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从拜师九天荡魔祖师开始》 第一章 一果破胎迷 黄风岭外,乱石横生。 岭脚的一个不知道废弃了多久的破洞中,腥风一阵阵的往外涌出来,把洞口处那几棵枯草吹得瑟瑟发抖。 洞最里头,陆山君猛地睁开了眼。 先是咳了一声,还没等缓过劲来,又“哇”地喷出来一大口黑血,溅在身前那块青石上,竟“滋滋”作响,烧出几个浅坑。 吐完这口血,他整个人反倒轻了。 “这是……哪儿?” 陆山君撑著石壁站起身,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不是手,而是爪。 覆有一层金色短毛,指节粗大,五只黑色的爪子在洞口透进来的天光下,泛著寒光。 隨之而来的是“轰”的一声,记忆灌满整个识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上一世的时候,陆山君本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人,加了一整夜的班,回家路上困得睁不开眼,眼皮一沉,再睁开,便成了眼下这副模样。 同时,“虎先锋”这副身体所拥有的记忆也隨之涌现出来。 黄风岭,黄风大圣麾下,先锋虎將。 一头修了百余年的斑斕猛虎,张口便是血盆,吃人无数,凶名传遍这方圆百里。 西游。 这两个字一冒出来,陆山君后颈的毛“唰”地全竖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自己竟然灵魂附到了《西游记》中一只註定炮灰的妖怪身上。 在这条路上,神仙菩萨隨处可见,一不留神便是金光下来,捶成肉饼的下场。 陆山君平復好心情之后,这才注意到身旁的异样。 那是一根藤蔓,静静臥在石缝里。 全身晶莹剔透如同美玉一般,还有一道淡淡的青色环绕在其上。 青气清凉,不像凡间之物,鼻子微微动了动,吸入一口,识海中的混沌也隨之消散了一些。 藤上原来有两个拇指大小的果子。 此刻,只剩一枚。 第二颗桃子的蒂头上还掛著一些水分,可以判断出是他方才迷迷糊糊昏睡时,鬼使神差,自己摘下吞了的。 陆山君心头一震。 修行人有一个说法叫作“胎中之迷”。 魂魄入了新身,便如婴孩重坐母胎,蒙昧不知前事,一层无形的障,糊在元神上头。 普通的转世投胎的人,十个里面有九个都会一直在这层障碍里浑浑噩噩地活著直到死亡。 但是这来歷不明的灵果,一吃到嘴里就把他那口气给冲开了。 不光开了迷障,连这具妖躯里那股子腥臭浊气,也被涤了个乾净。 “好东西啊……” 陆山君盯著那剩下的一枚果子,喉头滚了滚,眼里放光。 这时洞外突然响起了山声。 “大哥……大哥你醒啦?!” 一头比寻常老虎还要壮上两圈的黑斑大虎,撞进洞来,嗓门震得洞顶碎石“簌簌”往下掉。 它两条后腿一撑,竟人立而起,前爪上……还扛著一个人。 一个穿青布道袍,头戴莲花冠的老道士,被它像扛麻袋似的,横搁在肩头。 “大哥你可算醒了。这几日你昏死过去,把俺彪子急的,毛都揪掉一把。” 陆山君消化了一下记忆,眼前此虎就是陆山君的二弟。 虎二把肩上背著的老道“咚”地往地上一搁,咧著满嘴獠牙,憨笑著。 “喏,俺寻思著给大哥接风洗尘,特地下了山,逮了个道士回来。这玩意儿肉嫩,燉了补身子!” 那老道被这一摔,齜了齜牙,却出奇地没喊也没叫,只正正坐在地上,伸手捋了捋花白的鬍子,一双眼半睁半闭。 陆山君没有过多在意,盯著虎二,看了好半晌,忽然长长嘆了口气。 “彪子啊,你跟著我,多少年了?” 虎二一愣,挠了挠头:“打俺记事起,就跟在大哥身边……总有六七十了吧?” “六十多年了,” 陆山君摇头,痛心疾首,“六十多年,你还是这副蠢样。我问你……人,能吃么?” 虎二理直气壮,獠牙一呲:“咋不能吃?香著哩!” “你已有取死之道。” 陆山君摇了摇头,“我且问你,人身上,有什么?” 虎二被问住了,瞪著一双铜铃也似的虎眼,憋了半天,憋出仨字:“……有肉?” “有因果!” 陆山君字斟句酌。 这西游路上,但凡吃错一个不该吃的人,招来的不是取经的,就是降妖的,再不济也是个路过的散仙。 到时一道金光罩下来,管你是不是先锋大將,照样捶成肉泥。 亏本的买卖是万万不能做的。 “你道这天地间,修行人为何头一条便忌讳吃人?” 他负著爪,在洞中踱起步来,半文半白,慢悠悠地诌。 “《道经》里有句话,叫『夫物芸芸,各復归其根』。” “人,是这天地间万物之灵,身负三魂七魄,又繫著一缕本命业力。你吃他一口肉,便沾他一身怨。夺他一条命,便结他一桩仇。” 他越说越像那么回事,连自己都信了几分。 “怨气入腹,业力缠身,日积月累,便在你那元神上头,凝成一团化不开的黑障。” 陆山君伸出一爪,往虎二脑门上不轻不重一点。 “你只当眼下吃得痛快,可你修个三百年、五百年,眼看著就要破境登仙,飞升在即……” “『轰』!业障反噬,一身道行付诸东流,打回原形不说,还要墮入畜生道,世世为牲。” “你说,亏是不亏?” 虎二听得脸都白了,连那一口獠牙都不抖了,结结巴巴:“那……那敢情……吃不得啊!” “自然吃不得。” 陆山君满意的点了点头。 “往后这黄风岭上上下下,但凡是个人,一根毫毛都不许你动。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 虎二点头如捣蒜。 “大哥说啥就是啥。大哥最有学问了,大哥说的准没错!” 两人你问我答的时候,坐在地上的一位老道人眼睛半闭半开,渐渐睁开了。 且说这老道,姓甚名谁、自何方来,暂且按下不表。 只说他本是云游路过黄风岭,夜里观了观天象,见这一带妖氛冲天,黑气滚滚,动了几分为民除害的心思,这才故意露了行踪,引那黑虎来擒。 他怀中揣著三道太上符籙,一柄三寸桃木剑,本想著进了这虎穴,寻个空子,將这一窝吃人的孽畜,一併超度了,也算积一桩功德。 但是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只虎妖之首,並没有急著把他抓去烹煮,反而一本正经地教训手下说不能吃人。 更叫他心惊的是,那番话虽诌得东拼西凑,七零八落,可內里那点道理,竟当真不假。 “业力缠身、黑障糊神、世世代代为牲畜”,虽然语言粗俗,但是道理非常实在,隱约契合了天道轮迴,因果不爽的基本原理。 “咦……这孽畜,竟生了慧根?” 陆山君这头,训完了话,目光重又落回那根白藤上。 只剩一枚的灵果,正泛著莹莹青光,瞧著喜人。 他略一沉吟。 这果子若是自己吞了,自是再洗一层浊气,於修行有益。 可他低头看了看虎二那一身翻涌的浊气。 这傻弟弟跟了他六十多年,凡事都听他的,他若先顾自己,倒不像个当哥哥的了。 罢了。 陆山君伸爪一摘,转手便將那枚灵果,塞进了虎二嘴里:“吃了。” 虎二也不问是什么。 大哥给的,闭著眼就嚼。 下一刻,黑虎浑身剧震,“哇”地喷出一大口黑血,那血腥臭无比,落地竟也“滋滋”冒起白烟。 吐罢,虎二只觉得一身轻快,连那身黑斑都亮了三分,懵懵懂懂:“大哥……俺这是咋了……” “替你洗了一身浊气。” 陆山君抬爪,在它脑袋上拍了拍,语气难得地软了些,“往后跟著我,好生修行。” 做完这些,陆山君才转向那老道,爪子一挥,乾脆利落。 “道长,你走吧。我虎冢不留你。这顿『接风』,作罢了。” 那老道猛地一怔,显然没料到,自己竟能囫圇个儿地,从这虎穴里走出去。 老道缓缓起身,整了整道袍,抬眼深深看了陆山君一眼,只朝他拱手一礼,转身出了洞。 陆山君站在洞口,看著青袍人的背影融入了茫茫云雾之中,长舒了一口气。 西游路险象环生,少惹一起因果,便多一份生机。 这老道分明有些来歷,今日卖他一个人情,放他走,是稳妥的。 可就在他转身要往洞里去的当口,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洞口那块青石上,落著一物。 是一本书。 巴掌大小,青皮线装,边角已被翻磨得起了毛边,一看便有些年头了。 方才那老道走得急,竟把它落在了这里。 陆山君俯下身,將那书拾起,拂去封皮上的尘土。 六个古拙小字,撞入眼帘。 《小真武引气诀》。 紧接著,一片青色虚影,缓缓在识海中铺展开来。 一行行清光,浮浮沉沉,玄之又玄,恍若道韵流转。 【姓名:陆山君】 【种族:虎妖】 【寿元:89/300】 【道行:炼精化气】 【功法:《小真武引气诀》(未入门0/100)】 【法术:无】 【神通:无】 【批註:吞食灵果,洗髓涤秽,胎中迷障已破,根骨清奇,可修上乘大道。】 第二章 散功铸道 青皮小书,入手微凉。 陆山君拂去封皮上那一层浮尘,借著洞口斜斜透进来的天光,把那六个古拙小字,又认了一遍。 《小真武引气诀》。 识海里那行批註还浮著清光,一句“可修上乘大道”,让他心神荡漾。 隨即“咯噔”一下,看著系统面板,怔在了原地。 这,便是他的金手指? 陆山君做了三十来年的凡人,又稀里糊涂当了几天的虎妖,旁的本事没有,看过的閒书杂传,少说也堆了几柜子。 穿越,重生,夺舍,哪一桩不得配个傍身的物件? 他先前还暗自嘀咕,自己这运道是不是太背,魂魄一落,落到个註定当炮灰的妖精身上,连半点护身的东西都没有。 但如今看来,是来了。 金手指的作用很是简单,只要肯肝,就能获得熟练度,功法、武技皆无瓶颈。 了解完这些后,他又低下头,盯住那书名看。 “真武……好大的口气。” 这天地间,敢拿“真武”二字起名的,能有几人? 那是镇守北天门的盪魔天尊,披髮跣足,仗剑踏龟蛇,三界之內,凡邪魔外道,听了这名號,没有不退避三舍的。 一部《西游》,陆山君翻来覆去看过不知多少遍,自然记得小雷音寺那一难,孙大圣被黄眉老儿一只搭包儿“唰”地收了去,遍请天兵天將,皆束手无策。 到末了,正是这位真武祖师,自武当山遣下龟、蛇二將,並那五条神龙,才生生破了那一座金鈸,解了围。 陆山君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道人方才走得急,单单把这本书落下了。 是落下的么? 他越想越觉得,那老道半睁半闭的一双眼,分明早把他看了个通透。 听他诌“业力黑障”诌得脸不红心不跳,那老道非但没怒,反倒拱了拱手,转身就走,临了还“无意”留下这一卷《小真武引气诀》。 世上哪有这般巧的事。 “莫非……” 他眼皮一颤,一个念头从心底直窜上来,烧得他后颈的毛又“唰”地立了起来。 那老道,与那位真武盪魔祖师,怕是脱不了干係! 陆山君只觉一股热血直往脑门上涌。 真武祖师手底下,龟、蛇二將,那是玄武一体,北方壬癸水之精。 天上四象,玄武居北,白虎居西,左青龙右白虎。 祖师爷座下若再添一员白虎大將,凑齐这西、北二宿,那叫……规整! 他陆山君,眼下不正是一头虎妖么? 倘若当真能寻著门路,拜在真武座下,哪怕只掛个最末等的差遣,往后这西游路上,谁还敢轻易拍他这只虎? 金光下来,先得问问,砸的是不是自家的人。 陆山君负爪立在洞中,一时间,憨笑都快咧到耳根去了。 这一条取经路,说到底,凶的从来不是那几场打杀。 真正要命的,是背景,是来歷,以及那看不见摸不著的人情世故。 你看那些有后台的妖怪,虽然吃了人,犯了天条,但是到了最后也只不过是主家招手,“回去领五百年的罚”。 偏偏是没有依靠,孤苦伶仃的人才会一个接一个地被打死,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陆山君前世加班了一辈子,別的没学到,但是“上有领导好办事”的道理,已经深深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机会再小,也不能撒手。” 他把那念头在心里掂了又掂,终於一咬牙…… 转修此法! …… 打定主意之后,陆山君就盘膝而坐,依照识海中浮现出来的口诀来尝试著运气。 收敛心神,把那一身横衝直撞的妖力,往丹田处一沉。 按照常理,他这具虎躯,本就修了百余年,炼精化气早就已经到家了,引导一股气应该是非常容易的事情。 可气一动,就出了岔子。 那《引气诀》要的是一口“清”。 清正、清虚、清凉,如北方雪水,澄澈见底。 偏他这一身妖力,是百余年茹毛饮血,熬出来的。 腥、热、浊。 两股气一照面,“滋啦”一声,搅得满腔翻腾,半点也合不到一处去。 陆山君猛地睁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试了三回,回回如此。 他静下心,把那口诀逐字逐句又过了一遍,渐渐咂摸出味来。 这门功法,不能用旧妖力来引。 它要的,是一个清清爽爽的“空胎”,是白丁起家,从头开始培养出一股真气来。 陆山君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翻涌的那点妖光。 近百年道行,说散,就散么? 陆山君沉默了许久。 “罢了。” 要重新打下基础的话,就没有半新不旧的道理。 识海一动,运转了百余年的妖力法门竟然被他生生掐断。 丹田中那团妖气,像开了闸门的水一样,顺著四肢百骸汩汩流出。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陆山君只觉浑身一空,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大哥……” 这时虎二正好看到自己大哥面色惨白,瘫倒在地上,一身妖气稀薄得几乎没了,顿时唬得三魂去了七魄。 “大哥你这是咋了?谁,谁打你了,俺这就去给你报仇!” “没人打我。” 陆山君晃了晃爪子,“是我自个儿,把修为散了。” 虎二脑袋一片空白,半天才回过神来。 “……啊?” “散,散了?大哥你疯啦!” “咱黄风岭上下三个山头,南边那群刺毛野猪,东头那条乌梢老蛇,哪个是省油的灯?” “平日里见了咱兄弟,老远就夹著尾巴绕道走,凭的是啥?凭的就是大哥你这一身道行震著他们哪。” “如今你把修为散了个乾净……” “明儿他们要是闻著味儿摸上山来,咱、咱可拿啥镇住场子啊。” 陆山君靠著石壁,闭著眼,喘了两口气,反倒笑了。 “放心。” “散得出去,养得回来。哥这回散功,是为了换一条更宽的道。” “等哥养出新气,莫说几头野猪,一条老蛇……” “將来这黄风岭,未必就由著旁人作主。” 虎二听得云里雾里,可它这辈子最信的就是大哥,当下把后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守在洞口,一只飞虫都不许靠近。 …… 虎二把守洞府,陆山君重新开始养气。 据他所知。 猛虎蓄势待扑之前,一口呼吸气由鼻孔吸入,一路坠到小腹,整个肚腹隨之鼓胀收瘪,半晌才换一息。 这本是天地赋予猛兽的杀机,陆山君把它与《引气诀》里那“纳清吐浊、归根復命”的吐纳法门一合……竟异曲同工。 他屏了杂念,一呼一吸,渐渐放慢。 鼻端纳进的那一线清气,顺著喉头、重楼,一寸一寸往下沉。 过膻中,过中脘,最后落入脐下三寸的那一处气海。 起初,那气海空荡,纳多少,便散多少。 到了第二天晚上时。 他之前在洞里吃下的那颗灵果,洗涤骨髓,残留的少许清气,原本就盘旋在他的骨髓中,无处可去。 此刻被绵长的气机牵引,“嗡”的一声动了,从命门处汩汩流出,沿著脊背中那条脉络,慢慢匯聚到丹田。 有了这一缕灵果清气作引,纳进来的天地之气,终於不再四散。 一丝一缕,被那点清气牵著,在气海里面转个不停,数量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紧密。 到第三日拂晓,东方天光初动。 陆山君识海深处,那片青色虚影忽地剧烈颤抖起来。 丹田之中“咚”地一沉,一缕真气,自气海里凭空生了出来! 第三章 银嗥 那真气虽只有髮丝粗细,却清凉如雪水,澄澈无瑕。与他先前那一身腥浊妖力,是天壤云泥。 更奇的是,这缕真气一生,他识海里便莫名亮起一桩玄机。 白虎在西,属庚辛金。 真武镇北,为壬癸水。 金能生水,西能润北。 他这一具白虎异种的躯壳,本就是孕养北方水气的最佳母胎! 难怪那批註说他“根骨清奇,可修上乘大道”。 原来这《小真武引气诀》,旁人修是修,他陆山君修,是天生的一对子母相生。 那一线初生的真气,在得到金生水的天然好处之后,沿著任督二脉一路向前,从尾閭开始,经过夹脊、穿过玉枕,直衝泥丸,然后又由天灵盖慢慢下沉,最后回到丹田…… 竟自行走了一个小小的周天! 一周天转罢,陆山君浑身一震,睁开了眼。 洞外,三日的天光已换了第四回。 他低头看向掌心,缓缓催动那一缕真气。 气虽细,却纯。 运转之间,压著一股厚重,比他先前那一身虚浮的妖力,扎实了何止十倍。 识海里,那片青影也变了。 【姓名:陆山君】 【种族:虎妖(白虎异种)】 【寿元:89/300】 【道行:炼气化神(道基初成)】 【功法:《小真武引气诀》(入门1/100)】 【法术:无】 【神通:无】 【批註:散尽妖浊,重铸道基。以白虎之金,生玄武之水,子母相承,根基纯正,远胜常修。】 “终是入门了。” “亏,是没亏。