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昏厚爱》 01.「正好我缺个祖宗。」 “恋爱是场误会,结婚是场算计。” —— 张爱玲 * 下午两点一刻。 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热浪一阵阵往人小腿肚上扑。 舒杳推开“半岛”咖啡馆的玻璃门。 头顶空调冷风兜头砸下来,激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今天穿了条酒红色的丝绒吊带裙,裙摆开叉到大腿中间,细高跟踩在木地板上,动静不小。 店里人不多。 靠窗的角落有个空位,她走过去坐下。 椅子是铁艺藤编的,坐著硌人。 她换了个姿势,把大牌手拿包扔在对面座位上,摸出手机。 屏幕上是她妈十分钟前发来的三条语音。 舒杳点开第一条,把听筒贴在耳边。 “人叫贺錚,市特警大队的队长。工作稳定,人也老实。你张阿姨打包票说是个过日子的好小伙。你今天给我收起你那套大小姐脾气,穿得像样点,別化个大浓妆去嚇人。” 舒杳翻了个白眼,手机扔回桌面。 她抬手理了一下刚烫的法式微卷。 今天偏要化浓妆。 不仅化了浓妆,她还喷了四泵tom ford的“失落樱桃”。 甜腻,张扬,攻击性十足。 主打一个顶风作案。 服务员拿著菜单走过来。“您好,喝点什么?” “冰美式。”舒杳看著窗外刺眼的阳光,“冰块多点。再给我一杯温水,柠檬別泡太久,发苦。” 服务员点头走开。 舒杳从包里摸出粉饼,对著镜子照了照。 鼻翼没卡粉,眼线拉得很长,嘴唇画的很红。 完美。 风情万种。 就要这副“老娘很贵你高攀不起”的刻薄样。 本来这相亲她就不想来。 上午在艺术中心上了四节大提琴课,全都是五六岁的小屁孩。 琴弓拉得像锯木头,还有一个小胖子趁她不注意,把鼻涕抹在了她两万块的琴盒上。 她现在脑仁还在突突地跳,只想回家躺著擼猫。 而不是坐在这儿,等一个据说“很老实”的特警相亲对象。 警察有什么好的?忙起来人影见不到,挣得死工资,还隨时有生命危险。 舒杳是个俗人。 她受不了穷,更受不了守寡。 要真变成寡妇大不了改嫁,可嫁个忙的守活寡,她才不要呢。 冰美式送来了。 舒杳咬著吸管,嘬了一口, 苦得眉头打结。 看了一眼手机时间。 两点二十八分。 约的两点半。 还有两分钟。 咖啡馆门上的黄铜风铃响了。 叮噹一声,很清脆,但推门进来的人,跟清脆一点不沾边。 舒杳咬著吸管没鬆口,视线越过玻璃杯边缘,看过去。 男人很高,剑眉星目,长得很出挑,宽肩窄腰。 目测一米八八往上,肩膀宽得能把咖啡馆窄小的过道堵死,穿了一件纯黑的短袖,领口被汗水湿透了,顏色发深。下半身是深绿色的工装裤,裤腿扎在黑色的陆战靴里。靴面还沾著一层灰土。 寸头,头皮青茬露在外面,五官硬朗,下頜利落,肤色是长时间暴晒出来的小麦色。 这人一走进来,咖啡馆里的冷气都好像不管用了。 一股带著夏末暑气、汗水的粗糲热浪,隔著两张桌子直衝舒杳的鼻腔。 那人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视线停在舒杳身上。 確切地说,停在那条酒红色的裙子上。 他走过来,脚步沉,军靴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但就是觉得震。 脚步在对面舒杳停住,看了一眼那个占著座位的名牌包。 舒杳慢条斯理地鬆开吸管,抬眼看他,也不主动拿包。 男人没说话,大手伸过去,拎著包带,隨手扔到旁边的空椅子上,然后拉开椅子,大金刀马地坐下。 铁艺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两人隔著一张窄小的圆桌对视。 近看,压迫感更重了。 他手臂肌肉绷在短袖布料里,小臂上横著一道结痂的旧疤。 眉骨很高,眼窝深,眼珠子极黑,看人的时候不带情绪,像在看什么待捕的嫌疑人。 舒杳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脖子后头莫名发毛。 她咽了下口水,挺直腰背,清了清嗓子。 “贺錚?”她明知故问,语气懒散。 “嗯。”声音哑。 贺錚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桌上的水杯上。 那杯加了柠檬的温水,舒杳还没碰过。 他没问,直接伸手端过来,仰起头,一口气灌到底,喉结快速上下滚动。 水跡顺著嘴角流下来,划过深邃的下巴,滴在黑色的t恤领口上,瞬间洇开一圈深色。 舒杳睁大眼睛,嘴唇动了动。 “那杯水……” “嘭。”玻璃杯砸在木桌上。 贺錚长出一口气,用抽纸隨意抹了一把嘴角,手背上的筋络凸起。 “刚拉练完。”他终於开口,嗓音被水润过,没那么哑了,但还是沉,“连著跑了十公里,渴。” 这算解释。 不算没道歉。 舒杳深吸一口气,被自己的樱桃香水味呛了一下。 她重新打量对面这个男人。 粗糙,野蛮,毫无教养。 虽然长得帅,帅是可以吃,但不能当饭吃。 张阿姨管这叫老实? 正好。 也省了兜圈子的功夫。 舒杳往椅背上一靠,双臂环胸,胸口两块软肉被她这么一挤,看起来更加圆润饱满,细嫩的胳膊和红色的裙子衬在一起,白得晃眼。 贺錚挑了下眉。 “贺队长,既然你这么忙,我就不绕弯子了。”舒杳下巴微抬,摆出平时教训熊孩子家长的架势,“今天这趟,是我妈逼我来的。我对特警这个职业,没什么特別的好感。” 贺錚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因为桌子底下空间不够,敞开著。 他没打断她,只是静静看著。 目光毫不掩饰,从她精致的脸一路下滑…… “我是教大提琴的。”舒杳继续说,“平时在艺术中心上班,没课的时候我需要绝对的安静。” “嗯。”贺錚应了一声。 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黑色的金属防风火机,在手里捏著,没拿烟,也不点火。 舒杳盯著他手里转动的火机。 “我这人,娇生惯养,从小没进过厨房。结婚以后,我不做饭。” “可以。” “也不洗碗。扫地拖地洗衣服,这些家务我一概不碰。我討厌油烟味,討厌手变糙。”舒杳说著,伸出手。 十指纤纤,新做的酒红色美甲,上面镶著水钻。 贺錚目光落在她的指甲上。 停了两秒。 这女人还真是哪儿哪儿都好看。 “继续。”他说。 舒杳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这男人是不是脑子转得慢? 她加大力度,语速变快。 “我花钱手脚很大,一个月护肤品医美加上买衣服,两万打底。包包不论,而且我出门不坐地铁,只打车或者自己开车,” “我脾气大,起床气很重。早上没睡醒谁叫我我跟谁急,听不进好话,更听不进说教。” “我需要仪式感,过节必须有礼物,每天家里必须有新鲜的鲜花。不要雏菊或者康乃馨,得是玫瑰,或者洋桔梗。” 贺錚手里转动的打火机停了。 他眼皮掀起一点,直直看著舒杳的眼睛。 目光很实,很有分量。 舒杳感觉自己像个在长官面前背诵条令的新兵,气势莫名其妙就矮了半截。 但她死撑著,红唇紧抿。 “还有最后一点。”舒杳拋出杀手鐧,“我养了一只猫,脾气跟我一样差。它要是抓了你,你就自己去打狂犬疫苗,不准碰它一根毛。” 一口气说完。 舒杳端起冰美式,猛吸了一大口,冰水顺著食道滑下去,压住胸腔里莫名燃起的烦躁。 她看著贺錚。 等著他变脸。 等著他站起来,拍桌子走人。 或者像之前那个相亲的公务员一样,阴阳怪气地讽刺她几句“你以为你是仙女吗”、“你一个月才赚多少,你要花那么多”…… 只要他走,她就能交差。 回去跟老妈说:看吧,人家特警队长看不上我。 咖啡馆里放著一首不知名的英文歌,慵懒的爵士调子,吧檯那边的咖啡机发出“嗞啦嗞啦”的打奶泡声。 贺錚没动。 他微微偏了偏头,视线从舒杳刻意描画的凌厉眼线,滑到水润的红唇上,再滑到她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直的白皙脖颈上,喉结滚动了下。 舒杳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手指不自觉地抠紧了玻璃杯。 “你说完了?”贺錚终於出声。 “说完了,总结一下就是,我难伺候,脾气臭,花钱多,还作。”舒杳扯出一个假笑,“贺队长这么实在的人,应该受不了……” “行。” 贺錚打断她。 “……” 舒杳的假笑僵在脸上。 “什么?” 贺錚身子前倾,两条粗壮的小臂压在窄小的圆桌上,距离瞬间拉近,那股混合著热气和野性的男人味排山倒海地压过来。 他看著舒杳,喉结上下重重地动了一下。 “我不抽菸,不喝酒,除了给队里的人发烟,没什么开销,工资卡全交。” 舒杳愣住,脑子有点没转过弯。 贺錚盯著她那双错愕的眼睛,嘴角扯了下,似笑非笑。 “家务我做,饭我做,猫我喂,你我养。” 他顿了顿,漆黑的眼底闪过一丝暗芒。 “我说行。” “正好我缺个祖宗。” 02.她……她又不是犯罪分子。 “正好我缺个祖宗。” 男人嗓音低哑,像带著沙砾。 舒杳脑子里的弦“啪”地断了。 她盯著男人深不见底的黑眼睛,没看出半点开玩笑的成分。 他是认真的? 疯了。 完了。 这回遇到个脑子有坑的。 舒杳深吸一口气,一把抓起旁边的手拿包,快速起身。 起的太猛,铁艺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尖啸,引得吧檯的服务员探头看。 “神经病。”她咬著牙,从红唇里挤出三个字。 说完,转身就走。 细高跟踩在木板上“篤篤”作响,脚步极快,酒红色的裙摆在狭窄的过道里扫出一道慌乱的弧线。 玻璃门被用力推开,撞上风铃,叮噹乱响。 热浪涌进来一瞬,又被玻璃门隔绝。 贺錚坐在原位,没拦,也没起身。 就那么敞著长腿,靠在椅背上。 目光穿过落地窗,一直跟著那抹鲜亮的红色背影。 看著她踩著高跟鞋在发烫的柏油路上走得飞快,直到上了一辆计程车,彻底消失在阳光里。 视线收回。 落在那杯只喝了一口的冰美式上。 杯口边缘,印著半圈极淡的口红印。 贺錚伸手端过来,就著那个口红印的位置,贴上去。 仰头,一口气灌到底。 咖啡苦得发酸。 他皱了下眉,把空杯子重重搁在桌上。 不好喝,没她甜。 也没她身上的味道好闻。 * 下午四点。 星空艺术中心。 茶水间里冷气开得极足,饮水机在角落里“咕嚕”冒了个泡。 舒杳坐在高脚凳上,手里拿著把塑料叉子,正在狠狠戳碗里的圣女果。 红色的汁水溅出来,弄脏了沙拉盒的边缘。 “咔噠”,茶水间门被推开。 闺蜜乔乔端著个保温杯走进来。 她是教少儿声乐的,嗓门大,人未到声先到:“外头热得能把人烤化了。你相亲相得怎么样?听你妈说,你张阿姨给你介绍了个『老实人』?” 舒杳翻了个白眼,把叉子一扔。 “別提了,遇到个活阎王,我都怕被打。” “怎么说?”乔乔来了精神,保温杯往桌上一顿,拉开椅子坐下。 “这人叫贺錚,特警大队长。”舒杳扯过一张纸巾,擦手。 动作带著气愤。 “长得倒挺帅,就气质像个土匪,进来就喝我的水。然后,我把能作的条件全提了,我说我不做家务,脾气差,花钱如流水。你猜怎么著?” “他把你骂了一顿?” “他说他缺个祖宗。”舒杳冷笑一声,“讽刺谁呢,阴阳怪气的。仗著自己是警察,专门跑来治我这种大小姐脾气是吧?这男人自尊心肯定强得变態,大男子主义,见不得女人提要求。” 乔乔愣住了,眼睛慢慢瞪大。 “等等,你说他叫什么?贺錚?特警大队那个贺錚?” “怎么?你认识这个神经病?” “臥槽。”乔乔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她一把抓住舒杳的手腕,压低声音,“舒杳,你妈找的那个张阿姨,是不是根本不知道这男人的底细啊?” 舒杳被她抓得生疼,抽回手揉了揉手腕。 “什么底细?不就是个体制內拿死工资的吗?我妈说工作稳定。” 乔乔像看傻子一样看著她。 “稳定?那是相当稳定。”乔乔冷笑,“我有个表哥在分局上班,贺錚的大名在他们系统里就是传说。人家可是根正苗红的顶级大院子弟!” 舒杳擦手的动作停了,抬眼看她。 乔乔掰著手指头给她算。 “他亲爷爷,退下来的老將军,肩膀上带星的。他爸,省委里的这个。”乔乔比了个大拇指。 “他亲哥,军区大校。至於他妈……”乔乔咽了口唾沫,“咱们市排名前三的那个上市地產集团,就是他妈的。” “……” 听起来怎么像骂人。 舒杳皱眉。 乔乔还在说:“他隨便漏点指头缝里的钱,都够你买一屋子爱马仕了。” 茶水间里陷入了死寂。 舒杳觉得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你编电视剧呢?” “我骗你干嘛!”乔乔急了,“这圈子里谁不知道贺家的小儿子是个异类?放著好好的太子爷不当,非要去干特警。据说当年为了进突击队,跟他爸在院子里干了一架。” 舒杳想起刚才在咖啡馆,男人那一身洗得发白的黑短袖,还有沾著泥土的陆战靴。 “……” 哪像能买得起爱马仕的样。 能买头驴就不错了。 “那他条件这么好,还相什么亲?他那个背景,想倒贴的女人能从市中心排到郊区吧。” 逻辑说不通。 舒杳不信。 “这你就不懂了吧。”乔乔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贺錚今年二十九了,一天到晚在泥地里打滚,跟悍匪拼命。这种男人,哪有时间谈恋爱?而且……” 乔乔压低声音,“听说他脾气挺臭,身上杀气重。之前有几个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去跟他相亲,被他审犯人一样的眼神当场嚇哭,说他不懂怜香惜玉,嘴巴又毒。久而久之,圈子里的名媛谁敢碰这块硬骨头?” 乔乔总结陈词:“你妈那个张阿姨,估计也就是个圈外红娘,只知道他是个特警队长,觉得是个铁饭碗就介绍给你了。贺家估计也是急了,现在是个女的就行,死马当活马医。” 舒杳沉默了。 她回想起贺錚盯著她脖子时的那个眼神。 像狼。 感觉下一秒就要给她一口。 “所以……”舒杳咽了下乾涩的喉咙,“他那句『缺个祖宗』,不是在反讽我?” “反讽个屁!”乔乔一拍大腿,“舒杳,你这叫什么?你这就叫瞎猫碰上死耗子。他那种在男人堆里摸爬滚打的糙汉,见惯了顺从听话的,突然蹦出你这么个张牙舞爪的小作精,可不就觉得新鲜吗!” 舒杳后背一阵发毛。 “拉倒吧。”她把沙拉盒盖上,“那眼神看得我害怕,真嫁过去,我怕他哪天不高兴,一招把我杀了,我惜命。” 乔乔看著她,神色复杂。 “你自求多福吧。我表哥说,贺錚盯上的人,从来没失手过。” “……” 舒杳打了个冷颤。 她……她又不是犯罪分子。 她……她怕什么。 03.「上车,祖宗。」 傍晚五点半。 市特警大队。 更衣室里充斥著浓重的汗酸味、跌打损伤药酒味,还有皮靴的橡胶味。 贺錚推开门走进去。 老李正光著膀子在换衣服,满身大汗。 看到贺錚进来,老李赶紧把警服套上。 “队长,相亲回来了?”老李嘿嘿笑著,一脸八卦,“怎么样?张大妈这次靠谱不?” 贺錚没理他,径直走到自己的铁皮柜前,拉开门。 他把身上湿透的黑t恤脱下来,隨手扔进底部的脏衣篓里。 宽阔结实的背肌暴露在空气中,隨著动作,肌肉块块隆起,左侧肩胛骨上,有一道深褐色的陈年刀疤,狰狞可怖。 “有烟没。”贺錚沉著声音问。 老李愣了一下,从裤兜里摸出半包利群,抽出一根递过去,顺手拿火机给他点上。 “队长,你不是戒菸半年了吗?这又是哪出?” 贺錚咬著菸嘴,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 辛辣的味道稍微压住了脑子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晚香余味。 “老李。”贺錚夹著烟,靠在铁皮柜上,视线落在更衣室斑驳的墙面上。 “在呢,队长。” “咱市里,哪的鲜花大棚最大?” 老李正系皮带,手一抖,皮带扣差点卡进肉里。 “啊?” “花。玫瑰。”贺錚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平静,像在下达作战指令,“要那种没被修剪过,刚从土里挖出来的,刺多点无所谓,关键是要新鲜,红色的最好。” 老李惊悚地看著他。 像看著一个被外星人夺舍的假队长。 “不是……队长,你脑袋被门挤了?”老李结巴了,“你买花干啥?大棚里的花都是批发的,你直接去花店买包装好的不就行了?” “花店的不够新鲜。”贺錚把菸头按灭在柜子旁边的废弃易拉罐里。 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女人指甲上闪耀的水钻,和她昂著下巴说“不能是雏菊,得是玫瑰”时那副娇矜的模样。 贺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大拇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食指关节。 “娇气。”他低声吐出两个字。 “谁娇气?”老李凑过来。 “没谁。”贺錚转过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件乾净的黑色套头衫套上,动作乾净利落。 “那相亲……” “成了。”贺錚关上柜门,上锁,拔出钥匙揣进兜里。 老李瞪大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成了?!铁树开花了?人家姑娘没被你嚇跑?看上你啥了?” 贺錚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往外走。 “看上我老实,会做饭。” 老李看著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半天才憋出一句:“放屁,你要是老实人,这世界上就没土匪了。” * 六点。 天突然阴了。 夏末的天气像狗脸,说变就变,狂风卷著地上的落叶和塑胶袋乱飞,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重的泥土腥味。 没过五分钟,暴雨倾盆而下,雨点砸在柏油路上,溅起白色的水花。 舒杳站在星空艺术中心的大玻璃门后头,看著外面的倾盆大雨,秀眉拧在一起。 她今天才把保时捷送去保养。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相亲不顺利就算了,还赶上要下雨。 她脚边立著一个巨大的,黑色的碳纤维大提琴盒。 沉得要命。 手机上的打车软体已经转了十分钟的圈圈。 排队人数:158人。 “倒霉透了。”舒杳低声骂了一句。 冷风夹著雨丝从门缝里吹进来,打在她光裸的小腿上。 好冷。 忽然,一辆黑色的越野车破开水幕,从街角拐过来。 车身宽大,底盘极高,像一头黑色的装甲野兽,轮胎碾过水坑,溅起一人高的水花。 车速很快,却在靠近艺术中心门口时,猛地一个急剎,稳稳地停在台阶下面。 舒杳嚇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这车有点眼熟,今天好像在哪儿看到了。 正想著,这车的副驾驶车窗缓缓降下。 驾驶座上的人偏过头。 一张硬朗冷厉的脸,暴露在昏暗的光线里。 “……” 是贺錚。 他换了件黑色的便装,肩膀显得更宽阔了,感觉把驾驶座塞得满满当当的。 舒杳呼吸一滯,心臟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他怎么会在这? 他怎么知道自己在这上班? 贺錚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夹著根没点燃的烟,下巴朝她这边微微抬了一下。 “舒杳。”他叫她的名字。 舒杳咬著嘴唇,没动,警惕地看著他。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贺錚轻声笑了下。 “张阿姨给了我,你的课表和单位地址,让我多主动点。” “……” 张阿姨这个大嘴巴! 舒杳在心里把媒人骂了一万遍。 外面的雨越来越大,风吹得大树疯狂摇晃。 贺錚看著她冻得微微发抖的肩膀,和旁边那个比她人还高的大提琴盒,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上车。” 他下命令。 “不用了。”舒杳下巴微扬,隨口扯谎,“我打到车了,马上就来。” 贺錚看了一眼她手里还亮著屏幕、正在排队的打车软体,没拆穿她。 他把手里的烟隨手扔在中控台上,推开车门,长腿一跨,连伞都没打,直接踩进雨里,大雨瞬间淋湿了他的头髮和衣服。 男人几步跨上台阶。 高大的身躯带著水汽压下来,挡住了门外的风雨。 “你……”舒杳下意识地往后退,背部抵上了玻璃门。 贺錚没看她,直接弯腰,单手拎起足有二三十斤重的大提琴盒,转过身,另一只手扣住舒杳纤细的手腕。 “贺錚你干嘛!”舒杳挣扎了一下,没挣脱。 贺錚回头,居高临下地看著她,雨水顺著他锋利的眉骨往下滴,眼神很深。 “不走?准备在这过夜?” 他勾起唇角,带著点恶劣的逗弄。 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上车,祖宗。” 04.所以……贺錚很大? 雨水顺著他的眉骨往下淌,水珠砸在黑色的战术靴上,溅起一圈水雾。 舒杳被他拽著手腕,塞进了黑色越野车。 车门“砰”地关上。 瞬间隔绝了外面的雨声。 贺錚绕过车头,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进来,带进一阵潮湿的凉风。 车厢空间瞬间变得逼仄。 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明明刚淋了雨,身上却飘著一股乾净的柑橘味道,坐进来的瞬间,盖过了空气里的雨水腥气。 舒杳坐在副驾驶,低头整理弄皱的丝绒裙摆。 忽然,身旁的人突然倾身压过来。 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宽阔的肩膀几乎挡住了车窗外所有的光。 舒杳嚇了一跳,后背猛地紧贴住真皮座椅,双手护在胸前。 “你干嘛?” 贺錚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眼神黑沉沉的,直接伸手擦过她的前胸去拉安全带。 两人的距离不到十厘米。 舒杳甚至能看清他下頜角上刚冒出的青色胡茬,呼吸交错。 这男人身上的体温高得嚇人,像个正在燃烧的火炉。 “咔噠。” 金属扣锁死的声音响起。 贺錚抽回身,单手搭上方向盘。 “系好安全带,下雨路滑。” 舒杳扭过头,把脸转向窗外,耳根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车窗外雨刷器疯狂摆动。 舒杳平復了一下呼吸,用余光偷偷打量这辆车。 內饰全黑,真皮座椅,中控台上一尘不染,什么平安符、香水摆件通通见不到。 这男人看样还挺爱乾净的。 视线往下,落在他握著方向盘的手上。 小臂肌肉线条流畅,青筋微微凸起,手掌很大,手指修长有力,指甲剪得乾乾净净,手还算漂亮。 视线再往上,是他侧脸挺拔的鼻樑。 舒杳脑子里突然闪过闺蜜群里发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段子。 男人鼻子挺,手指长,手掌大。 这三点要是占全了,那方面绝对天赋异稟。 所以……贺錚很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舒杳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 她做贼心虚般赶紧降下一点车窗,让冷风吹进来。 贺錚偏头看她。 “热?” “我晕车,透气。”她硬邦邦地顶回去。声音有点发飘。 贺錚看了一眼她泛红的脖子,隨手把车內的空调温度调低了两度。 前面是个红绿灯路口。 雨势太大,整条街堵成了一锅粥。 忽然,右侧车道一辆白色的雷克萨斯突然打灯,强行加塞,压实线变道。 贺錚眼神一凛,反应奇快,方向盘往左猛打,一脚踩死剎车。 轮胎在湿滑的柏油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身猛地一顿,还是晚了半秒。 “砰”的一声闷响,雷克萨斯的左车门蹭上了越野车的右侧保险槓。 舒杳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栽,被安全带狠狠勒住锁骨,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眼泪差点飆出来。 雷克萨斯的车门开了。 下来个大花臂男人。 光头,脖子上掛著粗金项炼,淋著雨骂骂咧咧地走过来,用力拍打贺錚的车窗。 “瞎了眼了!会不会开车!给老子滚下来!” 贺錚面无表情地熄火,解开安全带。 “坐车里,锁好门。”他转头对舒杳交代一句,推开车门下去。 舒杳揉著发红的锁骨,隔著沾满雨水的挡风玻璃往外看。 光头男正囂张地指著贺錚的鼻子骂。 贺錚比他高出一个头,脊背挺直,像一堵不可撼动的墙。 他低头看了一眼车头的刮蹭,又抬眼看光头,眼神很冷。 光头男被他盯得浑身一僵,骂人的话全卡在嗓子眼里,张著嘴发不出声。 刚才的囂张气焰瞬间灭了一大半,气场被死死压制。 贺錚掏出手机,声音穿过雨幕传进车里,低沉发冷:“行车记录仪拍著,你压实线变道,全责。私了还是报警?” 光头男咽了口唾沫,看了看贺錚这身快把衣服撑破的腱子肉,又看了看这辆连漆都没掉几块的霸道越野车。 认怂了。 “私、私了。大哥,加个微信,我转你修车费。” 两分钟解决战斗。 贺錚拉开车门坐进来,带进一股外面的寒气。 他抽了张纸巾隨意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重新启动车子。 舒杳被他解决问题的高效震撼到。 她是个討厌麻烦的人。 而他,似乎是个善於解决麻烦的人。 * 车子停在舒杳家的小区楼下。 “上去吧。”贺錚没下车,手指搭著方向盘,转头看她。 舒杳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大堂门卫撑著伞过来帮把大提琴拿下来。 看著那抹红色的身影走进大堂,贺錚才踩下油门。 越野车匯入主路车流。 贺錚摸出兜里的烟,咬出一根点上,青白色的烟雾在车厢里散开,模糊了他冷硬的眉眼。 脑子里闪过下午相亲完那个电话。 当时他坐在咖啡馆外面的车里,拨通了老妈的號码。 他妈沈明华,本市盛世地產呼风唤雨的铁娘子。 平时雷厉风行,接他电话很快。 “老二,相得怎么样?人家姑娘没被你嚇跑吧?” 贺錚单手搭在车窗上,吐出一口烟圈。 “见著了,就是她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接著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笑声。 “真看上了?哎哟我的老天爷,铁树开花了!张姐这次可立了大功!” 张阿姨退休前是她妈的金牌秘书。 退休后,成了圈子里出了名的红娘。 表面上是街道办热心大妈,背地里专门给政商两界的二代们牵线搭桥,手里捏著全市最顶级的单身资源。 舒杳她妈以为张阿姨是个普通邻居,其实底细早被张阿姨摸了个底朝天。 贺家看重的是舒杳家世清白,书香门第,女孩长得漂亮工作又体面。 早就查清楚,才安排的这次相亲。 “她脾气大。”贺錚弹了弹菸灰,声音平静。 “脾气大怕什么!咱们家什么条件,还养不起一个小祖宗?只要你喜欢,作上天也隨她!”沈明华女士財大气粗,嗓门洪亮,“妈这就安排人把定亲的诚意送过去。你给老娘把人盯紧了,別让人家跑了!” * 舒杳拖著大提琴,踩著高跟鞋走出电梯。 满心烦躁。 裙子下摆全湿了,贴在腿上难受得很。 她一边拿钥匙开门,一边在心里盘算著怎么应付她妈。 这个特警就是个野蛮人。 粗暴。脾气臭。 刚才那个光头男差点被他一个眼神嚇死。 这婚要是结了,以后吵架他还不得拔枪? 就这么说吧。 她边开门边想。 一进屋,舒杳放钥匙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客厅的水晶大吊灯全亮著,刺眼。 她爸舒建国,市文化局的副处长,平时总端著个老知识分子的清高架子,此刻正襟危坐在真皮沙发上,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她妈林淑芬坐在旁边,手里攥著个紫砂茶杯,笑得眼尾的皱纹全挤在了一起。 两人直勾勾地盯著刚进门的舒杳。 目光热烈得像在看一座刚挖出来的金矿。 顺著他们的目光,舒杳低头。 客厅原本宽敞的实木地板上,现在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找不出来。 左边整整齐齐码著四箱带有特殊供应標誌的飞天茅台,右边放著一套做工考究的紫檀木茶具和几罐特级大红袍。 茶几正中央,放著两个绑著红丝带的爱马仕橘色大盒子,旁边还有个丝绒锦盒,盖子半开著,里面躺著一对水头极好的冰种翡翠手鐲,绿得晃眼。 整个客厅散发著一股浓浓的金钱味道。 “这……这是干嘛?”舒杳愣在门口。 手指著满地的东西,声音发乾。 林淑芬直接站起来,几步衝过来一把拉住舒杳的手。 语气激动得直发颤。 “杳杳啊,你张阿姨刚才来电话,全兜底了。” “兜、兜什么底?”舒杳咽了口唾沫。 “那个贺錚!”林淑芬拔高了音量,嗓子都劈了,“他妈是盛世地產的沈明华董事长!他亲爷爷是退下来的老首长!你爷爷之前还在他爷爷手底下当过兵呢,你这死丫头,相完亲怎么也不告诉我俩一声,你俩定下来了。人家贺家连定亲的重礼都直接送上门了!” 舒杳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05.就当用一本结婚证买个清静了。 舒建国搓著手,绕著茅台走了一圈,老知识分子的清高这会儿一点找不见。 “这酒市面上买不到,得供起来。” 林淑芬紧紧攥著舒杳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脸上泛著激动的红光。 “杳杳,你听见妈说话没?”林淑芬拔高嗓门,声带绷得紧紧的,“盛世地產的公子!老將军的孙子!张阿姨连族谱都快给我背下来了,人家诚意给得足足的。这门婚事,你爸我俩都同意!” 舒杳太阳穴突突地跳。 疯子。 这帮人全疯了。 “我累了,洗澡睡觉了。” 她用力抽回手,连鞋都没换,拎著裙摆直奔自己臥室。 “砰”地一声甩上门。 “咔噠”一声反锁上。 舒杳靠在门板上,长出一口气。 房间里亮著昏黄的壁灯,空气中瀰漫淡淡的晚香玉。 舒杳踢掉脚上细高跟鞋,赤脚踩上柔软的羊绒地毯。 把手里的包隨手扔在床尾,拉开衣柜,扯了一件真丝睡裙,转身进了卫浴。 花洒开关扳到最大。 热水从头顶猛砸下来,水流打在马赛克瓷砖上,瞬间腾起大片白色的水雾。 舒杳脱下吊带裙。 布料吸了水,顏色变得暗沉死寂。 她隨手把它扔进脏衣篓。 站在防雾半身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具年轻漂亮的身体。 二十四岁的资本全掛在身上,皮肤白得发晃,肩颈线条平直,锁骨深,胸前饱满挺拔,腰身细得两只手能掐过来。 不,贺錚一手就差不多能掐过来。 视线往上,右边锁骨靠下的位置,有一道惹眼的红肿勒痕。 舒杳伸手碰了一下。 “嘶——” 真疼。 她皱紧眉头。 舒杳挤了三泵沐浴露,在沐浴球上揉搓出绵密的白泡沫。 泡沫涂抹满全身,热水冲刷,衝掉了一身黏腻的汗水和雨季的潮湿,皮肤被烫出一层粉红。 十五分钟后。 她关水,扯过一条宽大的纯白浴巾裹在胸前。 推开浴室门,臥室里的冷气吹过来,激得她小腿打了个哆嗦。 她走到梳妆檯前拉开椅子坐下,熟练地拧开身体乳,挖出一大块冰凉的白色膏体,顺著脚踝往小腿肚上抹。 打圈,按摩,一点点往上推。 她平时对生活品质的要求极高,皮肤必须时刻保持滑腻发亮,身体乳和沐浴露是同一个牌子的,香味叠加,能在被窝里香一整晚。 “喵——” 脚踝突然被一团毛茸茸的东西重重扫了一下。 舒杳低头。 一只胖乎乎的三花猫正绕著她的腿打转,毛色油亮,脸盘子圆,黄黑相间的花纹。 “公主”。 公主停下脚步,昂著头,一双圆溜溜的黄眼睛瞪著舒杳,尾巴烦躁地拍打著羊绒地毯。 它脾气大得很。 隨主人。 饿了就要吃,多等一秒都要叫唤。 “催什么催。”舒杳拿纸巾擦了擦手,踢拉著拖鞋走到墙角。 拿了一罐金枪鱼肉罐头,拉开铁环。 海鲜的腥味飘出来。 舒杳嫌恶地捏住鼻子,把罐头倒进陶瓷猫碗里。 公主立刻把头埋进去,喉咙里发出震天的呼嚕声,吃得头也不抬。 舒杳坐回床沿,拿过一块干毛巾擦头髮。 另一只手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点开微信,拨通了闺蜜乔乔的语音通话。 嘟了两声,接通。 听筒里立刻传来清晰的剥壳声和吧唧嘴的咀嚼声。 “吃什么呢?大半夜的。”舒杳按了免提,把手机扔在被子上,自己盘腿坐好。 “麻小。”乔乔吸溜了一口辣汤,声音含糊不清,“嘶……怎么,跟你家太子爷约完会了?” “约会个屁。”舒杳扯过一个抱枕垫在腰后,“贺家派人送定亲礼上门了,我爸妈疯了。满地的茅台和爱马仕,还有一对冰种翡翠鐲子,我妈现在看我,眼神全在放光。” 电话那头突然没声音了。 过了几秒,传来可乐冰块晃动的声音,接著是响亮的打嗝声。 “臥槽。”乔乔倒吸一口凉气,“大手笔啊!贺家这是铁了心要直接定下你,连恋爱步骤都省了。” “我不想嫁。”舒杳指甲抠著抱枕边缘的流苏,“那人太危险,一身煞气。今天在路上,別人变道蹭了他的车,有个光头男下来骂街,他连手都没动,一个眼神过去,那光头就嚇结巴了,乖乖转帐修车。我觉得他身上肯定背过人命。” “那不废话嘛,人家干特警突击队的。” “所以我怕啊!”舒杳拔高音量,“这种男人脾气硬得像石头,万一结婚后吵架,他一巴掌能把我下巴打脱臼。我这么娇贵,受不了那个罪。” 乔乔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 笑得直咳嗽。 “舒杳,咱俩从小穿一条裙子长大,我给你理理现在的局势。” 乔乔语气变正经了。 “你今年二十四,你妈天天逼著你相亲。那些体制內的公务员、银行的经理、重点高中的老师,你看了不下三十个。哪个受得了你这臭脾气?” 舒杳撇嘴。 “我脾气怎么了,我花我自己挣的钱,我要求生活质量,有错吗?” “没错。但普通男人养不起你。”乔乔一针见血,字字往痛处扎,“普通男人买个几万块的包得肉疼半个月,普通男人要求你贤妻良母,生俩孩子还得天天给公婆做饭。你受得了?你去相亲那些男的,哪个看你的眼神不挑剔?” 舒杳回想起上周那个银行副行长,嫌弃她涂红指甲油不端庄。 她当时直接把咖啡泼在那男人的皮鞋上。 心里一阵反胃。 “贺錚呢?”乔乔问,“你提那些作上天的要求,他怎么回的?” 舒杳脑海里闪过那个硬汉坐在对面,灌下一整杯温水的粗糙画面。 “他说工资卡全交,家务他做,饭他做,猫他餵……我,他养。” 舒杳越说声越小。 “这不就结了!”乔乔猛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手机直响,“顶配提款机!而且还是个全能保鏢!” “你花他的钱,买你的包,养你的猫。他干特警的,十天半个月回不了一次家。这叫什么?” 乔乔在那边兴奋地大喊。 “这叫丧偶式婚姻的终极升级爽文版!老公有钱、长得帅、身材绝佳,还能无底线包容你!最关键的是,他不回家烦你!” 舒杳愣住了。 擦头髮的手停在半空,水滴顺著髮丝落在锁骨的红痕上。 有点痒。 “还有最重要的。”乔乔继续输出火力,“人家家是顶级军属大院背景。你一旦领了那个红本本,你就是贺家少奶奶。你嫁过去,直接降维打击,你妈不是天天和你那几个姨比较嘛,这不一招制敌了。” “你这也算是变相实现了財富自由加人身自由,拿一纸婚书换后半辈子的绝对舒坦,你亏吗?” 理倒是这么个理…… 谁不想嫁个好人家呢。 舒杳咬住下唇,心跳不受控制地变快。 她確实需要一个人形挡箭牌。 挡住父母没完没了的催婚,挡住世俗那种“女人到岁数必须生娃伺候老公”的烂规矩。 贺錚完美符合条件。 不仅符合,硬体完全超標。 男人有钱有顏的本来就不多,而且他还不干涉她,不管束她。 只要她愿意,她依然可以做大提琴老师。 各取所需,互惠互利。 用一场算计好的婚姻,换取后半生的舒適圈。 舒杳喉咙发乾,她舔了下红唇。 “可是……”舒杳小声嘟囔,做最后的挣扎,“万一他真的家暴呢?”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水吗!”乔乔破口大骂,“人家是人民警察!立功受奖掛满墙的!他家暴你干啥,就为了扒了自己身上那身差点和家里闹掰,才穿上的警服嘛?退一万步说,他要是真敢动你一根指头,你直接去省委大院躺在他爸车軲轆底下碰瓷。贺家丟不起那个人!” 舒杳摸了摸下巴。 在理。 掛断语音。 她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大床上,真丝睡裙滑到大腿根部,露出白皙修长的双腿。 眼睛直直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结。 就当用一本结婚证买个清静了。 这笔买卖感觉稳赚不赔。 只要把他当成一个提款机室友,日子照样能过得风生水起。 想通了这一层,舒杳翻了个身,抱住被子,嘴角勾起了一抹贼兮兮的笑。 06.这人断句跟谁学的? 同一时间。 市中心。 锦绣华庭小区地下车库。 黑色的牧马人越野车倒车入库,动作乾脆利落。 贺錚拔出车钥匙,推开车门。 地下车库的冷风吹过来,捲起他身上半乾的t恤下摆,露出结实精悍的腹肌线条。 进电梯。 按了22楼。 他这套大平层是自己买的,离大队近。 老妈沈明华嫌这地段不够安静,强行要送他一套江景別墅。 他嫌自己住空旷又打扫麻烦,硬给退了。 出电梯,指纹解锁。 “滴——”门开了。 屋里一片漆黑,贺錚没开大灯,顺手按亮了玄关的壁灯。 这房子大得空旷。 装修极简,墙面大面积留白,沙发是深灰色的布艺,茶几是黑色的岩板 地上乾乾净净,没有一根头髮丝。 冷冰冰的。 像个长期无人居住的样板间。 “將军”没在家,应该是阿姨下去溜了。 贺錚换了拖鞋,大步流星地走向浴室,脱下衣裤,全扔进脏衣篓。 打开花洒,水温调得很低。 凉水迎头浇下,冲刷过他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胸膛。 水流顺著清晰的人鱼线往下淌。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闭著眼睛。 脑子里出现了一抹扎眼的红。 那女人身上很香。 皮肤白里透红,像熟透的樱桃,咬一口满嘴汁水。 她仰著尖下巴,红唇一张一合,说自己脾气大、作、娇气。 但却意外的顺眼。 贺錚睁开眼,黑漆漆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暗火。 干特警这行,天天在刀尖上舔血。 见惯了死人,见惯了阴暗。 他骨子里需要一种鲜活、热烈的东西来冲刷。 舒杳够鲜活,够烈。 他要定她了。 关水,扯过一条黑色毛巾隨便擦了两把,围在腰上。 贺錚顶著一头湿漉漉的短髮走到客厅。 拉开冰箱,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瓶冰镇矿泉水和几罐没开封的啤酒。 他拿了一瓶水,拧开,仰头灌了半瓶。喉结快速滚动。 走到茶几前,拿起手机。 屏幕解锁,点开微信。 平时他的微信乾净得很,除了工作群和兄弟,几乎没有私聊。 他点开右上角的搜索框,输入老妈简讯发来的那串手机號码。 按了搜索。 跳出一个微信號。 头像是一只仰著脖子翻白眼的三花猫。黄黑相间。 微信名只有一个字:杳。 个性签名很短:不回就是在睡觉,再催拉黑。 贺錚盯著那个签名,扯了下嘴角。 真够囂张。 点开,添加到通讯录。 在申请验证的对话框里,敲了两个字。 点击发送。 * 臥室里。 舒杳刚闭上眼睛,手机在枕头边短促地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 她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拿起手机解锁。 微信通讯录那个位置,多了一个红色的“1”。 点开“新的朋友”。 一个德牧犬的头像框跳进视线。 暱称是大写的字母“hz”。 验证消息只有生冷硬邦的两个字:贺錚。 舒杳撇了撇嘴。 这男人连加个微信都搞得像下达拘捕令一样。 张阿姨效率真高啊,连她微信號都给了。 她手指点了一下“通过验证”。 对话框瞬间建立。 她点进他的朋友圈看了一眼。 预料之中。 一条横槓。 什么动態都没有,比她上个月的银行卡还乾净。 舒杳退回聊天界面。 顶部状態栏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舒杳盯著那行字,盯了整整一分钟。 这人怎么打字这么慢? 是在写论文吗? 结果,屏幕闪了一下,只发过来乾巴巴的一句话。 hz:明天上午十点,去你家。 ??? 舒杳气笑了。 来她家?谁允许了? 这男人是把下聘当出警任务来办了吗? 时间卡得这么死。 她手指在屏幕上用力敲击,屏幕被按得咔噠响。 杳:这么快?我没同意。 那边秒回。 打字速度突然变快了。 hz:东西收了。 杳:那是舒建国和林淑芬收的。那是我的父母。谁收的你找谁结婚去,找我干嘛。 发完这句,舒杳把手机往旁边一扔。 双手抱胸。 准备看他怎么破防。 没过五秒。 手机接连震动两次。 她重新拿起来。 hz:你需要挡箭牌,也需要钱花。 hz:我都有。 舒杳盯著屏幕上的两行黑体字,瞳孔猛地一缩。 这男人会读心术吗? 一枪正中靶心。 直接打在她的软肋上。 把她心底刚才和乔乔盘算的那点小心思,扒得乾乾净净。 连装矜持的余地都没给她留。 舒杳咬牙切齿,手指重重地点著屏幕。 杳:贺队长,强扭的瓜不甜。你就不怕娶个炸弹回家天天炸你? 这次那边隔了半分钟才回復。 hz:我以前干过排爆,天天接触炸弹。 hz:最擅长拆弹。 舒杳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她狠狠捶了一把无辜的软枕。 这天聊不下去了。 这男人的逻辑自洽得像个铁桶,油盐不进。 手机又震了一下。 hz:明早十点。张阿姨说你家厨房洗菜盆下头的水管漏水半个月了。我拿手。明天我带工具箱过去修。 hz:顺便看看你,那只脾气大的猫。 “……” 这人断句跟谁学的? 舒杳彻底瘫倒在床上。 这日子没法过了。 连水管漏水都知道。 她在这个男人面前等於单方面全裸。底牌全被看穿了。 舒杳赌气地按灭屏幕。 不回了。 她拉过被子蒙住脑袋。 被窝里本该全是她熟悉的晚香玉香味。 但奇怪的是,鼻尖莫名其妙的,闻到了男人身上柑橘的味道。 07.「我全能的。对吧?」 早晨六点。 天刚蒙蒙亮。 闹钟刚响了一声,一只大手伸出被窝,“啪”地一声按灭。 贺錚翻身下床,动作利落,宽阔的后背暴露在冷空气里。 他套上一条黑色运动短裤。 光著膀子走到阳台。 两根手指捏著放在唇边,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 阳台角落的狗窝里传来动静。 一头体型庞大的退役德牧钻了出来。 黑黄相间的毛髮,耳朵竖得笔直,眼神警觉锐利。 它就是“战神”。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曾经是一名缉毒犬,身上背著三等功。 “走,下楼。”贺錚拍了拍它宽厚的脑袋。 战神立刻站直,摇了一下尾巴,乖乖跟在贺錚腿侧。 一人一狗下楼晨跑。 初秋的早晨透著凉意,风吹在身上泛起鸡皮疙瘩。 贺錚配速极快,战神紧紧贴著他的左侧膝盖,步伐一致。 这狗受过严格的军犬训练,绝对服从指令,从不乱吠乱跑。 五公里跑完。 贺錚额头见汗,汗水顺著利落的下頜线滴在锁骨上。 回到家也才七点。 战神自己去水盆边喝水,贺錚进了浴室。 冷水当头浇下,冲刷掉一身的热气和汗味。 洗完澡,他站在衣柜前。 平时柜子里全是清一色的战术服、作训裤、黑t恤。 今天不一样。今天得登门见岳父岳母。 他挑了一件纯黑色的休閒衬衫,料子挺括,下面配了一条深灰色的直筒休閒西裤。 衬衫下摆扎进裤腰里,系上一条黑色皮带,金属搭扣泛著冷光。 这身打扮很正式。 但他肩膀太宽,胸肌把衬衫撑得紧绷绷的,配上那头贴著头皮的青茬寸头,还有那张稜角分明,带著几分匪气的脸。 怎么看都不像个斯文女婿。 倒像个穿西装收保护费的黑帮大佬。 他看了一眼手錶。 八点。 走到杂物间,拎出一个黑色的金属工具箱,又拿上车钥匙。 出门。 路上,他把越野车停在一家高档进口超市门口。 昨天定亲的茅台和爱马仕是老妈沈明华送的。 那是贺家的排面。 今天他自己登门,空著手不合规矩。 他推个小车,直奔补品区。 拿了两盒顶级的印尼溯源燕窝,转头去了水果区,挑了一大篮刚空运到的车厘子和红心獼猴桃。 结帐。 东西扔进副驾驶。 打转方向盘,直奔舒杳家。 * 上午九点。 舒家。 舒杳是被砸门声惊醒的。 “杳杳!九点了!赶紧给我起来!”林淑芬的嗓门穿透木门,震得人耳膜生疼。 舒杳把被子蒙在头上,痛苦地翻了个身。 昨晚和那活阎王聊完微信,她失眠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快天亮才睡著。 “砰砰砰!”门又响了。 “快点洗脸化妆!人家小贺十点就到!你看看你这房间乱的,跟猪窝一样!” 舒杳烦躁地坐起来,满头法式捲髮乱得像个鸡窝。 她趿拉著拖鞋拉开门。 客厅里,林淑芬正穿著一件暗红色的真丝旗袍,手里举著手机,眉飞色舞地发语音。 “哎哟二姐!没忙什么。这不,我家杳杳的男朋友今天上门嘛。对,就那个特警队长。” 林淑芬按著语音键,故意拔高音量,生怕群里的几个姐妹听不清。 “什么彩礼不彩礼的。人家贺家昨天直接送了四箱特供茅台,还有一对冰种手鐲。这手鐲水头太足了,我都不敢戴出门。哦,你家媳妇给你买了条丝巾啊?挺好挺好,这年头年轻人有这份孝心就够了。” 发完语音。 林淑芬得意地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 “你二姨天天在群里显摆她那个在银行上班的儿媳妇。这回全闭嘴了吧。” 舒杳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 “妈,你別太虚荣了 人家送点东西你就把女儿卖了。” “你懂个屁!”林淑芬走过来,一指头戳在舒杳脑门上,“这叫男方的態度!他家要是隨便提两箱牛奶过来,你看我今天给不给他好脸色!贺家给足了咱们家面子。你今天给我表现好点,別甩脸子!” 舒杳懒得理她,转身进卫生间刷牙。 * 九点五十分。 门铃准时响起。 舒建国赶紧放下手里的报纸,跑过去开门。 门开了。 贺錚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口 楼道的声控灯打在他宽阔的肩膀上,落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他换了正式的衬衫西裤,但气场依然压迫感满满。 “叔叔。”贺錚开口,声音低沉发哑。 舒建国愣了一下。 被这男人的体格和气势震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赶紧让开身子。 “哎,小贺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贺錚迈步进屋,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林淑芬迎上来,目光在燕窝和进口水果上扫了一圈,笑得合不拢嘴。 “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这燕窝死贵死贵的。太破费了。” “应该的。”贺錚接话。 话少,但不露怯。 他换上舒家准备好的崭新拖鞋,目光在客厅扫了一圈。 视线定格在角落里一个闪著红灯的扫地机器人上。 “坏了?”他问。 “別提了。”舒建国摆摆手,“坏了半个多月了。杳杳买的那些洋玩意儿,我跟她妈捣鼓半天也修不好 售后师傅说得下周才上门。” 贺錚没接话,直接走过去。 他单膝蹲下,黑色西裤的大腿肌肉绷紧,线条分明。 大手一捞,把扫地机器人翻个面。 两根手指在底部的滚轮里抠了两下。 扯出一大团缠绕得死死的头髮和一截塑料包装绳。 手指用力一掰,“咔噠”一声,滚轮復位。 他按了下开关。 机器人发出“滴”的一声,重新开始在客厅里转悠扫地。 舒建国和林淑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这……这就修好了?”舒建国惊嘆。 贺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滚轮卡了,小问题。” 他抬头,目光越过客厅,看向卫生间门口。 舒杳正嘴里叼著牙刷,满嘴白沫地站在那儿。 身上还穿著真丝吊带睡衣,外面隨意披了件薄开衫。 四目相对。 贺錚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滑过她白皙修长的小腿,停在那张素麵朝天却依然明艷的脸上,嘴角扬了下。 “早。” 他开口,声音带了点不明显的沙哑。 舒杳脸一热,赶紧转身吐掉嘴里的泡沫 拿毛巾胡乱擦了把脸。 “水管在哪?”贺錚收回视线,转头问林淑芬。 “啊?厨房洗菜盆下头。一直漏水,拿个盆接著呢。”林淑芬赶紧带路。 贺錚提著黑色的金属工具箱走进厨房。 厨房空间不大。 他一进去,显得更逼仄了。 他把工具箱放在地上。 手指捏住黑色衬衫的袖扣,解开,將袖子一圈一圈卷到手肘上面。 露出结实粗壮的小臂,小麦色的皮肤上,青色的筋络根根分明,充满力量感。 林淑芬在门外看的一愣。 还真是个……壮汉。 贺錚拉开橱柜门,单膝跪在地上,上半身探进阴暗狭窄的水槽下方。 舒杳洗完脸走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男人的背部肌肉隨著动作在衬衫底下剧烈起伏,工具箱里传来金属碰撞的“咔噠”声,紧接著是扳手拧动螺母的刺耳摩擦声。 “扳手,递一下。”贺錚头也没回,伸出沾了点灰的大手。 林淑芬站在旁边不知道拿哪个。 舒杳走过去,从工具箱里挑出一把重型扳手,双手用力拎起来,拍在他手里。 他的手很烫。掌心的茧子刮过她的手背,有点刮。 舒杳手指瑟缩了一下。 两分钟后。 贺錚从橱柜里退出来,站起身。 “开水,试试。” 舒杳伸手拧开水龙头 水流哗啦啦衝下来 底下滴水不漏。 “好了!”林淑芬惊喜地叫出声,“哎呀小贺,你这手也太巧了!那修理工上门还得收我一百块钱上门费呢!” 贺錚走到水槽边,挤了点洗洁精,慢条斯理地洗去手上的灰和油。 扯过一张厨房纸巾擦乾手。 他侧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舒杳,小声扔下一句。 “我全能的。对吧?” 舒杳猛地瞪大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昨晚她和乔乔在电话里说的话,这男人怎么知道? 08.「她一点苦都不会吃。」 客厅里,茶泡好了。 上好的大红袍。 四个人坐在沙发上。 贺錚坐在单人沙发上,脊背挺直,双腿自然分开,双手搭在膝盖上。 这坐姿透著股军人的严谨,但神態又很鬆弛。 林淑芬把切好的水果推过去。 进入正题。 “小贺啊,阿姨也是个直性子,你家里的条件,张姐都跟我们交底了。”林淑芬端著茶杯,“你父母都是大忙人,你这工作,又是特警突击队。阿姨说句私心话,警察这行当危险。杳杳从小娇生惯养,脾气又大。我们怕她……” 林淑芬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怕女儿吃苦,怕女儿受委屈,更怕女儿当寡妇。 舒建国在旁边赞同地点点头。 气氛有点凝重。 舒杳坐在旁边,垂著眼睛看自己新做的美甲,不吭声。 贺錚没碰桌上的茶。 他抬起头,直视林淑芬的眼睛。 目光坦荡,锐利。 “阿姨,叔叔。”贺錚声音沉稳,字字掷地有声,“我乾的这行,確实危险。我不敢保证每天都能准点下班,但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就没人能动她一根头髮。”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能听到墙上钟錶“滴答”的声音。 贺錚目光转向舒杳,盯著她毛茸茸的发顶。 “她在外面横著走,在家里,也是她说了算。家务活我全包,我可以戒菸,平时也不喝酒,没什么开销,我的命是国家的,但工资卡和休息时间,全都是杳杳的。”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 “她一点苦都不会吃。”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重重地砸在舒家父母的心坎上。 林淑芬感动得眼眶都红了,她一把捂住嘴,连连点头。 舒建国猛拍了一下大腿。 “好!是个纯爷们!杳杳交给你,我放心!” 局势瞬间逆转。 * 中午吃饭。 林淑芬做了一大桌子菜。 红烧排骨、清蒸鱸鱼、油燜大虾,全摆在贺錚面前。 林淑芬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放进贺錚碗里。 转头看向舒杳,眼神瞬间变成嫌弃。 “你看看人家小贺!多懂事,多稳重!你再看看你!”林淑芬开启说教模式,“都二十四的人了,连个西红柿炒鸡蛋都做不熟,脾气点火就著,人家小贺天天在外面保家卫国,回来还得伺候你。你以后收敛点你那个作精脾气,別一天到晚摆大小姐架子!” “……” 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 但这顺眼的也太快了点。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林淑芬早年好像是个顏控。 就因为她爹是十里八乡的最帅的大帅哥,林淑芬才下嫁的。 果然,女人才是最不善变的。 她妈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喜欢帅哥啊。 这倒戈的太快了! 这就把亲生女儿卖了? 舒杳咬著筷子,气得头顶冒烟。 “妈!到底谁是你亲生的!”舒杳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你吼什么!”舒建国瞪了她一眼,“小贺脾气好惯著你,你还喘上了?小贺,以后她要是敢跟你作,你直接打电话告诉我。我教训她!” 舒杳双眼放大,眨巴眨巴,声音又软又抖:“爸~~~” 贺錚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吃著碗里的排骨,动作快但不粗鲁。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看了一眼舒杳气得鼓鼓的脸颊。 “叔叔阿姨別怪她。”贺錚扯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声音带了一丝笑意,“她挺好,我就喜欢她这脾气,鲜活。” 舒杳手一抖,差点把汤碗打翻。 耳根瞬间烧得滚烫。 这男人! 这男人太会装了! 吃完饭。 贺錚帮著收拾碗筷。 舒建国死活不让,拉著他去阳台下棋聊天。 舒杳忍无可忍,走到阳台,一把抓住贺錚的手腕。 “你,跟我过来。” 她拖著贺錚,穿过客厅。 当著父母惊讶的目光,一把將他拽进自己的臥室。 “砰!” 门被重重关上,反锁。 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舒杳的臥室面积不小,但到处塞满了东西。 浅粉色的真丝窗帘,巨大的公主床,铺满半个房间的白色羊绒地毯。 梳妆檯上密密麻麻堆满了昂贵的护肤品和香水瓶。 空气里充斥著浓郁的晚香玉香。 甜腻,娇奢。 贺錚高大的身躯站在房间正中央,显得格格不入。 像一头误入水晶宫殿的野兽。 他微微低头。 这房间的天花板对他来说都有点压抑。 目光扫过床头巨大的粉色蕾丝抱枕。 角落里的猫爬架上。 三花猫“公主”正趴在最高处。 看到这个气场骇人的陌生男人闯进自己的领地,公主浑身的毛瞬间炸开。 “嘶——” 公主弓起背,衝著贺錚发出尖锐的哈气声。 贺錚眼皮一掀,黑沉沉的目光直接扫过去。 没有任何动作。 就是那么直勾勾地盯著。 公主的叫声戛然而止,炸开的毛一点点瘪下去,尾巴心虚地卷在身侧,怂巴巴地缩成一个球,连声音都不敢出了。 “你干什么!” 舒杳气坏了。 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用力戳在贺錚的胸口上。 硬得像块铁板。 “你別在这给我演戏!”舒杳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修扫地机器人,修水管,还把我爸妈哄得团团转。贺錚,你装什么绝世好男人?” 贺錚低下头,看著她那根戳在自己胸口的手指。 涂著酒红色指甲油,指尖圆润娇嫩。 他突然抬手,大掌握住她的手指,顺势將她整只手包裹在掌心里。 女人的手和他想的一样。 软滑无骨,小的可怜。 贺錚往前逼近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危险的境地。 他身上好闻的柑橘味,强势地侵入了她满是晚香玉香味的领地。 贺錚居高临下地盯著她。 漆黑的眼底翻滚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野性暗流。 “没装。” 他声音极低,像贴著她的耳膜震动。 “你昨天提的那些作上天的要求。”贺錚拇指指腹轻轻摩挲著她的手背,眼神锁死她的眼睛。 “我全能做到。” 09.「你笑什么!这很公平!」 房间里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掛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他掌心烫得嚇人。 舒杳感觉手背上像贴了块烙铁。 男人常年握枪磨出的硬茧,顺著她娇嫩的皮肤纹理往下压。 又麻又刮。 她猛地抽回手。 力道太大,脚下不稳,拖鞋卡进厚实的羊绒地毯边缘,脚踝一歪。 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腰窝直接撞上背后的玻璃梳妆檯。 “哐当”一声。 桌上几瓶几千块钱的香水瓶跟著晃了晃,险些掉下地。 舒杳顾不上疼。 她胸口剧烈起伏,呼吸乱了套。 刚才被他握过的那只手,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手心里全是一层细密的冷汗。 贺錚站在原地,也没上前扶她。 他垂著眼皮,看了一眼自己空掉的掌心,大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捻了一下。 回味著那股滑腻的触感。 隨后,他掀起眼帘,黑沉沉的目光再次锁定她。 这眼神太要命,像动物世界里盯著羚羊脖颈的豹子。 舒杳受不了这种被全方位压制的感觉。 她得把主场找回来。 “贺錚。”她强迫自己站直,下巴抬高,“大家都是成年人,相亲走到这一步,说白了就是搭伙过日子。” 贺錚看著她,眼神深邃,不吭声。 等她继续编。 “我家什么条件,你也看见了。”舒杳伸手,指尖点著梳妆檯面上那一排贵妇护肤品,“我一瓶面霜的钱,顶你半个月工资,结婚可以。但咱们丑话说在前面。” 她咽了口乾涩的唾沫,喉咙发紧。 “签婚前协议,財產分开。你的钱是我的,我的钱也是我的。我不贪图你们贺家的大院背景(钱除外),你也別指望管著我花钱,咱们俩就扯个证,过年过节各回各家,平时在一个屋檐下当室友,互不干涉。” 这番话她昨天晚上在被窝里跟乔乔排练了好几遍。 自认逻辑严密,挑不出毛病。 典型的现代都市女性清醒发言(除了钱)。 贺錚听完了,眉毛往上挑了半寸。 他突然扯了一下嘴角,发出个极短促的单音节。 “嗤。” 不是嘲讽,更像是在听一个小女孩说自己要造宇宙飞船。 觉得好笑。 舒杳脸腾地红了,火气往上冒。 “你笑什么!这很公平!” 贺錚单手插进西裤口袋,往前迈了一步,跨平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男人高大的阴影重新將她笼罩。 舒杳后腰死死抵著梳妆檯边缘,退无可退。 贺錚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黑色的短款真皮钱包,款式老旧,边缘甚至磨出了包浆。 一看就是用了好些年头。 跟他这身昂贵的休閒西装完全不搭。 他拿著钱包,抬起手。 舒杳嚇得闭上眼睛,以为他要动手。 “啪。” 一声沉闷的响,没打在脸上,砸在舒杳身后的玻璃梳妆檯上。 舒杳睁开眼。 贺錚用手臂撑在梳妆檯边缘,把她整个人圈在自己和梳妆檯之间。 单手翻开那个旧钱包,修长的手指在夹层里拨弄了两下。 抽出一张工行储蓄卡,扔在玻璃檯面上。 “工资卡。”他嗓音低哑,带著金属质感。 又抽出一张黑色的招行信用卡。扔在储蓄卡旁边。 “我的副卡,额度一百万,不够我再提。” 还没完。 他手指伸进钱包最內侧的拉链夹层,摸出一把钥匙。 一把带有黑色电子识別扣的防盗门钥匙扣,上面还掛著个简陋的金属环。 “啪嗒。”钥匙和卡並排躺在一起。 贺錚收回手,黑漆漆的眸子盯著舒杳那张有些发白的俏脸。 “锦绣华庭,大平层。离你上班的地方开车十分钟,婚房。” 空气仿佛凝固了。 舒杳呆呆地看著那两张卡和一把钥匙,脑子嗡嗡作响。 她准备了一肚子谈判的词儿。 什么婚后aa制,什么家务分摊表。 现在全被这男人简单粗暴的动作砸了个稀巴烂。 贺錚身体微微前倾,两人鼻尖只差两公分。 热气喷洒在舒杳的脸颊上,烫得她睫毛直颤。 “签什么协议。”贺錚声音压得很低,在安静的臥室里极具穿透力,“贺家的男人,不搞那一套,结了婚,老子的一切都是你的。” 舒杳心跳快得要蹦出嗓子眼。 “你就不怕我把你刷破產?” “你试试。”贺錚语气平淡,透著股狂妄,“看你能不能刷到我破產。” 他直起身,拉开了一点距离。 臥室里那种逼仄的压迫感稍微散去一些。 舒杳终於能大口喘气。 “密码是我警號。”贺錚看了一眼她放在身侧微微发抖的手,“我发你手机上 隨便刷,只要你高兴。买包,买鞋,买你那些瓶瓶罐罐,看中什么买什么。” 他顿了顿,视线又扫过她那张强装镇定的脸。 “至於当室友。”贺錚眼底闪过一丝暗芒,“你想得美。” 舒杳被这句话惊得倒抽一口凉气。 刚要反驳。 贺錚已经转过身,朝房门走去。 角落猫爬架上的三花猫“公主”,刚才一直缩成一个球装死。 这会儿看那个恐怖的男人转身了,壮著胆子探出个脑袋。 “喵——”它发出一声弱弱的叫唤。 试图宣示一下主权。 贺錚脚步没停,偏过头,凉颼颼的眼风扫过去。 公主立刻把脖子缩回去。 喉咙里发出“咕嚕”一声。 彻底没动静了。 怂得十分彻底。 舒杳看著自家这只平时在家里作威作福、连她爸都不放在眼里的祖宗,被贺錚一个眼神嚇成鵪鶉。 气得牙根痒痒。 废物。 平时餵的那些进口罐头全白吃了。 公主好像看懂了她的眼神,又弱弱地“喵”了一声,好像在说:你也废物。 贺錚走到门边,握住门把手。 “我周五过来接你。去领证。” 他背对著她交代一句。 手腕用力,“咔噠”一声扭开反锁的门锁。 外头客厅里传来舒建国爽朗的笑声。 “小贺啊!水管修好了?快来快来,陪叔叔杀两盘!我这棋盘都摆好了!” “来了叔叔。”贺錚声音瞬间恢復了沉稳老实的女婿腔调。 门被拉开,又顺手关上。 臥室重新恢復死寂。 舒杳脱力般靠在梳妆檯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腿肚子都在发软。 10.有人上赶著给我花钱, 太可怕了。 这男人不讲道理,不听规矩,直接碾压。 她转过身,双手撑在玻璃檯面上,看著桌上那几样东西。 一张银色的工行卡。 一张纯黑透著金边的信用卡。 一把带著指纹锁门禁卡的家门钥匙扣。 这三样东西。 就这么隨隨便便扔在这了? 仿佛扔下的不是钱,而是三张废纸。 舒杳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张黑色的信用卡。 塑料卡片带著点微凉的触感。 手机在睡衣口袋里震动了一声。 她掏出来,解锁。 微信列表置顶那个狗头头像,发来一条消息。 hz:032417。 一串六位数的数字,他的警號,也是所有卡的密码。 舒杳盯著那串数字,眼眶突然有点发热。 这算什么? 她活了二十四年。 相几次门当户对的亲。 那些自詡精英的男人,送个几万块的首饰都要在朋友圈暗示一下自己的大方,约会吃饭,表面抢著买单,背地里算计著谁付出得更多。 谁敢像贺錚这样,见家长第一天,直接把钱都砸桌上 舒杳咬著嘴唇,拿起手机。 在键盘上飞快打字。 杳:你给我发密码。就不怕我今天下午去专柜把这卡刷爆?然后捲款跑路? 发出去,舒杳盯著屏幕,等他回復。 外面客厅里。 传来象棋棋子敲击木头棋盘的清脆响声。 “將!小贺啊,你这步棋走得险咯!”舒建国的声音里透著得意。 “叔叔棋艺高。”贺錚的声音沉稳。 手机震动。 舒杳低头。 hz:跑不了,全市天网监控,特警大队负责抓捕。 hz: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把你逮回来。 舒杳看著屏幕上这两句硬邦邦的话。 嘴角没忍住,往上翘了一下。 她抓起梳妆檯上的卡和钥匙,一把拉开抽屉,全扫进去。 “砰”地一声关上抽屉。 算你狠。 她走到床边,把自己重重地砸进柔软的床铺里,捲起被子在床上滚了两圈。 没人不爱钱。 如果一个人跟你说她不爱钱,证明她看不上你那点钱。 乔乔说得对。 这就是个顶配提款机,附赠绝对的武力值保护。 她有什么好怕的。 该怕的是那些惹她不高兴的人。 * 下午两点。 贺錚在舒家吃完午饭。 陪舒建国下了三盘棋。 全输了。 输得不著痕跡,把老丈人哄得满面红光。 林淑芬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 把贺錚送出门的时候,手里硬塞了两大盒舒杳大姨去云南旅游带回来的鲜花饼。 “小贺啊,有空常来。杳杳要是发脾气,你就多担待,她就是个嘴硬心软的毛孩子。”林淑芬拉著贺錚的胳膊嘱咐。 “好,阿姨您留步。” 贺錚手里拎著鲜花饼,站在电梯口。 舒杳穿了一件宽大的白色套头卫衣,下面套著条牛仔短裤。 露出两条又白又直的长腿。 脚上踩著一双毛茸茸的兔子拖鞋。 她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看著他。 电梯门开了。 贺錚走进去,转过身。 两人的视线隔著几米的走廊,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舒杳下巴微微一抬,眼神里带著点挑衅,又带著点傲娇。 贺錚看著她那副作威作福的小模样,喉结滚了一下。 电梯门缓缓合上。 在缝隙即將闭合的前一秒。 “周五我来接你。” 低沉的嗓音从门缝里挤出来,砸在舒杳耳朵里。 舒杳没回答。 电梯指示灯一层层往下掉。 她转身走回屋里,“砰”地关上防盗门。 林淑芬正在客厅收拾茶几,看见她进来,瞪了一眼。 “你看你穿的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家小贺穿得那么正式,你就穿个睡衣就跑出来送人。” 舒杳走到沙发边,拿起一个橘子在手里拋著玩。 “他乐意看。” “你这死丫头!”林淑芬气结,“小贺把工资卡给你没?张阿姨可说了,贺家的规矩,媳妇进门,財政大权全交。” 舒杳剥开橘子皮,塞了一瓣橘子进嘴里。 汁水四溢,酸酸甜甜的。 “给了。” “多少钱?”林淑芬眼睛亮了。 “没看。”舒杳把剩下的橘子全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副卡,一百万额度吧。” 林淑芬手里的抹布直接掉在地上。 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没合拢。 一百万……额度。 舒家虽然是知识分子家庭,条件不差。 但也没见过谁刚相完亲,直接甩一百万额度的副卡。 “杳杳啊……”林淑芬声音都颤抖了,“你可得好好对人家小贺。这年头,上哪找这么实诚的冤大头去。” “……” 净说大实话。 舒杳翻了个白眼,趿拉著兔子拖鞋走回臥室。 拉开抽屉。 拿出那张黑色的信用卡,在手里转了两圈。 这是副卡,还是信用卡…… 她眨了眨眼,掏出手机,拨通乔乔的电话。 “喂,乔大头。”舒杳语气懒散,“下午有空没。” 电话那头传来乔乔敲击钢琴键盘的声音。 “有啊,干嘛?大小姐又要去巡视哪家商场?” “去恒隆。”舒杳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开始挑衣服。 “香奈儿那只新款cf,我上周不是嫌贵没捨得拿吗,今天去提了。” 乔乔在电话里惊呼一声。 “臥槽!五万八那只?你发財了?” 舒杳看著镜子里自己上挑的眼角。 “没发財,扶贫款到了。” 她把那张黑色的卡塞进包里。 “有人上赶著给我花钱,我不花,显得我很不懂事。” 11.HZ:只买一个?不配双鞋? 下午三点半。 市中心恒隆广场。 舒杳换上了一条修身的黑色吊带裙,外面披了一件米色的小香风外套,踩著一双尖头细高跟。 气场全开。 两人直奔香奈儿专柜。 柜姐一看这架势,立刻端上巴黎水和手工马卡龙,殷勤地把那只黑色的新款cf包包捧出来。 舒杳坐在丝绒沙发上,连包都没试背。 “包起来。” 她从手拿包里抽出那张黑底金边的信用卡。 两根手指夹著,递给柜姐。 乔乔在旁边看得直咽口水。 “大姐,你真刷啊?这可是贺队长的卡。” “废话,他不让刷他给我干嘛。”舒杳端起巴黎水喝了一口,“测试一下这卡是不是空头支票。” 柜姐双手接过卡,走向收银台。 “滴——” 刷卡机刷过磁条。 “您好,麻烦输一下密码。”柜姐双手递上密码器。 舒杳伸出手,按下那一串早就倒背如流的六位数。 032417。 “滴滴滴”几声轻响。 pos机开始吐出长长的白色小票。 交易成功。 柜姐笑容满面地走过来。 “舒小姐,您的包包。卡请收好。” 舒杳接过卡,看了一眼小票上那串数字。 卡是真的。 钱也是真的。 她把卡重新塞回包里。 * 同一时间。 市郊。 特警训练基地。 烈日当头,柏油地面被烤得直冒烟。 泥潭格斗场里,泥水四溅。 两个浑身裹满黄泥的强壮男人正在近身肉搏,拳拳到肉。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砰!” 贺錚一个乾脆利落的过肩摔。 把老李狠狠砸进半米深的泥坑里,泥水溅起一米多高。 “咳咳咳——”老李吐出一口泥水,痛苦地在泥里打滚,“不打了不打了!队长你今天吃炸药了!下手这么黑!” 贺錚站在泥潭中央,胸口剧烈起伏。 作训服全被泥水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爆炸般的肌肉轮廓。 他甩了一把短髮上的泥水,大步跨出泥潭。 走到场边的休息区,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从头顶浇下去,衝掉眼睛周围的泥巴。 忽然,扔在长椅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招商银行的简讯提醒弹出来。 贺錚拿起手机,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解锁。 【招商银行】您尾號8421的信用卡於15:42在香奈儿(恒隆店)消费人民幣58,000.00元。 五万八。 老李刚从泥潭里爬出来,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拿水喝。 眼神往贺錚手机屏幕上一瞟。 “臥槽!”老李一口水全喷了出来,“五万八!队长你卡被盗刷了?赶紧报警啊!” 贺錚抬脚踹在老李膝盖弯上。 “报你大爷,这我媳妇刷的。” 老李抱著腿,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媳妇?” “你啥时候有媳妇了?” 转念一想,靠,是那个相亲对象。 老李马上改口:“嫂,嫂子买啥了?五万八呢……” “估计是包。”贺錚语气平淡,把手机揣回兜里。 老李痛心疾首地捂住胸口。 “五万八买个包?能防弹吗?能装炸药吗?队长,嫂子这也太败……能花了!” 贺錚全当没听见。 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咬在嘴里,没点。 黑眸染上一层明显的笑意。 真能造。 但也真带劲。 就怕她不敢花。 花了,说明这祖宗在心里彻底给他留了门缝了。 贺錚咬著菸嘴,拿出手机,单手打字。 界面切到那个备註为【祖宗】的微信聊天框。 hz:只买一个?不配双鞋? 发完。 他把手机锁屏,扔回长椅上。 转身看向训练场上正准备偷懒的几个队员。 眼神瞬间变得冷厉,像换了个人。 “全体都有!负重三十公斤,武装越野五公里!跑不完今天不准吃饭!” 训练场上顿时哀嚎一片。 老李一边背沙袋,一边在心里暗骂。 这活阎王。 自己花钱买高兴,回头拿兄弟们撒气。 * 恒隆广场。 舒杳正拎著惹眼的香奈儿纸袋往外走。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一看,脚步猛地顿住。 心跳莫名其妙地漏了一大拍。 乔乔凑过头来看。 看完之后。 乔乔像个疯子一样在商场走廊里疯狂摇晃舒杳的肩膀。 “舒杳!你还等什么!这种绝世好atm机,明天就去领证!晚一秒都是对金钱的不尊重!” 舒杳被她晃得头晕。 挣脱开乔乔的手,理了理头髮,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急什么,我明天早上还要上课。” 她把手机塞回包里,踩著高跟鞋继续往前走。 背影傲娇得像只开屏的孔雀。 声音散在商场冰凉的冷气里,透著一股自己都没察觉的迫不及待。 * 周四。 傍晚六点半。 晚高峰的市中心堵成一锅沸腾的粥,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路面的暑气还没散透,混著刺鼻的汽车尾气,闷得人胸口发慌。 舒杳推开星空艺术中心的玻璃大门。 她今天穿了件修身的黑色针织连衣短裙,布料贴著皮肤,勾勒出细窄的腰线。 手里拎著大提琴盒,刚走下两级台阶,前路被挡住了。 一捧红得发俗的蓝色妖姬直衝冲地懟到她脸前。 包装纸闪著亮光。 伴隨花束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古龙水味。 呛得舒杳打了个喷嚏。 “杳杳,下班了?” 一张抹了髮胶、油头粉面的脸从花束后面探出来。 王凯。 上个月林淑芬逼著她见的一个相亲对象。 家里开连锁建材城的。 典型的人傻钱多富二代。 被舒杳当场拉黑后,这半个月跟吃错了药一样,天天跑来艺术中心堵人。 舒杳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鞋跟卡在台阶边缘,险些崴脚。 她稳住身形,眉头死死拧紧。 “王凯,我记得我拉黑你之前说得很清楚了,別来烦我。”舒杳声音发冷。 手紧紧攥著大提琴盒的提手。 王凯不以为意,厚著脸皮往前凑,眼神黏腻地在舒杳露出的白皙大腿上刮过。 “別这么绝情嘛。我打听过了,你最近也没谈对象。上回我说话冲了点,这花赔罪的。”王凯伸手去抓舒杳的胳膊,“走,哥在蟹道乐订了位置。日料,吃完带你兜兜风。” 12.「弄死他算了。」 舒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古龙水混著王凯身上的汗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用力甩开王凯的手。 “滚开,別碰我。”她语气带了明显的厌恶。 王凯脸色一沉。 耐心耗尽了。 他在圈子里也是被人捧著的少爷,连续吃瘪,脸面上掛不住。 “舒杳,你装什么清高?你妈到处托人给你相亲,真当自己是天仙了?我看得上你那是你的福气。” 王凯一边骂,一边再次伸手。 这次力道大得多。 一把攥住了舒杳纤细的手腕,用力往自己身边拽。 舒杳大惊。 大提琴盒重重磕在小腿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放手!你神经病啊!”她拼命往后挣,细高跟在石板地上打滑。 “今儿你必须跟我走,本少爷还不信治不了你了!”王凯咬著牙,蛮力拉扯。 舒杳挣脱不开,手腕被掐出一道刺眼的红痕,恐慌在胸腔里炸开。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刺耳的剎车声划破街道的嘈杂。 一黑色的越野车带著一阵狂风,蛮横地扎停在路边的禁停线上,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擦出两道黑印。 车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双黑色的战术军靴重重踩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著,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从车里跨了出来。 贺錚连衣服都没换。 一身纯黑色的特警作训服,腰带勒紧,勾勒出宽阔倒三角的躯干,小臂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肌肉块块賁张,上面还沾著训练场上的干泥巴和几道新添的血痕。 他下车,眼神扫向台阶上的拉扯,黑漆漆的眸子瞬间结了冰,冷得骇人。 大步流星,三两步跨上台阶。 王凯正拽著舒杳不放,突然感觉身侧颳起一阵冷风。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一只大手,死死扣住了他的肩膀。 骨骼受到强力挤压的脆响。 “啊——!”王凯爆发出一声惨叫。 抓著舒杳的手瞬间脱力,整个人膝盖一软,硬生生被那只大手的力道压得半跪在台阶上。 贺錚单手捏著王凯的肩膀,脸色冷峻 他顺势將舒杳拉到自己身后,高大宽阔的后背,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所有的视线和危险。 舒杳靠在他坚硬的后背上,心跳快得像擂鼓,手腕还在隱隱作痛。 她盯著男人作训服后背上被汗水浸湿的深色印记,鼻尖发酸。 王凯疼得五官扭曲,抬头上看。 贺錚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下頜紧绷。 王凯浑身的血液都凉了,腿肚子不受控制地开始抽筋。 他在这座城市混了这么久,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他太清楚了。 眼前这个男人,真敢废了他。 “警……警察大、大哥……误会,认错人了。”王凯结结巴巴地求饶,声音发抖。 贺錚手指再次收紧。 王凯发出一声闷哼,冷汗顺著额头往下砸。 “滚。” 贺錚薄唇吐出一个字。 他鬆开手。 王凯像条丧家犬一样从地上连滚带爬地站起来,那捧蓝色妖姬掉在地上。 他看都不敢看一眼,钻进路边的一辆跑车里,一脚油门跑得没影了。 台阶上安静下来。 贺錚转过身。 视线垂下来,落在舒杳身上。 他先看了一眼她的脸,有点白,眼眶泛著点委屈的红。 目光下移,落在她纤细的手腕上。 白嫩的皮肤上,五根鲜红的指印肿了起来,触目惊心。 贺錚眼神一暗,眉头拧在一起。 他伸出手,大拇指指腹悬停在红痕上方半寸的地方,没敢碰,怕弄疼她。 “弄死他算了。”贺錚声音压得很低。 舒杳回过神,看著他这副活阎王要吃人的样子,突然觉得没那么怕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手背到身后。 “犯法的事少干,你是警察。”她强作镇定地顶了一句。 贺錚盯著她看了一秒,紧绷的下頜稍微放鬆了一点。 他没反驳,直接弯下腰。 单手拎起沉重的大提琴盒,另一只手自然地虚揽住她的后腰。 “上车。” 两人走到路边。 贺錚拉开副驾驶的门,等舒杳坐进去,关上门。 越野车重新匯入车流。 舒杳坐在副驾驶,手指不安地抠著真皮座椅的缝隙。 车窗外的街景快速倒退,霓虹灯的彩光照在贺錚冷硬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你今天怎么突然来找我了?”舒杳憋不住,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默。 她转头看他,眼神带著探究。 “不是说明天领证才来接我吗。” 贺錚单手打著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稍微通畅的辅路。 他没看她,目光平视前方。 “饿了。” 过了一个红绿灯,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很沉。 “想你了,顺道过来吃个饭。” 舒杳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火辣辣的。 这男人是不是把情话当匯报工作在说? 表情严肃得像要入党宣誓,嘴里吐出来的话却流氓得要命。 她咬住下唇,转头看向窗外,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翘。 * 二十分钟后。 越野车停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口。 这里没法进车。 贺錚领著她往巷子里面走。 路面有些坑洼,两边全是亮著灯牌的苍蝇馆子和烧烤摊。 孜然味、辣椒味和炒菜的油烟味混杂在一起。 市井气浓烈。 舒杳穿著精致的高跟鞋和修身裙,走在这种地方,格格不入,像只误入菜市场的白天鹅。 地上有一滩洗菜的污水。 贺錚走在前面半步,突然停住。 他转身,大手直接扣住舒杳的手腕,避开红痕,握住她的手掌。 “看著路,別踩脏了。” 他牵著她,绕过那滩水,大步往前走。 舒杳盯著两人交握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完全包裹住她的小手,掌心的茧子磨著她的手背,滚烫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她没挣脱,任由他牵著。 13.「太瘦了,摸著硌手。」 两人停在一家名为“老陈砂锅炒菜”的馆子门前。 店里面全满了。 生意火爆,人声鼎沸,光著膀子的大汉在喝酒划拳。 老板娘搭著毛巾迎出来。 “哟,贺队来了!老位置给你留著呢!这位是?” 老板娘眼尖,一眼瞅见贺錚手里牵著的漂亮姑娘,眼睛都直了。 “媳妇儿。”贺錚言简意賅。 舒杳惊讶地看向他。 “哎哟喂!漂亮!真漂亮!贺队好福气!”老板娘笑得合不拢嘴,“快坐快坐!里面有空调。” 他们被带到角落的一张摺叠桌前,桌子上套著一层一次性塑料布。 贺錚拉开塑料板凳,从旁边抽了几张劣质餐巾纸,把板凳面仔仔细细擦了两遍。 这才示意舒杳坐下。 自己大马金刀地坐在她对面。 “点菜。”贺錚把塑封菜单推到她面前。 舒杳看了一眼上面油腻腻的菜单。 全是重口味的炒菜。 她皱了皱眉。 “我不吃辣,晚上过了七点不吃碳水,怕胖。” 贺錚拿回菜单,转头冲老板娘喊。 “一份清炒萵笋丝,一份清蒸排骨。少油少盐。”他报出两个菜名。 又看了一眼自己,“再来一份爆炒肥肠,一份干煸牛肉,三大碗米饭,两瓶冰可乐。” 老板娘记下。 “好嘞!稍等!” 周围吵闹得很。 头顶的老式吊扇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舒杳有些不自在地理了理裙摆。 她平时吃饭都挺讲究的。 这种苍蝇小馆,她已经很多年没踏足过了。 她抬眼打量对面的男人。 贺錚也正在看著她。 他在部队待久了,坐姿永远挺拔。 哪怕是坐在这种廉价的塑料板凳上,也像一尊不可撼动的雕像。 “看什么?”舒杳被他盯得发毛。 贺錚拿过桌上的热水壶,倒了一杯热水,用开水烫著舒杳面前的碗筷。 动作熟练自然。 “看你好看。”他烫完碗筷,把水倒进脚边的垃圾桶里,把乾净的餐具推到她面前。 舒杳语塞。 这天没法聊了。 菜很快上齐了。 贺錚吃饭的动作很快,大口吞咽。 雷厉风行的作风刻在骨子里,一碗白米饭,几大口就扒拉乾净了。 爆炒肥肠红油汪汪。 他吃得满头大汗。 舒杳拿著筷子,慢条斯理地挑著面前那盘清炒萵笋,一根一根往嘴里送,心想:这小破餐馆,味道还真不错。 两人吃饭的节奏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却又意外地和谐。 贺錚吃完第二碗饭,放下筷子,端起冰可乐灌了半瓶。 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吞咽的声响。 他抽出两张餐巾纸,隨意擦了一把嘴角的油渍。 然后,就那么靠在椅背上。 双手环胸,静静地看著舒杳吃。 舒杳被他看得咽不下去。 “你老盯著我干嘛?”她放下筷子,抽出隨身带的湿巾擦了擦嘴。 “多吃点。”贺錚视线落在她细窄的腰身上,“太瘦了,摸著硌手。” 舒杳脸瞬间爆红。 周围人声鼎沸,但他这句流氓话还是准准地砸进她耳朵里。 她抓起桌上一个空纸团,直接朝他砸过去。 “贺錚你要不要脸!” 纸团砸在贺錚结实的胸口上,掉在地上。 他没躲,眼底笑意明显,像在逗弄小猫。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大部分时间是贺錚在听。 舒杳在抱怨。 抱怨今天上课遇到的小孩多难缠,抱怨艺术中心的空调对著人吹,抱怨刚才那个王凯多噁心。 贺錚静静听著,偶尔插一两句话。 这种琐碎的、充满鲜活气的日常。 让他觉得无比踏实。 结帐的时候。 贺錚拿出手机,扫了桌上的二维码。 走出巷子。 夜风吹过来,带走了一点暑热。 越野车停在舒杳家小区的楼下。 路灯昏黄,几只飞虫绕著灯罩打转。 贺錚熄了火,拔出车钥匙,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 拉开车门。 舒杳坐在车里,抬头看他。 小区里的流浪猫在远处的草丛里叫了一声。 贺錚一手撑在车门顶上,一手搭在车框边缘,將她圈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他微微低头,两人距离拉近,盯著她。 眼神深邃得像一口不见底的井。 “上去吧。”他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更加低沉。 舒杳抓紧了手里的包带。心跳又不爭气地快了起来。 她点点头,准备下车。 但贺錚没让开,身子依然挡在车门前。 他看著她,喉结滚了一下。 “明天早上九点。”他语气平淡。 “带上身份证。” 舒杳动作一顿,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贺錚深吸了一口气。 “我来接你,咱们早点去。” * 夜里十一点半。 舒杳躺在大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捲成一团抱在怀里。 睡不著。 床头柜上亮著一盏昏黄的阅读灯,薄薄的二代身份证就躺在灯圈中央。 证件上的照片是她二十岁出头拍的,眼神清澈,透著股没遭过社会毒打的娇气。 明天早上九点。 她就要用这张塑料卡片去民政局换一个盖著钢印的红本本了。 舒杳盯著身份证,心率越来越快,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喘气都不顺畅。 婚前恐惧症。 乔乔在微信里说这是正常现象。 大多数女人在领证前一晚都会犯病。 脑子里会不受控制地放电影,把最坏的结果全演练一遍。 舒杳的病症比一般人更严重。 因为太快了,快得像一场没踩剎车的飆车。 从相亲到定亲,再到去民政局。 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星期。 她对贺錚的了解,仅限於他是个特警大队长。 家里有钱有权,脾气硬,能打,会修水管…… 剩下的,一片空白。 她不是没谈过恋爱。 14.「明天要拍照,有黑眼圈不好看。」 很正常校园恋爱。 男方叫顾尽之。 音乐系的才子,弹一手好钢琴,长得斯斯文文,白净瘦高,脾气温和。 那段恋爱谈了两年。 最亲密的举动,也就是手牵手绕著学校的人工湖散步,或者在琴房里肩並肩坐著,他弹琴,她拉大提琴。 柏拉图式的纯爱。 安全,平淡,不温不火。 后来大四那年,顾尽之拿到了去维也纳做交换生的名额。 异地恋。 十二个小时的时差,距离把感情拉得稀碎。 没撑过半年,两人在微信上和平分手。 连句重话都没吵过。 从那以后,舒杳就对男人祛了魅。 男人也就那么回事,没什么离不开的。 但贺錚不一样。 贺錚跟顾尽之完全是两个物种。 顾尽之是温吞的白开水。 贺錚是一杯烧喉咙的烈酒,还是掺了火药的那种。 他像一头体型庞大的野兽,蛮横地撞烂了她的安全门,直接闯进她的领地。 他身上有刀疤,手上有枪茧,眼神里有杀气。 跟这种男人结婚,就像在悬崖边上走钢丝。 舒杳翻身平躺,看著天花板,烦躁地咬起了右手大拇指的指甲。 万一他只是图个新鲜呢? 万一他骨子里是个控制狂呢? 万一结婚后,他发现她比相亲时表现得还要作、还要难伺候。 他后悔了怎么办? 以他那骇人的体格和背景,他要是想捏死她,估计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舒建国和林淑芬现在已经被他彻底收买了,真要闹翻了,娘家人绝对靠不住。 墙上的掛钟指针指向了凌晨一点。 夜深人静。 恐惧被无限放大。 舒杳猛地坐起来,抓了抓乱糟糟的捲髮。 不行。 这婚结得太草率了。 她一把抓起手机,解锁,点开微信,找到贺錚。 手抖了一下,直接按下了语音通话键。 按完她就后悔了。 凌晨一点,正常人早睡死过去了。 他一个特警,平时训练那么累,这会儿肯定睡得跟死猪一样。 如果他没接。 那就算了。 明天早上找个藉口把领证的事推了。 “嘟——” 声音刚响了一声,屏幕上的画面瞬间切换。 通话接通了。 “餵。” 手机听筒里传来男人低沉沙哑的嗓音,带著浓浓的鼻音。 紧接著。 是一阵有节奏感的粗重喘息声。 “呼……哧……” 呼吸声通过电波,毫无阻挡地砸进舒杳的耳朵里,顺著耳膜一路麻到心臟。 背景音里还有某种东西摩擦的轻微闷响。 舒杳浑身一僵,耳朵根瞬间烧了起来。 “你……你在干嘛?” “伏地挺身。”贺錚的声音伴隨著发力的闷哼。 有点喘。 “二百六。二百六十一。” 大半夜不睡觉做伏地挺身? 舒杳咽了口唾沫。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他光著膀子、汗水顺著结实肌肉往下滴的画面。 “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她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 “睡不著。”贺錚停顿了一下。 声音拉近。 似乎是把手机换了个位置。 “发泄精力。” 听筒里的呼吸声更重了,他好像趴在垫子上。 “你也没睡。”贺錚篤定地说。 “我失眠。”舒杳用食指抠著床单上的刺绣花纹。 抠来抠去。 “贺錚。我们谈谈。” “说。”他言简意賅。 “我觉得太快了。” 舒杳咬住下唇,豁出去了。 “从相亲到现在,我们满打满算就见过三次面。我都不知道你平时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你有什么毛病,你也不知道我私底下到底有多难搞。”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只有他逐渐平復的呼吸声。 “我喜欢吃肉,不挑食。没什么毛病,就是不爱说话,烟戒了一阵子,那天见完你又抽了一根,现在又开始慢慢戒,不喝酒。” 贺錚一条一条地回答她,条理清晰。 “至於你有多难搞。” 他嗓音里染上了一点笑意。 “见识过了,能受得住。” “你少拿话堵我。”舒杳火气上来了,音量拔高。 “那是现在!你现在图个新鲜,看我长得漂亮,觉得我这脾气有意思。真结了婚,住在一起,一天两天行,一年两年呢?” 她越说越觉得委屈,鼻尖竟然有点发酸。 “我爸妈现在觉得你是个好人,但以后天天跟你睡在一张床上的是我!万一哪天你烦我了,你那暴脾气上来,一巴掌呼过来,我找谁哭去?” 舒杳一口气把心底的恐慌全倒了出来。 说完,她眼眶真的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觉得自己在无理取闹。 凌晨一点打扰別人休息,扯这些没边没影的假设。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舒杳心臟悬在半空,手心全是冷汗。 她甚至准备好了迎接他的不耐烦和冷嘲热讽。 半晌。 听筒里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他坐起来了。 接著是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打火机盖子弹开的声音。 “咔噠”。 他没点火,只是把玩著。 “舒杳,听著。” 贺錚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敛去了刚才那丝散漫的笑意,变得无比严肃。 “我今年二十九,没谈过恋爱,没碰过女人。平时在队里,打交道的全是糙老爷们和罪犯。” 舒杳愣住。 眼泪卡在眼眶里没掉下来。 没谈过恋爱? 这体格这长相,竟然是个母胎单身? “我不会哄人,嘴笨。不懂你们女孩喜欢的那些浪漫和弯弯绕绕。”贺錚声音通过电波传来,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但我认死理。” “我们干特警的,出任务锁定了目標,就只有死磕到底,没有中途后悔这一说。” 他顿了顿。 打火机的盖子合上。 “啪”地一声脆响。 “我既然敢把卡和钥匙交给你,就是认准了你这个人一辈子。” 舒杳呼吸发紧。 “可万一呢。” 她声音小了下去,带著点不知所措的倔强。 “人心是会变的。万一你后悔了呢?” “没有万一。”贺錚毫不犹豫地打断她。 他深吸了一口气,掷地有声。 “真有那天,房子和钱全归你。我净身出户。” 这十六个字。 像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舒杳脑子里炸开。 舒杳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不放心?” 贺錚在那头问。 声音稍微放缓了一点,带了点无奈。 “放心了。”舒杳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 “那就闭眼,睡觉。”贺錚下达指令,跟军训教官一样。 “明天要拍照,有黑眼圈不好看。” 这男人。 刚才还说自己不会哄人。 这会儿又心细如髮。 舒杳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刚才那股压在胸口的恐慌,像被大风颳散了,消失得乾乾净净。 “知道了。”她嘟囔了一句。 “掛了,明天见。” “嘟嘟嘟——” 电话掛断。 舒杳把手机扔在枕头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心跳彻底平稳下来。 她拉过被子盖好,闭上眼睛。 房子和钱全归你,净身出户。 这大饼画得太结实,让人没法拒绝。 隨便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反正她目前稳赚不赔。 15.「结个婚而已,有什么好紧张的。」 第二天。 早晨七点半。 闹钟疯狂作响。 舒杳从被窝里伸出手,按掉闹钟。 挣扎著坐起来,脑子昏昏沉沉。 昨晚折腾到快两点才睡著,睡眠严重不足。 她踢拉著拖鞋走进卫生间,站在镜子前一看,倒吸一口凉气,眼睛下面两道明显的乌青,脸色也有点暗沉。 “完了,拍照得丑死。” 她赶紧去冰箱里拿了两把铁勺子,贴在眼睛上冰敷消肿。 冰了十分钟。 回到梳妆檯前开始化妆。 今天这个妆,她化得很用心。 从隔离到粉底,一层层往上盖,遮瑕膏在眼下点了三层,总算把黑眼圈压下去了。 眼线拉长,画了个微微上挑的眼尾,带著点清冷的傲气。 最后从几十支口红里,挑了一支復古正红色。 仔细涂满嘴唇,边缘勾勒得清晰分明。 舒杳就是这样,怎么都要美美的。 哪怕是去跳火坑,她也要是最漂亮的那一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拉开衣柜。 挑了一件纯黑色的真丝吊带裙,外面套了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小西装外套,下面搭配一条直筒微喇牛仔裤,脚上一双黑色尖头高跟鞋。 她拿起桌上的身份证,塞进小羊皮包包里。 走到客厅。 林淑芬和舒建国正坐在餐桌边吃早饭。 “杳杳,小贺几点来接你?”林淑芬看见她打扮得这么漂亮,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 “九点。”舒杳走到玄关换鞋。 没打算吃早饭,胃里紧张得有点抽抽。 “哎你吃口包子再走啊!空腹容易低血糖!”舒建国在后面喊。 “不吃了,来不及了。” 舒杳推开门,走出去。 * 八点五十分。 舒杳走出小区大门。 早晨的阳光已经很刺眼,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天气热得发闷。 她一眼就看到了停在路边的黑色重型越野车。 车身擦得鋥亮,反射著太阳光,像一头蛰伏在街头的钢铁野兽。 她深吸了一口气,踩著高跟鞋走过去。 车窗降下。 驾驶座上,贺錚转过头来看她。 他今天穿了一件乾净挺括的白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若隱若现的锁骨和一小片结实的胸肌。 下巴颳得乾乾净净,青色的胡茬没了。 冷硬的脸看起来清爽了不少,但依然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撞上。 贺錚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把她从头扫到脚,最后回到她鲜红的嘴唇,眼神暗了暗,喉结微动。 “挺准时。”他开口。 声音比昨晚电话里听起来清亮一些。 舒杳走到副驾驶门边,伸手拉开车门,动作利落地跨上车坐好,把包放在腿上。 “早去早回,我下午还得去乐团排练。”她语气平淡地催促。 贺錚身体突然探过来。 高大的身躯瞬间逼近,属於男人的气息將她严严实实地罩住。 舒杳嚇了一跳,后背紧紧贴著座椅。 “你干嘛?” 贺錚没说话,手越过她,拉出安全带。 “咔噠”扣好。 他距离她极近,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近到舒杳能看清他深邃的眼窝和浓密的睫毛。 “黑眼圈遮得挺好。”他低声丟下一句,带著点戏謔。 舒杳脸一热,瞪了他一眼。 贺錚抽回身,单手握住方向盘,掛挡。 越野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平稳地驶入主路。 直奔民政局。 * 早上九点整。 黑色的重型越野车匯入主路早高峰的车流,车速提不起来,走走停停。 舒杳坐在副驾驶上,后背挺得笔直,双腿併拢,包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整个人像根绷紧的弦。 她偏头看著窗外。 路边的香樟树叶子被太阳烤得发蔫,柏油路面上蒸腾起一层扭曲的热浪,热得发闷。 车內却冷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她偷偷用余光瞟了一眼驾驶座上的男人。 纯白色的衬衫,面料挺括,做工考究,一看就价值不菲。 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锁骨线条凌厉,再往上,是凸起的喉结,隨著他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袖子被他隨意挽到小臂中间,露出粗壮结实的小臂肌肉和根根分明的青筋。 他单手握著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中央扶手箱上,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著真皮表面。 节奏沉稳,不紧不慢。 这男人穿白衬衫的样子,跟大学里那些文质彬彬的男生完全两码事。 顾尽之穿白衬衫,像个乾净透亮的玻璃杯。 贺錚穿白衬衫,像个披著人皮的暴徒。 领口底下的肌肉把布料撑得紧绷,仿佛隨时会崩掉扣子暴起伤人。 野性压不住,痞气往外漏。 “看什么。”贺錚突然出声。 嗓音低哑,带著点早晨的慵懒。 视线没离开前方的路况,方向盘往左打,车子稳稳变道。 舒杳被抓包,脸颊一热,立刻收回目光。 “谁看你了,我看后视镜。”她嘴硬,下巴微抬。 贺錚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 没拆穿她。 “紧不紧张。”他问,手指停止敲击。 “结个婚而已,有什么好紧张的。”舒杳抠著包包上的金属搭扣。 死鸭子嘴硬。 贺錚偏过头,黑沉沉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视线在她紧紧攥著包包的小手上停顿了一秒。 “不紧张就行,待会照相笑得自然点。” 他踩下油门,越野车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开过绿灯最后两秒的十字路口。 16.「看镜头,贺太太。」 九点半。 车子开进南城区民政局的大院。 停车场早就满了,保安挥著小红旗,指挥车辆停到后院的备用停车区。 贺錚单手打方向,看中一个两辆车中间的狭窄空隙,一把方向盘倒进去,稳稳噹噹停在正中间。 熄火,拔钥匙。 “下车。” 两人推开车门。 热浪瞬间包裹全身,舒杳今天穿了件白色的修身小西装,里面搭著黑色真丝吊带裙,脚踩尖头高跟鞋。 刚走两步,额头上就冒了细汗。 贺錚绕过车头,走到她身边。 高大的身躯替她挡住了一大半刺眼的阳光。 两人並肩往大厅走。 今天是个好日子。 民政局大院里全是一对对的情侣。 女生捧著花。男生戴著领结,个个喜气洋洋。甜腻腻的。 舒杳走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 她身边的贺錚气场太强。 身高一米八八,顶著个极短的青茬寸头,眉骨高,眼窝深,眼神锐利。 周围路过的情侣都忍不住多看他们两眼,甚至有人刻意避开他们走。 生怕惹上这个长得像黑社会大佬的男人。 舒杳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踩著高跟鞋走得像走红毯。 走进办证大厅。 冷气扑面而来,大厅里人声鼎沸,叫號机的电子音机械地播报著號码。 “请a024號到3號窗口办理。” 贺錚走到取號机前,伸出手,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结婚登记”。 机子吐出一张白色的热敏纸小票。 a056號。 前面还排著三十多个人。 “去那边坐著等。”贺錚拿著號,下巴朝等候区指了指。 等候区全是一长排的蓝色塑料连椅。 舒杳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贺錚紧挨著她坐下。 塑料椅子尺寸偏小,贺錚体格太大,肩膀宽阔,两条大长腿在狭窄的过道里根本无处安放。 他只能把腿敞开。 这一敞开,右边大腿就不可避免地贴上了舒杳的左腿。 薄薄的西装裤布料传导著惊人的热量,像个火炉一样贴著她的皮肤。 舒杳浑身一僵,立刻往旁边挪了挪,拉开距离。 贺錚看她一眼,没吭声。 过了几秒。 他又换了个姿势,右腿又贴了过来,这次贴得更严实。 男人的大腿肌肉硬邦邦的,隔著布料都能感觉到充满爆发力。 舒杳再挪。 贺錚再贴。 舒杳忍无可忍,转头怒视他,压低声音。 “你干嘛!旁边那么多空位,你非得挤我!” 贺錚面不改色,眼神清白无辜。 “椅子太小,腿长,放不下。” 放屁。 舒杳在心里爆了句粗口。 这男人哪里是个老实人。 纯粹就是个披著羊皮的流氓。 借著正当理由肆无忌惮地侵占她的安全距离。 她抬起高跟鞋的鞋跟,在桌子底下,狠狠踩在贺錚的黑色皮鞋上,用力碾了一下。 贺錚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把腿都没收回去。 他转过头,黑眸盯著她气鼓鼓的脸,嘴角挑起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 “踩吧,反正以后都是一家人,不疼。” 舒杳气结。 这脸皮简直比城墙还厚。 等了整整一个多小时。 叫號机终於喊到了a056號。 两人起身,走到5號窗口前。 窗口里坐著个戴眼镜的中年大姐,看了他们一眼,递出来两张单子。 “《申请结婚登记声明书》,一人填一张,带身份证了吗?” 舒杳从包里翻出两人的证件,递过去。 贺錚从旁边的笔筒里抽出一根黑色水性笔,在草稿纸上划了两下,试了试出水,然后把笔递给舒杳。 舒杳伸手接,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的手背。 她赶紧低头,把注意力集中在表格上。 姓名……性別……出生日期……身份证號…… 舒杳的字写得很好看。 娟秀,连笔,透著股艺术生的飘逸。 填完,把笔还给他。 贺錚接过笔,大刀阔斧地开始填表。 他的字跟他人一样,力透纸背,笔画凌厉。 每个字都带著刀锋一般的尖锐。 钢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几乎要把纸张戳破。 填到职业那一栏。 他龙飞凤舞地写下四个字。 公安特警。 填完。 把两张表一起推到窗口里面。 大姐检查了一遍,盖了个初审的章。 “去走廊尽头照相室,拍完照拿照片回来拿证。” 两人按照指示,穿过大厅,走到尽头的照相室。 照相室里开著强光灯,红色的背景幕布掛在墙上,鲜艷刺眼。 摄影师是个扎著小马尾的年轻小伙,正摆弄著单眼相机。 看到他们进来,小伙子眼睛一亮。 这顏值组合,太顶了。 “两位好,来,坐这边的长条凳上。”摄影师指著幕布前的一条红木凳子。 两人走过去,並排坐下。 “女方这身白西装搭得好,红底白衣,显白显气质。”摄影师一顿猛夸,“男方这白衬衫也精神,就是领口稍微理一下。” 舒杳侧过头,伸手帮贺錚理了一下衬衫的衣领。 两人靠得很近。 她身上的晚香玉香水味直往贺錚鼻子里钻。 贺錚垂著眼,视线落在她白皙修长的脖颈上,眼底顏色加深。 “行了,看著镜头。”摄影师退到相机后面。 “两人靠近点,中间能塞下一头牛了都,肩膀靠在一起,对。” 贺錚挪动身子,结实的手臂直接贴上舒杳的胳膊。 硬邦邦的,像块铁板。 “好。准备啊。”摄影师半蹲著身子,“男方笑一下,今天大喜日子,別板著个脸。你这表情不像来领证的,像来抓通缉犯的。” 舒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贺錚看了她一眼,眉心微折。 他转头看向镜头,努力调整面部肌肉,试图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嘴角往上一咧,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这不笑还好。 一笑,配上他高眉深目的冷硬五官和浑身的煞气。 简直像个刚吃完人准备舔血的活阎王。 恐怖指数直线上升。 摄影师在镜头后面嚇得手一抖,差点把相机扔了。 “呃……那个哥,要不咱还是別露齿笑了,稍微抿著嘴,对,放鬆点。”摄影师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贺錚收起牙齿,嘴角僵硬地抿成一条直线。 舒杳实在看不下去了。 这男人平时嚇唬人的时候一套一套的,怎么照个相僵得像块木头。 她转过头,满脸嫌弃地看著他。 伸出一根白嫩的食指,用力戳了戳他紧绷的手臂肌肉。 “你放鬆点行不行,肌肉绷这么紧干嘛,不知道的以为我逼婚呢。” 她小声吐槽,语气里带著娇嗔。 贺錚低头。 看著她微微嘟起的红唇,看著她眼角灵动的埋怨,心底某处坚硬的角落,像被春风吹过,瞬间融化得一塌糊涂。 他突然动了。 没管摄影师的指令,直接右臂抬起,越过她的后背,宽大滚烫的手掌一把揽住她盈盈一握的细腰。 力道极大,透著不容拒绝的强势。 舒杳惊呼一声,整个人被他带著,重重地撞进他宽阔结实的胸膛里。 隔著真丝裙和白西装。 他掌心的温度像烙铁一样贴在她的腰侧,粗糙的指腹还恶劣地在她的腰窝处轻轻摩挲了一下。 舒杳浑身触电般地一颤,一股酥麻感顺著脊椎直窜头顶。 “你干嘛……”她瞪大眼睛仰头看他,耳根瞬间红透了。 贺錚低著头,看著她,喉结滚动,发出一声低哑性感的轻笑。 嘴角勾起放鬆的弧度,带著点得逞的痞气。 帅得让人移不开眼。 “看镜头,贺太太。”他声音低沉,带著胸腔的共鸣。 舒杳脑子里嗡的一声,被那声“贺太太”砸得晕头转向。 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镜头。 就在这一瞬间。 “咔嚓!” 闪光灯亮起。 17.「贺錚,问你个事。」 画面定格。 红色的背景下。 穿著白西装的娇艷女人依偎在男人宽阔的肩膀旁,眼角眉梢带著几分羞恼和惊慌的红晕。 旁边穿著白衬衫的硬汉。 单手霸道地搂著女人的腰,锋利的眉眼间全是化不开的柔情,嘴角轻笑,宠溺得要命。 一张完美的结婚照。 “漂亮!太完美了!” 摄影师看著回放,兴奋地拍大腿。 “我就说这顏值拍出来绝对是画报级別!来来来,直接出片!” 舒杳赶紧推开贺錚,从凳子上站起来。 腰上被他碰过的地方,像火烧一样烫。 她不敢看他。 拿著回执单大步走出照相室。 贺錚慢悠悠地站起身,单手插进西裤口袋。 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眼底笑意更浓。 十分钟后。 拿到洗好的红底照片,两人重新回到5號窗口。 中年大姐把照片贴在两本红色的证书上。 敲击键盘录入信息。 “两位,確认一下,都是自愿结婚的吧?”大姐按照流程例行询问。 “自愿。” 贺錚回答得乾脆利落,声音掷地有声。 舒杳咽了口唾沫,手心出汗。 “自愿。” 大姐点点头,拿起手边的钢印审查机。 对准红本本上的照片。 “咔噠!” “咔噠!” 两声沉闷厚重的巨响。 钢印压透纸张,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这意味著,从法律层面上。 他们已经彻底被捆绑在一起,成了受国家保护的合法夫妻。 大姐把两本印著烫金国徽的结婚证,从窗口底下推了出来。 “恭喜两位,祝你们白头偕老,新婚快乐。” 两本鲜艷的红本本,静静地躺在大理石檯面上。 舒杳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 指尖还没碰到硬挺的封皮,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恐惧,茫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全搅和在一起。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触碰到红本本的剎那。 一只温热宽厚的大手,从旁边伸过来。 直接覆在她的手背上,將她那只微颤的、冰凉的小手,紧紧地包裹进滚烫的掌心里。 贺錚顺势將两本结婚证往自己这边一抽,利落地收进掌心。 他侧过头,幽深的黑眸对上舒杳错愕的视线。 声音低沉,带著一锤定音的霸道。 “我来保管。” 贺錚说完,没等舒杳反应。 大手一翻,两本鲜艷的结婚证直接被他揣进了西裤口袋。 动作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舒杳停在半空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慢慢收回来。 就这么领证了。 她看著眼前穿著白衬衫的男人,突然有点恍惚。 十分钟前她还是个单身女青年,现在户口本上就可以打上已婚的戳。 “走吧。”贺錚垂眼看她,声音沉稳。 两人转身往外走。 办证大厅里依旧人声鼎沸,叫號机的电子音没完没了地响。 玻璃感应门向两侧滑开。 门里门外,两个世界。 初秋的上午,阳光明晃晃地洒下来,刺眼得很,柏油路面被烤得发软,空气里蒸腾著扭曲的热浪,蝉在路边的香樟树上扯著嗓子嘶鸣。 舒杳刚迈出门槛,一股热气迎面扑来,瞬间出了一层薄汗。 贺錚走在她身侧。 他个子太高,肩膀宽阔,正好挡在了太阳照射的方向。 一片浓重的阴影落下来,把舒杳整个人罩在里面。 两人並肩往停车场走,谁也没说话。 只有舒杳的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的脆响。 走到越野车旁。 贺錚绕过车头,走到副驾驶那边 伸手拉开厚重的车门。 舒杳走上前,正准备抬腿上车。 结果,贺錚没让开。 他高大的身躯堵在车门和舒杳之间,皮鞋鞋尖抵著她的高跟鞋鞋尖。 距离极近。 舒杳脚步一顿,抬头看他。 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给他利落的寸头边缘镀了一层金光。 他的脸藏在背光的阴影里,五官轮廓显得更加深邃锋利。 “干嘛?挡著道了。”舒杳手里捏著包,语气带著点不自觉的防备。 贺錚没吭声。 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盯著她。 视线从她微微上挑的眼尾,滑到挺直的鼻樑,最后落在她饱满红润的嘴唇上。 突然低头。 高大的身躯压迫下来,男性荷尔蒙的气息瞬间將舒杳包裹。 舒杳呼吸一滯,脑子里警铃大作。 以为他要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干点什么流氓事。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身体僵住。 下一秒。 一个乾燥滚烫的触感,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男人的呼吸喷洒在她额前的碎发上,有些烫人。 一触即分。 贺錚直起身,拉开了一点距离。 他看著舒杳倏地睁开的眼睛,里面全是错愕。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盖个章。” 舒杳心跳猛地漏了一大拍,紧接著,血液轰地一下全涌上了脸颊。 额头被他亲过的地方,像被火燎了一样 ,突突地跳著发烫。 她一把推在贺錚硬邦邦的胸肌上。 没推动。 “贺錚你土不土!” 她强装镇定,扯起嘴角吐槽,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电视剧都不这么演了。你当是在菜市场给猪肉盖检疫章呢?” 贺錚低头看著她红透的耳朵根,眼底蔓延开笑意蔓。 “嗯,”他顺著她的话接茬,语气理直气壮,“检疫合格,归我了。” “神经病……让开。” 舒杳骂了一句。 低著头,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动作迅速地跨上副驾驶。 “砰”地一声,用力摔上车门。 贺錚站在门外,看著车窗玻璃里那个气急败坏的模糊人影,勾起嘴角,笑的痞气十足。 他绕回驾驶座,拉开车门坐进去。 启动引擎,打开空调。 冷风从出风口呼呼吹出来,车厢里的温度迅速下降。 舒杳坐在副驾驶,正在包里翻找补妆的粉饼。 她吸了吸鼻子,动作停住。 车厢里有一股味道,不是他以前常带的皂味,是一股清冷的柑橘香,像揉碎的柠檬叶混著雪松木的味道。 清爽,昂贵。 这味道跟他今天穿的白衬衫绝配。 “换沐浴露了?”舒杳没忍住,脱口而出。 贺錚正单手打著方向盘,把车倒出停车位。 听到这话,他动作没停。 看了一眼后视镜。 “嗯。”他声音平淡,“老李推荐的,说你们女孩闻不惯以前那个味道。” 舒杳翻了个白眼。 “这个老李懂的还挺多,你这种直男也会听他的?” “好闻么?” 贺錚没理会她的嘲讽,直接反问。 车子驶出民政局大门,匯入主路。 舒杳打开粉饼盒,对著小镜子照了照。额头上的粉底没掉。 “还行,比之前的味儿强。”她口是心非地评价。 其实心里觉得好闻得要命。 车厢里安静下来。 路口的红灯亮起,越野车缓缓停下。 舒杳把粉饼扔回包里,合上搭扣。 她转过头,看著贺錚线条锋利的侧脸。 “贺錚,问你个事。” 贺錚手搭在方向盘上,食指轻轻敲了一下。 “说。” “相亲那天,还有今天领证。”舒杳微微皱眉,语气里带著几分认真和探究,“你们家既然这么上心,连一百万额度的卡都扔出来了。家长怎么连个面都不露?” 18.「贺家看上的人,跑不掉。」 她不是在挑理,是真的觉得奇怪。 按理说,像贺家这种顶级大院背景。 规矩极多。 长辈的掌控欲绝对不小。 儿子相亲、定亲、去民政局扯证。 这么大的事。 竟然全凭贺錚一个人单枪匹马地搞定。 这不符合常理。 贺錚偏过头,对上她的眼睛。 “生气了?”他语气平静,“觉得贺家不重视你?” “没有。” 舒杳双手环胸,往椅背上一靠。 “单纯好奇。这种豪门做派,不都是应该七大姑八大姨摆个鸿门宴,然后甩张支票砸我脸上,让我离开你吗?” 贺錚轻笑出声,胸膛震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少看点没营养的电视剧。” 绿灯亮起,他鬆开剎车,踩下油门。 “我亲哥,贺锋。” 贺錚看著前方的路况,声音低沉平缓地开始解释。 “目前人在大西北戈壁滩,搞封闭式红蓝对抗演习,带实弹的,通讯全断,这会儿他连我结没结婚都不知道。” 舒杳愣住。 真刀真枪的演习。 確实管不了这边。 “老爷子,早年打仗腿里留了弹片,每到秋天就疼,现在人在北方军区疗养院待著,路远,折腾不起。”贺錚继续说。 “至於我妈。” 提到母亲,贺錚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捏紧了一下。 “沈明华女士,上周连夜飞了趟欧洲,谈一个海外併购案的收尾工作,急活儿,走不开。” 舒杳挑了挑眉。 女强人。 跨国併购。 这理由確实足够硬核。 她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所以你就先斩后奏了?她连儿媳妇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就敢让人送那些定亲礼过来?” 贺錚看了一眼后视镜,嘴角扯起淡淡的笑。 “她见过了,张阿姨把你的照片发过去,她看了一眼,十分钟后就把定亲的单子列出来了。” 贺錚顿了顿,目光转向车窗外飞退的街景。 “她昨晚给我打了五个电话,问我今天早上领证你跑没跑。” “……” 舒杳无语。 在婆婆眼里她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隨时会逃婚的女骗子吗? “刚才出来的时候,我又接到她电话了。”贺錚双手重新握住方向盘。 “什么事?併购案出问题了?”舒杳隨口一问。 “不。”贺錚转头看了她一眼。“她刚落地,十分钟前刚降落在本市机场。” 舒杳猛地坐直身子,眼睛瞪大。 “什么意思?她不是在欧洲吗?” “谈完了,合同一签直接飞回来。” 贺錚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爸早上在省里有个扩大会议,开完会,已经让司机过去接她了。” 舒杳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接她去哪?” 贺錚没回答,车子打了个转向灯,驶下主路。 开上了一条两边种满高大法国梧桐的僻静林荫道。 他目视前方,声音沉稳。 “他们要是都在家。”贺錚突然转了话题。 “相亲那天,就不用去什么咖啡馆了。” 舒杳一愣。 “那去哪?” 贺錚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透著股理所当然的狂妄。 “直接拿绳子把你绑起,塞进车里,拉回军区大院。” 他陈述著一个野蛮的事实。 “贺家看上的人,跑不掉。” 舒杳后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凉意,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土匪。 这一家子全是土匪。 舒杳看了看窗外的路牌。 这不是回艺术中心的路,也不是回她家的路。 “我们现在去哪?” 她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安全带。 “我不回乐团排练了?” “不回,我替你请过假了。”贺錚踩下剎车,车子停在一个雕花铁门前。 舒杳转头看他,瞳孔微微放大。 “贺錚,你別告诉我……” “对。” 贺錚熄火,拔下车钥匙。 转过头,黑眸盯著她有些发白的脸。 “云顶会所,见我爸妈。” * 车厢里死寂。 舒杳瞪大双眼,盯著车窗外气派的雕花铁门。 大门两旁站著两个穿黑西装、戴白手套的安保人员。 身姿笔挺。 门牌上没有任何招牌,只在旁边一块低调的黑曜石上刻著两个烫金小字:云顶。 本市最神秘,门槛最高的顶级私人会所。 实行严格的会员邀请制。 有钱都未必进得去,得有身份背景背书。 舒杳倒吸一口凉气,喉咙发紧。 “贺錚,你疯了?”她转过头,声音劈了叉,带著明显的颤音,“你刚说见谁?” 贺錚单手搭在方向盘上,转过头看她。 “我爸,我妈。”他语气平淡。 “现在?!”舒杳音量拔高,差点破音。 “对,现在。”贺錚抬腕看了一眼表,“他们十分钟前刚到,在包间等我们。” 舒杳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开了。 19.「有我在,谁敢挑你的理。」 那是谁? 盛世地產的董事长沈明华。 跺一跺脚,本市商界都要震三震的铁腕女强人。 省委里的高官贺父,天天在新闻联播里露脸的大人物。 她舒杳算什么? 一个小小的体制內副处长的女儿。 一个教小屁孩拉大提琴的老师。 就算她平时在相亲市场再怎么作威作福,再怎么心高气傲。 真到了这实打实的顶级权贵面前,她那点引以为傲的中產阶级底气,连个屁都算不上。 “我不去!” 舒杳瞬间炸毛,一把抓住车门把手,用力往外推。 推不动。 车门早就落了中控锁。 “贺錚你把门打开!我要下车!” 舒杳急了。 急得眼眶泛红,双手使劲拍打车窗玻璃。 “哪有领完证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拉去见公婆的!我什么都没准备,我不去!” 贺錚靠在真皮椅背上。 看著她像只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在副驾驶上扑腾。 “见个面吃顿饭,需要准备什么。”他声音沉稳,透著股理所当然。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懂个屁!”舒杳猛地转过身,指著自己的鼻子,“你看看我今天穿的什么!化的什么妆!” 她一把拉下头顶的遮阳板 翻开化妆镜。 镜子前的小灯亮起,照出她此刻的脸。 为了拍结婚照不露怯,她今天化了个攻击性蛮强的妆,眼尾上挑,红唇烈焰。 身上穿的是黑色真丝吊带睡裙款的內搭,外面隨意披了件白西装。 这身打扮走在三里屯,还会有人街拍。 但去见体制內的高官公公和女强人婆婆? 这简直就是去砸场子的。 活脱脱一个满身风尘味的妖艷贱货。 “完了完了……” 舒杳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彻底崩溃了。 她双手在包里疯狂翻找,翻出一包卸妆湿巾,撕开包装,抽出两张。 对著镜子,咬著牙就开始擦嘴巴。 復古正红色的口红防水效果太好,她用力一抹,顏色没掉多少,反而在嘴巴周围糊开了一大片。 红艷艷的,像刚喝完血没擦嘴。 “別动。”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贺錚看不下去了。 