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4里最病弱的那个,被团宠了》 第1章 兔子精不想凶狠 白辞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昏暗。 他下意识想竖起耳朵听动静,动不了,空落落的。 躺在一张真皮沙发上,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皮革味,还混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他抽了抽鼻子,这味道跟山洞里的青草气息完全不一样。 嘴角凝著乾涸的血跡,胸口沉得发闷,每一次呼吸都带著钝重的疼。 脑海里忽然“叮”地一声轻响。 一块泛著淡蓝微光的半透明光屏,突兀地浮现在眼前。 “叮,续命逆袭系统已绑定成功。” “宿主:白辞。” “当前身份:圣安德鲁贵族学院 f4 成员,白家幼子(私生子)。” “核心標籤:病弱易碎、容貌绝色、家族边缘人、活不过十八岁(剩余寿命:6 个月)。” “任务方向:摆脱原主怯懦隱忍的旧轨跡,挺直腰板活出自我,打脸轻视你的人,完成逆袭。未执行將无法解锁续命奖励。” 白辞:“……” 他上一秒还在修炼,被雷追著劈,下一秒就栽进了这具一碰就碎的躯壳里,还揣著个隨时会到期的“死亡倒计时”。 零碎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潮水,瞬间灌进脑海。 原主也叫白辞,是白家见不得光的私生子,生母不详,从小体弱多病,常年与药为伴。 白家三个哥哥皆是人中龙凤,从未將这个“药罐子”弟弟放在眼里。 靠著家族关係,他被硬塞进圣安德鲁学院。 外界都传,圣安德鲁学院里聚齐了四大家族的继承人,並称“圣院f4”。 可这份名头里从来没有他的位置,不过是碍於白家的顏面,才给了他一个掛名身份。 在圣安德鲁,没人把他那个掛名当回事。 连同组的纪淮舟、陆辞渊、沈听澜,也从未真正把他当自己人。 原主白辞性格怯懦到骨子里,说话细若蚊蚋,平日总用头髮遮住眉眼,在学院里像个透明人。 在那三个人面前更是永远低著头,存在感还不如一个隨从。 没人想到,他的人生,会以这样孤寂的方式走到尽头。 一个小时前,他在这间冷清的休息室里突发心绞痛,身子一软栽倒在沙发上,手机也跟著摔了出去。 屏幕还亮在通讯录界面,最上方是三个哥哥的號码。 他知道他们向来事务缠身,就算打过去,侥倖接通,大概也只会换来一句“又怎么了”的疏离,被当成无谓的麻烦。 而下方的群聊一栏,静静躺著 “圣院 f4” 的对话框,纪淮舟、陆辞渊、沈听澜三个名字格外刺眼。 他比谁都清楚,那扇圈子的门,从来没有为他敞开过。 手颤巍巍地伸向手机,他想拨通急救电话,可浑身脱力,手指抖得连屏幕都按不准。 他用尽最后力气去够,手机却再次从掌心滑脱,屏幕彻底暗了下去。 长长的通讯录里,竟没有一个人,是他能在绝望时毫不犹豫拨通的存在。 他就这么孤零零地,再也没醒来。 而这具被遗忘在角落的身体,再睁开眼时,灵魂已经换了一个人。 白辞心里又酸又软,莫名替原主感到委屈。这一生过得安安静静,像一粒被人隨手丟在角落、无人问津的尘埃。 其实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本是只老老实实修了三百年的兔子精,只想安安稳稳渡劫飞升,谁知道天雷偏了方向,一道劈下来,魂魄就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系统捡走,硬生生塞进了这副隨时都可能断气的孱弱身子里。 “宿主別难过,我是你的续命逆袭系统,刚才若非我及时护住你的魂魄,你怕是已经消散了。” 系统的声音软而温和。 “你看,我给你挑的身体多好看,白皮肤、红嘴唇、小脸蛋,跟你原来兔兔的样子一模一样!而且你这个身份超有搞头的,病弱少爷誒,多带感!” “一点都不好。” 白辞在心里失落地说,“这身体根本活不到十八岁。” “只要你好好走下去,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系统轻声安抚。 “完成任务,会奖励你九转续命丹,你就能在这一世安安稳稳活完一辈子,等这辈子结束,魂魄稳固了,还能回去继续修炼,一点不耽误。” “你以前一直在山里修行,还从没在人间待过,正好趁机体验看看呀,比在山林里有意思多了,不想试试吗?”系统用诱惑的语气说道。 “而且你放心,原主的遗憾有人帮他圆了。” “怎么回事?” “原主走之前,有个收尾系统找过他。”系统说,“专门帮这种带著遗憾走的人了却心愿。我见过那个系统,还挺靠谱的。” 白辞没说话,等它往下讲。 “收尾系统问他,把身体让给有缘人,换一次全新转世,愿不愿意?转世后有家,有人疼,身体也好好的。” “他同意了?” “想都没想。”系统声音轻了一点,“还让我转交一句话给你。” 光屏上缓缓浮现出一段清秀的字跡: “给接下来要住在这具身体里的人: 我太胆小,太敏感,一辈子都学不会怎么跟人亲近,到最后连自己走了都没人在意。 希望你能活得勇敢一点,自在一点,別像我一样活得小心翼翼。 如果可以,就替我好好感受一次被人放在心上的滋味,让这个世界,记得曾经有过这样一个人吧。” 白辞盯著那段文字,看了很久。 他独自修行了三百年,向来都是孑然一身,原主这份藏在字里行间的孤独,竟让他心口微微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 身边连个真心待他的人都没有吗?”白辞问。 “没有。” 系统的声音轻了几分, “他身体不好,白家嫌费心,一直只派护工轮流照看,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连个真正记掛他的人都没有。” 白辞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往后会过得好吗?” “会的。” 系统轻声应道,“下一世,他会拥有属於自己的圆满。” “那就好。” 白辞垂下眼,又將那段话静静看了一遍。 让这个世界,记得曾经有过这样一个人吧。 他在心底轻轻念了一遍,再一遍。 片刻后,他抬了抬眼,声音轻却异常认真: “行,那我需要做什么?” “走剧情呀。” 系统欢快地嚷道,“原书里你就是个没人疼的小可怜,被所有人忽视,最后孤零零地死了。” “但现在你来了,咱们要走逆袭路线,不用再怯生生忍气吞声。你要活得硬气又亮眼,谁看不起你,你就凶狠起来,懟回去,狠狠打脸坏蛋,搞事业,变得更强大,然后惊艷所有人!” 白辞:“......” 他是一只喜欢吃草,喜欢晒太阳,喜欢缩成一团睡觉的兔子。 你让他凶狠? “放心啦,白白,我帮你兜底,还给你准备了新手大礼包哦!” 系统兴冲冲地介绍, “送你专属【凶巴巴气场滤镜】,另外还有兔子精专属【瞬身闪避】和【力道增幅】,真遇上事也不会吃亏。 我这里能兑换疗伤药、气质卡、临时 buff 等各种道具,绝对好用,我全程辅助你。” “白白?” “这是我对你的暱称,白白不是可爱的软萌兔子吗?白白也可以叫我小七。” 系统欢快地说。 幸好有 “凶巴巴滤镜”,不用他真的扯著嗓子发脾气,光是站在那儿,就能摆出不好惹的样子。 白辞轻轻吸了口气,声音软得像沾了奶味,还带著几分病气的沙哑:“好吧,小七。” 沙发上,他蜷起腿,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这是他做兔子时的习惯,到了新地方,先缩起来安安静静观察,等看清一切再动。 只是他还是有点发愁。 连装凶都要靠系统帮忙,他真的能做到,让別人打心底里在乎自己吗? “当然能!咱们接下来就好好搞事业,搞事情!” 小七立刻兴奋地接话。 话音刚落,走廊外就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白辞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这具身体像是刻进了本能,一听见有人靠近,就下意识地想躲、想缩得更紧。 “別怕!” 小七立刻在他脑海里打气,“正常应对对方就行,气场我来撑!” 白辞手轻轻攥紧,缓缓吸了口气。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有人握住了门把手。 第2章 下马威? 白辞盯著那扇门,心跳不自觉加快。 “別慌別慌,小场面而已!” 小七在他脑海里快速提醒,“是纪淮舟,f4 的领头人,豪门財阀继承人,性格冷淡疏离,对谁都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可听完,白辞反而更慌了。 从前,怯懦敏感的原主,在这位气场冷硬的 f4 老大面前,向来连抬头直视的勇气都没有,只敢缩在角落,生怕被对方注意到。 纪淮舟性子淡漠,对身边的人和事向来不甚在意,两人自然也没什么过多交集。 “他......他怎么会过来这里?”白辞心里慌乱起来。 “管他来干嘛?”小七的声音瞬间兴奋起来,语气里满是攛掇,“这可是送上门的机会啊,白白!正好拿他练练,等会儿他要是態度不好,敢轻视你,你就挺直腰板懟回去,给他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你现在不好欺负!” 白辞下意识抿了抿唇,有点无措。 他现在连坐直都觉得费劲,胸口像压了块沉石,呼吸都轻浅发虚。 这副模样,別说懟人了,就连好好说话都费力,哪里谈什么下马威。 门被推开。 纪淮舟站在光影分界处,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扣到腕骨,外面搭了件同色系暗纹西装外套。 身形挺拔清瘦,眉眼冷冽锋利,周身气息沉静又疏离,只淡淡往那儿一站,整个房间的温度都像降了几分。 他看到白辞的瞬间,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在这里做什么?” 语气听不出情绪,平淡得像隨口一问,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白辞被质问得心一跳,下意识张了张嘴,想小声解释自己只是在这儿休息。 可话到嘴边,他又轻轻咬住了唇,没敢立刻出声。 “小七。” 白辞在心底轻轻唤了一声。 “收到!【凶巴巴气场滤镜】启动 ——” 几乎是同一瞬,一缕若有似无的气息轻轻覆在他眉眼间,像一层无形的冷感面具。 白辞深吸一口气,慢慢抬起眼,碎发遮不住那双清透的眸子,直直看向了纪淮舟。 “这休息室,” 他声音带著病弱的沙哑,却一字一顿,难得强硬,“是你家开的吗?” 纪淮舟脚步微顿。 那双素来淡漠无波的眼,在他脸上多停了半秒,明显露出一丝意外。 眼前这人,明明脸色还白得近乎透明,眼神却不再像从前那样躲闪怯懦,反倒带著点又软又冲的彆扭劲儿。 片刻后,男人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喜怒:“这整栋楼,都是纪家的。” 白辞一时语塞。 他彻底忘了这一茬。 圣安德鲁学院里,將近半数的楼宇都出自纪氏捐赠。 脸颊微微发烫,可话已经说出口,再缩回去也太丟人了。 白辞抿紧唇,强撑著不肯示弱,努力绷著一张小脸,想装出不好惹的样子。 “那、那你也不能不敲门就进来!” 纪淮舟眸色更淡了些,视线轻飘飘扫过他紧绷又发白的侧脸,语气平静,却一句话戳破了他的窘迫: “这里,是我们四人共用的休息室。” 白辞脸颊一阵发烫,尷尬得脚趾都快蜷起来了。 原主从前从来不敢在这几人在的时候踏进来半步,只会等所有人都走空了,才偷偷躲进来喘口气。 如今倒好,不仅光明正大地待著,还敢对著纪淮舟硬气顶嘴,活像一只对著猛虎齜牙的小兔子。 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怎么也不能再缩回去。 “共、共用的又怎么样?” 他憋出一句,声音因为紧张轻轻发颤,“你进来不知道敲门吗?懂不懂礼貌?” 纪淮舟没说话,只是缓步朝他走近。 压迫感扑面而来,白辞心里的兔子本能疯狂尖叫著快跑,身体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背几乎贴紧沙发靠背。 纪淮舟垂眸看著他,语气淡得像冰:“你在跟我讲礼貌?” 白辞梗著脖子,下頜线绷得紧紧的,耳边全是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声,分不清是因为害怕,还是这具病弱的身体经不住半点折腾。 他强装镇定地迎上纪淮舟的目光。 纪淮舟的视线落在他紧捂胸口的手上,又淡淡扫过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唇色,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奇异地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提点:“你脸色很差。” 白辞猛地一愣,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这个,像是被戳中了软肋,又有些彆扭的慌乱,硬邦邦地顶回去:“不用你管。” 纪淮舟没接话,仿佛刚才那句关心只是隨口一提。 他径直从白辞身边走过,衣摆带起一缕清冽的雪鬆气息。 白辞僵在沙发上,连呼吸都放轻了,眼睁睁看著他走到桌前,拿起一沓装订整齐的文件。 是学生会的事务申请表,上面还夹著一支银质笔帽的钢笔。 原来是来拿东西的,不是特意来找他麻烦的。 悬著的心骤然落地,他悄悄鬆了口气。 纪淮舟转身便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声音清冷平淡:“不舒服就去医务室,別在这里硬撑。別死在这儿。处理起来很麻烦。” 话音落,门被轻轻带上。 “白白,你好棒!”小七冒出来疯狂夸夸,“第一次学会自主懟人!而且是纪淮舟,他居然没生气。” “他那是没生气吗?”白辞有气无力地说,“他那是懒得跟我计较。” “那也是进步嘛!以前他连看都不看你一眼,今天可是正眼瞧你了,还说了两句话!” 这时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白辞低头看去,屏幕亮起来:白衍之。 原主的大哥。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划开了接听。 “周末家宴,记得回来。” 对面的声音冷硬又敷衍,像在下达一项必须执行的指令,没有称呼,没有寒暄,甚至没有问他方不方便。 ”穿得体面点,別穿得隨隨便便的。” 白辞刚想应声。 那头又冷冰冰补了一句:“还有,头髮去剪了,整天遮著脸,像什么样子。” “我......” 嘟。 电话直接被掛了。 白家三个哥哥,白衍之、白洛尘、白季珩,个个是商界精英、天之骄子,而白辞就像白家一个见不得光的影子,被塞进贵族学院,每月有固定生活费,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的温度。 “头髮去剪一下。遮遮掩掩的,像什么样子。” 原来在他们眼里,白辞用头髮遮著脸,不是“害怕”,而是“丟人”。 ”什么人嘛!”小七突然气鼓鼓地嚷起来,“说话跟谁欠他八百万似的!还『遮遮掩掩的,像什么样子』,他管得著吗?” “好了,”他轻声说,“小七,別生气了,又不是你挨骂。” “可是你挨骂比我自己挨骂还难受!”小七的声音闷闷地,“我不管,我要去把他的通讯录备註改成『討厌鬼』。” “別闹。”白辞站起来,身子还有点虚,他扶著沙发扶手稳了稳。 “我去洗个脸。” 洗手间在休息室走廊尽头,白瓷的洗手台,镜子上方有一盏昏黄的壁灯。 白辞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衝过指尖,他弯腰捧了一捧,拍在脸上。 他抬头看著镜子里的少年。 苍白的、瘦削的脸。 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和脸颊两侧,长到几乎遮住半张脸。 他拨开碎发,一张精致到不像真人的脸,完整地出现在镜中。 眉眼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很浅的棕,像深秋的琥珀。 鼻樑高挺,唇色因为病气泛著浅淡的粉。 这张脸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却因为长期不见光而透著一层脆弱的苍白。 白辞怔怔地看著镜子里的少年。 这双眼睛,圆圆的、微微上挑的眼尾、浅棕色的瞳孔,和他做了三百年兔子的眼睛一模一样。 “小七。” “在!” “附近有理髮店吗?” “有有有!出校门右拐三百米就有一家!”小七的声音突然兴奋起来,“白白你要剪头髮吗?” “嗯。”白辞说,“顶著这团头髮,我瞪人都没有威慑力。” “走,现在就去!” 白辞擦乾脸上的水,推门而出。 第3章 余额一百二十三 白辞从休息室出来,沿著走廊往校门口走。 圣安德鲁学院的樱花道是这座城市春天最出名的一景,三月花瓣落满整条路,美得像幅油画。 只不过现在是十一月,樱花早就谢了,只剩光禿禿的枝丫。 路两旁是仿哥德式的石柱迴廊,脚下铺著从义大利运来的拼花石板,每隔几步就立著一盏手工铁艺路灯。 灯下悬著校旗,深蓝色布面绣著金色拉丁文校训:“non nobis solum”。 翻译成人话就是:你家都这么有钱了,总得学著干点人事吧。 远处立著哥德式钟楼。左手边玻璃幕墙的建筑是游泳馆,温泉水直接引入泳池,一年四季恆温。 右手边草坪修剪得如同地毯,是校內高尔夫球场,十八洞,专供学生挥桿消遣。 “嘖嘖嘖,” 小七在脑海里冒出来,“是不是连在这里呼吸一口,都觉得要按秒收费?” 白辞认真地点了点头:“有点。” “那可不。” 小七嘖嘖两声,“圣安德鲁一年的学费够普通家庭买一套房了。能在这里念书的,不是豪门继承人,就是名门世家子弟,再不济也是家底殷实的老牌家族。” “这也太夸张了。”白辞轻声道。 “別小看这学校。” 小七认真起来,“圣安德鲁背后的基金会,投了十几个顶尖实验室,生物医药、人工智慧、量子计算,隨便拎一个出来都是业內顶尖。很多项目直接和国际老牌学术重镇合作,教授里一半都是各自领域封神的人物,最高学术奖拿到手软的那种。每年招生也就两百来人,门槛高得嚇人。” “所以进来的都是什么人?” “分三种吧,”小七顿了顿,数著,“第一种,真豪门继承人,家族捐过楼,给资金的那种,学校都得捧著。“ ”第二种,纯靠脑子的学霸,全世界挑出来的顶尖天才,拿学校全额资助。不过难考得要死,真考上了,倒是一分钱不用花。” 白辞听得认真:“还有一种?” “最后一种,也是考进来的,学费生活费却不是学校出,是某个豪门给包了。” 小七声音刻意压低了些,“说白了就是人才投资,人家供你在圣安德鲁读完书,条件就是毕业必须进他们家公司,一签就是十年起步,跟卖身契差不多。这类人在学校里都夹著尾巴做人,死命刷绩点,就怕金主不高兴断了资助,比那些正经少爷小姐累多了。” “所以这里就俩物种:要么你脑子够好,要么你家底够厚。两样都没的,连门都摸不著。” “那原主呢?” “白家啊,白氏集团市值万亿,妥妥豪门里的豪门。只不过……”小七的声音低了下去,“原主是私生子,不被承认的那种。白家把他塞进来,纯粹是为了面子,『白家的孩子怎么能上公立学校?』” “不过没关係!”小七瞬间又欢快起来,“反正以后有的是他们后悔的时候!” 白辞没接这话,走到校门口掏出手机,看了眼导航,茫然地问:“小七,你说的那家理髮店在哪?” ”出校门右拐三百米,一家叫『锋尚』的理髮店,点评五星,托尼老师都是拿过奖的,人均消费......” 小七突然卡壳。 “多少?”白辞问。 “......一千。” 白辞动作一顿,下意识伸手往兜里摸了摸。 指尖碰到几张皱巴巴的纸幣,还有几枚冰凉的硬幣,摊开一数,总共也就十七块。 他又打开手机帐户,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沉默了。 余额:123.00。 他又看了一眼,確认没有漏掉一个零。 就是一百二十三块。 “白家……那么有钱?”白辞声音里带著点难以置信地委屈,“一百二十三?” “我也惊了!”小七炸毛了,“白衍之开的那辆车够买几套房,白洛尘隨便一块表就上百万,白季珩出门都有私人飞机,结果给白辞就这?连剪个头髮都不够?这合理吗?” “这也太过分了吧。”小七越说越气,“我要去把白衍之的备註改成『抠门精』!不对,改成『铁公鸡』!不对,改成『超级无敌铁公鸡王』!” 白辞盯著那串数字看了看,默默退出了银行app。 一千块的理髮店,剪不起。 “小七,附近有没有便宜一点的?那种……十五二十的?” 小七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进行某种艰难的搜索。 “……有。” “在哪?” “距离这里三公里左右,旧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小七的声音越来越微妙,“理髮十五块,点评两颗星。评论说:『剪完想报警』、『我奶奶用菜刀都比他强』、『进去是人出来是鬼』。” 白辞:“……” “不过有好评!”小七赶紧补充,“有人说『老板人很好,可以擼猫,橘猫特別胖』。” 白辞那点藏不住的兔子本能一下就被勾住了:“有猫?” 但隨即又想起自己怕猫,耳朵差点没缩起来。 “有猫,胖橘。” “我不擼猫,”他小声说,“我就剪个头髮。” “那去不去?” 白辞看了一眼卡里的一百二十三,又脑补了一下一千块的托尼老师拿著剪刀对他微笑的画面。 “去。”他说,“十五块的。” 大不了,剪毁了就戴帽子。 白辞跟著导航拐进一条越来越窄的巷子。两旁的建筑从欧式洋楼渐渐变成老旧居民楼,墙面上爬著枯藤,电线在头顶交错成网。 巷子深处亮著一盏昏黄的灯,灯箱上四个褪色大字:阿姐髮廊。 玻璃门上贴著泛黄的手写价目: 理髮——15元 洗剪吹——25元 刮脸——5元 白辞站在门口,定了定神,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很小,只有一把老旧理髮椅,一面大镜子,镜面上贴著几张边角捲起的明星海报。 角落里有一只橘猫蜷在旧沙发上,胖得像一个毛茸茸的南瓜,正眯著眼打盹。 空气里飘著洗髮水和淡淡烟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白辞站了几秒,没见著人。 左右看了看,帘子后面安安静静的。 “……你好?” 声音不大,糯糯的。 没人应。 白辞又大声喊了一声:“请问……有人在吗?” 帘子后面终於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第4章 十五块的托尼老师 “来了,来了!” 帘子后面钻出一个中年女人,微胖,圆脸,头髮乱蓬蓬的。 她上下打量了白辞几眼,眼睛一亮:“哎哟,圣安德鲁的?稀奇!” “剪头髮,十五的。” 白辞说。 “没钱。” 他补了一句。 老板娘笑了:“你这孩子,倒是实诚。” 白辞坐上吱呀作响的老式理髮椅,角落里的那只胖橘猫被吵醒,慢悠悠踱过来,蹭了蹭他的裤腿。白辞身体一僵,他怕猫。 “別怕,它比你还怂。” 老板娘笑著抖开围布。 “……它挺胖的。” 白辞小声说了一句。 “那可不,” 老板娘头都没抬,“整天就知道吃,比我还能吃。我那个不省心的徒弟惯的,天天偷餵它罐头,餵得跟猪似的。” “徒弟?” 白辞隨口问了一句。 “別提了,” 她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又气又无奈的味道,“前阵子招了个乡下来的徒弟,说想学理髮,我看著老实就收了。结果呢?不好好学,客人来了,让他洗个头都不情不愿的,剪出来的头髮,跟狗啃的似的,人家给了好几个差评。我说了两句,跑了。” 她指了指那只橘猫,“不过,倒是把它养成了球。” 白辞看了一眼那只“球”,默默认同。 剪刀咔嚓咔嚓响起来,碎发一缕一缕落。 “小七,” 白辞在心里问,“十五块靠谱吗?” “点评两颗星,评论说『剪完想报警』。” 小七声音发飘,“但是......老板娘好像还行?” 白辞决定赌一把。 剪刀咔嚓咔嚓响起来,碎发一缕一缕落在围布上。 白辞盯著镜子,看著那些遮住眼睛的头髮被一点点剪掉,露出额头和眉骨。 “哎......”老板娘的手突然停了。 剪刀悬在半空中,没落下去。 白辞心里一紧:“剪坏了?” 老板娘没说话,她盯著镜子里的那张脸,眼睛越瞪越大。 “怎么了?” 白辞忍不住问。 “你这孩子……” 老板娘的声音都变了调,“你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白辞:“......” “我还以为你遮著脸是脸上有疤还是怎么的,” 老板娘笑著打趣道,“结果你是怕自己太好看了?” “没有。” 白辞小声说。 “你这叫什么?美貌焦虑?” 白辞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耳朵尖悄悄红了。 “小七,” 他在心里喊,“救命。” “救什么命,” 小七兴奋得不行,“她在夸你好看啊!这是在夸你。” 老板娘眉眼带笑,重新举起剪刀,嘴里念念有词: “不行,不行,我得好好剪,不能糟蹋这张脸。这要是剪毁了,我自己都饶不了自己。” 她剪得更仔细了,歪著头看,梳子挑起几缕修一修,再退后一步看,再凑近修,比刚才认真了十倍。 正剪著,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李姐!李姐你在不在?” 一个烫著捲髮的中年女人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牵著一个扎双马尾的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粉色羽绒服,脸蛋圆鼓鼓的。 “哎,王姐,” 老板娘停下剪刀,“怎么了?” “我临时要出去一趟,能不能帮我照看一下妞妞?两个小时就回来。” “行行行,放这儿吧。” 王姐把小女孩往店里一推,冲白辞笑了笑算是打招呼,转身就走了。 门被带上的时候还飘进来一句:“妞妞乖,听李阿姨话!” 小女孩站在门口,有点怯生生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角落的胖橘猫身上。 “猫咪!”妞妞眼睛一下子亮了,小跑过去,蹲下来,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橘猫的背。猫被摸得舒服,“喵呜”一声,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好胖呀,” 妞妞咯咯笑起来,“像妈妈做的肉丸子。” 白辞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老板娘继续剪头髮,时不时瞟一眼小女孩。 妞妞擼了一会儿猫,突然抬起头,看见了镜子里的白辞,她歪著脑袋看了好几秒。 “大哥哥。” 她奶声奶气地开口了。 白辞看向她。 “你好好看呀。” 小女孩的语气认真得像在做学术报告。 “像、像电视里的王子。” 白辞愣了一下。 “噗......” 老板娘笑出了声,“听见没,小朋友最有审美了。” 白辞的耳朵彻底红了。 “……谢谢。” 他声音很轻。 “白白,白白,你听到了吗!” 小七在他脑海里疯狂尖叫,“她叫你王子!王子!!” “听到了,听到了。” 白辞在心里无奈地说。 “白白,你太厉害了!这才出门多久,就有人夸你好看!” 小七激动得语无伦次,“我要记下来记下来!” “……你记这个干什么。” “成就感啊!” 白辞决定不理它。 “好了!” 老板娘退后一步,双手抱胸。 “看看,满意不?” 白辞抬眼,看向正前方的镜子。 他愣住了。 碎发全不见了。 镜子里是一张乾乾净净的脸。 眉眼完全露了出来,圆润的眼尾微微上挑。浅棕色的瞳孔在昏黄的灯光下像融化的琥珀,亮得不像真的。 鼻樑高挺,唇色浅粉,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瓷器一样的、透著微微光泽的白。 原来把脸露出来,是这个样子的。 他自己都有点不认识自己了。 “怎么样?” 老板娘站在身后,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这手艺,不比那些几百块的差吧?” 她一边解围布,一边自夸:“以前在南屿城的美髮学院学过五年才回来开店的,要不是这条巷子偏,我早涨价了。” “好看!好看!” 妞妞在旁边拍手。 胖橘猫被嚇得从她怀里躥了出去,跳到柜檯上蹲著,尾巴尖轻轻晃了晃,圆溜溜的眼睛看著白辞。 “好看。”他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小七突然冒出来:“不错不错,露出脸就是走出原主『遮遮掩掩』的第一步呢!属於有效逆袭行为!” 白辞弯了弯嘴角。 他转头看向老板娘:“多少钱?” “说好的,十五。” 白辞 “嗯” 了一声,从兜里掏了十五放在镜台上。 突然,玻璃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一个染著黄毛的青年大摇大摆走进来,身后还跟著两个,三个人把窄小的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第5章 三个黄毛 领头的染著一头炸毛黄毛,脖子上掛条粗链子,嘴里叼著烟。 身后跟著两人,一个瘦得像竹竿、一个矮胖得像土豆。 店里瞬间瀰漫著一股烟味,和髮胶混在一起的刺鼻气息。 角落里的胖橘猫“喵呜”一声,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嗖地躥下柜檯,一溜烟缩进了里间帘子后面,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哟,在忙呢?”黄毛笑嘻嘻地走过来。 他的目光扫过白辞的背影,在那件校服上停了一下,又很快移开了。 妞妞被嚇得退了两步,躲在老板娘身后。 老板娘脸色刷地白了。 她认识这黄毛。 上个月来过一次,剪了个十五块的头,当时笑嘻嘻的,说“老板手艺不错。” 可第二天,就带著两个人回来闹,说剪得丑,非要退钱。她不想惹事,退了。没想到这才过了一个月,又来了。 她放下剪刀,勉强挤出一个笑:“几位……剪头髮?” “剪个屁。”黄毛把菸头往地上一丟,用鞋尖碾了碾,“李姐,你上次给我剪的那叫什么玩意儿?” 老板娘愣了一下:“上次?” “就上个月,”黄毛歪著嘴,指了指自己那团杂草似的头髮,语气吊儿郎当的,“你看看,剪成这德行,回去朋友都说丑,我这面子往哪搁?您说是不是得给个说法?” 老板娘脸上的笑彻底掛不住了,但语气还算平和:“上次你不是说满意吗?而且钱已经退给你了。” “退钱就完了?”黄毛嗤了一声,“就能把人剪丑了?我告诉你,就因为这个髮型,我对象跟我分手了!你说这损失怎么算?你知道我追那个对象花了多少钱吗?大几千!全打水漂了!” 他身后的竹竿和小土豆跟著附和:“就是就是,得赔!” 黄毛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又落到老板娘脸上。 “李姐,我看你这店生意也不差吧?”他慢悠悠地说,“一个月挣个万儿八千的?我们兄弟几个也不多要,一个月两千,保你平安。头髮的事儿,也就算了。” 老板娘攥紧了手里的梳子。 “你们这是敲诈……” “哎,话別说那么难听,”黄毛笑了,“这叫保护费。你这条巷子不太平吧?我们帮你看著,你安心做生意,双贏。” 还坐在椅子上的白辞,看著镜子里那个黄毛,又看了看老板娘发白的脸色,和躲在后面的妞妞,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兔子天性胆小,遇到危机,只想避险,方才对方气势汹汹闯进来时,白辞紧张地不敢转头。 但此刻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这些人,欺负一个开小店的老实人,算什么本事? “小七,”他在心里默念,“滤镜。” “叮——凶巴巴滤镜已开启。” “你说她剪得丑,”白辞的声音不大,尾音却稳稳地落在空气里,“你照过镜子吗?丑的是头髮,还是你那张脸?” 黄毛皱了皱眉:“你谁啊?关你什么事?” “你剪丑了怪理髮师?”白辞没理他的问题,继续说,“长得丑,谁剪都一样。”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竹竿和小土豆对视一眼,没敢吭声。 黄毛的目光终於落在白辞身上,上下扫了一遍。 他看见了那身深蓝色校服,看见了左胸口金色的校徽,眼神明显变了一下。 “你、你是那个学院的?”黄毛的声音突然矮了半截。 圣安德鲁,他当然知道。全市最顶级的贵族学院,里面的学生非富即贵,隨便拎一个出来都不是他能惹的。 黄毛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 他拿不准这个穿贵族学院校服的少年是什么来头,万一是哪个惹不起的豪门子弟,他可不想惹麻烦。 黄毛又看了一眼这间破旧的小髮廊,眼珠转了转,似乎在快速盘算什么。 他脸上堆出一个諂媚的笑,变脸比翻书还快:“这、这位少爷,您认识老板啊?哎呀,我不知道,误会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白辞重复了一遍。 “对对对,误会!”黄毛赶紧点头,一边朝身后两个小弟使眼色,“我们就是开个玩笑,跟李姐闹著玩的。是不是?” 竹竿和小土豆跟著猛点头:“闹著玩的,闹著玩的。” “道歉。”白辞说。 黄毛訕笑著往后退了两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对著老板娘弯腰得都快九十度了:“对不住,对不住,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还有。”白辞声音不大,却让黄毛刚直起来的腰又僵住了。 “地上的菸头,捡乾净再走。” 黄毛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他想说点什么,嘴张开又合上了。 身后竹竿和小土豆都低著头,没人敢吭声。 黄毛咬著牙,弯下腰,把那截菸头捡了起来。 菸灰蹭了一手,他也只能捏著,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捡、捡了……” “下次別丟了。”白辞说。 “不丟了,不丟了……”黄毛攥著菸头,点头哈腰地退到门口,转身准备离开。 竹竿和小土豆赶紧跟上。 “白白,你好凶,我好爱!”小七在脑海里疯狂夸夸。 黄毛手刚搭上门把手,余光忽然瞥见镜台上那堆零钱。 他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嘴角慢慢咧开。 “等等,圣安德鲁的学生,剪头髮给十五块?”黄毛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著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意味,“还全是零钱?” 黄毛目光又回到白辞身上,这次看得更仔细了。 白辞人瘦得像一阵风能吹倒,安安静静坐在那把破椅子上,浑身上下没有一丝那种豪门子弟惯有的趾高气扬。 最重要的是,一个真正的富家少爷,会来这种巷子里的破髮廊? “切,”他嗤了一声,脸上的客气像变戏法一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的囂张,“我还以为多大的排场呢。” 他走回来,歪著头凑近,笑声里带著刺:“一个连头髮都剪不起的穷酸货,跑到这儿来装什么少爷?” 竹竿和土豆跟在黄毛身后,互相递了个眼色。 土豆应声道,“十五块,我剪头都不止这个价。” 竹竿没吭声,目光在白辞身上扫了一圈,洗得发白的校服,看不出牌子的鞋,瘦得手腕骨都凸出来了。 他凑到黄毛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黄毛听完,视线往白辞胸口一落,忽然伸手抓住校服上的校徽,捏在指尖扯了扯。 “不对,这玩意儿是真的假的?” 三百年的兔子精,从来不是什么好脾气的动物。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鬆开。” 第6章 兔子蹬鹰 “鬆开。” 清冷声线掺著几分孱弱病气,低沉沙哑,字字透著慑人的冷意。 黄毛心头莫名发怵,手鬆了一瞬。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身后两个小弟还看著,他怎么能在一个瘦得跟纸片似的少年面前露怯? 他的脖子涨红,手指重新用力攥了上去,往外狠狠扯著。 “哟,还挺能唬人?”黄毛硬撑出一个不屑的笑,“你这校服多少钱买的?” 竹竿在后面帮腔:“哥,圣安德鲁那几个有名有姓的少爷,纪淮舟、陆辞渊、沈听澜,哪个不是穿名牌戴名表的?你看他这一身,校服洗得都发白了,脚上那双鞋,连个標都没有。” 土豆眯起眼,盯著白辞胸口那枚校徽:“这玩意儿该不会是地摊上淘的吧?我瞧著怎么跟真的不太一样?” 黄毛越听越有底气,嘴角咧到耳根:“听见没?我兄弟都比你懂行。穿个假校服就想充阔佬?你当我傻?” 他伸手就要去掰白辞的下巴:“让我看看,长什么样?” 白辞偏头躲开了。 黄毛的手抓了个空,另一只手却顺势揪住了他的衣领。 “还躲?”黄毛手上力道加重,嘴里还在嘲讽,“让老子看看你这张脸是有多见不得人。“ 嘶啦。 校服领口的线头崩开,裂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一截细白的锁骨。 黄毛愣了一下,隨即嗤笑出声:“这破校服,一扯就烂,还他妈圣安德鲁?” 他揪著那道裂口又往外扯了扯,布料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竹竿在后面嘿嘿笑:“哥,你看他那样,穷得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还敢装少爷。” 土豆跟著起鬨:“就是就是,真少爷能穿这种一扯就烂的破烂货?” 白辞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撕开的口子。 他缓缓站起身,扯歪的衣领松垮敞著,露出了白皙清瘦的锁骨,看著弱不禁风。 “你想看?” 黄毛的笑卡在嗓子里,那声音不大,但他后背莫名躥上一层凉意。 白辞转过来。 店里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碎发已经被剪得乾乾净净,那张脸完整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眉眼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浅棕色的瞳孔在光下像融化的琥珀。 鼻樑高挺,唇色浅淡,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瓷器一样透著微微光泽的白。 偏偏那双眼睛此时冷到了极点,像琥珀里封著一把刀。 脖子上还留著刚才被衣领勒出的一道浅红印子,在那片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明明是被欺负的那个,他站在那里,却让所有人都觉得,闯祸的是自己。 黄毛愣了一下,竹竿张著嘴,到嘴边的嘲讽咽了回去,土豆甚至往后退了半步。 他们刚才见人的侧影,瘦瘦小小的。 谁能想到长著这样的一张脸,漂亮得不像真人,却又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被扯坏的衣领反,淡漠冷酷的顏色,而让他看起来不像被欺负了,倒像是某种刻意的纵容:我让你扯,你才扯得动。 谁能想到头髮底下是这样一张脸,漂亮得不像真人,却又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看够了?”白辞偏了偏头。 “你、你……”黄毛的舌头有点打结。 白辞把手伸进校服口袋。 黄毛脑子里警铃大作,以为他真要掏什么东西,第一反应是学生证,圣安德鲁的学生证他远远见过一次,烫金压印,防偽標在光下会变色,要是这人真的掏出学生证来。 白辞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捏著的,是一颗糖。 水果糖,透明糖纸,粉色草莓味。 黄毛整个人愣住了,他刚才脑子里闪过一堆东西:学生证、银行卡、甚至是什么防身的小玩意儿。 唯独没想到是一颗草莓味的糖。 竹竿和小土豆面面相覷。 “你他妈,”黄毛反应过来,觉得自己被当猴耍了,脸涨得通红,“你耍我?” 白辞把糖剥开,扔进嘴里。 “嗯。”他说。 黄毛瞬间暴怒,一拳挥了过来。 “你他妈找死!” “叮,【凶巴巴气场滤镜】已升级为【凶巴巴气场全开】,附加【瞬身闪避】、【力道增幅】临时buff。” 小七的声音提醒道:“白白,你悠著点!这身体心率已经上来了。” 白辞偏头,拳头擦著耳尖砸进空气里。 黄毛用力过猛,整个人往前踉蹌了一步,他还没来得及站稳,白辞动了。 三百年的修行被天雷劈得只剩残渣,但刻在魂魄里的本能没有丟。 那双看起来一折就断的腿,在蹬地的一瞬间爆发出完全不属於这具病弱躯体的力量。 黄毛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他只看见那个少年从原地消失了,下一秒,膝盖內侧被什么东西猛地蹬了一下。 兔子蹬鹰。 黄毛的膝盖一弯,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膝盖砸在瓷砖上的声音又闷又响,疼得他眼泪直接飆了出来。 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疼痛,一只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细白的、骨节分明的手,看起来一碰就碎,此刻却像铁钳一样,把他整个人按在地上。 白辞单膝压在他胸口,那双眼睛从上往下看著他,红得像两颗琥珀浸了血,让人后背发凉。 黄毛浑身发抖,竹竿和土豆终於反应过来,一个抄起旁边的扫帚,一个抡起地上的板凳,冲了过来。 扫帚砸下来的瞬间,白辞敏捷地躲开了,扫帚擦过他的耳尖砸在空处,竹竿因为惯性往前踉蹌了两步。 白辞抬手,食指和中指併拢,在他膝盖窝上一敲。 竹竿惨叫著跪了下去,土豆举著板凳的手在发抖。 他看见白辞转过头来看著自己,那双红得嚇人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在看一件死物。 土豆把板凳一扔,自己跪下了,“大、大哥饶命。” “白白!”小七的声音在他脑海里炸开,“心率过快!力道增幅只能再撑三十秒!你別逞能!” 他低头看著被压在膝盖下面的黄毛。 黄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那只手掐得他喘不上气。 “校徽。”白辞说。 黄毛拼命眨眼。 “是真的。” “还要不要看学生证?” 黄毛疯狂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白辞鬆开手,从他身上站起来。 刚站直,眼前就黑了一瞬。他转身坐回理髮椅上,后背陷进裂了皮的椅垫里,腿一翘。 “白白,【力道增幅】时间到了,已经自动解除。”小七的声音贴心又利落,“但【凶巴巴气场】滤镜还在,气场在线,气质不倒,就往这一坐,对面看你还是大爷,谁敢过来。” 白辞把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抬,目光淡淡地扫过去。 胸口还在闷闷地跳,手指尖微微发颤,但他没动,白辞不急不躁,等著对方出牌。 黄毛从地上爬起来,捂著脖子喘了好半天才缓过来。竹竿和土豆一左一右搀著他,被他甩开了。 他抬起头,看见白辞坐在椅子上,翘著腿,抱著手臂,下巴微抬,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好像刚才三秒钟把三个人按在地上的不是他。 黄毛肚子里那团火又烧起来了,膝盖还疼著,脖子上的红印火辣辣的。 黄毛咽不下这口气,不甘心就这么灰溜溜跑了。 他站得远远的,深吸一口气,把嗓门提到最大。 “你以为这就完了?” 白辞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著他。 “我告诉你,老子叫黄茂,旧城区这条街你去打听打听,惹了我的哪个有好下场!” 竹竿也跟著来劲:“对!茂哥在这条街混了五年了,你隨便找个人问问。” “你等著!”黄茂从兜里掏出手机,“我现在就打给我老大。旧城区的奇爷,听过没?没听过你现在打听还来得及。等他人到了,我看你还怎么坐著!” 白辞把腿换了个方向翘,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橙子味的,剥开,扔进嘴里。 “哦,不认识。” 第7章 谁来得快? 黄茂电话拨出去,开了免提。 嘟——嘟—— 响了两声,对面接了。一个低沉的男声传出来,带著点不耐烦:“有什么事?” 黄茂整个人像被续了命,腰杆瞬间直了,声音又尖又急:“奇爷!是我,阿茂!我在柳条巷阿姐髮廊,这边有个不长眼的,穿个校服装逼,兄弟们全被他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穿校服的?几个人?” “就一个!”黄茂狠狠瞪了白辞一眼,“瘦得跟竹竿似的,下手贼狠。奇爷你多带几个人来,这小子绝对练过。” “知道了。”打火机的声音,对面点了根烟,“在那等著。我倒要看看,谁敢在我的地方动我的人。” 电话掛了。 黄茂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整个人像换了副骨头。 他往门框上一靠,点上根烟,深深吸了一口,把烟吐向天花板。 “听见没?奇爷亲自来。他在旧城区混了这么多年,还没人敢在他的地盘上撒野。” 他斜眼看向白辞,“小子,你刚才不是挺能打吗?等奇爷带了人来,我看你能打几个。十个?二十个?” 竹竿的腰杆也直了,齜著牙帮腔:“茂哥,二十个都是少的。上次那个不长眼的惹了奇爷,在医院躺了半年,现在还拄著拐呢!” “半年?”土豆嘖了一声接话,“那货出院没两月就又被逮著收拾了一顿,直接折回去,接著躺医院。” 黄茂摆摆手,做出一副大度的样子:“你现在跪下来磕三个响头,叫声茂爷,我待会儿跟奇爷说说,让他下手轻点。怎么样?” 他看著白辞,等回答。 白辞没看他,在脑子里跟小七说话。 “小七,录音好了没。” “进门后就开了,他亲口说的『一个月两千,保你平安』,敲诈勒索的完整证据,全存著呢。包括刚才那通免提电话,他那句『多带几个人来』也录进去了。我现在就传到你手机里。”小七的声音又脆又利落。 白辞拿出手机,点开音频文件。 黄茂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店里响得格外清楚: “一个月两千,保你平安。” “你以为这就完了?” “奇爷马上就到。” “多带几个人来,这小子绝对练过。” 黄茂脸上的笑僵住了,竹竿和土豆的脸同时白了。 白辞把录音关了,手机放回口袋。他看著黄茂,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猜这段录音送到秩序执行局,你那个奇爷,会不会来保你?” 黄茂嘴里的烟掉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他妈阴我”,嗓子眼里只挤出几声含混的气音。 他想起刚才被按在地上喘不上气的那三秒。 这个人掐他脖子的时候也是这个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就写好的结果。 竹竿扯了扯黄茂的袖子:“茂、茂哥……他什么时候录的……” 土豆已经开始往门口挪了。 黄茂一把甩开竹竿的手,脸上强撑著硬气,但嘴唇在发抖。 “你……你录了又怎么样?奇爷来了一样收拾你!”他的嗓门很大,手指却死死攥著门框,指节发白。 小七在脑海里哼了一声:“收拾你?白白,等秩序执行局的人到了,谁收拾谁还不一定呢。” 白辞没接话,他把腿换了个方向翘,正准备询问小七,通知秩序执行局。 收银台后面,老板娘把妞妞往收银台下面轻轻一塞,藏了起来。 刚才那段录音她听得清清楚楚,“一个月两千,保你平安”、“多带几个人来”。 这孩子手里有证据,铁打的证据。 以前黄茂来闹事她不敢报秩序执行局,是因为没凭没据,报了也关不了两天。 现在不一样,黄茂搬救兵的电话里说了”在那等著“,奇爷的人很可能马上就到。 她看著坐在理髮椅上的白辞,他是替她出头才惹上这些人的。 老板娘深吸一口气,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找到了那个存了很久但从来没拨过的號码,秩序执行局的报案专线,拨了出去。 “喂,我要报案。有人在我的店里敲诈勒索,现在叫了十几个人在来的路上。地址是旧城区柳条巷,阿姐髮廊。”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电话那头问了句什么,她回了一句“是,还在店里,有录音证据”,然后掛断了。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收银台上,抬起头,她的手还在抖,但她的眼睛已经不慌了。 白辞回头看著她,两人对视一眼,白辞的嘴角动了一下,很淡。 老板娘也没说话,她摸了摸妞妞的头,站直了。 黄茂听到动静,猛地转过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乾净了。 “你他妈报警了?!”他的声音又尖又抖,指著老板娘,又指向白辞,“你们,你们!” 土豆已经开始往后门方向蹭了,脚后跟磕在门框上,声音发虚:“茂哥,执行局的人一来,咱全得进去……” “茂哥!”竹竿急得嗓子都劈了,“走不走?再不走,来不及了!” 黄茂一把甩开竹竿的手,拔腿就往外走。 他迈了一步,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不动了。 竹竿和土豆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催他。 “你不跑吗?” 黄茂的后背僵住了。 白辞把糖嚼了两下。“刚才那个电话,你跟奇爷说了地址。他让你等著。你现在跑了,他带人过来扑个空,你觉得他会信你是被嚇跑的,还是会觉得你把他卖了?” 黄茂的手从门把上滑下来。 “你叫了人来堵我,自己跑了。”白辞偏了偏头,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你那个奇爷,最嫌什么?” 黄茂的嘴唇在发抖,他当然知道奇爷最嫌什么,他最嫌麻烦,最烦手底下的人自作聪明,最烦招惹秩序执行局。 谁给他惹了这三样里的任何一样,他不问缘由。 去年有个小子偷了东西被抓,出来以后跑到奇爷跟前磕了三个头说以后再也不敢了。 奇爷没说话,让人把他拖出去了,后来再没人见过那个小子。 黄茂靠在门框上,额头上全是冷汗,他跑,奇爷不放过他。他不跑,执行局的人马上就到。 “白白,”小七在脑海里悄悄说,“你把他说得跑都不敢跑了。这个人刚才还觉得自己有两个选择,现在发现一个都没有。” 竹竿扯著黄茂的袖子,声音压到最低:“茂哥,咱到底走不走……” 黄茂没回答,他的脚像钉在地砖上,一步都挪不动。 竹竿凑过来,压低声音:“茂哥,奇爷怎么还没到……茂哥,咱要不先撤。” “快了!”黄茂咬著牙,“急什么?奇爷说了来就一定来。” 土豆蹲在门口,缩著脖子,声音发虚:“可、可是茂哥,他有录音……奇爷来了要是撞上执行局的人怎么办……” “闭嘴!”黄茂一脚踢过去,土豆往旁边一躲,没踢著。 黄茂没动,他攥著门,膝盖还在隱隱作痛。 刚才被按在地上喘不上气的那三秒钟像烙在骨头里,他不想承认,但他確实不敢看白辞。 他又看了一眼门外的巷子,空荡荡的。奇爷还没到,执行局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到。 他咽了口唾沫,忽然站直了。 “报就报了!”他嗓门猛地拔高,把竹竿嚇了一跳,“执行局来了又怎样?我们有事,他也会有!他打了人,也得进去!” 他指著白辞。 竹竿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对!他也动手了!我们都掛了彩!” 土豆从墙角探出头,声音还发虚,但话已经变了方向:“就、就是,我们三个人,他才一个,执行局来了,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黄茂拍了一下土豆的脑袋,越说越快,像是被自己的话餵出了底气:“再说了,奇爷认识的人多了去了。旧城区哪个执行员不给他面子?等奇爷到了,一个电话就能摆平。录音又怎么样,到了奇爷手里,那就不叫证据。” 竹竿在旁边使劲点头,土豆也跟著附和:“对!奇爷说了来就一定来!” 黄茂点上根烟,狠狠吸了一口,他的手还在抖,但嘴没停:“让他报。我倒要看看,是执行局来得快,还是奇爷来得快?” 第8章 谁的救兵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黄茂不敢再叫囂,眼睛死死往巷子口的方向盯著看。 “白白,执行局最快六分钟到。”小七在脑海里匯报。 “嗯。” “你现在体力值还在慢慢回,那三个人不敢过来的。刚才那个黄茂往你这边看了一眼,然后马上收回去了,他还记得你掐他脖子的时候。” “阿姨,”妞妞从收银台下面探出半个脑袋,声音压得小小的,紧张地说,“王子哥哥会没事吗?” 老板娘弯下腰,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没事的,执行局的人马上就来。” “可是刚才那个坏人说要叫好多人来……” “那就让他们来。”老板娘直起腰,看向坐在理髮椅上的白辞,“他都不怕,我们怕什么。” 巷子外面传来了声音。 发动机的轰鸣从巷子口灌进来,混著车门拉开又甩上的金属撞击声,声音由远及近。 黄茂看向外面,巷子里比较暗沉,车灯晃得他眯起眼,看不清车牌,但打头那辆车的副驾窗户开著,里面坐著个人,宽肩,圆头,脖子粗得跟脑袋连成一片。 “来了!来了!”他转身冲竹竿和土豆喊,嗓子都劈了,“彪子!彪子在副驾上!奇爷的车!奇爷来了!” 竹竿和土豆同时往门口挤,三个人堵在玻璃门前往外张望。 竹竿只看了一眼就跟著喊起来:“对对对!就是彪子!那个体型错不了!旧城区找不出第二个这么宽的!奇爷带人来了!” 土豆也跟著喊:“茂哥!后面还跟著好几辆,全是人!” 黄茂转过身来,底气重新灌满了胸腔。 他大步走到白辞面前,第一次敢站这么近,嗓门大得整间店都在嗡嗡响:“你完了!你不是能打吗?起来再打啊!你那个录音呢?放啊!等奇爷进来你放给他听听!看他怎么收拾你!” 白辞靠在椅背上,手交叉搭在膝盖上,抬起眼看他。 “你的人到了?” “废话!”黄茂嗓门更大了,唾沫星子差点溅到白辞脸上,“你现在知道怕了?晚了!我告诉你,你刚才怎么打的我,奇爷等会儿让你十倍还回来!” 竹竿在后面起鬨:“茂哥,十倍都是轻的!这小子刚才多囂张,等会儿让他跪著叫爷!” 土豆也跟著喊:“对!让他跪著叫爷!” 白辞没理会他们。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男人,深蓝色制服,袖口压一道银灰纹样,左胸別著一枚冷光质感的徽章,印著“秩序执行局第三执勤支队”。 他身后跟著两个同样穿制服的执行员,一男一女。女执行员瘦高个,扎著短马尾。男执行员宽肩厚背,脖子粗短,防刺背心被撑得鼓起来,体型活脱脱一个加大號的水桶。 黄茂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的嘴还张著,刚才那句“跪著叫爷”还掛在舌头上没吐完,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他死死盯著那个男执行员,宽肩,圆头,脖子跟脑袋连成一片。刚才隔著车窗,他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防刺背心把肩膀撑得比平时还宽一圈,跟他见过的彪子一模一样。 现在这人站在店里的灯光底下,袖子上印著秩序执行局的徽章,正盯著他看。不是彪子,是执行局的人。 “不可能……我明明看到……彪子呢……”黄茂的声音发虚,像在跟自己说话。 竹竿的笑容比黄茂垮得还快,嘴唇哆嗦著扯黄茂的袖子:“茂、茂哥……那不是奇爷的车……那是执行局……” 土豆直接缩到了墙角,把脑袋埋进膝盖里,连看都不敢看了。 领头的男执行员扫了一眼店內。他的目光在白辞裂开的领口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缩在收银台后面的妞妞,最后落在黄茂脖子上那道掐痕上。 “谁报的案?” “我。”老板娘往前走了一步,把妞妞往身后揽了揽。 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声音已经稳下来了,“这三个人来我店里敲诈勒索,要收保护费,一个月两千。我不给,他们就闹事,还把菸头往地上扔。那个孩子,”她指了指白辞,“是来剪头髮的,看不下去帮了我。他们三个先动的手,三个人打一个,那孩子的校服都被扯烂了。他们刚才还叫了人来,电话里说要带十几个人过来,就在刚才,通话记录还在。” 林越听完,看向白辞。 “她说的是事实?” 白辞把手机递过去。 “我有录音。” 录音从头开始放著,黄茂那句“一个月两千,保你平安”,竹竿的帮腔,黄茂打电话叫人的整段对话,“奇爷你多带几个人来”、“在那等著”、“我倒要看看谁敢在我的地方动我的人”,一句一句在店里迴响。 黄茂的脸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灰。竹竿和土豆同时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 林越听完录音,把手机还给白辞。他转回头看黄茂,目光冷了下来。 “秩序执行局,第三执勤支队。我是执行员林越。”他偏头看向黄茂,“你们三个,身份证件。” 黄茂的手抖得厉害,掏了好几下才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身份卡。 竹竿和土豆也哆哆嗦嗦地掏出来,土豆的身份卡掉在地上,弯腰去捡的时候手被那个宽胖的男执行员按住了。 “老实点。”男执行员的声音沉闷,跟体型一样压人。 林越扫了一眼三张身份卡,目光停在黄茂脸上。 “黄茂、马长河、孙条。旧城区登记居住,两次治安处罚记录。”他把身份卡递给身后的执行员,“这次是敲诈勒索,外加纠集人员意图暴力威胁。” 黄茂猛地喊起来,指著白辞:“他先动的手!你看我脖子!你看他把我打的!我这是正当防卫。” 林越低头看了他一眼。 “报案人的陈述和录音证据都指向敲诈勒索和暴力威胁。你脖子上的伤,是三个打一个的过程中留下的。”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正当防卫的前提都不成立。有什么要说的,去执勤支队做陈述记录的时候再说。” 他对身后的两个执行员点了下头。两个人同时上前,动作乾脆利落,那个宽胖的男执行员一把按住黄茂的肩膀,力道大得黄茂整个人往下一沉,竹竿和土豆也被按住。三双手被戴上约束带,银灰色的材质,手腕一扣就锁紧了。 “你们有权在陈述过程中申请法律援助,”林越说,“陈述记录將在秩序执行局第三执勤支队进行,全程录音录像,你们说的话都会记录在案。” 竹竿被按著肩膀,带著哭腔喊了一声:“茂哥!你不是说奇爷来了吗!你不是说彪子吗!” 黄茂没回头,被宽胖执行员押著往外走,路过白辞身边的时候猛地停住,眼睛通红地瞪过来。 “你別得意。”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咬牙切齿,“奇爷今晚没来,不代表这事就算了,等他知道了,旧城区这片地方,你以后走夜路......” “安静,老实点。”押著他的宽胖执行员手上加了点力道,黄茂的肩膀又往下沉了半寸,“有话到执行局再说。” 黄茂被押著继续往外走,嘴闭上了,但眼睛还死死盯著白辞。他被押上车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空荡荡的。没有奇爷的车,没有彪子,什么都没有。 林越看向白辞:“你是学生?” 白辞从口袋里掏出学生证递过去。 林越翻开。 圣安德鲁贵族学院,白辞。 他的手指在学生证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合上学生证,递迴去,动作利落。 但他看白辞的眼神闪过一丝意外,面前这个少年站在旧城区一间破旧髮廊里,校服裂了,锁骨上还有勒出来的红印子,袖口有灰。他听完老板娘的描述,以为他是附近哪个普通中学的学生。 林越没多说什么,转身对老板娘点了点头:“你们俩处理好事情后,来执勤支队做陈述记录。未成年不用到场。” 黄茂三人被押上执勤车,髮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叮,【凶巴巴气场全开】已解除。体力值当前:32/100,建议休息。” 白辞站在原地,轻轻呼出一口气,刚才那三秒钟的爆发,这具病弱的身体到底还是吃不消,现在身子有点软。 “白白,你刚才超级厉害!”小七在脑海里兴奋地復盘,“刚刚那黄茂被你按在地上的表情,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小七的话还没说话,白辞听到身后传来了妞妞的哭泣声。 第9章 糖果,你吃 妞妞躲在老板娘身后,小手攥著老板娘的围裙,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小肩膀一抖一抖地哭著,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唇抿得紧紧地,先是细细的、断断续续的抽噎,然后越来越大,变成了真正的哭。 “呜……妈妈……我要妈妈……” 老板娘赶紧蹲下去,把她搂在怀里拍背:“没事了,没事了,坏人被抓走了,妞妞不怕啊,李阿姨在呢。” 妞妞把脸埋在老板娘肩窝里,哭声闷闷的,小肩膀一抽一抽。 妞妞偷偷看了白辞一眼,眼泪掉得更凶了,白辞站在一旁,手足无措,人类小孩哭了怎么办?从来没哄过啊。 “小七,” 他在心里喊著,“小孩哭了怎么办?” 小七沉默了:“白白,你是问我?” “不然呢?” “我也没哄过小孩啊!我是一个系统!” “……” 小七迟疑地说,“要不你给她学个猫叫?兔子叫也行?你原来会吱吱叫来著。” “不叫。” “那你摸摸她的头?” 白辞看了一眼妞妞,她正从老板娘肩膀上偷偷抬起半张脸,泪眼模糊地看著他。 白辞犹豫了一下,蹲了下去,慢慢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妞妞的头顶。 “没事了。坏人走了,不怕。” 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点不太熟练的笨拙。 妞妞抽噎了一下,终於憋出一句奶声奶气的话: “哥哥……你刚才好凶……” 白辞的手顿住了。 “不是凶你。”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凶坏人的。” “你骂人,”妞妞抽噎著,用手指抹眼泪,小脸花成一团,“你说那个坏人丑……好凶好凶……” 白辞张了张嘴,想解释“那个人真的很丑”,又觉得跟一个四五岁的小孩討论这个不太对。 白辞轻声道:“对不起。” 妞妞吸了吸鼻子,眼睛红红地看著他:“可是……你又好好看哦……” 白辞愣了一下。 “比刚才还好看。”妞妞认真地说,眼泪还掛在脸上,语气篤定。 “噗!”老板娘没忍住笑了出来。 白辞的耳朵尖又开始泛红。 老板娘笑著摇头:“这孩子,又哭又笑的。” 白辞站在那儿,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他在脑海里疯狂戳小七:“刚才黄茂闯进来的时候,兑换的那个糖,给我壮胆的,还有吗?再兑换一颗。” “叮,兑换成功!草莓味水果糖,已放入口袋。” 白辞手伸进口袋,把糖果递给妞妞说,“刚才凶,是因为坏人在欺负人。哥哥当时有点害怕。” 妞妞眨巴著眼睛,似乎不太理解“凶的人也会害怕”。 “害怕就吃糖吗?”她问。 白辞想了想,点头:“嗯。” 他把糖递过去:“这个给你。吃了就不怕了。” 妞妞看著那颗糖,没接:“哥哥不凶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白辞想了想说:“喜欢缩成一团睡觉。” 妞妞眨巴著眼睛,似乎在努力想像一个大哥哥缩成一团睡觉的画面。 “像刚刚的胖橘猫咪吗?” “像兔子。”白辞说。 妞妞伸出手,拿过那颗糖,攥在手心里说:“谢谢哥哥!” 妞妞的小眉头忽然皱了起来,落在了白辞的脖子上:“王子哥哥,你流血了。” 白辞低头看了一眼,校服领口被黄茂扯裂了一道口子,锁骨旁边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衣领勒出来的,没破皮,只是在苍白的皮肤上比较显眼。 “这个不疼。”白辞说。 妞妞不信,伸出一根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那道红痕的边缘,像在確认什么。 “骗人,”她瘪嘴,“红红的,肯定疼。” 对著妞妞认真地样子,白辞老实承认:“有一点。” 妞妞把手里那颗糖塞回了白辞手心。 “你吃。”她说,语气不容拒绝,“你疼,你吃。”『 白辞看著手心里那颗草莓糖,又看看妞妞绷著的小脸,小傢伙儿真的执著,白辞求救地看向老板娘。 老板娘摊了摊手,一副“你自己惹哭的自己哄”的表情。 白辞只好转回来,看著妞妞固执的小脸,想了很久。 然后他把糖剥开,分成两半,一半放进自己嘴里,另一半递给妞妞。 “一人一半。”他说,“我们一起吃。” 妞妞看著那半颗糖,终於笑了,拿过去塞进嘴里。 “甜吗?”白辞问。 妞妞用力点头:“甜!” 白辞悄悄鬆了口气,老板娘帮妞妞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语气里带著笑意:“好了,不哭了?刚才谁哭得跟小花猫似的?” 妞妞瘪嘴:“我才没有。” “是是是,你没有。”老板娘转向白辞,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多了些认真的神色,“今天真是谢谢你了。要不是你在,那几个人还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 白辞摇了摇头:“不用谢,老板娘。” 老板娘笑著说,“我叫李秀芳,这条街上的人都喊我李姐。你以后也別喊老板娘了,怪生分的,叫李姐就行。” 白辞顿了顿,轻轻喊了一声:“李姐。” “哎。”李姐应得爽快,眉眼弯弯的:“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白辞。” 李姐念了一遍,笑著说:白辞,好听。” 妞妞在旁边拽了拽白辞的衣角,仰著脸说:“那我以后喊你白辞哥哥?” 白辞低头看她说:“好。” 李姐看了一眼他裂开的领口:“你帮了我大忙,还让你衣服也扯坏了,这校服多少钱?我赔你。” 白辞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用。” “怎么不用?”李姐语气认真,“你那校服一看就不便宜,被人扯成这样,不能穿了。” “真的不用。”白辞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口子,“缝一下就行,花不了几个钱。” 李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白辞已经转开了话题:“李姐,你不是还要去执行局做笔录吗?” 李姐被他一带,果然分了神,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糟了,都这个点了。” 她掏出手机,上面有好几条未读消息,她翻了翻消息说:“王姐说她那边临时有事,来不了了,妞妞她姐姐在家,一会儿来接妞妞,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她又看了看店里,地上还落著剪下来的碎头髮,理髮椅歪了,扫帚倒在地上,是刚才黄茂那伙人闹腾的时候弄乱的。 李姐揉了揉额头,满脸为难:“店里乱成这样必须马上收拾乾净,可我收拾完又得立刻赶去执行局,这一忙起来,实在抽不开身送孩子。” 白辞低头看了看黏著自己不放的妞妞,小姑娘眼下已经泛起困意,蔫蔫地没了精神。 他方才进门时留意过周遭路况,知道这片都是老街坊,妞妞家看著就在附近,几步路拐个巷口便能到。 “李姐,”白辞主动开口,“我先送妞妞回去吧。” 李姐下意识一顿,眼底掠过几分犹豫。两人到底是初次相见,让陌生少年单独送孩子回家,换做平时她定然不会放心。 可方才白辞挺身而出护住她们,心性品性她都看在眼里,加上妞妞从头到尾黏著对方,半点不怕生,两家住处又就在这片街区,距离极近。 况且刚刚执行局已经登记过白辞的信息,有官方备案在,而且送完人,也要去执行局做记录。 李姐犹豫了一下,这时手机响了一下,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执行局的人刚发来消息,说已经到了,催她快点。 她咬了咬嘴唇,又看了一眼白辞,试探著开口:“你?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嗯。”白辞说,“反正我现在有空,先送妞妞回家,再去执行局找你。” 妞妞似乎听懂了对话,立刻用力抱紧白辞的胳膊,仰著小脸冲李姐连连点头,满眼依赖。 见孩子全然信任对方,李姐彻底放下心来,终於点了头:“那行,真是要多麻烦你了。” 她蹲下来,把妞妞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又把围巾给她裹严实了。 “妞妞,你跟白辞哥哥回家,姐姐在家呢,好不好?” 妞妞乖乖地点头:“好。” 李姐站起来,转向白辞:“妞妞她姐,叫宋时雨,跟你一个学校的,圣安德鲁,成绩好得很,学校给了全额资助,说不定你还认识呢。” 白辞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没说“听过”,事实上,他什么都不知道,原主在学院里像个透明人,连自己班上的同学都认不全。 “妞妞家就在柳条巷后面的老居民楼,三楼,302。”李姐仔细交代清楚地址,又拿起手机,“我现在就给时雨打个电话说明情况,让她下楼等著。” 电话很快接通,李姐跟那头说了几句,掛断后,她又想了想,从收银台抽屉里拿出自己的备用手机,打开视频通话,递给白辞。 “来,你拿著这个。视频別掛,我在这头看著你们走到楼下。”李姐语气认真,“不是不放心你啊,是这路上万一有个台阶、有车什么的,我还能喊一声。” 白辞愣了一下,接过手机。屏幕上李姐的脸清晰可见,背景是髮廊的镜子。 “好。”他把手机拿稳,屏幕朝外。 妞妞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衝著屏幕喊:“李阿姨!” “哎,妞妞乖,跟白辞哥哥走啊,阿姨看著你呢。”李姐在那头笑著应。 白辞低头看妞妞,妞妞有点困了,打著哈欠。他弯腰,把妞妞捞起来抱在怀里。 小傢伙不重,但白辞这具病弱的身体抱得有点吃力,手臂微微发颤。 “白辞哥哥,你手在抖。”妞妞趴在他肩膀上,小声说。 “……没有。”白辞说。 “有。” “没有。” 李姐在视频那头看得哭笑不得:“行了行了,你俩快走吧。再磨蹭天都黑了。 她帮白辞拉开玻璃门,冷风灌进来,白辞打了个哆嗦。 妞妞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白辞哥哥,身上好凉。” “走吧。”白辞一手抱著妞妞,一手举著手机,走进了巷子里。 李姐站在门口,直到那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拐进右边的巷子,她才转身回去,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手机屏幕里,巷子窄窄的,路灯把白辞的影子拉得老长...... 第10章 那个纪检部的学姐 白辞抱著妞妞走出柳条巷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十一月的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手机还亮著,李姐时不时从视频里冒出一句:“前面有个井盖,別踩啊”,“右边有电动车,靠左边走”。 白辞一一照做。 怀里的小傢伙倒是暖和,像个小火炉,脸埋在他怀里,呼吸一起一伏的,刚刚还困得不行,现在小嘴却没停过。 “白辞哥哥,我跟你说哦,我姐姐可厉害了。” 白辞知道她想聊天,便顺著问:“怎么厉害了?” “她是我们家最聪明的人,老师说她是系里第一名。” 妞妞的语气满是骄傲,“而且她是学生会纪检部的,犯错的同学都怕她,遇到原则性问题,姐姐连辅导员都敢懟。” 小七在白辞脑海里说著:“圣安德鲁的学生会纪检部在校园里很有话语权,负责考勤和风纪,跟各学院的学工办都熟。” “就是姐姐有时候比较凶,”妞妞靠在白辞胸前,掰著手指头数姐姐的凶,“不许我吃太多糖,不许我看太久电视,每天十一点必须睡觉。上次我偷偷藏了一颗糖在枕头底下,被她发现了,她看了我一眼,我就自己交出来了。” 白辞弯了一下嘴角。 妞妞又说道:“但是姐姐对我很好的。有人欺负我的时候,她直接就去找人家算帐。上次楼下那个小胖子推我,姐姐去他家敲门,跟他妈妈说了好久,后来小胖子看见我就绕著走。” “那是挺厉害的。”白辞说。 “还有,还有,姐姐力气超级大。” “多大?” 妞妞在他怀里比划说:“上次妈妈不在家,楼下超市送了两箱矿泉水,姐姐一个人扛上来的,五楼!两只手各一箱!” 白辞默默算了一下两箱矿泉水的重量,又顛了顛自己有点发酸的手臂。 “……確实厉害。” 妞妞忽然动了动,拍了拍他的肩膀。 “白辞哥哥,你放我下来吧。” 白辞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不困了。”妞妞的声音软软的,带著一点心疼的语气,“我自己走,我不累。” 白辞沉默了一秒,被小孩心疼,这种感觉很奇妙。 “快到了,不用。” 妞妞说著就往下溜:“不行哦,妞妞自己走。” 白辞只好弯腰把她放下来。妞妞站稳后,仰著脸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小手,牵住了他的手。 “白辞哥哥,你知道我的小名是怎么来的吗?” “怎么来的?” “姐姐取的!”妞妞的语气又骄傲起来,“妈妈说,姐姐说我出生的时候小小的,圆圆的,像一颗小妞妞,很可爱,所以就叫妞妞了。” 白辞忍不住笑了一下:“挺合適的。” “对吧!我也觉得!” 妞妞糯糯地说:“白辞哥哥,姐姐说亲近的人才叫小名,所以你叫我妞妞就行啦!” 白辞眼底染上笑意,嘴角轻扬:“嗯,妞妞。” ....... 白辞牵著妞妞拐进楼下空地,就看见一个人影在单元门口,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视频通话里,李姐看到单元门口果然站著一个人,鬆了口气:“到了到了,那是时雨。” 夜色浸著微凉晚风,她身形纤挺,一身简约的深色休閒装束衬得身姿利落清雋,眉眼生得清丽周正,眼尾微微上扬,平日里带著几分生人勿近的清冷锐气,此刻望向这边时,清冷眸子轻轻柔和下来。 妞妞看见她,眼睛瞬间亮了,鬆开白辞的手,小短腿噠噠噠地朝宋时雨跑过去,声音脆生生的,带著未散的软糯:“姐姐!” 宋时雨立刻迎上前两步,弯腰將扑过来的妞妞稳稳接住:“今天有没有受委屈,哭鼻子呀?” 妞妞摇摇头,搂著宋时雨的脖子,把脸埋在她颈窝蹭了蹭,又探出头指向不远处的白辞,眨了眨眼睛,语气满是骄傲:“没有呀,姐姐,是白辞哥哥保护了我们!下午有坏人来欺负李阿姨,白辞哥哥好厉害,把坏人都打跑了!” 白辞走近时,宋时雨已经迎上来。 她看了一眼白辞举著的手机,屏幕上李姐正笑著挥手。 “李阿姨。”宋时雨冲镜头点了点头。 “人送到了,那我就掛了啊。”李姐语气彻底放鬆下来,“时雨,妞妞交给你了。白辞,你快来执行局吧,我这边快收拾完了。” “好。”白辞掛断视频,把手机收进口袋。 宋时雨的目光落在白辞身上,身形清瘦得近乎单薄,一张过分好看的脸上,浅棕色的瞳孔像浸了光的琥珀,清透又乾净,看著弱不禁风。 那张脸太乖了,浅棕色的瞳孔乾乾净净,像没被世事沾惹过。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站在夜风里,衬衫领口被扯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锁骨,整个人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愣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疑惑,心里暗自嘀咕:就他?打跑了坏人? 这少年看著比纸片还单薄,风一吹都要晃一晃吧,怎么可能打得过闹事的坏人? 她又仔细打量了白辞两眼,眉头微蹙,学校里有长这样的人吗? 眉眼精致得过分,气质也格外乾净,若是圣安德鲁的学生,她身为纪检部成员,怎么会一点印象都没有? 別说留意过,就连模糊的身影,都从未在校园里见过。难道是不常在学校的哪家少爷? 白辞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想往后缩了缩。这是原主刻在骨子里的本能,面对气场清冷又耀眼的人,总会习惯性退缩。 他抬手轻轻攥了攥校服下摆,轻声开口,语气带著几分不熟练的客气:“你好,我是白辞。李姐有事要去执行局做陈述,所以先让我送妞妞回来。” 宋时雨收回目光,语气清冷却多了一丝郑重:“谢谢你,白辞同学,麻烦你了。” 宋时雨瞥见白辞颈间的红痕和弄坏的校服,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你的衣服……还有身上的伤,没事吧?是不是刚才跟坏人动手弄的?” 白辞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留意到这些,下意识摇头:“没事儿。” 他不太习惯被人关心,耳朵尖悄悄泛起一层浅红,眼神微微闪躲。 妞妞伸出小手指著白辞的领口,奶声奶气地补充:“姐姐,白辞哥哥的衣服是被坏人扯坏的,哥哥还给了我糖吃!” 白辞抿了抿唇:“……应该的。妞妞也很勇敢,没有哭太久。” 宋时雨看著他略显侷促却依旧认真的样子,眼底的清冷又柔和了几分,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妞妞和李阿姨恐怕还要受更多委屈。” 晚风又吹过来,带著十一月的寒意。 宋时雨下意识把妞妞往怀里紧了紧,又看向白辞:“天这么冷,要不要先上楼喝杯热水,暖暖身子再走?” 白辞连忙轻轻摇头,语气带著几分歉意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谢谢你的好意,不用麻烦你了。李姐还在执行局,我得赶过去找她。” 小七在脑海里冒出来:“白白,正事要紧,不过你可得注意保暖,別冻著了!感冒了系统可不报销医药费哦!” 又一阵寒风吹过,白辞下意识拢了拢校服领口,裂开的口子被风吹得更开,露出更多纤细的锁骨,看著格外单薄。 宋时雨目光一顿,眉头微蹙,忽然开口:“等等,你这校服裂得太厉害,夜里风大,穿著肯定冷,而且去执行局也不太得体。” 她想了想,说:“我家有件新的圣安德鲁校服外套,之前学校发的尺码不合適换了一件,一直放著没穿,尺码应该和你差不多。等我几分钟。” 白辞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太麻烦你了,我忍一忍就好,很快就到执行局了。”他实在不习惯麻烦別人,更何况是刚认识的宋时雨。 “不麻烦,就几分钟的事。”宋时雨语气坚决,往单元楼门口走了进去。 很快,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圈又下来,宋时雨拿著一套崭新的深蓝色校服外套走了出来,递给他。 白辞接过来,外套带著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乾净又柔软。 宋时雨看著他把外套披上,又说:“对了,我认识学工办的李老师,可以帮你提交申请换一套全新的校服。加个联繫方式,一会儿把你的学生证信息发我一份,办好了我也好及时通知你。” 她心里想的是:不管他是谁,帮了妞妞,这个人情我得还。 白辞拿出手机,添加了宋时雨的好友。 看著列表里多出来的联繫人,又看了看身上合身的备用外套,心里暖意更甚。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有人这样真心实意地帮他,还是素不相识的宋时雨。 白辞弯了弯嘴角,轻轻拍了拍妞妞的小手,对宋时雨点了点头:“放心吧,我会小心的。妞妞乖乖在家,我先去执行局了。” 宋时雨轻声叮嘱:“执行局那边不算远,路上注意安全。” 妞妞软糯地说:“白辞哥哥,再见!” 说完,他便转身,朝著外面的方向走去,身上的备用校服外套暖暖的,脚步也愈发坚定。 宋时雨牵著妞妞,站在单元门口,看著白辞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眉头微蹙,心里的疑惑又深了几分。 这个叫白辞的少年,不仅模样陌生,性子也和他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截然不同,既有少年人的侷促,又有超乎同龄人的担当。 晚风依旧微凉,昏黄的路灯把她和妞妞的影子拉得很长,心底莫名多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白辞走在巷子里,晚风颳在脸上,带著几分凉意,却没让他觉得难受。 “白白,你今天真的超棒!”小七的声音欢快地响起,“宋时雨对你印象肯定很好!而且你还记著要去陪李姐做笔录,太有担当啦!” “嗯。” 白辞轻轻应了一声,脚步加快了几分,朝著执行局的方向走去。 月色很好,把前面的路照得亮堂堂的。 第11章 秩序执行局 秩序执行局的接待大厅灯火通明,照得室內敞亮。 白辞踏进大厅的时候,李姐正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手里捧著一杯水。她看见白辞推门进来,眼睛一亮,站起身迎了两步。 “来了?妞妞送到家了,辛苦你了。” “嗯,没事儿,她姐姐在楼下等著,妞妞路上还跟我聊天来著,精神挺好。” 白辞在李姐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台手机,递过去,“李姐,手机还你。“ 李姐接过手机,隨手塞进围裙兜里,重新坐下:“刚才林执行员说,等会儿做个陈述记录,签个字就行。” 白辞点了点头,正想问几句,走廊尽头一扇门开了,林越拿著一沓文件走出来,看见白辞,朝他招了招手。 “白辞,这边。” 等陈述记录完成后,白辞在长桌上填最后几张表格,路过的工作人员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一个年轻的女执行员走过去又退回来,假装整理桌上的文件,余光一直在瞟他。 “叮,”小七在脑海里冒出来,“白白,你现在回头率百分之百。建议你习惯一下,以后只会更多。” “別说了。 ”白辞在心里小声嘟囔了一句,低头继续填表,假装没注意到那些目光。 等白辞填完后,林越把文件夹递给了旁边的工作人员,然后看著白辞说:”记录做完了,但我得跟你说几句。” 白辞抬起头。 “黄茂那三个人,敲诈勒索的证据確凿,至少能关一阵子。”林越的声音压低了,“但你今天得罪的不是黄茂,是他背后的人。奇爷,他本名郑奇,旧城区的水很深,我们盯著他不是一天两天了,但一直没有机会拿他。” 他顿了顿,看著白辞的眼睛:“你今天让黄茂在电话里说了『多带几个人来』,这段录音对我们很有价值。但郑奇这个人,最討厌手底下的人出事。黄茂进去了,他不会觉得是黄茂自己蠢,只会觉得是你这个『穿校服的小子』坏了他的事。” 白辞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的学生证我看了,圣安德鲁。”林越的语气平静,“那是郑奇够不著的地方,他不会蠢到闯进那所学校找你。但旧城区、柳条巷这一片,你以后儘量別一个人来,尤其晚上。” “我知道了。”白辞轻声回道。 林越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侧过头:“对了,你等一下。” 他朝走廊另一头喊了一声:“周队长!” 走廊深处的办公室里,有人应声推门而出。 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执勤制服,肩章比林越多了三道银线。身形修长挺拔,五官轮廓分明,眉骨高而锋利,眼睛是深褐色,带著一种不怒自威的沉静。 他走过来的时候,步伐不紧不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林越,什么事?” 声音不高,但有一种自然而然的压迫感。 林越侧了侧身:“这位是今天旧城区柳条巷敲诈勒索案的当事人,圣安德鲁的学生。陈述记录已经做完了,我想著您这边再確认一下。” “柳条巷?”周晏的目光转向白辞。 他先看见的是一身圣安德鲁的深蓝校服,左胸的校徽在灯光下泛著冷光,然后视线往上,落在那张脸上。 圣安德鲁贵族学院的学生他见过不少,大多自带豪门傲气,张扬肆意,像白辞这般容貌绝色、性子温润沉稳,遇事冷静不骄不躁,还见义勇为的少年,实属少见。 他打量了白辞一眼,看起来就比较娇小体弱的样子。 林越在旁边补了一句:“他一个人面对三个人,还提前录了音,证据保存得很完整。” 周晏眼底的意外又深了一层,但很快收敛,脸上恢復了那种沉稳得体的表情。 他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姿態放鬆却不失分寸,抬头看向白辞:“陈述记录做完了,我再看一遍。” 周晏翻了几页记录,忽然问:“你姓白?” “嗯。” 周晏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但看白辞的眼神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站起身,对白辞伸出手:“周晏。以后在旧城区遇到麻烦,可以直接找我。” “谢谢周队长。”白辞回握道。 周晏拿起桌上的文件,转身往办公室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转头说:“外面冷,早点回去。” 门关上了。 李姐在旁边从头看到尾,等周晏走了才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认识?” 白辞摇了摇头。 李姐没再多问,挽住白辞的胳膊往外走,“行了,忙完了,走吧,走吧。” 周宴坐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点开和白衍之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衍之,你知道我今天在局里看到谁了吗?” 发送。不到五秒,对面回了一个字:“?” 周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继续打字:“想知道?拿你上个月拍的那块地的资料来换。” 这次对面多停了两秒。 然后回覆:“你队里缺钱买情报了?” 周晏看著这条消息,笑了一下。白衍之这人,永远不吃亏,也永远不让人占到便宜。 他又打了一行:“你弟。” 对面这次回得更快:“?” 想白嫖?没门。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户上倒映的自己,眼底带著一丝没散尽的笑意。 白衍之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那个怯懦到连头都不敢抬的弟弟,今晚一个人在旧城区揍了三个混混,还面不改色地在执行局做完了笔录。 明天那个问號,会变成什么?周晏忽然有点期待了。 周晏没再解释,把手机扣在桌上,靠进椅背里。 白辞和李姐走出执行局大门,李姐鬆开他的胳膊,转身正对著他,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白辞,今天的事,李姐记在心里了。”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没什么能报答的。以后你头髮长了,就来李姐这儿剪,不收钱。什么时候来都行。” 白辞张了张嘴想说不用,李姐一抬手堵住了他的话:“別跟我客气。你要是不来,我就当你嫌弃我手艺。” “我没有嫌弃……”白辞小声说。 “那就这么说定了。”李姐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孩子,脸皮薄,以后得练练。对了,你住哪儿?这么晚了,怎么回去?” “我住学校。”白辞说,“打车回去就行。” “那行,到了给我发个消息。”李姐掏出手机,两人加了联繫方式。 她又叮嘱了几句“早点休息”“多喝热水”之类的话,才转身往巷子方向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记得啊,剪髮来找我!” 第12章 夜归 夜色浸著微凉晚风,白辞站在执行局门口的台阶上,看著李姐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小七的声音悠悠从脑海里飘出来,软乎乎的,像裹了一层糖霜,藏不住的欢喜快要溢出来:“白白也太招人疼啦,李姐直接把终身免费理髮安排上了,以后打理髮型再也不用心疼钱咯,再也不用纠结十五块还是二十五块的洗剪吹啦。” 白辞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细碎的暖意。 他看著路面上晃动的灯影,声音清浅温和,带著几分骨子里的谦逊:“只是举手之劳而已,换做別人,也会出手帮忙的。最重要的是李姐比较热情,性子也好,不愿欠人情。” 白辞不觉得自己做了多么了不起的事,不过是见不得老实人被欺凌,顺手帮了一把,却被这般记掛,心底竟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柔软。 从前在山林里,不管是林间的鸟兽,还是修行的同伴,大家都挺和善,这般纯粹的善意,倒让他想起了从前的日子。 “哎呀,白白你就是这样!”小七带著点小嗔怪,声音愈发软绵,“明明是自己勇敢又善良,偏偏要把功劳往別人身上推。” 顿了顿,小七又雀跃起来,语气篤定得不行,“我宣布,白白是我见过最棒的人类,不对,最棒的兔子精,也不对,反正就是最棒的、独一无二的白白!” 白辞的耳根悄悄泛起一层浅红,像被晚风拂过的桃花瓣,淡淡的。 他轻轻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过路面,撞碎了一片灯影,也撞散了心底那点不易察觉的侷促。 周围偶尔有汽车驶过,车灯划破夜色,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 白辞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方才李姐问他住哪里,他下意识隨口答了住学校,可原主的记忆零散破碎,大多是被轻视、被冷落的片段,关於住宿,却模糊得像蒙了一层雾。 他轻声开口,问向脑海里的小七:“小七,你帮我查一下,我住哪里啊?” 小七连忙翻找信息:“学院给f4安排了一栋独立別墅,在校园最东边,挨著人工湖,两层楼,带一个小花园。原主的房间在最角落。我们先早点回去吧。” 白辞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卡里余额:123.00。 剪髮花了十五,用的是兜里的十七块零钱,现在仅剩两块硬幣,从执行局打车回学校,最少也要三十块,明天还要吃饭,还要……家宴。 想到白衍之那句“穿得体面点”,白辞犯了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校服外套是宋时雨借的,里面的衬衫领口被黄茂扯裂了一道口子,裤子是原主那条洗得发白的黑色长裤,鞋子是看不出品牌的旧运动鞋。 这身打扮,別说“体面”了,连乾净整洁都勉强。 “小七。”他在心里喊。 “在!” “附近有没有……便宜一点的买衣服的地方?”白辞斟酌著用词,“就是那种,几十块钱能搞定一套的。” 小七沉默了两秒。 “白白,你知道『体面』在白衍之那个层次的人眼里是什么意思吗?他隨便一件衬衫五位数起步。” “我知道。”白辞的声音很轻,“但我只有一百多块。” 小七又沉默了。 “旧城区有个集市,”小七的声音闷闷的,“离这里大概两公里,卖的东西很便宜。t恤二十五,裤子三十五,外套五十……但质量就別指望了。” “能穿就行。”白辞说,“家宴是明晚,我明天白天去买。” “可是白白……有个事情我们忘了。”小七欲言又止。 “怎么了?” ”宿舍钥匙好像在原主的书包里。书包我们落在休息室里了,而那栋楼,晚上十点以后就关了。现在已经晚上九点四十七了。” 十三分钟,打车回去也来不及,走路要四十分钟。 而且就算到了楼下,门禁已经启动,没有学生证刷卡进不去。 学生证在他口袋里,但门禁系统需要人脸识別加刷卡,原主那张脸在系统里大概率是登记过的,但他现在剪了头髮,识別不识別得出来都是问题。 “你可以去住旅馆。”小七试探著说。 白辞看了一眼余额,又用手机看了一眼附近旅馆的价格,最便宜的也要一百块一晚。 住了旅馆,明天总共就剩二十五块。买衣服?买什么衣服?买条內裤差不多。 “白白……”小七的声音带上了心疼。 白辞站在十一月的夜风里,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十五。 他忽然想起原主的情况,没有一个人是能在绝望时毫不犹豫拨通的存在。 他现在好像也差不多。 不对。他有李姐的电话,有宋时雨的好友,但这些都是刚认识的人,深更半夜打电话说“我没地方住”,他开不了这个口。 “小七,”白辞深吸一口气,“別墅的门锁是什么样的?” “普通防盗门,钥匙开锁。”小七说,“你想干嘛?” 白辞没回答,想了想,按门铃?別墅大门倒是有可视门禁,可这个点了,把纪淮舟、陆辞渊、沈听澜从房间里叫出来给自己开门? 光是想想那个场景,白辞就觉得头皮发麻,那三个人,没一个会给他好脸色,与其低声下气地求人开门,不如自己想办法。 二楼高度不高,从窗户翻进去,好像也不是不行。 兔子在山崖上跳来跳去习惯了,这点高度,放在以前根本不算什么。 现在这具身体…… “白白!你不会想爬窗吧?”小七的声音炸开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小七,”白辞的声音很平静,“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小七不说话了。 白辞把手机揣回兜里,拢了拢外套,走进夜色里。 他没有打车,而是沿著马路往圣安德鲁的方向走。 省一点是一点。 走了大约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宋时雨发来的消息。 “校服申请的事,我已经帮你处理好了。等校服好了,我给你发消息。” 紧接著又一条: “妞妞睡著了,睡前还在念叨你的糖。晚安。” 白辞盯著屏幕看了几秒,夜风把他的额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打字回覆:“谢谢。” 宋时雨秒回:“不客气。” 白辞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回口袋,加快脚步往学校走去。 夜色沉沉,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白辞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圣安德鲁的钟楼尖顶出现在视野尽头,他拿出手机给李姐报了平安,李姐回了个“好”。 ...... 圣安德鲁学院东边,f4別墅。 二楼。 爬窗户。 今晚能不能进去,就看这具身体爭不爭气了。 “白白,”小七的声音幽幽地响起来,“我刚才查了一下,你那间的窗户,確实能翻进去。但是......” “但是什么?” “窗台上有个花盆。原主之前养的,一盆仙人掌。已经死了半年了,干得跟刺蝟似的。” “……” “你翻的时候小心点,別坐上去了。” 第13章 翻窗的正確姿势 楼下。 白辞站在別墅侧面,仰头看著二楼的窗户。 整栋別墅安安静静,一楼客厅的灯已经灭了,二楼只有走廊尽头亮著一盏昏黄的壁灯。 他深吸一口气,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肩上,助跑两步,蹬上排水管。 手指扣住管壁的瞬间,他感觉到了这具身体的虚弱,手臂在发抖,指节发酸,像隨时会脱力,但他没鬆手,手脚並用,一步一步往上攀。 排水管的接口处有锈跡,蹭了他一袖子铁锈色,膝盖磕在砖缝上,疼得他齜了齜牙。 爬到二楼窗台的高度时,他一条腿跨上水泥檐,整个人掛在窗台边缘。 窗户是关著的,锁扣没扣死,他用指尖拨开锁扣,推开窗。 窗框发出尖锐的“吱呀”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白辞心里一紧,僵在原地听了两秒,没动静。 他鬆了口气,翻身往里爬,上半身刚探进窗户,手臂撑在窗台上,一条腿还掛在外面,姿势狼狈得像一只卡在洞口的兔子。 就在这时,房间的灯突然亮了。 刺目的白光骤然亮起,白辞的眼睛还没適应光线,就听见一个声音,冷冷的,带著刚被吵醒的低哑: “你在干什么?” 白辞僵住了,他保持著半个身子掛在窗户上的姿势,艰难地转过头。 沈听澜站在房间中央。 他穿著一件黑色真丝睡袍,腰带松松繫著,露出一截锁骨和白皙的胸膛。 头髮微微凌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像是刚从床上起来,眉眼生得极好,眼尾微挑,瞳色很深,像淬了寒冰的黑曜石。 沈听澜盯著窗户上这个灰扑扑的身影,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灯光正好打在白辞灰扑扑的小脸上,额前的碎发被剪得乾乾净净,整张脸没有任何遮挡地暴露在光线里。 浅棕色的瞳孔像受惊的琥珀,鼻樑高挺,唇色泛著浅粉,脸颊上蹭了一道灰,额头沁著细密的薄汗。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灯光一照,几乎能看见太阳穴底下浅青色的血管。 沈听澜的目光顿了一下,白辞?那个他从来没记住过长什么样的人,此刻正掛在他臥室的窗户上,半个身子还在外面。 “白辞。”沈听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在干什么?” “我……”白辞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在爬窗户。” “我看出来了,”沈听澜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我问的是,你为什么在爬我的窗户。” 白辞愣了一下,扭头看了看房间里的陈设,黑色的大床,深灰色的床品,床头柜上放著一本翻开的书和一盏设计感很强的檯灯。 不是他的房间,他的房间在西边,这是东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翻错窗户了。 “小七!”他在心里尖叫,“你怎么不提醒我!” “你爬那么快我跟不上!”小七也慌了,“你的房间在西边!西边!” “你现在才说不觉得晚了吗!” 白辞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脖子一直红到耳尖。 他还掛在窗台上,一条腿在外面,一条腿在里面,校服上全是灰,头髮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怀里还抱著外套。 整个人狼狈得像从烟囱里掉下来的圣诞老人,不对,圣诞老人至少还有礼物,他什么都没有。 沈听澜看著他,沉默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白辞更想死的话:“你要是一直掛在那儿,我就拿手机拍照了。” 白辞脑子里警铃大作,还没来得及反应,沈听澜已经走过来了。 他伸出手,握住白辞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很稳,把白辞从窗户上拽了下来。 白辞的腿落了地,但麻得厉害,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额头撞上了沈听澜的肩膀。 真丝睡袍的面料凉丝丝的,带著淡淡的檀香味。 白辞的大脑彻底空白了,僵在原地,额头还抵著沈听澜的肩膀,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 沈听澜低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冷淡的眼睛里浮上一丝怔然。 “你打算在我肩膀上靠多久?” 白辞像被烫了一样弹开,但腿还是软的,往后连退两步,膝盖直接磕在地毯上。 姿势从刚刚“掛在窗户上的兔子”变成了“跪在沈听澜面前的兔子”。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沈听澜低头看著他,白辞抬头望著沈听澜。 空气安静了足足三秒。 “你也不用行这么大的礼。”沈听澜说。 白辞想死,他现在非常想死。 三百年的修行,被雷劈,穿越,被人按在地上打,都没这一刻让他想死。 “我不是故意的。”白辞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低著头,声音闷闷的,“我走错了。我以为这是我的窗户。我忘带钥匙了。我……” 他说不下去了,任何一个理由听起来都像在狡辩。 沈听澜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白辞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又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窗框,退无可退。 “我反正不是来偷东西的。”白辞小声补了一句。 沈听澜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你这个样子,像能偷到东西的?” 白辞:“……” “带著一身的灰,”沈听澜的目光扫过他的衣服,“爬了两层楼的水管。” 白辞终於憋出一句:“我要走了。” 他转身就要往窗户那边爬。 “门在那边。”沈听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白辞僵住了,对哦,有门。 他为什么要爬窗户出去? 他已经进来了啊。 白辞机械地转过身,朝门口走去,经过沈听澜身边的时候,他低著头,用最小的声音说了句“对不起”,然后快步走向门口。 手刚搭上门把手,沈听澜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你的钥匙呢?” 白辞一愣,小声说:“在书包里……书包落在休息室了。” 沈听澜沉默了片刻,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扇还开著的窗户上,又移回来。 “公共区域的置物台上,有一把你房间的备用钥匙。”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家政阿姨捡的。放了一个月了。没人告诉你?” 白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没人告诉原主,从来没有人告诉他。 沈听澜没再说什么,绕过他,打开房门,走向走廊尽头的公共区域。 白辞站在原地愣了一瞬,赶紧跟上去。 公共区域是一小块起居空间,靠墙放著一张长桌,上面零零散散摆著几样东西:纪淮舟的备用钢笔、陆辞渊的袖扣、几封未拆的信件,还有一个透明的小托盘。 托盘里躺著一把银色钥匙,上面贴著一张小小的標籤纸,写著“白辞”。 沈听澜没有伸手去拿,只是侧了侧身,让出位置。 白辞走过去,拿起那把钥匙。 “谢谢。”他说。 沈听澜没应,转身往回走。 白辞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大概是太紧张了脑子短路,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你睡袍挺好看的。” 沈听澜的脚步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了白辞一眼。 那一眼的含义很复杂,大概可以翻译为:你半夜爬我窗户、跪在我面前、解释不是偷东西、现在开始点评我的睡衣? 白辞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又红了一个度,但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只能硬著头皮往下接:“……在哪买的?” 沈听澜沉默了两秒。 “定製的。”他说,“六位数。” 白辞眨了眨眼,六位数,一件睡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蹭了灰、领口裂了、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 “那確实挺好看的。”白辞的声音小了下去。 沈听澜看著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那副冷淡的表情。 “还有別的问题吗?” 白辞想说“没有了”,但嘴巴比脑子快,又问了一句:“你平时都穿这个睡觉吗?” 空气凝固了。沈听澜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濒危物种。 “我是说——”白辞意识到这句话有多奇怪,赶紧解释,“就是,这个面料,睡觉穿舒服吗?我平时穿棉的……” “白辞。”沈听澜打断他。 “嗯?” “你是打算站在我臥室门口,跟我討论睡袍面料吗?” 白辞终於闭嘴了,他终於学会了闭嘴。 “对不起。”他说,“我走了,晚安,明天见。不对,明天不见。” 白辞走了两步,又退回来:“那个,你的窗户……” 沈听澜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去关。 白辞赶紧折返回去,探出半个身子把窗户拉上。 他关好窗户,回头看了沈听澜一眼,沈听澜已经坐回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书翻到夹著书籤的那一页。 “晚安。”白辞小声说了一句。 沈听澜头都没抬。 白辞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走廊里一片漆黑,他摸到自己的房间,在西边最角落,推开门,里面的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帘是灰色的。 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方形的亮块。 白辞把宋时雨借的外套掛在椅背上,坐在床边。 安静了很久。 “小七。” “在……”小七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像怕被骂。 “我刚才跪在沈听澜面前了。” “……” “还靠在他肩膀上。”白辞的声音闷闷的,“靠了好久。” “白白,別说了。” “他还说要拍照。”白辞的声音闷闷地,“他拍了吗?” “没有……应该没有吧……”小七不確定地说。 白辞沉默了几秒:“手机没开闪光灯,应该没拍。” 小七没敢接话。 “但是那个场景,他拍不拍都无所谓了。”白辞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得听不清,“已经刻在我脑子里了,这辈子都忘不掉,下辈子也忘不掉。” 小七小心翼翼地说:“其实……挺萌的?就像一只小兔子迷路钻进了別人的窝,还撞人家肩膀上?” “闭嘴。” 小七乖乖闭嘴了。 白辞翻了个身,盯著天花板。 他举起那把钥匙,对著月光看了看,標籤纸上“白辞”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是家政阿姨的笔跡,丟了一个月的钥匙,没有人告诉原主。 白辞把钥匙攥在手心里,缩进被子。 “小七。” “在。” “明天先去买衣服。” “好。” “买完衣服再去家宴。” “好。” “见到沈听澜的时候,装作今天什么都没发生。” “……你觉得他能装得出来吗?” 白辞沉默了一下:“我觉得他本来就不想记住今天。” 小七:“……” “那就好。”白辞说,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缩成一团,像一只窝进洞穴的兔子。 但闭上眼的瞬间,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自己跪在沈听澜面前,仰著头,对方低头看他。还有沈听澜那句“你也不用行这么大的礼”,“你是打算站在我臥室门口,跟我討论睡袍面料吗?”,还有自己额头撞上去时那丝凉丝丝的檀香味。 白辞把被子拉过头顶。 “小七。” “又怎么了……” “我明天能不能不去买衣服。” “不能。” “那我能不能不去家宴了。” “也不能。” 白辞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点,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那我能不能换个世界。” 小七温柔地说:“不能哦,白白。早点睡,明天还要面对人生呢。” 白辞不说话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月光洒满了整个房间。 第二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但今晚,先让他缩成一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14章 煮麵 半夜,白辞缩成一团没多久,肚子就叫了。 “咕嚕嚕嚕嚕——” 在安静的房间里,那声音简直像打雷。 “什么声音?”小七警觉地问。 “没什么。” “白白,那是你的肚子在叫。你从中午到现在没吃东西。” 白辞沉默了,是的,从下午到现在,颗粒未进,现在好怀念胡萝卜和鲜草。 他翻身坐起来,打开灯,开始翻箱倒柜,搜寻房间的一切吃食。 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一盒葱香味的饼乾,衣柜最上面的格子装著一袋拉麵,但包装上落了一层灰,像出土文物。 书桌下面放著半瓶矿泉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封的。 枕头底下也找了找,什么都没有,连硬幣都没摸到。 白辞把那包饼乾举到灯下看,生產日期:去年三月,保质期:十二个月,现在已经过期快八个月了。 “这个能吃吗?”他问。 小七说:“白白,你认真的?”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很饿。” “过期八个月的饼乾,你问我能不能吃?”小七的声音拔高了,“你是兔子,不是垃圾桶!” 白辞翻来覆去地看包装袋,饼乾没有漏气,也没有鼓包。 他小声嘀咕:“看起来没坏……” “没坏也不许吃!你知道过期食品有什么风险吗?细菌超標、霉菌毒素、上吐下泻、半夜掛急诊......” “好了,好了。” 白辞把饼乾放回去,拿起那袋拉麵看了看,保质期內,包装上写著“需煮型”,麵饼是生的,硬邦邦的,咬都咬不动。 他放下拉麵,肚子又叫了一声。 “白白,”小七犹豫了一下,“要不……下楼?一楼有厨房。” 白辞没动。 “有热水,有锅,有鸡蛋。” 白辞还是没动。 “你总不能干啃生麵饼吧?” 白辞看了一眼手机:晚上十二点过了。 “楼下应该没人了。”小七说著。 “万一有人呢?” 白辞想了想住这里的其他三人:纪淮舟、陆辞渊、沈听澜。 纪淮舟的房间灯一直灭著,陆辞渊的房门也关著。 