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军第一悍卒》 第1章 血地封什作弃子 唐舜睁开眼,脑袋像被铁锤砸过。 他躺在一堆尸体中间,手上拿著半截断臂,鼻子里钻进血腥和尘土。 耳边还有马蹄声远去,夹杂著兵甲碰撞的响动。 他猛地坐起来。 四周全是死人。 有的睁著眼,有的脑袋没了,残肢断臂到处都是。 血锈味扑面而来。 与这一幕形成巨大反差的,是一个风姿绰约的年轻女子。 女子站在尸体中间,儘管小脸煞白,浑身颤慄,狼狈不堪,却依旧盖不住曼妙的身段和绝美的容顏。 “我……在哪?” 唐舜低头看手,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胳膊上青筋暴起,像是常年使力的人。 记忆在脑海里爆炸开来。 他是大乾王朝北方北庭节度使府麾下的一个小卒,戍卫边关,与匈奴展开大战,天生神力,却又生来憨傻…… “穿越?” 唐舜没时间细想。 一个脸上带著刀疤的中年男子大步走来,身后跟著百十个兵卒。 这百人军队的校尉,王项洪。 王项洪走到唐舜面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醒了?唐憨子,命真硬。” 唐舜没吭声。 王项洪拍他肩膀,“今日一战,你一个人扛著旗冲匈奴大阵,愣是拖住他们半炷香,还杀十几个匈奴蛮夷,功劳不小!” 王项洪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往唐舜手里一塞。 “今天起,你不再是一个小卒,本校提拔你为什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唐舜握著那块牌子,入手一片冰凉。 王项洪笑容不减,伸手一指,“这十个人,从今以后,就是你的下属。” 打眼看去,这十人,眼神凶狠,衣甲中遍布血跡,一看就是边军悍卒! 唐舜眉头一挑,眼中有些喜色。 刚穿越就升官?这纯粹是沾了原主的光! 只是还不等欣喜片刻,就听到王项洪的话音如重锤一般传来: “你们这一什,留下断后,阻截匈奴斥候,不让他们知晓我军动向。” “三天,只需要三天,三天后,自会有大军支援!” 唐舜心里一沉。 斥候战,是最惨烈最凶险的战事! “校尉,就留下我们这些人?” 唐舜嗓音发乾,有些难以置信。 十个人,加上他不过十一人,而匈奴斥候来去如风,最少都是五人一队,他们如何抵挡? “你们这十一人,都是本校精挑细选而来,有何不可?” 王项洪嘴角一勾:“况且,封赏,本校不扣一文!” 他把一个包裹扔在地上,“这是你的赏银,五十两!” 又把那个绝美女子蛮横拽过来:“这女人,前丞相之女,发配充军,送给你们乐呵。” “乐呵完了,她就是你们这三天的军粮。” 话音落下,不远处的百人行伍,齐齐露出曖昧的鬨笑声。 绝美女子脸色煞白,几乎站立不稳,眼中满是屈辱和不甘。 王项洪摆手,鬨笑声渐渐停歇。 “不愿意?” 王项洪笑容隱去,將朴刀架在了唐舜脖子上:“你要违抗军命?” 冰冷的刀锋,紧紧贴著脖颈。 唐舜对上王项洪戏謔的眼神,他知道,若是不答应,立马就会被杀死! “属下……遵命!” 唐舜声音沙哑,艰难开口。 “哈哈哈,好!” “记住,三天。” “三天,拦住了,你就是功臣,战死了,自会有人给你收尸。” “若是敢逃跑……” 王项洪狞笑著:“死!” 说完,他带著兵卒们大笑而去。 唐舜站在原地,风吹得他衣袍猎猎。 他知道王项洪话里话外的意思。 你们就是弃子,只能死在这里,为大军爭取从容撤退的时间。 若是逃跑,依旧难逃一死。 他低头看那铜牌,刻著“什”字。 十个人的小头目。 可这哪是提拔,是送死。 他抬眼看向那十个兵卒。 一个个身上带血,眼神狠厉,一看都是精兵,却又满是不屑看著他。 其中一个壮汉跨出一步,满脸横肉,手里拎著带血的矛。 “李蛮。” 唐舜脑子里蹦出这个名字。 这人比他还高半头,浑身腱子肉,是原来那个“傻唐”的熟人,平日就爱欺负他。 “哈!你也配当什长?” 李蛮咧嘴笑,唾沫星子喷出来,“每天吃的比猪还多,睡得比猪还沉,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出来,倒指挥起老子来了?” 其他人跟著鬨笑不已。 “就是,拿个破旗冲阵,还真以为自己是什长了?” “在场的各位,谁没杀过几个匈奴蛮子?” 这十人笑成一团,阴阳怪气,仿佛唐舜这个什长就是笑话。 唐舜没动,只是平静扫视著。 上辈子,他是一个连长,同样戍卫边疆。 军营,向来是强者为尊。 可他刚醒,没威信,十双眼睛盯著他,完全不把他当回事。 李蛮往前一踏,手指戳到唐舜胸口。 “听好了,唐傻子。” “咱们留这儿,就是为了送死,而老子不想死。” “等我办了那个女人,你再把银子拿给老子,大家一拍两散。” 说罢,李蛮淫笑不已,转过头道:“兄弟们,这女人可是前丞相的女儿,士族出身,可是平常见都见不到的贵女!” “今儿个,咱们享福了!” “等我开开荤,兄弟们一起排队如何?” 又是一阵鬨笑传来,甚至有人吹著口哨,嚎叫不已,个个兴奋莫名。 有人喊:“蛮哥,你快把那个女人扒了,让兄弟们看看,这白溜溜的娘们,到底是什么模样!” “对啊,咱们赶紧把她睡了,今晚煮了下酒,然后各自逃命去吧!” 啪嗒—— 那年轻女子惊恐万状,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如同无助的小绵羊,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情不自禁落在了唐舜的身上。 唐舜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李蛮,你想第一个上,是吗?” 声音不大,但周围一下静了。 李蛮一愣,隨即暴怒:“咋的?有问题?老子比你多当五年兵!你还敢问老子?真把自己当什长了?” 唐舜不动。 “我说,你是不是想第一个上?” 李蛮怒极反笑:“是,那又咋的?” 唐舜点点头,隨后一个闪身,如同炮弹一般撞向李蛮! “砰!” 一声闷响,李蛮被撞飞两步,长矛脱手。 唐舜顺势抽出腰间短刀,一步跨前,刀刃直接抹过李蛮脖子! 血“哗”地喷出来。 李蛮瞪大眼,手捂脖子,喉咙咯咯响,跪倒在地,抽搐两下,不再动弹。 全场死寂! 九双眼睛全盯著地上尸体,又缓缓转向唐舜。 唐舜站著,刀尖滴血,呼吸平稳。 他低头看李蛮,又抬头看剩下九人。 “谁想第二个上?” 第2章 巧用银两分三参 谁也没想到,事情会转变如此之快。 风卷著灰,吹过战场。 一片沉寂。 唐舜站在李蛮的尸体旁边,刀尖还在滴血。 “你把李蛮杀了?” 一个瘦高个率先开口,声音发颤,“他可是有先登功劳在身的,深受校尉欣赏,你一句话不说,就这么把他杀了?” 太乾脆了,乾脆到九人都反应不过来! 方才还咋咋呼呼活生生的人,转头就成了一具尸体! 几双眼睛都盯著唐舜,有怒的,有怕的,也有等著看热闹的。 “如果深受喜爱,就不会留下来送死。” 唐舜开口,声音不高,“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包括我在內,谁敢说自己深受喜爱?” 九人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显然作为弃子,他们都有被拋弃的理由。 “那又如何?” 另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冷笑,“李蛮说得没错,咱们留这儿就是送死!本来人就少,你还杀自己人?” 周围几个人跟著点头,有人低声骂了一句“装大瓣蒜”,气氛一下子绷紧。 瘦高个踏前一步,双手抱胸,“一言不合就杀人的什长,我梁恩义绝对不服,你要是有本事,就把我们杀光!” “不错,俺程峰也不服。” 满脸胡茬的汉子高高昂首,“国有国法,军有军规,李蛮只是说了几句荤话就要杀头?未免太过暴虐!” 又有一个中等身材,看起来相对白净的军汉阴阳怪气,“早就听说过唐憨子的大名,今日一见,名不虚传!我卫纵算是领教到了!” 有三人带头,身后兵卒全部站在了一起,一副要与唐舜对抗到底的架势。 唐舜没爭,也没动怒。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他前世见过不少的刺头。 很多人都以为军中拳头大就是硬道理,並非如此。 如果碰到一个没脑子的上级,拳头再大,也不过是个莽夫。 “那就听你们的。” 唐舜微微頷首,“既然不服我,按照大乾军律,三人一参,五人一伍,十人一什。” “你们刚好九个人,就按照三人分队,自行选出三个参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今后,各参就听参长號令,如何?” 唐舜面带笑容,平静说著,仿佛真的认清了自己的地位,甘愿当个傀儡。 此话一出,九人互相对视,眼神交流。 “成!”程峰一口答应,“就算三个人,也比跟著你强!” “弟兄们,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唐舜没理会,找到一处石块,开始自顾自磨刀。 “他真的情愿放弃什长的位置,不管我们了?”梁恩义低声道。 “不对劲。”白净军汉卫纵皱著眉头,“九个人一盘散沙,他可以杀鸡儆猴,让咱们服气。” “可现在分成三参,若是三个参长联合起来,他岂不是被架空?” “这世上哪有如此痴傻之人?” “哈哈,如何不会?”程峰大笑著,“別忘了,他可是唐憨子,本来脑子就不好使,做出这等事有什么稀奇?” “要俺看,咱们就听他的,选出三个参长,抱起团来,架空他。” “他能杀李蛮,还能杀了咱们所有人不成?” “到时候,抢了他的银子,咱们各自跑路,让他自己去对付匈奴人吧!” “那行,说好了,咱们要共同进退,谁也不准倒戈!” “那是当然……” 一炷香时间,三参终於各自推出参长:梁恩义、卫纵、程峰。 “你们就是参长,决定了?”唐舜眼皮子都不抬。 “確定了,他们就听我们三个人的,至於什长你,就在这里磨刀就行!” 唐舜並不理会,站起身来,吩咐道:“梁恩义,带著你这一参前出十里,守著山口,卫纵守著东侧隘口,程峰守著西面土墙,但有斥候,立刻来报。” “你凭什么分派?”