贴了一下男人左脚背,又贴右脚。 她脸色变了。 “左脚凉。” 孙志强从旁边走过来。 “足背动脉。” 林野已经半蹲下去。 他的指腹落在男人左足背。 摸不到。 皮肤凉得不像刚从外面推进来。 是一种从里面冷下去的凉。 再换右脚。 右侧能摸到微弱搏动。 两边一对,差得太明显。 他抬头。 “不是普通腿麻。” 女人声音一下变尖。 “什么意思?” 林野没看她,继续问病人。 “疼是突然开始的吗?” 男人闭著眼点头。 “刚才坐沙发上,突然像刀割。” “以前有房颤吗?心跳乱不乱?” 女人怔住。 “有。医生让他吃抗凝药,他嫌老抽血麻烦,自己停了一阵。” 女人越说越快。 “他说腿麻是老毛病,家里还有止疼膏,我刚才还给他贴了一张。” 她伸手去掀男人裤脚。 一股膏药味混著汗味散出来。 膏药贴在小腿外侧,边缘已经捲起。 赵护士一把按住她的手。 “先別乱揉,也別再贴热的。” 女人的手僵在半空。 “热敷也不行?” 林野看著那只发白的脚。 “现在先別让它再耗氧。” 孙志强脸色沉下来。 秦海已经走到分诊台前。 “推进抢救室边上监护位。” 女人还没反应过来。 “抢救室?他就是腿疼啊。” 秦海看向她。 “腿也会缺血。” “血过不去,时间久了,腿保不住。” 女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男人听见“腿保不住”,手指猛地抠紧扶手。 塑料扶手被他指甲刮出刺耳一声。 林野眼前的系统就在这时亮起。 【急诊预警启动。】 【患者:许建民,男,58岁。】 【表象:腰椎间盘突出,左腿麻痛。】 【高危风险:急性下肢动脉栓塞。】 【误诊概率:81%。】 【关键异常:突发剧烈肢体疼痛,左足皮温低,足背动脉搏动消失,房颤停用抗凝药史。】 【缺血窗口:评估中。】 林野只扫了一眼。 他只把眼前能让所有人立刻动起来的证据报出去。 “左足皮温低,足背动脉摸不到,脚趾活动差,有房颤停抗凝史。” 他说得很快。 “先按急性下肢缺血走,別送骨科门诊。” 秦海已经下指令。 “监护,建立静脉通道。” “查凝血、血常规、生化、肌酶、乳酸。” “床旁都卜勒先看血流,联繫血管外科。” “问清楚最后一次吃抗凝药时间。” 孙志强推著监护车过来。 轮子碾过湿地面,发出一串细响。 赵护士把男人的左腿垫起来,又立刻压住他的膝盖。 “別乱动。” 男人疼得额头冒汗。 “我就挪一下。” “不挪。” 赵护士把监护线绕过床栏,声音压得很低。 “你现在动一下,脚上那点血就更不够。” 女人跟著平车跑。 “医生,他会不会截肢?” 没人答得轻鬆。 秦海只说:“现在就是为了不走到那一步。” 血管外科电话很快接通。 秦海开免提。 “急诊,五十八岁男,突发左下肢剧痛两小时,左足皮温低,足背动脉未触及,脚趾活动差。房颤,近期停抗凝。”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下醒了。 “別让他走动。” “床旁都卜勒先做,我马上下来。” “准备下肢动脉ct血管造影,凝血和肾功能同步看。禁忌证核清楚,必要时介入或手术取栓评估。” 秦海应声。 “知道。” 掛断电话后,秦海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著监护位上的许建民。 男人的左脚垫在薄枕上,脚背白得刺眼。 床旁都卜勒探头压上去。 机器里先是一阵沙沙杂音。 右脚有血流声。 左脚那边,声音明显弱下去。 孙志强抬头。 “左足背动脉血流很弱。” 女人捂住嘴,眼泪一下掉下来。 秦海这才回头。 “刘振华,记一句。” 刘振华看他。 秦海没看墙。 “突然腿疼腿麻,脚凉脚白,先摸两边足背动脉。” 刘振华低头记。 纸页被他写得沙沙响。 秦海看著监护位。 “別让人薄著命走。” 林野站在旁边,视野里的红色边框还没退。 急诊门外,天色已经亮透。 许建民的左脚垫在薄枕上。 那点微弱的血流声,还在机器里断断续续地响。 第59章 血流弱,不等於还能等 床旁都卜勒的声音还在响。 沙沙。 断一下。 再沙沙两声。 右脚那边还能听见连续的血流声,像水从窄管里衝过去。 换到左脚,声音一下薄了。 探头压在许建民脚背上,白色耦合剂被挤开一圈,凉得他脚趾轻轻抽了一下。 赵护士按住他的膝盖。 “別缩。” 许建民咬著牙。 “疼。” “知道你疼。” 赵护士把监护线从床栏下面捞出来,避免缠住他的左腿。 “现在先別乱动。” 许建民的女儿站在床尾,手里还攥著那张撕下来的膏药外包装。 包装边缘被她捏得发皱。 上面写著“腰腿疼痛”四个大字。 她刚才还拿它当证据。 这会儿那几个字压在手心里,像一块烫人的铁片。 秦海看了一眼监护仪。 血压156/90。 心率一百一十二。 血氧九十八。 数字没有塌。 可许建民的左脚越来越白。 脚趾尖发灰,皮肤被灯光照得没有一点血色。 林野站在床边,指腹再次落到左足背。 还是摸不到。 他又摸脛后动脉。 比右侧弱得多,几乎被自己的脉搏声盖过去。 “左侧足背动脉触不到,脛后动脉很弱。” 林野抬头。 “脚趾主动活动差,皮温比右侧低。” 孙志强把床旁记录纸扯下来。 纸带从机器里吐出来,边缘还带著一点热。 他用笔在上面圈了两处。 “右足血流声能听见,左足背基本断续。时间写清楚,现在四点二十三。” 秦海点头。 “记录。” 许建民女儿嘴唇动了动。 “医生,他这个不是腰椎压神经吗?” 秦海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自己的手背贴到许建民左脚,又贴右脚。 两边温度差得很明显。 “腰椎压神经会麻,会疼。” 秦海收回手。 “但不会把一只脚凉成这样,也不会让脚背的血管摸不到。” 女儿的喉咙像被什么卡住。 “那就是堵了?” “高度怀疑。” 秦海说得很短。 “现在要让血管外科来判断,能不能把血流重新打开。” 话音刚落,抢救室外的电梯门开了。 叮的一声。 走廊里传来急促脚步。 血管外科值班医生拎著一个旧帆布包快步进来,白大褂扣子只扣了中间两颗,口罩掛在一边耳朵上。 他眼底有熬夜的红血丝。 进门第一句不是寒暄。 “哪条腿?” 秦海把人往床边带。 “左腿。突发剧痛两小时,房颤,自行停抗凝。左足凉、白,足背动脉未触及,床旁都卜勒血流很弱。” 血管外科医生已经蹲下去。 他没让人重复哭诉,先看脚。 左脚。 右脚。 再摸股动脉、膕动脉、足背和脛后。 每换一个位置,他的眉心就往里压一点。 “疼从哪开始的?” 许建民喘著气。 “小腿……往脚底钻。” “麻不麻?” “麻。脚趾头像不是我的。” “能不能往上勾脚?” 许建民使劲。 左脚背只抖了一下。 赵护士站在旁边,眼睛落在他的脚趾上。 “比刚才还差点。” 血管外科医生抬头。 “最后一次吃抗凝药什么时候?” 女儿立刻看向林野,像终於等到一个她能回答的问题。 “他以前吃华法林,嫌老抽血麻烦,停了快半个月。前几天心慌,他说没事。” 血管外科医生的手停了一下。 “有没有胃出血?脑出血?最近做过手术吗?” “没有。” “药物过敏?” “青霉素过敏,其他不知道。” “肾功能以前怎么样?” 女儿摇头。 “不知道。他不爱查。” 血管外科医生站起来。 “下肢动脉ct血管造影准备。” 秦海看向孙志强。 孙志强已经拿起电话。 “ct室,急诊下肢动脉ct血管造影,五十八岁男,疑似急性下肢动脉栓塞。需要带监护过去。肾功能结果在催。”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孙志强的声音沉下去。 “不是普通腿疼。左脚凉白,足背动脉摸不到,血管外科在床边。排队的先让一下,急诊高危。” 他掛断。 “ct室值班影像人员说机器刚扫完一个腹痛,马上清台。” 秦海应了一声。 检验科电话也在这时候回过来。 赵护士接起。 “急诊监护位许建民。” 她听了两秒,抬眼。 “肌酶还没全回,乳酸二点八。肌酐九十八,凝血在出。” 血管外科医生点头。 “肾功能可以先走增强检查,继续补资料。” 他说完,转向许建民女儿。 “你听清楚。” 女儿肩膀一缩。 血管外科医生没有嚇她,也没有安慰她。 “现在最怕的不是疼。” 他指了指许建民的左脚。 “是血过不去。时间越久,神经和肌肉越受不了。先做下肢动脉ct血管造影,看堵在哪里。能介入开通就介入,不能介入或者不適合,就评估手术取栓。” 女儿眼泪掛在下巴上。 “那会不会截肢?” 病床上的许建民眼睛猛地睁开。 他看向女儿,又看向自己的脚。 左脚垫在薄枕上,脚背白得像一块冷掉的蜡。 血管外科医生的视线也落在那里。 “我们现在做这些,就是为了儘量不走到那一步。” 女儿抓紧床栏。 床栏被她按得咯吱一响。 “我签。该做什么我签。” 秦海抬手拦了一下。 “先听完整风险。” 他看向许建民。 “病人现在意识清楚,能表达,先由本人知情。家属同步在场。” 许建民疼得满头汗。 可他听懂了。 他抬起右手,手背上刚扎好的留置针被胶布固定著,边缘沾了一点汗。 “我签。” 护士把知情告知单和转运单推过来。 纸面压在床旁小桌上,下面还垫著刚才的都卜勒记录。 血管外科医生用笔尖点著几行字,一句一句讲。 检查目的。 增强造影剂风险。 转运途中可能加重。 后续可能介入、取栓、抗凝,也可能根据血流恢復情况和肢体坏死风险再评估。 没有一句承诺“肯定保住”。 许建民听到最后,右手发抖。 签名时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歪线。 女儿要扶他的手。 赵护士拦住。 “让他自己签。” 女儿的手停在半空,又慢慢收回去。 那一刻,急诊监护位旁边的声音全变小了。 不是安静。 是每个人都把话压短了。 转运氧气瓶被推过来,铁架碰到床脚,哐当一声。 监护仪换成转运模式,屏幕亮了一下。 赵护士重新固定留置针,又把被汗浸湿的床单边往外扯了扯。 “別压左腿。” 林野帮著把许建民的左腿垫好。 薄枕下陷。 左脚悬著,没有碰到床尾。 血管外科医生看了他一眼。 “你们急诊拦得早。” 林野没有接夸。 他只看著那只脚。 系统的红色边框还掛在视野边缘。 【高危风险:急性下肢动脉栓塞。】 【缺血窗口:持续评估中。】 【当前状態:已进入专科评估路径。】 评估路径。 不是安全。 林野把这几个字在心里压了一遍。 平车推出抢救室边上的监护位。 轮子压过地面上没干透的消毒水痕,发出细细的黏响。 女儿跟在旁边,手里还攥著那张膏药包装。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停了一下。 “医生。” 林野抬头。 她看著他,眼眶发红。 “我刚才还想给他热敷。” 林野看了一眼许建民的左脚。 “以后突然单侧腿疼、脚凉、脚白,別先揉,也別热敷。” 他说得很慢。 “先摸两边脚背有没有脉。” 女儿点头。 点得很用力。 像把这句话往自己脑子里钉进去。 ct室的门打开时,里面冷气扑出来。 检查床的皮面有一条旧划痕,边缘翘起一点。 许建民被挪过去时,疼得倒吸一口气,手指抓住床沿。 血管外科医生站在屏幕前。 秦海和林野留在门口,盯著监护和左脚顏色。 造影剂推进去后,许建民皱了一下眉。 “身上热。” ct室值班影像人员隔著玻璃说:“正常,別动。” 机器开始转。 嗡的一声。 一圈一圈。 林野听著那声音,眼睛没有离开屏幕。 血管像一条条细线,在灰白影像里慢慢显出来。 血管外科医生的手指停在屏幕左侧。 “这里。” 秦海靠近半步。 屏幕上,左侧下肢动脉一段突然断了。 断端以下,显影明显变淡。 血管外科医生把图像往后翻。 “考虑急性动脉栓塞,远端血流差。时间还短,但运动已经受影响,不能拖。” 他说完,直接拿出手机。 “通知介入室和手术室都备著。” 电话接通。 他的声音又快又稳。 “五十八岁,房颤停抗凝,左下肢急性缺血,影像提示左侧下肢动脉栓塞,远端血流差。先按急诊保肢流程准备,介入评估,不行转手术取栓。” 许建民女儿站在门外,听不懂每个词。 可她听懂了“不能拖”。 她的手一松。 那张膏药包装掉在地上。 包装纸轻轻翻了一下,露出背面一行小字。 適用於腰腿酸痛。 林野弯腰把它捡起来,扔进旁边的普通垃圾桶里。 他转身时,ct室走廊的灯光落在许建民左脚上。 脚趾还是白的。 比刚进门时更冷。 血管外科医生推著平车往外走。 “去介入室。” 秦海跟在旁边。 “急诊这边继续补凝血结果和家属告知记录。” 赵护士从走廊另一头跑来,把补好的抽血標籤递给孙志强。 “別漏了肌酶复查。” 孙志强接过。 “知道。” 平车转过拐角。 许建民的左脚垫在薄枕上,隨著车轮轻轻晃。 林野站在原地,看著那只脚消失在介入室方向。 系统边框终於跳了一下。 【当前状態更新:急性下肢动脉栓塞进入有效救治流程。】 【结果:仍在评估中。】 仍在评估中。 林野收回视线。 急诊大厅里,天已经完全亮了。 新一轮叫號声从分诊台传过来。 他刚往回走,护士站电话又响了。 铃声短促,一下一下砸在清晨的急诊里。 赵护士接起,只听了一句,脸色就沉了。 “秦主任。” 她捂住听筒,看向秦海。 “门口来了个自己走进来的胸痛,脸白得不对。” 第60章 自己走进来的人,也可能撑不住 赵护士那句话刚落下,急诊门口的自动门又开了一次。 清晨的光从玻璃门外挤进来。 一个男人扶著门框站在那儿。 三十岁上下,瘦高,黑色外套拉链没拉好,里面的白t恤被汗贴在胸口。 他不是被人抬进来的。 也不是被平车推来的。 他自己走进来。 可每走一步,肩膀都往左塌一下。 像胸腔里有一根线被人往下拽。 “胸痛?” 分诊护士已经站起来。 男人点头。 嘴唇发白。 “左边。” 他说完,手按在左胸口。 手指很细,指节用力到发青。 赵护士从护士站后面绕出来。 “多久了?” “半个多小时。” 男人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只吸到一半,就被疼痛卡断。 他弯下腰,另一只手撑住膝盖。 “像针扎,还喘不上来。” 旁边一个穿卫衣的年轻女人追上来,手里攥著手机和掛號条。 掛號条被汗浸软,边缘捲成一条。 姓名栏上写著:沈清远,三十一岁。 “他早上起来就说胸口疼,我以为岔气。” 她声音很快。 “他还自己下楼了,我就想著应该不严重。” 秦海刚从ct室方向回来,鞋底在地上带出一串急促的响。 他听见“胸痛”两个字,脚步没停。 “监护位。” 赵护士已经去推轮椅。 男人摆了一下手。 “不用,我能走。” 秦海看了他一眼。 “能走不代表能等。” 轮椅前轮压过门口那道灰水印,发出一声细响。 男人还想说话,下一秒,肩膀晃了一下。 赵护士一把扶住他。 “坐下。” 这次男人没再硬撑。 他坐进轮椅时,整个人像被抽掉一截力气,背贴著椅背,胸口上下起伏很快。 林野刚把许建民的转运单递给孙志强,听见动静回头。 视线先落到男人脸上。 脸白。 额头冷汗。 呼吸浅快。 不是普通岔气的样子。 分诊护士把袖带缠上去。 魔术贴撕开时刺啦一声。 血压132/84。 心率一百二十六。 血氧九十三。 体温正常。 赵护士把指脉氧夹重新夹了一遍。 波形跳得不稳。 九十二。 九十一。 她抬头。 “血氧往下掉。” 男人的女朋友脸色也跟著白了。 “不是胸口疼吗?怎么还掉氧?” 没人先回答她。 秦海把轮椅往监护位一推。 “氧气。心电图。抽血,血常规、肌钙蛋白、d-二聚体、电解质、血气。先別让他躺平,半臥位。” 赵护士把氧气管接上,塑料管被她从包装里抽出来,摩擦出细碎的响。 男人吸上氧以后,胸口还是起伏得快。 林野站到床边。 “疼痛怎么开始的?” 男人闭了闭眼。 “刚刷牙,突然一下。” “有没有背痛?” “没有。” “有没有撕裂感?” 男人摇头。 动作很小。 “就是左胸这儿,扎。” “咳嗽吗?发烧吗?” “没有。” “最近受伤?撞过?剧烈运动?” 女朋友抢著说:“昨天晚上他打篮球了,回来还说肩膀有点酸。” 男人皱眉。 “不是打球撞的。” 他说一句话,停一下。 “早上刷牙,突然疼。” 林野没接“是不是”。 他把听诊器塞进耳朵。 橡胶管有点凉,贴到男人胸侧时,男人肩膀抖了一下。 右侧。 呼吸音能听见。 左侧。 明显弱。 林野停了一秒,又往腋下移。 还是弱。 他抬头。 “左侧呼吸音低。” 秦海正接过第一张心电图纸。 纸还热,边缘从机器口慢慢吐出来。 他扫了一眼。 “没有明显st段抬高。” 孙志强刚好走到床边,听见这句,眉头鬆了一半。 林野把听诊器摘下来。 “但他血氧掉,左侧呼吸音低,胸痛突发。” 孙志强那半口气又收了回去。 “气胸?” 秦海没抬头。 “先按这个方向查,別只盯心电图。” 男人的女朋友懵了。 “气胸?肺漏气那个?” 她低头看男朋友。 “可他自己走进来的啊。” 赵护士把监护线从男人外套袖口里绕出来。 “自己走进来的病人,我们见得多了。” 她把电极片按在男人胸前。 “走进来,不等於没事。” 电极片贴上汗湿皮肤,边缘翘起来一点。 赵护士用手指压住,胶面才重新贴牢。 男人吸气越来越浅。 “我有点……喘不上来。” 他声音轻了。 不是撒娇。 是气真的不够。 林野眼前的视野忽然一闪。 淡蓝色边框贴著监护仪旁边弹出来。 【高危预警:突发胸痛伴进行性低氧。】 【疑似方向:左侧自发性气胸,需警惕张力性进展。】 【当前风险:呼吸循环恶化。】 【建议:以现实检查和体徵覆核为准。】 林野的手指在病歷夹边缘收紧。 那道提示只给方向。 真正能让所有人动起来的,还是床边这些东西。 血氧。 呼吸音。 胸痛性质。 眼前这个越来越浅的胸廓起伏。 “床旁超声。” 秦海已经下了指令。 “胸片也叫,但別等片子才动。” 孙志强推过床旁超声机。 机器轮子卡了一下地上的输液贴。 他低头一脚踩住贴纸边缘,把机器硬推过去。 屏幕亮起时,反光里能看见几个人熬红的眼睛。 秦海把探头放到男人左胸前。 耦合剂挤出来一团,凉得男人倒抽了一口气。 “別憋气,能怎么喘就怎么喘。” 秦海盯著屏幕。 探头滑到右侧。 屏幕上还能看见胸膜线滑动。 再换左侧。 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孙志强也凑近。 “左边滑动差。” 林野看著男人颈侧。 颈静脉不算明显怒张。 血压还撑著。 但心率又往上跳。 一百三十二。 血氧八十九。 监护仪报警声尖起来。 滴。 滴。 滴滴滴。 女朋友被那声音嚇得往后退了一步,小腿撞到床脚。 床脚金属边磕出一声闷响。 “怎么又掉了?” 赵护士把氧流量往上调。 “別围床边,退半步。” 她说完又看向男人。 “你別说话,省点气。” 男人想点头。 只点了一半。 胸外科电话这时候接通。 孙志强按了免提。 电话那头有人刚醒,声音发哑。 “急诊?” 秦海直接报。 “三十一岁男性,突发左侧胸痛、气促,血氧九十三掉到八十九,左侧呼吸音明显低,床旁超声左侧肺滑动差。考虑左侧自发性气胸,正在等胸片,病人症状进行性加重。”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被子摩擦声和脚步声一起传过来。 “我下去。” 秦海补了一句。 “如果血压掉或者气管偏、呼吸继续恶化,急诊这边先处理。” “可以。” 胸外科医生声音清醒了一点。 “先备穿刺和闭式引流包,我马上到。” 女朋友听见“穿刺”“引流”,整个人僵住。 “要手术吗?” 男人也睁开眼,看向秦海。 秦海没把话说满。 “现在先判断漏气多少,有没有压住心肺。轻的可以吸氧观察,重的要把气放出来。” 他指了指监护仪。 “他现在氧往下掉,不能按轻的等。” 女朋友咬住嘴唇。 口红被她咬掉一块,顏色糊在唇边。 “我签。” 秦海看向病床。 “他清醒,先问本人。” 男人吸著氧,胸口一下一下起伏。 “能治就治。” 他停了停。 “別让我爸妈知道。” 女朋友眼圈一下红了。 “都什么时候了?” 男人没看她。 他的视线盯著头顶那盏灯。 灯罩边缘积了一圈灰,光照下来有点发黄。 “我妈心臟不好。” 秦海把告知单夹到病歷板上。 纸夹咔噠一声扣住。 “现在不是瞒不瞒的问题。” 他声音压得低。 “你能签字,但病情变化我们需要联繫人。先治疗,同步联繫家属,电话里怎么说由我们来讲。” 男人闭上眼。 这次没再反驳。 移动x光影像人员推著床旁拍片机器进来的时候,监护位旁边已经让开一条窄路。 机器轮子碾过地上的一次性手套包装,塑胶袋被压得啪一声。 “吸气。” 影像人员刚说完,又看见男人的样子,立刻改口。 “能吸多少吸多少,別硬憋。” 板子塞到男人背后时,他疼得指尖抓紧床单。 床单被攥出几道皱褶。 咔。 一声轻响。 影像出来得很快。 屏幕上,左侧肺野外侧大片透亮,肺纹理消失,肺组织被压向肺门。 秦海只看了一眼,眉心就沉下去。 “左侧气胸,量不少。” 孙志强把片子放大。 “纵隔暂时没有明显偏移。” 话音刚落,男人突然咳了一下。 很轻。 却像把胸腔里那点余气也咳散了。 血氧八十七。 心率一百四十。 血压从132/84掉到104/70。 林野盯著数值。 “在往张力方向走。” 秦海已经伸手。 “备左侧胸腔穿刺减压,胸外科到之前先把命保住。孙志强,记录时间。赵护士,利多卡因、穿刺包、闭式引流包都备上。” 赵护士转身拉开抢救车抽屉。 金属抽屉滑轨发出一串刺耳的响。 她一边拿东西,一边骂了一句。 “清晨第一口气都不给人喘完整。” 没人笑。 男人的女朋友站在床尾,手机屏幕亮著。 上面是一个备註“阿姨”的號码。 她手指停在拨號键上,抖得按不下去。 林野看了一眼。 “先打。” 女朋友抬头。 “我不知道怎么说。” 林野把视线从监护仪上挪回来。 “说人在医院,医生正在处理胸腔里的气。別说他快不行了,也別说没事。” 她喉咙动了动。 终於按下去。 电话拨通声一下一下响。 秦海已经戴上无菌手套。 手套口弹回手腕,啪地一声。 他看向男人。 “现在要先放气。会疼,但不放,你更喘不上来。” 男人睁著眼。 额头冷汗顺著太阳穴往下滑,流到耳边。 “放。” 一个字。 从牙缝里挤出来。 孙志强低头记时间。 上午六点十二分。 左侧胸痛、气促、低氧加重。 床旁超声左侧肺滑动差。 移动胸片提示左侧大量气胸。 血压下降,心率增快。 秦海的手指落到定位点。 消毒棉球擦过皮肤,碘伏味一下漫开。 男人胸口的肌肉绷紧。 赵护士按住他的肩。 “別躲。” 电话那头终於接通。 女朋友的声音一下变了调。 “阿姨,您先別急,他在市一院急诊,医生正在处理……” 她说到一半,眼泪掉下来。 秦海没有回头。 穿刺针进入的一瞬间,男人闷哼一声。 下一秒。 一股气声从针尾泄出来。 嘶—— 很轻。 却让床边所有人的肩膀都鬆了一点。 血氧从八十七跳到八十九。 九十。 九十二。 心率还快。 但那种往下坠的势头停住了。 林野看著监护仪。 视野边缘的淡蓝色边框亮了一下。 【当前状態更新:左侧自发性气胸张力进展风险已进入急诊处理流程。】 【结果:仍需胸外科后续闭式引流及监护评估。】 仍需后续评估。 不是一针就完事。 林野收回视线。 胸外科医生的脚步声已经从走廊尽头传来。 白大褂下摆被他跑得翻起来,手里还拎著没合上的器械包。 他进门第一眼看监护仪。 第二眼看胸片。 第三眼看秦海手里的穿刺针。 “左侧?” 秦海点头。 “刚减压,氧上来了。准备闭式引流。” 胸外科医生把器械包放到床旁治疗车上。 拉链没拉到底,里面的无菌包露出一个角。 “家属联繫了吗?” 女朋友举著手机,眼泪还没擦。 “他妈妈在线上。” 胸外科医生接过电话,走到床边半步远的位置。 “您好,我是胸外科医生。沈清远现在是左侧气胸,刚才已经出现缺氧和血压往下走,我们急诊先做了减压,接下来需要做胸腔闭式引流,把漏出来的气持续引出去……” 他讲得很快。 但每一句都落在病情上。 男人躺在床上,眼睛半睁。 胸口还疼。 可吸气终於能吸深一点。 赵护士把氧气管重新理顺,顺手把那张被汗泡软的掛號条从床沿拿开。 掛號条背面印著普通门诊几个字。 她看了一眼,扔进病歷夹旁边的透明袋。 “普通门诊排队?” 她声音很低。 “再排十分钟,人都排没气了。” 秦海摘下一只手套,手腕上沾著一圈碘伏黄。 他看向林野。 “记住。” 林野抬头。 秦海指了指那个刚能喘匀一点的男人。 “胸痛不是只有心臟。能走进来,也可能下一分钟撑不住。” 林野点头。 走廊外,新一轮叫號声又响了。 许建民那边的介入室电话也在同一时间打进护士站。 赵护士刚接起,脸上的表情还没完全松下来,又重新绷住。 “秦主任。” 她捂住听筒。 “介入室说,血栓比片子上看著还长。” 第61章 血栓比片子上更长 赵护士捂著听筒的手指还没放下。 介入室那边的声音被压得很闷。 像隔著一扇厚门。 秦海刚摘下那只沾著碘伏的手套,动作停在半空。 “怎么说?” 赵护士看了眼沈清远床边。 胸外科医生已经把无菌巾铺开。 引流瓶被放在床旁,透明塑料管还没接上,管壁反著监护仪的绿光。 她压低声音。 “许建民那边,造影进去以后发现血栓比ct片子上看著还长。血管外科让急诊这边补一份最新凝血和肌酶,家属也得再听一次风险。” 秦海的眉心一下压住。 沈清远那边,胸外科医生正拿著电话跟他母亲解释闭式引流。 这边,许建民还在介入室里爭那条腿。 急诊大厅的叫號声夹在两头中间,一声一声,像没完没了的催促。 “孙志强。” 秦海把手套扔进黄色医疗废物桶。 桶盖弹起来,再啪地扣回去。 “你留这边盯沈清远。胸外科引流完,复查血氧、血压,记录穿刺减压时间和胸外科接手时间。” 孙志强点头。 他手里还攥著沈清远那张胸片。 片子边角被他捏得发白。 “明白。” 秦海看向林野。 “你跟我去介入室门口。” 林野把病歷夹合上。 夹扣咔噠一声。 他没有问为什么。 许建民的左脚顏色、床旁都卜勒那几声断续的沙沙声,还压在他耳朵里。 走廊里,清晨的冷光已经完全铺开。 保洁车停在墙边,拖把桶里的水有一圈灰色泡沫。 秦海走得很快。 白大褂下摆扫过转角的消防箱。 林野跟在后面,手里的补检验单被风带得轻轻抖。 介入室门口的红灯亮著。 许建民的女儿坐在门边长椅上。 她还穿著刚才那件浅灰外套,袖口被她攥出一团褶。 膏药包装已经不在手里。 换成了一张知情告知单的复印件。 纸面被她反覆折过,中间有一条深痕。 她听见脚步声,猛地站起来。 “医生,是不是不行了?” 这句话出来得太快。 快到她自己都被嚇了一下。 秦海没有立刻答。 他先看了一眼介入室门上的时间。 六点二十七分。 距离许建民被推进去,已经过去十几分钟。 “现在不能说不行。” 秦海把声音压稳。 “但情况比刚才片子上看到的复杂。” 许建民女儿嘴唇抖了一下。 “复杂是什么意思?” 林野把补检验单递给介入室门口的护士。 护士接过去,手套上还沾著一点透明消毒液。 “凝血复查、肌酶复查,急诊已补。” 门口护士点头,转身进门。 门缝开合的一瞬间,里面的机器声漏出来。 滴。 滴。 还有很轻的吸引声。 许建民女儿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条门缝。 秦海站到她面前,挡住一点视线。 “下肢动脉ct血管造影看到的是大概位置。真正做介入造影时,能看得更细。” 他指了指她手里的复印件。 “现在血管外科在里面看到,堵住的范围比刚才预估长,远端血流也差。” 女儿的手一点点收紧。 纸被她捏出响声。 “那还能通吗?” “正在通。” 秦海说。 “但不是把一段堵住的东西拿掉就结束。堵得长,远端小血管血流差,腿缺血时间又已经有几个小时。就算主干血流打开,也要继续看脚趾顏色、温度、感觉、肌肉情况。” 女儿听见“就算”两个字,脸色更白。 “是不是还可能截肢?” 走廊尽头有人推著药车过来。 车轮有一个不平,经过地砖缝时咯噔咯噔响。 秦海等那声音过去,才开口。 “有这个风险。” 这句话刚落下去。 许建民女儿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肩膀往后晃。 林野伸手扶住长椅边缘,把椅子往她身后挪了半寸。 “先坐。” 她没坐。 她盯著秦海。 “可他刚才还能说话啊,他还骂我小题大做。” “能说话,不代表腿能等。” 秦海的声音没有提高。 “这类病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儿。人看著清醒,血压也不一定塌,但腿的血过不去,肌肉和神经一直在缺氧。” 林野看著她手里的复印件。 纸上“急性下肢缺血”几个字,被她拇指按住了一半。 她像终於听懂了。 眼泪没有立刻掉下来。 只是嘴唇慢慢抿紧。 “那我还能做什么?” “保持电话畅通。” 秦海说。 “血管外科如果从介入转手术,或者需要追加处理,会再找你和病人本人確认。现在別离开,別把老人其他用药史漏了。尤其是抗凝、出血、手术史,有想起来的马上说。” 她点头。 点得很用力。 “他以前还吃过阿司匹林。” 林野抬头。 “什么时候?” “好久以前。” 她皱著眉想。 “体检说血脂高,邻居说吃阿司匹林防血栓。他吃了一阵胃不舒服,就停了。华法林也是嫌麻烦停的。” 秦海看向林野。 “记。” 林野已经把病歷夹翻开。 纸页边缘有一块干掉的耦合剂印子,是刚才都卜勒时蹭上的。 他写下时间、来源、家属补充药史。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不是清单。 是这条腿现在能不能保住的证据。 介入室门再次开了。 血管外科医生探出半个身子。 帽子压得很低,护目镜上有一层雾。 “秦主任。” 秦海立刻上前。 “怎么样?” 血管外科医生摘下护目镜,眼尾被压出两道红印。 “股浅动脉到膕动脉一段血栓,比cta看著长。刚做了一次抽吸,主干血流开了一点,但远端显影还是差。” 许建民女儿听不懂所有词。 可她听懂了“还是差”。 她的手一下按住胸口。 血管外科医生没有绕弯。 “现在有两个问题。”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继续介入清栓,看远端能不能再开。” 第二根手指跟著竖起来。 “第二,如果效果不够,要转手术取栓,甚至要防筋膜室压力升高。腿缺血久了,血回来也不是完全没事。” 林野的心口沉了一下。 血回来也不是完全没事。 这句话比“堵住”更难听。 许建民女儿怔怔地看著他。 “血回来还会有事?” 血管外科医生点头。 “缺血的肌肉重新有血流,可能肿起来,压力上去,反过来压坏神经和血管。也可能有肌肉损伤、酸中毒、电解质紊乱。我们会盯尿色、肌酶、钾、乳酸和小腿张力。” 他说得很短。 不是讲课。 是把接下来会发生的风险摆在她面前。 秦海补了一句。 “所以现在不是出了介入室就算安全。哪怕血流通一点,也要继续监护。” 女儿慢慢坐下去。 长椅的塑料面被她坐得吱呀一声。 “我听你们的。” 她看向介入室门。 “只要还有机会,就別放弃。” 血管外科医生看了她一眼。 “我们现在就在爭这个机会。” 他转身回去。 门合上前,又丟下一句。 “急诊这边帮我盯检验。钾、肌酶、乳酸一回就打进来。” 秦海应声。 “知道。” 门关上。 红灯继续亮。 林野低头看病歷夹。 时间、血压、血氧、足部顏色、皮温、足背动脉、房颤停抗凝、影像、介入造影、抽吸后远端显影差。 一条一条。 都不是那道提示能替他们写的东西。 就在这时,淡蓝色边框贴著走廊墙面跳了一下。 【当前状態更新:左下肢急性缺血进入持续保肢流程。】 【风险未解除:远端灌注不足、再灌注损伤、筋膜室压力升高。】 【结果:仍在评估中。】 仍在评估中。 林野把笔帽扣回去。 咔。 这一声很轻。 可他听得很清楚。 秦海的手机在这时候震了。 屏幕上跳出孙志强的名字。 秦海接起。 “说。” 电话那头的急诊背景音很乱。 隱约能听见胸外科医生报数,赵护士让人別碰引流瓶。 孙志强的声音压在里面。 “沈清远闭式引流已经接上了,水封瓶有气泡,氧饱维持九十五,血压稳。胸外科让先留急诊监护,等复查片。” 秦海看了一眼林野。 “记录接手时间,別让他自己拔管,也別让家属把瓶子提高了。” “知道。” 孙志强停了一下。 “还有,刚才那个普通门诊掛號条,赵护士收起来了,说要给分诊那边做提醒。” 秦海嗯了一声。 “提醒可以,別又写一墙。” 电话那头,赵护士像听见了。 远远骂了一句。 “谁有空写墙啊!” 秦海掛断电话。 紧绷的脸上终於鬆了一点。 只是一点。 走廊里,许建民女儿低头给亲戚发消息。 手机键盘声很轻。 她每打几个字,就停一下,看一眼介入室的红灯。 林野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盏灯比抢救室的灯更磨人。 抢救室的危险扑在眼前。 介入室的危险隔著门。 看不见。 只能等电话。 只能等数据。 只能听见每一次门缝里漏出来的机器声。 六点四十一分。 检验科电话打到护士站,又被赵护士转进介入室门口。 林野接起。 “急诊许建民。” 电话那头报得很快。 “钾四点九,乳酸三点三,肌酸激酶开始升,肌红蛋白明显高,凝血结果已出,结果正在推送到检验平台。” 林野的手指停住。 “再报一遍肌红蛋白。” 电话那头重复了一遍。 数值落到纸上。 比刚才重得多。 秦海看见他的表情,伸手。 “给我。” 林野把记录递过去。 秦海扫完,立刻按下介入室门边的通话键。 “血管外科,最新检验回了。肌红蛋白明显升高,乳酸三点三,钾四点九。” 里面安静了一秒。 血管外科医生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收到。” 下一秒,里面有人喊了一句。 “再看小腿张力!” 许建民女儿猛地抬头。 “又怎么了?” 没人能立刻给她一个好答案。 秦海只是把通话键鬆开,转身看著她。 “现在他们在判断,血流恢復以后,腿里的压力有没有起来。” 她攥住手机。 “压力起来会怎样?” 秦海沉默半秒。 “严重的话,要切开减压。” 女儿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还要切?” “不是为了多做一步。” 秦海说。 “是为了给肿起来的肌肉留地方。否则血管通了,里面被压坏,腿一样保不住。” 女儿低下头。 她的指甲在手机壳上刮出一声细响。 “我知道了。” 她吸了一口气。 “该签我就签。他清醒就让他签。我不拦。” 林野看著她。 刚才还把膏药包装当证据的人,这会儿终於学会了不抢医生的话。 也不再问“是不是小题大做”。 介入室门內的脚步声突然密起来。 有金属盘碰撞。 有护士重复药名。 有血管外科医生压低的指令。 林野的视线落在红灯下方那条门缝。 门缝里有白光。 白得刺眼。 几分钟后,门开了。 血管外科医生走出来。 这一次,他口罩上沿全是汗。 “主干血流比刚才好一点。” 许建民女儿的眼睛刚亮起来。 他下一句话就把那点亮压住。 “但小腿张力上来了。我们准备转手术室做筋膜切开减压,继续保肢。” 女儿扶住墙。 “他……他知道吗?” “病人还清醒。” 血管外科医生说。 “疼得厉害,但能表达。我们已经跟他讲了,他同意继续。” 女儿点头。 点到一半,眼泪终於掉下来。 “那就继续。” 血管外科医生把新的告知单递给她。 纸张还带著印表机出来的温热。 “家属同步签知情。” 她接过笔。 笔尖落下去时,手抖得厉害。 第一个字写歪了。 她停了一下,用另一只手按住自己的手腕。 再写。 林野没有看她签名。 他看著介入室门重新合上。 视野边缘没有新的提示。 没有结果。 只有红灯继续亮著。 走廊另一头,急诊大厅传来新的推车声。 轮子压过地砖缝。 一下一下。 比刚才更急。 赵护士的声音从对讲里响起来。 “秦主任,120送来一个腹痛,血压低,家属说是吃坏肚子。” 秦海抬头。 林野也抬头。 两个人都没接话。 秦海只把那张新告知单的复印件塞回病歷夹。 “走。” 他往急诊大厅方向迈步。 “先看人。” 第62章 吃坏肚子的人,血压不会这么低 推车声从急诊大厅那头压过来。 轮子跑得太急,前轮撞上地砖缝,发出一声闷响。 林野刚跟著秦海转过走廊,120急救员已经把平车推到分诊台前。 平车上的男人六十多岁。 人很瘦。 肚子却鼓著。 他蜷在薄被下面,双手死死按著左下腹,指甲边缘发白。 脸色灰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旁边一个中年女人一路跟著跑,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 手里还拎著半袋没喝完的藿香正气水。 塑胶袋里瓶子互相撞,哗啦哗啦响。 “医生,他就是吃坏肚子!” 女人声音很尖。 “早上说肚子疼,拉了一次,我给他喝了药,结果越来越疼。” 急救员把氧气袋往床栏上一掛。 “路上血压低,最开始八十六五十,刚才七十八四十六。心率一百三十,出冷汗。” 秦海脚步停都没停。 “红区。” 赵护士从护士站衝出来,手里的胶布还没撕断。 “家属让开。” 女人愣住。 “不是肠胃炎吗?怎么就红区?” 没人先回答她。 平车推进抢救位,床脚撞到地面金属条,咣的一声。 薄被掀开时,一股冷汗味混著藿香正气水的甜腻味散出来。 男人嘴唇发紫,额头全是汗。 他想说话。 嘴张开,却只挤出一声闷哼。 赵护士把袖带缠上。 魔术贴撕开的声音像一截布被硬拽断。 血压76/44。 心率一百三十八。 血氧九十六。 体温36.3。 血糖6.8。 秦海看了一眼数字。 “两条静脉通道。抽血,血常规、肝肾功能、电解质、凝血、乳酸、淀粉酶、肌钙蛋白,备血型交叉配血。床旁血气。” 赵护士已经把留置针拍到治疗盘上。 针帽滚了一圈,撞到盘边停住。 “知道。” 女人站在床尾,眼睛还盯著那袋药。 “他早上吃了隔夜凉菜,肯定是吃坏了。他以前胃也不好。” 林野看向病床。 男人的手没有按在胃上。 是按在脐周偏左。 疼得整个人往左侧缩。 他裤腰鬆了一截,腹部皮肤被汗浸得发亮。 不是普通腹泻后的虚脱。 林野伸手摸了一下他的手背。 冰冷。 湿。 橈动脉细得像快断的线。 “叫什么?” 男人没答出来。 女人急忙说:“梁树民,六十四岁。” “疼多久?” “快一个小时。” “拉了几次?” “就一次。” “吐了吗?” “没吐。” “有没有黑便?便血?” 女人摇头。 “没有啊,就肚子疼。” 秦海戴上手套,按住梁树民的腹部。 刚碰到左下腹,男人整个人猛地一缩。 床单被他攥出一团。 “疼!” 秦海的手没继续往下压。 他换到脐周。 男人的腹部绷得很紧。 不是鼓气那种胀。 是里面像压著什么东西。 林野站在另一侧,视线落到男人腹部中线。 皮肤下,有一团隱约的搏动。 不明显。 却隨著监护仪的滴声,轻轻顶了一下。 他心口沉下去。 就在这时,淡蓝色边框贴著抢救床边弹出来。 【高危预警:低血压腹痛伴休克表现。】 【疑似方向:腹主动脉瘤破裂或腹腔內大出血风险。】 【当前风险:失血性休克。】 【建议:以现实查体、床旁超声、血红蛋白、乳酸、影像及专科评估为准。】 林野没有抬头看太久。 他把视线压回病人身上。 那道提示只是把风险点亮。 能让急诊动起来的,必须是眼前这些东西。 低血压。 冷汗。 突发腹痛。 脉搏细。 腹部搏动。 “秦主任。” 林野的手指落到梁树民脐周偏左。 没有用力压。 只是停在那里。 “这里有搏动。血压这么低,腹痛突发,不像单纯吃坏肚子。” 秦海的眼神一下变了。 他抬头看赵护士。 “床旁超声推过来。通知血管外科,疑似腹主动脉瘤破裂,先让人下楼。ct室预警,准备主动脉ct血管造影,路上带监护。” 女人听见“破裂”两个字,手里的塑胶袋直接掉在地上。 藿香正气水滚出来一瓶。 瓶身撞到床脚,咚的一声。 “什么破裂?” 她声音变了。 “他就是肚子疼!” 赵护士一边扎针,一边头也不抬。 “肚子疼也分轻重。血压掉成这样,先別按吃坏肚子想。” 针尖进血管。 回血很慢。 赵护士皱了一下眉。 “外周循环差。” 她把胶布一按。 “另一条路。” 孙志强从旁边接手第二条静脉。 “血管外科电话。” 秦海接过。 电话那头还带著手术室背景音。 “刚才下肢那个病人正在准备转手术室,你们急诊又怎么了?” 秦海语速很快。 “六十四岁男,突发腹痛一小时,血压76/44,心率一百三十八,冷汗,腹部疑似搏动性包块。考虑腹主动脉瘤破裂或腹腔內大出血,血管外科先下来一个人。” 电话那头安静半秒。 “別让他乱搬。床旁超声先看。血压能托住就直接主动脉ct血管造影,撑不住就床旁评估后走抢救流程。我马上叫人。” 秦海掛断。 床旁超声机推过来。 轮子碾过刚掉出来的药瓶,瓶子咔地一声被挤到墙角。 林野弯腰捡起来,扔进床尾的袋子里。 女人看著他的动作,像这才意识到那袋药没用了。 秦海把探头压到腹部。 耦合剂挤出来,凉得梁树民浑身一抖。 “別动。” 秦海盯著屏幕。 屏幕亮光打在他脸上。 血管影像在灰白噪点里慢慢显出来。 孙志强凑过来。 “腹主动脉宽。” 秦海没有立刻下结论。 探头往旁边滑。 再往下。 他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 屏幕上,腹主动脉一段明显扩张。 旁边还有一片不该有的暗区。 秦海抬头。 “腹主动脉瘤可能,周围液性暗区。按破裂风险走。” 女人的脸一下空了。 “瘤?他什么时候有瘤?” “很多人平时不知道。” 秦海把探头递给孙志强,让他继续固定画面。 “现在不是追什么时候有的问题。现在是血压在掉。” 监护仪像是配合他这句话。 滴声更急。 血压72/40。 心率一百四十二。 梁树民的眼睛半睁著。 他看著天花板,瞳孔有点散。 “我……冷。” 赵护士把薄被拉上来。 “別睡。” 她拍了拍他的肩。 “听得见就应一声。” 梁树民嘴唇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 林野看了一眼血气单。 机器刚吐出来的纸带还有热气。 ph 7.31。 乳酸4.6。 血红蛋白还没回。 “乳酸四点六。” 他把纸递给秦海。 “休克证据坐实了。” 秦海看了一眼。 “备血催。” 赵护士立刻拨检验科。 “红区梁树民,交叉配血加急。不是普通腹痛,疑似大出血。”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她语气压下去。 “对,血管外科已经叫了。先把血型和交叉配血往前推。” 女人站在旁边,手指攥著包带。 包带被她扯得变形。 “医生,他会不会死?” 这句话问出来,抢救位旁边短暂地停了一下。 不是没人想答。 是每个人手上都有动作不能停。 秦海把超声图像存下。 “现在有生命危险。” 他说。 “但人还在我们手上,就先按最快的流程走。” 女人嘴唇抖了抖。 “要签字吗?” “他现在意识不清,情况危急。” 秦海看著她。 “你是家属,先配合知情。抢救不能等。血管外科到场以后,如果要手术,会继续告知风险。” 女人点头。 点完又摇头。 “他儿子在外地,我得打电话。” “打。” 秦海说。 “但別离开。电话开免提,有需要你確认病史。” 女人手忙脚乱地翻通讯录。 手机屏幕上有一道旧裂纹,指腹划过去时卡了一下。 林野继续问。 “他有没有高血压?” “有。” 女人一边拨號一边答。 “吃药不规律。” “抽菸?” “抽了三十多年。” “以前体检说过腹主动脉瘤吗?肚子里血管粗吗?” 女人茫然地看他。 “没人说过。” 电话接通。 对面传来年轻男人刚睡醒的声音。 “妈?” 女人一听见这个声音,眼泪就下来了。 “你爸在急诊,医生说肚子里血管可能破了……” 秦海伸手。 “给我。” 女人把手机递过去。 秦海按了免提。 “我是市一院急诊秦海。你父亲现在突发腹痛、低血压,床旁超声提示腹主动脉瘤破裂风险,正在抢救和联繫血管外科。你母亲在现场,我们需要你保持电话畅通,补充既往病史和用药。” 电话那头一下没了声音。 只剩呼吸声。 过了两秒。 “医生,我现在买票回来。” “可以。” 秦海说。 “但现在抢救不能等你到。你先听电话。” 血管外科医生赶到时,外套还没完全穿好。 他手里拎著刚才没来得及放下的手术帽,胸牌歪在白大褂上。 一进门,先看监护。 再看超声图像。 “血压多少?” 赵护士报。 “七十二四十,心率一百四十二,乳酸四点六,血型交叉在催。” 血管外科医生把探头重新压上去,看了几秒,脸色沉下去。 “腹主动脉瘤破裂可能很大。” 他转头看秦海。 “ct能不能撑?” 秦海看了眼监护。 “血压太差。补液和备血已经上,升压药准备。路上崩的风险高。” 血管外科医生咬了下后槽牙。 “先通知手术室和麻醉科。血压能托住就冲主动脉ct血管造影,撑不住直接按破裂动脉瘤抢救流程走。” 他说完,看向家属。 “你是妻子?” 女人点头。 血管外科医生把声音放慢。 “现在怀疑他肚子里一根大血管鼓起来的地方破了,正在出血。这个病非常危险,需要马上准备手术或者血管腔內修复评估。我们会边抢救边判断能不能送ct明確位置。” 女人抓著手机。 电话那头的儿子也在听。 “能救吗?” 血管外科医生没有说漂亮话。 “有机会,但风险很大。现在每一分钟都算数。” 女人的手慢慢鬆开。 手机差点掉下去。 林野伸手接了一下,把手机放到床旁小桌上,开著免提。 “家属在听。” 血管外科医生点头。 “好。” 他看向秦海。 “手术室、麻醉科、输血科,全部叫。” 秦海已经拿起电话。 “总值班也报。” 赵护士扯下一张新標籤,贴到採血管上。 標籤角没贴牢,她用指腹狠狠压了一下。 “血来了先掛哪路?” 秦海看都没看。 “粗针那路。另一条走药。留尿管,记录尿量。” 孙志强把抢救记录纸铺开。 纸边压在监护仪底座下面,才没被风带起来。 林野看著梁树民。 男人的手还按著腹部。 力气却比刚才小了。 指尖慢慢鬆开。 视野边缘的淡蓝色边框亮了一下。 【当前状態更新:疑似腹主动脉瘤破裂进入急诊抢救流程。】 【风险:失血性休克,转运途中恶化。】 【结果:仍在评估中。】 仍在评估中。 林野吸了一口气。 抢救室里,输液泵、监护仪、电话铃、家属压住的哭声,全挤在一起。 这不是吃坏肚子。 血压不会骗人。 冷汗不会骗人。 床旁超声那片暗区也不会骗人。 几分钟后,输血科电话回过来。 第一袋血正在送。 麻醉科回话,已经往急诊来。 手术室让血管外科確认走开放手术还是腔內修復。 每一个电话都像一根绳子。 把梁树民从往下掉的地方往上拽一点。 但还不够。 血压仍然只有78/46。 血管外科医生盯著监护仪,牙关绷紧。 “再等一袋血。” 他说。 “血压上不去,就不冒险去ct。” 秦海点头。 “抢救室先稳。” 女人握著手机,膝盖慢慢弯下去,差点坐到地上。 赵护士一把扶住她。 “別倒。” 女人抬头,眼泪糊了一脸。 “我刚才还让他喝藿香正气水。” 赵护士没骂她。 她只是把人扶到墙边椅子上。 “现在別想这个。想病史。有没有吃抗凝药?有没有做过血管支架?有没有过敏?” 女人用袖口擦眼睛。 “没有支架。青霉素过敏。降压药吃得乱。” 赵护士回头。 “青霉素过敏,降压药不规律。” 林野写下去。 笔尖刚落。 抢救室门口又有人跑进来。 是马昊。 他手里举著一张刚列印出来的检验单。 “林野,血红蛋白回了。” 林野接过。 纸还热。 上面的数字刺得人眼睛发紧。 血红蛋白78克每升。 他抬头。 秦海也看见了。 血管外科医生只问了一句。 “血到了吗?” 走廊尽头,输血科的冷链箱正被人一路提著跑来。 箱子撞在护士站边角。 砰的一声。 赵护士伸手接住。 “来了。” 血管外科医生看向秦海。 “掛血,升压,麻醉到场后直接手术室。” 秦海点头。 “不等主动脉ct血管造影?” 血管外科医生看著监护仪上那条晃动的血压曲线。 “不等。” 他声音很低。 “再等,可能连手术室都到不了。” 第63章 血压等不了片子 第一袋血掛上去的时候,抢救室里没人再提吃坏肚子。 冷链箱盖子掀开。 白雾贴著箱沿往外冒。 赵护士戴著手套,把血袋从里面拿出来,指尖被冻得发红。 血袋贴在梁树民床边。 管路一接上,暗红色沿著输血管往下走。 很慢。 慢得像被什么东西拽住。 秦海看了一眼。 “加压袋。” 赵护士立刻把加压袋套上。 橡胶球被她一下下捏紧,咯吱咯吱响。 血袋外面的塑料膜被压出皱褶。 梁树民躺在抢救床上,嘴唇比刚才更白。 氧气面罩罩著半张脸。 呼出的雾气在透明罩子里一层一层结上去,又很快散开。 监护仪还在叫。 血压78/42。 心率一百四十五。 数字没有往上走。 只是没有再往下砸。 血管外科医生盯著屏幕,手指在床栏上敲了两下。 “就这样走。” 秦海抬头。 “麻醉到了没有?” 走廊那头传来箱轮拖过地砖的声音。 麻醉科值班医生推著气道车进来。 白大褂外面套著绿色洗手衣,袖口卷了一半,手背上还有刚洗手留下的水痕。 他先看人。 再看监护。 最后看输血管。 “吃过东西没有?” 梁树民妻子抓著手机,愣了一下。 “早上吃了点凉菜。” “喝过药?” “喝了藿香正气水。” 麻醉科医生没有抬头骂人。 他只是把气道包往床头一放。 金属扣碰到床栏,啪的一声。 “饱胃,休克,隨时可能反流误吸。路上面罩吸氧,气道包跟车。到了手术室台上诱导,血管外科先到位。” 血管外科医生点头。 “开放手术准备。” 手术室电话还没掛。 扬声器里传来器械护士的声音。 “人工血管型號备哪几种?” 血管外科医生报了两个型號,又补了一句: “腔內器械也別撤,但先按开放抢救备。没有主动脉ct血管造影,別把时间耗在猜解剖上。” 电话那头短促应声。 “知道。” 梁树民妻子听见“开放手术”四个字,手指一下掐进手机壳里。 手机壳边缘有一块旧胶皮,被她抠得捲起来。 “医生,是不是要开肚子?” 血管外科医生转过身。 他眼尾还有上一台手术压出来的口罩印。 “现在不能保证只是放支架。” 他声音压得很平。 “他血压太差,片子没时间做。我们要先控制出血。开腹修补,或者台上看条件再转腔內处理,最终要看他进去以后的情况。” 女人听不太懂。 她只听懂了“控制出血”。 电话那头的儿子也急了。 “医生,我爸能不能撑到手术室?” 血管外科医生看了一眼监护仪。 没有立刻答。 那一下停顿,比直接说危险更重。 秦海接过话。 “我们现在做的每一步,都是为了让他撑到手术室。” 他说完,把签字板推到床尾小桌上。 板面上有旧原子笔划出的浅痕,角上还粘著半截撕坏的输液贴。 “你是妻子,在现场。手术、麻醉、输血风险都要知情。你儿子电话开著,一起听。” 女人低头看著纸。 字密密麻麻。 她的眼泪落上去,晕开一个小圆点。 “我签了,是不是就能救?” 这句话没人敢接得太满。 抢救室里只剩加压袋被捏动的声音。 赵护士弯腰,把签字笔塞到她手里。 “签字不是保证结果。” 她说。 “是让医生现在能继续抢时间。” 女人嘴唇抖了两下。 她握笔的手指僵著,第一笔差点划出格子。 电话那头的儿子声音发哑。 “妈,签。” “让医生救。” 女人闭了一下眼。 签名落下去。 梁树民三个字旁边,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家属签名。 秦海没等她把笔放稳。 “总值班记录,家属现场知情,儿子电话同步。病人意识不清,危急抢救流程继续。” 孙志强在旁边写。 笔尖划过抢救记录纸,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时间?” “两点五十九。” “第一袋血开始?” “两点五十六。” “麻醉到场?” “两点五十八。” 每一个时间点都被写上去。 不是为了好看。 是因为真出了事,这些字能证明他们没有在犹豫里浪费命。 林野站在床侧,手按著抢救床边缘。 梁树民的手从薄被里滑出来。 指尖冰凉。 他像是想抓什么,最后只碰到林野手背。 力气很轻。 轻得像一片湿纸。 林野低头。 “梁叔,听得见吗?” 梁树民的眼皮动了一下。 没睁开。 氧气面罩里,雾气断了一拍。 监护仪声音忽然密起来。 血压70/38。 赵护士骂了一句很低的脏话。 她手里的加压球捏得更快。 “血压又掉。” 秦海已经把升压药泵速调上去一点。 “別在抢救室耗了。” 血管外科医生一把抓住床栏。 “走。” 这一个字落下来,抢救室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 麻醉科医生拎起气道包。 赵护士把输血袋举高,另一只手护住管路。 孙志强推监护仪。 马昊抱著抢救记录和检验单,脚步踉蹌了一下,又马上跟上。 平车轮子一转,撞过地面金属条。 咣。 梁树民妻子下意识跟著跑。 赵护士回头。 “家属跟到手术室门口,別扑床,別拉管子。” 女人点头。 点得太急,手机差点从掌心滑出去。 电话还开著免提。 里面的儿子一遍遍喊: “妈,別哭。” “妈,你听医生的。” 走廊不宽。 夜里清洁车停在墙边,拖把桶里有一圈没倒乾净的灰水。 孙志强一脚踢开旁边的黄色警示牌。 牌子擦著墙滑出去,发出刺耳的响声。 抢救床从护士站前推过去。 值班护士让开路。 有人刚端起泡麵,筷子还没掰开,就把碗按回桌上。 电梯口,手术室接人的护士已经等著。 她帽子压得很低,手里拿著一摞交接单。 “腹主动脉瘤破裂?” 血管外科医生没有停。 “疑似破裂,休克。没做主动脉ct血管造影,床旁超声支持,血红蛋白78,乳酸4.6。先上台。” 手术室护士扫了一眼输血管。 “血带几袋?” 赵护士把冷链箱递过去。 “第一袋在掛,后面输血科继续送。交叉配血结果已经催过,秦主任这边继续追。” 秦海按著电梯按钮。 按钮边缘的塑料已经磨得发白。 数字从五往下跳。 四。 三。 二。 每跳一下,梁树民的监护仪就叫一声。 像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口。 林野盯著屏幕。 他没有去看那道边框。 这时候也不需要看。 所有危险都摆在眼前。 血压。 乳酸。 血红蛋白。 腹部那片暗区。 还有这台迟迟不到的一部电梯。 “另一部!” 秦海突然吼。 旁边货梯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堆著两箱清洁用品。 马昊衝过去,把箱子往外拖。 纸箱底擦过地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用这个。” 手术室护士也伸手帮忙。 一箱消毒湿巾被拖到墙边,箱角撞裂,里面的包装袋露出来。 平车推进货梯。 空间太挤。 监护仪差点卡到门框。 孙志强侧过身,用肩膀顶住仪器。 “慢点,管路。” 赵护士手臂抬高,输血管被拉成一条斜线。 梁树民妻子站在电梯外,不敢往里挤。 她抓著手机,脸色白得发青。 秦海看她一眼。 “你坐下一趟。手术室门口等。” 女人眼睛一下红了。 “我不能跟著吗?” “里面没位置。” 秦海语气硬。 “你摔了,我们还得多救一个。” 女人僵在原地。 电话那头的儿子急忙说: “妈,你听医生的。” 电梯门合上。 最后一眼,林野看见她站在门外,手里那部裂屏手机贴在耳边。 像抓著一根看不见的绳子。 货梯往上走。 轿厢晃了一下。 监护仪数字跟著跳。 血压68/36。 心率一百五十二。 麻醉科医生手已经按在气道包上。 “意识再掉,路上就要处理气道。” 血管外科医生盯著梁树民的腹部。 “再撑一分钟。” 没人知道这句话是说给病人听,还是说给电梯听。 林野扶著床栏。 手心全是汗。 淡蓝色边框在视野边缘闪了一下。 【当前状態:疑似腹主动脉瘤破裂,已进入手术抢救转运。】 【现实证据链:低血压、休克表现、床旁超声异常、血红蛋白偏低、乳酸升高。】 【结果:仍在评估中。】 仍在评估中。 林野把那五个字压回去。 电梯门打开。 手术室门口的灯白得刺眼。 里面有人已经把门帘掀起来。 “这边!” 手术室护士接过床头。 平车从电梯里被拽出去。 轮子碾过门槛,猛地一震。 梁树民的头偏了一下。 氧气面罩歪开半寸。 麻醉科医生伸手按回去。 “別动床头。” 血管外科医生一边换鞋套,一边对里面喊: “开腹包,血管钳,人工血管,吸引全开。麻醉准备诱导,升压別断。” 林野跟到限制线前。 再往前,就不是急诊能进的地方。 赵护士把输血管路交给手术室巡迴护士。 “第一袋快完,后续血在送。青霉素过敏,降压药不规律,没明確抗凝药,儿子电话在家属那边。” 巡迴护士复述了一遍。 “青霉素过敏,降压药不规律,抗凝不详,后续血继续送。” “不是抗凝不详。” 林野立刻开口。 “家属说没有吃抗凝药,但用药史不完整。记录成家属否认抗凝,仍需术中核对。” 巡迴护士看他一眼。 没反驳。 她在交接单上改了几个字。 “家属否认抗凝,需核对。” 秦海也看了林野一眼。 那一眼没夸。 但也没打断。 手术室门要关上时,血管外科医生忽然回头。 “急诊继续催血。” 秦海点头。 “我守电话。” 门合上。 红灯亮起。 梁树民妻子赶到时,正好看见那盏灯。 她停在门口,胸口起伏得厉害。 手机还没掛。 电话那头,儿子问: “进去了吗?” 女人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 赵护士扶了她一下。 “进去了。” 她替她答。 “现在等手术室消息。” 女人靠著墙慢慢滑坐到椅子上。 椅子腿在地面刮出一声短响。 她看著门上的红灯,手指还停在手机屏幕上。 屏幕裂纹把儿子的名字割成几段。 急诊不能在手术室门口等太久。 秦海转身往回走。 “孙志强,输血科继续追,问第二袋第三袋到哪了。赵护士,家属留在门口,別让她一个人晕过去。马昊,把刚才交接时间补全。” “林野。” 林野抬头。 秦海把抢救记录夹拍到他怀里。 纸夹边角硌得他胸口一疼。 “回急诊。” “下一台还在等。” 这句话刚落下,秦海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手术室来电。 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住。 秦海接通。 “说。” 电话那头背景音很杂。 吸引器声,器械碰撞声,还有麻醉科压低的报数声挤在一起。 血管外科医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腹腔开进去全是血。” “先別问结果。” “再送血。” 第64章 血到了,人还没稳 “再送血。” 手术室那边只留下这三个字。 电话掛断后,秦海没有立刻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指节压著机身,指腹被手机边框硌出一道白印。 手术室走廊里的红灯还亮著。 门缝底下漏出一点冷白光,里面吸引器的声音隔著门板传出来,像有东西一直在往外抽。 梁树民的妻子坐在长椅边上。 她一只手还攥著手机。 屏幕那头,儿子的声音断断续续。 “妈?” “妈你说话啊。” 女人嘴唇动了两下,没答上来。 赵护士把她肩膀扶住,另一只手压住她往下滑的胳膊。 “先坐稳。” 赵护士的嗓子已经哑了。 她没有再往急诊方向走,只把对讲机摘下来,递给赶来的夜班支援护士。 “梁树民家属在这儿,血压低进的手术室,术中还在要血。她一站起来你就扶一下,別让她摔。” 夜班支援护士把对讲机夹到胸前,点头。 “我盯著。” 赵护士这才退了半步。 她背靠著墙,手指在额角按了两下。 墙上的白漆被推车撞掉了一块,露出灰色水泥底。 没人顾得上看。 秦海转过身。 “孙志强,输血科。” 孙志强已经在拨电话。 “在打。” 电话刚通,他声音就压低了。 “急诊梁树民,手术室再要血。第二袋到哪了?第三袋有没有配出来?”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听筒里不知道回了什么。 孙志强眉头一下皱紧。 “別跟我说正在核。” 他抬头看了一眼手术室红灯,又把话咽回去半截。 “我知道要核。现在是术中大出血,秦主任在这儿。危急用血流程已经走了,记录补全,人不能等。” 秦海把手机塞回口袋。 “林野,回急诊。” 林野看向手术室门。 那扇门没有动。 里面没有新的电话。 这比电话响更压人。 秦海把冷链箱的空箱扣上,金属扣啪地一声合紧。 “你在这儿看红灯,血不会自己出来。” 林野收回视线。 “明白。” 马昊抱著抢救记录夹跟上来。 记录夹边角卷了毛,里面的纸被汗和消毒液蹭得发皱。 秦海边走边说: “位置记清楚。” “赵护士留手术室门口陪家属,夜班支援护士接她对讲。” “孙志强去追血。” “马昊补抢救记录。” “林野跟我回抢救室。” 每一句都像把人钉回该站的位置。 林野点头。 “梁树民术中继续要血,家属在手术室门口,儿子电话在线,妻子现场已签手术、麻醉、输血知情。” 秦海看他一眼。 “这句话写进交班。” 两人回到急诊时,抢救室门口已经换了一批脚步声。 另一名夜班护士推著治疗车过来,车轮碾过地面上一道干了的水痕,发出轻微的黏声。 夜班留下的棉签袋还没来得及清。 监护仪报警声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墙角敲铁片。 沈清远那边的水封瓶还掛在床边。 透明管里偶尔冒出一串小气泡。 他脸色比刚来时好了一点,但说话仍不敢大口喘。 胸外科值班医生站在床边,袖口皱著,眼下青了一圈。 “复查片肺復张了一部分。” 他把片子夹到灯箱上。 “还漏气,水封瓶继续盯。別让他自己下床,也別因为血氧上来了就放鬆。” 林野扫了一眼监护仪。 血氧九十五。 心率一百一十六。 比刚才好。 但不是好到能鬆手。 秦海问: “胸外科收?” “收。” 值班医生揉了揉鼻樑。 “床在协调。先在急诊监护位等,我让病区值班医生接电话。” 秦海点头。 “写清楚,闭式引流后仍漏气,待胸外科床位。” 马昊在记录夹上写得飞快。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他的字比平时歪。 写到“仍漏气”三个字时,笔尖顿了一下。 林野看见他的手背在抖。 秦海也看见了。 “马昊。” 马昊立刻抬头。 “主任?” “这页写完,交给值班规培。你去值班室眯二十分钟。” 马昊愣了一下。 “我还能……” 秦海直接打断。 “你现在写错一个时间,后面谁都得替你补坑。” 马昊嘴唇抿紧。 他没再爭。 “写完就去。” 这句话刚落,孙志强从走廊那头快步回来。 他手里提著冷链箱。 箱角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第二袋拿到了。” 他额头上全是汗。 口罩边缘被汗浸湿,贴在脸上。 “第三袋在做交叉配血,血浆也在备。输血科说血小板要联繫库存,不一定立刻有。” 秦海伸手接过箱子。 “送手术室。” 孙志强喘了一口气。 “我去。” “你刚从输血科跑回来。” 秦海把箱子递给那名夜班支援护士。 “你送。” 那名夜班支援护士接过箱子,转身就跑。 冷链箱里的冰袋轻轻撞在內壁上。 声音一路往手术室方向去。 孙志强站在原地,喉结滚了一下。 “第三袋我继续追。” 秦海没有说辛苦。 他只抬手指了指护士站旁边的座机。 “用座机打。手机留著接手术室。” 孙志强走过去。 椅子被他一脚勾出来,椅腿刮过地面。 他坐下时,整个人往下一沉。 但电话已经被他拨了出去。 林野刚把沈清远的复查片时间补进交班单,介入室电话又响了。 秦海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血管外科。” 他按下免提。 电话那头的声音夹著机器运转声。 “许建民这边,主干血流通了一部分,小腿张力还是高,筋膜切开减压已经做完。” “远端灌注比刚才好一点,但肌肉顏色不算漂亮。” “先別跟家属说腿保住了。” 秦海看向林野。 林野已经把笔停在纸上。 “继续监护再灌注风险,复查钾、肌红蛋白、乳酸,观察尿量。” 电话那边停了一秒。 “对。还有,家属问能不能今晚就下结论,你们帮著挡一句。” 秦海淡声道: “急诊不替手术室报喜。” “你们有阶段结果再说。” 电话掛断。 护士站旁边,许建民女儿还站在那里。 她手里的签字笔帽已经被咬得变形。 看见秦海抬头,她往前走了半步。 “医生,我爸是不是……是不是腿保住了?” 秦海没有绕开她。 他把电话记录单放到桌面上。 “血流比刚才好一点。” 女人眼睛一下亮起来。 秦海下一句压得更低。 “但还不能说保住。” 那点亮又暗下去。 她手指捏著笔帽,塑料边缘陷进指腹。 秦海指了指记录单。 “现在要看小腿肌肉反应、血钾、肌红蛋白、尿量,还有远端血供。今晚最怕的不是一句好消息,是你们听完好消息以后放鬆。” 女人没哭。 她只是用力点头。 点到第二下,眼眶才红。 “我等。” “別站这儿。” 孙志强还握著座机听筒,抽空指了一下旁边椅子。 “你站在通道上,平车过不去。” 这话不温柔。 但管用。 女人往旁边退了退,坐下时膝盖碰到椅子腿,发出一声轻响。 林野把许建民的阶段结果写进交班单。 没有“成功”。 没有“保住”。 只有一串乾巴巴的词: 主干血流部分恢復。 筋膜切开减压后。 远端灌注仍需观察。 复查电解质、肌红蛋白、乳酸、尿量。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眼前的边缘忽然冷了一下。 淡蓝色系统框在视野角落浮出。 【急诊高危连续监测中。】 【梁树民:术中大出血,仍在抢救。】 【许建民:保肢流程中,远端灌注待评估。】 【沈清远:闭式引流后,仍需监护。】 【周航:手术流程中,未脱离风险。】 【当前状態:全部未结。】 林野握笔的手紧了一下。 全部未结。 这四个字,比任何警报都沉。 抢救室里没有人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他们只听见电话铃又响了。 这一次,是秦海口袋里的手机。 他接起来。 “秦海。” 电话那头的声音比刚才低。 血管外科医生像是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呼吸声很重。 “第二袋到了。” 秦海没说话。 他等下一句。 那边器械声停了一瞬。 “主动脉破口夹住一部分了。” 护士站旁边,孙志强握著座机听筒的手停住。 林野也抬起头。 电话里很快又补了一句: “但血压还靠升压药顶著,尿很少。” “別让家属以为人稳了。” 秦海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红得厉害。 “知道。” “第三袋血在追。” 他掛断电话,没有马上转身。 林野看见他肩背绷了两秒。 然后秦海把手机揣回口袋。 “林野。” “去手术室门口,把话说给家属听。” 林野站起身。 秦海看著他。 “只说三件事。” “血送到了。” “破口夹住一部分。” “人还没稳。” 林野点头。 他走出抢救室时,送血的夜班支援护士正从手术室方向回来。 她手套上沾著冷链箱的水汽,指尖发白。 “血送进去了。” 林野应了一声。 走廊尽头,手术室红灯还亮著。 梁树民的妻子仍坐在那张长椅上。 赵护士没有回急诊。 她坐在女人旁边,手里捧著半杯已经凉透的水。 看见林野过来,赵护士只是抬了一下眼。 没问结果。 她把那半杯水放到椅子下,腾出手扶住女人的胳膊。 女人立刻站起来。 手机屏幕还亮著。 电话那头的儿子也不说话了。 林野停在她面前。 他视线落在女人攥紧的手上。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掌纹里全是汗。 “血送到了。” 女人喉咙里轻轻响了一下。 林野没有停。 “医生在里面已经夹住一部分破口。” 女人眼睛猛地睁大。 手机那头传来儿子一声急促的吸气。 林野把第三句话压下去。 “但是人还没稳。” 手术室门上的红灯映在地砖上。 红得发暗。 “血压还要药顶著,尿很少,后面还要继续抢。” 女人嘴唇抖了抖。 这一次,她听懂了。 她慢慢坐回长椅。 赵护士扶著她,没有多说。 手机那头,儿子声音哑了。 “医生,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林野看著那盏红灯。 “別掛电话。” “你妈要是签字、补病史、確认用药,我们要能马上找到你。” 电话那头立刻回: “我不掛。” 林野点头。 他转身往急诊走。 刚走两步,手术室门內又传来脚步声。 巡迴护士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 她口罩上方的眼睛很急。 “急诊!” 林野脚步停住。 巡迴护士把一张临时用血单递出来。 纸边还带著手套上的潮气。 “第三袋別停。” “里面说,血到了,人还没稳。” 第65章 別把暂稳当平安 “第三袋別停。” 巡迴护士把临时用血单递出来时,纸边还是湿的。 不是水。 是手套上没擦乾的消毒液和汗。 林野接过单子。 纸很薄,压在指腹上却像有重量。 手术室门又合上。 红灯没有灭。 梁树民的妻子站在旁边,眼睛跟著那张单子走。 她没敢问。 赵护士也没有替她问。 赵护士只是把手里的半杯冷水塞进她掌心。 “握著。” 女人听话地握住。 塑料杯被她捏得轻轻变形。 林野转身往急诊走。 走廊里的灯亮了一夜,白得发硬。 他走到护士站时,孙志强还握著座机听筒。 听筒线被拉得绷直,绕在他手腕上。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第三袋临时用血单。” 林野把单子放到秦海面前。 秦海看了一眼。 “红细胞继续,血浆跟上,血小板问库存。凝血结果出来没有?” 孙志强捂住听筒,回头。 “输血科说血浆已经解冻,血小板在联繫中心血站。检验平台凝血还没回。” 秦海把笔帽咬开。 笔帽上有旧牙印。 他在单子右上角写下时间。 “危急用血流程继续。” “记录手术室来电时间、用血品种、谁接电话、谁送血。” 林野点头。 “我补。” 秦海把单子推给他。 “別只补血。” 林野抬眼。 秦海声音压得很低。 “补清楚,为什么还要。” “术中大出血,破口夹住一部分,血压仍靠升压药,尿少。” “这些字,比一句『继续要血』有用。” 林野握紧笔。 “明白。” 他坐到护士站边上的小凳子上。 凳面裂了一道口,边缘磨得发白。 抢救记录夹摊开。 纸页被反覆翻动,角上翘起来。 他一笔一笔写下去。 术中大出血。 继续危急用血。 血压仍需升压药维持。 尿量少。 第三袋红细胞及血浆继续协调。 写到“尿量少”时,林野的笔停了一下。 这不是好词。 对一个休克了这么久的人来说,这几个字像水泥块,压在记录纸上。 旁边的治疗车推过去。 车轮碾过地面上的胶布头,发出一声短短的黏响。 夜班护士把一摞新的输液贴放在檯面上。 “秦主任,胸外科床位出来了。” 秦海抬头。 “沈清远?” “对。胸外科病区接收,要求带水封瓶、带氧气、带监护转运。” 秦海看向林野。 林野已经把沈清远那页交班单抽出来。 “左侧气胸,穿刺减压后胸外科闭式引流,复查片肺復张一部分,仍漏气,血氧九十五,心率一百一十六。” 夜班护士一边听,一边在转运单上打鉤。 “家属呢?” “女朋友在门口。” 林野顿了一下。 “只做陪同和病史来源,病区告知还要联繫父母。” 秦海点头。 “写上。” 沈清远被推出抢救室时,人已经不再像刚进来那样白。 但他仍用一只手护著胸管那侧。 水封瓶掛在床边,里面偶尔冒一串气泡。 他的女朋友跟在平车旁边,手里攥著外套。 外套袖口沾了地上的灰。 “医生,他是不是好很多了?” 夜班护士推著床,没有停。 林野跟著走了两步。 “比刚才好。” 女朋友眼睛一亮。 林野把下一句接上。 “但还在漏气,不能自己下床,不能拔管,病区还要继续盯。” 那点光又收了回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床边的水封瓶。 “我知道了。” 平车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前,沈清远还想抬头说话。 胸外科护士按住他的肩。 “少说话,留著气。” 门缝合拢。 林野转身回急诊。 护士站的座机还没放下。 孙志强一边听电话,一边在便签纸背面写数字。 那张便签纸原本贴过胶,边角卷著,粘了半截灰色棉絮。 “血浆两袋解冻好了。” 他抬头。 “血小板中心血站回话,最快四十分钟。” 秦海把手里的病歷夹合上。 “先让血浆送。” “血小板继续追。” 孙志强对电话那头重复了一遍。 声音已经哑得发砂。 “先送血浆,血小板继续追。对,手术室那边还没下台。” “没有,不是平稳。” “是暂时顶住。” 暂时顶住。 这四个字一落,护士站旁边安静了一秒。 不是没人说话。 是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四个字的意思。 顶住,不等於稳。 稳,也不等於活过来。 林野低头,把“暂时顶住”换成了记录里的另一种写法: 术中仍需持续输血及升压支持。 写完这一句,介入室电话又接进来。 这一次是值班规培接的。 他刚换上白大褂,扣子扣错了一颗,袖口还没卷好。 “秦主任,血管外科电话,许建民。” 秦海接过来,按免提。 电话那头声音很疲。 “许建民这边,远端皮温比刚才好一点,足背动脉还是弱,尿量有,顏色偏深。” “钾升到五点三,肌红蛋白还高。” “我们已经跟家属说了,保肢还不能下结论。” 秦海看了林野一眼。 林野已经拿起笔。 “继续补液、监测尿量、电解质、肌红蛋白,警惕再灌注后肾损伤和心律问题。” 电话那边回: “对。別让家属追著问百分之多少。” 秦海说: “急诊这边也这么说。” 电话掛断后,许建民女儿已经站起来。 她没往通道中间冲。 大概是刚才那句“平车过不去”还留在她耳朵里。 她站在椅子边,双手捏著包带。 包带被她捏得扭成一股。 “医生。” 她声音很轻。 “我爸是不是又有变化?” 秦海没有把电话內容直接砸过去。 他把记录单转向她。 “脚比刚才暖一点。” 女人先点头。 点完又不敢笑。 秦海继续说: “但是血供还弱,肌肉损伤后的指標还高,钾也上来了。后面要防心律问题、防肾臟受影响。” 她喉咙动了动。 “那我能不能跟我妈说好一点了?” 秦海看著她。 “你就说,脚比刚才暖了一点,医生还在盯。” “后半句別加。” 女人眼眶一下红了。 她低头掏手机。 手机壳背面贴著一张旧贴纸,边缘已经翘起。 她按了两次,才把电话拨出去。 林野收回视线。 这些家属都在等一句好话。 但急诊最怕的,就是把半句好话说满。 护士站另一头,值班规培把马昊写完的记录夹接过去。 马昊已经不在抢救室。 他那支笔被压在记录夹上,笔帽没盖,笔尖在纸上晕出一点蓝墨。 秦海看见了,伸手把笔帽扣上。 “他去了?” 值班规培点头。 “去值班室了。说二十分钟后回来。” 秦海“嗯”了一声。 没有让人去叫。 抢救室门口终於空出一小段通道。 可这段空,只维持了不到半分钟。 手术室电话又打进秦海手机。 秦海接通。 “说。” 电话那边先传来一阵低低的风声。 像呼吸机在推气。 血管外科医生的声音压得很近。 “血浆到了。” “破口主段已经处理完,出血比刚才少。” 秦海握著手机的手没有松。 “血压?” 那边停了一下。 “八十六五十二。” 护士站旁边,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八十六五十二。 比七十多好。 但仍然不是能让人放心的数字。 血管外科医生继续说: “还在用升压药。” “体温低,凝血不好,腹腔里渗血不少。” “麻醉说尿量刚有一点,不多。” 秦海闭了下眼。 “下一步?” “继续纠正凝血和体温。” 电话那头有器械放下的声音。 “如果能下台,直接带管转重症监护室。” “你们先通知重症监护室要床。” 秦海没有说好消息。 他只说: “我通知。” 电话掛断。 急诊这边没有人欢呼。 孙志强还坐在座机旁。 他手肘撑著桌面,眼睛红得像被砂纸磨过。 “重症监护室?” 秦海点头。 “打。” 孙志强抓起座机。 刚拨两个数字,他又停住。 “主任,你手机留著接手术室。” “我用座机联繫重症监护室。” 秦海看了他一眼。 “脑子还在。” 孙志强扯了一下口罩。 像是想笑。 没笑出来。 电话接通后,他只说流程。 “急诊,梁树民,腹主动脉瘤破裂术中抢救,可能带管、升压药、持续输血后转入。现在手术还没结束,先预警床位。” 林野站在旁边,把这句话写进交班。 预警床位。 不是收住。 可能转入。 不是已经脱险。 每个字都得卡准。 手术室门口那边,夜班支援护士用对讲机传来一句。 “家属问是不是能出来了。” 赵护士的声音跟著响起,哑,却稳。 “我先压住。你们给一句能说的话。” 她没有回急诊。 她还在手术室门口。 林野看向秦海。 秦海把手机递给他。 “还是三句话。” 林野接过手机。 电话那头有走廊回声。 赵护士应该站在手术室门边。 林野说: “出血比刚才少。” 电话那头安静。 他接著说: “血压比刚才高一点。” 赵护士没打断。 林野把第三句说完。 “但还在用药顶著,凝血和体温还没纠正,手术还没结束。” 赵护士只回了一个字。 “行。” 电话掛断。 林野把手机还给秦海。 秦海没接。 他的视线落在抢救室门外。 那里,120急救员正推著一张轮椅进来。 轮椅上的老人身上披著一件厚外套。 五月的凌晨,外套却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老人脸灰,嘴唇乾得起皮。 陪同的中年男人一边推,一边跟分诊护士解释: “就是拉肚子两天,早上起来站不稳。” “他自己说没事。” 老人手搭在轮椅扶手上。 指甲缝里有一层暗红色的污跡。 不是泥。 林野的视线停在那层暗红上。 秦海也看见了。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 “林野。” “先別让他去普通诊室。” 分诊护士的血压计已经缠上老人胳膊。 袖带鼓起来。 数字跳了两下。 82/46。 老人低头,忽然呕出一口黑红色的东西。 酸腥味一下铺开。 中年男人脸色变了。 “爸?” 秦海的声音已经落下。 “推红区。” “这不是普通拉肚子。” 第66章 黑红色的不是早饭 秦海话音落下,轮椅已经被急救员往里推。 轮子压过门口那滩黑红色呕吐物边缘,留下两道发暗的湿痕。 酸腥味贴著地面散开。 分诊护士抓起一包吸水巾,先把通道边缘压住。 纸巾刚碰上去,顏色就往里渗。 纸巾下面没有菜叶。 只有一层发黏的暗红。 老人被移上抢救床时,厚外套从肩上滑下来。 里面的衬衫领口已经皱成一团,前襟沾著几片黑褐色的东西。 中年男人伸手想擦。 林野拦住他的手。 “別擦。” 男人愣住。 “脏啊。” “留著给医生看。” 林野把一次性垫巾垫到老人下頜边。 “什么时候开始吐黑红色的?” 男人嘴唇张了张。 “他没说吐血啊,就是拉肚子。” 秦海已经把心电监护接上。 电极片贴上老人胸口时,皮肤凉得发硬。 监护仪亮起来。 心率一百二十八。 血压重新打。 79/43。 血氧九十三。 老人眼睛半睁,眼白髮黄,嘴唇乾裂。 林野把手伸到老人手腕上。 脉搏细,快,像一根线在指腹下滑。 “建立两条静脉通道。” 秦海抬头。 “抽血,血常规、凝血、肝肾功能、电解质、血型交叉配血、乳酸。” 夜班护士已经拆开留置针包装。 塑料纸撕开的声音很脆。 另一名护士把採血管排到托盘里,红帽、蓝帽、黄帽磕在不锈钢盘上,响成一串。 中年男人站在床尾,手还悬著。 他看著那滩被吸水巾压住的黑红色,喉结动得厉害。 “医生,他是不是吃坏了?昨天吃了点剩菜。” 秦海没有抬头。 “吃坏肚子不会把血压掉成这样。” “血压低是他没吃饭,脱水了吧?” 林野看了他一眼。 男人声音越来越小。 他捏著外套袖口的手慢慢收紧。 床上的老人忽然咳了两声。 喉咙里咕嚕一下。 林野立刻把他的头偏向一侧。 又一口黑红色液体涌出来。 垫巾被打湿,边缘迅速沉下去。 夜班护士把吸引管递过来。 秦海接过,声音压低。 “吸引准备。” 吸引器启动,管口发出粗糙的呼嚕声。 老人眉头皱了一下。 眼睛却没有完全睁开。 林野看向男人。 “大便什么顏色?” 男人被问得一怔。 “黑……黑的。” 他说完,又急忙补一句: “我以为是吃了补铁的东西,他平时贫血,家里有药。” 秦海停了一秒。 “吃什么药?” 男人慌忙翻包。 钥匙、纸巾、半包烟、医保卡掉了一桌。 最后翻出一个透明药袋。 药袋边缘磨破了,里面有降压药、止痛药,还有一板不完整的止痛片。 林野拿起那板药。 铝箔纸被抠开好几个洞。 “这是什么?” 男人凑近看。 “止痛的。他腰疼,自己买的。” “吃多久了?” “半个月吧。” 男人越说越没底。 “疼了就吃,有时候一天两三次。” 秦海抬眼。 那一眼没有骂人。 但男人的手立刻攥紧了药袋。 “医生,这药会出血?” “现在不能只怪药。” 秦海把药袋放进透明袋里。 “但长期乱吃止痛药,是胃出血风险之一。” 林野补了一句: “黑便,呕黑红色液体,低血压,心率快。” 他把这几个词记在血压数值下面。 男人的眼神一点点变了。 刚才还抓著“拉肚子”的那只手,慢慢鬆开。 夜班护士抬头。 “第一条静脉进了。” 另一名护士皱眉。 “这边血管瘪,回血慢。” 秦海的视线还压在监护仪上。 “这条能用就先保住,別拔。通知消化內科,普外科预警,麻醉科备气道,输血科备血。” 护士站那边有人应声。 电话一个接一个拨出去。 座机按键被按得啪啪响。 林野把血压记录写上。 79/43。 他写完,笔尖没有离开纸。 老人又轻轻动了一下。 嘴角有暗红色液体往外淌。 夜班护士拿纱布擦了一下。 纱布沾上顏色,像被陈旧铁锈泡过。 男人看著那块纱布,嘴唇发白。 “他昨晚还跟我说没事。” 没人接这句话。 吸引器声、监护仪声、採血管贴標籤的声音挤在一起。 值班规培把標籤贴歪了,又用指甲压回去。 消化內科电话先接通。 值班规培把电话递给秦海。 “消化內科值班。” 秦海按了免提。 “急诊,老年男性,低血压,心率一百二十八,呕黑红色液体,黑便,两天腹泻样表现,疑似上消化道大出血。长期自行服止痛药。血常规凝血在送,已交叉配血,备血,普外科和麻醉预警。” 电话那头立刻清醒了。 “意识怎么样?” “嗜睡,能疼痛反应,持续呕血样物。” “先扩容、备血、质子泵抑制剂,禁食,必要时气道保护。我们下去。” 秦海没有废话。 “快。” 电话掛断。 男人听见“呕血样物”四个字,肩膀一下塌下去。 “真是血?” 林野看著他。 “像。” 男人低头抹了一把眼角。 “可他就是拉了两天。” “黑便也可能是血。” 林野把那板止痛药放到床头托盘旁。 “以后不要把黑便只当拉肚子。” 男人点头,点得很快。 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抢救床,手里的药袋被攥得发皱。 床边那台血气分析仪先吐出一截纸条。 夜班护士撕下纸条,递给秦海。 纸条还带著机器热度。 “乳酸5.2。” 秦海眉头压下去。 “血红蛋白呢?” “血常规还没回。” 这时,秦海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来电。 手术室。 抢救床边的声音像被切薄了一层。 秦海接通。 “说。” 电话那头是血管外科医生。 声音比刚才更哑。 “梁树民下台。” 秦海没有立刻回。 旁边的林野也停了笔。 电话那头没有停。 “带管,升压药没停,血还在掛,直接去重症监护室。” “术中出血控制住一部分,但凝血还差,后面二十四小时很关键。” 秦海闭了闭眼。 “我知道。” “家属怎么说?” “別说平安。” 电话那头先把这句堵住。 “就说,下台了,去重症监护室继续抢。” 秦海看了一眼红区床上的老人。 手术室那边刚下台。 红区这边刚推上抢救床。 他把电话握紧。 “我让赵护士转达。” 掛断后,他没有走开。 他把手机递给夜班支援护士。 “打给手术室门口,让赵护士说三句话。” 夜班支援护士接过手机。 “下台了。” “带管转重症监护室。” “还要继续抢。” 秦海点头。 “一个字別多。” 夜班支援护士拿著手机拨出去,往门边避开抢救床的噪声。 电话贴到耳边,她先听了一秒。 “赵姐还在手术室门口。” 她把声音压低,对著手机重复那三句话。 下一秒,抢救床上的老人血压报警响了。 袖带又一次放气。 73/39。 中年男人扶著床栏的手背绷起青筋。 “医生!” 秦海回到床边。 “別喊。” 他把手按在床栏上。 “喊不回来血压。” “备血到哪了?” 护士站那头有人盯著电话。 “输血科在配,第一袋红细胞最快十分钟。” 秦海的手仍按在床栏上。 “少量晶体液先维持通路,血到了立刻上;升压药只当过桥。消化內科到哪?” “下楼了。” “麻醉科?” “接了,说气道风险他们马上到。” 老人又呕了一下。 这次量不多。 但顏色更深。 吸引管口贴过去,发出一声闷响。 林野看著监护仪。 心率一百三十六。 血压七十三三十九。 乳酸五点二。 黑便。 呕血样物。 长期自行止痛药。 这些字落在记录纸上,“普通拉肚子”那点侥倖已经站不住。 消化內科值班医生赶到时,外套扣子都没扣好。 他一进门就先看垫巾。 再看监护仪。 “血到了就准备急诊胃镜评估。” 秦海看了一眼血压数值。 “血压这样能做?” 消化內科医生把手套扯上。 “先把血压托上去,麻醉到场评估气道。看出血量和意识,必要时插管保护气道后做。” 普外科电话也接进来。 “如果內镜止不住,或者血压托不住,普外这边备著。” 秦海只压出一句。 “先来人。”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我下去。” 中年男人听见“胃镜”“插管”“普外”,腿软了一下。 他扶住墙。 墙面上有一条旧裂纹,手一按,掉下一点白灰。 林野走过去。 “家属在吗?能签输血和急诊胃镜知情的,还有谁?” 男人抬头。 “我,我是儿子。” “病危也一起告知。” 消化內科医生把手套拉平。 “输血反应、胃镜止不住、必要时插管,內镜压不住就转手术方案,都要说清楚。” “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 “老人有没有肝病、胃溃疡、以前吐血黑便、吃阿司匹林或者抗凝药?” 男人被问得发懵。 他张了张嘴。 “我不知道。” 林野没有责怪。 “现在打电话问家里人。” 他把重点压得很清楚。 “药盒,病歷,既往胃病,肝病,抗凝药,阿司匹林,止痛药吃了多少。” 男人手忙脚乱地掏手机。 屏幕解锁两次都失败。 手指抖得按不上去。 林野把手机往他掌心里按稳。 “慢一点。” “別掛电话。” 这句话刚说完,护士站那边有人抬高声音。 “血红蛋白回了!” 纸张被撕下来的声音很急。 值班规培跑过来。 “六十二克每升。” 秦海眼神一沉。 消化內科医生也抬起头。 血红蛋白六十二克每升。 血压七十三三十九。 呕血样物还在往外冒。 中年男人握著手机,整个人僵在墙边。 电话那头有人问他怎么了。 他嘴唇动了两下,手机却还贴在耳边。 秦海已经开口。 “通知输血科,第一袋到了立刻送红区。” “麻醉科到场后评估气道。” “消化內科准备床旁急诊胃镜条件。” “普外科到场待命。” 他说完,才看向林野。 “把家属带到签字台。” 林野点头。 他扶了中年男人一把。 男人的手臂隔著衬衫都在发抖。 身后,抢救床旁的吸引器声又响起来。 黑红色液体顺著透明管往瓶里走。 一截一截。 中年男人扶著墙,手里的手机一直没能拿稳。 第67章 血压托住,胃镜才敢下 签字台的笔没墨了。 中年男人握著笔,在纸上划了两下,只划出一截断断续续的浅痕。 他的手抖得厉害。 签字板边角已经翘皮,透明胶带贴过一层又一层。 他的指甲压在翘起的边角上,硬生生压出一道摺痕。 林野从抽屉里换了一支笔,递过去。 “输血同意,急诊胃镜知情,必要时气管插管和麻醉评估。” 男人听到“插管”两个字,手停住。 “插管?” 林野看著他。 抢救床那边,老人嘴角又渗出一丝暗红。 夜班护士侧过身,吸引管口贴上去,透明管內壁立刻掛上一层黑红色液体。 “他一直在吐黑红色液体,意识也不清。胃镜时如果再吐,可能呛进气管。” 男人喉结滚了一下。 “那是不是很危险?” “现在不插,也危险。” 林野没有把话说满。 “所以麻醉科要先看气道风险。” 抢救床那边,吸引器还在响。 吸引瓶底已经积了一层暗色。 血压袖带重新鼓起来。 监护仪跳了两下。 72/38。 夜班护士看了一眼屏幕,声音绷紧。 “秦主任,血压又掉。” 秦海站在床头。 他的视线还压在监护仪上,又扫了一眼输液架。 第二条静脉刚扎上,贴皮胶布还没压实,液体滴得慢。 “第一袋血到哪了?” 护士站那边传来一声急促回应。 “输血科刚出门,冷链箱在路上。” 秦海把手套往腕上一扯。 “升压药泵备好。第二条静脉怎么样?” “勉强能用,速度慢。” “继续保著,別废。” 消化內科医生已经站在床边。 他没急著催胃镜。 他低头看垫巾和吸引瓶,又看了一眼老人半睁的眼。 “现在直接下镜,呛进去的风险太高。” 麻醉科医生正好推门进来。 白大褂外面套著手术衣,头髮压得很平。 他一进门,先看监护仪。 再看吸引瓶。 “意识?” 秦海盯著监护仪。 “嗜睡,疼痛有反应,持续呕血样物,血压七十二三十八。” 麻醉科医生把听诊器塞进耳朵。 “饱胃,活动性呕血,休克。要做急诊胃镜,先准备气管插管保护气道。” 中年男人刚签完一个名字,听见这句,笔尖又停住。 纸上最后一笔拖出一条歪线。 林野按住签字板。 “先签完。” 男人抬头。 “会不会插了就下不来?” 麻醉科医生没有迴避。 “有这个可能。” 男人脸一下灰了。 麻醉科医生把话接下去。 “但现在不保护气道,他吐出来的东西一旦呛进去,可能马上缺氧。” 男人低头看纸。 纸上的字密密麻麻。 他的眼睛扫过纸面,又很快移开。 林野指著关键位置。 “这里是输血。” “这里是胃镜。” “这里是必要时插管和麻醉风险。” 男人按著笔,签下名字。 最后一个字写到一半,抢救床那边又响起报警。 心率一百四十二。 血压还没出来。 老人喉咙里咕嚕一声。 夜班护士立刻侧头、吸引。 这一次吸出来的量不多。 但顏色更深。 消化內科医生低声骂了一句。 “不能再拖。” 走廊外传来跑步声。 冷链箱磕在门框上,咚的一声。 箱扣被震得弹开半截。 送血的护士把箱子放到抢救车旁。 “第一袋红细胞。” 夜班护士打开箱扣。 冰袋的冷气扑出来。 血袋外层掛著水珠,標籤被她用拇指抹了一下。 水珠顺著袋角滚到她手背上。 “核对。” 两名护士同时念姓名、血型、编號。 声音快,但没有乱。 秦海盯著监护仪。 “加压输。” 血袋掛上去。 加压袋被一点点充起来,塑料皮绷紧,发出细小的吱声。 红色顺著输血管往下走。 男人站在签字台旁边,眼睛直勾勾看著那条管子。 他的手指扣住签字板边缘,指甲压出一道白印。 秦海没有给他抓太久。 “这只是托时间。” 男人的眼神一颤。 “血进去了,不等於止住了。” 他点头。 点到第二下,眼泪掉下来。 麻醉科医生已经开始准备。 喉镜、气管导管、吸引管、固定胶布依次摆开。 包装纸被撕开,塑料片卷到托盘边。 脆响很轻,却把签字台边的男人惊得抬了一下眼。 老人嘴角又往外渗出暗红色。 麻醉科医生看了一眼秦海。 “血压太低,诱导药要小心。” 秦海点头。 “升压药泵上。” 林野站在旁边,手里拿著记录夹。 他写下时间。 第一袋红细胞到达。 加压输注。 麻醉科评估气道风险。 准备气管插管保护气道后急诊胃镜。 笔尖写到最后一行时,抢救床边的吸引管又抖了一下。 他没有合上记录夹。 麻醉科医生俯身。 “吸引。” 吸引器声一下变粗。 老人喉咙里的液体被抽走,管壁震了两下。 “给氧。” 氧气面罩压上去。 雾气在面罩內侧一层层散开。 “准备。” 抢救室里的人都往各自的位置退了半步。 不是散开。 是给气道让出一条线。 林野看见夜班护士把床头抬高一点,又把吸引管重新绕到手边。 床头金属卡扣咔地一声扣住。 吸引管口就压在她掌边。 插管过程只用了很短。 短到中年男人还没反应过来,导管已经固定在老人嘴边。 吸引管一直没离开口咽。 麻醉科医生確认管位和波形后,才朝消化內科医生点了一下头。 呼吸机接上后,屏幕上的波形一下一下起来。 血氧从九十往九十四爬。 血压仍低。 76/41。 秦海只看了一眼。 “別看氧饱就觉得好了。” 夜班护士刚抬起的眼,又落回监护仪上。 消化內科医生已经拿起胃镜手柄。 “先看。” “血继续压著输,升压药不撤。” 他把屏幕往床边拉近。 “床旁先看能不能找到出血点。” 屏幕推到床边。 画面刚亮起来,黑红色液体就铺满视野。 夜班护士把吸引瓶换了一个新的。 旧瓶放下时,瓶底在地砖上碰出一声闷响。 消化內科医生皱著眉。 “胃里全是血和血块。” 林野站在侧后方。 屏幕上的画面不清。 水衝进去,又被吸出来。 暗红色一层一层被带走。 中年男人不敢看屏幕。 他盯著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刚才签字时蹭上的墨。 普外科医生赶到时,鞋套还没拉平。 他站到床尾,先盯住胃镜屏幕。 “找到点没有?” 消化內科医生没抬头。 “血块太多,在冲。像胃竇到十二指肠这边来的。” 普外科医生看向秦海。 “血压撑不撑得住?” 秦海没移开监护仪上的视线。 “第一袋刚上,升压药在用。” 普外科医生点头。 “內镜能止先止。止不住,或者血压继续掉,叫介入准备血管栓塞止血,手术室也预警。” 他说得很平。 但中年男人听见“手术室”三个字,肩膀猛地绷了一下。 林野走到他旁边。 “现在还在找出血点。” 男人声音哑得不像话。 “找到了就能好吗?” 林野停了一下。 “找到了,才有机会止。” 男人攥著笔的手慢慢鬆开。 他没再问“能不能好”。 胃镜屏幕上的画面忽然停住。 “十二指肠球部,看这里。” 床头、床尾的几道目光都压过去。 屏幕上,一片冲洗后的黏膜边缘,有一点鲜红色往外冒。 不是喷得很高。 但一股一股。 黏膜边缘那个小口子还没闭住。 消化內科医生声音低下来。 “活动性出血。” 秦海的手指压住记录夹边缘。 “能处理?” “试。” 消化內科医生没有多说。 器械从胃镜通道里进去。 屏幕上的画面晃了一下。 夜班护士盯著血压。 “七十八四十二。” “心率一百三十八。” 秦海的视线没有离开监护仪。 “血继续。” “第二袋红细胞追上。” 护士站立刻有人打电话。 “输血科,抢救区上消化道大出血,第二袋红细胞准备,第一袋正在加压输。” 消化內科医生在屏幕前几乎没眨眼。 “夹子。” 內镜护士递过去。 金属小夹在灯下闪了一下,很快消失在胃镜通道里。 屏幕上的那一点红被靠近。 夹闭。 画面抖。 冲水。 那股红色小了一点。 但没有完全停。 消化內科医生额角渗出汗。 “再一个。” 没人说话。 抢救室里只剩监护仪、吸引器、呼吸机和胃镜冲洗的声音。 第二个夹子进去。 血流又小了一点。 这一次,屏幕上的水没有立刻被染红。 中年男人终於抬了一下头。 秦海先把话压住。 “別报喜。” 男人的眼神停在半空。 秦海看著屏幕。 “血压没回来,血红蛋白还低,后面还可能再出。” 消化內科医生也没有笑。 “暂时压住一点。” “需要继续观察。” “胃里血块多,视野不乾净,不能保证没有別的出血点。” 林野把这几句话写下来。 暂时压住一点。 继续观察。 不能保证。 记录纸上没有一个字像“好了”。 秦海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手术室。 是重症监护室。 他接起。 “秦海。” 电话那头声音很快。 “梁树民到了。带管,升压药两路,体温还低,凝血继续纠正。家属在外面问能不能看一眼。” 秦海看了一眼胃镜屏幕。 “按重症监护室流程来。” “別说平安。” 电话那头很快接住。 “知道。只说继续抢救观察。” 秦海掛断。 他没有把这通电话说给抢救床旁的家属听。 中年男人的眼睛还黏在胃镜屏幕上。 另一边,重症监护室门口的灯还亮著,门外家属的脚步停了又走,只能等“继续观察”那四个字往下落。 天快亮时,走廊灯还白得刺眼。 白班的人已经陆续到了护士站。 交班本摊在抢救车边,值班护士先用红笔圈住两个名字:上消化道出血老人,梁树民。 白班医生弯腰看抢救记录夹,旁边的护士把输液泵和血压记录往交班本上补。 秦海没往值班室走。 他只把口罩往下拉了一瞬,鼻樑两侧的勒痕发红,声音仍压得稳。 “这两个流程白班接著盯。胃镜后观察、血压、复查血红蛋白,梁树民那边也別断。” 护士站角落的水杯还在原处,杯壁上那圈凉掉的水汽已经干了。 林野抬手时,袖口蹭过杯沿,才想起自己一整夜没碰过它。 胃镜屏幕上,出血点暂时不再往外冒。 血压又测了一次。 84/45。 中年男人盯著数字,嘴唇动了动。 这一次,他没敢问是不是好了。 林野把记录夹合上一半,又重新打开。 纸页下半截还空著,笔尖停在那里,没有盖上。 就在这时,护士站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一个穿校服的男孩被老师扶著进来。 男孩右手捂著胸口。 校服领口被汗浸湿。 老师急得声音发抖。 “医生,他晨跑完八百米就说胸口疼。” “刚才还晕了一下。” 男孩抬起脸。 嘴唇发白。 林野看见他的手指很长,指节瘦得突出。 监护仪还在抢救区响。 胃镜屏幕还亮著。 秦海只看了一眼男孩,声音沉下去。 “先做心电图。” “別让他坐走廊。” 第68章 跑完八百米,不能坐走廊 秦海这句话落下去,护士站外的长椅旁立刻空出一小块地方。 天色已经发灰。 夜班还没交完,急诊门口先涌进了一阵校服的汗味。 带队的体育老师扶著男孩,还想把人往椅子上带。深蓝运动外套的拉链半敞著,胸前的塑料口哨跟著他的动作一下一下撞。 夜班护士已经把移动床推了过来。 床轮压过地上的输液贴,发出一声轻黏的响。 “躺上去。” 男孩抬头看了她一眼,脸和嘴唇都白得厉害。白色校服短袖贴在背上,领口被汗浸成一圈深色,胸前的校徽歪著,像刚被人一路拽过来。 他右手还按在胸口,指节很长,瘦得突出来。 老师一手扶著床沿,一手还攥著手机,话往外挤。 “医生,他刚才学校晨跑,八百米。” “跑完说胸口疼,我以为是跑急了,扶他到旁边坐了一会儿。” “结果他眼睛一翻,人往下滑,嚇死我了。” 男孩被扶上移动床。 床垫外皮有一道旧裂口,透明胶带贴在边上,已经翘起来。 他躺下时,肩膀还在轻轻发抖。 秦海没让老师继续说。 “姓名,年龄。” 老师低头翻手机。 手机壳边上贴著学校门禁卡,卡角磨得发白。 “陆一凡,十六岁,高一。” 林野已经把心电图机推了过来。电极片包装撕开,胶片贴到陆一凡胸口时,男孩缩了一下。 皮肤凉,汗湿,胶片边缘很快沾上一层水光。 夜班护士把血压袖带缠上去。 袖带鼓起来。 数字跳了几下。 96/58。 心率一百二十七。 血氧九十七。 床旁血糖5.4。 採血针还没丟进锐器盒。 林野看著血糖仪屏幕上的5.4,拇指把採血针帽扣回去。 下一眼,落在男孩按住胸口的那只手上。 老师听见血糖正常,握著手机的手鬆了一下。 “那是不是没低血糖?会不会就是跑急了?早上孩子们一衝,自己也会慌。” 秦海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 但老师后面的话自己断了。 林野把第一张心电图纸拉出来。纸带还带著机器热度,黑色波形一格一格往前走。 老师刚要开口,秦海抬了一下手。林野没有急著说话,指尖先停在节律那几格,又往胸前导联挪过去。 v4到v6的t波压得很低,往下翻。 左胸导联电压也高。 有些波形不像一个刚跑累的孩子该有的样子。 单看电压,不能把话说死。 可这张纸旁边,还压著“运动后晕厥”五个字。 秦海伸手。 林野把心电图纸递过去。 秦海只扫了两眼,眉头就压下来了。 “再贴稳,复查一张。” 夜班护士重新按了按电极片边缘。 胶面粘著汗,边上翘了一点。 林野拿干纱布把皮肤擦了擦。 第二张心电图出来。 波形没有因为电极片重贴而消失。 老师站在床尾,手指还攥著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医生,他这不是跑岔气吧?” 秦海没有马上答。 他把两张心电图纸併到一起,压在抢救记录夹上。 纸角被夹子压住,仍然轻轻翘著。 “运动后胸痛,晕过,心电图还不乾净。” 秦海的手指压在纸角。 “这就不是坐走廊等等看的事。” 老师扶著手机的指节慢慢泛白。 “晕厥?”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张心电图纸上。 “他就几秒钟。” “几秒钟也是晕。” 秦海声音很平。 “尤其是运动后。” 抢救区那边,吸引器声停了一下。 上消化道出血的老人还靠药物和输血维持著血压。 消化內科医生低头补內镜记录。 第二袋红细胞刚送到,冷链箱还没合上,冰袋上的水珠顺著箱壁往下滑。 这一头,陆一凡的胸口还在起伏,胸前几片电极贴隨著呼吸轻轻起落。 林野低头看男孩。 “现在还疼吗?” 陆一凡喉咙动了一下。 “有点。” 他的声音很轻。 说完,他又把手指往校服下摆里缩了缩。 “哪儿疼?” 他把手往胸骨后面按。 “这里。” “跑的时候疼,还是跑完才疼?” “最后半圈。” 男孩眼睫抖了抖。 “当时有点喘,眼前发黑。” 老师往前跨了半步,口哨在胸前晃了一下。 “最后半圈他们都衝刺,他平时体育不算差,可能是太拼了。” 林野没有看老师。 他继续问陆一凡: “以前跑步、打球,有没有胸口闷、心慌、眼前发黑?” 陆一凡迟疑了一下。 “有过一次。” 老师愣住。 “你怎么没跟老师说?” 陆一凡把眼睛移开。 “就一下。” “我坐会儿就好了。” 林野的笔尖停在记录纸上。 纸面被压出一个小黑点。 坐会儿就好了。 林野把这句话也记上去。 笔尖压得比上一行更深。 秦海把听诊器塞进耳朵。 他俯身听心前区。 抢救室里吵。 监护仪、脚步声、电话铃,全在响。 他还是听了很久。 听完,他又让男孩轻轻坐起一点。 陆一凡刚一动,嘴唇的顏色又淡了一层。 夜班护士立刻扶住他的肩。 “別硬撑。” 秦海重新听了一遍。 这一次,他没让男孩坐太久。 “躺回去。” 陆一凡躺下时,校服后背贴在床单上,汗印被压成一片。 林野看见他的手搭在床边。 手指细长。 腕骨突出。 拇指横过掌心时,几乎能超过掌缘。 林野没有把它当诊断写。 笔尖却在记录纸边缘停了半秒。 淡蓝色系统框在视野角落浮出。 【新增高危风险:运动相关胸痛/晕厥。】 【风险方向:心源性晕厥、严重心律失常、结构性心臟病待排。】 【当前状態:评估中。】 林野只看了一眼。 他把那行字压下去。 记录纸上,“运动后晕厥”那一行墨跡还没干。 心电图纸压在记录夹左侧。 男孩的手还按著胸口。 陆一凡刚才那句“坐会儿就好了”,还掛在床尾没落下去。 秦海摘下听诊器。 採血管已经被护士摊到托盘里,监护线从床栏边绕过来。秦海的声音落在这些动静里。 “抽血。” “血常规、电解质加钙镁、心肌標誌物、肝肾功能。” “接上心电监护,別让他再坐走廊。” “联繫心內科,儿科和未成年人收治流程同步知道。” 老师猛地抬头。 “心內科?” 他的声音一下变了。 “不是掛儿科吗?” 秦海把心电图纸递给林野。 “先看会不会要命。” 老师张了张嘴,舌尖抵了一下牙关。 话又咽了回去。 夜班护士已经把监护贴接上。 屏幕亮起来。 心率一百二十二。 节律看著齐。 但齐不代表安全。 林野走到老师身边。 “家长到哪了?” 老师这才想起来,手忙脚乱地拨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电话响了很久。 老师额头冒汗。 “他妈妈应该在上班路上。” 秦海的目光从班级群消息上扫过。 “再打。” “別只发消息。” 老师点头。 手机屏幕上,班级群消息还在跳。 【陆一凡怎么样了?】 【老师要不要通知年级主任?】 【是不是中暑?】 【要不要让其他学生先回教室?】 一条条消息挤在屏幕上。 老师看得手更乱。 林野伸手按住他的手机边缘。 “先打家长。” “群里等会儿再说。” 老师咽了一下。 这次电话通了。 听筒里先是车流声,女人的声音很快传出来。 “王老师?一凡怎么了?” 老师看向林野。 林野没有替他说。 秦海也没有。 老师把手机往耳边贴紧。 “他晨跑完八百米胸口疼,刚才晕了一下。现在在市一院急诊,医生在做检查。” 听筒里只剩半秒杂乱车声。 “晕了?” 女人的声音一下变尖,又很快压下去。 “我马上来。” 林野把重点补上。 “我是急诊林野。” “孩子现在清醒,但运动后胸痛和晕厥不能按跑累处理。我们已经做心电图,接上心电监护,正在联繫心內科和儿科。” 电话那头呼吸声乱了一下。 “心內科?” 老师低下头,手指还扣在手机壳边缘。 林野看了一眼床上的陆一凡。 男孩盯著天花板,睫毛还湿著。 他听见“心內科”三个字,嘴唇抿得更紧。 林野把声音放低。 “现在需要问几个病史。” “他以前跑步、打球,有没有胸痛、心慌、晕倒或者眼前发黑?” 电话那头的女人没有立刻回答。 听筒里先传来一声喇叭,又有剎车声擦过去。女人换了口气,没接上。 过了几秒,女人的声音才重新出来。 “他说过一次。” “我以为是低血糖。” 林野的笔尖停在记录纸上。 “家里有没有人年轻时突然倒下、猝死,或者不明原因心臟病?” 陆一凡转过头。 电话那头的女人没有声音。 只有呼吸。 越来越重。 林野没有催。 秦海也没有催。 抢救室里,监护仪滴滴响。 陆一凡的心率还在一百二十上下。 听筒里只剩远处的车流声,和床边一下一下敲著的监护音。 听筒里,她吸了一口气,没吸稳。 “他爸……” 她停了一下。 “他爸三十五岁那年,打球的时候倒下的。” 老师扶著手机的指节彻底泛白。 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陆一凡睁大眼。 “妈?”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猛地乱了一下。 她前半句刚出口,后半句就被车流声盖过去。 “一凡,你別怕,妈妈马上到。” 秦海伸手,把那两张心电图纸重新压平。 抢救灯照在纸面上,黑色波形一格一格排过去。 他看向护士站。 “心內科再催一次。” “心电图我已经拍过去了。告诉他们,运动后胸痛晕厥,心电图异常。” “家里有年轻时运动中猝死的情况。” 夜班护士抓起电话。 座机按键被按得啪啪响。 林野低头,在记录纸上补下最后一行。 父亲三十五岁运动中猝死。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陆一凡的监护仪忽然连响了三声。 不是很长。 却足够让床边几个人同时抬头。 屏幕上,一串不规则的波形刚刚滑过去。 秦海的声音压下来。 “除颤仪推过来。” “先別让他离开监护。” 第69章 不是跑累,是心臟在报警 除颤仪被推到床边时,轮子卡了一下。 地上那截旧输液贴被卷进轮缝里,夜班护士弯腰一拽,胶面拉出一声黏响。 机器电源亮起,绿色指示灯一闪一闪,电极板还扣在座上。 秦海看了一眼。 “备著。” “先不电。” 夜班护士没有多问。 她撕开除颤贴包装,把贴片贴上胸前,线接好,机器停在待机界面,没有按充电。 陆一凡躺在床上,眼睛盯著那台机器。 刚才那串不规则波形已经滑过去。 秦海先看了一眼导联线。 电极片边缘还贴得稳,没有被汗顶开。 监护仪上,心率又回到一百二十左右。 屏幕上的波形暂时齐了。 可床边几只手还停在原位。 秦海指了指屏幕。 “刚才那段监护条带,能列印出来吗?” 夜班护士按下列印键。 监护仪吐出一截窄窄的纸带。 热敏纸刚出来,边缘还卷著。 林野接过去。 黑色波形在纸上挤成一小段。 不长。 老师站在床尾,手指一下攥紧口哨掛绳,塑料哨子边缘硌进掌心。 “医生,刚才那一下,是不是心臟出问题了?” 他没把“心臟停了”几个字说出来。 秦海把纸带压到两张心电图旁边。 “现在还不是下结论的时候。” “但这孩子不能下床,不能去厕所,不能离开监护。” 老师点头。 点完,又看向陆一凡。 陆一凡的嘴唇动了动。 “我不疼了。” 这句话很轻。 他说完,又把床单往掌心里攥了攥。 秦海俯身看他。 “不疼,不代表安全。” 陆一凡的手指抓住床单。 床单被汗湿了一块,皱褶堆在掌心下面。 抢救区另一头,吸引器还在响。 上消化道出血的老人第二袋血刚掛上。 冷链箱敞在抢救车旁,冰袋上的水顺著箱壁往下滴。 消化內科医生在內镜记录上补字,写到“暂时夹闭”时,笔尖顿了一下,又加了“继续观察”。 这一边,陆一凡胸前的电极片还贴著,导联线绕过床栏,除颤仪停在待机界面。 电梯门刚开,鞋底声就贴著走廊过来。 心內科住院总医师走到床边,先低头看秦海发来的心电图照片。 胸牌歪了一点,口罩勒痕还压在鼻樑上。他手里夹著听诊器,另一只手拿著手机。 屏幕还停在秦海发过去的心电图照片上。 “条带呢?” 秦海把那截监护纸递过去。 他把纸带拉平,和两张十二导联心电图並在一起。 抢救灯下,三张纸的黑线排成一片。 他先看节律。 再看胸前导联。 最后目光停在家族史那一行。 父亲三十五岁运动中猝死。 他的指腹压在那行字旁边。 “母亲到了吗?” 老师立刻抬头。 “在路上,说马上。” 他抬眼看向老师的手机。 “让她別自己开快车。” “这种时候,家属再出事,你们学校更解释不清。” 老师的喉结滚了一下,马上又拨电话。 这回他没发班级群。 手机贴在耳边,手一直抖。 儿科值班医生也赶到门口。 她先看了陆一凡一眼,又看向床边的心內科医生。 “十六岁?” “高一。” “跑完胸痛,晕过,心电图不对。监护刚滑过去一小段疑似异常心律的条带。” 他把纸带往她面前推了推。 “父亲三十五岁,运动中猝死。” 儿科值班医生的表情一下收住。 “那先按心源性高危看。” 她没有抢心內科的话。 “未成年这边我同步接著,监护留观、住院评估和家属告知我来补一份。” 他点头。 “抽血出了没?” 接班护士点开检验平台。屏幕上几项还灰著,电解质那一栏先亮出来。 “血常规还在跑。电解质先回了一部分,钾四点一,钠一三九。” 他的手停在后面几栏。 “镁、钙、肌钙蛋白呢?” “都还没回。” 他把手机放到抢救记录夹旁边。 “肌钙蛋白正常也不能放。” “运动后晕厥,加家族猝死史,先按会出事的情况守住,不能急著放人。” “床旁超声推近点,我先粗看一眼。” 他拿起探头。 探头线从机器侧面绕出来,外皮有几处磨白。 林野把耦合剂递过去。 塑料瓶快见底,挤出来时冒了个空泡。 他把探头落在陆一凡胸前。 冰凉的耦合剂一贴上去,男孩肩膀缩了一下。 “別动。” 秦海按住他的肩。 力道不重。 但很稳。 屏幕上,灰白色的心臟影子跳起来。 抢救室里很吵。 可床边几个人都盯住了那块小屏幕。 他把探头角度换了两次。 又让陆一凡屏住一点呼吸。 男孩刚吸一口气,胸口又轻轻抽了一下。 林野看见他的手。手指细长,腕骨突出,拇指横过掌心时,几乎越过掌缘。 刚才床边那点细节又浮上来。林野没有往诊断上写,只把笔尖挪到体徵那一栏。 第一行只写体徵,后面几行还空著。 记录纸被他的左手压住,心电图纸、监护条带和老师刚转述过的家族史並排挤在下面。 淡蓝色系统框在视野边缘浮了一下。 【高危等级上调:运动相关晕厥合併家族猝死史。】 【当前状態:持续监护中。】 林野只扫了一眼。 下一秒,他把视线挪回超声屏幕。 他把探头停在一个切面上。 他眉头压得更低。 “室间隔看著偏厚。” 秦海看他。 “床旁只能粗看。” “正式心臟彩超要做,主动脉根部也一起看清楚。” “后面的检查等正式结果出来再说,现在不是下结论。” 男孩的手指还搭在床边,瘦长的指节压著床单。 林野把记录纸往上推了半寸,在检查理由后面补上:正式心臟彩超,主动脉根部。 末尾又加一行:运动后晕厥,需排除心源性风险。 急诊门口传来一阵急乱的车声。 十几秒后,一个女人跑进来。 她身上的工装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胸牌反著掛在胸前。 头髮被风吹乱,额角贴著汗。 “一凡!” 陆一凡立刻转头。 “妈。” 女人衝到床边,手伸到一半,又被床头的监护线挡住。 她的手停在半空。 急诊护士把线往旁边理了一下。 “別压线。” 女人点头,指尖轻轻碰了碰陆一凡的额头。 “你哪儿不舒服?” 陆一凡抿了抿嘴。 “现在好多了。” 女人听见这句,眼圈一下红了。 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把手收回来,攥住自己的工牌。 透明卡套被捏得咔噠响。 心內科医生看向她。 “您是母亲?” 女人点头。 “我是。” “孩子跑完以后胸口疼,晕过一次,心电图和监护都不太对。” 他说得很慢。 “再加上急诊刚才问到,孩子父亲三十五岁运动中猝死。” 女人抓著床栏的手往下一沉,指甲刮过金属栏,发出很轻的一声。 陆一凡盯著她。 “妈,我爸不是意外吗?” 抢救室里,电话铃还在响。 护士站的座机还在响,没人伸手去替她接这句话。 女人嘴唇动了几次。 最后,她蹲到床边。 视线和陆一凡平齐。 “不是你外婆说的那种摔倒。”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爸那天打球,倒下去以后,就没再醒。” 陆一凡的手指慢慢鬆开床单。 又一点点攥回去。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女人把工牌攥进掌心。 卡套边缘硌得她指腹发白。 “我以为不说,你就不用怕。” 老师站在床尾,嘴唇动了动,没再把“跑急了”三个字拿出来。 他把口哨从脖子上摘下来。 塑料口哨在掌心里压出一道红印。 “医生,我让他坐了一会儿。” “我以为跑完都这样。” 秦海没有骂他。 他只是看了一眼移动床边的心电图纸。 “以后学校里,运动后胸痛、晕倒,別扶去旁边缓缓。” “先打120。” 老师点头。 这一次,他没急著解释。 儿科值班医生把知情告知单铺到抢救记录夹上。 “先签监护留观、住院评估和检查知情。” 女人抬头,手已经伸向笔。 “要手术吗?” “现在不是让您签手术。” 儿科值班医生拔开笔帽,把纸往她面前推近。 “先让孩子进监护流程。持续心电监护,心臟彩超,抽血复查,都要补齐。” 她看了一眼床头的除颤仪。 “真到抢救,我们按抢救流程走。后面要是涉及更大的治疗,会单独跟您谈。” 女人接过笔。 第一笔落下去,歪了一下。 她又重新压住纸。 姓名写完,手机在她口袋里震个不停。 她没接。 心內科医生已经拿起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是唐振东的號码。 他没有马上拨。 先把床旁超声那张图拍下来。 又拍了心电图和监护条带。 然后才按下通话。 电话响了三声。 那头传来唐振东发哑的声音。 “急诊那边?” 心內科医生把手机开了免提。 “主任,急诊这边有个十六岁的。” “运动后胸痛,晕过一次。” 心內科医生把心电图往手机旁边压近,眼睛还盯著监护条带。 “胸前导联不对,监护刚滑过去一段短阵不规则波形。” “父亲三十五岁,运动中猝死。”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了半拍。 “人在哪?” “急诊抢救区旁监护位。” “除颤仪呢?” 秦海看了一眼床头。 “在床边。” 唐振东那边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別送普通病房。” “正式心臟彩超现在就排。” “持续心电监护接牢,动態心电记录先约上。” “镁、钙、肌钙蛋白,结果一回来立刻报我。” “这孩子今天不能离开监护。” 话音刚落,陆一凡的监护仪又轻轻响了一声。 不是报警。 只是心率数字从一百一十八跳到一百三十二。 男孩看著床边那台除颤仪。 嘴唇动了动。 “我以后是不是不能跑了?” 他母亲的手还按在签字板上,笔尖停在最后一栏。 她抬头看医生,嘴唇动了动,也没问出口。 手机免提里的杂音轻轻颳了一下。 唐振东的声音压过来。 “先看检查。” 心內科医生把超声探头重新落下去。 屏幕上的灰白影子又跳了起来。 这一次,他盯了更久。 他的视线还压在超声屏幕上。 “主任,室间隔这里,您最好亲自看一眼。” 第70章 白班到了,他才敢鬆手 电话那头,唐振东没有立刻骂人。 免提里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鞋底擦过走廊地面,夹著金属门被推开的轻响。 “探头別挪。” 床边的心內科医生手腕停住。 灰白色的超声影像还在屏幕上跳。屏幕光落在他手背上,探头下面的耦合剂被压出一圈湿亮的边。 陆一凡躺在监护床上,校服外套被卷到一旁,胸口贴著电极片,除颤贴已经贴好,线也接上了。 除颤仪就在床头。 屏幕亮著,待机灯一闪一闪。 没有人碰充电键。 秦海的视线从机器上扫过去,又落回监护仪。 心率一百二十八。 血压九十八比六十。 男孩的手指攥著床单,指节白得发僵。 他母亲站在床尾,签字笔还握在手里,笔帽不知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林野弯腰捡起来,放到签字板边。 签字板上压著监护留观、住院评估和检查知情。 纸面被她按出几道摺痕,签名那一栏的墨跡还没干。 陆一凡的名字被压在最上面。 床头监护仪一声一声响著。 唐振东进抢救区时,外套只扣了一粒扣子。 他没看林野,也没先看秦海。 手套一戴,直接站到床旁超声屏幕前。 “探头別急著拿开,这个位置再扫一遍。” 床边医生手腕往下一压。 屏幕上的灰白影像晃了晃,又稳住。 唐振东的眼睛停在屏幕中间,手指在机器边缘敲了一下。 “这儿看著不对,但床旁超声只能粗看。” 他伸手去拿超声机旁的申请单。 “正式心臟彩超开了吗?” “开了,超声科已叫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全手打无错站 “备註写清楚。运动后胸痛,晕厥,家族年轻猝死史,心电图异常,怀疑室间隔增厚。主动脉根部也一起看清楚。” 他说到“主动脉根部”时,陆一凡母亲抬了一下头。 “今天不能回家,也不能放普通病房。” 女人嘴唇动了动。 “是不是已经確定是很重的病?” 唐振东把探头交回去,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还没到確定。” 他指了指床头的监护仪。 “但风险很高。正式检查出来前,不能按跑累了处理。” 陆一凡一直看著他。 他攥著床单的手鬆了一下,又很快攥紧。 “我爸也是这样吗?” 床尾的女人手一抖。 签字板碰到床栏,发出很轻的一声。 唐振东没有立刻接话。 秦海把压在床栏边的监护线理开,指腹被塑料线勒出一道红印。 “你爸当年的事,我们现在不知道。” 他把线重新卡回床边。 “但你今天晕过,胸痛过,心电图也不正常。我们能做的,是先把你盯住,不让你在走廊、病房,或者回家路上出事。” 陆一凡喉结滚了一下。 他把床单攥得更紧,没再提跑步。 床边心內科医生把医嘱一条条补进电脑。 持续心电监护。 动態心电记录预约。 正式心臟彩超加主动脉根部评估。 镁、钙、肌钙蛋白追检。 儿科值班医生站到另一侧,把未成年住院评估单夹进病歷夹。 “儿科这边接未成年监护和家属告知。” 她低头重新核对腕带,声音不高,却很稳。 “孩子先在这里,不离监护位。病程我补,家属谈话我签名。” 唐振东点了一下头。 “心內科接心臟这条线。” 他转向秦海。 “急诊別替我们兜到天亮以后。人我收,但要有监护的床,普通病房不行。” 秦海一直攥著那张心电图纸。 纸边被汗沾软,指印压在红色波形旁边。 听到这句,他终於鬆了一点。 “你收住,我就交得出去。” “別说得像我欠你。” 唐振东嘴上冷,手已经拿起手机打给心內科病区。 “留监护床。”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陆一凡。 “十六岁,运动后胸痛晕厥,心律这条线风险很高。儿科已经在场,不要问为什么不是成人病人。现在要床,不是討论归谁好看。”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唐振东的脸色沉下去。 “我亲自看过。” 他说完这句,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 陆一凡母亲伸手,把签字板边那枚笔帽攥进掌心。 那点塑料硌在她指腹里,被按得发白。 林野看见她的手在抖。 他没有说“没事”。 抢救区里没人敢用这两个字。 护士站那边,晨光已经从急诊玻璃门外铺进来,照到交班本的边角。 白班医生到了。 交班本上压著三张纸。 一张是陆一凡的心电图。 一张是上消化道出血老人的输血记录。 还有一张,是重症监护室刚传回来的梁树民阶段记录。 赵护士把记录纸拍到本子上,手背上还贴著一块卷边的胶布。 她嗓子哑得厉害。 “第二袋血掛完,血压暂时撑住了。胃镜后没再大口吐,但黑便还在,引流也得盯。消化內科没撤,普外、介入电话我都留了,压不住马上叫。” 白班护士低头勾了一笔。 “输血观察、复查血红蛋白、凝血,继续禁食和监护。我接。” 秦海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赵护士翻到下一页。 纸页边角被她手上的汗蹭得发皱。 “梁树民那边別报平安。管子一根没撤,升压药还压著,凝血、体温都没稳。家属再问,就说还在重症监护里盯。” 重症监护室的电话刚好接通。 免提里传来值班医生发哑的声音。 “尿量刚有一点,升压药撤不了。血浆还要一组,凝血复查我这边追。急诊家属交代到哪一步?” 白班副主任把听筒接过去。 “急诊这边我接手跟家属续谈。你们按重症流程走,缺什么血製品,直接打输血科和总值班。” 他顿了一下,看向秦海。 “不用再找夜班秦海。” 秦海抬头。 对方也看他。 “你站著干什么?交班。” 这两个字落下来,比骂人还管用。 秦海把手里的抢救记录夹递过去。 夹子很厚,边角沾著干掉的消毒液,金属夹扣被掰得发涩。 “陆一凡別挪普通床,先留急诊监护位。唐振东接心臟问题,儿科那边负责孩子和家属告知。” 他停了一下,又补一句。 “除颤仪就在床边,贴片接好了,机器没充电,也没除颤。正式彩超和追检没出来前,別转普通病房。” 白班副主任接过记录夹。 “知道。”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林野补的几行字。 运动后胸痛。 短暂晕厥。 父亲三十五岁运动中猝死。 心电图异常。 监护短阵不规则波形。 白班副主任看完,没问“凭什么”。 他把那页折了一角。 “林野。” 林野从电脑前抬头。 屏幕上还有没保存的病程记录。光映在他眼底,眼白红得厉害。 他反应慢了半拍。 “这段我接著写。你把最后时间点补上,去睡。” 林野的手还搭在键盘上。 秦海伸手,直接把键盘往自己这边拖了半寸。 “听不懂?” 林野看著他。 