他看著她把自己那张漂亮的脸蛋擦得像个唱戏的。 眉头微皱。 “放手!我得把这口红卸了!太红了,看著像吃小孩的!”舒杳急得直挣扎。 手腕上的红痕刚消下去一点,这会儿又被他捏红了。 “別乱动,越擦越脏。” 贺錚声音沉下来。 从她手里夺过半乾的卸妆巾,扔到一旁。 自己抽了一张全新的,摺叠了两下。 身子探过去。 高大的身躯瞬间逼近,他身上那股乾净清冽的柑橘香混著男性荷尔蒙,强势地將她包围。 贺錚捏住她的下巴。 力道不大,但稳得出奇,让她没法乱动。 右手拿著湿巾,压在她柔软的嘴唇上。 一点一点,顺著唇形,把边缘晕染开的红色膏体擦乾净。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车厢里安静极了。 舒杳被迫仰著头,被迫承受著他的注视。 他离得太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深处细碎的光。 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鼻尖上。 刚才还狂跳不止的心臟,突然漏了一大拍。 然后,以一种更加不可控的节奏,疯狂跳动起来。 “行了。” 贺錚擦掉多余的口红,鬆开她的下巴,把脏了的湿巾扔进脚边的垃圾盒。 舒杳赶紧看向镜子。 糊出来的口红没了,嘴唇上还残留著一层淡淡的红晕。 比刚才吃人的大红唇柔和了不少,透著点自然的娇媚。 “妆可以了,衣服不行。”舒杳看著镜子,又开始作妖。 她低头看著自己这件开得极低的黑色真丝吊带。 露著一大片白花花的锁骨和胸前的一道沟。 “太暴露了,长辈看了肯定觉得我轻浮。” 她手忙脚乱地去扣那件白西装的扣子。 西装是修身款的,原本就是敞开穿好看。 她硬生生把中间那颗扣子扣上,胸口瞬间被勒得紧紧的,布料崩起几道难看的褶皱。 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难看死了!” 舒杳气得扯西装下摆。 “脱了又冷,穿著像个卖保险的。贺錚!都怪你!你提前半天告诉我能死吗!”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 眼看著这头小倔驴又要炸毛,准备去解扣子跳车。 贺錚轻嘆了一口气。 他抬起手,直接盖在舒杳白皙修长的后颈上。 手指微微收拢。 像捏住小猫命运的后颈皮一样,轻轻捏了两下,力道適中,带著一股强烈的安抚意味。 温度从后颈的皮肤一直烫进舒杳的血液里。 舒杳浑身一僵,炸开的毛瞬间被顺平了一半。 “慌什么。” 贺錚看著她有些发红的眼眶。 “有我在,谁敢挑你的理。” 他用指腹在她后颈的软肉上摩挲了一下。 “你就是套个麻袋过去,他们也得供著你。” 舒杳被他这句话砸得晕头转向。 原本卡在嗓子眼里的那些抱怨和恐慌,像被大风颳散了。 咽了回去。 她咬著下唇。 伸手摸了摸被他捏过的后颈。 “吹牛。”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底气明显不足。 但紧绷的肩膀,確確实实放鬆了下来。 贺錚收回手。看她情绪稳住了。重新掛挡。 降下一点车窗。冲外面的安保人员递出一张黑色的磁卡。 安保双手接过。刷卡机“滴”了一声。 铁门缓缓向两侧敞开。 越野车驶入云顶会所。 20.「妈」 一进门。 满眼的苍翠。 道路两旁种满了昂贵的罗汉松,假山流水,亭台楼阁,一步一景。 哪像个吃饭的地方? 简直像个古代王府的后花园。 车子顺著林荫道开到一栋中式仿古建筑前。 早有穿著中山装的泊车员等在台阶下。 贺錚熄火,下车,把钥匙扔给泊车员。 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 舒杳深吸一口气,拎著包,踩著高跟鞋走下来,腿还是有点发软。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扣得严严实实的白西装。 怎么看怎么彆扭。 一双大手突然伸过来。 贺錚站在她面前,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那颗紧绷的西装纽扣。 “解开。”他说。 “不行,露太多。” 舒杳捂住胸口。 贺錚挑眉,深邃的目光往下扫了一眼。 “我都不介意,你怕什么。”他语气带著几分混帐,“解开,別勒著自己,难看。” 他动作强势地把扣子挑开。 西装衣襟瞬间散开,露出里面黑色的真丝吊带。 锁骨清晰,圆润饱满,白得晃眼。 “挺好。” 贺錚评价了一句,声音有点哑。 说完,他没给她再反悔的机会,直接牵起她的手。 粗糙的大手將她有些冰凉的小手紧紧包裹在掌心。 十指收拢,握得极紧。 “走。” 两人並肩走上台阶,推开两扇厚重的红木大门。 大厅里冷气充足。空气中飘浮著淡淡的檀香,地上铺著厚厚的手工羊毛地毯。 高跟鞋踩在上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迎宾经理是个精干的中年男人,看到贺錚,立刻快步迎上来,满脸堆笑。 “贺先生,您来了。董事长和贺书记在『春秋』厅等您。” “嗯,带路。”贺錚点头。 经理在前面引路。 两人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掛著名家字画,墙角的青花瓷瓶里插著新鲜的腊梅。 越往前走,舒杳的心跳越快。 手里全是冷汗。 贺錚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牵著她的手微微用力,捏了捏她的指骨。 “別怕。” 他偏头,贴著她的耳边低语,热气拂过她的耳廓。 “他们比你还紧张。” 舒杳瞪他一眼,只当他是在宽慰自己。 身居高位的人。 怎么可能见个儿媳妇会紧张。 走到尽头,一扇巨大的雕花木门前。 门牌上写著“春秋”两个字,笔锋遒劲。 经理停下脚步,微微鞠躬。 “两位,到了。” 说罢,伸手推开了沉重的大门。 包间里的光线倾泻出来。 舒杳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脊背挺得笔直 ,拉响了一级战斗警报。 包间极大。 正中间摆著一张足以容纳二十人的红木大圆桌,旁边是一套名贵的黄花梨沙发。 沙发上,坐著两个人。 一个穿著深灰色老干部夹克、头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的中年男人,手里端著个紫砂茶杯,正低头看报纸。 是经常在省台新闻里出现的贺父。 另一个女人,穿著一身剪裁极佳的米色高定西装,短髮打理得干练利落,戴著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拿著一份全英文的文件,气场两米八。 是盛世地產的掌舵人,贺母沈明华。 听到开门声。 沙发上的两人同时抬起头。 空气在这一秒凝固了。 舒杳咽了口唾沫,喉咙乾涩得发疼。 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预演好了。 等会沈明华如果用挑剔的眼光打量她, 她该用什么样的冷脸回敬过去。 就算门第不如人,气势上也不能输。 结果,下一秒…… 沈明华手里的英文文件“啪”地一声掉在茶几上。 这位身价百亿的铁腕女强人,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连鼻樑上的金丝眼镜都差点晃掉。 她踩著高跟鞋,步履生风地快步走过来。 贺錚刚喊了一声“妈”。 沈明华直接一把將他推开。 “一边去,挡著我视线了。” 贺錚被亲妈推得往旁边退了半步,面无表情。 似乎早就习惯了。 沈明华径直走到舒杳面前。 一双精明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了舒杳一圈。 然后,脸上猛地绽开一个无比热情的笑容。 “哎哟喂!这闺女!长得跟画报里走出来的一样!” 沈明华一把抓住舒杳的手,两只手紧紧握著,眼神亮得嚇人。 “这腰,这腿,这白皮!老天爷 我们贺家这是积了什么德,能骗回来这么水灵的媳妇!” 舒杳彻底懵了。 准备好的防御装甲碎了一地。 这剧本不对啊。 说好的豪门婆婆甩支票呢? 这怎么像人贩子看见了极品货源? “妈……”舒杳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脑子一抽,直接跟著贺錚改了口。 说完,自己也愣住了。 沈明华听到这声“妈”,激动得眼尾的皱纹都笑开了。 “哎!好孩子!” 沈明华马上转头,衝著沙发上还端著茶杯,看似稳如泰山的老干部大喊。 “老贺!你眼瞎啦!还不赶紧把准备好的东西拿过来!!” 沙发上,省委高官贺书记。 手忙脚乱地放下紫砂茶杯,连声应著。 “来了来了。別催。” 贺父站起身,从旁边拿过一个厚重的文件袋,快步走过来。 递到舒杳面前。 “杳杳啊,初次见面。” 贺父声音温和,带著点领导特有的沉稳。 但態度放得极低。 “叔叔阿姨工作忙,相亲领证没能陪著,委屈你了。” 沈明华一把抢过贺父手里的文件袋,直接塞进舒杳怀里。 沉甸甸的。 “拿著!见面礼!” 沈明华財大气粗,嗓门洪亮。 “市中心那条商业街,最边上那个三层商铺,我让人转到你名下了,这是產权证和钥匙。” 舒杳看著怀里印著盛世地產logo的文件袋,手都在抖。 市中心的商业街。 三层商铺。 这不是一套房,而是一台机印钞机。 保守估计市值也得大几千万。 就这么……当见面礼送了? “阿姨,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舒杳赶紧往外推,烫手。 “叫什么阿姨!叫妈!” 沈明华一瞪眼,按住舒杳的手。 “贺錚那小子是个粗人。拿点死工资,以后你想买包买衣服。就拿这商铺的租金去隨便花!不够妈再给你打!” 舒杳转头,求助地看向贺錚。 贺錚站在旁边,单手插兜。 看著她被沈明华的热情震得晕头转向的小模样。 眼底滑过一丝纵容的笑意。 他走上前,伸手揽住舒杳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收著吧。” 他低头,声音只够两个人听见。 “我说过,套个麻袋,他们也得供著你。” 21.「免得嚇著我儿媳妇。」 包间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舒杳怀里抱著牛皮纸文件袋,目瞪口呆。 几千万的商铺產权,就这么轻飘飘地塞进她怀里。 像在菜市场买大白菜搭的一头蒜。 她觉得这文件袋烫手,烫得她心口突突直跳。 贺錚站在她身边。 大掌扣在她肩膀上,稳稳地压住她即將起飞的恐慌。 “还愣著干什么。” 沈明华一把拉过舒杳的胳膊。 “过来坐,吃饭,饿坏了吧?” 这位商界铁娘子力气不小,直接把舒杳拽到了巨大的红木圆桌旁。 安排她坐在主座的右侧。 贺錚跟过来,拉开旁边的椅子,懒散地坐下。 长腿敞开,膝盖自然地碰到舒杳的腿侧。 见舒杳没反应,他也没移开,就这么贴著。 贺父也踱著步子走过来,手里端著个紫砂茶杯。 他在沈明华的左侧坐下。 一家四口。 第一次同桌。 服务员穿著统一的真丝旗袍,鱼贯而入,开始上菜。 顶级的澳洲龙虾,清蒸的野生大黄鱼,砂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佛跳墙。 全是用最名贵的食材,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 香味扑鼻。 但舒杳根本没心思看菜。 她双腿併拢,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那个装產权证的文件袋被她压在腿下。 不敢放鬆。 旁边坐著的是省委高官,对面是百亿富豪。 她平时在相亲男面前那种颐指气使的大小姐做派。 这会儿全缩回了壳里。 只剩下一个乖巧听话的空壳。 贺父拧开紫砂茶杯的盖子。 一股热气腾起来,杯子里漂浮著几粒饱满的红枸杞和黄芪。 他低头,吹了吹热气,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贺父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发出一声清脆。 “叮。” 这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像一声惊雷。 舒杳后背瞬间绷紧,呼吸一滯。 来了。 当官的要开始问话了。 贺父抬起头。 那张脸平时总在新闻频道出现,习惯了不苟言笑,法令纹很深,不笑的时候透著股不怒自威的官威。 他清了清嗓子。 “咳。” 声音低沉,带著开会时定调子的威严。 舒杳咽了口唾沫,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甚至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自己从小到大的履歷。 生怕等会儿答错一句话。 贺父的目光落在舒杳身上。 一张冷肃的脸,突然像冰雪消融一样,皱纹全舒展开了。 忽然,扯出一个无比和蔼、甚至带著点討好的笑容。 这笑容颇有点笑面虎的感觉。 舒杳嚇了一跳。 “杳杳啊。” 贺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生怕嚇著她。 “听小张说,你在市里的艺术中心上班?” 舒杳愣了一下。 这语气,这態度,跟她想像中的政审盘问完全沾不上边。 她赶紧点头。 “是,叔……爸。” 这声“爸”叫得还有点烫嘴。 “平时教小孩拉大提琴。” 她如实匯报。 贺父一听,眼睛瞬间亮了。 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好!大提琴好啊!” 这一巴掌拍得极响,又把舒杳嚇了一跳。 贺父端起紫砂杯,眉飞色舞。 “太好了!咱们家,终於出了个有文化的了。” “……” 舒杳呆住。 有文化? 这一桌子。 一个是沃顿大学毕业的商界精英。 一个是政界高官。 贺錚更是警官学院的高材生。 她一个普通的音乐学院本科生……算哪门子有文化? 他爸该不会吃了毒蘑菇吧? 正想著,贺父嘆了口气,指著桌子对面正在倒水的贺錚。 “你看看这小子。” 贺父满脸嫌弃。 “从小就不服管,打架斗殴,拆家毁物,送去部队当了几年兵,回来更野了。天天在泥潭里打滚,跟那些毒贩悍匪拼刺刀,一身的兵痞气,满脑子都是打打杀杀。” 贺錚拿著热水壶,给舒杳面前的玻璃杯里倒满温水。 又拿过她的碗筷,用开水仔细烫了一遍。 动作熟练。 根本不理会亲爹的吐槽。 贺父转过头,看向旁边的沈明华。 “你妈也是,天天看报表,看合同,满脑子都是地皮和算计,一身的铜臭味。” 话音刚落。 沈明华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一记眼刀直接飞过去,又准又狠。 “老贺,你说谁铜臭味?”沈明华声音不大,但气场瞬间压过贺父。 贺父脖子一缩。 刚才那种省委高官的威严,一秒钟碎成渣。 他赶紧赔上笑脸,伸手拿起公筷,给沈明华夹了一块最嫩的鱼腹肉。 “我说我,我俗气,我天天看那些乾巴巴的报告文件,脑子都看木了。”贺父赶紧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认怂认得极快。 舒杳坐在旁边,差点没憋住笑出声。 她咬住嘴唇內部的软肉,硬生生憋住。 这反差太大了。 在外面呼风唤雨的高官,在老婆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 难怪贺錚之前说,这家里是沈明华说了算。 贺父安抚好老婆。 重新转过头看著舒杳,脸色又恢復了慈祥。 但可能因为他在高位不言笑习惯了。 他这么一笑,有种皮笑肉不笑,掺杂著肉笑皮不笑的奇怪感…… “家里就缺你这种搞艺术的,陶冶情操。” 贺父感嘆。 “大提琴那声音多深沉,多高雅,一听就让人心里安静。” 他喝了口枸杞茶,继续输出。 “贺錚这小子脾气臭,硬得像茅坑里的石头,我们老两口以前整天发愁,怕他这辈子打光棍,或者找个母老虎天天在家摔盘子打碗。” 贺父摇头晃脑。 “谁知道他还能骗回来个拉大提琴的仙女。” “爸,你词语用错了。” 一直没说话的贺錚,突然出声。 他把烫好的碗筷推到舒杳面前,拿过一张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著手。 “不是骗,是明媒正娶。” 贺錚抬起眼皮,黑漆漆的目光扫过贺父。 “证都领了,合法的。” “你还敢顶嘴?”贺父眉毛一竖,官威又上来了。 不过这官威只针对亲儿子。 “你那叫明媒正娶?你那叫土匪抢亲!” 贺父指著贺錚的鼻子骂。 “第一次去人家家就把银行卡扔过去 哪有你这么办事的。也就是杳杳脾气好,不跟你计较。” 舒杳低头,看著面前乾净的碗筷。 她脾气好? 她想起相亲那天自己提的那些离谱要求。 什么不做家务。 什么每天要鲜花。 这老两口看样是对她有什么天大的误解。 沈明华在旁边帮腔。 “就是,一点浪漫细胞都没有,连个正式的求婚都没搞。杳杳,这事是他不对,回头妈压著他给你补上。” “不用了妈……”舒杳赶紧摆手。 贺錚拿著公筷,夹了一只剥好的红燜大虾,放进舒杳碗里。 “吃虾。”他压低声音。 舒杳看了一眼碗里饱满的虾肉,又看了一眼贺錚。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大腿还贴著她的腿。 舒杳心里那点恐慌,这会儿全散乾净了。 这老两口非但没有看不起她。 反而把她当成个宝贝一样供著,对亲儿子倒是嫌弃到了骨子里。 舒杳拿起筷子,夹起那只虾,咬了一口。 鲜甜弹牙,酱汁浓郁。 好吃。 她胆子壮了,作精的本性开始慢慢往外冒。 高跟鞋尖在桌子底下,悄悄伸过去。 准確无误地踢在贺錚结实的小腿脛骨上。 贺錚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她,带著点询问。 舒杳下巴微抬,给他递了个眼神。 意思是:看见没?你爸妈都站在我这边,以后你敢欺负我试试。 贺錚看著她那副狐假虎威的小模样,眼底笑意更深。 他没躲,任由她的鞋尖抵著自己的小腿。 过一会儿,反而稍微岔开腿,把自己的小腿往她那边送了送。 方便她踢。 “听到没,贺錚。”贺父还在继续训话。 他端起紫砂杯,神色严肃地敲打亲儿子。 “结了婚,就是大人了。收起你特警队那一套,別把审犯人的架势带回家。” 贺錚收回视线,靠在椅背上,双手环胸。 “我没带。” “你还没带?”贺父眼睛一瞪,“你看看你那张脸,冷得像块冰,谁欠你钱了?” 贺父指著他。 “你这体格,走路像砸夯,说话声音像打雷。你平时在队里训那些新兵蛋子就算了。” “以后在家里,收起你这套作风。” 贺父下达最终指示。 一字一顿。 “走路脚步放轻点,说话声音放小点,东西轻拿轻放。” 他喝了一口枸杞茶,润了润嗓子。 目光转向舒杳时,眼神瞬间变得柔和。 “免得嚇著我儿媳妇。” 22.「算你识相。」 “免得嚇著我儿媳妇。” 贺父这句话落地。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贺錚靠在椅背上,眼皮掀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自家老头子,又看了一眼旁边憋笑憋得肩膀发抖的舒杳。 “行。” 贺錚喉结滚了一下,吐出一个字。 声音压低了两个度,听著有点闷,像一头被强行套上项圈的猛兽。 沈明华冷哼一声。 “算你识相。” 服务员端著一个巨大的冰雕拼盘走进来。 乾冰冒著白气,仙气飘飘。 正中间铺著厚厚的一层刺身,纹理清晰,脂肪分布均匀。 沈明华立刻伸手,按住玻璃转盘。 把最肥美的那部分蓝鰭金枪鱼大腹,稳稳噹噹地停在舒杳面前。 “杳杳,吃这个。” 沈明华拿起公筷,直接夹了两块最厚的,放进舒杳面前的骨碟里。 “空运过来的,新鲜,女孩子多吃海鱼,对皮肤好。” 舒杳受宠若惊,赶紧端起碟子接住。 “谢谢妈。”这声妈叫得越来越顺口了。 她夹起一块刺身,蘸了一点芥末酱油,放进嘴里。 顶级刺身的鲜甜。 入口即化。 鱼油的香气混合著芥末的微辣,直衝鼻腔。 好吃。 舒杳眼睛亮了亮。 “好吃就多吃点,今天这顿饭,就咱们一家人,没外人。”沈明华看著舒杳,越看越喜欢。 这姑娘长得太符合她的审美了。 明艷大方,娇而不媚。 不像圈子里那些名媛和小姐,总是端著架子,矫揉造作的。 这姑娘身上有股子鲜活的劲儿。 肯定能降住她那个活土匪儿子。 贺父端著紫砂茶杯,看著舒杳吃完刺身。 清了清嗓子。 开始找话题。 “杳杳,你们拉大提琴的,平时都演些什么曲子?” 贺父一副虚心请教的老干部模样。 “我平时在车上,也听听古典乐。什么贝多芬、巴赫、就觉得好听,也听不懂门道。” 舒杳放下筷子,拿餐巾印了印嘴角。 “爸,大提琴音色偏低沉,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是最经典的。” 舒杳说到自己的专业领域,整个人放鬆下来,自信往外冒。 “平时在乐团,我们主要做和声铺垫,不过也有独奏的时候,像海顿的c大调协奏曲。” 贺父听得连连点头。 虽然可能连海顿是谁都不知道。 但戏做得很足。 “好,高雅。” 贺父转头瞪了贺錚一眼。 “你听听,以后多跟著杳杳学点艺术,別一天到晚就知道擒拿格斗,粗俗。” 贺錚正低著头。 他面前放著一盘刚端上来的白灼基围虾。 个头极大。 他没理会贺父的训斥。 双手戴著一次性透明手套,动作麻利地剥虾。 虾头一扭,虾壳一扒,红白相间的虾肉完整地剥出来。 他把剥好的虾肉全放进一个小碗里。 积了满满一小碗。 贺錚摘下手套,把那碗剥好的虾肉,直接推到舒杳手边。 “先吃饭,凉了腥。” 他不动声色地打断了贺父的艺术探討。 贺父被打断,也不恼。 只是指著贺錚冲舒杳笑。 “你看,他这就护上了。” 舒杳脸一红,看著手边那碗白生生的虾肉。 每一只都剥得乾乾净净,连虾线都挑了。 她拿起筷子。 夹了一只放进嘴里,肉质紧实弹牙。 她转头看了贺錚一眼。 贺錚正拿过旁边的热毛巾,仔细擦拭著双手。 热毛巾升腾起一股白色的热气。 舒杳的视线落在他那双手上。 那上面有硬邦邦的茧子,也有几道细小的旧伤疤。 充满了生猛的力量感。 这双手,刚才在剥虾的时候,竟然那么耐心,那么细致。 心跳漏了一拍。 服务员又端上来一条清蒸东星斑。 鱼肉雪白,淋著滚烫的豉油。 葱丝和薑丝在热油的激发下散发著浓郁的香气。 贺錚二话不说,直接把装鱼的盘子拉到自己面前。 拿起一双乾净的公筷。 眼神专注,像在盯著什么复杂的爆炸装置。 筷子尖精准地挑开鱼腹。 把里面最嫩的肉剔下来,仔细检查了一遍,確认一根小刺都没有,才放进舒杳的碗里。 “吃鱼。”他言简意賅。 舒杳愣住了。 她看看碗里的鱼肉,又抬头看看贺錚。 再看看对面笑眯眯的沈明华和贺父。 这顿饭,她彻底看清了家里的阶级排位。 沈明华是太后。 贺父是退居二线的太上皇。 她,舒杳,是被太后和太上皇联手捧上天的新晋小祖宗。 而贺錚。 堂堂市特警大队队长。 让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 在这个包间里。 在饭桌上。 就是个底层劳动力。 负责端茶……倒水……剥虾……挑鱼刺…… 一句话都不敢反驳。 只要反驳,就是一句“闭嘴”。 舒杳心里那股虚荣心和安全感,像发酵的麵团一样,瞬间膨胀到了极点。 她怕什么? 她有两大护法。 贺錚算个屁。 腰杆彻底挺直了,下巴也抬起来了。 舒杳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细嚼慢咽。 吃得理所当然,吃得心安理得。 她咽下鱼肉,端起手边的鲜榨橙汁喝了一口。 眼神往旁边飘。 贺錚还在低头挑鱼刺。 他眉头微微皱著,似乎对鱼背上那些细密的小刺很不耐烦,但手上的动作却出奇的稳。 舒杳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双腿在桌子底下悄悄动了动。 挪动右脚,顺著贺錚那条敞开的长腿,慢慢往前探。 鞋尖碰到了一块坚硬的布料,是紧实如铁的小腿肌肉。 舒杳毫不客气,脚尖用力。 直接在贺錚的小腿脛骨上,踢了一脚。 力道不重,但绝对能感觉到。 贺錚挑鱼刺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脊背微微绷紧,转过头。黑眸幽深地看向身边的女人。 舒杳正端著橙汁,小口小口地喝著。 面上装得一本正经。 乖巧得像个名门淑女,正听著对面的贺父高谈阔论。 但桌子底下的脚,却没收回去。 甚至还挑衅般地,用鞋尖在他小腿上轻轻颳了一下。 贺錚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眼底翻涌起一丝暗火。 他把挑好刺的鱼肉再次放进她碗里。 放下筷子,大手在桌子底下探过去,快速抓住了女人作乱的脚踝。 舒杳一惊,差点把手里的橙汁撒出来。 贺錚的大掌很有力,扣住她纤细的脚踝,掌心的温度高得惊人。 他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带著点警告的意味。 舒杳咬著下唇,转头瞪他。 贺錚没看她,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 神色坦然,像个没事人一样。 但他握著她脚踝的手,却没鬆开,反而大拇指顺著她脚踝的骨头,曖昧地摩挲了两下。 舒杳浑身一颤,脸颊腾地一下红了。 她用力抽回脚,不敢再造次了。 贺錚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重新拿起筷子。 这顿饭,吃了一个半小时。 舒杳吃得肚子都圆了。 沈明华把她当猪一样餵。 什么贵重餵什么。 吃饱喝足。 舒杳靠在椅背上。 看著还在慢条斯理喝著枸杞茶的贺父,看著正在手机上回復工作消息的沈明华。 再看看身边这个刚递给她一张纸巾的活小工。 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舒坦。 她突然觉得。 这场荒唐的相亲闪婚。 似乎,还不错。 不用伺候公婆,不用看丈夫脸色,直接跃升食物链顶端。 她偷偷看了一眼贺錚。 贺錚正靠著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眼神慵懒地看著对面。 察觉到她的视线,他转过头。 两人目光对视。 舒杳没躲。 想起刚才他在桌子底下捏她脚踝的那把火。 下巴微微一扬。 红唇勾起,眼尾上挑。 带著点作威作福的得意。 23.「爸,您喝茶,消消气。」 饭吃完了,撤盘。 服务员穿著统一的月白旗袍,动作麻利,悄无声息地撤走桌上的残羹冷炙。 换上散发著清香的热毛巾,端上一套紫砂茶具。 刚沏好的顶级大红袍,茶水暗红透亮,茶香四溢。 瞬间衝散了包间里浓郁的葱姜海鲜味。 沈明华靠在黄花梨的椅背上,从旁边写的爱马仕包里,掏出一个补妆镜,对著镜子照了照,补了补唇角的口红。 这女人身上透著股睥睨一切的底气。 这份底气。 不仅来自盛世地產董事长的头衔,更来自她的娘家。 沈家。 是本省真正的老钱家族。 贺錚的外公。 早年在七八十年代靠著纺织和远洋货运起家,那时候就开著虎头奔在这座城市横著走。 家里光是几代人传下来的古董字画,都能撑起一个中小型的私人博物馆。 沈明华是沈老爷子的老来女。 名副其实的千金大小姐,含著纯金汤匙出生,从小拿钞票当纸折。 后来下海经商,眼光毒辣。 踩准了房地產的黄金红利期,资產像滚雪球一样翻了几十倍。 在她眼里。 钱就是一个隨便填补的数字。 能用钱砸开的路,都不叫路。 “啪。” 沈明华合上化妆镜,扔回包里。 她端起小巧的茶杯,吹了吹浮沫。 眼神锐利地扫过对面的贺錚,最后落在舒杳身上。 “饭吃得差不多了,咱们聊聊正事。” 沈明华开口,嗓门清脆,带著生意场上雷厉风行的做派。 一点弯子都不绕。 舒杳赶紧放下手里擦手的热毛巾,脊背挺直。 “证领了,婚礼得抓紧时间办。”沈明华手指敲击著红木桌面 发出噠噠的声响,“咱们贺家娶媳妇,不能委屈了杳杳。”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贺錚,满脸嫌弃。 “这小子是个闷葫芦,指望他懂浪漫 下辈子吧,这事我来全权操办。” 舒杳心跳加快。 豪门婆婆要开始砸钱了。 “妈,其实简单办一下就行……”舒杳客气了一句。 拿捏著新媳妇的矜持。 “简单办?那不行。” 沈明华一口回绝。 语气霸道。 “我沈明华的儿媳妇,怎么能简单办。” 她大手一挥,指点江山,开始描绘蓝图。 “大溪地,或者马尔地夫,直接包个私人海岛。” 沈明华语速极快,財大气粗。 “我名下有两架公务机,再包一架大型客机,把咱们这边的亲戚朋友,全运过去,吃喝拉撒我全包。” 舒杳倒吸一口凉气,喉咙发乾。 包岛,包飞机。 “婚纱去巴黎定,vera wang的高定手工款,明天我就让团队飞过来给你量尺寸,现场的鲜花全用厄瓜多空运的玫瑰,铺满整个沙滩。” 沈明华越说越兴奋,眼睛放光。 好像把她没完成的婚礼愿望全要在她们的婚礼上实现。 “请个国內最顶级的婚庆团队,连拍带录,回头我让人找关係,上个一线杂誌的內页,让圈子里那些整天嚼舌根的阔太太们好好看看,我儿媳妇多漂亮,馋死她们。” 舒杳听得头皮发麻,脑子嗡嗡作响。 这哪是办婚礼。 这简直就是烧钱办一场炫富的个人展览。 旁边,贺錚正拿著一个砂糖橘,慢条斯理地剥皮。 橘子皮剥开,酸甜的味道散出来,他掰了一瓣,塞进嘴里。 听著他妈在这大放厥词,脸上一点表情波动都没有。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谈论的不是他的婚礼。 剥完,他把剩下的大半个橘子,顺手塞进舒杳手里。 “胡闹!” 一声低喝,猛地炸响,打断了沈明华的宏伟蓝图。 贺父重重地把紫砂杯磕在桌子上,杯盖和杯身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包间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贺父眉头死死拧在一起,两道法令纹深得能夹死苍蝇,脸上的和蔼不见了,掛上了久居高位的冷肃和威严。 “你当这是菜市场买白菜?想包岛就包岛?” 贺父盯著沈明华,语气严厉,带著开会时训斥下属的口吻。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沈明华被当眾呵斥,脾气也上来了。 “我说什么了?我花我自己的钱!乾乾净净赚来的钱!给我儿子娶媳妇办婚礼!犯哪条王法了?” 她扬起下巴,寸步不让。 商界铁娘子的气场全开,跟政界高官正面硬刚。 贺父气得呼吸加重,胸口剧烈起伏。 “你是商人,你觉得花钱买面子理所当然。那我呢?我坐在省委那个位置上!多少双眼睛死死盯著!” 贺父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正在吃橘子的贺錚。 “他,市特警大队队长,代表著公安队伍的门面!” 手指转了一圈,最后指了指发愣的舒杳。 贺父放缓了语气,但依然严肃透顶。 “还有杳杳的父亲,舒建国同志,文化局副处长,一辈子两袖清风,乾乾净净,没收过別人一根针。” “咱们两家联姻,全是体制內的敏感身份。” 贺父食指重重敲击桌面,声调拔高。 “你搞什么私人海岛,包公务机,大操大办,铺张浪费!你信不信婚礼还没办完,第二天省纪委的调查组就得请我和舒建国去喝茶!” 一语击中要害。 这是体制內绝对不可触碰的现实红线。 谁碰谁死。 沈明华被噎了一下,脸色变了变。 她混跡商场这么多年,深知官场险恶。 老贺说得没错。 真要这么高调炫富。 那就是光明正大地给政敌递刀子,搞不好要连累一家人脱层皮。 但她咽不下这口气,满心的憋屈。 “那你说怎么办?” 沈明华冷笑出声,语气嘲讽。 “找个破街边招待所,摆两桌大锅菜,弄两个红纸剪的破喜字。这就算把人家黄花大闺女娶进门了?” 她看向舒杳,满脸心疼。 “我可捨不得让我儿媳妇受这个天大的委屈,这要是传出去,我沈明华的脸往哪搁。圈子里那些人得笑掉大牙,以为咱们贺家破產了。” 贺父被懟得哑口无言,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水。 两人僵住了。 针尖对麦芒。 谁也不肯退一步。 包间里的空气像凝固的水泥,压得人喘不过气。 舒杳坐在旁边,手里还捏著半个贺錚塞过来的砂糖橘。 橘子汁水黏在指尖上,湿漉漉的。 她垂著眼皮,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片阴影,脑子里飞速运转。 包海岛办世纪婚礼? 听起来是挺爽,能极大地满足女人的虚荣心。 但仔细一想。 那就是个活受罪的体力活。 她最怕累,最怕麻烦,最怕出汗。 去海边?晒得脱皮。 穿著几十斤重的高定婚纱,在软绵绵的沙滩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还要对著几百个根本不认识的商界大佬、政界亲戚,假笑十几个小时。 海风一吹,精心打理的头髮乱成鸟窝。 汗水一流,昂贵的妆容全花掉。 还得配合摄影师摆各种扭曲僵硬的造型,被人当猴子一样围观拍照。 想想那个鸡飞狗跳的画面。 舒杳就觉得窒息。 她才不要受那个洋罪。 更何况……贺父说得句句在理。 舒建国是个死要面子又胆小怕事的文人,平时局里发个节日福利他都要推辞半天。 真要搞出包机结婚这么大动静。 舒建国估计能当场嚇得心臟病发作。 这事,必须得解决,而且得解决得漂亮。 她现在既然拿了沈明华几千万的商铺,包里还揣著贺錚一百万额度的信用卡。 就得体现出自己的价值。 得拿出配得上这份彩礼的手腕。 豪门儿媳妇。 不是光靠长得漂亮就能坐稳的。 得有脑子,得会平事,得能在这个家里说上话。 舒杳抽出桌上的高级湿巾,慢条斯理地把指尖的橘子汁擦得乾乾净净。 深吸了一口气。 她站起身,动作轻柔地抚平白西装下摆的褶皱,绕过自己的椅子。 走到贺父身边,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壶,手腕微倾。 暗红色的茶水顺著壶嘴流出来,稳稳地落进贺父的杯子里。 水声清脆悦耳。 “爸,您喝茶,消消气。” 舒杳开口,声音温和清脆。 像玉石相击,没有一丝一毫的怯场。 24.「好!就办私宴!」 这声“爸”,叫得自然流畅,没带一点勉强。 贺父满腔的怒火。 被这声软糯乖巧的“爸”浇灭了一大半。 他嘆了口气,看著舒杳,眼神里带著歉意。 “杳杳啊,是爸委屈你了,但家里的情况……” “我知道。” 舒杳微笑著打断他,眼神真诚。 她放下手里的紫砂壶,又拿起另一个乾净的白瓷杯,倒了一杯热茶,双手端过去,走到沈明华身边。 “妈,您也喝口水,润润嗓子。” 沈明华接过茶杯,看著舒杳,眉头还紧紧皱著,替她打抱不平。 “杳杳,你別管,这事妈肯定给你做主,绝不让你受委屈。” 舒杳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 仪態无可挑剔。 她看了一眼斜对面的贺錚。 贺錚正靠著椅背,黑眸子盯著她,眼底带著几分玩味和探究。 似乎想看她怎么破这个神仙打架的局。 舒杳收回视线,目光平稳地扫过两位长辈。 “爸,妈,其实你们说得都有道理。” 舒杳声音平稳,吐字清晰。 控场能力极强。 “爸考虑的是大局,是纪律红线,这绝对不能碰。舒建国同志平时连別人逢年过节送条烟都不敢收,真要包机去海岛,他估计连夜就得在家里写辞职报告了。” 贺父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但是,”舒杳话音一转,目光柔和地看向沈明华。 “妈考虑的,是咱们贺家和沈家百年基业的脸面,更是对我这个刚进门儿媳妇的一份看重和偏爱,我心里跟明镜似的,非常感动。” 她把这碗水端得平平稳稳,两边都捧到了天上,给足了台阶。 沈明华脸色缓和了不少,看舒杳的眼神更柔和了。 怒气散了一大半。 “所以,我刚才想了个折中的主意。”舒杳十指交叉,轻轻放在红木桌面上。 “咱们不包海岛,也不出国,就留在本市办。” 沈明华刚想张嘴反驳。 舒杳眼神一凝,气势微收,立刻接著往下说。 节奏卡得死死的。 “但咱们不搞大排场,不请那些不相干的商业伙伴,也不通知那些八竿子打不著,只为了攀关係凑热闹的远房亲戚。” “咱们办一场绝对私密的私宴。” 包间里安静下来。 几双眼睛全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舒杳条理清晰,娓娓道来,像在做一场完美的商业提案。 “规模直接缩到底,只请双方最亲近的直系亲属,和真正走动,交好的朋友。满打满算,把人数控死在二十桌以內。” “这样规模小,性质上完全属於纯粹的家庭內部聚餐。爸那边,还有我爸那边,不管是单位还是纪委,谁也挑不出一根刺,规矩咱们守得死死的,绝不授人以柄。” 贺父眼睛瞬间亮了,“这个思路好!內部家宴!完全合乎组织规矩!” 沈明华不乐意了,眉头一皱。 “二十桌?那得多寒酸!传出去我还做不做人了!” “妈,您听我说完。” 舒杳眼尾微挑,露出一抹自信从容的笑。 “规模缩水,但规格咱们拉满。” 她红唇轻启,吐出四个字,掷地有声。 “低调,奢华。” “咱们找本市最顶级的私密园林酒店,直接包下最核心、风景最好的院落,无关人员一律进不去,安保级別做到最严密,一只苍蝇也別想飞进来偷拍。” “请米其林三星的厨师团队上门现场做菜,酒水用最好的限量版藏酒,现场布置,用业內最顶级的花艺师,咱们不要那种庸俗烂大街的花海,要精致到每一个角落。” “餐具、桌椅、甚至给客人的伴手礼。全用最顶级的国际大牌定製款。” “婚纱我照样飞去巴黎定,首饰全戴您给准备的,咱们在这个隱秘的园林里,关起门来,办一场只有真正懂行的人,才能看出身价的顶级私宴。” 她看著沈明华,眼神坚定,拋出最后的杀手鐧。 “对外,这叫简朴家宴,低调內敛,符合爸的政治身份。” “对內,有资格去参加的,全是核心圈层的人物。他们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但只要一看现场的品质和细节,自然知道您在这场婚礼上砸了多少真金白银,知道您多疼我这个儿媳妇。” 话音落下。 包间里鸦雀无声。 贺父手里端著紫砂茶杯,茶水都忘了喝。 满眼震惊地看著这个刚进门不到一天的儿媳妇。 这份敏锐的政治觉悟,这份滴水不漏的大局观。 真是不错。 贺錚坐在旁边,慵懒靠著椅背,但眉梢挑了挑。 他知道她作,知道她娇气难伺候。 但他真没想到。 这个看著娇滴滴的小女人,脑子转得还挺快,情商也很高。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 把一个剑拔弩张、甚至可能引发家庭大战的死局,解得漂漂亮亮。 既保住了老头子的乌纱帽和底线,又顾全了他妈的面子和炫富心理,还顺带给自己爭足了最顶级的排场和舒適度。 厉害,真他妈厉害。 贺錚看著她明艷自信的侧脸,喉结滚了滚,觉得喉咙有点发乾。 沈明华坐在黄花梨椅子上,愣了足足半分钟。 脑子里顺著舒杳的话一琢磨。 对啊! 越是顶级圈层的老钱,越讲究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砸钱听不见响的低调奢华。 包海岛大操大办,那是暴发户和土老板才干的事。 真正的顶流,玩的就是私密,玩的就是门槛和底蕴。 这儿媳妇,简直是个天才。 说到她心坎里去了。 沈明华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好!” 她大喊一声,绕过巨大的红木圆桌,踩著高跟鞋走到舒杳身边,一把搂住她的肩膀。 “就这么办!听杳杳的!规模死死压在二十桌以內!但每一桌的预算。我给它拉到天上!” 沈明华看著舒杳,越看越满意,越看越顺眼。 长得漂亮,会说话,懂进退。 这脑瓜子比她地產公司里那些拿年薪百万的高管还管用一百倍。 “杳杳,妈今天算是开眼了。贺錚这头没情趣的犟驴,这辈子算是撞了大运了!” 沈明华大手一挥,雷厉风行,恢復了女企业家的气魄。 “好!就办私宴!” 当场拍板同意。 25.「嚇死我了,满意就好,满意就好。」 晚上八点半。 黑色的越野车停在舒杳家小区门外。 车厢里没开灯,外头路灯昏黄的光打进来,照亮了中控台。 贺錚掛了空挡,拉起手剎,偏过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女人。 舒杳今天累坏了。 先是领证,又去云顶会所打了一场硬仗,虽然大获全胜,但精神高度紧绷。 这会儿放鬆下来,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真皮座椅里,眼皮耷拉著,像只打盹的猫。 “到了。”贺錚出声。 舒杳睁开眼,揉了揉酸痛的脖颈。 “我回去了。”她伸手去拿膝盖上的包。 贺錚没拦她。 舒杳推开车门,外头一阵闷热的风灌进来。 初秋的夜,暑气还没全散,夹著小区花坛里淡淡的泥土味。 她下了车,单手扶著车门,转身看他。 贺錚一条胳膊搭在方向盘上,黑眸看著她。 “周末定好了哪天。我提前来接叔叔阿姨。”他交代。 “周六晚上吧,周日我爸得去局里值班。”舒杳想了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行。”贺錚点头。 两人隔著一扇车门,突然没话了。 刚刚领了红本本,按理说是新婚第一天,但两人连个住处都没合到一块。 这感觉挺微妙。 舒杳咬了咬下唇。 “那我上去了。” “去吧。” 舒杳关上车门,踩著高跟鞋往小区里走。 走出十几米,她回头看了一眼。 越野车还停在原地,车窗降著,贺錚没走,一直盯著她的背影。 舒杳收回视线,心跳平稳,脚步莫名轻快了不少。 走进单元门,按电梯。 “叮。”电梯到了。 上楼,拿钥匙开门。 防盗门刚拉开一条缝,电视机里婆媳剧的吵闹声就传了出来。 舒杳推门进去。 客厅亮著白炽灯,空调开得很足。 舒建国穿著大背心大裤衩,坐在沙发边缘,脚底下踩著个插电的恆温泡脚桶,桶里咕嘟咕嘟冒著泡,泡得他满头大汗。 林淑芬贴著一张黑色的海藻面膜,四仰八叉地躺在另一边,手里拿著遥控器,正目不转睛地盯著电视机里恶婆婆刁难新媳妇的剧情。 “回来了?” 林淑芬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怕扯掉面膜,嘴巴没敢张太大。 “嗯。” 舒杳踢掉脚上的高跟鞋,换上毛茸茸的兔子拖鞋。 “公主”听到动静,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迈著优雅的步子走到玄关,围著舒杳的小腿蹭来蹭去,尾巴竖得笔直。 舒杳弯腰,敷衍地呼嚕了一把猫脑袋,又把小羊皮包包隨手扔在玄关柜上。 她走到客厅,拿起茶几上的凉白开,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气喝了半杯。 水进肚子,嗓子舒服多了。 “证领了?”舒建国拿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顺口问。 “领了,在我包里。”舒杳放下水杯。 林淑芬一听,一骨碌从沙发上坐起来,面膜都翘边了。 “真领了!哎哟,我这颗心总算放回肚子里了!”林淑芬伸手把面膜按平,语气兴奋,“我就怕人家贺家临时反悔,这下稳了。这金龟婿算是被咱们家死死攥手里了。” 舒杳走到单人沙发旁坐下。 她看著兴奋的林淑芬和泡脚的舒建国。 清了清嗓子。 “跟你们说个事。” 舒建国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小。 “什么事?贺錚要搬过来住?” “不是。”舒杳往后一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今天下午,贺錚带我去云顶了。” 舒建国泡在热水里的脚猛地一缩,差点把泡脚桶踢翻。 “云顶?”舒建国瞪大眼睛,“那是省里领导和那些大老板才去的地方,他带你去那干什么?” “见他爸妈。” 话音刚落。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淑芬脸上的黑色海藻面膜“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顾不上捡,瞪著两只眼睛,嘴巴张得老大。 “见……见谁?!” “他爸,他妈。盛世地產的沈明华,省委的贺书记。”舒杳语速平缓,咬字清晰。 又重复了一遍。 舒建国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双手猛地撑住膝盖,从沙发上站起来,连脚上的水都忘了擦,光著脚踩在地板上,踩出一串水水印。 “这这这……这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舒建国急得直转圈,手足无措,“你这丫头!你今天穿的什么!你没说错话吧!领导什么態度?对你满不满意?”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 舒建国是真的慌了。 他平时在局里开会,见个正处长都得字斟句酌。 现在亲闺女直接去见了省委领导,还是以儿媳妇的身份。 这要是出了半点差错。 舒家的脸往哪搁。 “满意,满意得不行。”舒杳摸了摸跑过来求擼的公主,“沈明华拉著我的手,恨不得把我供起来,老两口全站在我这边。” 林淑芬拍了拍胸口,长出一口气。 “嚇死我了,满意就好,满意就好。” “还有个事。” 舒杳抬起头,看著像热锅上蚂蚁一样的父母。 “我跟他们商量好了,这个周末,周六晚上,两家人正式碰个面,吃顿饭,把婚礼的事定一下。” “轰!” 舒建国脑子里炸开一颗惊雷。 “这周末?!” 舒建国声音都变调了。 “对,后天晚上。” 林淑芬嗷地一嗓子,从沙发上弹起来。 “后天晚上!今天都周四了!你这死丫头怎么现在才说!” 林淑芬急得直拍大腿,原地打转。 “完了完了完了,见亲家,还是那种门第的亲家,我穿什么啊!我连个拿得出手的包都没有。不行,我得赶紧去商场看看!” 她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九点十分。 “商场关门了!”林淑芬绝望地哀嚎。 舒建国也顾不上泡脚了,光著脚直接往主臥跑。 “老伴,快!把我掛在柜子最里面的那套藏青色西服翻出来!明天赶紧拿乾洗店熨一下!” 客厅里瞬间乱成一锅粥。 舒杳坐在沙发上,看著平时端著架子的父母,此刻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主臥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衣架碰撞,噼里啪啦。 “这件不行!领子都起球了!你穿这个去见省委书记?你不要老脸我还要!”林淑芬的骂声从臥室传出来。 “那我穿什么!我平时开会就穿夹克!那能上那种场合吗!”舒建国也急了,声音拔高。 “哎呀这件西服肚子扣不上啊!老舒,你这两年肚子怎么这么大!” “你別拽!线崩了!” 舒杳听著里头的动静,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就是阶级差距带来的压迫感。 没过几分钟。 舒建国穿著一件五年前买的紧身西服上衣,满头大汗地走出来。 扣子確实扣不上,肚子那块鼓出一大块,看著滑稽又寒酸。 他跑到落地镜前。 左照右照,满脸愁容。 “不行,这太掉价了,贺书记平时穿的衣服,看著普通,但料子都是顶级的。我穿这个去,跟个乡镇企业家似的。” 舒建国扯开领带,急得直冒虚汗。 “这饭怎么吃,去了聊什么?聊国家大事?我这级別也够不上啊。聊经济大势?那是沈董的强项,我这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吗!” 他越说越慌,平时老知识分子的清高。 这会儿全被现实碾碎了。 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林淑芬从卫生间里跑出来。 脸上又换了一张全新的贵妇面膜,白花花的。 这面膜50一贴。 她平时都不捨得用,一个月才用一贴。 现在,她手里拿著两瓶爽肤水,啪啪啪往脖子上拍。 “老舒,你明天请半天假,去市中心恒隆,买套西装!这钱不能省,砸锅卖铁也不能让人家看扁了咱们!” 林淑芬一边拍脸一边指挥。 “我明天也去弄个头髮,做个全套水疗,还得去大姨那借个香奈儿的包撑撑门面。” “借包多丟人!让人认出来怎么办!”舒建国坚决反对。 “那你说怎么办!我背那个几百块的买菜包去见百亿富豪?”林淑芬急眼了,眼看著就要吵起来。 舒杳嘆了口气。 真是操碎了心。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 走到玄关,从自己的小羊皮包里,摸出两样东西。 走回客厅。 她停在茶几前,看著还在爭论不休、急得跳脚的父母。 抬起手,鬆开手指。 “啪。” 两样东西掉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舒建国和林淑芬同时停住,转头看过来。 26.「別管钱,闭眼享受。」 茶几面上。 躺著一张纯黑底色、镶著金边的银行卡。 旁边,是一个印著“盛世地產”烫金logo的牛皮纸文件袋,袋口半开,露出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 “这是什么?”舒建国愣住了。 舒杳重新坐回沙发里,翘起二郎腿,姿態慵懒,底气十足。 “那张黑卡,是贺錚的副卡,额度一百万,密码032417。” 舒杳伸出手指,点了点那张卡。 “妈,明天別去借包了,拿著这卡,去专柜。包衣服鞋,全买新的,挑最贵的买,爸的西装也用这卡刷,直接去高定店拿现货。” 林淑芬倒吸一口冷气,脸上的面膜差点掉下来。 舒建国瞪著眼睛,指著那个文件袋。 “那……那这个呢?” 舒杳看了一眼那个文件袋。 “市中心商业街,最头上那个三层商铺的產权证,和钥匙。” 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晚上的青菜多少钱一斤。 “沈明华今天给的见面礼,產权已经转到我名下了,以后这商铺的租金,归我收。” 死寂。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可怕的死寂。 舒建国觉得自己的腿有点软,他慢慢坐回沙发上,眼睛死死盯著那个文件袋。 市中心的三层商铺。 他在这座城市干了一辈子公务员,太知道那地段的价值了。 寸土寸金,一套商铺。 几千万打底。 一年光租金就够普通人干一辈子。 贺家。 就这么当见面礼给出来了? 林淑芬的手直哆嗦。 她一把撕下脸上的面膜,扔进垃圾桶,衝到茶几前,想碰又不敢碰。 “杳杳……你没开玩笑吧?真给了?”林淑芬声音发颤。 舒杳翻了个白眼。 “我骗你们干嘛,贺家什么门第,差这点钱?” 她看著父母那副被金钱砸晕、依然战战兢兢的样子。 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其实她今天在包间里,心里也没底,也慌。 但现在,看著实打实的资產摆在桌上,她彻底稳住了。 贺家给得太多。 多到足以抹平所有阶级差距带来的自卑。 舒杳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水杯,低头看了一眼那对紧张到极点的父母。 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带著点漫不经心的傲慢。 “所以,明天该买什么买什么,该吃什么吃什么。” 她转身,往自己臥室走。 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砸在客厅中央。 “慌什么,咱们家现在是债主。” * 周五早晨。 七点半。 舒杳被客厅里的动静吵醒。 推开臥室门,一股皮蛋瘦肉粥味道飘过来。 林淑芬正穿著碎花睡衣,在茶几前面来迴转圈,脚上的塑料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直响。 茶几上。 那个装著產权证的牛皮纸袋和黑金副卡还在。 林淑芬搓著手,低头看一眼卡,嘆一口气,走两步,再回头看一眼。 眼圈发黑,眼袋快掉到颧骨了。 显然是一晚上没睡踏实。 听到开门声,林淑芬猛地抬头。 “杳杳,你起这么早干嘛,不多睡会儿?” 她走过来,压低声音,指了指主臥紧闭的门。 “你爸还在睡,昨晚翻烙饼一样翻到半夜,愁得直揪头髮。” 舒杳打了个哈欠,抓了抓乱糟糟的捲髮。 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他愁什么,去定做套西装,吃顿饭,有什么好愁的。” 她现在说的轻鬆。 但回想起一天前……她果然是她爹亲生的。 “能不愁吗!” 林淑芬急了,压著嗓子喊。 “那可是省委书记!你爸平时开会连个前排都混不上,现在要跟人家坐一桌吃饭。” 舒杳拿了个白水煮蛋,在桌角磕了两下,慢条斯理地剥壳。 “抖就抖,贺錚他爸又不会吃人,昨天在桌上被他老婆训得跟三孙子似的,纸老虎一个。” 林淑芬一把捂住舒杳的嘴。 “作死啊你!这话也是你能说的!隔墙有耳!”林淑芬嚇得脸都白了。 舒杳扒开她妈的手,把剥好的白生生的鸡蛋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 蛋黄有点噎人。 她端起桌上的温水顺了顺。 “赶紧换衣服,吃完饭出门,去恒隆。” 舒杳抽出纸巾擦手。 “你这脸黄得像放了三天的菜叶子,今天全套美容做下来。没个大半天出不来,下午还得买衣服买包,时间紧。” 林淑芬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卡,咽了口唾沫。 “真刷啊?那可是贺錚的钱,咱们还没办酒席了,这就大把花人家的钱,以后你在婆家能抬起头吗?” 老一辈的传统观念还在作祟。 拿人手短。 舒杳翻了个白眼。 她走到茶几前,两根手指夹起黑卡,塞进自己的睡衣口袋里。 “你不花,沈明华才觉得你看不起她,豪门的钱就是用来听响的,赶紧的,去换衣服。” 上午九点。 舒杳开著自己那辆保时捷718,载著林淑芬驶出小区。 早高峰的尾巴,路上有点堵。 车厢里冷气开得足,林淑芬坐在副驾驶,双手紧紧抓著安全带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挡风玻璃外面。 “杳杳。咱们去哪家美容院?我常去街角那家李姐美容室,办了卡,洗个脸才六十八,手法挺好的。” 林淑芬还在精打细算。 舒杳踩下剎车,车子停在红灯前。 她转头看了一眼林淑芬。 “李姐能把你脸上的褶子全熨平吗?能让你后天晚上坐在沈明华旁边不露怯吗?” 林淑芬不说话了,摸了摸自己眼角的鱼尾纹。 “今天去海蓝之谜的vip护理中心 ,我昨天半夜托人预约的。” 舒杳鬆开剎车,打方向盘。 十点。 车子停在恒隆广场地下车库。 两人坐电梯直上五楼。 美容中心门口,暗金色的招牌低调奢华,门口站著两个穿黑色制服的接待。 玻璃门感应滑开。 一股高级的玫瑰精油香味扑面而来,混著冷气,沁人心脾。 大厅里安静得一点杂音都没有,地毯厚得能没过鞋底。 “舒小姐,您好。已经为您和夫人准备好双人vip包间了。”接待扬起標准的八颗牙齿笑容,微微鞠躬。 林淑芬跟在舒杳后面,脚下有点发飘。 这地方一看就贵得离谱,墙上的装饰画,头顶的水晶灯,连空气里都透著一股烧钱的味道。 走进双人包间。 光线昏暗,放著舒缓的纯音乐,像流水一样。 两张宽大的美容床並排摆著,上面铺著雪白的真丝床单。 “妈,脱衣服,换浴袍,躺上去。”舒杳把包扔在旁边的真皮沙发上,自己开始解衣服扣子。 林淑芬磨磨蹭蹭地换好浴袍,爬上美容床。 美容床是加热的,温度刚刚好,贴著后背,一阵暖意传遍全身。 两个穿著白大褂的美容师走进来,净手,消毒。 “夫人,咱们先从肩颈疏通开始,力度您隨时沟通。”美容师声音轻柔,像哄小孩。 热毛巾敷在林淑芬的脖子上,热气蒸腾。 紧接著,温热的精油滴在皮肤上。 美容师的手法专业,指腹顺著经络往下推,按到肩膀上那个常年酸痛的结节。 “嘶——” 林淑芬倒抽一口凉气,疼。 但疼过之后,是一阵难以言喻的轻鬆。 “您这肩颈太僵硬了,平时操心多,得好好放鬆。”美容师一边按一边说。 林淑芬闭著眼睛,舒服得直哼哼。 舒杳躺在旁边,脸上敷著冰凉的面膜泥。 “给她上全套,从头到脚,抗衰,提拉,全安排上。”舒杳吩咐。 林淑芬猛地睁开眼,转头压低声音喊。 “杳杳。这得多少钱啊?” “別管钱,闭眼享受。”舒杳眼皮都没抬。 27.只要钱花得爽,女婿肯买单。 两个小时。 面部护理,身体按摩,头部拔筋。 林淑芬从一开始的紧绷,到后面彻底睡死过去,甚至还打起了轻微的呼嚕。 等全套做完,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 林淑芬从美容床上坐起来,去洗手间照镜子。 镜子里的脸,透著水光,气色红润,眼角的细纹肉眼可见地淡了,整个人仿佛年轻了五岁。 “哎哟,这贵的东西就是不一样啊。”林淑芬摸著自己的脸,满眼惊嘆,“李姐那六十八块钱的膏药,揉破皮也没这效果。” 两人换好衣服,走到前台结帐。 接待递过长长的帐单。 “舒小姐,两人全套护理,加上给夫人配的半年份抗衰套盒,一共是六万八千五。” 林淑芬刚端起的一杯玫瑰茶,手一抖,差点全洒在身上。 六万八千五。 洗个脸洗掉了一辆低配小轿车。 她倒吸一口冷气,转头就要去抓舒杳的手,想说把那个什么套盒退了。 舒杳没理她,动作利落地从包里抽出那张黑色的信用卡,递过去。 “刷卡。” pos机发出嘀嘀的声响。 舒杳输入那串倒背如流的警號密码。 小票吐出来,签字。 一气呵成,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林淑芬盯著那张小票,心惊肉跳,捂著胸口,觉得呼吸都不顺畅了。 “你这死丫头,败家子啊!六万多!你一年工资才多少!”走出美容院。 林淑芬终於憋不住了,开始念叨。 舒杳踩著高跟鞋,走在前面。 “那是贺錚的钱,心疼什么。” 她指了指前面那排灯光璀璨的奢侈品女装店。 “这叫前期投资,明天晚上你要是穿得像个土老帽,贺家只会觉得咱们好欺负,人靠衣装,懂不懂?” “而且,他给我的卡,又不是我主动要的。” “妈,你有点配得感好不好啊。” 走进一家义大利高定女装品牌店。 这里的衣服没有標籤价,全靠柜姐看人下菜碟。 舒杳进门,直接指著衣架上最显眼的一条深墨绿色真丝连衣裙。 “拿那个,给我妈试。” 柜姐一看舒杳的穿搭和气场,立刻殷勤地取下衣服,引导林淑芬进试衣间。 十分钟后,林淑芬扭捏著走出来。 墨绿色的真丝面料,垂坠感极佳,腰线收得恰到好处,领口的设计端庄又大气。 林淑芬皮肤刚做完护理,白皙透亮,穿上这身,竟然生生穿出了一股子腹有诗书气自华的贵妇感。 舒杳坐在沙发上,点了点头。 “不错,挺像那么回事的。” 林淑芬对著落地镜照了照,自己也挺满意。 但一翻领子,找不到价格標籤。 “姑娘,这衣服多少钱?”她问旁边的柜姐。 柜姐笑容甜美。 “夫人,这件是米兰总部的限量款。全手工刺绣,售价是三万九千九。” 林淑芬腿一软,差点给跪下。 三万九千九,一件衣服。 她平时买衣服,超过五百块都要讲价半天。 “脱了脱了,我不买,布料这么薄,洗衣机一绞就烂了。”林淑芬转身就要回试衣间,“我去楼下优衣库买两件挺好。” 舒杳站起身,一把按住她的肩膀。 “打包。”她直接对柜姐说。 “顺便把搭配这套衣服的高跟鞋,一起包起来。” 林淑芬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抓住舒杳的胳膊。 “杳杳!你疯了!这加起来得几万!” “刷卡。”舒杳把黑卡递给柜姐。 pos机再次响起。 五万八千。 小票递过来,舒杳签字。 动作行云流水,透著股视金钱如粪土的囂张。 柜姐把几个巨大的购物袋,恭恭敬敬地递过来。 舒杳接过来,直接塞进林淑芬手里。 “拿好,这是你女婿孝敬你的,別弄脏了。” 林淑芬抱著那些购物袋,像抱著几颗定时炸弹,手抖得停不下来。 从恒隆出来。 已经是下午三点。 两人在商场一楼的露天咖啡座休息。 舒杳点了一杯冰美式,林淑芬要了一杯热牛奶。 买完了大件,林淑芬心跳渐渐平復,看著手边那几个印著巨大logo的购物袋。 虚荣心开始像吹气球一样膨胀。 她拿出手机,把几个购物袋摆在一起,调整角度,找好光线。 “咔嚓”拍了一张照片。 打开美图秀秀,一通操作。 加滤镜,调亮度。 然后打开微信朋友圈。 编辑文字。 “女儿懂事,女婿孝顺,给置办了一身行头,准备周末的家庭晚宴。这孩子,就是大手大脚。哎,真是拿她没办法。” 配上一个嘆气的表情包,再配上那张购物袋的照片。 发送。 完美的凡尔赛。 精准地屏蔽了舒建国和几个体制內的亲戚,只对那些平时爱攀比的闺蜜和二姨大妈可见。 发完朋友圈。 林淑芬端起热牛奶喝了一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通体舒畅。 舒杳咬著吸管,看著她妈那副得意的样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妈,你发朋友圈,不怕別人问你女婿是干嘛的?” “问就问,特警大队长怎么了?人家贺家有钱,又没偷又没抢。”林淑芬现在底气足得很。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时不时亮一下屏幕,看有没有人点讚。 突然,手机屏幕亮起。 朋友圈有新互动。 林淑芬赶紧点开。 一个德牧的头像框,孤零零地出现在点讚列表的第一位。 备註名:女婿贺錚。 林淑芬愣住了,手一抖,差点把手机碰掉地。 “杳杳……他……他点讚了。”林淑芬结结巴巴地说,把手机推到舒杳面前。 舒杳低头看了一眼。 果然,那条装腔作势的朋友圈下面,贺錚点了个赞。 秒赞。 发出去不到十秒钟。 这人不上班么? 舒杳挑了挑眉,鬆开吸管。 “你什么时候加的他微信?” 林淑芬脸一红,有点尷尬。 “就……就那天,他来修水管。”林淑芬回忆起来。 那天贺錚从厨房洗手池底下钻出来,洗乾净手,擦手的功夫,他掏出手机,打开了微信二维码。 直接递到林淑芬面前。 当时他神色坦荡,声音沉稳。 “阿姨,加个微信,以后家里有电器坏了、或者水管漏水、搬重东西,隨时发微信叫我,我离得近。” 那態度,太端正了,太实诚了。 林淑芬当时被他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感动得不行,赶紧掏出手机扫了码。 还特意给他改了个备註。 女婿贺錚。 谁知道,这哪里是个老实人。 分明是个心眼子比莲藕还多的活土匪。 先把丈母娘拿下,等於在敌营內部安插了一个眼线。 舒杳看著那个狗头像,冷笑一声。 他这会儿肯定在特警基地训练,竟然还有空刷朋友圈。 更要命的是,林淑芬朋友圈那段配文里写著“女婿孝顺”。 贺錚这个秒赞,意味著他看到了。 他知道舒杳拿著他的卡在商场里大杀四方。 他不生气,也不心疼。 甚至还觉得挺满意? 像个看著自家猫主子终於肯吃自己买的猫条的铲屎官。沾沾自喜。 舒杳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微信。 点开那个狗头像,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字。 杳:上班时间玩手机?贺队长,纪律呢? 发过去。 对方立刻显示:正在输入中。 贺錚秒回。 hz:刚结束拉练,在喝水。 hz:卡刷得开心么。 舒杳盯著那行字,能想像出他此刻穿著被汗湿透的作训服,靠在休息椅上,拿著手机,嘴角噙著笑的混帐样子。 杳:还行,今天花了十几万。贺队长心疼了? hz:不心疼。 hz:明天继续。 舒杳把手机锁屏,扔在桌上。 她端起冰美式,猛吸了一大口。 冰冷的液体顺著食道滑下去,也压不住胸口那股莫名升腾起来的燥热。 狗男人。 林淑芬坐在对面,看著女儿微微发红的耳朵根。 她低头看著手机上的点讚,虚荣心得到了空前的满足。 管他呢。 只要钱花得爽,女婿肯买单。 这门婚事,她林淑芬算是赚大了。 28.放宽心,该吃吃,该喝喝 周六。 下午四点。 舒家客厅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舒建国站在穿衣镜前,满头大汗。 他正努力把一条暗红色的真丝领带往脖子上套,手抖得厉害。 打了个结,歪了,扯开,重新打。 又歪了。 “嘖。”舒建国烦躁地扯著领带,深吸了一口气。 他身上穿著昨天刚从恒隆拿回来的高定西装,藏青色,剪裁绝佳,面料挺括。 四万五千块钱的衣服穿在身上,硬生生把他微微发福的啤酒肚遮了个七七八八。 整个人看著挺拔了不少,精神抖擞。 但他就是觉得彆扭。 这衣服太贵。 穿在身上像套了层铁甲,连胳膊都不敢隨便抬,怕弄出褶子。 “老舒,你別在那转圈了,晃得我头晕。” 林淑芬从主臥走出来。 她穿著那条墨绿色真丝长裙,脖子上掛著圆润饱满的珍珠项炼,脚下踩著五厘米的黑色小猫跟皮鞋。 美容院的抗衰护理確实有效。 她今天气色极好,脸上的粉底打得很薄,透著光泽。 她走到玄关,对著鞋柜上的半身镜照了照,伸手理了理新烫的捲髮。 “我这口红顏色行吗,会不会太艷了?人家大户人家是不是都喜欢素雅一点的?” 林淑芬转头看舒建国,心里没底。 舒建国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挺好,看著像个阔太太,比我强。” 他低头看著自己脚上擦得鋥亮的皮鞋,嘆了口气。 “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那可是省委的贺书记。我这辈子连给他匯报工作的资格都够不上,今晚还要坐一桌吃饭,我怕我连筷子都拿不稳。” 舒杳躺在客厅的布艺沙发上。 空调打在二十二度,冷风呼呼吹。 她穿著一条款式极简的黑色吊带裙,外面搭了件白色的真丝小开衫,长发隨意地用个鯊鱼夹盘在脑后,素麵朝天。 只涂了一层打底的素顏霜和润唇膏。 手里拿著个水蜜桃,正一口一口地咬著,桃汁顺著指尖往下流。 她抽了张纸巾,隨意擦掉。 “爸,妈,你们俩能不能坐下歇会儿。”舒杳把桃核扔进垃圾桶,“相亲的是我,结婚的也是我,你们俩搞得像要去参加竞选一样。” “你懂什么!”林淑芬瞪了她一眼,走过来,“这叫气场,咱们家虽然没人家有钱,但骨气得端著,不能让人家看扁了。” 舒杳抽了张湿纸巾擦手,扯了下嘴角。 “人家几千万的商铺都送了,还看扁你什么,放宽心,该吃吃,该喝喝。” * 下午五点。 舒杳用打车软体叫了一辆专车,一辆黑色的奔驰e级。 她那辆保时捷718只有两个座,坐不下三个人。 三人下楼,上车。 司机穿著白衬衫,戴著白手套,一句话不说,车厢里放著舒缓的轻音乐,冷气打得很足。 舒建国坐在副驾驶,林淑芬和舒杳坐在后排。 正值晚高峰,高架桥上堵成了一条长龙,红色的汽车尾气灯连成一片。 傍晚的夕阳透过车窗照进来,把人的脸映得发红。 舒建国盯著前方的路况,双手放在膝盖上,右腿不受控制地上下抖动。 林淑芬偏头看著窗外,手指无意识地绞著手里的鱷鱼皮手拿包,指关节都泛白了。 舒杳靠在真皮座椅上,低头看手机。 点开微信。 杳:堵车了。可能晚到十分钟。 对方秒回。 hz:不急。慢慢开。 hz:我们也刚出门。 舒杳锁上屏幕,把手机塞进包里。 * 六点一刻。 奔驰车驶入东郊的一条林荫小道。 两旁的法国梧桐遮天蔽日,路灯刚刚亮起,光线昏暗。 车子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停下,门头上掛著两盏红纱灯笼。 牌匾上用狂草写著三个字:隱溪阁。 本市最顶级的私房菜馆,一天只接待三桌客人,必须提前半年预约。 舒杳一家三口下车。 门口站著个穿对襟大褂的男服务员,看了一眼车牌,迎上来,微微躬身。 “舒先生,林太太,舒小姐,里面请,贺先生订的『听竹』厅。” 三人跟著服务员往里走。 脚下是青石板路,两边种满了茂密的湘妃竹,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 院子中间有个活水锦鲤池,水声潺潺,空气里只有淡淡的草木清香和若有似无的薰香。 曲径通幽,安静得让人心慌。 舒建国走路的脚步放得很轻,生怕踩重了破坏这份雅致。 他伸手扯了扯西装的下摆,手心里又冒出了一层滑腻的冷汗。 穿过一条长廊,停在一扇雕花木门前。 服务员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各位。请进。” 包间极大,足有上百平米。 地上铺著厚厚的手工编织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正中间是一张巨大的金丝楠木圆桌,桌面上摆著整套的骨瓷餐具,水晶杯在灯光下折射出光芒。墙上掛著几幅水墨画,角落里点著沉香,白烟裊裊上升。 舒建国咽了口唾沫。 这阵仗,比他去省里开会还嚇人。 三人走到圆桌旁,坐下。 女服务员走过来,手里提著一把紫砂长嘴壶。 水流倾泻而下,稳稳地落进白瓷茶杯里,茶香瞬间在空气中散开,上好的明前龙井。 “贺先生一家还在路上,请各位稍作休息。” 服务员倒完茶,退了出去。 关上门。 包间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 舒建国端起茶杯,手有点抖,茶水在杯子里晃荡。 他低头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太烫,烫得他舌尖发麻,没尝出啥味。 “老舒,你別抖了,晃得我心烦。”林淑芬压低声音,瞪了他一眼。 其实她自己也紧张,手里紧紧攥著一张纸巾,纸巾都被揉碎了。 舒建国放下茶杯。 “我控制不住,这是生理反应,我等会开口第一句叫什么?贺书记?还是贺领导?” “叫什么书记,这是家宴。”林淑芬反驳,“叫亲家公,显得亲近。” “不行不行,太隨便了。人家什么级別,我什么级別,乱叫要惹笑话的。”舒建国连连摇头。 舒杳听著父母的爭论,嘆了口气。 她拿起手机,解锁。 杳:到哪了。 两秒后。 hz:停车场。 hz:马上进门。 舒杳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抬起头。 “他们到了,进门了。” 这句话一出。 舒建国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领带,把西装扣子扣上,又觉得肚子勒得慌,解开,深吸一口气,再扣上。 林淑芬也赶紧坐直身子,从包里掏出小镜子,最后確认了一遍口红和髮型。 包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见墙角立式空调吹风的轻微嘶嘶声。 一分钟后。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急不缓,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舒建国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双手死死贴著裤缝,大拇指用力掐著食指的关节。 “咔噠。” 雕花木门的黄铜把手被人按下。 门往里推开。 贺錚率先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纯黑色的休閒衬衫,领口微微敞开,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休閒西裤,黑色的皮鞋擦得一尘不染。 高大,宽阔,肩背挺拔得像一桿枪。 他走进来,就像一堵墙挡住了门外的光。 贺錚单手撑著门,半个身子侧开,把门让出来,目光进第一瞬间,落在了舒杳脸上。 舒杳对上他的视线,没好气地翻了个小白眼,撇了撇嘴。 紧接著,门外走进来两个人。 29.这是我们贺家,高攀了。 沈明华走在前面。 她今天穿了一套宝蓝色的真丝改良旗袍,外面披著一条白色的羊绒披肩,头髮盘得一丝不苟,戴著一套祖母绿的首饰。 贵气逼人。 这种常年在商海里搏杀出来的女企业家气场。 哪怕刻意收敛,也依然锐利。 走在她落后半步位置的,是贺父。 贺书记今天没穿平时开会的老干部夹克,换了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戴著无边框眼镜。 看著像个温和的大学老教授。 但举手投足间,全是省委大院里养出来的官威。 门被贺錚关上。 舒建国感觉包间里的空气都被抽乾了,呼吸变得困难。 他快步绕过椅子,迎上前去。 脸上堆起一个演练了无数遍的,恭敬又不失体面的笑容,双手在身侧微微颤抖,准备伸出去握手。 “贺书记,沈董,您二位……” 客套话刚起个头。 沈明华的动作,直接打断了他,直接踩著高跟鞋,步履轻快地走过来,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她越过伸出手的舒建国,直接走向林淑芬。 一把抓住林淑芬的手, 两只手紧紧握著,上下摇晃。 “哎呀!这就是亲家母吧!” 沈明华的嗓门洪亮,带著北方人特有的爽朗,瞬间击碎了包间里令人窒息的阶级感。 “昨天在视频里看,就觉得您年轻,今天见著真人,这皮肤水灵得,跟我妹妹似的!我都不知道该叫您亲家母,还是叫妹子了!” 林淑芬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砸懵了。 她愣在原地,张著嘴,准备好的那些客套话全忘光了。 “沈……沈董,您太客气了,您快请坐。”林淑芬结结巴巴地回应。 “叫什么沈董!多见外!” 沈明华嗔怪地拍了拍林淑芬的手背。 “咱们现在是一家人了,叫我明华,或者叫我贺錚他妈就行!” 说完,沈明华鬆开林淑芬的手。 转过身,面朝舒建国。 舒建国还保持著僵硬的站姿,手还半举在空中,进退两难。 沈明华收起刚才那种姐妹般的夸张笑容,神色变得庄重,认真。 她主动伸出右手,递到舒建国面前。 舒建国赶紧伸出双手,紧紧握住她的手。 “亲家公。”沈明华看著舒建国的眼睛,语气诚恳到了极点。 “今天这顿饭,我们贺家早该请了,平时工作太忙,怠慢了你们,实在对不住。” 她微微欠身,姿態放得极低。 “感谢你们,培养了这么优秀的女儿,把杳杳教得这么好,这么有教养。” 沈明华转头,狠狠瞪了站在旁边当背景板的贺錚一眼,眼神里满是嫌弃。 “便宜了我们家这个只会舞刀弄枪的粗人,这是我们贺家,高攀了。” 高攀。 这两个字,从盛世地產董事长的嘴里说出来,分量极重。 舒建国猛地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他设想过一万种被冷落、被轻视、被高高在上地施捨的场景。 唯独没想过这种。 对方不仅没有用钱和权来压他,反而把姿態低到了尘埃里,把他高高地捧了起来。 这时候,贺父也走上前来。 他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伸出双手,握住舒建国的手,用力摇了摇。 “老舒啊。”贺父的称呼亲切,带著一股子惺惺相惜的味道。 “我在省里,早就听文化局的人提过你,说舒处长笔桿子硬,为人清正,是个真正的读书人。” 贺父拍了拍舒建国的手背,感嘆道。 “这年头,像你这样守得住清贫,耐得住寂寞的知识分子,不多了。我们贺家,世代当兵从政,满身的泥腿子气,最缺的就是你们舒家这种书香门第的文化底蕴。” 贺父看著舒建国,眼神充满敬意。 “杳杳能嫁到我们家,那是贺錚这小子的福气,更是我们贺家的荣幸。以后,还得请亲家公多来家里坐坐,给我们这些大老粗,也沾沾文化人的气。” 轰。 舒建国感觉脑子里有某种东西炸开了。 一股难以名状的热流,顺著脊椎直衝天灵盖。 他一辈子在体制內摸爬滚打。 因为性格清高,不肯溜须拍马,干了一辈子也只是个副处长,受尽了白眼和冷落。 他最看重的,就是自己这份知识分子的骨气。 而现在,省委高官,握著他的手,当著所有人的面,肯定了他的清正,讚美了他的学识,把舒家捧成了书香门第。 这比给他送一千万还要让他受用。 舒建国紧绷的肩膀,瞬间鬆弛下来。 手心里黏腻的冷汗消失了,腰杆挺得笔直。 脸上的笑容不再是那种討好的假笑,而是发自內心的,带著几分矜持的微笑。 “贺书记……亲家公言重了,咱们都是为了孩子好。”舒建国声音洪亮起来,吐字清晰,不卑不亢。 在这一刻,在权贵面前。 舒建国的清高骨气得到了极大的尊重。 30.两边家长 眾人落座。 金丝楠木的大圆桌。 舒建国被贺父硬拉著,坐在了主宾位。 林淑芬挨著沈明华。 舒杳和贺錚挨著坐在下首。 位置安排得明明白白。 长辈坐上位,小辈坐陪座。 服务员鱼贯而入,开始上凉菜。 冰镇桂花白玉藕、凉拌马兰头、滷水拼盘摆盘精巧,分量不大,看著就透著股讲究。 贺父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转头看向舒建国,脸上带著笑。 “老舒,咱们市东边那个明代古城墙遗址,最近不是在搞修復工程吗,这活儿是你们文化局牵头吧?” 舒建国正拿著筷子,不知从哪道菜下嘴。 听到贺父问话,他立刻放下筷子,腰板挺直。 这话题撞到他枪口上了。 “对,是我们局文保科在弄。”舒建国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 谈起本职工作,他身上的侷促感瞬间少了一大半。 “这工程难搞,老城墙的砖风化得厉害,市里要求修旧如旧,找不到当年那种规格的青砖,我们跑了三个省,才在一个废弃的古窑厂里找到能替代的材料,这中间的阻力,大得很。” 舒建国一说起这些,倒苦水的癮就上来了。 贺父听得连连点头,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请记住????????s.???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修旧如旧,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就是个无底洞。”贺父嘆了口气,“財政拨款有限,上面要政绩,下面要保文物,你们夹在中间,两头受气,不容易。” 一句话,直接戳中了舒建国的心窝子。 舒建国眼眶都红了,差点拍桌子。 “亲家公,你是懂行的啊!那帮搞城建的,恨不得把古城墙推了盖商业街,我们文保科的人天天跟他们吵,吵得脸红脖子粗,我这血压就是这么上去的!” “那不能推。”贺父神色严肃起来,“老祖宗留下的根,推了就成了歷史罪人,这事我回头在常委会上提一提,给你们文化局拨点专项资金,专门保这块城墙。” 舒建国激动得双手直搓。 困扰了局里大半年的资金问题。 在饭桌上,被亲家公轻描淡写地一句话解决了。 他看著贺父,眼神全变了。 这哪是高高在上的省委领导。 这分明是懂他、支持他的知己。 “贺錚。”贺父转头,喊了一声亲儿子,“去我车后备箱。把那个白色泡沫箱子搬上来。” 贺錚正拿著公筷,给舒杳夹一块藕。 听到使唤。 他放下筷子,站起身,推门出去。 没两分钟,贺錚搬著一个小號的白色泡沫箱进来了。 放在墙角的备餐檯上。 撕开胶带,打开盖子。 从里面拿出两瓶没有任何商標包装的白酒,只有光禿禿的白瓷瓶身,瓶口用红色的封蜡封著死死的。 贺錚拿过桌上的开瓶器,刮掉封蜡,用力一拔。 “啵。” 瓶塞拔出。 一股浓郁、醇厚的酱香酒味,瞬间在包间里炸开,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舒杳不懂酒,都觉得这味道好闻。 不刺鼻。 带著股粮食发酵的甜香。 舒建国闻到这味儿,眼睛直冒光,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贺錚拿著酒瓶走过来,给舒建国面前的分酒器倒满。 酒液微黄,掛杯极厚。 又给贺父倒满。 “老舒,今天咱们不谈公事,只谈文化,谈歷史。”贺父端起小酒盅,“这酒,是我当年在西北军区的老战友送的,地下酒窖存了三十年。平时我都捨不得喝。今天高兴,咱们哥俩喝个痛快。” 舒建国赶紧端起酒盅,站起身。 “亲家公,这太破费了,我敬你!” 两人碰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噹响。 仰头,一饮而尽。 高度白酒下肚. 舒建国的脸膛瞬间泛起一层红晕,额头上冒出细汗。 但他觉得痛快,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好酒!顺嗓子,一点不辣!”舒建国大讚。 贺父哈哈大笑,拿起筷子。 “吃菜,吃菜。垫垫肚子再喝。” 男人那边开了酒,气氛彻底热络起来。 舒建国的拘谨全丟到了九霄云外,拉著贺父。 从明朝的资本主义萌芽,聊到清朝的闭关锁国,最后又聊到市里的文化產业发展。 两人越聊越投机。 酒过三巡,称呼全变了。 “老贺啊,我跟你说……”舒建国拍著大腿,满脸红光。 “老舒,你这见解独到,我敬你一杯……”贺父端著酒杯,连连点头。 另一边。 沈明华和林淑芬也聊开了。 沈明华眼尖,一眼就看出了林淑芬身上那套衣服的来歷。 “妹子,你这身裙子挑得好,米兰那家牌子,我也常去定做。他家手工刺绣最见功底,穿在你身上,显得人特精神,腰身也收得漂亮。” 沈明华一开口,全是夸人的词,句句踩在林淑芬的虚荣点上。 林淑芬被夸得心花怒放,嘴都合不拢了。 “明华姐你眼光真毒,这衣服是昨天杳杳带我去恒隆买的,那丫头,花钱大手大脚,我说买件几百块的就行,她非得让我穿这个,心疼死我了。” 林淑芬半真半假地抱怨,实则显摆。 沈明华笑著摆摆手。 “女儿孝顺,那是你的福气,这布料娇贵,洗的时候千万別用洗衣机,得送去乾洗店。” “我知道我知道。”林淑芬连连点头。 沈明华目光下移,落在林淑芬手腕上的那只冰种翡翠手鐲上。 这鐲子是她让人送去的定亲礼。 “这鐲子戴你手上,比摆在盒子里好看多了,水头养人。”沈明华拉过林淑芬的手,细细打量,“昨天我就觉得,你肤色白,压得住这翠绿,换了別人戴,容易显老气。” 林淑芬摸著手鐲,笑得见牙不见眼。 “明华姐,你送这礼太重了,我都不敢戴出门,怕磕了碰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什么重不重的,首饰就是拿来戴的。” 沈明华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开启了女人之间最私密的话题。 “我跟你说,买翡翠,千万別去商场专柜买,那都是宰客的,全加了品牌溢价。” 林淑芬立刻竖起耳朵,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 “那去哪买?去云南那边?” 沈明华摇摇头,一脸不屑。 “云南旅游区那更骗人,全是用药水泡出来的b货c货,戴久了致癌。” 她拍了拍自己手腕上的一块满绿无事牌。 “真想要好货,得去拍卖行,或者找缅甸那边的原石矿主直接拿料子,自己找师傅雕。我认识几个靠谱的玉雕大师。等哪天有空,我带你去转转,咱们自己挑石头开料。” 林淑芬听得眼睛发亮。 这可是进入顶级富婆圈子的敲门砖。 “那感情好!我跟著明华姐长长见识!” “包包也是一样。”沈明华话题一转,指了指自己放在旁边椅子上的铂金包。 “別听柜姐瞎忽悠,什么配货,什么排队等名单,那都是销售套路。你真要买,我把我的sa推给你,不用配货,新款直接拿。” 两个女人头碰头,聊得火热。 从珠宝首饰聊到美容养顏,又聊到各家奢侈品柜姐的八卦。 林淑芬彻底放开了,笑声一阵比一阵大。 两边家长。 男人喝茅台论天下,女人聊珠宝买包包。 气氛融洽到了极点。 完全把坐在下首的两个当事人,晾在了一边。 31.「活过来了。」 舒杳坐在椅子上,看著左边满脸通红跟人称兄道弟的老爸,又看看右边跟百亿富婆聊得火热的老妈。 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摆件。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面前的清蒸鱼,放进嘴里。 细嚼慢咽。 今天上菜快,这会儿桌上已经摆满了热菜。 葱烧海参、佛跳墙、松鼠桂鱼、脆皮烤鸭…… 全是大菜。 油光水滑,香气扑鼻。 舒杳胃口不大。 她平时晚饭吃得少。 几筷子下去,就觉得七分饱了。 她放下筷子,拿起餐巾纸,轻轻按了按嘴角。 旁边传来剥壳的脆响。 贺錚戴著透明手套,正拿著一只个头比手掌还大的阿拉斯加帝王蟹腿。 他没用剪刀,直接双手握住蟹腿两端,用力一掰。 坚硬的蟹壳应声断裂。 他抽出里面整条红白相间的饱满蟹肉。 拿起一个小碟子,倒了一点薑汁醋。 把蟹肉在醋里滚了一圈,放到舒杳面前的空碗里。 “吃螃蟹。”他说,声音不大,只够他们俩听见。 舒杳转头看他。 贺錚连眼皮都没抬,继续剥下一条蟹腿。 动作机械且沉稳,像一台剥壳机器。 舒杳拿起筷子,夹起那条蟹肉,咬了一口。 肉质鲜甜,薑汁去腥提鲜,味道极好。 她默默吃完。 贺錚又放了一条剥好的斑节虾进她碗里。 “我饱了,吃不下了。”舒杳小声抗议。 贺錚动作停住,转头看了她一眼,视线扫过她平坦的腹部。 “猫都比你吃得多。”他吐槽了一句。 摘下手套,扔在桌面上,拿过热毛巾擦手。 两人不说话了。 长辈们聊得热火朝天,根本没人注意他们俩。 舒杳觉得无聊透顶。 这种饭局,最折磨人的就是小辈。 插不上话,又不能提前走,只能干坐著。 她身子往下缩了缩,靠在椅背上,手伸进包里,把手机摸了出来。 手机藏在餐桌布边缘的阴影里,屏幕调暗,放在大腿上。 点开一个消除类的手机游戏。 开启静音。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消除,得分。 一关接一关。 玩得专注。 包间里空调打得低,她今天穿的吊带裙露著小腿,坐久了觉得有点凉。 她无意识地晃了晃腿,右脚的高跟鞋鞋尖,不小心蹭到了什么东西。 硬硬的,温热的。 她没在意,又蹭了一下。 旁边,贺錚端著一杯白水,正慢慢喝著。 突然感觉小腿肚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戳了两下。 他眼皮一跳,放下水杯。 目光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扫过去。 舒杳整个人缩在椅子里,低著头,长长的捲髮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两只手放在桌子底下,大拇指飞快地按著屏幕。 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照亮了她小半张脸,能看到她因为游戏卡关而微微撅起的红唇。 腿还在不安分地晃悠。 鞋尖又一次,划过他的小腿。 贺錚没动。 他看著她这副无聊到只能躲在桌下打游戏的模样,笑了笑。 长辈们的声音在包间里迴荡。 “老舒,乾杯!” “明华姐,这翡翠这水头绝了!” 喧闹,热烈。 这热闹属於別人,不属於他们俩。 贺錚突然觉得这饭局没意思透了。 想抽菸,更想带著身边这个女人离开这儿,去干点爱干的事儿。 他微微侧身,肩膀往舒杳那边靠了靠。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长辈们可能看过来的视线,形成一个隱秘的死角。 他低下头,滚烫的气息贴近她的耳边,带著一股茶水清香和男人特有的荷尔蒙味道。 “出去透透气?” * 包间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舒杳拿著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眼睛直直地看著旁边这个突然压过来的男人。 他离得太近了。 贺錚低著头,呼吸出来的热气直接扑在她的耳廓上,激起一层细密的栗粒。 他的嗓音压得极低,在喧闹的长辈谈笑声掩护下。 这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低语,透著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隱秘和曖昧。 舒杳的耳朵尖瞬间麻了,一路红到了脖子根。 她转过脸。 两人的距离不到三公分,鼻尖几乎要撞上。 贺錚漆黑深邃的眼睛盯著她,眼神直白,不带任何掩饰。 就这么看著她,等她的回答。 舒杳在这椅子上早就坐得腰酸背痛,听那四个加起来快两百岁的人聊古董、聊政治。 她一句话都插不上,简直比上刑还难受。 她立刻点头,幅度很大。 生怕他反悔。 贺錚眼底滑过一丝笑意。 他没出声,直起身子。 这个时候,贺父正拉著舒建国在回忆九十年代的机关作风。 沈明华和林淑芬正捧著手机在看某个玉雕大师的朋友圈图片。 四个人聊得火热朝天,根本没人分心看这两个小辈。 贺錚动作极轻地推开椅子,站起来,顺手捞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休閒西装外套,搭在左手的小臂上。 低头,下巴往包间大门的方向扬了扬。 舒杳会意。 她把手机塞进小羊皮包里,双手拎著包带,猫著腰,动作迅速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贴著墙边,像两个逃课的坏学生,悄无声息地溜向包间大门。 “咔噠。” 贺錚握住黄铜把手,轻轻扭开,推门。 舒杳钻出去,他紧跟著出来,隨手把沉重的雕花木门严丝合缝地关上。 把包间里热闹的喧囂声,碰杯声,全关在了门里。 走廊里安静极了。 暖黄色的壁灯打在墙上,地上铺著厚厚的手工编织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沉香味道。 舒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刚才在饭桌上一直端著的架子,绷紧的肩膀,彻底垮了下来。 “活过来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伸手揉了揉自己因为假笑而发僵的脸。 贺錚走在她旁边,手里搭著外套。 听到她的话,他嘴角扯了一下,发出一声低低的闷笑。 “走,去前面。” 他长腿迈开,在前面带路。 舒杳踩著高跟鞋,跟在他身后。 看著他宽阔挺拔的背影,黑色衬衫被背部的肌肉撑得平整,肩宽腰窄,走起路来带著股军人特有的沉稳和力量感。 两人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到尽头。 推开一扇厚重的玻璃门。 是一个巨大的半露天阳台。 木质的防腐地板,周围摆放著几盆半人高的昂贵绿植,角落里放著两套藤编的桌椅。 阳台外面,没有玻璃遮挡,全开放式。 初秋的夜风直接灌进来。 风里带著明显的凉意,瞬间吹散了身上那股饭菜的油腻味和室內的闷热。 舒杳走到木栏杆前,双手扶著栏杆。 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新鲜。 这里是顶楼,地势极高,视野开阔得没有任何阻挡。 往下看,是繁华的城市夜景。 高架桥上车流如织,车灯连成一条条红白相间的光带,像流动的长河,远处是一栋栋灯火通明的写字楼,霓虹灯闪烁,將整个夜空映照得五彩斑斕。 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贺錚走到她身边,靠在栏杆上。 他没看夜景,视线落在她被风吹乱的头髮上。 舒杳今天用鯊鱼夹盘著头髮,风一吹,几缕黑色的碎发散落下来,扫在她白皙纤细的脖颈上。 贺錚收回视线,手伸进休閒西裤的口袋里。 摸出一个有点瘪的烟盒,又摸出一个黑色的金属打火机。 他单手磕了一下烟盒底部,一根白色的香菸弹出来半截。 他低头,叼住菸嘴,抽出来。 动作熟练,透著股骨子里的匪气。 “啪。” 打火机盖子被大拇指弹开,砂轮摩擦。 一簇幽蓝色的火苗窜起,瞬间照亮了他冷硬锋利的五官。 他微微低头,双手拢著火,凑近火苗,深吸了一口。 菸头瞬间亮起一圈猩红的光。 贺錚移开打火机,合上盖子。 仰起头,对著夜空,喉结滚动,缓缓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 烟雾被风一吹,迅速拉扯,消散在空气中。 他眯著眼睛,眉头舒展,神色显得有些放鬆。 刚才在饭桌上的那些规矩和压抑,在这一口烟里,全吐了出去。 舒杳偏过头,看著他抽菸的样子。 32.「行,钱管够。」 其实,她不喜欢男人抽菸。 以前在大学的时候,顾尽之从来不抽菸,身上永远是一股乾净的洗衣液清香。 她遇到过那些抽菸的相亲男。 一张嘴,牙齿发黄,嘴里一股常年积攒的、像发酵过的烟油味,难闻得让人反胃。 衣服上、手指上,全是一股洗不掉的焦油臭味。 她有轻微的洁癖,极受不了这个味道。 但贺錚不一样。 他五官英硬朗,抽菸的姿势很好看,手指袖长,骨节分明夹,著白色的烟管,带著种粗獷生猛的性感。 烟雾繚绕中,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深不见底。 贺錚抽了两口。 转头,正对上舒杳打量的视线。 他手指夹著烟,停在半空。 初秋的夜风改变了方向,把淡淡的菸草味往舒杳那边吹。 舒杳微微皱了下鼻子,没说话。 贺錚看了她一眼,精准捕捉到了她皱起鼻尖的小动作。 他二话没说。 直接转身,把才抽了两口的烟,按在旁边木栏杆上的金属菸灰缸里。 猩红的火星彻底熄灭,冒出一缕残烟。 舒杳愣了一下。 “怎么掐了?” “风向变了。”贺錚把剩下的半截菸头扔进垃圾桶,“味大,熏人,烟味沾头髮上洗不掉。” 他转过身,背靠著栏杆,双臂撑在木栏杆边缘。 手伸进另一个裤兜,摸出一个小铁盒。 大拇指单手推开滑盖,倒出两粒白色的小药丸,直接扔进嘴里。 合上盖子,揣回兜里。 牙齿咬碎药丸,发出嘎嘣嘎嘣的脆响。 舒杳闻到了一股强烈的薄荷味。 冰凉,刺鼻,瞬间压盖了刚才那一丝微弱的菸草气。 “吃什么?”她问。 “清口糖。”贺錚舌头顶了顶腮帮子,“老李买的,薄荷味,除烟味的,劲大。” 他嚼著糖,下頜角的肌肉隨著咀嚼的动作微微凸起,线条凌厉。 舒杳看著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男人,看著粗糙野蛮不讲理。 但骨子里,竟然出奇的乾净。 他手指上没有黄色的烟燻痕跡,指甲剪得极短,牙齿白森森的,身上永远是一股清爽的皂香。 他会在风向改变的时候掐灭菸头,会在抽完烟后立刻嚼清口糖。 这是一种不招人烦的教养。 舒杳喜欢乾净的男人。 贺錚很野,但一点都不糙。 舒杳收回视线,双手重新搭在栏杆上,看著楼下蚂蚁一样大小的汽车。 “你爸今天挺高兴。”她挑起话题。 “嗯。”贺錚应了一声,声音因为含著糖,有点含糊。 “老头子好久没这么喝过酒了。平时在家里,没人敢灌他,我妈管得严。” “我爸也是。”舒杳笑了笑,眉眼弯弯,“他平时最在乎那点文人的面子,今天你爸把你妈一顿捧,我爸那尾巴都快翘天上去了,回家估计得高兴得睡不著觉。” “你更厉害。”贺錚偏过头,黑漆漆的眸子盯著她的侧脸,“几句话,把老头子和我妈全拿捏了。私宴,这主意出得漂亮。” 他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赏。 舒杳嘴角扬起,下巴微微抬高,得意劲儿又上来了。 “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她大言不惭,“我要是不出面,你妈非得跟你爸在包间里打起来不可。” 贺錚低笑,胸膛震动。 “是,你最厉害。”他顺著她的话说,语气里满是纵容。 他侧过身,手肘撑在栏杆上,身体微微朝她倾斜。 “以后家里这种事,全交给你了,我不管。” “想得美。”舒杳白了他一眼,“我才懒得管你们家事,我只负责花钱。” “行,钱管够。”贺錚答得乾脆。 两人站在栏杆边,吹著夜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 气氛出奇的和谐。 舒杳站了一会儿,觉得脚有点酸。 她今天穿了一双五厘米的细高跟,为了搭配衣服好看,鞋头很尖,挤脚。 她微微弯腰,伸手揉了揉小腿肚,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 高跟鞋鞋底在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贺錚低头,目光落在她的脚上。 黑色的小跟鞋,露著大片白皙的脚背,脚踝细得可怜,仿佛一只手就能折断。 “脚疼?”他问。 “有点。”舒杳没逞强,皱了皱眉,“站久了累。” 贺錚皱眉,“不舒服就脱了。” “脱了光脚站地上?多脏啊,而且有木刺。”舒杳嫌弃地看了一眼防腐木地板。 贺錚没说话。 他突然直起身,往前走了一步。 高大的身躯直接挡在了舒杳面前。 舒杳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贺錚垂著眼皮,黑眸紧紧盯著她。 然后,突然弯下腰,单膝跪在了木地板上。 舒杳惊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腰直接抵在栏杆上。 “贺錚!你干嘛!”她压低声音惊呼,左右看了看。 幸好阳台上没人。 这男人发什么疯,在这下跪? 贺錚没理她的大惊小怪。 他单膝跪地,脊背挺直,伸出大手,一把抓住了她纤细的左脚脚踝。 “別动。”他声音低沉,带著不容拒绝的命令口吻。 舒杳不敢动了,僵在原地。 贺錚低著头,手指摸索到高跟鞋的后跟边缘。 轻轻往下一拉。 把那只尖头高跟鞋,从她脚上脱了下来。 脚底一空,舒杳身体晃了一下。 贺錚的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脚底板。 他的手掌极大,托著她娇嫩的脚心。 粗糙与滑腻,形成极致的反差。 舒杳呼吸停滯了,脸颊瞬间烧得通红。 33.「疼不疼。」 她活了二十四年,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肯在大庭广眾之下,单膝跪地,给她脱鞋。 贺錚托著她的脚,把她的脚轻轻放在了自己的皮鞋鞋面上。 他的皮鞋擦得鋥亮,一尘不染。 “踩著,別沾灰。”他沉声说。 舒杳的脚踩在他坚硬的皮鞋上,心跳快得要蹦出胸腔。 贺錚如法炮製,抓起她的右脚,把另一只高跟鞋也脱了下来。 两只鞋被他整齐地放在一边。 舒杳的两只脚,都踩在了他的皮鞋上。 她比他矮了一大截,现在脱了鞋,更是只能到他的胸口。 贺錚单膝跪著,抬头看她。 这个角度,他能清晰地看到她通红的脸,和眼底的慌乱。 他拇指指腹,在她脚后跟被鞋磨红的地方,轻轻摩挲了一下。 动作极轻。 “疼不疼。”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舒杳脚后跟一麻,酥麻感顺著神经直接窜到天灵盖。 她咬紧下唇,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蝇。 “不疼。” 贺錚盯著她看了一秒。 鬆开手,站起身。 高大的身躯重新压迫下来。 舒杳踩著他的鞋,没法后退,只能被迫仰著头看他。 一阵初秋的夜风,突然猛烈地刮过来。 风里带著明显的寒意。 舒杳今天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真丝小开衫,里面是单薄的黑色吊带裙。 刚才在包间里有空调不觉得,现在在室外站久了,被冷风一吹。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白皙的双臂上,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下意识地抱住双臂,搓了搓。 贺錚低头,看了一眼她单薄的衣著,眉头微皱。 “冷了?” “有点起风了。”舒杳吸了吸鼻子。 贺錚没说话。 转身拿起刚才搭在小臂上的黑色休閒西装外套,双手捏住西装的肩膀处,用力一抖,把衣服展开,將宽大的西装外套,直接披在了舒杳单薄的肩膀上。 衣服太大,下摆直接盖过了她的大腿,把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了里面。 这件西装。 上面沾满了他身上的柑橘味。 夜风顺著全开放式的露台灌进来。 舒杳整个人被罩在宽大的黑色西装里,鼻腔里全是贺錚的味道。 她低著头,看著脚下。 两只脚还踩在他的黑色皮鞋上,这姿势太近,近到她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一声连著一声,砸在耳膜上。 舒杳咬了咬下唇,往后退了半步。 脚底板离开他的皮鞋,踩在冰凉的防腐木地板上,寒意顺著脚心往上窜,她忍不住缩了一下脚趾。 贺錚垂眼看著她的动作。 他弯下腰,单手拎起旁边那两只尖头高跟鞋,放在她脚边。 “穿上,回去了。”他声音低哑。 舒杳伸手扶住栏杆,单腿站立,把脚塞进高跟鞋里,鞋尖太窄,挤得脚趾生疼。 她皱了皱眉,硬踩进去。 换好鞋,直起腰。 伸手揪住西装外套的领口,准备脱下来还给他。 贺錚一把按住她的手。 “披著。”他语气强硬,“里面空调也冷。” 舒杳没反抗,手指鬆开,西装宽大的下摆隨著夜风晃动。 贺錚转过身,走在前面,推开露台的厚重玻璃门。 舒杳跟在后面。 走廊里安静,壁灯昏黄。 走到包间门前,贺錚握住把手,用力一压,推开木门。 门一开。 一股浓烈的酒气和饭菜香味扑面而来。 混著喧闹的说话声,瞬间把人拉回了充满烟火气的人间。 舒杳走进去,抬眼一看。 直接愣在原地。 圆桌主位上,舒建国满脸通红,领带早就扯鬆了,歪歪扭扭地掛在脖子上,西装外套也脱了,只穿了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他手里端著个分酒器,正唾沫横飞地跟贺父拍桌子。 “老贺!我跟你说!这做人,就得有骨气!不能为五斗米折腰!”舒建国舌头都有点大了,口齿不清。 贺父靠在椅背上,脸膛也泛著红光了,,那瓶特供茅台已经见底了。 省委领导的架子早没了,贺父笑呵呵地摆手。 “老舒,你说得对。骨气,这是咱们读书人的命根子。来,走一个。” 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头。 拿著酒杯碰了一下,仰头干了。 旁边,沈明华和林淑芬凑在一块。 沈明华手里拿著个ipad,屏幕亮著,正划拉著图片。 “妹子你看,这块料子,高冰种飘花,做个平安扣绝了,明儿我就让人去公盘上拍下来。” 林淑芬戴著老花镜,凑在屏幕跟前,连连点头。 “好看,这水头真亮,比商场里卖的强一百倍。” 两边各聊各的,热火朝天。 根本没人注意溜出去又回来的这两个小辈。 贺錚走过去,拉开自己的椅子。 舒杳裹著他的西装,在旁边坐下。 贺錚看了一眼舒建国面前空掉的酒杯。 他站起身,把那瓶空茅台拿走,顺手放在墙角的备餐檯上。 又拿过热水壶,倒了一杯浓茶 放在舒建国手边。 “叔叔,喝水,润润嗓子。”贺錚出声。 舒建国转过头,眯著醉眼看了半天,才认出这是自己女婿。 他一把抓住贺錚的手腕,用力拍了两下。 “小贺啊。好小子,好样的,杳杳交给你,我放心。”舒建国打了个酒嗝,酒气熏人。 贺錚面不改色,反手扶稳了舒建国的胳膊。 “您坐好,当心摔了。” 舒建国乖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沈明华听到动静,从ipad屏幕上抬起头。 看了一眼並排坐著的贺錚和舒杳。 目光在舒杳身上明显属於男人的宽大西装上停留了一秒。 嘴角挑起一抹瞭然的笑意。 “哟,这就护上了,怕媳妇儿冻著?”她打趣亲儿子。 贺錚坐回位子,拿起桌上的水杯喝水,眼皮都没抬。 “她娇气,冻感冒了还得我花钱买药。” 舒杳在桌子底下,抬脚,高跟鞋鞋尖踢在他小腿骨上。 用力极猛。 贺錚闷哼一声,端著水杯的手抖了一下,水差点洒出来。 他转头看她,眼神警告。 舒杳翻了个白眼,下巴一扬,满脸不在乎。 沈明华全当没看见两人桌子底下的暗流涌动。 她放下ipad,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神色变得认真。 “行了,酒也喝透了,交心的话也说完了。咱们把刚才定下的事,跟两个孩子交代一下。” 贺父闻言,也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恢復了几分清醒。 包间里的气氛,重新变得正式。 沈明华看著舒杳,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喜爱和讚赏。 “杳杳,你提的那个私宴的想法 我跟老贺仔细商量了,绝妙。就按你说的办。” 舒杳把身上的西装拢了拢,坐正姿態。 “妈。您和爸觉得合適就行。” “合適,太合適了。”贺父接过话茬,语气肯定,“不声张,不请同事。就咱们自己家里人,还有几个推不开的至交老友,这叫家风严谨。” 贺父看了舒建国一眼。 “刚才我跟老舒也透了底,局长那边,他也不请,省里的同僚,我也不惊动,省得惹閒话。咱们关起门来,自家高兴。” 舒建国连连点头,酒醒了一半。 “对对对,亲家公说得对。不搞排场,乾乾净净。” 沈明华接掌话语权,商界女强人的雷厉风行展露无遗。 “人数我盘算了一下,撑死了也就二十桌,不能再多了。” 她修长的手指敲击著桌面。 “场地我已经定好了,就西山枫林公馆。” 舒杳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微微一惊。 34.预祝两个孩子婚礼顺顺利利,婚姻美满幸福 西山枫林,不是普通的园林酒店。 它是本市一家背景极深的顶级私人会所,建在半山腰。 周围全是百年枫树,平时不对外营业,只接待特定的圈层人物。 “直接包场,连飞鸟都进不去。”沈明华语气霸气,“那边有个湖心岛,岛上搭全玻璃的水上舞台,四周全种满厄瓜多白玫瑰,高雅,不俗气。” 林淑芬在旁边听得直咽口水。 “明华姐,那地方包场,一桌得多少钱啊?”林淑芬没忍住,问了一句。 沈明华笑了笑,语气轻鬆得像在谈论一碗餛飩的价格。 “菜品按十万一桌的標准配,酒水单算 请米其林三星的法国团队飞过来掌勺,中西合璧。” 十万一桌。 二十桌就是两百万。 光是吃饭,这还不算酒水场地和布置。 林淑芬倒吸一口冷气,死死捂住嘴,怕自己叫出声来。 两百万吃顿饭。 这还是所谓的“低调家宴”。 这要是不低调。 贺家能把天捅破。 “钱的事你们不用操心,我全包了。”沈明华一挥手,大气磅礴,“婚庆团队找国內排第一的那家,明天我就让他们出设计图,送去给杳杳过目,不满意就重做,做到满意为止。” 舒杳点头,“谢谢妈。” 这声谢。 她说得真心实意。 沈明华是真拿钱在砸她,也是真听进去了她的建议。 这场看似门不当户不对的豪门联姻,被巧妙地化解了。 规避了政治风险。 满足了老钱家族的底蕴面子。 照顾了舒建国这边的清高骨气。 也给了舒杳最极致的享受和舒適。 各方都满意,皆大欢喜。 “场地和规格定了,现在说时间。”贺父敲了敲桌子。 “这事得慢慢筹备,慢工出细活 不能急。”贺父看向贺錚,“你那边什么意见?” 贺錚正拿著一根牙籤,漫不经心地挑著果盘里的一块西瓜。 被点到名,他抬起头。 视线扫过舒杳紧紧裹在身上的西装外套。 “明年开春,三四月份。”他开口,声音沉稳,一锤定音。 “怎么定那么晚?年底不行吗?”林淑芬急了。 好不容易抓到的金龟婿。 夜长梦多。 她巴不得明天就办婚礼。 贺錚放下手里的牙籤,拿纸巾擦了擦手。 “年底太冷,冬天办户外。”他看了一眼舒杳。 语气里带著股理直气壮的嫌弃。 “她怕冷,风一吹就起鸡皮疙瘩,穿个露背婚纱站台上挨冻,回头病了,我还得整天伺候她喝薑汤吃感冒药,麻烦。” 这话完全是个直男发言。 一点情调都不讲,把体贴说成了怕麻烦。 舒杳气得牙根痒痒,手在桌子底下,又狠狠拧了一把他的大腿肉。 贺錚眉头微皱,肌肉瞬间绷紧,硬得像块铁,捏都捏不动。 他反手在桌下一抓,捉住了她作乱的手。 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强行按在自己的大腿上,不让她乱动。 表面上面不改色,继续对著长辈们说。 “明年春天,天气暖和,草也绿了 办户外正合適,定做婚纱也要周期,半年时间差不多。” 沈明华一听,觉得有理。 “对,老贺,儿子这回说得在理。巴黎那边的手工高定,慢得很,没半年下不来,咱们就定明年春天,三月份挑个好日子。” 贺父点头同意。 “行,就按这个时间表走。老舒,你们觉得呢?” 舒建国酒意上涌,靠在椅子上直摆手。 “听亲家公和亲家母的,我们没意见,一切听你们安排。” 大事落定。 包间里的气氛彻底放鬆下来。 沈明华端起茶杯。 “来,咱们一家人,以茶代酒。预祝两个孩子婚礼顺顺利利,婚姻美满幸福。” 所有人举杯。 六个瓷杯在半空中碰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噹声。 舒杳单手端著杯子,另一只手还被贺錚死死按在腿上。 她喝了一口茶,温热的茶水顺著喉咙流进胃里,暖融融的。 放下茶杯,她用余光打量著这桌人。 舒建国醉眼朦朧,脸上掛著久违的笑意。 他这辈子在官场里小心翼翼。 今天这顿饭。 贺家给足了他文人的体面,他算是彻底扬眉吐气了。 林淑芬跟沈明华凑在一块,正在研究哪个牌子的护肤品抗皱效果好,两人儼然成了相见恨晚的好闺蜜。 没有豪门逼迫,没有婆媳大战,没有狗血的支票砸脸。 有的只是最直白的互相尊重。 舒杳视线一转,落在身边的贺錚身上。 他正低著头,拿过她面前的空茶杯,用热水壶给她倒满。 动作自然熟练,好像已经做过千百遍一样。 桌子底下。 他握著她手的大掌,一直没鬆开。 男人的体温顺著交握的肌肤,源源不断地传导过来,烫得她心尖发颤。 舒杳突然觉得。 乔乔之前说得其实不对。 这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丧偶式提款机婚姻。 贺家给出的,远超於金钱的价值,是实打实的护短和尊重。 她用一个冒险的决定,换来了一个最稳固的大后方。 利益与感情得到了最完美的平衡。 35.「贺老二,大半夜的,你特警队倒闭了?」 晚宴散场。 晚上九点半,隱溪阁门口。 夜风彻底凉了下来,带著深秋逼近的寒意。 舒建国喝高了,路都走不直,整个人一半的重量全压在贺錚身上。 贺錚单手揽著老丈人的腰,步子走得极稳。 硬生生把一百多斤的舒建国架到了路边的奔驰专车旁。 林淑芬跟在后面,满脸红光,跟沈明华依依不捨地告別。 “明华姐,那咱们就说定了,下周三去你那看石头。” 沈明华站在迈巴赫的车门边,披著白羊绒披肩,笑得爽朗,“定好了,我派司机去接你。到了我那,吃喝全包。” 专车司机拉开车门。 贺錚把舒建国塞进后座,舒建国还不老实,扒著车窗,衝著外头挥手。 “亲家公!改天……改天去我那!我藏了半瓶五粮液……咱们接著喝!” 贺父站在台阶上,背著手,笑著点头,“行,老舒。你慢点,到家发个微信。” 贺錚伸手,把舒建国乱挥的胳膊塞回车里,关上车门。 “阿姨,路上慢点。”他衝车里的林淑芬嘱咐了一句。 林淑芬连连点头,看著这个女婿,越看越满意。 “小贺,杳杳就交给你了,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 她说著,根本没意识到问题。 女儿……回哪儿休息? 奔驰车启动,尾灯闪烁两下,驶入夜色。 台阶上,剩下贺家三口,还有舒杳。 舒杳身上还披著贺錚那件宽大的黑色西装外套,袖子长出一大截,下摆到了大腿,整个人被裹得严严实实。 沈明华走过来,拉住舒杳的手,拍了拍。 “杳杳,今天累坏了吧,跟著这帮老头子应酬,没意思得很。” “没有,妈,挺开心的。”舒杳实话实说。 今天这顿饭,她吃得確实舒坦。 “行了,客套话不多说。”沈明华转头瞪了贺錚一眼,“贺老二 把你媳妇平平安安送回家,少惹她生气,听见没。” 贺錚单手插兜。 “知道。” 迈巴赫的司机拉开车门,沈明华和贺父上车。 车窗降下,贺父冲两人挥了挥手,车子平稳驶离。 安静了。 隱溪阁门口的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光影打在青石板路上。 贺錚转过头,看著舒杳。 她小半张脸缩在西装宽大的领口里,只露出一双明媚的眼睛和挺直的鼻樑。 “走吧。”他下巴朝旁边停车场扬了扬。 舒杳点头,跟著他走。 上了黑色的越野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头的冷风。 贺錚启动车子,打开暖风,出风口吐出温热的气流,打在身上,很舒服。 舒杳靠在真皮座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累,脑子累,身体也累。 她弯下腰,伸手解开高跟鞋的搭扣,把两只挤脚的尖头皮鞋踢掉。 双脚解放。 她把脚蜷缩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脚趾舒服地舒展开。 贺錚眼角的余光扫过她的动作,没说话。 只是把副驾驶的暖风风向,往下调了调 ,正对著她的脚踝吹。 车子驶入主路。 舒杳转头看向窗外。 路灯的光一盏盏从贺錚脸上掠过,忽明忽暗。 他双手握著方向盘,盯著前方的路况。 刚才在饭桌上,他一句话没多说,但只要她一个眼神。 他就能心领神会,倒水,夹菜,甚至桌子底下的纵容。 舒杳伸手,摸了摸搭在腿上的西装外套边缘,心思百转千回。 车子开过一个十字路口。 舒杳看著外面的路牌,皱了皱眉。 “走错了,我家在北边,你这是往市中心开。”她出声提醒。 “没走错。”贺錚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去个地方。” “去哪?” “买点东西。”他言简意賅。 大半夜的,快十点了,去市中心买什么东西? 舒杳懒得问了。 反正上了贼船,隨便他开。 她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任由暖风吹著,迷迷糊糊地打起盹。 不知过了多久。 车子停下。 “到了。” 舒杳睁开眼,揉了揉眼睛。 车窗外,是一条僻静的梧桐小巷,两边的商铺大多已经关门打烊,只有路灯亮著。 路边停著几辆跑车。 贺錚把越野车停在一栋独栋的二层玻璃建筑前。 这建筑全玻璃外墙,透著冷硬的工业风。一楼亮著暖黄色的灯光,门口没有大招牌,只在墙上镶嵌著一个金属的英文字母:sang。 “下车。”贺錚解开安全带。 舒杳不情愿地把脚塞回高跟鞋里,裹紧身上的西装外套,推门下车。 冷风一吹,她彻底清醒了。 贺錚走过来,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舒杳挣了一下,没挣脱,也就由他牵著。 两人走到玻璃门前。 贺錚抬手,推开门。 “叮噹。” 门上的黄铜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工作室里面空间很大,层高极高,全水泥灰的墙面,中间摆著几个黑色的天鹅绒展示柜,灯光打在柜子里,折射出金属和宝石的冷光。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郁的现磨咖啡味,混合著金属打磨的特殊气味。 “打烊了,明天请早。” 一道慵懒的女声从最里面的工作檯后传出来。 声音透著股漫不经心的沙哑。 舒杳顺著声音看过去。 工作檯后,坐著个女人。 女人穿了一条酒红色的真丝吊带裙,外面松松垮垮地披著一件黑色的粗棒针织开衫,一头海藻般的大波浪捲髮隨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修长的天鹅颈上。 她手里拿著一把细小的金属銼刀,正低头打磨著一个银色的戒圈。 脖子上掛著一根软皮尺。 听见脚步声,女人停下动作,抬起头。 一张漂亮的混血脸。 骨相好,下頜线清晰,眉眼生得极为美艷,但不俗气,透著股浑不吝劲儿,像带刺的野玫瑰。 她看清来人,手里的銼刀“啪”地一声扔在桌面上。 “哟。” 女人往椅背上一靠,双臂环胸,嘴角挑起一抹戏謔的笑。 “今天刮的什么妖风,把活阎王吹到我这小破庙来了。” 她上下打量著贺錚。 “贺老二,大半夜的,你特警队倒闭了?” 贺老二。 舒杳听到这个称呼,眉毛微微一挑。 敢这么叫贺錚的,绝不是一般人。 这女人语气熟稔。 俩人什么关係? 36.「不能让她光著手回去。」 贺錚牵著舒杳的手,径直走到工作檯前。 “废什么话,来照顾你生意。”他语气生硬,毫不客气。 女人嗤笑一声,端起桌上的半杯威士忌,喝了一口。 目光一转。 落在了贺錚牵著的那只手上,顺著手臂,往上看。 视线停在舒杳脸上。 女人眼睛微微眯起,眼神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艷和审视。 同为女人。 长得漂亮的女人之间,总有一种天然的雷达。 她看著舒杳。 看著舒杳身上那件明显属於贺錚的宽大西装,再看看贺錚那只死死攥著人家的手。 “咳咳——” 女人被一口威士忌呛到了,猛地咳嗽起来。 她放下酒杯,扯了张纸巾擦嘴,指著舒杳,眼睛瞪得溜圆。 “贺老二,你从哪抢来的大美人?” 她站起身,走到柜檯前,双手撑著玻璃台面,凑近了看舒杳。 “长得这么標致,你別是利用职务之便。拐带良家妇女吧?贺锋知道你干这种违法乱纪的事吗?” 提到贺锋。 贺錚脸色更冷了。 “闭嘴,桑酒,別跟我提他。” 桑酒。 舒杳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挺特別。 桑酒翻了个白眼,绕出柜檯。 她走到舒杳面前,大大方方地伸出右手。 “你好,桑酒,贺錚发小,也是这家工作室的老板。” 她笑容坦荡,眼神清亮,没带半点雌性竞爭的敌意。 舒杳对这个女人的第一印象不错,她喜欢这种直来直去的人。 她伸出手,和桑酒握了一下。 “舒杳。” “好名字。”桑酒收回手,转头看向贺錚。 “说吧,大半夜带这么个大美人来我这 要干嘛?提前声明,我这不卖防狼喷雾和手銬,只有首饰。” 贺錚没理会她的调侃。 他抬手,曲起手指,在玻璃柜檯上敲了两下。 “对戒,素圈,设计乾净点的,拿出来挑挑。” 他直奔主题。 桑酒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掏了掏耳朵,看著贺錚。 “你说什么玩意儿?对戒?” “嗯。” “你要对戒干什么?”桑酒拔高嗓门,满脸不可思议。 像看著一个外星人。 “你一个连母蚊子都不让近身的和尚,买对戒?掛脖子上辟邪啊?” 贺錚眉头皱起,眼神冷冷地扫过去。 他懒得跟她废话。 手伸进西裤口袋,摸出两本鲜艷的红色证件。 “啪。” 直接甩在玻璃柜檯上。 钢印分明,烫金大字,结婚证。 桑酒盯著那两本证。 工作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咖啡机在后面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臥槽。” 桑酒憋了半天,吐出一句国骂。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结婚证,翻开。 看著上面的合照,看著贺錚那张脸,再看看旁边舒杳的名字。 “你……你真结婚了?” 桑酒抬头,看著贺錚,眼神像见了鬼。 “今天上午刚领。”贺錚语气平淡,把结婚证从她手里抽回来,重新揣进兜里,动作透著股护食的劲儿。 “疯了,你们贺家兄弟俩全是疯子。”桑酒把手抓进头髮里,用力揉了两下,“贺锋跑去大西北吃沙子,你在这冷不丁甩出本结婚证,你们俩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舒杳站在旁边,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桑酒三句不离贺锋,而且提到贺锋的时候,语气里那种熟稔和咬牙切齿。 绝不是普通发小那么简单。 这女人,跟贺錚的亲哥。 肯定有故事。 “少废话,拿戒指,9號和14號。”贺錚没接她的话茬。 手指再次敲了敲柜檯,催促。 桑酒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看了看贺錚,又看了看舒杳。 突然笑了。 笑得花枝乱颤,胸口的真丝吊带跟著晃动。 “行,贺队长新婚,我这个当妹妹的,怎么也得表示表示。” 她转身,走到身后的保险柜前。 输入密码,拉开沉重的铁门。 从里面端出一个黑色的天鹅绒托盘。 放在柜檯上。 灯光打下来,托盘里,整整齐齐地摆著十几对设计极简的素圈对戒。 铂金,白金,还有少量的玫瑰金。 低调,奢华,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做工的顶级。 “全在这了,我上个月刚出的新款,纯手工打磨,外面没得买。”桑酒靠在柜檯上,指了指托盘。 “贺太太,挑吧,今天全场由贺公子买单。別跟他客气,他有的是钱。” 舒杳走上前,低头看著那些戒指。 確实漂亮。 完全踩在她的审美点上。 她不喜欢那种鸽子蛋一样的钻戒,看著像暴发户。 她就喜欢这种有设计感的小眾款。 贺錚站在她身边,双手撑著玻璃台面。 “喜欢哪个。”他问。 舒杳指著中间一对铂金的素圈,戒面上有一道极细的水波纹雕刻,纹路上还镶嵌著钻石,在灯光下泛著冷光。 “这个。” 桑酒拿出一块黑色的鹿皮绒布,擦了擦手。 捏起那枚女戒,递给舒杳。 “眼光不错,这叫『暗涌』,整个托盘里做工最费时的一对。” 舒杳接过戒指。 贺錚突然伸手,从她手里拿走那枚戒指。 “我来。”他低声说。 他转过身,面向舒杳。 捏著那枚小小的铂金圆环。 “手拿来。” 舒杳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伸出左手。 贺錚用大手托住她的手背,手指微微收紧,低著头,神色专注。 捏著戒指,对准她的无名指指尖,慢慢地套了进去。 铂金的冰凉触感,贴著皮肤滑过指节,最终稳稳地停在指根处。 尺寸竟然出奇的合適,严丝合缝。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舒杳看著手指上的戒指,惊讶出声。 贺錚没抬头。 他拇指指腹在她戴著戒指的无名指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牵你手的时候,摸出来的。”他语气平淡,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舒杳脸一热,想这男人心眼真多。 贺錚鬆开她的手。 转头看向桑酒。 “男戒。” 桑酒翻了个白眼,把男戒扔在柜檯上。 “自己拿,还要我伺候你?” 贺錚拿起男戒,直接套在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 他手指粗壮,戒指套进去的时候稍微卡了一下。 但他用力一推,戴了进去。 小麦色的手背,凸起的青筋,配上那枚泛著冷光的铂金素圈。 有一种野蛮的性感。 他张开五指,看了一眼。 “就这对,包起来。” “包什么包,戴著唄。”桑酒拿过pos机,“十万,刷卡还是转帐。” 贺錚从兜里掏出钱包,准备拿卡。 突然动作一顿。 他想起,自己的工资卡和信用卡,全在舒杳那里。 忽然转头看向舒杳。 理直气壮。 “老婆,付钱。” 舒杳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这男人。 怎么叫的得这么理所当然? 她瞪了他一眼。 从包里掏出那张黑卡,递给桑酒。 桑酒接过卡,看了一眼,笑得前仰后合。 “贺老二,你也有今天,兜比脸还乾净,出门买单还得看老婆脸色。” 刷卡,签字。 一通弄完,已经快十一点了。 桑酒打了个哈欠,把收据递给舒杳。 “行了,东西买完了,赶紧走,我要打烊睡觉了。” 她靠在柜檯上,看著贺錚。 “我说贺老二,大半夜的,你不能明天白天带她去商场买吗,非得跑到我这敲门,急著投胎啊。” 贺錚没理会她的抱怨。 他低头,看了一眼舒杳左手上闪著冷光的戒指。 又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同款。 “领了证。” 他抬手,帮舒杳把滑落的西装外套往上拉了拉。 “不能让她光著手回去。” 37.HZ:明天上午九点,在家等我。 翌日上午。 阳光透过浅粉色的蕾丝窗帘照进臥室,空气里飘著细小的灰尘颗粒。 舒杳睁开眼。 盯著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脑子还有点发懵。 她翻了个身,左手隨意地搭在丝绸枕套上。 指根处,传来一阵冰凉的金属触感,硌了一下。 舒杳动作一顿,抬起左手。 无名指上,铂金素圈静静地套在上面。 戒面上的水波纹雕刻在晨光下泛著一层冷冷的光泽。 尺寸严丝合缝,紧贴著皮肤。 她盯著这枚戒指。 最近发生的一切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民政局,红本本,云顶会所,商铺產权,还有昨晚露台上带著男人体温的宽大西装。 