卫纵皱眉,“不是说,我们各参听各参的,你不插手吗?” 程峰和梁恩义附和著点头。 九个人纹丝不动,儼然抱成一团。 哗啦—— 唐舜对此毫不意外,將银子全部倒在地上。 五十两白银,哗啦啦的声响,让在场九名兵卒,瞪大双眼! 边军一年到头,不过五两银子! 层层剋扣之下,到手顶多有个一半不得了了。 国库空虚,更是有足足两年未曾发餉! “王校尉给了我五十两银子。” “我拿出三十两给各位,就当是我这个什长对你们的恩赏。” 三个参长眼热无比,齐齐踏出一步。 三十两,一人十两,刚好! 一时间,三个参长甚至想要给唐舜一点面子。 “但是——” 唐舜突然话锋一转,“这三十两,只有两个参能拿。” “老规矩,我不插手,你们三个,自己商量,哪两个该得。” 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原本还站在一起的三个参长,立刻互相瞪眼。 財帛动人心! “三个参,为何只有两个能得?”程峰脸色难看,“唐憨子,你这他娘的明显不公平!” 唐舜扫了程峰一眼,“你的意思是,你不要了?给剩下两个参?” 唐舜又看向卫纵和梁恩义,“你们觉得如何?” “这如何能行?”程峰脸色大变,“俺们同进同退,绝不做这等没卵子的事!” 他想要拉著两个参长一同反对。 可梁恩义和卫纵,却没有吭声。 程峰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刚才还信誓旦旦结盟的几人,顷刻间变得微妙起来。 有人想过直接杀掉唐舜夺取银子。 但李蛮那样的先登悍卒都被隨手斩杀,谁有把握能够拿下唐舜? 就算是能够拿下,谁又敢確保会不会有人为了银子帮助唐舜?! 再怎么说,法理上,唐舜也是校尉亲自任命的什长! “什长!”卫纵抬头,“我们这一参,都是军中老卒,上有老下有小,该给我们!” “我们也是!”梁恩义突然插话,“很久不曾发餉,兄弟们都等著钱救命吶。” “放屁!”程峰怒了,“你们他娘的要不要脸?说好的同进同退,银子都还没给,就把老子甩一边去?” “再说了,银子还没到手呢,你们就不怕他姓唐的不给你们?咱们九个人,就该一条心!” “一条心?”卫纵嗤笑,“刚才谁说要把什长做了,拿钱跑路?嗯?是你吧,程峰?” 被点名的程峰脸色一变:“你胡说!” “我没胡说。”卫纵冷笑,“你自己心里清楚。” “够了。”唐舜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爭吵。 唐舜眼神平静地看著他们:“匈奴就要来了,骂来骂去没有意义,有命拿,也没命花。” 没人说话。 “银子我先收著。”唐舜把银子重新装进袋里,“哪个参做事利落、守职尽责,我就给哪个参。” “告诉你们,我们的北面,是匈奴逼近的大军。” “东面,是武关重镇,西面,是灵州城。” “只有南面的大同城,我们才能进去。” “所以,没我这个什长带路,你们连大同城都进不去,其他地方,更是死路一条。” “现在,都去轮值,一个都不能缺。” “咱们这一什,本就是弃子,若是还打来打去,各自为战,或者弃队逃命,谁也活不了。” “咱们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唐舜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威严而冷冽:“再有人提分银子、逃命、睡女人,李蛮就是下场。” 轰隆隆—— 这时,远处几缕烟尘翻滚,马蹄声声。 在场之人,脸色齐齐大变! 来得好快! 第3章 全歼哨骑迫苏舒 轰隆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尘土被风卷著扑上人脸。 唐舜猛地站起身,刀已握在手中。 “七股烟尘,短弓,短刀,矮马,不带甲,是匈奴哨骑!” 他吼了一声,声音压过风沙,“程峰!带人往东侧埋伏!” “卫纵!西面土墙后躲避!” “梁恩义,放他们进来后,断了他们的退路!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三人愣了一瞬,下意识就要开口反驳——刚才还说各参听各参的,谁也不服你! 可话没出口,唐舜已经冲了出去。 他贴著地面向前疾奔,身子几乎伏进沙里,借著风势掩住身形。 “听什长的!” 不知谁喊了一声,九人快速动作。 儘管彪悍不服管,但身为军中老卒,却都有著最快速的反应能力。 那七骑正从北面直扑而来,马蹄翻飞。 马背上的匈奴人裹著粗糙的毛毡与厚实皮裘,被髮左衽,浑身上下都带著草原风沙的粗糲。 轻装矮马,儼然是匈奴军队的新丁。 他们一个个挥舞马鞭,怪叫不已,显然战场残余的血腥味使人亢奋。 貌美女子眸光闪烁,毫不迟疑,紧紧跟著唐舜的脚步。 仿佛在这吃人的边疆,只有唐舜能给她安全感。 “你来干什么?滚开!” 唐舜毫不怜香惜玉,一脚直接將女子踹进旁边的巨石后面,“別出来!” 女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嘴唇囁嚅了一下,拿出削尖的石块抵在自己脖子上,没有吭声。 “哦吼~竟然还有乾狗!” 为首一个匈奴人怪叫一声,一眼看到不闪不避的唐舜。 他纵马越过矮墙,拉弓瞄准,一气呵成,一支倒刺箭带著破风声直直钉向唐舜! 唐舜急急闪身,顷刻间,马匹已经到了身侧! 矮墙阻隔,消弭了七匹草原马的大半冲势。 “砰——” 唐舜蹬腿撞出,左肩重重撞在马匹身上! “啊——” 马匹应声而倒,两人同时发出惨叫。 一声是哨骑的,一声是唐舜的! 唐舜肩膀撕扯一般的剧痛,却顾不上其他,手肘狠狠砸中对方后颈,顺势反手一刀割断喉咙。 尸体滚落沙地,他夺过弯刀,踩著马背腾空而起,朝第二骑扑去。 第二骑慌忙挥刀格挡,却被唐舜借力一扭,整个人被拽下马来。 “杀——” 第三骑见状急拉韁绳想绕后偷袭,卫纵突然从西侧土墙后衝出,大吼一声,带著手下两人扑杀而来! 东侧程峰、正北梁恩义齐齐杀出,包围圈,已经形成! 唐舜落地翻滚,抓起地上匈奴人的短矛,甩手掷出。 矛尖穿透第三骑肩窝,那人惨叫坠马。 剩下四骑终於意识到不对劲,立刻分散阵型,两前两后互相掩护。 但,晚了! 唐舜取过弓箭,弯弓满月,射杀一人! 最后三人交换眼神,忽然同时策马分袭三个方向,显然是想突围报信。 唐舜盯著左侧那一骑,猛地掷出手中的横刀。 刀飞出去,正中马臀。 那马受惊狂跳,把骑兵掀了下来。 他趁机猛衝,一脚踹翻一人,膝盖压住胸口,拳头一下接一下砸在对方面门上,直到对方不动为止。 最后一个匈奴兵刚爬上马背,程峰已追到跟前,死死抱住马腿不放。 那人挥刀乱砍,被卫纵从背后扑倒,两人滚作一团,程峰一扑而上,朴刀精准割喉。 四周安静下来。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唐舜站在原地,浑身是血,有別人的,也有自己的。 撞向马匹的胳膊渗著血,顺著手指滴到沙地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貌美女子扔下紧紧握著的石块,鬆了口气。 她撕下自己衣摆的一块布,递给唐舜,“给你。” 唐舜没推辞,接过就往胳膊上缠。 没人说话,没人欢呼,有的只是无尽的沉默。 这只是第一波罢了。 只是,九人互换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莫名的郑重。 方才一战,唐舜短短时间做出安排,自己在最显眼位置做诱饵吸引匈奴人,让他们埋伏周边! 以身试险,换全歼对方的机会! 成了! 胆魄、武艺、谋略,缺一不可! 再结合此前分参制衡之法,谁敢说唐舜是憨子?! 卫纵与程峰对视一眼,二人齐齐哼了一声。 隨后各自默默收拾战场,把七具尸体拖到一起。 搜出身上的火折、乾粮袋和马奶酒。 其他人也开始动起来,有人捡兵器,有人清点可用物资,没人再提银子的事。 “都是年轻蛮夷,骑的是草原矮马,最底层的部曲,大概是刚刚参军的牧民。” “短弓、短刀、矮马、肉乾、马奶酒各七,箭五十六。” 残阳照枯骨,风沙卷乾尸。 日头已经渐渐西沉。 “这个地方不能久待。” 唐舜四下扫视,这里是才激战完的战场,暮色將近,会引来野狼。 “最近的烽燧在哪里?” 程峰手中动作一替你,迟疑片刻,站起身来,“什长,最近的烽燧,是三里外的铁鉤燧,守燧的人估计跟著王校尉一起退了。” 唐舜頷首,立刻吩咐,“程峰,你们参收敛战马,卫纵,你们收缴兵器乾粮,梁恩义,割了这几个蛮夷的头!” “喏!” 程峰双手抱拳,立即答应,不知是害怕拿不到银子,还是其他原因。 梁恩义和卫纵並不回应,但却默契地开始按照命令行事。 这孤悬塞外的一个什,起码明面上,认可了唐舜这个什长。 那貌美女子眼见唐舜胳膊上的绑带並不牢靠,咬了咬唇壮著胆子上前帮唐舜打理。 唐舜这才有时间细细打量著女人。 一身脏污狼狈,却难掩骨相清绝,纵然满面尘霜,眉眼依旧精致如画。 乱发覆额,反倒添了几分破碎的惊艷。 唐舜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苏舒。” 苏舒低声开口,语声清冽似泉,又带著几分怯生生的柔婉,字字都动人心弦。 “苏舒……”唐舜重复了一句,勾起苏舒的下巴,语气轻佻的近乎放肆: “今夜,你让我爽一下如何?” 话音落下,正在各自收拾的九人,齐齐停下动作,竖起耳朵。 苏舒的双手顿住,嘴唇嗡动,脸上刚缓过来的几分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唐舜甩开苏舒的手,声音变得凌厉,喝道: “这年头,人命如草芥,我等塞外边军,更是连草芥都不如!” “而你,你是我们这些粗鄙边军的玩物,也是我们的军粮,你知不知道?” 苏舒眼神闪烁,无助到了极点,有些不可置信退后一步。 她似乎不敢信,刚刚为她斩杀部下的男人,现在,却又要羞辱她! 苏舒呆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问你知不知道,说话!” 唐舜皱起眉头,喝问。 苏舒带著哭腔,“我……我知道,我……我……” “知道就好。”唐舜咧嘴笑著,如同一个恶魔,“那你还等什么,脱!” 