秦海的脸色也难看,胡茬冒出来,口罩在鼻樑上压出两道深印。 可他的声音没有留余地。 “急诊不是靠一个人熬出来的。” 林野的指尖从键盘上鬆开。 他拿起笔,把最后一个时间点写进交班本。 七点二十六分。 心內科唐振东到场覆核。 儿科接监护留观告知。 白班接续追检和转入监护床流程。 笔尖停住时,系统框在他视野边缘轻轻亮了一下。 【高危线已进入多科接续流程。】 【当前风险:未解除。】 【交班完整度:有效。】 林野眨了眨眼。 那几行字很快淡下去。 唐振东还在床旁核对彩超时间。儿科值班医生弯腰跟陆一凡母亲重新解释住院流程。 白班护士推来新的监护记录纸,把夜班那捲撕下来。 夹扣按下去,咔噠一声。 夜班那捲纸被收进夹板下面。 白班的新纸压了上去。 林野的手这才慢慢离开桌沿。 秦海把林野的手机从电脑旁拿起,塞进他白大褂口袋。 “值班室。” 林野下意识往抢救区里看。 陆一凡的监护仪还在响。 老人床旁的输血泵还在走。 重症监护室电话还没掛断。 急诊门口又有平车轮子压过地砖。 白班副主任挡在他面前。 “出去。” 赵护士从柜子里扯出一条薄毯,塞到林野怀里。 薄毯边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淡黄色药渍。 “值班室那张窄床空著。睡不著也闭眼。” 她把手往护士站那边一指。 “白班已经接手了。” 秦海也被她推了一把。 “秦主任,副主任接了,白班接了。你再站这儿,等会儿又要顺手接下一例。” 秦海张了张嘴。 最后只把口罩往下扯了一点。 “有事打电话。” 白班副主任把交班本往自己胳膊下一夹。 “先睡到中午。白班扛不住再喊你,不是有平车进门就喊。” 秦海没再爭。 他转身时,肩膀明显塌了一下。 林野抱著那条薄毯,跟著他走出抢救区。 值班室门口的灯还亮著。 手机在他口袋里震了一下,又停了。 交班本留在护士站。 急诊还在响。 白班副主任的胳膊压著那本交班本,没有松。 第71章 门关上以后,急诊还在响 值班室的门合上以后,急诊的声音並没有消失。 只是被门板压薄了一层。 监护仪的报警声还在远处响,床轮压过地砖,隔著门缝传进来,像有人拿指节一下下敲在林野耳边。 林野抱著那条薄毯站了几秒。 薄毯边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淡黄色药渍,布料被反覆洗到发硬,贴在手背上有点扎。 秦海把口罩扯下来,丟进门边的医疗废物桶。 他没脱白大褂,只把手机拍到桌上。 “躺下。” 林野还站著。 他的手指蜷著,像还搭在键盘上。 门外又有一声平车轮子磕过地砖的响动。 林野下意识转头。 秦海抬脚踢了一下窄床的床脚。 铁床架发出一声闷响。 “睡觉还要人教?” 林野把薄毯放到床边。 手机在白大褂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他伸手去摸。 秦海先一步按住他的手腕。 “白班真顶不住,会打电话。” 秦海的掌心很烫,指腹上还有一圈被手套勒出来的浅印。 “外头响一声你就冲?急诊没你就不开门了?” 林野的手停住。 门外护士站有人喊床號,声音很快被另一个白班护士接过去。 “抢救二床输血观察我接,別喊夜班。” 这句话从门缝里传进来。 秦海鬆开手。 林野慢慢坐到窄床边。 床板太硬,后腰一挨上去,他的肩膀先塌了下去。 他闭上眼。 眼前还是监护仪的绿色数字。 心率一百二十八。 血压九十八比六十。 七点二十六分。 那几行字在脑子里晃了一下,又被门外的脚步声压下去。 秦海坐在旁边那把旧椅子上,头往墙上一靠,没再说话。 不到半分钟,他的呼吸就沉了。 林野睁开眼看了他一下。 秦海的白大褂袖口沾著一点干掉的碘伏,口罩压出的印还横在鼻樑上。手机被他放在两张床中间的小桌上,铃声开著,屏幕朝上。 门外急诊还在响。 但没有人再推门喊他们。 林野的眼皮慢慢沉下去。 再醒来时,值班室门缝里的光已经变了。 早上的白光不见了,窗帘边漏进来一截偏黄的太阳。 手机屏幕亮著。 十三点四十二分。 林野盯著那串时间看了两秒,才把手机拿起来。 没有抢救电话。 有三条白班消息。 第一条是白班副主任发来的。 “陆一凡还在监护位,唐振东不让下床。彩超做了,室间隔確实偏厚,主动脉根部暂时没急事。动態心电掛上了,他下午还要自己再看一遍。” 第二条来自白班护士。 “出血老人第三袋血刚掛完,血压九十六比五十八,心率还快。没再大口吐,黑便还在,血红蛋白七十一。禁食、药、监护都没停,消化內科在盯,普外和介入电话我也留著。” 第三条是赵护士发来的。 “梁树民还在重症监护室。升压药没撤,凝血还在纠,体温上来一点,尿量刚有。家属那边白班副主任接过去了,还是没敢说平安。” 林野看完,手指停在屏幕上。 林野把手机按灭,又重新看了一眼门缝。 外面没人喊他。 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一下。 白班副主任没有推门进来,只把一张折过的交班纸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纸边擦著地面,停在林野鞋边。 “醒了就看一眼,不用出来。” 他的声音隔著门板传进来。 “秦海呢?” 秦海在旁边椅子上动了一下,眼睛没睁。 “死不了。” 门外安静半秒。 白班副主任把声音压低。 “那继续睡。你们俩別一听见轮子响就往外冲。” 脚步声走远。 林野弯腰捡起那张交班纸。 纸上有白班副主任的字。 陆一凡那栏被圈了一道。 正式彩超那栏被画了线:室间隔增厚,左室流出道还要继续看。 主动脉根部:暂时没看到急性问题。 心肌標誌物:暂未见明確急性心肌梗死证据。 镁、钙:基本稳定。 处理意见:继续监护,动態心电记录,限制活动,心內科继续看,必要时做心臟磁共振,请上级再评估。 下面还有一句唐振东手写补充。 不是查出一个指標就结束。 运动后晕厥加家族猝死史,按高危守。 林野看著那一行字,指腹在纸边停了一下。 他没把这张纸拿出去。 也没起身。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是护士站群里的白班消息。 “午后普通诊区人多。发热、头疼、腹痛分开叫。墙上短版照旧,先把不合群的拎出来看。” 秦海睁开眼。 他看了一眼屏幕,又闭上。 “谁发的?” “白班副主任。” “那就让他发。” 秦海抬手按了按眉心。 “你睡了几个小时?” 林野看了一眼时间。 “六个多。” “够你不死,不够你乱跑。” 秦海撑著椅背坐直,脸色比早上稍微像个人了点。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发现里面只剩半口凉水,喝完以后才皱了一下眉。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短促的爭执声。 不是抢救区那种喊床號的声音。 更像普通诊区外,有家属压著火说话。 “她就是偏头痛,老毛病了。你们让她先开点止痛药行不行?排队都排了半个小时了。” 另一个声音发虚。 “我头疼得受不了。” 林野的手指顿住。 秦海也抬起头。 门外的白班护士声音立刻接上。 “先別往椅子上扶,推平车过来。” 家属急了。 “她以前也头痛,睡一觉就好,今天就是血压有点高” 话没说完。 外面传来一声呕吐声。 金属垃圾桶被踢了一下,撞在墙边。 林野已经站起来。 秦海也站了起来,但没有立刻往外冲。 他先看了一眼手机时间。 十三点五十一分。 门外白班副主任的声音压了下来。 “谁让你俩出来的?” 林野拉开门。 急诊午后的光比早上亮,普通诊区门口挤著一圈人。 平车刚推到。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蜷在平车边,双手捂著头,额头全是汗。她身上的短袖后背湿了一片,脸色白得发青。 她丈夫一手拿著掛號单,一手扶著她肩膀,嘴里还在解释。 “她真是偏头痛,家里有药。就是今天疼得厉害点,吐了两回。” 女人忽然把手从头上挪下来,指尖抠住平车边。 “別开灯。” 她的声音发抖。 “太亮了。” 林野的视线落到她脖子上。 她想低头,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整个脖子僵在那里。 白班护士已经把血压袖带缠上去。 袖带充气声响起来。 电子血压计跳出数字。 一百九十二比一百零六。 心率一百一十八。 女人又乾呕了一声,身体往旁边一歪。 白班护士一把扶住她。 “瞳孔手电。” 白班副主任接过小手电,光束扫过女人眼前。 女人猛地闭眼,手指抠得平车边缘发响。 “疼。” 她指尖抠得更紧,声音抖得厉害。 “头疼。” 林野看著那张掛號单。 掛號单边角被汗浸软,上面写著五个字。 偏头痛复诊。 林野把那张纸压到平车边。 “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她丈夫愣了一下。 “中午吃饭前。她说后脑勺猛地疼了一下,碗还没放稳,人就吐了。” “以前偏头痛也这样?” 男人张了张嘴。 “以前没这么急。” “脖子能低头吗?” 白班副主任已经托住女人后脑,轻轻让她下巴往胸口靠。 女人整个人绷住。 脖子硬得像被什么顶住,怎么都低不下去。 白班副主任的脸色变了。 秦海把一旁的监护线递过去。 “上监护。” 林野把声音压低。 “头是突然猛疼起来的,又吐,怕光,血压这么高,脖子还硬。” 白班副主任的手电在掌心里转了一下。 他把手电塞回口袋,转头看护士站。 “別按普通偏头痛走。先开头颅 ct,看有没有明显出血。神经內科、神经外科都先打电话。” 女人丈夫的脸一下白了。 “不就是头痛吗?怎么还叫外科?” 秦海看著他,声音很短。 “普通头痛,不会来得这么急。” 他看向 ct 室方向。 “带监护推过去。路上別让她坐起来。” 平车轮子转起来。 床单边角被卷进一点,白班护士弯腰扯出来,手套蹭过金属床栏。 女人蜷在平车上,眼睛闭得很紧。 她丈夫跟在旁边,手里的掛號单被攥成一团。 林野站在原地,手机屏幕还亮著。 屏幕上,陆一凡那条白班消息停在最下面。 未转普通病房。 叫號屏又响了一声。 普通诊区那边,有人问还要等多久。 没有人接他的话。 十来分钟后,ct 通道那边的门又开了一次,推床的轮子声先传回来。 白班护士正把上一张输液贴撕下来。 护士站座机响了。 白班护士接起电话,只听了两秒,脸色就变了。 “ct室说,刚才那个头痛病人,片子先看了一眼,像有血。” 她抬头看向秦海。 “神经外科电话已经打过去了。” 第72章 先別扶她坐下 ct 室那通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护士站旁边还挤著三个等叫號的家属。 座机听筒外壳磨得发亮,白班护士把听筒压在耳边,另一只手还按著登记本角上的回形针。 “片子上像有血。” 这几个字一出来,秦海的手已经伸向平车方向。 “人在哪?” “还在 ct 检查床上,影像人员没让她下来。” 白班副主任把手里的病歷夹合上,夹页里的纸被压出一声闷响。 “好,別让她坐起来。平车推回红区,带监护。” 女人丈夫刚追到护士站边,听见这句,脸色一下白了。 “不是拍个片吗?怎么还不让下来?” 没人立刻回他。 平车从 ct 通道口推出来时,轮子磕过地砖缝,咯噔一声。 女人躺在平车上,眼睛半闭著,双手还攥著床单。她额头上的汗顺著鬢角往下淌,口罩被呕吐时的水汽打湿了一角。旁边的呕吐袋半垂著,袋口皱成一团,酸味混著消毒水味往外散。 “灯別这么亮。” 她的声音很轻。 白班护士没关灯,只把平车推到灯光没那么直照的位置。 “头偏一点,別呛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秦海没有抢在最前面。 他站在平车侧边,先看监护。 血压二百零三比一百一十二。 心率一百二十四。 血氧九十七。 林野跟在另一侧,手指搭上平车边沿时,摸到一层凉汗。 女人的丈夫还在旁边急著解释。 “她以前真有偏头痛。疼起来也吐。今天中午吃饭前突然疼,我以为还是老毛病。” 白班副主任把片袋从 ct 室值班影像人员手里接过来。 影像人员的胸牌被反扣著,头髮后面压出一道印子,明显是从值班室里被电话叫起来的。 他指了指电脑屏幕。 “我先给你们看一眼,正式报告还要等上级审核。这里,高密度影,蛛网膜下腔出血不能排。” 丈夫愣住。 “什么膜?” 白班副主任把片袋往臂弯里一夹。 “脑子表面那层地方,像有血。现在不能按普通头痛处理。” 女人听见“血”这个字,眼皮动了一下,手指攥得更紧。 林野看见她右手指尖在床单上蹭了两下,动作慢了一拍。 他压低声音。 “她刚才说话比在诊区慢。” 秦海看过去。 “再看瞳孔。” 小手电从白班护士手里递过来,电池盖上贴著一截旧胶布。 光束扫过女人眼前。 她用力皱眉,左眼闭得更快,右眼反应慢了一点。 白班副主任的下頜绷住。 “神经外科到哪了?” 护士站那边刚好有人喊。 “神经外科在电梯里!神经內科也回了,先別急著腰穿,片子像有血,等神经外科看,血管成像先准备。” 秦海把监护线往床栏里面拨了拨,视线压到丈夫脸上。 “听见没?不是止痛睡一觉的事了。” 丈夫的喉结滚了一下,手里的掛號单已经被汗泡软,边角黏在掌心。 “那现在怎么办?要开刀吗?” “先別跳到开刀。” 白班副主任把片袋压在平车边,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往下砸。 “ct 先看有没有血。现在像有。下一步得看血从哪儿来,脑血管这条线不能漏。真到介入或者手术,神经外科会单独跟你谈。” 丈夫抓住一个词。 “介入?” 秦海看他一眼。 “你先记一件事,她不能自己走,也不能扶坐。平车、监护、氧气、静脉通道都带著。” 白班护士已经撕开留置针包装。 塑料膜被撕开的声音很短。 女人的手背冷得发白,血管缩得厉害。护士拍了两下,没拍出明显回弹,又换到另一侧。 “別动,针进去一下。” 针尖进皮的一瞬间,女人没有喊,只是肩膀绷起来,喉咙里压出一声很低的哼。 林野把她刚才的时间重新確认了一遍。 “中午吃饭前,具体几点?” 丈夫迟了半拍。 “十一点五十多。她端碗的时候突然说后脑勺猛地疼了一下,碗还没放稳,人就吐了。” 林野看向白班副主任。 “大概两小时前起的。后脑勺突然疼起来,又吐,怕光,脖子低不下去,血压也顶著。现在 ct 像有血。” 他没有往后说诊断。 白班副主任已经接住。 “按高危头痛走。” 神经外科值班医生就是这时到的。 电梯口的门刚开,一件没扣齐扣子的白大褂快步过来,口罩掛绳压在耳后,胸牌晃了一下。 “片子呢?” 白班副主任把片袋递过去。 神经外科医生没急著看家属,先低头看片,再看病人。 女人蜷在平车上,眼睛闭紧,嘴唇乾得起皮。监护仪又响了一声,血压重新跳出一组数。 二百零八比一百一十六。 神经外科医生的眉头皱起来。 “意识呢?” “能叫醒,回答慢,刚才右眼反应慢一点。” 秦海把小手电递过去。 神经外科医生自己复查了一遍,又让女人抬胳膊。 “大姐,听得见吗?右手抬一下。” 女人抬了一点。 手臂没离开床面太高,很快又落回去。 “左手。” 左手抬得稍微顺一点。 丈夫终於慌了。 “她刚才还能自己走进来的。” 神经外科医生没抬头。 “蛛网膜下腔出血就怕这个。前一分钟还能说话,后面可能突然变差。” 他把片子递迴白班副主任。 “先做血管成像,动脉瘤、血管畸形都得排。血、凝血、肝肾功能、电解质补上。血压別一下压狠,等我们意见,別刺激她。” 秦海的视线压到林野手边的记录纸上。 “写时间。起病时间、到院时间、ct 时间、神经外科到场时间。” 林野拿笔。 笔尖刚碰到纸,护士站又传来一声。 “神经內科电话还在线。” 白班副主任把免提打开。 电话那头的声音隔著电流,有点哑。 “如果 ct 已经这么看,先別急著做腰穿。血管成像先做,神经外科主接,我们协助查体和鑑別。她有没有发热、皮疹、外伤?” 林野把丈夫拉到床尾一点。 “最近发烧吗?摔过?吃不吃抗凝药,阿司匹林、华法林、利伐沙班这种?” 丈夫被问得有些乱,手机解锁两次都按错。 “没摔。没发烧。药就是止痛片,还有降压药,降压药有时候忘。” “药盒带了吗?” “在包里。” 包被翻开,里面掉出来一板布洛芬、一瓶开封过的降压药,还有几张揉皱的收费单。 白班护士把药放到治疗车边。 “我拍照进记录。” 丈夫看到护士拍药盒,声音一下紧了。 “这个跟头里面出血有关係吗?她就是疼了才吃的。” 秦海把他挡在平车外。 “现在不是追谁对谁错。把药史说清楚,医生才能少走弯路。” 丈夫的嘴唇动了动,没再顶。 女人突然又呕了一下。 这一次没有太多东西吐出来,只有一口黄水,顺著嘴角流到口罩边。 白班护士立刻把吸引管拿过来。 吸引器启动,管路里响起湿重的声音。 女人的睫毛抖得厉害,呼吸也急了。 监护仪的心率跳到一百三十二。 神经外科医生往前一步。 “別让她用力。头侧过来。” 林野帮著扶住平车边,没碰病人的颈部。 女人肩背绷得发硬,每乾呕一次,手指就在床单上抓出一道褶。 手机屏幕在他口袋里亮了一下。 只有他能看见那一行字。 【高危风险持续:疑似蛛网膜下腔出血,再出血/意识恶化风险上升。】 林野把手机按灭。 “又吐了,心率上来了,右眼反应刚才慢一点。转运要快,但路上不能松监护。” 神经外科医生的视线扫过监护仪,又落回女人脸上。 “对。带氧气,留一路通畅静脉。ct 室那边我打电话。” 白班副主任已经拨通 ct 室。 “刚才那个头痛病人,別让她按普通检查排队。疑似蛛网膜下腔出血,做头颈部血管成像。对,神经外科在床边。肾功能结果我们补,先给她开检查通道。” 电话那头原本有键盘声。 听完这句,键盘声停了一下。 “推过来。別让她坐轮椅。” 白班副主任掛断电话。 “走。” 丈夫被这一个字嚇得往后退了半步。 “我需要签什么?我签,我签。” 神经外科医生把知情单拿过来,没让他直接低头写。 “你先听完。现在这张签的是血管成像,用造影剂看血管哪儿出问题。她血压高,头里又疑似出血,推过去和检查都有风险。可不查,我们不知道血从哪来。真要介入、手术,还会另谈,不是这一下就直接做。” 丈夫拿笔的手抖了。 笔尖点在签字栏外面,留下一个黑点。 “会不会死?” 护士站旁边的叫號声在这时响了一下,又被白班护士按掉。 神经外科医生看著他。 “所以才要快。” 签字台旁边的叫號屏还在跳號,白班护士抬手按掉提示音,没让那声电子音盖过去。 那张纸被压在平车边,丈夫弯著腰签字,签到最后一个字时,笔尖划破了纸面一点。 平车重新动起来。 氧气瓶掛在床尾,金属扣晃了两下。监护仪固定在平车侧边,电源线被白班护士绕了一圈,避免拖到轮子下面。 秦海跟到通道口,被白班副主任拦了一下。 “你俩回去坐著。我带人过去。” 秦海嗓子还有点哑。 “我不抢你活。” 他看了一眼林野。 “他也不抢。” 林野的手还压在记录纸上。 纸上写著四个时间点,墨跡没干。 白班副主任把那张纸抽走。 “那就別杵这儿。急诊不是只有夜班能转。” 秦海被噎了一下,没骂回去,只把肩膀靠到墙上。 平车进了 ct 通道。 女人丈夫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给家里打电话。电话刚通,他只说了半句“不是偏头痛”,声音就断了。 林野站在护士站旁边,听见自己的胃里空得发酸。 白班护士把刚才那瓶降压药和止痛药装进透明袋,贴上病人姓名。 胶带撕开的声音很清楚。 “林医生,陆一凡那边刚才心內科又发消息了。” 林野抬头。 “怎么了?” “没坏消息。” 白班护士把手机屏幕转给他看。 “动態心电先掛上了。孩子不让下床,唐主任让下午再看一次正式彩超细项。” 秦海揉了揉眉心。 “行,先这么盯著。” 话音刚落,ct 通道方向的门又被推开。 神经外科医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比刚才低。 “血管成像出来了。” 秦海按著眉心的手停住,白班护士也把透明袋封口压在半截胶带上。 他手里拿著刚列印出来的薄片,边缘还带著机器热度。 “前交通动脉这儿,有个可疑动脉瘤。” 女人丈夫的电话还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有人不停问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 神经外科医生把片子压到平车边。 “联繫介入团队和上级。人先別离开监护。” 平车上的女人突然睁开眼,眼神散了一瞬。 监护仪尖锐地响起来。 血压数字又跳了一下。 二百一十六比一百二十。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乎听不见。 “我看不清。” 神经外科医生的脸色彻底沉下去。 “快。” 第73章 血管片上,多出来的影子 血管片刚列印出来,纸边还带著机器热度。 神经外科值班医生把片子压在阅片灯下,手指停在那一小截鼓起的影子旁边。 他低声念了一句。 “前交通动脉。” 女人躺在平车上,没有再接话。 她眼睛睁著,视线却落不到人脸上。右手在床单上摸了两下,指尖抓空,又往床沿滑。 监护仪尖锐地响了一声。 血压二百一十六比一百二十。 白班护士立刻把平车两侧床栏扣上,金属卡扣咔噠一声扣死。 “別抓,手先放这儿。” 女人的手从床单上滑下来,又胡乱摸向床沿。她丈夫站在旁边,手机还贴在耳边,电话那头有人不停问怎么了,他却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神经外科值班医生把片子从灯下抽出来。 “罗主任电话接通没有?” 白班副主任已经把手机夹在肩头,另一只手翻出刚才的检查时间。 “接了,片子正在传。他问人还能不能叫醒。” 秦海靠在通道边,嗓子哑得厉害,眼睛却没离开监护仪。 “能叫,但慢。” 林野把记录纸往前推了一点。 “十一点五十多,后脑勺突然疼得厉害,十二点后吐了两次。到院血压一百九十二比一百零六,ct 后二百零三,刚才已经二百一十六。右眼刚才慢过一次。她刚才说看不清以后,反应比前面慢,手也开始乱抓。” 他说完,把记录纸推到白班副主任手边。 林野的笔停住,没有再往下写。 神经外科值班医生接过那张记录纸,扫了一眼。 “药史?” “降压药不规律,布洛芬止痛。家属说没吃阿司匹林、华法林、利伐沙班,没外伤,没发热。药盒已经拍照进记录。” 白班副主任把免提打开。 电话那头的罗建平声音很沉,背景里有电梯提示音。 “血管成像我看到了。前交通这块可疑,不要在急诊耗。介入团队通知了吗?” 神经外科值班医生把片子压回平车边。 “正在叫。” “凝血、血常规、肝肾功能都抽了?” 白班护士抬头。 “血已经送了,肾功能加急,凝血也走了。” “备血。” 罗建平那边顿了一下。 “还有,家属那边別把话说死。现在只能说可疑动脉瘤、疑似破裂。后面可能做脑血管造影,可能接介入,也可能开颅夹闭。片子要看,人也要看。” 丈夫终於听见了几个词。 “什么栓塞?什么夹闭?医生,她刚才还能跟我说话,怎么一下就到这一步了?” 白班副主任把他往谈话角拉了半步,避开平车轮子。 “你先別堵床边。她现在最怕的不是疼,是再出血。刚才那个血管片,像是脑子前面的血管鼓了个包。这个包要是真破了,病人前一分钟还能说话,后一分钟就可能昏过去。” 丈夫脸上的血色退得更乾净。 “那现在就手术?” 神经外科值班医生把话接过去。 “先別自己嚇自己。上级和介入都得看。必要时做脑血管造影。能不能介入,要不要开颅,不是急诊门口一句话能定的。” 丈夫把手机攥得发紧,屏幕贴著掌心亮了又暗。 “那我签,我现在签。” “该签的会让你签。” 白班副主任把他手里的掛號单抽出来,换成病情告知单。 “监护、抽血、抢救不能等签字再开始。真到脑血管造影、介入或者手术,神经外科会把风险讲清楚,你再签。” 平车上的女人忽然皱紧眉。 她的身体往一侧蜷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不住的乾呕。 白班护士立刻侧过她的头,吸引管伸过去。 管路里传出湿重的声音。 林野伸手扶住监护线,避免线被女人的手臂带下来。 秦海看了他一眼。 “往后半步。线別让她扯掉,其他的听神经外科。” 林野把监护线往床栏內侧压了压。 “她再吐,或者人叫不醒,我马上喊。” 女人又用力喘了一下,眼睛半睁著。 “疼。” 她的手指抓紧床沿,指节一节节发白。 “比刚才还疼。” 神经外科值班医生的脸色沉下去。 “人散开,別刺激她。血压慢慢压,別一下降太狠。止痛、止吐,必要时镇静,我先跟罗主任確认。” 白班护士已经把输液泵推过来。 轮子上缠了一截旧胶布,推过地砖时有一点涩声。 白班副主任对电话那头压低声音。 “罗主任,病人头痛加重,又吐了一次,血压还在顶。” “我到电梯口了。” 电话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介入谁在院?” “介入团队二线医生回了,说五分钟內到急诊看片。” “麻醉也预警,重症监护床先问。” 罗建平的声音更短。 “先別让她离开监护。” 秦海没插手专科决定,只转头看向护士站。 “路让出来。家属別围,平车通道空开。” 白班护士抬手按掉叫號屏,普通诊区那边有人刚想抱怨,看见平车上的女人和床尾氧气瓶,又把话咽了回去。 林野低头补记录。 起病时间。 到院时间。 头颅 ct 时间。 头颈部血管成像时间。 神经外科到场时间。 罗建平电话时间。 笔尖在纸上划得很快,最后一行刚写完,女人的丈夫忽然抓住他的袖口。 “林医生,她这个真的不是偏头痛,对吧?” 秦海的眼神扫过来。 林野没有抽开袖子,也没有顺著家属要一个答案。 “我只能说,她现在不能按普通偏头痛走。片子和人都摆在这里,神经外科已经接手了。” 丈夫的手鬆了一点。 “会不会醒不过来?” 他还攥著林野的袖口,旁边的电话铃正好响了。 白班副主任接起,只听了两秒,声音绷紧。 “肾功能先回了,可以准备造影。凝血结果还没出来。” 神经外科值班医生点头。 “继续催。” 女人的手又开始乱抓。 她这一次没抓床单,指甲直接刮到腕上的留置针固定贴。透明敷贴被掀起一个角。 白班护士一把按住。 “手鬆开,针还在用,別把管子扯掉。” 秦海往前一步,帮著把她另一只手放回床面。 “她烦躁起来了。” 神经外科值班医生立刻复查瞳孔。 小手电的光一闪。 女人眼皮颤了颤,反应比刚才更慢。 诊区门口的电梯开了。 罗建平到了。 他一只手还握著手机,屏幕停在刚传过去的血管片上,著急忙慌的另一只手已经伸向阅片灯。 先看片。 再看人。 最后看监护仪。 “再叫她。” 神经外科值班医生俯下身。 “大姐,能听见吗?眼睛睁一下。” 女人眼皮动了动。 没有完全睁开。 丈夫往前挤了一步,被白班护士拦住。 “让医生看。” 罗建平把手机递给介入团队二线医生。 介入团队二线医生也到了,手里还攥著没来得及扣上的铅衣领套,呼吸有点急。 “片子我看了,前交通那里像动脉瘤,形態不太好。得上造影看清楚。造影里条件合適,我们就直接处理。” 丈夫听到“动脉瘤”,腿软了一下,后背撞到谈话角的塑料椅。 椅脚刮过地面,刺啦一声。 “医生,你们到底是要造影,还是手术?” 罗建平看著他。 “先造影。能从血管里堵住,就介入;堵不了,或者人再变差,就得准备开颅。两边风险都要跟你谈。” 丈夫的喉咙动了几下。 “风险呢?” 介入团队二线医生把手里的片子翻到另一张。 “再出血、昏迷、脑梗,甚至造影做到一半发现条件不合適,不能按原方案继续,都可能有。现在没轻鬆的路,我们是在抢下一次出血之前的时间。” 丈夫看向平车。 女人脸上的汗已经把鬢角全打湿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完整声音。 白班副主任把签字板递过来。 签字板边缘有旧裂纹,下面夹著两份知情单。 一份脑血管造影知情同意书。 一份介入治疗知情同意书。 “你先看完,再签。” 丈夫接过笔,手抖得厉害。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很久。 林野站在平车尾侧,没看签字栏,只盯著女人的呼吸频率。 一次。 两次。 第三次时,她的胸口起伏突然浅了。 监护仪又响。 白班护士先变了脸。 “血压掉了一点,一百八十六比一百零二,心率一百三十八。” 罗建平已经俯身。 “再叫。” 神经外科值班医生提高声音。 “大姐,听得见吗?” 女人没有回应。 丈夫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林野看见她右手从床沿滑下去,指尖悬在半空,轻轻晃了一下。 罗建平抬头。 “开介入室,按急诊处理准备。” 他扫了一眼签字板,声音没有放慢。 “字继续签,谈话记录同步补。人先推到门口,没谈清楚前不下穿刺。” 介入团队二线医生已经转身往外走。 白班副主任一把抓起电话。 “麻醉,急诊介入要接病人。她意识变差了,怕一会儿护不住气道,你们先过来盯。” 秦海的手按在平车尾端,声音压得很低。 “路清出来。” 签字板还在丈夫手里。 第一行名字,只写了一半。 第74章 字还没签完,人就要被推走 签字笔还停在第一行。 丈夫的名字只写了半截,最后一笔拖出去,墨跡蹭在纸面上。签字板被他捏在手里,边角牴著掌心,另一张介入治疗知情同意书露出半页,纸面上压著罗建平刚才画出的那一小段血管。 平车已经动了。 白班护士一手扶著床栏,一手把氧气管重新理到床头。床轮刚压过地砖缝,发出一声闷响,又被她脚尖踩住剎车。 “等麻醉到。”罗建平的声音压得短,“人不能这么空著走。” 丈夫猛地抬头。 “字还没签完。” 白班副主任把签字板往他手里压稳,另一只手已经拿起电话。 “字继续签,人先准备。没谈清楚前不下穿刺,监护、氧气、转运准备不能停。” 丈夫看著那几张纸,嘴唇动了两下。 他刚才还问是不是偏头痛。 现在纸上写著脑血管造影,写著介入治疗,写著再出血、昏迷、脑梗、死亡。 他喉结滚了一下。 “她刚才还能跟我说话,怎么现在就要推走?” 介入团队二线医生已经折回平车边,手里的铅衣领套搭在小臂上。他没有催签字,只把片袋往床尾一放,手指点在血管片那一处鼓起旁边。 “就是因为刚才还能说话,现在才不能拖。这个位置一旦再出血,人可能连话都没机会说。” 丈夫的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签字栏外戳出一个小黑点。 “那进去就能好?” 罗建平正在复查女人的瞳孔,听见这句话,手里的小手电没有移开。 “不能这么说。” 光束从女人右眼扫到左眼。 “进去,是为了看清楚、抢时间。能介入处理就处理,条件不行,就要马上换方案。我们现在能保证的是不在门口耗。”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监护仪又响了一声。 心率一百四十二。 血氧九十四。 女人脸上的汗顺著鬢角往下滑,吸氧面罩里起了一层湿雾。她的胸口起伏比刚才浅,像每一下都没顶到底。白班护士把她的头轻轻侧过来,吸引管还搭在床边,透明管壁里掛著一点淡红色的水痕。 林野站在床尾侧面。 他没有往签字板那边看。 视野边缘,冰冷的蓝色字框无声亮起。 【急诊预警系统】 【意识恶化风险上升。】 【气道保护能力下降。】 【转运途中呕吐、误吸风险上升。】 字框没有给治疗方案。 也没有告诉他该让谁下决定。 林野的手指压住抢救记录纸,纸面被他按出一条浅痕。他看见女人下頜鬆了一点,吸气时喉间带出一声很轻的杂音。 电梯口方向,麻醉科医生推著气道箱进来。 箱轮比平车小,过地砖缝时磕了两下。麻醉科医生没先问签字,手套一扯,先俯身看女人的脸。 “刚吐过?” 白班护士立刻接话。 “吐过两次,刚才又乾呕,吸出来一点。” 麻醉科医生把氧气面罩往上託了托,低头叫人。 “大姐,睁眼。” 女人眼皮颤了一下,没有完全睁开。 “大姐,听得见就握一下手。” 她的指尖动了动,很轻,没握住。 麻醉科医生抬眼。 “她现在叫醒反应比刚才差了?” 林野把记录纸往前推半寸。 “刚才还能睁眼说看不清,现在叫她只动眼皮。十二点后吐过两次,刚刚又乾呕。血压从二百一十六降到一百八十六,不是转好,心率一直往上,一百四十多。” 他说完,停了一下。 手指落在刚写好的那一行时间上。 “转运前气道这边得有人盯著。她要是路上再吐,面罩和吸引器不能离床。” 麻醉科医生没有看他,只把气道箱拉近。 “吸引器跟车。氧气瓶换满的,面罩別拿开。床头抬一点,头侧过来。” 白班护士已经去换氧气瓶。 旧氧气瓶的压力表指针在绿区边上,她拧下接头,金属接口咔地一声鬆开。新的瓶子被推到床头,瓶身上贴著磨旧的蓝色標籤,阀门一开,氧气管轻轻抖了一下。 白班副主任拿著电话,肩膀压住听筒。 “介入室门口准备接人。麻醉已经到床边。重症监护室先预警,別给家属说安全,就说后面很可能还要进重症监护室继续盯。”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她把听筒放下,又转向丈夫。 “这两份你分清楚。第一份是脑血管造影,先进去把血管看清楚。第二份是介入治疗预案,如果造影里看见条件合適,可能直接处理。不是签了就一定按一种办法走,里面情况变了,神经外科会继续跟你谈。” 丈夫低头看纸。 密密麻麻的字挤在一页上。 他看不懂那些风险,却看得懂签名栏。 “我签了,她是不是就能进去?” 罗建平把手电收回口袋。 “签完,谈话记录补上,人先进门。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问我们能不能保证没事,是先把字签好。” 丈夫的眼眶红了一圈。 笔尖重新落下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停。 林野低头补记录。 十二点后呕吐两次。 十三点五十六分,血管成像回报前交通动脉可疑动脉瘤。 十四点零四分,罗建平到场。 十四点零八分,介入团队到场。 十四点十二分,意识较前变差,心率一百四十二,血氧九十四。 十四点十四分,麻醉科到床边评估。 笔尖划到最后一行时,女人喉间那点杂音又重了一下。 林野抬头。 麻醉科医生已经把吸引管接过去,手指按住负压开关。 “別让她平躺,头往一边侧。再吐的话,吸引管马上能接上。” 白班护士扶住女人肩膀,床单被汗浸出一片深色。女人的手又要往面罩上抬,秦海站在平车尾端,伸手把床栏压稳。 他声音发哑。 “你看著管路,別让她扯掉。我在后面清路,电梯口別让人堵住。” 林野把记录夹合上,塞进片袋旁边,另一只手压住监护线,不让线从床尾拖到地上。 普通诊区那边有人探头。 白班副主任扫了一眼过去。 “通道让开。轮椅往旁边挪,別堵电梯口。” 没人再喊排队。 平车重新松剎。 床轮一动,氧气瓶也跟著晃了一下,瓶身碰到床架,发出一声钝响。麻醉科医生跟在床头,手没离开面罩和吸引管。神经外科值班医生拿著片袋走在左侧,介入团队二线医生已经先一步按开电梯。 丈夫拿著签字板跟了两步,又被白班副主任拦住。 “你先把最后一页签完,名字、日期、关係,別漏。人进门,不代表外面没事了。” “我能不能跟进去?” “不能跟进去。里面要做操作,你进去只会添风险。” 白班副主任把签字板转了个方向,指著空著的地方。 “你现在能做的,是把字签完整,手机別关。里面需要你补充病史,会马上叫你。” 丈夫低头。 最后一页的签字栏空著。 他的笔尖抖了两下,终於把名字写完。 林野跟著平车到电梯口。 秦海也往前挪了一步。 白班副主任抬手挡住他。 “秦主任,到这儿就行。白班盯著家属和签字,后面让介入、麻醉往里走,你先退回来。” 秦海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林野。 他眼底有血丝,声音低得只有床尾几个人能听见。 “你也別进门。记录交到神经外科手里,让他当面夹进片袋,交完就回来。” 林野点头。 “知道,我只交记录。” 电梯门开了。 冷白灯从里面照出来。 林野把抢救记录和时间纸递给神经外科值班医生,指尖压在最后三行上。 “她说看不清之前,还能清楚回答。之后叫她就慢了。呕吐时间、麻醉到场时间都在这几行。血压是下来了,但心率往上冲,呼吸也浅了。” 神经外科值班医生接过纸,扫了一眼,直接夹进片袋。 “行,我带进去。最后清醒时间和呕吐时间,罗主任能看见。” 罗建平站在电梯里,手已经按住开门键。 “外面先別报平安。家属別走远,手机开著,后面还要问病史。” 平车推进去。 电梯门合上前,女人的吸氧面罩里又蒙起一层白雾。麻醉科医生俯身压住面罩边缘,吸引管贴在床头,透明管轻轻晃了一下。 门缝越来越窄。 最后只剩下那只还夹著记录纸的片袋。 林野站在门外,没有再往前一步。 视野里的蓝色字框还没消失。 【当前风险:未解除。】 【转运阶段:持续监测。】 叫號声、轮椅声和家属压低的问话又回到耳边。 叫號屏被白班护士重新打开,普通诊区的数字跳了一下。丈夫还站在签字台前,手里的笔没盖帽,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小团黑墨。 白班副主任把签字板抽走,先看名字,再看时间。 “这页齐了。名字、时间、关係都有。” 丈夫抬头。 “她进去了,是不是就有希望?” 没人立刻回答。 秦海靠在通道边,抬手揉了一下眉心,声音哑得厉害。 “算是有希望了。” 丈夫的手指还压在签字板边上,指腹沾著一点黑墨。 秦海把声音放低。 “她人已经进去了,里面能把血管看清楚,也能接著处理最危险的地方。” 他看了一眼合上的电梯门。 “但你別把这句话当平安,先在这儿等。罗建平出来,会跟你说下一步。” 第75章 门外的人,不能先鬆气 电梯数字停在四楼以后,走廊里反而空了一截。 急诊介入室外的长椅贴著墙,椅面边角磨得发白。女人的丈夫站在门口,手里还攥著那支没盖帽的签字笔,笔尖朝下,墨水在地砖上点出一个小黑点。 白班护士把一把摺叠椅拉过来。 “坐一下,別堵门。” 他听见了,却只往后退了半步。膝盖碰到椅边,又直直站住。 “她刚才还能说话。” 他喉咙动了一下,后半截声音被压在口罩边缘,低得几乎贴著地砖。 介入室的门已经合上。门上方的红灯亮著,旁边贴著一张旧塑封纸,边缘起了卷,上面写著家属等候区几个字。墙角的垃圾桶里压著拆开的无菌包外袋,塑料边被扯得皱成一团。 林野站在门外,手里的记录夹还没合死。 秦海靠著墙,白大褂后背被汗贴住一块,眼睛底下那圈青色比刚才更重。他没往门里看,只伸手把林野手里的记录夹往下一按。 “別盯门。” 林野低头。 记录纸上几行数字挨得很紧。 最后能清楚应答、呕吐、麻醉到场、转运出急诊,都补上了。 只剩最下面那格空著。 介入室接收状態。 空白的格子像被灯照得发冷。 【急诊预警系统】 【当前风险:未解除。】 【记录链完整度不足。】 【关键节点:介入接收状態。】 蓝色字框悬在视野边缘,只剩下那格没补完的接收状態。 林野把笔帽咬开,又立刻鬆开。 塑料笔帽碰到牙齿,轻轻一响。 他抬头看向门边的通话器。通话器旁边掛著一支旧签字笔,笔绳被拧成麻花,笔身上贴著“介入室勿带走”的白胶布。 白班副主任正在接电话。 “对,人已经进去。签字补全了。家属在门口。” 电话那头说了两句,她的眉头压下去,手指在记录板边缘敲了一下。 “我知道。急诊这边补完交接时间,你们里面先抢,纸面我来追。” 她掛断电话,转头就看见林野盯著那格空白。 “这格还空著,缺哪一段?” 林野把记录夹转过去,没多解释。 “人进门那一刻的状態没补。刚才门口吸引管跟上去了,意识比出急诊时差,接收时如果没写,后面不好对。” 白班副主任看了那一格,手里的电话还没放下。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直接按亮屏幕。 “我给介入室巡迴护士打一个,別让这格空著。” 號码拨出去,嘟声响了三下才接。 电话那头有机器滑轨的低响,还有人压著嗓子报了一句血压。 白班副主任把手机开了免提,声音压低。 “我是急诊。刚才那位蛛网膜下腔出血考虑、前交通动脉瘤可疑的病人,接收状態帮我报一下。” 电话那头很快接上。 “十四点二十一分进介入室。人呼叫反应差,面罩给氧,吸引器隨车,床头备著吸引,呕吐、误吸风险高。麻醉这边在盯气道,监护已接上。” 林野的笔已经落下去。 纸面被他压出一点凹痕。 十四点二十一分。 呼叫反应差。 面罩给氧。 吸引器隨车。 监护已接。 他写得很快,但没有把“安全”两个字写上去。 电话那头忽然顿了一下。 “造影开始了,罗主任让外面家属手机別关。看见前交通位置有问题,具体等他出来说。” 丈夫猛地抬头。 椅脚被他膝盖撞了一下,铁管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尖响。 “什么位置有问题?” 白班副主任抬手压住他的肩膀,只压了一下,不重。 “你先站稳。里面在做脑血管造影,医生会看清血管哪里出了问题。现在別冲门,別打电话吵里面。” 丈夫嘴唇动了两下,手机从掌心滑到指根,又被他攥回去。 “我就问一句,她是不是还活著?” 秦海停了半秒,靠墙的肩膀离开墙面。 “监护接上了,麻醉在床头,医生还在做。能告诉你的就这些。” 丈夫看著那扇门。 红灯没变。 门缝里透不出人声,只有墙內设备偶尔低鸣,门板被震出一点很轻的颤。 十分钟后,介入室的第二通电话打到门外。 白班副主任刚接通,里面的人只说了几句。 她的脸色没有变,手里的记录板却被往胸前抱紧了些。 “嗯,我听见了。” “家属就在门口。” “明白,我不报平安,只让他等你们出来说。” 电话掛断,丈夫立刻往前一步。 “怎么样?是不是找到那个瘤了?” 白班副主任看了眼秦海。 秦海把手机从耳边放下。刚才介入室护士替罗建平转了一句口信,屏幕还亮著。 消息只有一行。 前交通动脉瘤破裂高度考虑,正在尝试栓塞,情况不稳,外面別报平安。 秦海把手机扣到掌心里。 “血管上的问题看到了。医生正在处理。” 丈夫盯著他。 “处理就是能治?” 秦海没接这个词。 他抬手指了指门。 “处理,是里面的人还在抢时间。你现在要做的,是別离开,电话別没电。医生叫你补话,你得马上在。” 丈夫的喉结滚了一下。 “她早上说头疼,我还让她忍一忍。” 他的手抬起来,像想往自己脸上扇,又停在半空,最后只抓住了手机壳。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解锁界面一直停在同一张家庭合照上。 林野没有看照片。 他把记录纸翻到背面,补了一行“家属门外等候,手机保持开机,已告知仍在抢救处理中”。 “仍在”两个字被他写得重了一点。 墨跡压在纸面上,没往“完成”那一栏靠。 【当前风险:未解除。】 【术中阶段:持续监测。】 【记录链:关键节点已补齐。】 蓝字闪了一下,后两行淡下去,只剩第一行还贴在视野里。 林野把笔帽盖回去。 秦海的手落到他肩上。 力道不重,却把他往后按了半步。 “门里的活交给罗建平,你別把自己往里塞。” 林野看向他。 秦海下巴朝记录夹点了点。 “这张纸是你的。別把自己写成罗建平。” 林野把记录夹扣紧,脚尖没有再往门口挪。 走廊另一头,护士推著一辆换药车经过,车轮上缠著一截旧胶布,滚起来一顿一顿。车上金属託盘轻轻碰响,丈夫被那声音惊了一下,立刻转头看门。 门还是没开。 白班护士从急诊方向小跑过来,手里拿著一瓶没开封的水和一袋葡萄糖饼乾。 “家属,喝一口。你別倒这儿。” 丈夫没接。 她直接把水塞进他外套口袋,又把椅子往他腿后推了推。 “坐。你倒了,我们还得分人救你。” 丈夫的膝盖碰到椅沿,这次没有再撑著,慢慢坐了下去。 椅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坐得很浅,手肘压在膝盖上,签字笔还握在手里,笔帽不知什么时候掉了,滚到林野鞋边。 林野弯腰捡起来。 笔帽上沾了灰,还有一点黑墨。 他没有马上递迴去,只把笔帽攥在掌心。 第三次电话响起时,走廊里的几个人同时抬头。 这一次不是白班副主任的手机。 门边通话器亮了。 白班副主任按下接听键。 里面传出罗建平的声音,隔著设备,有些失真。 “家属在不在?” 丈夫一下站起来。 “在,在,我在。” “听我说,別打断。” 罗建平那边还有脚步声,像是在一边走一边摘手套。 “造影看到了前交通动脉瘤,和这次出血能对上。我们已经把最危险的地方先处理上了,但她不是好了。人现在还要送重症监护室,继续盯再出血、脑血管痉挛、脑水肿,还有气道。” 丈夫的嘴张著。 半天没接上话。 白班副主任把身体往通话器前挡了一点,怕他贴太近。 “罗主任,家属听著。” 罗建平的声音更沉。 “先別问能不能醒。今晚过不去,后面都不用谈。今晚过去了,也还得一关一关看。” 丈夫握著笔的手垂下去。 笔尖碰到裤缝,留下一道细黑线。 “我能看她一眼吗?” “等转重症监护室的时候,门口远远看一眼。別碰床,別喊她,別哭著往前扑。她现在受不了这些。” 丈夫点头。 点完才想起来罗建平看不见,又对著通话器挤出一个字。 “好。” 通话断了。 红灯还亮著。 林野把刚才那段话写进记录。 笔尖落到“处理结果”后面,又停住。 他只写到:介入初步处理,擬转重症监护室继续监护。 后面那几项风险,罗建平刚才已经当著家属说过,他没有再写成“成功”。 写完,他把记录夹递给白班副主任。 白班副主任扫了一遍,指尖停在“初步处理”四个字上。 “这四个字留著,別写得像已经救完了。” 林野点头。 “不写成功,只写初步处理。” 秦海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 “规培生总算有点像规培生。” 林野没回嘴。 他把丈夫那支笔的笔帽递过去。 丈夫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笔帽没套上,反而从指缝里掉下去。 塑料笔帽砸在地砖上,弹了一下,滚到介入室门边。 没人弯腰去捡。 因为门上的红灯灭了。 介入室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先出来的是推床前端的氧气瓶。瓶身上贴著旧標籤,边角翘起,隨著床轮晃了一下。 麻醉科医生跟在床头,手还扶著面罩边缘。 女人躺在床上,头偏向一侧,眼睛闭著,嘴角旁边垫著纱布。监护仪临时掛在床侧,屏幕上的数字一跳一跳,心率还快,血压也没好看到让人放心。 罗建平摘下手套,手套被他攥成一团。 “路让开,先去重症监护室。” 丈夫往前冲了一小步,又硬生生停住。 他的鞋尖压在那枚笔帽旁边。 “医生,她是不是没事了?” 罗建平看著他,眼睛里没有一点笑。 “不是没事。” 床轮从门槛上压出来,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是先从最容易要命的地方,把她往回拽了一把。” 丈夫的肩膀塌下去。 手里的签字笔终於掉了。 笔桿落地,滚了两圈,停在林野鞋尖前。 林野没有动。 视野里的蓝色字框还在。 【当前风险:未解除。】 第76章 救下来,不等於没人追问 重症监护室门口的灯比介入室外更白。 女人被推过来时,平车上的临时监护仪还掛在床侧,线从床栏下绕过去,被麻醉科医生伸手捞了一下。氧气瓶在地砖缝上磕出两声闷响,瓶身旧標籤翘著角,隨著推床一晃一晃。 丈夫跟到黄线外,脚步一下停住。 门里有人接床。 “监护先接上,线別压在床栏下。” “氧气別断,面罩先別摘。” “吸引管跟床头走,別让她平躺。” 里面的声音短,快,隔著门边的玻璃,被压得发闷。 罗建平把手套扔进黄色医疗废物桶,桶盖弹回去,轻轻一响。他没有看丈夫手里的签字笔,只看了一眼门內刚接上的监护屏。 “人先交进去,后面的话在门外说。” 丈夫的喉咙动了动。 “我就看一眼。” 罗建平侧开半步。 “站黄线外看一眼。別喊她,她现在受不了刺激。” 门缝开著。 女人的脸从床栏后露出一小截,眼睛闭著,面罩里有一层薄薄的白雾。床头护士弯腰接线,手背被胶布粘了一下,撕开时发出很轻的刺啦声。 丈夫往前挪了半只脚,又被白班副主任的手挡住。 他没有再冲。 只把那支签字笔攥得更紧,笔桿在掌心里转了一下,黑墨沾到他指腹上。 “她能听见吗?” 罗建平把视线从门內收回来。 “现在別指望她听你说话。今晚先看再出血、脑水肿,气道也还得盯著。后面几天还要防脑血管痉挛。先过今晚,再一天天看。” 丈夫点头。 点得很慢。 门被推上。 重症监护室的门缝合拢前,林野看见床头那根吸引管被掛到一侧,透明管壁上还留著一点湿痕。 【急诊预警系统】 【当前风险:未解除。】 【后续阶段:重症监护。】 【流程压力:上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蓝色字框只亮了一下。 林野把视线落回手里的复印件。 纸边还带著复印机的热,最上面那栏写著十四点二十一分介入室接收,下面几行是罗建平刚才说过的风险。白班副主任从他手里抽走原件,拿拇指压平纸角。 “这个我给重症监护室留一份。急诊那份,你带回去。” 林野点头。 丈夫还站在门口。 丈夫站了几秒,才转过身,盯著林野和秦海。 “谢谢。” 两个字很轻。 他说完,手背贴到墙上,指节慢慢鬆开。 秦海没接。 他揉了一下眼角,声音哑。 “谢早了。人还在里面。” 丈夫嘴唇抿住,没再说话。 电梯口那边,急诊白班护士的电话已经响了第三遍。 她一边接,一边把推回来的氧气瓶往墙边靠,脚尖抵住瓶架轮子。 “急诊护士站,哪边打来的?” 听了两句,她抬头看秦海。 “陆一凡那边,孩子想起来上厕所,他妈不敢让动,心內科让继续床上解决,別下床。” 秦海闭了闭眼。 “让儿科和心內科自己过去说,別让家属觉得急诊把人扣著玩。” 护士对著电话压低声音。 “听见没?你们医生过去一趟。家属问了三遍了,別只让护士挡。” 电话掛断,她还没来得及把手机塞回口袋,护士站座机又响。 白班副主任看了眼號码。 “消化內科那边打来的。” 她接起来,没开免提。 但走廊窄,林野还是听见了几个词。 “黑便还在?” “血红蛋白七十六?” “第三袋血输完才到这个数?” 白班副主任的眉心压下去。 “別跟家属说稳。你就说暂时没大口呕血,继续禁食、抑酸、复查。普外科和介入止血那边先別撤,真压不住还得接。” 她掛电话时,指尖在座机边缘停了一下。 另一部手机又震。 这次是重症监护室。 “梁树民那边又来电话了?” 秦海先抬眼。 白班副主任按了接听。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短,像一边看监护一边回。 “升压药还没撤,尿量有一点,凝血还在补。家属问能不能说脱险,我们没让说。” 秦海把后背从墙上挪开。 “就这么回。谁说脱险谁自己签字去。” 白班副主任瞥他一眼。 “你少嚇人。” 秦海扯了一下嘴角,没笑出来。 “我现在没力气嚇人。” 林野把几条没结的线都压到夹子背面。 陆一凡不能下床,出血老人黑便没停,梁树民升压药还没撤。 写到最后一行,他的笔尖在纸缝里顿了顿。 笔尖写到最后一个句號时,普通诊区那边忽然有人拍了一下分诊台。 声音不大。 但护士站这一块同时静了半秒。 “我爸从一点等到现在,掛號单都快揉烂了,你们总不能只管里面快死的吧?”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手里捏著一张皱得发白的掛號单。老人坐在他身后,棉布鞋踩著地砖,裤脚沾著一点水渍,手背上贴著旧输液贴,像是从別的地方刚拔过针。 分诊护士没有抬嗓门。 她把叫號屏往下一拉,指给他看。 “你爸生命体徵刚测过,血压、血氧我都记著。不是不看,是抢救区刚推走一个危重病人,床还没空出来。你先別拍台子,老人手里那杯热水拿稳。”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 老人手里的纸杯被捏出一道摺痕,热水晃到杯沿。 他把杯子接过去,声音还是硬。 “那你们总得给个时间。” 护士指尖压著分诊本。 “我给不了准点。我能给你的是,血压再变、胸痛、喘不上气、意识不清,你马上喊我。现在先坐在这排第一张椅子,別走远。” 男人嘴角绷了一下,手里的掛號单又被折出一道白痕。 他看了一眼重症监护室方向,又看了一眼自己父亲,最后把那张掛號单压回掌心。 “行。別真把我们忘了。” “忘不了。” 护士把红笔在分诊本上圈了一下。 “你爸名字我圈著。” 林野看著那一圈红笔。 红线很粗,压破了纸面一点。 抢救室里有监护仪报警,普通诊区也有被揉皱的掛號单。老人没有再催,只一遍遍把膝盖上的掛號单压平。 蓝框没有亮。 可分诊本上的红圈,还是压得他挪不开眼。 白班副主任把一沓纸拍到护士站檯面上。 “林野。” 林野抬头。 那沓纸里有转运记录、介入接收复印件、家属告知记录,还有两张普通诊区投诉登记。最上面一张纸角被水滴洇开,墨跡有点发毛。 “医务科来电话了。” 秦海眉头一动。 “刘振华?” “周莉先打的。刘主任在路上。” 白班副主任把手机屏幕亮给秦海看。 “她说头痛女性这例,时间线要完整。还有普通诊区等候投诉,让急诊给个说法。” 秦海伸手拿过最上面的投诉登记,看了两行,又放回去。 “给什么说法?说我们刚才救了个脑出血?” 白班副主任没有接他的火。 “她没让你写检討。她让你把时间线、分诊记录、抢救区床位占用和普通诊区复测都摆出来。” 秦海低头看林野。 “听见没?” 林野把笔握紧。 “听见了。” “不是救下来就完。” 秦海把投诉登记推到他面前。 “前面救人,大家看得见。后面谁等了,谁被往后放了,谁复测过,也得写。別让白班替你背糊帐。” 林野没有反驳。 他的视线落在那张投诉登记的时间上。 十四点二十七分。 正好是介入室门外第二次电话打出来的时候。 普通诊区那个老人,就是在这个时间点重新测过血压。 白班副主任把分诊本翻过来。 “我这里有复测。十四点二十八分,血压高压一百三十八,低压八十二,血氧九十八,意识清楚。护士让他坐第一排,十五分钟后再测。” 秦海嗯了一声。 “那就写进去。” 白班副主任看向林野。 “会写吗?” 林野点头。 “会。” 秦海拿笔敲了一下台面。 “不是写给领导看的漂亮话。谁喊了,谁看了,数值多少,谁让他坐哪儿,十五分钟后有没有复测。写清楚。” 林野把空白记录纸拖过来。 纸张从夹子里抽出来,边缘刮过金属夹,发出一声细响。 他先写头痛女性。 十四点二十一分,介入室接收。 十四点三十一分,门外电话反馈前交通动脉瘤破裂高度考虑,介入处理进行中。 十四点五十六分,擬转重症监护室继续监护。 他没有写结果良好。 第二段写普通诊区。 十四点二十七分,家属反映等候时间长。 十四点二十八分,分诊护士复测生命体徵,意识清楚,血压高压一百三十八,低压八十二,血氧九十八,安排第一排候诊,告知胸痛、气促、意识变化立即呼叫。 写到这里,林野手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普通诊区。 那个男人正弯腰替父亲把纸杯放到椅子旁边。老人没吵,只把掛號单铺在膝盖上,一遍遍用手掌压平。 座机还在响。 那张掛號单被压平,又慢慢翘起一个角。 刘振华到护士站时,手里没拿文件夹,只拿了一支笔。 笔帽被他咬出一道浅痕。 他没有进办公室,也没有让人去会议室。 “就在这儿说。” 秦海看他一眼。 “你现在喜欢在护士站审我?” 刘振华把笔往檯面上一放。 “我喜欢你把人救下来以后,还能让別人知道为什么这么做。” 周莉跟在后面,手里抱著平板,屏幕边缘贴著一张便签,便签角已经翘了。她先看了一眼林野正在写的时间线,再看护士站旁边那张投诉登记。 “这两张都別漏,一张是救治线,一张是候诊线。” 秦海脸色不好。 “一张救命,一张投诉,你们质控办倒挺会配。” 周莉没有被他刺到。 她把投诉登记往旁边挪了挪,露出下面的复测记录。 “不是配。是同一个下午发生的事。” 刘振华接过林野写到一半的纸。 他看得很快。 看到“介入初步处理”时,指尖停了一下。 “这个词留得对,別把初步处理写成彻底安全。” 秦海冷哼。 “总算有一句人话。” 刘振华没理他。 刘振华点了点投诉登记。 “后面肯定有人问,普通病人等了这么久,急诊凭什么把人手都压在那位脑出血病人身上。” 他又点了点头痛女性那张时间线。 “也会有人问,人要是醒不过来,前面这一通抢救算什么。” 护士站的座机在这时候响了一声。 白班护士伸手按住听筒,没有立刻拿起来。 刘振华把纸推回林野面前。 “所以別写漂亮话。写你们当时看见什么,做了什么。还有,谁被往后放了,后来有没有人再看。” 林野的笔尖压在纸上。 墨水慢慢洇开一点。 他把普通诊区复测那一行补完整。 十五分钟后已看过。 这几个字写完,他才觉得手腕有点酸。 秦海把纸抽过去,扫了一眼。 “这句太虚了,別这么写。” 林野一顿。 秦海把那几个字划掉。 “写具体。十五点整复测,数值多少,谁看了。『看过』两个字,出了事没人认。” 林野重新写。 十五点整,分诊护士复测,血压高压一百三十六,低压八十,血氧九十八,老人说口乾,没有胸痛、气促,也没有意识改变,继续在靠近分诊台的位置候诊。 秦海这才把纸推回去。 “照这个写,后面每条也落到时间、数值和谁接手。” 周莉看著那一行,没说话,只把平板里那张投诉登记拍了照。 刘振华把笔帽按回笔尾。 “今晚前,把这几条线补清楚。头痛那例,陆一凡,出血老人,梁树民。谁看见、几点看见、后来谁接住,別写漂亮话。” 秦海正要开口。 护士站座机突然又响。 这次白班护士接了。 “急诊。” 她听了两句,眉头皱起来。 “检查区?谁在那儿?” 秦海抬头。 几乎同一秒,白班副主任的手机也震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总值班。 两道铃声叠在护士站上方。 一个从座机里传出来,带著检查区背景里乱糟糟的人声。 一个在白班副主任掌心震动,屏幕一亮一暗。 白班护士捂住听筒,看向秦海。 “检查区那边围了一圈人,说有人在门口倒了一下,家属不让动。” 白班副主任已经接通总值班。 她听了不到三秒,脸色沉下去。 “住院楼转运通道?” 林野抬头。 刘振华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秦海没有立刻骂人。 他先看座机,又看白班副主任的手机。 这一次,林野视野边缘的蓝色字框没有给出病名。 只有一行字。 【多线风险接近。】 第77章 两个电话同时响了 护士站上方的两道铃声还没停。 座机听筒里,急诊检查区那边的人声混在一起,又很快被杂音盖过去。白班护士一手捂著听筒,一手在檯面上摸笔,笔帽滚到分诊本边缘,差点掉下去。 白班副主任周敏的手机贴在耳边。 她没有立刻回话,只把另一只手抬起来,示意护士站这边先別乱开口。 秦海看著座机,又看向她掌心那部手机。 “一个一个说清楚。” 白班护士对著听筒压低声音。 “急诊检查区,谁倒了?男的女的?醒著没有?呼吸有没有?別围著,先让人散开。” 电话那头有人喊了一句,听不清。 白班护士眉头皱得更紧。 “家属不让动?谁说要搬他了?我问你人现在醒不醒。” 另一边,周敏也开了口。 “转运通道哪一段?” 她听完,视线立刻落到护士站墙上的转运登记板。 “胸外科病区下来的人?名字。” 林野手里的笔停住。 胸外科。 胸管。 沈清远。 他昨晚被送上胸外科病区时,水封瓶里还断断续续冒著气泡,胸外科说要复查片子,看肺復张,也看漏气。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急,像是说话的人正扶著什么。 周敏的脸色往下沉。 “平车上有谁跟著?医生呢?护士呢?” 她顿了半秒。 “只有护工和陪检护士?” 秦海的眼神变了。 刘振华刚到护士站,手里还拿著文件夹,听见这句,脚步直接停在了台阶边。 周莉抱著平板跟在后面,屏幕还亮著投诉登记界面。她没再往前翻,只把平板贴在胸前。 林野视野边缘的蓝色字框闪了一下。 【多线风险衝突。】 【检查区:信息不足。】 【转运通道:信息不足。】 【当前无法判定优先级。】 字框没有往下给病名。 也没有给答案。 林野把手里的记录纸压到护士站檯面上,纸角擦过一片干掉的碘伏痕。 他先看白班护士。 “检查区那边谁在现场?” 白班护士捂住听筒,飞快回他。 “影像人员在,分诊护士已经过去了,保安也在。说是一个老人排检查时在门口软了一下,人还睁眼,家属嚇到了,不让別人碰。” “有没有摔到头?” “说没完全摔下去,被儿子扶住了。” “呼吸?” “能喘,能说话,但说头晕。” “血糖、血压有人测了吗?” 白班护士对著电话又追。 “拿血糖仪过去。血压袖带也带上。別搬,先测,先看意识。让家属別拽人胳膊,扶著也別往上硬提。” 林野转向周敏。 “转运通道那边呢?” 周敏把手机稍稍离开耳边。 “胸外科病区送沈清远去复查片,回来经过住院楼和急诊楼之间那段转运通道。护工说他突然喘不上气,水封瓶倒了一下,陪检护士在扶瓶子,病人现在坐不稳。” 秦海已经把白大褂下摆往后一拨。 “胸外科医生呢?” 周敏对著电话问了一句,听完后直接回。 “病区值班医生在接另一个术后病人,已经往下赶。胸外科住院总医师电话还没接通。” 刘振华皱眉。 “那边是住院病人,应该病区接。” 秦海看了他一眼。 “人卡在转运通道,喘不上气,胸管还在身上,你让病区隔空接?” 刘振华嘴角绷了一下,没有再接这句。 林野盯著周敏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间。 二十七秒。 电话那头的声音忽远忽近,中间夹著平车轮子蹭地的响。 他问:“氧气呢?” 周敏把问题转过去。 “氧气瓶还剩多少?”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看不清表?” 周敏的声音更短。 “让陪检护士看表,不会看就报顏色,报指针位置。” 那边传来几声推车轮子蹭地的声响。 周敏听完,脸色更差。 “指针快到红色刻度。” 她顿了一下,补给林野听。 “快空了。” 白班护士那边也有了回话。 “检查区血糖还没测,分诊护士刚到。家属一直挡著,说谁碰谁负责。” 秦海抬手按了按眉骨。 “两边都不能空。” “检查区有分诊护士、影像人员和保安。” 林野的声音不高,但比刚才稳。 “让分诊护士先测血糖、血压、意识。別搬,別让家属硬拽。老人醒著,也没完全摔下去,先把门口控住。” 秦海看著他。 “转运通道呢?” 林野把视线从座机挪到周敏的手机上。 “沈清远有胸管,昨天还漏气。现在突然喘不上气,水封瓶倒过,氧气快没了,医生还没到。那边没人能真正接住。” 他说完,喉咙有点发紧。 登记板上,检查区那一行还有人名。 转运通道那一行,空著。 “先去转运通道。” 秦海没有夸他。 只把手往抢救车方向一指。 “带氧气,带监护,带胸管夹和无菌敷料。先別乱夹管。到了先看水封还在不在,连接口有没有松。胸外科电话继续打,打到接为止。” 周敏立刻把手机夹到肩头,朝白班护士递眼神。 “小陈,检查区你接著盯。血糖、血压、意识,三样先报回来。家属拦人,你別跟他吵,让保安隔开人群,別让围观堵门。” 白班护士点头,把座机听筒压回耳边。 “你们那边听著,急诊先过去转运通道。检查区按刚才说的做,血糖一出来就报。” 刘振华把文件夹夹在腋下。 “我跟你们过去。” 秦海回头。 “你去干什么?” “看转运责任。” 刘振华说完,又改口,声音压低了一点。 “也看有没有人漏了。” 秦海没再拦。 护士把便携监护仪从架子上拎下来,电源线被带得一紧,插头磕在金属边上,发出一声脆响。另一个护士推来备用氧气瓶,瓶身上贴著旧封条,轮架有一个轮子不太灵,转弯时在地上蹭出一道哑声。 林野伸手扶住氧气瓶。 金属瓶身是凉的。 他掌心贴上去,才发现自己手上全是汗。 转运通道在急诊楼和住院楼之间。 下午的光从高窗斜进来,地砖被平车轮子磨得发亮。通道边堆著两辆空轮椅,其中一辆扶手缠著白胶布,边角已经捲起。 还没到拐角,林野先听见一阵短促的喘声。 不是喊。 像每一口气都卡在胸口。 “沈清远?” 秦海喊了一声。 平车卡在转运通道中间。 沈清远半坐半躺,脸色比昨晚更灰,左侧胸管从病號服下绕出来,接到水封瓶。水封瓶被陪检护士抱在怀里,瓶底湿了一圈,透明管路中间有一段被平车栏杆压住,胶布鬆了一角。 陪检护士额头上全是汗。 “刚才过门槛,瓶子歪了一下,他就说喘不上气。我扶住了,没敢动管子。” 护工站在旁边,手里攥著一张复查单,纸已经皱成一团。 “我就推了一下,就一下。” 秦海没有看他。 “氧气。” 护士已经把备用氧气瓶推到床边,旋钮一拧,细细的气流声立刻接上。林野把便携监护仪递过去,袖带绕上沈清远的胳膊,血氧夹夹住手指。 屏幕亮起来。 血氧八十八。 心率一百三十九。 沈清远的嘴唇发乾,声音断在口罩里。 “胸口胀。” 秦海弯腰看胸管连接处。 “別说话,先喘气。” 林野的视线落在水封瓶上。 水封瓶里的液面晃著,气泡很少。管路被床栏压过的地方扁了一截,胶布鬆开的连接口旁边,有一点潮湿的水痕。 他没有伸手乱动。 只把床栏往外託了一下,让管路先从夹缝里松出来。 “这里压住了。” 秦海扫了一眼。 “好,先別拔,別夹。护士固定管路,瓶子放低,保持直立。胸外科到哪儿了?” 刘振华已经在打电话。 “胸外科值班医生下电梯了,住院总医师接通了,在往这边来。” 周敏跟在后面赶到,手机还没掛。 “检查区回报,血糖五点八,血压一百五十二八十六。人清醒,说站久了头晕。分诊护士让他平躺,家属压住了。” 秦海没回头。 “继续盯,別让他们走。” 周敏对著手机重复了一遍,又看向林野。 “先按这个走。” 林野没接这句话。 他盯著监护仪。 血氧九十。 九十一。 还没到能鬆口气的时候。 胸外科值班医生从住院楼方向跑过来,手里攥著听诊器,先低头看胸管,再看沈清远的胸廓起伏。 “刚才谁推的?” 护工脸一下白了。 秦海把话截住。 “先看人。责任后面说。” 胸外科医生吸了一口气,没再追问,蹲下去检查水封瓶和连接处。 林野往旁边让半步,把刚才看到的几点压成短句。 “过门槛后喘不上气,瓶子歪过,管路被床栏压住,氧气快空。刚接备用氧,血氧从八十八到九十一,心率一百三十九。” 胸外科医生手上动作一顿。 “复查片先別去了,推回监护位,我看完胸管再决定。胸片可以床旁叫。” 秦海点头。 “周主任,床旁片。” 周敏已经拨號。 转运通道里,平车轮子重新动起来。 这次推得很慢。 水封瓶被护士双手护住,低低掛在床侧,透明管路没有再贴著床栏。备用氧气瓶跟在旁边,轮子蹭过地砖,往急诊方向回。 林野跟著走了两步。 护士站方向忽然传来座机铃。 一声。 两声。 第三声没响完,白班护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断了一截。 “检查区这边,老人刚才说胸口闷。” 后面的声音突然没了。 通话界面还亮著。 听筒里只剩一片空空的电流声。 第78章 全院主任群,终於安静了 听筒里的电流声空了两秒。 第三秒,秦海已经转身。 “检查区谁在?” 周敏的手机还没从耳边放下,另一只手已经按上护士站台面。 “小陈在,分诊护士也在。” 秦海看向林野。 “沈清远这边,你跟胸外科回监护位,把刚才那几项写清楚。检查区我去。” 林野手里的记录纸被风带起一角。 转运通道的平车还在往急诊方向推。沈清远的血氧刚从八十八爬到九十一,备用氧气瓶贴著床边走,水封瓶被护士双手护著,瓶身上的刻度线一晃一晃。 另一边,护士站座机没有掛断。 听筒里还是空响。 监护仪上,九十一还停在屏幕边。 “我先跟到门口,把胸管那边交给胸外科。检查区老人胸闷,先要心电图。” 秦海脚步没停。 “还用你教?” 话是冲的。 但他手已经指向护士站。 “心电图机推过去。別让老人再站起来。谁家属拦,先把人隔开。” 刘振华把文件夹塞到周莉手里,跟著往检查区走。 “我也过去。” 周莉抱著平板,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转运通道那边,沈清远的平车还没完全进监护位。 检查区方向,保安已经在拉隔离带。 “两边都要记录。” 周敏把电话掛掉,直接接住这句话。 “你留护士站。哪边时间点空了,你补哪边。” 周莉把平板支在护士站檯面上,空白记录页亮了起来。 胸外科值班医生推著沈清远往急诊监护位走,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水封瓶。 “床旁片叫了吗?” “叫了。” 周敏把手机夹在肩头,另一只手已经在翻抢救区床位牌。 “移动拍片的人在儿科楼下,往这边来要五分钟。” 胸外科值班医生把听诊器往掌心一扣。 “五分钟內他血氧再掉,先別等片了。” 秦海听见这句,回头只丟下一句。 “你们胸外科自己盯住。急诊现在分不出第二个秦海。” 胸外科医生没顶嘴。 他把听诊器塞进耳朵,弯腰去听沈清远左侧胸口。 林野跟到监护位,把时间写上。 十五点二十六分,转运通道接回。水封瓶曾倾斜,胸管管路被床栏压迫,氧气瓶接近空瓶。接备用氧后血氧由八十八升至九十一,心率一百三十九。 他笔尖还没离纸,耳边就传来检查区方向的声音。 不是喊声。 是一阵人群被保安往外隔开的脚步声,鞋底贴著地砖退开,塑料隔离带被扯直,扣子撞在金属柱上,啪地一下。 林野把记录夹交给胸外科医生。 “这张先放你这儿。床旁片到了,结果回护士站。” 胸外科医生扫了一眼纸。 “他刚才如果真脱管,不会只掉到八十八。” 林野看著水封瓶。 “所以我只写受压和倾斜,不写脱管。” 胸外科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没有皱眉。 “行。” 林野转身跑向检查区。 检查区门口已经空出一圈。 老人平躺在检查区门边的长椅旁,背后垫著一件外套。刚才那个拿掛號单的男人半跪在地上,一只手还想扶老人肩膀,被分诊护士按住手腕。 “別扶起来。” 分诊护士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胸闷,就让他躺著。你一扶,人再栽一次怎么办?” 男人嘴唇发白。 “他刚才还说没事。” “刚才是刚才。” 秦海蹲在老人身侧,已经把手搭到老人腕上。 “胸口哪儿闷?” 老人抬手,指了指胸口正中。 手指抬得不高,落下去时碰到毛衣领口。那件灰色毛衣袖口磨得起球,手背上旧输液贴还没完全撕乾净,边缘卷著。 “堵。” 老人喘了口气。 “像压著。” 秦海看向分诊护士。 “刚才血糖五点八?” “对。血压一百五十二八十六,血氧九十六。刚说胸闷,电话就断了,是我手机被人撞掉了。”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屏幕还停在刚才那通中断的电话上。 “我没敢离开他。” 秦海没骂。 “做得对。” 心电图机被推过来,轮子卡了一下。白班护士一脚把地上的输液贴包装踢开,弯腰插电,电源插头进孔时发出一声轻响。 林野蹲到另一侧。 “老人叫什么?” 男人手忙脚乱地翻掛號单。 “谢广义。六十八岁。” “刚才排什么检查?” “腹部彩超。他说胃胀,社区让来看看。” 秦海没急著接话,听老人又喘了一口气。 “胸闷什么时候开始?” 男人看向老人。 老人闭著眼,嘴唇动了动。 “排队的时候就有点。” 男人猛地转头。 “你刚才没说!” 秦海的声音压低了半截。 “別吵他。” 男人喉咙一堵,手里的掛號单被攥成团,纸角牴进掌心。 林野的视线落到老人领口。 “出汗了吗?” 分诊护士已经掀开老人外套。 老人的衬衣前襟贴著胸口,有一块深色汗印。不是刚才热水洒的水痕,贴著皮肤,往领口下晕开。 “胸口压著,出汗,刚才软了一下。先按胸痛高危走。” 心电图纸从机器里慢慢吐出来。 纸条还有一点热。 秦海没有等它完全出来,先按住纸边,看第一组导联。 他的眉头一点点压下去。 白班护士把后面的纸撕下来,递到他手里。 林野看见下壁几个导联的线条。 不是教科书上最夸张的样子。 但和“胃胀等彩超”放在一起,已经不对。 秦海抬头。 “唐振东。” 周敏已经在打电话。 “心內科唐主任,急诊检查区,六十八岁男性,胸口压榨样闷痛、出汗、刚才一过性软倒,心电图下壁导联st段不对。” 电话那头没有骂。 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先问林野是不是又折腾人。 只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图发我。先別让他起来。血压、血氧、第二份心电图,肌钙蛋白、凝血、肝肾功能、电解质,开静脉。问清楚有没有黑便、呕血、近期手术、脑出血和抗凝药。” 周敏开了免提。 主任群里几乎同时弹出几条消息。 唐振东:图。 胸外科值班医生:沈清远床旁片等候,胸管连接已重新固定,血氧九十二,仍喘。 神经外科罗建平:头痛女性重症监护室目前未再出血,別把介入室护士调走。 重症监护室:暂时无空床可再接普通监护。 总值班:转运通道先清出来。 屏幕亮著。 屏幕上的消息一行接一行往上顶。 以往最爱先骂两句的几个头像,这次都停著。 林野视野边缘的蓝色字框亮了一下。 【多线风险持续。】 【公开依据:心电图异常 / 胸闷出汗 / 一过性软倒。】 【资源衝突:监护位 / 移动床旁片 / 专科到场。】 蓝框很快淡下去。 秦海把心电图纸压到检查区登记台上。 “搬抢救区。” 男人一下抬头。 “不是胃的问题?” 秦海看著他。 “现在先按心臟问题抢。胃可以后面看,心臟等不了。” 男人嘴唇哆嗦了一下。 “会死吗?” 唐振东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 “会。” 检查区门口一下安静。 唐振东没有停。 “但你现在让他躺著,让医生护士把心电图、抽血、监护接上,就是在爭时间。別扶,別背,別抱著跑。” 男人半跪在地上,手慢慢鬆开。 那张掛號单掉到老人外套边上。 白班护士已经把氧气面罩扣上去。 “抢救平车到了。” 平车从抢救区推出来,床单边缘还带著上一轮转运压出的摺痕。两个护士把老人平移上去,动作比平时慢,肩膀几乎同时用力,床轮压过隔离带底座,轻轻磕了一下。 林野跟著平车往抢救区走。 走到护士站时,周莉把平板递过来。 “时间线。” 屏幕上已经开了空白记录。 十五点二十四分,检查区老人诉头晕。 十五点二十六分,血糖五点八,血压一百五十二/八十六,血氧九十六。 十五点二十八分,诉胸口闷,电话中断。 十五点三十整,急诊到场,平臥,心电图完成。 林野把屏幕往下拨了一截。 “少一条。” 空白记录里,光標还停在下一行。 “哪条?” 林野回头看检查区。 男人正跟在平车后面,走两步又停一下,眼睛一直盯著老人脸。 “胸闷不是十五点二十八分才有。他刚才说排队时就有点,只是没说。” 周莉立刻补。 “起病时间不明,患者自述排队时已有胸闷。” 秦海从旁边经过,听见这句,没看林野。 “写得再硬一点。” 林野接过平板。 “患者自述排队候检期间已出现胸口压迫感,未主动告知家属及分诊台。十五点二十八分症状加重后由分诊护士呼叫急诊。” 周莉把这行字单独標了重点。 “这句话能挡住一半扯皮。” 秦海把抢救床栏拉起来。 “不是挡扯皮,是挡漏诊。” 唐振东的电话还没掛。 “第二份心电图出来没有?” 白班护士已经贴好电极片。 “马上。” 谢广义躺在抢救床上,氧气面罩里起著雾。他眼睛半睁,声音闷在面罩后。 “我是不是,耽误你们了?” 秦海正在调监护导联,动作一顿。 “现在別管我们。你只管说疼不疼、闷不闷、喘不喘。” 老人慢慢点了一下头。 “闷。” 林野看向监护仪。 心率一百一十八。 血压一百四十六,低压八十四。 血氧九十七。 数值暂时还能看。 但心电图纸第二次吐出来时,唐振东那边先没说话。 只有呼吸声贴著免提传出来。 过了两秒,他的声音压下来。 “我下楼。导管室先准备。” “急诊介入流程先启动,药和签字我下来接。” 护士站旁边,刘振华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到檯面上。 “导管室现在能接吗?” 周敏把导管室那张转运单翻到最上面。 “导管室刚才有一台择期收尾,唐主任在协调。” “沈清远床旁片还没拍。” 周莉提醒了一句。 “移动床旁片的人已经到急诊楼门口,但现在抢救区通道被两张平车堵住。” 秦海把第二份心电图纸递给林野。 “你去门口。” 林野接住。 “做什么?” “把路清出来。” 秦海看著他。 “沈清远的床旁片要进来,谢广义可能要往导管室走。两边都卡在通道上,你刚才不是会问谁接住吗?现在去让路接住。” 林野没有多问。 他拿著心电图纸跑到抢救区门口。 通道里已经堵住了。 沈清远的平车停在监护位外侧,胸外科医生正等床旁片;移动拍片机从走廊那头推过来,机器侧面贴著旧编號,电线绕在把手上;谢广义的抢救床还在往里面推,家属被保安拦在黄线外。 所有东西都在同一条走廊上。 谁也不是故意挡谁。 但每多卡半分钟,就有人多喘半分钟。 林野把心电图纸夹到腋下,先伸手推开靠墙那辆空轮椅。 秦海让他清通道。 他就只做这一件事,把路分开。 “沈清远的床往左靠半米,水封瓶別抬高。拍片机先从右边进,拍完马上退出。谢广义这张床停护士站前,不进最里面,等唐主任到场看完再定导管室。” 胸外科医生抬头。 “我这边还没拍。” “所以先让机器进。” 林野看著他。 “拍完你要片。心內科要通道。两边都等你这台机器让路。” 胸外科医生咬了一下后槽牙,没再爭。 “床往左。” 护士推床,水封瓶低低晃了一下。 林野立刻抬手。 “瓶子稳住。” 陪检护士这次先一步护住瓶身。 “稳著。” 移动拍片机从缝里推了进来。 机器轮子贴著墙边蹭过去,电线扫过林野裤脚。林野把心电图纸从腋下抽出来,纸边被汗洇软了一点。 唐振东从电梯口快步过来。 他没骂。 也没问谁叫他。 他先接过心电图纸,边走边看。 走到谢广义床边时,他只说了一句。 “家属呢?” 男人立刻往前迈了半步。 保安没让他越过黄线,只把人放到床尾。 唐振东把心电图纸压到床尾板上。 “你爸这个不像胃病。现在高度怀疑急性冠脉问题,要按急诊介入准备。先抽血、用药禁忌要问清楚,可能很快要签知情。” 男人的嘴张了一下。 “刚才还排彩超。” 唐振东把心电图纸翻到第二张。 “所以现在不排了。” 男人看著那张纸,没看懂。 他往床栏边靠了一步,又被护士轻轻挡回黄线外。 “我签。” “先听完再签。” 唐振东把纸递给秦海。 “有没有消化道出血史?最近有没有黑便、呕血?有没有脑出血?吃没吃抗凝药、止痛药?” 秦海看向林野。 “问。” 林野蹲到床尾。 “叔,最近有没有拉黑便?吐血?脑出血住过院没有?阿司匹林、华法林、利伐沙班这类药吃不吃?止痛药长期吃不吃?” 谢广义眼睛睁开一点。 “阿司匹林。” 男人立刻接话。 “社区医生让吃的,说血管不好。止痛药没有,黑便没有,吐血没有。” 林野把每一项写进记录。 唐振东听完,没抬头。 “先按流程走。导管室我已经叫人清台。” 就在这时,胸外科那边的移动床旁片拍完。 机器刚往外退,胸外科值班医生手机响了。 铃声响到第二下,他才接起来。 “片子出来了?” 他听完,视线落到沈清远身上。 “左肺没完全起来,气胸还在,管路位置要覆核。” 秦海闭了闭眼。 “好。一个要导管室,一个胸管还没稳。” 周敏站在护士站前,手里同时压著两张转运单。 一张是谢广义急诊介入预备。 一张是沈清远胸外科监护复评。 她看向秦海。 “通道只能先走一张床。” 导管室电话在她手里震。 胸外科住院总医师也从走廊另一头赶到。 主任群里仍旧没有人开玩笑。 屏幕一条接一条往上跳。 导管室:五分钟后可接。 胸外科:沈清远需覆核胸管,暂不回病区。 总值班:转运通道保持单向。 唐振东:心內科这边先走,监护不能断。 胸外科住院总医师:胸管线也不能再堵。 秦海把两张转运单併到一起。 几个人的声音一下压低。 走廊里只剩监护仪的滴声,氧气流量表的细声,还有移动拍片机退出时轮子压过地砖缝的闷响。 林野把刚补完的时间纸推到护士站檯面上。 纸上压著两条线。 谢广义:胸闷出汗,一过性软倒,心电图动態异常,导管室五分钟后接。 沈清远:胸管转运受压后喘憋,血氧回升但左肺未完全復张,胸外科需床旁覆核。 秦海把时间纸往两张转运单中间一放。 “先送心內。” 胸外科住院总医师抬头。 秦海没给他开口的空。 “沈清远留急诊监护位,胸外科在床旁处理。別让他再上通道。谢广义这边导管室窗口只有五分钟,错过了你们谁都补不回来。” 唐振东已经把除颤贴递给护士。 “贴上,带监护走。” 男人站在黄线外,脸色白得发灰。 “我能跟吗?” 唐振东已经跟著床头往外走。 “跟到门口,签字。別挡路。” 护士把谢广义的床栏扣上。 咔噠一声。 那一声很轻。 可走廊里所有人都动了。 平车往导管室方向推去时,沈清远那边的水封瓶仍旧低低掛著,胸外科住院总医师蹲在床边,手套刚扯到一半。 两张床没有再撞在同一条线上。 林野站在护士站前,看著通道被一点点让开。 周莉把那张时间纸拍了照。 闪光灯没有开。 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主任群里,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唐振东发出的四个字上。 人已接走。 消息栏没有再往上跳。 第79章 不是指挥,是別送错地方 谢广义的平车刚推过护士站,导管室电话追了过来。 周敏开了免提。 “导管室门口清出来了,五分钟內到。” 唐振东一手扶著床栏,一手还压著第二份心电图纸。 “知道。” 他抬眼看向护士。 “监护电量够不够?氧气瓶別用快空的那只。除颤贴贴牢,路上不要换手。” 白班护士把便携监护仪从床侧拎起来,电池灯亮著两格。她又低头看氧气瓶表,指针还在绿色刻度里。 “够到导管室。” “不是够到门口。” 唐振东的声音压得很低。 “够到接上导管室氧气和监护。” 护士没反驳,立刻换了一只满瓶。 金属瓶身磕到平车脚架上,发出一声闷响。 谢广义躺在床上,氧气面罩里白雾一层一层起。他儿子跟在黄线外,手里攥著还没展开的知情告知单,纸张被汗浸得发软。 “唐主任,我爸刚才还说话,他现在怎么不怎么吭声了?” 唐振东看了一眼老人半闭的眼。 “別让他说话。胸闷的时候,说话也是耗氧。” 男人喉结滚了一下。 “我签哪里?” “先到导管室门口。” 唐振东把笔塞到他手里。 “路上听我说,不懂就问,別边走边哭。” 男人捏住笔,指节发白。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另一边,沈清远还留在急诊监护位。 胸外科住院总医师蹲在床边,手套已经戴好。水封瓶被放低,稳稳掛在床侧,透明管路重新整理过一遍,之前被床栏压扁的那段还留著浅浅的摺痕。 沈清远的血氧在九十二和九十三之间跳。 他脸色比刚才好一点,可每次吸气,左胸还是明显不敢用力。 胸外科值班医生举著手机,正在听影像人员回报床旁片。 “左肺没完全起来,管尖位置要看清楚。” 住院总医师抬头。 “片子发我。”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手机轻响。 他低头看屏幕,眉头压了一下。 “这管子位置不能让他这么回病区。” 护工站在旁边,脸色比沈清远还白。 “那,那要再推回胸外?” 秦海转过头。 “你先闭嘴。” 护工立刻不敢说话。 林野站在护士站台面前,面前压著两张纸。 一张谢广义的急诊介入预备记录。 一张沈清远的胸管转运异常记录。 周莉在旁边拿平板补时间。 “十五点三十六分,谢广义平车离开抢救区,去导管室。” “十五点三十七分,沈清远床旁片回报,左肺未完全復张,胸管位置待胸外科覆核。” 林野看著第二行,笔尖没有马上落下。 “不是待覆核。” 周莉抬头。 “怎么写?” 林野看向沈清远床边。 住院总医师已经让护士把胸管固定贴重新打开一点,手指沿著管路走了一遍,没有急著动深处,只把外面的牵拉和折角一点点理顺。 “写胸外科已到床旁覆核,暂不回病区。” 周莉敲字。 “原因?” “气胸仍在,左肺未完全復张,转运后胸管外固定和通畅情况没覆核清楚,回病区路上风险没解除。” “这句话,会不会太重?” 秦海正好听见。 “不重。” 他走过来,拿指关节敲了一下台面。 “重的是刚才差点把他送回去。” 胸外科住院总医师没有抬头。 “我接这句。沈清远先留急诊监护位,我床旁处理完再评估能不能回胸外病区。不要再走转运通道。” 刘振华站在护士站边,手里的文件夹打开又合上。 他没有立刻找责任。 只是看了一眼转运登记板。 上面写著:胸外复查片返回。 字很乾净。 可中间没有写氧气快空、没有写胸管受压,也没有写陪检护士一个人扶著水封瓶。 刘振华把笔帽拔开。 “这条转运记录,后面补。” 秦海看他。 “现在別补到人手上。” “知道。” 刘振华把笔帽咬回去,声音低了点。 “先补人。” 导管室方向,电梯门开合的声音远远传来。 谢广义那张平车已经推到转运通道口。唐振东没有让人进电梯,先把床停在门边。 “再报一遍。” 白班护士低头看监护。 “心率一百一十二,血压一百三十八八十二,血氧九十八,胸闷还在。” 唐振东看向林野。 “他排队时就闷了?” 林野刚走到通道口,手里还拿著记录夹。 “患者自述排队候检期间已有胸口压迫感,没主动说。十五点二十八分加重,分诊护士呼叫急诊。第一份心电图下壁导联不对,第二份动態变化更明显。” 唐振东点了一下头。 “还有?” “近期无黑便、呕血。无脑出血住院史。长期吃阿司匹林,家属说没有华法林、利伐沙班这类抗凝药,也没有长期止痛药。” “肌钙蛋白?” “还没回。” 唐振东把记录夹接过去,只扫了一眼。 “够了,先走。” 谢广义儿子听见“够了”,脸色更白。 “够什么?” 唐振东没有绕。 “够我们先按急性心梗方向抢时间,不够说平安。” 男人手里的笔抖了一下。 “我签。” 电梯门再次打开。 平车推进去时,床轮压过门槛,轻轻一震。老人眼皮动了一下,氧气面罩里的白雾乱了一瞬。 林野站在电梯外,没有跟进去。 唐振东看了他一眼。 “你回去看另一边。” 林野点头。 电梯门合上前,他听见谢广义儿子压著嗓子问。 “医生,他要是早说胸口闷,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唐振东的声音被门缝夹得很窄。 “现在別问这个。先把血管打开再说。” 电梯门合上。 林野转身往护士站跑。 沈清远那边,胸外科住院总医师已经把旧固定贴揭开。胶布撕下来时,沈清远咬紧牙关,额角冒出一层细汗。 “疼?” 住院总医师问。 沈清远点头。 “胀。” “能忍一下吗?我要看管路外面这一段。” 沈清远闭了闭眼。 “能。” 护士按住水封瓶,另一只手护著管路。胸外科值班医生把无菌敷料包拆开,包装纸摊在治疗车上,边角捲起来。 秦海站在床尾。 “要不要送回胸外处理?” 住院总医师摇头。 “现在送回去,路上再折一次,风险更大。床旁先处理外固定,复查连接和水封。真需要调整深处,我再叫手术室或处置室,不在通道上折腾。”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床侧。 “水封瓶低著放,管路別折,先保证气能排出来。” 秦海的下頜线绷了一下。 “这句写进去。” 林野已经把笔按到纸上。 十五点四十二分,胸外科住院总医师床旁评估:暂不回病区,先在急诊监护位覆核胸管外固定、连接和水封情况;如需进一步处理,由胸外科决定处置地点,避免再次转运风险。 周莉站在旁边看著那行字。 “这就是你说的,別送错地方?” 林野没抬头。 “谢广义不能送回普通检查区。沈清远不能送回胸外病区路上再等。” 他说完才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哑。 周莉没有接话,只把平板递给刘振华。 刘振华看完,眼神停在“避免再次转运风险”几个字上。 “规培生写的?” 秦海把手套往垃圾桶里一扔。 “他写的是事实。” 刘振华把平板还回去。 “事实就留著。” 主任群里,唐振东发来一张图。 不是心电图。 是导管室门口的时间牌。 十五点四十四分。 唐振东:人进导管室。家属已到门口,知情告知继续。考虑急性下壁心梗,高度怀疑右冠问题,先造影。 群里还是很安静。 过了几秒,胸外科住院总医师也发了一句。 胸外科:沈清远先留急诊监护位,胸管外固定已重新处理,水封通畅,血氧九十四,继续观察,暂不转回病区。 周敏看著两条消息,把手机扣回护士站台面。 “两边都进流程了。” 秦海没有说好。 “进流程,不等於没事。” 他说完,看向林野。 “去把通道时间补上。谁先走,谁留下,依据是什么,写清楚。” 林野点头。 他刚转身,护士站座机又响。 这一次,所有人都下意识看过去。 白班护士接起。 “急诊。” 她听了两句,脸色没有变坏,只把听筒递给秦海。 “导管室。” 秦海接过来。 唐振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著导管室背景里压低的机器声。 “右冠近段闭了,已经过导丝,球囊开了一下,血流出来了。” 护士站前的几个人同时停了一瞬。 秦海的手握著听筒。 “人呢?” “血压还要看,心律也要看,別跟家属说稳。先给阶段回报:血管开了一点,命还得盯。” 秦海低声应了。 “知道。” 电话掛断。 他把听筒放回座机,座机底座轻轻一晃。 周莉手里的平板还亮著。 “这算稳住了吗?” 秦海看她。 “只能算暂时接住。” 他把“暂时”两个字咬得很重。 林野把导管室回报写进记录。 十五点五十二分,导管室回报:右冠近段闭塞,导丝通过,球囊扩张后血流恢復一部分;仍需继续监护血压、心律和后续介入处理。 他写完这一行,手腕停了一下。 眼前的蓝色字框很轻地亮起。 【多线风险:阶段缓解。】 【错误转运风险:已阻断。】 【后续状態:观察中。】 林野把视线压回记录纸。 他只是把纸往下压平。 纸面上的墨跡还没干。 刘振华站在旁边,看著他补完最后一个时间。 “林野。” 林野抬头。 刘振华没有拿流程压他。 也没有夸。 他把刚才那张转运登记板从墙上取下来,放到护士站檯面上。 “明天復盘,你坐后排。” 秦海眉头一抬。 “后排?” 刘振华看他。 “不坐桌上。” 他又看向林野。 “但要在场。今天这两条线,谁先走、谁留下、为什么没送错地方,你自己把依据讲一遍。” 林野看著那张转运登记板。 板面上原来乾净的那一行字,旁边已经被周莉补了密密麻麻的时间点。 沈清远胸管转运异常。 谢广义急性胸痛。 导管室十五点四十四分接收。 胸外科床旁处理。 板面没有一句平安。 每一行后面都还留著时间空格。 秦海把转运登记板往林野面前推了一点。 “听见没?” 林野点头。 “听见了。” 护士站外,导管室方向的家属还没回来。 沈清远床边,胸外科住院总医师还蹲著,水封瓶里的液面轻轻晃了一下。 林野拿起笔,在转运登记板最下面补了一行。 十五点五十四分,谢广义已入导管室,沈清远留急诊监护位。 笔尖停住。 他又加了半句。 均未脱离风险。 第80章 叫他来,不是让他说了算 第二天上午八点二十,行政楼三楼的小会议室门半开著。 林野昨晚没值夜班。 可早上七点多,秦海的电话还是把他从规培宿舍里叫了起来。 “復盘会,带上昨天那块登记板。” 他站在门口,先听见里面的投影仪风声。 长桌上摆著一排桌牌。 院长陈守一,医务科,质控办,急诊科,心內科,胸外科,神经外科。 白底黑字,塑料壳边角磨出几道旧痕。 没有林野的名字。 靠墙的位置,单独放了一把蓝色塑料椅。 椅脚不平,谁坐上去都会晃一下。 刘振华从走廊另一头过来,手里夹著昨天下午那块转运登记板。 “站这儿干什么?” 林野让开半步。 “等您。” 刘振华把登记板递给他。 板面上两行字还很清楚。 谢广义已入导管室。 沈清远留急诊监护位。 均未脱离风险。 刘振华指了指最后一行。 “一会儿有人问,你別只点头。该说就说。” 林野接过登记板。 “知道。” “还有。”刘振华压低声音,“坐后排,不是说你没用。是你现在还没那个位置。听明白了吗?” 登记板边缘硌著林野的掌心。 “明白。” 会议室里,秦海已经坐在急诊科桌牌后面。 他看见林野进来,没有招手,只用下巴点了一下靠墙那把椅子。 “坐那儿。” 林野抱著登记板坐下。 椅子轻轻晃了一下。 唐振东正在翻谢广义的导管室记录,眼皮都没抬。 “椅子坏了就换,別整得像审人。” 秦海扯了下嘴角。 “他现在就该知道自己坐哪儿。” 唐振东把纸翻过一页。 “你们急诊教育人,真会挑地方。” 胸外科来的住院总医师坐在另一侧,面前压著沈清远床旁片列印件。 “沈清远昨晚后半段血氧维持九十五左右。外固定重做,水封通畅。今天上午再复查片。” 陈守一把眼镜戴上。 “先过昨天两条线。” 周莉打开投屏。 屏幕亮起,第一张不是总结报告。 是护士站台面的一张照片。 两张纸压在一起。 谢广义:胸闷出汗,一过性软倒,心电图动態异常。 沈清远:胸管转运受压后喘憋,血氧回升但左肺未完全復张。 照片边缘还能看见半截氧气流量表,和一角被揉皱的掛號单。 周莉没有念稿。 “昨天十五点二十六到十五点五十四,急诊这边同时压著两条线。” 她敲了一下键盘。 “一边是沈清远,胸管在转运通道出了问题;一边是谢广义,在检查区胸痛加重。” “最后谢广义先去导管室,沈清远留急诊监护位,胸外科床旁处理。” “今天復盘,不討论谁嗓门大。只討论依据。” 门口又进来两个人。 一个是院办请来的上级质控专家,姓杜,五十多岁,灰色夹克搭在手臂上。 另一个年轻干事抱著一摞复印材料,进门时材料差点滑下来。 杜专家坐下后,没有先翻材料。 他的视线先落到靠墙那把椅子上。 “这就是那个规培生?” 会议桌边几支笔都停了一下。 秦海把登记板往桌边一压。 “叫林野。” 杜专家点头。 “好,林野。” 他拔开笔帽。 “昨天人没出事,这当然好。但今天不是来夸谁的。” 林野膝盖上的登记板忽然重了点。 杜专家看向急诊科这边。 “我想听清楚。到底是流程接住了风险,还是你们把一个规培生放在前面,让他凭感觉往前冲?” 他停了一下。 “说不清楚,以后他就按普通规培生走。该请示请示,该等上级等上级。別再把他放在高危预警的位置上。”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空调声都显得冷。 秦海的椅背被他往后一压。 “昨天不是靠感觉。” “我没只说昨天。” 杜专家翻开笔记本。 “前面这一串,我也看了。主动脉夹层、硬膜外血肿、心梗、脾破裂、低血糖、肺栓塞、气胸、脑出血,昨天又加胸管转运异常。” 笔尖在纸面点了一下。 “每份材料里都有他。这个频率太高了。” 唐振东终於抬头。 “频率高,也可能是因为他真在急诊。” 杜专家看向他。 “唐主任,我不是问你们喜不喜欢他。” 唐振东把心电图纸往桌上一放。 “我也说流程。谢广义昨天胸闷、出汗、软倒,心电图动態变化,造影右冠近段闭塞。这个不靠玄学。” 胸外科住院总医师也把片子推出来。 “沈清远这边,胸管管路被压,水封瓶歪,氧气快空,血氧八十八。留急诊监护位床旁处理,比推回病区路上再出事强。” 杜专家听完,没有马上反驳。 他把笔放回本子边。 “这两例,我认。” 几个人刚鬆一口气,他的笔又压回本子上。 “现在说林野。他到底算什么?” 林野坐在靠墙椅子上,背贴著冰凉的塑料椅背。 他不能说系统。 不能说视野里那些提前亮起的风险。 他只能看桌上的纸。 秦海开口。 “规培生。” 杜专家看他。 “规培生能做什么?” 秦海把昨天那张时间纸推到桌中间。 “他没下医嘱,没拍板谁先进导管室,也没决定胸外科怎么处理。” 他点了点纸面。 “谢广义进导管室,是唐振东定的。沈清远留下,是胸外科床旁看过以后定的。” 刘振华接上。 “林野做的是把两边信息问全。谁在现场,氧气够不够,血氧掉没掉,专科到了没有。” 杜专家的笔尖停住。 “那你们为什么让他来问?” “急诊没人了吗?护士站没人了吗?带教上级没人了吗?出了事,谁担?” 秦海的脸一下沉了。 “算我的。” 陈守一把眼镜盒合上。 “別急著背锅。” 秦海看过去。 陈守一把那张时间纸推到灯下。 “先把纸看完。” 他看向杜专家。 “昨天有用的,不是林野这个人多神。是他先问了几句最笨的话。” 陈守一敲了一下纸面。 “哪边有人,哪边没人,哪边再推一趟更危险。” 他停了停。 “这几句,急诊其他人也得会。” 杜专家点了一下头。 “那就让他自己讲。” 会议桌边的视线一下都落到墙边。 林野抱著登记板,喉咙有点干。 陈守一没有让他起身。 “坐著说。昨天两个电话同时响,第一句你问了什么?” 林野低头看登记板。 “我先问检查区谁在现场。” 杜专家看著他。 “为什么?” “检查区那边动静大。” 林野说完,几个拿笔的人都停了一下。 他继续说。 “但问完以后,知道那边有分诊护士,有影像人员,还有保安。老人清醒,能说话,人也没完全摔倒。” “血糖、血压、意识,这三样那边能先测。” 他把登记板翻到另一面。 “转运通道那边不一样。沈清远带著胸管,突然喘不上气。水封瓶歪过,氧气快空。旁边只有护工和陪检护士。” 登记板边缘贴住膝盖。 “那边缺真正能接手的人。” 杜专家没有插话。 林野声音放慢。 “所以先去转运通道。” 他很快补了一句。 “但不是把检查区扔下。检查区那边先让分诊护士测血糖、血压、意识,老人別站起来,家属別硬扶。” 周莉低头写了一行。 杜专家又问。 “后来为什么谢广义先去导管室?” 林野的目光在唐振东面前那张导管室记录上停了一下。 “谢广义不是单纯头晕。他排队时已经胸口压著,后面出汗、软倒,心电图下壁导联不对,第二份有变化。唐主任到场后按急性心梗方向抢时间。” “沈清远呢?” “留急诊监护位。” 林野把登记板往上抬了点。 “胸外科已经在床旁,可以处理外固定、连接和水封。送回病区要再走转运通道,风险更大。” 会议室里只剩投影仪的风声。 杜专家低头写了几个字。 “这段说得清楚。” 林野没有鬆气。 因为杜专家很快又问。 “下一次你不在呢?別人会不会问?” 登记板背面被林野压得微微发弯。 这个问题,他没法答满。 他不能把系统交出去。 也不能保证每个夜班都有人提前看见那点不对劲。 秦海刚要开口,陈守一抬手。 “让他说。” 林野看著登记板上的空格。 “不能保证。” 他说得很慢。 “谁也不能保证每次先想到同一个病。” 他抬起登记板,让空白那一面朝著桌边。 “但电话同时来的时候,可以先別猜病名。” “先问谁在旁边。” “血压、血氧掉没掉。” “有没有监护,有没有氧气。” “专科到了没有。” 他停了一下。 “还有,哪边再折腾一次,会更危险。” 唐振东把笔帽按回笔尾。 “这就够急诊先动。” 胸外科住院总医师也点了一下头。 “至少不会把胸管病人再扔迴转运通道。” 刘振华把刚才几句写进会议记录。 问谁在现场。 问生命体徵。 问监护氧气。 问专科接手。 问转运风险。 陈守一看著那几行字。 “写清楚。” 他声音不高,却压住全场。 “別写成林野能指挥谁。” “规培生能提醒,能补证据,能把纸递上来。” 他看向秦海,又看向唐振东和胸外科住院总医师。 “拍板的人,还是在场上级和专科。” 秦海靠回椅背。 “说人话就是,叫他来,不是让他说了算。” 周敏低头翻了下签字板。 “但也不能让他说了没人听。” 会议室里短暂静了一下。 杜专家把笔记本合上,又重新打开。 “那就抽一例完整復盘。” 陈守一看他。 “昨天两例还不够?” “昨天两例已经有结果了。” 杜专家把笔尖按在本子上。 “我看最早怎么发现,怎么叫上级,怎么留证据。还要看有没有过度检查。” 投影停在谢广义那张心电图上。 杜专家的视线扫过急诊、医务科、质控办,最后落到林野膝盖上的登记板。 “从陈建国那例开始。” 林野的掌心压住登记板边缘。 椅子没有再晃。 接下来被推上桌的,不是昨天那两张纸。 是陈建国凌晨两点十七分那句“胃疼”。 第81章 证据摆上桌,他还只是规培生 投影仪的光从谢广义那张心电图上退下去。 白墙空了一秒。 周莉把文件夹最底下那叠旧材料抽出来,纸边已经被翻毛。 最上面一张,是急诊预检分诊记录。 姓名:陈建国。 年龄:四十九岁。 主诉:上腹痛。 分诊时间那一栏很清楚。 凌晨两点十七分。 杜专家的笔尖停在那行时间上。 “第一分钟,谁先接触?” 秦海刚要开口,杜专家已经看向墙边。 “林野,你讲。” 靠墙那把椅子又晃了一下。 林野把登记板放到脚边,刚撑住椅沿,陈守一偏过头。 “坐著讲。” 林野重新坐回去。 椅背贴著后背,一片凉。 “分诊护士赵芳先接触。病人家属喊的是胃疼,病人自己按上腹,满身冷汗。” 周莉把预检单往投影下挪。 灰白扫描件放大后,字跡有点糊。 可“上腹痛”三个字还是扎眼。 杜专家的笔停在“上腹痛”旁边。 “按胃痛先处理,有没有问题?” “没有。” 林野答得很快。 “当时按上腹痛初诊,量血压,做心电图,抽淀粉酶、肌钙蛋白,这些都该做。” 桌边有人低头记了一笔。 杜专家把笔尖往下挪。 “那从哪儿开始不对?” 林野看著预检单下方那行补充。 上腹痛,背部撕裂样痛。 “病人自己说,后背也疼,像被撕开。”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急诊里,疼急了的人太多。 胃痛会这么喊。 胰腺炎也会这么喊。 心梗有时也绕到上腹来。 杜专家的笔尖点了点本子。 “单凭这句,够做主动脉ct血管造影?” “不够。” 林野没有犹豫。 秦海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又落回病歷。 林野继续说。 “所以当时没有马上推检查。先看生命体徵。右臂血压一百八十九,一百零二。” 周莉切到下一页。 监护记录被放大。 右上肢血压:189/102mmhg。 下面还有一行补测。 左上肢血压:143/88mmhg。 两行数字一出来,杜专家的笔停了一下。 “左臂是后补的?” “是。” 林野看著那张记录。 “我要求补量左臂。左臂收缩压低了四十多。左侧橈动脉搏动也弱。再加上全身冷汗、疼痛往背部走,普通胃炎解释不了。” 唐振东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椅脚擦过地砖,短促一声。 “这个组合,不能再当胃病等化验。” 杜专家看向他。 “唐主任,这是心臟大血管外科的病。” 唐振东把笔放下。 “胸痛、上腹痛、出汗,都会先到心內科门口晃一圈。急诊要是只等心电图抬高,再想主动脉,病人可能已经破了。” 年轻干事手里的纸往下滑了一点,又被他赶紧按住。 杜专家把视线重新移回林野。 “然后呢?” 林野看向病程记录。 “我把这几个异常报给孙志强老师。” 秦海把一张病程记录推到桌中间。 复印件顏色发黑,墨跡糊在一起,但关键几行能看清。 背部撕裂样痛。 双上肢血压差明显。 左橈动脉搏动减弱。 高度疑似主动脉夹层,急诊完善主动脉ct血管造影。 孙志强在场,已覆核。 右下角还有孙志强补签的时间。 字压得很低,几乎贴著纸边。 杜专家盯著那一栏。 “检查申请谁最终提交?” 年轻干事赶紧从材料里抽出申请单。 投影上出现“急诊主动脉ct血管造影”几个字。 最终提交医生那一栏,是孙志强。 病程记录里,林野的名字跟在异常依据后面。 杜专家的笔尖停了几秒。 “这样比规培生一个人顶著申请单强。” 秦海的脸色这才鬆了一点。 “早期確实乱。孙志强那时候也不信他。” 这话一出来,会议室里的紧绷反而鬆了半分。 孙志强今天没在,桌边几个人却都知道那是什么性子。 杜专家没有笑。 “不信可以,纸上得留清楚。” 他又看向林野。 “如果那张主动脉ct血管造影没查出夹层,家属投诉过度检查,你怎么解释?” 林野看著投影上的申请单。 凌晨ct室门口的白灯,像又落到眼前。 影像人员带著起床气问“急诊谁开的申请”。 孙志强站在走廊尽头,茶缸里的水已经凉透。 那时候手里的病歷夹,也像现在这块登记板一样重。 “我解释不了结果。” 他声音不高。 “只能解释申请前看见了什么。” 杜专家看著他。 林野把话接下去。 “病人不是单纯上腹痛。他有背部撕裂样痛,冷汗,血压高,双上肢血压差,左侧橈动脉弱。主动脉夹层不一定都是典型胸痛,也会被当成胃痛、胰腺炎、心梗。这个病漏掉,后果太重。” “所以你就能越过上级?” 杜专家问得很快。 会议桌边笔声停了一片。 林野没有立刻答。 秦海的脸已经沉下去。 陈守一手里的眼镜盒轻轻磕了一下桌面。 林野的目光落在那张旧病程记录上。 “我当时没有绕开急诊上级。孙老师在场,赵护士在场,家属在场。病程记录里有依据,也有上级覆核。” 他停了一下。 “心臟大血管外科主任,是主动脉ct血管造影片子出来以后才打的。” 周莉切到下一页。 主动脉ct血管造影的影像截图。 升主动脉那道內膜片被红圈圈住。 旁边是影像人员临时报告。 考虑stanford a型主动脉夹层。 检查完成时间:凌晨两点五十七分。 周明远电话记录:凌晨两点五十九分。 周明远本人今天就坐在会议桌另一侧。 从进门到现在,他那杯茶几乎没动。 杜专家看向他。 “周主任,当时你接电话,听的是谁?” 周明远把手机翻过来,又翻回去。 “林野。” “你凭什么信一个规培生?” 周明远终於抬头。 “我没信规培生。” 年轻干事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周明远把影像截图推到桌中间。 “我信片子。” 他又把病程记录往旁边一拨。 “也信这些体徵。双上肢血压差,左橈动脉弱,背部撕裂样痛,冷汗。电话里他把这些报全了。” 周明远的声音冷冷的。 “要是他只说『我觉得像夹层』,我不会开手术室,我会先骂他十句。” 唐振东低头咳了一声。 秦海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杜专家在本子上写了两行。 “那他有没有影响你的治疗决定?” 周明远眉毛皱起来。 “治疗决定是心臟大血管外科做的。麻醉、体外循环、备血、术式,和他没关係。” 他的视线扫过靠墙的林野。 “他当时最多把病人送到我门口。” 林野掌心贴著登记板边缘,那点绷劲慢慢松下来。 送到门口。 再往里,就是心臟大血管外科的事。 杜专家把申请单抽出来,单独放在桌中间。 “这例,我认可不是玄学。” 几把椅背刚动了一下,又停住。 因为他的手还压在纸上。 “但这张纸,也不能成为以后所有规培生半夜开增强检查、越级叫主任的理由。” 秦海接得很快。 “不会。” “怎么不会?” 杜专家看他。 “下次又有一个年轻医生说,背痛、血压差、冷汗,我怀疑夹层,他是不是也能开?” 秦海把保温杯往旁边推开。 杯底在桌上擦出一道水圈。 “能不能开,看证据,也看谁接住。” 他扫过靠墙那把椅子。 “规培生可以喊,可以报异常。上级在场,上级接。人真不稳,先救命,电话、记录后面补齐。” “但別让他一个人顶著一张单子往前冲。” 周莉把一张空白模板放到申请单旁边。 急诊高危主动脉夹层风险记录。 下面不是治疗方案。 只有几栏。 疼痛部位和性质。 双上肢血压。 四肢脉搏。 神经症状。 影像申请依据。 上级医师接手时间。 专科会诊时间。 秦海一看那张纸,眉头就皱起来。 “別又给护士站添一摞表。” 周莉没让。 “不添。高危復盘用。真忙的时候,別写废话,把要命点留下,事后再补电子。” 陈守一抬手。 “先试三类。主动脉夹层、脑卒中、急性冠脉。” 他看著那张空白纸。 “別拿它当指挥牌。它只管一件事,別让依据散在几张纸里,事后谁都找不全。” 杜专家看完模板,在本子上画了个圈。 “方向可以。” 林野仍坐在墙边。 他没有桌牌,没有话筒。 桌上的纸一张张被推来推去,名字被投到墙上,被质疑,被拆开,又被重新放回流程里。 刘振华把陈建国那叠材料收回文件夹时,最底下滑出一张薄纸。 纸角卷著,右上角盖著门诊复查章。 年轻干事弯腰捡起来,刚看清名字,脸色就变了。 “这个,是心臟大血管外科补来的术后隨访单。” 周明远伸手要拿。 年轻干事却先看向陈守一。 “陈建国家属今天上午来了医院。” 会议室里刚鬆开的那点椅背声,又停了。 周明远眉头一皱。 “人怎么了?” 年轻干事把隨访单递过去。 “病人复查路上胸口闷了一阵。社区医院建议回市一院。家属在门诊那边,说想找急诊问几句话。” 秦海脸色一下沉了。 “找急诊?” 年轻干事声音低了点。 “她说,当初人是急诊救回来的。后面这些事,她不知道该问谁。” 隨访单被放到桌上。 陈建国三个字,又一次回到会议桌中间。 就在这时,周明远的手机震了。 来电备註亮在屏幕上,他直接接通。 电话那头是门诊护士,声音隔著杂音发紧。 “周主任,陈建国刚才又说胸口闷。家属不敢让他走,人在心臟大血管外科门诊外面坐著。” 周明远站起身。 “別让他自己下楼。轮椅推过去,先留住。” 他的手已经把隨访单压进掌心。 “双上肢血压,心电图,出院小结和药盒都拿出来。我现在过去。” 杜专家把笔记本合上,又慢慢打开。 “正好。” 他看向那张刚被压皱的隨访单。 “救回来以后呢?” 第82章 救回来以后呢? 周明远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 “林野。” 林野抬头。 “你跟著。” 秦海立刻皱眉。 “他去干什么?刚才不是还说规培生不上桌?” 周明远回头。 “不上桌,不代表不能把当时那几张纸带过去。” 他说完,目光落到林野手里的旧病程记录。 “家属要问急诊,问的是那天为什么那么急。你別解释別的,把当时能看见的东西说清楚。” 秦海没再拦。 他把陈建国那叠病程复印件塞到林野手里。 “少说保证。” 林野接住。 “知道。” “你不知道。” 秦海把声音压低。 “家属这时候最想听一句没事。你一句没事说出去,后面谁都兜不住。” 林野的手在病歷夹边缘停了一下,很快扣紧。 “不说没事。只说现在先排什么风险,后面找谁接。” 秦海看他一眼。 “这句能说。” 心臟大血管外科门诊在另一栋楼。 电梯从行政区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 周明远站在门边,手机一直没离开耳朵。 “心电图先做。別排队。出院小结、复查单、药盒,都拿出来。” 电梯门开时,门诊走廊里的叫號声正响到一半。 林野还没看见人,先看见李桂兰手里的透明塑胶袋。 袋子被攥得发皱,里面塞著药盒、复查单、收费票据和一张折了三折的出院小结。 她比那天晚上瘦了点。 头髮在脑后隨手扎著,外套袖口磨出一圈毛边。 看到周明远,她先站起来,又马上回头去扶椅子上的陈建国。 “周主任。” 陈建国坐在门诊等候椅上,身上穿著宽鬆的灰色外套。领口下面露出一点术后弹力背心的边。 他脸色比那晚有血色,却仍透著病后的虚。 他想站。 周明远抬手。 “坐著。” 门诊护士推著心电图机过来,轮子卡在地砖缝里,轻轻磕了一下。 李桂兰急忙往旁边让,手里的塑胶袋撞到椅背。 药盒哗啦响了一声。 她眼圈一下红了。 “我们不是来闹的。” 周明远先看陈建国。 “刚才怎么闷?” 陈建国吸了口气。 “从社区医院出来,走到公交站那边,有点闷。不是那晚那种疼,就是胸口像压了块东西,坐下缓了几分钟。” 周明远弯腰,把听诊器塞进耳朵。 “背痛有没有?” “没有。” “出汗?” 陈建国的目光往李桂兰那边偏了一下。 “有点。” 李桂兰马上接上。 “他不说。他就说走累了。我看他脸白,才把他拉回来。社区医生说他做过这个手术,胸口不舒服最好回市一院。” 门诊护士把心电图夹子夹上去。 陈建国的手臂露出来,皮肤上还有旧针眼留下的淡色印子。 林野站在一旁,把病程记录夹打开,没有往前抢。 第一张纸上,还留著那晚的预检分诊时间。 凌晨两点十七分。 上腹痛。 背部撕裂样痛。 左橈动脉弱。 双上肢血压差。 李桂兰的目光落到那几行字上。 “我那时候只记得他说胃疼。” 她抬头看林野。 “你们那天说得那么急,我都没听明白。后来人推进手术室,我也没听明白。现在他活著回来了,可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 旁边候诊的人往这边看。 门诊护士把隔帘拉过来一点。 周明远听完心音,把听诊器摘下。 “先別站起来。心电图出来再说。” 心电图纸从机器里吐出来。 纸面还有热度。 门诊护士撕下来,递给周明远。 周明远扫了一眼,又递给身后的心臟大血管外科住院总医师。 “急性st段抬高没看见。血压呢?” 另一名护士正把血压袖带从陈建国右臂解下来。 “右上肢一百四十八九十。” 她又换到左臂。 袖带鼓起来时,李桂兰把塑胶袋换到另一只手。 袋角被她攥出一道白痕。 “左上肢一百四十二八十八。” 周明远点了一下头。 “差得不大。” 李桂兰像是鬆了一口气,又不敢松完。 “那是不是没事?” 秦海刚好从后面走到隔帘边。 “別急著要没事。” 他没有凶她,只把声音放低。 “心电图和血压现在看著没衝到最坏那一步,不等於可以转身回家。做过主动脉手术的人,胸口闷,得让心臟大血管外科把复查接上。” 周明远把出院小结抽出来。 “药怎么吃的?” 李桂兰赶紧把袋子打开。 药盒一盒一盒倒在椅子边的小桌上。 有降压药,有护胃药,还有几盒出院时带回来的药。 “出院时候说一天一次的,我都按闹钟。就是这个。” 她拿起其中一盒。 “他说吃完头晕,前几天少吃了一顿。” 周明远的脸色沉下去。 “哪一顿?” 陈建国低下头。 “晚上那顿。就一次。” 李桂兰马上看他。 “你不是说没少?” 陈建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周明远把药盒翻过来看標籤。 “血压药不能自己停。头晕也要打电话问,不能自己减。” 李桂兰急得眼圈更红。 “我不知道问谁。出院小结上有门诊复查,有病区电话,可电话打过去让我掛门诊。门诊號掛不上。我去社区,社区让我回市一院。我来了市一院,导诊说先去心臟大血管外科门诊。” 她说著,手里的塑胶袋滑了一下。 两盒药滚到地上。 她弯腰去捡,陈建国忽然按住胸口。 “又闷了一下。” 李桂兰的手僵在半空。 走廊叫號声还在响,隔帘里面却一下停了。 周明远没让陈建国站。 “轮椅。” 门诊护士已经转身。 轮椅从护士站旁边推过来,脚踏板磕过地砖,声音很短。 周明远把心电图纸压在出院小结上。 “门诊留观区。血压再量一遍,心臟彩超加急。要不要复查主动脉ct血管造影,我看完再定。” 住院总医师拿起电话。 “彩超室那边排满了。” 周明远看过去。 “告诉他们,a型主动脉夹层术后复查胸闷。插一台床旁,或者我过去说。” 住院总医师没有再问,直接拨號。 李桂兰终於把药盒捡起来,手背蹭到椅脚,红了一块。 她顾不上看。 “周主任,他是不是又要出事?” “现在还不能这么说。” 周明远打断她。 “但不能让他自己回家。” 陈建国坐上轮椅时,脸色比刚才白了点。 门诊护士把脚踏板放好。 “別踩空。” 轮椅往留观区推。 李桂兰拎著塑胶袋跟在后面,袋子里的药盒碰在一起,哗啦哗啦响。 林野走在半步后,手里的旧病程记录被他压得发紧。 他视野边缘,蓝色字框无声亮起。 【后续追踪风险:未闭环。】 【对象:高危抢救后患者。】 【公开依据:复查胸闷 / 用药自行调整 / 隨访入口不清。】 林野把目光从蓝框上压回病程记录。 没人看见那行字。 留观区的床位临时空出一张。 护士把血压袖带重新绑上。 一百五十六,九十二。 比刚才高了一点。 陈建国靠在床头,呼吸不算急,却一直按著胸口。 李桂兰站在床边,眼睛盯著监护仪。 “那以后呢?” 她忽然问。 “以后他再闷,我是掛心臟大血管外科,还是去急诊?夜里怎么办?社区又让我回来怎么办?我要是说不明白,他们会不会又让我排队?” 隔帘里只剩监护仪轻轻响。 光说“来医院”,她下一次还是会在门诊、社区和急诊之间打转。 她真遇上下一次,还得找得到对的门。 杜专家也从会议室跟了下来。 他站在隔帘外,没有进来。 刘振华手里还拿著笔记本,在本子上写了三行。 复查入口。 用药变更。 胸闷再就诊。 杜专家隔著帘子开口。 “林野。” 林野抬头。 “这位家属问的是,急诊把人救回来以后,怎么让她別靠运气找门。” 林野没有急著答。 周明远也没催。 李桂兰的手还攥著塑胶袋,袋子里的药盒抵著她掌心。 林野把旧病程记录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夹著周明远当时接手的通话记录。 他把那张纸抽出来,放到小桌上。 “那天急诊能做的,是先把最危险的情况找出来,叫心臟大血管外科接手。” 他说得很慢。 “今天也一样。胸口闷先別自己判断。白天在医院,就找心臟大血管外科门诊护士,或者急诊胸痛通道,让他们看出院小结和手术记录。” 他停了一下。 “夜里,或者人在外面,胸闷、背痛、出汗、血压突然很高或者很低,直接打120,去急诊。不要自己坐公交。” 李桂兰盯著他。 “那我说什么?我一著急,说不明白。” 林野拿起笔,在一张空白便签上写。 陈建国。 a型主动脉夹层术后。 复查胸闷。 近期漏服过降压药。 请心臟大血管外科或急诊胸痛通道评估。 他把便签推过去。 “你就说这个。不要只说胃疼,也不要只说胸闷。” 李桂兰低头看那张便签。 纸很小。 那条纸边被她压住,像一根能带路的线。 她把便签夹进出院小结第一页,小心压平。 “那今天呢?” 周明远接过话。 “今天我接。” 他把陈建国的复查单折回去,递给住院总医师。 “心臟彩超加急。门诊留观区先坐,血压半小时后再测一次。药盒拍照进病歷,漏服那顿写清楚。需要复查主动脉ct血管造影,我来定。” 住院总医师点头。 “我带过去。” 陈建国撑著扶手想起来。 李桂兰刚要扶,门诊护士先把轮椅推近。 “坐这个。” 陈建国看著轮椅,有点不好意思。 “我能走。” 周明远把隨访单拍在轮椅扶手上。 “能走也坐。” 陈建国闭了嘴。 李桂兰把塑胶袋掛到轮椅把手上,推著轮椅往彩超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 “林医生。” 林野停住。 她看了他几秒。 “那天我记不得你说了什么。” 她把出院小结按在胸前。 “今天这张纸,我记得。” 林野没有说客气话。 他只是点了一下头。 “不舒服就拿给医生看。” 轮椅往留观区深处去了。 隔帘重新垂下来。 叫號声又响起,门诊走廊恢復成原来的样子。 可刘振华笔记本上那三行字还没干。 陈守一从后面走过来,目光停在那三行字上。 “能不能做成出院后一周內的高危提醒?” 周明远冷笑。 “你先问问谁说。我们科病区忙得连水都顾不上喝,急诊也不是隨访中心。” 秦海看向林野手里的旧病程记录。 “急诊不是隨访中心。但急诊救回来的人,半夜再闷,最后还是会回急诊。” 刘振华笔记本上的笔停了一下。 杜专家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那就先別叫隨访。” 他把笔尖落下。 “叫高危救治后追踪单。先从最容易出事的几类做,主动脉夹层、急性冠脉、脑血管出血。不要让一线医生写长篇,写三件事就够。” 刘振华抬头。 “哪三件?” 杜专家看向李桂兰离开的方向。 “不舒服找谁。” “什么情况直接回急诊。” “药不能自己停,停了要问哪个科。” 周明远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只把陈建国那张隨访单重新拿起来,摺痕压平。 “第一张,我写心臟大血管外科能接的部分。” 秦海看他。 “你写?” “不然你写主动脉术后复查?” 周明远把纸递给刘振华。 “急诊写夜里怎么接。医务科写这张纸放哪儿,別又变成谁都找不到。” 他们回到会议室时,投影已经被年轻干事切成空白模板。 第一行写著: 高危救治后追踪单。 下面三列空著。 找谁。 什么时候回急诊。 药怎么问。 年轻干事把键盘往刘振华面前推。 “刘主任,先录陈建国这一例吗?” 刘振华没有马上打字。 他看向桌边那一摞还没收起来的復盘材料。 主动脉夹层。 急性心梗。 胸管转运。 脑出血。 每一份材料都救回过一个人。 每一份材料后面,也都还有空白。 杜专家把笔帽扣上。 “別只录陈建国。” 他的视线从纸上移开。 “把这几天急诊救回来的高危病人名单都拉出来。” 键盘旁边,光標还停在第一行。 林野看著那片空白。 蓝色字框在视野边缘轻轻闪了一下。 【追踪风险:未闭环。】 第83章 人救回来了,后面还没完 空白模板掛在投影上。 光標停在“姓名”后面,一下一下闪。 年轻干事的手悬在键盘上,没敢先敲。 陈建国那张隨访单压在键盘旁边,纸角刚被周明远按平,又慢慢翘起来。 刘振华把笔记本推到桌中央。 “先录陈建国。” 键盘声响了一下。 姓名:陈建国。 病种:a型主动脉夹层术后。 找谁:心臟大血管外科门诊;夜间或胸闷、背痛、出汗、血压异常时,急诊胸痛通道。 什么时候回急诊:胸闷加重、背痛、出冷汗、晕厥、血压明显异常。 药怎么问:出院带药按医嘱吃,头晕、漏服或想减药,先联繫心臟大血管外科。 周明远盯著那几行字。 “別写成所有夹层病人都一样。就照陈建国这例写。” 年轻干事刚落下的手又停住。 刘振华把“陈建国这例”五个字记在旁边。 “行,模板里留病例口径,不套全院。” 秦海靠在椅背上,脸色还是不太好。 “这就开始了?” 杜专家看他。 “不想做?” “我是不想急诊变成电话客服。” 秦海把转运登记板往桌上一放。 板面上还留著谢广义和沈清远的两行。 “夜里抢救室电话都接不过来,再让护士一个个追踪,追不上,锅还是急诊的。” 周明远冷笑。 “你不追,半夜胸口闷了,人还是往你那儿送。” 秦海看他。 “所以別把纸写得像你们心臟大血管外科已经甩给急诊。” 两个人声音都不高。 可桌边几个科室主任都停了笔。 陈守一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先別吵归属。” 他看向刘振华。 “追踪单不是让急诊包后半辈子。它要解决的是,家属再遇到危险时,別从导诊台、社区、门诊、急诊之间乱跑。” 刘振华点头,把模板往下拉。 “第二个写谁?” 没人马上答。 桌上的材料很多。 每一张都曾经是抢救室里的急事。 纸页摊开以后,桌边反倒没人急著翻下一张。 林野坐在后排,手里还捏著那块登记板。 光標停在第二行,像等著有人把名字从纸堆里捡出来。 杜专家忽然回头。 “林野,你说。” 秦海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坐后排。” “坐后排也能报名字。” 