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水府一条观赏鱼啊》 第1章 论观赏鱼的职业素养 洛阳城外正在举行一场祭祀。 身穿缀著各色布条长袍的大祭司带著青铜面具,跳著诡异的儺舞。 百姓们跪在洛水前祈祷著,无数肉眼看不见的香火顺著奔流的洛水起伏。 这是一场祭祀洛水之神,祈祷风调雨顺的祭祀。 而那些香火之力,则顺著水流,沉进了洛水神宫的大殿之內。 大殿的正中摆著一张白玉香案,其上放置著一颗明珠,吸纳著进入洛水神宫的百姓香火。 姜离飘在不远处的珊瑚之中,看著那明珠。 『啵……』 他张嘴吐出一个泡泡,不大不小,反射著明珠光华,在泡泡的表面映出瑰丽的七彩光。 看似隨意吐出来的泡泡,但其位置,大小,上升的高度,都经过了其主人千百次的实验,以保证其能够最好的反射明光。 以此为洛水娘娘的神宫增光添彩。 这是姜离作为一条洛水神宫主殿万鱼池內光荣的观赏鱼应该做的。 没错,姜离是一条鱼。 光可鑑人的白玉地板上,映出了姜离的模样。 一条瑰丽的,有著满身赤红鳞片的异种鲤鱼,之所以是异种,是因为他身后有著普通鲤鱼所没有的,层叠繁复的鱼尾,隨著身躯起伏,好似火焰云一般翻腾。 那一片片排列整齐的鱼鳞之上,带著玉一般温润的光泽。 作为一条观赏鱼,姜离是出色的,甚至在这匯聚了洛水水族“顏值”巔峰的万鱼池內,姜离也拥有著鱼中拔尖的“美貌”。 “老红,又在偷懒了?” 一条黑色的,身躯流线型,游动起来凌厉无比的鱘鱼凑了过来,尾巴一扫,姜离吐出来的泡泡就“啵”的一声消失。 姜离没在意,只是上下晃动身子算是打过招呼。 万鱼池里也是有明爭暗斗的,一眾鱼儿为了洛水娘娘能多看一眼,使尽了浑身解数。 当然,大多数时候,总是显得心事重重的洛水娘娘,並不会把目光放在万鱼池上。 而作为万鱼池的一员,也並非没有上升渠道,只需要努力修行,或者获得娘娘的青睞,就能化形而出,在洛水神宫做一位水府在册的巡海使者或者值守水军。 不过,从万鱼池“上岸”的同行们,都是自己修行出来的,至於娘娘的青睞,从万鱼池第一批成员到现在,还没有发生过。 但这並不妨碍万鱼池的观赏鱼们幻想。 姜离倒是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他觉得在这里做一条鱼也挺好,至少温饱无虞,也没什么风险。 总比上辈子强。 姜离默默的想著,无视了鱘鱼同事的挑衅。 刚来到这个世界时,还只是一条野生小鱼。 若非是洛水娘娘的车架经过,自己懵懵懂懂的撞了上去,被一位隨行侍女给抓住,因为顺眼塞进万鱼池的话,自己现在八成已经成了某条凶鱼的粪便。 所以姜离相当的知足。 今天的万鱼池依旧温吞,恬静,无波无澜。 “娘娘来了!” 直到一条大嘴巴的鲶鱼一声呼唤,万鱼池“活”了过来。 一条条“鱼中男模”奋勇的朝著一个方向挤了过去。 姜离也合群的混在里面。 通过一个个往前挤的同事,姜离只能够看到一抹淡蓝色的裙摆匆匆而过。 那是洛水娘娘的裙摆。 仅仅是惊鸿一瞥,姜离却听到自己旁边的同事发出满足的感嘆。 娘娘是光辉的,娘娘是伟大的,我们的存在就是为了取悦娘娘。 这是万鱼池的“入职培训”。 一条条挤在前面的同事能够看到更多,也更能展示自己。 他们在水里舒缓的游动,展示著自己最好的一面,期待进入娘娘的眼中。 然而,洛水娘娘的注意力显然不在万鱼池身上。 她只是匆匆走过。 “赤儿,將我的云雾茶取来,泡好之后送到静室,客人要到了。” 姜离听到了洛水娘娘的声音,温润的底色之中,在提到“客人”时,却带著几分焦躁。 “是。” 隨著应和声,以及洛水娘娘走过,没有抢占到有利位置的姜离,终於还是看到了娘娘。 洛水娘娘带著一个侍女,侍女穿著一袭红裙,臂弯上挎著一个篮子,篮子里是一些时令水果。 有一位客人要来,而且来的很突然,甚至没有给洛水娘娘布置的时间。 姜离默默的想到。 很失礼,但看起来这个客人身份很高,即便是娘娘,也会尽心接待。 姜离默默的吐出一个泡泡。 完美的泡泡反射著明光,也被那红衣侍女注意到。 侍女的脚步突然顿了顿,低声说道:“娘娘,不若拿几条鱼儿过去装点一番,也好有些生气。” 洛水娘娘似乎在走神,听到这话,隨意的点点头,並不在意。 而万鱼池內的观赏鱼们则疯了一般的涌动起来。 好机会啊! 然而,那红衣侍女似乎早有目標,水袖一伸,袖子就穿过了万鱼池和大殿之间的水膜,穿过好几条观赏鱼,直接把姜离捞了过来。 “赤姑姑……” 姜离有些懵懂的打招呼,这位侍女他认识,就是当初自己衝撞娘娘车架时,把自己抓起来的那位。 和自己一样,也是鲤鱼化形。 赤鲤把姜离塞进篮子里,急匆匆的跟上娘娘的脚步,同时小声叮嘱。 “一会只需绕著静室游动,不可捣乱,做好这份差事,待我上稟掌事姑姑,自有赏赐给你。” “誒。” 姜离答应了一声,也感受到了身后万鱼池中那几乎能灼伤他的嫉妒目光们。 不多时,静室之內。 赤鲤把姜离放了出来,布置好了之后,便低头离开。 而洛水娘娘坐在主位上,旁边的桌子已经摆了两杯云雾茶,一些时令水果,看起来有些简陋。 简陋,要么是娘娘在无声抗议,要么是来客和娘娘的关係已经到了不需要表面功夫的程度。 结合方才娘娘的態度,可能是两者皆有? 姜离远远的贴著静室边缘游荡著,心里默默的想。 洛水娘娘低垂著眸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手上有些空,便隨意的一招手。 姜离不由自主的出现在了娘娘的手中。 虽说状况突然,但姜离还是乖巧的蜷缩著,任由那纤长的手指在自己红玉一般的鳞片上时不时弹动一下。 约莫过了一柱香的时间,洛水娘娘似有所感的抬起头来。 眼前三丈外,突然展开了一口混洞。 一个人从那混洞之中走出。 这是一位老者,穿著一身麻布袍子,鬚髮皆白,额头高高隆起,眼中神光盎然。 洛水娘娘见了这老者,也不说话,只是抱著姜离站了起来,微微点头。 “洛宓,见过禹王陛下。” 第2章 禹王的莫名馈赠 姜离依旧窝在洛水娘娘的臂弯里,完美的充当著一个手把件的角色,只是在听到洛水娘娘的见礼时,心里不由自主的翻起惊涛骇浪。 禹王! 大禹! 人族有三皇五帝,天皇伏羲,地皇神农,人皇轩辕,此为三皇定伦,又有五帝治世。 曰:少昊,顓頊,尧,舜,禹。 眼前的这位禹王,正是那人族最后一位共主,治水患而平赤县,铸九鼎而定九州。 在这个神灵真实存在的世界,姜离很难想像,这样的一位人族共主,得有多么恐怖的能力? 而看洛水娘娘的態度,对这位人族共主却好似……不算太过恭敬? 姜离不由得想起了洛水娘娘的身份。 看似只是一位人间水府神祇,五品天曹,但实际上,这位娘娘的资歷即便是放眼整个天庭,也是老资歷。 因为她是人族第一位共主,天皇伏羲的女儿,因贪恋洛水风景,没有选择隨著伏羲共主飞升火云洞,而是留在了人间。 “殿下多礼了。” 禹王笑了笑,同样微微点头,竟將自己放在了和洛水娘娘平等论交的地位上。 “请坐。” 洛水娘娘侧身指引,顺手把姜离给放了出去。 姜离也不敢停留,开始照著赤姑姑的吩咐,在这会客堂內缓缓的游动起来。 禹王坐下之后,饶有兴致的看了一眼姜离,赞道:“殿下的水府,竟还有这样的水中异种。” “洛水到底是人杰地灵之所,有些许神异生灵,不算什么。” 洛水娘娘礼貌性的回了一句,而后却说道:“陛下半个时辰之前才发了拜帖,眼下人就到了,来不及布置迎接,实在是失礼。” 这话意有所指,而禹王显然听懂了,无奈的笑了笑,说道:“明人不说暗话,这三界虽大,但能把老夫撵的跟驴子一样东奔西走的,也就那么几位。” “老夫是奉了谁的命而来,相信殿下也清楚?” 洛水娘娘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能让这位末代人族共主这般忙碌著急的奔走,哪怕是同为人族五帝的其余几位都没那个底气。 也唯有人族三皇,才有这样的威权。 至於具体是谁,结合洛水娘娘的身份,自然不言而喻。 “他,让您来做什么?” 洛水娘娘语气淡然,但却带著几分隱藏极深的怨念。 这语气和態度,绝对不像是在称呼自己的父亲。 禹王却没有任何的反应,只是正色道:“一月后,伏羲陛下將膝下四子敕封为四季轮转之神。届时首阳山上,大开宴席,广邀三界真修观礼。” 说著,禹王顿了顿,从袖子里摸出来一份请帖,轻轻放在桌子上。 “老夫,尊奉人族天皇伏羲陛下之命,前来邀请伏羲氏长女,风宓前往……” “禹王陛下。” 洛水娘娘竟直接开口打断了禹王的话。 她拿起那请帖,摊开,指尖在其上游走,最终锁定在一个名字上。 指尖深深的摁住那名字,低垂著眼眸,轻声道:“名字错了。” 那请帖上,自然是“伏羲氏风宓”,但洛水娘娘却说,错了。 “我姓姜,乃是人族地皇神农氏陛下亲自承认的神农烈山氏姜姓,不是什么伏羲氏风姓。” “请称呼我,姜宓。” 禹王豁然抬头,和洛水娘娘对视。 一位人族长公主,一位人族共主,都没有说话,场面一时间寂静了下来。 角落里的姜离,默默的吐出一个瑰丽的泡泡。 看起来就好似一条什么也不懂的小鱼,但姜离心里是真正的翻江倒海。 我听了这种事情,不会被灭口吧? 妈耶,这信息量可不是一般的大! “这请帖,我不能收。” 洛水娘娘主动打破了沉默,把那请帖推了回去,轻声道:“烦请禹王陛下,更改其上名號。” 禹王沉默了片刻,终於还是抬手,在那请帖之上轻轻一划。 “伏羲氏风宓”几个大字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烈山氏姜宓”。 “多谢。” 洛水娘娘微微点头,將那请帖收起,说道:“一月之后,我会准时赴会。” “善。” 禹王微微点头,站起身来,看向洛水娘娘的眼神有些复杂,轻声道:“殿下,昔年之事,本不该由老夫置喙,但已然过了这许多年,殿下还是……” “姜宓明白,多谢禹王陛下开释。” 洛水娘娘也站起来,福身行礼。 禹王张了张口,微微摇头,不再多言,只是笑道:“好容易出一趟火云洞,殿下这水府风景不错,不知老夫可能多留一会,好好观赏一番?” “禹王陛下请便。” 洛水娘娘有些意外,但也没有拒绝,只是说道:“陛下在天庭留的化身,乃是下元水官大帝,对水府之景,竟也觉得新奇?” “化身是化身,我是我,岂能一概而论?” 禹王微微一笑,背著手,开始在这平平无奇的会客堂逛了起来。 洛水娘娘疑惑的看著禹王的身影,一位人族共主,真的会对水府之景而停留吗? 更何况,这里有什么好看的? 姜离保持著固有的节奏,在这会客堂里游来游去,时不时的吐出来一个泡泡,就好像禹王不存在一样。 然而,禹王却对他似乎很是感兴趣,目光一直追著姜离的身影。 “这小鱼儿,有些意思。” 禹王突然笑著一招手,把姜离摄来手中,凑到眼前,细细的端详著。 “这不过是我洛水神宫万鱼池內的一条小鱼儿,有什么神异之处?” 洛水娘娘愈发疑惑。 禹王之所以留下来,似乎和自家这条小鱼儿有关? 在洛水娘娘没有看到的角度,禹王眼中突然浮现出一抹淡金色的神光,这一双渲染到鎏金之色的眼眸,紧紧的落在姜离身上。 片刻后,禹王眼中金光消散。 “神异就神异在,他和寻常鱼儿不同。” 禹王说了一句有些废话的解释,然后,做了一个让洛水娘娘十分惊讶的动作。 却见禹王搓了搓手指,指尖浮现出一团深蓝色的,內里却酝酿著一点血红的宝光。 这宝光看似柔顺如水,但其內却又带著铁血的凶戾意味。 “这是……” 洛水娘娘有些震惊的看向禹王。 “昔年淮祸水君的本源灵韵,用在你身上,相得益彰。” 禹王微笑著,將那一抹宝光摁在了姜离的身上。 顿时,姜离浑身鳞片都在发光,深蓝宝光从他的每一道鳞片的缝隙迸射而出。 禹王放开了姜离,让他悬浮在半空,后退两步,微微点头,很是满意的模样。 “有这一道灵韵,作为筑基之用,足够了。” 禹王自言自语的说著,转身对著洛水娘娘微微点头,笑道:“此间事了,老夫这就告辞了。” 洛水娘娘回过神来,压下心里的疑惑,福身行礼,道:“恭送禹王陛下。” 禹王的身影缓缓消散。 而洛水娘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了正在发光,好似一颗蓝色小太阳一般的姜离身上。 那蓝光越发浓郁,直到把姜离完全裹住,只能隱约看到几分赤色。 下一刻,这蓝光开始扭曲,延伸,拉长。 其內似乎有一个人形身影正在孕育…… 第3章 化形,以及对领导的投其所好 姜离只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奇异的视角之中。 在这个视角里,他踩在一片黑暗之中,上不见天,下不见地,未有黑暗。 而在这黑暗之中,唯一醒目的,不一样的东西,是一团赤红色的光芒。 姜离不由得凑了过去,越靠近,这光芒越清晰。 最终,姜离看清了这道光,是用赤红色的光流勾勒出来,一只繁丽无比的鲤鱼,有著寻常鲤鱼所没有的,如同火烧云一般的尾巴。 这是我? 姜离生出明悟,可是细看却发现,在这赤红神光构成的鲤鱼虚影之內,却蜷缩著一个婴儿大小的人形。 那人的体型,相貌,和姜离前世別无二致。 这也是我? 姜离恍然。 看起来,这似乎是我当今的肉身,和曾经的魂魄? 『嗡!』 正在此时,一道深蓝底色的,裹著一点红色的宝光,从冥冥之中落下,极为暴力的把那赤红鲤鱼包裹住。 那深蓝宝光开始温养起了其中的赤红鲤鱼。 姜离只感觉浑身暖洋洋的,还有著一股奇异的,仿佛胎动一般的感觉。 隨著深蓝神光的包裹和浸润,姜离发现,这深蓝宝光越来越浅,越来越淡,可是其內的赤红鲤鱼却越发的醒目耀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深蓝神光彻底消失不见,而那赤红鲤鱼则变的好似一轮红日。 这似乎是,我將那深蓝宝光给吸收了? 姜离正思索著,却见那赤红鲤鱼之內的魂魄有了动作。 我要伸一个懒腰。 姜离默默的想著,那魂魄隨之伸了个懒腰。 我在看著我自己的,“我”是意识,是我的肉身和灵魂的绝对主导。 姜离心中生出明悟来。 隨著灵魂的动作,那耀眼如红日一般的赤红鲤鱼光影,也开始缓缓的黯淡下来。 一切的光芒,都在被灵魂所吸收。 最后,连带著那赤红鲤鱼光影也彻底的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那灼目的灵魂。 所有的光芒,那深蓝的宝光,赤红的鲤鱼光影,都融匯在了灵魂之中。 『嘀嗒……』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声轻响,在这空寂的黑暗之中分外清晰。 姜离“看”到了一枚种子。 但姜离知道,这不是种子,而是一个很抽象的概念,这个概念,诞生在他的丹田之中。 这是法炁之种,是万法根源,是探索天地自然所必须的种子。 也是……一位修者的本源。 姜离睁开了眼睛。 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依旧站在洛水神宫的会客堂內,只是,那种身为鲤鱼时候的悬浮感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但熟悉的,脚踏实地的感觉。 脚? 姜离有些生疏的低头,看到了自己的脚尖,以及…… 他重新抬头,看到了眼前不远处的洛水娘娘。 