这一刻,苏舒感觉风突然停了,砂砾仿佛停在了半空…… 第4章 杀马分银守烽燧 刚刚血战不停的兵卒们,全部放下了手中动作,直勾勾盯著唐舜。 程峰想跟著起鬨,却被卫纵拉住衣袖,隱晦摇了摇头。 战前,唐舜才以此为理由確立军规,杀死李蛮。 如果自己率先打破,岂不是成了一个笑话? 多年的老行伍,都能看出其中的猫腻。 苏舒此刻浑身发抖、眸含惊惧,反倒生出破碎又脆弱的美感。 “什……什长,你……” “你什么你?” 唐舜不耐烦打断,一把扯下手臂上的布料,“別以为给我缠了一下胳膊,你就能得寸进尺。” “不就是一块破布,你自己留著。” 唐舜把布料裹成一团,粗暴塞进苏舒怀里。 苏舒呆立原地,不知所措。 “脱!”唐舜冷声开口,“我的耐心不多。” 苏舒死死咬唇,唇间渗出血跡,眼中有泪珠打转。 “罢了。” 她闭眼认命,深深吸气,隨后,猛地蹲地拿起那块削尖的石块,对著自己喉咙重重刺去! “她要自杀!” 瘦高个梁恩义惊呼一声。 “啪——” 唐舜一个闪身夺过石块,眉头一挑,“倒是性子刚烈。” “罢了,强扭的瓜不甜。” 他摆了摆手,“你自行离开,別拖累我们,往南二十里,就是大同城。” 说罢,唐舜头也不回走向战马,接过下属搜集的肉乾,扔在苏舒脚边。 “上马,个子矮小的两人共乘一骑,退守铁鉤燧!三日之后,持我铜牌返回大同!” 九人同时抬头看著唐舜,才知道,唐舜哪里是要玩弄这个女人,是为了救她! 方才那般做派,更是为了稳住眾人! 只是……他把肉乾给了女人,他们吃什么? 九人沉默著,按照指令上马,跟隨唐舜脚步,捲起滚滚烟尘,向著铁鉤燧而去。 苏舒一人蹲在原地,双手抱膝,充满绝望。 布料滑落地上,却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苏舒低头一看,顿时愣住。 布料中包裹的,有“什”字牌,和零散几两银子。 唐舜一开始就没打算侮辱她! 苏舒眼神复杂,心中百味杂陈。 她就知道! 这个男人啊,虽然只是个大头兵,但三言两语镇住一个什,简单的手段,就让九个人对他言听计从。 翻手之间,更是让七个匈奴人全部惨死。 这等谋略与武艺,哪怕在长安城,也称得上可圈可点! 这样的人物,怎会是池中之物?又怎么会因为美色,而变成恶鬼? 苏舒仿佛再次看到希望,如获至宝一般將肉乾用布料缠著,起身。 “驾!驾!” 荒原之中,六骑被夜色包裹,直奔铁鉤燧而去。 前世的条令条例深入骨髓,唐舜做不出让手下欺负女子,还吃人血肉的事。 但身边九个血气方刚的汉子,又濒临死地,她留下来,是祸非福。 若是唐舜上赶著送银子送马匹,不仅不会得到好名声,还会被手下这些人骂一句吃里扒外。 三里路不过瞬息之间,只是当铁鉤燧近在眼前的时候,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座孤零零的土台子,四面夯土墙裂著缝,墙头塌了半边,烽火台歪斜著,像根快倒的旗杆。 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呜呜响。 孤立无援。 “这鬼地方……能守?”程峰沙哑著嗓音,心头猛地一沉。 梁恩义咬著牙道:“什长,俺老梁认你!” “只是有句话不得不讲!” “俺们守在这里,究竟是为什么?” “弟兄们难道要等在这里被匈奴蛮子杀死不成?” “是啊,咱们为啥要守这儿?” 一个士兵壮著胆子插嘴,“三天后会有援军?鬼才信!” “王校尉跑了,朝廷早忘了咱们,两年不曾发餉!” “说起来,咱们连匈奴蛮子都不如,他们还能隨身带著肉乾,我们一个月都见不到一次肉腥!” 话音落下,在场士卒们,又陷入一阵沉寂。 但这沉寂之下隱藏的,却是即將失控的情绪! “而且,我们已经断粮了!抢来的乾粮,又给了那个女人!” 又有一个士兵高声道: “我们不如占山为王,抢点粮,活一天是一天!好过在这里等死!” 这话一出,好几个脑袋点了点。 唐舜一一扫视,能够看懂他们正在压抑的绝望与不甘。 “能跟我说这些,证明你们认我这个什长,很好。” 唐舜笑著点头,“我先回答你们第一个问题,这里能不能守——能守!” “墙可以补,东侧地势低,正好挖陷坑。” “西侧靠坡,可以埋尖桩。” “北面留一条道,咱们泼水,一刻钟就结冰,滑得马都上不来。” “再者,我们不守三天,而是一天。” 唐舜伸出一根手指,“今夜铁鉤燧,明日退至望坡燧,三日后,返回便是!” “不违反军令,也不让弟兄们白白送死。” “至於吃什么。” 唐舜唐舜扫了一圈,忽然抽出腰刀,走向受伤的那匹矮马。 那马通体枣红,后腿有伤,走路微瘸,是这群马里最弱的一匹。 “你要干啥?”程峰瞪眼。 唐舜不答,拍了拍马脖子,低声道:“对不住了。” 刀光一闪,马嘶未起,血已喷出。 眾人全愣住了。 “你疯了?!马是命根子!没了马,咱们怎么跑?怎么追?怎么逃?!” 程峰吼起来,扑上前想夺刀。 “什长,你这是做什么?!马是军资,擅杀是重罪!” 唐舜抹开脸上的马血,“杀马是重罪,但若让弟兄们活活饿死,我万死难辞其咎!” “马,就是我们的军粮!” 九人又惊又怕,马,是活命的本钱! 谁若是有马,建功立业,死里逃生的机率,比步卒高了不知几许。 就这么杀了?! 哗啦—— “至於为什么要守。” 唐舜继续说著,“因为这里是草原,后面不远就是我们的城池,前面不远就是匈奴左贤王的王帐,哪来的山?又称哪门子王?” “守住,是我们唯一的活路!” 不等他们继续多想,唐舜將白银拿出来。 “这里是四十五两。” 唐舜的声音不高不低,“九个人,每人五两!” “这是我唐舜给你们的见面礼,在我手下,同喝酒,同吃肉,同分钱!” 说话间,唐舜將白银一一递给手下兵卒。 九人眼神渐渐变了。 五十两银子,拿出来四十五两,分给他们?! 这时候,他们才终於意识到,如果真的逃命,唐舜有马有银,才是最有理由选择逃命的! 他却选择分出来! 五两银子,已经是他们能拿到手的,两年的餉! “现在,拿了属於你们的银子,三个参,各司其职,一参剥皮烤肉,一参泼水埋桩,一参挖掘陷坑!” “等到忙完,咱们坐下来吃肉,喝酒!” 短暂沉默后,九人齐齐欢呼! “好!好!” “什长威武!” 梁恩义第一个反应过来,大笑著拿起刀,开始剥皮割肉。 卫纵看了唐舜一眼,转身带著两人挖泥补墙。 程峰喘著粗气,最后低下头,领著人打木桩去了。 从这一刻开始,他什长的位置,才算是真正坐稳。 唐舜也没有閒著,找了一处背北的位置,开始生火。 他非常清楚,大道理,只有新兵蛋子能听进去。 军中老卒,只有实打实的利益,才能激起他们的血性。 给了银子,他们才会想著活下去。 置之死地而后生。 程峰走到烽燧东侧,忽然停下。 “什长!有羊群!” 他压低声音,手指前方沙地。 月光下,大概二十头羊正贴著地面缓慢行走。 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哈哈哈!这是哪个蛮子的羊跑出来了?我去抓几头,咱们吃烤全羊!” 梁恩义叉著腰大笑,挎著弓箭就要前去。 “慢著!” 唐舜皱眉制止,“不对劲。” “不对,这不是羊群,这是披著羊皮的匈奴蛮子!” “备战,备战!” 第5章 识破偽羊反夜袭 火光在风里摇晃,映得烽燧墙皮一片明暗。 约莫二十个裹著羊皮的黑影已经爬到冰坡前,动作缓慢,像一群夜里觅食的野羊。 “是冲我们来的!” 程峰惊呼一声,“我去把火灭了。” “不能灭。” 唐舜拦住程峰,火光照映在他的脸上。 沉稳,冷静。 让人心安。 有些慌乱的九人,仿佛被感染,不知不觉就安静了下来。 本来想要提出逃跑的人,这个节骨眼也开不了口。 “他们是冲这座烽燧来的。” “偽装靠近,无非是防止我们点燃烽火台,神不知鬼不觉拔掉我们!” 唐舜沉声解释,“灭了火,他们就知道了。” “一般烽燧不过三五人驻守,我们有十人,足够打他们一个出其不意!” “將计就计!” 唐舜盯著那群黑影,眼睛没眨。 他知道,现在灭了火,敌人反而警觉。 天气寒冷,一个时辰,刚刚泼水的北坡,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等他们上了冰坡,脚下一滑,就是最好的时机。 唐舜压低嗓音,“弓上弦,刀出鞘,藏好身子。” 九个人立刻贴墙趴下,弓箭对准北坡,手按在刀柄上,呼吸都压成了细线。 “羊群”越靠越近,悠哉悠哉,看似隨意,却步步逼近。 离冰面只剩百步。 突然。 那些“羊”猛地翻身,甩掉羊皮,露出一张张狰狞的脸。 人人手持弯刀,伏低身子踩著碎步冲向烽燧! 从头到尾,没有发出太多声响。 唐舜几人屏气凝神,握紧手中武器。 冰坡陡滑,前头几个一脚踩空,扑通摔在地上。 闷响阵阵。 居中一个带甲匈奴男子一惊,心知已经暴露。 唐舜站起身,当即大喝,“放箭!” 箭矢破空而出,嗖嗖几声,五六人当场中箭倒地,两人抽搐两下不动了。 “有埋伏,散开!” 著甲男子情知中计,大吼一声。 剩下的人立刻散开,不再走冰坡,转而扑向地坑和尖桩防线。 有条有紊,是精锐! “程峰带人守尖桩,卫纵去陷坑,梁恩义,守冰坡!” 匈奴人从三面包抄,撕开了偽装,顷刻间,杀吼声刺破静謐的夜。 尖桩防止骑兵衝刺有奇效,可面对零散的匈奴精锐,却失去了最大作用。 程峰三人率先与匈奴夷狄战成一团。 “你他娘的,去死!” 程峰怒吼一声,朴刀挥舞,虎虎生风,一刀直接了结一人。 “杀!” 扑鼻的血腥味,不仅没有让匈奴人恐惧,反而激起了他们的兽性! 余下几人,交错著扑杀而来! 那带甲的匈奴头领,眼中闪动著凶光,却没有第一个衝锋。 唐舜居中观察全局,同样没有第一时间与人交战。 他在暗中死死盯著匈奴头领,深知擒贼先擒王的道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那匈奴头人见程峰再次与人交战,如同吐信的毒蛇,悄悄绕到侧面,猛然衝刺狠狠一刀! 程峰只觉背上突然一凉,回头时一把弯刀已经劈到眼前。 “趴下!” 唐舜大吼一声,从斜刺里撞过来,挥刀直指匈奴头领脑门! 匈奴头领急急后退,堪堪躲避! 但手臂上,依旧被狠狠划了一刀! 鲜血霎时浸染整条手臂,顺著指尖下 程峰瘫坐在地,手还在抖。 他看著唐舜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一句话没说出口。 隨后再次翻身,与人混战。 此刻,唐舜与匈奴头领对峙。 