杜专家没有看秦海,只看林野。 “別说判断,別说方案。只说哪几个最容易回头找不到门。” 林野把登记板翻到昨天那页。 纸边被翻得发软。 “谢广义。” 唐振东原本正在看手机,听到名字,抬了头。 “心梗那个?” “嗯。” 林野把转运登记板推过去。 “他原本排腹部彩超,后来胸闷出汗、软倒,心电图下壁导联st段不对,进导管室。右冠近段闭塞,导丝通过,球囊扩张后血流恢復一部分。” 唐振东把手机扣到桌上。 “这个归心內科隨访。” 秦海马上接。 “夜里胸痛、出汗、晕,还是走急诊胸痛通道。” 年轻干事开始敲。 姓名:谢广义。 病种:心梗急诊介入后。 找谁:心內科门诊;胸痛、出汗、晕厥或胸闷加重,急诊胸痛通道。 唐振东看著屏幕,眉头一皱。 “再加一句。胸痛別自己含药硬扛,尤其出汗、低血压、要晕,先打120。” 年轻干事敲到一半停住。 “低血压家属不一定知道。” 唐振东嘖了一声。 “那写头晕、眼前发黑、站不住。” 刘振华低头记。 “家属能听懂。” 唐振东瞥他。 “你现在倒开始会写人话了。” 刘振华被噎了一下,笔尖差点划出格子。 秦海短短笑了一声。 会议室里绷著的气鬆了半寸,又很快压回去。 第三行光標跳出来。 刘振华看向林野。 “还有?” 林野的目光落到登记板另一行。 沈清远。 那一晚,水封瓶歪在床侧,胸管管路被床栏压过,备用氧气瓶的轮子蹭过地砖。 “沈清远。” 胸外科值班医生刚被电话叫来,站在门边。 听见名字,他肩膀先僵了一下。 “他不是还在院內观察吗?” “所以才要写。” 林野把记录翻到对应时间。 “自发性气胸,闭式引流后转运途中胸管受压、水封瓶倾斜、氧气瓶快空,血氧掉到八十八。后来床旁处理,水封通畅,血氧九十四,继续观察。” 胸外科值班医生脸色发紧。 “这张不是出院隨访,写的是院內转运问题。” 杜专家把笔敲在本子上。 “追踪单不只给家属看。” 他看向刘振华。 “院內转运后,谁確认到位,谁確认管路还通,谁告诉病人和病区『出什么情况要马上回急诊』,也算闭环。” 刘振华把模板第二页打开。 “那这一类单独列院內交接?” 秦海点头。 “胸管先列。別把胸管、导尿管、中心静脉管路、引流管全塞一张纸。” 胸外科值班医生没再反驳。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翻出一张照片。 “这是后来病区补拍的固定照片。” 照片里,水封瓶掛在床侧,管路重新绕过床栏。 胶布边缘有一道重新贴过的摺痕。 林野看了那道摺痕,又把目光移回模板。 年轻干事敲得很慢。 姓名:沈清远。 病种:自发性气胸,胸管引流后。 找谁:胸外科病区或门诊;胸闷、气短、胸管脱落、管路受压、水封异常,立即联繫医护或回急诊。 什么时候回急诊:呼吸费力、血氧下降、胸痛加重、胸管意外脱落。 胸外科值班医生低声补了一句。 “水封瓶別自己抬高,別倒著放,也別夹管。” 年轻干事把这句也补进去。 秦海看著屏幕。 “这句比你们病歷里那堆专业词有用。” 胸外科值班医生没顶嘴。 第四行。 刘振华的笔停在名单旁边。 “脑血管那例呢?” 会议室安静了一点。 罗建平不在,神经外科值班医生接了电话免提。 听筒里先传来病房门被带上的声音。 “哪例?” 刘振华看林野。 林野把登记板翻到头痛女性那页。 “午后头痛女性。突发爆炸样头痛、呕吐、怕光,血压高,头颅ct提示出血,血管成像提示前交通动脉可疑动脉瘤。介入初步处理后进重症监护室继续监护。” 电话那头的神经外科医生接得很快。 “这个不能写成脑出血好了。” 他说话时,背景里有人喊了一声床號。 他把听筒捂了一下,又回来。 “写清楚:再头痛、呕吐、意识变差、手脚没力、说话含糊、抽搐,直接急诊。还有复查时间和门诊號。血压药按医嘱吃,別自己停。” 刘振华让年轻干事慢一点。 “再说一遍。” 神经外科医生那边停了半秒。 “你们真写?” 秦海靠回椅背。 “不写,后面人找不到门,你们又说急诊没交代。” 电话那头没声了。 过了两秒,神经外科医生把语速放慢。 “神经外科门诊复查。突然剧烈头痛、反覆呕吐、意识变差、一侧手脚没力、说话含糊、抽搐,直接急诊。血压药按医嘱吃,別自己停。” 键盘声一下一下落下。 林野看著“直接急诊”四个字出现。 他想起那位丈夫在门外抓著签字板,问“是不是没事”的样子。 那时没人能给他平安。 现在这张纸也不能给。 它只能告诉他,下一次哪条门不能走错。 名单继续往下拉。 周航。 许建民。 梁树民。 陆一凡。 江磊。 顾建国。 一个个名字落上去,会议室里没人再嫌这只是表格。 每个名字后面,都拖著一条没写完的路。 周明远看到周航时,桌边那支笔停了一下。 “周航那例,跟陈建国不一样。年轻,术后时间短,外地父母还没完全適应。联繫方式和复查时间要写,別只写心臟大血管外科。” 唐振东看到江磊,脸色也沉了点。 “江磊右冠开了,但血压和心律那几天都不能松。心梗后胸痛、心悸、出汗、晕,直接回急诊。药別断。” 內分泌科韩清的电话接通时,背景里有护士在报血糖。 刘振华问顾建国那例怎么写。 韩清只说了一句。 “磺脲类低血糖,醒了也不算完。家属要知道,出汗、手抖、叫不醒、说胡话,先测血糖,低了赶紧来。药盒一起带。” 年轻干事敲完“药盒一起带”时,手腕明显慢了一下。 林野看著屏幕。 这些话格式不齐。 可家属照著念,医生能听懂。 陈守一站在投影边,没再催格式。 他看著那几行越来越长的白字。 “这张单子最后谁发给家属?” 会议室又安静下来。 几支笔都停在纸面上。 急诊说自己忙。 专科说病区忙。 医务科说不能代替临床解释。 护士站说电话一多,抢救时根本接不过来。 刘振华把笔帽咬了一下,很快意识到不合適,又拿下来。 “先试三类。” 他翻到新一页。 “主动脉夹层、心梗、脑血管出血。出院或转科时,由主管专科填专业部分;急诊负责补夜间回急诊条件;医务科负责模板位置和回收。先试一周,別一上来铺全院。” 秦海看他。 “急诊补夜间回急诊条件,谁补?” 刘振华看向他。 “你们急诊自己定人。” 秦海笑了一声。 “说得轻巧。” 林野手里的登记板边缘被压出一道浅痕。 秦海偏头看见了。 “別看他。” 刘振华还没说话,秦海已经堵住。 “规培生不是模板管理员。” “没人说让他管。” 秦海冷著脸。 “你们嘴上没人说,最后表格没人填,就会变成『林野你熟悉这些病例,你先补一下』。” 会议桌边有几个人避开了视线。 桌边有几支笔停著,谁都没立刻反驳。 林野坐在后排,没接。 秦海那句话先挡在了他前面。 可屏幕上那些名字,也確实是他一个个看过、追过、记过时间点的病人。 蓝色字框在视野边缘很淡地亮了一下。 【追踪风险:未闭环。】 【风险来源:高危患者离院后信息断点。】 【公开依据:复查入口不清 / 用药变更无人接 / 夜间回急诊条件缺失。】 林野把视线压回登记板。 会议室里没人看见。 陈守一把茶杯往旁边推开。 “先定今晚。” 他看向秦海。 “今天已经写出来的这些,急诊不补长篇。每例只补一句夜里怎么回急诊。由白班副主任周敏带护士站核一遍,林野只提供原始时间点,不负责发放,不负责后续电话。” 秦海的脸色这才缓了一点。 “写进会议纪要。” 刘振华立刻落笔。 “写。” 周明远也补了一句。 “专科部分谁接,写科室,不写个人名字。別让家属拿著纸到处堵一个医生。” 唐振东点头。 “心內科同意。” 电话那头很快接上。 “神经外科同意,但复查號要写清楚。” 模板下面又多出一行。 专科负责疾病相关复查和用药答覆。 急诊负责夜间急症入口提示。 医务科负责模板位置和追踪回收。 林野看著那一行字。 它不会立刻让谁的血氧升上来,也不会让导管室提前开门。 但那些已经从死亡线边拉回来的人,终於有了一行能接下去的字。 会议室门口忽然有人敲门。 年轻干事去开。 门外站著白班副主任周敏。 她手里拿著一叠刚从护士站列印出来的转运登记复印件。 “刘主任,护士站把昨晚到今天还没完全闭环的高危名单拉出来了。” 她把纸放到桌上。 最上面一张,右上角被红笔圈著。 不是陈建国。 也不是谢广义。 是沈清远。 胸外科病区旁边,追踪状態那一栏空著。 周敏把那一栏点给秦海看。 “胸外科刚才回话,病人家属问胸管回家后,水封瓶能不能自己倒。” 胸外科值班医生脸色一下变了。 秦海抬头。 “人已经出院了?” 周敏摇头。 “还没。就是家属提前问。” 她把第二张纸抽出来。 “还有谢广义家属,在导管室门口问,血管开通了,是不是就不用再吃药。” 会议室里那点刚落下去的安静,又被这两句话顶了起来。 刘振华看著空白模板,笔尖停在“药怎么问”那一栏。 林野视野边缘,蓝色字框轻轻闪了一下。 【追踪风险:继续扩大。】 这次没有数字往下跳。 可桌上那两张纸,已经把几支笔都压停了。 第84章 空格还没填完 周敏放下那两张纸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胸管回家以后,水封瓶能不能自己倒。 血管开通以后,药是不是就不用吃。 纸面上只多了两行字,秦海的脸色却先沉了下来。 他把沈清远那张纸抽出来。 “胸外科。” 胸外科值班医生已经走到桌边。 他看见“家属问能不能自己倒水封瓶”那行字,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谁跟他说能倒?” 周敏把护士站列印出来的电话记录翻到背面。 “没人说能倒。家属问的是,瓶子里有水,回家以后是不是满了就自己倒掉。” 胸外科值班医生张了张嘴。 秦海看他。 “別骂家属。” 胸外科值班医生把话咽回去。 他低头看那张纸。 “他还没出院。” “所以现在写来得及。” 周敏把笔递过去。 “你用家属能听懂的话写。” 胸外科值班医生握著笔,笔尖在“胸管”两个字后面停了半天。 他先写了一句。 胸管和水封瓶不能自行处理。 秦海看完,眉头一皱。 “这句家属看完,还是不知道不能干什么。” 胸外科值班医生吸了口气。 “那怎么写?” 林野站在靠墙的位置,手里拿著沈清远那段转运记录。 他没有直接接话。 秦海偏头看了他一眼。 “原始记录。” 林野把记录翻开。 “转运时水封瓶倾斜,管路被床栏压过,血氧掉到八十八。后来重新固定、確认水封通畅,血氧九十四。” 胸外科值班医生的笔动了一下。 他把刚才那句划掉,重新写。 胸管连著水封瓶时,不要自己倒瓶里的水,不要抬高水封瓶,不要夹管,不要把管路压在床栏或身体下面。 他停了停,又补: 如果突然胸闷、气短、胸痛加重,水封瓶倒了、管子脱落、血氧下降,马上叫胸外科护士或回急诊。 周敏把纸拿过去,低声读了一遍。 “这句能给家属。” 胸外科值班医生的脸色仍旧不好看。 “但这个不是出院指导,出院还要护士再讲一遍。” 陈守一点头。 “写上。” 年轻干事把模板往下拉,敲出一行。 此单不替代出院指导;出院前由专科病区再次確认。 秦海看著那行字。 “这句也重要。” 周敏把沈清远那张纸放到一边,用红笔在“胸管/水封”旁边打了个小勾。 第一格被填上。 第二张纸被唐振东拿走。 谢广义。 导管室门口家属追问,血管开通了,是不是不用再吃药。 唐振东看完,嘴角往下压。 “这句要是没人答,病人以后真敢停药。” 刘振华把模板调到谢广义那一行。 病种那栏已经从“急性冠脉综合徵急诊介入后”改成“心梗急诊介入后”。 唐振东直接拿过键盘。 他打字不快,按键声音却很重。 导管室开通血流后,不等於病好了。 胸痛、胸闷、出汗、心慌、晕厥,立即回急诊或打120。 出院带药必须按心內科医嘱吃,不能因为血管通了就自行停药。 唐振东看著屏幕,停了两秒。 又补了一句。 药吃完、漏服、牙齦出血、黑便、头晕,都先联繫心內科,不要自己加减。 刘振华抬头。 “黑便也写?” “写。” 唐振东把键盘推回去。 “抗栓药相关出血风险,家属必须知道。但別写成一出黑便就停药,写先联繫医生。” 年轻干事把那句顺了一遍。 出现黑便、牙齦出血、明显头晕等情况,先联繫心內科或急诊评估,不自行停药。 唐振东这才点头。 谢广义那一行被保存。 周敏手里的红笔在“胸管/水封”旁边停了一下,又挪到谢广义那行。 两个小勾落下去,纸面终於不再白得发空。 可写好,不等於家属听懂。 护士站电话还没掛。 导管室门口的陪检护士也在等回话。 人一急,问题先落到最近那个人身上。 周敏把护士站那叠纸重新整理。 “现在问题是,这些话谁去说。” 秦海抬头。 “刚才不是写了分工?” “写了。” 周敏把第一张纸翻回来。 “但纸写好,不等於家属能复述。沈清远家属刚才是在电话里问护士。谢广义家属是在导管室门口问陪检护士。” 陈守一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下镜片。 “先別铺全院。”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 “就这两例。周敏,你带护士站核一遍话术。胸外科和心內科各派一个人,把专科那句说清楚。急诊只补夜里怎么回急诊。” 周敏点头。 “可以。” 秦海补了一句。 “林野不去发。” 刘振华刚抬起笔,又停住。 秦海看著他。 “写。” 刘振华在会议纪要下面补: 林野仅提供原始记录和时间点,不承担追踪单发放、解释和电话隨访。 写完,他把本子转给秦海看。 秦海扫了一眼,没再说话。 林野站在旁边,转运登记复印件的纸边被掌心压弯。 周敏已经把两张追踪单抽出来。 “我去护士站。” 胸外科值班医生跟上。 “我去讲胸管。” 唐振东拿起手机。 “我给导管室门口打电话。” 他刚拨出去,电话那头就接了。 背景里有导管室门口的低声说话,还有家属压著嗓子的追问。 唐振东把手机开了免提。 “谢广义家属在吗?” 电话那头换了人。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紧。 “唐主任?我爸是不是血管通了?那药是不是不用吃那么多了?” 唐振东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语气已经压住。 “你先听清楚。血流通了一部分,不等於病好了。药不能自己停,出院后怎么吃,看心內科医嘱。胸痛、胸闷、出汗、心慌、晕,直接回急诊或者打120。” 他停了一下。 “黑便、牙齦出血、头晕,也不要自己停药,先联繫医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那就是还得一直管?” 唐振东看著屏幕上那张追踪单。 “对。” 他说。 “血管开了,人还得管。” 林野站在会议室门边,听见这句话时,手里的转运登记复印件轻轻贴住掌心。 门外,护士站方向也传来周敏的声音。 她正在跟沈清远家属解释。 “瓶子不是水杯,不能自己倒。管子不是输液管,不能自己夹。气短、胸痛、瓶子倒了、管子掉了,在院就马上叫护士,已经回家就打120或者来急诊。” 唐振东手机里的男声还在问药。 门外周敏又把“水封瓶”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会议室里,刘振华把“已口头告知”四个字敲进备註栏。 年轻干事看著屏幕。 “这算闭环了吗?” 秦海没有立刻答。 他看向门外。 周敏还在护士站压著声音解释。 唐振东的手机免提还没掛。 胸外科值班医生站在护士站旁边,手里拿著那张胸管追踪单。 陈守一也没有说话。 最后是杜专家把笔帽扣上。 “算第一笔。” 他看著备註栏。 “別急著打勾。让家属复述一遍,复述不出来,就还不算。” 刘振华的手停在键盘上。 备註栏里,“已口头告知”后面还空著。 周敏从护士站回来时,把胸管那张纸放回桌上。 纸面右下角多了家属签名。 字写得歪。 旁边还有一句护士补写的备註: 已复述:不自行倒水封瓶,不夹管,气短胸痛打120或回急诊。 唐振东那边的电话也掛了。 他把手机扣到桌上。 “谢广义家属能复述。药不能停,胸痛出汗回来,出血先问医生。” 年轻干事把两条备註敲进去。 光標继续往下跳。 下一格,还是空的。 梁树民。 术后重症监护。 家属联繫人那栏后面,只写了一个“儿子电话同步”。 回访状態空著。 刘振华看著那一格,没立刻打字。 会议室里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林野视野边缘,蓝色字框再次亮起。 【追踪风险:仍未闭环。】 这一次,光標停在“梁树民”三个字后面。 没人出声催。 可那一格空白,比刚才更刺眼。 第85章 电话打通,不算交代完 光標停在“梁树民”后面。 年轻干事的手还搭在键盘上,没往下敲。 家属联繫人那栏里,只写著一行字。 儿子电话同步。 刘振华盯著那一行,眉心慢慢拧起来。 “这个算联繫人?” 会议室里的投影白得发亮。 梁树民那一格下面,回访状態空著,病情沟通人空著,备用电话也空著。 秦海把椅子往后一推。 “电话同步,是当时抢救要往前走。不是以后都能靠这个电话找人。” 刘振华把滑鼠点到联繫人栏。 “现场签字的是妻子?” 林野把转运登记翻到梁树民那页。 纸页边角被急诊夜里压过,留下几道摺痕。 “妻子现场签了手术、麻醉、输血知情。儿子当时电话同步,號码写在手术室转运记录右下角。急诊记录里没有標主要联繫人。” 秦海看向他。 “只报记录。” 林野停住,把登记本推到刘振华手边。 “到院时间,二十二点四十一。进手术室,二十三点二十六。转重症监护室,白班交班补的,六点五十二。” 刘振华把三段时间敲进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键盘声落得很慢。 陈守一看著屏幕。 “重症监护室那边谁沟通过?” 年轻干事翻手机上的会议群记录。 “白班交班里写,血管外科和重症监护室已向家属告知病情危重,继续抢救观察。” 秦海短促地笑了一声。 “告知谁?” 年轻干事的手停住。 “记录没写。” 会议室里的空调声忽然显得很清楚。 周敏刚从护士站回来,手里还捏著沈清远那张胸管追踪单。 她听到这里,直接把纸放在桌边。 “我打重症监护室门口。” 电话接通得很快。 周敏没有开免提,先报了科室和名字。 “梁树民家属还在门口吗?对,腹主动脉瘤破裂术后那个。麻烦帮我確认一下,现场现在谁在。” 她听了几秒,脸色变了一点。 “妻子在。儿子不在院內。家属刚才问能不能回家拿东西,说手术不是已经做完了吗。” 秦海的手掌按在桌面上。 桌上的转运登记本被压住一角。 “这就叫没交代完。” 陈守一起身。 “走一趟重症门口。” 秦海立刻抬头。 “谁走?” “刘振华、周敏。” 陈守一看向血管外科值班医生。 “血管外科也去一个人。” 血管外科值班医生把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没穿,只搭在手臂上。 “我去。” 秦海的目光落到林野身上。 林野已经把登记本合上了。 秦海没有让他坐回去。 “你拿原始记录,跟到门口。病情別解释,预后別说。家属问你手术成没成,你就闭嘴。” 林野点头。 “只补时间点。” “还有一句。” 秦海把登记本塞回他手里。 “追踪单不是让你去发。” 林野握住登记本的塑料封皮。 “知道。” 重症监护室在住院楼另一侧。 走廊比急诊安静,门禁灯一格一格亮著。 墙上的探视须知贴得整齐,下面的家属椅坐了几个人,谁都没真正坐稳。 梁树民的妻子靠在最边上的椅子上。 她膝盖上放著一只旧布包,手里攥著手机。 手机屏幕亮著红色低电量提示,充电线绕在包带上,插头却没插进墙边插座。 她看到血管外科值班医生,先站起来。 “医生,是不是做完了?” 血管外科值班医生没有马上答“是”。 他把手里的追踪单夹在病情告知板下面,视线先落到重症监护室门口的护士身上。 护士递来一张刚列印出来的床旁交接摘要。 纸还带著机器的温。 上面几行字不多。 带管。 升压药未撤。 凝血继续纠正。 尿量少,继续观察。 血管外科值班医生把纸翻过来,用背面垫著写字。 “梁树民家属,先听清楚。” 梁树民妻子把手机往胸口贴了一下。 “我儿子也要听。” “打给他。” 周敏已经把墙边插座让出来。 “手机先插上电,別一会儿断了。” 插头插进去时,手机震了一下。 梁树民妻子的手抖了抖,差点把线扯下来。 林野站在半步外,登记本夹在胳膊下,没有往前。 电话拨出去,响了六声才接。 男人的声音从外放里传出来,带著风声。 “妈,医生说什么?手术不是结束了吗?” 血管外科值班医生把声音压得很稳。 “破口已经处理了,这是最急的那一步。但你爸现在不能说平安。他还在重症监护室,插著管,用著升血压的药,凝血和尿量都要继续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那就是还没醒?” “现在重点不是醒没醒,是人还靠机器和药顶著。” 重症监护室护士站在旁边,把另一张病情告知单递过来。 “家属刚才问,能不能明天早上再来听医生说。” 梁树民妻子急忙摆手。 “我不是不听。我是家里还有药,还有衣服。我想著手术做完了,我回去拿一下再来。” 血管外科值班医生看著她。 “可以回去拿东西,但医院电话不能没人接。” 周敏把追踪单翻到联繫人那栏。 “现在定一个主要联繫人,一个备用联繫人。医生打电话,必须有人接。接完以后,家里其他人由你们自己转告,別一个人问一遍,问到最后每个人听到的都不一样。” 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立刻急了。 “写我。我是儿子。” 梁树民妻子抬头。 “你上班的时候电话接不接?” 电话里卡了一下。 “有时候开会。” 周敏没给他把话绕过去。 “开会接不到,就不能只写你。” 梁树民妻子的嘴唇动了动。 “那写我?” 重症监护室护士看了她手里的手机。 “您手机电量要够,医院电话要接。陌生號码也要接。医生说病情变化,不会等家属群里慢慢商量。” 梁树民妻子低头看著手机。 屏幕右上角的电量从红色跳到一格。 她把充电线往插座里又按了一下。 “写我。再写他。” 刘振华已经在平板上打开追踪单。 “主要联繫人:妻子。备用联繫人:儿子。病情解释以重症监护室和血管外科为准。急诊只保留急诊接诊、抢救、转手术时间点。” 他说到这里,停住,看向林野。 “时间点。” 林野翻开登记本。 “二十二点四十一到急诊,血压七十六四十四。二十二点四十九床旁超声提示腹主动脉明显扩张並周围液性暗区。二十三点二十六进手术室。六点五十二白班记录已转重症监护室,带管,升压药未撤,凝血继续纠正。” 他说完,就把登记本合上。 梁树民妻子看著他,像是想问什么。 秦海那句“预后別说”压在林野耳边。 他没有接她的目光,只把登记本递给刘振华。 血管外科值班医生接住话。 “这些时间,是急诊和手术前后的记录。现在病情怎么走,听重症和血管外科每天告知。谁接电话,谁把话记下来。” 电话那头的儿子声音低了。 “医生,我爸是不是还会出血?” 血管外科值班医生没有躲。 “有风险。还有凝血、血压、肾臟、感染这些关口。我们会盯,但不能给你保证没事。” 梁树民妻子的手一下攥紧布包带。 布包的旧拉链被她拉开半寸,又卡住。 周敏把笔递过去。 “您先签这个,不是手术字。是確认主要联繫人和备用联繫人。” 梁树民妻子接过笔。 笔尖在姓名栏外划了一下。 她赶紧挪回来。 签名歪歪扭扭落在格子里。 电话那头的儿子问:“我还要不要赶过来?” 重症监护室护士的视线扫过门禁里亮著的呼叫灯。 “家里儘量留一个人在医院附近。医生要谈病情时,別只剩电话。半夜接到医院电话,按通知来。” 血管外科值班医生补了一句。 “还有,家属之间別传『手术做完就好了』。你可以说,最急的手术做了,人还在重症监护室抢后面的关。” 电话那头的风声小了一点。 “我知道了。” 周敏让他复述。 男人卡了两秒。 “我爸还没脱险。主要联繫人写我妈,备用写我。医生电话必须接。病情听重症和血管外科的。急诊那边只补当时抢救时间。” 周敏这才把追踪单拿回来。 “可以。” 刘振华把“已確认主要联繫人、备用联繫人”敲进备註栏。 平板屏幕上,梁树民那一行不再只剩“儿子电话同步”。 林野站在重症门口,视野边缘的蓝色字框轻轻跳了一下。 【追踪风险:联繫人链部分闭环。】 【剩余缺口:重症病情二次告知。】 他把视线从字框上移开。 门禁里面,重症监护室护士小跑著出来,手里多了一张新的床旁记录。 她没有看林野,直接看血管外科值班医生。 “梁树民家属別走。” 梁树民妻子刚把布包背到肩上,动作停在半路。 护士把那张纸递过去。 “血压药刚加,尿量还是少。里面医生要再谈一次。” 电话外放还没掛。 那边的儿子听见这句,声音一下变了。 “妈,你先別回去。” 梁树民妻子站在重症门口。 充电线还拖在墙边。 她看著那扇关著的门,手里的布包一点点滑回椅子上。 追踪单上刚填好的联繫人栏,还没来得及保存第二遍。 第86章 电话没掛,急诊又响了 重症监护室护士说完,梁树民妻子的布包已经滑回椅子上。 手机还开著外放。 电话那头的儿子连著喊了两声“妈”,第二声才压低。 “我现在过去。你別自己进去问,等我。” 梁树民妻子没答。 她的目光黏在护士手里的床旁记录上。 那张纸不厚,几行字却把她刚签完的名字又往下压了一截。 血压药刚加。 尿量少。 继续观察。 重症监护室门禁灯亮了一下,里面有人从玻璃后面往外示意。 护士把纸夹在告知板上。 “家属进谈话间。只能进一个,电话可以开著。” 梁树民妻子站起来时,膝盖碰到椅脚,椅子在地砖上擦出一声短响。 周敏伸手扶了她一下。 “手机別掛。儿子听著。” “我听著。”电话那头立刻接上,“我马上打车。” 血管外科值班医生没有跟著往前抢话。 他先把刚才那张联繫人確认单递给重症护士。 “这个先放你们这边。以后先找她,找不到再打儿子。病情有变化,就按这两个號码来。” 重症护士把单子压在病情告知夹最上面。 夹子合上时,塑料边磕了一下。 林野站在门边,登记本贴著小臂。 他没有进谈话间。 秦海的话还在耳边。 病情別解释。 预后別说。 谈话间的门没有完全关严。 里面传出来的声音隔了一层门板,发闷,却能听清几句。 “不是手术失败。” “现在是术后的关口还没过。” “血压靠药顶著,尿少,肾臟那边也吃了亏。” “凝血、再出血、感染,都要盯。” 梁树民妻子一开始只会点头。 点到第三下,她忽然抬起手机。 “你跟他说,你跟我儿子说,我听不懂。” 电话那头的儿子声音急得发硬。 “医生,我爸进急诊的时候不是肚子疼吗?怎么一下就是主动脉破了?你们是不是没拍片子就送手术室了?” 谈话间里安静了一下。 梁树民妻子攥著手机,屏幕被她按得歪了一点。 林野的登记本在小臂上沉了沉。 血管外科值班医生偏头看向门口。 “急诊那几个时间点,谁带著?” 周敏没有替林野答。 她只把门又推开一点。 “林野,报记录。只报记录。” 林野走到门口,没有往谈话桌里坐。 谈话间很小。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著病情告知流程。梁树民妻子坐在靠门那边,手机平放在桌上,屏幕上显示通话还在继续。 重症医生手边摊著床旁记录。 血管外科值班医生站在桌侧。 林野翻开登记本,找到夜里的那一页。 “二十二点四十一到急诊。血压七十六四十四,心率一百三十八,人出冷汗,肚子疼得突然,腹部摸到搏动性包块。” 电话那头没打断。 林野往下念。 “二十二点四十九,床旁超声提示腹主动脉明显扩张,周围有液性暗区。血红蛋白七十八,乳酸四点六。” 他停了一下,把“破裂”两个字留给专科。 “二十三点二十六,进手术室。” 重症医生接住后半句。 “你爸那会儿血压太低,真推去做主动脉ct血管造影,路上就可能撑不住。急诊床边超声看到了问题,人也已经休克了,血管外科当时只能先救命。” 电话那头呼吸重了几秒。 “那现在呢?现在还会不会再出事?” 血管外科值班医生把床旁记录转过去,让梁树民妻子也能看见。 “我不能哄你说没事。破口是处理了,可他现在还靠升压药,尿也少,凝血还没完全纠正。今天再谈一次,是让你们心里有数,后面还有关,不是让你们回家等好消息。” 梁树民妻子低头盯著纸。 她把“尿量少”三个字念了一遍。 声音很轻。 重症医生把话放慢。 “尿少不是小事。人休克过,肾臟也会跟著受影响。后面一边调血压,一边看化验和尿量。真撑不住,我们会请肾內科来看,可能要上机器帮他顶一阵。这个按病情走,不是现在逼你马上拍板。” 电话那头的儿子没再追问“为什么不拍片子”。 外放里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 “我上车了,二十分钟到。” 周敏把联繫人单推到梁树民妻子面前。 “这张单子不是摆样子。你现在在医院,就你接。你儿子在路上,他接备用。医生刚才说的话,回家別传成『手术做完就行了』。” 梁树民妻子抬起脸。 眼眶红著,但人清醒了一点。 “我就说,还在重症里面抢,不能说好了。” 重症医生点头。 “这句可以。” 林野合上登记本,往后退了半步。 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梁树民儿子的电话。 是秦海的手机。 屏幕在门边亮起,急诊护士站四个字跳出来。 秦海接得很快。 “说。” 电话那边不是赵护士,声音年轻,背景里有平车轮子压过地面的响动。 “秦主任,120刚送到红区门口。男的,三十二岁,说牙疼两天,刚才在家里喘不上气。现在脖子肿,嘴张不开,口水也咽不下去,血氧九十二。” 秦海把手机贴紧了一点。 “別让他躺平。”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把声音压得更短。 “让他坐著吸氧,麻醉科、耳鼻喉科、口腔頜面外科电话都打。抢救车推过去,气道包拿出来。红区现在谁在?”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 “孙医生在,赵护士也在。家属说就是牙齦肿,想先掛消炎水。” 秦海已经走到重症门口。 “告诉家属,先別讲掛水。嘴张不开、口水咽不下去,气道可能要出事。” 他说完,回头看林野。 “走。” 林野把登记本交给周敏。 周敏接过去,没多问,只提醒了一句。 “梁树民这边我们留著。你回急诊。” 林野点头。 梁树民妻子听见“气道”两个字,茫然地抬了一下头。 她很快又把手机贴回耳边。 “你別催司机,安全到。医生还在这边,我没乱走。” 这句话落在谈话间里,比刚才稳了一点。 林野跟著秦海往电梯口走。 住院楼的走廊安静,急诊电话里的声音却还没断。 年轻护士那边又报了一句。 “他说喉咙堵得厉害,坐不住了。” 电梯门刚开,秦海一步迈进去。 “让他別往后仰。谁都別硬掰他的嘴。” 林野按下急诊楼层。 门合上的一瞬间,他视野边缘的蓝色字框跳了出来。 【急诊预警:深颈部感染风险。】 【重点风险:上气道阻塞。】 【当前状態:进展中。】 林野没有说出一个字。 电梯往下沉。 秦海的手机外放里,忽然传来赵护士的声音。 “秦主任,人开始发不出声了。” 电梯数字停在急诊层。 门还没完全打开,红区方向的抢救铃先响了。 第87章 牙疼也能堵住气 电梯门刚开,红区的抢救铃先撞了过来。 林野跟著秦海跨出去。 平车卡在红区门口,人没有躺下去。 三十二岁的男人半坐在床沿,身体往前佝著,氧气面罩扣在脸上,喉咙里一下一下发闷。 他的脖子肿得不对。 下巴下面绷成一片,皮肤被撑得发亮。口水顺著嘴角往下淌,滴在胸前衣服上。 赵护士握著吸引管,压著声音。 “別躺,坐住。” 家属手里还攥著一袋牙科门诊开的消炎药。 她看见秦海,立刻往前挤。 “医生,他就是牙疼,昨天还能说话。先掛消炎水行不行?他坐著难受。” 秦海没看药袋。 他先看病人的嘴。 嘴只能开一条缝,舌头被顶得往上,声音漏在喉咙里,拼不成字。 “別让他平躺。” 秦海把家属挡在床尾。 “现在不是疼不疼,是气过不去。” 女人愣住。 “牙疼怎么会气过不去?” 赵护士把吸引管贴近病人嘴角。 “他口水都咽不下去了。” 这句话比解释管用。 女人手里的药袋一下垂下去。 林野站到平车侧面,没有碰病人的头颈。 监护仪上,血氧九十二。 心率一百三十二。 血压一百四十八九十二。 氧气流量已经开大,血氧只往九十三蹭了一下,又掉回九十二。 视野边缘的蓝色字框跳出来。 【重点风险:上气道阻塞。】 【公开依据:牙源感染史、颈前肿胀、张口受限、吞咽困难、发声困难、血氧下降。】 林野把视线从字框上压回监护仪。 他把能摆到檯面上的东西报出来。 “牙疼两天,今晚喘不上气。张口受限,流口水,发声困难。坐位吸氧后血氧九十二到九十三。颈前肿胀已经到下頜下面。” 秦海只回了两个字。 “写下。” 孙志强已经把抢救车拉到床旁。 “麻醉科电话打了,耳鼻喉科在路上,口腔頜面外科刚接,说五分钟內到。” 秦海把听诊器掛到手腕上。 “静脉先留。抽血常规、炎症指標、肝肾功能、电解质、凝血、血培养。抗生素先备上,等专科到场一起定。” 孙志强把抢救车剎住。 “ct呢?” 秦海看了病人一眼。 “气道没接住,片子再清楚也没用。” 病人忽然抬手,抓住氧气面罩边缘,像是想扯下来。 赵护士按住他的手腕。 “別摘。摘了更喘。” 病人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堵。” 后面全被气声盖过去。 家属脸色白了。 “他、他说堵。” 秦海的目光压到她脸上。 “所以现在別让他躺,別餵水,別让他漱口,也別硬掰嘴看牙。” 女人立刻点头。 “我不碰,我不碰。” 红区门外,轮子声停住。 麻醉科医生先到。 他进门没有问什么病,先站到病人正前方,看胸口起伏,又看下巴下面那片肿胀。 “能说话吗?” 病人张了张嘴。 没有字出来。 麻醉科医生把气道车往床旁一推。 “困难气道。別平放。” 他看向秦海。 “叫耳鼻喉科快一点。口腔頜面外科也別等片子了,先床边看感染来源。插管可能不好进,得两手准备。” 秦海直接拿起护士站座机。 “红区。人发不出声,张不开嘴,脖子肿。你们带能处理气道的东西来。” 这句话一落,红区里的位置都变了。 赵护士把吸引瓶拖近。 另一个护士撕开留置针包装。 孙志强把家属往外让了半步。 “站这里,別挡床头。等会儿要签字,会有人跟你说清楚。” 女人眼眶一下红了。 “要签什么?他不是牙疼吗?” 麻醉科医生没有绕。 “现在不是单纯牙疼。脖子里肿起来,可能把气道挤窄了。先保他能喘气,后面再查感染从哪儿来。” 女人看向病人。 氧气面罩里一层白雾很快起,又很快散。 她把药袋塞进包里。 “我签。” 口腔頜面外科值班医生到场时,耳鼻喉科也几乎同时进门。 两个人都没有往病人嘴里硬掰。 口腔頜面外科医生只让病人能张多少张多少。 病人只开出一条缝。 一股难闻的味道混著口水出来。 口腔頜面外科医生马上退开半步。 “口底抬高,张口受限,頜下肿。牙源性深部感染可能性大。” 耳鼻喉科医生已经把纤维镜准备好。 “先看上气道。坐位,別往后压。” 麻醉科医生看向秦海。 “能过就儘量过。过不去,耳鼻喉准备气道切开。家属签字要快。” 女人刚接过签字板,第一笔划到了栏外。 赵护士把笔扶正。 “先写名字。医生救的是他喘气,不是让你现在选拔牙。” 女人手抖,名字还是签下去了。 签字板递迴来的时候,病人突然用力吸了一口气。 声音变了。 刚才还是发闷。 这一口气像卡在窄管里,带出一点尖锐的鸣音。 赵护士的手停在吸引瓶开关上。 “秦主任,声音变了。” 秦海一把按住平车护栏。 “別等。” 麻醉科医生已经把镜子接好。 “氧继续给,吸引跟上。” 耳鼻喉科医生站到另一侧。 “气切包备著。” 口腔頜面外科医生稳住下頜,没有往后仰。 “別躲,跟著吸气。” 纤维镜推进去的时候,血氧从九十二掉到九十。 林野的笔尖压在记录纸上。 他想往前一步,又停住。 这里不是他能抢的位置。 他能做的,是把时间、数值、在场人员和每一次变化记下来。 “八十九。” 护士报数。 “八十八。” 麻醉科医生的声音从面罩旁边压出来。 “声门前面肿得厉害。” 耳鼻喉科医生已经把消毒包打开。 秦海站在床头侧后方,声音不高。 “能过就过,过不了马上切。” 又过了两秒。 监护仪尖叫了一声。 血氧八十六。 麻醉科医生没有抬头。 “导丝。” 护士把东西递过去。 赵护士吸走口水和分泌物。 口腔頜面外科医生稳住下頜。 耳鼻喉科医生的手停在颈前消毒区旁,没有离开。 林野听见自己笔尖刮过纸面的声音。 十九点四十二分。 困难气道处理进行中。 血氧八十六。 麻醉、耳鼻喉、口腔頜面外科在场。 下一秒,麻醉科医生的肩膀鬆了一点。 “进了。” 赵护士立刻看监护。 “八十八,八十九,九十一。” 血氧一点点往上爬。 病人胸口那种拼命往上顶的动作慢下来。 女人在床尾捂著嘴,没敢出声。 麻醉科医生固定管子。 “先別鬆气。气道只是先保住了。感染还在,脓肿范围要查,后面可能要切开引流。” 口腔頜面外科医生看著病人的颈前肿胀。 “等生命体徵稳一点,做颈部增强ct。抗感染先上,手术室先准备。” 林野把最后一句写进记录。 气道已建立。 血氧回升至九十三。 擬进一步评估感染范围。 蓝色字框轻轻跳了一下。 【当前风险:上气道阻塞暂时接住。】 【后续风险:感染扩散、脓肿范围不明。】 林野没有停笔。 红区门口,年轻护士又跑回来,手里拿著掛號单和一张牙科小诊所的处方。 她把处方递给秦海。 “秦主任,家属说他下午去过牙科。那边让他明天来切开,说今晚先吃药。” 秦海接过那张薄薄的处方纸。 纸角已经被汗浸软。 上面写著一行字。 右下智齿冠周炎。 择期处理。 秦海看著那四个字,脸色沉了下去。 “择期?” 红区里没人接话。 监护仪的血氧还停在九十三。 病人的颈前肿胀,却还在一点点往领口下面漫。 第88章 不是牙疼,是深处烂了 “择期?” 秦海把那张处方纸捏在手里。 纸角被汗泡软,摺痕处已经起了毛。 红区里没人接这两个字。 监护仪还在响。 血氧九十三。 心率一百四十一。 病人插管后胸口起伏稳了一点,可下巴下面那片肿胀没退,反而顺著颈前往下压,领口被撑得发紧。 赵护士把吸引管收回来,看了一眼床头。 “口水还多。” 口腔頜面外科医生把处方接过去,扫了一眼,眉头皱得更深。 “下午去过牙科?” 女人站在床尾,手还搭在签字板边上。 “去过。他说牙疼,脸有点肿。那边说是智齿发炎,先吃药,明天再去切开。” 她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 “我以为能等。” 耳鼻喉科医生没有接她这句话。 他盯著病人的颈前。 “肿胀往下走了。” 麻醉科医生固定完管路,又看监护。 “气道先接住,不代表安全。转运要带监护,我跟一段。” 林野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视野边缘的蓝色字框跳出来。 【当前风险:上气道阻塞暂时接住。】 【二次风险:感染扩散,脓肿范围不明。】 【公开依据:心率不降、体温升高、颈前肿胀下移、炎症指標待回、气道水肿明显。】 林野把字框压下去,重新看向床头记录。 体温三十八度七。 血压一百三十九八十八。 血氧九十三。 心率还是没下来。 他把数字报给秦海。 “体温三十八度七,心率一百四十上下。颈前肿胀比入红区时低了半指,领口已经被顶起来。气道建立后血氧九十三,但没有继续往上走。” 秦海没抬头。 “写清楚。” 他转向口腔頜面外科医生。 “能不能去片子?” 口腔頜面外科医生看麻醉科。 麻醉科医生把呼吸管路又理了一遍。 “现在比刚才强。不能拖太久。带氧、带吸引、带抢救药,管路谁都別碰。” 耳鼻喉科医生补了一句。 “到了ct,別为了摆位把脖子折来折去。” 赵护士已经开始点东西。 氧气瓶。 吸引器。 监护线。 备用管路。 抢救药。 她一边点,一边冲年轻护士开口。 “你推输液架,我看管子。家属別跟进ct间,等在门口。” 女人立刻往前迈。 “我不进去,我就在门口。医生,他现在是不是能喘了?” 秦海把处方纸放进病歷夹。 “能喘,不等於没事。” 女人的脚停住。 秦海的声音不高。 “牙根周围的感染往脖子深处走,挤住气道只是第一关。里面有没有脓,往哪儿扩,得看片子。” 女人喉咙动了一下。 “那明天切还来得及吗?” 口腔頜面外科医生直接接过去。 “现在不是明天不明天。片子出来,如果有深部脓肿,该处理就得处理。” 平车往ct室推的时候,红区门口的抢救铃终於停了。 可人没有松下来。 氧气瓶阀门拧开后发出细细的气声。 监护仪固定在床侧,数字跟著平车晃。 林野走在旁边,一只手压著记录夹,另一只手没有碰管路。 他只盯三件事。 血氧。 心率。 颈前那片肿胀。 ct室值班影像人员已经等在门口。 他看见床旁的人数,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增强?” 口腔頜面外科医生把申请单递过去。 “颈部增强。看頜下、口底、咽旁和颈深部间隙。动作快一点。” 影像人员点头。 “肾功能刚回,肌酐正常。” 林野听见这句,把检验回报时间补上。 採血管还没完全贴好標籤时,检验电话先打到红区。 白细胞高。 c反应蛋白高。 降钙素原也上来了。 乳酸不算嚇人,但没有让人舒服。 秦海在电话里只问了一句。 “数值发电子病歷,纸质结果出来让人送红区。” 电话掛断,他看向林野。 “別写成已经確诊。写疑似深部感染,待影像明確。” 林野点头。 “知道。” ct室里冷气重。 病人被转上检查床时,赵护士的手一直压著管路接口。 “这根別折。” 年轻护士把输液架往前挪了半步。 麻醉科医生站在床头,眼睛没有离开病人胸口。 影像人员把床推进去。 “先扫定位。” 机器启动,嗡声从里面传出来。 女人站在铅门外,手里攥著那袋没拆封的消炎药。 袋子被她捏得发皱。 她忽然小声问赵护士。 “这个药还能吃吗?” 赵护士看了她一眼。 “现在別惦记这袋药了。医生没让吃,別往嘴里塞任何东西。” 女人把药袋塞回包里,拉链拉到一半,手又停住。 “他下午还跟我说,就是牙齦肿。” 没人顺著她骂那家诊所。 里面机器还在转。 影像人员的手还放在滑鼠上。 片子出来得很快。 影像医生没有等完整报告打完,先把图像调到工作站上。 口腔頜面外科医生和耳鼻喉科医生一起凑过去。 屏幕上,頜下、口底一片肿胀影。 旁边还有几处低密度区。 影像医生用滑鼠点了一下。 “这里像脓肿形成。咽旁间隙也受累。颈深部软组织肿胀明显。” 他又往下一层切。 “这几处小气体影要注意。往下扩的风险有,但现在报告不能直接写纵隔炎。” 口腔頜面外科医生的脸色沉下来。 “够了。” 耳鼻喉科医生也把视线从屏幕上收回来。 “不能拖。” 秦海问得很短。 “手术室?” 口腔頜面外科医生已经拿出手机。 “我叫上级。急诊切开引流,口底和頜下先处理,耳鼻喉一起看咽旁。麻醉这边继续管气道。” 麻醉科医生看了眼病人。 “管子还在,转手术室比拖在这儿强。” 女人听见“手术室”,整个人往前一步。 “不是说查一下吗?怎么又要手术?” 口腔頜面外科医生把屏幕转给她看,没有讲太多术语。 “你看这块。” 他指著屏幕上那片顏色不一样的区域。 “牙周围的感染没有停在牙齦。它往下面、往脖子里面走了。现在先放脓、控感染,保气道。不是门诊拔牙。” 女人盯著屏幕。 她其实看不懂。 可那一大片灰白的影子摆在那里,比任何一句“很危险”都更冷。 她手里的拉链终於拉上。 “下午那边说,明天再切。” 耳鼻喉科医生看著她。 “下午他还能说话。现在他已经发不出声,气道刚抢回来。” 这句话落下去,女人再也没问明天。 林野把几条时间补进记录。 十九点四十二分,困难气道处理进行中。 气道建立后血氧九十三。 二十点零六分,带监护行颈部增强ct。 二十点十八分,影像初步提示頜下、口底、咽旁及颈深部感染,脓肿形成可能,伴向下扩散风险。 二十点二十二分,口腔頜面外科、耳鼻喉科、麻醉科评估,擬急诊切开引流。 他写到最后,笔尖把纸背压出一道印子。 系统框又跳了一下。 【公开依据链已形成。】 【感染源控制:未完成。】 【转运风险:持续存在。】 林野没有抬头。 秦海已经把电话打到手术室。 “深颈部感染,气道已建立,准备急诊切开引流。人现在在ct室门口,马上转。” 电话那边停了两秒。 “手术间能开。麻醉和专科一起上来。” 秦海掛断电话,转身看向平车。 “走。” 病人血氧稳在九十三。 心率却还停在一百四十。 平车重新往电梯方向推。 女人跟在后面,刚走两步,又看了一眼那张被夹进病歷里的处方纸。 右下智齿冠周炎。 择期处理。 电梯门打开。 赵护士扶住氧气瓶。 麻醉科医生盯著管路。 口腔頜面外科医生对电话那头压低声音。 “別等明早。人到了就开。” 第89章 切开以后,才知道里面多深 电梯往上走。 平车上的监护仪一声一声响著。 血氧九十三。 心率一百三十八。 数字比刚才好看不了多少。 女人跟在平车后面,手里没有再拿那袋消炎药。 她只攥著手机。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上面跳著一个备註。 妈。 她没接。 赵护士看见了,没催她。 “等会儿医生说话,你先听医生的。家里人要问,就说人在手术室门口,別一句一句传错。” 女人点头,嘴唇抿得发白。 “他妈肯定要问是不是拔牙。” 口腔頜面外科医生走在前面,听见这句,回头看她。 “不是拔牙。” 女人立刻抬头。 医生把话说得很短。 “先把脓放出来。气道已经出过事,感染再往里走,人扛不住。” 她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收紧。 “那牙呢?” “牙是源头之一,后面再处理。现在先保命。” 这句话比“手术风险”几个字更直。 女人没有再问。 手术室门口,巡迴护士已经等著。 麻醉科医生先把气道交过去。 “困难气道,已建立。血氧九十三上下,管路固定。转床时別折管。” 巡迴护士立刻看床头。 “吸引和氧都跟上。” 耳鼻喉科医生把气切包递给里面的人。 “备著,別收。” 口腔頜面外科上级医生也赶到了。 他没寒暄,先看片子。 片袋还带著ct室的冷气,边角被人捏出一道摺痕。 他翻到关键层面,看了不到半分钟。 “頜下、口底,咽旁也牵进去。开。” 女人站在门口,听见这个字,肩膀往后一缩。 “现在就开?” 上级医生把片袋合上。 “现在不开,等它往下走?” 他语气不重,可这一句问得她没法回。 签字板很快递到她手里。 纸上写著急诊切开引流、清创、可能继续气道处理、术后严密监护。 女人看得眼睛发直。 “我能不能打个电话?” 巡迴护士把笔放到她手边。 “可以,但別打太久。人已经在门口了。” 女人拨给病人的母亲。 电话刚通,她声音就散了。 “妈,不是拔牙。医生说脖子里面有脓,要马上放出来。”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女人闭了闭眼。 “不是我嚇你。刚才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没再解释。 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在签字栏写下名字。 第一笔又歪了。 这一次,她没有停。 林野站在手术室门外,把签字时间补进记录。 二十点三十四分。 家属签署急诊切开引流及相关风险告知。 他没有往手术间里走。 这不是他的台子。 他能补的,是从红区到ct,再到手术室门口,每一个时间点、每一组数值、每一个到场的人。 秦海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拿著手机。 “红区那边谁接著?” 赵护士把氧气瓶推回门边。 “孙医生在。护士站知道你在手术室门口,有事直接打。” 秦海点了一下头。 “人进去后,我们回红区。这里交给专科。” 女人听见“回红区”,慌了一下。 “医生,你们不在这儿了?” 秦海看向手术室门。 “里面是口腔頜面外科、耳鼻喉科和麻醉科接手。急诊把人送到该进的门口,不是我们站在门外,人就能少一分风险。” 女人抓著手机,像没完全听懂。 赵护士把话接得更直。 “里面做的是他们的活。你在外面等,有电话接电话,医生出来说什么你听清楚。” 女人点头。 手术室门关上。 门上的灯亮起来。 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字,把走廊照得发沉。 林野低头继续写。 他刚写到“气道管路隨患者入手术室”,视野边缘的蓝色字框跳了一下。 【感染源控制:进行中。】 【上气道风险:持续监测。】 【公开依据:ct提示脓肿形成,气道曾经受压,心率持续增快。】 林野把笔尖往纸上一压。 记录纸上,“入手术室”后面还空著一行。 手术室外没有人说话。 女人坐在长椅边上,手机还贴在掌心,电话已经掛断。 她盯著自己的签名。 墨跡还没干透。 过了十几分钟,手术室门开了一条缝。 巡迴护士出来拿东西。 口罩后面的声音很快。 “脓出来了。量不少,味道重。已经留培养,里面还在清。” 女人猛地站起来。 “脓?” 巡迴护士没有多讲。 “医生还在做。你先坐,別堵门。” 门又关上。 女人站在原地,像被那一个字钉住。 脓。 她下午还以为是牙齦肿。 她晚上还问能不能先掛消炎水。 林野听见自己的笔尖刮过纸面。 二十点五十二分。 切开引流中,巡迴护士回报已有脓液引出,已留培养。 秦海看了一眼记录。 “別写『大量』,等正式术中记录。先写已有脓液引出。” 林野把那两个字划掉,重新写。 已有脓液引出。 秦海这才把视线从纸上挪开。 “急诊记录別替手术记录下结论。” “嗯。” 女人听见他们说话,转过头。 “医生,他是不是就好了?” 秦海没有顺著她的期待往下说。 “脓放出来,是往对的方向走。不是好了。” 女人的脸色又白了一点。 口腔頜面外科医生从里面出来时,手套已经换过,袖口还有一点消毒液的水痕。 他摘下外层手套,走到女人面前。 “頜下和口底感染都比较重,里面压力不小。刚才切开以后,脓液衝出来一股。现在已经引流,后面继续清创、抗感染,气道和水肿还要盯。” 女人两只手握在一起。 “会不会死?” 医生没有躲她。 “现在比刚才在红区门口强,因为气道接住了,脓也开始放了。但感染还没结束。今晚要严密监护,必要时进重症监护室。” 女人的眼泪掉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用手背抹了一下,又把手机握紧。 “下午那个医生说,明天去也行。” 口腔頜面外科医生沉默了两秒。 “很多牙疼可以等。这个不能。” 他看向她手里的手机。 “以后如果再有人牙疼后脖子肿、嘴张不开、口水咽不下去、说话变闷,別等。” 女人点头。 点到一半,她忽然弯下腰。 不是给谁鞠躬。 是腿软。 赵护士伸手扶住她。 “坐下。你倒了,我们还得多救一个。” 女人被扶回长椅,手背压著眼睛。 “我没想到牙疼能这样。” 赵护士没安慰她。 “急诊里,最怕的就是『没想到』。” 手术室里又过了半小时。 第二次回报传出来时,病人的血氧维持在九十五左右,心率降到一百二十多,但仍快。 麻醉科医生说气道管路暂时稳定。 耳鼻喉科医生说咽旁水肿还要盯。 口腔頜面外科说引流已经放置,抗感染继续,术后不回普通病房。 林野把每一句都拆成时间点。 记录纸上最后一行,是“进入有效处理流程,后续严密监护”。 蓝色字框在视野边缘亮起。 【阶段反馈:上气道阻塞风险暂时解除。】 【感染源控制:已进入处理流程。】 【后续风险:气道水肿、感染扩散、脓毒症。】 林野看著那三行字。 他把记录夹合上,指腹压住纸边。 手术室门再次打开。 巡迴护士推著病人出来。 病人仍然带管。 颈部敷料厚厚一层,引流管从敷料边缘接出来,里面有浑浊的液体往下走。 女人看见那根管,脸上最后一点侥倖彻底没了。 “这、这就是牙疼弄出来的?” 口腔頜面外科医生扶著平车边。 “这是感染弄出来的。” 麻醉科医生看监护。 “先去严密监护。途中別折管,別压引流。” 秦海把林野手里的记录拿过来看了一遍。 “可以。” 他把记录夹递迴去。 “回红区。” 林野刚要点头,护士站电话打到赵护士手机上。 赵护士接起来,听了不到三秒,眉头就皱住了。 “秦主任,重症那边来电话。” 秦海停住脚。 赵护士把手机递过来。 “梁树民的儿子到院了,在重症门口。说他爸做完手术还靠药,问为什么当时没先拍片。” 手术室外的红灯还没灭。 引流袋里的浑浊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 秦海接过手机。 “让他等著。我们马上过去。” 第90章 手术门口,旧帐也追来了 刚才那间手术室外的红灯还没灭。 隔壁重症监护室门口,冷白的灯压著一排长椅,连墙上的门禁灯都显得没什么温度。 秦海从手术室那边赶过去时,手机还没从耳边放下,通话界面还亮著。 梁树民的儿子已经站在门边。 男人三十多岁,外套拉链敞著,像是一路跑上来的。手机被他攥在掌心,屏幕上压著十几通未接来电,最下面还是导航结束页。 他看见秦海,先往前冲了一步。 “你们就是急诊的?” 白班副主任周敏被拖到现在都还没走,站在门口,手里夹著那份联繫人记录。 她没有让他往里挤。 “梁树民家属是吧?先別堵门。你站这儿,里面推车都不好出来。” 男人的声音压不住,尾音都发紧。 “我爸手术都做完了,为什么还靠药?我妈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尿也少。你们当时为什么不先拍片?不拍片就送手术室,真出了事,谁负责?” 这几句话砸在门口,连长椅上的梁树民妻子都抬起了头。 她手里还拿著重症门禁卡。 她抬头看儿子。 “医生刚才说过,不是手术做完就好了。” 男人急得回头。 “妈,你听得懂吗?他们说什么你都点头。我爸进去前到底什么情况,你知道吗?” 老人一句话没接上。 她手里的门禁卡被捏弯了一点。 秦海没有急著开口。 他先看重症门上的提示灯,又看周敏手里的记录。刚才手术室外那股火气还压在嗓子里,没散乾净。 “血管外科在里面?” 周敏点头,笔夹在指间没松。 “血管外科值班医生和重症医生都在。肾內科刚回电话,等会儿过来看尿量和肌酐。” 秦海这才看向梁树民儿子。 “你要问后面病情,去听重症和血管外科怎么说。急诊只说我们接到人时看见什么、做了什么、几点送进去。” 男人咬著后槽牙,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那你说。” 林野站在秦海身后半步。 他手里的记录夹是从急诊带过来的,纸边已经被翻软。 视野角落里一行蓝色字猛地亮了一下。 【急诊预警:家属误解升级。】 【风险方向:关键信息断点可能导致二次延误。】 【公开依据:术后仍靠升压药、尿量少、未行术前主动脉ct血管造影、家属信息不一致。】 林野把视线压回记录纸。 梁树民妻子手里的门禁卡已经被捏出弯。 林野把记录夹往掌心里压了压,纸页边角硌著手指。 秦海把记录夹递给他。 “报时间。” 林野翻到梁树民那一页。 “梁树民,六十四岁。到急诊的时候,血压只有七十六四十四,人一直冒冷汗,脉搏摸著很细。腹部这里,”林野指了一下记录上的查体,“当时摸到过疑似搏动性包块。” 男人刚要插话,秦海抬手拦了一下,语气不高。 “听完。” 林野继续。 “床旁超声提示腹主动脉明显扩张,周围有液性暗区。乳酸四点六,血红蛋白七十八克每升。血管外科到场后,判断腹主动脉瘤破裂可能极大。” 男人的呼吸重了一点。 “那也可以拍片。” 秦海把话接过去。 “可以拍。前提是人能扛过转运和检查。” 他指了指记录上的血压。 “他当时血压已经这样。第一袋血加压输上去,血压还是低。往手术室转的时候,还掉到六十八三十六。等主动脉ct血管造影,片子可能更清楚,人也可能到不了手术室。” 男人盯著那几个数字。 他不是医生。 可六十八三十六这组数字,连普通人都知道不对。 重症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 血管外科值班医生出来,口罩还没来得及摘,手里那张床旁记录被折出一道横痕。 “梁树民家属?” 男人立刻转过去。 “我是他儿子。我就问一句,手术是不是没做好?为什么还没醒?” 血管外科医生没有让他把问题散开。 “破口已经处理。可他来的时候就是休克状態,腹膜后出了很多血。手术能处理破口,不等於人立刻就能醒、血压立刻就能稳。” 男人脸上的火气卡了一下。 “那现在为什么还靠药?” 重症医生也从里面走出来。 他手里拿著最新床旁记录。 “药还不能撤。尿也少,说明肾臟那边还没稳住。凝血、再出血、感染、肾功能,哪一项掉下来都不行,我们得守著看。” 梁树民妻子站起来。 “刚才医生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男人回头看她。 她这一次没有避开。 “我听懂了。医生说还在抢救,不能说好了。” 梁树民儿子的手机又亮了一次。 他看了一眼,没接。 长椅那边,梁树民妻子把门禁卡往掌心里收了收。 周敏把联繫人栏翻到最后一页,笔尖点在空格上。 “这里昨天只写了儿子电话同步,没有写你是备用联繫人。今天补上。以后医生出来说什么,你和你妈听同一个版本。急诊这边,只留当时几点到、几点抢、几点送进去。” 男人看著那一栏。 他的名字刚补上去。 手机號后面是周敏写的时间。 他声音低了一点。 “我不是来闹。我就是一路上都没人给我说清楚。” 秦海的语气还是硬,硬得不太像安慰。 “所以现在一条一条说清楚。你问急诊为什么不等片子,答案就是他当时等不起。你问现在为什么还靠药,得听重症说。他现在还没稳。” 男人的手机又响。 屏幕上是“姑姑”。 他没接。 “那我爸什么时候能醒?” 重症医生看著他。 “这个现在给不了。先看血压能不能慢慢撤药,尿量能不能起来,凝血能不能稳住。” 血管外科医生补了一句。 “还要防再出血。” 男人的脸色又白了一点。 “还会再出血?” “有这个风险。” 血管外科医生没有把话说满。 “所以现在不能叫平安。” 林野把这句话写进记录边上。 不是平安。 仍需重症监护。 他刚写完,重症护士从里面递出一张新记录纸。 “尿量这半小时还是少。血压药没降下来。” 重症医生接过纸,看了一眼。 “肾內科到了没有?” 护士回头看走廊。 “电梯口了。” 男人也跟著看过去。 走廊尽头,肾內科医生拎著会诊夹快步过来。 秦海把记录夹合上。 “林野,急诊那段时间线留在这儿。后面肾臟怎么评估,听肾內和重症。” 林野点头。 “明白。” 肾內科医生停在门口,先看重症医生手里的纸,连寒暄都省了。 “尿量多少?” 重症医生把床旁记录递过去。 “还低。肌酐也往上走,酸碱和钾等下一组。” 男人往前半步。 “又叫一个科,是不是更严重了?” 肾內科医生抬头看他。 “不是叫人来嚇你。是他现在肾臟也受了影响,早点看,別拖到后面不好收。” 男人的手慢慢鬆开。 手机屏幕暗下去。 梁树民儿子没再往前顶。 他低头看那几张纸,拇指从血压那一栏慢慢蹭过去,声音也低了。 蓝色字框在林野视野边缘再次亮起。 【阶段反馈:关键信息断点部分补齐。】 【当前风险:术后休克、急性肾损伤、家属误解仍未完全解除。】 林野没有说话。 重症医生看完新记录,转身往里走。 “家属在外面等。肾內科先进去看人。” 门禁灯亮了一下。 重症门重新合上。 男人站在门外,终於没再追问为什么不拍片。 他只看著那扇门。 “那我现在能做什么?” 秦海把门禁卡从梁树民妻子手里拿过来,递到他面前。 “接电话。別乱传话。医生出来说什么,你们家里只留一个说法。” 男人接住门禁卡。 卡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摺痕。 他低头看了两秒。 “我知道了。” 就在这时,重症门里面的电话又响了一声。 护士隔著门喊出来。 “秦主任,肾內科要看他前面急诊血气和用药时间。” 秦海回头看林野。 “把急诊那段翻出来。” 林野翻开记录夹。 纸页在走廊灯下摊开。 梁树民那一行后面,血压、尿量、肌酐一项接一项排著。 林野翻到底,笔尖停在最后一格。 “病情平稳”那四个字,他没敢写。 门里护士的声音又补了一句。 “还有,血压药暂时降不了。” 梁树民儿子刚鬆开的手,又把那张门禁卡攥紧了。 第91章 两条命,都不能报平安 重症门口的人少了一点。 长椅上还留著刚才家属坐过的凹痕,门禁卡被梁树民儿子握在手里,卡角那道摺痕没有弹回去。 林野把梁树民急诊血气那一页抽出来。 纸边被翻得发软,边角还沾著急诊红区的消毒水味。 乳酸四点六。 血红蛋白七十八克每升。 到院血压七十六四十四。 这些数字摆在走廊灯下,没有一个像安慰。 梁树民妻子站在旁边,眼睛不敢往纸上落太久。 肾內科医生接过去,先看时间。 “这是进手术室前?” 林野点头,把声音压得很短。 “进手术室前最后一组。后面术中和重症的数值,在他们那边记录里。” 他话说得短。 没有多解释一句。 肾內科医生把纸夹进会诊夹。 “行。我们进去看人。” 梁树民儿子站在旁边,眼睛跟著那张纸走。 “尿少是不是肾坏了?” 肾內科医生停了一下。 “现在还不能说肾坏了。人刚从休克、大出血里扛过来,尿少很常见,也很危险。我们得盯肌酐、钾、酸碱,最要紧的,还是看血压撑不撑得住。” 男人听得半懂,手还攥著那张门禁卡,拇指一直压著卡面那道摺痕。 “那要不要上机器?” 重症医生把门禁卡贴到感应区。 “不是尿少一句话就上机器。” 他回头看男人。 “真要用连续性肾臟替代治疗,也是因为电解质、酸碱、容量负荷或者肾功能撑不住。到那一步,我们会单独告知。” 男人的喉结动了一下。 “就是帮肾?” 肾內科医生说得更直。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真到那一步,就是让机器先替肾臟分一阵。普通透析太猛,他这血压未必扛得住。现在还没到拍板的时候。” 这句话落下去,梁树民妻子抓住了儿子的袖子。 “听医生的。別自己猜。” 男人低头看她。 他这次没再顶。 “嗯。” 这一个“嗯”压得很低。 他把门禁卡换到另一只手里,指腹还按著那道摺痕。 重症门合上。 走廊里只剩门禁灯和监护区里面模糊的机器声。 梁树民儿子把手机调成响铃,又把屏幕朝上放进外套口袋。 周敏把联繫人记录收回夹子,顺手把笔別回胸前口袋。 “妻子主联繫人,儿子备用联繫人。医生出来说病情,就这两个人听。急诊那段只留抢救时间,別让家里十几个人一人传一句。” 秦海看了她一眼。 “写这么清楚,不是为了好看。” 周敏把笔帽按回去。 “我知道。省得一家人一人问一遍,问到最后,病人还没稳,家属先把话传乱了。” 梁树民儿子听见这句,抬头。 “我会跟家里说。就我和我妈听医生的。” 秦海没夸他。 “说到做到。” 赵护士的电话这时候响起来。 她接得快。 “你们最好是报平安,不然秦主任今晚真別想进电梯。” 电话那头是刚才牙源感染病人的巡迴护士。 背景里有推床轮子声。 “人已经送到急诊重症监护区。气管插管还在,血氧九十五,心率一百二十多。引流管在,抗感染继续。口腔頜面外科说今晚盯气道水肿,体温、白细胞、降钙素原和乳酸都要追。” 赵护士把免提打开。 秦海听完,只问一句。 “家属呢?” “在门口。刚才看见引流袋,不敢再问是不是牙疼了。” 赵护士低低应了一声。 “知道了。” 林野把这条回报补进记录。 牙源感染患者。 气道已建立。 切开引流后转急诊重症监护区。 仍需观察气道水肿、感染扩散和脓毒症风险。 体温、白细胞、降钙素原、乳酸,还有气道水肿情况,后面都要追。 他写到最后一个字,手指在纸边停了停。 视野边缘的蓝色字框轻轻亮起。 【阶段反馈:牙源感染源头处理进入流程。】 【梁树民:重症风险仍未解除。】 【风险提示:两条旧线均未达到稳定。】 林野把记录夹合上。 纸上两行病人名字后面,一行压著术后休克,一行压著气道水肿。 林野一个“稳”字都没敢落。 秦海扫见他笔尖停住,抬手把记录夹往他胸口一推。 “別在纸上写漂亮话。” 林野接住。 “我没写。” “你最好没有。” 秦海转身往电梯口走,指节按了按眉心。 “別写平安。没稳就是没稳。” 这话不大。 梁树民儿子却听见了。 他低头看自己手里的门禁卡,指腹慢慢擦过那道摺痕。 电梯到达声响起。 门开。 秦海刚迈进去,护士站电话又打到赵护士手机上。 赵护士看了一眼號码。 “急诊分诊台。” 秦海停住。 赵护士瞥了眼电梯门,嘴上没忍住。 “看吧,我就说它带不走你。” 赵护士接通。 “说。” 电话那头很乱。 有人在喊疼。 分诊护士的声音压著急。 “秦主任,门诊大厅这边来了个男的,五十多岁,腰背痛,发热,家属说是老毛病肾结石,让先给止痛。人刚才在椅子上打寒战,心率一百三十,血压九十二五十八。” 秦海的脚从电梯里退出来。 “体温?” “三十九度一。尿检还没出。家属说他糖尿病好多年,昨晚就发冷,今天一直尿少。” 林野握著记录夹的手紧了一下。 腰背痛。 发热。 寒战。 血压边缘。 尿少。 糖尿病。 蓝色字框在视野边缘跳出来。 【急诊预警:感染进展风险。】 【重点风险:脓毒症早期。】 【误判方向:普通肾结石、腰肌劳损。】 【公开依据:发热寒战、心率增快、血压偏低、尿少、糖尿病史、腰背痛。】 他看向秦海。 “不能让他坐外面等。” 秦海已经往回走。 “红区留床。血气、血常规、肝肾功能、电解质、尿检、血培养先抽。泌尿外科和感染科先电话预警。” 电话那头,分诊护士立刻应声。 “我推他进来。” 家属的声音隔著手机传过来。 “就是结石疼,怎么还要进抢救室?” 秦海把声音压向手机。 “结石疼不会让他血压掉成这样。先推进来。” 电梯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林野跟著秦海往急诊方向跑。 林野抬头看了一眼护士站电子钟。 离牙源感染那台手术结束,还不到两个小时。 红区的灯又亮了。 第92章 腰背痛,不一定是肾结石 晚上十点刚过。 红区电子钟跳到二十二点零三。 男人被推进红区时,还在喊腰疼。 五十六岁。 叫冯建平。 身上盖著门诊大厅临时找来的薄毯,可薄毯下面还在抖。 不是疼得抖。 是寒战。 牙齿磕在一起,声音细碎地响。 他妻子跟在平车旁边,手里攥著一张旧片袋。 片袋边角被她捏得发白。她一进门就把日期那面翻出来,反覆指给人看。 三年前,右肾结石。 “医生,他以前肾结石就这样疼。打个止痛针就好了,真不用进抢救室。” 赵护士把血压袖带缠上去。 “先別惦记那一针。手伸出来,先看看他是不是还能等。” 冯建平哆嗦著把手伸出来。 手背干,皮肤摸上去烫。 林野站在床侧,看监护仪数字跳出来。 心率一百三十二。 血压九十二五十八。 体温三十九度一。 血氧九十五。 他喊疼是真的。 可监护仪上的数字,已经先一步把人往红区里推。 秦海走到床头。 “什么时候开始疼?” 女人立刻回答。 “昨晚。先是腰酸,后来右边后腰疼。以前结石也疼过,他就忍著。今天下午发烧,晚上抖得厉害,我才带他来。” 秦海看病人。 “尿呢?” 冯建平喘著气。 “少。一天没怎么尿。” 女人补了一句。 “他糖尿病,平时血糖也不太稳。今天没怎么吃饭。” 林野把这些写进记录。 视野边缘的蓝色字框还在。 【急诊预警:隱藏高危。】 【误判概率:普通肾结石/腰肌劳损方向 76%。】 【重点风险:脓毒症早期。】 【公开依据:高热寒战、心率一百三十以上、血压偏低、尿少、糖尿病史、腰背痛。】 【风险窗口:持续扩大。】 林野没有把最后一行说出来。 他只把现实能看见的东西报给秦海。 “高热寒战,心率一百三十二,血压九十二五十八。”林野看了一眼床上的人,“糖尿病,昨晚开始右腰背痛,今天尿很少。” 秦海的目光落在血压上。 “进红区。” 女人一愣。 “他真就是结石。” 秦海没跟她吵。 “结石疼可以疼得厉害,但现在还有发烧、寒战、血压低、尿少。先按感染往重里排。” 赵护士已经撕开留置针包装,胶布啪地贴在床栏边。 “两条静脉先留。別让他自己下床。” 冯建平疼得往右侧蜷。 “给我打一针吧,疼死了。” 秦海看著他。 “止痛会给,但不是只打一针就走。” 他转头交代孙志强。 “血常规、crp、pct、肝肾功能、电解质、凝血、血培养两套。床旁血糖,血气。尿能留就留,不能留先导尿评估,別硬等。” 孙志强点头,拿起座机。 “泌尿外科?” “先预警。” 秦海补了一句。 “感染科也打。重症先別叫死,血气和乳酸出来再说。” 林野听见“乳酸”,手里的笔停得很短。 上一场牙源感染刚结束,乳酸这个词又回到纸上。 冯建平妻子还抓著旧片袋。 “医生,你看,他以前真的有结石。” 她把片袋往秦海面前递,递到一半又停住,手指在片袋边角上来回搓。 秦海接过来,只看了一眼日期。 三年前。 他把片袋放在床旁。 “旧片子能说明他以前有过结石,不能说明今天只有结石。” 女人攥著片袋,指节一下收紧。 赵护士把採血管放进托盘,声音没抬高。 “你先把他身份证、医保卡拿出来。旧片子別丟,医生会看;但你也別拿三年前的片子,把今天这身冷汗盖过去。” 女人手忙脚乱地翻包。 床旁血糖先出来。 十六点八。 血糖仪滴了一声。 赵护士把数值报出来。 “血糖十六点八。” 秦海皱了一下眉。 “糖尿病,感染风险更高。补液先谨慎上,血压、尿量和心功能一起看。” 冯建平忽然又抖了一阵。 薄毯从胸口滑下去。 林野帮忙把床栏升起来,没有去压病人的腰。 “右侧腰背痛,寒战加重。” 孙志强从电话边回头。 “泌尿外科说十分钟內到。感染科在路上。” 血气机在床旁响了一声。 纸条吐出来时还带著热。 年轻护士撕下来,递给秦海。 秦海扫到乳酸那一栏,脸上的表情短了一截。 “乳酸三点八。” 女人拿著医保卡的手停在半空。 “这个很严重吗?” 秦海把纸条递给林野。 “写上。” 林野把数值落到记录里。 乳酸三点八。 高热寒战。 心率一百三十二。 血压九十二五十八。 糖尿病。 尿少。 秦海没有再看旧片袋。 他的视线从乳酸移到血压,又落回“尿少”那两个字上。 秦海拿起电话。 “ct室,急诊红区。五十六岁男性,腰背痛高热寒战,血压边缘,乳酸三点八,糖尿病,尿少。准备腹盆腔增强ct,重点看泌尿系和肾周。先看肾功能回报,泌尿外科、影像和肾內一起权衡,必要的话走急诊告知。” 电话那头问了句什么。 秦海回答得很快。 “不是普通门诊结石疼。人现在在红区。” 冯建平妻子终於不再说“打一针”。 她看著丈夫抖得发青的嘴唇,声音小了。 “那他是不是感染了?” 秦海没有直接给確定病名。 “现在证据像感染在往重里走。是不是肾周围有问题,得看片子。” 泌尿外科医生到红区时,冯建平已经补上第一袋液体。 血压没再往上走。 九十六六十。 心率一百二十八。 泌尿外科医生先看人,再看旧片袋。 “三年前的结石片子?” 女人点头。 “对,他每次都是右边疼。” 泌尿外科医生把片袋放下。 “今天不一样。发热寒战、血压低、乳酸高,不能只当结石止痛。” 他弯腰查体,按到右侧肋脊角时,冯建平整个人往上一缩。 “疼!” 泌尿外科医生直起身。 “右侧叩痛明显。” 感染科医生也到了。 她接过血气纸条,看完第一句话不是问片子。 “血培养抽了吗?” 赵护士指了指托盘。 “两套已经抽了。” 感染科医生点头。 “抗感染別拖。两套血培养已经抽了,第一剂先掛上。具体药名和剂量按院內方案、肾功能一起调。” 林野把“血培养已抽”补到记录上。 系统框轻轻跳了一下。 【公开依据链形成中。】 【下一步关键:明確感染来源及范围。】 【风险窗口:仍在扩大。】 他没有停笔。 尿检还没出来。 肾功能电话先回来。 肌酐比平时高。 护士把电话內容复述给秦海时,声音明显绷紧。 “检验科说肌酐上来了,钾暂时还行。” 秦海看泌尿外科。 “能不能走增强?” 泌尿外科医生没有立刻点头。 “不是常规增强。肌酐已经上来了,风险我们认。但现在更怕的是梗阻感染、肾周脓肿这些要命的东西。查不清源头,人更危险。片子怎么做,让影像和肾內一起把关,必要的话把风险告知补上。” 女人手里的旧片袋垂了下去。 “不是结石吗?” 泌尿外科医生看著她。 “结石可以有。可如果后面合併感染,或者肾周围已经形成脓肿,就不是打一针止痛的事。” 冯建平又打了个寒战。 监护仪上的心率跳回一百三十四。 秦海把血气纸条压在病歷夹上。 “通知ct室,带监护去。泌尿外科跟一段。抗感染先走,別等完整报告把人等坏了。” 女人往平车边靠。 “我能跟著吗?” 赵护士拦住她。 “你跟到ct门口。里面別进。把他最近吃的药、血糖药、有没有发烧吃退烧药,想清楚,医生等会儿要问。別一著急只会说老毛病。” 女人点头,手里的旧片袋已经不再往前递。 她低头翻包,翻出一把药盒。 其中一个药盒的盖子没扣紧,白色药片撒进包底。 林野看见,补了一句。 “用药也记一下。糖尿病药、止痛药、退烧药,什么时候吃的。” 女人立刻把药盒递出来。 “我找,我都找出来。药盒上有字,我认不全,你们看。” 平车推向ct室前,冯建平忽然睁开眼。 “医生,我是不是要开刀?” 秦海看著他。 “现在先查清楚。你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疼,是感染有没有压不住。” ct室电话回拨过来。 “急诊这边可以先插一台。人到了直接进。” 秦海掛断电话。 “走。” 平车轮子压过红区门口。 冯建平妻子跟在后面,旧片袋和药盒一起抱在怀里。 她一路跟著跑,几次张嘴,最后只把药盒和旧片袋抱得更紧。 林野跟在床侧,看著监护仪上的心率。 一百三十四。 血压九十六六十。 乳酸三点八。 蓝色字框在视野边缘压低了亮度。 【感染进展风险:未解除。】 【影像评估:待完成。】 【源头確认窗口:持续缩短。】 ct室的门在前面打开。 影像人员看见平车和监护仪,直接把门挡开。 “红区这床?” 秦海点头。 “对。先看他腰后面,到底藏了什么。” 第93章 片子一出,结石背后还有脓 ct室的门刚拉开,里面那股空调冷气先扑出来。 冯建平被推到检查床旁边时,还在发抖。薄毯盖在胸口,边角被他抓出一团皱。 影像人员先看监护仪。 心率一百三十多。 血压九十六六十。 旁边输液架上,第一剂抗感染药已经掛上去,滴壶里的液面一下一下往下落。 “增强的事,谁拍板?” 影像人员没急著推人进去,眼睛还落在肾功能那张单子上。 肌酐升高。 这四个字摆在那里,谁都不能当没看见。 泌尿外科医生把片袋夹在腋下,电话还贴在耳边。 “肾內科也在听。平扫不够,按增强走。风险我跟家属说,別按普通结石慢慢排。” 电话那头传来肾內科医生的声音,隔著免提有点发闷。 “造影剂风险写清楚。补液別猛衝,血压、尿量、心功能一起盯。真是感染源压不住,拖著不查更危险。” 冯建平妻子抱著旧片袋和药盒站在门口。 她听见“风险”两个字,脚尖往前挪了半步。 “医生,是不是这个检查也伤肾?” 秦海没有把话说软。 “有风险。” 女人攥著旧片袋的手停在半空。 秦海接著说:“伤肾的风险有,可现在不找源头,人更危险。他烧成这样,血压也往下靠,不是多拍一张片子的事。” 泌尿外科医生把告知单递过去。 “你看这里。造影剂可能加重肾功能问题,我们会按急诊流程处理。但如果是结石堵住尿路,里面感染排不出来,光掛水和止痛压不住。” 女人看著签字栏,手里的旧片袋垂了下去。 “那我签。” 她接笔时,笔尖在格子外划了一道。 赵护士把她往旁边带了一步。 “別挡门。签完站这儿等,手机別关。里面不是不让你进,是机器旁边你进去也帮不上忙。” 冯建平被挪上检查床。 他右侧腰背一碰到硬板,人就往旁边缩。 “疼,別按那边。” 林野帮著扶住床栏,没有碰他的腰。 “別乱动,片子要看清楚。” 视野边缘,蓝色字框无声亮起。 【急诊预警:感染源確认窗口缩短。】 【当前公开证据:高热寒战、心率持续增快、血压边缘、乳酸升高、尿少、糖尿病史、右侧肋脊角叩痛。】 【风险方向:梗阻性感染、肾周脓肿、脓毒症进展。】 【关键限制:影像结果及专科评估未完成。】 林野把目光从蓝字上压回监护仪。 他没有说脓肿。 也没有把那行风险直接扔到人前。 他只把腕錶上的时间记下来。 二十二点二十一分,进入ct室。 ct室的门合上。 门外只剩机器运转前的低声嗡鸣。 冯建平妻子站在门边,手里的签字笔还没还回去。她低头看旧片袋,三年前那张片子的日期被她摸得发亮。 “以前也疼。” 她声音很轻,不像是说给医生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赵护士没接她这句。 她把药盒一个个摆到旁边小台子上。 降糖药。 止痛片。 退烧药。 其中一个止痛药盒子已经空了一半。 赵护士抬眼。 “今晚吃过几片?” 女人愣了一下。 “疼得厉害,他自己吃了两片。下午还吃了一次退烧药。” 林野把药名和时间记上。 秦海看了一眼。 “別漏。后面肾功能、出血风险、用药调整,都要靠这些。” 女人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去翻手机。 “我拍过药盒,我给你们看。” 手机解锁两次没成功。 她手心全是汗。 ct室里,影像人员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开始扫了。” 赵护士把药盒放回小台子,没再问。 秦海站在操作间门口,眼睛一直盯著那扇半开的门。 林野站在门侧,手里的记录夹被床旁单压著。 旧片袋还在女人怀里,可这次没人再接“老毛病”三个字。 几分钟后,ct室里的操作间门先开了一条缝。 ct技师探出头。 “影像科值班医生让泌尿外科进来看一下。” 泌尿外科医生立刻进去。 秦海也跟到门口,没有往里挤。 里面的屏幕光落在影像科值班医生脸上,一层一层的横断面往下翻。 “右侧输尿管上段有结石影。” 影像科值班医生的滑鼠停了一下。 “上面肾盂肾盏扩张。” 泌尿外科医生的脸色沉下去。 影像科值班医生继续往后翻。 “肾周脂肪间隙模糊,渗出明显。这里低密度区,看著不像单纯水肿。” 他把窗宽调了一下。 屏幕上的灰白影子边界不齐。 泌尿外科医生靠近半步。 “肾周脓肿可能?” 影像科值班医生没有把话说死。 “这不像单纯水肿。高热、白细胞、乳酸都对得上,初步意见我先写肾脓肿或肾周脓肿可能,让临床儘快处理。” 秦海听到这里,回头看林野。 “记录。” 林野的笔已经落下去。 二十二点二十九分。 ct初步意见。 右侧输尿管上段结石。 右侧肾盂肾盏扩张。 肾周渗出明显。 肾脓肿或肾周脓肿形成可能。 感染源未解除。 他写到“感染源”三个字时,系统框又亮了一下。 【公开依据已形成。】 【误判方向纠正:普通肾结石/腰肌劳损 -> 梗阻性感染合併肾周感染风险。】 【当前风险:源头控制延误,脓毒症进展。】 林野没有抬头。 笔尖继续往下走。 护士站那边打来电话,年轻护士一边听一边跑过来。 “白细胞二十一点多,降钙素原也高。crp还在等结果。” 感染科医生接过电话,问了两句,眉头皱得更紧。 “血培养已经抽了,第一剂抗感染也上了。后面要根据肾功能和培养结果调,但现在最要紧的是源头。” 冯建平妻子听见“脓肿”,整个人往门边靠了一下。 “不是结石疼吗?” 泌尿外科医生从操作间出来,摘下手套。 “有结石。” 女人眼里刚浮起一点侥倖。 下一句就被压了下去。 “但现在最麻烦的,不是疼,是结石后面堵出了感染。尿排不畅,感染排不出来,人就会一直烧、一直寒战,血压也可能往下掉。” 女人嘴唇动了动。 “那掛消炎水不行吗?” 感染科医生看著她。 “药已经掛上了。可里面堵著、还有脓,光靠药不一定压得住。门堵著,水进不去火点。” 女人没再追问“脓毒症”是什么,只把旧片袋慢慢放到旁边台子上。 “那现在怎么办?” 泌尿外科医生看向秦海。 “要评估解除梗阻。输尿管支架、肾造瘺,或者介入穿刺引流,得看脓肿范围和他现在血压能不能扛。这个人不能按普通结石收病房。” 秦海直接接话。 “重症医学科来了吗?” 赵护士看了眼走廊。 “电话打过了,在电梯口。” 话音刚落,重症医学科医生拎著会诊夹快步过来。 他没先看家属,先看监护仪。 “血压多少?” “九十四五十八。” 赵护士报完,又补了一句。 “刚才还是九十六六十。” 重症医生伸手接过血气纸条。 “乳酸三点八,血压边缘,感染源还没控制。” 他抬头看泌尿外科。 “这不是普通留观。要么你们儘快处理源头,要么先把人放到能盯住血压的地方。” 冯建平被从检查床上推出来时,眼睛半睁著。 他看见妻子站在门口,声音哑得厉害。 “查出来了?” 女人张口,没说出“结石”两个字。 秦海替她接了。 “查出来一部分。右边有结石,也有感染。现在最要紧的是別让感染继续往血里冲。” 冯建平的手从薄毯底下伸出来,想去摸右腰。 赵护士一把按住床栏。 “別乱碰。疼也別翻身,监护线都在身上。” 林野跟在平车旁边,把刚才几项结果补齐。 二十二点三十三分,ct初步意见通知泌尿外科、感染科、重症医学科。 血压九十四五十八。 心率一百三十六。 乳酸三点八。 白细胞二十一点多。 尿量仍少。 他写完最后一项,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 林野的笔尖从血压划到乳酸,又停在“尿量仍少”后面,纸边被他压出一道白痕。 秦海扫过那几项数值,手指停在血压那一行。 “这不是单纯疼出来的。” 泌尿外科医生已经拨通上级电话。 “主任,红区这边有个五十六岁男的,糖尿病。右输尿管上段结石堵住了,ct看著像肾脓肿或者肾周脓肿。血压已经边缘,乳酸三点八,感染科、重症都到了。” 电话那头沉了两秒。 “片子发我。” 泌尿外科医生把影像截图发过去。 走廊里,只有发送成功那一声轻响。 几秒后,电话那头的声音变短。 “別按普通结石处理。评估急诊解除梗阻,必要时肾造瘺或者穿刺引流。让家属准备签字,重症床位先问。” 冯建平妻子的手一下抓住药盒。 药盒被她捏得凹下去。 “还要签字?” 秦海看著她。 “要。” 女人喉咙动了一下。 “是不是很危险?” 冯建平妻子没再抬那只旧片袋。 感染科医生把抗感染药的滴速重新核了一遍。 重症医生已经拿起电话问床位。 泌尿外科医生从影像室里抽出刚列印的初步片子。 片子边角还带著机器热度。 他把片子压在签字板上。 “现在不是问疼能不能止住。” “是问里面这口脓,能不能儘快放出来。” 第94章 抢的不是手术室,是时间 签字板递到冯建平妻子手里时,赵护士口袋里的工作手机震了起来。 她低头扫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先压下去。 “重症那边回了。” 赵护士把手机夹在肩头,一边盯著平车边的监护线,一边听那头说完。 “床位紧?” 她眉头皱了下。 “不是普通结石,人血压已经边缘了,乳酸三点八,ct考虑肾周脓肿。你让他们先看一眼会诊单。” 电话那头不知道回了什么。 赵护士把手机递给秦海。 “重症那边说,刚接了两个术后,一个床位还没腾出来。” 秦海接过手机,没先骂。 他看了一眼冯建平。 平车上的男人还在打寒战,薄毯一抖一抖,输液管跟著晃。 监护仪上,心率一百三十八。 血压九十二五十六。 赵护士低头翻刚才的记录,声音紧了一下。 “刚才还是九十四五十八。” 秦海把声音压向手机。 “床位没腾出来,人也不能放走廊里等。先给我一个能接监护的过渡位置,泌尿外科处理源头之前,血压要有人盯。”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我不抢你床,我抢的是时间。”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换了个人接话。 “先推到急诊重症监护区靠门那床,重症医生过去看。正式床位继续协调。” 秦海掛断电话,转头看泌尿外科医生。 “你们那边怎么处理?” 泌尿外科医生手里的片子还压在签字板上。 “主任看过片子了,先解堵。支架能不能放,要看他血压和麻醉;不行就造瘺,或者先穿刺,把脓和压力放出来。” 冯建平妻子握著签字笔,眼睛一直盯著“造瘺”“引流”几个字。 “这是不是手术?” 泌尿外科医生没有含糊。 “算。要进针、要留管,不是拍片子。字要签,凝血和血压也得马上看。” 女人的笔尖停在签名栏边上。 “不做会怎么样?” 感染科医生把抗感染药的滴壶调稳,接过话。 “药已经上了,可脓堵在里面,出不来。再拖,血压还得掉,肾也跟著受不了。” 女人看向平车。 冯建平眼睛半闭著,嘴唇发白,牙齿还在磕。 她低声问:“他能扛住吗?” 重症医学科医生没有看她,先把床旁血压记录翻到最后一格。 “就是怕他扛不住,才不能丟普通病房等。先上监护,血压盯住,操作条件边走边看。” 林野站在平车尾端,把每个时间点补进记录。 二十二点三十六分,重症床位协调。 二十二点三十八分,泌尿外科上级电话建议解除梗阻。 二十二点三十九分,家属开始签署有创操作相关告知。 他写到“有创操作”四个字时,视野边缘蓝色字框又亮了一下。 【当前风险:源头控制延误。】 【公开依据:血压继续下降、心率升高、乳酸升高、尿量少、ct提示梗阻感染及肾周感染风险。】 【关键阻力:床位、人手、操作条件。】 林野没出声。 他把记录夹往秦海面前推了一点。 “血压从九十六六十到九十二五十六。心率一百三十八。尿量还是少。” 秦海扫了一眼。 “泌尿外科、重症、感染科都在场,写清楚。谁拍板,谁签字,谁接走,別漏。” 林野点头。 “明白。” 冯建平妻子终於签下名字。 签字笔尖在纸上划得很重。 她签完,没有马上鬆手。 “医生,我刚才一直说他是老毛病,会不会耽误了?” 赵护士把签字板抽回来。 “现在不是追这个的时候。你把他最近吃过的药、发烧多久、尿少多久,別漏一句,比站这儿后悔有用。” 女人怔了怔,赶紧点头。 她把手机里的药盒照片翻出来,一张一张递给感染科医生看。 “这个是降糖的,这个止痛,他今天下午吃过,这个退烧药……我不记得几点了。” 林野在旁边补了一句。 “大概时间也行,先写范围。” 女人咬著嘴唇想了两秒。 “下午三四点,晚上来医院前又吃过一次。” 感染科医生把药名记下。 “肾功能不好,后面用药剂量要调。別再自己加药。” 女人点头。 泌尿外科医生的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立刻接起。 “介入室?” 走廊里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落过去。 电话那头声音很急,背景里有器械车推过地砖的声音。 泌尿外科医生听完,脸色不太好看。 “他们那边刚接一个出血病人,介入台暂时被占。” 冯建平妻子握著手机的手一紧。 “那我们怎么办?” 泌尿外科医生没有把话推给別人。 “我去问操作间和麻醉。支架能上就上,不能上就想办法引流。反正不能掛著水等天亮。” 秦海看向他。 “需要急诊这边什么?” “转运人手。还有麻醉评估。” 泌尿外科医生把片子折回片袋。 “他现在寒战,血压边缘,一路上不能只靠家属推。” 赵护士已经拿起对讲。 “红区要转运护士,带监护,氧气瓶查满,抢救药箱跟一套。別拿那个快没气的瓶子,刚才牙源感染那床用过。” 对讲那头很快回了声。 “收到。” 这句话刚落,急诊重症监护区那边也来了人。 重症护士推著移动监护架过来,先看血压。 “现在多少?” 赵护士报:“九十二五十六,心率一百三十八,乳酸三点八。” 重症护士的表情也收了。 “靠门那床已经清出来,先过渡。正式床位还在协调。” 冯建平被推往急诊重症监护区时,走廊另一头的电梯门打开。 麻醉科值班医生从里面出来。 她手里还拿著刚才牙源感染那台手术的交接单,纸角被折得发翘。 “又是急诊?” 秦海看她一眼。 “你可以先骂,骂完看人。” 麻醉科医生没真骂。 她走到平车旁边,先看监护,再看病人嘴唇顏色和呼吸。 “血压已经贴边了,人还在寒战。真要做,就別拖到再掉一截。怎么镇痛、给多少,得跟你们做哪种一起定。” 泌尿外科医生点头。 “主任让评估支架或者造瘺。介入台现在占著。” 麻醉科医生把交接单夹到腋下。 “那你们先决定路子。別三边都问,问到最后人先垮。” 赵护士把对讲机又按了一次,泌尿外科医生已经转身去打第二通电话。 林野跟在后面,手里的记录夹翻到新一页。 他没有写“等待介入”。 他写的是: 重症过渡床已清。 麻醉到场评估。 泌尿外科继续协调解除梗阻方式。 转运护士、氧气瓶、移动监护到位。 林野写完,秦海拿笔在“移动监护”和“麻醉到场”后面各打了个勾。 赵护士已经把氧气瓶压力錶转给他看。 “这瓶够。” 急诊重症监护区靠门那床被推开时,冯建平忽然又抖了一阵。 监护仪报警声短促响起。 血压跳到八十八五十二。 赵护士盯著屏幕,声音立刻拔高。 “秦主任,血压掉了。” 重症医生一步靠近床头。 “复测。” 袖带重新充气。 冯建平闭著眼,嘴里含糊喊了一声疼。 复测结果跳出来。 八十七五十一。 泌尿外科医生的手机还没掛断,他直接把结果报给电话那头。 “主任,血压又下来了。不能等介入台空出来。” 电话那头这一次没有停顿。 “通知操作间。支架来不及就走超声引导肾造瘺,谁上台、谁记录、谁盯血压,现在定下来。先把梗阻放开。” 冯建平妻子站在床尾,手里的签字板被她抱在怀里。 签名那一栏的墨跡还没干。 她抬头看医生。 “是不是不能等了?” 秦海把移动监护架往床边推近一点。 “对。” 泌尿外科医生已经转身往外走。 “我去叫人。准备引流。” 第95章 抽出来的不是尿,是脓 泌尿外科医生那句“准备引流”刚落,急诊重症监护区里的人就动了起来。 赵护士把床栏扣紧,回头喊了一声。 “氧气瓶跟上,监护线別缠床轮。家属往后站,別伸手扶床。” 冯建平妻子抱著签字板退到墙边。 她刚才还问是不是不能等。 赵护士只抬手把她挡回墙边,平车已经往操作间推。 平车往操作间方向推,床轮压过地砖,发出一串短促的声响。 冯建平躺在床上,薄毯下的身体还在抖。 血压八十七五十一。 心率一百四十二。 体温三十九度二。 林野把这些数值写进转运记录。 视野边缘,蓝色字框跟著亮起。 【源头控制流程启动。】 【当前风险:感染性休克进展。】 【公开依据:血压下降、寒战加重、乳酸升高、ct提示梗阻感染及肾周脓肿可能。】 【阶段目標:解除梗阻,取得引流或穿刺证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林野看著“阶段目標”四个字。 林野把视线从蓝字上挪开,落到床尾那只还没拆封的引流袋上。 泌尿外科上级医生在操作间门口等著。 五十多岁,声音不高,手上动作很快。 他先看片子。 再看人。 最后看签字单。 “家属签了?” 泌尿外科医生把签字板递过去。 “签了。重症和感染科都在,麻醉也看过。” 上级医生点头。 “那就別绕了。先把右肾这边压力放出来。” 冯建平妻子听见“右肾”,往前走了一步。 赵护士伸手拦住。 “到门口等。里面要铺无菌单,你进去帮不上忙,还容易碰脏。” 女人攥著药盒,声音发紧。 “我能不能看一眼?” 秦海站在她旁边。 “看可以,在这儿看。別进去。” 操作间的门没有完全关死。 里面的灯一下亮起来。 白色无菌单铺开,边角被护士压平。 消毒液的味道从门缝里透出来。 麻醉科医生站在床头,盯著呼吸和血压。 “血压还低。镇痛给轻一点,別把他压下去。” 重症医生接著报。 “小剂量升压药准备好。补液別冲太猛,尿量还要看。” 感染科医生站在门侧,手里夹著用药记录。 “第一剂已经进去了。东西一出来,马上留培养,后面药量按肾功能改。” “知道。” 泌尿外科上级医生没有抬头。 他把探头套好,先在右侧腰背部定位。 屏幕上黑白影像跳出来。 林野站在门外,只能看见半个屏幕。 他没往里挤。 他把操作开始时间写下来。 二十二点五十二分。 超声引导下右肾盂穿刺造瘺开始。 冯建平忽然闷哼了一声。 “疼……” 麻醉科医生低头。 “別动。疼就说,彆扭。” 泌尿外科上级医生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 “方向对了。” 操作间里一下没人多说话。 只有监护仪一声一声响。 穿刺针推进去时,冯建平的手猛地攥住床单。 赵护士在门口盯著,没让家属往前冲。 冯建平妻子眼睛死死看著门缝。 “医生,他怎么了?” 秦海没有让她乱猜。 “在做操作。人还在监护上。” 里面很快传来泌尿外科医生的声音。 “接注射器。” 护士把无菌注射器递过去。 针筒接上。 门口的说话声停了,几双眼睛都盯著那一截透明管路。 一开始出来的是混浊液体。 紧接著,顏色变得更黄,更稠。 泌尿外科上级医生只看了一眼,声音立刻沉下来。 “脓。” 门外,冯建平妻子手里的药盒啪地掉在地上。 里面剩下的几片药片滚到墙边。 她弯腰去捡,手却抖得半天没捏住。 赵护士看了她一眼,弯腰帮她把药片扫到一起。 “现在知道不是老毛病了?” 女人嘴唇发颤。 “真是脓?” 秦海看著操作间里那管浑浊的液体。 “嗯。”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 女人没再问,手指抠著墙边,指节一点点发白。 里面的护士已经把引流物分装。 “无菌標本管。” 感染科医生接过来,立刻贴標籤。 “脓液培养加药敏,时间別漏。血培养也催一下。” 林野把记录纸翻到下一行。 二十二点五十六分。 右肾盂穿刺置管后,引出脓性尿液。 已留培养。 感染源控制进入处理流程。 他写到最后一句,笔尖顿了一下。 林野的笔尖在“处理流程”后停住,又把“继续监护”四个字补在下一行。 操作间里,引流管被接上。 浑浊液体沿著管路一点一点往引流袋里走。 冯建平的寒战没有立刻停。 血压也没有马上好看。 八十九五十三。 心率一百三十六。 引流袋里又落下一截浑浊液体,管路不再空著。 蓝色字框在林野视野边缘亮起。 【阶段反馈:感染源进入处理流程。】 【误判纠正完成:普通肾结石 -> 梗阻感染合併脓肿。】 【当前风险:脓毒症风险未解除,仍需严密监护。】 林野把视线压回引流袋。 林野没看蓝字,只盯著监护仪。 血压那一栏还停在八十九五十三。 操作间门打开时,泌尿外科上级医生摘下外层手套。 “脓尿先引出来一部分,造瘺管留著。今晚还得盯,引流量、体温、血压、尿量,一个都不能松。” 冯建平妻子急忙问:“那是不是就没事了?” 泌尿外科上级医生看了她一眼。 “不是。” 这一次,她没再反驳。 医生把话说得很直。 “现在只是把门打开了,火还没灭。血压还低,肾也得盯,人必须进监护。” 女人低头看地上那几片药。 她蹲下去捡药,捡到一半又抬头看引流袋,剩下两片还滚在墙边。 重症医生把移动监护架推近。 “先回急诊重症监护区。床位还在协调,至少不能离监护。” 赵护士立刻接手。 “引流袋掛这边,別压管。家属別碰,想看也站远点看。” 冯建平被推出来时,眼睛睁开了一点。 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出来了?” 秦海走在床侧。 “出来一点。” 冯建平喘了一口气。 “是不是结石?” 秦海看了他一眼。 “结石堵在那儿,后头已经化脓了。” 冯建平没再说话。 他妻子跟在后面,手里不再抱旧片袋。 她只盯著引流袋。 旧片袋被她夹在腋下,已经弯了角。她的眼睛只跟著引流袋晃。 林野把转运时间补上。 二十三点零一分。 穿刺造瘺后返回急诊重症监护区。 造瘺管在位。 脓性尿液已留培养。 血压仍低,继续监护。 感染科继续根据肾功能、培养和感染指標调整用药。 泌尿外科继续评估结石和梗阻处理。 重症医学科继续协调床位。 他写完这一串,秦海从旁边伸手,把记录夹压住。 “別写平安。” 林野点头。 “我知道。” 秦海看向平车。 冯建平身上的薄毯终於不再抖得那么厉害,可监护仪的报警线还亮著。 急诊重症监护区另一侧,梁树民那床的门禁灯亮了一下。 护士从里面探出头。 “秦主任,梁树民家属问,升压药有没有降一点。” 走廊另一头,牙源感染患者的巡迴电话也打了过来。 赵护士看著同时亮起的两部手机,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一个都不能省心。” 林野抬头。 引流袋在床边轻轻晃著。 里面的浑浊液体还在往下走。 梁树民那边门禁灯还亮著,牙源感染的电话还在响。 冯建平床边的引流袋,也还没停。 (感谢大家打赏,昨天被卡了章节今天加更。嚶嚶嚶,爱你们比心) 第96章 记录站得住,人才能接得住 梁树民那床的门禁灯还亮著。 牙源感染患者的巡迴电话也没掛。 冯建平床边的造瘺袋里,浑浊液体还在一滴一滴往下走。 急诊重症监护区靠门的位置,被三条线挤得连空气都紧了。 赵护士一手按著工作手机,一手把冯建平床边的管路往床栏內侧理。 “別压著,谁推床都先看管子。” 冯建平妻子站在半步外,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她刚才还敢抱著旧片子问是不是老毛病,现在眼睛只敢跟著造瘺袋晃。 “这个袋子要是流得多,是不是就好了?” 赵护士没抬头。 “不是看多不多这一眼。看血压、尿量、体温,还要看后面培养。你別碰袋子,有事叫护士。” 女人点头,手指把旧片袋边角捏弯,又慢慢鬆开。 另一侧门口,重症护士还探著半个身子。 “秦主任,梁树民家属还在问,升压药有没有降。” 秦海抬眼。 “重症医生怎么说?” “没降。” 护士把门缝又拉开一点,声音压得很低。 “尿量还是少,刚补查了一组电解质和血气。肾內科让等新结果,別一句话就跟家属说要上机器。” 秦海把手里的记录夹翻到梁树民那页。 纸页边角已经被翻软。 “谁在里面?” “重症值班、血管外科值班都在。肾內科刚走到电脑前看结果。” 秦海把记录夹递给林野。 “把急诊段原始时间再补一份。送到重症门口,別解释预后。人问你升压药,就让重症说。” 林野接过记录夹。 “明白。” 他刚要转身,赵护士另一只手机又响。 屏幕上跳著手术室巡迴护士的名字。 赵护士看了一眼,直接开免提。 “说。” 电话那头有吸引器的底噪,声音隔著口罩发闷。 “牙源感染那床,已经转严密监护区。气管管子还在,颈部引流管还有脓性分泌物,体温三十八度八。口腔頜面外科说今晚还得盯气道水肿。” 赵护士把手机往秦海那边偏了偏。 秦海没接手机,只问了一句。 “血氧?” “九十五到九十六,吸氧条件没敢降。麻醉那边说,短时间別想著拔管。” “记录单谁签?” “口腔頜面外科上级签了,耳鼻喉也补了会诊意见。” 秦海看向林野。 “听见了?” 林野已经把牙源感染那页翻出来。 二十三点零五分。 术后转严密监护区。 带管。 颈部引流管在位。 气道水肿继续观察。 他写得很慢。 时间、去向、管子、体温,一项都不能漏。 视野边缘,蓝色字框无声亮起。 【急诊预警:流程风险上升。】 【当前公开依据:三名高危患者均已进入专科或监护流程,但病情未稳定;记录链、交接链、家属告知链仍有断点风险。】 【风险方向:错误报平安、责任边界混乱、后续信息断层。】 林野的笔尖停在“家属告知”四个字旁边。 纸上只能写人、时间、数值、电话和签名。 护士站座机响了两声。 白班副主任周敏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带著一点没下班的哑。 “秦主任,医务科刚问这三条线的急诊原始记录在谁手里。” 秦海拿起电话。 “在急诊。” 周敏那边翻纸的声音很清楚。 “他们不是要追谁。杜专家还在看前两天的记录,说这几例都涉及跨科交接,明早最好能拿出完整时间线。別到了早上再补。” 秦海低头看了一眼林野手里的记录夹。 “可以拿。” 周敏停了一下。 “还有一句,他说规培生能报异常,但不能让记录写得像规培生在指挥全院。” 秦海嘴角动了动,没笑。 “这句不用他教。” 他把听筒夹在肩头,手指点了点林野刚写完的那几行。 “林野写急诊看到什么、几点做了什么、谁到场。治疗决定写专科,收治决定写重症,家属解释写对应科室。谁的字,谁自己签。” 电话那头,周敏翻纸的声音停了。 “那就按这个走。我等下过来取复印件。” “你不是下班了?” “我倒是想。” 周敏的声音低了一点。 “梁树民儿子刚才又问护士,为什么没人提前告诉他术后还可能尿少。他听不懂谁负责哪一段,只会觉得医院互相推。” 秦海看著重症门口那盏冷白的灯。 “那就別让记录推来推去。” 他掛断电话,把记录夹拍回林野手里。 “听清楚了?” 林野点头。 “急诊只写急诊段。” “不止。” 秦海把声音压低。 “急诊段也別写成你一个人救了三条命。你看见异常,报上来。谁覆核,谁拍板,谁接手,都写上。救人不是让你抢功,记录也不是写英雄传。” 林野的手指在记录夹边缘收了一下。 “知道。” 赵护士从旁边插了一句。 “还有家属复述。別光写告知过。人听懂没听懂,也得有个落点。” 秦海看她。 “你来教?” 赵护士把冯建平床尾的管路重新绕了一圈。 “我教他少挨骂。” 林野没有接这句。 他走到冯建平妻子面前,把声音放低。 “刚才医生说的,你能复述一遍吗?不是考试,是怕你回头和家里人说乱。” 女人怔了一下,眼睛从造瘺袋上挪回来。 “他说,不是结石疼完就没事。里面有感染,管子只是先放出来一点,血压、发烧、尿量都还要看。” 林野把这句话写进备註。 冯建平妻子看见他写,反倒急了。 “我是不是说错了?” “没错。” 林野停笔。 “就按这个说。別跟亲戚讲他已经好了。” 女人喉咙动了一下。 “我不敢讲好了。” 重症门口那边,梁树民的儿子被护士带到门边。 男人手里还攥著门禁卡,脸上没有刚来时那股衝劲,只剩熬出来的灰。 “秦主任,我妈让我问一句,升压药一点都没降,是不是说明越来越差?” 秦海没有隔著急诊替重症回答。 他把梁树民那份急诊时间线递给林野,又指了指重症门口。 “给他看急诊段。后面让重症医生接话。” 林野走过去。 他没有说“不是”。 也没有说“是”。 他把纸翻到第一行。 “你父亲到急诊时,血压是七十六四十四。转运进手术室前,一度掉到六十八三十六。急诊这边能说的,是当时为什么不能等片子,为什么必须直接送手术室。” 男人盯著那两组血压,手里的门禁卡被压出一道白痕。 “那现在呢?” 林野把纸合上。 “现在听重症医生说。” 重症门里,值班医生正好推门出来。 “梁树民家属。” 男人立刻转身。 林野退回半步,把位置让出来。 秦海看见了,没说话。 就在这时,护士站印表机吐出一截新纸。 纸还没完全出来,赵护士已经伸手撕下。 她扫过数字,抬头。 “冯建平新血压。” 秦海问:“多少?” “九十一五十四。” 赵护士把纸递过去。 “比刚才好一点,但还是低。” 秦海把纸压到冯建平记录页上。 “別写稳定。” 林野刚回到护士站,笔还没放下。 座机又响。 这次不是重症,也不是手术室。 分诊台那边的护士声音很快。 “秦主任,外面有个腹痛的,家属说刚才还好好的,叫號的时候人没站起来。” 秦海的眼皮抬了一下。 “血压、心率?” 电话那头翻动分诊单。 “血压一百零二六十四,心率一百一十。说肚子疼,但按著又不让碰,脸上全是汗。” 林野手里的笔,停在记录纸边缘。 他还没看见病人。 记录纸边缘已经多了一行:叫號站不起来,冷汗,心率一百一十。 第97章 救回来,不等於结束 分诊台那通腹痛电话被秦海压了回去。 “先量第二遍血压,別让他坐地上。有人盯著,我这边两分钟过去。” 电话掛断后,护士站反而静了一下。 赵护士手里的胶布还没撕完,秦海面前压著三份记录,林野的笔尖也没离开纸面。 冯建平床边,造瘺袋的刻度被赵护士用胶布贴了个小標。 她贴完,又把记录纸往林野面前一推。 “二十三点十五分,袋里多了二十毫升左右,顏色还是浑。別写好转,写引流持续。” 林野照著写。 冯建平妻子站在床尾,听见“二十毫升”,又忍不住抬头。 “有东西出来,是不是就能退烧?” 感染科医生刚好从旁边过来,手里拿著用药单。 “可能会慢慢下来,也可能还会反覆。培养没回,抗感染还要看肾功能调。今晚先別盯著体温一个数。” 女人嘴唇动了动。 “那我看什么?” 赵护士把她的手机往她手里一塞。 “看电话。医生找你,別漏接。” 这句话比安慰管用。 女人把手机音量按到最大,屏幕亮得刺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另一侧,重症医生正在跟梁树民家属说话。 男人站得很直,肩膀却垮著。 “升压药暂时没降。” 重症医生把床旁记录拿给他看。 “不是马上没希望,也不是已经稳了。现在看血压、尿量、电解质和酸碱平衡。肾內科在评估,但不是尿少一句话就上机器。” 梁树民儿子喉结滚了一下。 “那我能不能理解成,他还在抢?” 重症医生点头。 “这个理解对。”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长椅上的母亲。 老太太把那张弯过的门禁卡攥在掌心,没再追问“醒没醒”。 她只小声问。 “医生,那我们今晚就在这儿等?” “等。” 重症医生说得很平。 “手机別关,人別走远。有变化我们会叫。” 林野把这几句话补到梁树民那页。 家属已知:仍处抢救观察阶段,暂不能报平安。 他刚写完,牙源感染患者那边又来了电话。 这次不是巡迴护士。 口腔頜面外科值班医生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明显累,但话还清楚。 “急诊那边帮我补一下转出时间。病人现在带管,颈部引流还在出脓性分泌物,体温三十八度九。麻醉说气道水肿还重,今晚不考虑拔管。” 秦海问:“血氧呢?” “吸氧条件下九十五左右。” “家属怎么说?”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刚问我,脓都切开了,为什么还不拔管。” 赵护士抬头骂了一句。 “一个模子。” 秦海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让他复述。气道先保住,感染还没完,管子不是想拔就拔。你们那边说完,急诊这边不替你们改口。” “知道。” 电话掛断。 林野把牙源感染那页补完整。 带管。 引流管在位。 气道水肿继续观察。 感染指標待覆查。 三张纸並排压在护士站檯面上。 梁树民那页压著重症床旁记录。 冯建平那页夹著造瘺袋刻度。 牙源感染那页还贴著手术室回拨时间。 视野边缘,蓝色字框亮起。 【阶段反馈:多线高危均进入后续救治流程。】 【当前状態:未达到平安反馈条件。】 【风险提示:后续交接错误、家属误解、指標反覆。】 林野扫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 林野把视线压回纸面,在每个名字后面又补了一行“继续观察”。 秦海把三张记录纸排齐,拿签字笔敲了敲最上面一行。 “看清楚。” 林野抬头。 “人救回来,不是从急诊门口推出去就完了。” 秦海把笔扔回笔筒。 “你以后要是只会抢前十分钟,后面早晚有人拿著这十分钟来找你。” 林野没有反驳。 他想起梁树民儿子刚才那张脸。 刚到院时,他嗓门压著走廊。 现在人站在重症门口,只反覆摸那张弯过的门禁卡。 白班副主任周敏赶过来时,手里还拿著没喝完的水。 她没坐,也没问谁功劳。 她先看三份纸。 “急诊段、专科段、家属告知,分开了?” 秦海把纸推过去。 “分了。” 周敏翻得很快。 翻到冯建平那页时,她看见“穿刺造瘺后返回急诊重症监护区,血压仍低”,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句保留。” 林野看她。 周敏把纸放下。 “家属一听转出来,就以为能鬆口气。后面最容易出事。” 赵护士靠在旁边,接了一句。 “所以別说没事。” 周敏点头。 “对。” 她看向林野。 “还有,你的名字不要每页都顶在最前面。你做了什么写什么,別人拍板的地方,写別人名字。” 林野应了一声。 “我改。” “不是改得好看。” 周敏把签字笔递给他。 “是写得让下一个接班的人不会猜。” 林野接过笔,把自己的名字往后挪了一格,又在旁边补上值班医生和接手科室。 这一遍写得比刚才更慢。 护士站外,分诊台那边传来一阵短促的喧譁。 赵护士抬头。 “刚才腹痛那个?” 分诊护士推著轮椅过来,后面跟著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轮椅上的老人六十多岁,背佝著,手按在肚子上。 他脸上的汗不像热出来的。 是一层冷汗。 女人一边走一边解释。 “他就是胃疼。晚饭吃了点凉的,刚才叫號,他说腿软,没站起来。” 秦海没急著接话。 他先看老人按肚子的手。 手按得很紧。 可分诊护士伸手去扶时,老人又喊。 “別碰,別碰肚子。” 林野从护士站后面绕出来。 视野边缘没有立刻亮。 只有老人腕带上刚贴好的分诊標籤,在灯下白得扎眼。 赵护士把轮椅剎车踩住。 “血压复测了吗?” 分诊护士把单子递过来。 “一百零四六十二,心率一百一十二。血糖六点一。体温不高。” 女人听见“体温不高”,立刻鬆了口气。 “你看,我就说不是感染。” 秦海看了她一眼。 “急诊不是只看发不发烧。” 林野的视线落在老人手腕內侧。 那里有一圈旧錶印。 手背青筋鼓著。 老人喘得不算厉害,但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忍什么。 分诊护士补了一句。 “他有房颤,女儿说前阵子嫌麻烦,抗凝药停过。” 林野抬头。 秦海的脸色也沉了一点。 这一次,蓝色字框才在视野边缘慢慢亮起。 【急诊预警:非感染性腹痛高危可能。】 【公开依据不足:生命体徵暂未崩溃,腹部查体待完成,血气/乳酸未回。】 【关键异常:疼痛程度与初步体徵可能不匹配;房颤及停抗凝史。】 林野没有报病名。 他把分诊单往秦海面前推。 “先別放回候诊椅。补个床旁血气,查乳酸。” 秦海扫了他一眼。 这次没骂。 “推红区门口。先查体。” 轮椅刚动,老人忽然弯下腰。 他抓著扶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疼得不对。” 护士站的电话声还没停。 可这一次,急诊里最安静的那个人,先被推了进来。 第98章 这次证据不够 红区门口刚腾出半个位置,又被轮椅卡住。 赵护士把剎车踩死,先冲家属摆手。 “你站这边。別一边解释一边往里挤。” 女人抱著掛號单,嘴上还在说。 “他平时胃就不好,晚饭吃了凉拌菜。你们先给他止痛吧,他疼起来就这样。” 老人坐在轮椅上,腰弓得很低。 额头汗珠顺著鬢角往下淌。 秦海蹲下去看他。 “哪里疼?” 老人抬手按住肚脐周围。 “这一片。” 秦海轻轻碰了一下。 老人立刻往后一缩,手却还是死死压著肚子。 “別按。” 秦海收回手。 “疼多久了?” 女人抢著答。 “一个多小时。刚开始还说能忍,我让他坐外面等號,后来叫他起来,他就站不起来了。” 赵护士把血压袖带绕上去。 “房颤多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女人愣了一下。 “好多年了。” “药呢?” “抗凝那个?” 她说到这里,声音小了。 “前阵子牙出血,他自己停了几天。” 秦海抬头看她。 “几天?” “大概一周。” 老人闭著眼,嘴唇发白。 “別问了,先给我止痛。” 林野站在床尾,手里捏著分诊单。 系统框还在视野边缘。 这次没有倒计时。 没有直接给病名。 只有一句“公开依据不足”压在那里。 他看著老人发白的嘴唇,又看了一眼血压。 一百零六六十。 心率一百一十八。 血氧九十六。 秦海没有立刻打电话。 旁边监护位上,一个年轻男人正捂著胸口做心电图。 那是刚才差点被当成高危的另一个病人。 二十七岁,胸闷、手麻、喘不上气。 林野先前听见“胸闷”两个字,差一点就要喊心內科。 秦海让他先看证据。 心电图没有明显急性缺血改变。 血氧正常。 床旁血糖正常。 男人手指发麻,刚和女朋友在电话里吵完,呼吸越喘越快。 林野没有硬叫主任。 他让护士带著慢慢呼吸,抽了电解质和肌钙蛋白,又复查心电图。 那一刻,系统没有亮红。 秦海只丟了一句。 “这次证据不够,就別拿直觉当刀。” 林野记住了。 所以现在,他没有把老人直接推成某个病名。 他只把分诊单递过去。 “房颤,停抗凝一周。腹痛一个多小时,冷汗。按压反应重,但肚子没板硬。先做床旁血气看乳酸,静脉血送电解质、凝血、肝肾功能,心电图也做。” 秦海接过单子。 “这句能说。” 赵护士已经撕开採血针包装。 “抽动脉血气?” 秦海点头。 “抽。再开静脉通道,留血。別先打一针止痛就放回去。” 女人急了。 “为什么不能先止痛?他都疼成这样了。” 秦海没抬头。 “不是不给止痛,是先把查体、血气和该叫的人叫起来。止痛可以给,给完也不能按胃疼放回候诊。你刚才说他站不起来,这句比胃疼重要。” 女人抱著掛號单的手停住。 老人又蜷了一下。 “我肚子里像拧著。” 赵护士把他的手腕按稳。 “別动,抽完这管再说。” 採血管碰在托盘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年轻男人那边的心电图纸也吐了出来。 急诊医生扫了一眼,递给秦海。 “复查还是没明显动態变化,血氧也稳。” 年轻男人躺在床上,脸还有点白。 “医生,我是不是心梗?” 秦海把心电图递迴去。 “现在证据不像。先观察,別自己嚇自己。要是胸痛加重、出汗、心电图变了,马上再看。” 年轻男人鬆了口气。 旁边陪他的朋友也跟著松。 “刚才嚇死了,还以为又要叫主任。” 赵护士从老人这边抬头,瞪了他一眼。 “急诊又不是叫主任比赛。” 这句话刚落,血气机那边开始响。 小纸条一点点吐出来。 林野走过去,等纸吐到尾,才伸手撕下。 纸条还带著机器热。 他先看到 ph。 再看到乳酸。 纸条在他手里停了半拍。 乳酸五点六。 赵护士凑过来。 “多少?” 林野把纸条递给秦海。 “乳酸五点六。” 秦海接过纸条,脸上的那点鬆动彻底没了。 他看向老人。 老人还坐在轮椅上,肚子没有明显鼓起来,也没有吐血,没有发烧。 可血气纸条已经把候诊区那层“胃疼”的皮撕开了。 秦海把纸条压在分诊单上。 “推红区床。” 女人懵了一下。 “不是说血压还行吗?” “血压还行,不代表肚子没事。” 秦海转头。 “林野,查用药。抗凝停药时间、房颤病史、有没有血栓史,问清楚。赵护士,抽凝血、肝肾功能、电解质,留交叉配血。床旁心电图贴上。” 赵护士一边推床一边应。 “知道。” 林野走到女人面前。 “他平时吃的抗凝药叫什么?” 女人一下被问住。 她低头翻包,翻出一个皱巴巴的药袋。 药袋上的字被磨掉一半。 “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个。他自己管药。” 林野接过药袋。 里面还有几片没吃完的药。 “还有没有出血、血栓、脑梗、心梗病史?” “脑梗没有。腿以前肿过一次,医生说血管不好。” 秦海听见这句,抬头。 “哪条腿?” 女人慌了。 “右腿还是左腿,我记不清了。” 老人被转到平车上时,忽然抓住床单。 他疼得声音都变调了。 “我肚子疼,为什么问腿?” 秦海把监护线接上。 “因为有些疼,不是胃在闹。” 视野边缘,蓝色字框这才加深。 【急诊预警:非感染性腹痛高危。】 【公开依据:房颤及停抗凝史、腹痛与腹部体徵不匹配、冷汗、心率增快、乳酸显著升高。】 【风险方向:肠繫膜血管急症可能,需影像及专科评估。】 林野没有把“肠繫膜”三个字说出口。 证据还要继续往前走。 他把血气纸条压在病歷夹第一页。 “秦主任,乳酸、房颤停药史、疼痛和查体不匹配,这几项够叫谁?” 秦海已经拿起电话。 “普外科值班医生,血管外科值班医生,ct室。” 电话接通前,他又补了一句。 “先別说诊断。说人、说数值、说停药。” 林野点头。 电话那头刚接起来,秦海的声音已经压过去。 “急诊红区,六十多岁男性,突发腹痛,房颤停抗凝一周,乳酸五点六。血压暂时还撑著,但疼得不对。” 电话那头原本有点懒。 听到乳酸五点六,椅子被拖动的声音立刻响了。 “我下来。” 秦海没掛。 “血管外科也叫了。ct室先准备腹部ct血管成像,肾功能同步急查,造影风险同步告知。” 女人站在床尾,终於不再催止痛。 她看著那张还带热度的血气纸条,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医生,他不是胃疼吗?” 秦海把电话掛断。 “现在还不能按胃疼放他走。” 平车往红区里推。 老人蜷在床上,手仍旧按著肚子。 监护仪刚接上,心率跳到一百二十四。 血压九十八六十。 赵护士把袖带重新缠紧。 “刚才还一百零六。” 秦海看向林野。 “记录时间。” 林野低头写下。 二十三点四十二分。 腹痛患者由候诊区转入红区。 乳酸五点六。 普外科值班医生、血管外科值班医生、ct室已通知。 他刚写完,ct室回电话。 “急诊这床能过来,但前面有一台刚推进去。你们这人能等十分钟吗?” 秦海看著监护仪上又跳了一下的心率。 没有立刻回答。 林野的笔尖停在纸上。 十分钟。 这点时间,像刚刚落进了红区的灯光里。 第99章 这十分钟谁敢等 “急诊这床能过来,但前面有一台刚推进去。你们这人能等十分钟吗?” ct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混著机器运行的低响。 秦海没有接“能”,也没有接“不能”。 他嗓子已经哑了,刚开口就带著一点砂纸磨过似的粗。 “前面那台还要多久?” 电话那头停了半秒。 “平扫刚进架子,最快也要七八分钟。增强还没开始。” 秦海把听筒往肩上一夹,眼睛没离开监护仪。 “赵护士,复测血压。意识、腹部体徵再看一遍。林野,把ct室回电话时间记上。” 林野手里的笔刚落下,又抬起来。 二十三点四十三分。 ct室来电。 前方检查未结束,询问是否可等待约十分钟。 这行字写到一半,视野边缘的蓝色字框无声亮起。 【急诊预警:有效处置窗口缩短。】 【公开依据:房颤停抗凝、乳酸5.6、腹痛与查体不匹配、心率继续上升。】 【风险方向:等待及转运途中病情恶化。】 林野把笔帽咬在齿间,舌尖碰到一股淡淡的塑料味。 他没有抬头说多余的话。 赵护士已经把血压袖带重新缠紧,袖带边压住老人松垮的袖口。 老人蜷在平车上,嘴唇白得发乾,手还按在肚脐周围。家属站在床尾,掛號单被她捏成一道硬折。 “九十二五十八。” 赵护士报完,又看了一眼心率。 “一百三十二。” 秦海对著电话道:“听见了?” ct室那边安静了一下。 “听见了。可我这边人已经在机器上,不能直接拉出来。” “我没让你拉。” 秦海声音压得很低。 “把增强通道先留出来。前面那台结束,立刻接这床。我们带监护过去,路上不稳就退回来抢救。” 电话那边传来键盘声。 “那你们別普通轮椅送,带氧气,带抢救药。影像医生我也叫一下。” “本来就不是轮椅。” 秦海掛断电话,转头看林野。 “抗凝药名问出来没有?” 林野把药袋摊在治疗车边缘,药袋被磨得发毛,只剩半截商品名和一行小字。 家属急得快哭。 “我真不知道,他平时自己吃。前阵子牙出血,他说流血嚇人,就停了。我让他去问医生,他嫌麻烦。” 林野把药片倒在掌心,没有直接下判断。 “药盒还有吗?手机里有没有买药记录,或者门诊处方?” 女人慌忙解锁手机。 第一次没解开。 第二次才进了桌面,手指在屏幕上乱滑。 “我找,我找。” 普外科值班医生赶到红区门口时,身上还带著手消液味。他没有先问谁叫的,先伸手摸老人肚子。 老人疼得整个人往床栏那边躲。 “別按。” 普外科医生手停住,换成更轻的触诊。 “没有明显板状腹。疼痛这么重,肚子反而不硬?” 秦海把血气纸条递过去。 “乳酸五点六。房颤,停抗凝约一周。血压从一百零六六十掉到九十二五十八,心率一百三十二。” 普外科医生原本皱著的眉彻底压下来。 “血管外科到了吗?” “电梯里。” 话刚落,红区外的电梯门响了一声。 血管外科值班医生拎著会诊夹进来,夹子边缘折出一条白痕。他第一眼看监护仪,第二眼才看床上的人。 “抗凝停多久?” 林野把刚问到的信息报出去。 “家属说约一周。具体药名还在核,疑似口服抗凝药。房颤多年,既往腿肿一次,血栓史不明確。” 血管外科医生没有接“疑似”两个字。 “肾功能呢?” 赵护士把刚吐出来的化验回报纸撕下,拍在治疗车上。 “肌酐一百二十八。不是完全没风险,但现在看著不像能等到明天慢慢查。” 女人听见“风险”,脸一下更白。 “做那个片子会伤肾吗?” 秦海看了她一眼。 “会有风险,所以要告知。可他现在肚子里的事更急。你先別问会不会伤肾,先听他们说为什么不能坐在外面等。” 血管外科医生接过话,不绕弯。 “现在怀疑肚子里的血管出了问题。血管真堵住,肠子没血,拖久了会坏。片子是为了看清楚堵在哪里,不是为了好看。” 女人抓著手机,声音发抖。 “那十分钟也等不了吗?” 没人立刻给她一个漂亮答案。 老人忽然弓起背,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监护仪上的心率跳到一百三十八。 林野刚要往前一步,秦海先伸手按住他的病歷夹。 “別靠直觉冲。” 林野把那口气压回去。 “复查血气还没回来。疼痛起始时间是一个多小时前,叫號前能坐,叫號时站不起来。现在血压继续往下走。”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够不够让ct室先接我们过去候著?” 秦海盯了他一眼。 “这句能说。” 血管外科医生已经拨通ct室。 “我是血管外科值班。急诊那床腹痛的,房颤停抗凝,乳酸五点六,血压在掉。前一台一出来,先接他。我们人跟过去看片。” 电话那头没有再问能不能等。 “机器空出来就喊你们。门口別堵,带监护。” 赵护士把转运氧气瓶推过来,弯腰拧了一下阀门。她半盒冷掉的饭还放在护士站电脑旁,筷子斜搭在盖子上。 “饭都没吃两口。” 她嘴上骂,手上已经把氧气管理直。 “床栏扣上。家属別跟到机器门口,签字板先拿著,等会儿该签的別找不到人。” 女人被她一句话叫醒,赶紧把手机塞进口袋。 林野把ct室电话时间、血压复测、普外科到场、血管外科到场逐条记下。 他的字写到“带监护转运准备”时,复查血气纸条从机器里吐出来。 赵护士撕下,看见乳酸那栏,骂声断在嘴边。 “乳酸六点三。” 秦海接过纸。 红区里短短静了一下。 血管外科医生把会诊夹合上。 “不用猜了。片子必须儘快做。” ct室电话几乎同时打进来。 “前面那台出来了。你们现在推。” 秦海扣上平车床栏。 “带监护过去。路上不稳,掉头回来抢救。” 赵护士鬆开平车剎车。 床轮刚动,老人又抓了一下床单。 林野跟在床侧,手里的记录夹被他夹得很紧。 红区的灯从头顶一格一格滑过去,像把那十分钟切成了更碎的声响。 第100章 片子出来也得送进去 床轮磕过红区门槛,平车往ct室方向推过去。 