沈听澜……沈听澜的灯刚刚还亮著,但沈听澜刚从窗户把他捡进来,应该不会再去厨房了吧? “赌一把。”白辞说。 白辞揣好拉麵,从床边站起来,推开房门。 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走廊尽头公共区域那盏壁灯还亮著,发出昏黄的光。 白辞赤著脚,他的鞋在爬窗的时候踢掉了,刚才光顾著尷尬没捡回来。 他一步一步,贴著墙根,往楼梯口移动,路过沈听澜房门的时候,他屏住呼吸,门缝下面没有光,灯关了。 白辞鬆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几乎是滑著下了楼梯。 別墅的一楼厨房大得离谱。 白辞看了看厨房的四周,不锈钢台面,嵌入式烤箱,双开门冰箱,六灶头的燃气灶,墙上掛著一排闪闪发亮的锅具。 白辞觉得这个厨房比他原来在山里的整个洞穴都大。 他没开灯,借著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的光,摸黑翻找著。 他打开冰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著各种食材:鸡蛋、牛奶、蔬菜、水果、火腿、芝士、还有一盒看起来就很贵的手工巧克力。 冰箱门上贴著家政阿姨的便条,上面用工整的字跡写著:“食材请按需取用,不要浪费。每周一、四补充。” 白辞盯著那盒巧克力看了两秒,咽了口唾沫。 “白白,那不是你的。吃了会被发现。” “我知道。”白辞关上了冰箱门。 他打开橱柜:大米、麵粉、意面、各种调料,还有一排整齐的方便麵。不是他房间里的那种拉麵,而是进口的、包装上全是日文的、一盒大概能买他十袋的那种。 白辞拿起一盒,看了看背面的標籤价格,他默默放回去了。 最后,白辞从冰箱里拿了一个鸡蛋,又从架子上拿了一个不锈钢小锅。 白辞小心翼翼地把水龙头拧到最小,让水流贴著锅壁流下去,几乎没有声音。 很好,接下来就是开火了。 “白白,你小心点,別把厨房烧了。” “我在山里生过火。” “那是在山洞里。这是在现代社会的厨房里。灶台是旋钮点火,不是钻木取火。” 白辞蹲下来,对著灶台的旋钮研究了半分钟,旋钮上写著“左转大火,右转小火”,他试探著往左拧了一下。 “噗。” 蓝色的火苗躥了起来。 白辞嚇了一跳,手一抖,锅里的水晃了出来,浇在灶台上,“滋啦”一声,冒出一股白烟。 他赶紧把锅放稳。 “白白,你小心点!”小七急了。 锅底压在火苗上,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他蹲在旁边盯著看,像在守护什么重要的东西。 “你站起来,水开了才能下面。” “我知道。” “那你蹲著干嘛?” “观察。” 小七没再说话,白辞蹲在灶台前,双手抱著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锅里的水。 路灯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那张白得发光的脸上,如果他不是蹲在厨房里煮麵,而是蹲在草地上晒太阳,那画面还挺和谐的。 水开了,他把麵饼放进去,用筷子轻轻搅散,麵条在沸水里散开,像一朵花在绽放。 然后打鸡蛋,他拿著鸡蛋在锅沿上敲了一下,没敲开,又敲了一下,还是没开,第三下,用力过猛,鸡蛋直接碎在手里,蛋液从指缝里流下去,滴在灶台上,滴在地板上。 白辞:“......” 他把手里剩下的蛋壳扔进垃圾桶,用袖子擦了擦灶台,又蹲下去擦地板。 “白白,轻点就不会碎了。” 白辞又取了一个鸡蛋,这次吸取教训,轻轻在锅沿上敲了一下,鸡蛋裂开一道缝,他用大拇指掰开,蛋黄完整地落进锅里,蛋白包裹住它,完美。 鸡蛋拉麵的香味逐渐瀰漫开来,白辞抽了抽鼻子,咽了口唾沫。 “什么时候好啊?” “快了。” “快点关火,面要煮烂了!” 白辞手忙脚乱地去拧旋钮,他拧反了方向,火一下子变大了,锅里的水差点扑出来,他又往反方向拧,火灭了。 白辞把锅端到厨房角落的小餐桌上,转身去拿筷子,然后他的手肘碰到了灶台上的一个不锈钢碗。 那个碗是下午谁用过的,倒扣在灶台上晾乾,白辞的手肘轻轻一碰,碗翻了,在灶台上滚了一圈。 “咣啷——咣啷啷——咣——” 不锈钢碗在灶台上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像有人在敲钟,然后它掉下去了。 “哐!!!” 碗落在地上的声音,整个厨房都在震。 白辞僵住了。 他手里还拿著筷子,保持著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 “白白。”小七的声音已经变调了。 “嗯。” “你完了。” 白辞还没来得及反应,楼上就传来很轻的“咔嚓”一声开门响,接著是脚步声。那脚步声不急不慢,透著一股“我倒要看看是谁”的架势。 白辞的大脑飞速运转。跑?来不及了。躲?躲哪儿去?装死?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不锈钢碗,碗还在地上转圈,发出越来越小的“嗡嗡”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白辞深吸一口气,蹲下来,把碗捡起来放回灶台上,然后转身坐回餐桌前,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他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厨房的灯突然亮了。 第15章 锅没翻 沈听澜站在厨房门口,穿著那件六位数的黑色真丝睡袍。 他的头髮,比白辞翻窗吵醒他时更乱,脸色也比之前更冷。 沈听澜半眯著眼睛,像刚从深度睡眠里被硬拽出来,整个人散发著“你最好有个好理由”的气场。 他目光淡淡扫过厨房:灶台上留著浅浅水渍,餐桌上摆著煮麵的锅,少年赤脚坐在桌边的高脚凳上,正低头吃麵。 白辞嘴里含著面,抬头看他。 两人静静对视。白辞慌忙把那口面咽了下去,咽得太急,噎得他眼眶泛红,但不敢咳嗽,硬生生憋住了。 “……晚上好。”他说。 “你在煮麵?”他说。 “嗯。”白辞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凌晨,在大家都睡觉的时候。” “……嗯。” “用一口锅。” 白辞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不锈钢小锅,不知道该不该承认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和一个碗。”沈听澜的目光飘向灶台上的不锈钢碗。 白辞抿了抿嘴唇,不知道该接哪一句。 沈听澜深吸了一口气,他看起来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半夜被一碗麵吵醒不是这世界上最离谱的事。 “你晚上爬我的窗户,”沈听澜语气依然很平,但每个字之间的停顿都精准地踩在白辞的心跳上,“凌晨在大家的厨房弄出爆炸一样的动静,还以为进了贼。” “不是爆炸。”白辞小声辩解,“碗打翻了,锅没翻。” “锅没翻。”沈听澜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消化的东西。 “你觉得这句话能构成辩护?意思是,你確实打翻了一个碗,但你希望我因为锅还平安无事而表扬你?” 白辞张了张嘴:“没摔坏。” 白辞把筷子放下,对著沈听澜说:“我饿了。” 这三个字说得理直气壮,但语气又软又虚,像是在陈述一个无法辩驳的事实,我饿了,所以我要吃麵,这是自然规律,不是我的错。 沈听澜看了一眼灶台,又看了一眼地上白辞还没来得及擦的那一片水渍。 他的目光落回白辞身上,忽然顿了一下。 白辞顺著他的视线低头,自己的两只脚正踩在高脚凳的横杆上,脚背瘦得能看见细细的青色血管,脚趾因为紧张微微蜷著,脚底还蹭著从楼下带上来的灰。 “你没穿鞋。” 白辞把脚往后缩了缩:“……忘了。” “忘了。”沈听澜重复了一遍,“你从二楼走下来,穿过走廊,路过餐厅,进厨房开火煮麵,全程没发现自己光著脚。” 白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没说实话,不是忘了,是鞋踢掉在沈听澜窗户底下了。刚才爬窗的时候太狼狈,一只甩进了灌木丛,另一只卡在排水管和墙面的夹缝里,他掛在窗台上被沈听澜拽进去的时候,根本没顾上捡。 “你明明就是怕回去捡鞋又被抓一次,”小七的声音在脑海里悠悠地冒出来,“刚才掛窗台上那会儿,沈听澜一开灯你魂都快飞了。” “不许说。”白辞在心里回了一句。 “……走得太急。”他换了个说法。 沈听澜没说信,也没说不信。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双缩在横杆后面的脚上,停了一秒。 “行,这个我姑且不追究。但我比较好奇,你踩到玻璃了吗?” 白辞愣了一下。 “纪淮舟上周在这儿打碎过一个杯子,阿姨扫过,但昨天扫地机器人又从餐厅拐角清出一块碎片。就在你下楼的必经之路上。” 他低头看了看白辞缩在横杆上的那双脚。 “看来是没踩到。不然以你那点胆子,现在应该还坐在楼梯上,而不是在这儿煮麵。” 白辞脚趾蜷了一下:“……我没看见玻璃。” “对,你当然没看见,”沈听澜点了点头,“灯都没开。” 他靠在灶台边,双手抱胸。 “摸黑下楼,摸黑绕过玻璃碎片,摸黑开冰箱精准取出鸡蛋,摸黑开火煮麵,你还挺適合夜间作业的。” 白辞抿了抿嘴唇,觉得这大概不算夸奖。 沈听澜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扫了一眼玄关的方向。 “门口鞋柜里有拖鞋和你日常穿的鞋。进门右转。” 白辞顺著他的目光往玄关看了一眼,又收回来:“……我没注意。” “嗯,”沈听澜说,“你没注意的事挺多的。” 沈听澜没再说话,他走到灶台前,拧了拧旋钮检查火,然后靠在灶台边,盯著白辞。 白辞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但面还在锅里,不吃会坨,只好低下头继续吃。 他吃东西的样子不是很好看,低著头,筷子用得不太熟练,偶尔掉几根面在桌上,但他吃得非常认真,一口接一口。 沈听澜就这么看著。 “你知道吗,”他忽然开口,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有趣的观察结果,“你吃东西的样子,像某种小动物在埋头刨食。” 白辞的筷子停了一下。 “换成人话就是,”沈听澜顿了顿,“吃相不太雅观。” 沈听澜走了过来,在白辞对面坐下,白辞愣住了,他没想到沈听澜会坐下来。 沈听澜低头看了一眼锅里的面。一个荷包蛋,一坨煮得有点过的麵条,汤底就是白水加盐,寡淡得几乎透明。整锅面唯一的优点大概是,它確实是热的。 “你就吃这个?”沈听澜问。 “嗯。”白辞说,“冰箱里的鸡蛋。” “冰箱里有火腿、芝士、蔬菜、手工巧克力,”沈听澜一样一样数出来,语气像是在列罪状,“你只拿鸡蛋。” “其他不是我的。”白辞说。 沈听澜顿了一下,他看了白辞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像在看一个珍稀物种,一个会半夜爬窗户、会在厨房摔碗、但觉得冰箱里的火腿不属於自己所以不碰的人。 “冰箱里的东西,”沈听澜说,一字一顿,“是公用的,便条上写了,『食材请按需取用』。” 白辞眨了眨眼。 “你不认识字?” “……认识。” 白辞看了看锅里的面,又看了看沈听澜。沈听澜坐在对面,没有要走的意思。他靠在椅背上,睡袍的领口微微敞开,头髮垂下来遮住半边眉骨,整个人散发著一种“我被你吵醒了所以你也別想好过”的气场。 白辞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在沈听澜的注视下,他把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好吃吗?”沈听澜问。 白辞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白水煮麵加鸡蛋,”沈听澜说,“你管这叫好吃。” “我加了盐。”白辞纠正他。 沈听澜闭了一下眼睛,白辞不確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沈听澜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快到看不清。 第16章 投餵与护食 沈听澜站了起来,绕过餐桌,打开冰箱门。他从里面拿出两片火腿、一片芝士、一小把切好的葱花,动作利落,一气呵成。他把这些东西放在白辞面前。 “放进去。” “面已经煮好了……” “放进去。”沈听澜的语气不容置疑。 白辞把火腿、芝士和葱花放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芝士在热汤里慢慢融化,变成奶白色的丝,缠在麵条上。火腿的油脂渗出来,在汤麵上浮起一层浅金色的光。翠绿的葱花被热汤一烫,香气立刻飘散开来。 整锅面的卖相,发生了质的飞跃。 白辞低头看著这锅面,眼眶忽然有点发酸。不是因为一碗麵,是因为这具身体的记忆涌上来了,原主在这栋別墅里住这么久,从来没有人在他饿的时候说“冰箱里的东西是公用的”,从来没有人在半夜给他往锅里加一片火腿。 “愣著干嘛,”沈听澜坐回对面,“吃。” 白辞低头吃了一口。 咸的,香的,热的。 麵条滑过喉咙,落进胃里的那一刻,白辞觉得整个人都活了。 “……好吃。”这次是真的好吃。 沈听澜没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吃。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筷子碰锅边的轻响。 白辞吃了几口,抬起头,发现沈听澜还在看他。目光不算冷,更像是在观察什么不太合理的东西。 “你不回去睡吗?”白辞问。 “被你吵醒了,”沈听澜说,“现在睡不著。” 白辞觉得这句话里有很多层意思,但他决定不细想了。 “那你吃吗?”他试探著把锅往前推了推。这是他作为一只兔子的本能,分享食物是最基本的善意。 沈听澜低头看了一眼那口锅。麵条被白辞吃了一半,蛋被戳破了,蛋黄流出来和芝士混在一起。这口锅看起来像经歷了小型自然灾害。 “那是我吃过的筷子……”白辞反应过来,赶紧把筷子收回来。 沈听澜站起来,从筷子架上取了一双新筷子,然后从锅里挑起一筷子面,尝了一口。 白辞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沈听澜面无表情地嚼了两下,咽下去。 “一般。” “那你別吃了。”白辞把锅往回拽。 沈听澜又夹了一筷子。 白辞:“……” 白辞盯著自己的锅,里面的面肉眼可见地减少,芝士被沈听澜那筷子捲走了一大半,火腿片也被顺带挑走了。他下意识把锅往自己这边又拽了两寸,两只手虚虚拢在锅沿上,像一只护食的兔子用爪子圈住自己的胡萝卜。 沈听澜看著他这个动作,筷子悬在半空。 “……你护什么?” “你夹了两筷子了。”白辞小声说。 “所以呢?” “这是我的面。” “你刚才还问我要不要吃。” 白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確实问过。他低头看了看锅里剩的不多的面,又抬头看了看沈听澜手里那双蓄势待发的筷子,脸上浮现出一种“礼貌与飢饿正在激烈交战”的纠结表情。 沈听澜就这么看著他纠结。 “这么护食。” 白辞没反驳,但手没从锅沿上拿开。 沈听澜筷子一转,从他锅里又夹走了一筷子面。 白辞:“你说了一般。” “嗯,一般。”沈听澜把面送进嘴里,嚼了嚼,“但总比你白水煮的强。” 白辞瞥了眼锅里剩的寥寥几根麵条与半个溏心蛋,索性闭了嘴不再搭话。他攥紧筷子埋头速吃,动作利落急促,吃得飞快,筷子在锅里和嘴边来回倒腾,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像怕沈听澜隨时反悔再抢一口。 沈听澜手里的筷子还悬在半空,静静望著他这般风捲残云般清空锅底。 “…...你慢点吃。” 白辞没理他,把最后半个溏心蛋一口塞进嘴里,鼓著腮帮子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然后低头看了一眼空锅,確认一根面都不剩了,才放下筷子。 “你是怕我跟你抢,还是怕麵条自己跑了?” 白辞抿了抿嘴角,没答。但他把锅往餐桌中间推了推,空的,推过去也无所谓了,带著一点“吃完了,你看吧”的意思。 “吃完了。” 刚咽完东西,他的嗓音还带著几分含糊软糯。 沈听澜看著那只空锅,又看了看白辞嘴角还沾著的一点汤汁。 “看出来了。” 他靠回椅背,语气平淡:“下次不用吃这么快。没人跟你抢。” 白辞视线下意识落在他手中的筷子上。 沈听澜顺著他的目光低头,瞧见自己方才还夹著食材未曾落下的筷子,语气微微一顿。 “……刚才的不算。” “白白,”小七的声音终於绷不住了,“他说『没人跟你抢』的时候手里还举著筷子。” “我看见了。”白辞在心里回道。 “他刚才抢了三筷子。” “......我知道。” 沈听澜站起身。 “碗洗了,灶台擦了,地上的水拖了。”沈听澜语气隨意交代道,“脚洗乾净再上楼,玄关的拖鞋穿上。明天別让我在地板上看见脚印。收拾完后,回房间睡觉。別再下来了,能记住吗?” “能。” “对了,冰箱里的东西是公用的。下次別只偷鸡蛋,跟做贼似的。你不吃,东西剩得吃不完,过期了还得扔。” 沈听澜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下来,忽然补了一句,带著一丝玩味的语气,“至少锅没翻。”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厨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白辞坐在高脚凳上,低头看了看自己攥过锅沿的手。 “白白,你刚才护食的样子好认真。” 白辞没说话。 “他夹了三筷子。” “……你不是让我別说了吗?”小七委屈地补了一句。 白辞站起来,光脚走到水槽边,拿起锅开始洗。洗了两下,又停下来。 “下次多煮一包。” “白白,”小七认真地说,“我觉得他下次还会抢的。” 白辞发现自己好像並不討厌这一点。 白辞把洗乾净的锅扣在沥水架上,又拿抹布擦了灶台,蹲下来把地上的水渍拖乾净。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玄关。 这里是一间豪华的衣帽间。白辞晃了眼,整面墙的深胡桃木柜子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个柜门上都嵌著黄铜名牌:纪淮舟、陆辞渊、沈听澜,白辞。 白辞拉开下面自己的鞋柜门,里面只有几双旧鞋和家居拖鞋,换好鞋后,关灯,上楼。 白辞摸到自己的房间,推开门,把自己摔进床里。 “小七。” “在!” “明天早点叫我。” “几点?” 白辞心里头盘算著,那两只鞋还在沈听澜窗户底下,一只在灌木丛里,一只卡在排水管和墙面的夹缝里。 趁天亮之前,趁那三个人还没醒,摸黑溜下去,把鞋捡回来。不能让沈听澜发现,不然他那张嘴,大概能拿这件事说到学期结束。 “天没亮的时候,”白辞说,“趁他们还没醒。” “明白,秘密行动。”小七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一种同谋的兴奋,“潜入案发现场,回收关键证据。” “……就是捡鞋。” “代號『捡鞋行动』,现在进入倒计时预备阶段。” 白辞没接这话,把被子裹得更紧了,沉沉地睡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银线。远处人工湖的水面被风吹皱,碎了一池的月光。 第17章 捡鞋 凌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窗外灰濛濛的。 白辞被小七叫醒的时候,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蜷成小小一团,像只窝在洞穴深处的兔子。 昨晚折腾到半夜,爬窗、跪在沈听澜面前、当面吐槽睡袍、半夜煮麵被抓、还被抢了三筷子面......这具病弱的身体根本没恢復过来,四肢酸软得像被碾过一遍。 “白白,快起来,天快亮了!” 白辞没动。 “一会儿他们都醒了,你就等著被沈听澜站在窗户边上围观你捡鞋吧。” 白辞猛地从被子里坐起来,头髮睡得乱翘,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琥珀色的瞳孔蒙著一层刚睡醒的水雾,整个人懵懵的。被子从肩膀滑下来,露出昨晚穿著睡觉的旧t恤,领口大得露出一截锁骨。 他坐在那儿发了会儿呆。 小七催了第二遍:“白白,鞋。你的鞋还在窗外。” “我在起了。” “你眼睛都没睁开。” “睁开了。” “你对著墙说的。” 他摸黑穿上外套,拉链拉到一半,迷迷糊糊地赤著脚就往门口走。 “白白,鞋!没穿鞋!”小七连忙提醒。 白辞低头看了看自己光著的脚,脚趾在冰凉的地板上蜷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昨晚沈听澜特意叮嘱,不许在地板上留脚印。 他默默退回来,乖乖穿上拖鞋。 “你昨晚爬窗的时候把鞋踢掉了,忘了吗?一只在灌木丛里,一只卡在排水管旁边。一会儿我们就把它们捡回来。” 小七开始核对“作战计划”,语气严肃得像在执行任务,它清了清嗓子,用一副指挥官的语气开始了作战简报: “特工白白,作战计划如下。目標:两只鞋。位置:沈听澜窗户下面的灌木丛和排水管夹缝。” “风险:被沈听澜发现。” “后果如果被看到——“小七故意拖长了声音,然后模仿沈听澜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连那个不紧不慢的停顿都模仿出来了,“『你昨晚爬窗户的姿势还不够精彩,今天又来给我表演清晨匍匐前进』。” “別学他。”白辞闷声打断。 但他的耳尖已经开始泛红了。 昨晚的画面又涌上来了:掛在窗户上、跪在地毯上、撞人家肩膀上、当著他的面护食、最后还被人家说了句“至少锅没翻”。 白辞闭了闭眼,决定不去想。 “白白,你再不去天真的要亮了。” “走。” 白辞拉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一片昏暗,只有楼梯拐角处透进来一点点灰蓝色的光。 白辞贴著墙根,一步一步往楼梯口挪,路过沈听澜房门的时候,他的脚步放得比猫还轻。 “目標一號沈听澜,当前状態:疑似沉睡。威胁等级:不明。” 小七的实时弹幕又开始了。 “你能不能用正常的语气说话。” “好的,白白。他可能在睡觉,也可能醒著在看书,也可能正站在门口等你经过。” 白辞差点绊一跤。 白辞小心翼翼得像只偷东西的小贼,踮著脚尖往楼下挪。 小七的声音又飘出来,带上了笑意:“你现在特別像一只在猎人小屋附近偷胡萝卜的兔子。” 白辞嘴角抽了抽:“……我是去捡鞋。” 小七连忙改口:“哦对,是去捡自己的胡萝卜,不对,是去捡自己的鞋,比胡萝卜差远了。” 白辞顺利下到了一楼,推开別墅侧门,冷风直接灌了进来。 十一月的清晨凉得刺骨,空气里混著草坪的露水味和远处人工湖的水汽。 天边才泛出一点点鱼肚白,別墅东侧的外墙还笼罩在深灰色的阴影里,恰好能遮住他的身影。 白辞拢了拢外套,缩了缩脖子,沿著外墙往沈听澜窗户那边摸过去,像一个蹩脚的特工在执行一项並不危险但极其尷尬的任务。 “第一个目標:灌木丛。位置:东侧第二扇窗户正下方。预计搜寻时间:三十秒。” “小七,你能不能安静一点。” “我是在给你提供战术支持。” “你在给我增加心理压力。” 小七识趣地闭嘴了。 白辞蹲下来,开始拨开灌木丛的枝条。 第一只鞋很快就找到了,歪歪扭扭地卡在几根枝条中间。 他双手拨开灌木,手试探地伸了过去,被枝条弹回来,颳了一下手背,他缩回来吹了吹,又伸进去,够到鞋的时候,手里一沉。 鞋里灌了露水,湿透了。 他把鞋倒过来,里面啪嗒啪嗒滴出一滩水,还混著別的东西:一片泡得软塌塌的枯叶、一小截干掉的细枝、还有一只已经淹死的西瓜虫,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球,蜷在鞋尖的位置。 白辞盯著那只西瓜虫看了两秒,然后蹲在原地,用手指在花坛的土里刨了一个浅浅的小坑。 泥土很凉,混著晨露,指甲缝里嵌进了一些泥渣。 他把西瓜虫放进去,盖上土,还轻轻拍了拍,像是在给它安一个小小的家。 小七沉默了一瞬,语气里满是无奈:“你刚刚……给它埋了?” “它死在这儿,总不能让它一直泡在水里。” “白白,你是来捡鞋的,不是来举行葬礼的。” 白辞把那只湿鞋放在地上,转身开始寻找另一只鞋。 第二只鞋卡在排水管和墙面的缝隙里,位置比灌木丛那只高得多。 白辞站在墙根下,抬头估了一下距离,然后踮起脚,手指尖堪堪碰到鞋底,但够不著。 他尝试了几种姿势: 踮脚伸手,差半掌的距离;跳起来够,第一次跳,指尖只刮到鞋帮,鞋子晃了晃没掉下来,他落地时膝盖已经有点发软。这具身体的心肺功能太差了,才跳了两下,胸口就开始发闷。第二次跳,用力过猛,落地时膝盖一弯差点整个人栽进灌木丛里。 “白白,小心点。” 他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第三次跳起来,一巴掌狠狠拍在鞋底,鞋从缝隙里弹出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然后—— “啪。” 直直砸在他仰起的脸上。 白辞捂著额头蹲了下来。 鞋落在地上,还弹了一下,像在嘲讽他。白辞蹲在墙根下,一只手捂著额头,另一只手攥著那只罪魁祸首的鞋,整个人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 小七的声音颤抖著,显然在憋笑:“特工白白,任务进度二分之一,面部战损程度:一道鞋印。评价:干得漂亮。” 白辞没说话。 他捂著额头,蹲在墙根下,觉得这辈子的脸都在今天早上丟完了。 不对,加上昨晚跪在沈听澜面前那次,应该是两辈子。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只沾了泥的鞋捡起来,两只鞋抱在怀里,沿著原路往回撤。 路过沈听澜窗户底下的时候,他几乎是匍匐著挪过去的,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紧紧贴在墙根,大气都不敢喘。 “你这个姿势,如果他真的开了窗,你怎么解释?”小七忍不住问。 白辞小声嘀咕:“……就说我在繫鞋带。” “你手上抱著的就是鞋。” 白辞:“……” “而且你现在穿的是拖鞋。”小七补刀补得精准。 白辞刚想反驳,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窗户推开了。 白辞整个人像被掐住了后颈,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还保持著蹲在灌木丛里的姿势,怀里抱著两只鞋,额头上还有一道鞋印。 他甚至不敢抬头看。 但他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正从高处落下来,不紧不慢地,扫过他的头顶,扫过他怀里抱著的两只鞋,扫过他额头上那道红印子。 第18章 伏地挺身 空气安静了大概有两三秒。 对於白辞来说,这两三秒大概比他在山里修行那三百年都长。 沈听澜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带著刚睡醒的低哑和见怪不怪的无奈,慵懒地说:“昨晚是爬窗,今天蹲草丛……明天又会有什么新花样?” 白辞抬起头,半蹲半跪在灌木丛里,脸上蹭了泥,头髮上沾著枯叶碎片,怀里抱著两只又湿又脏的旧鞋,额头上还有一道淡红的印子。 晨光还没完全亮起来,灰蓝色的天光打在他脸上,把那层苍白皮肤照得近乎透明,琥珀色的眼睛因为惊嚇瞪得圆圆的,像只被抓住的小兽,无辜又窘迫。 白辞张了张嘴,最后憋出四个字:“我在晨练。” 沈听澜一只手搭在窗框上,另一只手支著头,低头看向白辞。 “晨练。”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却带著一股说不出的调侃。 白辞连忙点头,眼神躲闪,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天没亮,趴在我的窗户底下,在灌木丛里,晨练?“ 白辞的点头僵在半空,变成了一种既不是在点头也不是在摇头的微妙角度。 “晨练什么项目?”沈听澜又问,像是真的在询问晨练计划。 白辞脑子飞速运转,张口就来:“伏地挺身。” 沈听澜低头看了一眼他蹲著的姿势,怀里还死死抱著两只鞋,像一只在灌木丛里筑巢的小动物。 “做伏地挺身,为什么要抱鞋?” 白辞的耳朵尖红得能滴血。他低下头,盯著自己怀里的鞋,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怕它们被风吹走。” 沈听澜没有说话,白辞也不敢说话。 清晨的寂静中,只有远处人工湖的水声和偶尔几声鸟叫。 沈听澜开口了,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没什么好爭议的事实: “你昨晚在我窗户下面踢掉了鞋。今早去捡,被鞋砸了脸,然后跪在灌木丛里,跟我说你在做伏地挺身。” 白辞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抿紧了。沈听澜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沈听澜看了他一会儿。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往窗外看?” 白辞低著头,声音闷闷的:“这个时候你应该在睡觉。” “被你吵醒两次之后確实想睡,”沈听澜说,“但你在我窗户底下,窸窸窣窣了五分钟,你知道清晨五点半的声音传得有多远吗?” 白辞想说“不知道”,但他刚才確实踩断了一根枯枝,还被枝条刮到手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还被鞋砸了脸闷哼了一声,每一个声音,都足以穿透窗户,吵到沈听澜。 “我下次轻一点。”他小声道歉。 “你还想有下次。” 白辞赶紧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沈听澜看著他摇头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白辞大脑直接宕机的话:“右边那棵月季底下,你还有一只袜子。” 白辞愣住了,回想到昨天他爬窗蹬腿的时候,是有只袜子被蹭掉了。 白辞站起来,走到右边那棵月季底下,蹲下去,轻轻拨开枯叶和落花,果然看见一只灰色的旧袜子,团成一团,沾满了露水和泥土,静静地躺在花坛边上。 他把袜子捡起来,心情复杂。 沈听澜看著少年从耳尖红到脖根,整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他的眼神里带著一种淡淡的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谢谢。”白辞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沈听澜没回应这句谢谢,看了白辞一眼,然后关上了窗户。 “咔噠”一声轻响,窗户合上,隔绝了两人间微妙的尷尬。 ...... 回到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白辞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把鞋和袜子放在地上,自己坐到床边,把脸埋进手里。 小七的声音小心翼翼的:“白白,你在想什么?” “在想他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从你蹲下去拨灌木的时候,窗户就已经开了一道缝。”小七的声音有点心虚,“我当时想提醒你,但你正在专心致志地掏树叶,我就……没忍心打断。” “你全程都知道?” 小七顿了顿,然后小声说:“白白,我是系统。这个房间里半径三十米內所有动静,都会进我的感知领域,我想不知道都难。” 白辞沉默了。 “你出卖我。” “我没有!”小七急了,辩解道,“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你埋西瓜虫的样子太可爱了,他看到了说不定还觉得你很善良......” “他只会觉得我很奇怪。”白辞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凌晨五点半,蹲在別人窗户底下,给一只死了的西瓜虫,挖坑立碑。” “他没笑你,”小七认真地说。 过了好一会儿,白辞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浅棕色的瞳孔在被子的阴影里亮晶晶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还知道我袜子掉哪儿了。” 小七沉默了一下,试探著说:“白白,你这个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在抱怨。” 白辞起身,拿起鞋和袜子,走到卫生间里,慢慢把鞋洗乾净,又把袜子搓乾净,然后把它们都放在窗台上晾著。 做完这一切,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柔和的晨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 白辞站在窗边看了几秒,转身去洗漱了,洗漱完后,他肚子又开始咕咕叫,想起昨晚就只吃了一小袋面,根本不顶饿。他打算下楼看看厨房有没有简单的早餐。 白辞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小七,纪淮舟和陆辞渊……昨晚不在吗?” “对哦,昨晚那么大动静,按理说他们也会察觉。”小七顿了顿,“我用感知力探查一下他们的房间。” 片刻后,小七回道:“还真的没人。” 白辞轻轻“嗯”了一声,弯腰穿上拖鞋,放轻脚步往楼下走,心里暗暗庆幸,还好不在。 对那两个人,他心底总有些发怵,比起纪淮舟和陆辞渊,他更寧愿面对沈听澜。 白辞收起思绪,不再多想。 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买衣服,还要参加家宴。 第19章 买衣服 白辞简单垫了点东西,便独自动身前往旧城区集市。 旧城区的集市,清晨还没什么人,棚子搭得歪歪扭扭,一排排衣服在晨风里轻轻飘。 白辞站在集市入口,微微睁大双眼,盯著眼前这片杂乱又充满烟火气的景象。 他下意识轻轻抽动鼻尖,各式各样的气味扑面而来。 空气里飘著刚出笼的白面馒头香,混著油条、豆浆的热气,还有远处水產摊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鱼腥味。 这和他往日深山里闻惯的草木花香截然不同,却丝毫不让人厌。 这是独属於凡尘的气息,烟火腾腾,却充满鲜活滚烫的生机。 “走啦,白白,咱们挑件撑场子的去。”小七给他打气。 白辞跟著人流走进集市,晨光从塑料棚顶的缝隙漏落下来,细碎地洒在他脸上。 他皮肤白皙,五官轮廓清晰利落,线条却温润柔和,一双瞳色极浅,像山涧澄澈见底、被日光彻底浸透的浅水。他身形清瘦,在喧闹嘈杂的市井集市里,乾净疏离得像一株误入人间的山涧冷松。 有路人经过时多看了他两眼。 一个挎著菜篮的大妈跟同伴嘀咕:“这小孩儿长得真俊,像电视里出来的。” 同伴扫了一眼:“就是太瘦了,风一吹就倒似的。” 白辞耳尖动了动,假装没听见,扎进了第一个摊位。 中年男装摊,入目全是深色的黑蓝夹克、起球的条纹polo,还有宽得能塞下两个人的休閒裤。 白辞试著拿下一件藏蓝色的夹克,抖开一看:xxxl,能装下两个他。 摊主正给一个胖大叔量腰围,头都没回:“小伙子给你爸买?这件行,耐穿。” 白辞把衣服掛了回去:“太大了。” 胖大叔扭过头看了白辞一眼,又看看那件xxxl夹克,乐了:“你这小身板,穿这个能当被子盖。” 摊主也瞥过来,上下打量白辞一圈:“长得是好看,就是太单薄了。多吃点肉,小伙子。” 白辞没吭声,从摊位前挪开了。 小七开口说:“穿这件去家宴,白衍之会说『你怎么把老头子的衣服穿来了』。” 白辞默默挪到旁边的大妈女装区,刚扫一眼就挪不开眼。 满架子的艷丽花衬衫、闪得晃眼的亮片针织衫,还有堆得老高的大红灯笼裤。 他没想买,但他天生对亮闪闪的东西没抵抗力,盯著那件亮片衫看了好一会儿。 小七瞬间警惕起来:“你如果敢碰那件亮片衫,我就把你今天捡鞋被砸脸的视频在系统里置顶一辈子。” 旁边一个挑选衣服的大妈,拎起一件亮片衫往自己身上比,转头看见白辞,乐了:“小伙子,给你妈买啊?这件显年轻!” 白辞摇头:“不是……” 大妈拍拍他肩膀:“那你穿不了,太闪了,对象该跑了。”说完自己笑嘻嘻把那件亮片衫塞进了购物袋。 闻言,白辞收回了目光,接著走到了另一个卖年轻男装的摊位,开始认真翻找合適的衣衫。 挑选標准完全来自原主残存的记忆——白衍之那句“穿得体面点”,以及他在圣安德鲁看到的那些人的穿著。 他拿起一件满是银色亮片的短袖 t 恤,认真看了好一会儿,小声问小七:“这个……是不是看起来很贵?” 在他的认知里,闪闪发光的东西=珍贵=体面。 摊主是个二十出头的男生,正靠在椅子上打游戏。听见动静抬头,看见白辞的脸,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差点被人机打死。 “臥槽。”他小声说了句,放下手机站起来,“帅哥你要什么?这件亮片的是新款,你穿肯定好看。” 白辞问他:“多少钱?” “九十八,给你抹个零,九十。” 白辞翻了一下价格牌,默默放了回去。 摊主没放弃,又拿起一件黑色花哨的t恤:“这件呢?印花款,你穿肯定有气质。” 他说这话时目光在白辞脸上停了一下,语气真诚得不像在推销,“真的,你这张脸太白了,穿黑色压得住。” 白辞还是摇头。 摊主嘆了口气,重新坐回去打游戏,嘴里嘟囔了一句:“长这么好看还这么抠。” 小七在系统里笑得不行。 白辞看到另一个摊位上有一件印著巨大英文字母“rock star”的萤光绿卫衣。 他盯著字母看了半天,原主的英语词汇量有限,他辨认了好一会儿:“这个字是『星星』吗?” 一个路过的大学生模样的男生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哥们,这是『摇滚巨星』。” 白辞抬头看他,男生摆手:“没別的意思,就……你穿上真的会发光。”说完笑著走开了。 小七调侃道:“那是『摇滚巨星』,不是星星。而且这个顏色……你知道你穿上像什么吗?像一只走丟的萤光绿菜头。” “白白。”小七的声音变得极其认真,“我很少用『猎奇』这个词,但你今天的审美,让我想用两次。” “……什么是猎奇?” “就是奇怪到让人想多看两眼,但看完之后会做噩梦。” 白辞抿了抿嘴,继续翻找。 接连两件都不合適,白辞又看向一旁款式简约、正常的白衬衫与牛仔裤,可瞧见价格標籤,瞬间心凉半截。 普通白衬衫五十八元起,牛仔裤七十八元起,就连最单薄的薄外套都要八九十元。 白辞在一件白衬衫前站了很久。 面料摸起来还算舒服,纯棉的,扣子缝得整齐,这个价格不算贵,但对於他来说,超预算了。 “买完这一件衬衫,就只剩五十多了。”白辞低声喃喃。 小七如实说道:“剩这点钱根本不够再买裤子和外套,总不能只穿一件衬衫,光著双腿去参加家宴吧。” “......算了。” 白辞走开了,但那件白衬衫的触感还留在指尖。 他默默记下了那个价格,打算等会儿如果实在找不到更合適的,就回来,咬牙买下这件。 逛遍大半集市的衣服摊位,便宜的要么老气横秋像爸爸款,要么花里胡哨像舞台装,要么价格直接劝退。 年轻款的衬衫、卫衣、薄外套,標价都在五六十往上,稍微好看一点的直奔七八十,完全超出预算。 现在只剩下集市角落的最后一个摊子没逛,是他最后的希望,白辞走了过去。 第20章 猛虎下山 集市角落的塑料棚子摊子里,掛满特价衣服,纸板上歪歪扭扭写著“全场25元起,谢绝还价”。 白辞走过去,蹲在童装大码区前面,一排衣架上掛著最大號的童装——150码、160码、165码。 他拿起一件165码的米白色卫衣,站起身比了比,袖子刚好到手腕,衣长到腰下面一点,合身。 小七出声提醒道:“白白,你知道这是童装区,对吧?” “嗯。”白辞在翻价格牌。 三十八元。 白辞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又拿起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款式简洁,看著还行。 抖开一看,前胸后背都印著一整只老虎,旁边四个大字:“猛虎下山”。 白辞拿著那件卫衣,看看老虎,又看看“猛虎下山”,脸上露出一种“这个好像可以”的表情。 小七崩溃了:“不行。白白,你给我放下。你是去参加家宴,不是去收保护费!” “可是这个老虎……看著挺凶的。”白辞小声辩解,“不是要凶狠吗?” “凶狠是用气场,不是穿一只老虎在身上!” “这个老虎挺可爱的。” “白白,你是去参加顶级家族的家宴。你的三个哥哥穿的是定製西装和手工皮鞋。你穿著胸口印了卡通老虎的童装进去,你知道像什么吗?旁人只会觉得怪异,哪里会觉得你不好招惹。” 白辞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只老虎圆头圆脑,齜著两颗小虎牙,看起来既凶狠又没什么杀伤力。 他想起小七一直说的“凶狠人设”,又想起自己早上被沈听澜抓包时的狼狈,觉得这只老虎跟自己现在的处境有种奇怪的契合。 想凶,但凶不起来。 “就这件了。”白辞说。 小七有气无力:“你不怕,白衍之会气死?” “他本来就一直在气。”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小七语气带著几分调侃:“我算是看出来了,自从早上被沈听澜抓包之后,你的脸皮都厚了不少。” “我没有。”白辞小声反驳。 敲定猛虎卫衣后,他又顺手挑选了一条印著恐龙图案的休閒长裤。 他拿著裤子和老虎卫衣比了比,觉得这套搭配很有气势。 “很有气势。”他说。 “你继续。”小七已经放弃了。 “穿这个去,他们应该会觉得我不好惹。” 小七深吸一口气:“白衍之让你穿得体面点,是让你穿得像个人,不是让你穿得像要去打虎。你穿这件去,他不会觉得你不好惹,他只会觉得你不像话。” 白辞没听进去,他又挑了一件藏蓝色的短款夹克,款式简洁,没有多余的花纹,拉链是金属的,看著还算正常。 他翻开领口看了看內衬標籤上写著“b类品”,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轻微色差,不影响穿著。 他把卫衣、裤子、夹克三样抱在怀里,走向摊主。 还没迈步,小七的声音就炸开了:“等等,等等!白白,你就这么去?” 白辞停住脚步:“怎么了?” “砍价啊!”小七的语气像在给上战场前的新兵做培训,“你现在进去,老板说多少你给多少,那你刚才转那么多圈白转了!” 白辞虚心请教:“那应该怎么说?” 小七清了清嗓子,瞬间切换成战术导师模式:“好,白白,现在进入砍价实战环节。记住三个原则:第一,先挑毛病。比如,存在线头、起球、色差等问题。第二,装作可买可不买。第三,老板报价之后不要马上接话,先沉默三秒,让她自己往下砍。” “为什么沉默?” “沉默是人类谈判中杀伤力最强的武器。你一沉默,对方就会觉得自己报价高了,就会主动降价。这叫心理博弈。” 白辞认真地点了点头,把这些记在心里,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向摊主。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烫著小捲髮,嘴上涂著亮色的口红,正蹲在后面整理纸箱。 她抬头看了白辞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怀里的衣服。 “给弟弟买衣服?” 白辞没接这个话,他把三件衣服放在摊位上,开始按照小七教的来。 “这个卫衣,后背这里有一条线头。”他翻过卫衣,指著后领口一处几乎看不见的小线头,“是不是瑕疵品?” 大姐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那是正常的!谁家衣服没个线头?” 白辞又拿起那条运动裤,翻到裤脚的位置:“这条裤子膝盖这里有浮毛,洗了可能会起球。” 大姐挑眉:“你倒是挺会看。小孩儿,你以前卖过衣服?” 白辞没回答,他又拿起那件藏蓝色夹克,里里外外看了一遍,翻出內衬的標籤:“这件外套是b类品,標籤上写了有轻微色差。” 大姐抱起手臂,眼神从“小孩儿买衣服”变成了“小孩儿不好糊弄”。 白辞把三件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摊位上。然后他按照小七的第三条法则——沉默。 他不说话,只是看著大姐,眼神平静,不卑不亢。一秒,两秒,三秒。 大姐先绷不住了:“行行行,三件一百零八,算你批发价了。” 白辞看向她:“九十。” 大姐眉毛一挑:“你这砍得也太狠了!一百零五,最低了。” 白辞没有鬆口加价,指尖轻轻碰了碰卫衣上的小老虎,抬眼望著大姐,眼神乾净纯粹,语气诚恳平和:“姐姐,我是学生。今天要去见很久没见的家人,想穿得体面一点。但我只有这些钱。” 他的语气真诚,诚恳到让大姐原本准备好的那些抬价话术都卡在了喉咙里。 大姐又看了一眼他苍白的脸,模样清瘦,穿著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的纽扣还缺了一颗。 她犹豫了片刻,摆了摆手:“九十五,成本价了。再低我就白干了。” 白辞在心里快速算了一遍。九十五,加上公交四块、吃饭十块,总支出大概一百一。卡里还剩十多块,够了。 “好,谢谢姐姐。” 大姐麻利地把三件衣服叠好装进塑胶袋。 白辞付了钱,接过袋子,又认真说了一声“谢谢”。 走出去几步,大姐在身后善意地喊了一句:“下次买衣服別总往童装区跑了!你这个年纪该穿成人的了!” 白辞脚步微微一顿,耳尖悄然染上一层淡淡的緋红,快步离开集市。 “小七,”白辞在心里说,“我价格砍得怎么样?” 小七语气复杂,带著一种“我家孩子终於长大了”的欣慰:“……勉强及格。不过最后那句『姐姐』叫得好,至少帮你省了十块。” 白辞弯了一下嘴角,拎著塑胶袋,往公共厕所走去。 白辞换好衣服后,站在公共厕所那面斑驳的镜子前,端详著自己。 “挺合身的。” “白白,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参加小学文艺匯演的小学生,別人是去朗诵《少年中国说》的,你是去表演武术的,就凭你胸口这只老虎。” “那就当去表演武术。” 小七吐槽道:“你穿成这样,我现在闭上眼睛都能想像——白衍之端著红酒杯,转头看见你走进来,后背一只猛虎,脚下一串恐龙,脸上写著『我不高兴就咬人』。怕是当场就要失手摔碎酒杯,你说,会不会把你扔出去?” “他早就想把我丟出去了。”白辞把旧校服叠好放进塑胶袋里,“区別不大。” 他走出公共厕所,站在集市出口,问道:“小七,家宴地点在哪??” 小七翻了翻资料库:“白家庄园。” 白辞愣了一下,他原以为就是栋別墅什么的。 小七语气里带著一种“让我来给你开开眼”的兴奋:“青麓山,本市顶级的私人庄园聚集地。白家庄园独占大半个山顶,整片山头从山腰到山顶都是白家私產,配套齐全,还有专属盘山车道直通山顶,是整片区域的顶尖豪门。” 白辞点开手机导航,屏幕上的盘山道蜿蜒曲折,缠绕在青山之间。 “挺大的。”他淡淡评价。 “何止大!青麓山山顶只住白家一户,其他家族都只能屈居山腰之下,白家就是这里的天花板。” “哦。”他说,“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小七立刻接管导航:“前面路口左转,步行三百米,坐12路。坐到『白山东麓』站下车后,再步行。” 白辞转身朝左拐,走了几步,又听见小七补了一句:“记得投幣两块,別刷学生卡,你这张卡里没钱了。” “......知道了。” 第21章 走路去赴宴 青麓山。 白辞在“白山东麓”站下了公交,拎著那个装著旧校服的塑胶袋站在山脚下。 他仰头一看,好傢伙。 一条盘山公路从脚下往山顶延伸,宽阔得能並排跑四辆车。 深灰色的路面在下午的阳光里泛著细碎的银光,像有人往沥青里撒了一把碎钻石。 路肩镶著切割整齐的花岗岩,每隔十来步就立著一盏铁艺路灯,灯柱漆黑,顶端弯出一个弧度,灯罩是磨砂玻璃的。 小七在脑海里嘖嘖:“灯柱这弧度,灯罩这玻璃,一看就是定製的。有钱人就喜欢这种调调,看著不显山露水,其实贵得嚇人。” 白辞凑近看了一眼,灯柱上雕刻著栩栩如生的纹样:一只展翅翱翔的白隼,利爪下压著剑盾纹路,气势凛冽。 “这是白家专属家族图腾。”小七的声音適时响起,“白隼,白家先祖凭战功发家,后世深耕商道,家底愈发雄厚,这图腾早已註册专属標识,外人严禁冒用。” “哦。” “你就『哦』?这可是豪门底蕴!你看这路灯,你看这石头,你看这......” 白辞的目光已经移到了路旁的行道树上。 沿路栽种的全是名贵香樟树,树干挺拔笔直,树冠修剪得圆润规整,树木间距分毫不差。 每棵树根都嵌著铭牌,標註著树木编號与移栽时日。 “这些古树全是海外精心甄选运来的。” 小七忍不住感慨,“每棵树干粗细误差控制不到两厘米,你知道一棵成年香樟移栽过来要多少钱吗?” “不知道。” “够你吃一年。” “……”白辞算了算现在自己卡里仅剩的几块钱,默默觉得这个“一年”可能是个虚数,“那確实挺贵的。” 他迈步朝著山上走去,路很宽,四车道,但现在几乎没有车。 白辞走了一段,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脚下,又抬头看了看前方。 “小七。” “嗯?” “这条路没有人行道。” “毕竟是私家路,”小七说,“白家修的,只通山顶庄园。平时除了白家人和受邀宾客,没人会上来。修人行道给谁走?给鹿走吗?” “给我走。”白辞说。 小七沉默一瞬:“你是意外。” 走了大半个小时,白辞的步伐变慢,小腿发酸,毕竟这身体体虚。 他拎了拎手里的塑胶袋,把它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抬起头,望著那条蜿蜒向上、看不见尽头的公路,说了两个字: “加油。” 语气不重,但就是透著一股“我今天非上去不可”的倔劲儿。 远处山顶隱约能看见建筑的轮廓,灰色的尖顶从树冠上方探出来,像一座城堡蹲在山巔。 小七关心地说:“白白,我们先歇会儿?” 白辞没说话,但脚步已经停了。他站在路肩上,弯腰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小七心疼得不行,语气从担心直接变成了生气:“你说白家也真是的,这么大一个家族,办什么晚宴,连个接你的人都不派?白衍之打电话的时候,就不能顺嘴说一句『我派车去接你』?就让你一个人坐公交,再走几十里山路?” 白辞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也许他只是忘了。” “忘了?”小七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打电话叫你参加家宴,然后忘了你没车?白白,你现在学会给他们找藉口了是吧?” “不是找藉口,”白辞说,“是不值得为他们生气。” 小七愣了一下,语气软下来:“……那你歇好了吗?” 白辞试了试,心跳还是很快,腿也还在抖。他老老实实说:“没有。” “那就再歇会儿。”小七说,“反正走上去还要一段距离,不差这十分钟。” 白辞靠在路边的灯柱上,仰头望著那条还在往上延伸的公路。 “你说得对,”他说,“他们应该派车来接我的。” 小七:“……你现在才反应过来?” “不是,”白辞慢慢说,“我是说,他们应该派车来接我。但他们没有,所以等会儿到了宴会上,他们没资格挑剔我穿什么、几点到、状態好不好?” “白白,说得好!”小七立刻应和,“就是这个理,白白你现在这脑子,我都不用帮你出主意了。就这样,挺直腰板,谁怕谁!”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 “当然是夸!”小七理直气壮,“我对你的崇拜天地可鑑,日月可昭。” “你上次说夸奖的时候,是在我被沈听澜抓包的时候。” “……那不一样,这次是真心。”小七笑嘻嘻地应道。 白辞懒得跟它爭,直起身,试著走了两步。腿还是有点软,但比刚才好多了。他继续往上走,塑胶袋在手里晃来晃去。 “小七,”他一边走一边问,“今晚到底是什么宴会?別告诉我就吃个饭。” 小七当即正经讲解道:“白家的家宴分三六九等。今天这场,按规模来看,应该是中型宴会。不止白家直系,还有旁支的亲戚、商业伙伴、世交望族、各界权贵,也不乏想方设法拉拢人脉、藉机凑场的人。这种藉机凑场的人在宴会上最多,也最......” “最什么?” “最会看人下菜碟。” “去年这种宴会,足足摆了二十多桌,今年场面只会更加盛大。” “这么多人?” “那可不,这可是名流社交场。前半场自由酒会,后半场正式晚宴。穿礼服的端著香檳满场转,聊合作、攀交情、交换名片。晚宴上,白衍之往那儿一站,递名片的人都排著队。” “那原主以前也来参加过吗?” “来过。” 小七语气沉了几分,“次次都到场。每次白衍之都只会例行打电话通知赴宴,原主独自坐车,徒步上山,进门就被安置在角落,存在感低得很,全程没人搭理,散席后他自己离开。“ 白辞“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小七顿了顿,又说:“你知道最好笑的是什么吗?白家那个年度晚宴,每年都有合影环节。所有白家子孙站在一起拍一张全家福。原主从来没有被叫上去过。有一年他站在边上,以为自己也能入镜,结果摄影师说『那位小哥麻烦让一下,挡光了』。” 白辞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呢?”他问。 “然后他就让开了。”小七的声音很轻,“他从来不会说不。” 白辞没说话,继续往前走。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语气很轻,但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今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今年站上去的人,不会让开。” 小七安静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带著笑意的感慨:“白白,你刚才说这句话的时候,好刚,我差点以为你的【凶巴巴滤镜】开了。” “没开。” “也对,你不是原主,你是长了獠牙的兔子。” 白辞弯了一下嘴角,没接话。 第22章 路遇 暮色渐沉,夕阳垂落西山。 山道上渐渐热闹起来。引擎声从山脚层层叠叠涌来,一辆辆价值不菲的豪车沿著宽阔的私家盘山道疾驰而上。 鋥亮的车身在日光下折射出耀眼光芒,车內的人都穿著贵气,男士身著高定西装,女士挽著精致髮髻,满身珠宝华贵逼人。 身后传来引擎声,白辞自然地往路边靠了靠,车子“嗖”地从他身边飞驰而过。 小七嘀咕著:“都不带减速的。” “正常,”白辞说,“他们又不认识我。” 白辞沿著路肩,继续往前走,又一辆轿车从他身边擦过,带起的风把他的头髮吹乱了,他抬手拨了一下,塑胶袋在手里晃了晃。 “你说这些人,”小七埋怨起来,“开这么快干嘛,赶著投胎啊?” “赶著赴宴。” “赴宴就赴宴,开慢点能怎样?这条路又不是赛道。” 白辞轻轻“嗯”了一声,没反驳。他知道小七是在替他打抱不平。 一辆黑色加长轿车驶近了,这回后座车窗没关严,隱约飘出来两句话: “这山上怎么还有人走路?” “穿成这样,怕是想混进去蹭饭的吧?” 声音毫不掩饰。 黑色车子忽然贴著白辞脚边剎住。他还没来得及退开,后座车窗缓缓降了下来。 一张年轻男人的脸露了出来。 二十出头,亮面深蓝衬衫领口敞著,头髮梳得油光水滑,手腕上叠戴著一块满钻腕錶和一条粗金手炼。 他歪著头,目光懒洋洋地上下打量白辞,最后视线落在那只旧塑胶袋上。 嘴角一歪,眼神里带著一种“我可算碰见乐子了”的轻浮。 “小子,这条路可是白家私道,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乱逛的。”他上下打量了一圈,嗤了一声,“穿这身地摊装也想来凑白家晚宴的热闹?怕不是走错地方,打算上山卖玩具来了?” 车里传来司机的附和笑声。年轻男子似乎很满意这个效果,胳膊搭在车窗上,歪著头等白辞的反应。 小七瞬间炸毛:“这人也太目中无人了!仗著家里有点家底就肆意嘲讽別人。白白,別理这种没眼光的,他脖子上掛的是金炼还是狗链?” 白辞没有急躁爭辩,字字清晰,不卑不亢地开口:“白家宴席,认身份,不认穿搭。” 年轻男子挑眉,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把胳膊从车窗框上收回来,上半身探出窗外,凑近了看白辞,表情夸张又戏謔。 “身份?”他嗤笑出声,“就凭你这身行头,能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身份?怕是连白家大门都没资格踏入吧。” 说完他往后一靠,双臂交叉在胸前,等著看白辞的反应。 他篤定这个穿童装走路的穷小子会被这句话刺痛,会涨红脸,会低下头灰溜溜地走开。 然后他就可以在车里再补一句“这就对了嘛”,跟司机一起大笑,踩油门上山,把这个笑话带进今晚的酒会当谈资。 白辞没有动怒,抬眼淡淡地看了车里那人一眼。 他的眼尾天生偏软,像融化的琥珀,但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怯懦,反倒透著一股沉静的、不为所动的气场。 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羞耻,只有一种让对方莫名不安的从容,像在看一种叫得很响但够不著他的生物——智障。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过身,继续往山上走。 没有爭辩,没有解释,没有一丝多余的停留。 年轻男子愣在车窗前。 他准备好的剧本全落空了,他以为对方会顶嘴,那样他就可以顺势嘲讽;或者对方会沉默,那样他就可以补一刀。 白辞那个眼神比任何回懟都让他不舒服,不是被骂了不敢吭声,是压根没把他当回事。 就好像他是路边一块写著“禁止通行”的牌子,白辞看了一眼,觉得上面的字写错了,但懒得纠正,直接绕过去了。 他的脖子微微涨红,想追一句什么,但白辞已经走出好几步了。 再喊就显得他更刻意了,一个坐著高档豪车的人,追著一个穿童装走路的人骂,像什么样子? 他只能把话咽回去,冷冷地哼了一声。 “不知好歹。”他吐出四个字,把车窗升上去,对司机摆了摆手,“走。” 轿车继续往山上开去。 白辞走了几十步,小七在他脑海里炸开了锅:“白白!你刚才那个眼神绝了,比懟回去还狠——你看他那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 顿了顿,小七的语气忽然八卦起来:“不过,我顺手查了一下那人的底细。” “嗯?” “赵子昂,赵氏地產的二少爷。赵家在南方做房地產的,这两年资金炼崩得特別紧,到处找人接盘。今晚他靠著赵家老爷子的请柬,来白家晚宴,就是衝著白衍之来的。” “那跟我有什么关係?” “你听我说完嘛,”小七压低声音,“赵氏地產上个月被曝出拖欠供应商货款,金额不小。为了掩盖资金问题,他们还在做假帐。这事业內已经有人在传了,白氏的风控部门应该也收到了风声。” 白辞“嗯”了一声,示意小七继续说。 “而且这个赵子昂本人,”小七的语气带上一丝嫌弃,“去年被拍到在赌场里一晚上输掉上千万,上了財经版的边角料,他爹花了不少钱才把热搜压下去,就这种人,还敢在你面前装阔?” 白辞想了想:“所以小七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等会儿在宴会上当眾揭穿他?” “当然不是!”小七急了,“你现在揭穿他,谁会信你?你一个不受宠的私生子,说赵家资金炼断裂,別人只会觉得你在胡闹。” “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不用做什么,”小七的声音里带上一丝狡黠,“他自己就会露出马脚。“ 他越说越兴奋:“你想啊,一个资金炼快断的人,来白家晚宴肯定是拼命装阔、递名片、套近乎。但白衍之那个人,最討厌这种趋炎附势的。他早就知道赵家的真实状况,別说投资了,连正眼都不会给一个。” “白白,到时候他套近乎的时候,你就往白衍之旁边一站,”小七越说越来劲,“你那眼神往赵子昂身上一落,他当场会怎么样?” 小七还在那边兴奋地絮叨:“到时候他那张嘴脸,想想就解气......” “白白,到时候你当面懟他,来来来,跟我念——『你怎么不笑了?是觉得不好笑了吗?』” 白辞犹豫了一下:“……真的要这么说吗?” “说!” 白辞抿了抿唇:“你怎么不笑了?是觉得不好笑了吗?” “嗯嗯,就是这样。” 第23章 黑名单 山道风声呼啸,两辆跑车引擎声由远及近,轰鸣裹挟劲爆车载电音,震得道旁香樟枯叶簌簌飘落。 打头的是辆香檳色双座超跑,敞著篷,车载音响正放著一首节奏炸裂的电子乐。 驾驶座上的年轻男子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夹著根电子菸,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晒成古铜色的手腕。 副驾上的女人大冷天只穿了件亮片吊带裙,墨镜推到额头上,跟著音乐节奏晃著肩膀,笑得前仰后合。 后面紧跟著一辆银灰色超跑,开车的年轻男人衝著前车吹了声口哨:“周少,你这车提速真绝了!上次在滨海大道飆到两百,那推背感,简直起飞!” 周少懒洋洋地吐了口烟雾,嘴角勾著:“小场面罢了。改天带你们试试我那台新到的限量款,百公里加速三秒內,到时候別嚇得叫妈妈。” “哟,那说定了,不许耍赖!”副驾上的女人又回头冲许少拋了个眼神,声音又尖又媚,“许少,你可听见了,给做个见证,周少不能反悔!” 许少笑著按了声喇叭:“录著呢,反悔了咱们群里曝光他。对了,三少今天到不到?好久没见他了。” “三少肯定到啊,”周少把电子菸叼回嘴里,笑得意味深长,“白家的场子,他不出面谁出面?今晚群里几个都到齐了,好好热闹热闹,都机灵点,別跟上次似的,三少那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许少正声道:“那必须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半是敬畏半是諂媚,“能跟著三少混,多少人求不来。” 副驾上的女人也赶紧扭头附和:“三少对咱们自己人还是挺仗义的,上回南岸那场酒局,有人找麻烦,三少一个电话就摆平了。” 两辆车一前一后拐过弯道,车速不约而同放缓。 副驾上的女人最先看见前方的白辞。 她墨镜往下一拉,“噗”地笑出声来:“哎,周少快看,居然还有人徒步上山,卫衣上背后还印了只老虎?” 周少漫不经心地往路边扫了一眼,目光在那件“猛虎下山”上停了一瞬,也笑了:“这穿搭挺有个性啊。老虎配恐龙,哪个牌子的走秀款?我得给造型师打个电话,下一季就照这个来。” 女人隨口打趣道:“这可是白家私道,寻常人根本不会走,这可没有公交站,要不要问一下?看著怪可怜的。” 车子缓缓减速靠近白辞。 此时白辞刚把夹克脱下来系在腰间,爬了一个多小时的山,后背已经沁出汗,山风一吹反而凉快。他穿著的那件卫衣,背后猛虎“怒目圆睁”,倒是比冷冰冰的夹克多了几分隨意。 副驾的女人笑得更欢了,单手托腮,语气里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好心”:“小伙子,走累了没有?这山上走上去还得一个小时呢,我们后面那车有空位,要不要捎你一程?” 后面那辆银灰色超跑也跟著贴了过来,许少探头看了一眼白辞,嘴角一歪:“哟,周少,这位是?” “不认识,”周少摊了摊手,语气里全是戏謔,“看人家走路辛苦,想学雷锋做好事。结果人家不领情。” “不领情?” 许少挑了下眉,上下打量著一身平价穿搭的白辞,拖长了音调,带著几分施捨般的隨意:“哥们儿,我这车旁边位子空著,免费载你一程,就当交个朋友,確定不坐?” 白辞抬头扫了眼车里热闹奢华的样子,脸上一点羡慕和怯意都没有,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冷淡。 “谢谢,不用。” 语气清淡乾脆,没有半分侷促,更没有半句客套敷衍,说完便转头继续往前走。 周少愣了一瞬,下意识看了许少一眼。 许少也怔住了,显然没料到一个看著普通的徒步少年,居然敢这么干脆拒绝他们,连句“不用麻烦了”的客套都没有。 空气安静了那么一瞬。 “嘖。”周少笑著摇了摇头,“行,有个性。” 小七在脑海里愤愤出声:“他们压根就是为了取乐,『好心』让你搭车是施捨,拒绝反倒要被贴上不识趣的標籤。” 周少踩下油门,香檳色超跑率先驶离。 许少却没立刻跟上,而是盯著白辞的背影看了两秒,嘴角勾了一下。 “挺有脾气是吧。” 他嗤笑一声,一脚油门狠狠踩下。 银灰色超跑猛地加速,排气管发出一声刺耳的轰鸣,贴著白辞身侧呼啸而过。 车速带起的风把他的卫衣下摆猛地掀起来,尾气混著烧焦的橡胶味兜头罩了他一身。 许少从车窗伸出一只手,懒洋洋地冲后面摆了摆,戏謔意味拉满。 白辞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衣服,抬手扯平翻飞的衣角。 “故意的!”小七彻底炸毛,“绝对是故意的!这条路这么宽,他非要贴著你这边踩油门!还专门等前面那车走了才轰油,这是商量好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被拒绝了就耍阴的,太过分了!” “我要把这两个人,永久记在《得罪过白白》的黑名单里!永不撤销!” “好了。”白辞拍了拍衣服,继续走。 “你真的不生气吗?” “生气没用。” 白辞轻声道,“你都帮我记著了,看样子早憋著想法收拾他们了。” 小七被戳中心思,语气瞬间软乎乎的,带著点彆扭:“哪、哪有!” 隨即又感慨道:“白白你现在越来越通透沉稳了,成熟得根本不像爱闹脾气的小兔子。” “我本来就不是只会闹脾气的兔子。” 白辞淡淡开口,“事事揪著琐事,往心里去,气坏自己得不偿失。” “而且,我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事?” “这些人只会欺负弱势群体,是因为他们觉得別人什么都不是,但他们迟早会知道有时候也会碰壁。” 小七沉默片刻,然后问:“白白,这话算不算放狠话?” “算吧。”白辞语气轻飘飘的。 “我就说!” 小七的声音里瞬间涌上满满的欣慰和自豪感,“我还以为你只会一味忍让呢,原来你早就记仇了!” 白辞看著前面的路,视线落在灯柱上凶悍凌厉的白隼图腾,忽然想起刚到这个世界时接到的第一通电话。 白衍之的声音冷冰冰的,劈头就是一句“穿得体面点”,没有称呼,没有问候,像在给下属下命令。 柱上的那只展翅的白隼上,利爪,剑盾,凶悍凌厉。 “小七。” “在。” “白家的人,都跟这白隼一样?” 小七愣了下,忍不住笑:“你是在说那只鸟吗?” “嗯。” “长相肯定都是正常人,不至於长鸟嘴!但性格是真的一模一样。白家几兄弟个个像白隼,高傲、强势、占有欲爆棚,领地意识强,做事狠绝乾脆,浑身都是压人的锐气,从某方面来讲挺贴合的。” 白辞盯著冷峻的图腾,心底暗自打定主意。 “小七。” “嗯?” “我不想当白隼。”白辞说,“但也不想当原主那样被遗忘的透明人。” ...... 第24章 你的手断了吗 后面的山路越来越陡,白辞的体力消耗得远比预想中更快。 小七见状,当即帮他兑换了补充体力的草莓糖,“白白,积分会根据你在这边的存在感判定获取。好好把握机会逆袭蜕变,往后日子越来越好,积分才会越多哦。” “嗯。” 白辞剥开糖,扔进嘴里,糖在舌尖化开,甜味顺著喉咙滑下去,胸口那个闷闷的感觉,似乎轻了一点点。 往前走了十来分钟,又一辆车从山道弯口转出来。 这次是辆红色轿车,引擎声闷闷的,夹杂著金属摩擦的杂音。 车速越来越慢,最后歪歪扭扭地停在了路肩上,引擎盖下面冒出一缕白烟,在暮色里格外显眼。 白辞走近了,小七说车是豪车品牌,但款式老旧,漆面也失了光泽,轮胎上蹭了好几道刮痕。 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驾驶座钻出来,用力摔上车门,绕到车头掀开引擎盖。 白烟呼地涌出来,呛得他连退两步,嘴里骂了句粗话。 副驾的门也开了。 一个女人裹著条深紫色披肩钻出来,里面的缎面礼服裙在暮色里反著暗光。 她踩著一双细高跟,小心避开路面的碎石,浑身香水味顺著山风飘过来,浓得发呛。 她一手攥著披肩领口挡风,另一只手捏著个仿大牌logo的手包,嘴唇抿成一条细线,脸上的表情像在忍耐一件不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你到底行不行?”她的声音又尖又细,“我说了別租这家!你非要贪便宜!” “我贪便宜?”男人从引擎盖后面探出头,脸涨得通红,“不是你嫌贵非让省的吗?现在怪我?” “我让你省租车钱,没让你省拖车钱!现在好了,山脚下不拖,停在这半山腰——” “行了,行了,打电话叫拖车!” 女人身上的香水味隔著十几米就飘过来了,浓得像一整瓶打翻在空气里,混著车载香薰和尾气的味道,形成一种奇特的、让人鼻腔发痒的混合物。 白辞抽了抽鼻子,沿著路边走,打算绕过去。 女人一抬头,看见了他。 她上下扫了白辞一眼:童装卫衣、恐龙裤子、旧运动鞋,腰系夹克,手里拎著一个廉价的塑胶袋。 她立刻做出了判断:这不是什么有身份的人,多半是山里哪个承包商家的孩子,或者是哪个下人的亲戚。 她朝白辞扬了扬下巴:“喂!你!过来帮忙!” 白辞脚步一顿。 女人指了指车:“这车怎么回事,你会不会看?不会的话,去后面把那个三角牌子放远一点,免得別的车撞上来。”语气像是在吩咐一个杂工。 白辞看著她,没动。 女人发现白辞还站著,皱眉:“我叫你放牌子,你没听见?” 白辞看著她,语气平静:“你在跟我说话?” 女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穿马戏团衣服的小孩”敢反问。 “不是你还有谁?”她语气更差了,“这山里除了你,还有別人走路吗?” 白辞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个正埋头在引擎舱里扒拉的男人。 “你聋了?”女人提高了嗓门,“过来帮忙!把这引擎盖撑著,我老公手不够用!” 男人嘴里还在骂租车公司:“这破车,下次再租这家,老子名字倒过来写!” “你听见没有!”女人见白辞还不动,语调拔高了,高跟鞋往前踩了一步,“叫你过来帮忙,撑个盖子,又不是让你修车!站那儿跟个木头似的!” 白辞慢慢开口:“你的手断了吗?” 女人一愣。 她的手还停在半空中,假睫毛颤了两下,仿佛在確认自己耳朵有没有出问题。 “你的手,”白辞看了一眼她那双涂著鲜红指甲油、正抱著手包的手,“没断的话,自己撑。” 女人的脸瞬间涨红,攥著披肩的手指关节发白:“你什么態度!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引擎盖后面的男人直起腰来,皱著眉看看自己太太,又看看白辞:“怎么回事?”” “这个小子!”女人指著白辞,手指发抖,“我让他过来帮忙,他咒我手断了!” 男人的脸沉下来,他上下打量白辞,目光从那件“猛虎下山”扫到那只旧塑胶袋,眼神里的轻蔑不加掩饰 “你是哪家的?”他走过来,语气像是在审问,“谁带你上来的?” 白辞没回答。 “问你话呢!” 男人声音拔高,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白辞脸上,“谁家小孩这么没教养?穿成这样在山路上晃,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小七炸毛:“他跟你谈教养?他手指头都快懟到你脸上了!这跟他谈教养?白白,你不要忍。” 白辞看著他,语气平静:“那你知不知道,你踩到狗屎了?” 男人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皮鞋鞋底。 乾净得很。 他意识到被耍了,脖子瞬间涨红:“你——” 小七憋不住笑地说:“噗——哈哈哈哈哈哈!他低头了!他真的低头看了!鞋底什么都没有!” “车拋锚是运气不好,冲路人撒气是素质不好。”白辞淡然说著,“你说哪样更丟人?” 男人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他没想到这个穿童装的小子敢这么跟他说话。 在他的世界观里,有钱人永远可以对没钱人大声说话,而他老周在云鎏市怎么说也是有头有脸的人,怎么能被一个毛头小子当眾呛声? “你个小王八蛋——” 白辞抬手,不轻不重地把他那根戳到面前的手指拨开了,绕开他,继续往山上走。 看著白辞离开。 周太太的尖叫炸开了,惊得林间的群鸟,扑棱著翅膀四散惊飞。 “你给我站住!你敢走试试!周建国!你就这么让他走?他骂我手断了你没听见!” “站住!”周建国也吼了一声,脚步却迟迟没往前挪。 他看著白辞的背影,想追又觉得跌份,不追又咽不下这口气。 小七在脑海里忍不住吐槽:“喊停就停,那还谈什么翻身逆袭?咱们只管往前走,回头了,算我输” 女人急得狠狠推了周建国一把,火气直衝头顶:“你到底管不管事,老周?他刚才骂我手断了!” 白辞脚步半点没停,清冷的声音顺著晚风悠悠飘来:“我没有骂人,只是隨口一问罢了。” 小七乐得不行:“白白,你这话说得太会拿捏分寸了,摆明故意撩得对方怒火中烧,她这会儿怕是气得都要把鞋跟跺碎。以后这种技能记得多用。” 白辞径直转过山道拐角,身影消失林木之间。 周太太气得连连跺脚,尖利的怒骂声接连不断:“你给我等著!下次再撞见绝对没好果子吃!也不打听打听我们是什么身份?” “別嚷嚷了!” 周建国烦躁呵斥,“人早就走远了,你喊破喉咙给谁听?” “难道我被他白骂了?” “他骂你什么了?本来就是你先骂他!”周建国烦躁地踹了一脚轮胎,满心不耐,“今天是来参加白家宴会的,你能不能別给我添乱?” 这话瞬间戳怒了周太太,她瞪圆双眼爭执起来。 “我给你添乱?周建国,你敢说是我添乱?刚才他骂你的时候是谁缩得跟鵪鶉似的?啊?你怎么不继续骂了?你怎么不上去打他?” 周建国被噎得说不出话。 两人互相埋怨指责,吵闹声在山林间迴荡许久,才慢慢消散在暮色里。 第25章 来车 暮色从山脚漫上来,像一层薄纱,把青麓山从下往上一点点裹住。 白辞缓步走在盘山公路右侧,塑胶袋在手里晃啊晃,里头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校服,时不时轻蹭著他的膝盖。 身后已经没有车经过了,那些赶著赴宴的豪车,一辆接一辆地从他身边掠过,像急著投奔某种他不了解的热闹。 现在热闹都上了山顶,整条山路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整片正在暗下去的暮色。 白辞又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有点黏,糖纸粘在了手指上,他耐心將糖纸仔细抚平折成小方块,隨手揣进裤兜。 他是一只优秀、有良好思想品德的兔子,不乱扔垃圾,不浪费食物,不在不该拉屎的地方拉屎。 “白白。” “嗯。” 小七语气满是欣喜,忍不住復盘方才的交锋:“你刚才懟那个女人的时候,气场越来越稳,都用不著我开启滤镜加持了!上次在髮廊懟黄茂你还让我开气场,这次自己就上了!方才应对自如,几句回话直接拿捏场面,进步太大了!” 白辞嘴里含著糖果,嗓音软糯含糊:“还好。” “方才那男人傻乎乎低头查看鞋底的模样,別提多滑稽了,他真以为自己踩了狗屎!你当时怎么想到这法子的?” “临场隨机应变罢了。” “那你伸手拨开他手指的举动呢?” “他凑得太近,让人不舒服。” 小七心头带著几分担忧:“不过话说回来,对方当时手指都快戳到你脸上的时候,我差点直接启动防护增幅,你就半点不担心对方动手?” 白辞嚼了嚼嘴里的糖,细碎的咀嚼声在静謐山道轻轻响起。 “他不会动手。” 小七疑惑说:“你怎么知道?” “他下意识是追了两步,”白辞说,舌尖把碎糖推到腮帮子一侧,“但很快就停下了。” 小七又问:“那这是为什么?” “他有老婆。”白辞含著半块糖,糯糯地解释道,“老婆在旁边的时候,男人碍於脸面不会轻易动手。动手丟人,不动手也落了下风,如果打输了会更顏面尽失,他选了其中一个,只能就此作罢。” 小七愣怔半晌道:“……白白,这些道理你怎么知道?” “做兔子的时候,在山里观察动物行为,看多了鸟兽相处的习性。” “人类行事也和动物一样吗?” 白辞把最后一点糖咽下去,甜味顺著喉咙滑进胃里。 他正想回答,骤然间,胸腔猛地一空,莫名的空洞感席捲周身,没有痛感也没有闷胀,只一瞬气息陡然滯住,前行的脚步也隨之停下。 他立刻抬手按在胸口,静静平復异样。 片刻后,沉稳有力的心跳重新响起,一下下撞击著胸腔,节奏急促厚重。 “白白,你没事吧?” 小七的语气瞬间紧张。 “没事,就是刚刚走路,脚步急了些。” 等那一阵乱跳平復下去,白辞再度前行。 抬眸远眺,山顶宅邸轮廓愈发分明,灰石墙体在暮色里晕开一层温润暖意。 “都是动物,一个样。”他说。 兜里的手机忽然轻轻震动起来,白辞拿出手机,屏幕上弹出宋时雨的消息。 【校服的事办好了,周三学工部会下发到学院,你记得去领。】 【对了,学校规定每年都可以免费更换一套基础款校服。学工部说你之前那套年限早就够了,本来就可以正常换新。下次期限到了记得直接申领就行,不用特意报备,也不用申请特殊审批。】 白辞心头微微一沉,免费更换,年限早就够了,但原主从未到学工部去过。 白辞打了两个字:【谢谢!】 对面又发来一段:【妞妞一直念叨你,问我白辞哥哥什么时候再来。】 白辞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打了一行:【有空就来。】 宋时雨回了一个字:【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让白辞多看了两眼,將手机收好,他继续朝著山顶行进。 就在这时,脑海中陡然响起系统提示音。 一块半透明光屏骤然浮现眼前。 “续命逆袭系统提示:” “检测到本次宴会存在『关键剧情节点』,宿主即將与多位『轻视原主』的角色首次正面交锋。” “建议策略:保持『凶狠硬气』人设,不得怯场。” “任务奖励:九转续命丹碎片x1(集齐10片可兑换完整丹药)” “任务失败惩罚:寿命缩减7天。” 白辞的脚步顿了一下。 “小七。” “在!” “这个任务……是临时冒出来的?” 小七的声音有点心虚:“系统检测到剧情触发点自动生成的,我也刚看到。” “寿命缩减7天?” “……对。” 白辞默然不语。 他现在总共只剩6个月。缩减7天,听起来不多,但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他用原主的命在赌。 “只要全程不怯场完成任务就行?” “应该是这样,到时候我们稳住心態,正面交锋。放心吧,白白,我在。” 白辞深深吐出一口气,目光篤定望向山顶方向。 落日余暉斜斜洒落,温柔覆在少年单薄的眉眼上,衬得他面色愈发清透白皙。 可那双浅棕眼眸,在落日残光里澄澈透亮,宛若剔透琥珀,藏著篤定又坚韧的光。 “出发。” ...... 山道另一侧,白辞彻底走远后,周建国打了拖车电话,周太太还在原地骂骂咧咧。 “什么东西!一个穿地摊货的小崽子,也敢在老娘面前摆谱——” 周建国心烦意乱地点燃香菸。 “行了,行了。”周建国烦躁地掐灭菸头,皮鞋尖碾了碾地上的火星,“你跟个毛头小子置什么气?” 周太太横了他一眼,嘴皮子噼里啪啦炸开:“你还有脸说我?刚才那小子耍你的时候,你连个屁都不敢放!我在旁边都替你丟人!平时在外头充大爷,一到真格的就怂,你说你还能干什么?嫁给你这么多年,吃香的喝辣的没见著,受气倒是一样没落下!” 周建国脸一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不想在这荒山野岭跟自家太太吵,丟人,但在这半腰也不是事。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號码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接通。 “哎,沈少——”周建国的声音瞬间变了一个调,从刚才的烦躁切换成了一种近乎肉麻的殷勤,“是我,老周。对对对,就是那个……路上出了点小状况,车拋锚了,在半山腰这儿。” 他顿了顿,听对面说了几句,脸上的褶子笑得更深了。 “好好好,您已经到了吗?那方便过来捎我们一程吗?” “那太好了,太好了!我们就在路边等著,哪儿都不去。麻烦沈少了,真是麻烦您了……” 掛了电话,周建国的腰杆子立刻挺直了几分。 他转身踢了踢轮胎,又弯腰掸了掸裤腿上的灰,把刚才蹭上的泥点子用力搓掉。 “谁要来?”周太太凑过来。 “沈少。”周建国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得意,周太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两人站在路边,翘首以盼。 远处传来引擎声,一辆黑色轿车从山上开下来。 看清车標的瞬间,周建国立刻收敛神色,慌忙踢开地上的菸头,整理好衣衫,脸上堆起极尽討好的笑容。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二十多岁年轻男人的脸,周建国的腰又弯下去三分。 第26章 沈少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沈少年轻俊秀却透著淡漠疏离的面庞。 他一身剪裁考究的服饰,一双桃花眼懒懒扫过来,眼神里透著的疏离和漫不经心,眼底没半点真心热忱,態度看著便十分勉强,显然不是真心实意来接人的。 “沈少!可算把您盼来了!”周建国连忙凑到车窗边,腰弯得跟虾米似的,声音亲切得像见了亲爹,“您可算来了!实在抱歉!这车半道坏了,耽误您时间了。” 沈少目光淡淡扫过那辆趴窝报废似的车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说实话,他是真不想带这俩人。 可谁让他最近正跟周家闺女打得火热呢?他这人吧,別的毛病没有,就是花心,见一个爱一个。 而想到家里那位年纪轻轻便稳坐家族顶层、手握全部话语权的小叔沈听澜,他心底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彆扭。 同样出身沈家,沈听澜是天生的天之骄子,清冷矜贵,自带万丈光芒,旁人唯有仰望的份;而他,始终被对方的光芒掩盖,处处差了一截,只能靠著周旋各色人脉、流连风月场合,勉强刷些存在感。 不过,那周家闺女周倩倩长得確实水灵,他也就是抱著玩玩的心態处著,图个新鲜热闹,压根没打算认真,更不想跟对方一家人扯上太深的关係。 奈何周倩倩软磨硬泡再三央求,托他带父母去白家宴会长长见识。 他寻思著刚上手没多久,这时候翻脸不给面子也不太好,碍於情面答应了。 再说了,周家在本地扎根这么多年,手里头捏著一堆商户小老板的人脉,虽然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关係,但有时候办点杂事、打听点消息还挺好用。 他犯不著为这点小事撕破脸,留著当个棋子使唤,不亏。 更何况白家那场子大,来人多得很,多带两个人也翻不出什么水花,直接拒绝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索性就顺水推舟带上人,到时候全程疏离应付、浅走个过场便好。 “拖车联繫好了?” 沈少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情绪。 周建国连连点头,一脸恭顺:“叫了叫了!线上都报备好了,山道上有白家的安保系统盯著,半小时之內拖车准到。后续手续什么的,我宴会结束再补办,保证不耽误事儿!” 在他和周太太看来,一辆破车算什么? 他俩为了这场宴会,咬牙租了辆豪车撑场面,又花大价钱捯飭了一身行头,为的就是靠女儿攀上沈少这根高枝,挤进真正的上流圈子。 到时候人脉有了,生意有了,脸面也有了,还能在亲朋好友面前,狠狠显摆一番,满足虚荣心,这点小麻烦根本不算事! “上车。”沈少惜字如金。 周建国赶紧小跑著拉开车门,先把他媳妇伺候进去,自己紧跟著钻进了后座。 周太太一屁股坐进来,身上那浓得能熏死人的香水味瞬间灌满了整个车厢。 沈少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心底那股嫌弃劲儿都快溢出来了—— 真他妈受不了。 周太太刚才在山道上还张牙舞爪地跟人吵架,这会儿坐进豪车就变了一副嘴脸,声音娇得发腻,语气里还带著委屈。 “沈少,您是不知道,刚才在这荒山野岭的,我们被人欺负了。” 她整理著裙摆,用一种“这件事太荒唐了”的语气开口,“碰见个小孩,穿得跟马戏团似的,稀奇古怪的,也不知道是谁家带进来的穷亲戚,看著就来路不明。我们好心搭话,对方不仅態度冷淡,还出言嘲讽,上来就懟我们,说话可难听了!” 她添油加醋地把那少年贬了一通,周建国也在旁边帮腔,两人默契地把自己被耍得低头看鞋底的糗事瞒了个严严实实,只挑著对方“態度恶劣”的部分使劲说。 “让他帮个忙,他不帮也就算了,还骂人。”老周顺著话往下接,语气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態度极其恶劣。我问他谁家的,他反倒编排起来取笑我。这种素质,我真是——” 沈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著,隨口问了句:“取笑什么?” 老周卡了一下。 总不能说那小子骗我低头看鞋底、说“你踩到狗屎了”,然后我还真的低头去看了吧。 “算了,算了,”他摆摆手,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宽容姿態,“一个毛头小子,犯不著。就是这种人能混进白家的山头,也不知道安保怎么把关的。” 周太太立刻跟著添言:“就是啊,白家是什么门第,什么人都能来?沈少您说,穿童装走路爬这座山,这正常吗?我看就是哪个下人的亲戚混进来的。” 听到童装二字,沈少神色微微一动。 方才驱车下山时,他確实瞥见山道上有独自步行的身影,往通往庄园的小道去了。 当时没在意,只觉得奇怪,这条路上居然有人走路。 沈少没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叮嘱。 “知道了。到宴会上你们別乱惹人就行。” 老周连连点头,满脸堆笑:“那是,那是,我们来是给沈少您长脸的,绝不添麻烦。” “就是,就是。”周太太也立刻收敛情绪,故作乖巧,但她的手指还在下意识地绞著包带,刚才那个穿童装的小子,让她生的气还没完全消下去。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藏著几分嫉恨,那个小崽子最好別再让他们碰上。 黑色豪车调转方向,沿著山道一路飞驰而上。 很快,气派恢宏的白家庄园出现在视野里。 灰白色的石墙上爬满翠绿藤蔓,厚重的铁门上刻著展翅白隼图腾,光是那扇门就透著一股豪门世家的威严和底气。 车子驶入庄园內部。 周建国强压著心头的激动,扯了扯衣领,把刚才被那个童装小子弄皱的心情压平。 周太太赶紧掏出隨身小镜子和口红补妆,左照右照,恨不得把自己捯飭成名媛贵妇。 沈少瞥了眼镜子,不咸不淡地说了句:“香水味收收,白家人不喜欢太冲的味道。” 周太太手一顿,连忙把香水瓶塞回包里:“好的,好的,沈少说得对,我注意。” 车辆稳稳停在庄园广场。 周建国推开车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杂念,望著眼前如同古堡般奢华的建筑,眼中满是躋身上流圈层的贪婪与满足。 “走了,”他回头对太太说,声音压低了,“记住,今天咱们是沈少带来的人。別丟脸。还有——” 他顿了顿。 “別提刚才那个小子。” 一行人正式踏入这场名流云集的豪门晚宴。 第27章 入宴会 周建国夫妇跟在沈少身后,从广场走向庄园主楼。 脚下的石板打磨得光滑如镜,踩上去几乎能倒映出人影。 每隔几步就有一座造型別致的石雕花钵,里面种著修剪成球形的名贵花卉,十一月的季节居然开得正好,空气中浮动著淡雅的香气。 周太太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些花,小声嘀咕:“这什么花?大冷天还开?” “別问。”周建国压低声音,目不斜视,“问就是丟人。” 穿过广场,迎面是一道宽约五米的石砌台阶,台阶两侧立著两尊青铜雕塑,一人多高,是展翅的白隼,利爪下的剑盾纹路与山道灯柱上的图腾一脉相承。 雕塑表面的铜绿在灯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泽,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周建国瞥了一眼,心里盘算这东西值多少钱,嘴上却没敢吭声。 台阶尽头,两扇对开的铜质大门敞开著,门口站著两排身穿深色制服的侍者,清一色的高挑个儿,男的身姿挺拔,女的端庄得体,见到沈少齐齐微微躬身。 领头的一位年长侍者迎上前,温和得体地询问:“晚上好,欢迎光临晚宴,请问有邀请函吗?” 沈少神色慵懒,指尖隨意一夹,一张哑光黑底的精致请柬稳稳落在指间,隨手递了出去。 侍者双手接过,用仪器轻轻一扫,隨即双手奉还,语气恭敬却也不卑不亢:“沈燁少爷,欢迎。这两位是您的朋友?”。 沈燁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侍者对沈燁微微頷首:“沈燁少爷,晚宴在主宴会厅,这边请。”又转向周建国夫妇,礼貌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没有多余的寒暄。 周建国挺了挺腰板,跟著沈燁,迈步往里走。 周太太紧紧攥著包带,踩著细高跟,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经常出入这种场合”。 白家庄园的內部比她想像的还要夸张。 进门是一条长长的迎宾廊,廊顶是拱形的,镶嵌著整幅的彩绘玻璃,灯光从玻璃后面透过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彩色光影。 廊道右侧靠墙摆著数不清的名贵花木,她认不出品种,但光是那些花盆,有的青花瓷,有的铜胎掐丝珐瑯,有的竟是整块玉石雕琢而成,就让她不敢靠近。 廊道左侧的玻璃墙外面是法式园林。 暮色將园林染成深蓝与墨绿的交界,灯串沿著修剪成球形的灌木丛蜿蜒,像一串串珍珠项炼散落在草地上。 左手边,一座半人高的青铜雕塑,雕的是一匹扬蹄的骏马,肌肉线条流畅。 她不懂艺术,但她看得见底座上那个铭牌,下面刻著年份,一百多年前的东西,就这么摆在走廊上,连个玻璃罩子都没有。 她下意识伸手想摸,指尖还没碰到,就听见身后传来侍者温和的声音:“女士,请小心脚下。” 周太太把手缩回来,脸上火辣辣的。 墙上每隔几步就掛著一幅画,周建国路过一幅油画的时候,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深蓝色的海面上有一艘帆船,船帆被风吹得鼓起来,角落有签名。那种笔触和色彩,一看就是某位大师的作品。 周建国眯著眼看角落的签名,他认不出,但那个画框是纯银的,手工鏨的花,四角镶嵌著暗绿色的宝石。 他咽了口唾沫,没敢问那是翡翠还是什么。他又忍不住凑近看了一眼画框右下角的標籤,上面只写了一个年份和编號,没有价格。 但他知道,没有价格的东西,往往最贵。 沈燁余光瞥见周建国对著墙上的油画凑近了看,恨不得拿放大镜研究画框上镶的宝石,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带这种人来白家,传出去,他以后在圈子里还怎么混? 他加快脚步,离那俩人远了至少五步。 “別看了。”周太太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你凑那么近,人家以为你要偷画。” 周建国赶紧直起身,假装只是路过。 又走了几步,廊道拐角处摆著一只青花瓷瓶,比人腿还粗,瓶身画著缠枝莲纹,釉面在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 周太太觉得眼熟,她想起去年在拍卖图录上见过一只差不多的,那本图录她在美容院翻了好几遍,记得那个成交价,八个零。 她脚步一软,高跟鞋在石板上磕了一下,差点崴脚。 周建国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压低声音:“你能不能稳当点?” “你稳当,你稳当,”周太太也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股颤抖的劲儿,“你知道那个瓶子多少钱吗?” “知道也別表现出来!往前走!” 两人加快脚步,赶紧跟上。 迎宾廊的尽头分出一条岔路,往东是一道玻璃幕墙围成的观景台。透过玻璃,能看见整个青麓山的夜景,山脚下的城市灯火如星河倒映,远处的海面泛著粼粼波光。 周太太站在观景台入口处愣了两秒。 她想起自己家那个能看到隔壁楼阳台的“观景阳台”,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但她很快把这种情绪压了下去,今天是来攀高枝的,不是来伤春悲秋的。 “走啊!別掉队!”周建国的声音把她拽回来,她赶紧跟上去。 穿过观景台,便进入了主宴会厅。 引导的侍者在宴会厅入口处停下脚步,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祝各位今晚愉快!”说罢便转身退下,步伐轻盈,转瞬便消失在迎宾廊的拐角处。 宴会厅里觥筹交错,灯火璀璨。 周建国喉头髮紧,来之前,他听不少人吹嘘过青麓山顶这片私人领地,酒局上那些老板一说起白家就两眼放光,说得天花乱坠。 当时他还觉得,再牛能牛到哪去?不就是房子大点、装修贵点? 现在他知道了,是他格局小了。 宴会厅大得离谱。 周建国目测了一下,少说也有上千平米,穹顶高约七八米,悬掛著三盏巨型水晶吊灯,数千块水晶在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把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大厅上层设有夹层迴廊,雕花栏杆后隱约能看见乐队的轮廓。 悠扬的弦乐从高处缓缓倾泻而下,婉转舒缓、优雅绵长,乐声轻盈弥散在整个宴会厅的每一处角落,浑然天成。 周太太仰头看了一眼那些乐手,又赶紧低下头,怕自己脖子仰得太久显得没见识。 大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男士们清一色的深色西装,偶尔有几个穿塔士多礼服或燕尾服的,领结打得一丝不苟。 女士们更是爭奇斗艳,长裙曳地,珠宝璀璨,香水味在空气中交织成一种昂贵又疏离的气息。 周太太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缎面礼服。 在计程车上她觉得这裙子够隆重了,现在站在这群人中间,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裙子像某个影楼的道具服。 她又看了看那些女人的手包,再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个仿大牌logo的手包,悄悄把手包转了个方向,把logo那一面贴著手心藏了起来。 周建国夫妻俩跟在沈少身后走了没几步,就被这阵仗压得喘不过气来。 满大厅都是平日里只能在电视和杂誌上看到的大人物,隨便一个眼神扫过来,都让他们觉得浑身上下写满了“不合时宜”四个字。 沈燁看著这俩人那副拘谨模样,心底一阵腻歪。 从头到尾,他都懒懒散散,神色淡漠,本来就没打算带著这俩人到处晃,丟份儿,能顺路把他们带进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阿燁!” 一个穿银色西装的年轻男人端著香檳杯走过来,脸上掛著热络的笑,“你可算来了,等你半天了。走走走,那边刘公子他们都在,刚还说上次你组那个局……” 男人目光隨意扫过周氏夫妇,浅浅一瞥,毫无探究,直接无视,压根没把他俩当回事。 “行。”沈燁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檳,转头对周建国夫妇交代了一句,语气淡淡的。 “你们自己逛逛,別惹事,我去那边一趟。” 周建国立刻点头哈腰,满脸討好:“好的好的!您忙您忙!我们绝对不给您添麻烦!” 沈燁没再看他,端著香檳,被银西装勾著肩膀带走了,转眼融进觥筹交错里。 周建国看著沈燁的背影消失在人海中,深吸一口气。 靠山走了,但场子还在。 他周建国能在云鎏市混到今天,靠的什么?不就是脸皮厚吗。 “老周,咱们……”周太太声音有点发虚。 “怕什么。”周建国整理了一下领带,把裤腰又往上提了半寸,“没人带,就自己找路。” 同一时刻,白家庄园大门外。 夜色浓稠如墨,山风裹著十一月的寒意从山顶灌下来,吹得道旁的古树簌簌作响。 “抄的小道走,总算到了,白白。”小七说。 白辞微微喘著气,仰头看向那扇雕花大门。 第28章 你弟到了 白辞站在巍峨的雕花铜门前,抬眸扫过门楣上方那只展翅欲飞的白隼图腾。 整整大半天的盘山小道走下来,他小腿微微发酸,额角覆著一层细密薄汗,山顶夜风一吹,凉得人眉眼都清明几分。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繫著的夹克,爬山时热了解下来隨手一系,汗消了也懒得穿回去,就这么一路繫著走了上来。 但眼前是白家大门,繫著夹克晃晃荡盪走进去,实在不体面。 他伸手解下夹克,叠了两折,塞进塑胶袋里,袋口隨意打了个结。 白辞轻轻吸了口微凉的晚风,抬脚踏上庄园第一级台阶,正要往里走。 “先生,请留步。” 一道温和却带著几分生涩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门廊岗亭里走出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侍者,身著统一深色制服,胸口別著白家专属的白隼徽章,手里捧著一台核验平板。 他站姿標准挺拔,只是指尖微微攥紧平板,眉眼间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拘谨,一看就是刚上岗不久,做事格外谨慎。 年轻侍者快步走到白辞面前,目光自然地落在他身上,宽鬆的猛虎卫衣、童趣的恐龙图案长裤、一双洗得乾净的旧运动鞋,手里还拎著一只鼓鼓的透明塑胶袋。 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困惑,却很快压下杂念,维持著得体的微笑: “您好,先生,请问您有晚宴邀请函吗?” “没有。”白辞语气平静,坦然应答。 侍者脸上的微笑微僵一瞬,神色瞬间紧绷了几分。 不等对方追问,白辞看著对方的眼睛,主动开口,语气不急不缓、条理清晰:“我是白辞。白衍之是我大哥,他通知我过来参加今晚的晚宴。” “白衍之……大少爷?” 年轻侍者心头一震。 白家大少的分量,他再清楚不过。 但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在白辞的穿著上,白家的小少爷,穿成这样? 眼前少年一身隨性的孩童装束,和他认知里顶级豪门少爷的模样截然不同,实在让人难以对应。 “白、白辞少爷?”年轻侍者的声音有些不稳,像是拿不准这个称呼该不该用。 他不敢贸然断定,只能强压慌乱,谨慎道:“您好,您稍等,我立刻核对名单。” 他低头在平板上快速滑动,指尖点开宾客名单,翻了好几页。 没有白辞。 他又翻了一遍。 还是没有。 年轻侍者的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眼前这个人自称是白家的小少爷,报出了白衍之的名字,身份看似不假。 可他手里的名单上,確实没有“白辞”这两个字。 怎么办? 放进去?万一不是呢?他一个新来的,贸然放了个不相干的人进去,这份工作还要不要了? 不放?如果这个人真的是白家小少爷,他得罪得起吗? 很不巧现在这里只留了他一个人值守,其他人都刚被调离。偏偏就这时候来了个自称白家小少爷的人。 他的手心开始冒汗,平板屏幕上留下了一个模糊的指纹印。 “白辞少爷,”他斟酌著用词,声音比刚才紧了不少,“我这边……暂时没有查到您的信息。要不您稍等一下,我联繫一下主厅那边確认?” 白辞看了他一眼。 眼前的新人侍者没有半分刻意刁难,只是单纯的紧张、谨慎、怕出错。 “好。” 白辞淡淡应声,没有丝毫不耐。 年轻侍者如释重负地鬆了口气,转身走到岗亭旁边,拿起对讲机低声沟通。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白辞还是隱约听到了几个词——“门口”、“白辞”、“白衍之大少爷”、“没有请帖”、“穿得……呃……比较特別”。 穿得比较特別。 白辞低头瞥了眼自己一身隨性的穿搭。 小七在他脑海里幽幽开口:“『比较特別』,是『特別丑』的意思吗?” “才不是。”白辞在心里否认。 “……那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从来没见过有人穿这个来白家』的意思。” 小七沉默了一下:“那不就是『特別丑』吗?” 白辞乾脆闭麦,不接这话。 年轻侍者还在那边低声沟通,白辞就静静站在庄园门前,不催促、不焦躁、也不四处张望,目光閒散落在门柱的石雕白隼上,安静等待结果。 夜风掠过门廊,吹得卫衣下摆轻轻扬起。 他將塑胶袋换到左手,右手隨意插进裤兜,姿態鬆弛淡然。 身后传来引擎声。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近,车灯扫过门廊,在白辞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停在了门口。 周晏俯身下车。 一身深灰西装利落挺拔,未系领带,领口两颗扣子隨性鬆开,褪去了几分严肃,多了几分鬆弛利落。身形挺拔,轮廓冷锐分明,气场沉稳內敛。 他正准备往里走,余光无意间扫到门口的少年身影。 猛虎卫衣、恐龙长裤,还有那一身乾净又稚嫩的气质,莫名眼熟。 周晏脚步微顿,绕到正面,看清了那张脸,是白辞。 他这身的穿著打扮比昨晚在局里见的时候更……周晏没找到合適的词来形容。 白辞也看见了他,两人对视了一瞬。 白辞微微愣了一下,没想到会在这里再见到周晏,而且换了执勤服,站在白家庄园的大门外,像换了一个人。 周晏看了一眼岗亭旁边还在低声沟通的年轻侍者,瞬间洞悉局面。 “被拦了?”他走过来,语气隨意,像在问“吃饭了吗”。 白辞点了点头:“嗯,没有请帖。” 周晏没有问“你怎么会没有请帖”。他径直走向岗亭,年轻侍者见到他这身气质装束,连忙放下对讲机,態度愈发恭敬:“先生,您好。” “周晏。”他报了名字,“白衍之请我来的。” 白辞听到周晏的话,心里微微一动,原来他认识白衍之,怪不得上次在执行局那样看我。 年轻侍者快速在平板上查询,点头:“有的,周先生,您这边请。” 就在这时,周晏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弹出白衍之的消息:到了没,老地方。 周晏垂眸看著消息,又抬眼望向门口安静佇立的白辞。 白衍之大概全然不知,自己那个素来怯懦的亲弟弟,此刻正被拦在自家庄园门外进退不得,而他本人却在园內悠閒坐等,频频催客。 周晏眼底掠过一丝玩味,没有回覆消息,隨手將手机揣回口袋。 等会儿碰面,他倒要看看,一向体面自持的白大少,会是什么表情。 收回思绪,周晏看向局促不安的年轻侍者,语气平淡却篤定:“他是白家白辞,白衍之的亲弟弟,自家人,不需要对外邀请函。” 顿了顿,他似不经意般轻补了一句:“白衍之没提前跟你们交代过?” 轻飘飘一句反问,瞬间让年轻侍者浑身一僵,后背猛地渗出一层冷汗。 他居然真的拦下了白家的小少爷! 滔天的后怕席捲全身,他立刻深深躬身,態度极尽诚恳愧疚。 “白辞少爷,非常抱歉,是我权限不足、核对疏漏,多有冒犯,请您见谅。” 白辞看了他一眼。 少年眼底澄澈平静,没有慍怒、没有苛责。 对方只是按规办事,权限有限、不知情而已,算不上过错。 “没事,辛苦了。” 他淡淡落下一句,语气平和温柔。 年轻侍者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眼眶甚至微微泛红。 他入职两周,每天战战兢兢,生怕出错。今晚拦了白家的小少爷,对方不仅没发火,还说了句“辛苦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白辞已经转身往里走了。 周晏跟在他旁边,两人並肩走过门廊,走进那条彩绘玻璃的迎宾廊。 “你脾气倒是难得的好。”周晏忽然开口,语气閒適。 白辞偏头看他:“怎么了?” “被拦在自家门口那么久,没发火,没摆脸色,走的时候还跟人道谢。”周晏淡淡勾了下唇角,“换你大哥,那侍者现在应该在收拾东西准备走人了。” 白辞没接话。 廊顶的彩绘玻璃灯光柔和,在地上投下一片片彩色的光影。 “他不是故意的。”白辞说,“新人,不认识我。而且我以前的样子和现在不太一样。” 周晏侧头看了他一眼。 “以前什么样?” 白辞想了想原主的样子:长到遮住眼睛的刘海,永远低著头,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校服,像个影子。 “不太起眼。”他选了一个比较温和的说法。 “你这张脸,会不起眼?” 没等他应声,周晏又补了一句,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调侃: “不过如今再加这身猛虎下山的卫衣,整条山道独一份,確实不起眼都难。” 白辞:“……” 脑海里的小七瞬间笑到打滚:“哈哈哈!周队这张嘴,白白,他这是在夸你还是在笑你啊?” “闭嘴。”白辞在心里无奈制止。 晚风微凉,白辞耳尖微红,没接话。 周晏看著他的反应,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走吧,”他说,“你大哥在茶室。我正要去见他。” 说完,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掏出手机,对白辞说:“站好,给你大哥看看你今天穿什么。” 白辞还没反应过来,周晏已经按了快门。 然后当著白辞的面点开和白衍之的对话框,把照片发了过去,配文:“你弟到了。” 白辞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你发给他干嘛?” 周晏把手机揣回口袋,语气里带著几分促狭:“让他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走吧,”他说,“別让你大哥等急了。” ...... 第29章 白家大少品茗图:碎了 茶室里一片静謐,檀香裊裊散开。 白衍之正端坐备茶。他素来性情冷傲,极少亲自执壶奉客,今日却是特例。 周晏说快到了,他难得提前沏好茶等人,算是给足了这位老朋友的面子。 紫檀木茶案光洁如镜,一套青瓷茶器整齐排布。一旁泥制小炭炉上,铜壶静静踞著,沸水咕嘟作响,氤氳的水汽漫开,柔和了他素来冷峻的眉眼。 铜壶里的水烧到第二沸,蟹眼泡密密地往上涌,温度刚刚好。 白衍之捻起一撮云涧雪,投进白瓷盖碗,茶叶落底,沙沙细响。拎壶,注水,水流如线,不快不慢,茶叶在热水中翻滚、舒展、沉底,一层细密的白毫浮上来,又被衝散,最后凝成一汪碧绿的茶汤。 烧水、烫杯、置茶、注水,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矜贵利落,尽显章法。 连旁边伺候的陈叔都在心里暗暗点讚:优雅,实在是太优雅了,大少爷这手茶艺,拿出去够开个高级茶道课,一节课收费五位数那种。 茶汤翠色喜人,清雅茶香四下漫溢。 他拿起其中一杯,吹开浮沫,浅浅抿了一口,入口微涩,回甘绵长。 白衍之靠在紫檀圈椅里,单手端著茶杯,目光越过落地窗,落在远处山脊线上最后一抹余暉上。 一切都很完美,茶好,景好,心情好。 陈叔在旁边看著,心里默默感慨:大少爷一年到头难得这么鬆弛。 上次见他这样,还是去年敲定大型能源项目那日,一个人在茶室泡了一下午的茶,喝到第三泡的时候忽然笑了。 当时他嚇得差点把茶壶打翻,他跟了三十年,依然不太习惯大少爷笑。 灯光,茶烟,暮色,山风和茶香缠在一起,他独坐其间,一袭深灰定製西装,袖扣上的白隼纹饰银光流转,整个人从头髮丝到皮鞋尖都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矜贵与从容。 如果这时候有个画家在场,一定会把他画下来,標题就叫《白家大少品茗图》。 这幅画,就差最后一方閒章了。 手机震了一下。 白衍之放下茶杯,拿起手机。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周晏发来的。 他点开之前嘴角还掛著一丝笑意,周晏这人,多半是到了门口找不到路,又要发一句“你家太大了,派个人来接我”。 上次他在橘园里转了二十分钟,最后被园丁领出来的,白衍之为此笑了他整整一个月。 他甚至已经打好了一句回復腹稿:自己走进来,这次没人领你。 他点开了图片。 笑意凝固。 凝固。 再凝固。 如果这时候有摄像机懟著他的脸拍,你会发现一个人类从“心情愉悦”到“怀疑人生”的全过程,大概只用了零点五秒。 照片里的少年,他那个便宜弟弟,站在彩绘玻璃迎宾廊里。 背景是上百年歷史的整幅手工彩绘玻璃,光线透过彩绘投下庄严圣洁的光影,在地面上铺开一片绚烂的色块。如果只看背景,这就是一张標准的“百年世家传承照”,可以直接拿去印在白氏族谱的扉页上。 但他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的瞬间,《白家大少品茗图》碎了。 他脑子里那幅完美的画面,从正中间开始龟裂,裂纹沿著山水的脉络蔓延,最终哗啦一声,碎成了一地渣。 紫檀茶案还在,青瓷茶器还在,茶烟还在,窗外暮色还在,但他已经不是画中人了。 他被人从画里一脚踹了出来,踹进了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次元。 深灰色卫衣,印著一只圆头圆脑的卡通老虎,齜著两颗小虎牙,旁边四个大字——“猛虎下山”,那字体是稚拙的儿童手写体,每笔都圆滚滚的。 裤子更过分,上面印著一排五顏六色的卡通恐龙,每一只都咧著嘴在笑,尾巴翘得老高,仿佛在开一场史前狂欢派对。 脚上那双旧运动鞋的鞋带还不一样顏色,一白一灰,显然原装的那根断过,隨便找了根替补的。 手里拎著透明塑胶袋。 少年倒是站得笔直,头髮也剪短了,眉眼乾乾净净的,浅棕色的瞳孔在夕阳余暉里像两颗琥珀。 但那张脸再好看,也救不了这一身灾难性的搭配。 白衍之盯著照片,瞳孔微微放大。 他下意识將手机拿远了些,仿佛拉开距离,就能改变画面的內容。 但那只老虎依旧齜著小虎牙,那排恐龙依旧笑得没心没肺。 白衍之感到太阳穴顿时突突地胀痛起来。 他放下手机,端起茶杯,指尖竟微微发颤,刚才还觉得回甘绵长的云涧雪,此刻尝不出任何味道,跟喝白开水似的。 他木然地咽下去,把茶杯放回桌面。 力道没控制好,“哐”的一声,青瓷杯磕在紫檀木上,脆生生的响,在安静的茶室里格外刺耳。 杯中剩余的茶汤晃了几晃,溅出两滴,落在紫檀木的桌面上。 硬度较高的小叶紫檀,被他用一只瓷杯,磕出了一个印。 手机又震了,周晏的消息跟著弹出来:“你弟到了。” 短短四字,平淡无奇,搭配方才那张照片,却如同引线,彻底引爆了白衍之紧绷的神经。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將手机扣在茶案上。指节用力按压著太阳穴,顺时针反覆揉搓,力道重得像是要把脑海里那只卡通老虎彻底抹去。 “陈叔。” 管家陈叔正在门口候著,闻言立刻应声:“大少爷。” “泡一杯——”白衍之顿了顿。他想说“泡一杯新的”,但低头一看,茶杯里的茶水还剩大半,而且就是他五分钟前亲手沏的。 他垂下眼睫。 “……算了。不用泡。” 陈叔微微一顿。大少爷忘了自己刚沏过茶?白衍之,白家大少爷,白氏集团执行总裁,一个能在董事会上当著六十多个董事的面背出三年前某份合同第七页第三段原文的人,刚才,忘了自己亲手沏的茶。 更让陈叔诧异的是白衍之接下来的动作。 大少爷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茶桌上,然后又把手机往旁边推了两寸,仿佛离那手机远一点,就能让心情平復一点。 最后他又端起茶杯,送到嘴边,但嘴唇碰了碰杯沿就放下了,根本没喝。 陈叔心中警铃大作。 “你去门口接一下周晏和小少爷,带他们来茶室。” “是。” “陈叔。” “在。” 白衍之的声音听似平静,细听却能察觉几分异样。 那是一种活了几十年,自认阅尽世事,到头来却仍被意外打破认知的微妙破防。 “小少爷今天穿得……比较特別。”