这才看清对方模样。 头髮扎成辫子,鼻翼穿著大铁环,捂著流血的胳膊,被两个匈奴下属死死护著。 他恶狠狠盯著唐舜,仿佛要將唐舜生吞活剥。 唐舜也不说话,傲然挺立,举起火把放在松木堆上面。 分参是战术,而此举,则是战略。 他清楚对方的目的是为了悄无声息拔除烽燧,如果烽燧被点燃,一切都白搭。 匈奴头领脸色剧变。 双方无声谈判。 唐舜在赌。 赌对方不希望烽燧被点燃。 “嗶——” 不多时,一声尖锐的骨哨吹响,十几个匈奴人闻声开始缓缓后退。 唐舜制止了想要继续拼杀的程峰。 穷寇莫追。 两个兄弟没能撑住。 一个脑袋被砸的稀烂,手还抓著刀柄。 另一个被围住,砍翻两人后力竭,被一刀割断咽喉,血喷了一丈远。 十人的队伍,只剩下八人,基本上人人带伤。 敌人跑了,留下九具尸体横在冰坡和墙根下。 月光照著血地,红一块,黑一块,像打翻的顏料。 “贏了,贏了!” “活下来了!” “啊——” “我杀了三个!十五两呢!” “我杀了两个,十两,能给娃送去私塾认字!” “活著,真好!” 待到匈奴人退出去百步,七个人尽情欢呼,扔了武器,哈哈狂笑,互相拥抱著,跳著,发泄心底的恐惧和狂喜。 火堆还在燃烧,一阵风吹过,马肉的焦香味飘散在空气里。 七人看向唐舜的眼神,充满了狂热! 他们甚至不懂为何唐舜会把火把立在松木上,可等到匈奴人退却,他们就懂了! 匈奴人害怕烽燧被点燃! 他们心里清楚,哪怕点燃烽燧也不会有援兵,甚至后方烽燧全部退到大同城,有没有人看到都是问题。 可匈奴不知道。 两次战斗,以两人的代价,杀敌十六人,全都是货真价实的匈奴蛮子! 每个人都有军功奖赏! 这样的什长,值得他们追隨! 咚……咚……咚…… 正当眾人欢呼雀跃的时候,地面开始细碎的震动。 程峰几人,笑容全部僵在了脸上。 卫纵脸色大变,赶忙趴下,耳朵紧贴地面。 “骑兵,是匈奴骑兵!” “最少百骑!” “匈奴百骑?!” “该死的,这个节骨眼,怎么会有百骑出现?!” 顷刻间,所有人面带绝望。 唐舜“哗”地站起,条件反射抓著刀。 黑夜中,北方,细小黑点出现在地平线。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 足足一百多人! 尘烟扬起,不是风卷的沙,是马蹄踏出来的。 黑影越来越近,能听见闷雷一样的响动。 “多少?”程峰低声问。 卫纵脸色变了:“果真不下百人。” 咻—— 一支狼牙箭带著破风声,直直盯在了土台上。 咻咻咻—— 紧接著,箭雨密集射来,打在石头上火星四溅。 咻咻咻—— 箭势不止,稍停片刻,一支支带著火苗的箭簇,划破夜空,直奔烽燧而来…… 第6章 百骑来袭陷绝境 之前保住性命的松木堆,此刻成了催命符! 火箭扎入木堆,引燃乾柴。 熊熊烈焰,倒映在八人的眼中,升腾著绝望。 大火渐长,照亮周边。 匈奴百骑三轮骑射,將烽燧八人死死压制。 烽燧成为火笼。 卫纵手下,一个浑身狼狈的士卒,被大火逼得节节后退。 他弓著身子,想要靠近土台,却被一支箭从左眼穿透至后脑勺。 顷刻毙命! “什长,怎么办?怎么办?” 另一个乾瘦士卒躲在土台后面,惊恐大喊。 只是叫喊还未收声,就让四五只铁鉤勾住胸口,被匈奴骑兵蛮横拽出,顺著尖桩一路摔打。 竟被活活拖死! 箭雨、铁鉤、蹄声、叫声! 乾瘦士卒被勾走,引发匈奴骑兵桀桀怪笑,他们没有急著衝上烽燧,如同猎人戏耍猎物一般围著烽燧转圈。 西侧的陷坑,发挥了一定作用,五六个匈奴骑兵跌落下去。 东部的尖桩,也阻挡了骑兵的脚步。 但,並不会扭转战局。 唐舜咬紧牙关,在这种绝对的碾压面前,任何谋略和个人武勇,都是个笑话。 “鏘——” 唐舜猛地抽出朴刀,红著眼睛冲向了北侧冰坡。 三个匈奴骑兵策马,踩著之前的死去的同伴,跨过冰坡冲了进来。 卫纵手下另一个看起来营养不良的兵卒,嘶喊著破音,举起一根木桩刺向马腿。 却被那匈奴骑兵一个侧身躲过,马匹直接將他撞进火堆。 这是匈奴骑兵的优良战马,远非此前驮马可比。 战马凶猛,低著头颅继续前冲,又把一个兵卒撞倒在地。 不过手臂长的距离,骑兵张弓搭箭,透过兵卒咽喉,將他盯在地上。 “啊!!!” 程峰怒吼一声扑上去,一刀砍翻马腿,马轰然跪倒,把他压在下面。 梁恩义双眼血红,上前將那倒地的骑士斩首。 程峰挣扎著爬出来,左臂已经变形。 另外两骑,被几人合力利用木桩刺死。 匈奴人的箭雨停了。 唐舜这边,一个照面功夫,八人,仅剩四人。 大火依旧燃烧。 匈奴百骑点起火把,在百步外列阵。 中间那人骑马走出,举起弯刀,大笑三声。 然后挥刀一劈。 全军压上! “弟兄们,我唐舜无能,不能带你们活著出去了。” “你们……能走就走吧。” 唐舜低声说著,眼中略过一抹自嘲。 人力有时穷。 穿越而来,不过短短几个时辰,竟然就要喋血当场。 他忽然想起前世,那盛世之中,番號声、队列声。 耳中朦朦朧朧,似乎与眼前的战场合为一体。 程峰忍著痛,將手臂猛地折回,他咧著嘴,“什长,俺这条命,给你了!” 他看著卫纵几人,“你们赶紧跑,告诉姓王的,我们虽然是刺头,但他娘的不是孬种!” 没人接话。 卫纵冷哼一声,紧了紧手中朴刀。 唐舜视线移转,梁恩义露出一口黄牙。 “来世,愿做一条太平犬。” 唐舜没有多言,因为,匈奴骑兵,再次动了! 就在这时—— 东方响起號角。 低沉,厚重,带著铁甲撞击声。 大地开始震动。 不是风,不是雷。 是马蹄。 重甲骑兵奔袭而来。 唐舜几人猛的抬头,眼中跳动著狂喜! 黑夜中,“山字营指挥使石”大旗迎风招展! “是石指挥使!咱们的指挥使到了!” “他来救咱们了!” 极大的心理落差,让卫纵几人惊呼不止,眼中热泪止不住的流淌。 为首一將,骑黑马,披重鎧,手持开山斧。 正是北庭节度使府,山字营指挥使,石撼山! 唐舜他们的顶头上司! 五百骑在黑夜中沉默前行,发出的声势,却又震耳欲聋。 为首一人一马当先,冲入敌阵,斧起斧落,两个匈奴脑袋落地。 身后五百骑如洪流般杀至。 匈奴百骑顿时乱了阵脚。 他们四散开来,想要利用轻骑优势撤退。 但,晚了! 石撼山身先士卒,重骑如同锥子一般,狠狠扎进匈奴百骑的心臟。 百骑长想组织反击,被一斧劈成两半。 来势汹汹的匈奴骑兵,眨眼间就形成大溃败。 但,击散容易,想要歼灭,却无比困难。 匈奴百骑丟下二十多具尸体后,其余人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有三百骑分开追击,其余人守住烽燧外围。 石撼山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已经沦为火场的烽燧。 在他身后,跟著几个带甲亲卫。 他们看到烽燧上的惨状,齐齐愣了一下。 在这里的大乾边军,不过寥寥几人。 匈奴尸体,却横七竖八。 算上割下的头颅,竟有二十多人! 唐舜四人,相互搀扶著站定,齐齐行礼,“见过指挥使。” “你们不过一什的兵力,守著这么个破地方,竟然能杀二十多人?!” 石撼山脸庞黝黑,鬍鬚凌乱,典型的边塞模样。 他瞳孔一缩,惊讶不已,“你们是守燧的兵?为何不早些点燃烽火台?” 唐舜踏前一步,“稟告指挥使,在下王项洪校尉旗下什长,负责断后三日,阻截匈奴斥候,並非燧兵。” “王项洪?你们是山字营的人?” 石撼山皱眉,“我给他的军令,是全部撤回大同,你们断什么后?” 此话一出,卫纵几人脸色齐齐一变! 断后,是假的?! 王项洪刻意留他们,完全是为了送死? 霎时间,卫纵几人面露不忿,指关节捏得发响。 他们可以被拋弃负责断后,也可以战死沙场,军中老卒,有这样的觉悟! 可千不该万不该,被不存在的军令忽悠送死! 王项洪,这是想要他们的命! 唐舜一个眼神,制止了他们躁动的思绪。 北庭节度使体系之下,指挥使指挥千人,手下五个校尉。 一校,又称一曲,两百人,下属四个队正。 一队五十人,又下属五个什长。 可以说,唐舜与石撼山,压根不在一个级別。 这话,不能接。 唐舜心中思绪翻飞,面上却依旧沉稳,“军令如山。” 石撼山嘴角勾起,粗獷的脸上看不清表情,“怎么?你不想告状?” 唐舜再次抱拳,“属下只知按令行事,至於其他,属下不该想,也不愿想,更不知道怎么想。” 石撼山停住脚步,饶有兴趣打量著唐舜。 唐舜面色不变,平静看著石撼山鼻端位置,不至於对视显得挑衅,也不至於不正眼看人显得轻视。 “哈哈哈哈——” 安静了十几息之后,石撼山突然放声大笑! 第7章 血战归来立大功 “好!好个军令如山!” “好个不该想不知怎么想!” “是个有脑子的。” 石撼山满脸的欣赏,拍著唐舜的肩膀,“你叫什么名字?” “唐舜。” “不错,不错,有胆识,有头脑,有分寸!”石撼山一边查看著战场,一边頷首道: “老子当了二十年兵,没见过哪个什能在匈奴百骑的围攻下活下来,还斩杀二十多人!” “不容易,不容易!” “唐舜,本將记住你了。” “今夜,匈奴人不敢再来了。” 他抬手一指烽燧,“这地方已经废了,墙塌了,水井也干了,守不住。” “听令,此燧弃守,唐舜,带著你的人,即刻返回大同休整。” “回头让王项洪把军功报上来,本將给你们行赏!” 石撼山来的快,去的也快。 马蹄声渐远。 “听到了没?咱们活下来了,不用守了!还能记功!” “这一回,应该是真活下来了吧?” 梁恩义一屁股坐在地上,仿佛用尽了力气,“什长,幸好你是咱们的什长!” “要换成我,把我们留在这里送死,高低参他娘的一本。” “谁知指挥使是故意说的?这就是他下的令?” “我嘞个乖乖,这群当官的,心眼子真多!” 话音落下,梁恩义已经躺在了地上,抬头看天。 这一回,他们没有力气大声欢呼,有的只是无尽的疲惫。 马肉已经熟透,並且微凉,但他们却没有了吃的心思。 梁恩义躺地上,卫纵靠著土台,程峰垫著尸首。 他们简单处理了伤口,就抱著朴刀沉沉睡去。 …… 翌日一早。 “来,串头。” 唐舜早早醒来,带著他们掩埋同伴尸体之后,开始割匈奴人的首级。 总共二十一颗。 缴获匈奴弯刀三十四把。 六匹矮马,两匹军马。 弓十三张,轻甲两副。 晨光微亮,火堆烧得只剩黑灰。 他们把首级装进麻袋,掛在马鞍上。 晨风吹过焦土,带来一丝凉意。 四个人,八匹马,速度飞快。 官道在前方蜿蜒,通向大同城门。 太阳升到头顶时,他们才走到半路。 程峰一路念叨,“二十一个头,二百一十两银子,就算剋扣一半,也有一百多两。” “马匹的话,按照三马分肥,两匹上交,两匹充军,剩下三匹咱们留著,不过分吧?” “发財了,发財了!