她真的结婚了。 成了一个名叫贺錚的男人的合法妻子。 这感觉太奇妙,不真实,却又有著沉甸甸的物理重量。 压在她的无名指上,时刻提醒著她身份的转变。 “喵——” 一声甜腻的猫叫打断了她的思绪。 床垫微微塌陷。 “公主”迈著猫步走过来,一身黄黑相间的皮毛油光水滑。 它踩著舒杳的肚子,圆滚滚的脑袋凑近那枚铂金戒指,低头闻了闻。 金属的冷硬气味让它不太满意。 它打了个喷嚏。 然后,一屁股坐在舒杳的胸口上。 长长的尾巴扫过舒杳的下巴,喉咙里发出拖拉机一样的呼嚕声。 开始催饭。 舒杳被压得喘不过气,一把揪住猫后颈的皮毛,把它拎到一边。 “起开,重死了。” 她坐起身,抓了抓满头捲髮。 嘆了口气。 今天是打包的日子,明天就要搬去那个男人的大平层了。 同居。 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带著股未知的刺激和紧张。 起床,洗漱,餵猫。 吃完早饭,舒杳挽起袖子,开始收拾东西。 拉开衣帽间的门。 一面墙的衣服。 春夏秋冬,五顏六色。 她从顶柜里拖出三个二十八寸的超大號拉杆箱。 粉色、银色、黑色。 拉链全拉开,摊在地板上。 工程量浩大。 真丝睡衣、羊绒大衣、限量版的高定长裙。 全得一件件叠好,放平。 名牌包包更麻烦,得塞好定型枕,装进防尘袋,再小心翼翼地装进纸箱里,生怕压出摺痕。 收拾了一个多小时,舒杳累得腰酸背痛。 她直起身,双手捶著后腰,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公主!你给我出来!” 舒杳一转头,气得大喊。 胖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跳进了银色的拉杆箱里。 它在一堆昂贵的真丝围巾上踩了踩,踩出一个舒服的窝,然后蜷缩成一个球,闭上眼睛,打算在这睡个回笼觉。 舒杳走过去,伸出手指戳了戳猫肚子。 “这是装衣服的,不是你的窝,出来。” 公主掀开一只黄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敷衍地甩了一下尾巴,张开嘴,露出尖牙,轻轻咬住舒杳的手指,没用力,就是警告。 然后继续闭眼睡觉。 “你这头猪。” 舒杳骂了一句,拿它没办法,只能去收拾另一边的鞋柜。 高跟鞋、平底鞋、靴子。 足足装了三个大纸箱。 最要命的还是大提琴的配件。 这把琴比她的命还金贵。 平时保养用的松香,备用的琴弦,擦琴的专用绒布,还有琴盒里的恆温加湿器。 全得分类装好,防震防摔。 她处理这些东西,比排爆手拆炸弹还要小心。 三个小时过去。 臥室里一片狼藉。 地上整整齐齐地排著十个巨大的拉杆箱,旁边还摞著五个打包好的加厚纸箱,大提琴静静地靠在墙角。 舒杳瘫坐在床沿上。 双腿发软,手臂酸痛。 她看著这座行李堆成的小山,绝望地咽了口唾沫。 这还只是她常穿的衣服和必须用的东西,还有一堆没收拾完的。 她的保时捷718是个跑车,前备箱连个大点的拉杆箱都塞不进去。 靠她自己,搬到下辈子也搬不完。 舒杳拿起扔在床头的手机。 解锁,点开微信。 找到置顶的狗头像。 贺錚。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杳: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 杳:行李太多,十几个大箱子,还有琴。 杳:明天早上我叫个搬家公司吧,不然没法弄。 发完。她把手机扔在被子上,打算去厨房倒杯水喝。 刚站起身。 “叮。” 微信提示音响起。 秒回。 舒杳重新拿起手机。 屏幕上,贺錚的消息言简意賅。 hz:可以。 hz:我带人去搬。 hz:明天上午九点,在家等我。 舒杳看著这三行字,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翘。 行,有人全包了,她乐得清閒。 把手机扔回床上。 舒杳哼著歌去厨房找水喝。 心情大好。 * 同一时间,市中心。 锦绣华庭。 二十二楼,三百平米的大平层。 屋子里冷冷清清。 装修极简到了极致,大面积的灰黑色调,黑色真皮沙发,灰色地毯,大理石茶几。 看著就像个没感情的样板间,或者是个高级酒店的长期包房。 一点菸火气都闻不到。 走廊的横樑上,安装著一根单槓。 贺錚正吊在单槓上,做引体向上。 他只穿了一条黑色的运动长裤。 宽阔的背肌隨著拉伸的动作,块块賁起,线条流畅而生猛,汗水顺著脊椎沟往下流,渗进裤腰里。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他鬆开手,稳稳落地。 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 他走到沙发边,抄起搭在扶手上的干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转身走向开放式厨房。 打开双开门冰箱,冷气冒出来,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排矿泉水。 他拿出一瓶冰水,拧开盖子,仰头灌下去一大半。 冰冷的液体顺著喉咙流进胃里,压下刚运动完的燥热。 喉结快速滚动。 客厅落地窗边,趴著一个巨大的黑影。 38.「走吧,公主,换新地盘了。」 战神吐著舌头。 听到动静,立刻站起来,尾巴摇晃了两下,眼神警觉地看著贺錚。 军犬的服从性刻在骨子里,只要主人有指令。 它隨时能扑出去咬断敌人的喉咙。 贺錚拿著水瓶走过去,在地毯上盘腿坐下。 战神立刻凑过来,庞大的身躯趴在他腿边,大脑袋重重地搁在他的大腿上,发出满意的呜咽声。 贺錚粗糙的大手覆上狗脑袋,顺著它坚硬的毛髮往下捋。 “战神。”贺錚声音低沉。 战神立刻竖起两只尖耳朵,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主人。 “明天,家里要来人。”贺錚手指挠著狗下巴。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舒杳那张娇艷囂张的脸,还有她提过的那些要求。 “来个女人,以后住这。” 贺錚拍了拍战神的脖颈,语气严肃起来,下达指令。 “她胆子小。皮薄,碰一下就红。你离她远点,別往她身上扑,更別冲她叫。” 战神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似乎在消化这个新指令。 “还有。”贺錚想起了什么,眉头微皱。 “她带了只猫,挺凶。” 他盯著战神的眼睛,一字一顿地立规矩。 “不管那只猫怎么招惹你,挠你还是咬你,你都给我臥著,挨打立正,敢还嘴,就去楼道里睡。听见没?” 战神听懂了后半句的威胁。 庞大的身躯瑟缩了一下,委屈地把脑袋往贺錚腿缝里扎。 堂堂拿过三等功的退役军犬。 竟然要受一只家猫的窝囊气。 狗生艰难。 贺錚低笑出声,拍了拍狗头。 他站起身,把空水瓶扔进垃圾桶。 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客厅。 太空了,冷冰冰的。 明天,那些箱子搬进来。 这屋子就该塞满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转身,走进主臥。 主臥很大,连著一个衣帽间。 贺錚推开衣帽间的门。 两排巨大的实木衣柜,他只用了最角落的一小块,掛著几套作训服,两套西装,剩下的全空著。 他动手,把自己的衣服全挤到最边上的一格。 腾出百分之九十的空间,留给明天即將到来的那些裙子和包包。 又走进洗手间。 洗手台上乾乾净净,只有一把牙刷,一管剃鬚膏,一块香皂。 他把这些东西全扫进收纳盒里,放在洗手台最边缘的位置,把中间那大片台面空出来。 做完这些,贺錚回到客厅,拿起茶几上的手机。 找到副队长老李的號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一阵吸溜麵条的声音。 “队长,这大周日的,有啥指示?”老李声音含糊不清。 显然嘴里塞满了东西。 “吃麵?”贺錚问。 “啊,康师傅红烧牛肉,加俩肠。队长吃了吗?”老李吸溜了一大口汤。 “多吃点,攒点力气。”贺錚语气平稳。 老李停下吃麵的动作。 直觉告诉他,这话不对劲。 “队长,你別嚇我,是不是有紧急抓捕任务?带武器吗?”老李瞬间紧张起来。 贺錚走到落地窗前,看著楼下的车流。 “没任务。” 他顿了顿。 “明天早上八点半,你弄辆厢式货车,开到星海花园3栋楼下等我。” “厢式货车?明天我调休啊队长!”老李哀嚎。 “加班。”贺錚不容反驳。 “不是。要货车干嘛?拉什么装备吗?”老李一头雾水。 贺錚舌尖顶了顶后槽牙。 “搬家。” “搬家?谁搬家?大队要挪窝?” “你嫂子搬家。”贺錚吐出几个字。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咳咳咳——臥槽!”老李被泡麵汤呛到了,咳得撕心裂肺。 “嫂子?这就同居了?我的天。队长你这速度也太恐怖了,火箭升空都没你快!”老李震惊得语无伦次。 “废话少说。”贺錚打断他,“她东西多,十几个大箱子。还有大提琴,皮薄娇气。雇外面的搬家公司我不放心,磕了碰了她得跟我闹。” 专业的搬家公司不放心,放心他? 老李在电话那头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活阎王变成宠妻狂魔。 这画面太违和了。 “行行行,明白。全队属我力气大,保证把嫂子的东西完完整整地运到位!”老李拍胸脯保证。 “你一个人来就行,穿便装,乾净点,別咋咋呼呼的。”贺錚交代。 “知道,保证不嚇著嫂子。” 掛断电话。 贺錚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双手插在运动裤的口袋里,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明天。 这空房子,就要多一个人了。 一个娇纵,脾气大,爱作妖的小女人。 他嘴角勾起一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等著祖宗降临。 * 早晨八点。 秋雨下了一整夜,没停,天色阴沉得像块吸满水的灰布。 冷风顺著窗户缝隙往屋里钻,带著深秋特有的湿寒。 舒杳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著一卷宽胶带。 “刺啦——” 用力扯断胶带,封死最后一个加厚加硬的纸箱。 她直起腰,伸手捶了捶酸痛的后腰,白皙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环顾四周,平时宽敞的房间,现在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了。 地上,整整齐齐地排著十二个二十八寸的超大號拉杆箱。 从粉色到银色再到黑色。 全是大牌。 里面塞满了她一年四季的衣服鞋帽。 旁边摞著八个巨大的瓦楞纸箱。 装的是护肤品、香水、美容仪、还有各种娇贵的首饰摆件。 角落里,立著那个黑色的碳纤维大提琴盒,琴盒旁边放著个恆温防潮箱,装的是松香和备用琴弦。 这是她的全部家当。 她二十四年堆砌起来的精致生活。 “喵嗷——” 脚边传来一声暴躁的猫叫。 “公主”被关在透明的航空箱里,正烦躁地用爪子挠著塑料门,尾巴在里面甩得啪啪作响。 猫最討厌下雨天。 更討厌搬家。 “別叫唤,马上走。”舒杳蹲下身,手指隔著透气孔点了点猫鼻子。 公主冲她哈了一口冷气,转过身,拿屁股对著她。 “臭脾气。” 舒杳骂了句,站起来,走到全身镜前。 今天搬家,干体力活,她没穿裙子。 换了一件修身的黑色针织衫,外面套了件卡其色的长款风衣,腰带隨意打了个结,下面是一条紧身牛仔裤,踩著一双黑色的低跟切尔西靴。 头髮用发圈扎了个低马尾,乾净利落。 妆容化了全套防水的,口红涂了豆沙色,气色看著不错。 门铃响了。 舒杳走过去,看了一眼可视对讲机的屏幕。 楼下单元门外,停著一辆黄色的厢式货车,后面跟著辆熟悉的黑色越野车。 屏幕里站著几个人,穿著雨衣。 她按下开门键。 电梯运行的轰隆声传来,停在十二楼。 舒杳拉开防盗门。 一股夹杂著雨水腥气的冷风扑面而来。 门外站著四个男人。 打头的是贺錚。 他穿了一件纯黑色的防水衝锋衣,拉链拉到最顶端,挡住喉结,下半身是黑色的战术工装裤和军靴。 头髮微湿,几缕短髮贴在额头上,眉眼被楼道里的冷光一照,显得更加锋利冷硬。 他手里拎著一把滴水的黑伞。 站在贺錚右后方的,是个身形魁梧的壮汉。 这男人个头只比贺錚矮一点点,但肩膀更宽,看著像头黑熊,皮肤黝黑,剃著个板寸,下巴上有一道指甲盖大小的旧疤。 壮汉穿著件灰色的运动长袖,胸口的布料被雨水打湿了一大块,贴在结实的胸肌上。 再往后,是两个穿著蓝马甲的搬家公司工人,手里拿著推车和打包绳,满头大汗。 贺錚收起伞,靠在门外。 他看著舒杳的打扮,视线扫过她束起的马尾和脚上的平底靴,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介绍一下。”贺錚下巴朝旁边那个壮汉扬了扬,“老李,李猛,大队副队长。” 李猛立刻站直身子,脸上扬起一个灿烂憨厚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 跟那身腱子肉和带疤的脸完全不搭。 像只巨型金毛犬。 “嫂子好!叫我老李就行!”李猛嗓门洪亮,震得楼道里的声控灯闪了两下。 他搓了搓手,热情得不行。 “队长说今天搬家,我特意调了休过来当苦力。嫂子有啥重活累活,只管吩咐!” 舒杳被他这声响亮的“嫂子”喊得耳朵发麻。 脸颊微热,她点了点头。 “麻烦你了,李队。” “別別別,千万別叫李队,折煞我了。”李猛连连摆手。 舒杳让开半个身子,把门推到最大。 “东西都在客厅,有点多。”她提前打了个预防针。 四个男人走进屋。 贺錚走在最前面,李猛紧隨其后。 看到客厅全貌的那一秒。 李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脚步猛地钉死在地板上。 他倒抽了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像铜铃。 两个搬家师傅也停住了,推车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座山。 真的是一座由行李箱和打包盒堆成的山,严严实实地占据了整个客厅。 李猛转过头,机械地看向贺錚。 “队长。”李猛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你昨天电话里只说十几个箱子,还让我一个人来……这比咱们大队拉练用的装备库还满。” 贺錚面无表情,黑漆漆的眸子扫过那些五顏六色的行李箱。 “废什么话,干活。”他语气平淡。 搬家师傅走上前。 其中一个老师傅走到装护肤品的纸箱前,伸出脚尖,轻轻踢了一下。 纹丝不动,沉得像块铁。 师傅弯下腰,双手抠住纸箱边缘,用力往上一抬。 脸瞬间憋得通红,青筋暴起,箱子只离地了几厘米,又重重砸回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 很难想像这些东西是一个瘦小的女人整理出来的。 “哎哟臥槽,这什么玩意儿?”师傅喘著粗气,甩了甩手腕,转头看著舒杳,满脸抱怨。 “美女,你这箱子里装的砖头吗?咱们下单的时候说好的是普通日用品,你这超重太多了啊,一箱最少七八十斤,这搬不下去。” 舒杳皱起眉头,走过去。 “里面是整套的la mer面霜和精华,全是玻璃瓶,当然重。”舒杳声音清冷,带著不容反驳的底气。 “你们搬的时候小心点 別磕著碰著,这一箱东西小十万,摔碎一瓶,你们搬家费都不够赔的。” 老师傅一听这话,脸色变了变。 有点下不来台,但又不敢发火。 另一个年轻点的工人凑上来,打圆场的同时不忘加价。 “美女,东西贵我们肯定小心,但这重量確实超標了,这电梯小,一次进不去几个。我们兄弟俩得跑上跑下,这超重费,一箱你得加五十。” “坐地起价?”舒杳冷笑一声。 正准备掏出手机跟搬家公司客服对线。 一只手挡在了她面前。 贺錚直接走到那个最重的纸箱中间。 他弯下腰,宽阔的后背绷紧,衝锋衣底下的背阔肌瞬间隆起。 双手分別抓住两个纸箱的尼龙打包带。 眼神一沉,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双臂肌肉骤然发力,青色血管像树根一样在手背和小臂上盘扎暴凸。 两个加起来將近一百六十斤的重型纸箱。 被他双手拎著,硬生生拔地而起,直接悬空。 贺錚站直身体,呼吸平稳,腰杆挺得笔直。 他转头,眼神冷冽地扫过那两个看傻了眼的搬家工人。 “轻的归你们,拉杆箱带轮子,直接推下楼,装车。”贺錚声音低沉生硬,吐字如钉。“重的,我来,多一分钱超重费没有,干不干?” 两个工人被他这股凶悍的气场镇住了。 再看看他手里拎著那两个纸箱就像拎两袋棉花一样的变態力量。 两人对视一眼,咽了口唾沫,连连点头。 “干,干,老板说咋办就咋办。” 说完,赶紧推著推车,去搬旁边那些带轮子的拉杆箱,一句话不敢多说。 李猛在旁边看著,乐得直咧嘴。 他走到舒杳身边 竖起大拇指。 “嫂子,別理他们,这些公司就喜欢欺软怕硬。队长这体格,这点分量就当热身了。” 李猛捲起运动服的袖子,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 “我也开始干活了!今天必须让嫂子的宝贝平安落地!” 李猛上前,一手抓起一个大號纸箱,扛在肩上。 另一只手又拎起一个。 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 这俩特警,干起体力活来简直像两头人形机器,效率高得嚇人。 舒杳站在原地。 看著贺錚拎著重物走出去的宽厚背影。 心跳漏了一拍。 这种不用她费口舌爭辩,只要他往那一站就能摆平一切的安全感。 太容易让人上癮了。 * 搬家是个琐碎又漫长的过程。 雨一直下,外面湿漉漉的。 舒杳没动手搬大件,她负责拿一些零碎的贵重物品。 她抱起墙角的恆温防潮箱,手里拎著装满首饰的保险手提箱。 走到玄关。 提起关著三花猫的航空箱。 “走吧,公主,换新地盘了。” 最后,她转回客厅。 双手小心地,抱起了黑色的碳纤维大提琴盒。 这琴盒死沉,她平时拿都要费点力气。 锁好门,下楼。 39.「跟著我,別踩水坑。」 电梯里一股浓重的灰尘味和湿水汽的味道。 舒杳走出单元大门。 迎面一阵冷风夹著雨丝吹过来,打在脸上。 单元门外的空地上,一地积水,黄叶贴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 黄色的搬家货车停在几米开外,后车厢门敞开著。 李猛和两个工人正在里面堆叠箱子。 贺錚站在货车旁边,指挥他们怎么摆放才能防震。 雨水打在他的黑色衝锋衣上,匯聚成水珠,顺著衣角往下滴。 他没打伞,就这么站在雨里,身姿挺拔。 “队长,满了!塞不下了!”李猛跳下车。拍了拍手上的灰,“最后几个箱子正好塞满。” 搬家师傅拉下捲帘门。 “咔噠”一声锁上。 “老板,这车满了,我们先开过去卸货,剩下的放你们那辆箱货上了。”师傅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贺錚点头。 “去吧,地址发你们手机上了。” 货车司机上车,启动发动机,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 李猛转头,衝著站在单元门屋檐下的舒杳挥了挥手。 “嫂子!我跟著货车先过去!你坐队长的车慢慢来!” 说完,李猛大步跑向借来的箱货,拉开车门跳了上去。 黄色货车碾过积水,缓缓驶出小区。 楼下瞬间空了。 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偶尔刮过的风声。 舒杳站在狭窄的屋檐下。 风斜斜地吹过来,夹带著雨滴,打湿了她卡其色风衣的下摆。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冰冷的瓷砖墙壁。 右手拎著猫箱,左手死死抱著大提琴盒。 琴盒表面沾了几滴雨水,她心疼地用袖子擦掉。 这琴木头娇贵得很,见不得一点潮湿。 贺錚的越野车,停在对面的停车位上。 距离单元门,大概有十几米的距离。 中间隔著一片露天空地,地面积水严重,大大小小的水坑连成一片。 消防通道被一辆乱停的送外卖电动车堵死了一半。 越野车根本开不过来。 雨越下越大,雨滴砸在水坑里,溅起一圈圈白色的水花。 舒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切尔西靴。 真皮的,鞋底薄。 这一脚踩下去,绝对要透心凉,更何况她怀里还抱著怕水的大提琴。 她皱紧眉头,有点发愁。 对面,贺錚站在越野车旁。 他看著站在屋檐下、被风吹得微微发抖的女人。 她紧紧抱著琴盒,像抱著稀世珍宝。 那只胖猫在脚边的箱子里急躁地叫唤。 冷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贴在白皙的脸颊上,透著股楚楚可怜的娇气。 贺錚眼神一暗。 他拉开驾驶座的车门,从里面拿出一把黑色的大伞。 关上车门,撑开伞,大步流星地朝她走过去。 黑色的军靴踩在水坑里,水花四溅,步伐却保持著稳健有力。 走到屋檐下。 雨水顺著伞骨往下流,像一道水帘。 贺錚停住脚步,站在台阶下,比舒杳矮了一个台阶,但视线依然平齐。 他收起伞,隨意地甩了甩水,伞尖拄在地上。 黑沉沉的眸子看著她。 “车过不来,被电瓶车堵了。”他声音低沉,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舒杳咬了咬下唇,看了一眼地上的水坑。 “我的琴不能淋雨。”她语气里带著点委屈,抱紧了琴盒。 贺錚垂眼,视线落在巨大的碳纤维琴盒上,又看了看地上的猫箱。 他伸出右手。 “猫给我。” 舒杳赶紧把航空箱递过去。 贺錚单手接过来。 公主在里面闻到了生人的气息,还是个煞气极重的人,立刻弓起背,隔著塑料网格,衝著贺錚发出尖锐的哈气声。 “嘶——” 贺錚眼神冷冷地扫了它一眼,手指在网格上弹了一下。 发出“嘣”的一声闷响。 公主嚇了一跳,瞬间怂了,缩回箱子角落里,变成一个毛茸茸的球。 不敢吱声了。 贺錚把猫箱提在左手。 右手拿著那把黑伞,递给舒杳。 “拿著,撑开。”他下令。 舒杳愣了一下,单手费力地抱住琴盒,腾出右手接过伞柄。 伞柄上还残留著他掌心的温度。 她按下按钮。 黑伞“砰”地一声撑开。 伞面很大,足够遮住两个人。 但现在的风是斜著刮的,雨丝被风吹得乱飞,打伞根本挡不住侧面的雨水。 大提琴的下半部分还是会淋湿。 贺錚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风势越来越大。 他突然鬆开握著伞柄的手,双手拉住衝锋衣的拉链。 “刺啦——” 拉链一拉到底。 他动作乾脆利落,直接把黑色衝锋衣外套脱了下来。 里面,只穿了一件纯黑色的紧身战术短袖。 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胸肌和腹肌的清晰轮廓,手臂上结实的肌肉完全暴露在冷空气中。 冰冷的秋雨瞬间打湿了他的短袖。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舒杳惊呼出声。 “贺錚!你干嘛!会感冒的!” 贺錚没理她。 他往前跨上一个台阶,逼近她。 高大的身躯瞬间將她笼罩。 他抖开手里宽大的衝锋衣外套,不由分说地,直接兜头罩在舒杳身上。 衣服极大,下摆直接垂到她膝盖。 前面宽阔的布料,严严实实地把她怀里那个巨大的大提琴盒包裹在里面。 衝锋衣內部,带著他身体滚烫的体温,和乾净皂香。 一瞬间,挡住了所有的冷风和斜雨。 舒杳被裹在带著他体温的衣服里,鼻尖全是他的气息,心跳猛地加快,像揣了只兔子。 贺錚转过身,背对著她。 高大宽阔的后背,像一堵黑色的铁墙,结结实实地挡在风口的方向。 雨水无情地砸在他只穿著短袖的脊背上,瞬间湿透。 他左手拎著猫箱,右手背在身后,做了一个护卫的姿势。 微微侧头,黑髮被雨水打湿贴在额角。侧脸线条在雨中冷硬而坚毅。 “跟著我,別踩水坑。” 40.「你家……真够素的。」 地下车库,灯光惨白。 黑色野车停入专有车位,轮胎碾过地坪漆,发出一声闷响。 贺錚熄火,拔下钥匙。 他推开车门跨下去。 身上的短袖已经彻底湿透了,紧紧贴著皮肉,雨水顺著他结实的胸肌线条往下滚,砸在车库的水泥地上。 他绕过车头,走到后排,拉开车门。 舒杳在副驾,身上裹著件宽大的防风衝锋衣。 贺錚看了她一眼,伸手从后排,一把攥住大提琴盒的提手,单手拎了过来。 分量不轻,他手背上的青筋瞬间绷起。 另一只手,顺势拎起脚边那个装著三花猫的航空箱。 “走。”他甩了一下头,短髮上的水珠乱飞。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电梯间。 电梯上行,红色数字快速跳动。 二十二楼,顶层。 “叮。”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一层一户,私密性极高,走廊里安安静静。 贺錚走到厚重的装甲防盗门前,抬起右手,大拇指按在指纹锁的识別区。 “滴——咔噠。” 门锁弹开。 贺錚用肩膀顶开门,侧过身 下巴扬了扬。 “进。” 舒杳迈步走进去。 玄关的声控灯应声亮起。 看清屋里全貌的那一秒,舒杳脚步顿住 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疙瘩。 大,空,冷。 三百平米的大平层,一眼望过去,全是令人窒息的黑白灰。 地面铺著灰色的亮面大理石地砖,泛著冷冰冰的光泽,墙面是纯粹的白,光禿禿的什么都没掛,客厅正中央,摆著一组庞大的黑色真皮沙发,前面配著一个线条生硬的黑色岩板茶几。 顶上的无主灯设计,光线惨白刺眼。 这哪是人住的地方。 这分明是个刚交房的样板间。 一点菸火气都闻不到。 “你家……真够素的。”舒杳撇了撇嘴。 她低头看了一眼玄关的鞋柜。 鞋柜敞著门,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两双擦得鋥亮的男士皮鞋,一双沾了灰的作训靴,地上扔著一双灰色的男士塑料拖鞋,连双客用拖鞋都没有。 舒杳弯腰摸了摸冰凉的地砖,指尖刚触到表面就猛地缩回。 墙角的落地灯光线笔直,照得整个客厅像块没拆封的金属块。 她瞥了眼贺錚,他喉结滚动了下,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湿发贴在额前,硬朗的轮廓柔和了几分。 空气里的冷冽气息中,悄悄混进了她发梢带进来的雨丝潮气。 贺錚走进来,把大提琴小心翼翼地靠墙放稳,放下猫箱。 他转头看她,黑眸深沉。 “一个人住,平时在队里,不怎么回来,没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他光著脚踩在地砖上,把那双唯一的塑料拖鞋踢到舒杳脚边。 “穿上,地凉。” 舒杳脱掉短靴,白皙的脚丫塞进那双宽大的男士拖鞋里。 拖鞋太大,像两只小船。 她拖拉著往客厅走。 空气里飘著一股味道,清爽冷冽,硬邦邦的。 直男气息扑面而来。 舒杳走到客厅中央,转了一圈,双手抱胸。 “不行,这没法住。”她指著那张黑色真皮沙发。“这沙发黑漆漆的,这地砖,反光。我冬天坐地上拉琴,非得冻出老寒腿。” 贺錚靠在玄关柜上,没动。 他身上全湿了,水珠顺著下頜线往下滴 ,黑漆漆的眼睛盯著她。 看她在自己的绝对领地里挑刺,指手画脚。 心里不仅没火,反而生出一种隱秘的痛快。 这死气沉沉的房子,终於钻进来一只活蹦乱跳的咋呼小东西。 “那你想怎么弄。”他嗓音低哑,带著点刚淋过雨的湿气。 话音刚落。 防盗门被人在外面撞得“砰砰”直响。 “队长!开门!这箱子死沉!”李猛的破锣嗓子在楼道里嚎叫。 贺錚转身,拉开门。 李猛像头黑熊一样衝进来,宽阔的肩膀上扛著两个巨大的瓦楞纸箱,手里还生拖著三个二十八寸的拉杆箱。 满头大汗,雨水混著汗水顺著黝黑的脸颊往下淌。 “哎哟我的老天爷,这电梯有点小,我还得再跑两趟。”李猛把纸箱往地上一放。 “咚!”一声闷响。 地板都跟著震了一下。 舒杳心头一跳,赶紧跑过去。 “轻点!里面全是我平时用的面霜和香水,全是玻璃瓶,摔碎了算谁的!” 李猛嚇了一跳,赶紧缩回手,侷促地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汗。 “对不住嫂子,我粗人一个,没个轻重,下次注意,下次绝对注意。” 他站直身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四下打量了一圈这套三百平米的豪宅。 “队长,你这房子也太乾净了,跟遭了贼被搬空了一样。”李猛毫不留情地吐槽。 搬家公司的工人也陆陆续续把剩下的箱子全搬了上来。 结完帐,工人走人。 客厅里瞬间被十几个大箱子塞满。 原本空荡荡的黑白灰空间,被粉色、银色、黑的的箱子强行注入了高饱和度的色彩。 舒杳站在箱子堆里,像个指点江山的女王。 她指著靠墙的巨大纸箱。 “贺錚,把那个拆开。” 贺錚走过去,手伸进裤兜,摸出一把黑色的摺叠刀。 大拇指一推,“唰”地一声,刀刃弹开,刀光一闪。 锋利的刀尖划开封箱胶带,动作利落乾脆。 “里面是什么。”他收起刀,问。 “地毯。”舒杳走过去,指挥站在旁边的李猛,“李队,麻烦你把那个茶几挪开,这块地方得全空出来。” 李猛二话不说,走过去,弯下腰,双臂发力。 几百斤重的纯实木岩板茶几,硬生生被他一个人抬到了一边。 贺錚从纸箱里,拖出一卷巨大的东西。 拆开外层的防尘塑料膜。 是一张澳洲进口的纯白色羊绒地毯,毛绒绒的,厚实柔软,看著就带著股暖意。 “铺上。”舒杳下令。 贺錚单膝跪地,大手一挥,把地毯摊开。 纯白色的羊绒,瞬间盖住了冷冰冰的灰色大理石,给整个客厅强行铺上了一层柔软骄矜的底色。 舒杳走过去,踢掉脚上的大拖鞋,光著脚踩在上面。 脚底板陷进柔软的羊绒里,舒服得她眯起眼睛,紧绷的神经放鬆下来。 “这才像人待的地方。”她满意地评价。 贺錚半蹲在地上,仰头看她。 视线落在她白皙圆润的脚趾上,粉色的指甲盖,踩在雪白的羊绒里,对比强烈,透著股说不出的娇气。 他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强行移开视线。 站起身。 “还要拆什么。” 舒杳转身,指著落地窗,“那个窗帘。太丑了。” * 客厅有一整面墙的落地窗。 目前掛著深灰色的高密度遮光窗帘,厚重死板。格外压抑。 大白天拉上就像个不见天日的暗房。 “那是防窥视的,遮光效果最好。”贺錚解释。 特警的职业习惯,隨时保持警惕。討厌透光和暴露隱私的东西。 “拆了,换我带来的。”舒杳不容商量,一锤定音。 她指著旁边一个粉色的拉杆箱。 “里面有蕾丝窗纱,还有米白色的遮光布,换那个,透光,心情好。” 这窗帘是她在网上买回来备用的,自打买回来一直也没用上。 这次搬家看一直放在储物间挺可惜,就打包了,结果没想到来了还真能掛上。 贺錚眉头微折,眉心皱出一道深深的川字,但他没反驳。 走过去,拉开那个粉色箱子的拉链。 一堆花花绿绿的衣服露出来,大手在里面翻找,翻出两叠带著繁复蕾丝花边的窗纱。 布料滑腻,透著股淡淡的香味,捏在手里,像捏著一团轻飘飘的云。 贺錚觉得这玩意儿烫手。 他拿著窗纱走到落地窗前。 不用找梯子,他身高一米八八,手臂一伸,直接够到了顶部的窗帘轨道。 三两下拆下原来的灰色窗帘,隨手扔在地上。 拿起那团粉白色的蕾丝窗纱,开始往轨道上的滑轮里掛。 李猛在旁边看呆了,下巴都快掉到地毯上了。 堂堂市特警大队队长,让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贺錚。 此刻正身上掛著汗水和雨水,背部肌肉隨著抬手的动作块块賁张。 手里却捏著一团充满少女心的粉白色蕾丝边。 小心翼翼、笨手笨脚地往窗户上掛。 这画面太惊悚、太割裂、太魔幻了。 看的让他很想拍照留念。 “看什么看?閒著就去拆箱子。”贺錚掛完一边,转头冷冷地扫了李猛一眼,眼神里透著杀气。 李猛嚇得一个激灵,赶紧蹲下,埋头拆箱子,一声不敢吭。 舒杳站在羊绒地毯上,双手抱胸,理直气壮地充当监工。 “左边高了,往下扯一点。” “右边没拉平,褶子没弄好,你能不能仔细点。” “贺錚你手轻点,那纱很贵的,法国手工定做,別给我扯烂了。” 她指挥得顺理成章,毫无心理负担。 贺錚也不恼。 她说什么,他就怎么改。 粗糙的手指在细腻的蕾丝布料上笨拙地拨弄。 黑眸里,藏著一抹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半个小时后。 蕾丝窗纱和米白色的主窗帘终於掛好了。 外面的秋雨还在下。 微弱的天光透过半透明的蕾丝花纹照进客厅,在地毯上投下斑驳柔软的光影。 原本冷硬得像样板间的黑白灰。 硬生生被这大面积的白和柔和的布料打乱了阵脚。 但这只是个开始。 航空箱里的“公主”终於被放了出来。 公主在陌生的环境里警惕地转了两圈,闻了闻空气里的味道。 它走到那张黑色的真皮沙发前,后腿一蹬,直接跳了上去。 剪过指甲的小爪子在昂贵的皮革上抓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开始慢条斯理地舔爪子。 李猛看著这一幕,倒吸一口凉气,队长可是有洁癖的。 贺錚转头看了一眼,眉头跳了跳。 硬是忍住没吭声,转身去搬下一个箱子。 舒杳打开了领地扩张的闸门。 她从纸箱里翻出几个精致的丝绒抱枕。酒红色、墨绿色,隨意地扔在黑色的真皮沙发上。 冰冷的皮革瞬间有了柔软的温度。 又翻出一个巨大的流苏针织盖毯,搭在沙发冰冷的扶手上。 墙角那个孤零零的金属落地灯旁,被她指挥著李猛摆上了一盆刚从花市搬来的大型琴叶榕。 宽大厚实的绿叶生机勃勃,驱散了角落的死气沉沉。 最关键的,是气味。 舒杳拆开一个精美的粉色礼盒。 拿出一个透明的无火香薰玻璃瓶,里面装著淡黄色的植物精油。 她小心翼翼地插上几根扩香藤条。 走到黑色的岩板茶几前,把香薰端端正正地摆在正中央。 一股浓郁的晚香玉香味,顺著藤条,瞬间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这味道,像熟透的果实,带著少女的娇气和女人的嫵媚。 它蛮横地把客厅里原本冷冽的味道,连同贺錚身上那股硬邦邦的直男气息,全部挤了出去。 浓烈的少女感与直男的冷硬风產生强烈的视觉衝击。 李猛站在一堆粉色拉杆箱中间,手足无措。 他是个糙汉,平时住宿舍比在家还多,宿舍一屋子都是男人的汗臭味和脚丫子味。 这猛地一扎进这么浓烈的女人香里,鼻子受不了。 “阿嚏!” 李猛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揉了揉通红的鼻头。 他看著沙发上的丝绒抱枕,又看了看地上那块雪白的羊绒地毯。 怎么看怎么觉得烫脚。 “队长。”李猛小心翼翼地往门口退了两步,生怕自己脚底下的泥印子弄脏了那块娇贵的地毯。 “那啥,大件都搬完了。剩下拆箱子的细活,我也帮不上忙。下午大队还有越野考核,我得先撤了。” 贺錚站在落地窗前。 身上的短袖还在往下滴水,在地板上匯聚成一小滩水渍。 他没拦著,点了点头。 “回吧,路上开车慢点。” “得嘞!嫂子,那我先走了啊!”李猛衝著舒杳挥了挥手,如蒙大赦,推开防盗门,逃命似的跑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 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秋雨声,打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舒杳光著脚,踩在羊绒地毯上。 她环顾了一圈自己的杰作。 黑色的真皮沙发上扔著酒红色的抱枕,茶几上摆著香薰。窗边掛著蕾丝窗纱。 虽然十几个大箱子还堆在地上没拆,但这个冷冰冰的样板间,终於沾染了活人的气息。 而且,是属於她的气息。 她满意地长出了一口气。 转头,看向贺錚。 41.陌生人,女人。 贺錚还站在原地。 他个子极高,纯黑色的短袖因为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胸肌的轮廓、腹肌的沟壑,清晰得一塌糊涂。 甚至能看到布料下隱隱凸起的两点。 水珠顺著他利落的下頜线往下滴,滑过凸起的喉结,没入领口。 这副湿身诱惑的画面,配上他那张冷硬生猛的脸。 极具视觉衝击力。 舒杳脸颊莫名一热,视线不自然地移开。 “你……赶紧去换件衣服。”她清了清嗓子,假装镇定。“浑身往下滴水,別把我地毯弄脏了。” 开口就是嫌弃。 贺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水渍,大掌抓住短袖的下摆,往上一撩。 湿透的衣服被他直接脱了下来,隨手扔进旁边的脏衣篓里。 宽阔的后背,倒三角的躯干,结实有力的双臂。 大面积的古铜色肌肤直接暴露在空气中。 左侧肋骨下方,还有一道陈年的、长达五六公分的刀疤。 触目惊心。 舒杳倒抽了一口凉气,眼睛都直了。 “你干嘛在这里脱!”她猛地转过身,背对著他,耳朵根瞬间烧得通红。 “全湿了,粘在身上难受。” 贺錚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著点运动后的沙哑。 他赤著上身,光著脚,踩著大理石地砖,大步走进主臥。 几分钟后。 贺錚重新走出来。 换了一身乾净的灰色纯棉运动套装。 宽鬆的卫衣,灰色的运动长裤,头髮用干毛巾隨意擦过。 没了那身特警制服的压迫感,整个人看著隨性慵懒了不少。 “饿不饿。”他走到厨房的岛台前,拉开双开门冰箱。 舒杳折腾了一上午,早就飢肠轆轆了。 她走到岛台对面,拉开一张高脚吧檯椅坐下。 “饿,有吃的吗?我不吃外卖。油太大。”她提出要求。 贺錚从冰箱冷冻层里拿出两块牛排,又拿了几个鸡蛋和一把小青菜。 “只有这些,凑合吃。” 他转身,打开水龙头洗菜。开火,热锅,倒油。 动作熟练。 牛排下锅。 “刺啦——”浓郁的肉香味瞬间飘满厨房。 舒杳单手托著腮,靠在岛台上,看著他做饭。 这男人的侧脸线条真优越,鼻樑高挺,眉骨深邃。 哪怕是拿著个煎锅,也像端著把突击步枪一样专注。 没过十分钟。 两盘热气腾腾的牛排煎蛋端上了岛台。 没有精致的摆盘,牛排切得很大块,煎蛋边缘焦黄,旁边配著几根水煮的青菜。 卖相很一般。 照贺錚差远了。 贺錚把刀叉推到她面前。 “吃。” 自己拉开另一张椅子坐下,拿起筷子,直接夹起一块牛排塞进嘴里,大口咀嚼。 军人作风,吃饭像打仗。 舒杳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肉,放进嘴里。 火候掌握得竟然不错。 七分熟,肉汁丰盈。 “没看出来,贺队长还会做饭。”舒杳小口嚼著,给出中肯的评价。 “一个人住,总不能天天啃压缩饼乾。”贺錚咽下嘴里的肉,端起旁边的玻璃杯喝了口。 两人坐在岛台两边,吃著一顿简单的午饭。 窗外的雨势渐渐小了,变成绵密的细雨。 就在这时。 “咔噠。咔噠。” 一声厚重的抓挠声,从客厅南面的推拉玻璃门后传来。 玻璃门外是个巨大的露天阳台,为了防雨,装了厚厚的磨砂玻璃隔断,看不清外面的情况。 紧接著。 是一声充满力量感的呜咽。 “呜——” 舒杳切牛排的动作猛地一顿,刀尖划在瓷盘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玻璃门。 “什么声音?” 脊背瞬间绷紧。 那声音听著不像狗,低沉浑厚,带著一种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像狼。 贺錚嘴里嚼著青菜,头都没抬。 “我狗。”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舒杳愣住了,眼睛慢慢睁大。 “你狗?你养狗了?什么狗?” “德牧,退役军犬。”贺錚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早上搬家,怕它碍事,也怕嚇著工人。把它锁阳台了。” 退役军犬、德牧。 舒杳的脑子里瞬间浮现出那些警匪片里。 体型庞大、张著血盆大口、能直接咬断毒贩胳膊的黑色猛犬。 又想起贺錚那个狗头像……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客厅那张黑色的真皮沙发。 “公主”吃饱喝足后。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露出圆滚滚的白肚皮,睡得直打呼嚕。 对即將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 “你……你的狗。咬猫吗?”舒杳声音有点发颤。 贺錚站起身,把面前的空盘子扔进水槽。 “不知道,没试过。”他语气平静得欠揍。 他走到岛台边,抽出一张湿巾擦手。 “战神受过专业训练,服从性高,不乱咬东西。”他看了一眼缩在椅子上的舒杳,补充了一句,“也不咬人。” 战神。 这名字听著就杀气腾腾。 贺錚把脏纸巾扔进垃圾桶,大步走向南面的玻璃门。 “你在里面待了一上午,该放出来了。” 他伸手,握住推拉门的把手。 “哗啦——” 磨砂玻璃门被一把推开。 外面的冷风夹杂著潮湿的雨气,猛地灌进客厅。 舒杳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双手死死抓著高脚椅的边缘。 下一秒,一个庞大的黑影,从阳台的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 是一头纯种的德国牧羊犬。 体型大得惊人,肩高超过七十公分,体重目测绝对在八十斤往上。 浑身的皮毛是黑黄相间的,油光水滑。肌肉结实得像一块块钢板。四条粗壮的腿,像四根桩子一样稳稳地扎在地板上。 它的耳朵尖锐地竖立著,眼神警觉。 它的右侧脸颊上,有一道明显的贯穿伤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破坏了它原本威武的相貌平添了一股在生死场里滚打过的凶悍煞气。 战神走进来。 它的爪子踩在灰色的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它立刻闻到了空气中那股不属於贺錚的晚香玉味道。 战神甩了甩大脑袋,打了个响鼻。 然后,锁定了坐在岛台边的舒杳。 陌生人,女人。 42.「出息。」 战神停下脚步。 它挺起宽阔的胸膛,脖颈上的毛髮微微竖起。 这是一条功勋犬的骄傲,它要在新来的女主人面前,展示自己威风凛凛的雄风,展示自己作为这个家第一保鏢的绝对地位。 它迈著沉稳、优雅、甚至带著点傲慢的步伐,一步一步,朝著岛台的方向走过去。 每走一步,舒杳的心臟就跟著狂跳一下。 太大了,这狗站起来估计能有她高。 “贺錚……”舒杳声音发抖,一动不敢动 。 “別怕,它在认人。”贺錚站在玻璃门边,双手抱胸,没阻止。 就在战神走到客厅正中央。 脚爪刚刚踩上那块新铺的雪白羊绒地毯时, 意外发生了。 黑色的真皮沙发上,那个黄黑相间的毛球,突然动了。 “公主”被战神沉重的脚步声,和那股浓烈的狗荷尔蒙气味惊醒。 它猛地睁开眼睛。 黄色的竖瞳瞬间收缩成一条细线。 它一眼就看到了客厅中央的庞然大物。 猫的领地意识,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对於公主来说,这个铺著地毯、点著香薰的客厅,已经是它的新江山。 现在,有外敌入侵。 公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背脊在一秒钟內,高高地拱起,弯成了一个极度夸张的倒u型。 浑身的毛髮,从尾巴尖到脖子,全部炸开,像一只突然膨胀的刺蝟。 原本只有七八斤重的娇小体型,硬生生在视觉上放大了一倍。 “嘶——!!!” 一声充满敌意和警告的哈气声,从公主小小的口腔里爆发出来。 声音撕裂空气,在空荡的客厅里迴荡。 战神的脚步,猛地钉死在原地。 它低下巨大的头颅。 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著沙发上那个炸毛的小东西。 它可是堂堂的退役军犬,咬过毒贩,追过悍匪,在枪林弹雨里穿梭过。 现在,一只体型连它一条腿都不如的宠物猫,竟然敢站在它的地盘上,对著它哈气? 战神的耳朵,瞬间往后贴平,成了飞机耳。 它没有叫。 但它的胸腔里,开始发出一阵极其低沉、浑厚的“呼嚕”声。 这声音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带著强烈的警告和威慑,震得周围的空气都跟著发颤。 公主毫不退让。 它前爪趴在沙发边缘,露出被剪平的指甲。 喉咙里发出尖锐的悽厉叫声,整个身体紧绷成一张拉满的弓,隨时准备发动自杀式的攻击。 一只八十斤的退役军犬。 一只八斤重的娇惯宠物猫。 一个站在地毯上,一个站在沙发上。 目光在半空中碰撞,互不相让。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晚香玉的甜香也压不住这股子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两只宠物的第一次碰面,体型差异巨大,气氛剑拔弩张。 *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晚香玉的甜香也压不住这股子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舒杳坐在高脚椅上,后背挺得笔直,手指死死扣住大理石台面的边缘。 她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惊动了这头八十斤重的退役军犬。 战神前腿微屈,浑身的肌肉绷紧,喉咙里的低吼声越来越沉,像闷雷,它准备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一点顏色看看。 它是上过战场的狗,骨子里的血性没退乾净。 然而,就在战神准备往前迈步的瞬间。 沙发上的“公主”动了。 面对体型是自己十倍的庞然大物,这只平时只知道吃猫条睡大觉的三花猫,不仅没躲,反而迎难而上。 它后腿在真皮沙发上用力一蹬。 整个身体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直接弹射起步。 快,太快了。 舒杳只看到一道黄黑相间的残影在半空中划过。 “啪啪啪啪!” 连续四声清脆的肉体击打声,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响。 公主在半空中扭转身体,两只前爪抡出了残影,一套毫无章法的无影猫猫拳,带著十足的狠劲,精准无误地扇在战神那湿漉漉的黑鼻头上。 它没伸指甲,纯粹是用肉垫在扇耳光。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登顶。 不伤脑,但战神被打懵了。 黑鼻头是狗最脆弱、最敏感的地方。 这几巴掌连环扇下来,打得它眼冒金星,鼻尖发酸。 它下意识地张开大嘴,露出森白的尖牙,想要一口咬住这个囂张的毛球。 但理智在最后一秒勒住了它的本能。 它脑子里突然闪过主人的警告。 “不管那只猫怎么招惹你,你都给我臥著,挨打立正,敢还嘴,就去楼道里睡。” 主人的命令,重於一切,绝对服从。 战神那张凶神恶煞的狗脸上,硬生生憋出了一丝人性化的委屈。 “呜——” 它喉咙里的低吼瞬间变成了哀怨的呜咽。 刚刚还威风凛凛的退役军犬,庞大的身躯迅速瑟缩,耳朵彻底贴平在脑袋上,尾巴紧紧夹在两条后腿中间。 它转过身,四只爪子在瓷砖上打滑,连滚带爬地往厨房方向跑。 直接衝到贺錚身边。 巨大的狗头死死扎进贺錚的腿弯里,半个身子躲在贺錚的灰运动裤后面,只露出一只琥珀色的眼睛,偷偷摸摸地瞄著沙发上的猫。 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哼唧声,像个在外面挨了揍回家告状的两百斤巨婴。 公主一击得手,稳稳地落在羊绒地毯上。 它甩了甩前爪,舔了舔嘴边的毛。 然后迈著优雅的猫步,重新跳回沙发上,盘成一个圈,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不可一世。 舒杳坐在岛台边,看傻了眼。 她提在嗓子眼里的那口气,慢慢吐了出来。 紧绷的肩膀鬆懈下来。 她看看沙发上傲娇的猫,又看看躲在贺錚腿后发抖的狗。 没忍住。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贺錚靠在橱柜边,低头看著贴著自己大腿的战神。 他抬起脚,毫不留情地在狗屁股上踢了一下。 “出息。”他吐出两个字,满脸嫌弃。 战神哼唧得更厉害了,不仅没走,反而把大脑袋往他腿上蹭了蹭,寻求安慰。 43.「你闺蜜……」 就在这时。 一阵欢快刺耳的手机铃声,突然在空旷的厨房里响起。 舒杳的手机放在大理石岛台上,屏幕亮起,疯狂震动。 来电显示:乔乔。 舒杳伸手拿过手机,刚搬完家,耳机不知道塞在哪个箱子里了,她直接按了接听,顺手点开了扬声器。 屏幕画面一闪。 乔乔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背景很嘈杂,像是在理髮店,乔乔头上包著一层层锡纸,脸上敷著厚厚的绿色海藻泥膜,只露出一双画了眼线的眼睛和一张涂著润唇膏的嘴。 “杳杳!搬完没!赶紧让我看看你的新家!”乔乔大嗓门直接从手机喇叭里传出来,穿透力十足。 舒杳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揉了揉耳朵。 “刚搬完,东西还没收拾。” “让我看看!快!让我看看豪宅长什么样!”乔乔在屏幕那头兴奋地催促。 舒杳无奈,只能把手机摄像头翻转,对著客厅扫了一圈。 黑白灰的硬装,满地的行李箱,新铺的羊绒地毯,还有掛著的蕾丝窗纱。 “嘖嘖嘖,”乔乔咋舌,“这反差,绝了,好好一个性冷淡风的案发现场,硬生生被你搞成了公主房,你老公没意见?” “他敢有意见,”舒杳下巴微抬,语气傲慢。 摄像头扫过沙发,拍到了正在睡觉的公主。 然后,顺著岛台,扫到了站在厨房水槽边的贺錚,以及躲在他腿后的战神。 画面定格。 乔乔在屏幕那头,盯著贺錚腿后那只体型巨大的德牧。 她愣了两秒,绿色的泥膜都要裂开了。 “臥槽,那是狼吗?”乔乔声音发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德牧,”贺錚的声音低沉平缓,从厨房那边传过来,清晰地收进麦克风里。 乔乔这才注意到贺錚也在。 她看著屏幕里那个穿著灰色运动服、头髮微乱、身形高大挺拔的男人,哪怕隔著屏幕,那股子生猛的压迫感也扑面而来。 再看看他腿后那只夹著尾巴,满脸委屈的大狗。 然后视线切回沙发上那只趾高气昂的小母猫。 乔乔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笑得手机都在屏幕里剧烈晃动,画面全糊了。 “哈哈哈哈哈哈!舒杳!我不行了!笑死我了!”乔乔一边笑一边拍大腿,“这猫隨你啊!绝了!这脾气一模一样!” 舒杳没听懂,“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乔乔凑近屏幕,一双眼睛贼亮。 “你看看那条狗!那么大体型!被你家公主嚇得躲在男人腿后面发抖!这不就是你们家的真实写照吗!” 乔乔看热闹不嫌事大,开始疯狂输出。 “一只不到十斤的猫,把八十斤的退役警犬拿捏得死死的!你这个不到一百斤的女人,把一接近米九的特警大队长拿捏得死死的!” “舒杳,你们娘俩可以啊,直接霸占食物链顶端,把他们爷俩踩在脚底下摩擦!” 舒杳脸一热。 这死丫头,瞎说什么大实话。 她下意识地抬眼,看了一眼贺錚。 贺錚正靠著料理台,手里拿著个玻璃杯喝水,听到乔乔的话,他动作停了一下,黑眸深沉地看过来,眼底带著几分玩味。 舒杳赶紧把手机拿近,“行了你,別瞎扯,赶紧做你的头髮吧。” 她准备掛断。 “哎等等!別掛!”乔乔急了,在屏幕里大喊,“我话还没说完呢!” 舒杳手指停在掛断键上,“还有什么废话,快说。” 乔乔在理髮椅上换了个姿势,脸上绿色的泥膜隨著她夸张的表情往下掉渣。 她压低了声音,但手机扬声器的音量依然很大,在安静的屋子里迴荡。 “杳杳,今天可是你们俩正式同居第一天,”乔乔语气突然变得曖昧起来,带著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八卦。 “孤男寡女,乾柴烈火,这大平层,这大沙发。” 舒杳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这女人只要一压低声音,准没好话。 “你闭嘴……”舒杳急忙伸手去按屏幕,想要关掉扬声器。 但乔乔的语速比她手速快多了,机关枪一样往外蹦词。 “你看看你老公那身板,那肩膀宽的,那胸肌鼓的,刚才镜头扫过去我都看见了,这体力,这核心力量,绝对是头人形野兽。” 乔乔嘖嘖感嘆,满脑子黄色废料。 “你可悠著点,今晚別硬撑,你那小细腰,真不够他折腾的,该求饶就求饶,该哭就哭,特警下手重,你別真让他弄散架了——” “乔乔!你要死啊!” 舒杳尖叫出声,手指一哆嗦,终於按到了红色的掛断键。 “嘟——” 屏幕瞬间变黑,通话结束。 乔乔那些不堪入目的骚话,戛然而止。 但已经晚了。 该听的,不该听的,全清清楚楚地播报出来了,一字不落。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细碎的雨声。 舒杳捏著手机,坐在高脚椅上,整个人像被钉住了,僵硬得一动不能动。 血液“轰”地一下,全衝上了头顶。 脸颊,耳朵,脖子,红得像要滴出血来,热得发烫。 连脚趾头都在鞋子里尷尬地蜷缩起来,恨不得立刻用脚抠出个地下室钻进去。 太丟人了。 真的太丟人了。 被自己的闺蜜,当著新婚老公的面,开这种大尺度的黄腔,还分析腰会不会断。 舒杳咬著下唇,低著头,根本不敢看对面那个男人的反应。 贺錚站在流理台边,手里还端著那个玻璃杯。 他听完了全程。 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握著玻璃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他垂下眼皮,视线落在几米外,那个缩在椅子上,脖子红成一片的女人身上。 喉结缓慢地上下滚了滚。 玻璃杯递到唇边,仰头,把剩下的半杯凉水一口气灌进喉咙。 压下身体里某处突然躥起来的火苗。 “啪。” 玻璃杯被放回大理石檯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舒杳肩膀抖了一下,依然低著头装死。 贺錚迈开长腿,绕过岛台,走了过来。 脚步声停在舒杳面前。 男人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头顶的灯光,一大片阴影落下来,將她整个人罩住。 好闻的沐浴露清香,混著他身上独有的荷尔蒙气息,包围了她。 舒杳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视线只能看到他的灰色运动裤,和赤著的双脚。 贺錚没说话。 他伸出一根修长的食指,轻轻抵在舒杳的下巴上。 微微用力,往上一抬。 舒杳被迫抬起头。 对上了他黑沉沉的眼睛。 他眼底的顏色很深。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里面藏著危险性的侵略感,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戏謔。 “你闺蜜。”他嗓音低哑,透著股磨人的磁性。“懂得挺多。” 44.「你睡左边,我睡右边,越过这个抱枕,你就是狗。」 舒杳脸红得快要爆炸了。 她一把拍开他的手,从椅子上跳下来。 “她脑子有病,胡说八道的,你別理她!” 她急於逃离,转身就往客厅走。 “我累了,我去拆箱子。” 脚步走得飞快,带著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贺錚看著她的背影,低低地笑了一声。 “慢点跑,没人在后面追你。” 他在后面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 舒杳懒得理他。 她走到客厅中央的羊绒地毯上,在装满抱枕的纸箱旁坐下。 假装很忙地翻找东西,其实手都在抖。 贺錚转身,走到厨房角落,打开橱柜,给战神倒了满满一盆狗粮。 战神这会儿终於敢从走到狗盆前,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尾巴摇得欢快,似乎已经忘了刚才被猫扇耳光的屈辱。 贺錚双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 走到客厅。 他在黑皮沙发上坐下,长腿隨意地敞开,靠在椅背上。 沙发另一头,公主正睡得香甜,听到他坐下的动静,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连动都没动,继续睡。 彻底把这地方当成了自己的皇宫。 贺錚偏过头。 看著坐在地毯上的女人。 她正背对著他,腰背挺直,黑色针织衫外面的细腰,確实盈盈一握,看著娇弱得很,仿佛稍微用力就能掐断。 他目光暗了暗,移开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好像和她的腰差不多大。 这屋子里。 一半是冷硬的黑白灰,一半是柔软的羊绒地毯和粉色箱子。 空气里,晚香玉的甜香已经彻底占据了主导权。 一只囂张猫霸占了沙发,一个作精女占据了地毯的中心。 而他那条在战场上立过功的战神,只能委屈地蹲在角落里吃狗粮。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自己,堂堂的特警队长,坐在这张原本只属於他的沙发上,竟然觉得有点像个借住的客人。 贺錚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靠在真皮椅背上,看著这一屋子鸡飞狗跳后的寧静,嘴角上扬。 挺好。 这冷冰冰的房子,总算像个家了。 * 晚上十点半。 秋雨彻底停了,窗外的风颳得更猛,树枝抽打著玻璃。 三百平米的大平层里,满地的纸箱和拉杆箱终於被清理得七七八八。 空荡荡的屋子被各种杂物塞满,有了活人居住的拥挤感。 舒杳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双腿灌了铅一样沉。 她从最后一个行李箱里翻出自己的真丝睡衣,拖著步子走进主臥的卫生间。 主臥卫生间很大,双台盆设计。 舒杳把手里的洗漱包扔在大理石檯面上,拉开拉链。 一瓶接一瓶的护肤品被她拿出来,摆在檯面上,洗面奶,爽肤水,精华,面霜,眼霜。 五顏六色的昂贵玻璃瓶,瞬间占领了左边那个洗手台的全部空间,甚至还越过了中间的界线,蔓延到了右边。 右边的檯面上,原本只孤零零地放著一个刷牙杯,里面插著一把黑色的电动牙刷,旁边是一个透明的塑料皂盒,里面躺著一块用到一半的黄色香皂。 舒杳看著那块香皂,嫌弃地撇了撇嘴。 什么年代了,还有人用这种东西洗澡,难怪他身上总是一股香皂味。 她打开淋浴房的玻璃门,走进去,打开花洒。 热水冲刷掉一身的疲惫和汗水。 她用了自己带的沐浴露,晚香玉混合著玫瑰的香气,隨著升腾的白色水蒸气,迅速填满了整个卫生间。 半小时后。 舒杳穿著吊带真丝睡裙,外面披著一件同色系的真丝晨袍,推开卫生间的门。 一股浓郁的女人香涌进臥室。 贺錚正站在床边,低头看著手机。 闻著味,抬起头。 目光毫不避讳地扫过她刚洗完的湿发,白皙修长的脖颈,以及真丝布料下若隱若现的身体曲线。 视线灼热,带著男人最原始的渴望。 舒杳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拉紧了晨袍的领口。 “看什么,去洗澡。” 她下巴一扬,语气娇纵。 贺錚收起手机,喉结滚了一下。 没说话,迈开长腿走进卫生间。 “砰。” 卫生间门关上。 不到五分钟,里面传出水流停止的声音。 舒杳正坐在梳妆檯前抹面霜,听到这动静,翻了个白眼。 “……” 这是后面有人追他? 五分钟连头上的洗髮水都冲不乾净吧。 卫生间门再次拉开。 贺錚走了出来。 他光著上半身,下面换了一条宽鬆的灰色纯棉运动裤,裤腰系得很低,露出两条深邃的性感人鱼线。 短髮擦得半干,还在往下滴水。 他身上没擦乾,古铜色的皮肤上掛著水珠,顺著胸肌的沟壑往下流。 舒杳从梳妆镜里看著他走过来,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两拍。 她赶紧移开视线,站起身,走向巨大的双人床。 两米八的深灰色大床,看著就像个冷硬的石头台子。 舒杳掀开被子,爬上床,占据了右边的位置。 然后,她拿起一个长条形的圆柱形抱枕,放在床的正中间。 硬生生把这张两米八的大床,从中间一分为二。 贺錚拿著干毛巾,一边擦头一边走过来。 停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著那个碍眼的圆柱形抱枕。 “什么意思。” 他声音低哑。 舒杳靠在床头,拉起蚕丝被盖住腿。 “楚河汉界。” 她理直气壮地指著那个抱枕。 “贺錚,我们今天刚领证,虽然住一起了,但还不熟,我需要適应期。” 她顿了顿,拋出自己的底线。 “你睡左边,我睡右边,越过这个抱枕,你就是狗。” 贺錚看著她这副如临大敌的小模样,突然觉得好笑。 他把手里的毛巾隨手扔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掀开左边的被子,长腿一跨,直接上了床。 45.「我让你回来!」 床垫因为他庞大的体量和体重,猛地往下陷了一块。 舒杳身子一歪,差点顺著滚到他那边去,她赶紧伸手死死抓住床沿,稳住重心。 “你轻点!床都要塌了!” 她抱怨。 贺錚躺平,双手交叠放在脑后。 “我没分房睡的习惯,” 他平视著天花板,语气沉稳,透著不容商量的霸道。 “证领了,就是合法夫妻,睡一张床是规矩。” 他转过头,黑漆漆的眸子盯著舒杳。 “我不碰你,那是底线,但这床,我睡定了。” 说完,他伸出长臂。 “啪。” 按灭了床头柜上的檯灯。 臥室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只有窗外路灯的微弱光线,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斑。 * 与此同时。 客厅里,也是一片漆黑。 战神趴在靠近阳台门边的黑色狗垫上。 它今天受了极大的委屈,鼻头现在还隱隱作痛。 闭著眼睛,耳朵却警觉地竖著,听著主臥里的动静。 主臥的灯灭了,没声音了。 战神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鼻子喷出一股热气,准备睡觉。 突然。 黑暗中,传来一声猫爪子落在地砖上的声音。 战神猛地睁开眼。 借著窗外的月光,它看到一个娇小的黑影,正迈著无声的步子,一步一步朝它这边走过来。 是白天那个扇了它四个耳光的黄黑相间毛球。 战神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喉咙里刚想发出警告的低吼。 但主人的命令像一道紧箍咒,死死勒住了它的声带,它硬生生把吼声咽了回去。 公主走到狗垫边缘,停下脚步。 它低头,闻了闻狗垫的味道,嫌弃地耸起鼻子。 但这是客厅里除了沙发之外,唯一一块柔软的地方。 公主抬起前爪,毫不客气地踩上了战神的狗垫。 战神庞大的身躯往后缩了缩,儘量腾出位置。 公主不管它,直接走到狗垫的正中央,低下头,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战神粗糙的腿毛。 然后,原地转了两个圈。 扑通。 直接在战神的两只前爪上,躺了下来。 肚皮朝上,拉长身体,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战神僵住了。 它八十斤的体重,庞大的身躯,曾经咬死过毒梟的退役军犬。 现在,成了一个八斤重宠物猫的恆温电热毯。 它的两只前爪被猫压著,一动不敢动,生怕稍微一抽走,就会引来新一轮的无影猫猫拳。 战神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生无可恋。 它深深地、长长地,通过鼻子嘆了一口气。 然后,把巨大的狗头,平平地放在了冰冷的地砖上,闭上眼睛,认命了。 猫狗的第一夜,阶级分明。 * 主臥里。 舒杳平躺在床上,双眼睁得老大,盯著黑漆漆的天花板。 睡不著。 平时她是个沾枕头就能秒睡的人,作息规律,绝不熬夜。 但今天晚上,她的神经亢奋到了极点。 身边的存在感太强了。 哪怕中间隔著一个长条抱枕,她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男人的重量。 他躺在那里,就像一座发热的火山。 男人的体温本来就比女人高,贺錚更是个火力极为旺盛的青壮年。 源源不断的热量,穿透蚕丝被,隔著抱枕,一波一波地往她这边辐射。 被窝里的温度直线飆升,热得发闷。 更要命的,是他的呼吸声。 绵长,有力,节奏稳定得像个节拍器。 他不打呼嚕,但因为肺活量大而產生的深沉呼吸声,在安静的臥室里,被无限放大。 每一声,都像一把小刷子,挠在舒杳紧绷的神经上。 烦躁。 舒杳翻了个身,背对著他。 真丝睡裙在纯棉床单上摩擦,发出细微的 “沙沙” 声。 还是睡不著。 夹杂著薄荷牙膏和香皂的男性气息,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鼻腔,驱逐了她习惯的晚香玉味道。 十一点半。 十二点。 凌晨十二点半。 舒杳在床上翻了第二十八次身。 床垫隨著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她热得受不了,一脚踢开了盖在腿上的被子,真丝睡裙的下摆卷到了大腿根,露出一截白皙细嫩的腿,烦躁地抓了一把头髮。 “你能不能別喘气了。” 她突然出声,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脆,带著浓浓的起床气和不讲理的娇纵。 “……” 旁边,呼吸声顿了一下。 贺錚的警觉性极高,身边躺著个人一直在翻来覆去烙饼,床垫一直在抖,他根本不可能睡得著。 他睁开眼,看著黑漆漆的天花板。 “想让我憋死?” 他声音低沉沙哑,在暗夜里带著股磨人的质感。 “你呼吸声太大了,吵得我睡不著,” 舒杳翻转身体,面对著他。 隔著那个长条抱枕,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轮廓。 “那是正常的呼吸,” 贺錚反驳,语气平淡。 “还有,你身上太热了,像个大火炉,热死我了,” 舒杳继续控诉,完全不讲道理。 贺錚沉默了两秒。 被窝里確实热,他也觉得热。 晚上,从看到那女人从浴室里走出来的一刻,他就觉得热。 他突然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高大的黑影在黑暗中压迫感十足。 舒杳嚇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床沿缩了缩,双手死死抓著被角。 “你…… 你干嘛?” 她声音有点结巴。 贺錚没理她。 长腿一迈,直接下了床,光著脚踩在地板上。 “我去客厅睡沙发,” 他丟下一句话,弯腰去拿搭在椅子上的衣服。 舒杳愣住了。 让他去睡沙发? 外面的沙发虽然宽大,但那是皮沙发,秋天夜里凉,连床被子都没有,更何况这还是他自己的家。 同居第一天,把老公赶去客厅睡,这要是被沈明华或者舒建国知道了,非得扒了她的皮不可。 而且,其实她心里清楚,睡不著不是因为他呼吸声大,也不是因为他热。 纯粹是因为,旁边多了一个陌生的成年男人,她紧张,身体处於一种防备的应激状態。 “你回来,” 舒杳出声,声音小了许多,没了刚才那股囂张劲儿。 贺錚动作没停,拿起衣服准备穿。 “不用,我睡沙发习惯了,队里值班也是睡行军床,” “我让你回来!” 舒杳急了,提高音量。 她猛地坐起身,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入手是硬邦邦的肌肉,烫得惊人。 贺錚动作停住,转头,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46.「敢抢它的饭,腿给你打折。」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死死锁在她脸上。 “到底要干嘛?” 他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 主要是怕自己忍不了这软乎乎的手感。 “你走了,明天早上万一你妈心血来潮查岗,打视频电话过来,看到你睡客厅,我怎么解释?” 舒杳隨便扯了个烂藉口。 “我不接就行,而且我妈不查岗。” “不行!你躺回来!” 舒杳开始耍赖,手死死抓著他的胳膊不放。 贺錚盯著她抓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只小手。 白皙,纤细,没什么力气。 他嘆了口气,把手里的衣服扔回椅子上。 转身,重新上了床,躺下,盖好被子。 “睡,” 他闭上眼,吐出一个字。 舒杳鬆了一口气,也跟著躺下。 但是,神经依然紧绷。 还是睡不著。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她又开始在床上翻来覆去。 “贺錚,” 她忍不住又喊了一声。 “说。” “我还是睡不著,” 黑暗中,传来一声无奈的长嘆。 贺錚突然侧过身,面向她。 他直接伸出右臂,越过中间作为 “楚河汉界” 的抱枕。 大掌在黑暗中准確无误地落在了她的后背上。 隔著薄薄的蚕丝被,男人的掌心宽大,滚烫。 舒杳浑身一僵,汗毛都竖起来了。 “你干什么!说好不越界的!你属狗的吗!” 她压低声音怒吼,准备一脚把他踹下去。 “闭嘴,別动,” 贺錚的声音不容抗拒。 他的手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稳稳地放在她的后背上。 然后,开始有节奏地,轻轻拍打。 力道很轻,速度很慢,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就像小时候,林淑芬哄她睡觉时的动作一样。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舒杳咬著牙抗议,但身体却诚实地放鬆下来。 “队里的警犬失眠,我也这么拍。” 贺錚实话实说,毫无情调可言。 “……” “贺錚!你大爷!” 舒杳气得想咬人。 “安静,闭眼,” 贺錚没理会她的炸毛,手上的动作依然平稳,不急不躁。 滚烫的温度隔著被子传导过来,暖烘烘的。 这种有规律的拍打,像一种催眠的节拍。 舒杳原本紧绷的神经,在这个极度安全的节奏里,奇蹟般地慢慢鬆弛了下来。 心跳恢復了平稳,呼吸也逐渐变得均匀。 她眼皮越来越重,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防备卸下。 她身体无意识地往热源的方向靠了靠,脸蹭了蹭枕头。 几分钟后。 拍打的动作停止了。 贺錚收回手。 他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著身边这个终於安静下来的女人。 她呼吸绵长,睡得极熟,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两道阴影。 睡著的时候,没了白天那股作天作地的囂张劲儿,看著倒是挺乖巧。 贺錚平躺回去,双手枕在脑后。 听著耳边均匀的呼吸声。 他闭上眼睛。 漫漫长夜,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 早上七点。 生物钟准时把贺錚叫醒。 他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没有半点刚睡醒的混沌。 臥室里拉著遮光窗帘,光线昏暗。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位置。 长条形的圆柱形抱枕还横在床中央,像一条三八线。 抱枕那边,舒杳背对著他,整个人蜷缩在蚕丝被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几缕黑色的捲髮散落在白色的枕套上,呼吸均匀,睡得正沉。 贺錚掀开自己这半边的被子,动作极轻地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拿过搭在椅背上的黑色运动短袖套上,走出主臥,顺手带上门。 “咔噠,” 门锁咬合,声音微不可察。 客厅里,战神早就醒了。 听到主人的脚步声,它立刻从狗垫上站起来,尾巴摇晃,走到贺錚腿边蹭了蹭。 沙发上的 “公主” 翻了个身,连眼睛都没睁,继续打呼嚕。 贺錚走到玄关,换上跑鞋。 拿起墙上的牵引绳,扣在战神的项圈上。 “走,出去跑两圈,” 他压低声音。 一人一狗,推门而出。 雨停了,空气里带著凉意和泥土的腥气。 贺錚带著战神,绕著小区外围的沿河步道跑。 五公里,配速极快。 战神是退役军犬,体能好,紧紧跟在贺錚脚边,不叫不闹,步伐一致。 跑到折返点,贺錚气息微喘,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 他停下脚步,在路边的早餐摊前站定。 摊主是个胖大姐,正从油锅里往外捞油条。 “小贺啊,晨练刚回来?” 大姐热情地打招呼,贺錚住这几年了,偶尔周末会来买早餐。 “嗯,” 贺錚点头,“两笼小笼包,四根油条,两杯豆浆,打包。” 大姐麻利地装袋,“今天买这么多?平时不就一笼包子吗,家里来客人了?” 贺錚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没客,多张嘴吃饭。” 他隨口回了一句,没多解释。 提著塑胶袋,牵著狗,往回走。 * 早上八点。 贺錚回到大平层。 一开门,屋里安静得很,主臥的门还紧闭著。 他把早餐放在岛台上,鬆开战神的牵引绳。 战神跑到自己的水盆边,大口大口地舔水喝。 声音有点吵。 “呱唧、呱唧” 贺錚走进厨房,洗了把手。 他走到电视柜旁边,把舒杳昨天搬来的猫粮桶和自动餵食器拿出来。 公主闻到了动静,从沙发上跳下来,迈著猫步走过来,尾巴竖得笔直,围著贺錚的小腿绕圈,发出甜腻的叫声,催饭。 贺錚看著这只昨天刚扇了战神四个耳光的“功臣”,弯腰打开猫粮桶,抓了一把进口的冻干猫粮,扔进猫碗里。 颗粒砸在不锈钢碗里,叮噹响。 公主立刻凑上去,低头猛吃,吃得“吧唧吧唧”响。 战神喝完水,凑过来,眼巴巴地看著猫碗里的冻干,咽了口唾沫。 贺錚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大盆狗粮,倒进战神的饭盆里。 “吃你的,別看它,” 他拍了拍战神的狗头,立规矩,“敢抢它的饭,腿给你打折。” 战神委屈地呜咽了一声,老老实实地低头啃自己那盆乾巴巴的狗粮。 47.「穿给谁看?」 餵完一猫一狗,贺錚觉得身上黏糊糊的。 刚才跑了五公里,出了身透汗,运动短袖贴在后背上,难受。 他双手交叉,抓住衣服下摆,往上一拉。 脱掉短袖,隨手扔在旁边的沙发背上,光著膀子,走向主臥,准备冲个战斗澡。 走到主臥门前。 门虚掩著,留著一条缝。 贺錚推门进去。 床上空了,被子掀开一半,那个作为楚河汉界的抱枕掉在了地毯上。 卫生间的门关著,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醒了。 贺錚没在意,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拿了一件乾净的黑色 t 恤和一条內裤。 他走到卫生间门前,伸手握住门把手,往下压。 压不动。 锁了。 贺錚眉头皱了一下。 他单身惯了,平时一个人住,卫生间的门从来不锁。 “扣扣。” 他曲起手指,在磨砂玻璃门上敲了两下。 “快点,我要洗澡,” 他衝著里面喊,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强。 喊完,嘴角就翘了起来。 故意使坏。 里面的水声停了。 隔了一秒,舒杳的声音传出来,隔著门板,闷闷的,带著点理直气壮的娇气。 “等会儿!我刚洗完脸!” 贺錚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八点一刻。 “多久,” 他问。 “半小时!” 里面回得乾脆。 贺錚气笑了。 洗个脸要半小时?他平时洗澡加洗头连带刷牙,撑死五分钟。 里面到底在干什么,做法事吗。 他背靠在门边的墙上,双臂环胸。 宽阔结实的后背贴著冰冷的壁纸,胸肌上还掛著刚才晨练的汗珠,顺著分明的腹肌线条往下滚,没入黑色的裤腰。 “行,你快点,大队上午有会,” 他耐著性子催了一句。 卫生间里。 舒杳正站在巨大的梳妆镜前。 镜子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她用干毛巾擦出一块清晰的区域。 她换了件香檳色的真丝吊带睡裙,裙子很短,刚遮住大腿根,两条细细的肩带掛在圆润的肩膀上,仿佛稍微用力一拨就能滑落。 布料极薄,贴在身上,勾勒出胸前柔软的弧度,没穿內衣。 她把长发用髮带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开始了她雷打不动的晨间护肤流程,繁琐得像一项精密的手术。 先用化妆棉蘸满神仙水,在脸上细细地拍打,拍了足足两分钟,直到水分完全吸收。 然后,打开那瓶昂贵的 la mer 面霜,用专用的小挖勺,挑出黄豆大小的一块,放在掌心。 双手合十,用力搓热,利用掌心的温度將面霜乳化成透明状。 接著,双手按压在脸颊上,额头,下巴,脖颈,一寸都不放过。 这个过程,极度耗时。 拍完面霜,是眼霜。 她拿起一个冰凉的玉石滚轮,顺著眼角的轮廓,往上提拉,左边滚十下,右边滚十下,动作轻柔,生怕扯出一条细纹。 洗手檯面上,摆满了她的瓶瓶罐罐。 昨天晚上搬进来,她就强势地占领了台面的百分之八十。 贺錚那个可怜的刷牙杯,和那块黄色皂,被她无情地挤到了最边上的角落里,隨时有掉进垃圾桶的风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门外的贺錚站得腿都麻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表,八点三十五。 二十分钟过去了,里面除了瓶瓶罐罐碰撞的清脆声,什么动静都没有,没开花洒,没开水龙头。 他失去了耐心。 再次走到门前,这回没敲门,直接用手掌拍在门板上。 “啪啪啪。” “舒杳,好了没,我真的要开会。” 他声音沉了下来,带著点烦躁。 里面传来一声不耐烦的抱怨。 “催什么催!我涂防晒呢!不涂防晒出门长斑算你的吗!” 贺錚咬了咬牙。 舌尖顶了顶后槽牙。 “今天下雨,阴天,没太阳。” 他试图跟女人讲道理。 “阴天也有紫外线!直男懂个屁!再等五分钟!” 舒杳在里面吼了回来,气势十足。 贺錚闭了闭眼。 行,他认输,跟女人讲讲护肤逻辑,纯属打辩论赛。 他只能继续靠在墙上等。 汗水在皮肤上慢慢蒸发,身上黏糊糊的,难受得要命。 他有轻微的洁癖,晨练完不洗澡,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就在他准备踹门的时候。 “咔噠。”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紧接著,卫生间的门被拉开。 一股香气,混著温热潮湿的水蒸气,像一团粉色的云,直接扑在贺錚的脸上。 香,太香了。 贺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眉头微皱。 舒杳站在门口。 她低著头,手里正拿著一管润唇膏,仔细地涂抹著嘴唇。 “行了行了,催命一样,给你给你,赶紧洗你的……” 她一边抱怨,一边抬起头。 话音在喉咙里戛然而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掐断。 视线相撞。 距离极近,不到半米。 舒杳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微缩。 映入眼帘的,是一堵宽阔、结实、充满压迫感的肉墙。 贺錚光著上半身。 纯粹的古铜色肌肤,在卫生间明亮的顶灯下,泛著一种充满力量感的健康光泽。 饱满的胸肌,块垒分明的八块腹肌,深刻的人鱼线。 汗水还没有完全乾透,几颗水珠掛在锁骨上,摇摇欲坠。 隨著他的呼吸,胸膛微微起伏,男性荷尔蒙,像海啸一样,瞬间將舒杳淹没。 舒杳脑子里 “嗡” 地一声,宕机了。 她活了二十四年,虽然真枪实刀的上过床,但也谈过恋爱。 顾尽之是个斯文儒雅的书生,永远穿著妥帖的衬衫,她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如此直白地面对过一具成年男性躯体。 太野蛮了,太有衝击力了。 呼吸瞬间停滯,心臟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捏住,然后开始以一种失控的频率疯狂跳动。 血液直衝天灵盖。 舒杳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一路红到了脖子根和耳尖。 她手里的润唇膏,“啪嗒” 一声,掉在了地砖上,咕嚕嚕滚到了一边。 贺錚站在原地,没动,漆黑深沉的目光,同样落在舒杳身上。 眼神瞬间暗了下来,深不见底。 她刚洗完脸,没化妆,皮肤白皙透亮,透著一层自然的粉红。 香檳色的真丝吊带裙因为刚才在卫生间里的水汽,微微有些潮湿,紧紧地贴在身上。 丝滑的布料,顺著她胸前的柔软弧度,往下延伸,勾勒出不盈一握的细腰。 两根细细的肩带,衬得她的锁骨更加精致。 没穿內衣。 贺錚的视线在两点若隱若现的凸起上停留了一秒,迅速移开。 喉结重重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清晰的吞咽声。 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粗重。 这女人,简直是个要命的妖精。 穿成这样在家里晃悠,对他这个血气方刚的男人考验极大。 两人就这么堵在卫生间门口,谁也没退让。 气氛瞬间变得黏稠,曖昧,危险。 舒杳率先反应过来。 她猛地倒退一步,双手下意识地交叉,护在胸前。 眼神慌乱地四下乱瞟,就是不敢看他的身体。 “你…… 你…… 你耍流氓啊!” 她结结巴巴地控诉,声音发颤,手指指著他的胸口,指尖都在抖。 “大清早的,你不穿衣服在家里晃什么!” 她咬著嘴唇,试图用愤怒来掩饰自己的慌乱和心跳。 贺錚看著她这副像受惊兔子一样的模样。 眼底滑过一丝戏謔的暗芒。 他没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 高大的身躯瞬间逼近,將她逼退到洗手台的边缘,后腰抵在了冰凉的大理石檯面上,退无可退。 贺錚低下头。 充满压迫感的阴影將她笼罩,汗水的咸涩味混合著他身上特有的男性气息,直往她鼻子里钻。 他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檯面上,將她圈在自己胸前的范围內。 距离近到,她能感受到他胸膛散发出来的滚烫温度。 贺錚微微偏头,嘴唇凑近她的耳边。 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一丝坏心眼的撩拨。 “合法夫妻,在自己家。” 他挑了挑眉,深邃的眼眸直勾勾地盯著她慌乱的眼睛,反问。 “穿给谁看?” 48.「哟,一见钟情啊。」 上午九点,市特警大队。 贺錚推开大队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里乌泱泱坐著二十几个特警,全都穿著统一的黑色作训服。 看到他进来,所有人立刻停止交头接耳,腰杆挺得笔直,气氛瞬间严肃。 贺錚走到最前面的长桌主位坐下。 他今天穿的也是全套黑色作训服,腰间繫著战术腰带,肩宽腿长,气场冷硬肃杀。 “开会,” 他声音低沉,言简意賅。 坐在他左手边的副队长老李,拿著个笔记本,刚准备匯报下半年的拉练计划。 目光不经意间在贺錚的衣领上扫过。 老李愣了一下,眼睛眯了起来。 纯黑色的作训服衣领上,非常突兀地,粘著一根细长且黄白相间的动物毛髮。 绝对不是警犬的毛,警犬的毛短且硬,这根毛细软,还带著捲儿。 再往前凑一点,老李的鼻子猛地抽动了两下。 他像警犬一样,在空气里仔细嗅了嗅。 一股极具辨识度的高级花香,顺著贺錚的衣领,飘进了他的鼻腔,跟特警大队里常年瀰漫的汗臭味和火药味,简直格格不入。 老李脑子里,瞬间闪过昨天搬家时,那位坐在行李箱堆里,指挥队长掛粉色蕾丝窗帘的娇贵嫂子。 嘴角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拼命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贺錚正低头看著手里的文件,察觉到旁边的动静,转头,黑眸冷冷地扫过去。 “抽风了?念计划。” 他语气不耐。 老李赶紧清了清嗓子,“咳咳,是,队长,下半年拉练计划第一项……” * 另一边,锦绣华庭。 贺錚前脚刚走,门铃就响了。 舒杳刚换好出门的衣服,一套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套裙,踩著五厘米的细高跟,准备去艺术中心上班。 “叮咚 —— 叮咚 ——” 门铃按得急躁。 她走过去开门。 门外,乔乔穿著一身浮夸的亮片夹克,手里提著个巨大的透明猫包。 “surprise!恭喜乔迁新居!” 乔乔大嗓门在楼道里迴荡。 舒杳翻了个白眼,让开身子。 “你小声点,这隔音好,但在走廊里喊也丟人。” 乔乔挤进门,换了拖鞋。 手里那个透明猫包里,装著一只体型硕大的玳瑁猫,脸上一半黑一半黄,长得极具辨识度,脾气看著也不太好,正烦躁地用爪子挠著塑料壳。 “你带它来干嘛?我家有狗,打起来怎么办?” 舒杳皱眉看著那只玳瑁。 “顺路顺路,我等会儿带『太子』去宠物店洗澡,刚好路过你这,来认认门。” 乔乔把猫包放在玄关地上,熟练地拉开拉链。 “去,太子,巡视一下新地盘。” 太子,一只两岁大的公猫,尚未绝育。 它从猫包里慢吞吞地走出来,抖了抖毛。 此时,客厅沙发上,公主正四仰八叉地睡回笼觉。 听到动静,公主耳朵动了动,掀开眼皮。 两只猫的视线在空气中交匯。 太子眼睛一亮,立刻迈著优雅的步子,朝著沙发走过去。 公主没躲,甚至没哈气,反而翻了个身,露出白色的肚皮,喉咙里发出娇滴滴的 “喵呜” 声。 两只猫很快凑到了一起,互相闻了闻味道。 然后,太子开始围著公主转圈,尾巴竖得像天线,发出低沉的咕嚕声。 公主不仅没反抗,反而主动用脑袋蹭了蹭太子的脖子。 舒杳和乔乔站在玄关,看著这一幕。 “哟,一见钟情啊。” 乔乔吹了个口哨,“你家公主平时不是挺傲娇的吗,怎么见到我家太子这么主动。” 舒杳也觉得奇怪,“可能都是猫,有共同语言吧,战神那么大,它害怕。” “战神?就昨天视频里那只德牧?在哪呢?” 乔乔四下张望,满脸好奇。 “阳台锁著呢,贺錚说他不在家,怕狗伤人,走的时候给锁外面狗屋了。” 舒杳指了指落地窗外。 乔乔走到阳台边,隔著玻璃往外看。 战神正趴在阳台的防腐木地板上晒太阳,看到陌生人,它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冷冷地看过来,没叫,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依然存在。 乔乔缩了缩脖子,“这狗长得真凶,不愧是退役军犬,也就你能降得住贺錚,连带著把狗也拿捏了。” “行了,別贫了,我赶时间上班。” 舒杳拿过沙发上的包。 乔乔看了一眼沙发上正互相舔毛的两只猫。 “行,我带太子去洗澡了。” 她走过去,准备把太子捞进猫包。 没想到,太子死活不肯走,四只爪子死死扒住沙发的皮垫子,衝著乔乔发出威胁的低吼。 公主也跟著凑热闹,用爪子抱住太子的脖子,两只猫缠在一起,生离死別似的。 “嘿!你这白眼狼!有了媳妇忘了娘啊!” 乔乔气笑了,强行把太子掰开,塞进猫包里,拉上拉链。 太子在猫包里急得团团转,衝著公主喵喵直叫。 公主跳下沙发,跟著猫包走到玄关,眼巴巴地看著。 舒杳看著这戏剧性的一幕,无奈地摇摇头。 49.「臥槽,活阎王真成妻管严了!」 中午十二点,特警大队食堂。 开饭时间,食堂里人声鼎沸,全是穿著黑色作训服的硬汉,端著不锈钢餐盘,狼吞虎咽。 贺錚端著餐盘,找了个靠窗的空桌坐下。 两荤两素,三碗米饭,標配。 他吃饭不挑,速度快。 老李端著餐盘,乐顛顛地凑过来,在贺錚对面坐下。 “队长,今天伙食不错啊,红烧排骨挺入味。” 老李扒了一大口饭。 贺錚没理他,继续低头吃饭。 老李贼兮兮地四下看了看,確定周围没人注意这边。 他压低声音,身子往前探了探。 “队长,我跟你说个事,你別生气啊。” 老李挤眉弄眼。 贺錚眼皮都没抬,“说。” 老李伸出一根油乎乎的手指,指了指贺錚作训服的衣领。 “你领子上,粘著一根猫毛,黄白相间的,” 老李笑得一脸猥琐,“而且,你今天身上,怎么一股子花香味啊,跟喷了香水似的,那味道,嘖嘖嘖……” 眼神暗示。 仿佛在说:该不是早上刚和嫂子廝混完没洗澡吧? 贺錚夹排骨的动作顿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领。 果然,一根显眼的猫毛,在纯黑的布料上,囂张地宣告著自己的存在。 至於身上的香味。 他想起早上在卫生间门口,舒杳身上那股浓郁的花香,那味道不仅留在空气里,显然也沾染到了他的衣服上。 贺錚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黑得像锅底。 老李一看队长变脸,不仅没怕,反而更来劲了。 他转头,衝著旁边那桌正在埋头乾饭的几个特警队员大喊。 “兄弟们!惊天大新闻!咱们活阎王队长,跌落神坛了!” 老李扯著大嗓门,唯恐天下不乱。 那几个队员立刻端著餐盘围了过来,满脸八卦。 “李哥,啥新闻啊?队长怎么了?” 老李指著贺錚,一脸痛心疾首。 “你们闻闻,闻闻队长身上这味儿,再看看这猫毛,这是被糖衣炮弹彻底腐蚀了啊!堂堂铁血硬汉,现在成了家里的铲屎官,还熏得一身女人香!” 队员们倒抽一口凉气,不可思议地看著贺錚。 “我靠,真的假的,队长,你这也太迅速了,” “嫂子这驭夫之术,绝了啊,” “队长,战神呢?没跟嫂子的猫打起来?” 一群人七嘴八舌,吵得像个菜市场。 贺錚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拿著筷子。 他缓慢地抬起头。 黑沉沉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围观的队员脸上一一扫过。 最后,定格在笑得最欢的老李脸上。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熟悉而恐怖的杀气。 贺錚放下筷子。 长腿在桌子底下一伸。 “砰。” 一脚,精准、狠厉地踹在老李的小腿迎面骨上。 力道极大,没留情面。 “嗷 ——” 老李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丟下筷子,抱著小腿在椅子上直抽冷气,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队长,你这是恼羞成怒啊…… 下黑手……” 老李咬著牙控诉。 围观的队员嚇得瞬间作鸟兽散,端著餐盘跑得比兔子还快。 贺錚慢条斯理地抽出纸巾,擦了擦嘴。 站起身,端起空餐盘。 居高临下地看著疼得齜牙咧嘴的老李。 “下午越野考核,你负重加十公斤。” 他语气冷硬,不容置疑。 “还有,把嘴闭紧,再瞎咧咧,明天全队加练格斗,你陪练。” 说完,贺錚转身走向餐具回收处,留下老李在原地哀嚎。 * 下午五点半。 特警大队训练场。 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血红色。 贺錚刚结束最后一组射击训练,摘下护目镜。 汗水顺著他稜角分明的脸颊滑落,纯黑色的作训服已经被汗水湿透了,贴在身上,散发著强烈的男性荷尔蒙和硝烟味。 他把配枪交还给枪械管理员,走向休息区。 拿起放在长椅上的手机,屏幕亮起。 有一条未读微信。 发件人:祖宗。 贺錚点开。 祖宗:下班带一份城西的栗子蛋糕,要排队的那家。 紧接著又跟了一条,霸道。 祖宗:凉了我就不吃了。 贺錚看著屏幕上的两行字。 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城西的栗子蛋糕,是家网红店,他听说过,大队里几个结了婚的队员,经常被老婆指使著去排队,听说没个半小时根本买不到。 现在这个点,正好是晚高峰,从大队开过去,再排队买,时间紧。 更关键的是,现在距离下班时间,还有十分钟。 按他平时的习惯,大队长绝不早退,甚至经常加班到深夜,大队里的人都习惯了他在办公室那盏常亮的灯。 贺錚握著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两下。 他转头,看了一眼正在操场上被李猛练得鬼哭狼嚎的新队员。 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动作。 他转身,大步走向更衣室。 五分钟后。 贺錚换了一身乾净的黑色休閒装,手里拿著车钥匙,推开大队办公室的门。 路过走廊时,碰到了刚从操场回来的老李。 老李满头大汗,手里拿著个秒表,看到换了便装准备走人的贺錚,眼睛瞪得溜圆,像见了鬼。 “队长?你…… 你这要干嘛去?” 老李结结巴巴地问,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队长竟然没加班,还没到点就准备走人了。 贺錚把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发出金属的脆响。 他没停下脚步,越过老李,头也没回。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关乎生死的大事。 “去城西排队,买蛋糕。” 老李愣在原地,张著嘴,半天没合拢。 直到贺錚宽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臥槽,活阎王真成妻管严了!” 破天荒地准点打了卡。 50.「好的,三十八元。」 晚高峰,堵车。 贺錚单手控著方向盘,另一只手降下车窗。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的沉闷。 市中心,车流堵得像一长串停滯的铁皮罐头,喇叭声此起彼伏。 贺錚看著前方的红灯,手指在方向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 城西到了。 这家名叫 “栗秋” 的网红甜品店门口,队伍已经排到了人行道上。 贺錚找了个车位停好车,拔下钥匙,下车。 他走过去,毫不犹豫地排在了队尾。 队伍里全是人,打扮精致的年轻女孩,穿著情侣装的大学生,或者是被老婆打发来跑腿的倒霉男人,大家都在低头刷手机,抱怨排队太慢。 贺錚混在里面,格格不入。 他一米八八的身高,肩宽背阔,穿著件黑色的休閒衝锋衣,裤管扎在战术靴里,整个人像一堵黑色的铁墙。 加上这张冷硬不羈、透著股匪气的脸,看著完全不像是来买甜品的,倒像是来砸店的。 前面两个小姑娘回头看了一眼,窃窃私语。 “这帅哥看著好凶啊,特种兵吗?” “给女朋友买的吧,反差萌哎。” 贺錚听到了,没理,他双手插兜,站得笔直。 排了整整四十分钟。 终於轮到他。 柜檯里的店员被他的气场震了一下,递菜单的手有点抖。 “先生…… 您要点什么?” “一份栗子蛋糕,刚烤的,打包。” 贺錚声音低沉。 “好的,三十八元。” 贺錚扫码付钱。 两分钟后,店员把一个精致的牛皮纸盒递给他。 盒子底部还透著刚出炉的温热。 贺錚接过盒子,没多留,转身大步离开。 上了越野车,他把纸盒稳稳地放在副驾驶的真皮座椅上,调高了车里的暖风。 “凉了我就不吃了。” 舒杳微信里的原话,娇气得很。 贺錚扯了下嘴角,启动车子。 但他没直接回锦绣华庭,车头一转,上了高架,往南郊的方向开。 南郊,大片的农业温室大棚连在一起。 白色的塑料膜在夕阳下反著光。 贺錚把车停在土路边。 推开车门,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著半乾的泥地,走到最里面那个占地面积最大的恆温大棚前。 推开厚重的塑料门帘。 一股混著泥土腥气和肥料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大棚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姓老赵,正蹲在地上修理水管。 “贺队!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老赵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贺錚走进去,点了点头,“来看看花。” 他直接走到第三排花架。 这半个大棚,全是他私人包下来的。 架子上,种的全是顶级的卡罗拉红玫瑰。 目前还是绿油油的一片,全是花骨朵,枝干粗壮,上面长满了尖锐的刺。 贺錚蹲下身。 他伸出长满粗糙枪茧的手指,捏了捏花盆里的黑土,湿度刚好。 又轻轻拨弄了一下带著刺的枝条。 “这批苗子长得不错,” 他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那可不,你贺队交代的任务,我哪敢不上心,” 老赵走过来,递了根烟。 贺錚摆摆手,没接,他戒了。 “这花什么时候能到盛花期,全开透那种,” 他问。 老赵吸了口旱菸,仔细看了看花苞的尺寸。 “照现在这温度和水肥,最快两个半月,最慢三个月,肯定能爆棚,红彤彤的一片,绝对壮观。” 三个月。 也就是明年开春。 时间刚好卡上。 “行,温度控好,出了问题我找你算帐,” 贺錚站起身。 “放心吧贺队,这几千株玫瑰,一朵都少不了你的,” 老赵拍著胸脯保证。 贺錚没多待,转身走出大棚。 他这人粗糙,不懂什么浪漫。 但沈明华包圆了婚礼场地,他总得干点什么。 * 六点半。 贺錚把车开进地下车库。 提著蛋糕盒,上电梯。 出电梯,指纹解锁,推开防盗门。 屋里没开大灯,只亮著几盏暖黄色的壁灯和落地灯。 鞋柜旁,白色的女士羊绒拖鞋凌乱地丟在地板上,显然是主人回来后隨脚踢掉的。 空气里,晚香玉的甜香味扑面而来。 但今天,这甜香里,混杂著一丝乾燥的松香气味。 “嗡 ——” 一阵低沉、浑厚的大提琴声,从客厅的方向传来。 贺錚换鞋的动作放轻。 他没弄出声响,把那盒还带著温度的栗子蛋糕,放在了玄关柜上。 迈步往里走。 客厅里。 舒杳坐在落地窗前纯白羊绒地毯上。 身上穿了件非常宽鬆的米白色粗线针织毛衣,领口很大,洗得发白的浅色牛仔裤。 没穿袜子,光著一双脚,白皙的脚趾踩在地毯的绒毛里。 黑色碳纤维大提琴,稳稳地夹在她双腿之间。 她闭著眼,长长的捲髮被一个鯊鱼夹隨意地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修长的天鹅颈旁。 右手握弓,在琴弦上缓慢而坚定地拉动。 左手在指板上快速地揉弦,按压。 是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第一號。 琴声低回婉转,带著一种粗糙的颗粒感,在三百平米的大平层里震盪。 贺錚停在沙发后面。 他没出声打扰。 视线越过沙发,落在地毯上的女人身上。 他绕到前面,在宽大的黑皮沙发上坐下,长腿敞开,后背靠在沙发垫上,姿態放鬆。 沙发另一头,三公主本来缩成一个球在睡觉。 感觉到沙发震动,公主掀开一条眼缝。 看到了贺錚。 如果是昨天,它早就炸毛哈气了。 但今天,公主的脑子里只有早上那一盆美味的进口冻干。 51.有奶就是娘 猫的生存法则很简单。 有奶就是娘。 公主站了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尾巴在半空中抖了抖。 它迈著猫步,顺著沙发边缘,直接走到了贺錚的手边。 低头,先用粉色的鼻头闻了闻贺錚的手指。 手指上有一股淡淡的泥土味。 公主不管这些,直接主动把圆滚滚的脑袋凑过去,在贺錚的手背上,用力地蹭了蹭。 “喵呜……” 声音夹得令人髮指,甜腻腻的撒娇。 贺錚垂眼,看著这只毫无原则的胖猫。 扯了扯嘴角。 目光扫过黑色茶几上放著的粉色硅胶宠物梳毛梳。 贺錚伸手拿过梳子。 大掌直接按在公主的后背上。 他哪给猫梳过毛,根本不懂轻重。 拿著梳子,顺著公主的脊柱,从头顶一路刮到尾巴根,力道生硬。 公主不仅没跑,反而被这粗暴的力道颳得爽翻了。 它喉咙里立刻响起了拖拉机般的 “呼嚕呼嚕” 声,震天响。 乾脆直接躺倒在沙发上,翻出雪白的肚皮,四爪朝天,任由这个高大的男人在它身上乱刮。 贺錚的指腹和虎口处,全是常年练枪和格斗磨出来的茧,硬得像石头。 刮在猫咪柔软顺滑的毛髮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笨拙,粗糙,却又带著一种莫名其妙的细心和耐心。 不远处的角落里。 战神趴在它的专属狗垫上。 大脑袋搁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著沙发上的这一幕。 它看著那个昨天还给它耳光的小恶霸,现在居然躺在主人的手底下撒娇。 委屈地 “呜” 了一声。 它也想让主人摸,但它不敢过去。 贺錚转头,看了战神一眼。 一个凌厉的警告眼神杀过去。 战神立刻闭嘴,把脸埋进爪子里,眼不见为心不烦。 客厅里又恢復了平静。 只有大提琴的低鸣,和猫咪打呼嚕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贺錚坐在沙发上,手上的动作机械而有节奏。 目光又重新落回落地窗前的舒杳身上。 时间推移,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傍晚的夕阳,迎来了最浓烈的时刻。 火烧云將西边的天空染成了大片大片的橘红色和紫红色。 橘红色的余暉,透过那层粉白蕾丝窗纱,倾泻进客厅。繁复的蕾丝花纹,將光线切割成一块块斑驳的光影。 光影落在地毯上,落在舒杳白色的毛衣上。 隨著她拉琴的动作,光影在她身上不断地流转,跳跃。 她神色完全沉浸在曲子里。 身体隨著琴弓的推拉,微微前倾又后仰,白色的毛衣领口因为动作幅度大,不经意间滑落了一侧。 露出了一小片白皙圆润的肩膀,和精致的锁骨。 夕阳的余暉给那片肌肤镀上了一层温润的光泽。 贺錚的视线,在女人的肩膀上停顿了两秒,喉结缓慢地滚了一下。 他强行移开视线,深吸了一口气。 夕阳的光,同样打在贺錚的脸上。 他鼻樑高挺,眉骨深邃,一张总是透著股冷硬肃杀的脸。 此刻,在这暖橘色的光晕下,在这大提琴悠扬的背景音里,竟奇蹟般地融化了。 凌厉的下頜线变得柔和,深沉的黑眸里,褪去了威严,翻涌著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情。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耐心地给一只巴掌大的三花猫梳毛。 这画面,粗糙又细腻。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低音符,在空气中缓缓拉长,直至消散。 舒杳手腕微抬,琴弓离开了琴弦。 低沉的余音,还在客厅的每一个角落里绕樑不绝。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 拉大提琴是个体力活,加上这首曲子难度高。 她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把琴弓放在羊绒地毯上,伸手揉了揉酸痛的右腕。 “这把破琴,越来越难拉了。” 她隨口抱怨了一句。 以为家里只有她一个人,毕竟才六点半,贺錚那种工作狂,感觉不到八九点是不会回来的。 客厅里很静。 没人接话。 但舒杳的直觉很准,她突然感觉到,背后有一道带著滚烫温度的视线,正死死地锁在自己身上。 她心头一跳,猛地回过头。 夕阳最后的余暉刚好穿过窗纱。 她一转头,视线越过黑色的茶几,回头正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夕阳的余暉透过窗纱,打在贺錚的脸上。 客厅里很静,大提琴的余音已经消散。 贺錚坐在黑皮沙发上,一只手还搭在三花猫的背上,手里捏著粉色的梳毛刷。 他的目光直白,毫不掩饰,就这么直勾勾地盯著她看。 舒杳被这眼神烫了一下,心跳漏了半拍。 她移开视线,把琴弓放在羊绒地毯上。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开口,声音有点干。 贺錚站起身,把刷子扔在桌面上。 “刚回。” 他迈开长腿,把玄关柜上那个牛皮纸盒拿过来,放在她面前。 “你要的栗子蛋糕,” 他声音低沉,“趁热吃。” 舒杳愣了一下。 她只是隨口发了条微信,网红店排队多难她知道,她以为他会买个敷衍的替代品,或者根本不理她。 伸手打开纸盒。 一股浓郁的栗子泥香气飘出来,纸盒底部还带著热乎乎的温度。 她拿起附带的小塑料勺,挖了一口,放进嘴里。 栗子泥细腻,绵密,甜度刚刚好。 一整天的疲惫和练琴的酸痛,在这口甜品里消散了大半。 贺錚没多停留,转身进了厨房。 没过一会儿,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 “篤篤篤。” 刀工生猛,切得飞快,听著不像在做饭,像在剁骨头。 晚上七点半。 餐桌是黑色的岩板材质,冷硬,宽大。 两菜一汤,端上桌。 青椒炒牛肉,蒜蓉炒菜心,西红柿鸡蛋汤。 卖相粗獷,毫无摆盘可言,肉片切得比大拇指还厚,酱油顏色极深。 舒杳坐在餐桌前,手里拿著筷子,看著那盘青椒炒牛肉。 她试探性地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用力嚼了两下。 嚼不动,肉丝硬邦邦的,直接塞进了牙缝里。 她眉头死死拧起来,拿过纸巾,吐了出来。 52.「你这洗头膏起泡还挺快的。」 桌子底下。 战神规规矩矩地趴在贺錚脚边。 它闻到了肉香,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桌面,喉咙里发出清晰的吞咽声,口水顺著嘴角往下滴,砸在大理石地砖上。 但它不敢动,主人的腿就在旁边,没有指令,它就算馋死也不能上桌。 餐桌上面。 公主迈著优雅的猫步,在几个菜盘之间来回穿梭。 尾巴高高竖起,扫过贺錚拿筷子的手背,囂张地巡视领地。 它低头,在青椒炒牛肉的盘子边上闻了闻。 嫌弃地打了个喷嚏,甩了甩脑袋,转身走了。 连猫都不吃。 贺錚眼皮都没抬,夹起一块厚切牛肉,塞进嘴里,大口咀嚼,咽下去。 他不觉得难吃,特警大队野外拉练的时候,生肉都吃过,这算好的。 “贺錚。” 舒杳放下筷子,声音清脆,带著明显的不满。 “你切的这是肉排还是肉丝,好硬。” 她指著那盘菜,毫不客气地挑刺。 贺錚吃饭的动作顿住。 他咽下嘴里的米饭,看了一眼她碟子里吐出来的肉渣。 没发火,没反驳。 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 “刀工不行,切厚了。” 他语气平淡,带著股理所当然的坦然。 放下水杯,他看著她。 “明天我按菜谱学。” 舒杳愣住了。 准备好的一肚子牢骚,被他这句话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 这男人,脾气硬得像铁,低头认错倒是比谁都快,態度端正得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她没话说了,只能端起碗,默默喝那碗还算正常的西红柿鸡蛋汤。 同居生活就在这磕磕绊绊的摩擦中,勉强推进,逐渐步入正轨。 * 晚上十点。 舒杳坐在臥室地毯上整理衣服。 贺錚收拾完厨房,拿著换洗衣物,走进主臥的卫生间。 今天早上晨练出了汗,下午在警队又是一身汗。 他现在浑身黏糊糊的,带著一股硝烟和汗液混合的味道。 关上卫生间的门。 他扯掉身上的黑色 t 恤,隨手扔进脏衣篓。 脱掉长裤。 赤裸的身体暴露在明亮的灯光下,肌肉线条冷硬。 他推开淋浴房的玻璃门,走进去。 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顺著短髮流过脸颊,滑过宽阔的胸膛,匯聚在腹肌的沟壑里,最后砸在地砖上。 他伸手去摸平时放香皂的地方。 空了。 那个透明的塑料皂盒里,什么都没有。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睁开眼。 想起来了。 下午回来的时候,战神嘴里嚼著一块黄色的东西,满嘴白沫。 他过去掰开狗嘴一看,是他的香皂,被狗当磨牙棒啃得稀碎,还好没咽下去。 但也不能用了。 他顺手扫进垃圾桶了。 家里没备用的。 贺錚抹了把头髮,视线穿过玻璃门,落在了外面洗手台上。 洗手台的左边,被舒杳的东西占满了,五顏六色的玻璃瓶,大大小小的管子。 他不认识那是些什么,全都是弯弯曲曲的英文字母。 他推开玻璃门,光著身子走出去。 视线在那些瓶瓶罐罐里扫过。 目光最终锁定在最角落里的一支白色软管上。 那支软管个头最大,看起来容量最足,包装素雅。 直男的逻辑很简单。 这么大一管,不是洗髮水就是沐浴露。 他伸手拿过来,单手挑开盖子。 大掌摊开,用力一挤。 白色的膏体顺著管口挤出来,满满一大坨。 原本圆鼓鼓的软管,瞬间瘪下去了一大半。 贺錚把软管放回原处。 双手合十,用力搓了搓。 膏体很滑,带著一股高级的玫瑰花香,味道不冲。 他直接把双手按在头上,粗暴地揉搓起来。 泡沫瞬间丰富,绵密细腻,起泡速度极快。 他胡乱地洗了头,顺手把身上也抹了一遍。 洗得很乾净,冲水也很容易。 就是太香。 香的有点呛得慌。 花洒关掉,水声停止。 贺錚拿过一条白色的干毛巾,搭在头上,隨意地擦拭著湿发。 推开淋浴房的门,走出去。 腰间围了条浴巾。 * 十分钟后。 舒杳穿著真丝睡裙,推开卫生间的门,准备做晚间洗漱。 卫生间里水汽瀰漫,镜子上蒙著一层白雾。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她非常熟悉的玫瑰清香。 味道很浓郁。 舒杳抽了抽鼻子。 这味道,是她的洗面奶。 两千八百块一支,里面含有珍贵的玫瑰精油成分。 她平时每次洗脸,只捨得挤出黄豆粒大小,怎么这会儿,满屋子都是这个味道,浓得像打翻了香精瓶。 走到洗手台前,她伸出手,去拿洗面奶。 手指刚捏住白色的管身。 舒杳愣住了,手感不对。 原本饱满圆润的软管,现在轻飘飘的。 拿起来一看,管身中间,深深地凹陷了下去,瘪了。 她用力捏了捏底部。 大半管的膏体,不翼而飞。 舒杳眼睛猛地瞪大,脑子里 “嗡” 地一声巨响。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手里的洗面奶,手指开始发抖。 被狗啃了?被猫抓漏了? 她仔细检查了一遍软管,完好无损,没有任何破损的痕跡。 一股邪火,夹带著心滴血的痛楚,顺著脊椎骨直衝天灵盖。 两千八啊,她刚开封没一个星期的两千八啊!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握紧手里的空管,她猛地转过身,准备衝出去找人算帐。 就在这时,贺錚走了进来。 他下半身换了一条灰色的宽鬆运动裤,上半身依然光著,手里拿著条白色的毛巾,正在擦拭湿漉漉的短髮,水珠顺著他的脖颈往下流。 深邃的黑眸扫过舒杳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又扫过她手里紧紧攥著的那支白色软管。 他放下擦头髮的毛巾,隨手搭在脖子上。 神色坦然,语气隨意,没有半点做贼心虚。 “你这洗头膏起泡还挺快的。” 53.HZ:没觉得,滑得像没洗乾净。 “你这洗头膏起泡还挺快的。” 舒杳盯著他,眼睛瞪得浑圆,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香檳色的真丝睡裙被撑得绷紧。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乾瘪的白色软管。 再抬头,看了一眼贺錚那头洗得乾净清爽、还在滴水的短髮。 空气中浓郁的玫瑰香气,此刻变成了最直接的物证。 “洗头膏?” 舒杳声音发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贺錚点头,“去油也行,洗完挺清爽。” 舒杳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死死掐进软管的塑料壳里。 “贺錚。” 她连名带姓地喊他,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带著压抑不住的崩溃。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贺錚目光落在软管上,管身上全是弯弯曲曲的法文,他不认识。 “不是洗髮水,就是沐浴露,反正能出沫。” 他理所当然。 舒杳气得眼前发黑,脚下一个踉蹌,后背撞在洗手台上。 “这是洗面奶,洗脸的,两千八百块一支!” 她把乾瘪的软管举到他眼前,手直哆嗦。 “两千八,里面全是手工萃取的进口玫瑰精油,我每次洗脸只捨得挤黄豆大一点,你竟然用它洗你这浑身的臭汗!” 贺錚听到这个数字,擦头髮的手顿住了。 两千八。 洗个脸的玩意儿,卖两千八? 他浓黑的剑眉紧紧皱在一起,低头看著舒杳手里那管东西。 “两千八?” 他反问,语气里带著明显的质疑。 “对,两千八!” 舒杳快要气哭了,“我刚开封没一个星期,你洗一次澡,给我挤了半管,一千四没了!” “……” 贺錚沉默了两秒。 在他的认知里,一块硫磺皂两块五,能洗一个月,去污杀菌,效果绝佳。 两千八的洗面奶,洗一次头一千四。 这简直是抢钱。 “我的香皂掉地上,被狗啃了。” 他语气平淡,试图解释,“没別的,隨手拿的。” “你拿別的啊,旁边那么多几十块的洗面奶你拿哪个不行,你偏偏拿最贵的!” 舒杳歇斯底里。 鼻子酸酸的。 想哭。 贺錚看著她泛红的眼眶,把毛巾扔在洗手台上,转身往外走。 “行了,別喊了,明天拿我的卡去买,买十支,慢慢洗。” 他走到臥室,拉开衣柜找衣服。 舒杳跟出来,站在臥室地毯上。 “这是钱的事吗,这是你根本不尊重我的生活习惯,你这个粗糙的野蛮人!” 她越说越气,脾气彻底爆发。 大步走到床边,一把抓起自己那个真丝枕头,抱在怀里,转身就往外走。 “你一个人睡吧,分房!” 贺錚刚套上一件黑色的短袖,转头。 看到她抱著枕头气冲冲的背影。 “你去哪。” 他沉声问。 “客房!” “砰!” 客房的门被重重摔上,落锁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贺錚站在主臥里。 看著空荡荡的右半边床。 眉心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这女人,脾气比狗还大。 不对。 他家狗可没脾气。 贺錚走出主臥,来到客厅。 沙发上,公主被摔门声惊醒,竖著耳朵看著他。 角落里,战神趴在垫子上,尾巴不安地扫了扫地板,一脸怂样。 贺錚走到阳台,拉开玻璃门。 深秋的夜风直接灌进来,冷硬,刺骨。 他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短袖,刚洗完热水澡的皮肤毛孔张开,被冷风一吹,打了个寒颤,习惯性地伸手去摸裤兜。 没烟。 忘了,这段时间他打算彻底把烟戒了。 只能烦躁地抓了把头髮,从另一个口袋掏出薄荷糖铁盒。 倒出两粒,扔进嘴里。 强烈的薄荷味直衝脑门,混著他身上昂贵的玫瑰香气。 贺錚觉得这味道真他妈彆扭。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 解锁,打开微信。 翻出副队长老李的头像。 这个点,老李今天带队值夜班,肯定没睡。 贺錚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hz:睡没。 对方秒回。 老李:没呢队长,盯著监控呢,咋了,大半夜的,嫂子把你赶出被窝了? 老李嘴欠,白天挨了踹,晚上还敢皮。 但还歪打正著,说中了。 贺錚没理会他的调侃。 hz:问你个事。 老李:队长你说。 hz:两千块的洗面奶,和二十块的舒肤佳,到底有什么区別。 监控室里,老李正端著保温杯喝枸杞水。 看到这条消息,一口水直接喷在了键盘上。 他手忙脚乱地抽纸巾擦水,满脸震惊地盯著手机屏幕。 老李:臥槽,队长,你干啥了,你该不会拿嫂子的两千块洗面奶当香皂用了吧??? “……” 6 又说中了。 hz:嗯,洗头洗澡,起泡挺快,去油也行。 老李服了,彻底服了。 他直接按住语音键,声音压得极低,憋笑憋得气喘吁吁。 “队长,你真是我亲哥,那玩意是用脸上巴掌大点地方的,你拿来洗一米八八的个子,半管没了吧,嫂子没拿刀砍你,算她脾气好了。” 贺錚靠在阳台栏杆上,听著语音。 hz:不都是去污的,能有多大区別,洗完都一样。 老李飞快打字回復。 老李:能一样吗,那里面都是什么海蓝之谜、什么神仙水、玫瑰精萃,那是女人的命,你用二十块的舒肤佳,洗完皮乾巴,人家那两千块的,洗完滑溜,你没觉得你现在皮肤特別嫩吗? 贺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 古铜色,肌肉虬结,上面还留著拉练时刮伤的陈年老疤,硬得像树皮。 嫩?放屁。 hz:没觉得,滑得像没洗乾净。 老李发了个大笑的表情包。 老李:行了队长,破財消灾吧,我老婆以前买个五百块的面霜,我当护手霜抠了一坨,她拿著扫把追了我三条街,你这可是两千八,赶紧买个新的赔罪,不然你这半个月都得睡沙发。 贺錚看著屏幕上的字。 锁屏,手机装回兜里。 夜风更凉了。 他抬起手腕,闻了闻。 玫瑰味,娘唧唧的。 两千八,洗脸的,女人真是不可理喻的生物。 贺錚转身,拉开玻璃门,走回客厅。 * 此时,客房里。 舒杳躺在单人床上。 房间里没开灯,黑漆漆的。 客房平时没人住,虽然铺了乾净的床单被套,但屋子里透著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冷清。 舒杳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双手抱在胸前,膝盖顶著肚子,缩成一个虾米。 太冷了。 昨天下了一整天的秋雨,气温骤降,大平层的空间大,冷气全聚在屋子里。 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真丝吊带睡裙,丝滑的面料贴在皮肤上,不仅不保暖,反而透著丝丝凉意。 客房的被子是普通的羽绒被,没有主臥那床加厚的蚕丝被重,压在身上轻飘飘的,裹不严实,总有风从缝隙里漏进来。 舒杳冻得脚趾发僵,像两块冰疙瘩。 她用力搓了搓双脚,脚背擦著脚底板,皮肤乾涩,根本搓不热。 “阿嚏。” 她打了个冷战,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个脑袋。 脑子里还在想那管干瘪的洗面奶,心疼得滴血。 野蛮人,糙汉,一点生活常识都没有。 她咬著牙,在心里默默骂他。 54.买花!花是女人的软肋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夜越来越深。 怒火逐渐在寒冷中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生理上无法抗拒的瑟缩。 舒杳翻了个身,从左边翻到右边。 床垫有些硬,不舒服。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但是睡不著。 昨天晚上的记忆,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里。 同样是这张大平层里的床。 昨天在主臥,她热得踢被子。 那个男人躺在旁边,像一个持续散发热量的巨大火炉。 哪怕中间隔著抱枕,他身上灼热的体温,依然能源源不断地辐射过来,把整个被窝烘得暖烘烘的。 他的呼吸声,沉稳,绵长,就在耳边。 还有那只大手,隔著被子,在她后背上有节奏地拍打。 那种极度安全的包裹感,和无法忽视的热量,让她在陌生的环境里,迅速卸下了防备,睡了个好觉。 而今天。 身边空荡荡的。 只有冰冷的床单和漏风的被角。 舒杳把身体缩得更紧了,几乎要抱成一团。 她睁开眼,看著黑暗的房间,牙齿因为寒冷而微微打颤。 有点后悔了。 为了一罐洗面奶,把自己冻感冒了,不划算。 但她的自尊,不允许她现在抱著枕头灰溜溜地跑回去。 她闭上眼,咬紧牙关,死撑。 窗外,一阵猛烈的秋风颳过,树枝抽打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舒杳打了个哆嗦,將被子裹得更紧。 少了那个火炉一样的男人,深秋的被窝怎么也暖不热。 * 早晨六点半。 客房的遮光窗帘拉得死紧,透不进一丝光。 贺錚睁开眼。 入眼是陌生的天花板,冷清,没温度。 他掀开那床轻飘飘的羽绒被,坐起身,抓了一把凌乱的短髮。 脚边,一团巨大的黑影动了动。 战神趴在地毯上,听到主人的动静,它抬起狗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透著没睡醒的迷茫。 贺錚抬脚,轻轻踢了踢狗肚子。 “起。” 战神爬起来,抖了抖浑身的黑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连续两天了。 贺錚在这间主臥连睡了两个晚上,战神陪睡。 那天晚上,舒杳抱著枕头摔门而出,单方面宣布分房。 贺錚没去哄。 他以为女人发脾气,睡一觉就能消停。 结果,他低估了舒杳的脾气。 这女人气性极大,这两天在家,把他当空气,连个眼神都不给,做饭不吃,说话不理。 贺錚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 秋日的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睛,看著空荡荡的半边床。 床垫太硬,被子漏风,屋子里只有战神身上的狗毛味。 少了甜腻的晚香玉,少了在旁边翻来覆去烙饼的女人。 他这几天,睡得一点都不踏实。 * 下午两点,市特警大队。 阳光暴晒著塑胶训练场,地面温度直逼三十度,热浪翻滚。 大队里的气压,却降到了冰点以下。 所有人大气不敢喘,走路都踮著脚,生怕弄出动静。 气压的中心,在室外搏击台。 “砰!砰!砰!” 沉闷、暴烈的撞击声,一声接一声,砸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贺錚只穿了一件纯黑色的背心,下面是一条迷彩作训裤,军靴。 双手戴著黑色的半指格斗手套。 他站在重型沙袋前,身姿犹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出拳,快如闪电。 左勾拳,右摆拳,正蹬。 招招致命,没有半点多余的花架子,全是实打实的杀招。 三百斤重的牛皮沙袋,被他打得高高盪起,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呻吟,沙袋錶面的皮革,甚至凹陷进去了几个清晰的拳印。 