赵护士推著床头,另一名护士扶著氧气瓶,秦海走在监护仪旁边。林野跟在床侧,记录夹贴著小臂,纸页被汗粘住一点。 老人一路没再喊“胃疼”。 他只是把身体蜷得更低,像肚子里那股绞劲已经把人往里拧。 家属想跟上,被赵护士一只手拦住。 “你去ct室门口等,別贴著床跑。要签字的时候喊你,你手机別静音。” 女人点头点得很快,脚步却慢了半拍。她手里还攥著那只磨旧的药袋,药片在里面轻轻碰著塑料。 ct室门口,上一台病人刚被推出来。 值班影像人员一边换床单,一边冲里面喊。 “急诊那床到了,带监护的。” 血管外科值班医生已经等在门边,手机通话界面还亮著。他没把手机贴耳朵,只开著免提。 电话那头有个男人声音发沉。 “先看片,別在走廊上爭。真是上面血管堵住,普外也得一起看肠子。” 值班医生低声应了。 “主任,我知道。” 秦海扫了他一眼,没问主任来不来。 人被挪上检查床时,老人突然睁眼。 “我会不会死?” 这句话问得很轻。 轻到旁边机器的提示音都差点盖过去。 女人站在门外,隔著半开的门听见了,眼泪一下涌出来,却不敢哭出声。 秦海没安慰。 “先把片子做出来。” 影像人员递出造影知情单。 “肌酐一百二十八,急诊已经告知过风险了吧?” 老人疼得直冒冷汗,眼神有些散,能听懂几句,却没法撑著把整张告知单看完。 秦海低声交代林野。 “患者本人已口头知情,意识状態和时间写上。家属在场代签,別漏。” 血管外科医生把笔递给家属。 “签在这里。不是说没有伤肾风险,是现在要先看血管。你在现场,我们把造影、过敏和病情恶化这些风险讲清楚。真没人能签,也会走急诊危重流程上报留痕,不能让他在门口等死。” 女人手抖得厉害。 签字笔在栏外划了一道。 赵护士看不过去,伸手把板子往她掌心里压稳。 “名字写全。身份证號先別急,手別抖到纸外面。” 女人吸了两口气,终於把名字写完。 检查室的门合上。 林野站在门外,手里的记录夹打开到腹痛老人那页。 二十三点五十二分。 带监护进入ct室。 氧气在用。 普外科值班医生、血管外科值班医生在场。 腹部增强血管成像进行中。 他刚写完最后一行,视野边缘又亮起一片蓝。 【阶段提示:关键影像即將形成。】 【当前风险:血管阻塞范围、肠管缺血程度、转手术或介入路径仍未明確。】 【公开依据:增强扫描、乳酸上升、血压下降、停抗凝史。】 林野把目光从那片蓝字上挪开。 门外没有人知道这些字。 他们只能等机器把身体里那段看不见的危险吐出来。 几分钟后,影像工作站前的屏幕亮起。 第一组图像滚过去时,值班影像医生的手停了一下。 “把动脉期往前拉。” 血管外科医生往前靠。 普外科医生也凑到屏幕边,手里的手套还没完全摘掉。 影像医生用滑鼠点住一段血管。 “这里显影不连续。肠繫膜上动脉远端到分支,考虑栓塞可能。再看这几段肠管,强化差,周围有点渗出。” 女人听不懂这些词,只听见“栓塞”两个字,腿软了一下。 赵护士在旁边扶住她。 “站稳。现在不是倒的时候。” 血管外科医生没有立刻把话说满。 “高度怀疑急性肠繫膜血管急症。” 普外科医生盯著肠管那几层影像。 “问题不只是血管。肠子有没有坏,片子只能看一部分。乳酸在涨,人又疼成这样,不能只想著介入把血管通了就完事。” 血管外科医生声音也硬。 “不先恢復血流,后面更没得谈。” 两个人之间短短卡了一下。 屏幕前只剩滑鼠滚轮声。 血管外科医生把手套摘到一半又停住,普外科医生盯著那几层肠管影像,没往后退。 秦海敲了敲记录夹。 “別在屏幕前磨嘴。你们要什么条件,现在说。” 血管外科医生先转头。 “通知介入室备台。麻醉科评估,可能介入取栓,也可能中途转开腹。” 普外科医生接得很快。 “手术室也预警。真有肠坏死,不能等血流通了再慢慢看。” 秦海直接拨麻醉科。 电话接通时,对面明显刚从別的操作间出来,呼吸还有点急。 “又哪床?” 秦海只报关键。 “六十多岁男的,房颤停抗凝。腹痛和肚子查体对不上。” “乳酸五点六涨到六点三。片子提示肠繫膜上动脉远端和分支栓塞可能,几段肠管强化差。” “血管外科、普外科都在门口。” 电话那头那点烦躁被这串数值压没了。 “我过来。先禁食,备血,核最后进食时间和基础病。別让家属以为看片完就结束。” “已经在问。” 秦海回头交代赵护士。 “两路静脉保住。补液边推边看血压,凝血、电解质、交叉配血一起追。肠管缺血坏死风险在这儿,抗感染先按急腹症路径走,具体药让专科和院內方案再核。” 林野抬头。 这句是说给他听的。 他走到女人面前。 “他最后吃东西是什么时候?” 女人还盯著屏幕,像屏幕里有她能看懂的答案。 “晚饭,六点多。凉拌菜,还有半碗粥。” “疼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九点多说不舒服,十点多疼得厉害,来医院路上还说能忍。” “抗凝药最后一次吃,能查到吗?” 女人把手机递给他。 “药店记录是上周三买的。他说牙出血以后就没再吃,应该是上周四开始停的。” 林野把时间写下,没有替任何人决定下一步。 检查室门开,老人被重新推出来。 他脸上的汗没有少,眼神却有点散。 赵护士把监护线重新理直。 “血压八十八五十四。” 女人听见这个数,终於忍不住问。 “片子都出来了,能不能治了?” 血管外科医生看了普外科医生一眼。 “能治,不等於简单。” 普外科医生把签字板拿过来。 “血管堵住是现在看见的问题,肠子活不活,还要进去评估。” 女人抓住签字板。 “进去?进哪里?” 麻醉科医生的脚步声已经从走廊那头过来。 秦海把记录夹合上。 “介入室和手术室都要准备。” 老人被推离ct室门口时,林野视野边缘的蓝框慢慢收拢。 【阶段反馈:关键影像证据形成。】 【当前状態:进入专科联合处置流程,风险未解除。】 【下一风险:治疗路径选择、家属签字、肠管坏死评估。】 林野没有出声。 急诊的旧电话却在这时追了过来。 护士站留守的支援护士在免提里报得很快。 “秦主任,梁树民那边升压药还没撤;牙源感染那床还带管;冯建平造瘺袋有引流,但总尿量还是要盯。三边都没人敢报平安。” 秦海听完,只回了半句。 “知道。按原科室盯。” 他掛断电话,朝前面的平车抬了抬下巴。 “先把这床送进去。” 走廊尽头,介入室的红灯还没亮。 家属签字板已经先递到了女人手里。 她低头看著上面一整页风险告知,第一句话还没读完,里面又有人喊。 “麻醉到了没有?这床不能再在门口耗。” 第101章 签字板压不住疼 签字笔被女人攥在手里,笔尖悬在姓名栏上方。 纸面被她按出几道皱痕。 她看不完那一整页字。 要不要把人送进去。 老人躺在平车上,汗从鬢角滑进耳后。他嘴唇动了两下,没喊疼,只把手往肚子上又压紧了一点。 麻醉科医生赶到时,先看监护仪。 血压八十八五十四。 心率一百三十七。 氧气还在。 他把听诊器塞进耳朵,弯腰听了两下,又问秦海。 “最后进食?” 林野立刻报。 “十八点多,半碗粥和凉拌菜。疼痛九点多开始,十点后加重。房颤多年,抗凝药约停一周,具体药名还在核。” 麻醉科医生把听诊器取下来。 “饱胃风险有。休克边缘。要是中途转开腹,气道和血压都麻烦。” 女人听见“麻烦”,手又抖了一下。 “那是不是不能做?” 血管外科医生把影像截图夹到板子上,语速不快,但每句都很短。 “不是不能做。是不做更危险。” 普外科医生接著说。 “片子现在看到血管堵,肠管有缺血表现。介入能不能通血管,要看进去以后。肠子有没有坏,坏到什么程度,也要评估。” 女人眼泪掉在签字板边缘。 “你们就说,做了是不是就能好?” 这句话一出来,走廊里没人立刻接。 赵护士把监护线从床轮旁边拎起来,顺手把女人往墙边带了半步。 “医生要是敢这么说,那才是在哄你。” 女人怔住。 赵护士没看她,手还在理线。 “你现在要听的是,进去能爭什么,不进去会丟什么。” 血管外科医生看了赵护士一眼,没有反驳。 “进去爭血流。血流恢復得越早,肠子保住的机会越大。” 普外科医生把话补全。 “但如果肠管已经坏死,光通血管也不够,可能要开腹处理。严重时,切掉坏死肠段也不是没可能。” 女人抓住“切掉”两个字,脸色白得发灰。 “切肠子?他刚才不就是胃疼吗?” 秦海站在旁边,声音比平时低。 “他不是刚才才危险。他是刚才才被你们送到我们眼前。” 女人嘴唇一抖,想辩解,又低头看见自己手里的药袋。 停药那几天,她也知道。 只是没人想到肚子疼会和那几片药扯上关係。 林野看著她把药袋攥紧,没有多说一个字。 视野边缘,蓝色字框重新亮起。 【急诊预警:当前风险未解除。】 【关键节点:治疗路径选择、麻醉风险、家属签字、肠管活性评估。】 【公开依据:影像意见、乳酸上升、血压下降、停抗凝史、腹痛加重。】 他把目光压回记录纸。 林野低头补记录。 影像意见。 乳酸。 血压。 告知时间。 血管外科医生的电话又响了。 他接起来,直接开免提。 “主任,片子看到了。远端和分支栓塞可能,肠管强化差,乳酸六点三,血压八十八五十四。”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先介入开路,普外別走。进去以后如果血流打不开,或者肠管情况不对,马上转手术室。抗凝方案按术中情况来,別在门口吵。” 普外科医生听见最后一句,脸色没变,只把手套重新戴上。 “我不走。” 麻醉科医生翻过另一张告知单。 “麻醉风险也要签。饱胃、低血压、术中转开腹、气管插管、进重症监护室,这些都要讲清楚。” 老人眼睛还睁著,能断断续续听见,却疼得连签字笔都握不稳。 林野把这一笔补进记录。 患者本人已口头知情,因疼痛、休克边缘状態无法完整阅读和签署,现场家属代签。 女人看著一张又一张纸,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一个人签,行吗?他儿子在外地。” “先打电话。” 秦海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 “开免提。能接就听,不能接,你作为在场家属先签,通话时间我们记上。” 女人拨號时,手机屏幕亮得刺眼。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响到快断,电话那头终於传来一个年轻男人含糊的声音。 “妈,怎么了?” 女人刚开口就哭。 “你爸要进手术,医生说肚子血管堵了,还可能切肠子。” 电话那头的睡意一下没了。 “什么切肠子?不是胃疼吗?” 这句话像从几分钟前的走廊里又绕回来。 秦海把手机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我是急诊秦海。你先听重点,人现在不能等你回来。” 他看了一眼介入室门口。 “你爸有房颤,抗凝药停了一周左右。” “现在肚子疼得厉害,乳酸在升。片子看著像肚子里的血管堵了,肠子已经有缺血表现。” “血管外科、普外科、麻醉都在,马上要送进去。你母亲现场签字,你电话知情,我这边记时间。” 电话那头急了。 “风险多大?” 秦海没有给数字。 “大到不能在门口等你赶回来。” 这一句压过去,电话那头只剩呼吸声。 血管外科医生低头看表。 “介入室可以进了。” 赵护士把签字笔塞回女人手里。 “名字写这里。別写到风险栏里。” 女人这次没有再问是不是做了就能好。 她低著头,把自己的名字写下去。 第一笔还是歪。 第二笔稳了一点。 林野把时间补进记录。 零点零三分。 家属现场签署介入及可能转手术相关知情。 外地儿子电话知情。 麻醉风险已告知。 专科联合评估后进入介入优先、普外待命流程。 他写到“流程”两个字时,老人忽然从平车上睁眼。 “我是不是要开刀?” 血管外科医生俯身。 “先进去看血管。需要怎么做,里面会继续判断。” 老人看著女人。 女人抹了一把脸,把药袋塞进自己口袋。 “你別管了,我签。” 这句话很轻,却比她前面所有追问都稳。 平车往介入室门口推。 红灯亮起前,麻醉科医生忽然回头。 “乳酸复查呢?” 林野刚要答,护士站方向的支援护士已经跑过来,手里捏著一张新纸。 纸边被她捏得捲起。 “刚回。” 她把纸递到秦海面前,声音一下压低。 “乳酸七点一。” 介入室门口的红灯亮了起来。 第102章 血流通了,还得进重症 介入室头顶的红灯一亮,走廊里的嘈杂忽然就压下去了。 女人攥著手机贴在耳边,指节绷得发白。 电话那头是她儿子,没掛,刚才还在追著问风险多大,这会儿只剩发紧的呼吸声,一句一句砸得人耳膜发疼。 “妈你別一个人扛著,我马上上高速了。” 女人低头瞥了眼刚签完的知情同意书,签字笔的墨跡还洇著,沾了点她手上的冷汗。 “我在门口守著,你慢点开。” 说完这句,她就卡了壳,再也挤不出別的话。 秦海伸手把手机接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家属都在门口等,里面有变化专科会第一时间出来说。你开车別接电话,安全第一。” 对面应得很快,声音彻底醒透了:“我知道,半小时就到。” 秦海把手机递迴去,没多安慰。女人的手机屏幕还亮著通话记录页,上面沾了一层薄汗的印子。 介入室的门隔音厚,只能偶尔听见里面器械托盘碰得轻响,还有麻醉医生短促的指令,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林野靠在走廊墙边,记录夹夹在小臂上,手里捏著刚复查的血气条。 乳酸7.1。 他拇指蹭过那行发黑的数值,纸边被汗浸得软了一角。 视野边缘跳出来两排淡蓝色的字。 【腹痛患者进入专科联合处置流程】 【风险提示:血流恢復不代表肠管存活】 林野很快收回目光,笔尖压在记录单上,只填时间、数值、到场人员、交接人。 介入室的门第一次开,是门口的巡迴护士出来接输血科送的血袋,身上的外出服还套著,只露了半张脸:“导丝进去了,主干通了一部分,远端分支还堵著,血压暂时靠升压药托得住。” 女人立刻往前跨了一步,声音发颤:“是不是就好了?” 护士摇摇头,把血袋抱在怀里:“我只传里面的话,具体等医生出来跟你们交代。肠管有没有缺血坏死,还要普外科一起判断。” 门刚合上,里面又传出普外科医生的声音,隔著门飘出来一点:“別让家属走远,后面可能转开腹,也不排除要二次探查。” 女人听见“开腹”两个字,腿一软就往下滑,赵护士正好拿著治疗单过来,一把把人扶到长椅上按坐下。 “坐好,你先倒了,里面的老人更没人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女人攥著手机,嘴唇抖得说不出整话:“刚、刚才护士不是说血流通了一点吗?” 赵护士把治疗单夹到腋下,语气没软:“通一点不是好了,你得听后半句。” 林野正往记录单上写“主干血流部分恢復,远端分支显影仍差”,刚落完“仍差”两个字,秦海伸手按住了纸边。 “別写得像这事就定了。” 林野停了笔。 秦海嗓子哑得厉害,指了指空白栏:“就写当前通了主干,远端显影差,普外科待命,肠管活性待评估。” 林野照著补完。 墙上的电子钟跳到零点二十一分,老人推进去还不到四十分钟,每一秒都拽得人心尖发紧。 女人坐在长椅边,指甲掐著手机边框,掉了一小块指甲油也没察觉,屏幕亮了又暗。 介入室的门第二次开,是麻醉医生出来,摘了口罩脸上全是汗:“血压全靠升压药顶著,人还没脱离危险,提前跟重症监护室要床位,別等出来了再抢。” 秦海转身就拨重症的电话,对面值班医生的声音还带著刚醒的困意:“急诊又要床?” “肠繫膜血管急症,现在还在介入台上,可能转开腹,乳酸7.1,血压靠升压药维持,先给我们留个监护床。” 对面的困意瞬间没了:“行我查床位,出来前先把实时血压、升压药剂量、用药时间点、尿量、通路情况发过来,別光打电话说人重。” “知道。” 秦海掛了电话,转头看林野:“听见了?把重症预警时间记上。” “嗯。” 林野低头补记录,写得很慢。 赵护士拧开手里的保温杯,喝了一口凉透的菊花水,刚咽下去,护士站的对讲就响了。 “赵姐,后夜支援护士到了,分诊覆核单还等你签。” 赵护士闭了闭眼,对著对讲回:“让她等我两分钟,这边家属状態不对,我走不开。” 秦海扫了她一眼:“你先去护士站把单子签了,这边有我。” 赵护士没动:“这家属坐都坐不稳,我哪敢走。” 秦海把记录夹往自己胳膊下一夹,语气硬了:“急诊缺你一个就不转了?去。” 赵护士小声骂了句,转身往护士站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指林野:“你也別杵在那像根柱子,等会儿秦主任让你去睡你就去,熬晕了不算功劳。” 林野没接话,手里的笔在纸面上顿了顿。 快零点三十五分的时候,介入室的门第三次开,这次是血管外科的值班医生出来,手术衣已经脱下,手套也摘了,腕口还有一圈没擦乾的消毒液痕:“主干全通了,远端还是不理想,普外科结合查体、影像和乳酸趋势评估了,目前没有必须立刻切肠的指征,但肠管活性不敢打包票,后面还是不排除二次探查。” 女人抬头,眼睛红得像要出血:“那、那能出来了吗?” “能转出来,但不能回普通病房。”医生声音压得很平,“先转重症监护室,升压药、乳酸、尿量、肠管情况都得紧盯著,今晚得在重症监护室看。” 女人听完,眼泪没立刻掉,只是低头给儿子发消息,字打了一半刪掉,刪了又打,最后只发出去一句话:“医生说,还得进重症盯著。” 秦海“啪”的一声合了记录夹,隨口跟林野说:“咱们急诊的处置到这步,后续跟专科和重症的交接单盯紧,记他们的记录就行。” 林野点头。 视野边缘的蓝字又闪了一下。 【关键血流部分恢復,仍需重症监护】 林野没出声,只在急诊记录最后一行补: 零点三十六分,患者擬转重症监护室继续监护,血流部分恢復,肠管活性需进一步观察,已告知家属患者未脱离危险,后续由专科及重症监护室接手。 刚写完最后一个字,秦海把笔从他手里抽走了。 “去值班室躺二十分钟。” 林野愣了一下:“还有记录没补完。” “我让你补记录,没让你把自己补进监护室。”秦海把记录夹往护士站台子上一放,“二十分钟,醒了再写。” 赵护士正好从护士站折回来,手里拎著半盒没动的盒饭,盖子没扣严,青菜叶子贴在透明盒盖上,已经蔫透了。 她把盒饭往檯面上一搁,抬手就把林野往值班室方向推:“去睡,醒了把这两口饭扒了。” 林野扫了眼饭盒:“赵姐你这饭都凉了。” “凉饭能吃,凉人救不了。”赵护士压低声音补了句,“我还打算给你介绍对象呢,你真熬成急诊標本,我跟人姑娘怎么说?” 秦海翻著记录夹,头都没抬:“现在急诊科介绍对象,標准低到会睡觉就行了?” “会睡觉,会回消息,会自己吃饭。”赵护士扳著手指头数,“三条能占一条,在咱们这儿都算优质资源。” 林野被堵得说不出话,把笔帽扣回去又拔开,没再往记录夹那凑。 秦海终於抬眼,扫了他一眼:“先活到相亲再说。” 林野刚要开口,护士站那边的叫號屏忽然闪了一下。 后夜支援护士皱著眉,从分诊台探出头:“秦主任,候诊区有个號过了三遍没人应,座椅上只剩一张缴费单,家属说人去厕所了,十几分钟都没回来。” 秦海猛地抬头。 林野的脚步刚迈到值班室门口,也停住了。 叫號屏上,那个名字后面亮著刺眼的红色过號標记。 第103章 过號的人去哪了 叫號屏上的红色过號標记,还在一闪一闪。 后夜支援护士把缴费单递过来,纸角被折过,边缘沾著薄汗。 “李文成,五十二岁,掛的消化內科急诊號。刚叫了三遍没人应,旁边家属说他去厕所了。” 秦海刚跟介入室通完十分钟电话,嗓子还哑著,接过单子没直接往厕所冲。 “谁最后见的人?” 候诊区穿黑外套的女人慌忙站起来:“我是他妹妹,他说胃里难受要去洗手间吐,我以为一会儿就回。” “去了多久?” 女人瞟了眼手机,手指攥紧:“十、十几分钟吧。” 秦海脸色沉下来:“十几分钟才说?” 女人急得声音发颤:“他以前胃不舒服也常吐,我刚才去男厕门口喊了两声没人应,我也不好进去啊。” 林野本来被秦海撵到值班室门口,听见“没人应”三个字,脚步猛地顿住。 秦海头都没回:“去睡你的。” 林野攥著门把手没动:“我就帮忙核下时间。” 秦海骂得很低:“你现在连睡觉都要找依据是吧?” 急诊副主任周敏刚从护士站那头过来,手里还攥著没写完的分诊覆核本,扫了两人一眼没让爭:“我去厕所那边查,林野留这儿,把缴费时间、叫號记录、最后现身的位置先捋清楚。” 秦海这才鬆口:“周敏带两个人去,保安、男护士都跟上,別单独进隔间。” 周敏“啪”得把分诊覆核本扣在护士檯面上:“男护士跟我走,保安先清厕所外侧的通道,分诊台正常叫號,別让候诊的人围过去添乱。” 话音刚落,保安已经往厕所方向走,男护士顺手拖过靠墙的平车。 李文成的妹妹想跟,被赵护士一把拦下来:“你別往里冲,进去也帮不上忙反而挡路,手机攥紧,他要是打给你立刻接。” 女人捏著手机,手心全是汗:“他、他不会出事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赵护士盯著她:“先別慌,他除了胃难受,有没有说过胸闷、头晕、出汗、手麻、拉黑便?” 女人愣了愣:“他就说噁心,胸口也闷,说可能是饿的没吃饭。” 林野低头在缴费单背面速记: 噁心,胸闷,如厕后未归,最后见时间约15分钟前。 视野边缘跳出一行淡蓝色提示。 【急诊预警:未闭环风险。先找人。】 林野把那点冒上来的急意压下去,又补了四个字:人未找回。 厕所方向很快传来保安的喊声:“男厕没人!” 女人脸“唰”得白了:“没人?那他去哪了啊?” 周敏的声音从对讲里传出来,很稳:“隔壁清洁间锁了吗?” 保安回:“没锁!” 几秒后对讲里传来门轴转动的轻响,周敏的声音瞬间绷紧:“人在这儿,靠墙坐著,叫他反应慢,平车推过来,別让家属挤。” 候诊区的人纷纷抬头看过来。 秦海把缴费单塞回林野手里:“记清楚发现地点。” 林野应声落笔:男厕旁清洁间內侧。 周敏和男护士扶著人出来的时候,李文成浑身的汗把外套都浸得发潮,眼神慢半拍,手里还攥著个透明药袋。 女人疯了一样衝上来:“哥!” 周敏先伸手挡住她:“別晃他。” 男护士已经把血压袖带缠了上去,报数的声音清晰:“血压98/60,心率52。” 林野没急著想诊断,先盯他手里的药袋。几板降压药下面压著个標籤磨花的小药瓶,只剩前两个字还能认出来:地高。 赵护士凑过来拿过药袋:“地高辛?” 女人怔住:“好像是心臟的药,他以前心跳快,医生给开的。” 秦海压著声音问:“最近有没有自己加量?有没有说过噁心、头晕、看东西发黄、心跳慢?” 女人被问懵了,半晌才摇头:“他这几天就说没胃口噁心,还说灯晃眼,我以为是胃病犯了。” 林野把这些信息一条条记下来,视野里的蓝框重新亮起。 【未闭环风险升级:候诊区离场患者。建议补心电图、电解质、肾功能、明確用药时间。】 林野移开目光,把药袋推到秦海面前,语速稳:“秦主任,患者反应慢、心率低,药袋里疑似地高辛,先做心电图,抽电解质、肾功能,问清楚用药时间。” 秦海扫了他一眼,这次没骂,点了点头:“这就写进记录,先按这个走。” 周敏已经把平车往红区方向推:“別放回候诊区,分诊台把他的状態改成红区待评估。” 女人跟在后面,声音抖得厉害:“他不是没號吗?刚才屏幕都过了啊。” 赵护士踩住平车剎车,指了指她哥手里捏的缴费单:“不是没號。是人没被接住。” 监护仪刚接上,“嘀”得跳了个低报警,心率直接掉到48。 李文成慢慢抬眼,中间停了一下,声音发飘:“我是不是刚才睡著了?” 秦海没接他的话,伸手把刚吐出来的心电图纸扯下来,眉头一下拧死:“推红区抢救床,药袋別丟,家属过来签字。” 监护屏上刺目的48还在跳,红区空床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咕嚕声。叫號屏照常滚动,没人知道刚才十多分钟里,有个病人差点就消失在厕所旁的清洁间里。 第104章 心率四十八,药袋別丟 李文成被推上红区抢救床时,鞋跟还蹭在担架车金属边缘,人半瘫著没动。 他没有挣扎。 也没有喊疼。 只是反应慢,旁人说每句话,都要隔两三秒才会眨一下眼,像是声音绕了很远才传到耳朵里。 家属站在床尾,手里攥著皱巴巴的缴费单。 “他刚才明明还自己走去厕所。” 赵护士拨开缠在一起的监护导联线,往他胸口贴电极片。 “自己走不代表没事。能说话也不代表能放回候诊椅上。” 秦海把刚打出来的心电图摊在治疗车上。 纸边还带著印表机的余温,微微卷翘,几格缓慢的波形挤在格子最下方。 “心率四十八。先查电解质、肾功能。药袋给我。” 林野递过贴了李文成姓名和取药时间的透明药袋,袋里那小瓶药的標籤被汗蹭花,只剩半个清晰的药名:地高辛片。 女人看见秦海把药瓶拿出来,才像忽然想起什么。 “他这几天吃不下饭,还说心慌。我哥怕药不管用,可能多吃过两片。” 秦海眼皮抬了一下。 “可能?” 女人声音低下去。 “我没看著他吃。他自己放床头的。” 周敏从护士站那边过来,分诊覆核本夹在胳膊下。 “血抽了吗?” 赵护士已经把採血管按顺序排到托盘里。 “电解质、肾功能、心肌酶都开了,我这就问检验科能不能加急测地高辛血药浓度,先把钾的结果催出来。” 秦海点头。 “联繫心內科值班医生,別提中毒,就报患者情况、用药史、心率、意识反应慢。” 林野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没提过中毒。 视野边缘的蓝色字框重新亮起。 【急诊预警系统更新:未闭环风险追踪开启。】 【追踪对象:叫號过號未回、检查区离场未归、候诊区生命体徵未复评患者。】 【提示:仅標记未被流程接住的风险点。】 这一次,蓝字没有给病名。 林野把缴费单、药袋、心电图纸按顺序理齐,推到周敏面前。 “周主任,叫號过號时间、最后找到的地点、药袋、心率和心电图都在这。” 周敏接过去,笔尖在单据上点了点。 “这就够分诊改级,后面不用你一个人盯。” 秦海听见这句,冷冷接了一声。 “终於有句靠谱的。” 林野没反驳。 他后背这时候才泛上来一阵酸,站得久了,膝盖都有点发僵。 红区门口的帘子被掀开,心內科值班医生进来时,秦海已经把心电图纸从那摞单据里抽了出来。 对方没寒暄,手一伸:“心电图。” 秦海把纸递过去。 “五十二岁,噁心、胸闷、反应慢,叫號后离开候诊区没回来,清洁间门口找到的。当时心率五十上下,药袋里有地高辛,近期可能自行加量,肾功能和电解质结果还在等。” 心內科医生扫完心电图,又拧开药瓶看了看规格。 “先按地高辛相关心律失常风险评估。別乱补钾,也別乱用抗心律失常药,等钾和肾功能结果出来再说,先留红区持续心电监护。” 他把药瓶放在治疗车一侧的收纳格,和检查单摞在一起。 “地高辛先停,药瓶留著。最近几天吃了多少,有没有跟別的心臟药一起吃,家属现在就核实清楚。” 女人听不懂“地高辛相关心律失常”,只抓住“监护”两个字。 “那他要住院吗?” 心內科医生看了她一眼。 “现在不是问住不住院,是先別让心跳再往下掉。” 李文成躺在床上,眼睛半睁。 “我就是噁心。” 赵护士把他的手从胸前挪开,给导联线腾位置。 “你噁心得把自己噁心到清洁间门口坐著晕,都没人找得到你。” 李文成眨了眨眼,好像想笑,没笑出来。 检验科电话回得很快。 “钾五点六毫摩尔每升,肌酐一百七十六微摩尔每升。” 赵护士复述一遍,拿马克笔写到床旁小白板上。 心內科医生脸色沉了点。 “肾功能差,钾也高。地高辛血药浓度加急出,先连续心电监护。备阿托品,必要时评估临时起搏;情况再往下掉,就按中毒流程申请解毒药。通知肾內科过来会诊,看肾功能和高钾怎么处理。” 女人听见又多一个科室,眼睛立刻红了。 “怎么还要叫肾內科?他不是心臟药吃多了吗?” 周敏把缴费单翻到背面,指给她看刚补上的几个字。 “肾功能不好,药排不出去,心跳就更容易受影响。不是嚇你,是不能只盯一个药瓶。” 女人低头看著那几个字,终於没再问为什么刚才只是胃不舒服,现在就成了要多科室会诊的情况。 林野把这些信息也记进病例备註栏。 刚补完一行:叫號过號,清洁间找回,红区继续评估。 秦海从旁边抽走他的笔。 “够了。” 林野抬头。 “还有心內科到场时间没补。” “周敏补。” 秦海把笔丟给周敏。 周敏接住,没客气。 “我补,你去值班室。” 林野看著两个人,一时没动。 秦海指了指值班室门。 “记录有人补,流程有人接,你先去歇,別硬扛到倒了,没人替你盯。” 赵护士刚把监护报警限调好,顺手往他后背推了一把。 “快进去,二十分钟,少一分钟我都去掀你被子。” 林野被她推得后退半步,手里空了,反倒不知道该抓什么。 周敏笔尖已经落到分诊覆核本上,头也没抬补了一句。 “放心去,有事我们喊你。” 秦海冷著脸。 “少废话,赶紧躺去。” 值班室门半开著。 里面那张窄床还铺著皱巴巴的薄毯,是他之前值大夜盖过的。 他走进去前,回头看了一眼红区。 李文成的心率还在五十上下波动。 腹痛老人的名字已经標在重症监护室预警名单的第一位。 护士站的叫號屏恢復了正常滚动,候诊区的叫號声平稳得听不出半点刚才的慌乱。 视野边缘的蓝色字框安静停著。 【未闭环追踪:已接入分诊覆核。】 【当前状態:风险已进入团队接力。】 林野没有再站回去。 他带上值班室门。 门外,周敏的笔尖落在分诊覆核本上,沙沙的响。 门內,急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只剩细细一线。 分诊台的座机又响了一声。 赵护士看了眼紧闭的值班室门,先伸手把电话接了起来。 这一次,接电话的人不是林野。 (大家点点催更,给点动力吧! ~爱你们么么噠。) 第105章 半夜吃下去的旧药 赵护士接起电话,顺手拉过便签纸。 “市一院急诊,哪位?” 电话那头先报了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名字,值班医生的声音压得低,像怕吵醒旁边留观的老人。 “您好,我想跟你们核一下李文成的用药。刚才他家里人给我们这边打电话了,说你们急诊在问药。” 赵护士看了眼护士站。 周敏正趴在分诊覆核本前补记录。她本来该走了,白班留下来的覆核尾巴没清完,又被李文成这件事绊住,到这会儿连水都没顾上喝。 秦海靠在治疗车边上,肩膀沉著。接这一轮班前,他被白班副主任按回值班室眯过几个小时,可后夜一层一层压下来,那点睡意早被磨没了。 赵护士把免提打开。 免提里很快传出下一句。 “他上周来开降压药,提过自己还有一瓶旧地高辛。去年去外地探亲住院开的,不是你们市一院药房出的药。你们急诊现在拿到的那瓶,应该就是它。我们电脑里只有降压药记录,查不到这瓶药的处方和批次。” 赵护士的笔停了一下。 “也就是说,瓶子在我们这儿,但来源和最近怎么吃的,你们那边也没有底?” “对。家属说家里还有旧病歷和出院记录,正往回赶。找到了马上拍过来。” 周敏抬起头。 秦海没说话,只把凉透的浓茶拧开,喝了一口,又很快放回去。 电话那边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还有一条,得补给你们。他上周来的时候,我提醒过他复查肾功能,他说没不舒服,就没查。家属现在也说不准最后一次吃药是什么时候,只说他这半个月总心慌,半夜醒了会自己摸一片药吃。” 赵护士低声骂了一句。 “这哪是吃药,这是半夜给自己开盲盒。” 社区医生也嘆了口气。 “前几天腿肿,他还自己加过半片利尿药。名字家里人说不上来,只记得旧標籤,那瓶利尿药得等照片。” 这几句话落下来,护士站那点困意全没了。 李文成在红区里心率四十九上下,血氧九十六,肾內科值班医生正在往急诊赶。刚才大家都知道他可能是地高辛相关心律失常,可这一通社区电话,把那条没摸清的用药史又往深处拉了一截。 不是一瓶药。 是去年外地带回来的旧药,自己半夜加药,没复查肾功能,再混上一种名字不明的利尿药。 赵护士掛了电话,把几条关键信息写下来,贴到周敏的分诊覆核本边上。 “老人家的旧药藏得比私房钱还严实。真要翻,估计床头柜、抽屉、外套兜都得翻一遍。” 周敏把那张便签夹进覆核本里,语气还稳著。 “我给家属打。別只找出院记录,平时放药的地方也拍一下。老人家药盒里最容易混旧药,自己还不觉得那是药。” 她拨通家属电话,没有多余寒暄。 “你们先別急著往医院赶。到家以后,把旧病歷、出院记录先拍过来。再把他平时放药的抽屉、床头柜、外套口袋都看一遍。看见不认识的药瓶,正面、背面、剩几片,都拍好。” 电话那头女人喘得厉害,风声和车门提示音混在一起。 “他有时候把药放单位包里,我也不知道有没有。” “那就让家里能联繫的人问单位。现在不是找谁责任,是找他到底吃了什么。少一种药,我们这边判断就少一块。” 电话那头乱了两秒,女人的声音偏远了一点:“我先让家里人找。” 秦海等周敏掛断,才开口。 “赵姐,把这条补进用药史。心內科和肾內科都报一遍。血药浓度再催检验科。家属来了直接带红区门口,別让人坐候诊区里乱等。” “知道。” 赵护士坐回电脑前,把社区电话、外地旧地高辛、自行加药、不明利尿药这几项补进电子病歷备註。她录得快,嘴里还不耽误数落。 “以后分诊表上能不能加一栏,问家里有没有祖传旧药。老人家最会省,药片剩半瓶都捨不得扔。” 周敏接了一句:“加了也不一定说。得问,药放哪儿了。” 秦海掀开红区帘子。 李文成躺在床上,人还醒著,只是反应慢。监护仪上的心率在四十九和五十之间来回跳,像一盏不肯彻底灭下去的灯。 “先把人稳住。等血药浓度,別让用药史比病人来得还晚。” 赵护士拨了检验科电话。 那边说標本已经上机,出了第一时间回急诊。 她掛断电话,又把心內科值班医生叫回来,声音压得利索。 “李文成这边补到用药史了。去年外地旧地高辛,自行加药,前几天还吃过半片不明利尿药。血钾五点六,肌酐一百七十六,血药浓度还在等。家属回去找旧病歷和其他不认识的药。” 电话那头短暂静了一下。 “知道。监护別断,旧病歷和其他不认识的药拍过来以后发我。肾內科到了让他先看肾功能和高钾。” 值班室里,林野刚靠上窄床。 薄毯上还有上一轮大夜留下的消毒水味。床板窄,他坐下时稍微动一下就咯吱响,声音在小屋里显得格外清楚。 门外的免提声音隔著门板传进来。 社区医生报旧地高辛的时候,他听见了。 周敏让家属拍抽屉和床头柜的时候,他也听见了。 赵护士把血钾、肌酐和不明利尿药报给心內科的时候,他的后背还没真正贴稳。 视野边缘的蓝色字框就在这时跳出来。 【未闭环追踪:用药链缺口。】 只有这一行字。 没有治疗方案,也没有替他把答案送到面前。 林野已经坐了起来。 他的第一反应还是开门。 把社区电话补进病歷,把混服风险再报一遍,把血药浓度催到检验科,把旧病歷和其他不认识的药盯到发过来。过去这些夜里,他总觉得自己慢一秒,某个看不见的口子就会漏风。 可手刚碰到门把,他停住了。 外面,周敏的电话已经打给家属。 赵护士的电脑键盘响得很急。 秦海又进了红区,隔著帘子问护士监护报警限有没有调好。 心內科接住了用药史,肾內科在路上,检验科標本已经上机。 门外不是没人。 门外是一整个后夜急诊,在困到发木的时候,硬把这条用药连结了起来。 林野站在门里,胸口那点急劲还没散。 秦海刚才把他的笔抽走,说记录有人补,流程有人接。 赵护士推他进门,说二十分钟,少一分钟都来掀被子。 周敏头也没抬,说放心去,有事喊你。 这些话不是哄他。 是让他把伸出去的手先收回来。 林野慢慢鬆开门把。 他把白大褂压在枕边,重新躺下。 值班室的灯没有开,门缝里漏进来一点急诊灯光,落在地面上。外面电话声、监护声、键盘声混在一起,听著乱,偶尔夹著赵护士压低的催促和周敏翻动覆核本的声音。 他闭上眼。 门外很快传来另一名值班护士的声音。 “赵姐,留观一床,二十七岁胸闷那个,复查心电时间到了。我去叫人,还是你去?” 他眼皮动了一下。 可外面赵护士已经开了口。 “我去。你先把体温表给留观的病人发了,发完回来盯一下红区门口,李文成家属要是到了,別让人乱跑。” 她说完就往候诊区走,声音很快被走廊里的叫號声盖过去一截。 周敏还在补分诊覆核本。 秦海在红区门口问血药浓度有没有回来。 护士站那边很快传来一句“標本上机了”,赵护士在外面应了一声,又压低声音去催那个胸闷的年轻人躺好。 林野没有再睁眼。 呼吸一点点沉下去。 第106章 现在还不能走 林野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再睁眼时,后背被薄毯捂出一点热,脑子空了半拍。 门外心电机短促地响了一声。 赵护士的声音隔著门板传进来。 “孟驰,二十七岁,复查心电。你別老是坐起来乱动,都折腾多久了,那还有你这位女朋友往旁边让一点,別挡导联线。” 年轻男人闷声问:“护士,我真没事了,能不能先回去睡觉?” “心电图还没出来,你跟我商量回家?” 赵护士没惯著他。 “刚才胸闷手麻的时候谁扶你进来的?现在缓过来了就想跑,急诊是你公司打卡机啊?” 外面安静了一下。 血压袖带开始充气,心电机又响了一声。 林野躺著没有立刻出去。 直到门外心电图纸被撕下来的声音响起。 林野这才起来开门出去。 观察区的灯比之前暗了一档,靠墙那排床位躺了一半。孟驰在靠门口的观察床上,半靠著床头,肩膀没再绷得那么紧,嘴唇还有点发白。 他女朋友坐在旁边塑料凳上,膝盖並得很紧,手机夹在外套口袋里,露出一截亮边。 她一见林野出来,立刻站起来。 “医生,他是不是好多了?能不能走?”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声音比刚才哑。 晚些时候她和孟驰在观察区外吵过。孟驰喘不上气、手麻的时候,她一路跟到观察位,问了好几遍是不是吵架气出来的。 林野没接“能不能走”这句话。 赵护士已经把复测数值写在观察单边上。 血氧九十八。 血压一百一十八七十二。 心率八十六。 孟驰也跟著往观察单上瞄了一眼。那些数字他可看不懂,但是赵护士没著急,也就放心了。 “你看,我就说没事吧。现在胸也不闷,手也不麻,就是困。医生,我明早真有会。” 赵护士把新心电图递过来。 “会明早有没有不知道,人今晚还在我这儿。你先让医生看。” 林野把三张心电图按时间顺好。 第一张是刚来时拉的,第二张是缓过气以后拉的,第三张还带著机器热。节律没有乱,st段没有明显抬高,也没有压下去一截,t波前后差別也不大。 这三张纸看下来,只能说明暂时没有明显变化。 床边的孟驰也还坐得住,血压、血氧、心率都没往下掉。光凭这些,心內科接了电话,也只会先问依据。 可视野边缘的蓝色字框还是亮了。 【复查节点触发。】 【当前依据:信息不足。】 【提示:公开依据不足。】 没有倒计时。 也没有更明確的风险方向。 护士站那边的座机响了一下,很快又被人接起。林野口袋里的手机还停在最近通话,心內科值班医生的號码就在第一行。 他確实想拨出去。 不是因为这张心电图足够嚇人,而是那几行蓝字还亮在视野边缘,没有散。 心內科真接了电话,会问什么,林野不用想都知道。 第几次胸痛。 有没有动態心电变化。 肌钙蛋白多少。 有没有家族史。 有没有运动后晕厥。 现在他能回答的只有前半截。后半截空著。 林野把通话界面关掉。 电话没有拨出去。 他拿著心电图去了护士站。 秦海还坐在电脑后面补之前的病例,半杯浓茶放在键盘旁边,已经凉得一点热气都没有。接班前补过觉的那点精神,这会儿又被红血丝磨得差不多了。 他听见人过来,先没抬头。 “又想干什么?” 林野把三张图放到他面前。 “孟驰复查心电,变化不明显。生命体徵稳。肌钙蛋白还没到复查点,上一管卡在参考值上限附近。” 秦海这才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他看图的速度不快。 第一遍看节律,第二遍看胸前导联,第三遍把最早那张和最新那张並在一起。旁边刚列印出来的电解质和血糖也被他扫了一遍,钾钠氯都在正常范围,血糖也稳。 “刚才是不是想打心內科?” 林野点头。 “想了。” 秦海鼻子里哼了一声。 “想了还能按回去,算你还有点救。” 他把最新那张心电图压在最上面,语气还是硬的。 “叫心內科,不是把害怕甩给別人。st段没动態变化,肌钙蛋白贴著上限,血压血氧全稳,病人还坐这儿跟你討价还价。你现在打过去,对方第一句就问你凭什么。” 林野没反驳。 秦海把电解质单子推到他面前。 “急诊可以怕漏,但不能靠怕来下指令。你要给对方能接住的东西。复查时间,复查项目,不能走的条件,病史还缺哪块,全写清楚。到点再抽血,再拉心电。中间有胸痛、出汗、黑蒙、晕厥,或者心电变了,电话再响,那就不是你瞎紧张。” 周敏刚好从分诊台那边过来拿覆核本。 她今天留下来支援后夜,薄荷糖含到一半,声音有点凉。 “还有一条,別把自己名字写在最前面当靶子。谁覆核,谁接手,谁下医嘱,一条一条落到记录上。叫主任可以,但得拿证据,不能只说自己心里不踏实。” 赵护士给另一床换完液回来,听见后半句,把治疗盘放回台面。 “小林,话不好听,你得听。该叫的时候別怂,不该叫的时候別把人从床上薅起来挨骂。咱急诊天天嚇人,得嚇在证据上。” 秦海瞥她一眼。 “你也少添油。” 赵护士翻了个白眼。 “我添的是碘伏,不是油。” 周敏没忍住笑了一下,很快又低头翻覆核本。 护士站那点闷气刚松一点,红区的监护声又传了过来。 林野翻到孟驰那页病歷。 他把复测生命体徵、三次心电图对比、上一管肌钙蛋白数值、下一次复查时间都补进去。最后在留观条件下面写了一行,胸闷胸痛、出汗、头晕、黑蒙、晕厥,任一出现立即通知医生。 写完这些,他没有回值班室。 他回到观察床边,拉过圆凳坐下。 孟驰还惦记著走,见他坐下,先把话堵上来。 “医生,我真不是故意瞒著不说。我就是最近太累,刚才又吵了一架,喘不上来很正常吧?” “正常不正常,要问完再说。” 林野看著他。 “这半个月怎么熬的?酒、功能饮料、感冒发热、运动,別挑好听的说。” 孟驰被问得有点烦,又不敢发作。 “公司赶项目,连续十二天吧。每天两罐功能饮料,有时候三罐。酒没怎么喝,周末和朋友喝过两瓶啤的。上周有点低烧,买了感冒药吃,两天就好了。” 赵护士在旁边接了一句。 “低烧几度?” “三十七度多,没到三十八。” “药叫什么?” 孟驰卡住了。 “就药店拿的那种,盒子我扔了。” 赵护士看了林野一眼,没多说,只把这句补进观察单。 林野转向他女朋友。 她刚才一直站在床尾,几次想插话,又被孟驰看回去。 “你补。” 她愣了一下。 林野把声音放慢。 “他觉得不重要的,你觉得不对劲的,都算。” 孟驰被问得卡了一下。 “我有什么没说的?” 女孩被他一顶,眼眶先红了,话却出来了。 “下午你打球了。” 孟驰刚要插话,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也算?” “打球怎么了?” 林野问。 女孩吸了口气。 “他约朋友去打球,才打半场就蹲下了。不是累那种,他说眼前黑了一下,耳朵也嗡。我说去医院,他非说没热身,又说吃块糖就好。” 孟驰马上接上。 “我就是太久没运动,猛一下上强度。谁打球不喘?” “喘和眼前黑不是一回事。” 林野把话压回去。 “你下午那一下,有没有摔倒?有没有心跳特別乱?胸口疼不疼?” 孟驰的嘴硬短了一截。 “没摔。心跳快,肯定快啊。胸口就闷,也不是疼。” 林野把这几句写进病歷。 “今晚不能走。” 孟驰一下坐直。 “不是,医生,我明天真得上班。”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证明自己能上班,是证明你今晚可以安全下床。” 林野看著他,语气没有拔高。 “到复查点再抽一管血,再拉一张心电图。中间胸闷、胸痛、冒汗、头晕,或者眼前再黑一下,马上喊护士。別忍,也別让你女朋友替你猜。” 孟驰还想说话,赵护士已经把床栏扣上半边。 “先躺著。你明早的会要是比命还贵,让老板来急诊给你开。” 孟驰被噎住了。 女孩低头抹了一下眼角,很快又站在床尾翻起手机。相册、微信聊天、单位体检群,她翻得很乱,几次划过头,又退回来重找。 林野刚走到护士站,先把孟驰的复查医嘱又核了一遍。 赵护士扫到上一管肌钙蛋白,喊他。 “小林,孟驰上一管肌钙蛋白还贴著临界值,复查时间別漏。医嘱已经在上面,別让他混过去。” “知道。” 林野应完,刚要把复查时间再核一遍,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孟驰的女朋友追了过来。 她把手机举到林野面前,又像怕自己挡住林野看字,停在半空。 “医生,等一下。” 她声音发紧。 “我刚才翻到他上周单位体检的报告了。这个是不是也要说?” 林野看见她指著心臟超声那一栏。 小字密密麻麻,她读不顺,只能照著自己能懂的那句念。 “上面写心肌偏厚。他跟我说没事,年轻人运动多也会这样。” 孟驰在床上喊了一声。 “那医生都没让我住院。” 女孩没有回头看他。 她把那张体检截图停住,眼圈彻底红了。 “还有他爸。” 护士站的键盘声停了一下。 女孩咽了咽嗓子,后半句几乎是硬撑著说完的。 “他爸去年夏天也是打球的时候突然倒下,送到医院就没了。家里人说,当时医生讲过,好像是心臟的问题。” 第107章 主任,这次有依据 孟驰女友那句“他爸也是打球时倒下的”说完,观察位旁边安静了几秒。 女友翻出来的体检报告还停在手机上。林野没有再追问,只把心臟超声那一栏放大。 室间隔十三毫米,旁边標著略高於参考范围。 林野在病歷里补充了一句:体检提示室间隔偏厚,父亲运动中猝死。 秦海本来在补之前的抢救记录,电脑旁边压著几张没来得及归档的心电图纸。 病歷递过去,他看了眼新补上的这两句,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三张心电图按先后摊在桌上。 前两张心电图变化不大,最新这一张也谈不上嚇人。 可它和新补出来的病史摆在一起,就不能再当成没事了。 肌钙蛋白还是前一管结果,卡在参考值上限附近。单看不算重,放在这里就硌眼。 下一次肌钙蛋白复查还没到点,可新补出来的病史,已经压在了心电图旁边。 先前还拿明天早上的会当理由的孟驰,这会儿靠在床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赵护士过来测生命体徵,刚好听完整件事。 血压袖带刚鼓起来,赵护士低头看著数值,嘴上也没閒著。 “小伙子,这种事別藏。你不是瞒医生,是把危险留给自己扛。” 他女友站在旁边红著眼圈点头。 “我之前就说让他复查心臟,他说自己年轻,没事,死活不去。” 秦海没接话,拨了心內科值班医生的號码。 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来,那边背景里还有监护仪的声音。 秦海没跟他客气。 “急诊留观一床,二十七岁男的。胸闷手麻,今晚复查过。刚补出两件事,打球后黑蒙,他父亲也是运动时突然倒下去世。” 他看著桌上的心电图,继续说:“单位体检写著室间隔偏厚。心电图没到一眼定性的程度,肌钙蛋白又贴著上限。人现在还能说话,血压血氧没掉,你过来搭眼覆核一下。”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我马上到。” 掛了电话,秦海看向林野。 “现在才够打这个电话。前面那点东西报过去,人家第一句就得问,凭什么。小林吶,你还得多学。” 林野点头,认真的记在了心里。 视野边缘的蓝色字框这时候亮了起来。 【复查条件触发。】 【公开依据补齐。】 蓝字停在这里,没有再往下给答案。 没多久,心內科值班医生赶了过来,手里拿著会诊夹。 他进门先看心电图和检验单,又让护士重新拉了一次床旁心电图。 出来的波形和刚才那张差不多。 他蹲在床边问孟驰。 “黑蒙持续多久?有没有胸痛、心慌?家里还有没有別的人年轻时心臟出过事?” 孟驰这回不敢再含糊。 “我爸年轻时也是打球的时候突然栽倒,送到医院人就没了。当时医生说可能是心臟的问题,但最后也没个明確诊断。” 心內科值班医生把会诊夹合上一半,话音沉了下去。 “运动后黑蒙,家里还有运动时猝死的病史,这人不能放。” 他把那张体检截图又看了一遍。 “体检写著室间隔偏厚。肥厚型心肌病现在不能定,但心肌损伤、结构性心臟病、恶性心律失常都得往下排。今晚先留住。” 他说完看向秦海。 “我给唐主任打个电话匯报。” 秦海点头。 “报清楚数值和病史,別让主任以为又是没依据的电话。” 心內科值班医生拨了唐振东的號码。 电话响了快十声才被接起来。 唐振东的声音带著明显的困意,第一句就压著火。 “什么事?” 心內科值班医生站在护士站边上,一只手压著会诊夹,先报最要紧的几项。 “唐主任,急诊留观一床。二十七岁男的,胸闷手麻,运动后黑蒙过。刚补出父亲运动时猝死史。” 唐振东那边没吭声。 值班医生接著报:“他单位体检报告上写著,室间隔十三毫米。复查心电和前面不完全一样,肌钙蛋白贴著上限。血压、血氧现在还撑得住,但这人我们不敢放,想按心肌损伤、结构性心臟病、恶性心律失常往下排。后面收不收监护,您给定一下。”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然后才传来唐振东的声音。 “先別让他下床,也別放回候诊。” 他那边像是坐了起来,语气里的困意散了大半。 “连续心电监护接上。肌钙蛋白和心电图按流程复查。急诊这边床旁心臟超声现在做一遍,重点看室间隔、左室流出道有没有梗阻。”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给心內监护病房打电话,先问床位。肌钙蛋白往上走,或者心电图、超声有问题,別在急诊拖著,直接走心內监护。你先盯住人,我问完床位给你回电话。” 心內科值班医生应了一声,掛断后先在会诊意见里补了几行。 秦海扫过屏幕,只点了一下头。 “按他说的来,监护接上,床旁超声先做。” 赵护士已经把监护仪推到床边,麻利地给孟驰接上导联。 心率八十九,血压一百二十八比七十六,血氧九十九。 孟驰这时候开始真正的慌了,抓著床单问:“医生,我不会也跟我爸一样吧?” 林野没有给保证,只提醒他別碰导联线。 “先配合检查。现在有人看著你,比你自己回家要好。” 心內科值班医生刚把床旁超声申请单从印表机旁拿起来,护士站的座机突然响了。 赵护士过去接起来,刚喂了一声,后半句就压低了。 她看向秦海,声音提了半度。 “秦主任,检验科那边电话打来的。李文成那个地高辛结果出来了,二点九。” 心內科值班医生刚要往观察位走,脚步一下停住。 赵护士捂住话筒,看向秦海。 秦海没有接电话,只压低声音交代。 “二点九先记著。家属那边问最后一口药什么时候吃的,检验科这边把样本时间再核一遍。” 赵护士重新贴近话筒。 “检验科先別掛,样本时间我们再核一下。” 心內科值班医生看了眼手里的床旁超声申请单,又看了一眼孟驰那边刚接好的监护。 “唐主任等会还要回床位,我先盯著这床。李文成那边心电图有变化立刻喊我。” 第108章 药瓶里少的不止一片 赵护士还捂著话筒,检验科那边没掛。 秦海没有接电话。他先看了一眼红区监护屏,又看了一眼赵护士手里的记录纸。 “样本时间先核。” 赵护士把话筒贴回耳边。 “检验科,样本接收时间再报一遍。”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急不慢,带一点翻纸的响动。 “一点十四分接收。报告一点二十七分出。” 赵护士嘴里重复,笔尖跟著落。 林野在旁边把急诊採血条码上的时间调出来。一点十分。 三个时间压在一起。 一点十分採血。一点十四分到检验科。一点二十七分结果出。 他刚写完,话筒那边忽然追了一句。 “你们急诊採血时间写的一点十分,我这边样本到手一点十四分。中间四分钟,谁送的?”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咬得清楚。不像值班到后半夜会有的含糊。 赵护士愣了一下。 “气动传输。” “那就没问题。”电话那边像是在本子上划了一道,“样本状態正常,溶血没有,脂血没有。你们核完了我掛了。” 赵护士应了一声,把电话搁下。 林野低头记时间的手停了一下。 这声音刚才报地高辛的时候也是她。 他没多想,笔接著往下写。 秦海把几张检验单往桌边一压。 “地高辛二点九高不高,得看几件事。” 他没有讲课,只伸了两根手指。 “第一,最后一口地高辛什么时候吃的。第二,抽血离吃药隔了多久。这两件事不知道,二点九是高是低说不准。” 李文成的妻子坐在床边的塑料椅上,手里揪著缴费单的角。 “他就吃半片。” 赵护士没和她爭。 “大姐,你看见他吃半片,是每顿都看见,还是他自己说的?” 李文成妻子被问住了。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看了李文成一眼,声音往下掉。 “早上看见。晚上他自己拿,我睡得早。” 秦海接过去。 “药谁掰的?” “他自己。说半片不好掰,碎了也一起吃了。” 赵护士刚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听完这话又咔噠一声扣回去。水没喝上。 “碎了一起吃,那可不是半片。” 秦海没训家属。他把药瓶从透明药袋底下翻出来,倒扣在不锈钢治疗盘上。 白色小药片撞到盘边,响了几下。 “数药。数完拍照,封袋。” 赵护士蹲下去,一粒一粒往盘边拨。 林野这时候已经站到护士站外侧。 他没往床边挤。 视野边缘忽然亮了。 蓝字压在他眼前,比前几天那种模糊的“未闭环”清楚得多。 【急诊预警启动。】 【目標:李文成,52岁。】 【误判概率:64%。】 【有效覆核窗口:19分钟。】 下面只有三行,每行前面亮著红点。 【末次服药时间:未闭合。】 【抽血距服药间隔:未知。】 【药瓶剩量与处方周期:不一致。】 林野看著那个十九分钟,心里骂了一句。 可算不是只会亮个“未闭环”了。 倒计时在跳。十八分四十二秒。 他没有抬头,没有把蓝字往外说。 但他知道现在缺什么。 林野把社区电话备註翻出来,放到秦海手边。 “社区那边之前说他地高辛不是第一次开。家里还有旧瓶。新瓶旧瓶有没有混著吃,没核完。” 秦海扫过那行字。 “问。” 林野转向李文成妻子。 “家里还有没有一样的药瓶?旧的、新的、分药盒,都算。床头柜、抽屉、厨房、电视旁边,让家里人现在找。” 李文成妻子拿起手机,解锁按了两次才滑开。 “我让儿子找,他刚到楼下取车。” 电话一接就乱了。 “你別来医院了,先回家看药。医生说药不对。不是让你来,是让你拍药。” 秦海听不下去,拿过手机开了免提。 “我是急诊秦海。你先別往医院赶,先回家。所有药盒拍照,正面、背面、剩多少片,拍清楚发过来。別倒,別扔,別收拾。” 电话那头喘著。 “医生,我爸是不是吃多了中毒了?” “现在是地高辛中毒风险。严重到什么程度得看心率、心电图、钾、肾功能、尿量,还有他到底什么时候吃的、吃了多少。你先把药拍清楚。” “好,马上回去。” 红区安静了一小会儿。治疗盘边的封袋还空著。 赵护士已经数完。 “十七片。”她把药片拍了照,装袋、贴时间、写核对人。 封袋递到她面前。 “你確认一下,这是你们带来的瓶子里的药。” 她签名歪出去一截。 李文成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怕谁听见。 “我就添过一点。” 李文成妻子猛回头。 “你添什么了?” 他眼神躲了一下。 “这两天心慌,晚上睡不著,我就又吃了半片。” 秦海立刻追上去。 “哪两天?” “前天晚上。昨晚。” “昨晚几点?” “十点多,还是十一点多。记不太清。” “吃完到抽血,中间还吃过没有?” “我记不清了。” 赵护士忍不了了。 “大哥,饭记不清能补,药记不清能要命。” 她骂完手没停,把鬆了的一片导联重新贴牢。 心率从五十掉到四十八。 观察位那边,心內科值班医生没离开孟驰,只回头喊了一句。 “李文成再拉一张心电图。心率再掉或者出传导阻滯,立刻叫我。” 赵护士把心电图机推过去,导联线哗啦拖在地上。 秦海冲林野偏了下头。 “写进去。自述前天晚上、昨晚心慌后各加服半片,昨晚具体时间不清。” 林野写完,又在下面补了一行:药瓶十七片,封存,家属確认。 视野边缘的倒计时还在跳。 十四分。 十三分五十九秒。 系统没给治法。三个红点还亮著,末次服药那一条最亮。 肾內科值班医生这时候到了红区门口。 会诊单夹在胳膊下面,进门第一眼扫的是血钾和肌酐。 “钾五点六,肌酐一百七十六。尿量多少?” 赵护士把床旁记录递过去。 “不够看。” 肾內科值班医生看完记录,又看封袋里的药瓶。 “肾功能差,药排得慢。钾高配上地高辛中毒,心律一起出问题的概率不小。后面复查钾、肌酐、尿量,跟心电图一起看。” 秦海点头。 “肾的你盯。心率、心电、地高辛风险那头心內科接。” 林野在记录里把两科分开写,免得一会儿电话绕回急诊。 观察位那边,探头还压在孟驰胸口。 灰白影像一层一层晃,心內科值班医生盯著屏幕没说话。 孟驰比刚才安静多了。刚才还想著明天开会的事,现在连手机都不敢碰。 他女朋友站在床尾划手机,工作群消息一条条清掉,最后只打了一行字:人在急诊,今晚不回。 孟驰压著嗓子。 “你別写得太嚇人。” 女孩没抬头。 “你別把晕倒说成眼前黑就行。” 心內科值班医生把探头移开,擦了一下耦合剂。 “室间隔看著偏厚。床旁只能粗看,左室流出道梗不梗,得正式心臟彩超再確认。人今晚不走,监护继续。” 话音刚落,他手机响了。 唐振东回电。 他接起来先报孟驰。 “唐主任。床旁看室间隔偏厚,没法一眼定。正式心臟彩超和复查肌钙蛋白都排著,人留在急诊监护。” 唐振东那边嗯了一声。 “心內监护有一张床空出来了。肌钙蛋白再升,或者超声看到流出道有梗阻,別在急诊拖。你今晚先盯,有变化直接报我。” 值班医生应了,隨后把李文成的事接上。 “还有一床李文成,地高辛二点九。心率四十八到五十一,钾五点六,肌酐一百七十六。病人承认前天、昨晚各加服半片,末次时间说不清。药瓶封了,正在追家里的药。” 唐振东这次没打哈欠。 “继续监护。心率再慢、血压掉、心电图出高度传导阻滯,马上报我。最后吃药时间必须往前追,追不出来就按最坏的算。肾內科到了没?” “到了。” “行。药袋別让家属再碰。” 唐振东说完就掛了电话。 赵护士把封袋锁进留存盒,盒盖扣上时磕了一声。 李文成妻子盯著那个盒子看了好一会儿。 “医生,我真不知道他晚上自己吃。” 秦海没有安慰她。 “现在知道了就別替他猜。医生问什么,你说看见的。没看见就说没看见。” 她点头。这回没再替李文成保证什么。 林野低头补完最后几个时间点。 视野里的倒计时跳到十一分。 三个红点,末次服药那条还是最亮。但第三条“药瓶剩量与处方周期不一致”旁边,多了一个小字:待验证。 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数出来的十七片和处方周期对不上,但光靠急诊的药瓶不够。家里那头的药还没拍回来。 赵护士的手机忽然响了。 李文成儿子发来照片。 第一张糊了。床头柜抽屉里乱七八糟的药盒挤成一团。 第二张清楚一些。 木桌上放著一个蓝盖小药盒,旁边有半瓶没拧紧的矿泉水。盒盖没完全扣严,白色药片散在格子里。 標籤被盒盖遮住一半。只露出两个字:米片。 赵护士把图放大。 “这是什么?”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比刚才更白。 “他说腿肿的时候吃排水的。” 肾內科值班医生立刻抬头。 “让他重拍。正面、背面、剩多少,全拍清楚。別碰药盒。” 秦海把手机推到她面前。 “照著说。一字一句转达。別让他动药盒。” 李文成妻子对著电话那边重复。 “別动,別收,医生让你把字拍清楚。” 十几秒后新照片来了。 蓝盖翻开,標籤完整露出来。 呋塞米片。 赵护士看了两秒,把手机屏幕转向秦海。 秦海接过来看了一眼,递给心內科值班医生。 心內科值班医生的眉头紧了一下。呋塞米排钾。地高辛中毒和低钾互相咬。李文成的钾现在五点六不算低,但如果他一直在偷偷吃利尿剂,前段时间的钾可能更低过,地高辛的毒性会被放大。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只把照片转给肾內科值班医生。 肾內科值班医生盯著照片里散落的白色药片。 “这瓶呋塞米什么时候开始吃的,吃了多少天,哪个医生开的,有没有补钾,全得追。” 秦海看向林野。 “补记录。家属补发蓝盖药盒,药名呋塞米片。服用时间、剂量、开药来源待核。” 林野写下这一行的时候,李文成床头的心电图机刚好跑完最后一截纸。 赵护士撕下来递过去。 心內科值班医生接过心电图纸,原本要回观察位的脚步停住了。 纸上pr间期拉得比上一张更长。 他没说话,只把纸压在治疗台上,和前一张並排放。 秦海的目光从心电图纸移到手机屏幕上那张呋塞米照片。 “药瓶里少的,不止一片。” 第109章 这张单子不能只签你的名字 李文成妻子攥著缴费单的手鬆了一下,又马上攥紧了。 “医生,那个排水的药,是不是也不能吃?” 她问的时候眼睛不敢看秦海,盯著地面上心电图机轮子碾过去的印子。 肾內科值班医生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药叫呋塞米,排水的同时也排钾。你丈夫一边吃著地高辛,一边偷偷吃这个,钾被排低了,地高辛的毒性就上来了。他心率慢,跟这个有关係。” 她嘴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过了两三秒,声音才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真不知道他在吃这个。他就跟我说腿肿了吃两片消肿的,我以为是保健品那种东西。” 肾內科值班医生嘆了口气,揉了一下后脖子。 “今晚这个一下子也问不完。他到底吃了多久,有没有別的药混著吃,后面要慢慢查。你现在能做的就是別替他瞒,医生问什么说什么。” 她没再说话,把缴费单往兜里塞了一下,没塞进去,又攥回手里。 秦海这时候拍了一下护士站台面。拍的不重,就是让大家都看他这边。 “行了。今晚能追的都追了。呋塞米的事,急诊追不完,后面让心內科门诊和社区接著查。” 他看了一眼心內科值班医生。 “你那边呢?” 心內科值班医生把並排放著的两张心电图纸用病歷夹压住。 “唐主任说继续盯。心率再往下走,或者传导阻滯进二度,他那边直接收。我今晚不走了,就在这盯著。” 秦海又看肾內科值班医生。 “钾和肌酐你接?” “接。尿量也记著,后半夜少了我再过来看一眼。” 秦海点了点头。 “那急诊这边就收手了。记录写完,该封的封好,后面的事归专科。” 他说完偏过头,看见林野站在护士站外侧,笔夹在手指之间,记录本摊开著。 “写完没有?” 林野低头看了眼自己写到一半的那一页。 “呋塞米那条刚补上,后面还差几个时间点。” “那就快点补完。” 林野把笔尖重新落到纸面上,把最后几个时间填进去。採血时间、样本接收时间、血药浓度回报时间、家属照片发来的时间、药瓶封存时间。一行一行往下排,每一个数字他都写得很清楚。 写到最后一行,他翻过一页,准备在签名栏签字。 笔刚碰到纸面,一只手从他肩后伸过来。 孙志强。 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后面。 “给我。” 林野抬头看他。 孙志强没有过多的解释,接过记录本从头扫到尾,翻了一页又翻回来。 然后他拿起笔,在最下面的签名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把本子推回到林野面前。 “你在下面补一行,写记录人。我这个签的是覆核医师。” 林野看著那两行字。 他没有马上写。视野边缘那几个红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亮了。 孙志强签在上面,意味著这张记录出了任何问题,第一个被问的人是他。林野写的,孙志强担著。 林野低头,在孙志强名字下面写上:记录人,林野。 孙志强合上记录本。 “李文成这条线,心內科和肾內科都接了?” “接了。”林野点头,“药封了,照片拍了,该追的都追了。” “行。急诊不再碰了。” 孙志强看了眼墙上的钟。两点十二分。 分诊台那边传来椅子腿蹭地的声音。 周敏弯著腰从椅子底下拎起她的包。包带掛在椅背上不知道多久了,被压出一道深印子。 她手机屏幕还亮著。上面三个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人,“妈”。 赵护士经过的时候瞟了一眼。 “你妈打了几个了?” “三个。”周敏把包挎到肩上,声音平得像在说別人的事,“第一个的时候李文成刚进红区。第二个在追药瓶。第三个我没听见。” 赵护士用保温杯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 “回吧。后面的我们扛。” 周敏把最后一张分诊覆核单塞进桌面文件夹,推了一下確认它不会掉出来。 “孟驰那张床,复查肌钙蛋白的时间写在护理交班本第三页,到点让白班抽。” “知道了,走吧走吧。” 周敏往大厅方向走。自动门感应到她,哗啦滑开。外面夜里的凉气涌进来,她领口的头髮被吹起来一缕。 门合上以后,大厅里又只剩监护仪一声一声地响。 赵护士回到护士站,拧开保温杯盖子喝了一口。 然后整张脸皱起来。 “冰的。什么时候凉的都不知道。” 她又喝了一口,大概是真渴了,凉的也认了。 喝完盖上盖子,目光扫过红区那边。 李文成监护屏上心率五十。比刚才高了两跳。 孟驰那边更安静。他女朋友靠在床尾的塑料椅上睡著了,充电线从扶手垂下来,手机屏幕暗著。孟驰没睡,眼睛盯著天花板,嘴唇抿得紧紧的。 赵护士扫了一眼他的监护数值。心率七十六,血压正常,血氧九十九。肌钙蛋白还有一个多小时才到复查时间。 她转回护士站,看见林野还杵在那。 “还不走?” 林野把记录本放回架子上。 “我再看一眼,” “看什么。”赵护士拿笔帽敲了一下他手背,“心內科在那盯著,我在这盯著。你杵在这能多长出一只眼睛来?” 林野嘴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赵护士已经低头在护理记录上打鉤了。 “去值班室。门关上。手机静音。六点半闹钟响了你再出来。” 笔尖没停,她又追了一句。 “真有事,不用你出来找。我去踹门。” 林野站了两秒,认了。 转身往值班室方向走。 路过护士站拐角的时候,秦海靠在转椅里,脖子往后仰著,面前半杯胖大海凉得杯壁掛了水珠。他嗓子哑了一整晚,说话的时候像砂纸刮过木头。 林野放慢脚步,嘴巴动了一下。 秦海先开了口。 “你要是再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下个月把你排班全改成白班分诊台。” 林野脖子缩了一下。 秦海闭著眼摆了下手。 “去。” 值班室的门推开,里面黑著。 窄床上薄毯叠得歪歪扭扭,枕头中间还有上一个人睡出来的坑。空气里是消毒水混著泡麵调料包的味道。 林野没开灯。 摸著床沿坐下来,把白大褂脱了搭在床尾。鞋蹬掉,整个人往后一倒,床板咯吱响了一声。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墙角一直裂到灯罩边上。 他盯著那道裂纹,脑子还是转。 地高辛。呋塞米。心率四十八。pr间期拉长。肾功能差。自己买的药,没有处方,没有人盯著补钾。 都不归他管了。 心內科盯著。肾內科盯著。记录本上第一个签名是孙志强的。 他闭上眼。 视野里那些蓝字全暗了,只有最后一点轮廓还没完全消掉,像手机屏幕灭掉前最后闪的那一下。 走廊上偶尔传来一声监护仪的嘀。隔著门,听不太真切。 林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套有一点潮,带著洗衣液没彻底冲乾净的味道。 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还留著检验科那通电话的声音。又想起孙志强签在他名字前面的那一行。 然后就什么都想不动了。 第110章 走出去才算下班 六点半闹钟响的时候,林野觉得自己好像刚闭眼没多久。 值班室外面已经亮了。他套上白大褂出去的时候,护士站那边在交班。赵护士靠在治疗车边上跟白班护士交代李文成的情况,声音已经往门口飘了,一副隨时要走的架势。 看见林野,她连头都没正经转。 “交班有孙志强,没你事。赶紧走吧。哎,先把脸洗洗去,油得都反光了。” 林野摸了一下脸,確实油。去洗手间拿冷水拍了两把,镜子里头髮乱得像鸡窝,太阳穴上一道红印子。他拿手抹了两下头髮,没什么用。 出来的时候孙志强正在跟白班上级交接,一只手翻著交班本。 “昨晚两条线,心內科肾內科都接了,急诊不管了。” 白班上级接过本子翻了一下,点了下头。 林野靠在墙边,没人问他话。 孙志强交完班从他面前过,拍了一下他肩膀。”回去睡。周四再来。” 赵护士走得比谁都快,交班本一合人就钻更衣室了。出来的时候外套已经穿好,保温杯拎著,路过林野晃了一下杯底。”还杵著干什么。滚。” 她走了。孙志强也走了。 林野站在原地,往红区门口看了一眼。 李文成监护屏上心率五十一。人闭著眼。孟驰那边也安静,监护数字稳稳的。心內科值班医生缩在护士站椅子上,眼皮快合上了。 他想进去再看看。想確认一下尿量记了没有,想看看肌钙蛋白到没到复查时间。 但心內科值班医生还在盯著,白班护士刚接完班。他进去也干不了什么。 那就算了。 他把白大褂塞进值班柜,往大厅走。自动门开的那一下,外面的光涌进来,亮得他停了一步。 早晨七点的太阳已经晃眼了。空气凉丝丝的,和里面完全不是一个味道。急诊大厅里永远是消毒水混著血腥气和各种人身上的味道,外面是树叶、早餐摊和洒过水的沥青地面。 林野眯著眼站了一会儿。 门口有个老太太坐在花坛边上等人,怀里揣著一袋包子。旁边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在抽菸,菸灰弹到地上被风吹散了。 正常的早晨。和他刚待了一整夜的那个地方像两个世界。 他掏出手机。 未读消息一堆。主任群的,工作群的。 马昊发的最早,六点十五分:“野哥你醒了没,要不要给你带个煎饼?” 林野打了两个字回过去:“不用。”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今天白班?” “对啊,刚到。你回去睡吧別管了。” 林野把工作群和主任群的消息划掉没看,往下翻。 最下面一条陌生號码。 他划开看。 “你们急诊昨晚一点十分采的那管李文成,条码时间和我这边接收时间对得上,没问题。我留了记录,后面有人查的话检验科这头不会断。” 发送时间三点四十二分。 林野看著那个时间。 三点多的时候他已经在值班室睡了。她还醒著,还在核他们一管凌晨的血。 他想回点什么。谢谢?收到?还是问一句你怎么还没下班? 想了几秒,手机锁了塞回兜里。 算了。先回去睡。 路上经过便利店,玻璃门推开的时候冷气扑了一脸。他站在货架前愣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要买什么,拿了瓶水和一个三明治。 收银台的姑娘扫完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大概看惯了这个点从医院方向走过来的人。 出了便利店,街上已经有人骑电动车上班了。早餐摊冒著热气,卖鸡蛋灌饼的大姐在铁板上刷油,油烟味飘了半条人行道。 宿舍门推开,屋里暗著。室友走了,桌上留了半杯凉掉的速溶咖啡。 林野把三明治放桌上没有拆,弯腰蹬鞋的时候腰酸得顿了一下。人往床上一躺,整个人缩进了被子。 闭眼前视野角落闪了一下,很短。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但他眼皮已经撑不住了。 手机扔在枕头边上,屏幕朝下扣著。那条消息还留在对话框里,没有回覆。 第111章 你昨晚最后看见他是几点 手机响的时候林野以为是闹钟。 他伸手去摸,碰到的是震动的屏幕。不是闹钟,是来电。 周敏。 眯著眼看了两秒才划开,嗓子哑得自己都嚇了一跳。 “周主任?” “醒了没?”周敏那边护士站座机在响,还有人在喊床號。 林野撑著胳膊坐起来。窗帘缝里的光比走之前亮多了,桌上那个三明治还在原来的位置。 手机上十点零三分。 他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怎么了?” “交班本上有个人对不上。”周敏那边翻了一下什么东西,纸角蹭过桌面。“吴德明,六十一,腹痛留观的。昨晚零点五十去做的腹部ct,检查结束一点零八。” 她停了一下。 “但是回来的签到栏是空的。” 林野揉了一下眼。 “空的?” “白班护士翻到这页才发现的。他的东西还在床上,水杯外套都没动,手机还插著充电线。就是人不见了。” 困意退了大半。 “家属呢?” “老伴昨晚太晚先回家了,说早上再来。留观区没家属。” “陪检的呢?” “小张。她说送到ct室门口等著做完的,做完以后他自己说能走,她就回去接下一个了。” 林野沉默了一秒。 一点零八做完ct,现在十点。快九个小时了。一个六十一岁腹痛的人,做完检查没回床。 “你打他手机了吗?” “手机在床头柜上充著电呢。” 林野已经把脚踩到地上了。地板凉得他脚趾缩了一下。 “ct结果出了吗?” “出了,白班拿到的。没什么大问题,写的肝內小囊肿,其余未见明显异常。就因为结果没事,白班一开始没太在意他没回来。” “现在呢?” “我让马昊去找了。ct室、走廊、厕所、候诊区都去看看。” 林野单手夹著手机,另一只手在拽昨天的裤子。 “他昨晚腹痛什么情况?” “交班本上写的阵发性脐周隱痛,不剧烈,生命体徵平稳,血尿常规没什么异常,留观等ct。” “排便呢?” 周敏那边停了一下。 “交班本没写。” “我昨晚在的时候他还没去做检查。”林野回想了一下,“大概零点十到零点二十之间,我在留观区扫过一眼,他那时候在床上躺著,跟我说肚子比刚来的时候好一些了。” “所以你最后看见他是零点十到零点二十?” “对。” 周敏那边笔尖划过纸的声音。 “行,这个时间我记了。你先別过来,马昊找到人我再跟你说。” “我过来吧。” “你下了夜班才睡了几个小时。” “我知道,但是,” “林野。”周敏的声音不高,但压得住,“你现在不在排班上。我需要的是你昨晚的时间点,不是你的人。马昊那边有消息我再打给你。” 林野握著手机站在窗帘旁边。光从缝里打进来,照到他脸上,枕头压出来的印子还没消。 “好。” 掛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三明治。拆开咬了一口,麵包有点硬,生菜蔫了。冷的。 嚼了两下咽下去。 手机又响了。 马昊。 “野哥,人找到了。” 林野咽下嘴里的东西。 “在哪?” “一楼ct室往回走那个拐角,靠墙一排椅子,他坐在最里面那张。保洁阿姨说早上六点多扫地就看见他了,以为是等人的家属。” “现在什么情况?” 马昊那边犹豫了一下。 “人是醒著的,能说话。但是我叫他名字,他隔了好几秒才转头看我。我问他住几床,他嘴巴张开了又合上,过了一会儿才说出来。问他怎么不回留观区,他就说走著走著不想动了。” 林野把三明治放下了。 “说话含不含糊?” “不含糊,就是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中间要等。” “能站起来吗?” “能站,但是他说腿没力气。我怕他摔,找了个轮椅让他坐著。” “血压量了吗?” “量了。九十八比六十二,心率八十九。” 林野记得交班本上写他昨晚来的时候血压一百二十多。掉了二十。 “血糖呢?” “没带血糖仪,我让护士站给我递一个过来。” 林野已经在穿鞋了。 “马昊,你先別动他。轮椅剎车踩住,让他坐著。血糖测完立刻告诉我。” 他顿了一下。 “我现在过来。” “好。” 林野把咬了一口的三明治扔回桌上,灌了口水,外套抓起来就往外走。 宿舍楼电梯等了半分钟没来,他直接走楼梯,两步並一步往下蹬。小腿有点发软,昨晚站了一整夜的后遗症。 推开单元门,外面太阳正晒。路上有人推婴儿车,有人遛狗,快递小哥骑著电动车从身边呼过去。 手机震了一下。 马昊的消息: “血糖3.4。” 血压掉了二十,反应慢,腿没力气,血糖三点四。 林野跑了起来。 七八分钟的路他不到五分钟跑完了,进医院大门的时候喘得厉害,门口保安多看了他一眼。 他没走急诊正门,直接从侧门插进一楼走廊。 ct室往回走那个拐角,远远就看见马昊蹲在一把轮椅旁边。 轮椅上坐著个穿著条纹病號服的老人,头往一边歪著,像是在打盹又不像。手耷拉在扶手外面,手背上还贴著昨晚留置针的透明贴膜。 马昊看见林野跑过来,站起身迎了两步。 “来了。血糖三点四,刚测的。”他把血糖仪递过来给林野看了一眼数字。 林野没接血糖仪,先蹲到轮椅前面。 “吴叔,你看看我。” 老人慢慢转过头来。眼睛是睁著的,但目光散得厉害,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在看人。 “你知道这是哪吗?” 嘴唇动了一下。 过了三四秒,声音才出来。 “医院。” “你住几床?” 又是三四秒。 “十二。” 林野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不烫。皮肤有点凉,发汗。 “手心给我看看。” 老人把手翻过来,动作迟缓得像是水里捞东西。手心潮湿,指尖微微发抖。 林野站起来看了一眼走廊两头。 “护士站知道了吗?” “知道了,白班护士说先推回去再看。” “推回去。別走快了,盯著他別让他歪。” 马昊解开轮椅剎车,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急诊方向推。 走廊里白班的人来来往往,有人侧身给轮椅让路。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亮带。 轮椅轮子碾过那条光的时候,林野低头看了一眼老人的脸。 他没有大喊大叫,没有捂著肚子打滚。就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反应慢,说话慢,手在抖。 推到急诊护士站门口的时候,周敏已经站在那了。看见林野,她皱了下眉。 “不是让你別来吗?” 林野没接这茬,把轮椅停稳。 周敏没再说他,已经蹲到轮椅前面了。手搭上老人的腕子,眼睛看著监护仪方向。 “血糖多少?” “三点四。”马昊把血糖仪递过来。 “先补糖。”周敏站起来朝护士站喊了一声,”五十毫升葡萄糖备著,先推一支。” 她一边说一边又看了老人一眼,手指在他腹部轻轻按了一下。 “吴师傅,你肚子现在还疼不疼?” 老人慢慢摇了摇头。 周敏的手停在他肚子上,没有收回来。 来的时候是腹痛。ct做完没事。现在人越来越差,肚子反而不疼了。 她抬头看了林野一眼,没说话,但林野看懂了那个意思。 这不像单纯的低血糖。 第112章 补完糖人也没醒过来 葡萄糖推进去不到两分钟,护士又测了一次血糖。 “四点八。上来了。” 数字是上来了。但林野蹲在轮椅前面看著吴德明的脸,觉得不对。 血糖从三点四升到四点八,按理人应该清醒一些。低血糖纠正以后反应会回来,眼神会聚,说话会快。 但吴德明还是那个样子。目光散著,叫他名字要等三四秒才转头,手心还是潮的。 周敏也注意到了。 她没有说话,把听诊器从脖子上取下来,贴到吴德明的肚子上。 护士站那边白班上级听见动静走过来了。四十多岁的男医生,手里端著半杯茶,站在轮椅旁边看了两眼。 “怎么回事?” “留观的病人,昨晚做完ct以后没回床,刚在走廊找到的。”周敏把听诊器挪了个位置,“血糖三点四,补了一支糖上来了,但人反应没跟上来。” 白班上级把茶放到护士站檯面上,弯腰看了一眼老人的脸色。 “瞳孔呢?” “等等。”周敏从兜里掏出笔灯,掰开吴德明的眼皮照了一下。 “双侧等大等圆,对光有反应。” “那不是脑子的问题。”白班上级拿过床旁记录看了一眼,“昨晚来的时候血压多少?” “一百二十二比七十八。”马昊翻著交班本念的。 “现在九十八比六十二。” 白班上级皱了一下眉。 “血糖回来了人不醒,血压也掉了。不只是饿出来的低血糖。” 他看了周敏一眼。 “肚子听著怎么样?” 周敏把听诊器收回脖子上,声音压低了半度。 “肠鸣音弱。我听了两个位置,都不太活跃。” 白班上级沉默了两秒。 “他昨晚来是腹痛。ct写没事。现在肚子不疼了,肠鸣音还弱了。” 他直起腰,看著吴德明的脸。老人眼睛半睁著,不像疼的样子,但整个人灰扑扑的,没有生气。 “抽血。血常规、肝肾功、电解质、血气、乳酸、凝血。”白班上级开始下医嘱,“心电图做一个,监护接上。” 他转头问周敏。 “昨晚做的是平扫ct?” “对,腹部平扫。” “没有增强?” “没有。写的是腹痛待查,先平扫看看。结果没事就没往下查了。” 白班上级点了一下头,没有马上说做增强。他先看向林野。 “你昨晚夜班是吧?他来的时候是什么情况?” 林野站在轮椅旁边,没有凑太近。 “阵发性脐周隱痛,不算剧烈。我零点十到二十之间在留观区看过他一次,那时候他说比来的时候好了一些。生命体徵平稳,没有压痛反跳,也没有明显腹胀。” “用药史呢?” “交班本上没写特殊用药。” “那血糖为什么低?”白班上级自言自语了一句。 旁边白班护士已经推著抽血车过来了,开始给吴德明扎针。老人被扎的时候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缩手,也没有说疼。 林野站在旁边看著,手插在外套兜里。 他知道自己现在能做的事情不多。查体、下医嘱、叫会诊,这些都是白班上级的活。他不在排班上,没有权限在这里做任何医疗决定。 但他脑子里一直转著一件事。 吴德明昨晚来的时候肚子疼。ct做完没查出问题。做完以后人就没回来,在走廊椅子上坐了九个小时。现在肚子不疼了,血糖低了,血压掉了,反应慢了,肠鸣音弱了。 如果只是单纯的没吃东西饿出来的低血糖,补完糖人应该好转。 但他没有。 血气结果还没出来。乳酸还没出来。 林野看了一眼白班护士採血管上的標籤。紫色管、绿色管、蓝色管、橙色管,一排排列在托盘里。 他在等一个数字。 周敏走过来,站到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你在想什么?” 林野没有说出口。他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时候猜。 “等血气吧。” 周敏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十分钟以后,白班护士拿著一张纸条从血气分析仪那边小跑过来。 “血气出了。” 白班上级接过去,眼睛扫到乳酸那一栏的时候停住了。 五点一。 他把纸条翻了个面看了一眼採血时间,又翻回来盯著那个数字。 周敏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往下压了一下。 “乳酸五点一。”她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確认。 白班上级把纸条放到檯面上,手指敲了两下。 “腹痛来的,ct平扫没事,做完以后人就不行了。血糖低可以是饿的,但乳酸高不是饿出来的。” 他看向周敏。 “有没有房颤?有没有抗凝史?有没有血管方面的基础病?” 周敏翻了一下交班本。 “没有写。” 白班上级看向林野。 “你昨晚接诊的时候问过心臟病史吗?” 林野想了一下。 “他来的时候我问过。他说以前有高血压,在吃降压药。心臟方面他说没查出过什么问题。但是具体吃什么药、有没有在別的地方看过,没有细问。” “家属电话有吗?” 马昊翻出手机。”有,他老伴的號码在留观登记本上。” “打。问他平时吃什么药,有没有心房颤动,有没有吃过抗凝药或者阿司匹林。” 马昊拨了出去,走到旁边接电话。 白班上级这时候已经在电脑上开检查申请了。他一边打字一边跟周敏说。 “腹部增强ct得做。平扫看不见血管的问题。乳酸这么高,肠鸣音又弱,我怀疑血管有问题。” 周敏点头。”我通知ct室。肾功能还没回来,造影剂的事到时候再评估。” “先把人推到监护位去。不能再让他坐走廊了。” 白班护士已经在准备转运了。监护仪接上,血压袖带缠好,输液架掛上去。 吴德明被从轮椅上挪到平车上的时候,眼睛动了一下,嘴唇翕动著像是想说什么。 林野弯下腰靠近了一点。 “吴叔,你想说什么?” 老人的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 “肚子不疼了。就是浑身没力气。” 林野看著他的脸。这张脸比九个小时前灰了不止一个色號。 他直起身,马昊那边电话已经打完了,小跑回来。 “他老伴说,他確实有房颤,在社区拿过华法林,但嫌麻烦没怎么按时吃。具体停了多久她也说不清。” 白班上级听完这句话,打字的手停了。 房颤。停了抗凝。腹痛。现在肠鸣音弱,乳酸高。 他转头看周敏和林野。 “普外科先通知一声。ct室准备增强。” 他顿了一下,把血气纸条从檯面上拿起来看了最后一眼。 “这个人拖不得。” 第113章 片子上那根血管不通 增强ct排上队的时候,吴德明的老伴也到了。 六十来岁的女人,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提著一兜子包子,大概是在路上顺手买的。看见老伴躺在平车上掛著监护仪,包子袋子差点脱手。 “老吴,你怎么了?我走的时候你不是好好的吗?” 吴德明眼皮抬了一下,嘴巴动了动,没说出完整的话。 老伴一下慌了,扭头找医生。 “他昨晚来的时候还能自己走,怎么现在说话都说不利索了?” 白班上级从电脑前转过来。 “大姐,先別急。他现在血压低,有点虚。我们马上要给他做一个增强ct,看看肚子里血管有没有问题。” “血管?什么血管?昨晚不是说ct没事吗?” “昨晚做的是普通的ct,看不见血管里面的情况。这次要打一针造影剂,才能看清楚。” 老伴攥著包子袋子站在平车边上,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有哭出来。 “那你们赶紧做吧。要签字是吧?给我,我签。” 周敏把知情同意书递过去,一边递一边说。 “造影剂可能会有过敏反应,这个概率不大。但他肾功能还没回来,如果肾不太好,造影剂对肾臟有点负担。这些风险要跟你说清楚。” 老伴听到一半眼神就飘了,大概没听懂多少。但她还是低头把名字签在了纸上。 笔画歪歪扭扭的,最后一笔拖出格了。 肾功能这时候回来了。白班护士拿著化验单小跑过来。 “肌酐一百二十八。” 白班上级看了一眼。 “偏高一点,不算太离谱。利弊权衡一下,片子必须做。补液跟上,做完多喝水排造影剂。” 转运的时候林野帮著推了一截平车。不是他的活,但人手不够,走廊上就他和马昊离得最近。 推到ct室门口的时候,他把平车交给白班护士和ct室的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到这就行了。”周敏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林野停下脚步。 “后面的事白班接著。你不在排班上,帮到这里就够了。” 林野站在ct室门口看著平车被推进去。吴德明躺在上面,头偏向一边,监护仪的导联线拖在平车边上。 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马昊跟上来。 “野哥,你觉得他是什么?” 林野没有回答。 “等片子吧。” “我猜肠子那块供血出了问题。房颤嘛,血栓跑到肠繫膜动脉里去了。”马昊说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他猜错了。 林野看了他一眼。 “你猜归你猜,別在病人和家属面前说。” “我知道我知道。”马昊缩了一下脖子,“我就跟你说说。” 两个人走回急诊的路上没再聊这个话题。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中午了,有人端著饭盒从食堂方向走过来,饭菜的味道飘了半条走廊。 林野这时候才想起来自己没吃东西。那个三明治咬了一口就扔回桌上了。 马昊也闻到了饭味,肚子咕嚕响了一声。他摸了一下肚子,有点不好意思。 “野哥,你吃了吗?” “没有。” “我帮你带个饭?食堂这会儿还有。” “不了,先等结果吧。” 马昊也没再提吃饭的事。走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声音压得小。 “你说这次的问题出在哪?” 林野想了一下。 “做完检查以后没人確认他回来了。这个漏洞比谁问了什么问题更要命。” 马昊点了一下头,没再追著问。 回到急诊护士站的时候,周敏正在打电话。 “对,普外科吗?急诊这边有个六十一岁男性,腹痛来的,房颤停抗凝,乳酸五点一,肠鸣音弱,现在在做增强ct。片子出来以后我直接给你们传过去。” 她掛了电话,看见林野站在那。 “你还在?” “等片子结果。” 周敏看了他两秒。 “你知道片子出来不管是什么结果,后面都不是你的活了吧?” “我知道。” “那你等什么?” 林野想了一下。 “想知道到底是什么。” 周敏没再赶他。大概是觉得这个理由还算说得过去。 林野靠在护士站旁边的墙上,手插在外套兜里。 等的时候视野角落忽然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倒计时,也不是红点。是一个他没见过的东西。 像一块半透明的標籤,浮在视野边缘,上面只有几行字: 【未闭环標记 二级】 【目標患者:吴德明,61岁。】 【异常匹配:腹痛消失 / 体徵持续恶化 / 平扫ct未覆盖血管层。】 【建议动作:核实血管相关病史,追踪增强影像。】 標籤闪了两下,然后变暗,没有消失,就是退到了视野最角落的位置。 林野盯著那几行字看了两秒。 这东西什么时候多出来的?之前系统只会给倒计时和风险概率,从来没有这样標过。 他想起来了。昨晚在宿舍闭眼前,视野里好像闪过什么。当时太困没看清。 原来是这个。 二十分钟以后,ct室那边电话来了。 白班上级接的。他嗯了两声,脸色沉下去了。 掛了电话他看著屏幕上传过来的影像,滑鼠点了几下放大。 “肠繫膜上动脉主干有栓塞。远端分支显影差。” 他转过身来,看著周敏。 “通知普外科和血管外科,人做完以后直接推回来,不要在ct室门口等。” 周敏已经在拨电话了。 林野站在护士站旁边,看著屏幕上那根应该亮起来却暗著的血管。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低头看,是一条未读消息。之前那个陌生號码。 “你们昨晚那个李文成,今天复查血药浓度降到一点八了。心內科说暂时稳住了。” 林野看著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边上蹭了一下。 这次他回了两个字。 “谢谢。” 第114章 第一句问的是时间 手机屏幕还亮著,周敏路过时扫了一眼。 “检验科小陈?” 林野抬眼看她。 周敏看清了消息里“李文成”和“血药浓度一点八”几个字,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人家白班交接时还特意留了这个號。你倒好,到现在连名字都没存。” 林野刚想解释,周敏已经转回正事:“行,李文成那边暂时稳住了。你把这条消息留著,后面补记录用。” 林野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收回兜里,吴德明就被推回来了。 平车从走廊那头过来的时候轮子响得很急,白班护士一只手扶著输液架,另一只手按著监护仪防它滑。ct室的陪检人员跟在后面,步子几乎是小跑。 白班上级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了。他看了一眼刚传过来的影像,又看了一眼平车上的吴德明。老人闭著眼,脸色比刚才又灰了一层。 “血压多少?” “八十六比五十四。比去之前又掉了。”白班护士把监护仪推到床旁,重新接好导联。 周敏掛了电话走过来。 “普外科十分钟內到。血管外科值班医生在另一台手术上,让他们二线先过来看片子。” 白班上级点头,把吴德明的床摇高了一点,检查了一下输液通路还通不通。 林野站在旁边没动。 五分钟以后,普外科值班医生到了。三十多岁,白大褂里面穿著手术室的蓝色短袖,大概是刚从哪台手术的间隙抽出来的。脖子上还掛著手术帽的带子没来得及摘。 他进门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影像,滑鼠拖著把血管那段放大了看了几秒。然后走到床边。 没有先问病人感觉怎么样,第一句话问的是时间。 “腹痛什么时候开始的?” 白班上级翻了一下记录。“昨晚掛號时间是十点四十三分,主诉脐周隱痛。” “到现在十四个小时了。”普外科值班医生自己算了一句,手指点了点床栏。 他又问:“什么时候开始不疼的?” 这个问题没人能马上回答。 白班上级看了一眼周敏,周敏摇了摇头。交班本上没有记录腹痛消失的具体时间。 林野开口了。 “零点十到零点二十之间,我在留观区看过他一次,那时候他还是清醒的,能正常说话。” 普外科值班医生扭头看了他一眼,认出来了,嘴角抽了一下。 “你不是夜班的吗?怎么白天也在?” “被叫回来的。” “急诊这边是不是离了你就不转了?” 周敏在旁边冷冷接了一句:“转得动,就是多了个人帮忙推车。” “零点二十左右还有一点疼,后来做了ct,一点零八做完。”普外科值班医生把这几个时间点在脑子里串了一下,“找到他的时候是今天早上十点多,那时候已经不疼了。” 他走回屏幕前,手指在影像上点了点那段暗下去的血管。 “疼得厉害的时候,至少说明肠子还在喊疼。突然不疼,人又更蔫、血压还往下掉,就怕肠壁已经缺得没反应了。这比一直喊疼还麻烦。” 他看了一眼监护屏上的血压。八十四比五十二。 “乳酸多少?” “五点一。一个小时前测的。” “现在恐怕不止这个数了。”普外科值班医生说完看向白班上级,“血管外科二线到了没有?” “在路上。” “等他来了一起定。我的意见是不能再等了,介入也好手术也好,先把血流开起来。拖下去肠子真坏了就不是通血管的事了,是切肠子的事了。” 他转身看了一眼吴德明。老人眼睛闭著,呼吸浅浅的,嘴唇顏色淡得看不出血色。 “家属在吗?” “在外面。”周敏指了一下门口方向。 “叫进来。得谈。介入、手术、肠坏死的可能,都得说清楚。” 周敏往门口走。路过林野的时候停了一步。 “你那个时间点已经有用了。现在回去吧。” 林野看了一眼平车上的吴德明。监护仪上的数字还在跳,周围已经站了好几个人了。白班上级在调整输液速度,普外科值班医生在打电话。 “好。” 林野往急诊大厅方向走。经过马昊的时候,马昊正站在护士站边上啃一个包子,大概是从吴德明老伴那兜里匀来的。 “野哥你走了?”嘴里含著东西说话含含糊糊的。 “回去睡觉。” “行。有事我打你。” 林野摆了下手。 走到自动门口的时候,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晃得他眯了一下眼。腿有点软,脑子反应比平时慢半拍。 路过便利店他没有再进去。直接往宿舍走,步子比来的时候慢多了。太阳已经开始晒了。 回到宿舍推开门,桌上那个咬了一口的三明治还在。 林野把三明治拿起来看了一眼,麵包已经干了。 没办法还是吃了。乾的也吃了。嚼的时候没什么味道,就是往胃里填东西。 吃完灌了两口水,鞋蹬掉,人往床上一倒。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了一声什么,听不清。空调嗡嗡响著。 林野盯著天花板看了几秒。脑子里还有那根暗著的血管,也还有普外科那句关於“不疼”的提醒。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以后留观的病人出去做检查,回没回来得有人看著。不能再让人在走廊上坐九个小时没人知道。 想到这里眼皮就合上了。 第115章 清单上多了一条 周四傍晚,林野重新走进急诊的时候,护士站墙上多了一张纸。 a4纸,用透明胶带贴在原来那张高危预警清单旁边。上面只有一行手写字,是周敏的笔跡。 “留观/检查患者离开后未按时返回,十五分钟內確认去向。” 林野站在那看了两秒。 这两天他没来医院,但这张纸让他知道,吴德明那件事已经变成了一条制度。 赵护士从他背后经过,顺著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张纸。 “看见了?前天你走以后加的。” “吴德明那个事?” “对。周敏贴的,说以后谁出去做检查,回来了没有得有人看著。不回来就找,找不著就报上去。就多看一眼的事。” 林野点了下头。 “他后来怎么样了?” 赵护士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血管通了一部分,但有一段肠子没保住,切了。人还在重症躺著呢,没完全过来。” 切了一截肠子。 赵护士看他脸色不太好,又说了一句。 “对了,他老伴来护士站找过你,说要当面谢你。白班护士跟她说你休息不在,她留了个电话號码,夹在交班本最后一页。” “谢我什么。” “你那天不是跑回来帮著推了一截嘛。”赵护士把杯盖拧回去,“老太太就认这个,觉得你来了她老伴才没事。你跟她解释也没用。” 他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值得被谢的事。人是马昊找到的,血糖是马昊测的,补糖是周敏下的令,增强ct是白班上级开的。他全程就提供了一个时间点,帮著推了一截平车。 但他也知道,如果那天周敏没打那个电话,如果他没跑回来,事情会不会拖得更久。 想不清楚。不想了。 赵护士看他站在那不动,拿保温杯底碰了一下他胳膊。 “发什么呆呢。今晚班上不上?” “上。” “那赶紧换衣服去。今天秦主任不在,开会去了,孙志强带你们。別磨蹭让他逮著说你。” 林野转身往更衣室走。 推开更衣室门的时候,马昊正在里面系白大褂的扣子。看见林野进来,咧嘴笑了一下。 “野哥!今天换我跟夜班了。吴德明那个事你听说了吧?切了一段肠子呢。” “嗯,赵姐刚说了。” “我跟你说,我现在每次看见留观区有人去做检查,都会多看一眼他回来没有。”马昊把最后一颗扣子扣上,手指头还在扣子上摩挲了一下,“虽然也不是我的活,但总觉得不看一眼不踏实。你说是不是有点毛病?” “不是毛病。”林野把白大褂从柜子里拿出来,领子还是上次塞进去时折的样子。“看一眼是对的。但別把所有事都压自己身上,该交班的交班,该交给护士確认的交给护士確认。” “行吧。”马昊拍了拍胸牌上粘的一点灰,“走,接班去。” 两个人走出更衣室往护士站方向走。 走廊里已经有夜班的味道了。灯切成了暖黄的那一档,白班护士在收拾东西准备走人,值班护士往治疗车上补药。有个拖地的大叔拖把刚过了一遍走廊,地面还湿著,反著灯光。马昊走快了一步差点滑一下,赶紧扶了一把墙。 “慢点,地湿。”林野在后面说了一句。 赵护士坐在护士站里翻交班本,看见他俩过来,把本子往前推了推。 “红区两张床。一床心衰老爷子,今天加了一次利尿剂,氧饱九十四,吸著三升氧,暂时还行。二床高热待查的年轻人,三十九度二,血培养送了在等,白班给的经验性抗感染。” 她翻了一页。 “留观区三床、四床在用。三床腹泻女的,输著液,丈夫陪著。四床胸闷老人,心电图做了两次没什么事,等明天门诊。五床刚空出来,白班那个做完胃镜的走了。普通诊区白班还剩十几个號,你们接著看。” 林野接过交班本一页一页翻。留观区每张床后面都写著检查类型和预计返回时间。这个以前没有。以前只写床號、姓名、主诉、用药。现在多了一栏。 也是那张纸带来的变化。 孙志强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著排班表。看见林野,点了下头。 “今晚你跟我。秦主任不在,有事先报我。” “好。” 孙志强把排班表往口袋里一塞,走到红区门口先看了一眼监护屏,然后回来坐在电脑前开始翻白班留下的医嘱。 翻了两页他头也没抬说了一句。 “二床那个高热的,白班用的头孢,今晚要是还烧得厉害,或者血压、心率不对,到时候我来定。你盯体温和血压就行,別自己换药。” “知道了。” “还有一床那个心衰老爷子,氧饱別掉到九十以下。掉了先把氧流量往上调,马上叫我。” 林野点头。 孙志强这人虽然话不多,但该交代的从来不漏。跟他上班不轻鬆,但也不用担心没人兜底。 林野把交班本放回桌上,起身把红区和留观区都转了一圈。 一床老爷子靠在摇起来的床头上,氧气面罩有点歪,他帮著正了一下。老爷子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二床年轻人闭著眼但没睡著,额头上贴著退热贴,输液袋快空了。林野看了一眼滴速,正常。 三床那个腹泻的女人已经睡著了,她丈夫趴在床边也睡了,两个人的手机都扣在被子上。 四床胸闷老人倒是精神不错,正戴著老花镜看手机。看见林野过来,摘了眼镜问了一句:“大夫,我明天上午能走吧?” “如果今晚没什么变化,明天门诊看完就可以走。” “那就好。我老伴一个人在家呢,她腿不好,我出来一趟她就得自己烧饭。” 林野点了下头,回到护士站坐下。 赵护士翻了一页护理记录,隨口说了句,“今晚应该能消停点吧。” 话刚说完,走廊尽头的自动门哗啦响了一声。 有人抬著什么东西衝进来了。 第116章 今晚先別急,才刚开始 自动门哗啦开了,三个穿反光背心的工人抬著一块门板衝进来,上面躺著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一路骂骂咧咧的。 “左脚踝那块肿得老大了,我们没敢动他。”领头那个工友急得直搓手,背心上粘著一层灰。 白班护士已经在收东西了,扭头看了赵护士一眼。赵护士摆了下手,“走吧走吧,我们接。” 林野和马昊把人从门板上移到平车上的时候,男人疼得齜牙。 “轻点轻点轻点!” 赵护士把血压袖带缠上,报了一句:“一百三十六比八十二,心率九十八,血氧九十八。” “忍著点,马上给你看。”林野扫了一眼他左脚踝,肿得变形了,皮肤底下一片瘀青,但皮没破。“怎么伤的?” “工地上脚手架滑下来的,不高,两米出头。左脚先著了地,人歪过去磕在钢管上了。”工友在旁边抢著答。 “头有没有磕到?” “没有,就脚。” “背疼不疼?胸口闷不闷?” “不闷,就是脚疼得要死。” “肚子呢?” 男人终於有点不耐烦了。“大夫你能不能先给我看脚?我肚子好好的!” 马昊在旁边忍著笑。 林野没理他,手指沿著脊柱从上往下按了一遍,又在胸廓两侧按了按。 “好了,脚给你看。” 左踝明显畸形,內侧肿胀,足背动脉能摸到。脚趾能动,感觉还在。 “能动脚趾头吗?” 男人试了一下,动了,但动的时候脚踝那里又疼了一次,又骂了一声。 赵护士推过来一个枕头垫在他小腿底下。 “別乱动了。先拍个片子,看看骨头怎么样。” 林野开了x光申请,填完单子交给马昊。 “你带他去拍,注意搬的时候別动脚踝。” “好嘞。”马昊去推平车,工友也跟著走了,三个人反光背心上的灰在走廊灯下面一闪一闪的。 赵护士靠回护士站椅子上,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总算来个简单的。” 林野看了她一眼。 “赵姐你別说这种话。” “怎么了?” “一说简单的马上就来不简单的,这是定律。” 赵护士笑了一声,“你小子还讲迷信。行,那我不说了,免得一会儿你赖我。” 急诊大厅这会儿安静下来了。普通诊区还有几个等號的,候诊椅上有人刷手机有人打盹。角落里有个大爷抱著个输液瓶架子在走来走去,大概是坐不住想活动活动。孙志强在电脑前敲键盘,偶尔翻一页白班留下的报告。 林野趁这个空当去看了二床一眼,输液袋快空了,他顺手喊了赵护士。赵护士过来换液,他在旁边翻了下体温记录。三十八度九,比之前降了一点。退热贴还贴著,人翻了个身没理他。 回到护士站坐了没两分钟,马昊推著人从走廊那头回来了。片子夹在他腋下。 “野哥,片子出来了。骨科让你先看,他们那边在接台。” 林野接过片子往灯箱上一掛。 左踝关节。外踝骨折,有移位。內踝看著也不太对,隱约有一条线。 他用护士站的工作机拍了一张片子,发给骨科值班医生。 “孙老师,麻烦你看一下。” 孙志强转过身来看了两眼片子。 “外踝骨折有移位,內踝疑似骨折线。先临时固定,等骨科来了他们定要不要手术。” 林野点头。 “石膏托材料在处置室第二个柜子,马昊你去拿。”赵护士指了一下方向。 男人躺在平车上听见“手术”两个字,脸一下变了。 “大夫,我就滑了一下,怎么还要手术啊?” “先別急。”林野把片子从灯箱上取下来给他看,“你看这里,这根骨头断了,位置移开了。能不能不手术要看骨科医生来了怎么说。现在先给你固定住,別让它再移位。” 男人盯著片子上那道白线看了半天。 “那个白的就是断的?” “对。” 他把头往后一仰,盯著天花板。 “我他妈就滑了一步。” 赵护士在旁边接了一句。“一步够了。下次系好安全绳。” 男人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想笑。 马昊拿著石膏托材料和绷带回来了,林野洗了手准备固定。 孙志强站在床尾看著,没急著插手,偶尔提醒一句角度。 “踝关节九十度,別让他背屈太多。” “知道了。” 固定做完,林野把多余的绷带头塞好,检查了一下脚趾末梢血运。顏色好,温度正常,能动。 “好了。別下地,等骨科来看。” 男人点头。脸色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门口方向。 “我那几个工友还在外面等著呢吧?” “在呢,一直探著头往里看。”马昊说。 “让他们进来吧,他们明天还得上工,別在外面耗了。” 马昊去门口招了招手,三个穿反光背心的工友鱼贯进来,站在平车旁边不知道手往哪放。 “哥你怎么样?”领头那个问。 “死不了。骨头断了。” “啊?严重不?” “外面那个骨头断了,里面那个可能也有条缝。”男人自己指著脚踝比划,“医生说要等骨科来看能不能不开刀。” 工友们面面相覷,其中一个低声嘟囔了句“工伤应该能报吧”。 男人摆了下手。“行了行了你们先回去吧,明天跟队长说一声,我这两天回不去了。哎,帮我把工具箱锁好,那把焊枪別让人顺走了。” “知道了哥。你好好养著。” “去吧去吧。” 工友们走了。男人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自动门外面,嘆了口气。 “一天的活白干了。” 马昊把他推到留观区五床。推的时候男人还在嘟囔,问明天骨科几点上班、石膏要打多久、能不能瘸著腿上班。 马昊一个问题都没回答,只说了句“等骨科来了你问他”。 林野洗完手回到护士站,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晚上八点十分。 夜班才刚开始。 第117章 四床怎么空了! 五床没安静两分钟。 马昊刚把平车推进留观区,那男人就撑著床栏往护士站这边看。 “大夫,骨科还要多久啊?” 马昊把剎车踩住,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 “你这才躺下不到三分钟。” “三分钟也是时间啊。”男人疼得齜牙,嘴上还不肯服软,“我这脚一跳一跳的,跟里面有人敲锤子似的。” 赵护士从治疗车旁边抬头。 “疼就別老动。你那脚现在不是脚,是个祖宗,得供著。” 男人被她一句话噎住,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垫高的小腿。 林野走过去,重新看了一眼脚趾顏色和温度。 “脚趾再动一下。” 男人咬著牙动了动。 “能动。” “麻不麻?” “不麻,就是疼。” “那先別乱踩。骨科快到了,你现在下地,只会更麻烦。” 男人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了。他摸出手机,屏幕已经裂了一道,从上到下横著一条白线。 “我给队长打个电话。他要是不知道我进医院,明天还以为我旷工。” 赵护士把血压计从旁边收走,隨口接了一句。 “你都骨折了,还惦记旷工呢?” “不惦记不行啊。”男人低头拨號,“一天不去就少一天钱。” 电话很快接通。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第一句还硬撑著。 “队长,我没啥事,就是脚崴了一下。”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队长的嗓门隔著听筒都大了些。 马昊差点笑出来。 林野把片子袋放到床边。 “骨头断了,別跟人说崴了。” 男人瞪了他一眼,又对电话那头改口。 “行行行,不是崴了,医生说断了。明天我肯定去不了,你让老赵顶我那块。工具箱我让小刘锁了,焊枪別给我弄丟。”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的声音低了一点。 “工伤那个,明天你跟我说。我现在疼得脑子嗡嗡的。” 赵护士把保温杯拧开,刚喝了一口,骨科值班医生就到了。 年轻男医生,白大褂外面套著一件皱巴巴的外套,胸牌翻到背面。他进门先看灯箱上的片子,又走到五床床尾。 “两米多摔下来的?” “两米出头。” “安全绳呢?” 男人卡了一下。 “就上去拿个东西,没想著会滑。” 骨科医生低头看他的踝关节,手指没急著碰肿得最厉害的地方,先摸足背动脉,又让他动脚趾。 “疼归疼,感觉还在,血运也还行。” 男人赶紧问:“那是不是不用手术?” 骨科医生把片子袋拿起来,抽出片子指给他看。 “別先问手术。外踝这块断了,还移位。內踝这边我也不放心。” 他把片子往灯下一抬。 “今晚別下地,先补个踝关节ct。看清楚有没有累到关节面,再定后面怎么处理。该住院住院,別自己跑回工地。” “住院?”男人一下坐直了一点,刚动就疼得吸了口气,“我这不是都固定好了吗?” “固定是为了別让它继续歪,不是说你能走了。” 骨科医生把片子放回袋里,转头看孙志强。 “先留观,补ct。片子拍完我再看一眼。皮肤现在还行,別肿太狠,冰袋有吗?” 赵护士已经从柜子里拿了冰袋。 “有。你们骨科终於想起来急诊还活著了?” 骨科医生抬手把胸牌翻正。 “我刚从楼上下来,电梯还停了两层。赵姐你骂电梯,別骂我。” “电梯听不懂,我只能骂你。” 马昊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抖。 林野把ct申请补上,递给马昊。 “先按医嘱止痛,等他疼缓一点再推。搬的时候彆扭脚踝。” “好嘞。” 五床男人看著申请单,还是不太甘心。 “大夫,我能不能先不住?我老婆孩子都在老家,来一趟也麻烦。” 孙志强这次抬了头。 “你现在能自己签字,也能自己决定住不住。但我把丑话说前头,骨折移位不是崴脚。你今晚要是自己回去踩两步,后面復位更麻烦,钱也更麻烦。” 男人握著手机,半天没接话。 手机震了一下,备註是“老婆”。 他看了两秒,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小了不少。 “没事,真没事。就是摔了一下。” 电话那边声音很尖,隔著听筒都能听见几句。 男人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骨头断了。医生让住院。” 这次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几秒,他的肩膀松下来。 “行,我听医生的。你別赶夜路,明天再说。” 他说完把电话掛了,往枕头上一靠。 “我老婆说我再犟,她就买票过来骂我。” 赵护士把冰袋放到他小腿旁边。 “那你现在听谁的?” “听医生的。” “这不挺会说人话嘛。” 男人疼著也笑了一下。 护士站座机这时候响了。 赵护士接起来,刚“餵”了一声,手里的笔就停在了护理记录上。 “吴德明?嗯,你说。” 林野抬头。 这个名字一出来,马昊也不笑了。 电话那头声音不大,赵护士一边听,一边在交班本边上写了几行。 “重症那边回的。还是切肠后面那些事,血压还得靠药顶著,人还在重症观察。乳酸比前面低一点,可升压药还撤不下来,重症那边说还得继续盯。” 她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像是怕护士站这边听岔。 林野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林野不是第一次听见那截肠子的事,可“血压还得靠药顶著”这几个字落下来,他手指还是停了一下。 他把病歷夹往掌心里按了按,纸角硌著虎口。 吴德明已经进了重症,急诊这边能接著留的,只剩昨晚的时间点、今天的检查回报,还有墙上那张新贴的纸。 赵护士掛了电话,把笔帽扣回去。 “这人算命大,也算遭罪。” 马昊低头看交班本。 “要是再晚一点,是不是更麻烦?” “这话別乱说。”孙志强从电脑前抬眼,“记录里写事实,別写如果。” 马昊立刻闭嘴。 林野看了他一眼。 “想这个没用。你刚才五床那个ct,先別忘了。” “没忘。” 马昊把申请单夹好,推著五床准备去影像那边。男人临走前还不放心,又把手机解锁,按住语音键。 “小刘,工具箱记得锁啊!” 手机那头很快回了一条语音。 “知道了哥,锁了!” 赵护士翻了个白眼。 “他这工具箱比脚还金贵。” “里面有焊枪。”孙志强说,“工地上的人,吃饭傢伙。” 这句话一落,护士站安静了几秒。 急诊大厅外面的夜色压下来,玻璃门上倒著一排候诊椅的影子。普通诊区还剩几个號,分诊台那边有人抱著孩子打瞌睡,孩子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又被妈妈托起来。 赵护士端起保温杯,这回总算喝上第二口。 刚咽下去,她忽然放下杯子。 “四床呢?” 林野正在看二床高热病人的体温记录,闻声抬头。 “四床胸闷那个?” “对。刚才还戴著老花镜看手机。” 两个人一起往留观区走。 四床床头灯还亮著。 被子掀开一半,床边拖鞋少了一只,老花镜放在枕头旁边,床头那杯水只剩浅浅一层。 人不在。 赵护士皱起眉,回头喊了一声。 “谁看见四床出去了?” 值班护士从治疗车边上探头。 “刚才好像说去门口打个电话。” “多久了?” “我没看时间。” 赵护士没再说话,转身就去翻交班本。 四床后面那一栏,预计返回时间是空的。 因为他没去检查。 林野看向护士站墙上那张新贴的纸。 留观/检查患者离开后未按时返回,十五分钟內確认去向。 那行字贴得很新,胶带边还翘著一点。 林野喉咙有点发乾。 人刚才还在,说去打个电话,一转眼就只剩老花镜和一只拖鞋。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座机上。 “先打他手机。” 第118章 电话没人接 林野照著登记栏里的號码拨了过去。 座机听筒里先是一串空响。 一声。 两声。 赵护士站在旁边,眼睛还落在四床那栏空著的返回时间上。 “响了没?” “响了,没人接。” 林野没有立刻掛断。 四床床头那副老花镜还在枕边,镜腿压著一角被子。水杯旁边压著一张折起来的缴费单,边角被水洇湿了一点。 床边只剩一只拖鞋。 电话响到自动断掉。 赵护士把交班本往回一合。 “再打一遍。” 林野重新拨过去,另一只手已经翻开交班本。 四床,宋广福,六十八岁。 胸闷待查。 心电图两次未见明显急性改变。 白班肌钙蛋白正常。 白班备註:明早门诊复诊,夜间留观。 家属栏只写了本人手机,后面还有一个家庭座机號,被白班护士用原子笔圈了一下。 林野看著那串號码,想起老人傍晚摘下老花镜问他的那句话。 “我明天上午能走吧?” 他老伴腿不好,一个人在家。 第二通电话还是没人接。 赵护士转头就喊:“分诊台,帮我看一眼门口。四床胸闷老人,说出去打电话,人没回来。” 分诊台那边护士应了一声,椅子往后一响。 孙志强从电脑前站起来。 “別都跑。赵姐,你去门口。林野跟著。值班护士留留观区,三床和一床別没人看。” “知道。” 赵护士拿起对讲机,边走边按。 “保安,急诊门口帮忙看个人。男,六十多,灰色外套,脚上可能只穿了一只拖鞋,胸闷留观的。” 对讲机里先是电流声。 门口保安的声音传过来。 “刚才是有个老头出去,说透口气。我看他坐长椅那边了。” 赵护士脚步一顿。 “哪张椅子?” “急诊门外,靠自动售货机那排。我现在过去看。” 林野跟著她往外走。 急诊大厅里灯亮得刺眼,门口风一吹,消毒水味混著外面潮湿的热气扑进来。分诊台前有个抱孩子的女人让了让路,孩子睡迷糊了,还把手里的小饼乾攥得死紧。 林野视野边缘忽然跳了一下。 淡蓝色的框安静浮出来。 【未闭环风险追踪:留观四床。】 【高危风险:急性冠脉综合徵。】 【误判点:白班心电图与首次肌钙蛋白正常,不代表今晚安全。】 【关键追问:出汗、气短、胸痛加重、硝酸甘油、阿司匹林。】 林野在心里骂了一句。 早不跳,偏偏人不见了才跳。 他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解释。赵护士只看见他脚步忽然快了一截。 自动门打开,外面的风很大。 保安已经从岗亭那边跑过来,手里还攥著半个没吃完的包子。 “人在那儿!” 急诊门外自动售货机旁边有一排塑料长椅。 宋广福就坐在最靠边的位置,半个身子歪著,后背贴著墙,手机掉在膝盖边上,屏幕还亮著。 他一只脚穿著拖鞋,另一只脚只穿著袜子,袜底已经踩脏了。 “宋广福!” 老人慢慢抬头,眼神有点散。 “我就打个电话。”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谁。 林野已经蹲到他面前。 “胸口还闷吗?” 老人嘴唇动了动,没立刻答。 林野的手指还搭在老人腕侧,没鬆开。 他等著老人骂一句“没事”,可那句话迟迟没出来。 赵护士弯腰去摸他的手。 手心湿的。 “出汗了。” 林野把手放到老人腕侧,脉搏不算快,却有点乱。他看了一眼老人领口,灰色外套的拉链只拉到一半,里面的秋衣被汗贴住了一块。 “別站起来。” 老人还想撑椅子。 “我没事,就是刚才跟我老伴说话,她问我煤气阀关了没有,我一急,喘不上来。” “喘不上来也別自己坐外面。” 赵护士转头冲大厅里喊:“推平车!” 分诊台护士已经把平车推出来了,床轮磕过门口防滑垫,发出一串闷响。 保安把手里的包子往岗亭窗台上一放,过来帮著扶椅背。 “我看他坐这儿,还以为等家属呢。” 赵护士没骂人,只回了一句。 “下回急诊门口坐著不动的,尤其穿病號腕带的,先问一声。” 保安赶紧点头。 “记住了。” 老人被扶上平车时,手机从膝盖边滑下来。 林野弯腰捡起来,屏幕上停著一通未接来电。 备註是“家里”。 下面还有一条刚拨出的记录,通话两分十一秒。 老人看见屏幕,伸手想拿。 “我还没跟她说完,她腿不方便,煤气灶那个阀门她老忘。” “先別说煤气灶了。” 赵护士把薄毯拉到他胸口。 “你人要是在门口倒了,她更不知道该找谁。” 老人被这句堵住,手慢慢放下。 平车推进大厅时,孙志强已经走到红区门口。 “找到没有?” “门口长椅,出汗,胸闷加重,脉有点乱。” 林野把手机递给值班护士,顺手报了一句。 “本人手机未接两次。刚才跟家庭座机通话两分十一秒。” 孙志强看了眼老人。 “进红区。先上心电和监护,血压、血氧、床旁血糖都补一遍。” 他说完,又看向值班护士。 “抽血复查肌钙蛋白、电解质。人看住,別再让他自己下床。” 老人躺到红区平车上,还在解释。 “我真没想跑。我就是怕我老伴在家等急了。” 赵护士把袖带缠到他胳膊上。 “知道你没跑。你下回打电话,在床上打。你要嫌別人听见,我给你拉帘子,別穿一只鞋跑门口吹风。” 老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这才发现另一只拖鞋没穿。 “怪不得地上硌脚。” 分诊台护士把床边那只拖鞋和老花镜送过来,老花镜被她装进一个透明小袋。 “枕头边上的。水杯我没动。” 赵护士接过袋子,顺手掛到床头。 “物品跟人走,別回头又找。” 值班护士把宋广福的手机也递过来。赵护士看了一眼屏幕,顺手塞进同一个透明袋,只把袋口留在床栏外侧。 林野把白班那两张心电图从病歷夹里抽出来,压在抢救车边缘。 老人的血压很快出来。 九十二比五十八。 比白班留观时低了一截。 血氧九十四。 床旁血糖正常。 心电图机被推到床边,吸球一个个贴上去。老人胸口汗多,电极片刚贴上去又翘边,值班护士用纱布擦了一遍。 机器开始走纸。 细窄的纸条一点点吐出来,带著刚列印出来的热气。 孙志强先拿起新图,再把白班那两张旧图並在一起。 林野站在旁边,没有抢话。 他看见孙志强的拇指在同一排导联上停住。 赵护士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跟之前不一样?” 孙志强没马上答,把三张纸往灯下一抬。 “胸前那几联st段压低了。不是特別夸张,但比白班那两张明显。” 老人听不懂,只听见“不一样”,人一下绷紧。 “大夫,我是不是严重了?” 孙志强把图放回抢救车上。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但你今晚不能等明天门诊了。” 他拿起座机,直接拨心內科值班电话。 林野把刚才的离床时间、手机未接、门口找回、通话记录和复查心电图时间补进记录里。 写到“门口长椅找回”时,他停了一下。 旁边墙上那张纸写的是检查患者十五分钟未返確认去向。 宋广福不是去检查。 只是去打了个电话。 赵护士看见他停笔,低声补了一句。 “这条也得算。” 林野点头,在备註后面加了一行。 