白衍之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措辞,最终放弃了所有修饰,只吐出几个字:“你有个心理准备。” 陈叔的眉毛不受控制地向上挑了挑。 特別?大少爷用了“特別”这个词? 在白家三十年的管家生涯里,他对大少爷的用词体系了如指掌:“一般”代表不满意,“不太行”代表很不满意,“需要改进”代表准备换人,而“特別”这个词大少爷几乎不用。 上次用还是三少爷说那位政要的假髮像松鼠尾巴那天,大少爷事后评价了一句“老三今天的表现很特別”。 那个“特別”之后,三少爷被禁足了三个月。 而现在,大少爷用同样的词来形容小少爷的穿著。 更离谱的是,素来沉稳自若的大少爷,竟还要提前给他打预防针。 陈叔在心里把这几个字拆开来回咀嚼了好几遍。 白衍之,白家大少爷,白氏集团执行总裁,一个在亿万併购案前面不改色的人,一个在董事会上被数位股东联手发难仍能从容饮茶的当家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个人,在即將见到自己弟弟之前,居然需要做心理建设。 陈叔深吸一口气,腰背挺得笔直,语气沉稳:“大少爷放心,我在白家三十年,什么场面都见过。” 白衍之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意味深长。陈叔解读出了好几层意思:第一层是“是吗”,第二层是“你確定”,第三层是“算了,我不忍心戳破你的自信”,第四层是“你马上就会知道什么叫没见过”。 他垂下眼,不动声色地將茶杯挪了挪,恰好遮住桌面上那道浅浅的磕痕。 “去吧。”他说。 “是。” 陈叔转身,步伐沉稳地走出茶室,轻轻带上了门,向走廊那边走去。 第30章 未知变量 陈叔走在去迎宾廊的长廊上,心里虽翻江倒海,但面上却稳得一批。 在白家干了三十年,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大少爷年少掌权那会儿,董事会上一群老狐狸逼他让位,他倒好,慢悠悠泡茶喝,眼皮都没抬一下,把全场人嚇得大气不敢出。 就这样一个冷麵阎王,刚才看了一张照片—— 先是忘了自己亲手泡的茶,又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最后憋出一句“比较特別”。 陈叔边走边在心里犯嘀咕:“小少爷到底能穿成啥样?” 他伺候白家两代人,陪著几位少爷长大,什么离谱场面没收拾过? 大少爷泼合作方一身茶水,他擦的桌子。 二少爷养的蟒蛇窜进宴会厅,他抓的蛇。 三少爷开直升机把老爷子名贵兰花吹成禿子,他善的后。 白家这几位爷,一个比一个能折腾,他经歷过他们的青春期、叛逆期、不知天高地厚期,什么么蛾子没见识过? 大少爷白衍之,冷麵阎王,智商碾压,一个眼神能让人后背发凉。 二少爷白洛尘,偏执专注,养蟒蛇搞收藏,行事风格异於常人,陈叔至今忘不了那条蟒蛇从宴会厅水晶灯上垂下来时他的表情,不是害怕,是“你看它多美”。 三少爷白季珩,张扬恣意,直升机、跑车、极限运动,把老爷子的兰花吹成禿子那天,他隨口一句“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欠揍得理直气壮。 说实话,四位少爷里,他对小少爷的印象最模糊。 也不能怪他不上心,小少爷在白家的存在感,实在太低了。 低到他回想起来,脑海里只有一个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的影子,不说话,不惹事,每次家宴都是最早到场、最晚被注意到、最早离席的那一个。 他上前添茶,小少爷会小声说“谢谢”,然后继续低著头,像是怕被人看见。 他开始在脑海里快速预演:就这安静的性子,小少爷能穿得多特別? 西装不合身?顶多是尺码大了半號,袖子盖过手。 顏色跳了点?顶多是穿了件亮色的衬衫,什么萤光粉萤光绿,年轻人嘛,审美没定性。 再夸张一点,运动服?运动鞋?白家晚宴虽然要求正装,但小少爷年纪小,偶尔穿个休閒款,也无可厚非。 小少爷跟大少爷、二少爷、三少爷比起来,应付难度係数约等於零。 陈叔整了整衣襟,腰背挺得笔直,步伐从容不迫,嘴角甚至掛上了一丝职业的、掌控全局的淡淡微笑。 ...... 另一边。 迎宾廊比白辞预想的要长得多。 彩绘玻璃在头顶铺展,灯光从背后透过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一片柔和的暖色。 下台阶的白辞走在光影里,卫衣上的小老虎被染得忽明忽暗,像在真的下山。 周晏走在他左边,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步伐散漫,眉眼间带著一种浑然天成的从容。 这人往哪儿一站都是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做派,好像什么事都不太放在心上,又好像什么事都在他掌握之中。 白辞之前在庄园门口被年轻侍者拦下时,是周晏主动解围的。 但拍完照片后,两个人就没什么交流了,直到现在,沉默了大半段路,气氛压抑。 白辞在心里戳了戳小七,好奇地问:“他要一直不说话吗?” 小七的声音带著一种拆台式的认真劲:“根据我的观察,这个人类正处於一种『想说话但觉得主动开口不够酷』的矛盾状態。你看他嘴角那个弧度,想压下去,但是没压住。白白,他绝对在偷乐。” 白辞下意识偏头看了周晏一眼。 周晏恰好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刚才那张照片,”他说,语气里带著一种终於憋不住的轻快,“你大哥应该已经看到了。” “你好像很期待?”白辞疑惑地说。 “期待?”周晏没否认,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够不够准確,“这个词用得好。我跟你大哥认识十几年,从来没做过一件让他乱了分寸,露出情绪波动的事。” 他侧眸看向白辞,眼底藏著一抹狡黠的玩味:“今天,你会是第一个。” 白辞闻言只是眉间动了动,没接话。 周晏等了两秒,见他毫无接话的意思,不慌不忙自顾自继续说道:“你大哥活得像一台精密仪器。” “输入任何信息,都能秒速推演、精准输出最优解。我跟他认识十几年,从没见过他遇到无法解析的变量——人生、事业、社交,每一步都规划得滴水不漏。” 他目光落在白辞身上,嘴角弧度渐深:“而你,就是他人生里唯一的未知变量,是他剧本之外的意外。” “以前的你安静寡言、乖巧低调,他早已习惯了固定对待『弟弟』这个身份。可今天不一样,你剪了短髮,气质大变,一身穿搭更是彻底跳出了他的预判。” “我等了十几年,终於等到能让他这台完美精密仪器卡壳失控的东西,你说,我怎么能不期待?” 小七在白辞脑海里疯狂吐槽:“白白!他现在看你的眼神,完全是发现顶级bug的兴奋感!妥妥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白辞没搭腔,只是脚步跟著周晏的节奏走。 下一瞬,周晏收敛了眼底戏謔,语气添了几分认真恳切:“而且,我不止是想看戏。” “我还有个更真切的期待。” 白辞抬眸:“什么?” “我期待他会如何对待一个跳出他所有剧本的弟弟。”周晏目光坦荡温和,字字清晰,“我不是单纯看热闹,作为他十几年的老友,我太清楚他的短板。” “白衍之样样顶尖,运筹帷幄、杀伐果断,可他唯独不擅长亲近人,尤其是身边的家人。” 他微微停顿,轻声问道:“而且,你知道,跟一个永远比你快半圈、永远拿捏全局的人做朋友,是什么滋味吗?” 白辞稍稍思索,认真点头:“大概知道一点。” 他想的是沈听澜,那个永远能在第一时间发现他翻窗、捡鞋、煮麵的人。 片刻后,白辞忽然开口戳破:“所以你拍我的照片发给他,是在反击。” 周晏脚步倏然一顿。 小七瞬间乐了:“白白!你阅读理解直接满分!精准拿捏核心!” “不止反击,更是因为常年被他拿捏,总得找次机会扳回一局。”白辞跟著补了句,语气平平的,却把那点门道拆得明明白白。 周晏轻咳一声,素来从容的脸上难得浮出一丝微妙的尷尬:“……也不止是我。但凡跟白衍之打交道的人,谁没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你就不怕他秋后算帐?”白辞抬眼问,眼尾带著点认真的好奇。 “怕。”周晏坦荡承认,毫无遮掩,“他那个人,看著温润平和、云淡风轻,实则记仇得很,有仇必报,还极有耐心。” “你永远猜不到他什么时候出手。可能三五天,可能一周,等你彻底忘了这茬,他就会用一种你完全想不到的方式,稳稳找补回来,精准拿捏你的软肋。” 白辞又开口问到:“比如?” 提及此事,周晏脸上掠过一抹又丟脸又好笑的微妙神色,满是无奈。 “你知道吗?上次我来做客,在橘园里迷了路。”周晏哭笑不得地回忆,“就这么一件小事,被他编成了正式教学案例,在交流座谈会上当著两百多位企业高管,认认真真讲了整整一小时。” “全程他半句没提我的名字,可课件上清清楚楚画著我当时的迷路路线图,底下备註一行字:『某位执行局友人,在已知熟悉环境下的典型路径误判案例』。” 小七直接爆笑出声:“哈哈哈哈!杀疯了!这不就是公开处刑吗!隱晦又精准,某位在执行局工作的朋友——这不就是点名道姓吗!也太会了!“ 白辞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再次追问:“后来呢?” “后来我坐在台下,全程听完自己的『社死案例教学』,最后还得跟著全场高管一起鼓掌。”周晏语气无奈又好笑,“关键是,他分析得完全没错。” “我那次迷路,確实是信息收集不足、预判失误,属於典型的战略误判。我只顾著往前走,压根没留意路標,被他当成案例教学,我確实没话说。”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味最后一击:“课结束后,他还特意把完整版课件私发给我,附了一句忠告——下次来我家,记得看路標。” 长廊瞬间陷入短暂沉默,白辞看著周晏,周晏望著前方光影,画面莫名滑稽。 小七说,“这两位高段位选手的友谊也太好笑了,一个编案例公开处刑,一个被处刑完还觉得对方说得对。” “所以你们的相处模式,一直都是这样。”白辞轻声说,“他拿你的糗事当案例拿捏你,你被收拾了,还得承认他专业?” “你要说我完全不在意,”周晏压下眼底笑意,语气理直气壮,“那也不是。今天,好不容易逮到能让他破功的机会,我自然要把握住。” 小七瞬间通透:“懂了懂了!总结就是:白衍之常年拿捏周晏,周队长隱忍十几年,今天终於借白白逆风翻盘!哪怕事后大概率被反杀,能看冷麵大佬破功失態,这波绝对血赚不亏!” 白辞忽然抬眼看向周晏,语气带著憋不住的笑意:“那现在,你闭著眼睛都能画出白家庄园的路线图了吧?” 然后又很谨慎地说:“那以后我要是迷路了,可不敢让他知道,免得也被做成课件。” 周晏侧头,语气漫不经心地说著:“真怕?真怕就不会在这揪著我记路的事打趣了,就算被白衍之知道你不认路,他还能把你怎么样?”话尾的调儿还带著点欠欠的调侃。 话音刚落地,长廊尽头的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沉稳规整的脚步声。 步伐不急不缓,瞬间扫空长廊里的轻鬆戏謔。 白辞下意识抬眸望去。 周晏微微抬下巴,眼底笑意暗藏,轻声开口:“来人了。” 第31章 长廊 长廊尽头的拐角处,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稳步走来。 来人步履从容,每一步都透著在豪门深宅浸润多年的老练与规矩。 皮鞋叩击地面的声响清脆而富有韵律,在空旷的廊道里激起层层叠叠的回音。 周晏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手肘轻轻撞了一下身旁的白辞,压低声音道:“誒,你哥让管家陈叔来『接我们』了。” 白辞抬眸望去,逆著光,他看见了一个面容儒雅,身形挺拔,约莫五十多岁的人,带著几十年浸在豪门里练出的沉敛气度。 陈叔转过廊角,脚步顿住了,他一眼扫过去。 周晏,大少爷的至交好友,秩序执行局最年轻的队长,平时对谁都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此刻正跟人並肩走著,聊得还挺投机。 旁边那少年,面容乖巧,眉眼精致,站在彩绘玻璃下面,像一幅画。 他看了两秒才认出来,是小少爷。 不似先前的沉闷鬱结,陈叔心里一软。小少爷总算把脸露出来了,这模样多精神。白家几个少爷,没有一个长得差的。 但目光往下一落,他脑海里预演过的所有“正常穿著”画面,在这一瞬间全部崩成了渣。 陈叔脸上常年稳如止水的肌肉,却极轻、极快地抽搐了一下。 他瞬间彻底读懂了大少爷那句“比较特別”的深意。 任何人亲眼见到这位沉寂多年、被遗忘的小少爷,以这样一身朴素鲜活、与豪门氛围格格不入的模样归来,都会彻底顛覆过往认知。 陈叔忽然对大少爷方才在茶室里那一系列失態行为有了全新的、深切的、感同身受的理解。 白辞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击沉”了白家管家。 “陈叔。”周晏率先出声,语调鬆弛慵懒,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眼底满是瞭然。 他全程旁观,自然精准捕捉到了老管家这一瞬间的神色破功。 不愧是深耕豪门规矩三十年的老管家,转瞬之间,陈叔便压下心底所有波澜,敛尽眼底异色,脸上迅速回归一贯温和得体、不卑不亢的职业化神態,仿佛刚才那个面部肌肉抽搐的人不是他。 他微微躬身行礼,姿態恭敬有度,语气平稳无波:“周先生,小少爷。大少爷在茶室专程等候二位,请隨我来。” 小七忍不住说道:“白白,你注意到没有?” “什么?” “刚才那个管家看你的眼神,先是你身上的老虎,然后是恐龙,然后是鞋带,最后是塑胶袋。他在几秒之內把你看了一遍,然后他眼睛里的光,闪了又闪。” 白辞:“……” “你说,他是不是也觉得你穿得很好看?” “小七。” “嗯?”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好吧,好吧。” 停顿片刻。 “但我说的是事实。”小七又补了一句。 “陈叔好。”白辞主动打招呼,声音清清爽爽,鬆弛自然,眼底澄澈坦荡,没有半分初入豪门庄园的侷促、拘谨与躲闪。 陈叔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眼底的欣慰藏都藏不住:“小少爷长开了,精神了。” 白辞点了点头:“嗯。” 小七的声音轻轻响起来:“白白,你这个大哥的管家,人真的好好,比铁公鸡强多了。” “......你能不能不要叫他铁公鸡了,出戏。” 要是不小心,被小七的叫法感染了,哪天不小心当面叫出来会怎么样,画面太美,不敢想,白辞摇了摇头。 “那叫什么?” 白辞想了想说:“.....叫大哥?” “哦。又不是我大哥......” 陈叔在前面引路。 周晏缓步跟在身侧,不著痕跡地打探,“陈叔,衍之今天心情怎么样?” 陈叔脚步未停,回答滴水不漏、分寸恰到好处:“大少爷一早便亲自备茶等候先生,我出来迎客时,恰好沏好第二泡,茶汤口感最佳。” “那便是心情不错了。”周晏低笑一声,眼底深意暗涌。他看了一眼陈叔的背影。白衍之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是“心情不错”还是“心情炸裂”,他心里门清,但人家陈叔就是不说,这就是专业。 陈叔没有接话。 他总不能说“大少爷看完小少爷的照片后把紫檀茶案磕了个印”,大少爷的体面还是要维护的。 白辞安静地跟在后面,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的景致。 精工雕琢的彩绘玻璃、四季常青的名贵花木、质感厚重的青铜雕塑、价值不菲的名家油画,这些在他人眼里价值连城的东西,在白辞眼里只是“挺好看的”而已。 白辞对金钱財富、豪门排场,没什么概念。 反倒是廊道右侧几盆不知名的耐寒花卉,开得热烈鲜活,惹得他多看了好几眼。 “都是真的?”他在心里问小七。 “什么真的假的?” “那些花,大冷天还开著。” 小七的语气带著几分科普的兴致,“当然是真的!这是庄园专门重金培育的珍稀品种,花期可控,能一直延续到十一月下旬。单单这几盆花,一年的养护费用,就够你买上千套身上的『猛虎下山』套装了。” 白辞把目光收回来。 “前面拐过去就是茶室区域了。”小七的声音骤然压低,染上几分真切的紧张,“白白,准备好了吗?马上就要见你那个冷麵腹黑、抠门彆扭的超级无敌铁公鸡大哥了!需要我提前开启气场滤镜,帮你稳住状態、適配豪门氛围吗?” “不用,他又不是黄茂。”白辞在心里说。 “你確定?那可是白衍之啊!杀伐果断、气场压人的白氏总裁!”小七依旧忧心忡忡。 “他说穿得体面点。”白辞微微低头,瞥了眼一身憨態可掬的老虎图案,语气认真诚恳,“我尽力了。” 小七沉默足足两秒,无奈嘆道:“……白白,你是认真的,还是在讲冷笑话?” “认真的。” “那这就更可怕了。”小七暗自扶额,已然预见了茶室之內的微妙氛围。 “那你紧张吗?” “……有一点。” “要不要我给你唱首歌壮胆?” “不要。”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 “小七。” “嗯?” “別唱了。” 小七嘿嘿一笑:“好嘞,您心情不好,我再唱。” 白辞深吸一口气,把这只好不容易没唱完的“老虎”从脑海里赶出去。 周晏走在白辞左边,偏头看了他一眼。少年的侧脸紧绷著,嘴唇抿成一条线。 “紧张?”周晏压低声音。 白辞看了他一眼:“……有一点。” 周晏嘴角弯了一下:“別怕。他也就是看著凶。” 顿了顿,补了一句:“实际上也挺凶的。” 白辞:“……” “但你习惯了就好。” “……谢谢。”白辞面无表情,“很有帮助。” 周晏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陈叔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但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白辞和周晏的对话一字不漏地飘进他耳朵里,他的嘴角几乎不可见地弯了弯。 大少爷这个人,连周先生都知道你“就那样”了。 前方,陈叔在一扇古朴厚重的紫檀木对开门前驻足站定,侧身抬手,做出標准的迎客手势:“周先生,小少爷,请进。” 白辞看著那扇门,深吸了一口气,他不知道门后面等著他的是什么。但老虎都穿来了,没什么好怕的。 第32章 茶僮 门被推开,清冽檀香混著温润茶香,迎面卷了过来。 白辞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紫檀圈椅上的男人。 五官冷硬,线条凌厉,浑身上下写满了“生人勿近”,气场沉得嚇人,比电话里那冷冰冰的声音还要有压迫感。 白辞忍不住在心里打了个哆嗦。 “长得比雕刻的白隼图腾还像白隼,活脱脱就是天上追著猎物飞的鹰。” “白白,这个白衍之看著好凶啊。” 小七的声音压得极低,怯生生地在白辞脑海说著。 白衍之的目光先落在了周晏身上,周晏轻咳了一声,那声咳嗽里藏著几分心虚,毕竟他刚在走廊上拍了白辞的照片发过来,存心要看这位老友的热闹。 白衍之没跟他计较,视线一转,目光带著审视看著白辞。 他第一次看见白辞这个样子,剪了短髮,露出整张脸来,眉眼竟然挺柔和,瞧著……还算乖巧。 视线往下一挪,深灰色卫衣,卡通老虎,老虎旁四个大字,裤子上一排小恐龙,整个一套超大號童装,鞋带还一边一个色,手里还提著一个皱巴巴的塑胶袋。 他的认知,当场被刷新了。 手机照片里,这一身穿搭的衝击力尚且有限。 可等真人站在眼前,鲜活的、真实的、反差极致,衝击力瞬间翻了十倍不止。 照片里巴掌大小的老虎,此刻近在三米开外,齜牙咧嘴,憨態可掬,像在公然嘲弄他此前电话里那句 “穿得体面些” 的叮嘱。 一排排嬉笑的小恐龙,更是像在肆意嘲讽他素来严谨规整的豪门规矩。 白衍之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分毫,太阳穴隱隱开始突突直跳。 他抬手,把青瓷茶杯搁下,杯底碰上紫檀木,“嗒”的一声。清脆,突兀,像一记闷锤砸在空气里。 声音落地,偌大的茶室瞬间死寂,安静得连檀香燃烧的细碎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气氛像被冻住了,整整几秒,没人敢吭声。 白衍之盯著门口的少年,眼神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进来。” 就两个字,不轻不重,但每个字都带著不容商量的压迫感。 白辞抬脚隨著周晏进来。 周晏目光在茶室里扫了半圈,轻车熟路地走到紫檀茶案旁,拉开一把圈椅坐下,姿態鬆弛得像进了自己家。 然后他偏头看向白辞,抬手拍了拍旁边那把空著的圈椅。 “白辞,坐这儿。” 白辞没有立刻坐下。他走到茶案前,在白衍之对面站定。然后微微抬起下巴,对上那双冷厉的眼睛,开口喊了一声。 “大哥。” 声线清润平稳,音量不大不小,语气拿捏得刚刚好。不卑微,不討好。不牴触,不挑衅。坦荡又疏离,就像在叫一个认识但不太熟的人。 那意思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你是白衍之,我是白辞。你叫我回来吃饭,我回来了。 白衍之听到这一声称呼,心神顿了一下。 这个弟弟以前叫他什么?他翻遍记忆,发现答案是,什么都没叫过。 白辞在他面前从来不敢主动开口,实在避不开了就低著头含含糊糊地应一声,连“大哥”两个字都不敢叫出口。 可现在呢? 这个人站在他面前,剪了短髮,露了脸,穿著一身离谱到家的童装,就这么坦坦荡荡地看著他,叫了他一声“大哥”。 “嗯。”白衍之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 他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白辞脸上,“坐吧。” 白辞在他对面坐下,后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脚踝规规矩矩地併拢。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著,略微有点紧张。 但他没低头,也没躲开白衍之的目光,浅棕色的眼睛平静地迎上去,像一汪被阳光晒暖的浅水,底下没有暗流,清澈见底。 周晏在旁边端著茶杯,目光在这对兄弟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隨即端起茶杯掩住,假装专心品茶。 陈叔安静地退到一旁,他的目光在茶案上那几滴溅出的茶汤和一道极浅的磕痕上停了一瞬。 那是大少爷看照片时磕出来的,他瞭然於心,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屏息静立。 白衍之没有急著说话。 他修长的手指执起紫砂壶,微微倾斜,给周晏面前的空杯斟满。 茶汤碧绿澄澈,白毫浮沉,热气裊裊升起。 然后又拿过一只新杯,注了七分满,推到白辞面前。 白辞低头看了看那茶,杯中的液体碧绿透亮,香气清雅,和他以前在山里喝的溪水完全不一样。 他咽了咽口水,今天在山路上走了大半天,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口乾舌燥,脚也酸得要命。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甜甜的,挺解渴。 白衍之倒水的壶还悬在半空中,没来得及放下。 他本打算倒了茶之后开始问话,问辞已经在他脑子里排好了,从“你穿的这是什么”开始,步步推进,层层施压,最后逼出一个解释。 结果,他这个便宜弟弟把一杯云涧雪当凉白开灌了下去,然后空杯子往他面前一举,眼巴巴地看著他。 “空了。” 声音清清爽爽,尾音微微上扬,像是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杯子里的茶没有了,需要再续一杯。 白衍之看了看那只空杯子,又看了看举著杯子的少年。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正仰著望他,乾净得过分。没有故意找茬的意思,也没有看人脸色的討好。 就是单纯的、直白的等著他给续杯。 白衍之深吸一口气,心平气和地倾斜紫砂壶,又给白辞倒了一杯。 算了,渴了就让他喝,喝完再问。 白辞端著第二杯茶,又是开心地一口闷。 然后杯子又举起来了,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他手里那把紫砂壶,像一只盯著胡萝卜的兔子。 白衍之眼皮跳了跳,强忍著额角那根突突的筋,耐著性子第三次给他倒满。 白辞第三次一饮而尽,然后杯子又举起来了。 周晏端著茶杯僵在半空中,连茶都忘了喝。 他的目光在白辞的杯子和白衍之的紫砂壶之间来回移动,嘴唇抿成一条线,抖得厉害,他在用毕生的自制力憋笑。 陈叔站在角落里,面沉如水,专业得无懈可击,但他握在身前的手指在不自觉地互相摩挲。 他从没见过有人在大少爷面前这么喝云涧雪,把大少爷当茶僮。 白衍之握著紫砂壶的手微微收紧,他没有再倒,而是把茶壶搁在了紫檀案面上。 “嗒”的一声,比刚才放茶杯时重了几分。 白辞看了看那只壶,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空杯子,抿了抿唇,小声问:“……不给了吗?” 第33章 討茶 紫檀木茶案上,青瓷杯底的残茶微微荡漾。 白辞捏著空杯,手腕纤细柔婉,浅棕的眸子亮晶晶的,满是想要续茶的渴望。 他觉得这茶甜甜的,比溪水好喝,浑身都暖了。白衍之不说话……那应该就是还能续吧? 小七在他脑海里小声嘀咕:“白白,你已经连喝三杯了。虽然这是你大哥泡的茶,但你再这么喝下去,他可能会以为你渴了好几天。” 白辞反驳道:“我没有渴好几天,今天早上喝过水了。而且茶很好喝,他泡了不就是给人喝的吗?” 小七顿了顿:“……你说得也有道理。但你看他的表情。” 白衍之的指尖仍搭在紫砂壶柄上,壶口热气裊裊,白雾绕著他冷硬的眉眼盘旋片刻,缓缓消散,他全无再添茶的意思。 抬眸间,清冷的目光扫过白辞手中的空杯,指尖轻点案面,薄唇轻启,语气平淡却带著几分刻意的提点:“你这是把茶当水喝?” 白辞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杯子,再抬眼望向神色隱忍的白衍之,眼底满是纯粹的困惑:“茶不就是水吗?” 这话说得坦荡真诚,半分顶撞的意味都无,反倒像是真心求教。 简简单单一句话,直接把见惯了各式人物的白衍之堵得哑口无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不是没见过不懂茶的人,生意场上,把茶道当形式、把名茶当摆设的附庸风雅的权贵比比皆是。 端著杯子夸“好茶,好茶”却连明前雨前都分不清,他也懒得计较,面上不显,心里却记著:下次不请便是。 可眼下倒好,自己费心寻来、亲手泡的云涧雪,成了给人解渴的寻常水。 偏偏这人从进门到现在,三次续杯、一杯接一杯如牛饮水,全程心安理得地等著他亲手斟茶续杯,没有半分拘谨客气,活脱脱把他这个当大哥的衬得像个端茶递水的小廝。 白衍之压著心底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开口时语气里带著一种即將绷不住的忍耐:“茶是茶,水是水。这云涧雪,一年只產二十斤。你当是院里的井水隨便灌?” 他本意是隨口提点一句,想让这小子稍微珍惜些,別把他费心泡的好茶当白开水胡乱灌,並非是要端架子讲规矩。 况且白辞到底是白家的人,以后少不得要在各种场合喝茶,总不能每回都把这套“三口一杯”的做派搬到外面去。 白辞闻言认真愣了愣。 一年只產二十斤? 他在心里简单盘算了一番:二十斤这个数字,在他的认知体系里属於“很少”的范畴。 山里春天的野苜蓿一年能长好几大片,晒乾了都有几十斤;旧城区集市上那些卖茶叶的摊子,一个麻袋少说也装了小半袋。 这种叫“云涧雪”的茶,一年到头只出二十斤,想必是很珍贵的。 他立刻懂事地收敛了討要续茶的心思,把空杯子规规矩矩放回茶案上,双手重新放回膝盖,后背挺直,脚踝併拢,坐姿端正,模样乖巧得如同课堂上认真听讲的学生。 “哦,那我不喝茶了。那你给我倒白水也行。” 语气乖巧又坦荡,没有半分不悦或委屈,好像真的只是在提一个很合理的替代方案。 白衍之的眼角一跳。 不喝茶了?喝白水?他那番话的重点不是“不给人喝茶”,但白辞的逻辑显然跟他不在一根线上,你嫌我把茶当水喝,那我就不喝了,改喝白水,这总不算糟蹋好东西了吧? 白衍之沉默地看著眼前这个一脸无辜的少年。 白辞见他面沉如水,神色比刚才放杯子时更冷了几分,以为自己是真的触了他的逆鳞。 也许在白家,別说喝茶了,连喝水的资格都不一定有。 原主不就是这样吗? 冰箱里的东西从来不敢自己拿,茶案上的点心要看过脸色才敢碰,连房间的备用钥匙被人丟在公共置物台上整整一个月都没人告诉他。 在白家,他不是可以隨便开口要东西的人。 於是白辞在心里默默划掉了“喝水”这个选项,不再提任何要求了。 只是终究还是觉得有点委屈。 他今天走了大半天的山路,从旧城区集市到青麓山顶,两条腿到现在还是酸的。 进了茶室连著喝了三杯热茶,胃里刚暖和起来,嘴里还留著茶汤的回甘,结果还没喝够就被收了壶。 茶案碟子里还有几块点心,但看白衍之这表情,大概也是吃不了的。 白辞见他神色沉沉的,端正坐好,乖巧得像是怕惹他不快。 只是心里还悄悄犯著嘀咕,嘴巴比脑子快,没忍住低低嘟囔了一句:“真小气,都说喝白水了,还生气。” 声音细碎轻柔,却清晰地落进在场每个人耳中。 茶室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白衍之沉默了。 想他纵横商场十几年,在董事会上被股东联手发难仍能从容拆解,在谈判桌前面对最难缠的对手也能精准拿捏对方的底线,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强词夺理。 更没有人能用这种方式,把他噎得哑口无言。 偏偏这个人说得一脸认真,认真到让他想发火都找不到受力点。 你说他的逻辑不对,他每一步都是顺著你的话推出来的。 你说他在顶撞你,他一脸坦荡得像在跟你討论今天的天气。 白衍之看著眼前一脸无辜、半点没读懂他情绪的少年,彻底沉默。 他从没想过摆身份架子,偏偏被这人无心拿捏,好好的一番心意,落得个小气抠门、专职端茶的名声,显得是他在小题大做、斤斤计较。 他简直被气笑了。 一旁的周晏本就忍得辛苦,见白衍之这副进退不得的模样,终於没忍住,喉间溢出一声闷笑。 指尖一晃,滚烫的茶水溅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他慌忙放下茶盏擦拭,隨口找藉口遮掩:“哎呀,这茶实在太烫了。” 站在角落里的陈叔,连忙递上帕子,然后回到原处,双手交握在身前,面沉如水,姿態端正得无懈可击。 但如果有人凑近了看,会发现他交握的两根大拇指相互按压,嘴角抿著。 白衍之冷冷瞥了周晏一眼,眼神带著几分警告。 周晏訕訕收了笑,打趣道:“衍之,你这难得的好茶,落到白辞口里,倒真成了实打实的解渴圣品。” 白衍之收回目光,落在依旧坐得笔直、眼底还藏著些许委屈的白辞身上,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把茶壶往白辞面前推了推,带著一种“我懒得跟你计较了”的认命感。 “自己倒。”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少了方才的紧绷。 一旁的周晏见状,又不怕死地接话:“瞧瞧,还是你大哥心软。不过话说回来,白辞你这胃口,寻常茶水怕是真满足不了。” 白衍之斜了周晏一眼,没接话,指尖在扶手上轻敲了两下,心思却悄然转开。 白辞看了看壶,又看了看白衍之的脸,確认这不是在试探他之后,终於放心大胆地给自己倒了第四杯。 这次他学聪明了,没有一口闷,而是端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喝,一边喝一边用余光打量白衍之的表情,像一只偷吃到鱼乾还要確认主人没发现的猫。 白衍之看著他那副小心翼翼又忍不住偷喝的模样,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弟弟,大概是老天爷专门派来治他的。 白衍之假装没看见,他甚至把装点心的碟子也往白辞那边推了推。 “吃吧。” 语气依然平淡,但白辞听出来了,这次不是“看脸色才能碰”的意思,是真的可以吃。 他放下茶杯,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 白衍之看著那双亮起来的眼睛,莫名觉得……好像这人也没那么离谱。 第34章 回甘很甜 白辞吃得那叫一个投入,桂花糕的碎渣子沾了满嘴角,也顾不上擦,伸手就去够第二块。 这也太好吃了吧!软糯香甜,入口即化,跟他以前在山里啃的那些硬邦邦的野果子简直天差地別。 他咬下一大口,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整个人都冒著满足的小气泡。 一旁的周晏,目光在白辞和那快见底的点心碟间扫了一圈,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往椅背里又靠了靠。 白辞正跟糕点较劲呢,可这酥皮实在太薄了,一咬就簌簌往下掉渣,他只好腾出一只手在下巴底下接著,姿势看著有点狼狈。 周晏终於没忍住,出声打断:“別接了,” 他掏出一块叠得规整的深蓝格纹手帕,递过去:“越接越掉。这东西就这样,跟沙子似的,越攥越漏。” 白辞腮帮子鼓鼓的,抬头看了看手帕又看向他,含含糊糊道了声谢,伸手接过摊开在桌前。 看著他认真对付糕点的呆萌模样,周晏靠回椅背,笑著打趣身侧的男人:“衍之,你弟弟吃东西这架势,恨不得连盘子都一併吞了。” 陈叔余光瞥见,自家大少爷神色依旧淡漠,只是目光在小少爷嘴角那粒芝麻上停了好一会儿。 茶室里其余三个人就这么干看著白辞,用一种近乎仓鼠进食的效率,飞速消灭著碟子里的点心。 脑海里,小七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一种“我家孩子咋这么没见过世面”的无奈:“白白,人类社交场合不能一直埋头吃东西啊,你得主动找话题。你都吃了快一盘了,一句话都没跟你大哥说过。” 白辞嚼酥饼的动作微微一顿,在心里认真反问:“可是吃东西的时候说话,碎屑会喷出来。” “……你说得好像也有道理。但你已经快干掉一盘了,再不说点什么,大家可能真以为你是一只只会吃东西的仓鼠。” “我不是仓鼠。”白辞在心里一本正经地纠正。 “白白。” 小七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带著几分催促。 白辞的咀嚼速度放缓了:“嗯?” “我刚才紧急下载了一份《人类高端社交场合行为指南》,现在给你划重点。” 小七的语气严肃,“第一条:在茶室里,不能一直闷头吃喝不说话。” 白辞的嘴巴停住了,腮帮子还鼓著。 “…… 为什么?” “因为这是社交场合!社交!你不是来吃自助餐的!” 小七压著嗓子,“你已经连喝六杯茶、吃了五块糕,全程一个字没说。你知道这在人类社交里叫什么吗?” “什么?” “叫『我是来蹭饭的』。” 白辞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又偷偷瞄了一眼对面脸上看不出情绪的白衍之。 他好像……確实吃得有点多了? “那怎么办?”他在心里虚虚地问。 “找话题!” 小七像个临时抱佛脚的考前辅导老师,语速飞快,“主动开口,聊点轻鬆的话题,打破沉默。这是成年人的社交礼仪,记住了,主动,轻鬆,不要再说『茶杯空了』或者 『盘空了』!” 白辞认真想了想。 白辞將嘴里的糕点咽乾净,抿了口茶润嗓,立刻坐直身体,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一副郑重模样。 周晏见状挑了挑眉,自觉端好茶杯,等著听他的“正经发言”。 白辞抬眼望向白衍之,眼神诚恳又认真:“大哥。” 白衍之抬眸,少年一脸认真,浅棕色的眼睛里写满了 “我有在努力社交” 的诚恳。 “你泡的茶,” 白辞说,“很甜,像加了糖的甜水。” 白衍之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甜? 云涧雪,明前头采,一年只產二十斤,回甘悠长,层次丰富,价值连城。 到他嘴里,成了 “甜水”。 “甜水。”周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著一种品鑑新名词的玩味,转头看向白衍之,嘴角掛著惯常的散漫笑意,“衍之,白辞给你这款云涧雪的评价,放到市场上,你那些茶商朋友怕是要哭。” “你去年为了这批茶还亲自跑了趟產地,”周晏顺势调侃道,“挑茶师、定工艺、专门用那套青瓷来配。结果人家一句话给你总结完了,加了糖的甜水。” 他偏头看向白辞,补了一句:“你这个评价,比他上次开品茶会请的那个什么茶道大师强。那大师说了四十分钟,我一句没听懂。你四个字我就懂了。” 白辞歪了歪头,不太確定这是在夸他还是在笑他。但看周晏的表情诚恳,他便礼貌地点了点头:“……谢谢。” “不客气,”周晏浅抿了一口茶,“我这人向来有一说一。” 白衍之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回甘不是甜”,又念了一遍 “算了”,耐著性子纠正:“那是回甘。” “回甘?” 白辞歪了歪头。 “茶汤入喉后,嘴里慢慢泛起的甜。” 白辞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依旧执著:“那回甘很甜。” 白衍之默然。 “回甘很甜,”周晏把这句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对白衍之举了举杯,“这五个字比『茶气足』好用。以后你卖茶,拿这个当gg语『回甘很甜』,保证比什么『年度限量二十斤』好卖。” 白衍之淡淡瞥了他一眼:“你今天话很多。” “分人,”周晏不以为意,语气坦然,“跟你谈事的时候我也没话。但你弟弟坐在这儿,总不能让茶室冷著。” 话音刚落,白辞又开口了,像是分享自己最真切的体验:“比山里的溪水好喝多了。溪水有时候有土腥味,下雨天更重,要沉淀好久才能喝。” 茶室瞬间一静。 周晏脸上的笑意骤然敛了几分。 “山里的溪水?”他看向白辞,语气比刚才轻了几分,像是在確认自己没听错,“你还喝过溪水?” “嗯,”白辞点了点头,“有时候渴了就喝。但下雨天不行,太浑了,要拿竹筒接著,等沉淀好了再喝,不然满嘴都是泥味。” 周晏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头看向白衍之,脸上的表情介於“难以置信”和“你在跟我开玩笑”之间。 “衍之,”他开口,声音压得不轻不重,恰好能让茶室里的每个人都听见,“你们家是穷到给亲弟弟喝溪水了,还是你这个当大哥的压根不知道?” 白衍之的眉心极轻微地蹙了一下。 “白家没让他喝过溪水。”他说。 “那他说的什么?”周晏偏头看了白辞一眼,又转回来,语气依然散漫,但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全是调侃了,“山里的溪水,沉淀,土腥味。这可是他自己说的。你听著不觉得哪里不对?” 白衍之没有说话。 他的记忆里,白辞一直住在白家,虽然没有人特別关注他,但吃穿用度从来没有短缺过,白家再怎么不待见这个私生子,也不至於让他去喝山里的溪水。 可白辞说“喝溪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这种自然,让白衍之心里生出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他对这个弟弟的成长经歷,几乎一无所知。 白辞平时住在哪里?喜欢吃什么?跟谁来往?跟谁来往?有没有朋友?在学校过得好不好?他全都不知道。这些年,他对白辞的了解仅限於,有个叫白辞的弟弟,存在,仅此而已。 “你弟弟刚才进门连喝三杯茶的时候,我还觉得是他渴了。”周晏看了看茶壶,语气轻缓,“现在我知道了。喝过溪水的人,喝什么都是甜的。” 他转头看向白辞说:“以后渴了就来这儿喝。你大哥茶管够。对吧,衍之?” 白衍之没接话,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著白辞满足地吃完了最后一块糕点。 他放下茶杯,神色敛去所有閒散,语气沉定:“吃好了?那我们便谈谈衣服的事。” 第35章 体面 白辞刚咽下最后一口桂花糕,舌尖还在偷偷舔嘴角的碎渣,甜香还縈绕在唇齿间,听见白衍之那句话,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下意识挺直背脊,双手规矩地放回膝盖上,指尖微微蜷起。 方才白衍之虽也冷著脸,却会把茶壶推过来、把点心碟挪到他面前,语气里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软。 可此刻,男人的语气冷硬严肃,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像山里每次要训话前必先清嗓子的大角羊,压迫感扑面而来。 白辞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脑子飞速打转。茶喝了,糕吃了,没打翻杯子,也没把碎渣掉在桌上——好吧,可能掉了一点点,但他明明用手帕接住了。应该……没做错什么吧? 他悄悄抬眼,目光飘向身旁的周晏。 周晏正鬆散地靠在圈椅里,指尖转著茶杯,接到他的求救眼神,眉梢刚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 手机响了。 极短促的一下震动,嗡地划过紫檀木案面。周晏低头扫了一眼屏幕,搁下茶杯,起身理了理西装袖口。 “你余伯伯到了,我去宴会厅打个招呼。”他绕开圈椅,路过白辞身侧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白辞抬起头看他,浅棕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加掩饰的慌张。那眼神翻译过来大概就是——你要走?你就这么走了?你走了我怎么办? 周晏垂下眼睫,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 “……保重。” 什么保重?保什么重?为什么要保重? 白辞还没来得及用眼神把这三个问题传达出去,周晏已经直起身,对白衍之略一頷首,语气恢復了惯常的鬆弛:“茶不错。回头我让人送两盒新到的雪片过来,你尝尝。” 白衍之抬了抬下巴算是应了。 茶室门在周晏身后轻轻合上。 门关上的那一瞬,白辞觉得整个茶室的温度都降了两度。他收回目光,发现白衍之正看著自己,那眼神分明在说——现在没人救你了,可以开始交代了。 他还没琢磨明白,白衍之的声音再次响起,语速更慢、分量更沉,像在给他最后一次坦白的机会:“我打电话说的事,还记不记得?” 白辞立刻点头,声音清亮又认真:“记得,你让我穿得体面点。” 白衍之的目光淡淡扫过他穿著,语气没什么波澜,却带著十足的压迫:“这就是你理解的体面?” 白辞沉默了一瞬,没有狡辩,坦然摇头:“不是。” 白衍之挑眉,等著他的解释。 他原本以为白辞会硬撑,会辩解,会用他那套歪理把“猛虎下山”和“体面”强行扯上关係。 没想到这小子直接认了。这倒让他接下来准备好的十连质问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的。 “我本来想买一件白衬衫的,” 白辞的声音轻了些许,却依旧无比认真,眼神澄澈,“纯棉的,扣子缝得很整齐,五十八块。” 五十八块。 这个数字落进耳里,白衍之的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这个数字在他的世界里,约等於无。 他书房里那套紫砂茶具的零头都不止这个数,陈叔每个月打理庄园花卉的预算,隨便拎出一盆都得在后面再加三个零。 五十八块,他甚至不確定自己有没有摸过这个面额的现金。 他见过百万的高定、十万的手工衫,却从未想过,自己的弟弟会为一件五十八块的衬衫纠结。 “那为什么没买?” “买了衬衫就没有外套和裤子了。” 白辞老老实实回答,“一件衬衫五十八,买完卡里只剩五十多块,不够买外套,也不够买裤子。外面太冷了,我不能只穿一件衬衫。”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在做財务匯报:“这件卫衣三十八块,加一件外套和一条裤子,总共九十五。比一件衬衫贵一点,但是能穿一整套。” 紫檀茶案上的茶烟裊裊升起,在兄弟俩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白雾,茶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水滴落的声响。 白衍之沉默地看著白辞。他在董事会上听过无数匯报,从几十亿的併购案到上百亿的產业布局,每一个都比一套九十五块的衣服复杂得多。 但此刻他发现自己竟然接不上话,一套九十五块的衣服,和一个“不能只穿衬衫”的理由。 这两个信息並列在一起,让他那套“白家顏面”的质问逻辑,没有了意义。 “你说要体面,” 白辞抬眼,认真地望著白衍之,浅棕色的瞳孔里没有抱怨、没有委屈,只有坦荡到让人无法直视的诚实,“我尽力了。” 茶室安静了很久,久到檀香的灰烬又落了一层。 白辞以为他还在生气,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著一丝藏在平静水面下的骄傲:“都是新的。挑了好久。” 白衍之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白辞想起集市上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自己在童装区翻了好久才挑出这三件能穿的,又补充道:“体面不就是让人不要轻视你么,猛虎比较凶,凶一点,才不会被欺负。” 白衍之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白辞脚上那双旧运动鞋上。一根白鞋带,一根灰鞋带,灰的那根还比白的长一截,在鞋面上多绕了一圈才繫上。 “歪理。” 白衍之无奈地驳了一句,目光又落在他的鞋上,“那鞋呢?鞋带两只顏色不一样,也是因为要『凶』?” 白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旧运动鞋,一白一灰的鞋带格外扎眼。 他的脚不自觉地往椅子底下挪了挪,小声道:“不是,原装的鞋带断了,我没有別的鞋带。” “没有別的鞋带?” 白衍之重复了一遍,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 白辞点头,语气坦然,“买鞋带也要钱。” 白衍之的指尖猛地收紧,杯壁被攥得微微发烫:“买鞋带要钱,买衣服也要钱。我白家每个月给你打生活费,钱去哪了?” 白辞眨了眨眼,一脸茫然:“什么生活费?” 他抬手点开手机银行,把屏幕递过去,语气无辜:“我卡里只有一百二十三块,现在只剩八块了。” 八块。 这个数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在白衍之的心口。 他瞥了一眼交易记录。只有零星的几笔支出,都是便利店、公交卡充值这种几块的小额消费。最近一笔支出是九十五元,备註写著“服装”。 他执掌白家商业帝国,经手的资金以亿为单位,从未想过,自己的亲弟弟,银行卡里只有一百出头,连一身百元以內的衣服都要精打细算。 白衍之的声音沉了几分,带著不易察觉的紧绷:“那你今天怎么来的?” “坐公交,坐到山脚下,然后走上来。” “走上来?” 白衍之的声音拔高了些许,“从山脚到山顶,你走了几个小时?” “差不多一下午,走得慢。”白辞说,想了想又解释了一句,“盘山路很绕,但比台阶好走。台阶太陡了,我爬一会儿就得歇。” “为什么不打电话说?” 白衍之的语气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慍怒,“不知道让我派车去接你?” 白辞垂了垂眼,指尖抠了抠裤缝,声音轻得像羽毛:“因为你比较凶,上次打电话,你说完就掛了,没给我说话的机会。之前也是,每次都是。” 轻飘飘一句话,却让白衍之瞬间语塞。 他一直以为,自己按时吩咐下去,给白辞安排好一切,却从未想过,自己连一句好好说话的机会,都没给过这个弟弟。 他忽然觉得,刚才那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问得既愚蠢又刻薄。 良久,白衍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沉声道:“以后不会了。” 白辞抬眸看他,浅棕色的瞳孔里还带著几分未散的茫然。他不知道这句“不会了”,到底是不会再凶,还是不会再让他走路上山,还是別的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抿住了唇。 白衍之看著他这副表情,心口那股沉闷与酸涩,第一次压过了所谓的体面与规矩。 他终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个哥哥,当得有多失职。 第36章 慢慢欺负 白衍之抬眼看向一旁的陈叔,再开口时,语气恢復了惯常的冷静果断,但每一个字都带著刀刃出鞘般的寒意。 “陈叔。” 陈叔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应道:“在,大少爷。” “去查小少爷每月的固定生活费是谁在管,从什么时候开始缩的水?把所有流水调出来,经手的人挨个问清楚,现在就去查。” “是!” 陈叔不敢耽搁,转身快步走出茶室,关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乖乖坐著的白辞,眼底满是心疼。 茶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白衍之的喉结微微滚动,目光从白辞脸上移开,落在他脚边那个透明塑胶袋上。 袋子薄薄的,里面叠著衣物,上面是夹克,下面压著一件深蓝色的衣物,隱约能看见圣安德鲁的校徽,底下还鼓鼓囊囊的。 “塑胶袋里是什么?” 他开口问道。 白辞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袋子,猛地回过神,一把將塑胶袋抱进怀里,两只手死死搂著,身体往后缩了缩,像一只护食的小兔子。 动作之快、幅度之大,让白衍之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这是他今晚第二次被白辞用一个意想不到的动作打断,上一次是举著空杯子说“空了”,这一次是抱著塑胶袋。 “…… 你干什么?” 白衍之的眉头拧了起来。 “別看。” 白辞把袋子搂得更紧,脸颊微微鼓著,声音闷闷的,带著一丝不自然的紧绷。 “为什么?” “就是別看。” 白辞不肯鬆口,耳朵尖悄悄红透了。 白衍之收回手,靠迴圈椅里,恢復了冷静从容的模样,可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疑惑:“白辞,你在紧张什么?” 白辞咬了咬唇,飞快地把塑胶袋塞到身后,用后背死死挡住,再坐直身子,双手规矩地放回膝盖上,恢復了一开始乖巧端正的坐姿。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表情管理得滴水不漏,眼神坦荡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那通红的耳尖,悄悄暴露了他的窘迫。 “就是別看。”白辞不敢想像白衍之看到那件校服后会是什么表情。 扯烂的领口,上面还有黄茂揪校徽时扯出来的线头,锁骨位置的布料裂了一道口子,虽然宋时雨的外套盖在上面遮住了大部分,但里面的衬衫一旦被翻出来,就都暴露了。 白衍之刚才已经在查生活费了,如果再让他看到校服被扯烂过……那就太丟人了,早知道把扯烂的衬衫扔了,但是又不知道这旧的换新的,会不会用上。 白衍之看著他那副护得严严实实的姿势,眉头微蹙。 这小子刚才还敢跟他坦坦荡荡地报帐,这会儿却护著个塑胶袋护成这样,不对劲。 “校服太旧了,没什么好看的。”他说,声音平稳,语速正常,连眼神都没躲闪。 但他护在身后的手指,正死死攥著塑胶袋的提手,指节都发白了。 白衍之的目光在他发红的耳朵尖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那双死死攥著塑胶袋的手上。 没紧张。他很想问问这小子,你觉得我看起来像没长眼睛吗? 但他看著白辞那副明明紧张得要死还在努力维持镇定的小表情,忽然不太想戳穿了。 “算了。”他说,端起了茶杯。 白辞刚鬆了一口气,就听见白衍之对著茶杯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你不给我看,等会儿陈叔回来,我让他拿过来,一样看。” 白辞的手指把塑胶袋提手攥得更紧了,抿了抿唇,觉得自己今晚大概是跑不掉了。 没过多久,茶室的门就被轻轻叩响。 陈叔去得快,回来得更快,脚步都比平时沉了几分,脸上再没半分从容,眼底压著怒意与愧疚。 “大少爷。” 白衍之指尖轻点杯沿,抬眼时,眸底已覆上一层寒霜:“说。” 陈叔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沉而稳: “查清楚了。小少爷的生活费,白家每月足额划拨到他的个人帐户,但那张卡的『日常代管权限』一直掛在负责內务的张妈名下,这是早年小少爷刚回白家时、年纪还小,老爷吩咐她代为支取日常开销的旧例。后来小少爷长大了,权限却没收回。” 白衍之的眉头拧紧了一瞬,没打断。 “张妈利用这个权限,每月从小少爷帐户里转走大半,只给小少爷帐户留零头应付差事。帐面上看,每一笔都有『代购衣物』『学杂费』『餐补』等名目,连偽造的收据和签字都做了全套。” 白衍之的脸色一寸寸冷了下去。 “零头?” “是。” 陈叔垂首,语气难掩愤然,“这七八年里,她前后剋扣总计近八位数,全都拿去给她儿子填赌债了。人我已经扣下了,现在就在偏厅候著。” 白衍之闭了闭眼。 八位数,七八年,每月转走几十万,留零头给一个半大孩子日常开销。 他想起刚才白辞说“校服太旧了,没什么好看的”时那种努力坦荡的语气,想起少年护住塑胶袋时发白的指节,想起那杯“空了”的茶…… 那点钱,在圣安德鲁那种地方,够干什么? 白衍之没说话,茶室里的温度却像骤降了十度。 “小少爷知道吗?”他的声音很轻。 陈叔摇头:“他从来没有查过自己的帐户明细,每个月只刷活期余额。他大概以为……家里给的就是那么多。” 他在商场上一掷亿金,眼皮都不带动一下,可此刻听见有人敢剋扣他弟弟的生活费,心口那股戾气几乎要衝破胸腔。 而坐在对面的白辞,只是安静地听著,浅棕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好像早就习惯了这般被人遗忘、被人剋扣的日子。 这份平静,反倒比哭闹更扎心。 白衍之指尖攥得发白,声音冷得像冰:“张妈逐出白家,永不录用。整理好她偽造帐目、职务侵占的全部材料,连同她本人,移交秩序局经济案件调查处,告诉那边的负责人——这个案子,白家会派最好的特许辩护人团队跟进,我要她按城市律法,判到顶格。” “是。” 陈叔躬身应下。 “她儿子也一起送进去。参与赌博、转移赃款,罪名少不了。让特许辩护人团队一併向仲裁庭提请控告。” 陈叔点头,又低声道:“大少爷,那她儿子在外头还欠著一屁股赌债,当初那些债主肯宽限,全是因为他仗著白家的关係。如今母子俩都进去了,要是债主们知道白家不认这笔帐了……” 白衍之端起茶杯,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刚才说的不是断人活路。 “白家不认。”他抿了一口茶,“当初是仗著白家的关係才被宽限,如今没了这层关係,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就算他日后出来,被债主日日追逼纠缠,往后余生也再无安稳日子。” 陈叔垂首,心领神会:“是,跟白家没关係。” 白衍之放下茶杯,又道:“另外,给全部行业发通报。她叫什么、干了什么、仲裁庭裁决了多少年,全部写清楚。让所有人都知道,碰了我白家的人,永远別想再找到一份工。” “是。” 白衍之又顿了一下:“从今天起,小少爷名下所有帐户的代管权限全部收回,改为由你直接对接。每笔支出向我报备。” “明白。” “现在就办。” 陈叔转身要走,白衍之却忽然开口:“等等。” 陈叔停住。 白衍之的目光淡淡一转,落回白辞身上。 少年还维持著乖乖坐著的姿势,只是后背依旧死死抵著那个塑胶袋,耳朵尖还泛著淡红,像只藏了秘密的小兔子。 他显然没太听懂刚才那番关於“代管权限”的话,什么“调查处”“判到顶格”“行业通报”,只隱约知道自己好像被剋扣了钱、那个张妈被抓了,白衍之说话的口气好嚇人。 但比起那笔巨款,他更在意的是——塑胶袋保不保得住。 白衍之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下。 他没再问,只是抬眼看向陈叔,语气平静得像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陈叔。” “大少爷。” “去,把小少爷身后那个袋子,拿过来。” 白辞:“!!!” 整个人瞬间绷紧,后背绷得笔直,手指把塑胶袋攥得指节泛白,心里直接哀嚎 —— 来了,来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飞快抬头,眼神又慌又软,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真的不好看。” 白衍之看著他这副明明紧张到耳朵发红、还硬撑乖巧的模样,心尖莫名软了一下,嘴上却半点不让: “不好看,也得看。” 陈叔何等眼力,一眼就瞧出自家大少爷是故意逗小少爷,心底暗暗好笑,面上依旧恭敬沉稳,缓步朝白辞走去。 白辞缩了缩肩膀,眼睁睁看著陈叔越来越近,跑不掉,躲不开,连藏都藏不住。 他认命般慢慢鬆开手,眼神委屈巴巴地瞥了白衍之一眼,那小模样像是在无声控诉 —— 你欺负人。 白衍之接住那道眼神,心口轻轻一酥。 他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遮住唇角那一点快要藏不住的笑意。 行,以后有的是时间。 慢慢欺负。 第37章 超级无敌铁公鸡王 白衍之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姿態优雅,眼底那点逗弄弟弟的坏心思藏得滴水不漏。 他嘴角噙著一丝浅淡的笑意,目光扫过白辞那张委屈巴巴的小脸,心里那点因为张妈而起的戾气,竟莫名被抚平了大半。 白辞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大哥在心里判了“长期欺负”的刑,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钉在步步走近的陈叔身上。 这位素来沉稳、一看就不好糊弄的老管家,正带著 “不容拒绝” 的温和,稳稳朝他而来。 陈叔微微躬身,只语气温和地示意:“小少爷,您看大少爷都发话了……您就给了吧。” 白辞看看陈叔那张“我只是个执行命令的工具人”的標准微笑脸,又看看不远处好整以暇、仿佛在看戏的白衍之,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这个皱巴巴、装著破校服的塑胶袋。 心里天人交战,急得兔耳朵都快炸出来。 “小七!救命!我大哥要抢我的破衣服!” “白白,认命吧!” 小七战略性放弃,“你躲不掉的!你大哥今天受的刺激已经够多了,不差这一件破校服了。” 白辞偷偷抬眼,正好撞上白衍之的视线。 那眼神里没有责备,也没有之前那种冷冰冰的审视,反而带著一种……猫抓老鼠的玩味? 他嚇得一抖,算了!社死就社死! 白辞深吸一口气,像英勇就义般把袋子递出去,抿著唇闷声强调:“那你看吧……但是不许笑!” 陈叔恭敬接过,双手递到白衍之手边。 白衍之放下茶杯,打开袋子,先拿起上层的夹克、崭新的校服外套,淡淡挑眉:“这不是挺好?” “这件外套是……別人借我的。”白辞小声解释,“下面的才是我的。” 他默默地指了指下面的那团衣服。 白衍之把外套隨手放到一边,再从袋子里面一拎 —— 那件被狠狠扯烂、领口崩线、校徽变形、沾满灰尘的旧校服,猛地抖开! 裂口狰狞,毛边刺眼,一看就是被人粗暴揪著领子施暴过。 陈叔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件扯烂的校服上,瞳孔猛地一缩。 他在白家待了三十年,素来沉稳得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此刻眼底竟泛起一丝微红。 这分明是被人狠狠揪著领子、暴力欺辱过才有的痕跡。 他们白家的小少爷,再不被重视,也轮不到外面的杂碎这么欺负! 陈叔攥紧手,垂首躬身,声音沉得发哑:“大少爷……” “这怎么回事?”白衍之生气地问著。 “就、不小心刮的……” 白辞小声糊弄。 “白辞。” 白衍之抬眼,目光沉得嚇人,“你当我是傻子?这是被人用手扯烂的。”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白辞在他那双能看穿一切的目光下,感到自己糊弄的藉口像纸一样薄。 他纠结了几秒,说实话,大哥肯定觉得自己打架很蠢;不说实话,大哥肯定有办法让他说,最终还是放弃了反抗。 他只得一五一十把小巷髮廊的遭遇交代出来,遇上黄茂几人闹事、对方揪著他领口威胁、最后是他自己动手把人制住…… 当然,他省略了自己“兔子蹬鹰”的英姿,只说“趁他不注意推了一把”。 白衍之听完,久久沉默,剋扣、寒酸、受欺…… 桩桩件件,全是他缺席的亏欠。 他不敢深想,若不是白辞自己够硬,昨天可能就不是一件破校服这么简单了。 一股从没有过的烦躁与后怕,压得他气息都沉了几分。 “那个黄茂,”他开口,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冷静,却带著刺骨的寒意,“现在在哪?” “被秩序执行局带走了,”白辞老老实实回答,“周晏哥处理的。” 白衍之猛地想起昨晚周晏那句吊人胃口的 “拿地资料换消息”,心底瞬间冷下来。 原来周晏早就知道一切。 早就知道他弟弟被人围堵、被欺负、衣服被扯烂、还动了手。 非但不告诉他,还憋著看戏,拿他逗乐。 白衍之面上没动,连眼神都平稳如常。 可心底已经冷冷记了一笔:好你个周晏。 与此同时,宴会厅里正与人谈笑风生的周晏,忽然毫无徵兆地打了个冷颤,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寒意,心头一阵发慌。 他端著酒杯的手轻颤了一下,香檳在杯壁晃出细碎涟漪。 旁边一位老总关切问道:“周队,怎么了?是不是这儿的冷气太足?” “……没事。”周晏定了定神,维持住脸上的笑意,將那一瞬间的异样感压了下去。 但他心里却莫名浮现出一个念头,这种感觉很熟悉,像是某种被顶级掠食者盯上的前兆。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他的迷路路线图被某人做成ppt课件的前一秒。 他下意识环顾四周,只看到衣香鬢影,一切如常。 奇怪。 周晏晃了晃酒杯,將那一丝不祥的预感归咎於昨晚没睡好,重新掛上得体的笑容,融入了社交圈。 茶室里,白衍之看向陈叔:“陈叔,跟秩序局那边打个招呼,就说是我白衍之的意思。那几个混混,给我『好好招待』。” “明白。”陈叔立刻会意。大少爷的“好好招待”,那几个人下半辈子算是完了。 “另外,” 白衍之补充,“圣安德鲁全套校服,让他们送十套过来,从內搭到外套,全部换新,以后每个月固定四套,穿旧就扔,不用补。” 白辞睁大了眼睛:“…… 不用这么多。” “用得到。” 白衍之看他一眼,语气不容反驳,却少了冷硬,多了点不容拒绝的疼惜,“以后谁再敢扯你衣服,不用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落下:“有我在。” 白衍之走到白辞面前,白辞仰头看著他,下意识又想往后缩。 “下次,”白衍之伸出手,屈指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力道不重,却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再遇到这种事,第一个打电话给我。听见没?” 白辞捂著额头,有些发懵。大哥这是关心他? 他脑子还没转过弯,嘴巴已经比心快:“可你上次电话掛得那么快,我说了你也没听啊……” 白衍之:“……”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亲弟弟,忍。 “你以为我想掛?你以前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隔著听筒,听得费劲。现在中气足了,倒是学会噎人了。” “哪有。” 不再跟小傢伙掰扯,白衍之转身拿起白辞刚搁在茶案上的手机。 他要亲手把自己设为对方第一位紧急联繫人,確保以后有事能第一时间知道。 白辞慌得伸手去抢,手刚抬起来,就被白衍之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白衍之低头点亮屏幕。锁屏是默认壁纸,没有任何设置,没有密码,没有指纹。他划开通讯录,列表短得可怜,一只手就能翻完。 然后,他的手指猛地顿住。 屏幕上,他自己的號码旁边,赫然备註著八个大字——“超级无敌铁公鸡王”。 白衍之眸光危险地眯起。 他执掌白家、说一不二,被人敬畏、被人奉承、被人忌惮…… 第一次被人备註成“铁公鸡王”,还加了“超级无敌”四个字。 他缓缓转头,看向旁边缩著脖子、一脸“我不知道、我没弄、別问我”、无辜纯良样的白辞。 语气温柔,却听得白辞头皮发麻: “解释一下,超级无敌、铁公鸡王,是谁教你这么备註的?” 第38章 置顶 白辞整个人僵在位子上,脸颊“唰”地红透,一路烧到脖子根。 完了。 白衍之那双眼睛盯著他,幽黑深邃的瞳孔里映著茶室里暖黄的灯光,也映著他自己那张心虚到极点的脸。 他在心里疯狂戳小七:“小七!救命!大哥问是谁教的!” 小七在他脑海里疯狂装死:…… 我不在线,我听不到,我什么都不知道。 白辞在心里疯狂骂系统,表面上只能硬著头皮,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乖巧笑容。 “是……是手机自己变的。”他垂死挣扎。 白衍之没说话,只是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大、大哥,你看错了,不是铁公鸡王…… 是、是输入法出错啦!” 白衍之眉梢微挑,指尖轻轻点了点手机屏幕,语气和善,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输入法出错,能一连打出八个字?” 那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你继续编,我看你能编出什么花来。 白辞:“……” 他小小地缩了一下,声音更虚了:“那、那可能是…… 它、它比较有自己的想法。” 白衍之看著眼前这只明显心虚到快把自己埋起来的白辞,心底那点被备註逗出来的气,早就在他那张慌乱又委屈的小脸上烟消云散。 可他偏不饶。 他往前微倾身子,压低声音,语气似笑非笑:“哦?那它倒是很懂。知道我不给你零花钱,就是铁公鸡?” 白辞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我没有这么说!” “我、我……” 白辞支支吾吾,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脑子一片空白, “……小七教的。”他小声嘟囔道。 白衍之眸光微顿:“小七?” “就是……”白辞卡壳了。 怎么说?说“我脑子里有个系统叫小七,它天天骂你铁公鸡,还给你加了四个字的前缀”? 大哥大概会觉得他疯了,然后把他送进精神病院。精神病院管饭吗?应该管的吧。但那里的草肯定没有山里的新鲜。 白辞的思绪已经不可控制地滑向了“精神病院伙食好不好”的深渊。 白衍之看著他脸上风云变幻,从心虚到纠结,从纠结到认命,从认命到放空,忽然觉得自己养了个什么品种的弟弟。 他没有追问“小七是谁”,只是低头,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白辞探过脑袋去看,被白衍之用手掌抵著额头轻轻推了回去。 “坐好。” 白辞坐了回去,但脖子伸得像只探头探脑的兔子。 白衍之把“超级无敌铁公鸡王”一个字一个字地刪掉,然后打了两个字——“大哥”。 他顿了顿,又在前面加了一个符號: 【大哥】 设为置顶,设为紧急联繫人,设为最快拨號,一气呵成,然后把手机递迴去。 “这笔帐,”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先记著。” 白辞看著那两个字,眨了眨眼,明明只是改了个备註,但心里莫名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以后打电话,找这个。” 白衍之看著白辞低头捣鼓手机,侧脸被灯光照得柔软。头髮剪短后,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瘦得让人心里不太舒服。 他忽然开口:“那个小七。” 白辞的手指猛地僵住了。 “是你学校的朋友?” 白辞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一个住在他脑子里、会给他开滤镜、还会吐槽大哥是铁公鸡的系统。 “嗯……算是吧。”他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一个……话很多的……朋友。” 白衍之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里,似乎只是在隨口閒聊:“什么时候带回来让我见见?” 白辞差点把手里的手机扔出去。 “不行!” 白衍之转回头,眉梢微挑:“不行?” 白辞的脸涨得通红,脑子飞速运转,最后憋出一句他自己都不信的瞎话:“他、他胆子特別小!见到生人会……会装死!” 白衍之看著他那副手忙脚乱编藉口的样子,沉默了一瞬。 “会装死,”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著一种“我姑且先信著”的意味深长,“你朋友挺有意思。” 白辞用力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对对对,特別有意思,就是不太能见人。” 白衍之没再说什么,只是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会查到的,不急。 茶室外忽然传来一阵喧譁声,夹杂著匆匆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 陈叔快步走到门口,低声说了句什么。 白衍之的神色微微一敛,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坐在这儿別动。”他低头对白辞说,“我去去就回。” 白辞乖乖点头。 白衍之走到门口,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茶壶里有新泡的,自己倒。” 顿了顿。 “不用一口闷。没人跟你抢。” 他转身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白辞抱著手机坐在圈椅里,低头看了看通讯录里那个“大哥”,又看了看茶案上还在冒著热气的茶壶。 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然后一口闷了。 “……反正他又没看见。”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脑海里,小七的声音幽幽地飘了出来:“白白,你刚才是不是在偷偷笑?” 白辞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好像真的在笑。 他把空杯子放回茶案上,缩进圈椅里,把脸埋进卫衣领口。 “……没有。” 茶香裊裊,夜色渐沉。 门外隱约传来白衍之低沉吩咐的声音,沉稳有力,隔著一扇门,竟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白辞指尖轻轻摩挲著手机边缘,心里那点慌慌张张的劲儿,慢慢散了。 没过多久,白辞还没来得及把那壶茶闷完,轻缓的脚步声再次靠近。门被轻轻推开。 白辞以为是白衍之去而復返,慌忙把杯子摆正,腰背一挺,重新坐得端端正正,像课堂上被抽查的乖学生。 进来的却是陈叔。 老管家一身规整装束,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温和的模样,他轻手轻脚走近,微微躬身,声音压得很低,既恭敬又贴心: “小少爷,大少爷临时去前厅处理点事情,特意吩咐我过来,带您去换身衣服。” 白辞乖乖站起来,跟在陈叔身后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猛虎下山”的卫衣。 脱掉这件……还真有点捨不得。 毕竟这只老虎,陪他走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山路。 第39章 登门 “嗯。”白辞轻声应著,顺从地跟在陈叔身后走出茶室。 “小少爷,这边。” 长廊幽深,两侧復古壁灯洒下暖黄光晕,温柔地漫过深色木质廊柱,將地面映照得光可鑑人。 廊外花木掩映,晚风携著淡淡的花香漫进来,整座庄园静而雅致,处处透著岁月沉淀下的贵气和从容。 似是怕白辞感到侷促,陈叔边走边耐心地解释:“小少爷,家里几位少爷的衣物都是分开收纳的。大少爷身形宽厚,衣著风格偏向硬朗正式;二少爷个子高,穿衣讲究利落冷感。他们的衣服您穿起来都不合適,会显得松垮没精神。” 说到这里,他语气多了几分肯定:“只有三少爷的衣服版型清瘦柔和,和您最为契合。今晚情况紧急,先挑他的衣服穿是最稳妥的。” 白辞默然听著,乖巧地点了点头。 “您也不用將就太久。” 陈叔语带体恤,放缓了语调,“大少爷已经吩咐下去了,明天会有专属设计师上门,专门为您量身定製。从日常穿的、出席宴会的,到学校的制服,全部都会给您配齐。” 末了,他放慢语速,一字一句郑重转达:“大少爷特意交代,往后您想要的、需要的,尽数都会为您备好。” “哇!白衍之还挺贴心!以后再也不用为几件衣服发愁咯!”小七语气雀跃地说道。 紧接著,它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系统特有的职业精神:“白白,这说明你的逆袭任务正在稳步推进!被人看见、被人放在心上,这就是改变原主命运轨跡的第一步!咱续命的kpi,这不就开始变动了吗?” 白辞垂下眼,纤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想起昨天在別墅里,自己翻箱倒柜找出来的那包过期八个月的饼乾;想起蹲在厨房地上擦水渍时,沈听澜说“冰箱里的东西是公用的”;想起今天早上在集市上,为了几十块差价在童装摊前反覆斟酌的窘迫。 那些事不过相隔数小时,却仿佛已是很久以前。 他抿了抿唇,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在心里叫了一声:“小七。” “嗯?” “我的kpi有进展,寿命是不是也能多续几天?”他语气认真,藏著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小七立刻调取后台数据,语气比刚才更加雀跃:“动了,动了!虽然奖励还没到帐,但按照这个推进速度,第一个九转续命丹碎片已经在向你招手了!白白,你大哥给你安排设计师这件事,系统判断属於『被重视』的有效指標,完全作数!” 白辞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那好。”他在心里说,“我多活几天,你就多陪我几天。” 小七沉默了一瞬,传来一声被戳中的闷哼:“白白,你下次说这种话之前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我一个系统差点直接死机。” 白辞没有接话,穿越到此,縈绕在心头的不安和窘迫,此刻已被抚平大半。 “小少爷,到了。” 陈叔的声音將白辞从思绪中拉回来。 白辞抬眼,面前是一扇银色的对开金属门,门把手处嵌著一块黄铜铭牌,上面的白隼图腾在灯光下泛著低调的光泽。 陈叔刷卡、输密码,动作行云流水。 “嘀”的一声,门锁弹开。 “这里是三少爷的衣帽室。” 陈叔打开左侧衣柜,正要帮白辞挑选衣物,腰间的通讯手机忽然响起。 他抬手接起,简单应答几句后,神色微微一敛。 掛断电话后,他转头看向白辞,带著几分歉意开口:“小少爷,实在抱歉,前厅备餐区打翻了红酒,污了古董掛毯,底下佣人不敢擅自处理,我必须立刻过去善后。大少爷刚整顿过规矩,今晚的宴会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说到这儿,陈叔稍作停顿,目光温和落在白辞身上那件猛虎下山卫衣上,语气带著几分特意转达的郑重: “另外,大少爷特意嘱咐,您身上这件衣服,换下来后,交由下人仔细打理,专门为您妥善收存。” “您在这儘管安心挑选,三少的衣物您看中哪件穿哪件,不必有任何顾忌,我去去便回。” “好,陈叔,您先忙。” 白辞心头轻轻一暖。 原来连这件不起眼的衣服,白衍之都记在了心上。 说完,陈叔再次躬身行礼,轻步退出门外,顺手將门虚掩上。 偌大的衣帽室只剩暖融融的灯光,满柜衣衫整齐排布。 白辞鬆了口气,望著各式衣物有些犯难,小声在心里唤道:“小七……” “来啦,来啦!” 小七立刻应声,声音软乎乎的满是兴奋,“白白你快看,这边款式都清爽乾净,特別衬你。” 白辞指尖轻点过一旁的浅灰针织衫,又碰了碰邻侧的白衬衫,犯起了选择困难:“挑一件…… 不惹眼的就好。” 小七麻利分析:“这件雾白针织衫配深菸灰裤,穿著看著乖巧,沉下脸又软又冷,哎呀妈呀那个反差感,我直接心动!” 白辞打量片刻,確实简约不张扬,便轻轻点头:“那就这套。” “嘿嘿,咱白白穿上肯定是全场最亮眼的乖少爷!” 白辞抱著选好的新衣,正准备走向更衣区。 门外忽然传来两道脚步声,步態散漫慵懒,是养尊处优的豪门子弟模样。 紧隨而来的交谈声隔著门板清晰入耳,二人自带几分少爷傲气,言语间却又明显带著对这间屋子主人的忌惮与迁就。 “真是麻烦死了,在前厅闹著玩把酒泼一身,还要专门跑一趟三少的衣帽室。” “別抱怨了,要不是三少开口,我们哪能进这儿隨便挑?圈子里没几个人有这份情面,赶紧拿一件快走!” 话音刚落, “叮!危险预警!仇人锁定!” 小七尖锐又亢奋的警报声猛地在白辞脑海中响起: “是他们!山道上那两个人!白白,他们就在门外!” 白辞换衣的动作骤然僵住,指节猛地攥紧衣料。 眼底瞬间凝起一层警觉。 真的是他们。 下一秒,门把手轻轻一响。 门,要开了! 第40章 还真的是你 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白辞心头微紧,心跳莫名快了几分,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这是白家的衣帽间,他是白家的人,是大哥特意安排过来换衣服的。 他堂堂正正站在这里,根本没必要心虚,更不用跟外人解释半句。 想通这点,白辞彻底稳住心神,面上毫无波澜,低头继续从容整理衣物。 “白白,刚刚心跳这么快?”小七的声音忽然冒出来,带著鬆了口气的轻快。 “……本能反应。”白辞顿了顿,“听到有人来,耳朵先跳了。” 小七没忍住笑了一声:“你现在是人,又没真长耳朵。再说,这是你哥的衣帽间,外头谁来了,你都不用虚。” “我知道,所以我没跑。” “进步很大嘛,白白!上次在別墅听到沈听澜的脚步声,你可是差点摔了。” ”……那次是半夜。不一样。” “好好好,不一样不一样。”小七语气里的笑意还没散,但声音轻了下来,带著点认真的意味,“反正你记住了,你现在有大哥撑腰,不是以前那个没人管的白辞了。” “嗯。”他说。 “咔噠”一声细碎轻响,厚重的金属门从外推开。 一缕凛冽的古龙香水混著浅淡菸草气息顺著风吹入,轻轻搅动了衣帽间里沉静微凉的空气。 许言和周序一前一后踏了进来。 “白白,你换下来的鞋还在外间。”小七的声音忽然在脑海里响起,带著几分紧张。 “陈叔说回来收拾。”白辞在心里回它。 “可是——” “不管。” 小七“嗯”了一下,没再出声。 “咦,门怎么是开著的?三少不是说这衣间要密码?” 许言往里扫了一圈,空荡的外间看不到半个人影,他眼底带著几分诧异。 周序低头理著袖口的褶皱,隨口接道:“兴许是佣人刚打扫完,忘了锁。” “这也能疏忽?心也太大了。”许言皱眉说道。 两人方才在前厅晚宴玩闹失手,整杯红酒泼溅在衣襟上,大片暗红酒渍晕开,狼狈刺眼,根本没法继续应酬。 正巧撞见白季珩从侧廊经过,许言厚著脸皮上前诉苦,周序在旁顺势帮腔。 白季珩本就懒得管这些琐事,被两人拦著说了半天,不耐烦地挥挥手,把衣帽间的密码告诉了他们,让他们自己去挑件衣服,换了赶紧滚回去。 许言拽了拽黏腻的领口,盯著胸前洗不掉的酒渍,脸色难看至极,像吞了只苍蝇:“这可是我爸上周刚带回的定製款,这下彻底废了。” “知足吧。”周序从他身侧走过,步伐鬆弛,逕自朝衣帽间深处走去,“三少没当场发火,肯把密码给咱们,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赶紧挑一件换上,別耽误正事。” 这间衣帽室是白季珩的专属私域,分內外两进。 外间是开阔的试衣区,整墙实木定製衣柜规整利落,侧边恆温玻璃柜里陈列著限量腕錶、典藏袖扣、手工皮带等高定配饰,件件价值不菲。 地面铺著软糯羊绒地毯,中央摆放真皮试衣凳,一旁的落地镜边框嵌钻,质感矜贵。 墙角几只哑光皮质定製箱,专门收纳他的赛事护具与私人限量物件。 里间是独立更衣室,推拉门半敞,暖光隱约透出,能看见置物架上放著一只印著白家白隼家徽的布袋。 两人仗著和白季珩那点交情,熟门熟路直奔白季珩专属的衣架区,打算挑两件撑场面的好衣服。 周序在一排深色调衣架前站定,手指从衣领上一一划过。 衣架上按色系排列著各式定製款,从衬衫到外套,每一件都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衣领上別著白家的白隼徽章。 他挑了一件深灰外套取下来,侧身对著落地镜比对版型。 就在这时,许言的声音忽然从试衣凳方向传来,带著几分玩味的疑惑:“欸,这双鞋是谁的?” 周序闻声回头。 看见许言正低著头打量凳子脚边的一双旧运动鞋。 鞋面上蹭著乾涸的泥点子,最扎眼的是鞋带,一白一灰,配色杂乱,白色那根穿得久了,边缘早已洗得泛毛,灰色那根为了贴合长度,特意多绕了一圈才系牢,潦草又落魄。 仅仅一眼,下午青麓山盘山公路巧遇的画面瞬间撞进许言脑海: 那个徒步上山、穿奇葩卫衣、当眾拒绝他们搭车好意、半点面子不给的少年,脚下踩著的就是这双鞋,一模一样。 他直起腰,目光慢悠悠地扫过整间衣帽间,最后停在里间更衣室那扇半敞的推拉门上。 “里面有人?”许言冲更衣室抬了抬下巴,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周序看了一眼更衣室,又瞥了眼许言不怀好意的神情,眉心微蹙。 他放下手里的外套,走到许言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许言,这是三少的地盘,別没事找事。” “谁惹事了?我就是好奇。”许言同样压低声线,语气里藏著按捺不住的兴奋与戏謔,“一个穷得徒步上山、浑身地摊货的路人,他的鞋怎么会在这儿?你不觉得很有意思?” 周序沉默了一瞬,他当然记得山道上那个小子,被当眾拒绝的时候,对方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们。 那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谈不上多愤怒,但確实让人不太舒服,当时他只觉得对方有点个性,並未放在心上。 可他更清楚,这是白季珩的地方,白季珩这个人,平时嘻嘻哈哈什么都好说,但有两样东西碰不得。他的车、他的私人空间。 可现在,那小子的私人物品出现在白季珩的私密领地,怎么看都透著诡异。 “可能只是同款。”周序说,但语气不太確定。 “同款?鞋底磨损的纹路、一白一灰的鞋带、泛毛的鞋边,这种穷讲究的破烂搭配,也能撞款?”许言嗤了一声,“周大少爷,你什么时候这么愿意往好处想了?” 不等周序再多说,许言已经抬脚朝著更衣室走去,周序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 ——而半掩的更衣室里,白辞將门外两人的对话听得一字不落。 从两人发现旧鞋、认出山道渊源,到暗自揣测、言语试探,所有的算计与戏謔,尽数落入耳中。 他清晰辨出,这个语气轻浮、满心恶意的许言,就是下午山道上故意贴车轰油、尾气扑面捉弄他,还开窗伸手挑衅的始作俑者。 白辞把换下来的衣服叠好,放进陈叔给他的布袋里,拉好拉链,接著拿起置物架上的袖扣 ,这是陈叔临走前特意给他的,说和这件针织衫很搭,他慢条斯理地將袖扣別好。 “白白,那个姓许的过来了。”小七的声音绷紧了。 “嗯。” “你不准备一下?要不要开气场滤镜?” 白辞別好袖扣,站直身体。 “不用。” 话音刚落—— “砰”的一声!推拉门被人粗暴一把推开,力道十足,撞得滑轨闷响。 许言单手撑在门框上,居高临下地睨著室內的少年,他嘴角已经掛上了那种期待看到慌张表情的笑。 但他没看到。 白辞站在置物架前,刚別好的袖扣在灯光下泛著低调的银光。 他抬眼看了过来,浅棕色的瞳孔里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慌张、心虚,连一丝意外都没有。 许言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扬得更高了,眼底浮上一层暗沉沉的得意。 “哟,还真的是你。” 第41章 闯入者 许言微微偏头,狭长的眼尾微挑,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散漫弧度,眼底却藏著压不住的戾气。 他生得不算差,五官端正,浓眉压著一双精明外露的眼睛,只是此刻衬衫前襟上晕开了一大片暗红色的酒渍,从领口一直蔓延到腰际,將原本剪裁利落的深色衣料染得狼狈不堪。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上限量款腕錶,站姿鬆散却依旧带著豪门子弟惯有的倨傲张扬。 他目光沉沉落定在白辞身上,带著审视与轻慢,细细打量著眼前的少年。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慌张失措、磕磕巴巴拼命辩解的小偷,结果对方就那么冷冷淡淡地看著他,一点慌张的意思都没有。 一身雾白色针织衫版型利落合身,不松不紧,恰好勾勒出少年清瘦却挺拔利落的身形。领口一枚银质白隼徽章,在暖黄灯光下流转著细碎澄澈的光泽,亮眼却不张扬。袖口的扣子扣得整齐,暗纹细密精致,和衣服搭得刚好。 少年站在那里,清瘦却绝不孱弱,侧方灯光轻柔洒落,在他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暖色。 许言不得不承认,这小子换了一身衣服之后,气质判若两人,完全不像下午那个灰头土脸的山道少年。 少年皮肤白得过分,眉眼乾净,浅棕色瞳孔冷冷映著灯光,澄澈,也疏离,偏偏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慌张,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不屑,什么都没有。 这种平静、不在乎比任何挑衅都让许言难受。 许言缓缓开口,语调拖得慢悠悠的,目光牢牢钉在白辞脸上,带著极强的压迫感:“真是缘分,你怎么在这儿?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小七的声音瞬间在白辞脑海里绷紧,满是警惕:“白白!他果然过来找事了!” “我知道。”白辞心里回著。 白辞偏头看了许言一眼,只一眼,又收回去,继续专心致志地翻最后一截袖口,动作不紧不慢。 这般彻底的无视,让许言莫名胸闷,只觉得自己堂堂许家少爷,竟然还不及一枚小小的袖扣值得被认真对待,心底的浮躁与慍怒愈发浓重。 可下一秒,白辞轻飘飘的一句话,直接让他脸上的散漫笑意彻底僵住。 “这里是白家的衣帽间,你刚才开门力道太猛,把门撞坏了,需要赔钱。” 小七瞬间鬆了口气,小声夸讚:“白白稳住!气场直接拉满!” 许言:??? 心里暗骂某种植物:草。 他想过这小子的任何反应,慌张、结巴、心虚、强装镇定。 唯独没料到,对方根本不辩解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反倒先挑他的不是,理直气壮让他赔偿损失。 跟下午一模一样,“不用”,两个字,乾脆利落,连句“谢谢”的客套都不给。那时候他还能安慰自己,这人就是在装清高。 但现在,他站在这间屋子里,穿著白季珩的定製款,用著同样的云淡风轻、目无旁人的姿態跟他说话。 许言彻底明白,这人不是装的,是真的没把他放在眼里,心底那团压了一下午的不爽重新翻涌上来,烧得喉咙发紧。 “你倒是会装清高,还要我赔钱?” 许言脚下用力,猛地往前逼近一步,鞋底碾过柔软的羊绒地毯,发出沉闷压抑的声响,周身气压骤然压低,戾气尽显:“这是白三少的私人地界,你算什么身份?也配跟我提赔钱?” “白白!”小七的声音在脑海里炸开,“这人怎么跟疯狗一样咬著不放啊!下午又不是你主动惹他的,是他先贴脸开嘲讽,现在倒打一耙说你清高!” 白辞心底轻声安抚小七:“他就是想看我慌。我不慌,他就气急败坏。” “那你真的一点都不怕吗?要不要我帮你开启气场滤镜,直接压过他?”小七连忙问道。 “有什么好怕的,门是他撞坏的,赔钱的又不是我。” 白辞抬眼,澄澈清冷的目光直直对上许言逼近的脸庞。 “再说,他还没到让我怕的程度,就像以前山里岩洞旁那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狐狸,除了只会在原地嗷嗷叫,也没別的本事了。” 小七沉默片刻,隨即语气满是幸灾乐祸:“懂了!那我安心看戏!不过白白,他身后那个朋友……” 身后,周序缓步走上来了,他並未同许言一般步步紧逼、刻意施压,只是从容立在衣帽间门口,姿態鬆弛淡然。 他身上的浅色衬衫也沾了几点酒渍,零星落在袖口与衣摆,浅淡得几乎难以察觉,远比许言的狼狈模样体面太多。 周序生得清瘦,五官疏淡,眉眼之间带著几分惯常的鬆弛,与下午山道上飆车起鬨的张扬模样截然不同,却又分明是同一个人,只是换了场合,状態自然就收了。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衣帽间,最终落在白辞身上。先是定格在那件雾白针织衫上,版型贴合身形,面料细腻,走线工整,是市面上根本难求的顶级私人定製,继而目光右移,看见置物架上那只鼓鼓囊囊的布袋,白隼家徽,正统白家嫡系才配用的东西。 周序的眉心微微皱起,心里满是疑惑。这个下午还在盘山公路上徒步的少年,现在穿著定製款、拎著白隼布袋、站在白季珩的私人更衣室里。偷?偷不出这种从容。巧合?他周序不信巧合。 但他没有出声,许言的火已经点著了,他浇不灭,也不想浇,只是抱臂倚在门框一侧,视线锁在白辞身上,等一个破绽。 “我再问你一遍,你在这里做什么?” 许言的质问再次响起,语气愈发凌厉,带著咄咄逼人的恶意。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白辞身上扫视,又落向置物架上的白隼布袋,字字带著讥讽与揣测:“下午在山道上装高冷摆架子,晚上就偷偷摸进白家衣帽间。怎么?是想来应徵保洁打杂,还是手脚不乾净,进来偷东西的?” 白辞抬眸,一双澄澈乾净的眸子,直直迎上他满眼的戾气与恶意,不避不闪。 “都不是。” 少年声音清冷平稳,无半分起伏,字字清晰落地:“我是白家的人,过来换衣服。” 许言听了,当场嗤笑出声,他扭头看向身后的周序,眼神里写满了“你快来听听这荒唐话”。 周序没有接他的话茬,他只是微微调整了抱臂的姿势,指尖在袖口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凝神思索时的习惯性动作。 许言此刻怒火上头,全然没心思留意他的异样。 周序心思沉了下去:白家的人。他说的是“白家的人”,不是“白家的客人”,不是“白家的熟人”,一字之差,天差地別。 如果是真的,那这个少年从一开始,就和他们这些普通世家子弟不在同一个层级,如果是假的,可看著对方平整考究的衣著、一丝不苟的仪態、挺拔沉稳的脊背,以及眼底全然不虚的从容,根本找不到半分说谎的破绽。 可白季珩身边,从未出现过这一號人物,也没提过,他不说,也许是因为没必要,也许是因为別的什么。 周序暂且压下心底的疑虑,继续看著这场对峙。 第42章 这谁? 许言收回看向周序的目光,转头死死盯著白辞,字字带著讥讽:“你是白家人?” 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语气刻薄又戏謔:“几个小时前还在盘山公路上徒步,穿一身廉价卫衣,灰头土脸的样子我看得清清楚楚,现在转头就敢冒充白家人了?吹牛都不知道打个草稿。白家什么时候多出你这么一號人?” 白辞看著他张牙舞爪、气急败坏的模样,语气疏离地说:“白家的家事,轮不到外人过问,更没必要向你匯报。” “说得好!”小七在脑海里狠狠附和,“白白太稳了!跟这种蛮不讲理的人根本不用多废话!” 许言脸上的冷笑骤然僵住,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锋利的薄刃,瞬间剖开了他身上那层靠著白季珩人脉撑起来的体面外壳。 外人。 他说到底,终究只是白家的客人,是借光的旁人,从来算不上白家自己人。白季珩让他们用衣帽间,不代表他们是白家人。这点他和周序心里都透亮,只是圈子里没人会直白戳破,更没人敢当著他的面说得这么干脆。 “嘴倒是挺硬。”许言冷笑了一声,抬脚往旁侧踱了半步。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衣帽间,最后落在置物架上那个布袋上,抬手就想伸手去翻看,被白辞侧身挡住了。 “別碰我东西。”短短五个字,清冷有力,没有半分退让。 许言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戏謔彻底褪去,脸色沉了下来。 他眯起眼,压低声音,语速又慢又沉,裹挟著十足的压迫感:“心虚了?这里面藏的是什么?三少的私藏袖扣?定製领带夹?还是什么名贵腕錶?” “我换衣服,你管不著。我的东西,不准碰。” 许言挑眉,眼底讥讽更浓,慢悠悠地开口逼问:“换衣服?你家里没衣服穿?非要特地跑到青麓庄园,跑到三少的私人衣帽间来换?” 他忽然微微俯身,凑近白辞耳畔,將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字字都带著赤裸裸的威胁。 “我给你科普个事。这衣帽间里隨便一件衣物配饰,都够你普通人一辈子吃喝开销。还有,你知道白三少最討厌什么人吗?”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阴惻的凉意:“手脚不乾净的小偷。” “去年有人敢在他的私人赛车俱乐部偷东西,被他亲手打断三根手指。” “你猜猜,他收拾小偷的时候,会不会好心先问你姓甚名谁,给你辩解的机会?” 小七气得声音发颤:“他在威胁你!白白,他太过分了,居然拿这种事嚇唬你!我要不要——” “没事。”白辞截住了它后面的话,“让他说。” 狭小密闭的衣帽间里,空气骤然凝滯,压迫感瞬间拉满。 许言居高临下地盯著白辞,就等他露出一丝慌乱、破绽。 可白辞眼里,无惧无怯。 “我不是小偷,我是白季珩的弟弟,让开。” “你不是小偷,你是白家小少爷?” 许言像是听见了本年度最荒谬的笑话,笑出声来,转头看向周序,刻意拔高了音量:“周序,你听见没?他说他是白家的小少爷。可咱们跟三少混了这么久,他从来没提过自己有这么一个弟弟啊!” 这话明著是说给周序听,实则句句逼向白辞,既是质疑,也是变相逼周序站队表態。 沉寂许久的周序,终於缓缓开口。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不像许言那样夹枪带棒,却字字都在权衡利弊,分寸拿捏得极致:“这位同学,你是不是白家人,我们不清楚。但你擅自出现在三少的私人衣帽间,这件事確实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落回许言悬在半空的手上:“许言,先別碰人家的东西,问清楚原委再说。”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帮腔许言,也没有替白辞解围。既维持了对许言的表面约束,又不动声色地站住了“我们也需要解释”的立场。 许言皱了下眉头,但也不好反驳,周序这人向来如此,做什么都留三分余地,他在圈子里混得比他开,靠的就是这份八面玲瓏。 白辞看著面前两个人,一个咄咄逼人,一个滴水不漏。 “我再重复一次:是白衍之让我过来换衣服。你们信不信,不重要。” 他抬眼,目光先落在许言脸上,再扫过周序。 “至於我是谁,你们很快就会知道。” 白衍之。 三个字轻轻落进空气里,重量却截然不同,瞬间压得场內气氛愈发凝重。 许言脸上的冷笑明显顿滯了一瞬,下意识转头看向周序,眼底藏著一丝错愕与迟疑。 周序的眉心也微微拧了起来。 白衍之,白家长子,白氏集团真正的掌权人白衍之。 那位素来清冷寡言、性情淡漠,从不轻易掺和私事,更不会隨便允许外人在白家庄园私自行走停留。 如果这小子说的是真的,那他们现在站在这里盘问的,就是白衍之亲自安排的人。 许言转瞬也想通了其中关键,心底莫名发虚,可面子早就掛不住了。 但他下午在山道上当著女人的面被这人当眾拒绝,面子已经折了一次,现在周序在旁边,他要是被“白衍之”三个字就嚇退了,以后在圈子里还怎么抬得起头? “白衍之?” 许言咬牙重复一遍名字,讥讽更盛,可细细听去,那刻薄底下早已藏了掩饰不住的虚张声势:“你小子倒是很会挑靠山,张口就搬大少出来唬人。也不想想,大少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他特地让你来三少衣帽间换衣服?你配吗?” 所有耐心彻底耗尽,许言肩膀骤然绷紧,不再多说半句,抬手就朝著白辞的衣领抓去,动作凌厉,带著十足的挑衅与戾气。 “又来?白白!他又扯你领口!上次黄茂扯你校服还没被揍够是不是?这些人类怎么都一个毛病,吵不过就动手,动手就揪领子!”小七的声音在脑海里炸开,又急又气,“这可是刚换上的新衣服!你们人类扯人衣领是什么祖传坏习惯吗?” 就在许言指尖即將碰到衣料的瞬间,周序骤然从置物架旁直起身,快步上前一步,稳稳扣住许言的肩膀。 力道不重,却格外稳,带著不容再动的约束。 许言的动作硬生生停住,悬在半空的手缓缓鬆开。 “行了。”周序低声制止。 白辞垂眸,低头看了一眼刚刚被弄皱的领口,还好,只是被蹭了一下,並无大碍。 周序和许言对视了一眼,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 但两个人混了这么久,一个动作就够了,该收的时候收,別在这儿闹到没法收场。 这一次周序按住他的力道更沉、更坚决,不是简单的劝解,是实打实的拉扯阻拦。 他必须拦住许言。 万一这少年所言属实,许言这一动手,就是直接得罪白家两大核心人物,后果根本不是他们两个小辈能扛得住的。周序绝不能让许言踩上这个致命雷区。 也就在这一刻,走廊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步伐又快又急,裹挟著毫不掩饰的烦躁,由远及近,直衝衣帽间的方向而来。 下一秒,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进门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一身酒红色定製西装,领口松著两颗扣子,髮型打理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却满是不耐与躁意。 他一进门就对著许言、周序二人开口,语气带著明显的催促与抱怨:“换个衣服都磨磨蹭蹭,三少特地让我过来看看,你们俩在衣帽间里,誒?” 他话说到一半,目光扫到了站在更衣室中间的白辞,雾白针织衫,身形清瘦,一张生面孔。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许言:“这谁?” 第43章 三少 许言看见来人,眼神一亮,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赵硕,你来得正好。” 他顺势往后退了半步,利落让出视野,冲白辞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我们撞见这小子鬼鬼祟祟躲在三少的私人衣帽间里,问他来干什么,他大言不惭说自己是白家的小少爷,专程来换衣服。你说巧不巧?下午我还在盘山山道上看见他徒步爬山,穿得朴素简陋,跟拾荒的似的,转眼晚上就混进青麓庄园,躲进三少的私人衣帽间了。” 他说完偏头看了白辞一眼,嘴角掛著一个“你完了”的冷笑。 许言其实没那么在意这小子到底是谁。他在意的是,如果这小子真是白家的人,那下午他在山道上乾的那些事,就成了自己找死,所以这人必须是假的,必须是。 被叫赵硕的男人皱了皱眉,没急著说话,目光在许言被酒渍浸透的衬衫上扫了一眼,又看看周序,最后重新落在白辞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圈,私定衣服,白隼徽章,都不像是假货,但这张脸他从没见过。 “白家的人?”赵硕眯了眯眼,“我怎么没见过你?” 白辞看著他说:“你也没见过白家所有人。” 赵硕被噎了一下,眉头拧得更紧。 但他没有像许言那样上头,而是盯著白辞看了两秒,像是在掂量什么。 然后他忽然转身,拍了拍许言的肩膀,语气里带著几分看好戏的意味:“行了,別在这儿吵。三少就在宴会厅,我过去叫他。” 他偏头看了白辞一眼,嘴角勾了一下:“等三少来了,是人是鬼,自然见分晓。”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衣帽间里重新安静下来,许言靠在置物架旁,双臂交叉,嘴角掛著一个志在必得的冷笑。 “你刚才不是挺能说、挺硬气的吗?等会儿三少来了,你再把那句『我是白家的人』的说辞再说一遍,我倒要看看,三少认不认你。” 周序依旧没说话,但眉心拧得比刚才更紧,赵硕这一去,事情就彻底闹大了。 三少最烦別人在他的地盘上搞事情,不管这小子是谁,等三少到了,都不好收场。 白辞站在原地,淡定自若。 小七担忧地说:“白白,那个赵硕去叫白季珩了。” “嗯。” “你真的一点都不慌吗?那可是白季珩啊!圈內都说他脾气火爆,比白衍之还要难伺候!” “不慌。” “为什么?” 白辞沉默了一下,他抬眼,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因为我本来就是白家的人。而且,我也有点好奇,他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 暖光流转的宴会厅里宾客云集,悠扬的乐声縈绕,杯盏碰撞的轻响此起彼伏。 白季珩独自倚在二楼弧形露台的沙发里,长腿隨意交叠,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百无聊赖地敲点著。 这个位置视野开阔,能將楼下整场宴会的动静尽收眼底,又恰好避开人群,在喧闹中划出一片生人勿近的私人领域。 他不爱应酬,今晚是老大点名让他露个面,他才来的,坐够一小时算给面子,多一分钟都嫌烦。 嘖,白洛尘连个影子都没有,倒要他在这儿干坐一小时。 他手里的酒杯晃了半圈,琥珀色的液体沿著杯壁缓缓滑落,映著头顶璀璨的灯光,也映出他眼底那点不耐烦。 露台的另一侧,其他的公子哥们还在热络地聊著下个月的赛车联赛,聊得热火朝天,却没一个敢凑过来扰他。 赵硕快步上了露台,在入口处被两个想上前搭话的公子哥挡了一下。他侧身绕开,走到白季珩身侧,弯下腰,压低声音: “三少,衣帽间那边出事了。有个人躲在您的衣帽间里,穿著您的私定衣服,还说是白家的人。许言已经把人堵住了,一口咬定他是冒充的。” 白季珩漫不经心地晃著杯中的香檳,眼皮都没抬:“许言和周序换个衣服磨蹭半天,能出什么事?” 他话音猛地一顿,摇晃酒杯的手骤然停住。 “穿著我的私定衣服,说是白家的人?” “他说自己是白家的小少爷。许言在山道上见过他,说他是走路爬山上来的,穿得破破烂烂,不像是白家的人,现在许言正堵著人不放。” 白季珩把酒杯搁在露台桌上,转过头来,这是他今晚第一次正眼看赵硕。 “小少爷?” 白家哪来的小少爷,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不对,確实有一个,白辞,那个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子弟弟,在白家存在感约等於零。他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去年家宴?前年?反正是在某个角落里,低著头,头髮遮著脸,连模样都记不清。 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的衣帽间里?还穿著自己的衣服? “许言堵著他?”白季珩问。 “是。许言一口咬定他冒充身份、来路不正,刚才差点直接动手,被周序及时按住了。” 白季珩沉默了一瞬,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这笑意没半分暖意,反倒透著冷戾。 赵硕太熟悉这个神情了,上一次见,还是有人敢偷盗他赛车俱乐部藏品被抓的那天。 “许言倒是好本事。”白季珩眼底满是荒谬与冷讽,“我借他场地换衣,我的衣帽间,反倒成了他审白家人的地方?” 赵硕垂眸屏息,不敢接话。 “走。” 白季珩抬步起身,往走廊方向走去,步伐看著不疾不徐,可周身压抑的火气却藏都藏不住,沉沉压向四周。 “去看看,许少爷到底想在我的地盘上逞什么威风?” 衣帽间內,空气凝滯得让人窒息。 许言满心篤定,静静等著看戏。 他已经提前预想好了画面:等白季珩推门而入,看见这个来路不明、冒充白家身份的少年,必定会瞬间动怒。 白季珩这辈子,最厌两件事:旁人擅闯他的私人领地,还有人敢冒用白家身份招摇撞骗。 眼前这少年,刚好两样全占。就算他真的沾了半点白家关係,以三少的脾气,也绝不会姑息。 一旁的周序不动声色地往门口的方向挪了半步,和白辞拉开了一点距离,但也没有站到许言旁边。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一个隨时可以撇清关係的位置上。 比起许言直白的衝动跋扈,这份不动声色的圆滑,在白辞眼里,反倒更让人不適。 白辞站在原地静静等著白季珩的到来。 第44章 谁给你的胆子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缓缓朝著衣帽间逼近。 原本僵持的房间里,气氛瞬间变得微妙。 许言耳朵一动,听出来人动静,眼底立马亮起精光,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他偏头瞥了周序一眼,眼神囂张又得意,明晃晃写著:等著看好戏,这小子死定了。 周序脸上没什么表情,身体却下意识绷紧,心底暗流翻涌,不敢有半点鬆懈。 唯独白辞抬眼,静静望向门口的方向,神色坦然。 下一秒,冷风裹著沉冽的气场轰然涌入。 白季珩踏入房间,黑色西装衬得身形冷硬矜贵,黑髮后梳,眉眼锋利逼人。他的目光扫过之处,空气似乎都凝滯了几分。衣帽间里暖黄的灯光依旧亮著,却莫名让人觉得冷了好几度。 赵硕紧隨其后,立刻收住脚步,侧身垂手立在门口。 许言、周序二人浑身瞬间绷紧,神色收敛,不敢有半分放肆。 “三少。” 两道问候声同时响起, 许言语调刻意拔高,满是热切討好,周序声音平稳克制,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白辞抬眼打量著眼前这位名义上的三哥。 原主记忆里的白季珩,遥远、冰冷、高高在上,是一辈子都触碰不到的存在。 可此刻真人立在眼前,远比记忆里更凌厉、更压迫,骨相冷锐,眉眼桀驁,让人不敢轻易冒犯。 小七的声音满是紧张:“白白!检测到目標气场压制力拉满!等级比白衍之还高,超级难对付,你千万小心!” 白辞轻吸一口气,稳稳压住心神。 没等他开口,一旁的许言已经彻底按捺不住,快步上前半步,抢著告状邀功,句句添油加醋。 “三少!您可算来了!”他微微欠著身,语速又快又急,“这个人偷偷闯进您的私人衣帽间,鬼鬼祟祟缩在里面,手里还拿著白家的布袋,绝对是进来偷东西的!被我们撞破之后,他还敢谎称自己是白家小少爷,明目张胆招摇撞骗!” 为了坐实白辞的罪名,他又连忙搬出佐证,语气篤定到了极点:“我下午在盘山山道亲眼看见他徒步上山!穿得廉价普通,鞋子都旧得快破了,半点豪门子弟的样子都没有!分明就是来路不明的外人,混进庄园想攀附白家、偷盗私物!” 字字诛心,句句死咬,非要把白辞钉死在“冒充窃贼”的罪名上。 全程,白季珩一眼都没搭理聒噪蹦躂的许言。 他深邃的目光自始至终死死锁定在白辞身上,沉沉审视,像是要把人里里外外全部看穿。 白辞被他看得后背发凉,但面上纹丝不动。 周序安静立在一旁,全程沉默旁观,不站队、不插话、不掺和。他心思通透,局势未明之前,谁先出头谁就是炮灰,安静观望、暗自权衡,才是最稳妥的自保方式。 许言滔滔不绝说完,心底愈发得意,篤定白辞这次必死无疑。他悄悄侧头,想找周序寻求认同,可周序眼神疏离,压根懒得理会他的自作聪明。 短暂的死寂过后,白季珩缓缓抬步上前。 一步,两步,三步。 步伐缓慢,却带著极强的侵略感,狭小的衣帽间內,空气愈发稀薄,所有人的心都高高悬起,紧张到极致。 他径直走到白辞面前,居高临下,强势將人锁在方寸之间。垂眸冷视,字字沉冷,带著风雨欲来的压迫。 “你是谁?再说一遍。” 没有暴怒呵斥,却比厉声怒骂更让人惶恐。 许言心头狂喜,眉眼间藏不住雀跃,三少这態度,分明是动怒了!他赌对了,这小子彻底完了,马上就要被当眾揭穿、狠狠严惩! 可处於风暴中心的白辞,不躲不避,微微仰头,坦然迎上白季珩极具压制力的视线。 “白辞。白衍之让陈叔带我过来挑衣服。” 白季珩眸色微沉:“他们说,你偷偷摸摸,形跡可疑。” 话音刚落,许言立刻上前补刀,底气更足:“三少,绝对是假的!他就是故意撒谎矇混!要是真是大少爷安排的正经白家子弟,何必躲躲藏藏?而且圈內老人、您身边的人,从来没人见过他!他百分百是冒充身份混进来的!” 白季珩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妙变化,快得无人察觉。 没人见过,这话没错。这些年来,白辞本就是白家最透明的影子,缩在角落,无人关注,无人知晓。 隨即,白季珩的目光淡淡扫向一旁静默佇立的周序,简单一眼,便是询问。 周序心领神会,不偏不倚,语气中立克制,滴水不漏:“三少,我和许言进来换衣时,確实看见这位同学在您的衣帽间內。具体始末,我不便定论,还请您自行判断。“ 一句话完美自保,圆滑至极,半点锅都不沾。 所有视线再度聚焦在白辞身上。 面对两人的联手施压,白辞神色未乱,句句犀利,直接戳破所有虚偽。 他看向许言,语气清冷:”你蛮力破门,撞坏门框,这是白家私用地盘,你是来做客,还是来肆意破坏的?现在,反倒倒打一耙?诬陷我偷窃冒充?” 顿了顿,目光扫过许言衣襟上那片狼狈酒渍,语气不急不缓,“下午在山道上故意轰油门、甩我一身尾气的也是你。在路边找路人麻烦没討到便宜,现在换到屋里继续闹?恶人先告状的本事,倒是越发熟练了。” 许言脸色一沉,气急败坏反驳:“你少转移话题!” 白辞懒得理他,转头看向周序,一语戳穿对方的小心思:“你全程冷眼旁观,明知他无理取闹却不阻拦,坐等局势明朗再跟风站队,算盘打得太响了。” 一语戳穿周序暗藏的自保心思。 被当眾拆穿暗藏的自保心思,周序睫毛轻轻一颤,指尖骤然收紧。面上依旧强装平静,心底却早已失了从容,不战自败。 许言被彻底戳破嘴脸,瞬间急眼,当场就要开口骂人:“你他妈......” “闭嘴。” 白季珩淡淡两个字,瞬间压死全场。 他不再理会失態的许言和隱忍的周序,目光重新落回白辞脸上,眸色沉沉,情绪难辨。 