汗水湿透了黑色的背心,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賁张的背阔肌和腹肌。 他没有停,机械地挥拳,似乎要把身体里那股无名火全发泄在这个死物上。 搏击台边缘。 老李手里端著个不锈钢保温杯,站在那看。 看了足足十分钟,老李咽了口唾沫,拧开保温杯盖子,喝了口水压惊。 这活阎王,今天火气太旺了,上午的射击训练,他把靶纸打成了筛子,下午又来虐沙袋。 再这么打下去,沙袋得漏沙子了。 “队长。” 老李硬著头皮喊了一声。 贺錚没理,一记势大力沉的鞭腿,狠狠抽在沙袋中段。 “砰!” “行了行了,歇会儿,那玩意儿快让你踢废了。” 老李走上台阶,递过一条干毛巾。 贺錚收住腿,站稳。 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 他扯下双手上的半只手套,隨手扔在地上。 接过毛巾,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走到台柱边,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仰头灌了半瓶。 水珠顺著嘴角流下来,滑过滚动的喉结,没入黑色的领口。 “吵架了?” 老李凑过去,贼兮兮地问。 贺錚盖上水瓶,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閒的?” “哎呀,队长,你这脸黑得跟锅底似的,瞎子都看出来了。” 老李靠在围栏上,一副过来人的语气。 “嫂子把你赶出主臥了吧?” 贺錚没否认,算是默认。 老李一拍大腿,乐了,“我就知道,前几天刚搬家,今天就分床,你这速度,打破全队记录了。” 贺錚眼神一凛,杀气露了出来。 老李赶紧收敛笑容,正色道。 “队长,听我一句劝,女人,不能冷战,越冷越麻烦,你得哄。” “哄?” 贺錚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眉头微皱。 这词在他的字典里,就没出现过。 “对啊!女人就是得哄!” 老李开始疯狂输出他的直男恋爱观。 “嫂子那种娇滴滴的大小姐,脾气肯定大,你光讲道理没用,要讲仪式感!” 老李比划著名双手,唾沫横飞。 “买花!花是女人的软肋,买最红的!最大的!直接送到她手里!再服个软,说两句好听的,保证药到病除,今晚就能回主臥!” 买花。 贺錚想起城南大棚里那些还没开的玫瑰骨朵,远水解不了近渴。 “在哪买。” 他开口问。 老李一听有戏,赶紧支招,“市中心那家『花点时间』,网红店,包装贼浮夸,嫂子肯定喜欢。” 贺錚没出声,把老李的话听进去了。 但他现在面临的,不仅是买花的问题。 还有那个两千八百块的作案证据。 不把那支洗面奶补上,买多少花都没用。 他转身,从一旁的椅子上拿起手机。 解锁,打开微信。 点开桑小九。 55.HZ:我拿它洗头了。 hz:问你个事。 对面回得很快。 桑小九:说。 hz:白色的管子,上面全是法文,洗脸用的,两千八,什么牌子。 两秒后。 桑小九:? 桑小九:你开始护肤了,特警队改选美了? 贺錚没耐心跟她瞎扯。 hz:少废话,说名字。 桑小九:大哥,两千八的洗面奶,白管,法文,香奈儿奢华精萃?还是娇兰御廷兰花?或者莱珀妮?你给个照片啊。 贺錚舌尖顶了顶后槽牙。 hz:没照片,有股玫瑰味。 桑小九:…… 桑小九:你干啥了? hz:我拿它洗头了。 对话框上方,一直显示 “对方正在输入中”。 过了半分钟。 桑酒发来一条语音。 贺錚点开,放在耳边。 “贺老二!你他妈是个棒槌吧!两千八的贵妇洁面,你拿来洗你那个狗头?!暴殄天物!怪不得来找我求救,你是被赶出家门了吧!” 女人的嘲笑声隔著屏幕都刺耳。 贺錚脸色黑沉,按住语音键。 “买一支,一样的,今天送过来。” 桑酒回文字。 桑小九:我哪知道是哪支,大概率是 dior 的花蜜系列,或者香緹卡,我让人去专柜把这两个牌子的洁面全拿一份。 hz:行。 贺錚点开转帐,输入密码,直接转了一万过去。 hz:多退少补,让人直接送到锦绣华庭。 桑小九:收钱办事,等著吧,顺便替我给贺太太上柱香,嫁给你,她命真苦。 贺錚锁上手机,扔回椅子上。 钱花出去了,东西能补上。 他心里却依然觉得烦闷。 转过身,重新走回搏击台。 老李还在旁边絮絮叨叨,“队长,记住啊,花要买红的,娇艷的……” “闭嘴。” 贺錚低喝一声,打断了老李的喋喋不休。 这次,他没有戴手套。 直接走到那个沉重的沙袋前,抬起眼,黑眸死死盯著眼前的沙袋。 “砰!” 一记重拳,毫无保留地砸在牛皮沙袋上。 沙袋剧烈摇晃,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砰!砰!砰!” 连续的重击,拳头上的粗糙枪茧和沙袋摩擦,隱隱发红。 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粗重而灼热。 汗水顺著他利落的下頜线,一颗颗滴落,砸在塑胶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咬紧牙关,下頜的咬肌因为用力而凸起。 身体在进行著高强度的机械运动,脑子却根本不受控制。 平时训练,他心如止水。 今天,全乱了。 他挥出一记左勾拳,眼前闪过的,却不是假想敌的影子。 是那天晚上,卫生间明亮的灯光下。 舒杳死死捏著那支干瘪的洗面奶,站在那里,香檳色的真丝睡裙贴著身体,指著他的鼻子骂他野蛮人,声音发抖的模样。 他將沙袋打得砰砰作响,汗水顺著利落的下頜线滴落,脑子里全是舒杳生气时微红的眼眶。 * 下午三点半,市特警大队。 贺錚从搏击台上下来。 浑身是汗,黑色的战术背心全湿透了,贴在身上。 他大步走进更衣室,推开淋浴间的门。 水龙头拧到底,冷水直接当头浇下。 冰凉的水流冲刷著发烫的肌肉,带走了一身汗水和燥热。 十分钟后,他关了水,扯过一条毛巾隨便擦了擦。 换上一件乾净的黑色衝锋衣,黑色工装裤,战术靴。 拿过柜子里的车钥匙,走出更衣室。 一路上,遇到几个队员,看到他这副杀气腾腾、大步流星的样子,全躲得远远的,贴著墙根走,生怕触了霉头。 贺錚没理人,直接去停车场,上了车。 点火,踩油门,打方向盘,动作一气呵成。 越野车像一头黑色的野兽,咆哮著衝出大队的大门。 老李在办公室窗户边看著,砸了咂嘴。 “这火急火燎的,看样是开窍了。” 车子驶入主干道。 下午的阳光有点刺眼,贺錚降下遮阳板。 脑子里全盘旋著老李在训练场边上的那几句破话。 “女人就是得哄。” “买花!买最红最大的!” 贺錚单手握著方向盘,左手手肘搭在降下的车窗边缘,冷风吹进来。 他这辈子,没给女人买过花。 车子没去市中心的网红花店。 那里停车费劲,还得等著包起来,他不耐烦。 越野车一路向南,开出了市区,上了去南郊的快速路。 半小时后。 车子在南郊那片巨大的农业温室大棚前停下。 剎车踩得有点急,轮胎在泥土路上捲起一阵黄色的尘土。 贺錚推开车门,长腿跨下来,大皮靴踩在半干半湿的泥地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老赵正坐在大棚外面的马扎上,抽著旱菸,翻看帐本。 听到动静,抬头一看,愣住了。 “哎哟,贺队?你咋又来了?” 老赵赶紧站起来,在裤腿上磕了磕菸袋锅子。 前两天刚来视察过那批婚礼用的玫瑰,今天怎么又跑来了。 贺錚走过去,脸色冷硬,直奔主题。 “要花,红玫瑰,现在就要。” 老赵被他这气势震了一下,有点摸不著头脑。 “贺队,你包的那半个棚,花骨朵还没指甲盖大呢,现在哪有花啊,得等开春。” 老赵赶紧解释,生怕这位爷发飆。 “我不拿那批。” 贺錚不耐烦地打断他,下巴往旁边一排大棚扬了扬,“你这是鲜花批发基地,別的棚里,现成的,开了的,有没有。” 老赵恍然大悟。 “有有有!2 號棚里正好有一批『自由精神』和『卡罗拉』,明天早市准备送花卉市场的,全是大花苞,红得滴血。” “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 2 號大棚。 掀开厚重的透明塑料门帘。 一股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混著浓烈的玫瑰花香和底肥的泥土味。 大棚里,一排排铁架子上,全是一人多高的玫瑰花株。 绿叶繁茂,顶端顶著硕大的红色花苞,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已经微微展开了几片花瓣。 放眼望去,红艷艷的一片,確实壮观。 老赵走到旁边的一个水桶前,里面泡著几捆已经剪好的、准备明早发货的玫瑰。 “贺队,你看这批行不行,我都剪好了,一扎二十支。” 老赵指著桶里的花。 贺錚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眉头皱起。 “不行。” 他一口回绝。 “这花骨朵太小,叶子打蔫。” 他眼光毒辣,一眼就挑出了毛病。 老李说了,要买最大的,最红的。 桶里这些,次品,配不上那女人。 “给我把剪刀。” 贺錚转头,冲老赵伸出手。 老赵愣了一下,赶紧从腰间的工具袋里掏出一把修枝剪,递过去。 贺錚接过剪刀,握在手里掂了掂。 他没要老赵递过来的厚帆布手套。 直接大步走进了花丛深处。 56.「客房冷。」 三百平米的大棚,贺錚走在里面,目光像雷达一样扫射。 特警狙击手在实战中,能在几百米外精准锁定目標。 现在,这份可怕的专注力和眼力,全用在了挑花上。 他停在一株半人高的玫瑰前。 这朵花长在最高处,吸收的阳光最足,花苞有拳头那么大,顏色红得深邃,边缘带著一点黑红的丝绒质感。 贺錚伸出左手,食指和拇指捏住带刺的枝干。 锋利的玫瑰刺扎进他手掌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右手拿著修枝剪。 “咔嚓。” 一声脆响,斜剪成四十五度角,枝条断开。 第一朵。 他拿著这朵花,继续往前走。 目光锐利,动作精准。 只要花苞不够大、顏色不够正、花瓣有一点损伤的,他连看都不看。 只挑那些长势最猛、最娇艷的 “刺头”。 “咔嚓。” “咔嚓。” 大棚里,不断响起剪刀剪断植物枝干的清脆声音。 贺錚左手里攥著的花越来越多。 一大把带刺的绿枝,挤在一起,刺尖划破了他手背上没长茧的皮肤,渗出几颗细小的血珠。 他不在乎,隨手在裤腿上蹭掉,继续找。 老赵跟在后面,看著这位活阎王挑花的架势,直心疼。 “哎哟贺队,你这专挑最顶上的『头花』剪,这一株就这一朵开得最好,全让你给掐了,明天市场那边我不好交差啊……” 老赵小声嘀咕。 贺錚停下动作,转头扫了他一眼,黑眸沉沉,带著不容反驳的霸道。 “多少钱,算两倍,我包了。” 老赵立刻闭嘴,喜笑顏开,“得嘞!您隨便剪!够不够,不够那边还有个棚!” 二十分钟后。 贺錚从花丛里走出来。 额头上热出了一层汗,黑色的衝锋衣上也沾了些泥土和花粉。 他左手和右手,各自抱著一大捆刚剪下来的顶级红玫瑰。 花骨朵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大,红得扎眼,生机勃勃。 他走到大棚门口的工作檯前,把花重重地放下。 “咚。” 一堆带刺的玫瑰堆在一起,像一团燃烧的火。 “九十九朵。” 贺錚扔下剪刀,吐出四个字。 他刚才在心里默默数著,一朵不多,一朵不少。 老李说,买花得有寓意,九十九朵,长长久久,俗气,但管用。 老赵走过来,看著这堆顶级货,直竖大拇指。 “贺队好眼力,这棚里最好的花全在这了,嫂子收到肯定高兴。” 老赵在工作檯下面翻找起来。 “贺队,你等会,我给你找点好看的纸包一下。” 翻了半天,老赵尷尬地直起腰。 “那个…… 贺队啊,我这全是搞批发的,平时直接装塑料大桶,没那种粉色蓝色的包装纸和丝带。” 贺錚皱眉,“那怎么拿,全是刺。” 老赵急中生智,从旁边拿出一大叠废旧的英文报纸,这是他平时用来垫花盆底的。 又拽出一卷粗糙的黄色麻绳。 “用这个行不,我看现在城里的小年轻,就喜欢这种復古风,拿报纸一卷,拿麻绳一扎,特別有那个什么…… 文艺范!” 老赵努力推销。 贺錚看了一眼那堆灰扑扑的旧报纸和土气的麻绳。 再看看桌上那堆红得滴血的玫瑰。 鲜活、漂亮。 “包上。” 贺錚拍板。 他亲自上手。 老赵在旁边帮忙理齐花枝。 贺錚拿过一份厚厚的旧报纸,对摺,將九十九朵玫瑰粗暴地裹在里面。 花束太大,两张报纸根本包不住,他又加了三张。 然后扯过黄色的麻绳,在花束的中下段,用力缠了三圈。 大拇指抵住绳结,用力一拉,打了个死结。 多余的麻绳被他拿剪刀一刀剪断。 一捧巨大、沉重、甚至透著一股子野蛮气息的红玫瑰,诞生了。 没有满天星做点缀,没有粉色的贺卡,没有香水喷雾。 就是纯粹的、大把的带刺玫瑰,被旧报纸包裹著,用麻绳死死勒紧。 这花,完全长在贺錚的审美上,硬气,不娇气。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扫了墙上的二维码,转过去两千块钱。 “走了。” 他单手抱起那捧巨大的玫瑰,转身走出大棚。 花束太大了,加上厚重的报纸,重量惊人,他抱在怀里,像抱著个炸药包。 拉开越野车的后座车门,把花稳稳地放在真皮座椅上。 关门,上车。 方向盘一打,越野车朝著市中心的方向疾驰而去。 * 下午五点半,市中心,艺术中心。 cbd 商圈的写字楼里,这家艺术中心装修得极具格调。 浅木色的地板,全景落地窗,走廊里掛著抽象派油画,空气里飘著淡淡的白茶香薰味。 舒杳坐在自己的专属大提琴教室內。 她今天穿了一条卡其色的修身针织长裙,腰间繫著一根细细的皮带,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 长发披散在肩头,妆容精致。 但眼底的乌青,连遮瑕膏都没完全盖住。 刚送走最后一个学生,她累得靠在椅子上,把大提琴推到一边。 拿起桌上的星巴克纸杯,喝了一大口冰美式。 冰冷的液体滑进胃里,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好冷。 连著在客房睡了两天,那床轻飘飘的羽绒被根本不顶用,她感觉寒气全钻进骨头缝里了。 手脚冰凉,嗓子也有点发紧,像要感冒的徵兆。 教室门被推开。 乔乔手里拎著两块精致的小蛋糕,走了进来。 “下课啦,舒大美女。” 乔乔拉过一张椅子,在舒杳对面坐下,把蛋糕放在桌上。 “给你带的,黑森林,吃点甜的补充体力。” 舒杳没胃口,摇了摇头,“放著吧,不想吃。” 她伸手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阿嚏。” 乔乔从包里掏出纸巾递过去,“怎么了?感冒了?鼻音这么重。” 舒杳抽过纸巾,擦了擦鼻子。 “客房冷。” 她闷闷地说。 乔乔一听,乐了。 “活该,谁让你作的,好好的主臥不睡,非得跑去睡冷宫,你这是惩罚他还是惩罚你自己啊。” 乔乔拿起桌上的小叉子,挖了一块蛋糕放进嘴里,边吃边吐槽。 “你那洗面奶,真让他洗头了?” 提起这事,舒杳的火气又上来了。 “別提了,一想起来我肝疼,那就是个不解风情的山顶洞人!” 舒杳双手拍在桌子上,眼眶因为生气和感冒,有些微红。 “他根本不懂什么是生活品质,他觉得能出泡的就能洗脸,他怎么不拿洗洁精洗头啊,去油效果更好!” 乔乔笑得差点被蛋糕噎住,赶紧喝了口水。 “直男嘛,都这样,贺錚那种特警,天天跟泥水打交道,你还指望他懂护肤品?” 乔乔身子往前探了探,一脸八卦。 “哎,说正经的,这两天你们就一直冷战?他没来哄哄你,说两句软话?” 57.贺錚会买什么花? 舒杳冷笑一声。 “哄?他的字典里就没有这个字。” 她端起冰美式,又喝了一口,泄愤似的。 “昨天早上出门,他连个招呼都没打,今天更是一天没见人影,微信都没发一条,他估计巴不得我睡客房,他一个人霸占主臥和那两米八的大床,睡得不知道多香。” 舒杳越说越委屈。 其实两千八的洗面奶,她心疼归心疼,但贺錚物质上没亏待她。 她气的,是他那种冷冰冰、不把她的情绪当回事的態度。 惹她生气了,不管不顾,连个台阶都不给,就这么晾著她。 这算什么合法夫妻,连合租室友都不如。 “你啊,就是被你前男友那种提供满级情绪价值的渣男惯坏了。” 乔乔一针见血。 “顾尽之是会哄人,嘘寒问暖,结果呢?转身就为了学业离开你,贺錚是嘴笨,不解风情,但人家是真护著你,你家老舒那清高的脾气,贺錚不是照样让他爸妈给足了面子。” 乔乔拿叉子敲了敲桌子,语重心长。 “杳杳,过日子,不能既要又要,你既然选了这种硬骨头的男人,就得適应他的粗糙,別整天拿言情小说男主的標准去套他。” 舒杳低著头,手指抠著咖啡杯外壁的水珠,没说话。 她承认乔乔说得对。 但她心里那股邪火,就是发泄不出来,卡在胸口,不上不下。 就在这时。 教室虚掩的门,突然被人用力推开。 “砰” 地一声,撞在墙上。 前台小姑娘小林,踩著平底鞋,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 她跑得气喘吁吁,脸颊通红,眼睛亮得像发现了什么惊天八卦。 “舒老师!舒老师!” 小林扶著门框,大口喘著气,手指著外面的大厅,声音激动得都在发抖。 “外面!外面有人给你送东西!” 舒杳皱了皱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嚇了一跳。 她抽出纸巾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神色平淡。 “什么东西,快递吗,放前台就行了,一惊一乍的。” “不是快递!” 小林深吸了一口气,平復了一下呼吸,然后用一种全艺术中心都能听见的超大音量,大声惊呼。 “舒老师,有人给你送花,好大一捧!” * 教室里。 空调风口呼呼吹著冷风。 舒杳坐在大提琴旁边,手里还捏著那张擦过鼻涕的纸巾。 前台小林的大嗓门在屋里迴荡,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送花。 这两个字砸进舒杳的耳朵里,她愣了足足三秒。 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那个连两千八的洗面奶都拿来当洗头膏用的野蛮人的直男。 他懂什么是送花?他知道花店大门朝哪开吗。 “谁送的?” 舒杳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声音儘量保持平稳,掩饰住不受控制的心跳。 “不知道啊!没留名字!” 小林激动得直跺脚,“但是人就在大厅站著呢!个子特別高!穿著一身黑!短头髮!帅得掉渣!就是看著有点凶!” 一身黑,个子极高,看著有点凶。 这几个特徵拼凑在一起,除了贺錚还能有谁。 舒杳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紧接著,就是一阵狂跳。 他真来了。 不仅来了,还带著花来了。 冷战了两天,这男人终於还是憋不住了,知道自己理亏,知道要低头哄人了。 舒杳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翘,又被她迅速压平。 坐在对面的乔乔,早就把她这点微表情看透了。 “哟,榆木疙瘩开窍了,铁树开花了。” 乔乔拿叉子戳著纸盘里的黑森林蛋糕,阴阳怪气地拉长了声音。 “刚才谁在这义愤填膺地骂人家是山顶洞人来著?怎么一听说送花,魂都没了?” 舒杳白了她一眼。 “谁魂没了,一束花而已,我舒杳没见过花吗。” 她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 站起身,双手拉著卡其色针织长裙的下摆,用力往下扯了扯,把坐出来的褶皱抚平。 然后转过身,对著墙上的半身镜。 抬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捲髮。 刚才上课出了点汗,鼻尖有点出油。 她迅速拉开抽屉,拿出一块粉饼,在鼻尖和额头上按压了两下。 又拿出一支豆沙色的口红,飞快地在嘴唇上补了一层。 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乔乔在旁边看得直翻白眼,“补什么妆啊,人家连你素顏的样子都见过了,你现在补妆给谁看。” “要你管。” 舒杳把口红扔回抽屉。 她深吸了一口气,挺直脊背,下巴微抬。 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標准姿態。 “走,出去看看。” 她踩著五厘米的细高跟,率先走出教室。 乔乔端著没吃完的蛋糕,跟在后面看热闹。 * 艺术中心的走廊很长。 地上铺著浅木色的实木地板,打著蜡,一尘不染。 墙上掛著几幅色彩柔和的抽象派油画,顶部的射灯打下来,光线温暖,充满小资情调。 舒杳走在走廊里。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 “噠噠” 声。 节奏轻快。 她心里其实有点期待。 贺錚会买什么花? 按他那种不差钱的做派,肯定是市中心最贵的那家网红花店。 九十九朵进口厄瓜多红玫瑰,装在黑色的丝绒圆盒里,绑著暗红色的法式丝带,低调,奢华,散发著金钱和浪漫混合的香气。 或者,是那种巨大的枪炮玫瑰,用透明的英文玻璃纸包著,抱著走在路上极其拉风。 不管哪种,只要他肯当著这么多同事和学生家长的面,低头服软。 那支两千八洗面奶的仇,她可以考虑先翻篇。 58.这到底是什么! 走廊尽头,拐个弯,就是宽敞的接待大厅。 大厅里这会儿人不少。 有刚下课的学生,有坐在沙发上等孩子的家长,还有几个没课的老师。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齐刷刷地匯聚在大厅正中央。 舒杳走过拐角。 抬眼。 看清大厅里景象的一瞬间。 舒杳脚底像生了根,死死钉在地板上。 她瞳孔猛地一阵地震,嘴唇微张,一口气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大厅正中央。 贺錚站在那里。。 一米八八的身高,肩宽背厚,身板挺得像一块钢板。 整个人透著一股生猛和野性。 跟这个充满文艺气息、放著轻柔钢琴曲的艺术中心,格格不入。 像一头突然闯进天鹅湖的黑豹。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怀里抱著的那个东西。 確实是一捧花。 而且,非常巨大。 花骨朵出奇的大,顏色红得发黑,红得滴血。 足足有上百朵,挤在一起,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烈火。 极具视觉衝击力。 可是,包装呢? 没有黑色丝绒盒,没有法式丝带,没有透明玻璃纸。 包裹著这团烈火的,是几张灰扑扑的、皱巴巴的旧报纸。 报纸。 真的是报纸。 大厅的灯光很亮,舒杳视力极好。 她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几张报纸的页眉上,印著四个黑色大字:《南城日报》。 甚至,在最外面那张报纸的版面上,还有一行醒目的黑体加粗大標题: 【雷霆出击!本市警方成功抓捕两名持刀在逃嫌犯!】 標题下面,配著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嫌犯被按在地上的画面。 这惊心动魄的新闻標题,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印在报纸上,紧紧贴著娇艷欲滴的红玫瑰。 在报纸的中下段。 是一根粗糙的、用来捆大白菜的黄色麻绳。 麻绳死死地勒著报纸和花干,缠了三圈,打了一个结实却毫无美感可言的死结。 这还不算完。 在报纸底部的缺口处。 玫瑰的根茎粗壮,刺都没有完全剔乾净。 最要命的是,根部还带著湿润的、黑色的泥土。 “啪嗒。” 一小块黑泥,从根部脱落。 掉在艺术中心刚打过蜡的浅色实木地板上。 摔成了几瓣。 前台小林的眼角,肉眼可见地抽搐了一下。 舒杳倒吸了一口冷气。 感觉自己的脑血管突突直跳,血压直衝二百八。 这是什么? 这到底是什么! 谁家送花用报纸包啊!谁家送玫瑰还带著抓捕逃犯的新闻啊!谁家送的鲜花底部还带著刚出土的黑泥啊! 他是去人家地里直接连根拔起的吗! 舒杳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她觉得周围家长的视线,全变成了探照灯,打在她脸上。 火辣辣的疼。 太丟人了。 她舒杳,自詡精致到了头髮丝的小资。 今天,在这个她工作的地方,在这么多人面前。 要接收一捧用《南城日报》包著的、带著泥巴的红玫瑰。 贺錚听到高跟鞋的声音停下,转过头。 看到了僵在拐角处的舒杳。 他没觉得有任何不对。 这花是他精挑细选的,大棚里最顶级的货色,顏色最正,花苞最大。 九十九朵,一朵不少。 包装也结实,麻绳绑得很紧,绝对不会散。 他单手抱著那捧巨大的玫瑰,迈开长腿,朝舒杳走过去,步伐沉稳。 走到她面前,停下。 两个人,一高一矮,面对面站著。 贺錚低头,看著她微张的嘴唇和震惊的眼神。 没说话。 直接把怀里沉重的、带著泥土芬芳和油墨味的报纸玫瑰,往前一递。 塞进她怀里。 “……” 舒杳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好沉。 这分量,比她那把大提琴还要重。 她双手抱住,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低头。 距离极近。 一股复杂的味道,瞬间衝进她的鼻腔。 劣质报纸散发出的刺鼻油墨味。 大棚里带出来的、新鲜翻出来的黑泥土腥气。 还有,上百朵红玫瑰,毫无保留地散发出的甜腻花香。 三种截然不同的味道,粗糙,生猛,娇艷,混合在一起。 產生了强烈的化学反应。 不难闻,但绝对震撼。 “你……” 舒杳抱著花,抬起头,看著他。 声音都在打飘。 “你这花,是从哪捡来的?” 贺錚眉头微皱。 “大棚,自己剪的。”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平常的事。 自己剪的。 舒杳低头看了一眼他垂在身侧的左手。 手背上,有几道细细的、红色的划痕,是新鲜的伤口,被玫瑰刺划出来的。 舒杳心头突然猛地一跳。 那股卡在嗓子眼的邪火,突然就像被这几道划痕,戳破了一个小洞。 漏气了。 他亲自去大棚,一朵一朵剪下来的。 为了她。 这个认知,让舒杳的脸色变得复杂,想发火,又发不出来,想笑,又觉得丟脸。 “那这包装……” 她咬著牙,指了指印著抓捕逃犯的报纸,“你就不能找个花店包一下?” “没必要。” 贺錚回答得乾脆,“时间也来不及了。” 他看著她,黑沉沉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心虚,理直气壮。 “花是真的就行,外面那层皮不重要。” 直男的逻辑,无懈可击。 舒杳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报纸的油墨味直衝脑门。 她输了。 在这个男人面前,她的精致、她的小资、她那些弯弯绕绕的套路,全被他这种简单粗暴的直拳,打得粉碎。 大厅里,围观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有几个年轻的女老师没忍住,捂著嘴偷偷笑了起来。 舒杳脸颊滚烫。 她抱著沉重的报纸玫瑰,转身就往大门外走。 “回家!” 她咬牙切齿地扔下两个字,踩著高跟鞋,走得飞快。 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案发现场多待。 贺錚双手插兜,跟在后面。 看著她纤细的背影,被巨大的报纸玫瑰压得微微有些弯,扬了扬嘴角。 就在这时。 一直躲在后面看戏的乔乔,终於忍不住了。 她刚才端著蛋糕,站在拐角处,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那张印著 “抓捕逃犯” 的报纸,那根捆白菜的黄麻绳,那坨掉在地板上的黑泥。 还有舒杳那张生无可恋、又发作不得的脸。 乔乔笑得浑身发抖,手里的蛋糕盘子都端不稳了。 她弯著腰,一只手捂著肚子,快步跟了上去。 “哎!杳杳!你走那么快干嘛!” 乔乔追到大门口,拦在舒杳面前。 她看著舒杳怀里的花,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舒杳,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 乔乔指著报纸,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舒杳狠狠瞪了她一眼,脸颊红得滴血。 “闭嘴!让开!” “別啊!” 乔乔在旁边憋笑憋得肚子疼,疯狂给舒杳使眼色,目光在贺錚和舒杳之间来回扫视。 最后,目光定格在那几根带著黑泥的粗壮根茎上。 她拍了拍舒杳的肩膀,语重心长,语气里全是憋不住的笑意。 “杳杳,別嫌弃,这可是新鲜出土的浪漫啊! 59.「贺錚你弄疼我了……」 越野车衝出拥堵的晚高峰车流。 车厢里,一股浓烈的土腥味,混著劣质油墨味,还有甜腻的玫瑰香。 三种味道搅和在一起,冲得人脑仁疼。 舒杳坐在副驾驶上,巨大的报纸玫瑰被她放在腿上,太沉,压得她大腿发酸。 她扭头,看向车窗外,不理人。 冷战的余威还在,但那股子气吞山河的愤怒,已经泄了一大半。 贺錚单手把著方向盘,车开得极稳。 车窗降下来一半,冷风灌进车厢,吹散了些许刺鼻的油墨味。 舒杳的余光,控制不住地往旁边瞥。 红灯,车停下。 贺錚右手搭在档把上。 舒杳清晰地看到了他的衣袖,纯黑色的衝锋衣,袖口上蹭著一大块黄褐色的干泥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视线往下。 他握著档把的手背上,横七竖八地多了好几道血痕,新鲜的,有的还在往外渗著血丝,是被玫瑰刺生生刮出来的。 舒杳喉咙一紧。 她咬了咬下唇,把目光收回来,盯著自己腿上那张印著 “抓捕逃犯” 的破报纸。 这男人,粗糙,野蛮,不解风情。 但他亲自下地,踩著泥,一朵一朵给她挑了这九十九朵花。 舒杳嘆了口气。 算了,跟一个山顶洞人计较什么,气死的是自己。 * 半小时后。 锦绣华庭,地下车库。 车停稳,熄火。 贺錚解开安全带,倾身过来。 宽阔的胸膛直接压迫过来,带著他身上混著汗水和泥土的荷尔蒙气息。 舒杳下意识往后躲,“你干嘛。” “太沉,我拿。” 贺錚声音沙哑。 他长臂一伸,直接把那捧巨大的花从她腿上抱了过去。 推开车门,下车。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密闭空间。 舒杳看著他怀里那捧花,再看看他面无表情的侧脸。 没忍住,“噗嗤” 一声。 笑出了声。 贺錚转头,黑眸看著她,“笑什么。” “笑你傻。” 舒杳抬起下巴,语气依然娇纵,但没了刺,“谁家送花用旧报纸包的,你当这是买大白菜呢。” “大棚里只有报纸。” 贺錚实话实说。 “没包装纸,你不会去花店买吗。” “麻烦,耽误时间,怕赶不上你下班。” 电梯到了二十二楼。 门滑开。 贺錚抱著花,大步走出去。 舒杳跟在后面,看著他宽阔的后背,无奈地摇了摇头。 指纹解锁,推开门。 屋里静悄悄的。 听到动静,公主从沙发上跳下来,迈著优雅的猫步走过来迎门。 它走到贺錚腿边,刚想蹭。 突然,粉色的鼻头抽动了两下,闻到了一股泥土腥气和油墨味。 公主嫌弃地打了个喷嚏,转过身,嫌弃地走开了,连个眼神都没给。 战神趴在角落的狗垫上,尾巴摇了摇,没敢动。 贺錚没理猫,他换了鞋,抱著花走到客厅。 直接把沉重的报纸玫瑰,重重地放在了黑色的岩板茶几上。 “啪嗒。” 一块黑色的湿泥,从花根上掉下来。 好巧不巧,正砸在舒杳那块雪白的羊绒地毯上。 白色的绒毛上,瞬间多了一块刺眼的黑斑。 舒杳刚换完拖鞋走过来,一眼就看到了那块泥巴。 “贺錚!我的地毯!” 她声音拔高,心疼得直抽气,这地毯好几万一块,沾了泥根本洗不掉。 贺錚动作一顿。 他低头看了一眼泥巴。 直接弯腰把它捏了起来,顺手拍了拍地毯上的残渣,走到厨房,扔进垃圾桶,打开水龙头洗手。 水流声哗哗作响。 舒杳走到茶几前。 看著这捧荒诞的红玫瑰。 《南城日报》的標题,在客厅明亮的灯光下,更加刺眼。 【雷霆出击!本市警方成功抓捕两名持刀在逃嫌犯!】 她看著这个標题,再看看那麻绳打的死结。 这男人,是真的没有半点浪漫细胞。 但她的气,確实消了大半。 转身,走向储物间。 在柜子最深处,翻出一个沉甸甸的箱子。 打开,里面是一个法国 baccarat 的水晶花瓶,透明,折射著璀璨的光,价值好几万。 这是她搬家时特意带来的,平时用来插洋桔梗。 她抱著花瓶走到厨房岛台,接了大半瓶清水。 拿过一把专用的花艺剪刀。 回到客厅。 贺錚洗完手出来,手里拿著张纸巾擦水。 他看著她把那个亮晶晶的玻璃瓶放在茶几上。 “你要干嘛。” 他问。 “插花。” 舒杳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她拿起剪刀,对准那根粗糙的黄麻绳。 用力一剪,“咔嚓。” 麻绳断开。 那几张皱巴巴的旧报纸瞬间散开。 九十九朵娇艷欲滴、红得发黑的顶级玫瑰,失去了束缚,在茶几上猛地散落开来。 浓郁的花香瞬间爆发,盖住了屋子里的晚香玉。 这花確实好,花苞极大,丝绒质感,层层叠叠,充满生命力。 但也確实野,枝干粗壮,上面长满了尖锐的硬刺。 舒杳皱了皱眉。 这刺太多了,处理起来很麻烦。 她伸出白皙细嫩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一根花枝,准备剪掉底部的叶子。 “我来。” 贺錚走上前。 “不用。” 舒杳手肘一挡,拦住他,“你手没轻没重,別把我这几万块的水晶花瓶砸了,你赔不起。” 贺錚脚步顿住。 他站在她旁边,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看著她那双拉大提琴的娇贵双手,在一堆带刺的树枝里挑挑拣拣。 舒杳左手捏著一根最粗的花枝,右手拿著剪刀。 这根枝条上的刺特別多,又硬又长。 她稍微一用力,剪刀有些打滑。 “嘶 ——” 一声短促的痛呼。 剪刀脱手,掉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舒杳倒吸一口冷气,猛地缩回手。 右手的食指指腹,被一根尖锐的玫瑰刺狠狠扎了进去,扎得很深。 刺拔出来的瞬间,一颗殷红饱满的血珠,立刻涌了出来。 十指连心,钻心的疼。 她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旁边的贺錚,眼神瞬间一凛。 他动作快如闪电。 一步跨过来,大手一把攥住了她的右手手腕。 舒杳惊呼出声,“贺錚你弄疼我了……” 话还没说完。 贺錚猛地低下头,直接张开嘴,將她那根还在往外冒血珠的白嫩食指,一口含进了嘴里。 60.「刺清乾净了,不扎手了,你自己摆。」 舒杳的脑子瞬间炸成了一团白光。 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然后又以十倍的速度开始疯狂逆流。 指尖传来的触感,清晰得可怕。 湿润,滚烫,柔软。 他的舌尖,毫不客气地捲住她受伤的指腹,用力一吸。 血腥味在他的口腔里蔓延。 一股强烈的电流,顺著她的指尖,一路狂飆,直接劈中了她的脊椎骨。 舒杳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腰间撞上了沙发边缘,退无可退。 “你…… 你干什么……” 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著一丝难耐的尾音。 贺錚没鬆口。 他微微抬起眼皮,含著她的手指,喉结缓慢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舒杳的呼吸彻底乱了。 胸口剧烈起伏,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她用力往回抽手,“放开…… 脏……” 贺錚的大手死死攥著她的手腕,纹丝不动。 他用力吸吮了两下,把伤口里的淤血吸乾净。 这才恋恋不捨地鬆开了口。 拔出手指的瞬间,带出一道曖昧的银丝。 空气瞬间变得黏稠。 贺錚站直身体。 他舌尖舔了舔下唇上的血跡,转过身,走到水槽边。 “呸。” 把嘴里的血水吐掉,打开水龙头,漱了漱口。 抽出两张厨房纸巾,走回来。 抓起她那只还在发抖的手,用纸巾紧紧裹住还在渗血的伤口。 “按住。” 他声音哑得厉害。 舒杳机械地按住纸巾,心臟还在胸腔里疯狂地蹦躂。 根本不敢看他,低著头,盯著地毯上那块泥渍。 贺錚没再管她,直接挽起黑色衝锋衣的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 走到茶几前。 伸出大手,一把抓起好几根带刺的玫瑰枝,用手,顺著花枝往下猛地一捋。 “刺啦。” 尖锐的硬刺,脆弱的绿叶,被他这只铁砂掌一样的手,硬生生全部捋平。 刺扎在他老茧上,连皮都没破。 不到五分钟。 九十九朵玫瑰的下半截花枝,全被他徒清理得乾乾净净,光禿禿的,一根刺不留。 他抓起这把清理好的花,走到水槽边,拿剪刀齐刷刷地剪掉根部带泥的部分。 然后走回来。 “哐当。” 一把將这九十九朵红玫瑰,粗暴地塞进了那个价值几万块的水晶花瓶里。 花太多,瓶口太小。 硬生生塞进去,挤得严严实实。 晶莹剔透的水晶,配上这团野蛮生长的烈火。 有一种诡异、粗糙却又极具生命力的美感。 “好了。” 贺錚拍了拍手上的残渣。 “刺清乾净了,不扎手了,你自己摆。” 他看了一眼还站在沙发边发呆的舒杳。 目光在她红透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秒。 没多留,转身走向主臥,拿衣服去洗澡。 舒杳站在原地。 听著浴室里传来的哗哗水声。 她抬起右手,看著裹著纸巾的食指。 指尖上,似乎还残留著他口腔里的滚烫温度。 她咬紧了下唇,感觉腿还是软的。 这男人,简直是个怪物。 * 晚上十一点。 舒杳洗完澡,换了套长袖的长裤真丝睡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她走出客房,去厨房倒水喝。 客厅里只开著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 茶几上的水晶花瓶里,九十九朵红玫瑰在暗光下红得妖异。 贺錚正坐在沙发上。 他洗完澡换了身黑色的运动服,刚吹乾的头髮有些凌乱。 战神趴在他脚边,公主睡在沙发另一头,涇渭分明。 听到脚步声,贺錚转过头。 看著端著水杯走出来的舒杳。 “过来。” 他沉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舒杳脚步一顿,心虚,但气势不输。 她端著水杯,走到茶几对面,站定。 “干嘛,我还要回客房睡觉。” 她扬起下巴。 贺錚没说话。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从运动裤口袋里,掏出了一叠东西,直接拍在了黑色的岩板茶几上。 舒杳低头一看,愣住了。 一叠银行卡。 工商银行,建设银行,农业银行,还有一张全黑的黑卡。 最底下,压著一个红色的存摺,上面印著军警补贴的字样。 一共六张卡,一个存摺,厚厚的一沓。 贺錚靠在沙发背上,双腿敞开,姿態霸道且放鬆。 他抬眼看著她,黑沉沉的眸子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 “我这人不认牌子,不懂那些瓶瓶罐罐。” 他伸出食指,在那叠卡上点了点。 声音低沉,乾脆,砸地有声。 “密码是你生日,明天去买一百支那个洗脸的,算我的。” * 客厅里的空气,安静得落针可闻。 六张银行卡,一个红色的军警补贴存摺。 厚厚的一沓,安静地躺在黑色的岩板茶几上,旁边那瓶挤得满满当当的报纸玫瑰,散发著浓郁刺鼻的香气。 舒杳低头,视线在那堆卡上扫过。 心跳漏了一拍。 这男人,平时看著糙,办事却生猛,一言不合就交底,连个退路都不给自己留。 “叮咚 ——” 门铃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客厅里胶著的曖昧气氛。 贺錚靠在沙发背上,没动。 他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大门,“去开门,同城闪送。” 舒杳愣了一下,同城闪送?大半夜的。 她踩著拖鞋走过去,拉开防盗门。 门外站著个穿著黄色制服的跑腿小哥,手里拎著个巨大的黑色磨砂纸袋,纸袋上没有任何 logo,但看著质感极好。 “您好,贺先生的加急件。” 小哥把纸袋递过来。 舒杳接过来,挺沉。 61.「下去,不许上桌。」 关上门,她拎著纸袋走回客厅。 “什么东西。” 她把纸袋放在茶几上。 贺錚下巴扬了扬,“拆开看。” 舒杳扯开纸袋封口的黑色丝带,手伸进去。 拿出来一看。 全是一水儿的护肤品包装盒。 dior 花蜜活顏丝悦洁面,香緹卡花妍泡沫洁面,莱珀妮鱼子精华洁面,娇兰御廷兰花洗面奶。 整整齐齐,一共四支,全是没有拆塑封的正装。 在这些盒子的最下面,还压著一张白色的硬卡纸。 舒杳抽出卡纸。 上面是龙飞凤舞的钢笔字,字跡瀟洒狂放。 【贺老二让我加急买的洗面奶,各大牌子,一共八千六,没超一万,嫂子慢用,用完再买,千万別让他再拿去洗他那个狗头了,暴殄天物。—— 桑酒】 舒杳看著这张字条。 眼角猛地抽搐了两下。 她抬起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贺錚依然是那副大马金刀的坐姿,双手搭在膝盖上,眼神坦荡,没有半分不好意思。 “不知道你用哪个牌子,让朋友隨便挑了几个。” 他语气平淡。 “这叫隨便挑几个?” 舒杳咬著牙,指著那排洗面奶,“这四支加起来,够普通人两三个月的工资了。” “能洗脸就行。” 贺錚不耐烦地皱眉,直男的逻辑简单粗暴,“不够明天再拿卡去刷。” 舒杳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卡在胸口的鬱气,伴隨著这四支顶级洁面和那一沓银行卡,彻底烟消云散。 甚至,还有点隱秘的爽感。 她把字条隨手扔进垃圾桶,伸手,毫不客气地把茶几上那一沓银行卡和存摺,全部拢到自己面前。 抓在手里,沉甸甸的。 “密码是我生日?” 她扬起精致的下巴,確认。 “嗯。” 贺錚点头。 “021226?” “嗯。” “行。” 舒杳嘴角终於压不住了,往上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她把卡塞进睡衣口袋里。 “看在你认错態度诚恳的份上,那支两千八的洗髮水,本小姐不跟你计较了。” 她抱起桌上那四盒洗面奶,转身就往主臥走。 走了两步,停下。 回头,看著沙发上的男人。 “但我今天还是睡客房。” 她语气娇纵,没得商量。 刚给个甜头,立刻又竖起倒刺,这女人的脾气属猫的。 贺錚看著她窈窕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没出声阻拦。 他低头,看著茶几上的玫瑰,扯起一抹无奈的笑。 * 夜深。 深秋的气温降得极快。 昨天下了一场秋雨,今天夜里,气温直接跌破了十度。 客房里,冷得像个冰窖。 舒杳整个人蜷缩在单人床上,身上裹著床薄薄的羽绒被。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个鼻子在外面呼吸。 没用,根本不顶用。 冷空气顺著被子边缘的缝隙,无孔不入地钻进来。 她手脚冰凉,脚趾头冻得发僵,像两块石头。 真丝睡裙贴在皮肤上,不仅不保暖,反而透著刺骨的凉意。 “阿嚏。” 她打了个清脆的喷嚏,吸了吸鼻子。 嗓子有点干,吞咽的时候带著轻微的刺痛。 感冒的症状越来越明显。 舒杳在黑暗中睁开眼,盯著天花板。 她咬紧了牙关,身体因为寒冷而微微发抖,翻了个身,把冷冰冰的脚往回缩了缩。 这客房,真不是人睡的。 但她刚放了狠话,晚上就灰溜溜地跑回去,太丟脸了,尊严不允许她这么干。 她死死闭上眼,强迫自己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数到五百多只,依然毫无睡意,反而越来越冷。 * 第二天早晨。 舒杳是被冻醒的。 她头重脚轻,鼻子完全堵塞了,只能张著嘴呼吸,喉咙干得像吞了刀片。 挣扎著从床上爬起来。 披上那件厚厚的羊绒晨袍,拉紧腰带。 推开客房的门,走出去。 客厅里,阳光透过蕾丝窗纱照进来。 温度比客房高了不少。 开放式厨房里,传来一阵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呲啦 ——” 煎蛋的声音,伴隨著一股浓郁的黄油香气。 舒杳吸了吸鼻子,闻到了香味,肚子很不爭气地叫了一声。 她拖拉著步子走过去。 岛台前,贺錚正背对著她。 他穿了件宽鬆的灰色运动卫衣,黑色运动长裤。 手里拿著个平底锅,正在给锅里的荷包蛋翻面。 旁边的一个平板电脑架在调料罐上,屏幕亮著,正在播放一个美食博主的教学视频。 视频里的声音字正腔圆:“黄油融化后,打入鸡蛋,小火慢煎,注意火候,千万不要煎糊了……” 贺錚聚精会神地盯著锅里,拿著锅铲的手,青筋暴起。 舒杳站在岛台边,看傻了眼。 这男人,竟然真的开始跟著菜谱学做饭了。 “你干嘛呢。” 她声音沙哑,带著浓重的鼻音。 贺錚动作一顿。 关火,把锅里的两个煎蛋盛进白色的瓷盘里。 转头看著她。 她脸色苍白,眼底有明显的乌青,鼻子冻得通红,像只可怜兮兮的兔子。 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两道剑眉拧成一个结。 “感冒了?” 他大步走过来。 没等舒杳回答。 他伸出手掌,直接覆上了她的额头,掌心滚烫,带著刚做完饭的温热。 舒杳嚇了一跳,下意识想往后退。 “別动。” 他低喝一声,按住她的后脑勺。 仔细感受了一下手心里的温度。 “没发烧,有点凉。” 他收回手,语气有些沉。 “客房冷。” 舒杳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地告状,完全忘了是自己非要睡客房的。 贺錚冷著脸,没接她这个茬。 他转身,把岛台上的两盘早餐推到她面前。 煎得金黄的荷包蛋,烤得酥脆的全麦吐司,两片培根,还有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 卖相虽然比不上外面的餐厅,但比起之前那顿,已经是质的飞跃。 “吃。” 他言简意賅,下达指令。 舒杳拉开高脚椅坐下。 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煎蛋,放进嘴里。 火候刚好,蛋黄流心,边缘微焦。 出乎意料的好吃。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做的?” 贺錚坐在对面,大口咬著吐司,“跟著视频学的,不难,比拆炸弹简单。” 他语气平淡,仿佛这只是一项普通的技能训练。 舒杳低头,默默吃著早餐。 热牛奶下肚,胃里暖和了起来,冻僵的四肢也渐渐恢復了知觉。 桌子底下。 战神趴在贺錚脚边,盯著舒杳手里的培根,馋得口水直流,但不敢叫。 公主从沙发上跳下来,迈著步子走过来。 它跳上岛台,绕开贺錚的盘子,直接走到舒杳面前。 低头,闻了闻她盘子里的煎蛋。 “喵呜 ——” 它叫了一声,要求分享。 贺錚眼神一冷,“下去,不许上桌。” 他伸手去抓猫的后颈皮。 公主反应极快,猛地一扭身子,躲开他的手。 然后,做了一个囂张的动作。 它直接跳进了舒杳的怀里,团成一个球,喉咙里发出呼嚕呼嚕的挑衅声,眼睛盯著贺錚,仿佛在说:有靠山,你敢动我? 舒杳顺势抱住公主,伸手给它顺毛。 “你凶它干嘛,它就闻闻。” 她护犊子。 62.「楚河汉界,升级版,越界是狗。」 贺錚看著这一人一猫。 一个病病歪歪还嘴硬,一个仗势欺人上房揭瓦。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 没理会,低头继续吃早饭。 吃完饭,贺錚收拾碗筷,放进洗碗机。 他拿过搭在沙发上的黑色衝锋衣套上。 “大队今天有越野拉练,我不回来吃晚饭了。”他一边拉拉链一边交代,“冰箱里有速冻水饺,自己煮,药箱在电视柜下面抽屉里,把感冒药吃了。” 他走到玄关,换上战术靴。 手搭在门把手上,准备出门,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客房没空调,晚上回主臥睡。” 语气生硬,带著命令的口吻。 说完,推门而出,“砰”地一声关上防盗门。 舒杳坐在岛台边,抱著猫。 看著紧闭的大门。 这男人,连给个台阶下都这么霸道。 但她心里那点因为生病而產生的矫情和彆扭,却被这句粗糙的话,神奇地抚平了。 回主臥。 行吧,既然他都开口求她了,那她就勉为其难地搬回去吧。 * 晚上八点。 外面天已经彻底黑了,风声呼啸。 舒杳白天吃了感冒药,昏昏沉沉睡了一下午,这会儿精神好了不少。 她打起精神,开始行动。 拖著自己的真丝被子和真丝枕头,从客房里走出来。 径直走进主臥。 把被子扔在两米八的大床右半边。 但防线不能撤,这是原则问题。 她转身,走到客厅。 目光在黑色的真皮沙发上扫视。 那个长条形的圆柱形抱枕,已经不足以阻挡那个野蛮人了,她需要更坚固的工事。 她伸手,抓起一个墨绿色的丝绒大方形抱枕。 接著,又抓起一个酒红色的。 最后,连那个最大的深灰色靠背垫也一起抱在怀里。 三个巨大的抱枕,把她整个人都挡住了。 她艰难地抱著这堆东西,摇摇晃晃地走回主臥。 把三个大抱枕,首尾相连,严丝合缝地摆在大床的正中央。 从床头一直延伸到床尾。 形成了一道高高的、色彩斑斕的“楚河汉界”。 比之前那个单薄的抱枕,防御力提升了三倍不止。 她拍了拍手,满意地看著自己的杰作。 “完美,看你这次还怎么越界。” * 晚上十点。 大门传来指纹解锁的声音。 贺錚带著一身寒气和汗味回来了。 战神照例迎上去,公主依然睡在沙发上不动如山。 他换了鞋,看了一眼客厅,没人。 走向主臥。 推开门。 臥室里亮著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床上,舒杳已经躺下了,背对著门的方向,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贺錚的视线,立刻被床中央那道夸张的“防线”吸引了。 墨绿色,酒红色,深灰色。 三个巨大的丝绒抱枕,像一堵厚实的城墙,死死地把大床分割成了两个互不干涉的国家。 贺錚停在床尾。 黑眸深沉,静静地看著这道脆弱又可笑的防线,眯了眯眼。 他转身,走进卫生间。 水声响起。 十分钟后。 水声停止。 贺錚腰间围著条浴巾,光著膀子走出来,手里拿著条干毛巾擦头髮。 他换上了新买的沐浴露,普通的薄荷味。 清爽,乾净,带著男人特有的凛冽。 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著那堵“城墙”。 舒杳没睡著,她听到了他的脚步声,紧张地抓紧了被角,身体绷得僵直。 “防盗墙修得不错。” 头顶传来他低哑戏謔的声音。 舒杳立刻转过身,从抱枕上方探出半个脑袋。 像一只警惕的土拨鼠。 她瞪著他,“楚河汉界,升级版,越界是狗。” 她再次重申规矩,语气凶巴巴的,但因为感冒的鼻音,听起来毫无威慑力,反而有些软糯娇俏。 贺錚没反驳。 他把手里的毛巾隨手扔在旁边的椅子上。 看著这三个软绵绵的抱枕,微微点了点头,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 转身,大步走出主臥。 舒杳愣住了。 他干什么去?他不会要去客房睡吧? 她心里一慌,刚才建立起的防线和底气,瞬间散了一半。 赶紧竖起耳朵,听著外面的动静。 没有关门声,没有去客房的脚步声。 贺錚走到了走廊墙壁的智能家居中控面板前。 他抬起手,指腹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调出主臥的控制界面。 空调系统,关闭。 新风系统,关闭。 他面无表情地,动作利落地,切断了主臥所有的热源。 然后,確认,锁定。 63.这女人,嘴硬,脾气大。 走廊的壁灯散发著幽暗的光。 他转身,迈开长腿,重新推开主臥的门。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微弱的暖灯亮著。 舒杳已经侧过身,面朝落地窗的方向,背对著他,把自己裹得像个蚕蛹。 床的正中央,由三个巨大抱枕垒起来的“楚河汉界”依然坚挺,墨绿、酒红、深灰,花花绿绿的色彩在这张两米八的深色大床上,显得惹眼又滑稽。 贺錚走到床的左侧。 他没穿上衣,只穿了条黑色的纯棉运动短裤。 掀开蚕丝被,长腿一跨,直接上了床。 宽阔结实的后背靠在床头上。 他伸出长臂,按下开关。 “啪。” 床头灯熄灭,臥室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的漆黑。 窗外没有雨声,只有深秋的夜风,一阵紧过一阵,呼啸著刮过玻璃,发出低沉的呜咽。 降温了。 时间悄然流逝。 凌晨两点。 外面的气温跌到了谷底,寒风透过窗户缝隙,带著刺骨的湿冷,一点点渗透进大平层宽阔的空间里。 主臥虽然有空调,但舒杳睡前嫌出风口的声音吵,硬是给关了。 此时,冷空气在屋子里瀰漫开来。 舒杳睡得极不踏实。 她感冒的症状加重了,鼻子完全堵死,只能微微张著嘴巴呼吸,喉咙乾涩发疼。 身上香檳色的真丝睡裙,平时穿著丝滑舒服,但此刻贴在皮肤上,却透著一股凉浸的寒意,布料根本留不住体温。 蚕丝被虽然轻软,但压不住这股渗进骨头缝里的湿冷。 她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抱在胸前,膝盖几乎要顶到下巴。 冷。 梦里全是大雪纷飞的冰天雪地,她一个人光著脚在雪地里走,冻得浑身发抖。 无意识地翻了个身,试图在被窝里寻找一点残存的暖意。 腿一伸。 “砰。” 脚尖踢到了一个软绵绵的障碍物。 是深灰色的靠背垫。 舒杳嫌弃地皱了皱眉,这东西挡著她找热源了。 她闭著眼,不耐烦地抬起腿,用力一蹬。 大號靠背垫顺著光滑的纯棉床单滑了出去,直接掉在了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防线,出现了一个缺口。 但还是冷。 她继续往前凑。 手臂挥舞了一下,打在酒红色的丝绒抱枕上。 “走开。”她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带著浓浓的鼻音和起床气。 手脚並用,连踢带踹。 酒红色的抱枕,墨绿色的抱枕。 接二连三。 “噗通。” “噗通。” 全被她粗暴地踹下了床。 精心构筑的“楚河汉界”,在生理本能的驱使下,土崩瓦解,全军覆没。 障碍扫清。 舒杳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热气,夹杂著乾净清冽的薄荷味,从左边飘过来。 好像有个火炉。 她像趋光性的飞蛾,凭著本能,一点一点地往左边挪。 挪一下,停一下。 再挪一下。 直到额头,撞上了一堵温热、坚硬的肉墙。 黑暗中。 贺錚猛地睁开眼。 其实在第一个抱枕掉下床的时候,他就醒了。 平时他睡眠就浅,一点风吹草动就能立刻清醒,更何况是身边这么大的动静。 但他没动,就这么平躺在床上,双手放在身侧,呼吸平稳。 在黑暗中,静静地听著身边的女人折腾。 听著她把那些花花绿绿的抱枕一个个踹下床,听著她嘴里软糯不满的嘟囔声。 听著她悉悉索索地,一点一点挪过来。 然后,一具冰凉柔软的身体,毫无防备地,直接撞进了他的怀里。 舒杳整个人贴了上来。 她的手脚冰凉,像几块冰疙瘩。 但动作却熟练得要命,八爪鱼一样,直接缠上了他的身体。 一条细长的腿,跨过他的大腿,毫无顾忌地压在他结实紧绷的肌肉上。 两条纤细的胳膊,紧紧搂住了他的劲腰。 脸颊更是直接贴在了他赤裸滚烫的胸膛上,蹭了蹭,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 “唔……” 她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嘆,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他心臟上方的皮肤上。 贺錚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硬得像块铁。 真丝睡裙单薄得几乎不存在。 胸前那两团柔软,紧紧压著他的胸肌,隨著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手感清晰,触感致命。 贺錚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发出明显的吞咽声。 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而灼热。 血液像烧开的水,在血管里疯狂翻涌,直往一处衝去。 他是个正常的、血气方刚的成年男人。 怀里抱著自己名正言顺的老婆,投怀送抱,软香温玉。 要说没反应,那是骗人的。 但他咬紧了牙关,下頜绷得死紧,硬生生忍住了翻身把她压在身下的衝动。 她感冒还没好,不能折腾。 鼻腔里,充斥著她身上甜腻的晚香玉香气。 这味道混著她身上的体温,一丝一缕地钻进他的五臟六腑,像一把带鉤子的小刷子,挠得他心烦意乱,又欲罢不能。 贺錚垂下眼皮。 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著怀里睡得人事不知的女人。 她闭著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阴影。 平时那副囂张跋扈、作天作地的样子全没了。 现在乖顺得要命,像只收了利爪的幼兽。 他缓缓抬起手臂,大掌落在她单薄的后背上贴著真丝布料,感受著她脊椎骨的轮廓。 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薄唇贴著她的髮丝。 声音压得很低,低沉沙哑。 “老婆~” 他轻声喊,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这两个字在舌尖滚落,带著滚烫的温度。 紧接著,大掌顺著她的后背往下滑,扣住她纤细的腰肢。 用力,收紧了手臂。 將她整个人,更严丝合缝地嵌进自己的怀里。 不留一丝缝隙。 舒杳觉得更暖和了,在睡梦中舒服地哼唧了一声,往他怀里钻得更深。 贺錚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感受著怀里淡淡的香气。 嘴角在黑暗中,挑起一抹得逞的冷笑。 这女人,嘴硬,脾气大。 还不是乖乖回他怀里了。 64.有点甜,有点暖,还有点……好笑。 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的蕾丝纱帘,筛下细碎的光斑。 舒杳是被胸口的闷痛感憋醒的。 鼻腔通畅了些,但喉咙依旧乾涩,头也昏沉沉的。 她下意识地想伸个懒腰,却发现自己浑身动弹不得。 四肢像被什么东西牢牢锁住了。 带著清冽薄荷味的温热气息,包裹著她。 皮肤相贴的地方,是滚烫的体温,像个永不熄灭的小火炉。 舒杳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结实的、麦色的胸膛。 肌理分明,带著沐浴露的清香,混合著男性的荷尔蒙气息。 她的脸正贴在对方的胸口上,能清晰地听到胸腔里传来的、强劲有力的心跳声。 舒杳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她僵硬地转动脖颈,往上看。 贺錚还在睡。 他的眉头微微蹙著,像在做什么不太愉快的梦,下頜线条凌厉,薄唇紧抿,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平日里生人勿近的冷硬感,在睡梦中柔和了些许,多了几分烟火气。 舒杳的目光,一点点往下移。 落在自己身上。 她的胳膊,还紧紧搂著贺錚的腰。 她的腿,更霸道地跨在他的大腿上,像个树袋熊一样掛在他身上。 香檳色的真丝睡裙,因为昨晚的折腾,已经皱巴巴的,领口滑落,露出了一小片白皙的肩头和胸口…… 基本类似……半光膀子?! 而贺錚的手,正牢牢地扣在她的后腰上,力道不小,仿佛怕她跑了似的。 “!!!” 舒杳的脸颊,“唰”地一下,红得能滴出血来,赶紧抬手把肩带掛肩上。 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爭先恐后地涌进脑海。 梦里的冰天雪地。 像飞蛾扑火一样,钻进贺錚怀里。 舒杳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这是在干什么?! 昨天还义正言辞地说“越界是狗”,结果自己不仅越界了,还主动投怀送抱,缠得这么紧! 而且衣服怎么还……脱了一半! 天吶! 这也太要命了!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想要把自己的手脚从贺錚身上挪开。 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 然而,就在她的手刚要鬆开贺錚腰际的那一刻。 腰间那只粗壮的大铁臂,突然猛地收紧。 贺錚根本没睁眼。 他凭著本能,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 用力往下压。 直接把她刚抬起一半的脑袋,重新死死地按回了自己的胸口上。 下巴蹭著她的发顶,胡茬划过她的额头,引起一阵战慄。 “別闹。” 男人的声音在清晨的臥室里响起,带著浓浓的困意和鼻音。 性感得要命。 “再睡五分钟。”他嘟囔了一句。 胸腔的震动,隔著薄薄的布料,清晰地传导到舒杳的脸上。 舒杳被按在他胸口,动弹不得。 她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双手僵在半空,放也不是,收也不是。 被窝里太热。 贺錚的一条腿隨意地曲起,蚕丝被早就被他踢到了小腿肚。 舒杳的视线,顺著他平坦的小腹,下意识地往下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 呼吸瞬间停滯了。 瞳孔猛地放大,像见鬼了一样,血液“轰”地一下全衝上了头顶。 灰色的宽鬆纯棉运动睡裤,本来就没什么版型,布料柔软。 此刻,在双腿之间。 囂张地撑起了一个夸张的帐篷。 不是一点点。 是很大,非常大。 轮廓分明,尺寸惊人,布料被撑得紧绷到了极限,仿佛隨时要裂开。 晨间的反应,在年轻气盛、体格生猛的特警大队长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简单粗暴,毫无遮掩。 舒杳活了二十四年,虽然理论知识在闺蜜的薰陶下十分丰富,但实战经验为零,前男友顾尽之是个温吞的文化人,平时连拥抱都发乎情止乎礼,哪有这么生猛的视觉衝击。 这他妈是人类吗?! 舒杳觉得自己的喉咙发乾,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脸的温度,瞬间飆升到沸点,红得快要滴出血来,连呼吸都变得灼热。 就在这时。 贺錚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想要把她抱得更紧。 腿部的动作带动了睡裤,那个怪兽,蹭过了舒杳的大腿。 “唔!” 舒杳惊呼出声,像触电一样,猛地往后一缩,双手用力推开他坚硬的胸膛。 这下动作太大了。 贺錚终於被彻底吵醒。 他睁开眼,黑沉沉的眸子带著刚醒的慵懒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垂眸,看著像个红透的虾米一样缩在床边的女人。 顺著她惊恐万分、无处安放的视线,往下看。 贺錚挑了挑眉,脸上没有半分尷尬或者侷促。 他甚至坦然地调整了一下姿势,长腿微微敞开,靠在床头上,以更放鬆的姿態展示。 “看什么。”他声音哑得磨人,带著几分痞气,“正常反应,没见过?” 舒杳气得要冒烟了,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打鼓。 “流氓!不要脸!” 舒杳的脸红得更厉害了,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根,甚至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贺錚看著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笑了笑。 他直接伸手拦住她的腰,將她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带,“是谁主动钻我怀里的?” 舒杳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她慌乱地移开视线,不敢看他,眼神躲闪著,落在床的另一侧。 那里,三个巨大的抱枕,东倒西歪地躺在地毯上,狼狈不堪。 她昨晚精心构筑的“楚河汉界”。 现在看来,像个天大的笑话。 “我……我不是故意的。”舒杳的声音,细若蚊蚋,带著浓浓的鼻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是……是你这里太暖和了,我昨晚冻得实在受不了了……” 她试图为自己的行为辩解,语气却越来越没底气。 贺錚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哦?” 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戏謔,“不是说,越界是狗?” 舒杳的脸,更红了。 她咬著下唇,硬著头皮,梗著脖子反驳:“我……我那是在梦游!对!梦游!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藉口,蹩脚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贺錚低低地笑了起来。 “嗤。” 低沉的笑声,从胸腔里发出,震得舒杳的脸颊也跟著微微发麻。 他的手,在她的后腰上轻轻拍了拍,动作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意味。 “行,梦游。” 他没有拆穿她的谎言,顺著她的话说了下去,语气里带著纵容,“那梦游的小狗,现在还要继续抱著我吗?” 舒杳:“……” 她立刻挣扎著想要从他怀里爬出来,“谁要抱你!我要起来了!” “別动。”贺錚按住她,“你感冒还没好,再躺会儿,我去给你煮点粥。” 舒杳愣了一下,停下了挣扎。 她抬头看他,发现贺錚的眼神是认真的,没有丝毫调侃的意味。 “你会煮粥?”她下意识地问。 昨天煎蛋已经让她很意外了,现在竟然还会煮粥? 贺錚挑了挑眉,“不难,跟视频学就行,比拆炸弹简单。” 又是这句话。 舒杳看著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点甜,有点暖,还有点……好笑。 她不再挣扎,乖乖地躺在他怀里,只是脸颊依旧滚烫,不敢再看他。 贺錚没有再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將她抱得更紧了些。 阳光透过纱帘,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臥室里,瀰漫著淡淡的晚香玉香气和清冽的薄荷味,混合成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地毯上的三个抱枕,依旧孤零零地躺著。 但那道所谓的“楚河汉界”,却再也没有人提起了。 有些防线,一旦打破,就再也不需要重建了。 * 半小时后。 舒杳洗漱完,换了一套剪裁极佳的黑色职业西装裙,画著精致的全妆,口红涂了正红色,气场全开,像披上了一层战甲,用来掩饰內心的慌乱。 推开门走出去。 客厅里,阳光大好,阳台上的战神正在啃骨头,公主在猫爬架上磨爪子。 开放式厨房里,咖啡机正在运作,发出“嗡嗡”的研磨声。 现磨咖啡豆的醇厚香气,瀰漫在空气里。 贺錚已经洗完了冷水澡,换上了深灰色的休閒卫衣和黑色工装裤。 身姿挺拔,正端著两杯刚做好的黑咖啡,走到岛台前。 他把其中一杯推到舒杳习惯坐的位置。 “过来,喝咖啡。”他语气平淡,仿佛早上那荒唐又充满荷尔蒙的一幕根本没发生过。 舒杳走过去,眼神飘忽,死活不往下半身看,目光紧紧盯著那杯冒热气的咖啡。 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苦涩,提神。 两人隔著岛台,谁也没提早上的事。 “我今天上午去局里开会,下午回大队。”贺錚站在旁边,喝著自己的那杯,喉结滚动。 “哦。”舒杳闷闷地应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上的卡地亚手錶,时间差不多了。 “我去上班了。” 她拿起放在高脚椅上的包,转身走向玄关,换上高跟鞋。 贺錚看著她的背影,目光落在她被包臀裙包裹得紧致圆润的曲线上。 “路上开车慢点。” “知道了。” 大门关上,隔绝了屋內的咖啡香。 65.「这么大?」 “砰。”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 乔乔手里拎著两杯冰摇桃桃乌龙,风风火火地走进来。 “给,半糖,去冰。”乔乔把杯子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怎么了你?心事重重的,在这发呆半小时了。”乔乔咬著吸管,盯著舒杳看。 “你那粉底打得那么厚,脸怎么还这么红?贺队长昨晚折腾你了?冷战结束直接本垒打?” 乔乔挤眉弄眼,一脸八卦,就差把耳朵贴舒杳嘴上了。 舒杳听到“折腾”两个字,手一抖,差点把杯子里的温水洒出来。 她猛地放下杯子,看了乔乔一眼。 四下打量了一下休息室,確认没人。 她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凑近乔乔,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开口。 “乔乔,我问你个事。” 乔乔一看她这架势,立刻来了精神,放下饮料,凑过去。 “说,什么事?情感问题还是生理问题?” 舒杳咬了咬嘴唇,脸颊泛起一丝极其不自然的红晕,眼神闪躲。 “就是……男人那方面……”她有些难以启齿,声音小得像蚊子。 乔乔眼睛瞬间亮了,跟探照灯似的。 “臥槽!你俩实干了?!感觉怎么样!特警的体力是不是跟传说中一样变態!爽不爽!一次多久!” 乔乔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声音大得差点掀翻房顶。 “没有!你想什么呢!”舒杳急忙伸手死死捂住乔乔的嘴,“小声点!你要死啊!” 乔乔用力扒开她的手,喘了口气,“没做你问什么男人那方面?怎么,他不行?” “不是不行。”舒杳烦躁地抓了抓头髮,“哎呀,就是,我今天早上……不小心看到了他的那个……” 乔乔挑眉,一脸见多识广的样子。 “哪个?哦~~chen、bo啊,正常啊,血气方刚的男人早上都那样,升旗仪式嘛,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不是升旗仪式那么简单。”舒杳纠结地比划了一下双手,秀眉紧蹙。 “我的意思是,尺寸。” “尺寸怎么了?”乔乔好奇心彻底爆棚了,“大还是小?贺队长一米八八的个子,那大长腿,按比例来说,绝对不小,估计得有个……” 乔乔用手比划了一个普通矿泉水瓶的长度和粗细。 “这么大?” 舒杳看著乔乔的手势,缓慢而沉重地摇了摇头。 脸色极其严肃,甚至带著一丝后怕的惊恐。 “不止。”她吐出两个字。 “不止?!”乔乔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舒杳你別嚇我,矿泉水瓶都不止?那他妈是脉动吗!还是保温杯!” 舒杳烦躁地扶著额头。 “哎呀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很大,很夸张,隔著裤子看,像藏了一根大擀麵杖在里面。” 她回忆起那个擦过大腿內侧的触感,指尖都在发麻。 “而且……跟铁块一样硬,撞上来能死人的那种。” 休息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空调运作的轻微风声。 乔乔嘴里的吸管掉了下来,砸在杯盖上。 她呆呆地看著舒杳,眼神里充满了震撼,敬畏,以及……深深的同情。 “杳杳。”乔乔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舒杳的肩膀。 语气无比沉重,像在送別壮士。 “你这小身板,自求多福吧。” 乔乔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舒杳那盈盈一握的细腰,和单薄的肩膀。 “我跟你说,特警的核心力量本来就变態,腹肌能当搓衣板用,加上这非人类的尺寸。” 乔乔嘖嘖感嘆,满脸的不忍直视。 “真要是实战起来,他不把你弄散架,就算他手下留情了,你以后可能要在床上度过漫长的復健期了。” 舒杳听著闺蜜这番毫不掩饰的虎狼之词。 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头顶都快冒烟了。 “你闭嘴吧你!满脑子黄色废料!”她恼羞成怒,拿起桌上的冰茶,用力吸了一大口。 冰冷的液体下肚,却压不下心底那股莫名升腾起来的燥热。 她脑子里,再次浮现出贺錚光著膀子、大马金刀坐在床上的样子。 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 下午五点,星空艺术中心。 舒杳拿著车钥匙,走出写字楼。 秋风一吹,她裹紧了身上的米白色羊绒开衫。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乔乔那些虎狼之词,还有早上那个极具视觉衝击力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来回晃。 尺寸,硬度,轮廓。 挥之不去。 她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黄色废料赶出去。 走到地下车库,上了车。 点火,踩油门,跑车发出低沉的轰鸣,驶出车库。 晚高峰依然拥堵,走走停停。 舒杳单手扶著方向盘,看著前面亮起的红色尾灯,心烦意乱。 早上从家里逃出来的时候,太过慌乱,甚至连句狠话都没撂下。 现在回去,怎么面对那个男人。 一想到他那副理直气壮、坦坦荡荡说“正常反应”的死样子,她就恨得牙根痒痒。 66.「站那么远,中间隔著银河啊?吵架了?」 六点一刻。 保时捷驶入锦绣华庭的地下车库。 舒杳停好车。 乘电梯上二十二楼。 站在自家那扇厚重的装甲防盗门前,她深吸了一口气,做了个心理建设。 伸出手指,按在指纹锁上。 “咔噠。”门开了。 屋里亮著灯。 厨房方向传来抽油烟机轻微的嗡嗡声,还有排骨下锅的油煎声。 贺錚回来了。 舒杳换了拖鞋,把包掛在玄关的架子上。 走到客厅。 战神趴在落地窗边,看到她,摇了摇尾巴,没出声。 公主正在羊绒地毯上打滚,玩一个毛线球。 贺錚穿著深灰色的卫衣,腰间繫著条黑色的围裙,手里拿著锅铲,正在翻炒锅里的糖醋排骨。 听到高跟鞋的声音。 “去洗手,准备吃饭。”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仿佛早上的尷尬根本不存在。 舒杳看著他宽阔的背影,咬了咬嘴唇,没理他,径直走回主臥。 换了身舒服的居家服,宽鬆的纯棉长袖长裤。 刚走出臥室。 “叮咚——叮咚——” 门铃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舒杳愣了一下,这么晚了,闪送?快递? 贺錚关了火,把排骨盛进盘子里,拿著毛巾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来。 “去开门。”他下巴朝大门扬了扬。 舒杳走过去,看了一眼可视对讲机。 屏幕上的画面,让她倒抽了一口冷气。 门外站著两个人。 满脸红光、烫著大捲髮的林淑芬,以及披著卡其色风衣、气场强大的沈明华。 双方的妈,竟然结伴杀过来了。 舒杳赶紧按下开门键,猛地拉开防盗门。 “妈?你们俩怎么一块来了?”舒杳满脸惊讶。 门外,林淑芬手里提著个巨大的双层保温桶,沈明华手里拎著几个精致的礼盒。 “怎么,不欢迎啊?”沈明华笑眯眯地走进来,换鞋。 林淑芬把保温桶放在玄关柜上,一边换鞋一边埋怨。 “你这死丫头,搬新家也不说办个温锅饭,我们当妈的只能自己厚著脸皮上门了。” 舒杳翻了个白眼,接过林淑芬手里的东西。 “你还好意思说,那天我搬家,一堆东西累得我半死,给你打电话你关机,你去哪了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舒杳不提这茬还好,一提,林淑芬来劲了。 她一拍大腿,满脸掩饰不住的得意。 “哎哟,这可不能怪我,那天吃完饭,没两天你婆婆直接拉著我去了机场,坐她公司的私人飞机,飞去云南瑞丽了!我给你留言了,你没看信息?” 云南?私人飞机? 舒杳惊呆了。 “去干嘛?买普洱茶啊?” “买什么茶,看石头!”沈明华走过来,笑著接话,“我带亲家母去玉石公盘转了一圈,开了几块好料子。” 林淑芬激动得脸都红了,举起自己的右手。 手腕上,除了原来那只冰种翡翠手鐲,现在又多了一串碧绿欲滴、水头极足的翡翠珠串。 “看到没!明华姐帮我挑的原石,当场切的!开出来就是高冰飘花,直接车了珠子,这成色,商场里卖大几十万呢!” 舒杳看著老妈那副被资本主义彻底腐蚀的暴发户嘴脸,无奈地抚了抚额头。 难怪搬家没空来,合著是跟著百亿富婆去边境豪赌去了。 她確实没看信息,有时候太烦,甚至还把林淑芬的消息设了屏蔽。 这几天没见著人,还以为她去海南找她姥爷了。 贺錚听到动静,从厨房走出来。 看到站在玄关的两位母亲。 他走过去,腰背挺直,目光落在林淑芬身上。 没有任何犹豫,声音沉稳,中气十足。 “妈,您来了,外面风大,进屋坐。” 这一声“妈”,叫得极其自然,乾脆,没有半点扭捏。 林淑芬愣了一下。 隨即,嘴巴咧到了耳朵根,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可是特警大队长,省委书记的儿子,百亿富婆的独苗。 这么大个金龟婿,现在恭恭敬敬地管她叫妈。 林淑芬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轻了二两。 “哎!好!好孩子!”林淑芬连声答应,看著贺錚身上那条黑围裙,“哟,小贺这是在做饭呢?杳杳,你也真是不懂事,怎么能让小贺下厨房!” 舒杳撇了撇嘴,没敢顶嘴。 贺錚面色平静,“没事,我閒著,顺手做一点。” 他转向沈明华,“妈,去客厅坐,我泡茶。” 沈明华点点头,拉著林淑芬往客厅走。 两位母亲走进客厅,目光像雷达一样,开始四处扫射。 三百平米的大平层。 黑色的真皮沙发,铺著雪白的羊绒地毯。 冷硬的灰色大理石墙面旁边,摆著大片的琴叶榕和散尾葵。 最惹眼的,是茶几上那个法国水晶花瓶,里面那九十九朵红玫瑰虽然没怎么打理,但开得囂张,红得刺眼。 空气里,飘著好闻的晚香玉香薰味道,混著厨房里的排骨香。 沈明华四下打量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这房子以前被贺老二弄得像个和尚庙,冷冰冰的,现在总算有点活人的烟火气了。” 林淑芬也连连夸讚,“这地毯铺得好,显得温馨,就是这沙发黑漆漆的,看著压抑。” “喵呜——” 公主从地毯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直接跳到了林淑芬的腿上。 林淑芬顺手呼嚕著猫毛,“哎哟,这小公主,到了新家还胖了。” 贺錚端著两杯刚泡好的明前龙井,放在茶几上。 “妈,喝茶。” 他解下围裙,隨手扔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沈明华坐在长沙发上,端起茶杯吹了吹。 目光一转,落在了贺錚和舒杳身上。 贺錚站在茶几左边,舒杳站在茶几右边。 两人中间,隔著两米远的距离。 从进门开始,这两人就没说过一句话,眼神连个交集都没有。 沈明华是商海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精,那双眼睛毒得很。 刚领证,刚搬到一起,本该是蜜里调油的时候。 这两人倒好,站得像两个准备拔枪决斗的仇人,屋子里的气氛,透著一股子生硬和尷尬。 “你们俩,干嘛呢?”沈明华放下茶杯,声音慢条斯理,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站那么远,中间隔著银河啊?吵架了?” 舒杳心里猛地一“咯噔”。 警铃大作。 67.「杳杳,照顾好小贺。」 林淑芬一听,也急了,赶紧把猫放下,“怎么回事?杳杳,你是不是又耍你那大小姐脾气了?” 舒杳刚想开口否认。 贺錚的反应,比她快了一万倍。 几乎是沈明华话音刚落的瞬间。 贺錚就迈开了长腿。 两步跨过茶几,直接走到了舒杳身边。 在两位母亲探究的目光下。 他没有任何犹豫,大掌一伸,直接揽住了舒杳的腰。 手臂微微用力,將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 舒杳猝不及防,脚下一个踉蹌,直接撞上了他坚硬结实的侧腰。 贺錚顺势带著她,走到长沙发的另一侧,坐下。 两人紧紧贴在一起,大腿挨著大腿,没有任何缝隙。 “没吵架,妈,您想多了。”贺錚面不改色,声音低沉平稳。 他侧过头,看著舒杳,黑眸温柔。 “她这两天感冒,嗓子疼,不爱说话,怕传染给你们,才站远点的。” 这个理由,找得天衣无缝。 舒杳被他揽在怀里,浑身僵硬得像块木板。 他的手,自然地搭在了她背后的沙发靠背上,大掌的边缘,若有似无地贴著她后腰的衣料。 舒杳后背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一股酥麻感顺著脊椎直窜后脑勺。 早上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炸开。 巨大的轮廓……可怕的尺寸…… 她感觉自己的脸,瞬间像著了火一样烧了起来。 沈明华看著两人这副紧紧贴在一起的姿態,还有舒杳那张红透了的脸。 眼底的怀疑,消散了大半。 “感冒了?吃药没?秋天容易著凉,晚上睡觉盖好被子。”沈明华叮嘱了一句。 “吃了,她体质弱,我盯著她吃的。”贺錚回答得滴水不漏。 林淑芬看著女婿这么护著女儿,心里美滋滋的。 “小贺啊,杳杳从小被我惯坏了,脾气大,你多担待,她要是无理取闹,你该说就说,不用顾忌我们。”林淑芬开始卖女儿。 “没有,她挺好,脾气不大,好哄。”贺錚睁著眼睛说瞎话。 舒杳在心里疯狂翻白眼。 谁好哄了?你哄过吗?你除了拿银行卡砸人,你还会什么? 哦对。 还会摘玫瑰。 但当著长辈的面,她只能配合演出。 她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妈,我哪有那么不讲理。” 为了掩饰两人之间依然存在的生疏和刚才吵架的余威。 贺錚决定把这场戏演足。 他伸出那只空閒的左手,从茶几的果盘里,拿过一个砂糖橘,快速剥开橘子皮,掰下一瓣橘子。 微微侧转身子,面对著舒杳。 手指捏著那瓣橘子,直接递到了她的唇边。 “张嘴。”他低声说。 声音宠溺,但在舒杳听来却充满威胁的意味。 舒杳瞪大了眼睛,看著递到嘴边的橘子,心臟狠狠地颤了一下。 这男人,演戏怎么演得这么逼真。 长辈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 舒杳没有退路。 她只能微微张开嘴。 咬住那瓣橘子。 贺錚的手指没有立刻撤走。 在她咬住橘子的瞬间,他用指腹,看似不经意地,在她的下唇上,轻轻颳了一下。 粗糙的触感,擦过柔软娇嫩的嘴唇。 舒杳浑身猛地一颤。 她迅速咬下橘子,转过头,死死盯著电视屏幕,机械地咀嚼著。 连橘子是酸是甜都没尝出来。 贺錚看著她泛红的耳垂,眼底滑过一丝幽暗的深意。 他自己剥了一瓣,扔进嘴里。 嚼了两下。 真甜。 两位母亲看著这小两口“你儂我儂”的餵食画面,彻底放了心。 “行了行了,这酸腐味,我这老骨头受不了。”沈明华笑著打趣,站起身。 林淑芬也跟著站起来,把保温桶往前推了推。 “汤在里面,乌鸡燉虫草,补气血的,你们俩趁热喝,我们就不留下来当电灯泡了。” “妈,吃完饭再走吧。” 舒杳客气地挽留,其实巴不得她们赶紧走,这戏她演不下去了。 “不吃了,我跟你婆婆还得去美容院做个spa呢,约了时间的。”林淑芬摆摆手,拿起包。 贺錚站起身,拿上车钥匙。 “我送你们下去。” “不用不用,司机在楼下等著呢。”沈明华阻止。 两人走到玄关,换好鞋。 贺錚和舒杳並排站在门边,目送她们。 “回去吧,別送了。”沈明华挥了挥手。 林淑芬叮嘱了一句:“杳杳,照顾好小贺。” “知道了妈,你们路上慢点。” 贺錚伸手,推开防盗门。 两位母亲走出电梯间。 “咔噠。” 厚重的防盗门,重重地关上。 將走廊的光线彻底隔绝在外。 门关上的瞬间。 演戏的开关,仿佛被人一把拉下。 刚才还紧紧靠在一起的两个人。 几乎是同时,做出了反应。 贺錚搭在她腰间的手,猛地收回。 舒杳像触电一样,迅速往旁边退开了一大步,拉开距离。 动作太快,太默契,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玄关处的感应灯闪烁了两下,熄灭了。 客厅的暖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拉长了两人的影子。 谁也没有说话。 舒杳低著头,双手死死绞在一起。 后腰上,似乎还残留著他掌心的滚烫温度。 嘴唇上,被他手指刮过的地方,莫名发烫。 贺錚站在离她不到半米的地方,手指在身侧微微蜷曲了一下。 鼻腔里,还縈绕著她身上的甜腻味道,混著刚才剥橘子时的清香。 刚才在沙发上,她被他揽在怀里时,柔软纤细的身体,因为紧张而產生的僵硬和颤抖,他感受得清清楚楚。 客厅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只有厨房里燉锅发出的“咕嚕咕嚕”声。 68.「没事,拉琴拉多了,手指疼。」 玄关的感应灯彻底熄灭了。 两人站在黑暗边缘,谁也没动。 几秒钟后,贺錚率先打破了死寂。 他转过身,朝餐厅走去。 “吃饭。”他吐出两个字,声音有些发紧。 舒杳深吸了一口气,平復了一下狂跳的心臟,揉了揉刚才被他搂得发烫的后腰。 “哦。”她乾巴巴地应了一声,跟了过去。 黑色的岩板餐桌上。 贺錚做的糖醋排骨,林淑芬带来的乌鸡燉虫草汤。 两人面对面坐下。 贺錚拿起汤勺,给舒杳盛了一碗乌鸡汤,推到她面前。 “趁热喝,出点汗感冒好得快。” 舒杳拿起勺子,低头喝汤。 汤很浓,燉得火候足,带著一股淡淡的药材味,一口热汤下肚,胃里暖和了不少。 她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咬了一口。 肉依然切得很大块,但比青椒炒牛肉软烂多了,酸甜口,味道竟然还不错。 “排骨是你做的?”她没话找话,试图缓解这种诡异的气氛。 “嗯,看视频学的。”贺錚大口吃著米饭,头都没抬,“高压锅压了二十分钟。” “还行,比牛肉强。”舒杳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 贺錚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吃。 桌子底下。 战神趴在贺錚脚边,闻著肉香,口水滴答。 公主跳上旁边的空椅子,蹲著,直勾勾地盯著舒杳碗里的鸡肉。 舒杳撕了一小条没带调料的鸡胸肉,餵给公主,公主吃得直打呼嚕。 一顿饭,吃得安静又诡异。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呼啸著刮过高楼的玻璃幕墙,发出尖锐的哨音。 * 晚上八点半。 舒杳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 贺錚也吃完了,站起身,收拾碗筷。 就在他端著盘子转身走向水槽的瞬间。 整个三百平米的大平层,忽然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不仅是灯灭了。 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空气净化器的运转声,甚至是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全部戛然而止。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啊!” 舒杳毫无防备,嚇得尖叫了一声,手里的纸巾掉在地上。 “怎么回事?停电了?”她声音发颤,人在突然陷入绝对黑暗时,本能地会產生恐惧。 黑暗中,传来盘子放在水槽里的声音。 “別动,站那別走。” 贺錚的声音立刻响起。 他按亮了手机屏幕,看了一眼手机。 “物业群发通知了,小区外面的高压电缆被风颳断的树枝砸了,跳闸,正在抢修。” “抢修要多久?”舒杳借著他手机的光,摸索著走到岛台边,紧紧抓住大理石台面的边缘。 “大概两个小时。”贺錚把手机手电筒打开,光束打在天花板上,利用漫反射照亮了客厅。 “两个小时?这黑灯瞎火的怎么待啊,空调也停了,冷死了。”舒杳抱怨。 贺錚举著手机,走到电视柜前,拉开抽屉,翻找了一圈。 “家里没手电筒,平时用不上。” “我有蜡烛!”舒杳突然想起来。 “昨天拆箱子,那几个香薰蜡烛我放在茶几下面了,你去拿。” 贺錚打著光,走到茶几前。 果然在下层的置物架上,看到了几个精致的玻璃罐。 他拿出一个,个头不小。 又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一个防风打火机,点燃蜡烛的棉芯。 火苗跳跃了两下,渐渐稳定下来。 暖黄色的烛光,在黑暗宽阔的客厅里亮起。 隨著蜡烛的燃烧,甜腻的晚香玉香气,再次在空气中瀰漫开来,混著一点淡淡的蜡油燃烧的气味。 贺錚把蜡烛放在黑色的岩板茶几正中央。 “过来,坐沙发上。”他衝著站在岛台边的舒杳喊了一声。 舒杳借著烛光,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在长沙发的角落里坐下,双腿蜷缩在沙发垫上,拉过流苏针织盖毯,把自己裹紧。 没了暖气,屋子里的温度下降得很快。 贺錚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 两个人,隔著一张茶几,一盏摇曳的烛光。 屋子里很静。 只有微弱的火苗燃烧声,和外面呼啸的风声。 战神在黑暗中找了个角落趴下,公主早就不知道躲到哪个缝隙里睡觉去了。 气氛在烛光的渲染下,变得静謐,甚至带上了一丝说不清的曖昧。 舒杳把手从盖毯里伸出来。 下午在艺术中心给学生示范曲子,拉了整整两个小时的大提琴。 左手按弦,手指有些酸痛。 她低著头,右手大拇指,习惯性地在左手的指尖上,用力按压,揉搓。 “嘶……”揉到食指指尖的时候,她轻声吸了口气。 有点疼。 长年累月练琴,她的左手四个手指指尖上,都结著一层硬硬的茧。 平时不显眼,但练琴时间久了,茧子下面的一层新肉就会发酸发疼。 “手怎么了。” 黑暗中,贺錚开口。 他坐在沙发那头,目光越过跳跃的烛光,落在了她的手上。 “没事,拉琴拉多了,手指疼。”舒杳没抬头,继续揉著指尖。 贺錚没说话。 他突然站起身,迈开长腿,走到她面前。。 高大的黑影在墙上晃动了一下。 很快,男人便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狭窄空隙里,单膝蹲了下来。 69.「来……来电了。」 这个姿势,让他和坐在沙发上的舒杳,视线平齐。 烛光从下往上,打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深邃的眼窝和挺直的鼻樑,硬朗的五官在暖光下,竟然透出一丝罕见的柔和。 “手给我。”他伸出右手,摊开宽阔的掌心。 舒杳愣住了。 她警惕地看著他,“干嘛。” “拿来。”他语气加重了一分,带著不容拒绝的霸道。 舒杳迟疑了一下,还是慢吞吞地把左手伸了过去。 贺錚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热,掌心乾燥。 包裹住她冰凉的小手,就像一块烧热的石头,瞬间驱散了她指尖的寒气。 贺錚低头,借著烛光,仔细端详著她的左手。 很漂亮的一双手,手指修长,骨肉匀称,皮肤白得发光。 他的目光,定格在她的指尖上。 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 四个指尖的前端,都有明显变硬、发白的痕跡。 因为常年按压钢丝琴弦,反覆摩擦,磨破出血,再结痂,那里最终形成的一层厚厚的角质层。 大提琴手的茧。 贺錚伸出右手的大拇指。 粗糙的指腹,按在了她食指指尖的那个薄茧上。 轻轻地,摩挲了一下。 硬的,没有弹性。 “练琴弄的?”他抬起眼,看著她,黑眸里倒映著两簇细小的火苗。 “废话,不然呢。”舒杳想把手抽回来。 但贺錚攥得很紧,纹丝不动。 他用大拇指继续在她几个指尖的薄茧上,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擦。 动作很慢,很仔细。 舒杳指尖的茧,虽然硬,但面积小。 而贺錚的手指,布满了薄茧。 虎口处,食指內侧,掌心,全是他常年握枪、练格斗留下的痕跡。 特警狙击手的茧,是带著火药味和血汗的印记。 两种截然不同的茧,在烛光下,互相摩擦,碰撞。 粗糙磨著粗糙,硬物刮著硬物。 虽然隔著厚厚的角质层,感觉不到太大的疼痛。 但摩擦感,却通过神经末梢,被无限放大。 “嘶……” 舒杳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种触碰,太亲密了。 比直接抚摸光洁的皮肤,还要让人头皮发麻。 贺錚察觉到了她的颤抖。 他停下动作,抬起头,深深地看著她。 “疼?”他声音低哑得不像话,在安静的客厅里,带著致命的磁性。 “不疼,你放开……”舒杳声音发颤,脸颊在烛光的映照下,迅速染上了一层緋红。 她用力往回抽手。 贺錚却在这时,突然收紧了手指。 粗糙的大手,將她娇小的左手,彻底、严丝合缝地包裹在掌心里。 然后,他低下头,將她那几根带著薄茧的手指,直接按在了自己的侧脸上。 胡茬扎手,皮肤滚烫。 “贺錚!”舒杳惊呼出声,心臟狂跳。 贺錚没管她的惊慌。 他闭上眼,用自己的脸,蹭了蹭她指尖的粗糙。 然后,再次睁开眼,用大拇指指腹,再次压上她指尖的薄茧。 这一次,力度加重了,摩擦的频率也变快了。 粗糙的枪茧,带著男人灼热的体温,强硬地碾压著她指尖的硬肉。 一下,两下。 呼吸交错。 烛光摇曳,肌肤相触带来的酥麻感从指尖一路窜到舒杳的心里。 昏暗的烛光在两人之间跳跃,空气黏稠得像要拉出丝来。 舒杳的心臟狂跳不止,血液冲刷著耳膜,嗡嗡作响。 他靠得太近了,男性的气息,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將她死死罩住。 就在贺錚的脸微微偏转,鼻尖几乎要碰到她脸颊的瞬间。 一声清脆的电流接通声响起。 紧接著,头顶那盏巨大的无主灯,瞬间亮起。 刺眼的灯光,毫无预兆地洒满客厅。 黑暗被暴力撕裂。 角落里,冰箱的压缩机重新发出“嗡嗡”的轰鸣,空气净化器开始运转。 电来了。 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舒杳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被灯光一照,曖昧的气氛,像被针扎破的皮球,瞬间泄得乾乾净净。 舒杳猛地清醒过来。 她用力一抽,把自己的手从他宽大的掌心里拽了出来。 手心里全是冷汗。 “来……来电了。”她结结巴巴地吐出一句话,身子迅速往沙发角落里缩了缩,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贺錚的手空在半空。 他眼底的暗芒还没有完全褪去,被强光一照,微微眯起了眼睛。 手指慢慢收拢,攥成拳头,收回身侧。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女人。 “嗯,早点睡。” 声音哑得厉害,透著股被打断的不爽。 他转身,走到茶几前,一口气吹灭了那根香薰蜡烛。 大步走回主臥。 70.事出反常必有妖 晚上十一点半。 舒杳洗漱完,站在主臥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今晚,绝对不能再重演昨天早上的惨剧。 那种像八爪鱼一样掛在他身上、脸贴著他胸肌、还擦枪走火碰到那个可怕尺寸的经歷,一次就够她死一回了。 她推开门。 贺錚已经躺在左半边床上了,手里拿著手机,正在看大队的群消息。 床中央,那三个巨大的抱枕“楚河汉界”已经在床上摆好了,且稳如泰山。 舒杳走到床的右侧,站在床边,把蚕丝被,完全扯到了自己这边。 然后,她躺在床垫上。 双手抓著被子的边缘,往左边用力一滚,把被子的左半边死死压在身下。 接著,又往右边一滚,把被子的右半边也紧紧裹住。 最后,把脚底下的被角也往上一踢,摺叠进来,压住。 不到一分钟。 舒杳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密不透风、严丝合缝的春卷。 连胳膊都被死死束缚在被子里,只露出了一个脑袋。 完美。 这种物理防御级別,別说梦游了,就算地震她都滚不过去。 贺錚听到动静,放下手机,转头看过来。 看到床上那个直挺挺的、像个蚕蛹一样的物体。 他眉头微挑,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两下。 “你干嘛。” 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无语。 “防寒保暖,预防梦游。”舒杳在“春卷”里艰难地转过头,理直气壮,“这样我就算睡相再差,也不可能越界。” 她顿了顿,下巴微扬。 “为了你的清白著想,不用谢。” 贺錚看著她这副样子,气极反笑。 “行。” 他放下手机,拿了一床薄被回来盖上,顺手按灭床头灯。 “我看你能憋多久。” 臥室陷入黑暗。 * 凌晨一点。 臥室里空调开在二十四度。 舒杳热醒了。 蚕丝被本来就保暖,她把自己裹得像个木乃伊,热量完全散发不出去。 后背渗出了一层细汗,黏糊糊的,难受得要命。 她想翻身,动不了,被子压得太死。 她想伸出一条腿透透气,踢不动,脚底下的被角折得太紧。 她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缺水鱼,在被窝里痛苦地扭动,挣扎。 “唔……”她发出烦躁的闷哼。 旁边,贺錚根本没睡熟。 他平躺在黑暗中,睁著眼,听著旁边那个“春卷”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和痛苦的哼唧声。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帮忙,不出声,就这么静静地听著她作茧自缚。 舒杳挣扎了足足二十分钟,累得气喘吁吁。 实在没力气了。 她只能放弃抵抗,顶著一脑门的热汗,在憋屈和燥热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晚,她確实没有越界。 但她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眼底的黑眼圈,比被人打了一拳还要重。 * 两个月的时间,流水一样滑过去。 同居生活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平稳期。 贺錚每天早上晨练、买早饭、餵猫餵狗,晚上回来照著视频学做菜,厨艺从“难以下咽”进化到了“勉强能吃”。 舒杳依然每天雷打不动地护肤、拉琴、指挥他干这干那。 晚上睡觉,舒杳坚持了三天的“春卷”睡法,差点捂出痱子,最终宣告放弃。 改回了原来的三个大抱枕防线。 但奇怪的是,自从那天晚上之后,两人在床上,竟然真的井水不犯河水。 哪怕舒杳偶尔睡相不好,踢了抱枕,贺錚也会在黑暗中,冷著脸把她推回原位。 极其规矩,极其克制。 * 周末,下午三点。 市中心的一家高档咖啡厅。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空气里飘著现磨咖啡豆的醇香。 舒杳穿著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拿著银色小叉子,正在切一块红丝绒蛋糕。 对面,乔乔穿著一身夸张的豹纹外套,正用力搅动著杯子里的冰摇红茶。 “两个月了,贺太太,同居生活体验如何?”乔乔挑挑眉,一脸八卦。 舒杳把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咽下去,喝了口水。 “就那样,他做饭,我洗碗,搭伙过日子唄。” “没別的了?”乔乔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睛贼亮,“我是问,夜生活。” 舒杳切蛋糕的动作一顿。 她抬起眼皮,看了乔乔一眼,神色坦然。 “没有夜生活,一人一边,盖棉被纯聊天,有时候连聊天都很少,他倒头就睡。” “哐当。” 乔乔手里的长柄勺掉在桌子上。 她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脸不可思议。 “不是,你开什么玩笑?”乔乔声音猛地拔高,引得邻座的人侧目。 她赶紧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震惊依然掩饰不住。 “你们俩,领了证,睡在一张两米二的大床上,两个月了,什么都没发生?!” 舒杳点点头,“很奇怪吗,我们本来就是相亲结婚,没什么感情。” “奇怪!太奇怪了好吗!”乔乔急了,在椅子上坐立不安。 “你看看你,这脸蛋,这身材,要胸有胸要腿有腿,天天穿著真丝睡衣在他面前晃悠。” 乔乔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 “再看看贺錚,一米八八的个子,太平洋宽肩,八块腹肌,一身的荷尔蒙,那体格看著就像头狼!” 乔乔深吸了一口气,发出灵魂拷问。 “一个血气方刚的特警大队长,面对你这么个大美人,怎么可能坐怀不乱?他是不是修无情道的啊?” 舒杳被她说得也有些心虚。 其实她自己也想过这个问题,贺錚对她的態度,虽然算不上温柔,但也绝对不排斥。 甚至偶尔还会有些亲密的肢体接触,比如捏指尖,比如擦破皮时的吮吸,或者搂个腰。 但只要一到床上,他就清心寡欲得像个得道高僧。 “可能是……工作太累了吧。”舒杳找了个蹩脚的理由,“他每天训练强度很大。” “放屁!”乔乔毫不留情地戳穿她。 “特警的体力你心里没数?那帮人精力旺盛得能打死牛!怎么可能累到那种事都没力气干。” 乔乔眯起眼睛,摸了摸下巴,眼神变得犀利起来,像个福尔摩斯。 “舒杳,我问你个严肃的问题。” “什么。” “他……”乔乔压低了嗓音,凑到舒杳耳边,“他是不是『不行』啊?” 舒杳脑子“嗡”地一声。 手里的银色小叉子差点戳到盘子外面。 “不行?”她下意识地反问。 “对啊!”乔乔一脸理所当然的分析。 “你想想,硬体看著再猛,也不代表软体没问题,也许他受过什么工伤?或者心理有障碍?不然哪个正常男人能憋两个月不碰自己合法老婆的?” 舒杳脑子有点乱。 她咬著吸管,回忆起大半个月前那个兵荒马乱的早晨。 那个把灰色运动裤撑得快要裂开的巨大轮廓,那个擦过大腿內侧时,滚烫、坚硬如铁的触感。 那视觉衝击,那物理硬度。 绝对跟“不行”这两个字沾不上半点边。 “应该……行吧。”舒杳含糊其辞地嘟囔了一句,脸颊微微泛红。 “我不是见过他早上……那个什么,能站起来,而且……挺夸张的。” 她实在不好意思在咖啡厅里描述那根“擀麵杖”。 乔乔一听,一拍桌子。 “能站起来算什么本事!那是生理本能!有些男人就是中看不中用,银样鑞枪头,能看不能用懂不懂!” 乔乔化身情感“砖家”,继续输出虎狼之词。 “硬体能立正,不代表他知道怎么衝锋陷阵,也许他是个秒?怕暴露了,所以不敢碰你?” “又或者……”乔乔倒吸了一口冷气,眼神惊恐。 “他不喜欢女人?把你娶回家当同妻的吧?!” 舒杳被她这离谱的推测搞得头皮发麻。 “你越说越没谱了!他怎么可能喜欢男人!” “那怎么解释他寧愿自己憋著也不碰你?”乔乔摊开双手,一锤定音。 “事出反常必有妖,舒杳,你回去好好观察观察,这可是关乎你下半辈子幸福的大事,別稀里糊涂守了活寡。” 71.「少喝点,这酒后劲大。」 傍晚六点。 舒杳开著保时捷,驶入锦绣华庭的地下车库。 一路上,乔乔那句“他是不是不行啊”像魔音穿脑,反反覆覆在脑子里迴荡。 是啊,为什么呢。 他明明有反应,明明对她也有占有欲。 为什么一到床上,就变成了柳下惠。 难道,真像乔乔说的,有隱疾?或者心理障碍? 带著这个危险的疑问,舒杳拔下车钥匙,走进了电梯。 推开防盗门。 屋子里没开大灯,只有阳台方向传来粗重的呼吸声和狗的喘息声。 舒杳换了拖鞋,放下包。 放轻脚步,走向阳台。 阳台宽敞,铺著防腐木地板。 此时,眼前的画面,让舒杳的脚步猛地顿住。 贺錚正在做伏地挺身。 他光著上半身,纯黑色的运动短裤。 汗水像水洗过一样,顺著他稜角分明的肌肉线条往下流,砸在地板上。 他的双臂撑在地上,肌肉虬结,青筋暴起,每一次起伏,背阔肌和胸肌都拉扯出爆炸的力量感。 但这都不是最震撼的。 最震撼的是。 战神,那条八十斤重的退役德牧。 此刻正乖巧地、稳稳噹噹地趴在贺錚的后背上。 一人一狗,加起来的重量。 全靠贺錚那两只手臂和核心力量支撑。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贺錚低声报数,声音沙哑,透著粗重的喘息。 “下来。”他下达指令。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战神立刻听话地从他背上跳下来,摇著尾巴站在一边。 贺錚双臂猛地一推,整个身体腾空而起,稳稳地站立在地板上。 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著人鱼线,滑进黑色的裤腰深处。 他拿起搭在旁边椅子上的毛巾,隨意地擦了一把脸。 转头,看到了站在推拉门边的舒杳。 “回来了。”他声音带著运动后的低沉。 舒杳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 从他汗湿的胸肌,一路往下,滑过平坦结实的小腹。 最后,定格在他那条宽鬆的黑色运动短裤上。 那里,因为刚刚剧烈运动过,布料贴在身上,隱隱勾勒出一个蛰伏的轮廓。 能站起来,体力变態,肌肉爆炸。 真的……不行吗? 阳台上的风,带著深秋的凉意。 舒杳的目光像被强力胶粘住了,死死盯著贺錚那条黑色的运动短裤。 德牧刚从他背上跳下来,他一个猛子扎起身,身体里的血液还在疯狂奔涌,那地方的轮廓,隨著他的呼吸,明显得让人无法忽视。 贺錚拿著毛巾擦汗的手顿住了。 特警的直觉极其敏锐,他顺著舒杳那直勾勾、甚至带著点诡异探究的视线,往下看。 空气瞬间凝固。 贺錚的眉毛狠狠地挑了一下。 “看什么。”他嗓音沙哑,带著运动后的喘息。 被当场抓包。 舒杳猛地回过神,脸颊“轰”地一下炸红,像被烫著了一样,迅速移开视线。 “谁看你了!我……我看狗呢!战神掉毛了!” 她隨口扯了个拙劣的谎,转过身,同手同脚地往客厅走,脚步慌乱得差点撞上茶几。 “我回房间换衣服!” 主臥的门被重重关上。 贺錚站在阳台上,看著紧闭的房门,隨手把擦汗的毛巾扔在椅子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这女人,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 时间一晃,到了周五。 市大剧院。 秋季交响音乐会圆满落幕,最后一把大提琴的尾音在音乐厅穹顶迴荡,台下掌声雷动。 舒杳穿著一身黑色的丝绒露背长裙,坐在大提琴首席的位置上,跟著指挥一起起身,鞠躬,谢幕。 晚上十点半。 乐团的庆功宴,定在剧院附近的一家高档法式小酒馆。 包场,长条形的实木餐桌,暖黄色的復古吊灯。 空气里瀰漫著黄油煎牛排的香气和浓郁的红酒味。 几十號搞艺术的男男女女聚在一起,气氛热烈,脱下了演出服,大家也就是一群普通的打工人。 乐团的王指挥是个五十多岁的禿顶老头,喝高兴了,举著酒杯到处敬酒。 “来!今天这场演出,弦乐声部立了大功!尤其是舒杳!那段华彩拉得绝了!” 王指挥端著一杯红酒,走到舒杳面前。 舒杳平时酒量不错,能喝几杯。 但今天,她状態有点飘。 一整晚,脑子里全在循环播放乔乔那天在咖啡馆里的那句灵魂拷问:“他是不是不行啊?” 这句魔咒,像个挥之不去的鬼影。 一想起来,心里就像长了草,烦躁,抓心挠肝的探究欲。 “谢谢王导。”舒杳端起面前的高脚杯,杯子里是半杯勃艮第红酒。 她仰起白皙的脖颈,一饮而尽。 红色的酒液顺著喉咙滑下去,胃里瞬间腾起一团火。 “好酒量!”旁边的人起鬨。 坐在舒杳对面的,是乐团的首席小提琴手,许阳。 二十六岁,刚从国外留学回来的高材生,长得斯文白净,戴著一副金丝眼镜,平时在团里就对舒杳献殷勤,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有意思。 许阳看舒杳杯子空了,立刻拿起醒酒器,倾身过来。 “少喝点,这酒后劲大。”他声音温柔,动作体贴地又给她倒了小半杯。 “没事,今天高兴。”舒杳没拒绝。 旁边吹长笛的林娜是个碎嘴子,凑过来八卦。 “杳杳,听说你最近搬家了?搬去市中心了?” 舒杳捏著酒杯的手指紧了紧,“嗯。” “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不害怕啊?要不要考虑找个护花使者?”林娜一边说,一边朝对面的许阳挤眉弄眼。 许阳脸有点红,推了推眼镜,眼神期待地看著舒杳。 舒杳结婚的事,没对外公开,除了乔乔,乐团里没人知道她已经是个已婚妇女了,贺家要低调,她也懒得应付同事的八卦。 她没接林娜的话茬,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 酒精开始在血液里发挥作用。 脑袋变得有些沉,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灯光晕开成一团团暖黄色的光斑。 白皙的脸颊上,浮现出两抹酡红,像涂了上好的胭脂。 她有点醉了。 72.「手拿开。」 晚上十一点半。 庆功宴散场。 一行人互相搀扶著,走出小酒馆。 初冬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舒杳穿著黑色的丝绒露背裙,外面只披了一件单薄的羊绒披肩。 冷风一吹,她猛地打了个寒颤,酒意上涌,脚下高跟鞋一软,差点摔倒。 “小心。” 旁边的许阳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舒杳,你醉了,你家在哪?我打车送你回去。”许阳语气关切,眼神里透著藏不住的热切。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解自己脖子上的羊毛围巾,想给她戴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用。”舒杳虽然醉了,但潜意识里的领地感还在,她拂开许阳的手,自己站稳,“有人来接我。” “这么晚了谁来接你?你一个人我不放心。”许阳不依不饶,拿著围巾还要往她脖子上套。 就在这时。 “滴——!” 一声刺耳暴躁的汽车喇叭声,撕裂了深夜的街道。 纯黑色的重型越野车,像一头黑色的钢铁巨兽,带著刺眼的远光灯,直接从马路对面飆了过来。 一脚重剎。 越野车霸道地、紧贴著路肩,横停在了这群搞艺术的人面前。 许阳和几个同事嚇了一跳,纷纷往后退了两步。 车门被推开。 贺錚跨下车。 他刚从大队开完紧急会议过来,没来得及换便装,身上穿著外套,里面是全套的黑色特警作战服,只差没穿防弹衣,黑色的战术长裤,高帮军靴。 身高腿长,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刚从硝烟里走出来的肃杀和冷硬。 他“砰”地一声关上车门。 迈开长腿,直接朝著舒杳的方向走过来。 他这副打扮,配上那张面无表情的冷脸,气场太强了。 小酒馆门口的这群音乐家,平时拿的都是琴弓和指挥棒,哪见过这种阵仗。 全被镇住了,鸦雀无声,自动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贺錚走到舒杳面前。 视线扫过她红透的脸颊,迷离的眼神,还有空气中那股浓烈的红酒味。 眉头瞬间拧死。 目光一转,落在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拿著一条男士围巾的许阳身上。 眼神像刀子一样,冷冷地刮过。 许阳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强撑著面子问:“你……你是谁?” 贺錚没理他,直接脱下身上的黑色外套。 上前一步,单手揽住舒杳的肩膀,將外套不由分说地裹在她身上。 厚重的外套,带著男人滚烫的体温和乾净的薄荷味,瞬间驱散了冷风。 舒杳闻到这股熟悉的味道,紧绷的神经放鬆下来,身子软绵绵地靠进了他坚硬的胸膛里。 “你来啦。”她抬头,冲他傻笑了一下,酒气扑面。 贺錚收紧手臂,將她整个人护在怀里。 这才转过头,看著强装镇定的许阳。 黑眸里,是绝对的领地意识。 “她老公。” 三个字,掷地有声,砸在所有人耳朵里。 许阳的脸瞬间白了,手里的围巾尷尬地僵在半空。 周围的同事齐齐倒抽了一口冷气。 老公?!舒杳什么时候结婚了?!还是个特警狠角色! 贺錚没给他们八卦的时间。 他低头看著怀里醉得站不稳的女人。 “走了,回家。” 他半搂半抱,直接把舒杳带到了越野车旁。 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像塞小鸡仔一样,把她塞了进去。 “砰”地关上门。 绕过车头,上车,启动。 越野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扬长而去,留下路边一群目瞪口呆的艺术家。 * 车厢里。 暖风开得很足。 密闭的空间里,晚香玉的香气混合著红酒的醇香,被暖风一吹,迅速发酵。 贺錚单手握著方向盘,脸色铁青。 “不能喝喝那么多,你是想睡在马路上。”他冷声训斥。 舒杳被暖风吹得浑身燥热。 她烦躁地扯开了裹在身上的外套,把它扔到后座。 黑色的丝绒露背裙,在昏暗的车灯下,衬得她的皮肤白得晃眼。 “我没醉,我高兴。”她嘟囔著,舌头有点打结。 她踢掉了脚上的高跟鞋,一双光洁白皙的脚丫踩在副驾驶的脚垫上。 人像没骨头一样,歪在真皮座椅里。 贺錚眼角的余光扫过她露在外面的大片肌肤。 喉结滚了滚,默默把暖风的温度又调高了两度。 车子遇到红灯,停下。 车厢里安静极了,只有空调运作的轻微声响。 舒杳侧过头。 借著窗外昏黄的路灯,她直勾勾地盯著驾驶座上的男人。 他盯著前方的红灯,侧脸线条冷硬利落,下頜线绷得很紧。 脖颈修长,凸起的喉结,隨著他的呼吸,性感地上下滑动。 再往下,是黑色的紧身作战服,包裹著宽阔的胸膛和块垒分明的腹肌。 这体格,这肌肉,这满身的荷尔蒙。 怎么看都是一头爆发力极强的野兽。 乔乔的话,再次在充满酒精的脑海里冒了出来。 “他是不是不行啊?” “中看不中用,银样鑞枪头。” 酒精,是放大胆量的最好催化剂。 平时清醒的时候绝对不敢干的事,此刻在酒精的驱使下,变成了理所当然。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不就知道了。 舒杳突然解开了安全带。 “咔噠”一声轻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贺錚转头看她,“你干什么,把安全带繫上。” 舒杳没理他。 直接探过身子,朝著他那边凑了过去。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浓烈的酒气和女人香扑面而来,贺錚呼吸一滯,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后背抵住了座椅靠背。 “贺錚。”她连名带姓地喊他,声音软绵绵的,带著醉酒的娇嗔。 “干嘛。”贺錚声音瞬间哑了。 舒杳伸出了右手,白皙纤细的食指,在昏暗的光线下,直直地伸向他的脖颈。 然后,精准地戳在了他凸起的喉结上。 贺錚浑身猛地一震,像被高压电击中。 喉结是男人的死穴,也是最敏感的开关。 他的呼吸瞬间停滯,深邃的黑眸骤然紧缩,死死盯著近在咫尺的女人。 舒杳毫无察觉危险的降临。 她不仅戳了,还好奇地用指腹轻轻按了按。 “好硬啊。”她含糊不清地评价。 这还没完。 作乱的手指,顺著他的喉结,慢慢往下滑。 划过他的锁骨,滑过他紧绷的胸肌。 最后,停在了他紧实平坦的腹部。 隔著黑色的作战服面料,她用力戳了戳垒分明的腹肌。 硬得像钢板,戳都戳不动。 舒杳皱了皱眉,似乎对这个硬度不太满意,她张开五指,整个手掌直接贴了上去,甚至还用力按压了两下。 贺錚的腹部肌肉,在她的手掌下,瞬间紧绷到了极限,硬得像块铁。 他握著方向盘的双手,青筋暴起。 “舒杳。” 他从牙缝里挤出她的名字,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手拿开。” 舒杳根本不听。 她感受著手掌下那充满爆炸性力量的肌肉,脑子里的疑问更大了。 这么硬,这么壮,为什么不行? 她抬起头,迷离的双眼看著他那张隱忍到极致的脸。 她凑得更近了,嘴唇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 红酒的醇香喷洒在他的脸侧。 她眨了眨眼,问出了那个在心里盘旋了几天的问题。 “乔乔说……” 她一边说,手掌一边在他的腹肌上无意识地画著圈。 试图验证乔乔的猜测。 73.「不行?」 舒杳的手掌贴著面料,手指毫无顾忌地在他坚硬的腹肌上画著圈。 一圈,两圈。 车厢里的暖风呼呼吹著。 贺錚的呼吸彻底乱了。 红灯还剩最后十秒。 十字路口的倒计时数字在挡风玻璃外闪烁,红彤彤的,刺眼。 舒杳仰著脸,红唇微张,浓郁的红酒香气夹杂著晚香玉的甜腻,一股脑地喷洒在贺錚的下巴上。 她醉眼朦朧,视线没有焦距,只觉得手底下的这块肌肉硬得硌手,像一块铁板。 不满地皱起眉,指尖微微用力,抠了抠布料。 “乔乔说……”她打了个酒嗝,声音软烂,拖著长长的尾音,“你两个月都不碰我,每天晚上倒头就睡,是不是……”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回忆乔乔的原话。 贺錚握著方向盘的双手猛地收紧,指骨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暴起,像盘根错节的树根。 “什么。” 他声音沉得滴水,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舒杳的胆子在酒精的催化下,膨胀到了极点。 她的手掌不仅没有拿开,反而顺著他腹肌的轮廓,又往下探了半寸。 停在皮带扣的边缘。 “她问我,你是不是……不行。” 最后两个字,像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逼仄的车厢里炸开。 红灯跳绿。 后车等不及,按了一声尖锐的喇叭,催促。 贺錚没有踩油门。 他猛地一打方向盘,黑色的越野车像一头髮怒的黑豹,直接压过实线,斜插进路边的临时停靠带。 一脚急剎,重重踩死。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剧烈摇晃了一下。 巨大的惯性带著舒杳往前扑去。 贺錚眼疾手快,长臂一伸,宽大的手掌稳稳垫在她的额头和中控台之间。 舒杳的脑袋重重地撞进他粗糙的掌心里,发出一声闷哼。 车停稳了。 贺錚掛上p档,拉起手剎。 动作粗暴,乾脆,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 “啪”地一声,他按灭了车內仅有的仪錶盘背光灯。 车厢里彻底暗了下来。 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昏黄的光,透过车窗玻璃,斑驳地打进来。 忽明忽暗。 贺錚转过身。 高大的身躯直接压了过来,將舒杳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舒杳被逼得后背紧紧贴在真皮座椅上,退无可退。 贺錚伸出手,一把攥住她那只还停在自己皮带边缘作乱的手。 力道极大,死死扣住她纤细的手腕。 舒杳吃痛,挣扎了一下,“疼……你干嘛……” 贺錚没鬆手,反而更用力地將她的手腕按在座椅靠背上,直接举过她的头顶。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只剩下不到三公分。 呼吸交错。 车內安静得可怕。 只有男人灼热的喘息声,一声连著一声,砸在舒杳的耳膜上。 舒杳虽然醉了,但身体的本能感受到了危险。 这头野兽,被彻底激怒了。 她想往后躲,但背后是坚硬的椅背,前面是他像一堵墙一样的胸膛,无路可退。 “不行?” 贺錚嚼著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胸腔震动。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要撞上她的鼻尖。 黑眸在黑暗中闪著危险的暗芒。 舒杳咽了口唾沫,心跳如擂鼓。 酒意被这可怕的气场嚇醒了三分。 但她骨子里的脾气还在,嘴还是硬的。 “难道不是吗,两个月了,你每天晚上睡得像个死猪,连碰都不碰我一下,除了不行,还能是什么原因……” “闭嘴。”贺錚低喝,声音沙哑得磨人。 他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在克制,克制到浑身肌肉都在发抖。 这两个月,同床共枕。 他是个正常的男人,每天晚上听著她在旁边翻身,闻著她身上那股要命的晚香玉香味,看著她穿著单薄的真丝睡裙在他眼前晃。 他忍得快要爆炸了。 多少个半夜,他衝进客卫洗冷水澡,或者去阳台吹冷风,硬生生把邪火压下去。 他怕自己收不住力气,怕粗手笨脚伤了她,怕她只是为了履行联姻义务而勉强接受。 他给了她足够的尊重和適应时间。 结果这女人,竟然跟闺蜜討论他是不是不行,甚至还敢当面质疑他。 男人的尊严,被她踩在脚底下肆意摩擦。 贺錚的另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手指在她娇嫩的皮肤上摩挲,带起一阵战慄的酥麻感。 他微微用力,强迫她抬起头,直视自己的眼睛。 “舒杳,你知不知道,挑衅一个成年的、正常的男人,是什么下场。” 舒杳咬著下唇,不说话。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因为刚才的挣扎,黑色的丝绒长裙领口有些散乱,一侧的肩带滑落了一半,大片白皙的肌肤暴露在微弱的光线中。 贺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那片晃眼的白皙。 喉结重重地滚动。 他扣著她手腕的手,温度烫得惊人。 那股火,顺著他的掌心,一直烧到舒杳的心里,烫得她浑身发软。 