然后,姜离缓缓的,缓缓的蹲了下来,双手环保住脚踝,把自己缩成一个球,低著头,好似鸵鸟一般。 “呵呵呵……” 他听到了洛水娘娘忍俊不禁的笑声。 在洛水娘娘的视角里,那精致华丽的赤红异种鲤鱼,变成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郎,生的精致俊秀,一双瞳孔却是奇异的红色。 洛水娘娘看著那少年的动作,以及那肉眼可见的窘迫,戏謔的眨眨眼,抬手一招。 一匹赤红锦缎飘颻而来,落在了姜离的身上,隨著一阵阵的红光闪过,姜离的身上多了一身修长的红袍。 “天庭织造司前年送来了一匹红锦,本宫穿不惯这顏色,一直留了下来,如今正好给你用。” 洛水娘娘颇为满意的笑了笑。 姜离有些拘谨的站起身,抬起双手,看似一以贯之的红锦之上,却暗绣著繁丽的鱼龙纹。 隨著他的动作,那纹路好似活了过来一般。 这是天庭织造司最上等的九玉仙锦,便是天庭公主想要,也得提前打招呼。 看著那颇为新奇的端详自己的少年,洛水娘娘会心一笑。 转身坐了回去,笑道:“你倒是好运道,禹王陛下赏了你一道淮祸水君的本源灵韵,直接打开了你的天地之桥,不仅仅化形而出,还凝聚了法炁之种,正式踏上了修行之路。” 姜离没说话,眼中带著几分懵懂。 他现在是真的有些茫然。 虽说身处神灵显圣的世界,但姜离几乎一直在万鱼池之中,根本接触不到外界信息。 但他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淮祸水君本源灵韵,天地之桥,法炁之种,修行路! 我现在,好像是一个修行者了? 姜离没什么实感的恍惚想著。 “拜见娘娘,娘娘福德无量!” 姜离在回过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对著洛水娘娘拜了下去。 不管怎么说,眼前这位洛水娘娘,依旧是自己所能够接触到的,最粗的大腿。 “你倒是无师自通。” 洛水娘娘的心情似乎也好了许多,笑道:“也罢,既然你已然炼化了喉头横骨,有了人身,再待在万鱼池就不合適了……” 说著,洛水娘娘思索片刻,说道:“你既有这般福缘,便该物尽其用,且去领一份洛水神宫行走的差事,负责外出採买物件,也好去看看那人间红尘,学一学人伦道理。” “是。” 姜离毫不犹豫的点点头,管他是什么差事,只要还在洛水神宫,那就是好事情。 心里想著,姜离正要退下,微微抬头,却看到洛水娘娘似乎有几分跃跃欲试的意味? 当即,姜离直接跪拜下去。 “娘娘慈悲,我听闻,凡有智生灵,皆有名號,以此行走人间。我初得人身,却不知如何自称,还请娘娘不吝赐下名號,好教我有个根底。” 洛水娘娘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姜离,满意的挑了挑眉毛,笑道:“你既有此一求,本宫自然不会吝嗇。” 说罢,就开始饶有趣味的掐算起来,口中还念念有词。 嗯,猜对了啊。 姜离脸上適时的掛上了几分期待。 果然,对於洛水娘娘来说,自己是一个新生的,没有名字的小孩子。 而洛水娘娘,似乎很乐意给自己起一个名字,但又不好意思直说。 这么看来,这位娘娘还颇有童心? “你乃是鱼属化形,五行为水。” 没有让姜离等太久,洛水娘娘若有所思的说道:“然修行之道,讲五炁平衡轮转,你为水中精灵,自然弱了五行火炁,如此,便取一个离火的离字为名。” 看著眼前俊秀喜人的红瞳少年,洛水娘娘不知为何,福至心灵一般,说道:“你既化形於本宫眼前,便是与本宫有缘,且以姜为姓,隨著本宫就是。” “日后,你便唤作,姜离,如何?” 姜离不由自主的恍惚著。 对著洛水娘娘三拜。 “是,姜离,多谢娘娘赐名之恩。” 抬起头,眼中依旧带著几分懵懂。 绕来绕去,却还是承继了前世为人时的名字。 巧合,还是缘法如此? 第4章 差事 见姜离呆立也不说话,洛水娘娘挑眉问道:“怎么,可是有什么计较?” 姜离回过神来,俯身下拜,恳切道:“回稟娘娘,娘娘玉言定名,本就是天大福缘,姜离怎会有什么计较,只是一时间被这莫大喜悦冲昏了脑袋,这才失礼。” “你倒是个会说话的。” 洛水娘娘微笑著弹了弹手指,目光落在一旁的茶杯上。 姜离赶忙小步凑过去,拿起茶壶,倾倒了七分满。 余光瞥见娘娘喝了茶水,这次低眉顺眼的小声说道:“只是,姜离自认庸碌之辈,更无些许天资,一朝得了禹王陛下与娘娘青睞,总觉得心里七上八下,忐忑的很。” 方才的一系列事情,確实让姜离有些忐忑。 他此世的本体赤鲤,確实有几分神异血脉,但这么点神异,在这洛水之中或许可以博一个貌美的名头,放在偌大三界,又能算的了什么? 禹王方才的举动,实在是有些突兀了。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听了三皇后裔的隱私,这才给了封口费? 没必要吧,那可是禹王,其他的不说,如今总管四大部洲一切水脉的下元水官大帝,可就是这位共主的化身啊。 便是那高高在上的总管四海四瀆大龙神,在水官大帝面前也不过是一条大些的泥鰍,更遑论自己? 正所谓礼下於人,必有所求。 或者用一个姜离更熟悉的说法,命运的一切馈赠,早已在暗中標好了价格。 所以姜离才忐忑,他实在是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能让堂堂的禹王看上的。 “有忐忑,是好事。” 洛水娘娘似是早就在等著姜离如此问,笑道:“昔年,禹王行於九州,治水疏河,其中淮水最是泛滥,盖因其內有一水怪,號淮涡水神,名无支祁,百姓们称之为淮祸水神。” “此怪阻挠大禹治水,禹王麾下四將齐齐上阵,却降不住,最后还是禹王耐著性子,召来了西崑仑神將庚辰,显化应龙本相,好一番大战,这才降伏此獠,铁索缚颈,鼻穿金环,镇压於龟山之下。” 姜离听明白了,当时八成是禹王觉得自己手下丟了他的人,准备自己抄著耒耜给那水猴子扬了,结果被大傢伙劝住,毕竟当时的禹王已然是事实上的人族共主,亲自上阵,实在有失体统。 这才有了应龙降伏无支祁的故事。 洛水娘娘继续说道:“可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当时禹王到底是没忍住,或是嫌弃庚辰拖沓,挥拳打了无支祁一记。” 说到这里,娘娘嘴角带笑:“正是这一拳,险些打散了无支祁的肉身,连带著本源灵韵都被打出来了四五成。” “这灵韵,一直在禹王的手里,经过这许多年的炼化,早就没了无支祁的烙印,乃是水属之中,最最菁纯,最最上等的好宝物。” “许多年来,也有不少人族仙人,去找禹王求取,可禹王却不曾鬆口,不曾想今日却给了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姜离听著,心里越发的忐忑起来,苦笑道:“娘娘如此说,倒是让姜离越发无措。” “於你说这些,並非是要你如此。” 洛水娘娘整理了一下裙摆,轻笑道:“禹王看这灵韵,也不过只是当一个念想,毕竟成就共主之后,鲜少动过手。” “你且放宽心,这灵韵在你们看来,或许是无价之宝,但对禹王来说,实在不算什么,你也无需担心其他,只是看你顺眼,与你结一个善缘罢了。” 洛水娘娘的意思很简单,大佬指甲缝里漏一点东西,就足够你受用,但对大佬来说就是隨手安排罢了。 人家自己或许都不在意,你有什么好忐忑的,拿著就是了。 姜离心里安生了不少,点点头,俯身拜道:“若非是有娘娘的面子在前面,姜离又哪里来的这般运道,姜离多谢娘娘提携之恩,此生不敢忘却。” “你这鱼儿,哪里学来这么多的油滑调子?” 洛水娘娘笑骂道:“往后也是修行之人,可莫要这般不著调。” 说著,摆摆手道:“好了,你去吧,安心做事即可。” 想了想,又添了一句:“那无支祁灵韵之中,有些神异,你当儘早参悟,莫要耽误了自身道途。” “是,姜离谨遵娘娘教诲,这就告退了。” 姜离躬身行礼,见娘娘没有再说话的意思,弓著身子退了出去。 等到姜离离开,洛水娘娘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看向桌子上的请帖,神色晦暗不明。 姜离的事情,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小插曲,这三界无数眾生,撞机缘的事情时时刻刻都在发生著,姜离的这点运气,属实不算是什么。 只是与这小鱼儿逗趣几句,紓解一下心情。 更让她在意的,还是这请帖。 洛水娘娘手指在那请帖之上划过,声音很轻,但却带著复杂无比的意味。 “此次之后,我终生不再见你。” ………… “你真是好运气,这次之后,怕是能常在娘娘面前露脸。” 水晶宫万鱼池旁,洛水娘娘的贴身侍女之一,也是姜离“本家”的赤儿正在和姜离说话。 赤儿的目光在姜离身上打量片刻,见他生的雅致俊秀,满意的点点头,道:“这样的皮相,倒也不会给咱们洛水神宫丟人。” “都是娘娘的福德,咱们侥倖沾了半点,已然是受用无穷了。” 姜离笑著应了一句,正色躬身道:“姜离能有今日,全赖姑姑照拂,若无姑姑当初救助之恩,姜离如今怕是早就烂在了不知哪条凶物的肚子里,哪里有今日的缘法。” 这是实话,姜离的感谢也是真心实意的。 然而,赤儿却面带几分不满,叉著腰,嗔道:“你叫我什么?” 姜离愣了愣,旋即拱手笑道:“赤姐姐,是弟弟的不应该,竟把姐姐喊老了,实在该打。” “这才对。” 赤儿转嗔为喜,拽著姜离的袖子往外走,浑然不顾万鱼池中那无数道几乎化作实质的嫉妒和羡慕。 等离开了万鱼池,赤儿这才说道:“娘娘点了你的採买行走之职,你可知道,这差事该怎么做?” 洛水神宫可不都是修行有成的辟穀真修,更多的侍女,水兵,僕役等,都还是要吃五穀杂粮的,也少不了各色物件工具。 而採买行走之职,就是去洛水之外的洛阳城內,採办这些东西。 这事方才人间,或许有不少油水可吃,但在洛水神宫,真没有必要,又不是修行宝材,不过是一些世俗银子,有什么好计较? 所以,只要採买的物件周全就可以,至於花销,反正洛水神宫也不会缺了这点凡俗金银。 但看赤姐姐的样子,似乎里面还有说法? 当即,姜润凑近了一些。 “赤姐姐,弟弟实在愚钝,还请您提点一番,感激不尽。” 第5章 出洛水,见真人 见姜离这么上道,赤儿心里满意,面上却把姜离推开一些,颇为嫌弃。 “去去去,你如今也是好端端的少年郎君,怎么好与我靠这么近?” 姜离嬉笑著,顺著力道挪了半步,依旧矮著些身子,做倾听状。 赤儿笑道:“其实呀,这採买行走,重在后面的行走二字。” “你出了神宫,若要採买齐全,非得是走遍洛阳城各个集市,菜,粮,肉,调料,工具,可不是在一家一户就能置办齐全的。” “如此一来,自然能够看到诸多人间百態,这才是重点。” 姜离神色一动,却適时的摆出疑惑姿態来,问道:“姐姐这话还是深奥。” 赤儿见此,面上恨铁不成钢的嗔了姜润一眼,心里却满足的很。 “傻弟弟,你可记好了,採买出些紕漏,没人说你什么,便是有,姐姐也能给你压下去。” “只是看到的有趣的事情,必得记下来,回来等娘娘召见,再讲给娘娘听,千万记著,莫要拿那些不忍言之事来烦娘娘的心,只管讲些市井笑料,家长里短就好。” 赤儿说著嘆息一声,道:“娘娘在宫里,其实孤寂的很,兴致来了,和我们这些侍女都能谈笑许久,更多时候,却是独自一人感怀。” “你若是能让娘娘宽心欢喜,就是你这採买行走最大的功劳。” 姜润明白了,结合方才在会客堂听到的信息,看来洛水娘娘心里的事情,这么多年也还在压著。 没往深处去想,姜离对著赤儿感激的点点头。 “姐姐的叮嘱,弟弟必然铭记在心。” “正好,刚巧赶上宫里得採买一批肉食给那些水宫將领,你去跑一趟。” 赤儿从怀里摸出来一枚令牌,亲自给姜离系在腰带上,笑道:“这一身仙锦,我们眼馋了许久,如今倒是让你得了。” 笑了一句,赤儿正色道:“出了宫,进了洛阳城后,这令牌千万不可离身。” “洛阳城乃是赤县神州的大城,其內有不少的人族修行之人,虽说咱们洛水神宫的水族,乃是正道出身,但到底是异类。” “若是没有这令牌证明身份,说不得就有那不分青红,只一心降妖除魔的修者找你的麻烦。” “你也千万要记得,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在城內跟人族修者起衝突,便是咱们有理,可那到底是人家的地盘。” “更何况,如今外面的世道也不安稳,万事都要小心。” 姜离认真的听著,他虽然不是小孩子,但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到底也是陌生的。 低头看一眼令牌,乃是白玉琢磨,四边云纹,其上蚀刻著烫金的“洛水神宫”四个大字。 “娘娘专门叮嘱,你初得人身,要去体会人间红尘,去看看那人伦大道,所以得你一人前去。” 赤儿说著,又摸了摸袖子,將一袋银子以及一个小簿子交给了姜离。 “这是採买的名单,以及所需的银钱。” “另外……” 赤儿左右看了看,见四周果然无人,这才拿出来一个纸条,塞进姜离手里,小声道:“除了那名单上的,还有些物件,也得由你去。” “是我们这些姐妹,要用的一些东西。” 姜离应了一声,打开那纸条看了一眼,神色有些怪异,但还是收了起来。 “那姐姐,我这便去了。” “去吧,虽说要小心谨慎,但若是真的遇到不讲道理的,也不要太过忍让,咱们洛水神宫也不差什么,娘娘更会给你做主。” 赤儿小声的说道:“毕竟,不管如何,娘娘的身份摆在那里。” 姜离会意的点点头。 虽说洛水神宫里诸如自己这种水族,不曾得天庭敕封的正经天曹,在人族眼里只能算是修行正道的异类精灵。 但洛水娘娘可是实打实的人族第一位共主陛下的长女啊。 赤儿又叮嘱了几句之后,姜离便离开了洛水神宫。 等出了洛水,姜离看著四周那有些荒凉的景色,以及那步履匆匆,身著古装的百姓,心里不可避免的涌出一阵茫然来。 这个世界,虽说与他前世有些相似,但到底不再是同一个世界。 而他,再怎么发自內心的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可在这个世界的人族眼里,他却是一个异类,好听些,唤作精灵,难听些,就是妖怪。 姜离在看来往的百姓,而百姓们也在看他。 在百姓们的眼中,见那少年郎一身得体的红绸锦衣,腰悬白玉,身姿挺拔,皮肤白皙,显然是非富即贵之家才能养出来的。 所以,一个个也不敢多看,只是瞥一眼就慌忙收回目光,生怕衝撞了贵人。 只是心里疑惑,这般的贵人,怎么会孤身一人来这城外荒僻之地? 而且看其作態,颇为茫然,莫非是谁家走丟了的? 这时,有那心善的妇人,见这少年如此模样,顿时心生怜爱,壮著胆子走了过去,学著曾见过的大人物们的模样,有些生疏的福身行礼。 “敢问这位少郎君,怎得一个人在这荒僻之地?” 姜离回过神来,闻言,笑著还礼道:“见过这位娘子,在下姜离,奉了家里的命,去洛阳城涨涨见识,只是初次出门,却是迷了路,还请娘子不吝指点去路。” 听这贵態少年言语有度,那妇人越发拘谨,小声道:“少郎君只消沿著洛水一路往北,约莫十几里地,就是洛阳城地界。” “郎君脚步还是快些,如今世道不安稳,便是此地,也算不上安生。” 那妇人小声说著,左右看了看,发现不曾有那面带凶光的,这才悄然鬆了一口气。 “多谢提点。” 姜润笑著点点头,摸进袖口,从银锭上扣下来一角,约莫一两多点,递给眼前的妇人。 “指路之资,还请娘子莫要推辞。” 妇人迟疑了片刻,还是接过来,感激道:“多谢贵人赏。” 姜离笑了笑,顺著洛水,一路前行。 那妇人看著手里的银角子,不由得有些发愣,不过是短短几句话,就赏了银子下来,这郎君家里,得是多大的富贵? 正想著,抬起头去看,眼前却没有了那一袭红衣的少年郎君。 ………… 姜离一路前行,脚下一步迈出去,就是十几丈的距离。 他细细的感悟著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很是新奇,毕竟初得真炁,对一切超凡运用都有些陌生。 然而,就在姜润以缩地成寸的手段前行的时候,在临近洛阳城还有五六里地的地方,却突然感到脚下好似深陷泥潭,一步都迈不出去。 周遭空气好似都变得粘稠起来。 姜离皱了皱眉毛,也不慌乱,只是左右看,锁定了路旁的一个身影。 那是一位身穿葛布麻衣,头戴青巾,鬚髮花白的老者,坐在路边一块青石上,正呵呵笑著看姜离。 明明只是寻常打扮,可在姜离的眼中,这位老者身上却自有一股清净逍遥的道气儿。 只是对视,就让姜离觉得心神安稳,呼吸吐纳都顺畅了几分。 见姜离看过来,那老道者也只是笑著眨眨眼。 “便是洛水神宫的使者,在这洛阳城外这般催发手段,也还是太招摇了些,安生走路进城的好。” 话音落下,姜离周遭的无形禁制瞬间消失不见。 姜离想了想,迈步上前,拱手行礼道:“在下,洛水神宫行走,姜离,初得洛水娘娘委任职责,方履人间,不通规矩,多谢道长提点之恩。” “还请道长赐下法號尊名,容在下拜见。” 那老道人捋须微笑。 “贫道,葛玄。” 第6章 葛玄符法 一句话,让姜离心里翻江倒海一般。 他呆呆的看著眼前的老道人。 葛玄的名字,他如何能够不知道?又如何不熟悉? “小友,认识贫道?” 葛玄见姜离如此,笑眯眯的问道。 姜离回过神来,微微摇头道:“在下洛水神宫行走,姜离,並不认得道长,只是见道长风姿,怕是人间少有,故而愣神。” “哈哈哈哈,粗野老道,无门无派的散人,能有什么风姿?” 葛玄哈哈一笑,捋须看著姜离,笑问道:“姜离小友,似乎並非寻常水族?” “侥倖有几分缘法,在道长面前不值一提。” 姜离有些拘谨的回答。 葛玄笑了笑,也不追问,指了指洛阳城,说道:“小友若是要进城,还是多加几分小心。” “敢问道长,这是为何?” 姜离有些疑惑。 葛玄扭头看向洛阳城,悠然感嘆道:“赤帝子斩白帝子於丰西大泽,蛇分两段,乃定炎汉两分,至如今四百余年,终究不曾三兴。” “魏室受禪,汉祚已止,曹氏继位,定都洛阳。” “今日,正是那魏帝曹氏登基之日也。” 姜离闻言一惊。 如今是三国的起始吗? 一念至此,姜离轻声道:“如今天下,依旧三分,魏室似乎不过其一?” “三分又如何?”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葛玄看向洛阳城的目光没有聚焦,似梦囈一般,轻声道:“赤县神州,自有气运,汉运终,魏运始,三分天下,到底要归於一室。” “您的意思是,最终能够勘定九州的,是这受禪的魏帝?” 姜离嘴上问著,却丝毫不意外葛玄能够看到这一点,但他还是没忍住留了一个鉤子。 葛玄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柄老旧的麈尾,在手中微微摇晃著。 “茫茫天数,贫道哪里知晓?” 葛玄看向姜离,笑道:“只不过,小友既宿洛水神宫,毗邻皇都,怕是免不得这人间风波。” 此话,似意有所指。 姜离嘴角不自觉的抽了抽,思维一时间发散出去,不由得想到了什么。 有那么一个人,一口气把洛水的信用透支了將近两千年,不是到头了,是后面姜离不知道了。 在这个神佛显圣的世界,这可不是什么小事情。 姜离心里嘟囔著,小心的看了一眼葛玄。 这位道长,可不想他所说,看不清茫茫天数。 而是看的十分明白。 见姜离没说话,葛玄也不再多言,站起身来,朝著洛阳城走去,走了几步,见姜离拱手相送,便摆一摆麈尾,道:“小友,不进城?” 姜离回过神,两三步赶上前去,很是自然的抬手扶住葛玄的小臂,虚托著,微微躬身道:“在下身负洛水娘娘法旨,非得进城去,可方才道长之言,让在下心有惴惴。” “还请道长发发慈悲,护著在下进城?” “哈哈哈哈!” 葛玄哈哈大笑,指著姜离说道:“好个姜离姜行走,也罢,既相遇便是有缘,且带你一程。” 姜离行礼谢过,扶著葛玄朝著洛阳城走去。 越靠近,姜离的脚步就越沉重,身上也不由得冒出汗水来。 一股无形无质,但却真实存在的压力,隨著姜离靠近洛阳城,从而一点点的施加在姜离的身上。 姜离忍著喘气的衝动,抬头去看。 却见那古都雄城之上,似有一层飘渺之炁悬浮不定,也正是这炁,在阻止著姜离踏进城中。 这似乎是一种无形的牴触。 这洛阳城,在排斥一切非人异类进入其中,非要踏进去,时时刻刻都会被镇压…… 感受著清晰的排斥感,姜离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苦涩。 若他生而为异类也就算了,可在姜离的记忆深处,曾为人的底色,可比如今的异种赤鲤本体深刻太多太多了。 这种反差感,以及那种被曾经赖以生存的土地当做异类对待的憋屈和委屈,在姜离的心里縈绕。 一股莫名的情绪,或者说,发自灵魂上的波动,不由自主的散发了出去。 洛阳城上徘徊的飘渺之炁突兀的停滯了一瞬。 葛玄的脚步微微一顿。 姜离却突然感到周身舒畅,那种无形的压力竟突然的消失不见。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姜离愣住。 “小友?” 葛玄的一声喊,让姜离回了神。 他低著头,晃了晃,笑道:“初见这般雄都大城,分神了些。” 葛玄笑著没说话,只是不著痕跡的看了姜离一眼。 红尘气加上天子龙气,却没有压制这位姜小友,就算有洛水神宫的行走令牌在身,也不至这般。 不,不是没有压制,而是……在感知到了什么之后,放开了对姜小友的压制。 真是奇哉怪也。 葛玄对姜离突然有了很浓厚的兴趣,但却没有任何刨根问底的意思。 三界之大,无奇不有,若是事事都要追究个透彻,他这辈子也不用干別的了。 收起了好奇心,葛玄带著姜离走进了洛阳城中。 天子登基,全城戒严,但葛玄只是隨手一挥,就让旁人无视了他们两个。 姜离看的嘖嘖称奇。 “不过是寻常障眼法,小友为何这般惊异?” 葛玄笑道:“若是没有这样的手段,我等行走人间,总是有些麻烦。” 姜离道:“不瞒道长,在下自化形到如今,不过短短几个时辰,除了一些本能的手段之外,不曾学过任何法术神通。” 葛玄有些惊讶的挑眉道:“竟是如此?可贫道观小友……” 他的目光在姜离身上打量著,道:“根基倒是扎实的很,怪哉,小友是如何筑基,引出法炁之种?贫道竟看不透彻。” 姜离想了想,说道:“在下有些缘法,乃是禹王青睞,才让在下有了这般机缘。” “竟是如此。” 葛玄惊嘆的点点头,想到洛水娘娘的身份,就不觉得如何意外。 姜离也没有再多说,进了城,便拜谢道:“多谢道长接引之恩,在下感激不尽。” “不敢耽误道长,在下这便告辞了。” 葛玄微微点头,只是眼中似有思索。 “小友。” 姜离走出去没几步,却听到葛玄喊他,忙转过身看过去。 迎面,一个薄薄的小册子飞了过来。 姜离下意识的抬手接住,耳边听得葛玄笑声。 “小友有禹王青睞得以筑基,想来修行之法自在心中,不容贫道置喙。” “这册子里,是贫道修的几道符法,只是一些寻常法门,小友閒暇时可参详一二,或可有所得。” 第7章 採买的尷尬 道门有许许多多的修行法,每一种都可以说是某一条道路的总纲。 內丹,外丹,存神,观想,房中,符籙…… 而既然分出了这么许多的修行法,就意味著必然有著其独特的侧重。 道门,或者说普天之下的修行者,归根结底,修的不过是“性命”二字罢了。 尤其是道门,最是讲究性命双修。 而道门的符籙之道,其最清晰明显的侧重,便是对肉身,法力,神通等“命功”的研伸与锻炼。 当然,这並不是说,符籙之道对內在之“性功”的修行就没有。 只不过对於姜离来说,他也並不需要符籙之法对“性功”的修行,因为他最本源的修行法,从化形並且凝聚法炁之种的那一刻,自然而然就已经有了。 这也是在这个人道大兴的当下,异类修行为数不多的优势之一。 那就是不需要去和人族一样,一点点的参悟修行之法,曾经掌控三界的妖庭,到底是有著得天独厚的优势。 到了如今,也只剩下这点遗泽了。 异类,或者换一个姜离不喜欢的说法,妖族。 妖族修行,在化形之前,完全依靠本能去吸纳天地元气,而在化形的那一刻,参考当今的天地主角人族而成就的身躯之中,便会出现天生的经脉元气搬运路线与图景。 这是一个生灵对天地自然的感悟延伸,是至公的天道给予的奖赏。 所以,姜离缺少的,正是代表著外在体现的“命功”。 葛玄给他的这个符籙图册,正好补全了这一部分。 姜离手捧图册,恭送葛玄走远之后,有些迫不及待的打开了手里的册子。 要知道,葛玄虽说走的是內丹道,但对符咒之类的研究也极其精通。 可以说,是这位道门名宿的看家法门之一。 然而,这打开一看,姜离的手却不由得一抖。 无他,只因为这和葛玄说的可不太一样。 若只是看这册子上那林林总总二十来道符籙的作用,也確实如此,似乎只是一些诸如穿墙,藏炁,障眼,遁身,匿形之类的小巧法术。 了不起就是有那么几道辟邪驱鬼的符籙,还都没有名字。 只看作用的话,確实和葛玄说的没区別,但问题是…… “开篇的符籙总纲,似乎不是什么简单经文……” 姜离看著那不过寥寥几百字的符籙总纲,只是看了几眼,就觉得泥丸宫酸胀,有些神昏眼花。 他知道,这是自己道行不够,若是强行参悟,只会適得其反。 还好,这並不影响姜离去修行那些符籙。 “符籙修行,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姜离揉了揉眉心,开心的同时也有些苦恼。 道门诸多修行法门,互有优劣,谁也不敢说盖压其他修行法。 但若是说哪一道法门在修行之初最是需要阿堵物,那么外丹和符籙,绝对“艷压群芳”。 前者,炼汞烧铅,辅以金石,不管那一样都不是便宜物件。 后者,纸,笔,墨,坛,缺一不可,尤其是製作符籙的损耗,对初学者来说不是一般的高。 不过好在,姜离现在並不缺钱。 洛水神宫作为人间神祇之一,而且还毗邻洛阳这般的大城,四时八节的祭祀可不会少,更不会缺了黄白之物。 对於採买行走,人间钱財从来都是往宽了给。 先去把清单凑齐,然后再去找自己需要的东西。 姜离打定了主意,在洛阳城內逛了起来。 洛阳城虽然大,但姜离脚力也不慢,再加上长得俊嘴也甜,不多时就打问到了洛阳城內最大的杂货坊市所在。 虽说今日是天子登基,但魏王早在登社稷坛之前就有旨意,不可阻碍百姓生计。 所以,姜离起初的採买还算是顺利。 肉,菜,布匹粮食这些东西,在洛阳城也不缺,与诸位店主约定好一个时间,送到洛水边之后,姜离的脚步变的有些踌躇。 他手里攥著一个纸条,上面是赤姐姐要求他採买的东西清单。 但这些东西怎么说呢…… 姜离站在一家装潢精致的铺面前,嘴角抽了抽。 这是一家成衣铺子,本来不算什么,但这家店,专营女装,而且,主要售卖的,是“心衣”。 也就是俗称的肚兜…… 没错,赤姐姐要姜离採买的,就是肚兜和小衣…… 但姜离真的没有勇气走进去,虽说如今这个时代的男女大防还没有那么严重,可一个大男人逛小衣店,还是太过离奇了些。 可不买又不行,別看赤姐姐在洛水神宫没有具体职位,但单单是洛水娘娘贴身侍女之一的身份,就足够说明很多东西。 而且看清单上的数量,八成是整个侍女团的需求。 不买?一口气得罪所有洛水娘娘的贴身侍女?还要不要在洛水神宫混了? “你这小郎君,生的这般俊俏,怎么偏生有市井痞子癖好,在我家店门前偷窥?” 正此时,那成衣店內走出一位三十来岁的妇人,说著怪罪的话,但脸上的笑容却颇有几分戏謔。 姜离如蒙大赦,行礼道:“这位姐姐莫怪,实在是在下受人之託,要採买一些物件,但……” 那妇人不曾听完,便掩口轻笑,道:“郎君不必这般正经,我若是看不出郎君来意,岂不是白开了这许多年的卖店。” “郎君怕是被家中姐妹打发出来採买小衣的吧?” 姜离鬆了一口气,上前两步,將手中纸条以及一袋子大钱递了过去,说道:“姐姐慧眼,劳烦姐姐照著清单打包,在下就不进去了。” “郎君放心,我这店铺,来往的也有不少贵人家的夫人小姐,无论是纹样还是布料,都是这条街上顶好的。” 妇人见生意上门,笑的越发和善,接过纸条和钱袋子,说道:“方才所言,乃是见郎君踌躇,颇为有趣,有心逗一逗,郎君莫要往心里去。” “单单只看郎君这一身衣服,也绝然不会是市井匹夫之流。” 都说商人有只敬罗衫不敬人的毛病,放在其他行业或许有错,但放在衣料行,基本大差不差。 妇人说完,对著姜离福身行礼,算是道歉,而后便进店里招呼伙计。 不多时,妇人拿著一个包的严严实实的黑色包袱出来,和钱袋纸条一块递给了姜离。 “郎君放心,每个纹绣花样和裁剪样式,我都和单子对过,也都是上好的布料。若是有错,您儘管来砸我这招牌。” 妇人言语之中带著对自家店铺的自信。 “多谢这位姐姐。” 姜离把那包袱接过来,行礼道谢之后,总算是鬆了一口气,问道:“还有一问劳烦,姐姐可知道这条街上,谁家的硃砂黄纸最好?” 妇人闻言,想了想,朝著街道东边一指。 “若说这些祭祀用的物件,顶好的,非还丹坊莫属。” 第8章 天子祭洛水 还丹坊,专营祭祀用物,上到科仪斋醮,下到硃砂黄纸,应有尽有。 “哎呀,郎君实在是抱歉。” 店主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富態男人,对著姜离作揖道歉,说道:“天子禪位,改朝换代,所需祭祀繁多,小店的所有货物,都被宫里採买走了,如今实在是缺货。” “既然如此,还请店主估算一个大概时间,等到时我再来。” 姜离虽说有些失望,但也別无他法,只能先预订了再说。 “约莫两个月之后,便能配齐郎君所需。” 店主估算了一下,歉意的將姜离送了出去。 姜离也没有去其他店的意思,事关修行大事,能用上品,自然不能用次品將就。 左右如今也並不急需,等一阵就等一阵。 离开了还丹坊,姜离算了一下时间,若是要等採买的货物都送齐,还得有一两个时辰,也不著急,便想著寻一个饭堂吃些东西。 正走著,却见前方突的窜出两位骑士,身后还跟著一位官员打扮的男子。 三人到了坊市牌坊前,下马。 两个骑士在牌坊一册的公告栏上贴著什么东西,那文官则看向了匯聚而来的百姓们。 “诸位!天子禪位,朝代更易,自此后,我等皆为魏臣魏民,天子已与社稷坛登基,改国號为魏,改元黄初,定都洛阳!” “凡洛阳所属,免税三年,以显皇恩浩荡!” 百姓们听了,尤其是在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纷纷喜不自胜,有经歷过战乱的老人更是感嘆。 “新皇帝还是好的,到底有些实惠给咱们。” “三年免税,家里总能攒些粮食下来。” 其余人也纷纷憧憬起了未来三年的光景。 姜离站在人堆里,静静的听著。 即便是四百年炎汉,对於普通的布衣百姓,也没什么特殊的。 朝堂之上,百官朝拜的是谁,对他们来说无所谓。 