反倒是赚大了。” 陆山君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清清白白,再没半分腥浊。 …… 陆山君在洞里闭关这三天三夜,虎二就在洞口守了三天三夜。 它是个閒不住的性子,守到后来,实在无聊,便有样学样,也学著大哥的模样,往那儿一蹲,闭上了眼。 它哪懂什么口诀法门,纯是瞎练。 可巧就巧在,它腹中那一枚灵果,先前是闭著眼囫圇吞下的,嚼都没怎么嚼,足足糟蹋了半颗的灵效,剩下半颗的药力,还积在丹田没散。 又巧它这一身白虎异种的血脉,天生力大。 这么一通乱吸,那半颗灵果之力竟被它生生逼了出来,往四肢百骸里一灌。 三日下来,虎二非但没练出半点真气,反倒练出了一身死力气。 它自个儿都不知道,只觉浑身燥热,使不完的劲,隨手往洞壁上一拍,“咔嚓”一声,碗口粗的一道石棱应声断了。 “嘿!” 虎二乐了,“俺这是也成了?” 陆山君出关,正撞见这一幕,哭笑不得。 “来,” 他招了招爪,“跟哥过两招,试试你练的是个什么。” 兄弟俩当下在洞前空地上立定。 虎二自恃力大,又见大哥才散了功,新气又浅,唯恐伤著,起初还缩手缩脚。 陆山君道:“使全力,別藏著。” 虎二这才放开手脚,一声虎啸,仗著那一身蛮力,张牙舞爪地直扑过来,势如山崩。 陆山君不退反进,引动那一缕初生的道门真气。 沉肩、坠肘、屈膝、蓄势……把猛虎扑杀的本能,与方才悟得的吐纳之劲合在一处,腰背一抖,迎著虎二,也是一记虎扑。 两虎相撞。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虎二那一身死力气,结结实实撞上来,却像一拳砸进了深潭,劲道才一沾上陆山君的身子,就被那一股真气卸得七零八落,顺著筋骨,泄了个乾净。 下一刻,虎二只觉眼前一花,肩头被轻飘飘一搭,整个壮硕的身躯便不由自主地往侧里栽,“咚”地一声,四脚朝天,摔了个结实。 它皮糙肉厚,倒没摔疼,可那一双铜铃虎眼,瞪得溜圆。 “大哥……” 虎二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你、你这才几天哪?散了功,咋反倒比从前还厉害了?!” “这叫四两拨千斤。” 陆山君收了势,负爪而立,“力大,是好事。可光有蛮力,不通气机,就是一头莽牛。往后跟著哥,好生学。” “学,俺学!” 虎二翻身爬起,把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 正说著,洞外山道上,急匆匆窜上来一个尖嘴猴腮的小妖。 那是一头黄毛山獐成的精,道行浅,专给山上跑腿传话。 远远瞧见两位虎將,腿肚子先抖了三抖,捱到近前,“扑通”跪下,连头都不敢抬。 “两位、两位虎爷……可算见著您二位了。” 陆山君眯了眯眼:“何事?” “是、是大王那边传的话。” 小妖战战兢兢。 “这都四五日了,山上巡视的差事没人管,野妖越界越闹越凶,前儿连大王的地界都踩进来两拨。大王震怒,问起两位虎爷的去向,小的们……小的们实在不敢隱瞒,又不敢硬催,这才……” 它偷偷覷了陆山君一眼,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陆山君心里“咯噔”一下,前世今生的记忆,霎时对上了號。 黄风岭绵延百余里,盘踞的大小妖物没有上千也有八百,可真正成了气候、分了地界的,统共三股。 东头乌梢岭,盘著一条修了二百年的乌梢老蟒。 南面的拱嘴坡,挤著一窝凶悍的野猪精。 而这两股,连同他陆山君兄弟所占的这一片黄风窟在內,皆要仰一座主峰的鼻息…… 主峰之上,坐著黄风岭真正的山主,银背狼王,银嗥。 一头修了三百余年的苍背巨狼,早入了炼气化神之境,一爪挥出,能裂石断流。 此妖最是嗜血,尤好生啖人肉。 主峰脚下方圆数十里,王家村、落雁坳、青石铺…… 几个村子里,年年都有半夜失踪,再寻不见的活人,背地里都唤那主峰作“餵狼坡”。 陆山君兄弟,名为黄风岭的“先锋虎將”。 说穿了,不过是这位狼王座下,替他巡山,震慑余党,按时送上血食的两条看门狗。 “……顺带,” 那小妖把脖子缩了缩,声音发抖。 “大王还吩咐,叫虎爷下山,给主峰那边……再寻几个新鲜的活人送去。说是近来胃口不济,要尝点热乎的。” “大王说,若是办妥了,下个月的供奉就免了您的。” “若是办不妥……大王就要亲自来您这洞府里坐坐了。” 第四章 化神三关 阶下那传话的小妖趴伏在泥地上,身子抖得像风里的落叶,恨不得把整根脖子连带脑袋一块儿揳进胸腔里藏起来。 该说的话,总算是交代完了。 意思很直白。差事办得漂亮,这季的供奉就免了。要是搞砸了,狼王他老人家,亲自登门。 洞前空地上静了片刻,虎二的獠牙已经呲出来大半截,它虽然有些憨,但是也听得出这话里的杀气。 大王要来洞府里“坐坐”,坐的是谁的皮,喝的是谁的血,这还要问么? 陆山君摇了摇头,抬爪,虚虚往下一按。 虎二那口雷,硬生生咽了回去。 “起来回话吧。” 陆山君踱了两步,负爪立在洞口那块青石旁,慢条斯理说道。 “大王既是胃口不济,那便是脾胃虚了。脾胃一虚,最忌讳的就是浊物。” 小妖懵懵地抬起头。 “山脚下那几个村子,掘土的,打柴的,一年到头汗泡在泥里,一身腌臢气。这等人肉,粗、柴、腥,大王往常牙口好,嚼也就嚼了。” “如今凤体欠安,再进这等浊食,那不是给大王补身子,是给大王添病。” 说到这儿,陆山君长长嘆了口气,连连摇头,硬生生在这一脸兽相上,端出了一副为主子殫精竭虑的忠臣做派。 “你回去,替我问大王一句。是要吃个囫圇饱,还是要吃个滋补?” 小妖哪敢答,只把头磕得咚咚响。 “要滋补,就得寻那细皮嫩肉,有灵气的。” 陆山君屈起一根爪指,“名山道观里的小道童,打小吃斋,一身清气。再不然,游方的修行人,肚里养著口真气,血肉里都浸著药性。” “这等人物,一个顶山下俗人一百个。”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 “只是这等人物,不在山脚,得往远处寻,还得布置手段,活捉了带回来。死了就泄气,泄了气便同一块死肉无异。前前后后,总要十日功夫。” “你只管把话原样带回去。十日后,我提著『好东西』上主峰。若大王等不得,非要现在吃口柴的,那也容易,我今夜便下山替大王抓十个八个庄稼汉来。” “只是吃坏了大王的脾胃,这罪过,你担还是我担?” 小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这罪过,它拿十条命也担不起。 “虎爷思虑得周全,小的这就回去稟报,一字不敢差!” 山獐爬起来,倒退著出了洞前空地,一溜烟窜下山道去了。 …… 望著那点黄影没入林子,虎二凑上来,压著嗓子。 “大哥,咱真去抓道童?” “抓什么抓。” 陆山君收回目光,“你带几个小的,明日起满山转悠,做出个四处搜寻的样子来。要闹得动静大些,让主峰的眼线看得真真的。但记住一条……” 他盯著虎二的眼睛。 “一根人毛,都不许碰。谁碰,我打断谁的腿。” 虎二挠头:“那……十日后拿啥交差?” “十日后的事,十日后再说。” 陆山君拍了拍它的肩,“你只信哥一回。哥这几日要闭关,洞府封了,天塌下来也不许人进。” 虎二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问。 这辈子它就认一个理:大哥说的,准没错。 …… 洞门落石,隔绝內外。 陆山君盘膝坐定,先不忙运功,把方才那本《小真武引气诀》里关於境界的记述,在识海里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炼气化神一境,诀中写得分明,共分三关。 头一关,结丹。 周身真气熬炼日久,口中生出玉液,咽归丹田,久久温养,玉液凝固,结成一颗圆润丹核。此丹尚虚,故称虚丹。 虚丹一成,真气便有了根,生生不息,如泉眼涌水,取之不竭。 第二关,出阴神。 丹成之后,神魂初聚,夜半子时可离体出窍,游走百里。 只是这阴神脆得很,见不得烈日,经不得罡风,闻雷即散,甚至凡人军阵里那股子血气衝上来,都能把它冲个魂飞魄散。 第三关,金液还丹。 虚丹炸破,化作一点纯粹神识,阴神里那点阴渣被日月精华一点点炼去,阴尽阳生。 到了这一步,才算真正在“神”字上站稳了脚跟。 陆山君睁开眼,心里默默一盘帐。 自己刚破境,丹田里那口真气不过一汪浅水,连虚丹的影子都没有。 而银嗥修了三百余年,入炼气化神少说也有几十载。 往浅了算,阴神必是出了的。 往深了算,以那老狼阴损贪毒的性子,明面上摆出个出阴神的架势镇场子,暗地里藏一手金液还丹的底牌,半点不稀奇。 硬碰,就是找死。 可绕,也绕不开。 陆山君指节在膝上轻轻敲著,忽然想起一桩事来。 按原著里的路数,这八百里黄风岭,日后的山主该是那位灵山脚下偷油的黄毛貂鼠……黄风大圣。 可如今满山打听,谁也没听过这么一號人物。 也就是说,如今的时间线还早。 那位正主还没来,这银嗥不过是个占著窝的野妖,头上没有主子,背后没有靠山,庙里没有名字。 打死了,没人替它收尸,更没人替它报仇。 陆山君眼睛慢慢亮了。 没背景的妖,才是好妖。 这黄风岭,与其等著日后来个正主骑在头上,不如趁著庙还空著,他自己先坐上去。 “取而代之。” 他把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压回肚子里,闭上了眼。 万事之先,凝虚丹。 …… 《引气诀》凝丹一篇,开宗明义只引了六个字。 “致虚极,守静篤。” 这是《道德经》里的话。 诀中註解说,丹非炼出来的,是“养”出来的。 心不虚则气不聚,神不静则液不凝。所谓玉液凝丹,凝的哪里是那口津液,凝的是一点不动的心。 又引《清静经》:“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陆山君前世翻过的那些道经,此刻一页页从记忆里浮上来,与诀中口诀两相印证,竟处处都能对上。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收视返听。 先是坐忘。 忘了洞外的狼王,忘了十日的期限,忘了这一身虎皮,连“陆山君”三个字也一併忘了。 识海里那些翻腾的念头,起初如沸水,按下一个,冒起三个。 他也不恼,只当是看別人家的热闹,道书里管这个叫“不怕念起,只怕觉迟”。念头没了看客,自己討了个没趣,渐渐地就歇了。 心一静,气自沉。 不知过了多久,舌底忽然一甜。 两股清泉自舌下玄膺穴汩汩沁出,清凉甘冽,满口生津。 玉液生了。 陆山君心中不喜不惧,依著口诀,將那口玉液分作三咽,“汩、汩、汩”,如捧甘露,送归气海。 玉液入了丹田,与真气一搅,便如滷水点了豆腐,那汪散漫的清水,竟隱隱起了一点“稠”意。 接下来,便是火候。 诀中说,凝丹如熬粥,全在文武二火。 心念重一分是武火,武火烹炼,逼气归元。 心念轻一分是文火,文火温养,如鸡抱卵。 武火过了则丹燥,文火过了则丹散,一呼一吸之间,念头的轻重缓急,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这本是凝丹路上最难的一道坎,多少修行人卡在火候二字上,一卡就是十年八年。 可陆山君一上手,就觉出不对来。 太顺了。 他这一身白虎异种的躯壳属金,金性沉降肃杀,天生就压得住火,气机往丹田一沉便定,稳得不像话。 而真武一脉的功法属水,金又生水,母气养子气,那点稠意在气海里滚了几转,非但不散,反倒越滚越圆,越滚越亮。 旁人凝丹,是拿一双凡手捏雪团,捏紧了化,捏鬆了散。 他凝丹,是水到渠成。 一日一夜。 洞外天光转了一轮。 洞內,陆山君丹田深处,“咚”的一声轻响,如珠落玉盘。 那汪玉液尽数敛去,气海正中,悬起一颗龙眼大小的丹核。 莹白剔透,缓缓自转,每转一周,便有一缕新生的真气自丹上剥落,流入四肢百骸。 生生不息,绵绵若存。 识海中,青影也隨之一亮。 【道行:炼气化神(虚丹已成)】 【功法:《小真武引气诀》(小成1/300)】 【批註:一日凝丹,旷古罕闻。金水相生,事半功倍,此天授也。】 第五章 伏虎 陆山君慢慢睁开眼睛,瞳孔里两点精光一闪即逝,全身上下都充满著蓬勃的生机。 “一天……”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爪心,失笑,“別人十年的坎,在我一觉醒来之间就渡过去了。” 有了这样的金手指加上这么好的根骨,肝起来自然很快。 …… 丹成之后,陆山君没有急著继续闷头堆修为。 他心里非常明白。 在《西游记》里境界不等於战斗力。 在原著中,那些妖怪们虽然修为不高,但是藉助法宝就可以把孙悟空按在地上摩擦。 很多天兵天將官职也不小,但是真要打起来的话,比守门的小童子还要差一些。 法宝、神通、武学、肉身等四者都存在变数。 法宝是没有的。 神通,面板上还没有填满。 肉身是先天白虎异种,基础比较坚实。 目前可以掌握的就是这一样东西。 武学。 从严格意义上来讲,就是体內百年的野兽本性。 陆山君推开洞门后面的一条石缝,转入一个更深一些的石窟。 这里很宽敞,四面长满了夜光苔蘚,散发著淡淡的青色光芒,正好可以用来演武。 他先把《引气诀》总纲里那四个字翻出来,细细咀嚼。 “动静相兼。” 诀中说,真武之道,在於静的时候如同水潭、山岳一样凝然不动。动时犹如雷声轰鸣自地而出,一出即到。 陆山君越咂摸越觉得眼熟。 这不就是前世国术里那套东西么? 內家拳主张“静如处女,动如脱兔”,主张“根在脚上,力由腿出,主宰腰部,形於指尖”,全身一气贯通。 在发力之前,首先要放鬆、安静,放鬆到家了,腰胯一抖,劲力才会像鞭子一样从脊背上甩出去……这就是所谓的力由脊发。 上辈子他因为经常加班熬夜把身体给累垮了,跟著视频瞎练了几年的站桩发力,架子是花架子,但是理论知识倒是背了一大堆。 此刻,这一肚子纸上谈兵的理论,与识海深处那股沉睡的白虎本能,轰然撞在了一处。 猛虎搏杀,生来就有三项绝技。 扑、剪、掀。 一扑,是全身筋骨拧作一根大筋,后腿蹬地,腰背弓弹,千斤之力聚於双爪,隔著数丈一跃而至。 一剪,是那条铁尾横扫,快如鞭,重如锤,专断腿骨。 一掀,是俯身沉肩,自下而上猛力一挑,连牛马也会被掀翻在地。 这三绝本来就是刻在血脉中的一种杀气,完全是靠一股凶悍蛮劲。 陆山君此刻以真气入骨,心头火热,当下立於窟中,沉肩,坠胯,五爪扣地。 丹田虚丹一转之后,真气犹如水银泻地一般,流入四肢百骸。 “扑!” 一声闷雷在石窟里炸开。 青苔幽光里,一道白影离弦而出,双爪落处,对面石壁“轰”地一声,炸出蛛网也似的裂纹,碎石簌簌。 好劲力! 比之前散功时所拥有的那种蛮力要强上很多倍。 可就在爪锋入石的一霎,陆山君瞳孔猛地一缩,缩成两道竖起的细线。 一股腥热之感从脊背一直窜到脑门。喉咙不受控制地发出低吼,齿根发痒,满心满念只剩下四个字。 撕碎、吞吃。 眼前的石壁,在他眼里竟幻出了血肉的顏色。 这具身体吃人百年,杀性早已浸到骨髓里。 平日静养,它便伏著。 这时真气被激发出来,杀招也就跟著出现,於是它就顺著这股杀意往上爬,想反客为主。 “呔。” 陆山君识海中一声清叱,急运《引气诀》,虚丹疾转,有一股清凉如雪水的真气从头顶灌下,那股腥热之感顿时被压制下去。 石窟又归於寂静。 陆山君保持著扑击的姿態,一动不动,背部全是汗水。 好险。 方才那一瞬,若在外面,见人杀人,见妖杀妖。 他慢慢收束起真气来,然后盘膝而坐,並没有颓废之意,反而是慢慢品味著这样的感觉。 难怪。 难怪道门丹经里,把修行唤作“降龙伏虎”。他从前只当是句漂亮话,如今设身处地才明白。 龙是心火,虎是身中气性,降的伏的,从来不是外面的龙虎,是自家性命里那点按捺不住的东西。 又想到真武祖师的事情。 相传祖师当年在武当修行,苦歷四十二年,紫气元君点化他。 欲证无上大道,须涤尽腥秽。 祖师便自剖其腹,拋却肠胃。 谁知那副肠胃落地成精,一化巨龟,一化长蛇,下山为祸人间。祖师功成之后,重下山来,亲手降服,踏於足底,这才有了座前龟蛇二將。 陆山君坐在幽光里,怔了许久。 原来如此。 原来真武一脉的盪魔,首先盪的就是肚子里滋生出来的魔。 祖师脚下龟蛇所代表的是捨弃的臟腑。 而他要伏的虎,是自家血脉里的兽性。 这条路,古人早就走过了,还把脚印留在了神像底下,日日给三界看著,只是看的人多,看懂的人少。 “我知道了。” 陆山君长长吐出一口气,重新站起身来。 这一回,他不再一味催发杀劲,而是静字当头。 每一记扑、剪、掀出手之前,先以真气镇住心猿,锁住意马。杀招吐到七分,留三分清明在泥丸宫里冷眼旁观。 外面是狂虎,里面坐著个道人。 狂虎越狂,道人越静。 一遍,两遍,十遍,百遍。 石窟里虎啸如雷,碎石乱飞,那道白影却一次比一次凝练,一次比一次乾净。 到得后来,一记虎扑击出,石壁开裂,他眼底的竖瞳却澄澈依旧,一丝血色也无。 真气做韁绳,兽身做战马。 以极静,驭极动。 当第一百零八遍演罢,识海青影“嗡”地一震,一行崭新的字跡,缓缓浮现。 