路灯的光,正好从车窗外划过,照亮了贺錚的眼睛。 舒杳终於害怕了。 因为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他身体的变化。 两人贴得太近。 她的大腿外侧,抵著一个坚硬如铁的东西。 充满威胁和攻击性。 这不是闹著玩的,这是真枪实弹了。 舒杳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放慢了。 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抖著,像两把小刷子,挠在贺錚的心尖上。 贺錚低下头。 薄唇擦过她的耳廓,停在距离她侧脸只有半寸的地方。 滚烫的呼吸,全数喷洒在她敏感的颈窝里。 舒杳浑身一颤,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车厢里的空气黏稠到了极点,氧气仿佛被抽乾了。 男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沙哑的颗粒感,像粗糙的砂纸磨过桌面。 一字一顿,砸进她的耳朵里。 “舒杳,我不是柳下惠,再乱摸,后果自负。” 74.「老实待著。」 “舒杳,我不是柳下惠,再乱摸,后果自负。” 男人的声音低哑,带著明显的警告和威胁。 说完,贺錚猛地鬆开她的手腕。 他坐直身体,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用力扯了一把领口,长长地吐出一口灼热的浊气。 车厢里的那股压迫感,骤然减轻。 舒杳像一条离水的鱼,终於重新呼吸到了氧气。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 手腕上,还残留著他掌心滚烫的温度,白嫩的皮肤上,被硬生生捏出了一圈红色的指印,可见他刚才用了多大的力气克制。 贺錚没有再看她。 他重新掛挡,鬆手剎,踩油门。 “轰——” 黑色的越野车像一头暴躁的野兽,重新窜入主干道的车流中。 车速很快,比平时快了一倍。 窗外的路灯光影,像一条条黄色的丝带,在车窗上飞速掠过。 舒杳缩在副驾驶宽大的真皮座椅里。 酒劲这会儿彻底上头了。 脑袋里像塞了一团乱麻,晕乎乎的,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 她闭上眼睛,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试图用玻璃的冰凉来缓解脸的燥热。 脑子里全是他原始欲望的眼睛,还有抵在大腿外那硬邦邦的触感。 这男人,根本就是一座隨时会爆发的活火山。 一路无话。 二十分钟后,车子开进地下车库。 一个急转弯,稳稳地停在专属车位上。 熄火,拔钥匙。 贺錚推开车门下车,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 地下车库的风很冷,夹著一股阴暗的潮气。 舒杳打了个哆嗦,睁开眼。 贺錚站在车门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头顶惨白的日光灯。 “下车。”他冷著脸,语气生硬。 舒杳没动。 她踢掉了高跟鞋,一双白嫩的脚丫子踩在脚垫上,脚趾头因为寒冷微微蜷缩著。 黑色的丝绒长裙卷到了大腿根,露出一大截修长笔直的腿。 “没鞋,走不了。” 她借著酒劲,开始耍赖,声音软糯,带著浓浓的鼻音,像一只撒娇的猫。 贺錚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看了一眼被她踢到角落里的两只细高跟,又看了一眼她光禿禿的脚。 舌尖用力顶了顶后槽牙。 没废话。 直接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腿弯,另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背,把她从车里捞了出来。 动作生猛,却又在离地的瞬间,稳稳地收住了力道,没弄疼她。 舒杳双脚悬空,嚇了一跳。 身体本能地往他怀里缩,双手顺势攀上了他宽厚的肩膀,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 “砰”地一声,贺錚抬腿关上车门。 抱著她,大步朝电梯间走去。 一百斤不到的体重,在贺錚手里,轻得像个没有重量的布娃娃。 他走得很稳,步伐带风。 舒杳靠在他坚硬的胸膛上,耳朵贴著他黑色的作战服。 鼻尖全是他的味道,荷尔蒙爆棚。 她抬起头,看著他的下頜骨。 “贺錚。”她贴著他的耳朵喊。 热气喷进他的耳朵里,贺錚脚步一顿,脖子上的肌肉瞬间绷紧。 “闭嘴。”他冷声警告。 电梯门开了。 两人进了电梯。 明亮的灯光,四面都是镜子。 舒杳从镜子里看到两人现在的样子。 他一身黑色武装,满脸煞气,眉头紧锁。 她穿著露背裙,头髮凌乱,脸颊酡红,像只八爪鱼一样掛在他身上。 这画面,像极了悍匪强抢民女。 “你放我下来。”舒杳突然扭动了一下身子。 “別乱动。”贺錚手臂收紧,像铁箍一样把她牢牢锁在怀里,“再动把你扔出去。” “叮。” 二十二楼到了。 贺錚抱著她,走出电梯,指纹解锁开门。 换鞋,进屋。 他径直走向客厅,把舒杳毫不客气地扔在了宽大的黑皮沙发上。 沙发很软,舒杳在上面弹了两下,陷了进去。 “老实待著。” 贺錚丟下这句话,转身走向厨房。 他现在火气很大,身体里的邪火被她撩拨得乱窜,根本压不住。 必须找点事做,转移注意力。 开放式厨房里,亮著暖黄色的顶灯。 贺錚站在岛台前。 他先是把身上厚重的黑色战术背心脱了下来,隨手搭在吧檯椅上。 里面只穿了一件纯黑色的紧身短袖。 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倒三角的背部轮廓,以及隨著呼吸起伏的强壮背阔肌。 他拉开冰箱门,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 拿出一块生薑。 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粗鲁地洗掉上面的泥土。 拿过案板和菜刀。 “篤,篤,篤。” 切菜的声音,沉闷,有力。 刀工依然粗糙,生薑被他切得像一块块石头,毫无美感。 切完,扔进旁边的小奶锅里,接水,开火。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沙发上。 舒杳躺了五分钟,觉得头晕得厉害。 她挣扎著坐起来,甩了甩沉重的脑袋,光著脚,踩在柔软的羊绒地毯上。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咕嚕咕嚕”声。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顺著声音,朝厨房走去。 停在厨房的门框边。 舒杳斜靠在门框上,半睁著迷离的醉眼,看著里面的人。 贺錚正背对著她。 高大的身躯,占据了小厨房一大半的空间。 他微微低著头,手里拿著个长柄汤勺,正在搅动锅里翻滚的薑汤。 旁边放著一罐蜂蜜,他挖了一大勺,动作有些笨拙地兑进去。 头顶的暖光打在他的宽肩窄腰上。 舒杳的心臟,突然就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捏了一下。 又酸又胀,软塌塌的。 她从小娇生惯养,顾尽之也对她好,但那种好是浮於表面的甜言蜜语,是送个包、买束花的花架子。 而贺錚的好,是实打实落在生活细节里的行动。 他包容了她的脾气,忍受了她的无理取闹。 甚至在这个时候,强忍著被她挑起的生理本能,跑来给她煮醒酒汤。 这个粗糙的男人,把最细腻的耐心,全都给了她。 酒精麻痹了舒杳的理智,放大了她心底最原始的情感。 她吸了吸鼻子,眼眶莫名有点发热。 忽然站直身体,光著脚丫子,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砖上,一步一步,走到他身后。 然后,伸出纤细的双臂,从后面,一把环住了男人劲瘦结实的腰。 脸毫无保留地,贴上了他宽阔坚硬的后背。 75.「不干什么,抱抱你。」 她一米六三的个子,在他的背后,娇小得像个掛件。 双手堪堪能在他的腹肌前方扣住。 背部传来的温软触感,让贺錚浑身的肌肉,在零点一秒內,瞬间紧绷成了石头。 手里搅拌汤勺的动作,戛然而止。 “当。”勺子碰在锅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喉结剧烈滚动,呼吸骤然停滯。 “你干什么。” 声音彻底哑了,透著一股子压抑到极致的危险气息。 “不干什么,抱抱你。” 舒杳的声音又软又糯,带著醉酒特有的黏糊糊的语调。 她不仅没鬆手,反而把脸在他的背上蹭了蹭。 隔著一层薄薄的布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背部肌肉的硬度和隨著呼吸起伏的张力。 太有安全感了。 “鬆手,汤要洒了。”贺錚咬著牙,试图讲道理。 但他根本没捨得用力推开她。 “不松。” 舒杳闭著眼睛,双手在他的腹肌上摸了两把。 身子里那股子囂张跋扈的作精劲儿,在酒精的催化下,全变成了没羞没臊的黏人。 “贺錚。”她娇滴滴地喊他的名字。 “说。” “你背上好热啊。” “……” “你心跳好快,我听见了,咚,咚,咚的。” 她贴著他的后背,感受著强劲有力的心跳声。 贺錚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全是晚香玉和红酒交织的致命香气。 他在失控的边缘疯狂试探。 “舒杳,我警告过你,別招我。”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低头,看著环在自己腰间那两只白嫩嫩的小手,眼底的火烧得旺盛。 “我没招你啊。” 舒杳借著酒劲,开始肆无忌惮地讲起骚话。 她把下巴搁在他的背上,歪著脑袋。 “我在车上问你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 “回答什么。”贺錚的声音已经绷到了极限。 “乔乔说,你看著像头狼,其实是个纸老虎。” 舒杳的双手不安分地在他的腹肌上游走,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他紧致的人鱼线。 “两个月了,你每天晚上睡得比狗都死。” “你是不是真的不行啊?” 贺錚猛地转过身。 动作太快,带起一阵风。 他一把抓住舒杳作乱的双手,將她整个人直接按在了冰凉的岛台大理石边缘。 水槽里的水还在“哗啦啦”地流著,锅里的薑汤“咕嚕咕嚕”冒著热气。 厨房里的温度瞬间飆升。 贺錚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黑沉沉的眼底,慾火燎原,再也没有半点克制。 “不行?” 他嚼著这两个字,嘴角一勾。 高大的身躯步步紧逼,直接贴近。 男人的体温,隔著单薄的布料,烫得舒杳浑身一颤。 “舒杳。” 他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我的体能,到底有多变態。” 说完,他低下头,一口咬住了她喋喋不休的红唇。 舌尖没有丝毫温情,直接撬开她的牙关,长驱直入,扫荡著她口腔里残存的红酒香气。 “唔……” 舒杳被吻得头晕目眩,呼吸瞬间被掠夺一空。 她想往后退,腰却被他的手掌死死扣住,牢牢地按在岛台上,动弹不得。 男人的舌尖带著滚烫的温度,在她的领地里肆意妄为。 唇舌交缠,发出令人面红耳赤的水渍声。 她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只能双手死死抓住他腰间的衣服布料,像抓著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 贺錚吻得极凶,像饿极了的狼终於咬住了猎物的咽喉。 大掌顺著她的后腰,滑向她黑色的丝绒长裙。 用力一收,將她整个人贴紧自己。 严丝合缝。 舒杳清晰地感觉到了。 隔著布料,那块散发著惊人的热量和威胁。 “感受到了吗。” 贺錚在接吻的间隙,稍微退开半分。 喘息粗重,声音哑得能滴出水来,结实的胯部惩罚性地往前撞了一下。 “行不行,嗯?” 他贴著她的唇缝,逼问。 舒杳被吻得七荤八素,脑子彻底变成了一团浆糊。 红酒的后劲加上缺氧,让她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她只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像一团火,要把她彻底燃烧殆尽。 “你……”她喘著气,眼尾泛红,桃花眼里蒙著一层水汽,媚態横生。 “你弄疼我了。” 她软著嗓子撒娇。 这句话,对已经处在失控边缘的男人来说,无异於火上浇油。 贺錚眼底的顏色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疼就受著,自己招惹的,哭也没用。” 他再次低头,封住了她的唇。 这一次,吻得更深,更狂热。 左手直接扣住她的后脑勺,右手一把揽住她的腿弯。 手臂肌肉瞬间暴起。 直接將她整个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舒杳双脚悬空,本能地用双腿盘住了他的劲腰。 贺錚托著她的臀,大步走出厨房。 一脚踢开主臥的门。 “砰。” 主臥的门被反脚重重关上。 屋內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 贺錚抱著她,直接走到大床边。 看著床中央那三个碍眼的抱枕。 他冷笑一声,长腿一扫。 三个抱枕被毫不留情地踢到了地毯上。 楚河汉界,彻底报废。 他抱著她,直接压进了柔软的床垫里。 高大的身躯覆了上去,將她牢牢地压在身下。 修长的手指,摸索到她长裙背后的拉链。 “刺啦——” 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臥室里,极其清脆。 凉意袭来。 舒杳打了个哆嗦,酒醒了半分。 她伸手去推他的胸膛,“贺錚……灯……没关火……” “管不了那么多了。” 大掌探入,掌心的老茧划过她细腻的肌肤,引起一阵剧烈的颤慄。 他低下头,一口咬住她白皙的锁骨。 “今天晚上,別想睡。” 76.「要去三天,归期不定。」 男人粗哑的声音,裹挟著滚烫的呼吸,直接砸在舒杳的耳膜上。 下一秒,贺錚的头压了下来。 他的吻和他人一样,没有半点花架子,不讲究循序渐进,嘴唇重重地压在她的红唇上,用力辗转。 没有任何预兆,他的舌尖直接蛮横地撬开她的牙关,长驱直入。 口腔里残存的红酒醇香,瞬间被他身上的薄荷味和男人的荷尔蒙完全覆盖,绞杀。 “唔……”舒杳发出半声支离破碎的呜咽,全数被他吞进肚子里。 贺錚吻得很深,很凶,舌尖勾著她的,用力吸吮,纠缠。 寂静的臥室里,只有两人粗重交错的喘息声。 黏糊糊的,拉著丝,听得人骨头缝都在发酥。 舒杳被他亲得头晕目眩,肺里的氧气被压榨得一乾二净。 酒精的后劲在这个深吻里彻底爆发,她浑身软得像一滩水,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只能本能地,伸出双臂,软绵绵地攀住他宽阔的肩膀,手指无意识地插进他硬茬茬的短髮里。 髮丝扎著娇嫩的指腹,带来一阵阵酥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贺錚的呼吸越来越重,像拉满的风箱。 他扣著她后脑勺的手,缓缓下移,顺著她纤细的脖颈,抚上她光洁的脊背。 黑色的丝绒长裙,拉链已经被拉开了一大半,大手直接贴上了她后背细腻如瓷的肌肤。 粗糙对上娇嫩。 “嘶……”舒杳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烫了,他的手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皮肤都在发疼,但那种酥麻的电流感,却顺著脊椎骨,一路狂飆直上天灵盖。 贺錚的手掌不仅没有移开,反而顺著她的脊柱,用力往下按压,抚摸。 掌心的老茧,刮擦著她敏感的软肉。 他微微侧头,嘴唇离开了她的唇,顺著她的下巴,一路往下啃咬。 鼻尖蹭过她修长的天鹅颈,闻著她颈窝里那股混著酒气的晚香玉香味。 张嘴,一口咬在她精致的锁骨上。 用力一吸。 一个暗红色的草莓印,瞬间在白皙的皮肤上绽放。 舒杳闭著眼睛,睫毛剧烈颤抖。 她清晰地感觉到了危险。 男人坚硬如铁的胸膛死死压著她,两条结实的长腿,蛮横地挤进她的双腿之间,强行將她分开。 这绝对不是“不行”,这是能要人命的凶器。 “贺錚……”她软著嗓子,带著哭腔喊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期待。 贺錚没有回答。 他的手,已经顺著她的腰线,探到了前方。 就在他即將挑开她最后一道防线的瞬间。 “滴滴滴——滴滴滴——!” 一阵尖锐刺耳的电子铃声,像一记闷棍,猛地砸破了满室的旖旎。 铃声急促,一声紧似一声,催命一样。 贺錚浑身的肌肉,在铃声响起的零点一秒內,瞬间僵硬成了一块石头。 动作戛然而止。 箭在弦上,生生折断。 他把脸埋在舒杳的颈窝里,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呼吸粗重得像一头暴怒的野牛。 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低骂。 “操。” 他咬著牙,硬生生將身体里的邪火压下去了三分。 猛地撑起身体,从她身上翻下来。 长腿一跨,站在床边。 拿过扔在椅子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黑得像锅底。 他按下接听键,声音冷硬如铁,“说。” 电话那头,是老李急促的声音,“队长!紧急集结!立刻回大队!省厅刚下的命令,『9?14』特大跨省连环运钞车抢劫案的主犯,在隔壁林省露头了!手里有重火力,微冲和猎枪!省厅要求我们突击队连夜跨省,配合当地进行武装抓捕!” 重火力,连环抢劫案,跨省抓捕。 这不是普通的治安案件,这是隨时会交火的硬仗。 贺錚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几分钟出发。”他一边问,一边单手拿过扔在地上的黑色战术外套。 “十分钟后!”老李吼道。 “五分钟到。” 贺錚掛断电话。 他转过身,看著躺在大床上的舒杳。 她还维持著刚才的姿势,黑色的丝绒长裙褪到了一半,露出大片雪白的肩膀和胸口,锁骨上的红印格外刺眼。 她眼神迷离,眼眶微红,正愣愣地看著他,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意乱情迷中回过神来。 贺錚走过去。 弯下腰,大手一把抓住她滑落的裙子边缘。 往上一拉。 將她裸露的肌肤重新遮盖住。 动作有些生硬,甚至有些粗鲁,但他刻意避开了碰到她的皮肤,怕自己控制不住。 他绕到她背后,摸到拉链。 “刺啦”一声,把拉链拉到了顶端。 舒杳被这冰冷的金属触感冰得打了个哆嗦,酒意彻底醒了一大半。 她转过头,看著他。 贺錚已经套上了外套,拉链拉到领口,遮住喉结。 他低头看著她,黑眸里,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大队紧急任务,去外省抓人。”他语速极快,言简意賅。 “要去三天,归期不定。” 舒杳的心,猛地一揪,浑身燥热瞬间一乾二净。 她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比如“小心点”,比如“注意安全”。 贺錚没等她开口。 突然俯下身,捧住她的脸颊,拇指在她柔软的嘴唇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然后,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碰触的瞬间,仿佛烙铁印下印记。 “把门锁好,厨房的火我关,不许再喝酒。” 他盯著她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沙哑。 “等我回来,收拾你。” 说完,他猛地鬆开手,直起身。 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臥室。 防盗门被重重关上。 77.「他去抓坏人了,带枪的。」 屋子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舒杳躺在大床上。 臥室里的空气,仿佛被那声关门声抽乾了。 刚才还热火朝天,连呼吸都烫人的空间,此刻冷清得像个冰窖。 暖风还在吹,但吹不散那种骨子里的空荡感。 舒杳慢慢地坐起身。 伸手,摸了摸自己刚才被他吻过的锁骨。 还有点疼,嘴唇也是肿的,火辣辣的。 可是,人没了。 她转头,看向左半边床。 床单有些凌乱,那是他刚才翻身下床时留下的褶皱,但上面已经没有了他的温度。 舒杳光著脚,下了床。 走出臥室。 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月光照进来。 巨大的三百平米大平层,在深夜里,显得空旷得可怕。 她走到厨房。 岛台上的小奶锅里,薑汤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她端起旁边的水,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进胃里,激得她打了个冷战。 走到落地窗前。 战神没有睡觉。 狗的直觉最敏锐,它知道主人带著杀气出门了,而且没有带它。 战神焦躁地在防腐木地板上走来走去,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呜咽声。 看到舒杳走过来。 战神停下脚步,转过那颗巨大的狗头,看著她,眼神里带著警惕,也带著一丝寻求安慰的脆弱。 舒杳以前有点怕这条狗。 八十斤的退役军犬,脸上有刀疤,看著就凶神恶煞,她平时连碰都不敢碰。 但今天晚上,看著这头同样被留在空荡荡房子里的猛兽,她突然生出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她蹲下身,裙摆拖在地板上。 犹豫了一下,伸出白皙的手。 慢慢地,放到了战神巨大的狗头上。 战神浑身僵了一下,没有躲开,也没有呲牙。 它只是轻轻地打了个响鼻,然后,將沉重的脑袋,缓缓搭在了舒杳的膝盖上。 舒杳的手指,穿过它黑黄相间的粗硬毛髮。 狗的体温很高,毛髮粗糙,硬邦邦的。 摸起来的手感,竟然和那个男人出奇的相似。 舒杳揉著战神的耳朵,眼眶莫名有点发酸。 “他去抓坏人了,带枪的。”她轻声对著狗说话,像在自言自语。 “你说,他那么凶,那些坏人应该打不过他吧?” 战神听不懂,只是从鼻腔里喷出一股热气,重重地嘆了口气。 舒杳坐在地板上,搂著狗的脖子。 这才突然意识到。 不知不觉中,她竟然已经习惯了男人的存在。 习惯了他身上的皂味,习惯了他晚上像火炉一样睡在旁边,习惯了他切得像石头一样的排骨。 甚至,习惯了他霸道不讲理、却又能在细节处给她绝对安全感的作风。 他一走,这个家,就变成了一个没有生气的样板间。 * 第二天,天亮了。 舒杳睁开眼,阳光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猛地坐起身,蚕丝被从身上滑落。 低头看了一眼凌乱的床单,还有自己皱巴巴的真丝睡裙。 昨晚那些难以启齿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 舒杳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她双手捂住脸,用力搓了搓。 疯了,真是疯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光著脚衝进主臥的卫生间。 打开水龙头,捧起冷水往脸上泼。 抬起头,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眼角泛著没褪乾净的春意,锁骨上那个暗红色的牙印,囂张地宣告著昨晚发生的一切。 她擦乾脸,走出主臥。 屋子里,死一样的安静。 舒杳走到岛台前。 昨天晚上他关了火,但薑汤没喝。 她伸手,把锅端起来,直接全倒了。 * 连著三天。 整整七十二个小时。 贺錚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没有电话,没有微信,连个標点符號都没发过来。 舒杳每天照常去星空艺术中心上班,下班开车回家。 日子好像跟以前没两样。 但又处处都不对劲。 早上没人买城南胖大姐的小笼包,晚上没人把厚切的排骨端上桌。 战神每天趴在玄关的鞋柜旁边,连狗粮都不怎么吃,下巴贴著地板,眼睛死死盯著那扇紧闭的防盗门。 只要门外电梯一响,它就立刻竖起耳朵。 发现不是主人,又失望地把头砸回地板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嘆气。 舒杳看著这狗,心里那股烦躁和不安,像野草一样疯长。 * 周日下午。 外面阴天,铅灰色的乌云压得很低,快要下雨了。 客厅里没开灯,光线昏暗。 舒杳坐在落地窗前的羊绒地毯上。 双腿夹著大提琴,右手拿著琴弓,正在给弓毛上松香。 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为了不让屋子里太死寂,她隨手打开了墙上的液晶电视。 调到本地新闻频道,当个背景音。 她架好琴,左手按下琴弦,右手拉动琴弓。 巴赫的大提琴无伴奏组曲。 平时闭著眼睛都能拉出来的曲子,今天却怎么都拉不对。 心不静。 手指按弦的位置总是差了一毫米,出来的音准全是不和谐的半音。 刺耳,滯涩。 她烦躁地停下手,重新调整呼吸。 78.会不会是他。 电视里,女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正在播报新闻。 “下面插播一条本台刚刚收到的联合报导。” “今日凌晨,林省某废弃化工厂內,发生一起恶性武装拒捕事件。” “『9?14』特大跨省连环运钞车抢劫案的两名主犯,在此地被警方彻底包围。” 舒杳握著琴弓的手,猛地一顿。 林省。 跨省。 连环抢劫案。 这几个字眼,像几根冰冷的钢针,直接扎进她的神经里。 她豁然转头,死死盯著电视屏幕。 屏幕上,画面切到了现场的航拍和执法记录仪的抖动画面。 天是黑的,现场拉起了长长的黄色警戒线。 红蓝相间的警灯疯狂闪烁,刺破了黑夜。 画面剧烈晃动,伴隨著刺耳的枪声。 “砰!砰砰!” 视频里,一群穿著黑色重型防弹衣、戴著战术头盔的特警,正端著微冲,交替掩护著向厂房內部突击。 画面太黑,人影晃动,根本看不清谁是谁。 “据前方记者发回的报导,嫌犯手持军用制式武器及自製爆炸物,负隅顽抗。” “在激烈的交火中,我省支援的特警突击队,作为主攻力量,强行破拆厂房大门。” “目前,两名嫌犯已被当场击毙,现场有多名警务人员不同程度受伤,已紧急送往当地医院救治,详细伤亡情况正在进一步统计中……” 女主持人的声音依然平稳。 但舒杳的脑子里,已经“嗡”地一声炸开了。 多名警务人员受伤。 送往医院急救。 舒杳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被抽乾了,手脚冰凉,一股寒气顺著脊椎骨直衝后脑勺。 右手一松。 “啪嗒。” 昂贵的苏木琴弓掉在地毯上。 左手慌乱中碰到了大提琴的琴弦,发出一声悽厉尖锐的杂音,像指甲刮过黑板,刺得人耳膜生疼。 她猛地站起身。 动作太猛,膝盖撞到了大提琴的侧板,琴身晃了晃,差点倒下,她也顾不上扶。 连滚带爬地扑向沙发。 抓起扔在上面的手机。 手指抖得厉害,连屏幕解锁密码都输错了两次。 好不容易解开,点开通讯录,找到贺錚的號码。 拨过去。 手机贴在耳边。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连接声。 每一秒,都像被无限拉长,在凌迟她的神经。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sorry.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power off……” 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 舒杳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关机。 他从来不关机的,特警的手机必须二十四小时保持畅通。 除非,任务还没结束。 或者,人出事了,连手机都顾不上了。 舒杳不死心,掛断,重拨。 依然是关机。 她点开微信,发语音通话。 无人接听。 发文字消息。 【你在哪。】 【回消息。】 【贺錚你接电话!】 绿色的对话框一条接一条地发出去,像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 舒杳跌坐在沙发上。 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胃里开始剧烈地翻江倒海。 她弯下腰,双手死死捂住胃部,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电视屏幕上,还在循环播放著现场的画面。 担架抬著满身是血的人,被迅速推上救护车,红蓝警灯在夜色中显得触目惊心。 会不会是他。 他走的时候,穿的就是那一身黑色的作战服。 他说去外省,带枪的悍匪。 全对上了。 舒杳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她认识贺錚这么久,只知道他是个警察,知道他忙,知道他训练辛苦。 但她从来没有直观地面对过,他的工作,是隨时隨地都在和死神搏命。 就在这时。 握在手里的手机,突然剧烈地振动起来。 屏幕亮起。 舒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猛地把手机举到眼前。 看清来电显示的那一刻,眼底的光瞬间黯淡下去。 是林淑芬。 舒杳深吸了两口气,强迫自己咽下喉咙里的乾涩,划开接听键。 “喂,妈。”声音出口,沙哑得连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杳杳啊,干嘛呢?声音怎么这么哑?感冒还没好透啊?”林淑芬的大嗓门从听筒里传出来,带著日常的嘮叨。 “嗯,没事,刚睡醒。”舒杳咬著牙,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哎,秋天容易燥,你让小贺多给你熬点雪梨汤,他一个大男人,粗枝大叶的,你得自己使唤他。” “他不在家,出差了。”舒杳低声说。 “出差了?哦也对,警察嘛,忙,说走就走。” 林淑芬在电话那头嘆了口气,话锋突然一转。 “哎,你刚才看本市新闻没?” 舒杳呼吸一滯,心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看了。”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我的老天爷啊,林省那个枪战,太嚇人了。”林淑芬拍著胸口,隔著电话都能感觉到她的后怕。 “那微冲噠噠噠的,就跟拍电影一样,电视上说好几个特警都中枪了,直接拉去抢救了。” 林淑芬絮絮叨叨地说著。 “我刚才跟你李阿姨打麻將,还在说这事,得亏咱们家小贺是个大队长,不用冲在最前面挡子弹,平时就在市里带带队、搞搞训练就行了。” 舒杳握著手机的手,骨节泛白。 她想说,他去了,他就是主攻,他从来都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个。 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一团破棉花堵死了。 林淑芬没察觉到女儿的异样,还在继续感嘆。 “不过话说回来,这当警察家属,还真是不容易。” “赚不了几个钱不说,这心啊,天天得悬在半空中,掛在刀刃上,指不定哪天出个门,人就没影了。” “也就是小贺家底厚,不然我可真捨不得你嫁给一个在一线拼命的,这要是万一有个好歹,你年纪轻轻的,不就成寡妇了?” 寡妇。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舒杳的太阳穴上。 砸得她眼冒金星,头晕目眩。 “妈,我还有事,先掛了。” 她打断了林淑芬的絮叨,直接按下了掛断键。 手机扔在沙发上。 舒杳双手抱住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房间里很冷,她浑身都在发抖,控制不住地发抖。 林淑芬的话,无意中撕开了她一直不愿意去深想的遮羞布。 她以前觉得,只要自己守好楚河汉界,不越界,不交心,这场婚姻就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只要她不动心,他就伤害不了她。 可是现在。 她心里的防线,早就在这七十二小时的提心弔胆里,崩溃得连渣都不剩了。 她害怕。 怕得要死。 她看著趴在门边,发出一声声悽厉呜咽的战神。 眼泪终於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滚烫,砸在手背上。 直到这一刻,她看著电视上的流血牺牲,听著母亲嘴里的“寡妇”两个字。 舒杳才真正,彻底地。 深刻体会到作为“警嫂”的软肋。 79.「別碰,身上脏,有血味。」 眼泪砸在手背上,滚烫。 电视里的新闻还在继续播报。 舒杳缩在沙发上,哭得毫无形象。 第四天。 外面下雨了。 秋雨绵绵,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在城市上空,让人喘不过气。 屋子里没开灯,暗得像黄昏。 舒杳没去艺术中心,请了假。 她根本没法面对大提琴,手指一碰到琴弦,脑子里全是枪声。 在家里游荡,像个游魂。 走到开放式厨房。 大理石岛台上,乾乾净净,冷冰冰的。 她拉开双开门冰箱,里面塞满了新鲜的蔬菜和肉,是他临走前一天买的。 她拿出一盒速冻水饺,撕开包装。 开火,烧水,下饺子。 水开了,白色的饺子在锅里翻滚。 她拿漏勺捞起来,装进盘子里,没调蘸料,直接塞进嘴里。 没熟透,中间的肉馅还是冰的,带著一股生肉的腥味。 舒杳嚼了两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跑到水槽边,全吐了。 她打开水龙头,冷水冲走残渣。 双手撑著水槽边缘,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惨白,眼底两团浓重的乌青,嘴唇乾裂起皮,头髮隨意地挽在脑后,松松垮垮。 这还是那个精致到头髮丝的舒大小姐吗。 她走回客厅。 战神趴在玄关的鞋柜旁,一动不动。 狗粮盆里满满当当,水也没怎么喝。 这狗也绝食了。 舒杳走过去,在战神身边蹲下。 冰凉的手指摸了摸它粗硬的毛髮。 “吃点东西。”她嗓音沙哑,开口才发现喉咙疼得厉害。 战神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尾巴无力地扫了一下地板,没动。 舒杳鼻子一酸,眼眶又红了。 “他会回来的,祸害遗千年,他那么凶,阎王爷不敢收他。” 她不知道是在安慰狗,还是在安慰自己。 * 下午三点。 雨下大了,雨点砸在巨大的落地窗上,噼啪作响。 室內温度降到了十五度。 舒杳没开空调,她觉得冷,但不想动。 茶几上的水晶花瓶里,那九十九朵玫瑰,花瓣边缘开始发黑,打蔫。 原本囂张的生命力,在一点点流失。 舒杳盯著那些花发呆。 手机就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微信对话框里,全是她发出去的单机消息。 没有回覆。 * 晚上八点。 林淑芬又打了个电话过来。 舒杳没接,直接按了静音,把手机反扣在沙发垫上。 她现在听不得任何人的声音,更听不得任何关於警察、枪战的字眼。 她怕自己会崩溃大哭。 深夜,十一点。 雨停了,风还在刮。 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电视屏幕散发著幽蓝的光。 静音模式,新闻频道,底下滚动著字幕。 舒杳整个人缩在黑色的宽大真皮沙发里,身上裹著流苏针织盖毯。 双腿蜷缩,下巴抵著膝盖。 她太累了。 神经紧绷了整整四天,体力透支到了极限。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视线里的电视屏幕渐渐模糊,变成一团散乱的光晕。 她闭上眼,睡著了。 睡得很不安稳。 呼吸短促,眉头死死拧著。 梦里全是一片血红,黑色的防弹衣,刺耳的枪声,还有担架上垂下来的手。 “贺錚……” 她无意识地呢喃,冷汗顺著额头滑落,浸湿了鬢角的碎发。 身体在盖毯下微微发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凌晨两点。 凌晨三点。 小区里死寂无声,连风都停了。 只有偶尔一两辆车经过楼下马路,车轮碾过积水的唰啦声。 凌晨三点四十五分。 一直趴在玄关装死的战神,突然动了。 它两只耳朵,瞬间像雷达一样竖得笔直。 巨大的狗头猛地抬起,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过一道精光。 它站了起来。 动作极快,四只爪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它走到防盗门前,鼻子贴著门缝,用力地嗅了嗅。 然后,粗壮的尾巴开始疯狂地摇晃,砸在旁边的实木鞋柜上。 “砰,砰,砰。” 声音沉闷,急促。 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充满兴奋的呜咽声。 “叮——” 一声微弱的电梯到达音,穿过厚重的墙壁,传进屋里。 紧接著,是走廊里的脚步声。 军靴踩在瓷砖上。 一步,两步。 步伐沉重,带著明显的拖沓,不像平时那样乾脆利落。 脚步声停在门外。 寂静了两秒。 然后,指纹锁发出一声短促的电子音。 “滴。” “咔噠。” 金属锁舌弹开的咬合声,在深夜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像一声惊雷。 防盗门被推开了。 冷风,夹杂著走廊里的过堂风,猛地灌进屋子。 门开的一瞬间,一股复杂的气味,直扑进来。 一股刺鼻的硝烟味,火药燃烧后的焦糊味。 混著野外烂泥巴的腥臭,还带著一丝极淡的铁锈味。 玄关的感应灯亮了。 暖黄色的灯光倾泻下来,照亮了站在门口的男人。 贺錚站在那里。 高大的身躯,几乎挡住了整个门框。 手里拎著个黑色头盔,头盔上全是泥点子,还有一道深深的划痕。 身上只穿著里面的黑色作战服。 衣服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顏色。 肩膀处,布料被什么锐器撕裂,开了一条长长的大口子,露出里面被刮破的皮肉。 裤腿上全是半乾的黄泥巴,军靴上沾满了灰白色的粉尘和泥垢。 他抬起头,眼底全是红血丝,眼窝深陷,下巴上长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凌乱,颓废。 左边侧脸上,有一道三四公分长的擦伤,血跡已经乾涸,结成了暗红色的血痂。 嘴角破了皮。 战神扑了上去,八十斤的狗,直接撞在他的腿上,围著他疯狂地转圈,尾巴摇得像风车。 贺錚有些吃力地抬起手,在那颗巨大的狗头上重重地揉了两把。 “行了,一边去。” 声音哑得像吞了沙子,每说一个字,喉结都艰难地滚动。 沙发上。 门锁弹开的那一声“咔噠”,直接把舒杳从梦魘中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喘著气,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打鼓。 视线越过昏暗的客厅,直直地看向玄关。 感应灯下。 那个高大熟悉的身影,像一座山,立在那里。 舒杳的呼吸停滯了。 脑子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四天四夜的恐惧、煎熬、绝望,在看到这个身影的一秒,全盘崩溃。 他回来了。 活的,全须全尾的,站在这里。 她掀开身上的针织盖毯。 没有思考,没有犹豫,直接光著脚丫,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砖上。 连鞋都没穿,朝著男人,飞奔过去。 丝滑的真丝睡裙在跑动中翻飞,白皙的双腿交替,步子迈得极大。 眼泪在跑出的第一步,就夺眶而出,顺著苍白的脸颊疯狂往下砸。 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想一头扎进他的怀抱里,只想死死地抱住他,感受他的心跳,感受他的体温。 確认他是真的。 距离越来越近。 五步,三步,一步。 舒杳张开双臂,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 带著满腔的委屈和失而復得的狂喜。 然而,就在她即將撞进他怀里的一刻。 贺錚看著她光著脚、红著眼眶扑过来的样子,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后背重重地撞在敞开的防盗门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抬起沾满泥垢和乾涸血跡的大手。 横在半空,硬生生地挡在了舒杳的面前,拦住了她的动作。 舒杳扑了个空。 脚步仓皇地停下,光脚踩在地砖上,因为惯性滑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愣在原地,双手还保持著拥抱的姿势,僵在半空。 满脸泪水地看著他,眼神里透著错愕和不解。 贺錚靠在门板上,胸口剧烈起伏。 目光垂下,看著她单薄颤抖的肩膀,还有那双踩在冰冷地砖上的光脚。 喉结滚了滚。 他压低了声音,嗓音沙哑粗糙到了极点。 “別碰,身上脏,有血味。” 80.「舒杳,我没力气吵架。」 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吹散了屋子里的暖气。 那股混杂著硝烟、泥垢和铁锈味的血腥气,直直地衝进她的鼻腔。 舒杳的目光,顺著他横在半空的手臂,慢慢往下挪。 黑色的作战服,布满了灰白色的粉尘。 左边肩膀偏下的位置,布料被利器撕裂,翻卷著。 破口处,没有衣服遮挡,露出一圈一圈缠绕的白色医疗纱布。 纱布缠得毫无章法,野战急救的手法,粗暴,只管止血,不管死活。 最外层的纱布,染了乾涸的血,变成了一种暗沉的铁锈红。 面积很大,触目惊心。 舒杳的呼吸瞬间停滯。 心臟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狠狠捏住,用力一拧,疼得她倒抽了一口冷气。 眼眶瞬间红透了。 原本因为惊嚇和狂喜而掛在眼角的眼泪,此刻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在眼眶里打转。 她这几天在新闻里看到的那些画面,那些血跡斑斑的担架,那些枪林弹雨。 在这一刻,全都具象化成了他手臂上这块刺眼的红斑。 他受伤了,真的流血了。 舒杳死死咬住下唇,咬得毫无血色。 她想问他疼不疼,想问他伤得深不深,想问他这三天三夜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可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巨大的恐惧过后,是无法抑制的后怕,后怕到了极点,就变成了应激反应般的自我防御。 她不能哭,不能在他面前露怯。 不能让他看出来,她这四天四夜,像个疯子一样坐在沙发上,为他提心弔胆,为他肝肠寸断。 娇纵在这一刻成了保护壳。 “谁稀罕碰你。” 舒杳猛地吸了一下鼻子,把即將掉下来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抬起手,用手背粗鲁地抹了一把眼睛。 下巴一扬,恢復了那副嫌弃一切的姿態。 “你看看你这一身,臭死了,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吗。” 她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伸手指著玄关的地板。 “你看看你踩的,全是黄泥巴,我昨天刚让阿姨擦的地,全毁了。” 地砖上,確实留下了几个清晰的泥印子,从门外一直延伸到他脚下。 贺錚靠在门板上。 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呼吸沉重。 他没有反驳。 黑眸布满红血丝,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个炸毛的女人。 看著她红透的眼眶,看著她因为强忍情绪而微微发抖的肩膀,看著她光著踩在地砖上的脚丫。 他太累了。 三天三夜,高度紧绷,实弹交火。 在废弃厂房里和那些亡命徒周旋,看著子弹擦著战友的头皮飞过。 他的神经已经拉扯到了极限,绷得快要断了。 回来的一路上,他靠著猛灌浓茶提神,才没把车开进沟里。 他现在只想洗个热水澡,把这一身血腥味冲乾净,然后闭上眼睛睡一觉。 他没有力气去配合她的表演,没有精力去跟她斗嘴。 贺錚收回横在半空的手,转过身,反手关上防盗门。 “咔噠。”门锁咬合。 他把手里的头盔,隨手放在玄关柜上。 弯下腰,准备换鞋。 腰刚弯下一半,左臂的伤口被牵扯。 “嘶。” 他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抽气声。 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咬紧牙关,单手去解军靴的鞋带。 鞋带上沾满了干硬的泥巴,解起来很费劲。 战神凑过来,用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喉咙里发出呜咽声。 “別闹。”贺錚拍了拍狗头,把军靴脱下来,扔在门垫上。 换上乾净的黑色凉拖鞋。 舒杳站在几步开外,看著他单手费力地换鞋。 看到他皱起的眉头和微弱的抽气。 她的心又跟著揪了一下,指甲死死掐进掌心里。 但嘴里说出来的话,却依然像刀子一样锋利。 “你手机是摆设吗。” 她盯著他,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带著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和质问。 “关机,三天三夜,失联好玩吗。” “你以为你是去拯救世界了?连个充电宝都买不起?你们特警大队穷得连个报平安的电话费都交不起吗!” 她越说语速越快,像倒豆子一样。 只有这样,她才能掩饰自己快要崩溃的情绪,才能把那股因为心疼而產生的酸涩压下去。 很多人都这样。 明明想关心,说出的却是恶语。 “你知不知道新闻里怎么报的,说有人受伤了,说拉去急救了。” “我给你发了多少条微信,打了多少个电话,你瞎了吗,看不到吗。” 舒杳眼眶里的眼泪又开始打转,她拼命睁大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贺錚换好鞋,站起身。 他高大的身躯在玄关的灯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疲惫的影子。 他没回答她的一连串质问。 甚至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出任务手机必须上交,实弹抓捕现场怎么可能带私人通讯工具,这都是铁律。 但他不想说,说了她也不懂。 他迈开长腿,拖著沉重的步伐,朝客厅走去。 经过舒杳身边时,他停下脚步。 低头,看著她光著的双脚。 “去把鞋穿上,地上凉。” 声音哑得厉害,很是疲惫。 舒杳愣了一下。 她准备好的一肚子火气,准备好的一通大作特作,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没有回弹,没有反抗。 这让她更加烦躁,更加无所適从。 “我不穿!”她像个赌气的孩子,梗著脖子反驳,“你別转移话题,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贺錚没有看她。 他抬起右手,插进凌乱的短髮里,用力揉了揉眉心。 太阳穴突突直跳,脑袋里像有一台搅拌机在疯狂转动,疼得快要裂开。 他深吸了一口气,浓烈的硝烟味直衝脑门。 “舒杳,我没力气吵架。” 他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眼底一片死寂。 没有像往常那样纵容地由著她闹,没有冷著脸训斥她,也没有用强硬的手段把她扛起来扔回床上。 他只是绕过她。 步履沉重地走向主臥。 打开衣柜,单手翻出乾净的黑色t恤和运动裤。 转身,没再看站在客厅中央的女人一眼。 拿了换洗衣物直接进了浴室。 81.小难民 磨砂玻璃门在眼前关上,门锁落栓,发出一声脆响。 將走廊和浴室,生生劈成了两个世界。 舒杳站在原地,光著脚丫,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砖上。 这个姿势,让她觉得自己很可笑。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深秋的夜风,带著雨后的湿冷,顺著缝隙钻进来,穿堂而过。 冷。 寒气顺著脚底板一路往上窜,钻进骨头缝里。 小腿肚不受控制地打著哆嗦,连带著浑身的骨骼都在发颤。 战神趴在玄关的垫子上,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脑袋贴著两只前爪,琥珀色的眼睛看著紧闭的浴室门,又看看僵立在原地的舒杳,尾巴烦躁地拍打著地面。 空气里,难闻的味道还没散去。 舒杳慢慢地放下横在半空的手臂。 双臂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收紧,指甲死死掐进掌心的软肉里。 疼。 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她低著头,看著脚边那几个带著黄泥的凌乱脚印。 刚才,她连鞋都没穿,连矜持和面子都不要了,满心欢喜,满眼眼泪地扑向他。 结果呢? 他躲开了,甚至往后退了一大步,后背重重地撞在门板上,像躲避什么洪水猛兽一样躲著她。 他说他脏,说有血味。 舒杳用力咬住下唇,牙齿深深陷进嘴唇的娇嫩软肉里。 力道太大,咬破了皮。 一丝铁锈味的腥甜,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和空气中的血腥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种更让人作呕。 委屈。 铺天盖地的委屈,像决堤的海水,瞬间將她整个人淹没。 四天四夜,整整九十六个小时。 她一个人守在这座空荡荡的三百平米大房子里,看著那个不知什么时候会亮起的手机屏幕,看著电视里血肉模糊的现场画面。 她吃不下饭,速冻水饺吃进嘴里全是生肉的腥味,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 她睡不著觉,闭上眼睛全是枪林弹雨,全是林淑芬嘴里那句轻飘飘的“寡妇”。 她怕得要死,怕得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发抖,怕得连大提琴都不敢碰。 好不容易,他回来了,全须全尾地站在她面前。 她只是想抱抱他,只想確认他还有温度,確认他还能喘气。 换来的是什么。 是他的冷脸,是他不耐烦地揉眉心,是他一句冷冰冰的“没力气吵架”。 然后,他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拿了衣服,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浴室,把她一个人扔在冷冰冰的走廊里。 浴室里,传出水流声。 “哗啦啦——” 水声很大,砸在瓷砖上,声音沉闷。 舒杳知道,他是在洗掉身上的血跡,洗掉泥垢。 可是她不知道的是,一门之隔的浴室里。 贺錚正站在花洒下,冷水开到最大,直接从头顶浇下来,顺著边缘渗进去,刺激著翻卷的伤口,疼得钻心。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太累了,身体透支到了极限,肾上腺素褪去后,隨之而来的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脑子里全是突击现场的火光,是战友倒下时的闷哼,是微冲扫射时震耳欲聋的爆裂声。 他身上不仅有血,还有浓重的杀气和死气。 他刚才躲开,是不想用那双刚开了杀戒的手碰她,不想让她沾染上这种阴暗噁心的气息,他怕自己控制不住身上的戾气,嚇到她。 他只想赶紧把自己洗乾净,把那些负面情绪衝进下水道。 他不解释,是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男人的伤疤和阴暗面,自己消化就行了,没必要摊开来让自己的女人跟著担惊受怕。 这是他一贯的逻辑和作风。 但这种逻辑,在此刻的舒杳眼里,就是赤裸裸的冷漠和嫌弃。 “吧嗒。” 一滴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舒杳的光脚背上。 像砸开了一个缺口。 接著,第二滴,第三滴,连成线地往下掉。 舒杳猛地抬起手,用手背粗鲁地在脸上抹了两把,把眼泪狠狠地擦掉。 手背蹭红了娇嫩的眼角,火辣辣的疼。 “谁稀罕。” 她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带著浓重的鼻音。 防御机制,在受到极度委屈时,会本能地转化为尖锐的攻击性。 嫌弃她是吧,觉得她烦是吧,不想跟她说话是吧。 行。 那就不说,那就不见。 舒杳猛地转过身,光著脚,踩著重重的步子,大步流星地朝主臥走去。 主臥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柜上的一盏小夜灯亮著昏黄的光。 灰色大床上,被子有些凌乱。 她前几天晚上,一个人睡在上面,翻来覆去的睡不著。 舒杳径直走到床边。 弯下腰,一把抓起自己睡的那个真丝枕头,用力夹在腋下。 然后,双手抓住蚕丝被的边缘。 使出浑身的力气,猛地往外一扯。 蚕丝被很大,很沉,舒杳平时连换个被套都费劲。 此刻却像头暴怒的小狮子,爆发出惊人的力气。 她硬生生地把整床被子从大床上拽了下来。 一半被子拖在地板上,另一半被她死死抱在怀里,团成一个巨大的、乱七八糟的包裹。 沉重的被子压在胸口,几乎遮住了她的视线。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姿势,抱著沉重的铺盖卷,转过身,准备往外走。 就在这时。 走廊里的水声停了。 紧接著,“咔噠”一声,浴室的磨砂玻璃门被推开。 一股带著热气的白雾,顺著门缝涌了出来。 贺錚从浴室里走出来。 他换了条乾净的黑色纯棉运动长裤,上半身光著。 左边肩膀上那层带血的纱布已经被拆掉了,重新换了乾净的医用绷带,缠得很紧,勒出肌肉的线条。 短髮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 水珠顺著他冷硬的脸颊滑落,划过稜角分明的下頜线,滴在宽阔的胸肌上,沿著人鱼线没入黑色的裤腰。 他手里拿著一条干毛巾,正在隨意地擦拭著头髮。 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眉宇间的疲惫感浓重得化不开。 他刚走出浴室,抬眼,就看到了主臥门口的这一幕。 舒杳光著脚,穿著单薄的真丝睡裙,怀里抱著一团巨大的蚕丝被,腋下还夹著个枕头。 像个准备连夜逃荒的小难民。 小难民听到了动静,转过头,红著眼眶,死死地盯著他。 一双平时总是透著娇纵和得意的桃花眼,此刻肿得像核桃,里面蓄满了没掉下来的眼泪,可怜巴巴的。 贺錚擦头髮的手顿在半空。 剑眉拧在了一起,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头疼得更厉害了。 “干什么去。” 他开口,嗓音沙哑,透著被打败的无奈。 舒杳听到他这副半死不活的语气,心里的火“蹭”地一下窜到了头顶。 委屈瞬间发酵成了愤怒。 “看不出来吗,腾地方。” 她下巴微扬,声音发抖,语气尖锐带刺。 “你不是嫌我烦吗,你不是没力气吵架吗,你不是连碰都不想让我碰一下吗。” 她连珠炮似的输出,语速极快,根本不给他插嘴的机会。 “四天四夜不接电话,回来就给我摆冷脸,怎么,特警大队长出个任务回来,家里人都得跪著迎接你是不是。” 贺錚深吸了一口气,放下手里的毛巾。 胸口沉重地起伏了一下。 “舒杳,我今天很累,別闹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试图靠近她,“乖,把被子放下,睡觉。” “我闹?对,我就是爱闹。” 舒杳看到他走过来,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抱紧了怀里的被子,像抱紧了最后一道防线。 面上固执又傲娇,但其实心里已经开始发颤,哀嚎: 別……別过来嘛……要过来也行……呜呜呜……哄哄我吧。 虽然这样想著,但嘴上仍不饶人。 “我舒杳从小到大,就是被惯坏了的,我就是作,我就是不懂事,我就是受不了你这副死人脸。” 她眼眶里的泪水终於兜不住了,顺著脸颊滚落下来,砸在怀里的真丝被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但她的声音却越拔越高。 “既然你这么烦我,那我走,你一个人睡!” 这句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也耗尽了这四天四夜所有的担惊受怕。 说完,她没再看他一眼。 抱著拖到地上的被子,腋下夹著枕头,撅著小屁股,就扭出了主臥。 光著的脚丫用力踩在地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重响,像在发泄著心里的不满。 经过他身边时,带起一阵混合著晚香玉香气的风。 贺錚站在原地。 伸出的右手,僵在半空,指尖擦过那团滑溜溜的真丝被角,没能抓住。 他太累了,反应慢了不止半拍。 甚至连开口解释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她像阵风一样从身边刮过。 舒杳抱著被子,穿过走廊,直奔走廊尽头的客房。 客房的门大敞著。 里面一片漆黑,冷空气扑面而来。 这屋太阳照不进来,温度比客厅还要低上好几度,像个冰窖。 但舒杳现在根本感觉不到冷。 她只觉得心里憋著一团火,烧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 她把怀里的蚕丝被和枕头,粗暴地扔在单人床上。 走廊那头,主臥门口的灯光下。 贺錚依然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寂,黑眸看著她的方向。 眼神里,翻涌著她看不懂的情绪。 舒杳用力咬著嘴唇,尝到了更浓的血腥味。 她抬起手,一把抓住客房的门把手。 目光盯著那个男人,眼泪模糊了视线。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往回一拉。 “砰”地一声关上门。 82.这女人完全误解了他的意思。 “砰”地一声巨响。 客房的门被狠狠砸在门框上,力道之大,连带著走廊的墙壁都似乎跟著震颤了一下。 门缝底下,最后一丝光亮被彻底掐断。 走廊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深秋夜里夹杂著雨气的冷风,顺著走廊尽头没关严的窗户缝隙,一阵阵地往里灌。 贺錚站在原地。 脑子里,还定格著她刚才转过脸时,眼底化不开的委屈。 战神趴在玄关的鞋柜旁,低声呜咽著,琥珀色的眼睛不安地看著他,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个家里降至冰点的气压。 贺錚缓缓收回手,手指在身侧蜷缩,捏成拳头,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太阳穴突突直跳,脑袋里像有一台生锈的搅拌机在疯狂转动。 他转过身,步履沉重地走向主臥。 推开门。 臥室里只亮著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视线扫过灰色大床。 床上一片狼藉,蚕丝被被她整个捲走了,只剩下一张灰色的纯棉床笠,孤零零地铺在上面。 地毯上,那三个曾经被她用来当做防线的“楚河汉界”抱枕,墨绿、酒红、深灰,横七竖八地滚落在角落里,像战败后被丟弃的旗帜。 空荡荡的。 没了那个娇气、爱作、满身晚香玉香味的女人,这间宽敞的主臥,瞬间变回了以前那个冷冰冰的样板间。 贺錚走到床边,高大的身躯在昏暗的灯光下投下一道充满疲惫的剪影。 他刚才只是在客卫胡乱冲了个战斗澡,用的是刺骨的冷水。 那是为了强行压制住身上的杀气、戾气,以及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后那种难以名状的烦躁。 神经绷了九十六个小时,在看到她光著脚扑过来的那一刻,差点断了。 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力道,怕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和死亡气息嚇到她,所以他本能地选择了后退,选择了拉开距离。 可是,这女人完全误解了他的意思。 贺錚深吸了一口气,抬手用力搓了一把脸。 转身,大步走进了主臥的浴室。 走到宽大的双人洗手台前。 贺錚伸出粗糙的大手,一把推开水龙头。 扳手直接掰到了最左边。 滚烫的热水,瞬间从金属管口喷涌而出,砸在白色的陶瓷台盆里,发出“哗啦啦”的巨响。 白色的水蒸气,迅速升腾。 贺錚双手死死撑在大理石台面的边缘,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低下头,任由滚烫的雾气扑打在脸上。 左边肩膀上的伤口,在刚才的动作中被牵扯,此刻正撕裂般地疼,冷汗混著未乾的水珠,顺著冷硬的下頜往下滴。 他缓缓抬起头,看著面前蒙上一层薄雾的镜子。 镜子里的男人,狼狈,凶狠,透著股野兽般的颓废。 眼睛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眼窝深陷,下巴上的青色胡茬野蛮生长。 侧脸上那道擦伤结了厚厚的血痂,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脸上。 贺錚盯著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 视线微微偏移,落在了洗手台的右侧。 那里,摆放著一个巨大的多层定製亚克力置物架。 每一层,都挤满了舒杳的瓶瓶罐罐。 海蓝之谜,莱珀妮,香緹卡,还有桑酒大半夜加急送过来的那四支洁面。 金色的、粉色的、透明的玻璃瓶,在灯光下折射著娇贵的光。 哪怕排气扇一直开著,浴室的空气里,依然瀰漫著甜腻的晚香玉香。 而在宽大洗手台的左边最角落里。 可怜巴巴地放著他的一瓶大宝,一把黑色的手动剃鬚刀。 涇渭分明,对比惨烈。 就像他们两个人,一个是温室里精心培育的顶级玫瑰,一个是野外泥沼里野蛮生长的荆棘。 贺錚看著那一堆昂贵的护肤品。 脑海里,突然毫无预兆地,闪过几十分钟前,玄关处的那一幕。 感应灯亮起的瞬间。 她穿著条单薄的香檳色真丝睡裙,头髮凌乱。 没有穿鞋。 一双白嫩小巧的脚丫,就那么直接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砖上。 平时,她是个连沙发上掉了一根狗毛都要皱眉,连他切菜切得难看都要嫌弃半天的大小姐。 可是刚才。 她完全无视了他那一身腥臭的泥巴,无视了他身上刺鼻的火药味和血腥气。 她红著眼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张开双臂,毫不犹豫地,像只归巢的白鸟一样朝著他飞奔过来。 贺錚的呼吸猛地一滯。 胸腔里,那颗被枪林弹雨淬炼得坚硬如铁的心臟,突然像被一只柔软的手,狠狠地揪住,用力捏了一把。 又酸,又胀,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四天四夜不接电话,失联好玩吗。” “你知不知道新闻里怎么报的,说有人受伤了,说拉去急救了。” “我给你发了多少条微信,打了多少个电话,你瞎了吗。” 她那声嘶力竭的控诉,带著哭腔的怒吼,连同发著抖的肩膀,在此刻的浴室里,伴隨著哗啦啦的水声,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回放。 贺錚闭上眼。 这三天三夜,他在林省的废弃化工厂里,跟手里拿著微冲的亡命徒死磕。 子弹擦著头皮飞过的时候,战友倒在血泊里的时候。 他脑子里只有任务,只有击毙目標,只有活下去。 肾上腺素飆升到极限,他甚至忘了时间,忘了自己是谁。 他更忘了,家里还有个人。 一个被他用一纸结婚证强行圈进领地,娇纵,爱闹,却会在深夜里留一盏灯,坐在沙发上等他回家的女人。 贺錚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他终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她刚才的作,刚才的歇斯底里。 根本不是在嫌弃他脏,不是在发脾气。 那是在后怕。 是在极度的恐惧之后,应激反应般的自我防御。 她是在发泄悬在嗓子眼里的担惊受怕。 她在怕他回不来,怕他出现在电视新闻里。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直接劈开了贺錚脑子里浑浑噩噩的混沌。 这女人,嘴硬得像块石头,作天作地。 可是那颗心,却软得一塌糊涂。 她在为他流眼泪,她在为他提心弔胆。 一股排山倒海的占有欲,瞬间从贺錚的骨头缝里窜了出来。 像野火燎原,直接烧穿了他所有的疲惫和克制。 血液再次沸腾,疯狂地冲刷著血管,心跳如擂鼓般震动著胸腔。 这是他老婆。 是他贺錚名正言顺娶回家的女人。 会心疼他、会为他哭、会不管不顾光著脚跑来抱他的女人。 而他刚才干了什么混帐事。 他退后了一步,把她挡住。。 他用冷冰冰的一句“没力气吵架”,把她满腔的担忧和委屈,全堵了回去。 把她逼得连夜抱著被子去睡那个像冰窖一样的客房。 操。 贺錚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真他妈是个混蛋。 他怎么能把对付犯罪分子的那一套冷硬,用在自己老婆身上。 哗啦啦的水声还在继续。 滚烫的热水在水槽里溅起水花,白色的蒸汽越来越浓,几乎填满了整个浴室。 贺錚猛地睁开眼。 他一把拍下水龙头的开关。 水流声戛然而止。 隨手扯过洗手台旁边的一条干毛巾,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两把,擦去水珠。 贺錚转过身。 宽阔的脊背挺得笔直,大步流星地走出主卫。 83.行,分开睡,谁怕谁。 客房里,没开灯,黑漆漆的。 舒杳坐在窄小的单人床上。 巨大的蚕丝被,被她胡乱地堆在床头。 冷。 真的冷。 舒杳穿著单薄的香檳色真丝睡裙,浑身发抖。 脚底板像踩在冰块上一样,没了知觉。 她把双腿蜷缩起来,整个人缩在床角。 扯过冰凉的蚕丝被,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进去。 只露出一张脸。 “阿嚏。” 她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吸了吸发酸的鼻子。 脸上的泪水干了,皮肤绷得紧紧的,乾涩发疼。 胃里空荡荡的,晚上吃的几个没熟的速冻水饺全吐了,现在直往上泛酸水。 又冷,又饿,又委屈。 舒杳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牙齿咬著下唇。 心里把贺錚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混蛋,野蛮人,不识好歹的山顶洞人。 她这四天四夜,为了他吃不下睡不著,神经衰弱。 他倒好,一回来就摆冷脸,还嫌她脏。 行,分开睡,谁怕谁。 这破日子一天都过不下去了,明天天一亮,她就收拾东西回娘家,找乔乔诉苦去。 哪怕这客房再冷,她今天冻死在这里,也绝对不低头。 舒杳暗暗发誓,紧紧攥著被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走廊里,水声早就停了。 外面静悄悄的,听不到战神的动静,也听不到男人的脚步声。 他去睡了。 他竟然真的一个人去主臥睡了,连来看一眼,哄一句都没有。 舒杳的心,彻底凉透了,比这客房的温度还要低。 一股浓浓的失落感涌上来,眼眶又开始发酸。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轻微的声响。 “啪嗒,啪嗒。” 是赤脚踩在地砖上的声音。 脚步声很重,很稳。 一步一步,朝著客房的方向走过来。 舒杳瞬间屏住呼吸。 身体僵直,耳朵竖了起来。 脚步声停在门外。 没动静了。 隔著一道木门,舒杳甚至能听到外面男人粗重的呼吸声。 她咬紧牙关,死死盯著那扇紧闭的门。 两秒钟后。 门把手被向下压去。 “咔噠。”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黑夜里分外清晰。 舒杳刚才进门的时候,气昏了头,只顾著摔门,根本忘了反锁。 或者说她就没想反锁。 门被推开了。 走廊里暖黄色的灯光,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在客房深色的木地板上,拉出了一道长长的明亮光带。 舒杳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眯起眼睛。 门口,贺錚站在那。 他全身上下,只在腰间松松垮垮地围了一条白色的浴巾。 高大的身躯,堵住了大半个门框。 刚洗完热水澡,他身上带著一股湿热的水汽。 走廊的光打在他背后。 他逆著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宽阔的肩膀,饱满的胸肌,块垒分明的腹肌。 水珠顺著他冷硬的肌肉线条,缓缓滑落,滴在地板上。 左边肩膀上,重新换了乾净的防水敷料,贴得严严实实。 白色的浴巾,围得很低。 堪堪卡在人鱼线的位置,露出两条结实的大腿。 这副打扮,这副体格。 大半夜的,出现在只有两个人的房子里。 危险係数直接拉满。 舒杳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刚才在心里发下的毒誓,瞬间忘了一大半。 “你……你进来干什么。” 她开口,声音发颤,带著浓浓的鼻音,听起来毫无气势,像只虚张声势的猫。 “出去,这是我的房间,我要睡觉了。” 她梗著脖子,下巴微扬,死死抱紧怀里的被子。 贺錚没说话。 黑眸借著走廊的光,锁在床上那团蚕丝被上。 看著她冻得发白的脸颊,还有那双警惕又委屈的桃花眼。 小犟种一个,表情固执又可爱。 他迈开长腿,直接走了进来,带著一身滚烫的水汽,逼近床边。 “你別过来!”舒杳慌了,往床角缩去。 后背抵上了冰凉的墙壁,退无可退。 贺錚走到床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回主臥睡。”他开口,嗓音沙哑,透著一股子不容拒绝的强硬。 “我不去!” 舒杳撇过脸,不看他。 “你不是嫌我烦吗,我就睡这,冻死也跟你没关係。” 气话,全都是气话。 她就是想听他服个软,听他哄一句。 哪怕就一句,说他刚才不是那个意思。 可是,贺錚这人,字典里压根就没有“哄”这个字。 他只会用最直接的行动,来解决问题。 一句废话也不说,突然弯下腰。 宽阔的后背瞬间弓起,肌肉紧绷。 舒杳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眼前就一黑。 男人身上滚烫的热气,直接扑面而来。 贺錚伸出手臂,左手穿过她的腿弯,右手揽住她的后背。 没等舒杳开口,直接连人带被子將她一把捞起,单手轻轻鬆鬆扛在肩上。 “啊!” 舒杳惊呼出声,双脚瞬间离地。 蚕丝被滑溜溜的,但他手臂力量惊人,死死箍住她的腿,稳若泰山。 她头朝下,长发垂落。 视线里,只有他结实的后背和那条摇摇欲坠的白浴巾。 胃部正正好好顶著他坚硬的肩胛骨。 “贺錚!你干什么!你放我下来!” 她气疯了,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用力拍打著他的后背。 “你个神经病!放开我!” “啪,啪,啪。” 小拳头砸在他硬邦邦的肌肉上,跟挠痒痒一样,毫无杀伤力。 贺錚完全无视她的挣扎和叫骂。 单手扛著她,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客房。 步伐稳健,即使光著脚,也走得威风凛凛。 走廊里。 舒杳像条离水的鱼,在蚕丝被里疯狂扑腾。 “你个混蛋!山顶洞人!你弄疼我了!放我下来!” 她骂得嗓子都破音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被扛著的姿势太屈辱了,这算什么?土匪抢亲吗! “老实点。” 贺錚低喝一声。 抬起那只空閒的左手。 “啪”地一声。 隔著厚厚的蚕丝被,一巴掌拍在她的屁股上。 力道不重,但威慑力十足。 舒杳浑身一僵,整个人都傻了。 脸颊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一直红到了耳朵根。 他竟然……打她屁股! 这两个月,他连她的手都没怎么碰过,现在竟然当著面,打了她一巴掌! 屈辱,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一起涌上心头。 “你……你敢打我?!”舒杳声音发抖,忘了挣扎。 “再动,把你扔地上。” 贺錚的声音冷硬,不带一丝感情。 脚下的步子却走得更快了。 穿过走廊,走进主臥。 主臥里,只开著那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空调开得很足,空气里暖烘烘的,带著她熟悉的晚香玉香味。 天旋地转间,舒杳惊呼,男人大步流星走回主臥,將她扔在柔软的大床上。 84.「是真的脏。」 这床垫是沈明华专门从国外订製的,极软,极有弹性。 舒杳被砸得在床垫上高高地弹了一下,天旋地转,头晕目眩。 裹在身上的蚕丝被散开了,滑溜溜的真丝被面缠著她的腿。 还没等她喘过这口气。 头顶上方,光线一暗。 贺錚高大强悍的身躯,带著强烈的压迫感,直接覆了下来。 床垫重重地往下塌陷,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舒杳嚇了一跳,本能地往后缩。 手脚並用,拼命踢开缠在腿上的被子,连滚带爬地往床的另一边躲。 “你个神经病!放开我!”她大声尖叫,声音里透著恐慌和愤怒。 脚尖刚碰到床沿。 脚踝猛地一紧。 一只发烫的大手,攥住了她纤细的脚腕。 贺錚单膝跪在床沿,手臂肌肉瞬间暴起。 毫不费力地,用力往回一拖。 “啊!” 舒杳惊呼一声,整个人被硬生生地拖回了床中央。 真丝睡裙在摩擦中卷到了大腿根,露出大片白皙细腻的肌肤,在昏黄的床头灯下,白得晃眼。 贺錚眼底的顏色瞬间暗了下去,喉结剧烈滚动。 他没有给她任何逃跑的机会。 长腿一跨,直接上了床。 膝盖强硬地顶开她乱踢乱踹的双腿,挤进她的双腿之间,死死压制。 高大的身躯像一座大山,彻底將她笼罩在身下。 舒杳气疯了,双手握成拳头,胡乱地砸在他的胸膛上,肩膀上。 “放开我!混蛋!你滚开!” 拳头砸在男人硬邦邦的肌肉上,发出的声音沉闷。 对贺錚来说,这点力气就跟猫挠一样,不痛不痒,甚至连阻挡他的动作都做不到。 他左手撑在她的颈窝侧边,防止压坏她。 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捏住她两只乱挥的手腕。 拇指和食指圈住,毫不费力。 用力往上一举。 直接將她的双手死死钉在柔软的枕头上。 绝对的力量压制。 体型差在这个时候,体现得淋漓尽致,残酷,又充满了雄性荷尔蒙气息。 舒杳动弹不得,被他牢牢地钉死在床上。 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两人贴得极近。 贺錚身上刚洗完澡的湿热水汽,混著薄荷味,铺天盖地地罩下来,浓烈得让人窒息。 他没有穿衣服。 腰间白色的浴巾,在刚才粗暴的动作中,鬆开了大半,摇摇欲坠,勉强遮住重点部位。 滚烫的体温,隔著舒杳单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真丝睡裙,源源不断地传导过来。 烫得舒杳浑身发颤。 短髮还在滴水。 冰凉的水珠顺著他冷硬的下頜线滑落,滴在舒杳精致的锁骨上。 水是冷的,人是烫的。 冰火两重天。 “你放开我!”舒杳红著眼眶,死死瞪著压在身上的男人。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因为极度的委屈和愤怒,声音都在发抖。 “你不是嫌我烦吗!你不是有血味怕脏了我吗!你管我睡哪!” 她拼命扭动著身子,试图从他的身下挣脱出来。 但男人的身体像铁打的,纹丝不动。 “不放。” 贺錚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看著她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看著她眼角滑落的泪水。 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被她这副带刺的模样,气得肝疼,却又心软得一塌糊涂。 “我不睡这!我去睡客房!你放开我!” 舒杳见挣脱不开,索性放弃了手脚的抵抗。 她猛地仰起头。 张开嘴,一口狠狠地咬在了贺錚结实的右肩上。 她避开了他左肩的伤口,但这一口,咬得毫不留情,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牙齿刺破了坚硬的皮肤。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贺錚浑身的肌肉猛地一僵,闷哼了一声。 乾脆放鬆了右肩的肌肉,任由她咬。 大手依然死死扣著她的手腕,没有任何鬆动的跡象。 臥室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舒杳咬得牙帮子都酸了,下巴发酸。 她尝到了血的味道,理智终於回笼了一点。 慢慢鬆开了嘴。 白皙的牙齿上,沾著一点触目惊心的红。 贺錚的右肩上,多了一个深深的,渗著血丝的牙印。 跟他左肩上的枪伤比起来,这点伤根本算不上什么,但在此刻,却显得格外刺眼。 “咬够了?” 贺錚低下头。 鼻尖几乎碰到了她的鼻尖,呼吸交错。 “没够!” 舒杳不甘示弱,桃花眼里满是倔强和委屈。 眼泪顺著眼角滑落,没入鬢角的髮丝里。 “你凭什么管我,我们只是结了个婚,又不熟!你一走四天四夜连个鬼影都没有,一回来就给我摆冷脸,你有什么资格……” “去哪。” 贺錚突然打断了她的话。 他猛地低下头。 额头抵上了她的额头,肌肤相触。 舒杳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距离太近了。 近到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浓重的红血丝,看到他瞳孔里倒映著的自己。 贺錚的呼吸粗重,喷洒在她的脸上,带著灼热的温度。 “这是你的床,你是我老婆。” 男人的声音低哑,一字一顿,砸在地板上,砸在她的心尖上。 舒杳呆住了。 连挣扎都忘了。 你是我老婆。 他从来没有这么直白、这么生猛地宣告过主权。 平时他只管给钱,只管做饭,只管冷著脸训她。 贺錚抵著她的额头,感受著她身体的僵硬,鬆开她的手腕。 用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角,抹掉滚烫的眼泪。 “不许去客房。” 他嘆了口气,语气里卸下了所有的冷硬和防备,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和纵容。 “我刚才……没嫌你。” 舒杳咬著下唇,眼眶更红了。 “那你躲什么,你退后干什么,你还说你脏。”她声音软了下来,带著浓浓的哭腔和委屈。 贺錚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脑子里再次闪过那满地血污的废弃厂房。 “是真的脏。” 他睁开眼,目光沉沉地看著她。 “我身上有血,別人的血,火药味,还有死人的味道。” “你胆子那么小,平时看个恐怖片都要嚇得叫半天,我怕那一身戾气熏著你,怕嚇到你。” 舒杳的心猛地一缩。 原来,他是因为这个。 他不是嫌弃她,他是怕自己身上的阴暗面弄脏了她。 “那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关机!” 她抓住他话里的漏洞,继续追问,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你知不知道我看新闻的时候有多害怕,电视里说有警察中枪了,我以为是你……我以为你死了……”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艰难,声音都在发抖。 85.「因为我不敢。」 贺錚听到“死”字,眉头狠狠一皱。 心臟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滯。 他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深吸了一口气,贪婪地呼吸著她身上乾净的甜腻香味。 这味道,让他在地狱般煎熬了三天三夜后,终於感觉到自己还活著。 “我没死,祸害遗千年。” 他用下巴蹭了蹭她的侧颈,胡茬扎著她的皮肤,有点痒。 “去的时候,突发任务,上了直升机就要求全员关机,上交通讯设备,这是死命令,谁也不能违反。” 他开始向她解释,一点一滴地剖白自己。 “后来,任务结束了,拿到手机,我没开机。” 舒杳一愣,停止了抽泣。 “为什么不开机?”她不解。 贺錚沉默了两秒。 大手顺著她的脖颈往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因为我不敢。” 这几个字,从一个枪林弹雨里闯出来的硬汉嘴里说出来,透著一种违和的脆弱。 舒杳睁大了眼睛,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脸。 不敢? 贺錚这种人,字典里会有不敢这两个字? “废弃厂房里,全是拿著微冲的亡命徒。” 贺錚的声音很低,像在回忆一件遥远的事。 “我带队主攻,冲在最前面。” “那时候,我脑子里不能有任何杂念,不能有一点分心。” 他抬起头,目光深深地锁住她。 “我要是开了机,看到你发脾气,看到你骂我,或者……” 他顿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 “听到你哭。” “我会分心。” 贺錚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在那种战场上,手抖一毫米,就是战友的命,甚至是我自己的命。” 舒杳的呼吸停滯了。 她从来没有站在他的角度想过这个问题。 她只知道自己害怕,自己委屈,却不知道他在面临生死关头时,身上背负著多大的压力。 “而且。” 贺錚的目光下移,落在自己左肩那块缠得厚厚的医用纱布上。 “我挨了一枪,流了点血。” 他轻描淡写地概括了那惊心动魄的负伤过程。 “野战急救,纱布裹得很粗糙,浑身都是血味。” 他重新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笨拙的无奈。 “你平时连手指被玫瑰刺扎破都要哭唧唧。” “我要是回了消息,你肯定要问这问那,我要是不接视频,你会更害怕。” 他用手指,轻轻捏了捏她柔软的耳垂。 “我要是接了,你看到我这副鬼样子,看到我满身是血,你一个人在家里,隔著几百公里。” 贺錚嘆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还不得嚇死,哭死。” 他寧愿她生他的气,寧愿她骂他是个混蛋,寧愿她以为他在外面鬼混。 也不想她一个人在深夜的空房子里,为了他的伤势担惊受怕,哭得肝肠寸断。 这就是贺錚。 四天四夜的恐惧,一个人守著空房子的委屈,看著电视新闻里血肉模糊画面的绝望。 在这一刻,全都有了来处,也有了归途。 她一直以为。 这场婚姻不过是搭伙过日子。 她守著自己的底线。 他过著他刀口舔血的日子。 互不干涉。 可是这个野蛮人,这个连两千八的洗面奶都不认识的山顶洞人。 却寧愿背负著她的误解和怒火,寧愿忍受她劈头盖脸的谩骂。 也不愿意让远在几百公里外的她,隔著手机屏幕担心。 舒杳定定地看著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 看著他深陷的眼窝,看著他眼底熬出来的浓重红血丝,看著他左边侧脸上那道结了厚厚血痂的狰狞伤口。 视线渐渐变得模糊。 水汽在眼眶里疯狂地匯聚,凝聚成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 一滴眼泪,毫无徵兆地淌了下来。 落在灰色的纯棉枕套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紧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一旦开了闸,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再也控制不住。 舒杳咬著下唇,咬得嘴唇发白,胸口剧烈地起伏著,眼泪无声地,汹涌地往下掉。 贺錚看著她这副样子。 黑眸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 他在外面面对穷凶极恶的歹徒,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微冲的枪管顶在脑门上,他的手都不会抖。 可是现在,看著身下这个哭得无声无息,眼眶通红的女人。 特警大队长那颗坚硬如铁的心,彻底乱了节奏。 “哭什么。” 他开口,嗓音乾涩,手足无措。 “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吗。” 贺錚抬起手,缓缓覆上了她的脸,动作笨拙地去擦眼泪。 “別哭了。” 枪茧擦过舒杳娇嫩白皙的眼下皮肤。 像细密的砂纸,有点疼。 舒杳偏了偏头,想要躲开他的触碰。 “躲什么。” 贺錚低喝一声,手掌顺势往下一滑,一把捏住了她小巧的下巴。 力道不重,將她的脸强行扳了回来,正对著自己。 “看著我。”他命令道。 舒杳被迫睁开泪眼朦朧的桃花眼,直视著他。 “你混蛋。” 她一边抽泣,一边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带著浓重的鼻音。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以为你是谁,超级英雄吗。” 眼泪流得更凶了,顺著脸颊往下淌,流过他的虎口。 “你知不知道这四天我是怎么过来的,我连觉都不敢睡,我怕一闭上眼,电视里的那张白布就盖在你身上了。” “我吃了吐,吐了吃,这个破房子大得像个鬼屋,战神都不吃饭。” “你倒好,一回来就摆出一副死人脸,还嫌脏,你凭什么……” 她越说越委屈,越说越气愤。 挣开他的手,两只白嫩的小拳头,像雨点一样砸在他宽阔坚硬的胸膛上。 贺錚没有躲,任由她发泄。 甚至还微微挺直了脊背,让她砸得更顺手一点。 “砸吧。”他声音低沉,胸腔隨著说话微微震动,“只要你能消气,怎么砸都行。” 舒杳砸了几下,手骨被他硬邦邦的肌肉硌得生疼。 她停下手,吸著鼻子,红著眼睛瞪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別无理取闹,特別不懂事。”她咬著嘴唇,声音里透著一丝隱秘的脆弱。 86.「解气了?」 贺錚看著她这副又作又委屈的模样。 眼底的那一丝慌乱,渐渐沉淀下来。 “没有。” 他柔声道。 “作就作吧,我贺錚的老婆,有作的资本。”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带著股囂张的匪气。 仿佛她就算把天捅个窟窿,他也能给她顶著。 舒杳愣住了。 眼眶里的眼泪,就那么要掉不掉地掛在睫毛上。 她怔怔地看著眼前这个男人。 他光著上半身,下巴上的胡茬青黑,脸上的血痂刺眼。 狼狈,粗糙,野蛮。 可是,他看著她的眼神,却温柔似水。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烈的味道。 他刚才洗澡时用的薄荷味沐浴露,清冽味,混合著他身上的的男性荷尔蒙气息。 在主臥空调的吹拂中,迅速发酵,升温。 像一团无形的火,直接扑面而来,將舒杳彻底包裹。 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呼吸道,钻进她的五臟六腑。 舒杳觉得浑身发软,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味道太霸道了,完全覆盖了她身上淡淡的晚香玉香气。 贺錚的呼吸,也渐渐变得粗重。 他压在舒杳的上方,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 真丝睡裙单薄得像一层纸,根本阻挡不了两人之间温度的传递。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下这具柔软纤细的身体,因为紧张和情绪激动,正在微微发抖。 他能感觉到她胸口的起伏,感觉到她皮肤的细腻。 两个月来的强行压抑,加上这四天四夜的生死一线。 在看到她为他掉眼泪的这一刻,彻底化作了燎原的慾火。 贺錚的眸色深得像暗夜里的深渊。 他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身体的某个部位,叫囂著最原始的本能,迅速甦醒,坚硬如铁。 隔著摇摇欲坠的白浴巾,毫不掩饰地抵在她的腿侧。 舒杳浑身一颤。 瞬间回忆起了前几天在车里的那一幕。 危险,极度危险。 她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想要逃离这个充满爆炸性力量的热源。 “別乱动。” 贺錚的声音哑得可怕,一条长腿猛地收紧,直接將她乱蹬的双腿死死夹住。 上半身更是毫无保留地压了下来。 坚硬宽阔的胸膛,紧紧贴上了她的柔软。 严丝合缝,不留一丝缝隙。 男人的重量,男人的体温,男人的味道。 铺天盖地。 舒杳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又羞又恼,又气又急。 气他的冷漠,气他四天四夜的失联,气他现在这副霸道不讲理,隨时准备拆吃入腹的土匪模样。 凭什么,凭什么每次都是他占据主动,凭什么每次都是她被拿捏得死死的。 委屈,后怕,夹杂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和衝动。 让舒杳的理智彻底断了线。 她猛地仰起头。 一口,狠狠地咬在了他近在咫尺的肩膀上。 不是刚才那个已经咬出牙印的右肩。 而是顺著他修长结实的脖颈往下,咬在了他紧绷的斜方肌和锁骨交界的地方。 带著赌气的成分,带著发泄的狠劲。 她死死咬住不放,像一只发狠的小兽。 “唔……” 头顶上,传来男人一声低沉隱忍的闷哼。 贺錚的肌肉,在被咬住的瞬间,硬得像一块生铁。 但他没有躲,没有推开她。 甚至连抵御的动作都没有,他彻底放鬆了那一块的肌肉,任由她发泄。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长达將近两个月的同居生活。 那些兵荒马乱的早晨。 那些楚河汉界分明的夜晚。 那些他强行压抑在冷水澡里的衝动。 那些她藏在作精外表下的试探和在意。 在此刻,全都在这一个咬痕里,彻底发酵。 舒杳咬得牙帮子发酸。 心里的那股邪火和委屈,隨著这一口。渐渐散了。 理智回笼,她慢慢鬆开了牙齿。 下巴脱力,她轻轻喘著气。 贺錚的锁骨上方,又多了一个整齐的牙印。 舒杳抬起眼,看著近在咫尺的男人。 贺錚也正在看著她。 黑眸暗如黑夜。 火苗,已经被彻底点燃。 燎原之势,再也压不住了。 “解气了?” 贺錚开口,拇指抬起擦过舒杳的下唇。 老茧在娇嫩的唇瓣上摩擦。 “没……” 舒杳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软得像水。 “没解气也晚了。” 贺錚打断了她的话。 他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加重,迫使她微微仰起头。 “舒杳,我忍你很久了。” 他盯著她的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呼吸滚烫。 “两个月,天天晚上睡在旁边,只能看不能碰。” “你真当我是修无情道的?” 这句话,他说得咬牙切齿。 舒杳的心跳,瞬间漏跳了一大拍。 她看著男人眼底那团越烧越旺的火,终於意识到了危险。 看来,野兽要出笼了。 “你……唔!” 她刚张开嘴,想要说话。 贺錚的脸猛地压了下来。 两人的鼻尖狠狠地撞在一起,鼻骨发酸,甚至有点疼。 贺錚的胡茬,像硬挺的钢丝,毫无保留地擦过舒杳娇嫩的下巴和嘴唇周围的皮肤。 瞬间泛起一片微红,火辣辣的。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 他像要把这四天四夜的恐惧和这两个月的压抑,全部在这个吻里討回来。 嘴唇贴合的瞬间,他用力地,发狠地碾压著她的唇瓣。 舒杳被吻得有些发懵。 男人的气息铺天盖地。 她下意识地想要往后躲。 后脑勺却被他死死扣住,五指插进她浓密的长髮里,用力一收。 强迫她迎向自己,严丝合缝,退无可退。 “张嘴。” 他贴著她的唇缝,声音含糊,低哑地命令。 舒杳死死咬著牙关,不肯就范。 贺錚冷哼一声。 他微微偏过头,改变了角度。 张开嘴,一口含住了她的下唇。 牙齿轻轻咬住,用了一点力道,往外一拉。 “嘶。” 舒杳吃痛,毫无防备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牙关微松。 就在这一瞬间。 贺錚的舌尖,强势地钻进了她的口腔。 领地瞬间被彻底占领。 他的舌尖扫过她的齿列,勾住她闪躲的丁香小舌,用力吸吮,纠缠。 舒杳的呼吸瞬间被剥夺,肺里的氧气被他一点点榨乾。 她被迫承受著他狂乱的攻势。 口腔里,尝到了他嘴里残存的薄荷味。 咸涩的眼泪流进嘴里,被他毫不嫌弃地卷了进去,咽下喉咙。 舒杳的双手被他鬆开。 她本能地想要推开压在身上的胸膛。 但双手触碰到他坚硬如铁的肌肉时,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反而被他身上那股惊人的热量烫得指尖发颤。 手指慢慢蜷缩,最终,变推为抓。 死死地揪住了他肩膀上的皮肤,指甲深深地嵌了进去。 贺錚感觉到背上的刺痛,反而吻得更凶了。 两人的头不停地变换著角度。 嘴唇摩擦,发出令人面红耳赤的水渍声。 在安静的主臥里,被无限放大,靡乱又勾人。 氧气越来越稀薄。 舒杳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她的双手无力地从他的肩膀滑落。攀上了他修长有力的脖颈。 手指穿过他后脑勺硬茬茬的短髮,胡乱地抓著。 “贺……唔……” 她试图叫他的名字,试图让他慢一点。 但刚发出一个音节,就被他更加凶狠的吻吞噬。 贺錚的吻,一路往下。 离开了她的嘴唇。 带出一条曖昧的银丝,在昏黄的灯光下,拉得老长,然后断裂。 他大口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嘴唇顺著她娇嫩的下巴,一路啃咬。 流连在她修长的天鹅颈上。 胡茬扎得舒杳皮肤发红,又疼又痒。 她不受控制地扬起脖颈,像一只献祭的白天鹅。 贺錚张开嘴,一口咬在她颈窝的大动脉上。 感受著那里疯狂跳动的脉搏,感受著她鲜活的生命力。 用力一吸。 一个深红色的草莓印,瞬间绽放。 “贺錚!” 舒杳受不了这种强烈的刺激,身体猛地弓起。 大腿下意识地往上一抬。 好死不死。 膝盖直接撞在了他腰间,隔著摇摇欲坠的白浴巾。 像一块烧红的石头,带著惊人的热度,和隨时准备爆破的力量感。 “操。” 贺錚浑身的肌肉猛地一僵。 从牙缝里逼出一声沙哑的咒骂。 他一把抓住她乱动的腿,用力压下。 白色的浴巾,在刚才的剧烈摩擦中,散开了。 此刻,没有任何阻挡。 毫无保留地,抵在了她单薄的真丝睡裙上。 舒杳的脑子“轰”的一声,炸成了一团白光。 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乔乔那句“他是不是不行啊”的质问。 在此刻显得可笑又荒谬。 这特么叫不行? 这简直是要人命! 贺錚看著她惊慌失措的眼神,看著她红透的耳根。 充满匪气的冷笑一声。 “现在知道害怕了?” 他低声威胁。 “晚了。” 话音刚落。 贺錚的手,顺著她的腰线,一把抓住了香檳色的真丝睡裙下摆,用力往上一掀。 真丝睡裙被粗暴地推到了胸口以上。 大片大片雪白的肌肤,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也暴露在男人那双充满野兽般欲望的眼睛里。 舒杳惊呼一声,本能地想要伸手去遮挡。 贺錚却比她更快。 他一把扣住她的双手,再次举过头顶,单手死死按住。 然后,他低下头。 贺錚的吻铺天盖地落下来,从克制到凶狠彻底剥夺了舒杳的呼吸。 87.「舒杳,看著我。」 贺錚的吻铺天盖地落下来,没有一点缓衝,没有一点防备。 男人粗糙的嘴唇重重压著她的,带著常年风吹日晒的乾燥,狂风暴雨般剥夺了舒杳肺里最后一点氧气。 香檳色的真丝睡裙被粗暴地抓出了褶皱。 微凉的空气刚触碰到大片白皙的肌肤,下一秒,就被男人滚烫的掌心严丝合缝地贴住。 贺錚的体温太高了,像个正在熊熊燃烧的火炉。 他眼眸深邃极,坚实的臂膀紧紧拥著她,肌肉的轮廓隨著粗重的呼吸起伏,带来一阵阵强烈的压迫感。 “唔……” 舒杳被吻得晕头转向,双手被他单手紧紧握住按在怀抱里,动弹不得。 她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声,像一只被猛兽按在爪下的小动物。 男人的温柔长驱直入,安抚著她心房里的每一个角落,贪婪地汲取著她的气息。 心跳声在安静的主臥里被无限放大,热烈,滚烫,听得人面红耳赤。 贺錚吻得很凶,但动作却出乎意料的克制。 他没有直接打破她最后的防线。 空出来的右手,顺著她的长髮,缓缓往下抚摸。 掌心全是在靶场和泥潭里磨出来的老茧,又厚又硬,虎口处更是粗糙得像砂纸。 她从小娇生惯养,皮肤娇嫩得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平时稍微磕碰一下都要红半天。 粗糙的掌心擦过细腻的脸颊。 强烈的反差。 舒杳浑身猛地一颤,鼻尖发酸,直接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这触感太陌生,太刺激。 “冷?” 贺錚察觉到她的颤抖,动作顿住。 他稍微退开半寸,薄唇贴著她的鼻尖,声音哑得磨人。 “不冷……” 舒杳喘著气,桃花眼里蒙著一层水汽,眼尾泛著一抹动情的薄红。 窗外,深秋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玻璃幕墙,发出悽厉的呼啸声,打在窗户上啪啪作响。 室內,空调开到了二十六度,温暖如春。 空气里满是晚风、薄荷和晚香玉交织的味道,浓烈得化不开。 “那就是怕了。” 贺錚盯著她,黑沉沉的眸子里翻涌著毫不掩饰的深情,像两团暗火。 他鬆开钳制她双手的大掌。 粗壮的手臂撑在她身侧,手背上青筋暴起,像盘根错节的树根。 他在强忍,忍得浑身肌肉都在发抖。 两个月的同床共枕,加上这四天四夜的生死考验,他心底里的爱意早就烧到了天灵盖。 他恨不得现在就把她紧拥入怀,狠狠地抱紧她,让她彻彻底底沾上他贺錚的味道。 但是他不能。 怀里这个女人,嘴硬脾气大,骨子里却娇气得很。 他怕自己的粗暴,会嚇坏她,会伤了她。 贺錚深吸了一口气,浓烈的晚香玉香味直衝脑门。 他低下头,开始亲吻她的眼角。 一下一下,亲掉她刚才因为委屈和后怕流出来的眼泪。 动作笨拙,生涩,却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虔诚。 “舒杳,看著我。” 他声音低哑,带著安抚的意味。 舒杳睁开眼,长长的睫毛忽闪著,像两把小刷子,挠在贺錚的心尖上。 她看到了他额头上渗出的密密麻麻的汗珠,看到了他咬紧的后槽牙,看到了他的白色纱布。 纱布边缘,隱隱透著一丝暗红。 舒杳的心猛地软了下来,酸涩发胀。 她缓缓抬起手。 白皙纤细的胳膊,攀上了男人宽阔坚硬的肩膀。 手指穿过他硬茬茬的短髮,轻轻抚摸著他后脑勺的头皮。 这是一个接纳的姿势,也是一个邀请的信號。 贺錚眼底的火光瞬间大盛。 “操。” 他低低地骂了一声,嗓音彻底哑透了。 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全面崩盘。 他重新抱紧了她,再次封住她的唇。 这一次,吻得更深,更狂热。 气息相交,滚烫对上微凉。 舒杳倒抽了一口冷气,手指死死揪住了底下的灰色纯棉床单,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太近了。 气势惊人,热度惊人,热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乔乔的话早就被拋到了九霄云外,这哪里是不行,这简直是要命。 “贺錚……” 她声音发抖,带著一丝本能的恐惧。 “我怕……” 这声软绵绵的求饶,直接撞在了贺錚的软肋上。 他动作猛地一僵。 箭在弦上,蓄势待发,却硬生生地被他按下了暂停键。 这种强行剎车的感觉,比在战场上挨一枪还要难受百倍。 他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汗水顺著脸颊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砸在舒杳白皙的锁骨上,烫得她瑟缩了一下。 “別怕。” 贺錚咬著牙,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如野兽。 他低头,亲吻她的额头,眉毛,鼻尖。 “老婆,我轻点。” 手指带著十二分的耐心,开始在她发间穿梭。 点火,安抚,放鬆。 他的手太糙了,每划过一寸肌肤,都会带起一阵酥麻的战慄。 舒杳的身体在防线崩溃后,变得异常敏感。 她像一条搁浅的鱼,在贺錚的注视下,无助地喘息著,微颤著。 白皙的皮肤上,泛起了一层动情的粉色,像熟透的水蜜桃。 眼尾红得滴血,桃花眼里水光瀲灩,媚態横生。 “放鬆,老婆,乖。” 贺錚一边亲吻她的耳垂,一边用沙哑的声音哄著。 他平时连多说一个字都嫌烦,现在却一遍遍地在她耳边低语。 男人的气息,男人的声音,男人的温度。 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將她彻底捕获。 舒杳的防线,在一声声低哑的“老婆”中,彻底溃败。 她闭上眼,咬著下唇,微微红透了双颊。 贺錚的呼吸骤然一紧。 他单手撑在她身侧,调整了一下姿势。 肩部肌肉瞬间绷紧,块垒分明的线条收缩,蕴含著恐怖的爆发力。 他咬紧了后槽牙,克制著骨子里的野蛮本能。 缓慢地,试探著。 靠近。 “啊!” 舒杳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呼。 眼泪瞬间飆了出来,顺著眼角滑进鬢髮里。 颤。 触电般的颤。 这热度完全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像一把烈火,硬生生地烧透了她的心房。 她双手死死抓著贺錚的胳膊,指甲深深地抠进了他坚硬的肌肉里。 划出几道血痕。 她哭著喊他,带著哭腔和抗拒,身体本能地往后缩。 88.神他妈的腰肌劳损。 贺錚停住了。 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对男人来说,简直是酷刑。 他浑身的肌肉硬得像石头,汗水像水洗一样,顺著额头、下巴、胸膛疯狂往下流。 他喘著粗气,眼底憋得猩红。 但他生生忍住了那股想要不管不顾掠夺到底的衝动。 低下头,吻去她眼角的泪水。 “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遍遍地道歉,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粗糙的大手安抚地顺著她的后背,一下一下。 “是我太急了,你放鬆,深呼吸。” 他耐著性子哄著,吻落在她的唇上,温柔得不像话。 舒杳看著他满头大汗的样子,看著他因为隱忍而爆出的青筋。 心底的那股惧,突然就被一种奇怪的满足感替代了。 这个生猛的男人,为了她,连本能都能克制。 她吸了吸鼻子,渐渐放鬆了紧绷的身体。 双手环住他的脖颈,把自己贴近他。 “我……不怕了,你……你抱我。” 她红著脸,声音小得像蚊子。 这简直是最好的催化剂。 贺錚脑子里的那根弦,终於彻底断了。 他低吼一声,手臂猛地收紧。 一个拥吻,深情到底。 “唔!” 舒杳猛地仰起头,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巨大的安全感,伴隨著残存的悸动,瞬间將她淹没。 贺錚深吸了一口气,死死抱紧她。 他在给她平復的时间,没有立刻言语。 窗外的风颳得更猛烈了,树枝拍打著玻璃。 室內的温度却节节攀升。 贺錚看著怀里这个眼角掛著泪,却紧紧抱著他的女人。 心里的那头野兽,终於被彻底驯服。 影开始慢慢地晃动。 风声从克制,渐渐变得急促。 * 窗外的冷风呼啸了一整夜。 秋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半。 大平层里,死一样的安静。 阳光透过遮光窗帘缝隙,挤进来一线刺眼的光,正好打在灰色的床单上。 舒杳闭著眼,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意识还没完全清醒,身体的抗议已经先一步到达了大脑。 疼。 哪哪都疼。 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放进液压机里碾碎了,又用胶水隨便拼凑起来,稍微动一下,关节就发出不堪重负的酸痛信號。 嗓子干得冒烟,吞咽一下口水,喉咙里像吞了一把碎玻璃渣,全是火辣辣的撕裂感。 尤其是腰。 像被人从中间硬生生折断了,又酸又软,连翻个身的力气都使不上。 双腿更是不听使唤,大腿內侧的皮肤火辣辣的,贴著被子边缘,隨便摩擦一下,都带著一丝破皮的刺痛。 昨晚的记忆,像开闸的洪水,瞬间衝进脑海。 厨房岛台上的冰凉,客厅沙发上的顛簸,最后是这张大床上的彻底失控。 他像一头饿了八百年的野兽,不知疲倦,不懂节制。 无论她怎么哭著求饶,怎么用指甲抓他的后背,他就是不肯停。 只有那句沙哑的“老婆”,一声声砸在她的耳膜上,一次比一次更凶狠,把她逼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舒杳倒抽了一口凉气。 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在昏暗的臥室里转了一圈。 灾难现场。 昨晚才铺好的灰色纯棉床笠,早就皱得不成样子,上面甚至还沾著几块可疑的水渍和暗红乾涸的痕跡。 那件香檳色的真丝睡裙,可怜巴巴地躺在地毯上,领口处的蕾丝边被生生撕裂了一条口子,彻底报废。 那三个曾经作为“楚河汉界”的巨大抱枕,被隨便踢到了墙角,上面还搭著男人昨晚脱下来的黑色裤子。 舒杳动了动脖子,转头看向床头柜的方向。 视线瞬间定格。 呼吸猛地一滯,脸颊“轰”地一下,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床头柜旁边,放著一个黑色的磨砂垃圾桶。 平时这个垃圾桶里,最多只有她卸妆用的几片化妆棉,乾乾净净。 但是现在。 垃圾桶满了,甚至冒出了尖。 最上面,明晃晃地扔著一个黑色的方形纸盒。 盒子是空的,被隨意捏瘪了扔在那。 在那个空盒子下面,垃圾桶的內部。 杂乱地堆满了银色的锡箔纸撕开的包装袋,一个挨著一个,数都数不清。 每一张包装袋旁边,都伴隨著几团皱巴巴的纸巾。 整整一盒,3只装。 全空了。 舒杳盯著垃圾桶,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微微发抖。 畜生。 真他妈是个畜生。 这男人的体能,简直是个变態。 四天四夜没合眼,刚从枪林弹雨里捡回一条命,带著一身的伤。 结果回来洗了个澡,就把她按在床上折腾了整整一宿。 天快亮的时候,他去洗手间把盒子里的最后一只拿出来,用牙齿撕开包装,她当时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只能绝望地咬住他的肩膀。 这体力,难怪乔乔说他像头狼。 门外,突然传来“咔噠”一声轻响。 主臥的门被推开了。 走廊里的光线透进来。 贺錚端著一个托盘,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他穿了一件纯黑色的短袖t恤,下面是一条宽鬆的灰色运动裤。 下巴上的青色胡茬颳得乾乾净净,露出了利落的下頜线,左边脸颊上的那道血痂依然显眼,不仅没让他显得狼狈,反而平添了一股生猛的匪气。 他眼底的红血丝消了,眸光清亮,精神奕奕。 脚步生风,甚至连走路的姿势都透著一股吃饱喝足后的慵懒和散漫。 哪有半点大战三天三夜又通宵开荤的疲惫感。 舒杳看著他这副神清气爽的死样子,再感受一下自己这副快要散架的破身子。 气得牙根直痒痒。 贺錚走到床边。 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正好挨著那个堆满战利品的垃圾桶。 他连看都没看那个垃圾桶一眼,坦荡得令人髮指。 托盘里,放著一个白色的陶瓷碗。 碗里是熬得软烂的海鲜粥,乾贝,鲜虾,还有切得细细的薑丝和葱花。 飘著一股淡淡的香油味,热气腾腾。 旁边还放著一杯温热的蜂蜜水。 贺錚单腿屈膝,直接坐在了床沿上。 床垫往下陷了一大块。 他倾身凑过来,黑眸盯著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的舒杳。 “醒了老婆?” 嗓音低沉,磁性,带著毫不掩饰的饜足和笑意。 舒杳死死瞪著他,桃花眼里全是被欺负狠了的委屈和控诉。 “滚出去。” 她开口赶人,结果声音一出来,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难听得连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昨晚哭得太惨,叫得太大声,嗓子彻底劈了。 贺錚听著她这破锣嗓子,没忍住,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闷笑。 “火气这么大,看来昨晚还没累著。”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大手。 直接探进被窝里,准確无误地摸到了她的后腰。 掌心滚烫,老茧贴著她酸软的肌肤。 拇指按住她腰椎两侧的穴位,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嘶……” 舒杳倒抽一口凉气,本能地想躲。 “別动,”贺錚按住她,手上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你腰肌劳损,我给你放鬆一下,不然明天你连床都下不了。” “……” 神他妈的腰肌劳损。 89. 「出去!我要睡觉!」 男人的手劲大,懂穴位。 按压的地方虽然酸痛,但几下揉捏过后,那股僵硬感竟然真的缓解了不少。 舒杳舒服得哼唧了一声,闭上眼,放弃了挣扎。 身体诚实地享受著免费的按摩服务。 贺錚看著她这副像猫一样享受的表情,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按了几分钟,他收回手。 端起那杯蜂蜜水,递到她嘴边。 “喝水,润润嗓子。” 舒杳就著他的手,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 温热的甜水滑下喉咙,嗓子舒服多了。 贺錚把水杯放下,又端起海鲜粥。 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等热气散了,才递到她唇边。 “张嘴,”他耐著性子哄。 舒杳別过头,不吃。 “我不饿,”她满脸写著抗拒,“你离我远点,我现在看到你就烦。” 贺錚没恼。 他把勺子放回碗里,单手撑在枕头边,垂眸看著她。 目光扫过她露在被子外面的脖颈。 那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紫交加的吻痕,一直蔓延到锁骨以下,连一块好肉都没留。 都是他的杰作,是他打下的烙印。 贺錚心里的占有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真不吃?”他挑了挑眉,语气里透著一股浑不吝的流氓气息。 “不吃哪来的体力。” 他凑到她耳边,热气喷洒在她的耳廓上。 “昨晚谁哭著喊著说自己不行了,腰要断了,嗯?” 舒杳脸皮薄,哪里听得了这种骚话。 昨晚的种种画面瞬间在脑海里重播,她那些丟人的求饶,那些失控的呜咽。 全被这个男人听得一清二楚。 她气血上涌,猛地伸出手,一把揪住了贺錚黑色的t恤领口。 “你还敢说!” 她指著床头柜旁边的那个垃圾桶,手指都在发抖。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整整一盒!你当吃糖豆呢!” “你是不是想弄死我!我浑身骨头都散架了,你就是个没有感情的打桩机!” 她气急败坏,越骂越觉得委屈。 自己在这腰酸背痛起不来床,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端茶倒水,还敢在这说风凉话。 面对舒杳这番火力全开的控诉。 贺錚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顺势握住她揪著自己领口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她白嫩的指关节。 嘴角噙著一抹饜足的笑。 “我的错,以后我轻点。” 他认错认得极快,態度端正。 但那双黑眸里,全是不怀好意的暗光。 舒杳刚想鬆一口气,觉得这男人总算还有点良心。 下一秒,贺錚低沉沙哑的声音,就贴著她的耳朵响了起来。 带著一丝欠扁的调笑。 “不过老婆,你也太敏感了。” 他粗糙的拇指,有意无意地划过她的手心。 “稍微碰一下,就抖得跟什么似的。” 贺錚低低地笑了一声。 “我忍了两个月,差点被你逼疯,一盒算少了。” 舒杳倒吸了一口凉气。 满脸通红,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这个男人,怎么开个荤之后,连脸都不要了,满嘴的虎狼之词。 以前那个半天憋不出一句话的闷葫芦去哪了! “贺錚!你闭嘴!” 她抽回手,抓起背后的枕头,狠狠地砸向他的脸。 贺錚偏头躲过,单手稳稳接住枕头,扔到一边。 顺势一把將她连人带被子搂进怀里。 “行,我闭嘴。” 他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蹭了蹭。 “先把粥喝了,吃饱了才有力气骂我。” 他重新端起碗,舀了一勺,吹凉,餵到她嘴边。 舒杳被他搂得死死的,根本挣脱不开。 肚子確实也饿了,胃里咕嚕嚕地抗议。 她只能恨恨地张开嘴,一口咬住勺子,把粥咽下去。 像是在咬他的肉。 贺錚看著她气鼓鼓的样子,眼底溢满纵容。 一勺接一勺。 堂堂特警大队长,拿枪的手,现在拿著一把小瓷勺,化身全职保姆,伺候著这个娇生惯养的小祖宗。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他拿纸巾擦掉她嘴角的米粒。 门外,突然传来“刺啦刺啦”的抓门声。 伴隨著战神委屈的呜咽声。 狗子饿了,想找主人,但又不敢隨便进这间充满危险气息的主臥。 贺錚头都没回。 衝著门外冷喝一声。 “滚去啃骨头,別打扰你妈吃饭。” 门外的抓挠声瞬间停止,紧接著是狗爪子踩在地砖上跑远的声音。 舒杳听著这句“你妈”,一口粥差点喷出来。 “谁是它妈!你別乱攀亲戚!”她红著脸反驳。 贺錚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 凑近她,薄唇在她嘴角亲了一口,捲走她唇角的汁水。 “我是它爹,你是我老婆。” 他理直气壮地宣告,眼神霸道又流氓。 “不是它妈是什么。” 舒杳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热度一路蔓延到耳尖。 她一把扯过被子,连头带脸地蒙住自己,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背对著他。 “出去!我要睡觉!” 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带著恼羞成怒的娇嗔。 贺錚笑了一声,没再逗她。 这小祖宗昨晚確实累坏了,嗓子劈了,腰也软了,再逗下去估计真要翻脸。 他端起空碗,站起身。 大步流星地走出去,“砰”地一声关上主臥的门。 90「队长……你没事吧?」 周一。 贺錚的休假结束,销假归队。 早上七点半。 锦绣华庭的地下车库。 贺錚拉开黑色越野车的车门,长腿一跨,坐进驾驶室。 启动,点火。 v8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他今天穿了一件纯黑色的战术体能t恤,外面套著件灰色的衝锋衣。 车厢里没开暖风,车窗降下来一半。 初冬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里的闷热。 贺錚单手握著方向盘,车子驶出地库,匯入早高峰的车流。 他心情很好,好得没边了。 昨晚舒杳睡得很沉,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一条腿死死压著他的腰。 以前她睡觉老实,楚河汉界分明。 现在,那道防线彻底稀碎。 她闭著眼往他怀里钻的时候,那股子依赖和软糯,简直能把百炼钢化成绕指柔。 贺錚脑子里回放著早起时,她眼角掛著泪痕、红唇微肿的模样。 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翘。 右手离开方向盘,摸了摸自己的右侧脖颈和锁骨。 指腹碰到了一处结痂的硬块。 还有点隱隱作痛。 但这痛感,却让他觉得骨头缝里都透著舒坦。 * 八点整。 市特警支队大院。 柏油训练场上,热火朝天。 几十个糙汉子正在进行四百米障碍跑。 橡胶轮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汗臭味,混杂著初冬冷冽的空气,冲天而起。 老李穿著作训服,脖子上掛著个秒表,手里端著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 杯子里泡著满满当当的枸杞和红枣。 “快点!都没吃饭吗!攀步板动作这么慢!等著挨枪子儿吗!” 老李扯著嗓子吼,唾沫星子横飞。 一群新队员被训得灰头土脸,咬著牙往前冲。 黑色越野车驶入大门。 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地停在办公楼前的车位上。 车门推开。 贺錚下车。 “砰”地关上门,手里拎著个黑色的战术背包。 训练场上,几个老队员看到越野车,立刻停下动作。 “队长回来了!” “活阎王销假了,大家皮都绷紧点!” 按照以往的惯例,贺錚出完这种带血的重案任务回来,身上的杀气至少得三天才能散乾净。 那个时候的他,眼神像刀子,看谁都不顺眼,训练强度直接翻倍,谁碰谁死。 老李拧上保温杯的盖子,深吸了一口气,做好挨骂的准备,迎了上去。 “队长,林省那边的结案报告省厅发过来了,等你看……” 老李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卡在了嗓子眼。 他瞪大了眼睛,像见鬼了一样看著走过来的贺錚。 贺錚迈著长腿,步伐出奇的轻快。 甚至可以说,是带著点悠閒的散漫。 他脸上眉眼舒展,嘴角微微上扬,带著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最要命的是。 他在哼歌? 贺錚,市特警支队大队长,有名的冷麵煞神,竟然在哼歌! 虽然他五音不全,哼出来的调子低沉破碎,像老牛拉破车,完全听不出是什么曲子。 但这节奏跳跃,明显是首欢快的调子。 仔细听,似乎有点像巴赫的大提琴曲,硬生生被他哼出了摇滚的粗獷感。 老李手一抖,不锈钢保温杯差点掉地上。 里面的热水晃荡出来,烫到了手背。 他“嘶”了一声,赶紧甩了甩手。 “队长……你没事吧?”老李上下打量著贺錚,满脸惊恐,“林省那边……子弹擦伤脑袋了?” 贺錚停下脚步。 瞥了老李一眼,心情好,没跟他计较这句大逆不道的话。 “脑子清醒得很,报告放我桌上,上午开个总结会。” 他声音平稳,透著一股子吃饱喝足后的慵懒。 老李愣愣地点头,目光下意识地跟著贺錚的动作移动。 贺錚走得有些热。 隨手拉开了灰色衝锋衣的拉链。 里面那件黑色的战术t恤,领口很低。 隨著他的动作,右侧的领口往旁边扯开了一截。 老李的视线,瞬间定格在贺錚的脖颈和锁骨交界处。 眼睛猛地瞪得像铜铃。 古铜色的结实皮肤上,赫然印著一个深红色的清晰牙印。 咬得很重,皮都破了,现在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 在那圈整齐的牙印旁边,还有两道细长的红痕。 顺著锁骨的线条,一路蔓延进黑色的t恤深处。 