老子从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卫纵嗤笑,“若不是什长厉害,你哪有打富裕仗的机会?” 梁恩义闷声插嘴:“若是没有什长,恐怕昨天下午就跑光了,这会儿都是逃兵。” 三人同时看向唐舜。 唐舜轻笑著,“走快点,儘快回到大同城。” 半个时辰后,大同城门已经能望见。 城门口有巡逻兵走动。 唐舜走在最前。 城门兵丁看著他们满载而归的“战利品”,眼神格外火热。 唐舜脚步没停。 他们穿过辕门,直奔王项洪的营房。 四人在主帐前站定,浑身焦黑,衣甲破碎。 唐舜踏前一步,“麻烦通稟,唐舜带队反营,杀敌二十一人,缴获战马八匹,折损七人。” 传令兵扫了他们一眼,前往大帐通报去了。 程峰低声说:“咱们先换身乾净衣服?” 卫纵摇头,“等下令。” 梁恩义蹲下身,把麻袋放在脚边。 唐舜站著没动,目光盯著帐帘。 里面传来碗碟轻碰的声音。 不多时,穿著校尉亲卫服色的士卒走了出来。 “可是唐舜什长?” 唐舜点头。 那人脸上挤出笑,“王校尉知道你们回来了,说诸位辛苦,快换身衣服,去校场等候。” 卫纵眼睛一亮,“校场等候?可是要宣读战功?” 传令兵点头,“自然,如此大功,可振奋全营。” “只是,需要时间核对,所以你们要等候片刻。” 梁恩义兴奋地拍大腿,“总算熬出头了!” 唐舜却没说话。 他盯著那传令兵的笑脸,总觉得不对劲。 但眼下没有退路。 他低声说:“走,换身衣服,去校场。” 三人跟著传令兵往侧帐走去。 侧帐外,传令兵招招手,“把兵器放进去,首级留下,穿便服去校场候著,等校尉发话。” 四人互看一眼。 唐舜缓缓抽出腰间刀,放在地上。 程峰也把刀搁下。 卫纵解开箭壶。 梁恩义脱下染血的皮甲,露出里面破烂的中衣。 他们换了营中发的粗布衣,一同站在校场正中。 风从背后吹来,吹得人发冷。 程峰搓著手,“一会儿该给多少银子?一百两?” 卫纵低声道:“还有弓箭和马匹的钱。” 梁恩义吸了口气,“够买好几亩上號的水田了。” 咚咚咚—— 不多时,战鼓急促响起,这是集结的號令! 安静的营盘,顷刻变得喧囂。 一个个兵卒从土楼中走出,迅速集结。 “哈哈哈,他娘的,都出来了!” 程峰哈哈大笑,“当了这么多年兵,总算轮到老子出风头了!” “好教他们知道,老子们留下断后,不仅杀了二十多个蛮子,还见到了指挥使!还吃了肉。” 卫纵突然一脚踢在程峰腿上,“吃肉的事,不要提!你不要命了?” “哦对对对。”程峰訕訕一笑,但嘴角勾起,怎么都压不住那一抹得意。 唐舜脸色却凝重起来。 集结归集结,却带著长矛和弓箭。 这是何意?! 咵咵咵—— 很快,成群的兵卒,在队正的指挥下,往校场靠近。 程峰大笑著,高举没有受伤的右臂,向这些袍泽打著招呼。 “弟兄们,俺老程回来了。” “俺隨便出去转了一圈,宰了七个匈奴蛮子,不算多。” “顺便还跟匈奴的百骑打了个照面,没死。” 队列之中,没有任何人回应。 一个个沉默不语。 不少跟程峰几人相熟的,面露不忍,不停打著眼色。 “不对劲,不对劲。” 卫纵握紧了拳头,“什长,他们这是做什么?” “怎么把我们围死了?!” “这不像宣读犒赏!” 唐舜深吸口气,还没来得及回应。 就听一道充满戏謔的声音传来: “本校让你们守三天,算起来,今天是第一天吧?怎的就回来了?” 兵卒散开,一个穿著军中棉服的刀疤男子出现。 正是校尉,王项洪! 他背负双手,轻轻一点,“来人,把这几个违抗军命的乱兵,就地格杀!” “今日两百人悉数到场,就是告诉你们。” “违抗军命,这就是下场!” 第8章 有功反遭判死罪 两百名兵卒围成一圈,长矛下压,缓步前进。 唐舜几人身穿寻常中衣,没有甲没有胄更没有兵刃。 任人宰割。 唐舜站在中央,手上的伤口还在隱隱作痛。 “咋个意思?咋就成乱兵了?!” 程峰怒吼著,“老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咋就成乱兵了?王校尉?” 他动作幅度极大,牵扯了左臂的伤口,血渗出来,顺著指节滴在地上。 持矛兵卒们,脚步顿住,有些迟疑看向王项洪。 程峰想往前冲,被卫纵一把拽住。 梁恩义咬著牙,拳头捏得咔咔响。 恨!刻骨的恨! 他们不明白,为何捨生忘死,竟然得到这样的待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违抗军令者,斩。” 王项洪冷笑,“你们几个,敢自作主张撤回来,就该知道后果!” 他手指再次一点,声音冷冽,“处死!” 唐舜抬头。 目光锐利地迎上去。 他气沉胸腔,大喝道:“王项洪,想杀我们,大可不必这么费事。” 全场一静。 王项洪眯起眼,“你说什么?” “我说,想杀我们,大可不必这么费事!” 唐舜不退反进,一字一句,清晰传入校场中每个人的耳朵。 他不知道为何王项洪非要置他们於死地,现在也来不及琢磨。 他只清楚,王项洪利用违抗军命杀他们,是站在道德的制高点。 想要活命,就必须反过来抢占制高点! 撕拉—— 唐舜一把撕掉左臂衣服,露出渗血的胳膊。 “我们这一什,昨日奉命断后阻截匈奴斥候,掩护大军撤退!” “四个时辰,十个人,面对三拨匈奴哨骑!” “第一拨,七个哨骑,被我们全歼,无一人死亡。” “第二拨,是昨夜守烽燧,二十多个蛮子,偽装成羊群,围攻我们。” “两个兄弟没了,杀敌十一人。” 唐舜嗓音沙哑,语速飞快,但字字清楚。 校场,所有兵卒肃立。 区区十个人,面对匈奴的进攻,还能打出这样的战绩! 他们太清楚其中的含金量了。 匈奴来去如风,骑射为生,个个都是弓马高手,號称控弦之士。 平常大乾边军,要几条性命填进去,才能换匈奴一人! 唐舜声音驀然拔高,“那些蛮子前脚刚退,后脚,就有匈奴百骑衝锋而来!” 听到这里,在场不少兵卒心里一紧。 一个什孤悬塞外,如何面对? 唐舜蛮横撕开程峰、卫纵、梁恩义的衣袍。 “程峰,抱撞战马,身中三刀!” “卫纵,小腿被勾住,捡回一条命!” “梁恩义,胸口中了一刀,险些毙命!” 一道道狰狞的伤口,渗著血,就这么暴露在外。 还有横七竖八纵横交错的伤痕,不计其数。 “嘶——” 在场兵卒,不少人倒吸凉气。 “我们,五个人死在了城外!” “一天时间,只有四个活著回来。” 唐舜掷地有声: “杀敌二十一人。” “缴获战马八匹。” “弯刀三十四把。” “弓十三张。” “轻甲两副。” 唐舜目光如炬,“王项洪,你说我们是乱兵?想杀我们以公报私仇,何必找这么多藉口?” 王项洪铁了心置他们於死地,这种时候,解释只会露怯,就算是活下来,还会有下一次! 只能把他高高架起来,然后离开这里,才能活命! 唐舜几人的遭遇,让不少兵卒动容。 在这边塞,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埋骨沙场的是哪位袍泽。 能活著,还能立功,杀敌,就是英雄! 而这等英雄,竟然被公报私仇? 在场兵卒们,眼睛不住的往王项洪那里瞟。 王项洪细小的眼睛眯起,脸部肌肉开始扭曲,因为刀疤的存在,显得格外狰狞。 他又惊又怒,隨手可以捏死的蚂蚁,竟然企图翻身! 而且,眾目睽睽之下,竟然毫不掩饰戳穿! “笑话,天大的笑话!” 王项洪冷冷笑著,“本校的命令,是让你们守三天,你们第一天就跑回来了。” “抗命,就是最大的罪过!” “你们辛苦,殊死搏斗,本校看在眼里,也颇为不忍。” “但,军法就是军法!” 王项洪眼中闪过厉色,“违抗军命,我能容你,军法不能容你。” “谁告诉你,我是擅自撤退?”唐舜声音抬高,“匈奴百骑围攻,火箭烧松木堆,铁鉤拖人下陷坑。” “烽燧,没有我们的立身之处,我们四个人,怎么活下来的?” 唐舜声音一顿。 在场兵卒,愈发好奇。 是啊,这怎么能活下来? “是石指挥使,他恰好在附近,见烽火台点燃,带著重骑衝杀而来,救下了我们。” 人群微微骚动。 “石指挥亲口下令。” “弃守烽燧,即刻返营。” “他说要给我们报功。” 王项洪脸色微变。 唐舜继续说:“你想杀我们。” “可以。” “但別拿军令当幌子。” “你要杀,就说是你不想让我们活。” “现在,撤回的理由,我给你了,战功,我也给你了。” “我们几个,手无寸铁,要杀就杀!” 沉寂,死一般的沉寂! 兵卒们微微骚动,交头接耳。 如果这样,岂不是证明,唐舜没有任何错误,反而是最大的功臣? 王项洪脸色格外难看,盯著唐舜看了好一阵。 他不明白,人尽皆知的唐憨子,怎么突然间变得如此凌厉? “肃静!”王项洪大喝一声,让校场归於平静。 “石指挥使奔赴灵州,这事我知道,但,他让你撤回,可有调令?” 王项洪拍拍手,“带上来!” 两名亲兵押著一个女子走出队列。 女子满脸尘土,头髮散乱。 双手被麻绳反绑,嘴里塞著破布。 “认识她吗?”王项洪盯著唐舜。 唐舜瞳孔一缩。 “苏舒。” “对。”王项洪嘴角扬起,“就是她,本校赏给你的女人。” “今日一早,她拿著你的什长铜牌,出现在城门口。” “门口守卫觉得不对,把她送到了这里。” “唐舜,什长铜牌,何等重要!你竟敢交给他人!” 王项洪手里拿著唐舜的铜牌,重重扔在地上。 唐舜盯著那枚铜牌。 “什长铜牌、校尉节杖、指挥使大旗、节度使虎符!” “哪个不是重中之重?!” “今日,你敢把铜牌交给一个女人让她开门,明日,就敢给匈奴蛮子,让他们诈城!” 王项洪冷冷道:“这,是另一桩死罪。” 被羈押的苏舒,双眸瞪得老大,万万没想到,一个铜牌,竟然会引发这样的后果。 她剧烈挣扎,猛地摇头,却被死死控制,於事无补。 唐舜盯著铜牌,千算万算,唯独漏了这一茬。 百口莫辩。 “唐舜,你们几个,都该杀!” 王项洪面向围观士卒。 “今日若不处置他们。” “明日人人都敢违令!” “军法何在?军威何存?” “给我拿下,斩!立!决!” 亲兵举刀逼近。 程峰怒吼一声就要扑上去。 卫纵低喝:“別动!” 梁恩义死死拉住他。 刀锋距唐舜脖颈不到半尺。 突然—— “报——” “校尉,指挥使到!” 第9章 指挥使当眾提拔 远处传来马蹄声。 沉重,整齐,层层叠叠,由远及近。 校场门口尘土飞扬。 一队重甲骑兵疾驰而入。 为首那人一身利落常服,腰间悬著一双开山战斧。 面容如铁铸一般硬朗,双目炯炯有神,锐利如电。 正是石撼山。 他勒马在校场中央停下。 马蹄重重踏地,闷声震场。 全场寂静。 石撼山扫视一圈,目光停留在唐舜身上,嘴角微微勾起。 