只要年景好,税收低,不祸害百姓,那就是好皇帝。 天命,政斗,利益纠纷,这些东西是那些读书人要关注的,也是这些读书人会为之执著的。 但对百姓们来说,哪里有那么多的纠结? “四百年炎汉,到底是终了,土德代火德,赤县天命更易也。” 姜离身边突然有人开口感嘆。 他扭头看。 说话的是一位身穿宽鬆麻衣,黑须黑髮,但年纪显然不小的男子,手持一桿幡,上书一个“卦”字。 这是一位算命先生。 算命先生也注意到了姜离的视线,原本只是隨意点头示意,但马上神色一凝,不著痕跡的扫视了姜离一眼。 “这位郎君,若有閒暇,不若寻个无人之地,听老夫说几句话?” 姜离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心里瞭然,这八成是自己的身份又被看了出来。 他並不如何意外,这里可是洛阳,是当今赤县神州数一数二的红尘大城,更是皇都所在。 又正值朝代更迭的关口,若是没有大修士在这城里晃荡,那才是怪事。 “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姜离拱手行礼,那先生微微一笑,转身走向角落僻静处。 等到了无人处,这先生把幡放好,拱手道:“老夫,周宣,见过郎君。” “在下姜离,见过先生。” 姜离方行礼完毕,却见这位周宣先生的目光一直在他脸上流转。 “姜郎君,似乎並非我族?” 周宣问。 “在下,洛水神宫行走,方才得道,如今是初次行走人间。” 姜离没有遮掩,大大方方的承认,这个身份在洛阳城没什么拿不出手的。 更不用担心被无缘无故的斩妖除魔。 “原来是洛神娘娘麾下,失敬失敬。” 周宣闻言,也不如何惊讶,毕竟在洛阳城里,敢像眼前这位一般,大摇大摆毫不遮掩的异类修者,必然是有跟脚的。 “不敢不敢,不知先生相召,是有何事?” 寒暄了几句之后,姜离便问道。 “当今天子,会在近日举行一场大祭。” 周宣捋著鬍鬚,笑著指了指洛水的方向,说道:“所祭者,乃是洛水娘娘,以祈祷洛阳风调雨顺。” 姜离有些惊讶,但转念一想也实属正常。 且不说洛阳乃是皇都所在,农田灌溉,取水生活,都要仰仗洛水。 只说洛水娘娘的身份,可不是什么秘密。 魏室天子定都洛阳,自然要祭祀洛水娘娘这位洛水之神,最主要的,是要祭祀洛水娘娘那伏羲长女的身份。 虽说当今天子乃是受禪,於礼法无缺,但不要忘了,如今的魏国,不过是三分天下之一。 西蜀那边,可还有一位大汉皇叔,说不得就会登基为帝,再立汉號。 所以,一切能够证明自己才是正统的方式,魏室天子都不会放过。 “此等大事,届时自有天子遣人,与洛水神宫掌事大人参谋。” 姜离疑惑问道:“在下位卑声小,实在不敢置喙,先生与我说这个做甚?” “只求行走引路。” 周宣笑道:“实不相瞒,在下便是天子派遣,要去拜见洛水娘娘的使臣。” 说著,周宣自怀中摸出一枚金令,上书一个魏字。 “在下本为微末术士,承蒙天子不弃,拔擢入宫,隨侍参谋,今得大任,不敢耽误。” “只是,先前的汉室天子,许久不曾祭祀洛水,若贸然前去,实在冒犯洛水娘娘。” “昨日,在下请了管輅公与建平公二人,一道起卦,算出今日洛水有赤鲤出,乃是洛水使者,这才贸然前来相见。” “烦请行走引荐。” 其他的不说,管輅这个名字,姜离还是有印象的,后世尊称其为卜算始祖。 如今的占卜之术,以相面,天文,风角,图讖居多,乃是奇门遁甲亦或三易之流,並不曾融入道门之中。 是以,精修卜算者,自称术士,而非道士。 “既如此,在下自然责无旁贷,这便请先生一道往洛水去?” 如此大事,姜离也不敢怠慢,当即便说道。 “善。” 周宣笑著点点头,和姜离一道,出了洛阳城,直奔洛水而去。 二人都有修为在身,速度自然远超常人,不多时便到了洛水边,也是姜离和一眾商贩约定好的时间。 如今这世道,姜离也不必担心有人拿了钱就跑,信之一字,在如今的商贾之中,还是刻在骨子里的。 直到不久之后,某人搞的那一出,连带著方方面面都出了问题。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 打发走了商贩们,姜离看著眼前的洛水,心里不由得感嘆。 手上也不停,拿出行走令牌,对著洛水一照。 不多时,便见洛水之中水浪涌动,一队十位巡河使者便浮现出来,见了姜离,顿时喜笑顏开。 “姜小哥,赤姑姑吩咐了,若你回来,货物自有我等搬运,你且直接去宫里寻她就好。” 第9章 礼书 “这位是?” 巡游使者看向了一旁的周宣。 周宣微笑行礼,道:“下官,忝为大魏郎中,一介术士,奉大魏皇帝之命,前来拜见洛水娘娘。” 那巡游使者听了,有些惊奇地看向姜离,后者微微点头。 “既然如此,小哥领著他去拜见娘娘就好。” 巡游使者说著,看了一眼洛阳城,感嘆道:“赤县神州,又一次改朝换代了。” “只是不知这一次,能够安寧多久。” 听著这有些僭越的话,周宣却只是微笑,毕竟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天庭水官神祇,虽说不入流,但也是有天曹在身的。 虽说真要是较真,人间天子的位格,也绝非是一个不入流的天庭水官能够去针砭,但真要因为人家一句话就追究,这趟差事基本就黄了。 “周先生,请隨我来。” 姜离对著巡查使者笑了笑,带著周宣走进了洛水之中。 一路到了洛水神宫,周宣好奇地看著四周,对姜离说道:“让行走见笑了,下官虽说有些修为在身,但这般的仙境水宫,还是第一次来。” 姜离笑著点点头,到了洛水神宫门前,却见赤儿已经在等候。 “赤姐姐,怎敢劳烦你等在这里。” 姜离上前拱手行礼,將手中的黑皮包袱递给了对方。 赤儿接过来,自然的搭在臂弯上,笑道:“哪个在等你?” 嗔了一句之后,赤儿看向周宣,福身说道:“是娘娘得知有天子使者前来,特意命我前来迎接。” “周宣见过这位姑姑,劳烦了。” 周宣拱手说道:“实在是让下官受宠若惊。” 说著,从袖口之中摸出来几颗鸽子蛋大的明珠,双手奉上,笑道:“临行之前,天子赐下不少小玩意儿,下官借花献佛,送给姑姑拿著赏玩。” 赤儿没有拒绝,巧笑嫣然的接过,说道:“既然是人间天子之物,乃是贵人赏赐,不敢拒绝。” 周宣笑著微微躬身。 “周先生请进。” 赤儿侧身指引,带著周宣和姜离走进了洛水神宫之中。 路上,周宣不著痕跡地碰了碰姜离的袖子,这一收一放之间,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已经进了姜离的袖口。 周宣对著姜离微微一笑。 人事这东西,总是不可或缺。 “娘娘正在洛水神殿之內等候,先生请进。” 等到了洛水神宫核心的大殿之外,赤儿打开了殿门。 周宣却不曾直接进去,而是整理好了衣冠之后,迈著小步,低垂著眼睛,盯著赤儿的后脚跟,缓缓地走进其中。 姜离也跟著走了进去。 “见过娘娘,当今人间天子使者,已然到了。” 赤儿躬身稟报,姜离也跟著行礼。 “嗯,赤儿,奉茶,离儿,你也听一听。” 洛水娘娘端坐白玉云台之上,微微頜首。 “是。” 赤儿缓步退下,而姜离则走到了白玉云台的左手边,转身面对周宣站定。 周宣站好,再次整顿衣冠,缓缓后退三步,屈膝,三叩首。 “大魏天子使者,臣,周宣,叩拜洛水娘娘尊驾,惟愿娘娘福寿无疆。” 说罢,起身,进一步,再三叩首,復起身,再进一步,又三叩首。 如此,三拜九叩之后,周宣才停下了动作,依旧保持著跪拜的姿势。 按理来说,身为人间天子使者,即便是面对神灵,也不会行这般郑重的大礼,但眼前的洛水娘娘终究是不同的。 真要论起来,便是当今天子见了这位娘娘,也得三拜九叩。 不拜,就不是正统。 “周先生请起。” 洛水娘娘微笑著说道。 “不敢当娘娘先生之称。” 周宣站起身来,珍而重之地从袖口之中,拿出一卷丝帛,双手呈上。 “有大魏天子曹氏敬上礼书拜帖,奉上娘娘。” 姜离扭头看了一眼娘娘,见对方微微頜首,便上前去,接过那丝帛,回递给娘娘。 娘娘將那丝帛展开。 『赤县神州魏国曹氏皇帝丕,敬上洛神:朕初登大宝,定都洛阳,当祭洛水,祈风调雨顺,百姓安康,今冒昧上书,定於下月一十五日,开祭坛,祀洛水,特请示娘娘。 魏国曹氏皇帝丕,稽首礼拜。 旧历十月庚午日。』 洛水娘娘看完,將丝帛递给姜离,示意好生安置。 “本宫执掌洛水,润泽两岸百姓乃分內之事,天子祭祀,乃是本宫荣幸,一切依照天子意思来办就是。” 周宣闻言,喜不自胜,躬身行礼道:“娘娘玉言,下官定然转告我皇。” “请周先生侧殿饮茶,稍候,本宫会写一道疏,请先生转交大魏天子。” “是,谨遵娘娘法旨。” 周宣再次行礼,在赤儿的带领之下,离开了正殿。 “姜离。” 没了外人,洛水娘娘的语气也鬆弛了许多。 “在。” “差事办得不错,赤儿她们胡闹了些,女儿家的东西,怎好让你去置办。” “赤姐姐帮了小鱼儿很多,些许奔波,难还其恩情万一,算不得什么。” 姜离笑著回答。 “这一趟出去,可遇到了什么稀奇事?” 洛水娘娘隨口问著,站起身来,走到一旁的书桌前。 “惭愧,这趟出去,採买完东西便遇到了周先生,不敢怠慢,只得带著他先回神宫。” 姜离忙走过去,铺好丝帛,然后开始研磨。 “不过,小鱼儿自己倒是遇上了些机缘。” 不多时,將舔饱了墨的毛笔双手递给娘娘。 “哦?什么机缘?” 洛水娘娘一边问,一边在丝帛上开始书写要回递大魏天子的礼书。 “娘娘的字,真好。” 姜离却不答,而是先鼓掌夸讚,换来了娘娘笑嗔一句滑头之后,这才娓娓道来。 “小鱼儿离开洛水之后,遇到了一位道长,自称葛玄,一眼便认出我的根底,却不曾有敌意,反而与我说了许多人间规矩。” “能进洛阳城,也亏了这位道长护持,临別时,道长见我不曾修过什么法术,还送了我一个符籙册子做礼物哩。” 洛水娘娘在听到葛玄的名字时,手中毛笔微微一顿,而后书写如常。 “我听过葛玄这个名字,是当今道门难得的真修,假以时日,怕是要一步登天,你能遇到这般真修,確实是你的缘法。” “小鱼儿最大的缘法,是得了娘娘收留,以及禹王青睞。” 姜离笑著说道。 “去了一趟红尘人间是不一样。” 洛水娘娘微微一笑,將毛笔放下。 姜润自然的奉上毛巾,说道:“小鱼儿有一事,想要请教娘娘。” “葛玄道长送我的的符籙册子上,有一篇总纲,十分玄妙,还请娘娘指点。” 说著,將那符籙册子取出来。 洛水娘娘隨手接过,翻开一看,神色却一动。 第10章 曹丕与司马懿 洛水娘娘看著手中薄薄的册子,看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才放下来。 惊奇地看了一眼姜润,感嘆道:“你果然是好运道。” “莫非那总纲果然如此玄妙?” 姜离惊异的同时,疑惑道:“可,我与葛玄道长不过相逢一面,他怎么会……” “道门从不敝帚自珍。” 洛水娘娘笑道:“葛玄道长乃是真正的逍遥道者,似这般的人物,最是讲究一个眼缘。” “你虽是异类,但出身我洛水神宫,加之心性纯良,与你结一道善缘,对葛玄道长来说不过是信手而为。” “此符籙总纲,確实精妙。” 洛水娘娘手指点在那符籙册子上,笑道:“这些符籙倒是寻常法门,不过这总纲值得你用心去修。” “可,我只是看一眼,就觉得神思恍惚。” 姜离有些苦恼地嘆息一声。 洛水娘娘笑了笑,说道:“给你一个差事,做完了,回来之后本宫亲自给你讲解。” 姜离闻言,眼睛一亮,躬身道:“娘娘恩德,实在让小鱼儿感动莫名。” “滑头,莫要忘了,你得先办差事。” “不管是什么差事,都换不来娘娘的亲自教导,所以小鱼儿才拜谢娘娘恩德。” 姜离嘿嘿笑著说道。 洛水娘娘微微一笑,指了指桌子上的礼书,说道:“大魏天子遣人送来礼书拜帖,礼尚往来,洛水神宫也该当遣人回书。” “你跟著周先生跑一趟吧,去拜见那大魏天子。” “我去?” 姜离愣了一下,虽说有些预料,但真的等娘娘说出这差事,还是惊异。 “怎么,不敢接了?” 洛水娘娘笑问道。 “只是怕耽误了娘娘的大事。” 姜离躬身说道:“小鱼儿不过刚刚化形,不通人间礼节,实在是怕在天子殿上失仪,玷污了洛水神宫的顏面。” “哦?不接这差事,本宫的教导可也就没了。” 洛水娘娘似笑非笑地说道。 姜离诚恳道:“便是小鱼儿一辈子参悟不透这符籙总纲,也不能冒险做让娘娘丟顏面的事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呵呵呵呵……” 洛水娘娘闻言,笑得开怀宽慰,说道:“你有这份心,本宫便很满意了,也正是你如此做想,这差事才非你莫属。” “且去吧。” “是。” 姜离见娘娘主意定了,也不再推諉,双手捧起那丝帛礼书,躬身行礼之后,告別了洛水娘娘,朝著偏殿去。 此时,偏殿之內,周宣已经喝完了一杯茶,正在闭目养神。 见姜离进来,忙起身相迎。 “周先生,娘娘有命,命我带著娘娘亲笔礼书,回递大魏天子。” 姜离捧著礼书对周宣说道。 “娘娘安排真是周全,辛苦行走了。” 周宣惊喜地对著正殿方向拜了拜。 “事不宜迟,行走咱们这就前往洛阳?” “隨先生安排就是。” 姜离笑了笑。 二人离开了洛水神宫,再次回返洛阳城。 等进了城后,直奔洛阳皇都。 自皇都门前,周宣歉意道:“还请行走稍后,下官前去稟报陛下。” “无妨,劳烦先生。” 姜离点点头。 周宣则脚步匆匆地进了皇都。 不多时,周宣带著一位太监走了出来,那太监见了姜离,便笑眯眯地行礼,说道:“见过行走大人,咱家奉陛下旨意,前来迎接大人。” “劳烦大监。” 姜离拱手还礼。 “不敢当不敢当,大人请。” 那太监见姜离如此称呼,脸上笑容越发灿烂,带著姜离进了皇都。 “陛下会晤大臣,本是在建始殿,只是大人身份特殊,陛下旨意,请大人入北宫相见。” “天子旨意,在下自然遵从。” 二人一言一语的说著,很快便到了北宫之前。 此地,乃是现在大魏天子的寢宫所在。 那太监进去稟报,不多时便传来声音:“天子有旨,请洛水行走入內相见。” 姜离学著先前周宣的样子,整顿衣冠之后,迈步走了进去。 当今大魏天子曹丕坐在主位上,面容方正,留著规整干练的短须,正有些好奇地看著姜离。 而在场的,除了周宣之外,只有一位四十来岁的男子站立在下首位置。 姜离上前几步,躬身行礼。 “洛水神宫行走,姜离,奉洛水娘娘之命,拜见当今天子陛下,並娘娘亲笔礼书一封,敬上陛下。” 姜离没有跪拜,因为先前周宣已经提醒过了,一应方外之人,修行之士,拜见天子之时,只要没有臣属关係,是不需跪拜的。 “行走不必多礼,周宣,快快將礼书送来。” 曹丕摆手示意,声音恳切地吩咐。 “是。” 周宣將礼书从姜离手里接过来,奉上曹丕。 曹丕坐直了身子,郑重地展开,一字一字的看下去,一举一动,都彰显出了对洛水娘娘的尊敬。 “洛水娘娘果然是慈悲善神,朕何德何能,得娘娘这般郑重礼遇。” 曹丕看完了礼书,感嘆了一句后,命周宣小心收起,日日供奉。 “行走此来,辛苦了。” 曹丕看向姜离,笑道:“观行走仪態风姿,果然乃是神宫之人,便是穷搜大魏,怕是也找不到行走这般的少年郎君。” “天子实在谬讚,若非有娘娘礼书,在下何德何能,得以面见人间天子。” 花花轿子眾人抬,姜离自然不会在这时候说怪话。 “哈哈哈哈!行走,朕来为你引见。” 曹丕笑了笑,指向下首站立的中年男子,笑道:“这位,是朕的侍中兼尚书右僕射,司马懿。” 