下一瞬,白季珩抬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扣住白辞的下頜,微微用力抬起,力道不重,却带著绝对的掌控感。 他將白辞的脸轻轻转向左右两侧,细细审视,辨认,验货式的打量,像在检查一件不太合格的货品。 灯光落下,扫过清瘦的眉骨、利落的下頜线、白皙的皮肤,是纯正的白家骨相,眉眼间藏著白家独有的特质,只是太过清瘦,透著几分常年寡言隱忍的单薄。 確认无误。 这就是白辞,那个十七年无人问津、活在尘埃里的私生子弟弟。 白季珩鬆开手,后退半步,重新將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这小子和他记忆里那个缩在角落、连头都不敢抬的影子完全不同。穿著他的衣服站在他的地盘上,对上他的视线居然没有半分躲闪。 “胆子倒是大,”他眸色更沉,薄唇轻启,语气辨不出喜怒,“穿著我的衣服,站在我的更衣室里,在我的地盘上,跟我的人对著干。” 他微微停顿,目光如刀,直直刺入白辞眼底。 “谁给你的胆子?” 第45章 白家的人 白辞迎上白季珩的目光,坦荡回道:“大哥给的,衣服是陈叔让挑的,地方是陈叔带我来的,你要是不信,可以打电话问大哥。还有,他是你的人,但他先冒犯的我。” “既然他说是大哥让来的。” 白季珩微微偏头,目光落在许言身上,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这个电话,你来打。” 许言一愣:“我、我打?” “你举报的,当然你来核实。”白季珩把手机解锁,递了过去,语气漫不经心,“拨白衍之的號,开免提。当著所有人的面,问清楚。” 许言看著递过来的手机,手都在抖,他自己哪里有过大少爷的私人號码,他在白季珩的圈子里混了两年,连白衍之的面都没见过几次。 现在让他打电话过去质问白衍之是不是有个弟弟,这不是找死? “三少,我……” “怎么了?”白季珩声音冷了下来,“刚才不是挺篤定的?现在不敢了?” 许言脸上的笑僵住了,没敢去接那只手机。 “三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怕有人浑水摸鱼,没別的想法。您看这电话……要不还是您来打?我跟大少爷实在说不上话。”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 “怕有人浑水摸鱼?” 许言喉结滚了滚:“三少,我就是觉得这人鬼鬼祟祟躲在您的衣帽间里实在可疑。您想,衣帽间是密码锁,他是怎么进来的?就算是陈叔带来的,陈叔人呢?为什么不在这儿守著?这中间要是出了什么差池......” “许言。”白季珩打断他,语气淡得像在叫一条狗的名字。 “在我的衣帽间里,替我操心。”他偏了偏头,语气很冷,“我倒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的事了。” 许言张了张嘴,还想辩解什么,但对上白季珩那双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白季珩收回目光,不再看他,转而落到白辞身上。 “你倒是沉得住气,站了这么久,没什么要说的?” 许言站在一旁,听到这句话,心头骤然一松。 三少没有再追问他僭越的事,反而去质问那个小子,看来三少只是脾气上来了,嫌他多管閒事,但矛头还是对准那个冒充者的。 只要那个小子说错一句话,这把火迟早还会烧回去。 白辞呛声过去:“你的人先闯进来寻衅,先动手揪我衣领。我在你的衣帽间正常换衣服,无端被审、被针对,难不成要我站著不动,任人拿捏?” 气氛彻底凝滯压抑,这人敢这么跟三少说话。 所有人屏息凝神,生怕白季珩发怒,可他始终沉默,不表態,不发作,沉沉的目光锁在白辞身上,让人猜不透喜怒。 未知的压迫感远比暴怒更让人恐惧。 白季珩目光落在白辞领口那道被揪出的褶皱上,眼底寒意骤起,字字锐利:“谁动的手?” 白辞说:“你的人。” “明知是我的人,还敢硬碰?”白季珩语气带著詰问。 一旁的许言瞬间曲解了这句话,只当三少是在偏袒自己,紧绷的神经骤然放鬆,眼底重新燃起得意,正要开口添火告状。 白辞却抢先一步开口,句句坦荡有力:”是他先碰的我,我站在你的衣帽间里,没动你东西,没逾你规矩,连你这扇门都是別人带我进来的。他一进门就揪我领子,你的人才不懂事。 ” 白季珩新奇於这个素来怯懦卑微的弟弟,居然敢一次次直面自己的威压,毫不退让。 他看著白辞,字字落地,震彻全场:“你是白家的人,就让外人这么揪著你的领子?” 那句“你是白家的人,就让外人这么揪著你的领子?”在许言脑子里轰然炸响。 许言脸上的得意瞬间僵死,血色褪得一乾二净,瞳孔骤缩,如遭雷击! 许言彻底崩了,这个徒步上山、穿廉价衣服的少年,真的是白家的少爷。 短短一瞬,他的认知彻底崩塌。前一秒还篤定自己稳贏、三少会为自己撑腰,下一秒直接坠入深渊。 他脸上笑意没来得及收,双腿已经发软,脚后跟本能后蹭,想要逃跑却浑身僵硬,喉咙发紧,张了张嘴,半点声音发不出来。 他慌乱转头求助周序。 可周序压根没看他,只是睫毛微颤,飞速消化这个惊天真相。 这场闹剧从一开始,就是他太过谨慎、许言太过鲁莽,白白闹了一场笑话。他全程中立观望、不肯站队的自保心思,被这句定论彻底衬得一览无余。 门边的赵硕更是背脊一绷,瞬间站直了隨性倚靠的身子。 他跟隨白季珩多年,最懂这位三少的规矩,心底瞬间透亮。三少这句“你是白家的人”,从来不是温和的身份认可,而是冰冷的“划地盘宣言”。 这是我的人,我的家族顏面,轮不到外人肆意践踏挑衅。 赵硕眸光微沉,冷眼扫向僵在原地的许言,心底瞭然:许言彻底完了。不是得罪了一个无名少年,而是越界冒犯了白季珩的领地与尊严,触碰了三少的底线。 死寂之中,白辞语气平直:“你既然知道他是你的人,他揪我领子的时候,你又不在。” 白季珩微微眯起眼,像是没想到白辞会这样回他,眼底掠过一丝微妙的神色。 白季珩彻底收回落在白辞身上的目光,转头看向已然濒临崩溃的许言。 “许言。” 声音很轻,平淡得近乎隨意,却像一道终审判决,死死锁住许言的命运。 许言浑身猛地一颤,肩膀紧绷蜷缩,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著极致的慌乱:“三、三少!我真的不知道他是白家的人!我从来没在白家见过他......下午他明明徒步上山、衣著朴素,我、我以为他是冒充混进来的......” “以为什么?”白季珩打断他,字字诛心,“你没见过,就代表不是?白家的人,需要挨个让你见过才算数?” 许言嘴唇剧烈哆嗦,大脑一片空白,彻底张口结舌。 他下意识再度求助周序,对方垂眸沉默,视而不见;他又看向赵硕,赵硕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无半分动容。 彻底孤立无援,他被自己混跡多年的核心圈层,瞬间彻底拋弃。 第46章 袖扣 白季珩已然懒得再看许言的狼狈模样,侧头看向门边的赵硕:“许家近期在谈港口贸易合作,对吧?” 赵硕立刻上前半步,应声作答:“是。方案前后递了两版,许家一直在跟进对接,还约了下周的现场会。许老爷子亲自打了招呼,很看重这个项目。” “取消。” 轻飘飘两个字,没有波澜,却直接碾碎了许家数月的人脉铺垫、资源投入与心血筹备。 许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血色尽褪,脚步虚浮得险些栽倒。极致的恐慌压垮了所有镇定,声音带著哭腔崩开:“三、三少!是我越界了!我不该在您的衣帽间里动手,不该替您做主审人,是我没分寸!求您看在我跟了您两年的份上,三少,求您手下留情!是我有眼无珠、狂妄无知,所有错我一人承担,求您別动我家的合作!我爸为了这个项目跑了三个月,他会彻底废掉我的!求您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双膝下意识弯曲,险些当场跪下。最后一丝理智死死拽著他不敢失態,他太清楚白季珩的性子,最厌人卑微乞怜,下跪求饶只会死得更彻底。 只能僵在原地,浑身剧烈发抖,像搁浅待毙的鱼,徒劳挣扎,连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 一旁的周序飞速復盘局势、权衡利弊。许言的覆灭已成定局,他此刻唯一的心思,就是彻底摘清自己,保全自身。 白季珩目不斜视,对他的哀求充耳不闻,像是早已彻底失去耐心。 他隨意往前走了两步,又忽然驻足,回头淡淡瞥向许言,语气里的不耐已然直白外露:“还没走?” “赵硕。”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在。” “註销许言的门禁车牌。往后青麓山的所有场子,不用让他来了。” 赵硕沉声应下:“明白。”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许言瞳孔骤然放大,浑身冰凉。 这不是简单的驱逐离场,是永久的社交死刑。註销青麓山门禁、被白家拉黑,意味著他彻底被云鎏市顶级核心圈层除名。今夜之后,无人再看他往日情面,无人再邀他入局赴宴,他多年苦心经营的人脉、地位、资源,瞬间清零。 无尽的悔恨与绝望淹没全身。许言眼眶通红,眼底酸胀,嘴唇哆嗦不止,千言万语堵在喉咙,连求饶都没了资格。 赵硕迈步上前,身姿端正,神情淡漠,语气客气却不容半分转圜:“许少,这边请。” 全程无嘲讽,无同情,只有公事公办的冰冷。 许言踉蹌著转身,脚步虚浮无力,走到门口时身形一晃,膝盖撞上门框,闷响一声。赵硕既不催促,也不搀扶,静静等他站稳,姿態体面,却彻底碾碎了许言最后一丝尊严,將他的不堪衬得无所遁形。 直至许言狼狈离场,衣帽间內终於余下一片沉静。 下一瞬,白季珩的目光精准落在全程中立观望的周序身上。 “周序。” 周序垂眸应声,姿態从容得体,不见半分慌乱:“三少。” 白季珩静静看了他两秒,眼底情绪浅淡,却字字诛心,剖开他所有心思:“你比他聪明。” 没有辱骂,没有斥责,却是最狠的揭穿。你看得清局势,辨得明对错,知晓分寸利弊,却为了自保,选择冷眼旁观、纵容闹剧,默许旁人冒犯白家顏面。 周序喉结微滚,心底瞭然,不辩解,不推諉,不拉扯旁人,坦然认错:“是我判断失误,分寸失当。” 白季珩收回目光,语气凉淡,落下最终处置:“以后我这边的局,你不用来了。” 不同於许言的公开处刑、利益重创,这是专属於聪明人的顶级冷处理。 没有公开羞辱,没有牵连家族,却直接收回了他躋身白家核心圈层的所有入场资格。 对素来靠人脉、站位、分寸立足的周序而言,这份体面的惩罚,远比直白的斥责更致命。 周序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黯然,隨即恢復平静,微微欠身:“是。” 他姿態端正从容,先对白季珩躬身行礼,又极其轻微地朝白辞頷首示意。 没有多余挣扎,没有徒劳求情,坦然接受结局,转身缓步离场。 背影挺直,却彻底褪去了往日的从容底气。 聪明人最清楚,白季珩一旦定论,再无转圜余地,沉默认输,是唯一的体面。 衣帽间內,只剩白辞、白季珩与守门待命的赵硕三人。 赵硕立在门边,身姿挺拔,心底早已悄然改写对白辞的所有认知。 他跟在白季珩身边多年,从未有人敢在三少面前坦荡对峙、直言不讳,更无人敢那样兴师问罪三少的人。 这个往日透明的白家小少爷,早已褪去了怯懦皮囊,底气与锋芒,远超所有人想像。 白季珩收回所有沉冷气场,再度看向白辞,眼底依旧是惯有的淡漠疏离。 方才那场雷霆问责、圈层洗牌,於他而言,不过是隨手清理了冒犯领地、逾越分寸的閒人杂事。 “白辞,你以前不这样,以前可是连正眼都不敢看我,现在敢在我面前摆谱了?” 白辞说:“我没摆谱。” 白季珩扫了白辞一眼,语气不耐又隨意,带著典型的嫌弃:“换完赶紧出来,別在这儿磨蹭。宴会迟到,大哥那边你自己解释。”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路过白辞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把什么东西丟在更衣室的置物架上,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是一对袖扣,银色底,嵌著深蓝色的珐瑯,比陈叔给得更內敛,光泽也更沉。 “那件衣服,配你现在別的袖扣不好看,换这对。” 话音落,他不再停留,转身抬步离去。 背影冷硬利落,桀驁依旧,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赵硕目光在白辞身上落了一瞬,眼底多了几分全新的、郑重的审视,隨即跟隨白季珩离开。 白辞看了看那对袖扣,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陈叔给的那对,白隼纹路,深蓝珐瑯。 白辞在脑海里试探著叫了一声:“小七?” 隔了两秒,小七的声音才响起来,语调明显比平时低,像是还没从刚才那股压迫感里缓过来:“……我在。” “刚才怎么不说话?” “他刚才在审你。”小七顿了顿,“我怕我一出声,你分心。” 白辞没戳穿它,小七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怕他分心,更像是自己也被那道目光钉在原地,不敢动弹。 “白白,”小七顿了顿,“你三哥这个人……比大哥狠多了。” 它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也挺不好惹的。” 第47章 不请自来 白辞收拾好之后,推开更衣室的门,正好撞见匆匆赶回来的陈叔。 陈叔看见白辞换好了衣服,眼底浮起几分真切的欣慰:“小少爷,这身选得好,利落又精神。” 他目光落在白辞袖口那对深蓝珐瑯袖扣上,这对袖扣他认得,是三少爷特地请某位传奇匠人定製的。 白季珩当时说“隨便戴著玩”,但戴了整整半年没换过,如今出现在小少爷袖口,什么意思,不言自明。 陈叔看破不戳破,唇角微扬,温声道:“这袖扣配得好,比我挑的那对更衬您。” 白辞垂眼看了看袖扣,语气认真又诚恳:“陈叔挑的也好,这个……是三哥给的。” “三少爷眼光一向绝佳。”陈叔从善如流地接了话,神色温和如常,可他心底,早已泛起层层波澜。 三少爷的脾气他清楚,肯把自己贴身的物件给人,就是最大的表態,至於嘴上嫌不嫌弃,那不重要。 “对了,陈叔。”白辞抬眼,“大哥现在在哪?” 陈叔略一斟酌,温声回道:“大少爷临时去了趟停机坪。沈家的沈听澜少爷到了,算是不请自来,大少爷亲自去接了。” “不请自来?”白辞疑惑地看著陈叔。 “是。”陈叔頷首,解释道,“今晚虽是白家家宴,规模不小,宾客眾多,但圈层级数有限。按照豪门长久以来的默契,四大家族的嫡系继承人,从不会出席这类常规家宴,只会现身顶级核心私人圈层局。” “寻常场合,各家只需派旁支晚辈、或是家族有分量的叔伯到场,递份礼单、打个照面,礼数到位即可。所以,此次宴会並未提前给他们发过邀请函,沈少爷今日到场,確实有些突然。”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白家和沈家是世交,沈少爷头一回来白家家宴,大少爷身为白家主事人,於情於理都该亲自迎一趟。” 白辞安静听完,抿了抿唇。 小七在脑海里“嘖”了一声:“白白,沈听澜怎么来了?昨晚才抢完你的面,今天直接追到你家里来了,他这是故意的?还是来蹭饭的啊!” 白辞在心底悄悄给自己打气。 稳住,今天肯定不会再发生昨天那种社死意外了,一定可以好好的。 “白白!”小七的声音骤然变得警觉,“你心跳加快了!” “没有。”白辞在心里飞快否认。 “就是因为沈听澜要来,你紧张了!” “昨天只是意外。” “好吧好吧,我不拆穿你。”小七哼哼两声,精准补刀,“但是,你耳朵红咯!” 白辞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耳朵,然后发现陈叔正看著他,目光温和又带著几分探究。 陈叔如同閒聊一般问著:“小少爷和沈少爷在圣安德鲁是同住一栋宿舍,平日里相处得可还好?” 白辞沉默了一瞬,努力把脑子里那些社死画面按下去,然后抬起头,用儘量平稳的语气回答:“还行吧,他人不坏。” 陈叔看著白辞那副明显在努力维持镇定的表情,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侧身做了个引路的手势:“那就好。小少爷,这边请。” 二人並肩朝著宴会厅走去,前方喧闹的人声愈发清晰。 此刻的宴会厅,早已暗流汹涌。 许言被狼狈驱逐离场的消息,悄无声息传遍了半个宴会圈层。 一眾豪门子弟围在一起,低声窃语,人人一头雾水。 “怎么回事?许言今晚怎么被赶出去了?他不是跟三少关係最好吗?” “不清楚啊,听说在衣帽间闹了事,彻底惹怒三少了。” “我的天,能让三少直接拉黑、取消合作,这得是犯了多大的错?” “还有周序!我刚看见他也离场了,连三少的局都被除名了,太惨了吧!” 全场议论纷纷,满心惊疑,没人知晓真相,只觉得今晚的白家三少,脾气格外阴晴不定。 不少人心里暗自庆幸,还好今晚没凑上去凑热闹,不然倒霉的就是自己。 陈叔在宴会厅侧门前停下脚步,微微侧身:“小少爷,宴会厅到了。大少爷那边应该还要一会儿,您是先进去,还是在这里稍等片刻?” “我自己进去就行。”白辞说,“陈叔,你去忙吧。” “好,您有事隨时吩咐。”陈叔頷首退下。 陈叔刚转身离开,周晏恰在此时从侧廊拐了出来,径直向白辞走来。 “白辞,你这换装速度够快的,”周晏上下打量了一眼,挑眉打趣道,“我刚才还在茶室看你穿老虎,这会儿老虎就下岗了?” 白辞乖乖点头:“陈叔带我去换的。” 周晏“嗯”了一声,目光又在白辞身上转了一圈。 衣帽间的风波,赵硕出来后就第一时间告知了他。 许言被赶出去时脸色惨白,许家筹备数月的港口合作彻底作废,青麓山所有门禁权限全数註销;就连全程旁观的周序,也被永久禁止参与三少的所有私人局。 周晏走到白辞面前,语气比平时沉了几分:“刚才衣帽间的事,我听说了。许言那小子平时跟著你三哥混,眼高於顶惯了,今天撞上你,算他倒霉。” 他盯著白辞,追问一句:“他动手碰你了?” “就揪了一下领子,没揪到我。”白辞如实回道。 周晏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面上却只是点了点头,许家的港口合作没了,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好过。 而秩序执行局手里,刚好还有几份关於许家在万流区违规拿地的材料,一直压在档案室等著合適的时机,现在时机到了。 “对了,”周晏像是想起了什么,手伸进西装內袋,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深蓝色丝绒盒,隨手递过去,“这个给你。” 白辞接过,打开一看。 盒子里躺著一枚银色胸针,造型是一朵五瓣小花,花瓣边缘微微捲曲,线条简洁流畅,花心嵌著一颗极小的蓝色宝石,在廊灯下泛著幽幽的、內敛的光。 做工极其精细,看得出是手工打磨的,花瓣背面刻著一个极小的字母“y”。 白辞抬头看周晏:“这是什么花?” 周晏轻声解释:“埃瑟薇,南大陆特有的野花,只长在火山灰和岩缝里,別处根本种不活。蓝紫色花瓣带银点,看著很乾净。” 他垂眸看著那枚胸针,眼底掠过一丝浅浅偏爱:“这是我个人很喜欢的一种花。早前在南大陆的小眾拍卖会上偶然拍到的孤品,一直收在身边没机会戴,你这身衣服偏素,领口空空的,戴著刚好点缀一下。” 白辞捧著丝绒盒,微微犹豫:“这么贵重,给我不好吧?” 周晏轻笑一声,语气鬆弛:“这东西閒置太久了,我留著也是压箱底,你戴著好看,刚好物尽其用。” 白辞又低头认真看著盒中的小花胸针说:“很好看。” 周晏接过盒子取出胸针,微微俯身,他手指修长稳当,动作轻柔利落,別针穿过针织面料时几乎毫无触感,稳稳將胸针別在白辞衣服上后,他退后半步端详了一眼,满意地点头:“行,配得上你这身。” 白辞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埃瑟薇,又抬头看周晏:“谢谢周晏哥。” 周晏微笑著说:“走,我带你进去。” 第48章 瞩目 璀璨的水晶灯照亮偌大宴会厅,衣香鬢影,名流齐聚,香檳气泡在高脚杯中缓缓上浮,悠扬弦乐绕著雕花穹顶轻轻迴荡。 周晏陪著白辞进入室內,靠近廊柱的某个少爷,正端著酒杯与同伴说著笑,杯子举到一半停住了,酒液在杯壁晃了个来回,愣是没送到嘴边。 旁边的同伴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嘴里那句“怎么了”只发出半个音节,就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一时周遭细碎议论接连响起。 “欸,这人生得也太出眾了,哪家的小少爷?从没在宴会上见过。” “看著眼生,能跟著周队长一块儿走,来头绝对不小吧?” “周晏平日里眼界高得很,寻常小辈根本入不了他的眼,居然亲自带路,身份怕是顶尖世家。” “那件衣服,是白三少的私定款吧?我记得那个袖扣,是传奇匠人亨利·布莱恩的孤品,三少戴了半年没换过,怎么在他身上?”一个识货的子弟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不可思议。 “何止衣服。你看他衣服那枚胸针,那是南大陆一个没落王室的遗物,上个月在天墟坊市被匿名买家拍走的。” “匿名买家?谁这么大手笔?” 人群里的窃语像被点燃的引线,从门口一路烧向大厅深处。方才还在热议许言事件的宾客们,此刻全部调转了话头,目光灼灼地盯著那个少年。 香檳区的一个贵妇用扇子挡著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这孩子是谁家的?我在这圈子里混了二十年,怎么从来没见过?瞧这身段气度,倒不像普通人家的,能让周晏陪著进场,这人背后的水,怕是深著呢。” “不会是白家的吧?”有人试探著接了一句。 话一出口,周围几个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白家?你是说?” “你没看见他身边站著的是周晏?那位执行局最年轻的队长,平时跟白衍之交往甚密。能让他亲自陪著进宴会厅的,除了白家人还能有谁?” “不对啊,白家只有三个少爷,什么时候多出来这么一个?” 人群边缘,一个穿银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端著酒杯,若有所思地打量著白辞,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他长得跟白衍之不像,但他的眉眼轮廓,跟白季珩倒是有几分像。” 旁边的同伴立刻摆手:“別瞎说,白家的事少议论。没听说吗?刚才有个不长眼的在衣帽间惹了事,怕就是因为这小祖宗,许家的港口合作直接被砍了,许言本人连白家的门禁都被註销了。” “什么?许家被除名是因为他?” “你以为呢?三少亲手办的,全程没给许言说第二句话的机会。”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里,周围的议论声骤然拔高又迅速压低,所有人都默契地收起了脸上的轻慢与好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忌惮、探究以及某种急於討好的微妙焦虑。 几个平日里眼高於顶的世家小姐,此刻都有些按捺不住。她们互相交换著眼神,脸上带著一丝犹豫和期待。其中一个粉色礼服的小姐轻轻拉了拉同伴的衣袖。 “你说......我们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要是能跟他搭上话,以后在圈子里......” 话没说完,就被另一个穿著蓝色礼服的小姐打断:“別衝动,没听到刚才他们说的吗?万一他不喜欢被打扰,我们岂不是自討没趣?” 她们站在不远处,既想上前结识,又怕弄巧成拙,只能眼睁睁地看著白辞,心里各有各的盘算。 白辞被这么多道目光齐刷刷盯著,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想缩一缩肩膀。 脑海里立刻响起小七的声音,带著点小著急:”白白,要保持凶狠硬气人设哦,不可以怯场噠!” 他只好把脊背挺直,努力板著脸跟在周晏身边,可那双微微发红的耳尖,还是暴露了他此刻的紧张。 周晏侧头看了眼他紧绷的身子,又扫到那对红透的耳尖,脚步放慢了半拍,恰好挡住了一侧最密集的目光。 他低声说道:“跟著我走就行,不用管他们。” 白辞小声“嗯”了一下。 宴会厅的另一角,周建国凭著几分巧舌如簧,竟真和几位老总搭上了话。 他梗著脖子,把自己那点家底吹得天花乱坠:“......所以说,我们公司前景绝对广阔,跟您合作,保准稳赚不赔!”几位老总似笑非笑地听著,没人接话,他却依旧唾沫横飞地推销著自己。 周建国知道这些人没把他当回事,但他不在乎。只要能混个脸熟,只要能把名片递出去,今晚就不算白来。 他正要继续找话题,坐在角落、一直没说话的赵总,像是隨口一问般开口:“周总,说了这么多,还没请教,您今天是跟哪位贵人一道来的?这白家的门槛,可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跨进来的。” 周建国一听,正合他意,立刻整了整领结,故作谦虚地摆摆手,声音却陡然拔高了八度:“哪里哪里,赵总,您抬举了。今天嘛,是託了沈燁沈少爷的福,顺路带我们过来见见世面。” “沈燁少爷?”王总挑眉,来了点兴趣,“沈家二房的公子?” “正是正是!”周建国红光满面,仿佛沈燁是他亲儿子,“沈少跟我们小女倩倩是好朋友,年轻人嘛,比较谈得来。这不,今晚这场合,沈少就说带我们过来认认门,往后也好多走动走动。” 他这话说得曖昧,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自家女儿跟沈燁关係匪浅,马上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果然,王总和李总交换了一个眼神,態度肉眼可见地热络了几分。 “原来如此,失敬失敬。”李总举起酒杯,“既然是沈少的朋友,那咱们往后就是自己人了。来,周总,我敬你一杯,合作的事,咱们抽空细聊。” 成了! 周建国心花怒放,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风光过。他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眼角眉梢全是压不住的得意,正要趁热打铁再吹嘘几句女儿的“手段”,却发现周围的气氛不知何时变了。 先是赵总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向门口的方向,手中的酒杯悬在半空;然后是王总、李总,一个个都扭过头去,伸长了脖子,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周围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將他刚才那点吹嘘彻底淹没。 “那少年谁家的?这长相、这气度……不是一般人啊。” “看见袖扣没?亨利·布莱恩的孤品!之前一直在白三少手上,怎么到他那儿了?” “还有胸针,那是上个月天墟坊市的拍品,我记得被个匿名买家高价拍走了,难道……” “这人跟周队一块儿来的,瞧周队那架势,跟个护花使者似的。” 周建国皱起眉,心里莫名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他顺著眾人的视线看过去,先看见了身姿挺拔的秩序执行局队长周晏,然后,他看清了周晏身边那个少年的脸。 琥珀色的瞳孔,清冷又精致的眉眼。 和他下午在山道上骂过的那个“穿马戏团衣服”的小子,一模一样。 第49章 甜不甜 周建国看著走进来的白辞,大脑一片空白。 下午那个穿著廉价童装、拎著塑胶袋的落魄少年,此刻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雾白针织衫,袖口別著足以买下他整家公司的孤品袖扣,领口那枚蓝宝石胸针在灯光下泛著幽冷矜贵的光。 他站在那里,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人辱骂的穷小子,而是被所有人目光追捧、被周晏亲自护送的贵客。 “他……他……”周建国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团棉花,半天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桌沿,酒杯“哐当”一声倒在桌上,暗红色的酒液洇湿了雪白的桌布。 没人注意到他的失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少年身上,但他却觉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隨时都会越过人群,冷冷地钉在他身上。 下午在山道上,他骂过这小子“小崽子”,他媳妇骂过这小子“手脚断了”,字字句句,此刻都化成冰锥,狠狠扎进他的脊梁骨。 旁边的王总回头,见他脸色惨白,疑惑地唤了两声:“周总?周总?你这是怎么了?不舒服?” “……没、没事。”周建国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强撑著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可能是酒喝急了,有点上头。几位老总,我……我去趟洗手间。” 他几乎是踉蹌著离开座位的,脚下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周围那些衣香鬢影、觥筹交错,此刻在他眼里都变成了张牙舞爪的怪物。 他只想逃,逃得越远越好。 完了,全完了。 他这辈子的运气,怕是在今天下午骂出那句“小崽子”的时候,就已经彻底用光了。 周建国几乎是踉蹌著撞进洗手间的,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衝下来,他掬起一捧拍在脸上,冰凉的水顺著下巴滴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也让他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几分。 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在云鎏市做生意的,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再说今晚好不容易才进来,花了这么大代价,就这么跑了,他不甘心。 那少年下午被骂了也没多计较,看著不像心狠手辣的人。 与其灰溜溜逃走,不如找个机会凑上去服个软,说不定还能坏事变好事。 得等,等一个合適的时机,等那位小少爷落了单,或者至少身边没那么多大人物的时候,他再悄悄上去,把话说开,把歉道了,把姿態放到最低。 他抹乾脸上的水,对著镜子挤出一个笑脸,转身回了宴会厅。 周晏领著白辞穿过人群,在贵宾休息区一张柔软的沙发前停下脚步:“先在这儿歇会儿,离正式开席还得有一阵。”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酒水和甜点,抬手招来附近的侍者,低声吩咐:“送杯温的果汁过来,鲜榨的,別加冰。” 侍者躬身退下,周晏正要落座,目光忽然越过白辞的肩膀,落在远处一位头髮花白、正与人谈笑的长者身上。 他转过头对白辞道:“那边是余伯伯,刚刚被你大哥拜託照看你,我得回去再打个招呼。” 他直起身,走出两步又回过头,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坐著別乱跑,我很快回来。” 周晏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白辞悄悄鬆了口气。 桌上的草莓看著实在诱人,一颗颗红艷艷的,蒂头碧绿,在灯光下泛著水润的光泽。 白辞盯著看了两秒,又看了两秒,终於忍不住伸手拿了一颗,趁没人注意飞快塞进嘴里。 草莓很甜,汁水在舌尖化开,比他在山里吃的野莓子好吃一百倍。 他眼睛亮了亮,腮帮子微微鼓起,板著的脸差点破了功。 还没等他咽下去,一道刻意压低、带著十二分討好的声音就从旁边传来。 “白少爷……白少爷,您好,您好,能耽误您半分钟吗?” 白辞含著草莓抬起头,正对上下午山道上那张趾高气扬、此刻却堆满諂笑的脸。 “下午的事,是我瞎了眼,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您,我这张嘴就是欠打,求您別往心里去……” 周建国弯著腰,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又快又急,像是怕被人打断,又像是怕自己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散了架。 白辞把嘴里的草莓咽下去,抬头看了他一眼。 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怒意,也没有得意,只是安安静静地看著面前这张和下午判若两人的脸,下午还戳著他的鼻子骂“小崽子”,现在弯著腰活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鵪鶉。 他想起小七说的“凶狠硬气人设”,便努力板起脸,学著白衍之那种淡淡的语气,吐出两个字:“是你。” 短短两字,周建国却像被针扎了一下,整个人又矮了半寸。他连连点头,额头上刚擦乾的冷汗又冒了出来:“是我是我,下午在盘山道上,我鬼迷心窍,说了些混帐话,实在是......” 话说到一半,先前那位侍者端著一杯橙汁走过来,看见一个陌生男人弯著腰杵在白辞面前,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带上了几分警惕。 这位白小少爷虽然面生,但刚才周队长亲自带过来、亲自吩咐送果汁的,份量不言自明。 他稳稳地將橙汁放在白辞面前的桌上,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退后半步站定,目光冷冷地落在周建国身上。 周建国被那目光盯得后背发麻,话也卡了壳,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 白辞端起橙汁喝了一口,又拿起一颗草莓,没再看周建国。 他在心里悄悄问小七:“他说完了没有?” 小七幸灾乐祸地哼了一声:“白白眼里的『凶狠』就是低头吃草莓不理人吗?不过也行,他现在被你嚇得够呛,你越不说话他越慌。” 白辞只好继续低头吃草莓,腮帮子鼓鼓的,脸上努力维持著冷淡的表情。 他越是这样不动声色,周建国心里就越没底。 他咬了咬牙,把腰弯得更低了一些,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哀求:“白少爷,您大人有大量,下午那些话全是我嘴欠,您要是有什么需要,儘管开口,我老周在云鎏市多少还有点门路,一定给您办妥,权当给您的赔礼……” 白辞终於抬起头,看了看周建国那张快挤成一团的討好的脸,又看了看手里的草莓,忽然觉得这人跟下午完全不是同一个。不是因为换了衣服,而是因为知道了他是“白家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不舒服。 他把草莓放回盘子里,擦擦手指,抬眼看著周建国,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你说完了吗?” 周建国的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 他张了张嘴,刚想再补几句求饶的话,余光忽然瞥见白辞身后的方向,周晏已经和余老握了手,正转身朝这边走回来。 他不敢再多停留,慌忙朝白辞鞠了一躬,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完了,说完了,您先忙,您先忙。”说完便踉蹌著往后退,脚下差点绊在地毯边沿上,狼狈地消失在人群里。 周晏走回来,正好看见周建国仓皇离去的背影。他挑了挑眉,在白辞旁边坐下:“怎么了?那人找你麻烦?” 白辞摇摇头,把橙汁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想了想,还是如实交代:“下午在山路上他骂过我,刚才是来道歉的。” 周晏的目光在人群中追到周建国佝僂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但面上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他靠进沙发里,语气恢復了惯常的鬆弛:“果汁甜吗?” “甜。”白辞乖乖点头,又拿起一颗草莓递给他,“这个也甜。你吃吗?” 周晏看著他递过来的草莓,又看看那双清亮亮的眼睛,忽然笑了一声,接过来塞进嘴里:“嗯,確实甜。” 第50章 白辞的草莓汁 白衍之在停机坪接到沈听澜的时候,夜风正从山顶灌下来,裹著深秋的凉意。 沈听澜只带了一个隨行秘书,一身深灰色风衣,站在直升机旋翼搅起的风里,衣摆猎猎作响。 “听澜。”白衍之迎上去。四大家族的继承人里他年岁最长,底下这几个都喊他一声“哥”,对沈听澜自然也不必端著。 “衍之哥。”沈听澜微微頷首,语气不热络,却也不生分,恰到好处地维持在世家子弟之间那种有分寸的熟稔上。 两人並肩往庄园主楼走,穿过停机坪旁边的枯山水庭院时,白衍之偏头看了沈听澜一眼,开门见山:“今晚怎么突然过来了?老爷子那边有事?” “没什么大事。”沈听澜步伐不紧不慢,“南岸那个联合开发项目的合作备案沈家这边签好了,我顺路送过来。” “这么急,值得你亲自跑一趟?” 沈听澜从西装內袋里抽出一个信封,递过去:“底下的人送迟了,正好我要出门,顺手带过来。” 白衍之接过信封,没拆,只是拿在手里。沈家的合作备案从来走的是电子流程,加密邮件直达双方的信息部,省时省力,绝无差错。就算要补纸质归档,那也是底下秘书的差事,怎么排號都排不到沈家继承人头上。 他捏著那个信封,心里有了数,沈听澜今晚来,绝不是为了这份文件,但他不打算戳破。沈听澜这小子从小就闷,问多了他反而滴水不漏,不如等著,看他什么时候自己沉不住气。 “行,我先收著,等回头再审一遍。”白衍之把话题轻轻带过,继续往主楼方向走。 穿过枯山水庭院,绕过一片修竹,两人走上通往宴会厅的观景长廊。长廊外倚著整幅青麓山夜色,山下满城灯火层层铺展,恍如揉碎的星河倾落人间,近海水面被晚风揉出细碎银鳞。 沉默著走了一段路之后,白衍之忽然想到什么,开口问道:“对了,圣安德鲁给你们几个分配的宿舍,环境还行?” 沈听澜侧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会突然关心这个。 “衍之哥什么时候对学校的宿舍条件感兴趣了。” 白衍之也知道自己这话问得突然,便解释了一句:“白辞住那儿,以前我没怎么管过,今天想起来问问。” 下午在茶室里,白辞坐在他对面,穿著那件童装卫衣,跟他说“卡里只有八块了”、说“坐公交到山脚下然后走上来”、说“喝过山里的溪水”。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得他这个做大哥的坐立难安。 他给白辞置办了新衣服,查了生活费的事,但要真正了解这个弟弟的生活,宿舍环境也是绕不开的一环。问旁人不如问沈听澜,一个宿舍住著,至少比他更清楚。 沈听澜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句话里的分量,收起了刚才那点意外,认真答道:“还行,不算差。独栋,两层,带个小花园。家政阿姨每周来两次。” 白衍之点了点头,又问:“他没给你们添什么麻烦吧?” 沈听澜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回想什么。片刻后他说:“还好。” 白衍之没有追问,沈听澜不想说的事,追问也白搭。 况且他问这些的本意也不是要从沈听澜嘴里套出什么,只是作为一个迟到了太久的大哥,想从別人口中听一听弟弟的生活,哪怕只有三言两语,至少比他自己知道的要多。 他忽然又问了一句:“他最近在学校,跟以前有不太一样吗?” 沈听澜看了他一眼,这次沉默得更久了一些,然后他说:“是不太一样。” 白衍之等了一会儿,確认他不会继续往下说之后,便没有再问。 他把手中的信封递给身后的陈叔,对沈听澜说:“宴会快开始了。” “今晚宾客繁杂,你隨意。白辞在贵宾休息区那边,你要是遇见他,劳烦帮我看著点,別让他被人灌酒。” 白衍之和沈听澜一起踏入宴会厅的那一刻,整个大厅的目光都被攫住了。 先是靠近门口的几位宾客停了酒杯,然后是中间香檳区的贵妇们齐刷刷转过头,最后连二楼露台上閒聊的公子哥们都探出了半个身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两道並肩而立的身影上,白家大少亲自陪同,沈家继承人意外现身,这两人画面叠在一起,造成的衝击不可言说。 “那是沈听澜?他怎么来了?今晚的宴请名单上应该没有沈家吧。” “没看到是谁亲自陪著进来的吗?白衍之亲自去接的,这排面整个云鎏市也没几个人担得起。” “沈家这位不是出了名的低调吗?平时连自家宴会都懒得露面,今天怎么跑来白家的家宴了?” “沈家和白家本来就是世交,但之前都是沈家旁支来走动,沈听澜本人从没参加过白家的常规家宴。今晚突然现身,怕不是两家要有什么大动作?” “你没听说吗?许家刚才被白季珩当眾清理了,现在沈听澜又亲自到场,今晚这场家宴,怕是要有大事发生。” 贵宾休息区这边,周晏听见身后的议论声浪,他循著眾人的目光看向门口,挑了挑眉,低头对还在吃草莓的白辞说:“你哥带了个熟人进来。” 白辞抬起头,嘴里还含著半颗草莓,腮帮子微微鼓起。他顺著周晏的视线往门口看去,正好和白衍之身旁那道深灰色的身影对上了视线。 沈听澜。 白辞差点被草莓噎住。他猛地把嘴里那半颗草莓咽下去,手忙脚乱地放下手里还捏著的另一颗,瞬间坐直身体,脊背绷得笔直,周身那点鬆弛的稚气尽数收敛。 沈听澜跟在白衍之身侧,他清冷的眸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喧囂的宴会厅,最后精准地落在了贵宾休息区的方向。 他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在经过侍者身边时,隨手取了一杯香檳,然后对白衍之说了一句什么。 白衍之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转身去招呼其他宾客了。 周晏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又低头看了看白辞紧张兮兮的小表情,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他弯下腰,压低声音对白辞说:“你室友来了,我去那边跟余伯伯再聊几句,你们聊。” “周晏哥——”白辞伸手想拽住他的袖子,但周晏已经端著酒杯瀟洒地转身走了,背影里写满了“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快乐。 白辞只能眼睁睁看著沈听澜端著香檳,穿过人群,朝他这边走来。 灯光在他深灰色的风衣上投下细碎的阴影,他在白辞对面站定,垂眸看了一眼桌上被吃了一半的草莓,又看了一眼白辞的嘴角。 “嘴。”沈听澜开口,音色清冽低沉。 白辞一愣,眼神茫然:“什么?” “草莓汁。”沈听澜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香檳抿了一口,“嘴角,没擦乾净。” 白辞手忙脚乱地抬手去擦嘴角,指尖蹭过皮肤,什么都没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抬头看向沈听澜。 沈听澜端著香檳杯,杯沿抵在唇边,遮住了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 “……你骗我。”白辞说。 “嗯。”沈听澜又浅酌一口香檳,“现在乾净了。” 第51章 他们好凶 沈听澜放下酒杯,目光在休息区扫了一圈。白辞面前的桌上摆著半盘草莓、一杯喝了一半的橙汁,还有几碟没怎么动过的点心,沙发的扶手上搭著周晏临走时隨手搁下的西装外套。 “周晏带你进来的?”他开口道。 “嗯。”白辞点头,“在大门口碰到的。” 白辞看了看沈听澜,终於把憋了好一会儿的疑问说了出来:“你今天来宴会干嘛?陈叔说这种常规家宴,四大家族的继承人不会来。” “送份文件。”沈听澜说,“顺便看你们白家的家宴长什么样。” 白辞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也没再追问,只是“哦”了一声。 沈听澜靠在沙发里,长腿交叠,姿態鬆散,和白辞那一板一眼的正襟危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两个人面对面坐著,一个放鬆得像在自家客厅,一个紧张得像在接受面试。 沉默了几秒,白辞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毕竟这是他的地盘,不对,这是他大哥的地盘,也不对,反正他现在是主,沈听澜是客,哪有主人把客人晾在一边的道理? 他想起刚才周晏叫侍者送来的橙汁,便试探著开口:“你……要不要吃点什么?这里有点心,草莓也有。” 他把那盘草莓往沈听澜的方向推了推,动作小心得像在给一只不太熟的猫递零食。 沈听澜看了一眼那盘被吃了一半的草莓,又看了一眼白辞推盘子的手。那只手细白修长,指尖还沾著一点草莓汁,在灯光下泛著浅淡的粉。 “不用。”他说。 白辞把手缩回去,重新放回膝盖上,坐姿又恢復了刚才那副乖巧端正的模样。 他本来就不太会社交,面对沈听澜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昨晚爬窗摔在他面前,今天在他面前吃草莓被噎住,这个人好像总能在最不合適的时间出现在最让他社死的现场。 小七在脑海里悄悄冒出来:“白白,他在看你。” “我知道。”白辞在心里回。 “他刚才骗你嘴角有草莓汁,逗你玩,要不要凶回去?开气场滤镜?” 白辞想了想,觉得在这个人面前开滤镜也没用。沈听澜看他出糗又不是第一次了,他在沈听澜面前的形象,大概已经从一个“不太熟的室友”变成了“一只会爬窗会煮麵会掉鞋的奇怪少年”。滤镜再凶,也架不住人家见过他蹲在灌木丛里给西瓜虫挖坟。 “不用。”他在心里说。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沈听澜的目光,白辞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白辞。”一道声音就从旁边插了进来。 两人同时转头,白季珩不知什么时候从二楼露台下来了,他换了件深色衬衫,袖口隨意卷到小臂,看样子刚才在露台上吹了好一会儿的风。他的目光先落在白辞身上,又扫过对面的沈听澜,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三哥。”白辞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白季珩刚才在衣帽间里雷厉风行地处决许言的画面还歷歷在目,他对这个三哥的印象已经从“印象里很凶”升级成了“確实很凶”。 白季珩“嗯”了一声,走到白辞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盘被吃了一半、推来推去没送出的草莓。 然后他抬起眼皮,看向对面沙发里的沈听澜,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太客气的意味。 “你怎么来了?今天这场合,没请你吧?” 这话说得相当直白,连白辞都忍不住偏头看了他一眼。但白季珩的表情很坦然,显然不在乎措辞。 沈听澜也没恼:“送文件。” “送文件?”白季珩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戏謔,“沈家什么时候缺秘书了。” 沈听澜端起香檳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回道:“秘书送的没我快。” “那是,”白季珩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一眼,“坐直升机来的,谁有你快。” 沈听澜懒得跟他贫,端起香檳又抿了一口,一副“你爱怎么说怎么说”的表情。 白季珩也没继续揪著这个话题不放,他大剌剌地在白辞旁边坐下,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姿態比沈听澜还鬆散几分。 三个人在休息区形成了一个微妙的三角——沈听澜独坐一侧,白辞和白季珩並排坐对面,活像一场小型的三方会谈,只是其中一方正忙著把膝盖併拢、后背挺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白季珩偏头看了白辞一眼:“你脸怎么这么红?” 白辞立刻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確实有点烫,但他坚决不承认是紧张导致的,便隨口找了个藉口:“……草莓吃多了。” 白季珩低头看了看盘子里还剩大半的草莓,又看了看白辞通红的脸,显然没信。但他没有拆穿,只是从盘子里捡了颗草莓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对沈听澜说:“你刚才跟白辞聊什么呢。” 沈听澜放下酒杯,语气平淡:“还没开始聊,你就来了。” 白季珩靠在沙发里,一颗草莓在指尖转了两圈,语气隨意却意有所指:“哦?那是我来得巧。以前在学校怎么没见你跟白辞有交集,今天怎么突然这么热心?” “住一起,还不熟吗?昨晚还一起吃麵来著。” 白辞刚端起橙汁喝了一口,听到这话直接呛住,连咳了好几声。 “昨晚?吃麵?”白季珩眸色微敛,转头看向白辞。 “就是……”白辞硬著头皮解释,“昨晚我饿了,去厨房煮麵,正好碰到他。” “一碗麵,就让沈少爷这么上心?”白季珩这句话问得轻慢,尾音裹著淡淡的笑意,却精准戳中最微妙的分寸感。 “上心谈不上,只是凑巧,他煮的面,刚好合胃口。” 白辞刚想吐槽一句“我煮的面明明坨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沈听澜这话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在损他,他实在拿不准。 白季珩眉梢微挑:“就因为这个?让沈少爷突然转了性?” “这个还不够?”沈听澜抬眸,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但字字精准,“毕竟白辞是白家的人,住在一栋楼里,以前不太熟,现在补上,也不算晚。” 白季珩把草莓蒂丟进碟子里,靠回沙发,嘴角掛著淡淡的笑:“补上?沈少爷这是打算跟白家加强合作了,合作的事跟我大哥谈就好。” 白辞坐在旁边,看看沈听澜又看看白季珩,总觉得这两个人说话表面客气,底下全是火药味。 他实在坐不住了,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站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不等两人反应,他已经绕过沙发,迈著这辈子最稳健的步伐朝大厅侧廊走去。 走出几步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同手同脚了,赶紧调整过来,耳朵尖却红得能滴血。 小七在他脑海里意犹未尽地感嘆:“白白,他们上流社会的人说话都这么刺的吗?我还以为下一秒要掀桌子了。” 第52章 关机 周建国的太太张云这晚过得相当得意,她傍上赵太太纯属偶然。 赵太太是赵硕的夫人,圈子里出了名的好脾气,在茶点区拿甜品时被一位冒失的服务生撞了一下,手里的小挎包掉在地上。 张云眼疾手快地弯腰捡起来,双手递迴去,顺带附赠了一个殷勤又不至於太狗腿的微笑。 赵太太道了谢,隨口问了一句她是哪家的,她立刻抓住机会,把女儿和沈燁这条线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又说今晚是“跟沈少一道来的”。 赵太太听完笑了笑,倒也没多问,但態度明显比刚才热络了几分,还主动邀她去休息室坐坐。 就这一句话,张云差点没激动得晕过去。 休息室里已经坐了三位太太,一个穿墨绿色旗袍,一个戴珍珠项炼,一个套著灰蓝色短外套,个个妆容精致,手里端著骨瓷茶杯,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下个月慈善拍卖会的事。 赵太太一进门,穿旗袍的那位便笑著招了招手:“赵姐,正说你呢,下个月那场你去不去?” “去啊,帖子都接了。”赵太太在沙发主位坐下,朝张云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隨便坐。” 她赶紧坐下,只敢坐半个屁股,后背挺得笔直,包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压著包盖,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穿旗袍的那位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笑著问:“这位眼生,是赵姐的朋友?” “刚在茶点区认识的,”赵太太端起侍者刚送来的红茶抿了一口,“周太太,跟沈家二房的沈燁少爷一道来的。” “哟,沈燁少爷。”戴珍珠项炼的那位挑了挑眉,语气里多了几分客气,“我姓王,我们家那位做建材的。这位是陈太太,他们家做进出口贸易的。那位是何太太,何总在新区做地產开发。” 张云忙不迭地挨个点头,脸上的笑堆了一层又一层:“王太太好,陈太太好,何太太好。我们家老周做智能仓储的,小本生意,跟各位太太家里没法比。今天真是託了沈少的福,头一回来白家的宴会,有什么不懂规矩的地方,各位太太多担待。” “沈燁少爷。”陈太太放下茶杯,嘴角弯了弯,“沈家二房的公子,倒是常在三少跟前走动。” “可不是嘛!”张云立刻顺著杆子往上爬,接上话茬,“沈少跟我们小女倩倩关係好得很,三天两头约著一块儿出去玩。我们倩倩啊,从小就乖,也不知道怎么就让沈少瞧上了,年轻人嘛——” 她说到一半故意停了停,等著有人接话。可惜没人接。几位太太不约而同地端起了茶杯,喝茶的喝茶,看杯底的看杯底,空气忽然安静了那么两三秒。 张云见没人接话,心里反倒觉得是大家被“沈燁”两个字震住了,越发觉得自己今晚这趟来得值。 她暗暗盘算著,等会儿要找个机会多跟赵太太聊几句,最好能加个联繫方式,下次赵太太有什么局,她也好再凑上去。 最后是何太太放下杯子,不紧不慢地来了一句:“周太太好福气。” 这话听著像夸,但语气平淡极了。张云哪里听得出来,只当人家真在羡慕她,脸上的得意又浓了几分,嘴上还在谦虚:“哪里哪里,小孩子的事,我们当父母的也不好太操心。不过沈少那孩子確实不错,对倩倩也好,上回还专门让人送了一束花到家呢。” 何太太端起茶杯,没再接话。 王太太倒是给面子,隨口问了一句:“周太太平时喜欢做点什么?改天一块儿出来喝茶。” 张云精神一振,立刻把右手伸了出去,露出手腕上那条在灯下闪闪发亮的手炼:“我平时就喜欢研究研究珠宝,偶尔也去拍卖会转转。这条手炼就是上个月拍回来的,说是极品货,款式倒还挺別致的。” 她说是这么说,但其实这条手炼是她咬牙花了几年生活费拍的,为了今晚充场面特意戴出来的。她说话时手腕故意转了转,让手炼在灯下闪了几下,恨不得把“我有钱”三个字刻在脑门上。 王太太瞥了一眼那条手炼,笑著点了点头:“挺好看的。” 何太太忽然探过身子,凑近了看了一眼那条手炼,笑眯眯地说:“这个款式我好像在北鎏金的预展上见过一条差不多的,是限量款。周太太这条也是?” 张云的笑容僵了一瞬,北鎏金她没去过,限量款更是买不起,但她反应快,立刻把手缩回来摆了两下,笑得云淡风轻:“哎哟,何太太说笑了,我就是隨便拍著玩玩的,没那么多讲究。我们家老周说了,女人嘛,喜欢就买,不用看价格。” “周总可真疼你。”何太太笑著应了一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周太太脸上移开,和陈太太碰了一下眼神,谁也没再多说。 张云浑然不觉,还在心里给自己今晚的表现打分,话题接住了,风头也出了,连首饰都被人注意到了,这趟白家宴会她算是没白来。 正美著,包里的手机震了,嗡嗡嗡地,动静不小。 几位太太的目光都朝她看了过来。周太太赶紧低头翻包,脸上堆起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对不住,对不住,忘了调静音了。”她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赫然两个字:老周。 她眉头一皱,手指一划直接按掉了。这个老周,早不打晚不打,偏挑她跟几位太太聊得正热络的时候打过来。车的事不是已经叫拖车了吗?还能有什么天大的事? 她好不容易才跟赵太太搭上线,这时候接电话,万一对面听见老周在电话里囉嗦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她的脸往哪儿搁? “家里的,”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包里,冲几位太太歉意地笑了笑,“估计又是问我车修好没有,一点小事叨叨个没完。” 陈太太笑了笑没说话,赵太太端著茶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也没接茬。 张云正要重新开口跟赵太太套近乎,包里的手机又震了,一连震了五六下,跟催命一样。 她咬了咬牙,假装没感觉到,笑容不变地转向赵太太:“赵太太,您刚才说的那个慈善拍卖会,我可太感兴趣了,什么时候您有空——”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条消息。她用余光瞄了一眼屏幕,老周发的:“那个小子是白家人!”后面好像还有好几条,但手机屏太小,预览只能显示一行。 白家人?哪个白家人?她正琢磨著要不要找个藉口看一眼,又不敢在几位太太面前翻手机,只能僵著身子忍著。 “周太太,”何太太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开口,“你的手机好像一直在响?” “闹钟,是闹钟,”周太太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手探进包里凭感觉摸到电源键,狠狠按下去,“忘了关了,这不重要。” 她把手机直接关机了。 这一聊,就是大半小时。 张云听她们聊慈善拍卖、海外置业、子女教育,偶尔小心翼翼地插一两句嘴,不敢说太多,怕露怯,但也不肯完全沉默,好不容易挤进这个圈子,总不能只当个背景板。 赵太太忽然放下茶杯,站起身来,理了理披肩问:“这屋里有点闷,陪我出去走走吧,透透气。” 张云如蒙大赦,立刻起身帮赵太太拉开门,殷勤得像个专职秘书。 王太太、陈太太和何太太也起身跟上,几位太太说说笑笑地往大厅方向走。 赵太太走在最前面,正说著下个月拍卖会的拍品清单,忽然脚步一顿,话音也跟著停了下来。 通道前方,一个少年正从拐角处走出来。雾白针织衫,身形清瘦,灯光一照衬得眉眼乾净,只是耳尖不知为什么透著一点不正常的红。 张云原本只是隨意扫了一眼,目光却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猛地定住了。 她脸上的笑容像被人用胶水凝住了一样,先是僵住,然后一点一点地裂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心底烧起来的恼火和不可置信。 是他,下午在盘山公路上那个穿得破破烂烂、拎著塑胶袋、顶撞她之后还敢呛声的小子。 他居然还敢出现在这里。 第53章 周太太,你惹错人了 张云踩著高跟鞋“嗒嗒”两步抢到前头,转身对几位太太赔了个笑脸:“几位太太,实在抱歉,要让大家看笑话了。” 隨即话锋一转,看著白辞说:”我下午在盘山公路上见过他,这人穿得破破烂烂的。正好我车拋锚了,喊他过来搭把手,寻思著回头给俩辛苦钱,也算积德行善。” ”结果这孩子倒好,不帮忙不说,还反过来咒我,张嘴就是“你手断了”。我真没见过这么没教养的,不领情就算了,还出口伤人。我想著算了,不跟小孩子一般见识,没想到晚上又在这儿碰上了。” “哎,我倒不是要跟他计较什么,就是觉得,这种场合,什么人都能混进来,实在是让人不太放心。”张云说著,偷眼看了几位太太一眼。 在场的几位太太听完,神色各异。 穿旗袍的王太太说:“不能吧?这身衣服看著挺矜贵的。” 陈太太也接了话:“是啊,周太太,你是不是认错人了?这人,怎么看也不像是……” 旁边的何太太和赵太太在一旁没作声,细细打量白辞的穿著和配饰。 “绝对没认错!这张脸我可记得清清楚楚,白白净净的,走在山道上特別扎眼。我当时还在想,这小孩儿长得挺俊,怎么穿得那么寒酸,所以刚才一打眼,我就认出来了。” 张云转向白辞,摆出居高临下的大度姿態。 “小朋友,下午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了,但你至少该跟我道个歉吧?” 白辞静听完她这一大段话:“说完了?那该我了。” ”第一,你记性不好。” “在山道上,你没叫我帮忙,你喊『餵』,问我是不是聋了。我说『你手断了?』,这是疑问,不是诅咒。” 他瞥了一眼张云那双涂著鲜红指甲油的手:“你现在两只手都好好的,那我当时问的,有什么问题?你凭什么站著命令一个路人?” 张云嘴唇翕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 ”第二,你连『请』字都捨不得说。” ”现在倒把自己包装成乐善好施的大善人。行善的难道不应该是我吗?我走一下午山路,听你骂完,没还嘴,没动手,这才叫行善、大度。而你做了什么?你张口就来,当著这么多人的面顛倒黑白,把『没帮你忙』说成『出口伤人』。” “第三——” 白辞往前迈了半步,身量比张云矮半头,气势却压得她往后退了一步。 “连自己说过的话都不敢认,你也配提『教养』?” 张云气得大声地吼道:“你、你什么態度?” 白辞截断她的话,字字戳在张云的肺管子上:“我的態度取决於对方是谁。” 他微微抬起下巴:“你觉得我態度不好?” “那是因为你不配更好的態度。” “你——” “还有。”白辞根本没给她开口的机会,“你说这种场合什么人都能混进来,不太放心。巧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张云满脸通红,理亏在先,身边贵妇全员沉默,无一人帮腔。 赵太太看到白辞手腕上的深蓝珐瑯袖扣,心头一震,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她瞬间想起丈夫赵硕下午特意打来的叮嘱电话。 “今晚白家小少爷到场,三少亲自认的人,还送了专属袖扣,看到后务必恭敬对待。” 赵太太立刻开口制止:“周太太,你先別乱来。” 可张云完全沉浸於自己的恼羞成怒里,一个下午还在走路上山的穷小子,能是什么大人物? “你这衣服怕是从哪个少爷的衣柜里顺来的吧,一个小偷还敢教训我?我女儿是沈燁的女朋友!沈家!” 她搬出沈家当靠山,猛地扬起手臂,白辞本能侧身后退。 她一巴掌挥空,身体因惯性往前踉蹌,手臂慌乱间扫过廊柱旁的青花花觚。 半人高的古董器皿晃了两晃,轰然倒地。 “咣!” 觚身当场崩碎,碎片飞溅,瓶中名贵兰花连泥带水泼洒而出,尽数浇在张云头上。 泥水顺著她精心打理的捲髮滑落,一坨湿泥正正好好糊在她大张的嘴上。 全场死寂。 张云张开嘴想说什么,泥巴顺著嘴角往下掉。 宴会厅音乐骤停,所有宾客闻声转头围观,目光齐刷刷聚焦在狼狈的张云身上。 赵太太的裙摆也跟著遭殃,被溅了一身泥水,何太太嚇得后退几步,捂住胸口满脸惊愕,王、陈两位太太同时倒吸凉气,火速和她拉开距离。 张云狼狈地爬起来,满头花瓣泥水,精致礼服彻底报废。 这辈子从未如此丟脸,滔天怒火彻底烧光她最后一丝理智。 她胡乱抹了把脸,尖声嘶吼,强行顛倒黑白:“你还敢躲!你还敢推我!” 她气急败坏再次扑了上前,扬起手,作势就要朝白辞脸上扇过去。 “啪!” 一声脆响。 白季珩抬手,乾脆利落,张云的脸被打偏到一边,半张脸瞬间肿了起来。 她整个人歪向高脚桌,近一人高的香檳塔,轰然倒塌!上百只水晶杯碎了一地,金色酒液泼了她满头满脸,碎玻璃碴铺满整段走廊。 侍者全速奔来,在场贵妇纷纷避让,生怕惹上麻烦。 张云还没从衝击中回过神来,手腕已经被白季珩扣住,五指如铁钳般收紧,骨节被捏得发出闷响。 “我白季珩的弟弟,轮得到你来打?” “你、你鬆手!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沈燁少爷的人!你敢动我,沈少不会放过你!”张云的脸疼得扭曲,眼冒金星,完全不在乎打她的来人是谁。 “沈燁?”一道冷冽的声音传来,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 沈听澜从拐角处走到白辞身边站定,扫了一眼张云那张糊满泥水、半边高肿的脸说道:“我倒是不知道,沈燁有你这个朋友?” 然后偏头看了白辞一眼,抬手轻轻按了一下白辞的肩膀:“靠那么近,是想帮她捡碎片?” 白辞往后退了一步,站到了他身后。 全场宾客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 白季珩鬆开手,接过赵硕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仿佛沾了污秽。他垂眼扫了扫瘫在地上的张云,语气满是嫌恶。 “嘖,脸皮太厚,碰都嫌硌手。” 擦净指尖,他隨手將帕子丟在张云脚边的碎玻璃上,像扔一件再不必见的废物。 张云瘫在地上,半边脸高肿,耳朵里嗡嗡作响,视野里的一切都在晃。她听不清周围的人在说什么,只看见赵太太站在几步之外,那张脸上没有半分要伸手的意思。几位太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人群边缘,连看都不看她。 不能就这么完了。 她挣扎著撑起上半身,用尽全身力气把话从嗓子里挤出来,声音又尖又破。 “我是正经受邀的客人!我是沈燁带来的人!我女儿和沈少爷交往,我背靠沈家!你们完了!” 她喊得声嘶力竭,喉咙里泛起腥甜,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爪子乱挥,却什么都抓不住。 “这个野小子无端挑事打人,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她猛地转头看向赵太太,满眼急切的求助。 “赵太太!您亲眼看见了!您帮我作证啊!” 声音在发抖,眼眶通红,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恐惧。泥水顺著她的下巴滴在大理石地面上,晕开一小滩污渍。 赵太太全程冷眼旁观,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波澜,她没看狼狈嘶吼的张云,只看向安然无恙的白辞,开口道。 “周太太,你知道你刚才要打的人,是谁吗?” 第54章 白家小少爷 张云脑子一片空白,茫然发问:“什、什么意思?” “你刚才动手要打的人,是白家小少爷,也是白三少当眾认下的人。周太太,你挑人惹祸的本事,真是独一份。” 赵太太说完,转头朝白季珩那边頷首示意:“三少。” 全场瞬间譁然。 那些原本只是围著看热闹的宾客,此刻再也顾不上矜持,纷纷交头接耳。 “白家什么时候多了个小少爷?” “是听说白家还有位幼子,但没啥印象,原来是真的!怪不得人是周宴带进来的。” “赵太太都亲口证实了,还是三少认的人,身份板上钉钉!” “之前许家被清走,肯定是得罪了这位。回去得赶紧打听清楚这位小少爷的底细,免得不小心得罪了都不知道。” “这个周太太怕是彻底完了。白家大少今晚也在,沈家那位刚才就站在小少爷旁边,她一次性把白家和沈家全得罪了,云鎏市往后还有她的立足之地?” “这个周太太不知道是哪家的人,看著有点面生啊!”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层一层,压得张云喘不过气。 张云浑身止不住发抖,嘴唇哆嗦个不停:“不、不可能……他下午明明穿得破破烂烂的,他走路上山,他连车都没有。” 白季珩冷眼斜睨,嘲弄地说著:“你真以为沈燁能保你?” 他扫向一旁的沈听澜,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沈听澜淡淡开口,吩咐身侧的隨行秘书:“打电话给沈燁。” 秘书动作利落,当即掏出手机,拨通,打开免提。 嘟嘟的响铃声,每一声都似鼓点催命,张云的脸色肉眼可见地一寸寸发白。 电话接通,沈燁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带著几分意外的殷勤:“小叔?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听人说,您也来参加白家晚宴了?现在是要我过来吗?” 沈听澜声线平淡,却自带慑人的压迫感:“沈燁,有个叫张云的女人,自称是你女朋友的母亲。她在白家宴会上,当眾污衊白家的人,还企图动手伤人。被白三少拦了之后,现在打电话给你,让你来替她撑腰。” 电话那头陷入短暂死寂,沈燁再开口时,语气已冷了下来。 “张云?哪个张云?” “你自己问她。” 沈听澜示意秘书把手机递到张云面前。 张云浑身发抖,结结巴巴,终於颤声挤出一句:“沈、沈少……是我,是阿姨,我跟倩倩……” “倩倩是谁?”沈燁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我不认识什么倩倩,你也別在这儿跟我攀关係,我告诉你,不管你是谁,再敢打著我的名號招摇撞骗,我让你周家在云鎏市彻底除名。” 通话掛断的忙音在走廊里迴荡,张云瘫在地上,手还保持著握手机的姿势,但手机已经被秘书收回去了。她的手指僵在半空中,整个人像一尊被抽空灵魂的石膏像。 她最后的靠山,连正眼都没看她,直接將她弃如敝履。 走廊另一头,周建国跌跌撞撞冲了过来。 他在休息室远远望见这边气氛诡异,心里早已七上八下。 等挤进人群,看见满地狼藉、瘫在地上的妻子,周建国只觉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顺著妻子的目光转过头,看见了白辞,以及他身侧那两个人,只一眼,他的腿就软了。 “这不是周建国吗?原来是他的太太刚才要打白家小少爷。” “胆子也太大了,竟敢在白家地盘撒野。”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涌来,周建国一步步走近,脚步踉蹌,险些踩上锋利的玻璃碎片。 “你到底做了什么?” 他压著滔天怒火,声音沙哑低沉。 他弯腰想去扶张云,手伸到半空,却骤然停住。 望著眼前满身酒污、髮丝凌乱的妻子,这个同他相伴二十余年的人,他心底又气又寒。 方才他还在低声下气,为先前山道的失礼向白辞道歉周旋。 不过片刻功夫,她竟又捅出这么大的娄子。 “我在外面低声下气四处赔罪,全是为了你!” 周建国额角青筋暴起,“你知不知道他是谁?我说了多少好话才勉强平息事端?你偏偏还要往上撞!” 张云猛地抬头,眼中没有半分悔意,只剩被逼到绝路的疯狂,张口就开始推卸责任。 “你凭什么怪我?周建国!你早就知道他是白家的人,也早就去赔过罪了,对不对?你明明一清二楚,为什么半句都不告诉我!” “你——”周建国扬起手,在空中停了两秒,又狠狠甩下来,“行,行。” 周建国那一声“行”落地,像是抽乾了他全身的力气,他不再看瘫在地上的张云,转身挤出了围观的人群。 背影佝僂,脚步发飘,和今晚刚进宴会厅时那个挺著腰板、满脸堆笑四处递名片的中年男人,判若两人。 围观的人群自动给他让出一条道,没有人挽留,那种沉默的、带有鄙夷的迴避,像是在避让一个已经破產清算、被彻底除名的不速之客。 眾人冷眼目送周建国落寞离去,得罪了白家,今晚之后,无论如何都要跟这周家撇清关係。 张云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一整晚所有引以为傲的资本:沈燁、倩倩、上流圈子,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编织出来的幻影。 白季珩看向一旁侍者,冷声吩咐:“把这段走廊封了,被酒水弄脏的画作,全部换新。把花觚碎片收好,找人估价,让周家照价赔偿。” “另外,这位周太太碰过的所有物件,一律换掉。” “我白家的东西,脏了,就不能要了。” 他扫了张云一眼,语气淡漠:“带出去醒醒酒。” 两名安保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张云的胳膊。她双腿早已发软,无力挣扎,整个人瘫靠在安保身上,任由对方拖著往外走。 她失魂落魄地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沈听澜身侧的白辞,那少年只是平静地看著她。 安保架著她穿过人群,外面的宾客纷纷侧目,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人谁啊?” “你不知道?据说在宴会上闹事动手。” “听说是跟沈燁来的,沈燁电话里说不认识她,怕是硬攀关係被当眾拆穿了吧。” “你没听见刚才赵太太说?她骂了白家小少爷,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那她完了,得罪白家,又把赵太太的面子踩在地上,圈子里以后谁还敢跟她来往。” “何止完,她刚才差点一巴掌扇到白小少爷脸上,这下整个白家和沈家都得罪乾净了。” 喧譁和私语像潮水般涌来,最终被厚重的大门彻底隔绝。 张云被架出大门的那一刻,夜风从山顶灌下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瘫坐在门廊的台阶上,裙子泡在残留的香檳里,头髮上还沾著碎玻璃碴,整个人像一只被暴雨淋透又被踹了一脚的落汤鸡。 她掏出了手机,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老周的未读消息还停留在最上面。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眼泪终於混著香檳一起淌了下来。 “那个小子是白家人!!!千万別惹他!!!” 张云哭著,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句近乎自言自语的呢喃:“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 第55章 好得多 安保拖著张云彻底走远,围观的宾客却迟迟没有散尽,还在原地低声议论。 管家陈叔適时站在人群边缘,身姿挺拔,微微欠身,语气温和又得体。 “诸位贵客,方才走廊的小意外已经妥善处理,晚宴即將正式开启,正厅席位已全部备好,还请各位隨侍者移步入席。走廊这边的通道暂时封闭维护,劳烦各位绕行东侧迴廊。” 说完,他对著侍者领班轻轻点头。 领班立刻会意,带著一眾侍者分散开来,有序引导剩余宾客朝正厅走去。 喧闹的人群渐渐散去,嘈杂的走廊终於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几名侍者蹲在地上,默默清理满地细碎的玻璃碴和乾涸的酒渍。 赵太太被几位太太簇拥著去了更衣室,临走前回头看了白辞一眼,目光复杂。 走廊只剩下三人。 白辞仍站在原地没动。 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不知何时,指尖已经下意识攥住了沈听澜的袖口。 力道不重,只是轻轻捏著那截深灰色的袖缘,是本能的、寻求安稳的小动作。 沈听澜垂眸,目光落在自己被攥住的袖口,隨即抬眼看向身侧的白辞。 少年的脸色比刚才白了几分,嘴唇那点浅淡的血色也褪了,只是脊背还硬撑著挺得笔直。 “没出息。” 沈听澜语调平平,带著几分慵懒的戏謔。 白辞这才意识到自己拽著人家的袖子,赶紧鬆了手,耳尖飞快泛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还好,没被弄脏。只是胸口的埃瑟薇胸针微微歪了个角度,他抬手想扶正,指尖刚要伸过去,沈听澜已经伸过手来,两指拈住胸针,轻轻旋正了。 白季珩偏头,扫视沈听澜一眼:“说谁没出息?” 沈听澜收回手,目光掠过白辞:“说那个打电话搬救兵的,不是他。” 白季珩轻哼一声,算是默认,懒得再多计较。 但下一秒,他看见沈听澜抬手扣住白辞的后脑勺,眉头就拧了起来。 “走了。”沈听澜微微往前带了带。 白辞被他按著脑袋往前走了两步,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你又要带我去哪?” “偏厅。你脸白得跟纸一样,再站一会儿,我怕你直接晕在这。” 白辞倔强抿唇:“我没那么娇气。” “哦?”沈听澜没鬆手,低笑一声,“刚才死死拽著我袖子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 白辞立刻反驳:“我什么时候拽你袖子了!” “现在抵赖的本事倒是涨得挺快。” 白辞被懟得闭紧嘴巴,小声抗议:“你別按我头……” 沈听澜不为所动,语气带著调侃:“刚才当眾懟人的气势呢?去哪了?” “那不一样!”白辞绷著声音辩解,“她刚才要动手打我,是物理攻击!当然得反击。” “我没怕。”白辞抢在他开口之前先声明,声音绷得紧紧的,可惜尾音微微发颤,毫无说服力。 沈听澜眼底漾开浅浅笑意,顺著他的话哄著:“嗯,没怕。是我想去偏厅歇会儿,你陪我。” 白辞被他按著脑袋走,看不清沈听澜的表情,只听见那把惯常清淡的嗓音里压著一丝极淡的笑意。 明明是在哄他,偏偏说得跟陈述事实似的。 他抿了抿唇,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绷得那么紧,有点傻。 白辞声音闷闷的:“……你撒谎。” “跟你学的。” “我没教过你!” “昨晚在厨房,你说锅没翻。” “……那不是撒谎。”白辞瞬间被噎住了,“锅真的没翻。”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斗著嘴往前走,倒把他刚才站在走廊上浑身紧绷的劲儿给卸了大半。 紧绷的情绪彻底鬆懈下来,他染上几分倦意,小声嘟囔:“我饿了,刚才的草莓还没吃完。” 沈听澜垂眸看著他软乎乎的模样,嘴角微扬:“走,带你去拿新的。” 白季珩在后面嗤了一声:“沈听澜,你倒是会捡现成的討好。我白家的人,你上手倒快。” 沈听澜脚步不停:“上手什么?” “又扶胸针又按头,”白季珩走上前,先伸手把沈听澜还搭在白辞后脑勺上的手拍开,然后抬手拨了拨白辞被揉乱的头髮,“不知道的以为你才是他哥。” 白辞被两个人夹在中间,左边一只按头的手刚鬆开,右边又来一只拨他头髮的手,整个人缩了缩脖子,耳尖的红一路漫到脖颈根,这两个人怎么回事,一个比一个爱碰他的头。 “你们两个能不能都別碰我头。”他小声说。 没人理他。 白季珩收回手,插进裤兜,偏头对白辞说:“等会儿过去,我吩咐他们给你做份松露糕。” 白辞乖乖应了一声“嗯”,刚抬脚迈出一步,胸口忽然莫名一闷。心跳骤然乱了两拍,沉沉往下一坠。他脚步下意识一顿,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口的位置。 沈听澜脚步同时停住,语气微沉:“怎么了?” 白季珩已经迈出去半步,又折了回来,拧眉看向白辞。 那阵闷意来得快、去得也快,白辞缓了半秒,轻轻摇头:“没事,站太久了。” 这时,脑海里才响起小七的声音,带著几分后怕和自责:“白白,你没事吧?刚才你心率飆太高,系统强制切成了自主应对模式,我不敢插嘴,怕干扰你判断反而坏事。 但我一直在后台盯著,要是那女人真打到你,我拼著被警告也会开盾。” “没事。”白辞在心里回它。 沈听澜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只是脚步放慢了半拍。 白季珩也没再说什么,但走了几步之后,他忽然从另一边伸手,把白辞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 沈听澜偏头看他。 白季珩对上他的视线,眉头微挑,表情坦然得近乎理直气壮。 沈听澜收回目光,没说什么,重新迈开步子,落在白辞另一侧。 白辞被两个人夹在中间,左边是沈听澜,右边是白季珩,谁也没再碰他,但谁也没离远。 他走在两人之间,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荒诞,刚才还在走廊上被人指著鼻子骂,现在倒好,左边一个沈家继承人,右边一个白家三少,跟左右护法似的。 白辞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错觉,刚才还剑拔弩张、恨不得把对方懟进墙里的两个人,这会儿倒像是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不知道该觉得好笑还是该觉得彆扭,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被两个人夹在中间走,比一个人站在走廊上被人指著鼻子骂,要好得多。 好得多。 第56章 偏厅 小七在脑海里出声提醒,语气满是担忧:“白白,你刚才心跳都超標了!现在虽说缓下来,可这身体体质偏弱,体力值直接掉到 35%,耗得太狠了。” “千万別硬撑,等下到偏厅好好歇著,多吃点东西补充糖分。我已经开了低功耗模式帮你维持体能,再继续折腾,很快就会露馅。” 白辞在心里应著:“知道了,別一直念叨,跟陈叔似的。” “我可比陈叔年轻!” 白辞轻笑:“是吗,原来小七是个新手系统。” “什么新手!我可是最新版本的系统!” “可是上次在髮廊,你主动要开启【凶巴巴滤镜】,结果三秒就崩了,还嗷嗷大叫『啊啊啊他要打你』,动静比滤镜效果还大。” 小七瞬间蔫了:“那、那是应激反应!系统也会紧张的!而且后来滤镜不是稳稳噹噹开完了全程吗?” “还有兑换草莓糖,接连出了三次差错。扣了积分没拿到货,好不容易兑换成功,居然是榴槤口味的。” “最后不是补给你两颗正宗草莓糖了嘛!” “所以说,你就是新手。” “我才不承认 ——” 白辞心里偷偷笑了下。 “行吧,新手就新手,有总比没有强。” 一听这话,小七立马又精神了:“那当然!別看我是新手,我对你的忠诚度可是拉满的!而且我的学习能力超强,用过的功能绝不会再出问题,榴槤糖那纯属意外,是数据匹配错误,不算在內!” “好了好了,我快到偏厅了,你安静一会儿。” 白辞打断它的辩解。 “收到。白辞专属系统小七,进入静默模式。”话音顿了顿,“但如果你需要我,请隨时——” “小七。” “收到,我闭嘴了。” 白辞收回思绪。沈听澜走在他左手边,白季珩在右侧,两人步伐不快,却谁都不肯抢先,空气中瀰漫著较劲的意味。 他夹在中间,小声吐槽:“你们俩走路能不能正常点,搞得像押犯人一样。” 沈听澜一言不发。 白季珩嗤了一声:“押犯人还管吃管喝?你见过哪个犯人能吃到松露糕和草莓的?” “说得也是。”白辞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加快了脚步,“那走快点吧,草莓放久就不新鲜了。” 白季珩冷哼一声,沈听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两个人脚步不约而同地快了几分。 偏厅位於宴会厅东侧,面积比正厅小上许多,胜在安静私密。 厚重的天鹅绒帷幔从顶上垂落,隔绝了外面的喧闹,墙上的琥珀色壁灯晕开柔和光晕,空气里縈绕著淡淡花香,还混著点心的甜香。 厅內暖风融融,一踏入房门,沿途沾染的凉意尽数消散,整个人都舒坦不少。 几人先后走进来,白辞跟在白季珩和沈听澜身后,还没来得及细看偏厅的格局。 白季珩已经大步走到沙发前,往那一坐一靠,长腿交叠,姿態慵懒自在。 沈听澜没跟他爭抢,逕自走到沙发的另一侧落座。 白辞站在原地,看著正前方沙发剩下的空位。 沙发围成的半圈里,正中央的位置最为宽敞,对著茶几上的点心架,视野最好,拿草莓也最顺手。但那个位置太显眼了,坐上去就会自动成为整个偏厅的中心。 他正打算走向角落的空位,刚抬步,就被白季珩叫住。 “坐那么远做什么?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白辞脚步一顿。 “过来坐中间,又不是外人。”白季珩抬起眼皮,朝正中间的位置抬了抬下巴。 白辞默默收回迈出去的脚,乖乖走到白季珩旁边坐下。 对面立著三层点心架,顶层是鲜红饱满的草莓,中层摆著桂花糕、杏仁酥、松露糕,下层还放著各式精巧小点心。 他目光落在草莓上,抬手拿起一颗塞进嘴里。 白季珩余光瞥见,打趣道:“你倒是不客气。” “是你让我吃的。”白辞把草莓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回了句。 “行吧,草莓精。” 白辞没理会调侃,一门心思吃著草莓。汁水清甜可口,他吃得投入,吃完一颗又拿一颗,丝毫没发现嘴角沾了一圈粉色果汁。草莓很甜,点心也香,但吃了两三颗之后,眼皮就开始不听使唤地往下坠,方才在走廊上强撑著的那股劲儿一卸,困意便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他在心里偷偷问小七:“35%就这么困吗?” “当然!你这身体本来就虚,刚才心率飆那么高,能撑著走进偏厅已经不错了。快趁机多塞两口吃的,补充糖分。” 白辞打起精神,又伸手去够杏仁酥,刚咬了一口,沈听澜侧头看了他一眼,从口袋掏出一方深蓝色手帕,递了过来。 白辞愣了愣,接过手帕擦了擦嘴角,低头就看见布面上留下一道浅红印子。 “你怎么隨身带手帕?”白辞问。 “防身。”沈听澜语气平淡。 白辞一脸不解:“……防什么?” “防备吃完东西不擦嘴的人。” 白辞噎了一下,总觉得这人又在拐著弯损他。但人家確实给了他手帕,他也不好懟回去,只能闷闷地“哦”了一声,把手帕叠好,放在茶几边上。 白季珩的目光在那块手帕上落了一瞬,又移到沈听澜脸上,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沈听澜,”他开口,语调漫不经心,“你对白辞,倒是挺上心。” 沈听澜回道:“住一个宿舍,顺手而已。” “顺手掏手帕?” “顺手。” 白季珩“嘖”了一声,没再追问,那个“嘖”拖得又慢又轻,比什么追问都意味深长。 白辞坐在两人中间,只觉得气氛越发微妙。他低头想再拿一颗杏仁酥,又觉得这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话里话外全是弦外之音,他夹在中间吃也不是、接话也不是。 他放下杏仁酥,左右各看了一眼,终於忍不住开口:“你们两个,是不是在比赛谁对我更好?” 白季珩端茶杯的手一顿,沈听澜侧过头,视线落在窗外,仿佛突然对那幅窗帘產生了浓厚的兴趣。 偏厅里安静了足足三秒。白辞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確认两人都不打算接这话,便心安理得地重新拿起杏仁酥塞进嘴里。看来偶尔说句实话,比懟人更管用。 安静没能持续太久。白季珩放下茶杯,收敛了玩笑神色,目光沉沉地看向白辞,语气认真起来。 “下次有人冲你扬巴掌,別躲,打回去。” “我懟她了。”白辞嘴里还含著半口杏仁酥,声音有些含糊。 白季珩语气强硬:“嘴皮子功夫不够,我说的是让她记住,这辈子不敢再冲你伸手。” 白辞思索片刻:“可是场面会更乱。” “乱就乱,白家又不是收拾不起。” 一旁的沈听澜慢悠悠插话:“白衍之要是知道你这么教他,可能会让你回炉重造。” 白季珩斜睨著对方:“大哥教的是家族处事,我教他自保,分工不一样。“ “合著出事全由他来善后?” “不然呢?他收拾烂摊子的经验比我丰富。” “做你大哥还挺坑的。” 白季珩瞥了他一眼,懒得跟他爭辩,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白辞嘴里塞满糕点,小声应道:“记住了。” 白季珩“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偏厅的门被推开了。 白衍之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鬆了半分,看起来是刚从正厅那边脱身。 第57章 以前不敢,以后会的 白辞手里还捏著半块杏仁酥,嘴角沾著细碎的糕点屑,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抬头看向门口。 白衍之站在门口,没去多留意另外两人,视线径直落在白辞身上。 见他嘴角沾著点心渣,眼睛圆圆的,整个人憨软得像只被投餵到一半的小动物。 他心头悄然鬆了口气,神情也柔和了几分。 白季珩率先打破沉寂,往沙发靠背上一靠,语气散漫:“大哥,正厅那边忙完了?” 白衍之走进来,隨手將外套递给身后的陈叔。视线扫过桌上吃了大半的点心,又看向白辞手里的半块杏仁酥,还有沈听澜面前几乎未动的茶水。 “正厅客人还没散,你们倒是躲在这里清閒。” 他在对面单人沙发落座,抬手慢条斯理捲起袖口。 “我可没躲。”白季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理直气壮,“我带白辞来吃东西,他刚才在走廊上差点被人打了,压压惊怎么了。” 白衍之捲袖子的动作一顿,神色冷了几分:“我在正厅听说,你当眾动了手,香檳塔倒了,摆件也碎了,走廊刚刚还在清理。” “那人本来就该打。”白季珩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杯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手都扬到他脸上了,我难道还眼睁睁看著?” 白衍之语气平淡,眼神却沉了下来:“我没说你打错了。我是问你,为什么让白辞一个人站在走廊上被人堵?” 白季珩被堵得顿了一下。 沈听澜適时开口:“是我的疏忽,我赶到时事情已经发生了。” “你是客人,不必往自己身上揽。” 白衍之淡淡回应,重新看向白辞。 白辞被看得心虚,抬手擦嘴角,反倒把碎屑蹭到了手背上。 “过来。”白衍之出声道。 白辞放下杏仁酥,乖乖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白衍之抬手扣住他的下巴,微微转了转,目光扫过他左侧脸颊。颧骨位置留著一道很浅的红痕,是指甲划出的印子。伤势不算严重,可落在白辞近乎透明的苍白皮肤上,格外扎眼。 “还是被碰到了。” “三哥拦得快,没真打到。” 白辞被托著下巴,说话声音含糊。 白衍之鬆开手,转头看了白季珩一眼。 那一眼说不上和善,但也谈不上责备,倒是有几分“算你还有点用”的意味。 白季珩垂著眼皮,指尖拨弄著茶杯的杯沿,一副“懒得回应”的表情。 “陈叔。”白衍之朝门口喊了一声。 陈叔立刻从门边上前两步,微微躬身:“大少爷。” “去拿医药箱,收拾一下隔壁休息室。” “是。”陈叔应声退下。 “只是一道小印子,不用这么麻烦的。” 白辞小声说。 一旁的沈听澜已经站起身,上前一步:“我带他过去处理就好。” “不必。” 白衍之侧身走过他身旁,语气不容拒绝,“我来。” 他转头看向白辞:“跟上。” 白辞看了看沈听澜,又看了看白季珩。沈听澜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侧了侧身,给他让出一条路。 白季珩冲他抬了抬下巴,难得没有懟人:“去吧,大哥上药最磨嘰,小时候我蹭破点皮,他翻来覆去擦半天。” 白衍之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那是你浑身沾了泥,不清理容易发炎。” 白季珩对白辞摆摆手:“走吧,別让他等。” 白辞快步跟了出去。 走廊里的玻璃碴已经清理乾净,酒渍也擦得不见痕跡,空气里还残留著一丝淡淡的清洁剂气味。那道被香檳塔砸出细小划痕的墙面上,已经掛了新的画作,仿佛方才的混乱从未发生。 白衍之推开休息室的门,暖黄灯光倾泻而出。 “坐下。”他指了指软榻。 白辞依言坐下。白衍之打开医药箱,里面排列整齐的瓶瓶罐罐在灯光下泛著银色光泽。他取出一支消毒棉签,拧开碘伏瓶盖,动作熟练得完全不像日理万机的集团掌权人,反倒像常年给两个弟弟处理伤口、练出一身熟稔手法的长兄。 棉签蘸上碘伏,他弯下腰,单手轻轻托住白辞的下頜,將他的脸转向光亮处。那道红痕在灯光下愈发清晰,从颧骨上方斜斜延伸下来,约莫两厘米长,边缘微微发肿。 “会有点凉。”白衍之说。 棉签落下,力道轻得出乎意料。白辞本以为会像白季珩说的那样折腾许久,没想到白衍之动作又快又准,棉签顺著伤痕轻轻一抹,凉意刚触到皮肤,便立刻移开了。 “疼不疼?” 白辞摇了摇头。 白衍之將用过的棉签丟进垃圾桶,又抽出一支新的,再次蘸上碘伏。 他没有急著上药,而是垂眸望著白辞的脸,目光久久停留在那道红痕上。 “今天的事,我也有责任。”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白辞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打断他。 “当年父亲把你接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接手了家族大半的事务。你那时候太小,我不懂得怎么跟你相处。后来你长大了,我又觉得你性子安静、从不惹事,便下意识以为你不用我操心。” 他顿了顿,將新的棉签轻轻按在白辞的颧骨上,这次涂得比刚才更慢,像是在描摹那道伤痕的轮廓。 “白季珩十四岁那年跟人打架,他把人打进了医院,自己也掛了彩。我去医院接他,把对方家长的索赔清单从头翻到尾,又跟院长协调了三个小时。不是不能一个电话了事,只是想让他亲眼看清,自己闯下的祸,需要旁人耗费多少心力收拾,那天他回家,我让他跪了一晚上祠堂,天亮才让他起来。” 白辞安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可白季珩心里清楚,闯了祸,永远有人为他善后。你呢?” 白衍之单手托著白辞的下頜,用棉签轻轻吸取他颧骨上多余的药液。 “你在小巷里被人围堵,在盘山公路上被人嘲讽,被骂到脸上都没有告诉我。如果不是周晏在执行局碰到你,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被人欺负过。” 他的拇指停在白辞颧骨下方,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贴著那片微凉的皮肤。 “白辞,你是不是觉得,告诉我也没用?” 暖黄的灯光映在白辞浅棕色的眼眸里,澄澈的眼波下,藏著旁人看不见的酸涩。 他看著白衍之,想到了从前的原主。 那个少年一辈子活得小心翼翼,始终觉得自己和这个家格格不入。他不是走投无路找不到人帮忙,是打心底里不敢主动上前。 在休息室心梗发作时,他翻遍通讯录,最终也没有拨出任何一通电话。 如果当初能等到这样一句话,哪怕只是被问一句“你是不是觉得,告诉我也没用”,他是不是就不会走得那么安静,那么冷。 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现在站在白衍之面前的是他,是答应过要替那个人活得勇敢一点的白辞。 “以前不敢。”他开口,声音很轻,坦率得近乎赤裸,“以后会的。” 白衍之的手指颤了一下。他收回手,垂下眼睫沉默片刻,慢慢拧上碘伏瓶盖,合上医药箱。一连串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借著这点时间,慢慢消化这短短几个字。 他没有去深究那句“以前不敢”里藏著多少他不知道的事。 他把医药箱推到一旁,直起身,恢復了平日里那副淡漠从容的模样:“记住了,以后不管出什么事,第一个告诉我。” 白辞点了点头。 白衍之看著他乖巧点头的样子,想起对方在茶室里举著空杯、小声说著 “空了” 的模样,通讯录里那八个字的备註,那件被扯烂的旧校服...... 不过短短一日,这个一直被他忽略、隔著一层身份壁垒的弟弟,一次次打破了他多年不变的情绪。 “走吧,”白衍之转身朝门口走去,“晚宴快开始了。今天你坐主桌,我旁边。” 白辞眨了眨眼,没有立刻跟上,白衍之走到门口,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回过头。 “又怎么了?” 白辞站起来,望著他,表情认真得过分:“你旁边,是主位吗?” 白衍之眉梢微挑:“是,怎么了?” 白辞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小声说:“那我能不能换个位置?坐你旁边,所有人都会盯著我看。” 白衍之看著他纠结侷促的模样,心底忽然泛起一丝笑意。他確实是故意的,今晚之后,他要让所有宾客记住这张脸,记住白辞是白家的人,是他白衍之的弟弟,谁也不能轻视。 他拉开门,侧身站在门边。走廊的光线从身后涌来,给他肩头镀上一层浅淡的金光。 “不行。今晚你哪儿也別想躲。” 他微微偏头示意对方跟上,语气带著不容拒绝的篤定。 “走吧。” 第58章 交锋 白辞深吸一口气,跟隨白衍之先回到了偏厅。 沈听澜坐在沙发上,品著茶,姿態从容,眉眼间却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白季珩慵懒散漫地倚在沙发靠背里,神情淡漠冷沉。 两人各坐沙发一侧,中间隔著空位,互不言语、互不对视,偌大的偏厅安静得离谱,隱隱绷著一根一触即断的弦。 白辞一只脚刚踏进门,就被这阵仗压得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看看沈听澜,又看看白季珩,总觉得这两人在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一定发生了什么。 要么是又互相懟了几个回合,要么就是彻底无话可说、连互懟都懒得懟了。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只不小心闯进猛兽领地的小动物,走错一步就会被两边同时盯上。 见白辞跟著白衍之进来,白季珩单手支著头看向白辞。 他抬眼扫过白辞颧骨上那道淡褐色痕跡,带著几分瞭然的调侃:“还真擦了这么久。” 白辞下意识抬手想摸摸脸上那道印子,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小声辩解:“就一会儿。” 白季珩轻笑一声:“大哥给人上药,什么时候潦草过?” 一旁的白衍之接过陈叔递来的外套穿上,动作从容优雅,开口问白季珩:“走廊是怎么回事?” 白季珩语气懒洋洋的,一副没把这点小麻烦放在心上的样子。 “没什么大事,就一个女人,顶著沈燁女朋友母亲的名头,攀著沈家的关係混进来了。下午在山道上骂过白辞,白辞没跟她计较,她倒好,进了宴会厅还敢追上来动手,我教训了一顿,让人拖出去了。” 白季珩又换了个鬆弛的坐姿靠在沙发里,目光悠悠地看向一旁的沈听澜。 白衍之没有立刻应声,他太了解白季珩,这人向来话不说满,剩下的半句,多半是衝著旁人去的。 果不其然,下一秒,白季珩嘴角勾起一抹带著试探与挑衅的淡笑,话锋骤然一转。 “对了,沈听澜。那女人口口声声说,她女儿是沈燁的女朋友。你们沈家现在挑人的眼光,什么时候这么差了?” 白辞站在白衍之身侧,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去看沈听澜的反应。 沈听澜看著白季珩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脸,温淡从容地说:“沈燁电话里已经说清楚了,不认识。” 白季珩挑眉说:“不认识?不认识就能隨便带进白家的家宴?这要是真认识,是不是连沈家的私人直升机,都能隨便借出去撑场面了?” 白辞头皮发麻,白季珩摆明找茬,沈听澜从容接招,他站这儿像个误入战场中心的稻草人,隨时会被两边的流弹扫到。 他悄悄往白衍之身侧挪了半步,下意识往自家大哥身边靠了靠。 沈听澜收起交叠的长腿,坐直身形,不再理会白季珩的挑衅,转头面向白衍之,態度郑重得体:“沈燁会为自己的轻率付出代价。衍之哥,今晚的疏漏,沈家会给白家一个交代。往后沈家的人脉,绝不会再放任无关人等混入白家场子,此事不会有第二次。” 白衍之微微頷首,没有深究下去。 白季珩扯了扯唇角,暂且放过这个话题,却显然没打算就此收声。 “行,沈燁的事先放一边。” “大哥你是没看见,走廊那场面多精彩。”他故意拖长尾音。 “那女人刚抬手要扑白辞,这位沈少爷动作比我这个亲三哥还快。拉人、挡身、扶胸针、按脑袋、递手帕,全套服务一条龙。我在旁边看著,都快分不清谁才是白家的人、谁是串门的客人了。” 白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白季珩正在兴头上,这时候插嘴等於主动往枪口上撞。 沈听澜端起茶杯,声音不咸不淡:“顺手而已。” 白季珩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著说:“顺手?从休息区顺手护著,到走廊顺手挡人,再到偏厅顺手照看,沈听澜,你这一整晚都挺顺手啊,你是千手观音吗?手这么多?” 沈听澜抬眸,淡淡回击:”你倒是看得仔细,从我进休息区开始,扶了几次胸针、按没按脑袋、递了几次手帕,你一样没落,全记著,看来你一直在盯著我看。” 白季珩被他的话噎了一下:“谁盯著你看了?” 白辞站在旁边,眨了眨眼。看到白季珩的笑容僵了一瞬,心里暗想:沈听澜居然能在白季珩嘴上占到便宜。 他悄悄侧头看了白衍之一眼。对方神色平淡,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著大哥在忍笑。 “你人都在我白家地盘上,怎么,还怕被看?”白季珩很快找回了节奏。 “那你可得看紧点,毕竟你刚才说,我比你快。”沈听澜浅酌了一口茶水。 “你——” “好了。” 白衍之適时出声,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对话:”沈燁那边,听澜会处理,不必在这里爭。” 他转向沈听澜,微微頷首:“今晚是白家家宴,你既然来了,便和我们坐主桌。沈白两家素来交好,无需见外。” 沈听澜站起身,应了一声:“好,多谢衍之哥。” 白季珩站起来,路过白辞时隨手拨了下他后脑勺:“走吧,草莓精。” 白辞摸了摸后脑勺,闷声道:“我不是草莓精。” “那你是什么?吃了半盘草莓,嘴角现在还粉的,行,那叫杏仁酥精。” “我也不是杏仁酥精。”白辞放下手,一脸认真地抿唇反驳。 “那你想当什么精?”白季珩挑眉逗他。 白辞瞬间被问住,脑子里莫名闪过“兔子精”三个字,又飞快压下去,乖乖闭了嘴,佯装淡定。 白季珩看著他这副藏著心事、不敢多说的模样,低笑一声,抬手又想去揉他的头髮。 白辞早有防备,立刻侧身躲开,却刚好撞上起身走近的沈听澜。 沈听澜抬手扶了一下他的肩膀,等他站稳后便鬆开了。然后他偏头看了白季珩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那眼神直白又戏謔:是你弟弟自己撞过来的,这回我可没“顺手”多管閒事。 白季珩眯了眯眼,满脸写著不悦。 白辞被夹在两人中间,左边,白季珩那张脸明摆著“这事没完”,右边,沈听澜一副“你隨意”的样子。 他果断从两人中间钻出来,快步走到白衍之身边,仰头望著自家大哥,眼神里藏著直白的求救。 白衍之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抬手,把他被白季珩拨乱的头髮轻轻抚平,动作很轻,和方才在休息室里托著他下巴上药时如出一辙。 “走吧,去正厅。” 白衍之走在最前,白辞紧跟在他身后,走出房门的那一刻,他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沈听澜和白季珩还站在原地,隔著整张茶几的距离,眼神持续交锋,暗流汹涌。 白辞立刻把头转回来,加快脚步跟上白衍之。 算了,这两个人的战爭,他这只小兔子,还是乖乖躲远点,绝不掺和。 第59章 入席 白辞跟在白衍之身后走出偏厅,沿著长廊往正厅方向走。偏厅到正厅的走廊不算长,铺著厚厚的暗红色丝绒地毯。 走廊两侧的壁灯调得柔和昏暗,光晕沿著墙面洇开,將前方正厅入口处倾泻而出的璀璨灯光衬得愈发明亮。 厅內的喧闹隱隱飘来,杯盏碰撞的脆响、交谈的嗡鸣,混著乐队轻快的弦乐,织成一派声色鼎沸的繁华。 白季珩走在他左边,双手插在裤兜里,步伐散漫。沈听澜走在他右边,不紧不慢,风衣下摆隨著步伐轻轻摆动。 白辞被夹在中间,总觉得这场面似曾相识。哦,对,刚才在走廊上也是这样,左边一个,右边一个,跟左右护法似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位置,正正好好被夹在正中间,连步伐都被这两人带得不由自主地同步了。 他小声说:“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把我夹在中间走。” 白季珩隨口接道:“那你走前面。” “跟大哥並排走?不要。”白辞立刻摇头。 “那走后面。” “单独落在最后,看著更奇怪。” 白季珩偏头看他,嘴角微微一弯:“那不就得了,中间是最適合你的位置,乖乖待著。” 沈听澜忽然开口:“不想被夹在中间,下次自己选一边。左边还是右边,现在就可以选。” 白辞脚步一顿。 左边还是右边?他下意识看了看白季珩,又看了看沈听澜,总觉得不管选了谁,另一个人都会用某种不动声色的方式让他后悔。 “……还是中间吧。”他认命地说。 沈听澜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白季珩“嘖”了一声,没说话。 越靠近正厅,白辞的脚步不自觉慢了半拍。 “小七。” 小七立刻应声:“在!白白,你的体力值现在回升到 40% 了,之前吃了草莓和杏仁酥,糖分补得很足。不过,你现在的心率又上来了,比在偏厅里快了大概,嗯,让我看看,快了大概二十多下,是紧张了吧?” “……没有。” “骗谁呢,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耳朵都会红,现在也红了。” 白辞轻轻 “哦” 了一声。 小七的语气软下来,试著笨拙地安慰:“其实你不用太紧张的,今晚虽然出了很多状况,但每一个都解决了。你大哥帮你查了生活费的事,你三哥帮你清理了欺负你的人,你室友,好吧,沈听澜不算你的人,但他也帮了忙,今晚已经很好啦。” 白辞心底那点忐忑稍稍散去。 “而且,你现在不是走在山路上被人超车甩尾气的那个白辞了,你是能坐进主桌的人。” 白辞垂下眼,抿了抿唇。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加快脚步跟上了白衍之。 正厅的大门是两扇对开的雕花铜门,此刻敞开著,里面的盛大场面一览无余。门口的侍者看见白衍之走近,立刻侧身让出通道,躬身行礼,姿態恭敬有度。 白衍之在门前稍作停顿,回头望来,目光越过白季珩与沈听澜,落在白辞身上。 他没说半句 “別紧张”,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却莫名让人心里安稳。 无声的叮嘱,清晰又直白:跟紧我,別掉队。 白辞点了点头,白衍之收回目光,迈步跨进了正厅。 就餐的正厅比白辞预想中还要宽敞,头顶那盏巨型水晶吊灯的亮度比那边的高了不止一个等级,千万片水晶折射出的光芒將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几十张圆桌铺著雪白的桌布,桌心摆放著鲜花和银质烛台。宾客们已经陆续落座,侍者穿梭其间,端著酒水和前菜,脚步轻盈而有条不紊。 白衍之踏入正厅的那一刻,近处几桌的宾客几乎同时停下了交谈。 目光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先是落在白衍之身上,然后是白季珩和沈听澜,再然后是那个被夹在中间、面生的少年身上。 白家三兄弟和沈家继承人同行的画面,在整个云鎏市的社交圈里都算得上罕见。 白辞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和之前在休息区时周晏带他进来时那般。 好奇、探究、掂量,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忌惮。他努力板著脸,后背挺得笔直,脚步刻意放稳,不让自己显得怯场。 小七在脑海里小声打气:“对对对,就这样!气势稳住,千万不要缩脖子。你现在超冷淡、超不好惹,他们肯定都在猜你是哪家的神秘人物。” 白辞维持著脸上的表情,在心里回它:“他们刚才在走廊上都看到了,知道我被人追著打。现在装凶还有用吗?” “……那、那至少你现在有大哥三哥护体!跟刚才不一样了嘛!” 白衍之穿过一排排圆桌,朝最前方的主桌走去。沿路不断有人起身跟他打招呼,他点头回应,脚步未停。 白季珩跟在后面,对这场面早已习以为常。他偏头扫了一眼白辞紧绷的侧脸,忽然压低声音开口:“紧张就数桌子,转移注意力。” 白辞偏头看他,眼底带著一点不解。 “一共三十六张。”白季珩说,“每张坐八到十个人,今晚大概三百来號人。你想想,三百多个人里,今晚之后,每一个都会记住你的脸。” 白辞沉默了一瞬:“你这到底是安慰我,还是故意嚇我?” “都有。”白季珩嘴角微扬,“效果怎么样?” “……更紧张了。” 白季珩低笑一声,没再逗他。 主桌的位置在大厅正前方,比其他桌子略大一圈,桌心摆著整束白玫瑰和满天星,银色烛台上蜡烛已经点燃,火光在杯盏间跳跃。 白衍之在主位落座,白辞正要绕到他旁边的位置,手腕却被白衍之抬手轻轻按住了椅背。 “就坐这儿。”白衍之拉开自己右手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第60章 主桌 白辞看了一眼那张椅子,位置紧挨著主位,是整张主桌上离白衍之最近的位置,坐下时,他能隱约嗅到白衍之袖口清淡乾净的雪鬆气息,让人安心。 白季珩在白衍之左手边落座,沈听澜坐在白季珩旁边,恰好和白辞隔著整张圆桌遥遥相对。 白辞抬眼正好对上沈听澜的视线,对方端起桌上刚斟好的香檳,朝他微微举了一下杯,细微得几乎只有他一人能看见。隨即收回目光,垂眸浅酌一口,神色淡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辞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飞快压平,装作一本正经的模样。 白衍之注意到他的动作,目光扫过他微微发红的耳尖,又不动声色地收回去,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 主桌上又陆续落座了几位宾客,白家旁支的两位叔伯、一位与白氏长期合作的世交长辈,还有一位头髮花白、戴金丝眼镜的老者,白辞听白衍之低声介绍,是白家多年的法务参议,姓钟。 每落座一位,白辞就被白衍之带著认一回人。他的社交流程非常固定:站起来,点头,说一句“您好”,然后坐回去,继续正襟危坐。白季珩在旁边看著他机械重复了三遍,忍不住低笑了一声,白辞立刻侧头瞪了他一眼,他才收住。 宾客们陆续落座完毕,乐队的弦乐从二楼迴廊缓缓倾泻而下。侍者端著前菜从两侧通道鱼贯而出,银色的餐盘盖在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 白辞看著面前被轻轻放下的餐盘,侍者为他揭开餐盘盖时微微躬身,动作比对待其他宾客时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自己在旧城区集市里,蹲在童装摊前翻找三十八块的卫衣,摊主大姐那句“给弟弟买衣服?”还清晰得像上一秒的事。 而现在,他坐在青麓山顶最璀璨的水晶灯下,穿著白季珩的定製款,袖口別著价值连城的珐瑯袖扣,面前摆著他叫不出名字的精致前菜。 不过短短半日。 “发什么呆?”白衍之轻声开口。 “没什么。” 白辞回过神,轻轻摇头,拿起手边的银质刀叉,试著享用面前的食物。 他不太会用刀叉,切了两下没切开,索性乾脆放弃,偷偷用叉子戳起来整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白衍之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嘴角浅笑。 他没有出声纠正,也没有半句提点,只是不动声色地將自己面前已经切好的前菜,悄悄换到白辞面前,再把对方那份难切的餐盘换过来,从容利落地重新分割整齐,又默默换了回去。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自然无痕,周围的人好似都没有注意到。 