王项洪抱拳行礼,“见过指挥使。” 石撼山点点头,“这是作甚?” 王项洪心底莫名一沉,却不敢迟疑,“此四人擅自后撤,违逆军令。” “属下正欲依律处置。” 石撼山並未理会他,逕自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唐舜身前,扫过他身上未愈的伤口。 隨即,他当著全场士卒,沉声开口: “撤兵的命令,是我下的。” “烽燧已被焚毁,死守绝地,只是白白送命。” “我令他们抽身回撤,保全人手、带回战况、回营养伤休整。” 话音落下,他转头看向脸色微变的王项洪,声线不高,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威压: “有问题?” 刚刚不可一世的王项洪,额头开始冒汗。 北庭两万边军,重甲骑兵仅千人。 石撼山一人便执掌五百,权势、资歷、战力,远非他一个小小校尉可比。 王项洪强压心头慌乱,硬著头皮辩解:“指挥使,您未曾提前知会属下,属下不知內情……” “现在,知晓了。” 石撼山直接打断。 “此四人,奉的是我的军令。” “无罪,反而有功。” “放人,不必多言。” 两百余人的校场,石撼山丝毫不给王项洪半点脸面。 王项洪脸色铁青。 “指挥使,在下……恕难从命。” “他们,还有另一桩罪。” 王项洪咬著牙,低头把铜牌捡了起来,“唐舜,在断后期间,私自將什长铜牌给了这个女人。” “她用铜牌,敲开了大同的城门。” “这是死罪!” 石撼山眉头一挑,盯著王项洪手里的铜牌,神色平静,不发一言。 一旁的卫纵几人,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出。 “指挥使大人,不是我们校尉不听令,实在是军法森严,不得不从。” 这时,一个尖嘴猴腮的男子,諂笑著从王项洪手里接过铜牌,双手举著送到石撼山面前。 “这是铜牌,请您过目。” 石撼山眉头皱起,看著面前这个卑躬屈膝却又绵里藏针的男子,问道:“你是谁?” 男子把腰弯的更低,“回指挥使大人,在下三队队正,朱夯。” “哦,队正。”石撼山拖著长音,饶有兴趣。 隨后就不再理会。 “指挥使,非是在下抗命,实在是事出有因。” 王项洪连忙打著圆场,语气放软,“您远道而来,不如让兄弟们下马卸甲,休息片刻,我让校里的火长拿出看家本事,好好招待一下。” “在下管教无方,出了这样的丑事,呵呵,不过一个小小什长,何德何能惊动您出面。”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台阶,又隱隱摆明,处置基层士卒,是他校尉分內之权。 “嗯,招待倒是不急。” 石撼山双手往腰间一插,慢悠悠踱了两步。 他像是想起什么,突然一拍脑袋,看著尖嘴猴腮的朱夯道:“你……你叫什么来著?什么玩意?几队队正?” 朱夯脸色一僵,但还是諂媚笑道:“指挥使大人,在下朱夯,是三队的队正。” “哦,对,对,我想起来了!” 石撼山一拍大腿,“临行前,本將见唐舜杀敌有功,特意任命唐舜为三队的队正。” “他手下的三个人,都提拔为什长。” “那个谁,朱夯啊。” 他抬手指向瞬间僵住的朱夯,语气淡漠,“所以,你这个队正,撤了。” “你队中什长,尽数革换。” “什么?这?指挥使大人?这?!” 朱夯整个人如同遭到雷劈,木然原地,一个哆嗦跪在地上,“指挥使大人,小人,小人……” “闭嘴,知道自己是小人,还敢在老子面前卖弄,你是个什么东西?” 转瞬,他又看向脸色铁青的王项洪,笑意隨性坦荡,“项洪啊,年纪大了记性差,忘了提前知会你。” “唐舜如今是队正。” “隨手丟出一枚旧什长铜牌,算得了什么过错?” 王项洪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胸口气血翻涌,几乎憋出內伤。 偏偏他还没有办法。 队正任免,本就是指挥使权责,他一介校尉,无权置喙、无权反驳! “指挥使大人,这……没有公文,口说无凭……” “在路上了,公文日期就是昨日。”石撼山浑不在意摆摆手,“你放心,没问题的。” 王项洪再次被噎住,偏偏没有发作的余地。 只要石撼山盖印,別说昨天,就是去年都是合理! 王项洪深深吸气。 今日一遭,可谓让他在手下面前,顏面扫地。 “指挥使大人,这么做,於理不合。” 王项洪咬著牙,几乎是挤出来:“难道,就不怕都指挥使怪罪?” 都指挥使,又是指挥使的上级。 石撼山大大咧咧的笑容,立马消失了。 “你拿都指挥使压我?” “拿你的叔叔来点本將?” 王项洪心里一惊,情知说错了话,赶忙赔罪道:“指挥使大人误会,我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本將已经知道了。” 石撼山直接打断,“王项洪,你大可以告诉都指挥使,自有兵马使替我出头。” “实在不行,我直接去找节度使。” “拼后台,你还嫩。” 石撼山冷哼一声,翻身上马,“我们走。” 重甲骑兵纷纷调转,甲叶簌簌作响。 “对了。” 马队刚行两步,石撼山又勒住韁绳,一指校场的两百士卒: “兵没兵样,一个个跟八十岁老娘们似的。” “四队人马,全数打散,重新整编。” “三日后,新编名册送到虞候那里,自有人下来核查。” 说罢,石撼山又看了一眼唐舜,嘴角一勾。 “驾!” 石撼山带著重甲骑兵,离开了大营。 校场,两百多人在场,却没有半点声响。 所有人大气不敢喘。 待到石撼山一行人彻底远去,王项洪手指捏的咔咔作响,瞪著唐舜四人。 眼中的杀意,毫不掩饰…… 第10章 一语安姝避祸流 王项洪站在校场高台边缘,手指捏得咔咔作响,眼睛死死盯著唐舜四人,杀意凌然。 他视线越过唐舜,眯著眼扫过身后的卫纵、梁恩义、程峰三人,眼底阴鷙翻涌。 场下一眾兵卒,在石撼山来之时就已经把长矛放下,没人敢再放肆。 “唐舜,本校竟是小瞧你了。” 王项洪脸上阴云密布,“一个队正,三个什长,好,好手段!” “你以为走了指挥使的门路成为队正,就能够高枕无忧了?” 唐舜沉默不语,神色平静地对上王项洪的目光。 脑子里无数零碎记忆飞速翻涌,片刻就把其中的弯弯绕绕摸得通透。 首先,石撼山看似大大咧咧,一副莽夫模样,却粗中有细,处处透著算计。 丙校是王项洪的自留地,铁板一块,向来对石撼山这个直属指挥使听调不听宣,阴奉阳违。 这次断后送死的烂差事,本就是王项洪把唐舜四人当弃子扔在死地。 石撼山偏偏提前令他们撤回,就是算准了王项洪会藉机杀人立威。 借著四人死战立功的由头,当眾破格提拔,硬生生擼了朱夯的队正之位,把唐舜安插进来。 说白了,就是往王项洪牢牢把控的丙校,狠狠楔入一颗钉子! 往后再找机会动几个队正,丙校势力对半拆分,王项洪从此在营中寸步难行。 这狗校尉背后靠著都指挥使叔叔,位高权重,石撼山动不了上层,只能从底层队正下手拆他根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唐舜深深吸气。 两次从死人堆里捞他性命,石撼山於他,实打实有救命之恩。 而且各取所需,本就是军营常態。 石撼山要他撕开丙校的口子,站稳脚跟制衡王项洪。 他也需要石撼山这尊靠山,在凶险边关活下去、往上爬。 这笔买卖,不亏,他乐意接。 一念至此,唐舜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稳得一批: “属下不知校尉在说什么。” “指挥使论功行赏,不知是违背了哪条军法?若是校尉有疑义,自可让指挥使復判。” 这话一出,全场兵卒心里瞬间透亮,为唐舜的行为找到了合理解释。 难怪往日憨傻木訥的唐憨子,今日敢这么硬气,合著是抱上了指挥使的粗大腿,有恃无恐! 王项洪被懟得一口气堵在胸口,抬手指著唐舜的鼻子,气得发抖。 他是校尉,权势不小,可军功论赏是军中铁规! 万千边军浴血拼杀,靠的就是功必赏、过必罚,他当眾敢否定军功,就是寒全营將士的心,万万不敢! 半晌,王项洪硬生生压下怒火,阴惻惻冷笑两声。 “行!杀匈奴蛮子有功,升你队正,合情合理,本校认。” 话音陡然一转,他死死盯著一旁的苏舒,眼神歹毒至极: “这女人,是本校赏给你们断后消遣的!” “你们不用,那本校就收回!” “朱夯!” 王项洪看向一旁脸色灰败、丟了官职的朱夯,冷声吩咐,“她归你了!想怎么折腾,隨你心意!” 苏舒瞬间脸色惨白,拼命摇头挣扎,一双泪眼死死望著唐舜,满是哀求,嚇得浑身发抖。 朱夯原本失魂落魄,闻言瞬间面露狞笑,眼神阴毒黏在苏舒身上,活像条伺机咬人的毒蛇。 今日丟官受辱,他一肚子邪火,正愁没地方发泄! 卫纵、梁恩义、程峰三人脸色瞬间绷紧,齐齐看向唐舜,满心担忧。 他们都看得出来,王项洪这是故意泄愤,更是试探唐舜的底线。 一旦唐舜慌了、怒了、露了破绽,立马就会被抓住把柄! 唐舜面色依旧淡定,半点波澜没有。 他嗤笑一声,缓缓开口:“校尉別拿这点花花肠子阴我。” “这么个娇滴滴的贵人,你存心扔出来挖坑害我,我不傻,不敢碰。” “但朱夯就敢?” 不等眾人反应,唐舜继续隨口胡诌,语气篤定: “我当初让她带铜牌回城,不是看见娘们心软,是留条善缘。” “这女人一路上求我,说她爹只是暂贬,迟早復起掌权,我不信,懒得搭理。” “但指挥使私下提点我,苏相根基尚在、底蕴极深,早晚復辟,这女人碰不得、杀不得,我才放她回城。” 一番话落地,全场死寂。 朱夯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脸色唰地惨白,慌忙转头看向王项洪,满眼惶恐,只为求证。 王项洪眉头死死拧成一团,心头惊疑不定,满脸迟疑。 大乾藩镇割据,节度使权势滔天,堪比一方诸侯。 可朝堂宰相乃是中枢重臣之一,同样深不可测。 真要是苏相蛰伏待起,日后重返朝堂,隨便动动手指,捏死他一个小小校尉、乃至他都指挥使的叔叔,都跟碾死蚂蚁一样简单! 这赌注,他赌不起,也不敢赌! 权衡片刻,王项洪心头一寒,立马厉声大喝: “来人!” “把这女子单独关押,严加看管!谁敢私自靠近、擅动分毫,军法处置!” “所有队正以上,隨我去衙署议事!其余人,尽数解散!” 说完,他阴冷地扫了唐舜一眼,满心戾气无从发作,转身愤然离去。 一眾兵卒不敢多言,跟著各自什长,列队散场。 苏舒被兵士再度带走,柔弱的身影满是无助。 偌大校场,转眼只剩唐舜四人,孤零零立在原地,儼然成了整个丙校的异类。 