【武学:《伏虎三式》(自创·入门9/100)】 【批註:外炼扑剪掀,內伏心头虎。以道驭兽,动静相兼,暗合真武盪魔之本意。此法向內求,前途不可限量。】 伏虎三式。 这名字是陆山君自己起的。 世人服虎,服的是山中的虎。他征服了老虎,也就意味著制服了自己內心深处那只猛虎。 他站在满地碎石中央,慢慢收功。 虚丹在气海中安稳转动著,那头凶恶了百年之久的白虎也乖巧地匍匐在一点道心之下。 第六章 巡山 天蒙蒙亮的时候,黄风窟后面的山樑上就闹腾起来了。 虎二蹲在一块突出悬崖的青石上,两条后腿一撑,人立而起,衝著满山谷嚎: “都精神著点,虎爷我说了……喊!” 崖下站有几只小妖,大概有七八只左右,胖瘦高矮各有不同,顏色也是五花八门。 打头的是只山獐成的精,唤作细腿。四条腿又细又长,山路上一溜烟,专管传话探信。 细腿身后,杵著个矮墩墩的獾子精,名叫石头。力气大,脑子跟名字一个成色。 再往后,花皮是只狸子,嘴碎。老鴰是只乌鸦,会飞。 圆球是个刺蝟,长耳是只野兔,末了还有只果子狸,脸上生生一道白,大伙儿都喊它白脸。 这七八个,加上一个虎二,便是黄风窟能拉出来的全部人马了。 眾多的小妖你望我,我望你,喊著参差不齐的台词: “虎爷有令……搜山……寻道童嘍……” “细皮嫩肉的道童……有灵气的道童……” 声音飘来飘去,在晨雾中四处瀰漫,有气无力的,跟谁家弔唁似的。 虎二气得直拍脑门。 “没吃饭吶?!大哥吩咐了,要闹出大动静。要闹得满山满岭都知道,咱们虎字营在给大王办差,再喊!” 它自己先起了个头,仰脖一声虎啸。 “嗷呜……” 啸声滚过山谷,震得林子里宿鸟乱飞。 小妖怪们被这一声惊醒了,也就不管那么多了。 老鴰扑腾著翅膀飞上天,石头遇到石头就打石头,“咚咚”作响。 花皮不知道从哪里捡来一个破铜盆,用树枝敲得震耳欲聋,“搜山了……虎爷搜山了……” 圆球缩成个球,从坡上骨碌碌滚下去,也算凑了个动静。 这一通咋呼,从辰时闹到晌午,鸡飞狗跳,妖仰马翻。 半山腰一丛灌木里,一只灰皮老鼠探头探脑,把这阵仗从头看到尾,越看越是点头。 这是主峰搁在各处的眼线。 当夜,主峰上就得了信儿:虎先锋办差勤勉,满山搜寻,声势浩大。 狼王银嗥趴在洞里,闻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 如此一来,闹了三天。 第三天中午,虎二带人去西边的山坳转了一圈,鼻子忽然一动。 风里有股味儿。 腥味、怪味,还有点妖气。 那妖气乱得很,一路仓皇,一路哆嗦。 它出身猛虎,別的不灵,这只鼻子最灵。 当下大爪一摆,止住身后一串小妖,伏低了身子,耳朵贴著风向。 灌木丛里,窸窸窣窣。 一条黄乎乎的人影在地上快速奔跑,四处逃生,跑得肚子几乎要贴地了。 虎二后腿一蹬。 整个山坳里好似打了一道闷雷,一道黑影平地拔起,凌空罩落,起如惊雷,落却极轻,一爪按实。 “吱……饶命,虎爷饶命,小的是自己人!自己人啊……” 爪子下面,一条黄鼠狼精被嚇得浑身毛髮都竖起来了,那股骚味愈发的冲。 虎二皱著鼻子:“哪个山头的?鬼鬼祟祟,跑什么?” “乌、乌梢岭……不不,小的如今谁的也不是……” 黄鼠狼舌头打著结,忽然像想起什么,猛地拔高了声。 “虎爷,山下……山下杀妖了!下山的全死了,有个老道……” “杀妖”二字一入耳,虎二脑中“嗡”一声。 大哥这几日千叮嚀万嘱咐,山下的事,一根毛都不许沾。 如今山下当真出了事……这还了得! 它也顾不上细问了,叼起黄鼠狼的后脖颈,冲身后小妖们吼了声“回窝”,四爪翻飞,直奔黄风窟。 …… 此刻,黄风窟深处。 陆山君盘腿坐在青石之上,气息悠长,若隱若现。 根据《引气诀》,虚丹初成之后,並不是要立刻催谷长气,而是要进行温养。 就拿灶上的粥来说,火太大容易糊底,火太小又不熟,必须用文火慢慢地燉,不能离得太远或者太近。 虚丹在气海里一圈一圈,转得又慢又稳。 每转一周,便有一缕新气自丹上剥落,渗进四肢百骸。 陆山君可以很清楚地感觉到来自肌肤骨骼的丝丝凉意在慢慢地滋润著自己,犹如春天里的融冰一般消融掉百年来身体里所藏的寒气。 识海中,青影微光闪烁。 【功法:《小真武引气诀》(小成19/300)】 熟练度越来越高。 陆山君心头安定。 这世上的路千万条,最踏实的一条,永远是自己脚底下这条。 正煨得舒坦,洞外一阵地动山摇。 “大哥,大哥……出大事了!” 虎二一头撞进洞来,带起满洞烟尘,一口把嘴里叼著的黄鼠狼吐在地上。 后头呼啦啦跟进来一串小妖,挤在洞口,一个个面无妖色。 陆山君睁开眼睛,眉头微微皱起:“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死、死妖了,山下,老道,剑,还有符!” 虎二爪子比划了半天,急得抓耳挠腮,愣是没把一句囫圇话说圆。 陆山君看向细腿。 细腿平日里传话最利索,此刻两条细腿抖成了四条。 “回、回虎爷,是、是山下……那个……” “那个”了半天,也没那个出个所以然来。 再看旁边,圆球已经缩成了一颗球,长耳的两只耳朵抖得跟风里的草叶似的,白脸的那道白,白得更彻底了。 陆山君的目光最终落到地上的那只黄鼠狼上。 瘦,一身黄毛倒还齐整。 三角眼滴溜溜地转个不停,全身直打哆嗦,可那一点机灵劲儿却藏不住。 “你说吧。” 黄鼠狼咽了口唾沫,先磕了个头,再抬起头来时,那话竟一句是一句,条理分明。 “回虎爷的话。小的黄三,原在乌梢岭蛇大王手下,当个巡风的差。山下的事,小的从头说起……” “头一拨下山的,是乌梢岭的青条哥,带著两个鼠兄弟。前天戌时下的山,走的西边黄泥道,要去落雁坳里捉人。子时没回,丑时还没回。” “到昨儿一早,三具尸首,就在黄泥道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摆著。” “不是横七竖八地倒著,是齐齐整整,头朝山上摆著的。” “青条哥那么粗一条水蛇,浑身上下就咽喉底下一道口子,细得跟纸割的似的。两个鼠兄弟身上倒乾乾净净,没伤,只是七窍里渗著一丝青烟。” “第二拨,是主峰的两位灰狼哥。” “昨夜亥时下的山,走的当中官道,说要给大王抢个『热乎的』回去。今儿天没亮,也回不来了。尸首在官道岔口的界碑边上,还是那样……头朝山上,摆得整整齐齐。” “小的当时就躲在道边草棵子里,从头看到尾,大气没敢出一口。” “那老道,就一个人。青布道袍,白鬍子,腰里別一柄桃木剑,三寸来长。杀妖的时候,剑也不见怎么出鞘,就是一道青光,一闪,妖就没了。” “杀完了,他也不追。” “他只守三条道,西边黄泥道,当中官道,东边溪涧小路。三条道的山口,各钉著一张黄纸符。” “符后头,他不越一步。符前头,谁下山进村,谁死。” “白天,他就在山脚那座破庙里扫地。夜里,提一盏灯笼,来回巡这三条道。” 说完之后,黄三又趴到地上,额头贴在地上。 洞里静了静。 虎二和一群小妖,眼睛都直了。 同样是嚇破了胆,人家这胆怎么破得这么有条理? 第七章 老道 陆山君眯著眼,把这一篇话在心里从头过了一遍。 几时下山,走的哪条道,老道守到哪条线……脉络清楚,轻重分明。 连“尸首是摆的,头朝山上”这种要命的细节,都没漏。 摆给谁看的?摆给山上看的。 这哪里是探报。 这是一篇军情。 黄三偷眼覷了覷上头这位虎爷的脸色,见他不怒,反倒若有所思,胆子稍稍回来了一点,又小声添了一句。 “虎爷……小的多句嘴。这次,咱们山上怕是要亏到姥姥家去了。” “哦?”陆山君抬了抬眼皮。 黄三精神一振,掰著爪指头就来: “您听小的算。一个小妖,打开了窍算起,到能下山办差,少说也得吃三五十年的山风野食,才成得了这点气候。” “乌梢岭这一回折了三个,主峰折了两个。五条性命,便是这山上白养了二百来年的家底,一夜之间,全餵了那口桃木剑。” “这是折的本。还有断的利……” “经这一遭,往后这三条道,谁还敢下山?不敢下山,就捉不来活人。捉不来活人,主峰大王的血食便断了顿。” “可各山头孝敬大王的供奉,一斤肉、一张皮,那是一样也短不得的。” “入项断了,出项照旧。” “虎爷,这买卖再这么做下去,不出一年,黄风岭上上下下,都得去喝西北风。” “再有……” “山下这一杀,满山的散妖野怪都在传。胆小的已经卷了铺盖,连夜往北边黑松岭那头逃了。妖口一散,山势就衰。山势一衰……” 它没敢说下去,只拿那双三角眼,飞快地往主峰的方向瞟了一瞟。 这一回,连虎二都咂摸出几分味儿来,挠著脑袋直吸气。 陆山君盯著地上这只黄鼠狼,足足看了十息。 好傢伙。 折本,断利,妖口流散,山势衰颓…… 一条一条,桩桩件件,算得明明白白。 这满山的妖,凶的有,横的有,会咬人的一抓一大把。 会算帐的,他是第一次遇到。 “黄三。” “小、小的在!” “你在乌梢岭,当的什么差?” “回虎爷,巡风。就是……放哨的。” “大材小用了。” 陆山君慢悠悠道,“从今日起,你不用回了,留在我黄风窟。当个军师吧。” 黄三:“……啊?” 它整个妖都懵了。 又惊又怕。 虎口里討生活,天上掉的哪有好饼?该不会是先封个官儿,养肥了,留著过冬? 还有。 军师……军师是要出主意的。主意出对了还好,出砸了,怕不是要拿脑袋顶帐? 第三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它自己都臊得慌。 军师誒。 它黄三,乌梢岭上一个放哨的,见了条水蛇都得点头哈腰的黄皮子,一步登天,成了虎爷座前的军师! 將来出去走动,旁妖如何称呼? 黄军师!黄先生! 三个念头在肚子里滚作一团,一时惊,一时怕,一时美,脸上精彩纷呈。 末了“扑通”一声,跪得山响: “军、军师黄三给虎爷磕头感谢提拔。虎爷有什么吩咐儘管说,小的……军师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旁边虎二撇了撇嘴,心里发酸,小声嘀咕:“方才跑得肚皮擦地那会儿,咋不见这么威风。” 黄三只当没听见。 …… “对了。” 陆山君忽然想起一节,“你方才说,那老道白日里在山脚一座破庙里扫地。哪座庙?” “就官道边上那座呀。” 黄三回答得很乾脆,“废了至少有几十年了,房顶塌了一多半,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比妖怪还高。小的从前巡风,远远路过几回,连一丝香火气都闻不见。” “庙里,供的是哪位?” “这个小的还真凑近瞧过……” 黄三一振作精神,手舞足蹈。 “里头就一座石像。” “披头散髮,光著两只脚,一手掐著诀,一手按著口剑。最古怪的是脚底下,一边有一只大王八,另一边是一条长虫,並且这条长虫还正在和王八扭打在一起……” “哦对了,庙门上还掛著半块匾。字都风化了,当中就剩两个还认得。” “一个『盪』字,一个『魔』字。” 黄三还在往下说,可陆山君却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披髮。跣足。仗剑。 足踏龟蛇。 盪魔。 普天之下,配享这一副法相的,只有一位…… 北极镇天,真武玄天上帝,盪魔天尊。 陆山君端坐在青石上,心口“咯噔”一声。 自己丹田中每日每时,每年每月地温养的是什么样的功法呢? 《小真武引气诀》。 “真武”两个字,就烙在书皮上。 那天在山洞里,道士走得自然,那本青皮小书“落下”十分蹊蹺。 他早疑心那一落是有意的。 是考校,是接引,或者乾脆,是钓鱼。 如今,鱼饵才吞下几日,钓鱼的人,就把钓台搭到山脚下来了。 偏偏就建在真武祖师的庙里。 天下的道教徒多得很,拿桃木剑的老头也很多。 可前脚在他洞里落下一部真武法,后脚山下真武庙里就住进来一位。巧成这样,便不叫巧了。 陆山君后颈的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他知道我转修了么? 我这几日散功,凝丹,伏虎,动静瞒过了满山耳目……瞒得过那双半睁半闭的眼么? 他守在山脚,守的是那三条道,还是……守的我? 一个个念头,在识海里乱蹦。 “不怕念起,只怕觉迟。” 陆山君心里默诵一声,虚丹一转,一缕清凉真气当头浇下,火头渐渐熄了。 慌,没用。 黄三的情报在他的脑子里又展开了一遍。 越铺越发现有一个地方很不对劲。 不对。 很不对。 如果那个道士真是盪魔一脉的人的话,那么这一脉的眼睛里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沙子了。 “盪”之一字,除恶务尽,斩草除根,从来不留半分情面。 黄风岭上,最大的恶在哪儿? 在主峰。 那头三百多岁的老狼,生啖活人几十年。 山脚下王家村、落雁坳、青石铺,家家都有空出来的炕头,户户都有不敢点的长明灯。 论业障,论血债,银嗥一个,顶满山小妖一百个。 真要盪魔,一剑上主峰,斩了狼头,群妖自散,一了百了。 可老道没有。 他只在山脚下,钉三张符,守三条道。 小妖下山捉人,杀。 不下山,不越线,他连符后一步都不迈。 杀鸡,却偏偏不动那只最该杀的猴。 为什么? 第八章 黑鬃上门 陆山君仔细想了一会。 这层窗户纸,其实不厚。 修行之路上,一分道行,就是一分道行,不能作假。 银嗥修炼到炼气化神境界已有三四百年,阴神早已形成,大约距离金液还丹只差一步之遥。 如果老道真的有斩狼的一剑,狼王的尸体早就应该被头朝天地摆放在主峰之巔了。 摆不上去,便只好退而求其次。 斩不了狼,先断狼粮。 守死三条道,进村捉人的,杀一个,杀一双。 没有了血食之后,偌大的山寨就成了一座没有水的小山洞。 不消他动手,塘自己就得涸。 这老道守而不攻,让而不退,是拿法度磨,拿岁月磨。 磨到哪一天? 或是磨到老狼熬不住饿,自己下山,一头撞进他的符阵剑光里。或是磨到……老道自家的修为,够上了那一剑。 “好深的算计。” 陆山君心里说不出是敬还是怕。 这不是个提著剑莽撞下山的除魔人。 这是一位会下棋的人。 还有这座寺庙。 老道千挑万选,偏偏选择破庙棲身。 庙是废弃的庙宇,几十年都没有人来上香了,但是庙里的法像还在,“盪魔”二字也还在。 道教讲求的是“法、侣、財、地”,其中的地是基础。 並且提到有关请神安位的事情,神位的地方即使香火不再继续,那种法度威严也会一百年都不消逝。 老道镇守著三道,后面依傍的是真武庙、盪魔天尊法像。 如此一来,进能杀敌,退能避祸。 想通了这一层,另一层后怕,紧跟著漫了上来。 主峰的狼崽死了,乌梢岭的蛇死了,独独他黄风窟的小妖,这几日满山咋呼,声势闹得最大,反倒一根毛都没掉。 为什么? 因为他早早立下了那条规矩:一根人毛,都不许碰。 小妖们咋呼归咋呼,没有一个下山,没有一个进村,没有一个,越过那三张黄纸符。 线外头闹得再凶,在那老道眼里,便还算不得“魔”。 陆山君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当日立那条规矩,一半是真心,一半是给自己攒身家。 今日回头再看,那一条规矩,竟是一道活生生的生死符。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古人诚不我欺。 念头转到这里,又一个更深的念头探出了头。 老道要断狼粮,磨死银嗥。 那……若是有人,帮著把这狼粮,断得再狠一些呢? 这个念头才冒了个尖,陆山君便把它按了下去,收进心底最深处,拿一层静气细细封了。 此事太大,急不得。十日之期已去其五,眼下最要紧的…… 就在这时,洞外山道上,传来一阵沉闷的蹄声。 “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重,震得洞顶的碎石屑簌簌直落。 细腿贴著洞口往外一张,脸都绿了,连滚带爬地跑回来。 “虎、虎爷,拱嘴坡的!黑鬃大王,带著俩兄弟,上、上门来了!” 话音未落,洞前那片空地已经被一座黑塔似的影子占了半边。 一只小牛犊大小的老野猪。 黑鬃似戟,根根如铁,两排獠牙从嘴角弯出,白生生的,犹如两把倒掛的镰刀。 横肉在皮肤下滚动著,四蹄刨地,鼻孔里“呼哧呼哧”喷出两道白气。 拱嘴坡之主,黑鬃。 修行一百四五十年,一身蛮力,半坡野猪都归它管。 它的后面还有两只小一点的野猪,左边一只,右边一只,杀气很足。 “陆山君!” 黑鬃的嗓门跟面破锣似的,一开口,满山谷嗡嗡作响。 “你给俺出来。” 洞里,陆山君没动,他正想到要紧处。 老道修为的深浅,破庙里的虚实,断狼粮那步棋的先后手,还有十日之期剩下的五天。 一桩桩,一件件,正在心里排兵布阵,实在腾不出空来理会门外这头蠢猪。 虎二把胸口一挺,迎了出去:“嚷什么嚷,俺大哥闭关呢!” “闭关?” 黑鬃从鼻孔里喷出一声冷笑,“闭得好关吶!” “山下三天,死了五个。乌梢岭折了三个,俺拱嘴坡折了两个……俺那俩侄儿,昨夜下的山,今儿早起,就在溪涧小路边上摆著了!” “满山的妖都在掉毛掉皮,偏你们黄风窟……” 它獠牙一挑,指著虎二身后那七八个探头探脑的小妖,“一根毛都没少!” 