临时离床,也要確认去向。 这一笔落下去时,他手腕用力重了一点,纸面被笔尖压出浅浅的印。 电话很快接通。 孙志强把心电图压在桌上,话说得很短。 “急诊留观四床,胸闷加重,出汗,血压九十二比五十八。新心电图比白班有动態变化。你们下来看看。”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孙志强看了一眼林野补的记录。 “人刚才离床去门口打电话,我们找回来的。现在在红区。” 这一句落下去,电话那边明显安静了半拍。 片刻后,心內科值班医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孙志强站得离床近,那声音漏了半句到床边。 “旧图別丟,新图压著。我现在下去。” 孙志强刚要掛电话,对方又补了一句。 “还有,先別让他再给家里打电话。” 老人听见了,刚抬起来的手僵在被子边。 林野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 床头透明袋里,那副老花镜被灯照著,镜片上还沾著一点灰。 宋广福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屏幕上跳出两个字。 家里。 第119章 这次不是一个人 宋广福的手机还在亮。 屏幕上两个字一闪一闪。 家里。 老人盯著那两个字,手指僵在被子边,嘴唇动了两下。 “我老伴。” 赵护士的手停在手机上,等孙志强一句话。 孙志强没让人直接掛断。 “开免提,护士接。別让他自己讲。” 赵护士把手机拿起来,点了接通。 电话那头立刻传出一个老太太的声音,急得发抖。 “老宋?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宋广福下意识想抬头。 林野按住床栏。 “您先听护士说。” 赵护士把手机拿远一点,声音比平时软了半分。 “阿姨,我是急诊护士。老宋人在医生边上,正复查呢。您先听我说,別急著往医院跑。”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像是人坐不住了。 “复查?他不是说明天就能回家吗?我腿不好,他要是住院,我这边门都不好出。” 宋广福闭了闭眼。 “你別来。” 声音很轻,刚出口就被心电监护的短音盖过去。 赵护士直接接住话。 “阿姨,您先別动身。夜里路不好走,您腿又不方便。先帮我们对两样东西。” “你说,你说。” 林野已经把记录纸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赵护士用指节敲了敲记录纸,等林野报问题。 林野压低声音。 “先问几点开始闷。再问今晚含过那瓶小药没有,阿司匹林是不是长期吃,平时药也带一句。” 说完这句,他才发现自己把纸边攥皱了。 他没再看白班那句“未见明显急性改变”。 赵护士照著问。 电话那头老太太说得乱。 “他傍晚就说胸口堵,吃饭也没吃几口。我让他去医院,他还嫌麻烦。药啊,药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他血压药每天吃,有时候忘。那个小白瓶,他说胸闷时含一片,前阵子社区医生开的。” 孙志强听到“小白瓶”,抬眼。 “让她看瓶子名。” 赵护士立刻接上:“阿姨,您能不能把那个小白瓶拿出来,看一眼上面写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拖鞋蹭地的声音,还有柜门被拉开的响动。 老太太一边找,一边喘。 “我眼神不好,你等等,我找老花镜。” 宋广福急了。 “她腿不好,別让她翻。” “她不翻,我们这边更不知道你平时含什么。” 赵护士一句话把他按回去。 林野看著监护屏。 心率八十六。 血压还停在九十多。 不算崩,但也不让人放心。 红区门口传来脚步声。 心內科值班医生到了。 来的是三十多岁的男医生,头髮还没完全压下去,口罩掛在一边。他进门没寒暄,先拿心电图。 “哪张新图?” 孙志强把三张纸推过去。 “最上面这张。门口找回来后做的。白班两张在下面。” 心內科医生把纸条並在一起,眼睛很快扫过胸前导联,又看了老人一眼。 “胸闷现在几分?” 宋广福没反应过来。 “几分是什么意思?” “十分最难受,一分最轻。现在几分?” “六七分吧。” “刚才在门口呢?” 老人停了一下。 “可能八分。” 心內科医生把心电图压回抢救车上。 “动態变化有。肌钙蛋白复查送了没?” 林野立刻接话。 “刚抽走,检验科已经接了。电解质一起送。白班肌钙正常,白天两张图没看出急性变化。” 心內科医生把笔帽拔开,又低头看了一遍新图。 “先按高危胸痛留红区,別下床。血压低,硝酸甘油別再自己含,我看完用药和复查再说。” 宋广福听不懂药名,只抓住一句。 “那我是不是心梗?” 心內科医生没有嚇他。 “心梗现在不能扣死。可你这张图跟白天不一样,胸闷也重了,今晚不能回留观床等门诊。” 电话那头老太太忽然喊了一声。 “我看见了,小白瓶写著硝酸甘油。还有一瓶阿司匹林,过期没过期我看不清。” 赵护士把手机往心內科医生那边一递。 心內科医生接过手机。 “阿姨,家里的药先別让他吃。瓶子放桌上,明早能叫人就带过来。今晚您別一个人走夜路。” 老太太声音一下低了。 “我没有別人。他儿子在外地。” 宋广福眼圈有点红。 “你別来。我在医院呢。” 心內科医生把手机递迴赵护士,用眼神示意可以说两句,但別讲久。 赵护士把免提关掉,才把手机贴到老人耳边。 “说一句就行,別吵。” 宋广福抓著被角。 “我没事。你把煤气阀关了,门反锁,明早等医生电话。別来。” 电话那头老太太没哭,只是吸了一下鼻子。 “你別逞强。” “知道。” 赵护士把电话接回来。 “阿姨,我们这边留这个號码。等结果出来,医生会联繫您。您现在先坐下,別再翻柜子。” 电话掛断,红区里静了一小会儿。 宋广福看著手机黑下去,手还攥著被角。 赵护士把手机放进床头透明袋。 “现在你归我们管,家里那边先別操心。” 老人小声嘀咕。 “不操心哪行。” 心內科医生正在电脑旁看白班记录,滑鼠滚轮滑得很快。 “他白天为什么留观,不收入院?” 孙志强把白班记录往上翻了一页。 “白班两张图没急性变化,第一次肌钙正常,胸闷也缓了,所以先留观,等明早门诊。” “现在变了。” 心內科医生把白班记录推回去。 “他离床多久?” 林野翻记录。 “离开具体几点没卡准。从发现人不在,到门口找回来,大概六分钟。他说去门口打电话,通话两分十一秒,手机有两次未接。” “这段补上。先不是处分谁,以后这口子不能空著。”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比骂人更压人。 林野把空床、单只拖鞋、未接电话和新心电图依次写进备註,笔尖停在“临时离床”后面。 他盯著那四个字看了两秒。 不是谁想跑。 可这两个字落在纸上,比“检查”还刺眼。 他又在后面补上家属电话內容。 小白瓶硝酸甘油。 阿司匹林在家,状態待核。 家属腿脚不便,暂不来院,电话告知。 急查通道的回报电话插进来时,赵护士刚把宋广福的袖带重新摆正。 “急诊四床?” 孙志强接起座机。 “说。” “四床肌钙蛋白比白班高,已经过参考值。钾正常,肌酐轻度高。” 孙志强把电话按成免提。 “数值报一遍。” 检验科那边重新报数。 林野把那串数值一笔一笔写进记录里,参考值后面又补了一个向上的箭头。 心內科医生拿起新心电图。 “收心內科监护。先走胸痛流程,我给上级报。” 他把新心电图压在病歷夹上,话没停。 “阿司匹林过敏没有,黑便、胃出血有没有,今晚到底吃没吃药,这几样先核清楚。抗血小板和抗凝我这边下医嘱,急诊別重复加药。”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核完没禁忌,按胸痛流程给负荷量;要是已经吃过,就把时间和剂量写清楚。” 孙志强回得很快。 “明白。” 宋广福攥著被角的手慢慢鬆开一指。 “那我明天还能不能回去?” 赵护士把薄毯往上拉了拉。 “你先把今晚过了再说明天。你老伴那边,我们帮你打电话。” 心內科医生手还搭在病歷夹上,没拦她。 红区外面,分诊台电话忽然响了。 不是护士站座机。 是分诊台那部专门接120预报的电话。 铃声比普通座机短,急,像被人用指节敲在耳边。 分诊护士接起来,还没说两句,声音就抬了起来。 “几个人?” 赵护士抬头。 孙志强也停了手里的签字。 分诊护士捂住听筒,冲红区喊。 “孙老师,120预报,城南夜市摊多人不舒服,头晕、噁心、胸闷,有两个站不稳。第一车三个人,后面还有没有不確定。” 宋广福床旁的监护仪还在一声一声报脉搏。 心內科医生把病歷夹合上。 “这边我接住,你们先分流。” 孙志强已经走向分诊台。 “先问是不是一摊出来的。旁边有没有炭火炉、发电机,棚子是不是半封闭。” 他已经抬手招人。 “红区留床,氧气和血气先备上。碳氧血红蛋白也一起查,別一上来全按胃肠炎分。” 林野跟到护士站时,视野边缘又跳了一下。 淡蓝色提示只亮了一行。 【多线风险:同一地点,多种症状。】 林野刚看完,先把分诊台旁边的空平车往外推了半步。 分诊台另一部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那不是120。 是门口保安打来的。 保安声音比刚才低很多。 “护士站吗?夜市那边还有个小孩,他爸说不坐救护车,自己开车来了。孩子在门口吐,叫不醒。” 孙志强已经按住对讲机。 “平车去门口接,先別让孩子进大厅排队。” 第120章 门口那个孩子 急诊门口的自动门刚滑开一半,雨水味先卷进来,后面才是衣服上沾著的烧烤油烟。 平车轮子磕过门槛,夜班护士小郑一只手扶著床栏,一只手去接孩子父亲怀里的孩子。保安站在旁边,制服袖口沾了一点呕吐物。 孩子七八岁,身上的短袖前襟蹭著孜然粉,裤脚沾了雨后的泥点。人软塌塌地歪在父亲怀里,嘴唇顏色发灰,像冻过一样。 “医生,医生你快看看,他刚才还会说话,路上突然就不吭声了。” 男人的车钥匙还攥在手里,钥匙齿在掌心压出几道红印。他鞋带没系,后脚跟踩著鞋帮,跟著平车一路往里跑。 孙志强已经到了门口。 “放平车上,头偏一边。小郑,吸引器推过来,氧气接上。” 林野托住孩子肩膀,把他侧过一点。呕吐物又从嘴角淌出来一小口,小郑立刻把吸引管递过来。 “小朋友,听得到吗?” 孩子没有睁眼,只从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气声。 孙志强手背贴了一下孩子颈侧,又看向林野。 “报情况。” 林野的指腹按在孩子脉搏上。 心跳快。 皮肤不算烫。 可那种灰紫色,不像单纯吐脱了水。 “意识差,呼叫反应弱。刚吐过,先防误吸。脉搏快,嘴唇发灰,要先测血糖、血压、血氧,接监护。” “先上监护,血糖先测。” 孙志强话音刚落,平车已经被推进红区门口。 宋广福那边,心內科值班医生还守在床旁补医嘱,听见动静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头核对胸痛流程用药。 “四床我接著,你们忙门口那个。” 赵护士没离红区太远,宋广福那边由心內科值班医生压著病歷夹接住。她从治疗车最上层抽出一只备用面罩,往经过的小郑手里一塞,又冲孩子父亲摆手。 “孩子爸爸,站床尾这边,別趴孩子身上。你挡著医生手了。” 男人硬生生停住,整个人贴在床尾,声音发紧。 “是不是吃坏了?夜市那边好几个人都吐了。他就吃了两串鸡翅,一杯冰粉,还夹了一点凉拌牛肉。我就说不该让他乱吃。” 分诊台那边,护士还在追刚才那通预报。 “旁边有炭火炉吗?发电机在棚子里吗?棚子封不封?” 林野刚想问吃了什么,视野边缘忽然亮了一下。 淡蓝色提示框在他视野边缘跳出来。 【急诊预警:急性高铁血红蛋白血症风险上升。】 【可能来源:亚硝酸盐相关食物中毒。】 【易误判点:普通食物中毒、肺部缺氧、哮喘发作。】 【关键异常:发紺明显,吸氧后血氧不升,血气氧分压可能不低。】 林野握著床栏的手紧了一下,视线从氧气面罩挪到治疗车上的採血管。 刚才那通120预报,让分诊先追棚子、炭火和发电机。 可眼前这个孩子的顏色不对。 血也得先看。 他没有看任何人,直接转向孩子父亲。 “鸡翅先放一边。凉拌牛肉哪家摊?什么时候吃的?同桌谁也吃了?有发紫、头晕、胸闷的吗?” 男人一愣。 “凉拌牛肉就旁边那个滷味摊切的,大家都夹了点。他嘴馋,多吃了两口。” “那几个吐的人,吃没吃同一盘?” “吃了。”男人答得很快,又慌起来,“医生,不是肉坏了吧?” 小郑把血糖仪递过来。 “血糖六点一。” 另一名护士把袖带缠上。 “血压九十二比五十八,心率一百三十二。” 监护夹刚夹上孩子手指,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两下。 八十六。 氧气面罩已经扣上去,氧流量也开高了。 数字没怎么动。 小郑盯著屏幕没鬆手,孙志强的视线也停在那上面。 男人跟著看过去,脸一下白了。 “怎么还不往上走?不是已经吸氧了吗?” 孙志强也看见了。 “肺里听一遍。” 林野把听诊器贴到孩子胸前,左右都听了,呼吸音不算乾净,却没有明显喘鸣和湿囉音。 “肺部听著解释不了这个顏色。” 他话刚落,小郑那边抽血针已经进了血管。 针管里回血很慢。 顏色也不对。 不是鲜红。 也不是休克时那种暗红。 那一管血沉在针管里,发褐,像兑了水的酱油。 小郑的动作停了半秒。 “孙老师,这血顏色不对。” 孙志强伸手接过採血管,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血气走带共氧模块的,高铁血红蛋白、碳氧血红蛋白一起查。电解质、乳酸一起走。儿科和二线都叫,药房先把亚甲蓝送红区备著。体重先估,蚕豆病史、过敏史先问,用不用等结果和专科评估。” 他又看向林野。 “你继续问吃的。” 林野点头,把记录纸压在病歷夹上。 “那盘凉拌牛肉,谁点的?除了你儿子,还有没有老人孩子吃?” 男人手抖得厉害,手机差点掉到地上。 “我老婆也吃了,她在车上吐,没下来。我妈吃了一筷子,她说头晕,在门口坐著。” 赵护士听见这句,火气一下上来。 “人在门口你不早说?” 男人被吼得一缩。 “我、我先抱孩子进来了。” “保安,门口还有老人和孩子妈,先別让人自己走。”赵护士一边喊,一边把另一个氧气面罩递出去,“嘴唇发紫、胸闷头晕的,先往这边带。” 急诊门口又乱起来。 第一辆私家车门还没关,后排女人捂著胸口弯腰吐,旁边老太太扶著车门,嘴唇也泛著不正常的灰蓝。 分诊护士隔著门喊。 “孙老师,外面还有三个!都说吃了滷味摊的凉拌牛肉,有两个嘴唇顏色不对!” 孙志强抬手指向留观区外侧。 “別挤红区门口。吃过凉拌牛肉、滷味、醃菜的站左边。只吃烧烤、没发紫的先右边。腕带別漏。发紫、胸闷、站不稳,孩子老人,先往前。” 马昊正好从影像方向回来,腋下夹著五床骨折患者的ct袋,刚张嘴想问片子放哪儿,就被赵护士一眼扫过去。 “先別问脚了。把那排椅子腾出来,夜市来的先坐那边。” 马昊看了眼红区里的孩子,又看了眼门口一串被扶进来的人,嘴里的玩笑硬是咽了回去。 “行。” 他把ct袋往护士站檯面上一放,转身去搬椅子。 孩子父亲还盯著那管褐色的血。 “医生,血怎么这个顏色?” 林野把到嘴边的话压回去,先看那台血气分析仪。 血气分析仪这时吐出一截纸条。 小郑撕下来,指尖被纸边烫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立刻念完,先把纸递给孙志强。 “孙老师。” 孙志强接过去。 纸条上,氧分压那一栏看著並不低。 可下一行数字,让孙志强摺纸的手顿了一下。 高铁血红蛋白百分之三十四点二。 孙志强把纸条折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短。 “儿科催。药房把亚甲蓝送红区,急诊二线到场前先別离开电话。” 孩子父亲盯著孙志强折住的纸角,嗓子先哑了。 “医生,他到底是肺不好,还是吃坏了?” 孙志强没急著解释,把纸条递给林野补记录。 林野把血气纸条压在病歷夹上,抬头看向门口。 第一车三个人后面,又有两辆私家车停在了急诊入口。 车门一开,保安先接过两个还没拆的一次性餐盒,放到护士站旁边,等人核是哪一摊的。自动门开合间,滷味和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被风带进来一点。 林野还没回答孩子父亲。 因为分诊台那边,新的电话已经响了。 “孙老师,120那边说,现场还有人拿著同一摊的外带盒,已经回家了。” 第121章 血为什么是褐色的 “已经回家了?” 赵护士手里那条腕带还没撕下来,声音先抬了起来。 分诊护士捂著听筒回头。 “120说现场还在倒付款记录,拿走的是同一摊外带盒,里面有没有凉拌牛肉还在问。” 孩子父亲还站在床尾,眼睛一直盯著林野手里那张纸。 后面两辆私家车旁已经围了人。 一个女人扶著车门弯腰吐,塑胶袋没接住,呕吐物溅在急诊门口的防滑垫上。保安拎著黄色警示牌衝过去,鞋底在水渍里滑了一下,险些撞到旁边的垃圾桶。 林野没有立刻往门口走。 他把血气纸条往孩子父亲面前压低了一点,只指了其中一行。 “先別只盯肺。你看这一项,高铁血红蛋白,三十四点二。” 男人根本听不懂,眼睛发直。 “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孙志强把纸条从林野手里接过去,声音短下来。 “血里负责带氧的东西,被弄坏了一部分。氧气进去了,血送不到地方,人就会发紫、头晕、喘不上来。” 男人嘴唇抖了一下,眼神从监护屏挪到孩子脸上。 孩子还扣著氧气面罩,面罩里雾气一层一层起,又很快被气流衝散。 屏幕上的血氧数字仍卡在八十多。 “那他会不会醒不过来?” “现在先上氧,儿科、急诊二线和药房都在路上。”孙志强没有给空话,“你就站这边,把手机拿好,先说你们这一桌,还有你家里那盒。別人打包的,我们从付款记录和120那边追。” 父亲点头,手却按错了屏幕,把付款页面退了出去。 赵护士看不过去,伸手在他手机上点了两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別翻乱了。照片在这儿,付款记录也在这儿。你人慌,手机別也跟著慌。” 男人被她说得一愣,反而老实了。 第一车三个人已经被分到留观区外侧。 分诊护士把临时腕带一条一条撕开,声音比平时快。 “吃过滷味摊凉拌菜的这边,只吃烧烤没发紫的那边。嘴唇发灰、胸闷、走路晃、孩子老人,先往前排。” 被扶进来的年轻男人不服气,抬手指了指旁边。 “我就是头晕,先让我坐会儿行不行?我没吃多少。” 马昊把椅子拖到墙边,回头接了一句。 “能坐,但你先別跑。你嘴都紫了,还跟我们客气什么。” 年轻男人想反驳,刚张嘴又捂住胸口。 “就是闷。” 林野听见这句,立刻走过去。 “你吃了什么?” “烤串,冰粉,还有那盘牛肉。”男人喘了口气,“我就夹了两筷子。” “有没有喝酒?” “半杯啤酒。” “半杯啤酒能把嘴喝成这样?” 男人被问得脸上掛不住,声音小了点。 “我还以为我酒量差。” 林野看了一眼他的腕带,又把话递给孙志强。 “孙老师,这个加心电图,血气带高铁血红蛋白。胸闷的先別排后面。” 话说完,他的视线落到孙志强手里的医嘱本上。 孙志强已经听见了,直接点头。 “胸闷、发紫、站不稳、孩子,先往前放,血气先抽。” 小郑从红区出来,手里攥著两支採血管。 “孩子第二管血已经送了。儿科说五分钟內到,药房问亚甲蓝要不要先送过来。” 她又补了一句:“体重按床旁估重大约二十四公斤,先报给儿科了。” 孙志强接过座机听筒。 电话那头是药房值班人员,明显也被叫急了。 “急诊?亚甲蓝?” “夜市多人发紫、头晕、呕吐。儿童意识差,高铁血红蛋白百分之三十四点二,吸氧后血氧不升。先把应急药送红区,儿科和急诊二线到场评估后用。” 电话那头的键盘声响得很急。 “我马上送。体重先准备好,过敏史、蚕豆病史能问就问。” 孙志强回得很快。 “明白。人已经意识差,结果覆核无误就按急救流程走。先备药,儿科和急诊二线到场就接。” 他掛了电话,转身对分诊台喊。 “名单別写成一坨。吃没吃凉拌菜、有没有外带,先分两列。嘴唇发紫、胸闷头晕的,腕带上做个记號。摊主、顾客、打包走的人,別混在一张纸里。” 保安那边把门口地面简单冲了一下,又拎著对讲机回来。 “孙老师,120说现场人还乱著。有几个说自己没事,拿了外带盒回家了。” 赵护士听得火气一下上来。 “没事?嘴紫了还等著回家睡一觉?” 她话是冲的,手上却没停,给一个扶墙的女人扣上腕带。 “姓名。年龄。吃凉拌牛肉没有?” 女人眼妆被泪水和汗糊成一片,手里还攥著一串没吃完的烤魷鱼签。 “我在外面收钱,我没坐他们那桌。” “有没有吃?” 女人愣了一下。 “老板娘给我夹了一点,说刚拌好的。” “头晕?” “晕。” “胸闷?” “有点。” 赵护士抬头。 “那就別拿签子了,扎著別人还得多开一张单。” 女人这才低头看见手里的竹籤,慌忙把东西丟进垃圾桶。 林野听到“老板娘”,脚步一停。 “你认识滷味摊的人?” 女人点头。 “认识。她姓郭,大家叫郭姐。今天雨大,她把凉拌菜都摆在棚子底下,现切现拌。” “调料谁放的?” 女人吸了吸鼻子。 “她自己放的。后来忙不过来,她老公也帮著拌了一盆。” 孙志强抬头。 “调料有没有换过?盐罐、味精罐这些,谁动过?” 女人刚抬起来的手停在半空。 “我听她说盐罐快空了,旁边有人递了个透明袋子,说先用这个。” 女人话音刚低下去,分诊台电话又响了。 分诊护士接起来,听了两句,手里的笔盖都没扣上,直接把听筒递给孙志强。 “120指挥中心。” 孙志强接过来。 “说。” 电话那头很杂,风声、喊声、警笛声混在一起。 “市一院吗?现场这边查到十几个人都吃过那摊凉拌牛肉。摊主说有袋白色颗粒,被收摊的人装走了。售卖已经停了,但外带卖出去几份。” 孙志强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他另一只手已经指向保安。 “报总值班,让总值班按食源性聚集病例流程往上接。保卫处管入口通道,也把现场联繫人留住。” “外带名单有没有?” 电话那头很快回。 “正在从收款记录里倒。摊主说有几份现金收的,记不清。” “別只问老板。”孙志强声音一下压低,“付款码、打包盒、谁拿走凉拌菜,都追。已经到家的,先让人別吃;吃过又发紫、胸闷、头晕的,直接来医院,或者打120。” 林野在记录纸上写下:共同食物,滷味摊凉拌牛肉,疑似误用白色颗粒,外带未完全追回。 写到“外带未完全追回”时,林野把“外带”两个字又描了一遍,旁边顺手补了“家里孩子”。 红区门口的孩子父亲听懂了“外带”,脸上血色退下去。 “我妈刚才还说,给他妹妹也打包了一盒。” 孙志强把电话按住。 “你现在別乱跑。孩子在这儿,你把家里电话打通,让她別吃,已经吃了就马上过来。” 男人手里那瓶水还没来得及拧开,先慌忙去翻通讯录。 红区里,儿科值班医生赶到了。 她先看孩子,不看旁边乱成一团的人。 “年龄?” 林野立刻报。 “七八岁,具体待核。夜市滷味摊凉拌牛肉后呕吐、意识差,嘴唇发灰,吸氧后血氧不升,血气高铁血红蛋白百分之三十四点二,正在高流量氧。” 儿科医生掀开孩子眼皮看了一眼,又听呼吸。 “先別搬来搬去。持续吸氧,防误吸。亚甲蓝到了先核体重、病史和医嘱,我在床旁看著。” 她转头看孙志强。 “儿童这边我接著看。家属別摘面罩餵水。” 孩子父亲原本正要拧矿泉水瓶,手僵在半空。 赵护士一把把瓶子拿走。 “听见没?现在不能餵。” 男人低下头。 “我就是看他嘴唇乾。” “你看著急,我们知道。”赵护士把瓶子放到治疗车下层,“但这会儿餵进去,呛了更麻烦。” 林野往后退了半步,把床头位置让给儿科医生。 小郑试了一下吸引管,赵护士把那瓶水塞到治疗车下层,瓶盖扣得很紧。 分诊台那边很快又喊了一声。 “孙老师,第二批名单对不上。” 马昊拿著刚写好的临时名单跑过来,纸角被他手心汗浸软了。 “按付款记录和口述凑出来,吃过凉拌牛肉的至少十六个。现在到院的,加上120车上路的,只有十二个。” 孙志强盯著名单。 “少四个?” 马昊咽了一下。 “还有几份外带,不知道是没吃,还是吃了没联繫上。” 门外的救护车灯光扫过自动门,红一下,白一下。 名单上少出来的那几个空位,在灯光里白得刺眼。 孙志强把纸往桌上一按。 “从付款记录倒。谁付钱,谁一起吃,谁打包,谁现在在医院,谁还在家里,一个个问。” 分诊台电话还没掛断,听筒里又传来120那边的声音。 “市一院,现场人员说那袋白色颗粒找到了,包装上不是食用盐。” 第122章 那袋「盐」不对劲 “不是食用盐。” 孙志强指尖一按,点开免提。 “把电话转给现场负责人。那袋东西先別动,谁都別再碰。人看住,东西也看住,等市场监管到场封存,疾控那边同步採样流调。” 免提里先传出一阵杂音。 雨棚被风掀得哗啦响,有人扯著嗓子喊“別吃了”,与摊主带著哭腔的辩解声搅在一起 夜市送来的几个轻症患者本来还在互相打趣谁吐得更狼狈,听见 “不是食用盐“ ,齐刷刷扭过头。 收钱的女人撑著椅子扶手想站起来。 “那她今天拌菜用的,就是那袋东西?” 赵护士伸手按在她肩上,把人按回椅子。 “你先坐稳。你自己嘴唇还紫著,別一急又往下栽。” 女人的手搭在椅背上,没再往前挪。 “郭姐肯定不是故意的,她家孩子还在摊后面写作业呢。” 林野听见 “孩子”两个字,脸色骤然绷紧,声音都沉了几分:“摊后面那个孩子吃没吃?郭姐本人吃没吃?她老公呢?” 女人吸了吸鼻子,手忙脚乱翻微信。 “不知道......她自己忙的时候会尝味道,她老公肯定吃了,他说咸淡不够,又拌了一盆。” 马昊把名单推到林野手边,拿笔圈著空格,越圈越乱,纸都戳破了。 “摊主一家、帮工、打包带走的,全往这儿塞?这格子哪够用。” 林野看了一眼,马上把纸推回去。 “別塞一起。摊主家里人算一拨,外带算一拨。吃进嘴里的和只是拎走没吃的,也分开写。” 马昊 “哦”了一声,反手把纸翻到背面,笔尖在空白处划著名。 “行,我重画。別到时候人找到了,咱们自己先乱了。” 免提里又传来一声吼:“別围著摊子!都往后退!” 孙志强听著免提里的嘈杂,转头看保安。 “联繫保卫处,入口这边留通道。现场交给总值班接市场监管、疾控和120。急诊这边先接人。” 保安点头,转身就跑,腰间钥匙串撞得叮噹作响。 孩子父亲坐在红区门口的小凳子上,空著一只手,手机贴在耳边。 “家里没人接。” 屏幕上还停著重拨界面。赵护士听见这句,也没再催他坐远。 儿科医生俯身在床旁听呼吸,另一只手按著孩子的肩,防止他呕吐时呛咳。小郑把吸引管放在枕边,手始终悬在半空,没敢离太远。 急诊二线医生衝进来时,外套拉链还卡在半截,喘著气先要血气纸。 “孩子那张。” 孙志强把纸递过去。 急诊二线医生扫完数值,先往床头看了一眼。 “数值不低,孩子意识也差。先持续吸氧,儿科守住气道。体重、过敏史、进食时间马上核清楚。蚕豆病史边问边记。亚甲蓝按急救流程评估,真危及生命,上级就在床旁权衡用药。” 孩子父亲听见那个陌生药名,空著的那只手在膝盖上猛地攥紧。 “是不是用了药就能好?” 急诊二线医生把纸条折回去,语气没有半分缓和。 “能不能马上好,现在谁都不能拍胸口保证。你先別把希望全压在一针药上,孩子现在最怕的是耽误。” 赵护士在旁边接了一句。 “家里电话继续打,那盒外带的凉拌菜,千万別让人再碰。医生问什么你就答什么,电话能打几个打几个。多打通一个,外面就少一个人出事。” 男人抬手抹了把脸。 “我知道。” 分诊台那边,第一批成人的血气也陆续出来。 护士撕下列印条,一张压一张放在孙志强手边。 “这个高铁血红蛋白十九点八。” “这个二十二点六,乳酸也高。” “这个血压又掉了一点,九十比五十四。” 孙志强把三张纸分开摆。 “嘴唇发紫、胸闷的都別往后放。这个二十二点六的先心电图。” 年轻男人的临时標籤刚贴到袖口,听见自己被点名,抬头看过来。 “我是不是也要用刚才说的那个药?” 马昊正给他贴临时標籤,嘴上没忍住。 “你先別惦记用药,先把名字写对。你身份证后四位刚才报错两遍了。” 年轻男人看著標籤,脸更苦。 “我头晕,看数字都是重影。” 马昊把身份证后四位又看了一遍。 林野已经走过来。 “重影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才在车上就有点。下车吹了风,还以为好多了。” 林野看了眼他的腕带,又看向孙志强。 “这个別算轻症。发紫、胸闷、看东西重影,吃过凉拌牛肉。” 孙志强点头。 “往前挪。心电图先接上,血气等会儿复查,时间写清楚。” 免提里的风声没停,付款记录那边也还没回完。 分诊台免提里先响起一串对讲机短音。 “现场发照片来了!白袋子上写的是亚硝酸钠。摊主说是別人给的醃肉料,放在盐罐旁边,忙起来拿错了。” 孙志强凑近免提,声音压过那边的风声。 “照片转总值班和疾控。现场凉拌菜先看住,等监管到场封存。吃过的、带走的,按付款记录一个个追。现金的问摊主和旁边摊,谁记得脸,谁就帮著找。” 电话那边有人应了一声,隨后只剩急促的脚步和对讲机的短音。 免提没有掛,分诊台旁一直有杂音。 赵护士刚拿起保温杯,又放了回去。 “这顿水又喝不上了。” 马昊听见了,小声接。 “赵姐,等会儿我给你倒。” “你先把腕带写明白。別一会儿郭姐没写成郭姐,写成锅姐。” 马昊低头看自己写的字。 “我这字还行吧?” 赵护士看都没看他。 “你那字,急诊能认,法院不一定认。” 旁边一个夜市来的阿姨本来嚇得手发抖,听见这句,笑到一半,又赶紧把嘴闭上。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喊。 “摊主郭姐找到了!她和她老公都吃过!现在嘴唇发紫,正在上车!” 孙志强靠近免提。 “人还能正常答话吗?叫他有没有反应?” 电话那头很乱。 “郭姐能说话,头晕胸闷。她老公站不稳,吐了一次。孩子没吃,说一直在摊后写作业,一口没碰。” 孙志强把免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血压、血氧有没有?” “现场还没测上,先上车。” “路上吸氧,能接监护就接。到院前报一次。別让他们喝水催吐,剩下的食物和那袋东西都看住,別再让人碰。” 他说完,手已经去够另一部电话。 “总值班报一下,城南夜市疑似亚硝酸盐相关中毒,现场那袋东西已经找到,正等监管封存。摊主夫妻转运中,外带订单继续追。保卫处配合入口通道,別让家属全堵门。” 林野把那张临时追踪单往孙志强手边推了推。 上面刚补上的“亚硝酸钠”几个字,后面还空著一大片没追回的人。 收钱的女人捂住嘴,话没说出来,眼泪先掉了下来。 “她不是坏人,她就是忙昏了。” 孙志强看向她。 “先別替她解释。你现在帮我们找外带的人,没吃的拦住,吃了的赶紧来。” 女人点头,开始翻摊主群。 她手指一直发抖,几次点错聊天框。 林野没催她,等她点开群聊。 门口又推进来两个人。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摆著手。 “我真没事,我就是陪我老婆来的。她吃了,我没吃几口。” 分诊护士看他一眼。 “你嘴唇这么紫,还没事?” 男人不耐烦。 “我脸本来就这个色。” 他话还没说完,手已经按到胸口。 林野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 不是捂胃。 是压在胸骨后面。 男人旁边的妻子急了。 “你刚才不是说胸口堵吗?怎么又说没事?” 男人瞪了她一眼。 “別添乱。人家这儿孩子都躺著,我这点难受算什么。” 林野拦了一句。 “不算什么也先別走。” 男人皱起眉。 “我就夹了一筷子。” “一筷子也算吃过。” 男人被问住了。 妻子先答。 “他还说味道怪,又夹了一筷子尝,说是不是盐放多了。” 孙志强从电话边抬头。 “给他也绑腕带。胸闷的別放走。心电图先接上,血气跟下一批一起抽。” 男人还想说什么,胸口那只手却没鬆开。 分诊护士撕下新的腕带,名字还没写,先压在登记单边上。 门外救护车灯光又一次扫过来,红光落在那半截空白腕带上。 分诊台的座机又响了。 马昊接起来,只听了两秒,手里的笔先停住。 “孙老师,外卖平台那边回消息了。还有一份凉拌牛肉已经送到小区门口。” 他把听筒攥紧了些。 “备註写的是,给孩子留一半。” 第123章 那半盒,还在家里 红区里,孩子还在吸氧。刚绑上腕带的中年男人捂著胸口,还在碎碎念:“我真就夹了一筷子。” 赵护士屁股刚沾椅子,又站了起来,语速比刚才快了一大截。 “平台电话別掛。”孙志强伸手接过听筒,“骑手、门岗、下单人,三边一起找。先问东西在谁手里,盒子开没开。” 马昊顺手按了免提。 电话那头先是平台客服,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听得出来怕担责任。 “订单显示已送达,骑手说放东苑小区北门保安亭了,收餐人电话一直占线。我们正在回拨骑手。” 孙志强没跟她扯流程。 “先別解释流程,把骑手接进来。” 几秒钟后,换了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背景里有电动车剎车的刺耳声响。 “医生,我刚送完下一单。那份我记得,透明盒子,放保安亭窗台上了,备註確实写的给孩子留一半。我还拍照了。” 林野听见“窗台”两个字,眼神顿了顿。 窗台上人来人往。 那盒菜摆在那儿的时候,没人知道里面混的不是盐。 孙志强问:“照片能不能马上发平台,再转我们?” “能,现在就发。” 电话里传来按手机的声音。 马昊盯著“外带”那栏,忍不住问:“孙老师,要不要直接叫120去小区?” “先把人找准。”孙志强说,“別一车人空跑,盒子反倒已经进家门了。” 赵护士已经转头喊分诊护士。 “东苑小区,北门。先记地点。再给120指挥中心补一句,疑似同源外带,可能有孩子吃过。” 分诊护士应了一声,笔在本子上划得飞快。 林野在临时名单旁边补了四个字:东苑北门。 病名先不写,电话和门牌號都还没影。 平台很快接入门岗电话。 电话那头先传来一个带本地口音的男人声,听著有点不耐烦。 “餵?又怎么了?” 平台客服赶紧解释:“师傅,刚才有一份外卖放在东苑北门保安亭,可能有中毒风险,我们要確认一下东西还在不在。” 门岗那边顿了一下。 “外卖?北门一天放那么多份,你说哪一份?” 孙志强接得很快。 “透明盒,凉拌牛肉,备註给孩子留一半。刚才放窗台上的。” 门岗这回反应过来了。 “哦,那个啊,被个女的拿走了。穿睡衣,拖鞋,领著个小姑娘。” 马昊握著笔,“三栋”还是“五栋”,没敢往下写。 赵护士抬头接话。 “小姑娘多大?” 门岗更不耐烦了。 “这谁看得准?七八岁吧。背个粉色书包。小孩还问呢,妈妈,给我买肉了吗。” 孩子父亲坐在红区门口,听见“小姑娘”三个字,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我家也是女儿。”他嗓子哑得厉害,“我妈还没接电话。” 赵护士没训他,只把手机往他手里推了推。 “接著打。打你妈,打邻居,打物业,能打谁打谁。” 孩子父亲点头,翻通讯录连著划错两次。 电话里,门岗还在说。 “她好像住三栋,还是五栋。我看她往里面走了。” 孙志强马上追问:“有没有业主群?物业电话?” “有是有,你们这是干啥啊?一盒菜还能出多大事?” 门岗还在电话里嘀咕,红区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刚才还嘴硬的中年男人半撑著床沿,另一只手死死按在胸口,话都说不利索了。 心电图导联刚贴上,护士低头看了一眼监护仪。 “孙老师,这个心率一百二十六,嘴唇还是紫,指脉氧数值也不好看。” 孙志强回头扫了一眼,马上对著电话开口。 “那不是普通菜。你先別问能出多大事,先在群里发:凉拌牛肉別吃,已经吃了的,嘴唇发紫、胸闷、头晕、想吐,马上打120。就照这几句发,別自己改。” 门岗那边被他说得没声了。 过了两秒,才听见找笔的动静。 “你慢点,我记一下。” 林野突然开口。 “加一句,別催吐,別自己灌水。” 孙志强看他一眼,没多问,直接对著电话重复。 “別催吐,別自己灌水。家里有孩子的,先看嘴唇顏色和精神头。” 门岗嘀咕了一句。 “嘴唇顏色也要看?” 赵护士插了一句,语气硬邦邦的。 “让你发你就发。別等群里七嘴八舌问明白了,人都躺地上了。” 门岗这回没顶嘴。 免提里传来敲键盘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平台客服又说:“下单人的电话接通了,但是对方说她孩子刚吃了两口,现在人没事。” 林野看向孙志强。 “接进来。” 孙志强没说第二遍,客服已经把电话转进来了。 电话那头先传来电视声,接著才是一个女人发慌的声音,旁边还有孩子拖长音撒娇。 “医生啊,我真不知道什么中毒不中毒的。我们就吃了两口,我女儿还嫌咸呢。” 孙志强问得很直接。 “孩子几岁?” “八岁。” “嘴唇什么顏色?” 女人半天没接上话。 “嘴唇?就,正常嘴唇啊。” 林野没插话。 孙志强继续说:“你现在走到孩子旁边,亲眼看看。別隔著客厅喊。” 电话那边传来拖鞋踩地板的声音。 女人喊了一声:“茜茜,过来给妈妈看看。” 孩子不乐意。 “我还要写作业呢。” 女人的声音远了点。 “医生让看看嘴。” 抢救室的报警声响了两下,电话那头还是安静。 女人再开口时,尾音已经抖了。 “她嘴唇怎么有点发灰啊?刚才还没这么明显的。” 孙志强马上问:“有没有头晕、胸闷、噁心?” 孩子的声音隔著电话传过来,小小的。 “妈妈,我有点想吐。” 电视声还在响,听著特別扎耳。 女人慌得话都挤成一团。 “是不是心理作用啊?她今天作业没写完也说过想吐的。” 赵护士翻了个白眼,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孙志强说:“別赌是不是心理作用。你现在做三件事:菜盒別碰,孩子坐著別乱跑,马上打120。地址报清楚,东苑小区几栋几单元。” 女人呼吸都乱了。 “我老公不在家,我一个人带她。能不能我自己开车去啊?” 林野直接开口。 “別自己开。孩子路上要是吐了、晕了,你一个人顾不过来。先打120,让车过去接。” 孙志强接著补了一句。 “听他的。电话別掛,我们这边也通知指挥中心,你把地址报清楚就行。” 茜茜妈妈那边已经带哭音了。 “茜茜別哭,妈妈现在打电话。” 孩子小声说:“我没哭,我就是胸口堵得慌。” 孩子那句“胸口堵”刚从免提里飘出来,红区门口的孩子父亲腾地就站起来,又被赵护士按回去。 “你坐下。你孩子这边有人看著。” 孩子父亲攥著手机。 “我女儿也在家。” “那就继续打。”赵护士把手机塞回他手里,“一个不接就打第二个。急诊不是只有你一个家。” 孩子父亲低下头,继续拨號。 孙志强已经拿起另一部电话,打给120指挥中心。 “东苑小区北门这份外带,八岁孩子吃了两口,现在口唇发灰,噁心,说胸闷。疑似同源亚硝酸盐中毒。派车过去,路上给氧、接监护,別让家属自己开车。” 报完地址,他回头看林野。 “轻症区点名到哪了?” 林野扫过临时名单。 “已到院18个,120路上4个,东苑这户新增一个孩子。外带还剩两份现金的没確认。” 马昊抬头。 “其中一个现金买的,没人知道是谁。旁边烤冷麵摊说像是穿蓝色工装的男的,骑电动车走的。” 赵护士没好气地看他。 “像是,男的,电动车。你再加个『长得像个人』,整个城都能给你找出来。” 马昊把后半句咽回去。 “我这不是原话转述嘛。” “原话也要问细。”林野看著名单,“有没有厂牌?有没有外卖箱?带没带孩子?往哪边走的?” 马昊转身又跑回电话边。 红区里,中年男人的心电图纸吐出来一截。 护士撕下来递给二线医生。 二线医生扫了一眼。 “先按中毒走,胸闷別漏了心电变化。血气复查也排上。” 中年男人这回没逞强,小声问:“医生,我这是不是也挺麻烦的?” 赵护士把他的手按回床栏。 “知道麻烦就別乱动。刚才让你绑腕带,你还嫌多事。” 男人闭了嘴。 分诊台那头,平台客服还没掛。 “医生,东苑那位下单人说,盒子里还剩半盒,她已经放厨房檯面上了。” 孙志强接得很快:“让她別倒、別洗、別丟。外包装、筷子、剩菜都留著,等市场监管后续取证,疾控那边也可能要採样。” 客服小心翼翼地问:“那我们平台这边要不要把同摊订单全部通知一遍?” “要。”孙志强说,“別等我们一个个追。你们按订单推送加电话通知,內容简单点,別写一堆免责的废话。就告诉他们別吃,吃过有症状打120或来急诊。” 林野听著,把“平台通知”四个字补到外带栏后面。 最开始那行淡蓝色提示,又浮现在他眼前。 抢救床上的人有人盯著,可那些打包带走的盒子,还在各个厨房、门岗和路上。 电话那边,茜茜妈妈的声音又传回来。 “医生,我女儿说手麻。救护车还没到。” 孙志强看向分诊护士。 分诊护士已经在催120指挥中心了。 红区外的自动门又开了一次,夜风卷进来,带著点湿漉漉的凉意。 林野的视线落回蓝色工装那一栏。 就在这时,视野角落里,那行淡蓝色字跡重新亮起来。 【风险线索:现金外带。】 【关键问题:蓝色工装,去向不明。】 【病情提醒:吃过的人可能很快胸闷、发紫、意识变差。】 林野抬头。 “孙老师,不能等平台。让120问现场摊主和旁边摊位,蓝色工装、电动车、有没有厂牌,往哪条路走的。” 孙志强看了一眼名单上的空格,又扫过还没掛断的免提。 “马昊,电话別断。”孙志强说,“追蓝色工装。” 马昊刚把听筒贴回耳边,声音比刚才还紧。 “孙老师,东苑那边120到了。” 电话里,女人哭著喊了一声。 “她吐了!她嘴唇更灰了!” 紧接著,120急救员接过电话。 “市一院,东苑孩子已接上车,意识还清楚,但胸闷、呕吐,口唇发灰。我们十分钟內到。” 120那边又补了一句。 “另外,门岗说那个蓝色工装的也找到了。他没回家,骑到小区门口就坐地上了,旁边还放著半盒凉拌牛肉。” 第124章 先接谁 “把门岗电话报过来。” 马昊抄下號码,立刻用分诊台旁边那部座机回拨。 几秒后,电话接通,马昊先报了身份。 “市一院急诊。刚才让你们找那个蓝色工装、骑车的人,找到了?” 门岗那边连寒暄都省了。 “找到了,坐在我们小区门口台阶边。” 赵护士手里的腕带贴到一半,边角还翘著。 她抬头衝著免提问:“人还清醒吗?” 门岗像是刚从外头跑回来,话里还带著喘。 “叫他能答应,就是一直说胸口堵,想吐。嘴唇有点紫。旁边还放著半盒凉拌牛肉,他不让我碰,说花了钱的,等会儿还要找摊主说理。” 孙志强直接接过话。 “盒子別让他拿,菜別倒。让人坐著,別站起来,別喝水,也別催吐。120到之前,你就看两件事,叫不叫得应,嘴唇有没有更灰。” 门岗急了。 “我一个保安,哪会看这个?” “不会也得看。”孙志强把话说得很重,“你现在离他最近。” 门岗被这句咽住,过了两秒才应了一声。 急诊这头也没给人喘气的空。 夜市男孩那边刚换过氧气管,儿科医生连椅子都没坐。刚才嘴硬的中年男人被护士按回床栏,心电导联还没贴稳,又催著问自己什么时候能走。 分诊护士捂著另一只听筒,把话往这边递。 “东苑那个小姑娘已经在车上,往医院这边来了。郭姐夫妻也刚上车,说是丈夫吐得厉害。” 这句话刚落,分诊台旁边那部电话又响了。 分诊护士接起来听了几句,立刻回头。 “孙老师,东苑那辆车快到院了。蓝色工装那边,最近一辆车还要七八分钟。” 偏偏红区能立刻空出来的床,只剩一张。 赵护士抬头看向免提。 “七八分钟?他坐得住吗?” 林野没有立刻插话,目光落在蓝色工装那一栏。 视野角落里,淡蓝色字跡亮了一下。 【风险线索:蓝色工装。】 【关键问题:人还在小区门口,菜还没封存。】 【能追的线索:门岗、半盒剩菜、现场照片。】 林野抬头,对著免提问:“师傅,那盒菜现在谁看著?” 门岗那边没反应过来。 “啊?” “他还攥著盒子,还是已经放下了?”林野语速快了些。 门岗像是把手机拿远了,冲那边喊了两句,中间还夹著一句“你先別动那盒子”。 再回来时,他声音都变了。 “还搁他脚边呢。他说那是证据,谁碰都不行。” 马昊抄到一半,腕带上的字斜出去一截。 “还当证据?” 赵护士抬眼看向免提,声音里火气还没散。 “都这样了,还惦记著找人吵架。” 林野想起前几天那个工地五床。 脚踝肿得鞋都穿不上,人还攥著工具箱钥匙,怕少一把扳手说不清。 蓝色工装护著那半盒菜,大概也是怕说不清。 可这东西不能再让人碰。 林野看向孙志强。 “孙老师,不能光接人。” 孙志强转头看他。 “话別说半截,为什么?” 林野指了下名单上蓝色工装那一栏。 “孩子车上有急救员,胸闷那个就在我们眼皮底下。” 他看了眼红区那张床,还是把后半句补全。 “蓝色工装还在外面,身边就一个门岗。人已经不舒服了,半盒菜还没封住。”林野语速不快,字却咬得比刚才重,“他真要晕过去,盒子谁拿走、谁碰过,到时候都说不清。” 马昊先反应过来,拿笔点了点蓝色工装那一栏。 “那就是人要先送上车,盒子也得看住。” 赵护士转身就冲分诊护士补了一句。 “让门岗先拍照,东西別挪。旁边看热闹的也拦开,谁都別伸手。” 孙志强没急著点头,先往红区扫了一圈。 急诊二线正把夜市男孩的医嘱单递给护士,听见这边的话,头都没抬。 “院內这两个我看著。胸闷那个复查回来,直接叫我。” 儿科医生接过小郑递来的吸引管,也跟了一句。 “东苑那个孩子到了就往我这边推,別让家属抱著衝进来。外面那个人先送上车,剩菜和盒子都留原处,別让人拿来拿去。” 孙志强这才拿起另一部电话。 “120吗?小区门口那个蓝色工装,已经胸闷、犯困了,先按危险的报。看看哪辆车最近,能不能先拐过去。” 他顿了一下,又把话补清楚。 “让门岗別走。那半盒菜让他先看住,別倒了,別洗,也別让別人碰。先拍张照片,把放在哪儿拍清楚。我们这边叫总值班,属地和市场监管也通知上,到现场以后再封。” 指挥中心很快回了话。 红区门口,夜市男孩的父亲猛地抬头。 “那我女儿怎么办?她也在家里!” 他声音一高,旁边几个夜市来的家属都看了过来。 赵护士把刚贴好的腕带往桌上一按。 “你先別乱著急。你儿子就在床上,儿科医生也在旁边,不是没人管。” “你女儿那边继续打。打通了先问她有没有吃那盒菜,没吃就让家里人別碰。已经吃了,或者人不舒服,马上打120。” 孩子父亲握著手机,眼睛往红区里看了一眼。 儿科医生正在给孩子固定面罩,小郑弯腰守著吸引管,急诊二线站在床尾核对医嘱。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低头继续拨家里电话。 赵护士转身时嘀咕了一句。 “谁家都急。可现在漏一个,后面就不是一张床的事了。” 马昊刚把笔搁下,就被她扫了一眼。 “腕带写完了吗?” “写,马上写。” 第一辆救护车先到了。 自动门打开,东苑那个女孩被推下来。她蜷在平车上,脸贴著氧气面罩,眼睛还睁著,哭声却没什么力气。 她妈妈跟在旁边,手里提著一个透明外卖盒。120上车前让她把剩菜、筷子和外袋一併带来,盒盖被胶带缠了一圈,里面还剩半盒凉拌牛肉,红油掛在盒壁上。 “医生,我没倒。”茜茜妈妈看见白大褂就急著解释,“筷子也在,袋子也在。我真不知道她会这样。” 赵护士没接盒子。 “別递给我,先放密封袋里。谁带来的、几点到的,写上,等会儿別说不清。你跟孩子走,別在这儿解释了。” 茜茜妈妈眼圈红著。 “她就吃了两口。” 儿科医生推著平车往儿童监护位走。 “两口也算吃过。先看孩子,別一直解释。” 林野跟著走了两步。 女孩嘴唇泛著一层灰紫,眼皮半垂,一只手还抓著校服袖口。她妈妈弯腰想抱,被赵护士拦住。 “別趴到她身上。你站旁边,医生问什么你答什么。” 东苑女孩刚接上监护,分诊台那边又喊。 “蓝色工装那边的车到了小区门口!” 孙志强回头。 “人现在怎么样?还能叫醒吗?” 分诊护士把听筒往耳边压了压,另一只手已经去够记录本。 “犯困,叫得醒,但是回答慢。门岗说他还守著那个盒子,不让別人碰。” 赵护士把手里的登记本往桌上一搁。 “都这样了还护证据。” 马昊小声接了一句。 “可能是怕说不清。” 赵护士看了他一眼,没再接这句。 林野对分诊护士说:“再问门岗一句,照片拍了没有,旁边有没有人围著。” 话很快传过去。 门岗那边喊了几嗓子,再回话时舌头都快打结了。 “门岗说照片拍了,旁边人也拦开了,盒子还放在原地。” 林野看著名单上蓝色工装那一栏,没再往后翻。 那半盒菜还在原地,就还有人能交接。 “先把人弄上车。”林野说,“盒子別动,照片留好,原地看著,旁边別再围人。” 孙志强接过后半截。 “监管没到前,东西別挪。疾控也叫上,后面还得查谁吃过、东西从哪儿来,电话別断。路上给氧,能接监护就接,到院前报血压和意识。指脉氧也报,但別只盯那个数。” 电话还没掛,急诊二线手里的血气纸条到了。 他低头扫了一眼,递给孙志强。 “院內这个胸闷成人,高铁血红蛋白二十八点一,乳酸也上来了。別留在轻症区了,推进红区。” 中年男人的妻子赶紧扶住床栏。 “他刚才还说舒服点了。” 赵护士扶了她一把。 “他刚才还说自己脸本来就紫。你现在別信他嘴硬,跟著走。” 红区那张刚空出来的床被推了过去。 门口又传来担架车轮声。 红区这边刚接上一个,分诊台那边又催一个。 护士站那张名单被翻来覆去改了好几遍,旧名字还没划完,新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孙志强看了一眼护士站,手边那杯水还是满的。 “林野,打包带走的,还有几个没找著人?” 林野低头看名单。 付款记录、现金口述、平台通知、门岗回话,全都挤在同一张纸上。 他把已经確认的几条重新核了一遍,最后只剩一处空白。 “一份。”林野说,“现金,没付款记录。现场说是个老太太买的,往公交站方向走了。” 赵护士把登记本翻到下一行。 公交站。 孙志强立刻接话。 “继续追。问哪路车,几点走的。” 马昊已经重新拿起电话继续追问。 “120那边说,旁边摊有人记得,她上了末班公交。” 马昊听著那边报车牌,赶紧抬头。 “车牌查到了,人可能还在车上。公交调度正在联繫司机。” 孙志强马上开口。 “让司机靠边停车,別让车上人碰那袋东西。” 几秒钟后,公交调度接上电话,开口就报结果。 “司机联繫上了。他说车上確实有个老太太,手里拎著黄色袋子。她刚刚分给旁边一个孩子吃了一块。” 第125章 末班车先別走 公交调度那句“分给旁边一个孩子吃了一块”刚说完,马昊马上按上了免提。 “先说车在哪儿,別绕別的。” 调度那边像是同时翻著几张派车单,纸页被捋得哗哗响。 “城南二路往西,刚过老桥站。末班车,车上人不多,司机说还有十来个乘客。” “让司机找个安全地方靠边,打开双闪。”孙志强说,“先把危险跟他们说清楚,把吃过的问出来。真要走,电话、去哪儿都留下,等120和辖区派出所的人到。120指挥中心在听吗?” “在听,最近一辆车已经派过去了,预计八分钟到老桥西口。” 林野低头看了一眼名单。 东苑女孩已经到院。 刚才嘴硬的中年男人进了红区。 蓝色工装正在往急诊转运。 就剩下公交那一栏,上面写著“末班车”三个字。 免提里很快换成司机的声音。司机年纪不轻,说话带喘,旁边有人不耐烦地问怎么又不开了。 “医生,我靠边了。老太太在前排,黄袋子在她脚边。她说就分了一块给旁边孩子,那孩子跟他妈坐一起。” 孙志强往免提旁靠了靠。 “袋子別让她再拿,剩下的菜先別把它倒了。让孩子妈妈现在就看看嘴唇,再问下孩子,胸口堵不堵,头晕不晕,想不想吐。” 司机转头喊了一遍。 后排先有人站了起来,前排也跟著问,司机压著火重复了一遍,还是有人抢著说话。 “我孩子吃了一小块。” “大晚上的停车干什么,我明天还早班。” “师傅,你別嚇人啊。” 老太太在前排跟著解释,话里又慌又委屈。 “我就是看娃饿了,夹了一块牛肉。那摊子那么多人买,谁知道不能吃?” 赵护士听到这里,直接把登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人心是好心,东西不是好东西。” 司机在车上喊了两遍“先別下车”,后排有人还在催。 “我就赶个末班车,怎么还不让走了?” 孩子母亲那边先急了。 “张嘴,快点,给妈妈看看。” 老太太还在前排解释:“我真不知道,我看孩子饿才夹的。” 林野视野角落里,淡蓝色字跡重新亮起。 【风险线索:末班公交。】 【追问摄入:孩子还吃过什么?】 【能追的线索:孩子母亲、老太太。】 林野盯著免提,忽然打断。 “先別问车上別人,先问下孩子的情况。” 孙志强把脸侧过过来,林野指了指免提。 “別只听老太太说一块。问孩子妈,他到底咬了几口,还吃过別的没有?” 孙志强立刻对司机说:“听见没有?先问孩子妈。” 司机在车厢里喊:“孩子妈,医生问孩子刚才到底吃了几口,还吃过什么没有?” 车厢那头安静了几秒,先答上来的是孩子母亲。 “他刚才说咸,我还让他喝了两口水。” 孙志强对著电话接话。 “別再灌水了,別去催吐。让孩子坐著,头稍微偏一点,真要是吐了也別呛到了。现在再看看嘴唇。” 孩子母亲再开口时,明显有些紧张了。 “嘴唇有一点灰。刚才灯比较暗,我没看清。” 桌边被他敲出一串急促的轻响。 赵护士回头瞪了他一眼。 “別把手敲破了,等会儿还得干活。” 他没接赵护士的话,只问:“孩子说胸口堵吗?” 司机在车里跟著问。 小孩的声音隔著电话,很细。 “有点堵,妈妈,我好想吐。” 刚才催著开车的乘客咳了一声,之前嘴里那句“还走不走”再也说不出口了。 孙志强对120指挥中心说:“老桥西口,先看孩子和老太太。孩子吃过,嘴唇发灰,说胸口堵,还想吐。老太太也可能吃过,黄袋子先看住不能让別人碰了。” 120那头应得很快。 “明白。车组带氧气和监护,到了先看孩子和老人,黄袋子也一併看住。” 这边电话还没断,红区门口传来担架车轮磕过地砖的声音。 蓝色工装被推了进来。 那张正式床位已经给了刚才嘴硬的中年男人,赵护士让人把平车先靠到红区监护旁,氧气和导联先接上,床位等二线再调。 隨车急救员把转运单递过来。 “三十七岁,吃过凉拌牛肉。胸闷、噁心,回答慢。那半盒还在小区门口,门岗在看著,照片已经拍了。” 孙志强只看了一眼。 “先上监护。血气带共氧,电解质、乳酸一起走。药房那边把亚甲蓝备出来,结果回来別拖。” 急诊二线已经站到平车旁。 “成人这边我看著,孩子那边儿科来跟。” 蓝色工装被推过去时,还惦记那半盒菜。 “那是证据,我还没找他们退钱。” 马昊给他贴腕带,嘴上没忍住。 “哥,你都喘成这样了,还惦记退钱?” 蓝色工装慢半拍才回。 “我买的。” 赵护士把腕带贴平,没让他再扭头。 “放心吧,盒子有人守著。你先把气喘匀,人別先丟了。” 分诊台那头,公交司机又喊了一声。 “医生,老太太说她自己也吃了两块。她现在头晕,手麻。” 孙志强立刻问:“人还清醒吗?让她说一下今天几號,看能不能答上来。” 司机转述几句,又回到免提旁。 “答得慢,人还是清醒的。孩子刚才吐了,孩子妈在哭。” 孙志强继续问:“除了孩子,就是老太太自己吃过?” 司机很快回话。 “对。老太太说就给孩子夹了一块,自己吃了两块,没再给別人。” 孙志强看向林野。 “写上。” 林野补了一行:吃过者两人,孩子、老太太。 没过多久,120车组到了老桥西口。 司机的声音明显比刚才哑了一些。 “医生,急救员上车了。孩子和老太太先下去了。” 孙志强没有立刻掛电话。 “黄袋子呢?” “还在前排,司机位旁边。急救员说等辖区的人和监管过来交接。” 孙志强这才看向林野。 “打包带走的那几条,还有没写清的吗?” 林野把那张临时名单从头看到尾。 东苑那户,孩子已到院,剩菜和筷子也带到急诊。 蓝色工装,人在红区,半盒菜还在门岗。 公交车,孩子和老太太已交给120,剩下的在司机位旁边,等交接。 “没有了。” 马昊把笔帽咬在嘴边,含糊地问:“这算追完了?” 赵护士一把把他嘴里的笔帽抽出来。 “医院的笔也敢咬,你是真不挑。” 马昊赶紧呸了一声。 林野又看了一遍最后一格,没接马昊的话。 孙志强这才掛了公交车的电话。 “写清楚,公交车这里也弄清楚了。” 林野写完最后一格,才发现掌心全是汗。 (我也掌心全是汗......) 第126章 终於喝上一口水 林野刚写完最后一格,手还没从纸边挪开,急诊入口又有人喊道。 “城南夜市摊主夫妻到了!” 赵护士原本已经拧开保温杯,听见这句,杯盖又扣了回去。 “得,这口水先记帐。” 两辆平车一前一后推进来。 郭姐躺在前面那张,口唇发灰,眼睛红得厉害,人还清醒,一看见护士就想撑著胳膊起来。 “医生,我真不知道那不是盐。我就拌了几盆菜,我老公呢?他刚才在车上一直吐,人都快叫不清了。” 赵护士伸手把她按回去,动作不重,话却一点没软。 “你先躺好。你老公在后面,马上推进来。你別一激动再吐出来。” 郭姐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他要是出了事,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后面那张平车上,郭姐丈夫被推了进来。 男人三十多岁,工作围裙还没来得及解,胸前沾著红油和雨水混出来的暗印。他人没昏过去,可眼神发木,別人喊他名字,他要慢半拍才转一下头。 隨车急救员把转运单递给孙志强。 “男,三十八岁。吃过凉拌牛肉,途中吐了两次。上车时口唇发紫,吸氧后顏色没怎么回来。一路说胸口堵,刚才问他家里电话,答了两遍都不一样。” 孙志强接过单子,第一反应是看红区。 正式床位已经占满。 蓝色工装那边刚接上监护,东苑女孩还在儿童监护位,刚才嘴硬的中年男人也没下监护。 赵护士扫了一圈,已经开始叫人挪平车。 “先靠观察位,氧气和导联接上。” 林野看著郭姐丈夫。 男人又乾呕了一下,身体往一侧偏,护送护士赶紧把弯盘递过去。吐出来的不多,只有一点混著红油味的水,呛得他咳了好几声。 咳完之后,他没有马上抬头。 嘴唇那层灰紫色,反而更明显。 林野视野角落里,淡蓝色字跡亮了一下。 【急诊预警系统】 【疑似病名:亚硝酸盐中毒,急性高铁血红蛋白血症。】 【异常点:反覆呕吐、反应变慢,吸氧后口唇仍发灰。】 【重点风险:气道风险上升。】 林野只扫了一眼,视线又落回郭姐丈夫身上。 男人还在咳,头始终没完全抬起来。 他心里骂了一句,抬头看向孙志强,声音比刚才急了一点。 “孙老师,这个不能先放观察位。” 孙志强转过脸。 林野指了指平车旁的弯盘,又看向郭姐丈夫还没完全抬起来的头。 “孙老师,他不能离红区太远。路上吐两回,刚才一咳头都抬不起来,吸著氧嘴唇顏色也没变化。吸引放床边,二线得先过来看看气道。” 马昊下意识看了一眼红区。 “可那边已经满了。” “满了也不能让他躺远了。”林野没看马昊,语速很快,“真吐起来,旁边没人盯著,呛进去更麻烦。” 孙志强只迟了两秒。 他低头看了眼转运单,又看了一眼郭姐丈夫的脸色。 “赵护士,別放观察位。平车靠红区监护旁,吸引备好。二线先看这个。” 赵护士已经把吸引管从治疗车边上抽出来。 “听见了。小郑,推这边来,头偏一点。马昊,腕带別写错。” 马昊赶紧应声。 “知道,郭姐丈夫。” 郭姐听见“红区”两个字,挣扎著想扭头看。 “他是不是很重?医生,他是不是比我严重?” 赵护士把她这边的氧气面罩扣好。 “你也別逞能。你俩现在谁都不轻。你能说话,就先把话留著,等会儿问你从哪儿拿的料、拌了几盆、谁吃过,你再慢慢说。” 郭姐闭了一下眼,眼泪从眼角往下滑。 “我真不是故意的。” 林野站在两张平车中间,笔尖在纸上停了停。 红区那边孩子的监护声还在响,东苑女孩的母亲隔著半道帘子还在小声问医生。 孙志强看了他一眼。 “林野,別站著。到院时间先补上。男的那几条也写上,吐、反应慢、吸氧后变化不明显。病名先別急著写上去,让二线和结果说话。” “明白。” 林野拿起笔,刚写了两行,急诊二线医生已经从蓝色工装那边走过来。 他先看郭姐丈夫,又扫了一眼弯盘。 “吐过?” 林野把刚才急救员的话报给他。 “路上两次,到门口又乾呕,咳了几声。回答慢,刚才问电话也答错。口唇灰紫,吸氧后变化不明显。” 二线医生没有多问,直接对护士说:“吸引放他手边,先別让他平躺。血气带共氧,电解质、乳酸一起送。” 他看了眼郭姐丈夫发灰的嘴唇,又补了一句。 “蚕豆病、过敏史能问就问,问不清先找电话。亚甲蓝让药房备著,等结果和上级医嘱。” 郭姐丈夫听见“家属电话”,眼皮动了一下。 “別给我妈打。” 声音很低,混在氧气声里差点听不清。 马昊贴腕带的手顿了一下。 “那打谁?” 男人想了很久。 “我妹妹。她別告诉我妈。” 郭姐在前面那张床上哭出了声。 “你妈早晚也得知道啊。” “她心臟不好。” 男人说完这句,又咳了一声,脸往旁边偏。 赵护士把吸引管递到床边。 “行了,先別爭孝不孝。能喘匀气再说。电话我们照规矩打。” 旁边一个还在嘀咕的摊主把话咽了回去。 有人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打包袋,又把袋口扎紧了。 郭姐丈夫被推到红区监护旁,导联线一根根贴上去。 监护仪开始出波形。 林野把“红区旁监护,床边吸引”几个字补在备註里。 笔桿在指间硌了一下,他才发现自己握得太紧。 刚才如果真把人推去观察位,旁边再没人盯著,吐起来会怎么样,林野没往下想。 淡蓝色字跡已经退下去了。 郭姐丈夫那一行旁边,只剩一枚很浅的红点。 林野没再看那枚红点,只把备註栏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在后面又描了一遍那几个字。 吐过,回答慢,吸氧后顏色没回来。 孙志强把他写完的备註拿过去看了一眼。 “可以。写这个就够了,別写你猜什么。” 林野嗯了一声。 孙志强把纸放回去,声音比刚才低了点。 “刚才提醒得对。” 林野被这一声夸奖停顿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赵护士终於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这一次水是热的。 她舒服得长出一口气。 “终於喝上一口水。再不喝,我舌头都快粘口罩上了。” 马昊正把几张腕带贴纸拢到一起,听见这句,忍不住问:“赵姐,夜班味的水和正常水有什么区別?” “正常水是水。”赵护士看都没看他,“夜班味的水,是凉水、胶布味、消毒液,再加你写错三遍的名字。” 马昊低头看了一眼登记本。 “我就错了一遍。” “那是你数数也不准。” 旁边一个夜市来的阿姨原本还在手机上打字,听到这句,手停了一下,又把没发出去的半句话刪了。 红区那边很快又有人喊了一声血压。 刚才嘴硬的中年男人还没到复查时间,他妻子守在床尾,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没再替他说“没事”。 东苑女孩的氧气面罩上起了一层白雾。 孩子妈妈坐在旁边,小声问儿科医生:“她要是还想吐,我是不是扶著她侧一点?” 夜市男孩的父亲也终於打通家里电话。 妹妹没碰那盒菜,家里老人按赵护士说的把东西连袋子放在门口,等人过去处理。 蓝色工装靠在临时平车位上,导联线贴在胸前,眼睛半睁半闭。 急诊二线医生又回到他床边,手里捏著那张带高铁血红蛋白项目的血气纸。 “高铁血红蛋白回了,数不低,派个人守著床边別离人。体重也核一下,蚕豆病、过敏史也要问清楚。” 他把血气纸往护士手边一放。 “电话能通就通。真要用亚甲蓝,按上级医嘱走,別让电话把药耽误了。” 护士应了一声。 蓝色工装听见“家属”两个字,眼皮抬了抬。 “別打家里座机。我爸接了会吵。” 赵护士走过去看了他一眼。 “你们今晚怎么都怕家里知道?那你报个能接电话的人,別报到一半又睡过去。” 蓝色工装想了半天,报出一个號码,中间还错了一位。 马昊在旁边核对,差点被他带偏。 “哥,你別考我。你现在嘴唇这个顏色,我看你报手机號都不敢信。” 蓝色工装闭了闭眼。 “我真记不清。” “记不清就慢慢想。”赵护士把登记本往马昊手边一推,“別催他,催急了你俩一起错。” 林野站在护士站边上,赵护士把一个塑胶袋推到他面前。 “吃点。” 里面只剩半块麵包,包装被压扁,封口上还粘著登记贴撕下来的纸屑。 “谁的?” “我的,先算急诊公粮。” 马昊立刻抬头。 “赵姐,那我能不能也领一份?” 赵护士扫他一眼。 “你刚才咬笔帽,已经加餐了。” 马昊一脸受伤。 林野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麵包发乾,他咬了两口就停一下。 胃里还顶著刚才那股劲,麵包咽下去也不踏实。 在他咽第二口麵包时,眼睛落回郭姐丈夫那一栏。 红点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那人还在红区旁边,吸引管就掛在床头,二线医生站在床边,护士一边问过敏史,一边让他別平躺。 林野把剩下那口麵包咽下去,喉咙有点疼。 这回系统,总算干了点正事。 孙志强拿著新列印出来的表走了过来。 “別光看那张破名单了。” 林野把麵包放下。 孙志强把表往他面前一放。 表头只有一行字:高危线索覆核记录。 马昊凑过来看,眼睛一下亮了。 “这算给林哥发新装备了?” 赵护士冷笑。 “想得美。谁先碰上谁先记,谁看过谁签字。写错了,明天质控找人喝茶。” 孙志强没反驳,把表往林野面前转了半圈。 “以后这种人还没找著、东西还没交出去的,先写三样。” 林野看著第一栏。 “人在哪,谁看著。” 孙志强点了一下第三栏。 “还有什么时候回话。这个漏了,明天追记录,又是一堆人翻电话。” 他把表往林野面前推近一点。 “病名別硬往上扣,治疗也別替上级写。你先盯三件事:人在哪,东西在哪,电话谁接。后面我签,或者当班上级签。別一个人扛。” 林野拿起那张表,试著在第一栏写“公交黄色袋子”。 刚写到“公交”两个字,孙志强瞥了一眼。 “写重点,別写作文。” 林野把后面几个字收紧,挤出一个“司机位旁”。 马昊还在旁边看。 “林哥,这以后是不是你专用表?” 林野还没回答,赵护士已经替他说了。 “专用什么专用。谁看见谁写。他就是比较倒霉。” 马昊想了想。 “那也挺厉害。” 赵护士把空杯子往他怀里一塞。 “厉害的人先去倒水。少拍马屁,多干活。” 马昊抱著杯子跑了。 林野把表格压平。 名单刚合上,孙志强就敲了敲表边。 “別急著放鬆。复查时间还没到呢。” 林野含糊地应了一声。 “知道。” 赵护士靠在护士站边上,目光在他和那张新表之间转了一圈。 “介绍对象这事先往后放。”她接过马昊端回来的水,“你先学会按点吃饭。现在介绍过去,人家姑娘以为我给她介绍一张会走路的夜班表。” 林野抬头。 “赵姐,我听见了。” “听见就对了。”赵护士咽下那口热的,嗓子总算没那么哑,“下次別等別人塞你嘴边。急诊缺医生,不缺饿晕的医生。” 孙志强低头看表,没接赵护士这句。 “行了,別把人说跑了。林野,十分钟后再看那几个,意识、口唇、血压和监护都过一遍。高铁血红蛋白按医嘱到点复查,你別自己去催,跟护士对时间。公交那边黄袋交接有回话,你补齐。” 林野把嘴里的麵包咽乾净,笔帽往桌上一磕,翻到新表背面。 “蓝色工装家属电话还没通,我一块儿补上?” 孙志强嗯了一声。 “补。能打通谁,几点打通,写清楚。” 林野刚写到第一栏,分诊台的座机又响了。 马昊离电话最近,手刚伸过去,又看向孙志强。 “接吗?” 赵护士没好气。 “电话响了不接,等它自己写病歷?” 马昊赶紧接起来。 “市一院急诊。” 他听了两秒,表情有点奇怪。 “孙老师,不是120。保卫处打来的。” 孙志强抬头。 马昊捂住话筒,看了林野一眼。 “保卫处说,夜市摊主家属到了,人站在门口。” 第127章 他们想见你 马昊这句话说完,孙志强把手里的覆核表翻过来,看向马昊。 “保卫处怎么说的,来的是谁?” 马昊还捂著话筒,赶紧把电话又贴回耳边。 “郭姐妹妹,郭姐丈夫的妹妹,还有一个孩子。保卫处说他们就是站在门边,不知道该不该进。” 赵护士刚把杯子放下,听见“孩子”眉头皱了起来。 “孩子別带进红区。大人可以进家属谈话区,先让他们坐下。堵在自动门口,等会儿车一来谁都不好走。” 她说完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林野。 “你也来一下。” 林野手里还拿著那张高危线索覆核记录。 孙志强看了他一眼。 “去吧。病情能说,但是责任別在门口去说。” 他把表压在登记本下面,跟著赵护士往门口走。 急诊入口外面还带著雨后的潮气。保安站在自动门旁,手里拎著一把摺叠伞。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门边站著两个女人一个孩子。 年纪大的那个穿著灰色外套,头髮扎得很乱,手里攥著手机,一看见护士出来,嘴唇动了好几下,没敢先问。 旁边年轻一点的女人牵著个男孩。 男孩背著书包,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他手里还抓著一支铅笔,笔头都禿了。 赵护士先把自动门口让出来。 “別站门口这里,外面风大。往这边坐,有话慢慢说。” 年纪大的女人跟著走了两步,停在家属谈话区门口。 “护士,我姐和我姐夫,是不是都在里面?” 她问得很轻,问完还往红区方向看了一眼。 赵护士没有用“没事”糊弄她。 “你是郭姐妹妹?旁边这位是她丈夫妹妹,对吧?电话一会儿都要留。” 两个女人赶紧点头。 “都到院了。你姐能说话,现在戴著氧气,医生还在问一些情况。你姐夫要重一点,吐得多,人现在反应慢,已经放在红区旁边看著。” 女人拿手机的手往下垂了垂。 “他在车上就一直吐。我姐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话都说不明白,还一直问小宝吃没吃。” 被牵著的男孩抬了下头。 “我没吃。” 他声音很小。 “我在后面写作业。她让我吃一口,我说辣。” 林野看向他。 “除了你妈夹的那一下,还有没有別人给你东西?凉拌牛肉、滷味,或者饮料?” 男孩摇头。 “没有。我就喝了自己的水。” 年轻女人把他往身边拉了拉。 “你別乱说。” “让他说。”赵护士看她一眼,语气不凶,但没让开,“孩子没吃,这就是好事。你们现在別互相拦话,谁知道什么就说什么,等会儿医生问起来也一样。” 年纪大的女人赶紧点头。 “我们不是来闹的,真的不是。我们就是想问问人怎么样了。摊子那边,市场的人已经围起来了,说要查。该查,我们知道该查,可我姐一直哭,说她不是故意的。” 林野站在赵护士旁边,他想起郭姐丈夫偏著头咳,想起那层没退下去的灰紫色。 赵护士从护士站旁边拖了两把椅子过来。 “坐。哭可以,站著哭不行。等会儿你们还得接电话、说进货、说今天谁帮忙,腿软了谁替你们记?” 年轻女人扶著男孩坐下,自己没坐,先问林野。 “医生,刚才跟车那个急救员给我回了电话。他说我哥到门口的时候,本来要往旁边放,是有个年轻医生提醒不能离抢救区太远,还让备那个吸的管子。” 林野把口罩往上拉了一点。 “我只是把风险报出来。人吐、反应慢,吸著氧顏色也没怎么回来,这种不能放远。最后放哪儿,是孙老师和二线看完以后定的。” 年轻女人急著摇头。 “我不是让你担什么。我就是想知道,他是不是很危险?急救员说幸好没推远,我一听腿都软了。” “危险肯定是危险。” “但现在不是靠猜。他吐过好几次,叫他反应慢,吸氧以后嘴唇顏色也没明显回来。到门口又咳了一阵,头都没太抬起来。怕的就是再吐、呛住。” “旁边得有人看著,吸引也得放手边。真有情况,立马就能反应过来。” 年纪大的女人听完,最后她把屏幕递过来。 “医生,这是我姐进货那个人的电话。还有今天帮忙的两个亲戚,我都写在微信里了。你看是不是要给谁?” 孙志强这时候也从里面出来了。 他没接手机,先把人从门边又往里带了半步。 “急诊先记联繫人。进货和用料这些,等总值班、监管来了再交给他们。袋子留著,聊天记录记得別刪了。有谁吃了,东西哪来的,人现在在哪,后面问到就照实说。” 年轻女人急了。 “那我姐会不会被抓?” 孙志强没顺著她猜。 “抓不抓、怎么查,后面有人管。人在我们这儿,现在医生护士在照看著。你现在衝进去问她为什么拿错,她也回答不上来几句。” 赵护士顺手把一杯温水塞到年纪大的女人手里。 “先喝一口。等会儿问进货、问帮工、问谁吃过,你还得说话。” 男孩一直没吭声。 水杯递过去的时候,他忽然看向林野。 “我爸是不是也在里面?” 林野刚要开口,年纪大的女人已经蹲下去。 “在里面。医生正看著你爸,也在看你妈。” 男孩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小声问。 “我妈是不是不能摆摊了?” 赵护士拿过他手里那支铅笔,看了眼禿掉的笔头。 “先別想摊子。你作业写到哪儿了?” 男孩茫然地看她。 “数学。” “那就先放著。”赵护士把铅笔还给他,“摊子的事大人说,你先等你爸妈。” 男孩把铅笔握回去,没再往红区那边看。 孙志强抬手看了眼表。 “林野。” 林野回过神。 “在。” “进去把郭姐丈夫那条补完整。”孙志强说,“家属联繫方式,谁提供的,几点提供的,写清楚。別写心情,写能用的。” 林野点头。 年轻女人连忙跟了一句。 “医生,能不能让我看他一眼?我进去不吵,就站门口看一眼。” 赵护士没等孙志强开口。 “现在不行。红区不是探视区。你哥身上还接著监护,医生在问病史。你一进去,他还得分神看你。” 女人用手背抹了一下脸。 “我不哭。” 赵护士看著她湿了半张脸的样子。 “你这话自己信吗?” 女人被问得哑了。 赵护士把语气放低一点。 “等医生这边问完,有需要你补病史,会叫你的。你就在这儿坐著,电话別关,人也別乱跑。” 这一次,女人没再往里挤。 林野回到护士站时,马昊正伸著脖子往门口看。 “怎么样?他们没闹吧?” “没闹。” 林野坐下,拿起笔,在覆核表下面补家属联繫方式。 马昊鬆了口气。 “我还以为要有人上来骂我们。” “想骂也轮不到你。”赵护士跟在后面回来,顺手把空纸杯扔进垃圾桶,“你先把郭姐妹妹的號码写对。上回蓝色工装那个手机號,你差点把人家叔叔打成舅舅。” 马昊不服。 “那是他说错了。” “病人都快睡过去了,你还跟他比谁记性好?” 马昊闭嘴,低头重新核號码。 孙志强从门口回来,走到林野身边。 “刚才那几句话,说得还行。” 林野笔尖停了半拍。 “哪几句?” “你看到什么,就报什么。吐几次,反应慢,吸氧后顏色没变,咳完抬不起头。”孙志强拿过覆核表看了一眼,“这几条写上去,別人能覆核。別光写不对劲。” 林野抬头看他。 孙志强把表又放回去。 “明早交班前,给你三分钟。” 马昊一下抬头。 “林哥要发言?” 赵护士也看过来。 孙志强没理马昊。 “不是让你上台领奖。明早交班,你把那几个人为什么往前排说清楚。尤其郭姐丈夫,別绕,说看得见的东西。” 孙志强补了一句。 “以后你再说谁要往前放,別人得知道你凭的是什么。” 红区那边,郭姐丈夫又咳起来。 咳声闷在氧气面罩后面,没两下,吸引器跟著响。 林野抬眼看过去。 孙志强也看了一眼,没再追问。 “行,明早就拿这个说。” 林野点头。 “不是背病例。”孙志强把覆核表合上半边,“说他为什么不能离红区太远。说短点,別人听得懂就行。” 门口那个男孩的声音就在这时候传进来。 “姨,我数学本还在摊子上。” 赵护士端著杯子路过,脚下一停。 “让保卫处问一下。孩子別回摊子翻。” 马昊从电话边探头。 “我打。” 赵护士看了他一眼。 “问清楚点,別把数学本问成练习册。” 马昊刚要回嘴,红区里有人喊了一声。 “郭姐丈夫血压再报一下!” 林野已经站起来。 孙志强把表往旁边一放。 “先去看人。表明早再说。” 林野绕过护士站,往红区走。 第128章 你提,我签 林野绕到红区时,护士正弯腰给郭姐丈夫量血压。 他在红区多站了几分钟。数值没再往下掉,吸引管就掛在床边。后半夜男人只要一咳,床旁的人都会抬头看一眼。 天快亮时,白班人已经到岗,夜班登记本还没签完。 孙志强把昨晚那张临时单从登记本下面抽出来,朝红区方向看了一眼。 “林野。” “在。” “趁白班还没签完,把昨晚那几句说清楚。” 交班前那几分钟,是从夜班尾巴上硬挤出来的。 走廊里的灯还亮著,护士站前的椅子被人挪了好几次,地上有一道还没干透的轮痕。 赵护士把夜班登记本往白班护士那边推,红签夹得太厚,纸页一松就翘起来。 “夜市这几页先看红签,別压到后面去。”她用笔背点了点,“孩子、郭姐夫妻、蓝色工装,复查时间都在旁边。轻症区那几个说自己只吃两口的,也別当没事人。” 白班护士接过本子,先翻到夹著红签的那页。 “亚甲蓝那边呢?” “按医嘱走。”赵护士说,“儿科、急诊二线、上级都在看,別听外面一句『蓝色的药』就自己嚇自己。” 白班护士把那页折了个角,又翻到后面。 “公交那边呢?” “一老一小120接著,送到就按同一套看。黄袋子不归急诊拿,等监管交接。东苑女孩在儿童监护位,別跟院內那个男孩混了。” 马昊站在旁边打了个哈欠,打到一半,被赵护士瞥了一眼,硬生生憋回去。 “困就去洗脸,別把哈欠打进交班里。” 马昊揉了揉眼角。 “赵姐,我怕我一洗脸,脸盆都睡著。” “那正好,脸盆比你安静。” 旁边白班护士笑了一声,又很快低头看登记本。 孙志强没笑,指尖还压著那张临时单。 他把纸往护士站上一放。 “说吧。为什么郭姐丈夫不能放观察位?” 马昊立刻把哈欠咽乾净,眼睛都睁大了。 赵护士手里还拿著登记本,没抬头。 “你別看热闹,郭姐妹妹电话再核一遍。” “我听著也能核。” “你上次也这么说。” 马昊闭嘴,老老实实去翻號码。 林野没有看那页纸。 他看向红区那边。 “他不能离红区太远。” 孙志强没打断。 林野接著说:“刚才那阵咳,吸引器马上就用上了。他路上吐过,叫他反应也慢,吸著氧顏色还没怎么退。” 他停了一下。 “放远了,真来不及。” 白班医生听到这里,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低头在郭姐丈夫那一栏后面添了几个字。 孙志强敲了敲红签旁边。 “听见没有?” 白班医生应了一声。 “红区旁,床边吸引。”白班医生写完,又抬头看了眼红区,“这人不能离视线。” 赵护士把登记本翻过去,顺手补了一句。 “郭姐丈夫妹妹在外面,电话能通。郭姐妹妹也在。孩子没吃那盆凉拌牛肉,喝的是自己的水。这个別再逮著问,孩子都快被问成数学题了。” 白班护士忍不住笑。 林野也扯了一下嘴角。 笑意还没落下,红区里有人喊了一声。 “蓝色工装复查血气回来了,高铁血红蛋白那项也在!” 急诊二线接过去看了一眼。 “先放我这边。高铁血红蛋白比前一张往下走一点,但人还犯困,意识还得盯。电话谁打通了?” 马昊刚好把號码本翻到那一页。 “他妹接了,说马上来。还说別打家里座机。” 赵护士没抬头。 “今晚怎么都怕座机?” 马昊小声接:“座机一响,全家都醒。” “知道就好。”赵护士把红笔丟给他,“那你写清楚,別让白班再打错。” 蓝色工装本人还在红区监护位上,听见“座机”两个字,眼皮动了动,又没撑住。 这句过后,护士站前的气鬆了一点。 孙志强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林野。 “刚才说得行。” 林野一时没接。 孙志强也没把话说得太满。 “不是说你以后句句都对。” 孙志强把那张纸转向林野,手指停在签名栏旁边。 “但这次,话说到点上了。” “以后这种同源的、看著一堆人都差不多的,你先把高危的提出来。” 马昊又抬头。 孙志强看都没看他。 “你提,我签。或者当班上级签。” 林野看著那一栏,喉咙里那点乾涩慢慢压下去。 不是升职,也不是谁拍著肩膀夸他。 可这句话比空夸实在。 以后他再觉得哪个病人不能往后放,至少有人愿意听他说完。 孙志强下一句马上跟上。 “別高兴太早。”孙志强把纸角按住,“你提,不是你定。说依据,別抢医嘱。” 赵护士这回抬了头。 “孙老师,你这算夸人还是发活?” “都算。” 马昊拿著红笔,嘀咕了一句。 “林哥这活,听著不比值夜班轻。” 赵护士把登记本合上。 “你少替他心疼。你先把数字写对,別让人家妹妹来了发现自己手机號换了亲戚。” 马昊赶紧低头。 林野看著他们斗了两句嘴,才发现自己手里那只手套还攥著。 手套口被他捏皱了,掌心里都是汗。 他把手套丟进黄色垃圾袋,又去洗手池前冲了一遍手。 冷水衝过指缝的时候,视野角落里,淡蓝色字跡亮了一下。 【急诊预警系统】 【新增辅助:漏项標记。】 【可提示:复查时间漏填、联繫人缺失、样本未送达。】 林野看著最后一行,水还在往下流。 这狗系统终於不只会在最要命的时候冒出来嚇人了。 但下一秒,他又把水龙头拧上。 护士站那张纸还摊著,签名栏旁边空了一小块。 系统能提醒他,纸上却只能留下看得见的东西。 他擦乾手回到护士站时,孙志强正在和白班医生说最后几句。 “外面的食物、摊位和责任,交给总值班和监管。急诊先盯人,复查別漏,电话別乱打。谁要是又拎著剩菜回来,先问吃没吃,別一开口就吵赔不赔。” 白班医生点头。 “明白。” 赵护士把保温杯往包里一塞,杯盖刚拧到一半。 林野这次真笑了一下。 笑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检验科陈瑶发来的工作消息。 【先说好,別把锅甩检验科。检验系统里能看见申请,刚才几张夜市复查血气里,有一张没写复查时间。样本还没送到我们窗口。】 后面跟著一张拍照。 照片里,复查时间那一格空著。 林野刚放下去的那口气,又悬了起来。 他把手机递给孙志强。 孙志强只扫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哪一个?” 林野看著照片角落的临时编號。 不是郭姐丈夫。 也不是夜市男孩。 是那个坐在轻症区、一直说自己只吃了两口滷味的中年女人。 她嘴唇顏色当时不算最重,胸闷也说不清,登记后被安排了复查。刚才点名时她还应了一声,说去门口透口气。 可现在,申请单没写时间,人也没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赵护士的杯盖没拧完,又停在手里。 “別告诉我,又是轻症区。” 林野没有马上说高危。 他把手机往回收,先看向轻症区那排椅子。 “人还在不在?” 马昊转身就往那边看。 椅子上没人。 那只装著外套的塑胶袋,还掛在椅背上。 白班护士抬手往自动门那边一指。 “人在门口接电话,刚才还在说一会儿就回来。” 林野没有立刻把人往高危上推。 “先把人叫回来。” 他看了一眼照片里空著的那一格。 “复查时间补上,样本谁送,也现在定下来。” 第129章 这回真下班 白班护士把曹桂兰从门口叫回来时,她还举著手机。 “先別动冰箱里那盒,听见没有?你外婆要吃早饭,就煮点粥,別拿那个配。” 她掛了电话,先冲护士站解释。 “我没走啊,外套还在椅子上呢。” 椅背上那件薄外套被她拽了一把,像是怕谁真拿这个说事。 白班护士把治疗盘放到桌边。 “没人说你跑。你先坐回来,复查那管血还没抽。” 曹桂兰脸上的笑淡了。 “还抽?我就尝了两口,又没吐成他们那样。医生,我家里还有老人,我闺女一个人在家照顾不过来。” 白班医生把申请单翻到最上面。 复查时间那一格空著,样本栏也空著。 他用笔帽点了点那两处。 “就是因为你说自己只吃了两口,才更要把复查补上。现在证据还不够,不是你自己感觉还行,就能回家。” 曹桂兰坐下了,嘴上还不服。 “那我刚才不是好好的吗?” 白班护士把止血带搭到她手臂上。 “刚才好好的,跟等会儿好不好,不是一回事。你吃的是同一个摊子的东西,先別拿自己试。” 曹桂兰听见“同一个摊子”,脸色才往下沉了一点。 “我就说那味儿怪。昨天带回去那盒还没开,我妈一早还想热一下吃。” 白班医生抬头。 “家里现在谁在?” “我女儿,还有我妈。” “那盒东西別拆、別倒、別洗。让你女儿放著,等后面电话通知。” 曹桂兰急了。 “那盒也要出事?” “没说一定出事。”白班医生把话放慢了点,“但同一摊、同一种菜,没查清以前就別吃。你先把自己这边查完。” 曹桂兰把棉签捏紧,最后只小声骂了一句。 “真是造孽。” 针进血管时,她肩膀绷了一下。 血顺著血气针筒往里走,顏色比普通静脉血暗。 白班护士看了一眼针筒,又看申请单。 “复查血气,加高铁血红蛋白。时间写现在?” 白班医生看表。 “六点五十八。写上。谁送?” “我送过去。”白班护士把標籤压平,“送到窗口,让检验科回一句收到。” “別放治疗盘上等人顺手拿。”白班医生说,“这批夜市的,一等就容易漏。” 林野把位置让开,没挡白班护士送样。 白班医生在申请单上补了时间,白班护士把標籤贴到血气样本上,顺手把治疗盘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林野看著她往检验窗口那边走,手从护士站边上收了回来。 孙志强把手机还给他。 “行了,交出去。” 赵护士的杯盖终於拧上。 “听见没有?交出去。再不走,白班都要嫌咱们挡路。” 马昊刚想说自己还能帮忙,被赵护士看了一眼,话立刻改了。 “那我去把包拿上。” 曹桂兰按著棉签,听见几个人要走,反而慌了一下。 “医生,那我这到底算严重还是不严重?” 白班医生没有马上答。 他先看她说话的气息,又让护士给她夹上血氧。 数字在九十三和九十四之间跳。 “这个只能当参考。”白班医生把指夹位置重新看了一眼,“你刚才有没有胸口闷、头晕、想吐?” “门口打电话的时候,有点闷。”曹桂兰说完又赶紧补,“我闺女一直哭,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她哭得心慌。” “一句话能不能说完?” “能。” “头晕是天转,还是发飘?” “发飘。不是转。” “噁心呢?” “嘴里苦,不太想吐。” 白班医生点了点头。 “结果回来前,人就在轻症区。胸口更闷、想吐、嘴唇变灰,任何一个出来,都直接喊护士。” 曹桂兰把“直接喊”这几个字记住了,手往胸口上方放了放。 “那我坐这儿,不去门口了。” “就坐这儿。” 林野跟著赵护士往更衣柜那边走,刚走两步,身后白班护士已经拿著血气样本往检验窗口去了。 马昊背包的时候还回头看。 “这就算完了?” 赵护士把自己的包带往肩上一甩。 “你想怎么样?非得等人家结果出来给你鼓个掌?” 马昊嘀咕。 “我不是怕漏吗?” “怕漏就回去睡觉。”赵护士说,“你现在这个脑子,再写两行字,能把曹桂兰写成曹贵兰。” 马昊不服。 “我这回真没写错。” “那是因为白班接过去了。” 走到急诊门口时,天已经亮透。 雨停了,地面还湿著,救护车轮胎碾过门口那道水印,留下一串发黑的痕。 林野一脚踩出去,才发现腿有点发软。 他扶了下门口的栏杆,才把那一步踩稳。 马昊揉了揉肚子。 “我饿得能啃分诊台。” 赵护士看他。 “分诊台比你乾净。” 马昊把后半句咽回去,又忍不住问: “那吃什么?” 医院后门那家早餐店已经开了半扇捲帘门,老板娘一边擦桌子一边往锅里下粉。油烟味混著热汤味飘出来,和急诊里的消毒水味完全不是一回事。 赵护士先进门。 “三碗粉,一碗少辣,一碗加蛋。” 马昊立刻抬头。 “赵姐,我要加两个蛋。” “你自己付钱。” 马昊低头掏手机。 “那一个。” 林野坐下时,手还没从口袋里拿出来,手机就震了一下。 检验科陈瑶发来消息。 【曹桂兰样本收到了。別把锅甩检验科。】 后面又补了一句。 【你们几个下班了吧?】 林野看著那行字,半天才回了两个字。 【下了。】 粉端上来,热气一下扑到脸上。 赵护士把一次性筷子掰开,没急著吃,先看林野。 “这回真下班。手机有消息也別往回跑。” 林野刚想说话,马昊已经把碗往自己面前拖。 “赵姐,他要回跑,我帮你按住他。” 赵护士冷笑。 “你先把自己按住,別把辣椒油倒裤子上。” 马昊低头一看,辣椒油已经洒到桌边。 老板娘拿抹布过来。 “你们急诊的吧?一看就是刚下夜班。” 马昊抬头。 “这么明显?” 老板娘指了指他们三个。 “一个吃饭像赶车,一个拿筷子都像要给人量血压,还有一个看著面前的粉发呆。” 林野这才意识到她说的是自己。 他低头夹了一筷子粉。 第一口烫得舌头髮麻。 赵护士看见了,没笑他,只把旁边那杯温水推过去。 “慢点。没人抢你这碗。” 林野喝了口水。 热水下去,胃里那点空得发慌的感觉才慢慢压下去。 吃到一半,马昊手机响了。 他嚇得筷子都停在半空。 赵护士瞥他。 “接啊。又不是座机催命。” 马昊看了一眼屏幕,鬆了口气。 “我妈。” 他接起来,刚喂了一声,那头就不知道骂了什么。 马昊把手机拿远一点。 “吃了吃了,真吃了。跟赵姐和林哥在外面吃粉呢。没骗你,你听。” 他把手机往桌中间一伸。 赵护士一口粉差点呛住。 “阿姨,他吃了。还想加蛋,被我拦了。” 电话那头安静一秒,传来一句模糊的“那就好”。 马昊掛了电话,脸有点掛不住。 “我妈老这样。” 赵护士低头吃粉。 “有人惦记你吃没吃饭,偷著乐吧。” 马昊低头搅了两下碗里的粉,赵护士吃了两口,林野端著水杯没动。 桌上只剩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 吃完粉,赵护士先走。她家在反方向,路口等车的时候,还回头冲他们摆了摆手。 “都回去睡。谁再回急诊,谁明天自己给自己写交班。” 马昊打了个哈欠。 “赵姐这威胁比扣奖金还狠。” 林野笑了一下。 笑完,他和马昊一起往宿舍楼那边走。 回宿舍的路不长,两个人都走得很慢。 阳光照在医院外墙上,白得刺眼。急诊门口的自动门还在一开一合,救护车也还会来,电话也还会响。 但这会儿,那些声音都在他身后。 上午九点多,林野躺到床上,手机又震了一下。 陈瑶发来新消息。 【曹桂兰高铁十一点六,白班留观察了。摊位、剩菜照片和联繫人编號都交给区疾控、市场监管了,暂时没新漏的人。】 后面还跟了一句。 【睡你的,別回。】 林野盯著屏幕看了几秒,手指在回復框上停了一下,又把手机扣回枕边。 急诊群里还在跳消息,有人报复查,有人问样本袋放哪儿。 这次,他没有爬起来往医院跑。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拉。 先睡。 第130章 先问一句小便 第二天傍晚,他重新进急诊时,护士站已经换了一批人。 孙志强不在。 赵护士也不在。 分诊台后面坐著的是今晚夜班的李护士,看到林野,先把一张外卖单推给他。 “你的?” 林野低头一看。 麻辣烫。 备註写著:不要香菜,多放醋。 他摇头。 “不是我的。” 李护士把单子收回去。 “我就说你看著不像有空点外卖的人。” 今晚带夜班的是秦海,他刚从红区门口出来,正好听见这句。 “他有空也不一定记得吃。” 林野把包放到柜子里。 “秦老师,我昨天吃了。” “昨天吃了,不等於今天吃了。”秦海看了他一眼,“睡够没有?” “够了。” 秦海没再追问。 这天前半夜难得没被一口气推著往前跑。 留观区有人喊胃疼,分诊台有个发热孩子哭著不肯量体温,红区里一个酒后摔伤的男人反覆问自己手机去哪儿了。 都烦,但都还在能处理的范围里。 马昊还趁著空档泡了一桶面,叉子刚插进去,发热孩子的爸爸就跑过来问能不能先开退烧药。 马昊把桶面往登记台下面一藏。 “我这面还没泡熟,你孩子也还没看完。先量体温,別一上来就问药。” 李护士在旁边补刀。 “他那桶面都知道等三分钟,你也等等医生。” 孩子爸爸被说得不好意思,抱著孩子回椅子上坐下。 林野从红区出来,正好看见马昊把桶面重新端出来。 “你这算宵夜,还是抢救物资?” 马昊吸了口面。 “看今晚给不给我吃完。吃完算宵夜,吃不完就算泡麵汤。” 秦海从旁边经过。 “少贫。等会儿汤洒登记本上,你自己抄一遍。” 马昊立刻把面桶挪远。 林野刚把酒后摔伤那人的头皮裂口交给外科清创,分诊台那边推来一个坐轮椅的中年女人。 陪她来的男人一边推车,一边急著解释。 “医生,她就是腰闪了。下午搬花盆,咔一下就动不了了。你们给她打一针止痛,让她先睡一觉,明天还得开店。” 女人四十多岁,脸上都是汗,腰背绷著,整个人不敢往后靠。 李护士把分诊单夹到板子上。 “腰痛,右腿麻,血压一百五十六九十二,心率一百零八。她说疼得厉害,刚才在门口还差点站不住。” 男人马上接话。 “她腰一直不好,老毛病了。以前贴膏药就行,今天可能扭狠了。” 女人没说话,只用手按著膝盖上的包。 林野蹲到轮椅旁边,没有先碰她腰。 “阿姨,疼从哪儿开始?” 女人咬著牙。 “腰中间,往屁股、腿上窜。” “一边腿麻,还是两边?” 她迟疑了一下。 男人替她答。 “右边,右边麻。她一紧张就说不清。” 林野没看男人,只看女人。 “你自己说。” 女人手指攥著包带,声音压得很低。 “两边都有点。右边重。” 男人这才卡了一下。 “你刚才不是说就右边吗?” 女人被他说得更烦。 “我刚才疼得都快吐了,哪顾得上分那么清?” 林野继续问。 “脚趾能动吗?” 女人低头试了试,右脚动得慢。 “能,就是麻。” “屁股底下、裤襠那一圈,有没有麻?” 这话一出来,男人脸上先尷尬。 “医生,这个也要问?” 女人也把脸偏开了。 林野没有绕开。 “要问。腰痛不是只看疼不疼,有些地方麻了,不能当普通扭伤。” 女人沉默了几秒。 “有点。” 男人急了。 “你怎么没跟我说?” “这怎么说?”女人眼圈一下红了,声音也急了,“我从下午疼到现在,你就知道让我忍一忍,店里还等著我回去收钱。” 男人被她噎住,推轮椅的手鬆了半寸。 林野把问题往下压了一句。 “今天小便怎么样?” 女人这次没立刻答。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指尖一直摩挲包带边缘。 秦海原本在旁边翻分诊单,听见这里,视线抬了起来。 男人替她急。 “腰疼问小便干什么?她今天都没怎么喝水。” 林野仍旧看著女人。 “从下午到现在,尿过没有?” 女人嘴唇抿得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没有。” “是没尿意,还是想尿尿不出来?” 女人的脸一下涨红。 男人这回没抢著替她答。 林野把声音放低。 “这句很重要,你照实说。” 女人终於抬起眼。 “想尿。尿不出来。” 秦海把分诊单往桌上一放。 “几点开始?” 女人被秦海的声音嚇了一下。 “中午以后就没有了。下午五点那会儿想去厕所,坐下去,尿不出来。后来腰越来越疼,腿也麻。” 男人这回真慌了。 “你不是说不好意思去外面厕所吗?” 女人眼泪掉下来。 “我是不想当著人说这个!” 林野站起来。 视野角落里,淡蓝色字跡轻轻亮了一下。 【急诊预警系统】 【疑似病名:马尾综合徵风险。】 【关键异常:会阴麻木、排尿困难、双下肢麻木加重。】 【风险提示:延误可能造成排尿功能和下肢功能损害。】 林野只扫了一眼,目光很快回到女人脸上。 “秦老师,这个不能按普通腰扭伤打止痛针走。” 秦海看著他。 “说依据。” “腰痛往双腿放射,右边重,但两边都有麻。她说会阴那一片也麻。从中午到现在尿不出来,不是单纯没喝水。” 秦海脸色沉下来。 “推到处置间。先別让她自己站,李护士跟一下。下肢肌力、感觉都查清楚,床旁膀胱超声看有没有瀦留。骨科脊柱方向现在联繫,按疑似马尾走急诊腰椎磁共振,排不上就找总值班。” 男人听见“磁共振”,声音都变了。 “有这么严重?不就是腰闪了吗?” 秦海看他一眼。 “如果只是腰闪,那最好。现在先別替她省检查。” 女人坐在轮椅上,手还按著包。 她刚才一直忍著,这会儿终於小声问: “医生,我是不是以后尿不出来了?” 林野扶著轮椅把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不会。 “现在就是怕这个,所以不能拖。你把刚才那些不舒服都说出来,別再替谁省事,也別不好意思。” 女人闭了闭眼,眼泪顺著脸侧滑下去。 “我右脚好像更麻了。” 秦海已经拿起电话。 “骨科值班吗?急诊这边一个腰痛伴尿瀦留、会阴麻木、双下肢麻木的,右脚背屈也差,准备急诊腰椎磁共振。你先下来看看。”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秦海的声音没抬高。 “对,別按普通腰扭伤。” 林野低头看了一眼轮椅踏板。 女人右脚脚尖慢慢往下垂,自己还没发现。 他伸手扶住踏板边缘。 “阿姨,右脚往上勾一下。” 女人试了一下。 没勾起来。 男人扶著轮椅把手的手鬆了松,没再催那句“打一针”。 “刚才在家还能走两步的。” 秦海掛了电话,回头看他。 “所以现在別再耽误。” 第131章 这不是腰闪 秦海那句“別再耽误”还在耳边,李护士已经把处置间的帘子拉开。 “轮椅靠床边。阿姨,您手鬆一松,別自己往起撑,等我们来扶。” 刘海良扶著轮椅,还想往里跟。 李护士伸手拦了一下。 “包你先帮她拿著。里面人多了不好挪,等会儿问到你我再叫你。” 刘海良抬了抬手,最后还是把轮椅让出来,退到帘子外。 轮椅停到检查床旁边。 罗春梅想自己撑著扶手挪过去,腰刚抬起来一点,整个人就疼得吸了一口气。 林野立刻扶住轮椅把手。 “別硬挪,我叫人搭你一下。” 李护士把脚踏板收起来,转头喊马昊。 “马昊,来搭一把。慢一点,她右脚使不上劲,別拖著地。” 马昊刚跑到一半。 “不是腰扭了吗?” 秦海把听诊器掛回脖子上,抬眼看他。 “腰扭能把脚扭成这样?” 马昊闭了嘴,跟李护士一起把人挪到检查床边。 罗春梅一坐上去,右腿就不自觉往外偏。她自己想把脚收回来,脚尖却慢半拍,鞋底擦著地面蹭了一下。 刘海良在帘子外急了。 “春梅,你脚怎么了?” 罗春梅没看他。 “麻。” 这个字说得很轻。 林野站在床侧,没急著碰她。 “阿姨,我再问腿上的麻。” 罗春梅用手背抹了下眼角。 “你问吧。” “腿麻是从哪开始的?大腿外侧,小腿,还是脚背?” 罗春梅试著抬右腿,没抬起来。 “右边从屁股后面一直麻到脚背。左边也麻,但没这么重。” “屁股底下,会阴那一片,现在还是麻?” 她眼圈又红了。 “嗯。” 刘海良在帘子外插了一句。 “她在家就说坐著不对劲,我以为是疼麻了。” 李护士把帘子往里拽了半截。 “让她说。你先別补充。” 刘海良的声音低下去。 “我就是怕你们听岔了。” 帘子外没声音了。 林野看向秦海。 “秦老师,右脚也使不上劲,膀胱先扫一下。” 秦海已经转头。 “李护士,拿床旁超声过来。” 李护士推来的不是大机器,是急诊常用的小床旁超声。耦合剂一挤出来,罗春梅下意识把衣服往下拉。 李护士按住她的手。 “看下肚子这块,不碰別的。別绷著。” 探头放到下腹部。 屏幕上黑色液性暗区很快撑满一片。 机器估值跳出来,秦海把数字念了出来。 “六百多毫升。” 刘海良在外面听见了。 “六百多?那不就是憋著吗?导出来不就好了?” 秦海没接他这句,转头先交代李护士。 “导尿包先放手边。人別下床了。骨科没到之前,腿上的劲儿和感觉再看一遍。等会儿要查隱私部位,你在旁边。” 李护士应了一声,顺手把罗春梅的裤脚往上理了理。 “右脚脚尖往上勾一下。” 罗春梅咬著牙,脚尖往上动了一点,又掉下去。 左脚能勾起来,右脚像被什么拖住。 马昊站在床尾,刚才那点玩笑劲全没了。 “这跟腰闪不一样啊。” 林野看著那只右脚。 “所以才不能打一针就走。” 帘子外的刘海良终於忍不住,掀开一点缝。 “医生,那她这是不是要瘫?” 罗春梅一下扭过头。 “你能不能別说那个字!” 刘海良被她吼得缩了回去。 秦海把帘子按回去。 “没人想嚇你们。先把事查明白,能往前抢一分钟就抢一分钟。” 座机响起来。 马昊离得最近,接起电话,听了两秒就回头。 “秦老师,骨科值班说马上下来。” “让他別去诊室了,直接来处置间。” 不到五分钟,骨科值班医生杜立从走廊那头快步过来,白大褂扣子都没扣好,手里还拿著一双没拆封的手套。 “腰痛还尿不出来那个?” 秦海抬了下下巴。 “这儿。会阴麻,双腿麻,右脚勾不起来,膀胱扫了六百多。” 杜立没急著接话,先蹲到床边。 “多久了?” 林野把刚问出来的时间报给他。 “下午开始尿不出来。腿麻右边重,刚才右脚往上勾明显差。” 杜立的手套撕开。 “我查会阴和肛周。李护士留一下,家属先在外面等。” 刘海良又在外面开口。 “我是她老公,我不能看?” 罗春梅声音发紧。 “你別进来。” 这一下,刘海良没再爭。 李护士把帘子合严。 几分钟后,杜立摘下手套。 “鞍区和肛周感觉都差,右足背屈三到四级,趾背伸也弱。秦老师,按疑似马尾走,急诊腰椎磁共振,不能跟普通复查一起排。” 帘子外,刘海良半天没再插话。 “医生,磁共振做了就知道是不是?” 杜立把手套丟进医疗废物桶。 “得先看片子。真是神经被压得厉害,后面就不是止痛的问题,要叫上级看手术。” “手术?” 刘海良这次声音都飘了。 秦海拿起电话,拨磁共振室。 “急诊这边一个疑似马尾。腰痛,尿不出来,会阴麻,右脚背屈差。腰椎磁共振得加急。”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电话那头还在解释,秦海按开免提,让杜立也听见。 “前面要是择期复查,麻烦你们让值班影像医生看一眼能不能往后挪。这个真排不到明早。” 罗春梅躺在检查床上,眼睛一直看著帘子。 帘子外,刘海良的声音低得不像刚才。 “春梅,我不知道这个会这么严重。” 罗春梅闭上眼。 “你现在別跟我说话。” 罗春梅的右脚脚尖又慢慢垂下去。 林野没等它落到底,先喊了杜立一声。 磁共振室那边终於换了个人接电话。 秦海听完,回头看杜立。 “十分钟后送过去。” 杜立点头。 秦海掛了电话,冲马昊偏头。 “准备平车。別再让她坐轮椅顛过去了,躺著去。” 马昊转身就跑。 刘海良追在后面。 “我能跟著吗?” 李护士从治疗车边抽出新的床单,没抬头。 “能跟,在外面跟著。別一会儿一句催,人手都在她身上,你越催越慢。” 刘海良的手还搭在帘子边。 那句话被他咽了回去。 第132章 这个字她自己签 平车推到磁共振室门口时,刘海良一路都没再催。 他两只手攥著罗春梅的包,拉链开了一半,里面露出一串花店钥匙和一本皱巴巴的帐本。 “包给我。” 刘海良忙把包递过去。 “我没翻,我就是怕掉东西。” 罗春梅没理他,自己摸出手机和钥匙,又把包推回去。 李护士在旁边核磁共振安全单。 “身上、体內有没有金属?起搏器、支架、钢板这些有没有?假牙、发卡、手机、银行卡、钥匙,也都拿出来。” 刘海良立刻要替她答。 “她没有。” 罗春梅声音很低。 “我头上有夹子。” 李护士看了刘海良一眼。 “听见没有?这种別替她答,漏一个夹子都不行。” 刘海良脸上有点掛不住,却没顶嘴。 马昊把一个小塑胶袋递过去。 “夹子放这儿,手机也放进去。袋子你拿稳了,別等会儿又到处找。” 刘海良接过去,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塞进去。 罗春梅躺在平车上,腰不能乱动,整个人都绷著。 磁共振室值班影像医生从里面出来,看完申请单,又看床上的人。 “能不能平躺一会儿?检查不算短,你一动,片子就看不清。” 罗春梅吸了口气,手指抠住床单边。 “我能忍住。” 林野扶著平车边,没让她疼得往旁边拧。 “疼得顶不住就喊一声,別自己拧。片子早点看清楚,后面才知道该怎么处理。” 罗春梅看他。 “医生,要是真压到神经,我以后是不是就这样了?” 刘海良抱著包的手停在半空。 林野扶著平车边的手没松。 “我现在不能跟你保证。先把这二十分钟撑过去,片子出来,骨科才好定下一步。” 罗春梅眼泪又冒出来。 “我下午就该来的。” 刘海良急著接话。 “不是你,是我,我以为你腰扭了。我还说店里没人。” 罗春梅把脸偏开。 “你现在別说这些。” 磁共振室里传来门打开的提示音。 影像医生朝里面偏了下头。 “进去吧。” 平车推到门口,李护士把刘海良挡住。 “家属到门口就行。你在外面等,里面真有事会叫你。” 刘海良往里看了两眼。 “她一个人能行吗?” 罗春梅忽然开口。 “能。” 她声音不大,却比刚才清楚。 刘海良站在门外,手里抱著那个包,包带勒在手腕上,他也没换手。 检查门关上。 门后的机器声闷闷响著。 马昊靠著墙,低声问林野。 “林哥,马尾综合徵真这么急?” 林野看著磁共振室门上的提示灯。 “你看她不是光喊疼,脚也不听使唤了。” 马昊咽了下口水。 “我以前听腰痛,都觉得先止痛再说。” “很多腰痛可以先止痛。”林野说,“她这个得先看清楚。” 刘海良听见了,抬头看过来。 “医生,她中午还在店里搬花盆。那盆大的,我让她別搬,她说赶紧摆出去好看。后来疼了,我还让她忍到晚上关门。” 他说到这里,声音哑了一点。 “我真不知道小便也要问。” 林野把那句后悔先放下。 “她下午说腿麻的时候,有没有让她下地走过?” 刘海良点头,又很快摇头。 “她说右腿踩不实,我还扶她走了两步。我以为走走能鬆开。” 马昊听得眉头都皱起来。 林野看了他一眼。 马昊把到嘴边的话吞回去。 “后来摔过没有?” 刘海良摇头。 “没摔。我扶著的。” 林野接著往下追。 “有没有吃止痛药、贴膏药、找人按摩?” “贴了两张膏药。”刘海良赶紧从包侧袋里翻出一个空包装,“药店买的。我还给她揉了两下,她疼得骂我,我就没敢再揉。” 林野接过包装,確认是外用膏药,又递给马昊。 “回去塞病歷袋里。骨科要问用过什么,別到时候又翻不到。” 刘海良这回没等人催。 “我记著。” 杜立也没回急诊,跟到磁共振室门口等片子。 检查做了二十多分钟。 门打开时,罗春梅被推出来,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咬得没有血色。 “疼。” 李护士马上凑过去。 “知道。马上回急诊,先別翻身,忍一下。” 影像医生把林野和杜立叫到操作间门口。 屏幕上,腰椎那一段片子一张张翻过去。 杜立盯著片子,原本搭在滑鼠旁的手收紧了一下。 “腰四五间盘脱出很大,椎管窄得厉害,马尾受压明显。” 影像医生点了点屏幕。 “这不是普通膨出那种。上级得赶紧看。” 杜立已经拿出手机。 “我给二线打。” 林野口袋里的手机也响了。 屏幕上是秦海。 他刚接起,秦海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出来。 “片子出来了?” 林野把手机递给杜立。 杜立接过去,话说得很快。 “秦老师,片子看著支持马尾受压,症状也对得上。骨科这边要叫上级评估急诊手术。” 电话那边停了很短一下。 “人先带回来。术前检查別等,血常规、凝血、电解质、肝肾功能、血型备血、心电图都补上。麻醉那边我来打电话。” 刘海良在走廊里听见“手术”两个字,抱著包追过来。 “医生,要签字我来。术前检查、手术,我都能签,我现在就签。” 罗春梅躺在平车上,眼睛还红著。 她伸手。 “笔给我。” 刘海良没反应过来。 “春梅?” 罗春梅看著他,声音发哑。 “是我的腰。还能我自己签的,我自己来。” 刘海良的手停在包口,半天没把笔拿出来。 李护士直接从胸前口袋里抽出一支笔,放到罗春梅手边。 “你现在能签,就你自己签。”李护士又看了刘海良一眼,“你在旁边听著,別抢她的笔。” 第133章 问对一句话 罗春梅先签术前检查那几张纸时,手抖得厉害。 “罗”字写完,她停了停。 刘海良站在床尾,怀里还抱著那个包。 “我给你按住纸。” 他说完才伸手。 罗春梅没有把纸递给他,只把笔往下落。 第二个字写歪了。 李护士在旁边看著,没有催。 “慢慢写,不要紧张。” 骨科二线医生梁培山赶到时,外套还搭在胳膊上。 他先看片子,再到床边复查右脚背屈和感觉。 罗春梅疼得额头冒汗,仍照他说的试著动脚。 右脚脚尖只勾起很小一点。 “片子跟人能对上。神经压得重,再拖,尿和腿都可能不好恢復。现在先按急诊手术准备,目的就是把压迫鬆开。能恢復多少,我现在不能给你拍胸脯。” 刘海良马上追了一句。 “做了是不是就能好?” 梁培山看他一眼。 “不是做了就立刻好。这个病不能这么许。风险我会当著你们说清楚,听完再签,別回头说没人讲明白。” 刘海良被他说得脸发烫。 “我听,我听。” 梁培山没拿好听话哄人。 他说到出血、感染和麻醉风险,又把“术后不一定立刻恢復”单独拎出来讲了一遍。 刘海良几次想插话,罗春梅先把笔拿了过去。 等梁培山说完,罗春梅又把名字签到手术知情同意书上。 麻醉医生也到了。 他问禁食时间、既往病史、过敏史、有没有高血压糖尿病。 罗春梅答到一半,停了一下。 “我下午吃了两口麵包。” 刘海良赶紧补。 “她还喝了半杯豆浆。” 罗春梅嘴唇动了动,最后没骂。 麻醉医生把时间写上。 “这个时间不算空胃。急诊手术能做,但麻醉风险得按饱胃算,我会写进去。” 林野把病歷袋往床尾推了推。 麻醉和骨科都在,他没抢话,只盯著刘海良还有没有漏报。 这时候梁培山看向他。 “你先问的小便?” 林野点头。 “她一开始只说腰闪了。我问到小便,她才说尿不出来,会阴那块也麻。脚背后面查体也不太行。” 梁培山把片子袋合上。 “这一句问得准。” 马昊在旁边听见,忍不住抬头。 秦海正好从护士站那边过来。 “別一夸就飘。你能问出来是好事,拍板还是骨科,顺序別弄反。” 梁培山笑了一下。 “秦老师,你们急诊是真怕年轻人飘。” 秦海把术前检查单递给李护士。 “不怕飘,怕他替你们骨科把手术也安排了。” 从磁共振回来后,李护士就按医嘱给她留了尿管。 这会儿尿袋掛在床侧,管路固定好,床单也往下拉了拉。 罗春梅避开刘海良的视线,声音小了些。 “医生,我尿管要插多久?” 林野没替骨科答。 梁培山的声音放缓了点。 “先別拔。手术后看你有没有尿意,能不能自己排。想尿、尿不出,都得说,別忍。” 罗春梅点了一下头。 刘海良攥了攥包带。 “春梅,对不起。” 她闭著眼。 “先別说了。” 刘海良没再往前凑,抱著包往后退了半步。 手术室电话催了一遍,平车很快被推走。 刘海良跟到电梯口,又被手术室护工拦住。 “家属走这边,签字和等候区在前面。” 他在电梯口顿了顿。 “医生,我那花店还开著门。” 李护士一边把输液管理顺,一边把话丟过去。 “现在想起来店门了?打电话叫邻居看一下。人先进手术室,花晚点再卖。” 刘海良慌慌张张掏手机。 电话拨了两遍才拨出去。 电梯门合上前,罗春梅的手从床边垂下来一点。 刘海良想伸手去握,没碰到。 电梯门关上。 平车一走,地上只剩一截没撕乾净的胶布。 马昊还望著电梯方向,憋了好一会儿。 “以后腰痛都得问小便?” 秦海把术前检查剩下的回执往他手里一塞。 “你不问,她多半就忍过去了。” 马昊嘀咕:“挨骂怎么办?” 李护士从治疗车边路过。 “挨骂总比漏了强。再说了,你这张嘴平时也没少挨骂。” 马昊被堵得没话说,拿著回执跑去护士站。 林野还站在原地。 罗春梅被推进电梯前那句“我下午就该来的”,林野没敢接。 他不是第一次见病人后悔。 但这次离“回家贴膏药”太近了。 秦海走到他旁边。 “想什么?” 林野把视线从电梯那边收回来。 “想她要是再不好意思一点,我也嫌麻烦不问。” “所以你问了。” 秦海把视线投向手术电梯。 “今天这个,小便问得对。” 林野抬头。 秦海没有看他。 “以后腰痛別只听『闪了』『扭了』。腿麻不麻,下面麻不麻,小便顺不顺,先问到嘴边。问出来以后,再让片子和专科说话。” 林野嗯了一声。 “知道。” 一个多小时后,手术室那边打来电话。 先是巡迴护士的声音,隨后那头换了个位置,梁培山的声音隔著器械声传过来。 “巨大游离髓核,马尾压得很明显。减压正在做,人还在台上。家属那边我让护士去说,你们急诊也知道一下,省得刘海良一会儿跑回来问,怎么还没立刻好。” 秦海回了一句:“明白。” 他掛了电话,转头看林野。 “听见了?” 林野点头。 “听见了。” 电话掛断后,林野的视线停在手术电梯上。 罗春梅被推走前,那只垂下去的右脚还在他眼前。 再晚一点,她这会儿可能已经被刘海良扶回花店,继续咬牙忍著。 李护士刚把处置间的床单换下来,马昊又拿著一张掛號条探头。 “秦老师,又一个腰痛的。” 秦海没好气地看他。 “你笑什么?” 马昊立刻把嘴收回去。 “没笑。我就是先问一句,轮椅还是自己走进来的?” 林野从他手里接过掛號条。 掛號条上写著:搬桶装水后腰痛。 门口,一个二十多岁的男生扶著腰站著,嘴里还念叨著明早要送货。 林野走过去。 “先別急著说送货。小便怎么样?” 男生被问得一懵。 马昊在后面咳了一声。 李护士抬手把他往旁边拨了一下。 “先看人,別光背那三个问题。” 第134章 他说只是牙酸 搬桶装水的小伙子叫陈磊。 门口那句“小便怎么样”,把他问懵了。 等人被扶进处置间,他还在解释。 “医生,我真就是扭了。刚才搬水上三楼,脚下一滑,腰咔一下。小便刚去过,正常的很。” 马昊把轮椅推到旁边。 “刚才还有人说自己就是腰闪了一下。” 陈磊立刻往后看。 “我不严重吧?” 林野只看著他的脚。 “腿麻不麻?” “不麻,就是疼。” “屁股底下,两条腿中间,或者肛门周围,有没有麻?” 陈磊扶在腰上的手停住。 “这也问?” 陈磊挠了挠头。 “没有。” “脚尖往上勾。” 陈磊照做,两只脚都能勾起来,还疼得齜牙咧嘴。 秦海站在一边看完,才开口。 “现在看更像急性腰扭伤。先止痛、休息,別明天又去扛水了。后面要是腿麻、尿不出来、脚背也抬不起来,或者下面麻,就直接过来,不要硬撑著。” 陈磊鬆了一大口气。 “那我明天能送水吗?” 李护士终於抬头看他。 “你先別惦记送水。腰疼成这样,明天真扛桶上楼,扛到一半下不来,还得让人把你再送回来。老板扣钱是老板的事,你別把自己扣床上。” 陈磊被她说笑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送扣钱。” 秦海把处置单放下。 “扣钱也比扣在手术室门口强。” 陈磊嘴角的笑收了些。 他拿著单子走时,还回头问林野。 “医生,我真不是大病吧?” 林野看著他能自己走,脚步虽然慢,但两边都能使上力。 “现在不像。回去別逞强,明天真疼得下不了床,或者腿麻、小便不对,直接回来。” 陈磊点头。 “行,我记住小便了。” 马昊在旁边没憋住,笑出声。 李护士把一卷胶布放回治疗车上,顺手点了点马昊。 “你也別光笑。等会儿分诊再来腰痛的,腿麻、小便这些先问清楚,別只会在后面乐。” 马昊赶紧把胶布捞住。 “记住了。腰痛三问,腿麻不麻,下面麻不麻,小便怎么样。” 秦海瞥他。 “別背口號。看人。” 马昊把后半截玩笑咽了回去。 处置间里短暂空下来。 墙上的钟过了十一点半。 马昊终於把那桶泡了两次热水的面捧起来。 面已经胀得没边。 他挑了一筷子,表情有点痛苦。 “这东西现在像湿纸。” 李护士从他旁边经过。 “能吃就赶紧吃。你这面已经泡两回了,再等一趟电话,它就不是面,是糊。別一会儿端著它在分诊台转,我看著都替你噎。” 马昊看著那桶面。 “那我现在就吃。” 秦海正在洗手池边冲手,听见这句,甩了甩手上的水。 “少贫。吃完去分诊台盯十分钟,別让腰痛的全往处置间涌。” 马昊端著桶面往外走。 “秦老师,我边吃边盯行不行?” “你那面別离病人太近。” 李护士接了一句:“你坐分诊台里面吃,別端著从处置间门口晃。人家腰疼,还得闻你那桶面味。” 马昊攥著叉子,满脸受伤地走了。 林野在水池边洗了把脸。 冷水扑到眼皮上,困劲才从底下冒出来。 他闭眼还能想起那个歪掉的“梅”字,还有刘海良没追上的那只手。 秦海把纸巾抽给他。 “后怕?” 林野接过来。 “有点。” “怕就对了。真不怕,手就野了。” 林野擦掉脸上的水。 “秦老师,我刚才问陈磊的时候,差点把每一句都问得太重。” “所以我让你看人。” 秦海朝处置间门口抬了抬下巴。 “腰疼不是张张都送磁共振。你刚才那几问,是先把不能放走的人卡住。” 林野嗯了一声。 分诊台那边座机响了一声。 马昊端著那桶面过去接,没一会儿又捏著叉子探头。 “收费窗口那边转来的,有个司机,说自己牙酸,想掛口腔。让他来急诊问一句,他不想等,说开点止痛药就走。” 李护士皱眉。 “牙酸让口腔看啊,急诊又不是修牙的。” 马昊把叉子往桶沿上一搭。 “他说口腔夜里没人,他明天还要跑早班车。” 秦海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多大?” “五十多吧。”马昊看了眼分诊单,“田建军,五十二。自己走进来的。” “只有牙酸?” “分诊写的是牙酸、胃有点顶、出汗。”马昊声音小了点,“他说可能晚饭吃撑了,车里空调坏了,热的。” 秦海已经走到林野身后,马昊报出来的那几个症状,他听了个全。 “去问两句。別让他拿止痛药就走。” 田建军坐在分诊台旁边的椅子上,身上还穿著计程车司机常见的浅蓝衬衫。衬衫领口湿了一圈,他手里拿著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 看见林野过来,他先把掛號条递出去。 “医生,我不耽误你们。我就是这边牙酸,连著下巴酸,想开点止痛药。明天四点半还得出车。” 林野没接掛號条。 “酸了多久?” “半个多小时。” “怎么开始的?” 田建军想了想。 “开车的时候。刚送完一个客人,那时候在等红灯,那一下酸得明显。胃也有点顶,像晚饭还没消化。” “胸口闷不闷?” “不疼。” 他答得很快。 林野看著他额头上的汗。 “我问的是闷不闷,不是疼不疼。” 田建军被问得停了一下。 “闷倒是有点,就是不疼。” 林野视野角落里,淡蓝色字跡亮起。 【急诊预警系统】 【疑似病名:急性冠脉综合徵风险。】 【误判点:牙酸、胃胀、出汗可掩盖胸痛。】 【关键追问:活动诱发、胸闷气短、放射痛。】 林野没再盯那行字,视线落回田建军额头上的汗。 “左肩、后背、胳膊有没有不舒服?” “后背酸。”田建军说完又补,“我开一天车,后背哪天不酸的?” 田建军还在把掛號条往他手里塞。 “你给我开点药,我回去睡一觉。真牙疼我明天去口腔。” 林野把掛號条按回他手里。 他回头。 “秦老师,他不能直接走,先做个心电图?” 秦海已经走到分诊台边。 “做。马昊,推心电图机。” 田建军手停在掛號条上。 “牙酸做心电图?” “牙先放一边。你这汗、胸闷和后背酸,我先看心臟。” 马昊把桶面往分诊台里面一挪,认命地把心电图机推出来。 “师傅,上衣扣子解一下。” 田建军还想讲道理。 “我真不胸疼。” 李护士把一次性电极片撕开。 “不胸疼也先贴上。贴完没事,你再嫌我们多事也来得及。” 田建军被她这句堵住,慢慢解开扣子。 她顺手把血压袖带缠上去,指氧夹也夹到田建军手指上。 林野没让田建军继续解释牙。 “高血压、糖尿病有没有?烟抽不抽?” 田建军低头看著电极片贴上来。 “血压有点高,药不是天天吃。烟一天半包,跑夜车不抽的话困得很。” 心电图纸从机器里吐出来时,秦海刚拎起马昊那桶坨面。 纸条吐到一半。 他手一停,把盖子扣回去,又放回分诊台里侧。 马昊低头看第一眼,声音也没了刚才那点困劲。 “秦老师,这个st段不太好看。” 田建军坐在椅子上,还抓著自己的掛號条。 “医生,我就是牙酸。” 林野伸手挡了一下。 “先別起。牙的事等会儿再说。” 第135章 先別出车 田建军刚离开椅面一点,就被林野挡了回去。 “先坐著。” 田建军手里还攥著那张掛號条,纸边都被汗洇软了。 “医生,我真不胸疼。你们別一上来就往心臟那边想,我明早四点半还得出车。” 秦海把心电图纸拿起来。 “马昊,再打一张。李护士,监护先接上,血压重新量。” 李护士已经把椅子旁边的移动监护仪推过来。 “田师傅,手鬆一点。纸都攥湿了,我这边还得看信息。” 田建军还往门口那边惦记。 “我车还停门口呢。” “车在门口,丟不了。真不放心,我等会儿让保安看一眼。”李护士把袖带重新缠好,“你先別管车,胳膊放鬆,血压得重测一下。” 田建军还想说话,林野已经蹲到他侧前方,先盯住他捂下巴的那只手。 “哪颗牙酸?你指一下。” 田建军抬手摸了摸左边下頜。 “这边一片。说不上哪颗。” “咬东西疼不疼?喝凉水疼不疼?牙齦肿没肿?” 田建军舌尖顶了顶牙根,声音急了点。 “都没有。就是酸,连著下巴酸。胃也不舒服。” 林野没接他那句“胃也不舒服”,顺著往下问。 “胃不舒服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吃完晚饭就有点。” “出汗呢?” “差不多也是那会儿。”田建军说完又马上补了一句,“我车空调下午坏了,热的。” 林野顺著这句往下问。 “下午就坏了?” “嗯。” 林野没放过这个时间点。 “那你晚上等红灯那会儿,怎么汗一下出来?” “就是一下子后背湿了。我还以为胃里堵得慌,又赶上车里热。” 李护士盯著监护仪,数值报给秦海。 “血压一百六十八比九十六,心率九十八,血氧九十八。” 秦海把第一张图放到旁边。 “推监护位。抽血,血常规、肌钙蛋白、心肌酶、电解质、肝肾功能、凝血。床旁血糖扎一个。心內科值班叫下来。” “我不住院啊。医生,我车贷还没还完,一天不跑就是一天钱。” 林野伸手拦住他要起身的动作。 “不是让你先谈住院,是先別开车。” “我开了二十多年车。” 林野没让开。 “开了这么多年,你更知道,开车的时候不能硬撑。” 马昊推轮椅过来,嘴上小声嘀咕。 “师傅,你要是真半路不舒服,乘客也跟著慌。” 李护士看了他一眼。 “脚踏板放好。病人还坐著呢,別在这儿嚇人。” 马昊赶紧闭嘴,低头把轮椅脚踏板放好。 林野陪著轮椅往监护位走,边走边问。 “以前有没有心臟病?支架做过没有?” “没有。” “体检说血糖高那次,后来复查没有?” “没复查。体检说血糖高一点,没吃药。” “高血压药为什么不天天吃?” 田建军有点尷尬。 “吃了容易尿多。跑车不好找厕所。” 李护士在后面听见,气得笑了一声。 “跑车不好找厕所我知道,可药不能这么一顿有一顿没有。你现在人都坐到监护位了,血压也摆在这儿,先別拿以前没事哄自己。” 田建军没反驳。 “以前也没出过事。” 林野看著监护仪上的数字,把话接回来。 “今晚这几项,不能当没事。” 第二张心电图很快打出来。 马昊这回没再自己评,直接把纸递给秦海。 秦海把第一张图拿回来,和第二张並在一起,第二张往前推了半寸。 “胸前几个导联st段压低,第二张更明显,像动態变化。” 田建军听不懂导联,只听懂“更明显”。 “更明显是什么意思?” 秦海把纸放回监护仪旁边。 “意思是你现在別再说只是牙。我们叫心內科下来,看完再说。” 