白辞看著面前骤然变得规整均匀的食物,当场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白衍之,对方正端著一杯红酒与旁边桌过来敬酒的一位长辈点头示意,侧脸冷峻从容,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 小七的声音带著几分感慨:“白白,你大哥这人,真的很会。表面上一句话不说,暗地里连前菜都帮你切好了。这种闷声干大事的大哥,我真的,我宣布,从现在开始,我不叫他铁公鸡了。” “……你不是早就改口了吗?” “这次是正式的、官方的、永久的、不会再反覆的改口。虽然他之前確实很铁公鸡,但今晚表现太好了,我要给他加分。” 白辞低头看著面前切得整齐的食物,叉起一块送进嘴里,慢慢嚼了两下。前菜的味道很清淡,带著一点柠檬汁的微酸和橄欖油的醇香,是从未体验过的味道,意外的爽口好吃。 他忽然想到什么,在心里问道:“你之前给他取的外號,前缀加了好几个字来著?” “四、四个……『超级』、『无敌』、『王』……怎么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没什么。” 白辞咬下一口食物,眉眼弯了弯,“只是觉得,他今天確实挺无敌的。” 宴会进行到中段,白衍之起身离席,去邻桌和几位长辈寒暄。白辞独自坐在主桌上,面前的主菜已经吃了大半。他正低头认真对付盘中的牛排,身侧的椅子忽然被拉开。 白季珩从旁边绕了过来,一屁股坐下。 “大哥让我看著你。” “我不用看著。”白辞叉起一块牛排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是是是,你不需要。是大哥觉得你需要,我只是执行命令。”白季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扫过他盘子里被切得歪歪扭扭的牛排,忍不住嗤了一声,“切这么丑,难怪大哥要给你换。” 白辞动作一顿:“你都看见了?” “整桌人都瞧著呢,只是没人敢多嘴。” 白季珩放下酒杯,从他手里拿过刀叉,利落地帮他把盘子里剩下的牛排切成均匀的小块。 “沈听澜也看到了,不信你问他。” 白辞下意识抬头望向桌子对面。沈听澜视线落在別处,神色淡然,可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好吧,他也看到了。”白辞小声嘟囔。 “这又不丟人。”白季珩把刀叉放回他盘子里,语气温和,“大哥这辈子,从没给旁人切过牛排,你是头一个,够你得意好一会儿了。” 白辞低头看著规整的肉块,叉起一块放进嘴里,轻轻应了一声:“嗯。” ”对了。”白季珩忽然想起什么,隨口道:“周晏让我跟你说一声,他有公事先走。黄茂那个案子还差一份当事人结案签字,改天他去圣安德鲁找你补上。”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还让我转达,胸针好好戴著,別捨不得。东西送出去就是你的了,不用还。” “他那个人难得大方一次。”白季珩补了句,“你要是真给他还回去,他能记一辈子。” 白辞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领口的埃瑟薇胸针,声音软软的,认真回应:“我好好戴著。” 白季珩看他一眼,似笑非笑:“你倒是挺听他的话。” 白辞放下手,认真道:“他说是他收藏的,一直没机会戴。特意送给我了,不能弄丟。” 他咬了咬叉子,目光不经意间越过桌面,落在对面的沈听澜身上。 沈听澜独自坐在那里,面前的红酒几乎没动。周围人来人往,敬酒的、寒暄的、换名片的,热闹不休,无数人从他身侧路过,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驻足搭话。 白季珩凑过来,顺著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当场嗤笑出声,压低声音道:“別瞅了。他那瘟神脸,谁敢过去?” 话音刚落,对面的沈听澜忽然微微抬眼,不咸不淡地扫了白季珩一眼。 白季珩面不改色,端起酒杯慢悠悠抿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白辞连忙收回目光,耳根悄悄泛起一层薄烫,心里微微发紧,目光仓促地往旁边一偏,却越过几张桌席,冷不防瞥见了一个不太想看到的身影。 他的动作顿了一瞬。 第61章 冤家路窄 白辞的目光越过几张圆桌,精准落在大厅东角,一眼锁定到从侧门进来的赵子昂。 深蓝衬衫,头髮梳得油光发亮,手腕上又是金炼又是钻表,浮夸得刺眼。 小七立刻出声:“赵子昂啊!下午说你穿得像要去卖玩具的那个,真是冤家路窄!” “看什么呢?”白季珩顺著他的视线扫过去,那边就是一群普通宾客喝酒吹牛,看著平平无奇。 “没什么。”白辞乖乖收回目光,叉起一块牛排默默啃。 白季珩眉梢一挑,压根不信。 他又往角落盯了两秒,压低声音,气场瞬间沉下来:“认识?” 白辞嘴里嚼著肉,有点纠结。 今天事儿已经够多了。 大哥刚给他收拾完烂摊子,三哥刚替他出过头,走廊闹剧才刚翻篇。他不想再添麻烦,不想再让他们为自己的小事费心。而且满场宾客还时不时往主桌这边瞄,这种小事再提起来,难免又要生出波折。 他不说话,下意识抿了抿唇。 下一秒,“咚”的一声轻响。 白季珩直接把酒杯磕在桌面上,压迫感直接拉满。 他盯著白辞,眼神明摆著:你不说,我自己查。 白辞被他盯得没办法,小声坦白:“下午上山的时候碰到的。他坐在车里,笑话我穿得土,说我像来卖玩具的,还问我是不是混进来蹭饭的。” “哪一个?” 白季珩眼底笑意瞬间变冷。 “穿深蓝衬衫那个。”白辞抬手指了指。 “哦——”白季珩拖长语调,慢悠悠晃了晃酒杯。琥珀色酒液旋转,他的目光却死死钉在赵子昂后脑勺上,冷得要命,“卖玩具,有意思。” 对面的沈听澜也停了刀叉,抬眸看向白辞,神色淡淡,却全程没挪开视线。 “你下午一路上,到底被多少人嘴过?”白季珩问。 “很多。”白辞含糊敷衍。 白季珩被他气笑了:“我问你,说难听的,几拨?” “……三拨。” 白季珩盯著他静默两秒,又气又头疼,后背彻底靠回椅背,酒杯隨手一搁。 “大哥说得真没错。” 白辞懵懵抬头:“什么?” “你这人爱藏著掖著,闷得跟个哑巴似的,是等著谁来替你翻旧帐?好好学著,作为白家的人,谁敢来招惹,就得一笔一笔,全部討回来。” 白辞呆呆看著他,小眉头微微蹙起,心底满是疑惑。 这话……真的是沉稳的大哥会说的吗?怎么越听越像三哥自己的心里话? 角落里的赵子昂,对此一无所知,全然不知主桌这边,已经有两双眼睛同时盯上了他。 白辞偷偷抬眼,飞快瞄了一下身旁白季珩冷沉的脸色,又看向对面的沈听澜。 沈听澜正在切牛排,动作优雅从容,刀尖划过瓷盘,全程安静无声。 可越是这样,白辞越觉得不妙。 他乖乖收回目光,低头专心对付自己盘里剩下的牛排,心里默默感慨。 赵子昂今晚的运气,可能比他自己今天下午在山道上被甩尾气的时候,还要差一点。 此刻的角落酒桌前,赵子昂刚坐回座位。 桌边一群相熟的世家子弟正扎堆閒聊,见他回来,隨手拉过一把椅子招呼他坐下。 赵子昂在这个小圈子里人缘向来不错,赵家老爷子在地產界深耕多年,底蕴犹在,再加上他本人出手大方、嘴皮子利索,酒桌上从不冷场。 有人递来一杯酒,他抬手接过,心思却半点不在席间的热闹上。 旁边的李则撞了撞他的胳膊,打趣道:“赵少,怎么蔫蔫的?平时数你最能喝,今晚怎么干坐著发呆?” 赵子昂勉强扯出一抹应酬的笑,抬手举杯跟对方碰了一下。力道没控制好,酒液晃出来溅在手背上,冰凉的酒水贴著皮肤滑落,他却浑然不觉,仰头直接灌了一大口。 耳边眾人热议著下个月高尔夫球局、圈內新动態,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反覆盘旋的,只有一串又一串冰冷的数字。 供应商的欠款、银行的利息、那笔过桥贷款每天滚上去的罚息……还有老爷子躺在病床上,气若游丝叮嘱他“去白家碰碰运气”的模样。 赵家已经撑不住了,今晚这局,是他最后的活路。 可白衍之身居顶层,根本不是他有资格隨意攀附的。他先前费尽心机託了好几层关係,才勉强抱上沈燁这条线。 沈家二房的公子,哪怕差著嫡系一层,也足够在白家的宴会上,帮他引荐人脉、搭个跳板。 偏偏,沈燁提前离场了。 “赵少,今晚开场没见你在前厅露面,去哪閒逛了?”李则隨口问道。 赵子昂神色淡淡,面上却装得云淡风轻,语气隨意:“跟著沈燁待了会儿,他在里面开了个小会客厅,我刚从那边过来。” 这话半真半假,他確实全程贴身跟著沈燁,只可惜从头到尾,对方都没正眼瞧过他,更別说帮他引荐人脉。 他想起方才小会客厅里的变故。 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沈燁瞬间变了脸色,临走前只留下一句沉甸甸的话,今晚冒犯了白家小少爷,改日登门致歉。 当时他就满心疑惑,白家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位小少爷? 能让沈燁这种世家子弟主动低头赔罪,这人的身份分量,绝对不一般。 赵子昂压下心底的惊疑,故意装作熟稔的样子,顺势转了话题:“对了,你们刚才有没有见到白家那位新晋的小少爷?” 一提这个,桌边眾人瞬间来了兴致,纷纷开口热议。 “你可真是错过大场面了!刚才人家进场那排面,全场没人能比!” “白大少亲自引路带队,白三少和沈听澜一左一右隨行护著,妥妥的眾星捧月!而且白大少亲手给他拉开了主桌首位的座椅,这待遇谁见过?” “何止啊!白三少几乎寸步不离,全程没离开他三步远。最离谱的是沈听澜,沈家正经嫡系继承人,平时高冷得油盐不进,多少大佬邀约都不给面子,今晚居然稳稳坐在主桌陪他!” 赵子昂端著酒杯的手猛地一顿,心头骤然一沉。 沈听澜! 沈家正统嫡系,和沈燁这种二房旁支,根本是云泥之別。 沈燁只是间接冒犯,便要登门赔罪,而沈听澜本人却坐在这位小少爷的主桌上,足以见得对方的地位,远超他的想像。 桌上有人疑惑发问:“白家什么时候多出这么一號人物的?我在圈子里混这么久,从没见过。” “不是突然新冒出来的,据说一直在圣安德鲁念书,似乎从来没在公开场合露过面。”一位穿著银灰西装的人往主桌方向瞄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道。 那人附和点头:“难怪我们都不知情,不然就他那张脸、那一身清冷矜贵的气质,但凡在圈子里露过一次面,咱们不可能一点儿印象都没。“ 在场眾人纷纷应声赞同。 能混跡顶层圈子的,个个都是人精,各色权贵美人早已司空见惯。 可方才白辞跟著白衍之走进大厅的剎那,近处几桌的交谈声骤然停了大半。 少年气质乾净澄澈,宛如山巔初雪,一眼过后便再难忘记。 “今晚算是白家正式把人公开带进圈子了。” 银灰西装男人抿了口酒,继续道,“另外提醒一句,今晚白家人的气性大得很。有个女人在走廊上不长眼,险些动手,白三少当场就扇了她一巴掌,还撞倒一座香檳塔,直接把人拖走处置了。估摸那许言和周序的事应该也与他有关,今晚谁要是敢撞枪口,只能自认倒霉。” 桌边几人顿时收敛心思,连忙打圆场:“行了行了,咱们今晚安分喝酒就好,別去主桌那边凑热闹,安稳吃瓜就行。” 赵子昂听著这些话,太阳穴突突直跳,瞬间理清了前因后果。 原来走廊那场风波,才是沈燁得罪小少爷、匆匆离场的真正原因。 他抬眼望向主桌,隔著满堂宾客,只看得见少年清瘦的侧影。 对方身著浅色衣衫,垂首安静用餐,模样温顺乖巧,看著毫无架子。 白季珩侧身凑近,亲近之意毫不掩饰。对面的沈听澜虽沉默进食、未曾言语,但眾人说得没错,这位性子冷淡的沈家嫡系,目光始终留意著对方的动静。 第62章 机会不等人 这时,桌子角落一人迟疑著开口:“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位小少爷有点眼熟?我下午上山,在盘山公路上看见个徒步的少年,长得特別好看,穿得挺普通的。当时没多想,现在看这侧影,越看越像。” 银灰西装男人当即笑著摆手:“怎么可能,白家小少爷走路爬山?別扯了,你怕是喝多眼花了。” 那人想想也有道理,没再坚持,端起酒杯笑著打圆场:“也是,应该是我看岔了。” 一圈人说说笑笑,唯有赵子昂,一言不发,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紧握酒杯,指节泛白,掌心一片冰凉。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白家的少爷,怎会穿著卡通卫衣独自走山路?怎会连隨行接送的车辆都没有?又怎会落魄到被他嘲讽穿著寒酸、像是摆摊蹭饭的? 一定只是巧合。 他在心底反覆说服自己,可握著酒杯的手,还是不受控制地越收越紧。 赵子昂强行压下慌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真假已经不重要了,赵氏地產如今岌岌可危,全家的命运都押在了今晚这场宴会上。 只要能攀上白衍之,抱住白家这棵大树,赵家就有翻身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驱散心头杂念,眼底重新燃起孤注一掷的炙热野心。 沈燁这条线断了,接下来只能伺机而动。 与此同时,主桌之上。 白季珩靠在椅背上,慢悠悠转了两圈酒杯,转头朝一旁侍立的侍者招手:“去请陈叔过来。” 侍者应声退下。白辞咬著叉子,看向角落里毫无察觉的赵子昂,大致猜到了三哥的用意,没有多问。 片刻后,陈叔快步走来,在桌边躬身低语:“三少爷,您找我?” 白季珩下巴朝大厅东角抬了抬,语气乾脆:“角落第三桌,穿深蓝衬衫、戴金炼钻表的男人。查清楚他的身份、来路,还有入场的门路。” “好,请三少爷稍等。” 陈叔应声离去。 白辞望著他消失在廊柱后,白季珩忽然侧头看他:“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要查他?” “不用猜。” 白辞放下叉子,“你方才酒杯都重重磕在桌上了,不查才奇怪。” 白季珩挑眉正要接话,对面的沈听澜忽然放下酒杯,淡淡开口:“三少做这种事倒是熟门熟路,毕竟从小到大收拾过的人,不在少数,查人底细这一套流程,早就驾轻就熟了。” “要收拾人,自然得先摸清根底。” 白季珩斜睨他一眼,“姓名、家世、怎么混进来的,一样都不能漏。” 沈听澜浅酌一口香檳:“提醒你一句,那人方才已经往主桌望了不止三次,摆明是衝著这边来的。若是等他走到跟前,你的消息还没到,就只能临场应对了。” 白季珩勾起一抹慵懒的笑:“临场发挥我可从来没输过。倒是你,平时话这么少,今晚反倒特意来给我敲警钟,怎么,怕我下手太轻?” “我只是怕你下手太重,把白家家宴变成你的个人戏台。” 沈听澜语气平淡,“走廊那一出已经足够热闹,一晚上接连两场,宾客们怕是承受不住。” 白辞咬著叉子,目光在两人之间来迴转动。他听出来了,沈听澜分明带著几分“收拾人不必提前铺垫”的优越感。 “你倒是会说。”白季珩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语气倒没真恼,“既然这么在意分寸,等会儿人过来,不如你亲自示范一下,什么叫恰到好处?” 沈听澜不接他的激將:“有你在,轮不到我出手。” 话音落下,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白衍之应酬归来,顺势落座,目光扫过二人:“出什么事了?” 白季珩直言不讳,朝白辞的方向偏了偏头:“问你家这个闷葫芦。” 白辞见状,小声把事情原委道出:“下午在山道上,那人坐在车里,笑话我穿得土,还问我是不是摆摊卖东西、混进来蹭饭的。” 白衍之听完,面上不动声色,喜怒不显,周身的气场却悄然冷了几分。 他將面前精致的焦糖布丁推到白辞手边,金黄的焦糖壳缀著鲜红树莓,色泽诱人。 “別想这些了,尝尝甜点。” 他语气温和,冲淡了周遭的冷意。 白辞拿起小勺,挖下一块软糯的布丁。大哥的语气听著和往常別无二致,可他总能感觉到,空气里多了几分无形的压迫感。 “味道怎么样?” 白衍之轻声询问。 “特別好吃。” 白辞抬起头,唇角沾著细碎的焦糖渣,“比山里的野莓子还要甜。” 白衍之拿起餐巾,动作自然地替他擦去唇角残渣:“以后想吃,隨时让人做。” 这时,陈叔折返回来,俯身低声匯报:“大少爷,三少爷,人查到了。” 他递过平板,屏幕上显示著清晰的照片与资料:“此人名叫赵子昂,是赵氏地產董事长赵远山的次子,今年二十六岁。今晚是凭藉赵老爷子的请柬入场。” “赵氏地產?” 白衍之低声重复,语气带著瞭然。 陈叔继续补充:“上周风控部门的预警报告里,重点標註过这家公司。供应商欠款逾期半年,银行信贷额度上月遭到冻结,两笔过桥贷款下周三就將到期,目前公司资金炼断裂,已然濒临崩盘。” 白季珩靠在椅背上,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哂笑:“难怪这么急著攀附人脉。他今晚哪里是来赴宴的,分明是走投无路,来白家抓救命稻草的。” 白衍之將平板递还给陈叔,沉声吩咐:“顺著他今晚的行踪彻查,所有和他接触过的人,全部登记报备。” “是。” 陈叔躬身退下。 白季珩隨口问道:“大哥打算怎么处理?” “先吃饭。” 白衍之神色淡然。 短短三个字,白季珩瞬间心领神会,不再追问。 他太清楚自家大哥的性子,但凡出手,必然筹谋周全。 白辞低头吃著布丁,把碟底的焦糖碎颳得一乾二净。 他心里默默想著,赵子昂今晚真不该穿那件深蓝衬衫,顏色太过扎眼。若是选件低调的衣裳,自己也不会第一时间注意到他,三哥自然也不会追问后续。 “吃完了?” 白季珩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白辞低头一看,碟子早已空空如也,连忙放下勺子点头。 “嘴角还有焦糖渣。” 白季珩指了指自己的嘴角,语气带著几分嫌弃,“每次吃东西都要人提醒,你是三岁孩童吗?” 白辞抬手胡乱蹭了两下,没蹭对位置。 白季珩看不下去了,抽过一张餐巾,动作不如白衍之温柔,带著几分隨性粗獷,然后把餐巾往桌上一丟:“行了,乾净了。以后在外吃完东西记得收拾乾净,別顶著残渣乱跑,丟白家的脸面。” “我平时很少在外面吃东西。” 白辞小声反驳。 “在家就可以不拘小节了?” 白季珩顺势接话。 白辞眨了眨眼,无言以对,只好乖乖应了一声:“哦。” 角落桌边,李则用手肘撞了撞赵子昂。 “白衍之回主桌了。” 赵子昂抬头,白衍之已经坐回主位,旁边那位少年正低头吃东西,陈叔已经退开了。 白季珩端著酒杯,姿態鬆散,沈听澜依旧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他等了整整一个晚上,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白衍之回了主桌,陈叔不在旁边,白季珩看著心情不算太差,沈听澜离得稍远。现在不上,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搁,站起身。 “去哪?”李则问。 “去主桌。”赵子昂理了理衣领,深吸一口气,“机会不等人。” 第63章 敬酒 赵子昂从桌边站起身的时候,李则在背后扯住他的衣袖,压低声音提醒:“你还敢往主桌凑?今晚宴会上发生多少事,你不知道?” 赵子昂一把抽回胳膊,淡然说:“难得来白家一趟,好歹上去敬个酒。” 他嘴上说得轻鬆,心里却是另一番盘算。 沈燁那条线断了,他在角落枯坐了一整晚,始终没能搭上其他人脉,白衍之就是他最后的机会,无论如何都要把握住。 说不定白衍之今晚心情不错,他准备的那套说辞刚好能打动在座的贵人,他赌过太多次了,不差这一次。 他脸上堆起苦练许久的得体笑容,端著红酒杯,向主桌径直走去。 沿途宾客纷纷侧目,有人放下酒杯低声议论,有人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他的背影。 他一路大步流星,把那些目光统统当成艷羡,能上前给主桌敬酒,本身就是身份的象徵,几步路被他走出了康庄大道的错觉。 走到主桌前,他恰好站在白辞身后,入目只有少年乌黑的后脑勺。 知道这位就是小少爷,但此刻全部注意力都锁在白衍之脸上,压根没多想,朝著主位举起酒杯,堆起一脸圆滑的笑。 “白总,冒昧打扰,今晚宴会办得格外气派,我敬您一杯。我是赵氏地產的赵子昂,家父时常提起您,特地让我前来问好。” 他侧身举杯,依次向白季珩、沈听澜致意:“三少、沈少,久仰。” 视线扫过沈听澜时,他想起沈燁,神色微顿,很快便掩饰过去。 桌上其余白家旁支与世交长辈,他並不熟识,便只笼统地朝那半边桌面举了举杯,笑容不减,礼数做得十足。 他暗自打算,先应酬完主桌几位核心人物,稍后再单独结识这位传闻中的小少爷。 他殷勤地说道:“我一直仰慕白氏在新能源板块的布局,不知能否借今晚的机会,向白总请教几句?” 主桌骤然陷入沉寂。 白衍之並未接酒,指尖缓缓轻敲桌面,气氛愈发压抑。 短暂的沉默让赵子昂心里七上八下。 “赵先生。” 白衍之终於开口,语气平淡。 赵子昂立刻点头:“是是是,赵子昂。” 白衍之端起酒杯,指尖缓缓转动,目光越过杯沿落在他脸上。 “今天下午,在山道上,你是不是遇到了我弟弟?” 赵子昂笑容一僵,下意识摇头:“没、没有,白总,我下午一直坐在车里,没见著——” 话说到一半,白辞放下手里的果汁杯,侧过身,慢慢抬起头。 视线对上的瞬间,赵子昂如遭雷击。 下午的画面和眼前这张脸轰然重叠,盘山公路上那个灰头土脸的徒步少年,和此刻坐在白衍之身边、穿著定製款、別著珐瑯袖扣的白家小少爷,是同一个人。 他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白衍之周身气场沉如寒潭,上位者独有的威压,让赵子昂呼吸一滯。 白季珩似笑非笑地望著他,摆明了坐等看戏。 沈听澜面无表情,目光冷淡。白辞安静端坐,淡淡看向赵子昂。 周围宾客也察觉到气氛诡异,交谈声渐渐停下,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这不是赵家二少,赵子昂吗?” “怎么站在那儿不动了?” “怕不是衝撞了白家的人,撞枪口上了吧?”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尷尬到家了。” 议论声钻进耳中,赵子昂脸颊发烫。 主桌东侧,白家旁支的一位叔伯微微蹙眉,侧头对另一位低声说了句:“赵远山的孙子?” 另一位没接话,只是放下酒杯,身子稍稍前倾,目光落在赵子昂身上。 世交长辈余老原本正与钟老低声閒聊,此刻也停了话头,筷子搁在碟沿上,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表情。 钟老推了推金丝眼镜,视线落在赵子昂脸上。 赵子昂脸色青白交加,先前强撑的底气荡然无存,难堪到了极点。 他想起今晚眾人所说:白三少当眾为少年出头,沈听澜寸步不离相伴,许家的港口合作直接被砍,连沈燁不慎得罪都得主动登门赔罪。而他拼命想抱住的救命稻草,早在今天下午就被他自己一把火烧成了灰。 白季珩率先打破沉寂,声音冷冽,特意將下午的嘲讽,原封不动地拋了回去。 “怎么不说话了?下午在山路上不是挺能侃的?说人穿得土,像摆摊卖玩具,还问是不是混进来蹭饭,现在站在这儿,倒成哑巴了?” 赵子昂浑身一颤,慌忙深深弯腰。 “白三少,我知错了!下午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口出狂言冒犯了小少爷,求您大人有大量,饶我这一次!” “一句知错就够了?” 白季珩嗤笑,语气凌厉逼人,“你赵家如今是什么处境,还用我当眾一一细数吗?” “赵氏地產欠款逾期半年,银行信贷全面冻结,两笔过桥贷款下周三到期。整个公司资金炼彻底断裂,濒临破產。” 短短几句话,將赵家极力遮掩的窘境扒得明明白白。 全场譁然,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赵家要完了?” “难怪赵子昂今晚这么殷勤,原来是来求白家救命的。” “就这態度还敢得罪白家的人,这不是找死吗?” 余老放下酒杯,轻轻“嘖”了一声,摇了摇头。 一位旁支叔伯低声对另一位说:“赵远山这辈子打下的家业,怕是要断送在这个孙子手里了。” 另一位微微頷首,没有接话。钟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赵子昂身上移开,像是已经失去了关注的兴趣。 赵子昂脸色惨白如纸,双腿止不住地发软。他心里清楚,白家连內部风控数据都了如指掌,自己那点小心思,在对方眼中无所遁形。 “走投无路便想来白家寻求帮扶,” 白衍之目光冷冽,“转头却敢肆意折辱旁人。这就是赵家的门风?如此趋炎附势、目中无人?赵老先生教出来的后辈,行事就是这般模样?” 赵子昂嘴唇哆嗦,急切辩解:“白总,家里教过,是我自己鲁莽——”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可老爷子现在躺在病床上,半身不遂,赵氏上下几百號人的生计压在我肩上。我承认我下午嘴贱,可我要是知道那是小少爷,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周围的议论声又起。 “搬出老爷子来博同情?” “躺病床上还让他来攀附?这理由也太牵强了。” 第64章 回家吃饭 白衍之淡淡看著他,不为所动:“所以,不知道对方是谁,就可以隨意折辱?知道了,就不会。赵先生,你缺的不是机会,而是教养。” 余老轻轻咳了一声,端起酒杯,似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衍之这张嘴,跟他父亲当年一模一样。”旁边一位叔伯微微侧身,附耳说了句什么,余老点了点头。 赵子昂慌忙摆手:“白总,我只是一时糊涂,绝无半分恶意!求您高抬贵手,赵家真的走投无路了……” “走投无路,便该凭真本事谋生。” 白衍之淡淡打断他,“一心只想攀附钻营,还未求得帮助就先得罪人,你觉得,白家会帮扶一个品行不端的人?” 一旁的沈听澜开口了。 “一时糊涂?”语调清冷,语速不快,却字字扎在要害上,“你在山道上嘲讽他的时候,他不认识你,也没挡你的路。你嘲讽他,只是因为他看起来比你弱。现在发现他比你强,就成了『一时糊涂』。” “仗著身份欺辱他人,靠著请柬混入宴会,满心满眼都是钻营算计。眼界、心性皆是如此,就算白家出手相助,你赵家也难有起色。” 赵子昂嘴唇哆嗦著,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完了……全完了……” “钟老。” 白衍之望向戴金丝眼镜的老者,神態淡然,口吻正式,“赵氏递过来的方案申请,上周就退回了,是吗?” 钟老放下碗筷,拿餐巾擦了擦嘴角,点头道:“正是。风控部核查后確认,赵氏资產报表弄虚作假,多笔大额担保刻意隱瞒,不符合合作要求。退回函上周五便送至赵氏。” 赵子昂浑身一僵。原来退回函早就到了,那他连日来费心准备的说辞、刻意逢迎的姿態,全都成了笑话。 钟老又补了一句:“另外,赵氏资金炼濒临崩溃,风险极大。白氏不会对这类企业进行投资。” 白衍之沉声道:“赵先生,你的时间不多了,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回去想想怎么收拾残局。回去告诉你家老爷子,白氏与赵氏没有合作的可能。送客。” 侍者从一旁走上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子昂没动。他盯著白衍之,眼眶泛红,声音发哑:“白总,赵家真的没有退路了。我今天来,不是为自己,是替躺在病床上的爷爷求一条活路。您就……不能再给一次机会吗?” 白衍之端起茶杯,没有看他。 “送客。” 侍者再次上前:“赵先生,请。” 赵子昂站在原地,肩膀微微发抖。他知道自己彻底栽了,沦为全场笑柄。 这时,白辞轻轻开口,声音清浅平静:“我没有怪你。” 赵子昂愣住了,眼中燃起一丝希冀。 白辞继续说道:“只是我想告诉你,出身和衣著,从来都不是轻视別人的资本。家世好坏不过是运气,不代表你就有居高临下的底气。” 余老原本半闔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偏头看了白辞一眼。 旁支的两位叔伯对视一眼,一位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钟老推了推眼镜,视线落在白辞身上,停了两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周围的宾客也安静下来,目光从赵子昂身上移到了白辞身上。 少年语气平和,没有半分咄咄逼人,却字字通透,直戳人心。 “你不是问我,是不是上山卖玩具的吗?”白辞说,“我当时没回答你。现在可以回答了。” 白辞顿了顿,直视著赵子昂的眼睛,清晰篤定。 “不是。我是白家的人,我回家吃饭。” 桌上安静了一瞬。 余老放下酒杯,忽然笑了一声,对白衍之说:“衍之,你这个弟弟,还不错。” 白衍之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周围的宾客沉默了片刻,隨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这次不再是嘲讽或看戏,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有人点头,有人交换眼神,有人低声说了句“这小少爷倒是大气”。 赵子昂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踉蹌著走向宴会厅的侧门,金炼和钻表在灯光下晃得刺眼,往日的风光彻底荡然无存。 全场宾客的目光追著他的背影,直到那扇侧门在身后合上,宴会厅內的气氛才慢慢松泛开来。 余老重新端起了酒杯,与钟老碰了一下。两位旁支叔伯也开始低声交谈,话题已经从赵子昂身上转开。 周围的喧闹声渐渐恢復,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暴,只是平静海面上掠过的一阵风。 白季珩偏头看向白辞,眼底那点意外还没散尽:“可以啊,小闷葫芦。先让他被大哥判完,再自己开口,顺序、分寸、台词,全是满分。你什么时候学的?” 白辞认真地想了想:“你教的。” 白季珩挑眉:“我什么时候教过这个?” “『谁敢来招惹,就得一笔一笔全部討回来』。”白辞端起了果汁喝著,“你教的。” 白季珩先是一怔,紧跟著轻笑起来,实打实被白辞逗乐了。他举杯饮了一口,虽没开口,眼底的骄傲却溢了出来。 沈听澜看了白辞一眼,嘴角有极浅的弧度,转瞬即逝,以沈听澜的標准,算得上是十足的认可。 白衍之神色如常,把白辞面前喝完了的杯子拿开,换了一杯新的温橙汁。 脑海中,小七软乎乎的声音响起,带著一点鼻酸:“白白,你真的成长了,作为新手系统,我真的好有成就感。我还以为你会反问他『怎么不笑了,是不是觉得不好笑了』呢……结果你自己就处理完了,比我教的版本好一百倍。” 白辞在心里回了一句:“是你教得好。” “那是!”小七得意了半秒,忽然卡了一下,声音变小了,带著点不好意思,“咳,那个,恭喜白白成功完成任务,维持人设不掉线,奖励九转续命丹碎片 x1!距离集齐丹药又近一步啦!” 白辞弯了弯嘴角,没再回它。 他放下果汁杯,手指刚离开杯壁,就被白衍之按住了手腕。 “手怎么这么凉?” 白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白衍之。他自己都没觉得凉,但白衍之的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陈叔,拿条披肩来。” “不用。”白辞刚开口,白季珩已经从椅背上解下自己的外套,隨手搭在他肩上。 “別逞强。”白季珩头都没回,“脸白得跟纸似的,还说不凉。” 白辞拢了拢外套,没再吭声。 他端起橙汁又喝了一口,抬眼时,正好撞上沈听澜的目光。 沈听澜正在看他,说不清是看了很久还是刚好看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沈听澜没有移开视线,只是端起酒杯,极轻地朝他抬了抬。 白辞愣了一下,也举起橙汁杯,隔空碰了一下。 白季珩在旁边“嘖”了一声:“你俩隔著整张桌子碰杯,是当我不存在?” 白辞赶紧放下杯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第65章 散场 晚宴散场,白辞困得眼皮都快粘在一起。 他勉强站起身,脚步虚飘飘的。折腾了整整一天,又是对峙又是被围观,本就体弱的身子彻底扛不住了。 头顶璀璨的灯光,在他眼里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他没注意身后横著的椅背,转身时被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蹌了半步。 白衍之的手早就虚护在他身侧,从白辞站起来那一刻,他就注意到自家弟弟脚步发飘,此刻稳稳扶住他的胳膊,將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语气温和。 “困坏了?看著点路。” 白辞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抬手揉了揉眼睛,强撑著精神。 白季珩走上前,瞅著他这副模样打趣:“方才跟人对峙的时候,精气神可足了,这会儿子反倒蔫头耷脑的。就你这体力,还比不上家里老爷子养的乌龟。” 白辞脑子昏沉沉的,转得慢,只闷闷嘟囔:“…… 乌龟本来就爱睡觉。” 白季珩被他一板一眼的回应逗得笑了,这种脑迴路,换谁都接不住。 “行啊,合著你还真觉得自己不如乌龟?” “三哥,” 白辞慢吞吞开口,眼睛半闔著,“你今天话也太多了。” 一旁的陈叔低咳一声,別过了头。 白季珩摆了摆手,大度道:“懒得跟困糊涂的你计较,等你明天醒透了,咱们再算帐。” 一行人走出宴会厅,山间晚风从迴廊敞开的窗扇间灌进来,带著秋夜独有的凉意。 白辞被冷风一吹,打了个哆嗦,倒是清醒了几分。 远处隱约传来直升机旋翼转动的轰鸣声,沈听澜的秘书已经在庄园主楼门口等候。 廊下的壁灯微微晃动,光影在几个人的脸上明灭不定。 沈听澜停下脚步,侧头看了白辞一眼。 白季珩则斜倚在廊柱上,目光直直对上沈听澜,一副“我就在这儿站著,看你什么时候走”的散漫姿態。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里多了一点心照不宣的东西,整晚都在暗中较劲,这会儿要散了,反而谁都不急著收场。 白衍之目光淡淡扫过二人,率先出声,语气隨和,却稳稳拿捏著主人的姿態:“听澜,今晚特意跑一趟,辛苦你了。” 沈听澜微微点头:“衍之哥不必客气,只是顺路过来。” “不管是顺路还是专程,难得来一趟,若是招待得不够周到,別放在心上。” “不会,” 沈听澜应声,“今晚这场宴会,很有意思。” 白季珩靠在柱子上,脸上掛著隨性的笑,顺势接话:“沈少爷送个文件倒是够久,从开席一直待到散场。” “文件只是顺带,主要是想过来瞧瞧,白家的家宴到底是什么样子。” 沈听澜回道。 “这下看够了?” “比我预想的有趣,这一趟没白来。” 白季珩挑了挑眉:“今晚算是凑巧,往后要是再过来,记得提前打声招呼。我们白家虽不缺待客的地方,可也不能天天摆宴席。” 白衍之由著二人你来我往打趣几句,临別前的这点口舌较量,无伤大雅。 他心里透亮,沈听澜今晚哪里是专程来赴宴,分明是衝著白辞来的。 从偏厅到主桌,沈听澜的目光落在白辞身上几次,他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戳破,也不曾多问。沈听澜之前帮过白辞,这份人情他记在心里。其余的事,再说。 “既然觉得这儿有意思,往后想来便来。” 白衍之语气鬆弛,“白沈两家做了几代世交,家里多添一双碗筷,从来都不算事。” 话说得隨意,意思却直白坦荡:你是沈家子弟,不必找各种由头,想来白家做客,只管大大方方露面。 沈听澜闻言微微一怔。 他听得明白,白衍之看穿了自己的来意,却半句不提,反倒坦然地为他敞开了大门。 这般心胸和气度,让他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多谢衍之哥。” 沈听澜应声,语气不自觉多了几分郑重。 白衍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转向白辞,將滑到肩头的外套往上拢了拢, 沈听澜的目光落在白辞身上。 少年困得眼尾泛红,整个人裹在过大的外套里,活像一只被毯子裹住的猫。 夜风撩乱了额前的碎发,他抬手拨了一下,却没能理顺。 沈听澜望著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语气放柔了: “对了,白辞,我刚收到消息,纪淮舟和陆辞渊过几天就回学校了。” 白辞拨头髮的手顿住了,困意都被这个消息冲淡了几分。 纪淮舟?那个在休息室被他顶撞过的人?要回来了? 还有那个没见过的陆辞渊,光听名字就知道不是善茬 沈听澜將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兴味:“所以,趁著这两天,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往后在学校,日子怕是热闹起来了。” 白辞心里清楚,这人摆明了是等著看好戏。 他心里有点发虚,下意识看向身边的白衍之。 白衍之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他没问沈听澜为什么突然提这事,也懒得管那几个小辈的动向。以他的身份,这种校园琐事根本不值得掛在嘴边。 但他还是开了口。 垂眸看著略显无措的白辞,语气平淡,却带著让人心安的底气: “你在学校的事,我不会多管。但你记住,你是白家的人。谁让你受委屈、不舒服,不用忍。” 这话是回应沈听澜的“提醒”,好意收到了,但我弟弟的事,自有我来管。 沈听澜眉梢动了动,转瞬又恢復了淡漠神色。他听懂了白衍之话里的意思,没有多言。 白辞心里一暖,困意裹著这股暖意往上涌,他乖乖点头,小声说:“知道了。” 一直倚在廊柱上的白季珩见状,嗤笑一声,插了句嘴,语气散漫:“多大点事,值得你愁眉苦脸的?那两个小子回来又如何,真敢找事,有我们在,轮不到你受气。” 他嘴上说著轻巧,眼神里却没半点玩笑意味,摆明了自家弟弟只能自己逗,外人半点欺负不得。 沈听澜转头看向白衍之,微微頷首:“衍之哥,感谢款待。今晚的宴会很精彩。” 白衍之回道:“客气,沈家的合作备案我收到了,改天细聊。回去替我向老爷子问好。” “我会转达。” “夜里风大,路上注意安全。” 沈听澜点头道別,转身朝著远处的停机坪走去。秘书紧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身影很快融进了夜色里。 白辞望著那个方向,心里还在琢磨方才那番话。 脑子里闪过纪淮舟和陆辞渊的名字,困意让他来不及多想,但他隱约知道,这两个人回来之后,他在圣安德鲁的日子不会像之前那么平静。 白衍之收回视线,低头看向白辞:“还在担心?” 白辞犹豫片刻,轻轻点了点头:“有一点。” “没什么好怕的。” 白衍之抬手轻按在他肩头,力道温和又让人安心,“在学校该怎么过就怎么过。真遇上解决不了的麻烦,隨时找我。” “瞎想什么?有白家在,用不著你畏手畏脚。”白季珩说道。 语罢,白衍之轻拍了下白辞的肩膀,收回手,温声叮嘱:“外面风大,进去吧。” 第66章 远洋的人 白辞乖乖点头,跟著二人往回走。 穿过长廊,陈叔早已守在楼梯口,见他们归来,微微躬身行礼。 白衍之侧头轻声吩咐:“陈叔,带小少爷回房休息。” “是。”陈叔应声,转头看向白辞,“小少爷,您的房间已经重新收拾了一下,我先带您过去看看,缺什么隨时告诉我,我立刻补上。” 白辞下意识抬眼看向白衍之。 白衍之点了点头:“我还要处理点事,去吧,早点休息。” 陈叔在前引路,白辞紧隨其后,白季珩閒散地走在最末。 踏上二楼,整层走廊安静了许多。 走到一扇深灰色房门前,白辞下意识停下脚步。 房门紧闭,屋內漆黑无光,门板一尘不染,连门把手都乾净得过分,完全没有长期使用的痕跡,明显空置了许久。 白辞回想了一下刚才的家宴,主桌上白家旁支的叔伯几乎到齐了,世交长辈也来了好几位。 但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提起过白洛尘。 就好像他的缺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原主记忆里关於白洛尘的片段也模糊不清,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白辞转头问白季珩:“这是白洛尘的房间?” “是。问他做什么?” “他今晚不在庄园?” “在远洋做深海地质採样,赶不回来。那人一旦钻进课题里,別说家宴,天塌了他都能让他那条蟒蛇替他顶著。” “......蟒.....蟒蛇?” 白辞的声音陡然变轻,他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怕蛇是兔子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哪怕现在成了人,这份天性也半点改不掉。 只听见这两个字,他后颈汗毛瞬间竖起,腿脚微微发僵,呼吸也下意识放轻。 “对啊,那条蛇叫墨墨,被他训得比狗还听话。”白季珩唇角微扬,说起这条蛇时语气颇为有趣,“去年家宴,老爷子派人去请他,结果墨墨用尾巴卷著请帖递出来,把前去传话的人直接嚇退好几步。” 白辞愣在原地,脸色瞬间白了不少。 一想到这条体型不小的蟒蛇通人性、能做事,还是白家默认的一员,他心底就止不住发怵。 “它......平时养在哪里?” “就在二哥的房间,专用恆温饲养箱锁著,很安全。” 白辞悄悄鬆了口气。 锁著的。还好。 可转念一想,对方房间就在同一层,他顿时又紧张起来,下意识往白季珩身旁悄悄挪了半步。 白季珩一眼看穿他的小心思,轻笑出声:“你怕蛇?” “没有。”白辞声音绷得很紧。 “脸都白了,还嘴硬?” “困的。” 见他明明紧张得发颤,还要强装镇定的样子,白季珩眼底掠过几分玩味。 他微微俯身,压低声音故意逗他:“別怕,墨墨性子温顺。就是蜕皮的时候脾气差,总爱往暖和的地方钻。有一回饲养箱没关好,它半夜溜出来,顺著暖气管爬到了……” “三哥!”白辞猛地打断他,语速又急又脆,脚下已经自动往走廊深处挪了好几大步,整个人绷得像一根被拨紧的琴弦,“我——我要回房间了!” 他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几乎是小跑,连陈叔都被他甩开了好几步。 白季珩在后面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跑什么?墨墨又不在。” 白辞脚步钉在原地。 他转过身,浅棕色的眼睛瞪著白季珩,脸颊微微鼓起,耳尖却红得能滴血。站在走廊的壁灯光晕里,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明明气得要命,偏偏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你刚才说它半夜钻被窝。” “我说的是『有一回』,又没说『今晚』。”白季珩嘴角那个恶作剧得逞的弧度藏都藏不住,“墨墨跟著他去了远洋,现在不在庄园。” 白辞一愣:“蛇也能带去远洋?” “二哥说它是科研搭档,不是宠物,项目组特意特批的。”白季珩耸了耸肩,“所以今晚踏踏实实睡,不用担心被窝里多出个不速之客。” 悬著的心终於落地,白辞悄悄舒展紧绷的肩膀。 “他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白辞看向紧闭的房门。 “怎么,你想见他?” 白季珩侧眸看来,带著几分打量。 “就是隨口问问。” 白季珩转头看向陈叔,问道:“他上次打电话回来是什么时候?” “两周前。” 陈叔微微欠身,“当时信號很差,只匆匆交代了两件事。一是让家里寄一批防腐容器,二是特意叮嘱三少爷,千万別碰他书房的烬熔岩样本,少一块都不行。” “合著人在远洋飘著,还惦记著几块破石头。” 白季珩嗤笑一声。 “二少爷原话是,『老三上次顺走了我的镜渊石切片,这次再碰烬熔岩,我回来就把他赛车俱乐部的冠军奖盃熔了。』” 白辞想著,人远在海外,威胁倒是精准送到了家里,这位二哥,属实不好惹。 “他这人就这样,”白季珩淡淡说道,“遇上感兴趣的事,一头扎进去就拔不出来。等课题结束,或是哪天对家里的事起了兴致,不用旁人去找,他自己就会出现。至於出场方式,向来出人意料。” 陈叔安静立在一旁,始终没有插话。 只是听见这话时,他唇角极轻地抿了一下,神色沉静如常,透著常年善后积攒下来的淡定从容。 白季珩精准捕捉到这个微表情,挑眉看向他:“陈叔,您这什么表情?” “三少爷说笑了,我没有任何表情。” 陈叔神色依旧温和沉稳:“只是想起上回二少爷回来,带了一箱深海样本,在海口被拦下盘问了三个小时,最后还是我连夜赶去处理。二少爷的出场方式確实,比较独特。” “那箱乱七八糟的东西,最后还是我去签的字。”白季珩说道。 “是。”陈叔不急不缓地补了一句,“三少爷当时一边签字一边说『下次再让我替他领箱子我就把他那条蟒蛇燉了』。但上次二少爷寄回来一箱矿石標本,您还是亲自去取了。” “……纯属顺路。”白季珩轻咳一声,果断结束这个话题。 白辞默默听著,在心底逐条记下。 白洛尘性子偏执,沉迷研究,走到哪都带著蟒蛇搭档。无关的事一概漠视,一旦盯上目標,行动力迅猛惊人。每次在外闹出动静,都是三哥和陈叔兜底善后。 人还没露面,白辞就敢肯定,这位二哥比大哥三哥加起来都难应付。 最关键的是,等这位二哥带著他的蟒蛇回来,他一定要提前做好心理建设。 很多很多的心理建设! 第67章 坠入黑暗 三人走到廊道拐角。 墙边摆著一盆长势喜人的金边剑叶兰,翠色叶片舒展油亮,盆土润而不潮,显然是日日都有人细心打理。 白季珩路过时,隨手拨了下兰叶。走在前头的陈叔见状,不动声色地伸手將枝叶轻轻归位。 “三少爷,这盆剑叶兰上个月刚换过盆,枝叶娇弱,您轻点碰。” “换盆了?难怪手感和以前不一样。”白季珩隨口应道。 陈叔顺势开口,翻起旧帐:“说起这个,上个月您开车回来,碾坏了一排新铺的草坪砖,车印到现在都没消。还有早些年,老爷子视若珍宝的名兰,当年直升机起降带起狂风,花叶被吹得零落不堪……” “行了行了,都是陈年旧事,就別提了。”白季珩连忙打断,不愿再听自己的 “黑歷史”。 白辞听得好奇,追著问道:“什么兰花呀?” “没什么。” 白季珩迅速岔开话题,抬手催促,“快走吧,早点回房休息。” 三人很快行至走廊岔路,白季珩正要拐向自己的房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喊声。 “三哥。” 白季珩脚步一顿,回头看向白辞,眉眼带著几分习惯性的不耐:“干嘛?” “今晚,谢谢你。” 白辞说得格外真挚。 “知道了,別磨磨唧唧的。” 不等白辞再多说,他转身快步拐进拐角,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里。 陈叔无奈笑著摇了摇头,领著白辞继续往前走,抬手轻轻推开房门。 “小少爷,请进。傍晚大少爷特意交代,把您的房间重新收拾整顿过了,床品、日用品全部换新。您先住著,缺什么、或是有哪里不合心意,隨时能换。” 白辞抬脚走进屋內,环顾四周。 原主这间房,比他想像中宽敞太多。 落地窗正对著后花园,皎洁的月光洒落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浅浅的银辉。厚重的米白色窗帘半垂著,温柔又乾净,衬得屋內纯白床品愈发清爽。 旁边的衣柜敞著半扇门,里面掛著好几套全新的家居服和睡衣,都是崭新未拆的状態。 床头柜上摆放著精致的白隼檯灯,一旁立著白瓷小花瓶,插著几枝淡紫色碎花,香气清淡雅致。 “这花是刚从花圃剪的。” 陈叔温和解释,“我想著床头添点顏色,房间不至於太过冷清。” “很好看。” 白辞轻轻点头。 陈叔抬手指了指:“衣柜里备了几套成衣和家居服,今天时间仓促,款式是我临时挑的。明天设计师会专门上门量体,到时候顏色、版型、风格,都按您的喜好重新定製。” “辛苦您了,陈叔。” “都是我分內的事。” 陈叔语气柔和,带著几分浅浅的感慨,“就是从前的小少爷太过安静,平日里总是独来独往。大多时候闭门待在房间里,不怎么出来走动,也很少和家里人交流。我一直摸不准您的喜好,想多照顾,也无从下手。” 白辞想起原主孤寂的过往,回道:“不是您做得不好。往后我有需要,都会主动告诉您的。” 陈叔闻言露出温和的笑意:“那就好。往后您有任何想要的、喜欢的,儘管开口,我慢慢记熟您的喜好。” 他又细致叮嘱道:“浴室热水器温度已经调好了,毛巾、浴袍都已备好。床头装有传唤铃,夜里有事,隨时能喊我。” “另外,大少爷特意交代过,明日不必早起用早餐,想睡到几时都可以,三餐想吃什么,让厨房现做便是。“ “嗯,我知道了。” 白辞乖乖应声。 “晚安,小少爷。” 陈叔微微躬身,轻手轻脚退出房间,缓缓带上了房门。 屋內彻底安静下来。 白辞站在原地,长长地鬆了一口气,连日紧绷的神经终於彻底放鬆。 “呼 ,总算结束啦!” 小七咋咋呼呼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今天事儿一桩接一桩,又是对峙又是应付宴会,我全程都替你捏著一把汗!” ”是吗?原来你比我还要紧张。”白辞轻声道。 “那可不!我得时刻帮你盯著状態,又不方便插嘴。” 小七带著几分戏謔:“话说今天白季珩明著嘴硬,暗地里处处护著你,妥妥的嘴硬心软第一名!” “三哥只是性子直率罢了。” 白辞嘴角微微弯了弯。 小七话锋一转,说道:“对了,我仔细检查过啦,这间屋子很安全,没有蛇,也没有难缠的外人,今晚可以安心休息。” 听到 “蛇” 这个字眼,白辞身体下意识一缩,脸上露出几分怯意。 “別提那个了……” “好吧好吧。”小七识趣地收了声,隨即又软软地叮嘱了一句,“一会儿洗完澡,得早点睡,你今天累了一天,需要深度休息来恢復,晚安,白白。” “晚安,小七。” 白辞坐在床边缓了好一会儿,那股铺天盖地的困意才稍稍压下去。他起身拿了套乾净睡衣,走进浴室。 温热的水流浇落下来,瞬间裹住全身,一整天紧绷的神经终於鬆懈,他舒服地微微眯眼。 水汽蒸腾,又柔又暖,一点点驱散掉晚宴的疲惫,也化开了心底压著的忌惮与不安。 他什么都不想。 不想宴会上暗藏的对峙,不想沈听澜那句意味深长的话语,更不想那条蛰伏在外、迟早归来的蟒蛇。 这一刻,他只想安安稳稳偷一点轻鬆。 可沐浴过后,他本就虚弱的身体几乎被掏空了力气。 他费力地抬手擦身,动作又慢又沉。 勉强套上睡衣,推开浴室门。 房间与浴室的温差大得离谱,浴室里热气蒸腾,房间却被十一月的夜风灌了一整晚,冷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进浴室前忘了关窗,米白色窗帘被风高高扬起,月光和寒气一同倾泻进来,地板上一片冰凉的白。 冷热交替的刺激来得太快。 白辞刚吸入一口凉气,便觉那股冷意如同一盆冰水从头顶猛地浇下。血管骤然收缩,心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脑袋“嗡”地一声陷入昏沉。眼前的月光、窗帘、地板开始剧烈旋转、晃动。 他甚至没来得及喊出声,本能地伸手去扶墙,却抓了个空。 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尖锐的闷痛炸开,紧接著身子一歪,肩膀撞上床尾稜角,一声沉闷的巨响。 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他蜷缩在冰凉的地上,意识坠入无声的黑暗。 第68章 坍塌的冷静 “白白!白白!!” 小七的声音在脑海深处炸开,尖锐、急促,满是前所未有的慌乱。 可白辞已经听不清了。他的意识像石头坠入深水,一个劲往下沉,四周漆黑一片,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小七疯了似的调出系统面板,一排排刺眼的红色警告跳了出来: 生命体徵:异常 心率:42(偏低,危险) 血压:75/42(危险閾值) 血氧:89% 意识状態:昏迷 综合评估:极度虚弱,体温骤降诱发心血管应激反应 “怎么突然就……”小七的声音抖得厉害。 “白白,你听见吗?你別嚇我,心率还在往下掉,地上太凉,再待下去会失温的,快醒醒啊!” 白辞蜷缩在冰凉的地板上,湿噠噠的头髮贴在苍白的额头上,水珠顺著脸颊慢慢滚落。 黑暗里,隱约有呼唤声传来,隔著老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 他想张嘴回应,嘴唇只是轻轻动了动,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蹭过冰冷的地面,最后死死揪住垂落的床单边角,指节泛著青白。 危急关头,小七启动了所有应急方案。它翻遍系统权限,来来回回检索功能,偌大的库存里,大部分图標都是灰暗的,只有一个能用。 【临时舒缓剂(弱)】 功能:缓解急性难受、轻度止痛、短暂稳住心率 有效期:30分钟 副作用:无 限制:没法修復身体病根,治標不治本 “现在就只剩这个了。” 小七咬著牙,直接把药剂输送进白辞体內。 一道微弱的暖流从他心口慢慢漾开。白辞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痛感穿透昏沉的意识,他眉头皱得更紧。 小七一边控制著释放剂量,一边用最轻最软的声音说:“不怕,不怕,不疼的,马上就不难受了,白白你忍一下,不疼的。” 面板上的心率慢慢回升到 60,血压也往上走了一点,可依旧远达不到正常標准。 “白白,你醒醒,求你了……”小七带上了哭腔,“我真的没办法了。我修復不了你的心臟,也治不好这一身的毛病,这点药剂根本帮不上大忙。” 它看向面板上灰扑扑的【九转续命丹】图標。 备註写得清清楚楚:权限锁定,无法直接领取,只能靠收集碎片合成。 它能做的只有预警、临时缓解症状,真正能救命的东西,偏偏碰都碰不到。 ““你一定要撑住啊。” 小七死死盯著跳动的心率曲线,“我们还要做任务攒丹药,那是你活下去唯一的指望,千万不能在这里倒下。” 它急得团团转,却什么都做不了。 看著白辞受罪,它半点办法都没有。 “对了!床头有传唤铃!” 小七猛然反应过来,可下一秒又彻底泄气。 白辞的手臂软趴趴搭在地上,离床尾还有一段距离,根本够不到铃鐺。 “小七……” 黑暗中,白辞微弱的意识闪了一下,像快要熄灭的火苗。 “我…… 好冷……” 意识再次被拉扯著下坠,又冷又沉。迷迷糊糊间,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正一步步走近。 走廊里,白衍之端著一杯热牛奶,放轻脚步走到房门口。 今晚宴会收尾忙了许久,处理完所有琐事,他看了眼时间,估摸著白辞还没睡。 想起晚宴上,这孩子只顾著喝橙汁,一口热汤都没动,胃里肯定空落落的。 牛奶是刚温好的,他记得宴会上白辞喜欢吃甜食,便特意另外备了一小碟蜂蜜,没提前兑进去,怕甜度不合口味。 他抬手轻轻敲门。 屋里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动静。 又敲了两下,依旧毫无回应。 “白辞?” 白衍之低声喊了一句,语气里悄悄多了几分不安。 依旧无人应答。 他毫无犹豫按下门把手 ,门没锁。 房门推开,狂风裹挟著冷月寒气扑面而来,窗帘被吹得狂乱翻飞。 而屋內的景象,让白衍之瞳孔猛地一缩。 地板中央,那个方才还在人前温顺乖巧、礼貌道谢、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少年,就这么毫无生气地蜷缩在冰冷地面。 湿发乱糟糟贴在惨白的额前,水珠顺著下頜滑落。 宽鬆的睡衣歪歪斜斜,露出清瘦突兀的锁骨,皮肤薄得能看清底下青色的血管。 他缩成小小的一团,膝盖磕出了红印,指尖还紧紧抓著床单。看得出来,倒下前他拼命想抓住东西支撑,最后还是没能撑住。 那双白天还清亮有神、与人周旋时底气十足的眼睛,此刻紧紧闭著。 长睫垂落,覆著一层湿漉漉的水汽,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哐当 ——” 托盘从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地上。牛奶洒了一地,白瓷杯子摔得四分五裂。 白衍之看都没看散落一地的东西。 他所有的冷静、温润、沉稳,在这一刻彻底崩裂。 他几步衝上前,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 指尖颤抖著抚上少年的额头,一片冰凉。 那张脸,唇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內里燥热,体外冰凉,身体早就透支到了极限。 白衍之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碎,连呼吸都骤然停滯。 他伸手將人抱起。 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破败的枯叶,浑身瘫软,脑袋无力垂靠在他肩窝,湿冷的髮丝蹭得他皮肉发寒。 “白辞。” 他声音第一次彻底乱了,低沉、发颤、满是后怕,“醒醒。看看我。听得到我说话吗?” 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微弱到几乎断绝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颈侧。 白衍之迅速扯过床上的羊绒毯,將那单薄冰冷的人紧紧裹住,层层叠叠裹得密不透风。 他抬眼朝著门外厉声呼喊,声音划破深夜的寂静: “陈叔!快去请医生!快点!” 走廊瞬间乱作一团。 急促的脚步声、打电话的声音接连响起,走廊另一端也传来房门被拉开的动静。白季珩踩著拖鞋匆匆跑过来,步子又急又重。 一向安安静静的白家庄园。 第一次因为这个素来沉默乖巧、无人在意的小少爷,彻底乱了阵脚。 第69章 那夜,死寂沉沉 噠噠噠— 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沉重又慌乱,打破了深夜的静謐。 陈叔是第一个衝进房间的。 进门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就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 屋內一片狼藉,刺眼又狼狈。 向来从容不迫、稳控全场的白家大少爷,此刻褪去了所有矜贵体面。 白衍之双膝跪在冰冷的地板上,膝盖碾过碎瓷片和满地牛奶渍。 怀里抱著无声无息的小少爷。 他的手死死扣在白辞细瘦的手腕,指腹用力按在脉搏处。 一下,又一下。 偏执,又惶恐。 他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反覆確认怀里的人还活著,那缕微弱的脉搏还在跳动。 冷风吹得窗帘疯狂翻飞,刺骨的夜风灌满整间屋子,吹得两人周身寒意森森。 “砰!” 白季珩仓促冲了进来,看清眼前一幕,整个人猛地僵住,浑身血液几乎凝滯。 满地的碎瓷、未乾的奶渍、跪地失態的大哥、还有怀里毫无生气、一动不动的白辞…… 白衍之手臂猛地收紧,小心翼翼將浑身瘫软的白辞打横抱起。 他嗓音沙哑乾涩,语速极快,带著不容置疑的急促: “陈叔!快!立刻备好西栋紧急医疗室,让秦医生坐直升机全速赶来,到了直接待命!” “是!” 陈叔瞬间回神,稳住心神,对著通讯器条理清晰地下达指令: “西栋医疗室,五分钟后启用。联繫秦医生,直升机立刻起飞接应。通知门岗,让直升机直接降落在医疗室外的停机坪,清空周边区域。” 话音落下,他快步紧隨白衍之的脚步,同时拨通秦医生私人电话二次確认,全程紧绷,不敢有半分耽搁。 白季珩连忙侧身让路,目光死死黏在白辞惨白死寂的小脸上,声音急促: “怎么回事?他刚才不是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白衍之抱著怀里轻飘飘、昏迷不醒的白辞,脚步一刻不敢停顿,沉声道: “不清楚。我进来时,他已经倒在浴室门口,浑身冰得嚇人。” 短短一句话,压著沉甸甸的自责。 他竟然半点都没察觉,这孩子硬撑了一整晚。 一行人极速穿梭在深夜走廊,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彻底打破了庄园的安寧。 陈叔匆匆掛断电话,白季珩立刻急声追问:“医生怎么说?多久能到?” “秦医生已经登机赶来,直升机十五分钟抵达庄园,医疗室设备、药品全部准备就绪。” …… 秦医生带著医护团队狂奔而至,身上的白大褂都来不及整理,神色仓皇。 他只低头扫了一眼昏迷不醒、面色死白的白辞,眉头瞬间死死拧紧,神色凝重到了极点。 “白总,家属先出去,不要耽误急救。” 没有多余废话,语气果断又严肃。 “砰”的一声,急救室大门重重闭合,彻底隔绝里外两个世界。 门內,抢救爭分夺秒,紧张却井然有序。 监护仪冰冷的“滴滴——滴滴——”警报声持续作响,尖锐又刺耳,揪人心弦。 秦医生死死盯著屏幕上跳动的数据,语速极快地下达急救指令:“准备肾上腺素,立刻静脉推注!” 几名护士默契配合,动作乾脆利落。器械碰撞的脆响、抽取药液的细微声响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门外的走廊死寂沉沉。 每一秒的等待,都是极致的煎熬。 猩红的抢救指示灯沿著长廊蔓延开去,暗红的光线笼罩著佇立的两人,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白衍之靠在墙上,后脑抵著冰冷的墙面,闭著双眼。 往日的沉稳温润尽数褪去,只剩化不开的疲惫与刻骨的自责。 几步之外,白季珩死死守在门前,身体微微前倾,一瞬不瞬盯著那扇紧闭的大门。 往日张扬桀驁的少年锐气荡然无存,眼底只剩沉甸甸的焦虑与慌乱,额前碎发被冷汗浸湿,软软贴在脸上,连呼吸都带著滯涩的紧绷。 兄弟二人无言而立,隔著短短数步距离,却被同一份恐慌紧紧裹挟,窒息又难熬。 白衍之脑海里飞速闪过这一整天的画面,那些他当时看在眼里,却始终未曾深究的细碎瞬间,此刻尽数翻涌上来,一针一针扎进心底,疼得他心口发闷。 茶室里白辞低著头,认真说著“我尽力了”的模样;塑胶袋里那道被撕裂的校服领口,藏著他从未开口的委屈;聊起山野野莓时,眉眼弯弯的乾净笑意;家宴主桌上,乖乖吃布丁、嘴角沾著焦糖渣的乖巧样子;还有他仰著头,澄澈的浅棕色眼眸亮晶晶的,轻声许诺“以前不敢,以后会的”。 他从头到尾,懂事、听话、得体、面面俱到。 把所有难受、病痛与脆弱,全部藏得严严实实。 连洗个澡都能洗到晕倒在地,整场晚宴里,却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一句“我不舒服”。 所有人都以为他渐渐被善待,日子慢慢变好。 没人知道,一关上门,他就彻底撑不住,轰然崩塌。 漫长的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煎熬刺骨。 不知过了多久,紧闭的急救室大门终於被推开。 秦医生摘下听诊器,神色依旧凝重,紧绷的神色却稍稍缓和。 他抬眼看向同时站直的白家两兄弟,刻意放缓语调,儘量安抚两人: “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 “患者是急性血管迷走性晕厥,短时间冷热剧烈交替是直接诱因。他本身体质极度虚弱,心肌收缩力严重不足,温差刺激导致血管调节失灵,血压骤降,脑部短暂供血中断,才会突然昏迷。” 话音微顿,他神色愈发郑重,道出隱患: “这种晕厥不是意外,是长期体虚的症状。今天不是第一次,后续只要稍有刺激,依旧会復发。” 白季珩猛地抬眼,不可置信地问道:“长期?” “什么意思?”白衍之声音沉哑。 秦医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有一丝犹豫,似乎不確定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但医生的职业本能占了上风,他还是开口了:“他的身体状况很不乐观。心臟负荷长期过重,体质极度虚弱,多器官功能都处於脆弱状態。这次能扛过来是幸运,但如果不系统调养,以后——” 他话音停住,没有把最坏的结果说出来。 第70章 大哥护你 走廊里陡然陷入一片沉寂。 白季珩死死盯著秦医生,像在確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滚了几滚,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他身体差到这个地步……为什么从来没人知道?”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被这话问得僵在原地。 是啊,为什么从来没人知道。 可他们从来没管过他。没问过他身体怎么样,没关心过他有没有不舒服。他被剋扣了七八年的生活费,他们不知道。他走路上山来赴宴,他们不知道。他晕倒在浴室门口,他们还是不知道。 直到人躺在急救室里,他们才第一次从医生嘴里听到这些话——“长期”“严重”“不是意外”。 “还有一处暂时无法確诊的异常。”秦医生眉头紧锁,直言道,“他的心肌酶谱数值偏高,存在轻微心肌缺血跡象。以他的年龄和身形,根本不该出现这种器质性问题。” 听到 “心肌缺血” 这四个字,兄弟俩脸色瞬间都变了。 他俩只看出白辞身子单薄、脸色常年发白,以为就是天生底子差,养养就好。 压根没想到,他身体里居然藏著这么要命的毛病。 “目前无法精准定论,需要等他甦醒后,做全套深度检查。” 他郑重叮嘱:“今晚是关键观察期,我会全程留守监护,数据一旦波动立刻通知二位。目前生命体徵平稳,暂无即时危险。” 听完这话,白衍之紧绷到极致的肩膀终於放鬆下来,后背无力地靠回墙面。 悬在心头的巨石稍稍落地,可胸腔里的酸涩与堵闷,丝毫未减。 白衍之沉声问道:“能进去看看吗?” 秦医生犹豫了一瞬,点了点头。 白衍之微微頷首,声音低沉疲惫:“有劳秦医生,季珩,你带秦医生去隔壁休息室安顿,让陈叔备好所需的全部设备与药品。” 白季珩点了点头,陪著秦医生向外走去。 交代完毕,白衍之稳了稳心神,独自走进旁边的病房。 病床上,白辞被两层厚被裹得严严实实,小小一团陷在被褥之间。 之前湿噠噠贴在脸侧的碎发已经干了,软软散在枕上,像一弯浅墨。 脸上病態的潮红尽数褪去,面色依旧苍白,却不再是方才那种死寂的死灰色,唇瓣透出一丝极淡的血色,总算有了微弱活气。 白衍之轻轻在床边落座,床垫微微下陷。 昏睡中的少年似是感知到动静,睫毛极轻极细地颤了一下,始终没有睁眼。 白衍之抬手,细心將被角掖得严实服帖。 手背不经意蹭过少年微凉的脸颊,终於不再是方才刺骨的冰凉,带上了一丝浅浅暖意。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迟迟没有收回。 半寸距离间,少年平缓轻柔的鼻息一遍遍拂过他的手背,轻如蝶翼,微弱却真切。 一下,又一下。 还在。 人还好好的。 这缕微弱的触感,成了白衍之今夜唯一的救赎。 脑海里,小七不停刷新监测面板,心底依旧满心后怕。 “白白,终於稳住了……你一定要好好的。” 昏睡中,白辞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嘴唇微微翕动,含糊地吐出几个字音。 白衍之没有听清,他俯下身,侧耳凑近白辞的唇边。 “……大哥。” 白衍之浑身一僵,他维持著俯身的姿势没动,心里又酸又涩,想出声回应,喉咙却像是被堵住。 白辞始终陷在沉睡里,压根没有醒。 他不知道自己在梦里喊了人,更不清楚这声呢喃,让床边的人平復了多久才直起身。 此刻,白辞坠入在悠长的梦境。 梦里他是一只兔子,蹲在一片很大的草地上,阳光暖融融的,苜蓿草长得正好,漫山遍野都是嫩绿的顏色。 他低头啃了几口,觉得很甜,比他今天吃过的所有草莓和布丁都甜。 远处传来呼唤,一声声喊著“白白”。 他刚想竖起耳朵回应,眼前的景象忽然变了。 他低头一看,自己变成了一个人,光著脚站在草地上,穿著那件印了老虎的卫衣。 草叶蹭得脚心微微发痒,风从远处的山脊吹过来,带著溪水的凉意。 草地尽头,一道高挑的身影缓步走来。逆光之下看不清样貌,但那道声音,他似乎在哪儿听过。 “白辞。” 称呼变了。那人接著说道:“你答应过我的。” 他张嘴想问“你是谁”,但声音出不来。他想往前走,脚却像钉在草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下一秒,整片草地骤然变冷。阳光消失不见,冷风呼啸而过,草叶被吹得哗哗作响,枯黄的落叶卷著寒风从脚边掠过。 浓浓的困意席捲而来,他只想蜷缩起来睡一觉。 就像从前躲在山洞中那样,埋头屈膝、抱紧双腿,外面再冷也不怕。 可他猛地恍惚想起—— 他早就不是那只可以抱团取暖的小兔子了。 没有毛茸茸的身子,没有能御寒的绒毛,更没有哪怕一点点可以护住自己的东西。 心底莫名堵得发酸,委屈和凉意层层裹住他,闷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他快要被无边冰冷吞没时,一道温柔温热的声音贴耳落下,暖暖的,轻轻的。 同时,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他冰凉的额头,一点点驱散刺骨的寒意。 “別怕,以后都不用再害怕了。” 白辞拼命想要睁眼看清人,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无力睁开。 只能本能地朝著那唯一的暖意微微偏头,彻底坠入安稳的黑暗。 这一次的黑暗,再无刺骨冷风,再无无边寒凉。 病房內,暖光柔和。 白衍之轻轻拨开少年额前柔软的碎发,温热的掌心覆在他微凉的额头上,久久不曾挪开。 他垂眸凝视著床上安静沉睡的少年,嗓音压得极低极轻,藏著倾尽所有的愧疚、纵容与迟来的珍重: “你答应过我的,以后不管出什么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以后大哥护你。” 第71章 八年空白 “咔噠”,房门被轻轻推开,秦医生走了进来。屋里暖气开得很足,他却著实感觉到了满室的沉闷。 白衍之静坐在床边,周身笼罩著一层化不开的沉鬱。他听见动静,指尖动了动,却连头都未曾抬起,浑身透著拒人千里的冷寂。 秦医生放轻脚步走到他身侧,语气凝重低沉。 “白总,小少爷的各项体徵已经稳住,暂时脱离了危险。今晚我和医疗组全员彻夜值守,每小时同步一次数据。明天一早的全套心臟深度检查,我已经对接好所有专家和设备,全部提前就位,隨时可以安排。” 白衍之伸手接过单据,指节骤然收紧,硬生生將纸张攥出几道褶皱。 他缓缓站起身来,转头看向秦医生。 那双常年执掌万亿商业帝国、洞悉无数人心的眸子,此刻覆著浓重的疲惫,可眼底深处的审视与锋芒,半分未减。 “秦医生,我只要一句实话。” 他嗓音低沉沙哑,字字带著上位者的压迫感:“白家年年都安排全员体检,白辞的身体虚弱至此,甚至反覆晕厥、心臟频发异常,这么多年,为什么没有任何人向我匯报?” 空气骤然一静。 秦医生面色微凝,沉默了数秒,说出一个出乎白衍之意料的答案。 “因为小少爷他只做过一次体检。” 语调平稳,却字字犹如重锤砸地,“就是他刚来白家的那一年。” 白衍之的眉头猛地拧紧。 刚来白家的那一年? 八年前的画面瞬间窜入脑海。 那是白辞刚被接回白家的那一天,他站在主楼台阶上。 远远看见老爷子身后跟著一个瘦小的孩子,一身不合身的灰色外套,低著头,长发遮脸,怯懦又不起眼。 老爷子一句简单的“这是白辞,”,便草草带过。 他当时刚接手集团事务,忙得焦头烂额,只远远看了一眼,连那孩子的正脸都没看清。 往后八年,白辞在白家永远是最透明的那个人。 安静、孤僻、不爭不抢,像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无人关注,无人过问。 秦医生继续说著,打断了白衍之的回忆。 “后续几年,他从未参检。”秦医生如实开口,“每年体检通知准时送达,医疗组年年预留名额,可他次次缺席。按规矩,无急症突发、仅缺席体检的人员,只標註未检归档,不会单独上报。所以他这八年的身体档案,完全是一片空白。”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复杂无奈:“这几年我们多次安排护士上门提醒,可次次扑空。护士反馈,小少爷像是能提前预判到访时间,人精准避开,屋內亮灯、房门反锁,压根不见人影。” “每次前去的医护连他一面都见不到。” 秦医生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我当时只觉得这孩子太內向,太认生,也没往深里想。现在回头看,他这种迴避不是偶发的,是成体系的。躲体检,躲医护,躲所有人。他在白家生活了八年,我们整个医疗组,没有一个人熟悉他的身体状况。” 白衍之眼底掠过一抹沉色。 系统性迴避,整整八年。 他猛然想起白天茶室的一幕。自己伸手递东西时,白辞下意识猛地后缩,浑身紧绷戒备。他只当是胆小拘谨,此刻想来,竟是长年避世养成的“条件反射”。 秦医生將手里泛黄的纸质档案递向白衍之。 “这是八年前的原始报告。结论写的是『体质偏弱,心臟负荷略高於同龄人平均水平』。但这两个指標都没到医疗预警的閾值,没有器质性病变,没有明確诊断,不用吃药,不用住院,连强制复查的指征都达不到。” “在当时来看,这就是一个需要多休息、多补充营养的孩子,完全达不到上报標准。” 白衍之接过那份报告,目光落在最后一页的结论栏上。 泛黄的纸面上,几行工整的列印字清晰可见:“体质偏弱。心臟负荷略高於同龄人平均水平。建议:加强营养,適当锻炼。” 落款日期,正是白辞初入白家的九月。 页面底部还有一行手写备註:患儿配合度较差,面色苍白,身形瘦小。 “简单来说,”秦医生语气复杂,“当年没有任何高危预警,没人需要刻意关注他。是他后续长达八年的刻意迴避,亲手把自己的身体隱患,彻底藏成了无人知晓的死结。” 话音刚落,房门再次被推开,白季珩跨步而入,方才门內的对话他听得一字不落。 他径直从白衍之手中抽走报告,快速扫完,猛地抬头看向秦医生,声音紧绷: “八年前只是轻微体虚,如今直接休克晕厥,查出心肌缺血、心肌酶飆升!好好的小问题,怎么会拖成致命隱患?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目前无法精准定论。”秦医生严谨作答,“常规检查看不到心臟结构病变,找不到明確损伤源头。大概率是罕见先天问题,或是长年代谢累积损伤,还有一种可能性……” 他话至中途,骤然停住,不愿妄加揣测。 “是什么?”白衍之抬眼追问,眸光沉沉。 “没有足够数据支撑,多说无益。”秦医生摇头,“必须等小少爷甦醒,做完全套深度专项检查才能確诊。但可以肯定一点:他的身体绝非近期突发恶化,是长年累月持续透支、慢慢损耗导致的,病根早在八年前就埋下了。” 长年累月的损耗。 短短几个字,压得人喘不过气。 白衍之眸光微暗,一丝迟来的涩意漫上心头。 他想起白天在茶室里,白辞把茶当水喝,连喝六杯。白辞说“溪水有时候有土腥味,要沉淀好久才能喝”。 整场宴会强撑情绪,从头到尾没说过半分身体难受。 这孩子到底藏了多少事,身为兄长,他一点都不清楚。 白衍之压下翻涌的心绪,语气郑重威严:“明天把他所有体检、就诊、隨访存档全部整理送过来。病房安排三班医护轮守,每两小时记录一次体徵。” “往后他但凡有半点不適、一丝反常,直接报我,不用层层报备。所有调养、治疗方案,我亲自盯著敲定,绝不允许再出半点疏漏。” “明白!”秦医生重重点头,喉间发涩,“我一定全程紧盯。” “在外间值守,有异动立刻进来。”白衍之淡淡吩咐。 “是。” 秦医生轻步退出,房门无声合上。 第72章 落子 病房彻底安静下来,只剩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沉闷又单调,一遍遍敲打著人心。 暖黄灯光柔和地洒在床榻上,照亮少年苍白的睡顏。 白辞蹙著浅浅的眉头,长睫无力地垂落,单薄的胸膛隨著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哪怕陷入深度昏睡,身体依旧残留著不適的本能反应。 白季珩站在原地,又將手里那本泛黄的体检档案,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眉头拧得死紧,满心费解: “八年,整整八年躲著体检,这事也太离谱了。小孩子怕打针,怕抽血,我能理解,但谁能一躲就是八年?” 他抬头看向白衍之问道:“大哥,你不觉得很奇怪?普通孩子顶多躲一两次,他是整整八年,提前预判、精准规避所有人。这哪里是內向,这根本是刻意、有目的的迴避!” 白衍之垂眸望著床上的少年,眸光深邃,心底疑云层层堆叠。 九岁孤身入白家,陌生环境、无依无靠。 正常小孩,巴不得依靠豪门资源,好好调养身体。 可白辞第一反应,却是封闭自己、避开所有医疗排查、躲开所有人的关注。 这根本不合常理。 “他不是怕体检。”白衍之声音低沉,缓缓开口,“他是怕被人查出什么,或者是不想让人知道什么。” 白季珩浑身一怔,瞬间头皮发麻:“查出什么?可这份报告明明毫无异常!” “问题就在这里。”白衍之眸光愈发深沉,“八年前体检只有轻微体虚,按理说好好调养就能痊癒。可他的身体,反而逐年恶化,长年透支。” “秦医生说病根早就埋下,甚至早於他入白家。” 白季珩越想越诡异,语气急促:“那他明明知道自己身体不对劲,为什么坚决不检查、不治疗?任由身体垮掉?他就一点都不爱惜自己?这也太蹊蹺了!” 这个问题,无人能解。 白衍之执掌白家多年,见过无数惜命贪生之人,却从未见过有人明知身体衰败,还刻意隱瞒、刻意规避治疗。 此刻回想过往,白辞从来到白家开始,就一直安安静静的。性子內向怯懦,身形看著单薄又娇气,平日里总爱独自待在角落,不爱扎堆,也极少主动和旁人搭话。 白家上下便都默认白辞性格孤僻、体弱內向。加上身份特殊,眾人都下意识和他保持距离。他和白衍之身为兄长,也一直顺著这份固有印象,极少主动过问对方的生活与身体状况。 如今一场急性晕厥,外加一份全空白的体检档案,直接打碎了所有人的固有认知。 所有被忽略的细节全部变得诡异起来。 白辞的安静、孤僻、避世、胆小、不爱扎堆,从来都不是单纯的性格问题。 那是他保护自己的方式。 白衍之坐在床边,目光落在昏迷的白辞身上,神色沉重。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白衍之低声道,眼底满是复杂,“我们一直以为他是来白家之后无人照料,才把身子拖坏。现在看来,恐怕在来到白家之前,他就一直在硬扛病痛。” “或许是心里有解不开的疙瘩?” 白衍之只能做出最浅显的揣测,“从小就牴触医院和大夫,久而久之,变成了根深蒂固的抗拒。” 除此之外,他暂时想不到其他缘由。 一个体弱、性格內向的少年,最大的可能性是心理上对就医存在阴影。 白季珩皱了皱眉:“就算再牴触,也不该拿健康赌气。” 想到这里,两人心里都漫开浓浓的涩意与无力。 白家拥有最顶尖的医疗团队和设备,可这份得天独厚的条件,八年里却没能落到白辞身上。 “现在猜再多也没有用。明天的深度检查,不能再由著他性子来了。” 白衍之语气斩钉截铁,“我亲自陪著。不管他是害怕还是有心结,也必须把身体的问题查明白。” “我也去。”白季珩说,“別想把我支开。” 白衍之点了点头,望著病床上的少年,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思忖。 “不止这些。” “还有。” 白衍之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深邃,“当年老爷子执意把他接回白家,对外定为私生子,本就处处反常。如今再加八年刻意避检、来路不明的旧疾……” 他抬眼看向白季珩,沉声吩咐:“暗中去查。查八年前他入白家前后的所有细节,接触过的人、老爷子当年的所有安排,一丝一毫都不要放过。” 这件事,恐怕从一开始,就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白季珩立刻会意:“我明白你的意思。当年把他带回来,本就透著奇怪。如今再加上八年刻意避检,两件事凑到一起,绝对有问题。我现在就去安排人手暗中调查。” “不用急於一时。” 白衍之拦住他,目光重新落回昏睡的白辞身上,“先守著他。他现在身边离不得人。调查的事,等他醒来再说。” 眼下,少年的安危才是第一位的。 两个人安静地守在病床两侧。 暖黄的灯光笼罩著沉睡的少年。 一夕之间,八年的隱瞒、来路不明的旧疾、反常的举动,化作层层疑云,縈绕在两个人心里,沉甸甸的,挥之不去。 夜色浓稠,星月隱匿。 某半山独栋別墅內,一间轻奢雅致的棋室灯火通明。 白老爷子独坐棋盘前,左手执黑,右手执白,一人对弈,落子声声,清脆利落。 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璀璨夜景,万家灯火绵延铺展。 有人轻步进门,停在他身侧,低声將青麓山今夜之事稟完。 白老爷子没有抬头,指尖拈著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似乎在审视某个关键落点。 “秦立是个好医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白子落下,清脆一响。 “继续盯著。有些东西,现在还不是时候。” “是。” 来人应声退下,棋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白老爷子从棋篓里拈起一枚黑子,精准落下,稳稳围死了棋盘上刚刚成型的一片白势。 第73章 醋味 白季珩从椅子上站起来,揉了揉酸到发僵的肩膀,抬眼看向床沿的白衍之。 从昨夜急症突发到现在,白衍之就跟在床沿生了根似的,一动也不动。 白季珩看著白衍之挺直的背影,目光最后落在了自家大哥的裤子上。深灰色西装裤的膝盖处晕开几片浅白的奶渍,往下,小腿位置被碎瓷片划出好几道深浅不一的暗痕。好在面料厚实,皮肉倒是没伤著。 好好的一套正装,被糟蹋得不成样子。 平常若是这般模样,白衍之早就该沉著脸去换衣服了。可现在他满心都掛在昏睡的白辞身上,压根没把自己的狼狈当回事。 白季珩走到近前,故意清了清嗓子,小声调侃:“我说大哥,你这一身要是被集团高管看见,怕是要大跌眼镜。” 白衍之语气平淡,嗓音裹著彻夜未休的疲惫:“不影响。这里是病房,不是董事会。” 白季珩深吸一口气,换了策略。 “你还是去换身衣服,穿著不难受?” “不用。”白衍之回绝得乾脆。 白季珩音量忍不住微微抬高,又慌忙收住,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不用?你自己低头看看,又是奶渍又是印子,这身行头算是彻底糟蹋了。就算你不嫌脏,也不怕被白辞看到,形象不保吗?” 白衍之没接话,白季珩继续说道:“还有,从开始筹备家宴算起,再加上后面接连出的这些乱子,你算算你,有多长时间没合过眼了?” “晚宴连轴转,深夜白辞又突发急症,整整四十多个小时,你连片刻小憩都没有。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你这么熬。” 白衍之语气稍软了几分:“我守在这儿,才安心。” 白季珩第一次觉得,自家大哥油盐不进起来,比董事会那帮老顽固还难缠。 他態度便强硬了几分:“守了一夜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隔壁休息室里,我已经让陈叔备好了乾净的常服,你现在立刻去换了,换好后在那里躺一会儿,哪怕闭闭眼也行。这儿我盯著,他但凡眼皮动一下,我立刻喊你。” 几番口舌下来,白衍之终於鬆了口。 他单手撑著膝盖,正要起身—— 病床上的白辞似乎被身边的动静惊扰了,浓密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昏睡中的他意识模糊,身体还残留著昨夜受寒、体虚的不適感,让他本能地想找一个暖和的东西。 手指无意识地往床边摸索,像一只闭著眼睛探路的幼兽,指尖蹭过被褥、床沿,然后碰到了什么温热的、比他自己体温高得多的东西。 白辞的手指蜷了蜷,最后精准地一把攥住了白衍之垂落的手腕。 力道不算大,却攥得很紧,像是抓住了唯一的依靠,说什么也不肯鬆开。 白衍之起身的动作骤然顿住,垂眸看向腕间那只白皙小手,再抬眼望向身侧白季珩,眸底连日来的疲惫与冷意褪去了几分,眼底掠过一层浅淡、藏著几分得逞的笑意。 白季珩对上兄长的目光,再看看被牢牢 “锁住” 的手腕,嘴角抽了抽。 他瞬间读懂了那个眼神。你看,不是我不想去,是他在拽著我,不让我走。 合著自己刚才劝了那么久,全给瞎子拋媚眼了。到头来被这小傢伙一个无意识的动作,直接截了胡。 白衍之重新坐回原位,不仅没有抽手,反而轻轻调整了手腕的角度,让白辞握得更舒服些。 脑海里小七调出全套生命监测面板,长长鬆了口气:“心率、血氧全部稳定在安全区间,白白总算扛过这一关,太好了!” 话音刚落,它捕捉到白辞攥紧手腕的小动作,瞬间开启吃瓜吐槽模式:“……等等。白白,你抓著谁的手呢?你知道你抓著的手是谁的吗?” 白辞当然听不见。 小七沉默了一瞬,然后幽幽地嘆了口气:“明天你醒来,发现自己攥著白衍之的手腕,也不知道你会是什么表情。这位大佬守了一夜,快两天没合眼,手臂都要被你攥麻啦。不过算了,你冷嘛,攥著就攥著吧,反正他不挣开,我也不会叫醒你。” 白季珩总觉得大哥刚才那一眼里藏著点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他没有证据。 “…… 行吧。” 白季珩从牙缝挤出两个字,一脸 “被秀到无话可说” 的模样,“一个不肯挪步,一个不肯鬆手,我劝不动,隨你们折腾,算我白操心。只是丑话说在前头,等他醒了你可別犯困。” 他转身走到病床另一侧的椅子前,一屁股坐下,长腿交叠,抱著手臂靠进椅背里。眼睛盯著天花板看了一瞬,没忍住,又偏头瞄了一眼床边。 白辞的手还攥在白衍之的手腕上,纹丝不动。那张苍白的小脸往白衍之手的方向偏了偏,好像在睡梦里也知道那边更暖和。 白季珩嗤了一声,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他倒是会挑。”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睡著了都知道往暖和的地方蹭。我看他不是体虚,是精得很。” 白衍之没应声,他就这么让白辞攥著,另一只手把被子往白辞肩上拢了拢。 白季珩靠在椅背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小声嘮嗑:“你说他明天早上醒过来,发现自己攥了你一晚上的手腕,会是什么表情?上次在茶室多喝你几杯茶都心虚得不行,这回直接把你当暖手炉用了。” 白衍之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白季珩捕捉到了那个细微的弧度,眉梢一挑,“你自己想想,明天他一睁眼,看见自己拽著你的手,第一反应肯定是『完了』。然后耳朵就会红,脸也会红,整个人往被子里缩,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信不信?” “……你平日倒是观察得仔细。”白衍之终於开口,语气淡淡的,但没否认。 白季珩轻哼一声:“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长了眼睛。” 白衍之偏过头,淡淡睨了他一眼,唇角掛著浅浅的笑意,透著几分看穿一切的从容。 “长了眼睛,”白衍之开口,语气慢悠悠,“但我闻到了点別的。” 白季珩挑眉:“什么?” “醋味。” 第74章 醒来 白季珩表情瞬间凝固,狠狠瞪了自家大哥一眼,那模样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个柠檬,酸得说不出话。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半晌,白季珩才憋出一句硬气的反驳,声音压得极低,但半点藏不住心底的彆扭。 白衍之全然无视他的窘迫,转回头重新看向熟睡的白辞。 “没胡说,醋味特別浓。” 白季珩胸口一闷,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反击,把自己的面子挣回来。 偏偏这时,床上的白辞小嘴无意识轻轻吧唧两下,睡得迷迷糊糊,软糯模糊的梦囈轻轻飘出来:“……草莓……好甜……” 两个哥哥同时低头看他。 小七在线吃瓜:好傢伙,两大少爷暗自较劲,结果梦里乾饭选手直接抢镜! 白季珩满肚子的反驳,就这么被一颗梦里的草莓噎了回去。 他颓然靠回椅背,抬手捂住眼睛,无奈又憋屈地嘆了口长气,彻底认命。 “行,算你们厉害。” 他哑声吐槽,满是摆烂的无奈:“一个闻醋味,一个做梦都甜,就我是多余的。我睡觉,不碍你们眼。” 话虽这么说,白季珩却没真的闭眼。 他往后深深靠在椅背上,抬手轻轻揉了两下发胀的太阳穴,敛去了方才所有的戏謔彆扭,正想说什么。 可还没等他开口,床上的白辞又吧唧了一下嘴,腮帮子微微鼓起,又小声嘟囔一句:“……桂花糕……再吃一块……” 小七无奈嘆气:別的小朋友做梦出去玩,我们白白做梦满脑子甜品,吃货属性焊死了! 白季珩揉太阳穴的手一顿,转头盯著白辞那张还在轻轻翕动的小嘴,沉默了好一会儿。 “……合著刚才草莓只是前菜,”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这小子梦里还在点单呢。” 白衍之垂眸看著白辞,唇角那点弧度始终没有收回去。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白季珩再放下手时,他抬眼直直看向白衍之,眼底没了平日的嘴硬调侃,也没有先前焦灼催促的模样。 语气彻底沉了下来,褪去所有玩闹。 “他等会儿醒了,看见你裤子上又是牛奶渍又是瓷片划的印子,怎么想?本来就够难受了,还要让他知道你是跪在那堆碎渣里把他抱起来的?” 这句话比刚才所有斗嘴都有效,直接戳中了白衍之的心结,他指尖微微收紧。 “……他要是醒了找不著人——” “我在这儿。”白季珩截断他的话语,“又不是没长嘴,应付两句还用你教?” 白衍之深深看了他两秒,迟疑低头,看向紧抓自己不放的纤细手指,小心翼翼、一点点缓慢抽出手腕,白辞的手指蜷了蜷,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白衍之顺手將床头柜温好的暖水袋塞进白辞怀里,再把四边被角仔细裹严实。怀里多了暖乎乎的物件,白辞蹙起的眉头缓缓舒展,抱著袋子安分蜷缩起来。 白衍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白季珩一眼。 “別让他把被子蹬了。” 白季珩摆了摆手:“知道了。快去吧,换身衣服照照镜子,你现在这个样子走出去,別人还以为白家破產了。” 白衍之没搭理他的调侃,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白季珩靠进椅背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然后他偏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睡得正香、抱著暖袋吧唧嘴的白辞,压低声音自言自语:“你倒是睡得舒服。知不知道你三哥刚才被懟得差点噎死?” 白辞在梦里含糊地哼唧了一声,像是隨口应答。 白季珩望著少年柔和的睡顏,眼底所有戏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安静温柔。 ...... 窗外晨光铺满地,晨风吹进来,捎带一点庭院草木淡香。 白辞怀抱著温热的暖袋,长睫轻轻反覆颤动,许久才缓缓掀开眼皮。 浅琥珀色的瞳仁蒙著一层刚睡醒的薄雾,视线涣散,视野里先是一片模糊的白,渐渐匯拢,最后落定在天花板上。 喉咙乾乾涩涩,他无意识抿了抿唇,脑子里还縈绕著梦里酸甜桂花糕与红草莓的滋味。 这是哪儿? 他眨了眨眼,脑子还泡在昏睡后的混沌里,迟钝得像个生锈的齿轮。他下意识想抬手揉眼睛,右手刚动了一下,才发现手心里捏著一个什么东西,暖暖的。 白辞盯著天花板,大脑缓慢地运转著。他记得自己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特別冷,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但昏迷的时候,他好像抓住了什么温热的东西,是梦吗? “白白!”小七的声音在脑海里炸开,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你终於醒了!你知道昨天多危险吗?还好心率、血氧全都稳住了,可算是熬过来了。” “小七。”白辞在心里打断它,“……我怎么了?” “急性血管迷走性晕厥。简单说就是,你洗了个热水澡,然后一头扎进冷风里,心臟直接罢工抗议了。把所有人都嚇得半死。秦医生半夜坐直升机飞过来,你大哥抱著你衝进医疗室的时候膝盖上全是......” 小七说到一半,猛地收声。 “全是什么?” “……算了这个你等会儿自己问他。总之你现在没事了,好好养著就行。” 白辞总觉得小七刚才差点说漏了什么,但他现在没有多余的脑力追问。他试著动了动身体,胸口还残留著钝钝的闷感,四肢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像被抽走了骨头。不过比起昏迷前那阵刺骨的冷,现在已经好了太多。 白辞在心里轻轻应了一声,微微侧过头,视线正好对上了白季珩的眼睛,瞬间僵住。 病床另一侧的椅子上,白季珩单手支著下巴,似笑非笑,目光牢牢落在他身上,分明守了许久。 白季珩直起身,慢悠悠开口,语气懒洋洋的:“哟,终於捨得醒了?” 第75章 睁眼就找大哥 清晨薄光透过玻璃窗漫入病房,周遭安安静静,只剩一室柔和暖意。 白辞脑子还昏沉沉的,对上白季珩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 白季珩眼尾轻轻一挑,瞧不出半分急切,分明在憋著坏,就喜欢看白辞这副懵懵懂懂、手足无措的模样。 “......三哥。”白辞的声音还带著点刚醒来的沙哑。 白季珩走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递到白辞的嘴边。 “先喝点水润润嗓子,別一开口就叫我,声音都劈了。” 白辞低头试著抿了一口,水温不冷不热,刚好能下咽。又喝了两口,水润过喉咙,乾涩的异物感慢慢消散。他抬起眼,往房间里扫了一圈,没看到其他人的身影。 白季珩將他所有小动作尽收眼底,唇角勾著淡淡的笑意,故意不主动开口。 白辞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了口,小声试探著问:“大哥呢?” “怎么,一睁眼就只惦记著大哥?”白季珩把杯子搁回床头柜上,尾音漫不经心地拉长,带著点似有若无的彆扭,”你三哥在这儿守了你大半天,餵水照料样样不落,也不关心关心你三哥累不累,这醒来第一句话问的就是大哥?” “我不是那个意思……”白辞慌忙辩解。 “那是什么意思?” 白辞被问得一噎,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怀里温热的暖袋,垂著头小声嘟囔:“就是没看见他……” 脑海中,小七悄悄冒出脑袋,抱著一瓣西瓜开启吃瓜模式:好傢伙,三哥醋罈子又翻啦!白白心里第一位果然是大哥!肯定是白辞对三哥的第一印象心有余悸,掐人下巴。 白季珩看著他一点点泛红的耳尖,心底昨夜那点被 “秀到” 的憋闷总算有地方疏解,故意拖长语调,一字一顿慢悠悠开口:“哦—原来是没瞧见人,所以一睁眼才找。” 白辞说不出反驳的话,乾脆直接摆烂躺回床上,半张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只露出一双浅琥珀色眼眸,又窘又无辜地望著他。 白季珩心满意足地欣赏完白辞的窘態,才大发慈悲地收了神通,坦白鬆口道: “大哥去隔壁休息室换衣服了。你昨晚抓著他的手不放,抓了大半夜,他那个姿势坐得太久腰都快僵了,刚被我撵走。” 白辞瞬间懵了,眼底满是错愕。 “我抓著他的手?” “不然呢?”白季珩挑眉,欣赏著白辞脸上风云变幻的神色,添油加醋地补了一刀,“拽得那叫一个紧,怎么抽都抽不出来。大哥稍微动一下你就皱眉,他就不敢动了。就那么侧著身子坐在床边,让你攥了整整一晚上。” 昨夜半梦半醒间那片温热触感瞬间涌上白辞的脑海。 梦里那个温热的触感,那片在无边冷意里唯一让他觉得暖和的东西。 原来根本不是梦里的幻象。 他真的敢拽著白衍之的手,拽了一整个晚上。 “我……我不知道。”他的声音细若蚊蚋,整个人往被褥里缩了缩,恨不得把脸埋进被子里,“大哥他……怎么不抽开?” 小七默默吐槽:完蛋,现在才反应过来,大哥那是捨不得吵醒你,硬生生让你攥了一整晚。 白季珩看著他这副模样,心情大好,还想再调侃几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到白辞刚才那句“没看见他”时的词穷,想到他醒来后扫了一圈房间才敢开口问“大哥呢”的样子,到底还是心软了。 算了,不逗了。 “行了行了,別缩了,再缩就钻被窝里去了,又不是什么丟人的事。你冷,他暖和,你攥就攥了,是他自己不抽开,我看他也乐意得很!” 他伸手把蒙住白辞半张脸的被子往下扯了扯。 “行了,露出来好好说话,別闷在枕头里。” 白辞乖乖抬头,气色依旧虚弱无力。 “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就是有点没力气。” 白季珩看著他闭著眼、耳根发红的模样,不再打趣,语气柔和下来:“说起来,看你昨晚梦里不停念叨草莓、桂花糕,估计是饿狠了。我待会儿让陈叔给你做点软糯清淡的食物送来。” 白辞的睫毛颤了一下。草莓、桂花糕,他隱约记得梦里確实在吃这些,但完全不记得自己说出了声。 “……我说梦话了?”他小声问。 “何止。”白季珩嘴角又翘起来了,“草莓好甜、桂花糕再吃一块,梦里点单,一道一道的,我跟大哥在边上听得一清二楚。” 白辞重新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白季珩低低地笑了一声,没再补刀,摸出手机,熟练地拨通了白衍之的號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听筒里传来白衍之低沉清冷的嗓音,带著一丝难掩的疲惫低哑:“白辞醒了?” “嗯,人彻底醒了,精神还行,就是有点虚。”白季珩顿了顿,往白辞那边瞟了一眼,补了一句,“一睁眼就找你,没看见你还不好意思直接问,拐弯抹角问了半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气声。 “我马上过来。” 电话掛断了。 白季珩把手机揣回兜里,转头看向白辞。 “听见了?人马上过来。” 白辞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浅棕色的眼睛眨了眨,很轻地“嗯”了一声。 他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病房门口,耳尖红得厉害,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翘。 白季珩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他心里盘算著白衍之过来的时间,又看了看白辞那副明明在等、却假装只是在发呆的表情。 “两分钟就到,耳朵还红著呢,赶紧缓缓,別说我没提醒你。” 白辞没应,乾脆直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自己还在发红的耳朵。 第76章 蛋糕和包子 没过多久,房门就被轻轻推开。 白衍之换了一身简约乾净的居家常服,手里提著食盒,一身整洁,全然没了昨夜满身奶渍瓷痕的狼狈模样,缓步走到床边。 他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白辞身上,伸手轻轻探了探少年的额头。 “醒了?身体有没有哪里疼?” 白辞摇了摇头。 白衍之刻意绝口不提昨夜被攥手腕的事,主动给足白辞台阶下。 一旁的白季珩插了句嘴:“大哥,昨晚被小祖宗抓著一晚上动弹不得,就没半点想说的?” 白衍之淡淡扫了他一眼,语气轻描淡写:“无妨。” 简单两个字,直接堵死白季珩继续调侃的话头,摆明护著白辞。 白辞脸颊热度稍稍褪去,鼓起勇气抬眼看向白衍之,小声道谢:“昨晚,辛苦大哥了。” “照顾你本来就是该做的。” 白衍之坐在床沿,打开食盒,里面是一块草莓桂花蛋糕,糕体鬆软,草莓嵌在奶油间,面上缀著细碎的干桂花,显然是吩咐厨房特意做的,“知道你惦记著这两样,一早让厨房备的。” 白辞望著盒里香甜的糕点,轻声问道:“你守了我一整夜,吃过早饭了吗?” “方才下楼取餐,后厨王师傅硬塞了两块点心,勉强垫过几口。”白衍之把盛著蛋糕的瓷盘推到白辞面前的床头柜上。 “还有我呢?”一旁的白季珩伸手指了指自己,挑眉看著白衍之,“大哥,我守了一早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没少你的。” 然后他打开第二层,从里面拿出一个保鲜袋,袋子里是两个还冒著热气的肉包子,隨手递给白季珩。 白季珩低头看著手里的肉包子,又看了看白辞面前那块卖相精致的草莓桂花蛋糕,嘴角抽了抽。 “……大哥,你认真的?” “你不吃肉包子?”白衍之语气平淡。 “我吃肉包子,但这不是重点。”白季珩把保鲜袋举到和白辞的蛋糕平齐的高度,“重点是,他是草莓桂花蛋糕,我是肉包子?连个盘子都没有?” “你不是饿了?”白衍之从容地把食盒收起来,“包子管饱。” 白季珩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想说“你这也太双標了”,但转念一想大哥双標又不是现在才开始的。昨晚这人攥著手腕不抽开,今天一早就让人备草莓桂花蛋糕,合著这肉包子是临时想起来顺手塞的吧。 白衍之瞥了白季珩一眼,淡淡道:“昨晚不是你念叨想吃?” 白季珩愣了一下。 昨晚在偏厅,白辞埋头吃草莓的时候,他確实隨口嘀咕过一句“甜的有什么好吃,还不如来笼汤包”。当时大家都在看白辞,压根没人接他的话,他自己说完就忘了。 白季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肉包子,確实是按他的口味来的,纯肉馅,皮薄馅大,还冒著热气。 只是这保鲜袋实在扎眼,和旁边那碟摆盘精致的草莓桂花蛋糕放在一起,对比堪称惨烈。 “合著你是记得。”白季珩扯开保鲜袋,咬了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嘀咕,“蛋糕是特意让厨房做的,包子是顺手的。行吧,反正是有得吃就行。” 他话是这么说,但嚼著嚼著,咬肌的弧度还是软了下来。 白辞看看自己面前的蛋糕,又看看白季珩手里的包子。他拿起蛋糕刀,把蛋糕从正中间一分为二,推到白季珩面前。 “三哥,蛋糕分你一半。” 白季珩抬手把蛋糕碟推了回去:“你自己吃。我一个包子就够了。” “那包子分我一个。”白辞说。 “……你不是有蛋糕吗?” “包子看著也挺好吃的。” 白季珩盯著他看了两秒,见他眼巴巴地盯著自己手里的保鲜袋,一副“我没吃过这种包子”的新鲜表情,到底还是从袋子里掏出一个递过去。 白辞接过包子低头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地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好吃。” 白季珩看著他这副样子,嗤了一声,把自己的包子塞进嘴里,没再说什么。草莓桂花蛋糕他一口没动,倒是那袋子肉包子最先见了空。 白衍之看著白辞一手包子一手蛋糕、两边都捨不得放下的模样,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白季珩咽下最后一口,把那个空保鲜袋在手里捏了捏,忽然开口:“不过大哥,有件事我得说。” 白衍之抬眼看他。 “这包子用保鲜袋装著,是厨房哪个天才的主意?”白季珩把保鲜袋举起来,在空中晃了晃,“蛋糕配瓷碟银叉,包子塞塑胶袋。知道的说是厨房顺手,不知道的还以为白家破產了,连个盘子都拿不出来。” 白衍之接过那个袋子,看了一眼,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扔进了身后的垃圾桶。 “陈叔今天不在厨房盯著?” “陈叔昨晚忙到凌晨,我让他去休息了。”白衍之说,“今天是副厨轮值。” “副厨?新来的?”白季珩想了想,没什么印象。 “上周刚入职。” “哦——我说呢,老师傅干不出这种事。” 与此同时,庄园厨房里,一个年轻厨工正站在备餐檯前,对著面前那套閒置的蒸笼瓷碟,满脸生无可恋。 旁边灶台上的王师傅路过,瞥了一眼:“小许,怎么了?脸皱得跟包子似的。” 小许缓缓转过头,哭丧著脸:“……我给三少爷装包子的时候,忘了拿盘子,直接用保鲜袋兜过去的。” 王师傅沉默了两秒。 “你知道今天三少爷的早餐是谁吩咐备的吗?” “……大少爷。” “那你知道大少爷亲自吩咐的早餐,在白家厨房属於什么级別吗?” “……最高级別。” “你给最高级別的早餐,配了个保鲜袋。” 小许把脸埋进手掌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 王师傅拍拍他的肩,语气里带著过来人的同情:“没事,三少最近脾气好了一点,心情应该不错。下次注意就行,谁还没个第一次。” 小许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那、那我明天……” “明天记得用盘子。”王师傅转身去盯灶上的汤,“要是再忘,我就不帮你找蒸笼了。” 小许闷闷地“嗯”了一声。 病房里,白季珩还不知道厨房有人正在为他那个保鲜袋悔恨交加。 “包子不错。火候刚好,皮也没破。”他隨口点评道。 白衍之看了他一眼。 “看我干嘛?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白季珩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下次让他换个盘子装就行。別的没什么好挑的。” 等白辞把最后一口蛋糕吃下去,白衍之把床头柜上的空碗碟收进食盒,拿起湿毛巾递给他擦手。 “下午秦医生会过来,一会儿帮你做检查。” 白辞擦手的动作骤然一顿,心底猛地一沉,莫名的慌乱瞬间缠上四肢百骸。 他根本不是真正的白辞,是借体存活的兔子精。 万一被查出来一些解释不了的异常怎么办?他们会怎么想? 他指尖微微发颤,心底忐忑不安,生怕藏在皮囊下的秘密,会被揭穿。 第77章 不敢检查的人 白辞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著毛巾,整个人绷得僵直。 他浑身都透著对检查一事浓烈的抗拒与惶恐。 从前在山野修行,他最怕生人靠近。猎人、採药人、偶尔路过的行商,哪怕只是远远的脚步声,他都会立刻警觉,缩进洞穴最深的角落里,等上许久才敢探头。 更诡异的是,连他自己都莫名察觉,这具身体残留著对医疗检查的本能警觉和牴触。 一想到要做全套身体检查,他心底下意识就打起了退堂鼓。 他抿了抿泛乾的唇瓣,小手悄悄攥紧了身下的床单,迟疑了许久,才小声开口推脱:“我……我感觉已经没事了。不用做检查的。” “没事?昨天你直接晕厥倒地,把所有人都嚇惨了,这叫没事?”白季珩眉峰一挑,语气里满是无奈。 “就是睡久了有点累而已。”白辞抬眼,眼神带著几分怯生生的恳求,“我体质本来就偏弱,歇两天就好了,没必要兴师动眾做一堆检查。” 他借著这具身体素来体虚的缘由搪塞,只想矇混过关,生怕一会儿的诊查,查出不对劲的身体数据。 白季珩偏头看向白衍之,二人无需多言,心底同时沉了一下。 白辞此刻拼命迴避检查的模样,和秦医生早前告知的、他多年惧怕就医的样子完全对得上。 就是他今日的慌乱格外突出,似乎藏著一层他们完全看不透的隱秘。 白衍之放轻语调,温柔询问:“怎么了,这么怕?” 白辞摇了摇头,动作到一半又硬生生顿住。 一边是源自本能、打心底深处的惧怕与牴触,一边是藏了许久、绝不能被任何人知晓的秘密。他无从解释,也不敢解释,只能死死憋著满心慌恐。 “大哥……我能不能不做?” 白衍之看著白辞躲闪的眼神、紧绷的肩线,看得出来,这绝非单纯怕疼、牴触医疗器械那么简单。 “我知道你心里有顾虑。”白衍之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坚定,“但身体不能开玩笑,反覆晕厥绝非小事。明天的检查,我和季珩全程陪著你,不会让你一个人,有任何不舒服我们隨时停下。” 一旁的白季珩接话缓和气氛:“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查清楚问题在哪,对症调养就好了。我小时候摔断胳膊,打石膏那两个月照样翻墙出去飆车,最后被大哥拎回来跪祠堂,现在胳膊不一样好好的?” 白衍之淡淡扫他一眼。 “你那是自己折腾的骨折,能一样吗?” “我就是打个比方。”白季珩看向白辞,认真道,“总之別怕,查完才能彻底安心。” “可是……”白辞还想再辩解。 “没有可是。”白衍之轻轻打断,顺手抽走他攥得发皱的毛巾,细致擦乾净他的指尖,隨手放到一旁柜子上。 趁著大哥收拾东西的空档,白辞在脑海里急声呼叫小七,满心焦灼:“怎么办!他们非要我做全身检查,万一查出异常怎么办?” 小七在脑海里稳著声音安抚:“白白別怕,检查的事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白辞在心里急声追问。 “我可以暗中干扰设备,到时候试著接入检查设备系统,把那些太扎眼的数据压一压。能动的我全部调整,实在动不了的只能靠运气。这事交给我,你儘量把检查拖到明天,给我一点缓衝时间。” 有了小七的保证,白辞心绪稍稍落地,可心底的忐忑依旧翻涌不止。 他心底酸涩又茫然。 他不是真正的白辞,是阴差阳错被选中,借体停留的异类,本就不属於这个家。 他从没想过刻意欺骗任何人,可他却从头到尾都藏著最大的秘密。一旦身份曝光,他唯一安稳的落脚点、这来之不易的平静生活,都会瞬间崩塌。 他从未想骗人,却不得不一直瞒著,他不敢赌真相曝光后的结局。 白辞把头埋得更低,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想现在查,能不能往后挪一挪?” 白衍之看著他瑟瑟发抖、满心逃避的模样,心底满是心疼。 想起秦医生提过他向来惧怕就医的情况,实在不愿逼迫他。 可一想到昨夜他骤然晕厥、险些出事的画面,又不敢轻易妥协,语气满是两难:“身体不能拖,不查清楚,我放心不下。” 白辞抬眸望向他,眼底盛满恳切哀求:“大哥就一晚,可以吗?推迟到明天早上,我明天一定乖乖配合!” 看著白辞满眼的惶恐无助,再想到常年牴触就医的过往,白衍之心底的坚持彻底鬆动。 他沉默片刻,伸手覆上白辞微凉的手背,温柔安抚:“好,依你。” “检查推迟到明天一早。” 白衍之又柔声叮嘱:“今天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天一早我们就过去。” “……好。”白辞轻轻点了点头。 白衍之提起食盒,侧头给了白季珩一个眼神。 白季珩从椅子里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跟在白衍之身后往外走。走到病房门口时他回头,朝白辞扬了扬下巴:“別躺在床上瞎琢磨。有大哥全程陪著你,不用慌。不过真要是在检查室嚇得晕过去,我可不会主动抬你。” 一旁的白衍之当即抬手,不轻不重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制止他嚇唬人。 房门被轻轻带上,两道脚步声渐远。 到了电梯口,白季珩才压低声音开口:“大哥,你有没有觉得,白辞今天不只是单纯怕检查?” 白衍之望著病房紧闭的房门,眸色沉沉:“看出来了。惧怕体检只是表象,他心里还压著別的事,不肯和我们说。” “那还要硬逼他检查吗?万一刺激到他?” “明天全程盯著,一方面查清他身体的情况,另一方面也看看,到底是什么事让他这般畏缩。” 电梯门缓缓合拢,隔绝了走廊的光亮。 病房里重归寂静,只剩监护仪规律平稳的滴滴声响。 就在这时,床头柜上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白辞掀开被子拿起手机,屏幕上弹出沈听澜发来的消息。 “今天怎么没回学校?” 白辞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疑不定。 要坦白吗?说昨晚晕倒了,现在还在医疗室躺著等隔天检查? 思来想去,他简单敲了几个字发送过去: “有点事,过两天回。” 消息刚发送成功,屏幕再度亮起,沈听澜的追问接踵而至。 “什么事?” 白辞盯著屏幕,心底微微发闷。沈听澜素来冷淡疏离,从不过度干涉旁人琐事,但他此时的追问却带著一种无声的执拗,让人没法隨便敷衍糊弄过去。 “……生了点小病。”输入完,他顿了顿,又添上一句,“不严重。”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被子上,但手机很快又震了。