它一步一步往前逼,蹄子碾得碎石咯咯作响: “要么,是你陆山君跟山下那老道有勾结。” “要么,是你早知道底细,捂著掖著,蹲在窝里看俺们各家的笑话!” “你怎么说话呢?” 虎二的暴脾气“腾”地就上来了,獠牙呲出老长,脖颈上的毛根根倒竖,“俺大哥手下没死妖,那是俺大哥治山有方。你侄儿自己下山送死,赖得著谁头上?!” “治山有方?” 黑鬃气极反笑,“好好好,有方,那你倒是说说是个什么方?!” 虎二嘴一张。 又闭上了。 这个,它还真说不上来。 大哥只说不许碰人毛,为啥不许,大哥没细讲,它也压根没细问。 大哥说的,照办就是了,问那么多做啥? 它这一噎,落在黑鬃眼里,愈发坐实了这里头有鬼。 老野猪扭头衝著洞里吼: “陆山君,你装什么高深!” “大伙儿同在一座山上討生活,抬头不见低头见!有活路的门道,你一家独吞,捂著不说。” “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么?!” 洞內,陆山君皱著眉头。 不是不想答。 是答不得。 这里面,哪一条是可以摆在檯面上讲的? 他斟词酌句。 而洞外的黑鬃,则把这一瞬的静默当作是对他的公然轻视。 好哇。 问了半天,人家连面都懒得露,连一句囫圇话都懒得给。 婆婆妈妈,遮遮掩掩。这是压根没把它拱嘴坡放在眼里! “陆——山——君!” 黑鬃眼里的最后一丝耐心被烧尽了。 四蹄刨地,黑鬃倒竖,一身横肉骤然绷紧,绷出一道道如石棱一般的轮廓。 “俺管你什么虎先锋,今日不给俺一个说法……俺就拆了你这黄风窟!” 话音未落,蹄声如鼓。 千斤的身躯平地窜起,带著一股搬山似的恶风,两把镰刀般的獠牙寒光一闪,直奔洞口撞来。 那一瞬。 洞中青石上,陆山君缓缓睁开了眼。 一双虎目之中,竖瞳如线。 第九章 钓鱼? 黑鬃这一撞,使的是压箱底的本事。 野猪一族的道行,七成都长在这一身皮肉上。 千斤坠地,四蹄如桩,借著冲势,整头猪便是一块从山顶滚下来的磨盘石。 撞上碗口粗的松树,树断。撞上半人高的青岩,岩裂。 当年它就凭这一撞,生生撞服了半坡野猪,坐稳了拱嘴坡。 洞前空地,恶风扑面。 小妖们“哄”地一声炸了窝。 细腿一溜烟上了树,圆球就地一缩滚进草窠,老鴰扑稜稜飞上天,只剩个石头反应慢了半拍,愣在原地,被花皮死拉活拽扯到石后。 虎二把胸脯一挺,就要往上迎。 “让开。” 洞里传出两个字。 虎二浑身一僵,鬼使神差地闪到了一旁。 陆山君自洞中缓步而出,往洞口青石前一立,便不动了。 四爪扣地,尾梢低垂,一身斑斕皮毛在恶风里,纹丝不乱。 真正要命的老虎,扑杀之前从来不吼。 吼是嚇唬人的。要命的虎,只把身子一寸一寸沉下去,沉到山一样静,静到风里都嗅不出它的杀气。 然后,一击。 黑鬃不懂这些,只看见那只虎大喇喇立在洞口,不闪,不避,连毛都不炸一根。 好哇! 嚇傻了! 老野猪心头狂喜,四蹄发力更狠,两把镰刀似的獠牙压得更低,专奔著对方前胸软肋而去。 一丈。 五尺。 就在獠牙的白光映进虎瞳的那一剎。 陆山君动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沉肩,坠胯,五爪扣进青石,整条脊背向后一弓,弓成一张拉满的硬弓。丹田里虚丹疾转,一股真气自尾閭平地炸起,过夹脊,贯肩井,直灌双爪。 迎著那千斤冲势,也是一记虎扑。 “轰!” 这一声不像血肉相撞,倒像平地起了个闷雷。 气浪打著旋儿盪开,卷得满地枯叶乱飞。树上的细腿抱著树干,被震得险些脱手。 黑鬃只觉得自己一身横劲,一头撞进了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千斤蛮力才沾上那具虎躯,便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机一引,一卸,顺著筋骨泄了个七零八落。紧跟著眼前白影一闪,一只蒲扇大的虎爪,已经拍在了它的腮帮子上。 劲力吐到七分,陆山君腕子一沉,还欲再进三分…… “饶……命……!” 一声杀猪也似的嚎叫,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从爪子底下炸了出来。 陆山君爪锋一偏,硬生生收回三成劲道,由“碎骨”改成了“抽脸”。 “啪!” 千斤的老野猪,被这一爪抽得离地三尺,横著飞了出去,在空地上犁出一道深沟,滚了七八滚,“咚”地撞在坡边一块大石上,不动了。 满场死寂。 半晌,黑鬃趴在土沟里,“哇”地喷出一大口血,血沫子里还混著两三点白的。 好在它皮糙肉厚,膘足三寸,血比山溪水还富余。 这几口血吐出去,不伤筋,不动骨,权当放了放淤血,败一败这些年积下的肝火。 它挣扎著想爬,四条腿筛糠似的抖,爬了两回,没爬起来。 虎二凑过去,就著地上捡起点什么,献宝似的举给自家大哥看: “大哥,牙,三颗!” …… 黑鬃趴在沟里,脑子里“嗡嗡”直响。 它是见过虎先锋出手的。 从前那只虎,凶是凶,是野兽的凶,仗的是一身皮毛筋骨,一股子血气。真豁出命拼,它这一身横肉未必就输。 可方才那一下,静时像一潭死水,动起来像半座山塌了。凶里头,裹著一层它看不懂的东西。 “突破了……” 老野猪眼珠子瞪得溜圆,“这虎,什么时候突破的?!” 跟来的两只小野猪,早在那声闷雷炸响时就掉头往坡下跑,跑出十几丈,又觉得撇下大王不义气,可又不敢回来,只在半坡上打转,转得像两只没头的苍蝇。 黑鬃趴了半天,忽然把心一横。 罢了。 打,打不过。跑,跑不掉。 它索性四脚一翻,仰面朝天往地上一躺,就地打起滚来,扯开破锣嗓子,嚎啕大哭。 “不活了,俺不活了……” “横竖是个死,死你虎爷爪下,还落个痛快。” 这一手,把满场妖都看愣了。 方才还杀气腾腾的一座黑塔,这会儿四蹄朝天,肚皮雪白,滚得尘土飞扬,哭得涕泪横流。 虎二看得目瞪口呆,扭头小声问:“大哥,这猪……是不是叫你一爪子抽出毛病来了?” 陆山君没理它,只负爪立著,静静地听。 黑鬃嚎著嚎著,就把家底嚎出来了。 “老道封了山,三条道,插翅难下。” “这个月主峰要的活人血食,一个都凑不上。凑不上,那位大王是要下死手的。” “俺拱嘴坡上下几十口,拿什么填,拿俺这条命填?俺这条命填进去,够那老狼塞牙缝么?!” 嚎到伤心处,骂声就变了味儿。 “银嗥那老杂毛……天杀的狼崽子……丧门星……合该他断子绝孙,天打雷劈,死了叫山狗刨坟。” 骂到后头,字字见血,句句剜心。 陆山君眯了眯眼。 不对。 下属怕上司,怕归怕,是绕著走的怕,是提起来腿肚子转筋的怕。 这一口一个“狼崽子”,一句一个“断子绝孙”,怨毒得很,这不是怕。 这是仇。 陆山君心念电转。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这仗,未必要靠爪子打。 他抬起爪,往下虚虚一按:“都散了。彪子,带他们后山守著去。” 又冲半坡上那两只转圈的小野猪一抬下巴:“坡下候著。” 末了,目光落回地上那滩涕泪横流的黑肉山,淡淡吐出三个字。 “进来说话。” …… 洞中幽深,苔光青青。 黑鬃一瘸一拐地挪进来,屁股才沾地,正要接著哭穷卖惨,就听对面那只虎不紧不慢开了口。 “黑鬃。你恨那头狼。” 老野猪浑身的鬃毛“唰”地竖了,刚要张嘴分辩,又听对面慢悠悠补了一句: “或许,我可以帮你……解决那头老狼。” 轰! 黑鬃脑袋里炸了个雷。 它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虎爷是突破了,方才那一爪,確实是脱了胎换了骨。 可银嗥是什么货色?炼气化神数百年的老妖,阴神早出了窍的! 传闻半夜里,那老狼的阴神能飘到你枕头边,听你说梦话! 这中间差著的,哪里是一星半点,是一重天! 再说了,那老狼的性子,睚眥必报,阴损狠毒,满山谁不知道?真要动它,谁晓得它在暗处埋了多少后手? 还有……这话,该不会是替主峰来钓俺的吧?! 第十章 联手 黑鬃越想越是害怕,冷汗沿著鬃毛根直往下流,结结巴巴地说:“虎爷说的是玩笑了……我们给主峰当差的,忠心耿耿,天地可以作证……” 陆山君也不拆穿,只换了个话头。 “黑鬃,我问你。” “山下道士五日之內就杀了五头妖怪。乌梢岭的毒蛇,主峰的饿狼,拱嘴坡上的野猪,一个不缺。” “唯独我黄风窟,七八个小妖,日日满山咋呼,闹得比谁家都欢,又死了几个?” 黑鬃一怔,下意识答:“……一个没死。” 说完之后他自己也呆住了。 是啊。一个都没有死。 “你方才在洞外骂我,说我与那老道有勾结。”陆山君不怒,反倒笑了笑,“这话么,倒也不算全错。” 黑鬃的呼吸顿时变粗了。 陆山君负手而行,好像在自言自语。 “老道要盪的,是魔。谁是魔,谁不是,人家那三张符底下,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早早立下规矩,满窟儿郎不许沾一根人毛。这是我的道。” “他守死三条路,剑下不斩守法之妖。这是他的法。” 说到这儿,他脚步一顿,声音也低了下来。 “道与法撞到一处,便生出一个字……势。” “我借他的势。” 侧过头去,一双虎目在幽光中亮得渗人,“他,也未必不想借我的爪。” “山下那口三寸桃木剑,够得著满山小妖,暂且够不著主峰。一头业障缠身三百年的老狼,总要有人……替他够一够。”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恰到好处。再加一字,便是多此一举。 洞里非常安静。 连黑鬃脑中的浆糊翻滚的声音都听得见。 难怪呢! 难怪山下杀得血流成河,唯独黄风洞毫髮无伤。 难怪这虎闭关短短几日,出来就换了个妖似的。一般的妖修,一百年都很难磨出那样的手法来,一定是道门传下了真法! 还有!它想起来了! 前几天山上的人到处都传,虎二从山下带回来一个道士,扛进洞去,隔天又囫圇个儿地放了。 放? 哪里是放! 那很明显就是密谈、接头! 老野猪感觉有一道天雷从头顶直劈到尾巴尖,全身的鬃毛都竖了起来,一出大戏在它的脑子里自我加演了一场满堂红。 道门早就容不下银嗥了! 山下磨刀的是明棋,山上这只虎,是道门埋了不知多少年的暗子。 什么虎先锋。 这是內应啊! 念头转到这里,黑鬃再看对面那只负爪而立的猛虎,那身斑斕皮毛底下,仿佛都透出三分仙气来。 它挣扎了没有半个喘息的工夫,“扑通”一声,千斤的身子跪得地皮直颤。 “虎爷,不……虎大王!” 改口之快,防备一卸,黑鬃竹筒倒豆子,倒出一段陈年血帐。 “大王有所不知。这八百里黄风岭,原本……原本不姓狼。” “六十年前,满山遍野都是野猪族的地盘。俺爹拱山太岁在主峰上坐了八十年。” “俺爹立过规矩:野猪拱食,吃橡子,吃葛根,吃山里的出產,不动山下一个活人。那些年,山脚几个村子逢年过节,还往山神庙里给俺们上供哩……” “后来,银嗥来了。” 一提到这个词,黑鬃就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憎恶。 “北边来的独狼,一身的血腥气。就一夜……就一夜的工夫。” “主峰上下,俺爹,俺娘,俺七个哥哥,连窝里还没睁眼的崽子……一百三十多口。” “天亮的时候,血顺著山涧往下淌,把落雁坳的溪水,都染红了。” “俺那年道行浅,是俺娘把俺按进泥塘,拿烂泥糊了俺一身,压在……压在死猪堆底下,才瞒过那老狼的鼻子。” “一族嫡血,就剩俺这一根独苗。” 青幽幽的苔光,映著老野猪的脸。 “这些年,俺把散在各处的族亲收拢到拱嘴坡,给仇人当差。年年供奉,亲手送上主峰,给那杀父的仇人磕头……” “俺忍。俺就想著,好歹留住野猪一族最后一点香火,总有一天……” “可前夜,俺那俩侄儿。族里旁支就剩那么两点血脉了,也折在山下了……” 嚎了半日的破锣嗓子,这会儿反倒哑了。 陆山君静静听完,心道:原来如此。 怪不得这老猪今日红著眼上门。 一半是催命的差事逼的,另一半,只怕是憋了一甲子的东西,叫侄儿的死给点著了。 一头修行百五十年的老妖,能把血仇在肚子里醃上六十年,醃得满山没有一个妖看出来。这份隱忍,比它那身横肉值钱得多。 至此,这盘棋的主动权,尽在爪握。 “黑鬃。” “俺在!” “今日洞中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 陆山君淡淡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多一只耳朵听了去……” “你我两家,一起给老狼填牙缝。” 黑鬃把胸脯捶得山响:“大王放心,这话俺烂在肚子里,猪头砸碎了也撬不出半个字!” “好。” 陆山君点点头,“回去之后,什么都不必做。” 黑鬃一愣:“……啥都不做?” “该巡山巡山,该睡觉睡觉。供奉照送,头照磕。腰,弯得比从前还要再低三分。” “主峰若问起今日之事,你就说。上黄风窟兴师问罪,叫我打了个半死,灰溜溜滚回去的。” 黑鬃越听越糊涂,一张猪脸皱成了包子:“大王,这……这仇,还报不报了?” 陆山君瞥它一眼,慢悠悠地,从牙缝里吐出一句经文。 “《道经》有言:將欲取之,必固与之。” 黑鬃:“……啊?” “想叫他死。”陆山君言简意賅,“先叫他舒坦。” 老野猪咀嚼了半晌,猛地一拍大腿,眼睛瞪得溜圆,妙啊! 它虽不懂什么“固与”“將欲”,可这话翻成猪话,它听懂了。麻痹那老狼,稳住那老狼,等刀磨快了,一刀下去,叫他舒舒坦坦地死! 不愧是道门里出来的,杀妖都杀得这么有学问! “俺懂了,大王!” 黑鬃“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俺回去就装孙子,俺们野猪一族,天生最会装死了。” “去吧。”陆山君抬了抬爪,“安心,等我的信。” …… 黑鬃出洞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它来时,四蹄踏得山道轰轰作响。走时,一瘸一拐,嘴里少了三颗牙,半边腮帮子肿得老高。 可那条细细的猪尾巴,却翘得笔直,一步三颤,颤出说不出的欢畅。 坡下候著的两只小野猪面面相覷,怎么也想不明白:大王进洞时像去赴死,出来时……咋像是娶了媳妇? …… 洞前,陆山君目送那座黑塔般的身影没入暮色,久久没有言语。 识海之中,青影微光一闪。 【武学:《伏虎三式》(入门34/100)】 【批註:生死一线,收发由心。杀性驯服,更进一层。搏杀,方为兽之大道。】 方才那一记留了手的虎扑,涨的熟练度,竟比在石窟里空演一百遍还多。 陆山君缓缓吐出一口气。 果然。 练拳千遍,不如见血一回。 第十一章 借剑 黑鬃走后,黄风窟最深处那座苔窟里,闷雷似的虎啸响了一夜。 到后半夜,声音停了。 在青幽幽的苔蘚之下,虎二四脚朝天地躺在碎石堆中,胸脯一起一伏,浑身的黑毛都湿透了。 “大哥……不成了,俺真不成了……“ 它今夜挨了三十多记虎扑,肩上、胯上、腮帮子上,处处作痛,偏偏大哥回回都收著劲,点到即止。 陆山君站在窟中央,缓缓地吐出了一股白气。 识海中,青影微光一闪。 【武学:《伏虎三式》(入门61/100)】 他心里有数了。 真论筋骨爪牙相斗,靠的就是这一门伏虎三式和一身金水相生的道基,再加上几天的练习,把熟练度提高到小成的地步,去硬撼一头三百岁左右的老狼,五成胜算还是有的。 但是这一仗,难就难在,贏了筋骨,不一定就能保住性命。 “彪子,我问你。“ 陆山君在青石上坐下,“你一爪下去,能碎石,能断树。可你抓得住水里的月亮么?“ 虎二想也不想:“抓不住。爪子一下去,月亮就碎了。爪子一抬,它又圆回来了。“ “银嗥的阴神就是水里月亮。“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虎二愣住了。 《小真武引气诀》的后篇,专有一章讲这个。 炼气化神一境,凝丹之后,第二关便是出阴神。神魂离体,有灵而无质,子夜出游,百里之內,来去无声。 你睡觉的时候,它就蹲在你的枕头边上听你囈语。你睡著的时候它就趴在你的洞口上数你喘了多少下。 爪子挥过去,跟挥进一团雾里没什么两样。刀剑砍上去,也不过在水面上划一道,转眼即合。 诀中说得明白:阴神者,纯阴之灵也。未经日月烹炼,阴渣未去,故有三畏。 第一是烈日。至阴遇至阳,犹如霜雪遇日光,一照即融。 所以出阴神的,只敢夜游,昼伏夜出,与鬼何异? 丹经里把这一路修到头的,唤作“鬼仙“,列在五等仙里的最末一等。 阴灵不散,出离不得,算个仙,又实在算不得仙。 二是罡风。九重天上罡风怒號,人间战场廝杀的地方,万人喝彩之处,都有煞风。 阴神一头撞上去,如纸船入急流,顷刻形销神散。 三畏至刚至烈的血气。沙场老卒的杀伐气,屠门里的血光,天上的雷霆,皆是阳刚一路,阴神避之如避汤火。 陆山君把这一篇在心里翻来覆去过了几遍,越过越明白。这三畏,是银嗥的命门。 那老狼三百年只修出个阴神,说穿了,鬼仙一流,见不得一切至阳之物。 死门者,他黄风窟满窟上下,爪子牙齿倒是不缺,至阳之物,一样也无。 真打起来,白日里银嗥自然不敢放阴神出来,凭肉身斗,他不惧。 可老狼若是斗到一半觉出不对,肉身且战且退,阴神暗地里出了窍,绕到他背后,往他泥丸宫里一钻。 