姜离闻言,心头一动,看向那貌似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 不,也不能说平平无奇,这男子的脖颈比常人更长,且前倾的幅度也更大,细细看去,就好似时刻在看著地面。 “在下司马懿,字仲达,见过洛水行走大人。” 司马懿脸上掛著热情和善的笑容,对著姜离拱手行礼。 “见过司马僕射大人。” 姜离脸上的笑容也如出一辙,只是心里却在抽搐。 就是这个老小子,在洛水边上拉了一坨又大又稀又臭的,直接导致洛水信用无下限透支…… 在这个神灵显圣的世界,这老小子干的事情,是真的会影响到洛水的气运的。 “对洛水娘娘的一应祭祀安排,都是由仲达负责,他做事干练,是父皇在世时就倚仗的良臣。” 曹丕自然不知道姜离心中所想,言语之中对司马懿很是推崇。 在如今这个时间点,司马懿自然是不敢露出丝毫违逆之心的,妥妥的一副忠贞之臣的模样。 “能有司马大人安排布置,相信这一场祭祀一定会在天子统筹,司马大人安排之下,尽善尽美。” 姜离微笑著说道。 “一应布置,臣已经有了腹稿,若行走大人有空,不若帮著在下参谋参谋?” 后半句话,自然是对著姜离说的。 第11章 司马懿的暗示 司马懿此言,显然有和姜离多亲近亲近的意思。 曹丕也笑眯眯的看向姜离。 “祭祀大事,上有天子,洛水娘娘督行,下有僕射大人操办,在下实在不敢置喙。” 姜离笑著说道:“僕射大人美意,在下心领了。” 拒绝之意,已然摆在了明面上。 “如此,是下官冒昧。” 司马懿脸上笑容不变,对著曹丕拱手行礼,微微后退一步,示意自己已经说完了话。 “烦请行走转告娘娘,一应祭祀典仪,朕一定用心置办。朕到底身份特殊,不得亲身拜见娘娘,实为平生之遗憾。” 曹丕颇为遗憾地说道。 “是,天子之言,在下一定带到。” 姜离拱手行礼。 人间天子,也並非没有限制,其中有一条便是,不得与神灵相见,一应祭祀典仪,即便是天子自己去执行,也见不得神灵。 因为人间天子是不可修行的,若是见了神灵,难免有求仙问道,谋取长生之心,如此一来,必然倦怠国事,非百姓之福。 “天子若是无其他吩咐,在下这便告辞了。” 姜离见曹丕不再言语,便开口说道。 这差事本身就这么点事要办,回递一封礼书,面见一番天子,然后就完活。 “且慢。” 曹丕却突然开口,抬了抬手,说道:“仲达,代朕送一送使者大人。” “是。” 司马懿躬身应下,笑眯眯的来到姜离身边,侧身抬手,笑道:“姜大人,请。” “劳烦僕射大人。” 姜离直觉有些不对,但也不好拒绝,便跟著司马懿离开了北宫大殿。 说送,司马懿是真的送,这一送就送到了皇都之外。 而看司马懿的样子,似乎还要继续送下去。 於是姜离主动止步,说道:“僕射大人,送到此处便好,劳烦大人。” 司马懿却不搭话,反而是看了姜离一眼,轻声笑道:“姜大人似乎……对在下有些牴触?” 姜离心头一动,面上疑惑不解,问道:“大人何出此言?” “你我初次得见,大人礼数周全,在下为何牴触?” “如此吗,是下官想多了。” 司马懿歉意地躬身行礼,脚下却突然靠近了一步,低声道:“改朝换代,天子登基,大魏伊始,天子欲除前汉积弊,革鼎气象,只是心中多有不安。” 姜离心头一动,说道:“朝代更替,自有混乱之时,天子只需勤政爱民,自能拨乱反正,何须不安。” “唉。” 司马懿喟嘆道:“话虽如此,但天子也是人,自然会生忐忑之心。” “更何况,当今天下,大魏虽为正统,乃受禪炎汉而立,但到底是三分天下,九州尚且不全,何谈革鼎?” “若是……” 他说著,神色之中恰如其分的出现了几分惭愧和希冀,说道:“若是,能藉助这场祭祀,求得洛水娘娘的启示,那便是极好的。” “不仅能安定天子之心,更能安定天下万民之心。” 其意思,已昭然若揭。 大魏天子在谋求最大的正统背书,而放眼整个赤县神州,能给出这般背书的,也只有洛水娘娘这位伏羲长女了。 或许,还有更大的谋求。 比如……国运…… 司马懿的一番话,完全是在代替当今天子传话。 姜离沉默不言,只是低著头,好似在思索,心里却在冷笑。 且不说其他,若是洛水娘娘真的给曹丕启示了大魏国运,最该慌张的,可是你司马懿。 可贸然干涉人间皇朝气运,三界虽大,也没有一个仙神敢去碰这个。 哪怕是当初桀紂无道,甚至玷污圣母女媧娘娘,女媧娘娘震怒之下,却也做不到直接顛覆商朝国运。 女媧娘娘都是如此,更遑论其他了。 “大人得娘娘看重,不求大人在娘娘面前美言,只求大人能將这不便见诸文字之意,转告娘娘,下官与陛下,就足够感念大人恩情。” 司马懿轻声说著,又靠近了几分,说道:“天子曾试问管輅公,知晓若天子立祀,日日奉香,对修行之人大有裨益。” “若大人肯成全天子爱民之心,天子愿为大人立庙祭位,日日香火不断。” “自有大魏一朝,大人的香火,永远都会被歷代大魏天子所供奉。” 人间天子不可修行,若相对的,其对仙神以及修行者,也並非无法钳制。 正统赤县神州天子的香火,是无数修行者和仙神梦寐以求之物。 君不见,千年之后,真武本为四极之末,得永乐供奉,乃登帝尊之位,尊曰,玄天上帝。 司马懿说完,便微笑著看姜离,等著姜离的回答。 他,或者说曹丕很有信心,姜离不会拒绝这样的好意,因为他仅仅需要传话而已。 至少明面上是如此。 但姜离若是真的接了天子的这个承诺,只是传话,可就不行了。 不管如何说,当今大魏天子,到底是赤县正统,若是姜离真的应了,却不曾按照天子的意思去做,则会被赤县所厌。 司马懿口口声声说姜离只需要传话,那是因为有的话不仅仅不能见诸文字,甚至不能宣之於口。 “临行之前,娘娘曾叮嘱,办完了差事之后,儘快回去復命。” 姜离抬起头,迎著司马懿有些僵硬的笑容,拱手道:“如今差事办完,在下这就迴转洛水復命去了。” “僕射不必多送,告辞。” 言罢,身影一闪,倏然间消失不见。 司马懿有些呆呆的站在原地,嘴角那自信的笑容尚有余温,但却已然僵住。 “如此不讲礼仪,有了人身,也没有人心。” 司马懿喃喃自语的说著。 “司马僕射……” 身后有人呼唤。 司马懿豁然扭头,他的脖颈异於常人,身躯不动,脖颈一转,就看到了后方的人。 阳光斜斜的照下来,司马懿转头,背著光,深邃的眼窝里满是阴影,衬托的那眼神越发阴鷙。 鹰视狼顾,恰如其名。 身后的小太监浑身一哆嗦,赶忙低下头,囁嚅道:“陛下召见僕射大人。” “知晓了。” 司马懿淡淡的回了一句,抬头转身,脸上的阴鷙瞬间消失不见,摸了摸袖口,一个金餜子便塞到了小太监的袖口里。 “劳烦带路。” 小太监感受著沉甸甸的袖子,心生喜悦的同时,脑海中那鹰视狼顾的一幕,却如何也抹不掉。 ………… 姜离一路上没有停留,直奔洛水神宫,甚至在神宫之內见到了赤儿都不曾打招呼,径直拜见洛水娘娘。 娘娘正在饮茶,见姜离这般急躁,不由得一笑。 “本宫既应了你,自然不会反悔,怎么这般毛躁?” 姜离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 “娘娘,大魏天子有言……” 第12章 洛水娘娘说符丹宝经 姜离一板一眼的转述著,从自己进洛阳皇都开始,一言一行,包括天子和司马懿的表情动作,都事无巨细的说给洛水娘娘听。 最后,躬身说道:“兹事体大,小鱼儿不敢擅专,更不敢遮掩,伏惟娘娘裁断。” 洛水娘娘脸上的笑容缓缓的消失,纤长的手指摩挲著手中的茶杯,等姜离说完,喝了一口茶。 『咔噠……』 茶杯被放在了桌子上,洛水娘娘看向姜离。 “天子供奉,可遇而不可求,便是仙神之流,若有机会,也必然会全力爭取。” “如今,只是要你说几句话,便能得到这般福缘,最后成与不成,也与你无关,你为何拒绝?” 姜离抬起头来,笑道:“在小鱼儿心中,一切可能危及娘娘的事情,都不能去做。” 洛水娘娘嘴角微微勾起,转瞬消失,说道:“你做的很好,这等事,你即便是模糊不清的应了,只要应了,便有了口子。” “天子麾下也並非没有修行者,只要有这么一个口子,早晚能被撕开。” “不回应,便是最好的处理,你做的很好。” 接连两次夸讚,可见娘娘確实相当满意姜离的处理方式。 “昔年,三皇治世五帝定伦,方有九州,又称赤县神州。 如今人族虽遍布四大部洲,可南赡部洲赤县所在,依旧是人族正统所在。 揣度赤县新朝国运……呵,当天天子还真瞧得起本宫。” 洛水娘娘意味莫名的笑了笑,说道:“莫要记在心上,此事到此为止,天子要祭祀,隨他去祭祀,左右不缺这点香火。” 与寻常人间神祇不同,洛水娘娘並不需要人间香火来增益自身。 因为她本质上是“仙”,而並非是“神”。 所以,才会有那在万鱼池边,吸收香火愿力的明珠。 “是。” 姜离自然不会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抬头,小心地看向娘娘。 洛水娘娘微微一笑,抬手说道:“赤儿,將静室打开,点上清心香,本宫给你这小兄弟讲讲经。” “是。” 一旁伺候的赤儿笑呵呵的应下,递给姜离一个“你真行”的眼神,脚步匆匆的离开。 “拿来吧。” 洛水娘娘对著姜离一抬手。 姜离忙拿出那符籙册子,双手捧著递给娘娘。 洛水娘娘將那册子打开,目光落在那开篇的总纲之上,这一次看的时间长了一些。 “有意思,葛玄不愧是道门真修。” 洛水娘娘微微一笑,站起身来。 姜离亦步亦趋的跟上。 洛水神宫的静室位於洛神殿的后方,虽然不大,但处处透著精致。 正中上首供奉著一个神龕,其上有三尊牌位,两尊在上,分別是如今执掌三界万神万灵的“玉皇大天尊”,以及统管瑶池,辅弼帝主的“瑶池金母娘娘”。 而其下一尊,则是下元水官大帝。 本来,寻常的江河水神,除此之外还要供奉值守之江河所通向的四海之一的龙王,以及总管四海四瀆的大龙神,和天庭水部的主管大神,“北方五炁水德星君”。 不过在洛水娘娘这里,下元水官大帝能被供奉在神龕之上,还是因为这位大神乃是禹王陛下的化身。 否则,也不够资格受洛水娘娘的香火。 洛水娘娘端坐在一方蒲团之上,指了指自己对面的另一个蒲团。 “坐。” 姜离看了一眼那蒲团,弯腰搬到了娘娘的左下首,然后才盘膝坐下。 洛水娘娘有些无奈地眨眨眼,说道:“凝神静气。” “是。” 姜离缓缓地调整著呼吸,自从化形之后,一切都向著人族靠拢,原本那属於动物的,为了捕猎也好,为了不成为猎物也好,所拥有的与自然相合的能力已经消失。 现在想要做到凝神静气,非得是按照人族的法子,调整呼吸,主动沉淀心神,放空思绪。 一般来说,化形不久的异类想要做到这一点极为困难,但放在姜离这里,反而是找回了曾经的感觉。 见姜离如此快地进入状態,洛水娘娘也有些惊讶,也没有多么在意,只是示意姜离翻开那符籙册子。 “依你看来,这总纲所讲,是关乎何道?” 姜离闻言,下意识地说道:“自然是符籙之道。” 说罢,却看娘娘嘴角带笑。 答错了? 可这不是符籙总纲,又是什么? “葛玄此人,本宫有所耳闻,其所精擅者,確有符籙之道,然,其所用符籙,乃是丹道衍化。” 洛水娘娘缓缓地说道:“其修行之本,也是丹道。” 正所谓万千大道,殊途同归,道门证道之法不少,互相之间看似涇渭分明,实则互有关联衍化。 修观想者,也可在观想之时,行吐纳之法。 修房中者,也可在行法之时,衍观想之道。 同理,修符籙者,自然也可在丹田之中凝聚一枚符丸,衍化內丹道。 反之亦然。 葛玄所修便是如此,精修內丹之道,其余种种神通法门,皆由此而出。 “与其说这是符籙总纲,倒不如说,是丹符总纲。” “其內在精要,並非如何御使符籙,而是如何在丹田之中,采自身大药,以身为炉,五臟六腑为材,融匯一枚符丹。” “以此,催发符籙之法外显,这才是葛玄之符法的精要所在。” 姜离听著娘娘娓娓道来,心里不由得一惊一喜,喜的是此法玄妙,必然位格不低,对自己的修行大有裨益。 惊的也是因为,这般玄妙之法,那葛玄道长竟然就这般轻易地给了出来。 “道门不会敝帚自珍,但也不会轻传大法。葛真人必然已经算到,你拿到这总纲,也会来找本宫教导。” 洛水娘娘微笑著说道:“是以,他並非不曾评鑑考察於你,而是將这份职责,交给了本宫。” “若本宫认为你是可造之材,不会將此法用之邪道,自然由本宫传你。” 说著,见姜离有些紧张,心里不由得戏謔,故作为难模样,道:“哎呀呀,葛真人可真是给本宫出了一个难题。” 美眸扫过姜离,见他面带紧张,顿时噗嗤一笑,道:“好了,看你那模样,本宫便是信不过自己的眼光,还能信不过禹王的眼光?” “你且听好,这葛真人所传符丹总纲,乃是如此这般……” 洛水娘娘逗了姜离一句之后,將这符丹总纲的精要细细道来。 姜离听著,只感觉还是神思混沌,听不得其中真理。 而洛水娘娘见此,也不意外,抬手一招,將那清心香的青烟唤来,令其繚绕姜离身周。 闻著那静心平神之香,姜离心头陡然清明,原本听之不清的玄道妙理,如今也清晰可闻。 越听,越觉得葛玄真人其智慧之巧思,道行之高深,实在恐怖…… 第13章 符丹修成 符籙之法,向来都是道门一大精要法门,其內包罗万象,分支繁多。 可一般来说,凡道门弟子制符,非得是“內外皆备”。 何为內外皆备? 该因符籙者,乃是神通外显,付诸实体。 是以,制符者,当以所制之符不同,择选天时,定下地利,锚稳人和。 而后,清净自身,斋醮静心,再筹备科仪祭坛。连带笔墨纸砚等物,也都有极大讲究。 例如,若行火道之符,当避开阴时阴日,选正午阳气最炽之时,地气蒸腾之处,硃砂墨水之中,也得混入雄鸡之血等等。 如此,才能下笔落符。 也正是因此,符籙之道的复杂,在道门诸多法门之中,也首屈一指。 身,器,坛,法,缺一不可。 如此,才算得上是內外皆备。 可听著洛水娘娘的讲解,姜离发现,葛玄真人送给他的符丹总纲,却並非如此,而是以大玄妙的手段,不需內外皆备,一切从自身而求。 方才娘娘也说了,葛真人的符籙之道,首先要做的,是要采体內大药,以身为炉,融匯出一枚符丹。 这一枚丹,便是葛真人符籙之道的核心。 而后,在其上铭刻符文,需要时,心神一动,便可催发相应的符法神通。 不假外物,不显纸符,一切向內求,以一枚符丹,代替了製作符籙所需的一切外在手段。 听起来霸道简单,但实际上却极难。 这法门的优势,胜在修成之后简单快捷,更兼之脱胎於內丹之道,长久修持,於自身亦大有裨益。 可限制也同样存在。 其一,符丹之上,能篆刻的符籙到底有限,非得隨著修为提升,才能逐渐添加新的符籙,这就限制了法门的多样性。 其二,虽说一切向內求,但同样的,也並非是彻底摒弃外物,而是將外在的一切科仪祝祷,天时地利人和的要求,都转移到了內在。 符丹总纲之上有一句话:凡天地自然之道,皆在五行之中,人之亦然。人身之內,自有天地,兼之五行。 也就是说,葛玄真人的符丹之法,將製作符籙的过程,放在了自身之中。 就比如,要催发符丹之上的一道火属符籙,须得以心火之气为主,以心火领肝木,进一步催发火炁。 类比一下,就好像在阳时阳日开坛科仪,製作火属符籙的流程。 按照姜离的理解,符籙製作和使用,本来是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去走的繁琐工作。 而葛玄真人,把这个工作变成了一条流水线。 一旦修成此法,只需以符丹为根基,调动五臟五行之炁,顷刻之间,便有符籙显化,神通自成。 玄妙,巧思,剑走偏锋,却偏偏堂皇正大。 姜离不由得感嘆。 这就是未来道门四大天师之一的分量吗? 隨著洛水娘娘的讲解,以及那清心香的加持,姜离的思绪和精神一直保持著澄澈,原本莫要说参悟,只是看一眼,稍一思索,便头昏脑胀的总纲经文,此刻好似涓涓溪流,一点点浸润著姜离。 