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沈听澜只回了极简的三个字。 “知道了。” 平淡无波的语气,没有关心,没有追问,却藏著无声的压迫感,深浅难辨,让人捉摸不透。 白辞把手机放回床头柜,拢紧身上的被子,试图闭眼入睡。 可一想到明天一早的体检、隨时可能暴露的身份,满心不安,翻来覆去,根本毫无睡意。 他如今拥有的安稳,是侥倖偷来的。 一旦戳破,一无所有。 长夜漫漫,明天要面对的难关,才刚刚开始。 第78章 三哥说不是,那就是是 “白白,你確定你现在这个样子能走路吗?” 小七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著十足的怀疑。 白辞此刻正站在病房门口,左手扶著门框,右手按在胸口,表情严肃得像要上战场。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整整三十秒了。 “我確定。”他在心里回应。 “那你倒是迈腿啊。” “……我在做心理准备。” “你从早上起床就在做心理准备,现在已经快九点了。秦医生在检查室等了你半小时,你大哥在走廊陪了你半小时,你三哥—哦,你三哥刚刚去拿咖啡了,他说等你准备好了,他都能临时在走廊里开个咖啡馆了。” 白辞抿紧唇瓣,终於攒足勇气,抬步迈出第一步。 第二步,稳了。 走到第三步时,走廊尽头传来白季珩戏謔的声音:“哟,终於捨得鬆开门框了?我还以为你打算在那儿生根发芽。” 白辞脚步一顿,下意识就想退回去缩回病房。 下一瞬,一只温热的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白衍之不知何时走到身侧。 “走吧,不急。” 白季珩端著咖啡走近,目光上下扫过白辞,眉头微挑:“你脸怎么白成这样?检查还没开始呢。” “……没有很白。”白辞小声嘴硬。 “白得跟纸似的,还嘴硬。”白季珩把咖啡递给白衍之,然后绕到白辞另一侧,抬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怕什么,抽个血做个扫描而已,又不疼。你三哥我十四岁骨折都没吭一声。” “谁说你没吭声,你声带没吭声,骨折的时候,骨头吭声了!”白辞仰起脸,眼神澄澈又认真,轻声纠正。 白季珩的手僵在半空,瞬间失语。 白衍之握著咖啡杯,唇角轻弯。 小七在脑海里爆笑:“白白!你这反驳得太有水平了!三哥的表情哈哈哈哈......等等我截个图——” “你还能截图?” “精神截图!专属珍藏画面!” 白季珩深吸一口气,转头看白衍之,一脸无奈:“大哥,他刚刚是不是在懟我?” “不是懟。”白衍之抿了口咖啡,语气公允,“是陈述事实。” “陈述事实?”白季珩哭笑不得,“他分明在说我分不清自己吭声了!” “你確实没分清。”白衍之平静补刀。 白季珩觉得大哥很偏袒,最后乾脆闭嘴。 他转头看了看白辞,对方正抬著一双浅棕眼眸,满眼真诚困惑,看上去真的只是单纯討论常识,半点懟人的恶意都没有。 “行,算你厉害。”白季珩把咖啡搁到一旁,双手抱胸,“等会儿抽血疼了,可別找我哭。” “抽血不疼的。”白辞说得格外认真,眉眼坦荡纯粹,“我以前在山里被荆棘刮破过好几次,比针扎疼多了。” 走廊安静了一瞬。 少年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太过隨意,却让二人心头微沉。 白家宅邸规整雅致,校园更是乾净安全,从来没有丛生荆棘的偏僻地方。白辞以前就算在白家不被重视、性子孤僻,也从未被放任到荒僻危险的地方。 那他口中被荆棘划伤、远比针刺痛的经歷,是哪来的? 白辞浑然不觉自己掀起了两人心底的波澜,已经在脑子里和小七討论起另一个话题:“小七,你说抽血要抽多少?本来身体就弱,抽完会不会更虚?” “抽那点量对你没什么影响,別自己嚇自己。” “那抽完我能不能多吃两块草莓补回来?” 小七无奈又好笑:“……白白,就想著吃东西啊。” “补血不就是要吃东西吗?”白辞振振有词。 小七沉默了片刻:“你这个逻辑,我竟然无法反驳。” 检查室的门被推开,秦医生已经等在里面。白辞看到屋內一排排泛著微光的奇异器械,心底的惶恐悄悄翻涌上来。 “先做常规採血,”秦医生指了指诊验案台,“袖子捲起来就行。” 白辞坐下,乖乖把袖子卷到肘弯以上。他的手臂细白得几乎能看见底下的血管走向,护士绑束脉软带的时候,白季珩在旁边冷不丁开口:“你这手臂细得,束脉软带绑上去都嫌松。” “……三哥,你能不能安静一点。”白辞无奈小声抱怨。 “不能。”白季珩坦然自若。 护士找准血管,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白辞的睫毛颤了一下,但他没有缩手。 他只是在心里疯狂戳小七:“小七小七小七——” “在在在!別怕別怕,我帮你倒计时!十、九、八——” “你倒计时是从十开始?!” “那从三开始?三、二——” “针已经拔出来了。” “——一!好了!结束了!白白你太棒了!” 白辞低头看著手肘上的棉团,又看向护士手中盛放血液的储血管,冷不丁问出一句让全场寂静的话。 “这个血……还能还给我吗?” 护士的手顿住了。 秦医生推了推眼镜。 白季珩刚喝进去的咖啡差点呛出来。 白衍之抬手揉了揉眉心。 小七在脑海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白白!这套诊查流程没有归还血样的说法!管里的血液要用来核验肌理,结束后会统一处置,快別问了!” “……哦。”白辞蔫蔫抿唇,小声嘟囔,“那也太浪费了。” 护士强忍笑意收好储血管,秦医生轻咳一声打破寂静:“接下来用臟腑声诊仪,躺到这边诊床上来。” 白辞躺上诊床,冰凉的药液涂上来的时候,他整个人缩了一下。 “有点凉。”他小声说。 白衍之脱下外套,叠了两折,垫在白辞脑后。白季珩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另一杯还没喝的饮品放在了白辞手边。 “干嘛?”白辞偏头看他。 “暖手,”白季珩別过脸,“別多想,我只是手拿不下了。” 温热的杯壁驱散了指尖的凉意,暖意顺著掌心缓缓蔓延开来。 小七偷偷感慨:“白白,三哥说不是,那就是是。” “……我知道。” “你知道还问?” “就是想听听他亲口说而已。” “可惜他不说。” “没关係,手暖了就行。” 整套诊查持续了將近一个小时。白辞全程配合,让翻身就翻身,让屏气就屏气,乖得不像话。 直到换脉息测纹板查验时,一块块冰凉感应贴片逐一贴上胸口,他的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 猝不及防的凉意,让他瞬间想起昨夜浴室门口的冷风,想起自己轰然倒地时,浸透全身的寒凉。 白辞闭了闭眼,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身下的床单,心底的惶恐悄然復甦。 下一瞬,一只温热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腕。 “我在。” 白衍之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白辞能听见。他的拇指轻轻按在白辞的腕间。 白辞没有睁眼,但他的手指慢慢鬆开了床单,转而攥住了白衍之的袖口。 白衍之没有抽手,任由他攥著。 检查结束的时候,白辞的耳朵红得能滴血。他飞快鬆开手,翻身坐起来,低著头假装整理衣服。 小七在脑海里比了个『搞定』的手势,检查数据已经全部调整过了。 白季珩靠在门口,目光在这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白衍之袖口那团被攥出来的褶皱上。 眼底掠过一抹瞭然的笑意,却什么都没点破。 片刻后,他將那杯已经微凉的饮品撤走,换了一杯热腾腾的牛奶,轻轻放到了白辞手边。 检查报告需要等半天才能出。白辞被白衍之带回病房,刚躺下没多久,就听见走廊里传来白季珩压低了声音的通话。 “嗯……你要回来了?” 第79章 脑补是门技术活 病房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微风轻轻掀动纱帘,发出细碎的声响。 白衍之坐在侧边真皮沙发上,修长骨感的指尖飞速敲击著笔记本键盘,专心处理著集团的公务。 白辞半靠在床头,手里捧著一杯温牛奶,目光放空,正盯著天花板的灯罩出神。 这时,门外走廊传来白季珩压低的声音,轻飘飘一句 “…… 你要回来了?” 顺著门缝钻了进来。 白辞的身体骤然一僵。 他下意识偏过头,耳朵瞬间竖得笔直,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放缓,全神贯注地捕捉门外的动静。 可惜厚重的门板隔绝了大半声音,模糊零散,他只能隱约抓到几个零碎字眼,根本拼凑不出完整內容。 白辞的心猛地咯噔一沉。 回来?谁要回来? 能让素来隨性散漫的白季珩用那种语气说话的,绝对不是普通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不是大哥白衍之,大哥就在屋里,伏案工作,分毫未动。 更不是沈听澜,三哥对著沈听澜从来都是夹枪带棒、互懟互呛,绝无这般温和的语调。 那就只剩一个人。 白辞心头一紧,慌忙在脑海里呼叫小七:“小七,三哥在跟谁打电话?” 小七的声音带著满满的科普雀跃,妥妥的吃瓜语气:“就是你那名义上的便宜二哥,白洛尘,那个远洋未归的二哥,还记得不?他养了条超大號蟒蛇叫墨墨!” 这句话如同惊雷,直接把白辞炸懵了。 脑子里瞬间脑补出栩栩如生的恐怖画面。 一条碗口粗的深色巨蟒,身躯冰凉厚重,一圈、两圈、三圈,紧紧缠住一只雪白柔弱的小兔子。 小兔子四肢乱蹬,拼命挣扎,却根本挣脱不开分毫。 而巨蟒盘踞不动,稳如泰山。 旁边站著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袖口整齐地卷到手肘,手里拿著实验记录板,垂眸认真记录著数据,姿態温文儒雅,温润得像个绅士。 可下一秒,他抬手轻推眼镜,镜片折射出一抹冰冷寒光,恰好掠过他唇角浅淡的笑意。 温和皮囊之下,是藏不住的阴惻冷戾,瘮得人头皮发麻。 “不不不……” 白辞猛地甩头,强行將这惊悚的画面从脑海里驱逐出去,心臟砰砰狂跳,嚇得手心发凉。 可身体比意识更诚实,手指已经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子边缘,整个人都往被窝里缩了两寸,后背紧紧贴著床垫,仿佛这样,就能离那条还不知道在哪里的蟒蛇远一点。 “白白,”小七在脑海里出声,“你这想像力是不是太丰富了?你根本没见过二哥和墨墨,纯属瞎脑补!” “就是因为没见过才害怕。”白辞在心里闷闷地回,“见过就直接跑了,没见过只能瞎想。” “那你直接问大哥啊,大哥肯定清楚!” “不问。” “为什么?” “……问了,就显得我特別怂。” 小七沉默一瞬,语气微妙:“白白,你把自己裹成春卷,已经全程怂住了,根本不用刻意证明。” “去去去。” 白辞二话不说,又把被子往上裹紧了一圈,密不透风。 走廊里,白季珩还不知道自己一通电话已经把房间里的人嚇成了春卷。 他慵懒靠在走廊墙壁上,姿態隨意,对著电话那头漫不经心开口:“东西?没人动你的东西。陈叔把你那箱石头锁在储藏室,密码只有你一个人知道,连大哥都不知道。” 那边大概是说了句什么不放心的话,白季珩嗤了一声。 “你那些破石头,白送我我都嫌沉占地方。上回你那块镜渊石切片,我就拿镊子夹了一下,你直接发消息威胁说要熔我的奖盃。我那是帮陈叔搬箱子,谁碰你东西了?” 停顿。 “成。你的石头,你那几箱破石头就是你的命,我碰了我是狗。” 又停顿,这次白季珩的声音低了半度,少了几分戏謔,多了点真切的警告意味。 “不过你那条蛇別往我那儿爬。墨墨蜕皮的时候脾气差得要命,上次它不高兴了就往我定製的沙发上缠,我那张沙发等了三个月才到手,你清楚吧?” “我当时就搬了把椅子,跟它面对面僵持半小时,它盯我我盯它,最后它自己认怂走了。下次再敢乱来,我可不敢保证还能维持绅士风度。” 电话那头显然没把他的警告当回事,语气轻鬆散漫。 白季珩也懒得继续较真,转而放软了语调,隨口问起航班和归期:“……行吧。早点回来。大哥这两天都没睡好。” 他利落掛断,转身推门而入,正对上白辞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唇瓣微抿,一双眼睛直勾勾盯著他,分明想问却又不敢问,耳朵倒是竖得老高,手指无意识揪著被角,快把线头捻出来。 这副欲言又止、惴惴不安的小模样,直白得不能再直白。 白季珩心里瞬间瞭然。 刚才走廊那通电话,这小傢伙怕是竖起耳朵听了不少,只是没听真切,心里憋得慌。 他存心想逗逗白辞,便若无其事地走到沙发边落座,拿起茶几上的青瓷杯慢条斯理喝了口茶,全然无视白辞眼巴巴的目光。 不仅如此,他还故意拉著白衍之閒聊,东拉西扯聊宴会、生意上的琐事,天南地北扯了一堆,唯独绝口不提刚刚的电话、即將归来的白洛尘,更不提那条让人闻风丧胆的蟒蛇墨墨。 白辞被吊得难受,心里抓心挠肝想问二哥什么时候回、蟒蛇会不会乱跑,可脸皮薄不好意思主动开口,只能偷偷瞟白季珩,欲言又止。 漫长的閒聊结束,白季珩隨手拿起果盘里的橘子,慢条斯理地剥皮。 白辞死死盯著他剥橘子的手,默默等他开口解惑。 等了半天。 对方全程沉默,半个字都不提电话的事。 第80章 三哥的玩笑,大哥的底线 病房里陷入安静,气氛微妙。 最终还是白衍之率先察觉到白辞的异常。 他將膝上笔记本电脑合拢放到一旁,抬眼看向床上心绪不寧的白辞,语调轻柔温润:“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白辞猛地回神,使劲摇头:“没有!我很好!” 他怎么敢说实话?总不能告诉大哥,自己刚才偷听电话,得知素未谋面的二哥要回来,脑补了一出蟒蛇吞兔的惊悚大戏,被嚇得心慌手抖吧? 这怎么说得出口。 白衍之只当他是上午检查太久,身子吃不住了,走近用手背贴了贴他额头试体温:“別担心,大哥已经帮你请了假,等身体养好再回学校。报告出来以后,不管结果怎样,大哥会请最好的专家帮你看。” “……嗯。”白辞心不在焉应了一声,他还在想蛇的事,嘴上应著,脑子里全是蟒蛇盘成蚊香圈的造型。然后他意识到白衍之刚才说的是“最好的专家”,大哥以为他在担心体检报告。 他赶紧又补了一句:“大哥最好了。” 这句话说得真情实感。白衍之眸色微顿,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隨后转身坐回沙发。 一旁的白季珩终於剥完橘子,抬眸看到白辞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语调散漫:“小脸怎么皱得跟包子似的?上午检查的时候不是还挺勇敢的?” “……没有皱。”白辞小声反驳,嘴硬得很。 “皱得就跟刚出笼的包子一样。”白季珩笑著把橘子碟推到他手边,用湿纸巾擦了擦手,忽然话锋一转,像是隨口閒聊,“对了大哥,墨墨最近好像胖了。” 白衍之挑眉看向他:“你平时不是挺嫌弃它的?上次它溜进你房间,把你的限量版头盔卷进饲养箱,你还大发雷霆,扬言要燉了它,怎么突然关心起它了?”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都多久了,那会儿它还小不懂事。现在它也不敢招我啊,上回见著,乖巧温顺得很。”白季珩说得云淡风轻,完美遗忘了自己当初的暴怒,“要不是二哥护著,我就给它餵点特製营养膏,那个对蜕皮好,当然我不是特別关注,陈叔隨口提的。” 白衍之端起茶杯,不紧不慢抿了一口:“突然提起墨墨,是老二要回来了吧?” 白季珩指尖转著手机,漫不经心点头:“刚给我打的电话,海外项目收尾了,大概这两天就到家。” 白辞闻言,默默把被子往上一拽,半张脸都埋了进去。 这不是演习,不是噩梦,是真的。 那个养著巨蟒的二哥,真的要回来了。 白衍之余光捕捉到白辞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动作,眉梢微动:“白辞,是担心你二哥回来?” 心事被当场戳破,白辞咬了咬下唇,再也装不出淡定,细声细气吐露实情:“我不是怕二哥……我是怕墨墨。” 白衍之安慰道:“洛尘养蛇这些年,墨墨没有伤过家里人一次。” “墨墨真的不咬人?”白辞抬著湿漉漉的眼睛,满是不確定。 一旁的白季珩笑著说道:“是不咬人。就是喜欢拿尾巴卷东西,上回把我奖盃从架子上卷下来,摔了个坑。” 白衍之语气平静,带著明確的底线补充道:“不咬人,但它若是敢爬上你的床,绝对不行。” 这句话瞬间给白辞脑补出了全新的恐怖画面。 深夜静謐,微凉的蟒蛇顺著暖气管缓缓爬进病房,悄无声息钻进他的被窝。他睡梦中摸到一片冰凉滑腻、还在微微蠕动的东西…… 他整个人抖了一下,头皮发麻,又把被子拉回下巴,闷闷道:“那我以后睡觉一定要锁门。” 白季珩在旁边“嘖”了一声:“锁门有用吗?你知不知道,墨墨会拧门把手?” 白辞瞳孔骤缩,瞬间睁大了眼睛 白季珩欣赏著他脸上那种“天塌了”的表情,终於大发慈悲地补了后半句:“骗你的。它没那个智商。” 白辞的枕头精准地砸在了白季珩的肩膀上。 白季珩接住枕头,掂了掂,语气里带著几分真切的意外:“哟,手劲不小。检查完这么虚还能砸人?” 他把枕头搁回床上,看著白辞耳朵红著,眼睛瞪著,嘴唇抿得紧紧的,整个人活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白辞避开他戏謔的目光,转头小声问:“大哥,二哥回来以后,住哪个房间?” “他房间就在你隔壁。”白衍之如实回答。 白辞的脸又皱了起来。 白季珩在旁边幸灾乐祸地补了一刀:“墨墨的饲养箱也在他房间。不过你放心,箱子上有锁,虽然去年锁坏了一次,墨墨自己顶开爬出来了。” 霎时间,白辞脸色白了一个度,连唇色都淡了几分。 白衍之听不下去了,淡淡扫了白季珩一眼:“季珩。” 简简单单两个字,自带威慑力。 “行行行,不说了。”白季珩举手投降,看向白辞安抚著,“三哥开玩笑的,別怕,墨墨真挺温顺的。上次我不小心把二哥辛苦了半个月的实验数据刪了,它也就朝我嘶了两声嚇唬一下,没真咬,比某些人的脾气还稳定。” 可这番安慰,半点安抚效果都没有。 白辞心里反而更慌了,觉得自己今晚肯定会做噩梦。 他揪紧被子,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条叫墨墨的蟒蛇,对刪数据的三哥只是嘶两声,那对他这个陌生人,会只嘶两声吗。 思绪纷乱间,白衍之紧跟著兜底,语气稳重,让人安心:“一条蛇而已,有我在,它不敢碰你。” 白辞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白季珩,白季珩也收敛了玩笑心思:“不用怕,大哥说的话我可不敢反驳。不过说实话,墨墨確实不敢招大哥,上次大哥去二哥房间,它缩在恆温箱最里面,头都不敢伸出来,怂得很。” 白辞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个反差满满的画面。 威风凛凛的巨蟒,被白衍之一个眼神震慑得躲进箱子角落不敢露头。 有点好笑,又莫名让人安心。 心里紧绷的那根弦,终於悄悄鬆了下来。 “如果你实在不放心,”白衍之看著他的眼睛,语气平稳可靠,“等他回来,我让他当著你的面把蛇锁好。” 白辞愣了一瞬。 让一个素未谋面、听起来就很不好惹的二哥,专门为了他锁蛇? “……不用。”白辞小声说,“三哥都说了,它挺乖的。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没见过,需要心理建设。” 白衍之失笑,伸手轻轻碰了下他的额头:“別胡思乱想了,有这精力,不如想想中午想吃什么?” 白辞嘟囔了一句:“红枣小米粥。” 白季珩在旁边“嘖”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病號饭,你可真会挑。我去跟陈叔说,你躺著別动。”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枕头捡起来了啊。下次砸狠点,你三哥我肩膀硬,不怕疼。” 话音落下,房门在白辞反应过来之前就被关上了。 白辞看著那扇紧闭的门,又看看白衍之,终於后知后觉地问:“他刚才是不是一直在逗我?” 白衍之重新点开电脑页面,神色平静淡然,坦然承认:“嗯。” “……你知道也不告诉我?”白辞气鼓鼓的。 “我看你挺投入的。” 白辞彻底没脸了,直接拽过被子蒙住脑袋,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白衍之看著被子里鼓起的那一团,唇角悄然弯起一抹极浅、极温柔的弧度。 第81章 无解 另一边,穿过长廊的白季珩,掏出手机,低头给白洛尘发了条消息。 白季珩:你那个恆温箱电子锁的密码,发我。 白洛尘:你想干什么? 白季珩:好奇。 白洛尘:你觉得我会信? 白季珩:没跟你闹,有人胆子小,你那饲养箱锁万一再坏,我得提前备两手,密码发我。 隔了一会儿,对面弹回三条消息,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白洛尘:有人?我怎么不知道白三少改性子了? 白洛尘:以前桀驁得像头没人管的野驴,现在倒变成会操心人的风流浪子了? 白洛尘:墨墨不伤人,没必要,你少拿这个当藉口。我看你又是看墨墨不顺眼,没事找乐子。 白季珩:我要是想动它,上次它缠我沙发那会儿直接处理了,还用等现在?纯粹不想回头家里鸡飞狗跳,嚇著人得不偿失。 这条消息发出去,半晌没等来回復。估摸著白洛尘忙著收拾科考器材,没空理他。 白季珩索性收起手机,转身往厨房走。想到白辞刚刚扔枕头的炸毛样,嘴角又翘了起来。 路过转角,被陈叔撞见。老管家看了他一眼,问:“三少爷,您在笑什么?” “没什么。”白季珩收起嘴角的弧度,“中午多做一份红枣小米粥。” “给小少爷的?” “不是,给我自己的。” 陈叔看了他一眼,那表情的意思再清楚不过——您连撒谎都懒得认真。他没有拆穿,只是微微躬身,转身往厨房走去。 房间內。 白辞在心里戳了戳小七:你觉得二哥会喜欢我吗? 小七沉默片刻:我觉得你首先应该担心的,是墨墨会不会喜欢你。 白辞默默思索了片刻,二哥本人其实没什么好怕的,真正让他心底发怵的,是那条常年盘在他身边的巨蟒。 白衍之见他呆呆坐著、神色恍惚,伸手將果盘轻轻推到他手边:“吃点橘子压压惊。” 白辞垂下眼,乖乖拿起一瓣橘子。窗外的阳光透进来,洒在他纤细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清甜的果肉在舌尖化开,淡淡的甜味漫开,连同手背那点温热一起,一点点冲淡了心底残留的惊惧。 脑海里那条张牙舞爪的巨蟒,仿佛也被这清甜浸润得温和了几分。 见白辞情绪渐渐平復,白衍之心底也鬆了口气。 就在这时,手边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秦医生发来的消息,內容简洁凝重: “大少爷,体检报告和会诊资料已全部整理完毕,您方便的话,请来一趟一楼会议室。” 白衍之锁屏將手机搁回茶几,面上依旧温和不动声色,抬眼扫了眼腕錶,估摸白季珩也快回来了。 他起身走到床边,此刻白辞正低头小口啃著橘子,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认真吃东西的小仓鼠。 “大哥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白辞立刻抬头,嘴角还沾著细碎的橘络,眼神软软的:“去哪儿?” “楼下秦医生那边有点事,你乖乖躺著休息。季珩马上就过来陪你,想吃什么喝什么,儘管跟他说,別自己闷在心里。” 白辞眼底带著浅浅的依赖与不舍,小声软糯道:“嗯,大哥早点回来。” 白衍之頷首,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快步离开病房。 一楼,庄园顶级专属会诊室內。 整间屋子气氛沉闷压抑,让人喘不过气。 十余米长的长桌两侧,坐满了业內真正的泰山北斗。 有深耕心臟学科四十年的老將,有专攻罕见遗传病的海归权威,有顶级医院特聘终身教授,每一位都是重金难请、一號难求的大佬。 可此刻,这群平日里坐镇一方、妙手回春的顶级专家,一个个眉头紧锁、面色铁青,脸上是掩不住的震惊和束手无策的神情。 长条桌面上,摊开著一沓沓厚厚的检查报告。 会议室中央的电子屏幕亮著,页面上分窗展示著不同维度的身体数据,旁边密密麻麻標註著各项检测数值。 在场的人翻了又翻,对了又对,没有一张报告能套进任何一个已知的病理模型。 眼前的所有结果,都顛覆了他们数十年的行医认知。 “荒唐!实在是太荒唐了!” 首位白髮泰斗按捺不住,猛地拍桌而起,指著屏幕上的臟腑成像,满脸费解。 “全套筛查反覆核对,他器官轮廓完整,没有增生、没有病变、无先天缺损,查不到任何能引发休克晕厥的器质性病灶!” “可这孩子明明常年体虚孱弱、体质极差,偏偏所有精密仪器都抓不到病根,完全对不上当晚的致命急症!” 话音落下,另一位心外科权威立刻起身,调出当晚急救的动態监护曲线,神色紧绷,语气凝重至极。 “但当晚的急救数据做不了假!他突发晕厥时,心率直接跌到危险临界值,心肌酶严重超標,心血管收缩状態,已经是重度休克的危重程度!” “这是实打实的濒死危象,足以致命!” “体质常年虚弱,却查不出致病病灶,这种情况,我们从来没遇到过!” 一眾专家轮番探討,越分析越费解,室內氛围愈发沉重凝滯。 这是他们行医以来,遇过最诡异、最无解的怪病。 明明看著好好的,体虚柔弱,只是单薄一点。 可只要一丝温差刺激、一点情绪波动,瞬间就能濒临死亡。 就在全场专家陷入极致焦灼、眾说纷紜之际。 咔噠。 会诊室大门被推开。 一道身形挺拔、气场凛冽的身影逆光走入。 白衍之一身黑色手工西装,身姿挺拔如松,周身裹挟著顶层掌权者的冷肃气场,步伐从容,全场嘈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专家齐刷刷起身,神色恭敬。 “白总。” 无人敢怠慢分毫。 这位白家掌权人,不仅掌控著家族横跨多城的庞大商业版图,更是这支顶级医疗团队的扶持者。 白衍之微微抬手示意眾人落座,目光冷冽扫过满桌报告单,薄唇轻启。 “不用客套,把所有问题,原原本本告诉我。” 秦医生立刻上前,声音乾涩:“白总,我们动用了全部顶配设备、交叉核验三次,可以百分百確定,白辞少爷身体无任何器质性病变。” “但他的心血管应激反应,远超所有已知心臟疾病的应激指標。” “简单说:身体看著健康,发作即刻致命,我们……暂时找不到病因。” 轰! 短短三句话,压得整个会议室气氛窒息。 白衍之眸色骤然沉下,素来沉稳克制的心境彻底被打破。 他可以接受白辞先天体弱,可以接受需要长期调养,甚至可以接受慢性顽疾。 但他唯独无法接受,他的弟弟,隨时可能毫无徵兆地离世,而他们倾尽资源,却连根源都查不到! “这就是你们最终的会诊结果?” 第82章 唯一的突破口 室內一时静得骇人。 白衍之抬眼看向在场眾人:“各位都是各领域的顶尖专家,我想听你们各自的判断。” 左侧的孙维德教授上前半步,语气带著老专家少见的无力与坦诚:“白总,我们每个人深耕领域多年,经验丰富。但对於令弟的病例,所有人都察觉异常,却没人能精准定位问题所在。” “他的所有数据,刚好卡在正常与病態的模糊边界,像一层薄雾,看得见异常轮廓,却抓不住真正的病灶。” 旁边几名专家纷纷点头附和。 “我们反覆复测、模擬应激状態,只要他情绪波动、体力透支,心肌损伤指標就会瞬间飆升,心臟负荷陡然暴涨。” 秦医生將匯总对比报告推到白衍之面前:“这是我们全员核对后的结论:稳定期数据与发病期的临床症状,完全对不上,存在无法解释的断层。” 白衍之垂眸看向纸面,两列数据的巨大鸿沟,刺眼又无解。 他单手撑住桌沿,指尖轻轻按压在报告纸上,良久没有出声。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苛责。他清楚,连这群业內顶尖的专家都束手无策,发火毫无意义。 “病因查不到,能不能先控制症状、压制发病风险?”他终於开口,嗓音低沉发哑。 秦医生如实回答:“可以尝试基础的对症治疗。营养支持、体能管理、避免诱因,温差、情绪波动、过度劳累,但这只是保守维稳,不是长久之计。” “没有明確病因,所有治疗都只是试探,治標不治本。” 这时,一旁的楚教授忽然开口,语气审慎:“白总,常规医疗手段已经走到尽头。不是白家资源不足,是令弟的病症,可能不在现代常规医学的框架內。我们需要找一个可能接触过类似病例的地方,我有一个非常规的建议——找纪家。” 楚教授和秦医生对视一眼,斟酌著开口:“全球疑难杂症最完整的资料库,不在任何医院、研究所,在纪家。他们家族攒下来的病歷档案,有一部分根本不对外公开。圈內有句话,別家查不出的病找纪家,纪家查不出的病,便只能认命。” 孙维德適时补充:“纪家拥有一套独立於主流体系的诊断源流,传言承袭自消亡的古医学流派。很多现代医学看来毫无关联的零散症状,在他们的体系里,能串联成完整的病因脉络。” 一直沉默的神经科主任何漫也开口佐证:“纪家老爷子早年接诊过数例被多家顶级医院拒收的疑难病患,全部治癒。后来有人问他是怎么治的,他说『我们治的不是同一种病』,这句话至今仍是圈內秘谈。” 陆老也点了点头:“纪家现任嫡系长孙纪淮舟,据说近几年一直在主导家族核心实验室项目,是纪家当代医术的核心继承人。” 纪淮舟三个字,让白衍之眸光微凝。 他上一次见到纪淮舟还是年初纪家的宴会上。满堂宾客推杯换盏,纪淮舟独自站在露台边,对身后的热闹视若无睹,有人上前搭话,他只回了极短的两三个字,那人便訕訕退开。 年纪轻轻却性情冷到这种程度的人,白衍之见过的不多。 他知道纪淮舟是圣安德鲁f4的领头人,也知道白辞在那个组合里被当了多久的透明人。白辞在那栋別墅里住了那么久,纪淮舟有没有正眼看过他一次,这个问题的答案,白衍之心知肚明。 但纪家的医学底蕴是实打实的。如果找纪家,最终接手白辞病例的,大概率就是纪淮舟。白衍之对纪家的专业能力没有疑虑,他顾虑的是,让那个向来冷淡疏离的人来管白辞的病,敏感胆小的白辞会不会心生侷促、倍感不適。 “纪家那边,我亲自对接。” 白衍之將报告交还秦医生:“纪淮舟和白辞同校,这件事你们不用操心。” 话音一转,他再度开口:“现在还有一个问题。” “白辞从前极度避医、孤僻寡言,从不主动亲近人。可这几天性情大变,温顺懂事、愿意依赖家人。这个转变,是真正的好转吗?” 秦医生瞬间领会他的担忧,神色骤然凝重:“白总,您是在担心小少爷的心理状態?” 一旁的心理学周教授率先开口,专业且审慎:“白总,从临床案例来看,长期自我封闭的人,突然变得开朗温顺、主动迎合,未必是心结解开。” “这很可能是典型的心理防御机制启动。潜意识长期承压过载,自动切换出『安全温顺』的模式,表现为开朗、配合、甚至刻意討好周围人,用来获取关注、规避伤害。这种模式往往更危险,看似好转,实则是在持续消耗自身深层的精神储备,暗藏隱患。” “就目前情况来看,他对家人的信任正在建立,这是非常好的保护因素,先別对他本人做任何干预。”周教授放缓语气,给出稳妥方案,“小少爷现在的情绪状態是稳定的,不適合在他面前提『心理问题』这个词,不要让他觉得自己『有病』。建议持续观察,如果他出现其他性格异常,再考虑介入。” 白衍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心理评估暂不安排,先以观察为主。有任何变化,隨时跟我匯报。” “是。”秦医生应道。 白衍之抬眼扫了一圈在座的专家。 “今天的事,所有人,按白家医疗组保密协议处理。具体后续安排,秦医生和陈叔会对接,有任何进展,不论白天黑夜,直接报我。” “剩下的事你收尾。”他看向秦医生。 “明白。” 白衍之走出会议室。他没有立刻回病房,而是站在窗边停了一会儿。 窗外,青麓山的秋色比上午更浓了一层,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著草木乾枯后微涩的气息。 他在想白辞的转变,想他那双眼睛,亮亮的,直直地看著他说“大哥真好”,想他缩在被子里裹成春卷的样子,想他把枕头砸向白季珩时,那股劲儿,脆生生的,像一根被绷了太久的皮筋,终於鬆开了。 他闭了一下眼。 如果那是真的好转,他当然高兴。但如果那是周教授说的那种“自我保护”,他该怎么办? 白衍之在窗边站了很久,然后他抬手理了理袖口,迈步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第83章 为谁较劲 白季珩在西栋厨房门口站了片刻,陈叔亲自盯著灶上的砂锅,红枣的甜香混著小米的醇厚从锅盖边缘溢出来,蒸汽氤氳,模糊了老管家半张脸。 “三少爷,这粥得再熬十多分钟才能好,您要不先回去,稍后我给送过去。” “不用,我在临水凉亭等。” 他也没打算在这乾等。 白季珩转身往外走,穿过西栋雕花侧廊,拐进临水凉亭。 十一月的风从湖面吹过来,带著水汽的凉意,吹得他整个人清醒了几分。 他往藤椅一坐,掏出手机。 白洛尘的对话框还是没动静。 最后一条还是他发的——“纯粹不想回去看家里鸡飞狗跳,嚇著人得不偿失。” 没回。 白季珩拇指在屏幕上一蹭,锁了,又摁开。 还是没有。 行,真行。 他二哥这个人,一旦泡在科考、矿石、蟒蛇这些事里,不想回消息的时候,能活活晾你三天,急也没用。何况墨墨那箱子是新换的智能锁,真想拿密码,找陈叔也能要到。他给白洛尘发消息,无非是提前打个招呼,免得二哥回来发现有人动过他的饲养箱,又要拿熔奖盃说事。 问题是那新锁到底靠不靠谱? 上次墨墨一顶,合金扣直接崩飞,嵌进对面墙里,白洛尘电话里就轻飘飘甩了句“回头换个新的”。换的哪家?什么货?万一又是扛不住蟒蛇极限力量的玩意儿,半夜再溜出来,白辞那屋可就在隔壁。 白季珩拇指一划,翻出陈叔的號码拨过去。 “三少爷?粥马上——” 白季珩往藤椅靠背一倚:“不催粥。陈叔,问你件事,二哥那屋的饲养箱,新换的锁,是哪家供应的?” 电话那头骤然一静。 陈叔愣了下,显然没料到三少爷不是催粥,反倒是专程打听爬宠锁具。 短暂的停顿后,陈叔如实回道:“是深海项目组指定的特种设备供应商,研究所同款。上个月刚换,二少爷临走前亲自验收的。” 话音落下,他多问了一句:“三少爷为何突然询问这个?” “隨便问问。” “那家资质怎么样??防顶开结构做过极限承压测试没有?上次崩飞的是合金扣,这次新锁换的是什么材质?” 陈叔瞬间听明白他的用意:“三少爷是担心,墨墨进入蜕皮躁动期,新锁依旧扛不住它的力道,会意外出逃?” 白季珩正愁找什么理由,陈叔直接把台阶递过来了。 “对,你也知道墨墨蜕皮的时候脾气最差,上次不高兴了往我定製沙发上缠,万一这次又半夜溜出来,在走廊乱窜,嚇到人,不好。” 他刻意模糊了“谁”会被嚇到,仿佛就是顾及庄园眾人安危。 陈叔在白家伺候几十年,心思縝密,立刻就洞悉了白季珩的话,但他半句都没多问,只是顺著白季珩的话往下接。 “供应商的全套资质、检测报告我这边都有存档,稍后就可以发给您。不知道三少爷想要重点核查哪些数据?” 白季珩条理清晰,严谨地说道:“承压极限、防顶开结构参数、材质检测报告,尤其是活体撞击测试数据,不要普通蟒蛇的常规数据,我要墨墨这种极限个体的专项测试结果。” “明白,我调一下档案,一会儿我將文件发您。” 陈叔隨即又贴心周全地补充道:“另外,如果您不放心,我可以让工程部的人对小少爷房间周围的暖气管井做一次排查,给地漏和通风口加装防蛇网。等二少爷回来,再跟他补个报备。” 风拂过湖面,漾开细碎涟漪,藤椅微微晃动。 “陈叔。” “在。” 白季珩握著手机,低笑一声,嗓音清冽:“你倒是会读人心思。” “三少爷说笑了,我只是按规定流程,提前做好安全预判。” “嗯。” 白季珩没再打趣,掛了电话。 几分钟不到,文件全数发了过来。供应商资质、防顶开锁材质报告、极限承压测试数据,每项標註得一清二楚。 他逐页往下翻,目光锁定在活体撞击测试那一栏—— 测试个体:巨蟒,雌性,体长4.2米,体重38kg。模擬顶撞压力峰值:210kg。锁具承压上限:300kg。结论:通过。 看完数据,白季珩心底却没有鬆懈。 旁人或许觉得这绰绰有余,可他清楚,上个月墨墨最新称重,体重已经达到42kg,比测试样本重了整整4公斤。 看似差距不大,可猛兽的爆发力,从无常理可言。 当前锁具的安全冗余,远远不够稳妥。 白季珩把测试数据截图,发给赵硕,附了条消息:“找这家供应商,补一个250kg撞击模擬,出报告直接发我。另外让他们推几款工业级防顶开加固件,不要常规的,极限工况,安全冗余给我留够。” 赵硕立刻回復道:“收到,三少。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明白,我这就联繫。” 手机搁旁边石桌上,他往后一靠。 湖风又起了一层,吹得凉亭檐角掛的风铃叮叮噹噹响,他闭眼听著。 没一会儿,手机连震。 赵硕办事利落,消息一条接一条弹来。 “三少,联繫上了。供应商说bmc-l960锁体本身就能加冗余模块,有现成升级方案,不用换整锁。” “在原电子锁基础上加一套独立物理锁止扣,纯机械结构,不靠电路,手动闭合。材质抗绞力上限450公斤,远超墨墨的极限。” “这加固件原本是给大型猛兽实验舱设计的,用在蟒蛇恆温箱上绰绰有余。安装简单,四个螺栓,半小时搞定。” 白季珩划著名屏幕,一条条看完。 “图纸和报价。” “已经要了,另外250公斤撞击模擬他们马上能排,测试周期三天,加急两天出报告。” “加急,费用不走帐,我私人结。” “明白。”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赵硕发来的图纸。白季珩放大看了看,锁止扣装在箱门合页对侧,独立於原电子锁,纯物理卡扣,闭合之后,就算电子锁故障弹开,这道卡扣也能把门牢牢锁死。 白季珩扫完图纸,转发给白洛尘,顺带敲了句:“你那锁的升级方案,厂商早有现成款。” 不到半分钟,白洛尘消息弹了出来:你特意联繫供应商了? 白季珩靠著藤椅,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字:不然等你回復,黄花菜都凉了。 “新锁有缺陷?” “没缺陷。” “那你折腾升级配件干什么?” 白季珩隨便扯了个幌子,漫不经心打字:“怕它再衝出来弄坏我的定製沙发。” 末了还添一句:“你不心疼沙发,我心疼。” 屏幕对面沉默片刻,一行字弹出:“那沙发多少钱,我赔。” 白季珩勾起唇角,回:“你赔不起。” 这条发出去,对面没声了,白季珩以为这事翻篇了,正准备把手机搁回石桌上,屏幕又亮起来。 “密码发你,別乱动別的。” 紧跟著又是一条。 “我回来再装,我倒要看看你在为谁较劲。” 第84章 不用搭理某人 湖风停了,红枣的香气从厨房方向飘过来,比刚才更浓了几分。 陈叔拎著保温食盒走进凉亭,將食盒轻轻放在石桌上。 “三少爷,粥好了,按您的吩咐,少放了糖。” 白季珩起身接过:“有心了。” “分內的事。”陈叔微微躬身,“三少爷对小少爷的关照,比先前多了不少。” 白季珩拎著食盒的手微微一顿。 “他病著,总不能让大哥一个人操心。好了,我先走了。” 说罢,白季珩拎著食盒转身往回走。 病房的门被推开时,白辞正靠在床头,半张脸埋在被子里,露出的一双眼睛直直盯著天花板。 他听见门响,猛地抬头,浅棕色的瞳孔亮了一瞬,然后在看清来人的瞬间,那点光又迅速暗了下去。 但他还是朝白季珩弯了弯嘴角,乖乖叫了一声“三哥”。 白季珩站在门口,手里拎著食盒,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从期待到失望,连掩饰都不掩饰。 他往房间一扫,眉梢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行,大哥离开一会儿,小傢伙就眼巴巴地盼著。 “你这一亮一暗的表情转换,”他把食盒搁在床头柜上,语气里带著惯常的散漫,“练过?比家里的声控灯还灵敏。” “……没有。” “没有?”白季珩拉开床边的椅子坐下,长腿交叠,姿態鬆散,“那刚才看见是我,眼睛怎么不亮了?” 白辞的目光往他身上瞟了一下,又飞快收回来,抿了抿唇,没说话。 白季珩看著他这副闷闷的样子,舌尖抵了一下后槽牙,忽然倾身向前,手肘撑在膝盖上,直直盯著白辞的脸。 白辞被他盯得发毛,往后缩了缩:“……干嘛?” “你刚才,”白季珩慢悠悠开口,“看见我进门的时候,脸皱得跟苦瓜一样。” 白辞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哪有!” “有,眼睛一亮,然后暗了。那表情分明在说——怎么是你,不是大哥。” “不是!”白辞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他坐直了身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我就是等了太久,你端个粥端了大半天,所以才看门口!跟大哥没关係!” “哦。”白季珩拉长尾音,眼底带著点似笑非笑的戏謔,慢悠悠追问,“所以你刚才是在等我吗?” 白辞瞬间被问得语塞,脸颊发烫。 他刚才確实下意识盼著大哥回来,可被三哥这么直白戳穿,又看著对方提过来的食盒,心里瞬间涌上满满的愧疚。 自己刚才那点直白的落空情绪,肯定让三哥难过了。 他怕对方不信,又连忙补了一句,声音软乎乎的,格外真诚:“我刚才看错啦,不是失望。就是等粥等太久,有点走神了。大哥忙著看病的事,我知道三哥特意给我送粥、陪我,我都知道的。” 白辞眼神乾净又直白,坦荡又温柔,笨拙又用心地哄著他。 一瞬间,白季珩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被冷落的小酸涩,彻底烟消云散。 他原本就是故意逗逗人,根本没真的往心里去,可此刻被白辞这么认真哄著,心口像是被温水浸过,软得一塌糊涂。 表面上他依旧端著散漫的架子,故作淡定地挑眉:“真的?不是糊弄我?” “不是糊弄!”白辞立刻摇头,认真地说道:“我知道的,三哥一直都挺护著我。之前我受委屈、被人刁难的时候,都是你第一时间站出来帮我。” 这话又软又甜,直直撞进白季珩心底。 白季珩唇角压不住地微微上扬,心底暗爽:算这小东西有良心,没白疼。 他装模作样轻咳一声,敛去眼底的笑意,维持著三哥的傲娇架子:“算你识相。” 说著,他抬手掀开保温食盒,温热的枣香混著米香扑面而来。 “特意给你少放的糖,刚好適合你现在吃。” 白辞捧著碗安静喝粥,眉眼温顺却乾净利落。他心里清楚,白季珩看著散漫不著调,其实不仅护短而且也挺靠谱的。 “大哥呢?”白季珩开口问道。 “去楼下秦医生那边了,说很快就回来。”白辞小声答,然后像是怕白季珩追问似的,飞快补了一句,“他让我乖乖躺著休息,等你回来。” 白季珩“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秦医生,体检报告。 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字过了一遍,面上不显。 “三哥。” “嗯?” “你不吃吗?” “你吃你的,我不饿。” 白季珩低头给白衍之发了条消息。 “你那边的会开完了没有?有人嘴上不说,眼睛快把门板瞪穿了。” 回得很快:“马上过来。” 等白辞把粥喝了大半碗,他才隨口提了一句:“对了。你那屋隔壁的暖气管井,我让工程部的人明天去看看。” 白辞抬起头:“……看什么?” “例行排查。老房子管道多,定期维护。顺便检查一下地漏和通风口的防护网。白家每年入冬前都做,今年轮到你那片区域。” 白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三哥,你要是忙的话,不用在这儿守著,我一个人也没事的。” “不忙,等大哥回来再说。” 白辞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轻声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三哥,二哥他……好相处吗?” 白季珩挑了挑眉:“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以前没近距离接触过……想提前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准备跑?他那人看著冷,但对自家人没什么脾气,你只要別碰他的石头,別动他的蛇,其他都好说。” “……那如果,”白辞的声音又轻了几分,“如果我怕他的蛇呢?” 白季珩看著他这副忐忑不安的样子,心里那点酸溜溜的劲儿反倒被逗了上来,对二哥这么上心,又是紧张又是做心理建设的,他怎么没见白辞为他紧张过? 白季珩漫不经心的笑意淡了些许,眼底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私心,语气依旧散漫从容: “怕就不用勉强凑上去。” 他说得贴心又坦荡,全是为白辞著想的模样:“二哥性子孤僻,满心只有他那些矿石和蛇,本就不爱与人亲近,你不必刻意找话题討好他。” 白辞微微垂眸,小声嘟囔:“可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也分合得来合不来。他那边让我来打交道就够了,你不用为难自己,平日里有空多跟我待著,不用总想著往他跟前凑。” 这话里的暗示再清楚不过。 不必费心去迎合白洛尘,有他陪著就足够。 白辞愣了愣,抬眼看向白季珩,一时没品透这话里藏的小心思,只单纯觉得安心:“真的不用我主动跟二哥相处吗?” “不用。” 白季珩轻哼一声,语气带著几分独有的傲气,“有什么事,我替你挡。蛇的防护,我也安排妥了,你安安心心跟我、跟大哥待著就好。” 他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却暗自盘算。 白辞性子软,容易委屈迁就旁人,与其让他小心翼翼去迎合冷淡的白洛尘,不如依赖自己来得省心自在。 白辞乖乖頷首应下,心里头那份对二哥的忐忑消了大半。 白季珩看著他温顺点头,面上波澜不兴,心底却明明白白记了一笔:白辞这道弯,算是拐过来了。 第85章 各有隱瞒 既然三哥拍板,所有麻烦事都由他扛著,白辞心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紧绷的神经一松,食慾瞬间涌了上来。 他捧著瓷碗,小口小口喝粥。 陈叔的手艺没得说,红枣清甜混著小米醇厚,热乎乎滑进胃里,整个人都暖了。 他嚼到颗燉得软烂的红枣,舒服得眼尾微微弯起。 只是喝粥的间隙,他的视线老往门口飘。 白季珩坐边上,饶有兴致地欣赏这套“喝一口、瞟一眼、再侧耳听听”的小连招。 “脖子抽筋了?” 白辞勺子一顿,小声含糊:“没有。” “没有?半分钟扭一次脖子,” 白季珩慢悠悠拖长语调,藏著憋不住的笑意,“难不成门板雕了绝世好看的花?收收你的眼神,眼珠子都快粘门框上了。” 白辞飞快收回视线,低头盯著碗里的粥,像是这碗红枣米粥突然变得非常有研究价值。 “我就是……喝粥喝累了,活动一下脖子。” “哦——”白季珩尾音拐了个弯,“喝粥真是一项体力活,又要端碗,又要举勺,还要隔三差五活动颈椎,辛苦你了。” 白辞埋头猛扒粥。 “慢点喝,合著我在这儿还得给你当监工?” “你本来就是监工。”白辞嘟囔一句。 “嗯?” “……没什么。” 没过多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瞬。 白辞听见声音,浅棕色瞳孔骤然亮了,整个人下意识坐直。 白季珩斜睨著他这翻书式变脸:“刚还跟我嘴硬,这下就不假装活动脖子了。” 白衍之在门外站了片刻。 走廊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深灰色的衬衫上投下一层薄薄的阴影。 那些专家凝重的话语还縈绕在耳畔——“查不到病因”“治標不治本”“我们暂时无能为力”。 他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心底的那些沉重已经被压回了深处,他调整了一下呼吸,伸手推开了房间的门。 “大哥!” 一声清亮急切的呼唤响起,尾音上扬。 白衍之站在门口,望著少年鼓著腮帮子、双眼亮晶晶的模样,心头沉甸甸的阴霾,竟被这一抹鲜活的光亮衝散少许。 “等很久了,粥好喝吗?”他走到床边,低头看那只颳得乾乾净净的碗。 “好喝!陈叔特意少放了糖,比宴会上——” 白辞话说一半,目光落在白衍之脸上,细细打量几分,察觉到对方神色藏著异样,又悄悄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轻轻带过,“是我喝过最好喝的。” 他总觉得白衍之哪里不太对?是会议不顺?还是报告有问题?心里咯噔一下,差点忘了,早上抽的血、做的扫描,那些数据,小七虽然调整过,但真的万无一失吗? “小七。”他在心里急急地唤了一声。 “在!”小七立刻冒出来,“白白你放心,全套数据我都核查过了,全部压在正常波动范围內,没有超標的,也没有太完美显得假的,常规设备绝对看不出任何异常。” 白辞暗暗鬆了口气。 所以大哥不是因为报告有异常才脸色不对,那大概是会议开得太久了,纯粹累的。 一旁的白季珩看著白衍之从进门到现在,步伐从容,语气平稳,表情滴水不漏。 但他太了解,一个人绷得太稳,反而说明刚从一场没法放鬆的事里脱身。 他没追问,只是在白衍之望过来的时候,他抬了抬下巴。两人对视一眼,白季珩心里便有了数。 这时,白辞的声音从床上传过来,带著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大哥,会……开得顺利吗?是不是体检报告有问题?” 白衍之拉过床边椅子坐下,顺手將空粥碗挪到床头柜內侧,免得白辞翻身碰倒。 “很顺利,把报告过了一遍,就是些需要长期慢慢调养的小毛病。” 他斟酌著温和的说辞。 白季珩在旁边看著,不得不佩服大哥,面对再棘手的危局,也只露一分恰到好处的鬆弛,不会让人恐慌,也不会显得敷衍。 “秦医生说,你心臟负荷比同龄人高一些,但器官本身没有病变,算不上大事。就是体质偏弱,需要系统调养,大哥会安排好。” 他挑好的说,把束手无策的那部分全吞了。 白季珩看得透彻,眼底藏著几分凝重。 就这?要真是无关紧要的小毛病,大哥何必开那么久会诊,方才的脸色又怎么会沉成那样。 他没拆穿,这种事,没必要摊开,给白辞添压力。 他適时接过话头:“调养这事儿你三哥熟,真没什么大不了的,想当年我摔断手那几个月,也是天天被盯著吃药,熬几天就好,不用怕。” 白辞听完,还好,大家以为只是体虚,没有被发现异常。 他紧绷的眉头缓缓舒展,轻轻点头:“我就说嘛,就是洗澡出来忘了关窗,冷热交替才会晕的,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 “话不能这么说,” 白季珩叮嘱,“大哥都说要系统调养,就得放在心上,別不当回事,回头又晕地上。” “知道啦知道啦。” 白辞小声嘀咕,没敢反驳。 他顿了顿,又抬头看向两人:“大哥、三哥,你们中午都没吃饭吧?” 白衍之沉默一瞬,没有应声。 白季珩挑眉:“怎么,你还要管我们吃饭?” “我不用人陪著,自己躺著休息就行。现在吃好了喝好了,一点儿问题都没。”白辞说著还特意挺了挺胸,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但被子从肩膀滑下来,又被白衍之伸手拢了回去。 “坐好,別著凉。” 白辞乖乖坐正,一双眼睛直直盯著二人,大有“你们不去吃饭我就不罢休”的架势。 “再不去,三哥指不定偷偷跑去后厨摸包子吃。” “谁偷摸吃了?我就两个,还被某人抢走一个。” “我没抢,是你自己给我的。” “是吗,难道不是某人眼巴巴盯著我,说『包子看著也挺好吃的』,嘴馋得快流口水,我还好意思不给?” “我才没有……” 白季珩起身伸了个懒腰,拎起外套,弯腰凑近白辞的脸,眯眼端详了两秒。 “……干嘛。”白辞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脸色还是发白,不过比昨晚强不少。” 白季珩直起身,转头看向白衍之,语气轻快打圆场,“大哥,人家都下逐客令了,咱俩就別赖在这儿了。” 白衍之看向床上满眼认真的少年,应声:“好,我和季珩先去吃饭,你好好休息。” “嗯。” 白辞点头,又看向白季珩,“三哥也是,快去。你们多吃点,不用急著回来,我一个人可以的。” “行了行了,催两次了,再催就成嘮叨精了,有事按铃,陈叔就在隔壁。別自己逞强。” 白季珩拉开门,侧身让白衍之先走。 第86章 走廊密谈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迴荡,沉闷单调,和病房內温馨的氛围截然不同。 拐过转角,彻底离开病房的视线范围,白衍之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他后背抵住冰冷的墙面,拇指用力按压发胀的眉心,方才刻意维持许久的从容面具瞬间碎裂,眼底翻涌著掩不住的疲惫。 白季珩站在他身后半步,脸上嬉笑散漫尽数褪去,神色凝重。 “到底是什么情况?”他压低声音,字字带著压抑的焦灼,“一群顶尖专家会诊大半晌,你方才跟白辞轻描淡写一句小毛病,实话跟我说。” 白衍之放下手,抬眼看向白季珩。 走廊的灯光从上方打下来,在他眉骨下方投下一片深沉的阴影。那双眼里的沉,比白季珩想像中还要深。 “全套顶配设备,交叉核验三次。结论是无器质性病变。” 白季珩眉头拧紧:“无病变?那不是好事吗?” “无病变,但隨时可能猝死。”白衍之的嗓音低沉沙哑,和方才病房里判若两人,“他的心血管应激反应远超所有已知的病理模型。稳定期数据完全正常,可一旦触碰诱因,温差、情绪波动、体力透支,心肌损伤指標瞬间飆升,心臟负荷暴涨。查不出病灶,找不到源头,所有常规治疗方案都是试探。” 白季珩心头一震,半晌才艰涩出声:“隨时…… 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白衍之的声音很轻,“昨晚的事,隨时可能再来一次。下一次,未必能撑到秦医生赶到。” 走廊陷入死寂。 白季珩的手攥成了拳。 “秦立怎么说?” “秦立建议找纪家。我从会议室出来就联繫了纪老爷子,他同意帮忙,把这件事交给纪淮舟。”白衍之顿了顿,“纪老爷子的原话是『他比我有办法』。” “纪淮舟?”白季珩面色一沉,“纪家那个?平日都不爱社交的那位?” “是。” 白季珩声音冷了几分:“他对白辞什么样你清楚吗?白辞在f4里被当了多久透明人,那个纪淮舟有没有正眼看过他一次?现在让他来管白辞的病,他能上心?” “他是纪家这一代最好的。” 白季珩与白衍之对视片刻,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大哥做决定向来滴水不漏,选纪淮舟,一定是考虑过所有因素之后的最优解。 “不管他从前什么態度,” 白衍之目光坚定,一字一顿,“只要他能治好白辞,便是我白衍之的座上宾。倘若诊疗途中敢对白辞半分轻视怠慢,另当別论。” “白辞知道这事吗?” “暂时不能告诉他。会诊结论、纪家介入、猝死风险,全部瞒著。等他回学校以后,我会以『拜託室友多照顾』的名义,让纪淮舟多接触他。两个人同住一栋宿舍,日常接触不会引起怀疑。纪淮舟也需要在接触中收集信息、观察症状,才能找到治疗方案。” “你的意思是,瞒著白辞,让纪淮舟借著室友身份暗中观察诊治?” 白衍之缓缓解释:“白辞对医疗检查有牴触。今天早上做检查的时候你也看到了,他紧张到什么程度。如果直接告诉他『你需要接受长期治疗』,他必然心生恐惧戒备。情绪大起大落,只会进一步加重心臟负担,得不偿失。” “纪淮舟是离他最近的专业人选。他们同住一栋楼,日常接触不会引起白辞的反感。而且,”他抬眼看向白季珩,“有沈听澜在那边,不至於出什么差池。” 白季珩想起宴会上主动护著白辞的沈听澜,心头紧绷的弦稍稍鬆了些。 “沈听澜倒是靠得住。” 沉默了一瞬,又道:“纪淮舟那边呢?光靠纪老爷子转述,万一他不上心?” “我已经拿到他的私人號码,会亲自和他说清楚。” 白季珩点头,刚准备开口,白衍之的声音再次响起。 “还有一件事,沈听澜今天主动联繫了纪淮舟,把圣安德鲁的生物医学实验室借出来了,设备和纪家的诊断体系兼容。” 白季珩眉峰猛地抬起,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掺杂欣赏与几分彆扭:“沈听澜这小子,动作倒快,实验室都主动借了。” 短暂沉默后,白季珩再次开口,语气沉重:“大哥,这事能瞒多久?白辞心思细腻,不是傻子,迟早会察觉不对劲。方才你进门,他盯著你的眼神,明显察觉到了什么,你確定能一直瞒下去?” 白衍之陷入沉默,脑海里浮现少年方才全然信任、毫无防备的双眼。他隨口一句一切顺利,白辞便毫无保留信以为真。 “能瞒一天,便瞒一天。” 良久,他沉声道,“他不必清楚病情有多凶险,只需知道,所有人都在拼尽全力想办法救他。” 白衍之看向白季珩,话锋一转:“老二什么时候到?” “今天下午或者夜里,没给准点,只说快到了。” 白季珩唇角扯了扯,笑意不达眼底,“这次故意不发航班信息,八成是怕我去堵他。上次过境被扣三小时,最后还是陈叔连夜过去捞人。” 白衍之淡淡頷首,不再多问白洛尘:“你先去吃饭。” “那你呢?” “打完这个电话就来。” 白季珩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劝,转身走出两步又停下:“別让那小子糊弄你。什么『一点儿问题都没有』,他脸色白得跟纸似的,还好意思说。” 白衍之嘴角微动。 “还有。”白季珩背对他,冷声道,“纪淮舟那边,要是敢给白辞脸色——” “我知道。”白衍之截断了他的话。 白季珩的身影消失在长廊拐角。 白衍之独自立在窗边,盯著手机屏幕上那串號码,按下拨號键。 嘟嘟两声后,电话接通。 第87章 暗诊 “白总。” 清冽的声音从听筒传来,纪淮舟像是对这通电话早有预料。 “纪少爷。” 白衍之语气端正正式,褪去了平日的疏离冷硬,坦诚恳切道:“冒昧打扰。纪老爷子应该已经和你交代过,关於白辞的身体状况。” “提过,全套病歷、会诊数据已经同步到我的终端。” 纪淮舟回答得简洁利落,“心臟无器质性病变,单纯心血管应激异常,无固定致病诱因。纪家古籍资料库存有相似病例,但症状、体徵存在细微偏差,我正在比对梳理。” 白衍之握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果然。 有相似记载,就代表並非无解。 “有几成把握?” “查到病因之前,不谈把握。” “那就是有方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淡淡应了声:“是。” 白衍之心底那根绷紧的弦略微鬆了一寸。以纪淮舟的性子,能说出有方向,远比任何空口承诺可靠。 “有件事需要你帮忙配合。”白衍之切入正题,字字审慎,“白辞不知道自己的真实病情。” “今天专家会诊的结论,我只告诉他是『体质偏弱、需要长期调养』。他不知道自己隨时可能再次发作,也不知道你会介入诊疗。” “回学校之前,我会跟他说,是我拜託你在宿舍里多照顾他,你们住同一栋楼,这个安排也合情合理。” 纪淮舟瞬间通透,冷静总结:“你想让我以普通舍友的身份,暗中观察、暗中诊治。规避他的病患心理压力,让他只当是同辈关照,杜绝牴触与紧绷情绪。” “是。” 白衍之应声。 “策略可行。” 纪淮舟没有多余质疑,逻辑清晰,”部分特殊体质患者,未知病情、无心理负担,反而更利於体徵稳定。刻意就医、过度关注,反而会成为诱因。” 白衍之原本准备了一套解释,白辞內向敏感、怕被人当病人看待,但话还没出口,纪淮舟已经用一句“策略可行”接住了全部。这倒让他有些意外,也省了口舌。 意外之余,他继续补充道:“还有一点,之前在学校你们交集不多,白辞性子偏內向靦腆,面对生人关照容易侷促彆扭、手足无措。后续的相处,还望你多包容。” 电话那头忽然沉默了一瞬。 片刻后,纪淮舟依旧清冷平淡的嗓音响起,却藏了一丝极淡、不易察觉的认真: “白总。” “上次在学校休息室偶遇,他声音不大,却完整地对我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敢抬头直视我、不躲不避。” 白衍之微微一怔,这件事白辞从未提过。 他压下心底微动,沉声道:“他向来隱忍,难受、委屈、不適,都习惯自己扛,不会主动开口诉说。后续在学校,得辛苦你多观察、多留意。” “记下了,我会重点留意。” 纪淮舟应声乾脆,“对於治疗,循序渐进,他日常的情绪波动、温差反应、体能负荷异常,我都会逐条记录,同步交叉比对。” 白衍之喉间微沉,郑重落下两个字:“多谢。” “不必,既然我接了这个病例。”纪淮舟说得淡然,但措辞比任何客套都更有分量,“我就会负责到底。” 通话结束。 白衍之收起手机,转身往餐厅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圣安德鲁学院,f4独栋別墅。 纪淮舟將手机轻搁书桌边角,修长乾净的指尖划过平板屏幕,调出那份刚加密传输过来的完整病歷档案。 屏幕冷光幽幽映亮他清雋淡漠的侧脸。 他垂眸,逐页拆解、標註、交叉比对纪家古籍数据与现代会诊记录,神情专注,眼底无半分波澜。 一路滑到胸腔影像页面,他滑动的指尖骤然停住。 整张扫描成像乾净规整,心臟位置形態完整、轮廓正常,无病变阴影,无器质性损伤,完全符合“健康躯体”的所有標准数据。 任何医生来看,都只会得出一句,体质偏弱,无异常。 但纪淮舟的视线,根本没落在那些规整的正常数值上。 他目光沉沉地盯著影像最边缘的那一抹弧度。 纪淮舟盯著那个模糊的轮廓,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屏幕,拿起手机,给沈听澜发了一条消息。 “实验室的钥匙,明天我过来取。” 不到半分钟,对面回覆:“几点?” “下午三点。” “可以。”沈听澜回復很快,顺带追问,“白辞什么时候回校?” “待定,他大哥在安排。” ...... 日头正好,天光透亮。 半山別墅的私家庭院清幽静謐,一方清池碧波荡漾。 白老爷子一身宽鬆素色长衫,悠然坐在池边藤椅上,手持一根旧鱼竿,垂线入水。 他垂钓从不在意渔获,只求静心观势,眼底藏著歷经岁月的深沉城府。石台上清茶裊裊,茶香清淡绵长,衬得周遭愈发静謐。 一道黑影轻步踏来,贴身秘书躬身站定,动作利落沉稳,將一份薄薄文件轻置石桌之上,声音压得极低: “老爷子,纪家那边敲定了。” “纪老爷子亲自点的头,小少爷的全部病歷、会诊数据,尽数交给纪淮舟负责溯源诊治。沈家沈听澜也主动对接,把圣安德鲁的生物实验室无条件开放,专供纪淮舟调研使用。” 他顿了顿,继续逐条稟报近况: “大少爷昨夜彻夜守在病房,今早亲自主持顶尖专家会诊,方才刚刚和纪淮舟通完专线电话,诊疗方案已初步敲定。” “三少爷动作更快,安排工程团队,全面升级二少爷的蟒蛇饲养箱锁具与全屋防护网,全套安全测试方案,今天中午就已经敲定。” 白老爷子目光淡然落在水面浮漂之上,鱼竿稳如磐石,分毫未动,头也不回地沉声发问: “老二呢?” 秘书神色微凛:“二少爷按行程,很快就能落地。大少爷、三少爷都未告知他小少爷的事,没透半分风声。” 他停了半拍。 “但三天前,二少爷匿名向纪家核心资料库提交了一条精准检索申请。搜索词是未知病因性心血管应激衰竭。全程匿名,未標註查询缘由,也未提及任何人名。” 话音落时,池面浮漂轻轻一沉,转瞬又重新浮起,波澜微漾。 白老爷子端坐不动,神色沉静无波。 良久,他抬手收竿,將旧鱼竿隨意搁在石侧,端起微凉的茶盏,轻轻吹开浮沫,浅啜一口。 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缓缓开口: “洛尘这孩子,心思远比我预想的敏锐。” “更比他大哥想的,要快得多。” 第88章 余暉下的放风 傍晚时分,暮色温柔地漫进房间。 秦医生来查房时,白辞正坐在床边,双腿轻轻悬在床沿,慢悠悠晃著,乖软又鬆弛。 他身上换了陈叔刚送来的米白色家居服,袖口绣著一圈细密暗纹,温润乾净。领口纽扣扣得整整齐齐,衬得脖颈纤细白皙,整个人透著一股软乎乎、乾乾净净的乖巧感。 瞥见秦医生走进来,白辞立刻抬眸望过去,嗓音软软的,轻轻打了声招呼:“秦医生。” 秦医生点了点头,照例测了体温、听了心音、看了监护仪上的数据。一套流程下来,他在平板上记了几行字。 “目前体徵稳定,心率和血压都没问题。小少爷感觉怎么样?” “很好!” 白辞几乎是脱口而出,话音落下又隱约觉得自己太过急切,连忙软声补了句,”就是身体还有点虚、容易累,別的哪里都舒服,没有一点难受。” 秦医生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笑意。他行医多年,什么样的病人没见过,白辞这点小心思,在他眼里根本藏不住。 “还有没有胸闷、心悸、手脚发凉的情况?” “没有。” “中午睡得好吗?” “很好,中间没醒过。” 秦医生低头记下最后一行记录,隨即合上平板,转头看向一旁静坐等候的白衍之。 “白总,小少爷目前的各项指標已经趋於稳定,暂时没有需要紧急干预的体徵。“ 他如实建议道:“考虑到他体质偏弱、需要长期调养,继续住在医疗室的意义不大,反而可能影响他的情绪和睡眠质量。” “如果您这边安排妥当,从医学角度来说,完全可以搬回自己的房间居家休养。” 白辞的眼睛瞬间亮了。 浅棕色的瞳孔盛满细碎的光亮,眼底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 他飞快转头看向白衍之,眼巴巴望著,满心雀跃却不敢主动开口催促,只能乖乖坐直身子,安静等候大哥发话。 白衍之將他这点小心翼翼的欢喜尽数收在眼里。 他没有立刻应声,沉静垂眸,稍作沉吟,然后开口询问道:“房间的窗户改好了?” “已经全部整改完毕。” 门口传来陈叔恭敬稳妥的声音,他早已静立在门边等候:“昨晚您一交代,工人就连夜赶工改好了。小少爷房间的窗户全都改成了限位窗,最多只能开十公分,既能通风透气,也不会漏风受凉。屋里的新风、温控也全部检查调试过,全天保持恆温,绝对不会再出现温差受凉的情况。” 白辞眨了眨眼。昨晚,大哥就已经让人去换窗户了?心底软软的,又暖又踏实。 白衍之点了点头,这才转向白辞:“可以搬回去。但要答应我几件事。” “大哥你说!” 白辞立刻坐直了身体,態度端正。 “第一,房间的窗户不要自己开,需要通风让陈叔来。”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好。” “第二,洗澡水温不能太高,时间不能超过十五分钟,浴室门不能反锁。” “……好。”白辞的耳尖微微泛红,但还是乖乖应了。 “第三,每天晚上睡前,陈叔会来看一次,確认你身体没有突发不適。” 白辞愣了愣,隨即轻轻点头。 “好。”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说不必麻烦。 白辞心里明白,大哥从来不是想约束他,只是把他所有的小脆弱、所有可能遇到的风险,全都默默兜底护住。 “行了,先吃晚饭,吃完让季珩帮你收拾,我去处理点事。” “嗯。” 门一合上,白辞整个人都鬆了下来。 他是真的待怕这间医疗室了,满屋子散不掉的消毒水味、隔一会儿就自动亮起的监护屏幕、走廊不时走过的白大褂,每一样都让他心里发慌。 每次秦医生进来查房,他心里都会下意识咯噔一下,飞快自查。 体温稳不稳?心跳有没有乱?会不会被查出不对劲的地方?有没有哪里露了破绽? 他全程提心弔胆,生怕被人发现秘密。 大哥说可以搬回自己房间,他差一点当场从床上蹦下去,最后硬生生忍住,才维持住自己乖巧安分的样子。 白季珩是半个小时后到的,他进门的时候,白辞已经吃完了饭,正蹲在床头柜旁边,把陈叔送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布袋里装。保温杯、备用毛巾、两本翻了没几页的书,还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替换衣物。 “哟,这就要搬家了?我还以为你至少要在医疗室赖到明天。” “谁要赖这里,秦医生都说我可以搬回去了。” 白季珩走上前,弯腰伸手,直接从他手里接过沉甸甸的布袋,省得他费力。 “走吧,三哥送你回房。” 白辞撑著地面起身,双腿一麻,白季珩扶住了他。 “慢点,別还没搬回去就又摔了。到时候大哥一著急,直接让人把地面铺满防滑垫。” “又不是我自己要摔的。”白辞小声嘟囔。 “是是是,地板先动的手。” 从医疗室到主楼的路不远,穿过一条通透的玻璃长廊便到。 傍晚的余暉透过廊顶洒落,暖融融的霞光落在白辞苍白的脸上,镀上一层浅浅的柔光。 被困在医疗室,他整天对著冰冷的仪器、闻著刺鼻的消毒水味,早就无比贪恋这份鬆弛的暖意。 他忍不住放慢脚步,微微仰头,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白季珩走在前面,回头看他这副愜意享受的模样,嘴角弯了弯,没有催促,只是站在原地等著。 “感觉跟放风似的。”白辞满足地舒了一口气。 “你这什么比喻。”白季珩好笑地摇头,“回自己家叫放风?” “医疗室太闷了,到处都是消毒水味,一点都不透气。”白辞认认真真解释,隨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快走两步跟上,侧头看向白季珩,眼里带著藏不住的困惑,“对了,三哥。” “嗯?” “我那天晚上晕倒……到底是怎么被送去医疗室的?我只记得自己倒在浴室门口,之后的事一片空白。” 白季珩脚步一顿。 他低头看著白辞那双认真望著他的浅棕色眼睛,脑子里飞快转了几个弯。 说实话是不可能的,大哥急成那样,连膝盖跪在碎瓷片和牛奶渍里都没注意到,抱起人就往外冲。 要是让这小傢伙知道,他心里肯定难受,觉得又给人添了天大的麻烦。但完全胡编也不行,白辞看著软,其实不好糊弄。 他正想开口打岔,余光忽然瞥见长廊尽头一道修长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白衍之。 白季珩立刻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抬手朝那个方向隨意一指:“喏,大哥来了。这种事你问大哥,他记得比我清楚。” 他说完往旁边让了半步,姿態鬆弛,但眼底那一点如释重负的庆幸藏得极好。 这种问题,交给大哥来回答最合適不过,反正大哥在弟弟面前编瞎话从来面不改色,比他专业多了。 第89章 等你过来 白辞顺著白季珩手指的方向看去,一眼瞧见了长廊尽头走来的白衍之。 抬步就想往前走,肩膀被白季珩一把按住。 “急什么?”白季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点“过来人”的篤定,“刚在这儿吹了半天风,现在一头衝上去,咱俩铁定要挨大哥训。” 白辞步子一僵。 三哥说得对。大哥那人,要是看见他刚从医疗室出来就搁风口杵著,嘴上可能一个字不说,就看你一眼,那个眼神,什么都不讲,什么都讲了,比劈头盖脸骂一顿还让人心虚十倍。 “还不把外套拉上,咱俩慢悠悠过去。” 白辞麻溜地把拉链拉到下巴頦,又把领子翻得整整齐齐,还下意识悄悄挺直脊背,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一点。 白季珩拎著布袋跟在他身后半步,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大哥人还没走到跟前,这位就已经自动切换成了“端正待检”模式,心底暗自好笑。 “大哥。”白辞在白衍之面前站定,乖乖喊了一声。 白衍之走近,目光先落在白辞脸上,確认气色比下午好些,然后看向一旁的白季珩。 “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好了。”白季珩把手里拎著的布袋往上提了提,示意给白衍之看。 “陈叔本来要帮他收,他非自己来,说东西不多,把陈叔先支走了。结果某位病號蹲地上捡东西,起身那一下——” “三哥!” 白辞出声警告。 “——膝盖一软,差点当场来个擦地板表演。”白季珩面不改色地说完后半句。 “……我没有差点坐地上。”白辞辩驳道。 “是是是,”白季珩点头,语气真诚极了,“全靠我伸手扶得快。” 白辞抿紧嘴唇,乾脆闭嘴不吭声,跟三哥爭辩纯属白费功夫,越反驳,他说得越起劲。 白衍之看著白季珩一副实话实说、故意夸张的模样,再瞧瞧白辞攥紧手指、憋著闷气不回嘴的样子,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笑意。 “那怎么一直在长廊吹风?不是让你先带他回房间?” 他看向白季珩。 “是他自己非要站这儿等,我劝不动。” 白季珩摊开手,满脸无辜,一副说了不算的模样。 白衍之看向白辞,白辞被看得有点心虚。 他抬起头,看著白衍之的眼睛,认认真真地纠正:“我没吹风,就是在等你过来。” 白衍之的眼神软了一瞬。 “……走吧。先回房间。外面凉。” 三人並肩往主楼走,傍晚晚风穿过廊檐,裹挟著草木清淡香气,白辞拢紧外套,在心底悄悄戳了戳小七。 方才在长廊他想问三哥那晚晕倒的细节,小七中途沉默没接话,他这会儿正好追问。 “小七。” “在!” “上次在病房里,你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你说大哥抱著我衝进医疗室的时候膝盖上全是……全是什么?” 小七沉默了一瞬。 这两秒的沉默,搁系统的运算速度里,相当於人类抱著脑袋想了整整一个世纪。它上一次这么纠结,还是给白辞兑草莓糖结果匹配成了榴槤口味那回。 说,还是不说? 说实话,大哥跪在碎瓷片和牛奶渍里把人捞起来,裤子划破好几道口子,在急救室外头站了大半宿没坐过椅子。这些事要是让白白知道了,一定会难受自责,觉得自己又给旁人添了麻烦。 可藏著不说,白白心里已经起了疑心。他刚才在长廊上盯著大哥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暗自琢磨细节。 小七在心里飞速拉了个清单,把所有能说的、不能说的、说了会让白白难受的、不说反而让白白更不安的信息点全筛了一遍。然后它做出了一个非常“小七”的决定。 “啊,那个呀。”它的声音突然比平时高了半度,装出轻快不知情的样子。 “就是当时为了给你稳定生命体徵,我把系统能量全调去维持你的基础代谢了,所以那段时间我其实是待机状態——对,待机了!后面发生啥我也不太清楚呢。白白你也知道,我有时候確实会掉个链子,榴槤糖那回就是,这回又是,嘿嘿。” 说到最后那个“嘿嘿”,尾音心虚地往上飘了飘。 白辞沉默了片刻。 “小七。” “嗯?” “你每次撒谎,话就特別多。” 小七瞬间安静了,过了好半天,它才闷闷地开口,语调比刚才低了八度,带著实打实的委屈和一点点破罐子破摔的赌气:“……反正我不太清楚,你要怪就怪我吧。” 白辞没追问,小七平时看著不靠谱,滤镜崩坏、兑换踩雷、倒计时乱跳一堆小毛病,可有事是真的上。 上次髮廊里面对黄茂,它气得炸毛,滤镜开得比谁都快;这回他晕倒,它把所有能量都调去保他的命,自己直接待机了。 不著调归不著调,紧要关头永远会护著他。 “不怪你。”白辞在心里说,“但以后待机之前,能不能先跟我吱一声?我发现你不在,会心慌。” 小七沉默了一瞬,然后声音软下来,带著一点被戳中之后藏不住的暖意:“白白,你这句话,我要存档。” “……你什么都存?” “当然要存!这是你第一次说我不在你会慌!”小七理直气壮,“要记下来,以后循环播放!” 白辞好想收回那句蠢话。 这一路光顾著跟小七在心里嘀嘀咕咕,步子不自觉地慢了,白衍之和白季珩也跟著放慢了脚步,谁都没催他。 他想问大哥的,三哥在病房里说他“急坏了”,可大哥却什么也没说。 他想知道,又不太敢问。怕问了让大哥想起不好的事,也怕问了之后发现是自己想多了,人家可能根本没急,就是正常送了个医。 他抬起头,看了看白衍之的侧脸,又低下。再抬,再低。 “怎么,大哥的脸上长花了?”白季珩打趣开口。 白衍之停住了脚步。 “想问什么?直说。”他转过身,正对他,主动开口道。 “就是……”白辞迟疑了一下,选了个稳妥的问法,“那天,我晕倒以后,怎么去的医疗室?” 第90章 无声 白季珩眉梢微动,目光在两人间转了个来回,眼底已经浮起一层看好戏的光。刚才在长廊上他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大哥,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还以为这茬被白辞忘了,现在看来,这位只是反射弧比较长,该问的一句都跑不了。 他悠哉地盯著白衍之,等著看大哥要怎么接招。 白辞见大哥没说话,又说:“大哥,我刚刚问过三哥——” “他问那天晚上是谁把他送去医疗室的。”白季珩立刻打断,把问题往白衍之身上引,“我说我记得不太清楚,让大哥告诉他。” 他说完就一副“我就负责把白辞的问题带到,剩下的大哥你来聊”的架势。 白衍之的目光在白季珩脸上停了一瞬。 白季珩冲他微微挑眉:你编,你比我擅长。 白衍之垂下眼,看著白辞仰起来的脸。那张脸还带著病后初愈的苍白,唇色浅浅的,眼睛却亮晶晶地盯著他,里面是全然的信任。 他在心里把所有不能说的事过了一遍,开口道。 “我进你房间时,你已经倒在地上了。” 白辞茫然眨眼:“然后呢?” “把你抱起来,让陈叔立刻通知秦医生。” 白辞等了等,没了?就这两句?確认大哥真的说完了,他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就这样?” “就这样。” 白季珩听著这套说辞,心里默默给大哥打了个满分。 时间线对得上,因果逻辑通顺,语气也够稳,还没有骗人,但是答了跟没答差不多,果然是商场上身经百战的老狐狸,编个瞎话都编得这么顺。 白辞把目光转向白季珩,试图从三哥那儿捞点补充信息:“三哥,你刚才在病房里说大哥急坏了——” 白季珩帮著圆话:“对,我说的。你想想,大半夜的,你倒在地上,谁看了不急?急坏了就是急坏了。还能有什么意思。” 说完不动声色递了个眼神给白衍之,潜台词:哥,帮你圆了,不用谢。 白辞又转回来,看著白衍之,看著白衍之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大哥要是不想说,那一定是为了他好。就像他也没告诉大哥,这副壳子里住的是只兔子精。不是不信任,是不想伤害。这大概就是人与人之间温柔的相处方式。 “知道了。”他点了点头,轻轻应了一声,“那下次我一定记得关窗。” 白衍之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好。” 白季珩適时开口,顺势把这个话题彻底翻了篇:“行了,別琢磨那些有的没的,你现在就安安心心养著,旁的事不用你操心。” 白辞乖乖点头:“知道了,三哥。” 上到二楼,拐过转角,远远就看见白辞的房门敞开著,陈叔正指挥两个佣人往屋里搬东西。 白辞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的窗户换成了自动闭窗系统,窗框上嵌著感应条,陈叔站在窗边,正在给其中一个佣人示范怎么手动设置温度閾值。暖气已经提前开好了,室温维持在舒適的温度,床头柜上摆著那盏檯灯和那只白瓷小花瓶,淡紫色碎花换了一束新的,比那晚开得更盛,窗帘换成了更厚实的面料。 陈叔看见他站在门口,微微躬身,语气温和如常:“小少爷,房间都收拾妥当了。有任何不合心意的地方,隨时跟我说。” “谢谢陈叔。”他轻声说。 “分內的事。”陈叔向三人欠身示意,带著佣人轻手轻脚地离开。 白辞站在门口,目光落在窗框上那道崭新的感应条上。 银灰色的,嵌得严丝合缝,一看就是连夜赶的活儿。 他忽然想起那晚,洗完澡推开门,冷风从大敞的窗户里灌进来,寒意还没来得及爬上手臂,意识就已经断了线,快到他连喊都没来得及喊出声。 他本以为会被骂一顿。 至少也会被念叨几句。怎么这么不小心,怎么洗完澡不知道关窗,怎么总让人操心? 但没有人骂他。 一个字都没有。 大哥只是让人连夜把窗户换了。 眼睛忽然湿漉漉的。 他飞快地眨了两下眼,想把那点水汽逼回去。但睫毛一颤,反而把一颗眼泪抖了下来,顺著苍白的脸颊往下滚,啪嗒落在手背上,烫得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太丟人了。站在房间门口,什么事都没有,大哥三哥还在后面站著,他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红了眼眶,眼泪止都止不住。 他抬起袖子去擦,动作太急,袖口蹭过眼角,把眼皮擦得发红。眼泪又紧跟著滚下来,他盯著手背上的湿痕,嘴唇抿得死紧,肩膀绷著,脊背僵直,拼命想让自己停下来,偏偏越忍越忍不住。 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掉,无声无息的,连抽噎都没有,就是往下淌,像是攒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於找到了一个不该出来、但再也关不住的出口。 白季珩正要往房间走,看到白辞用手背蹭眼角,把手里拎著的布袋往走廊边柜上一搁,大步跨到白辞面前,弯下腰去看他的脸。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胸口闷?还是又头晕?” 白辞摇头,说不出话,他觉得自己要是张嘴,声音一定是破的。 “那你哭什么?”白季珩单手捧住他的脸,拇指去蹭那些擦不完的眼泪,动作粗手粗脚的,语气也是急的,“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话说到一半,他顺著白辞的视线,看到了窗框上那根崭新的感应条,又看了看床头柜上那瓶新换的淡紫色碎花。 他张了张嘴,想说“就因为这个?换了个窗户你就哭?”,但这句话没能出口。因为他忽然想起白辞刚才在长廊上问的那句“那晚是怎么被送去医疗室的”,大哥只说了三个字——“就这样”。又想起自己刚才信誓旦旦地帮他圆话,说什么“急坏了就是急坏了”。 他以为这茬已经翻篇了。结果这小傢伙站在房间门口,看见窗户换了,看见花换了,看见窗帘换了,才发现自己是被人在意的,就这么闷不吭声地掉眼泪,连哭都不好意思出声。 第91章 恶人三哥与偏心大哥 “你真是——”白季珩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把后面的话咽回去,用一种很不耐烦的语气掩饰自己的心慌,“行了,別哭了。多大点事,换个窗户而已,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他不说还好,一说“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白辞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白季珩彻底没辙了。他抬手去揉白辞的头髮,揉了两下觉得自己手法太糙,又改成拍后背,拍了两下又觉得太像在哄小孩,最后乾脆把手收回来,扭头朝门口喊了一声。 “大哥。” 白衍之已经从门口走进来了。 他走到白辞面前,从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塞进白辞手里。 “哭什么?”他说,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不哄,不劝,不问。 白辞攥著那块手帕,手指收紧,指尖隔著布料掐进掌心。他抬起头看白衍之,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掛著碎泪,鼻尖也红,整张脸哭得一塌糊涂,狼狈得不像话。 他张了张嘴,声音又哑又小:“大哥……对……” “別道歉。”白衍之截断他。 白辞愣了,泪眼模糊地望著他。 白衍之抬手,指尖轻轻拨开白辞额前被眼泪糊住的碎发,拢到耳后,露出那双哭得发红的眼睛。 “在自己家里,哭不用道歉。” 白辞怔怔地看著他,眼泪又毫无徵兆地滚了下来,他喉间泄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呜咽,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终於鬆开了咬紧的牙关。 白衍之伸出手,轻轻揽过白辞的后脑勺,把他按在自己肩头。 少年的脸埋进白衍之的肩窝,肩膀一颤一颤,手指死死攥著大哥的衣服后腰,攥得指节发白。哭声被闷在肩窝里,断断续续的,像忍了太久太久,终於找到了一个可以不管不顾的出口。 白衍之没有说话。他一手稳稳托著白辞的后颈,另一只手覆在他单薄的脊背上,掌心温热,隔著衣料都能感觉到底下细细的颤抖,他下巴轻轻抵著少年的发顶。 白季珩站在旁边看著,喉结又滚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沙沙的。 “……行了,白辞。你要是把大哥的衣服哭湿了,他可就没法去书房处理公务了。待会儿陈叔上来送文件,看见大哥西装上一团湿,还以为我乾的。” 白辞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他闷在白衍之肩头,呼吸还没顺,一抽一抽的,他把脸从白衍之肩头抬起来,眼尾还红著。 看了看手里那块被攥得皱巴巴的手帕,又抬头看白衍之。 “……大哥,手帕皱了。” “嗯。” “我明天赔你一块。” 白衍之垂眼看著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用赔。你留著。” 方才沉甸甸的心酸被一点点暖意冲淡,空气里压抑的气氛也鬆快了不少。 白季珩適时从衣柜旁边走过来,把床头柜上的纸巾盒往白辞手边推了推。 “擦擦脸。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 他偏头看向白衍之,语气里带上了惯常的找茬腔调,“大哥,你也太偏心了。我十四岁从围墙上摔下来,膝盖磕掉一块肉,你站在旁边看著我上药,可没这待遇。” “你那是自找的。”白衍之说。 “嗯,他这是自找的。”白辞顺著也说了一句,带著浓重的鼻音。 白季珩噎住了。 他瞪大眼睛,先看看白衍之,面无表情,理直气壮。再看看白辞,眼尾通红,鼻尖通红,睫毛上还掛著没干的泪珠子,偏偏那双向来软乎乎的眼睛里头,竟然闪过了一丝极淡极淡的、被大哥惯出来的得意。 “行。”白季珩抬手指了指白辞,又指了指白衍之,手指头在两个脑袋之间来回晃了两下,“行,你俩——” 他“你俩”了半天,没找到合適的词。 “一个负责惯,一个负责被惯,合著就我一个恶人是吧?”他把手往裤兜里一插,往后退了半步,后脑勺靠上衣柜门,发出一声闷响,“我又是守夜又是拎包又是给人擦眼泪,到头来连个帮腔的都没有。白辞,你刚才哭的时候,我可比大哥先动的。”他最后一句说得咬牙切齿。 白辞拿纸巾擦著脸上的泪痕,声音哑哑的:“谢谢三哥。” “现在说谢谢来不及了。”白季珩偏过头去,嘴角往下压了压,但没能压住那点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他別开视线,盯著窗户上新换的纱窗,语气故作冷淡,“明天不给你买糖了。” “我没让你买。”白辞说。 白季珩扭头看他。 白辞又补了一句:“但你还是会买。” 白季珩张了张嘴,想反驳,发现反驳不了。想懟回去,又怕把这位刚哭完的再惹红眼眶。 最后他伸手从兜里摸出手机,低头划了两下屏幕,用一种“懒得跟你们计较”的语气说:“我让陈叔再送条厚毯子过来。晚上有风,窗户锁死他也不见得不踢被子。” 说完头也不抬地走出去,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白辞望著他仓促走远的背影,小声嘀咕:“三哥走路都顺拐了。” 白衍之没有搭话,白辞抬头时,恰好撞进他眼底温柔克制的浅淡笑意。 白辞握著那块皱巴巴的手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先前这双手还攥著大哥的手腕不放,现在又把人家的手帕哭得全是褶皱。 他想了想,觉得明天还是得赔一块。 虽然大哥说不用。 第92章 到家 偌大的臥房瞬间静謐下来,只剩下白衍之和白辞两人。 方才断断续续的小声抽噎还縈绕在空气里,白衍之没有催促,只是轻轻拍著他的后背,等白辞肩头不再跟著发抖,他才放柔声线轻声询问: “好受些了?” 白辞轻轻点头,垂著脑袋挪到床边坐下。一双眼睛哭得通红,鼻尖也泛著粉,整个人蔫头耷脑的,浑身提不起半点劲儿。 白衍之走到床头柜前,倒了杯温白水。 “喝点水,润润嗓子。” 白辞乖乖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抿。刚刚哭得太凶,嗓子又干又涩,温水淌进去才缓过来一点,堵在心底的酸涩慢慢散了。 紧绷的弦一松,困意就来了,睫毛一耷一耷的,脑袋直往下点。哭是很耗体力的事,尤其是他这种本来就体虚的人。 “困了?”白衍之问。 白辞点了点头,又摇头,又点头。他其实还想跟大哥说点什么,说谢谢,说不小心把大哥的衣服哭湿了,说明天一定赔一块手帕。但他实在太困了,脑子昏沉沉的,想说的话都捋不明白。 白衍之看著他这副迷糊模样,接过他手里歪倒的杯子,伸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 “躺下。” 白辞顺从地往后一倒,后脑勺陷进枕头里。 他把床头柜上的檯灯调暗了一档,暖黄的光晕拢著少年苍白的脸,把那点残留的红晕衬得柔和了些。 “大哥。”白辞的声音已经含糊了。 “嗯?” “三哥明天会不会不给我买糖了?毕竟是个小事。” 白衍之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他会买的。睡吧。” 白辞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保证,紧绷的肩膀终於彻底松下来。他翻了个身,把自己缩成一团,脸埋进被子里。 白衍之看著被子里鼓起一小团,想起这个弟弟刚来白家时的样子。 瘦瘦小小的,见人就往后缩,问十句答不出一句。被人冤枉了也不吭声,就咬著嘴唇摇头,眼眶红透了都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可现在,敢在他面前哭了,敢攥著他的手帕擦眼泪,敢红著鼻尖窝在他肩头,把委屈一点点往外倒。敢在迷迷糊糊的时候嘟囔三哥不给自己买糖了,理所当然地等著他来撑腰。 他伸出手,把滑到白辞肩膀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被角。 少年在睡梦里无意识地往他手指的方向偏了偏脸。 白衍之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晚安。” 被子里飘出一声含含糊糊的回应,软软糯糯的,困得舌头都捋不直了:“……晚安大哥。” 他又坐了一会儿,等白辞呼吸彻底平稳了,才轻手轻脚地起身。 小七默默调暗了系统界面的亮度,把监测模式切成静音,然后在后台日誌里写了一行字: “宿主进入深度睡眠,预计持续7-8小时。心率平稳,血氧正常,今晚是个好觉。” 门被轻轻地合上。 走廊里,白季珩正靠在墙上刷手机。他听见门响,抬头看过来。 “睡了?” “嗯。” “没再哭吧?” “没有。” 白季珩把手机揣回兜里,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明天让后厨多备点草莓,什么草莓糖、草莓饼、草莓酱,能做的全给囤上。” 白衍之挑了挑眉:“方才不是说不买?” “免得某人说我说话不算话。” 走廊壁灯一盏接一盏灭了,整座青麓庄园沉进深浓的夜色里。 白辞臥室里,那扇新换的窗泛著淡淡的银灰色微光,锁扣牢牢封著缝隙。夜风全被拦在外面,只剩月光淌进来,薄薄地铺在少年舒展的眉眼上。 睡梦里,白辞的唇角悄悄弯了弯。 大概是梦见了桂花糕和草莓糖。 白洛尘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直升机降落在庄园西侧的停机坪,旋翼搅起的夜风將草坪吹出层层波浪。 管家陈叔早已候在停机坪边缘,身后跟著两个帮忙搬行李的佣人。 白洛尘从舱门后弯腰出来,一身深灰色防风外套,领口拉得严丝合缝,只露出一截冷白瘦削的下頜。他手里拎著两个密封金属箱,一个標著生物样本编號,一个贴著“易碎·矿物切片”的標籤。 “二少爷。”陈叔迎上前,接过他手里的金属箱。 白洛尘对著陈叔,言简意賅道:“书房加湿器开到百分之六十五。样本箱三號隔层有份纸质记录,明早之前扫描发到我邮箱。” “是。”陈叔应下,目光落在白洛尘身后的舱门方向,“二少爷,墨墨的恆温运输箱——” “不用。”白洛尘侧头,朝舱门方向吹了一声低低的口哨。 机舱里顿时传来细碎沙沙的摩擦声响。 一条碗口粗的深色蟒蛇从舱门口探出头来,竖瞳在月色下泛著幽暗的冷光。 它顺著舷梯缓缓游下,鳞片在金属踏板上刮出细密的沙沙声,速度不急不缓,像是刚从深眠中醒来,还带著几分慵懒。 “墨墨。”白洛尘轻唤了一声,那条蟒蛇立刻抬起头,朝他游了过来。 两个佣人同时往后退了半步。虽然都知道二少爷养的这条蛇性情温顺,但亲眼看见一条四米长的巨蟒落地,还是止不住心底发怵。 墨墨径直游到白洛尘脚边,熟练地顺著他的腿往上攀,粗壮的身体在他腰侧绕了半圈稳住重心,脑袋亲昵地搭在他肩头,尾巴尖垂下来,在他手腕上松松卷了一道。 白洛尘偏头看了墨墨一眼,伸手拍了拍它的脑袋:“安分点,你最近又重了。” 墨墨喉咙里溢出一声低低的咕鸣,听著像不情愿的小声抗议。 陈叔面不改色,姿態依旧端正得体,只微微侧身让出通路:“二少爷,您的房间已经提前打扫过,恆温饲养箱也调试好了。” “嗯,陈叔你早点休息吧,大家都睡了。” 白洛尘肩头盘著巨蟒,朝主楼方向走去,他的房间在东翼二楼尽头,窗外就是后花园,当初选这个房间,就是因为墨墨可以在花园里晒太阳,不用跟太多人打照面。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主楼二楼紧闭的窗户,墨色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光。 那扇窗户装了全新限位锁,只留窄窄一道通风缝,是从前庄园从未有过的款式。 他目光淡淡扫过,垂头凑近肩头的墨墨,低声吐出短短一句。 ”家里多了个人,以后似乎会很热闹。” 墨墨尾尖轻轻收紧,蹭了蹭他的手腕,像是听懂了在回应。 一人一蛇沿著玻璃连廊往主楼走去,身影渐渐融进夜色。 二楼白辞的房间。 小七的感知域检测面板忽然弹出一个提示:检测到白洛尘生物信號,匹配度97%。备註:携带活体生物信號——蟒蛇。 它看看屏幕上那条蛇的热源信號,又看看床上睡得正香的白辞。 白辞蜷成小小一团,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又轻又匀,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蹬开了半截。 第93章 SSS级危险源 深夜的青麓山庄,玻璃长廊的夜灯次第亮起。 清浅灯光铺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漾开一层薄薄的微光,皮鞋踏过台阶,每一步都盪出清脆的迴响。 白洛尘带著墨墨穿过玻璃长廊,进了主楼,往二楼走去。 整栋楼安静得过分,两侧冷调壁灯垂落下来,將一人一蛇的影子拖得又细又长。 下一秒,小七的监测界面猛地弹出红色预警提示。 热源锁定。 画面中央,一道巨型蛇形热源轮廓格外醒目,正顺著楼道稳稳地向上移动。 它盯著屏幕上不断逼近的热源信號,当场慌了:完蛋完蛋,白白最怕的那条大蛇,回来了。 小七一颗心悬到嗓子眼,在白辞脑海里急得团团转,飞速权衡利弊。 叫醒白白?不行,深度睡眠对心臟恢復太关键了,中途打断整个睡眠周期就毁了。而且白白今晚刚哭过,情绪大起大落,身体正虚著,这时候被嚇醒,心率肯定飆到红线。 万一人只是路过呢?大惊小怪把刚睡著的人硬生生嚇醒,结果什么事都没有,那白白怕是得惦记一晚上蛇的事,睡不著,明天早上眼睛指定肿成核桃。 小七咬牙纠结,又看了看屏幕上的白洛尘,那人看著冷静克制,肯定能管住墨墨。而且白季珩之前也说过,墨墨性格温顺,不会乱伤人。 那就先盯著!只要有一点异动,它立刻拉响最高级警报!小七死死锁定门外两道移动热源,一刻不敢鬆懈。 此刻楼梯拐角处。 墨墨原本乖乖盘在白洛尘肩头,脑袋搭在他锁骨处,尾巴松松勾著他手腕,慵懒又安分。 可刚转过拐角,它狭长的竖瞳骤然一缩。 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吸引,它猛地抬头,精准望向走廊深处那扇紧闭的房门,细长信子飞快吞吐,试探著空气里陌生又特別的气息。 白洛尘的房间在东翼最尽头,隔壁,正是白辞的臥室。 趁著白洛尘开房门锁的工夫,墨墨悄无声息地滑了下去。粗长的身体贴著走廊阴影飞速游走,动作轻盈又迅速,眨眼就滑到了白辞的房门口。 白洛尘站在自己房门,闻声回头。 只见平日里慵懒怠惰的巨蟒,此刻稳稳盘踞在房门地毯上,整个身子缩成一大团,脑袋微微前倾,凑近门缝不停试探。 信子反覆扫过门底缝隙,隨后它稳稳趴下,下巴抵在盘起的身体上,竖瞳半眯,尾巴尖在地毯上轻轻扫动,发出细碎沙沙声。 那模样,乖巧得离谱,活像一只尽职尽责蹲守门口的看门兽。 白洛尘微微挑眉。 墨墨是他亲手从蛇蛋孵养长大的,从筷子那么细养到现在碗口粗。它什么习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高傲、慵懒、隨性,它不会无缘无故对一扇门產生兴趣。 唯一的可能,门里面,有东西牢牢吸引著它。 与此同时,小七的预警面板彻底红了。 墨墨的热源已经完全和白辞的房门重叠! 小七神经紧绷,只要墨墨再进一步,隨时准备一键唤醒熟睡的白辞,整个系统处理器都快过载发烫。 它盯著感知面板,焦虑得像一只在滚轮上狂奔的仓鼠。而白白在梦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小七把音频放大、降噪、滤掉杂波,然后它听到了:“三哥……別抢我包子……” 他梦到包子了,梦到包子的时候还在笑。 门外蹲著一条碗口粗的蟒蛇,他在梦里护包子。 走廊里,白洛尘垂眸盯著赖在別人门口不走的巨蟒,语气清冷,带著几分压迫感:“蹲人家门口乾什么。” 墨墨偏过头看他,喉咙溢出一声低低的咕鸣,像是在小声反驳,又像是在撒娇报备。 下一秒,它又固执转回头,继续盯著那扇紧闭的房门,尾巴扫动的速度更快了,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白洛尘沉默了一瞬,抬步走过去。 他弯腰,手掌轻轻按住墨墨的脑袋,微微下压示意它安分。 墨墨不情不愿地把脑袋贴回自己盘起的身体上,尾巴尖却还在自顾自扫著地毯,活像个被家长叫回家却还恋恋不捨、死活不肯挪步的小孩。 “过来。” 白洛尘直起身,往自己房间走了两步。 墨墨左右张望,一边是主人,一边是莫名吸引自己的房门。 它最后对著门缝轻轻吐了下信子,喉咙低低咕嚕一声,像是在跟门里的人道別晚安,这才舒展修长身子,顺著地面快速游回白洛尘脚边,熟练攀附上他的手臂,重新稳稳盘迴肩头,尾巴紧紧缠上他手腕。 白洛尘抬手轻拍它的脑袋,低声叮嘱:“別乱跑。” 他目光在隔壁房门上极快停顿一瞬,没再多停留,转身走进自己房间,房门轻轻合拢,咔噠一声轻响,彻底隔绝走廊动静。 长廊瞬间重回寂静。 警报解除。 小七瘫在系统空间里,心有余悸地立刻打开后台资料库,疯狂修改白家危险源清单。 原本的条目逐条刷新改动: 【1.白衍之:气场压制s级,对宿主极度包容,风险下调至c级。】 【2.白季珩:恶作剧频率a级,有大哥约束,风险b级。】 【3.墨墨:新增顶级危险源!】 【危险等级:sss!】 【备註:会偷偷蹲宿主房门、会撒娇、会守门口、极具好奇心,不可预判行为!】 【安全方案:暂无,建议宿主保持十米以上安全距离!】 它切出白辞的生命体徵面板。 心率平稳,呼吸均匀,睡眠质量绝佳。 小七默默在后台记下一行血泪日誌:【宿主睡得很香,系统差点连夜过劳死机。】 房间內。 白洛尘淡淡开口:“行了,进去。加热垫开好了,別在外面杵著。” 墨墨乖巧滑下肩头,熟门熟路钻进恆温饲养箱,在崭新的椰土上盘成规整的螺旋状,脑袋稳稳搭在最上方,竖瞳半闔休憩,尾巴尖从缝隙探出,轻轻勾住温度探头,精准维持最舒適温度。 白洛尘关上箱门,手指在电子锁上按了一下,锁扣咬合,清脆的咔噠一声。 他走到窗边,窗帘拉开一角,隔壁那扇窗户关得严丝合缝,新换的纱窗在月光下泛著银灰色的微光。 他想起白季珩发的那条消息,“纯粹不想回去看家里鸡飞狗跳,嚇著人得不偿失。” 原来那“人”,住在他隔壁。 第94章 二哥长什么样 次日清晨,青麓山顶薄雾渐散。 白辞是被阳光晃醒的,米白色窗帘没拉严,一道金灿灿的光从缝隙里照进来,恰好投射在他眼皮上。他翻了个身,拽过被子蒙住脸,又翻了个身,发现枕头上有两道浅淡的泪痕印子,已经干了,摸上去硬硬的。 昨晚,昨晚他站在房间门口,看到换好的窗户,没忍住就红了眼、掉了泪。大哥把他搂在怀里,衣服都被哭湿了一大块。三哥在旁边说他眼睛红得像兔子,后来又说要给他买糖。 白辞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自己也说不太清楚是什么情绪的哼唧。有点丟人,但大哥说在自己家里哭不用道歉。 “白白!你醒了!”小七的声音从脑海里蹦出来,元气十足,像是个熬了整夜的守夜人终於等到了换班,“今天身体状况相当不错!体力值恢復到65%,心率血压全部正常!新的一天开始了!” “小七,早啊!” 白辞揉了揉眼睛,掀开被子坐起来,头髮睡得乱翘,往窗外看了一眼。阳光正好,庭院的树被风吹得轻轻晃,是个不错的早晨。 床头柜上摆著保温杯和一小碟切好的水果,旁边压著一张字条。白衍之的笔跡:醒了先喝水。別空腹出去乱跑。餐厅来吃早餐。 白辞捧著字条看了好几遍,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又把字条仔细折好放进床头抽屉里,和昨天那块被他攥皱的手帕放在一起。 他喝了半杯温水,吃了块水果。 “白白,昨晚睡得好吗?有没有做什么梦?”小七的声音轻快得反常,透著一股子藏不住的心虚。 “挺好的,就是饿。”白辞打了个哈欠,语气慵懒,“昨晚做梦吃包子,刚要吃到嘴就被人抢了。” “哇!谁这么过分,梦里都抢东西!” 白辞揉了揉眼睛,如实回想:“应该是三哥吧,但是还有个人看不清脸,但他背后好像盘著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挺大的。” “哈哈哈哈是吗!……梦嘛,都是反的,反的。对了白白,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先下去吃饭,別的再说。”白辞摸著空空的肚子,满心都是乾饭,“吃饭最大。” 小七飞快接话:“白白,你要不先去后花园走走?等会儿再去餐厅吃饭,外面阳光特別好!空气也新鲜!最適合空腹散步了!” 白辞疑惑小七今天似乎话有点多。 “小七。”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著我?” “没有!绝对没有!我是那种系统吗?”小七的声音又拔高了半度,“我就是觉得你这两天闷在房间里太久,该出去透透气了。而且后花园的花开了,特別香,你不是喜欢亲近自然吗?去看看花,闻闻味道,心情也会变好嘛——” 白辞觉得小七今天確实有点奇怪,但他此刻满脑子都是“早餐吃什么”,没有多余的脑力去追究。 恰好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陈叔推门进来。 “小少爷早安,昨晚休息得还好吗?” “特別好,陈叔早!今天早餐吃什么?”白辞眼睛一亮。 “今早的新鲜草莓、现烤桂花糕,还有你爱吃的红枣小米粥。”陈叔温柔笑著回话,“大少爷特意一早交代,全部按你的口味备著。” 话音顿了顿,他补充一句:“对了小少爷,二少爷凌晨回来了。” 白辞抬头看著陈叔,浅棕色的眼睛瞪得溜圆。 “你说……谁回来了?” “二少爷,白洛尘。”陈叔重复了一遍,“今天凌晨到的。带著墨墨。” 二哥回来了。 墨墨回来了。 那条几米长、碗口粗、会蜕皮、会顶开饲养箱、会半夜顺著暖气管往人床上爬的巨蟒,现在就跟他待在同一个庄园里。 白辞在心里喊了一声:“小七。” “……在。” “昨晚,二哥带著墨墨回来了,你检测到了吗?” 小七沉默了一息,决定坦白从宽:“凌晨就检测到热源了,但你当时是深度睡眠,心率稳得难得,是绝佳修復期,我不好叫醒你,怕你受惊心率飆升,影响身体恢復。” “嗯......” 好吧,小七是系统,又不是门禁,它没有义务在半夜三点把他摇起来说“你二哥回来了你二哥回来了你二哥回来了”。 半夜三更,確实没必要强行叫醒他惊嚇一场。 真要半夜把他喊醒,知道一条大蛇睡在隔壁,他大概率一整晚都不敢合眼。 “行吧。”白辞心里通透得很,知道小七是照顾他,半点没真生气,只是故意轻轻吐槽了一句,“这笔帐先给你记上,下次不许自己偷偷瞒事了。” 小七立刻乖乖认怂,软乎乎应声:“收到,牢牢记帐,下次绝对第一时间报备白白!” 白辞整理好情绪,抬头对陈叔温声道:“陈叔,我换件衣服就下楼吃饭。” “好。”陈叔点点头,离开了房间。 白辞翻了翻衣柜。他现在已经大概知道白家的穿衣標准了。特意挑了一件最普通的浅米色圆领卫衣,款式低调乾净,毫不扎眼。 理由很简单。 二哥传闻里又偏执又冷淡,还养著巨蟒,性格捉摸不透。 穿得太显眼会被注意到,被注意到就要说话,说话就可能说错,说错了不知道二哥会是什么反应。所以穿得低调一点,先观察观察再说。 小七內心os:餐厅就四个人,真的能低调吗。 白辞换好衣服出门,走廊里空空荡荡,早已没了人影。 想来白洛尘已经先一步下楼了。 白辞放轻脚步,一路往餐厅走,耳朵警惕著,时刻捕捉周遭所有动静,半点不敢鬆懈。 长廊外是打理得精致的园林,晨光铺满地,露珠闪闪发亮,风景极好。 可他半点看风景的心思都没有,满脑子都是一个问题:二哥到底长什么样? 他发现自己对白洛尘的想像,全是从白季珩和陈叔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来的:偏执、清冷、科研狂魔、养巨蟒...... 这些碎片组合出来的形象大概是一个戴金丝眼镜、面无表情、隨时可能从身后叫来一条蛇吞人的恐怖科学家。 他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全套心理建设,走到餐厅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第95章 初见二哥 白辞停在餐厅门外,里面的对话清清楚楚飘进耳朵。 白衍之沉稳的声音率先传来:“远洋那边的实验还顺利?” “顺利。”一道清冷淡漠的声音响起,不用多说,是刚回家的便宜二哥白洛尘。 紧跟著白季珩懒洋洋的调子冒出来,带著点故意找茬的意味:“哟,总算捨得踏回家里了?我还以为你要在海上飘到明年开春呢。” “季风转了。” “季风转向了,才知道回来?”白季珩嗤了一声,“合著季风不转,你就打算一辈子待海上?反正海上什么都有,实验室、深潜器、还有墨墨陪著你。家里算什么,是吧?” 屋內安静两秒,白洛尘淡淡开口:“说完了?” “没完,老爷子前阵子还问起你,我跟他说你在海上过得逍遥,压根不想回来。” “嗯。” “就一个嗯?不知道主动打一通电话报平安?” “海上视讯,贵。” ”咱们白家缺你这点信讯钱?” “不缺,但每次你说不到三句就掛。” 白季珩被噎了半拍,语气更不爽了:“跟你聊家常,你张口闭口深海玄石、异植囊孢,一堆没人听得懂的专业名词,谁愿意多聊?” “行了,不提这些。”白季珩自己把话题切了,但显然没打算放过他,“你说你在海上漂那么久,回来带点什么没有?別又是两箱石头。上次你送老爷子的那两箱玩意儿,看著乌漆麻黑,佣人碰完连喝三天降火茶,老爷子都误会你是暗指他性子爆。” “这次的没幽能溢散。” “……等等。”白季珩的声音顿了一下,“合著上次那堆是有幽能溢散?” “微量虚尘,顶多燥两天,死不了。” 又是一阵沉默。 白季珩垮下脸:“…… 以后你那些破石头全都自己留著吧,別再往我这边送。” 白辞站在门外,默默把方才听见的话在脑子里捋了一遍:深海玄石会溢散幽能,沾到身上容易燥热上火,佣人碰完都得连著喝几天降火茶。 这么一看,二哥经手的东西確实挺危险的。而且方才两人拌嘴,平日里嘴快总能占上风的三哥,这回愣是半点便宜没捞著。论耍嘴皮子扯皮,三哥从来没输过谁;可要比起这种三言两语就能把话题堵死、让人无从接话的冷沉默,二哥,可能是冠军。 结论:二哥的东西很危险,二哥本人,可能更危险。 他又想起白季珩之前那句“不用担心你二哥”——三哥自己都討不到便宜,他哪来的底气说这种话。 小七在他脑海里小声嘀咕:“白白,你这个二哥听起来好像不太好相处。” 他暗暗给自己打气,等会儿进去,就算看见白洛尘脚边盘著条巨蟒,也一定要稳住神色,正常打招呼,安安静静坐到餐桌旁。 实在不行,还可以装饿,埋头只吃饭,保持沉默就行。 深吸一口气,白辞揣著一肚子忐忑走了进去。 餐厅里坐著三个人。长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银质餐盘在晨光下泛著温润的光。 白辞的目光先扫了一圈桌底,空的,椅子底下,空的,墙角,空的。 没有墨墨。整个餐厅,没有任何爬行类生物的踪跡。 他悄悄把绷著的肩膀鬆开了一点点。 小七体贴说道:“白白放心,这里没有墨墨的热源信號,很安全。” 白辞在心里“嗯”了一声,把最后一点紧张掖好,然后才把目光转向餐桌。 白衍之坐在主位,手里端著咖啡杯,面前摊著一份电子简报。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衬衫,姿態比昨晚鬆弛了些。 白季珩坐在他左手边,慢悠悠往吐司片抹果酱,动作优雅,但一脸很无聊很无力吐槽的样子。 白衍之最先注意到进门的白辞,放下咖啡杯,温和朝他点头:“起来了?过来坐。” 白季珩抬头:“哟,今天起这么早?我还以为你得睡到中午。眼睛不肿吧?昨晚谁哭得跟——” “三哥。”白辞瞪了他一眼,出声警告。 白季珩嘴上说道:“行行行,不提不提。过来吃早饭,陈叔特意给你烙了草莓饼。” “……谢谢陈叔。”白辞下意识接了一句,往主位那边看了一眼,白衍之已经把右手边那张椅子的位置调整好了, “是我跟陈叔说的,你谢他干嘛?” 白辞刚走到椅子旁边,动作一顿,他转过身看向白季珩,眼神认真又诚恳,声音还带著一点刚起床的软糯鼻音:“那也谢谢三哥。” 白季珩没想到他突然这么正经,抹果酱的手停在半空,嘴角动了动,一时间竟然没接上话。 “……行了行了,坐下吃你的。”他別过脸去,耳根浮起一层极淡的红,语气故作不耐烦,但音量明显低了两度。 白衍之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目光在两个弟弟之间扫过,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右手边那张椅子又往自己这边挪了两寸。 白辞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乖乖落座。 然后他终於抬起头,看向那个从进门起就感觉到、但一直没敢直视的方向。 白洛尘坐在白季珩对面,逆著晨光。 白洛尘没有戴眼镜,五官和白衍之有三分像,但线条更冷,眉骨更高。眼底没有白衍之那种温润的沉,也没有白季珩那种隨时要搞事的锐,是一种很沉寂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深黑色。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削瘦冷白的手腕。 和他想像中那个“看著蟒蛇吞兔的阴惻冷戾科学家”完全不一样,也不是他以为的变態偏执狂。 小七发出了一声极其欠揍的感慨:“白白,你脑补半天的反派二哥,原来就这?” “……我也没想到。”白辞在心底回了一句,紧张却还没完全散,语气带著点心虚。 “看著就是个安静寡言的普通人,跟大哥一样冷淡,应该没有你三哥那么欠。” 白辞没多余心思跟小七閒聊,坐得浑身不自在。 他发现自己刚才在门口做的那套心理建设,“面不改色、自然打招呼、低头吃饭、保持沉默”,此刻毫无用武之地。餐厅里没有嚇人的巨蟒,二哥看著也不像是会突然掏出奇奇怪怪生物的人。 他甚至没有盯著自己看,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就餐,像一尊自带冷气的雕塑。 该怎么跟这个安静的、冷漠的、完全不主动说话的二哥打招呼呢? 第96章 草精未遂 白辞想到白季珩说“他那人看著冷,但对自家人没什么脾气”。当时他觉得这是三哥在安慰他,现在他看著白洛尘那张表情缺失的脸,觉得三哥可能真的只是在陈述事实。 算了,简单喊一声,之后低头吃饭装安静就好。 “二哥。”白辞轻声开口,声音听著平稳,尾音却控制不住微微发紧。 白洛尘的视线落在他脸上,静静停留一两秒,轻轻点了下头。 只吐出一个简洁的字:“嗯。” 就一个字,不多不少,不冷也不热。像他刚才回答白季珩一样——短,淡,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量。 白辞眨了眨眼,等了两秒,確认白洛尘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 这就完了?白辞在心里想,三哥以前说他是闷葫芦,那这位二哥,大概是个闷罐。 但他没有觉得被冷落,白洛尘的冷淡不是针对谁,更像是他天生就是这个样子——话少,安静,不主动跟任何人有眼神接触。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二哥,大概也不会找话题为难他,那挺好的。他放鬆下来,伸手去拿桌上的果汁壶。 白季珩的目光在这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就这?我昨晚可是被折腾到半夜,你小子对著我又是扔枕头又是呛我话,怎么到了二哥面前就乖成这样?合著就只敢欺负我是吧?” “我在你面前已经很乖了。” 白季珩抹果酱的手一顿。 “你管扔枕头叫乖?” “……那还不是你先惹我,换別人我肯定不扔。” 