他这颗初凝的虚丹,挡得住么? 挡不住。 拿什么,斩阴神? 陆山君在青石上枯坐了半夜。 忽然,黄三前几日那篇军情里的一句话,自己从记忆里浮了上来。 “披头散髮,光著两只脚,一手掐诀,一手按著口剑……“ 按著口剑。 天尊的石像手里,按著一口石剑! 陆山君霍然睁眼。 道门讲“法、侣、財、地“,神位一安,法度百年不散。 那座庙荒是荒透了,可盪魔天尊的法相还在,“盪魔“二字还在。 那口石剑在天尊掌下,被这一片神威法度日日夜夜地镇著,养著,几十上百年下来,早就不是一块顽石了。 那是一口浸透了“势“的剑。 寻常刀剑斩阴神,如刀劈水。 这口剑不同,盪魔祖师的威严在上头压著,邪祟阴灵,未近先怯三分。 只是…… 陆山君转念又是一沉。 有势,无锋。 石剑受的是香火法度,镇得住,未必杀得掉。 要杀,还得替它开一道“阳锋“。 诀中三畏,倒过来看,便是三味药。 硃砂,丹家谓之离火之精,生於石中而稟纯阳,画符镇邪,头一味便是它。 黑狗血,至浊亦至烈,民间破邪的老方子,糙是糙了些,胜在阳气冲。 再有雄鸡。 酉鸡司晨,一唱而天下白,群阴退听。 若能寻著一只成了气候的老公鸡,取它鸡冠上那一点血。那是阳中之阳,点在剑上,阴神沾著,便是烈日当头。 以盪魔之剑为骨,以至阳之血为锋。 陆山君越想,心口跳得越稳。 这一剑若是成了,便是他压箱底的底牌。明面上,伏虎三式斗它的肉身。 暗地里,这口剑,候它的阴神。 棋,就活了。 …… 天蒙蒙亮,黄三被从被窝里提了出来。 確切地说,是被虎二拎著后脖颈,拎到了陆山君面前。 新官上任没几日的黄军师,脚还没沾稳地,先把腰弯成了一张弓:“大王,您吩咐。“ 陆山君看著它,不急著开口。半晌,才慢慢道: “黄三,我这里有桩差事。办成了,你这个军师,才算坐实。办不成……“ “办得成办得成!“ 黄三把话抢在了前头,抢完才反应过来,訕訕地又把腰弯回去,“……大王先说,是桩什么差事?“ “下山。“ 黄三的腰,僵在了半道上。 下山。 这两个字如今在黄风岭上,跟“上路“是一个意思。 三条道,五条妖命,那口三寸桃木剑,还在山脚下悬著呢。 陆山君把它那点心思看得明明白白,也不点破,只慢条斯理,交代了三件事。 头一件,去官道山口,见那位老道,传一句话。 第二件,若老道点了头,把庙中那口石剑,请上山来。 第三件,独自进村,採买。黑狗血,要现接的。硃砂,要最烈的一等。再挑三五只顶精神的大公鸡,要活的。 末了,陆山君盯著黄三的三角眼,一字一顿。 “记死一条规矩:银货两讫,不许惊人,更不许伤人。谁家的一根人毛、一根鸡毛,都不许白拿。银子……“ 他爪子往旁一拨。一小堆散碎银两,是洞里歷年积下的浮財。 “给足,再添三成。“ 黄三听完头一件,腿肚子是软的。听完第二件,脑子是懵的。听到第三件,那双三角眼,却渐渐亮了。 它是妖,可它是黄皮子成的妖。 黄皮子没成气候的时候,就爱围著人的村子转,看人赶集,看人杀猪,看人一文钱一文钱地討价还价。做买卖这一路,满山的妖捆一块儿,不如它一个。 这差事,凶险是真凶险。 可要是办成了…… 黄三把心一横,趴下磕了个头:“大王,那句话,您教。“ 陆山君俯下身,压低了声,一句句地教。 黄三跟著一句句记。记到一半,浑身黄毛“唰“地立了起来。 “小的明白!“ 第十二章 执剑人 当夜,三更。 月掛中天,山道上白霜一层。 黄三领著长耳、细腿,贴著道边的草棵子一路往下溜。 长耳耳朵尖,前头探路。细腿腿脚快,垫后传信。黄三居中,怀里揣著银子,一颗心提在嗓子眼上。 官道山口,到了。 那张黄纸符,就钉在道口一株老槐的树干上。 不过巴掌大的一张纸,黄底朱字,笔画勾连。 可黄三隔著七八步,就走不动了。 妖气才探过去一丝,便如探进了一盆滚水,激灵灵从爪尖麻到天灵盖。 长耳和细腿早矮下了半截身子,抖成两团。 黄三咽了口唾沫,回头压著嗓子:“你俩,蹲死在这儿,別动。” 它整了整一身黄毛,学著记忆里人进庙上香的样子,端端正正,朝著符后头那座黑黢黢的破庙,跪了下去。 一个头,磕在霜地上。 两个头。 三个头。 第三个头还没抬起来,道那头,一点暖黄的光,亮了。 一盏灯笼。 老道士提著灯笼,就立在符线之內三步远处。青布道袍,白须垂胸,一双眼半睁半闭,不知是几时到的。 黄三头皮“嗡”的一声。 更叫它魂飞的,是那股子劲。 老道腰间那柄三寸桃木剑,安安分分別著,剑未出鞘,连剑穗都没晃一下。可黄三就是觉得,自己后脖颈上,凉颼颼地架著一口无形的剑。 引而不发。 发与不发,只在人家一念之间。 “妖,深夜叩庙,” 老道开口了,“何事。” 黄三把额头贴著地,一个字一个字,把大王教的话捧了出来。 “回道长的话。小的奉我家大王之命,给道长传一句话……” “我家大王说,山顶上,长了棵三百年的『毒狼草』。这草毒得很,遮了黄风岭一岭的天,岭上岭下的草木牲灵,活得一年不如一年。” “大王有心替天行道,清理门户。奈何……奈何爪子不够利。” “特命小的,来向道长借祖师爷手里那口石剑一用,去一去山上的秽气。” 话音落地。 山路上非常的静謐,能听见霜变成水的声音。 黄三伏在地上,不敢抬起头来,只感觉那盏灯笼的光芒在自己的后背停了好久,好久。 然后,它听见头顶上,那双半睁半闭了不知多少年的眼睛,睁开了。 黄三只觉得,那一刻压在它后颈的剑气忽然消散了。 老道站在灯影中,看著符线之外那一只五体投地的黄鼠狼,又看它身后幽暗的大山。 毒狼草。遮天。清理门户。 借剑。 好一个“借”字。 那只虎,散百年妖功,转修真武之法,立规矩,束群妖,不沾一根人毛。 他冷眼看了这些时日,只当那孽畜是求个自保。 原来不止。 “呵。” 老道抚著鬍鬚,微微一笑。 这一声笑里有些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太清。云游四十年,超度过的孽畜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替天行道的人,他见得多了。 第一次遇见替天行道的妖怪。 他一拂袖,向后面的那座破庙虚点了一下。 “鏘!” 一声剑鸣,清越苍凉,自荒草深处冲霄而起,惊得满山宿鸟扑稜稜乱飞。 半扇倒塌的庙门內,一道灰色的身影劈开了齐腰高的荒草,飞出去一丈多远,“夺”地一声插入黄三面前三尺深的霜土中。 入土三寸,剑身微颤,嗡嗡不休。 一口三尺石剑。 通体青灰,无锋无刃,粗糲得像一块立起来的碑。可它往那儿一立,月光落在上头,竟折不出半点亮来。 好像这一剑把周围的月光都镇住了。 黄三呆呆地望著那把剑,又顺著剑的方向望向了庙门。 荒草之中,披髮跣足的法相静坐於黑暗中,眉目模糊不清。 只是那只按剑的石掌之下,如今空了。 可不知怎的,黄三就是觉得,那尊石像的目光低垂著,正落在这口剑上,也落在它这只小小的黄皮子身上。 庄严得很。 “剑,借你家大王。” 老道的声音自灯影里传来,淡淡的。 “告诉他。剑是祖师的剑。拿它做了什么,祖师看得见。” “是,是!”黄三磕头如捣蒜。 它招手唤过长耳、细腿。 两个小妖害怕得发抖,马上就跑过来了,从早就准备好的粗布里拿出石剑包好,一个人走在前面抬著,一个人跟在后面抬著,连夜把石剑送到山上去了。 黄三却没走。它壮著胆子,又把採买的事求了,不敢有半分隱瞒。 进村,买黑狗血、硃砂、活公鸡。银货两讫,分文给足。 天亮前必回,绝不惊扰一户人家。 老道半睁半闭的眼睛把它的全身都打量了一遍。 半晌,老道把手中灯笼,往前一递。 “提著。” 黄三愣住了。 “村里的狗,认得它。” 老道说完后就转过身走了,青袍的背影溶入了庙前的黑暗之中,只剩下一句话,在霜风中迴荡。 “鸡鸣头遍之前,还回来。” …… 后半夜,青石铺村西头,屠户赵四家的院门,被人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赵四是个屠夫,一年四季都是三更天起床,四更就开始杀猪了。 他打著哈欠把门打开,门外站著一个矮小的身影,斗篷裹得很严密,帽子压得很低,手中拿著一盏灯笼。 “这位爷,” 斗篷底下传出一个又尖又细的嗓音,客客气气,“深夜打扰。小的是行脚的药材客商,东家衝撞了不乾净的东西,急等黑狗血救命。您这儿……可有门路?” 赵四狐疑:“俺杀猪,不杀狗。” “村东刘家那条老黑狗,小的听说,本就要处理了?” 人影把一小锭银子举进灯笼光里,“这一锭,请您代劳,血要现接的。这一锭……” 又是一锭。 “买刘家那条狗,价钱翻倍,另算。” 两锭银子,够赵四杀半个月的猪。 他盯著看了半天,又瞅瞅自家那条反常的黑狗,一咬牙应了。 “不急。” 人影向后退了一步道,“小人在此等候,不进去了。” 同一条街上的济生堂药铺后面也有人敲了一下。守夜的小伙计揉著惺忪的眼睛拉开窗户,先递进了一锭银子。 “辰州硃砂,要最烈的一等,有多少,包多少。多出的银钱,是您的辛苦。” 小伙计掂了掂,二话没说,转身开柜。 天还没亮,官道山口。 黄三把灯笼掛到了老槐树的枝头上,面对著破庙方向又跪了三次。 它背上一只大篓。 一桶黑狗血封得严实,几包硃砂码得齐整,最上头,三只芦花大公鸡被草绳缚了爪,脑袋从篓沿探出来,左顾右盼,精神得很。 一道黄影,赶在天光破晓之前,没入了上山的雾里。 破庙门口,老道不知几时又立在了那里,目送那点影子远去,望了很久。 “执剑人……” 他捻著鬍鬚,忽然想起数十日前,虎洞里那一篇“业力黑障”的歪经,摇头失笑。 “倒要看看,你这一剑,究竟斩不斩得下去。” …… 日上三竿,黄风窟。 粗布一揭而开,石剑横臥在青石之上。 陆山君屏退眾妖,独自立在剑前看了半晌,才缓缓把一只爪心,按了上去。 握著剑身的时候感觉很凉。 下一瞬,一股沉甸甸的威严,顺著爪心直压进四肢百骸。 不是杀气,也不是剑气,是一种堂堂正正,不容置喙的“法度”。 像官印,像界碑,像九天之上有谁俯下身来,淡淡看了他一眼。 丹田里那颗虚丹,竟不由自主慢了半转,恭恭敬敬。 识海青影,微光大盛。 【外物:盪魔庙石剑】 【批註:香火百年,法度成威。剑势已足,剑锋未开。以至阳淬锋,可斩阴神。】 陆山君缓缓收爪,长长吐出一口气。 剑,有了。 黑狗血,硃砂,有了。 万事具备,只欠东风。 他抬起头来,望著洞口外云雾繚绕处的那座黑色主峰。 十日之期,还剩三日。 第十三章 老蟒夜叩 入夜,黄风窟深处。 石剑横陈青石之上,剑身青灰,静得像一段碑。 陆山君守著这口剑已经坐了大半个时辰。 拴在洞口的三只芦花大公鸡早就睡了,一桶黑狗血被藏在阴冷的地方,辰州硃砂也整整齐齐地摆放了几包。 万事俱备,只差一个“淬”字。 这一步,他不敢急。 丹书里讲,硃砂稟离火之精,生於石而性属阳。《周易》有云,离为火,为日。凡画符镇邪,取的便是这一点“日”意。 但是硃砂是死阳、狗血是浊阳,而鸡冠血才是活的、透亮的阳中之阳。 三味药下去之后,先后顺序、轻重程度、分寸把握不准的话,锋就会开歪了。 他心里已有了个章程。 用狗血和上硃砂,在旭日东升之时把符咒篆刻於剑锋之间,利用“势”来使它变得犀利。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太阳最强烈的时候取得鸡冠血,再把鸡冠血滴在剑尖上。 所谓阳燧取火於日。凡火淬铁,日精淬阳。 此剑所求非炉灶,而是天上的那一轮。 “还差一个响晴的天……” 陆山君正掐算著日子,忽然,耳朵动了一下。 洞外,风声变了。 之前的山风还只是清爽宜人,转瞬间就变得沉闷起来,呻吟声从山脊上掠过,在山风中还有潮湿、冰冷的气息,把洞口处的枯草吹倒了很多。 妖风。 还是一股上了年头的妖风。 “大哥!” 虎二的低吼从洞口滚进来,“有妖上门,气味生得很,不是咱山头的。” 陆山君抬爪,把粗布往石剑上一覆,缓步出洞。 洞前空地上,月色正好。 空地边缘,符线也似的那一圈碎石之外,立著一条瘦高的人影。 说是人影,也不尽然。 玄青色的旧袍子空空荡荡地掛在骨架上,颈侧隱有几片细鳞,月光底下泛著乌沉沉的光。 一双眼睛不眨,瞳仁里两道竖线,幽幽的。 背上,斜负著一柄长剑,剑鞘缠著褪得发白的旧布。 他孤身一个,不带一妖。 见陆山君出来,那人影拢袖,深深一揖,礼数周全得不像个妖。 “乌梢岭,孟章,见过山君。” 乌梢老蟒。 黄风岭东面那一片地方的主人,二百年的道行,算是一个排得上號的老前辈。 虎二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横身挡在前头。陆山君却把它轻轻拨开。 如果老蛇是来寻仇的话,是不会作这样的礼节的。 如果是来打探的人,也不会一个人来。 “蟒公深夜到访,” 陆山君回了一半的礼,“洞中简陋,请。” …… 老蟒进了洞,竖瞳一扫,先落在那三只芦花鸡上,又落在硃砂包上,最后停在覆著粗布的石剑上。 他非但不惊,反倒低低笑了一声。 “好东西。只是,还差著些火候。” 说著,他自怀中取出一物,双手捧了,递到陆山君面前。 那是一段尺许长的木芯,通体黢黑,黑得发亮,像一段墨玉。 木纹里游走著一道道细碎的白痕,弯弯曲曲,竟似天上的雷纹拓了下来。 凑近了,隱隱一股焦香,闻之精神一振。 木芯才一入洞,角落里三只睡熟的公鸡忽然齐齐醒了,脖子一挺,喉咙里咯咯有声,竟对著那段黑木,齐刷刷打了个鸣。 妖山之上,夜半鸡鸣。 陆山君瞳孔微微一缩。 识海青影,光华一闪。 【外物:雷击木芯】 【批註:古木引雷,十载七击,雷火之精尽蕴於芯。至阳至刚,群阴辟易。以此为引淬锋,胜鸡血十倍。】 好东西! 真正的好东西! 硃砂是地里长的阳,鸡血是活物养的阳,这一段木芯,却是天雷亲手炼过的阳。 三者比起来,前两样是灯烛,这一段,是收在匣子里的一线天火。 陆山君压住心头的热,抬眼:“蟒公这是何意?” “山君何必问。” 老蟒把木芯往青石上一放,慢慢直起腰,“你我心里,都明白。” 他竖瞳里那点幽光,静静地看著陆山君。 “老朽活了二百年,別的本事没有,一双冷眼,看得还算清楚。” “山下老道,连杀五妖,摆尸山口,杀而不进。这是断粮的打法,磨的是主峰那一位。” “拱嘴坡黑鬃,红著眼上你的门,理该打出个你死我活。可他下山那日,缺了三颗牙,尾巴却翘上了天。老朽在乌梢岭上远远瞧著,瞧了半晌。” “再有,” 他朝洞角那三只鸡抬了抬下巴,“黄风岭百余年,不闻鸡鸣。这几日,每到拂晓,你黄风窟的方向,鸡叫三遍。” “妖山养鸡,养的是什么,山君当老朽真不知么?” 洞里静了。 虎二的爪子已经悄悄扣紧了地面。 老蟒慢慢地点了点头,声音也隨之降低了很多,其中还透出一股说不清的哀伤。 “山君要反了。要借道门的剑,诛狼王。” “老朽今夜来,不是来拆台的。” “是来入伙的。” …… 明月高悬,光华从洞口斜射而入,映照出老蟒袍之下嶙峋的骨架。 “老朽这条命,是从血里泡出来的。” 他说得很慢,好像在慢慢算几年前的老帐。 “蛇类变化成龙,是很难的一件事情。皮要脱,骨要换,一步一鬼门坎。当年老夫修为还不高,没有时间和心思去慢慢的琢磨,走上了歧途。吞食魂魄、摄取精血以及活人煞气以打通经脉” “那些年折在老朽肚子里的性命,人也有,妖也有。一笔一笔,都记在这身鳞底下。” 他抬手看了一眼手指上残留的乌鳞,然后笑了起来。 “这笔帐,迟早要还。不还给老道的剑,也要还给天上的雷。” “山君立的规矩,老朽听说了。不沾人命者活。好规矩。老道的『盪魔』二字,盪的也是这个。可老朽这样的……” 他顿了顿,“容不下的。老朽自己心里有数。” “所以,攻主峰那一日,头一个上去消耗狼王的,让老朽来。这条命填进去,填得心甘情愿。” “老朽只求山君一句话。” 老蟒掀袍,竟然直挺挺地跪了下来,额头触地。 “乌梢岭上,还有百十个小的。” “守洞的,巡风的,懵懵懂懂,连山都没下过,爪上没沾过一滴人血。事成之后,修行人的剑光扫过来的时候。求山君,给他们指一条活路。” “別叫他们,陪老朽这笔帐一起还。” 洞中久久无声。 陆山君站在月光里,看著地上这个求死的老妖。 他见过凶的妖,横的妖,会装孙子的妖,会算帐的妖。求死求得这样乾净的,头一个。 两百年的道行,在一夜之间被人捧上门来,只是为了给別人一条生路。 这一拜,他受不起,也不能不受。 “蟒公请起。” 陆山君伸出爪子,把他扶起来,一字一句地说: “我陆山君的规矩,在这黄风岭上,就是天条。” “没沾过人命的,不论蛇虫鼠蚁,一律有活路。这话今夜说了,天知地知。若违此言,教我这颗虚丹,炸在自家丹田里。” 老蟒身体一震。 “至於死士……” 陆山君话锋一转,“我要你打头阵,没要你去死。仗打完了还站著的,那是本事。孟章公,你的帐,未必只有死一种还法。” 老蟒怔怔看了他半晌,喉头滚了滚,终究只化作一揖,深深到底。 第十四章 剑术小成 正事议定,陆山君忽然想起一节。 “听闻蟒公剑法极好。一剑挥出,风、火、光,自生三样。不知这剑法,可有个来歷?” “山君想看剑谱?” 老蟒倒是爽快,“拿去便是。左右老朽这一身剑,也带不进土里。” 他解下背上长剑,横放青石,又自怀中取出一卷薄薄的旧帛。 “说来,也是桩笑话。” “老朽早年淬鳞,用的是笨法子,引雷。” “乌梢岭绝顶有一株遭过雷的古櫟,满岭数它最高。