不自觉地,姜离开始下意识地修行起这法门来。 说是符籙之法,实则乃是內丹之道。 以总纲之精义,姜离气沉丹田,內视自身。 丹田之內,法炁之种开始了胎动,隨著法炁之种的雀跃,一道道属於姜离的真炁开始流过经脉之中。 隨著真炁流动,內丹之道朝著姜离打开了大门。 採集人体大药,这是一个抽象的概念。 但姜离此刻真的感觉到了,自身之內,某些难以言喻的灵韵,隨著真炁在经脉之中流淌,被缓缓的从身体各处激发出来。 经由心火,肝木,肾水,肺金,脾土五者,匯聚在丹田之中。 而后,开始了生发。 那是一种很难用言语去描述的感觉,明明是属於自身的东西,是肉身与灵魂结合之后,方才能够诞生的灵韵。 可在此之前,却好似隔著一层纱帐,看不见,摸不著。 藉助內丹之道,姜离掀开了这一层纱帐。 属於姜离自身的,原本被牢牢封锁的“宝藏”,此刻终於找到了钥匙。 一点一滴的灵韵,带著经脉勃发的真炁,带著五臟六腑的精髓,带著灵台紫府的神韵,融匯在了丹田之中。 姜离心中生起明悟。 所谓人体宝藏之精妙,唯“精气神”而已。 此时此刻,姜离的精气神,在內道之道的引导之下,开始在丹田之內,缓缓地构筑起来。 『嗡……』 淡淡的金光,从姜离的丹田位置生发,甚至显化於外,被洛水娘娘所见。 见此,洛水娘娘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毛。 “不过讲了一遍,还是高屋建瓴的引导,便有这般起色。” 洛水娘娘低声惊嘆。 姜离自己去看那总纲,之所以一看就神昏脑涨,並非是姜离悟性不够,而是这经文本身太过玄妙,若没有足够的修为和道行,不要想著看懂。 这和悟性无关,纯粹是硬实力的缺失。 而现在,经过洛水娘娘高屋建瓴的讲解,以及那清心香的加持辅佐,给姜离搭了一道“梯子”。 顺著这道名为“洛水娘娘说符丹宝经”的梯子,姜离攀登了上去。 当修为和道行不再是修行的阻碍之时,姜离自身的悟性和资质才开始发挥作用。 这就是有师承的好处了,也是为何正门正宗总是容易出现惊艷人物的原因。 悟性再如何绝艷,资质再如何逆天,不曾有功果道行,不曾有真修引导,基本连门槛都踏不进去。 正所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领进门之后,才能谈修行。 即便是葛玄葛真人,也是有祖上积累,兼之拜得真修左慈为师,受《九鼎丹经》《太清丹经》以及《金液丹经》等修行宝经,有了个人积累,摸索许久,才有了推陈出新,自立门户的资格。 洛水娘娘正在感慨之间,却见姜离身上陡然生变。 那从他丹田之中透出的金光,原本有些淡薄,虚浮之感。 然而,就在此刻,那金光却猛然凝聚,仿佛实质一般,轰然炸开,遍布姜离周身。 又一瞬之后,金光骤然收缩,尽数没入丹田之中,隨著光华一闪,再也看不见。 洛水娘娘见此,会心一笑。 这是功成之相。 “本以为你能有所得便足以宽慰本宫这一番教导,不曾想……竟直接成了?” 洛水娘娘看著依旧闭目的姜离,满意得不能再满意。 “是该说禹王眼光好,还是洛水人杰地灵?” “竟让本宫收到了这般的好苗子。” 第14章 恶客登门 姜离自是不知道洛水娘娘的惊嘆,若是知道,定然会说:此皆娘娘有德,不辞辛劳,亲身教导,这才有小鱼儿如今成就。 可惜,此刻的姜离,心神依旧沉浸在丹田之中。 隨著符丹修行,姜离的丹田之內已经变了格局。 法炁之种依旧扎根丹田深处,仿佛一口泉眼,咕嘟嘟往外冒著真炁。 而在这丹田真炁海之上,悬浮著一颗灿金色的真丹,这丹浑然若鸡子,任凭丹田真炁海如何翻腾,依旧岿然不动。 看著这新鲜出炉的符丹,姜离心里满足地嘆息一声。 本想著,符丹凝聚,就结束这次修行。 可转念一想,此时有娘娘在侧,又有清心香这般的宝贝加持,若是不趁热打铁,下次有这样好的机会,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心念一定,姜离就开始第二轮的修行。 符丹修成,接下来自然是要在其上篆刻符文,只有符丹之上有了符文,才能做到心念一动而符法自生。 这篆刻符文也有讲究,道行越高,符丹越稳固,能篆刻的符文就越多,位格也就越高。 姜离此刻符丹刚刚修行,自然谈不上多么稳固,道行也算不上高。 所幸他所需要篆刻的符文,也就只有葛玄真人所给的符籙册子上那些“日常符籙”。 诸如隱身,穿墙之类的符籙,本身就是修符籙之道的修者入门练手用的,自然谈不上什么位格。 心神动作之间,姜离融匯精气神,仿佛化作一柄凿子,开始在符丹之上篆刻起来。 渐渐的,符丹那浑然天成的圆滑表面,开始出现一道道的沟壑。 不多时,一道穿墙符籙便篆刻成功,而在篆刻成功的那一刻,符丹表面那构成一道完整符籙的沟壑,隨著金光一闪,缓缓地隱没。 姜离满意地看著符丹,突然发现,自己的丹田真炁海,因篆刻这一道符文,就已然消耗了一半还多。 当然,这並不是说,以后姜离催动这道符籙,需要耗费一多半的真炁。 此刻就好像在建造流水线本身,所需要的造价自然高一些。 还是修为不够,还想著能一步到位呢。 姜离有些可惜地感嘆著,本想著再篆刻一道符文就结束这一次修行。 然而正在此时,姜离突然感觉到,四肢百骸好似陷入了温泉之中,一道道的精纯灵韵,突然出现在了自己的周身。 这是……娘娘的手笔? 姜离心头一动,连忙运转修行之法,开始搬运灵韵,转化真炁。 周身灵韵好似取之不尽,任凭姜离如何吸收搬运,都不见少了半点。 不多时,待真炁重新充盈,姜离开始了第二次篆刻。 外界。 洛水娘娘看著那围绕在姜离周身,由自己拘摄而来的洛水神宫之內的灵韵,微微一笑。 “也是个贪心的。” 嘴上说著埋怨,嘴角却带著笑容。 修行,若是因为自身不继而中道休止,实在是可惜。 不过,这孩子吸收灵韵的速度也太快了些,往日里还没注意,他本体的异种赤鲤,似乎独有神异? 回头去查阅一下,看看这孩子的跟脚到底是个什么。 洛水娘娘一边等,一边静静的想著。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洛水娘娘续上了第一十八根清心香。 待这根香只剩下一个香头的时候,姜离终於完成了最后的篆刻。 葛玄真人所赠的符籙册子之上的二十多道符籙,都已经篆刻在了符丹之上。 看著那虽然外表不显,但已经满满当当的符丹,姜离十分的满足。 他也不可惜符丹被这些日常符籙占满,毕竟理论上来说,符丹所能够容纳的符籙是无限的。 隨著修为道行的提升,符丹的容量自然也会越来越大。 该说不愧是葛真人吗? 仅仅是一面之缘,一段同行之路,就看清了自己的道行深浅,这全部二十三道符籙刻上去,愣是一点空档没留下。 姜离感嘆著,睁开了眼睛。 他迫不及待地抬手,心神一动,调动符丸,催发真炁。 手心之中,浮现出一道以金光勾勒的符籙。 他把这符籙往身上一拍,金光闪烁之间,整个人都缓缓的消失不见,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低头看了看,发现压根看不到自己的身体,姜离不由得嘿嘿一笑。 这隱身符,还真是好用。 “小儿心性。” 耳边传来一句嗔笑。 姜离这才回过神来,赶忙撤去隱身符的加持,对著洛水娘娘躬身下拜。 “小鱼儿陡得法术,一时间见猎心喜,还请娘娘勿怪。” 说著,微微抬头,神色恳切,道:“多谢娘娘此番教导扶持之恩,小鱼儿没齿难忘。” 修行之中不知时间,但只要看一眼那香炉之內密密麻麻的燃尽的香头,就知道时间必然已经过去了很长。 “好了,起来吧,心里能念著本宫的好就可,不必次次都说出来。” 洛水娘娘摆摆手,笑眯眯的站起身。 姜离凑近了几步,笑道:“娘娘的恩德,不仅要默默记在心里,嘴上也得时时刻刻说著,这样小鱼儿才能时刻提醒自己。” “油嘴滑舌,该打。” 洛水娘娘水袖一抬,一道水炁轻巧地落在了姜离额头上,没什么力道,但姜离还是夸张地顺势一仰头,摆出呲牙咧嘴的怪模样来,然后连声的討饶。 “好好一个俊俏模样,平白糟蹋了。” 洛水娘娘见姜离这般,笑得越发开怀,说道:“你差事做的好,本宫该给你的赏赐,自然不会少了你的。” “多谢娘娘夸讚。” 姜离绝口不提感谢,反而如此说道。 “好了,去开门吧,这一番讲经,本宫可是口乾舌燥,隨我喝一盏茶去。” 洛水娘娘笑著指了指门口。 姜离忙上前去,推开静室门户,站在门户一侧,迎著洛水娘娘出了静室,然后落后一步,跟在娘娘身后。 方才娘娘可说了,是隨著她去饮茶,而不是娘娘自己去喝茶。 跟著洛水娘娘,一路到了后堂,早有赤儿准备好了茶水。 “你们两个也莫要站著,坐下喝盏茶,这后堂,没那么多规矩。” 洛水娘娘对站在两侧的赤儿和姜离摆摆手。 “是,娘娘。” 赤儿乖巧地应著,给娘娘剥了几枚嫩莲子,这才小心地坐下来,而后惊异地看了眼旁边的姜离。 虽说娘娘对上下尊卑没什么讲究,但能与娘娘同堂饮茶,向来都是娘娘的贴身体己之人才有的特权。 如今,姜小弟从万鱼池出来办差不才多长时间,竟然能坐在这里,实在是令人惊嘆。 姜离不知赤姐姐心里惊嘆,端起茶杯,正要喝一口,却听得一阵脚步声。 一位身穿浅蓝襦裙的少女,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不是旁人,乃是洛水娘娘的另一位贴身侍女莲儿,並非水族出身,而是一株莲花化形。 “娘娘,那討嫌的又来了,奴婢本照著娘娘叮嘱,只將他挡下,可他却说有大龙神的降雨敕命,非得要见娘娘,事关水府公务,奴婢不敢擅专。前来请示娘娘。” 第15章 噁心而不自知 莲儿说话时,语气之中的嫌弃和不耐烦几乎藏不住。 一旁的赤儿也摆出一副嫌弃的模样,看向了洛水娘娘。 姜离见此,默默的思量著。 看来是恶客登门了。 只是,会是谁呢? 此时,洛水娘娘也皱著眉头站起身来,方才谈笑时候的笑容消失不见。 “既有大龙神的降雨敕令,无论如何也该去见一见。” “赤儿,备上茶水,一会儿送来。” 说罢,便朝著正殿走了过去。 “是。” 赤儿答应了一声,一旁的莲儿也颇为轻车熟路的翻出来一包茶水,凑到了赤儿身边。 “姐姐,那癩蛤蟆真是烦人,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德行,还敢覬覦咱家娘娘。” 赤儿答应了一声,说道:“就是,要不是娘娘吩咐,我连这茶沫子都不想给他喝。” 姜离听著,看了一眼那茶叶,显然不是什么好货色,零零碎碎,多半都是茶叶渣子。 赤儿恶狠狠的抓了一把扔进杯子里,看也不看,隨便倒了些水,嘟囔道:“早早打发了才是。” 姜离上前几步,问道:“赤姐姐,莲姐姐,二位说的是谁?” 莲儿看了一眼姜离,眼睛一亮,脸上多了几分笑容,说道:“你就是姜离吧?果然和姐姐说的一样,长的真是俊俏。” 说著,戏謔道:“怪不得姐姐这几天茶饭不思呢。” “去去去,谁茶饭不思?” 赤儿翻了个白眼,对姜离道:“你別理她,这人惯会胡言乱语。” 姜离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做倾听姿態。 赤儿叉著腰,说道:“来的还能是谁?自然是那黄河的河伯冯夷,仗著咱们洛水是他黄河的支流,有事没事就来骚扰娘娘!” “骚扰?” 姜离挑了挑眉毛。 “可不是?” 莲儿在一旁说道:“口口声声说什么娘娘风姿卓约,让他有了好逑之心,这才来亲近。” “但任凭谁都看的出来,他就是见色起意,又覬覦娘娘的身份,想要攀高枝!” “他也不想想,若不是仗著在公事上和娘娘有几分牵扯,他怕是连洛水神宫的门都进不来!” 打开了话匣子就关不上,赤儿也紧跟著说道:“就是,黄河河伯,听起来威风,但放眼三界,不过是区区一个人间水官罢了,这样的身份,还有那討人嫌的德行,还想求娶咱家娘娘?真是不知所谓!” 姜润静静的听著,这事显然由来已久,那河伯也是有几分厚脸皮在。 不然,这两位娘娘的贴身侍女,针对这河伯不会这般的嫻熟。 “那,娘娘对此,想必也是不堪其扰吧?” “自然。” 赤儿点点头,说道:“可奈何娘娘认为,既然承担了洛水之神的位子,就得肩负起责任来。” “但洛水乃黄河支流,那河伯也就仗著这一点,一有机会就拿著公务为由头凑过来。” “娘娘虽然嫌恶,但职责所在,只能每次都儘快打发了。” 姜离微微点头。 转眼,看到莲儿已经端著茶盘准备送上去,神色一动,说道:“莲姐姐,我和你一道去吧?” “嗯?” 莲儿疑惑的眨眨眼。 姜离顺手拿起另一个赤儿精心准备的茶盏,显然是给娘娘的。 “或许,小弟会有些法子早点打发了那河伯。” “既然如此,那就隨我来吧,若你真能儘早打发那討厌鬼,说不得娘娘还得赏你呢。” 莲儿自无不可的点点头,兴许这位姜小弟还真有法子也说不定。 反正试一试又没损失。 姜离笑著点点头,和莲儿一块,一人托著一个茶盘,朝著正堂走去。 刚刚绕过后堂门,就听到前厅传来一道深情婉转的声音。 “宓道友,许久不见,你的风采更胜往昔,比我梦中所见,多了数分神采。” 姜离和莲儿同时止步,饶是姜离,脸上也带了几分显而易见的嫌弃。 莲儿更是打了个哆嗦,对姜离低声道:“听到了吧?这癩蛤蟆一来就说这些噁心话,我每次听了都恨不得把耳朵割下来。” 姜离苦笑道:“我现在也想割耳朵了。” 莲儿微微一笑,示意姜离跟著她,一前一后的出现在了前厅。 “娘娘,奴婢来奉茶。” 莲儿福身一礼,低著头,走到了河伯旁白,微微矮身把茶盏放在桌子上。 姜离自然是走到了娘娘身边,方下茶盏,轻声道:“娘娘请喝茶。” 洛水娘娘颇为惊诧的看了他一眼。 姜离嘿嘿一笑,奉了茶,却不离开,反而是站在了娘娘的左后方站定。 见此,洛水娘娘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抬手喝茶。 姜离站好了位置,朝著河伯落座的方向看去。 这黄河河伯,生的也算是英俊,只是脸上居然有涂脂抹粉的痕跡,显然是来前特意打扮整理过。 就是这风格……不敢恭维…… “莲儿姑娘,许久不见了。” 河伯看向莲儿,绽放出一个自以为好看的笑容来。 莲儿连说半句话的意思都没有,径直转身离开。 见此,河伯笑容微微一僵,却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掩饰自己的尷尬。 喝了一口茶,眼角跳了跳,压下嘴里的苦涩,抬头笑道:“宓道友这里的茶,还是一如既往的甘香,在別处是万万喝不到的。” 说著,神色柔和了许多,声音也温柔道:“正如宓道友本人,细数三界,也是独一无二。” “河伯大人谬讚了。” 洛水娘娘神色淡然,公事公办的说道:“听闻有大龙神法旨降下,还请河伯大人拿出来,本宫好依照旨意行事。大人公务繁忙,早些忙完,也好迴转黄河去。” “不著急不著急。” 河伯好似没听出洛水娘娘话里话外送客的意思,反而身子前倾了些,柔声道:“许久不曾见过宓道友,如今见了,实在是心神恍惚,无心公务。” “若是宓道友肯跟在下多说几句话,在下也能聊以自慰。” 姜离听著,不由得抬起头,身子微微后仰,只感觉一股子油腻味道往身上扑。 洛水娘娘表情不变,但姜离却发现,娘娘的手在微微颤抖,显然,也被噁心的不轻。 “咦?” 因为姜离那幅度不小的动作,河伯也注意到了他。 “宓道友,这人……先前怎么不曾见过?” 