白季珩把抹好果酱的吐司往白辞盘子里一搁,语气故作不耐:““现在倒挺会狡辩,別光盯著果汁,吃这个。” 白辞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吐司,又抬头看了看白季珩。 “看我干嘛,果酱抹多了,太甜了,给你了。” 白洛尘的目光从白辞发红的耳尖上掠过,没有做任何评价。他端起面前的咖啡杯,浅啜一口,然后放下,继续安静地吃著面前那份几乎没怎么动过的早餐。 白辞没再说话,乖乖低头啃那片吐司,吐司烤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果酱是新鲜熬的草莓酱,甜度刚好。 他啃了两口,目光忍不住往餐桌中间飘。 白家的早餐是半自助式的,长桌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瓷盘和银质保温盅,光是主食就有五六种。 陈叔大概把所有能想到的早餐品类全备上了——新鲜水果切盘、松露炒蛋、烤番茄、现烤的可颂和吐司、一小盅冒著热气的燕麦粥,还有几碟他叫不出名字的精致配菜。 白辞的目光在那些盘盘盏盏之间来回扫了好几圈,最后停在角落一只巴掌大的白瓷小碟上。 碟子里整整齐齐码著七八颗拇指大小、红皮白心的球形东西,切成精巧的半球状,表面淋了一层薄薄的蜂蜜色酱汁,在晨光下泛著莹润的光。 他歪头看了好几秒,没认出来。 “小七,那个红皮白心的是什么?” 小七翻了翻资料库:“樱桃萝卜!一种微型萝卜品种,长得像樱桃,口感脆甜,通常做沙拉或配菜。不过你家厨师好像用蜂蜜渍了一下,应该是改良过的做法。怎么,感兴趣?” 白辞没回答,只是又看了那小碟子一眼。 他上辈子是只兔子,萝卜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大概相当於某些人类看到奶油蛋糕,不是刚需,但很难拒绝。可他刚来白家不久,餐桌上又有二哥在场,他不太確定伸手去够远处的东西符不符合餐桌礼仪。 白辞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啃吐司,试图用草莓酱的甜味压制內心深处那点属於兔子的本能衝动。 他的表情管理做得很好,起码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白衍之放下咖啡杯,目光从白辞脸上扫过,顺著他刚才视线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抬手將那只白瓷小碟往白辞的方向挪了几寸。 碟子在桌面上滑出极轻的一声响。 白辞抬头,正好对上白衍之的视线。 “想吃就拿。” “……谢谢大哥。”白辞小声说。 他伸手夹了一颗樱桃萝卜,小心翼翼咬了一口。外皮薄而脆,咬破之后是清甜的汁水,带一点萝卜特有的微辛,但被蜂蜜渍过之后柔和了很多,在舌尖化成一股清爽的甜。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白季珩在旁边看著,嗤地笑出声:“合著你看半天是在看萝卜?早说啊,我还以为你在看什么山珍海味。”他抬手把自己面前那碟还没动过的樱桃萝卜也推到白辞那边,“喏,我的也给你。反正我也不爱吃这个。” “……谢谢三哥。” 白季珩摆摆手,继续喝他的咖啡。白洛尘的目光扫过那碟特意推给白辞的樱桃萝卜,对面的白季珩当即挑眉,嘴角扬得老高,那股得意毫不掩饰。 对上他张扬的眼神,白洛尘神色无波,全然懒得理会这点幼稚的较劲。 白辞嘴里啃著萝卜,偷偷瞄了白洛尘一眼,二哥坐姿端正,吃相很好,动作轻而利落,一看就是从小养出来的习惯。 没等他收回目光,对方忽然抬眼,猝不及防对上了他的视线。 被当场抓包,白辞飞快敛回目光,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低头淡定地又咬了口萝卜。 这时,侍者端上来一碟烟燻三文鱼卷,薄如蝉翼的鱼肉裹著嫩绿的芦笋尖,淋了柠檬汁,在盘子里排成一圈整齐的扇形。 白辞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鱼肉旁边不认识的菜上。 嫩绿的、水灵灵的、切成整齐小段的某种植物的茎。叶子是心形的,边缘带著细细的锯齿,茎秆脆生生的,在晨光下泛著水珠的光泽。和他以前在山里啃过的苜蓿草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这个看起来更嫩,更水灵,摆盘也更精致。 白辞的筷子在空中顿了一下。 “小七。”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在!” “那个绿绿的是什么?” “冰晶草!市面上高端的配菜食材。只能在五度左右的恆温环境里生长,採摘后必须在一小时內食用,否则叶片会氧化变黄。营养丰富,口感清脆,据说咀嚼的时候会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和青苹果混合的清香,简单说,就是高级货,很贵,单摘最顶的芽尖摆得这般齐整,也就白家捨得拿它衬盘,比你上次在旧城区集市看到的苜蓿草贵大概……” “行了,不用说了。”白辞在心里打断它。 他的筷子又往前伸了一点,然后停住了。 不行,不能表现得太感兴趣,那是用来摆盘的。 他对自己的兔子本能已经越来越有自知之明了,上次在宴会上盯著草莓蛋糕的眼神被白季珩当场抓获,再上次在夜晚护食的样子被沈听澜记到现在。如果现在他对著这碟草两眼放光,以白季珩那张嘴,怕是当场就要给他起个新的外號。 叫“草莓精”已经够丟人了,要是被叫“草精”,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第97章 想吃的是草 白辞的筷子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说不能吃吧,小七连產地、培育环境、最佳食用温度都讲得清清楚楚,这確实是正经可食食材。 可说能吃吧,餐桌上没人动它。 桌上其他人都在斯斯文文地切煎蛋、抹黄油、喝咖啡,就连平时最隨性的白季珩,此刻也正优雅地用刀叉给吐司抹果酱,没有一个人对著摆盘用的配菜蠢蠢欲动。 白辞心里纠结得要命。 他以前是兔子,草好不好,看一眼就能分辨,可现在顶著人的身份,人类餐桌的规矩他才刚摸索几天。 这种摆在盘子边上当装饰的绿叶子,到底是能吃的配菜,还是和花瓶里插的花一样纯属观赏,他拿不准。万一大家都不吃,就他一个人伸筷子去夹,未免显得奇怪,有点尷尬。 在大哥和三哥面前倒无所谓,丟人又不是头一回。 但对面坐著刚回家的二哥。 初次见面,对方话少冷淡、气场清冷,全程安静用餐,看著就很严谨,就跟座冰雕搁那儿似的。 倒不是怕他,就是不想第一次相处就举止古怪,显得自己格外另类。 如果当场再被三哥调侃“草精”之类的话,在二哥面前,真得很出糗。 他不指望给二哥留下什么好印象,至少不能让人家觉得,白家老么是个连摆盘配菜都惦记的馋鬼吧。 白辞强迫自己挪开视线,收回筷子,低头认真啃著樱桃萝卜,眉眼温顺,姿態乖巧,看著安分极了。 可心底的馋意压得住动作,压不住眼睛。 视线总不受控制往那盘烟燻三文鱼飘。 鱼肉旁衬著一簇冰晶草,嫩得发亮,水灵灵的,勾得他心尖发痒。 他不敢明目张胆盯著看,怕动作太显眼被打趣,只能借著咀嚼的空档飞快瞄一眼,立刻收回视线,假装自己一直在认真吃饭。 这细微又短暂的小动作,他自以为藏得极好, 却偏偏被刚好抬眼的白洛尘尽收眼底。 白洛尘不懂什么兔子本能。 他只是看见这个刚认的弟弟,从刚刚上菜开始,每隔几秒就往三文鱼的方向偷瞄一眼,频率高得都快赶上实验室的定时採样了。 顺著白辞的视线望过去,盘里是整齐码成扇形的烟燻三文鱼卷,薄嫩鱼肉裹著芦笋尖,淋上鲜柠檬汁,卖相精致。 想吃鱼。白洛尘在心里下了判断。 他神色冷淡,修长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一下,示意身侧待命的侍从:“把这盘鱼肉端那边。” 语气客观平淡:“鱼肉温补,適合体虚的人。” 说完,又刻意补了一句,精准点向白季珩:“反正某人最热衷照顾小孩,多一道菜给他添著。” 佣人立刻应声上前,將整盘三文鱼连带盘边的冰晶草一併端到了对面。 白季珩瞬间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这话明面上是吩咐佣人,实际上“反正某人最热衷照顾小孩”这几个字,每一个都是衝著他来的。 他扫了眼对面不动声色的白洛尘,心里门清。 合著这人借送菜调侃他刚刚的行为?多管閒事、爱操心白辞。 行,你会阴阳,我也会顺水推舟。 白季珩拿起公筷,专挑盘中肉质最厚、纹理最好看的一块鱼肉,夹进白辞餐盘,较劲的意味拉满。 “看看,还是你三哥我实在。” 他把公筷放回托,故意嘖嘖两声:“不像某些人,光耍嘴皮子,半点不肯动手,快尝尝。” 白季珩心里还暗暗得意,实打实亲手投喂,怎么都比二哥这种高冷摆谱、只会借佣人跑腿的靠谱。 白辞乖乖低声道谢,握著筷子指尖微紧。 可他盯著盘中油润鲜美的鱼肉,半点儿胃口都没有。 他的眼里、心里,全是旁边那簇水灵嫩绿的冰晶草。 他僵著姿势,迟迟落不下筷子。 白季珩看得纳闷,隨口打趣:“怎么?等著我给你剔刺呢?这鱼没刺,放心吃。” 白辞还没来得及应声,对面的白洛尘已经放下刀叉,拿起餐巾不紧不慢擦了擦指尖。 语气清淡,一句话精准將军:“看起来不太喜欢。” 白季珩当场被堵,扭头看他:“他还没动筷子,你急什么?吃东西总得酝酿一下吧?” “夹过去半天一口不动,酝酿到什么时候?” “这叫细品,好饭不怕晚懂不懂?” 一来一回,餐桌气氛瞬间微妙紧绷。 白辞夹在两人中间,生怕他俩真较起劲,心一横,乾脆不藏了。 他放下筷子,脸颊微微发烫,抬手指了指盘边的冰晶草:“不是的……我不是不喜欢三哥夹的鱼,我就是想吃这个。” 白季珩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簇绿油油的、水灵灵的、摆盘用的冰晶草。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里带著一种“我到底在期待什么”的无奈:“合著你从刚才到现在,偷瞄的是这个?” “……嗯。” “不是鱼肉?” “鱼肉也好的,但我更想吃那个草。” 白季珩转头看向白洛尘:“得,咱俩全搞错了。我是夹了块鱼肉表功,你是端了整盘鱼肉显摆,结果人家盯的是衬盘的草。” 白洛尘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一直默默旁观、从头到尾没掺和这场较劲的白衍之,放下手里的电子简报,拿起公筷。 他从三文鱼盘边夹了一小段最嫩的冰晶草,放进白辞碗里。 “想吃便多吃些,在自己家,想吃什么都可以。” “……谢谢大哥。” “嗯。” 白季珩看看大哥收回公筷的利落手势,夹菜的动作是真快。 又看看白辞夹起草来眼睛发亮的样子,发出一声五味杂陈的嘆息:“行,以后你的早餐我不管了,反正有大哥兜底。” 白辞从碗边抬起头,认真地补了一句:“吐司也要的。” 白季珩愣了愣,压下嘴角的笑意:“知道了,明天给你抹两片。” 白辞低头夹起一根冰晶草送进嘴里。 脆生生的,茎秆咬破的瞬间,一股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带著薄荷微微的凉意,尾调是苹果那种乾净的果香。 然后他伸出筷子,把盘子里那块被冷落了好一会儿的三文鱼卷也夹了起来,安安静静地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 ……还行,但不如草好吃。 白季珩看著他终於吃了那块鱼肉,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別过头去,端起自己的咖啡杯灌了一大口。 凉了,靠。 第98章 手册 白洛尘打量了一眼白辞,这个弟弟和他记忆中的模样完全不同。 白季珩放下咖啡杯,忽然想起一事,转头看向白洛尘:“对了,你昨晚回来,墨墨一整晚都乖乖待在房间?没偷偷溜出来乱逛吧?” “没有。”白洛尘淡淡应声,“它在门外蹲了很久。” “……蹲哪儿?”白季珩问道。 “白辞门口。” 白辞正美滋滋地啃著半截冰晶草,闻言手一抖,草 “啪嗒” 掉回餐盘。 白洛尘看向他:“它极少对陌生人感兴趣,你是头一个。” “……它、它蹲我门口乾嘛?”白辞的声音微微发颤,满脑子都是昨晚半夜一条碗口粗的巨蟒盘在他门口的恐怖画面,后背直发毛。 “好奇。它没进去。” 白辞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不对,想说“你为什么不早说”,又觉得说了也没用,最后只挤出一句乾巴巴的“哦”。 白季珩看著白辞发白的脸色,又瞅了瞅白洛尘毫无波澜的脸,忍不住开口:“我说二哥,你就不能委婉一点?上回我跟他提墨墨,他嚇得当场扔枕头。你倒好,直接上来就宣布昨晚墨墨在他门口蹲过点。” 话音刚落,白洛尘冷淡的视线扫了过来。 “怕是你之前说了些嚇人的话。” “……我哪有说什么不好的话,我就是客观陈述。”白季珩的声音低了两度,端起咖啡杯往嘴边送,发现杯子已经空了,又放回去,假装只是拿起来检查杯底的咖啡渍。 一旁的白衍之放下电子简报,抬眼看向白辞,白辞正低头盯著碗里的粥,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著,整个人心不在焉。他放缓语调:“墨墨是洛尘从小养大的,性子温顺,不会主动攻击人。它对你好奇,大概是因为你是新面孔,以后熟悉了就好。”转向白洛尘时,语气平稳但分量很重,“墨墨的事,你多注意一点。別嚇著他。” “嗯。”白洛尘应了一声。然后看向白辞:“等你做好心理准备,再慢慢接触。它对你有好感,不会有应激反应,了解之后就不会怕了。” 白辞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一幅画面,自己站在玻璃门前,一条碗口粗的巨蟒正把脑袋贴在玻璃上,竖瞳直直盯著他,尾巴尖还在地毯上轻轻扫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不不不……暂时不用。”他含含糊糊地拒绝。 “不是让你现在去。” 小七在白辞脑子里小声碎碎念:“白白,他说墨墨对你有好感誒。跨物种的好感,听著还挺稀罕的。” 白辞在心底默默回著:这怕不是蛇想吃兔子的好感。 “你现在是人,不是兔子。但又没区別,人和兔子,不都是跨物种吗。” “哦。” 白辞决定不跟它討论这个话题。 他小声应著白洛尘:“…… 好。” 白季珩在旁边从头看到尾,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嘆:“真是奇了。二哥平日里话少得可怜,今天居然一口气说这么大一串。” 白洛尘没理他。 白季珩来了兴致,伸手作势要掏手机:“必须调监控存下来!这么难得的画面,回头导手机里放给老爷子听,保管他乐坏。” 白洛尘淡淡拋出一句暴击:“你手机里存著老爷子一堆黑歷史录音,上个月刚被他抓包,你最好换一部新的。” 白季珩的笑容僵在脸上。 白辞低头默默扒拉碗里的粥,心里悄悄琢磨:二哥看著冷冰冰,懟起三哥倒是杀伤力十足,好像也没有想像中那么不近人情。 白衍之翻完简报最后一页,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白季珩扭头看他:“大哥,你在笑。” “没有。” “你在笑,我都看见了,你嘴角——” “季珩。”白衍之语气平淡,“你的咖啡没了就续。” 白季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空著的咖啡杯,又看了看大哥那张滴水不漏的脸,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往后靠进椅背里:“行,你们一个两个都这样。我算看明白了,这家里,就我最好欺负。” 白辞小声补刀:“不是最好欺负,是最不著调。” “你小子还敢接话?” 白季珩瞪过去。 白辞立马缩起脖子,埋头啃萝卜装乖。 白衍之看向白辞,换了正经话题:“打算什么时候回学校?” 不等白辞开口,白季珩抢先搭话:“急什么?再养几天。他前两天刚晕倒,这就要送回学校?” “身体是他自己的,让他拿主意。” 白衍之语气平和。 白辞在心里想了想。小七前几天就提醒过,续命任务还在学校那边掛著,九转续命丹的碎片得回去才能继续收集。他在这庄园里躺得再久,任务进度条也不会自己往前爬。 他回道:“我想回去,落下好几天功课了。” 白衍之轻轻点头:“明天秦医生上门复诊,身体没大碍的话后天再回。还有件事跟你说,我联繫了纪淮舟,麻烦他在校多照看你,回学校以后,日常有什么问题,可以找他。” 白辞愣了一下,纪淮舟?那个在休息室里被他当面顶撞、冷淡得像一块行走的冰的纪淮舟。大哥居然托他照顾自己? “大哥,你跟他都说了些什么?” “只跟他提了你体质偏弱,需要旁人多照看,你们同住一间宿舍,互相照应也方便。” 白季珩把叉子往桌上一搁:“那小子,既然答应了大哥,你在学校不舒服就找他,不用跟他客气,但他性子冷,要是敢为难你,不用给他留面子。” “人家家世人品不至於。” 白洛尘客观开口。 “这不是防范於未然嘛。”白季珩理直气壮,“万一呢?” 白衍之抬手整理好袖口,起身准备动身去公司。 “好了,我今天得去公司。你在家好好休息。” “好。” 他走到白辞身后,手掌轻轻在少年肩头安抚地按了一下,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径直离开餐厅。 回到房间,白辞瘫在躺椅上,望著窗外大树发呆。 小七在后台疯狂更新白家危险人物清单,把墨墨的危险等级从 sss 下调到 ss,备註写著:对宿主抱有好奇心,暂无攻击倾向,建议宿主儘快做好心理建设。 白辞在心里默默划掉 “儘快” 两个字,改成改天再说。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白辞起身开门,门外站著白洛尘,手里捧著一本深灰色封皮的册子。 “给你的。” 白辞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是目录,字体工整得像列印的。 第一章:墨墨的基本生理数据。第二章:蜕皮周期与情绪变化对照表。第三章:饲养箱温湿度曲线图。第四章:常见行为解读。 他隨手翻了一页,看到一行字:“竖瞳收缩伴隨尾巴轻扫地毯:表示放鬆与好奇,非攻击前兆。” “这是你……自己写的?” “平时记录的饲养数据,顺手整理了。”白洛尘语气平淡,“你可能用得上,住在隔壁,知道一下它的习性对你没坏处。” “……谢谢二哥。” “嗯。” 白洛尘转身走了。白辞关上门,坐回躺椅上,翻开手册第一章第一页。“墨墨,体长四点二米,体重四十二公斤......”他往下看了一页,又翻了一页,慢慢看进去了。 窗外阳光和煦。他翻到第四章末尾,看到一行手写的补充说明:“如果在门口蹲著的时候尾巴一直在扫地,说明它心情很好。” 白辞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册合上,放在膝盖上,心想:也许改天,可以隔著玻璃门远远看一眼,就一眼。 第99章 约了设计师 白辞挪了个位置,窝在柔软的沙发上,重新翻开手册,看得入神。 他翻到第五章“蜕皮期行为变化”,正读到“蜕皮前三天,墨墨会变得嗜睡,食量下降,喜欢泡在水盆里”,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了一句:这蛇活得还挺讲究。 咚咚—— 清脆的敲门声响起。 陈叔站在门外,语气恭敬温和:“小少爷。” 白辞闻声抬眼,起身开门。 陈叔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杯刚泡好的蜂蜜柠檬水。 “大少爷前几日约的服装设计师到了,本来一早就该来,只是前些天您身体不適,便又重新约到了今天。”陈叔將水杯递过去,语气温和,“大少爷早上出门前特意交代过,趁今天精神好,把尺寸量了,省得入冬,天冷再折腾。设计师已经在楼下等著了。” 白辞微微一愣,隨即想起来,家宴那晚,陈叔带他去衣帽间换衣服时確实提过,大哥安排了设计师给他量身定製全套衣物。后来又是晚宴又是晕倒又是急诊,他早把这件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没想到大哥居然记著,居然还重新给他安排。 毕竟集团那么多事要忙,自己一个小病號,衣服够穿就行。 陈叔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温和却郑重:“大少爷特意交代过,您的事,一件都不能落下。” “……好。”他接过陈叔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小口,蜂蜜的甜味和柠檬的清香混在一起,温温地滑过喉咙,“我换件衣服马上就下去。” “不急,您慢慢收拾,二少爷和三少爷在下面呢。”陈叔嘴角微微弯了弯。 “二哥和三哥也在?” “是。二位少爷正好在客厅喝茶,便一併作陪了。” 白辞心里涌起一股不太妙的预感。三哥那张嘴,加上二哥那尊冰雕,两个人坐在一起陪设计师聊天——这画面怎么想都不太对劲。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起身换了件整齐的外套,跟著陈叔往客厅走去。 客厅,气氛比他想像的更微妙。 设计师叫温敬尧,是世界顶级的独立定製师,常年为几大世家服务,见惯了豪门排场。但今天从进门坐下开始,他就觉得后背发凉。 不怪他紧张。 他对面坐著两个人。 右手边的单人沙发上,白洛尘正端著一杯茶,修长的手指托著杯底,冷白削瘦的手腕从深灰色薄毛衣的袖口露出来,姿態看著隨意,偏偏周身气压低得让人不敢靠近。他几乎不说话,只是偶尔垂眸翻一页手里的学术期刊,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每翻一页,温敬尧的心跳就漏半拍。 而长沙发正中间,白季珩翘著二郎腿,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翻著面料册的其中一页,正歪著头看。他看得极其仔细,眉头微微拧著,表情严肃得像在审阅一份上百亿的併购合同。 温敬尧屏息凝神,等著他发话。 他已经来了快半小时了,白季珩翻他的面料册翻了快二十页,每一页都要停下来问几句,“这个成分比例是多少?”“耐磨係数呢?”“透气性有没有检测报告?”“这个顏色在自然光下会不会偏色?”“这个面料水洗之后会不会缩?” 每一句都让温敬尧如坐针毡,他当下就做出了判断:这不是个只懂得花钱的紈絝少爷。 他一个个答下来,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浸湿了一片。 “温设计师,我弟弟皮肤白,浅色系压得住,但別太花哨。他之前在宴会上穿过一件雾白针织衫,效果不错,你可以参考那个调性。” 温敬尧连连点头,在平板上飞快记录。 “还有,面料要软,贴身穿的那种。他皮肤容易过敏,太硬的料子不行。”白季珩翘著二郎腿,说得漫不经心,但要求一个比一个细,“外套多备几件,他怕冷,换季的时候叠穿方便。” “是是是,三少爷放心,我记下了。” “对了,他喜欢浅色,但偶尔深色也行——衬得气色好。就是別太沉闷,他本来就瘦,一身黑更显单薄。” 温敬尧擦了擦额角的汗。 白季珩又想了想,补了一句:“哦,还有,袖口別做太紧,他手腕细,应该也不喜欢被箍著。上次那件针织衫的袖口就刚好,你可以量一下那个尺寸。” “好的,三少爷考虑得真周到……” 温敬尧脸上堆著职业笑容,手上不停地做笔记。 “三少,”他试探著开口,“您手上这款是今年新研发的羊绒混纺面料,含绒量百分之八十五,剩下的百分之十五是桑蚕丝,手感柔软,贴身穿著也不会刺痒。顏色是浅雾灰,衬肤色,显气色,我觉得很適合——適合年轻少爷们日常穿著。” 他本来想说“適合小少爷”,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改成了“年轻少爷们”。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还没见到那位传说中的小少爷。白大少请的人,二少三少亲自坐镇,这位小少爷到底是什么人物?他不敢贸然称呼。 白季珩“嗯”了一声,把那页面料翻过去,又看下一页。 温敬尧趁他翻页的空档,飞快地偷瞄了一眼旁边单人沙发上的白洛尘。 这位二少爷,从进门到现在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是:“面料別太薄,天气冷。” 第二句是:“浅色係为主,他肤色白。” 第三句是:“袖口的扣子做成可拆卸的,方便挽起来。” 然后就没了,全程低头看期刊。白洛尘偶尔会抬眼,目光越过期刊边缘扫一眼这边,但目光又淡又冷,像是冬天从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缕风,凉颼颼的,让人后颈发毛。 温敬尧在这一行干了二十年,见过无数挑剔的客户,但被两位白家少爷同时盯著审面料,这种体验,他还是头一回。他觉得自己不是在给一个少年量体裁衣,而是在接受资格审查。 白季珩又拎出一页面料,眉头皱了起来:“这个不行。” 温敬尧凑近看了一眼,是天蓝色纯棉款,柔软亲肤,適合贴身穿。 “这面料怎么了?哪里不合適?” 白季珩手指在面料参数表上点了点:“缩水率百分之三,洗两次就缩一寸,你让他当九分裤穿?” 温敬尧默默在心里把“缩水率百分之三”这一条划掉,决定回去就把这块面料从推荐清单里永久刪除。 这时,一直沉默的白洛尘放下期刊,抬眼看过来,淡淡开口:“季珩。” 第100章 被抓包 白季珩侧头看他。 “以前倒不觉得你是这么细心的人。” 白季珩挑眉:“什么意思?” “你发消息说家里有人怕蛇的时候,我还以为你铁树开花,终於开窍了。” “什么铁树开花,你想像力也太丰富了。”白季珩把面料册往茶几上一搁,翘著的二郎腿换了个方向,“且不说有没有人能被我看上,就我这脾气,对吧?”他转头看向温敬尧,像是要找场外支援,“你见过我这样的吗?” 温敬尧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三少风趣、风趣。” 內心在疯狂吶喊: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参与这个话题? “后来想想,”白洛尘继续说道,“你这脾气,不怎么討喜。真有什么想法,凑上来的人多半也是被扔出去的下场,不至於。” 温敬尧的手指僵在平板上空,假装什么也没听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救命,大佬的家事,是他一个打工的能听的吗?多听一句都怕失业! 白季珩被这句话精准地噎住了。 但他是什么人,从小到大在二哥嘴下吃过的亏不计其数,早就练就了一身快速反击的本事。 “二哥,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叫『不怎么討喜』?我白季珩的名號,哪个不是夸我——算了,换个说法。你一个整天跟蛇待在一起的人,有什么资格点评我的脾气?我可不像你,成天跟蛇待在一块儿,连社交都省了。好歹我还知道心疼人,你那位墨墨,除了你,谁都不让碰。” “墨墨不需要社交。” “是是是,墨墨不需要,你也不需要。”白季珩摆摆手,“你们俩凑一对正好,一个比一个高冷。等墨墨什么时候学会拿尾巴给你倒咖啡,你连佣人都省了。” 白洛尘抬眸看了他一眼:“它比你聪明。” 白季珩的笑容僵了一瞬。 “脾气也比你好。”白洛尘又补了一句。 “墨墨上次把我奖盃卷下来摔了个坑。” “那是因为你拿镊子夹了它的尾巴。” “我没夹!我就是比划了一下!” “它觉得你夹了。蛇类的感知系统非常敏锐,你的『比划』在它看来就是威胁信號,这是基本生物学常识。” “你少拿那套生物学常识压我。”白季珩靠进沙发里,语气转了个弯,忽然变得意味深长,“倒是你,二哥,你什么时候对白辞的事这么感兴趣了?从刚才到现在,我在那儿跟温设计师说了半天,你在这儿旁听得挺认真啊。” 白洛尘抬眼看他,没说话。 “別以为我没注意到,”白季珩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你说墨墨对白辞好奇,我看你自己也挺好奇的。” 一时之间安静下来,气氛更加微妙。 温敬尧绝望地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假装翻写笔记了,他刚才把这一页翻过去又翻回来,足足三次。 趁著这空挡,他深吸一口气,拿出这辈子最精湛的演技,露出一个標准的职业微笑:“三少、二少,我刚才好像漏了几张设计稿在助理那里,我去门口拿一下,稍后就回来,一会儿正好给小少爷看看。” 说完不等两位少爷回应,他抱著面料册,以极其標准的商务礼仪姿態,起身、转身、迈步,动作行云流水,步伐稳健有力,丝毫看不出他內心正在疯狂尖叫。 走到玄关处,他悄悄呼出一口气,再待下去,他怕再听多一点,自己会忍不住问白家能不能给他配一个心理医生。 他定了定神,心想今晚回去一定要跟助理说:以后白家的单,加收百分之二十的『精神损耗费』。 客厅里只剩下兄弟二人。 白洛尘沉默了一瞬,然后坦然承认:“是有点。” 白季珩反倒愣了一下。 “他变化很大。”白洛尘说,“以前在家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现在——”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適的措辞,“你们都很在意他。” “那不是废话吗?他是我弟。” “以前也是。” 白季珩被这句话堵了个正著。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反驳不了。以前也是,但他以前確实没怎么在意过。那个缩在角落里、低著头、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影子,和现在这个敢扔他枕头、敢跟他顶嘴、敢理直气壮说“吐司也要的”的白辞,確实像是两个人。 白季珩换了个话题:“平日管好你的墨墨。” 他说,语气看似隨意,但音调比平时低了两度,“你那个饲养箱的锁,还是定製升级一下比较保险。我让赵硕联繫了特种设备供应商,有现成的物理锁止扣加固方案,材质抗绞力上限四百五十公斤,比现在这个强。工程部的人我也已经交代过了,白辞房间周围的暖气管井、地漏、通风口全部排查一遍,该加防蛇网的加网。” “隨你。”白洛尘端起茶杯,顿了顿,“只要別搞得乱七八糟就行。不过排查暖气管井,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往年入冬前倒是没想过这个。” 白季珩听他前半句本想懟回去,听到后半句又挑不出毛病,只能敷衍地应了一声。 白洛尘直直看向白季珩:“別转移话题,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这么关注他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嗤了一声,別过头去。 “还能怎么回事?” “就那样唄。”他说,语气故作散漫,像是在点评一个不太让人省心的小孩,“身子弱得不行,风一吹就虚,胆子小得离谱,一点动静就能嚇懵,见人就往后缩。现在倒是脾气上来了,敢跟我呛声了,还会扔枕头。” 他嘴上说著嫌弃的话,语气里却没有半分嫌弃的意思。相反,他说“身子弱得不行,风一吹就虚”的时候,语调明显放轻了,说到“脾气上来了”的时候,嘴角甚至还微微翘了一下。 白洛尘静静地看著他,什么都没说,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继续编。 就在这时,传来一道清清爽爽的声音。 “三哥。” 白季珩的心也跟著顿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就看见白辞站在台阶处。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洒进来,照得他整个人暖融融的,连耳尖那一层极淡的粉都照得清清楚楚。 完了! 背后偷偷吐槽正主,居然被当场抓包! 白辞站在那里,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白季珩下意识把翘著的二郎腿放了下来。 第101章 近朱者赤 白季珩脑子里猛地一空,疯狂回想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来著。 “现在倒是脾气上来了,敢扔我枕头了。” 前面还有,他自己都记得清清楚楚。 “体弱多病,弱不禁风,风一吹就倒,胆子又小,连条蛇都怕,也不知道有什么好上心的。” 他心里暗自打鼓,也不知道这小子听见没有。 白季珩往沙发里靠了靠,换上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坦然姿势,不动声色朝白辞身后的陈叔递了个眼色。 陈叔站得端正,表情专业得无可挑剔,声音平稳如常。 “二少爷,三少爷,小少爷过来了,这温设计师呢?” 白洛尘淡淡接话,尾音带了丝看热闹的浅淡趣味:“温先生出去取设计稿了,陈叔,麻烦你去把人请进来吧。” 白季珩斜睨了他一眼,白洛尘视而不见,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品茶。 “是。” 陈叔微微躬身,转身径直朝大门走去。 白季珩转头看向对面的白辞,若无其事地抬手朝白辞隨便挥了挥:“哟,下来了?设计师刚出去拿稿子,马上就来。” 白洛尘也出声招呼:“过来等吧。” “嗯。”白辞走到沙发旁,在两人对面坐下,坐姿端正规矩,双手放在膝盖上。 安静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白季珩,眨了眨眼。 “......三哥。” 白季珩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端起桌上的茶杯:“嗯?怎么了?” “我体弱多病,弱不禁风,风一吹就倒。”白辞语调平平,一字一顿,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白季珩刚才对他的评价,“胆子又小,连条蛇都怕。” 白季珩嘴角一抽。 “三哥还说,也不知道对我有什么好上心的。”白辞歪了歪头,澄澈透亮的眸子直直望著他,眼底瞧不出半分怒意。可那乾净纯粹的目光,反倒看得白季珩后背莫名发紧,“对吧?” 白季珩:“……” 白辞转头望向身侧的白洛尘,声音软乎乎的,带著几分无辜:“二哥,三哥方才说了一大串,应该不止这几句吧?” 白洛尘放下茶杯,视线淡淡扫过杯中茶水,半点不犹豫直接卖队友,语气平淡地补刀:“见了生人就下意识往后缩,如今倒是长脾气,敢跟人顶嘴呛声了。” 白季珩转头瞪向白洛尘,满脸被落井下石的控诉。 白洛尘只抿了口热茶,姿態从容优雅,一副事不关己的旁观者模样。 行,好样的!这兄弟是一点情面不留! 他转头看向白辞,对上那双纯良又直白的眼睛,把本来想好的解释全咽了回去。 认命了。 “行了行了,全是我讲的,你想怎么样直说。” 白辞看著他这副“被抓包之后乾脆摆烂”的姿势,又看了看对面白洛尘完全不为所动的侧脸。 “没怎么著。就是觉得三哥对我真好。” 白季珩一脸错愕,不是兴师问罪么。 白辞对上他的目光,认认真真重复一遍:“体弱多病还这么上心,风一吹就倒还天天守著,脾气上来了还惯著。对我很好。” 这下轮到白季珩接不上话了。 他往后靠在沙发软垫上,单手搭在扶手,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知道就好。”他別过头去,语气故作冷淡。 “確实对你上心。” 白洛尘恰到好处补了句。 白季珩没好气看向他:“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还行,比你少。” 客厅静默一瞬,白辞心里揣著小算盘,再度轻声唤他。 “三哥。” “又干什么?” 白季珩语气透著点无奈。 “你刚刚背后说我这些,算不算背地里讲人坏话?” “我怎么就说你坏话了?我说的哪句不是事实?你体弱是事实吧?胆子小——以前胆子小,也是事实吧?弱不禁风——你前两天刚晕倒,这不叫弱不禁风叫什么?” “那『脾气上来了』呢?”白辞追问。 白季珩噎了一下。 “这句也是事实?” “那三哥是更喜欢从前闷不吭声的我,还是现在会闹脾气的我?” 白季珩张了张嘴,又闭上。 这问题怎么答都是坑。说喜欢以前,明显违心。说喜欢现在,那就是承认自己刚才嘴硬吐槽。说都喜欢,那也太肉麻了。 他看著白辞安安静静等答覆的模样,骤然反应过来, 这人根本不是来討说法的,纯粹是等著看他窘迫出糗。 “…… 你真是学坏了。” 白季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白辞眨了眨眼,转头看向白洛尘,语气认真又无辜:“二哥,三哥说我学坏了。” 白洛尘视线在两人之间淡淡一转,公道话张口就来:“近朱者赤,你自己做的榜样,毕竟刚刚才在我面前显摆过。” “谁显摆了?” 白季珩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对白洛尘滔滔不绝,炫耀不已的画面——“你是没瞧见上次宴会,有人当眾刁难他,他条理清晰懟得对方哑口无言,我当时都惊了,这还是从前那个闷葫芦?后来想想也对,毕竟是我带出来的。”白洛尘却瞥了他一眼。 他確实跟白洛尘说过这话,懊恼道:“行,你们兄弟俩合起伙挤兑我,我早知道就不坐这儿,也不该费心给你挑衣服 ——” “三哥。” 白辞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眼巴巴望著他,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行了,行了,这东西给你,算我赔罪。”他伸手从沙发侧边摸出一盒糖果,一把塞进白辞掌心,“拿去。” “哦,谢谢三哥。”白辞看了一眼精致的盒子,轻声说。 “不用客气。” 白季珩悄悄鬆了口气,总算把这小祖宗安抚住,哄他比下场参加赛车比赛还要耗费心神。 白洛尘拿起乾净空杯,倒了半杯温茶,推到白辞面前,白辞小声说了句“谢谢二哥”,捧起杯子。 客厅门口传来脚步声,陈叔领著温敬尧回来了。 第102章 连带责任 温敬尧手里抱著一摞面料样本和设计稿,脸上掛著职业的微笑,心里却还在忐忑。刚才在外面吹了好一会儿冷风,才把听到的那些豪门秘辛从脑子里吹散。 “小少爷,这位是温设计师,专门过来为您定製日常衣物。” “温先生好。”白辞站起身,礼貌地点头。 温敬尧终於近距离看清这位传闻里的白家小少爷,身形清瘦,皮肤白皙,眉眼乾净柔和,半点没有豪门少爷常见的骄纵蛮横。 他这下总算明白,为什么白家三位少爷都对这位弟弟这么上心。 “小少爷好,今天先帮您量一下基础尺寸,再挑选心仪的面料与款式……” 温敬尧引著白辞走到落地全身镜前,蹲下身给白辞量裤长,皮尺从腰线拉到脚踝,动作专业利落。 白辞乖乖站直,双臂微微张开,任由设计师摆弄。 他下意识转头望向沙发,陈叔有事先离开了,白季珩正压低声音和白洛尘閒谈,距离太远,听不清內容。 白辞收回目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他把大哥的手帕哭得全是褶皱,说要赔一块新的。大哥说不用,可他就是放不下。 问题是他对布料一窍不通,连那块手帕是什么料子都不知道。 “温先生。”白辞轻声开口。 温敬尧抬起头:“小少爷有什么吩咐?” “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男士手帕,一般是什么料子的?” 温敬尧微微一怔,没料到小少爷会突然问起手帕,不过他从业多年经验十足,立刻条理清晰讲解。 “这个要看具体用途和档次。日常隨身携带的,常见的有纯棉、亚麻、真丝三种。纯棉吸水好,亚麻挺括,真丝光泽细腻但娇贵。如果是出席正式场合配西装用的,一般会选真丝或高支棉,讲究一个质感。” 白辞听得认真,又追问了一句:“那如果是……价值不菲的高端手帕呢?” “高端款的话,通常是手工卷边的真丝绢纺,或者进口的长绒棉。有些顶级品牌还会做刺绣定製,比如在手帕一角绣上家族徽章或者缩写字母,那就更讲究了,价格也不好说,一块可能就要上万。具体还得看品牌与工艺。” 上万。 白辞沉默了片刻。 “怎么了,小少爷?您是想定製几块手帕吗?这个我可以一併帮您安排。” “不是,就是问问,谢谢温先生。”白辞抬起头,浅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刚才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帐。 方才三哥私下吐槽他,给个封口费,合情合理。昨夜他在三哥跟前哭皱大哥手帕,三哥在旁边看得热闹,四捨五入三哥也有责任。 白辞觉得很有道理。 温敬尧量完裤长起身,绕到白辞身后测量肩宽。白辞乖乖站著,目光又往沙发那边瞟了一眼 恰好白季珩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白季珩眉梢轻挑,掛著一贯散漫不羈的笑意,像是在问:看我干什么? 白辞没有移开视线,反倒冲他弯起眉眼,露出乖巧无害、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白季珩愣了一下,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他还没来得及琢磨透这笑容藏著什么心思,白辞已经收回了目光,继续乖乖站著让设计师量尺寸,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隨意扫过。 白季珩端起空茶杯凑近唇边,才发觉杯中早已没有茶水,只得悻悻放下。 他侧头看向白洛尘:“你有没有觉得,刚刚白辞看我的眼神不对劲?” 白洛尘低头翻著手里的期刊:“怎么,做了亏心事?” “我能做什么亏心事?”白季珩理直气壮,“我就是跟温敬尧交代了几句衣服的要求,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顶多就是刚才说了句『体弱多病』,不是已经当面对质过了吗?我还给他糖果了!那事已经翻篇了!” 白洛尘从期刊上方抬眼淡淡扫了他几秒,復又低头翻阅书页。 “那你心虚什么。” 白季珩再度被堵得无话可说。 量完尺寸,温敬尧把面料样本在茶几上一字排开,让白辞挑顏色和材质。 白季珩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靠在沙发扶手上,时不时插嘴挑刺:“这块顏色太暗沉,不衬你”“那款面料不耐脏,不好打理”“这件版型宽鬆,穿上去更显单薄”。 白辞被他念叨得头晕,最后把面料样本往白季珩手里一塞:“三哥你来挑,不过我有个小要求。” “什么小要求?” 白季珩神经瞬间紧绷,总觉得这小傢伙又在盘算什么。 “那天晚上,我哭皱了大哥的手帕,当时三哥就在一旁,全都看见了。” “嗯。” 白季珩回忆起那晚画面,白辞站在房间门口掉眼泪,白衍之从衣袋里掏出手帕,塞进白辞手里。后来他哭完,说“手帕皱了,明天赔大哥一块”,白衍之说“不用赔,你留著”。 此刻对面的白辞,一双清澈眸子,正用一种“三哥你对我这么好,一定不会拒绝我”的眼神看著他。 白季珩心里警铃大作,下意识把话堵回去:“你不是说要赔大哥吗?看我干嘛?” “是我要赔没错。”白辞点点头,语气认真极了,“可大哥说不用我赔。” “那不正好?大哥都不计较,你还折腾什么?” “但手帕確实被我揉皱了。”白辞软声细语,句句戳中白季珩软肋,“方才我问过温先生,顶级定製手帕单块就要上万。三哥见识广,肯定清楚大哥常用的定製工坊,而且 ——” “而且什么?” “那块手帕,是在三哥面前哭的时候弄坏的。” 白季珩嘴角狠狠一抽。 “所以呢?”他双手抱胸,努力维持住那副“跟我没关係”的架势。 “三哥有连带责任。” 白辞说得理直气壮,“你得帮我一起置办。” “连带?你从哪儿学来这种词?” 白季珩差点一口气呛住。 “三哥教我的呀。” 白辞无辜眨眨眼,“你上次说,谁惹出的麻烦谁负责。那晚我落泪,是你说的话让我越哭越凶,这件事你自然也要分担一半。” “你哭跟我有什么关係,又不是我惹你难过!” “你当时说只是小事,那句话反倒让我哭得更厉害。” 白辞声音软软,字字清晰,直戳白季珩无法反驳的事实。 白季珩刚想开口辩解,脑海里清晰浮现出当日情景,他確实隨口宽慰,反倒让白辞眼泪落得更凶。 “我那是好心安慰你。” “所以三哥对我最好了。” 白辞顺势接话,真诚得挑不出半点破绽,“帮我重新定製一块赔给大哥,我们一人一半,我出钱,三哥帮忙採买。” 白季珩太阳穴突突直跳,指尖微微发紧。 他抬手指了指白辞,又指了指自己,翻来覆去竟找不到半句反驳的话。 第103章 家庭地位 白洛尘早已放下期刊,端著清茶慢悠悠抿了一口,閒適靠在沙发上,目光在两人之间一转,淡淡开口。 “他逻辑没毛病。” “二哥你別跟著火上浇油。”白季珩扭头瞪他。 “我说的是事实。”白洛尘面不改色,“你惹的事,你负责。合理。” 白季珩只觉得今天的白家客厅一刻都待不下去。 温敬尧十分识趣,低头默默整理面料样本,假装完全听不见兄弟三人的对话。 白季珩看著白辞,白辞也看著白季珩。一个气急败坏,一个波澜不惊。一个耳根发红,一个眉眼弯弯。 “三哥。” “……又干嘛。” 白辞往前轻挪半步,微微仰头望向他,声音轻软得像討要糖果:“你帮不帮我买?” 白季珩望著那双亮晶晶的眸子,心里门儿清, 自己正被小傢伙拿捏得死死的,句句都是提前挖好的圈套,大哥的手帕本就不必他来费心。 但他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认命地闭了闭眼,咬牙切齿地说:“……行,一人一半,你出多少?” “从我的零花钱里扣。” ”你那点零花钱,连块边角料都买不起。” 白季珩嗤了一声,“你知道手工织造高端手帕价位有多高吗?” “我不知道。” 白辞老老实实摇头,“所以才麻烦三哥帮忙置办,先记在你帐上,等我攒够钱再还给你。” 白季珩静静盯著他打量半晌,前几天还攥著他衣袖可怜巴巴委屈落泪的小傢伙,如今居然敢堂而皇之跟他谈条件敲竹槓,长进未免太快。 “行,先记帐。要什么色系? “深蓝色,大哥喜欢深蓝色。” 白辞弯起唇角,笑得满足:“谢谢三哥。” 白季珩看著他那个篤定的、理所当然的、半点不带心虚的笑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什么“一人一半”,什么“零花钱里扣”,全都是铺垫。这小傢伙打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让他全额买单,所谓分摊,不过是给足他台阶,提供一个“帮三哥弥补过错”的机会,让他心甘情愿掏钱。 自己居然被一个昨天还在他面前哭鼻子的小子,拿捏得明明白白。 白季珩往沙发上一倒,后背陷进软垫,抬手盖住双眼,闷闷低笑出声。 他放下手,看向白辞:“你行,白辞,你可真有本事。跟谁学的这些小心思?” 白辞认真思索片刻,转头看向一旁看热闹的白洛尘。 “不是我教的,是某人自己教的好吧,白辞自己悟透的。” 白洛尘扎心地说。 白季珩一时语塞,隨即忍不住嗤笑出声。 “行,悟得倒是透彻,下次可不许再这样算计我。” “三哥。” “嗯?” “大哥常用来擦手的手帕,是锦瑟坊的暮云纱,素底暗绣款式,定製款至少五六万起步。” 白季珩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你刚刚不是说不清楚价位?” “本来是不知道,但方才翻看面料图册刚好看见了。” 白辞神色平静,乖巧如常。 白季珩静静凝望他几秒,隨即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恼怒不甘,只剩彻底被吃定后的坦然认栽。 他算是彻底看透了。 这小子哪里需要他操心,风一吹就倒是真的,胆子小也是真的,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人揣著一肚子的机灵劲儿,该软的时候软,该硬的时候硬,把他这个当三哥的拿捏得服服帖帖。 而他居然一点也不生气,甚至还有点骄傲。 “行。”白季珩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金属壳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锦瑟坊暮云纱款,明天让赵硕去定製,全部记我帐上。” 白辞唇角笑意加深,低头安静翻看手边的面料图册,不再多言。 白洛尘翻过一页期刊,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学术论文上停了一瞬,隨口淡淡评价一句,语气平淡如同陈述客观数据。 “看来家里地位高下,一目了然。” 白季珩:“……” 白辞翻页的动作顿了顿,头也不抬,轻声附和:“嗯。” 语气软淡,轻飘飘一个字,像极了隨口敷衍的应声,可落在白季珩耳朵里,却精准扎得他心口发麻。 这小傢伙,居然还敢顺著白洛尘的话,默认他是全家最没地位的那个。 白季珩气笑了,倾身往前,长臂一伸,精准捏住白辞后颈的软肉,半点不疼,却带著十足的威慑力:“嗯什么嗯?你也敢附和?” 温热的指腹蹭过细腻的皮肤,带著成年人掌心的温热温度。 白辞握著面料图册的指尖微蜷,肩头微微一缩,一本正经地睁眼说大实话。 “二哥说得没错,三哥疼我,甘愿被我拿捏,本来就是家里地位最低的。” 一旁的温敬尧低头佯装整理图纸,后背的衬衫都已经湿透了,心里却砰砰地跳,憋著不敢笑出声。 他今天算是彻底开了眼界。外界都传白家三位少爷清冷矜贵、气场慑人,谁能想到私下里,高冷桀驁的三少爷,能被自家小弟拿捏得死死的,被懟了还半点脾气都发不了。 白洛尘指尖捻著书页,余光扫过憋屈又无奈的三弟,语调清淡,慢悠悠补刀:“实话而已,没必要恼。” “你们兄弟俩,关係什么时候这么铁了,今天是组团针对我是吧?”白季珩没好气地鬆开手,被迫认输,抬手揉了揉白辞柔软的头髮,把他整齐的髮丝揉得微微凌乱,“合著我出钱、我跑腿、我挨懟,最后还落个地位最低?” “三哥心甘情愿的。” 白季珩无奈嘆气,彻底摆烂:“行,我自愿的,我认栽。” 第104章 三哥的专属老虎纹偏爱 一旁的温敬尧依旧垂著头,假装整理茶几上的面料样本。 方才全程围观白家三少的热闹,给他衝击不小。 白季珩的名声圈內谁不知?在外说一不二,压迫感十足,圈內人跟他打交道全都谨小慎微,生怕不小心踩中他的底线。 可今天这个被自家小弟拿捏、挨懟了还闷声纵容的男人,真的和传闻里那个煞神是同一个? 这事要是传到上流圈子,所有人都得惊掉下巴。 但白三少的热闹哪是能隨便看的?哪怕此刻他看著再好说话,温敬尧也半分笑意不敢露。一旦表情把控失误被这位煞神看到,惦记上,后果不堪设想,职业底线和憋笑的衝动,在他心里疯狂拉扯。 另一边,被白辞拿捏得明明白白的白季珩,彻底放下所谓虚无的家庭地位,不再打趣斗嘴。 他侧头看向刻意降低存在感的温敬尧,抬手招了招:“温设计师,別装了,过来谈正事。” 温敬尧浑身一激灵,立刻抬头,脸上掛起標准职业微笑:“三少爷,请吩咐。” 白季珩抬手点了点桌上敲定的面料,出手阔绰又细致,叮嘱得面面俱到:“方才选中的四款主料,全部做成全套成衣,內外搭配、四季厚薄全部配齐。居家日常、外出通勤、宴会晚会的款式各做三十套,直接换著穿,另外,鞋子按场合各配十双。” 温敬尧握著平板飞速记录,紧绷许久的手指总算灵活起来。 他將面料册推过去:“先按这个数量做一批,后续再补。” 白辞听到这个数字,眼睛都睁圆了:“等等——多少套?” “居家、通勤、宴会款式各三十套?”白季珩不紧不慢地重复了一遍,抬眼看他,“怎么,嫌少?” “太多了吧。”白辞指了指自己,“我一个人,穿不了这么多。” “这算多?你以前的衣服,该换的换。趁这次定製,都备一些,省得需要的时候,你还得来回折腾。” 白辞还想说什么,白季珩已经转向温敬尧,追加要求:“对了,衬衫额外再加六件,他学校有活动的话需要换著穿。” 温敬尧落笔不停。 白辞张了张嘴,想说“学校活动我也不怎么参加”,但看著白季珩那副“这事儿没得商量”的表情,又默默把话咽回去了。 算了,三哥现在正处在“被拿捏之后借置办衣服疯狂找补”的状態,还是別在这时候跟他讲道理。 白季珩又从茶几上隨手拿起设计稿,翻到休閒款页面,笔尖一点:“对了,温设计师。休閒套里单独加一个系列,做老虎花纹。” “老虎花纹?”温敬尧微微错愕,很快调整状態,“三少想要哪种风格?” “好看一点的,別整得跟年画似的。”白季珩往沙发靠背一靠,侧头瞥了眼白辞,“某人喜欢。” 不等白辞开口,他又慢悠悠补充,语气散漫却带著几分回味的兴味:“昨天陈叔送收纳盒去衣帽间存放,我刚好撞见。打开看了一眼——那老虎,那恐龙,那配色,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扎眼精神的衣服。” “本来就好看,你都说精神了,说明我眼光没问题。”白辞脸不红心不跳地辩驳著。 “嗯,是挺好看的。”白季珩语气放轻了半度,“所以专门给你定製一批上档次的,喜欢老虎是吧,以后隨便穿,不用再跑童装区挑款式。” 白辞想到大哥是提了一嘴好好收纳衣服,结果还真被洗乾净、叠整齐,收在收纳盒里,和白季珩的定製款放在同一个衣帽间。 “想什么呢?”白季珩出声拉回他的思绪。 白辞轻轻摇头,轻声说:“谢谢三哥。” 见他一副乖巧软和的模样,白季珩到了嘴边的调侃又收了回去,转头继续跟温敬尧敲定老虎纹细节:底色浅灰或米白,纹样做暗纹提花,低调但有辨识度,別太张扬,但要让懂行的人一眼能看出是手工刺绣。 “就这些,先定下来,全按最高规格標准来,初稿出来先发我过目。” “是,三少爷,一定照办。”温敬尧在平板上飞快记录,心里默默给自己的加班时长又加了一笔。 这位三少爷给弟弟定製衣服的劲头,比给自己置办行头还上心,连老虎花纹都要亲自审稿。他在这一行干了二十年,头一回见这种阵仗。 “行了,你先回去安排工期。” “好。”温敬尧如蒙大赦,收拾物料的动作利落又不失恭敬。 一摞面料整齐码好,设计稿夹进文件夹,平板上密密麻麻记满好几页要求。 “我先回去出全套方案,过几日將设计图送来给几位少爷过目。” 温敬尧夹著平板和面料册,朝三人微微鞠了一躬。 白季珩抬了抬下巴算是应了。 “辛苦。”白洛尘微微頷首,气质清冷温润。 只有白辞礼貌地回了一句“温先生慢走”。 踏出客厅,穿堂风迎面吹来,温敬尧鬆了口气,总算是逃离现场了。 从业二十年,今天这场面属实难忘,回去必须跟助理说好,白家的单子往后加收五成精神损耗费,只加两成可不够。 白辞以为这场漫长的量体终於结束了,正要起身回房间,却听见白季珩又开口了。 “对了,你学校宿舍那边,回头让陈叔带人去一趟。” 白辞动作一顿:“……去干嘛?” “给你整理一下衣柜,你那些旧衣服该换的换,该丟的丟,腾出地方放新的。马上入冬了,厚衣服、厚被子都得提前备好,临时送一批合適的过去。” 白季珩一边说一边翻手机罗列清单:“还有你学校那个衣柜,一定很小。到时候让陈叔看看能不能换个大的,实在不行就加一个。” 白辞瞬间一脸黑线:“三哥,宿舍又不是我一个人住,你说换就换?而且那边还有別人住著,沈听澜、纪淮舟、陆辞渊,你让人大张旗鼓搬衣柜——” 他是真的顶不住三哥这极致的偏爱,这般兴师动眾,只会让他在室友面前格外突兀尷尬。 白季珩却毫不在意:“有別人怎么了?又没换他们的东西。你住你那间房,我换你的衣柜,碍著谁了?有什么好顾忌的?哦,对,如果是公共的衣柜,换个大的,也算方便所有人。” 这番理所当然的说辞,堵得白辞无言以对。 见他一脸纠结,白季珩稍稍放软语气:“行,陈叔有分寸。哪些该换哪些不该动,他心里有数。你怕大张旗鼓,就让他低调点办。东西换了就行,不用敲锣打鼓。” 白辞依旧面露难色。 白季珩见状,忽然转头看向沙发另一侧:“对吧,二哥?” 白洛尘从期刊上方抬起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淡淡一转。 他当然知道白季珩问他这句,不是真需要他的意见,而是要拉他站队,好堵住白辞的嘴。 “你倒是抢先一步。” 心思被戳穿,白季珩轻咳掩饰:“什么抢先,大哥本来就打算安排陈叔过去,我只是提前敲定。” 白辞看看二哥,又看看三哥,小声发问:“二哥,抢先什么?” 白洛尘慢悠悠拆台:“怕大哥先主动操心,討你的欢心。” 白季珩磨了磨牙:“我还是觉得你不说话的时候,更顺眼。” 白辞眨了眨眼,慢慢品出內里深意。 大哥原本就计划派人打理宿舍,三哥特意提前提出来,是为了......想独占这份关心。 他悄悄看向白季珩,对方淡定地给自己倒了杯茶,耳尖却泛出一层浅红。 白辞没有戳破,只轻轻应了一声:“哦。” 第105章 清桐路1203 白季珩被白洛尘拆穿心思,又被白辞那一声软绵绵的“哦”轻轻放过,浑身不自在,喝了一口清茶,掩饰尷尬。 “什么抢先不抢先,大哥日理万机天天泡公司,哪有空管宿舍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我顺手安排罢了。” 白洛尘一边翻著手里的地质期刊,悠悠说道:“是吗?方才温设计师还没走,你就特意嘱咐加急赶工,倒生怕旁人抢了这份上心的机会。” 寥寥几句,便將他口是心非的小心思扒得一乾二净。 白季珩一口气堵在胸口,转头看向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的白辞,想找个台阶:“你听听你二哥,成天跟矿石待在一起,脑子都钻石头缝里了,一点人情世故不懂。” 白辞一听就懂,三哥只是好面子,嘴上不肯承认自己特意费心照顾,不想被大哥比下去。他可不会顺势打趣,方才那句 “哦”,也是故意给三哥留体面。 他抬眼,软乎乎开口打圆场:“三哥有心就很好,宿舍衣柜换大一点,以后放衣服確实方便。” 白季珩闻言瞬间顺下一口气,总算有人站自己这边,当即挺直腰板,看向白洛尘,底气足了不少:“听见没?白辞都觉得我做得没错。” 白洛尘瞥了白季珩一眼,吐出两个字:“幼稚。” 话音刚落,兜里手机持续震动,是远洋科考团队打来的工作电话。 白洛尘合上期刊起身:“我出去接个电话。” 说完径直走到客厅外的露天长廊接电话。长廊和客厅连通无隔断,距离拉开,只能隱约听见模糊的交谈声响,完全分辨不清对话內容。 客厅內白季珩和白辞自顾閒聊,也没刻意往外留意。 白季珩侧头看向白辞,方才的窘迫褪去大半,语气恢復平日散漫:“你倒是机灵,方才没跟著你二哥一起打趣我。” “三哥是特意为我忙活,我要是跟著拆你的台,就太不懂事了。” 白季珩被这番软话说得心口一软,笑意漫上来:“算你懂事,不枉我费心思给你定製一整套老虎系列衣服。对了,等陈叔去宿舍改造的时候,我再让人多备一柜各式甜食放你宿舍储物柜,草莓糕、桂花糖全都装满。” “真的吗?谢谢三哥。” 白季珩看著他这副一听见甜食就眼睛发亮的模样,心头的彆扭彻底烟消,嘴上依旧装得漫不经心:“不用谢,反正我閒得慌,顺手的事。” 他说得隨意,却掏出手机,点开对话框默默给陈叔发消息,加码宿舍零食储备,还特意备註全部低糖、不伤白辞虚弱的身子。 发完消息,他看向白辞隨口问道:“对了,我突然想起个事,你上大学之前,不常回白家,平日一直住哪儿来著?” 白辞愣了一下。 原主的记忆碎片是零散的,模糊不清的。他来到这具身体之后,接收到的多是些零碎的片段和一些不知缘由的情绪,好多细节,他还真不太清楚。 他在心里飞快戳了戳小七:“小七,原主之前住哪里?” 小七立刻调出信息:“清桐路星河湾公寓,七栋1203室,两室一厅,是老爷子安排人置办的,原主上大学之前,一直住那里,很少回庄园。公寓里有定期上门打扫的钟点工,但没有住家佣人,不过那里离圣安德鲁学院挺远的。” 白辞在心里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然后抬眼看著白季珩,把公寓名字说了出来。 白季珩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里?” 他当然知道星河湾公寓,位於城市北边的高端住宅区,条件不算差,但也谈不上好,至少不是白家少爷该长住的地方。白家在那一片有几处房產,是早年置办的,地段不错,但离庄园和现在的学校都太远。 “那地方是不错,但房子偏,周边配套也比不上庄园,你——”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算了,你在学校就好好住宿舍。学校放假没事儿的话,按时回家。可別一放假就缩回那个公寓去,十天半个月见不著人,听到没有?” 白辞眨了眨眼:“为什么不能住?” “为什么?”白季珩觉得,平时看著挺机灵的人,怎么现在不开窍,声调都拔高了半度,“你自己算算,之前你有多久没回来了?十天半个月不见人影,家里连个音信都没有。要不是大哥打电话叫你回来吃饭,你是不是打算一直待在外面?” 白辞想说“以前也没人找我”,但看著白季珩那副明明担心偏要装凶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乖乖点头:“听到了。” “听到什么了?你倒是给我重复一遍。” “……放假按时回家。” “还有呢?” “……不要再住公寓了。” “还有呢?” 白辞想了想,实在想不出第三条,只能老实反问:“还有什么?” “通知我。”白季珩一字一顿地说,“放假之前先通知我,到时候去接你。別一声不吭自己跑回去,听见没?那公寓暂时就搁置在那儿,白家又不是没你的房间。要是敢偷偷跑去公寓常住,下次甜食全部扣掉。” 白辞猛地抬头,眼睛微微睁大,有点委屈地抿了抿唇:“不能扣糖,听见了。” 白季珩见白辞乖乖妥协,这才满意地靠回沙发里,又追问道:“那公寓,平时有人照顾你吗?吃饭什么的怎么解决?” 白辞再次在心底询问小七。 小七翻了翻记录:“有护工偶尔上门,是白老爷子安排的,频率大概一周一两次,主要负责打扫卫生和补充冰箱食材。但护工从来不跟原主聊天,原主也不跟他们说话,每次护工来他就躲在房间里,等人走了才出来。” 白辞听完,在心里沉默了一瞬。 每周去一两次,做完事就走。 那就是说,大部分时间,原主是一个人待在那套公寓里。不联繫白家,不联繫护工,不联繫任何人。 第106章 返校前的最后一天 白辞心里微微发涩,他儘量用平淡的语气转述给白季珩:“有护工偶尔去,帮忙打扫一下。” “偶尔?”白季珩的眉头拧得更深了,“什么叫偶尔?你生病了谁照顾你?平时吃饭怎么办?” “我自己能做饭。”白辞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做得不太好吃。” 白季珩看著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想说“你以前怎么不早说”,但这句话没有说出口。他有什么资格问这句话?就算说了,以他的脾气会听吗?就算听到了,他会管吗? 他喉咙发紧,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两个字:“……算了。” 白辞歪头看他。 “以前的事不说了,公寓先搁置在那里,东西改天让陈叔去收拾。以后放假回家住,房间是现成的,想吃什么让厨房做。放假的时候我会提前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到时候好接你,不管在哪,我亲自去接。” 他怕白辞多想,又补了句:“大哥也会问。” “谢谢三哥。”白辞弯起眉眼,声音软软的。 “行了,別谢来谢去的。你今天谢了多少次了?再说谢我就——” “就什么?” 白季珩看著他那副乖巧无害的表情,想起刚才被他用“连带责任”拿捏的惨痛经歷,话到嘴边硬生生拐了个弯:“……就给你买更多草莓糖。反正你喜欢。” 白辞愉悦地回道:“那谢谢三哥。” “不是说了,別再谢了吗!” “可你说要买更多糖的。” 白季珩无奈嘆气,正要开口吐槽,客厅门外传来脚步声,白洛尘接完电话折返回来。 白季珩下意识转头看向刚进门的白洛尘,半开玩笑搭话:“二哥,你有没有什么话要说?” 白洛尘看了看两人:“没什么。方才刚好看到,他简单三两句,用示弱道谢的套路,轻轻鬆鬆让你从『少给糖』变成『多囤糖』,你是谈判桌上永远被宰的那一个。” 白季珩:“……” 白洛尘走到沙发边坐下,看向白辞补充道:“不过话说回来,往后有任何麻烦事,儘管找这位閒不住的,他会挺乐意帮你解决的。” 白季珩嗤了声,抱臂斜睨:“行啊,你也就嘴最会说,反正我再怎么著,也比某人强——天天泡实验室,眼里只有矿石和蟒蛇,家里的事一概不上心。” 白洛尘神色淡淡:“我分內的事可不会耽误,不像某些人,嘴上硬,行动却格外诚实。” 两人互相拌了两句嘴,气氛半点没僵,反倒透著兄弟间熟稔的打趣。 白辞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听著,半点没掺和,心头软乎乎,美滋滋的,短短一上午,哄三哥定製手帕、敲定一柜子零食,连宿舍衣柜都有人全权打理。 他暗自在心里嘀咕:三哥看著凶,其实超好哄,一点架子都没有,就是嘴上爱逞强,看著像不好惹,实则特別心软,最重要的是家庭地位低,非常好“敲诈”。 初见的时候,三哥又是狠话,又是掐人下巴的,现在感觉就是个纸老虎誒。 白季珩斜睨白洛尘一眼,懒得继续反驳,转头看到白辞藏不住的轻快笑意:“很好笑?” “没有呀。” 白辞连忙收敛心思,可不敢把心底想法说出来惹三哥炸毛,乖乖起身,“三哥,我先回房间了。” “嗯,去吧。” 白辞应声,转身离开了客厅。 白季珩望著白辞消失的背影,转头看向身旁的白洛尘,出声询问:“二哥,你知道清桐路星河湾的公寓吗?” “知道,老爷子早年置办的房產,閒置许久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白辞以前没回庄园的时候,一直住在那套公寓,”白季珩眉心微紧,“也就是说,是老爷子特意给他安排的住处?” 白洛尘瞥他一眼:“你觉得呢?他带人回来的,安排住处不是很正常?白辞以前那性子,躲著人,这也没办法。不过,你若觉得有问题,可以找陈叔抽空查一下星河湾公寓的置办记录,还有这些年护工的聘用底档。” “嗯。” 白季珩淡淡应声,“我回头调档案看看。” 兄弟俩谁也没再开口,但心里那根弦都绷上了。过去的事,没那么简单,两人不再閒谈,各自散去忙自己的事。 ...... 第二天一早,阳光透过落地窗洒满客厅,驱散了清晨的凉意。 白衍之特意推掉了早上的会议,一早就待在客厅等著,全程陪著白辞复诊。白洛尘今日也没有外出,坐在沙发另一侧,默然陪同。 秦医生准时上门复诊,细致做完全套检查后,缓缓收起听诊器。 他目光在白辞脸上轻轻停留一瞬,又低头翻看平板上同步的各项身体数据,语气相较前几次检查轻快了许多,紧绷的神色也彻底舒展开来。 “各项指標都稳住了,心臟负荷平稳,没有反覆跡象。小少爷,明天可以按时回学校正常上课、住校。” 白辞眼里瞬间亮了,刚要开心应声,秦医生的叮嘱紧跟著就来了。 “不过有条件,必须严格遵守。日常按时服药,避免熬夜、剧烈运动与过度劳累,在校但凡有任何心慌、乏力的不適,第一时间联繫我。” 他微微躬身,补充道:“白总特意交代过,您在校的所有身体状况,我会全程跟进、实时同步给几位少爷。” “……知道了。”白辞乖乖点头应声,软声应下所有规矩,乖巧又听话。 秦医生收拾器械的时候,白季珩从楼梯上走下来,头髮还有点乱,显然刚醒。 他看见秦医生在收东西,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拐进厨房,端了杯咖啡出来,靠在客厅门框上,一边喝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秦医生交代注意事项,视线还时不时地落在白辞身上。 白衍之坐在单人沙发上,指尖轻轻敲著扶手,目光落在白辞身上。 他今早推掉的那场会议原本是季度匯报,几位高管昨晚收到取消通知时都愣了一下——白总从不临时取消会议。但此刻他看著白辞那张明显比前几天红润了些的脸,觉得那场会,下周再开也不迟。 秦医生站起身,朝白衍之微微頷首:“白总,从目前的指標来看,没什么问题。后续只要定期服药、按时作息,回学校是可以的。那我就先回去了,有任何情况隨时联繫。” 白衍之点头:“陈叔,送一下秦医生。” “是。”陈叔从玄关处迎上来,引著秦医生往外走。 送走秦医生之后,白辞本想窝到落地窗边那张单人沙发上,晒著太阳眯一会儿,享受一下返校前最后一天没人打扰的清閒。 但事实证明,他这个想法过於天真了。 第107章 废墟之梦 送走秦医生,白辞浑身的紧绷骤然鬆懈,困意铺天盖地涌了上来。 今早为了复诊起得太早,一杯热牛奶都没能撑住精神。如今复诊结束,悬著的心彻底落地,睡意顺著脑门一路往下沉。 他目光下意识飘向落地窗旁的单人沙发。暖阳铺满整张米白色软垫,晒得暖融融的,蓬鬆靠垫软得不像话,他现在就想窝进去好好瘫一场。 可他没敢动。 白衍之坐在一旁,低声和陈叔敲定他明天返校的用车安排。白洛尘也没走,手边的水杯一口未动,安静靠在沙发上,不知道在出神想著什么。就连刚端咖啡上楼的白季珩,都说不定什么时候折返回来。 白辞偷偷又瞟了窗边一眼。 白衍之刚好说完话,转头就看穿了他那点小心思。看著少年眼巴巴却要强撑著克制的模样,他唇角极轻地弯了下。 “我去书房。”他起身,抬手轻按白辞的肩头,“有事喊我。” 白辞乖乖点头,目送大哥走远。 客厅只剩白洛尘一人。 他视线刚悄悄挪过去,白洛尘开口道:“想去就去,不用顾忌我。” “我没有。”白辞小声嘴硬。 白洛尘闻言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神直白写著不信,起身径直往二楼走去。 等两位哥哥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白辞瞬间鬆懈下来,抱著薄毯快步衝到窗边,利落窝进沙发里。 阳光斜穿过玻璃,暖融融地铺满整张沙发,连毯子边角都被晒得发烫。 白辞舒服地眯起眼睛,后背陷进软乎乎的靠垫,活像只找好晒暖位置的小猫。 秦医生说过,明天就能回学校。 今天是他最后一天享受病號优待。 他心里盘算得好好的,就这么窝到中午,吃完陈叔准备的点心糖果,接著躺到傍晚。 完美。 白辞扯过薄毯裹到下巴,缓缓闭上眼。 阳光暖得醉人,沙发软得发沉,困意像温热的蜜,一点点裹住全身。 小七在他脑海里絮絮叨叨地说著什么,好像是在核对三哥发的零食清单,又好像在念叨“白白,你明天返校,要不要提前收拾一下东西”,声音越来越飘,隔著一层雾似的听不真切。 意识慢慢沉下去,白辞睡著了。 梦里冷风从废墟深处灌过来,裹著铁锈和焦糊的气味。 白辞站在断裂的混凝土上,脚下是望不到底的暗,头顶一轮冷月,把废墟切得黑白分明。 “小七?”他试著轻喊了一声。 一点回应都没有。 他又在心底唤了一遍。 安静得让人发慌,远处只有低沉的、类似雷鸣的隆隆声。 平日里总喜欢在他脑子里絮絮叨叨、咋咋呼呼的小七,消失了。 白辞站著环顾四周,废墟、冷月、呼啸的冷风,整片荒地里,只有他一个人。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一股寒意贴上后颈,白辞汗毛瞬间倒竖,危机感直衝头顶。 他连回头都来不及,身体本能迸发出最快的反应,转身、屈膝、蹬地、猛地一脚踹出,动作一气呵成。那道潜藏暗处的黑影直接被他踹飞出去,带著一股蛮力狠狠撞向一旁的铁皮墙! “哐——” 刺耳的撞击声炸开,坚硬的铁皮直接被砸出一个深陷的大坑。 那东西从墙上滑下来,白辞这才看清是一只半人高的怪物,外形酷似畸形壁虎,四肢粗壮,前肢长满锋利的骨刺,看著狰狞可怖。 它身躯剧烈抽搐扭动,喉咙里挤出粗重又湿黏的喘息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怪物趴在歪斜的钢樑上,脊背骨骼节节凸起,皮肉被硬生生撑起,透著一股诡异的畸变感。 下一瞬,怪物四肢猛然发力,裹挟著腥风,疯了一样朝白辞扑杀而来! 白辞瞳孔骤缩,刚要后撤—— 一道清瘦黑影从侧面疾速杀出。 一只手按上他的肩头,微凉,力道极轻,却带著不容抗拒的掌控力,將他往后一带。 仅仅半寸。 怪物的爪尖擦著他衣襟掠过。 白辞踉蹌两步跌坐在废墟边缘,猛地抬头。 尘土漫天,月色被搅成一片朦朧的银雾。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见一道清瘦挺拔的剪影,身形和他相差无几。 矮身、切入、出刃、斜挑。 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乾脆利落、招招致命。 呼啸的狂风骤然停歇。 那只凶戾的怪物轰然倒下,溅起的碎石滚到白辞脚边。 瘫在地上的黑影迅速瓦解,边缘不断逸散成细碎的黑色粒子,像被什么力量从內部吞噬殆尽。 那人收刀,转过身来。 冷月清辉,堪堪描出他的轮廓,可无论白辞怎么看,那张脸始终像隔著一层薄雾,怎么也看不清。 寂静的废墟里,他朝白辞递过来一只手。 掌心微凉,触感轻得像一片落在手背上的雪。 他將白辞稳稳拽起来,全程一言不发,鬆开手后,转身就朝著漆黑的废墟深处走去。 白辞想喊住他。 嘴张开了,声音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在喉咙里,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他急得想追,脚却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个清瘦的背影越走越远,被黑暗一点一点吞没。 胸腔深处,忽然震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被锁在那里,正在拼命撞门——一下,又一下,越来越重,越来越急,震得他指尖都在发抖。 他低头去看自己的胸口。 没有光,没有伤口,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个撞击的力度,一下接一下,像有人在极深极暗的地方,用拳头砸一扇打不开的门。 那个背影即將被黑暗吞没的前一秒,白辞终於发出了声音。 沙哑的,破碎的,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拽出来的—— 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 然后,一切都碎了。 —— 白辞猛地惊醒,胸口剧烈起伏,下意识大口喘了口气。 眼前还是熟悉的客厅落地窗。 窗外阳光正好,花匠正在修剪长廊边的那排球形灌木,白季珩的跑车安安静静停在喷泉旁边,几只麻雀在草坪上跳来跳去。 一切正常。 只有他一个人缩在沙发里,薄毯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腰际,手指死死攥著毯子边缘,指节泛白。胸腔里那个撞击的力道已经散了,但指尖还在发麻,像是真的被什么东西震过。 “……小七。” 小七的声音立刻弹出来:“怎么了?怎么了?白白,我刚才叫了你好几次,你一点反应都没有。你的脑电波突然变得好奇怪,有一段数据我完全读不到,就像被什么东西屏蔽了一样,你没事吧?你是不是做恶梦了?你脸色好白。” 第108章 哥哥们的接力赛 白辞没有回答,他把攥著毯子的手指鬆开,掌心有指甲掐出的浅浅印子,微微发麻。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慢慢蜷了一下手指。那个被拉起来的触感还残留在掌心里,微凉的,轻得像一片落在手背上的雪。真实得不像是梦。 “白白?”小七的声音放轻了,“梦到什么了,嚇成这样?难道是墨墨?” 白辞盯著天花板,慢慢开口:“一个人。” “谁啊?” “看不清脸。”他把滑到腰际的薄毯拽回下巴,蜷了蜷腿,“梦里我被怪物追,他出手救了我,拉了我一把,然后走进黑暗里不见了。” 对面沉默了一瞬。 然后,小七鬆了口气,“哦”了一声:“英雄救美。” “我怎么感觉你在看戏?你是不是只会说风凉话。” “我还会报菜名啊,白白,不过你现在应该没心情听。害,多大点事儿,就是个普通梦而已。”小七安慰道。 “不是普通的梦。”白辞打断他,认真道,“梦里我躲不开怪物,下意识踹了它一脚,用的是兔子蹬鹰。” 小七愣了下:“在梦里?” “嗯。” 小七隨口调侃:“估计是平时总没机会动手,白天想多了,睡著都在练招式。” 白辞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想了想:“那刚刚我做梦,你怎么觉察不到我的情况啊?” 小七沉默了片刻,调用感知模块。 “確实有点奇怪,但是我这里什么异常都没检查到。” 白辞“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小七不知道那个梦,它没有检测到任何异常。 “白白?” 小七听他半天闷不吭声,一下子紧张起来,“咋不说话了?是不是心臟又不舒服?要不要喊秦医生过来瞧瞧?” “小七。” 隔了两秒。“在。”小七的声音有点迟疑,不像平时那么欢快。 “你確定,你刚才什么都没检测到?” “真的没有!所有的体徵数据都在正常范围,心率有点偏快但还在安全线內,血压血氧全部达標。” 小七又匆匆补上一句:“周围环境也很正常,没有异常能量波动,没有——白白,你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可能是我多心了。” “我就说你想多了,只是个梦而已。好好晒太阳,別一惊一乍的,一会儿可別梦中再来一脚,把沙发踹翻了。” 白辞嘀咕了一句“才不会”,翻了个身,闭上眼,打算重新埋进暖阳里,把刚才那场诡异的噩梦拋到脑后。 可他刚平復下呼吸,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他听见脚步声绕过沙发,停在茶几前面,然后是纸袋搁在桌面上的细微声响。 白辞睁开一只眼,对上白衍之垂下来的目光。 “没睡著?”白衍之轻声开口。 “刚醒,大哥不是去书房了吗?” “去了,又回来了。”白衍之把茶几上的纸袋往他那边推了推,“明天返校的东西,陈叔列了张单子,我过了一遍,补了几样。” 白辞从毯子里探出半个身子,接过纸袋往里看了一眼。保温杯、独立包装的蜂蜜条、一个巴掌大的便携药盒,药盒分了三格,每个格子里已经放好了不同顏色的药片,盖子上还贴著標籤:早、中、晚。 “药盒是秦医生配的,按天吃,不能漏。保温杯晚上记得装温水,別喝凉的。蜂蜜条隨身带著,觉得心慌或者头晕就先含一条。” 白辞抬头看他:“大哥,我就去上个学。” “嗯。” “这些东西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 白辞低头把袋子口折了折,乖乖说了声“谢谢大哥”。 白衍之“嗯”了一声,转身往楼梯走去。 白辞重新缩回沙发里,刚闭上眼不到两分钟。 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步伐轻快,踩在木地板上带著点散漫的节奏感,一听就是白季珩。 白辞赶紧把眼睛闭紧。 “別装了,刚大哥走的时候你还在动,现在秒睡?骗谁呢。” 白辞破罐子破摔地睁开眼,看见白季珩端著一杯新的热牛奶走过来。 “……三哥,你不是上楼了吗?” “上去就不能下来了?”白季珩把牛奶杯塞进他手里,“手机给我。” 白辞一手端著牛奶,一手从毯子底下摸出手机递过去。 白季珩接过来,按亮屏幕看了一眼:“密码呢?” “没设。” “没设?”白季珩挑眉,“这年头还有人手机不设密码?你是不怕丟还是不怕被人翻?” “没人翻我的手机。”白辞小声说。 白季珩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把屏幕按亮,点开通讯录翻了一遍。列表短得可怜,寥寥几个联繫人。他的目光在“大哥”那个备註上停了一瞬,隨即利落地把自己的號码设成快捷拨號“1”。 “平日有事,打我电话。”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白辞看,“长按『1』就行。” 白辞凑过去看了一眼,差点把牛奶呛出来,发现大哥的快捷拨號被设成了“2”。 他抬头看白季珩:“你把大哥设成『2』,不怕他生气?” 白季珩面不改色,语气理直气壮:“我排『1』怎么了?上次在衣帽间谁第一个替你出头的?家宴上谁帮你挡的人?那晚是谁在病房守了你大半夜?” 白辞眨了眨眼,认真地提醒他:“守了大半夜的是大哥。陪我检查的也是大哥,你中间去拿咖啡了,拿了快一个小时。” 白季珩被噎住了。 隔了两秒,他低头在手机上又按了几下,然后把屏幕重新转过来。快捷拨號“1”改成了大哥,“2”是他自己。 “行了,大哥是『1』,我是『2』。反正你按『2』就能找到我,一样的。” 白辞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白季珩那张强装淡定的脸,什么也没说,乖乖“哦”了一声。 他不说,但他看懂了,三哥嘴上敢把大哥挤到“2”,真动手改的时候,还是老老实实把“1”还回去了。 白季珩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换了个话题:“行了,说正事。以后放假,就回家,可別偷偷跑去那个什么公寓住,我会隨时打电话查岗,拨过去你要接。” “知道了。”白辞乖乖点头。 白季珩看著他这副听话的模样,总觉得这点头点得太乾脆,可信度不太高。 但他该说的都说了,再多囉嗦就显得跟陈叔似的。 白辞举了举杯子,“三哥,你还有事吗?” “干嘛?” “我想睡觉。” 白季珩嗤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又撂下一句:“牛奶趁热喝,別等凉了又嫌腥。” 白辞喝完牛奶,重新缩回毯子里,阳光还是那么暖,沙发还是那么软,但他隱隱觉得,今天这个觉,怕是睡不成了。 果然,这次甚至没等他闭上眼睛,又来人了。 第109章 二哥送东西 白辞彻底放弃挣扎,睁开眼睛坐起身,往楼梯口一望,是白洛尘。 他下意识鬆了口气。 应该是路过。方才二哥看见他想窝在沙发上补觉,特意避开去了二楼,怎么想都不会专程折回来找他。 可下一秒,白洛尘下楼后,脚步未做丝毫停顿,直直朝著落地窗这边走过来。 白辞心里瞬间一紧。 他和白洛尘,压根没正经单独相处过。 昨天第一次在餐厅见面,大哥稳著场面、三哥全程插科打諢活跃气氛,根本轮不到他开口。 他只需要埋头乾饭啃萝卜就行,完全不用尷尬找话题。 唯一一次短暂碰面,就是昨天的走廊。 白洛尘匆匆塞给他一本墨墨手册,两句话交代完毕便转身离开。前后不到两分钟,快得他连紧张的空隙都来不及有。 之前帮腔懟三哥那是热闹场面,胆子自然大。可此刻客厅安安静静,只剩他们两个人。 白辞瞬间有点手足无措,浑身拘谨。 他不怕白洛尘。 二哥一点都不凶,待人很克制,之前给的手册也特別用心。 但这人的眼神太过通透锐利,又沉又静,轻轻扫过来一眼,好像能把他心里藏的所有事都看穿,让人莫名心虚,浑身不自在。 “二哥。”他主动小声打招呼,坐姿不自觉绷直。 白洛尘微微点头,绕过茶几,直接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这架势,摆明了是要坐著聊一会儿。 毯子底下,白辞的脚趾悄悄蜷,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不是吧,还要长谈? 他脑子飞快回想一遍,今天全程乖乖复诊、好好吃饭、没顶嘴没捣乱,昨天“敲诈”三哥的事,总不至於二哥还翻旧帐吧? 白洛尘抬眼看他,一眼就看出少年脸色蔫蔫的,精神很差,人还绷得紧紧的,浑身都是放不开的侷促。 “没睡好?”他声线清淡温和,一点压迫感都没有,“要不要我留下来,陪你?” 白辞立马飞快摇头。 “不用不用,二哥你去忙吧,我自己躺一会儿就好。” 嘴上乖巧懂事,心里疯狂打鼓。 別、可千万別。 您老儿往对面一坐,视线落过来,就跟被人盯著研究似的,我哪里还睡得著。 “怕我?”白洛尘忽然问道。 白辞立刻摇头否认:“不是。” 他老老实实坦白:“就是有点紧张,突然单独待著,一时不知道该跟你聊什么。” 白洛尘闻言,没有丝毫不悦。 “不用硬找话题、不说话也没事。你昨天帮腔懟三哥的时候,不是挺放得开的?” “那不一样。”白辞抿抿唇,小声辩解,“那是三哥先乱开玩笑、招惹人的。” “嗯。”白洛尘应了一声,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快到白辞来不及確认那到底是不是一个笑,“他確实欠懟。” 白辞愣了一拍,然后没忍住,弯了弯眉眼。 紧绷的气氛顿时鬆了大半。 白洛尘伸手拿出一个黑色小巧收纳盒,放在茶几上,往白辞的方向推了推。 “两样东西。手錶,防护喷雾。” 白辞从毯子里伸出手,打开盒盖。 里面躺著一块深灰色腕錶,錶盘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錶带是某种他不知道的材质,触感微凉但不硌手。 旁边还嵌著一个小小的银色管状物,尾端有个不起眼的按钮,做得像一支普通的中性笔。 “手錶侧面有个按键,遇到危险长按三秒,会自动把实时定位发到我手机上。”白洛尘把盒子里的腕錶拿出来,翻过背面给他看,表壳底盖上嵌著一个极小的白隼徽章,“平时用来正常看时间就好。” 他又拿起那支银色小管放在白辞掌心上,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让他握住管身,讲解道: “这是民用防护喷雾,五米以內有效,一键喷射,刺激性强,能短暂遮挡对方视线,方便脱身,不会造成永久伤害。” “侧边是保险栓,用的时候推开,不用就锁上。” 白洛尘鬆开手,退回原先的距离:“户外出行常备的防护用品,合规安全。我以前出门办事一直带这个。你带著防身。听大哥说你上次在旧城区遇到过混混,以后单独外出就带上,威慑对方及时脱身,用不上最好。” 白辞握著那支小小的喷雾,怀疑自己是不是拿错剧本了。 离谱,大哥给他配齐分好的药,三哥给他调好手机快捷拨號,二哥更夸张,直接给他安排定位追踪加防护喷雾,搞得他像是要独自远行。 但吐槽归吐槽,心里暖得很,这些东西总归是他们的好意。 白辞把盒子轻轻合上,点了点头:“谢谢二哥。” “白辞。” “嗯?” “不用对我这么拘谨。”白洛尘看著他,语气很温和,“想说什么就直说,不用刻意客气。” 白辞对上白洛尘的目光,耳尖微微发烫。他刚才確实是在客气,因为他觉得跟二哥还不熟,不敢太隨便。 “我知道了。”他认真点头,“谢谢二哥,东西我会收好的。” 白洛尘点了下头,站起身。 “以后想要什么,直接开口,不用拐弯抹角。” 他转身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侧头补了一句,彻底打消他的顾虑。 “定位我不会隨便偷看,只有你主动按键,我这边才收得到消息。” 白辞心里一动,握著那只腕錶,指尖蹭过錶盘边缘的白隼徽章,他觉得二哥是个细致的人。 他把手錶戴在左手腕,微调了一下錶带,尺寸刚好合適。 再抬头,白洛尘已经走到楼梯口。 “二哥。” 白洛尘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白辞抬手晃了晃手腕,眉眼弯弯的,语气真诚。 “挺好看的。” 白洛尘静静看了他两秒,淡淡应了一声。 “嗯。” 说完,他抬步上楼。 白洛尘的脚步声消失在二楼拐角。 白辞低头看了看腕上的表,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防护喷雾,再想想茶几上那个分了三格、贴著“早中晚”標籤的药盒,和手机里快捷拨號“1”和“2”分別对应著谁。 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就回学校上个学,三个人搞得像他要远征,但不得不说,这种被层层包裹的感觉,不坏。 他刚把毯子重新拉到下巴,准备再试一次——第三次——看能不能安安稳稳地眯一会儿,茶几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短促的震动,嗡嗡一声,屏幕亮起。 第110章 谁送我 白辞苦恼地把手机捞过来,锁屏上弹出一条新消息提示,发件人的名字让他眨了眨眼。 纪淮舟。 白辞盯著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才点进去。 內容极短:“明天见。” 他盯著这句话,脑子里飞速转了好几圈。明天见?什么意思?他怎么知道明天自己要返校?大哥说的? “他发这个干嘛?”白辞在心里戳小七,“我跟他明明不熟。” 小七的系统声带著十足警惕:“白白你忘了?上次休息室你可是正面懟过他。” “……是你攛掇我凶狠点的。” “那不还是懟了!f4领头人,被你当面懟了,现在突然给你发消息说明天见,这能是单纯的打招呼吗?我觉得他在憋大招。” 白辞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毯子上,试图假装没看到。 但那个“明天见”三个字,怎么都挥不掉。 纪淮舟这个人,说话从来不多,但每一个字都让人琢磨半天。 上次在休息室他说“別死在这儿,处理起来很麻烦”,语气冷得像在交代公事,但那句话到底是嫌弃还是关心,白辞至今没想明白。 现在他又发来一句“明天见”。是公事公办的確认?还是带著某种意味不明的预告? 回復点什么呢?白辞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好几秒,刪了又打,打了又刪。说“好的”显得太乖,说“嗯”显得太冷,说“谢谢纪学长”又太刻意。 他纠结了几秒,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他盯著自己发出去的那个“好”字看了一会儿,觉得好像太冷淡了,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纪淮舟那几个字乾脆利落,他回多了反而显得彆扭。 就这样吧,他发了过去。 白辞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说他有没有跟我大哥告状,我凶他的事。” “很有可能。你大哥拜託他帮忙照顾,说不定顺便就提了这事。” 白辞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纪淮舟那双眼睛,和他二哥的沉不一样,纪淮舟的冷是带著距离感的,像隔著一层冰,你永远不知道冰面底下是什么。明天见到他,该用什么態度?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还是主动道个歉?不对,他有什么好道歉的,是纪淮舟不敲门在先。 可万一纪淮舟根本没把那件事放在心上呢?那自己在这纠结半天岂不是很好笑? “那他到底想干嘛?”白辞闷闷地嘟囔了一句。 小七幽幽道:“我觉得他就是故意的,想让你这样翻来覆去想他想一天。” “……我才没有。”白辞拽紧毯子盖住脑袋,闭眼强行入睡,“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天光破晓。 白辞睁开眼的第一秒,脑子里就蹦出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 今天,要去上学。 去圣安德鲁。 准確来说,是他穿进这具身体后,第一次以真正的“白辞”身份回归那扇校门。 不是原主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影子,而是剪了短髮、穿著新校服、被白家兄弟认可的白辞。 白辞怔怔盯著天花板,语气郑重得像是在宣告一场盛大的决议。 “我今天要去上学。” 脑海里,小七的系统声慢悠悠响起,带著清晨刚甦醒的慵懒。 “是去上学,不是上战场,白白你不用这么悲壮。你现在的状態比刚穿越来的时候好多了,新校服也有了,大哥认了,三哥虽然凶但也护著你,二哥连防护喷雾都给你配齐了,沈听澜也不会再把你当透明人——” “別提沈听澜......”白辞把脸埋进枕头里。 “好好好,不提不提。”小七嘴上答应,语气里全是憋笑。 白辞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翻身坐起身。 他踩著拖鞋走进浴室,认认真真刷了牙洗了脸。回到房间打开衣柜,里面整整齐齐掛著好几套崭新校服。他伸手拿了一套,对著镜子仔细穿好,扣子一颗一颗扣到最上面那颗,袖口的褶皱扯平,领口翻好。 镜子里的少年穿著深蓝色校服,短髮清爽,眉眼乾净。 “小七,这校服穿著还挺好看。” “那可不!人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白辞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他转身走到床头柜前,把昨晚准备好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书包。秦医生配的药盒、独立包装的蜂蜜条...... 他拿起床头柜上那支银色小管看了看,也放进了书包夹层。 到学校,真遇到危险还有小七护著,这喷雾大概率用不上。不过这是二哥给的,带著也不占地方。 然后他从衣柜里拿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袋。里面是宋时雨那晚借给他的校服外套,已经洗乾净熨平,叠得稜角分明。他把纸袋小心地放进书包最外层,拉好拉链。 上次宋时雨说申请的新校服会下发到学院,回学校之后记得去教务处领。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到学校也得跟人道声谢。 他背上书包,拉开房门,正好撞见陈叔从走廊那头过来。 “小少爷早。”陈叔微微躬身,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眼底浮起笑意,“这身校服很合身。早餐已经备好了,大少爷、二少爷和三少爷都在餐厅。” “陈叔早。” 白辞跟著陈叔走进餐厅。 三个人听见脚步声,同时抬头。 白辞站在餐厅门口,穿著那身崭新的深蓝色校服,领口整齐,袖口妥帖,左胸的金色校徽被窗外透进来的晨光照得微微发亮。书包背在左肩,右手拎著陈叔给他准备的遮光伞。 “大哥,二哥,三哥,早。”他挨个叫了一遍,走到自己常坐的位置,把书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白季珩端著咖啡杯,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两圈,眉头微微皱起来。 白辞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忽然觉得,你穿这身还挺像那么回事。” 白辞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餐巾展开铺在膝盖上:“我本来就是去上学,又不是去走秀。” “是吗?昨天不知道是谁,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紧张得睡不著。”白季珩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今天倒装得挺淡定。” 白辞端起牛奶杯,不接他的茬。 他总不能说,他紧张的不是上学本身,是纪淮舟那条没头没尾的消息。 这话要是说出来,三哥能笑他一整年。 为了掩饰这点心虚,他放下牛奶杯,抬头轻声问道:“今天谁送我?” 话音刚落,三人同时抬头看他。 白辞忽然很后悔,应该直接问陈叔的。 第111章 我送 餐厅里安静一瞬,空气莫名飘起几分较劲的味道。 白辞下意识往椅子里缩了缩,懊恼刚才嘴快,还不如私下问陈叔。 “我送。”白季珩率先开口,语气篤定,仿佛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我的车就在门口,油门一踩就到,不用麻烦別人。” “顺路。”白洛尘淡淡接了一句,“我去研究所,经过圣安德鲁。” “你那叫什么顺路?”白季珩扭头看他,“研究所在城南,圣安德鲁在城北,你管这叫顺路?” “绕一下而已。” “绕一下?绕一座城你跟我说『而已』?还是说你那辆车装了翅膀,会飞?” “不堵车,四十分钟。”白洛尘终於抬起眼,语气平静,“比你那辆超跑的噪音小。” “噪音?”白季珩眉毛一挑,“那是引擎声浪!你懂不懂什么叫驾驶乐趣?” “你那个跑车,悬掛硬,底盘低,车速快,他不晕车也让你顛晕了。” 白季珩气笑了:“你成天往野外跑,后备箱里一堆矿石標本,灰扑扑的,坐垫上还沾过墨墨蜕下来的蛇皮。你让白辞坐你的车,是送他上学还是送他去考古?” “蛇皮清理乾净了。” “上次你也说清理乾净了,结果我在副驾上摸到一片鳞片。”白季珩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夹东西的手势,“这么大片,墨墨蜕皮的时候你是不是拿车当它的备用蜕皮箱?” “纯属意外。” “次次都是意外。” “你开车太刺激,不適合送白辞。”白洛尘慢条斯理擦了擦嘴角,把话头转向白衍之,“大哥,你说呢?” 白衍之端起咖啡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他向来心思周全,这种爭执他见得多了——小时候,白季珩和白洛尘为了谁先选玩具、谁先坐新车、谁多吃一块蛋糕都能爭上半天。 如今从抢玩具升级为抢弟弟,本质区別不大。 “我送。”白衍之放下杯子,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我正好要去公司,经过圣安德鲁。顺便跟白辞的舍友打打招呼,有我陪著方便些。” 这话一出,直接压了白季珩一头——不是爭,是直接要截胡。 白季珩当即不服气,挑眉反驳:“大哥,你送?你今天早上九点可是有季度匯报,现在都几点了?你再不出门,董事会那帮老股东能把你手机打爆。” 白洛尘淡淡补刀:“而且你的车后座堆满了季度文件和合同,白辞坐进去还得帮你整理报表。” “我让陈叔提前清理了。” “清了一半,”白季珩双手抱胸,靠在椅背里,嘴角掛著得意的笑,“我早上路过车库看见了。另一半还在后座摞著,目测这么厚。”他用手比了个厚度。 白衍之沉默了。 白洛尘放下餐巾,语气平静:“你们都不適合,我送最合適。不耽误工作,开车也稳。” 白季珩转头看向白辞,试图从当事人那里获得支持:“白辞,你说,想坐谁的?” 白辞夹在中间,左看看白衍之神色从容但明显在隱忍,右看看白季珩一脸不服输,再瞥瞥一旁置身事外却句句拆台的白洛尘。 “……我能自己打车吗?”他试探著问。 “不行。”三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陈叔送我也行——” “陈叔今天要带墨墨去宠物医院体检。”白洛尘面无表情地说。 “墨墨不是蛇吗?蛇也要体检?”白季珩扭头看他。 “蛇也要体检。你有意见?” “没意见。”白季珩难得不跟他抬槓,“那你呢?你不陪墨墨去体检?” “约的下午。” “那正好,你上午陪墨墨做准备,我送白辞。”白季珩立刻抓住话柄,扭头朝白辞露出一个胜利在望的笑容。 白洛尘眉心跳了跳。 “不用,”他说,语气依然平淡,“墨墨体检很简单,不需要准备,陈叔带它去就行。” “陈叔?”白季珩挑了下眉,“上次墨墨蜕皮,陈叔想给它换水盆,它尾巴一甩把不锈钢盆拍凹了一块。你確定陈叔能把它弄进运输箱?” 白洛尘端起茶杯,动作顿了极轻的一瞬。 白季珩往后一靠,嘴角勾起来:“所以还是你亲自去比较稳妥。至於白辞——我顺路,我送,不然等你折腾完再去研究所“绕路”,白辞的早课怕是都错过了,迟到了你替他写检討?” 白洛尘没有立刻反驳,而是转头看向白辞:“白辞,你选。” 白辞正低头假装专心喝粥,努力降低自己在修罗场中的存在感。 被二哥直接点名,他握著勺子的手微微一僵,抬起头,看看白季珩那张志在必得的笑脸,又看看白洛尘那张平静无波、但莫名让人觉得压力很大的脸。 他在心里呼叫小七:“救命,选谁都要得罪人。” 小七语气沉痛中带著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白白,这道题无解。选三哥,二哥记你一笔;选二哥,三哥能念叨你一整个月,你自求多福。” 白辞沉吟片刻,放下勺子,端正坐姿,拿出他近来修炼出的最诚恳的眼神,看向白衍之。 “大哥!” 最后还是白衍之终结了这场战爭。 他清楚这种事该怎么处理,各退一步,公平分配,谁也別觉得自己贏了,谁也別觉得吃了亏。 “洛尘距离太远,绕城不实际。”他先对白洛尘说,然后转向白季珩,“季珩送。” 白季珩的嘴角刚要翘起来。 “车速不许超过八十。”白衍之补了一句。 “八十?!”白季珩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从这儿到圣安德鲁,盘山路限速六十,下了山走环城高速,全程八十我开什么跑车?还不如骑自行车!” “嫌慢那就骑自行车。”白衍之端起咖啡杯,表情纹丝不动。 白季珩噎住。他转头看白洛尘,试图找同盟——刚才还针锋相对的二哥此刻正端著茶杯,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摆明了幸灾乐祸。 “三哥。”一直没说话的白辞忽然开口。 三人都看向他。 白辞把牛奶杯放下,坐得规规矩矩,声音软乎乎的:“你再耽搁下去,我第一节课真要迟到了。到时候写检討,是你替我交吗?” 白季珩盯著他看了两秒。 “……行。”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学得挺快。” 白辞弯了弯眉眼,从椅子里站起来,背上书包。“谢谢大哥安排,谢谢二哥绕路申请,谢谢三哥送我。我先去门口等著,三哥你慢慢吃。” 他走到餐厅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餐桌旁的三个人。 白衍之重新拿起刀叉,分切著盘子的食物,白洛尘安静吃著火腿,白季珩正把剩下的半杯咖啡一口气灌完。 三个人各自忙各自的,好像刚才那场爭执根本没发生过。 “对了,”白辞扶著门框,探回半个身子,“你们刚才爭得那么厉害,有没有人想过——我今天其实没有第一节课?” 餐厅里瞬间一静。 白季珩端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白洛尘的眸光微凝,白衍之抬眼看了过来。 白辞说完就跑。 身后立刻传来白季珩又气又无奈的声音,带著点咬牙切齿的声音:“白辞,你给我站住!” 但他头也不回,抱著书包一路小跑穿过玄关,在走廊里笑得差点撞上墙。 第112章 惊喜 白辞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 白季珩的跑车才从喷泉那边缓缓驶过来。车速確实不快,甚至可以说慢得离谱,引擎声闷闷的,像是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 车窗降下来,白季珩戴著墨镜,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下巴朝副驾一扬:“上来,小祖宗。” 白辞拉开车门坐进去,规规矩矩系好安全带,把书包放在旁边。 白季珩瞥了他一眼:“好玩吗?你刚才在门口笑得前仰后合?” “才没有。” “还嘴硬?也就你敢耍我们三个。方才那句话说出来,大哥的表情你看到没有?我在这个家这么多年,能让大哥吃瘪的人,你是第一个。” “你吃瘪的次数应该比我多。”白辞隨口回。 白季珩瞬间被堵得说不出话:“臭小子。” 糟糕,又嘴快了,三哥应该不恼吧,白辞生怕一会儿白季珩恼羞成怒,一脚油门飆起来。 白辞放轻音量,小心翼翼地问著:“三哥,你开车的时候,有没有正常模式?” 白季珩注视著他:“什么叫正常模式?” “就是——”白辞斟酌了一下措辞,“温和模式,不需要大哥扣你赛道预算的那种。” “怎么,害怕我飆车?放心,今天有,因为你坐著。” “三哥,那我们走吧。” “等等。” 白季珩从车里抓起一条围巾,动作粗鲁但精准地绕在白辞脖子上。 绕了两圈还不够,又往上拽了拽,把白辞下巴以下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浅棕色的眼睛和微微泛红的鼻尖。 “外面冷。” “三哥,现在是秋天。” “秋天早晚也冷。”白季珩理直气壮,顺手把围巾的尾端塞进白辞的外套领口里,“你前两天刚在浴室里晕倒过,医生说不能著凉。围巾戴著,不许摘。” 白辞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裹成粽子的模样,又看了看白季珩只穿著一件薄外套、领口还敞著露出锁骨的造型。 “……那你呢?” “我体质比你好,不冷,你管好自己就行,別回头又著凉,大哥削的是我不是你。” “走。”白季珩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出庄园大门。 十一月的晨风迎面扑过来,带著青麓山特有的草木清香。白辞被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倒是一点都不冷。 他靠在座椅里,偏头看著窗外掠过的树影,忽然想起上山那天——同一条盘山公路,偶遇的那两辆跑车,引擎声浪大得整座山都能听见。打头的那辆香檳色超跑,副驾上还有个穿亮片吊带裙的女人。 现在他也坐在跑车里,坐在副驾上。 “三哥。” “嗯?” “你这车,副驾以前坐过很多人吗?” “好好的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白辞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上次在山路上,我看到那个周序的副驾坐了个女生,你这车也是跑车,副驾应该很抢手吧。” “周序那类花花公子的车跟我的能一样?” 白季珩嗤了声,语气带著几分不屑,“他那副驾谁都能坐,鱼龙混杂。別人的副驾怎么样我管不著。” “这车没载过不相干的人,副驾就你一个。”白季珩语气隨意。 “我就是隨便问问。” “以后你少盯著別人的车看。” 白辞茫然回头:“啊?” “要看就看我的,” 白季珩目视前方,语气散漫又篤定,“別人车上有的,我也有。” 白辞一时无言,余光不经意扫过仪錶盘。 车速,六十码。 白辞靠在座椅里,看了看仪錶盘上那个对白季珩来说简直算得上“温顺”的数字,又看了看他手扶方向盘、一脸“我没在认真”表情的侧脸。 他忽然想起小七之前说过的一句话。 “三哥说不是,那就是是。” 现在他觉得,三哥说八十太慢,开的却是六十。 这个三哥,大概是全世界最不诚实的人。 方才还在餐厅吐槽八十码委屈跑车的人,此刻自觉压著最低速度,连油门都捨不得多踩一下。 白辞怀疑他在用这辈子最大的自制力开车,因为他握住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显然忍得很辛苦。 “三哥,你要是实在难受,可以稍微开快一点点,我不晕车。” 白辞小声嘟囔。 白季珩侧头瞥了他一眼:“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但大哥说了,赛道预算减半。” 白季珩目视前路,嘴硬得很:“规矩摆在那,最多八十,我稳妥点不行?” 白季珩深吸一口气,把方向盘握得更紧了。 白辞看著他这副被大哥远程拿捏、又被自己当面拆穿的模样,悄悄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嘴角那个压不下去的弧度。 ...... 车行一路,视野尽头慢慢露出圣安德鲁的钟楼尖顶。 白季珩没有直接开到校门口,他把车停在离校门不到五十米的路边,熄了火。 白辞解开安全带,正要开门,白季珩忽然开口:“等等。” “怎么了?” 白季珩盯著后视镜,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那弧度白辞很熟悉,上次在衣帽间,白季珩准备收拾许言的时候,脸上就是这种表情。 “你看校门口。” 白辞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 圣安德鲁的校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刚停稳,车门推开,下来一个年轻男人。他转过身来,侧脸轮廓和白辞见过的某个人有三分相似——眉骨和下頜线条,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 “那是谁?”白辞问。 “沈燁。”白季珩靠进座椅里,声音里带著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悦,“沈听澜的侄子。” 沈燁正站在校门口,低头看手机,像是在等什么人。 家宴那晚的事白辞还记得,沈燁带去的周氏夫妇在走廊上闹了好大一通,后来沈听澜一个电话打过去,沈燁在免提里连说了好几句“不认识”。虽然事情不是沈燁亲自惹的,但人毕竟是他带进白家的。 “怎么样?”白季珩侧头看他,眼底浮起跃跃欲试的笑,“让你三哥陪你走过去,给沈大侄子一个惊喜?” 第113章 初见沈燁 白辞看了眼白季珩脸上那副唯恐天下不乱的表情,就知道这人没安好心。 听见“给他一个惊喜”几个字,他赶紧摇头。 “……三哥,你那幸灾乐祸的劲儿收一收。我跟那个沈燁压根不认识,上来就堵人打招呼,不要。” “不认识?家宴那晚他带去的人差点伤到你,现在跟我说不认识?” “是他带去的人,但沈听澜应该也已经处理过了。”白辞小声辩解。 白季珩单手搭著方向盘,存心逗他:“沈听澜护的从来都是沈家的脸面。你连他小叔沈听澜都不怵,反倒怕一个小辈?” “沈听澜是舍友,抬头不见低头见,跑不掉!”白辞说完自己先反应过来,“不对,沈燁是他侄子,那我更不要去了。万一沈听澜误会我们故意找他侄子麻烦,回头在宿舍里——!” “在宿舍里怎么?” “反正我不去。” 白季珩就吃他这副又怂又嘴硬、逻辑还能自圆其说的样子。 这小子在宴会上,敢当著几百號人的面懟张云,现在在校门口见个沈燁倒开始打退堂鼓,就因为一个沈听澜。想到这,他心里略微有点不爽。 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悄悄鬆了剎车,车子往前轻滑几米,正好停在沈燁旁边那辆黑色轿车的正后方,位置显眼得不能再显眼。 “三哥!” 白辞一把拽住他袖子,“你真要搞事?” “那你跟不跟我去?”白季珩的手已经搭上了车门把手,“你不去的话,我就自己去了。我这个人吧,聊天的时候容易上头,一上头就不知道会说出什么话来。上次跟许言聊完,他家港口合作直接黄了,你猜,沈燁扛得住我上头吗?” 白辞盯著他那副“你隨意,我一个人也能玩得很开心”的欠揍表情,深吸一口气彻底妥协。 “……我去还不行吗。” 白季珩嘴角瞬间扬得更高,慢悠悠熄火、拔下车钥匙,瞬间装得一本正经。 “这就对了,都遇见了,躲著不上前打个招呼,倒显得我们白家很没礼数。” 白辞想说你什么时候跟礼数沾过边?但还没开口,白季珩已经推开车门下了车,绕到副驾这边,抬手敲了敲车窗。 ”下车。” 白辞解开安全带,小声碎碎念:“三哥悠著点,好歹是沈家人,回头要是惹了祸,大哥问起,我就说是你非要凑上去的。” “告状的本事倒是越来越熟练了。”白季珩锁好车,走到他身侧,挑眉打趣,“儘管去告,你猜猜大哥信你,还是信我?” “大哥肯定信我!” “是是是,信你。”白季珩敷衍哄著,眼底满是笑意。 校门口,沈燁正站在黑色轿车旁打电话。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风衣,眉眼间和沈听澜有几分相似,却少了对方与生俱来的清冷矜贵,多了几分刻意端著的紧绷感。眼下浓重的青黑,藏不住连日熬夜奔波的疲惫。 他看了看腕上的表,又抬头往校园里张望了一眼,手机贴在耳边:“小叔,那个项目的文件需要您帮忙签署一下,对方已经催了两次了。”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很短。 沈燁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如常,“好,我知道了。” 电话被乾脆利落地掛断了。 沈燁盯著屏幕上“通话已结束”的提示,嘴唇抿成一条线,把手机攥得死紧。 这阵子真是倒霉透了。 家宴那晚之后,被老爷子叫回老宅,书房里站了整整两个小时,从“交友不慎”一路训到“沈家的脸面”。最要命的是小叔亲口点名说他“閒得太久了”——禁足、限制消费、下放项目,三重枷锁一套带走。沈家长辈没一个替他说话。说到底,是他带的人扫了白家的面子,这份惩罚他无从辩驳。 沈听澜毫不留情,直接將他发配到最难推进的南岸物流园改造项目。 对方负责人油盐不进,所有文件都要走最高级別审批,只认沈听澜的签字。项目推进得像在泥潭里打滚,忙得焦头烂额,偏又赶上小叔对他冷处理,连签个字都排不上號。 他今天来圣安德鲁,本是专程来找沈听澜签字的,结果连对方的面都没见著。 他转身,正准备上车走人,余光忽然瞥见两个人朝他走来。 走在前面的少年穿著圣安德鲁深蓝校服,皮肤冷白通透,浅棕色眼眸乾净温顺,脖颈裹著厚实的羊绒围巾,衬得身形愈发清瘦乖巧,气质乾净得不像话。 而他身侧的男人,步伐散漫慵懒,眉眼带著几分桀驁不羈——白家三少,白季珩。圈子里出了名的不迁就人,今天居然亲自开车送人上学。 沈燁扫了眼那辆停在自己车后的跑车,又看看白辞,心里咯噔一下。沈燁瞬间反应过来,这就是白家的那位小少爷。 白季珩亲自送,停在他车后面,朝他走来,这是故意堵他。 家宴那晚没见著,今天居然在这撞上正主。 他面上不显,心底已经紧绷了。 意外归意外,但依旧维持著世家子弟该有的体面气度。 “三少。”他朝白季珩点了点头,客气但不卑微。目光转向白辞,微微一顿,“这位应该就是白辞少爷吧。上次晚宴没能当面打招呼,是我失礼了。” 白辞看了他一眼,和那天走廊电话里冷冰冰的声音比起来,眼前的沈燁说话客气得很多。 “你好。”白辞点了点头。 白季珩拍拍白辞的肩,冲沈燁一笑:“送弟弟上学,正好看见你,过来打个招呼。” 目光在沈燁眼下的青灰上停了一瞬:“哟,几天不见,你这脸色怎么比我家刚出院的小朋友还差?最近没睡好?” 这话听著像关心,实则每个字都精准戳在沈燁的痛处上。被禁足、被收拾、被发配,能睡好才怪。白季珩这是在提醒他:你那点事,我都记著呢。 沈燁嘴角动了动:“项目上事多,熬了几天夜。三少见笑了。” “项目?什么项目这么折腾人?” “一个大型项目,合作繁杂。” “所以你这是来找沈听澜?” 白季珩眉梢微挑,眼底闪过的那点瞭然,沈燁看得一清二楚。白季珩什么段位他心里清楚,这位三少平时看著散漫,真要算计起来,比谁都精明。所以他不打算绕弯子,刚才那通电话,白季珩一定听到了。听到了就好,省得他还要自己开口解释。 沈燁转向白辞,语气比刚才更郑重了几分:“白辞少爷,上次晚宴的事,是我这边出了疏忽。带进去的人不懂规矩,让你受惊了。” “事后我被家中禁足、限制消费,还被小叔发配到高难度项目歷练。这段日子忙得焦头烂额,一直没能登门赔罪,还望你多多包涵。” “今天想来找小叔签字推进项目,也被他回绝了。”他唇角勾起一抹自嘲,又很快收敛,姿態得体从容。 不刻意诉苦,不卑微卖惨,只是客观陈述近况,既给足了白家面子,也守住了自己最后的体面。 白季珩从头到尾没插嘴,全程看戏。 第114章 心眼小 等沈燁说完,白季珩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沈听澜倒是会治人。让你全权负责高难度项目,还不帮忙签字,这是逼你自己想办法?” “小叔自有他的考量,我唯有尽力做好分內之事。” 白季珩似笑非笑地拋出一句:“项目要是缺人脉资源,隨时可以找我。” 话锋骤然一转,意味深长,“不过,你小叔大概率更希望你自己独立搞定。” 沈燁眼角极轻微地跳了一下。 他当然不会找白季珩,找了就等於承认自己搞不定,传到沈听澜耳朵里,只会更坐实他能力不够。不找,白季珩这句话却得承情,毕竟人家当著他面说“可以找我”,是给沈家面子。 他頷首道別:“多谢三少好意,我还有事,先不打扰你们了,等这阵忙完,再上门正式赔礼。” 说完,他再度看向白辞,语气温和:“白辞少爷,有机会再见。” 白辞点头:“再见。” 沈燁转身走向黑色轿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发动,黑色轿车缓缓驶离。 白季珩望著远去的车尾,哼笑了一声。 “看见没?”他看向白辞,“以后少往沈听澜身上凑。限制消费,发配苦差事、卡死签字权限,半分情面都不留。沈听澜这人,收拾起自家侄子来都毫不手软,对外人只会更狠。” 白辞眨了眨眼,假装不懂:“可他对我也还好。” “那是因为你姓白。”白季珩纠正道。 他抬手想揉乱少年柔软的头髮,却被白辞灵巧偏头躲开。 “別碰!刚整理好的髮型,回学校要见人的,不能乱。” 白季珩的手悬在半空,看著他一本正经、格外注重形象的小脸,瞬间气笑。 “行,合著你回学校要见人,你三哥就不是人了?” “你不是,你是送快递的司机。”白辞往后退了两步,拉开安全距离,“辛苦三哥专属送达!快递已签收,司机师傅可以回去了。” “你这臭小子——” “三哥再见!路上开车慢点,记得车速不许超八十!” 白辞朝白季珩弯了弯眉眼,笑得又乖又欠,转身背著书包朝校门走去。 白季珩站在原地看著他走远。晨光落在少年背影上,深蓝校服,清瘦肩线,围巾尾巴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低鸣,跑车驶离校门。 白辞在心里问:“小七,三哥刚才是不是在暗示我离沈听澜远一点?” 小七语气微妙:“那不叫暗示,叫明示。你三哥就差把『沈听澜很危险』六个字刻他脑门上。” “沈听澜人还不错,就是每次遇到他,都会发生『不好』的事。” “白白,什么叫『不好』?” “......你別说话了,关机吧。” 清晨的柔光铺满圣安德鲁学院的拼花石板路,哥德式钟楼矗立在澄澈天光中,远处人工湖波光粼粼,微风裹挟著淡淡的花香,校园景致温柔又治癒。 白辞一脚踏进校门,瞬间成为全场焦点。 四面八方的目光层层叠叠匯聚而来,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悄悄在校园里传开。 “那是谁啊?哪个班的?怎么以前没见过?” ”不知道,但他穿的校服是我们学院的,会不会是转学生?” “开学这么久还插班,来头肯定不一般吧?” “救命!他顏值也太绝了!又乖又矜贵,气质直接拉满!” 一个抱著课本的女生从他身边走过,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头跟同伴咬耳朵:“他好好看啊。”“小点声!” 周遭议论声不断,白辞步履从容,不见丝毫侷促,毕竟小七说了,得稳住人设。 “恭喜白白!成功返校!续命逆袭系统·校园篇,正式开启!”小七元气满满地欢呼,“你现在就像漫画里走出来的贵族少爷,又乖又冷,不好惹的那种!” “上次你还说我像从烟囱里爬出来的圣诞老人。” “……那次是意外!” “好了,先回宿舍。” 他整理了一下书包背带,脚步轻快地朝f4別墅走去。 f4独栋別墅,二楼窗口。 纪淮舟站在窗前,他的目光追隨著那条从校门口延伸过来的石板路上,那个正朝这边走来的清瘦身影。少年穿著崭新的深蓝色校服,围巾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手机屏幕还亮著,最上方是白衍之的消息:我弟弟的身体,拜託你了。 昨日他主动发去“明天见”三个字,完全是出於医者的专业考量。按诊疗计划走,第一步便是让患者在非医疗环境里自然接触医者,降低戒备。 他看著白辞一步步走近,在楼下驻足,微微仰头,精准望向二楼窗前的自己。 隔著一层明净玻璃,两人的目光安静相撞,无声交匯。 但此刻,他看著那双仰起来望著他的、浅棕色的、乾净又坦荡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场“诊疗”,没有预想中的那么无趣。 同一瞬间,楼下的白辞內心彻底崩盘。 他面上依旧从容,身姿笔直,半点看不出异样,完美维持著路人眼中矜贵乖巧的小少爷模样。心底却已经疯狂刷屏,警报拉满。 “啊啊啊小七!他在看我!那眼神冷得跟手术刀似的,他是不是想解剖我——” “白白,冷静。” “我怎么冷静!他从我拐进这条路就一路盯到这栋楼底下,全程目送,这是看病人还是看犯人?犯人放风都还有人陪著,他一个人站窗口盯,跟监工似的!” 小七沉默了一秒:“……你这个比喻,画面感太强了。” 白辞快走到门口,心里还在疯狂復盘:“他肯定记恨上次休息室的事。我那时候是迫不得已才懟他的,他不会一直记到现在吧?看著斯文清冷,心眼居然这么小。” “白白,你现在心跳一百一,要不要深呼吸一下?” “不要,深呼吸他就看出我慌了。” 他面上不显,甚至还朝窗口微微点了下头,算打了个招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步伐稳得一批。 只有小七听见他在心里抓狂:“他还在看吗还在看吗还在看吗——” 小七幽幽出声:“……还在。” 白辞在心里哀嚎一声,再也绷不住淡定,悄悄加快脚步,一溜烟衝进了別墅大门。 他当然不会知道,二楼窗口那个人,目送他慌慌张张躲进门內的最后一秒,轻笑了一下。 第115章 还没捂热呢 白辞一路小跑著溜进了別墅,脸颊泛著薄红,胸口起伏,气息还没喘匀。 他一进门就看见沈听澜穿著米白衬衫,慵懒靠著沙发,正垂眸翻书,神情专注,像是根本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白辞屏住呼吸,贴著墙壁躡手躡脚地往楼梯口挪,自己还是偷偷回房间,躲个清净得好,被沈听澜抓到,肯定又是一番搭话盘问。 谁料他刚挪出去两步,沈听澜清淡的声音慢悠悠飘过来:“回来了?” 白辞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抓包的小偷,一只脚还悬在半空,半晌才訕訕收回:“……嗯。” 沈听澜合上书,抬眼看他。目光从白辞微红的脸颊扫到微微起伏的胸口,最后停在那双明显刚跑过、还带著点抖的腿上。 “怎么,外面有狗追你?跑这么急。” 狗? 白辞脑子里闪过纪淮舟站在窗口往下看的画面——深色衬衫,站姿笔直,眼神冷冽。那能叫狗吗?那是狼。一头站在二楼窗口、目送猎物进笼的狼。 他被自己的脑补嚇得一抖,连忙摇了摇头,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好好的摇什么头?” “活动活动,”白辞扯了扯脖子上那条厚得离谱的围巾,“围巾裹得太紧,脖子僵了。” 他说著,还煞有介事地扭了扭脖子,假装真的是在活动筋骨。 沈听澜没拆穿他,目光从他脖子上那条厚得离谱的羊绒围巾上扫过——裹得严严实实,下巴以下只露出一小截校服领口。这个季节戴这么厚的围巾,要么是体虚怕冷,要么是有人惦记他体虚怕冷。 他想起家宴那晚白季珩把白辞从走廊一路护到偏厅的样子,心里有了答案。 然后他注意到白辞身后的书包。鼓鼓囊囊的,撑得拉链都绷紧了,背在一个清瘦的少年身上,视觉效果堪称夸张。 “你这是搬家?”他放下书,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好整以暇地打量著他,“书包里装了什么?鼓成这样,看著像收拾家当逃难的。” 白辞下意识把书包往身后藏了藏:“没、没什么。” “没什么?”沈听澜重复了一遍,语气里那个“你觉得我会信吗”的意味简直要溢出来,“那包是自己气吹起来的?” 白辞攥著书包带子,脑子里飞速转著藉口。总不能说里面装了三哥塞的十几包糖果零食、二哥给的防护喷雾、大哥配的药盒、陈叔硬塞的保温杯和蜂蜜条,他现在身上背的不是书包,是白家三个男人全部的操心。 “……校服。还有几本书。还有一些……吃的。” “吃的。”沈听澜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尾音微微上扬,显然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白辞还没来得及开口,沈听澜已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比白辞高半个头,垂眼看著他,伸手拨了拨白辞脖子上那条围巾的尾端。这条深灰色羊绒围巾,针脚细密,一看就不是便宜货,但尺寸明显偏大,在白辞脖子上绕了好几圈,把整个人衬得更小了一號。 “白季珩的。” “你怎么知道?” “这款是定製款,背面绣了他名字缩写。”沈听澜把围巾尾巴翻过来给他看,內侧果然有极小的绣字,银灰色丝线,工工整整的三个字母:b.j.h.。 白辞低头看著那几个字母:“他说天气冷,怕我感冒。” “稀奇,他就不是个细心的人。” “你好像很了解他?” 沈听澜重新坐回沙发,拿起书,姿態鬆散地靠进靠垫里。“认识十几年了,他什么脾气,大家都知道,也就特定的情况,能让他上心。“ 白辞愣了一下:“什么情况?” 沈听澜从书页上方看了他一眼,目光轻浅如落叶浮水,眼底藏著一点看热闹似的淡笑意。 “你说呢?” 白辞反应过来,耳朵尖腾地红了。 “我先上楼了!” 沈听澜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抬了抬手指,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白辞如蒙大赦,转身就往楼梯上冲。脚踩在台阶上噔噔噔响,身后传来沈听澜翻书页的声音,以及一句慢悠悠的、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的补刀: “楼梯慢点,別摔了。上次在我房间摔的那跤,膝盖上的印子消了没?” 白辞脚下一滑,险些真栽下去,这人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本事,简直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他放轻脚步,一溜烟窜上二楼。终於跑到自己房间门口,白辞鬆了一大口气,抬手摸出钥匙,低头对著锁孔试探。 可背包太满、袋口没拉紧,他微微一动,拉链瞬间崩开。 哗啦一声。 背包最上面的膨化食品、水果软糖、小饼乾,还有好多包他叫不出名字的零食,一股脑全撒在地上,滚得满地都是。好在药盒和保温杯被压在最底层,没有滚出来,但光是面上这些花花绿绿的零食,已经够他社死了。 白辞瞳孔微缩,瞬间手忙脚乱,慌慌张张蹲下身去捡,双手忙得不停,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千万別有人看见。 偏偏天不遂人愿。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带著极强的压迫感,白辞的后背已经条件反射地绷紧了。 他缓缓抬起头。 纪淮舟身著简约家居服,身姿挺拔,面容清冷,恰好从走廊经过,目光淡淡扫来,將他蹲在地上、满地捡零食的窘迫模样,尽收眼底。 看著地上一堆花花绿绿、重油重糖的垃圾食品,纪淮舟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语气清冷:“这些全部没收。” 白辞捡东西的动作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纪淮舟垂眸看著他,眼神平静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强势:“这些零食你要限量吃。你大哥把你托给我,这些高糖分的东西,不能无节制摄入。” “凭什么?” “凭你的心臟负荷不允许。” 纪淮舟俯身,隨手拾起一包薯片,指尖捏著包装袋,语气篤定:“偷偷塞带来的?” 白辞的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他当然知道这是三哥偷偷塞的。白季珩往他书包里塞零食的时候,还特意压低了声音说“別让大哥知道,节制著吃”。 他一路小心翼翼护著,生怕被发现,可现在倒好,零食还没捂热乎,就被这个面瘫冷麵抓了个正著。 第116章 零食收容所 纪淮舟已经蹲下来了,开始分拣地上的零食。动作利落乾脆,他把草莓糖、糖渍樱桃、蜂蜜小麻花归到左边,冰晶草沙拉和几包无糖坚果归到右边,修长的手指捏起一包桂花糕看了眼標籤,面不改色地放进了左边那堆。 “等等。”白辞伸手去抢那包桂花糕,“这个是我三——” 话说到一半,他硬生生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不能说。不能在纪淮舟面前提白季珩。提了就像在搬救兵——你凭什么没收,这是我三哥给我买的。这话说出来太丟人了,他白辞又不是小学生,被人抢了零食还要报家长的名號。 纪淮舟注意到了他咽回去的半句话。他的手指在桂花糕的包装盒上停了一瞬,然后从左边那堆拿了起来,但也没有放进右边那堆“放行”,而是单独放在中间。 白辞警惕地盯著他。 “木糖醇的。这个可以通融,一天一块,”纪淮舟拿起那盒桂花糕看了一眼,一盒里有六块,“一周之內可以吃完。放在一楼公共储物柜,钥匙在我这。每天来找我拿。” 白辞眼睛微微睁大,一天一块?六块糕分六天吃?这跟坐牢放风有什么区別? “其他的,”纪淮舟扫了一眼左边那堆明显高出一截的“没收区”,“放在同一个储物柜。不限量,每次取多少需要我在场。我要確认你当天的摄入总量没有超標。” “你这不就是明令限量吗!”白辞脱口而出。 “不是明令限量。”纪淮舟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蹲在地上的白辞,“是规范管控。明令限量是连沙拉都不给你留。” 白辞低头看了看右边那堆,五盒冰晶草沙拉,三包无糖坚果,还有一袋看起来很健康但吃起来像嚼木屑的全麦饼乾。 再看左边那堆,草莓糖、蜂蜜小麻花、杏仁酥、糖渍樱桃、巧克力夹心曲奇。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在走廊灯光下闪闪发亮,每一包都在无声地诱惑他。 白辞抿著嘴唇,满脸写著不情愿。 纪淮舟看了他一眼,补了一句,语气里难得带上了点人味的解释:“平日如果饿了,就吃主食和水果。没让你不吃东西。” 白辞知道反抗无效了。他从地上捡起零食,抱在怀里,慢吞吞地站起来。 於是,楼梯上出现了一幅颇为壮观的画面。 白辞抱著一大堆花花绿绿的零食走在前面,腮帮子鼓鼓的,眼眶里还掛著点委屈的水光。纪淮舟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表情平静得像是在押送一批违禁品。 客厅里,沈听澜还坐在沙发上看书,听见动静抬眼看过来。 他看了看怀里抱满零食、脸上写满“生无可恋”的白辞,又看了看跟在后面、面无表情的纪淮舟。 然后他放下书,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那个幸灾乐祸的劲儿简直要溢出来:“逃荒的下来了。吃的还挺多。” 他顿了顿,精准补了一刀:“小馋鬼。” 白辞猛地转过头瞪他。这一眼凶巴巴的,奈何眼眶还红著,嘴唇还抿著,整个人抱著一堆被没收的零食,活像一只被抢了胡萝卜的兔子——自以为在发怒,其实只让人觉得更好欺负了。 沈听澜嘴角的弧度又明显了几分。 接下来是真正的酷刑。 纪淮舟让白辞在储物柜前,把零食一件一件往里放。 草莓糖放进去。他的手指在包装袋上停了两秒,这是他最喜欢的口味。桂花糕放进去、盒子摔变形了,他小心地把折角抚平,放进去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安置什么易碎品。蜂蜜小麻花、杏仁酥…… 最后是那包糖渍樱桃,白辞盯著它看了三秒,做贼似的飞快从里面抽出独立包装的一条,想往裤兜里塞。 “咳。”身后的纪淮舟轻轻咳了一声。 白辞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悻悻地把糖渍樱桃放回零食堆里,动作慢得像是临终告別。 白辞眼睁睁看著那些花花绿绿的宝藏被关上、上锁、钥匙被纪淮舟收进口袋。 沈听澜靠在沙发上看完了全程,忽然开口,语气里带著点漫不经心的逗弄:“这么捨不得?” 白辞没说话,只是用那双还泛著红晕的眼睛瞪了他一眼。 沈听澜被他这副又委屈又凶的模样逗笑了。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语气压低了几分,像是某种不怀好意的诱哄:“你表现优秀,我也可以奖励你哦。” 纪淮舟闻言侧头瞥了他一眼。 “注意分寸,摄入量。” 沈听澜摊开手,往沙发里靠回去,姿態慵懒又无辜:“我又没说奖励什么,你紧张什么?” 纪淮舟没有理会他,转向白辞,开始交代日常规则。 “每日三餐按时吃,零食定量,一周最多一包,晚上九点之后禁食。”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別偷偷干坏事。”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沙发上的沈听澜。 “要是有人帮忙,一起收拾。” 沈听澜端起茶杯,冲白辞做了个爱莫能助的表情:“自求多福吧,白辞。” 白辞站在储物柜前,看看被锁得严严实实的零食,又看看纪淮舟那张油盐不进的脸,再看看沙发上喝茶看戏、就差嗑瓜子的沈听澜。 他鼓起腮帮子,很想说点什么豪言壮语来挽回面子,但一对上纪淮舟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到嘴边的狠话又默默咽了回去。 算了。这个人比大哥还像冰块,他懟不过。 纪淮舟看他不说话,也没再说什么,转身朝楼上走去,很快就消失在楼梯尽头。 白辞盯著他离开的方向,磨了磨后槽牙。 吃不了草莓糖是吧?大不了他乾饭其他的。食堂的红烧肉、糖醋排骨、还有三哥之前提过的那个芝士焗饭,他一样都不会放过。 就在他默默盘算著报復性饮食清单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第117章 论坛热议 白辞掏出手机一看,学院教务处发了条通知,说申请更换的校服已经到了行政楼三楼302室,让他凭学生证本周內去领。 正好,书包里还装著宋时雨借他的那件外套,今天特意背回来就是要当面还的。两件事一块儿办了,省得多跑一趟。 他点开宋时雨的头像,打了行字过去:【宋学姐,我的新校服到了,一会儿要去行政楼领取。你现在在学校吗?我顺道把外套还给你。】 消息发出去没一会儿就回了。 宋时雨:【在的,我一上午都在图书馆。你过来提前说一声,我在门口等你。】 白辞回了个简洁的“好”,收好手机,转身上楼拿包。 下楼经过客厅时,沈听澜依旧慵懒地窝在沙发里,看著书,姿態閒適又鬆弛。听见脚步声,他抬眸扫了白辞一眼,语气带著淡淡的戏謔:“怎么著,要出去?不是才逃荒回来?又折腾?” “去教务处领新校服。”白辞站在楼梯口,把书包带子往上拽了拽。 “嗯。”沈听澜懒洋洋掀过一页纸,“路上小心点,別再被狗撵了。” 狗。 白辞脑海里瞬间闪过纪淮舟冷硬严苛,没收他零食的无情模样,冷著眉眼,守著他把那堆花花绿绿的零食一包一包往储物柜里塞,那架势简直跟执法现场似的。 “明明就是头狼,哪里像狗了。”他小声嘟囔。 说完才反应过来,这话沈听澜肯定听见了。趁沙发上那人还没开口,他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 沈听澜听著那串慌慌张张的脚步声,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狼。他在心里把这个字品了品,大概猜到说的是谁了。没想到白辞居然给纪淮舟贴了这么个標籤,倒是贴切。 图书馆二楼阅览室。 宋时雨放下手机,目光落回桌上的专业文献上,安静地翻看著资料。 对面的苏云却早就学不进去了,百无聊赖地刷著校园论坛。 下一秒,她猛地捂住嘴,压著一声极致的惊嘆,身子往前凑了凑。 “时雨时雨!快看论坛!炸大瓜了!” 苏云直接把手机屏幕懟到宋时雨眼前,满眼亢奋:“今早校门口偷拍的神仙帅哥侧脸!这顏值、这气质,绝了啊!新来的转学生也太顶了吧,完全能吊打商学院那些校草!” 宋时雨看过去。 照片是路人隨手偷拍的,画质不算精致,却挡不住少年绝佳的骨相气质。崭新的深蓝校服衬得身形清瘦挺拔,晨光落在他冷白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少年微微抬眸望向远方,长睫细软,轮廓乾净又精致,清冷又矜贵的气质扑面而来,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裁下来的。 只一眼,宋时雨就精准认出了人。 是白辞。 苏云浑然不觉,乾脆挪坐到宋时雨身边,疯狂往下刷评论区,越看越激动:“你快看评论!全校直接炸锅了!” 此刻的圣安德鲁校园论坛,热榜第一的帖子彻底刷屏,热度一路飆升,评论区刷新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字,全网学生集体在线吃瓜。 【圣安德鲁在逃麻瓜】:救命!这帅哥到底是哪路大神?我在校混了三年,各大世家少爷、校园大佬认了个遍,从来没见过这张脸!求大佬扒料!三分钟之內我要他所有信息! +1!完全没见过!该不会是之前一直居家私教、最近才返校的隱藏大佬吧?气质真的太绝了! →楼上说得有道理,看他的年纪,大概之前一直在家族私教,成年才放出来见世面。 → 笑死,什么叫“放出来”,人家又不是什么珍稀动物。 【食堂首席乾饭人】:这拍照光线直接封神!我先存图当壁纸!这身新款校服百分百本校没错,哪位学弟速速自首,別吊我们胃口啊! 【纯爱战士永不言败】:谁懂啊!这气质完全是顶层顏值梯队!和纪淮舟是同一个level的冷感帅哥!咱们学校顏值天团是不是要扩容了?跪求一个两人同框杀! +1!原本f4顏值已经是天花板,这新人一来,直接要重新洗牌了! 越往后翻,评论画风越离谱,网友们彻底放飞自我,脑洞满天飞。 【澜澜专属小迷妹】:別磕纪淮舟了!新帅哥配沈听澜不香吗?一个清冷乖软,一个温柔腹黑,冷热反差直接戳爆我心巴! 笑死!楼上怕不是对沈学长有误解!看著温和,毒舌起来能把人懟自闭,专治各种不服! 【吃瓜不嫌事大】:再加陆辞渊!妖孽顏霸强势参战!四大顏值天花板同台pk,今天必须决出本校第一顏王! 【cp脑晚期没救了】:双冷脸强强yyds!纪淮舟x神秘新帅哥,两大冰山对视同框,氛围感直接杀疯!我先磕为敬! 就在全网疯狂扒身份、乱磕cp、拉踩顏值的时候,几条清醒评论紧急杀出,瞬间浇灭大半吃瓜热情。 【主打一个怂字】:楼上的真的勇!纪淮舟、沈听澜、陆辞渊这三位顶层大佬也敢隨便调侃?不怕学號被扒,直接被约谈劝退? 【人间清醒吃瓜人】:奉劝各位別瞎扒瞎聊!能在圣安德鲁站在顶层的人,背景都深得嚇人,乱嚼舌根真的会出事! 可帖子热度早已失控,根本没人听话。 不知道是谁带头,居然直接搞出了一个【全校顏值天梯实时榜】,把神秘新帅哥、纪淮舟、沈听澜、陆辞渊四人全部掛榜,开启实时投票pk! 榜单战况激烈到离谱:神秘新人以微弱票数碾压沈听澜稳居第二,距离榜首纪淮舟仅有几十票差距!常年妖孽顏霸的陆辞渊,居然直接垫底翻车! 苏云看得哭笑不得,腮帮子都憋酸了:“这群人真的胆子太大了!居然敢私设大佬顏值榜,还把陆学长投成倒数第一,他要是看见,怕是要直接掀了学校论坛!” 话音刚落,页面骤然一白。 加载卡顿一瞬,屏幕弹出一行灰色小字:【该帖子因涉及隱私热议,已被管理员刪除。】 苏云当场愣住,疯狂刷新页面,整个人满脸惋惜:“???秒刪?管理员手速也太快了吧!我还没截图留念呢!歷史性pk场面直接没了,血亏巨亏!” 宋时雨宋时雨收回目光,重新翻开文献,淡淡开口:“意料之中。” “往年只要是涉及几位顶层大佬的热议帖,从来撑不过半小时就会被刪,学校对这些人的隱私保护,向来严格得很。” 苏云哀嚎两声,忽然想起什么,凑过来好奇问道:“对了时雨,你之前是不是帮一个学弟申请过校服?好像叫白辞对吧?我之前听人说,他在f4里存在感超低,特別透明,是不是真的?他人怎么样啊?” 第118章 感悟 宋时雨握笔的指尖微微一顿,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晚的画面。 少年站在夜色里,校服领口破损,脖颈带著浅浅红痕,却依旧温柔稳妥,稳稳牵著妞妞,安静又坚韧。 她抬眼,语气篤定又平稳:“不是的。” “他和传闻里,完全不一样。” 苏云眨了眨眼。她可太清楚了——宋时雨这人向来不爱评价別人,能让她用“和传闻里完全不一样”这种分量的话来形容一个人,那这个人,绝对不简单。 “你怎么知道?你跟他很熟?” “见过一次。” “见过一次你就知道他和传闻不一样了?”苏云凑近了些,“时雨你什么时候学会看人只看一面的?你不是说第一印象往往不靠谱,你就见过一次,居然能看出这么多?快跟我说说!” “苏云。”宋时雨抬眼,淡淡打断她,“你后天截止的实验报告,写完了?” 苏云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那股八卦的亢奋劲儿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她悲壮地翻开报告,拿起笔长嘆一声:“行,写报告。为了以后我也能在学校偶遇顶级帅哥,我必须稳住绩点。” 另一边,独栋別墅书房。 纪淮舟端坐书桌前,身姿挺拔清冷,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病例分析,他刚敲完一行备註。 手机突然弹出一条校园论坛推送通知。 【热榜:校门口惊现神仙顏值转学生!】 他本想直接划走,目光却下意识顿住。 他点进去,扫了几条评论。评论区已经彻底失控,磕cp的、拉票的、比顏值的,甚至还有胆大包天的,正在拉他和那位“神秘帅哥”组什么“双冷脸强强cp”。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纪淮舟面无表情地瀏览完,退出论坛,隨手给助理髮了一条消息。 对面几乎秒回:【已经处理完毕,帖子永久刪除,相关热议帐號已限制发言。】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他重新看向电脑上的病例分析,手指搭上键盘,继续敲刚才没写完的分析,仿佛刚才只是顺手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行政楼三楼走廊。 白辞对论坛的惊天热议一无所知,此刻正乖乖从302办公室领出崭新的校服袋,拎著袋子往下走。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早上三哥白季珩叮嘱他到校报平安的消息,他还没来得及回復,现在回一个。 脑海里,小七正嘰嘰喳喳疯狂刷屏,给他罗列食堂美食清单。 【小七:白白!既然零食被冷麵阎王没收锁起来了,咱们就主打一个乾饭报復!食堂红烧肉、糖醋排骨、蜜汁鸡翅全部安排上!吃垮食堂,补回所有糖分!】 白辞默默在心里点头,深以为然。 没错,零食不让吃,他就好好乾饭!绝不委屈自己! 刚转过楼梯转角,迎面差点撞上一个急匆匆的戴黑框眼镜的男生。 两人堪堪错开,男生连忙低头道歉:“抱歉抱歉,没看清路!” 白辞轻轻摇头,示意没事,继续往下走。 男生走出两步,忽然猛地顿住脚步,迅速掏出手机,点开刚刚保存的论坛热帖照片。 屏幕里的神仙侧脸,和刚刚擦肩而过的清瘦背影,完美重合! 他瞳孔地震,嘴巴慢慢张成了o型,压低声音疯狂惊嘆:“臥槽!活的!全网疯找的顏值黑马,居然是真人!还这么近距离!” 白辞隱约听见身后的嘀咕,有点莫名其妙。 什么活的?现在同学说话都这么奇怪吗? 他没多想,给宋时雨发了条【我现在就去图书馆】的消息,慢悠悠朝著图书馆方向走去。 图书馆二楼。 宋时雨收到消息,合上手里的文献,准备起身下楼。 “去哪?”苏云问。 “下楼。”宋时雨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衣服。” ...... 图书馆门口。 白辞到的时候,宋时雨已经在门口等著了。她今天穿了件浅灰开衫,看见白辞远远走过来,抬手示意了一下。 “白辞同学。” “学姐,等很久了吗?”白辞快步走到她面前,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拉开拉链,从最里层掏出那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袋,双手递过去,“你的外套,洗乾净了。上次的事,真的谢谢你。” 宋时雨接过纸袋,温和隨意:“一件校服而已,不用这么客气。” “应该的。”白辞拉好书包拉链,“上次要不是你借我外套,我可能就得吹一路冷风了。还有校服申请也是你帮我跑的——” “顺便的事。学工部系统我本来就熟,填个表不费什么功夫。”她顿了顿,目光在白辞脸上停了一瞬,“上次之后一直没见你来学校,听说请了病假,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就是有点体虚,医生说慢慢调养就好。” “那就好。”宋时雨点了下头,像是放下心来。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再抬头时语气依旧是一贯的利落,“那我上去了,文献还没看完。新校服拿回去记得过一遍清水,新布料有浆感,贴著皮肤会不舒服。” “好,谢谢学姐提醒。” 宋时雨转身往图书馆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侧头补了一句:“对了,妞妞前两天还念叨你,问你什么时候再去。她说要把新得的草莓糖留给你。” 白辞愣了一下,隨即弯起眉眼:“改天有空我去看她。草莓糖让她自己留著吃吧,就说白辞哥哥说的。” 宋时雨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那你最好自己跟她说,我转达她不一定听。” 她轻轻摆了摆手,转身推开图书馆玻璃门,身影消失在室內。 白辞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拎著的新校服袋子,又看了看图书馆门口那扇还在轻轻晃动的玻璃门。妞妞要把草莓糖留给他——那个被黄茂嚇得直哭、还要分半颗糖给他止疼的小姑娘,现在还惦记著他。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转身朝宿舍方向走去。走出一段距离,他忽然在心里戳了戳小七:“小七。” “在!” “原来把甜甜的东西分一半给別人,自己心里,会尝到更甜的味道。” 小七瞬间精准抓梗,调皮吐槽:“嘖嘖,说得这么温柔,这个感悟很美好。但容我提醒你,可惜某人现在被冷麵阎王严格管控,甜食彻底无缘,想吃糖都没机会咯~” 白辞:“……” “所以,先吃红烧肉吧。”小七贴心建议。 好,他继续坚定自己的乾饭替代计划! 第119章 乾饭是正义 白辞刚拐过花坛,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锁屏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三哥:陈叔下午过去,衣柜给你换个大的,衣服也顺便送一批新的过来。你房间那些旧的別乱动,等陈叔带人收拾。 紧接著又一条。 三哥:大哥本来要亲自来,被我拦了。他来学校,得折腾半天。还是陈叔去方便。你下午有课没?没课的话在別墅等著。 白辞快速回覆:没课,知道了。 三哥:有事隨时联繫。 白辞:嗯。 白辞把手机塞回口袋,拐进岔口小道,往別墅方向走。这条小路是 f4 別墅区专用通路,外人很少往这边来。路两侧绿植繁茂,参天大树枝叶交错,层层叠叠遮出一片阴凉,四下清幽安静。 他放慢脚步,深吸了一口带著草木清香的空气。这味道比白家庄园精心修剪的园林鲜活自在得多,少了刻意规整的拘束。风从树梢间拂下来,凉丝丝地蹭过耳尖,有点痒。 小七的声音忽然冒出来,藏著搜集完情报的满满得意:“白白,趁你刚才和白季珩聊天那会儿,我去干了件大事。” “……你又干什么了?” “论坛!我把关於学校食堂的帖子全翻完了。”小七压低声音,带著一种按捺不住的邀功语气,“你不是一直盼著要去食堂吃饭嘛,我先帮你探探,看看刚刚提的那三道菜怎么样?” “这么积极?” “那可不,閒著没事干嘛!三个食堂,几十个窗口,我把评价最高的几道菜都筛出来了,以后肯定用得上。” “第一个,一食堂糖醋排骨,评价不错。” “嗯,那请问糖醋是什么味?”白辞想了想,他在山里只吃过野莓和嫩草,刚来这几天在白家他好像也没吃过这味吧,他实在是没有概念,也有可能吃过,没人给他介绍。 “就是——咬开是酥的,嚼著是嫩的,酱汁是酸甜的,裹得每一块都亮晶晶的。有学姐评论说『第一口咬下去就原谅了全世界的坏男人』。” “……这跟排骨有什么关係。”白辞觉得这个类比不太对劲。 “就是好吃到脑子发蒙的意思!每天排队能从窗口拐到隔壁奶茶店,去晚了连酱汁都舔不著。” 白辞轻轻“嗯”了一声,没说吃也没说不吃。 小七见他不表態,立刻拋出第二道王牌:“第二款红烧肉可是二食堂的金字招牌。三层肥瘦相间的五花慢燉,软糯油润,汤汁拌米饭能多干两碗。一个学长评论他为了抢最后一份从食堂二楼直接跳下来,膝盖疼了三天,下面评论问他值不值,他回腿断了都值。” 白辞脚步慢了一拍。 小七捕捉到他的反应,趁热打铁:“咸香带一丟丟甜,满是浓郁肉香。” “……可以试试。”白辞话音落下,又想起另一样吃食,“那蜜汁鸡翅呢?我听三哥提过一回。” 小七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半度:“这款必须冲!每天只做两锅限量供应,去晚了连烤盘上的焦糖碎都不剩!外皮烤得焦脆,咬开爆汁,甜丝丝的蜜汁顺著指尖往下淌,不少人吃完连手指头都要反覆嗦乾净。” “还要把手指头嗦乾净?” 白辞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真的,好多人配著它连干三碗白米饭,还有学生专门写千字长文安利!我全都截图存好了,等下翻给你看!咱们等会儿直接冲食堂,开启全盘扫荡模式 ——” 小七越说越亢奋,句句勾著白辞的馋虫。 ”白白,白白?你在听吗?你刚刚是不是在偷偷咽口水!” “……我没有。”白辞慌忙抬手蹭了蹭嘴角,掩饰慌乱。 “明明就有!都被我发现了!” 白辞深吸一口气加快步伐,企图靠走路压下心底汹涌的食慾,可根本没用。 糖醋排骨透亮的酱汁、红烧肉油润的色泽、蜜汁鸡翅焦香的外皮,几样从未尝过的美食,被小七用语言描述得活色生香,在他脑子里排著队转圈。 “知道了知道了,別再念叨了。” 他出声打断,语气里带著几分被戳穿的恼羞成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压都压不住的期待,“再讲我直接掉头冲食堂,东西都不回別墅放了。” “冲!现在就去!” 小七愈发起劲,“零食全被纪淮舟那个冷麵阎王没收锁柜,咱们必须靠食堂硬菜把亏掉的快乐补回来!乾饭是正义,乾饭是刚需,乾饭 ——” “停,哪来这么多奇奇怪怪的口號。” 小七话音一顿,又兴冲冲道:“论坛上的学生都这么喊!咱们现在直奔食堂吗?” 白辞摸了摸书包侧面,心头一沉:“校园饭卡落在楼上房间了,没带出来。” “不急不急,时间充裕,先回別墅放东西再说。” 白辞没再接话,心底默默敲定午餐计划:蜜汁鸡翅限量两锅,进门必须优先抢;一食堂的糖醋排骨要配白米饭;二食堂的红烧肉要多舀一勺滷汁。今天先拿下这三样,其余窗口留到明天慢慢打卡。 零食被锁起来算什么,纪淮舟能管住储物柜,还能锁整个食堂不成?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越想越觉得计划完美,光是脑补一桌热菜,白辞就心痒难耐。 等会儿进门的时候,最好纪淮舟不在客厅。他把校服放回房间,然后直接去食堂,速战速决,等人反应过来,他已经把红烧肉吃进肚子里了。 美滋滋的。 他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推开別墅大门。 客厅安安静静,落地窗纱帘被微风轻轻掀起一角,沙发上空空荡荡。沈听澜不知道什么时候出门了,茶几上只倒扣著他方才翻看的书,一旁摆著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 白辞屏住呼吸,换好拖鞋,背著包往楼梯口走。 一步,两步,三步—— “去哪里了?” 清冷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 第120章 红烧肉,飞走了 白辞的脚步僵在原地,他缓缓抬起头。 纪淮舟站在二楼楼梯口,一只手隨意搭在扶手上,身上还是那件深色家居服,姿態不算刻意,却偏偏把整条楼梯堵得严严实实。 他眼神冷峻地扫过白辞肩上鼓鼓的书包,带著几分审视。 白辞下意识攥紧背带,条件反射把书包往身后藏了藏。 藏完才反应过来,他书包里又没装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为什么心虚?不对,他为什么要藏?这一藏岂不是更可疑? 完了,纪淮舟肯定误会了,他该不会以为,自己刚才溜出去偷偷买零食了吧。 “没去哪。”他强装镇定回话,“去行政楼领校服。” 纪淮舟的视线从书包挪到他脸上,短暂的停顿让白辞心里警铃大作。 白辞在心里疯狂呼叫小七:“他是不是在怀疑我?!” 小七打了个哈欠,看热闹不嫌事大:“就你刚才那藏书包的小动作,换谁不怀疑?清白的人都让你演出了畏罪潜逃的模样。” “我那是本能反应!” “行了,你就老老实实交代唄,反正你又没真的去买零食。身正不怕影子斜,你心虚什么?” 白辞在心里“嗯”了一声,隨即发现不对:“我没心虚!是他盯著我的眼神太嚇人!” “对对对,你说得都对。”小七敷衍应付。 “书包侧袋露出来的是什么?难道行政楼现在也卖零食?” 纪淮舟淡淡开口发问。 白辞猛地一噎,低头瞥见侧袋拉链没拉严实,一截花花绿绿的独立坚果包装袋露在外面。这还是今早纪淮舟特意允许他留存的低糖坚果,可外包装鲜艷,远远看著跟糖果別无二致。 他飞快地把坚果袋子往书包深处塞了塞,正色解释道:“只是坚果,是你早上准许我留的,我没有偷偷出去买零食。” 白辞对上他那副 “我还没问你就自己招了” 的表情,才反应过来自己又犯蠢了,连忙转移话题:“我真的是去领新校服。之前有同学帮我申请了更换,教务处通知我今天去拿。” 说完他把校服从包里取出来给他看了看,以示清白。 “白家不是给你安排了一批新的?”纪淮舟追问道。 “那是我大哥后来给我订的。这套是之前申请的,比我大哥订得还早,刚发下来。” “之前申请?哪位同学帮你申请的?”纪淮舟的语气依然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 白辞没多想,如实回答:“宋时雨学姐。就是纪检部那个。” “宋时雨。”纪淮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平稳,辨不出任何情绪,“纪检部那个?” “嗯,之前在旧城区我帮过她一点小忙,她便主动帮我跑了学工部的流程申请校服。” 白辞说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跟纪淮舟解释这么多干嘛?他们俩什么时候熟到可以互相报备社交关係的程度了?他跟纪淮舟不过是受託照看的关係。 纪淮舟没有继续深挖这个名字,目光挪开,迈步走下楼梯,越过白辞走向客厅:“正好,午饭时间快到了。” 白辞愣了一下,下意识跟了两步:“什么意思?” 纪淮舟在客厅中央驻足,逆光而立,落地窗的柔光衬得他眉眼愈发清冷。 “午饭不用去食堂了。” 白辞心头猛地一沉。 “我请了阿姨,专门给你做合適的餐。以后每天中午和晚上,回別墅吃。食材和菜谱都是定好的,会根据你的身体状况定期调整。” 白辞站在原地,感觉有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食堂。 他的红烧肉。 他的糖醋排骨。 他的蜜汁鸡翅。 他想了一上午的乾饭清单,此刻正在他脑海里招手挥別。 “等等。”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在做最后的挣扎,“食堂为什么不能去?我又不是去吃什么不乾净的东西,就是普通的饭菜——” “食堂的菜,”纪淮舟平静打断,条理清晰地罗列弊端,没有半分商量余地,“糖醋排骨,裹粉油炸,糖和油的含量都不低。红烧肉,油脂过重。乾锅类菜品,重油重盐。芝士焗饭,饱和脂肪酸过高,这些都不適合你现在调养身体。” 他顿了顿,补了最后一句。 “你是想说,这些你都不打算吃?” 白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脑中规划的三样招牌菜,全被纪淮舟一语点破弊端,就连没点名的蜜汁鸡翅,光听做法也能猜到高糖高油,铁定不被允许。 他忽然觉得自己特別蠢。这人明显提前研究过食堂菜谱,说不定连每个窗口的每道菜都筛过一遍了。他还在这儿绞尽脑汁想藉口,在对方眼里大概就跟看一只仓鼠在滚轮上徒劳地跑,差不多。 “……我没有。”他垂死挣扎,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我还可以吃清蒸鱼。” “清蒸鱼的豉油,”纪淮舟说,“钠含量不低。” “……白灼虾。” “蘸料的问题,需要我报给你听吗?” 白辞被噎得说不出话。 “食堂统一把控的用油、调味標准,达不到你现阶段的休养要求。”纪淮舟语气不变,“別墅专门聘请了配餐阿姨,每日三餐按你的体检指標定製健康餐,食材来源、烹飪方式全部可控,你有意见?” 白辞当然有意见,他的意见大了去了。 但他对上纪淮舟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又看了看对方那副“我等你反驳”的从容姿態,到嘴边的话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懟不过。这个人比大哥还强硬,大哥至少还会给他留个台阶,这个人台阶都不给。他说“你有意见”的时候,那个语气分明是在说“你儘管有意见,但我不会妥协”。 “那……”白辞攥著校服的手指紧了紧,最后的挣扎从他嘴里飘出来,声音又轻又软,带著一种明知道没戏但还是要问一问的倔强,“那我能申请一周吃一次红烧肉吗?” 纪淮舟垂眸看著他。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正仰著望他,里头写满了“求求你了”四个大字,但嘴唇抿得紧紧的,显然在努力维持最后一点尊严。 第121章 感激涕零 白辞仰著白皙的小脸,静静望著眼前的男人,无声对峙。 一秒、两秒、三秒。 整间客厅静得落针可闻。 少年骨子里那点软乎乎的倔强,硬生生撞上了纪淮舟浑身刺骨的寒凉。 就在白辞心里已经做好彻底被驳回的准备、甚至已经开始暗自委屈的时候,纪淮舟漆黑的眸光微微一沉,敛去了周身压制人的冷意,语气依旧冰冷刻板,难得鬆了口。 “两周一次,我来定规矩。” 白辞猛地一怔,眼底瞬间迸发出细碎的亮光! 有、有戏? 他早就做好了被这位冷麵大佬无情拒绝的准备,甚至心里都打好了小算盘,等下上楼就给三哥发消息吐槽,控诉纪淮舟管得比家里还严,一口红烧肉都抠搜著不让吃。 谁能想到,这冰山,居然真的为他让步了! “…… 真、真的能吃?” 白辞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小声確认,生怕下一秒这来之不易的福利就被收回。 纪淮舟垂眸落在他软嫩乖巧的小脸上,语气依旧冷淡淡的,少了几分刺骨压迫。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前提是当周的身体指標全部达標。如果有一项超標,顺延到下周。” “……哦。”白辞怪怪点了点头,小嘴轻轻抿了抿。 虽然规矩严苛,但好歹两周一次,总比一口都吃不上强! 而且纪淮舟说的是“顺延”,哪怕这周指標不达標吃不到,次数也会保留到下周,不会直接作废。 白辞在心里飞快捋完这几个信息点,蔫下去的情绪瞬间回温不少。 他悄悄在心里嘀咕,纪淮舟这个冷麵阎王—不对,冷麵“狼”—好像也没有传闻里那么不通人情。 心思一转,白辞立刻美滋滋算起帐来,越算越期待! 两周一次的话,这个月怎么也能吃上两顿红烧肉吧! 他忍不住在心里戳了戳小七,满是期待:“小七,两周一次,我这个月能吃两顿对吧?” 空气安静一瞬。 小七的声音带著满满的不忍心,残忍泼冷水:“……白白。” “你好像高兴得忘了,今天已经月中了。” 白辞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 “按这个频率,你这个月最多只能排上一顿。”小七老老实实道,“而且前提是,你这周所有身体指標必须全部达標,你现在的状態,还差得远。” 只有一顿?还要卡著严苛的体检標准? 方才漫上来的欢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褪去,白辞瞬间蔫了下去。 短暂的欣喜彻底落空,他也没力气再跟小七念叨,抬眼看向纪淮舟,抱著最后一丝侥倖小声追问:“那今天中午吃什么?” “清淡养生餐。” 五个字轻飘飘落下,不用细问也知道,必然是少油少糖、寡淡无味的养病餐。 白辞小脸垮得彻底,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失落。 没有红烧肉,没有糖醋排骨,所有心心念念的美味全都没戏。 “还有半小时开饭。”纪淮舟神色漠然,公事公办地说道,“你先上楼收拾东西。” 说完,他转身走向厨房,挺拔清冷的背影渐渐消失。 偌大的別墅客厅,瞬间只剩白辞孤零零一个人。 他茫然望著天花板,心底无声哀嚎。 “小七……” “在呢在呢。”小七立刻应声。 “原来他说替大哥照看我,不止管著零食柜子,连每日三餐都要全盘定好。” 白辞垂著肩,满心无奈地在心底嘀咕。 “纪淮舟本就凡事严谨较真,这么安排也符合他的性子,只能说你惦记的红烧肉,短期內很难如愿咯。” “我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吗?” 小七沉默片刻,像是在认真计算达標概率:“两周一次的门槛是指標全部合格。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差得有点远儿,咱们先定个小目標,爭取这个月吃上那唯一一顿。” “……哦。”白辞提不起精神,蔫蔫应了一声。 小七识趣地不再搭话,免得白辞越发鬱闷,安安静静闭了麦。 白辞把怀里的校服袋抱紧,慢吞吞抬步踏上楼梯。 一步一步,心里越想越憋屈。 两周一次。今天已经是月中了。按这个频率,这个月最多只能排上一顿。而且前提是身体指標全部达標——他现在这状態,小七说还差得远。 也就是说,这唯一的一顿,还不一定能吃到嘴里。 这一刻,白辞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对劲了。 他被没收零食、被管控食堂、被定製每日菜单,被全方位严格管束。 结果对方只是鬆口给了两周一次吃肉的机会,他居然还傻乎乎地惊喜雀跃? 这、这合理吗?! 纪淮舟先把他所有退路堵死,再隨手留一条窄窄的缝隙,他居然就觉得是天大的恩赐了? “小七,”他在心里认真发问,“我是不是被pua了?” 小七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著一丝欣慰:“白白,你能意识到这个问题,说明你越来越觉醒了。根据人类心理学资料库,这属於典型心里落差操控——对方先把规矩拉到最严苛,稍微松一点手,你就会下意识感激涕零。” “……我没感激涕零。” “你刚刚眼睛亮得像小星星!”小七无情拆穿,“实打实是中招了!” 白辞哑口无言。 不得不承认,刚才那一瞬间,他是真的差点以为纪淮舟格外开恩。 可明明,是他剥夺了自己正常吃饭的自由,再施捨般给一点甜头。 “不过白白。”小七话锋一转,带著担忧,“你確定他会老老实实执行规则吗?万一他故意把標准卡得极高,永远不让你达標,你是不是永远吃不上红烧肉了?” 白辞脚步一顿。 这点,他真的没想过。 “纪淮舟应该不会这么过分。他的规矩虽严,但都是为了我身体好。他说两周一次,就一定会算数。” “那判定权全在他手里啊!”小七一针见血,“他说你达標就达標,说你超標就超標!心率快零点一、血压差一点,都能直接把你的红烧肉名额作废!” 白辞瞬间沉默。 好像……確实是这个道理。 “那以后每次结算,我让三哥送个监护仪,我自己看数据!”白辞暗暗攥紧小拳头,“要是他故意为难我,我以后就彻底不配合他了!” 小七惊了:“白白!你这是要硬刚大佬?!不过——你有胆子在纪淮舟面前说『我不配合』吗?” 白辞想起刚才在楼梯上被纪淮舟一个眼神钉在原地的画面,又想起自己每次对上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时自动消音的本能。 想放句狠话,酝酿了半天,发现实在没什么能威胁到纪淮舟的筹码。 “……算了。”他闷闷地说,“先上楼。” “这就认了?” “不是认了,是从长计议。” “懂了,就是还没想好怎么反击。” “……” 第122章 三哥提刀来 推开房门,白辞把书包和新校服袋子放在床上,转身走到衣柜前。 他的衣柜是標配尺寸,一个人用勉强够,但白季珩说要给他换个大的——想到三哥那句“你那些旧衣服该扔的扔,別捨不得”,他拉开柜门扫了一眼。几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两条运动裤,一件款式早已过时的外套。原主的东西不多,每一件都旧旧的,看得出来穿了好些年。 他蹲下来,把最底层抽屉里的杂物一样一样拿出来整理。有些是要留的,有些该扔了。正分著类,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叩门声。 白辞抬头,陈叔站在门口,身后跟著两个穿制服的工人。 “小少爷,上午好。”陈叔微微躬身,语气温和中带著几分解释的意味,“定製的衣柜和衣物提前完工了,三少爷吩咐说既然做好了就早点给您送来,省得您等著。现在方便进场吗?” “麻烦陈叔了,进来吧。”白辞站起身。 陈叔侧身让工人把新衣柜搬进来。那是个比原来大一倍的实木衣柜,顏色和他房间原有的家具几乎一模一样,显然是特意挑过的。工人动作利落,卸下旧柜子,换上新柜子,整个过程安静高效。陈叔站在一旁,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落在白辞床上摊开的旧衣服上。 “小少爷,这些旧衣服要留著吗?” “那几件不要了,”白辞指了指旁边那一小摞,“其他的先留著。” “好。新衣服已经掛在新衣柜里了,按三少爷的意思,日常款、运动款、换季款都备了一些。厚被子放在最上层,晚上要是冷,让阿姨帮忙拿下来。” 白辞拉开新衣柜的柜门,里面整整齐齐掛著一排崭新的衣服,按色系排列,从浅到深。最左侧是几件眼熟的老虎花纹卫衣——白季珩让温敬尧定製的那批,暗纹提花,低调但有辨识度。和他家宴上穿过的那件童装版“猛虎下山”比起来,这几件明显高级了不止一个档次。他伸手摸了摸,面料柔软,厚度適中。 “三少爷说您喜欢老虎,特意让设计师赶了这批。” “谢谢陈叔。” “应该的。”陈叔微微頷首,“公寓那边的旧物需要我派人去收拾吗?您在学校不方便,我可以安排人把有用的东西搬回庄园,其他的清掉。” 白辞想了想,原主在那套公寓里住了那么久,多少有些私人物品。 “先放著吧,改天我自己回去看看再决定。” “是。”陈叔没有多劝,只是温声补了一句,“那您回去的时候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安排车接您。三少爷特意嘱咐过,您一个人去公寓他不放心。” 又是三哥。白辞弯了一下嘴角。三哥这人不喜欢当面说好话,但背地里安排得比谁都细。 “陈叔,三哥最近是不是很閒?” 陈叔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职业化的温和神色。“三少爷一向很忙。只是对小少爷的事,从来不嫌麻烦。” “辛苦您跑一趟了,回去路上小心。” “小少爷好好休息,有什么事隨时联繫。” 收拾好房间,送走陈叔一行人后,白辞慢悠悠下了楼。 纪淮舟不知何时坐在了沙发上。 男人身姿挺拔端正,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捧著一本书,手边一杯白水,清冷矜贵,生人勿近。 纪淮舟眸光淡淡扫过他,没有多余神色,“餐桌上是你的午饭。” 白辞顺著他的视线看向餐厅。餐桌上放著一个保温餐盘,银色盖子盖得严严实实,旁边还有一杯温水。 他走过去揭开盖子,瞬间微微一怔。 煎得色泽诱人的照烧鸡胸肉,表面裹著薄薄一层琥珀色酱汁,撒著细密白芝麻,香气淡淡縈绕。 翠绿焯水西兰花、软糯蒸南瓜,还有两个圆润可爱的杂粮饭糰。 卖相极佳,看著一点都不寡淡。 白辞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鸡胸肉鲜嫩多汁,边缘微焦,咸甜適口,意外的好吃。 西兰花清脆清甜,口感绝佳。 “小七,居然还挺好吃的!” “好吃也不是红烧肉。別忘了你的终极目標!两周一次红烧肉!绝不妥协!” 白辞无奈失笑,乖乖低头乾饭。 只是吃著吃著,心底忽然冒出一个疑惑。 纪淮舟说所有食材、菜谱全由他亲自审核。 那他是只看营养数据,还是——每一道菜都亲自试过口味? 不然怎么会把口味把控得这么恰到好处? 白辞悄悄抬眼偷看客厅方向。 纪淮舟依旧垂眸看书,侧脸线条冷硬精致,阳光落在他身上,清冷疏离,让人看不透。 看不出半点情绪。 白辞收回目光,安安静静吃完午饭。 他端著餐盘走进厨房清洗乾净,擦乾手摺返客厅。 纪淮舟忽然抬眸:“吃完了?” “嗯。” “全部吃完了?” “西兰花剩了两朵……” “下次吃完。” 简简单单四个字,不容置喙。 白辞嘴唇动了动,差点脱口而出想问“我连吃什么都要管有没有剩,是不是有点过分”。 可对上男人那双深邃清冷的眼眸,所有抗议的话瞬间全部咽回去,乖乖应声:“知道了。” 他没再纠结这件小事,准备转身上楼,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点开一看,是三哥白季珩。 “陈叔说你把我给你定製的那件老虎卫衣掛最里面了。怎么,捨不得穿?” 白辞低头打字:“不是不捨得。是要留著重要场合穿。” 对面秒回:“什么重要场合?” “你请我吃红烧肉那天。”白辞打趣回復。 这一次,对话框沉默了足足好几秒。 紧接著,三条消息连环轰炸弹出—— “你红烧肉都吃不上了?” “纪淮舟连肉都不让你吃?” “等著。” 白辞看著那三条消息,总觉得这个语气不太妙。他赶紧打字:“等等,別衝动,不是完全不让我吃——”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已经回了一条简短的:“已经在路上了。” 白辞:“……” 他盯著屏幕,瞬间头皮发麻。 “小七……” “在。” “三哥是不是要来別墅?” 小七语气篤定:“百分百是。” “他来干什么?” “大概率——提著刀来找纪淮舟对线。” 白辞深吸一口气,整个人都慌了。 他猛地抬头,客厅里,纪淮舟依旧安静坐在沙发上看书,姿態清冷淡然,仿佛丝毫不知一场暴风雨即將来临。 微风拂过纱帘,阳光静静洒落,岁月静好。 只有白辞心里慌得一批。 他扶著楼梯扶手,努力放平语气,小心翼翼开口: “那个……我三哥,好像马上要过来了。” 第123章 夹在中间 白辞无意识地抠著扶手,小脸紧绷,心神慌乱不定。 一边是坐在沙发上纹丝不动的冷麵阎王,沉冷自持,气场压人。 一边是隨时可能破门而入的暴躁三哥,火气蓄满,护短成性。 他夹在猛虎与恶狼之间,像只瑟瑟发抖的小兔子,左右为难,哪边都招惹不起。 一想到三哥发的那条消息,他就头皮发麻。 “等著。” 就两个字,拽得跟天老大他老二似的。 意思是等著他好好讲道理?还是等著直接上门掀桌子?以他对白季珩的了解,大概率,是后者。 小七在脑海里弱弱嘀咕:“白白,你三哥那架势,看起来真像要来掀桌子找麻烦。” “……不会吧,三哥又不是野蛮人。”白辞心里硬撑,底气却半点没有。 “系统情绪模擬完毕!百分之七十概率专程上门找纪淮舟对线!四捨五入就是百分百!” 白辞嘴角狠狠一抽,彻底没话说了。 而客厅沙发上,纪淮舟听到白辞的话,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嗯。” 就一个字,听不出半点起伏。 既不慌张,也不牴触,平静得像是白辞口中要登门的人只是个普通的访客。 就这? 白辞微微愣住,难道是他说得太含糊,纪淮舟压根没领会里头的火药味? 他小心翼翼斟酌措辞,小声补了一句:“我三哥……好像对你定的那些规矩,很有意见。” 纪淮舟闻言,终於抬眸。 清冷的视线隔著半间客厅落过来,语气佛系又冷淡:“所以呢?” 所以呢?! 白辞被他这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態度噎得说不出话。他在心里疯狂戳小七:“小七!他是不是完全没get到重点啊!我的意思是三哥要来兴师问罪,是来找麻烦的!不是单纯串门喝茶的啊!” 小七悠閒吐槽:“傻白白,纪淮舟是什么段位?怎么可能没听懂?他是根本不在乎。纪淮舟这人,字典里可没有『慌』这个字,论气场、论城府,他半点不输你三哥!” 白辞抬眼再看。 纪淮舟依旧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身姿挺拔,神色清冷从容,手里还悠閒地翻著书,半点即將被人找上门对峙的自觉都没有! 这人到底是什么神仙心態? 白辞觉得自己快急成热锅上的蚂蚁了,结果正主稳得像一尊佛。他只好硬著头皮上前,提前打预防针:“那个,我三哥性子直,说话不会绕弯子。他人其实挺通情达理的,就是……” “白季珩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 白辞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追问“你怎么比我清楚”,门外就传来一阵囂张的引擎声浪。 车子极速剎停,稳稳懟在別墅门口。 “砰——!” 沉重的甩车门声裹挟著满腔火气,乾脆利落。 来了!他家护短狂魔三哥,真的杀过来了! 白辞赶紧跑到门口:“三哥。” 他没有別的心思,就单纯想稳稳气氛、降降火,別让局面彻底僵死。 白季珩站在门外,第一时间从头到脚,把白辞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 穿著整齐,气色尚可,没红眼眶,没有委屈的痕跡,不像刚被训过的样子。 確认自家小孩没受半点委屈,他紧绷凌厉的眉眼,才稍稍鬆动半分。 “站门口乾什么,怕我拆了你们宿舍?”他轻拍白辞的肩膀,语气又拽又护短,“走,进去。” 说完大步流星地进了客厅,在纪淮舟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一屁股坐下。 长腿交叠,手臂抱胸,下巴微抬,活脱脱一副上门討债、兴师问罪的霸道姿態! 白辞乖乖缩在侧边沙发,连大气都不敢喘,但他脑子转得飞快,心里通透得很,半点不糊涂。 纪淮舟的严苛管控也不是真的针对他。那些规矩,那些忌口,那些冷冰冰的数据指標,全是衝著他这副孱弱的身体来的,是实打实的尽心照料。没有私心,没有刁难,只有严谨到近乎偏执的负责。 而白季珩急匆匆赶来对线,也不是无理挑事,是怕他受委屈。怕他在白家刚找到的那点鬆弛和底气,被另一套规矩重新压回壳子里。所以他亲自来盯著、问清楚、划好边界,不是不信纪淮舟的专业,是不允许任何人以“为他好”的名义,越过那条该有的分寸线。 至於那碗红烧肉—— 他只是刚刚真切触摸到人间烟火,红烧肉是他第一次贪恋的、属於普通人的细碎美味。 所以得知这份小小的念想也要被层层考核、无限顺延时,他才会格外失落,耿耿於怀。 不是不满管束,只是初入世间,还没习惯这般条条框框的约束。单纯接受不了好不容易喜欢上的东西,却触手不得罢了。 他垂著眼睫,把这些小心思妥帖地藏好。 这两个人,一个用规矩管著他,一个用锋芒护著他。方式不同,心意却是一样的。 他都懂,所以他一会儿得想办法,不能让任何一个人为难。 就在这时—— “纪少爷。” 白季珩率先开口,语气散漫,重音死死咬在“纪”字上,挑衅意味拉满,“好久不见。” 空气瞬间凝固。 客厅里好像有无形的火花在噼里啪啦地炸开。 然而纪淮舟只是淡定地合上书,抬眸迎上白季珩的视线,神色不见半分波澜。 “白三少来得正好。关於白辞的日常管理,我正想和白家当面沟通。白总託付我照看他,有些规则,提前说清最好。” 话音刚落,白季珩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纪淮舟依旧端坐如松,从容得仿佛对面不是来討债的阎王,而是在品茶聊天的客人。 小七:好傢伙,这人被找上门对峙,居然还一副从容掌控的姿態! 白辞:“……” 完了完了,这俩人一个比一个不好惹,他夹在中间,今天这关怕是不好过了! 第124章 好事 白季珩往沙发靠背上一靠,嘴角勾著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沟通?行啊,那就沟通。我倒想听听,纪少爷对我弟弟有什么高见?” “没有高见,只有医嘱和客观数据。” “我大哥把白辞託付给你,是信任你的专业和人品。这份託付,我们白家认,也尊重,但尊重归尊重——。” 白季珩话锋陡然一转,身体微微前倾,气场沉了下来,那双素来冷淡的眸子直直盯著纪淮舟:“不代表我不过问,我今天必须当面问明白——养病归养病,怎么把人管得这么死?连一口普通肉食都吃不上?” 来了来了,火药味上来了! 白辞坐在旁边,紧张得脚趾都蜷起来了,视线不安地在两人之间辗转。 然而纪淮舟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他抬眸,视线坦然迎上白季珩冷冽的目光,语气平直却字字强势:“白辞心肺偏弱,脾胃虚耗严重,短期內无法代谢重油重盐食物。高脂肉食会加重臟器负担,延缓休养进度。这是医嘱硬性忌口,不是我刻意针对。再说——” 他忽然偏头,淡淡瞥了白辞一眼。 那一眼轻飘飘的,却带著一种“你自己说”的意味。 “我禁止的是无节制的重油荤食,什么时候说过不准他吃肉了?” 白辞被这一眼扫得耳尖发烫。 完了,彻底串台了。 他中午明明刚吃过纪淮舟准备的鸡胸肉,清淡是清淡了点,但压根不是完全不给吃肉。只是方才跟三哥打趣,说馋红烧肉馋得不行,但难得解馋,穿三哥送的衣服得等自己能吃上红烧肉的那天—— 结果三哥直接脑补成了他被严苛禁肉、半点荤腥都碰不到的悲惨模样! 他发消息解释过,可上头的三哥根本没放在心上。这误会硬生生被闹成了一场上门对峙的大戏。 不行,得自己出来解释。 白辞连忙往前挪了半寸,小声补救:“三哥,是我没表述清楚,让你误会了。他没有不让我吃肉,只是说重油重盐的做法要控制……” “哦?”白季珩眉峰凌厉一挑,顺势抓住漏洞,步步紧逼,“想吃顿红烧肉还要两周一次、数据达標才给换,这就是你嘴里的『不禁止』?” 白辞:“......” 完了,越解释火药味越重了! 他急得在心里狂戳小七:“救命啊小七!三哥这根本不是在讲道理,这是在找茬!” 小七嗑瓜子看戏看得欢快:“自信点,把『根本』去掉,三哥主打一个:我弟弟不能受半点委屈!不管是不是误会,先替你出头再说!不过白白你別急,纪淮舟稳得很,让你三哥先出招。” 果然,纪淮舟面对白季珩的步步紧逼,依旧面不改色。 他放下手中的书,姿態从容,气场丝毫不输。 “白三少,两周一次的频率,是基於白辞当前的身体代谢周期制定的。数据达標,是他臟器功能能够承受的標准线。这不是『不给』,是对他的健康负责。” 他抬眸直视白季珩,语气平直却极具分量。 “我理解你关心弟弟的心情。但如果所谓的关心,是无视医嘱、纵容他摄入身体根本承受不了的食物,那这份关心,是在帮他,还是在害他?” 这话一出,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滯。 白季珩的眼睛微微眯起,周身的气压骤降,冷得能冻死人。 白辞倒吸一口凉气。 完了完了,纪淮舟这是直接往三哥的雷区上踩啊! 然而就在他以为三哥要炸的时候,白季珩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玩味,几分审视,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行啊,纪大少爷,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不多。你是第一个拿医嘱和道理懟我,还能让我找不到反驳理由的。” 他端起茶几上的水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却始终没有从纪淮舟身上移开。 “既然你这么专业,那我问你,他什么时候能吃上红烧肉?” 纪淮舟神色不变:“按目前的恢復进度,三周后如果心肺功能和脾胃指標全部达標,可以適当解禁。” “三周?”白季珩挑眉,“不是两周一次吗?” “两周一次,是从解禁后开始计算的频率。解禁的前提,是所有指標达標。” “......” 白季珩沉默了两秒,忽然偏头看向白辞,眼神里带著几分促狭:“听到没?三周后数据达標,三哥亲自给你做红烧肉。” 白辞愣了一下,眼睛瞬间亮了:“真的?!” “你三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白季珩站起身,掸了掸衣角,语气又恢復了那股子吊儿郎当的散漫劲儿,但话里的分量一点没减:“纪少爷,我弟弟就交给你了。你该怎么管就怎么管,我白季珩不干涉专业人士的判断。后面有什么需要协助的,你开口,我这边能帮的,不会推。但是——” 他侧眸回望,眼底闪过一丝锋利的光。 “有一点我得提前说清楚。他是我白家的人,吃穿用度、情绪心情,但凡有一点受委屈的地方,我还是会来。到时候,可就不是喝茶聊天这么简单了。” “好。”纪淮舟答得乾脆利落。 白辞连忙起身送到门口,白季珩偷偷揉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力道很轻,掌心温热,迅速地又收了回去,满足地撂下一句:“有事打电话。”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跑车引擎轰鸣,利落绝尘而去。 小七在脑海里鼓掌:“精彩精彩!白白,你三哥和纪淮舟这俩人对线,简直是高手过招、神仙打架啊!一个明枪一个暗箭,一个攻一个守,太有看头了!” 白辞无奈扶额:“......你是来看戏的吗?” “不然呢?我可是你的系统,你的人生就是我的连续剧啊!” “......” 白辞决定暂时把小七屏蔽。 他转身回到客厅,纪淮舟依旧坐在沙发上,重新拿起书,神色平静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个......”白辞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小声道歉:“纪学长,今天的事,对不起啊。我三哥今天说话有点冲,是我跟三哥没说清楚,才闹出这么大误会。” 纪淮舟翻书的指尖微微一顿,清冷的眸子看向他,语气难得柔和半分。 “不用道歉。” 他目光落回书页,轻声淡淡道:“有人替你出头,是好事。” 白辞愣住。 他看著纪淮舟低垂的眼睫,看著那张永远冷淡从容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人,明明被三哥上门质问了一通,却一点都不生气。 反而觉得有人替他出头,是好事? 白辞抿了抿唇,心里默默记下了这句话。 小七的声音又冒了出来,这回难得没有调侃,语气软软的:“白白,其实纪淮舟这人吧,面冷心热。” “......我知道。” 白辞在心里轻轻应了一声。 第125章 水没喝到,架先打上了 凌晨一点,整栋別墅静謐无声。 白辞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喉咙乾涩发紧,带著难耐的燥热。 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手往床头柜上摸——空的。他撑开眼皮,借著月光扫了一圈,才想起来:保温杯忘在楼下了,晚饭时纪淮舟盯著他吃完最后一口蔬菜,他急著逃离那个被监督吃饭的现场,抓起餐巾擦了嘴就跑。 “……都是纪淮舟的错。”他在黑暗中小声嘟囔了一句。 【嗯?怎么背地里吐槽纪淮舟?】小七忽然在脑海里出声。 “我渴得睡不著。” 【那就下楼拿水。】 “……”白辞盯著天花板,內心天人交战。下去拿?太困了,不想动。不拿?嗓子快冒烟了。他在被子里翻来覆去挣扎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掀开被子,认命地踩上拖鞋。 他摸黑拉开门,走廊里一片漆黑,纪淮舟的房间门缝下面没有光,沈听澜的房门敞开著,屋內空无一人,他今晚还没有回来。很好。只要不弄出动静,既不会被沈听澜抓住毒舌,也不会被纪淮舟抓住补课“睡前饮水管理注意事项”。 他像只偷灯油的小老鼠,踮著脚尖,以一种极其熟练的姿態贴著墙根往楼梯口挪。侧著身子下楼,是上次半夜偷吃被沈听澜抓包之后总结出来的经验。 小七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幽幽响起:【白白,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小心点,別又被抓包了。】 “这次不会。” 【“可是上次你翻窗被沈听澜抓包,上上次你半夜煮麵被他抓包,上上上次你捡鞋又被他抓包,白白,你每次行动被抓包的概率可是百分百。”】 “……你到底是哪边的?” 【“我是吃瓜联盟那边的。”】 “......” 厨房里静悄悄的。 月光顺著没拉严实的窗帘缝斜溜进来,在冰凉的大理石檯面上拉出一道狭长银辉,保温杯搁在台面边上,泛著淡淡的冷光。 白辞走过去,伸手握住杯子,晃了晃,没水。 “……不是吧。”他拧开杯盖,借著月光往里看了一眼,干得能养仙人掌。 厨房里的饮水机亮著一圈幽蓝的光,他鬆了口气,走过去按下出水键—— 白辞小脸微微垮下,透著几分无奈:“小七,没水了。” 【“那要不要开火烧个水?”】 白辞脑海里瞬间闪过上次半夜偷煮麵条的惨状。 不锈钢碗摔落地面的脆响、沈听澜那句“还好锅没翻”的调侃,那个“你在我的厨房弄出爆炸一样的动静”的名场面,至今还是沈听澜手里的把柄。万一再被纪淮舟逮住,不光是没收零食,肯定还要被严上加严,调整饮食作息。 “算了。” 他放下杯子,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厨房那台双开门冰箱。 要不看看里面有什么,一瓶牛奶,或者纯净水也行。 冰箱门一拉开,冷冽白光瞬间漫开大半个厨房,柜內塞得满满当当:纪淮舟备下的各类健康食材、沈听澜囤积的进口矿泉水、家政阿姨分装好贴了標籤的保鲜盒,还有一袋没拆封的全麦麵包。 白辞肚子瞬间不爭气地轻响一声。 黑色轿车稳稳停在校门外,车门被侍者从外拉开。 陆辞渊长腿一迈踏落地面,晚风掀起他宽鬆的黑色外套,指尖漫不经心地扯开衬衫领口纽扣,一身慵懒又桀驁的气场压得周遭安静几分。 他往校门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原地待命的黑衣人们。 “杵这儿干嘛?等我请你们吃宵夜?” 领头那位微微躬身:“陆少,今晚南岸的事,需要我写份报告——” “不用。我亲自跟老爷子说。”陆辞渊摆了摆手,语气散漫,像是在赶一群黏人的狗,“都回去,別吵到別人睡觉。” “是。”一群人训练有素地退回车边,没人再多问一个字。 陆辞渊转身往別墅方向走,整栋楼漆黑寂静,显然其他人早已熟睡。 可他刚踏进门,野兽般敏锐的直觉瞬间预警—— 屋里有人。 厨房方向,有细微动静。 此刻的白辞还毫无察觉,盯著麵包,陷入天人交战。 纪淮舟说这周的零食额度用完了。但麵包算零食吗?全麦的,应该算主食吧?可现在是半夜,半夜吃东西算不算违规?他蹲在冰箱前面,对著那袋全麦麵包天人交战。 【嘿嘿,白白,深夜加餐,快乐翻倍!来一块麵包不过分吧?】 “不行。”白辞咬牙纠结,“纪淮舟不让我半夜乱吃。” 【就一小块,他肯定发现不了!】 “你別怂恿我,被抓到就惨了。” 正天人交战时,小七的警报骤然炸响。 【白白,小心!有人!】 下一瞬,一道凶悍蛮力骤然从身后袭来,快得根本不给人反应时间! 白辞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先于思维躲闪。 千钧一髮避开致命一击,小七紧急给到buff! 【“力道增幅已开启!瞬身闪避已开启!”小七的声音骤然绷紧,“左后方三步——!”】 右手的冰箱门猛地推合,借著反作用力整个人往左偏了半寸,那只手擦著他后颈砸进空气里,带起的风颳得他耳根生疼。他矮身下沉,左脚蹬地,右腿屈膝,脚后跟精准踹向身后那人的膝盖窝。 黑暗中,那人极轻地“嗯?”了一声,带著几分意外,手上动作却丝毫不乱。原本劈向后颈的手没有硬收,反而顺势一翻,用小臂格挡白辞那一脚。力道极沉。白辞的脚踝撞上去,像踢在铁板上,震得整条腿发麻。 陆辞渊原本以为只是个偷偷潜入的小毛贼,可对方躲闪极快、反击利落,根本不是普通小偷的水准。 他眼底瞬间掠过一丝玩味的冷光。 “躲得挺快。” 陆辞渊语气桀驁,带著浓浓的审视,“有点意思。” 白辞左手反手抓起中岛台上的什么东西砸过去,被对方一把拍开,撞击的力道震得他虎口发麻,东西脱手飞出去,哐当砸在地上。 白辞接连后退几步,后背抵住台面,彻底退无可退。他在心里飞快地问小七:“这人谁?怎么进来的?” 【门是正常打开的,他有门禁——我正在查资料库——小心!】 第126章 一秒变脸 白辞抬眼盯著眼前陌生的野性男人,眼底满是警惕,冷声开口:“你是谁?!半夜闯別人別墅,什么意思?” 陆辞渊步步紧逼,气场碾压而来,居高临下睨著他:“我的地盘,闯进来偷东西,还敢问我是谁?” “胆子倒是不小,哪来的老鼠?” 陆辞渊长臂一伸,五指成爪,直取白辞的肩膀。 白辞往后一仰,堪堪避开,但对方紧接著第二下已经到了,另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力道极大,像铁钳一样收紧。白辞闷哼一声,手腕被反拧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水瓶“啪”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橱柜底下去了,他挣扎了两下,那只手纹丝不动。 完了,力道增幅有时效。刚才那两下已经把时效耗尽了。 “放开我!” “还躲?”陆辞渊把他按在中岛台边沿上,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声音里带著不加掩饰的玩味,“刚才那两下躲得挺漂亮。现在怎么不行了?体力这么快就见底了?” “说,谁派你来的?潜伏在这里想干什么?” 白辞被他莫名扣上罪名,又被强行压制,心底也来了火气:“我没被任何人派来!你別乱栽赃!” “深夜鬼鬼祟祟,还敢跟我硬碰硬,嘴挺硬。”陆辞渊嗤笑一声,力道又重几分,“再不老实交代,我不客气了。” 白辞被他按得动弹不得,脸贴著冰凉的石英石台面,手腕被反剪在背后,肩胛骨被顶得生疼。他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属狗的吗你?” “嘴还挺硬。”陆辞渊低笑一声,非但没鬆手,反而低头凑近了些。一股淡淡的草莓味,混著刚睡醒的体温蒸出来的奶香,在眼下这个剑拔弩张的距离里毫无预兆地飘进他的呼吸。 他原本准备施力的手顿了一下。那股味道在鼻尖散开,甜得不合时宜。他皱眉,但身体比意识更诚实,扣住白辞后颈的手指不自觉地鬆了半寸。 “你身上什么东西?” “什么什么东西!” “味道。草莓味。”他居然又凑近了半寸,鼻尖几乎蹭到白辞的耳后,语气里带著真切的困惑,“半夜翻冰箱的小贼,还喷香水?” “那是沐浴露!你放开我!你是狗吗!没人派我来。我是住在这里的。” “住这儿?我在这栋楼里住了两年,没见过你这號人。” “那是你不长眼。” 空气骤然一静。白辞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嘴快过了脑子,被人按在冰箱上还敢骂人不长眼。 小七在他脑海里疯狂刷屏:【白白白白白白你冷静啊!他现在的危险係数比纪淮舟还高!】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正在冷静!” 【你管骂人不长眼叫冷静?!】 陆辞渊的指腹微微收紧,卡在白辞下頜和脖颈交界处的力道又沉了一分。 “有意思,”他慢悠悠开口,语气像是在逗弄一只不知死活还敢齜牙的小动物,“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被按在冰箱上还敢骂人的贼。你练过,刚才那个蹬腿,不是本能反应。正常人不会往膝盖窝踹。” 白辞的呼吸轻了半拍,这个人不好糊弄。 小七疯狂检索资料,声音急促响起:【白白!查到了查到了!陆辞渊!f4第四个成员!陆家继承人!他以前和原主几乎没有交集,原主记忆里对他的信息约等於零!难怪认不出你!】 白辞心头猛的一沉。 陆辞渊?! 那个传闻里最野、最狂、最不讲规矩的陆家大佬? 完蛋! 他刚刚还手、对峙、气场全开,半点没有平日里怯弱乖巧的样子! 原主在学校里向来透明怯懦,和现在这个敢跟陆辞渊硬碰硬的自己,完全是两个极端! 这下彻底解释不清了! 就在白辞心慌慌乱之际,楼上忽然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有人下楼了! 白辞心臟瞬间悬到嗓子眼。 完了完了,是纪淮舟! 要是被纪淮舟知道自己刚才凶狠对峙、动手缠斗的样子,他乖巧懂事的人设彻底崩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先甩锅再说! 只要他不承认,纪淮舟就绝对不知道他刚才打架的凶狠样子! 电光火石之间,白辞瞬间变脸。 刚刚还眼神凌厉、气场紧绷的少年,眨眼间眼底锋芒尽数收敛。 肩膀垮下,眉眼变软,瞬间变回那副温顺乖巧、柔弱无辜的模样。 与此同时,陆辞渊的注意力也被脚步声短暂地引开了。 他侧头看了一眼楼梯口,然后收回目光,发现白辞整个人都变了。 刚才那个和他对峙的少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缩在岛台边上、脸色苍白、眼眶微微泛红、手指不安地攥著睡衣下摆的,受惊的小动物。连呼吸都变了,变得又浅又急促,胸口起伏的频率完全是一个被陌生人嚇懵了的、体弱多病的少年。肩膀微微缩著,下巴压得很低,只有眼睫偶尔颤一下,像是想抬头又不敢。这套表情、姿態、呼吸节奏的切换,流畅得像翻书。 陆辞渊看著这一幕,眼底的兴味终於压过了审视。他忽然不想当场拆穿了。他想看看这人,能演到什么程度。 啪—— 客厅灯火骤然大亮。 纪淮舟站在楼梯口,清冷目光落向厨房,清晰看见——陆辞渊扣著白辞的手腕,將人牢牢抵在中岛台边上,姿態强势又曖昧。 陆辞渊余光扫到来人,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淡淡开口:“深夜抓了个偷偷潜入的小东西。” 不等纪淮舟开口,被压制的白辞立刻仰头,眼眶微微泛红,语气软糯又委屈,完美切换受害模式: “纪学长……我就是半夜口渴,下楼倒杯水。我怕打扰你睡觉,一直轻轻动作,根本没有想吵到人。” 他委屈巴巴地看向纪淮舟,把锅甩得乾乾净净:“可是这位哥哥突然衝进来,二话不说就动手打人,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 纪淮舟的目光落在白辞身上,睡衣歪了,头髮乱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的视线移到白辞的手腕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被人扣住又挣脱后留下的痕跡。 然后他看向陆辞渊,语调平淡,周身气场却骤然冷了下来:“陆辞渊,解释一下。半夜三更,你把我的病人按在厨房檯面上,是在做什么?” “他是你病人?”陆辞渊笑了一声,“什么病?人格分裂?” 第127章 两面人 白辞的睫毛颤了一下,但面上纹丝不动。 纪淮舟已经从楼梯上走下来,走到两人中间,目光在满地狼藉上停了一瞬:“东西是你砸的?” “他砸的。”白辞和陆辞渊同时开口。 “……明天让家政阿姨来收拾。”纪淮舟转向陆辞渊,语气冷了下来,“还不放开。” “行。”陆辞渊鬆手鬆开得极其乾脆,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插兜,姿態散漫得像刚才按著人审的不是他,“半夜翻冰箱偷吃,还以为是贼。” 白辞揉著被拧疼的手腕,飞快地往纪淮舟身后挪了几步。他在心里默念三遍:乖巧,无害,弱小。然后抬起眼睫,看向纪淮舟,声音轻得像是被嚇坏了还没缓过来,但每个字都刚好能让在场的人都听清: “说了我是住在这里的,他不信。” 他特意把手腕亮出来,细白皮肤上一圈被拧出来的红印格外刺眼。 白辞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嘴唇缝里挤出来的,带著真情实感的窘迫和委屈,“还问我身上什么味道,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闻我……纪学长,他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陆辞渊看著白辞,和前几分钟被他按在檯面上骂“属狗的吗你”的那个人,完全不是同一个物种。刚才那个牙尖嘴利、眼带凶光,现在这个声音发抖、眼眶微红、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他甚至看到白辞往纪淮舟身后缩了缩,手指拽住纪淮舟家居服的下摆,拽了两下又飞快鬆开,像是怕被嫌弃。 ……拽衣角?刚才谁在中岛台上骂他属狗的? 纪淮舟低头看了看白辞手腕上的红印,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然后他抬眼看向陆辞渊,声线依旧平稳,话语里却带著不容逾越的威严:“辞渊,別太过分。第一,他是白辞,你的舍友,白家的大少爷托我照看的人,体质虚弱。第二,他不是贼。冰箱里的水是公共的,他有权利喝。第三——”他微微侧身,把白辞往自己身后又挡了挡,“你下次確认身份,可以先开灯。而不是用你对付叛徒的那一套,对我的病人动手。” 陆辞渊靠在橱柜边,听完了整段话,然后懒洋洋地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行。我的错。没开灯,认错人,嚇到你的病人了,我道歉。” 他说“我道歉”的时候,目光从纪淮舟肩头越过,落在白辞脸上。道歉是对著纪淮舟说的,但眼睛从头到尾都盯著白辞。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歉意,只有审视、掂量,和一种正在慢慢发酵的、不加掩饰的兴趣。 “白辞,是吧?对不住啊,刚才下手重了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白辞低著头,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说“没关係”,也没有抬头看他。 陆辞渊的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有意思。刚才在黑暗里跟他过了好几招、骂他属狗的、踢他膝盖的那只小野猫,现在缩在纪淮舟身后,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他有绝对的自信,刚才打斗中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分毫不差——那几下闪避不是运气,不是巧合。而现在这个人的样子,和刚才那个,根本就是两副面孔。 他没有拆穿。他只是走到白辞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白辞的肩线绷了一下,非常细微,但陆辞渊看到了。 他偏过头,嘴唇几乎贴著白辞的耳廓,气息低低地扫过那片已经开始泛红的皮肤。 “刚才你在月光下可没这么乖。” 白辞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在他们面前装。也不知道你以前那副样子是真还是假。但你记著——” 他顿了顿,低笑了一声。 “我会一点点揪出你的小辫子。两面人,你最好別露馅。” 说完,他直起身,头也不回地朝楼上走去。白辞僵在原地,手指还保持著拽著纪淮舟衣角的姿势,整张脸红得能煮鸡蛋。一半是气的,一半是嚇的。 纪淮舟低头看了他一眼:“脸很红。是刚才被嚇到了,还是他跟你说了什么?” “……嚇的。”白辞把脸往纪淮舟身后又埋了埋。 “陆辞渊行事粗放,但不是坏人,以后他再这样,直接来找我。” “……嗯。” “水拿到了就上楼,记得冰敷手腕。” “……嗯。” 白辞抱著那瓶失而復得的水,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拐角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纪淮舟还站在厨房里,没有跟上来。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覆在那片狼藉上。 白辞没敢多看,加快脚步上了楼。 厨房里只剩下纪淮舟一个人。 他没有立刻关灯,视线落在地上——那盒被拍飞的麦片还躺在橱柜底下,包装袋裂了一道口子,麦片洒了一地。他的目光在那道裂口上停了一瞬,眸底掠过一丝深思。 沉默片刻。 他弯腰,把麦片盒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然后关了灯。 白辞走在走廊里:“小七。” 【在。】 “陆辞渊说会抓住我的小辫子。” 【听到了。】 “他说我是两面人。” 【……白白,从某种角度来说,你確实是两面。你是人,也是兔子。】 “你是哪边的?” 【当然是白白这边的!但容我客观地补充一句——他刚才看你的眼神,跟沈听澜第一次看你翻窗的眼神不太一样。沈听澜是好笑加无奈,陆辞渊是……想把你拆开看看里面的构造。】 “……你能不能换个说法?” 【猎人对猎物的欣赏,这个说法会不会好一点?】 “更差了。” 白辞回到房间,把门锁好,走到床头坐下。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红印还在,但已经不疼了。他想起陆辞渊贴在他耳边说的话,打了个冷颤,把兔子睡衣的帽兜翻下来盖住脸。 “以后半夜绝对不能下楼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说了『这次是真的』。】 “……” 【不过说实话,白白,今晚被抓包也不能全怪你。毕竟你每次半夜下楼做事的成功率——】 “別说了” 【——是零。】 “……以后我躲著他走。” 【收到。f4全员已全部登场,宿舍生活正式开启地狱模式。白白,祝你平安。】 “……” 第128章 不怂了 躺回床上后,白辞盯著天花板,毫无睡意。 陆辞渊临走那句 “我会一点点揪出你的小辫子”,像只烦人的蚊子,整夜在耳边嗡嗡作响,怎么赶都赶不走。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燥得厉害,时不时一脚蹬开被子,凉意袭来,又立刻慌慌张张拽回被子,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 就连睡觉都不消停,漆黑旷野里,一头身形彪悍的黑犬死死追著他狂奔,那狗凶悍凌厉、步步紧逼,偏偏还长著陆辞渊的脸。 一夜惊悸,睡得身心俱疲。 第二天天光大亮,他是被小七的连环夺命call,硬生生叫醒的。 【白白!白白!快起床!再不起床就赶不上早餐了!纪淮舟可是说了,早餐不按时吃,就直接扣零食额度!】 白辞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眼皮沉重发胀,脑子还浸在噩梦的混沌里,沙哑著嗓子小声嘟囔:“……他什么时候定的规矩?” 【昨天晚饭,你慌慌张张逃回房间那会儿,没注意听吧。他还特意交代豆浆必须喝完,不能剩。】 “……他可以转职宿管,管这么细。” 白辞顶著一头乱糟糟的头髮,蔫蔫地踩著拖鞋晃进浴室,整个人还处在半梦游状態,迷糊到差点把洗面奶当成牙膏往嘴里送,还好小七紧急叫停,才避免了一场离谱的小灾难。 匆匆洗漱完毕,白辞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七点二十,並不算晚。 换好校服、背上书包,他走到房门口,下意识深吸一口气,轻轻把门拉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悄悄张望。 走廊安安静静。 他快速缩回脑袋,关上房门。 然后站了片刻,觉得自己刚才那个动作简直莫名其妙。 不对。 他为什么要跟做贼似的?这是他的宿舍,他白家也交了住宿费的。这栋別墅里四个人,每个人都交了住宿费,凭什么他要躲著走? 可一想到昨晚陆辞渊放的狠话,他心底就七上八下。 白辞有点不安地说:“小七,你说他今天会不会当著其他人的面,直接拆穿我?” 【不会。以陆辞渊的行事风格,他更喜欢慢慢玩。一顿饱不如顿顿鲜,好戏要留著慢慢品。】 “……你这分析,怎么越听越让人发毛。” 【我这是站著他的视角,帮你做敌情分析!他昨晚在厨房里明明可以当场拆穿你,但他没有。反而专门凑到你耳边低声放狠话。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不打算公开,他想私下跟你玩。】 “这人还挺恶劣,听起来私下拉扯反而更嚇人。” 【没错,公开处刑至少有人围观,他还会有所顾忌,私下拉扯就是纯粹的猫抓老鼠,你全程被动。】 白辞心口微微一沉,但仅仅几秒,那点怯懦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攥紧手心,眼神慢慢清亮,彻底放平心態。 “无所谓。我又没做亏心事,他想找事试探,我接著就是。他要是故意找事拿捏我,我没必要一直忍著,从今天起,不怂了,见招拆招。” 【这心態就对了,白白!】小七瞬间振奋,【温柔接招,暗地反制,让他尝尝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滋味!】 白辞轻轻点头,慌张、心虚、躲闪——从今天起,全戒了。 “走吧,大大方方下楼。” 他拉开房门,昂首挺胸,步履从容往楼下走。 刚走到楼梯拐角,餐厅传来瓷杯轻撞的细碎声响,夹杂一道温和女声。 “您是白少爷吧?” 楼梯口探出一张圆脸妇人,约莫五十岁上下,繫著浅蓝色围裙,笑容和善有礼。 “你好,我是周姨,纪少爷请我来负责大家的一日三餐。快去坐,早餐马上备好。” 白辞微微一怔,礼貌应声:“周姨好,辛苦您了。” “不辛苦不辛苦,都是分內事。” 周姨笑眯眯摆手,转身折返厨房。 浓郁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煎蛋的油香、烤麵包微焦的甜,混著豆浆温润的香气,勾得他肚子不合时宜发出一声清晰的咕嚕声,白辞悄悄抿了抿唇。 视线转向餐厅餐桌,白辞十分意外看见了沈听澜。 昨晚风波过后,整栋別墅安安静静,半点他回来的动静都没有,他本以为沈听澜在外留宿,没想到对方一早就坐在桌边。 他穿著浅灰色衬衫,姿態鬆散隨意,看起来心情不算太差。 沈听澜抬眼,眉梢微挑:“杵在楼梯口做什么?一会儿准备开饭了。” 白辞快步走过去,在他对面落座:“早上好。” 沈听澜淡淡应了一声,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起了个话头:“对了,我今早回来,看到陆辞渊出门晨练了。他昨晚回来的,你应当还没和他见过面吧?” 白辞內心腹誹:见过,怎么没见过,还在厨房里打了一架。 “……算是见过了。” 沈听澜眼底浮起淡淡的兴味:“算是?看来我错过了不少好戏。” 白辞假装没听出弦外之音,镇定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沈听澜却没就此罢休,单手撑著脸颊,上下扫了白辞一圈,语气带著熟悉的促狭:“说起凌晨锻炼,你那套『伏地挺身』练得怎么样?上次趴在我窗底下,说自己晨练,姿势格外別致。陆辞渊运动底子好,要不我帮你搭个线,让他带你练练?” 白辞差点被水呛到,被陆辞渊带,那画面太美不敢想。 他放下水杯,坦然摇头:“不用了,不用了,我不练了。” “怎么半途而废?” “胳膊细,体虚,不適合锻炼。”他说得理直气壮,还特意把袖口往上拽了拽,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在沈听澜面前晃了晃,当作实打实的证据。 沈听澜垂眸看了眼那截纤细手腕,沉默了一瞬,然后评价道:“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本来就是事实。”白辞拉好袖口,语气诚恳挑不出破绽,“秦医生说了,我现在不能剧烈运动。万一晕倒了,还得麻烦你打电话叫救护车。” “上次半夜在我房间摔了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体力不支晕倒?” “那次是意外。”白辞的耳朵尖开始泛红,但语气依旧镇定,“而且摔疼的是我自己的膝盖,没麻烦你扶。” “是没扶。你自己撑著爬起来,还夸我睡袍好看。” “……那是真心话,款式真的好看。” 沈听澜静静望著他坦荡认真的模样,一时没有出声。 这人看著软,逗得耳根发红嘴上也不肯服输。从半夜翻窗、捡鞋被砸,到夸讚昂贵睡袍,每次看著快要示弱,反倒挺直腰板硬刚,用软糯嗓音说硬话。 实在有意思。 第129章 这顿早餐不简单 楼梯方向传来脚步声,纪淮舟穿了一件深色高领毛衣,手里拿著平板从二楼走了下来。 他走进餐厅,目光先落在白辞身上,確认人好好地、气色不算太差之后,才转头朝厨房內的周姨微頷首示意。 “早。” 纪淮舟拉开白辞身侧的椅子坐下,將平板搁在桌面,侧头看向他,“今天上午有什么专业课?” 白辞乖乖如实回答:“上午有两节文学赏析。” 纪淮舟微微点头,手指在平板上点了一下,调出一份课表模样的文件:“那节课的教室在三楼,没有电梯,需要走楼梯上去。课间如果觉得累就坐著別动,不要勉强。下午没课的话,两点去医疗室做常规检查,秦医生会过来。” “……好。”白辞应声,又忽然想起一事,补充道,“那个,中午的排骨汤能不能多放点山药?上次的有点咸。” 纪淮舟抬眸看了他一眼,低头在平板上记录:“可以。还有別的要求?” “红枣糕做小一点行吗?个头太大吃著容易掉渣。”白辞比划了一下尺寸。 “嗯。” “还有那个杂粮饭糰,换成紫米为主好不好,比白米口感更好。” “可以。杂粮比例我让周姨调整一下。”纪淮舟逐条记下。 白辞心满意足地靠回椅背,伸手去够桌上的豆浆壶。倒完一杯正要端起来,余光瞥见对面沈听澜正看著他,眼神里带著一种非常复杂的意味。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日子过得挺滋润的。有专人做饭,有专人配菜单,吃个饭还有人帮你记口味偏好。就差有人帮你把菜吹凉了再端上来了。” 白辞眨了眨眼,捧著豆浆杯,语气无辜又真诚:“要不你也申请一个?纪学长应该不会拒绝的。” “不用。我不需要专人照顾,也没有挑剔到连红枣糕大小都要定製的程度。” 沈听澜靠在椅背上,看著对面那两个,一个记菜单一个喝豆浆的人,心底莫名彆扭。几天前白辞还是那个半夜爬窗被抓的狼狈室友,如今已经能坐在餐桌,和纪淮舟细细討论三餐配比。 “你们这配合还挺默契。”他端起豆浆杯,语气散漫。 纪淮舟將平板倒扣桌面,抬眸看向沈听澜,语调平淡克制:“食谱是依据他体检报告定製,我只是负责落实执行。如果你身体不適需要调理,也可以把体检报告发给我,我帮你安排配套饮食。” 沈听澜端著杯子的动作一顿。 “不用。”他把杯子放回碟子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我身体好得很。” 话音刚落,玄关传来门禁解锁的滴滴声响。 陆辞渊晨练归来,一身黑色速干 t 恤,领口被汗水浸湿,额前碎发潮湿,周身裹挟著运动过后张扬的侵略感。 他换好拖鞋踏入餐厅,视线淡淡一扫,精准落在白辞身上,停留片刻。 白辞大大方方抬眼与他对视,轻轻点头算作打招呼,隨即低头继续喝豆浆,神態从容淡定,完全看不出昨夜厨房对峙的紧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陆辞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玩味弧度:“我上楼冲个澡,很快下来。” 说完径直往楼上走。 白辞在心底默默给自己打气:稳住,绝不怯场。 沈听澜望向楼梯方向,眉头微不可察蹙起:“他今天居然在家吃早饭?往日这个点,他早就出门去校外会所了。” 纪淮舟望著楼梯口,眼底掠过几分瞭然:“谁清楚?” 没过多久,陆辞渊从楼上下来了。他换了件深灰色短袖,头髮还带著刚吹乾的蓬鬆感,整个人看起来比晨练回来时清爽了不少。 他在沈听澜旁边的空位坐下,顺手拿起桌上那杯早已为他倒好的温水,喝了一口。 “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我出门这几天,早餐规格涨了不少。” 他放下水杯,隨口开口。 “托白辞的福,周姨刚刚上岗,你赶上好时候了。” 沈听澜答道。 周姨刚好端著一碟新鲜鸡蛋饼走出厨房,见到陌生的陆辞渊,微微一怔,隨即扬起温和客气的笑容:“这位也是同住的小少爷吧?锅里还有粥,吃不饱隨时跟我说。” “好。” 陆辞渊礼貌頷首,语气收敛了平日的张扬。 周姨笑著退回厨房,她一走,餐厅內的氛围瞬间沉寂下来,暗藏的暗流悄然翻涌。 四人各自落座,餐桌形成四方格局:纪淮舟坐在內侧主位,白辞挨著他左手,对面是沈听澜,斜对角则是陆辞渊。 白辞夹在中间,抬眼总能撞上对面或斜对面某人的视线,桌上早餐热气氤氳,却没人率先动筷,安静得压抑,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白辞没有理会这股诡异的安静,打定主意专心乾饭,不吃饱哪有力气应付这帮人。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薄脆鸡蛋饼,小口咬下,葱花香气十足,边缘微焦。又舀了一勺软糯蒸南瓜,配著温热醇厚的红枣豆浆,暖意顺著喉咙漫遍全身。 他吃得专注投入,全然沉浸在早餐的滋味里,丝毫没有察觉,另外三道目光,正各怀心思,牢牢落在他身上。 第130章 谁家的狗不拴绳 白辞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桌上的气氛不对劲。 他抬起头,嘴里还含著满满一勺南瓜粥,腮帮子鼓鼓的,手里的筷子夹著块鸡蛋饼,都忘了往嘴里送。 他挨个扫了一圈。 旁边的纪淮舟,盘子里煎蛋都切得整整齐齐,但叉子搁在盘子边上,好一会儿没动过了。 对面的沈听澜似笑非笑盯著他,一副坐等看好戏的悠閒模样。 再瞅斜对角的陆辞渊,这人连装都懒得装,手肘撑在桌面上,托著下巴,直勾勾盯著自己,半点不避讳。 三个人,三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脸上,像围观什么珍稀动物进食现场。 白辞咽下那口粥,把筷子上的鸡蛋饼放回碗里,放下筷子。 “你们……”他看了看三张各有意味的脸,“看我就能吃饱吗?” “谁让你吃得太香,看著下饭。”沈听澜语气里那个理所当然的劲儿,好像盯著別人吃饭是什么天经地义的消遣。 白辞又看向纪淮舟,指望这位最讲道理的人能给个合理的解释。 纪淮舟和他对视了一秒,什么都没说,重新拿起叉子,低头继续吃自己那份快凉透的煎蛋。沉默本身就是答案,他也没打算解释。 白辞放弃追究,重新端起粥碗。算了,反正被围观吃饭也不是第一次了,在家宴上被白季珩盯著吃完一整盘桂花糕的记录还掛著呢。 陆辞渊对著白辞,忽然开口:“昨晚睡得好吗?” 白辞的勺子在碗里搅了搅。这人昨晚刚放完狠话,今天就若无其事地在早餐桌上问他睡得好不好。什么心態?试探?还是在找破绽? “不太好。”他放下勺子,语气坦诚,“做了个噩梦,梦见被狗追了一整夜。” “什么梦?”陆辞渊顺势追问,不肯放过他半点表情。 白辞歪了歪头,浅棕色的眼睛里澄澈又认真,像是在努力回忆梦里的细节:“一条大黑狗。脸很长,牙很白,追著我咬,嚇死人了。”他顿了顿,状若无意地补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大半夜不拴绳。” 餐桌上的空气微妙地凝滯了一瞬。 这话暗戳戳影射,陆辞渊瞬间听懂,脸色微绷,嘴角隱隱抽了一下。 沈听澜笑了一声,那声笑不高,但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带著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悦:“你怎么每次都遇到狗或者狼追?昨天回宿舍也说有狼。这『野兽缘』倒是挺独特,走哪都被追。” “可能是我比较招动物喜欢。”白辞端起豆浆杯喝了一口,“但是不招狗喜欢。” 陆辞渊用力捏著手里的杯子。什么噩梦,什么大黑狗,这小混蛋就是在拐著弯骂他。脸很长,牙很白——昨天在厨房里离那么近,倒是把他的牙看得很清楚。大半夜不拴绳——这是骂他是野狗。一字不提昨晚的事,却每一个字都在戳昨晚的事。 行,骂人不带脏字的本事,他算是在这个两面人身上见识到了。 纪淮舟抬起头,他没有参与前面的话题,注意力全在白辞说的“做噩梦”和“没睡好”上。 “睡前不要思虑太多,情绪焦虑容易做噩梦。我让周姨以后每晚给你备温牛奶,睡前喝一杯能安神。最近是遇到了让你紧张的事?” 白辞捧著豆浆杯,乖巧抿了一口,顺水推舟:“也不算紧张。就是昨晚第一次见到新室友,可能有点认生。” 他转向陆辞渊,放下豆浆杯,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微微向前倾了倾身,標准的新生见学长的礼仪姿態,乖巧得无可挑剔。 “陆学长,我还没正式跟你打招呼呢。你好,我是白辞。昨晚我以为遇到坏蛋了,当时太害怕,隨手抓了个东西就扔出去了,没嚇到你吧?” 坏蛋。陆辞渊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角。 太害怕了。隨手抓的。没嚇到你吧。道歉道得这么诚恳,语气里的歉意满得快要溢出来,任谁听了都得夸一句这孩子懂事有礼。 昨晚那个拿麦片盒精准砸向他面门的狠劲、那个被他挡开后麦片盒脱手飞出去砸在橱柜上炸了一地的破坏力,跟“隨手”两个字有半毛钱关係?还有那个蹬膝盖窝的腿法,那个矮身躲擒拿的反应速度,这人现在坐在他对面,喝著豆浆,用一张无辜的脸说“当时太害怕了”。 陆辞渊忽然很想笑,不是被逗笑的,是被气笑的。 他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但能把装乖装到这种浑然天成的地步的,確实是头一回碰到。 他擦完嘴角,把纸巾对摺,压在餐盘边缘。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同样诚恳的笑容:“不,是太黑了,我没搞清楚。嚇到你了才对,昨晚的事——不好意思。” 他把最后四个字咬得意味深长,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道歉是真的,但盯在白辞脸上的目光里那点审视和掂量,也是真的。 “不过你这隨手一抓的准头確实不错,下次可以试试扔飞鏢,说不定能拿个校运会冠军。” 【他夸你了。】小七的声音忽然在脑海里响起,语气微妙,【但我总觉得他不怀好意。】 白辞在心里回了一句“我知道”,面上表情纹丝不动,甚至还眨了眨眼,表情天真得像个被夸奖了有点不好意思的小学生:“真的吗?那学长下次夜里走动记得开灯哦,別又撞到什么东西。厨房台面硬,磕著碰著挺疼的。” 陆辞渊眼角跳了一下。 这话听著是关心,但“撞到什么东西”——昨晚他拍飞麦片盒的时候,確实是撞到了橱柜的边角。这小混蛋连他撞了什么都看清楚了,明明当时厨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昨晚的事不必再追究了。”纪淮舟適时出声,语气平淡却带著一锤定音的分量,“陆辞渊,以后注意点分寸。这栋楼里住的不止你一个人,半夜动手的习惯,收一收。” 沈听澜顺著纪淮舟的话补了一句,语气慢悠悠的,像是隨口一提,但每个字都精准落在关键处:“白辞毕竟是舍友,还是个病號,不是拳击陪练。你有什么切磋的需求,去校外会所解决,別在宿舍里折腾。” 陆辞渊偏头看了沈听澜一眼。沈听澜正把装果酱的小碟往白辞那边推了推,动作隨意,话却带著明显的偏向:“你那个认人的习惯也该改改了。上了两年学连舍友长什么样都记不住,说出去丟不丟人。” “確实,”陆辞渊说,“以后会记住。” 他的视线落回白辞脸上,嘴角那个弧度没有收回,“印象深刻。” 白辞假装没听懂,低头专心喝粥。 纪淮舟在这时候把豆浆壶推到白辞面前:“把豆浆喝完。” “哦。”白辞乖乖倒满,双手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喝。 沈听澜敲了敲那碟快凉掉的鸡蛋饼:“鸡蛋饼再不吃要凉了,到时候嚼著硬,別又说咬不动。” “我没说咬不动。”白辞小声反驳,但还是听话地夹起一块鸡蛋饼,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而餐桌对面的两道目光,还没有从他身上移开的意思。 第131章 关於称呼这件事 这是陆辞渊第一次看到纪淮舟和沈听澜同时围著一个新人转。 纪淮舟是什么人?冷漠、疏离,在学院里待了两年,他见过纪淮舟对多少人主动开过口?一只手数得过来。沈听澜是什么人?嘴毒、挑剔,对谁都是一副“你最好別烦我”的姿態,想从他嘴里听到一句正经夸奖,比从石头里榨出水还难。 白辞不知道陆辞渊在想什么,也无暇顾及。 他正埋头解决沈听澜推过来的那块鸡蛋饼,凉了確实有点硬,得趁热吃。 他一边嚼一边在心底感慨:刚才沈听澜那句“你每次都遇到狗或者狼追”,他总觉得对方又看穿他在说什么了。这人好像天生自带读心功能,从翻窗户那晚开始,他每次暗戳戳的小心思都逃不过沈听澜的眼睛。还好是自己人。不对,不算自己人,是室友,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室友。 过了片刻,白辞吃完了面前所有的食物。鸡蛋饼、南瓜粥、几块切好的水果,一样不落。 他把筷子整齐地搁在碗沿上,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向纪淮舟,乖巧报备: “纪学长,我吃好了。下午的监测是两点对吧?我会准时到的。” “嗯。”纪淮舟淡淡应下,“午休至少躺半小时,下午才有体力。” “知道了。” 下一秒,沈听澜忽然正经喊他:“白辞。” 白辞转头看他:“怎么了?” 沈听澜眼神里带著一种被欠了债的表情:“你一口一个纪学长,怎么从来没叫过我?” 白辞愣了一下。 “我好像从来没听你叫过我『沈学长』。怎么,我在你这儿不配有个称呼?算起来,我照顾你的时间比他长吧——你翻窗那次是我把你拽下来的,半夜煮麵是我帮你加的料,家宴上我帮你挡人,偏厅里那条手帕是我借你的。纪淮舟才来几天,怎么待遇还差一截?” 白辞被他问住了。他想说“那是因为每次出糗都被你撞见,躲都来不及,哪好意思正经叫学长”,但这话说出来实在太像认输。 他仔细想了想,好像確实是这样。翻窗、煮麵、捡鞋、家宴递手帕——沈听澜確实照顾过他,而且次数不少。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著纪淮舟叫“纪学长”顺口得很,对著沈听澜却从来没有正经叫过。大概是因为沈听澜这人,每次照顾完人都要附带一堆毒舌,让人忘了那是照顾。 “……沈学长。”白辞乖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沈听澜没有立刻应声。他把豆浆杯放回碟子里,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眉梢微微挑起,像是在品味这个称呼,又像是在判断它够不够格。 过了片刻,他开口了,语气里带著一种明显的挑剔:“晚了。” 白辞:“……” “照顾你这么久,现在才想起叫学长?而且——”他顿了顿,微微眯起眼,“『沈学长』,听著跟叫路人甲一样。我在你这儿,就跟其他高年级同学一个待遇?” 白辞被他说得有点懵。叫学长不行,那叫什么?沈大哥?太肉麻。沈听澜?太生硬。沈少爷?他想起家宴上白季珩懟沈听澜时的称呼,觉得叫出来可能会被当场毒舌致死。 他犹豫了片刻,试探著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几分,带著几分不確定的乖巧:“那……沈哥?” 沈听澜挑剔地皱了皱眉,表情像是在评估一件不太满意的商品,然后微微偏头,用一种勉为其难的语气吐出两个字:“凑合。” 白辞:“……” 凑合?那到底是行还是不行?这个人说话永远要拐个弯。 纪淮舟在这时候放下餐叉,用餐巾擦了擦手指,语气平淡地替白辞解了围:“一个称呼而已,不必纠结。” “我就是隨口一提。”沈听澜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得逞的弧度,朝白辞抬了抬下巴,“下次注意,別让我逮到叫错称呼。” 白辞看著沈听澜嘴角那个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忽然意识到自己又被骗了。 这人根本不是在计较称呼,就是想看他左右为难、最后乖乖叫出一声“沈哥”的过程,享受的就是这种把他逗得耳尖通红、还不得不认帐的乐趣。 白辞收回刚才在心里给沈听澜加的那点感激分,决定从今天起把沈听澜的信用等级降到和陆辞渊一个水平线。一个放狠话要揪他小辫子,一个变著花样骗他叫哥,全是套路骗子。 陆辞渊在旁边从头看到尾,一个字都没插嘴,但他把叉子搁回盘子里的那声响,比平时重了不少,这三人在他面前上演兄友弟恭。 他才离开几天,这两人就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样子。一个当上了全职保姆兼营养师兼心灵导师,另一个,被叫了声“沈哥”就眉开眼笑,虽然他笑得很含蓄,但在陆辞渊眼里跟举了块霓虹灯牌应援没区別。 这小子也太能装了。 两面派本事简直炉火纯青,把他两个兄弟哄得团团转,迷糊得找不著北。 而这个人,昨晚在黑暗的厨房里,用一套凌厉的腿法和精准投掷告诉他:我不止有乖巧柔弱的一面,你看到的,只是我想让你看到的。 他今天本来打算去校外办点事,南岸那批货的交接还有些收尾工作,手下的人已经在催了。他晨练回来的时候还想著,吃完早饭就出门,速战速决,中午之前能完事。 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比起枯燥的事务,盯著这只两面小绵羊拆穿偽装,显然有趣多了。 早餐接近尾声,纪淮舟忽然开口:“辞渊,你今天上午是不是也有课,准备去上吗?” 陆辞渊挑眉,调侃道:“怎么,现在连我的课表行程,你都要一併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