每逢雷雨夜,老朽便盘上树梢,拿这条贱命去挨天雷。挨得住,鳞就硬一层。” “十年里,挨了七道。” “第七道最凶,一雷下来,老朽半死,那株古櫟也从头到脚,劈成了两爿。” “树心是空的。” “这段木芯,就臥在裂口里。木芯底下,还压著一只锈死的铁匣。匣里一剑、一谱,油布裹了三层,乾乾净净。” 老蟒摩挲著那捲旧帛,竖瞳里透出一点悠远。 “藏剑的人,把它封进百尺高树的树心里,是怕人寻,还是给谁留的记號,老朽不知道。老朽只知道,他再没回来取过。” “谱上无名无姓,只在头一页,写著两个字……青云。” “谱中说,此剑全篇有四藏:地、水、火、风。剑出则光生,那不算藏,是锋锐自显。” “可惜是个残卷,只剩总纲並火、风两篇。老朽练了二百年,也就练出个风、火两样,勉强唬人。” 旧帛递过来,入爪微沉。 识海之中,青光大盛。 【剑法:《青云剑法》(残卷·未入门0/100)】 【批註:剑藏四相,地水火风。残卷存总纲及火、风二篇。剑理堂皇正大,非人间散修所创。来歷不凡,慎修,慎示於人。】 地、水、火、风。 这四个字撞进眼里,陆山君心口“咚”地一跳。 他前世把一部《西游》翻烂了,如何不记得。 四大天王之中,增长天王魔礼青,掌青光宝剑一口,剑上符印,中分四字,正是“地、水、火、风”。 剑锋过处,风火齐至,黑烟蔽日。 青云,青光。 一字之差。 这卷残谱,十有八九,是天王一脉流落人间的手抄! 至於抄谱的是何方神圣,又为何把它封进雷击的树心里再没回来…… 陆山君把这个念头按进心底,面上不动声色。 有来歷,未必是祸。 剑谱无主,拾遗不算偷。 魔家四將如今还在佛前听用,人间一卷残抄,一段公案,早就没了对证。 他只知道一件事。 狼王的阴神畏至阳,畏罡风,畏雷火。 而如今他爪中,一口浸了百年法度的盪魔石剑,一段天雷炼出的木芯,再加一部出剑自带风火的剑法。 三样东西,样样都往那老狼的死穴上凑。 陆山君抬起头,望向洞外沉沉的主峰,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十日之期,还剩三日。 天火已在匣中。 只欠一个响晴的正午。 …… 其实,剑和爪,是两回事。 陆山君上手头一夜,就摸著了这个理。 爪是横的。 扑、剪、掀,说到底走的都是一个“横”字,横扫、横压、横断,仗的是腰背里那一股弓弦劲。 剑却是直的。 《青云剑法》总纲开篇只有八个字:剑者心锋,心直剑直。 往下又引易理,说乾为金,为寒冰,为锋锐。 剑属金,主肃杀,天下兵刃里,就数它性子最“贞”,容不得半点弯弯绕。 陆山君看到这儿,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皮毛。 白虎司西方,庚辛金。 旁的妖练剑,是拿血肉去迁就铁器。 他练剑,是金见了金,一见如故。 …… 洞后苔窟里,虎啸换成了剑吟。 没有称手的剑,陆山君先拿一根硬木削了,权当剑使。头一夜练总纲,第二夜起,便啃那火篇。 火篇的道理,拆开来就八个字:火生於摩,两气相激。 《周易》里,离卦中虚。火这个东西,天底下本没有现成的,全是“摩”出来的。 钻木得火,击石得火,天上云与云相撞,得雷火。 剑上生火,也是一般。 真气分作两股,一股顺著剑脊走,一股逆著剑锋回,一顺一逆,在那三尺剑身上疾走相摩。 起初什么也没有,摩到百十个来回,剑身渐热。再摩下去,热极生明。 “腾”的一声,一缕青白火苗,自己就从剑脊上冒出来了。 这火不借柴薪,不忌风雨,道书里唤作气火。 老蟒孟章每夜过来,盘在窟口那块青石上看。 头一夜,他还指点几句,什么腕子要活,剑尖要会“听”。第二夜,他话就少了。 第三夜,眼看著陆山君一剑递出,剑脊上火光一闪,老蟒盯著那点青白,半晌,长长嘆了口气。 “老朽当年,练到剑上见火星,用了二十年。” “山君用了几日?” 陆山君收剑想了想,答得很老实:“练火篇,是昨夜开始的。” 老蟒:“……”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索性把自己那柄旧剑也抽了出来。 “来。剑这东西,空练一千遍,不如餵招一回。老朽这二百年的剑,临了临了,总得寻个去处。” 当夜起,苔窟里就多了两道剑光。 一道老辣,绕、缠、锁、封,处处是二百年熬出来的阴柔。 一道生猛,直来直去,快得不讲道理。 老的喂,新的接,剑刃相击,火星子溅得满窟乱蹦。 识海青影,一夜数动。 到第三日拂晓,风篇也叫他摸著了门。 巽为风。 风无形,无孔不入,可风打哪儿来? 宋玉说得好,风生於地,起於青萍之末。 剑快到了一个份上,剑身排开的气自己会卷,会啸,会追著剑锋跑。 所谓剑上召风,召的不是天上的风,是剑自己养出来的一口罡气。 【剑法:《青云剑法》(残卷·小成112/300)】 【批註:金性御剑,如臂使指。火生於摩,风生於疾。此剑轻灵,与《伏虎三式》之沉雄一直一横,互为表里。妙。】 老蟒收剑归鞘,望著窟顶发了半天怔,末了摇头失笑。 “从前只当『天授』二字是丹书上的客气话。” “如今信了。” 第十五章 上山 十日之期,到了。 这一日天公作美,万里无云,日头一竿一竿往上爬,把满山雾气烧了个乾净。 陆山君以指代笔,蘸著那一碗暗红,在青灰剑身上一笔一划地走。 符这东西,外行看是鬼画符,內行知道,一笔是一笔的气。 老话讲,“画符不知窍,反惹鬼神笑”。 窍在哪儿?在一口气。念头不断,笔意不断,一道符从起笔到收笔,是一口真气从头“贯”到底的。 陆山君屏息运指,三尺剑身,七道符纹,一气呵成。 到正午,日到中天。 三只芦花大公鸡被请上洞前青石,脖子一挺,迎著白花花的日头,齐齐打鸣。 鸡唱三遍,群阴退听。 陆山君把那段雷击木芯架在剑锋底下,指尖一缕气火弹过去。 《阴符经》云:火生於木。 这段木芯在雷雨里挨了十年七道天雷,一身雷火之精早就熬进了骨头里,此刻见火就著。 烧起来的火却不红,是青白色,无烟,无声,静悄悄悬在剑下,像一段凝住不散的闪电。 剑锋在火上走了三遍。 头一遍,剑身微热。 第二遍,符纹里的暗红转成了赤金。 第三遍走完,日精、鸡鸣、雷火,三样至阳之气,尽数吃进了那一线剑锋里头。 火熄,剑冷。 【外物:盪魔石剑(阳锋已开)】 【批註:香火法度为骨,日精雷火为锋。群阴辟易。阴神触之,如雪投炉。】 陆山君取过粗布,把剑一层一层裹了,斜背在背后。 布能遮剑形,遮不住剑里那股子沉甸甸的端严。他背上这一剑,整个便像换了个妖。 “走吧。” 他淡淡道,“给大王,上贡去。” …… 午后,黄风窟倾巢而出。 虎二打头,黑鬃带著两个族中子弟抬了最大的一口箱,老蟒孟章缀在队尾,半睁著眼,一步三晃。 黄三缩在队伍当中,怀里抱著礼单,抖得像风里的一张黄纸。 箱子沉,压得槓子咯吱直响。 主峰的眼线远远一瞧,纷纷点头:虎先锋这回,是下了血本了。 只有抬箱的自己知道,箱里没有活人,没有道童。 面上一层山货皮子,底下压的是各家兵刃,再往下,是几十斤压秤的青石。 越往上走,树越少,骨头越多。 道边草棵子里白森森的,有兽骨,也有一看便知不是兽的。 风打崖口过,呜呜咽咽。 这条道,山下三个村子的人背地里管它叫“餵狼坡”,走一趟就明白,这名字起得不冤。 行到半山一处隘口,老蟒忽然咳了一声。 陆山君脚步不停,眼皮不抬:“几个?” “崖上八个,林子里十二个,还有两只鹰,在云底下吊著。” 老蟒的声音低得像耳语,“都张著弓弩。好大的接客礼。” “看见了就好。” 陆山君道,“该走走,该笑笑。” 主峰绝顶,一座石殿,半凿半砌,门洞朝北,白日里也照不进一线天光。 殿中点著十几盏绿油油的妖火灯,把满殿的影子照得发飘。 陆山君跨门槛的时候,多看了那门洞一眼。 朝北。背阴。一殿的长夜。 好地方。 …… 殿中早开了宴。 长案排开,案上摆的“酒肉”,多半是带血的生肉,腥气混著酒气,糊了人一脸。 各处散妖头目分列两厢,一个个屁股只敢沾半边席。 主位上,坐著银嗥。 三百岁的老狼,不是想像中的凶神恶煞。 苍背,人立而坐,披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一双爪子收拾得乾乾净净,眼皮半耷拉著,倒像个打盹的老人。 “山君来了。” 狼王开口,嗓音沙沙的,透著亲热,“坐。你我君臣,多久没在一处吃酒了。” 陆山君也不谦让,径直走到客座头一张案后,大马金刀地坐了。 虎二按刀立在他身后,黑鬃、老蟒分坐左右下首。 侍妖捧酒上来。 下首起身一头老豺,瘦长,灰皮,是狼王座下头一员大將,唤作掠风。 它笑起来嘴角能咧到耳根,端著酒先绕场敬了一圈,末了停在陆山君案前。 “虎爷,十日之期,大王可是掰著爪指头数著过的。” 它朝殿门外那几口大箱努了努嘴,“不知那细皮嫩肉的『好东西』……可在箱里?” “急什么。” 陆山君端起酒碗,“好东西,自然留到最后。” 碗到手里,他没喝,先晃了晃。 酒是好酒,山果子酿的,甜香扑鼻。 只是那股甜底下,沉著一丝极淡的麻,舌头还没沾著,鼻根先木了半分。 什么毒,他认不出。 也不必认。 银嗥不催酒,先说事。他慢条斯理开了口: “今日请诸位来,一为收贡。二来,是有桩喜事,说与诸位听。” “本王远在黑风山,有一位结义兄弟,黑熊精。道行高深,交游广阔,连大寺里的和尚,都要同他坐而论道。过些时日,他老人家要来咱黄风岭做客。” 他顿了顿,目光把殿中各家头目,一个一个地碾过去。 “贵客登门,不能慢待。到时候,还要靠诸位兄弟,多备些细皮嫩肉的『好血食』。” “每家。都要出力。” 殿中霎时静了。 陆山君垂著眼,心里却是一片透亮。 好一招投名状。 山下老道守著三条道,剑下只斩沾人命的妖。 银嗥这一手,是要满山的妖都去沾,都去杀。 眾妖一齐上了船,就再没有一个是乾净的,再没有一个能躲在符线里头,看他主峰的笑话。 顺带,还抬出一座“黑风山”来压人。 掠风的酒,又端过来了。 这一回,它双爪捧碗,举到陆山君鼻子底下,笑得愈发殷勤: “虎爷,大王赐的酒,还没沾唇呢。” “大王赐酒,天大的脸面。虎爷莫不是……嫌这酒里,有什么?” 满殿的眼睛,齐刷刷都聚了过来。 陆山君看著那张笑脸,忽然也笑了。 “酒里有什么,你敢喝么?” 掠风的笑,僵在了脸上。 “不劳你喝,我替你尝过了。” 陆山君端起自己那碗,手腕一倾。 暗红的酒液泼在案上,漫过一块生肉。不过三五个喘息,那肉的边缘,竟泛起一层死灰之色。 “好酒。” 他把空碗往爪心一合。 “咔嚓。” 粗陶碗应声而碎,碎瓷簌簌落了满案。 变故就在这一瞬。 陆山君单臂探出,五指扣住老豺咽喉,稳稳把它举离了地面。 掠风双爪死死抠著那条虎臂,抠出几道血痕,两条后腿在半空乱蹬,喉咙里“嗬嗬”作响。 “你方才问,好东西在不在箱里。” 陆山君看著它,淡淡开口。 “不在。在这儿。” 五指一收。 “咔。” 一声脆响,轻得像踩断一根枯枝。老豺周身一软,垂了下去,一身妖气散得乾乾净净。 第十六章 翻脸 陆山君隨手將尸体扔开,反手抓住眼前青石大案的边沿。 这案子起码有两千斤重,案子底脚都嵌在地里了。 单臂发力。 “轰隆!” 青石大案被连根拔起,被翻得底朝天。 满案血食、酒罈,四处乱溅,地上一片狼藉,满殿的妖火被气浪一吹,摇摇晃晃。 灯影乱晃里,陆山君长身而起。 “银嗥。” “你占这黄风岭,三十年。” “三十年前,你一夜屠尽拱嘴坡猪族满门,血水把落雁坳的溪流染红了三日。老幼不留,连窝里没睁眼的崽子都没放过。这是第一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身后,黑鬃的呼吸,霎时粗了起来。 “你坐了主峰,逐年吃人。” “王家村、落雁坳、青石铺,家家有空出来的炕,户户有不敢点的长明灯。山下人管这主峰叫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数。这是第二桩。” “前些日子,山下来了执剑的人。你明知那是一堵剑墙,还逼著各家下山,拿旁人的性命替你趟道。” “五条妖命填在符线上,尸首是各家的,血食是进你肚子的。这是第三桩。” “今日,你又要拉满山下水,逼各家进村捉人,给你那位结义兄弟纳投名状。要背业障,大家一起背,要死,大家一起死……银嗥,你这个大王,当得可真够体面。” 念罢,他环视满殿,声音沉了下来。 “我陆山君今日把话放在这儿。妖生在山里,长在山里,吃山里的出產,是本分。吃人,是业。” “这黄风岭,不是谁家的食槽。山上千百口妖,也不是圈著养、等人下嘴的猪羊。” “这个大王,你当到头了。” 那一声碗碎,本就是约好的號。 虎二一声长啸,人立而起,横身挡在大哥左侧,双爪扣得指节发白。 黑鬃把背上皮毛一抖,抖出一柄门板也似的石锤,铁塔般往右一杵。 一双猪眼红得滴血,钉在主位那头老狼身上。六十年了,它离仇人,从没这么近过。 殿尾,老蟒孟章缓缓直起腰,反手抽剑。 剑一出鞘,满殿妖火齐齐一矮,一缕青白火星,顺著剑刃“滋滋”地爬。 黄三尖著嗓子一声令下,黄风窟的小妖掀开箱盖,各自拿起武器,背靠背挤在一起。 主峰的狼卒亲卫“呛啷啷”抽出兵刃,却没有一个,往前迈步。 当先那只虎,就那么按剑立在满地狼藉之中。不啸,不扑,连尾巴梢都不曾摆一下。 一身猛虎凶威之外,偏偏又罩著一层说不出的东西。像庙里的神,像衙门口的碑。 妖,是天底下最认“势”的东西。势一压下来,腿肚子先替脑子拿了主意。 况且,拱嘴坡反了,乌梢岭也反了,三大山头,倒有两个半站在那只虎身后。 再况且……大王平日待它们,又几时当过妖看? 狼卒们互相窥视,手中的兵器都举了起来,但是脚下却一步步地向两边退去。 主位上,银嗥自始至终没有动。 直到此刻,他才慢慢站起身来,灰袍自肩头滑落。 “好。” “好得很。” “本王养的看门狗,学会咬主人了。” 话音未落,人已不见。 快! 三百年的老妖,出手没有半分花哨,一道灰影贴地而至,五道爪风直奔陆山君面门,每一道都带著裂石的锐啸。 陆山君不退。 沉肩,坠胯,五爪扣地,迎著那爪风,也是一记虎扑。 极静里炸出极动,平地一声闷雷,两股大力硬撼在一处,气浪把半殿妖火齐齐扑灭。 银嗥倒滑出去七八步,爪心发麻。 他眼底凶光一盛,再扑,走的却是刁钻路子。 绕,缠,撕,狼的打法,专咬软处。 任他快成一片灰影,那只虎却始终不动如山,偶尔一爪一尾,后发先至。 “剪”字诀横扫,抽中他后腿。 “掀”字诀自下而上,把千斤狼躯整个掀起来,重重砸在石柱上。 石柱当腰裂开,碎屑簌簌。 银嗥半跪在地,抹了把嘴角的血,忽然,笑了。 筋骨这一路,他看出来了,打不过。 这只虎不知何时脱胎换了骨,一身沉雄,压得他喘不上气。 可他不慌。 老狼重新扑了上来,爪风却虚了三分。 战著战著,便一步一步,往殿中最暗的那片影子里退。 陆山君眯起眼。 来了。 果然,缠斗之间,那具灰狼躯壳的气息,忽然“空”了。 手法还在、劲道还在,但是没有了神韵,只有一台提线木偶一样向前张牙舞爪。 与此同时,满殿残火,齐刷刷朝一个方向伏低。 一股阴冷的气息无声无息地瀰漫开来,殿內的温度仿佛坠入了腊月里的冰井里一般。 殿顶最深处的阴影中,有一道灰白色的虚影沿著石壁滑动。 绕过虎二,绕过黑鬃,绕到了陆山君的背后。 十丈、五丈、三丈……虚影突然拔地而起,化为一只巨大的狼头,向著他的后心泥丸猛扑而去! 电光石火之间。 陆山君的嘴角,却慢慢勾了起来。 他反手,抓向背后布包。 三丈。 一丈。 那颗灰白狼头裹著满殿阴寒,巨口大张,已经罩住了陆山君整个后心。 就在这一瞬,殿中另外两道影子,也动了。 黑鬃的锤,孟章的剑。 一左一右,扑向的却不是那颗阴神,而是殿心那具还在装模作样出招的灰狼躯壳。 这是三日前就议定死的章程。 阴神出窍,如人出屋。 屋子还在,人就有退路。神被打散一缕,缩回躯壳里养上三五年,又是一条祸害。 电光石火间,陆山君反手一带。 背后布条崩裂,碎屑纷飞,一线青灰破布而出。 三尺长的石剑,没有锋利的刀刃,粗糲得像个古老的碑文。 可它一出,满殿残存的妖火齐齐一暗,像是被什么东西当头压了一压。 同时,陆山君仰天长啸。 虎啸为兽音,滚者为血气。 一啸之间,包含了丹田內运转不息的虚丹和逆流直上的金水真气所形成的真武罡气。 道书里说,北方玄武,於时为冬,於气为肃杀。 天地一入冬至,万物敛藏,群阴伏诛。真武之水,至柔,其杀至刚,杀的从来不是人,是邪,是秽,是一切见不得天光的东西。 啸声过处,那颗扑到半途的狼头猛地一滯。 陆山君腰背一拧,真气分作两股,一股顺剑脊而走,一股逆剑锋而回,一顺一逆,疾走相摩。 火生於摩。 “腾”的一声,一缕青白气火,自剑脊上腾起。 剑势再催,快到极处,剑身排开的气自己卷了起来,追著剑锋厉啸。 风生於疾。 风助火势,火借东风。 风火,齐至。 第十七章 斩阴神 心直,剑直。 裹著风火的一道剑光回身一撩,正好迎上了扑到面前的狼头。 识海批註早写明白了。阴神触之,如雪投炉。 雪花投入炉火。 “滋。” 那颗狞恶了三百年的狼头,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半声。 剑光一闪,灰白色的虚影从中分开,断口上出现了一道赤金色的火焰边缘,就像一张浸了油的纸被点燃一样,火线迅速向四周蔓延。 