破皮了,带著明显的抓挠痕跡。 老李是干了十几年的老刑侦,刑侦的眼力见那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脑子里瞬间开始进行痕跡分析。 齿距窄,齿痕细密,绝对不是大型犬的咬痕。 战神那张狗嘴,一口下去能撕下一块肉,这牙印,明显是人类的。 而且,是个人类女性。 旁边的抓痕,细长,平滑,是留了指甲的手抓出来的。 好,总结完了。 是小嫂子! 老李倒抽了一口冷气。 连带著肺里的空气都跟著颤抖了一下。 想著皮还是要皮一下。 “队……队长……”老李指著贺錚的脖子,舌头假装打结,“你这……战神又发疯咬你了?” 贺錚顺著老李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锁骨。 领口敞开,那个牙印和抓痕暴露无遗。 昨晚舒杳被逼急了,一口咬下来,用了死力气。 后来在床上,她受不住,手指死死抓著他的后背和肩膀,挠出了好几道血印子。 贺錚没有遮掩,更没有把拉链拉上去。 他甚至抬起右手,粗糙的食指指腹,在那道抓痕上轻轻碰了一下。 动作隨性,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回味和显摆。 “不是狗。” 他嘴角一勾,那个笑,春风荡漾,带著股吃干抹净的匪气。 “家里养了只野猫,脾气大,爪子利,一不留神就被挠了。” 贺錚说完,拍了拍老李僵硬的肩膀。 “让兄弟们十分钟后去会议室。” 拎著战术背包,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办公楼。 留下老李一个人,在初冬的冷风中,彻底石化。 这小嫂子……不一般啊! 给我们队长调成啥了? 91. 「禽兽。」 他左右看了一眼,训练场上的队员还在吭哧吭哧地翻越障碍物。 老李迅速从兜里掏出手机。 指纹解锁,点开微信。 熟练地找到那个置顶的、名为“孤狼突击队(无队长版)”的微信群。 手指在屏幕上疯狂敲击,残影都快出来了。 【老李(副队长)】:臥槽!臥槽!臥槽!全体都有!特大號外! 群里平时就活跃,这会儿正是休息空档,瞬间炸出了一堆潜水的老油条。 【狙击手大刘】:李哥怎么了?大清早的诈尸啊? 【爆破手猴子】:是不是省厅发奖金了?林省那个案子干得那么漂亮! 【突击手小赵】:李副,有屁快放,刚跑完,肺快炸了。 老李站在风中,深吸了一口气,打下了一段震撼的文字。 【老李(副队长)】:奖金个屁!是队长!活阎王刚才来上班了!他竟然在哼歌!!! 群里诡异地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消息像瀑布一样刷屏。 【狙击手大刘】:??? 【爆破手猴子】:李哥,你没睡醒吧?队长哼歌?他哼什么?大悲咒还是义勇军进行曲? 【突击手小赵】: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队长出完任务回来不扒我们一层皮就算谢天谢地了,还哼歌?他脑子被流弹打中了吗! 老李冷笑一声,敲字的手指都在用力。 【老李(副队长)】:哼歌算什么!重点在后面!我刚才亲眼看见的,距离不到半米!队长的锁骨上,有个这么大——的牙印! 老李发了个夸张的表情包。 【老李(副队长)】:皮都咬破了!牙印旁边还有两道长长的抓痕!新鲜的!指甲挠的! 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这一次,安静的时间长达十秒。 警队里的这群单身汉,虽然没吃过猪肉,但也见过猪跑。 他们尚不知贺錚结婚的消息。 可牙印,抓痕,锁骨。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代表著什么,不言而喻。 【狙击手大刘】:臥槽……战神下嘴这么狠? 【爆破手猴子】:楼上你是弱智吗!战神的牙能咬出人类的齿痕吗!那是女人!女人咬的! 【侦察兵老黑】:从痕跡学的角度分析,锁骨位置的咬痕,通常发生在极其亲密且激烈的肢体接触中,抓痕位於颈侧延伸至锁骨,符合背部被环抱时手指因为用力而產生的拖拽痕跡,鑑定完毕。 【突击手小赵】:老黑你闭嘴!画面感太强了!我脑补不出队长那种活阎王在床上被女人挠的样子!太惊悚了! 【狙击手大刘】:我昨天听局长秘书说,队长请了三天假,说是在家休息,这叫休息?这分明是干了三天三夜的体力活啊! 【爆破手猴子】:所以……冷麵煞神开荤了?被哪路神仙给收了?! 群里的消息一条接著一条,八卦的火焰越烧越旺。 老李看著屏幕上疯狂滚动的文字。 回想起刚才贺錚那个春风荡漾、甚至带著点炫耀的笑容。 他重重地嘆了口气,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枸杞水。 手指在屏幕上郑重其事地敲下最后一行字。 发送。 完了,咱们队长彻底被拿下了! 老李在群里发完那句痛心疾首的总结,警队大群彻底炸开了锅。 消息刷屏的速度,比微冲扫射还快。 接下来的一整周,支队里的这帮单身汉,全用一种诡异、又敬畏的眼神盯著贺錚的脖子看。 贺錚根本不在乎。 他连领口都懒得往上拉,那两道抓痕和牙印,就这么明晃晃地敞在外面,结痂,脱落,留下一道浅浅的粉色印记。 活脱脱的荣誉勋章。 他心情极好,好得连查房看內务的时候,都没骂人。 每天下午一到点,准时下班,黑色越野车一溜烟就没影了,直接扎回锦绣华庭的大平层。 再也不像以前那样,下了班还在健身房里死磕,把精力耗尽才肯回家。 现在,他有更好的地方消耗精力。 * 周末,下午两点。 外头是个大晴天,初冬的阳光很烈,但没温度。 隔著厚厚的双层隔音玻璃,阳光大把大把地洒进三百平米的客厅里。 地暖开在二十四度,屋子里暖烘烘的,空气里飘著淡淡的晚香玉香。 舒杳穿著一套米白色的纯棉加厚家居服。 头髮用一根鯊鱼夹隨意地盘在脑后,落下几缕碎发在修长的天鹅颈上。 坐在落地窗前的羊绒地毯上,两腿分开,中间架著大提琴。 左手按弦,右手握弓。 正在拉一首舒缓的古典曲子。 琴声低沉,悠扬,在宽敞的客厅里迴荡。 舒杳微微皱著眉,换了个坐姿。 腰酸。 腿也酸。 自从那晚彻底跨过界限之后,这阵子,她算是彻底见识到了特警大队长的体能到底有多变態。 食髓知味,这四个字在贺錚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这男人就像一头刚开了荤的狼,每天晚上变著法地折腾,不仅在两米八的大床上,浴室的洗手台、客厅的黑皮沙发,甚至是阳台的落地窗前,全留下了他发疯的痕跡。 舒杳就算再怎么哭著求饶,再怎么发脾气挠他,最后也会被他用各种粗暴又让人无法抗拒的手段镇压。 到头来,脾气被磨得一点脾气都没了,只剩下每天早上醒来时浑身散架的酸痛。 她深吸了一口气,拉完一个小节,停下弓子。 伸手,在后腰上用力揉了两下,嘴里嘟囔著骂了一句。 “禽兽。” 离她两米远的地方,阳光最好的那块地毯上。 战神正四仰八叉地躺著晒太阳,八十斤的退役军犬,此刻毫无防备地亮著肚皮。 更让人大跌眼镜的是。 公主那只脾气极大的三花猫,破天荒地没有哈气。 它正团成一个毛茸茸的球,囂张地趴在战神的肚子上。 隨著战神平稳的呼吸,猫球一上一下地起伏,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嚕呼嚕”声。 战神掀起眼皮看了它一眼,打了个响鼻,没敢动,生怕把这位小祖宗吵醒了挨挠。 猫狗双全,和谐共处。 大提琴的尾音还在空气中飘荡。 这三百平米冷冰冰的房子,现在终於有了一丝真正活人的气息。 开放式厨房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叮噹。” 贺錚站在大理石岛台前。 他今天穿了件宽鬆的深灰色卫衣,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运动裤。 腰间,违和地繫著一条带碎花图案的围裙。 一米八八的硬汉,太平洋宽肩,配上这条碎花围裙,画面滑稽得让人想笑。 岛台上,放著几个精致的透明玻璃罐,里面装的是极品燕盏。 昨天林淑芬特意叫跑腿送过来的,千叮嚀万嘱咐,说女人刚结了婚,得补气血,尤其是冬天,必须多吃燕窝。 贺錚手里拿著黑色手机。 92.「老婆,吃。」 屏幕亮著,正在播放小红书上的视频教程。 视频里,一个声音甜美的博主正在解说:“家人们,今天教大家燉冰糖燕窝,首先,我们要把泡发好的燕窝,用小镊子,把里面的细毛一根一根地挑乾净哦,一定要有耐心哦。” 贺錚听著这声“家人们”,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懒得再看。 低头,看著面前白色的陶瓷碗。 碗里,泡发了四个小时的燕窝晶莹剔透,但仔细看,里面夹杂著无数微小的黑色绒毛。 贺錚深吸了一口气。 伸出右手。 他这只手,能单手压住一把后坐力极强的微冲,能在十秒內盲拆一把手枪,能在黑暗中精准地剪断炸弹的红蓝线。 粗糙,有力,布满薄茧和伤疤。 现在,这只手,正捏著一把只有几厘米长的小號医用镊子。 贺錚微微弯下腰,一双鹰隼般锐利的黑眸,死死地盯著碗里那些比头髮丝还要细的绒毛。 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屏住呼吸,手腕悬空。 镊子尖小心翼翼地探入水中,夹住一根小黑毛。 往上一挑。 没夹住,滑了。 贺錚咬了咬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紧绷。 再来一次。 夹住,慢慢往上提。 成功挑出,在旁边的清水碗里涮了一下。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活儿,真他妈不是人干的,比武装越野五公里还要累人,比排爆还要费神。 粗糙的手指捏著细小的镊子,没一会儿,手指就开始发僵抽筋。 但他没停。 就这么弯著腰,站在岛台前,耐著性子,一根一根地挑。 足足挑了四十分钟。 眼睛都快看对眼了。 终於把那碗燕窝挑得乾乾净净,一尘不染。 贺錚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把镊子往水槽里一扔,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揉了揉酸痛的后脖颈。 转身,起锅,烧水。 把挑乾净的燕窝倒进白色的电燉盅里。 按照视频里说的,加纯净水,放了几颗红枣,一小把枸杞,还有两块黄冰糖。 盖上盖子,插上电,按下“精燉”键。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岛台边缘,双手抱胸。 视线越过宽敞的客厅,落在了落地窗前的女人身上。 舒杳正拉到曲子的高潮部分。 身体隨著琴声微微晃动,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快速跳跃。 阳光打在她白皙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连脸上的细小绒毛都清晰可见。 安静,美好,透著一股子不食人间烟火的高级感。 贺錚看著她,黑里锋芒尽敛,只剩下化不开的浓稠和纵容。 这就是他贺錚的家。 有猫,有狗,有热气腾腾的厨房,还有一个作天作地的可爱老婆。 四十分钟后。 电燉盅发出“滴滴滴”的提示音。 燕窝燉好了。 贺錚转身,揭开盖子。 一股带著红枣和冰糖清甜的香气,瞬间隨著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瀰漫在厨房里。 卖相还不错,晶莹剔透,粘稠度刚好。 他拿了一个带盖子的日式小瓷碗,用汤勺小心翼翼地盛满。 他垫著隔热垫,端起滚烫的瓷碗,从旁边的抽屉里拿了一把银色的小勺子。 转身,走出厨房,朝著客厅走去。 舒杳正好一曲拉完。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在空气里缓缓消散。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琴弓放在一旁,大提琴靠在腿边。 抬起手,揉了揉发酸的右手手腕,指尖的薄茧在阳光下微微泛白。 刚想站起来,就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沉稳,有力。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拉完了?” 贺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低沉沙哑,带著一丝懒散。 舒杳转过头。 一眼就看到了他腰间那条滑稽的碎花围裙。 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眉眼弯弯。 “贺大队长,你这身打扮,要是让你们队里的人看见了,你的名声可就彻底扫地了。” 她心情不错,忍不住开口调侃他。 贺錚走过来,对她的嘲笑照单全收,根本不在乎什么面子不面子。 “扫地就扫地,老子在家里不当队长,当长工。” 他回得理直气壮,顺势在她旁边盘腿坐下。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一部分刺眼的阳光,將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他把手里热气腾腾的小瓷碗递过去。 “老婆,吃。” 言简意賅,下达指令。 舒杳低头看了一眼。 晶莹剔透的燕窝,红枣,枸杞。 卖相竟然出奇的好。 “你做的?你还会燉这个?”她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 这男人平时做饭粗糙得像个伙夫,排骨切得像石头,土豆丝切得像薯条。 怎么今天有耐心弄这种精细的补品了。 “看著手机学的,不难,就是挑毛麻烦。” 贺錚语气平淡,仿佛刚才在厨房里弯著腰捏著小镊子流汗的人不是他。 “妈送来的,说补血,趁热吃。” 舒杳看著他,心里微微一动。 这男人,笨拙,粗糙,却总是把她的话,把她家人的话,一句不落地记在心里,然后用最直接的行动做出来。 她没伸手接碗。 而是下巴微微一扬,架子又端了起来。 “我手酸,拉琴拉得没力气啦。” 她靠在后面的沙发背上,桃花眼眨了眨,眼底透著一丝狡黠。 “你餵我。” 理直气壮的使唤。 要是换了別人,贺錚肯定冷著脸把碗往茶几上一砸,骂一句“爱吃不吃”。 但现在,贺大队长彻底被驯服了。 他挑了挑眉,黑眸宠溺。 “手酸?昨晚抱著我脖子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没力气。” 他压低声音,开黄腔开得面不改色。 舒杳脸一红,狠狠瞪了他一眼,脚尖在厚厚的羊绒地毯上踢了他一下。 “你闭嘴!不餵我倒了!” “餵。” 贺錚低声笑了一下。 他端稳了小瓷碗,拿起银色小勺子。 舀了一勺燕窝。 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大手稳如泰山。 递到她的唇边。 “张嘴,小祖宗,”他声音低哑,连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有多宠。 舒杳微微张开红唇。 含住勺子。 温热甘甜的燕窝滑入口腔,冰糖的甜度刚刚好,不腻,燕窝燉得软糯顺滑,入口即化。 味道竟然真的不错,比她自己以前熬的还要好。 “怎么样,”贺錚盯著她的脸,难得地问了一句评价。 “还行吧,”舒杳咽下去,嘴硬地给了一个勉强的及格分。 “也就是勉强能入口的水平。” 贺錚冷哼一声,看透了她口是心非的把戏。 又舀了一勺,吹凉,餵过去。 阳光静静地洒在两人身上。 旁边,是一条熟睡的退役军犬和一只霸道的傲娇猫。 93.【贺老二】:腿不软了?能踩剎车? 阳光静静地洒在两人身上。 这一碗燕窝吃得磨磨蹭蹭,舒杳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贺錚把空碗收走,顺手在她发顶上揉了一把,动作自然亲昵。 然而,这种温情脉脉、甚至带点居家人夫感的画面,並没有维持太久。 到了晚上,这男人就彻底撕下了白天那副任劳任怨的“长工”面具。 突破防线后,贺錚彻底撕下了“冷麵禁慾”的標籤。 以前那个作息规律、冷硬不近女色的特警队长,死了。 现在的贺錚,简直就是个披著警服的流氓,不知饜足。 仗著特种训练出来的变態体能,他每天晚上把娇生惯养的舒杳收拾得服服帖帖。 而且还花样百出。 * 周三,下午两点半。 星空艺术中心,教师休息室。 空调吹著暖风,舒杳靠在布艺沙发上,连打了三个哈欠,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泪水。 昨晚又折腾到两三点,等收拾完,抬头一看……四点半。 早上七点就得起,还睡个屁。 人家都说爱会滋补,结果她现在虚不受补…… 浑身酸软,拿大提琴琴弓的手腕都在发酸打颤。 黑眼圈用遮瑕膏都快盖不住了。 乔乔端著杯冰美式凑过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盯著她的脖子猛看。 “嘖嘖嘖,高领毛衣都挡不住,贺队长这牙口真好。”乔乔一脸坏笑,用手肘撞了撞她。 舒杳赶紧把白色的高领往上拽了拽,脸颊发烫。 “闭嘴,喝你的咖啡。”她没什么底气地瞪了乔乔一眼。 “少装,前几天谁还怀疑人家不行的?”乔乔压低声音,挤眉弄眼,“现在知道特警的战斗力了吧?这算不算工伤啊?能不能报销?” 舒杳气得伸手去拧她的嘴。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 【贺老二】:下班我去接你。 舒杳看著屏幕,手指飞快地打字。 【杳】:不用,我自己开车了。 对面秒回,速度快得像是一直盯著屏幕。 【贺老二】:腿不软了?能踩剎车? 舒杳倒吸一口冷气,差点把手机砸在乔乔脸上。 这男人,怎么什么话都敢往外发!不要脸! 以前那个半天憋不出一个字的闷葫芦去哪了。 她咬牙切齿地回復,手指把屏幕戳得震天响。 【杳】:滚!再胡说八道拉黑你! 贺錚根本不怕她的威胁,消息继续弹出来,理直气壮,流氓得坦坦荡荡。 【贺老二】:家里那盒用完了,下班顺路去趟超市,买咱们常用的,別买错牌子。 【贺老二】:昨晚洗手台有点凉,今天试沙发。 舒杳看著这两条消息,脸瞬间烧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心跳“砰砰”直跳,像揣了只兔子。 她赶紧把手机屏幕倒扣在桌面上,像掩盖什么罪证一样,生怕被旁边的乔乔看见。 脑子里全是昨晚在浴室里的荒唐画面。 冰冷的大理石洗手台,滚烫的胸膛,还有那面被水汽蒙住、又被擦开的巨大镜子。 舒杳觉得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从一开始的半推半就,到现在,她每天晚上只要一看到他解警服的扣子,就腿肚子转筋,想找藉口逃回客房。 * 下午六点。 舒杳开车回锦绣华庭。 一路上走走停停,她恨不得这晚高峰能一直堵到半夜。 指纹解锁,推开门。 饭菜的香味飘过来,是煎牛排和罗宋汤的味道。 贺錚正在厨房里忙活,身上穿著黑色的紧身背心。 手臂肌肉结实饱满,线条冷硬。 听到防盗门的动静,他转过头。 黑眸锁定她,像看著盘子里的猎物,目光带著实质般的侵略感,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腰。 嘴角勾起一抹痞笑。 “回来了,洗手吃饭。” “……” 感谢。 他没说洗手,吃她。 舒杳咽了口唾沫,换了拖鞋,磨磨蹭蹭地走到餐厅。 饭桌上,贺錚一直盯著她吃。 “多吃点牛肉,长长力气,”他一边说,一边把切好的厚切牛排推到她面前。 这话听著没毛病,是在关心她。 但配上他那个別有深意的眼神,简直是赤裸裸的威胁。 舒杳嚼著上好的澳洲和牛,如同嚼蜡。 晚上九点。 吃完饭,贺錚在厨房洗碗。 舒杳窝在客厅的黑皮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抱著个抱枕,心思全不在屏幕上。 电视里放著什么综艺节目,吵吵闹闹的。 她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著这几天的夜间运动。 深秋的夜里,外面冷风呼啸,秋雨打在玻璃幕墙上,发出悽厉的声响。 室內却温暖如春,地暖烤得空气发乾。 床上的温差与体型差,明显得让人战慄。 他体格太大,骨架宽厚,轻而易举就能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像一头护食的猛兽。 舒杳体寒,手脚总是冰凉。 而男人炽热的胸膛紧贴著她的后背,像一块烧红的铁板,源源不断地传递著惊人的热量。 烫得她浑身发软,掌心摩擦著她腰侧的软肉。 每一寸抚摸,每一次按压,都带起一阵直衝头皮的酥麻。 男人的呼吸粗重,肉麻的骚话,全数喷洒在她的后颈和耳廓上,带著薄荷味和浓烈的荷尔蒙气息。 烫得她皮肤发红,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舒杳现在只要一闭上眼,就能感觉到那股让人头皮发麻的颤慄。 她动了动身子,觉得自己的腰到现在还是酸的,骨头缝里透著软,大腿內侧的肌肉还在隱隱作痛。 禽兽,仗著体力好就往死里折腾。 舒杳咬著下唇,在心里暗骂。 绝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再不休息一晚,她明天连琴弓都拿不稳,走路都要打晃了。 晚上十点。 贺錚拿著换洗的衣服进了主臥的浴室。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水汽开始瀰漫。 舒杳竖著耳朵,坐在主臥的梳妆檯前,手里拿著一瓶面霜,迟迟没有往脸上涂。 浴室里的水声,对她来说就是催命的倒计时。 男人洗澡快,不出五分钟就会带著一身热气出来,然后像狼一样扑上来。 舒杳看著镜子里自己脖子上、锁骨上还没褪下去的红痕。 咬了咬牙,把面霜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不行,今晚必须分房睡。 她站起身,连拖鞋都顾不上穿,光著脚踩在实木地板上。 轻手轻脚地跑出主臥,做贼一样,轻手轻脚,一路小跑,溜进走廊尽头的客房。 这间客房,自从上次她大闹一场抱著被子过来,又被他单手扛回去之后,她就再没来过。 贺錚后来把这里的暖气和新风系统都打开了。 屋子里现在挺暖和,床上铺著乾净的被褥。 舒杳闪身进去。 手握住冰冷的金属门把手,用力拉紧房门。 “咔噠。” 按下反锁键。 清脆的落锁声,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听到这个声音,舒杳长长地鬆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於放鬆下来。 她拍了拍胸口,平復了一下呼吸。 走到床边,掀开被子钻进去,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起来。 安全了。 厚实的木门,里面反锁。 就算贺錚力气再大,总不能把门给拆了吧。 只要她死不开口,谁也进不来。 那个精力过剩的土匪,今晚就在主臥一个人熬著吧,让他也尝尝独守空房的滋味。 舒杳得意地笑了笑,眉眼弯起,像只偷腥成功的漂亮狐狸。 她在被窝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准备享受一个没有骚扰、没有压榨的安稳觉。 94.「贺太太,防贼呢?」 五分钟后。 走廊那头,主臥浴室的水声停了。 很快,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似魔鬼的步伐…… 脚步声径直朝著客房的方向走过来。 停在客房门外。 舒杳在被窝里竖起耳朵,屏住呼吸,心跳莫名加快。 门外没动静。 接著,门把手被用力向下压去。 “咔。” 门没推开,死死卡在门框上,锁住了。 门外安静了两秒钟。 舒杳躲在被子里,捂著嘴偷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活该,让你天天折腾人,吃闭门羹了吧。 就在她准备开口嘲讽两句,让他赶紧回去睡觉的时候。 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紧接著。 “咔噠。” 锁舌弹开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 舒杳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眼睛猛地瞪圆,瞳孔地震。 门,被推开了。 走廊暖黄的光线,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客房,也照亮了床上惊恐的脸。 贺錚光著上半身,腰间松松垮垮地围著一条白毛巾。 头髮还在往下滴水,水珠顺著结实的胸肌和腹肌往下淌,没入浴巾的边缘。 他手里勾著一串亮晶晶的备用钥匙,食指隨意地转著圈。 高大的身躯斜倚在门框上,挡住了唯一的出路,像一座无法逾越的黑塔。 黑眸锁定床上裹成蚕蛹的人。 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危险。 “贺太太,防贼呢?” 男人斜靠在门框上,嗓音低哑,透著一股子稳操胜券的痞气。 钥匙串在他修长的食指上转了一圈,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舒杳躲在蚕丝被里,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眼睛瞪得溜圆。 “你怎么有钥匙!”她脱口而出,声音都劈岔了,防线彻底崩塌。 贺錚扯了扯嘴角,大步走过去。 “搬家第一天,全屋的锁芯都是我换的。” 他单膝跪在床沿,大掌一把掀开她死死拽著的蚕丝被。 “备用钥匙,全在我抽屉里。” 一阵天旋地转。 舒杳还没来得及尖叫,整个人再次被他连人带被子扛了起来。 “啪”的一声,又是一巴掌,拍在同样的位置。 “大半夜不睡觉,瞎折腾什么,回主臥。” 这天晚上的抗爭,以舒杳惨败告终。 不仅没逃掉,反而被以“不老实”为由,多折腾了整整一次。 直到窗外天际泛白,她才两眼一黑,彻底昏睡过去。 * 时间一晃,进入十一月。 气温断崖式下降,冷风在窗外呼啸。 大平层里,地暖全天候开著,热得人发燥。 这几天,家里多了一个不成文的死规矩。 晚上十点一过,主臥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就会被贺錚准时关上。 “咔噠”一声,反锁。 这门防的不是外人,防的是家里的两个毛孩子。 以前,两人楚河汉界分明,主臥门总是虚掩著。 战神是退役军犬,习惯了半夜巡逻,总要在主臥地毯上趴一会儿,闻闻主人的味道才安心。 公主更是个霸道的主,这三百平米的房子全是它的领地,它想睡哪睡哪,半夜经常跳上大床,踩著舒杳的肚子当跳板。 现在不行了。 特警队长开了荤,晚上的活动激烈且毫无节制。 有时候在洗手台,有时候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 两只毛孩子要是突然闯进来,实在太碍事。 而且……不论他们看不看得懂。 在家长眼里,他们永远是孩子。 於是,一道实木门,无情地切断了一猫一狗的夜间巡视权。 周五,清晨七点半。 臥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半点冬日的阳光。 屋子里,温度高得嚇人。 空气里满是浓烈的荷尔蒙气息,混著汗水和晚香玉的味道,黏糊糊的。 舒杳被压在柔软的床垫里。 真丝睡裙早不知道扔哪去了。 她双眼紧闭,眉头死死蹙著,眼尾泛著一抹动情的红晕。 “贺錚……你疯了……几点了……” 她嗓子哑得像吞了沙子,声音破碎,透著浓浓的哭腔和困意。 双手无力地推著男人坚硬的胸膛,滑腻腻的全是汗,骨头缝里都在泛酸。 贺錚没停。 他光著膀子,后背的肌肉线条隨著动作绷紧,青筋一条条暴起,蕴含著恐怖的爆发力。 汗水顺著他冷硬的下頜线滴落,“啪嗒”一声,砸在舒杳白皙的锁骨上,烫得她瑟缩了一下。 男人大清早的体力,旺盛得像个怪物。 更何况是他这种常年接受魔鬼训练的特警,根本不知道疲倦是什么。 “还早,再睡会儿。” 他声音粗哑,低头咬住她的唇,把她剩下的抗议全堵了回去。 就在两人纠缠得难解难分的时候。 门外,突然传来了动静。 “刺啦——刺啦——” 猫爪子刮擦实木门板的声音,尖锐,刺耳,让人牙酸。 紧接著。 “喵呜——!喵呜——!” 公主高亢的叫声穿透门板,直直地扎进来。 声音里透著十成十的愤怒和不满,像是个在街头骂街的泼妇。 它蹲在主臥门口,尾巴烦躁地扫著地板。 不明白自己的领地为什么被封锁了,它要进去睡觉,它要视察领地。 叫了两声,见里面没动静。 公主脾气上来了。 站起来,两只前爪扒在门上,开始疯狂地挠。 “刺啦刺啦刺啦!”木屑都快被它抠下来了。 战神本来趴在阳台啃骨头,听到猫叫,也迈著沉重的步子凑了过来。 八十斤的德牧,威风凛凛地坐在门口。 它有军犬的纪律,没去挠门。 但它也急。 主人在里面,好几天了,每天晚上都反锁。 战神把巨大的狗头贴在门缝底下,用力地抽动鼻子,嗅里面的味道。 闻到了主人的汗味,也闻到了主人粗重急促的喘息声。 狗的听觉敏锐,可能以为里面在打架,以为主人遇到危险了。 战神急得原地转圈,粗壮的尾巴拍打著旁边的墙壁,发出“砰砰”的闷响。 “呜呜……呜……” 狗嘴里发出低沉的、焦急的呜咽声,委屈巴巴的,像是在请求支援。 主臥里。 舒杳听著门外清晰的抓挠声和猫狗的二重唱。 羞耻心瞬间爆棚。 “別……狗……狗在叫……” 她猛地偏过头,躲开贺錚的吻,大口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 贺錚皱著眉,转身冲门吼了句:“狗叫什么!” 战神一下没了声。 但公主还在鍥而不捨的挠。 舒杳双手用力去推他的肩膀,指甲在男人的后背上划出几道红痕。 “你听见没……公主在挠门……放开我……” 她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连脖子都泛起了一层粉色。 虽然外面只是两只动物,但在这种事上被围观听墙角,她还是会有点害羞。 万一门被挠坏了呢,万一战神急了开始撞门呢。 贺錚动作没停。 反而因为她的分心和挣扎,眼神暗了暗,故意加重了力道。 “唔!” 舒杳倒抽一口凉气,腰间猛地一软,眼角的泪水直接被逼了出来。 “专心点。” 男人声音粗哑得厉害,带著浓浓的警告和慾念。 他低下头,一口咬在她的耳垂上,用牙齿轻轻磨了磨。 “不管它们,橡木门,厚,挠不破。” 他完全无视了门外的抗议。 心思全在身下这个娇软的女人身上。 粗糙的指腹带著不容拒绝的力道,深深陷进她柔软的腰窝里,把她牢牢地钉在自己身下。 外面的动静却越来越大。 公主挠门挠累了,开始用身体去撞。 “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一下接一下。 战神见状,更急了。 它站起来,用前爪去扒拉金属门把手。 “咔噠,咔噠。” 门把手被狗爪子拨弄得上下晃动,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猫一狗,在门外彻底会师。 公主负责撞门和骂街,“喵呜!喵呜!” 战神负责扒拉门把手和伴奏,“呜呜……汪!” 舒杳在里面被折腾得水深火热,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死死咬住男人的肩膀,把呜咽声吞进肚子里。 门外一猫一狗在“喵喵”与“呜呜”合奏,形成极具喜剧色彩的荒诞画面。 95.「禽兽,王八蛋,山顶洞人。」 这扇昂贵的实木橡木门,非常坚挺。 哪怕外面的毛孩子叫破了嗓子,挠掉了木屑,里面生猛的掠夺依然没有停歇。 直到日上三竿。 上午十点半。 主臥的大床上一片狼藉。 舒杳被浑身的酸痛硬生生叫醒。 她睁开眼,盯著天花板,目光呆滯了足足一分钟。 脑子像进水了,身体像被大卡车来回碾了三遍。 腰,不是自己的了。 腿,软得像两根麵条。 大腿內侧的皮肤摩擦著床单,火辣辣的疼。 旁边空了。 贺錚早就起床了,特警的生物钟,雷打不动。 哪怕昨晚折腾到凌晨三点,他早上七点依然能精神抖擞地爬起来,晨跑,洗澡,甚至还有空去厨房给她熬了一锅南瓜小米粥。 床头柜上放著一张字条。 字跡龙飞凤舞,力透纸背,带著股囂张的匪气。 【粥在锅里,热著,今天大队有射击考核,晚上回来收拾你。——老公】 看到最后三个字,舒杳气得一把抓起字条,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垃圾桶里。 “禽兽,王八蛋,山顶洞人。” 她咬牙切齿地骂,嗓子一出声,乾涩沙哑,像公鸭嗓。 掀开被子,冷空气扑面而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白皙的皮肤上,从锁骨到胸口,再到腰窝,大腿。 密密麻麻,青紫交加,全是那个狗男人留下的牙印和吻痕,触目惊心,简直像个大型案发现场。 “嘶——” 舒杳倒吸了一口冷气,强撑著酸软的腿,下了床。 双脚刚踩在地毯上,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 她扶著墙,一步一步挪进卫生间。 洗漱完,站在宽大的化妆镜前。 舒杳手里拿著遮瑕膏,脸色铁青。 她今天下午在星空艺术中心有两节大提琴课,不能请假。 可是这脖子,这锁骨,怎么见人。 她用指腹蘸著厚厚的遮瑕膏,一层一层地往脖子上盖。 盖了一层,顏色淡了点。 再盖一层,还是能看出轮廓。 这男人下嘴太黑了,根本就是把她当骨头在啃。 舒杳气得直摔化妆刷,最后乾脆放弃了。 转身拉开衣柜,翻出一件米白色的高领羊绒毛衣,套在身上,把脖子捂得严严实实。 外面套了一件卡其色的长款风衣,长发披散下来,稍微挡一挡。 走到客厅。 战神趴在沙发边啃玩具,看了她一眼,没动。 公主蹲在茶几上,正疯狂舔著自己的爪子洗脸。 今天这猫有点反常。 平时高冷得要命,今天却在屋子里焦躁地走来走去,喉咙里时不时发出拉长了语调的“嗷呜”声。 还喜欢满地打滚,撅著屁股,尾巴翘得老高。 舒杳虽然没养过几只猫,但常识还是有的。 发情了。 秋季发情,虽然少见,但室內温度高,猫的生理周期紊乱也是常事。 “別叫了,吵死了,”舒杳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 她走过去,一把捏住公主的后颈皮,把它拎了起来。 猫不情愿地蹬著腿。 “正好,今天顺路带你去洗个澡,周末带你去绝育,把你这股浪劲儿给切了。” 公主“喵~”了一声。 舒杳把公主塞进航空箱,锁好。 拎著箱子,拿著车钥匙,出门。 * 十二点。 保时捷停在星空艺术中心的地下车库。 舒杳拎著航空箱,踩著平底鞋,走向电梯。 今天没敢穿高跟鞋,腿实在撑不住。 走进艺术中心的大厅,暖气开得很足。 前台小林热情地打招呼,“舒老师好!哟,今天带猫来啦?” “嗯,待会儿送隔壁宠物店洗澡。” 舒杳笑了笑,拎著箱子径直走向教师休息室。 推开门。 休息室里,一股浓郁的咖啡味。 乔乔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著杯热拿铁。 她脚边,也放著一个豪华的猫包。 里面趴著一只体型巨大的虎斑猫,毛髮油亮,霸气的斑纹配上一张大脸盘子,眼睛又圆又绿,看著却透著股傻气。 平时娇生惯养,胆子极小。 “杳杳!你可算来了!呀,也把公主带来了。” 乔乔看到舒杳,眼睛一亮,赶紧招手。 “快快快,把公主放出来,我家王子今天刚洗完澡,香喷喷的,让它俩玩玩。” 舒杳走过去,把航空箱放在地上。 “玩什么玩,公主发情了,正烦著呢,我待会儿就送它去洗澡,明天直接送去嘎了。” 她一边说,一边拉开风衣的扣子。 屋子里太热了,高领毛衣捂得她脖子冒汗。 她放下包,走到饮水机旁接水。 动作有些迟缓,腰板挺得笔直,不敢弯,一弯就酸疼。 乔乔的目光,像雷达一样,在舒杳身上来回扫射。 太不对劲了。 这走路的姿势,这僵硬的腰身。 还有那张脸,虽然画了淡妆,但眼角的媚態和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那股子红润,简直藏都藏不住。 完全就是一副被爱情,不,被男人狠狠滋润透了的模样。 像一颗吸饱了水、熟得快要滴出汁来的水蜜桃。 舒杳端著纸杯转过身。 因为接水的动作,高领毛衣的领口微微往下坠了一点。 左边锁骨上方,一块厚厚的、顏色极其不自然的遮瑕膏痕跡,暴露在空气中。 遮瑕膏涂得太厚,卡粉了。 边缘处,隱隱透出一抹刺眼的紫红色。 乔乔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臥槽。” 乔乔放下咖啡杯,一个箭步衝过去。 直接伸手,一把扒开舒杳毛衣的高领。 “你干嘛!” 舒杳嚇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捂,但已经来不及了。 乔乔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脖子上,锁骨上,密密麻麻的红印子,连成一片,简直丧心病狂。 “哟,这几天晚上没少『加练』啊?” 乔乔收回手,双手抱胸,围著舒杳转了一圈,嘴里发出“嘖嘖嘖”的惊嘆声。 眼神八卦。 “这战况,够激烈的啊,高领毛衣都挡不住,贺队长这是属狗的吧?啃得这么狠。” 舒杳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赶紧把领子拽好。 “你別瞎说,这是……这是我昨天自己抓的,过敏。” 她隨口扯了个弱智的谎,眼神闪躲,根本不敢看乔乔。 “过敏?你当我是瞎子还是傻子?” 乔乔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拆穿她。 “这牙印都能去做法医鑑定了!你脖子上那块淤青,明晃晃的种草莓,你说是过敏?你过敏能长出牙齿来?” 舒杳被懟得哑口无言,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动作依然小心翼翼,生怕扯到酸痛的肌肉。 乔乔跟著坐下,用手肘撞了撞她,一脸坏笑。 “哎,舒杳,我记得之前,在这间休息室里,某人可是信誓旦旦地跟我说。” 乔乔清了清嗓子,模仿舒杳当时的语气。 “『他每天晚上睡得像死猪~』” 乔乔挑了挑眉,语气欠揍。 “当初谁说人家贺队不行的?啊?现在脸疼不疼?腰酸不酸?” 舒杳气得直咬牙,伸手去掐乔乔的胳膊。 “闭嘴!你再胡说八道我撕了你的嘴!” “疼疼疼!放手!”乔乔笑著躲开,“我这是关心你的性福生活好吗!” 96.「杳杳,你自己照照镜子去。」 此时。 休息室的角落里。 舒杳的航空箱门没关严实。 公主从里面钻了出来。 平时高傲、谁都不理的三花猫,今天出奇的没有找个角落躲起来。 它在地上焦躁地走了两圈,喉咙里发出低沉“嗷呜”声。 然后,趴在羊绒地毯上,前爪伏低,撅起屁股,尾巴偏向一边。 旁边猫包里的王子,听到了动静。 突然像打通了任督二脉,用爪子扒拉开猫包的拉链,钻了出来。 王子凑到公主身边,闻了闻它的气味。 动物的本能,在这一刻占据了上风。 王子没有犹豫,直接爬上了公主的后背,一口咬住了公主的后颈皮。 两只猫,在休息室角落的盆栽后面,隱蔽地开始了一场原始的繁衍运动。 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 而坐在沙发上的两个女人,正聊得热火朝天,根本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活春宫。 “说真的,杳杳。” 乔乔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她上下打量著舒杳。 “特警的体能,肯定变態级別的,他们平时负重几十斤跑五公里都不带喘气的。” 乔乔压低声音,凑到舒杳耳边。 “你这小身板,能扛得住他天天这么折腾?” 舒杳端著纸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回放起贺錚在床上生猛和毫不节制。 紧实的腹肌,滚烫的体温,还有那让人头皮发麻的粗暴撞击。 她脸颊发烫,眼神有些不自然地看向別处。 “也……也没天天……”她小声反驳,毫无底气。 “別骗我了,你这腿抖得,走两步路都打飘,”乔乔一针见血。 乔乔喝了一口咖啡,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我跟你说正经的,你们这刚结婚,算是乾柴烈火,我理解。” “但是,他那体格,那爆发力,你平时又不爱运动,这么下去你迟早得进医院。” 乔乔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舒杳的脑门。 “最重要的是,要是不想怀崽崽最好做好措施!” “我看你老公的状態……感觉一次命中率极高,你要是不想明年这个时候就挺著个大肚子在家当全职太太,必须让他戴好!一步都不能少!” 舒杳脑子里“轰”地一声。 眼前瞬间浮现出今天早上,主臥床头柜旁边的垃圾桶。 三天,整整一盒,十只,全用完了。 他倒是戴了,而且戴得很勤快,用得比吃饭还快。 舒杳的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连呼吸都变得灼热了。 “他……他用了,”她结结巴巴地回答,声音小得像蚊子。 “用了就行,”乔乔点点头,“这种事,男人要是图自己爽不戴,那就是自私,他能自觉用,说明还算有点责任心。” 乔乔靠在沙发上,看著舒杳那副娇羞又恼怒的样子。 突然嘆了口气,笑了起来。 “杳杳,你自己照照镜子去。” 乔乔指著休息室墙上的那面全身镜。 “你看看你现在的状態,眼角含春,面若桃花,这哪是以前那个高高在上、整天把楚河汉界掛在嘴边的小作精啊。” “你现在,完全就是一副被爱情滋润透了的、娇滴滴的小媳妇模样。” 乔乔一语道破天机。 “你承认吧,你对那个黑面煞神,动心了,而且动得很彻底。” “我没有!” 舒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反驳,声音拔高。 “我才没有动心!我就是……就是履行夫妻义务而已!” 她嘴硬,死不承认。 “他粗糙,野蛮,不解风情,切排骨切得像石头,送玫瑰花还要用报纸包,我怎么可能看上他!” 她罗列著贺錚的种种缺点,试图说服乔乔,也试图说服自己。 可是,话虽然这么说。 她的脑海里,却浮现出他单手扛起她时的霸道,浮现出他站在厨房里笨手笨脚挑燕窝毛时的专注。 浮现出他压抑著欲望,哑著嗓子说“我怕你担心”时的笨拙和深情。 这个男人,强行闯进了她的生活,打碎了她所有的防线。 把她护在他坚硬的羽翼下,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舒杳坐在沙发上,手里捧著温热的纸杯。 表面上依然维持著嘴硬不认。 可是,低垂的眼眸里,却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笑意。 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心里却甜得冒泡。 角落里,两只干完坏事的猫偷偷溜了出来。 公主优雅地舔著爪子,尾巴高高竖起,刚才那股子焦躁和狂热全没了,恢復了高冷的做派。 王子跟在后面,迈著虚浮的步子,大脸盘子上透著一股事后的呆滯。 舒杳和乔乔正聊得热火朝天,根本没发现这盆栽后面的秘密。 97.【贺老二】:警告什么。 下午三点,市特警支队大院。 进了十一月,气温骤降。 风颳得呼呼响,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操场上满地枯黄的落叶被卷到半空。 五十米战术射击训练场。 “砰砰砰。” 枪声震天,火药味在冷空气中瀰漫。 几十个精壮的汉子穿著单薄的作训服,在泥地里摸爬滚打,浑身是汗,泥水混著汗水往下淌。 突击手小赵今天状態不对。 跑位失误,脚底下一滑,直接在泥地里摔了个狗吃屎。 手里的微冲一歪,子弹打飞了,脱靶。 全场死寂,连风都好像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站在一旁的贺錚。 贺錚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高领作训服,领子竖得很高,遮住了脖子,外面套著件黑色的战术背心。 他手里夹著个秒表,大马金刀地站著,眼神冷锐。 完了。 小赵趴在泥地里,脸都白了,心臟疯狂打鼓。 按照以往的惯例,这种低级的战术失误,活阎王上去就是一脚,然后直接罚全队负重跑十公里,不到吐酸水不算完。 小赵紧紧闭上眼睛,双手抱头,等著迎接狂风暴雨。 一秒,两秒,三秒。 没动静。 贺錚按下秒表,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浓黑的剑眉微微挑了一下。 他迈开长腿,走过去,高帮军靴踩在沙砾上嘎吱作响。 停在小赵面前。 “腿软了?” 贺錚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声音平淡。 小赵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满身是泥,“报告队长!昨晚没睡好……踩滑了。” 旁边,老李端著保温杯,狂使眼色,让小赵赶紧认错求饶。 贺錚盯著小赵看了两秒。 脑子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竟然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这笑意,带著股春风化雨的诡异感,看得人毛骨悚然。 “没睡好?行。” 贺錚点点头,破天荒地伸出手,拍了拍小赵沾满泥巴的肩膀,力道竟然还不重。 “年轻人,节制点,去旁边休息十分钟,再练十组。”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休息区。 全场队员,下巴碎了一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节制点? 队长居然关心队员的私生活了?不仅没踹人,没罚全体负重跑,还让去休息十分钟?! 这是冷麵阎王能干出来的事? 老李张著嘴,一阵冷风猛地灌进嗓子眼,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都憋红了。 休息室里,暖气开得足。 贺錚大马金刀地坐在长条凳上,双腿敞开。 手里拿著手机,屏幕亮著。 老李咳嗽完,端著保温杯,猫著腰,做贼一样轻手轻脚地凑过去。 视线越过贺錚宽阔的肩膀,落在了手机屏幕上。 页面花花绿绿,全是大红色和粉色的包装图片。 商品標题粗体加黑,异常醒目。 【女士专用!发热舒缓腰贴!暖宫护腰!缓解腰肌劳损酸痛!驱寒保暖!】 老李刚喝进去的一口枸杞水,差点当场喷出来。 他死死捂住嘴,把水硬生生咽了下去,喉结剧烈滚动。 再往下看。 贺錚的购物车里,还静静地躺著好几样东西。 【玫瑰精油润滑按摩油,全身推拿,去疲劳。】 【加厚羊绒护膝,保暖防寒,老寒腿克星。】 【纯棉无痕大號男士內裤,一盒装。】 贺錚粗糙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眉头微皱,像在进行什么重大的战术抉择。 他点开那个腰贴的客服对话框。 单手打字,拇指翻飞,速度极快。 【贺:发热温度最高多少。】 对面秒回。 【客服小蜜:亲亲,最高可以达到55度哦,持续恆温发热12小时呢。】 【贺:会不会烫伤皮肤,我老婆皮肤薄,稍微碰一下就红。】 老李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眼睛里。 那句“我老婆皮肤薄”,简直像个威力巨大的高爆手雷,直接在老李的脑子里炸开了花。 这他妈是那个把嫌犯按在泥水里摩擦、徒手捏碎酒瓶子的特警队长能说出来的话吗! 老李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彻底崩塌了,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他捂著胸口,做贼心虚地一步步倒退,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休息室。 衝出休息室。 老李一路狂奔,直接衝进洗手间,锁上最里间的隔门。 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找到那个置顶的“孤狼突击队(无队长版)”。 手指哆嗦著,在屏幕上疯狂打字。 【老李(副队长)】:兄弟们!天塌了!活见鬼了! 群里平时就热闹,这会儿刚结束一组训练,瞬间炸出了一堆老油条。 【狙击手大刘】:又咋了李哥,你一天天的一惊一乍,队长又怎么了? 【爆破手猴子】:李哥,队长刚才没罚小赵,我们都看见了,他是不是憋著什么大招准备明天弄死我们? 【老李(副队长)】:憋个屁的大招!你们知道他刚才在休息室干嘛吗! 【突击手小赵】:干嘛?看国际反恐案例? 【老李(副队长)】:放屁!他在网购! 【侦察兵老黑】:网购?队长买什么? 老李咬著牙,敲下一行重磅炸弹。 【老李(副队长)】:他买的是“女士舒缓腰贴”!还有按摩精油!他还问客服会不会烫伤他老婆的皮肤!他说他老婆皮肤薄!一碰就红! 群里瞬间安静如鸡。 死一样的寂静,足足持续了半分钟。 然后,消息像决堤的洪水,彻底爆炸。 【狙击手大刘】:臥槽!腰贴!按摩精油!这是晚上得多激烈,把嫂子的腰都弄废了?! 【爆破手猴子】:禽兽啊!禽兽不如啊!队长那体能,那腰力,大半夜的……不敢想,真不敢想,嫂子受苦了。 【突击手小赵】:难怪刚才队长对我说“年轻人节制点”,他这分明是在炫耀!是在撒狗粮!我摔了一跤还要吃狗粮!有没有天理了! 【侦察兵老黑】:从刑侦角度和人体工程学分析,需要用到舒缓腰贴和按摩精油,说明肌肉处於极度疲劳和过度拉伸状態,队长这不仅是开荤,这是在吃满汉全席,夜夜笙歌啊。 【狙击手大刘】:要不要凑钱给队长买点匯源肾宝?这么个折腾法,铁打的肾也受不了吧? 【老李(副队长)】:买个屁!人家体能好得很!没看今天面色红润有光泽吗! 老李看著这群活宝的疯狂刷屏,痛心疾首。 手指用力戳著屏幕,发出了最后的哀嚎。 【老李(副队长)】:兄弟们,队长已经被彻底腐蚀了!以后好好拍小嫂子马屁吧。 休息室里。 贺錚刚下完单,加了五十块钱,要求同城急送,一小时內必须送达锦绣华庭。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微信弹窗亮起。 头像是只张牙舞爪的三花猫,备註是“娇气包”。 贺錚挑了挑眉,眼底浮现出笑意。 点开对话框。 【娇气包】:贺錚!我警告你! 隔著屏幕,都能感觉到那女人咬牙切齿、炸毛跳脚的模样。 贺錚靠在更衣柜的铁皮上,长腿隨意地交叠。 单手打字,姿態散漫。 【贺老二】:警告什么。 对面立刻发来一长串文字,速度极快。 今晚不准碰我!我想看电影! 贺錚看著屏幕,喉结滚了滚。 胸腔里发出一声低沉愉悦的笑。 这女人,嘴硬心软,连放狠话都透著股软绵绵的娇气。 她哪是想看电影,这分明是腰酸背痛受不住了,又拉不下面子求饶,找个藉口休战。 他脑子里,瞬间浮现出昨晚在沙发上,她红著眼眶,死死咬住下唇,被逼得连连求饶的模样。 眼底的顏色暗了暗,身体里那股熟悉的燥热又开始隱隱作祟。 贺錚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邪火。 昨晚確实折腾得太狠了,再这么下去,这娇气包估计真得翻脸离家出走。 他粗糙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发送。 好,陪你看。 98.《天若有情》 “好,陪你看。” 手机屏幕上,这五个字孤零零地躺在微信对话框里。 舒杳盯著屏幕看了一会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悬在半空中的心,终於落回了肚子里。 这男人虽然是个不解风情的山顶洞人,但说话算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只要他答应了今晚只看电影,那她这把快要散架的小骨头,总算是能逃过一劫,保住一条小命。 * 入夜。 气温骤降,江城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初雪。 刚开始只是夹著雨丝的冰渣子,打在落地窗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到了晚上八点,雨停了,雪花变得有硬幣那么大。 像撕碎的棉絮,被狂风裹挟著,劈头盖脸地往下砸。 窗外是漫天大雪,狂风呼啸,整座城市被笼罩在一片冰冷刺骨的白色里。 屋內,地暖二十四小时开著,温暖如春,热得甚至有些发燥。 舒杳为了今晚的“休战协议”,早早地就开始布置客厅。 她把那台买回来就塞在柜子里吃灰的极米4k投影仪翻了出来,插上电源,对著客厅巨大的投影布调试好焦距。 茶几被推到了一边。 宽大柔软的羊绒地毯上,放了几个靠枕,旁边的小推车上,摆满了草莓、车厘子、薯片,还有两罐冰镇的苏打水。 做完这一切,她满意地拍了拍手。 晚上九点。 防盗门“咔噠”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贺錚带著一身逼人的寒气和雪水,大步走进来,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雪。 一进门,冷空气瞬间被屋里的暖风衝散。 他换了鞋,隨手把衝锋衣脱下来掛在玄关。 里面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紧身长袖t恤,布料紧贴著饱满的胸肌,勾勒出悍利的肌肉线条。 “准备得挺齐全。” 贺錚一眼就看到了客厅里的阵仗。 黑眸扫过投影仪,又扫过盘腿坐在地毯上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小作精,为了防他,连吃喝拉撒的傢伙什都搬到地毯上来了。 “那当然,你答应了的,今晚只看电影。” 舒杳警惕地抱著一个抱枕,坐在羊绒地毯上,一双桃花眼死死盯著他,像防贼一样。 贺錚低低地笑了一声。 “我去洗澡。” 他没多废话,大步流星地走回主臥。 二十分钟后。 贺錚从浴室里出来。 他换了一条灰色的纯棉运动裤,上半身换了件黑色t恤。 走到客厅,他长腿一迈,直接跨过地毯,在舒杳身后坐了下来。 宽阔的后背,靠在沙发的边缘,两条修长结实的大腿隨意地敞开。 “坐过来,”他拍了拍自己身前的空地,嗓音低沉沙哑。 舒杳犹豫了一下。 但看著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还是乖乖地挪了过去。 背对著他,在他两腿之间坐下,后背轻轻靠在他坚硬的胸膛上。 刚洗完澡,他身上体温滚烫。 隔著舒杳单薄的真丝睡衣,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烫得她背脊一阵发麻。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复杂的味道。 薄荷味的沐浴露,夹杂著木质香。 是须后水的味道,前几天舒杳专门买了一瓶自己喜欢的宝格丽大吉岭茶,塞给他,逼著他用。 这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在这地暖烘烤的密闭空间里,发酵出荷尔蒙爆棚的雄性气息。 无孔不入地钻进舒杳的呼吸道。 她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 “別乱动。” 贺錚粗壮的手臂伸过来,从背后,將她整个人牢牢地圈在了怀里。 下巴自然地搁在她的头顶。 “放什么电影,开始,”他命令道。 舒杳拿起遥控器,按下了播放键。 她选的是一部经典的老港片,《天若有情》。 刘德华和吴倩莲演的。 剧情很简单,也很俗套,一个在刀口舔血、亡命天涯的黑道古惑仔,爱上了一个从小被保护得极好的富家千金。 两个世界的人,极度的衝突,极度的张力。 这剧情,跟他们现在的处境,有著一种诡异的重合感。 只不过,贺錚不是古惑仔,他是抓古惑仔的特警大队长。 电影开始了。 画质有些粗糙,带著九十年代特有的胶片质感。 屏幕上,刘德华骑著重型摩托车,引擎发出狂躁的轰鸣声,穿梭在霓虹闪烁的香港街头。 客厅里没有开灯。 只有投影仪投射在墙上的光影,忽明忽暗。 光线反射回来,打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 起初,贺錚確实很规矩。 他结实的双臂虽然圈著她,但双手极其老实地交握在她的胃部前方,没有乱摸,也没有乱动。 胸膛平稳地起伏,呼吸均匀。 似乎真的在认真看电影。 舒杳悬著的心,慢慢放了下来。 她放鬆了身体,彻底將自己的重量交给了身后的男人。 伸手,从旁边的小推车上拿了一颗车厘子,塞进嘴里。 “你吃吗?”她含糊不清地问,举起一颗车厘子,往后递了递。 “不吃,太甜,”贺錚偏了偏头,躲开了。 他不喜欢吃这种甜腻腻的水果,他只喜欢吃肉。 或者说,他更喜欢吃眼前这个散发著香味的女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风颳得玻璃幕墙都在微微发抖。 99.一部两个小时的老港片,硬生生放了三遍。 电影的剧情,逐渐进入高潮。 屏幕上,男女主角在狭窄潮湿的巷子里,躲避仇家的追杀。 极度的恐慌和绝望中,两人紧紧相拥。 没有台词,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狂热的亲吻。 伴隨著激烈的背景音乐,画面充满了让人窒息的性张力。 客厅里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空气,似乎比刚才更热了,甚至有些黏稠。 舒杳盯著屏幕,原本看得津津有味。 但此时,她突然感觉到,身后男人的呼吸,变了。 原本平稳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有些粗重。 滚烫的热气,有节奏地喷洒在她的耳廓和后颈上。 像一团火,烧得她皮肤发红,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紧接著。 那双原本交握在她胃部的大手,鬆开了。 一只手揽著她的肩膀。 另一只手,顺著她纤细的腰线,缓慢地往下移。 掌心隔著薄薄的真丝布料,摩擦著她的腰侧。 舒杳浑身一僵,连嚼车厘子的动作都停住了。 “贺錚……” 她声音发颤,小声地警告,“你答应过我的……” 男人没理她。 大手不仅没有停下,反而顺著真丝睡衣的下摆边缘,直接探了进去。 没有任何阻隔。 指腹直接贴上了她腰窝处娇嫩细腻的肌肤。 “嘶……” 舒杳倒抽了一口冷气,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瑟缩了一下,想要躲开他像烙铁一样的手。 但贺錚早有防备。 揽在她肩膀上的手臂猛地一收,用力將她重新按回自己坚硬的胸膛上。 “躲什么。” 贺錚低下头,薄唇直接贴在她的耳边。 “我说陪你看电影,没说不碰你。” 典型的土匪逻辑,玩文字游戏。 舒杳气急,一把抓住他在睡衣里作乱的手腕,想要把他扯出来。 “你个无赖!出尔反尔!放手!” “不放。” 贺錚反手一抓,轻鬆地將她两只白嫩的小手反剪在背后,单手死死扣住。 另一只手,在她腰窝处轻轻揉捏。 “手冷,借你衣服里暖暖。”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著淡,语气流氓。 舒杳气得眼眶都红了,“你放屁!你身上烫得像个火炉!冷什么冷!” 她拼命扭动著身子,试图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但在绝对的力量压制面前,她所有的挣扎都像在欲拒还迎的撒娇。 隨著她的扭动,两人隔著布料紧紧贴合在一起的身体,发生了剧烈的摩擦。 贺錚的呼吸骤然加重,他一低头,一口咬住了她圆润白皙的耳垂。 用牙齿轻轻磨了磨,然后用力吸吮。 “唔……” 舒杳浑身一软,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乾。 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娇吟。 这声音在昏暗的客厅里,混合著电影里轰鸣的摩托车声,显得异常勾人。 贺錚的眼底瞬间烧起了一团暗火。 他彻底撕下了偽装。 停留在腰窝的大手,带著不容拒绝的力道,强势地往上游走。 一把罩住了她胸前的柔软。 “贺錚!” 舒杳惊呼出声。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的男人,身体发生了恐怖的变化。 “老实点,別乱动。” 贺錚的声音已经彻底哑透了,透著一股子濒临失控的沙哑。 “你再蹭,老子现在就把你办了。” 他一边威胁,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放肆,越来越重。 舒杳被他弄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一半是疼的,一半是羞的。 电影屏幕上,刘德华砸破了婚纱店的玻璃,鲜血淋漓,吴倩莲穿著洁白的婚纱,坐在摩托车后座上,绝望地狂奔。 背景音乐悲壮悽美。 但在现实的客厅里,这浪漫悽美的爱情片,早就彻底沦为了背景音。 投影仪的光影闪烁,投射在白墙上,又反射在两人交叠的身体上。 舒杳根本不知道电影里在演什么了。 她的感官,已经全部被身后这个男人剥夺。 “別……去房间……求你……” 她软软地哀求,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这里是客厅,没有窗帘拉得严实,也没有门锁,虽然二十二楼没人看得见,但那种暴露在开阔空间里的羞耻感,几乎要把她逼疯。 “好,別去房间。” 贺錚一把掐住她的腰,將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然后转了个身。 “砰”的一声。 直接將她扔在了身后宽大的黑皮沙发上。 真丝睡衣在挣扎中卷到了胸口,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贺錚高大的身躯,像一座大山一样,直接压了下来。 单手捏住她的双手手腕,按在头顶,低头,凶狠地封住了她的唇。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电影里的引擎轰鸣声,掩盖了黑皮沙发发出的一声声沉闷的吱呀声。 沙发成了新战场。 一部两个小时的老港片,硬生生放了三遍。 茶几上的车厘子滚落一地,压在地毯上,爆出暗红色的汁水。 舒杳最后是怎么被弄回主臥的,她完全记不清了。 脑子里,只剩下男人滚烫的汗水,粗重的喘息,还有落地窗外呼啸的暴风雪。 第二天,降温了。 江城迎来了今年冬天最猛烈的一场寒潮。 雪停了,化雪天更冷。 阴沉沉的天空像一块吸饱了冷水的灰布,死死压在城市上空,让人喘不过气。 北风像刀子,吹得全景玻璃幕墙都在隱隱作响,发出尖锐的哨音。 屋子里,地暖全开,温度打在二十四度。 但舒杳还是觉得冷。 她有严重的畏寒症,体质偏寒,气血不足,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 哪怕在暖气房里待著,指尖摸上去也是凉颼颼的,像两块捂不热的冰铁。 100.「喝完,发发汗。」 中午,贺錚没去特警大队,调了休。 他在厨房里做饭。 一把厚重的斩骨刀,砸在实木砧板上,发出沉闷有力的“篤篤”声。 大葱切厚段,生薑切大片,带皮的黑山羊肉剁成大块。 热油下锅,爆香。 白胡椒的味道瞬间在空气里爆开,辛辣,呛鼻,但闻著就觉得暖和。 舒杳睡到下午一点才起。 骨头缝里透著酸软,大腿根火辣辣的疼。 她穿了件奶白色的厚实羊绒毛衣,整个人裹得像一只臃肿的白熊。 下面穿了条宽鬆的真丝阔腿裤。 她討厌穿闷热的棉裤,觉得皮肤难受。 光著脚,没穿袜子,直接踩进毛茸茸的拖鞋里。 一路磨磨蹭蹭地挪到餐厅。 贺錚端著一个巨大的黑砂锅出来。 放在大理石餐桌上。 声音有点重,汤汁在锅里剧烈翻滚,白气蒸腾。 他穿了件黑色的紧身短袖,手臂肌肉虬结,线条冷硬。 厨房里火气大,他额头上甚至冒著一层细汗。 一冷一热,两人坐在一起,像生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半球。 贺錚拉开椅子坐下,抬眼。 目光顺著她的真丝裤管往下,直接落在那截白生生的脚踝上。 眉毛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脸沉了下来。 “大冷天光脚,你不想要腿了?” 声音硬邦邦的,带著教训的口吻。 舒杳坐在椅子上,下意识地缩了缩脚。 “地暖开著呢,不冷,”她嘴硬反驳。 “不冷个屁。” 贺錚没惯著她,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回主臥。 再出来时,手里拿著一双加厚的羊毛袜。 顏色是深灰色,看著就扎人。 他走到她旁边,高大的身躯直接蹲下。 单手捏住她的脚踝,毫不留情地把脚从拖鞋里拽出来。 触手一片冰凉,没有半点活人的温度。 “嘶,”他倒抽了一口凉气,眉头皱得更紧了,“冰成这样还说不冷,嘴是鸭子做的?” 他把那双丑爆了的羊毛袜往她脚上套。 动作看似粗鲁,但在扯到脚跟的时候,力道又下意识地放轻,没弄疼她。 舒杳看著脚上灰扑扑的厚袜子,嫌弃得直皱眉。 “丑死了,像老太太穿的。” “嫌丑就冻著,冻感冒了还得老子伺候你喝药。” 贺錚站起身,盛了一碗羊肉汤,重重地放在她面前。 “喝完,发发汗。” 舒杳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 羊肉燉得软烂,汤汁浓郁,白胡椒的辛辣顺著喉咙一路流进胃里。 身体终於暖和了一点,额头上冒出了一层薄汗。 但手脚骨子里的凉意,还是没散。 到了晚上,冷空气更加肆虐。 窗外下起了冰雨,敲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作响,听著就让人骨头髮寒。 臥室里。 舒杳洗完澡,坐在梳妆檯前。 一层一层地往身上涂著昂贵的身体乳。 她搓著冰凉的双手,拉开主臥的门,快速钻进被窝里。 蚕丝被很厚实,但刚钻进去,里面是冷的。 她冻得打了个寒战,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像只虾米。 贺錚刚洗完澡出来。 这男人习惯洗冷水澡,哪怕是冬天,也只是把水温调到微热。 他身上带著一股水汽,只穿了一条黑色的纯棉运动长裤,上半身光著。 掀开被子,躺了进来。 床垫微微往下陷了一大块。 贺錚身上像自带了一个高功率的发热棒。 刚躺下,周围的空气瞬间就暖和了起来。 热力源源不断地散发,滚烫,强势。 舒杳闭著眼睛,感受著旁边传来的惊人热量。 她动了动身子,手脚冷得发麻,脚趾头都冻僵了。 以前自己睡的时候,只能死熬,熬到后半夜用自己的体温把被子捂热,才能睡著。 现在,旁边就有一个现成的人形自走暖炉,不用白不用。 舒杳咬了咬下唇。 身体像一条趋温的蛇,悄无声息地朝著他的方向挪过去。 贺錚正靠在床头,手里拿著一本全英文的战术图册,看得很专注。 察觉到她的靠近,他没抬头。 只是掀开被子的一角,长臂一捞,直接把她卷进了怀里。 “不困?”他嗓音低哑。 胸腔的震动贴著她的后背传过来,让人莫名觉得踏实。 舒杳没说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 双腿在被窝里伸直。 然后,一双冻得像冰块一样的脚丫子,直接,果断地。 塞进了男人的腿间。 精准地贴上了他大腿內侧最温暖、最敏感的那块皮肤。 刺骨的冰凉,对上极致的滚烫。 “嘶——” 贺錚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浑身的肌肉,在零点一秒內,瞬间紧绷成了一块生铁。 手里的战术图册差点直接砸在鼻樑上。 大腿內侧的软肉被冰得直接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刺激感直衝天灵盖。 他猛地转过头,黑眸死死盯著怀里装死的女人。 太阳穴突突直跳。 “谋杀亲夫?”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沙哑,带著浓浓的警告和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舒杳不仅没躲,反而厚著脸皮,把脚丫子往深处又钻了钻。 紧紧夹在他滚烫的双腿之间。 舒服。 太暖和了,简直像把脚伸进了温水里,冻僵的血液开始重新流动。 “冷。” 她理直气壮地开口,声音娇软,带著点无赖的鼻音。 “你身上热,给我暖暖。” 贺錚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清晰的吞咽声。 这女人是真不怕死。 大半夜,穿个薄如蝉翼的真丝睡衣,把两只冰脚塞进男人最要命的地方。 他是个正常男人,身体里的邪火,被她冰凉滑腻的脚背一刺激。 “蹭”地一下就烧成了燎原之势。 舒杳脚心一缩,嚇了一跳,本能地想要往回抽。 “晚了。” 贺錚扔掉手里的书,发出一声闷响。 一把掀开被子。 高大的身躯直接翻身压了过来,將她整个人密不透风地圈在身下。 他没有把她冰冷的脚踢开。 反而伸出两只滚烫的大手。 一把抓住了她那两只不安分、想要逃跑的脚丫子。 大掌把她的脚完全包裹住。 掌心上的老茧,摩擦著她娇嫩的脚背和脚心。 一下,两下。 力道不轻不重,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热意和酥麻感。 “天天说冷,叫你穿袜子不穿。”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嘴里冷硬地骂著,语气粗暴,透著浓浓的不满。 “活该冻死你,真以为老子是铁打的?” 他骂得狠,但手上的动作却出奇的耐心。 一点一点,替她揉搓著僵硬冰冷的脚趾。 男人的手掌宽大,热力惊人。 源源不断的热量,从他粗糙的掌心,穿透她的皮肤,顺著血液,直接流向四肢百骸。 舒杳呆住了。 她以为他会发火,会嫌她烦把她踢开。 或者直接化身为狼,借著这个由头把她办了。 但他没有。 他被冰得倒吸冷气,身体憋得快要爆炸,眼神暗得像要吃人。 但他的第一反应,却是用自己的双手去捂热她,去缓解她的寒冷。 臥室里只开著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光线柔和,打在贺錚稜角分明的侧脸上。 削弱了他身上的匪气,透出一丝罕见的温柔。 舒杳靠在枕头上,看著他。 心臟最柔软的角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又酸,又胀,发烫。 她的心彻底软了。 101.「狗男人,算你有点良心。」 昨天半夜那股子热乎劲儿,到了第二天中午,早就散了个乾净。 上午十一点半。 舒杳在大床上翻了个身,浑身骨头缝里透著股说不清的酸软。 身边的位置空空荡荡,灰色的纯棉床单平整,没有一丝多余的温度。 贺錚早就滚去市特警支队了。 这男人就像个不知道疲倦的永动机,昨晚大半夜当完她的人形自走暖炉,早上七点照样能精神抖擞地爬起来晨跑。 舒杳揉了揉发酸的后腰,慢吞吞地坐起身。 臥室里地暖开得很足,但窗外阴沉沉的天色,看著就让人骨头髮寒。 她脚丫子习惯性地往被子外面一探,刚踩到地毯上。 脑子里突然就闪过了昨晚的画面。 这双冰凉的脚丫子,被男人毫不嫌弃地塞在滚烫的腿窝里,用大手一点一点替她揉搓发热,然后…… 舒杳的脸颊莫名地发起烫来。 “狗男人,算你有点良心。”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穿著那双丑爆了的深灰色羊毛袜,拖著步子走进洗手间。 洗漱完,肚子开始咕咕叫。 厨房的中岛台上,电饭煲亮著保温的黄灯。 贺錚走之前煮了皮蛋瘦肉粥,旁边还压著张字条。 字跡遒劲,力透纸背:【粥在锅里,吃完別乱跑,今天降温。】 舒杳看著字条,撇了撇嘴。 她今天偏不想喝粥,嘴里没味儿,犟种劲儿一上来,九头牛都拉不住。 现在只想喝市中心那家咖啡店的耶加雪菲手冲,还要配一块他家的海盐黑巧慕斯。 必须现在、立刻、马上喝到。 说风就是雨。 舒杳射手座的特徵还挺明显——行动力极强。 她转身回臥室,打开衣柜。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大范围寒潮,局部雨夹雪。 她怕冷,把自己裹得像个圆滚滚的白熊。 一件过膝的奶白色厚实羽绒服,拉链直接拉到下巴。 下半身穿了条加绒的修身牛仔裤,脚上踩著一双黑色的羊皮短靴。 脖子上缠了一圈厚厚的驼色羊绒围巾,大半张脸都埋进了软乎乎的绒毛里。 没化妆,素麵朝天,戴了个黑框眼镜。 拿上车钥匙,推门而出。 地下车库里阴冷。 舒杳钻进保时捷,发动车子,暖风开了足足五分钟,手脚才慢慢恢復知觉。 车子驶出地库。 街道上冷清了不少,天色暗得像傍晚。狂风卷著枯黄的落叶在马路上打转,路上的行人都缩著脖子,行色匆匆。 半小时后。 保时捷停在梧桐路的一处露天收费停车场。 咖啡店在一条单行道的巷子里,车开不进去,只能走过去。 舒杳下了车。 冷风像刀子一样迎面刮过来,瞬间削透了羽绒服的表层。 她倒抽了一口冷气,冻得原地跺了两下脚,双手死死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 缩著脖子,低著头,迎著风往巷子里走。 咖啡店里暖气很足,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噹”声。 浓郁的咖啡豆烘焙香气扑面而来,混合著黄油肉桂的甜香。 舒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镜片上瞬间蒙上了一层白雾。 她摘下眼镜,走到吧檯。 “一杯耶加雪菲,浅烘,热的,再要一块海盐黑巧慕斯,打包。” 咖啡师是个熟脸,笑著打招呼:“舒小姐今天不上课啊?天这么冷还跑一趟。” “馋这口了,”舒杳笑了笑,付了钱。 站在旁边等了十几分钟。 咖啡做好了,纸袋子包装得很严实。 舒杳提著纸袋,推开玻璃门。 一阵刺骨的妖风猛地灌进领口,伴隨著妖风一起砸下来的,是黄豆大小的冰雨。 雨夹雪,说下就下,毫无徵兆。 冰渣子混著雨水,劈头盖脸地砸在青石板路面上,溅起一地泥泞。 舒杳刚迈出门槛的脚,硬生生地缩了回来。 咖啡店的屋檐很窄,只能勉强挡住头顶的一小片天。 风一吹,冰冷的雨丝直接往脸上拍。 舒杳出门没带伞,车停在两百米外的停车场。 这点距离,要是平时跑过去也就一分钟,但现在外面下著冰雨,跑过去非得淋成落汤鸡不可。 她怕冷,更怕感冒。 最近这两年她的免疫力极差,换季就感冒,比晴雨表还准。 舒杳只能提著牛皮纸袋,瑟缩在屋檐下,双手拢在袖子里,不停地原地小幅度跳动,试图给自己製造点热量。 街道上的路人纷纷跑著躲雨。 舒杳嘆了口气,拿出手机,准备叫个网约车直接开到巷子口。 就在她低头滑屏幕的时候。 头顶上的光线突然暗了一下。 冰冷的雨丝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舒杳下意识地抬起头。 一把纯黑色的长柄雨伞,稳稳地撑在她的头顶上方。 伞面很大,伞骨坚挺,雨水砸在高级的拒水面料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顺著伞柄往下看。 握著伞柄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乾净。手腕处,衬衫的袖口雪白妥帖,搭配著一枚低调奢华的百达翡丽腕錶。 视线再往上。 是一套剪裁极佳的深灰色高定西装,外面披著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 肩膀宽阔,身形挺拔。 伞下的男人,戴著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狭长温和。 鼻樑挺直,嘴唇很薄,透著一股子天生的斯文败类感。 不,是温润如玉的精英感。 102.「好久不见。」 顾尽之。 舒杳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 短暂的错愕过后,是平静。 不像小说里写的那种久別重逢一样,有心跳加速、眼眶泛红。 她的內心毫无波澜,甚至觉得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 “舒杳。” 男人率先开了口,声音温和,低沉,带著点多年不见的熟稔。 他把伞往她这边倾斜了大半,自己的右边肩膀立刻暴露在飘飞的雨丝中。 “好久不见。” 舒杳看著这张曾经在大学校园里风靡一时的脸,回忆袭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大四那年,异国恋,和平分手。 两人之间没有出轨,没有撕破脸的爭吵,只是距离和时间把最后一点感情耗得乾乾净净。 分手那天,她连一滴眼泪都没掉,转头就去琴房拉了一下午的大提琴。 翻篇翻得比谁都快。 “好久不见。” 舒杳语气平淡,礼貌地回了一句,身体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伞下的空间本来就小,她这一躲,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顾尽之眼神闪烁了一下,没说什么。 “刚回国?”舒杳客套地寒暄,像应付普通校友一样。 “嗯,上个月刚回来。”顾尽之推了一下鼻樑上的金丝眼镜,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牛皮纸袋上。 “还是喜欢喝这家的耶加雪菲?” 他笑了笑,笑容如沐春风。 “路过,顺便买的。”舒杳没接他的话茬。 两人站在街角的屋檐下,头顶是一把黑伞。 聊著无关痛痒的话题,工作,天气,导师的近况。 成年人的体面,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谁也不提当年,谁也不越界。 舒杳觉得腰有点酸,昨晚被贺錚折腾得太狠了,站了一小会儿就觉得骨头缝里透著乏。 她换了个站姿,重心移到左腿上。 “没开车吗?”顾尽之看出了她的不自在,“雨挺大的,我车停在前面,送你一程?” “不用,我车就在对面停车场。” 舒杳指了指巷子外面的路口。 “我自己走过去就行,谢谢你的伞。” 拒绝得乾脆利落,不留余地。 而此时。 一百米开外的十字路口,红灯亮起。 几辆车被逼停在斑马线前。 排在第一辆的,是一台黑色的越野车,底盘很高,车身沾满了泥点子。 驾驶座上。 贺錚穿著一件黑色卫衣,嘴里咬著一根没点燃的烟。 他刚从市局开完一个冗长的案情分析会出来,满脑子都是卷宗上的血腥现场。 车厢里没开音乐,雨刷器开到最大挡位。 橡胶刮擦著玻璃,发出单调刺耳的声音。 贺錚单手搭在方向盘上,隨意地偏了偏头,视线越过雨幕,落向路边的街角。 忽然,目光一顿。 视线落在了巷子口屋檐下的那两道人影上。 一个穿著奶白色羽绒服,围著厚重围巾的女人。 哪怕包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也能一眼认出是谁。 舒杳。 他早上走的时候,这女人还缩在被窝里死活不肯起,现在竟然顶著冰雨跑到了大街上。 贺錚眉头一皱,刚想按喇叭叫她过来。 视线一偏,落在了舒杳旁边的男人身上。 动作猛地一僵。 黑色的长柄伞,高定西装,羊绒大衣,金丝眼镜。 那个男人微微低著头,正和舒杳说著什么,嘴角带著温和斯文的笑意。 伞面偏向舒杳那边,男人的肩膀被雨水打湿了一半。 就像电影里走出来的男主角,乾净,体面,透著骨子里的精英气和优越感。 贺錚咬在嘴里的烟,瞬间被咬扁了,菸草的苦涩味在口腔里蔓延。 那个男人,和舒杳站在一起。 看起来郎才女貌,门当户对。 画风很和谐,和谐得刺眼。 一股陌生的情绪,突然从贺錚的心底最深处窜了上来。 像一条吐著信子的毒蛇,一口咬在他的心臟上。 搭在方向盘上的手,猛地收紧,眼神瞬间暗沉下来。 巷子口。 “绿灯了,我先走了。” 舒杳看了看远处的红绿灯,没给顾尽之继续客套的机会。 她提著咖啡,把羽绒服的帽子兜在头上。 转身,直接走进了冰冷的雨幕中。 步子迈得很快,溅起一脚的泥水。 顾尽之站在原地,撑著伞,看著她的背影,眼神复杂。 舒杳刚走到马路边,正准备等红绿灯过马路。 突然,一辆眼熟的黑色越野车,撕开雨幕,直接切线变道。 在距离舒杳不到半米的地方,猛地剎停。 舒杳嚇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踩进水坑里。 她皱著眉,刚想开口骂这车怎么开的。 副驾驶的车窗,缓缓降了下来。 驾驶座上。 贺錚冷著一张脸,声音比这满天的冰雨还要冷三分。 “上车。” 103.去他妈的校友。 “上车。” 男人的声音,夹著冰碴子,穿透雨幕砸过来。 舒杳愣在原地。 手里提著的牛皮纸袋被冷风吹得哗啦作响。 冰雨打在她的脸上,生疼。 驾驶座上的贺錚没看她,黑眸盯著前方的红绿灯,下頜绷得死紧。 “没听见?”他头也没回,声音压低,透著股风雨欲来的暴躁,“还要我在下面铺红地毯请你?” 舒杳咬了咬后槽牙。 这狗男人,吃错什么药了,刚才在家走的时候还好好的,现在突然摆出一副活阎王的死样子。 她顶著风,拉开越野车副驾驶的门。 长腿迈上去,坐进宽大的真皮座椅里。 “砰”地一声,重重关上车门,带著点发泄的脾气。 车厢里暖风开得很足,二十六度,呼呼地往外吹著热气。 但舒杳却硬生生打了个寒战。 冷。 不是温度冷,是气压太低,低得让人窒息。 贺錚身上的卫衣沾著雨水,散发著一股潮湿的泥土味道。 他没说话,单手掛挡。 一脚油门踩到底。 黑色越野车像头髮疯的野兽,咆哮著衝进雨幕,推背感极强。 舒杳没防备,后背狠狠撞在座椅靠背上,手里的牛皮纸袋晃了一下,几滴滚烫的咖啡顺著透气孔洒出来,滴在她白色的羽绒服上。 留下一个刺眼的污点。 “你疯了!开这么快干什么!”舒杳恼了,皱著眉转头瞪他。 贺錚没理她。 眼睛死死盯著路面,雨刷器开到最大挡,在挡风玻璃上疯狂刮擦。 单调,刺耳,让人心烦意乱。 车厢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暖风机运作的轻微嗡嗡声。 舒杳攥著手里的纸袋,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男人平时虽然糙,虽然脾气大,但很少用这种冰冷到骨子里的態度对她。 除非是真动了怒。 十字路口,红灯。 越野车猛地一脚急剎,稳稳停在停止线后。 巨大的惯性让舒杳的身子往前一倾,又被安全带狠狠勒了回去。 胸口被勒得发闷。 贺錚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一只手搭在车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门板。 一下一下,像敲在人的神经上。 “刚才那男的,谁。” 他开口了。 声音很淡,状似无意,目光依然看著前方的红绿灯,连头都没偏一下。 但舒杳的心,却猛地“咯噔”了一下。 漏跳了半拍。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原来他看见了。 看见了顾尽之给她撑伞,看见了他们站在屋檐下说话。 舒杳的脑子飞快地转动。 顾尽之,初恋,前男友,和平分手。 这些標籤在她心里早就翻篇了,乾乾净净,连点渣子都没剩。 她觉得这根本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这城市就这么大,遇到个大学校友太正常了。 更何况,贺錚这头野狼,领地意识强得变態,占有欲更是可怕。 要是让他知道那是她前男友。 这辆越野车的车顶今天非得被他掀翻不可。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舒杳垂下眼帘,看著手里的咖啡纸袋。 “大学校友,”她语气平静,轻描淡写,“碰巧遇到,没带伞,他顺便帮我挡了一下。” 就这一句,多一个字都没有。 坦坦荡荡,仿佛真的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绿灯亮了。 贺錚鬆开剎车,踩下油门。 车子重新平稳地匯入车流。 他没再追问。 “哦。” 喉咙里滚出一个单音节。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握著方向盘的那只手,几乎要把真皮方向盘给捏碎。 贺錚是干什么的。 市特警支队大队长,老刑侦出身,在审讯室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活阎王。 他看过的犯人,比舒杳吃过的米都多。 那些犯人坐在审讯椅上,哪怕是一个眼神的闪躲,肌肉微小的痉挛,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更何况是睡在同一张床上的老婆。 舒杳一瞬间的停顿,呼吸频率的突然放缓,手指下意识捏紧纸袋边缘的小动作。 她不敢看他,避重就轻的语气。 全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撒谎。 或者说,隱瞒。 贺錚嘴角扯出一抹弧度,带著自嘲。 大学校友?碰巧遇到? 去他妈的校友。 哪个普通校友会用那种眼神看別人的老婆? 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伞下,肩膀淋湿了一半,把伞全倾斜在舒杳头顶。 当他贺錚是个瞎子吗。 最让贺錚觉得刺眼的,觉得五臟六腑都在被刀子绞的,是画面。 舒杳穿著白色的羽绒服,乾乾净净,像一朵养在温室里的娇贵白花。 那个男人穿著高定西装,戴著金丝眼镜,撑著黑伞,斯文,体面。 两人站在灰暗的冰雨街头,连画风都他妈该死的和谐。 而他呢。 贺錚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黑色的卫衣,裤腿上沾著靶场的泥水,军靴边缘全是污垢。 他是个粗人。 是个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过日子的糙汉。 是个连两千八的洗面奶都不认识、切个土豆丝能切成手指头粗的山顶洞人。 他这辈子没认过怂,面对枪林弹雨没眨过眼。 但在那个温润如玉的男人面前,在他老婆刻意隱瞒的面前。 他有些无所適从。 一路无话。 越野车开回锦绣华庭地下车库。 稳稳倒入车位,熄火。 贺錚拔下车钥匙,推门下车。 舒杳提著纸袋跟在后面,看著他宽阔却紧绷的背影,眉头紧锁。 这男人,又发什么神经。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 密闭的轿厢里,气氛降到了冰点。 贺錚盯著不断跳动的红色楼层,不说话。 舒杳站在他旁边,手里那杯热气腾腾的耶加雪菲,现在怎么看怎么碍眼。 104.【顾尽之】 “叮。” 二十二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 贺錚大步迈出去,指纹解锁,推开防盗门。 战神正趴在玄关的垫子上啃骨头,听到动静,立刻摇著尾巴迎上来。 巨大的狗头在贺錚的腿上蹭了蹭,“呜呜”地撒娇。 “滚一边去。” 贺錚冷喝一声,声音像裹著冰。 没踢它,但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气场,直接把狗嚇得夹著尾巴溜回了阳台。 公主蹲在鞋柜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刚想“喵”一声。 贺錚一个冷眼扫过去。 猫也怂了,纵身一跃,悄无声息地躲进了主臥的床底。 舒杳在后面换鞋,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 心里那股火也“蹭”地一下窜了上来。 “你冲狗发什么脾气。” 她把手里的牛皮纸袋重重地搁在玄关的柜子上。 发出一声闷响。 “在外面受了气,回来摆脸色给谁看,贺大队长好大的威风。” 她脾气一上来,嘴里的话就像刀子,怎么扎人怎么说。 贺錚脱掉沾了雨水的卫衣,隨手扔在沙发上。 转过身,黑眸死死盯著她。 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他看著她气鼓鼓的脸,看著她白皙的脖颈,看著她被暖气熏红的脸颊。 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刚才在街角,她和那个男人站在伞下的画面。 一团火在心口疯狂地烧,烧得他理智全无。 他想把她按在墙上,狠狠地吻她,想用最粗暴的方式在她身上留下属於自己的標记,想问问她,那个小白脸到底是谁。 但他生生忍住了。 骨子里的怒火和骄傲在疯狂打架。 他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摆脸色?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摆脸色了。” 他转过身,背对著她,走向厨房。 “我就是个粗人,脾气差,比不上你那些温文尔雅的校友,你要是看不惯,忍著。” 话里带刺,酸得倒牙。 舒杳愣在原地。 她看著贺錚的背影走进厨房,听著里面传来水流声。 气得浑身发抖。 不可理喻,简直就是个不可理喻的神经病。 不就是个校友吗?至於阴阳怪气成这样? 舒杳没再理他。 脱了羽绒服,换了拖鞋,拎著那杯已经不怎么热的咖啡,直接回了客厅。 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把声音调得很大。 * 一整个下午。 房子里,气压极低。 两人零交流。 贺錚在书房里看电脑。 舒杳在客厅里看综艺,看著屏幕上的搞笑画面,一点都笑不出来。 手里的海盐黑巧慕斯,吃在嘴里,只剩下发苦的黑巧味。 晚上七点。 厨房里传来动静。 贺錚开始做饭。 斩骨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倍。 “篤,篤,篤。” 像在剁仇人的脑袋。 舒杳坐在沙发上,听著这声音,心烦意乱。 饭做好了。 两菜一汤,青椒炒肉片,爆炒腰花,紫菜蛋花汤。 全是大火猛炒的菜,没一点精致感。 两人隔著两米长的大理石餐桌坐著。 谁也没开口。 只剩下筷子碰到瓷碗发出的清脆撞击声。 贺錚吃饭速度极快,风捲残云,一块肉放进嘴里,隨便嚼两下就咽下去。 下頜的肌肉因为用力咀嚼而不断鼓起,眼神冷得像冰。 舒杳扒拉著碗里的白米饭,没什么胃口。 草草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我吃饱了。” 她推开椅子,站起身。 “去哪?”贺錚停下筷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洗澡。” 舒杳扔下两个字,转身走进主臥。 “砰”地关上门。 主臥的浴室里。 水龙头开启,滚烫的热水从花洒里喷涌而出,瞬间在密闭的空间里升腾起大片白色的水雾。 舒杳脱掉衣服,站在水流下。 任由热水冲刷著有些僵硬的身体。 脑子里乱糟糟的。 贺錚的冷脸,顾尽之的伞,还有这场突如其来的冰雨。 全搅和在一起。 她仰起头,闭上眼睛,长长地嘆了口气。 客厅里。 贺錚几口扒完碗里的饭。 把碗筷扔进洗碗机,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整个人陷入柔软的黑色真皮沙发里,长腿隨意地交叠搭在茶几边缘。 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敲出一根烟,咬在嘴里。 打火机“咔噠”一声,火苗躥起。 犹豫了一下。 又合上打火机,把烟扔到了一边。 贺錚微微垂下头,视线无意间下移,落在了茶几上。 那里,静静地躺著舒杳的手机。 她刚才洗澡走得急,把手机忘在客厅了。 贺錚平时从来不看她的手机,那是对老婆的尊重。 但今天,就在他的视线即將移开的一瞬间。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在昏暗的客厅里,这块亮起的屏幕格外刺眼。 伴隨著轻微的“嗡”的一声震动。 微信进来了一条新消息。 贺錚的目光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死死盯著那块屏幕。 锁屏界面上,显示著一条信息提示。 发件人的名字,清清楚楚。 【顾尽之】 只有三个字,却像三把尖刀,直直地插进贺錚的眼睛里。 下面是消息內容的预览。 字数不多,一行。 【今天见到你很高兴,有空可以一起吃个饭。】 贺錚猛地一顿,靠在沙发上,盯著那个名字。 顾尽之。 他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无声地念了一遍。 这就是那个给她撑伞的“普通校友”? 哪个碰巧遇到的校友,会在晚上八点半,发微信说“很高兴见到你”,还他妈邀约吃饭。 这语气里的熟稔,这字里行间藏不住的试探和亲昵。 男人最了解男人。 这男的分明就对他老婆有意思! 他贺錚,堂堂市特警支队大队长。 自己的老婆,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人发微信约饭。 还是被被一个穿著高定西装、戴著金丝眼镜的小白脸。 一股狂暴的戾气,瞬间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贺錚猛地坐直身子,摸出自己的手机。 解锁,拨號。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喂,队长?大晚上的有任务?”老李在电话那头声音还带著点吃惊。 客厅里没开大灯。 只有电视机屏幕的微光和主臥门缝里透出的光线。 贺錚靠在沙发上,半张脸隱在黑暗里,下頜骨咬得死紧。 “帮我查个人。” 他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的那团邪火强压下去。 一字一顿,字字泣血。 “顾尽之,南城大学……” 105.初恋。 纸包不住火。 第二天,上午十点。 市局特警支队,大队长办公室。 窗外依然阴沉,冷风拍打著玻璃。 老李推门进来,手里拿著几页刚列印出来的a4纸,脸色有些尷尬,眼神都不敢往办公桌后面男人身上瞟。 办贺錚坐在黑色转椅上,身上穿著作训服,手里把玩著一个银色的金属防风打火机。 “咔噠,咔噠。” 盖子开合的声音,清脆,单调,像催命的倒计时。 “队长,查到了。” 老李咽了口唾沫,走过去,把那几张纸轻轻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这人底子很乾净,没什么违法的记录,所以查起来也快,”老李字斟句酌,生怕哪句话点燃了这颗正在倒计时的炸弹。 贺錚没说话。 掀起眼皮,目光落在那几页纸上。 视线像刀子一样,直接钉在了第一页右上角的那张证件照上。 照片里的男人,男方叫顾尽之。 音乐系的才子,弹一手好钢琴,长得斯斯文文,白净瘦高,脾气温和。 眉眼间透著一股子从小在优渥家境里泡出来的从容和精英气,乾乾净净,连头髮丝都透著精致。 贺錚的下頜线瞬间绷紧,腮帮子上的肌肉狠狠鼓了一下。 大手伸过去,拿起那份资料。 目光一目十行地往下扫。 老李查得很细,甚至连两人在大学里的那些陈芝麻烂穀子的事都挖出来了。 资料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那段恋爱谈了两年。 初恋。 贺錚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捏住,狠狠往下一拽。 两年的时间,七百多个日夜。 和平分手,没有狗血,没有纠缠。 贺錚死死盯著“和平分手”这四个字。 他寧愿他们是撕破脸分手的,寧愿那个男人是个劈腿的渣男。 可是没有。 顾尽之完美得像一个挑不出毛病的標本。 有钱,斯文,门当户对,和舒杳站在一起,就像一幅天生就该掛在音乐厅里的世界名画。 而他贺錚算什么? 他贺錚是个连五线谱都看不懂的粗人,是个手里沾著血和硝烟的莽汉。 几页a4纸被他粗暴地揉成一团,他抬手,手腕一发力。 一团废纸被精准地砸进墙角的垃圾桶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队长……”老李看著贺錚这副活阎王的死样子,冷汗都下来了,“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嫂子现在毕竟是跟你领了证的……” “出去。” 贺錚打断他。 老李如蒙大赦,赶紧转身,拉开门溜了。 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贺錚一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 刺骨的冷风夹杂著冰雨,瞬间倒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烟味,却吹不散他胸腔里越烧越旺火。 他本来就是个占有欲极强的男人。 * 下午,室內战术训练场。 枪声震耳欲聋。 “砰砰砰砰——” 贺錚一个人占了一个靶位,手里端著一把95式自动步枪。 没带护目镜,没带隔音耳罩。 眼神冷硬如铁,死死盯著五十米开外的人形靶。 扣动扳机的手指机械地重复著动作。 一梭子子弹打完,弹夹清空,退弹,上膛,继续。 旁边训练的队员们全都躲得远远的,谁也不敢触这个霉头。 贺錚身上的杀气太重了,周围的气压低得能把人逼疯。 他打空了整整五个弹夹。 虎口被枪械的后坐力震得发麻,发红。 浓烈的火药味瀰漫在鼻腔里。 他把枪重重地拍在战术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扯下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热汗。 胸膛剧烈起伏著,呼吸粗重。 但那股火,依然没泄出去,反而越烧越旺。 * 晚上七点。 锦绣华庭。 舒杳今天下午没课,早早地去了一趟高端精品超市。 昨天两人在车里闹得不愉快,虽然错不在她,但冷战的滋味不好受。 她作归作,但也知道见好就收。 买了贺錚爱吃的黑胡椒牛排,还买了一束新鲜的晚香玉,准备插在客厅的玻璃花瓶里。 提著两大袋东西,舒杳用指纹解开了防盗门。 “咔噠。” 门推开。 屋子里黑漆漆的,没开灯。 只有玄关的感应灯亮了起来,发出微弱的暖光。 舒杳皱了皱眉,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 “啪。” 客厅顶部的巨大水晶灯瞬间亮起,刺眼的白光洒满整个三百平米的空间。 舒杳眯了一下眼睛,適应了光线。 视线一扫,瞬间定格在客厅中央的黑皮沙发上。 贺錚坐在那里。 高大的身躯隱在沙发宽大的靠背里,双腿敞开。 战神趴在离他最远的阳台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公主更是早不知道躲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 整个客厅里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舒杳的心跳无端端地漏跳了一拍。 她换了拖鞋,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自然。 “今天下班这么早?怎么不开灯。” 她一边说,一边弯腰去提地上的购物袋,准备往厨房走。 “买的什么。” 贺錚开口了。 “牛排,还有花,”舒杳提著袋子,走过客厅。 经过茶几的时候。 贺錚突然伸出手。 粗壮的手臂带著一阵劲风,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啊!你干什么!弄疼我了!” 舒杳惊呼出声,手里的购物袋“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那束新鲜的晚香玉被压在了最下面,花瓣散落。 106.「校友?睡过同一张床的校友?」 贺錚没鬆手。 他缓缓抬起头。 舒杳倒吸了一口冷气,看向他的眼睛。 黑沉沉的,布满血丝。 贺錚手上猛地一发力,拽著她的手腕,直接將她整个人往前一拖。 舒杳脚下不稳,跌跌撞撞地往前扑了两步。 贺錚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带著极强的压迫感,瞬间將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他步步紧逼。 舒杳本能地往后退。 一步,两步。 直到后背狠狠地撞在玄关旁边冰冷的墙壁上,退无可退。 贺錚单手撑在墙上,另一只手依然捏著她的手腕,將她彻底堵在墙角。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 “你疯了是不是!发什么神经!” 舒杳气红了眼,用力挣扎,手腕被他捏得生疼,骨头都快碎了。 “顾尽之。” 贺錚盯著她的眼睛,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这三个字。 声音不大,却像三道惊雷,直接在舒杳的耳边炸开。 舒杳挣扎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圆。 他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看著她瞬间僵硬的表情,贺錚嘴角的冷笑越来越深,眼底的暴戾几乎要溢出来。 “怎么,听到这个名字,心虚了?” 他低下头,胡茬几乎要擦过她的脸,呼吸滚烫,却带著刺骨的寒意。 “音乐系才子,弹一手好钢琴,斯斯文文,乾乾净净。” “谈了两年,初恋。” 他死死盯著她,眼眶通红。 “舒杳,你他妈嘴里有一句实话吗。” “什么叫碰巧遇到?什么叫大学校友?” 贺錚的胸膛剧烈起伏著,语气生硬到了极点。 他把她堵在墙角,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校友?睡过同一张床的校友?” 这句粗鄙不堪的质问,像一盆冰水,夹杂著锋利的冰渣子,兜头浇下。 舒杳的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紧接著,前所未有的委屈和愤怒,像火山一样,瞬间喷发。 她被从小宠到大,现在脾气被他这句粗鄙的质问瞬间点燃,彻底炸了。 睡过同一张床的校友? 他把她当成什么人了? 他把他们这段时间的亲密当成什么了? 舒杳红著眼眶,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他的手,双手用力推在他的胸膛上。 贺錚像座铁塔,纹丝不动,但她不管不顾,发了疯似地推打他。 “你混蛋!你王八蛋!” 舒杳尖叫出声,声音因为愤怒而劈叉,带著浓浓的哭腔。 眼泪瞬间决堤,大颗大颗地砸下来,顺著白皙的脸颊疯狂往下流。 “我们大四就和分手了!早他妈翻篇了!” 她爆了粗口,连平日里的体面都顾不上了。 “我和他睡没睡过一张床你不知道吗?!” 舒杳仰著头,死死瞪著他,桃花眼里全是绝望的愤怒和控诉。 “那天晚上!谁流血了!谁疼得哭了一整晚!谁把第一次清清白白地给了你这个野蛮人!” “你是个瞎子吗!你感受不到吗!” 她声嘶力竭地吼著,胸口剧烈地起伏,眼泪流进嘴里,全是苦涩的咸味。 “你凭什么这么侮辱我!你查犯人一样查我?你讲不讲理!” 她这番毫不留情的爆发,直接戳中了贺錚心底最隱秘的那根弦。 是,他知道。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夜,她在他身下痛得发抖,记得床单上那抹刺眼的红。 她的第一次是他的,她的身体是他的。 他比谁都清楚,她乾乾净净。 可是,知道又怎样。 他嫉妒的,根本不是肉体上的过去。 他嫉妒的,是他们共同度过的两年青春,是那种他永远也插不进去的、精神上的契合和共鸣。 而他气愤的,是她骗了他。 她把最单纯、最美好的爱恋给了一个温润如玉的男人。 而轮到他的时候,只剩下一纸冰冷的合同,和无休止的作闹与妥协。 贺錚看著她掛满泪水的脸,看著她愤怒到扭曲的表情。 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心臟疼得快要裂开了。 但心里的火还没消下去,莫名的自尊也在作祟。 贺錚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嘴角勾起冷笑。 “是,我不讲理。” 他声音沙哑,语气平静得可怕。 “我就是个粗人,不讲道理,满身泥巴。” 他看著她,一字一顿,字字诛心。 “我个粗人比不上你那温润如玉的初恋。” 这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碎了两人之间刚建立起的所有亲密和信任。 舒杳呆住了。 连哭都忘了。 眼泪掛在睫毛上,怔怔地看著眼前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男人。 她看著他转身,抓起玄关掛鉤上的衝锋衣。 连拉链都没拉,直接搭在宽阔的肩膀上。 贺錚背对著她,手握住防盗门的门把手,脊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回头。 丟下最后一句冰冷刺骨的话。 “行,老子不脏你的眼。” 贺錚猛地鬆开她,抓起玄关的衝锋衣,摔门而出。 巨大的关门声,震耳欲聋。 连带著走廊的墙壁都跟著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门缝底下,最后一丝风被掐断。 大平层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地上散落的晚香玉花瓣,在白炽灯的光芒下,透著一股淒凉的惨白。 107.家里突然大得可怕。 舒杳后背贴著冰凉的墙壁,身体一点一点往下滑。 最后跌坐在玄关冰硬的地砖上。 散落一地的购物袋,新鲜的晚香玉被压断了枝干,花瓣碎裂,汁水渗出来,散发著一股悽惨的甜香。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剧烈地耸动。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像决堤的水,疯狂地往下砸。 委屈,愤怒,还有一种被人狠狠踩碎了自尊的难堪。 “睡过同一张床的校友?” 这句话,像一把带倒刺的刀子,在她脑子里反覆切割。 他凭什么这么想她,凭什么用这种下三滥的词汇来侮辱她。 她舒杳从小到大,骄傲,矜贵,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她把乾乾净净的自己给了他,换来的却是他因为占有欲发疯的詆毁。 “王八蛋……野蛮人……混蛋……” 她一边哭,一边咬牙切齿地骂,嗓子都哑了。 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她压抑的抽泣声。 战神躲在阳台,不敢过来,狗嘴里发出细碎的呜咽。 公主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迈著猫步走到她身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臂。 舒杳没理它。 哭够了,眼泪乾了,脸颊上的皮肤紧绷著,发疼。 她扶著墙站起来,冷著脸,径直走回主臥。 “砰”地一声,把门反锁。 第一天。 贺錚没回来。 家里突然大得可怕。 地暖依然开在二十四度,但舒杳觉得冷,骨头缝里往外冒著凉气。 那张大床,她一个人睡在中间。 旁边空荡荡的,没有那个像火炉一样滚烫的胸膛,没有那双粗糙但有力的大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裹著蚕丝被,翻来覆去,一整夜没合眼。 习惯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不过两个个月,她的身体就已经彻底適应了那个男人的存在,適应了他的体温,他的味道,他霸道的禁錮。 舒杳摸出手机。 微信界面乾乾净净。 “贺老二”没有任何动静。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那句:“好,陪你看。” 舒杳冷笑一声,把手机扔到床尾。 不回就不回,谁稀罕。 有本事一辈子別回来。 第二天。 贺錚依然连个人影都没有。 舒杳照常去星空艺术中心上班。 化了全妆,用了粉底液,遮住眼底嚇人的乌青。 高领毛衣,长款大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但在琴房里拉大提琴的时候,连错好几个音。 琴弓摩擦琴弦,发出的声音刺耳乾涩,像在拉锯。 乔乔端著咖啡走进来,靠在门框上。 “哟,今天这琴拉得,怨气衝天啊,”乔乔挑了挑眉,“怎么,贺队长昨晚没交公粮?欲求不满?” “闭嘴。” 舒杳冷冷地扫了她一眼,脸色难看。 “吵架了。” 乔乔愣了一下,收起玩笑的表情,走过去。 “真吵架了?因为什么?” “不因为什么,性格不合,过不下去了,”舒杳把大提琴推到一边,揉著发酸的手腕。 “扯淡,前两天还面若桃花,今天就性格不合了?”乔乔拉了把椅子坐下,“他打你了?” “他敢!”舒杳眼眶一红,咬著牙。 “那他出轨了?” “没有。” “那不就结了。”乔乔嘆了口气,“两口子过日子,哪有舌头不碰牙的,特警本来压力就大,你顺著点他唄。” “凭什么我顺著他!”舒杳的火气瞬间上来了,声音拔高,“他凭什么侮辱我!他就是个不讲理的土匪!” 乔乔看她情绪不对,赶紧闭嘴,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劝。 晚上,舒杳回到锦绣华庭。 推开门。 屋里依然是一片漆黑。 购物袋被扔在厨房地上,里面的牛排早就化了冻,流出血水,散发著一股腥味。 晚香玉彻底枯萎了,变成了一堆发黄的垃圾。 舒杳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地狼藉。 心臟猛地往下坠。 整整三天。 贺錚睡在特警大队,一步都没踏进过这个家。 这房子瞬间变成了冰窖,没有一点活人的气息。 战神饿得在食盆旁边转圈,公主也破天荒地没有叫唤,趴在沙发上装死。 舒杳没做饭。 给战神和公主倒完粮,就叫了个沙拉外卖。 坐在大理石餐桌前,吃得如同嚼蜡。 生冷的蔬菜咽进胃里,激起一阵痉挛。 她把叉子一扔,把外卖盒推进了垃圾桶。 冷战的第三天夜里。 舒杳的身体彻底垮了。 前几天站在街角淋了那场冰雨,寒气早就侵入了五臟六腑。 加上这几天气得吃不下睡不著,情绪剧烈波动。 她的底子本来就差,这下全找上门来了。 凌晨两点。 舒杳在被窝里被生生疼醒。 小腹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在里面搅动。 坠胀,酸痛,连带著后腰都像断了一样。 生理期提前造访了。 舒杳捂著肚子,在床上蜷缩成一只虾米。 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真丝睡衣的后背全湿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难受得要命。 她咬著嘴唇,强撑著爬起来。 去洗手间处理完。 再回到床上。 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冷。 极度的寒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除了痛经,感冒也彻底爆发了。 嗓子像吞了带刺的玻璃渣,咽一口唾沫都疼得头皮发麻。 脑袋昏沉沉的,像灌了铅。 鼻子完全堵死,只能张著嘴大口大口地呼吸。 呼吸出来的空气都是滚烫的。 发烧了。 舒杳把自己紧紧裹在被子里,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她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恆温水壶。 想倒杯热水喝。 手指一点力气都没有,软绵绵的。 “砰。” 玻璃水杯被打翻在地,碎了一地,水花四溅。 舒杳的手僵在半空。 看著地上的玻璃渣,眼泪毫无徵兆地滚落下来。 108.【我老公脾气差,爱吃醋。】 几天前,她也是半夜觉得冷。 把冰凉的脚丫子塞进贺錚的腿间。 男人被冰得倒吸冷气,嘴里骂著她,却用滚烫的大手,一点一点把她的脚捂热。 那时候,她觉得这大平层里暖和得像春天。 现在,没有了他,这里就是个华丽的冰窖。 舒杳掀开被子,避开地上的玻璃渣。 光著脚,踩在地板上。 拖著沉重酸痛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出主臥。 她不想待在这个充满回忆的房间里,太冷了,冷得让人绝望。 走到客厅。 她一头栽倒在宽大的黑皮沙发上,抓起沙发上的一个抱枕,抱在怀里。 整个人蜷缩在羊绒地毯和沙发的夹角处。 疼得浑身发抖。 “贺錚……王八蛋……” 她闭著眼,乾裂的嘴唇无意识地呢喃,声音细若游丝。 早上的阳光刺破厚重的云层,照进客厅。 舒杳迷迷糊糊地醒来。 头痛欲裂,太阳穴突突直跳。 发烧的症状更严重了,连睁开眼睛都觉得费劲。 胃里一阵阵地泛酸,直犯噁心。 她摸索著,在沙发缝隙里找到了自己的手机。 想看看几点了。 屏幕亮起。 刺眼的光线让她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锁屏界面上,躺著一条未读微信。 发件人:顾尽之。 舒杳皱了皱眉,强忍著头晕,指纹解锁,点开对话框。 【杳杳,这周末有个聚会,很多当年的同学都去,一起去吗?顺便吃个饭,敘敘旧。】 语气依然温和,礼貌,进退有度。 放在以前,舒杳可能会敷衍地回一句“没空”,或者乾脆装死不回。 但现在。 她看著这行字,看著这个曾经熟悉的名字。 心里没有任何波澜,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留恋。 甚至,觉得无比的烦躁和厌恶。 就是因为这个人,就是因为那把破伞。 那个野蛮人才会发那么大的疯,才会用那么难听的话来刺伤她,才会把她一个人丟在这个冷冰冰的房子里整整三天。 舒杳烧得迷糊,但脑子却在这一刻出奇的清醒。 她根本不在乎顾尽之,一点都不在乎。 她的眼泪,她的委屈,她的愤怒,全都是因为贺錚。 因为那个山顶洞人不相信她,因为那个混蛋吃飞醋,因为那个不讲理的土匪把她一个人丟下。 她颤抖著手指,指尖冰凉。 点开输入法。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客套。 她敲下了一行字,带著发泄的狠劲。 【不去,我结婚了。】 打完这几个字,她停顿了一下。 脑海里浮现出贺錚的脸。 她咬著牙,继续往下敲。 【我老公脾气差,爱吃醋。】 点击,发送。 “嗖”地一声,消息发了出去。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乾脆利落地斩断了所有的试探。 发完。 舒杳直接把手机扔了出去。 手机砸在地毯上,滑出老远,撞在茶几腿上停下。 她重新闭上眼,把脸深深地埋进羊绒地毯的长毛里。 滚烫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砸进柔软的羊绒里,消失不见。 小腹的绞痛一阵接著一阵,冷汗浸透了衣服。 她疼得蜷缩成一团,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她发现,她根本没想顾尽之。 那个温润如玉的初恋,在她的记忆里早就模糊成了一团灰影。 她现在满脑子。 全都是那个给她熬皮蛋瘦肉粥的粗人。 是那个动作笨拙地给她挑燕窝毛的糙汉。 是那个嘴上骂著她,却强行把丑陋的羊毛袜套在她脚上的混蛋。 是那个半夜被她冰凉的脚丫子刺激得浑身紧绷,却依然用宽厚的手掌给她焐脚的山顶洞人。 “贺錚……” 她低声呜咽,声音破碎,带著浓浓的脆弱和妥协。 “你回来啊……我疼……” 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她微弱的哭泣声。 没有人回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幕降临,冷风再次呼啸起来。 晚上十点。 锦绣华庭地下车库。 一辆沾满泥水的黑色越野车“嘎吱”一声,剎停在车位上。 车门推开。 贺錚下了车。 这三天,他吃住都在特警大队。 带队进行超负荷的泥潭抗暴训练,把所有的队员折腾得叫苦连天,也把自己练得筋疲力尽。 只有肉体极度的疲惫,才能压住脑子里疯狂滋生的嫉妒和思念。 但他失败了。 白天端著枪,瞄准镜里全都是她哭著骂他的脸。 晚上躺在硬邦邦的单人床上,鼻腔里闻到的全是她身上甜腻的晚香玉香味。 他疯了,彻底著了魔。 那个作天作地的小女人,已经把根扎进了他的骨髓里,拔不出来了。 拼了命的想她。 可那女人这三天却没联繫过他。 她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这些问题,在想念面前变得不再重要了。 她领证的是他,她睡的是他的床,她的第一次是他的。 他凭什么要把自己的女人让给別人? 就算是抢,他也得把她死死绑在自己身边。 贺錚大步流星地走进电梯。 “叮。” 二十二楼到了。 贺錚走到门前,按在指纹锁上。 防盗门指纹锁传来“咔噠”一声。 清脆的金属声,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门被推开。 屋子里没开灯,黑漆漆的,一股冷清的气息扑面而来。 战神听到动静,从阳台跑过来,摇著尾巴,嘴里发出委屈的“呜呜”声。 贺錚没理狗。 他换了拖鞋,大步走进客厅。 黑暗中,很快捕捉到了沙发旁边的异常。 一小团白色的身影,蜷缩在地毯和沙发的夹角处。 贺錚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线。 他 看到了舒杳。 她穿著单薄的真丝睡衣,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只被人遗弃的小猫。 双手死死捂著肚子,呼吸急促,滚烫。 额前的碎发全被冷汗浸湿,一綹一綹地贴在脸上。 哪怕在黑暗中,也能看出她脸上那种不正常的潮红,嘴唇乾裂起皮,没有一丝血色,眼角还掛著没干涸的泪痕。 脆弱,病態,毫无生气。 这还是那个高高在上、作天作地的小作精吗? 贺錚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呼吸骤停。 看著烧得满脸通红、蜷缩成一团的舒杳,心臟像被狠狠捅了一刀。 109.「哪疼?肚子还疼?」 贺錚看著烧得满脸通红、蜷缩成一团的舒杳,心臟像被狠狠捅了一刀。 疼。 真他妈疼。 那些在训练场上压不住的邪火,那些在脑子里翻江倒海的嫉妒。 在看到她这副病態的瞬间,全碎了。 碎成了渣,被心底涌上来的恐慌彻底衝散。 他三天没回来,这小作精就把自己折腾成了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真丝睡衣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骨架。 她平时多娇气啊,碰破点皮都要红著眼睛哼唧半天,现在却一个人蜷缩在冰冷的地毯上,连求救的力气都没有。 贺錚深吸了一口气,单膝跪在地毯上,大掌直接穿过她的腋下和腿弯。 用力一托。 將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轻得像只猫,”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嗓音哑得厉害。 舒杳烧得迷糊,感觉到有人碰她,本能地想要挣扎。 “別碰我……”她声音细若游丝,带著浓浓的抗拒和委屈。 “別动。” 贺錚低喝一声,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大步流星地走向主臥。 主臥没开大灯,他用脚勾上门,把她放在床上。 动作出乎意料的轻,生怕把她摔碎了。 拉过厚实的蚕丝被,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脸。 他转身进了洗手间。 拧开热水龙头,用温水洗了条毛巾,拧得半干。 走回来,坐在床沿。 大手拿著温热的毛巾,一点一点,给她擦拭著额头、脖颈上的冷汗。 动作笨拙,生疏,但却透著十二分的耐心。 毛巾擦过她紧蹙的眉心,擦过她乾裂的嘴唇。 擦完汗,他起身去客厅找药箱。 找出退热贴,撕开包装。 “啪”的一声,贴在她的额头上。 冰凉的触感让舒杳不舒服地扭了扭头。 “別动,退烧的,”贺錚的大手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 他又倒了一杯温水,兑了退烧药和布洛芬。 把她半抱在怀里,让她靠在自己宽阔的胸膛上。 “张嘴,吃药。” 舒杳闭著眼,牙关紧咬,死活不肯配合。 生理期的痛经加上高烧,让她整个人都处於一种烦躁和抗拒的状態。 贺錚没脾气了。 他捏著她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嘴。 把药片塞进去,直接把水杯端到她嘴边。 “咽下去。” 舒杳被呛了一下,“咳咳……” 药片顺著喉咙滑下去,眼角逼出生理性的泪水。 贺錚放下水杯,抽了张纸巾,给她擦掉嘴角的药水和眼泪。 把她重新塞回被窝。 他坐在床边,高大的身躯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厚重的阴影。 黑眸盯著床上苍白的小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大腿上的布料。 后怕。 如果他今晚没回来,如果他还在跟自己的那点怒火较劲。 她是不是就要一个人在这间空荡荡的房子里烧死,疼死。 贺錚在床边守了整整一夜。 温水换了三盆,退热贴换了两贴。 直到天色微明,舒杳身上的高温才慢慢退了下去。 呼吸变得平稳,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了。 上午十点。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地毯上。 舒杳长长地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眼皮像灌了铅一样重,眼睛乾涩发胀,肿得像两个核桃。 视线有些模糊。 她眨了眨眼,適应了光线。