等人全部走光,憨厚粗莽的程峰再也憋不住,当场叉腰大笑,嗓门震天响: “哈哈哈!老子升官了!他娘的什长!” “俺也能带十个兵、当上官了!这回真能光宗耀祖!” “滚你的!” 卫纵抬脚狠狠踹了他一下,又气又无奈,瞎乐呵什么!” “你真以为升个破什长就万事大吉了?王项洪那狗东西,恨死我们四个了,摆明了要弄死我们!” 程峰挠挠头,訕訕一笑:“这不刚升官嘛,先痛快痛快再说!” 一旁的梁恩义心思最縝密,眉头紧锁,沉声道:“什长……不,队正,方才校尉急著召集议事,绝对没安好心,摆明了要针对我们,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程峰是个愣头青,可卫纵和梁恩义心里门儿清。 他们四人的官职,全是石撼山硬塞、硬生生抢来的,早就成了王项洪的眼中钉、肉中刺。 往后日子,绝对步步杀机。 唐舜却咧嘴一笑,洒脱又霸气: “慌个鸡儿。” “程峰说得没错,先爽了再说!” “王项洪有阴招,我们就见招拆招。”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有指挥使顶著,他还能翻了天?” “你们三个先回去歇著养神,我自己去会会这群杂碎。” …… 校尉衙署就是一座矮矮的土楼,简陋粗鄙,却比营中其余房舍宽敞明亮几分,算是整个丙校最像样的地方。 此刻,衙署內,丙校四名队正尽数到齐。 一队队正齐大三,微胖中年汉子,一脸油滑世故。 二队队正王全虎,橘皮糙脸,身量偏高,是王项洪的心腹嫡系。 四队队正马五六,身材瘦小乾瘪,性子怯懦趋利。 除了四名队正,衙署內还有军司马、营事掾、传令吏等一眾属官,各司其职。 唐舜还没推门进门,就听见屋內传来朱夯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校尉!您可得替属下做主啊!” “属下辛辛苦苦流血流汗熬到队正位置,兢兢业业半点错没有!凭啥说擼就擼!这太冤了!” 朱夯哭天抢地,涕泪横流,撒泼哀嚎。 王项洪本就满心烦躁、憋屈至极,被他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额角青筋暴起。 他猛地一把揪住朱夯的衣领,目露凶光,咬牙低吼: “废物!哭什么哭!” “你要是,那现在——就去把唐舜给我杀了!” 啪! 木门被直接推开。 唐舜跨步而入,冷眼扫向屋內眾人…… 第11章 残兵冗役压其身 “想杀我?大可一试,我就在这里。” 唐舜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不怒不躁,抬手拽过一把老旧木椅,大马金刀横跨坐下。 满堂骤然一静,空气瞬间凝滯。 在场数名队正皆是瞳孔微缩,满脸错愕。 囂张。 跋扈。 全然不將眾人放在眼里! 朱夯僵在原地,麵皮涨成紫红,胸中怒火翻腾,恨不得当场撕碎唐舜,可牙关咬紧,半字不敢吐出。 “哟,新晋的唐队正,官威倒是不小。” 一队队正齐大三嗤笑出声,双臂环胸,眼神轻蔑至极: “指挥使亲封的队正,难不成职级还压得过校尉?上官未坐,你也敢坐?” 唐舜置若罔闻,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堂上主位,校尉王项洪目光在唐舜身上淡淡扫过,压下堂內细碎动静,直接切入正题。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今日召集眾人,只为一事。 “咱们四个队,打散重编。” “石指挥使军令,三日內敲定新编名册,交由虞候核验存档。” 他视线扫过下方诸人,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说说吧,三队该如何处置。” 衙署之內鸦雀无声,暗流汹涌。 谁都看得出来,王项洪这是摆明了要针对唐舜,连半分遮掩都懒得做。 其余三队队正面露玩味,纷纷起了刁难拿捏的心思。 二队队正王全虎抬著下巴,满脸倨傲,率先开口: “依我之见,直接把那三名新什长拆分,散入各队。” “咱们三个队一队分一个,就近看管,量他们也翻不起风浪,真出了事,也有人顶罪担责。” 四队队正刘老四指尖摩挲著掌中核桃,慢悠悠接话,语气阴惻惻的: “不如乾脆把三队改成辅役队,唐舜带著三个新什长,包揽全营杂役。” “原辅役队全部转为战兵,交由朱夯统领,偷梁换柱,乾净利落。” “不错,就这么办!” 朱夯眼睛骤然一亮,立刻拱手附和,满脸热切。 齐大三拍案大笑,目光直刺唐舜,挑衅意味十足: “就这么定了!让这群走后门上位的新人好好看看,军中官位,从不是轻轻鬆鬆就能坐稳的!” 面对眾人层层算计,步步逼迫,唐舜依旧笑意清淡,只缓缓吐出一句:“你们敢?” 话音不高,却冷得穿透满堂嘈杂,让所有人瞬间怔住。 王全虎身子猛地前倾,面色沉冷:“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真敢擅改军制?” 唐舜抬眼环视眾人,笑意渐敛,眼神锐利如刀,“区区几个队正校尉,也敢私自调换战兵辅役编制?真有这权限,你们不如直接称帝。” “放肆!” 王全虎拍案而起,厉声呵斥,“唐舜!你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的新人,能站在此地议事已是祖坟冒青烟,也轮得到你插嘴妄议军务?” “够了。” 王项洪眉头微蹙,出声打断。 他本想让底下人出手,用圆滑手段逼死唐舜,可这群手下眼界狭隘,儘是一眼就能看穿的阴损招数,太过粗糙。 他要的是杀人不见血,追责无把柄,最起码明面上让石指挥使挑不出半分错处! 压下心中不耐,王项洪目光扫遍全场,一锤定音:“我意已决。” “自今日起,三队正式划为辅役队,其余三个队,所有老、弱、伤、残、冗兵,尽数划拨三队。” “往后三队专司修缮营房、打理军械、照料马料、包揽全营杂役,不属主战序列。” “程峰、梁恩义、卫纵、朱夯,四人任三队什长,辅佐唐舜理事。” 话音落下,他直视唐舜,语气带著戏謔的压迫,“你,可有异议?” 朱夯脸色骤变,满心不愿,正要开口推辞,却被王项洪一道冷厉眼神死死按住,硬生生將话咽回腹中。 唐舜眉头紧紧皱起,“老弱残兵、冗杂閒人?这些人手,如何支撑全营辅役差事?” “那是你的事。” 王项洪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语气淡漠无情,“军中只论结果,不问难处,办不了,直接递上辞呈。” 他伸手將一份卷边的名册推至唐舜面前:“这是划拨你麾下的兵员名册,自己看。” 唐舜伸手接过名册,徐徐展开。 纸上整整三十七人。 寥寥数个眼熟姓名,皆是早年戍边负伤、退下战阵的老兵,或跛足、或缺手、或身带旧伤,早已不堪廝杀。 余下十数人,皆是临时徵召的民夫,未曾握过兵刃,从未上过战场。 甚至其中有数人,年近七旬,垂垂老矣。 这般阵容,说是残次品堆砌,毫不为过。 王全虎探身瞥了眼名册,再也憋不住,嗤笑出声,“恭喜唐队正,喜提一支天降『神兵』。” “辛苦唐队正,替咱们清理了全营的累赘废物。” 齐大三精神大振,笑意藏都藏不住:“这么说来,三队原先的精锐战兵,就尽数归我们瓜分了?” 眾人戏謔嘲讽,满堂讥讽刺耳。 唐舜面无表情,缓缓將名册折好,贴身收好。 王项洪眼底掠过一抹阴笑。 堂堂校尉,想要拿捏打压一个新晋队正,有的是法子。 明面上合规改制,任谁也挑不出错处,暗地里却能把人逼入绝境。 “你还有话说?”王项洪淡淡发问。 唐舜抬眼,语气沉稳,“敢问校尉,三队粮餉、军械,是否照旧例足额发放?” 王项洪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辅役非战兵,全队每人只配一柄朴刀。” “无甲、无盔、无弓弩、无矛盾,一应主战军械,一概没有。” 唐舜五指骤然攥紧,指节泛白,片刻后又缓缓鬆开,压下心底戾气: “此前我们阵斩二十一名蛮子,缴获战马兵刃尽数上交大营,既定赏银,何时下发?” 闻言,王项洪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面色冷沉。 “队正、什长的官职,难道不算封赏?” “若非本校尉下令让你部断后阻敌,你等何来立功之机?” 话说至此,意思已然明了——功劳作废,赏银剋扣,半点无归。 唐舜心中瞭然,不再多言。 “若无他事,属下先行告退。” 王项洪慵懒靠回椅背,漫不经心开口:“明日清晨,校场点兵。届时,一切自有分晓。” 待唐舜背影彻底消失在衙门外,朱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满脸焦急哀求:“校尉!属下不愿去三队做什长!我本是队正,岂容降级去带一帮废物!” “闭嘴。” 王项洪抬手打断他的哭诉,眼神幽深冷冽,“朱夯,我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 朱夯一愣,连忙应声:“校尉恩重如山,属下铭记於心,只是……” “记住就好,多余的话不必多说。” 王项洪起身踱步,眼底寒光乍现,语气阴狠:“你真以为,改成辅役队,唐舜就能安稳苟活?” “做梦。” “三队编制仍在,依旧掛战兵之名!” “我慢慢耗死唐舜,等他垮台,队正的位置,照旧是你的。” 朱夯瞬间恍然,紧绷的脸色豁然开朗,连连拜谢:“原来校尉早有筹谋!只是他若刻意推諉、拒不领命,该如何处置?” “哼。” 王项洪一声冷哼,底气十足,“军令如山,他敢抗命,我便敢依军法斩他!” “石撼山那里,我有理有据,挑不出半分毛病。” “正好,这帮老弱残兵食禄无用、空耗粮草,借著此次改制,尽数丟给唐舜消耗。” “等这批废人死的死、残的残,我再重新征丁补兵,焕然一新。” 此言一出,堂內其余三名队正瞬间醒悟,相继放声大笑,满是阴狠得意。 “高!校尉这盘棋,实在太高明了!” 齐大三竖起大拇指,满脸諂媚,“既除掉了唐舜这伙碍事的新人,又清空了营中冗废兵员,一举扫平隱患!” “更妙的是,新丁入营便可申领全新军械餉银,还能省去一眾老弱的抚恤耗损!” “一招三得,滴水不漏!” 第12章 满营残兵逢急聚 衙署里笑声阵阵,一片喜气洋洋。 