爬到哪里,哪里就没了。 三个喘息。 满殿的阴寒之气消散殆尽,那颗阴神魂飞魄散,在天地之间再也找不到了。 几乎同时,殿心传来一声闷响。 黑鬃的石锤砸在那具失神的身体上。 六十多年过去了。 千斤锤势中有落雁坳被染红的溪水,有泥塘底下一夜的呼吸,有一百三十余个说不出话来的冤魂。 老野猪一声未吭,一锤之后又是第二锤。 孟章的剑几乎贴著锤影刺了进去,一线青光,封住了喉咙。 其实已经不必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神既散,形便是死物。 那具苍背灰狼的躯壳软软倒下去,砸起满地灰尘,一身盘踞了黄风岭三十年的妖气,像退潮一样散了。 …… 殿中,被扑灭的妖火一盏一盏重新亮起来,照出满地狼藉,照出两厢那些举著兵刃,维持著各种古怪姿势的狼卒,也照出一张张僵住的脸。 完了? 三百岁的银背狼王,出阴神的老祖宗,满山提起来夜里都不敢说名字的主峰大王…… 就这么,完了? 连缠斗都算不上。 阴神一出,剑光一闪,前后拢共,一盏茶都不到。 黄三抱著礼单,张著嘴,半天合不拢。它原本连遗言都在肚子里打好腹稿了。 就连孟章,收剑之后都怔怔立了片刻。 他今夜上山,是把这条命当柴火带来的。 打头阵,耗狼王,能耗掉三成是三成,这是他给自己排的戏本。 戏本还没翻开,戏就散了。 只有陆山君自己知道,这一剑,一点都不简单。 台上一剑,台下十日。 庙里请来的百年法度是骨,日精、鸡鸣、雷火三重淬出的阳锋是刃,青云残卷的风火是势,真武罡气是魂。 四样东西,缺一样,方才那一剑就是拿石头条子劈雾。 还有最要紧的一样:等。 等那老狼自恃阴神无形,等它绕过虎二,绕过黑鬃,等它把三百年的性命,亲手送到这一线剑锋上来。 机动对了那一瞬,三百年道行,一剑,也就罢了。 识海青影,光华大盛。 【剑法:《青云剑法》(残卷·小成182/300)】 【武学:《伏虎三式》(小成1/300)】 【批註:一剑斩神,风火淬於至阳,肃杀合於真武。盪魔之名,自今夜始。】 …… “山君。” 孟章不知何时已经俯身在那具狼尸旁,剑尖轻轻一挑,再直起腰时,双爪捧著一物,递到陆山君面前。 老蟒活了二百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此刻那双竖瞳里,却透著掩不住的骇然。 “你看。” 一颗妖丹,龙眼大小,静静臥在他掌心。 灰白的底子,可那灰白之下,隱隱透著一层金纹,丝丝缕缕,像蛋壳里將破未破的一点天光。 陆山君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缩成了两道细线。 金色。 丹上泛金。 丹经里写得清清楚楚:虚丹炸破,化一点纯粹神识。 阴神里的阴渣,被日月精华一分一分炼去,阴尽,阳生,谓之,金液还丹。 到了那一步,阴神便不再是阴神。 不畏日,不畏风,不畏雷火血气,白日里也能显形百里,才算真正在“神”字上站稳了脚跟。 这颗丹上的金纹,已经爬了三成。 陆山君后背,“唰”地沁出一层冷汗。 难怪。 难怪那老狼近来这般急,逼著各家下山捉人,又要满山的妖去纳投名状,恨不得把山下几个村子连锅端了。 哪里是给什么黑风山的贵客备血食。 它是在拿人命业力当柴火,一把一把,往自己丹炉里填,硬填这最后半步! 再给它三个月……不,兴许一个月。 金液一成,阴尽阳纯,今夜这口至阳的剑锋,就再斩它不动了。到那时,別说他黄风窟,怕是山下那位提灯笼的,都得掂量掂量。 好悬。 真真好悬。 当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老狼千算万算,把满山的妖都算成了自己炉膛里的柴,独独没算到,柴堆里,睡醒了一只虎。 “山君,此丹……”孟章低声道。 陆山君摇了摇头。这颗丹里,浸的是几十年人命血食的业力,脏得很,谁吞谁背。 但他也没让人毁去,而是取过一方粗布,仔仔细细包了三层,贴身收起。 “这东西,另有用处。” 他抬起头。 满殿的妖,狼卒也好,各山头目也好,正不知何时,已经黑压压跪倒了一片。 …… 陆山君没有立刻去坐那张王座,先是吩咐了三件事。 殿中血食,一概清走。 歷年堆在后洞的枯骨,能辨认的送还各山,辨认不出的,寻一处向阳的坡地,深葬。 最后,他指了指那面终年不见天光的北墙。 “凿开。开三扇窗,要大,往南开。” 黄三愣了愣:“大王,殿里……要见光?” “要见光。” 陆山君淡淡道,“从前这殿里住的是阴神,见不得日头。往后住的不是。” 三日后,主峰石殿,南窗初成。 晌午的日光头一回照进这座三十年长夜的大殿,照在那张青石王座上,照得满殿浮尘都成了金屑。 陆山君一步一步走上去,坐了。 殿下,黑压压的妖头攒动。 黄风窟的,拱嘴坡的,乌梢岭的,还有主峰旧部,各处闻风来投的散妖,八百里黄风岭上够资格站进这座殿的,都来了。 山呼声浪一样滚起来的时候,陆山君抬爪,虚虚一按。 “先敘功。” “虎二,隨我起於微末,忠勇无双。领先锋大將,掌巡山。” 虎二咧著大嘴挠头:“大哥,俺原先……不就是先锋么?” “原先你是狼王的先锋,替它看门。” 陆山君瞥它一眼,“如今你是黄风岭的先锋,替满山的妖看门。一样么?” 虎二把胸脯拍得山响:“不一样!” “黑鬃,阵斩狼王本体,领镇山大將,掌拱嘴坡並南面诸山。” “黄三,运筹有功,军师之位,今日坐实。” 黄三一个头磕下去,半天没起来。 细腿掌传令,石头掌殿门,花皮、老鴰、圆球、长耳、白脸,各领一处差事。 跟著虎爷从黄风窟里咋呼出来的那七八个小的,一夜之间,全成了新王座前的从龙旧臣。 封赏已毕,满殿喜气正浓。 陆山君却在这时站起了身。 “敘完功,立法。” “黄风岭的第一条铁律,今日立下……” “从今往后,这八百里山上,不许沾半点人命业力。不吃人,不掳人,不伤人,山下一根人毛,一缕人烟,都不许动。” “《感应篇》头一句怎么说的?祸福无门,惟人自召。” “吃人一时饱,业力万年枷。这道理,我在黄风窟讲过,今日再讲一遍,往后,年年都要讲。” 殿下眾妖轰然应诺。 可陆山君话锋一转,目光缓缓扫过两厢。尤其是主峰旧部那一片。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妖跟著老狼下过山。” 那一片,霎时鸦雀无声。 不少狼卒的头,一寸一寸垂了下去。 “旧主的令,身不由己,这四个字,我认一半。”陆山君缓缓道,“所以,我给你们一夜。” “今夜,山门大开,四面符哨尽撤。想走的,此刻便走,往北,往东,天大地大,逃得出去,是你们的造化,黄风岭不追,不拦。” “但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今夜之后,还留在这黄风岭上的,按名册,一个一个地查。凡是昔日下山吃过人、身上背著人命血债的,无论功劳,无论亲疏……” “雷霆斩杀,绝不姑息。” 殿中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当夜,主峰各道山口,妖影幢幢。 收拾细软的,拖家带口的,独自一妖亡命的。 有几只老狼卒走到山门前,回头望了望那座亮著灯的石殿,捶胸顿足。早知今日,当年那几趟山,说什么也不该下!” 第十八章 立规矩 殿顶最高处,陆山君负爪而立,看著那一道道妖影没入夜色,面上没有半分波澜。 虎二忍不住:“大哥,就这么放了?” “放?” 陆山君摇了摇头。 “我几时说过,放。” 他不杀,不是心软。 是他比谁都清楚,山下那位提灯笼的老道,是什么来歷。 真武一脉,盪魔法统。 杀得了一个老道,杀不绝一座北极真武府。 那背后是天庭的编制,是三界的法统,一旦沾上,便是无穷无尽的追杀,八百里黄风岭,顷刻就是第二个餵狼坡。 所以这一夜,一半,是给老道一个交代,黄风岭自己清了门户,新王的规矩,不是嘴上说说。 另一半…… 他不方便杀的,山下自有一口剑,替他杀。 这一夜,三条下山的道上,剑光起落了一整夜。 一道青光,在黄泥道、官道、溪涧小路之间,静静地亮,静静地灭。 天亮的时候,三处山口的老槐树下,尸首照旧摆得整整齐齐。 逃出去的,十不存一。 …… 破庙前,老道收剑,就著晨雾,望了望满山。 昨夜之前,黄风岭的妖气还是浊的,一团一团,像化不开的墨。 今晨再看,妖气散了大半,剩下的那些,竟透著一股难得的乾净。山中草木精怪的本气,青的青,白的白,清清爽爽。 老道捻著鬍鬚,微微一笑。 “倒是乾脆。” 不过,这才只是过了第一关。 清了门户,是让黄风岭“乾净”了。 可乾净,未必就“安全”。 老道行走人间四十年,自家这一脉的门里门外,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仙分五等,鬼仙、人仙、地仙、神仙、天仙。 修行人熬到人仙这一步,往上望,最切实的一级台阶,便是地仙。 而成就地仙,讲一个“功行圆满”,斩妖除魔的功绩,是最硬的一份行状。 他们这一脉,年轻的,道行到了,功绩不够的,想斩一窝大妖换一纸功书,日后好上天捞个官职的……大有人在。 八百里黄风岭,数百的妖口。 在那些提剑的年轻人眼里,这不是百条性命。 这是功绩簿上,现成的一页。 接下来这只小老虎怎么落子,才是黄风岭这一窝妖,能不能真正落地的关键。 “也不知……” 老道望著主峰方向,半睁半闭的眼里,透出一点兴味。 “你看不看得到这一层。” …… 主峰上,大清洗第三日,名册核查已近尾声。 查到拱嘴坡,满册乾乾净净。 野猪一族,上下几十口,翻遍了三十年的旧帐,竟寻不出一桩沾人命的。 缘由要追到六十年前。 黑鬃的父亲拱山太岁坐镇主峰那些年,立过一条族规:野猪拱食,只吃山间出產,橡子、葛根、菌子、浆果,绝不动山下一个活人。 后来太岁满门被屠杀,黑鬃忍辱负重了六十年。 可父亲这条规矩,它咬著牙,一天都没破过。 正是这份谨守,让它一身没有半点吃人的业障,光明正大地躲过了这场清算,成了新王座下头一號猛將。 核完名册那日,黑鬃独自走到主峰崖边,朝著拱嘴坡的方向,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爹。” “您留下的规矩,六十年前没能保住咱们家……六十年后,保住了咱们全族。” …… 真正让陆山君头疼的,是老孟。 名册翻到最后一页,他的爪子停在了那三个字上。 乌梢岭,孟章。 吞食魂魄,摄精血,借活人煞气打通经脉。 那些旧帐,是老蟒自己亲口报上来的,一笔一笔,年份,地方,几条性命,写得很清楚。 当夜,孟章自己上了主峰。 旧袍浆洗得乾乾净净,背上那柄用了二百年的长剑,解了下来,双爪捧著端正放在丹陛之前。 “山君的规矩,老朽听见了。” “凡背人命血债者,雷霆斩杀,绝不姑息。好规矩。今夜,老朽是来领这道雷霆的。” “我说过,” 陆山君声音沉了下来,“你的帐,未必只有死一种还法。” “山君也说过,绝不姑息。” 孟章竟笑了,笑得平静,“铁律立起来的头一夜,就为老朽破一道例。满山的妖都睁著眼看。” “今日饶一个有功的老蟒,明日便有妖在心里盘算:只要功劳够大,人,便吃得。” “山君,这道口子,开不得。老朽这颗头,就是给这条铁律,压秤用的。” 殿中,久久无言。 陆山君看著阶下这个求死求得理直气壮的老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它说得对。字字都对。 可是。 剑谱,是它捧上门的。 雷击木芯,是它揣了二百年,拿七道天雷换来的。 苔窟里三夜餵招,火星子溅了满窟。 攻主峰那一日,头一个把命填上去消耗狼王的戏本,也是它自己写的。 这样的妖,仗打贏了,转过头一剑斩了。 他陆山君往后在这黄风岭上,还讲什么义气?这王座底下坐的,又和那头老狼,差得了多少? 法不容情,情不容负。 两头都是死理。 陆山君在丹陛上来回踱了半晌,忽然想起,前世翻过的道门典籍里,有一路东西,叫功过格。 修道之士,日有功过,隨事记之,月一小比,岁一大比。 功可累,过可记。 那么,功,能不能赎过? 业力这东西,斩,是一种了法。 赎,是不是另一种? 丹书上没说死。他不敢说,也说不好。 可有一个人,说得好。 “孟章。”陆山君停下脚,慢慢开了腔。 “你这条命,今晚我不收了。” 老蟒眉头一竖,正要开口,陆山君抬爪止住了它。 “收了你,全的是我的规矩,坏的是我的义气。这两样,我一样都不想坏。” “黄风岭的天条是我立的。可你这条命的官司,业力深浅,该斩该赎,不归我审。” 说完,他转过身子,瞅著大殿外头。 南边窗户外面黑咕隆咚的,大老远就能看见山脚下那座破庙跟前,还亮著那么一点豆大的灯火。 “山下有位执剑的。他那一脉,掌的就是『盪魔』二字。什么是魔,什么不是,什么帐必须拿命还,什么帐另有还法。普天之下,他比我有资格开口。” “明天一早,我亲自下山。” “你这笔烂帐,天底下到底还能不能有第二条路走……我替你,去討个明白。” 孟章怔怔地望著他,喉头滚了几滚,二百年的老妖,一双竖瞳里,头一回有了水光。 末了,千言万语,只化作深深一揖,直拜到底。 “山君。老朽这条命,从今夜起……” “不是老朽自己的了。” …… 夜半,主峰之巔。 陆山君独立崖头,山风猎猎,吹得他一身皮毛翻卷如浪。 回想十天前,他还在黄风洞里掰著爪子,苦思冥想怎么才能瞒过山脚下那盏破灯笼。 十天之后,他坐拥八百里黄风岭,揣著一颗狼王的金丹,堂堂正正走下山去,同那位执灯的人,当面討一个说法。 识海深处,青影微光一闪。 【批註:伏虎易,伏心难。护短而不枉法,循义而不欺天。道心,又进一层。】 第十九章 兵解 下山那日,天还没亮透。 主峰石殿前的空地上,却已黑压压立了一片。 虎二头一个不干。它连夜把那身旧甲翻出来擦了,天不亮就披掛齐整,堵在殿门口,瓮声瓮气: “大哥去哪,俺去哪。那老道要是敢动大哥一根毫毛,俺,俺就……” “就什么?” 陆山君瞥它一眼,“就扑上去,让人一符贴在脑门上,当场现了原形?” 虎二把嘴一闭,脖子却还梗著。 黑鬃也来了,身后跟著二十来头精壮野猪,一水儿的石锤。 黄三抱著一卷礼单,眼圈乌青,显然又是一夜没睡,礼单上从山参灵芝到百年的何首乌,密密麻麻列了三页。 连孟章都收拾利落了,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旧袍,站在台阶下面,不说话,把腰背挺得笔直。 陆山君站在丹陛上,把这一殿的妖怪看了一圈,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都回去。” “一个也不许跟著。” “大哥……” “我这次去,是问道,不是叫阵。” 陆山君打断虎二,“带著刀兵下山,像什么?像上门討说法的,像仗著人多逼宫似的。” “礼下於人,先得把架子卸乾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孟章身上,缓缓道:“尤其是你。你的官司,你到场,那位若是当场要斩,我是拦,还是不拦?拦,是欺天。不拦,是负义。” “你去了,反倒是把我架在火上。” “在山上等著吧。等我回来。” 孟章张了张嘴,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深深一揖。 陆山君也懒得再废话。一把拎起背后那个拿粗布裹了里外三层的长条包袱,又伸手去怀里摸了摸那颗刚弄到手的妖丹,扭头就往山下走。 晨雾未散,一只斑斕大虎独行於八百里黄风岭的山道上,他身后头,漫山遍野的小妖都在大老远地目送他,但愣是没一个敢跟上去的。 …… 山道逶迤,露水打湿了爪垫。 陆山君就这么慢吞吞地溜达著。 走到半山,雾开了。 回头望,主峰石殿的南窗在朝阳里亮著,像山的眉心点了一盏灯。 想想十天前,他还在黄风洞里缩著呢,掰著爪子算计到底该怎么瞒过山脚下那点灯光。谁能想到十天后,他怀里竟然揣著颗狼王的內丹,准备直接去找点灯的那傢伙当面要个说法了。 世事如棋,落子无悔。 他深深吸了一口山中清气,继续往下走。 …… 破庙还是那座破庙。 大门都塌了一大半了,门框上面掛著块牌匾,上面的字早就被几十年的风吹雨打给磨没了,仔细瞅才能勉强认出个“玄”字。 院里荒草没膝,一株老槐横生,枝干虬结如龙。 可陆山君一脚踏进山门,后颈的毛便微微一炸。 这庙看著是破,但里头藏著的那股子气场,可一点都没弱。 殿中一尊神像,泥胎金漆早剥落尽了,露出底下的黑石。 披髮,跣足,仗剑,足下踏著龟蛇二物。 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的手笔,刀工古拙,可那一双石眼半睁半闭,往殿门口一望。 望的哪里是门口,分明是望著人心里去。 寻常野妖到了此地,怕是隔著一里地就要腿软。 陆山君却只觉得心头一片澄澈。 《清静经》里说,“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他这十日,散过功,铸过基,斩过阴神,立过铁律。