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坐在床边椅子上的那个男人。 贺錚靠在椅背上,双臂环胸,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看著很颓废。 眼睛紧闭著,眼底是一大片骇人的乌青。 他睡著了,但眉头依然拧著,透著一股子低气压。 舒杳愣住了。 脑子还不太清醒。 她记得自己疼得在客厅打滚,记得铺天盖地的寒冷。 现在,她躺在温暖的主臥里,额头上贴著退热贴。 嘴里还有一股淡淡的苦味。 是他回来了。 是他照顾了她一晚上。 舒杳的眼眶瞬间酸了。 委屈,心疼,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 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防线和骄傲。 她动了动胳膊,从被窝里伸出手。 白皙纤细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下。 然后,轻轻地,握住了贺錚搭在床沿的手。 男人的手很大,掌心全是硬邦邦的薄茧,手背上布满青筋。 带著不属於他的冰凉。 舒杳的手指刚触碰到他。 贺錚就像触电一样,猛地睁开眼睛。 他反手一抓,直接把舒杳的手攥在手心里,力道很大。 眼神瞬间恢復了冷锐。 但在看清床上的人醒了之后,眼底的锋芒瞬间卸了下去。 “睡醒了。” 他声音哑得厉害,想把手抽回来,去探她的额头。 “放手,我看看退烧没。” 舒杳没鬆手。 不仅没松,反而死死地攥著他的手,指甲都陷进他手背的皮肤里。 两只手紧紧交握在一起。 舒杳眼眶通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手背上。 滚烫。 她又哭了。 生病时候就容易脆弱,加上这几天可把她委屈坏了。 贺錚的手背被烫得一哆嗦,动作瞬间僵住。 “你哭什么,”他皱著眉,语气依然生硬,但透著掩饰不住的慌乱。 “哪疼?肚子还疼?” 他以为她还是生理期难受,大手下意识地想去给她揉肚子。 舒杳摇摇头。 她死死攥著他的手,不让他走。 肿得像核桃的桃花眼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委屈。 “贺錚。” 她开口了,嗓子因为感冒而沙哑乾涩。 110.「贺錚,你是个笨蛋。」 “我没骗你。” 这四个字,她说得无比认真,字字清晰。 贺錚的身体猛地一震。 眼神复杂地看著她,没说话。 舒杳吸了吸鼻子,直视著他的眼睛。 “我和他大四就分手了,和平分手,没有狗血,没有旧情难忘。” 她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把心底的话全掏了出来。 “那段恋爱,谈得像喝白开水,手牵手散步,琴房里坐著,就这些。” “我甚至都不记得他弹琴是什么样子了。” 舒杳的声音发颤,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那天在街上,真的是碰巧遇到,他打伞过来,我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贺錚,我没骗你,他早翻篇了,乾乾净净,连点渣子都没剩。” 贺錚听著她的话,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胸腔里那颗被嫉妒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心臟,像被一双温柔的手慢慢抚平。 但他没说话,死要面子的傢伙,骨子里的那点自尊还在死撑。 “你骗人,”他別过脸,声音低沉,带著点咬牙切齿的彆扭。 “你还说我混蛋,王八蛋。” 舒杳听著他这句酸气冲天的话,气得想笑,又想哭。 这男人,怎么记仇记这么清楚。 “那是你先骂我的!”她委屈地拔高了声音,“你先说我睡过……睡过同一张床的校友!” 贺錚眼神闪躲了一下,理亏,没敢吭声。 舒杳用力拽了一下他的手,把他拉近自己。 两人呼吸交错。 她看著他那张布满胡茬的脸。 眼泪流得更凶了。 “贺錚,你是个笨蛋。” 她一边哭,一边骂。 “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山顶洞人,大老粗。” “你连排骨都切不好,送花只会用报纸包,脾气像个炸药桶,一点就著。” 她把他的缺点数落了一遍。 贺錚的脸色越来越黑,下頜绷得死紧,刚想发火。 舒杳话锋一转。 “可是,我就喜欢你这个笨蛋。” 贺錚猛地抬起头,黑眸死死盯住她,眼底充满了不可置信的震惊。 舒杳看著他,破涕为笑。 “我就是喜欢你不讲理,喜欢你霸道,喜欢你每天晚上像个火炉一样给我捂脚。” “我喜欢你给我做饭,喜欢你买那些丑不拉几的羊毛袜逼我穿。” 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蹭了蹭。 “顾尽之再好,他也只会给我打伞。” “但你,会把伞扔了,把外套脱下来把我裹紧,然后背著我在雨里跑。” 舒杳看著他的眼睛,毫不保留地剖白自己的心。 “贺錚,我没谈过什么轰轰烈烈的恋爱,大学那场柏拉图,根本不算数。” “我的第一次是你,我的老公是你,我这辈子,只认你。” 她带著哭腔,声音软糯,像一把鉤子,直直地鉤住贺錚的魂。 “贺錚,你別冷著我,我不喜欢冷战,这三天,我一个人在家里,害怕。” 这句“害怕”,彻底击碎了贺錚最后一道防线。 他贺錚这辈子,什么都不怕,最怕的就是女人的眼泪,尤其是舒杳的眼泪。 更何况,她还说了她喜欢他。 她亲口承认的。 贺錚眼眶瞬间红了。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直衝眼底,眼眶发酸发胀。 他没谈过恋爱,近三十年的人生里,只有枪林弹雨和冷硬的纪律。 他不懂怎么哄女人,不懂怎么表达感情。 他只知道,自己的东西,就要死死抓住,谁也不能抢走。 贺錚反客为主。 大掌猛地抽出,一把搂住舒杳的后颈。 將她整个人摁在自己怀里。 力道大得惊人,像要把她整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和自己融为一体。 “唔……” 舒杳的脸撞在他坚硬的胸膛上,鼻子发酸,但她没挣扎,反而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精壮的腰。 贺錚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著她身上淡淡的晚香玉味道。 胡茬扎著她娇嫩的皮肤,有些刺痛。 他粗重的呼吸打在她的耳畔。 “操,舒杳,老子他妈就是吃醋了,嫉妒得快疯了。” 男人的声音哑透了。 手臂上的肌肉硬得像石头,勒得舒杳骨头都在发疼。 误会彻底解除。 横亘在两人之间整整三天的冰川,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猛地鬆开手,捧起她的脸。 黑眸里,翻涌著毫不掩饰的火光,指腹重重地擦去她眼角的泪痕。 “舒杳,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盯著她,咬牙切齿。 “你这辈子,只能认我,那个什么狗屁校友,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话音刚落。 他低下头,狠狠地封住了她的唇,直接长驱直入。 这像要把这三天的怒火、嫉妒、还有发疯一样的思念,全数在这个吻里討回来。 舒杳被吻得有些喘不过气。 生病带来的虚弱,让她根本无力反抗。 只能被迫仰起头,承受著他狂风暴雨般的掠夺。 男人的舌尖扫过她的齿列,用力吸吮著她的唇瓣。 水渍声在安静的主臥里,被无限放大。 曖昧,色情,听得人面红耳赤。 贺錚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压抑了三天的邪火,在触碰到她柔软身体的那一刻,彻底被点燃。 燎原之势,根本压不住。 他宽大的手掌顺著她的后背往下。 一把扯住真丝睡衣的下摆,用力往上一掀。 大片雪白的肌肤,瞬间暴露在空气中。 掌心带著惊人的热度,直接贴上了她纤细的腰线。 “嘶。” 舒杳浑身一颤。 贺錚的吻,顺著她的下巴,一路往下。 胡茬扎在她白皙的脖颈上,又疼又痒。 眼看著这头饿狼就要彻底失控。 111.「嫌糙也忍著,老子又没伺候过別人。」 舒杳突然清醒过来。 她猛地推开他的肩膀,大口喘著气。 眼尾泛著动情的红晕,眼眶里满是水汽。 “贺錚……不行……” 她声音发抖,带著一丝惊慌。 “我感冒还没好……而且……” 她咬了咬下唇,脸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我那个……来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直接泼在了特警大队长熊熊燃烧的慾火上。 贺錚的动作,猛地僵住。 悬在半空中的手,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著身下这个娇弱得像一朵易碎玻璃花的女人。 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太阳穴一阵发胀。 “操。” 他从牙缝里逼出一句粗暴的脏话。 “差点忘了。” 身体里那股叫囂著要衝破牢笼的野兽,被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这种强行剎车的感觉,比在靶场上被人打一枪还要难受百倍。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翻身,从她身上下来。 仰面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舒杳看著他这副憋屈又暴躁的样子,心里有些心虚,又觉得有些好笑。 她拉下被卷到胸口的睡衣,往被窝里缩了缩。 “怪我咯,谁让你三天不回来,我冻了一晚上,它就提前来了。” 她小声嘟囔,娇嗔嗔的。 贺錚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你还有理了?” 他声音哑得磨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谁教你半夜睡沙发的?冻死你活该。” 嘴上骂得凶,动作却诚实得很。 他长臂一伸,直接连人带被子,把她重新捞进怀里。 舒杳像个蚕蛹一样被他紧紧抱著。 男人滚烫的体温,隔著被子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很暖和。 刚才还坠痛的小腹,在这股热量的烘烤下,似乎也缓解了不少。 贺錚的手,却没有老实地放在外面。 他掀开被子的一角。 大手顺著她的衣摆,自然地探了进去。 “你干嘛……”舒杳一惊,想要按住他的手。 “別动。” 贺錚低喝一声,大手覆在了她平坦的小腹上。 掌心滚烫,像一个恆温的发热贴,贴著她的软肉,顺时针,缓慢地揉压。 老茧摩擦著娇嫩的皮肤。 起初有些粗糙的刺痛感,但很快,那股惊人的热力就穿透了皮肤,直达冰冷的子宫深处。 绞痛感一点一点被这股热流衝散。 舒杳舒服地喟嘆了一声,紧绷的身体彻底软了下来。 她像只猫一样,在贺錚的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最舒服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手重不重,”贺錚盯著天花板,声音低沉。 “还行,”舒杳含糊地回答,“你手太糙了,像砂纸。” “嫌糙也忍著,老子又没伺候过別人。” 贺錚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却下意识地放轻了一点。 两人就这么躺著。 谁也没说话。 臥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可是,特警大队长终究不是吃素的。 他虽然顾及她的身体,没做到最后,但身体里的那股邪火,並没有完全熄灭。 尤其是看著怀里这个面若桃花、乖巧柔顺的女人。 脑子里,不可抑制地又浮现出那天在街角,那个小白脸给她打伞的画面。 一股浓烈的酸味和占有欲,再次涌上心头。 贺錚的手,依然放在她的小腹上揉著。 但他的头,却低了下来。 舒杳正迷迷糊糊地享受著免费的按摩服务。 突然感觉脖子上一阵温热的湿润。 紧接著。 一阵轻微的刺痛传来。 “嘶……” 她睁开眼,倒抽了一口凉气。 贺錚正在咬她的脖子,咬完,还用力吸吮。 “贺錚……疼……” 舒杳伸手去推他的脑袋。 男人像座山,纹丝不动。 “忍著。” 他含糊不清地吐出两个字,继续在那块白皙的皮肤上肆虐。 一个深紫色的草莓印,瞬间在她的天鹅颈上绽放。 触目惊心。 但这还没完。 贺錚像个不知饜足的强盗。 顺著她的脖颈,一路往下。 锁骨,肩膀。 只要是露在衣服外面的地方,全都没放过。 胡茬刮擦著她的皮肤,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和无法克制的颤慄。 他用恶劣的方式,在她身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印记。 宣告她是他贺錚的女人。 幼稚的一批。 谁他妈也別想覬覦。 “你属狗的吗!” 舒杳气坏了,伸手在他结实的肩膀上狠狠拧了一把。 “你把我弄成这样,我后天怎么去艺术中心上班!” 贺錚终於抬起头。 看著自己的杰作,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暗光。 他舔了舔嘴角,像个吃干抹净的土匪。 “那就穿高领,围巾裹紧点。” 他理直气壮地给出解决方案。 “老子就是要盖个章,让那个什么顾尽之看看,看他以后还敢不敢给你打伞。” 这浓浓的醋味,简直能把人酸倒牙。 舒杳气得直翻白眼。 “我都说了,我和他没关係!你这人怎么这么小心眼。” “老子就是小心眼,”贺錚冷哼,“我的女人,別人多看一眼,我都想挖了他的眼珠子。” 她咬著下唇,强忍著笑意。 “贺錚。” “干嘛。” “牛排扔在地上,都坏了,还有我买的花,也碎了,”她开始秋后算帐,语气娇滴滴的。 贺錚揉著她肚子的手顿了一下。 “明天给你买头牛,拉到楼下现宰,”他豪气冲天地回答。 “我不要牛!我要牛排!” “行,买最贵的。” “还有花。” “把整个花店买下来,行了吧?” “我不要花店,我就要晚香玉,你赔我。” 贺錚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透著宠溺。 “行,明天老子亲自去花市给你挑,满意了?” 舒杳终於满意地弯起了眉眼。 “这还差不多。”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斗著嘴。 贺錚的手,一直没停。 掌心的温度,持续不断地温暖著她冰冷的身体。 折腾了大半宿。 高烧初退的疲惫,加上生理期的虚弱,让舒杳的眼皮越来越沉。 最终,在男人沉稳的心跳声中,沉沉睡去。 112.「怎么,怕我把你这宝贝摔了?」 第二天。 中午十二点。 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舒杳在床上艰难地翻了个身。 浑身的肌肉酸软无力。 感冒的症状虽然减轻了,但生理期的乏力还在。 现在,她连抬起一根手指头都觉得费劲。 嗓子依然乾涩,发不出声音。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 贺錚一早去了局里,昨天调了休,今天有一堆卷宗等著他处理。 走之前,他把水杯和退烧药放在了床头柜上。 还留了张字条。 【药记得吃,中午我带私房菜,別乱跑,敢下床,打断你的腿。】 这字条的语气,依然是那个不讲理的活阎王。 舒杳看著字条,扯了扯乾裂的嘴角。 想骂他两句,却发现嗓子完全哑了。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发呆。 脑子转得有些慢。 突然。 一道灵光闪过。 她视线猛地转向臥室角落里的那个灰色大提琴琴盒。 瞳孔骤然放大。 差点忘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马上就要星空艺术中心的年度匯演了! 在这之前,后天有一次合演排练。 作为大提琴老师兼乐团首席,她有一段非常重要的独奏。 可是……她转头看向角落里那把名贵的大提琴。 因为这几天一直在生病、冷战。 那把琴已经放在角落里好几天没有保养了。 还没上松香。 如果不提前擦好松香,琴弓在琴弦上根本拉不出饱满的音色。 对於一场专业演出来说,这是致命的失误。 得赶紧起来弄,加紧练习。 舒杳急得直皱眉。 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用双手撑著床垫坐起来。 “唔……” 刚一发力,小腹就传来一阵坠痛。 双手软绵绵的,根本使不上劲,直接摔回了枕头上。 感冒的虚弱,痛经的折磨,让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差到了极点。 別说给大提琴上松香了,她现在连走到琴盒面前的力气都没有。 心急如焚。 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张了张嘴,想喊人,想叫贺錚回来。 可是嗓子就像被一团棉花堵住了一样,只能发出嘶哑的抽气声。 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嗓子咽一口唾沫,都像在吞刀片。 舒杳眼眶一阵阵发酸。 急,但毫无办法。 防盗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咔噠。” 指纹锁解开。 贺錚推门进来。 他套著件黑色夹克,带著一身外头冷风的寒气。 手里拎著个保温袋,上面印著很有名的一家私房菜的logo。 他换了鞋,大步走进主臥。 一眼就看见床上挣扎的女人。 贺錚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两步跨过去,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 大掌直接覆上她的额头。 温度正常,没復烧。 “怎么了,肚子又疼了?”他声音低沉,带著点赶路回来的喘息。 舒杳摇摇头。 她伸出一根软绵绵的手指,指著角落里的琴盒。 嘴巴张了张,发出一声嘶哑的气声。 “琴……” 贺錚顺著她的手指看过去。 “琴怎么了,”他没懂。 “松……香……” 舒杳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这男人平时挺聪明的,怎么关键时刻像块木头。 她用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拉弓的姿势。 贺錚这回看明白了。 后天要演出,她的琴没保养。 “你急得满头汗就是为了这个破木头?” 贺錚没忍住,黑著脸训了一句。 舒杳红著眼眶瞪他,那不是破木头,那是她吃饭的傢伙,是她的命。 看著她这副委屈巴巴的病弱样,贺錚满腔的火气瞬间像被针扎破的气球,泄了个乾乾净净。 “行了,別瞪了。” 他嘆了口气,粗糙的大手在她发顶上揉了一把。 “先把粥喝了,琴的事我来弄。” 舒杳愣了一下。 他弄? 这个连切土豆丝都能切成薯条的土匪,知道怎么给大提琴上松香吗? 她眼神里全是不信任。 “怎么,怕我把你这宝贝摔了?” 贺錚看穿了她的心思,冷哼一声。 “老子连定点爆破的红蓝线都能拆,还伺候不了一把琴?” 他拧开保温桶,把熬得软烂的乾贝虾仁粥倒进碗里。 拿著小勺,舀了一勺,吹凉。 直接餵到她嘴边。 “张嘴,”语气不容置疑。 舒杳確实饿了,肚子空空荡荡的。 她乖乖张嘴,就著他的手,把一碗粥喝了个底朝天。 温热的粥下了肚,胃里暖和起来。 感冒药的药劲加上生理期的疲惫,再次席捲了大脑。 舒杳的眼皮开始打架。 贺錚拿纸巾给她擦了擦嘴角,把她塞回被窝,被角掖得严严实实。 “睡你的觉,醒了还你一把能拉响的琴。” “……” 还能拉响? 舒杳不放心,但还是嘆了口气,乖乖闭上了眼睛,没两分钟,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彻底睡了过去。 看著她睡熟,贺錚收起空碗。 站起身,走到角落。 这琴盒他见过无数次,但从来没碰过。 这玩意儿太金贵,隨便磕碰一下,这小作精能跟他拼命。 他弯下腰,双手握住琴盒的提手。 用力一提。 分量不轻。 贺錚拎著琴盒,放轻脚步,走出主臥。 顺手把门关严实,免得外面的动静吵到她。 113.他来真的? 客厅里,阳光正好。 贺錚把琴盒平放在宽大的羊绒地毯上。 战神正趴在阳台晒太阳,听到动静,立刻竖起耳朵。 迈著沉稳的步子走过来。 巨大的狗头凑近琴盒,黑色的鼻头用力抽动,闻来闻去。 “啪。” 贺錚一巴掌拍在战神的脑门上,没用力,只是警告。 “滚一边去,这东西比你金贵,碰坏了老子把你卖给狗肉馆。” 战神委屈地呜咽了一声,一屁股坐在旁边,尾巴扫著地毯,不走,就盯著看。 公主不知道从哪跳了下来。 猫走路没声音。 直接迈著优雅的猫步,走到琴盒旁边。 伸出一只毛茸茸的前爪,亮出锋利的指甲,眼看著就要往碳纤维的外壳上抓。 贺錚眼疾手快。 一把捏住公主的后颈皮,直接把它拎到了半空中。 “小祖宗,你敢挠一下试试,你妈醒了非得扒了我的皮。” 他把猫隨手扔到一旁的黑皮沙发上。 “老实待著。” 一猫一狗,被特警大队长强行镇压,乖乖在旁边当起了监工。 贺錚蹲下身。 研究了一下琴盒的锁扣。 按下金属搭扣,“咔噠”一声,琴盒打开。 深红色的天鹅绒內衬里,静静地躺著那把油光水滑的大提琴。 旁边卡槽里,固定著一把修长的琴弓。 贺錚看了一眼,没敢直接上手。 他站起身,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熟练地打开搜索软体。 在搜索框里输入几个大字: 【大提琴怎么擦松香。】 跳出来一堆视频教程。 贺錚点开播放量最高的一个。 视频里,一个穿著燕尾服的男人,动作优雅地拿著一小块琥珀色的东西,在琴弓上缓慢地摩擦。 一边摩擦,还一边讲解力度和角度。 贺錚皱著眉,像看案情分析报告一样,看得全神贯注。 看了三遍。 他收起手机,揣回兜里。 从琴盒的小储物格里,翻出了块装在小木盒里的松香。 圆形的,琥珀色,带著一点淡淡的松树气味。 然后,他去阳台,搬了个换鞋用的小木板凳。 放在客厅中央。 一米八八的硬汉,太平洋宽肩,肌肉结实。 就这么憋屈地坐在这个只有三十厘米高的小板凳上。 两条修长有力的大腿无处安放,只能敞开著,委屈地曲起。 他深吸了一口气。 伸出右手,小心翼翼地,把那根脆弱的琴弓从卡槽里拿出来。 弓毛是白色的马尾,一根根紧密地排列著,看著就容易断。 贺錚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辈子,除了第一次剪炸弹的红蓝线,他还没这么紧张过。 左手拿著琴弓,右手捏著那块小小的松香。 慢慢地,靠近。 贴上。 “兹——”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瞬间在客厅里响起。 力道太大了。 战神被这声音嚇得浑身一哆嗦,直接站了起来,耳朵成了飞机耳。 公主在沙发上“喵呜”惨叫了一声,浑身的毛都炸开了。 贺錚自己也嚇了一跳。 手一抖,差点把松香扔出去。 他满头黑线,咬了咬牙。 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脏话。 这破玩意儿,比八一槓难伺候多了。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放鬆了肩膀紧绷的肌肉。 回想著视频里的手法。 再次把松香贴上弓毛。 这一次,他把手上的力道收了九成。 像对待初生婴儿的皮肤一样。 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弓尾往弓尖推。 “沙——沙——” 摩擦声变得均匀,沉闷。 松香的粉末,像一层细细的白霜,慢慢附著在马尾上。 贺錚的脸色,比执行突击任务还要严肃。 眉头死死锁在一起,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眼神锐利,盯著松香和弓毛的接触点,生怕偏了一丝一毫。 额头上,因为极度的专注和紧张,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有些松香粉末飘落下来,落在他黑色的裤腿上。 他没管。 继续擦。 左手转动著琴弓,右手均匀地施力。 从头到尾,再从尾到头。 一遍,又一遍。 动作从一开始的生硬笨拙,慢慢变得熟练了一些。 战神见没有危险,又重新趴了回去。 把巨大的狗头搁在两只前爪上,黑溜溜的眼睛盯著主人,时不时打个响鼻。 公主也放鬆了警惕。 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贺錚脚边。 它对那个来回移动的琴弓產生了浓厚的兴趣。 蹲在地上,脑袋跟著琴弓的方向,左摇,右晃。 “喵呜。” 它叫了一声,伸出爪子,想去扒拉那根晃来晃去的棍子。 “滚蛋。” 贺錚眼观鼻鼻观心,手里动作没停,只用脚背轻轻把猫拨开。 “別捣乱,弄断了把你做成猫肉火锅。” 粗暴的威胁,对这只恃宠而骄的三花猫毫无作用。 公主继续绕著他转圈,尾巴扫过他的小腿。 贺錚懒得理它,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这把琴弓上。 他擦得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没放过。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客厅里的光线,慢慢发生了变化。 冬日的白昼总是很短。 下午五点,夕阳开始西下。 厚重的云层散开了一条缝隙。 一抹残阳,带著浓郁的橘红色,穿透全景落地窗,斜斜地洒进三百平米的客厅。 把原本冰冷的地板,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辉。 主臥里。 舒杳睡了饱饱的一觉。 感冒药的药效退去,生理期的绞痛也因为那碗热粥和充足的睡眠,缓解了大半。 她缓缓睁开眼。 大脑清醒了不少,喉咙虽然还有些干,但已经能咽口水了。 她撑著床垫,坐起身。 身上的真丝睡衣乾爽舒適,被窝里暖烘烘的。 她转头,下意识地看向角落。 琴盒不见了。 舒杳愣了一下。 脑子里突然回想起睡前贺錚说的话。 “醒了还你一把能拉响的琴。” 他来真的? 舒杳心里一紧。 掀开被子,连拖鞋都顾不上穿,直接光著脚踩在实木地板上。 裹紧了身上的睡衣,轻手轻脚地走到主臥门后。 握住门把手,轻轻往下一压。 门拉开了一条缝。 她探出头,往客厅里看去。 视线穿过走廊,落在客厅中央。 整个客厅,被夕阳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金色。 光影交错。 贺錚背对著落地窗。 高大挺拔的身躯,委屈地缩在那个滑稽的小木板凳上,姿势有些笨拙,甚至显得有些僵硬。 但他的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 粗糙的,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捏著那块琥珀色的松香。 在夕阳的逆光下,松香摩擦產生的细微粉末,像一层金色的薄雾,在空气中缓缓飘散。 战神趴在他的脚边,睡得四仰八叉,肚子一鼓一鼓的。 公主蹲在茶几上,安静地看著他。 橘红色的夕阳,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和下頜上那层青黑的胡茬。 舒杳站在门后,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眼眶一阵温热,鼻尖发酸。 心底最柔软的部分,像一块被温水浸泡的海绵,吸饱了水,又酸又胀。 她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破了这寧静的一刻。 夕阳下,硬汉与高雅乐器產生的极致反差,美得像一幅画。 114.「焯水?什么焯水?洗乾净不就行了?」 舒杳站在门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她没走出去,没出声打扰。 这男人身上那股子笨拙的认真,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有杀伤力。 她悄无声息地退回主臥,重新关好门。 回到床上,钻进被窝里。 闭上眼,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心里那点因为生病和冷战积压的委屈,彻底烟消云散。 这一觉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 再次醒来的时候,臥室里一片漆黑。 窗外早就是万家灯火,江城的夜景在玻璃幕墙上投下模糊的倒影。 舒杳伸了个懒腰。 浑身的酸痛减轻了不少,小腹的坠胀感也变成了可以忍受的隱痛。 烧退了,人也精神了。 肚子在这个时候,非常配合地发出一阵“咕嚕嚕”的抗议声。 饿了。 而且,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从门缝里钻进来的,浓郁的肉香,夹杂著当归、黄芪和红枣的药材味。 醇厚,霸道,直往鼻子里钻。 舒杳掀开被子,穿上那双被她嫌弃的深灰色羊毛袜,踩著拖鞋走出主臥。 客厅里亮著暖黄色的落地灯。 大提琴的琴盒已经重新关好,安安稳稳地放在角落里。 战神和公主都不在客厅。 顺著香味找过去。 一人一猫一狗,全挤在开放式厨房里。 厨房现在的状况,堪比刚结束了一场小型火拼。 大理石中岛台上,乱七八糟地堆著姜皮、葱段,还有几个被捏碎的红枣核。 一把锋利的斩骨刀大喇喇地扔在砧板旁边,上面还沾著血水。 灶台上,最大號的那个黑砂锅正在火上“咕嘟咕嘟”地咆哮。 热气蒸腾,白雾繚绕。 抽油烟机开到了最大挡,“嗡嗡嗡”地轰鸣著。 贺錚站在灶台前,只穿著件黑色短袖,腰上繫著条滑稽的碎花围裙。 现在正以一种十分憋屈的姿势弯著腰,右手拿著一把不锈钢漏勺,左手举著手机。 手机屏幕亮著,正在进行视频通话。 舒杳没急著走过去,她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看著他。 战神坐在他脚边,仰著狗头,哈喇子都快滴到地板上了。 公主蹲在中岛台上,盯著翻滚的砂锅,尾巴焦躁地扫来扫去。 贺錚满头大汗。 这活儿简直不是人干的。 他寧愿去泥潭里扛著圆木跑十公里,也不愿意站在这灶台前面面对这口破锅。 手机里,传出老李破锣一样的大嗓门。 “队长!火开小点!文火慢燉!你那火都快把锅底烧穿了!” 贺錚咬著牙,伸手去拧燃气灶的旋钮。 “老子已经开到最小了!这破锅怎么还在往外冒泡!” 砂锅里,燉的是一只乌鸡。 贺錚特意让跑腿送来的,说是补气血最好。 他切了当归、黄芪、党参,抓了一大把红枣和枸杞,一股脑全扔了进去。 结果水一烧开,灾难来了。 锅里源源不断地翻滚出灰白色的血沫,越滚越多,眼看就要溢出锅沿。 “队长!撇沫啊!我妈说了,不把血沫撇乾净,这汤出来一股腥味,根本没法喝!”老李在视频那头急得直拍大腿。 旁边还隱隱约约传来其他队员起鬨的声音。 “李哥,让队长直接用漏勺舀啊!” “滚蛋!你们懂个屁!” 贺錚听著手机里乱糟糟的声音,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拿著那把小號的勺子,伸进滚烫的砂锅里。 小心翼翼地去捞那些漂浮的白沫。 手腕一翻,捞出一勺。 倒进旁边的水槽里。 再回头一看,锅里又冒出来一层新的。 就像野草一样,割完一茬又一茬,无穷无尽。 贺錚的耐心彻底告罄。 他对著手机屏幕,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透著浓浓的绝望和暴躁。 “老李!你问问你妈!这沫到底撇到什么程度才算完?这他妈比排爆还费劲!” 老李在屏幕那头缩了缩脖子。 “队长,你別急啊,我妈说了,得撇到汤色清亮,看不见杂质为止,你这乌鸡没焯水吧?” 贺錚愣了一下。 “焯水?什么焯水?洗乾净不就行了?” 老李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发出一声脆响。 “哎哟我的活祖宗!燉肉不焯水,那血沫能撇得乾净吗!你这汤算是废了一半了!” “闭嘴。” 贺錚脸色铁青,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严重的侮辱。 “老子就不信了,我还治不了一锅汤。” 他拿著漏勺,像个固执的推土机,在砂锅表面疯狂作业。 捞,倒,捞,倒。 动作机械,眼神凶狠,仿佛锅里燉的不是鸡,而是什么负隅顽抗的恐怖分子。 舒杳靠在门框上,看著这一幕。 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声在抽油烟机的轰鸣声中並不大,但贺錚的耳朵多尖啊。 他猛地转过头。 一眼就看到了靠在那里的舒杳。 穿著白色的真丝睡衣,头髮隨意地散著,脸色虽然还有些白,但眼底全是压不住的笑意。 像一只看好戏的狡黠狐狸。 贺錚的动作瞬间僵住。 手里还举著那把沾满沫的勺。 视频那头的老李还在喋喋不休:“队长,嫂子要是生理期,你再往里面切两片生薑驱寒……” “嘟——” 贺錚眼疾手快,直接按死了掛断键,把手机反扣在大理石檯面上。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秒。 只剩下砂锅“咕嘟咕嘟”的声音。 贺錚轻咳了一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尷尬。 把漏勺扔进水槽里,扯过旁边的厨房纸,胡乱擦了擦手上的水渍。 “醒了也不出声,站那当幽灵?” 他板著脸,语气生硬,试图找回特警大队长的威严。 115.「老公,谢谢你。」 舒杳走过去。 不怕死地凑到灶台边,探头往砂锅里看了一眼。 乌黑的鸡肉,红色的枣,浑浊的汤汁,上面还飘著一层可疑的油花和没撇乾净的碎沫。 卖相属实有些惨不忍睹。 “贺大队长,你这是在燉汤,还是在熬毒药啊?” 她挑了挑眉,毫不留情地嘲笑。 贺錚脸上一热,有些掛不住了。 “爱喝不喝,不喝我倒了餵狗。” 他作势要去端砂锅。 战神在下面听到“餵狗”两个字,立刻兴奋地站了起来,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谁说我不喝了。” 舒杳一把按住他的手背。 她的手虽然还有些凉,但已经不像昨晚那样冰得嚇人了。 “我饿了,什么时候能吃。” 贺錚反手握住她的手,捏了捏,感受了一下温度,紧皱的眉头鬆开了一点。 “去外面等著,还有十分钟。” 他把她推出厨房,顺手关上了推拉门,挡住了里面的油烟。 舒杳坐在餐厅的椅子上。 看著厨房里那个高大的背影,又开始和那把勺子较劲。 心里酸酸胀胀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这个男人,在外头呼风唤雨,谁见了他都得绕道走。 现在却繫著碎花围裙,为了给她燉一锅经期补血的汤,在厨房里急得满头大汗,跟一锅白沫死磕。 他粗糙,不讲理,脾气大。 但他把所有的耐心和笨拙的温柔,全给了她。 十分钟后。 推拉门打开。 贺錚端著一个白色的陶瓷大碗走出来。 碗很烫,但他像没感觉一样,稳稳地放在舒杳面前。 “尝尝。” 言简意賅,下达指令。 舒杳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汤。 说实话,卖相真的很一般。 汤色发暗,不怎么清透,乌鸡块剁得大小不一,看著有些粗獷。 看著像这只鸡被炸弹炸了一样。 几颗红枣被燉得烂糊糊的,飘在上面。 贺錚坐在她对面,双手抱胸,视线盯著她。 虽然他没说话,但那眼神里,明晃晃地写著紧张和期待。 这可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下厨燉这种精细的汤,比抓恐怖分子还要忐忑。 舒杳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 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 贺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怎么样,”他没忍住,开口问了一句,声音有些发紧。 舒杳咽下汤。 味道怎么说呢。 没有私房菜馆里那种层次分明的鲜美,当归和黄芪的药味有些重,微苦。 因为没焯水,確实带著一丝轻微的鸡肉腥气。 但是,温度滚烫,一口下去,顺著食道一路暖到胃里。 白胡椒和生薑的辛辣,瞬间驱散了身体里残存的寒气。 小腹那种坠痛感,仿佛被这股热流神奇地抚平了。 比任何昂贵的补品都要管用。 “好喝。” 舒杳抬起头,看著他,眉眼弯弯,给了两个字的评价。 贺錚紧绷的肩膀,瞬间鬆懈了下来。 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挑了一下,又被他迅速压平。 “好喝就全喝完,一滴都不准剩。” 他靠回椅背上,恢復了散漫冷硬的大佬坐姿。 “里面的鸡肉也吃了,別光喝汤,你看你瘦得那副鬼样子,风一吹就倒。” 舒杳没反驳他的粗声粗气。 她低下头,乖乖地一勺一勺地喝著汤。 遇到不好咬的鸡肉,她就吐在旁边的骨碟里。 贺錚也不嫌弃,直接把她吐出来的骨头扫进垃圾桶。 一大碗汤,舒杳喝得乾乾净净,连一滴都没剩。 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脸色也变得红润起来。 整个人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她放下勺子,双手捧著空空的瓷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暖和。 从里到外的暖和。 她抬起眼,看向对面的男人。 贺錚正看著她,黑眸里是毫不掩饰的满意。 似乎看她把这碗不完美的汤喝完,比他在局里立了个一等功还要让他舒坦。 厨房里的顶灯很亮。 打在贺錚的脸上。 舒杳的视线落在他高挺的鼻樑上,突然愣住了。 他的鼻尖上,蹭了一块黑灰色的污渍。 大概是刚才在厨房里和砂锅搏斗的时候,手背不小心碰到了锅底的菸灰,然后又蹭到了鼻子上。 配上他满是胡茬的脸。 感觉十分滑稽。 舒杳突然觉得,这男人怎么这么招人疼。 她放下手里的空碗,站起身。 贺錚挑了挑眉,“吃饱了?去洗漱,准备睡觉。” 他以为她要回房间。 但舒杳没有。 她绕过大理石餐桌,走到他面前。 贺錚坐在椅子上,仰起头看著她。 “怎么了。” 舒杳没说话。 她弯下腰,伸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 贺錚浑身一僵,呼吸瞬间停滯。 她靠得太近了。 身上晚香玉的味道,混合著刚才喝过的乌鸡汤的药材香,铺天盖地地罩下来。 舒杳大拇指的指腹,轻轻擦过他的鼻尖。 把那块黑色的污渍擦掉。 贺錚的视线,死死盯著她近在咫尺的脸,盯著她因为喝了热汤而变得嫣红的唇瓣。 喉结剧烈地滑动。 一股邪火“蹭”地一下从小腹窜了上来。 就在他准备伸手揽住她的腰时。 舒杳突然低下头,毫无预兆地,凑了过去,柔软的唇瓣,贴上了他略显乾涩的薄唇。 贺錚的脑子“轰”地一声,彻底炸开了。 这可是她第一次,没有任何被迫和情慾驱使的情况下,主动吻他。 只是一个浅尝輒止的贴唇。 带著红枣的甜味,和淡淡的药香。 却像在特警大队长的心里,投下了一颗当量惊人的核弹。 舒杳退开半寸。 桃花眼里水光瀲灩,亮得惊人。 她看著他呆滯的眼睛,嘴角扬起一抹明媚的笑。 声音清脆,软糯,带著前所未有的认真。 “老公,谢谢你。” 这是她第一次郑重地叫他老公。 116.「我不需要你挣面子。」 这声“老公”,清脆,软糯,带著点刚喝完热汤的湿润感。 在明亮的厨房顶灯下,清晰地砸进贺錚的耳朵里。 贺錚手指一颤,盯著她弯起的桃花眼,喉结疯狂滚动。 “再叫一遍。” 他开口,嗓音哑得彻底变了调,像一头被顺了毛的狼。 舒杳看著他这副快要吃人的样子,心里有些发怵。 她退开半步,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一扬。 “不叫了,好话不说第二遍。” 她转身想溜回臥室。 贺錚哪里会放过她。 长臂一伸,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用力往回一拉。 舒杳惊呼一声,直接撞进了他硬邦邦的怀里。 “叫不叫。” 他低头,鼻尖几乎抵著她的鼻尖,黑眸闪过危险的火光。 “你放开我……我还在生病……”舒杳心虚地挣扎,脚尖踢著他的小腿。 “生病也不耽误你长记性。” 贺錚低下头,一口咬在她白皙的颈侧,没用力,只是用牙齿轻轻磨了磨。 昨晚留下的那些红印子还没消,现在又添了新的。 舒杳被他磨得浑身发软,骨头缝里都透著酥麻。 “贺錚你个王八蛋……你属狗的……” 她红著脸骂。 “叫老公,”他执著得像个强盗,牙齿在她耳垂上流连,热气直往耳朵孔里钻。 “不叫……” “真不叫?” 贺錚冷笑一声,大掌顺著她的腰窝往下,一把托住。 舒杳嚇得浑身一僵,生怕这土匪真在厨房里干出什么混蛋事。 “老公!老公!贺老二你烦死了!” 她闭著眼大喊,声音里透著破罐子破摔的羞恼。 贺錚终於满意了,鬆开手,把她稳稳地放在地上,拇指擦过她泛红的眼角。 “行了,回屋睡觉,这几天別惹火,老子忍得难受。” 他转过身,走到水槽边,拧开冷水龙头,捧著冰凉的水狠狠扑在脸上。 试图浇灭从小腹窜上来的邪火。 舒杳看著他宽阔的背影,咬了咬嘴唇,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转身跑回了主臥。 * 时间一晃,到了十二月底。 南城进入了深冬,冷得哈气成冰。 警队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年年底,都要搞一次家属联谊聚餐。 一来是犒劳兄弟们一年的辛苦,二来也是让家属们互相认识,拉近关係,毕竟特警这行当,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家属在背后的支持比什么都重要。 往年,贺錚都是一个人去。 他是队长,冷著一张活阎王的脸,坐在主位上。 兄弟们敬酒他喝,家属们寒暄他点头,活脱脱一尊没有感情的煞神雕像。 但今年不一样了。 铁树开花了,阎王娶妻了。 整个特警支队,上到副队长老李,下到刚入队的实习生,全都在眼巴巴地等著这场聚餐。 大家都想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神仙,能把这头不讲理的野狼给拴住。 周六,晚上六点。 主臥的衣帽间里,灯火通明。 舒杳站在巨大的全身镜前,愁眉苦脸。 床上已经扔了十几件衣服,大衣、裙子、毛衣,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 贺錚穿著一身纯黑色的休閒衝锋衣,靠在门框上,隨意地看她折腾。 “穿那件白色的羽绒服不就行了,裹严实点,外面冷。” 他实在看不懂女人出门前这种比排爆还要繁琐的仪式。 “你懂什么。” 舒杳白了他一眼,手里拿著一件酒红色的丝绒长裙在身上比划。 “这是我第一次见你的同事和家属,穿羽绒服像个球一样,多给你丟人。” “我不需要你挣面子。” 贺錚走过去,一把夺过她手里的丝绒裙,扔回床上。 “这裙子连脖子都露在外面,今天零下三度,你想冻死在路上?” 他从衣柜深处,扯出一件厚实的高领白色羊绒毛衣,和一条修身的黑色加绒长裤。 扔在她面前。 “穿这个。” 语气是命令式的,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舒杳瞪著那件看著就热的高领毛衣,气不打一处来。 “丑死了!这怎么搭配!我要穿那件驼色的大衣!” “隨你,里面必须穿这件。” 贺錚退了一步,双手插在裤兜里,盯著她换衣服。 舒杳拗不过他,只能气鼓鼓地脱了睡衣,换上那件高领毛衣。 紧身的羊绒面料,虽然包裹得严实,但完美地勾勒出了她窈窕的身段。 胸前饱满,腰肢纤细。 贺錚的眼神暗了暗,喉结滚了一下。 “妆別画太浓,赶紧的,老李他们已经到了,”他催促了一句,转身去客厅等她。 半小时后。 舒杳终於折腾完了。 她穿了厚实的白色羊绒毛衣,外面套了一件质感极好的驼色手工双面呢大衣。 黑色长裤包裹著笔直纤细的双腿,脚上踩著一双黑色的小短靴。 长发烫了微卷,隨意地披散在肩头。 脸上化了精致的淡妆,口红选了温柔的豆沙色。 整个人看起来,既保暖,又透著一股子浑然天成的贵气和明艷。 “走吧。” 她拎著一个墨绿色的爱马仕铂金包,走到玄关换鞋。 贺錚看著她,眼底闪过一丝惊艷,但很快被他掩饰过去。 他顺手拿过玄关柜子上的几个精美的纸袋,拎在手里。 两人出了门,下地库。 黑色越野车轰鸣著驶出锦绣华庭。 117.「大家好,我是舒杳,贺錚的妻子,初次见面,打扰大家了。」 晚上七点。 市局对面的“聚鑫园”酒楼,二楼最大的一间包厢。 包厢里开了三桌,热闹非凡。 特警队的糙汉子们难得脱了作训服,换上便装,一个个嗓门震天响。 警嫂们带著孩子,坐在一边拉家常,空气里飘著麻辣火锅底料的辛香和啤酒的麦芽味。 猴子抓了一把瓜子,凑到老李身边。 “李哥,你说队长这回真能把嫂子带来?我听局里的小道消息说,嫂子是个拉大提琴的仙女,脾气大得很。” 猴子压低声音,贼眉鼠眼地看了一眼包厢门。 “这种仙女,能闻得惯咱们这包厢里的菸酒味和大蒜味?” 老李一巴掌拍在猴子后脑勺上。 “少放屁!都给我把皮绷紧点!” 老李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对著整个包厢吼了一嗓子。 “兄弟们!今天队长带家属来!都给我注意点素质!抽菸的滚去走廊抽!说话別带脏字!谁要是敢熏著嫂子,或者惹嫂子不高兴了,明天五十公里负重越野,老子亲自监督!” 毕竟贺錚心情好,老李日子就舒坦。 为了自己的好日子,老李今天也是拼了。 全场瞬间安静了一下。 突击手小赵咽了口唾沫,“李哥,这么严重?嫂子难道比活阎王还可怕?” “废话!”老李瞪著眼睛,“活阎王现在是被嫂子拿捏得死死的!你得罪队长顶多挨顿削,你要是得罪了嫂子,队长能扒了你的皮!” 眾人倒吸了一口冷气,纷纷掐灭了手里的菸头,坐直了身子。 包厢里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紧张起来。 每个人脑子里,都勾勒出一个骄纵、傲慢、用鼻孔看人的富家千金形象。 就在这时。 包厢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阵裹挟著冬日寒气的风吹进来。 贺錚高大的身影率先走进来,纯黑色的衝锋衣,冷峻的脸庞,气场强大得让人不敢直视。 所有人条件反射般地站了起来。 “队长好!” 声音整齐划一,洪亮震耳。 贺錚皱了皱眉,冷眼扫过去。 “叫魂呢,坐下。” 他侧过身,让出背后的空间。 舒杳跟在他身后,走进了包厢。 包厢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鸦雀无声,只剩下火锅“咕嘟咕嘟”翻滚的声音。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定格在舒杳身上。 队员们全看傻了眼,几个警嫂也愣住了。 太漂亮了。 驼色大衣,白毛衣,精致的妆容。 站在满身匪气的贺錚身边,简直就像是美女与野兽的现实版。 巨大的视觉反差,让所有人都失去了语言能力。 舒杳看著这一屋子呆若木鸡的人,心里有些好笑。 她大大方方地脱下了外面的驼色大衣。 贺錚自然地伸手接过去,隨意地搭在主位旁边的椅背上。 舒杳看著眾人,红唇微弯,露出一个明媚又得体的笑容,声音软糯清脆,没有一点盛气凌人。 “大家好,我是舒杳,贺錚的妻子,初次见面,打扰大家了。” 她微微点头,姿態优雅,却不显疏离。 老李最先反应过来,赶紧上前打圆场。 “哎哟!嫂子好!嫂子快请坐!队长,难怪天天按时下班。” 老李笑得见牙不见眼,一边招呼两人落座。 队员们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跟著喊“嫂子好”,声音比刚才还大,透著股掩饰不住的兴奋。 贺錚拉开椅子,让舒杳坐下,自己坐在她旁边。 “都坐,別杵著,”贺錚敲了敲桌子。 眾人赶紧落座。 舒杳坐稳后,从旁边拿过贺錚手里拎著的纸袋。 “第一次来,也不知道大家喜欢什么,隨便准备了点小礼物。” 她把纸袋打开。 里面全是包装精美的小盒子。 她站起身,亲自把礼物分发给每一桌的警嫂和队员。 “这是给各位嫂子的,欧舒丹的冬季滋润护手霜,冬天干,做家务辛苦,保护好手最重要。” 舒杳把护手霜递给坐在旁边的老李媳妇,笑容真诚。 老李媳妇受宠若惊,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接过来。 “哎呀,嫂子,这太破费了,这牌子可贵了。” “不贵,一点心意,各位大哥平时出任务,全靠嫂子们在家里操持,你们才是最辛苦的。” 舒杳几句话,说得警嫂们心里热乎乎的,看她的眼神瞬间亲切了不少。 接著,她又拿出另外一些盒子,递给队员们。 “这是给各位大哥的,特级胖大海和金银花茶包,贺錚说你们平时训练喊口號多,容易嗓子疼,喝这个管用。” 猴子双手接过茶包,感动得快哭了。 “谢谢嫂子!嫂子你真是活菩萨!队长平时只会让我们喝凉水,哪懂这种细心!” 贺錚冷冷地扫了猴子一眼,猴子立刻闭嘴,缩起脖子。 礼物不贵重,不会让人觉得有心理负担,但非常实用,熨帖。 挑不出半点毛病。 舒杳的这一波操作,情商极高。 瞬间就打破了隔阂感。 她重新坐下。 旁边的几个警嫂胆子大了起来,开始主动找她搭话。 “舒妹子,你皮肤真好,用的什么护肤品啊?” “嫂子,你拉大提琴是不是特別辛苦?手会起茧子吗?” 舒杳笑著一一回答,没有半点不耐烦。 顺著她们的话题,聊护肤,聊哪里的火锅好吃,聊怎么对付男人那些臭毛病。 “別提了,贺錚睡觉打呼嚕,还爱抢被子,昨天晚上都把我冻醒了。” 舒杳为了融入集体,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始编排贺錚的坏话。 警嫂们一听,瞬间找到了共鸣。 “哎哟!我家老李也是!喝了酒呼嚕打得震天响!我恨不得一脚把他踹下床!” “天下男人一般黑,糙得很,根本不懂心疼人!” 几个女人瞬间结成了统一战线,聊得火热,笑声不断。 贺錚坐在旁边,听著老婆在別人面前编排自己也不恼,勾著嘴角喝茶。 这小女人,聪明,机灵。 知道怎么在这个充满汗臭味的圈子里,保护自己,也给他长脸。 队员们看著这一幕,面面相覷。 心里同时鬆了一口气。 看来这仙女不仅接地气,脾气还挺好。 118.「队长,来,走一个……」 聚餐正式开始。 热气腾腾,推杯换盏。 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队员们轮番给贺錚敬酒。 贺錚今天心情不错,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 但他的注意力,却始终有一大半留在旁边的人身上。 舒杳爱乾净,这酒楼的火锅虽然香,但红油到处飞溅。 她吃得小心翼翼,拿著筷子,想夹一块麻辣小龙虾。 但看著虾壳上的红油,又嫌脏,迟迟下不去手。 贺錚眼角余光扫到了她的动作。 他放下手里的酒杯,扯过两张餐巾纸,垫在面前的空碟子上。 伸手,直接捞出几只个头最大的麻辣小龙虾,动作熟练地掰开虾头,抽出黑色的虾线,扔在桌面上。 然后,把剥好的,白嫩嫩的虾肉,放进舒杳面前乾净的小碗里。 一只,两只,三只。 舒杳看著碗里堆成小山的虾肉,愣了一下。 转头看他。 贺錚没看她,继续剥著手里的虾,语气生硬。 “吃,別盯著我看。” 他手指上全是红油,抽出纸巾胡乱擦了擦。 又拿起桌上的不锈钢水壶。 试了试温度,正好温热。 给舒杳手边的透明玻璃杯里倒满水。 “少吃点辣,喝水,待会儿胃又疼。” 这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极其自然。 就像是在家里做过无数次一样。 旁边端著酒杯的小赵,彻底石化了。 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个满手红油,低声下气给老婆剥虾倒水的男人,真的是那个在审讯室里一脚踹翻桌子的活阎王吗? 不仅仅是小赵。 整个大圆桌上的队员,全停下了筷子。 像看怪物一样看著贺錚。 老李坐在贺錚另一边,正想趁机多灌队长两杯酒。 “队长,来,走一个……” 贺錚头都没抬。 “挡光了,让让,”他嫌弃地赶人。 老李尷尬地端著酒杯,低头一看。 活阎王正拿著木筷子,对著盘子里的一块鱼肉,一点一点地挑著刺。 確认一点刺都没剩了,才把那块雪白的鱼肉,夹进舒杳的碗里。 老李手一抖,杯子里的啤酒洒了一半在裤襠上。 猴子嘴里叼著的一根牙籤,“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不仅是猴子,整个包厢里的糙汉子们,全都不说话了。 “队长。” 猴子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你这……你这操作,让我们这帮结了婚的兄弟以后怎么活啊?” 旁边几个警嫂一看,顿时炸了锅。 纷纷转头怒视自己的老公。 “你看看人家贺队长!堂堂大队长,给老婆剥虾挑刺!你再看看你!吃个饭跟猪八戒吃人参果一样,就知道自己往嘴里塞!” “就是!老李,你刚才还抢了我一块肥牛!你要点脸不!” 老李媳妇一把拧住老李的耳朵,疼得老李嗷嗷直叫。 包厢里顿时哄堂大笑,气氛被推到了最高潮。 贺錚没理会队员们的哀嚎。 他抽出几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乾净手指上的红油,端起酒杯,跟旁边的人碰了一下,仰头灌下一大口啤酒。 喉结上下滚动,眼神依然冷硬,但眼角眉梢却透著一股子藏不住的春风得意。 舒杳坐在他旁边。 看著碗里堆成小山的虾肉和鱼肉,脸微微发烫。 虚荣心,在这一刻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这男人,虽然平时糙得像块石头,不解风情,脾气臭。 但在外人面前,给足了她面子,把她当成眼珠子一样捧著。 她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著。 海鲜的鲜甜混合著火锅底料的麻辣,在口腔里爆开,味道確实不错。 吃了大半碗,胃里填满了。 舒杳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温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包厢里太热了。 暖气开得足,三口大火锅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 混合著几十个人的菸酒味,空气变得有些浑浊闷人。 舒杳觉得胸口有些闷,透不过气。 她凑到贺錚耳边。 “我去趟洗手间,透透气。” 贺錚正偏著头听老李匯报工作。 闻言,立刻转过头。 黑眸在她微微泛红的脸上扫了一圈。 “喝多了?头晕不晕?” 他今天没让她喝酒,只让她喝了点热茶和白水。 “没喝酒晕什么,”舒杳白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屋里太闷了,我出去洗个手。” 贺錚点点头。 “去吧,外套穿上,走廊冷。” 他顺手把搭在椅背上的驼色大衣拿过来,披在她肩膀上。 “十分钟不回来,我去女厕所捞你。” 他半开玩笑半警告地丟下一句。 舒杳没理他的浑话,裹紧大衣,推开包厢厚重的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 包厢里震耳欲聋的喧闹声被隔绝了大半。 酒楼二楼的走廊铺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走廊里的空气比包厢里清冷不少,带著一股淡淡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舒杳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的浊气被冷空气替换,脑子清醒了不少。 她顺著指示牌,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洗手间里没人,很安静。 大理石台面擦得乾乾净净,明亮的镜子倒映著她明艷的脸。 舒杳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 正对著镜子补口红。 门外,传来一阵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噠噠”声。 伴隨著两个女人压低的交谈声。 是刚才同桌的两个警嫂,老李的媳妇和猴子的媳妇。 舒杳刚想开口打招呼。 却在听到她们谈话內容的瞬间,硬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 动作也僵住了。 “哎,你別说,贺队长这媳妇找得真漂亮,跟个大明星似的,看著娇滴滴的,”猴子媳妇的声音传来。 两人走到外面的洗手池边,开始洗手,没注意到最里面隔间旁边的舒杳。 “漂亮是漂亮,脾气看著也不错,”老李媳妇嘆了口气,声音里透著一股子过来人的沧桑。 “但做咱们特警的家属,哪是光漂亮就行的?那得有一颗大心臟。” “可不是嘛,”猴子媳妇附和道,“天天提心弔胆的,谁知道哪天出去执行任务,人就回不来了。” 舒杳站在镜子前,手里的口红停在半空。 心跳突然漏了半拍。 “就说上个月林省那个跨省大案,”老李媳妇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 “我听我家老李说,那帮毒贩手里全是有重火力的,不要命的疯子。” 舒杳的呼吸瞬间凝滯了。 119.「你个王八蛋。」 上个月,林省。 那是贺錚回来后带著一身血腥味和枪伤的那次。 “当时情况危急,毒贩直接拿微冲扫射,”老李媳妇的声音都在发抖。 “贺队长为了掩护老李他们突围,自己冲在最前面,硬生生挨了一枪。” “子弹就打在左肩膀上,差那么一寸,就打穿动脉了,要是打中动脉,人当场就没了。” 猴子媳妇倒抽了一口冷气。 “我的天,贺队长真是命大,那他媳妇知道吗?” “谁知道呢,看她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估计贺队长根本没敢告诉她实情。” 老李媳妇擦乾手,嘆息了一声。 “他们这行,报喜不报忧,遗书都写好锁在局里保险柜里,每次老李半夜被一个电话叫走,我这心就悬在半空,整夜整夜睡不著觉,就怕接到的下一个电话是局里打来让我去认尸的。”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別说这么不吉利的话,赶紧补补妆,回去了。” 两个女人互相安慰了两句,整理了一下衣服,踩著高跟鞋走出了洗手间。 洗手间里再次恢復了死寂。 只有水龙头没拧紧,水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舒杳站在原地。 浑身的血液像被抽乾了一样,手脚冰凉。 脑子里,嗡嗡作响,全都是刚才那句“差一寸就打穿动脉了”。 她一直知道贺錚是特警,知道他的工作危险。 但他每次回来,哪怕带著伤,也总是一副漫不经心、无所谓的样子。 他粗暴,他野蛮,他体能变態。 这让她產生了一种错觉,觉得他就像个打不死的钢铁怪物,什么危险都能轻鬆化解。 可是直到这一刻。 通过別人的嘴,她才真正撕开了那层粉饰太平的偽装,看清了他每天走的是怎样一条刀尖舔血的路。 枪林弹雨,毒贩,微冲,遗书。 这些只在警匪电影里出现的词汇,真真切切地发生在她老公身上。 就在大半个月前,他差点就回不来了。 如果他没回来。 她甚至都不知道他死在哪里,连他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舒杳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用力收紧。 疼得她喘不过气。 恐慌,后怕,还有一股无法言喻的心疼,像潮水一样把她彻底淹没。 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惨白,眼眶泛红,连精心涂抹的豆沙色口红,都掩盖不住嘴唇的颤抖。 她把口红扔进包里。 深吸了好几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 转身走出洗手间。 酒楼走廊里依然安静。 舒杳踩著短靴,步子有些虚浮。 刚拐过一个弯,准备回包厢。 她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走廊尽头的通风窗口处。 贺錚高大的身躯,斜靠在墙壁上,身上只穿著件黑色的长袖t恤。 背脊挺直,双腿隨意地交叠,手里把玩著个银色的金属防风打火机。 “咔噠,咔噠。” 盖子开合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他没看手机,黑眸盯著洗手间的方向。 显然是在等她。 听到脚步声。 贺錚转过头。 目光落在舒杳脸上的一瞬间,把玩打火机的动作猛地一顿。 马上察觉到了不对劲。 女人的脸色太白了,像一张白纸。 平时总是明艷张扬的桃花眼,此刻微微下垂,眼底没了光彩,透著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慌乱和失魂落魄。 连走路的姿势,都带著点发软的虚浮。 贺錚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下頜线绷紧,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两步就跨到了她面前。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走廊里的光线,將她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怎么了。” 他低头看著她,声音压得很低,透著一股子风雨欲来的危险和紧张。 “是不是胃疼?还是哪里不舒服?” 大手直接探向她的额头。 没发烧,但皮肤冰凉,没有一点温度。 舒杳抬头看他。 看著他稜角分明的脸,看著他关切的眼神。 她的视线下意识地往下,落在他左肩的位置。 隔著黑色的t恤布料,她仿佛能看到那里曾经血肉模糊的弹孔,能看到那道粉色的新疤。 眼眶一阵阵发酸,眼泪差点当场掉下来。 她咬了咬下唇,强忍著把眼泪憋了回去。 “没事,可能里面太闷了,有点头晕。” 她摇摇头,声音有些发哑,避开了他的视线。 贺錚盯著她。 黑眸眯了眯。 扯淡。 他干了多少年刑侦,她这点拙劣的谎言,根本逃不过他的眼睛。 头晕能晕出这种惊恐表情? 刚才从洗手间出来的,只有老李和猴子的媳妇。 那两个老娘们嘴碎,肯定是背著人在洗手间里乱嚼了什么舌根,被她听见了。 警队里那些带血的破事,他从来不跟她说,就是怕她瞎想。 现在看来,纸包不住火。 贺錚没戳穿她。 他收回手,目光沉沉地看了她两秒。 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另一只手推开旁边一扇厚重的防火门。 “哎!你干嘛……” 舒杳惊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连拉带拽地扯了进去。 “砰。” 厚重的防火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门外包厢里的嘈杂声、走廊里的背景音乐,全被这扇门彻底隔绝。 楼梯间里,光线昏暗。 只有头顶一盏绿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著幽暗的光芒。 空气里带著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灰尘味,和阴冷的水泥气息。 狭窄,逼仄。 贺錚转过身,高大的身躯逼近,直接將她推到了冰冷的金属门背上。 退无可退。 男人的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形成一个绝对禁錮的牢笼。 强烈的男性荷尔蒙,混合著淡淡的啤酒味,铺天盖地地压迫下来。 “谁欺负你了。” 他居高临下地盯著她。 “是不是谁他妈跟你乱嚼舌根了,说。” 舒杳后背贴著冰冷的金属门,面前是像一堵墙一样滚烫的男人。 她看著贺錚那双在幽暗绿光下显得格外凶狠的眼睛。 猛地伸出双手,一把揪住他黑色t恤的领口。 用力一扯。 手指死死地抓著他左肩上的布料。 隔著布料,她摸到了那块坚硬的肌肉,还有那道凸起的疤痕。 “贺錚。” 她声音发颤,带著浓浓的哭腔。 “你个王八蛋。” 她仰起头,眼泪终於夺眶而出,顺著眼角滑落。 “差一寸就打穿动脉,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不是觉得死在外面很英雄?” 贺錚浑身一僵。 眼底的暴戾瞬间凝固,碎成了惊慌。 果然,她知道了。 120.「老子今天中午就加餐,吃水煮活猫。」 他看著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看著她颤抖的双肩。 心疼得像被刀子狠狠剜了一块。 那些准备好的说辞,那些平时用来应付领导和兄弟的硬话,在这一刻,一句都说不出来。 他只知道,这个被他捧在手心里的娇气包,被嚇坏了。 贺錚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大手一把捧住她的,用大拇指抹掉她眼角的眼泪。 知道在这种恐慌面前,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他猛地低下头,直接封住了她颤抖的嘴唇。 狭窄昏暗的安全通道,门外是嘈杂的人声,贺錚將她抵在门背上,强势而安抚地深吻,用这种方式缓解她的不安。 * 男人的手掌垫在她的脑后,铁灰色的防火门冰冷刺骨,他的胸膛却像个烧红的火炉。 唇舌交缠,舒杳被亲得喘不过气,眼泪咸涩的味道被他尽数吞下。 良久,他鬆开她。 指腹重重擦过她红肿的唇瓣,万分留恋。 “老子命硬,阎王爷不敢收,”他嗓音沙哑,透著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狂妄,“別听那帮老娘们瞎寻思,天塌下来有我顶著。” 舒杳吸了吸鼻子,抬手捶了一下他的胸口,硬邦邦的肌肉,震得她手疼。 “谁管你命硬不硬,你以后出任务,必须穿两层防弹衣,”她带著哭腔命令,脾气又上来了,不讲理,但全是心疼。 贺錚低声笑了。 “行,听老婆的,穿三层,热死算工伤。” 他低头,又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去洗把脸,眼睛红得像兔子,那帮小兔崽子该以为我在这家暴你了。” 两人整理好衣服,去洗手间整理了一下,才推门回了包厢。 包厢里,酒过三巡。 队员们喝得东倒西歪,老李拿著麦克风,正扯著破锣嗓子嚎著《精忠报国》。 没人注意到他们出去过。 贺錚拉著舒杳坐下,冷著脸把几个凑过来想敬酒的醉鬼踹开。 把她护在自己身后,倒了杯温水塞进她手里。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顿饭吃到晚上十点多才散场。 * 相同的日子,日復一日,但因为有了彼此,日子就没那么枯燥乏味了。 十二月底,彻底进入了隆冬。 冷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气温降到了零下五度。 临近跨年,舒杳所在的艺术中心演出增多。 市里各种跨年晚会和新年音乐会扎堆,星空艺术中心接了好几个大项目。 舒杳作为首席大提琴手,忙得连轴转。 每天早上八点出门,晚上十点才带著一身寒气回家。 这天早晨。 天还没亮,窗外灰濛濛的,刮著白毛风,玻璃窗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 闹钟响了,舒杳在被窝里翻了个身,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浑身骨头酸痛,不想起,高强度的排练让她的肩膀和手腕像散了架一样。 贺錚早就晨跑回来了。 他穿著灰色的运动裤,光著膀子,坚硬的肌肉上还掛著亮晶晶的汗珠。 走进主臥,毫不留情地一把掀开厚重的蚕丝被。 冷空气瞬间倒灌。 舒杳尖叫一声,像个虾米一样缩成一团,“冷!贺老二你发什么疯!” “七点半了,起,”贺錚面无表情,直接伸手抓著她的脚踝,把人往床边拖。 “不上班了!我要请假!我要睡觉!”她闭著眼睛耍赖,双手死死抓著床单。 贺錚冷笑,大手一捞,直接把她扛在宽阔的肩膀上,大步流星地走进洗手间。 把人按在洗手台上,挤好牙膏的电动牙刷强行塞进她手里。 “赶紧刷,我煎了鸡蛋,吃完送你去中心。” 舒杳顶著一头乱糟糟的头髮,愤愤地刷牙,透过镜子狠狠瞪著这个不懂怜香惜玉的土匪。 餐厅里。 两个煎得两面金黄的荷包蛋,边缘焦脆,两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 贺錚的厨艺依然粗糙,但这煎蛋的技术倒是练出来了。 战神蹲在桌子底下,眼巴巴地盯著她盘子里的蛋,尾巴扫著地板。 公主跳上餐桌,高冷地迈著猫步。 走到贺錚那碗粥面前,尾巴一扫。 “啪嗒”,一个带著猫口水的毛茸茸玩具老鼠,精准地掉进了热粥里。 空气死寂了三秒。 贺錚额头青筋暴跳,一把捏住猫的后颈皮,提溜到半空。 “老子今天中午就加餐,吃水煮活猫。” 舒杳咬著煎蛋,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笑得肩膀直抖。 日常的鸡飞狗跳,衝散了冬日清晨的严寒。 贺錚开著车,把她送到艺术中心楼下。 “晚上十点我来接你,”他单手打著方向盘,转头看了她一眼。 “不用,你今晚不是有夜间反恐拉练吗,我自己开车了,”舒杳解开安全带。 贺錚想了想,年底了,局里查得严,今晚的大拉练確实走不开。 “行,路上慢点,到家发微信,地下车库要是黑就给我打电话。” 舒杳点点头,拎著沉重的琴盒下了车。 艺术中心的排练厅里,暖气开得像蒸笼。 交响乐团的指挥老王头,脾气暴躁,对音准要求变態到了极点。 “弦乐组!怎么回事!没吃饭吗!拉得像锯木头!重来!” 老王头拿著指挥棒狂敲谱架。 舒杳坐在第一排,大提琴架在双腿间。 右手握著琴弓,手腕酸得快要抬不起来了,左手指尖按在琴弦上,勒出了一道道深深的红痕,指腹的薄茧越来越厚。 哪怕是有贺錚给她上的松香,这高强度的连续拉奏,也让人吃不消。 休息间隙。 乔乔端著两杯热可可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上。 “累死老娘了,这跨年晚会的曲目是谁选的,要命啊,”乔乔喝了一大口,长出一口气。 “你家活阎王今晚不来接你下班?” 舒杳揉著发酸的手腕,喝了一口热可可,“他有反恐演练,我自己开车回去。” 乔乔凑过来,贼兮兮地盯著舒杳脖子上的高领毛衣。 “嘖,这高领穿了快半个月了吧,还没消呢?你家那是特警还是警犬啊,属狗的吧。” “滚,”舒杳脸一红,推了她一把,“你家王子最近怎么样,最近都不抱出来玩了。” “別提了,吃得像头猪,我都抱不动它了,天天在家躺著贴冬膘,”乔乔翻了个白眼。 排练一直持续到晚上十点半。 指挥终於挥下那根要命的指挥棒,“今天到这,大家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下午带妆彩排,谁迟到扣谁工资。” 眾人如释重负,纷纷收拾乐器,像霜打的茄子一样往外走。 乔乔的新男友来接她,早早地溜了。 舒杳留在最后,把大提琴仔细地装进灰色的碳纤维琴盒里,扣好锁扣。 换下单薄的演出服,穿上那件过膝的奶白色长款羽绒服。 围上厚厚的羊绒围巾,戴上皮手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大楼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空荡荡的走廊里,只迴荡著她一个人短靴踩在地砖上的脚步声。 她提著琴盒,推开艺术中心一楼后门的玻璃大门。 121.神经衰弱了,绝对是神经衰弱了。 门外。 一阵妖风猛地灌进脖子里,带著刀割一样的寒意。 舒杳冻得打了个寒战,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 艺术中心的地下车库这几天漏水,正在全面维修。 所有的车都只能停在后院的露天停车场。 从大楼后门到停车场,要穿过一条一百多米长的狭长小巷。 巷子里没有商铺,两边都是高高的红砖墙。 墙头上长满了枯死的爬山虎,在寒风中张牙舞爪。几盏老旧的路灯年久失修,灯泡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舒杳低著头,踩著短靴,步子迈得很快。 风呼啸著穿过巷子,捲起地上的枯叶和塑胶袋,在半空中打转,发出沙沙的响声。 夜深人静,空气冷得像一块巨大的冰坨子,吸进肺里生疼。 走著走著。 突然。 舒杳的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脊背不受控制地一僵。 她感觉身后好像有点不对劲。 一种被人死死盯在暗处的毛骨悚然感,顺著她的脚踝,沿著脊椎骨,缓慢地往上爬。 头皮瞬间发麻,后背在羽绒服的包裹下,惊出了一层冷汗。 女人的直觉,在黑夜里总是准得可怕。 连续几天晚上,舒杳下班时总感觉有人在暗中盯著自己。 前几天她也是走这条巷子,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但每次回头,又只有空荡荡的街道。 今晚,这种感觉特別强烈,强烈到让她心慌。 她没有立刻回头。 而是右手迅速摸进口袋,死死捏紧了车钥匙,大拇指按在红色的报警键边缘,隨时准备按下。 她强装镇定,继续往前走。 “噠,噠,噠。” 皮质短靴踩在柏油路面上,声音清脆,迴荡在死寂的巷子里。 而在她的脚步声之后,似乎还有另一个声音,隱藏在风声里。 “沙,沙。” 很轻,很沉闷,像某种软底鞋踩在冰雪渣子上的声音。 频率和她的脚步声几乎完全重合。 她快,那声音也快。 她慢,那声音也慢。 舒杳的心跳开始疯狂加速,在胸腔里像擂鼓一样撞击,血液直衝大脑。 手心里的冷汗浸湿了皮手套的內衬。 她咬了咬牙,脚下猛地一个急剎车,停住脚步。 身后的那个“沙沙”声,也瞬间消失了。 戛然而止,乾脆利落。 只有冷风吹过光禿禿的树枝,发出悽厉的呜咽。 舒杳深吸了一口刺骨的冷空气,壮著胆子。 猛地转过头。 巷子里空空荡荡。 昏黄闪烁的路灯下,什么都没有。 只有她自己被路灯拉得长长的影子,孤零零地贴在斑驳的红砖墙上。 一阵狂风卷过。 一只黑色的野猫从旁边的垃圾桶上窜过去,带落了几个空易拉罐,掉在地上。 “哐当!哗啦!” 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在巷子里炸开。 舒杳嚇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把手里的琴盒扔出去。 “喵呜——” 野猫发出悽厉的惨叫,迅速消失在墙头。 舒杳紧绷到极点的神经,隨著猫的离开,猛地鬆懈下来。 她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呼出一团团白色的雾气。 拍了拍剧烈起伏的胸口,手脚都在发软。 神经衰弱了,绝对是神经衰弱了。 她苦笑了一下。 最近排练强度太大,加上之前感冒还没好利索,每天晚上熬到这么晚,肯定是精神高度紧张出现了幻觉。 哪有那么多变態跟踪狂,这里可是市中心。 但回头又什么都没有。 她摇了摇头,甩掉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可怕念头。 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著走出了小巷。 来到灯火通明的露天停车场,看到保安亭里亮著的灯光,才彻底觉得安全了。 走到保时捷前,拉开车门,把琴盒塞进后座。 迅速坐进驾驶室。 “咔噠,”第一时间的反应,就是按下中控锁,把所有车门死死锁住。 车厢里很冷,她打开暖风。 抬头看了一眼车內后视镜。 后座除了琴盒,空无一物,车窗外也是安静的停车场。 舒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发动车子,驶入车流。 舒杳摇了摇头,甩掉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可怕念头。 她以为是自己太累產生了错觉。 回到家,贺錚还没回来,这几天警队也在搞年底突击检查,两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洗了个热水澡,舒杳把自己摔进大床,沉沉睡去。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那种被人盯梢的毛骨悚然感,再也没有出现过。 舒杳彻底把这事拋到了脑后,全部精力都扑在了星空艺术中心的排练上。 * 十二月三十一日,跨年夜。 南城下了今年的第二场大雪,鹅毛般的雪片打著旋儿往下砸,整个城市白茫茫一片。 街头的树上掛满了红灯笼,商场外面的大屏幕循环播放著跨年倒计时,喜庆,热闹,空气里飘著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甜香。 大平层里,地暖烧得滚烫。 早上八点,舒杳罕见地没有赖床。 她趿拉著拖鞋,走出主臥。 贺錚今天休息,原本定好的调休。 他穿著灰色的家居服,正站在中岛台前,低头摆弄著手里的东西。 两张黑金相间的门票,星空艺术中心跨年音乐会,第一排,正中间的vip座。 第122章 「別废话了,去换衣服。」 “懒猪醒了?”贺錚听见动静,转过头。 下巴上颳得乾乾净净,没留一点胡茬,看著甚至透出一股子难得的清爽。 “嗯,”舒杳走过去,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票,嘴角弯了弯,“贺大队长,今晚可是交响乐,別在第一排打呼嚕,我丟不起那人。” “老子是去盯人的,谁有空睡觉,”贺錚把票拍在大理石桌面上,冷哼一声,“看哪个小白脸敢往你身上瞟,我当场把他的眼珠子抠出来。” 这男人,占有欲爆棚,连看个演出都要带著杀气。 舒杳笑著白了他一眼,端起桌上的热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下喉咙,舒服极了。 “今天不用去大队?” “不去,天王老子来了今天也休假,”贺錚拉开椅子坐下。 为了今天晚上这场演出,他提前半个月就跟老李敲定了排班,把所有的突击检查都压在了前几天,连续熬了三个大通宵。 甚至连特警支队的年底总结大会,他都推给了副局长。 就是为了能腾出今晚的时间,坐在台下,看著自己老婆发光。 * 下午四点。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雪越下越大,马路上的车排成了长龙,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 舒杳坐在主臥的梳妆檯前,开始上妆。 晚上的演出,她穿了一件黑色的丝绒抹胸长裙,高贵,冷艷,剪裁极佳的布料紧贴著姣好的身段。 头髮盘了起来,露出修长的天鹅颈,和锁骨上带了条价值不菲的钻石项炼。 贺錚从浴室里出来。 他破天荒地,穿上了一套剪裁得体的深蓝色暗纹西装,里面是挺括的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 宽肩,窄腰,修长的腿。 常年锻炼出来的结实肌肉,把西装撑得饱满挺括,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 帅气的脸,配上这身行头,透著一股子西装暴徒的生猛感,比什么男明星还要惹眼。 舒杳从镜子里看著他,眼睛都亮了。 “还挺人模狗样,”她毫不吝嗇自己的夸奖。 贺錚扯了扯有些紧绷的领口,不耐烦地皱著眉,“勒脖子,像上吊,也就是为了去给你撑场面,不然老子死也不穿这玩意。” 他大步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弯下腰。 盯著镜子里明艷动人的女人,用手轻轻碰了碰她光洁的肩膀。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皮肤细腻冰凉,触感好得惊人。 “真好看,”他声音低哑,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艷和占有欲,“真想把你藏在家里,谁也不给看。” 舒杳拍开他的手,嗔怪道,“別闹,妆要花了,赶紧走,我得提前去中心调音。” 贺錚直起身,刚准备去拿玄关的黑色羊绒大衣。 就在这时。 扔在床头柜上的黑色加密手机,突然爆发出刺耳的铃声。 尖锐,急促,像一把锐利的刀,瞬间划破了臥室里温馨轻快的空气。 贺錚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转头,盯著那部震动个不停的手机。 脸上的轻鬆和笑意,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舒杳拿著口红的手也僵在半空,唇膏擦过嘴角,留下一道红痕。 心跳无端端地漏了一拍,一股不好的预感猛地涌上心头。 贺錚两步跨过去,抓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说,”只有一个字,乾脆,冷硬,不带任何私人感情。 电话那头,是老李焦急到劈叉的声音。 “队长!出大案子了!一级战备!全员停休!” 老李的语速飞快,背景音里全是警笛声和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三个跨省流窜的重刑犯!手里有自製炸药和土製猎枪!半小时前冲卡进入了市区!监控显示他们往城南的老旧厂房区去了!” 贺錚的瞳孔瞬间剧烈收缩,周身的杀气,轰然炸开。 跨年夜,市区,炸药,持枪重犯。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简直就是一颗隨时会引爆城市恐慌的核弹。 今天街上全是出来跨年的人群,商场、广场人满为患,如果处理不好,让这三个亡命徒窜进闹市区,今晚的南城会变成人间炼狱。 后果不堪设想。 “我马上到,通知狙击组和排爆组待命,封锁周边所有路口。” 贺錚没有半句废话,没有问为什么,没有抱怨。 直接掛断了电话。 手机被扔在床上,发出一声闷响。 臥室里死一样的寂静,只有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贺錚转过头,看著坐在梳妆檯前的舒杳。 她已经转过身,黑色的丝绒长裙勾勒出完美的曲线,精致的妆容明艷不可方物。 就这么静静地看著他。 贺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走过去,双手握住她单薄的肩膀。 “杳杳。” 他开口,声音带著浓浓的愧疚。 “对不起。” 这三个字,重若千钧。 砸在空气里,沉甸甸的。 他答应了她半个月,他熬了三个大通宵,他甚至换上了这身憋屈的西装。 但现在,他必须失约了。 他是大队长,这个时候,他必须冲在最前面。 舒杳看著他,眼眶瞬间红了。 委屈吗?当然委屈。 失落吗?失落得快要死掉了。 这是她作为首席大提琴手,最重要的一场跨年演出,她多想让他坐在台下第一排,亲眼看著她发光,看著她在聚光灯下为他拉完曲子。 心里的脾气,在疯狂叫囂。 想冲他发火,想问他为什么別人能去他不能去,想问他是不是非去不可。 可是,当她对上贺錚坚定的黑眸时。 那些任性的话,全被她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 她想起了那天在安全通道里,听到老李媳妇说的话。 差一寸打穿动脉,不要命的疯子,写好的遗书。 她是特警的妻子,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通电话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又要去拿命拼,意味著这座城市的安寧,需要他去用血肉之躯守护。 舒杳吸了吸鼻子,硬生生地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站起身,推开他按在肩膀上的手。 “別废话了,去换衣服。” 她声音平静,没有哭闹,没有抱怨,连语调都很稳。 贺錚愣了一下。 他以为她会闹,会哭,甚至做好了被她打骂一顿的准备。 但她没有。 她出奇的冷静,冷静得让他心臟发疼。 贺錚没敢耽搁,时间就是生命,多耽误一秒钟,流窜犯就多一分逃脱的危险。 他快速脱下深蓝色外套,白衬衫。 短短三分钟。 刚才那个西装暴徒,瞬间变回了冷麵阎王。 贺錚站在玄关,拿起车钥匙。 舒杳跟在后面。 她穿著华丽的黑色丝绒长裙,和这个硬汉站在一起,像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贺錚低头看著她。 想伸手抱抱她,又怕自己刮坏了她昂贵的裙子。 粗糙的大手伸到半空,又生生停住,指节微微蜷缩。 舒杳看出了他的犹豫和顾虑。 她主动走上前,双手伸出,轻轻替他整理了一下战术服的领口。 动作轻柔,专注。 像一个最普通的,送丈夫出门上班的妻子。 贺錚垂下眼,看著她白皙修长的手指,在黑色的尼龙布料上穿梭。 骨头缝都透著愧疚。 “对不起,今晚……”他再次开口,声音发涩。 “闭嘴。” 舒杳打断他。 她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伸出拳头,用力捶了一下他的胸口。 “防弹衣穿,你说过的,穿三层。”她盯著他,语气凶狠,带著警嫂特有的强势。 “嗯。”贺錚点头,声音低沉。 “行。” 舒杳收回手,退后半步。 虽然失落,但表现出了警嫂的懂事,只说了一句:“注意安全,我等你回家跨年。” 第123章 一个穿著黑色连帽衫的男人,坐在阴影里。 “注意安全,我等你回家跨年。” 这句话落地,轻飘飘的,却比任何千言万语都有分量。 贺錚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猛地低头,在她的红唇上重重咬了一口。 转身,推门,毫不犹豫地扎进漫天大雪里。 防盗门“砰”地关上。 屋子里瞬间空了,舒杳的心也跟著空了。 她站在玄关,手指在黑色的丝绒裙摆上无意识地攥紧,手心全是冷汗。 盯著紧闭的门板看了两秒,深吸一口气。 强行把眼眶里打转的泪水逼了回去。 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没时间矫情了。 他有他的战场,她也有她的。 转身进屋,抓起驼色大衣披在身上,拎起角落里的琴盒。 出门,下地库。 保时捷在风雪里艰难前行。 雪下得太大了,雨刷器疯狂运作,也只能勉强刮开一条视线。 车轮碾压著路面的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舒杳双手死死握著方向盘,车里的收音机开著,正在播报晚间新闻。 “紧急插播,三名持枪流窜犯进入我市城南区域,警方已展开全面布控,请广大市民跨年夜儘量减少外出,注意人身安全……” 舒杳的心猛地揪紧,指甲掐进真皮方向盘的套子里。 城南,老旧厂房区。 正是最乱的地方,地形复杂,到处都是废弃的建筑物和地下通道。 他在那里,正面对著带著炸药和土製猎枪的疯子。 心慌得厉害,胃里一阵阵泛酸。 她咬著牙,猛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在雪地里打了个滑,又被她死死拽稳。 不能慌,不能分心。 星空艺术中心,地下车库。 舒杳提著琴盒,踩著十厘米的高跟鞋,大步流星地走向员工电梯。 后台,乱成了一锅粥。 人声鼎沸,乐器调音的刺耳声,化妆师的催促声,交织在一起。 空气里瀰漫著浓烈的髮胶味和脂粉气,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舒杳!你可算来了!” 乔乔踩著高跟鞋衝过来,手里拿著对讲机,急得满头大汗。 “贺队长呢?不是说今天坐镇第一排吗?vip票都留好了,”乔乔往她身后看,空空如也。 “临时有任务,大案子,全员停休。” 舒杳把琴盒放在桌上,按下金属搭扣。 “咔噠”一声,琴盒打开。 乔乔愣了一下,看著舒杳平静得毫无波澜的脸。 嘆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多问。 当警嫂的苦,別人不懂,她看得明白。 “赶紧补妆,还有二十分钟上场,”乔乔转移了话题。 舒杳脱掉外面的大衣,扔在椅子上。 露出里面的演出服。 深v,黑色丝绒礼服长裙。 领口开得很低,露出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 价值连城的钻石项炼贴在锁骨上,闪烁著冰冷耀眼的光芒。 但再闪的钻石,也盖不住她锁骨下方、靠近领口边缘的一点点红痕。 裙摆开叉极高,走动间,笔直修长的腿白得晃眼,头髮盘成高贵的法式髮髻,红唇烈焰,眼尾微微上挑。 冷艷,张扬,不可方物。 她从琴盒里拿出大提琴,然后,拿出琴弓。 弓毛上,琥珀色的松香粉末均匀附著。 舒杳眼眶微热,手指在弓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各部门注意!弦乐组准备上场!”场务在走廊里扯著嗓子大吼。 舒杳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绝对的专业和冷静。 跨年音乐会,八点整。 前台大剧院,座无虚席,掌声雷动。 舞台上,灯光璀璨,刺眼的光束打在红色的天鹅绒幕布上。 舒杳提著大提琴,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走出通道的那一刻。 追光灯瞬间打在她的身上。 全场两千名观眾,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目光,全部聚焦在这个黑裙女人的身上。 太美了。 她走到舞台正中央的独奏位置,坐下,双腿分开,大提琴稳稳地架在中间,黑色的丝绒,棕红色的碳纤维琴身,雪白到透明的肌肤。 强烈的色彩对比,直接衝击著台下每一个人的视神经。 她微微低下头,右手扬起,琴弓稳稳地搭在琴弦上。 手腕发力,拉动。 第一个音符,破空而出。 饱满,醇厚,大提琴声瞬间在大剧院的穹顶炸开。 音色完美得无可挑剔,没有一丝杂音。 她拉的是皮亚佐拉的《大探戈》。 一首狂野,热情,致命拉扯感的曲子。 舒杳整个人彻底沉浸在音乐里。 舞台下的世界,跟她再无关係。 她的脑海里,全都是那个在雪地里逆行的黑色背影。 是那些在黑夜里隨时会射出的子弹。 这首曲子里的衝突,挣扎,愤怒,绝望,被她拉得淋漓尽致。 身体隨著强烈的节奏微微摇摆。 深v的领口下,饱满的弧度若隱若现。 手指在指板上快速跳跃,揉弦,滑音,力度大得惊人。 聚光灯的温度很高。 汗水顺著她的额角滑落,流过修长白皙的天鹅颈,淌过锁骨上的钻石,没入黑色丝绒的深渊。 她咬著红唇,眼神专注而疯狂。 每一个音符的停顿,每一个拉弓的动作,都迷人得要命。 台下的观眾看痴了,听醉了。 连咳嗽声都不敢发出来,生怕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美感。 音乐渐渐进入高潮。 大提琴的琴音越来越急促,像一场无法逃避的风暴,像是在和死神赛跑。 而在舞台下方。 两千人的观眾席里。 倒数第三排,最靠左侧安全通道的阴暗角落里。 没有灯光,一片死寂的黑。 一个穿著黑色连帽衫的男人,坐在阴影里。 第124章 VIP座,V-01 周围的观眾都穿著体面的大衣和西服,全神贯注地看著舞台。 只有他,格格不入。 他没有看节目单,没有跟旁边的人交流,甚至连坐姿都透著一股僵硬的诡异。 黑色的鸭舌帽压得很低,挡住了大半张脸。 帽檐下,只露出一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抽搐的嘴,和下巴上杂乱的胡茬。 男人的呼吸越来越重,像破旧的风箱,呼哧,呼哧。 空气里散发著一股菸草和多日未洗的酸臭味,引得旁边的一位女士频频皱眉捂鼻。 他浑然不觉。 一双粗糙的手,死死抓著座椅的红色真皮扶手。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翻卷,几乎要抠破真皮的表面。 手背上青筋暴起,带著几道明显的抓痕和旧疤。 一滴浑浊的冷汗,顺著他的鼻尖滴下来,砸在脏兮兮的连帽衫拉链上。 他根本没在听什么狗屁高雅音乐。 贝多芬还是皮亚佐拉,对他来说都是噪音。 他的世界里,只有舞台中央那团耀眼的光。 光圈里,那个穿著黑色深v长裙的女人。 白得晃眼的皮肤,天鹅般的脖颈。 隨著拉琴动作剧烈起伏的胸口,还有那条在高开叉裙摆里若隱若现的长腿。 一切的一切,都像一剂剂量致死的毒药,疯狂地刺激著他阴暗的神经。 他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在叫囂,在燃烧。 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咽下一口又一口贪婪的唾沫。 口袋里的右手,死死捏著一把摺叠弹簧刀的刀柄。 手心全是黏腻的冷汗,把刀柄都浸湿了。 他看著她在舞台上发光,看著她被两千人仰望。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心里那变態的破坏欲就越发强烈。 * 音乐达到最顶点。 舞台上的灯光瞬间大亮,刺得人睁不开眼。 舒杳猛地一拉琴弓,右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一个爆发力的长音收尾。 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疯狂震盪,然后戛然而止。 全场死寂了一秒。 紧接著,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欢呼声,甚至有人站起来吹起了口哨。 舒杳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握著琴弓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脱力感席捲全身。 她站起身,提著沉重的大提琴。 面对著台下黑压压的观眾,深深鞠了一躬。 就在她起身的瞬间。 冥冥之中,那种毛骨悚然的直觉,再次毫无徵兆地袭来,背脊瞬间发凉,汗毛倒竖,冷汗“唰”地一下出了一身。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排热情的观眾。 距离太远,足足有大几十米。 舞台上的强光晃得她眼睛发花,台下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 她什么都看不清。 刚才那一瞬间、如芒在背的毛骨悚然感,像一阵错觉,隨著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烟消云散。 舒杳直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汗水顺著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有些刺痛。 她眨了眨眼,强行把不安压回肚子里。 肯定是这几天排练太累了,神经衰弱,加上贺錚今晚去抓重刑犯,她心里绷著一根弦,才会疑神疑鬼,这里是市中心的大剧院,安保森严,怎么可能会有变態混进来。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呼吸。 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观眾席的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 vip座,v-01。 周围所有的座位都坐满了人,西装革履的男人,穿著晚礼服的女人,都在兴奋地鼓掌。 唯独那个座位,空荡荡的。 黑色的天鹅绒椅面,在周围喧闹的人群中,显得分外扎眼,分外冷清。 那是留给贺錚的位子。 他说过,要坐在第一排,看著她发光,要把敢往她身上瞟的男人的眼珠子抠出来。 但他失约了。 舒杳的心,猛地往下坠了坠。 哪怕早就有心理准备,哪怕出门前亲手替他整理了衣服,但在看到那个空座位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失落感,还是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了。 伴隨著失落而来的,是揪心的恐慌。 他现在在哪?城南的废弃厂房?还在风雪里追踪那几个带著炸药的亡命徒吗?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按她说的,穿好三层防弹衣? 刀枪无眼,那些人都是不要命的疯子。 舒杳不敢再往下想,握著大提琴琴颈的手指用力收紧,骨节泛白。 “舒老师!太棒了!完美!” 旁边的首席小提琴手凑过来,兴奋地压低声音喊了一句,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舒杳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点了点头。 红色的大幕缓缓合上。 隔绝了台下的喧囂。 大幕合上的瞬间,后台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跨年快乐!演出成功!” “赶紧赶紧!卸妆换衣服!海底捞的包间只留到十一点半!” 第125章 【我演出结束了,准备开车回家,你注意安全。】 乐手们兴奋地欢呼著,互相拥抱,空气里瀰漫著浓烈的髮胶味和脂粉气。 舒杳提著大提琴,避开拥挤的人群,径直走向自己的独立化妆间。 推开门。 乔乔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听到动静,猛地跳起来。 “杳杳!你简直绝了!刚才那个滑音,拉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乔乔衝过来,一把抱住她,激动得直跺脚。 “谢谢,”舒杳把大提琴小心翼翼地放在架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走到梳妆檯前,抽出几张卸妆巾,倒上卸妆水。 开始对付脸上厚厚的舞台妆。 红唇被擦去,露出原本略显苍白的唇色,飞扬的眼线被抹掉,眼神恢復了平时的清冷。 只有锁骨下方的红痕,因为剧烈运动出汗,遮瑕膏掉了一点,变得更加明显。 乔乔靠在梳妆檯边,一眼就瞥见了。 “嘖嘖,”乔乔坏笑了一声,“真是绝了,这都几天了还没消,他这是拿你当磨牙棒啃呢?” 新痕盖旧痕。 根本不是一天弄得。 是每天都有新的。 舒杳脸一红,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闭嘴,帮我把裙子拉链拉下来。” 乔乔乖乖转到她身后,拉下丝绒长裙的隱形拉链。 舒杳换下昂贵的高定礼服,掛在衣架上。 套上白色高领羊绒毛衣。 领子一翻,把脖子和锁骨遮得严严实实,一点风都透不进去。 下半身换上加绒的黑色牛仔裤,最后穿上皮质短靴。 虽然看著没那么精致了,但浑身暖烘烘的,骨头缝里都透著踏实。 “走吧,外面雪下得老大,”乔乔一边穿大衣一边说,“咱们乐团定了中心广场旁边的海底捞,吃完火锅正好去广场倒数跨年,你也一起去唄。” “你去吧,我就不去了。” 舒杳拿起那件过膝的奶白色长款羽绒服,穿在身上,拉链直接拉到下巴。 把厚厚的羊绒围巾缠在脖子上。 “我有点累,想回家休息。” “別啊!大跨年的,你回家也是一个人,多没意思,”乔乔劝道,“贺队长今晚不是有紧急任务吗,肯定回不来,你一个人守著个空房子干嘛,去吃点热乎的,沾沾喜气。” “不了。” 舒杳摇摇头,把大提琴装进灰色的碳纤维琴盒里,扣好金属搭扣。 “我得回家,”她垂下眼帘,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他出任务,不知道什么时候完事,万一他半夜回来了,家里连口热水都没有。” 她答应过他,等他回家跨年。 就算他今晚回不来,她也要在家里,亮著一盏灯,等他。 乔乔看著她这副死心塌地的样子,嘆了口气。 作精被彻底收服了,满脑子都是她那个黑面煞神。 “行吧行吧,你们两口子恩爱,我懂,”乔乔摆摆手,“那你在路上慢点开,外头雪下疯了,路滑。” “嗯,你吃火锅少放点辣。” 舒杳拎起琴盒的提手,背上包,走出了化妆间。 艺术中心的大厅里,人声鼎沸。 都是看完演出准备散场的观眾,互相道著新年快乐,脸上洋溢著喜悦。 舒杳避开人群,走了员工专用通道的后门。 推开沉重的玻璃门。 一股刺骨的寒风,夹杂著大片大片的雪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嘶。” 舒杳冻得打了个寒战,下意识地缩起脖子,把脸大半都埋进羊绒围巾里。 外面的世界,已经完全变了样。 雪下得比下午还要猛烈,鹅毛般的雪片在狂风中打著旋儿,砸在脸上生疼。 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白茫茫一片,反射著惨澹的灯光。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晚上十一点十五分。 微信界面乾乾净净,没有新消息,贺錚的头像依然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 她咬了咬下唇,手指冻得有些发僵。 飞快地打下几个字:【我演出结束了,准备开车回家,你注意安全。】 点击,发送。 没有指望他能秒回,他现在肯定在第一线,手机估计早就上交或者关机了。 把手机揣回羽绒服口袋里,舒杳拉起琴盒的拉杆。 轮子在满是积雪的地面上,根本滚不动,阻力极大。 她只能放弃拉杆,弯下腰,单手握住琴盒侧面的提手,硬生生地提了起来。 碳纤维的琴盒虽然轻,但加上大提琴的分量,依然不容小覷。 她提著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院的露天停车场走。 鞋底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清脆声响。 风颳得很猛,呼啸著穿过艺术中心的楼群,发出悽厉的呜咽声。 去停车场,要穿过那条狭长的小巷。 几天前那种被人盯梢的感觉,在靠近巷子口的时候,不受控制地再次涌上心头。 舒杳停住脚步,站在巷子口。 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心里的不安。 今天大跨年,路上到处都是巡逻的警察,谁敢在这个时候惹事,肯定是自己嚇自己。 她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迈步走进巷子。 巷子里,比外面还要黑。 墙头上的枯藤在风雪中疯狂摇晃,像张牙舞爪的鬼影。 最要命的是。 停车场的灯坏了一大片。 不知是雪压断了线路,还是电箱跳闸。 原本应该灯火通明的露天停车场,此刻有一半陷入了死一般的黑暗中。只有外围的几盏老旧路灯还亮著,发出昏黄惨澹的光。 在风雪的交加下,能见度低得可怜,周围静得只剩下风雪声,和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舒杳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空旷的停车场,宛如一片白色的荒原。 停在里面的车,全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变成了一个个白色的坟包。 舒杳的保时捷,停在停车场最里面、靠近一段废弃砖墙的位置。 她提著沉重的琴盒,一步一步往前走。 手臂酸痛得厉害,琴盒的重量在风雪中仿佛增加了一倍。 风吹乱了她的头髮,雪花落在长睫毛上,化成冰水流进眼睛里,视线变得更加模糊。 “嘎吱,嘎吱。” 短靴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在死寂的停车场里被无限放大。 显得异常突兀。 舒杳走得很急,只想快点走到车门前,按下解锁键,钻进那个安全的小空间里。 距离她的车还有大概五十米。 突然。 风声中,夹杂进了一个不属於风的声音。 “沙,沙,沙。” 很沉闷,很重。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雪夜里,却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劈在舒杳的神经上。 她的脚步,猛地一顿。 身后的那个声音,也跟著停了。 只有狂风吹过废弃砖墙发出的空洞迴响。 舒杳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 头皮发麻,寒毛直竖,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毛衣的后背。 不是错觉。 绝对不是错觉。 几天前那种如影隨形的窥视感,在今晚,在此时此刻,化作了实质的脚步声。 跟在了她的身后。 她不敢回头。 恐怖电影里的桥段在脑子里疯狂闪过,回头,就会看到一张扭曲的脸,就会被扑倒。 她死死咬住下唇,舌尖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可是市中心,这里离大街只有两百米,只要她大声喊,外面的人就能听见。 她重新迈开脚步。 这一次,她走得更快,几乎是半跑著。 “嘎吱嘎吱嘎吱!”她的靴子在雪地里踩出凌乱的脚印。 琴盒重重地磕在小腿上,骨头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但她根本顾不上。 就在她加速的瞬间。 身后的脚步声,也瞬间加快了! “沙沙沙沙!” 毫不掩饰,肆无忌惮。 重重的脚步声,带著一种猎人追捕猎物的从容和变態的兴奋,死死咬在她的身后。 距离越来越近。 二十米,十五米。 舒杳甚至能听到风中传来的,属於男人的,粗重而贪婪的喘息声。 像破烂的风箱,呼哧,呼哧。 第126章 「放开我!你干什么!救命!救命啊!」 巨大的恐慌攫取了她的心臟。 血液在一瞬间停止了流动,紧接著,像开了闸的洪水,在血管里疯狂倒流。 太阳穴“突突”地跳,跳得发疼。 耳膜里全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震耳欲聋。 舒杳不敢回头,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往后瞥,只能死死盯著前方。 视线穿过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锁定在五十米开外的车上。 背后的脚步声没有因为她的加速而拉开距离。 反而越来越近。 那人跑起来了。 不加掩饰的,明目张胆的。 沉重的胶底鞋踩在冰冻的雪渣子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距离越来越短。 十米,八米,五米。 舒杳甚至能感觉到背后扑过来的一股热气。 “救命……” 她想喊,但喉咙像被一团破布塞住了。 巨大的恐惧让她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粗重的喘息。 快跑,快跑。 舒杳在心里疯狂吶喊。 她顾不上脚下的雪地有多滑,顾不上隨时会崴脚。 她拼了命地往前冲。 手里提著的碳纤维琴盒,平时觉得轻巧,现在却像一块几十斤重的铅块。 琴盒不停地撞击著她的小腿骨,生疼。 二十米,十五米。 保时捷流畅的车身线条在风雪中越来越清晰。 舒杳戴著皮手套的右手,在羽绒服的口袋里疯狂摸索。 手指冻得僵硬,发抖,根本不听使唤。 摸到了车钥匙。 大拇指准確无误地按在解锁键上。 死死按下去。 “滴滴!” 清脆的电子解锁声在死寂的停车场里响起。 保时捷黄色的车前灯瞬间亮起,穿透了漫天的风雪,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车灯亮起的瞬间,舒杳紧绷的神经猛地鬆了一丝。 眼泪“唰”地一下飆了出来,糊住了视线。 到了,安全了。 只要拉开车门,钻进去,锁上门,踩下油门,她就能把这个变態远远地甩在身后。 她伸出左手,指尖已经碰到了冰凉的车门把手。 就在这一瞬间。 异变突生。 保时捷旁边的视线死角里,借著车灯的微光。 舒杳突然看清了。 那里停著一辆破烂不堪的银灰色五菱宏光麵包车。 车身全是泥垢,连车窗都被灰尘糊得看不清里面,车牌號被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挡得严严实实。 这辆车没熄火。 发动机发出沉闷、微弱的“嗡嗡”声,排气管在风雪中冒著淡淡的白烟。 刚才天太黑,风雪太大,她满脑子都是逃命,根本没注意到这辆幽灵一样的车。 “哗啦——!”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炸响。 麵包车侧面的推拉门,被人从里面猛地一把拉开。 一个高大的黑影,像潜伏已久的饿狼,直接从黑暗的车厢里扑了出来。 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舒杳甚至连尖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一股让人作呕的酸臭味和烟味,铺天盖地地罩了下来。 一只冰冷的大手,猛地从黑暗中伸出。 带著不容抗拒的蛮力,一把死死抓住了她握著车门把手的左手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 舒杳的腕骨发出一声清晰的脆响。 剧痛瞬间钻心。 “啊!” 她痛呼出声,眼泪瞬间决堤。 手里的车钥匙“啪嗒”一声,掉在厚厚的雪地里,消失不见。 黑影没有任何停顿,抓著她的手腕,用力往后一扯。 舒杳整个人被这股巨大的力量带得往后倒飞出去。 脚下的鞋在冰面上打滑,根本站不稳,后背狠狠地撞在麵包车冰冷生锈的车门上。 “砰!” 一声闷响。 五臟六腑都快移位了,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 “抓到你了。” 男人开口了。 声音嘶哑,难听,像两块生锈的铁皮在摩擦,带著病態的兴奋。 借著保时捷的车灯反光。 舒杳终於看清了眼前这个疯子的脸。 他穿著一件脏得发亮的黑色连帽衫,头上戴著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一双布满红血丝,透著疯狂、贪婪、和淫邪的眼睛。 眼珠子死死盯在她的脸上,眼眶周围因为兴奋而抽搐,下巴上全是杂乱的胡茬,嘴角掛著一抹令人作呕的口水。 舒杳的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噁心得想吐。 “放开我!你干什么!救命!救命啊!” 她拼了命地尖叫。 声音划破了风雪交加的夜空,悽厉,绝望。 但这里是停车场最偏僻的角落,保安亭在几百米开外,风雪声掩盖了她求救的声音。 男人根本不怕。 他咧开嘴,露出满口发黄的烟牙,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笑得让人头皮发麻。 “叫吧,大声叫,我就喜欢听你叫。” 他一边说,一边抓住她的双臂,用力將她往麵包车敞开的深渊里拖。 黑色的车厢里,散发著一股令人窒息的霉味和血腥味。 地上凌乱地扔著尼龙绳,封箱胶带,还有几块破布。 “跑什么啊,杳杳。” 男人贴近她,嘴里喷出恶臭的气息。 他叫她杳杳。 语气熟稔,甚至带著几分变態的深情。 舒杳浑身的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恐慌像冰水一样浇透了全身。 “我每天晚上都在这里等你,看你下班,看你提著这个琴盒走过那条巷子。” 男人的眼神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扫荡。 目光穿透厚厚的羽绒服,似乎要將她扒光。 “你今晚在台上拉琴的样子,真美,真骚。” “那条黑色的裙子,领子开得那么低,你是不是故意穿给我看的?杳杳?” 不堪入耳的骚话,像大粪一样往她脸上泼。 舒杳脑子里嗡嗡作响,三观彻底被震碎。 这根本不是什么求財的劫匪,这是个彻头彻尾的变態跟踪狂,偽装成她狂热的粉丝。 “滚开!別碰我!疯子!变態!” 她发了疯一样挣扎。 左手被死死捏著,她就用右手去抓,去打,去挠。 长长的指甲带著十成十的力道,狠狠挠在男人的脸颊上。 “刺啦。” 三道血红的印子瞬间出现在男人脏兮兮的脸上,皮肉翻卷。 男人吃痛,倒吸了一口冷气。 但眼底的疯狂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被鲜血刺激得更加暴戾。 “臭婊子!给脸不要脸!” 男人怒骂一声,扬起粗壮的手臂,一巴掌狠狠扇在舒杳脸上。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风雪中炸开。 力道太大,舒杳被打得偏过头去。 脑袋“嗡”地一声,陷入了短暂的眩晕,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耳鸣声。 嘴角瞬间破裂,铁锈般的血腥味瀰漫在口腔里。 半边脸迅速肿了起来,火辣辣的疼。 “你敢打我!我老公是特警!他会杀了你的!放手!” 她声嘶力竭地吼出贺錚的身份,试图嚇退这个疯子。 第127章 贺錚,贺錚,你在哪。 这是她最后的底牌。 男人不仅没怕,反而兴奋地舔了舔嘴唇上的血跡。 “警察?警察好啊,老子这辈子还没玩过特警的老婆。” 他一只手死死钳住舒杳的双手,另一只手粗暴地扯住她的羽绒服拉链。 用力一拉。 “刺啦”一声,拉链被暴力扯坏。 冷风瞬间灌了进去。 男人盯著她里面那件白色的高领毛衣,眼神越发下流。 “杳杳,你在台上拉琴的时候,腿张得那么开,是不是警察那点工资满足不了你啊?跟哥哥走,哥哥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爽。” 男人一边喷著脏话,一边用力拽著她的胳膊,要把她扔进车厢。 男人的力量太大,她像是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所有的挣扎都显得徒劳无功。 羽绒服的帽子被扯掉,长发散落下来,在风雪中凌乱飞舞。 冰冷的雪花落在她红肿的脸颊上,刺骨的冷。 “救命……谁来救救我……” 她的声音已经哑了,破了音。 周围依然死寂,只有风在呼啸。 男人听著她的哭喊,脸上的表情越发扭曲。 他把脸凑过去,贪婪地闻著她脖颈间散发出来的晚香玉香水味。 “真香啊,杳杳,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做梦都在闻这个味道。” 男人的手不安分地在她背上乱抓。 “你那个警察老公,平时也是这么摸你的吗?他有我懂你吗?” “闭嘴!你这个畜生!” 舒杳气得浑身发抖,眼底烧起绝望的怒火。 她不能认输,她绝对不能被带走。 她张开嘴,对著男人伸过来的手背,毫不犹豫地,死死咬了下去。 牙齿穿透了男人的皮肤,咬进了血肉里。 “啊——臭娘们!你找死!” 男人痛得大叫,猛地抽回手。 手背上多了一圈深深的、往外渗血的牙印。 这一下,彻底激怒了这个亡命徒。 他不再废话,不再调情。 直接用粗壮的胳膊勒住舒杳的脖子,锁住她的喉咙。 强行拖著她往车厢里塞。 呼吸被切断,大脑瞬间缺氧,眼前开始发黑。 绝境之中,舒杳咬碎了牙关,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求生欲。 她借著男人拉扯的力量,身体猛地往前一倾。 右腿抬起。 鞋跟带著全身的力气和愤怒,狠狠地踹在男人脆弱的脛骨上。 “啊——!” 男人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五官痛苦地扭曲在一起。 剧痛让他本能地弯下腰,手上的铁钳力道鬆了半秒。 就是这半秒。 舒杳抓住了机会,拼尽全力,猛地往后一挣。 手指终於从男人的掌心里抽了出来。 但用力过猛,加上雪地湿滑结冰。 她脚下一空,重心彻底失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倒。 一直死死抓在左手里的琴盒提手,在剧烈的挣扎和摔倒的惯性中,终於脱手而出。 大提琴箱重重地砸在雪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 碳纤维的外壳在坚硬的冰面上砸出一道刺眼的白痕。 舒杳也跟著摔了下去。 后背毫无防备地撞在满是积雪和冰渣子的柏油路面上。 “嘶——” 她痛苦地蜷缩起身体,眼前一阵发黑。 但她根本顾不上这些。 恐慌像一只巨大的手,死死掐住了她的喉咙。 那个疯子被高跟鞋踹中了脛骨,疼得在原地单腿蹦了两下,嘴里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但他没有倒下。 骨痛刺激了他神经里最暴戾的那部分。 他稳住身形,低下头,看著倒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的舒杳。 脸上的表情彻底扭曲,三道被指甲挠出的血痕往外渗著血珠,配上他那口发黄的烂牙,活脱脱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臭婊子,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眼神里全是疯狂的淫邪和报復的快感。 “你那警察老公不在吧?大跨年的,他估计正忙著抓贼呢,哪有空管你。” 他一边喷著令人作呕的脏话,一边从脏兮兮的裤兜里,摸出了一把摺叠弹簧刀。 刀刃弹出,在昏暗的车灯下,闪烁著冰冷刺骨的寒光。 “再跑啊,你再跑一步试试,老子先划花你这张脸,看你以后还怎么在台上勾引男人。” 男人举著刀,步步逼近。 舒杳拼命往后缩。 双手在雪地里胡乱地抓著,试图找到藉口发力站起来。 但冰面太滑了,她根本使不上劲。 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个黑影一点点压迫下来。 绝望。 铺天盖地的绝望,像这漫天的大雪,將她彻底掩埋。 泪水决堤,模糊了视线。 贺錚,贺錚,你在哪。 她在心里绝望地呼喊。 男人弯下腰,伸出那只粗糙骯脏的手,准备去抓她散落在雪地上的长髮。 * 异变突生。 “轰——!” 一声发动机引擎轰鸣声,从停车场外围的马路上骤然炸响。 紧接著,是一声刺耳的急剎车声。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像一头髮疯的钢铁猛兽,直接撞断了停车场入口处的木製起落杆。 木屑横飞。 车子根本没有减速。 在布满冰雪的场地上,带著疯狂的甩尾,直直地朝著这个黑暗的角落冲了过来。 两道雪亮刺眼的车前灯,瞬间撕破了浓重的夜色和风雪。 直挺挺地打在那个持刀男人的背上。 男人被强光晃了眼,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住眼睛,动作猛地一顿。 驾驶座的车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 一道纯黑色的高大身影,带著一身裹挟著风雪的凌厉杀气,直接从移动的车厢里跃了下来。 太快了。 这道身影在雪地里借力一点,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男人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甚至连头都没来得及转。 黑影已经到了跟前。 第128章 「不怕,老公在。」 贺錚穿著一身纯黑色的便装衝锋衣,拉链敞开,里面是单薄的黑色长袖。 他腰部猛地发力,右腿如同一条钢鞭,带著劈山裂石的恐怖力量,狠狠抡了出去。 厚重的作战靴,重重踹在男人的侧肋骨上。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 男人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像一个破烂的沙袋,被这股恐怖的力道直接踹飞了出去。 双脚离地,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足足飞出去三四米远,重重地砸在那辆破烂的五菱宏光麵包车上。 车门被砸出一个巨大的凹坑,车窗玻璃瞬间布满蜘蛛网般的裂纹,然后“哗啦”一声碎裂一地。 男人顺著车门滑落在雪地里,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染红了面前的白雪。 他捂著断裂的肋骨,疼得像一只煮熟的虾米,在地上剧烈抽搐,满脸惊恐。 但贺錚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如影隨形,瞬间逼近倒在地上的男人。 男人强忍著剧痛,看著眼前这个突然降临的煞神,嚇得魂飞魄散。 求生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挥舞起手里的摺叠弹簧刀,盲目地朝著贺錚的腹部捅去。 “去死吧!”他嘶哑地吼叫。 贺錚眼皮都没抬一下。 眼神冷厉如刀,左臂一格,硬生生用小臂內侧撞开男人握刀的手腕。 右手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死死锁住男人的手腕关节,五指猛地收紧,顺势一拧,往下一折。 骨骼断裂的脆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啊——!” 男人发出一声悽厉到极点的惨叫,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著。 弹簧刀“啪嗒”一声掉在冰面上。 贺錚面无表情,飞起一脚將刀踢进几米外的车底。 