田建军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著“老周车队”。 林野没拦他。 “电话能接。別答应人家马上出车。” 铃声响到快断,他才按下接听。 “喂,老周。” 电话那头声音很大,连马昊都听见了半句。 “明早高铁站那单別忘了,人家老客户。” 田建军盯著监护仪上的波形,喉咙滚了滚。 “我可能跑不了了。” 电话那头顿了半拍,立刻急了。 “啥叫跑不了?你车坏了?” “人坏了。” 马昊差点没憋住。 李护士把採血管往托盘里一磕。 “先別贫。问清楚有没有人替你跑,没有就把乘客电话转出来,別等会儿两头都找不到人。” 田建军低声对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掛断时,他手背上已经贴好留置针。 李护士把先抽出来的急查管交给外勤。 “肌钙蛋白那管先送窗口,別跟后面的混一块。” “我老婆在老家。我儿子高三,別给他打。” 秦海正在拨心內科值班电话,闻言回头。 “先留个半夜能接电话的大人。你儿子那边,能不惊动先不惊动;真要有变化,我们不能一个家属都找不著。” 田建军翻出哥哥的號码。 “打我哥。他在城北,晚上开夜宵摊。” 林野把號码重复了一遍,让马昊录进联繫栏。 “刚才有没有自己吃过药?止痛药、胃药、阿司匹林、硝酸甘油,或者別人给你的速效救心丸。” 田建军摇头。 “没吃。我就想来开止痛药。” “黑便、胃出血、脑出血、最近手术,有没有?” 田建军听得发懵。 “没有吧。胃不好算不算?有时候反酸。” 秦海的电话接通了,他没等那头寒暄。 “急诊监护位,男,五十二。牙酸连下頜,上腹堵、出汗,追问有胸闷后背酸。两张心电图胸前导联st段压低,后面更明显。高血压药断服,抽菸。血压一六八九六,心率九十八,肌钙蛋白刚送。你下来搭一眼。” 电话那头只停了一秒。 “图拍给我,我马上下来。” 秦海掛断电话,转头看林野。 “你继续问发作时间。” 林野点了点头。 田建军把手从掛號条上鬆开,语气也没刚才那么冲了。 “问吧。我不走了还不行吗?” 林野把前面几句捋了一下,只补没问过的。 “晚饭后胃里堵,等红灯时牙酸加重,这个时间我先记下。中间有没有走路、搬东西、爬楼?” 田建军想了一会儿,才把中间那段补上。 “送完机场那单,帮人抬了个行李箱,不重。后来开回城里,路上就有点闷。” “闷的时候有没有气短?” “有点。车窗开著,也觉得气不够。” “左胳膊麻不麻?” “不麻。就是肩膀这边沉。” 林野回头看马昊。 “马昊,左肩沉也写上。” 田建军听见“左肩沉”被单独记下,声音低了点。 “我这个真会是心臟?” 林野看了眼监护仪上的波形。 “现在还不能把话说死。可这两张心电图摆在这儿,不能按牙疼放你走。” 心內科值班医生赶到时,李护士刚把第三管血放进托盘。 人刚到床边,手先伸向心电图。 “两张都是今晚的?” 秦海把列印时间指给他。 “前后隔了不到十分钟。” 心內科医生把两张纸贴著看,另一只手已经摸到田建军的橈动脉。 “现在胸口闷几分?” 田建军又想说不疼,话到嘴边停了停。 “闷的话,五六分。牙酸四分吧。” 心內科医生抬头。 “这样说就清楚多了。胸闷按胸闷算,牙酸按牙酸算。” 田建军有点不好意思。 “刚才怕你们不让我走。” 心內科医生把纸放下。 “你怕对了。今晚確实不能走。” 田建军这回没再笑。 “严重吗?” 心內科医生把听诊器塞进耳朵,语气没放软。 “先別自己嚇自己,也別拿牙疼给自己找台阶。症状和图对得上,血压、烟,一个没少。先按高危胸痛留监护,肌钙蛋白没看明白前,別想著回去开车。” 他听完心音,又转向秦海。 “禁忌我来核。抗血小板、抗凝这些我下医嘱,你们別重复给。先把血压、心率盯住,牙酸和胸闷有变化马上喊我。” 秦海应了一声。 田建军听见一串药名,手又摸向裤兜。 那里只有一串车钥匙。 钥匙扣上掛著一个小小的计程车模型,边角磨得发亮。 他把钥匙捏出来,放到床边小柜上。 “那车怎么办?” 李护士把血糖针收进锐器盒。 “车的事等会儿找保安,真要挪也有人帮你问。你现在別下床,也別自己跑门口看。” 李护士看了眼血糖仪。 “血糖八点九。” 田建军声音小下去。 “晚饭吃了炒麵。” 心內科医生只看了他一眼。 “炒麵等会儿再算帐。刚才牙酸、胃堵那些,现在比来的时候轻点没有?” 田建军抿了抿嘴。 “牙酸还有一点,胃里也堵。” 心內科医生看向林野。 “他刚才说肩沉?” 林野把刚才问出来的几句接上。 “嗯,左肩沉是后来补出来的。前面按牙问过,冷水、咬东西、牙齦都对不上;时间上是晚饭后上腹堵,等红灯牙酸加重,伴出汗、气短。药这边没吃止痛药、阿司匹林、硝酸甘油。血压药断著吃,抽菸,体检说过血糖高。” 心內科医生点了一下头。 “这些先够用,后面看结果和变化。” 马昊给他换上腕带。 监护仪上的波形又跑了二十多分钟,急查通道的电话打了回来。 李护士接起电话。 “急诊田建军?” 她听了两秒,回头。 “高敏肌钙蛋白超参考上限一点。窗口那边说,採血时间和条码都对得上。” 田建军一下抬起头。 心內科医生把电话接过去。 “別抬。你现在抬头也改不了数。” 他重新確认了一遍结果和採血时间。 掛断后,他把检验回报放到两张心电图旁边。 “叫我上级。心內监护床位也问一下。” 他又朝李护士补了一句。 “第二个点的肌钙蛋白按时间再抽,別只盯这一张单子。” 田建军看著柜面上的车钥匙。 “医生,我是不是明早真出不了车了?” 秦海看了眼那串钥匙。 “明早的事,让老周替你想。” 林野把床边那串车钥匙往柜子里面推了一点,免得掉下去。 钥匙扣上的计程车模型翻了个面。 车顶那盏小灯,朝下扣在柜面上。 第136章 明早那趟车 秦海那句“让老周替你想”落下后,田建军半天不知道怎么回。 他手还搭在小柜边,离那串车钥匙就半掌远。 心內科值班医生刚和上级通完电话,回来把两张心电图夹到一起。 “田师傅,话我先说在前面。你这个不能当牙病放回去。今晚留监护,第二管血到点抽。” 田建军喉咙动了一下。 “我明早四点半那趟真不是普通活。老客户,赶高铁的。人家提前一天就约了,我要是不去,耽误人家事。” “你要在半路犯病,耽误的就不是一趟高铁。车上还有乘客。” 田建军嘴角绷了一下,话没接上。 李护士把袖带重新绕好。 “你先別替乘客操心了。胳膊伸直,等会儿还得复查。车队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拿驾照。” 马昊在旁边补联繫人,听得抬了下头。 “李姐,你这安慰人也挺扎心。” 李护士没看他。 “那你来哄。” 马昊把笔重新捏好。 “我写字,我比较適合安静地贡献。” 心內科医生和秦海那边还压著床位,田建军的手又往钥匙旁边挪了半寸。 “田师傅。”林野把手机推到他枕边,“先打给能管事的。钥匙、明早那单,都交接出去。不然你人躺这儿,心还在停车场。” 田建军看了他一眼。 “我哥开夜宵摊,这会儿正忙。” “忙也得接。你现在是病人,不是车队调度。” 田建军被这句堵住,翻通讯录时还划错了两次。 电话响了很久。 那边一接通,先传来油锅滋啦一声,跟著有人喊:“老板,加辣!” “建军?”电话那头的男人嗓门很粗,“你不跑车,给我打什么电话?” 田建军把手机贴紧了点。 “哥,我在医院。” 那边的锅铲声停了。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又胃疼?” “不是胃。” 田建军看了眼床边那两张心电图,声音更低。 “医生不让我出车。” 电话那头锅铲重重磕了一下。 “不让出车你还跟我商量?听医生的啊!你打给我,是想让我隔著电话给你批假吗?” 田建军被骂得闭了闭眼。 “车停急诊门口。钥匙在床头。明早四点半那趟,你帮我跟老周说一声。” “人都躺医院了,还惦记车。”田建国那边又有人催结帐,他压著嗓子骂了句,“你等著,我把这锅炒完就过去。” 田建军忙补了一句。 “別告诉妈。” “她早睡了。我也没閒到半夜去嚇她。”田建国的声音又远了一点,像是转头把客人打发走,“钥匙別给別人。老周我问,你別自己打了。医生让你躺,你就老实躺著。” “让他到分诊台找人,別往监护区冲。带身份证,钥匙要签字才能拿。” 田建军照著说完,田建国答得很快。 “知道。我带身份证。” 电话一掛,田建军的手还搭在手机上。 心內科值班医生把手机放回口袋。 “图我上级看了,不能放。床我再催,用药我这边核,急诊这边先別让他离开监护。” 秦海应了。 他转向田建军。 “第二管血没出来,人就在床上。你哥到了再问,我当面说,省得你俩各猜各的。” 田建军急了。 “我没说要下床。” 李护士把血压袖带的管子理顺。 “嘴上没说,心都跑停车位去了。” 这话他没再接。 马昊把联繫人那栏补到一半。 “田师傅,你哥叫什么?” “田建国。” 马昊笔尖停了停。 “你叫建军,你哥叫建国?” 田建军咳了一声。 “我爸起的。” 马昊嘴比脑子快。 “那你弟是不是叫建设?” 秦海抬眼扫了他一下。 马昊赶紧把头埋回本子里。 田建军却笑了一下,笑完胸口又闷得皱了下眉。 “还真叫田建设。” 李护士把指氧夹重新夹好。 “名字归名字,你先別笑。你胸口一闹,我们这边都得跟著看监护。” 治疗车侧面的计时贴到点了,李护士撕开採血针包装。 田建军看见针,肩膀先缩了一下。 “还抽?” “这针省不了。”李护士戴好手套,“就看它往不往上走。你今晚少折腾一次,我们都轻鬆一点。” 血进管后,林野拿了个透明袋,把车钥匙放进去,袋口先没封。 “钥匙先放分诊台。你哥到了,核完证件再交给他。” 田建军没伸手,只盯著袋子。 “让他帮我看看车。別贴罚单,也別挡救护车。” 秦海朝马昊那边扬了下下巴。 “问保安,门口那辆计程车有没有挡急救通道。挡了就让保安联繫他哥,別让病人自己操心。” 马昊拿起分诊台电话。 田建军的手从柜边收回来,搭回被面上。 过了会儿,他声音小了点。 “医生,我儿子那边能不能先別说?他高三,明早还要早读。” 心內科医生正在补医嘱,笔没停。 “先不叫孩子也行。你哥电话留好,真有变化,我们不能瞒。” 田建军点了点头。 “不是瞒他。他一急,书包都能背医院来。” 急查窗口电话打回来时,马昊还在听保安报车的位置。 李护士接起电话,听到“田建军第二点”,刚才那点玩笑劲就收住了。 她没把结果在外面喊出来,直接把听筒递给心內科医生。 心內科医生接过电话。 “採血时间对吗?” 电话那头回了几句。 他又问:“比第一点高多少?” 田建军一下偏过头,袖带管子被他带得晃了一下。 秦海按住床栏。 “躺好。” 电话掛断后,心內科医生把结果记在纸边,语气比刚才沉了些。 “第二次肌钙蛋白上去了。床再催一遍,我给上级回电话,导管室值班人员和介入团队也先打个招呼。” 心內科医生转向秦海。 “人別离监护。抗血小板、抗凝我这边下,急诊这边別重复开。剂量我跟上级核完,你们按临时医嘱走。” 秦海点头。 田建军攥住床单,憋了半天才问出来。 “那我这个,就是心梗?” “现在按这个方向防著,心梗也在里面。具体叫什么,等上级和后面的结果定。你先別背名字,记两件事。” 田建军盯著他。 “哪两件?” “今晚別下床,明早別碰方向盘。” 田建军喉结动了动,眼睛往柜子那边偏了一下,又收回来。 马昊从分诊台探头回来。 “秦老师,车在外侧车位,没挡道。保安说他哥来了,带身份证去分诊台签字。” 田建军听见车没挡道,肩膀才鬆了一点。 田建国来得比电话里说的快。 他外面套著羽绒服,里面围裙还没解,袖口沾著油点子,一路跑到分诊台。 “田建军在哪儿?” 李护士手一横,没让他往里冲。 “你是田建国?” “我是他哥。” “身份证先拿出来。” 田建国一边摸口袋,一边往监护位里看。 “我弟心臟咋样?电话里也没说清楚。” “病情等医生说。”李护士没让开,“证件先给我看。钥匙这东西,不能你说是哥哥我就递。” 田建国翻出身份证,手上还带著夜宵摊的油味。 林野把透明袋递给李护士。 “车没挡道,在外侧。钥匙核完给你。別急著走,心內医生还有话跟你说。” 田建国点了下头。 他刚站到床边,田建军就喊他。 “明早四点半,你帮我跟老周说一声。” 田建国憋著火。 “我路上就给老周回过电话了。他说有人顶。” 田建军抬眼。 “真有人?” “有,小刘去。”田建国看著他,“车我看,钥匙我拿。你先把自己这口气喘匀,比啥都强。” 田建军吸了口气,嘴唇动了动,最后没再说车。 分诊台座机又响。 心內科医生接了两句,抬手示意推床。 “心內监护有床了,带监护推过去,路上別断监测。” 平车刚动,老周的电话又打进来。 田建军手刚动,田建国先把手机拿过去。 “人在医院,別催他。” 老周在那头声音不小。 田建国听完,冲床上的田建军摆了下手。 “老周说了,那单小刘接,四点半他去。钱给你算半趟。你再摸手机,他明天亲自来骂你。” 田建军闭著眼,过了几秒才应。 李护士核完身份证,把透明袋封好,让田建国在物品交接单上签了字。 平车往心內科监护病房方向推。 田建国攥著钥匙袋,袖口上的油点蹭在袋口上。 第137章 夜班还没完 田建军的平车拐过走廊后,急诊门口那辆计程车还停在外侧停车位。 田建国拿著钥匙袋跟保安出去,走到一半又折回来,隔著分诊台问了一句。 “医生,我把我弟那车开回去,行吧?別一直停门口。” 秦海正在看下一张分诊单,头也没抬。 “你能开就开。別让他碰方向盘。” 田建国哦了一声,又觉得不放心。 “那他这个,要住多久?” 心內科医生还没走远,听见了,回头接了一句。 “今晚先別问几天。先把这一关看过去,后面我会跟你说。” 透明袋里的钥匙轻轻碰了一下袋边。 田建国站了两秒,跟保安往门口走。 人走后,分诊台前空了一小块。 马昊把手伸向自己那桶面。 盖子一掀,麵条已经泡得没有半点脾气。 他盯了两秒,还是拿起叉子。 李护士路过,看见那一桶,眉头先皱起来。 “你还吃?” “不吃浪费。” “你这不叫节约,叫挑战消化科。” 马昊挑起一叉子,麵条断在半空,啪嗒掉回汤里。 他沉默了一下。 “算了,我尊重消化科。” 林野站在刚空出来的监护位旁。 李护士抽走床单,监护线也绕回架子上。那张床很快又空得像没人躺过。 秦海把病歷夹合上,抬眼看他。 “还看什么?” “没什么。” 秦海把夹子往檯面上一放。 “人交心內了。图、肌钙蛋白、家属,还有那辆车,我都给他们说了。你再盯著这张床,它也吐不出人。” 林野去水池边冲了一下。 刚才催田建军交钥匙的时候,他没觉得自己急。现在人真被推去心內,车钥匙也到了田建国手里,那股劲才慢慢往回落。 马昊把泡烂的面推进垃圾袋,凑过来。 “林哥,你刚才是不是一直怕他真跑了?” 林野甩了甩手上的水。 “他要真开车上路,车上不止他一个人。” 马昊没接玩笑。 他看了眼急诊门外。 “我以前只觉得胸痛不能走。牙酸也能这么嚇人,谁想得到。” 秦海听见这句,拿笔在桌上点了一下。 “別光记胸痛。人嘴里说牙酸,你得看他整个人像不像牙病。” 马昊小声嘀咕。 “那以后我要是牙疼,是不是也得先做心电图?” 李护士把新的床单扔到他怀里。 “你先把床铺了。你这种嘴疼,心电图查不出来。” 马昊抱著床单,表情很受伤。 林野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完,他又往空床那边瞥了一眼。 秦海没当著马昊说。 等马昊去铺床,秦海才把声音压低。 “你今晚问得没错。” 林野抬头。 秦海继续翻分诊单。 “但你自己也记著,別以后见牙酸就往心梗上套,见腰疼就喊马尾。你要问,就得知道自己抓的是哪根线。” 林野嗯了一声。 秦海看他一眼。 “別嗯得这么乖。真碰上不对劲,该拦还得拦。拦错了回来挨骂,拦对了,人就少出事。听明白没?” 这句比夸奖有用。 擦手纸被他扔进垃圾桶。 “明白。” 李护士从治疗车下层摸出一盒牛奶,往他手边一放。 “喝了。” 林野低头看那盒牛奶。 盒角被压扁,吸管还在背面粘著。 “李姐,你的?” “刚才家属买多了,放护士站没人认。你喝不喝?不喝我拿去餵马昊那桶面。” 马昊在旁边立刻抬头。 “我觉得我也需要安慰。” 李护士看他。 “你已经被面安慰过了。” 马昊闭嘴。 林野把吸管戳进去,喝了一口。 甜得有点腻。 但胃里总算有了点东西。 分诊台那边安静了不到五分钟。 一个发热的孩子被父亲抱进来,三十九度二,精神还行,嗓子疼。 李护士让孩子坐下,问了退烧药时间和过敏史,马昊拿体温枪复测。 孩子父亲一边摸孩子额头,一边问。 “医生,是不是得掛水?” 秦海看完咽部,又听了肺。 “別一进门就掛水。孩子还能喝,精神也还行。先查血和病毒,退烧药按点吃。” 孩子父亲明显鬆了点。 孩子却盯著林野手里的牛奶。 “爸爸,我也要。” 马昊顺嘴接。 “这个不治发烧。” 孩子撇嘴。 李护士把登记条往马昊手边一拍。 “你少逗小孩。去带他们抽血。” 林野看著孩子被父亲牵去抽血,心里那口气还没完全放下。 牙酸那张心电图还在他脑子里晃。 这念头刚过,分诊台外面又进来三个人。 走在前面的男人穿著白衬衫,领口松著,脸上带著酒气和不耐烦。 他扶著一个年轻女人,动作看起来像扶,手却一直扣著她的胳膊。 后面还跟著一个短髮女孩,手里拿著一只女包,肩膀缩著,比病人还慌。 白衬衫一进门就开口。 “医生,她喝多了,胃疼,吐两回。你们给开点醒酒的药,我们还得回去。” 年轻女人垂著头,头髮遮住半边脸。 她没有反驳,只是把另一只手按在上腹。 李护士看了眼白衬衫扣在她胳膊上的手。 “先鬆开。人让她自己坐。” 白衬衫皱眉。 “她站不稳。” “站不稳就坐轮椅,不用你这么拽著。” 马昊已经把轮椅推过来。 年轻女人坐下时,手从包边擦过去。 一板药从包里滑出来,啪嗒掉在地上。 短髮女孩弯腰去捡,白衬衫比她更快一步,把药板按进掌心。 林野看见药板背面的药名。 那几个字他只扫到一半,胃药两个字先被排除了。 醒酒药更不是。 他抬眼。 “她叫什么?” 白衬衫答得很快。 “姜晓寧。” 林野的视线落回那板药。 “这药谁给她的?” 白衬衫的手停了一下。 短髮女孩小声开口。 “不是她的。” 年轻女人靠在轮椅里,额头上全是细汗。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別给我妈打电话。” 第138章 先让她自己说 “我手机在哪儿?” 姜晓寧声音很轻,白衬衫却先急了。 “她这不还知道怕挨骂吗?就是喝多了。医生,开点醒酒的,我送她走。” 他伸手又要去扶轮椅。 李护士把他的手挡开。 “先別碰她。” 白衬衫吸了口气。 “我是她朋友。” “朋友就站边上。”李护士手里已经拿了血压袖带,“她嘴还能动,我问她。你先闭会儿。” 短髮女孩抱著女包,站在轮椅后面,嘴唇抿得很紧。 林野蹲到轮椅旁边,视线和姜晓寧平著。 “你叫姜晓寧?” 年轻女人慢了半拍才点头。 “多大?” “二十三。” “胃疼是上面疼,还是下面疼?” 姜晓寧的手还按在上腹。 “这儿。烧得慌。” 她说完,喉咙里又泛上来一下,想吐,却只吐出一点酸水。 马昊赶紧把弯盘递过去。 白衬衫皱著眉往后退了半步。 “她刚才已经吐过两回了,酒吐出来就好了。” “我问她,不是问你。” 白衬衫被堵了一下,脸上的不耐烦更明显。 秦海从分诊台后面走过来,先看姜晓寧,又看李护士刚套上的血压袖带。 “生命体徵先报。” 李护士把袖带扯平,低头看血压计。 “九十四五十八,心率一百一十六,低了。” 马昊拿著指氧夹。 “九十三,手凉。” 林野看著姜晓寧起伏很慢的胸口。 “呼吸呢?” 马昊手里的指氧夹还没放下,赶紧低头数。 白衬衫在旁边插话。 “喝多了当然喘得慢点,她平时酒量就差。” 秦海眼皮一抬。 “你再替她说一句,就去外面等。” 白衬衫的手还停在轮椅扶手边,慢慢收了回去。 马昊数完,声音小了点。 “十一次。” 林野的视线落到那板药上。 药板被白衬衫扣在掌心,只露出一截银色背面。 刚才那一眼够他认出药名的后半截。 胃药不会这么印,醒酒药也不会被人藏成这样。 淡蓝色字跡在他视野边缘亮起。 【急诊预警系统】 【疑似风险:镇静催眠药合併酒精。】 【误判点:按醉酒放走。】 【关键缺口:药名、服药时间、服药数量。】 喝酒、呕吐、呼吸慢。 再加一板不该出现在包里的药。 他站起来,看向秦海。 “秦老师,她不能按喝多了带走。呼吸慢,血压也低,还一直吐。血糖、心电图先看,人先留这儿。” 秦海没有多问。 “推监护位。马昊,床旁血糖。李护士,氧上,弯盘和吸引都放她手边。” 姜晓寧听见“监护位”,眼睛睁大了一点。 “我不用住院。” 她声音发飘,话却急了。 “我手机不能丟,她找不到我会一直打。” 李护士一边推轮椅,一边把氧气管绕出来。 “没人现在就拿喇叭喊你妈。你先把自己坐稳,吐了往这边吐,別仰头。” 短髮女孩跟著往前走,被白衬衫一把拽住包带。 “你別添乱。” 短髮女孩嚇了一跳,下意识鬆了手。 女包差点掉到地上。 秦海从后面开口。 “包跟人走,李护士,登记一下。” 白衬衫还扣著包带,没松。 “凭什么?这是她私人物品。” 李护士把轮椅剎住,伸手接过女包。 “包跟人。你怕我们翻,就站这儿看著装袋登记。” 白衬衫还想说话。 秦海已经看向保安。 “门口等著。人没评估完,谁也別把她带走。” 保安应了一声,往门边一站。 短髮女孩脸更白了。 她看著姜晓寧被推到监护位,终於小声说了一句。 “她今晚没喝多少。” 白衬衫立刻回头。 “你闭嘴。” 林野停下脚步。 “你让她说。” 短髮女孩往轮椅后面缩了半步,声音发抖。 “她就喝了半杯。我们在包厢里,她说胃不舒服,他说有药,吃了睡一会儿就好了。” 白衬衫张了张嘴,先去看秦海,又去看门口保安。 “你別乱说。她自己要的。” 秦海看著他。 “药拿出来。” 白衬衫没动。 秦海的声音冷了点。 “你现在说清楚,是病史,也是救人的依据。保安就在门口,別想著把人带走。” 白衬衫盯著秦海看了两秒,最后把掌心摊开。 药板边角被他捏得有点弯。 李护士接过去,扫到药名时顿了一下。 “艾司唑仑。” 马昊正在给姜晓寧扎指尖血,听见这个名字,手停了停。 “安眠药?” 李护士瞪他。 “手別停。” 马昊赶紧挤出血珠。 “血糖五点八。” 林野把这个数记在脑子里。 不是低血糖。 姜晓寧靠在床头,氧气管已经接上。她眼皮越来越沉,嘴里还含糊地说著。 “我没想睡。我明天还要上班。” 李护士弯腰看她。 “吃了几片?” 姜晓寧没反应过来。 短髮女孩抢著答。 “我不知道。我只看见他递了一片白的,后面她自己喝水。我去洗手间回来,她就趴桌上了。” 白衬衫立刻说:“一片能怎么了?她自己也喝酒了。” “一片加酒,你敢签字带她走?” 白衬衫咬了下牙,没接上话。 秦海看了林野一眼,没拦。 他拿起药板,数了一下空格。 “少了两片。” 短髮女孩猛地抬头。 “不可能,我只看到一片。” 白衬衫往床尾退了一点,鞋跟碰到轮椅脚踏。 李护士扯了张登记贴,时间写到一半,抬头问了一句。 “谁接的药?我签。” 秦海把药板往她那边递。 “药哪来的、几片,等会儿分开问。现在別围著床,先看人。” 姜晓寧突然往侧边一偏。 李护士反应快,手已经托住她肩膀。 下一秒,她吐了。 这一口比刚才多,混著酒味和酸水,呛得她咳了两声。 林野几乎同时把床头摇高。 “头偏这边。” 李护士把吸引管递过去。 “马昊,別光点头,过来搭把手。” 秦海已经把听诊器塞进耳朵。 “胸口听一下。马昊,心电图贴上。血別漏肝肾、电解质、血气。尿妊娠一起留。” 他把听诊器往下压了压。 “毒物筛查问检验科能不能加。先別餵水,留针。药和酒什么时候进的,能问多少问多少,问不出就写问不出。” 秦海又叫了姜晓寧一声。 “意识也盯著。叫名睁不睁眼,答话清不清楚,五分钟看一次。” 马昊手忙脚乱地点头。 “知道。” 白衬衫站在床尾,往门口偏了半步。 “她怎么还吐?不是喝多了吗?” 李护士头也没抬。 “刚才让你少说两句,你非要把『喝多了』当护身符。” 姜晓寧咳完,眼睛半睁半闭。 林野凑近一点。 “姜晓寧,听得到吗?你自己吃了几片?” 她嘴唇动了很久。 “他说半片。” 白衬衫立刻反驳。 “我什么时候说半片了?” 姜晓寧没有看他。 她眼角红了一点,声音很低。 “我以为是胃药。” 短髮女孩一下捂住嘴。 秦海把听诊器摘下来。 “李护士,病史先按她本人说的记。陪同信息也留一下,名字、电话,证件看一眼。” 白衬衫往门口瞟了一眼。 “留我身份证干什么?我又没害她。” 保安往门口挪了一步。 秦海没跟他吵。 “你是陪同,刚才药板也在你手里。身份证拿出来。” 白衬衫还想开口,门口保安已经站到门边。 姜晓寧的呼吸还是慢。 氧气上去后,指氧从九十三爬到九十五,又停住。 床边血气还没回来。 林野把用过的弯盘往床边又推近了点。 白衬衫第三次说“喝多了”时,眼睛没看姜晓寧,看的是门口。 姜晓寧忽然伸手,抓住床单边。 “我手机別给她看。” 林野看著她。 “你妈先不说。看我,药几点吃的?谁递给你的?” 姜晓寧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会看定位,也会翻聊天记录。” 李护士把监护线顺到床边,语气没有刚才那么硬。 “骂人是她的事。你先別把自己弄没声了。” 姜晓寧闭了闭眼。 过了几秒,她避开白衬衫那边。 “十点半,在包厢里。” “他说半片就不难受。” “我喝了水。后面的事,我记不清了。” “十点半,包厢。她本人说的。” 秦海点头。 “叫急诊二线下来。先按安眠药混酒这条盯,气道盯紧,床边別空。药板装袋登记,包先隨人暂存。” 秦海看向白衬衫和短髮女孩。 “你们两个分开留电话。谁知道什么,各说各的,別在床边互相打断。” 马昊跑去打电话。 短髮女孩站在床边,忽然抬头。 “医生,我手机里有视频。” 白衬衫猛地看她。 短髮女孩往后缩了一下,却还是把手机掏出来。 “我拍他们唱歌来著。桌上那板药,好像拍进去了。” 手机屏幕亮起来。 画面晃得厉害,包厢灯红一阵蓝一阵。 姜晓寧坐在沙发边,手里端著一次性纸杯。 白衬衫坐在她旁边,桌面上,银色药板压在烟盒下面。 林野只看了一眼。 画面晃过去的一秒,烟盒压著药板,边上两个空格在彩灯下面白得发亮。 第139章 两个空格 那两个空格一晃过去,短髮女孩把手机往胸口一收。 白衬衫伸手就想去拿。 “给我看看。” 短髮女孩嚇得往后退,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林野挡在中间。 “手机她自己拿著。” 白衬衫看向秦海,语气一下急了。 “医生,一个视频能说明什么?包厢灯那么乱,她拍的又不是药。” 秦海没再看视频,视线回到床上。 “视频先放著。现在不是你们吵这个的时候。” 急诊二线医生赶到时,外套袖子还卷著,进门第一句也不是问谁给的药。 “人呢?” 李护士让出半步。 “这儿。姜晓寧,二十三岁,喝过酒,艾司唑仑药板少两片。她说十点半在包厢里,对方说半片不难受,实际吃了多少现在对不上。前面吐过,刚才又吐一口。血压九十四五十八,心率一百一十六,指氧上氧后九十五,呼吸还是慢。” 急诊二线先俯身叫人。 “姜晓寧,睁眼。” 姜晓寧眼皮动了动,过了一会儿才睁开。 “別睡。看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她费劲睁著,眼神很快又散开。 二线医生抬头。 “呼吸重新数。” 马昊赶紧低头看时间,嘴里小声数著。 李护士把吸引管放到床头,顺手把氧气管重新理了一下。 “刚才吐的时候咳了两声,没明显呛住,但她人越来越蔫。” 二线医生点头。 “床头先別放平,吸引就放床边。血气到了没有?” “还没。” 马昊数完,声音比刚才更轻。 “九到十次。” 白衬衫在床尾动了一下。 “她平时睡著也这样,真的,她就是困了。” 李护士把最后一个电极贴平。 “你要是真关心她,就少替她编。” 白衬衫闭了嘴。 林野看著姜晓寧半睁半闭的眼睛,心里那股火没下去。 但他没冲白衬衫说。 他弯下腰,声音放得很低。 “姜晓寧,你听我问。除了那片白药,你还吃过別的吗?头孢、感冒药、止疼药,或者別人递给你的什么东西。” 姜晓寧呼吸慢,回答也慢。 “没有。” “酒呢?一杯,半杯,还是別人给你兑过?” 她想了一会儿。 “半杯啤的。后来他给我倒过一次,我没喝完。” 白衬衫马上接话。 “就是啤酒,大家都喝的那个。” 秦海把话截住。 “你先站外面去。” “凭什么?” “凭你每句话都抢在病人前面。”秦海指了指门口,“保安在那儿,你先站门边。身份和电话留下,保卫处一会儿要核,別再往床边凑。” 白衬衫还想爭,保安往前走了半步。 短髮女孩抱紧手机,隔了两秒才说。 “他刚才在包厢里也这样,晓寧一说难受,他就说睡一觉就好。” 白衬衫回头瞪她。 “你別给自己加戏。” 短髮女孩肩膀缩了一下,可这回没有闭嘴。 “我没加戏。你还说她妈管得宽,別让她接电话。” 床上的姜晓寧眼睫抖了一下。 她没看白衬衫,只把脸往枕边偏了偏。 秦海把视频里最要紧的那一段补给二线医生。 “视频里拍到桌上的药板,边上两个空格。” 二线医生没有接他们的话。 “视频先留著。药板少几片,后面按流程留。我们现在只管一件事,她到底吃进去多少,不能按半片算。” 他看向秦海。 “先不考虑让她走。意识和呼吸盯紧,血气回来再看二氧化碳和酸碱。她再吐、叫不醒或者呼吸再慢,气道就得往前想。” 秦海应了一声。 “我在这边。” 二线医生又问李护士。 “留针通了吗?” “通了。血也送了。尿妊娠还没留上,她现在配合不了。” “先別折腾她下床。血里能加hcg就先加,尿样等能留再补。” 马昊把电话放下,从护士站跑回来。 “检验科说毒物筛查夜里能收,但项目不一定全。血样先送,尿样能留再补。” 二线医生没接这句。 “那就先送。结果阴性也別直接当没事,还是看人。” 马昊赶紧点头,拿管子去核对。 白衬衫站到门边后,声音还是不老实。 “那药板本来就少。谁家药板还能刚拆刚好满著?” 林野抬头。 “你刚才说一片能怎么了,现在又说本来就少。” 白衬衫卡了一下。 “我说的是可能。” “那就別拿『可能』糊过去。”林野看著他,“药从哪来的,什么时候拆的,谁拿出来的。你想不清楚可以慢慢想,但別替她说。” 秦海看了门口一眼。 “陪同人员的话分开记。你坐外面,別再往床边插。” 短髮女孩低头看自己的手机。 “我还有一段前面的。她唱歌那会儿还挺清醒,后面我去洗手间,回来她就趴著了。” 二线医生把话转到她这边。 “视频先別刪。我们只看和病情有关的时间。手机你先拿好,真要留,等会儿当面交,別在这儿传来传去。” 短髮女孩点头。 她点完又补了一句。 “我不想惹事。我就是怕她真睡过去。” 李护士把监护线顺好。 “你现在说,比明天说有用。” 床边血气纸条从机器那边送过来。 马昊接过来,一眼先找数值,又怕自己看错,递给秦海。 秦海扫了一遍,把纸给二线医生。 “二氧化碳分压五十一,ph七点三一。乳酸二点一。” 二线医生看完,没有把纸放下。 “二氧化碳已经高了,呼吸慢不是装出来的。” 白衬衫那边这回安静了。 姜晓寧听见这句,眼睛又睁开一点。 “我会不会被我妈骂死?” 这句话出来,林野反而鬆了一口气。 还能接话,至少不是一路往下沉。 李护士把她肩膀往侧边扶了扶。 “你妈骂人归骂人。你先別让她来医院领一个叫不醒的女儿。” 姜晓寧眼泪又出来了。 “她会翻我手机。” “手机不让別人翻。”秦海接得很快,“可你现在这样,家里人得来一个。你还能说话,就自己交代;你要是睡过去了,我们只能替你打。” 姜晓寧嘴唇动了动。 “能不能只说我在医院,別说包厢。” 秦海没有马上答应,只把位置让给林野半步。 林野弯腰对姜晓寧说得更慢。 “秦老师的意思是,先说人在急诊,身体不舒服,让她过来。包厢的事,你清醒点自己讲。但吃了什么、谁给的药,这个不能瞒,不然吃亏的是你。” 姜晓寧闭著眼点了一下。 “我没想硬撑。” 她声音轻得快被氧气声盖过去。 “我就是怕她失望。” 短髮女孩听到这句,眼圈也红了。 白衬衫靠在门边,身份证已经让李护士看过,號码也写了下来。这回没再往前走。 二线医生把血气纸条放在床边。 “先別当醒酒。人別离床,再吐就侧过来吸,吸引器保持能用,气道车別离太远。叫不醒、喘得更慢,马上叫我。血气这张放床边,后面还得復。” 秦海点头。 “明白。” 马昊在旁边小声问。 “那她妈电话现在打?” 李护士按她刚才点头的意思,从包侧袋里找出手机,当面放进暂存袋。 话刚落,暂存袋里那部姜晓寧的手机震了起来。 屏幕亮著。 来电备註只有一个字。 妈。 姜晓寧刚闭上的眼又睁开,盯住屏幕。 “別让他接。” 白衬衫刚往前挪,保安把他拦在门边。 林野看向秦海。 秦海只说了一句。 “让她自己点头。她点头,我们接。” 手机还在震。 姜晓寧看著那个字,呼吸乱了一拍。 林野把声音压到只有床边能听见。 “姜晓寧,电话可以我们接,也可以你自己说一句。你选一个。” 她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最后,眼泪顺著脸侧滑进枕边。 “你接。” “別让他碰我手机。” 林野点头。 “好。” 他伸手去拿手机时,白衬衫在门边动了一下。 保安往前挡住了半步。 第二遍来电,又打了进来。 第140章 先接电话 第二遍来电亮起来时,林野没有马上划开。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姜晓寧。 “还是你妈。你刚才点头了,我再问一遍,確定让我接?” 姜晓寧躺在床上,氧气管贴著脸侧,眼睛没有离开那个“妈”字。 她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林野这才接通电话。 他没有开免提。 “餵?” 电话那头的女人又急又快。 “寧寧?你在哪儿?怎么不接电话?刚才有个男的用自己手机给我发消息,说你喝多了,让我別打了。你让她接电话!” 白衬衫在门边动了一下。 保安没碰他,只把身子往门口一横。 林野把手机贴在耳边,声音放得平稳。 “阿姨,我是市一院急诊的医生,林野。姜晓寧现在人在急诊,身体不舒服,正在吸氧和监护。您先来医院。” “什么叫身体不舒服?”女人一下急了,“她是不是喝多了?她以前不这样的。她跟谁在一起?刚才那个男的呢?” 林野站得离床边近,听筒里漏出来的那点声音,还是让姜晓寧听见了。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话。 李护士按住氧气管,低声提醒她。 “先別抢电话,喘匀了再说。” 林野没有顺著电话那头问包厢,也没有替姜晓寧讲细节。 “她喝过酒,也吃过药。人能叫醒,但呼吸偏慢,血气也不太好。您先带身份证过来,到急诊分诊台找人。”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女人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一截。 “吃药?吃什么药?谁给她吃的?” 白衬衫忍不住往前探,话几乎衝著林野手里的手机去。 101看书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阿姨,我在这儿,我跟你说,她就是自己...” 秦海直接截住他。 “你先站外面。电话不是打给你的。” 白衬衫后半句堵在嗓子里。 电话那头听见他的声音,音调一下拔高。 “是不是你?你別碰我女儿手机!你给我等著,我马上到!” 姜晓寧的呼吸明显乱了一点,监护仪上的心率往上跳。 林野把话接回来。 “阿姨,您先別在电话里骂。她听得见,心率已经上来了。谁的责任等您到院再说,现在先看她人。” 女人吸了口气。 那口气隔著手机都能听出压不住。 “她能不能跟我说一句话?” 林野侧过头。 秦海把声音压低。 “只能一句。” 林野把手机拿到姜晓寧耳边。 “说一句就行,別多说。” 姜晓寧睁著眼,声音又哑又小。 “妈,我在医院。” 电话那头一下没了声。 她又补了一句。 “你別翻我手机。” 女人这次没有马上骂回来。 过了两秒,她才说:“我不翻。你先听医生的,別睡过去。妈现在出门。” 姜晓寧闭了下眼,没再抢著说话。 林野把手机拿回来。 “阿姨,別自己开车。打车来,手机別关。她现在离不开监护,也不能让別人带走。” “我知道,我打车。”女人声音抖了一下,“医生,你们先看著她。她爸那边……” 后半句她没说完。 林野没有替她接家庭里的话。 “到了先找分诊台。路上如果有人再联繫您,说能把她带回去,您不要同意。” “好。” 电话掛断后,姜晓寧还盯著手机。 林野没有把手机直接放远,先问她:“放回暂存袋,还是交给你妈?” “袋子里。” 她答得很快。 “她来了也先別给她。” 李护士这回没笑她,只把暂存袋重新封好。 “行,东西先放我们这儿。你妈来了,也不是谁想拿就拿。” 白衬衫还站在门边,一只脚踩在门槛內侧。 “医生,我也没说要带她走了吧?她妈来了,我总得解释一下。” 秦海没让他把话往床边带。 “你要解释,去外面解释。床边不是你解释的地方。” 白衬衫还想说话,保安已经指了指门外那排椅子。 “先坐那边。身份证號和电话都留了,后面要找你会叫你。现在別围著床。” 短髮女孩一直站在另一侧,外套袖子被她捏得皱成一团。 她小声问:“那我呢?我是不是也要等她妈妈?” 李护士抬头。 “你愿意等就坐外面,不愿意等就把电话留清楚,別关机。刚才那些话和视频,后面可能还要问你,別到时候人找不著。” 短髮女孩点点头,又看向床上的姜晓寧。 “她醒了会不会怪我?” 林野已经转回床边,听见这句,又停住了。 “怪不怪是以后的事。” 他看著短髮女孩,声音不高。 “今晚要是没人说那两片药,她可能已经被带出去了。” 短髮女孩把手机往怀里收了收,没再问。 急诊二线医生从旁边过来,又叫了一遍姜晓寧的名字。 “姜晓寧,睁眼。” 姜晓寧慢半拍睁开。 “现在在哪儿?” “医院。” “知道刚才谁打电话了吗?” “我妈。” 二线医生扫过监护仪上的呼吸数。 “还能答,呼吸还是慢。床头別放平,吸引器保持能用,气道车別推远。血气到点复查,看二氧化碳和ph往哪边走。毒物筛查结果慢,別等结果才看人。” 李护士应了一声,把床头又確认了一遍。 秦海问林野:“刚才电话里说了什么?” 林野把手机放回暂存袋,封口压好,交给李护士放进暂存柜。 “只说人在市一院急诊,身体不舒服,喝过酒、吃过药,现在吸氧监护。让她母亲打车过来,別让別人带走。” 秦海嗯了一声。 “够了。” 白衬衫坐在外面的椅子上,头低著,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他都没敢接。 短髮女孩坐得离他很远,膝盖上放著自己的手机,屏幕还停在那段视频页面。她没有再点播放,只用手掌盖住了上半截画面。 十几分钟后,保安从门口探进来。 “家属到了。女的,说是姜晓寧她妈,手机尾號对得上。” 李护士先出去核身份。 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头髮隨手扎在脑后,外套拉链没拉到底,脚上还是家里穿的棉拖鞋。她一进门就看见外面椅子上的白衬衫,脚步顿住。 “就是你给我发消息?” 白衬衫站起来。 “阿姨,我可以解释” “你闭嘴。” 女人声音不大,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秦海从床边抬头。 “家属先进来听病情。要吵出去吵,不要在监护位旁边吵。” 女人停住,胸口起伏了两下,硬是把脚步转向了床边。 姜晓寧看见她,鼻音一下重了。 “妈。” 女人站在床边,第一句话憋了很久。 最后只剩一句:“冷不冷?” 姜晓寧摇头。 “我没想让你丟人。” “你先別说这个。” 女人的声音一下破了,伸手想碰她,又怕碰到管子,只能把手收在床沿边。 “你先醒著。你能跟妈吵架也行,別睡得叫不醒。” 李护士在旁边把陪护登记递过去。 “姓名、电话、身份证號写一下。她还得留监护,不能带走,也別餵水餵东西。手机和隨身物品先放护士站,等她清醒点,再说交给谁。” 女人拿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我不拿她手机。” 她低头写了两格,又抬头看林野。 “刚才电话是你接的?” “嗯。” “谢谢你没把电话给那个男的。” 林野没有接这句谢。 “她自己点头让我们接的。她也说了,手机別让他碰。” 女人看向床上的女儿。 姜晓寧闭著眼,把脸往枕边偏了偏。 外面椅子响了一下,白衬衫站了起来。 保安这次没等他靠近门。 “坐回去。” 他停了停,又坐了回去。 急诊二线医生把新的复查时间交代给李护士,秦海在旁边补了一句:“家属到了,人继续盯著。別因为能说话就放鬆警惕。” 女人听见这句,笔尖在登记纸上停了一下。 她低头把剩下的號码写完,写到最后一位才又看向床上的姜晓寧。 分诊台那边,马昊忽然喊了一声。 “秦老师,外面有个学生流鼻血,纸堵了二十分钟还在流。” 秦海转头。 马昊的声音又急了点。 “不是光鼻子,他牙齦也在出血。” 护士站那边刚把暂存柜锁上,门口那个穿校服的男生抬起头,校服胸前已经红了一片。 第141章 別仰头 凌晨三点二十多,校服男生被马昊带到处置区门口,头还往后仰著,鼻孔里塞了两团纸。纸已经浸透,血顺著上唇往下蹭,校服胸前一片深红。 陪他来的女老师一手扶著他后背,一手拿著纸巾,急得说话都快打结。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在宿舍说流鼻血,我让他仰著头,纸也塞了,二十分钟了还流。明早还考试呢,孩子嚇得腿都软了。” 男生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 “我没腿软。” 李护士从治疗车旁回头。 “先別仰著,低头。” 老师没反应过来。 “低头不就流出来了吗?” “就是要让它流出来。”李护士已经把椅子拖过来,“血往嗓子里咽,等会儿吐一地,你更害怕。” 男生坐下以后还想把头抬起来。 林野扶了下他的肩。 “低一点,身体往前。两边鼻翼捏住,不是捏鼻樑。嘴里的血吐到弯盘里,別咽。” 男生照著做了,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没吃辣,也没抠鼻子。” 马昊把弯盘递过去,顺手看了眼他校服胸前那片血。 “你这量不像刚开始流。” 男生有点不服。 “我一开始真没这么多。宿管阿姨让我塞纸,我就一直塞。” 秦海刚从姜晓寧监护位那边过来,李护士正好把男生鼻孔里的纸团拆到一半。 她没等秦海开口,先把那边交代了一句。 “姜晓寧那边我看著,二线刚看过。人能叫醒,呼吸还是慢,到点复查血气。她妈坐床边,吸引器也放著。” 秦海嗯了一声,注意力落回校服男生身上。 “叫什么?多大?” “陆嘉树。十六。” “哪所学校?” 女老师赶紧接话。 “市三中,高二住校。我是他班主任,姓唐。他爸妈我还没打通,宿管先给我打的电话。” 陆嘉树小声纠正。 “不是没打通,是我手机在宿舍充电。” 唐老师被他噎了一下,眼睛还盯著鼻血。 “你还管手机。” 林野没有顺著考试和手机问下去。 他把弯盘往陆嘉树膝前挪了挪。 “牙齦什么时候开始出血的?” 唐老师愣了下,低头去看。 陆嘉树自己也停了一秒。 “牙齦?” “你嘴里有血。”林野说,“不是鼻子流下来那一点。最近刷牙出血吗?” 陆嘉树捏著鼻子,说话发闷。 “有两天吧。我以为牙刷太硬。” 秦海抬头看了林野一眼。 林野继续问。 “身上有没有青一块紫一块?没磕到也有的那种。” 陆嘉树先说没有。 唐老师却想起来了。 “他前天体育课后,腿上有几块青的。我问他是不是撞栏杆,他说不知道。” “发烧吗?” “有点低烧。”陆嘉树吸了下鼻子,又被李护士拍了一下手背。 “別吸,血往后走。” 陆嘉树赶紧低头,把嘴里的血吐出来。 那一口不多,却把唐老师的脸色看白了。 “他这不是上火吗?学校最近好多孩子嗓子疼。” 林野没直接否定她。 “上火不会让牙齦也跟著渗。先问清楚。” 淡蓝色字跡在他视野边缘亮起来。 【急诊预警系统】 【疑似风险:全身出血倾向。】 【误判点:普通鼻出血,上火。】 【关键缺口:瘀斑、发热、用药、既往出血史。】 林野只扫了一眼,视线又回到陆嘉树嘴边那点血上。 林野看向陆嘉树。 “最近吃过什么药?感冒药、退烧药、止疼药,或者同学给你的药。” “退烧药吃过一片。”陆嘉树想了想,“布洛芬。医务室给的。” 唐老师马上补。 “昨天晚上,三十七度八。校医说先观察。” “以前流鼻血这么久吗?” “没有。” “家里有人容易出血、血小板低,或者得过血液病吗?” 陆嘉树摇头。 “我不知道。我爸妈身体挺好的。” 李护士已经换了纱布,手上没停。 “秦老师,压迫以后还在渗。牙齦也有一点。” 秦海把体温计递给马昊。 “生命体徵先补上。血压、心率、体温、指氧。” 马昊应了一声,动作比嘴快,袖带已经套上去。 “陆嘉树,胳膊松点。別绷,绷了数不准。” 陆嘉树低头看校服。 “这衣服明天还要穿。” 唐老师鼻子一酸。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校服。” “明天有年级统一照。”陆嘉树声音很轻,“我妈说这套洗过了。” 这句话比血还让唐老师难受。 她把手机翻出来,手忙脚乱地点通讯录。 “我给你妈打。” 陆嘉树一下抬头,又被林野按回低头的位置。 “別动。你想说什么,我帮你说。” “別说我流这么多血。”他捏著鼻子,声音闷得发哑,“我妈一急就哭。” 秦海把话接过去。 “唐老师,电话打。別嚇她,也別瞒。就说孩子在市一院急诊,鼻血没止住,牙齦也有出血,需要家长过来。路上別催她开快车。” 唐老师点头,號码拨出去,刚响两声又掛了。 “我怕我说不好。” 李护士把採血管放到托盘里。 “那就照秦老师刚才那句念。老师上课都能念课文,这个也能念。” 唐老师被她说得眼眶发红,还是重新拨了过去。 秦海看向林野。 “你觉得不像普通鼻血?” 林野没有绕。 “鼻血二十分钟没止住,牙齦也渗,腿上有不明原因瘀斑,昨天低烧。不能只按乾燥、上火处理。” 秦海没等他往下说。 “那就先查最基础的。” 他转头吩咐马昊。 “血常规急查,重点看血小板。凝血功能、肝肾功能、电解质也一起抽,留个静脉通路。检验科打电话说急查,十六岁,鼻血不止、牙齦出血。” 马昊拿著標籤跑到护士站,跑到一半又折回来。 “秦老师,血型要不要先带上?” 秦海看他一眼。 “带。你这句问得还行。” 马昊这才跑了。 陆嘉树听见“血型”,手上的力道乱了一下,鼻翼又鬆开半分。 “要输血吗?” 林野把话放慢。 “现在先查,不是说马上输血。你先把鼻子捏住,別松。真要做什么,秦老师会跟你和家长说。” 陆嘉树低著头,过了几秒才嗯了一声。 唐老师的电话接通。 “陆嘉树妈妈吗?我是唐老师。孩子在市一院急诊,您先別慌,鼻血没止住,牙齦也有点出血。对,人在我们旁边,清醒的。您过来一趟,打车来,別自己急著开车。” 电话那边的声音一下高了。 唐老师闭了闭眼,又把话咽回去。 “不是打架,也不是摔了。医生正在查。” 陆嘉树低著头,鼻翼还被自己捏著,眼睛却往老师手机那边瞟。 李护士看见了。 “別听电话。你现在就干一件事,捏住。捏不住我帮你捏,疼了別怪我。” 陆嘉树立刻把手收紧。 “我自己来。” 几管血很快送走。 姜晓寧那边监护仪响了两声,李护士转身去看,没过半分钟又回来。 “那边没事,电极片鬆了。她妈在旁边,没吵。” 秦海嗯了一声。 处置区这边只剩陆嘉树压著鼻翼的呼吸声,和唐老师电话里一遍遍解释“没有打架”。 十五分钟后,护士站座机响了。 马昊接起来,听了两句,手里的笔停在標籤纸上。 “秦老师,检验科说血常规先出来一项,机器报警,正在手工覆核。” 秦海问:“哪项?” 马昊握著听筒,看向陆嘉树。 “血小板,十四。” 唐老师没听懂,还在问电话那头的家长到哪儿了。 陆嘉树却抬起头。 鼻血又从纸边渗下来,滴在他校服第二颗扣子旁边。 李护士一把把他的头扶回去。 “低头。別仰。” 第142章 先把血止住 秦海把电话接过去。 “样本有没有凝块?” 检验科那边回得很快。 “没有明显凝块,机器报低值,我们正在手工覆核,涂片也在看。先按危急值跟你们打电话。” “白细胞和血红蛋白呢?” “白细胞也不正常,具体等覆核单。血红蛋白偏低。” 秦海掛断电话,先没有对唐老师说一堆术语。 他看著陆嘉树还在渗血的鼻孔。 “李护士,继续压迫,別让他平躺。马昊,给血液科值班打电话,十六岁,鼻出血不止、牙齦出血,血小板危急值,白细胞异常,检验科正在覆核。” 马昊转身去打电话。 唐老师脸一下白了。 “血液科?不是鼻子吗?怎么白细胞异常了?” 陆嘉树的手抖了一下,鼻翼马上鬆了。 李护士把他的手按回去。 “你先顾鼻子。老师问老师的,你別跟著分心。” 林野站到陆嘉树前面,挡住他看电话的视线。 “还晕不晕?” “有点。” “胸闷、喘不上气有没有?” “没有。” “嘴里还有血腥味吗?” 陆嘉树用舌尖碰了碰牙齦。 “有,味道还是怪怪的。” 林野把弯盘往前递。 “吐出来,別咽。” 陆嘉树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液,自己先皱了下眉。 “怎么还有这么多?” 唐老师一下没绷住。 “听医生的,吐出来就行。” 陆嘉树低著头,声音轻了下去。 “老师,我妈会不会嚇坏?” 马昊原本要接话,看到弯盘里的血,又把嘴闭上。 李护士换了块乾净纱布。 “你先別替你妈想。鼻血止住,比什么都要紧。” 唐老师的手机又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像抓到救命稻草。 “他妈妈到了门口,我去接一下?” 秦海说:“让保安带进来。你先別走,等人进来了你在旁边陪一下。” 唐老师刚要点头,手机那头已经传来女人带哭腔的声音。 “唐老师,我到急诊门口了。人在哪儿?还在流血吗?他爸还在厂里,我要不要现在给他打?” 唐老师闭了闭眼,把秦海刚才的话照著说。 “您先进来,保安带您。医生在查血,孩子清醒著。您別跑,穿拖鞋呢。” 没过多久,一个女人被保安带进来。 她外套扣错了一颗,手里还攥著一张计程车小票。一看见陆嘉树胸前的血,眼泪立刻往下掉。 “嘉树。” 陆嘉树把脸別开。 “妈,你別哭。” “我没哭。”女人嘴上这么说,声音已经不成样子,“你怎么流这么多血?” 陆嘉树低声回。 “我也不知道。” 林野问陆嘉树母亲:“他这几天跟你打电话,有没有说过没力气、夜里出汗?上次回家时,腿上的青块你见过吗?” 女人抹了把脸,赶紧点头。 “累是说过,出汗没提。小腿上有青的,我还骂他走路不看路。” 陆嘉树小声说:“我本来就没看路。” 林野接著问。 “最近尿有没有发红?大便黑不黑?头痛、看东西模糊、吐过没有?” 陆嘉树愣了一下,先摇头。 他母亲却赶紧接。 “大便我不知道。他前两天电话里说头胀,我以为是熬夜背书。他说没吐。” 林野看向秦海。 “这些也得交给血液科。血小板这么低,不能只盯鼻子。” 秦海嗯了一声。 “写到交班里。还有,退烧药別让学校那边再自己给。唐老师,等会儿问校医,昨晚给的是哪种布洛芬,拍一下包装。” 血液科值班电话接通,马昊简单说了几句然后把听筒递给秦海。 电话那头是个女医生,接起来先清了下嗓子。 “血小板多少?” “机器值十四,检验科手工覆核中。来时已经流了二十多分钟,现在还在渗;牙齦出血,腿上有不明原因瘀斑,昨天低热。十六岁,清醒,血压目前还行,轻微头晕。” “凝血呢?” “已送,等结果。” “外周血涂片让检验科加急看,白细胞分类也盯一下。人先留急诊,继续止血,必要时耳鼻喉看鼻腔局部。家属在的话先说明是血液系统方向要排查,我等下过来。” 秦海应下。 电话掛断后,陆嘉树母亲已经听得脸发白。 她攥著手机,翻到丈夫號码,又停住。 “他在厂里上夜班,手机放柜子里,得先找组长。” 秦海的语气放缓了一点。 “就说孩子在急诊,需要家长到场。你这边先签陪同信息,后面检查和会诊都要有人在。” 女人点头,手忙脚乱去翻通讯录。 陆嘉树听见“叫爸爸”,一下急了。 “他班还没下,出来要被扣钱。” 林野看著他。 “你现在不是擦个鼻血回学校。你爸来,不是来骂你,是来听医生说事。” 陆嘉树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鼻血在持续压迫后少了一点。 李护士鬆开一边看了看。 “还在渗,但没刚才那么多了。” 马昊从护士站拿回一张纸。 “凝血还没全回。血常规覆核单出来一半。” 秦海接过纸。 林野站在旁边,没有抢著看。 秦海把电话重新拨给血液科,边看纸边报。 “血小板覆核十二。血红蛋白八十多。白细胞高,分类异常,检验科说涂片有可疑幼稚细胞,等你们覆核。” 电话那头又交代了两句。 秦海嗯了一声,掛断后对马昊说:“联繫输血科,先备血小板。凝血全项別漏,纤维蛋白原、d-二聚体都让检验科盯一下。真止不住,不能光靠手压。” 陆嘉树母亲手里的手机差点滑下去。 唐老师扶了她一下。 “幼稚细胞是什么?” 秦海没有给確定诊断。 “就是血里出现了不该这么多出现的细胞,要让血液科看。现在先把血止住,人留在监护范围,后面怎么查、怎么收,等血液科到场说。” 陆嘉树低著头,鼻音很重。 “医生,我这不是普通流鼻血吧?” 这句问得很轻。 秦海看了他一眼。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血液科医生马上过来,先把血止住,你人留在这儿,我们盯著。” 陆嘉树眼圈一下红了。 “我妈是不是嚇坏了?” 他母亲背过脸,还是没忍住哭出了声。 唐老师赶紧把纸巾递过去。 “阿姨,您先坐一下。要联繫他爸爸,我帮您打。” 血液科值班医生很快赶到急诊。 她接过覆核单,先扫血小板那一栏。 “这不是普通流鼻血了。孩子先按血液系统的问题收上去评估,我去问床位。没上病房之前,人还留在急诊这边,止血和监护別断。” 她把单子往下翻了半页,又看了一眼陆嘉树的嘴角。 “后面可能还要做更细的检查,骨髓、免疫分型这些,都要等专科那边一步步安排。现在先別跟家属下结论,出血变化要盯紧。鼻子、牙齦、皮肤瘀斑,都要看。” 陆嘉树母亲听到“骨髓”两个字,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血液科医生马上补了一句。 “不是现在就给你们下诊断。孩子还清醒,出血也在控制。我们先把该查的查清楚。” 后半夜剩下的时间,陆嘉树一直留在处置区等床位。 鼻血少了些,凝血和涂片的电话又来过两次。 天快亮时,白班的人已经到了护士站外。 秦海看向林野。 “白班一进来人就多。你把这孩子交清楚,现在哪些结果回了,哪些还在等,血液科怎么说的,都別漏。” 林野点头。 “陆嘉树,十六岁。血小板覆核十二,血红蛋白八十多,白细胞分类异常。鼻血比刚才少,但还渗;凝血后面几项和涂片,血液科继续追。昨晚校医给过布洛芬,包装让学校那边补。” 秦海嗯了一声。 “白班问起来,就按这几件事说。诊断让血液科往下定,你別替他们往前说。” 李护士把最后一块纱布递给陆嘉树。 “手酸也別松。等会儿换班了,別人问你为什么还捏著,你就说李护士让的。” 陆嘉树抽了抽鼻子,又不敢真抽。 “李护士凶吗?” 马昊在旁边接了一句。 “她这算温柔版。” 李护士抬头。 “马昊,你要是閒,去把姜晓寧那张复查血气问回来。” 马昊立刻闭嘴。 秦海把交班本往林野面前推了一下。 “这条写给白班,不写病名。写你看见的、问出来的、查出来的。” 林野应了一声。 陆嘉树仍低著头,纱布还压在鼻翼上,校服胸前那片血已经干出暗色。 他母亲坐在旁边,手机贴著耳朵,跟厂里组长一遍遍说。 “孩子在医院。麻烦你找一下他爸。” 林野把交班本合上时,秦海看了眼墙上的钟。 “七点二十。再撑十分钟。” 李护士把一摞採血管標籤扔进垃圾袋。 “十分钟这话,夜班听不得。” 马昊打了个哈欠,没敢出声。 十分钟后,白班医生进门。 秦海把交班本递过去。 “先看这个校服孩子。” 林野站在旁边,嗓子有点干。 白班医生已经翻开交班本,第一行就停在陆嘉树的名字上。 第143章 出了门才觉得饿 交班真正结束时,已经过了八点。 秦海把最后一张会诊单塞进白班医生手里,转身就赶人。 “行了,夜班的別在这儿杵著。该睡睡,该滚滚。谁再自己往红区凑,我就让谁下个夜班接著上。” 马昊原本还想问一句姜晓寧那边的血气,听见“连上”两个字,立刻把嘴闭上。 李护士从治疗车旁经过,手里还拎著半袋没扔完的垃圾。 “你们俩走之前把值班室那两个空饭盒带出去。昨晚谁吃的谁认,別等下午发酵了。” 马昊看向林野。 “我昨晚没吃饭盒。” 林野想了想。 “我也没有。” 李护士停住。 “那就是你们俩都没吃。更该走。” 她说完又回护士站,电话响起来,话尾被铃声吞了半截。 林野和马昊从急诊门口出来,外面的风一吹,林野才觉得胃里空得发疼。 马昊站在台阶上,摸了摸肚子。 “我现在能吃下一头牛。” 林野看他一眼。 “你昨晚连一桶泡坨的面都没吃完。” “那是面的问题。”马昊说,“不是我的问题。” 医院后门那家早餐铺已经开了。 蒸锅往外冒白汽,老板娘一边夹包子,一边冲排队的人喊扫码別挤。旁边两个护工端著豆浆,靠在电动车边上说昨晚谁家老人又闹了一宿。 林野站到队尾,闻著蒸锅里的热气,脑子还木著。 马昊很果断。 “两个肉包,一个茶叶蛋,一碗豆腐脑。你呢?” 林野抬眼看了一圈。 “一样。” “你確定?” “不確定也一样。” 马昊乐了一声,乐到一半又打了个哈欠。 老板娘把包子装进袋子。 “你俩又夜班?” 马昊扫码付款。 “您都看出来了?” “眼睛都快长到包子上了。” 马昊接过袋子,小声跟林野说:“她比秦老师会看病。” 林野没接话。 他坐到早餐铺外面的小桌边,豆腐脑端上来,热气扑到脸上,他才觉得手冷。 那股热气散开时,林野反而想起陆嘉树发红的眼睛。 林野舀了一勺豆腐脑,没马上送进嘴里。 马昊咬了一口包子,烫得吸气。 “你又想什么呢?” “没什么。” “你这句最嚇人。”马昊把包子吹了吹,“你一说没什么,我就觉得附近还有谁血小板不对。” 林野这才吃了一口。 豆腐脑有点咸。 “昨晚那个孩子,刚开始要是真在学校继续塞纸,等早上再来,血不知道还能流多少。” 马昊这回没插科打諢。 他把包子放回袋子里。 “我一开始也以为就是鼻血。” “你后来不是补了牙齦出血吗?” “我那是看他说话嘴里红。”马昊说,“以前我可能就让他坐外面再捏会儿。现在不敢了。” 林野把塑料勺放下。 “不敢也不全是坏事。” 马昊看他。 “秦老师要听见这句,能让你写八百字感想。” “那你別告诉他。” “我又不傻。” 两人安静吃了一会儿。 马昊手机震了两下。 他看完以后,脸一下垮了。 “规培群通知,下午三点技能培训签到。谁定的下午三点?夜班刚下的人不是人?” 林野也摸出手机。 未读消息一串。 规培群、科室群、母亲的两条微信,还有一个快递取件码。 他先点开母亲的微信。 第一条是昨晚十一点多发的:还在上班? 第二条是早上六点半:看到回个字,別又忙到不吃饭。 林野盯著那两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刚下班,吃饭,等会睡。 母亲几乎秒回。 就一个字:好。 后面又跟了一句:別总熬坏了。 林野把手机扣在桌上。 马昊还在骂技能培训。 “我跟你说,下午三点我能坐著睡著。到时候老师问我心肺復甦按压深度,我直接回答两个肉包。” 林野说:“五到六厘米。” 马昊看他半天。 “林哥,你真的没救了。” 早餐吃到最后,豆腐脑凉了半碗。 马昊把茶叶蛋揣进白大褂口袋,走了两步又拿出来。 “不行,放里面一会儿全是滷蛋味。” 林野把空碗放回回收桶。 两人沿著医院后墙往宿舍走。 早高峰已经起来,路边电动车一辆接一辆过去。有人拎著菜,有人牵著孩子往学校走,还有外卖员停在红灯前,低头看手机里的单子。 马昊看著那排车流,声音低了点:“田建军今天要是真出车,也就是这个点。” 林野没有接。 红灯跳绿,电动车一起往前走。 他们拐进宿舍楼时,楼道里有洗衣粉味,谁的鞋摆在门口,差点挡住半条路。 马昊用脚尖把鞋拨到一边。 “这谁的?谋杀夜班医生。” 上铺掛著没收的衣服,桌上摊著规培教材,马昊昨晚没带走的充电线垂到地上。窗帘没拉严,屋里半亮不亮。 马昊把自己往椅子上一扔。 “我先声明,下午培训你叫我。你要不叫,我睡到明天也不是不可能。” 林野脱下外套。 “闹钟自己定。” “兄弟之间这么冷漠?” “兄弟之间不替对方背迟到。” 马昊骂了句没良心,还是把闹钟设了三个。 林野去洗了把脸。 冷水碰到眼皮时,他才觉得一股困意袭来。 镜子里的人眼底发青,嘴唇也干。 他擦乾脸,回到床边,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秦海发来的。 下午三点半,示教室。 周敏和质控办也来。 带上昨晚几条高危线索覆核表。 还有记得別穿拖鞋。 林野看完,盯著最后那几个字停了几秒。 马昊已经半躺到椅子上,眼皮快合上。 “谁啊?” 林野把手机放到枕边。 “秦老师。下午三点半,让我去示教室。” 马昊闭著眼问。 “挨骂还是领奖?” 林野躺下去,天花板在眼前晃了一下。 “不知道。” 他把被子拉到胸口。 “但秦老师说,別穿拖鞋。” 马昊迷迷糊糊地笑了一声。 “那多半不是好事。” 林野没再说话。 眼睛一闭,他已经睡过去了。 第144章 表不是奖状 林野是被第三个闹钟叫醒的。 前两个闹钟都被他顺手按掉了。第二次响的时候,对床的马昊还骂了一句,翻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等第三次铃声贴著耳朵响起来,林野才撑著床沿坐起,盯著床边那双鞋看了两秒。 马昊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林哥,几点了?” “两点四十。” “天啦,我三点技能培训。”马昊闭著眼算了算,眉头拧起来,“你三点半去示教室?” “对。刚睡醒就去听安排。” “质控办也来?” “说是要来,希望不要来啊。” 马昊终於坐起来,头髮乱得像跟鸡窝一样。 “林哥,穿乾净点。万一真发奖状呢?” 林野把外套往他床上一扔。 “发你m。” “我不配。”马昊把外套挡开,人还没完全醒,嘴先贫上了,“我连鼻血都能看成上火。” 林野刷牙时听见这句,含著牙膏沫回他。 “別把自己说得太冤。牙齦那句是你报的。” 马昊愣了下。 “那以后我是不是看谁流鼻血都得问牙齦?” 林野说不清话,只朝他比了个“你懂的”得眼神。 马昊摇头。 “你这人洗漱都像带教。” 下午三点半,示教室里老投影仪亮得慢,屏幕上灰了一片。周敏坐在靠窗的位置。刘振华夹著档案夹,秦海站在投影幕旁边。 林野进门时,刘振华先看了眼他的鞋。 “没穿拖鞋,还行。” 林野拉开椅子。 “秦老师特別交代了。” 秦海哼了一声。 “不交代,你是不是准备穿宿舍那双?” 周敏翻著表,没抬头。 “急诊的审美先放一边。今天不拍宣传照。” 刘振华没有先翻档案夹。 他把一张空表放到林野面前。 表头是“夜间高危线索覆核记录”。 “昨晚那几条,高危判断提得及时。”刘振华说,“后面该谁接手,急诊、专科和护士都接住了。这一点不用多说。” 林野看著那张空表。 刘振华点了点表头。 “你起到的作用,是把几个容易混在普通队列里的人,提前拎出来让上级看见。” 秦海没拆他的台,只把手里的笔丟到桌上。 “该认就认,后面也按规矩来。” 林野把那张表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我明白了。” 周敏这时才开口。 “这个表它就干三件事:你为什么觉得不能按普通情况走,谁覆核过,后面还要等什么。” 刘振华把档案夹打开,露出里面夹著的几张旧记录。 “之前那几张,我们已经看过了。病情不用在这儿重新讲了。” 秦海敲了一下桌面。 “今晚开始,你和马昊先坐分诊旁边。分诊护士照常分,你们盯那些看著普通、但有地方对不上的人。” 林野抬头。 “我和马昊?” “不然我?”秦海说,“我往那儿一坐,病人还以为急诊要收费升级。” 周敏噗呲一声笑出了声。 刘振华把另一张空表也抽出来。 “先试三天。不是每个人都填,真觉得不对再拿出来。提出人可以是你,也可以是护士、马昊或者带班医生;覆核人必须是上级或者专科。” 他把笔递给林野。 “写清楚就行,別写成论文。质控办明天看得懂,一线医生接得住,这张表就有用。” 秦海补了一句。 “抢救时先救人,回头补时间点。別为了填表把人晾著。” 林野嗯了一声。 刘振华起身前,又叫了他一声。 “林野。” 林野抬头。 刘振华把档案夹夹回胳膊下。 “昨晚做得很不错嘛。” 门关上以后,示教室里只剩急诊科自己人。 马昊的技能培训刚好结束,从门外探头。 “完事了吗?发奖没?” 周敏白了他一眼。 “发了。” 马昊眼睛亮了。 “什么?真的发奖了呀。” 秦海把另一张空表递过去。 “给你你也一发份奖。今晚跟他一起坐分诊。” 马昊低头看表,半天没说话。 “周主任,这奖能退吗?” 周敏拎起包往外走。 “急诊领出去的活,没法退货哦。” 秦海把投影仪关掉。 “今晚先这么办。朱护士照常分,你们俩多盯一下病史和復问时间。真有不对,叫我看。” 傍晚六点二十,分诊台开始换班。 李护士已经下班休息。朱护士把体温枪、號条和两张空表摆到手边。换班还没五分钟,分诊台前就有人探头。 马昊把表往桌边一放,声音压得很低。 “今晚先来点普通的吧。” 林野刚要接话,那边已经喊了一声。 “医生,我爸说就是胃胀,想开点药回去。” 秦海正从办公室那边出来,听见这句,头也没回。 “听见没?普通的来了。” 林野把那张表往旁边挪了挪,对著马昊眨了眨眼。 “你先去问问什么情况。” 第145章 先问什么时候开始 马昊把那张空表往旁边一推。 “什么时候开始胀的?” 窗口前的女人已经把病历本递了进来,边递边往身后看。老人站在她旁边,六十来岁,外套拉链只拉到胸口,一直打嗝,脸上倒没有那种疼得受不了的样子。 “吃完饭吧。”女人答得很快,“他老胃病了,家里胃药刚好没了。医生,你们给开一点就行,我们不占你们太久时间。” 她后面还排著一个抱孩子的家长,孩子额头贴著退热贴,已经哭得没什么力气。朱护士拿体温枪点了点窗口边沿。 “本子放这儿。人往边上让半步,別把窗口堵死。” 女人赶紧往旁边挪,嘴上还在解释,说老人以前做过胃镜,就是胃炎,平时也胀,也打嗝,吃点药就过去了。她说得越多,老人越不吭声,只低头摸自己的口袋。 马昊刚要照著“饭后胃胀”往分诊条上写,林野在旁边看了老人一眼。 “让叔叔自己说。” 女人没再抢话。马昊手里的笔停在“饭后”后面,这才把身体往老人那边偏了偏。 “叔,您自己说,几点开始不舒服的?” 老人先看女儿。女儿这回没抢话,只抿著嘴等著。 “四点多。”老人声音不高,“那会儿还没吃晚饭。” 女人一下转过脸。 “四点多?你不是跟我说吃了饭才难受?” “我说胃不舒服,你就说肯定又是老毛病。”老人被她问得有点不耐烦,“你一下班急得跟什么似的,我还怎么说?” “那你怎么不早给我打电话?” “你这个月请几次假了?”老人把脸別开一点,“领导不说你?” 女人的话被堵在嘴边。 马昊低头看自己刚写了一半的“饭后”两个字,默默划掉。 林野没去拿那张空表。分诊台边上人来人往,普通胃胀一天能见好几个,真要每个都往高危表上填,急诊不用干別的了。 马昊把笔重新放回分诊条上,问得比刚才慢了些。 “叔,胀在哪儿?” 老人用手在上腹比了一下。 “这儿,顶著。老想打嗝。” “疼得厉害吗?” “不厉害,就是堵。” 女人还是没忍住,在旁边补了一句:“他以前胃炎也这么说。” 朱护士把血压袖带递过去。 “以前的病不能替今天签字。叔,袖子卷上来,別隔著毛衣量。” 老人配合地坐到旁边,嘴里小声嘀咕,说自己就不该来,来了医院,没病都能问出病。 朱护士给他缠袖带,头也没抬。 “问不出来最好,问出来也比回家硬扛强。” 林野等血压袖带开始充气,才接著问。 “胸口堵不堵?” 老人摇头。 “后背、左肩、左胳膊,有没有哪儿酸得不对劲?身上出汗没有?” “没有。” “想吐吗?今天发烧没有?大便顏色黑不黑?” 老人这次答得快:“没吐,没发烧,也没黑。” 女人攥著病历本的手鬆了些。马昊那口气刚到一半,朱护士已经报了数。 “血压一四八八十六,心率八十四,血氧九十八,体温三十六度七。” “数还行。”马昊说。 秦海正从办公室那边出来,听见这句,顺手把门带上。 “数好看,也得把话问完。” 马昊把后半口气咽回去。 秦海没有挤到窗口前,只看向林野。 “你怎么想?” 林野翻开病历本。里面夹著两张旧胃镜单,日期都不近。他把其中一张压回去,说:“先不用推红区。但年纪在这儿,起病时间又对不上,不能开盒胃药就让他走。心电图做一张,药盒看清楚,人坐旁边等一会儿。” 秦海听完,没再多问。 “行,先这么走。胃不舒服也別只盯胃。” 他说完就往留观区去了。窗口前的女人拿著心电图申请单,神情又紧了一点。 “医生,他又没说心臟疼,也要做心电图吗?” 朱护士把分诊条撕下来递给马昊。 “不疼也能查。你先扶叔叔坐过去,后面这个孩子还烧著。” 女人回头看了一眼,终於没再堵著窗口,扶著老人往旁边椅子走。老人刚坐下,又开始摸口袋。 林野看见了。 “找什么?” “药。”老人掏出一个小铁盒,“我出来急,还没吃。” 铁盒一打开,里面药片混得一塌糊涂。剪开的铝板、散著的白片、两粒胶囊,全挤在一起。 马昊凑过去看了一眼,没忍住。 “叔,你这盒子比我抽屉还乱。” 老人不服气。 “我认得。白的是胃药,黄的是降压药。” 女人伸手就要拿盒子。 “你降压药也这么放?吃错了怎么办?” 老人把铁盒往掌心里扣了一下。 “省事。” 林野伸手拦住。 “先別吃。等会儿看清楚药名。” 老人抬头看他。 “胃胀不让我吃药,我干坐著?” “先坐一会儿。”林野把小铁盒装进透明袋,“今天降压药吃过没有?” 老人这次停得久了一点。 “早上好像吃了。” 女人盯著他。 “好像?” 朱护士从旁边抽了张临时標籤贴上。 “先別吵。药装袋,家里原包装拍过来。你们在这儿吵不出药名。” 女人低头给家里打电话,让母亲把桌上的药都拍一张。老人坐在椅子上,脸色有点掛不住,嘴里还想说什么,看了眼旁边发热孩子,又咽回去了。 马昊拿著分诊条,声音压低了一点:“这个要填表吗?” 林野看了一眼桌边那张空表。 表角被人来回推过几次,纸边已经有点翘。林野没碰它。 “先不填。” 马昊的笔尖没落下去。 “不填?” “现在证据不够。”林野说,“你把四点多、上腹胀、药盒混装写清楚。心电图回来以后再问一次。二十分钟后復问,胸口堵、出汗、想吐,或者更胀,都要喊人。” 马昊听到一半就低头写,写完又把“二十分钟”圈了一下。 “这比填表还烦。” “所以让你坐这儿。”林野说。 马昊没再贫,带老人去做心电图。 女人跟到一半,又折回来。她手里还攥著手机,屏幕上停在和家里的聊天框。 “医生,我爸胆小。要是真没什么事,你们別嚇他。” 林野看了眼老人离开的方向。 “那你也別先嚇自己。就跟他说查一下,查完再看。药盒照片別刪。” 女人点点头,把已经打好的那串“医生说可能心臟有问题”刪掉,重新发了一句:把爸平时吃的药都拍清楚。 心电图出来得不慢。 马昊拿著图回来时,老人跟在后面,脸上写著“我就知道来医院麻烦”。秦海刚好从留观区那边折回,顺手接过图看了一眼。 “这张暂时没看见急的。”他把图还给林野,“人別急著走,时间到了再问。记录別只剩胃胀两个字。” 女人听见“暂时”,又看向林野。 “那现在是不是没大事?” “现在没看出什么问题。”林野把心电图夹进记录后面,“还得坐一会儿。叔,先別往门口走,药也別自己吃。” 老人嘆了口气。 “我又不抽菸。” 女人在旁边拆台:“饭后一根不是烟?” 老人瞪她。 “你怎么什么都说?” “来都来了。”女人低声回他,“你还藏著干什么?” 老人张了张嘴,最后只把头扭到一边。 女人家里的照片这时候发了过来。降压药、胃药、半板布洛芬缓释胶囊都摆在桌上,旁边还有几粒已经剪开的散片。 林野把照片放大。 “这个止痛药最近吃过吗?” 老人声音低了点。 “膝盖疼,前天吃了两粒。” 女人看向他,火气又上来一点。 “你又自己吃止痛药?” 老人不吭声了。 林野没有顺著他们父女俩的火气往下说,只把药名补进记录。 “止痛药先別自己加。回去以后如果疼得比现在厉害、吐出来顏色不对,或者大便发黑,別在家等,直接回来。” 老人皱眉。 “顏色不对是多不对?” 朱护士正给发热孩子夹指氧,听见这句,插了一嘴。 “別在家研究色號。真吐了,带人回来,別先拍亲戚群。” 老人被她说得噎住,把小铁盒往透明袋里推了推。 二十分钟没到,马昊已经看了两次墙上的钟。 朱护士把发热孩子的体温条递给家长,顺便扫他一眼。 “你再盯,钟也不会走快。” “我怕忘。” “写那么大还忘,你就別怪表格,怪脑子。” 马昊把笔帽扣上又拔开。到点后,他拿著分诊条过去復问,回来时没再绕话。 “他说比刚才舒服些。没有胸口闷,没有出汗,也没吐。血压一四二八十二,心率八十。” 林野看了一眼那张空表。 这次还是没拿。 他只在分诊记录后面补了几句:復问未加重,心电图暂未见明显急性变化,已告知回诊条件,下次带药盒原包装。 写完,他把笔递给马昊。 “你復问的,签一下。” 马昊接过笔,在后面签了名。 “原来不填表也不轻鬆。” “不填更要写清楚。”林野把记录夹好,“不然明天別人翻到这儿,只看见胃胀两个字,还以为你真开盒药就放人了。” 朱护士把下一张分诊条推过来。 “知道就行。以后別看见空格就想表现,也別看见没填就当没事。” 老人拿著缴费单和心电图,被女儿扶著往诊室那边走。走到一半,他又回头。 “医生,那我今晚能吃饭吗?” 朱护士指了指诊室方向。 “先让医生看完。能吃也別回去配油炸花生米。” 老人嘀咕一句“我就问问”,被女儿瞪回去了。 窗口前短暂空了几秒。 朱护士看了眼候诊区,又看了眼墙上的钟。 “这会儿没红號。你俩去吃饭,十分钟。” 马昊眼睛一亮。 “朱姐,你这句话比会诊意见还金贵。” 朱护士把空分诊条拍到他手边。 “再贫,你留下看號,我让林野一个人去。” 马昊立刻站起来。 林野刚把本子合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条语音。 来自母亲。 第146章 先回个电话 屏幕上那条语音还没点开。 十九秒。 林野站在分诊台旁边,拇指停在播放键上。马昊刚把胡庆生那张分诊记录夹好,探头瞄了一眼。 “阿姨?” “嗯。” 朱护士正把体温枪放回托盘,头也没抬。 “家里电话该回就回。十分钟,別磨蹭。真有红號我再打给你们。” 马昊站起来。 “朱姐大恩。” “少来。”朱护士把下一张空分诊条压住,“你俩出去吃饭,十分钟以后人没回来,我就让保安去后门捞人。” 医院后门比大厅安静一点。 晚饭点已经过了,巷子里几家小店还开著。拌麵店门口的塑料帘子被风吹得一晃一晃,老板娘看见他们身上的白大褂,先问了一句:“还是两碗?” 马昊应得很快。 “两碗,多放葱。林哥那碗別太辣,他还得回去装稳重。” 林野没理他,点开语音。 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压得很低,像怕打扰他上班。 “小野,你今晚是不是又夜班?我没什么事,就是问问你吃饭没有。你爸下午去量血压,一百五十多,我让他少吃咸的,他还嫌我囉嗦。你有空回个电话,没空就算了。” 语音快结束时,她又补了一句。 “上次给你寄的袜子到了没有?” 锅里水开得正响,老板娘把面捞起来,塑料碗烫得马昊两只手来回倒。 “阿姨问吃饭没有?” “嗯。” “那你赶紧拍。”马昊把两碗面放到小桌上,“证据要齐。你们家这问法,一听就是已经怀疑你长期虚假申报。” 林野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照片里两碗拌麵摆在小桌上,马昊的筷子还横在碗边。 没一会儿母亲电话就打了过来。 “妈。” “这就算晚饭了?” “后门就这家快。” “快也比不吃强。”母亲说,“先吃,別光听我说。” 林野把手机贴在耳边,挑起一筷子面。 “你爸下午血压一百五十多,我明天再带他去社区量一次。你別急,我看著他吃药呢。” “咸菜呢?” “收起来了。”母亲说,“他还问我是不是扔了。” 马昊在旁边低头吃麵,听到这句,小声嘀咕:“叔叔很真实。” 林野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沿。 “上回那几双袜子別放著。”母亲又说,“穿坏了就扔,別捨不得。” “知道啦,妈。” “还有,你二姨今天问你周末回不回。她家表哥的孩子结婚,给你留了位子。我说你不一定有空。” 林野把嘴里的面咽下去。 “我看排班。能回就回。” 母亲在那头笑了一声。 “你这句话,我都会背了。” 马昊的手机也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脸马上皱起来。 林野看他。 “接。” “我妈。”马昊压低声音,“肯定又是三件套,转正、工资、对象。” “那你更该接。” 马昊瞪他一眼,还是把电话接起来。 “妈,我吃饭呢。真吃,医院后门拌麵,不是泡麵。林野也在。你別老拿我跟他比,他也没转正。” 马昊端著碗往旁边挪了半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母亲在电话那头听见动静。 “小马也在?” “嗯。” “那你们互相看著点。”母亲说,“別一个比一个能熬。” “不会的,妈。” 陈凯的消息这时候弹出来。 周六同学聚,来不来?別又说值班。 没等林野回,第二条又跟了上来。 你再不出现,群里都快默认你在急诊落户了。 林野单手回了三个字:看排班。 陈凯回得更快。 你这个“看排班”,跟我老婆说“我马上洗碗”一个意思。 林野没忍住笑了一声。 母亲问:“笑什么?” “哈哈哈哈,在和同学贫嘴呢。” “有人跟你贫两句也好。”母亲说,“別一天到晚只跟病人说话。” 林野嗯了一声,筷子刚碰到碗边,朱护士的电话打了进来。 “妈,科室那边催了,我先掛了。” “去吧。”母亲说,“剩就剩,別赶著吞。” “嗯。” 林野掛断母亲电话,接起朱护士那通。 电话里先有人抢了一句“我先来的”,接著才听见朱护士说话。 “十分钟快到了。你俩是吃饭,还是在后门帮人摆摊呢?” 马昊立刻把最后两口面扒进嘴里,含糊地喊:“马上!” “別噎著。”朱护士说,“噎在后门没人给你写工伤。” 电话掛断。 林野又扒了几口,汤都没顾上喝。 急诊的门一推开,消毒液、湿拖把、退热贴的薄荷味混在一起,里面还夹著不知道谁刚拆开的盒饭味。 朱护士已经把一张新的分诊条压在桌边。 “右下腹疼。家属说吃坏了。” 马昊刚咽下面,差点被这句呛住。 林野洗完手,走回分诊台旁。 “先让他自己说。” 第147章 別自己乱吃药 林野走回分诊台时,人已经站在桌边。 年轻人二十出头,黑色工服拉链拉到一半,右手按在肚子旁边,腰不敢直。旁边女孩抱著头盔,另一只手还拽著他袖口,像怕他转身就走。 朱护士看了女孩一眼。 “你先別急,先让他坐稳。” “医生,他右边肚子疼。下午吃了麻辣烫,我说来医院,他非要回店里,说还有几台手机等著取。” 她说得快,后半句差点跟不上气。 朱护士没打断她,先在分诊条上写了“右下腹痛”四个字。 “行,我先记上。后面让他自己补。” 女孩这才闭了闭嘴,把头盔往怀里抱紧。 年轻人被她看了一眼,脸上有点掛不住。 “也没那么嚇人,就是右边疼。” 马昊拖了把椅子过来。 “椅子在这儿。你再这么弯著,旁边人都要替你疼。” 他坐得很慢,屁股刚挨到椅子,右手又按回肚子旁边。 林野把分诊条转到自己这边。 “叫什么?” “陶子昂,二十四。” “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陶子昂吸了口气。 “下午四点多吧。” 女孩忍不住接了一句:“他六点才肯说。我一听他声音就不对,赶过去,他还趴柜檯后面给人修屏呢。” 陶子昂看她。 “那台客户晚上要拿。” “你人都这样了,手机晚一天不会死。” “差评会死。” 马昊没接这句,伸手把血压计往桌边挪了挪。 朱护士拿起袖带。 “先別吵差评。袖子捲起来,血压测了再说。” 林野的笔尖在“麻辣烫”三个字前停了一下,分诊台上这种说法太常见,一写上去,后面的人就容易跟著往“吃坏了”上想。 “刚开始就疼右边?” 陶子昂想了一下。 “不是。一开始像肚脐这边拧著,后来才跑到右边。” 女孩马上看他。 “你刚才怎么不说?” “我刚才只觉得疼,哪知道你们要问这么细。” 林野把笔尖停住。 “是一直疼,还是一阵一阵?” “一阵一阵。走路顛一下明显,坐著好一点。” “吐过吗?拉肚子没有?” “没有。” “小便疼不疼?急不急?有没有血?” “没有。” 前几句他答得快,问到小便时,眼神先往女孩那边飘了一下。 林野看了他一眼,声音放低了些。 “腹股沟、阴囊那边有没有胀?睪丸有没有突然一边疼?” 陶子昂耳朵一下红了。 女孩抱著头盔转开脸,假装去看叫號屏。 “没有。”陶子昂低声说,“真没有。” 朱护士扫了眼机器。 “一二八七十六,心率九十六,血氧九十九,体温三十六九。呼吸十八。” 候诊椅那边有人伸脖子看。 “右下腹疼还问这个啊?” 朱护士头也没抬。 “您要是也疼,等会儿也问。现在先坐好,別挡后面抱孩子的。” 那人缩了回去。 听到“三十六九”,陶子昂肩膀往椅背上塌了塌。 “那应该没大事吧?能不能给我开点药,我回店里躺会儿。今天真走不开。” 女孩气得拿头盔轻轻撞了他胳膊一下。 “你还回?” “我不修完,那几个人明天一早堵门口。” 林野看著他。 “来医院之前吃过药没有?” 陶子昂没立刻说话。 女孩先反应过来。 “你吃药了?” “就...一片止疼的。”陶子昂声音低了些,“隔壁小李给的,说他牙疼也吃过。我就想先顶一下,没想这么多。” “药叫什么?” “不知道。他给我的时候已经抠出来了。” 女孩立刻摸手机。 “我让他拍药盒。” “几点吃的?” “大概是五点半左右吧。” 马昊看了眼他那件工服。 “哥,你修手机还知道先看型號,自己吃药怎么就隨便插上了?” 陶子昂被他说得一噎。 “我也没想到会越来越疼。” 那张覆核表还压在桌角,马昊的笔已经挪过去了,抬眼等林野点头。 林野把分诊条按住,没让他抽表。 朱护士声音压低。 “要不要先提表?” 林野摇了下头。 “先別提。他还没到红区,但人不能走,留这儿看变化。” 陶子昂一听“人不能走”,马上抬头。 “我不骑车。我就回去拿个充电器,顺便跟老板说一声。” 女孩把他口袋里的车钥匙掏出来,往自己包里一塞。 “老板我说。充电器我买。你坐著。” 陶子昂嘴动了动,没说过她。 林野把分诊条递给马昊。 “半小时復问写上。体温复测,右边有没有更疼,有没有噁心想吐,都问一遍。” 他顿了下,又补一句:“等医生按完肚子,压痛、反跳痛、肚子硬不硬,也补背面。” 马昊拿笔。 “血常规、尿常规呢?” “等诊室医生看完开。”林野看向陶子昂,“等下药盒拍照发了过来,记得先给我们看。” 陶子昂点了一下头。 女孩还在给隔壁店的人发语音。 “小李,你把刚才给子昂吃的那个药盒拍一下,正反面都拍。快点,他在医院。” 语音发出去,她还没放下手机,又抬头。 “他能喝水吗?” “先別吃东西,水也少喝。真渴了跟护士说,等医生看完再定。” 女孩嗯了一声,手却还握著手机,像一鬆开人就会跑。 诊室里很快空出一张检查床。 陶子昂进去时还想自己撑上去,朱护士在门口提醒了一句。 “慢一点。疼就说疼,別在这儿逞强。” “我不是逞强。” “那就更別替老板拼命。” 帘子拉上后,里面的值班医生让他放鬆腹肌,声音不高,隔著帘子听得断断续续。 “右边压著疼是吧?鬆手这下还行,肚子別绷著。” 帘子里停了一下。 值班医生拉开一点帘缝。 “血常规、尿常规先送。疼得更厉害、想吐,马上喊我。” 马昊把这几句补到分诊条背面。 陶子昂从检查床下来,额头上多了一层汗。女孩扶他回椅子,他这回没再嘴硬。 秦海从留观区那边过来,手里还拿著输液反应记录单。 他看见陶子昂的坐姿,脚步停了一下。 “这个右下腹?” 朱护士把分诊条递过去。 “刚看过。右边压著疼,反跳不重。我们先留半小时,不让他走。” 秦海抬眼。 林野把分诊条翻到背面。 “先不填。他现在血压、体温还正常,医生刚才摸过,肚子没有一碰就绷起来。” 他点了点那行“肚脐周围后转右下”。 “但疼法变过,来前还吃了片不知道名字的止疼药,人又一直著急要走。诊室那边已经看过,我们先留在这儿,等血常规和尿常规。如果半小时不到,吐了、发热了、右边更加严重了,马上让诊室再看。” 秦海没多问,把分诊条还回来。 “行。別急著写病名。” 他说完又看陶子昂。 “头盔给她拿著。今晚別骑车,也別自己跑出去买药。” 陶子昂刚想开口,女孩已经把头盔抱紧。 “他骑不了。钥匙也在我这儿。” “坐那儿,椅子別离我们太远,上厕所也別自己一个人去。” 朱护士指了指护士站。 “想吐,或者疼了,直接喊我们。” 陶子昂坐过去时还在看手机。 店里群消息跳了一下。 他盯了几秒,最后把群聊退了出去。 女孩低头打字。 “我跟老板说你在医院了。你別瞪我,上次发烧还硬撑,我还没跟你算呢。手机晚点交,总比你疼晕在店里强。” 陶子昂没吭声,只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马昊把分诊条夹到透明板上,拿手机调闹钟。 “半小时,铃声开最大。” 朱护士经过,顺手把他手机往桌子里推了推。 “別放边上。等会儿摔了,你又说闹钟自己跳楼。” “朱姐,你对我的信任是不是太薄了?” 朱护士扫了眼分诊条。 “你先把人名字写对。陶子昂,不是陶子昂昂。” 马昊低头一看,赶紧把多出来那个字划掉。 “手误。” “嘴误、手误、脑子误,你今晚挺忙。” 復问时间还没到,女孩忽然抬头。 “医生。” 她声音不大,马昊却马上看过去。 陶子昂一只手按著右下腹,嘴唇抿得很紧,额头上冒了一层汗。 女孩扶著他的胳膊,声音一下轻了。 “他说有点想吐。右边比刚才更疼。” 马昊低头看手机。 离半小时还差九分钟。 林野把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 第148章 右边更疼了 女孩那声“医生”刚落下,林野已经站了起来。 半小时的闹钟还差九分钟。 陶子昂坐在候诊椅上,右手按著肚子,额头上的汗比刚才明显。手机还扣在膝盖上,可人已经不去看消息了。 “是不是想吐?” 陶子昂点了下头。 女孩扶著他的胳膊,话说得有些急。 “刚才还能回我两句,现在一直不说话。他说右边更加疼了,站起来就扯著。” 林野没有马上伸手去碰他的肚子,只蹲低一点,让陶子昂看见自己。 “还是右边疼?有没有跑到別的地方?” “还是右边。” “比刚才医生给你检查的时候还疼?” 陶子昂咬著牙,过了两秒才说出话来。 “比刚才疼。” 朱护士在分诊台后面抬头。 “马昊,体温復一下。后面抱孩子的家属先坐,我看见你们了。这个刚看过,现在情况不一样,不是插队。” 后面那位阿姨嘴唇动了动,最后把孩子往怀里抱紧了些。 马昊拿体温枪过来,先把探头对准陶子昂额头。 “体温三十七度五。” 林野看了眼朱护士。 “血常规出来了吗?” 朱护士切到检验页面,手指在滑鼠上停了一下。 “血常规有了,尿常规还没。” 她把检验页面转向里侧,滑鼠停在那一行结果上。 秦海刚从留观区回来,手里那张输液反应单还没夹进病歷,看到朱护士的动作,直接改了方向。 “陶子昂这个?” 林野把分诊条翻到背面递过去。 “没到復问时间。他噁心,右下腹疼得更厉害,体温也上来了。血常规在这儿。” 秦海扫了一眼分诊条背面,又看检验页面。 “叫小陈再看一遍。” 值班医生从诊室里探出头。 “那个右下腹?” “就是他。” 陶子昂一听还要进诊室,脸皱了一下。 “还摸啊?” 值班医生把帘子拉开。 “你要是一直跟刚才一样,我也懒得再摸。现在不一样了,就得再看。” 女孩扶他起身。 陶子昂刚站直一点,腰又弯回去,手下意识按得更紧。 这一下不用解释,旁边几个人都看见了。 朱护士拦住也想往里钻的马昊。 “你留外面。体温、时间写上,別一有事就全挤进去。” 马昊把脚收回来,低头补记录。 帘子里面安静了几秒。 陶子昂压著嗓子哼了一声。 值班医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別憋气。疼就说疼。” 女孩跟著紧张。 “很疼吗?” “你先別问他。”值班医生说,“他一回你,肚子更用劲。” 林野站在帘子外,没有往里挤。 他听见一次按压后的停顿,又听见陶子昂抽了口气。 值班医生很快出来,手套还没摘完。 “右下腹压痛比刚才明显,鬆手那一下也疼。腹肌还没绷起来,但不能再按普通腹痛慢慢排。” 秦海看向朱护士。 朱护士低声把结果报给他。 “白细胞十三点多,中性粒比例八十多。” 陶子昂被扶出来时,鬢角已经湿了。他这回没再提回店里,只看了看女孩手里的手机。 女孩把手机往身后藏了一点。 “老板那边我回。你先听医生的。” 值班医生把手套丟进医疗废物桶。 “从现在开始別吃別喝,止疼药也別自己加。普外科下来之前,人就在诊室旁边等。” 陶子昂低低应了一声。 女孩这才问:“他刚才吃的那个止疼药,店里同事拍了盒子。” 她把照片递过来。药盒拍得有点糊,正面只露出一半。 秦海看了一眼。 “照片发给护士站,让医生看药名。药要看,人也不能在外面等著了。” 林野把照片转给朱护士工作號。 秦海转向他。 “那张覆核表拿出来。” 马昊把手里的笔放下,伸手去够桌角那张空表。 秦海看他。 “马昊,你写。” 马昊愣了一下。 “我写?” “你不是一起坐分诊?” 朱护士顺手补刀。 “慢慢写,別给人名字再添一笔。” 马昊把覆核表摊平,先照著分诊条把姓名写上。 林野看著表格第一栏。 “第一栏写变化。没到復问时间,已经噁心,右下腹比刚才疼,体温三十七度五。” 马昊写完,抬眼。 “依据那栏呢?” “医生复查过,右下腹压痛比前面明显,鬆手那一下也疼。血常规白细胞十三点多,中性粒比例八十多。尿常规还没回。” 秦海手指点了点中间那栏。 “处置那栏別写成诊断。” 林野接上。 “写请普外科下来会诊,等尿常规和影像。先別吃喝,人就在诊室旁边等,外科来了再看。” 马昊写到“人在诊室旁边等”,抬头看秦海。 “这句怎么写?总不能写人不许走吧?” 秦海把笔往那一格点了点。 “写『留急诊等待普外会诊』。表上写清楚就行,別写成不许离开。” 马昊把刚写了一半的字划掉,重新写。 朱护士已经拿起电话。 “普外科值班吗?急诊分诊这边,二十四岁男,右下腹痛复查加重,血常规高。秦医生让你们下来看看。人没吃没喝,能走,但走起来疼。” 她听了几句,回头。 “十分钟左右。” 陶子昂听到这个时间,又想去看手机。 女孩先一步按住屏幕。 “我跟老板说,你別管了。” 她走到椅子边,给老板按了一条语音。 “哥,他人在医院急诊。今晚那两台肯定修不了了,客户那边你帮忙改个时间。你先別催他,他现在疼得厉害。” 语音发出去,她把手机攥了一会儿,才放到自己腿上。 陶子昂看著她,声音闷在口罩后面。 “押金……” 女孩吸了下鼻子,直接打断他。 “押金先別管。真要赔,我去跟老板说。” “別你垫。” “回头你再还我。”她偏开脸,“你先坐好,別让我一边回消息一边扶你。” 朱护士把旁边那把椅子往诊室门口拖了半步。 “坐这儿。女朋友可以陪,但疼不疼让他自己说。你要是替他说轻了,医生容易误判;替他说重了,他又跟你急。” 女孩点头。 “行,我让他说。” 陶子昂慢慢坐下去,这次没嫌她扶。 外面的叫號声重新接上。发热孩子被抱到分诊台前,老人问厕所在哪儿,朱护士一边指路,一边让马昊把覆核表夹到分诊条后面。 马昊夹好以后,看了眼原来的闹钟,他把闹钟关掉,重新设了十分钟。 十分钟的闹钟还没走完,诊室门口已经有人到了。 第149章 还没到开刀那步 普外科值班医生进来时,先朝候诊区看了一眼。 “右下腹那个在哪儿?” 秦海把分诊条和覆核表一併递过去。 “诊室旁边。刚复查完,还没到半小时,人已经疼得更厉害。” 普外科医生姓魏,林野以前在手术室门口见过一回,人不算熟。魏医生接过来,直接看后面的復问记录。 “前面怎么疼起来的,我看记录了吧,先不让你重复一遍。”他指了指新补的那几行,“现在想吐,体温上来了,血常规也高。” 陶子昂的眼神一下飘到女孩那边。 陶子昂那部手机还在女孩手里,她这会儿也顾不上再看。 魏医生走到陶子昂面前。 “以前做过腹部手术没有?” “没有。” “对什么药过敏?” “没有吧。” “没有吧不算。以前输液、吃药起过疹子没有?” 陶子昂想了想。 “没有。” 魏医生点头,让他上检查床。 帘子半拉上,里面很快安静下来。 魏医生检查没有用太久。陶子昂只在右下腹那一下抽了口气,后面说话都轻了。 “先按急性阑尾炎这个方向看。”魏医生拉开帘子,“现在还不到说一定手术的时候,检查得补齐。尿常规等结果,影像也要做。今晚先別吃別喝,也別离开急诊,床位和检查我这边问。” 陶子昂撑著坐起来。 “真要开刀啊?” “现在还没到这一步。”魏医生把手套丟进医疗废物桶,“先把检查补完。今晚別离开急诊,也別自己去买东西吃,真要用麻醉,胃里有东西会麻烦。” 陶子昂嘴唇动了动。 女孩立刻看向他。 “疼得更厉害了?” 陶子昂摇了下头,又不太確定。 “就是心里有点慌。” 魏医生看了他们一眼。 “慌正常。你现在有事就跟我们说,別自己忍著,也別偷偷走。” 秦海把分诊条拿回来,扫了一眼覆核表。 “检查和床位那边还没回话,也补上。” 马昊刚鬆一口气,笔又被塞回手里。 “还有啊?” 朱护士从电脑前抬头。 “你以为表自己长字?” 马昊小声嘀咕。 “它要是真会自己长,我今晚给它让座。” 朱护士已经切到检验页面。 “尿常规回了。” 她把页面往秦海那边转。 秦海看了一眼。 “尿路这边看著不像主要问题。” 魏医生也看了看。 “那就更像我们普外这边的事。先做阑尾区超声,必要时再补腹部ct。普外病房我去问,有床就收,没床先在急诊等著。” 马昊低头写,嘴里还在確认。 “尿常规看著不像泌尿那边的问题,普外也看过了。先做阑尾区超声,必要时再补腹部ct,先別吃喝,等床位回话。” 秦海敲了敲桌边,打断他。 “写『按普外医嘱完善影像』,別替人家把检查单都写死。” 马昊马上停笔。 “行,我改。” 他把那几个字划掉,改得很认真。 朱护士看他一眼。 “你这一晚上划掉的字,比人家检查结果还多。” 马昊没抬头。 “我这是成长的痕跡。” “你这叫纸张消耗。” 陶子昂被安排到诊室旁边那排椅子,女孩坐在他旁边给他姐姐打电话。 她没开免提,声音压得很低。 “姐,你別急,他人在急诊。医生说往阑尾那边看,不是马上推进去。你能不能过来一趟?他爸妈那边先別一上来就嚇他们。” 陶子昂听到这里,偏头看她。 女孩拿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没看他。 “我已经跟人说了,你先別管別的。” 陶子昂终於没再犟。 “嗯。” 女孩吸了下鼻子。 “你早这么听话不就行了。” 这边刚安静一点,分诊台前又挤上来两个人。 一个老人拿著掛號条,另一个中年男人抱著胳膊,开口就问还要排多久。 朱护士把號条接过去,眼睛还盯著叫號屏。 “一个一个来。急的往前看,不急的按號等。” 中年男人不太乐意。 “那他刚才不也坐著吗?怎么就先看了?” 朱护士把陶子昂那张覆核表往桌上一放,手掌压住上面的姓名和內容。 “他也不是一坐下就先看,是医生又复查了一遍。您这边要是突然更难受,也直接说,我们先看人。” 中年男人看了陶子昂一眼,声音低了下去。 “我就是问问。” “问可以。”朱护士把號条夹好,“別堵窗口。” 马昊写完覆核表,手腕都酸了。 他把表夹到分诊条后面,忍不住嘆气。 “这玩意儿有用是有用,就是太占桌子。” 朱护士马上接上。 “也占人。” 秦海正准备往留观区走,听见这句,回头看了一眼。 “占人就对了。没人看,表就是废纸。” 马昊一时没贫出来。 林野把那张覆核表压平,边角已经被他和马昊翻得有点软。 下面还空著一行,等普外那边回话。 他把笔放下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林野以为是母亲,拿出来才发现是陈凯。 周六同学聚会的群里,已经有人开始报菜名。 陈凯单独又发了一句。 【你要是来不了,我给你打包。別又说看排班看没影了。】 林野看著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边上。 马昊凑过来瞄了一眼。 “同学聚会?” “陈凯他们那个群。” “去啊。”马昊说,“你再不去,人家都以为你规培规到失联了。” 林野把手机扣回桌面。 “你替我值班?” 马昊立刻往后退。 “那还是让同学误会你吧。” 朱护士一边叫下一个號,一边插了一句。 “你们俩先別討论失联。这个表谁收?” 马昊指林野。 “先放他这儿。” 林野指马昊。 “马昊写的,他得看著。” 朱护士把两张分诊条一起推过来。 “少来。你俩一起坐分诊,就一起把东西看住。等普外那边回床位,检查什么时候做、谁接的电话,都补上。” 马昊看著那两张纸,脸慢慢垮下来。 “朱姐,我现在懂了。” “懂什么?” “这个位置不是高危筛查位。” 朱护士终於抬眼。 “那是什么?” 马昊把覆核表夹好,声音很轻。 “是高危追债位。” 朱护士低头笑了一下,很快又把脸板回去。 “知道就好。债没还完,人就別丟。” 分诊台前的队伍还在往前挪。 陶子昂靠在诊室旁边的椅子上,女孩握著他的手机,屏幕一直暗著。 林野的手机也暗了下去。 他还没回陈凯那条消息。 朱护士已经把下一张掛號条推到他面前。 “先看这个。头晕半天了,人自己走进来的。” 第150章 別逮著一个人薅 掛號条上只写了两个字。 头晕。 马昊的手已经摸到覆核表边上,又硬生生停住。 林野看了他一眼。 “先別拿表。” 马昊把手缩回来,嘴上还不服。 “我这不是条件反射嘛。” 朱护士把体温枪往桌上一放。 “反射也別太快。你见个头晕就摸表,后面排队的人能把你埋了。” 被叫进来的蒋师傅四十来岁,自己走得稳,手里还提著一袋便利店买的麵包。陪他来的妻子比他急,刚到桌边就开口。 “医生,他头晕半天了。刚才在门口还说眼前发飘,是不是脑子那边的问题?” 林野把椅子往外挪了一点,没接她那句“脑子”,只看蒋师傅。 “你自己说。什么时候开始晕?” 蒋师傅把麵包袋往怀里收了收。 “下午三点多吧。不是天旋地转,就是有点飘。站久了更明显。” 他妻子急著补。 “他今天没怎么吃饭。” 林野点了一下头,“有没有一边手脚没力?说话含糊?看东西重影?” 蒋师傅摇头。 “没有。” “胸口闷不闷?心慌不慌?” “不闷。就是有点慌,可能是饿的。” 朱护士已经把血压袖带递过去。 “你把胳膊伸出来,血压、血糖先看一下。” 马昊站到旁边,忍不住问了一句。 “头晕不都挺嚇人的吗?” 秦海刚从留观区那边回来,手里还拿著一张输液反应记录。听见这句,他停了一下。 “嚇人也得先问清楚。” 马昊立刻闭嘴。 秦海没骂他,视线落在蒋师傅身上。 “头晕这事不能一口咬死。没吃饭会晕,血压高低会晕,耳石症、前庭那类毛病也会晕,少数才是真要紧的脑血管问题。先让他自己说,再量血压、看手脚和说话。你上来就把人往红区送,不叫谨慎,叫心里没底。” 马昊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朱护士报数。 “血压一百一十二七十,心率八十八,指氧九十八。” 床旁血糖也很快出来。 “四点一。” 蒋师傅鬆了口气。 “那是不是吃点东西就行?” 秦海把记录单夹到腋下。 “现在看,不像你爱人担心的脑血管急事,但也不是吃口东西就走。坐这儿缓二十分钟,先喝点温水,麵包別一口吞,慢慢的吃。等会儿再问一遍,晕没晕得更厉害,有没有吐,有没有手脚没劲。” 他妻子这才把手里的包放下来。 “那他现在能吃点东西了?” 朱护士把血压袖带拆下来。 “能吃,慢点吃。別一听没大事就站起来走,坐够二十分钟,我们再看一眼。” 蒋师傅这才把麵包袋捏开一点。 林野在分诊条后面补了一行。 血压、心率、指氧正常,血糖4.1,二十分钟后再问。 马昊凑过来看。 “就这么写?” “先这么写。”林野把分诊条夹回去,“先让他坐著,等会儿再问一遍。” 马昊想了想。 “那我要是刚才就喊红区呢?” 朱护士把下一张號条撕下来。 “那后面排队的人得先骂你。” 马昊嘆了口气。 “朱姐,急诊怎么连普通號都这么费劲?” 朱护士没理他,抬手叫下一位。 秦海走之前,在林野桌边停了一下。 “就这么分。陶子昂那种,是后来疼得不一样了。这个现在缓下来了,就先看著,別自己嚇自己。” 林野点头。 “问起来,我就说刚才查到的这些。” 秦海看他一眼。 “別光知道。以后別人问你为什么没喊红区,也得说得出来。” 林野把那张分诊条又往板夹里压紧了一点。 “血压、心率、指氧都稳,手脚、说话、胸口这几样也没报坏。血糖还可以。先喝水,吃一点,二十分钟后再看。” 秦海这才走。 马昊等他走远,才压低声音。 “林哥,你现在说话都带秦老师味儿了。” 林野把笔往他那边一推。 “那你来。” “我不配。” 马昊退得很快。 分诊台前又安静了不到两分钟。 林野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回还是陈凯。 【周六晚上六点半,老地方。你別跟我说你还在看排班。】 下面跟著一张截图。 群里已经有人把菜单点到了第三页。 马昊刚好瞄见那张图。 “这家烤鱼我知道。”他说,“贵。” 林野把屏幕往回扣。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但我没吃过。”马昊说,“这就是规培生的见识。” 朱护士在旁边接了一句。 “你俩要是再聊吃的,我就让你们去给留观区发饭。” 林野没再回嘴。 他看著陈凯那行字,手指停了几秒。 这次他没有打“看排班”。 他回了两个字。 【我去。】 发出去以后,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马昊比他还先反应过来。 “真去啊?” “去。”林野把手机收起来,“再不去,陈凯能骂到明年。” “你周六不上班?” “看过了。周六下午休,晚上不值班。” 马昊嘖了一声。 “那你得穿个人样。” 林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白大褂里面那件皱巴巴的 t 恤。 “你很会说话。” “实话一般都难听。”马昊说,“你要穿这个去,同学以为你从抢救室逃出来的。” 朱护士笑了一下。 “这话倒没错。” 林野刚想说什么,手机又震。 这次是母亲。 不是电话,是一张照片。 红色请柬摊在桌上,旁边压著一小把喜糖。照片拍得有点歪,能看见母亲的手指按在请柬边上。 下面跟著一条语音。 林野看了眼分诊台。 朱护士正在给蒋师傅重测血压,马昊被她叫去倒温水。 他退到护士站旁边,点开语音,音量调得很低。 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 “你二姨说,周日中午开席。你要是真回不来,我就不跟你留位子了,省得人家问起来,我还得替你圆。”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也不是非要你回来。就是你一年到头都说忙,家里人都快不知道你现在长什么样了。” 林野握著手机,拇指在屏幕边上停了停。 那边朱护士喊了一声。 “二十分钟到了,头晕那个再问一遍。” 林野把手机放回口袋,先走过去。 蒋师傅已经吃了小半块麵包,说话没刚才那么虚。 “还晕吗?” “好多了。”蒋师傅说,“站起来还有点轻。” “先別急著走。”林野说,“再坐十分钟。等会儿站起来如果又飘,或者出现手脚没劲、说话不清、胸闷、吐了,马上回来叫人。今晚別自己开车。” 他妻子赶紧点头。 “我开,我开。” 朱护士把分诊条递迴来。 “再问这一遍写上。普通號也得看明白,別糊弄。” 林野把那句话补完。 再问后头晕减轻,继续坐十分钟;不舒服加重隨时叫人。 马昊在旁边看著。 “这也挺费事。” “普通病人也费事。”朱护士说,“你以为只有红区忙?” 马昊被噎住了。 林野把分诊条夹好,再拿出手机。 母亲那条语音还停在屏幕上。 他点开输入框,刪了两个字,又重新打。 【周日中午是吧?我问问能不能调。】 打完,他没立刻发。 马昊把纸杯放回桌边,看见他还站著。 “又看排班?” “不是。” “那是什么?” 林野按下发送。 “这次真问。” 马昊眨了眨眼,很快反应过来。 “婚礼?” “嗯。再拖下去,我妈真不给我留位了。” 马昊把纸杯往旁边挪了挪,语气难得正经。 “那你得早点说。急诊换班不是临时点外卖,晚了谁都不好接。” “所以现在说。” “我周日中午没培训。”马昊说完又赶紧补,“我先声明,我不是主动替你值班,我就是先告诉你一声。” 马昊马上恢復原样。 “至少一顿烤鱼。” 林野看他。 “你这消息还挺贵。” 朱护士从旁边经过,顺手把空纸杯丟进垃圾桶。 “你俩先別私下交易。调班找秦老师,把话说清楚:谁替你、替多久、你什么时候还。规培生请假不是跟宿管阿姨说一声就行。” 林野把手机按灭。 “我等会儿问。” “別等会儿。”朱护士看了眼候诊区,“现在不忙,去问。等忙起来,你连上厕所都得排队。” 秦海刚从留观区回来,杯子里泡的茶已经没什么顏色。 林野走过去。 “秦老师。” 秦海抬眼。 “又谁不舒服?” “不是病人。”林野停了一下,“我周日中午家里有婚礼,想问能不能调一下班。我可以补。” 秦海看著他。 “现在想起来了?” “前两天我妈说过。我一直没回准话。” 秦海把杯子放到桌上。 “规培生不是不能请假。谁替你、替多久、你哪天还,自己先找好。找好了再拿给我看。” 林野肩膀鬆了一点。 “我去问马昊。” “別逮著一个人薅。”秦海说,“他要是顶你班,后面该还就还。別把人情当排班表。” “我找好了再告诉你。” 秦海拿起杯子,又补了一句。 “还有,周六聚会要去就去。別喝酒。” 林野脚步停住。 秦海没看他。 “你们两个手机屏幕都快贴我脸上了,我又不瞎。” 马昊在分诊台那边低头装忙。 朱护士笑出一声,很快又叫下一个號。 林野回到桌边,陈凯已经回了消息。 【真的假的?你別到时候又被急诊抓走。】 林野看著那句话,回得比刚才快。 【周六见。】 发完,他又点开母亲的聊天框。 母亲还没回。 屏幕上停著他刚发出去的那句: 周日中午是吧?我问问能不能调。 林野把手机放到桌角。 分诊台前的人还在往前走。 蒋师傅被妻子扶著站起来,走得慢,但没再扶墙。 马昊声音压得很低。 “今晚算不算普通了一点?” 林野瞥他。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今晚。”马昊立刻改口,“今晚普通一点,挺好。” 朱护士把一沓號条拍到他面前。 “普通也得干活。” 林野拿起下一张分诊条。 手机在桌角又亮了一下。 母亲回了。 【那我先给你留个位。】 第151章 我真来了 周六晚上六点二十,林野在饭店门口站了一会儿。 招牌是陈凯发来的那家。 定位也没错。 他低头看了眼衬衫。 白色,洗过,袖口还算平。 下午出门前,马昊靠在宿舍床边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 “林哥,你今晚总算有点参加饭局的样子了。” 林野把鞋带繫紧。 “你这算夸人?” “算。”马昊说,“再夸一句,祝你別被电话喊回去。” 林野当时把钥匙往口袋里一塞。 现在手机放在口袋里,已经调成震动。他推开饭店玻璃门,里面的热气和菜味一起扑出来,靠里那桌有人站起来。 “林野!” 陈凯手里还抓著菜单,冲他招手。 “来真的啊?我还以为你又发个消息说临时有事。” 桌边几个人跟著看过来。 有人一眼认出来,有人盯了半秒才喊他名字,隔了几年,那点熟悉还在,只是先隔著一层客气。 林野走过去。 “我都到门口了,还能退號?” “你说来不稀奇。”陈凯把旁边椅子拉开,“你人到这儿,才算稀奇。坐,別站著给我们分诊。” 林野坐下,陈凯把茶杯推到他手边。 “先喝水。你要是没人提醒,能坐到散场才想起来嘴干。” 水是温的。 林野握著杯子,手指碰到杯壁时,才发现自己没有去摸口袋里的笔。 桌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高中班长孟璐戴著细框眼镜,正跟服务员核人数;赵鹏胖了一圈,车钥匙放在手边;另两个女生低头看菜单,嘴上说別点太辣,手却把香辣牛蛙勾上了。 孟璐抬头。 “你现在还在市一院急诊?” “在。急诊暂时还没把我退货。” “那肯定忙吧?” 陈凯把菜单翻到烤鱼那页。 “这还用问?我们约饭按周,他按排班。” 林野喝了口水。 “你今天话挺密。” “我先替他们多说两句。”陈凯说,“省得你待会儿又拿还行、可以、看情况糊弄人。” 孟璐端著茶杯看他。 “还行、可以、看情况,这三个词我高中就听腻了。” 林野被她堵了一下,只能把杯子放回去。 服务员进来添了一壶水,话题也跟著散开。赵鹏说自己刚换车,贷款每个月六千多,说完又骂油价。孟璐把茶杯挪开,讲单位年底可能调岗,新部门人情关係又得重来。旁边有人一边拆餐具一边说孩子上托班以后天天感冒,另一个翻出手机给人看云南机票。 这些话林野都听得懂,可真轮到他开口,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接。 陈凯用筷子碰了碰碗边。 “林医生,別光点头。买房一步到位还是先小的?” 林野抬头,看了桌上一圈。 “我现在连首付的边都没摸到,先听你们讲。” 赵鹏把刚拿起来的筷子又放回去。 “这答案够实在。” “你以前就这样,老师问理想,你说先把物理卷子写完。” 旁边女生筷子停了一下。 “真的假的?” 陈凯筷子一停,先替他答了。 “真的。別人都说考大学、挣大钱、去大城市,他盯著卷子说先写完最后一道大题。” 林野想了想。 “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的事多了。”陈凯把菜单塞给他,“先点菜。今天不查房。” 林野低头看菜单。 烤鱼,牛蛙,小炒黄牛肉,几样凉菜。 指尖滑到凉菜那一栏时,他停了一下。 陈凯眼尖。 “怎么了?” “天热。”林野把菜单往孟璐那边递,“凉菜少点。想吃肉就点热的,刚炒出来省心。” 孟璐把凉拌牛肉划掉。 “听医生的。我明天还要上班,拉肚子请假太丟人。” 赵鹏嘖了一声。 “出来吃饭还被医生管。” “不是管理你。”林野说,“我怕你半夜掛急诊,还得我同事看你。” 赵鹏被他说得没脾气,筷子往碗沿上一磕。 服务员进来確认菜单,陈凯又加了一份青菜。 “这个给林野。他现在看著像三天没见过绿叶菜。” 林野抬眼。 “你今晚非要找事?” “难得逮到你。”陈凯说,“不说两句亏。” 菜上来后,桌上就没那么拘著了。 有人夹鱼,有人抢牛蛙,有人嫌辣又捨不得放筷子。 赵鹏夹著菜,忽然想起什么。 “你在市一院,工资是不是挺高?” 陈凯先摆手。 “你先別问钱,他还在规培。” 赵鹏一愣。 “你还不是正式的?” “还不是。”林野夹了一筷子青菜,“规培第三年,后面还得考,留不留没准。” “那肯定能留吧。”孟璐说,“你都在急诊干这么久了。” 林野咽下菜。 “现在说早了。考完再说吧。” 这话把桌上的热闹降低了一点。 陈凯把烤鱼往中间推。 “那也行。市一院不要你,我这边收。” 赵鹏乐了。 “你哪边?” “我还没想好。”陈凯一本正经,“先给他画个饼。” 孟璐笑著骂他。 “空手套医生啊你。” 林野把杯子往陈凯那边碰了一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手已经碰到口袋,陈凯先看过来。 “工作电话就接。群消息先欠著。” 林野拿出来看了一眼。 不是医院。 是母亲。 【明天中午十二点开席。你从市里回来別太赶,路上慢点。】 下面还有一条。 【你爸说他不问你对象的事。】 林野看著第二条,嘴角没压住。 陈凯伸脖子。 “笑什么?” “我妈说,我爸不问对象。” 旁边几个人顺著起鬨。 “叔叔不问,阿姨问。” “阿姨不问,亲戚问。” “难得回家一趟不问对象,那还叫亲戚吗?” 陈凯端起茶杯。 “提前祝你明天顺利活著回来。” 林野把手机收回去。 “我现在回急诊还来得及吗?” “晚了。”陈凯说,“菜都上了,你跑不了。” “你妈肯定挺高兴。” 林野看了眼手机。 “她高兴得太早了。”他把杯子放下,“我明天要是真迟到,她能从开席念到散席。” 包厢里灯光偏暖,空调不算凉。有人聊孩子发烧,有人算房贷利息,有人盯著最后一块鱼肚,筷子伸出去又不好意思下手。 林野坐在里面,手里那杯茶都快凉了,还是没怎么插上话。 陈凯给他夹了块鱼。 “吃你的。今晚你就是同学,別老绷著。” “我已经很努力了。” “行,林同学。”陈凯把筷子收回去,“鱼刺自己挑。” 鱼有点辣。 林野吃了两口,被呛得咳了一声。 赵鹏把纸巾递过来。 “急诊医生也怕辣啊?” “怕。”林野接过纸巾,“辣到嗓子一样咳。” 赵鹏笑著端杯子。 “那我敬怕辣的医生一杯。” 杯子刚到半空,孟璐拆他台。 “你下午不是牙疼吃药了?” 林野看了赵鹏手边那盒止痛药。 赵鹏低头看了一眼,才想起来似的。 “牙疼,吃了两片。酒就一杯。” “今晚別喝了。”林野把纸巾放下,“刚吃过止痛药,別再拿酒折腾胃。牙疼明天看牙,別靠药扛。” 赵鹏端著杯子停了停。 陈凯伸手把他的酒杯挪到一边。 “喝茶吧。你进医院,我们还得凑份子买水果。” 赵鹏骂了一句,最后还是换了茶。 “行,听医生的。” 陈凯把话拽到孟璐调岗那边。赵鹏趁没人看他,又把酒杯往自己那边挪了一点,被孟璐用筷子敲了回去。 快九点时,陈凯出去结帐。 林野跟到收银台。 “我转你。” “不用。”陈凯扫完码,把手机揣回口袋,“你能来就够稀罕了。” “少把我说得跟掛號专家一样。” “那转一半。”陈凯说,“剩下的別跟我算了,阿姨知道你来了就行。” 林野看他。 收银台旁边贴著团购二维码,灯光照得人脸有点白。陈凯笑了笑,声音低下来。 “阿姨前阵子问过我,说你是不是在医院挺好的。我说挺好,就是忙。” 林野把付款页面打开,没急著截他的话。 “她也不是非缺你这一顿席。”陈凯说,“就是问我,你现在是不是忙得连家门朝哪边开都忘了。” 林野把钱转过去。 “你什么时候跟我妈站一边了?” “我哪敢。”陈凯说,“阿姨要是真念起来,比我厉害。” 两人往包厢走。 到门口时,陈凯又问。 “明天真回?” “回。” “班呢?” “我先问马昊。他那边说能挪的话,明早再找秦老师確认。真换了,后面我补他。” 陈凯点点头。 “你看,说出来也没啥事。” 林野停了一下。 “以前总觉得说了也麻烦。” “那以后別总憋到最后。” 包厢门被人从里面拉开,孟璐探出头。 “你俩聊什么呢?再不进来,蛋糕没了。” “谁生日?” “没人生日。”陈凯说,“他们非要点,说好久没聚,总得有个东西切一切。” 桌上那个小蛋糕已经被分得不太齐,塑料刀歪在中间,奶油边塌了一点。 轮到林野,只剩一小块边角。 陈凯把自己那块推过去。 “吃这块。” “我不爱吃甜。” “少废话。”陈凯说,“来都来了,別只分到边角料。” 林野看了他一眼,最后拿起叉子。 “行,听你的。” 散场时快十点。 饭店门口风还是热的,路边停著一排电动车。有人叫代驾,有人商量下次去哪,有人说下次別隔这么久。 陈凯把外套搭在胳膊上。 “明天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你还查岗?” “售后服务。”陈凯说,“老同学专属。” 林野刚走到路边,手机又震了一下。 马昊发来两条。 【林哥,我问过了,周日中午那段我能顶。你回来补我下周二晚饭。】 【不是请吃饭,是顶班的饭。要有肉。】 林野回得很快。 【行。肉给你安排上。】 他又点开母亲的聊天框。 【明天我回去。】 几秒后,母亲回了一段语音。 林野没有在路边点开。 他把手机握在手里,回头看了眼饭店门口。 陈凯隔著几步喊他。 “林野,走了啊。” “走了。” “明天別迟到。” 林野把手机放进口袋。 “放心。我明天真回。” 第152章 回家前先欠顿肉 林野回到宿舍时,马昊还没回来。 屋里没开灯,窗外的路灯从帘缝里漏进来一点。桌上放著半杯水,马昊的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子垂下来,像人刚跑出去没多久。 林野站在门口换鞋,手机在手里亮著。 母亲那段语音,他从饭店出来就收到了,一路都没点开。 不是没空。 他也说不清自己在磨什么。 坐到床边后,他才把语音点开。 “行,那明天路上慢点。赶不上开席也没事,人回来就行。” 八秒。 后面没有催,也没有问他到底几点到。 林野把那段语音又听了一遍。 第二遍听完,手机屏幕暗下去,他才低头回字。 【我儘量早点。】 消息刚发出去,母亲又回了一条。 【你爸说,別穿得跟刚下班查房一样。】 林野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白衬衫。 领口皱著,袖口还有一点饭店里的油烟味。 【那我明天换件像人的。】 母亲的语音很快回復了过来。 “你还贫上了。” 声音里带著一点笑。后面有锅铲碰到锅沿的动静,父亲在远处问了一句“他回不回”,母亲没理他,只对著手机补了一句: “早点睡。別到时候坐车都睡过站。” 林野听完,心里那点悬著的东西才慢慢落下来。 他正要给秦海发消息,马昊的电话先进来。 那边风声很重。 “林哥,你到宿舍没?” “到了。” “行。”马昊像是鬆了口气,“周日十点到两点,我替你顶。两点以后我真得走,我那边有事。” 林野说:“下周二我还你。” “还班是还班。”马昊立刻说,“肉是肉。这个別混淆了。” 林野靠著床头,笑了一下。 “知道。” “你知道得太快,我害怕。”马昊那边像是走到楼下,风声小了些,“秦老师问了吗?” “正准备问。” “那你现在问。”马昊压低声音,“他要是骂人,你別开免提。我今天还想睡个好觉。” 林野没掛电话,直接点开秦海的聊天框。 【秦老师,明天十点到两点,马昊帮我顶一下。我后面还他。】 发完以后,宿舍里安静下来。 电话那头,马昊也没说话。 过了半分钟,秦海回了。 【知道。別临时消失就行。】 后面又跟了一条。 【还有,別穿得像去查房。】 林野看著那行字,没忍住笑了。 马昊立刻问:“怎么了?他骂我了?” “没有。”林野说,“秦老师也让我別穿得像去查房。” “也?”马昊声音一下轻鬆起来。 “我爸刚也这么说。” “那你完了。”马昊说,“明天你要是还穿白衬衫,家里和科里都不收你。” 林野把手机放到膝盖上。 马昊又说:“还有,別空手回去。楼下水果店这会儿应该还开著。买箱奶,再买点苹果。” “你怎么比我妈还熟?” “我妈训出来的。”马昊说,“你別嫌麻烦。阿姨要的不是那箱奶,是你拎著东西进门那一下。” 林野没接话。 马昊也没催,过了一会儿才补一句。 “你就当给自己壮胆。空著手回去,亲戚一围,像你一个人去会诊。” 这话倒是有点用。 林野站起来。 “掛了,我下楼。” “苹果別挑太大的,贵。” “你睡吧。” “肉记得。” 电话掛断后,林野重新穿鞋下楼。 水果店老板正在门口收塑料筐,看见他进来,把筐往旁边挪了挪。 “买点什么?” 林野站在一排苹果和盒装牛奶前,一时没拿。 “明天回家吃婚席,看爸妈,带点什么合適?” 老板抬头看他一眼。 “看爸妈啊?那就別花哨。这箱奶省事,苹果拿几个,回家摆桌上也好看。” 林野拿了一箱奶,又挑了几个苹果。 付钱时,老板看了眼他的衬衫。 “刚下班?” “算是。” “医生?” “在医院。” 老板把苹果袋繫紧,递给他。 “年轻人別老熬,熬坏了你爸妈还得心疼。” 林野道了声谢。 奶箱不算重,拎久了手指还是勒得发酸。 走到宿舍楼下时,他忽然想起母亲那句“人回来就行”。 以前他总觉得这话没什么分量。 真拎著东西站在楼下,才发现它其实挺重的。 回到宿舍,马昊已经在屋里。 他看见奶箱和苹果,先点头。 “可以。像个会回家的儿子了。” 林野把苹果袋掛到椅背上。 “你嘴欠额度还没用完?” “今晚最后一句。”马昊把本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上面写著三行。 林野回家。 十点到两点。 肉。 最后一个字写得最大。 林野看了两秒。 “挺正式。” “省得你赖。”马昊把本子收回去,又看他一眼,“明天別急著往回赶。真赶不上两点,提前说一声。我能帮你拖十几分钟。” 林野停了一下。 “不是说两点以后有事?” “有事是有事。”马昊躺回床上,“你一年才回去几次?阿姨要是刚把汤端上来,你拎包就跑,也挺不像话。” 林野拉开柜门的手慢了点。 他翻出一件深色短袖,叠好,放到袋子里。 马昊在对床嘟囔:“你回去肯定被问对象。” “嗯。” “问工资。” “嗯。” “问什么时候正式留院。” “这个肯定也会问。” “那你这是从同学饭局,换到亲戚考场。” 林野把袋子拉上。 “至少不用写病程。” “那可不好说。”马昊翻了个身,“你妈可能记得比病程还细。” 林野关掉顶灯,只留桌边那盏小檯灯。 奶箱和苹果放在门边。 衣服也放在门边。 他把闹钟往前拨了十分钟,又把手机扣在枕边。 屋里安静下来以后,马昊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 “林哥。” “嗯?” “明天好好吃饭。別坐一半又像隨时要被电话叫走。” 林野看著门口那箱奶。 过了两秒,他说:“知道。” 这一次,他没有再去看明天的班。 闭眼前,他想的是母亲那句。 人回来就行。 第153章 家里这边不用惦记 闹钟响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林野伸手按掉,坐起来缓了两秒,才想起今天不用先往急诊跑。 马昊在对床翻了个身,被子蒙到下巴。 他闭著眼问了句几点,听见“八点二十”,又把被子往上拉了点。 “那还早。別穿昨天那件,像刚从抢救室出来还没交班。” 林野把深色短袖拿起来。 马昊还不放心,隔著被子嘟囔:“別空手回去啊。” 林野拎起门边那箱奶,又把苹果袋掛到手腕上。 马昊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 “可以。正常儿子。” “肉没了。” 马昊立刻闭眼。 “一路顺风。” 林野到家时,母亲正站在楼道口擦手。 电梯门一开,她就转过身。围裙还没解,袖口沾了一点水。看见他手里的东西,先伸手接苹果。 “让你回来,没让你搬货。” 父亲从屋里探出头,目光先落在那箱奶上。 “怎么还提著牛奶,买贵了吧?” 林野把奶箱往门边一放。 母亲把苹果袋往厨房一搁,回头瞪他。 “人刚进门,你先问价?” 父亲转身去拿钥匙。 家里还是老样子。 母亲从鞋柜底下踢出一双灰拖鞋。 “穿这个。別光脚踩地。” 林野低头看了一眼。 那双拖鞋后跟已经踩塌了,还是他以前放在家里的。 他穿进去,脚尖往前顶了一下。 “有点小了。” 母亲弯腰去整理苹果袋,嘴上不认。 “咋啦,你脚还能长?” 父亲在旁边接了一句。 “拖鞋都被我穿宽了,他还嫌小。” 鞋柜上放著父亲的血压计,旁边压著半张缴费单。客厅风扇吱呀转,茶几上摆著两包喜糖红袋。 母亲看了林野一圈,说他瘦了。林野刚想否认,父亲换好鞋,从旁边插了一句:“脸色还行,比视频里像个人。” “爸,你这是夸我?” 父亲咳了一声。 “算吧。” 婚宴在老城区一家酒店。 车还没停稳,母亲已经把红包从包里摸出来確认了一遍。父亲看见了,忍不住说:“你昨晚不是看过三回?” 母亲把红包塞回去,不理他。 林野坐在后排,低头把安全带解开。 酒店门口铺著红毯,边上捲起来一角。迎宾的年轻人一边递烟一边找名单,门口小孩抓著气球跑,差点撞到父亲腿上。 二姨从里面快步出来。 “来了来了,我还以为你又被医院扣下了。” 林野叫了声二姨。 二姨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又朝母亲看:“小野来了啊。” 母亲把红包往礼台上一放。 “现在人就在这儿。” 帮忙收礼的人低头找名字,母亲已经把礼单往前推。 父亲在旁边低声说:“你妈昨晚就装好了。” 林野看了母亲一眼。 母亲没看他,低头整理包链。 婚宴厅里很热闹。 司仪在台上试麦,音箱忽高忽低,喊了两遍“喂喂”,前排一个老人捂住耳朵。小孩绕著气球跑,桌上的瓜子壳很快撒出来一圈。 林野被母亲按在靠里那桌。 “你先坐。等会儿人多,別站门口让他们逮著问。” 她把一次性筷子拆开,塞到他手里。 “自己烫一下。出来吃席也別等人伺候。” 话刚说完,旁边一位舅妈就转过来。 “小野现在是在市一院吧?正式医生了?” 林野把杯子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 “还没正式,现在还是规培。” 舅妈笑起来。 “你这孩子,说得跟临时工似的。” 她又问:“那以后能不能留市一院?” 母亲刚要开口,林野先接了。 “后面还要考。能不能留,现在还不知道呢。” 父亲夹了一颗花生米,慢慢放进碗里。 “这孩子平时压力就大,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就別问这些了。” 舅妈把话转到新人身上,旁边一个姨父却把手机递了过来。 “小野,你帮我看一眼这个。体检说脂肪肝,还有胆囊息肉。” 林野接过手机。报告被拍得歪,反光挡住一半字,他没有往下翻人家的相册,只把手机还回去。 “照片看不全。原报告留著,改天掛消化內科或者肝胆外科门诊。平时少酒少油,体重也要多注意控制一下。” 姨父听见不是立刻要去急诊,顿时放鬆了下来。 “今天不用往医院跑。”林野说,“但报告別扔。哪天右上腹疼、发热,或者眼睛发黄,就別拖著早点去医院看看。” 姨父刚想继续问,二姨端著一盘喜糖过来。 “今天先让医生吃饭。你们一个个拿报告围他,像不像话。” 菜一道道上来。 转盘上的菜离母亲远,他夹了一筷子放到她碗里,又把父亲面前那只酒杯往旁边推了一点。 父亲看他。 “我就抿一口。” “早上药吃了吗?” 父亲停了一下,母亲筷子也跟著停住。 林野看著他。 父亲把酒杯放下。 “行,不喝。” 母亲把一块鱼肉夹到林野碗里。 “你別老在医院管別人,也管管你爸。” “我管他,他也得听才行呀。” 父亲不服气。 “我什么时候不听?” 母亲瞪了他一眼。 父亲没敢继续顶嘴。 鱼有点凉,刺也多。 林野挑了半天,觉得这顿饭吃得比值班饭慢得多。 桌上有人催他夹菜,母亲催他喝汤,二姨隔著半张桌子喊他多坐一会儿。 快一点半时,马昊发来消息。 【林哥,別忘了你的肉。】 林野回了句“没忘”。 马昊又发。 【也別忘了回来。分诊护士刚才看我一眼,我怀疑她已经知道我在替你顶。】 林野看著屏幕,手指在碗边敲了一下。 母亲看见了。 “医院催你?” “马昊催肉。” 母亲从桌上的喜糖袋里抓了一把,塞进他口袋。 “带给人家。人家替你的班,让你回来吃顿饭。” 林野刚说马昊不爱甜,母亲已经把糖往里按了按。 “不是只给他吃糖,是让人知道我们家记著。” 林野没再推託。 二姨过来敬酒时,听说他要走,立刻拍了拍他的胳膊。 “能来就行。医院忙,我们都知道。” 母亲站在旁边,替他把话接了。 “他这会儿就得往回赶。” “那快走,別耽误了。”二姨把一盒没拆的点心塞给他,“路上垫垫。別跟我们客气来客气去。” 林野两只手都被塞满。 父亲送他到酒店门口。 外头太阳正晒。 父亲跟著他下了台阶。 “我送你?” “不用啦爸,我打车还快些。” 父亲没再劝,只陪他站了一会儿。 “你那个考核,难不难?” 林野看了眼路边等客的计程车,挥了挥手。 “不好说。” 父亲看著门口进进出出的人。 “不好说就好好考。家里这边,你不用老惦记。” 他说完,又像觉得这话太满,补了一句。 “但有空也回来。” 这句说得很轻,混在酒店门口的鞭炮录音里,差点听不见。 林野抬头看他。 “我知道。” 路边那辆空车亮了灯,停在了林野边上。 林野拉开车门,把点心盒和喜糖先放进去。父亲站在台阶下面,没有马上往回走。 他坐进车里,又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朝他摆了下手。 回医院的车开出老城区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秦海发来的。 【明天下午到科里,把规培手册带上。急诊这边先谈一下。】 林野看了两秒。 车窗外,酒店门口那点红色很快被街角挡住。 他把母亲塞给他的喜糖摸出来,放进点心盒上面。 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第154章 先把手册补齐 林野赶回急诊时,刚过两点,马昊正坐在分诊台边喝水。 分诊护士在另一头叫號,声音隔著半个大厅都能听见。 马昊一看见林野,先看他的手。 “肉呢?” 林野把喜糖放到他面前。 马昊低头看了两秒。 “林哥,我顶班四小时,你给我这点糖?” “我妈给的。”林野说,“先谢了。” 马昊收得很快。 “阿姨给的另算。你的肉还欠著。” 分诊护士从旁边经过,扫了一眼。 “顶个班还有糖拿?” 马昊把糖往口袋里一塞。 “私人感情,不走医院帐。” 分诊护士懒得理他,回头喊下一位。 林野把点心盒放到护士站边上。 “给大家的。” 他又从口袋里摸出几包喜糖,放在盒子旁边。 “沾点喜气。” “这还差不多,我还以为就马昊有呢。”她把叫號单往机器旁边一扣,“喜气放这儿,对了,秦老师找你。” 林野先去更衣柜放下东西,又把那本规培手册从包里翻出来。 秦海在办公室。 门没关严,桌上摊著几份材料,一只订书机压在最上面。 林野把规培手册递过去时,秦海正在翻桌上的材料。手册翻到某一页,秦海手指停住。 林野把口袋里的喜糖放到桌角。 “婚宴吃饱了吗?” “吃了点。” “吃了点就行。”秦海把手册转过来,“你这个空得也挺有胃口。” 林野低头看。 急诊轮转学习记录,前面几格写得密,后面两格空著。 林野看著那两个空格,没吭声。 “这两格明天之前补。”秦海说,“別写漂亮话,写你做了什么,谁带教,谁签字。” 林野点头。 “知道。” “別只知道。”秦海把另一张表抽出来,“周敏明天下午也在。刘振华可能也过来。规培结业前,急诊这边要先给意见。” 林野看著那张表。 表头是“轮转评价意见”。 纸角压出一道摺痕,应该被人翻过好几次。 秦海没急著往下说,先把订书机挪开。 “你別想多。不是今天定你留不留。” 林野手指在手册边上停了停。 “那是?” “先把你手里的东西补齐。”秦海说,“你这段时间做了不少事,急诊很认可。可手册空著,带教意见空著,后面谁替你说话都不好说。” 林野没接话。 他翻到后面那两格空白,前面几页写得很密,越往后越空。 “明天下午是看这个?” 秦海把笔往桌上一放。 “不光看这个。”他说,“这个是底帐。你做过什么、谁带著你做的,先別空著。” 办公室外有人喊分诊护士,接著是轮椅轮子蹭过地砖的声音。秦海等那阵声音过去,才继续。 “明天下午要问的,是另一件事。” 秦海点了点那张评价表。 “你为什么觉得这个人不能等,为什么那个人可以先坐著观察。別讲玄乎的,也別讲你碰上多少重病人。就讲当时看见什么,谁覆核过,后面怎么处理。” 林野看著那张评价表。 他想起马昊那个写著“肉”的本子。 那本帐好还。 手里这本不一样。 秦海把规培手册合上。 “外头传得有点邪乎。”秦海说,“有人觉得你厉害,也有人怕你以后什么病人都按最危险的处理。明天別顺著他们的话说。” 林野抬眼。 “按我自己想到的说?” 秦海看他一眼。 “按大家都能看到的说。”秦海说,“头晕那个,为什么先观察;腹痛那个,为什么后来又叫普外科。能说清这两个,就够了。” 门口有人敲了两下。 周敏站在外面,手里拿著一叠列印纸。她走进门,把纸递给秦海。 她目光落到桌角的喜糖上,顺手拿了一颗。 “这份给他先看。別让他明天现场抓瞎。” 秦海接过来。 “周主任今天不是休息?” “来补个签字,被你们急诊群顺手抓了壮丁。”周敏看向林野,“婚礼去了?” “去了。” “去了就好。”周敏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急诊要留人,也不能让你以后只剩医院这一件事。” 林野看了她一眼。 周敏又补了一句。 “不过人回来了,手册也得补。” 秦海把那叠纸递给林野。 林野接过来。 第一页只有几个问题。 你为什么觉得这个人不能按普通情况等? 什么情况可以先不往前放? 叫谁来看? 后面几点再看什么? 问题都不长。 林野看了一遍,指腹在纸边蹭了一下。 周敏没多留。 “明天下午三点,示教室。別迟到。” 林野点头。 “知道。” “也別穿得像去婚礼。”周敏说完,转身走了。 秦海把办公室门往里带了点。 “你看,消息传得比病歷快。” 林野低头看自己那件深色短袖。 “我明天穿白大褂。” “白大褂是白大褂,脑子別换回夜班那套。”秦海说,“明天不是抢救,別抢答。別人问完,你想两秒再说。” 林野把这句听进去了。 他把那几页纸收进规培手册里。 “秦老师。” “嗯?” “如果最后留不了呢?” 秦海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外面大厅很吵,有小孩哭,有人问厕所,有人催號。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就按该走的路走。”秦海说,“该去哪轮转去哪,该考什么考什么。你还年轻,没到一条路走不通就没路的年纪。” 他说完,看向林野。 “但你问这句,说明你想留。” 林野握著手册。 “想。” 这个字出口以后,他自己也停了一下。 “想留,就把该补的补齐。急诊可以喜欢有灵气的人,但最后留下来的,不能只靠灵气。” 林野点头。 “还有。”秦海往外看了一眼,“马昊替你那四小时,別真拿两颗糖糊弄。” “他告状了?” “他用不著告状。”秦海说,“他刚才拿糖在门口晃,差点没把『我有功』写脸上。” 林野嘴角没压住。 秦海把手册推回去。 “出去吧。今天別主动往红区贴。你刚回来,先把手册补了。” 林野走出办公室时,分诊护士正在拆点心盒。 马昊站在旁边,嘴上说不吃甜食,手已经伸过去挑了一块。 “你不是不爱甜?”林野问。 “这不是甜。”马昊把点心塞进嘴里,说话含糊,“这是人情。” 分诊护士嫌弃地看他。 “你少给人情掉渣。” 林野坐到分诊台旁边,把规培手册翻开。 笔尖落下前,他先看了眼周敏那张纸。 第一个问题还在最上面。 你为什么觉得这个人不能按普通情况等? 林野没有马上写。 他先把手册前面那几格翻过去。前面几页字跡不一样,有的地方还是秦海后来补的签名。 真落到这本册子上,就不能再写得含糊。 马昊凑过来。 “林哥,写什么呢?” 林野把手册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欠帐。” 马昊精神一振。 “肉?” “不是你的。” “那没意思。” 林野低头,在空格第一行写下日期。 写完日期,他停了一会儿。 然后写: 夜间分诊时,协助上级查看症状和现场情况对不上的患者,按要求写清再次查看时间和回诊提醒。 字不好看,意思还算实在。 分诊护士从旁边经过,顺手把一张新的分诊条放到桌边。 “別写太入神。下一个等著呢。” 林野抬头。 分诊条上写著:复诊,换药。 后面备註一行小字。 家属说,昨天缝的伤口渗血。 马昊已经把点心咽下去,伸手去拿血压袖带。 “这个总不能也有大事吧?” 林野把手册合上。 “先看伤口。” 他说完,把笔別进口袋,跟著站了起来。 第155章 先看伤口 林野说完话,把规培手册往分诊台抽屉里一塞,袖口往上挽了半寸,往候诊区走。 傍晚的急诊大厅浸在夕阳的暖光里,消毒水味混著外面卖烤肠的香气飘过来。 候诊椅上坐了半排人,有抱著书包打盹的学生,有攥著病历本嘮嗑的老太太。 分诊条上写的患者叫张桂兰,四十七岁。 他扫了一圈就看见人了。 穿蓝布短袖的阿姨被穿白衬衫的年轻姑娘搀著,左手揣在衣兜里。 姑娘皱著眉,一路走一路念叨,声音不大,刚好能听见。 “都跟你说了別碰凉水別碰凉水,我下班回去洗不行吗,你非得逞能,现在渗血了又说没事,要是感染了怎么办?” “能有什么事,不就划了个小口子。”阿姨嘴硬,看见林野走过来,更不好意思了,把左手往身后藏了藏,“医生,其实真没事,我家姑娘非拽我来,耽误你们时间。” “不耽误。”林野侧身引她们往处置室走,“先到里面看,方便。” 处置室的帘子一拉,外头的嘈杂就隔了大半。 林野拉了把圆凳让她们坐,先接过姑娘递过来的昨天的病历本,翻了翻。 確实是昨天在这儿缝的,左手掌侧被碎碗划了个两厘米的口子,深达皮下,缝了三针。 破伤风也打了,病歷上写的术后嘱保持乾燥,三天换药。 “阿姨平时有没有吃什么药?”林野把病历本放好,伸手示意她把左手伸出来,“比如阿司匹林,或者別的常吃的活血的?” “没有,就吃降压药。” 张桂兰把左手伸出来,还在不好意思。 “就是今天中午姑娘上班去了,我看水池里堆了两个碗,顺手就洗了,沾了点凉水,当时没觉得怎么样,下午就觉得纱布湿乎乎的,揭开看有点红,姑娘下班回来看见,非要拉我来。” “我能不急吗?”姑娘急得鼻尖都红了,“我昨天特意跟医嘱抄了注意事项贴冰箱上,她趁我不在就瞎来,医生你看看是不是线开了啊?我刚才看著纱布上血不少。” “先看看。” 林野先没碰纱布,指尖轻轻碰了碰她露在外面的指尖。 温度是暖的,指甲盖是健康的淡粉色。 “阿姨你现在手指麻吗?疼得厉害吗?” “不麻,也不怎么疼,就是有点涨。” “那你攥个拳我看看?”林野递了个手过去,“用劲捏我手。” 张桂兰依言攥了拳,指节都能弯到底,握力也够。 鬆开之后五个手指都能伸直,活动一点不受限。 林野心里先鬆了半口气。 马昊拎著换药包从外面进来,把托盘往操作台上一放,凑过来扫了一眼纱布上的渗血,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先拆开看吧,光看外面那点血不准。” 林野接过镊子,顺著纱布的边缘慢慢拆。 外层的纱布確实浸了小半片暗红的血印,揭到內层就没多少了。 三针缝线都整整齐齐的,伤口边缘对得很齐,没有裂开,只是周围有点发红,针眼旁边还有点淡红色渗血,没有流脓,也没有肿得发亮。 “你看,线都好好的。”林野用碘伏棉球轻轻消了遍毒,给她看,“就是沾了水刺激了伤口,有点渗液。要不要重新缝,还得让上级再看一眼。” 姑娘凑过去看了一眼,长出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自己胸口。 “嚇死我了,我还以为要重新缝呢。” 张桂兰也笑了,戳了戳姑娘的胳膊。 “你看我说没事吧,你非得大惊小怪。” 今天带诊的王医生正好从诊室门口出来,听林野叫他,过来重新看了伤口边缘,又让张桂兰屈伸手指。 “不用重新缝。”王医生摘了手套,“换个药,稍微加压包扎一下。今天別再沾水,別提重东西,手儘量抬高。后面按换药情况看,手掌这地方別急著提前拆线。” 林野给伤口上了层无菌敷料,拿乾净的纱布加压包扎好。 缠绷带的时候特意绕得鬆紧合適,留了指尖在外面。 “回去確实不能再沾水了,洗碗洗衣服都別碰,平时手儘量抬高点,別总垂著,不然容易肿。” “要是回去出现什么情况得再来啊?”姑娘连忙问,掏出手机准备记。 “如果外层纱布很快就湿透了,或者手指发麻、发白,疼得突然加重,或者伤口裂开了,就马上过来。” 林野说得慢,每一条都给她讲清楚。 “別的没什么事,不用太担心。” “哎哎好,谢谢医生,谢谢啊。” 姑娘连忙点头,搀著张桂兰往外走,还在数落她。 “听见没有医生说不能沾水,以后碗我洗,你別瞎动。” “知道了知道了,你这孩子真囉嗦。” 张桂兰嘴上嫌烦,嘴角却翘著,走到分诊台的时候还特意回头跟林野挥了挥手。 马昊收拾著换药托盘,回头冲林野挤眼睛。 “可以啊野哥,现在看个小伤口都要叫上级覆核,稳得很啊。” 林野把刚才的处置记录写在病歷上,签好字,递到护士站,听见这话笑了笑。 秦海刚才跟他说的话还在耳朵边转。 你做过什么,谁带教,谁签字,都得留痕。 你看过的,上级也看过,真出什么事,大家都能说清。 他以前总想著把藏在眼皮底下的高危病人揪出来,现在才知道,不该升级的不隨便升级,该留的回诊条件留清楚,该走的流程走到位,也是对的。 朱护士接过病历本归档,抬头看了他一眼,递过来半块冰西瓜。 “刚楼下水果店送过来的,冰的,挺甜。” 林野接过来,咬了一口。 確实甜。 凉丝丝的从喉咙滑到胃里,下午补手册的那点烦躁都散了大半。 马昊凑过来,伸手要抢。 “我也想吃。” “自己去拿,护士站还有。”朱护士拍开他的手,没好气,“多大的人了还抢东西。” 马昊撇撇嘴,自己顛顛跑去拿了一块,啃著西瓜凑到林野旁边。 “哎,你手册补得怎么样了?明天下午三点就示教室谈话了,紧不紧张?” “还行。” 林野把西瓜皮扔到垃圾桶里,抽了张纸擦手,回头看了一眼分诊台抽屉里露出来的规培手册角。 周敏给的那张问题纸还夹在里面。 第一个问题清清楚楚写著: 你为什么觉得这个人不能按普通情况等? 刚才给张桂兰看伤口的时候,他其实也闪过念头。 万一肌腱断了呢? 万一伤口感染了呢? 可他没先往最坏的地方猜。 先看了活动,看了指尖温度,拆了纱布看了伤口,找著了实锤,才下结论。 既没怠慢,也没瞎升级,这不就是答案吗? “对了,你欠我的肉。” 马昊突然想起这茬,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 “我替你顶了四个小时班,刚才还给你递换药包递镊子,怎么也得加个菜吧?” “知道。”林野笑了笑,“等明天示教室的事完事,就请你吃小炒肉,管够。” “说话算话啊!”马昊眼睛一下子亮了,西瓜都忘了啃,“我要吃后门那家的,多放辣,再加个煎蛋!” “行。” 朱护士在旁边喊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林野坐回分诊台旁边的椅子上,把规培手册抽出来,翻到空白的那页。 笔尖顿了顿,写下今天的处置记录: 接诊手掌割伤术后渗血患者,查体手指活动正常,伤口无裂开,请带诊医生覆核后予换药加压包扎,嘱避免沾水、抬高手部,纱布很快湿透、手指麻木发白、伤口裂开时回急诊。 字还是不算好看,但是每一笔都写得清楚,没有含糊的地方。 他写完,把笔帽扣好,抬头看向急诊大厅的门口。 外面天已经擦黑了,街灯亮了起来,有人拎著外卖匆匆跑进来,有人扶著家属慢慢往外走。 风从门口吹进来,带著夏天的热意,还有点路边卖花的香气。 明天下午的示教室谈话会怎么样,他其实也没底。 但是该补的手册都补了,该走的流程都走了,该说的话他也都能说清。 反正不管什么事,都跟今天这个伤口一样,先看实据,再下结论,总没错。 第156章 多放辣的小炒肉 下午三点的示教室。 林野提前十分钟到的,坐在靠门的第一排,规培手册摊在膝头,边缘被他捏得有点发皱。 手册里夹著周敏前一天给的那张列印著问题的a4纸,四个问题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十几遍,每一个答案都能对应上病歷里的具体记录。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抬头,先看见秦海拎著个保温杯进来,身后跟著周敏,再后面是刘振华。 “都坐。”秦海把保温杯往讲台上一放,先扔了颗薄荷糖给林野,“別紧张,就是捋捋你这段时间的分诊思路,不是审人。” 周敏拉了把椅子在讲台边坐下,指尖敲了敲桌上摊著的一摞轮转记录,抬眼看向林野:“我们三个碰了下你这段时间在急诊的接诊记录,还有补完的规培手册,有几个问题问你,你想到什么说什么,不用打官腔。” 第一个问题是秦海提的,问的就是昨天傍晚那个手掌割伤术后渗血的张桂兰。 “这个病人的处置记录我看了,没填高危覆核表,也没叫红区接手,就普通换了个药。”秦海指尖点了点记录上林野写的那行字,“我之前跟你说过,拿不准的就往前提,你当时就没担心过漏了肌腱损伤?” 林野坐直了点,声音稳得很:“担心过。所以我先查了她的指尖温度,是暖的,指甲顏色也正常,让她攥拳捏我的手,握力够,五指屈伸都不受限。当时看下来,没有明显肌腱损伤表现。” “拆了纱布看,三针缝线都齐,伤口边缘对得好,只有针眼处的渗血,没有裂开,也没见脓。后来我找带诊的王医生覆核过,他也確认不需要重新缝合,就只做了加压包扎。” 他顿了顿,补充道:“回诊条件我都写在病歷里了,也跟她家属说清楚了,要是纱布很快渗湿、指尖发麻发白、疼痛突然加重、伤口裂开,就立刻过来。” 秦海嗯了一声,转头看向周敏。 周敏接过来问的是陶子昂的病例。 “这个病人你前面也没填覆核表,后来为什么又请普外科下来?”周敏的指尖划过陶子昂的病歷记录,“我看记录里,前面是脐周痛往右下腹走,先留在急诊復问;后面没到半小时就改了处置,中间是有什么变化?” “他疼的位置变了。”林野答得快,“一开始他说像肚脐周围拧著,后来才往右边跑。体温三十六九,诊室医生看过,腹肌不紧,也没明显反跳痛,所以先查血常规、尿常规,我这边留了半小时復问。” “结果没到半小时,他已经噁心,右下腹疼得比前面重,体温也上来了。值班医生再看,右下腹压痛比前面明显,鬆手那一下也疼。血常规白细胞十三点多,中性粒比例八十多,和症状变化对得上,那时候再叫普外科,就不是凭一句肚子疼了。” “普外那边后来的记录你看见了?”周敏问。 “看见了。”林野说,“按急腹症、阑尾炎方向继续评估,先禁食,补尿常规和影像。会诊记录贴在病歷里,普外那边的签字也留著。” 周敏点点头,侧头跟刘振华对视了一眼。 刘振华往前坐了坐,手里翻著林野的规培手册,翻到最后几页他补的接诊记录。 字不算好看,每一笔都写得扎实,每一项处置后面都跟著覆核人的签字,没有空项,也没有含糊其辞的泛泛表述,都写得具体可查。 “我问个实在的。”刘振华抬眼看向林野,表情很认真,“要是判断错了怎么办?比如昨天那个伤口,真的有更深的损伤你漏了,或者那个右下腹痛的病人,其实是別的问题,你耽误了时间,你怎么办?” 这个问题比前两个都重,示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秦海刚要开口,林野先说话了。 “我不能保证自己永远不判断错。”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楚,“所以我能做的,是让每一步都找得著所有人能看见的依据。查了指尖温度、活动度,就写在记录里;找上级覆核过,就签上字;回诊条件写得清清楚楚。就算我当时真的漏了什么,下一个接诊的医生看了记录,也知道该先查什么,不会断档。”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了一下规培手册的边缘:“我不会在没看见证据的时候就往最重的地方想,也不会在看见证据的时候假装没看见。真错了,该补的补,该復盘的復盘,但每一步都按要求走,该留的痕都留了,病人后面还有人接得住。” 秦海悬著的那口气鬆了,没忍住挑了下嘴角,伸手拍了拍桌子:“听见没有,这小子这段时间的记录我都翻了,所有叫上级覆核的都有签字,回诊条件写得比我带的其他规培生都清楚,没瞎来。上次那个头晕的蒋师傅,他留了復问条件,后来人症状缓了,血压、心率、指氧和血糖也都说得清,既没乱开检查,也没漏风险,分寸掌握得还行。” “是还行。”周敏也笑了,从桌上拿了颗之前林野带过来的喜糖,剥了糖纸塞进嘴里,“普通病人能说清为什么不往重里放,高危病人能说清为什么不能等。急诊愿意看这个。” 刘振华合上册子,抬眼看向林野,脸上终於露出点笑:“我们三个刚才碰过了,急诊这边愿意把你放进留用考核观察名单。后面还有规培结业、轮转评价、科里意见和院里流程,最后能不能留下来,还要看你后面的表现。” 不是录用通知,也不是什么破格提拔,就是一个观察的名额。林野听到的时候,攥著薄荷糖的手心里出了点汗,低声说了句“谢谢老师”。 “先別急著谢。”秦海瞪了他一眼,“进了名单也不等於稳。之后该怎么干还怎么干,別以为今天被叫来谈话,晚上就见谁都想证明一下。还有,之前跟你说的,流程该走的一步都不能少,听见没有?” “听见了。”林野点头,把薄荷糖塞进嘴里,凉丝丝的甜从舌尖漫开,压下了刚才那点紧绷的情绪。 就在这时候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露出马昊半张脸。他手里还拎著个笔记本,应该是过来参加隔壁的规培培训,看见屋里的情形,冲林野挤了挤眼睛,比了个“吃肉”的口型,刚要缩回去,被周敏看见了。 “马昊你进来。”周敏叫他。 马昊挠著头进来,嘿嘿笑了两声:“周主任,秦老师,刘老师,我就是路过,刚下课,真的。” “你上次替林野顶的四个小时班,他说要请你吃肉是吧?”周敏挑眉,“刚好我晚上有个饭局路过后门那家店,帮你们问了,今天的肉新鲜。” 马昊眼睛一下子亮了,转头看向林野,那意思是你看主任都帮我记著。 林野没忍住笑,点了点头。 “行了,別堵门。”秦海摆了摆手,马昊应了一声,冲林野递了个眼神,一溜烟跑了。 示教室里又只剩他们四个,周敏把规培手册递还给林野。 “这几天你继续跟分诊。”周敏提醒他,“不是让你见谁都抽表。听病人自己怎么说,普通情况也要留回头路。跟你刚才说的一样,就按看得见的说,別瞎猜。” “知道了周主任。”林野把手册收进包里。 刘振华也站了起来,拎著手里的文件袋:“我那边还有事,先走了。好好表现,院里会看你这段时间的表现。” 林野起身送他到门口,回来的时候看见秦海正收拾讲台上的杯子。 “晚上小夜照常上,六点半到分诊台,別迟到。”秦海说,“还有,欠马昊的肉別忘了请,那小子这两天天天在我耳边念叨,烦都烦死了。” “知道了秦老师。” 他刚要出门,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过来的消息。点开是张照片,是婚礼上他站在爸妈中间,被亲戚塞了满怀喜糖的样子,妈妈还配了句话:你爸说,儿子和我年轻时候一样帅。 林野看著照片里爸妈笑的样子,嘴角翘起来,回了四个字: 我隨妈妈。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手里的规培手册上,封面的“规培生手册”几个字被晒得发亮。 他之前总觉得要留下来就得拼著劲把所有风险都揪出来,现在才知道,能说清哪些是风险、哪些不是,能把每一步都留痕,能让所有人都看得见你的依据,比什么都重要。 走出示教室的时候,马昊正靠在走廊的墙上等他,看见他出来,立刻凑过来:“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留你了?什么时候请我吃小炒肉?” “进观察名单了,后面还得看。”林野笑著拍他肩膀,“现在就去,多放辣,再加个煎蛋,管够。” 马昊欢呼了一声,勾著他的肩膀往楼梯口走。 第157章 袋子里的蓝白盒 马昊勾著林野的肩膀往楼下走,手劲大得差点把他勒得呛咳。 “快说快说,刚才屋里关著门谈啥呢?是不是给你发额外奖金了?”马昊一脸八卦。 林野拍开他的胳膊,笑了笑:“哪来的奖金。就是进了留用考核观察名单,后面还有一堆流程要走,能不能留下还不一定。” “嗨,那还不稳?”马昊眼睛瞪得溜圆,“你这段时间提醒过多少回了,急诊哪捨得放你走。不行,这情况你得给我加菜,光小炒肉不够,得再加个糖醋排骨。” 俩人刚拐到茶水间门口,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轻咳。 秦海拎著不锈钢保温杯站在饮水机旁,刚接完热水,盖子还没拧上,斜著眼看他俩。 “稳个屁。” “观察名单就是个准入资格,后面规培结业考试、轮转评价、科室答辩、院里审批,哪一关不过都没用。现在就敢飘著想著加菜,小心后面翻了车。” 秦海的语气硬邦邦的,顿了顿又补了句。 “晚上六点半准时到分诊台,別迟到。” “知道了秦老师。”林野立刻应声。 马昊缩了缩脖子。 等秦海拎著保温杯往办公室走了,他才凑到林野旁边,小声说:“你看秦老师这嘴,明明是怕你得意忘形,非得说得像要骂你似的。我跟你说,上周我还听见他跟周主任说,你是这批规培生里最拎得清轻重的。” 林野没接话,他想起刘振华临走前说的“还要看后面的表现”,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雀跃就慢慢沉了下去。 確实只是个开始而已。 还远没到能鬆气的时候。 两人没立刻去饭馆。 林野回宿舍把规培手册塞进包里,又翻了一遍手机里的考试通知。马昊在对床坐了十来分钟,嘴上说不急,脚已经往门口挪了三回。 等到五点多,外面天色开始暗了下来一点,马昊终於忍不住敲了敲门框。 “野哥,再不走,小炒肉该卖完了。” 后门的家常菜馆正是饭点,人挤得满满当当的,俩人找了半天,才在角落找到个小桌子。 马昊熟练地拍了拍桌边,喊老板:“一份小炒肉,多放辣,再加个糖醋排骨,拍黄瓜,番茄鸡蛋汤,米饭两碗!” “你还真点糖醋排骨?”林野挑眉。 “那不然?”马昊理直气壮,“周日我替你顶那会儿,连午饭都没吃踏实,饿到啃麵包,不得补回来?再说你都进观察名单了,不得庆祝庆祝。” 林野笑了笑,从包里拿了张消毒湿巾擦筷子。 店里吵得很,旁边桌是几个刚下班的店员,正在聊今天盘帐少了几块钱,到底是谁找零找错了。油烟味混著米饭的香气飘过来,热热闹闹的,是让人踏实的烟火气。 菜上得快。 小炒肉油汪汪的,辣椒炒得焦香,排骨裹著糖醋汁,亮闪闪的。 林野夹了一筷子小炒肉。 辣劲衝上来,他鼻尖冒了点汗。 他拿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刚点开屏幕,就看见规培生群里刚发出来的通知。 下个月十五號进行规培结业理论考试,请所有考生务必在下周之前把轮转手册,所有带教签字补齐,交去科教处审核。 林野顿了顿。 他的轮转手册还有两个外科轮转的主任签字没找。之前一直忙急诊的班,没顾得上跑。还有理论考试,他这段时间天天泡在分诊台,书都没怎么翻。 马昊抬头看见他盯著手机,筷子往他碗边碰了一下。 “想啥呢?菜都凉了。不就是个考试吗,怕啥,群里之前发的那套资料我存了,等下回去给你。虽然重点画得像算命,但总比你裸考好。” “不用,你那资料上一半都是鬼画符,我还不如自己看。” 林野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低头继续扒饭。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还是清楚的。 进观察名单不代表什么。 要是规培结业考不过,连留用的资格都没有。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等於白搭。 这顿饭吃了不到四十分钟。 俩人怕耽误上班,吃完就往医院走。 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刚好散了刚才吃辣的火气。马昊走在旁边叨叨,说今晚小夜估计不会太忙,刚才来的时候看急诊门口没几个人,说不定能摸鱼摸到大夜交班。 林野没接话,只是走得快了点。 到分诊台的时候刚好六点二十。 朱护士已经换好衣服坐在那儿,正在整理一摞分诊条。看见他俩来,她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旁边的空椅子。 “来得刚好,刚接完白班的交接。前面七个號都是普通感冒拉肚子,没什么急的,你们先换衣服。” “谢谢朱姐。” 林野应了一声,把包放进旁边的柜子,拿出白大褂换上。 他刚把胸牌別好,就听见分诊台窗口传来挺大的说话声。 一个穿灰布外套的阿姨挤在窗口前,手里攥著个皱巴巴的旧病历本,嗓门亮得整个分诊区都能听见。 “护士护士,快给我掛个號,我头晕得厉害,给我开点降压药!” 朱护士低头敲著电脑,头也没抬。 “有就诊卡吗?平时吃的什么降压药?有没有药物过敏史?” “哎哟我哪记得什么药名啊。” 阿姨把病历本往窗口檯面上一放。 “都是我闺女给买的白片片,吃了好多年了,你就给我开常用的降压药就行,之前我来开都不用问这么多的。” 朱护士皱了皱眉,抬眼看她。 “常用的降压药有十好几种,每种剂量不一样。药名不说清楚,医生也没法隨便开。你药盒带了吗?或者最近有没有加別的药?好好想想。” “我带什么药盒啊,我出门急,没带!” 阿姨一下子就急了,伸手拍了拍窗口台面。 “你们怎么那么多事啊?我就开个降压药而已,又不是什么毒药,还能吃死我不成?我告诉你啊,我现在头晕得很,你们要是不给我开,我就坐这儿不走了。” 她说著往旁边扶了一下,手捂著脑袋,眉头皱得紧紧的,看起来是真的有点站不稳。 后面排队的人也开始跟著催,说就是啊,开个降压药而已,怎么那么多流程,赶紧给人开了得了,別耽误大家时间。 朱护士的脸也沉了下来,刚要说话,林野已经走到了窗口边。 他刚才就注意到阿姨攥得紧紧的布袋子里,露出来个药盒的边角,蓝白相间,看著不像普通的降压药。 林野伸手扶住她胳膊,把旁边空椅子往前挪了半步。 “阿姨,先坐下。药不开错,比开得快重要。” 阿姨扶著椅背坐下,嘴里还在嘟囔:“我就头晕,哪有那么复杂。” 林野低头,看见她布袋子里那半盒药又露出来一点。 药名被袋口压住,只露出几个字。 不是她嘴里说的那种“白片片降压药”。 第158章 先看药盒 林野伸手把椅子往她身边又挪了挪,语气没带半点不耐烦:“阿姨,您袋子里那盒药能不能给我看看?开错了药,您回去吃了不舒服,反而耽误事。” 阿姨立刻把布袋子往怀里紧了紧,眉头皱得更紧:“那是我吃的別的药,跟降压的没关係!你们怎么回事啊,推三阻四的,我出来快一个小时了,家里老头子还躺在床上等我餵饭呢!” 她嗓门本来就亮,后面排队的人跟著附和了两句,说就是啊,开个药磨磨唧唧的,没看见人家里还有事吗。 林野没管后面的议论,只看著她:“就看一眼,两分钟的事。真没问题,该开的再开。要是药有衝突,您吃了头晕更厉害,到时候叔叔没人管,不是更麻烦?” 说的都是阿姨最掛心的事。 阿姨愣了愣,脸上的火气消了点,犹犹豫豫把布袋子鬆开,掏了半天,摸出那盒蓝白包装的药递过来。 嘴里还嘟囔:“就是个治血栓的药,我闺女给我买的,吃了快一年了,能有什么衝突。” 林野接过药盒,上面印著“华法林钠片”几个字,抬头问:“这个药是谁让您吃的?因为什么吃?” “那时候腿肿得像萝卜,住了半个月院,出院大夫就让吃这个,说要吃好久。我记不住这么长的名,就知道都是白片片,之前来开降压药也这么说,人家也给我办了。” “平时有没有漏服的时候?” “嗨,人老了记性差,哪能没忘过。”阿姨摆了摆手。 “忘吃了我第二天就多吃一片补上,不碍事的,都是补够量就行。” 旁边马昊本来靠在分诊台边上,听见“漏服了多补一片”,转身就往处置室走,没两分钟拿了个血压袖带和摺叠轮椅过来,没插嘴,静悄悄地站在林野旁边。 林野接著问:“最近有没有吃別的药?比如止疼的、退烧的?” 阿姨想了想:“前几天牙疼,疼得我半宿没睡著,就去药店买了点止疼药,叫什么布洛芬的,疼了就吃一粒,吃了有三四天吧,怎么了?” “最近刷牙有没有牙齦出血?擤鼻涕的时候有没有带血丝?” 阿姨愣了愣,伸手抹了抹嘴角:“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最近刷牙总出点血,我以为是上火了,就多喝了点菊花茶,没当回事。” “有没有拉黑便?小便顏色有没有发红?” 阿姨摇摇头:“那倒没有,都挺正常的。就是这两天总头晕,我以为是血压高了,就过来开点药。” 马昊把袖带缠好,很快报了数:“一百四十五八十二。” 林野看了一眼数值,不算特別高。他把药盒攥在手里,转头看向朱护士。 朱护士刚才一直听著他们对话,这会敲了敲窗口的玻璃,声音清亮,刚好能让后面排队的人都听见:“大家稍等两分钟啊,这个阿姨吃的药得先问清楚,不能隨便续药。真等不及的可以去旁边自助机掛普通號,那边人少,別在这儿堵著通道。” 她平时在分诊台压惯了秩序,话一出,后面本来起鬨的人都安静了,有两个赶时间的果然转身去了自助机,剩下的也没再催。 林野又看向阿姨:“阿姨,你女儿的电话给我一个,我跟她说下情况。你现在头晕不一定是血压的事,得查个血看看,不然回去真出事了,叔叔没人照顾。” 阿姨立刻摆手:“不行不行,我闺女上班忙,她们单位请假要扣全勤奖,几百块呢,不能麻烦她。我开了药就回去,没事的。” “我不让她现在就过来。”林野语气放软了点,“我跟她说,让她先回家给叔叔餵完饭,再慢慢过来接你,不会扣她多少工资。你要是现在就回去,万一在路上晕了,没人知道,叔叔在家更没人管,是不是这个理?” 阿姨纠结了半天,终於磨磨蹭蹭报了一串手机號。 林野拿著手机走到一边打电话,没开免提,声音压得低,旁边的人只能听见零星几句:“你好,市一院急诊...对,你母亲现在在这儿...你不用急著过来,先回去给你父亲把饭餵了...对,慢点开车,我们这边先看著。” 掛了电话走回来,他跟阿姨说:“你闺女说她现在就往家走,餵完叔叔就过来,你先坐会儿,別著急。” 阿姨鬆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没再闹著要走。 秦海刚好从普通诊区出来拿保温杯接水,看见这边围了人,就走过来问:“怎么了?” 林野把华法林的药盒递给他,条理清晰得报情况:“患者62岁,因头晕来诊,要求开常用降压药,隨身携带华法林钠片,去年因下肢血栓出院后开始服用,有漏服后次日补服一倍剂量的情况,近期因牙疼自行服用布洛芬三四天,有牙齦出血、涕中带血史,无黑便、血尿,刚测血压145/82。” 秦海翻了下药盒的有效期,又低头翻了翻阿姨带来的旧病歷,確实有去年血管外科的出院记录,上面写了要长期口服华法林,定期监测凝血。 他点了点头:“我开凝血功能、血常规、床旁血糖,凝血走急查。降压药先不忙续,等结果出来再说,还得看看她之前抗凝的指標记录。” 马昊扶著阿姨往旁边的採血椅走,林野顺手拿起阿姨放在桌上的旧病历本和华法林药盒,一起塞进医院的透明袋里,放在她手里:“您拿好,等下闺女来了给她就行,別弄丟了。” 阿姨攥著那个透明袋,点了点头,没再嘟囔。 採血的护士动作很快,抽完血贴好標籤,立刻让工勤人员送检验科急查。 林野回到分诊台,把刚才的情况记在分诊记录本上,过了没多久检验科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报了凝血的结果。 林野掛了电话,拿著列印出来的结果单去找秦海,秦海扫了一眼inr那栏的数字,3.2,他皱了皱眉,抬眼跟林野说:“去叫急诊二线过来看看,再联繫血管外科那边,问清楚后面该走哪个门诊覆核。” “好。”林野应了一声,转身去打会诊电话。 他打电话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阿姨坐在採血椅上,手里攥著那个透明袋,时不时往急诊门口的方向看,脸上还有点急。 分诊台的叫號器还在有序地响著,朱护士低头敲著电脑,偶尔抬头喊个號。马昊已经回到分诊台,正在整理刚才收的一摞分诊条,看见林野打完电话回来,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还好你多问了一句,这要是真按普通开药走,再加上她自己瞎补华法林,回去指不定出什么事呢。” 林野没接话,转头看向诊区的方向,急诊二线的白大褂已经出现在走廊口,正往这边走。 第159章 阿姨,药不能这么吃 急诊二线从一诊室那边过来时,手里还拿著上一个病人的病歷夹。 秦海把凝血结果单递过去,把刚才问出来的病史简单交代了一遍: “62岁女性,下肢血栓术后长期服华法林,漏服以后自己补过量。近四天吃过布洛芬,牙齦出血一周,鼻涕带血丝。暂时没说黑便、血尿,inr3.2,刚测血压145/82,家属已经在来的路上。” 林野顺手把装著华法林药盒和旧病歷的透明袋递过去,还有刚才记的分诊记录,关键点都標了横线。 二线翻了翻病歷上去年血管外科的出院记录,又低头看了眼阿姨的牙齦,確实有淡红色的渗血痕跡,点了点头: “暂时不用放红区,等家属过来吧。” 阿姨还坐在採血椅上,脖子抻得老长往急诊门口瞅,听见这话鬆了半口气,又开始念叨:“那我等会儿能走吧?家里老头子还等著,我出来这么久,心里不踏实。” 话音刚落,急诊入口的自动门刚滑开,一个穿著藏青色通勤装的女人衝进来,头髮乱了半綹,t恤后背上湿了一大片,手里还握著半瓶矿泉水。 看见阿姨坐在那儿,她先喘了两口气,才开口:“妈,我给我爸餵完饭了,床头热水倒了,尿壶也倒了,电视给他调到京剧台了,你放心吧。” 说完这话她脸立刻沉下来,伸手点了点阿姨手里的透明袋:“我上周收拾你药盒就看见你多塞了一片华法林,跟你说八百遍这个药不能瞎补不能瞎补,你非说没事,现在怎么跑医院来了?” 阿姨嘴硬,往后躲了躲:“我这不就是头晕吗?本来想开个降压药就走,是这大夫非得留我,又抽血又打电话的,我还怕耽误你上班扣全勤呢!” “扣全勤怎么了?扣全勤也比你在家晕了没人知道强!”女儿声音拔高了一点,眼眶有点红,“你要是真出事了,我爸谁管?”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野赶紧走过去打圆场:“你也別著急,现在没看到大出血表现,但指標偏高,今晚先別自己加药,也別再吃布洛芬这类止疼药。” 他顿了顿:“你明天带你妈去原来开药的血管外科,或者专门的抗凝门诊复查。她平时吃的药,原包装都带齐,旧病歷和今天的检查结果也带上,到时候让医生看怎么处理。” 急诊二线医生也在旁边补了一句:“要是回去之后出现拉黑便、呕血、鼻子流血止不住的情况,立刻来急诊,没有的话就明天去门诊就行,不用太担心。” 女儿皱著眉翻了翻检查结果,又犯了难:“明天我们单位审计,所有人都得在岗,我根本请不了假,我妈自己去我又不放心。” “我自己能去!”阿姨立刻接话,“我路都认识,上次不就是我自己去开的药吗?你上你的班,別管我。” “那哪行啊,你到时候又跟大夫说不清你吃了多少药。” 林野想了想,给她们提了个实用的法子: “你现在可以先在手机上给阿姨约明天的抗凝门诊號。约不上,就掛原来开药的血管外科门诊。今天的检查结果也拍清楚,明天给医生看。要是实在请不了假,就先问问亲戚或者邻居,別让阿姨一个人去。” 女儿赶紧掏出手机记:“行,我先约號。晚上我问问我表姐,看她明天能不能陪一趟。” 两个人又聊了两句细节,阿姨也没再闹著要走,攥著密封袋乖乖坐在那儿听。 马昊站在旁边,本来想贫一句,抬头看见母女俩眼睛都红著,赶紧把话咽了回去,转身整理堆在分诊台上的採血管去了。 朱护士那边敲了敲窗口玻璃,清亮的声音压过候诊区的嘈杂:“37號到一诊室,38號准备。后面的號条拿好,屏幕叫到再往前走,別都堵在窗口。” 刚才还窃窃私语的排队人群立刻安静了。 母女俩又道谢了两句,女儿扶著阿姨慢慢往急诊门口走。阿姨走了两步回头,冲林野抬了抬手里的透明袋:“小伙子,麻烦你们了。明天药盒我让她带著。” 林野笑了笑,冲她点了点头。 人刚走,秦海就端著保温杯走过来,用手敲了敲林野放在分诊台上的轮转手册:“下周之前把所有带教签字补完交科教处,別等最后一天堆著,上个月你在外科轮转的两个术后病例,带教签字是不是还没找?” 林野愣了一下,才想起这回事。之前外科轮转那阵,成天在病房和手术室两头跑,病例写完了,带教签字反倒忘了找,后来转来急诊就给忘了,那两页现在还空著。 “对,我明天下午没班,去外科办公室找王主任签。” “別忘了就行,科教处上周催了三次了,再不交影响你结业考核。”秦海喝了口热水,转身往诊区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小子要记得,別又忘记了。” 马昊等秦海走了,才凑过来,把一摞列印得厚厚的复习资料往林野怀里塞,纸边还带著印表机刚打出来的热度: “下个月十五號理论考,我找往届学长要了近三年真题,给你打了一份。野哥,你別只盯病人啊,自己也得救一救。真卡在理论上,那才冤。” 林野接过资料,心里暖了一下。他这段时间天天盯著分诊和病例,差点忘了还有理论考试这回事。 他掏出白大褂口袋里的轮转手册,翻到空白的那两页,外科带教签字的栏还空著,正想著明天去外科怎么跟王主任说,分诊台的叫號器突然响了,朱护士的声音传过来:“林野,帮我测一下39號的体温,他刚从外面进来,有点发烧。” 林野赶紧把轮转手册塞回口袋,复习资料往分诊台抽屉里一放,拿起测温枪走了过去。 第160章 规培生也有压力 林野拿著测温枪快步走过去,39號是个穿黑色短袖的小伙子,背著双肩包,额头上还有一层汗,正拿著分诊条站在窗口边。 “额头露一下。” 林野抬了抬测温枪,嘀的一声响,屏幕跳出来37.8c。 他收了枪,常规问了几句:“有没有咽痛咳嗽?最近有没有接触过发热的人?拉肚子或者身上起疹子没有?” 小伙子咳了两声,声音有点哑:“昨天跟朋友去爬山出了一身汗,回来又在空调屋里坐了半天,今早起来嗓子疼,別的都没事,就想开点感冒药。” “体温37.8,先去一诊室让医生看。要不要查血,听诊室那边安排。”林野指了指诊室方向,小伙子哦了一声,拿著分诊条快步走了。 分诊台这会儿没那么挤了,朱护士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噠噠响,顺嘴喊了两个號,排在后面的病人慢悠悠走了过去。 林野把测温枪放回消毒盒里,摸了摸白大褂口袋,想起秦海刚才说的话,顺手把轮转手册拿了出来。 哗啦几下就停在外科轮转的那两页。 左边是普外一病区的记录,他写了两例急性阑尾炎术后的观察病例。 每一项都填得很工整,关键点还特意用红笔標了横线,右下角带教签字的栏空空荡荡;右边是普外二病区的记录,跟著王主任做的两台腹腔镜疝修补术的病例总结,签字栏也是很乾净。 当时外科轮转正赶上阑尾炎高发,一周收了十几个病人,他天天跟手术到后半夜,写完病例倒头就睡,转急诊的时候拎著包就走,愣是把找带教签字的事忘得一乾二净,刚才秦海不提,他还真以为自己早就签完了。 確实是忘了。 林野摸出手机,翻通讯录找王主任的微信,备註是“外科王主任”,还是外科轮转第一天加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他跟王主任说转去急诊的消息。 他敲了一行字:“王主任您好,我是之前在您组轮转的规培生林野,之前有两页轮转病例的签字忘了找您,请问您最近什么时候有空,我过去找您补签一下?” 消息发出去没两分钟就收到了回信,王主任回復的消息跟他查房的风格一样利落:“明天下午四点,我交班后在办公室留二十分钟,你过来。” 林野赶紧回了个“好的王主任,谢谢您”,把聊天框標了个未读,怕忙起来转头就忘。 “看什么呢这么专心?” 肩膀一沉,马昊的脑袋凑了过来,扫过他的手机屏幕,又看到他手里摊开的轮转手册。 嗷的一声,慌慌张张地掏自己的白大褂口袋,掏了半天掏出个一模一样的轮转手册,翻到空白那页,抬手拍了自己大腿一巴掌:“我靠我把这茬忘了!转急诊之后天天连轴转,直接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林野斜了他一眼,指尖点了点他手册上空白的签字栏:“你那脑子,记不住这个不是正常。” 马昊碰他的胳膊:“哎,明天下午我跟你一起去唄,省得我单独跑一趟。” 林野点头“你回去把你那待签字的病例整理好,別到了办公室又找不到,还得跑回来取,耽误事。” “知道知道,我又不是傻子。” 马昊翻了个白眼,掏出手机设闹钟,“我设个三点半的闹钟,明天下午咱俩都没班,签完字刚好回宿舍刷两套真题,上次那我做了一套,错了快三分之一,愁死我了。” 林野也掏出手机,点开日历app。 点了右上角的加號新建提醒,输入框里敲下“明天下午四点,外科办公室,带轮转手册、两页轮转病例”,设了个三点四十的闹钟。 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个括號,写著“提醒马昊带他的手册”,点了保存,日历上明天下午四点那栏立刻多了个红色的小圆点,待在一堆排班、考试提醒的中间。 马昊已经转过身去整理刚收的掛號单了,嘴里还哼著不著调的歌,仔细听是之前规培课老师编的考点口诀,什么“休克治疗原则,上联扩容纠酸疏血管,下联强心利尿抗感染,横批激素”,跑调跑得十万八千里,听得林野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朱护士那边已经在整理叫號器了,伸了个懒腰:“后面还有五个號,看完这波就能歇会儿,我去倒杯热水,你们俩盯会儿。”说完就端著保温杯往茶水间走。 林野没接话,脑子里还在想下个月的理论考试,还有急诊留用的观察期,一堆事挤在一块儿,倒也没觉得烦,都是该办的事,一件一件来就行。 候诊区的广播又响了,喊的是43號的名字。 第161章 不是普通发烧 候诊区的广播又喊了一遍43號。 43號还没从椅子上站起来,门口先挤进来两个年轻小伙子。 走在前面的那个扶著另一个,嘴里还在催:“慢点,別往我身上倒。” 被扶著的那人低著头,领口汗湿了一圈,手背晒得发红。 排在窗口前的病人立刻不乐意了。 “哎,怎么插队啊?” 扶人的小伙子顾不上回头,只把人往分诊台前带:“医生,先帮我看一眼。我兄弟今天晒了一天,有点发烧。” 林野把手里的笔放下,看向被扶著的那个。 “叫什么?多大?” 扶人的那人赶紧报:“丁勇,二十六。” “有没有咳嗽、咽痛?最近有没有拉肚子?有没有接触过其他发烧的人?” 丁勇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扶他的工友刘凯看著著急立马说道:“都没有,就是今天干外墙保温,早上七点就上工了,太阳直晒了快八个小时,中午就说头疼,他硬扛著不肯走,刚才过马路直接腿一软坐地上了,我喊他三声都没应,歇了十分钟才缓过来,硬拉著他来的。” 丁勇这才慢半拍地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厉害:“没事…就是晒的,歇会就好,开点药就行,明天还得赶工,不然工头要扣五百块钱,这周的进度款就拿不全了。”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林野拿起测温枪对著他额头扫了一下,屏幕显示的数字:39.8c。 林野对著自己手腕扫了一下,36.5c,再对著丁勇的脖子扫了一遍,还是39.7c。 “你自己感觉烧了多久了?” 林野抬眼看他,丁勇含糊地说“中午就有点晕”。 就在这时,林野眼前突然跳出来半透明的蓝色系统框: 【急诊预警系统】 【风险方向:高热相关重症风险上升。】 【异常点:高温暴露后反应迟钝、噁心乏力、肌肉酸痛。】 【关键缺口:真实体温、意识状態、尿色、抽搐/晕厥史。】 林野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推了旁边还在愣神的马昊一把:“去搬个摺叠椅过来,让他先坐,別站著摔了。” 马昊刚才还在摸鱼背考点,一看这架势转身就去搬椅子,刘凯扶著丁勇坐下,丁勇还在那犟,要站起来:“不用坐,我没事,开完药我还得回去呢,剩下半面墙的保温板还没装,工头刚才还发微信催。” 林野没搭理他的话,接著问刘凯:“他今天喝了多少水?有没有上过厕所?尿是什么顏色的?有没有过腿抽筋的情况?” 刘凯想了想才说:“今天天闷得要死,太阳晒得铁皮都烫手,衣服湿了乾乾了湿,我们俩加起来才喝了四瓶矿泉水,我都没见他去过厕所,刚才在路边歇的时候他说腿抽了两次,疼得直咧嘴,我给他买了瓶冰汽水,他喝了两口就吐了。” “那他刚才坐地上的时候,是不是什么都不知道?”林野追问。 “差不多,我喊他名字他都没反应,眼睛睁著但是直勾勾的,过了快十分钟才缓过神来,说不知道刚才怎么了。” 刘凯说到这也有点慌了,“医生,他不是普通发烧啊?不会是晒出啥毛病了吧?” “现在还不好说,我叫上级医生过来看一眼。” 林野转头吩咐马昊,“你去秦老师办公室喊他过来,就说分诊台有个高热的病人,情况不太对。” 马昊应了一声,跑得飞快,刚好朱护士端著水杯从茶水间回来,扫了一眼坐在椅子上脸通红的丁勇,眉头瞬间皱起来:“这脸怎么这么红?” “高温暴晒八个小时,额温39.7,反应迟钝,有过一过性晕厥,尿少,有肌肉抽搐史。” 林野简单把情况说了一遍,朱护士二话没说,把水杯往分诊台一放,直接把外面的叫號系统暂时停了,转身拿了腋下体温计和血压袖带过来,先把体温计夹在丁勇腋下,再绑上袖带测血压。 这时候秦海跟著马昊过来了,走到丁勇跟前先伸手摸了摸他脖子上的皮肤,又翻了翻他的眼皮,轻声问:“能听见我说话吗?” 丁勇刚要开口,突然身子往前一探,乾呕了两声。 五分钟到了,朱护士把体温计抽出来:“秦主任,腋温40.2c,血压90/58,心率132。” 秦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林野在旁边补了一句:“他工友说他今天出汗量极大,近八个小时没有排尿,之前有两次双下肢肌肉抽搐,刚才晕厥持续了约十分钟,醒后反应迟钝。” 秦海点了点头,转头就喊旁边的护士:“推个轮椅过来,送红区监护室,上心电监护,立即抽血气分析、电解质、肌酸激酶、肝肾功能、凝血四项,留尿查尿常规,静脉通道先开上,冰袋放颈侧、腋下、腹股沟物理降温。” 旁边几个候诊的病人都看了过来,丁勇听见要去红区,声音都急了:“我就是发烧,打个退烧针就行!我明天还要干活呢,扣的钱够我吃半个月的饭!” 秦海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轻声说道:“你要是还想活著挣这个工钱,就听话,你现在不是普通发烧的事。” 刘凯也慌了,握著手机手心都是汗:“大夫,那工头那边还催我们回去干活呢,我能不能给他打个电话说一声?他要是算我们旷工怎么办?” “打吧,就说人在医院,医生不让走。” 林野拍了拍他的肩膀,刘凯连连点头,赶紧走到一边打电话,声音都带著颤抖。 马昊很快推了轮椅过来,几个人扶著丁勇坐上去往红区走,丁勇靠在轮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反应越来越慢,喊他名字也只是含糊地嗯一声。 没过多久,检验科的危急值先报了过来,血气分析ph 7.31,乳酸4.2mmol/l,提示代谢性酸中毒,紧接著肌酸激酶的初报结果也出来了,12876u/l。 秦海听到数值立马对著林野说道:“给重症医学科张主任打电话,说有个高热伴多器官损伤高风险的病人,需要急会诊,另外把冰毯准备好。”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我让你打的。” 第162章 糖水比咖啡管用 林野刚准备打电话,红区里就“哐当”一声,是病床护栏被撞的动静,混著护士的喊声:“秦主任!病人强直抽搐了!” 林野拨通重症医学科张主任的电话,响了两声那边就接了,那边还能听见监护仪的报警声。 张主任的声音哑得厉害,带著刚忙完的疲惫,低声问道:“有什么事,直接说情况。” “二十六岁男性,白天高温外墙作业將近八小时,腋温40.2c,血压90/58,心率132。来前有一过性晕厥,刚才抽了一次,现在浅昏迷。肌酸激酶12876u/l,血气ph7.31,乳酸4.2,导尿见深褐色尿20ml。秦主任这边考虑重症中暑热射病风险,请您急会诊。” “行,我马上过去。你们先快速扩容补液,盯尿量和尿色,五分钟到。” 张主任咔噠就掛了电话,半字废话都没有。 放下电话,林野拿起病历本快速记录时间点,刚写到肌酸激酶的数值,红区的门开了。 秦海走出来,脸阴沉沉的:“抽了一分多钟,咪达唑仑推了,冰毯铺上了,尿量还是少。” “张主任五分钟到,推转运平车过来。”林野把记好的病歷递过去。 秦海扫了一眼,指尖点了点肌酸激酶那行:“这个標红,会诊的时候重点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刚才病史问得很全。以后高温天来的,反应慢、脸色红的,先测腋温,额温枪不准。” “知道了秦老师。” 林野点点头,把病歷夹好。 候诊区那边几个病人抻著脖子往红区看,一个大妈跟旁边的人叨叨:“刚才那小伙子看著挺年轻啊,啥病啊这么严重?” “听说是中暑,都要送icu了。这大夏天的,可不敢在太阳底下死扛啊。” 林野走过去,刚好看见刘凯从缴费处回来。刘凯手里攥著一摞单据,看见他就跑过来,声音都发抖。 “医生,我兄弟咋样?刚才工头来电话了,说钱他打过来,让我们好好治,不扣工钱。” “现在还在抢救,icu主任马上到。”林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去椅子上坐会儿,你也一身汗。等下医生会跟你交代病情。” 刘凯点点头,握著手机坐在候诊区,手心一直紧张的在冒汗。 没五分钟,张主任就带著两个护士推著平车过来了。 几个人直接进了红区。林野跟著进去,把白天高温作业、晕厥、抽搐、少尿和刚出来的几项检查结果按顺序报了一遍。 张主任边听边翻检查结果,指尖点了点刚复查的报告单:“肌酐210,乳酸4.5,比刚才还高一点。热射病合併横纹肌溶解可能性大,急性肾损伤风险高。先转icu,密切盯著肾功能、肌酶和尿量,要是肌酐继续升、高钾降不下来,再准备床旁血滤。” 丁勇很快被抬上icu的平车。 他还在浅昏迷,身上贴著冰袋,监护仪的数值在警戒线上下跳。刘凯站在红区门口看著,眼泪都快下来了,一个劲地念叨:“都怪我,我当时就该硬拉著他走的,他说没事我就真信了...” “现在送得还算及时,別太担心。” 林野递给他一张单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去缴个预缴金。他家里人已经联繫上了,正在往这边赶。该告知的我们这边会继续联繫。” 刘凯点点头,拿著单子走了。 红区的门关上,分诊台几个人总算能喘口气,林野和马昊两人在翻弄著规培资料,与此同时,窗外一道闪电闪过,慢慢的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朱护士端著保温杯喝了口热水,隨口说:“这三伏天可真要命,前面两个轻症中暑的刚留观补液走,这又来个重的。这班接了三个中暑的了,刚才那小伙子情况確实悬。” 还没歇一会儿,分诊台的电话突然响了,120调度的声音很急:“城南工地有人高空坠落,意识不清,十分钟到。” 林野刚要起身准备抢救设备,电话隔了还没三十秒又打回来,120调度语气带了点歉意:“不好意思啊,刚才工地那边的人已经就近送区医院了,不用等了。” 马昊鬆了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肚子咕咕叫了一声。 晚饭那顿小炒肉和糖醋排骨明明吃得不少,被刚才这一通折腾,像是早就消化乾净了。他摸出白大褂口袋里藏的苏打饼乾,刚撕开包装袋,急诊入口的自动门滑开,进来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小姑娘。 裙子下摆沾著雨水,头髮也淋湿了一点。 小姑娘看著也就二十岁出头,背著双肩包,脸色很白,扶著门框喘了半天气,手还在抖,走到分诊台前话都说不利索:“医生,我心慌...手麻,喘不上气。” 林野刚把丁勇那份病歷夹整理好,抬头看了她一眼。她额头上都是冷汗,嘴唇也没血色。 赶紧递了个椅子:“先坐,叫什么名字?多大?” “苏晓,二十,大三。” 小姑娘扶著椅子坐下,手抖得连书包带都抓不住:“下午刚考完药理期末,复习了三天三夜,今天一天没吃饭,就喝了两杯咖啡。出考场的时候就心慌,我以为是太紧张了,回宿舍坐了半天还是喘不上气,手也麻,我是不是心臟病啊?” 说著她眼泪都快下来了:“我下个月还要补考系解呢,可千万別出事啊.....” “別慌,先测个血压。” 林野拿起血压袖带给她绑上,朱护士递了个测温枪过来,扫了一下额头,36.4c,不烧。 血压102/66,正常,心率112,偏快。 “平时有没有心臟病史?哮喘?” 林野边问边数她的脉搏,节律齐,就是跳得快。 “没有,我体测都满分的,就是这几天熬得狠,昨天晚上还吐了一次,以为是背题背的。” 苏晓说著又开始喘:“你看我手现在还麻呢,是不是要猝死了啊?” 马昊在旁边赶紧递了张纸巾,放轻语气安慰她:“先別自己嚇自己。你是不是从早到晚没正经吃过东西?” “嗯...就早上喝了半杯豆浆,中午吃了两口麵包就扔了,背题背得没胃口。” 苏晓点点头,眼眶红红的。 “先按低血糖处理一下,朱姐,麻烦给她杯温糖水,再测个指尖血糖。”林野转头说。 朱护士很快把血糖仪拿过来,顺手把温糖水放在桌边。 採血针在指尖一扎,血滴点上试纸,几秒后,血糖仪屏幕跳出一个数:3.2mmol/l。 “血糖低了。”林野把糖水递给她,“先把这个喝了,缓过来再走。要是还心慌、胸闷或者喘不上气,马上说。” “考试再要紧,饭也得吃。身体真垮了,题背下来也没用。” 马昊坐在那无聊,看见林野在看著手机,凑过去问道:“野哥,你说下个月考试我能不能通过,给我算一卦。” 林野白了他一眼直接选择了无视,一点都不搭理他。 苏晓捧著杯子慢慢喝了两口,热气熏得她脸慢慢有了点血色,喘得也没那么厉害了。听见他们提到考试,她眼睛动了动。 “规培考试难不难啊?我现在背药理都快背吐了,根本记不住。” “难啊。” 马昊指了指林野:“你看他,嘴上不说,手册都快翻出毛边了。我当年背药理的时候,把降压药口诀抄在饭卡上,打饭的时候都在背,现在看见卡还想吐。等你到规培那年,说不定考试更难。” “啊?那我可得好好学。” 苏晓吐了吐舌头,捧著杯子继续慢慢喝。坐了十来分钟,手也不抖了,喘也平息了。 复测血糖四点八,心率也降到了八十二次每分,血压平稳。 “现在血糖和心率下来了。”林野把结果递给她,“回去好好吃顿热饭,睡一觉。要是再心慌不舒服,隨时来。” “知道啦,谢谢医生!那我就打个车回家啦,外面这个雨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了了。” 苏晓站起来,从背包里摸出两块巧克力递过来:“这是我考试带的,给你们吃。你们值班也挺辛苦的。” 林野刚要推辞,马昊已经伸手接了:“哎,谢谢啊,正好我们俩饿了。这可是学霸的好运巧克力,我们下个月考试肯定能过。” 苏晓被他逗笑了,挥挥手走出了急诊大门。 马昊把其中一块巧克力扔给林野,自己拆了另一块咬了一口。 “你还记得咱们当年考外科总论不?我熬了两个通宵,进考场的时候腿都软了,还是被同学架进去的,差点当场晕那儿。” “嗯,我那天早上喝了杯冷牛奶,在考场门口吐了。” 林野剥开巧克力纸,黑巧有点苦,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慢慢泛出甜意。他当年考执业医的时候,也是天天泡图书馆,背题背到流鼻血。那时候怎么也没想到,现在会在急诊分诊台吃病人给的巧克力。 外面雨越下越大,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 马昊已经坐回去背题了,嘴里哼著跑调的口诀。朱护士在敲著键盘,窗口前最后一个取药的人走了,候诊区慢慢安静了下来,只剩几个输液的病人低头在刷手机。 第163章 童童的曲奇饼 马昊蹲在椅子上翻真题,翻了两页就开始打哈欠,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林野刚把病歷整理完塞进夹子,急诊入口的自动门“叮”的一声滑开,进来一对母子,收伞的时候甩了一地水珠。 走在前面的女人穿著浅灰色的连衣裙,手里牵著个小男孩,小男孩戴著恐龙帽子,手里拿著个奥特曼玩具,蹦蹦跳跳的,一进来眼珠子就滴溜溜地转,四处看。 女人径直走到分诊台前,看向林野:“林医生,还记得我们吗?” 林野愣了一下,看著小男孩圆乎乎的脸,立马就想起来了。 这是童童,之前得急性会厌炎被送来的,当时脸烧得通红,呼吸困难,家属还误以为医院乱收费,闹了好一阵,后来救过来之后,家属特意拎著一袋苹果,过来道过谢。 现在这孩子看著胖了点,脸颊红扑扑的,精神头特別好。 “是童童吧?”林野笑了笑,“恢復得挺好啊,看著比上次结实多了。” “对,就是他,今天白天刚去耳鼻喉科复查完,医生说一点事都没有了。我们家就住前面小区,吃完饭出来散步,没走一会儿就开始下雨了,就过来看看你们。” 童童妈妈把手里的纸袋子递过来,袋子上还印著小区门口烘焙店的logo,温乎乎的,“这是我刚买的曲奇饼,这个没放太多糖,你们值班饿了可以垫垫,上次真是谢谢你们了,要是晚来十分钟,这孩子说不定就出事了。” 童童躲在妈妈身后,探出个小脑袋,盯著林野看了半天,奶声奶气地喊了句:“叔叔好。”他指了指自己的嗓子,“我现在好啦,妈妈说我可以吃冰淇淋啦。” “真乖。”林野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头髮软乎乎的,“以后要是嗓子不舒服、喘不上气,记得第一时间告诉爸爸妈妈,来医院,知道吗?” “知道!奥特曼会保护我!”童童拍了拍胸脯,帽子上的恐龙角晃来晃去的。 朱护士听见动静也凑了过来,看见童童眼睛都亮了,从分诊台抽屉里翻出张奥特曼的贴纸递给他。那是之前给哭闹的小病人准备的:“给你,小勇士,以后要好好吃饭,別再生病啦。” 童童接过贴纸,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啪”地贴在自己的恐龙帽子上,举著给妈妈看:“妈妈你看!奥特曼贴在恐龙身上,我就是最厉害的!” 童童妈妈被他逗笑了,又跟林野聊了两句:“上次真是嚇坏了,你们当时说的那些注意事项我们都记在冰箱上了,一旦嗓子疼喘不上气立刻来医院。今天复查医生说恢復得特別好,我这心才算落下来,真的太谢谢你们了。” “应该的,孩子没事就好。”林野接过纸袋子,还热乎著,隔著纸袋都能闻到奶香味。 正说著,童童拽了拽妈妈的衣角,小声说想吃烤肠。 童童妈妈笑了笑,牵起他的手:“我们不打扰你们值班了,童童,跟叔叔阿姨再见。” “叔叔再见!阿姨再见!”童童挥了挥小手,蹦蹦跳跳地跟著妈妈往门诊区走,走了两步还回头,冲林野晃了晃手里的奥特曼玩具。 两个人的身影刚消失在走廊拐角,马昊就迫不及待地把纸袋子打开了,里面装著满满一袋子曲奇饼,奶香味扑鼻,上面还撒了点杏仁片,一看就是刚烤没多久的,还热乎著。 “我靠,这也太香了吧!”马昊拿起一块就塞进嘴里,眼睛都亮了,“比楼下蛋糕店卖的还好吃!这就是救命的回报啊,值了值了。” “你慢点吃,別噎著。”朱护士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確实不错,这家属有心了,还记得过来看看。” 林野也拿了一块,曲奇饼烤得酥酥脆脆的,奶香味很浓,甜而不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想起上次童童被送来的时候,连哭都哭不出声,当时情况多凶险啊,现在这孩子活蹦乱跳的,,那种满足感比什么都强。 秦海从诊室出来接水,看见柜子上的饼乾袋,顺手拿了一块:“哪儿来的?” “之前那个急性会厌炎的小孩家属送来的,今天来复查,特意带的。”林野说。 秦海咬了一口,点了点头:“味道不错。”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雨小了点,后半夜你们俩盯紧点。” “知道了秦老师。”林野和马昊异口同声地答应。 秦海端著保温杯回诊室了,马昊吃完一块曲奇饼,擦了擦手,又拿起题册背了起来:“...哎野哥,你说下个月考试会不会考这个?今天刚碰到家属送饼乾,我印象特別深。” “大概率考,每年都考耳鼻喉急症的处理。”林野把剩下的曲奇饼放在分诊台后面的柜子里,留著给后半夜值班的护士吃。 看著柜子里的的曲奇饼不由得有点感慨,乾急诊这么久,见多了哭哭闹闹、吵吵嚷嚷,也见多了家属的不理解和质疑,但偶尔也会有这样的时刻,一块热乎的曲奇饼,一句真诚的谢谢,就觉得熬多少个通宵都值了。 第164章 问清楚不碍事 林野关上柜子,转身拉过椅子坐下,后背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摸出手机刚想刷两道题,就听见“叮”的一声。 急诊自动门又滑开了,两个男人跌跌撞撞闯进来。 走在前面的男人三十五六岁,穿件皱巴巴的藏青西装,裤腿沾著泥,右手掌蹭掉一大块皮,血顺著手指往地上滴,一身酒气,左边额角鼓著个淤青血肿。 后面跟著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小伙子,手里提著湿淋淋的公文包,连伞都没来得及收,一个劲往前扶:“王哥你慢点儿!” “医生!麻烦先给我哥包个手!” 小伙子一进门就大喊著,“我们陪客户吃饭出来摔的,那边合同还等著签呢,麻烦快点!” 林野抽了张无菌纱布走过去,先按在他流血的手掌上,顺手按了下他腕侧的脉,跳得飞快,比普通醉酒快很多。 “怎么摔的?摔了多久了?” “就酒店门口下台阶踩滑了,十分钟前的事。”小伙子抢著答,“就是擦破点皮,你给消个毒包包就行,我们赶时间。” “摔的时候头磕著没有?” 林野抬眼扫过他额角的血肿,周围沾著点水泥渣,“现在有没有头晕、心慌、喘不上气?” “磕什么头!” 男人喝得舌头有点大,甩开他的手,酒劲上来脸色涨红,一巴掌拍在分诊台上,震得扫码牌晃了晃,“我就是擦破个手,你问东问西的干什么?是不是想多开检查坑钱?我跟你们医院办公室的人熟,別搞这些没用的!” 小伙子赶紧打圆场,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医生我们真赶,客户就在旁边酒店等著,签完字我们马上走,出了事我们自己担著行不行?” 朱护士皱著眉站起来:“喊什么?这里是医院,不想看就出去,別影响其他病人。” 马昊也放下手里的事情,想过来劝。 林野伸手拦了他们一下,目光扫过男人的脸,脸红得不正常,结膜充血,呼吸频率快,胸口起伏很大,刚才男人拍桌子的时候,西装內袋晃开了一点,露出半板甲硝唑的铝箔包装。 “你现在情况不对,脉太快,脸也潮红得不正常,很可能是吃了药又喝酒引起的反应,额头上的血肿也得排查有没有颅內问题,不能直接走。” 林野声音很稳,转头跟马昊递了个眼色,“去叫秦老师出来一下,跟他说有个饮酒后外伤的病人,疑似双硫仑样反应,有颅內出血风险。” “我没事!” 男人直接打断他,伸手就要往门口走,“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不就是喝了点酒吗?能有什么事?你不让我走是吧?行,我签免责,出了任何问题跟你们没关係!” 朱护士站在旁边,林野没拦他,转身拿了章《拒绝医疗知情同意书》放在桌上,一条一条指给他看:“我最后跟你说清楚风险:如果你吃了甲硝唑这类药之后喝酒,严重的会休克、喘不上气;头上的血肿如果是颅內出血,回去睡一觉可能就醒不过来了。你要是执意要走,就把这个签了,写清楚拒绝留观、拒绝检查、拒绝治疗,一切后果自负。” 男人愣了愣,抓过笔刷刷签上名字按了手印,把笔往桌上一扔:“这下行了吧?真晦气。” 他转身就往门口走,小伙子赶紧跟在后面扶。 林野没多说,给马昊使了个眼色,马昊心领神会,悄悄把平车推到门后,吸氧装置和急救盒也提前拿到了分诊台边上,两个人的目光都盯著男人的背影。 刚走到自动门边上,男人突然腿一软,身子晃了晃,抬手扯住领口,嘴巴张了张,脸色一下灰得难看,人往旁边栽了下去。 林野早有准备,两步衝过去伸手扶著他的肩慢慢放到地上,顺手拿了个无菌垫枕在他头下面防止磕伤,把他的头偏向一侧,快速擦乾净他嘴边涌出来的呕吐物,开放气道防止窒息,抬头喊:“朱姐,拿监护仪、吸氧!马昊搭把手!” 秦海马上走过来蹲下,摸了摸颈动脉,拿手电照了照瞳孔,等护士把监护接上看了一眼数值:血压85/50,心率132,血氧88。 “什么情况?” “饮酒后外伤,西装內袋里露了半板甲硝唑,现在考虑双硫仑样反应,不排除颅脑损伤风险,本人刚签了拒绝医疗知情同意书。” 林野手上动作没停,配合护士开放静脉通道,“脉搏快,面部潮红,结膜充血,额部4cm血肿。” 秦海点了点头,没多问,直接下医嘱:“高流量吸氧,快速输注晶体液扩容,持续监测生命体徵,等血压稳了马上推去拍头ct排除颅內出血,继续留观,等ct结果出来、生命体徵稳定了再说。” “好。” 护士应声,麻利地扎液体、调整氧流量、接监护。 氧吸上、液体滴进去、人侧躺稳了,过了十多分钟,男人的呼吸慢慢顺了,嘴唇那点青紫退下去,氧饱和度慢慢升到95,眼睛睁开的时候还懵著,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小伙子嚇得脸煞白,站在旁边一个劲鞠躬,声音都抖了:“医生对不起对不起!刚才我们不懂事,不该闹,你们千万別往心里去,怎么治我们都配合,钱我们马上交!” “先去把手续补一下,等会儿陪著去做ct。” 林野把检查单递给他,“等他醒了告诉他,以后吃这种药前后几天都別碰酒,不是闹著玩的。” 小伙子连连点头,拿著单子跑著去缴费了。 这边把人推去留观区,秦海把那张签了字的知情同意书折起来夹进病歷夹里,扫了林野一眼:“刚才那几句风险告知,回头写进案例里。” 说完他就转身回诊室了。 “知道了秦老师。” 林野应了一声,把沾了呕吐物的纱布扔进医疗废物桶,去水池边洗手。 马昊凑过来,鬆了口气:“我靠刚才嚇死我了,真栽在门口就麻烦了。” “喝多了的人你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林野甩了甩手上的水。 朱护士递了杯热水过来,撇了撇嘴:“也就你脾气好,换我懒得跟他费这口舌,真要走就让他走。” “乾急诊的,哪能真看著人往危险里走。” 林野接过热水喝了一口。 后半夜雨势慢慢小了。 林野和马昊轮流靠在椅子上眯了两觉,熬到七点半跟白班交完班,天已经亮了。 第165章 两个人都喘得像狗 交完班摘了白大褂,林野才发现袖口沾了点碘伏,黄了一大块,洗都洗不掉。 他和马昊两个人拖著身子往宿舍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路过宿舍门口的早点摊,买了两杯热豆浆两根油条,刚咬了一口油条,凉风吹得胃里一阵反酸,差点吐出来。 “我靠我现在沾著床就能睡死过去。” 马昊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下午记得找王主任补签字,別睡过了。上次有个规培生错过补签,后来被科教处追著补材料,差点影响手册审核。” “嗯。” 林野应了一声,把剩下的半根油条塞进塑胶袋里,实在吃不下。 回到宿舍澡都没洗,两个人往床上一倒就睡著了。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黑得像半夜。 林野是被马昊的惨叫声吵醒的。 “我靠!三点五十七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林野猛地坐起来,脑袋一阵发懵,摸过手机看了眼,屏幕上还掛著三点四十那条已错过的提醒。 两个人脸都没洗,套上白大褂踩著拖鞋就往外科楼跑。 楼道里碰到个护士推治疗车,差点撞上去,一路跑到外科办公室门口,两个人都喘得像狗。 办公室门口排了十来个规培生,全是各个科轮转漏了签字的,手里拿著皱巴巴的轮转手册,蹲在走廊墙边打哈欠。 看见他们俩跑过来,排在最前面的神外规培生抬了抬下巴:“也是找王主任补签的?排队吧,王主任刚下手术,在里面骂学生呢,今天心情不太好。” 马昊扶著墙喘了半天,一脸绝望:“我靠?不是说每周三下午四点固定补签吗?今天周五怎么也有?” “你以为就你俩漏啊?” 神外的规培生撇了撇嘴,“本来是周三,这周王主任周三连台手术到凌晨,临时改到今天周五下午。下周他去外地开学术会,再补就得等半个月。上次有个兄弟来晚了五分钟,直接被赶出去了,他科教处截止日期就差这一个签字,差点哭了。” 两个人排到队尾,靠在墙上喘气。 旁边几个规培生凑在一起吐槽,说王主任签字最严,病歷写得不好不给签,轮转小结糊弄不给签,迟到的也不给签,比科教处的老师还难搞。 聊著聊著,又绕到下个月的结业理论考试。有人说消化和神內最近复习得多,有人说自己心血管真题还没刷完,还有人提了一嘴上周模擬答辩,说有个规培生被周敏问住,下来又补了一轮。 “我靠真的假的?” 马昊脸都白了,“下周不就轮到咱们急诊的人答辩了吗?秦老师会不会也这么严?” “秦主任不嚇人。” 神外的规培生把手册往怀里夹了夹,“就是问得细。我们科有人答病例,被他追著问为什么没开ct,半天没接上,回去把那份病歷翻了一晚上。你俩別指望临场编。” 马昊瞬间垮了脸,靠在墙上翻手册里夹的小抄,嘴里嘀嘀咕咕背抗生素分级。 排了二十来分钟,终於排到他们俩。 办公室里一股消毒水混著盒饭味,王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刚摘了手术帽,头髮乱得像鸡窝,面前摆著个吃了一半的盒饭,脸色確实不太好。 王主任头也没抬,接过林野的手册翻了翻,看到名字才哼了一声。 “林野是吧?昨晚微信说过。” “对,王主任。外科轮转那两页补签。” 王主任翻了翻他写的大病歷,指尖点了点其中一页:“这个阑尾炎术后的病程记录,术后体温和腹部体徵你没写全,回去补上。” 他刷刷签上名字,盖了章,把手册扔回来,“下次补签早点来,我不一定有空等你们。” “知道了王主任。” 林野接过手册。 轮到马昊,王主任翻了两页他的手册,直接皱了眉,把手册扔回他怀里:“你这写的什么东西?术后三天的病程全是『患者一般情况可』,体徵呢?引流情况呢?体温呢?拿回去重写,写完下周再来找我签。” 马昊脸瞬间白了:“王主任我下周科教处就要收手册了,通融一下唄,我回去肯定补,补完给你送过来行不行?” “送过来?我天天在手术室,哪有空等你送?” 王主任瞪了他一眼,语气缓了缓,“今天晚上十二点之前,写好放到外科护士站,我下手术看,写得合格明天给你签,不合格就等下批。” “哎好!谢谢王主任!谢谢王主任!” 马昊赶紧把手册抱在怀里,拉著林野就往外走,生怕他反悔。 走出外科楼,马昊才敢长出一口气,拍著胸口一脸后怕:“我靠嚇死我了,我以为真要等下周,那我就死定了。” “谁让你天天抄病程,写得全是套话。” 林野笑了笑,翻了翻手里的手册,外科那页终於签上了字,龙飞凤舞的,红章盖得有点歪。 两个人往急诊楼走,刚走到治疗室门口,就看见赵护士蹲在地上核对急救车的封条。她休了两天刚回来,头髮剪短了点,看见他们俩抬了抬下巴。 “补签字去了?” 她手里拿著个登记本,笔在封条上划了个勾,“王主任今天骂了三个人了,你俩没被赶出来?” “差点。” 马昊苦著脸举了举手里的手册,“让我今晚十二点前把病程重写完送过去,不然不给签。” “活该。” 赵护士嗤笑了一声,从工作服口袋里摸出两个橘子扔给他们,“我妈早上刚寄过来的砂糖橘,甜得很。我今晚大夜,提前来把车点一遍,到时候给你们带家里做的酱牛肉。” 她没多聊,核对完封条抱著急救登记本就往护士站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刚在电梯口碰见秦主任,手里还拿著车钥匙。他让你们补完签去示教室一趟,好像是答辩的事。” “知道了赵姐。” 林野接过橘子,凉丝丝的。 两个人绕到示教室门口,刚好碰到秦海从里面出来,手里拿著一摞列印纸,看见他们俩停了下来。 “补完签字了?” 秦海看了一眼他们手里的手册。 “补完了秦老师。” 林野点头。 “嗯。” 秦海把手里那摞纸递给他,“这是去年留用答辩的真题和评分標准,还有三个急诊常见病例的提问清单,你俩回去看看,下周三下午答辩,別到时候答不上来丟急诊的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今晚小夜你们俩正常上。” “知道了秦老师。” 两个人赶紧接过来。 秦海没再说別的,转身进了急诊楼。 回到宿舍,马昊瘫在椅子上,哀嚎一声把手册扔在桌上:“我靠我真的会谢,又要补病程,还要看答辩题,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林野把那摞真题放在桌上,翻了两页,题都很活:“急性腹痛的患者你为什么没查淀粉酶”“你判断高危的依据是什么,有没有排除其他可能”“如果家属拒绝检查你怎么沟通”,全得结合真实病例答,光背书没用。 他烧了壶热水,泡了两桶泡麵,把一桶推给马昊。 “先吃,吃完补病程,刷两套题。” 马昊爬起来拆泡麵,叉子戳得麵饼哐哐响:“你说要是答辩过不了怎么办?我要是留不下,就回老家县医院。我爸妈天天念叨,离家近,至少吃饭有人管。” 林野没说话,夹了一筷子热泡麵,胃里暖了点。 “別废话了,快吃,吃完补你的病程,晚上还要上班。” 林野拿筷子敲了敲他的桶边。 “知道了知道了。” 马昊叼著麵条含糊不清地说,“对了,晚上值班別忘了带充电宝,上次我夜班充电宝没电,坐半宿差点憋死。” 天慢慢黑了,宿舍里只有泡麵的热气,还有翻资料的哗啦声。 第166章 吞了几颗磁力球 林野和马昊顺著宿舍往急诊楼走,白大褂搭在胳膊上,马昊腋下夹著蓝色文件夹,里面塞著在宿舍改完的术后病程,一边走一边碎碎念。 “我在宿舍磨到最后一秒才弄完,王老头要是再挑刺,我就蹲他办公室门口改到他满意为止。” 林野兜里揣著刚才在宿舍顺手塞的橘子糖,没接他的话。 进急诊大门的时候,分诊台的朱护士正对著电脑录信息,抬头扫了他俩一眼。 “可算来了,留观3床刚才说手背胀,你们等会儿帮忙看一眼。对了赵晓云刚在护士群里说,酱牛肉装保温盒了,大夜带过来,你们俩別提前惦记,留著后半夜顶饿。” 马昊眼睛亮了一下,把文件夹往胳膊底下紧了紧,靠在分诊台边跟朱护士搭话,问她酱牛肉卤得够不够咸。 林野把白大褂套上,刚拿过分诊本准备往留观区走,门口衝进来两个人。 穿家居服的女人跑得头髮都散了,身后男人怀里抱著个小男孩,孩子裹著薄外套,脸哭得通红,手死死捂著肚子,另一只手拿著个印著银珠图案的塑料玩具盒,哭到抽气的时候还想把盒子往嘴里塞,被女人轻轻拍了下手背。 “医生!快看看我家孩子!哭一下午了!怎么哄都哄不好!” “別挤,別堵著分诊台通道。”朱护士起身把旁边的检查椅拉出来,“让孩子先坐这儿,別抱著晃。” 两口子手忙脚乱把孩子放到检查椅上,小男孩蜷著腿哭,小肩膀一抽一抽的。 看见穿白大褂的林野走过来,“哇”地一声哭得更凶,把脸往爸爸怀里埋。 林野先蹲了下来,视线跟孩子齐平。 他把別在胸口的听诊器摘下来,金属头塞进白大褂兜里焐了两秒,又把兜里的橘子糖掏出来,在孩子眼前晃了晃。 “小朋友,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呀?亮闪闪的,好不好看?” 小男孩抽抽搭搭露出半只眼睛,盯著他手里的糖,点了点头,小手指了指手里的玩具盒,含糊不清地蹦出来两个字:“珠珠……” “医生,孩子是四点多开始哭的”孩子妈妈看著他哭,眼泪一下掉下来。 “他跟小朋友抢玩具闹脾气,给了点草莓吃,结果全吐了,晚饭一口没动,我们一开始以为是吃坏肚子了,临出门看见他玩具盒敞著,就想起之前刷到过小孩吞珠子的新闻……应该没吞吧?他平时不往嘴里塞东西的。” “几点吐的?小朋友几岁了?”林野声音放得轻,“吐出来的东西里有没有血?拉的大便有没有红顏色?有没有发烧?” “四岁了,就吐了一次,四点半左右吧,全是草莓,没看见血,也没发烧,今天下午还没拉过大便。”男人皱著眉使劲回忆,“我当时在客厅看球,没太留意……” 林野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拿著玩具盒的小手。 “那你告诉叔叔,珠珠甜不甜呀?你有没有尝过?” 小男孩盯著糖,犹豫了两秒,点了点头,小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指了指肚子,扁著嘴:“疼……” 马昊本来正跟朱护士聊其他的事,听见这话凑了过来。 “我靠不是吧?”他从白大褂兜里摸出张皱巴巴的赛罗奥特曼贴纸,还是上次哄发烧小病人剩的。 举在孩子眼前晃得哗啦响,“小朋友看这是什么?赛罗!专打小怪兽的。你告诉哥哥,你吃了几颗珠珠呀?说对了这个贴纸就贴你手背上,帮你打肚子里的小怪兽。” 小男孩眼睛直了,伸著小手要够贴纸,胡乱比了三根手指头。 孩子妈妈的脸“唰”地就白了。 “盒子给我看看。”林野伸手接过来,盒盖松垮垮的,一掀就开,里面的银亮小珠子滚得哗啦啦响。 朱护士递过来个乾净弯盘,丟了两副检查手套过来。 “倒弯盘里数,別滚地上到时候找不著。” “得,我这刚打听明白酱牛肉滷了两斤,合著过来给你当小工是吧。”马昊嘴贫归嘴贫,手上已经麻利地接过盒子,把珠子全倒进弯盘里,指尖拨著一颗一颗数。 林野跟他一起数,数了三遍。 九十六颗。 整整差了四颗。 “这盒我记得是整整一百颗啊……”女人声音发颤,“我上周刚拆的封。” 林野眼前闪了下淡蓝色的半透明提示框。 【风险方向:多枚磁性异物吞入风险上升。】 【关键缺口:数量、材质、吞入时间、腹痛/呕吐/便血。】 他眼皮抬了抬,看向两口子。 “这珠子是磁力球?两个碰一起能吸住的那种?” “对对对!”女人赶紧点头,“商家说益智的,我特意买的最大號,以为他嗓子眼小咽不下去..” “下午有没有別的小朋友跟他一起玩?”林野打断她,“三点到四点之间,有没有別的孩子碰过这个盒子?” 男人猛地拍了下脑门。 “有啊!楼下邻居家的双胞胎!跟我家娃差不多大,下午三点多过来串门,三个小孩在爬爬垫上闹了快一个小时,我当时看球赛正看到进球,真没盯著..” 女人身子晃了晃,差点站不住:“我就转身拿了个快递的功夫...我现在就回家找!我把沙发掀开找!说不定滚沙发底下去了!” “別回去。” 秦海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他刚从抢救室出来,白大褂袖子挽到胳膊肘,走过来低头扫了眼弯盘里的银珠子,伸手轻轻按了按孩子的上腹部。 小男孩疼得“哇”地一声哭出来,小身子直往后缩。 林野把刚才问到的信息一五一十报给他:“四岁男童,四点左右出现阵发性哭闹,呕吐一次为胃內容物,无发热,手持磁力珠玩具,家长称原包装一百颗,现存九十六颗,缺四颗,孩子比了三根手指,但数量不確定,下午有两名年龄相近儿童共同玩耍史,剩余一颗去向不明。” 秦海点了点头,拿过笔在分诊条上划了两下。 “开个腹部平片,必要时加侧位,给儿科值班打个电话会诊,跟放射科打个招呼优先拍,不用排队等。” 他伸手拦住转身就要往门外冲的女人,“现在別回去找珠子,找著找不著都没用,孩子先別离开急诊,片子出来之前哪儿也別去,数量还没对上。” “对了,你俩现在给邻居打个电话,问下一起玩的那两个双胞胎有没有肚子疼、呕吐、哭闹的情况,別漏了。” “哎哎好!”两口子赶紧点头,男人手忙脚乱掏手机给邻居打过去。 林野接过分诊条,领著家属往缴费窗口走。 路过马昊身边的时候,他正趁这会儿拿著文件夹往外科楼走,冲他抬了抬下巴。 “等下看完片子喊我啊。我送完病程去买冰可乐,给你带一瓶。赵姐的酱牛肉得后半夜才到,我得先垫点东西。” 林野把分诊条折了折揣进兜里,加快了脚步。 走廊尽头放射科的绿牌子亮著,孩子的哭声还断断续续传过来。 第167章 数量没对上 林野把家属领到缴费窗口。 等缴费单打出来,林野从兜里抽出那张折过的分诊条递过去,指了指放射科的方向:“从这边过去,片子出来拿回来给我看。” 交代完,他才折回分诊台整理刚收的留观登记本。 刚翻到3床的记录页,马昊就从外科楼方向跑回来了,手里拎著两瓶冰可乐,瓶身凝著密密麻麻的水珠。 “已经交护士站了,王老头还在台上没下手术,等他看完有问题再说。” 他把可乐塞给林野一瓶,拧开自己那罐猛灌了一大口。 刚要问磁力珠那孩子的情况,就见男人拿著胶片从走廊那头走回来,孩子妈妈抱著孩子跟在旁边。 林野接过男人递过来的胶片,抬步走到观片灯旁,把片子夹上去。 灯光透过来,能看到中腹部肠管投影区有三个圆形高密度影,边缘很清楚,彼此隔著一点距离。 “现在片子上能看到三颗。” 林野点了点其中一枚旁边的空白位置。 “之前数珠子是整整少了四颗,差的这一颗去向还不明,不能按普通吃了个小玩具算。这是磁力珠,要是肠管不同位置各卡一颗,隔著肠壁能吸到一块,容易卡压肠壁,得等儿科医生过来覆核。” 他刚说完,分诊台的电话响了。 朱护士接起来听了两句,抬头冲这边喊:“放射科的正式报告,三枚圆形高密度影,投影在中腹部肠管区,结合病史考虑消化道异物,建议必要时复查。” “吐的全是下午吃的草莓,没见著硬东西。”孩子爸爸赶紧接话。 话音刚落,秦海和儿科值班的张医生从诊室走出来。 张医生手里夹著值班记录本,俩人走到观片灯旁,对著片子又看了一遍。 张医生蹲下身,手搓暖了轻轻按了按孩子的肚子,按到脐周的时候孩子皱了下眉,哼唧了两声,没哭。 “现在腹软,没有急腹症体徵。”张医生抬头跟秦海对视了一眼,“三枚位置离得不算远,確实少一颗,有可能没吞下去掉在家里了,也有可能和另外几枚重在一起,片子上没分清,不能掉以轻心。” 孩子爸爸这时凑过来说:“医生,邻居家那俩双胞胎我喊了,现在正往医院来,也拍个片放心,他们说孩子目前没喊疼没吐。” 秦海点了点头,看向家属:“先办留观,两个小时之后復拍一次腹平片,从现在开始禁食禁水,別再给孩子吃东西、喝水。” “儿科这边安排人定时盯腹部体徵,我跟普外科打个招呼,必要时隨时过来会诊。要是孩子喊疼加重、吐、拉血,隨时处理。” “数量没对上之前,不能走。” “哎好,我们听安排。”两口子赶紧点头。 朱护士已经把留观登记单拉了出来,低头问孩子姓名,又让男人把刚才那盒磁力珠一併留在袋子里,別再拿给孩子玩。 孩子妈妈抱著孩子坐到留观区门口,小男孩哭累了,趴在她肩膀上打蔫,手还时不时往嘴边蹭。 男人握紧拳头低头看了眼趴在妈妈肩上的孩子,喉结动了动:“都怪我,我下午要是不看那场球,盯著他们玩一会儿,也不至於现在连少的那颗在哪都不知道。” 孩子妈妈没骂他,把孩子往怀里抱紧了点,眼圈红著。 林野把胶片夹回片袋里,声音放轻了些:“现在先別互相怪。已经拍出来三颗了,剩下那一颗还要继续找来源。你们刚才联繫的那两个孩子,等他们到了,也让儿科看一眼。” 这时候电梯口“叮”地响了一声。 赵护士拿著个深蓝色保温盒走出来,头髮梳得整整齐齐。 她先拐进护士站把包锁进柜子,跟朱护士逐项核对交接班记录。 又转身去查墙边急救车的封条,拿笔点了点封条日期,又跟朱护士对了一遍床號。 “留观3床点滴还有半小时完,4床退烧药刚给过,体温下来了。”朱护士边脱护士服边跟她交班,“刚留观的那个吞磁力珠的小孩,秦主任已经安排两小时復拍了,得要盯著点。” “知道了。” 赵护士应著,核完封条签字,又从柜子里拿出保温盒拐进护士站后面的小休息间—平时大家热饭放饭盒的地方。 她把保温盒搁在摺叠小桌上掀开盖子,酱牛肉的卤香味顺著半开的门飘出来,压过了走廊飘著的半片消毒水味。 “我婆婆下午滷的,切了满满一饭盒,刚出锅的,等忙完这阵你们俩小夜的过来垫两口,后半夜饿了你们自己再热。” 马昊眼睛一下子亮了,把小本子往白大褂兜里一塞,搓著手就往休息间走:“我的亲姐,我等这口等一下午了,我要那块带筋的” 他手刚伸到饭盒边,留观3床的呼叫铃“叮铃铃”响了,灯牌闪得通红。 “得,先干活。”赵护士把一次性手套摘下来,拿过点滴盘就往留观区走,“牛肉给你们搁这儿,凉了我那儿有微波炉,跑不了。” 酱牛肉的香味还飘在空气里,混著消毒水味,还有走廊尽头外卖员刚送过来的小龙虾味。 林野把手揣回兜里,脑子里还想著差的那一颗到底在哪。 第168章 四颗都对上了 马昊刚把手从盒边缩回来,就被赵护士回头喊了一声:“愣著干嘛,搭把手。” 马昊赶紧应了一声,从小休息间一路小跑,绕到护士站旁边拿了两贴输液贴和一张一次性尿垫,跟著走进留观区。 是3床的老爷子嫌点滴滴得慢,陪床的儿子趁护士不注意偷偷把调速轮拧到了最大,没十分钟老人就喊针口胀得疼,手背上肿起个鵪鶉蛋大的包。 “你这是嫌老爷子好得太快是吧?”赵护士手上动作没停,关输液器、拔针、按棉签,动作利落得很。 “这扩血管的药滴快了头疼心慌,到时候你更忙活,想早点回家也不能拿老人身体开玩笑。” 儿子挠著头连连赔笑。 “下次再也不敢乱碰了”。 马昊帮著给老人垫了个软靠枕,又把尿垫铺在床尾防著老人要起身方便,等赵护士重新扎好针调好滴速,俩人才一前一后回分诊台。 小男孩靠在妈妈怀里,蔫蔫的没精神。 妈妈拿著无菌棉签蘸了温水,隔两分钟就给他润润乾裂的嘴唇,从办完留观就没敢餵过一口水一口吃的,听见孩子肚子咕嚕响,就轻轻拍他的背哄。 孩子爸爸坐在床边的塑料硬椅上,隔两分钟就抬头看一眼急诊大门。 林野拿著测温枪走过去,对著孩子额头扫了下,36度7,体温正常。他伸手轻轻按了按孩子软乎乎的肚子,按到脐周的时候孩子皱了下眉,往妈妈怀里缩了缩。 “有没有想吐的感觉?”林野问。 孩子摇了摇头,把脸埋进妈妈领口。 “再观察著,有想吐或者疼得厉害就按铃喊我们。”林野在留观记录上签了字,刚转身就听见急诊门口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邻居夫妻牵著两个穿同款外套的小男孩进来,走在前面的那个时不时抬手揉两下肚子,另一只手拿著半块没吃完的米饼,另一个孩子蹦蹦跳跳的,手里还拿著个小汽车玩具。 “医生!”邻居妈妈声音有点喘,额角全是汗,“我们把俩孩子都带来了,下午他俩跟你们这儿这个小朋友一起玩过那盒珠子,我们在家越想越不放心,乾脆都带来拍个片看看,没事最好。” 孩子爸爸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几步走到邻居夫妻俩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哥,嫂子,对不住,是我下午看球没盯住孩子。” 邻居爸爸拍了拍他的胳膊,视线扫过床上蔫蔫的小男孩,摆了摆手:“现在说这个干嘛,先给孩子检查,没事最好。” 秦海听见动静从诊室出来:“两个孩子现在怎么样?有喊肚子疼、吐过没有?” 邻居妈妈赶紧把走在前面的孩子往身边拉了拉:“老大路上说了两回肚子胀,没吐,也没哭,就是我越想越害怕。老二倒是活蹦乱跳的,可他们下午都碰过那盒珠子,我不敢只带一个来。” “两个都开腹平片,优先拍。”秦海拿笔在申请单上签了字,递给林野,“问清楚最后一次进食时间,有没有呕吐、腹痛、便血,记清楚。” “好的。”林野接过申请单,掏出隨身的小本子,把两个孩子的情况一一问清楚记下来。 马昊已经凑过去,从兜里摸出两张剩下的奥特曼贴纸晃了晃:“走,哥带你们去拍会发光的超人照片,站那一下就好,不疼,拍完贴纸给你们贴手背上。” 俩小孩被贴纸吸引,牵著马昊的手乖乖往放射科走。 等片子的功夫,两个爸爸站在急诊门口,孩子爸爸递了根烟过去,邻居接了夹在耳朵上,谁也没点,半天没人说一句话。 二十分钟后双胞胎的片子出来,秦海和儿科张医生一起掛在观片灯上看,两个孩子片子上都未见明显异物影。 邻居夫妻俩明显鬆了口气,邻居妈妈摸著两个孩子的头,绷了半天的劲儿终於松下来。 孩子爸妈的心却提得更高了。 双胞胎肚子里没有,吐出来的草莓里也没见珠子,差的那一颗去哪了? 张医生没急著摘片子,皱著眉拿笔点了点小男孩那张正位片上的一枚亮影:“不对,老秦你看这枚,边缘比另外两枚模糊,看著比那两个粗一圈,会不会是两颗叠在一块了?正位片前后重著,看著就像一颗。” 秦海凑过去盯著看了半分钟,点了点头:“有可能,给放射科打个招呼,补拍个侧位片,看看前后位。” 林野领著孩子去拍侧位,放射科工作人员帮孩子摆好体位,孩子妈妈站在旁边哄著。 十分钟后侧位片掛到观片灯上,之前正位片上看著像一枚的亮影,在侧位上前后分开成两个圆圆的影子,和另外两枚加起来,不多不少,正好四颗。 四颗,全在孩子肚子里!!!!! 孩子妈妈捂著嘴,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不敢哭出声怕嚇著怀里的孩子,肩膀一抽一抽的,另一只手紧紧握著孩子的小手。 邻居妈妈也把自己家两个孩子往怀里搂了搂,嘴唇抿得紧紧的,她之前也以为自己家孩子也吞了,虚惊一场的后怕混著对床上孩子的担心,搅得她心里发慌。 孩子爸爸扶著旁边的椅子靠背,之前他还侥倖想著可能是珠子滚到沙发底下了,可能是被孩子扔到哪个角落了,没想到四颗全在自己儿子肚子里。 秦海把片子取下来,对著家属交代病情:“现在確认是四枚磁力珠,都在肠管里,继续留观,仍然禁食禁水,两个小时之后復拍一次片子看位置有没有往下走,我们定时过来查腹部体徵。要是孩子疼得加重、吐、大便带血,立刻按铃喊医生,我现在叫普外科急会诊,片子让他们一起看。” 他转头看向邻居夫妻俩:“两个孩子片子上没看到异物,在急诊坐半小时观察下,没什么不舒服再回去,家里那些小珠子小零件,都收起来,別给低龄孩子玩。” “好,谢谢医生,谢谢医生。”几位家长连声答应,至少现在知道所有珠子在哪,不用像之前那样跟无头苍蝇似的乱猜。 林野帮著把留观记录补完,核对好下次復拍的时间,把“禁食禁水”四个字写在床旁提示牌上。孩子妈妈看见那几个字,手里的纸杯又慢慢放回了床头柜。 小男孩舔了舔嘴唇,声音小得发哑:“妈妈,想喝水。” 孩子妈妈眼圈一下又红了,拿棉签蘸了点温水,在他嘴唇上轻轻抹了抹:“先忍一忍,医生说现在不能喝,妈妈给你润润嘴。” 赵护士从旁边经过,顺手把提示牌往床头更显眼的位置挪了挪:“家里人都看著点,谁也別心软餵东西。” 没过多久,普外科值班刘医生夹著片袋过来了。 秦海把正位片和侧位片一前一后掛上观片灯,张医生站在旁边,先把刚才复查的腹部体徵说了一遍。 刘医生看了片子,又走到床边,手搓暖了按向孩子的肚子。 “现在没有急腹症体徵。”刘医生直起身,指了指观片灯上的几个圆影,“都已经过了胃,在肠道里,內镜不好直接够到。先按你们这个方案严密留观復拍,我这边留电话,两个小时后片子出来叫我一起看。中间只要疼痛加重、腹胀明显、呕吐或者便血,別等復拍,直接打我电话。” 秦海点了点头:“行。” 孩子爸爸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想问又没敢问。 刘医生看他一眼:“现在不用马上开刀,没有持续加重的疼,也没吐、没便血。接下来就在医院观察,两个小时后再拍片,看珠子有没有继续往肠道后面走。要是珠子不动,或者孩子开始肚子疼得越来越厉害、吐了、拉血了,那就不能再观察,要按外科情况处理,必要的时候就得手术。” 这句话说完,孩子爸爸低头用手擦了下眼睛。 邻居爸爸临走前,低声跟孩子爸爸说:“你也別一直怪自己了,先把孩子看好。” 孩子爸爸点了点头,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儿把人送到急诊门口。 马昊看了眼床上的小男孩,又看了眼观片灯上的片子,小声嘀咕:“四颗都找著了,怎么还一点都不轻鬆。” “因为找著不等於安全。”秦海把片子从观片灯上取下来,塞回片袋,顺手往马昊手里的小本子上敲了一下,“下周答辩,谁要是把这事说成『数量对上,等拉出来』,你就把他领到这张床边。” 马昊立刻闭嘴,低头把那句话记了下来。 秦海的视线又转到林野身上。 “这话,你敢在现场说吗?” 第169章 这话你敢在现场说吗 秦海那句话问出来,林野嘴边那句“目前没有急腹症体徵,需要动態观察”一下卡住了。 这话写在留观记录里没问题,可真放到折腾了大半晚上、眼睛都熬红了的家长面前,跟没说一样。 俩人刚走到留观床边,孩子爸爸就迎了上来:“医生,我们也不懂这些。就是看著孩子这么蔫著、一直喊渴,心里著急。要是最后真要开刀,能不能早点做?別等孩子疼得受不了了才动,遭罪。” 孩子靠在妈妈怀里,嘴唇乾得起了皮,哼唧著小声喊渴,妈妈拿著湿棉签给他擦嘴唇,眼圈红得像兔子,也没插话,就看著林野和秦海。 “哥,这不是拖著不给治。” “刘医生刚才看过片子,秦主任也在这儿。现在孩子肚子还是软的,目前也没发现便血,所以暂时还不到马上手术那一步。但也不是放著不管。” 林野指了指墙上的时钟:“所以才得留在医院看著,两个小时后復拍一次,看珠子位置有没有往下走。 要是珠子不动,或者孩子症状变重,护士站有普外科电话,这边马上联繫他们过来。” 孩子爸爸低头看了眼床上的孩子,半天才点了点头。 秦海站在旁边没说话,只衝林野点了点头。 俩人刚转身回分诊台,就听见马昊嗷了一声,手机差点甩出去。 “我靠王老头是跟我有仇是吧?”他举著手机给林野看,屏幕上是外科护士站同事发来的微信,语音条一条接一条,“我病程都交了啊!他翻我写的病程,说我术后腹部体徵只写了个『腹软无压痛』,太敷衍。 让我补清楚切口有没有渗液、有没有反跳痛、肠鸣音正不正常,补完重新列印了送过去,不然轮转签字先別想拿。” 马昊蹲在椅子上翻自己手机里存的病程底稿,嘴里还碎碎念:“不就是个阑尾炎术后吗,都快出院了,至於抠这么细吗?我看他就是故意针对我。” 他说到这儿突然停了,抬头看向留观床边——林野刚才跟家属说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马昊没再继续吐槽,把手机收起来,从白大褂兜里摸出笔和皱巴巴的小本子,翻到病程那页开始补。 秦海走过去,指尖轻轻敲了敲他手里的本子,声音不大,刚好能让他俩都听见:“你在病程上少写一句,后面接手的医生、护士,就少一只判断病人情况的眼睛。 你觉得是废话的东西,真等病人变症的时候,那就是拿主意的依据。” 马昊脸有点红,挠了挠头,“哦”了一声,埋著头唰唰写,没再贫嘴。 赵护士端著治疗盘从留观区走过来,给孩子妈妈递了根新的湿棉签,又顺手给3床老爷子调了下滴速,路过分诊台的时候敲了敲台面:“跟家属说一声,孩子要是疼得厉害別硬扛,直接按铃就行,不用跑过来喊。大人要喝水,茶水间在拐角那边,接水小心点別烫著。” 她看了眼护士站后面半开的休息间门:“之前带的那酱牛肉还在小休息间放著呢,等这阵忙完记得热了吃,別忙到后半夜都忘了。” “知道了赵姐。”马昊头也没抬地应著,笔在本子上写得飞快。 林野靠在分诊台边,把刚才跟家属解释的內容补到留观记录里。 刚写到一半,门口进来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二十五六岁,戴著黑框眼镜。 他一只手揉著左眼,另一只手拿著手机刷掛號界面,走到分诊台边敲了敲台面。 “护士,问下明天的眼科號还有吗?” 他打了个哈欠,眼睛里布满红血丝,“最近连续加了一周班,天天盯电脑看手机,眼睛快废了,干得慌,想明天开点眼药水。” 赵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现在眼睛疼还是怎么?疼的话现在就能看,不用等明天。” “不疼,就是累。”男的又使劲揉了揉左眼,“哦对,刚才加班的时候左眼突然黑了一块,像有个黑影子挡在眼前似的,揉了半天也揉不开,估计是看屏幕太久视疲劳了。 本来想忍忍明天看的,刚好路过医院就进来问问,有没有什么快速缓解的办法?我回去热敷下行不行?” 男的还在低头刷掛號界面,那只揉眼睛的手没停,满不在乎的样子,显然真以为只是熬太晚累的。 林野放下笔,指了指旁边的检查椅,声音沉了点:“你先坐,別揉眼睛了。” 男人愣了下,手还停在眼眶边:“我还没掛號呢。” “先坐。” 林野把检查椅往外拉了半截,视线落在他那只不停眨的左眼上:“哪只眼黑?一只眼还是两只眼?现在看我几根手指?” 男人这才把手机屏幕按灭,抬手捂住右眼,眯著左眼看了半天。 “左眼。”他声音低了点,“你手指上半截能看见,下面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不是全黑,就是缺了一块。” “什么时候开始的?是慢慢花的,还是一下出来的?” “就刚才加班的时候,一下出来的。”男人说著又想揉,被林野看了一眼,手停在半空,“我还以为揉揉就好了。” 赵护士已经从抽屉里拿了个遮眼板出来:“別站著了,先坐稳。” 林野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一眼男人。 他把登记本往旁边一推:“赵姐,先跟秦主任说一声,眼科值班电话也准备一下。” 第170章 眼前黑了一块 赵护士看了眼坐在检查椅上的格子衬衫男,把急诊登记栏点开:“名字,年龄,身份证带了吗?” “周启明,二十六,身份证带了,在手机壳后面。” 周启明眨了两下眼,揉眼睛的手停在半空中:“啊?我这也算急诊啊?別耽误你们抢救吧,要不我明早再掛號?” 林野拉了拉旁边的塑料椅坐他对面,把他揉眼睛的手轻轻往下按了按:“別揉了,眼睛不是只有白天门诊能看,你现在这种情况不能等明天在检查。” “你再跟我说说详细情况。” 周启明想了想,手指敲了敲手机屏幕看时间:“大概十点四十吧?我当时正改最后一份方案,抬头揉眼睛的时候发现的,一开始以为盯屏幕久了眼花,这都快四十分钟了,还在。” “位置变没变?会不会跟著你转眼球跑?” “没变,就在左眼视野下方那一块,挡著看字总缺半行,眼球转到哪它跟到哪,不是飘来飘去的那种飞蚊。” “眼睛疼不疼?头呢?有没有头疼噁心?” 周启明眨了眨眼,摇头:“不疼,就是熬久了有点乾涩,头也不晕不疼,没噁心。” “最近有没有说话不清楚、嘴角歪、手脚发麻没劲的情况?两个胳膊平举一下,脚尖往上勾一下。” 周启明照著做了做:“没有啊,我刚才骑电动车过来的,扶车把都好好的。” 他说完又想去揉左眼,林野用笔桿轻轻挡了下他的手背。 “手先放下来,越揉越看不清。” 林野挡下他手背的时候,眼前闪了下淡蓝色的提示框。 【急诊预警系统】 【风险方向:眼科急症风险上升。】 【异常点:突发单眼视野缺损、无明显眼痛、揉眼无缓解。】 【关键缺口:准確发作时间、视野缺损范围、近视度数、闪光感/飞蚊变化、神经系统伴隨症状。】 他先把发作时间圈出来,又在“单眼”“无痛”“固定黑影”旁边各点了一笔。 “之前检查过身体没?有没有高血压、糖尿病、房颤?平时吃不吃阿司匹林、抗凝药这些?” “去年体检说血压有点高,一百四十多,我年轻也没当回事,没吃药,血糖没咋查过。医生没说过房颤,也没吃阿司匹林、抗凝药。” “最近眼睛没撞过吧?有没有剧烈咳嗽、使劲搬过重物?” 周启明愣了下,突然想起来:“哦对,昨天公司搬新列印纸,两箱a4纸我扛上三楼的,当时憋了口气,上来之后有点晕,缓了两分钟就好了,別的没使劲干啥。” “戴隱形眼镜吗?最近有没有滴过眼药水、吃什么特別的药?” “我戴框架的,没滴过眼药水,最近加班天天喝冰美式,別的药没碰过。” “近视多少度?刚才有没有闪光,或者像帘子挡下来那种感觉?” “六百多度。”周启明扶了扶镜腿,声音比刚才小了点,“闪光好像没有,也没有像帘子挡下来,就是下面缺一块。我刚才拿手机看字,下面那半行老是少一截。” 马昊本来趴在分诊台边补外科病程,听见林野问到嘴角歪、手脚没劲,嘴里小声碎碎念:“这次我把肠鸣音、切口渗液全写上,看王老头还挑不挑刺。” 秦海和赵护士从留观区走了过来,路过磁力珠那孩子床边的时候,顺手掀了下被子,轻轻按了按孩子的肚子。小孩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他示意守在床边的家长先別急。 走到分诊台边,秦海拿起遮眼板,粗查了一下双眼视力,又確认了一句:“黑影是固定在那一块对吧?不是飞来飞去的?” “对,固定的,飘的那种飞蚊我之前也有过,不是这个感觉。”周启明声音低了些,“医生……不会有啥大问题吧?我真以为就是眼疲劳。” “先別自己嚇自己,坐著別动。”秦海把遮眼板递给林野,转头跟赵护士说,“打眼科急会诊电话,26岁男性,突发单眼无痛性固定视野缺损四十分钟,既往血压偏高,发病前一天有负重史,请他儘快下来看看。” 他说完又补了句:“神经內科那边也打个招呼,有伴隨症状隨时喊。磁力珠那孩子復拍时间也快到了,一会片子出来喊我。” 赵护士已经把电话听筒递了过来,內线提前拨好了。林野接过来贴在耳边,等了两声,那边传来个含糊的男声。 “眼科值班吗?急诊这边有个病人,大概十点四十突然觉得左眼视野下方缺了一块,黑影固定不动,揉了也没缓解。现在无明显眼痛,也没有头痛噁心,近视六百多度。” 电话那头原本还有点含糊,听到症状后,安静了半秒。 “有没有闪光感?有没有幕状遮挡?飞蚊有没有突然增多?” “他说闪光不明显,没有明显幕状遮挡,飞蚊也不是突然多起来,就是下面缺一块。刚才简单查了下手脚,暂时没发现异常,既往血压偏高,没明確房颤,没吃抗凝药。” 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人已经从值班床上坐了起来。 “人別走,我马上下来。” 没过几分钟,走廊那头的电梯门“叮”地响了一声。 眼科值班医生快步走出来,手里拿著小手电,看向检查椅上的周启明。 “突发单眼黑影?左眼?” 林野把本子递过去:“周启明,二十六岁,十点四十左右起病,左眼视野下方固定遮挡,六百多度近视,无明显眼痛,没有头痛噁心,刚才简单查了下手脚,暂时没发现异常。” 眼科医生接过本子,看了一眼:“先跟我去眼科检查室,值班室那边有设备,能看眼底。路上手机也別再看了。” 第171章 別揉眼睛了 眼科值班医生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林野抬了抬下巴:“你也跟过来,病史是你问的,省得我再重新捋一遍浪费时间。” 林野应了一声,把手里的笔和小本子揣进白大褂兜。眼科医生走在前面,周启明跟在他后面,脚步有点发飘,手攥著手机壳边缘,指节捏得发白,没说话。 走廊的日光灯亮得晃眼,路过留观区的时候能听见2床那个吞磁力珠的小孩含糊的哼唧声,赵护士正弯腰给3床老爷子换吊瓶,调滴速,抬头看到林野冲林野比了个“快去快回”的手势。 眼科检查室在门诊楼二楼,夜里走廊空得只剩几盏灯亮著。 眼科医生带著周启明从急诊侧门出去,上了旁边的楼梯,推开检查室的门开灯,冷白色的光瞬间铺满整个房间。 他拉过检查椅示意周启明坐,熟练地开了视力表灯和检眼镜,先指了指视力表:“先戴著自己的眼镜看,遮住右眼,先用左眼,从上往下认,能看到哪行说哪行。” 周启明依言捂住右眼,眯著眼看了两行,到第三行就开始卡住了,指到黑影挡住的位置时停顿了一下:“这一块看不见,缺了半行。” “好的,现在换另外一只眼睛。” 换到右眼时,周启明报得快了些,直到后面几行才慢下来。。 眼科医生把结果记在纸上,才抬手示意:“眼镜摘一下。” 周启明摘得慢,镜腿从耳后滑出来时,鼻樑上压出两道浅印。 眼科医生拿手电筒对著他的瞳孔照了照,又凑过去撑开下眼瞼看了看,顺手拿起眼镜对著灯晃了一下,镜片边缘很厚。 “平时眼镜多少度?” 周启明愣了下,像是这才想起这事,伸手摸了摸空了的鼻樑:“去年配的,左眼好像六百五,右眼六百二十五,散光也有一点。配镜单在手机相册里,我没记那么准。” “差不多就行。”眼科医生把眼镜放回桌上,“高度近视先按高度近视看。” 眼科医生让他坐到裂隙灯前,下巴搁在托架上,额头顶住横樑。细光从左眼前扫过去,先看角膜和前房,又让他往上、往下、往鼻侧看。 周启明被光照得直眨眼,手一直扶著检查椅扶手。眼科医生把光线调窄,低声提醒他盯住別躲。 检查室里只剩仪器小风扇的嗡嗡声,林野站在旁边,把听到的信息在本子上记上了一遍。 眼科医生举著带光源的检眼镜凑过来,让周启明盯著前面墙上的小红点別转眼球,看了大概两分钟,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把检眼镜关了放在桌上,拉过椅子坐在周启明对面,没绕弯子。 “不是普通眼疲劳,你这个高度近视,突然出来固定不动的黑影,眼底这边有急症风险。现在不敢直接下结论,但不排除视网膜裂孔或者局部脱离这一类,我先给眼科二线老师打电话,让他过来散瞳详细看,后面可能要做雷射或者进一步处理。” 他看著周启明瞬间苍白的脸,又补了一句:“这个情况不能拖,今晚就得盯著看。” 周启明愣了好半天,嘴唇动了动,声音发哑:“医生.......我会不会瞎啊?我刚换的工作,房贷车贷每个月要还一万多,要是眼睛坏了,工作丟了,我真的......” 他没说下去,喉结滚了滚,手撑著检查椅的边缘,脚都在发抖。 “先別往最坏处想,你来得还算早,及时处理就有机会保住视力,现在最怕拖。”他拿起手机,正要往门口走。 周启明忽然抬起头:“医生,我能不能打个电话?我想跟领导请个假,然后再跟我女朋友说一声,她还在等我回家,时间晚了我怕她担心。” 眼科医生看了眼墙上的钟:“可以,儘量说重点,说完把手机收起来,不要盯著手机看。” 周启明连忙点头,解锁手机的手都有点抖。 先拨了领导的电话,接起来的时候他特意清了清嗓子,儘量把声音放稳:“张哥,我小周,我现在在急诊呢,眼睛突然有点不舒服,医生让留院做检查,明天我请个假,你那边跟人事说一声。哦对,明天要交的那个项目方案我存在电脑桌面『q3方案』的文件夹里,最后一版命名是带日期的,对接甲方的联繫方式我贴在文档最前面了,辛苦你明天帮忙盯一下。”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连连应著,说没事,就是小问题,检查完我再跟你说,掛了电话。 他盯著屏幕停顿了两秒,又拨了女朋友的號码。 接起来的瞬间他脸上绷紧的劲儿鬆了点,声音放得很软,甚至还带了点笑音:“喂,宝宝,公司临时出了个紧急bug,我们今晚要集体加班改,可能就在公司凑合一晚不回去了,你別等我,记得把门反锁好,冰箱里我下午切的西瓜你挖著吃,別放坏了,嗯,没事,不忙,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早点睡。” 掛了电话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头埋在膝盖上缓了好半天。 眼科医生在门口打完二线的电话,走进来跟他说:“我跟二线老师说了,他二十分钟到,你先在这边坐会儿,別揉眼睛,別剧烈活动,后面检查和处理我们接著走,急诊那边我等下回电话说情况,你先別来回跑。” “好的,谢谢医生。”周启明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眼睛盯著天花板,没再说话。 林野站在旁边,把刚才查的视力情况、眼科医生说的初步判断、二线到达时间都一一记在隨身的小本子上,確认没什么遗漏的信息需要补,跟眼科医生打了个招呼就转身出门往急诊走。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混著点窗外飘进来的夜风吹得人清醒。 路过留观区的时候能看见马昊趴在分诊台边,还在修改他那份被王主任打回来的外科病程,笔写得唰唰响,嘴里还在碎碎念:“这次我连切口周围有没有红肿都写了,连肠鸣音每分钟几次都標了,看王老头还怎么挑刺.........” 林野刚走到分诊台边,脚都还没站稳,赵护士就拿著刚从放射科送回来的片子袋从护士站走出来,冲他点了点头。 “留观2床的復拍片出来了,秦主任在诊室等你,让你回来了过去那边一趟。” 第172章 不能再等了 林野接过赵护士递来的片子袋,胶片还带著放射科机器的余温。 赵护士朝诊室那边偏了偏头:“秦主任在里面等著。” 林野拿著片子袋往诊室走。 门半开著,秦海和儿科张医生已经站在观片灯旁,普外科刘医生也刚从住院部赶下来,额角带著点薄汗。 “来了?”秦海回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片子袋,把胶片抽出来夹到观片灯上。 灯一亮,几个人的视线同时看过去。 张医生指著灯上的復拍片:“你看看,两小时前四枚珠子还散著点距离,现在基本聚成一团了,位置就在脐周小肠段,跟之前比几乎没往下走。” 他翻了下刚才的查体记录:“孩子二十分钟前又喊了两次肚子疼,脐周压痛比之前明显,肚子还软,没有反跳痛,但这个进展不对。” 刘医生凑过去盯著片子看了半分钟,指尖在那团挤在一起的亮影上点了点,语气乾脆:“不能再留观等了。” 刘医生的指尖还停在那团影子旁边,回头看了秦海和张医生一眼:“几枚珠子聚在一起,位置又不动,不排除隔著肠壁互相吸住。孩子压痛还在加重,再等下去肠壁被压得缺血、坏死、穿孔,孩子遭的罪更大。” 他把手从观片灯前收回来:“现在不赌『能不能自己排』,直接收普外科,按急诊手术路径走。” “继续禁食禁水,马上建静脉通道补液,术前要用的血常规、电解质、凝血、感染指標全抽上。我现在给二线打电话,麻醉科和手术室提前打招呼备台,优先评估腹腔镜下取异物,能微创就不给孩子开大刀。” 林野站在旁边,手里的笔唰唰记著,等刘医生说完,补了一句:“孩子四点半左右吐过一次,之后晚饭没吃,办留观后一直禁食禁水。药物过敏史刚才核过,家属说没有,之前吐的都是胃內容物,没有血。” 刘医生点了点头,示意把家属叫进来。 孩子爸妈扶著门框进来,妈妈抱著孩子,小孩皱著眉头蜷在她怀里,小手抓著妈妈的衣角,时不时哼唧两声喊疼。 “刘医生,”孩子爸爸盯著他的脸,“是不是……要开刀啊?” “现在片子和查体还没提示穿孔,你们先別著急。”刘医生拉过椅子让他们坐。 “这就是我们担心的地方,珠子不往下走,压在一个位置久了,肠壁会受不了。我们现在按手术准备走,普外科先评估,能腹腔镜取就儘量腹腔镜取,能少开口就少开口,別拖到孩子真疼得扛不住了再动。” 孩子妈妈听见“手术”两个字,抱著孩子的手一下收紧了,声音发抖:“他才四岁,麻醉能受得了吗?” “麻醉科会过来评估,体重、禁食时间、过敏史这些都要一项一项核。”刘医生看著她,“现在提前准备,是为了真要进手术室的时候不乱。” 秦海把片子从观片灯上取下来,塞回片袋:“刘医生联繫普外二线,麻醉科和手术室也同步备著。孩子现在还在急诊,我们会继续查腹部体徵,盯著呕吐和大便情况,有变化直接按铃,护士也在旁边。” 孩子妈妈听完,眼泪一下掉在孩子的薄外套上,没敢哭出声,只轻轻拍著孩子的背哄。 孩子爸爸接过护士递来的知情同意书,指尖捏著笔桿抖了两下,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才落下名字,签完才低声说了句:“是我们没看好孩子。” “现在別想这个,配合我们就行。”刘医生拍了拍他的胳膊,把签好的单子递给旁边护士夹进病歷夹。 赵护士拿著列印好的腕带走过来,仔细核对了孩子的姓名、性別、年龄,又跟家属確认了一遍办留观后没再餵过水和东西。 她把腕带贴到孩子手腕上,指腹压了压边缘:“小手鬆一松,阿姨给你留一根针,一下就好。” 孩子疼得直往妈妈怀里缩,妈妈下意识想把他的手往回护,赵护士手上没停:“妈妈帮我抱住肩膀,手別挡著,越挡孩子越害怕。” 治疗盘里几支採血管一字排开,棉签、胶布、留置针都摆好了。赵护士把止血带绕上去,林野在旁边扶住孩子的小胳膊,孩子哼了一声,眼泪掛在睫毛上,另一只手里那张赛罗贴纸边角又折了一道。 赵护士固定好留置针,又把“禁食禁水”的提示牌往床头更显眼的地方挪了挪:“平车推过来,准备转普外。” 马昊听见这句,转身就往平车停放处跑。 平车轮子在留观区门口磕了一下,他弯腰扶正,顺手把转科交接单夹进病歷夹里,递到赵护士手边。 林野伸手帮著把孩子轻轻抱到平车上。孩子另一只手心里还拿著之前马昊给的赛罗奥特曼贴纸,纸边已经皱巴巴地翘起来。 马昊看了眼那张贴纸,抬手把平车护栏又往上扣了一下,扣完还不放心,低头確认了一遍卡扣。 平车推到电梯口,刘医生跟电梯口工作人员说走手术专用梯,別等客梯耽误时间。 孩子爸爸跟在平车旁边,手一直扶著冰冷的车沿,妈妈也跟在旁边,弯腰护著孩子的头。 电梯门缓缓关上的时候,林野看见孩子举了举手里的贴纸,可能是扯得肚子疼,举到一半又放了下去,往妈妈胳膊边缩了缩。 林野转身回分诊台,护士站那边喊他接电话,是眼科打过来的:“跟你说一声,刚才那个周启明,我们二线看过了,是视网膜裂孔伴浅层脱离,现在正安排急诊雷射,已经收眼科了,你们急诊这边留个记录就行,不用惦记。” 