河伯看著姜离那一身极为显眼的红袍,目光在姜离的脸上转了转,神色突然变的有些难看起来。 “宓道友,你身为女仙,怎可让一个男子在侧服侍?实在是不应该。” 语气之中,竟有一股颐指气使的味道。 “还是速速遣离身边,隨便安排个差事也就是了。” 他理所当然的说道。 洛水娘娘闻言皱眉,再也忍受不了,正要说话,却突听见姜离开口。 “我洛水神宫如何安排內务,河伯大人不必多管吧?” 第16章 密辛 “好大胆子!你怎敢这般跟本座言语?!” 河伯拍案怒视姜离,呵斥道:“我自与你家大人说话,你怎敢插嘴!” 姜离闻言,低眉看了一眼洛水娘娘,见娘娘没有说话的意思,便知道了娘娘的心思。 “河伯大人言语之中,对我洛水神宫多有指摘,指摘我洛水神宫,不正是在指摘娘娘本人?” 姜离嘴角带笑,说出来的话却犀利。 “大人辱没我家娘娘,还不许我这洛水神宫之人反驳?” “这洛水神宫,倒像是给大人你开的了。” 河伯脸色青红不定,怒喝道:“放肆!” 说罢,转身看向洛水娘娘,柔声道:“宓道友,你该知道我的心思,我断然没有这样的意思,是这无知小儿在搬弄是非。” 洛水娘娘终於有了反应,抬起眼睛来,淡然反问:“那河伯大人是什么意思?本宫身边人如何安排,何时成了大人你的事?” “我……” 河伯訕訕不敢言,脸色越发的差,忍不住上前几步,就要往洛水娘娘面前凑过去。 一边走,一边还说道:“宓道友,你我相识多年,我一直將你放在心尖上,你如何能不明白我的心思?” “止步。” 姜离猛然上前,横臂拦住河伯去路,呵道:“男女授受不亲,大人有话,直说便是,何必凑过来?!” “让开!我与宓道友的关係,岂是你能置喙的!” 河伯横了姜离一眼,竟抬手挥出一道水光,直奔姜离而去! 到底是人间神祇,四瀆正神,即便是隨手一击,却也不是姜离这初入修行的水平能挡住的。 然而,就在洛水娘娘准备出手阻挡时,姜离却有了动作。 『嗡!』 一道天蓝色为底,內里却带著几分猩红的气机,从姜离的身上一闪而过! 可就是这一闪即逝的气机,却牢牢的挡住了河伯挥来的水炁! 河伯一时惊骇,竟后退数步,情不自禁惶然道:“淮祸水君的气机!你到底是何人!” 上古淮河凶神的名头,直到如今还是赫赫有名。 当初九州泛滥,至少有一半的原因是在那无支祁的身上。 以淮水一水之力,侵江河济三水之脉,要將四瀆整合为一瀆,独占九州水脉气运。 若不是有禹王横空出世,无支祁几乎要成功。 河伯身为黄河之神,如何能察觉不出那曾经逼的黄河改道,几乎失去全数气运的淮祸水君气机? 可是,那凶神不是早就已经被镇压在了龟山吗?怎么会出现在洛水神宫一个小小水族的身上! 姜离自身也有些恍惚。 方才一切,说来慢,实则不过是眨眼之间。 他本也以为,会有娘娘出手挡住,却没有想到,是自己身上的淮祸水君灵韵自发而动。 这灵韵乃是禹王所赐,如今乃是姜离化形筑基的根底,虽说其中早就没有了无支祁本人的意念,只是纯粹的气机灵韵。 但生发於淮祸水君之灵韵,面对曾经只能伏地做小的黄河气机,又如何能忍受? 於是便蓬勃而出,自发护主。 “在下是何人,似乎与河伯大人无关吧。” 姜离回过神来,淡然开口。 “你!” 河伯咬著牙,明知眼前这区区水族不过只是初入修行的道行,自己翻手就能镇压。 但那恐怖的气机,实在是让他投鼠忌器。 他虽说不曾见识过无支祁的威风,但身为黄河河伯,作为纯粹的神祇,一身修为道行和气运,都和黄河紧密相连。 如此情况下,他天生就对淮祸水君有著惊悚惧怕之感。 “宓道友!你宫中有这么一个人,实在是不应该!” 无奈何,他看向了洛水娘娘,沉声道:“这可是无支祁!” 洛水娘娘心里其实也有些惊讶,不过,自然不会向著河伯。 只是淡然道:“大人若是觉得不合適,大可上报大龙神,本宫如何行事,要你置喙?” 直白无比的辛辣质问,让河伯脸色顿时变得青白。 “宓道友,你怎么能这般跟我说话?” “本宫不这般说,要如何说?” 洛水娘娘站起身来,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你在本宫的水府,对本宫的人动手,难不成还要本宫鼓掌夸讚吗!” “留下大龙神法旨,而后请自便。” 河伯吶吶不言,只能颓然低头,从袖口中摸出一份敕命法旨,放在桌子上。 “莲儿,送客。” 洛水娘娘一刻也不耽误,更是一点面子都不给留,说罢,便拂袖转身,看也不看河伯一眼。 “宓道友,何必如此……” 河伯神色晦暗,却也不敢再多纠缠,只是恶狠狠的瞪了姜离一眼,恋恋不捨的离开。 等河伯走了,洛水娘娘才转过身,看向姜离。 “做的不错。” 姜离笑了笑,说道:“小鱼儿自然是要急娘娘之所急,此乃分內之事,不敢当娘娘夸讚。” 洛水娘娘戏謔道:“如今你可是恶了那河伯,心里就不忐忑?” “有什么好忐忑,我有娘娘庇护,在意他做甚?” 姜离说的理直气壮。 “呵呵呵呵。” 洛水娘娘轻笑著,眼睛落在了那令旨上。 姜离走上前,拿起令旨,嫌弃的擦了擦,这才递给娘娘。 这搞怪的动作,让洛水娘娘心里的烦闷也少了许多。 隨手展开令旨看了一眼,嗤笑道:“果然,只是寻常的降雨文书,丁点大的事,也拿来发挥。” 姜离在一旁轻声道:“娘娘,既然那河伯一直拿公务做文章,您为何不设法断了他这点心思?” “没法子,只要洛水还是黄河支流,便只能隨他去。” 洛水娘娘摇摇头,见姜离欲言又止,便问道:“你是不是想说,本宫为何不去给下元水官大帝府递个话?” 姜离微微点头。 这事或许对旁人来说难以解决,但以洛水娘娘的身份,加上下元水官大帝乃是禹王化身,递个话,请下元水官大帝申飭几句,那河伯必然不敢再来。 “禹王不会管的。” 洛水娘娘却微微摇头,神色莫名,嘴角带著一抹自嘲的笑。 “那个人,早就有令,不许我以那个身份去……” 说了一半,却断了话头,自嘲道:“与你说这些做什么,你且去传令,命水府风雨二使者拿上法器,前来听命。” 姜离面上点点头,心里却心思电转。 娘娘口中的“那个人”,或许就是她的父亲,人族的天皇伏羲陛下。 莫非是伏羲陛下早在洛水娘娘主掌洛水的时候,就下了禁令,不许娘娘以人族大公主的身份行事? 结合娘娘先前和禹王谈起伏羲陛下时的语气,甚至不惜以改姓明志的举动…… 娘娘和伏羲陛下,早年到底发生过什么。 亲亲父女,如何就有了这么大的隔阂,以至於这般针锋相对…… 第17章 说啥来啥 心里想著娘娘的密辛,姜离把此事深深地压在了心底。 这等事,绝然不是他能够去置喙的,上千年的父女矛盾,又岂能是外人几句话就能说明白的? 贸然去说,只会恶了娘娘而已。 姜离可不敢做这等事。 不过,至少娘娘肯在自己的面前说出来这事,这就证明自己在娘娘心里必然是自己人。 说来也是,有禹王的亲自认证,心性自然稳妥,再加上算是洛水神宫的“良家子”,自然无虞。 但也到此为止,更多的事情,娘娘绝对不会轻易开口对外人言说。 姜离摇摇头,不再去想这件事,径直快步到了洛水神宫风雨二使者的住所。 天庭是有风雨雷电使者的,往往也都是这雷公电母风婆雨师四位辅佐降雨之事。 但如何行云布雨,水部和雷部自有定例,若是要动用这四位使者,非得是有一海龙王主导。 所负责的,也得是至少一国之地的大雨。 而现在,不过是洛水边的一场降雨,自然请不来这四位大人。 一般来说,这种情况,只有当地江河之神自己来操办,可赤县神州到底特殊,乃是人族祖地,行云布雨之事又事关民生,容不得半分差错。 君不见那涇河龙王,不过是错了几分降雨点数,过了些许时辰,就直接上了斩龙台。 是以,洛水神宫之內,有属於自己的行云布雨使者。 到了殿前,姜离扬声开口。 “在下奉娘娘敕命,请二位使者大人持降雨器具往正殿去,有大龙神的降雨旨意。” 话音落下,不多时,殿內走出一男一女,穿著类似,打扮仿佛,都是三十来岁的年纪,看其行走之间的距离和动作,不难看出乃是一对夫妻。 “姜离见过行风使者,驱云使者。” 姜离拱手行礼。 行风使者是男子,面容宽厚,声音也柔和,笑道:“劳烦了。” 一旁的驱云使者见了姜离,笑道:“原来是姜小哥,我家这口子最好吃鸭子,先前小哥採买的,极合他的心意。” 这位驱云使者生得端庄大气,眉眼带著笑意,一看就让人觉得亲切。 “分內之事,当不得二位如此夸讚,那贩鸭的店家说,半月之后有新鸭出栏,肉肥肝厚,届时再请行风使者品尝。” 姜离笑著说道。 “甚好甚好。” 行风使者笑呵呵地点点头,歉意道:“娘娘有召,我等不敢耽误,这便去了,等閒暇时,再与姜小哥聊天。” “正事要紧,二位请。” 姜离侧身指引,心知是这两位特意要和自己交好。 洛水神宫就这么大,本就没有什么秘密。 姜离如今深受娘娘青睞的消息,更是传得洛水神宫人尽皆知。 目送这二位在洛水神宫有相当地位的使者离去,姜离一时间也没有了事情。 採买的活计,最少也得半个月才有一遭。 赤儿姐姐那边或许有閒暇,但作为娘娘的贴身侍女,自己实在是不好经常凑上去。 这时姜离才发现,自己在洛水神宫竟没有什么朋友。 有也是在万鱼池里还没化形,自己如今若是凑过去,免不得被其他鱼儿冷嘲热讽一番。 在万鱼池里,竞爭对手的身份,可比朋友的比重大多了。 自己的止步不前固然惋惜,但朋友的成功更让人无比嫉妒。 还是不去找这个麻烦了。 姜离摇摇头,正想著要不要再去修行一段时间,却见一队巡河使者朝著自己走来。 而且还不是陌生人,而是先前在洛水边帮著自己接收安置物资的那一队。 “姜小哥怎么在这里?” 这一队巡河使者共有八人,领头的那位对著姜离点点头,一摆手,身后几个手下便停了下来。 姜离笑道:“娘娘接了降雨法旨,命我来请风雨二位使者过去辅佐,小弟传了令,如今却是无事可做。” “咱们神宫的採买行走,向来都是清閒活计,没差事的时候可不少。” 巡河队长哈哈一笑,说道:“按照往常惯例,若是无事,可隨著我们去巡河,虽说走的多些,但好歹不至於閒著。” “姜小哥若是感兴趣,一道?” 姜离自无不可地点点头,笑道:“那就劳烦老哥了。” “哪里话来,走走走,正好,俺们该去神宫外面巡查。” 巡河队长豪爽地笑了笑。 古往今来,负责后勤的,能不得罪就不得罪,能打好关係自然是最好。 你要是给人家得罪了,你想要精米好肉,人家给你糙米肉皮,你也没处说理去,虽说不是什么大事,但足够难受好一阵子。 更何况,这位姜小哥可不简单,一出来办差,就穿著娘娘特意赏的衣服,乃是洛水神宫独一份。 这般的荣宠,可是许久不曾见过。 採买行走,可不会是人家的极限,说不得哪天扭身一变,就成了自己的上司。 如此想著,巡河队长神色越发亲切起来。 拉著姜离並肩而行,朝著洛水神宫之外走去。 “这巡河,每一队巡河使者都有固定路线,事情也不多。” 巡河队长在路上对姜离说道:“一来,是那些不懂事的水族,在水里搅风搅雨,扰乱一方,肆意猎杀,见了这种,该教训教训,该打杀打杀。” “二来,便是要注意那些不慎落水的百姓,见了就得救上一救,虽说一个村子里,一年也难有几个落水的,但靠著咱们洛水吃饭的村落和摆渡可不少,一来二去,几乎隔几天就能碰见几个。” “这个,尤其得注意。” 姜离细细的听著,好奇问道:“为何要尤其注意?” “娘娘有令,轻易不可显身人前,是以,咱们救人,得隱晦一些,不能大鸣大放的给人捞上去。” “这个不难,了不起就是费点力气,弄一阵漩涡给卷上去就是了。” 巡河使者说著,神色郑重了一些。 “可无论如何,疏漏是免不得的,一旦有那不慎溺亡的,甚至自己个投河自杀的,死了之后,便会化作水鬼,引诱无辜之人入河溺死。” “更有那得了道行的水族,不思潜心修行,反而走上了邪路,不吃鱼虾,而是设法吃人。” “这两等事,娘娘早有严命,必须严办重办。” 姜离恍然,若是这等事,是必然得严查严办,不然若是这样的坏名声传了出去,对洛水的信誉影响还是相当大的。 更何况,这等事一旦发生了,少说就是一条人命,以娘娘的心肠,必然不忍。 见姜离听得认真,巡河队长笑道:“姜小哥记著就好,这条路俺们天天走,昨天才救了两个行舟落水的,一个水鬼蛊惑的,按著往常经验,近期不会再有这等……” 『噗通……』 话说一半,只听得噗通一声。 姜离下意识地看过去,却见一团白乎乎的影子,直接跳进了洛水之中,隨波逐流,慢慢下沉,一点挣扎的意思都没有。 显然,是个投河自尽的…… 巡河队长一巴掌抽在嘴上。 “我这嘴啊!” 第18章 梅开三度 姜离脸色古怪地看著巡河老哥。 刚刚言之凿凿说完必然不会出事,转头话还没说完,事情就来了…… “愣著做甚!救人!” 巡河队长抽完了自个嘴巴,扭头对著手下喊了一嗓子。 见几个手下纷纷朝著那投河自尽之人窜了过去,这才笑著看向姜离。 只是那笑容颇有几分无奈。 “正好,让姜小哥看看俺们如何干活的,呵呵呵……” 姜离憋著笑,正色点点头。 巡河队长带著姜离过去,却见那几位巡河使者各司其职。 有三位围著那投河之人,稍微一发力,就翻腾了河水,震出无数密密麻麻的水泡。 这些水泡被其中一位给统合在一块,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泡泡,正好裹住了那投河之人,隔绝了周围的河水。 “先震水採气,让其得以呼吸,这样一来,若是不慎落水,只管送其原路返回。” “若是有强人剪径亦或其他被迫跳水者,则可將之挪移一段,再送上岸去。” “总而言之,只要先保其不死,后续如何处置都可从容。” 巡河队长说著,有一个方才去水面查看的使者回来,稟报导:“老大,岸上方圆二三里没有旁人,只有一双绣鞋,应当是这投河之人的。” “知道了。” 巡河队长点点头,对姜离说道:“似这般情况,原路给送上去便可。” 说著,对手下摆摆手。 除了维持著那大水泡的三位之外,另有三位,游到了那女子身下,齐齐的吐出一口气。 河水震动之间,化作一道比寻常河水凝实厚重许多的水柱,顶著那大水泡就窜上了水面。 到了水面,水泡自然崩开,那水柱余力不减,直接將那女子送上了岸边。 “到此,算是了结了。” 巡河队长满意地点点头,叉著腰,经验十足地说道:“似这般投河的人,八成是遇到了难事,可再大的事,还能大过生死?” “即便跳河之前心存死志,但在那窒息关头,畏死之念必然浮现,心头必有后悔之意。” “此时將其救上岸去,在生死之间走了一圈,感受到那濒死的大恐怖之后,便是再想死的人,也不会再跳第二回!” 他信誓旦旦地说著,笑道:“姜兄弟,咱们接著往前……” 『噗通!』 巡河队长脸上的笑容僵住,抬头。 那颇为熟悉的白色影子再一次跳进了河里。 前后,连十个呼吸都没有。 姜离看向巡河队长,神色怪异。 巡河队长訕訕笑道:“这等事……也有过……只是不多罢了……” 说著,扭头带著几分催促道:“还不快给衝上岸去!” “多加点力气,让她多昏一会!” 巡河队长额外叮嘱了一句。 几位巡河使者依法施为,再一次將那白衣女子送上了岸,这一次的水柱汹涌了许多。 见此,巡河队长鬆了一口气,对姜离道:“这凡人怕是真的遇到了什么大事情,死志才这般的坚定。” “方才怕是上岸就醒了过来,一时懵懂,这才再次跳下来。” “这次让她昏上一阵,必然以为自己已然死去,这样等她醒来,得生的喜悦在心,管教她不再寻死!” 姜离听著,认真地点点头,说道:“老哥经验丰富,所说有理,小弟受教了。” “誒,熟能生巧,熟能生巧罢了。” 巡河队长乐呵呵地摆手。 见姜离如此上道,不免地多说几句:“姜兄弟可知道,我这弟兄方才为何分工行事?” “哦?还请老哥解惑。” “说来也惭愧,这救人的事情,回头报到宫里,巡河参谋可是有赏赐的。” 