紧接著,他反手一拽,將男人整个人翻转过来,脸朝下,死死按在冰冷的雪地里。 男人的两条胳膊被他强行反剪在背后,关节被死死锁住。 贺錚单膝跪下。 大腿膝盖重重地、毫不留情地顶在男人的脊椎骨中央。 力道之大,几乎要將男人的脊椎直接碾碎。 “动。” 贺錚开口了。 “你他妈再动一下试试。” 他脚下猛地加重力道。 男人后背传来不堪重负的骨骼摩擦声。 “啊!別杀我!救命!断了!断了!” 刚才还满嘴污言秽语、囂张跋扈的变態,此刻像一条被踩住七寸的癩皮狗,脸埋在雪水和泥水里,涕泪横流,疯狂地哀嚎求饶。 贺錚对他的惨叫充耳不闻。 一股无法控制的暴怒,在胸腔里疯狂衝撞,叫囂著要撕碎眼前这个人。 他握著男人断掉的手腕,手指缓缓收紧,一点一点地施加压力。 “哪只手碰的她。” 贺錚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说。” “没……没碰……大哥饶命……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男人疼得几乎要晕厥过去,嘴里语无伦次地求饶。 “不说?” 贺錚冷笑一声。 双手猛地发力,將男人反剪的胳膊往上狠狠一抬。 肩关节脱臼的沉闷声响起。 “嗷——!”男人的惨叫声划破夜空,悽厉无比,甚至盖过了呼啸的风雪声。 舒杳跌坐在雪地里。 浑身发抖,眼泪还掛在脸上。 她呆呆地看著不远处的男人。 看著他乾脆利落地卸掉歹徒的胳膊,看著他膝盖抵在对方的脊背上,看著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让人胆寒的杀气。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贺錚。 平时在家里,他粗糙,他不讲理,他会因为她喝冷水而黑脸,会因为一条信息吃闷醋。 但此刻,他冷酷,暴力,不留余地。 这一刻,舒杳终於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老李媳妇口中那个“不要命的疯子”,到底是什么样。 但奇怪的是。 看著这样暴戾的他,舒杳心里的恐慌却奇蹟般地如潮水般退去。 他来了。 他真的来了。 就在这时,停车场外围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和手电筒的强光。 “什么人在那里!干什么的!不许动!” 几个穿著大衣的保安,手里拿著橡胶棍和强光手电,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刚才档杆断裂的声音和男人悽厉的惨叫,终於惊动了在远处值班室里打瞌睡的保安。 手电筒的光柱乱晃,最终打在贺錚和倒在地上的男人身上。 “把手举起来!放开他!”保安大声呵斥,紧张地握紧了手里的橡胶棍。 后面还跟著几个没走远的艺术中心工作人员,听到动静也跑了过来。 贺錚没抬头,依然死死压制著地上的男人。 左手鬆开,探进衝锋衣內侧的口袋。 掏出一本黑色的证件,隨手扔在旁边的雪地上。 “市局特警,这孙子涉嫌绑架未遂。” 他声音冷硬,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拿绳子过来,把他捆死,报警来接人。” 保安愣了一下,用手电筒照向雪地上的证件,看清上面的国徽和字样后,立刻鬆了一口气。 赶紧收起警棍,从腰间抽出备用的扎带跑上前。 “是是是,警官,我们来接手,您辛苦了。” 贺錚站起身,离开男人的脊背,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胸腔依然在剧烈起伏。 他转过身,在回头的瞬间,眼底的杀气,瞬间退散得乾乾净净。 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焦急,心疼,和后怕。 * 风雪依旧肆虐。 车灯依然亮著,昏黄的光晕打在雪地上。 舒杳跌坐在距离车门一米远的地方。 太惨了。 贺錚的呼吸骤然一紧,心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用力挤压,疼得他喘不过气。 她身上原本乾净的奶白色长款羽绒服,此刻沾满了雪水和泥污。 拉链被暴力扯坏,衣服敞开著,露出里面白色的高领羊绒毛衣。 头髮散乱地贴在脸颊上。 最让贺錚目眥欲裂的,是她的脸。 左边脸颊高高肿起,印著一个清晰的巴掌印,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嘴角破了,鲜血流出来,顺著下巴滴在雪白的毛衣领口上,像一朵刺眼的红梅。 她双手抱著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浑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贺錚的眼眶瞬间红了,眼底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他甚至有一瞬间的衝动,想转身回去,一枪崩了地上那个还在哀嚎的畜生。 他捧在手心里,连句重话都捨不得说,连吃个鱼都要把刺挑乾净的女人。 竟然被那种下三滥的垃圾打了一巴掌。 贺錚咬紧牙关,下頜线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剧烈抽搐。 他大步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在冰冷的雪地里。 双手抓住自己衝锋衣的拉链,一把扯开,迅速脱下外套,將地上的舒杳连人带头,紧紧地裹了进去。 衝锋衣的外层面料上,还带著一路疾驰而来的风雪寒气,冰凉刺骨。 但內衬里,却残留著男人炙热的体温。 还有股专属於贺錚的荷尔蒙气息。 这股气息,这股温度,瞬间將舒杳整个人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 驱散了她周围所有的阴冷和恐惧。 贺錚双臂收紧,隔著厚厚的衣服,將她死死地按进自己坚硬滚烫的胸膛里。 力道大得惊人,像在確认她真的还在。 “我来了。” 他低声开口,声音颤抖。 舒杳被裹在他的衣服里,脸贴著他的胸口,听著他急促有力的心跳声。 一直强忍著的眼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贺錚……” 她张开嘴,声音破碎,带著浓浓的哭腔。 双手从衣服里伸出来,死死地揪住他胸前的衣服布料。 “我好怕……他抓我……他打我……” 她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我知道,我知道。” 贺錚的喉结剧烈滚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生生被他逼了回去。 他抬起手。 刚才还毫不留情折断罪犯骨头的手,此刻却颤抖得厉害。 他避开她肿胀的半边脸,小心翼翼地抚上她的脸颊。 轻轻擦去她眼角滚落的泪水。 擦去她嘴角的血跡。 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生怕弄疼了她一丝一毫。 “不哭了。” 他低下头,薄唇贴著她的额头,印下吻。 低哑的声音,在呼啸的风雪中,温柔到了骨子里。 “不怕,老公在。” 第129章 「我带你去医院,看医生,上药。」 “不怕,老公在。” 这低哑的声音,混著风雪,砸在舒杳的耳膜上。 远处的警笛声终於划破了夜空,三四辆警车呼啸而至,红蓝爆闪灯在漫天大雪中撕开一条刺眼的光带,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带著防暴盾牌和钢叉赶到了现场。 几个民警衝下车,看到地上的惨状,全都愣住了。 那个持刀的歹徒躺在雪地里,满脸是血,胳膊以一种违背人体工学的角度扭曲著,疼得连哀嚎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出气多进气少的抽搐。 “贺队!这边交给我们!”带队的派出所所长认出了贺錚,赶紧小跑过来,看著这满地的狼藉,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下手也太狠了,这孙子下半辈子估计只能在轮椅上过。 贺錚没回头看,目光始终落在怀里瑟瑟发抖的女人。 “把他銬死,这孙子身上有刀,通知刑警队连夜突击审讯。” 贺錚声音冷硬,公事公办地交代了一句。 然后,他双手一托,隔著宽大的衝锋衣,將缩在雪地里的舒杳打横抱了起来。 女人很轻,此刻缩成一团,更轻得像一片羽毛,没有半点重量。 贺錚单穿著件薄款长袖t恤,结实的手臂肌肉暴露在零下五度的空气中,但他像感觉不到冷一样。 “我的……琴……” 舒杳靠在他的胸口,声音细若游丝,带著浓浓的哭腔,手指艰难地指了指雪地上的碳纤维盒子。 都这个时候了,还惦记著这破木头。 贺錚咬了咬后槽牙,转头衝著旁边一个保安冷声开口。 “麻烦兄弟,帮我把琴盒拎过来,放那辆黑色越野车后座。” 保安赶紧点头如捣蒜,拎起琴盒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喘。 贺錚抱著舒杳,大步走向横在路中央的越野车。 靴子踩在雪地里,嘎吱作响,步子迈得又大又稳。 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他小心翼翼地把她放进宽大的真皮座椅里。 动作放得特別轻,生怕碰疼了她。 探过身子,按下车子的一键启动按钮。 v8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贺錚伸手,把车里的暖风开到最大挡位,出风口“呼呼”地往外喷吐著滚烫的热气。 车厢里的温度开始迅速攀升。 “砰”的一声,后座车门被关上,保安把琴盒放好,识趣地跑远了。 贺錚站在副驾驶门外的风雪里。 他弯下腰,想要抽回被舒杳死死抓著的手臂,绕到驾驶座去开车。 “我在这,我去开车,带你去医院,”他低声哄著。 刚一动。 舒杳就像触电一样,浑身猛地一哆嗦。 “別走!” 她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声音悽厉,带著压抑不住的慌乱。 擦破了皮的手,从黑色的衝锋衣里伸出来,死死地攥住了贺錚黑色t恤的下摆。 她闭著眼睛,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砸,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打颤,“咯咯”作响。 “不走,我不走。” 贺錚的心,瞬间揪成了一团烂肉,疼得无法呼吸。 他立刻放弃了去驾驶座的念头。 抬起手,按开头顶的阅读灯。 昏黄的光线倾泻下来,照亮了副驾驶座上的女人。 贺錚看清她伤势的瞬间,瞳孔剧烈地收缩。 刚才在外面光线太暗,距离又远,他只看到她挨了巴掌。 现在灯光一照,惨状无所遁形。 左边脸颊不仅高高肿起,还浮现出几道清晰的指印,皮下毛细血管破裂,透著骇人的紫红色。 嘴角破了一道大口子,血跡已经乾涸,结成暗红色的血痂。 最让他揪心的,是她的双手。 娇嫩的掌心被粗糙的冰渣子划得血肉模糊,混著泥沙和雪水,看著触目惊心。 这双手,是拉大提琴的手,现在却伤成了这副惨样。 贺錚呼吸骤停,胸腔里的怒火“轰”地一下再次炸开。 刚才那一脚踹得太轻了。 “疼不疼。” 舒杳没说话,只是拼命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死死抓著他的衣角不肯撒手。 “贺錚……我怕……” 她哭得抽抽搭搭,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他每天都在这里等我……他说他每天都在看著我……” 舒杳语无伦次地哭诉,把刚才那个变態说的话断断续续地抖了出来。 贺錚听到这句话,浑身的血液瞬间冷了下去。 几天了? 那个垃圾盯了她好几天了? 而他这个当老公的,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巨大的愧疚感像一座大山,狠狠地压在他的脊背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天天在外面抓贼,保护別人的安全,却连自己的老婆被变態跟踪了几天都没发现。 如果今天他没因为心神不寧提前赶过来,如果他晚到了一分钟。 后果他根本不敢想。 贺錚伸出粗糙的大手,想要碰一碰她的脸,又怕弄疼她。 手停在半空,手指微微发抖。 “我带你去医院,看医生,上药。” 他咬著牙,硬生生压下心里的暴戾和自责,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平静。 “手伤成这样,得去消毒,脸也得冷敷,別怕,我一直陪著你。” 他试图用这种平缓的语气,分散她的恐惧。 “不去……” 舒杳拼命往座椅深处缩,眼神惊恐地看著车外黑漆漆的夜色。 “我不去医院……有坏人……我要回家……带我回家……” 第130章 「別走。」 她现在哪里也不想去,医院人多眼杂,全是陌生的面孔,她觉得每一个黑暗的角落里都藏著变態。 她只想回到家。 只想躲在被窝里,把门死死反锁。 贺錚看著她这副快要崩溃的样子,心疼得快要滴出血来。 “好,不去,我们回家。” 他顺著她,没有丝毫犹豫。 一点皮外伤,他家里急救箱,消炎药、碘伏、纱布应有尽有,他自己在部队里学过急救,处理得比一般的急诊护士还要利索。 而且手上的伤没有伤到筋骨,回去先清理,明天天亮了再找专门的外科医生看。 现在的关键是不能再刺激她,她的精神状態已经到了极限。 “那你鬆手,让我去开车,十分钟就到家,行不行?” 贺錚耐著性子,像哄小孩一样哄著。 舒杳还是不放。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衣服都被她扯得变了形。 “你別丟下我……”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睫毛上掛著泪珠,湿漉漉的,眼神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鹿。 她知道贺錚要去开车,但她的身体根本不受理智控制,只要他一离开她的视线,恐惧就会捲土重来。 贺錚嘆了口气。 这娇气包,平时作天作地,胆子大得敢挠他,现在是被嚇破了胆。 他將她连人带那件黑色的衝锋衣外套,紧紧地搂进自己宽阔的怀抱里。 男人的胸膛坚硬,滚烫,带著一股让人踏实的安全感。 “不丟下你,这辈子都不丟下你。” 他低声呢喃,粗糙的下巴抵著她的发顶。 大掌在她的后背上,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力地顺著。 安抚著她紧绷到濒临断裂的神经。 “那孙子被我废了,断了肋骨和胳膊,下半辈子·只能在轮椅上过。” 贺錚低声说著血腥的事实,试图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告诉她,危险已经彻底解除了。 “没人能再伤害你,老子在呢,天王老子来了也动不了你一根头髮。” 舒杳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闻著他身上的味道。 冰冷的身体,在车內暖风的强力烘烤下,在他滚烫的怀抱里,终於慢慢恢復了一丝属於活人的温度。 发抖的频率没有那么高了。 但还是攥著他不放,像抓著一块浮木。 贺錚由著她抓。 他知道,创伤后的安抚,比任何灵丹妙药都管用。 他微微偏过头,薄唇落在她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吻落在她散乱的发顶上。 她的头髮很软,混著一点冰雪融化后的水汽。 就这样一遍遍地亲吻她的额头和发顶。 男人的嘴唇温热,带著安抚的力量。 舒杳的抽泣声慢慢小了,呼吸不再那么急促,但双手还是死死攥著他的t恤下摆。 “回家,”贺錚低声哄她,嗓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沉稳,“外面冷,我们回家。” 舒杳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像只受惊过度的鵪鶉,下巴蹭著他的胸口。 贺錚站起身,关上副驾驶的门,把外面的风雪和警车红蓝相间的爆闪灯彻底隔绝。 他绕过车头,拉开驾驶座的门,带著一身寒气坐了进来。 车门关紧,车厢里成了一个密闭的安全屋。 他刚坐稳,还没来得及系安全带。 旁边的人就动了。 舒杳动作僵硬地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身子越过宽大的中控台,两只手死死抱住他的右边胳膊。 小脸紧紧贴著他的肩膀,整个人像一块撕不下来的牛皮糖,掛在他身上。 贺錚看了一眼自己被抱死的右臂,没出声。 换作平时,他肯定要黑著脸训她不系安全带,嫌她妨碍安全驾驶。 但今天,他一句话没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用左手掛挡,单手打方向盘。 碾压著地上的积雪,驶出停车场,匯入漫天飞雪的空旷街道。 车厢里暖风开得很足,呼呼作响,吹得人昏昏欲睡。 舒杳不说话,就这么死死抱著他,呼吸间全是男人身上令她安心的味道。 贺錚开得很稳,但速度极快,十字路口空无一人,只有风雪肆虐。 他盯著前方的路况,右边肩膀被她靠得发麻,但他连动都没动一下。 二十分钟后,车子驶入地下车库。 刺眼的白炽灯光打在挡风玻璃上,驱散了黑暗。 贺錚踩下剎车,熄火。 他抽出被她抱得僵硬的右手,在她发顶上揉了一把。 “到家了,下车。” 舒杳眼神有些呆滯,透过车窗看了看周围熟悉的水泥柱和停车位,紧绷的身体这才稍微放鬆了一点。 贺錚推开车门下车。 先拉开后座的门,单手拎起大提琴盒。 然后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 没让她自己下地走。 他弯下腰,单臂穿过她的腿弯和后背,轻鬆地將她整个人捞进怀里。 左手稳稳地抱著老婆,右手拎著几十斤重的琴盒。 踩在车库的环氧地坪上,步步生风,高大的身影透著一股子不可撼动的力量感。 走进电梯,数字一路跳到二十二。 指纹锁解开,防盗门发出沉闷的声响。 推开门。 一股夹杂著晚香玉香气的暖风扑面而来。 屋里地暖烧得正旺,温暖如春,和外面的冰天雪地简直是两个世界。 战神听到动静,摇著尾巴从阳台狂奔过来。 刚凑近,狗鼻子抽动了两下,闻到了舒杳身上的血腥味,立马停住脚步,耳朵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警惕的“呜呜”声,原地转著圈。 公主也从猫爬架上跳下来,一双圆猫眼死死盯著舒杳看,平时高冷的尾巴现在垂得很低。 “滚一边去,別嚇著她。” 贺錚冷著脸,低声呵斥了一句,脚尖轻轻把战神拨开。 他把大提琴盒靠墙放好,抱著舒杳走到客厅。 把她轻轻放在宽大的黑皮沙发上。 “坐著,我去拿药箱给你处理伤口。” 贺錚转身,刚迈出半步,下摆就又被人拽住了。 力道很大,带著一股子不顾一切的执拗,差点把他拽个踉蹌。 他回头。 舒杳光著脚,踩在羊绒地毯上,一手拽著他的衣服。 像一只隨时准备逃跑的兔子,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別走。” 她声音发抖,依然觉得不安全。 她觉得每一个黑暗的角落,落地窗的窗帘后面,甚至厨房的门背后,似乎都藏著一双变態的眼睛。 只要贺錚离开她的视线半秒钟,那人就会出现。 贺錚看著她这副惊弓之鸟的样子,心臟狠狠抽痛了一下。 第131章 「不丑,我觉得挺好看。」 他干了这么多年特警,见过太多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受害者。 这种应激反应,不是一句“安全了”就能安抚的。 但他从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他老婆身上。 贺錚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暴戾和对那个歹徒的杀意。 “不走。” 他嘆了口气,语气软得不可思议。 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腕,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擦破皮的伤口。 “走,我们一起去拿。” 他牵著她,放慢脚步,走到电视柜前,翻出医药箱。 舒杳就像个背后灵一样,紧紧贴著他的后背,寸步不离,恨不得把自己揉进他的身体里。 拿完药箱,贺錚低头看了她一眼。 眉头拧紧。 太脏了。 白色的长款羽绒服上全是泥水、雪渣子和不知名的污垢,拉链坏了,衣服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 里面那件高领羊绒毛衣也蹭上了黑灰,领口处全被嘴角的鲜血染红了,斑驳刺眼。 头髮乱得像个鸡窝,毫无形象可言。 脸上还沾著血跡、眼泪和泥巴的混合物。 手上的伤口里甚至嵌著细小的沙砾和冰渣,必须先清洗乾净,不然直接上药绝对会感染。 “得先洗洗,你这身上全是泥,药没法上。” 贺錚把药箱放在厨房的中岛台上,牵著她往主臥的洗手间走。 洗手间里灯光雪亮,亮得晃眼。 宽大明亮的梳妆镜,清晰地照出了舒杳现在的惨样。 左半边脸高高肿起,紫红色的巴掌印触目惊心,嘴角带著厚厚的血痂。 眼神惊惶,像个被人丟弃在垃圾堆里的破布娃娃。 舒杳不经意间瞥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呼吸一滯,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好丑……”她带著哭腔嘟囔,声音破碎。 哪怕嚇成这样,爱美的本能还在,依然在意自己这张引以为傲的脸,更在意自己在贺錚面前的形象。 贺錚眼神一凛,一步跨过去。 宽阔的后背直接挡住了巨大的梳妆镜,切断了她的视线。 “不丑,我觉得挺好看。” 他睁眼说瞎话,连草稿都不打,语气却无比认真,透著不容反驳的强硬。 “把外套脱了,我给你擦擦,伤口得消毒。” 舒杳双手受伤,掌心血肉模糊,根本使不上一点劲,连抬起胳膊都觉得扯得生疼。 贺錚动手。 动作显得有些笨拙,他拉开羽绒服拉链,把脏衣服从她肩膀上剥下来,嫌弃地扔进角落的脏衣篓。 里面那件染血的羊绒毛衣也不能要了。 他抓著毛衣下摆,往上一掀,直接乾脆利落地脱掉。 舒杳只穿著一件黑色的蕾丝內衣,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里。 锁骨上的钻石项炼依然闪烁著冰冷的光,和她满身的狼狈形成强烈的反差。 虽然屋里开了地暖,但她还是冷得打了个寒战,肩膀不受控制地缩在一起,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贺錚眼神暗了暗,喉结滚动了一下。 强行压下心底不合时宜的本能。 现在不是想这些畜生事的时候。 他转身,拉开柜子,从恆温毛巾架上,扯下一条最厚的白色纯棉大浴巾,直接兜头盖脸地裹在舒杳单薄的身上。 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连一条缝都没留。 只露出一颗乱糟糟的脑袋,和两只惨不忍睹的手。 活脱脱一个被裹得死死的白色蚕宝宝。 舒杳被裹在温暖乾燥的浴巾里,男人的力道很大,包裹感极强。 这种全方位的束缚感,反而让安全感落到了实处,她终於停止了筛糠般的发抖。 贺錚打开水龙头,把水温调到微热,试了试温度。 拿了一块乾净的一次性洗脸巾,在温水里打湿,拧了个半干。 “別动,抬头。” 他一手托著她的后脑勺,掌心托著她纤细的脖颈,一手拿著温热的洗脸巾。 大拇指隔著柔软的棉布,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泥点和乾涸的血跡。 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高高肿起的左脸,避开了破裂的嘴角。 一点一点,把原本明艷动人的脸擦洗乾净。 舒杳仰著头,被迫承受著他的动作。 视线直勾勾地看著男人近在咫尺的脸。 “疼吗。” 贺錚看著她破皮的嘴角,眉头再次拧紧,低声问了一句。 “疼,”舒杳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地告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活该,谁让你平时不锻炼,跑两步就摔跤。” 贺錚嘴上冷硬地骂著,手里的洗脸巾却拿开了,换了一块更软的干毛巾,轻轻吸乾她脸上的水渍。 擦完脸,他又洗了一把毛巾。 贺錚双手卡著她的腋下,像抱小孩一样,直接一把將她抱了起来,放在宽大的大理石洗手台上。 舒杳光著脚丫子,双腿悬在半空。 鞋子掉在停车场了,脚底板沾满了停车场的黑色灰尘,脚趾冻得通红,像十个小胡萝卜。 贺錚弯下腰,低著头。 高大的身躯在卫生间里显得有些憋屈。 他一手握住她纤细的脚踝,一手拿著温热的毛巾。 一根脚趾一根脚趾地给她擦拭,连脚指甲缝里的泥垢都没放过,擦得仔仔细细。 男人的掌心很糙,摩擦在娇嫩的脚背和脚心上,有些痒。 舒杳缩了缩脚,试图往回抽,没挣脱。 “別动,还没擦乾净。”贺錚拍了一下她的脚背,力度很轻,像是在弹灰。 擦完,他去衣帽间,找出一双毛茸茸的粉色珊瑚绒家居袜。 毫不留情地给她套上,直接拉到小腿肚。 脚下瞬间被柔软的温度包围,暖和了。 “好了,下来,去客厅上药。” 贺錚把她从洗手台上抱下来,放在地上。 舒杳裹著大浴巾,像个圆滚滚的企鹅,踩著粉色袜子,站在他面前。 脸上乾净了,脚也暖和了,伤口也准备处理了。 但心里的那种不安全感依然没有完全散去。 “贺錚……”她拽了拽他黑色的t恤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透著一股子难以启齿的尷尬。 “又怎么了,哪里疼?”贺錚立刻紧张起来,低头检查她身上是不是还有没发现的暗伤。 “不是……”舒杳咬著下唇,脸颊泛起一抹不自然的红晕,“我想……我想上厕所……” 她憋了一路了。 刚才在停车场被那个变態嚇得膀胱紧缩,一路飆车回来神经高度紧绷。 现在被热气一熏,放鬆下来,那种生理需求感觉变得更加强烈了。 贺錚挑了挑眉,冷硬的脸上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他指了指旁边的智能马桶。 “去啊,马桶又没长腿跑了,难道还要老子帮你脱裤子?” 舒杳裹紧了身上的浴巾,慢吞吞地挪到马桶边。 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防备。 “你出去。” 贺錚嗤笑一声。 “怎么,现在知道害羞了?你身上哪块肉老子没见过。” 话虽这么说,但他还是知道分寸,转过身,大步往外走,准备去客厅等她。 刚走到门槛,还没迈出去。 “你別关门!” 舒杳急切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贺錚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回头。 看著洗手间里的女人。 她根本不敢一个人待在封闭的空间里。 只要门一关,视野被阻挡,她就会觉得那个戴鸭舌帽的变態躲在浴缸的阴影里、躲在浴帘后面,隨时会扑出来捂住她的嘴。 女人可怜巴巴地站在马桶边,双手紧紧揪著浴巾边缘,眼里全是哀求。 第132章 「不……別碰我……」 贺錚真就双手插兜,像尊门神一样,靠在洗手间外面的墙上。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里面的水流声,衣物摩擦声,听得清清楚楚。 舒杳坐在马桶上,看著那条门缝外透进来的男人高大的阴影,心里的恐慌,终於压了下去。 只要他在,连变態都得绕道走。 几分钟后,她冲了水,洗了手,重新把自己裹进那条白色的大浴巾里。 推开门。 贺錚低头看著她,“好了?” 舒杳点点头。 他二话没说,再次弯腰把人抱起来,大步流星走向客厅。 客厅的茶几上,急救箱已经打开了。 贺錚把她放在沙发上,自己拖了个小马扎坐在她对面。 拿起一瓶碘伏,用医用棉签蘸满了红棕色的药水。 “伸手,”他命令。 舒杳颤巍巍地伸出两只手。 掌心血肉模糊,细小的冰渣子在暖气下化成了水,混著泥沙和血液,看著惨不忍睹。 贺錚眉头拧成了死结,深吸了一口气。 “会有点疼,忍著点,別乱动。” 棉签落下去。 碘伏接触到破损皮肉的瞬间,一阵钻心的刺痛猛地炸开。 “嘶——!” 舒杳倒抽一口冷气,手猛地往回缩,眼泪当场飆了出来。 “疼……不弄了……贺錚我疼……” “別动!” 贺錚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不容抗拒。 “里面全是沙子,不洗乾净明天就发炎化脓,你想截肢?” 嘴上骂得凶,动作却放得更轻了。 他低下头,凑近她血肉模糊的掌心。 一边用棉签一点点剔除里面的泥沙,一边撅起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呼——呼——” 对著她娇嫩的手心,轻轻吹著气,试图缓解火辣辣的疼。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伤口上,酥酥麻麻。 舒杳咬著下唇,看著他专注的侧脸,眼泪还在往下掉,但没再挣扎。 处理完双手,缠上两层薄薄的无菌纱布。 贺錚又去冰箱里拿了冰块,用乾净的毛巾裹好。 坐回她身边,把冰袋轻轻贴在她高高肿起的左脸上。 “自己拿著,敷二十分钟。” 舒杳乖乖接过来,按在脸上,冰凉的触感压制了红肿的胀痛。 折腾完这一切,已经是凌晨一点。 贺錚把急救箱收好,转身去浴室冲了个战斗澡。 五分钟后,带著一身湿漉漉的水汽和薄荷沐浴露的味道出来了。 两人回到主臥。 贺錚关了大灯,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床头壁灯。 掀开蚕丝被,躺了进去。 舒杳立刻像一块磁铁一样,紧紧贴了过来。 她没穿睡衣,只穿著內衣,整个人钻进他的怀里。 腿缠著他的腿,胳膊搂著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胸肌上。 贺錚长臂一揽,把她抱紧,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 “睡吧,我守著你。” 黑暗中,他的心跳声沉稳有力。 舒杳听著这声音,紧绷的神经终於彻底放鬆,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闭上眼,沉沉睡去。 * 夜,越来越深。 窗外的风雪没有停歇的意思,狂风拍打著全景落地窗,发出令人牙酸的呼啸。 臥室里,地暖很热。 舒杳睡得並不安稳。 梦境。 阴暗的停车场,昏黄闪烁的路灯。 “沙,沙,沙。” 沉重的脚步声在背后响起,越来越近。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那张带著血痕、满是杂乱胡茬的脸,在眼前无限放大。 冰冷的弹簧刀贴上了她的脸颊。 “跑什么啊,杳杳……” 变態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耳朵。 她想喊,喊不出声,想跑,脚下像生了根。 绝望,窒息。 “不……別碰我……” 大床上,舒杳猛地睁开眼睛。 浑身被冷汗浸透,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她没敢大声叫,怕吵醒贺錚。 黑暗中,眼泪又无声地涌出,砸在枕头上。 噩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她现在还能闻到那股酸臭味。 旁边,男人的呼吸平稳。 贺錚睡眠极浅,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瞬间清醒。 舒杳刚一挣扎,他就立刻察觉到了怀里女人的异样。 她在抖。 贺錚一把按亮了床头灯。 昏黄的光线洒下来。 他低头,看到了她满脸的泪水。 “杳杳。” 贺錚的心臟猛地一抽,擦去她眼角的泪水。 “做噩梦了?” 舒杳看著他的脸。 梦里的恐惧,轰然碎裂。 “贺錚……” 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双臂猛地伸出,死死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宽阔温热的颈窝里。 “我梦见他了……他要拿刀划我的脸……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哭得毫无形象,鼻涕眼泪全抹在了他的赤裸的胸膛上。 贺铁臂收紧,將她整个人揉进骨血里。 大掌在她单薄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抚摸,顺著她的脊椎骨。 “梦都是反的,那是假的,假的。” 他低声哄著,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那孙子现在躺在医院里等死,老子亲手废了他,他这辈子都碰不到你一根头髮。” 舒杳听著他的声音,感受著他胸腔的震动。 就在一瞬间。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白光。 像有什么东西,在灵魂深处,彻底破壳而出。 她靠在这个男人的怀里,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彻彻底底、毫无保留地爱上了这个男人。 爱他的野蛮,爱他的粗鲁,爱他藏在冷硬外表下那颗为她跳动的滚烫心臟。 她再也无法想像,如果没有贺錚,她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 “贺錚。” 她停止了抽泣,从他颈窝里抬起头。 眼睛红肿,但在昏暗的灯光下,却亮得惊人。 贺錚低头看著她,“怎么了,还怕?” 舒杳摇摇头。 她突然伸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凑上去,吻住了他的唇。 第133章 「蹲两年?他想得美。」 舒杳的经验都来自贺錚。 她吻得急切,甚至有些粗暴。 贺錚浑身一僵。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勺,想要推开她。 “別闹。” 他喘著粗气。 “你身上有伤,手上还缠著纱布,脸也肿著,不能胡来。” 理智还在死死撑著。 他是个正常的男人,面对自己深爱的女人主动投怀送抱,忍耐简直比凌迟还痛苦。 但他更心疼她的伤。 舒杳不仅没退,反而变本加厉。 蚕丝被滑落。 黑色的蕾丝內衣包裹著傲人的曲线,白皙的皮肤在暖黄的灯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舒杳主动钻进贺錚怀里,缠著纱布的双手攀上他的脖颈。 她低下头,额头抵著他的额头。呼吸急促,滚烫,交织在一起。 “贺錚,抱紧我。” 这五个字,像一道特赦令。 “操。” 贺錚低骂一声,大掌猛地掐住她纤细的腰。 这一次的亲密,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没有情慾的催化,没有调情的铺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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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神正趴在沙发边上睡觉,听到动静,立刻抬起巨大的狗头,摇了摇尾巴。 公主蹲在猫爬架的最高处,盯著他。 “嘘,別出声,吵醒她老子拔了你们的毛。” 贺錚压低声音,指著一猫一狗警告了一句。 走到落地窗前的阳台上,拉开一点玻璃门,冷风瞬间灌进来,吹散了身上的燥热。 他把手机举到耳边。 “说。” 电话那头,老李的声音透著一股熬了通宵的疲惫,但精神头很足,背景音里还能听到审讯室外走廊的嘈杂声。 “队长,审完了。” 老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这孙子是个惯犯,叫王强,是个无业游民。” “以前就因为跟踪骚扰女大学生进去过两次,是个心理扭曲的变態死宅,他手机里全是嫂子演出的照片,甚至还建了个什么乱七八糟的粉丝群,这次是摸清了嫂子的排练时间,在停车场蹲了半个多月才下的手。” 贺錚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眼底暴戾翻涌。 “嘴硬吗,” “硬个屁,”老李在电话里嗤笑一声,语气充满不屑。 “你那一脚也太狠了,直接把人肋骨踹断了三根,手腕骨折,肩关节脱臼,现在还在市医院骨科的病床上躺著呢,医生说没个大半年根本下不了地。” “我们刑警队的兄弟去病房录口供的时候,这孙子疼得哭爹喊娘的,裤襠都尿湿了,竹筒倒豆子一样,什么都招了,作案工具、绳子、胶带,全在那辆破五菱宏光里搜出来了,证据確凿,铁案。” 贺錚冷哼了一声,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刃。 “这算轻的,要是昨晚老子没穿那身皮,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他这话说得毫不夸张,昨晚那种情况,如果不是仅存的一丝理智和纪律压著,他绝对会当场一枪崩了那个畜生。 老李在电话那头咽了口唾沫,没敢接话,他知道队长这是真动了杀心。 “不过队长,”老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犹豫,“有个事儿,得跟你匯报请示一下。” “放,”贺錚靠在阳台冰冷的玻璃上,从旁边的烟盒里磕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燃。 老李试探著问:“队长,嫂子那把琴摔坏了吗?我听说修一下得大几万,要不要在笔录里加上財產损失这一条,让嫌疑人赔?” 贺錚黑眸转过头,目光穿过客厅,落在了角落里的琴盒上。 盒子上还带著昨晚在雪地里沾上的污渍和明显的刮痕。 这把琴,是舒杳的命根子,她平时碰一下都得小心翼翼地擦半天,昨晚却为了逃命,重重地砸在冰面上。 “不用,” “啊?为什么不让他赔?这不是便宜这王八蛋了吗!”老李在电话那头急了,声音拔高了八度。 “赔?拿什么赔?” 贺錚冷笑一声。 “他那种生活在阴沟里的烂人,把骨头拆了卖也凑不出修琴的钱,你逼著他赔,最后只能走繁琐程序。” “走诉讼,就得让舒杳去法院,去面对法官和律师,去跟那个变態当面对质,还得一遍又一遍地回忆昨晚被袭击的细节,去配合做笔录。” 他顿了一下。 “老子不差那钱,修琴的钱我自己出,我老婆的心理健康,比什么都重要,这事儿到此为止,別让她再掺和进这些噁心人的程序里。” 昨晚舒杳缩在副驾驶座上发抖的样子,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第二次,他寧愿自己吃点亏,也绝对不让那个垃圾再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哪怕是在法庭上也不行。 老李听完,恍然大悟,嘆了口气。 老李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又带上了一丝不甘心。 “那这孙子,就这么让他进局子蹲两年算完了?” “蹲两年?他想得美。” 第134章 「张嘴,慢点喝。」 贺錚的声音骤然降到冰点。 “大雪天,尾隨单身女性,携带管制刀具,意图绑架,这是正儿八经的绑架未遂,加上寻衅滋事和故意伤害,人证物证俱全。” 贺錚冷冷地罗列著罪名,条理清晰。 “虽然没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但情节恶劣,社会影响极坏,数罪併罚,三年起步是没跑了。” 他靠在阳台栏杆上,看著楼下被白雪覆盖的马路。 “等法院判了,走完程序,这孙子多半要被送去南郊监狱服刑。” 贺錚压低了声音。 “南郊监狱有几个我当年带出来的老兄弟,现在在里面当管教,你抽空替我跑一趟,请他们喝顿大酒。” 老李在电话那头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贺錚的意思。 “队长,你的意思是……” “不用他们犯纪律,也不用落人话柄。” 贺錚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但话里的內容却让人胆寒。 “只要『按规矩』办事就行,那种变態,里面的重刑犯最看不起,只要死不了,有的是合法的手段教他做人。” “这几年,够他把皮剥下来脱三层的。” 他贺錚是警察,不会知法犯法去把人打死。 但在法律允许的规则之內,他有一百种方法让那个畜生生不如死,让他后悔生在这个世界上,后悔长了那双不该看的狗眼。 “得嘞!队长!你放心!这事儿我亲自去办!保证办得漂漂亮亮的,连一只苍蝇都挑不出毛病!” 老李在电话那头答应得异常痛快,语气里透著一股子大仇得报的爽快。 敢动他们特警队长的老婆,这孙子算是踢到鈦合金铁板了。 “嗯,辛苦兄弟们熬夜了,告诉大家,这案子结了,我自掏腰包请全队吃烤肉,管够。” “好嘞!队长大气!那我不打扰你陪嫂子了,先掛了!” 老李风风火火地掛断了电话。 阳台上恢復了安静。 贺錚把手机揣进裤兜里,拉上玻璃门,將冷空气彻底隔绝在外。 他走到客厅角落。 蹲下高大的身躯,打开琴盒。 深红色的天鹅绒內衬里,名贵的大提琴静静地躺著。 粗壮的c弦和g弦已经崩断,捲曲著弹开,琴马也歪在了一边,琴身表面有一道细微的刮痕,看著確实悽惨。 贺錚伸出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断掉的琴弦。 这是她最宝贝的东西。 他站起身,关上琴盒。 心里盘算著,等她情绪稳定了,就带她去找南城最好的制琴师修缮,如果修不好,就去义大利原厂再订做一把一模一样的。 只要她能像以前一样,在家里,穿著睡衣,骄傲地拉著大提琴作天作地,他怎么都心甘情愿。 贺錚转过身,大步走回主臥。 脚步放得极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推开门。 床上的女人依然保持著他离开时的姿势,睡得很熟。 他走到床边,没有上床,而是直接盘腿坐在了柔软的羊绒地毯上。 手臂隨意地搭在床沿,看著正在熟睡的舒杳。 看了很久。 久到双腿因为长时间盘坐,血液循环不畅,已经彻底麻木,像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骨头缝里啃咬。 他没动。 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稍微大一点的动静,就会惊碎这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睡眠。 冬日的阳光顺著落地窗爬进来,一点一点,从地毯边缘,慢慢挪到床尾。 光线里跳跃著细小的灰尘。 * 十一点。 床上的人终於有了动静。 舒杳的眉头先是皱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抖著,发出一声乾涩的轻哼。 “水……” 嗓子哑透了,像是吞了一把乾燥的沙子,干疼。 昨晚在雪地里绝望的哭喊,加上过度惊嚇,声带已经处於发炎的边缘。 贺錚猛地回神。 他撑著床沿站起来,双腿一软,差点单膝跪下去。 咬著牙,硬生生稳住身形,缓了两秒。 转身大步走出主臥。 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兑了点蜂蜜,搅匀。 走回来,坐在床边。 大手穿过她的后颈,把她半抱起来,靠在自己结实的胸膛上。 水杯递到她嘴边。 “张嘴,慢点喝。” 温热的蜂蜜水滑进喉咙,甜丝丝的,乾裂的痛感缓解了不少。 舒杳一口气喝了半杯。 这才缓缓睁开眼。 视线还有些模糊,眼皮肿得发胀。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手。 掌心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十指连心,昨晚在冰面上擦破的皮肉,虽然上了药,但牵扯拉伸依然疼得要命。 她低头看了一眼。 双手被白色的无菌纱布缠得严严实实,像两个笨重的白粽子。 记忆瞬间回笼。 风雪,黑巷子,恶臭的麵包车,变態的笑声。 舒杳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单薄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贺錚……” 她猛地转头,像一只惊弓之鸟。 “在,在这。” 贺錚放下水杯,双臂收紧,把她死死箍在怀里。 大掌在她后背上用力地顺著。 “天亮了,没事了,在家里,哪儿都不去。” 舒杳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深吸了一口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 狂跳的心臟,这才一点一点地平復下来。 她贪婪地贴著他。 “我饿了。” 声音闷闷的,带著浓浓的鼻音。 昨晚折腾了大半宿,体力透支到了极点,现在胃里空空荡荡,直犯酸水。 贺錚鬆了一口气。 知道饿就是好事,就怕她嚇得连饭都吃不下。 “我去把粥热了,你躺著別动,我端进来。” 他把她重新塞回被窝,掖好被角。 转身去了厨房。 舒杳靠在枕头上,看著他宽阔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臥室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哪怕是大白天,阳光灿烂,她依然觉得周围空荡荡的,空气里仿佛还残留著让人窒息的恐慌。 她一秒钟都待不住。 掀开被子。 左边脸颊还有些肿痛,牵扯著嘴角的伤口。 她光著脚踩在实木地板上,隨手扯过床尾贺錚昨晚扔下的黑色t恤,套在自己身上。 男人的衣服太大,领口斜垮到一边,露出圆润的肩膀,下摆直接盖过了大腿根。 她慢吞吞地走出主臥。 客厅里很亮。 南城被大雪覆盖,白茫茫一片。 开放式厨房里传来微波炉“叮”的一声,伴隨著皮蛋瘦肉粥的香味。 但最吸引舒杳注意的,是阳台传来的动静。 “咔噠,嘎吱。” 金属碰撞和摩擦的声音。 舒杳顺著声音看过去。 阳台的推拉门开了一半,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贺錚坐在低矮的换鞋小板凳上。 只穿了一条灰色的运动长裤,上半身光著,结实的背肌隨著手臂的动作,賁张起伏。 第135章 「你买的?」 他双腿敞开,中间放著个大提琴盒。 旁边的大理石窗台上,扔著一个打开的红色金属工具箱。 钳子,螺丝刀,锤子,乱七八糟地散了一堆。 贺錚手里拿著一把尖嘴钳,正死死咬著琴盒侧面一个被摔得严重变形的金属锁扣。 眉头拧成了死结,下頜线绷紧。 “这破玩意儿,什么劣质合金,脆得像饼乾。”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手腕猛地发力,手臂上的青筋瞬间暴起,像一条条盘虬的青蛇。 “嘎巴”一声。 变形的金属扣被他硬生生地掰直了一点。 战神蹲在他旁边,歪著狗头,看著主人跟一个破盒子较劲。 公主更是肆无忌惮,直接跳上了琴盒的盖子,伸出爪子去扒拉反光的螺丝刀。 “滚蛋,別给老子添乱。” 贺錚用手背把猫拨开。 舒杳靠在推拉门的门框上,静静地看著他。 原本还悬在半空的心,在这一刻,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你在这干嘛。” 她出声,嗓音虽然还哑著,但比刚才多了几分活气。 贺錚动作一顿,猛地转过头。 一眼就看到了靠在门边的女人。 穿著他的黑t恤,宽大,松垮,衬得她整个人越发娇小,两条白皙笔直的腿明晃晃地露在外面。 最要命的是,她光著脚。 贺錚的脸色瞬间黑了。 手里的钳子“啪”地一声扔在工具箱里,发出一声脆响。 “谁让你下床的。” 他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带著一身阳台上的冷气。 “还不穿鞋,你这脚是想直接剁了?” 语气凶巴巴的,脾气一秒上线。 舒杳缩了缩脖子,理直气壮地反驳。 “找不到拖鞋,而且家里开著地暖,地板不冷。” “不冷个屁。” 贺錚走到她面前,二话不说,弯下腰,一把將她打横抱起。 动作乾脆利落。 舒杳惊呼一声,本能地想搂他的脖子,但手上有伤,只能用小臂虚虚地环著他宽阔的后背。 男人身上的温度滚烫,肌肉坚硬。 他把她抱到客厅的黑皮沙发上,塞进几个抱枕中间。 然后转身去鞋柜,又翻出了一双丑爆了的黑色羊毛袜。 走回来,单膝跪在沙发边,握住她的脚踝,强行把袜子套上去,一直拉到小腿肚。 “再光著脚乱跑,老子拿绳子把你绑床上。” 他黑著脸威胁。 舒杳撇撇嘴,脚趾在丑袜子里动了动,没敢继续顶嘴。 她转头,看向阳台那个半开的琴盒。 “你在修它?” “嗯,”贺錚站起身,扯了张厨房纸胡乱擦著手上的机油。 “摔得太重,锁扣变形了,盖子合不严实,我先把它掰正,下午老李认识个修乐器的师傅,我让他上门来看看琴弦。” 舒杳看了眼盒子。 盒子侧面有一道深深的刮痕。 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情绪,就像被人按下了某个隱秘的开关。 昨晚那令人窒息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再次涌入脑海。 风雪,黑影,撕扯。 那个变態手背上被她咬出的血洞,以及他像拖死狗一样拖著她往麵包车里塞的力道。 舒杳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了下去。 瞳孔微微收缩,呼吸变得急促。 她紧紧咬著下唇,原本就破裂的嘴角再次渗出血丝,双手抓著沙发的真皮靠背。 空气突然变得死寂。 贺錚拿著厨房纸的手顿住了。 该死。 他刚才就该把这破盒子扔到门外去修。 这东西对她来说,现在就是个活生生的创伤触发器,每一道刮痕都在提醒她昨晚经歷了什么。 不能让她继续陷在那种恐惧的情绪里,必须打断。 贺錚隨手扔掉厨房纸。 快步走到沙发前,直接坐在她旁边的茶几上,挡住了她看向阳台的视线。 “看什么看,一个破盒子,修不好老子给你买个镶钻的。” 他声音放大了几分,带著点刻意的粗鲁,试图用这种方式把她的思绪拉回来。 舒杳没理他。 眼神依然空洞,身体微微发抖,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水汽。 贺錚皱紧了眉头。 他这人最烦弯弯绕绕,也不会什么心理疏导的专业话术。 他只知道,得找点別的事,转移她的注意力。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 手伸进那条灰色运动长裤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下。 布料摩擦的声音。 片刻后。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方方正正的。 在口袋里揣了整整一天一夜,丝绒盒子的边角已经被压得有些变形,表面沾著一点点灰尘,看起来有些皱巴巴的。 贺錚看著手里这个卖相极差的盒子,嘴角抽动了一下,有些烦躁。 他原本计划,昨晚穿著那身憋屈的西装,坐在第一排,等她演出结束。 在满天飞雪的跨年夜,在灯光下,亲手把这个东西戴在她的手腕上。 结果全被那个该死的畜生毁了。 盒子成了这副破烂样。 但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要能让她別再想昨晚的破事。 贺錚没有任何铺垫,也没有什么浪漫的开场白。 直接把那个皱巴巴的丝绒盒子,生硬地塞进了舒杳缠著纱布的手里。 “给。” 语气乾巴巴的,甚至带著点掩饰尷尬的生硬。 舒杳愣住了。 手里突然多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低头,目光从空洞的恐惧中聚焦,落在这个深蓝色的盒子上。 “什么?”她哑著嗓子问,眼神有些茫然。 “自己打开看,手伤了连盒子都不会开了?” 贺錚移开视线,没看她,侧脸紧绷著,耳根隱隱泛起一抹可疑的暗红。 舒杳吸了吸鼻子。 动作笨拙的抠住盒子缝隙。 “吧嗒。” 盒盖弹开。 里面铺著黑色的海绵垫。 静静地躺著一条铂金手炼。 链条很细,但在光线下闪烁著冷冽的光泽。 中间点缀著几颗切割完美的蓝宝石,顏色深邃,像星星。 低调,奢华,冷艷。 完全符合她挑剔的审美。 舒杳呆呆地看著手炼。 脑子里的风雪和恐惧,在这一瞬间,被这条闪烁的链子硬生生地卡断了。 “你买的?” “废话,难道是战神去商场叼回来的?” 第136章 「你也知道我受委屈了?」 贺錚冷哼一声,伸手抢过盒子。 拿出细细的铂金炼子,大马金刀地坐在茶几上。 双腿分开,高大的身躯往前倾,抓过舒杳缠著纱布的右手,动作有些僵硬,手腕发著力,生怕一个不小心捏疼了她。 铂金的链子太细,那个弹簧搭扣更是小得可怜。 贺錚面对这个比绿豆还小的破搭扣。 像个拿绣花针的张飞,跟它较上了劲。 粗糙的指腹捏著细小的金属扣,怎么都按不开。 按开了,又套不进那个细小的圆环里。 弄了半天,额头上都冒汗了,愣是没扣上。 舒杳坐在沙发上,看著他这副憋屈又暴躁的样子。 原本空洞的眼神,终於有了焦距。 心底的恐慌,被他这笨拙的动作硬生生给挤散了。 她没忍住,破涕为笑。 “你行不行啊,贺大队长,”她带著浓浓的鼻音,嘲笑他,声音还有些哑。 “闭嘴。” 贺錚黑著脸,咬牙切齿,“老子这辈子没干过这么娘儿们的活,这什么破设计。” 嘴上骂骂咧咧,手上的动作却一点没敢用力,依然小心翼翼地捏著。 又过了两分钟。 “咔噠”一声微响。 终於扣上了。 贺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比跑了十公里负重还累。 他鬆开手。 深蓝色的蓝宝石,贴著白色的无菌纱布,和她苍白纤细的手腕交相辉映。 有一种诡异、破碎又刺眼的美感。 舒杳抬起手,放在眼前看了看。 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很衬她的肤色。 “好看吗,”贺錚盯著她的脸,生硬地问了一句,眼神有些不自然地闪躲。 “还行吧。” 舒杳撇了撇嘴,故意不给他好脸色,“勉勉强强,比起我那些高定珠宝,差远了。” 贺錚嗤笑一声。 没跟她计较。 她能开口损人,就说明魂儿算是彻底回来了。 这几万块钱的链子,买她转移注意力,值了。 “行了,回屋躺著去,”贺錚站起来,不给她多看阳台的机会,“我去把粥热了。” 他弯下腰,再次把她抱起来,直接送回主臥。 塞进被窝里,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 “闭眼,休息。” 留下这四个字,贺錚转身去了厨房。 臥室里静悄悄的。 只有墙上掛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舒杳靠在软软的枕头上,用指腹,轻轻摩挲著冰凉的蓝宝石。 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又因为扯到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就在这时。 臥室半掩的房门,被一股力道从外面顶开。 门缝变大。 “公主”迈著优雅的猫步,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平时这小祖宗高冷得很,谁摸咬谁,除了要罐头的时候叫两声,根本不搭理人,最爱在半夜跑酷跑得震天响。 但今天,它反常了。 公主走到床边,后腿一用力,轻飘飘地跳上了大床。 踩著柔软的蚕丝被,一路走到舒杳的胸口处。 凑近,用湿漉漉的粉色鼻子,在舒杳的下巴和脸颊边仔细嗅了嗅。 闻到了浓重的碘伏药味,还有没散尽的淡淡血腥味。 似乎是感受到了女主人的情绪低落,和这满身的伤痕。 它破天荒地没有捣乱,扭扭屁股,在舒杳的胸口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转了两圈,踩了踩奶。 然后,盘成一个结实的毛线球,安安静静地趴下了。 两只前爪揣在怀里,闭上猫眼。 喉咙里开始发出“呼嚕呼嚕”的震动声。 声音沉闷,持续不断。 猫的呼嚕声频率很特殊,隔著蚕丝被传到舒杳的胸腔里,竟然有一种神奇的安抚作用。 像个小型的恆温按摩仪,一点一点,抚平了她神经里残留的毛刺。 舒杳的手指动了动,轻轻放在公主柔软的背毛上。 猫没躲,反而主动拿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 “你也知道我受委屈了?” 舒杳小声嘀咕,嘴角往下撇,眼眶又有些发酸,但这回是感动的酸。 门外。 传来一声沉闷的动静。 “咚。” 一个庞然大物重重地趴在了臥室门口的木地板上。 舒杳抬眼看去。 是战神。 这头退役的警犬,体型巨大,毛髮黑亮,像头凶悍的野狼。 它没进屋,就这么横躺在主臥的门槛上。 半个身子在走廊,半个身子在臥室。 两只粗壮的前爪交叠在一起,巨大的狗头稳稳地搁在爪子上。 一双黑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盯著客厅大门的方向。 两只尖耳朵竖得笔直,像雷达一样,隨时监听著屋里屋外的一切风吹草动。 姿態標准。 活脱脱一个忠诚的卫士,把守著这道门,谁也別想越雷池一步。 舒杳看著这一猫一狗。 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彻底塌了。 厨房里传来微波炉运转的嗡嗡声,还有水流声。 没过多久。 走廊里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贺錚一手端著一碗冒著热气的皮蛋瘦肉粥,一手拿著一杯温水,大步往主臥走。 他眼神全在手里那碗粥上,生怕太烫洒出来,视线盲区,根本没低头看路。 一脚迈出。 “臥槽!” 贺錚脚下猛地绊到了一个硬邦邦的、毛茸茸的障碍物。 重心瞬间失衡。 一米八八的高大身躯往前一个剧烈的踉蹌。 手里的水杯剧烈晃动,半杯温水直接泼了出来。 不偏不倚,全洒在了他灰色的运动长裤上,正中大腿和裤襠的位置。 和尿裤子一样。 “嗷呜——!” 战神被一脚踩中了尾巴,疼得惨叫一声。 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夹著尾巴,连滚带爬地躲到了墙角。 委屈巴巴地看著差点摔个狗吃屎的主人,喉咙里发出可怜的呜咽。 贺錚硬生生稳住身形,手里的粥一滴没洒。 但他此刻的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 低头,看著自己裤襠上那一大片尷尬的水渍,凉颼颼的贴著大腿。 再转头,死死瞪著躲在墙角装无辜的黑狗。 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好狗不挡道你懂不懂!老子差点把粥扣你脑袋上!” 贺錚压著嗓子低吼,气得想上去踹它一脚,但碍於手里端著吃的,只能用眼神放冷箭。 战神哼唧了两声,把巨大的身子往墙角缩得更紧了。 第137章 「这狗隨你,只会窝里横。」 舒杳躺在床上,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看著贺錚湿漉漉的裤襠,和他那副吃瘪暴躁的样子。 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声音清脆,虽然牵扯到嘴角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但眉眼间全是笑意,彻底阴转晴了。 贺錚听到她的笑声,浑身的火气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一半。 他端著粥和剩下的半杯水走进去。 把碗稳稳地放在床头柜上。 抽出几张纸巾,胡乱擦了擦裤子上的水。 转头,看著躲在门外探头探脑的战神,冷哼了一声。 “这狗隨你,只会窝里横。” 他毫不留情地嘲讽,开始指桑骂槐。 “出去遇著事了,比谁都怂,在家倒是挺会占地盘,绊老子一跤它还有理了。” 舒杳一听这话,不乐意了。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护短脾气上来了。 “你骂谁呢,贺老二,”她瞪了他一眼,“战神这是在门口保护我,你走路不长眼怪谁。” 说完,她衝著门口招了招手。 “战神,过来。” 战神听到女主人的召唤,立刻抖了抖两只尖耳朵。 扫了一眼黑脸的贺錚,大著胆子,顛顛地跑了过去。 巨大的身躯直接扑到床边。 两只前爪搭在床沿上,伸出粉色的长舌头,试图去舔舒杳的脸。 “坐下。” 贺錚冷声呵斥,军令如山。 战神条件反射地一屁股坐在地毯上,坐得笔直,但脑袋依然拼命往舒杳手边凑,尾巴在地上扫得“啪啪”响。 舒杳一把抱住战神毛茸茸的脖子。 把脸埋进厚实的狗毛里,使劲蹭了蹭。 “战神真乖,是个好保鏢。” 她一边摸著狗头,一边故意拔高了音量,斜眼看著站在旁边的贺錚。 “比你家那个臭脾气的主人好多了,就知道凶人,连狗都欺负。” 战神感受到女主人的拥抱和夸奖,高兴坏了。 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呜”声,甚至还得寸进尺地把大脑袋搁在了舒杳的肩膀上,一双狗眼亮晶晶的。 贺錚站在床边。 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一人一狗,相亲相爱的画面。 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胸腔里,一股莫名其妙的酸水,不受控制地往上翻涌。 他妈的。 老子半夜冒著风雪去救你,老子给你把屎把尿地洗脸擦脚,老子给你买钻石手炼,老子连夜给你热粥。 结果你现在抱著一条狗,说狗比我好? 贺錚的黑眸眯了起来。 死死盯著战神那颗搁在舒杳肩膀上的硕大狗头,眼神越来越危险。 他放下手里的水杯,大步走过去。 一把揪住战神后颈上厚实的皮毛,直接连拖带拽,把这头庞然大物从床边扯开。 “滚出去,”贺錚声音冷得掉冰渣,“再敢往床边凑,老子今晚就燉狗肉火锅。” 战神庞大的身躯在地上划出两道痕跡,委屈地呜咽了一声,夹著尾巴,灰溜溜地跑出了主臥。 公主也被他嚇了一跳,紧跟著跳下床跑走。 贺錚抬脚,砰的一声,用脚跟把门踹上。 阻绝了外面一猫一狗探头探脑的视线。 他转过身,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端起那碗皮蛋瘦肉粥。 拿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低头吹散了热气。 递到舒杳嘴边。 “张嘴,吃饭。” 语气生硬,带著没压下去的火气。 舒杳靠在枕头上,张嘴含住勺子。 温热的粥滑进胃里,很舒服。 她桃花眼弯成两道漂亮的月牙,看著眼前这个黑脸的硬汉。 “贺大队长,你连狗的醋都吃,丟不丟人啊?” 贺錚动作一顿,冷笑一声。 拇指擦过她嘴角的粥渍。 “老子乐意,再废话,连那只猫一起扔下楼。” *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很慢,但每天都很温暖。 雪停了又下,冷空气一波接著一波。 舒杳在家里养了整整一个星期。 这七天,贺錚请了年假,手机直接关机,寸步不离地守在家里。 他像个强迫症晚期患者,每天按时给她换药。 解开旧纱布,棉签蘸著生理盐水,清理结痂的边缘。 舒杳怕疼,轻轻嘶气,肩膀往后缩。 贺錚就一把掐住她的手腕,“躲什么,忍著。” 嘴上骂得凶,动作却放得比谁都轻,指腹摩擦著她的皮肤,生怕弄破了刚长出来的新肉。 清理完,涂上进口的祛疤膏,冰冰凉凉。 几天下来,脸上的肿彻底消了,只剩下一层淡淡的黄晕,嘴角的血痂也脱落了。 至於那个被摔坏的大提琴。 贺錚真找了个圈內有名的修琴老师傅上门。 老师傅戴著老花镜,坐在阳台上捣鼓了一下午,换了顶级的琴弦,重新打磨了琴马。 贺錚站在旁边,扫码付了昂贵的维修费,眼睛都不眨一下。 舒杳坐在沙发上,抱著修好的琴,试著拉了一个音阶。 音色完美如初。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眉眼舒展。 但人閒久了,骨头会生锈。 在家里关了七天,舒杳的恐慌已经被贺錚无微不至的照顾彻底抚平。 第八天早晨。 餐厅里。 贺錚坐在大理石餐桌前,正剥出一个白嫩完整的鸡蛋,放进舒杳面前的瓷碟里。 “我要去上班。” 舒杳咬了一口鸡蛋,突然扔下一颗炸弹。 贺錚手一顿,抬眼看她,黑沉沉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 “不行。” 乾脆利落,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我已经好了,”舒杳放下筷子,伸出双手,在半空中晃了晃。 纱布已经拆了,掌心的伤口结了粉色的痂,看著有些丑,但不影响活动。 “脸也消肿了,再在家里躺著,我要发霉了。” “我说不行就不行,”贺錚扯了张纸巾擦手,语气冷硬。 “案子虽然结了,那孙子也在牢里等著判刑,但你现在的状態,不適合出门吹冷风,万一再碰著磕著的。” 舒杳把牛奶杯一放。 “我心理状態好得很!星空中心下周有个室內弦乐演奏会,我是首席,我必须回去排练,不能因为我一个人拖慢整个乐团的进度。” 贺錚不为所动,端起黑咖啡喝了一口。 “中心那边,我让老李去跟你们领导打过招呼了,给你批了一个月带薪假,你老实待在家里。” “贺錚!你这是软禁!” 舒杳急了,桃花眼瞪得溜圆,火气噌噌往上冒。 “隨你怎么说,”贺錚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外面零下八度,你这身板,一阵妖风就能把你吹走。” 硬碰硬肯定不行。 舒杳深吸一口气,眼珠一转,立刻改变策略。 她站起来,踩著那双粉色的珊瑚绒袜子,走到厨房水槽边。 从背后,一把抱住贺錚精壮的腰。 脸贴著他宽阔的后背,轻轻蹭了蹭。 “老公。” 声音软糯,拉长了尾音,带著致命的鉤子。 贺錚洗碗的动作瞬间僵住,后背的肌肉猛地绷紧,像一块铁板。 这娇气包,平时凶巴巴的,一叫老公准没好事。 “撒娇没用,”他声音低哑,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目光死死盯著水槽里的泡沫。 “我真的想拉琴,”她绕到他身前,双手攀上他的脖颈,仰著头,可怜巴巴地看著他。 “在家里拉,施展不开,而且怕吵到楼下邻居,排练厅的音效好,乔乔每天都在微信上催我。” 她踮起脚尖,温软的唇在他满是青色胡茬的下巴上亲了一口。 “我保证,排练完马上回家,绝不乱跑,好不好?” 贺錚低头,对上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 里面的祈求和对大提琴的渴望,明晃晃的,刺眼。 他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最受不了的就是她这副软绵绵的哀求样。 他嘆了口气,把手上的水渍在围裙上擦乾,粗糙的大手捏住她的下巴。 “想去,可以。” 舒杳眼睛一亮,刚想欢呼。 “但是,”贺錚语气一转,透著不容置疑的强势和霸道。 “有条件。” “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我接,我送,没有例外,”贺錚盯著她,眼神冷厉,像是在下达军令,“每天上下班,我必须亲自护送,下班时间我如果没到,你就老老实实待在排练厅里,一步都不准跨出大门,能做到吗。” 舒杳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 “能做到!绝对做到!” 只要能让她出门透气,別说接送了,就是把她绑在车上都行。 第138章 「下班等我,別乱跑。」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 舒杳站在衣帽间的全身镜前,挑剔地打量著自己的穿著。 外面还在下雪,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度。 她选了一件高领的黑色羊绒打底衫,外面套了一件厚实的奶白色短款羽绒服。 下半身穿了一条修身的深蓝色加绒牛仔裤,完美包裹著笔直细长的腿,脚上踩著一双保暖的马丁靴。 利落,保暖,却掩盖不住那股天生的明艷气质。 走出衣帽间。 贺錚已经换好衣服,站在玄关等她。 他今天换上了一身笔挺的特警作训制服。 深藏青色的布料,冷硬,肃杀,剪裁贴合著他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胸膛。 战术背心套在外面,胸口印著醒目的“特警”两个白字,腰间的武装带勒出精悍的窄腰,虽然没有配枪,但那股荷尔蒙气息,一点都没少。 脚上踩著黑色的高帮军靴。 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刃,站在那里,连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舒杳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视,眼底闪过一丝惊艷。 “你今天穿制服?” “嗯,上午局里有个全员大会,”贺錚扫了她一眼,对她捂得严严实实的穿搭还算满意。 他大步走过去,拎起大提琴盒。 “走,送你上班。” * 车子驶出小区,匯入早高峰拥挤的车流。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驱散了外面的严寒。 舒杳坐在副驾驶,看著车窗外飞退的雪景,心情大好,哼起了轻快的调子。 贺錚单手打著方向盘,眼神专注地盯著前方的路况。 “到了大厅,直接去电梯,別在走廊逗留,中午吃饭让同事帮你带,儘量別下楼。” 他一边开车,一边像个操碎了心的老父亲一样交代。 “下班前十分钟,给我发微信,我没到大门口,你就別出来。” 舒杳嫌他囉嗦,捂住耳朵。 “知道了知道了,贺大妈,你都说八百遍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贺錚冷哼一声,没理会她的吐槽,车速又加快了几分。 二十分钟后。 越野车囂张地拐进星空艺术中心的大门。 贺錚一脚剎车,霸道地停在了艺术中心一楼大厅的正门口台阶下。 这个位置平时是绝对不允许停车的,属於消防通道。 但保安大爷刚要拿著警报器上前驱赶。 看了一眼这辆车身庞大的越野车,又隔著挡风玻璃看了一眼驾驶座上那个穿著特警制服的男人。 大爷默默地把警报器揣回了兜里,转过身去,假装研究起了今天的积雪厚度。 嗯。 挺厚。 没过脚面没有? 嗯,没过了。 正是上班早高峰。 大厅门口人来人往,都是乐团的同事和工作人员,打著伞,行色匆匆。 越野车引擎熄火。 贺錚推开车门,长腿迈出,绕过宽大的车头,走到副驾驶这边,拉开车门。 一手护著车顶边缘,防止她撞到头,一手牵著舒杳的手,將她扶了下来。 舒杳穿著白色的羽绒服,站在高大威猛的贺錚身边,娇小得像只被护在羽翼下的白鸽。 周围路过的同事,脚步全都下意识地慢了下来。 眼神齐刷刷地往这边瞟。 空气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惊嘆和窃窃私语。 “那是舒杳的老公?我的天,这体格,太有安全感了吧!” “没看到人家那一身制服吗!市局特警大队的!” “这气场太嚇人了,我看一眼都觉得腿软,舒杳在家不会被打吧?” “你懂什么,人家这叫美女与野兽,看他护著老婆那个小心翼翼的样儿,酸死我了。” 乔乔刚在旁边的咖啡店买完两杯热美式,走到门口,正好撞见这一幕。 手里的咖啡差点没拿稳。 这排场,这架势,简直就是把小说里的桥段搬到了现实里。 贺錚完全无视了周围所有八卦和探究的目光。 他打开后备箱,单手拎出大提琴盒。 “走,送你进去。” “不用了,就在门口吧,里面人多,”舒杳脸颊微热,被这么多人围观,她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想去接琴盒。 “废什么话。” 贺錚避开她的手,拎著琴盒,大步朝玻璃旋转门走去。 舒杳只能乖乖跟在他身后。 一黑一白两个身影,走进艺术中心富丽堂皇的大厅。 贺錚冷厉的目光像鹰隼的雷达一样,快速扫过整个大厅。 任何在舒杳身上停留超过三秒的视线,都会被他狠狠地瞪回去。 周围的人纷纷避让,硬生生在拥挤的早高峰大厅里,给他们让出了一条宽敞的无障碍通道。 一路畅通无阻,直达员工电梯口。 “叮,”电梯门开。 贺錚把沉重的琴盒放进电梯轿厢靠里的位置。 他站在门外,抬起手,帮舒杳整理了一下羽绒服被风吹乱的领口。 “下班等我,別乱跑。” 他低声嘱咐。 舒杳点点头,桃花眼里盛满了明媚的笑意。 “知道了,老公。” 电梯门缓缓合上。 阻隔了贺錚挺拔的身影。 舒杳看著跳动的楼层数字,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 心里像被塞进了一团柔软的云朵,涨涨的,暖和得发烫。 第139章 「队长!我来会会你!」 每天上下班,一辆威风凛凛的黑色越野车准时停在艺术中心门口,穿著制服的特警队长亲自护驾,给足了舒杳安全感。 大半个月过去,雪化了又下,天气乾冷,风颳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肉。 舒杳手心的伤彻底结痂脱落,长出粉嫩的新肉,虽然还有点丑,但大提琴已经拉得重新飞起。 一切重新步入正轨。 那个叫王强的变態,老李去盯的案子,判决下得很快,因为情节恶劣、社会影响大,加上贺錚暗中施加的压力,直接顶格判,被送去了南郊监狱。 贺錚听到消息那天,只冷笑了一声,多吃了一碗大米饭,什么都没说。 两人默契地翻过了那一页,日子在平淡的烟火气里继续往前滚。 这天,周四下午。 艺术中心的排练厅暖气管道突然炸裂,水淹了半个场地,指挥气得跳脚,大手一挥,全员提前半天下班。 舒杳难得偷得半日閒。 开车回家,才下午两点半。 屋里空荡荡的,战神趴在阳台晒太阳,公主在沙发上睡得四仰八叉。 舒杳换了拖鞋,在三百平米的客厅里转了两圈。 心里像长了草,空落落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她走到玄关,看了一眼衣帽架上贺錚昨天换下来的常服外套。 她突然发现,自己想他了。 很想。 哪怕早上才分开几个小时,她一旦陷入爱情,比谁都不讲理,比谁都黏人,这种思念就像是猫爪子在挠心,一刻都等不了。 想见他,就得立刻去,找什么藉口呢。 舒杳转头,目光落在了开放式厨房的双开门大冰箱上。 她挽起袖子,走进厨房。 打开冰箱,里面塞满了贺錚买的各种食材,这男人粗糙归粗糙,但从来没饿著过她。 她翻出一盒新鲜的排骨,两根玉米,一截山药。 她十指不沾阳春水,从小到大没进过厨房,上次进厨房还是去倒水,那些名贵的护肤品保养出来的手,从来没拿过菜刀。 但今天,她鬼使神差地想给他燉锅汤。 就当是去探班的正当藉口。 拿出手机,搜索“排骨玉米汤怎么做”。 照葫芦画瓢。 洗排骨,凉水下锅焯水,撇浮沫。 这步她记得清楚,贺錚上次给她燉乌鸡汤,就是因为没焯水被老李在视频里嘲笑,她绝对不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切玉米的时候,那把厚重的斩骨刀太沉,砧板一滑,“咚”的一声,刀刃擦著食指的指甲盖剁在案板上。 舒杳嚇出了一身冷汗,扔下刀,看著完好无损的手指,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把所有洗乾净的食材扔进那个黑砂锅里,加水,开大火煮沸,转小火慢熬。 燉了足足两个小时。 整个大平层里,飘满了肉香和玉米的清甜味。 关火,撒盐。 她拿小勺舀了一点,吹凉,尝了一口。 味道竟然还不错,虽然比不上外面私房菜馆的鲜美,但胜在原汁原味,带著一丝烟火气的甘甜。 找出一个保温效果极好的三层不锈钢保温桶,装得满满当当。 换衣服,出门。 没穿裙子,也没穿大衣。 挑了一件黑色的麵包服羽绒服,下半身配了一条灰色的运动束脚裤,脚上踩著一双白色的老爹鞋。 长发隨意地扎了个高马尾,清清爽爽,不施粉黛,像个刚出校门的女大学生。 提著保温桶,拿了保时捷车钥匙,直奔地库。 市特警支队,在北郊,占地广阔。 平时开车要四十分钟,今天路况好,半小时就到了。 巨大的黑色铁门,高耸的围墙,上面拉著带刺的电网,威严,肃穆,透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铁血气息。 保时捷停在大门岗亭外。 一个全副武装的持枪卫兵走过来,敲了敲车窗。 舒杳降下车窗,冷风瞬间灌进来。 “同志,这里是保密单位,不能隨便停车,”卫兵声音洪亮,眼神警惕地打量著这辆招摇的豪车。 舒杳摘下墨镜,笑了笑。 “你好,我找贺錚,我是他家属。” 卫兵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这位漂亮得过分的女人,又看了一眼她放在副驾驶上的保温桶。 “贺队长家属?请您稍等,我核实一下。” 卫兵转身回岗亭,打了个內线电话。 两分钟后,卫兵一路小跑出来,立正,敬了个標准的礼。 “嫂子好!贺队在后山一號训练场!车可以开进去,停在办公楼前就行!” 沉重的铁门缓缓打开。 舒杳把车停在办公楼下的访客车位,拎著保温桶下车。 冷风吹得她缩了缩脖子,把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 整个支队大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办公楼里偶尔走过几个穿著制服的警察,脚步匆匆。 风很大,吹得道旁的常青树哗啦啦作响。 她顺著卫兵指的方向,往后山走。 还没走到地方,就听到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嘶吼声和搏斗声。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带著浓烈的雄性荷尔蒙和原始的野性,直衝云霄,听得人热血沸腾,又暗暗心惊。 舒杳加快脚步。 绕过一片小树林,视野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露天战术训练场,出现在眼前。 没有塑胶跑道,没有绿茵草坪。 正中间,是一个足足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的泥潭。 这两天刚下过雪化了水,泥潭里全是黑褐色的烂泥浆,又冷又脏,泛著一股生冷腥气的土味。 二三十个特警队员,全都没穿上衣,只穿著迷彩作训裤。 在齐小腿深的泥水里,两两分组,进行著毫无防护的近身格斗演练。 舒杳站在训练场边缘的铁丝网外面。 一眼,就锁定了泥潭最中间的那个男人。 贺錚。 * 他也是光著膀子。 浑身上下,从头髮丝到战术靴,全糊满了厚厚的黑泥,连五官都快看不清了。 但那宽阔如山的脊背,那倒三角的悍利体型,她闭著眼睛都能认出来。 泥水顺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线往下滴。 背部和手臂上的肌肉,在泥浆的包裹下,依然賁张有力,隨著每一次发力,呈现出骇人的爆发力。 “没吃饭吗!用力!老子教你们的锁喉都餵狗了?!” 贺錚粗獷的声音在训练场上空炸响,像一头暴怒的雄狮。 一个小个子突击手大吼一声,正面扑向贺錚。 速度极快,拳头带风。 贺錚不躲不闪,眼神冷厉如刀。 在拳头即將砸中面门的瞬间,猛地侧身,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右手一把扣住对方的手腕,左手顺势掐住对方的脖颈。 脚下猛地一个横扫。 泥浆四溅,小个子队员被狠狠砸进泥潭里,溅起两米高的泥花。 “下盘虚浮!速度太慢!在实战里你已经死了八百回了!起来!重来!” 贺錚毫不留情地怒骂,抬脚踢了踢地上的队员。 旁边,老李抹了一把脸上的泥,不服气地冲了上来。 “队长!我来会会你!” 老李体格健壮,像头髮怒的黑熊一样撞过去。 贺錚冷笑一声,迎面而上。 两人瞬间在泥潭里绞杀在一起。 拳拳到肉,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没有任何花架子,全都是一招制敌的杀人技。 老李死死抱住贺錚的腰,试图將他掀翻。 贺錚双腿像生了根一样扎在泥水里,纹丝不动。 他手肘猛地往下重击,狠狠砸在老李背上。 老李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鬆了半分。 就是这半分,贺錚抓住了破绽。 反手一扭,直接切入老李的防线。 肩膀一沉,腰部猛地发力,一个乾脆利落的过肩摔。 “轰!” 老李庞大的身躯被重重砸在烂泥里,泥浆溅了周围人一身。 贺錚没有停顿,顺势压上去,右腿膝盖死死抵住老李的脊背,双手反剪老李的胳膊,一个標准的十字固擒拿。 这动作,这狠劲,和那天雪夜里制服持刀歹徒时,一模一样。 第140章 「老子喝,毒药也喝。」 舒杳站在冷风中,隔著铁丝网,双手紧紧抱著怀里的不锈钢保温桶。 看著那个在泥地里摸爬滚打、雷厉风行的男人。 突然觉得鼻子一酸,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地揉捏了一下。 这就是他的日常,这就是他的世界。 泥泞,残酷,伤痛,没有半点温情脉脉。 他肩膀上扛著的,是这座城市的安寧,是这群兄弟的命。 他必须是铁打的,必须是冷硬的,必须像个暴君一样把这群队员往死里操练。 只有平时流血流汗,在关键时刻,才能挡住那些像王强一样的疯子。 她想起了他半夜给她捂脚时的笨拙,想起了洗手间门外那道安静守候的高大阴影。 这个在家里对她百依百顺、连狗的醋都会吃的男人。 和眼前这个满身泥浆、杀伐果断的战神。 完美地重叠在一起。 她忽然不觉得委屈了,也不觉得他粗糙了。 她只觉得心疼,心疼得无以復加。 泥潭里,胜负已分。 “服不服!”贺錚厉声喝问,声音冷得掉冰渣。 “服!服!服了!队长鬆手!胳膊要断了!” 老李在泥水里疯狂拍地求饶,吃了一嘴的黑泥,苦不堪言。 贺錚冷哼一声,鬆开手,站起身。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浑身的泥浆顺著肌肉线条往下淌。 习惯性地抬头,准备点评刚才的战术漏洞。 然后,视线猛地一滯。 定格在了铁丝网外面。 贺錚愣住了。 脑子短路了两秒,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紧接著,冷厉的眼眸瞬间柔和下来,像冬日里的冰雪被暖阳化开,深邃的黑眸里只剩下化不开的宠溺和惊喜。 他站在齐脚踝深的烂泥里,忘了自己现在有多脏,忘了自己有多狼狈。 嘴角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咧出一个傻乎乎的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在满是黑泥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 然后,在全队三十多號泥猴子目瞪口呆的注视下。 抬起那双沾满烂泥的手臂,举过头顶,两只手弯曲,指尖併拢。 在眾目睽睽之下,朝铁丝网外的女人,比了一个大大的、滑稽的、充满泥巴味的不合时宜的“心”。 刚从泥潭里爬起来的老李,脚下一滑,再次摔了个狗吃屎。 小赵揉著眼睛,以为自己被泥水糊了眼,见鬼了。 训练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警队眾人集体跌破眼镜。 老李趴在泥水里,狠狠揉了揉眼睛,连嘴里的泥沙都顾不上吐。 旁边的小赵咽了口唾沫,颤巍巍地指著铁丝网外面,“李哥,那是嫂子吧?队长这……这有点瘮人啊,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铁丝网外。 舒杳看著那个在头顶比心的男人,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得肚子疼,手里的保温桶都差点拿不稳。 这男人,怎么能把这么肉麻的动作,做得这么生硬又好笑,像头强行卖萌的黑熊。 贺錚放下手,大步走到铁丝网边。 隔著铁丝网,他低头看著她,满脸泥巴只露出一双发亮的黑眸,和一口大白牙。 “怎么跑来了,外面冷,不待在家里,”他声音低沉,带著刚运动完的粗喘,胸膛剧烈起伏,热气在冷空气中蒸腾。 舒杳把怀里的保温桶举起来,隔著网眼递过去。 “路过,给你送点吃的,我亲手燉的排骨玉米汤,”她下巴一扬,带著点傲娇。 贺錚愣了一下。 泥手在作训裤上胡乱抹了两把,接过保温桶。 沉甸甸的,金属外壳还透著滚烫的温度,一直暖到了他长满老茧的掌心。 “你亲手燉的?”他挑了挑眉,语气里透著不加掩饰的怀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把厨房炸了?切菜没切到手吧?” “爱喝不喝!不喝还我!”舒杳瞪他,伸手去抢,作势要翻脸。 “送出来的东西哪有收回去的理,”贺錚长臂一躲,把保温桶护在胸前,仗著身高优势,她根本够不著。 “老子喝,毒药也喝。” 他拧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肉香混合著玉米的清甜,瞬间飘了出来。 周围那一群在泥水里练了一下午的饿狼,闻到这味儿,眼睛都绿了,肚子不约同地发出咕嚕嚕的叫声。 “队长!见一面分一半!”老李在后面扯著嗓子起鬨,带著几个泥猴子就要往前扑。 “滚,谁敢抢老子打断他的腿,”贺錚护食护得理直气壮,冷眼扫过去,杀气四溢,一群人立刻乖乖缩了回去。 他仰起头,连勺子都没用,直接就著保温桶的边缘,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喉结快速滚动,滚烫的肉汤下肚,五臟六腑都暖透了。 “好喝吗?”舒杳双手扒著铁丝网,眼巴巴地看著他,桃花眼里满是期待。 贺錚放下保温桶,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汤汁。 “淡了,盐放少了,”他实话实说,毫不客气。 舒杳脸一垮,“嫌淡你別喝!” “但我喜欢,”贺錚突然凑近铁丝网,隔著网眼,低声吐出四个字,黑眸死死锁定她,带著一股子野蛮的深情。 舒杳脸颊一热,慌乱地移开视线,“我……我回去了,你继续练吧。” 转身落荒而逃。 第141章 「去见爷爷。」 时间像这锅排骨汤,在慢火熬煮中,咕嘟咕嘟地往前滚。 寒冬,终於进入了尾声。 路边堆积的残雪开始融化,化雪天比下雪天还冷,风吹在脸上,带著刺骨的湿寒,江面的风颳过来,能把人骨头冻透。 但房间里,依然温暖如春。 周末,早晨九点。 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里,透进一丝微弱的冬日暖阳,打在客厅宽大的黑皮沙发上,空气里悬浮著细小的尘埃。 屋子里很安静。 贺錚靠坐在沙发的一角,两条长腿隨意地搭在茶几边缘。 他穿著灰色的纯棉家居裤,上半身光著,左肩上的伤,粉色疤痕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手里拿著一把剪刀,正低著头,专注地修剪著右手虎口处的老茧。 常年握枪,茧子太硬,昨天晚上在床上,不小心刮疼了舒杳娇嫩的腰窝,被她红著眼睛踹了一脚。 今天一大早,堂堂特警队长就坐在这儿,乖乖地磨皮修茧子。 指甲剪髮出清脆的声响,掉落一地的碎屑。 舒杳像只没骨头的猫,整个人蜷缩在他的怀里。 她穿著一条奶白色的真丝吊带睡裙,外面罩著贺錚宽大的黑色针织开衫,衣摆直接盖过了大腿根。 脑袋枕著他坚硬的腹肌,长发隨意地散落,挡住了半边脸。 手里捧著一杯刚煮好的热气腾腾的黑咖啡,小口小口地抿著,苦涩醇厚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唤醒了混沌的神经。 “你能不能別剪了,听得我牙酸。”舒杳动了动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后背紧紧贴著他的胸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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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錚恶狠狠地威胁,手掌却顺著她的腰线,滑到了她平坦的小腹上,隔著真丝布料轻轻揉捏著,帮她缓解隱隱的酸痛。 舒杳轻哼了一声,没反抗,任由他占便宜。 沙发上,两人就这么窝著,有一搭没一搭地拌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冬日里难得的暖阳透过全景玻璃,洒在两人的身上,在地毯上拉出两道交叠的影子,暖洋洋的,驱散了所有的阴冷。 舒杳闭上眼,听著身后男人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就在耳朵边上,像战鼓,又像最强效的安眠药。 * 寒冬进入尾声。 跨年夜那场生死惊魂,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王强被判了刑,那把砸坏的大提琴也修好了,重新换了顶级的琴弦,她手上的伤也结痂脱落,长出了粉色的新肉,只留下一道很浅的印记,贺錚每天晚上还会按时给她涂祛疤膏。 一切都在变好,生活重新回到了正轨。 舒杳睁开眼,看著阳台上那块被战神遗弃的牛骨头。 转过身,双手环住贺錚的腰,把脸埋进他宽阔温热的胸膛里。 深吸了一口气。 满满的,全是他身上的味道,冷冽的须后水,还有一股粗糙狂野的荷尔蒙气息。 这味道,以前她嫌弃得要死,觉得和他这个人一样粗鄙。 现在,却成了她这辈子最迷恋的安神香。 以前那场谈了两年的柏拉图式初恋,现在回想起来,就像隔著一层磨砂玻璃看花,或者是一杯放凉的白开水。 安全,平淡,却冷冰冰的,没有半点活气,掀不起任何波澜。 而贺錚。 他是一把火,一把能把她连骨头带肉一起烧透的烈火。 他粗暴,野蛮,不讲理。 但他会在雪夜里从天而降,一脚踹飞歹徒,他会半夜给她捂冰凉的脚丫,他会坐在小板凳上笨拙地给她擦松香,他会在满是泥浆的训练场上,毫无顾忌地向她宣示主权。 她所有的骄傲,所有的矫情,都在他毫不讲理的偏爱面前,溃不成军,输得一败涂地,却又心甘情愿。 她不需要一个温润如玉、只会给她打伞的绅士。 她需要一个能在枪林弹雨里护著她,能把她按在墙上狠狠亲吻的土匪。 “贺錚。” 她闷在他怀里,小声叫他的名字,手指在他紧实的腹肌上画著圈。 “干嘛,別乱摸,点火自己负责灭,”贺錚低下头,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抓住她作乱的手,手掌依然有节奏地拍著她的后背。 “你以后出任务,必须给我全须全尾地回来。” 她声音有些发紧,带著不容拒绝的霸道。 “少一根头髮,我就把你养的那些破盆栽全砸了,把战神的狗粮换成白菜帮子,然后我带著大提琴捲款私逃,找个比你年轻的小白脸。” 贺錚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浑厚。 “行,老子答应你。” 他收紧双臂,將她死死锁在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就算去阎王殿报到,老子也得先向你请假,你不批,阎王爷也带不走我,小白脸这辈子是没机会了。”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拥抱著。 窗外,一只不知名的冬鸟掠过光禿禿的树枝,惊落了一撮残雪。 阳光越来越盛,把屋子里的阴冷驱散得乾乾净净。 贺錚低下头。 粗糙的薄唇落在她的发顶上,轻轻吻了一下。 呼吸打在她的髮丝间,滚烫,带著深沉的眷恋。 他沉默了一会儿。 “舒杳。” 他突然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低沉,郑重,褪去了平时的痞气和不羈。 舒杳从他怀里抬起头,桃花眼带著一丝疑惑,看著他。 “怎么了?” 贺錚盯著她的眼睛,黑眸深邃如海,有她的倒影。 “过完年,跟我去趟北方吧。” 他一字一顿,说得很慢,却字字千钧,砸在空气里掷地有声。 “去见爷爷。” 第142章 「大过年的,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 寒冬在一天天的降温中,迎来了腊月二十八。 临近春节,街头巷尾掛满了红灯笼,年味越来越浓。 两人商量好了,今年年前先回舒家,陪舒父舒母过除夕和初一,初二再飞北方,回贺家见老爷子。 上午十点。 越野车碾过路面的残雪,稳稳停在城东区的一栋高档別墅院子里。 这是舒杳的奶奶家。 自打奶奶去世,爷爷痴呆后,舒杳的父母每年过年都来这里。 车门推开。 贺錚长腿迈下车。 他今天换了一件深藏青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搭著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下半身是修身的深色西裤。 头髮剪短了些,寸头,利落,精神。 这身行头,削弱了他身上的悍利杀气,多了一丝沉稳的男人味,但宽肩窄腰的底子摆在那,依然透著一股生猛的压迫感。 舒杳从副驾驶下来,穿著大红色的双面呢大衣,明艷娇俏。 “开后备箱,”她指挥。 贺錚走到车尾,按下按钮。 后备箱门缓缓升起,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成箱的飞天茅台,极品冬虫夏草,两盒顶级的冰糖燕窝,还有舒杳亲自去商场挑的几条爱马仕丝巾和羊绒围巾。 全是好东西,贺錚刷卡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这是他第一次以女婿的身份来过年,礼数必须做足。 他二话没说,伸出大手。 左右开弓。 几大盒沉甸甸的酒水和补品,被他轻轻鬆鬆地捧在手里,胳膊上还掛著两个礼盒。 脊背挺得笔直,连气都不喘一口。 舒杳两手空空,踩著小皮靴跟在他身后,推开了別墅的大门。 “爸,妈!我们回来了!” 一股暖气混合著茶香,扑面而来。 客厅里很热闹,除了舒父舒母,沙发上还坐著两个打扮入时的中年女人。 是舒杳的大姑妈和二姑妈。 这两个姑妈,倒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的坏人,但就是典型的市井阔太太,嘴碎,八卦,势利眼,平时最爱在亲戚之间攀比老公和孩子。 听到动静,四个长辈的目光齐刷刷地扫向玄关。 看到舒杳,舒母立刻喜笑顏开地迎了上来。 “哎哟,杳杳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吧。” 舒母的视线,顺理成章地落在了舒杳身后,那个拎著大包小包、像座铁塔一样高大的男人身上。 “妈好,爸好,”贺錚点头,声音低沉浑厚。 他把手里的重物稳稳地放在玄关角落。 舒父坐在黄花梨木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著紫砂壶,放下壶,笑道:“来了,別站著,进来坐,” 贺錚脱下大衣,掛在衣帽架上,跟著舒杳走进客厅。 大姑妈和二姑妈的眼睛,像雷达一样,在贺錚身上来回扫描。 没戴名表,没穿那种印著大logo的奢侈品 看著就不像是个养尊处优的有钱人,反而透著一股子粗糙的糙汉气息。 两人领证结了婚,但还没办婚礼,所以贺錚的家庭背景,舒夫舒母就没大肆宣扬。 虽然舒母虚荣,但为了自家女儿和女婿好,自打两家人吃完饭后,也变得低调起来,连原来的朋友圈都刪掉了。 大姑妈眼珠一转,抓起一把瓜子,笑得有些虚假。 “杳杳啊,这位就是你那个领了证的老公?小贺是吧?” 舒杳拉著贺錚在双人沙发上坐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太了解这两个姑妈的德性了,一张嘴就没好话。 “嗯,大姑,二姑,这是贺錚,”舒杳语气淡淡的。 二姑妈端起茶杯,吹了吹飘在上面的茶叶。 “小贺啊,听杳杳她妈说,你是干特警的?”二姑妈拉长了语调,眼神里透著毫不掩饰的挑剔,“这工作,可够辛苦的,一天到晚不著家吧。” 贺錚脊背挺直,双手隨意地搭在膝盖上。 “还好,职责所在,”他回答得言简意賅,滴水不漏。 他不善言辞,也懒得跟这些后宅妇人玩什么弯弯绕绕的语言游戏。 大姑妈把瓜子壳吐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辛苦是辛苦,但这工资也不高吧?咱这儿的公务员,一个月撑死了也就大几千一万出头。” 她斜眼看著舒杳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大衣,话锋一转。 “咱们杳杳可是从小娇生惯养长大的,花钱大手大脚惯了,一个包就顶你大半年的工资,你们这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办,就这么不明不白地领了证,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哦。” 二姑妈立刻接腔,一唱一和。 “就是啊,特警危险不说,万一出点什么事,杳杳不是要守活寡?小贺,不是二姑说你,既然娶了咱们杳杳,就得有这个经济实力,这结婚,讲究个门当户对,你这条件,確实委屈我们家杳杳了。” 话里话外的暗示,就差指著贺錚的鼻子说他是个穷当兵的,配不上舒杳的娇贵。 贺錚听著这些刺耳的话。 脸色没有丝毫变化,懒得辩解自己卡里到底有多少个零,也懒得提贺家的背景,没必要。 但舒杳受不了。 脾气一点就炸。 她可以骂贺錚是个山顶洞人,可以骂他粗鲁野蛮,但別人不行,一句都不行。 护短是她的本能。 舒杳的桃花眼瞬间瞪圆,腮帮子咬紧,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猛地坐直身子,刚要开口懟回去。 就在这时。 “砰!” 一声闷响。 舒父重重地將手里的紫砂茶杯,搁在了红木茶几上。 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客厅里,刚才还喋喋不休的两个姑妈,瞬间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闭上了嘴,被嚇了一跳。 舒父脸色铁青,不怒自威。 他冷冷地扫了两个妹妹一眼,眼神凌厉。 “大过年的,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 舒父声音不大,却压迫感十足。 “小贺乾的是保家卫国、流血流汗的活儿,是真爷们,没他们这帮警察拿命在外面拼,你们能舒舒服服地坐在这儿嗑瓜子喝茶?” 大姑妈脸色一白,嘴硬地嘟囔:“哥,我也是为了杳杳好,心疼她嘛……” “用不著你心疼。” 舒母这时候也站了出来,彻底撕破了平日里的客套,实力护犊子。 她走到舒杳身边,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眼神冷厉地看著两个小姑子。 “我们舒家缺钱吗?杳杳自己能挣,我跟她爸也能养她一辈子,我们需要去图男方那点死工资吗?” 舒母冷笑一声,话语像刀子一样飞过去。 “我选女婿,不看他卡里有几个钱,就看他能不能拿命护著我闺女,小贺这孩子我看著顺眼,踏实,靠谱,这就够了。” “至於婚礼,那是两个孩子自己愿意低调,轮不到外人在这儿指手画脚。” 舒母说完,转头看向贺錚,脸上的冷笑瞬间化作了春风般和蔼的笑容。 “小贺,別理她们,赶路累了吧,妈给你燉了汤,走,洗手吃饭去。” 大姑妈和二姑妈被懟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尷尬得简直能用脚趾在红木地板上抠出个三室一厅。 两人乾笑了两声,没脸再待下去,隨便找了个藉口,灰溜溜地拎著包走了。 客厅里重新清静下来。 舒杳转头,看著坐在旁边的贺錚。 他正低头喝茶,下頜线绷紧,眼神深邃。 舒杳在桌子底下,悄悄伸出手,一把握住了他粗糙长满老茧的大手。 手指强硬地挤进他的指缝,十指紧扣。 贺錚动作一顿,反手用力握紧了她,力道很大,捏得她骨头髮疼,但很踏实。 没说话,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143章 「她们不疼你,我疼。」 下午三点,厨房里热气腾腾,准备年夜饭。 舒家的阿姨放假回老家了,原本是舒母主厨。 结果贺錚洗了手,直接走进厨房,繫上了一条粉色的碎花围裙。 画风诡异,却又诡异的和谐。 “妈,您去外面歇著,我来备菜,”贺錚声音低沉,叫起“妈”来顺口无比,没半点不好意思。 舒母愣了一下,半信半疑地看著他那双手,“小贺,这年夜饭菜多,可別累著你。” “没事,习惯了。” 贺錚走到宽大的中岛台前。 拿起那把厚重的菜刀,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眼神一凛。 “篤篤篤篤篤。” 刀刃在实木砧板上飞快起落,发出一连串密集而富有节奏的闷响。 土豆丝切得细如牛毛,均匀得像机器压出来的。 排骨手起刀落,剁得大小完全一致,没有一块连刀肉。 这都是婚后在家里,被舒杳这个作精逼著,一天天练出来的神级刀工。 现在拿出来展示,简直是降维打击。 舒母站在旁边,看傻了眼。 这刀工,这利落的架势,比大饭店的厨师长还要专业。 舒母嘴角的笑意瞬间咧到了耳根,越看这个女婿越觉得是个稀世珍宝,长得帅,能打,护短,家里有钱有权,还会做饭,简直打著灯笼都找不著。 “哎哟,小贺,你这手艺绝了!杳杳能嫁给你,真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舒母夸得天花乱坠。 贺錚头都没抬,手里的刀没停,“妈,您夸过了,是我高攀了。” 舒母听得心里熨帖极了,转身走出厨房。 一到客厅。 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眉头倒竖。 一眼就看见舒杳。 穿著毛茸茸的兔子睡衣,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毫无形象。 一边看著电视里的搞笑综艺,一边往嘴里塞著焦糖味的爆米花,残渣掉在胸口的衣服上。 “啪!” 舒母走过去,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在舒杳的小腿上。 “哎哟!” 舒杳嚇了一跳,猛地缩回腿,手里的爆米花差点撒了一地。 “妈!你干嘛打我!”她委屈地瞪著眼睛。 舒母双手叉腰,恨铁不成钢地指著厨房的方向。 “你看你那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样子!丟不丟人!” 舒母压低声音,像机关枪一样开始数落。 “人家小贺在厨房里忙得满头大汗,帮著切菜备料,你倒好,就跟个没骨头的泥鰍一样瘫在这吃吃吃!好吃懒做!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祖宗!” “人家在外面抓坏人够累了,好不容易放个假,你还让他干活,你良心不会痛吗!还不赶紧进去帮帮忙,递个盘子洗个葱也行啊!” 舒杳被骂得一脸懵。 嘴角往下撇,委屈瞬间涌上心头。 “去就去,凶什么凶,他自己非要乾的嘛。” 她嘟囔著,不情不愿地把手里的爆米花扔在茶几上。 趿拉著粉色的拖鞋,磨磨蹭蹭地走到厨房门口。 推开玻璃推拉门。 一股浓郁的油炸香味,混合著花椒的麻香,扑面而来。 抽油烟机发出“嗡嗡”的轰鸣。 贺錚背对著门,站在灶台前。 他正在炸酥肉。 金黄色的麵糊包裹著醃製好的瘦肉条,在滚烫的油锅里剧烈翻滚,滋滋作响,冒出诱人的白烟。 他穿著黑色的紧身短袖,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手臂隨著捞肉的动作,肌肉线条賁张,充满力量感。 舒杳走到他身后。 伸出双手,直接从背后环住他精壮的腰。 脸颊贴著他宽阔温热的后背,轻轻蹭了蹭,感受著他坚硬的背肌。 “老公。” 她声音软糯,拖著长音,带著一股子明显的告状意味,委屈巴巴的。 “妈骂我。” 贺錚握著长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嘴角不可抑制地向上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 他反手,用手背在腰间,轻轻拍了拍她白皙的手背。 “骂你什么了,”他明知故问,声音低哑,带著笑意。 “说我好吃懒做,说我把你当长工使唤,”舒杳气呼呼地哼了一声,在他腰上的软肉上掐了一把。 没掐动,全是硬邦邦的肌肉。 贺錚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到她的脸上。 “妈骂得对,你本来就懒。”他毫不留情地拆台,补了一刀。 “你到底跟谁一伙的!”舒杳气急败坏,想鬆开手。 贺錚却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手,不让她跑。 他用长柄漏勺,把炸得金黄酥脆的酥肉从油锅里捞出来,控乾热油,放进旁边准备好的白瓷盘里。 关小了火。 贺錚转过身。 黑眸盯著她因为生气而微微鼓起的腮帮子。 外面客厅里,电视机的声音开得很大,舒父和舒母正在討论晚会的小品,根本没人注意到厨房里的动静。 厨房成了他们两个人隱秘的小世界。 贺錚突然低下头。 大手一把捏住她小巧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压了上去,在她的唇上亲了一口。 辗转碾压了一下,一触即分。 舒杳愣住了,桃花眼微微睁大,脸颊瞬间泛起一抹緋红。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贺錚转头,用两根修长的手指,从盘子里捏起一块刚炸出锅的酥肉。 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滚烫的热气。 然后,直接塞进了她微张的嘴里。 “外脆里嫩,刚炸好的,尝尝,”他声音极低,像是在蛊惑。 舒杳下意识地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肉汁饱满,花椒的麻香在舌尖瞬间爆开,混著刚才那个吻留下的余温。 好吃得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像一只吃到小鱼乾的慵懒猫咪。 贺錚看著她这副满足的表情,眼神柔软得一塌糊涂,简直能溺死人。 他低下头,凑近她的耳畔。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上,带起一阵酥麻。 声音低沉沙哑,带著只有两人能听懂的霸道和极致的宠溺。 “她们不疼你,我疼。” 舒杳咽下嘴里的酥肉。 双臂猛地收紧,环住他的脖颈,踮起脚尖,闭上眼,毫不犹豫地凑上去。 在他的嘴唇上,用力地、响亮地亲了一口当做奖励。 “这还差不多。” 第144章 「实力摆在这,不需要收买。」 晚上六点,年夜饭正式上桌。 整整八道菜,摆满了宽大的红木圆桌。 红烧狮子头、清蒸东星斑、油燜大虾,还有贺錚亲手切配、舒母掌勺的几道硬菜。 窗外,夜幕降临。 別墅区不禁放烟花,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响,震耳欲聋,黑色的夜空被五顏六色的烟花照得透亮。 屋里,暖气开得很足,饭菜的香气混合著酒香,熏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舒父今天心情大好,亲自去酒柜最底层,抱出了一瓶珍藏了十几年的飞天茅台。 瓶盖一拧开,浓郁醇厚的酱香酒味瞬间在餐厅里瀰漫开来。 “来,小贺,今天大过年的,陪我喝点。” 舒父不由分说,拿著酒瓶就往贺錚面前的白瓷杯里倒。 贺錚赶紧站起身,双手端起酒杯,姿態放得很低,稳稳接住。 “谢谢爸。” 透明的酒液倒满,足足有二两。 贺錚没含糊,端起杯子,跟老丈人碰了一下,仰头,一口乾了。 喉结上下滚动,高度数的老白酒顺著喉咙火辣辣地烧下去,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面不改色。 “好酒量!”舒父眼睛一亮,大声叫好。 舒父平时在官场上,见惯了那些在酒桌上推三阻四、耍滑头的人,最看重酒桌上的痛快劲,贺錚这种不扭捏、不推脱的做派,简直对极了他的胃口。 “再来一杯!”舒父兴致勃勃地继续倒酒。 几杯酒下肚,舒父的脸开始泛红,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拉著贺錚聊时政,聊南城的治安,聊以前住部队大院里的事。 贺錚坐在旁边,腰背挺直,认真听著,时不时低声附和两句,分析局势一针见血,不卑不亢。 舒母端著最后一碗酒酿圆子出来,放在桌子中间。 “小贺,別光喝酒,吃点甜的垫垫肚子,这酒酿是我自己做的,不醉人。” 舒母看贺錚的眼神,简直比看亲儿子还亲。 “今天这顿饭,多亏了小贺帮忙,这刀工,这麻利劲儿,以后杳杳跟著你,我是真放了一百二十个心。” 舒杳翻了个白眼,“妈,大过年的,你能不能別踩一捧一,我刚才也帮忙洗菜了好吧。” “你那叫洗菜?把菜叶子全揪烂了,净帮倒忙。”舒母毫不留情地揭穿。 饭桌上爆发出一阵笑声,气氛融洽得不像话。 酒过三巡,一瓶茅台见底了,多半进了贺錚的肚子。 舒父喝嗨了,红光满面。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红彤彤的大红包,直接拍在贺錚手里。 “拿著!女婿上门的第一年,规矩不能少。” 红包很厚。 贺錚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推辞。 “爸,这钱我不能要,我手里有钱。” “给你你就拿著!废什么话!”舒父眼一瞪,拿出老丈人的威严,“这是给我闺女的备用金,以后她要是作你了,发脾气了,你就拿这钱买点好吃的、买个包哄哄她,別跟她一般见识。” 舒杳坐在旁边,正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听到这话,桃花眼一瞪。 “爸!有你这么胳膊肘往外拐的吗!到底谁才是你亲生的!” 舒母在旁边笑著打圆场,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贺錚碗里。 “行了行了,一家人分什么里外,小贺,拿著吧,这是长辈的心意。” 贺錚没再推脱,收下红包,妥帖地揣进大衣內侧口袋里。 “谢谢爸妈。” 饭桌下。 舒杳悄悄伸出左手,顺著桌布的边缘,摸到了贺錚放在大腿上的手。 男人的手心很热,带著刚喝完烈酒的滚烫温度,摩擦著她的手背。 她一把抓住,手指灵活地挤进他指缝里,十指紧扣。 贺錚动作一顿。 面上不显,依然正襟危坐地听著老丈人吹牛,夹菜的手都没抖一下。 桌下的反击却异常猛烈。 大掌反客为主,不满於简单的牵手,拇指强硬地撬开她的指节,掌心贴著掌心,十指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力道大得惊人。 舒杳的手被他捏得有些发疼,想抽回来,却被他箍得死死的,根本动弹不得。 她只能红著脸,用脚尖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的小腿一下,警告他收敛点。 贺錚面不改色,继续跟舒父碰杯,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桌子底下的手却愈发肆无忌惮。 窗外的烟花还在炸响,屋里的电视放著春晚,小品演员的笑声传遍整个客厅。 年味十足。 * 晚上十一点半。 一顿年夜饭吃得宾主尽欢。 舒父喝高了,走路有些打晃,被舒母半扶半拽地弄回了主臥休息。 客厅里安静下来。 贺錚捲起羊绒大衣的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在厨房里帮著把桌上的残羹冷炙收拾进洗碗机,把料理台擦得乾乾净净。 舒杳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拿著个砂糖橘,一边剥皮一边看他。 “贺老二,你这收买人心的手段可以啊,我爸妈魂都被你勾走了。” 舒杳没说。 不但这样,就连家里痴呆的爷爷也喜欢贺錚喜欢的不得了。 好几次把他认成了自己去世的团长哥哥,跟在屁股后喊“二哥”。 贺錚把洗好的盘子放进沥水架,拿毛巾擦乾手,转头看她。 “实力摆在这,不需要收买。” 他走过去,低头,一口吃掉她刚剥好的一瓣橘子。 “酸,”他皱了皱眉。 干完活,他喝了一斤多茅台,眼神依然清明,步子稳当,看不出半点醉態。 但身上浓烈的酒气和惊人的体温,骗不了人。 两人回到舒杳的臥室。 这是她少女时期一直住的房间,小时候舒父舒母忙工作,平时没时间给她做饭,送她上学,就把她送到爷爷奶奶家。 等周末再接回去。 所以舒杳上初二前,基本过得是“奶奶家寄宿”生活。 不过,自打奶奶走了,爷爷不认人了以后。 她就很少回来了。 她的房间不算小,有个大衣柜和一个带飘窗的书桌,但床却不大,一张一米五的单人席梦思床。 床单被套全是粉蓝色的,印著小碎花,床头还堆著几个她以前抓的毛绒娃娃。 到处都透著一股娇滴滴的女儿香。 贺錚脱了大衣扔在电脑椅上,目光扫过书桌。 桌子上的玻璃板下,压著几张舒杳中学时代的照片。 穿著宽鬆的蓝白校服,扎著高马尾,抱著大提琴,素麵朝天,但五官已经出落得明艷娇俏,透著一股子青春期特有的张扬。 贺錚弯下腰,手指隔著玻璃,在照片上女孩稚嫩的脸上轻轻敲了敲。 “高中照片?”他问。 “嗯,高二文艺匯演,”舒杳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不是很土。” “不土,挺野,”贺錚给出评价。 他转过头,盯著现在的她。 “要是那时候认识你,老子拼了命也得把你抢回大院。” 土匪言论,霸道得不讲理。 舒杳红著脸推了他一把,“少贫嘴,赶紧去洗澡,一身酒味,熏死了。” 第145章 「拿著,暖手。」 二十分钟后。 贺錚洗完澡,带著一身水汽回到房间。 灯关了。 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远处的路灯透进一点微弱的昏黄光线。 贺錚掀开被子,躺在床上,浑身僵硬。 这老房子的席梦思不仅小,还软得离谱。 他刚一躺下,床垫就往下陷了一个大坑,老旧的弹簧发出一声微弱的“嘎吱”声。 舒杳穿著丝绒睡裙,像条泥鰍一样钻进被窝,直接顺著倾斜的床垫,滚进了他的怀里。 两人紧紧贴在一起,严丝合缝,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 被褥里,满是舒杳的甜香,无孔不入地钻进贺錚的鼻腔。 烈酒的后劲在血液里发酵,烧得五臟六腑都在发烫。 贺錚的呼吸开始变重。 他翻了个身,单手撑在舒杳头侧,高大的身躯直接压了下来,结实的肌肉抵著她的曲线。 “唔……” 舒杳刚想出声调侃他两句。 贺錚的大手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別出声。” 他贴在她的耳边,压得极低,气息滚烫。 “这老房子的隔音不行,刚才爸在隔壁咳嗽,我听得一清二楚。” 舒杳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隔音不好? 那他们现在…… 黑暗中,男人的吻落了下来。 急促,滚烫,带著浓烈的醇厚酒香,铺天盖地地席捲而来。 没有多余的前戏,没有宽大的空间施展。 一切都被压缩在这个逼仄的粉色小床里。 舒杳被死死压在柔软的床垫上,动弹不得。 背后的床垫隨著男人的动作,发出细微的、不可避免的“咯吱”声。 在死寂的深夜里,这声音显得无限放大,听得人头皮发麻,仿佛下一秒就会穿透墙壁,传到隔壁父母的耳朵里。 贺錚的动作收敛到了顶点。 平时大开大合的衝撞,变成了隱忍克制的碾磨。 每一次的呼吸都得小心翼翼,每一次的深入都带著几分探索的试探。 老旧席梦思的弹簧成了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每一次发力,贺錚都死死咬著牙,额头上青筋暴突,汗水大颗大颗地匯聚,顺著刚毅的下頜线,砸在舒杳的锁骨上,烫得她一哆嗦。 “贺錚……” 舒杳受不了这种慢条斯理的折磨,眼角泛红,小声地呜咽。 想要出声求饶,却又怕惊动隔壁的父母。 只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双手抓紧了他背上的肌肉,指甲掐进他结实的皮肉里。 贺錚低下头,含住她的耳垂,用牙齿轻轻啃咬。 粗重的喘息声,毫无保留地喷洒在她的耳道里,带著要命的性感。 “乖,忍著点。” 他声音发狠,透著濒临失控的压抑,粗壮的手臂死死箍著她的腰,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这种必须时刻保持安静的禁忌感,像是一剂最猛烈的春药。 刺激著两人的每一根神经。 不能叫,不能大声喘息,连床板的摇晃都要刻意控制核心力量去化解。 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 舒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感觉到他每一次克制的进退,感觉到他滚烫的汗水和沉重的心跳。 一门之隔,父母就在隔壁睡觉。 这种隨时会被发现的危险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战慄和刺激,让她的身体做出比平时更敏感的反应。 黑暗中,房间里只有粗重的呼吸和粘腻的水声交织。 床头的毛绒兔子被挤掉在地上。 粉色的波浪在黑夜里无声地翻滚,热浪一波接著一波。 眼泪顺著眼角滑落,渗进粉色的枕头里,舒杳的手指死死绞著床单,指节泛白。 她听著男人贴在耳边粗重隱忍的喘息,体验著一种带著禁忌感的战慄与刺激。 * 大年初二,早晨八点。 风依然刺骨,但阳光很好。 车后备箱被舒母塞满了各种南城特產,连后座都堆了两个大大的礼盒。 舒父和舒母站在別墅门口,看著贺錚把最后一个袋子塞进车里。 “路上慢点开,北方雪大,注意防滑,”舒母叮嘱,拉著舒杳的手捨不得放。 “妈,知道了,我们初七就回来,”舒杳抱了抱舒母。 贺錚站在一旁,穿著深藏青色的羊绒大衣,高大挺拔。 “爸,妈,外面冷,回屋吧,”他点头致意,声音沉稳。 两人上车。 越野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驶出別墅区,一路向北。 * 车子上了高速。 路程很长,足足有十几个小时的车程。 贺錚没让舒杳碰方向盘,他一个人开全场,这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以前在部队连续开车三天三夜都是家常便饭。 隨著车子不断往北开,窗外的风景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还有些绿意的常青树,渐渐变成了光禿禿的枝干。 气温肉眼可见地降了下来。 过了黄河,窗外就只剩下皑皑白雪,一望无际的白,刺得人眼睛发疼。 舒杳坐在副驾驶,身上盖著一条厚厚的羊绒毯子。 越野车里的暖风已经开到了最大,“呼呼”地往外吹著热气。 但车窗玻璃上依然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外面的寒气像能穿透钢铁车皮,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 舒杳从小在南方长大,没经歷过这种零下二十几度的真正严寒。 从服务区上了个厕所,再回来就一直没缓过来。 她缩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冻得像个鵪鶉,鼻子尖泛著可怜的微红。 “冷?” 贺錚单手握著方向盘,转头看了她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高领毛衣,连外套都没穿,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火力旺得惊人。 “不冷,就是看著外面觉得冷。”舒杳吸了吸鼻子,嘴硬。 贺錚没拆穿她。 直到前方再次出现服务区。 他打了个转向灯,越野车拐了进去,停在服务区的广场上。 “在车里待著,別下来。” 贺錚拔了车钥匙,推开车门。 一股夹杂著冰雪渣子的狂风瞬间灌进车厢,舒杳冷得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贺錚反手把车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冷空气。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服务区的超市。 十分钟后,他回来了。 拉开车门,一股浓郁的焦甜味跟著他一起钻进车里。 他手里拿著一个用纸袋装的,刚出炉的烤地瓜,还在往外冒著热气。 “拿著,暖手。” 他把烫手的烤地瓜塞进舒杳手里。 然后,转身从后座扯过一件常年放在车里的大衣,兜头盖脸地裹在舒杳身上。 舒杳被这件巨大的大衣压得喘不过气,整个人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 “好重,像压了座山。”她抱怨,但身体却诚实地汲取著大衣里残存的男人体温。 贺錚坐回驾驶座,看著她这副滑稽的样子,嘴角勾了勾。 他伸手,把她手里那个烫手的烤地瓜拿过来。 三两下剥开烤得焦黑的皮,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红瓤。 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他把剥好的地瓜递到她嘴边。 “吃饱了就不冷了。” 舒杳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甜进了心里。 “你也吃。”她把地瓜推过去。 贺錚就著她咬过的地方,一口咬掉了一大半,连嚼都没怎么嚼就咽了下去。 车子重新上路。 有了烤地瓜和大衣,舒杳终於不抖了,靠在椅背上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