林野应了声好,把信息记在急诊登记本上。 他翻开隨身的小本子,把刚才的时间点一一记上,笔尖在“四枚磁力珠,两小时较前未明显下移,压痛加重,转普外科急诊手术评估”那行字旁边,轻轻画了个圈。 护士站上方的呼叫灯亮了一格,紧跟著“叮铃铃”响了一声,是留观区那边刚送进来的发烧患儿家属按的。 林野合上笔帽,拿起听诊器往留观区走去。 第173章 別被短视频嚇住了 林野拿著听诊器走到留观区时,呼叫铃还在叮铃铃地响。 按铃的是个两岁小女孩的妈妈,孩子刚退了烧,出了一身薄汗,蜷在被子里睡得很沉。 小女孩的妈妈刚才眼睁睁看著吞磁力珠的小男孩被平车推走,心一直悬著,伸手拍了拍孩子脸没拍醒。 嚇得赶紧按铃:“医生你快看看,她刚才还醒著,这会怎么喊都不应,是不是烧出问题了?” 林野伸手摸了摸小女孩后颈,温温的,汗把衣领浸得微潮。 他凑过去轻声叫了声“宝宝”,孩子迷迷糊糊哼了一声,小手动了动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林野拿听诊器听了下心肺,呼吸平稳,数了数一分钟呼吸次数,又摸了摸小手小脚,都是暖的,也没出皮疹。 “几点吃的退烧药?这两个小时尿了几次?” “十点半吃的,刚才尿了两大泡,尿不湿都沉了。” “目前看问题不大。”林野把听诊器收起来。 “烧退了出汗,孩子累了,睡得比较沉,不是叫不醒。先別再拍脸晃她,盖薄一点,汗湿的衣服等会换掉。现在不用额外加检查,先观察就行。要是等下烧又上来超过39度、抽搐、喘得厉害、叫不醒、尿特別少、出红疹子,或者精神越来越差,你再按铃。” 林野边说边掏出小本子,把观察记录也写了上去。 秦海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记录单上的体徵数字,点了点头:“这例不用补別的,继续观察。” 林野回分诊台的时候,门口衝进来个穿黄外卖服的外卖小哥,头盔掛在胳膊上,外套拉链没拉好,胸口一起一伏。 “医生!麻烦问下,狂犬疫苗漏打一天,是不是前面的都白打了?” 他手在工服裤子上蹭了蹭,从手机壳后面抽出一张皱巴巴的接种卡:“我前阵子被站点养的猫抓了手,破了点皮,没明显出血,当时去犬伤门诊冲了伤口,打了两针,第三针本来昨天该打,昨天爆单跑到凌晨两点,给忘了。” “今天醒了刷短视频,说漏一天就得从头打五针,白天打针那个门诊关门了,我听保安说急诊这边夜里能补针,就赶紧跑来了。真要从头打我这周全白干了,请假扣钱不说,打针钱也贵啊。” 林野拉了张椅子让他坐,又把他胳膊上的头盔往椅子边挪了挪:“抓你的那只猫现在还在不在?状態有没有不对劲?平时能不能观察到?当时伤口怎么处理的?” “就是站点餵的流浪橘猫,平时大家都给餵火腿肠,好好的,能吃能睡,见人就蹭,也没疯。当时被抓了后我立马在站点用肥皂水洗了十多分钟,冲得可仔细了。” 外卖小哥举了举左手虎口的位置,伤口早就长好了,留了个浅浅的印子:“你看,现在也不红不肿,没流脓,我也没发烧。我身体好得很,平时连感冒都很少得,没吃啥別的药。” “以前打针、吃药有没有过敏?” “没有,没有。” “最近有没有长期吃激素?做过化疗,或者医生说过免疫力差?” 外卖小哥听得一愣,赶紧摇头:“都没有,我连药都很少吃。就是昨天忘了打针,越刷手机越害怕。” 他说著把接种卡递过去,卡角被汗浸得软乎乎的,前两针的日期盖著犬伤门诊的接种章。 他自己用原子笔在第二针日期旁边歪歪扭扭圈了个第三针的日期,確实只晚了一天。 林野拿著卡来到急诊犬伤处置窗口,把接种卡递给值班护士:“姐,帮我按流程核一下。” 值班护士从窗口里接过去,没看他自己圈的日期,而是把前两针的接种章、初诊处置栏和今天的日期对了一遍,又抬头问林野:“过敏、长期吃激素、近期化疗这些问过没有?” “问过了,他说没有严重过敏,也没有长期吃激素,近期没做过化疗。” 值班护士这才把接种卡递迴来:“那就按延迟补种走,不用重启免疫程序。今天补第三针,后面两针顺延,我把新日期写上。” 林野回到外卖小哥面前,把接种卡递还给他,手指点了点新写上的日期:“前面打的两针不会白作废,今天补这一针就行,后面两针按卡上重新写的日期去打,別再忘了,接种卡揣好別丟了。” “要是后面伤口红肿流脓、发烧、起疹子喘不上气,或者那只猫突然不对劲、死了,你立刻来医院。要是有別的不舒服,隨时找医生看。” 外卖小哥从椅子上站起来,接种卡捏在手里:“谢谢医生,我真以为要从头打了。” 林野看著他拿著卡走到犬伤处置窗口前,这才把刚才问到的几项补进记录里。 一开始顺手写了“犬伤补种諮询,无特殊”。 笔尖停了一下,划掉那行字,重新补上:“核狂犬疫苗接种卡,第三针较原计划延迟1天;犬伤处置窗口確认无需重启免疫程序,今日补第3针,后续针次顺延。患者否认严重过敏,无已知免疫低下,否认长期激素用药及近期化疗史,已告知接种反应、伤口感染、动物异常等回诊指征。” 刚把记录合上,赵护士从小休息间探了个头出来:“趁这会儿分诊台空一下,进来垫两块,別站外头吃。” 马昊夹了块带筋的,烫得直吸气,还含糊夸了一句赵姐婆婆手艺好。林野洗完手跟著咬了半块,酱香味刚压过鼻腔里的消毒水味,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两下。 是规培群里有人把科教处下午发的通知又转了一遍。 通知里说,下周三留用答辩的顺序排好了,附件放在群文件里,大家自行核对,提前准备。 林野点进附件看了一眼,答辩名单按科室排,他的名字排在第三个,挺靠前的位置。 马昊把一次性筷子丟进垃圾桶,回来就凑到林野旁边,脑袋挤著看屏幕,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数顺序,碎碎念得舌头都快打结了:“別让我第一个啊別让我第一个,我还有两道外科题没背熟......” 林野继续往下滑,才看见附件最后还有一行备註:答辩时需结合本人轮转期间接触过的病例,说明一次升级处置依据,和一次未升级但留有观察条件的处理依据。 马昊刚咽下去的那口牛肉差点噎在嗓子眼:“完了,连不升级的例子都得准备?这不完蛋了。” 第174章 下周三下午,答辩开始 周三下午两点四十,示教室外头的长椅上,零零散散坐了七八个规培生。 墙上贴了张答辩顺序表,边角用透明胶死死粘著。 没人閒聊,所有人都绷著劲各忙各的:有人拿著稿子低声背题,有人反覆翻看手机里存的病例截图,还有人把轮转手册摊在膝盖上,一页页仔细核对签字,生怕漏了半点痕跡。 林野过来的时候,马昊正靠著墙盯自己的手册,看得格外认真。 外科那两页空白记录总算补上了签字,王主任的字跡龙飞凤舞,末尾鲜红的公章压得扎扎实实。马昊盯著这两页看了许久,眼神紧绷,一副生怕下一秒签字就凭空消失的模样。 林野把资料夹架在胳膊底下,淡淡打趣:“再看也没用,不会多给你盖一个章。” “你懂什么。”马昊快速合上手册,没忍住又掀开一角,眼底藏著点不易察觉的庆幸,“我那几份病程重新列印改了两版,折腾了好久,王主任终於肯签了,签完还特意说了句。” 林野侧头看他。 马昊压低嗓子,刻意压粗音色,学著王主任的严肃腔调:“这回写的,总算像人写的。” 旁边一个规培生没绷住,轻轻笑出了声,反应过来立刻收住笑意,埋头继续背书,气氛依旧紧绷。 马昊把手册塞回背包,脸上那点短暂的得意转瞬消散。 抬手用胳膊肘碰了碰林野的胳膊,语气认真:“待会儿答辩別只挑那种重大病例讲。磁力珠、眼科这两例都挺好的,还有犬伤补种的,也能好好说说。” “嗯。”林野应声。 “我以前真的太敷衍了,一直以为没升级的病例就不值一提,没什么可讲的。”马昊带著几分醒悟,“现在才想明白,没升级的病例,逻辑更得讲透彻。为什么不升级、出现变故怎么复诊、当班接诊的是谁、病歷有没有记录清楚。不然真出了事,翻出来就一句乾巴巴的『无特殊』,跟没写一模一样。” 说完这话,他自己先安静下来,隱隱带著点后怕。 林野瞥他一眼:“看来,王主任那顿骂,没白挨。” “別提王主任了。”马昊瞬间皱起脸,满脸抗拒,“我现在听见『肠鸣音』三个字,条件反射都想立正站好。” 这时,示教室的门开了。 上一个答辩结束的规培生抱著资料走了出来,门口等候的人立刻围了上去,个个神色紧张。 “里面都问啥了?” 那人把纸杯隨手搁在窗台上,压低声音提醒眾人:“別光死背病例结果。老师根本不考你背书,专问你当时的处置依据、谁覆核的、后续交接给了谁。周主任刚才问我,『继续观察』四个字是写给谁看的,我当场就卡壳了,一句话答不上来。” 这话一出,整条走廊瞬间安静下来,原本细碎的翻纸声都消失了,所有人心里都压上了沉甸甸的压力。 门缝里断断续续飘出刘振华的声音,隔著门听不真切,只有几个关键词清晰传来:“多久复查”“上级指征”“记录归档”。 靠窗坐著的蒋鹏原本埋头背著感染指標,闻言慢慢放下手里的纸,看了眼紧闭房门,转头问林野:“你第三个答辩?” 林野点头。 “位置挺靠前的。”蒋鹏轻声说道。 马昊立刻接话,自我宽慰道:“靠前好,早进早完事,早解脱。” 蒋鹏无奈斜他一眼:“你能不能积点德?” “我这是帮他减压。”马昊嘴上贫嘴,手上动作却很实在,伸手把林野资料夹翘出来的一页纸仔细塞回原位,吐槽道,“別弄掉了。你这人就是,再复杂的病例细节都记得死死的,偏偏纸质资料永远乱糟糟。” 第二个规培生出来的时候,耳朵通红,脸色紧绷,明显是被问得够呛。 他朝门口扬声喊了句:“林野,到你了。” 林野起身,抱紧怀里的资料夹,迈步往前走。临进门的一瞬,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马昊抬手想比个加油的手势,抬到半空又觉得尷尬傻气,硬生生改成了隨意的挥手,潦草又彆扭。 示教室內,格外朴素,没有横幅,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正式摆设。 长桌后坐著刘振华、周敏、秦海三位主任,旁边还有科教处的老师坐著记录。 桌面上摆著几份列印病例、一个保温杯,还有一支快没墨的红笔。空调温度打得很低,窗帘半拉著,光线偏暗,投影幕布没有放下,白墙上布满了旧胶带撕扯过后的斑驳痕跡。 刘振华隨手翻了两页林野的资料:“坐。” 林野把资料夹轻放在桌边,然后坐下,椅脚蹭过冰凉的地砖,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刘振华没有半句寒暄,指尖直接点在其中一页病例上,语气平淡却带著审视的压迫感:“你材料里写了好几例病例。先讲周启明,左眼黑影那例。別从最后结果说,讲你在分诊台第一眼接诊、拿到的所有信息。” “他二十六岁,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是眼疲劳,手机上还停著明天门诊的掛號界面。十点四十左右,他左眼视野下方突然缺了一块,黑影固定,揉眼没缓解。没有眼痛、头痛、噁心呕吐,现场简单查体,四肢活动正常,言语清晰。六百多度近视,前一天搬过重物。” 周敏抬眼看向他:“仅凭这些,能推出什么?” “没法直接確诊。”林野答得乾脆,“但能確定,这种情况不能让他自己回去睡一觉,等第二天门诊。分诊台看不了眼底,我能做的就是先让他別再揉,问清发病时间、黑影位置、有没有头痛噁心和手脚说话异常,再报秦主任,叫眼科值班医生下来。” 刘振华反覆扣合、拔开红笔笔帽,动作缓慢,目光沉沉看著他:“你当时怎么跟患者沟通的?” “我跟他说,突然一只眼前面少了一块,这个不能等明天。”林野稍作停顿,“没嚇他说会瞎,也没提前说病名。那会儿他已经开始慌了,眼科还没看眼底,我说得太满,只会让他更慌。” 秦海靠在椅背上,全程沉默没有插话,只是抬手將那页病例资料轻轻往前推了推。 刘振华的手指依旧压在纸面上,继续追问:“后续眼科怎么衔接处置的?” 第175章 答辩先算通过 “眼科值班医生带患者去门诊楼二楼检查室,完善视力、瞳孔、裂隙灯、眼底检查。二线医师覆核后,按视网膜裂孔伴浅层脱离处理,安排急诊雷射,收眼科。” 科教处老师低头,认真在本子上记下一行字跡。 周敏翻过一页资料,目光落上新的內容,语气带著考核意味:“这一例处理规范,及时升级了。那我问你,外卖小哥犬伤补种这例,你为什么没向上级升级?別跟我敷衍说『看著没事』。” 林野指尖轻轻点了点膝盖。 “他不是不想打,是被短视频嚇著了,以为晚一天前面的针全作废。”林野说,“我先核接种卡,前两针是在犬伤门诊打的,第三针比原定时间晚了一天。伤口在虎口,已经癒合,没有红肿、流脓。抓他的猫是站点长期投餵的流浪猫,状態稳定,后面也能观察到。他受伤后用肥皂水冲洗了十几分钟。” 周敏没有打断,静静听著。 “我又问了严重过敏、长期服用激素、化疗史、免疫力低下这些情况,他都没有。之后拿著接种卡去犬伤处置窗口,让值班护士按流程覆核,最后按延迟补种处理,当天补第三针,后面针次顺延。” 刘振华抬眼看向他:“你觉得这例病例的价值在哪?” “不让他白折腾。”林野说,“他跑外卖,漏一天针已经嚇得够呛,再让他从头打五针,多花钱、多请假,后面日期也容易记乱。这例不危重,但不能一句『无特殊』糊过去。谁核的卡,延迟几天,怎么补,什么情况回来,都得写清楚。” 周敏笔尖轻点纸面,继续提问:“发热那个小女孩,家属按铃说叫不醒,你当时没有加做任何检查,为什么?” “她妈妈刚看见磁力珠那个孩子被平车推走,心里本来就慌,一摸自己孩子睡沉了,就更怕。”林野说,“我先確认她是真叫不醒,还是退烧后出汗睡沉。喊她能哼,能翻身,呼吸平稳,手脚温热,两小时尿了两次,身上没有皮疹。这个时候不需要把孩子摇醒折腾检查,但要跟家属说清楚:体温超过三十九度、抽搐、喘、真的叫不醒、尿明显少、出疹子,或者精神越来越差,隨时按铃。” “这些细节你都写进病歷了?”周敏追问。 “都写了。”林野点头。 周敏放下手里的资料,淡淡道:“还算清楚自己为什么不追加检查,不是盲目凭感觉处置。” 刘振华没给他喘息的时间,直接抽出磁力珠那页病例:“这个吞食磁力珠的孩子,前期留观保守观察,后期转普外科手术。你说清楚,为什么一开始不直接推手术,后面又必须立刻干预、不能再等?” 林野没有立刻开口作答。 脑海里闪过那个孩子被抱上平车的画面。 孩子手里还抓著那张皱巴巴的赛罗贴纸,妈妈红著眼,小心翼翼护著他扎留置针的小手。 “那时候家属急,我们也急。”林野语速微微放缓,“可不能因为急,就直接把孩子往手术室推。四枚磁力珠確认在肠管里以后,秦主任、儿科张医生、普外科刘医生都看过片子,也检查过孩子。当时孩子肚子还是软的,没有反跳痛,没有便血,腹痛也没有一直加重。处理方案才是禁食禁水,留观,两小时后復拍,盯腹痛、呕吐、排便和腹部体徵。” 一直沉默的秦海,此刻抬眼看他。 “后面復拍,四枚珠子聚成一团,位置没怎么往下走,孩子脐周压痛也比前面明显。刘医生评估后,觉得不能再赌自己排,就启动急诊手术流程。我当时补的是禁食多久、吐过几次、有没有药物过敏,把这些交给普外科和麻醉科。” 刘振华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锐利:“如果最后术中探查,发现病情根本没那么严重,家属回头追责,说我们过度医疗、故意嚇人,这个责任谁来担?” 示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空调出风口轻轻嗡鸣一声,窗帘被气流吹得微微贴向墙面。 林野看著桌上的资料:“我没有权限替刘医生决定手术方案,也不能替秦主任定诊疗流程。我能做的,是把当时看到的、摸到的、问到的、复查变化都写清楚。孩子疼没疼,肚子软不软,珠子位置有没有变,谁看过片子,几点復拍,几点签字,后面接手的人得看得明白。” 他稍作停顿:“真要判断错了,也得让人知道是哪里错了。不能到最后只剩一句『问题不大』或者『继续观察』,连当时为什么这么做都找不到。” 秦海拧开保温杯盖子,顿了顿,没喝水,又重新扣紧。 周敏放下手中的笔,继续提问:“遇到病人不配合诊疗、执意离院的情况怎么办?急诊留不住人,总不能把人强行扣下。” 林野清楚她问的是之前饮酒外伤那例病人。 “先把风险讲到他听懂。”林野说,“那个饮酒外伤的患者执意要走,我跟他说了头部外伤风险、饮酒后用药禁忌、一个人离院可能出事,让他签拒绝医疗知情同意书,也反覆提醒不能自己开车。急诊不能把人硬扣住,但也不能他说走,我们就当没事了。我当时心里没底,所以一直盯著他,抢救设备也没撤远。后来他在门口晕倒,秦主任接手处理。” 刘振华转头看向秦海:“这例是你带的?” 秦海淡淡应声:“我接的后续处置,病歷记录我也看过,没问题。” 刘振华没再继续追问,低头在考核表上快速写了几笔。 红笔划过纸面的声响极轻,在安静的教室里却格外清晰。 半分钟后,刘振华合上考核表:“答辩先算通过。” 林野看向几位主任。 “只是答辩通过而已。”刘振华语气严肃,“能不能留院、最终怎么定岗,还要看你后续表现。急诊从来不会凭一次答辩定人。” 周敏把他的病例资料推回面前,叮嘱道:“下一轮大夜班,重点把交班內容、病歷记录再细化打磨。你现在会问,也能抓到点,但记录还是少了半截。你身在现场清楚全部情况,不代表接班的白班医生能看懂所有细节。” 秦海从一旁抽出一张排班表,对摺一下,递到林野面前:“拿著。出去叫下一个人进来。” 林野伸手接过,低声应道:“好。” 他轻轻带上示教室的门,走廊里等候的所有人瞬间抬头看来。 马昊第一个快步凑上来,急切问道:“怎么样?过了没?” 林野低头看著手里的排班表,轻声道:“答辩过了。后面还要跟一轮大夜。” 马昊哭笑不得:“我就知道,天底下根本没有白捡的通过。” 蒋鹏上前一步:“我看看排班表。” 林野没递过去,只轻轻摊开一角。 表格最底端,秦海用黑色水笔亲手补了一行字,字跡清晰利落: 急诊留用观察:下一轮大夜。 第176章 回家吃顿饭 马昊凑在旁边,探头想再看一眼排班表,示教室的门已经从里面开了。 科教处老师拿著名单出来,低头核了一遍名字:“下一个,马昊。” 马昊脸上方才掛著的轻鬆笑意,瞬间敛得乾乾净净。 他把背包往林野怀里一塞,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从侧袋里抽出轮转手册。 “等我会儿。” 蒋鹏抬眼打趣:“你刚不是还说,早进早解脱?” “你进去替我?”马昊抱著手册往门里走,临关门还不忘回头,“包別给我落这儿。” 门合上以后,走廊里又剩下翻资料的声音。林野没急著走,抱著马昊的背包在长椅坐下,把自己的排班表重新展开。 写在最下面的不只有“急诊留用观察”几个字,右边还补了日期。周五晚六点二十到岗,跟一个完整夜班,第二天早交班后再走。 今天周三,中间恰好空著周四一天。 林野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確认不是今晚,才把手机摸出来。母亲上午问过他几点答辩,他忙到现在还没回。聊天界面停留在十一点多,屏幕上只有一句简单的叮嘱:“別空著肚子进去”。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发送过去。 “老妈,明天中午回去吃饭,別做太多菜。” 消息刚发出去,母亲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那头传来清晰的流水声,像是正在洗菜做家务,母亲的声音带著几分急切:“答辩结束了?医院那边怎么说?顺利吗?” “顺利,先算通过了。” “什么叫先算通过?”母亲的语气多了几分担忧。 走廊里有人经过,林野起身侧身避让,抱著背包走到窗边:“答辩过了,后续还要跟一轮大夜。最后能不能留院,目前还没定。” 母亲那边只剩下水声。过了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 “那也算过了一关吧?” “嗯,算。” “那你明天不用上班?” “明天没排班,周五晚上才上班。” “那行,你明天回来。你爸早上还说想买条鱼,我让他挑条大的。” “別特意弄一桌菜,两个人平时怎么吃,明天就怎么吃。” “知道了,你忙你的。”母亲应得乾脆,掛电话前又补了一句,“路上慢点,到楼下记得跟我说一声。” 示教室內听不清交谈內容,只偶尔传来桌椅挪动的轻响。整整二十多分钟后,门终於开了。 马昊胳膊夹著手册走出来,额头上出了一层汗,神色略显紧绷。他没理旁边围过来问结果的人,先从林野手里把背包接过去,拉开拉链翻找矿泉水。 一口气灌了半瓶,他才抬手抹了把嘴,鬆了口气:“还好,没被刷下来。” 林野看著他:“也要跟班?” “周六。”马昊从手册里抽出一张纸晃了晃,“比你晚一天,周主任拿著我那份外科病程问了半天。要是王主任在,指定还得把我材料打回来重改。” “那你怎么回答的?” “还能怎么答,如实说当时疏忽漏写了,后续被退回整改才补上的。这种关头,我哪敢瞎编?”马昊把纸塞回手册,“反正周六跟班,最后留不留,还得看后续表现。” 一旁的蒋鹏整理著手里的资料,笑著调侃:“难得啊,这回居然没甩锅给王主任。”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马昊没好气地懟了一句。 三个人在走廊里说了几句,里面又叫了下一个名字。马昊没再耽误,背上包往楼梯口走,边走边问林野晚上吃什么。林野说回宿舍隨便对付一口,马昊立刻嫌他没诚意,最后还是跟著他去了食堂。 第二天十一点多,林野到家时,手刚抬起来,门已经从里面开了。 母亲手上还沾著未乾的水渍,开门的力道太急,一只拖鞋都被带得歪在门边。她连忙把门拉大,眉眼间藏著掩不住的欢喜,连声催促:“怎么不提前打电话说一声?我听见电梯动静,还生怕它停在楼上不走了。” “怕你在厨房忙。”林野叫了声“妈”,弯腰把歪掉的拖鞋摆正,“再说又没搬家,路熟得很。” “还知道这是你家啊?”母亲嘴上数落,已经从鞋柜里把他的拖鞋拿出来放到脚边,“上次回来吃顿饭就走,这回总能住一晚吧?” “嗯,住一晚,明天下午再回医院。” 母亲闻言眼底笑意更浓,伸手接过他脱下的外套掛在门后。林野换好鞋往里走,厨房的抽油烟机刚停,父亲端著一盘热气腾腾的鱼走出来。 “爸。” “回来了就先洗手,汤还热著。”父亲把鱼放到饭桌正中,转身又进了厨房。 林野跟进去想帮忙,被母亲用胳膊挡开:“你別碰,刚回来好好歇著。筷子在消毒柜里,拿三双。” “昨天不是跟你说了,別做太多菜吗?”林野无奈道。 “这还多?就一条鱼、两盘家常菜。”母亲回头瞥了父亲一眼,“都是你爸折腾的,说小鱼刺多,七点多就跑去菜市场挑新鲜的。” 父亲把汤端上桌:“七点多也叫早?卖鱼的都快收第一波摊了。” “行行行,就你最懂。先吃饭。” 三个人坐下后,母亲先给林野盛了半碗热汤,怕温度太高烫到他,特意將碗往桌边挪了挪。她憋了一整晚的疑问,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出口。 “你昨晚电话里说得不清不楚。那个留用观察,到底算医院要你,还是还要再看看?” “答辩已经通过了,现在进入留用观察。明晚再跟一轮大夜,后面还得看轮转评价和手册。”林野没有再拿一句“还没定”敷衍,“最后那张名单,现在还没出来。” 母亲听完看著他:“那我到底能不能高兴一下?” 林野弯眼笑了笑:“可以。先高兴一半,剩下的一半,等结果彻底定了再补上。” “哪有你这么算的。”母亲嘴上嫌他,手里却夹了一块鱼腹最嫩、全无细刺的鱼肉,放进他碗里,“你二姨早上还问我,说听说你昨天答辩。我怕话说早了落空,一直没敢回她。” “你就说答辩过了,还在等最后结果。她要再问,等定了我自己给她打电话。” 父亲低头挑了半天鱼刺,这时才抬头看著他:“你自己心里,想不想留在急诊?” “想。”林野答得没有犹豫,“累是累,但真让我换个地方,我又不想走。” 父亲將挑乾净的鱼刺放进骨碟,叮嘱道:“既然想留,就踏踏实实把后续的班跟好。结果没正式公布之前,別到处张扬。你二姨她们总追问,你妈容易多想,晚上又该睡不安稳。” “我什么时候多想睡不著了?”母亲不服,手却把桌边的手机翻过来,重新给二姨回消息,“我就说答辩过了,后面还要观察。这总不算乱说吧?” “不算。”林野探头看了一眼,“你再加一句,具体什么时候定还不知道,省得她下午又打电话问你。” 母亲照著补完,发出去以后才把手机放下,笑著打趣:“这回够清楚了吧,林医生?” “够了,够了,妈” 父亲喝了口汤,隨口问道:“下一班什么时候上?” “明晚六点二十到,后天早上交班。” “一整夜?” “中途可以轮流休息,不过要是病人多、忙起来,就不好说了。”林野给父亲夹了筷鱼,“你別只顾著给我挑刺,自己也多吃点。” 父亲把他夹来的鱼吃了,又从鱼肚子上拨下块没刺的,放回林野碗里:“我天天在家吃,不缺这一口。你今天別出门乱跑,下午好好睡一觉。” 母亲连忙附和:“晚上也別约人出去了。我今早刚把你床上的被子晒过,困了就去歇著。” “知道了,我就是专门回来蹭饭蹭觉的。”林野笑著应下。 “你倒是理直气壮。”母亲嗔笑一声。 话题渐渐鬆弛,从工作转到了日常琐事。 母亲念叨著父亲今早去买鱼,居然忘了带零钱。林野听两句便明白,是父亲习惯性把零钱落在旧外套口袋里。 父亲不肯承认,母亲便催林野去门口翻找,果然从旧外套兜里摸出十几块零钱。 “你看,我就说你落里面了!”母亲把零钱轻轻拍在桌上。 父亲低头喝汤:“吃饭呢,翻这些旧帐干什么。” 林野把零钱推到他手边,没忍住笑:“下次去买菜,记得先换身衣服。” 饭后父亲去阳台收衣服,母亲把剩下的鱼装进保鲜盒,问林野明天要不要带回宿舍。 林野说鱼就不要了,拿两个苹果就行。母亲没听他的,又从厨房找出一个小盒子,装了些没动过的菜,连同苹果一起塞进冰箱最外层,叮嘱他走的时候千万別忘拿。 林野回自己以前住的房间睡了一觉。 书桌被父亲占去半边,放著血压计、老花镜和几张缴费单,另一半刚擦过,连充电线都替他找了出来。床单有股晒过太阳的味道,他把手机插上电,原本只想躺一会儿,再睁眼时,窗外已经暗了。 客厅里的电视开得很小。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母亲在厨房热中午剩的饭,听见房门响,母亲回头问道:“怎么睡了这么久?累坏了?” “最近连轴转,没怎么好好休息。”林野走到客厅,在父亲身边坐下。 父亲看了他一眼,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睡够了就起来吃晚饭。” 第二天早上,父亲把手机递给他,说菜市场群里的字太小,看著费劲。 林野把字体调大,父亲看了一眼,又嫌一屏显示不了几行。两个人来回调了三次,母亲在厨房隔著门说他戴上眼镜什么都看得见。 “你懂什么。”父亲把手机往林野那边又推了推,“你让他调。” 林野忍著笑,最后给他调到中间一档,又把天气预报挪到首页,方便父亲查看。中午吃过饭,他才收拾东西,准备返回医院宿舍。 临出门时,母亲把保鲜盒和苹果装进袋子,递到他手里。 父亲也跟著送到门口,看著他换鞋,低声问:“手机电量够不够?路上別玩手机。” “满电的。”林野点头,抬眼看向父母,叮嘱道,“你们晚上记得好好吃饭,別隨便对付。” “知道了。”父亲轻轻带了带房门,催促道:“快走吧,晚了路上容易堵车。” 林野拎著袋子下楼。楼道里有人刚从外面回来,他侧身让开,等那人过去,才继续往下走。 刚走到单元楼下,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秦海发来一条消息。 【今晚六点二十到,排班錶带上。】 林野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按灭,拎著那袋苹果和保鲜盒往小区门口走。 第177章 转诊单少了一页 林野到急诊的时候,墙上的电子钟刚跳过六点十五分。 朱护士正低头核分诊信息,余光瞥见他手里的袋子:“回家拿补给了?” “我妈硬塞的。”林野將袋子往身侧轻挪,刻意避开整洁的分诊台面,生怕蹭脏工作檯。 “先放小休息间,別搁分诊台旁。”朱护士往护士站后面偏了偏头,“待会儿要是有小朋友乱跑扑过来,苹果滚得满地都是,你就得满急诊到处捡了。” 林野应了一声,拎著袋子往后走。刚把保鲜盒塞进小冰箱,秦海便从诊室走了出来,手里拿著张排班表。 “六点二十到岗。”秦海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差五分钟,时间卡得很准。” 林野把白大褂的领口纽扣扣好:“秦主任。” 秦海將排班表轻轻拍在病歷夹上,神色严肃:“今晚跟班,不止是旁观看诊。接诊电话、转诊手续、120交接,任何一个环节缺漏、少一页资料,都可能出大问题。” 林野点头,將这番叮嘱牢牢记在心里。 这句话刚落下,护士站座机就响了。 朱护士伸手接起来,简单听了两句,转头看向秦海匯报:“城西二院急诊,说有一例肺炎患者需要转诊。” 秦海没有立刻接手,视线落在林野身上,示意他对接。 林野走过去,接过听筒,另一只手顺势翻开转诊登记本,隨时准备记录。 电话那边是个男医生,声音有点急,背景里能听见监护仪的滴滴声,还有人喊“氧气瓶压力够不够”。 “市一院急诊吗?我们这边一名六十六岁男性患者,发热、咳嗽三天,胸部ct提示肺炎,吸氧后血氧饱和度持续偏低,想转诊到你们科室进一步治疗。” “现在生命体徵。” 电话那边短暂停顿了下:“体温38.6c,心率一百一十多,血压……刚才量是九十六六十。” “既往最低血压峰值呢?” “这个……我看一下。” 听筒里传来清晰的纸张翻动声。林野没有催促,笔轻轻轻点著登记本的空白处。 “最低八十八五十二,不过补液后上来了。” “呼吸频率?” “三十次左右。” “吸氧方式,几升氧,吸氧后氧饱多少?” 电话那边的男医生又停了一下,似乎在问旁边护士。过了几秒才回:“鼻导管四升,氧饱九十到九十二,偶尔掉到八十九。” 原本低头填写分诊卡的朱护士,听到这组不稳定的血氧数据,笔下动作悄然放缓。 林野继续问:“血气有没有?氧分压、二氧化碳、乳酸。” “血气做了,乳酸三点四,二氧化碳不高,氧分压……我这边报告没在手上。” “意识怎么样?” “刚来还能答话,现在有点烦躁,家属说下午开始人就不太清楚。” 林野在登记本上记下:烦躁,下午起意识不清。 电话那头的医生忍不住开口催促:“患者的检查资料我们都让家属隨身携带了,片子也拍了照片,到院后你们可以再细看。我们这边救护车已经准备好了。” 林野抬眼看向身侧的秦海。 秦海静静佇立在旁,未发一言,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把控流程。 “我们不是拒收患者。”林野语气平稳,“患者转运途中需要持续监护,到院后的接诊区域、处置方案,是普通诊室、留观区还是红区,必须提前確定。如果等患者到院再翻阅补全资料,耽误的是患者的救治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急促的语气缓和下来:“行,你继续问,我们配合核对。” “血常规,白细胞、血红蛋白、血小板。” “白细胞十五点多,中性比例高,血红蛋白九十六,血小板正常。” 林野的笔尖在这组数据旁骤然停顿,眼底掠过一丝疑虑。 “以前血红蛋白多少?” “家属带了上个月体检单,好像一百三十多。” 短短三日,血红蛋白从一百三十多跌到九十六,单纯用普通肺炎病程,根本无法合理解释。 “痰里有没有血?有没有咯血?” 电话那边明显愣了一下。 “咳嗽比较厉害,家属说痰里有点血丝,我们按咳破了处理。” “咯血量多少?鲜红还是暗红?有没有泡沫样血痰?” “这个没细问,刚才护士说纸巾上有血,量不算多。” 林野把“痰中血丝,量不详”写下来,又问:“肾功能呢?肌酐、尿素氮。” 电话里再次响起翻找病歷的动静。 “肌酐……二百六十八。” 这一刻,朱护士直接看来,眼底满是诧异。秦海的视线也瞬间落在听筒上。 林野笔尖未停,继续追问:“既往肾功能怎么样?” “家属说以前没肾病。体检单上肌酐好像八十多。” “尿常规有没有?” “尿常规……”男医生那边停了更久,“等一下,我让护士找一下。我们刚才发给你们的照片里没有吗?” 朱护士把电脑上外院发来的转诊图片点开,往下翻了几张。 “胸部ct,血常规,crp,降钙素原,生化拍了一半。”她把滑鼠往后一拖,“尿常规没有,肾功能那页也只拍到上半截。” 林野盯著屏幕上被截断的化验单,右下角刚好缺了肌酐那一栏。 他眼前极快地闪过一行淡蓝色字。 【风险方向:肺肾综合徵相关风险上升。】 【关键缺口:尿检、肾功能、咯血量、血红蛋白变化、胸部ct影像特徵。】 提示一闪而过。 林野没有停顿,继续对电话那头说:“尿色问过吗?这两天尿量怎么样?” 电话那边这回不是翻纸声,只听到远远喊了一声:“问一下家属,这两天尿怎么样!” 几个人说话声混成一团,过了半分钟,男医生重新拿起电话。 “家属说尿少,顏色深,像浓茶。他们以为是发烧喝水少。” “尿常规找到了吗?” “找到了。”对方深吸一口气,“尿潜血三个加,尿蛋白两个加。” 林野將这两组关键异常指標逐一记下。 原本简简单单的“肺炎转诊”备註旁,密密麻麻补上了大半页异常体徵与化验数据,疑点层层叠加。 秦海这时伸手,接过听筒。 “我是市一院急诊秦海。”他一边说,一边把红区床位號写在便签上,“人按红区接。救护车上持续吸氧、监护,血压和氧饱每五分钟记一次。把血气、肾功能、尿常规原件都隨车带过来,胸部ct影像別只发截图,能拷贝就全部拷贝。” 电话那边应得很快。 秦海又补了一句:“路上氧饱掉到八十八以下、意识变差或者咯血增多,提前打电话,不要到门口才说。” 掛断电话,他把听筒放回座机。 “朱护士,红区留一床,氧气、监护、血气针先备。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打电话,肾內科也打。风湿免疫科值班电话先找出来,等人到院看完再联繫。” 朱护士已经起身:“知道。” 她走至半路又回头叮嘱林野,“登记本信息写全写细,姓名、性別、年龄、转出医院逐一核对,別只简单標註肺炎。” “嗯。” 林野低头把登记本补完整。 转出医院:城西二院急诊。 男,六十六岁。 初报:发热咳嗽三天,肺炎转诊。 补充:低氧,乳酸3.4,烦躁、意识较前差,痰中血丝,血红蛋白较前下降,肌酐268,尿潜血3+,尿蛋白2+,尿色浓茶样。 他写到最后,特意在转诊资料一栏补註:外院首批转诊截图缺失尿常规、完整肾功能报告页面。 秦海站在旁边看完:“临床最容易出问题的,就是这种缺失的关键资料。若是等患者推到门口才发现漏洞,红区接诊节奏必然被打乱,耽误救治。” 林野把笔帽扣上。 红区那边已经动了起来。 朱护士推著监护仪过去,路过分诊台时顺手把一个咳嗽发热的年轻人往外侧椅子指了指:“你先坐那边,口罩戴好。別堵通道,红区要接车。” 另一个护士从治疗室拿出血气针和几支採血管,把標籤纸一併压在治疗盘里,等人到后再核对。氧气接口被拧开试了一下,细细的气流声在床头响起。 林野把转诊登记本放回台面,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抽空扫了一眼,是马昊发来的微信。 【今晚忙不忙?急诊要是能消停一会儿,你替我给周六跟班討个好彩头。】 林野没来得及回,护士站的內线又响了。 朱护士刚把监护仪推到红区门口,听见铃声,转身快步折回来接起电话。 “120说还有三分钟到。” 她捂住听筒,转向秦海:“路上氧饱掉到八十七,痰里又咳出一口暗红色泡沫样的血。” 秦海往红区走:“吸引器也备上。” 林野紧隨其后,刚走到红区门口,便见救护车的警示灯光透过急诊大厅的玻璃门,一闪一闪,刺眼又急促。 听筒里的急救员尚未掛断电话,声音被车內嘈杂的设备声、人声格外沉闷: “家属把尿检原件翻出来了,就是刚才电话里那张,尿潜血三个加,尿蛋白两个加。病人现在叫不太醒,快到门口了。” 急诊门口的自动门正往两边打开。 第178章 不是普通肺炎 急诊门口的自动门往两边滑开。 平车轮子碾过门底的金属槽,咯噔一声。车上的老人半躺著,氧气面罩扣在脸上,胸口起伏得又快又浅。 急救员一手扶著氧气瓶,一手把著平车边沿,声音隔著口罩发闷:“路上最低掉到八十七,刚又咳了一口暗红色泡沫痰。叫名字能睁眼,说不出话。” 林野跟著平车往红区走,目光扫过监护仪指夹、氧气管、外院资料袋,还有家属手里捏得变形的塑料文件夹。 秦海已经站在红区床边,抬手放下床栏:“接监护,氧气先接上。吸引器开著备著,別等咳出来再找。” 朱护士把红区门口的人往外拦了半步:“家属先站这边,身份证、医保卡、所有资料都拿出来。別围床边,医生护士要过人。” 老人被挪到抢救床上时,氧气面罩里蒙了一层白雾。他喉咙里咕嚕响了一声,头往旁边一偏,一点暗红色的痰沫从嘴角溢出来。 旁边护士已经把吸引管递了过来,秦海侧身让开位置:“头偏一侧,吸一下口腔。” 管头刚伸进去,吸引瓶里就卷进一小股暗红色泡沫。老人眉头皱了皱,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出整句话。 监护仪接好,数字很快跳了出来。 心率一百二十多,血压九十二/五十六,血氧饱和度在八十六到八十八之间晃,呼吸频率三十多次。 秦海盯了两秒:“床旁血气先做。原来的留置针能用就保住,再开一条静脉通路。” 护士应了一声,手上没停。撕胶布的声音、採血管碰治疗盘的轻响、监护仪短促的报警声,在红区这一小块地方搅在一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野接过急救员递来的交接单,先看时间,再看路上的记录。外院电话里说每五分钟记一次血压血氧,单子上填得规整,中间几次血氧从九十掉到八十七,旁边用黑笔补了一行“咳暗红泡沫痰一次”。 他把交接单夹进病歷夹,抬头问急救员:“路上有没有呕吐?有没有大口鲜血?” “没吐。”急救员喘了口气,“不是喷的,就是咳出来一口,泡沫多,顏色暗。” 林野点点头,把这句补进到院记录里。 老人的妻子站在红区门外,怀里抱著资料袋。朱护士让她拿身份证,她手忙脚乱翻了半天,先摸出一张上个月的体检单,又差点把尿常规原件掉在地上。 林野伸手接住那张纸,纸角已经被汗浸软了。 外院尿常规原件上,尿潜血和尿蛋白两栏都用红笔圈过。肾功能那页也在,肌酐二百六十八,尿素氮偏高。再往后翻是上个月的体检单,肌酐八十多,血红蛋白一百三十多。 电话里追出来的几个缺口,这会儿都有了原件。 他把几张原件按顺序理好,贴在病歷夹最前面,顺手用便签露了半截页角出来。 朱护士从家属手里接过剩下的资料袋,往林野这边递了递:“剩下的你先收著,家属手抖,待会儿再撒一地。” 老人妻子听见“手抖”两个字,才发觉自己两只手一直在抖。她把手背往衣角蹭了蹭,眼睛不敢离开抢救床:“医生,二院说是肺炎,怎么一来这么多人?” 秦海没回头,视线还落在监护仪上:“先把氧合稳住。是不是单纯肺炎,要看血气、片子和这些原件。你別往床边挤,有情况我们会跟你说。” 床边的血气分析仪很快吐出一截窄纸条。护士撕下来递给秦海,纸条还带著机器的温度。 秦海看完,眉心往下压了压:“氧分压还是低,乳酸三点八。” 他把纸条递给刚赶到的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值班医生。 呼吸科医生先看血气,再看监护仪,走到床头听了两侧呼吸音,听诊器刚拿开,老人又咳了一下。 这次没咳大口血,只是面罩內侧沾了一点暗红。 呼吸科医生把面罩边沿轻轻掀开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些:“不像普通痰血。按重症肺炎抢救监护没问题,但咯血、血红蛋白掉、片子要是瀰漫磨玻璃,就得考虑肺泡出血。” 他说完转向林野:“外院ct的完整影像在哪?” 林野从资料袋里抽出光碟和一张影像二维码:“都有。光碟刚隨车到的,二维码在胶片袋背面。” “拿去阅片电脑。”呼吸科医生指了指红区旁边的小工作站,“別只看手机截图。” 林野应了一声,转身把光碟交给值班护士,让她在工作站打开。光碟机转起来发出低低的嗡声,屏幕卡了几秒才开始读片。 这边肾內科值班医生也到了。 肾內科医生没先问病史,直接接过林野递来的原件,翻到肾功能和尿常规那两页,看了两眼,又拿上月体检单对了对日期。 “上个月还八十多,现在二百六十八,尿潜血、尿蛋白都这样,这不能光用发烧脱水解释了。”肾內科医生把纸放回病歷夹,“留尿复查,加做尿沉渣。出入量记清楚,后面要看肾功能走势。” 秦海点头,转头吩咐护士:“尿標本先留,出入量单夹床尾,尿量每次记清楚。” 林野把肾內科到场时间、原件核对结果和补检项目一一记下。写到“不能仅按脱水解释”时,又把这几个字划掉,改成“急性肾损害待进一步评估”。 红区里没人注意他这个小动作。 工作站那边,外院ct影像终於加载完成。呼吸科医生坐到屏幕前,滑鼠滚轮往下滑,轴位图一层一层翻过去。起初他没说话,只调了两下窗宽窗位,隨即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 “秦主任,你过来看一下。” 秦海走了过去。 林野站在旁边,没凑太近,只能看见屏幕上一片片雾蒙蒙的肺部影像,不是教科书上那种单侧实变,也不是普通炎症那样一块边界清楚的阴影。 呼吸科医生用滑鼠点了几处:“双肺瀰漫磨玻璃影,分布不像单纯大叶性肺炎。结合咯血、氧合差、血红蛋白下降,再加上肾这边的尿检和肌酐,要往肺肾综合徵、瀰漫性肺泡出血方向考虑。感染也不能丟,病原筛查、培养照常做。” 肾內科医生站在后面听完,低头又翻了一遍体检单:“叫风湿免疫科下来吧。抗gbm抗体、anca、补体这些,得一起查。” 秦海没有犹豫:“朱护士,拨风湿免疫科值班电话,接通给我。” 朱护士在护士站应了一声,手里还拿著刚贴完標籤的採血管。电话拨出去,她没开免提,只把听筒放在耳边,先报了科室和床號。 “急诊红区,秦主任找风湿免疫科值班医生。”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朱护士看了一眼红区里的呼吸科医生,把听筒递过去:“接通了。” 秦海接过听筒:“急诊红区,六十六岁男性,低氧、咯血,肌酐两百多,尿潜血尿蛋白阳性,呼吸和肾內都在床旁。人已经进红区,片子也调出来了,辛苦下来看一眼。” 这话说完,听筒那头静了两秒。 很快秦海掛了电话:“风湿免疫科值班说十分钟內到。” 老人妻子站在门边,听见又多了一个科,刚退开的半步又挪了回来:“不是肺炎吗,怎么肾內科、风湿免疫都来了?” 呼吸科医生从电脑前站起来,话没有刻意嚇人,也没往轻了压。 “目前看,不只是单纯的肺部感染。肺在缺氧,痰里有血,肾功能也突然坏了。几个科一起看,是怕漏掉那种能同时伤肺和肾的病。” 老人妻子一只手扶著门框,另一只手贴在身前,声音一下低了下去:“那他……还能醒过来吗?” 秦海接过话:“现在还在抢救评估,不能给你打包票。你先把家属联繫方式留全,待会儿可能要补签住院、重症监护相关的告知和同意。” 她连忙点头,低头去掏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显示好几个未接来电,备註“儿子”。 她按了两次才按准回拨键:“你快来市一院,你爸不是普通肺炎……我说不清,医生叫了好几个科都来了。” 红区床边的监护仪又短促响了两声。 血氧饱和度在九十附近晃了一下,又掉到八十八。 呼吸科医生已经回到床边,俯身拍了拍老人的肩:“老爷子,听得见吗?睁一下眼。” 老人眼皮动了动,喉咙里挤出一点含糊的声音。 秦海看了眼时间:“记录到院后意识状態变化。风湿免疫科到了直接进红区,別让人在门口等。” 林野低头补上时间。 这时红区外的走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朱护士探头看了一眼,侧身让开红区门口的位置。 “风湿免疫科到了。” 来人还没站稳,呼吸科医生已经把滑鼠停在那张双肺瀰漫磨玻璃影的ct图上,指尖点了点屏幕。 “先看这里。” 第179章 肺和肾一起报警 呼吸科医生把滑鼠停在那片雾蒙蒙的肺部影像上。风湿免疫科值班医生刚进红区,听见这话直接走到屏幕前,弯腰看了两秒。 屏幕上的片子一层层翻过去,双肺像蒙了一层灰白的雾,越往下看,她眉头越皱越紧。 “咯血量现在多少?” 呼吸科医生把刚才吸引瓶里的痰液给她看了一眼:“不算喷涌,但有暗红色泡沫痰,氧合差,血红蛋白从外院九十六,到院后还得复查。尿检原件在这儿。” 林野把病歷夹往前递了一下。 尿常规、肾功能、上月体检单都被便签露著页角,风湿免疫科医生一翻就能看见。 她先看尿常规,再看肌酐,最后翻到上月体检单,手指在日期上停了一下。 “不是慢性肾病底子上慢慢坏的。”她把纸放回去,“家属在哪?” 老人妻子守在红区门口,手机贴在耳边,看样子是在跟儿子通话。她边听边往抢救床看,眼圈红著,又不敢哭出声。 朱护士过去把她往里带了半步:“医生问两句病史,你答能確定的,別猜。” 她赶紧把手机放下来:“我儿子在路上了,我先说。” 风湿免疫科医生看著她:“这几天除了发烧咳嗽,有没有鼻子出血、口腔溃疡、皮疹、关节疼?尿变深是从哪天开始的?” 老人妻子怔了一下,低头想了半天。 “鼻子……他这两天早上擤鼻涕,纸上有点血。他说天干上火,我没当回事。关节疼他一直有,说膝盖酸,我以为年纪大。尿顏色深,是昨天晚上我倒尿壶的时候发现的,像浓茶,我还让他多喝水。” “有没有吃阿司匹林、华法林、利伐沙班这种抗凝或者抗血小板药?” “没有华什么的。”她慌忙去翻隨身药袋,“就降压药,还有一个降脂的。二院医生也问过药,我都给他们看了。” 林野接过药袋,把药盒名和剂量抄进记录,又把“家属否认抗凝药史,药袋见降压、降脂药”补了上去。写到“鼻涕带血”时,他停了下,单独往旁边留了一行。 床边,老人又开始躁动,手指抓了一下床单。护士刚把第二条静脉通道固定好,胶布还没按实,他手背一动,针翼险些被带起来。 朱护士眼疾手快,按住他的手腕:“老爷子,別抓,针刚留上。” 老人眼睛睁开一条缝,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懂,氧气面罩下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监护仪上的氧饱和度还在八十八到九十之间来回跳。 呼吸科医生看了眼数值:“高流量湿化氧疗准备一下。意识再差、氧合再上不来,麻醉科要提前知道,別等真顶不住了才找人。” 秦海点头:“我让人预警麻醉科。” 他转头吩咐红区旁边的护士:“麻醉科值班先打个招呼,红区这边有个低氧、咯血、意识差的,可能需要气道评估。” 护士应声去打电话。治疗盘那边,几支採血管和血培养瓶已经贴好標籤,凝血、肾功能复查、血型、交叉配血和免疫相关项目分开放著,最上面放著刚核过的腕带信息。 风湿免疫科医生看了一眼治疗盘:“抗gbm抗体、anca、补体、抗核抗体谱都加上。感染那边別落,血培养、痰培养、呼吸道病原筛查照做。现在还不能把感染排除掉。” 呼吸科医生接了一句:“我同意,別把他塞回普通肺炎那条路,感染筛查也不能漏。” 检验科的电话先打进来。 朱护士接起听了几句,脸色沉下来,把听筒往秦海那边递:“红区刚送那位,血红蛋白八十八。” 外院九十六,到院后八十八。 老人的妻子站在门边,听不懂这个数值代表什么,却看见秦海把听筒接过去后没再说话。她刚想往里走,被朱护士伸手拦住:“先別进来。” 呼吸科医生低声骂了一句,又把吸引器往床头挪近了些:“咯血还没停。” 风湿免疫科医生拿出手机,直接拨给风湿免疫科二线。电话接通后。 “红区,六十六岁男性。低氧,暗红泡沫痰,血红蛋白进行性下降,肌酐二百六十八,尿潜血、尿蛋白阳性,ct 提示双肺瀰漫磨玻璃影。呼吸和肾內都在床旁。” 电话那头很安静。 她听了几秒,转头看向秦海和呼吸科医生:“二线让先按疑似肺肾综合徵的危重病人收治,呼吸重症床位优先协调。抗体报告没回来之前,別在急诊耗著。” 秦海把床头卡按回原位:“那就转呼吸重症。该留的標本先留,转运前再评估一遍氧合和意识。” 老人的妻子终於忍不住了:“医生,是要进重症监护室吗?” 呼吸科医生摘下听诊器,走到门边。她眼睛一直往床上看,医生稍微侧了侧身,让她能看清人还躺著,护士也守在旁边。 “要去能一直盯著的地方。”他说,“现在不是输几瓶液、打点消炎药就能放在急诊观察的情况。氧气上不去,肺里有出血风险,肾功能也坏得快,去重症,能一直盯著血氧、咯血、尿量和化验变化。” “会不会要插管?” “有这个可能。” 呼吸科医生看了眼床头的高流量机器,“现在先用高流量氧疗看效果。如果意识再差,氧合还上不来,或者咯血堵了气道,就要请麻醉和重症一起评估插管。” 电话还没掛,儿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妈?妈你把手机给医生,我快到了。” 她赶紧把手机递过去,手忙脚乱差点碰掉怀里的药袋:“医生,我儿子想问问情况。” 秦海接过手机,没有贴耳边太近:“我是急诊秦海。你父亲现在病重,在红区抢救评估,准备转呼吸重症监护。你到医院后先来急诊红区门口,路上別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具体情况到现场说。” 电话那头声音一下急了,还想追问。 秦海直接打断:“先保证你自己安全到院。你出事,没人替你爸签字。” 说完把手机递了回去。 她怔了一下,点头点得很快:“对,对,別开车打电话。” 老人换上高流量鼻导管,氧气面罩撤下来,脸色依旧灰白,但氧饱和度慢慢爬到九十一,最后停在九十二。 呼吸科医生只看了一眼:“先这样,別被九十二骗了。意识、咯血、血红蛋白继续盯。” 风湿免疫科医生站在床尾翻检验申请单,看到抗gbm抗体那一栏时,用笔又重重圈了一下。 “这个报告一出,不管几点,立刻打我电话。” 护士点头:“知道。” 二十多分钟后,老人的儿子赶到了。跑得满头汗,短袖后背湿了一大片。他先看了眼母亲,再望向抢救床,手里的手机还亮著,半天没说出话。 老人妻子看见儿子,身子一软,扶著墙往下滑了点。 朱护士扶了她一把:“別坐地上,旁边有椅子。” 儿子把母亲扶到椅子上看向医生:“我来签字。医生你们怎么治都行,我爸早上还能自己走路,不能就这么........” 后半句卡在喉咙里。 呼吸科医生把病重通知书和转入重症监护相关告知放到他面前。 “你先听清楚再签。目前考虑肺和肾同时出问题,病因还在查,可能是感染,也可能是免疫相关的病。先收去呼吸重症监护,氧疗、监护、血气、尿量、血红蛋白、肾功能都会持续监测。后面如果需要更强的呼吸支持,或者风湿免疫那边决定上免疫治疗,会再跟你们沟通。” 儿子拿笔的手很用力,签名前又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父亲。 “他平时最怕住院。”他声音低下来,“去年体检还嫌抽血麻烦,说自己身体好得很。” 老人妻子坐在椅子上,捂著嘴,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掉。 林野把签字时间、告知医生、家属关係一项项补全。旁边转运床已经推到红区门口,呼吸科医生和护士再次核对氧气瓶压力、监护仪电量,確认吸引器隨车带齐。 转运前,朱护士又把床尾那张出入量单抽下来,夹进转运资料里:“这个別落下,后面呼吸重症要接著记。” 等床栏扣好,老人被推向电梯口时,儿子跟在旁边,一只手扶著车沿,另一只手还拿著刚签过字的笔。走到电梯前,他才想起来把笔还给护士。 电梯门合上前,风湿免疫科医生又朝呼吸科医生交代了一句:“抗gbm、anca回报前,有变化隨时叫我。別等到早上交班。” 呼吸科医生点了下头:“我跟二线说。” 电梯门缓缓关上。 红区里一下空出一块地方,地上还有刚才撕下来的胶布纸。朱护士弯腰捡起来,丟进黄色医疗废物桶。 林野回到护士站,把急诊这边的转出记录补完。最后一栏“初步诊断”旁边,他停了几秒,按刚才专科会诊意见写下: 肺肾综合徵待排,瀰漫性肺泡出血可能;重症肺炎及感染性病因待排。 写完放下笔,才发觉手腕有点酸。 林野刚合上病歷夹,外侧候诊椅上,一个穿黑 t 恤的年轻男人举著体温计,迟疑著往分诊台走了两步。 “护士,我刚陪我爸做完ct。”他嗓子哑著,口罩边缘被呼吸顶得一鼓一鼓,“我这会儿也烧起来了,三十八度七。” 朱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张ct检查单。 “你先別往里走。”她把手里的登记笔放下,“坐回外侧那排椅子,口罩戴严。” 第180章 发热的人坐在同一排 穿黑t恤的高远被朱护士一句话拦住,脚步停在分诊台前。 听见朱护士让他坐回外侧那排椅子,他先往普通诊区看了一眼,才小声解释:“我不是想插队。我爸还坐那边等片子,他耳朵不好,听不见叫號。” 朱护士没有让他继续站在台前:“先回去坐,你爸那边我让护士过去看著,先別自己穿过候诊区。” 高远退了两步,坐回外侧椅子最边上。 那一排椅子靠近分诊台,原本坐著七八个人,听见“三十八度七”几个字,旁边的刘艷下意识扶著母亲往自己这边靠了靠。 朱护士看在眼里:“先別换座,你们先坐著,我核一下这一排刚才哪些人在ct候诊区待过。” 刘艷立刻摆手:“护士,我们不是一家的。我陪我妈来拍片,她咳嗽,我自己不发烧。” 另一头的杜志强咳了两声,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我也不认识他,我自己咳嗽来拍ct,不是跟他们一块儿来的。” “不认识也先坐著。”朱护士转头叫旁边护士,“拿几个新口罩过来,外侧这一排先別再进人,后面来的別往这边坐。” 林野看向高远手里的检查单,检查单上的姓名是高立民,六十二岁。 他走到分诊台侧边,翻开呼吸道症状登记本:“你爸现在在哪个位置?” “普通诊区外面。”高远指了一下,“他咳嗽两三天了,下午烧到三十八度多。医生让拍胸部ct,刚拍完回来等结果。我刚才在放射科门口就开始发冷,还以为是空调吹的。” 林野先把时间记下来:“你陪他来的时候,自己有没有发热?” “没有,就嗓子干。我爸先烧的,我是等ct的时候不舒服。” “你们在ct室门口等了多久?” 高远想了想:“差不多半个多小时吧。人多,椅子都坐满了。我爸咳得厉害,中间摘口罩喝过水。” 朱护士把新口罩递过去,先让高远换上,又递给刘艷和杜志强:“你们也换一下。口罩鬆了容易漏风,先换新的。” 刘艷一边给母亲整理口罩,一边嘀咕:“我们刚才確实也在ct那边等。我妈咳得厉害,医生说拍完片再看。” 林野顺手看了一眼她递来的检查单,患者叫冯玉珍,陪检人刘艷。 林野抬头:“你们和他坐同一排?” 刘艷看了高远一眼:“好像是同一排,中间隔了两个人。我不认识他,但他爸咳得挺厉害,我有印象。” 杜志强把自己的掛號条递过来,接话道:“我也在那一排,靠门口。要说谁坐哪儿,我真记不清了,都是咳嗽的、等片子的,椅子一空就有人坐。” 林野看了眼登记本上刚写下的几个名字。 高远发热,高立民、冯玉珍和杜志强都咳嗽。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说清那排椅子上坐过几拨人。 视野边缘出现两行淡蓝色字。 【风险方向:聚集性呼吸道感染/院內暴露相关风险上升】 【关键缺口:同一时段候诊人员、共同停留区域、陪检人员名单、已离开人员去向、症状起点】 林野在登记本上另起一行,写下“ct候诊区同排停留待核”。 “你爸刚才在ct室门口,有没有跟別人说过话?旁边有没有印象比较深的人?” 高远原本还在看著普通诊区,听见问题才收回目光:“有个穿蓝色防晒衣的阿姨,背个小包,她问我们急诊片子多久能出来,说她老伴也发烧,坐轮椅,咳得比我爸还厉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刘艷马上抬头:“我记得她。她老伴的轮椅脚踏板卡了一下,我还帮她挪过。” 杜志强也想起来:“轮椅是医院的吧?她后来推著往电梯那边走了,我以为去拿报告。” 朱护士看向几个人:“她没回急诊候诊区?”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没人答得上来。 旁边护士已经走到普通诊区外侧,先让高立民换了新口罩,又指了指分诊台靠墙那处临时空位。 老人咳得厉害,手里拿著取片条,听见有人喊自己名字,还想往儿子那边走,被护士抬手拦住。 “叔叔,別往那边挤,跟我走这边。口罩戴好,先坐这儿。” 老人耳朵背,没听清,皱著眉问:“什么?片子出来了?” 高远急得站起身:“爸,你跟护士走,医生问几句话。” 等护士把人安置到临时空位,林野才放慢语速:“叔叔,今天几点开始发热?在家吃过退烧药吗?刚才蓝色防晒衣的阿姨跟您说过话?” 老人慢了半拍才答:“早上就开始咳嗽,下午就开始发烧了,吃了一片退烧药,药名我记不得了。那人问片子多久出,我说我也不知道。她老伴坐著轮椅,咳得挺严重的,话都说不利索。” 朱护士没再耽搁,拿起座机拨了院感科的应急电话。 电话接通后,朱护士先报了急诊分诊台,又把七点多胸部ct候诊区的情况说过去:这边已经留住几名发热咳嗽人员,还有一名坐医院轮椅的患者,现在没回到急诊。 秦海从红区方向走过来时,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他刚处理完转运,白大褂袖口还没完全放下来,先看了一眼外侧椅子,再看林野面前的登记本。 “已知信息从哪儿来的?” 林野把登记本转过去:“高远,自述父亲高立民先发热咳嗽,他本人陪检后发冷,体温三十八度七。刘艷陪母亲冯玉珍候诊,杜志强也在同一时段等胸部 ct。三个人都提到蓝色防晒衣陪检者,推一名坐医院轮椅的发热咳嗽患者离开,但姓名和去向暂时不清。” 秦海转头看向朱护士:“院感怎么说?” 朱护士捂著听筒:“先把这几个人留在外侧,別混进普通候诊。发热门诊值班也要接一下,具体去哪边初筛,等他们回话。院感让先核 ct 室名单,尤其是轮椅那位。” 秦海点头:“照做。林野,给ct室打电话,核七点四十到八点二十急诊胸部ct候诊名单。问患者姓名、陪检人数、轮椅使用记录,不问诊断。” 高远听见“院感”“发热门诊”。 “医生,我爸本来肺就不好。那他的片子怎么办?是不是没人给他看了?” 林野看了老人一眼。 老人正咳著,努力把口罩边缘重新按回鼻樑上。 “片子能调出来,医生会看的。”林野说,“你爸已经在这边了,你也先別来回跑。” 林野拿起座机,电话接通后,ct室那边传来影像人员的声音:“急诊?什么事?” “我是急诊林野。麻烦核一下七点四十到八点二十这批急诊胸部ct候诊名单。我们这边有几名发热咳嗽人员在同一时段等过片,需要补接触路线。另外问一下,刚才有没有一位穿蓝色防晒衣的家属,推著医院轮椅的患者做胸部ct?” 听筒里键盘声响了一阵。 “蓝色防晒衣我有印象。” “她老伴拍完片,说想去急诊找医生看结果,我们让她回急诊等。轮椅是ct室这边临时借的,后来没还回来。” “轮椅编號有吗?患者姓名能查到吗?” “编號我让同事看一下。患者能查到,邵德全,六十九岁,男,胸部ct,检查完成时间八点零七。陪检人没写姓名,只登记家属陪同。” 林野把时间写下,又问:“片子现在什么状態?” “图像传上去了,正式报告还没签。急诊工作站能先调图。” 秦海伸手接过听筒:“我是急诊秦海。名单先发急诊工作站,轮椅编號也帮忙查。这个病人如果还在你们区域,不要让他自己离开,如果不在,我们这边联繫导诊和保卫找人。” 掛断电话后,他转头看向朱护士:“通知导诊和保卫,找蓝色防晒衣家属和邵德全。找到后別带回普通大厅,先带到外侧分流点。院感那边再报一次,多一个离开视线的轮椅患者。” 朱护士立刻拨电话,另一名护士把外侧那排椅子前的空位让出来,拿黄色胶带在地上贴了个临时標记,让后面排队的人绕开。 刘艷扶著母亲坐稳,小声问:“护士,我们是不是也要去发热门诊?我妈还没看完。” 朱护士把电话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抽空回了一句:“先別急著自己跑。等院感和发热门诊回话,谁去哪里、怎么过去,会有人带。” 林野把登记本补到最后一行。 最初只是一个陪检者发热,写到这会儿,已经变成一串时间点和位置:七点四十至八点二十,急诊胸部ct候诊区;高远体温三十八度七;高立民发热咳嗽;冯玉珍、杜志强同排候诊並咳嗽;邵德全由蓝色防晒衣家属推医院轮椅离开视线;邵德全姓名已由ct室核到,陪检人姓名未登记;院感、发热门诊、导诊、保卫已联繫。 秦海看完登记本把本子合上。 “人和路线没对上,后面全是空话。別写成发热待查就完事。” 话音刚落,导诊台电话回了过来。 朱护士接起,听了不到十秒,看向秦海。 “秦主任,蓝色防晒衣找到了,人不在急诊大厅。”她捂住听筒,“导诊说,她推著轮椅去了住院部电梯口,说要上楼找儿子问报告。” 第181章 先別上楼 电话背景里混著电梯叮咚的到层声,还有保卫低声疏散人群的声音,穿蓝色防晒衣的家属推著轮椅停在电梯厅一侧,嘴里还在反覆念叨,要上楼找儿子看报告。 秦海接过听筒:“先拦著,別让上电梯,也別往急诊普通大厅带。给患者和家属换新口罩,导诊盯著,保卫维持秩序,別围人。通知发热门诊到外侧分流点接人,我们这边补轨跡信息。” 掛了电话,他看向林野:“这条线先別碰诊断,先把人和轨跡摸清楚。谁来陪的、联繫电话、从ct室出来走的哪条路、中途有没有进住院部,都问明白。” 林野翻开登记本新页,先写下邵德全的名字。 没几分钟,导诊员陪著保卫从住院部连廊方向走了回来。轮椅上的老人弓著背,咳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跟在旁边的女人穿了件蓝色防晒衣,手里拿著部旧手机和一张皱巴巴的取片条,走到分流点跟前,脚步不自觉慢了半拍。 “医生,我们真没乱跑。”她先开口,“就是想上楼问我儿子,他会看手机上的报告,报告上的字我看不明白。” 朱护士把她往椅子边引:“先坐这儿,別挡著通道。您叫什么名字?跟患者是什么关係?” “陈秀兰,我是他老伴。”她赶紧从小包里摸身份证,又回头看了眼轮椅上的人,“他叫邵德全,六十九岁。” 邵德全咳了两声,嗓子哑得厉害:“我说別瞎跑,她非得上楼。” “你咳成这样,我不找儿子找谁?”陈秀兰被他说得急了,“报告上那么多字,我一个也看不明白。” 林野把两人的证件號、联繫电话、亲属关係逐项补进登记本,又把旧手机轻轻推回她手边:“您儿子叫什么?现在在哪个科室?” “邵凯,住院部八楼骨科。”陈秀兰答得很快,“我孙子腿骨折,白天出院手续没办完,他在那儿盯著。我刚才给他打电话,他说让我上去,帮我看ct报告。” 林野抬眼看向秦海。 秦海已经拿起座机,让总机转八楼骨科护士站:“找邵凯,让他先待在病区原地,別下楼,也別去电梯口。別声张,就通知他本人等电话。” 陈秀兰一听,身子往前倾了倾,手按在膝盖上的包上:“医生,我儿子怎么也不能动了?他又没咳没发烧的。” “没说他有病。”秦海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你们刚从ct候诊区出来,又到了住院部电梯口,他再下来接你们,接触轨跡就更乱了。” 陈秀兰怔了好一会儿,慢慢鬆开手,把手机放回了膝盖上。 林野把话题拉回轨跡上:“从ct室出来以后,具体走过哪些地方?进没进病房楼大门?轮椅中途有没有离开过您手里?” 陈秀兰皱著眉使劲想:“拍完片出来,先在放射科门口停了会儿。他咳得厉害,我拧开水瓶让他喝了两口。后来看见路牌指著住院部,就推过去了。刚到电梯口,就被这位姑娘拦住了。轮椅一直是我推著,没给旁人用过。” 邵德全在旁边补了句:“电梯没上。门开了一次,人太多,我没挤进去。” 导诊员跟著点头:“我到的时候电梯门刚开,他们还没迈进去。保卫让旁边的人往后退了退,没让他们上。” 林野记下“未入电梯、未上楼、轮椅未转借”,又问导诊员:“当时电梯口还有多少人?” “四五个吧。”导诊员想了想,“一个推婴儿车的,一个送饭的,还有两个穿病號服的人。保卫那边能调监控,我让他记了时间,大概八点二十七到八点三十一。” 视野边缘浮起两行淡蓝色字。 【风险方向:院內接触路线继续外扩】 【关键缺口:住院部电梯口停留人员、邵凯所在病区接触范围、轮椅编號、同一时段ct候诊名单、已离院人员去向】 林野没多停顿,只把这些缺口拆成可落地的事项,能问的、能查的、能交接给下一环节的,逐条补在登记本下方。 朱护士给邵德全夹上血氧指夹,数字跳了几下,最终稳在九十四到九十五之间。体温计蜂鸣器隨即响起,她抽出来扫了眼,三十九度一。 陈秀兰看著数字:“他下午在家就三十八度多,我以为吃粒退烧药就能退下来。” “药名还记得吗?”林野问。 “布洛芬。”她从包里翻出一板药,“下午两点多吃了一粒。后来就一直咳,痰不多,就是喘得慌。” 秦海看了眼药板,只让林野拍照归档药名和服药时间,没让急诊这边额外处置。 发热门诊的护士已经赶到分流点,接过朱护士递来的临时登记单,先核对邵德全和陈秀兰的信息,再收走旁边几名候诊人员的单据。 “都先留在这边。”发热门诊护士说,“我们按初筛流程统一带过去,片子和报告从工作站调,不用人来回跑。陪检家属也一起登记。” 陈秀兰低头盯著手里的旧手机,手在屏幕上摩挲了两下,屏幕亮了又暗,终究没拨出去,只把取片条递给护士:“那我儿子那边......” “病区会等通知。”秦海打断得乾脆,“你先跟著发热门诊走。” 陈秀兰点了点头,推轮椅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电梯方向。 座机很快又响了一声。 朱护士接起听了两句,把听筒递给秦海:“八楼骨科回的。” 秦海接过来:“人找到了?” 电话那头的护士声音放得很低,刻意避开了病房里的人:“找到了,邵凯就在护士站旁边。他刚才確实接了家里电话,正准备下楼,被我们拦住了。现在让他在原地等著,没让去电梯口。” “病区先记一下他刚才的活动范围,接触过哪些人。”秦海说,“別声张,也別让他自己往急诊跑。后面院感或者发热门诊要对接,再按流程走。” 那头应了声。 秦海掛断后,林野在邵凯的名字下面补了一行:八楼骨科护士站旁,已通知原地等待,未下楼。 这时ct室发来的候诊名单传到了工作站。前面几行都被朱护士用红笔勾过,检查时间、登记电话、陪检关係一一对上。 名单最底下附了一行备註:轮椅编號c-17,八点零二分由邵德全家属借出,八点三十四分由导诊带回。 轮椅这条线,暂时接上了。 林野继续往下翻,最后一行却缺了信息。 患者许文良,五十七岁,胸部ct检查完成时间八点十八,报告未签发,陪检人一栏空白。 他拨了登记的手机號,听筒里响了几声,直接转入无人接听。 秦海接过名单,只看了一眼:“让导诊查自助机和收费记录,保卫调急诊门口监控,先找人。” 林野重新拨了一遍號码。 这一次通了。 接电话的却不是许文良本人,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混著马路上的车流声传了过来。 “你们找谁?这手机刚落我计程车上了,人早就下车走了。” 第182章 手机落在计程车上 “您先別掛。” 林野把听筒贴回耳边:“师傅,车停稳了吗?” “还停在锦华苑北门外的辅路,双闪开著呢。”男人的声音里还带著车流经过时的杂音,“你们到底是找手机,还是找刚才坐车的人?我这边刚接了下一单,人还在前面等著。” “先找人。姓名和车牌报给我,手机暂时留在车里,別送来医院。再把那位乘客从上车到下车的情况说一遍,时间、地点、有没有人同行,都说清楚。” 男人隔了两秒才开口:“我姓廖,廖永成。车牌我报给你。这手机真是乘客自己落下的,跟我没关係。” 廖永成报完车牌,又把旁边的车窗升高了一些,听筒里的风声小了点。 “八点二十多,我在市一院东侧的计程车停靠点接到他。他一个人上的车,穿灰色短袖,手里提著医院的资料袋,坐在后排右边。一路都在咳,我问要不要回急诊,他说检查做完了,家里人在等著。” 他顿了顿,翻出平台里的行程记录:“人送到锦华苑北门,车费二十三块,八点三十九扫码付的。下车以后有个女的在门口接他,看著三十岁上下。他走路有点发软,那女的扶了一把,还把资料袋接了过去。” 廖永成把平台行程页截了图,按林野报出的值班號码发到急诊。 起点、终点、行驶时间和付款金额都在上面,中途没有新增停靠。朱护士收到图片后转进联络记录,右下角还掛著下一单的接客倒计时。 林野把上车点、下车点和付款时间补进登记本:“车上待了多久,口罩和车窗是什么情况?” “十五分钟左右。我一直戴著口罩,他也戴了,中间咳得厉害,拉下来擦过一次嘴。车里原本开著空调,他嫌闷,我把后面的窗户开了条缝。”廖永成说到这里,语速快了些,“医生,他该不会有什么传染病吧?” “目前还不確定。你们在一个车厢里待了十几分钟,这段接触得交给院感评估。” “那我还跑不跑?” 廖永成紧接著又补了一句:“这一单取消就取消,可车十点得交给搭班的。他等著跑后半夜,我突然不去,总得给人一句话。” 秦海从林野手里接过听筒:“我是急诊秦海。下一单先取消,后面別再上人了,你也別往医院赶。把自己的號码留下,院感很快联繫你。” 他说完,又把听筒交回林野。 “我现在就取消。”廖永成答应得不算痛快,“可平台那边记我一次,搭班的人也得重新安排。你们有结论了,得有人告诉我一声。” 他说完自己的手机號,又想起一截:“接人的女的喊了声爸。乘客付完车费,把手机搁在后座上,伸手去拿资料袋,女儿一扶他,他就跟著下去了。我后来听见手机一直响,才发现他没拿。女儿刷门禁进了小区,往右边走,里面那排楼挡住了,我看不见他们最后进了哪栋。” 林野把“女儿在锦华苑北门接走”补进陪检信息,又將许文良的姓名和证件號报给导诊台:“往前查他的就诊记录,重点找家属电话,查到马上回我。” 导诊员开始翻查旧记录,林野继续核对司机的情况:“你现在有没有发热、咳嗽、胸闷或者明显乏力?” “没有。我跑一天车,嗓子本来就干,別的没感觉。”廖永成停了一下,“那个手机怎么办?我总不能一直带著。” “先別交给其他人。院感会先跟您核实这段接触,后面听医院和属地的安排。” 林野把听筒挪开,將刚核下来的车牌、手机號和下车地点报给朱护士。 她在旁边拨通院感科的应急联络电话,把司机和车辆的情况先报了过去。 电话那头记下號码,说马上联繫本人核实。 导诊台很快回了第一轮结果。本次掛號、收费和ct登记用的是同一个號码,备用联繫人仍是空白,更早的住院资料还在往前翻。 廖永成那边的接单提示又响了两遍。 他先点了取消,平台隨即弹出原因选项。 他在“车辆故障”和“司机原因”之间看了几秒,最终点下“司机原因”,又给等在路边的乘客回了句抱歉,关掉继续接单。 十点来接车的搭班司机也收到了他的定位,接连问车出了什么事。他来不及细说,只回了一句“等医院电话”,让对方暂时別靠近车辆,隨后把自己的手机调成响铃,留在路边等院感联繫。 不到半分钟,廖永成那头响起另一部手机的铃声。 “是你们医院打来的。” “先接这个,乘客的手机继续留在车里。” “行。可你们得儘快给我个准话,我不能把车扔路边一晚上。” 廖永成结束这通电话,转去接自己的手机。 急诊这边的线路刚空出来,保卫室发来的监控片段也到了。 画面时间停在八点二十五分,一名穿灰色短袖的男人从急诊东侧门出来,手里的透明资料袋垂在腿边。他在停靠点站了不到两分钟,隨后拉开一辆计程车的后门。 车牌和廖永成报来的完全一致。朱护士调出掛號时留存的证件照片,对著画面核了两遍,確认灰色短袖男子就是许文良。东侧门到停靠点的这一段,他身边没有陪同人员。 ct检查结束七分钟后,许文良已经出了医院。导诊调出掛號和收费信息,登记號码正是计程车里那部手机,联繫人一栏没有第二个號码。 院感科也在这时回了电话,司机取消订单后没有继续载客,搭班司机尚未接触车辆。廖永成先留在原处,採样和就诊地点由总值班联繫属地安排,车辆交计程车公司按要求处理。 院感科工作人员又补充:“让司机留意自己的情况。出现明显呼吸困难、持续胸痛或者意识不清,直接打120。” 秦海应下,隨即让朱护士把廖永成的联繫方式、车牌和锦华苑北门报给总值班。 朱护士看了眼外侧分流点。先前留下的人已经由发热门诊护士陆续带走,黄胶带仍围在原处,几把空椅等著保洁按院感要求清洁消毒。她隨即转身,接下一名刚到分诊台前的患者。 林野打给ct室:“许文良已经离院,现在联繫不上本人。同一时段还有几名发热咳嗽患者,我把姓名和检查號报给你,麻烦值班医生把这几份胸部ct一起覆核。” 他按名单依次报出姓名和检查號。 “图像早传了,正式报告还没签。”接电话的影像人员敲了几下键盘,“我叫值班医生先看,稍等。” 听筒被暂时搁在一旁。 林野能听见那边有人拉动椅子,又低声报了许文良的检查號。 键盘和滑鼠的动静断断续续响了四五分钟,电话才被重新拿起,换成了影像科值班医生。 “急诊秦主任在不在?” 林野把听筒递过去。 秦海刚报了姓名,对方已经开口:“许文良这份检查先別等正式报告。名单里另外两名患者的胸部ct同样可见双肺多发磨玻璃影,病灶分布与许文良的影像表现相近。” 第183章 三张片子放在一起 “另外两名是谁?” 影像科值班医生调出检查號:“高立民,六十二岁;邵德全,六十九岁。”值班医生又核了一遍號码,“三份影像都请二线韩崢看了,他正在覆核。” 林野听见这两个名字,转向工作站。高立民和邵德全都在发热门诊,许文良却还在锦华苑,三个人眼下分处不同位置。 “正式意见多久能出?”秦海问。 “韩医生看完就回你们,正式报告分开签。” 秦海结束通话,转身让朱护士联繫发热门诊。 电话接通时,那边正有人重新测体温和血氧,咳嗽声隔著听筒断断续续。 值班护士翻到最新一页,把刚出来的变化报了过来。 “高立民复测三十八度九,静息血氧百分之九十三;邵德全的体温还高,血氧在百分之九十四附近;高远血氧百分之九十六。”她报完三个人的数据,又补上陈秀兰目前没有发热。 高立民和邵德全已经分到不同诊室,高远另留观察位,陈秀兰按陪检接触人员登记。 发热门诊值班医生收到影像科的口头回报后,隨即联繫院感和感染科;常见呼吸道病原筛查已经开出,护士正在留取標本,追加项目等感染科评估。 朱护士把听筒递给秦海。秦海確认几个人都在发热门诊后,让外侧分流点暂时保留,再请总值班把三名影像异常患者的姓名和检查號补进联络记录。 林野面前那张名单上,高立民和邵德全后面都有了去向,只有许文良的联繫电话仍停在那部落在计程车里的手机上。 名单上方,淡蓝色的提示短暂亮起。 【风险方向:同类呼吸道异常聚集风险上升】 【关键缺口:病原学结果、共同暴露史、离院患者实时氧合、同住人员】 导诊台把一份两年前的住院首页发到工作站,联繫人栏里终於出现了另一个名字。 许静,关係是女儿。 他对著號码拨过去,第一遍无人接听。 第二遍刚响到第四声,女人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哪位?” “这里是市一院急诊,我找许文良的女儿许静。” “我是。你们怎么找到我的?”她的声音一下紧了,“我爸刚从你们医院回来,一进门就躺在沙发上,我正准备给他找退烧药。” “手机落在计程车上,司机接到了我们的电话。你们现在还在锦华苑?” “在家,九號楼二单元六楼。”许静说得很快,“他出门时不让我陪,说拍完片在手机上看报告就行。后来他在车上给我打电话,让我到北门等著。下车时腿发软,一直催我扶他回家,手机落在车上的事根本没提。他还嫌医院人多,说报告晚点在手机上看,先回家躺会儿。” 她缓了口气,接著往下说:“他前天晚上开始乾咳,今天下午才烧起来,晚饭也没吃几口。我们这栋电梯坏了两天,他平常一口气能上六楼,今天扶著楼梯扶手,中间歇了两次。到家以后直接躺在沙发上,我妈给他倒了水,他端起来又放下,说胸口堵得慌。下午出门时人还能自己走,回来这一路越来越没力气。” 林野等她说完才开口:“他现在还能正常跟您说话吗,能不能一口气说完一句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隨即传来许静喊父亲的声音。 许文良含糊应了一句“我躺会儿就行”,后半截很快被一阵连续的咳嗽打断。 “能跟我说话,可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喘得比平时也要快。”许静重新把手机放到耳边,“现在体温三十九度二,家里没有测血氧的东西。我妈六十一岁,一直在家,他回来后都是我妈在旁边照看。她现在没有发烧,也没有咳嗽。” 林野把听筒稍稍移开:“体温三十九度二,爬六楼停了两次,胸闷,喘得快,一句话说不完整。” 秦海听完,伸手接过电话。 “我是急诊秦海。您父亲的ct还在覆核,刚才爬楼歇了两次,现在胸口闷、喘得也快,这些情况都不能再拖。先让他坐起来休息,口罩戴好,別自己下楼,也別自行开车送。您和您母亲换好口罩,能分开就先分开,不要再叫邻居过来帮忙。医院正在联繫属地和120,车到楼下会先给您打电话。身份证、取片条和常用药放在一起,门禁响了及时接听,救护人员上楼时別让他自己往外走。” 许静听到120,呼吸明显乱了:“都要叫120了,他现在到底有多严重?” “病原结果出来还需要时间。眼下先把人接回来,您照我说的做,手机保持畅通。” 许静连著应了两声,转身叫母亲先把口罩戴好。 听筒里传来年长女人问话的声音,她回了一句“医院叫了120,你先別扶爸下楼”,隨后去找父亲的身份证和取片条。 沙发那边又响起一阵咳嗽,紧接著传来许静让父亲慢慢坐起来的声音。 秦海掛断后,把许文良的详细门牌和症状变化报给总值班。 总值班已接通辖区的应急联络人员,120调度中心也收到提示,出车人员会按呼吸道传染风险做好防护,车辆不经过急诊普通入口。 朱护士补录许静的號码时,院感科更新了司机那边的进度:计程车公司已经安排替班,车辆后续清洁和停车位置由属地与公司协调。 工作站上的报告状態接连变成“已签发”,高立民、邵德全和许文良三个名字排在同一页。 三份检查完成时间前后相隔不久,林野把页面停在报告列表,等影像科给出正式覆核意见。 朱护士刚把司机的更新內容录入,影像科二线韩崢的回电就到了。 韩崢开口便报出三份影像的差別:“高立民和邵德全的病灶范围相对小,许文良双肺受累更广,右下肺还有局部实变。三份影像都倾向感染性病变,分布相近,具体病原现在给不了结论。报告已经覆核签发,建议感染科儘快结合流行病学资料和病原学检查评估。” 秦海確认报告上传后,让朱护士把结果同步给发热门诊和院感。 林野在许文良的名字后面补上“影像二线已覆核”,下面仍留著两个空项:实时血氧,转运去向。 半个多小时后,120出车组的报备电话打进急诊。 楼栋电梯仍在检修,急救人员带著便携氧气和转运椅上了六楼,评估后將许文良固定在转运椅上,从六楼抬了下来。 电话接进来时,患者已经上车,便携氧气还在持续供氧。 急救员把现场结果报了过来:“许文良接到了。未吸氧时血氧饱和度百分之八十八,呼吸每分钟三十二次,意识清楚,给氧后回到百分之九十二。车辆准备经发热门诊指定通道进院,你们提前接一下。” 林野抬头看向秦海。 秦海拿起另一部电话,把急救员报来的情况转给发热门诊:“许文良已经在车上,你们那边怎么接?” 发热门诊值班医生在確认意识状態和给氧后的血氧,隨即给出接诊位置:“留观区的监护床腾出来了,救护车走指定通道,到门口我们接。”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响起门禁提示音。 值班医生只来得及补了一句:“车到了,我先接人。” 第184章 这三份標本先留著 秦海把电话放回座机,拿起许文良的转运记录和三份影像报告。 “跟我去发热门诊交接区。朱护士,分诊和內线你盯著,急诊有变化先叫二诊室值班医生,再给我打电话。” 朱护士还在核对外侧分流点的清洁记录,听见这话抬了下头:“这边有我。你们从指定通道走,回来先按发热门诊的要求处理防护用品,別顺手碰护士站的东西。” 林野把三个人的检查號、发病时间和当前去向一併带上,跟著秦海从急诊侧门绕到发热门诊。 两人在清洁区按要求穿戴好防护用品,穿过缓衝区进入交接区时,救护车后门已经打开。 许文良仍戴著氧气面罩,固定在转运床上。 急救员把便携氧气瓶掛在床侧,推著人穿过门禁,发热门诊护士接住床头,先把便携氧气管路转到墙上的供氧接口。 林野接过隨车记录,目光停在“给氧后血氧百分之九十二”那一栏。 隨车记录上那处空白旁,淡蓝色提示一闪而过。 【风险方向:低氧进展风险上升】 【关键缺口:给氧方式与流量、搬运前后变化、氧疗后血气】 他顺著这一栏往后看。 测量时间已经写明,给氧方式和流量却空著。 “九十二是在什么给氧条件下测的?” 急救员回头看了眼便携氧气瓶:“面罩吸氧,每分钟六升。人在楼上刚接到的时候还能维持九十二,从六楼往下抬,中间掉到过九十,上车以后才又回到九十二附近。” 发热门诊值班医生罗文斌正守在留观床边,听见这句话,立刻看向护士:“先按六升接上,管路別断。血氧指夹重新换一根手指,袖带也绑好,搬到床上以后再测一遍。” 许文良被挪到留观床上,护士把床头摇高,让他半坐半靠。墙氧接通后,血氧仍在九十一和九十二之间来回变化。 罗文斌隔著面罩提高了一点声音:“现在哪里最难受?” 许文良刚说出“胸口闷”,一阵咳嗽便堵住了后面的话。 监护仪上的心率维持在一百一十七到一百二十之间,血压一百零四/六十六,体温三十九度三。 罗文斌数著患者胸廓起伏,半分钟里已经超过十六次。 “呼吸还是三十多次,床头先別放平。后面问病史慢一点,一次別让他说太长。” 罗文斌听完两侧呼吸音,让护士先抽床旁血气,同时开放静脉通路,完善血常规、炎症指標、肝肾功能和凝血功能。 血气样本刚送走,监护仪上的血氧仍在九十一附近,护士便按他的要求换上带储氧囊的面罩,將氧流量调到每分钟十升。 几分钟后,数字回到九十三到九十四之间,呼吸依然很快。 罗文斌等血氧连续稳定了一阵,才让护士准备呼吸道標本。 护士先核对採样管上的姓名、採样时间和留观床號。採样时氧气管路保持开启,她迅速完成鼻咽拭子留取,隨即將储氧面罩復位,並继续观察血氧。 快速筛查和后续病原检测所需的標本也分开留取。 许文良受刺激后连续咳了好一阵,血氧短暂降到九十二。 护士守在床边看著,等数字重新回到九十三以上,才把採样管送出去。 储氧面罩扣得严,许文良喘了几口便抬手去碰。 护士拦住他的手,把声音放慢:“这个现在不能摘。您觉得闷就点头,我在床边看著,氧气断了会更喘。” 许文良勉强点了一下头,手落回床边,胸口的起伏始终没有缓下来。 床旁血气结果很快传到工作站。 罗文斌看完以后,把几项关键结果念给秦海听:“面罩六升氧下,氧分压五十八。二氧化碳分压三十一,乳酸二点二。” 秦海听完结果:“感染科到哪了?” “已经从病房下来,院感的人也在赶。” 感染科许明哲几分钟后到了发热门诊清洁区。 护士把当前氧流量报进內线,他看了监控屏上的呼吸频率,又调出韩崢刚签发的影像报告。 许明哲按下通往留观区的內线:“储氧面罩已经开到十升,血氧才到九十四,这个数要连著氧流量一起记。继续单间监护,血气按病情复查。呼吸科二线先报备,氧合往下走或者呼吸功继续增加,让他们立刻接入评估。” 罗文斌把氧疗条件补进电子病歷,隨后调出另外两个人的採样记录:“高立民和邵德全的標本已经送检,高远的也在同一批。许文良这份刚送,常见呼吸道病原先做,追加项目等感染科评估,院感那边同步登记。” 许明哲核过四个人的採样时间,又翻到三名影像异常患者的流行病学登记表。 高立民那张在发病前活动一栏填著“在家”,邵德全那张还是空白,许文良因为呼吸急促,问询停在症状起始时间。 院感科值班人员赶到后,先把三张表分开放在不同患者的资料里:“ct候诊区停留过的人继续查。这三个人进医院以前就有症状,发病前两周去过哪里、接触过谁,得另外问。家属也分开登记,別坐在一起对著回忆。” 已经离院的名单由院感科继续联繫,高立民和邵德全的活动去向交给各自诊室补问。 许文良这边先盯氧合,等他说话不再这么费力,再接著核病史。 林野翻开许文良的隨车记录,对著內线把刚补全的氧疗变化报了过去:“六升面罩时一直维持在低位,换储氧面罩以后才回到九十四附近。” 內线那头,许明哲核过时间:“这一段留在交接里。后面换班,氧流量和血氧一起报。” 罗文斌刷新检验页面时,首批血常规和炎症指標已经出来。 许文良的白细胞总数没有明显升高,淋巴细胞绝对值降到零点六,c反应蛋白七十多,降钙素原升高並不明显。 许明哲把报告转给罗文斌,让他连同血气和氧疗条件一起发给呼吸科二线。 许明哲在內线里补了一句:“这些先放进病程趋势,病原还得等標本。氧气再往上加,或者人开始答不上话,立刻再报。” 外侧登记区里,许静把父亲的身份证、取片条和常用药交给护士。 她按急救人员安排坐在救护车前舱隨车到院,进门后直接留在发热门诊外侧登记区,没有经过普通门诊。 隔著玻璃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她的手机已经响了三遍。 护士核完药名,把手机递还给她:“家里打来的?” “我妈。”许静看了一眼来电,又把声音调小,“她一个人在家,听说我爸进了留观区,非要过来送衣服。我拦不住她,她还说我爸的手机丟在计程车上,住院缴费都办不了。” 许明哲从工作区出来,隔著登记区的玻璃门和她说话:“先让您母亲留在家里,別坐车来医院。缴费和手机都能往后放,您父亲的急诊处置不会因为手机不在就停。把您母亲的姓名、身份证號和联繫电话补给护士,今晚保持电话畅通,院感或者属地人员会打过去核对情况。” 许静听完,转身给母亲回电话,开口先让她把门锁好,別收拾衣服,也別往医院赶。 电话那头仍在追问,她走到登记区另一侧,耐著性子把医生刚说的话重新讲了一遍。 完成交接后,秦海和林野按规定路线进入缓衝区,依次脱卸防护用品,做完手卫生才回到清洁区。 存放在清洁区的手机屏幕上多了一条马昊的消息。 【明早我还按原班过去?急诊群里一直没人说话,我越看越不踏实。】 林野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到十一点,给他回过去。 【先別提前过来,按原排班做准备。科里有调整会通知,手机別静音。】 马昊很快回了句“行”,后面又跟来一条。 【你今晚是不是走不了了?】 林野正要回復,发热门诊工作檯的內线先响了。 护士接起后先核了高远的採样號,那份还在检测。 检验科接著报出三名影像异常患者的快速结果:“高立民,甲型流感、乙型流感和呼吸道合胞病毒快速检测都是阴性。邵德全三项阴性,许文良也是。” 其余呼吸道病原项目仍在检测。 许明哲对照三份影像报告和快速结果,拿起內线,报出三个人的姓名、检查號和採样时间。 “这三份呼吸道標本做留样登记,其他项目照常检测,剩余標本单独保留。” 检验科那边確认了一遍:“三份都留?” “都留。后面需要覆核的时候,哪一管也不能少。” 第185章 周日上午去了哪里 检验科那边確认完留样要求,內线隨即断开。 许明哲把刚才收在一旁的三张流行病学登记表重新铺到工作檯上。 院感科值班人员李倩刚核完採样编號,便把三户资料分开:“分开问,一家一家来。患者本人说的、家属补的,后面都標清楚。” 许明哲看向林野:“你先接高立民那边。別从今天的发热重新问,往前倒两周,抓住离家时间和待过的地方。” 林野拿起內线,接通高立民所在诊室。 对面护士把电话放到床边,老人咳了几声,声音听著还算清楚。 “高叔,您儿子填的是这几天都在家。往前两周想,去过菜场、饭店、医院,参加过聚会或者听过讲座吗?” “菜场天天去,这也算?”高立民先回了一句,隨后又改口,“上个星期天出去过一趟。小区门口有人发单子,说能免费查肺功能,还送一袋洗衣粉。我九点多过去,快中午才回来。” “地点还记得吗?” “康寧宾馆,二楼。进去先量血压,再排队吹那个管子,后面有人讲肺不好平时该吃什么。我听了一阵,东西没买,领完洗衣粉就走了。” 林野把星期、到场时间和宾馆名称补进高立民那张表,接著问清他乘公交往返,同行的是同小区一名老邻居。 老人想不起邻居的全名,只知道大家叫他老顾,住在隔壁单元。 另一处观察位的內线接通后,林野把高立民刚补出的周日行程告诉了高远。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他跟我说周日一上午都在楼下下棋。我下班回去还看见那袋洗衣粉,问他哪来的,他说社区发的。” “先別再打电话追著问你父亲。”林野提醒他,“把你知道的时间和老顾住在哪个单元告诉护士,剩下的交给院感核。” 高远报了楼栋,又低声抱怨了一句:“他买保健品被我说过两回,现在出门听这些,从来不跟家里讲。” 邵德全那边由李倩和诊室护士询问。 陈秀兰坐在外侧登记区,起先坚持丈夫近来除了医院和家里哪儿也没去。 李倩把问题落到上个周日,问她丈夫是否在家吃午饭、几点出的门。 陈秀兰想了半天,忽然记起一件事:“那天中午我等到十二点半,他才提著个蓝袋子回来。我问去哪儿了,他说碰见老同事,多聊了几句。” 诊室內线还通著,邵德全在另一头听见这句话,咳过一阵才开口:“就是听了个课,有什么不能说的。人家又没收门票。” “在哪儿听的?”李倩问。 “康寧宾馆二楼。” 陈秀兰立刻接上:“是不是蓝袋子上印著『安和健康』?那袋子还在家,装了两盒膏药和一张体检卡。他说是老同事送的,我当时就觉得不对。” 邵德全的声音顿时高了些:“膏药是现场送的,我一分钱都没花。你別当著医生的面乱说。” “花没花钱以后再算。”李倩把两人的话截住,“现在要核的是哪一天、几点到、在里面待了多久。” 邵德全承认自己也是上周日上午九点左右到场,十一点半前后离开。 他坐在靠过道的后排,期间换过一次座位,还和带他去的老同事一起吃了主办方发的小麵包。 至於现场其他人,他一个名字也叫不上来。 李倩又追问会场里面的情况。 邵德全记得活动开始后门一直关著,空调开得很足,前排有人嫌冷,陆续往后换座。 做肺功能筛查的人排在会场一侧,工作人员每轮都会更换吹嘴,等候的人却挨得很近。 十点左右开始发温水和小麵包,原本坐著的人又在过道里排了一次队。 李倩把关门、换座和两次排队补进暴露环境栏,旁边写上“邵德全本人陈述”。 活动袋那一项,她另標了陈秀兰的名字。 许明哲核过两张表上的日期和地点,把许文良那张放到最上面。 清洁区的监控屏上,许文良仍戴著储氧面罩,血氧维持在九十三到九十四之间。 罗文斌从留观区拨回內线:“他现在说三五个字就要停,病史先从家属那补。等呼吸稳一点,再让本人核对。” 这通电话刚掛,急诊那边又打了进来。 墙上的时钟已经过了十一点二十,朱护士正在做小夜交接,赵护士按后夜排班到了护士站,刚换好工作服,正在核外侧分流点和二诊室的情况。 “这边我交给赵护士了。”朱护士在电话里说,“外侧那排椅子清洁做完,暂时还空著。总值班、发热门诊和院感三条电话我都重新核过,哪个响了她都知道往哪儿转。” 电话很快换到赵护士手里。 她先问秦海还回不回急诊,得知他暂时留在发热门诊,当即接过急诊这头:“行,你们守那边。急诊这里有二诊室值班医生,我盯分诊和內线。真要加人,提前给我一句,別等人推到门口才说。” 秦海確认二诊室值班医生还在,结束了通话。 急诊那头,朱护士在交班单上籤完字,按时离开了护士站。 许静还在发热门诊外侧。 林野走到登记区內侧的玻璃门前时,她刚结束和母亲的通话,已经按院感要求问过父亲近两周的活动。 母亲能说出的只有菜场和一次外出,具体去了哪里,许文良回家后始终没有提。 “我妈在他换下来的裤子里找到一张卡。”许静把手机举到玻璃前,“她不敢拿过来,拍了正反两面。” 照片里是一张折出两道印痕的活动券,正面印著“免费肺功能筛查”,下方是康寧宾馆二楼多功能厅。 日期正是上周日,入场时间写著上午八点半。 背面盖了“安和健康諮询服务中心”的红章,右下角还有手写的三十七號。 “我爸那天跟我妈说去找以前的工友。”许静盯著照片,“他平时最烦这些讲座,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去。” 林野让她把原图发到院感科留存,又问家里是否还留有同一场活动发的其他物品。 许静给母亲回拨电话,母亲又从门后的布袋里找出一条印著相同名称的毛巾,包装纸上同样写著活动日期和宾馆地址。 许文良无法亲自核对这段行程,林野在登记內容后標明“家属提供,患者待核”,把照片和家属口述分別註明来源。 林野把三张錶转向许明哲:“高立民和邵德全都是上周日上午九点左右到康寧宾馆二楼,两个人都待了一个多小时。许文良家里找到的是同一场活动券和发放物品,具体到场、离场时间还得等他本人核。” 许明哲逐项看过信息来源,隨即让李倩联繫总值班:“按共同暴露地点上报,先核活动举办方、宾馆场地记录和参加人数。现阶段写待核,別把这地方直接写成感染来源。” 总值班接手外部联繫,並把三例共同暴露的初步信息报给属地疾控值班人员。 院感科继续把三名患者的同行人员和同住家属分开登记。 十多分钟后,康寧宾馆夜班前台回了电话。 上周日二楼多功能厅確实租给了安和健康諮询服务中心,上午、下午各办一场。 前台记得主办方早上搬进几箱活动袋、瓶装水和摺叠展架,午后又换了一批听课的人。 场地签到表由举办方散场后带走,宾馆只留了租赁联繫人。 李倩用旁边那部电话照著號码拨过去,听筒里直接传来关机提示。 宾馆前台那通电话还通著,等前台说完,许明哲又问了一句:“上午那场大概来了多少人?” 前台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翻当天的场地记录:“椅子摆了五十六把。散场进去收水瓶的时候,基本都坐满了。” 第186章 签到表不在宾馆 电话那头说完“基本都坐满了”,李倩先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 已经接近午夜。 康寧宾馆夜班前台能翻到的东西有限,再往下查,得找当天负责场地的人。 “上午场的租赁登记还在吗?”她把电话转到自己面前,“合同、收款记录、进出货登记,能找到哪一项就先找哪一项。监控先留著,二楼走廊、前厅和停车场的都別覆盖。我们会让总值班跟你们经理对接。” 前台听见要留监控,语气明显紧张起来:“是活动出了什么事吗?我们酒店这边还有住客,要不要现在通知人?” “目前在核共同活动经歷,具体结论还没出来。您先联繫值班经理,其他人怎么安排,等属地疾控通知。现在自己往外传,容易把时间和人数传乱。” 电话交回总值班以后,李倩在表格上加了一项监控保留时间。 她刚写完,旁边的座机又响了,总值班已经把康寧宾馆值班经理接了进来。 经理在家里被叫醒,说话还带著困意。 他记得安和健康租过两次场地,业务联繫人叫周健,每次都是提前一天带人来摆展架。 上周日的场地费由个人帐户转入,合同盖著安和健康諮询服务中心的章,纸质原件锁在財务室,夜班前台拿不到。 “周健除了这个关机號码,还有別的联繫方式吗?”许明哲问。 “合同上应该有办公电话。还有一辆送活动物料的麵包车,车牌在后门进出登记里。明早財务和保安队长上班,我让他们找。” 李倩接过话:“別等明早再保留监控。请值班经理现在通知保安,把上周日上午八点到下午六点的相关录像单独备份。合同和车辆登记也先完整保存,別改原始內容。谁调取过、几点调的,顺手记一下。” 经理这次答应得很快,掛断前又问了一遍酒店需不需要封闭。 李倩让他先等属地通知,隨后把电话交回总值班。 清洁区安静了片刻,监控屏里的三处观察位各占一格。 高立民靠在床头咳嗽,邵德全正在测血压,许文良仍戴著储氧面罩,罗文斌俯身查看床边监护仪。监控画面处於静音状態,隔了几秒,內线才把留观区的动静送进来。 “许文良刚才翻身咳了一阵,血氧掉到九十一,现在回到九十三。”罗文斌报完变化,又提醒一句,“他今晚不適合再长时间问话,家属那边能补多少先补多少。” 许明哲应下,让呼吸科二线继续保持电话畅通。 后续治疗和收治要根据复查结果决定,清洁区这边先把三名患者的同行人员补全。 高远所在观察位的內线很快接了进来。 他已经问过小区物业,住在隔壁单元、平时被高立民叫作“老顾”的人叫顾守成,今年六十五岁。上周日上午,顾守成到楼下叫上高立民,两个人隨后坐同一班公交去了康寧宾馆。 “我爸以前存过他的號码,我刚打过去,没人接。”高远那边传来翻通讯录的声音,“物业说他儿子一家住城南,平时不跟老人同住。我把两个號码都发给你们行吗?” “发给外侧登记护士,號码来源也写清楚。”林野停了一下,又问,“除了顾守成,还有谁跟他们一起去?” “我爸说就他们两个。他现在肯说了,之前怕我知道他去听保健品讲座。” 高远话里还带著火气,偏偏隔著观察区,连父亲面都见不到。 林野任他抱怨完,让他把物业联繫人一併留下,后续由院感和属地继续核。 邵德全那条线也有了进展。 陈秀兰拿著邵德全留在外侧的手机,翻出上周日早晨的通话记录。 其中一个號码在八点零六分打进来,通话人备註“老彭”。 邵德全隔著內线承认,对方叫彭建业,是他原来厂里的同事,活动券也是彭建业送到家里的。 “他跟主办方什么关係?”李倩问。 “我哪知道。”邵德全咳了两声,回答得有些烦,“他说凑够人能多领一桶油,让我去坐坐。到了宾馆,他帮著门口的人发了十来分钟袋子,后来跟我一起进去听。” 陈秀兰在外侧听得清楚,当场接了一句:“你回来可没说还有一桶油。” “油又没拿到,人不够。”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油。” 李倩等两人停下来,把彭建业单独列出来,拿起另一部电话,直接报给总值班:“这个人参加过上午场,还在入口发过袋子。转给属地的时候单独说明,再核他跟主办方怎么联繫的。” 林野把顾守成补进同场人员名单,又在彭建业姓名后標明“参加上午场,入口发放活动袋约十分钟”。 视野边缘隨即浮起一层淡蓝色字跡。 【风险方向:共同暴露人群继续扩大】 【关键缺口:现场工作人员名单、签到记录去向、上午与下午两场共用人员、已出现症状的参加者】 提示很快淡去。 林野看向李倩:“宾馆留录像的时候,把中午换场前后那一段单独標出来。上午、下午要是同一批工作人员,下午场的人也得往回接。” 李倩明白他的意思,重新拨通宾馆电话,让值班经理把中午散场、重新摆放物品和下午场进人的录像一起保留,后门车辆登记也按全天核。 李倩面前的表格仍空著大半。五十六把椅子坐过谁、周健带了哪些工作人员,目前都没有答案。 总值班把顾守成和彭建业的信息转给属地疾控。 李倩另行联繫医院检验科,询问剩余呼吸道標本的检测进度。 对面值班人员核过编號,说明常见呼吸道病原项目仍在检测,三份留样均已按要求保存,结果出来会先回电话。 墙上的时钟走过零点,林野这才想起自己从傍晚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 急诊內线偏在这时响了。 赵护士先报完外侧分流区域的情况,又问他:“休息间冰箱里那个保鲜盒是你的吧?袋子上写著名字,朱护士交班时特意指给我了。” “我妈下午装的。” “那你今晚还回得来吗?菜一直放著,明早也不知道这边怎么交班。” 林野朝清洁区与缓衝区之间的门看了一眼。 人员路线已经分开,他现在为了拿一顿饭回急诊休息间,显然不合適。 “你们分了吧。二诊室值班医生要是还没吃,也给他留一份。” 赵护士笑了一声:“你妈辛苦做的,你倒挺大方。” “放到明天更浪费。饭盒先留在休息间,等能回去我再拿。” “行,我给你洗乾净。你那边要是暂时走不开,找点东西垫一下,別等低血糖了让发热门诊给你加张床。” 电话掛断后,秦海从柜子里找出两包苏打饼乾,丟了一包到林野面前。 “先吃。今晚这事查不完。” 林野撕开包装,饼乾有些干,吃到第二块便拿起纸杯接水。 手机里还躺著马昊十几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规培群让明早跟班的人先等通知。我到底还去不去?闹钟定了三个,科里还没发报到地点。】 林野回了一句:【手机开铃,先睡。通知来了再按指定入口走,別自己提前到医院。】 马昊很快发来一个“知道了”,后面又跟了一句:【你吃东西没有?】 林野看了眼桌上的饼乾,回他:【正在吃。】 他把手机收起来时,属地疾控的回电接进了清洁区。 顾守成的儿子刚联繫上父亲。 老人今晚九点多开始发冷,家里测过两次体温,最高三十八度四,也在咳嗽。 老人平时独居,儿子正从城南赶过去,属地让他先在楼下等,不要直接进屋。 採样和评估已经就近安排,近期接触过他的家属也要等属地进一步通知。 李倩翻回顾守成那一栏,把发冷时间、最高体温和咳嗽补了进去。 签到表仍在失联的举办方手里,可又一名同场参加者也发热了。 第187章 这份结果要重做 清洁区里的电话安静了不到五分钟,留观区的內线又响了起来。 罗文斌先报许文良刚复测的血氧,又让护士把另外两处观察位的生命体徵录入工作站。 高立民吸氧后维持在九十五左右,邵德全的血氧也暂时平稳,两个人都能完整回答问题。 许文良仍离不开储氧面罩,咳嗽过后恢復得越来越慢。 “呼吸科二线已经看过最新血气。”罗文斌的声音从內线里传出来,“先继续当前呼吸支持,半小时复评一次。再掉,或者意识有变化,呼吸科二线马上下来。” 许明哲確认呼吸科已经接到病情变化,又提醒李倩,顾守成的院外採样和评估继续由属地安排,相关信息单独留在共同活动人员名单里。 秦海靠在工作檯旁,低头看了眼手錶。 墙上的钟刚过零点没多久,这轮完整夜班还剩大半。 他从傍晚起连著处理转诊、红区抢救和发热门诊这一串事,声音听著比平时更哑。 “林野,你去里面那张椅子坐十分钟。” “我不困。” “谁问你困不困了?”秦海把桌上的水杯往旁边挪开,给他腾出一块地方,“电话响了有人叫你。站在这儿盯著检验页面,结果也不会快一点。” 林野还想爭一句,许明哲在旁边接过话:“去吧。等会儿检验结果真有变化,有你跑的。” 清洁区后面隔出一间很小的值班室,里面摆著一张单人床和两把摺叠椅。 林野在靠门的椅子上坐下,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停留在和马昊的聊天界面。 椅背很硬,他往后靠时,才察觉肩膀一直绷著。 值班室的门没有关严,外面的內线、监护报警和脚步声仍能听见。 平时觉得吵,这会儿倒像有人替他看著时间,让他不至於真的睡沉。 他原本想给母亲发条消息,字打到一半又刪掉了。 这个时间父母多半已经睡下,眼前也还没有能说清的结论。 最后他把早上七点的闹钟改成六点半,准备天亮以后主动打电话,免得父母醒来后一直等他的消息。 门外传来座机铃声时,林野刚闭上眼睛。 他睁眼看了下手机,才过去七分钟。 值班室外,李倩已经接起电话。 检验科值班人员先核姓名和採样编號,隨后报了常规多联检测结果。 三名影像异常患者的多联检测均未检出面板內常见病原,高远那份也未见明確异常。 这通结果还没报完,对方忽然停了一下。 “许主任,许文良这管追加的核酸筛查有条曲线不对。一个靶標出现扩增,卡在临界值附近,判读栏没出结论。我们先停报告,正在重新提取复测。” 许明哲立刻走到电话旁:“另外两份呢?” “另外两份追加项目第一遍暂时没有同样的曲线。质控正常,排除不了低载量、採样差异或者偶发污染,所以这份不能按阳性发,也不能当阴性放过去。” “原標本保留,复测过程和时间都记下来。”许明哲看向李倩,“院感负责人和总值班现在报。请检验科二线覆核,再联繫属地疾控值班人员,按他们要求准备送样。” 李倩拿起另一部电话。 秦海已经走到监控屏前,许文良仍靠在抬高的床头,储氧面罩下方的储氧囊始终鼓著,隨呼吸轻轻起伏。 罗文斌守在床旁,刚给他换了血氧指夹。 林野回到工作檯前,把刚才听见的採样编號同留样登记逐项对了一遍。 採样人、送检时间、检验科接收时间和存放位置都能对上,三管標本从採样到接收,各自编號始终一致。 视野里浮出一行淡蓝色提示。 【风险方向:特定呼吸道病原聚集传播风险上升】 【关键缺口:原样本覆核结果、新採样本结果、同场人员检测情况、实验室污染排查】 林野把三份留样登记转向许明哲:“现有三份资料都指向同一场活动,採样时间又不一样。许文良这管要覆核,高立民和邵德全的原標本也得继续留著。要不要三个人都重新采一份,先问属地?” 许明哲扫过编號:“把三个人的新旧编號分开列,我来问。” 属地疾控很快回电,確认原样本由医院检验科复测,同时为三名影像异常患者重新採集呼吸道標本,许文良优先。 每份復采標本在检验科按指定流程分装,院內各留一份备查,外送部分连同检测记录送市疾控中心实验室覆核。 高远是否復采,等属地人员核过症状和首次结果后再定。 许明哲接完电话,按下留观区內线:“罗文斌,准备重新採样。许文良先来,呼吸支持先稳住,做完马上复测血氧。高立民、邵德全分开做,別把人带出各自区域。” “收到。许文良刚才血氧又到过九十二,呼吸三十一次,人清醒,能回答。” “让呼吸科二线直接到床旁。採样先等,呼吸支持定下来再做。” 呼吸科二线几分钟后进了单间,核过最新血气和监护趋势,决定採样前先用储氧面罩充分预氧合,采完立即切换高流量湿化氧疗。 设备和管路推到床边,隔离监护床位继续协调,气道升级的准备也同时保留。 罗文斌应下,留观区护士开始准备新的採样管和標籤。 每一管都要重新核姓名、床號和採样时间,三个人的新標本分袋封装,新旧编號另纸对照。 许静还在外侧登记区等消息。 她隔著玻璃看见清洁区的人重新穿防护用品,又看见护士拿著採样物品进入留观区,坐不住了,起身走到对讲器旁。 “刚才已经採过一次,怎么又要采?我爸现在说句话都费劲,能不能先让他缓缓?” 许明哲打开对讲器,先让她坐下:“第一次检测里有一项需要重新核实。採样会等他呼吸状態允许,由床旁医生看著做。现在还没有最终结论,你先別给家里报病名。” “是哪一项?” “呼吸道病原核酸筛查。实验室要重做,新的標本也要送去覆核。” 许静听出他不肯提前定性,声音顿时急了:“那我妈怎么办?她昨晚还跟我爸住在一起。” “她的姓名和电话已经登记了,继续留在家里,手机別静音,等属地联繫。你父亲这边先盯氧合,採样由床旁医生看著做。” 许静在对讲器前站了一会儿,终於坐回原来的椅子。 她给母亲发了条语音,开头说医生正在重做检查,后面停了几秒,改成让母亲继续留在家里,手机別静音。 秦海和林野重新穿好防护用品,经缓衝区进入交接位置。 许文良这边由呼吸科二线和罗文斌共同盯著,林野负责核对新旧採样编號和时间。 储氧面罩下的血氧稳回九十三后,护士將面罩向下移开少许,迅速完成鼻咽拭子留取。 拭子刚进入鼻腔,患者便呛咳起来。 护士隨即把面罩重新贴严。 监护仪上的血氧从九十三滑到九十,罗文斌守在床头,提醒许文良慢慢呼吸,另一名护士已经把高流量氧疗管路接好。 数字过了半分钟才回到九十二。 呼吸科二线让护士立即切换高流量湿化氧疗,按医嘱调好流量和氧浓度。 几分钟后,血氧回到九十四,呼吸频率仍在三十次左右。 呼吸科二线看著监护仪:“高流量先维持,半小时复查血气。氧合还是上不去,或者呼吸更费力,立刻准备升级气道支持。” 罗文斌接著吩咐护士:“这份先送。高立民和邵德全按各自状態采,许文良今晚不再折腾第三次。” 林野核完標籤,將採样时间报给清洁区。 新標本先经指定通道送到检验科,分装完成后,外送部分装入转运箱,外层封条由两个人共同核对。 交接完成后,秦海和林野按原路线退回缓衝区,依次脱卸防护用品,做完手卫生才回到清洁区。 原样本复测还在进行,异常曲线的截图只发给检验二线和许明哲。 李倩先按现有记录核了一遍清洁区人员、进入过留观区的医护和送样路线,等总值班和院感负责人確定后续范围。 凌晨一点十七分,送样人员在交接单上籤下时间。 送样箱离开后,李倩换了一张空白表格,第一栏写的是发热门诊现有工作人员。 第188章 早交班没有按时结束 復采標本送出去半个多小时,检验科再次打来电话。 许文良的原样本重新提取以后,同一个靶標仍有扩增,曲线比第一次清楚,ct值依然接近判定临界值。 检验科二线已经覆核过检测仪器的运行记录和质量控制结果,实验室內部暂时没有发现明显污染跡象。 “这份检测结果暂时不要出具正式报告。” 许明哲对著电话確认,“原始扩增曲线、两次提取时间和操作记录都保留。院內分装標本继续按要求保存,等市疾控的覆核意见。” 电话另一头应下,许明哲这才掛断。 李倩把复测时间补进记录,拿起另一部电话,把检验科的复测结果报给总值班。 院感负责人也被总值班叫醒,听完以后先让发热门诊继续保持清洁区、缓衝区和隔离观察区之间的分隔,各区人员不得自行串区,相关患者和工作人员未经统一安排,不得自行离开发热门诊。 急诊ct候诊区和邵德全经过的住院部电梯口,对应的监控时间已经查清。 李倩把两处位置和时间报过去,总值班隨即拨通影像科值班电话,通知当晚使用过的急诊ct机暂缓接下一批患者,先启用备用检查路线。 原检查间、设备和通道完成终末消毒、通风及院感评估后再恢復使用。 总值班又联繫保卫和后勤,把发热患者入口、普通急诊入口和送检通道分开。新来的发热患者先从指定入口完成初筛,急危重症照常救治,分流时逐人登记去向。 这些安排一条条传到急诊护士站时,赵护士正守著分诊台。 她让保卫把刚送来的移动隔离栏摆到普通急诊入口和外侧分流入口之间,又给ct室回了电话,確认下一名需要紧急检查的患者该走哪条路。 “备用ct机可以接收下一名急诊患者,但患者和陪检护士的姓名都得提前报过来。”影像科值班人员在电话里提醒,“临时改路以后別让家属自己找,有人走错,备用通道还得重新清场。” “知道了,患者由陪检护士带,两个人的姓名都提前报。”赵护士掛断影像科电话,把备用路线写到交班单最上方,隨即拨回发热门诊,“秦主任,普通抢救和发热患者的入口已经分开。需要转出患者或调动工作人员,提前报姓名和去向。ct备用路线我会当面交给白班。” 秦海应了一声,掛断电话。 凌晨两点以后,两部座机总算不再同时响。 李倩趁空继续整理清洁区人员记录,许明哲守著检验科和属地疾控的回电。 罗文斌仍留在留观区,护士每半小时记录三名患者的生命体徵和意识状態,出现明显变化再通过內线报进清洁区。 许文良已经用上高流量湿化氧疗,血氧暂时维持在九十四左右,呼吸仍接近三十次。 半小时后,床旁血气分析仪吐出复查结果,氧合较前回升。 呼吸科二线仍要求持续监护,继续协调隔离监护床位,气管插管等进一步呼吸支持所需的设备和人员也要继续待命。 高立民和邵德全復采后继续留观,生命体徵暂时平稳。 高立民听护士说属地疾控已经为顾守成安排採样和就医评估,便让护士转告高远,別再给顾家打电话。 邵德全惦记陈秀兰还守在外侧,隔著內线催她找把椅子坐,別站著熬到天亮。 四点多,康寧宾馆值班经理赶回酒店,从电子归档里调出合同扫描件,发给医院总值班。 合同上的联繫人仍是周健,另外留有一部办公电话,落款地址在城北一栋商务楼。 后门车辆登记里有那辆送货麵包车的车牌,属地疾控已经接手核查。 宾馆一併发来两张二楼走廊的监控截图,一张截在上午散场后,一张截在下午开场前。 两张图里都有一名穿灰色工作衫的男人,先后推著装蓝色活动袋的纸箱经过走廊。 李倩將画面並排放大,从衣著和身形看很像同一个人,具体身份还得继续查。 李倩將监控截图、车辆登记和合同分开编號,在三份资料上註明“关係尚未確认”,一併转给属地疾控。总值班同时让宾馆继续保留当天后门装卸纸箱及所有相关人员离场的完整原始录像。 天蒙蒙亮时,林野的手机闹钟在口袋里震了起来。 他按掉六点半的提醒,走到清洁区靠窗的位置,给母亲拨了电话。 电话响到第二声就接通了。 “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还没到交班吧?” “院里有几个发热病人还在排查,我交班后暂时走不了。我这边没事,你跟爸这几天出门把口罩戴好,少去人多的地方。” 母亲安静了片刻:“知道了。你忙你的,能睡一会儿就睡,醒了给我们回一句。” “好。” 电话结束后,林野又设了一个上午十点的提醒。 刚准备把手机放兜里,马昊的消息便跳了出来。 【科里通知我七点半从行政楼东门报到,不进急诊大厅。你还在发热门诊?】 林野回了消息:【还在发热门诊清洁区。你照通知走,別进急诊大厅。】 七点二十五分,马昊在行政楼东门完成登记。 总值班工作人员核过他的排班和通知信息,把他留在清洁办公区域,暂时负责协助白班核对急诊夜间工作人员名单、联繫电话和进入过相关区域的时间。 他给林野打来电话时,临时办公区还没收拾好,有人搬印表机,也有人往里送成箱的文件夹。 “我连你人都没见著,就先替你核昨晚进过几次发热门诊交接区。”马昊说,“你们这班是不是交不下来了?” “门禁和交接记录一起看,別光照著排班表找。” “知道,我没那么傻。”马昊嘴上回得快,“你有空眯一会儿,白班的人已经陆续到院了。” 急诊白班副主任周敏在七点四十分赶到。 她先去急诊护士站接赵护士的交班,核过备用ct路线和外侧分流入口,隨后才通过內线听秦海交代发热门诊的夜间情况。 秦海把夜间还没有核清的人员名单和活动路线记录转给她,另外交代了许文良的氧合变化,並註明市疾控的覆核结果尚未回报。 共同活动人员的联繫核查由院感科和属地疾控继续负责,院內先维持现行分区;是否扩大隔离区域、增加人员流动限制,要等覆核结果和上级通知。 周敏听完,先问秦海:“你和林野谁先去休息?” “等这轮早交班结束,林野先休息。我等检验回电。” “你也別给我撑到中午。”周敏翻到交班记录最后一页,“市疾控的结果回来以后,由我接电话和安排后续。许明哲把检验覆核和属地联络交给感染科白班,罗文斌把三名患者的监护重点交给发热门诊白班,交清楚以后都去休息。急诊这边有我,赵护士交完就走。” 这场早交班一直拖过了八点。 八点零三分,市疾控中心实验室的电话接进清洁区。 李倩接起电话,对方核完许文良的新採样编號,逐字回报:“復采標本的新型冠状病毒核酸初筛出现单靶標异常扩增,已经启动覆核。当前不出正式阳性报告,请医院继续按疑似病例管理,等待覆核结论和属地通知。” 李倩掛断市疾控的电话,隨即拨回急诊护士站,把结果报给周敏。 周敏重新翻开交班记录,在许文良姓名后面补上“疑似病例管理”。正式覆核结果的位置,仍然空著。 第189章 名单上少了一个人 八点十几分,急诊护士站的护理交班先结束。 赵护士和白班护士在交班单上签了名字。 赵护士熬了一整夜,嗓子已经有些哑,临走前仍不放心,又给发热门诊拨了一次內线。 秦海接通內线,顺手按下免提。 赵护士的声音从座机里传出来:“白班的人到了,我这边先走。外侧入口已经换人守著,移动隔离栏別再让保卫挪位置。林野要是还站在工作檯前,你们直接把他赶去休息。” 秦海看向林野:“听见了?” “听见了。” “那就別装没听懂。” 感染科、发热门诊和院感科的白班人员沿规定路线进入各自区域。 许明哲交出检验覆核记录,罗文斌交出床旁监护记录,李倩最后把清洁区人员记录递给前来接班的院感科工作人员。 总值班工作人员按照院感確认的路线,把林野带离清洁区。 秦海隨后按同一路线去了另一间休息室。 医院把行政楼二层的一段走廊划作临时清洁办公区,两间空办公室改成休息室,旁边一间用来核对人员名单。 三间办公室都在院感確认的同一区域內,等待评估的工作人员可以在两间休息室轮换。 休息室里没有床,几把会议椅靠墙拼在一起,门边贴著临时休息人员登记表,进出时间都要留在上面。 林野靠著椅背闭上眼时,隔壁仍有人搬印表机。 马昊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先是问门禁记录怎么导出,过了一会儿又在找后勤夜班的联繫电话。 林野原本想出去看一眼,困意却在这时涌了上来。 手机调成响铃,放在手边,人很快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手机正在手边震动。 屏幕上显示十点整,是他早上设下的提醒。 林野坐直身子,缓了片刻才想起答应过家里,睡醒后要回一条消息。 他给母亲发过去一句:【白班同事已经接班,我在院里休息,暂时没事。】 消息显示送达以后,林野锁上屏幕,把手机揣回口袋。 这一觉睡了一个多小时,困意退了些。 他起身走到门边,正准备出去洗把脸,隔壁办公室的座机响了。 马昊接起电话,听了几句,便朝门口叫了声林野。 林野顺手在门边的登记表上补了离开时间,隨后走到同一区域的隔壁办公室,停在桌边。 “是周主任,市疾控的正式报告到了。”马昊看了眼屋里,確认在场的都是参与名单核查的人员,这才按下免提。 周敏的声音从座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市疾控中心实验室刚完成覆核。许文良的復采標本重新提取以后,orf1ab和n基因两个靶標都有明確扩增,质量控制结果正常。同一份標本做了两次平行检测,结果一致。正式报告结论为新型冠状病毒核酸阳性,属地疾控的通知也到了。” “昨晚进过发热门诊、急诊ct相关区域和送检通道的人,核到哪一步了?” 马昊把桌上的两张名单併到一起:“院內排班、门禁记录和临时支援名单已经逐项核过。后勤和外包人员的姓名、进入时间还没有全部核实,我正跟后勤值班室確认。” “现有名单先单独保存,不要用新增信息覆盖原文件。后续补查到的人员另起一份记录,写清姓名、电话、进入时间和信息来源。院感科另外安排了一名白班工作人员,马上到行政楼接手核对。” 电话掛断后,马昊在电脑上点下列印。 旁边的印表机先吐出原有人员名单,紧接著又打出一沓空白的新增人员记录表。 正式报告同步到检验系统后,医疗总值班会同院感科下发新的人员进出要求。 行政楼工作人员打出通行通知,递到马昊桌边:急危重症通道继续开放,探视人员暂缓进入;昨夜到过相关区域的工作人员留在当前工作区域或院方指定的休息区,等待院感评估。 发热门诊隔离区里,呼吸科和感染科白班正在床旁重新评估许文良的转运风险。 在市级救治组决定是否转往定点医院、明確转运所需呼吸支持条件前,许文良继续接受高流量湿化氧疗。 高立民和邵德全仍各自在观察位等待检测结果。 发热门诊接班医生先在床旁把正式结果告知许文良,隨后通过对讲器通知许静。 许静听完以后,第一句话便是:“那我爸是不是要转院?” “你父亲先留在发热门诊隔离区继续救治。他现在离不开高流量氧疗,转运途中怎么保证呼吸支持,要由市级救治组和呼吸科一起评估。方案定下来,我们会再跟你沟通。” 通话结束后,许静在外侧的椅子上坐下,给母亲发了一条语音。 她把刚听到的结果告诉母亲,隨后又提醒她留在家里,接到陌生號码也要接听。 行政楼的名单核查办公室里,林野的视野边缘浮出两行淡蓝色字跡。 【风险方向:院內潜在暴露人员范围继续扩大】 【关键缺口:外包人员、临时调班人员、仅留手工交接记录的人员】 林野看向电脑里的名单。 第一页列的都是有院內工號的人,临时支援人员单独排在后面,保洁、转运和设备维护人员仍散在几张不同的表里。 “急诊ct那边的手工交接记录核过了吗?” “正要跟你说这个。”马昊把一张扫描件放大,“门禁记录里找不到这个人,院內排班表上也没有他的名字。我在急诊ct的移动氧气瓶归还单上看见了他的签名。” 扫描件右下角有一行手写记录:二十二点十四分,移动氧气瓶归还,杜国平。 后面跟著“瑞程后勤”四个字,没有院內工號。 “哪来的扫描件?”林野问。 “影像科白班清点设备时发来的。昨晚那几名患者做完胸部ct以后,一只供吸氧患者使用的移动氧气瓶留在通道里,后来由后勤转运员送回。”马昊点开另一份文件,“我又找后勤要了瑞程后勤的夜班表。杜国平,四十八岁,昨晚八点到今天早上八点在岗。医院按院內工號匯总人员时,没有把他列进去。” 林野把氧气瓶归还时间与三名患者的ct检查时间对了一遍。 杜国平进入急诊ct通道时,高立民、邵德全和许文良已经先后做完检查。 那时相关区域还按普通急诊路线使用。 马昊已经把杜国平的名字补进新增人员表,信息来源分別写著“急诊ct设备交接记录”和“瑞程后勤夜班表”。 他把两份记录併到屏幕一侧:“我先告诉周主任和院感科。” 马昊隨即拨通周敏的电话,把两份记录和杜国平进入急诊ct通道的时间报了过去。 院感科另一名白班工作人员很快赶到行政楼。 她先核过两份记录,隨后联繫后勤值班室,確认杜国平早上八点交班,八点二十分左右从医院东侧员工通道离开。 瑞程后勤登记了杜国平的联繫电话,家庭住址在城南;后勤值班人员还提到,他平时乘公交上下班。 工作人员把情况报给属地疾控,又让马昊拨杜国平的號码。 电话响了很久。接通后,马昊按下免提,公交车报站声从座机里传出来。 “谁啊?”男人的声音带著明显困意,“我刚下夜班,有事下午再说行不行?” 院感科工作人员走到座机旁,先报了医院和自己的身份:“杜师傅,您昨晚是不是去过急诊ct通道,归还过一只移动氧气瓶?” “去过,十点多吧。怎么了,氧气瓶有问题?” “氧气瓶本身没有问题。昨晚相关区域出现传染病风险,需要核您的路线。您现在在哪辆车上,口罩戴好了吗?” 杜国平那边安静了一下,回答时已经清醒许多:“十七路,刚过南河桥。口罩一直戴著。医院是不是查出什么了?” “具体情况由属地人员跟您解释。您先別掛电话,口罩別摘,也別和旁边的人交谈。” 院感科工作人员的手机仍与属地疾控保持通话。 她把杜国平报出的车次和位置复述过去,对方很快给出接应地点。 她重新对著座机叮嘱杜国平:“下一站从后门下车,下车后留在路边的开阔位置,別进客运站大厅。属地人员会联繫您,在人到之前不要再换乘。” “还有一件事。”她接著问,“昨晚那只氧气瓶,是您一个人送回去的吗?” “老何跟我一起推的。”杜国平回答得很快,“何建军,跟我一个班,五十一岁。他扶著氧气瓶,我在归还单上籤的名字。” 公交报站声再次响起,下一站是城南客运站。 马昊迅速调出空白记录页,把十七路、南河桥和城南客运站逐项填进去,隨后翻回瑞程后勤夜班表。 何建军的名字就在杜国平下面,也不在医院匯总名单里。 杜国平已经找到,属地接应人员正在赶往下一站。 何建军的“当前去向”一栏,却还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