巡河队长笑得有些鸡贼,道:“咱们宫里巡河使者都是洛水水族的好手,只是救人,上一个都绰绰有余。” “之所以这般,只是为了让兄弟们都出些力,出了力,才好多拿点赏赐不是?” “这点事,娘娘也知道,不过是一笑了之,咱们宫里家大业大的,如何也不缺这点,不过是討个彩头。” “说起来,救人也是功德不是?” 姜离听著,赞同地点点头,说道:“老哥说的是。” “不过啊,似这次这般,接连两次跳水,回去怕是没有赏赐可拿,万一参谋大人较真,怀疑我们是刻意这般做,回头还得核查,十分麻烦,那就得不偿失了。” 巡河队长笑了笑,说道:“嗨,左右不是什么大事,反正她不可能再跳第三……” 『噗通……』 巡河队长身子一哆嗦,脑袋触电一般抬起来。 嗯,又是那熟悉的白色影子。 “不是说让你们大点力气,让她晕一阵子吗!” 巡河队长咬牙切齿地看著自己手下。 “老大,我们用力气了,莫要说是一个姑娘家家,便是一个壮汉子,也非得晕他半个时辰不可!” “俺们也不知道这姑娘怎么醒的这么快啊!” 几个负责催动水柱的巡河使者苦著脸说道,而一旁的其余几个人,则默默的构建了第三个大水泡。 “嘶……” 巡河队长抓耳挠腮,一时间也没有了办法。 突然,看到了一旁憋笑很辛苦的姜离,眼睛突然一亮,说道:“事到如今,只有一个法子了!姜兄弟,非得你来帮忙!” “我?我能帮什么忙?” 姜离指了指自己,十分纳闷。 “照俺看来,这姑娘这般执拗的寻死,必然有极困苦的原因,才会如此走投无路!” “为今之计,救上去不管怕是不行了,得有人盯著她,开解她,劝解她。” 巡河使者说著,目光灼灼的盯著姜离,说道:“此事,非姜兄弟你莫属!” “这是为何?论起来经验,诸位可比小弟多多了。” 姜离挠了挠头。 “因为你长得俊。” 巡河队长言之凿凿:“凡是小姑娘大媳妇,最喜欢的便是你这模样的!” 姜离:“……” 左右看了看,发现似乎確实如此…… 虽说巡河使者都是能化形的,但多少都留著一些水族的特徵,要么是耳后有腮,要么是足缝有蹼,更有甚者,一口尖牙,浑然不似人。 而且,外貌说不上多么好看,只能说粗略看起来是个人。 如今这世道,异类修行不易,即便是在洛水神宫也是如此,能化形就不错了,还挑拣上了? 似姜离这般,人相和本相都一样好看的,还真不多。 “更何况,娘娘有令,我等实在不便显化人前,但姜兄弟本就是要出入人间的行走,自是无碍。” 巡河队长恳请道:“姜兄弟,帮帮忙吧,不管如何,这也是一份功德啊。” 说著,凑上前,声音小了许多:“便是劝不回来,也让她找个別的死法……死咱们这里,实在不合適啊……” 姜离嘴角抽了抽,点头道:“好,我试试。” “好兄弟!” 巡河队长大喜,亲自动手,將那白衣女子送上了岸。 姜离也隨之飞到了岸边,低头看著那白衣女子。 第19章 难言之隱 这女子年纪约莫在二十岁左右,鹅蛋脸,即便闭著眼睛,头髮散乱还沾著水,但依旧能看出几分雍容气度。 再看那一身衣裳,显然也不是凡品,手腕子上还带著一只古朴的金鐲子,一看就是传家的老物件。 这应当是一位大户人家的小姐,非富即贵。 姜离挑了挑眉毛,有些疑惑。 按理来说,似这样的家境,怎么会一个人来洛水边的无人之地? 不应该是出门就被前后簇拥吗? 还是说,这人为了求死,特意支开了隨从丫鬟,自己一个人偷跑出来? 这是碰到了啥事,怎么这么强的死志? 姜离心里嘟囔著,却见那女子幽幽转醒。 “咳咳……” 女子侧头到一边,咳出来几口河水,眼神有些茫然,缓缓地坐起来,捂著脑袋,低声道:“还没死成?” 姜离嘴角抽了一下,轻声问道:“这位娘子,为何心存死志?” 女子猛地抬头,看到了姜离之后,脸上不由得带上了几分窘迫,下意识的要站起身来。 但马上,就释然的一笑,保持著半坐的姿势,自嘲道:“都要死了,却还顾及礼仪,呵……” 自言自语了一句之后,女子重新抬头看向姜离。 “这位郎君,是你救我上来的?” 姜离摇摇头,道:“在下途径此处,看到娘子似是溺水,这才过来查看。”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原来如此,耽误郎君时间了,郎君请自便,莫要管我。” 女子歉意地笑了笑,挣扎著站起身,也不整理凌乱的衣服,只是一拢湿透的头髮,转身就要往河里走。 姜离下意识地侧抬手拉住她的衣袖。 “郎君莫要拦著了,您不忍见死,乃是慈悲君子,但我必然是要死的,您又能拦住多久?” 女子转头,对著姜离笑了笑,语气淡然而平和,好似已然看破了生死。 姜离看到河水中冒出来一个脑袋,正是巡河队长,正对著他疯狂摇头打手势。 意思是赶紧把这瘟神送走,可不能让她再跳了! “娘子年纪,不过十八九岁,正是花样年华,为何……” 姜离斟酌著口气,儘量显得不要那么直白。 “为何这般寻死?” 女子笑了笑,许是也想找人倾诉,便不再往前,只是看著汹涌的河水说道:“似我这般的人,活著也不过是给家族蒙羞罢了。” 说著,自嘲一笑,道:“郎君若是不嫌被腌臢之言玷污了耳朵,便听我说说?” 姜离点点头,说道:“世间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人人都有难言之隱,没什么好腌臢的,娘子若是想说,在下自然洗耳恭听。” “郎君果然是君子。” 女子对著姜离福身一礼,动作优美自然,一看就是长久以来的习惯。 “我不知郎君姓名,郎君也莫要问我姓名,你我不过道左相逢,萍水之缘。” 女子说著,顿了一下,囁嚅片刻后,似是下定决心,问道:“郎君,知道什么是石女吗?” 姜离闻言一愣,看向这女子的眼神之中,不由得多了几分怜悯。 他当然知道什么是石女,更知道这般的女子有多么的悲哀。 哪怕是在姜离的前世,虽说並非不治之症,可只要被旁人所知,必然会引来流言蜚语。 更不要说是如今这个时代了。 在这个传宗接代看的比天还大的时代,人们甚至爭相求娶生育过的寡妇,为的不就是似这样的女子生育过,有了经验,而且再生的话夭折概率小? 而一个先天不能生育的女子,要受到多少的冷眼,想都不敢想。 “十五岁,家中长辈为我议亲,求娶者络绎不绝,甚至已经选好了夫婿,不敢说是人中龙凤,但也是一时之选。” 女子笑著,笑容里满是苦涩的意味:“可成婚前,照著规矩,我家送去了陪床丫鬟,他家差来了教导嬤嬤。” 姜离静静的听著,这是大户人家的规矩,为的是確定男女双方都没有问题,为的,依旧是传宗接代。 教导嬤嬤就是做这个的,姜离也猜到了后面的事情。 女子则接著说。 “这一遭,那嬤嬤只是一看,便看出了我的毛病。” “家父使了钱,叫那嬤嬤不许外传,可夫家是无论如何都瞒不过去。” “婚事自然也不了了之。” 她说著,低头看了看自己,说道:“且不说我自己身子上受了多少罪,这等事情一出来,家父视之为丑闻,尽力遮掩。” “但世上哪里有不透风的墙?起初还好,只以为是两家不曾谈妥,可隨著我年月渐长,至如今二十岁。” “我那些闺中密友,快一些的,孩子都已经满地跑,我却依旧孤身在家。” “如此,自然引来许多非议,我这毛病,便再也藏不住。” 女子笑得越发苦涩,对姜离说道:“就是如此了,郎君,似我这般的人,活著也只会给家族蒙羞,自己也备受煎熬。” “唯有一死,才可解脱。” “知道我是怎么出来的吗?我对父亲说,我要去洛水边透透气,他明知道我要做什么,可依旧允了我。” “我至亲的父亲,都这般待我,我能如何呢?” 姜离张了张口,却不知道如何安慰,只能问道:“不曾寻医问药?” “如何不曾?” 女子苦笑道:“请过无数的大夫,就连出家人都曾请过。” “可最后也只有一位道长,送了我一道养身健体的法子,只说乃是偶然得来的残篇,若能日日练习不輟,或可有所希望。” “我照著法子练了三年,身子倒是康健许多,可病根却没有丝毫的好转。” 姜离闻言恍然,难怪这女子即便被巡河使者刻意地打晕过去,也不过片刻就能醒来,原来根子在这里。 可马上,姜离又苦恼起来。 若是照这女子的说法,这等事还真无法去劝说,难不成真要劝人家换一个死法? 等等…… 姜离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娘子方才说,有一位道长送了你一道健身的法子,乃是残篇?娘子修习三年,身子骨確实硬朗许多?” 女子还沉浸在悲伤之中,只是点点头。 姜离继续问道:“凡石女,遇葵水之时,必然疼痛难忍,娘子自修习此法之后,月事之时可曾有过腹痛?” 闻言,女子脸色不自觉地浮现几分羞涩,再如何心存死志,和一位少年郎君谈论这般事情,到底还是有著本能的羞耻。 女子微微摇头,不曾做声。 “若是如此,证明即便是病根也在好转,娘子为何不坚持下去?或许再过十年,会有更大变化?” 话问完,姜离就反应了过来,歉意地看著女子。 女子惨然一笑,道:“郎君也知晓,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 “现如今这流言蜚语,就已经让我父母抬不起头,让我难以重负,十年后……天知道是什么光景。” “与其那般,不如现在了却残生,免得烦恼……” 第20章 呼吸法 女子说完,神色越发悽苦,对著姜离再次福身行礼。 “郎君还是早些离开吧,也莫要再想著劝我。” 说罢,便不再言语,只是等著姜离早些离开。 姜离却站在原地不动,思索道:“方才,娘子说你所练习的健身法子,是一位道长送你的残篇?” 女子虽疑惑为什么姜离要执著这个问题,但还是说道:“是,那道长乃是一位云游道人,不知其名,只是心怀慈悲,这才出手帮我。” 说著,女子也感觉到了不对,眼中突的浮现出几分希望。 “郎君的意思是?” 姜离不曾回答,只是说道:“那残篇,可否给在下一观?” 女子忙点点头,从怀中摸出来一个物件。 姜离有些惊讶,本以为这女子会口述,不曾想直接带在身上? 他定神看去,那物件竟是一枚桃符…… 看起来颇为精致,约莫一寸宽,五六寸长,表面带著温润的包浆,显然其主人时常摩挲。 “这便是那道长赠我的法子,都记载在这桃符之上。” 女子说著,递给了姜离。 姜离接过来,放在手中翻看著。 入手,颇有几分沉甸甸的意味,背面浮雕著门神鬱垒的绘像,雕工极好,看不出什么匠气,好似浑然天成一般。 而在正面,则是以蝇头小字雕刻的一篇法诀,看起来並非是修行之法,只是一个调动呼吸的法门。 法诀描述的极为精简,不过二百多字,但却並不难懂,可以说只要是认字,就能毫无阻碍地明白这法门的要点。 姜离看著那法诀,闭上了眼睛,试著以这法门的要求去调整呼吸与动作。 下一刻,姜离猛然睁开了眼睛,其中带著几分震惊。 他看错了…… 这不是用来强身健体的呼吸之法,而是真正的吐纳修行之法! 只不过,这確实是残篇,若是只按照这呼吸法练习,確实只能强身健体,因为缺少了另一部分更重要的东西。 观想图。 道门的观想吐纳之法,从来都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只有呼吸,则神思不靖,不得真髓。 只有观想,则身躯不寧,不得真炁。 非得是呼吸吐纳之法,搭配神思观想之图,齐头並起,性命双修,才是真正的修行之道。 女子不曾入修行,只是凡人,又缺了观想图,自然感受不到真炁,无法自主调整自身,只能当做强身健体的法子来用。 但姜离不一样,他有修为在身,即便缺了观想图,只是照著这法门呼吸吐纳,也有所得。 而且,他虽然不知道修行之法的优劣,但根据他方才的感受,即便是只有这呼吸法,不搭配观想图,用来调息,也极为迅捷流畅。 由此可见,这法门的位格,绝对不低。 女子紧紧地盯著姜离,见他神色有异,不由得急声问道:“郎君可是发现了什么?” 姜离收起心头的惊讶,缓缓点头,道:“或许,能帮助到娘子。” 女子眼中顿时浮现出希望的光彩来,上前几步,虽不曾说话,但那眼神已然十分明显。 姜离想了想,说道:“此呼吸之法,確实是残篇,缺了另一半,但……若是有在下引导,或许会有效果,只是不知能否行得通。” “不管如何,有法子总是好的!” 女子深呼吸几次,压下心头的激动,说道:“郎君,似乎並非寻常人?” 姜离没有回答,但已然算是默认了。 “如此,任凭郎君施为!” 女子攥著拳头,说道:“郎君也不必介怀,我如今的境况,便是更糟又能如何?” 见她说的坦荡,姜离也没有了顾忌,说道:“还请娘子盘膝坐下,依照在下所言行事。” “好!” 女子立刻盘膝坐在了地上。 而姜离来到了女子的身后,抬手,点在了女子天灵之上,沉声道:“放空心神,照著平日里的习惯调整呼吸。” 女子想要点头,却又因为姜离的叮嘱不敢动,默默地开始按照桃符之上的法子开始调整呼吸。 不多时,女子的呼吸变得匀称而有节奏,带著一股特殊的韵律。 见此,姜离缓缓地调动体內真炁,渡进了女子体內。 顿时,女子的五臟六腑与经脉流转,尽在姜离眼中,也尽在他的掌握。 姜离想到的解决方法很简单,既然女子体內没有真气,那就把自己的真炁渡过去。 如此一来,算是填补了一部分的空白,能够进一步激发这呼吸法的神异。 或许会有用处。 姜离默默的想著,操控真炁在女子的经脉之中游走,道门吐纳之法,本就有搬运真炁的能力,姜离不用费什么力气,只是顺著女子的呼吸吐纳而推动真炁就够了。 先前女子只有呼吸而无真炁,现在有了真炁,而且还是顺著姜离这个正经修行者的引导。 如此一来,自然圆融无暇。 当然,只是在肉身之上如此,缺少了至关重要的神思观想图,终究不是完整的修行法,不可能让这女子一跃成为修行者。 不过这也已经足够了。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真炁在女子的经脉之中缓缓游走。 约莫一刻钟之后,姜离收回了手。 真炁在女子体內已然走过一个小周天,独属於修行者的神异,也已经加持在了女子的身上。 姜离有些紧张地盯著她,生怕出了什么差错,万一这条命坏在自己手里,那就是天大的罪过了。 还好,不过几个呼吸之后,女子睁开了眼睛,起初有些茫然。 她只是感觉到方才有一股暖流在体內游走,让她昏昏欲睡的同时,却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愜意感觉。 如今,隨著她睁开眼睛,那感觉在缓缓地消失。 但热流依旧在体內涌动著。 她说不清那种感觉,只是在最初的茫然之后猛然一惊。 女子不自觉地捂住了小腹,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通红,慌忙地站起身来,拒绝了姜离的搀扶。 “郎君……稍候片刻……” 她咬著嘴唇,支支吾吾地说完,便提著裙摆走向了水草丰茂之地,遮挡住了自己的身形。 姜离见此微微一笑,自言自语道:“看来是奏效了。” 果不其然,不多时,女子缓缓走了出来,脸色依旧羞红,腰带也有解开过的跡象。 她走到姜离面前,双眼泛红,直接跪了下来。 “郎君……不,仙长大恩大德,小女子永生难忘!” 姜离將她搀扶起来,问道:“有效果?” 女子咬著唇角,羞红再次爬上脸颊,声如蚊吶,却带著一股雀跃:“通了……” 姜离挑了挑眉毛。 只是引导著真炁走了一次,竟然就立竿见影,不,一步到位。 看来这呼吸法的位格,比自己预估的还要夸张。 这算不算是好心有好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