身上没有一两人命业力,心底没有一处见不得光的角落。 心正,则不惧神明。 这道理,从前在书上读,是四个字。今日站在这尊盪魔神像跟前,才知道是真的。 神像前的蒲团上,坐著那个老道。 还是那身青布道袍,还是那顶莲花冠,一双眼半睁半闭,仿佛从上次一別到如今,就没挪过窝。 陆山君整了整衣冠,虽然他一身皮毛並无衣冠可整,上前三步,躬身一礼,礼数周全。 隨即,他解下背上布包,一层层揭开。 三尺石剑,通体青灰,粗糲如碑。 剑脊上却隱隱有一线暖意流转,那是日精、鸡鸣、雷火三重淬出来的阳锋,也是斩过三百年阴神的杀气。 他双手捧剑,举过眉心。 “庙中法度,借来盪魔。魔既盪了,物归原主。” 石剑轻轻放在老道面前的青砖上。 紧接著,他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布包,解开,一颗龙眼大小的妖丹静静臥在粗布之中。 灰白的底子,金纹爬了三成,凑近了看,那金纹底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影子在挣扎。 陆山君把它放在石剑旁边,退开半步。 “银背狼王,三百年道行,吞人命业力以填金丹,再有月余便成金液还丹。此丹为证,晚辈杀的,是真魔。” “护的,是山下十七个村子,山上数百妖口,一方太平。” 这是他的投名状。 殿中静了很久。 久到院里老槐上一只山雀落下,啄了两口草籽,又飞走了。 老道的目光在那颗妖丹上停了一停,眼皮都没抬,忽然开口,直直扎向陆山君的软肋: “你在山上立了铁律。凡背人命血债者,雷霆斩杀,绝不姑息。是也不是?” “是。” “那老夫问你。” 老道半睁半闭的眼里,透出一线锐光,“乌梢岭那条老蟒,吞魂魄,摄精血,借活人煞气打通经脉,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取死之罪?为何至今还留他在山上?” “你这规矩,莫非是只杀外敌,不斩自家?” “顺我者,血债可以不算。逆我者,一根人毛也是死罪。小畜生,你立的是天条,还是你虎冢的家法?” 一字一句,刀刀见骨。 殿外风过,荒草伏了一片。 陆山君却不慌。 这一问,他在山上就想过千百遍,今日下山,为的就是把这一问,摆到檯面上来。 他不卑不亢,拱手道: “道长明鑑。晚辈以为,杀,是除魔。赎,是盪魔。” 老道眼皮微微一动。 “何解?” “一剑斩了,魔死了,此谓除魔。可魔是杀不尽的。” “今日杀一头狼,明日山里还会养出第二头狼。除魔除的是形,盪魔盪的是根……这个根,在心上。” 陆山君缓缓道。 “《感应篇》上写得明白:其有曾行恶事,后自改悔,诸恶莫作,眾善奉行,久久必获吉庆。所谓转祸为福也。” “《道德经》里也说: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 “道门先贤又传下功过格,日有功过,隨事记之,功可累,过可记。倘若过只能以死了结,那这功过二字,记来何用?天道又何必留下『改悔』二字?” “老蟒罪孽深重,这是实。” “可他献剑谱,捐雷木,攻主峰那一日,头一个把命填上去。他有一颗向道赎罪的心,这也是实。” 陆山君抬起头,直视那双半睁半闭的眼。 “晚辈斗胆问一句:肉体凡胎的罪孽,天道之下,是否容得第二种还法?” “若天条只有杀戮一途,有罪便杀,杀便了帐。那这天条,与那头拿人命填丹炉的老狼,又有何异?” 最后一句出口,殿中死一般的静。 那尊踏著龟蛇的黑石神像,半睁半闭的石眼,仿佛也在看他。 老道捻著鬍鬚的手,停了。 停了足有三息,他忽然冷笑一声: “巧言令色。” “你翻遍道藏,寻章摘句,说到底,不过是捨不得杀一个对你有恩的老妖。拿天道给自家私情作保,好一张利口。” 话虽如此,这一声冷笑,却比方才那三问,虚了三分。 陆山君听得出来。老道自己,怕也听得出来。 就在这时。 “山君。” 殿门外,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陆山君霍然回头,瞳孔一缩。 孟章立在山门下,一身浆洗髮白的旧袍,背著那柄用了二百年的长剑,晨光落在他花白的鬢角上。 “你……我不是让你在山上等著!” “山君恕罪。” 老蟒缓步走进殿来,先朝神像深深一拜,再朝老道一拜,最后转向陆山君,竟笑了,“老朽活了二百多年,头一回抗命,就抗大王的命。” “老朽的帐,凭什么让大王替老朽低头?” “你……” “山君。” 孟章打断他,“你方才那些话,老朽在门外都听见了。字字在理。” “可道长有一句也没说错。理是理,帐是帐。老朽这一身血债,是一口一口真吃下去的,不是嘴皮子上能还清的。” 他直起腰,环视这座破庙,看了看那尊盪魔神像,忽然仰天大笑。 一声,两声,三声。 笑声苍凉,震得樑上积尘簌簌而落。 “痛快,老朽蹉跎二百年,今日总算听明白了。杀是除魔,赎是盪魔。” “既如此……” “这具脏了的皮囊,老朽自己来还。” 话音未落,“呛”的一声龙吟,二百年的长剑出鞘,寒光绕殿一匝。 陆山君魂飞魄散,一步抢出:“孟章!” 第二十章 入剑 老蟒横剑,回望他一眼,那双竖瞳里没有半分惧色。 “山君,替老朽守好乌梢岭。” 剑光一闪。 道门典籍里,有一路解脱法门,唤作“尸解”。 舍此肉身,如金蝉脱壳,如蛇蜕旧皮。肉身既死,则人间血债,一笔勾销。此身所欠,此身来偿。 老蟒的身体慢慢倒下,撞到青砖上,扬起一滩灰尘。 在尘土中有一缕淡青色的阴神从天灵盖上裊裊升起,十分淡薄,在风中摇曳。 没有了肉体这座房子,阴魂就成了无根的浮萍。 日光照化他,山风吹拂他,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这二百年修炼来的灵气就会消散在天地之间,从此魂飞魄散,再也不能投胎转世了。 那一点青影却不挣扎,只朝著陆山君的方向,微微躬了一躬。 陆山君僵在原地,喉头髮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蒲团上,老道也怔住了。 他行走人间四十余年,斩过的妖,超度过的魔,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求饶的,装死的,搬出主家名號的,临死反扑咬人一口的……什么样的孽畜他没见过。 唯独没见过这样的。 自陈罪状,一笔一笔报得比查案的还细。铁律饶他,他偏来领死。主家替他求情,他抢在前头,自断了这一条命。 求死求得这般理直气壮,死得这般乾乾净净。 眼看那一点青影边缘已经开始发散,如同雪沫子投进了三月的溪水。 老道轻轻嘆了一口气。 “罢了。” “痴虫。” 嘆声未落,人已立在殿心。 也不见他如何作势,左手掐诀,屈指如踏罡斗,口中一字真言,短促如金石相击: “敕。” 殿中黑石神像的双眼,恍惚间似有幽光一闪。 那一点將散未散的青影,被一股无形之力轻轻拢住。 老道两指並剑,虚虚一引,竟自那团驳杂將灭的阴神之中,抽出一线光来。 细如髮丝,却纯粹得不掺一星杂色。 那是剥去了二百年血腥,二百年戾气,二百年恩怨之后,剩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一点向道之心。 老道托著这一线光,看了片刻,忽然低声道:“罪隨身死,此心无罪。” 指尖一送。 那一线光没入青砖上的盪魔石剑,剑身一颤,粗糲的剑脊深处,“嗡”了一声。 殿中重归寂静。 地上那具老蟒的躯壳,气息散尽,眉目安然,竟似含笑。 良久,老道拾起那柄石剑,掂了掂,转手。 却是剑柄朝前,递向了陆山君。 陆山君一怔:“道长,此剑是庙中之物……” “庙里那柄,是死物。” 老道淡淡道,“如今这柄,里头住了个人间债清,天道债未清的老东西。” “让他在这剑里待著,隨你上山下山,斩一个魔,赎一分业。什么时候赎乾净了,什么时候,天道自有安排。” “这叫……” 老道半睁半闭的眼里,头一回透出一点笑意,“赎,是盪魔。” “你说的。” 陆山君双手接剑。 入手的一瞬,剑身微微一热,仿佛有什么东西,隔著三尺青石,朝他拜了一拜。 他鼻子一酸,握紧了剑。 老道已重新坐回蒲团,抬手拈起那颗金纹妖丹,袖袍一拂,收了,仿佛收的不是一颗浸满业力的魔丹,只是一枚寻常山果。 “投名状,老夫收下了。” “回去吧。” 陆山君抱著那柄石剑,出了破庙。 走到山门口,他脚步顿了顿,又回头望了一眼。 殿內,老道又坐回了蒲团上,一双眼睛半开半合,仿佛百年古松入定一般。地上的死蟒用一张乾净的草蓆包好,四角用青砖压住,非常整齐。 二百年的一条命,就这么了了。 剑在怀里,微微地温。 陆山君神色复杂,最终也没有说什么,转身走进了晨雾之中。 …… 直到虎影隱没在山道尽头的时候,庙里的老道才慢慢睁开眼睛。 “走了。” 他自言自语道,袖子一挥,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卷竹简。 竹简不是很大,大约有二十多片左右,用一根赤金丝线串在一起,感觉很沉。表面有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时起时落,好像里面游动著什么东西。 《盪妖册子》。 这册子,是他这一脉下界行走的人手一份的物件。 西牛贺洲地界,凡真武庙坐落之处,妖气衝天、血食累累的大妖地盘,尽数录於其上。 老道把书放在腿上摊开。 一排排硃笔小楷字跡非常扎眼。 狮驼岭,狮驼洞。 號山,枯松涧火云洞。 黑风山,黑风洞。 碗子山,波月洞…… 一个名字就是一个满目疮痍的土地。一个名字之下,不知道有多少凡人白骨。 老道的眼睛从上到下,从小到大依次看完以后,最后停在中间一行上面。 八百里黄风岭。 这三个字底下,原本还有一行蝇头小註:“狼妖据之,虎、蛇、豕三妖为爪牙,血食六十年,业深,当盪。” 老道拿起桌上的硃砂笔,在砚台上掭了一下。 悬腕,落笔。 一道朱痕,在“黄风岭”三个字上,重重划过。 这一笔下去,八百里黄风岭,便从“当盪”的名录上,除了名。 从今往后,这一脉的道人路过此山,见了满山妖气,也只当没看见。妖有妖的活法,人有人的走法,井水不犯河水。 老道搁下笔,看著那道朱痕,忽然轻笑了一声。 “小畜生。” “倒是给老夫出了一道几十年没见过的题。” 笑罢,他抬起手,屈指。 “錚、錚、錚……” 三声轻响,三道剑气自指尖弹出,出了殿门,迎风一晃,竟化作三只青羽小鸟,振翅冲天,眨眼没入云层,各奔一方去了。 这是他这一脉传讯的法子,唤作“青鸟衔信”。剑气所化,千里一瞬,专递给下界道统的同门。 內容十分简单,仅十余字。 “黄风岭事了,除名,勿念,勿来。” 前六个字是交代,后四个字,才是要紧的。 老道太清楚自家那些师侄的德行了。 一个个道基扎得端正,剑也快,就是眼睛太亮。见了“妖气衝天”四个字,眼里冒的不是义愤,是功绩。 黄风岭这一窝妖,才刚刚学著往正路上走。 这时候来一柄不长眼的剑,什么都完了。 勿来。 “接下来……”老道重新闔上眼皮,声若蚊蚋,“就看你自己的了。” 第二十一章 除名 千万里之外。 中原地界,玄岳山。 山上有三十六座山峰,每座山峰都直插云霄,最上面的一座山上有一座道观,飞檐像翅膀一样,就是这一支派的人间祖庭。 这日清晨,一道青光破云而入,绕著大殿转了一匝,落在了一个年轻道人的掌心里。 说是年轻,其实不然。 这是观里的首座大师兄,修道百多年了,功行深厚,驻顏有术,看上去不过三十余岁,但是观里辈分最大的几个人之一。 青鸟入掌,化作一缕剑气,剑气里裹著那十个字。 大师兄听了第一遍之后,就皱起了眉头。 旁边围了师兄弟问到:“师兄这是什么信?” “黄风岭。” 大师兄把那缕剑气在指间捻了捻,眉头越皱越深,“你们那位下界行走的老师叔发来的。说黄风岭事了,让册上除名,勿念,勿来。” “黄风岭?” 一个师弟失声,“西牛贺洲那个八百里黄风岭?三窝大妖、血食六十年的那个?” “就是那个。”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大师兄负手踱了两步,长长嘆了口气。 “师叔他……寿元將尽,这些年,性子是愈发软了。” “黄风岭那等妖气衝天之地,盘踞的又不是一妖一怪,是整整三座山头的巢穴。莫说他一人一剑,便是我玄岳倾一堂弟子下去,要荡平了,也得脱一层皮。” “事了,怎么个了法?” 他摇摇头,语气里掩饰不住忧心。 “多半是意气用事,仗著一身老道行,强行镇压了几个妖头,便当是了了。粉饰太平罢了。” “他自己撑得住一时,撑得住一世么?等他一去,那满山的妖,反噬起来,山下十几个村子,就是十几个血窟窿。” “勿念,勿来……” 大师兄冷笑一声,“越是这么说,越是有事瞒著。” 他隨手一挥就做出了决定。 “备剑。点十二名內门弟子,隨我走一趟西牛贺洲。一来,接师叔回山荣养。二来,黄风岭到底是个什么章程,我要亲眼去看。” 眾师弟轰然应诺,各去收拾。 可就在大师兄回房取剑、脚才迈出门槛的当口。 “报!” 一名值守弟子狼狈不堪地跑上了殿堂,脸色苍白。 “师兄,通川城急讯!” “城西百里,不知从哪儿冒出一头大妖,吼动山林,引发兽潮。狼奔豕突,漫山遍野往城边压过去了,城中香火祖庙已经点了三柱告急信香!” 大师兄脸色一沉。 通川城,是玄岳一脉庇护了三百年的凡人大城,城中香火,供的就是他们祖师爷的法相。 “又来。” 大师兄眼中的怒火一闪而过,一掌拍在了殿柱之上。 “定又是那些禿驴!” 这样的把戏他见过不少。 西天大兴,佛法东传,这些年,佛门看西牛贺洲,越来越像看自家的后院。 表面慈悲庄严,实际暗中若有人家走失了坐骑,或者童子下凡,就会引发一番风波,再有位尊者菩萨“恰好”出现,降妖除魔。 凡人磕头如捣蒜,金身塑起来,香火便这么一茬一茬地,从道门的庙里,割到佛门的殿里去了。 “欺人太甚。” 大师兄胸口起伏了几下,到底是百年的道行,硬生生把这口火压了下去。 轻重缓急。 通川城里面有几十万百姓的生命危在旦夕。 黄风岭那头,师叔既然说“事了”,好歹眼下是压住了的,是慢火。 他一咬牙。 “传令,十二弟子隨我先赴通川,平了兽潮。” “再去黄风岭,接师叔!” 一晃之间,就有十三道光芒冲向云端,使天空更加明亮起来。 …… 黄风岭,主峰。 陆山君回到山上时,已是午后。 消息比他的脚程快。 他才进石殿,乌梢岭的蛇群已经候在丹陛之下,黑压压跪了一片。 为首几条老蛇,盯著他怀里那柄石剑,竖瞳里的水光,忍了又忍。 陆山君把剑捧出来,搁在殿中的石案上。 “你们家老爷子,人间的血债,自己还清了。” “魂灵没散,道长垂怜,把他那一点向道之心,封进了这柄剑里。往后,他隨我上山下山,斩一魔,赎一业。” “什么时候赎乾净了,什么时候,天道自有安排。” 满殿寂静。 半晌,那几条老蛇朝著石剑,深深拜了下去。剑身极轻地“嗡”了一声,像是应了。 陆山君闭了闭眼,把那口沉在胸腔里的浊气,缓缓吐了出去。 人死不能復生,妖也一样。活著的,还有一整座山的日子要过。 “传令。” 他睁开眼,“三山群妖,大小头目,今夜齐聚石殿,议事。” …… 入夜,石殿灯火通明。 黄三抱著一摞新造的名册,站在陆山君侧手边,清了清嗓子,尖著嗓门报数: “启稟大王。三山合册,如今黄风岭上,开了智、能言语、录了名的小妖,三百二十七口。” “未开智的精怪、通了些灵性的野兽,不下千数。” 它翻过一页,脸苦了下来。 “只是……大王,帐上不好看。” “从前老狼当家,吃穿用度,靠的是下山抢,劫道杀商。如今铁律立了,血食断了,山货存粮,满打满算,撑不过一冬。” “这几日,拱嘴坡已有小妖饿得啃树皮了。” “昨儿个巡山,还逮著两只黄皮子,饿急了眼,偷偷摸到山下鸡窝边上转悠。虎二爷爷把它们提溜回来,吊在树上抽了一顿,可……” 黄三没敢往下说。 可打,不能当饭吃。 殿內的眾妖,个个低著头。 道理它们都服,新王的规矩它们也认,只是妖也是肉长的,也要吃饭。 陆山君早料到这一遭。 断人血食,是断了旧路。 旧路断了,新路不铺,这满山的妖,迟早还得从旧路上爬回去。 “《道德经》里有一句,叫『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他负著爪,在丹陛上慢慢踱,“从前咱们抢人的、吃人的,是拿刀子去抢人家的『不足』,这是逆天道,业力缠身,遭雷劈的路数。” “往后,咱们换个走法。拿咱们的『有余』,去换人家的『有余』。” 群妖面面相覷。 “啥叫……有余?”虎二挠著脑袋问。 “第一桩。” 陆山君伸出一根爪指,“黄风岭这八百里,横在西牛贺洲的商道正中。商队东来西往,绕,要多走一个月的山路;闯,从前十队里折三队。所以人家寧可绕。” “从今往后,黄风岭开山门,放商队走。” “不但放,还护。虎二点巡山的儿郎,商队进一程,护一程,野兽流寇,一概挡在道外。人家平平安安过了岭,留下些盐巴、布匹、粮米,作『平安钱』。” “咱们卖的,是『平安』二字。这就是咱的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