王项洪眉眼舒展,脸上掛著稳操胜券的笑意。 “记住,万事留余地,总有翻盘的机会。” “这事儿办成,我非但不记恨石撼山,反倒要谢他成人之美!” 说罢,他伸手拍了拍朱夯的肩膀,语气带著深意,“明天校场点兵结束,你就去找唐舜。” “不用干別的,专门给他添堵,別让他过得太舒坦就行。” …… 衙署內的算计与得意,唐舜听得一清二楚。 他心里透亮,对方摆明了就是针对死他,再多爭辩都是白费口舌。 索性拿著兵员名册,转身就走。 踏出衙署大门,刺眼的日光扑面而来,身后满堂的鬨笑还在不断钻入耳膜,刺耳又嘲讽。 卫纵快步迎上来,眼神紧绷,“情况怎么样?” 唐舜直接把名册丟给他。 卫纵翻开扫了两眼,脸色瞬间铁青,咬牙道,“这他妈……清一色的老弱病残?” “没错。”唐舜淡淡点头,“半个能打的都没有。” 程峰当场炸了,嗓门压不住的火,“这叫什么整编?咱们实打实的战兵,硬生生被发配成打杂的辅役!” 梁恩义也脸色难看,沉声说道:“这帮人是真够狠的,把全营最没用的累赘,全塞咱们三队头上了。” “摆明的借刀杀人。”卫纵冷笑,“不用打不用罚,活活耗死我们。” 程峰攥紧拳头,一脸不甘,“要不咱们晚上去找他们说道说道?” 唐舜抬眼,望著校场那根光禿禿的旗杆,语气平静又篤定,“说道什么?求著他们分点精兵?靠求人换来的兵,有什么用?” 顿了顿,他字字有力:“兵,是自己带出来的,不是別人施捨的。” 几人瞬间沉默。 空旷的校场冷风萧瑟,旗杆光禿禿立在原地,连一面旌旗都没有,冷清得离谱。 卫纵三人心里沉甸甸往下沉。 就这堆残兵弱卒,在凶险的边关,怎么立足?怎么活下去? 翌日清晨,校场点兵。 两百名士卒列队肃立,四队整齐排布,唯独中间空出一块空位,是留给新编三队的位置。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高台上,王项洪清了清嗓子,声音传遍全场:“今日全军整编!四队重新划配兵员军械,念到名號者,即刻归到各自队正身后!” 他拿起整编文书,朗声宣读。 “一队,整编五十战兵!配朴刀五十、头盔五十、皮甲五十、圆盾三十、长弓二十、劲弩十张,箭矢一千五百支!” 一队兵员、什长、士卒,逐项念清,军械充足,装备精良。 “二队,整编五十战兵!配朴刀五十、头盔五十、皮甲五十、盾牌二十、长枪三十!” 同样兵甲齐备,配置规整,妥妥的主战精锐。 轮到最后,王项洪语气隨意下来,带著几分刻意的轻慢: “三队,编入户三十七人,划为营中辅役队!配发朴刀三十七把,无甲无盾,无弓无弩!” “什长四人:卫纵、梁恩义、程峰、朱夯!” 话音落地,校场瞬间响起一片压低的嗤笑。 王全虎高声起鬨,戏謔十足:“恭喜唐队正,喜提一眾『精英』啊!” 唐舜立在队前,面沉如水,半点波澜不露。 等所有名单念完,全场反差刺眼到极致。 一、二、四三队,清一色健全青壮,站姿挺拔,身上带著常年廝杀的煞气,军械满满当当,甚至还有富余备用。 再看他身后的三队,简直不堪入目。 少数上过战场的老兵,个个带伤,或缺臂、或跛腿; 剩下的新兵丁,都是强征来的民夫,眼神空洞、身子虚浮,半点血性没有; 更有三个年近七旬的老兵,颤颤巍巍站著,能站稳都费劲。 手里分到的朴刀,要么卷口崩刃,要么锈跡斑斑,压根算不上兵器。 点兵结束,其余三队踏著整齐步伐,浩浩荡荡离场,气势十足。 反观三队,乌泱泱一队残兵拖沓在后。 程峰、卫纵、梁恩义三人紧隨唐舜身侧,神色凝重。 朱夯吊儿郎当跟在末尾,一脸无所谓,心里只等著看唐舜出丑。 三十七个兵卒拖拖拉拉跟在后面,有人拄拐借力,有人边走边咳,有人一步三晃。 短短几百步路,队伍拉得稀稀拉拉,走走停停,不断有人掉队瘫坐。 没走多远,一个年迈老兵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喘著粗气摆著手:“不走了!实在走不动,先歇口气!” 卫纵压低声音无奈道:“这身子骨,连站军姿都费劲,还谈什么操练?” 程峰扛著刀,满心憋屈,低声吐槽:“这哪是给咱们配队伍,这是给咱们添累赘、挖坟坑!” 梁恩义满脸苦涩嘆气:“说是辅役队,就这帮人,怕是连打杂干活都顶不住。” 唐舜没接话,脚步不停,径直走向三队驻地。 三队营房在营区最偏僻的东南角落,是一栋低矮破旧的土楼。 整栋楼就四间房:一间大通铺营房,勉强塞得下五十人;一间单独小屋,是队正居所;剩下两间,分別是议事厅和兵甲库房。 “以后这儿,就是咱们三队的地盘了。” 唐舜站在院门口,环视一圈。 原先三队的精锐战兵,正嬉皮笑脸地搬著行囊调离,路过唐舜一行人时,个个眼神嘲讽,没人肯停下搭一句话,满眼都是落井下石的轻蔑。 天色擦黑,折腾了整整一下午,三十七名兵员总算勉强收拾妥当,住进了破旧营房。 唐舜坐在队正小屋內,提笔逐条记下三队现状,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三队整编明细】 总人数:三十七人 核心骨干:唐舜(队正),卫纵、梁恩义、程峰、朱夯(四什长) 健全兵丁:十七人,皆为强征新丁,满心厌战,只想混役度日 伤残老卒:十五人,三名跛足、四名断臂、缺指,五名腰伤內伤,三名七旬老兵。 军备物资:三十七把锈损朴刀,无甲、无盔、无远程军械。 却要包揽整座大营所有杂役苦差。 整理完毕,唐舜走出小屋,对著营房门口喊了一声:“四个什长,过来议事。” 程峰、卫纵、梁恩义三人立刻快步赶来。 唐舜扫了一眼四周:“朱夯呢?” 一名小兵支支吾吾回话:“队、队正,朱什长去二队那边了,说是找旧同僚敘旧。” “不用管他。” 唐舜神色平静,直接略过此人,看向眼前三人: “现在队內情况,你们都清楚。” “三十七人,近半数老弱伤残,別说打仗,很多人连日常杂役都撑不住,还得专人照看。” 程峰满脸憋屈,忍不住发牢骚: “队正!咱们四个都是实打实杀过蛮子的活人,凭什么天天蹲在营里餵马劈柴、洗衣打杂?” “王项洪这脑子是进水了吧!” 卫纵也嘆了口气,面露无奈:“我刚才跟几个新丁聊过,他们反倒挺开心,觉得辅役队不用上战场拼命,一心只想混满任期回家,半点战意都没有。” “无妨。” 唐舜微微摇头,眼神沉著冷静:“先沉下心,把所有辅役差事稳稳接住。” “剩下的事……慢慢来。” 话音刚落! 咚咚咚——! 急促沉重的集结鼓声骤然炸响,层层叠叠,穿透整座军营! 紧接著,传令吏摇著铜铃狂奔嘶吼,声音急促尖锐: “城外有警!城外有警!” “各队即刻披甲持械,校场紧急集结!” “急聚!” 唐舜、卫纵、程峰、梁恩义四人脸色齐齐剧变! 第13章 无妄责罚困三队 急聚號角骤起,军营紧急集合的军令,顷刻响彻整片校场! 急促的鼓声炸响的瞬间,整座营房瞬间乱作一团。 人声嘶吼、甲冑碰撞、脚步踏地的闷响混杂在一起,刺耳又嘈杂。 “动作快点,全员集结!” 唐舜猛地从地铺弹身而起。 他们辅役队不用披甲戴胄,按理说是全营集结最快的队伍。 可他刚喊完卫纵几人,大步踏出队舍,心头瞬间一沉。 眼前景象,根本不对劲! 一、二、四三队兵卒,早已披甲握刀、列阵肃立,军姿笔直如松! 前后不过数息时间,全员就位,纹丝不乱。 傻子都看得出来,这一次夜间急聚,其他队伍早提前得了消息! 唯独他们三队,被人刻意蒙在鼓里,彻底遗忘。 唐舜缓步走到校场空地中央,一言不发,静静望著乱糟糟的三队营房。 片刻后,三队的兵卒才慌慌张张冲了出来。 有人鞋子穿反、衣衫歪斜,狼狈不堪;还有瘸腿老卒扶著门框,大口喘著粗气,步履蹣跚。 唐舜不催不吼,神色平静得嚇人。 校场边缘的火把越烧越旺,火光通红,映亮漆黑的夜色。 其余三支队伍全员肃立,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刻意压到最低,全场死寂。 高台之上,王项洪负手而立,一身漆黑铁甲映著火光,泛著森冷寒光,气场压迫全场。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迟迟归队、混乱不堪的三队身上。 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瘸腿的老兵、伤残的老卒、手忙脚乱的新兵,一群老弱残兵,总算磕磕绊绊尽数入列。 此刻校场死寂一片,其他队伍个个昂首挺胸、军容严整。 唯独唐舜麾下的三队,脚步杂乱、喘息粗重,乱糟糟挤成一团,活像一群被驱赶的牲畜,格格不入。 全员归位的瞬间,高台上的王项洪淡淡开口。 声音不高,却穿透力极强,稳稳传遍整座校场,“三队,最后集结,滯后全军半刻钟!” 他微微停顿,冰冷的目光死死扫向三队,“夜间急聚,军令如山!” “军规在前,一人慢则斩一人,一什慢则斩什长,一队慢则斩队正!你们,当真不知?” 唐舜立在队首,面色沉稳,默不作声。 一旁的梁恩义咬牙跨步出列,拱手解释,“启稟校尉!我三队未曾收到半点传令,还请校尉明察!” “明察?”王项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鼓响三通,全营皆知,偏偏你们三队听不见?纯属推諉狡辩!” 程峰双拳死死攥紧,指节咔咔作响,胸中怒火熊熊燃烧。 他恨不得当场嘶吼质问,凭什么其他队伍能够提前知情?凭什么专门针对他们三队? 可他刚要开口,身侧的唐舜手肘轻轻一撞,稳稳按住了他的衝动。 “三队队正!出列回话!” 见无人应答,王项洪陡然厉声大喝,威压骤升。 唐舜踏前一步,“属下在!” “呵,你还认得自己是属下?”王项戏謔讥讽,“不知情的,还以为你唐舜是营中指挥使!” 他话锋一转,厉声逼问,“身为队正,辅役队无需披甲带刃,本该最快集结!为何偏偏垫底最慢?” “一队迟缓,罪罚队正!军法当前,你有何话说?” 唐舜心中瞭然。 这狗东西,就是借著军规的由头,明目张胆针对自己,想藉机拿捏、治他的罪! 白日校场交锋的戏码,再度上演。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退却! 对方敢拿军令压人,他就当眾撕开这虚偽的遮羞布! 唐舜抬眼直视高台,坦然开口,“王校尉手握军法,自然说一不二。” “只是校里两百弟兄都看在眼里,各队何时收到集结消息,大家心知肚明!” “再者,我三队都是辅役,多为老弱伤残、残兵新兵,本就体质孱弱。” “换做重来一次,集结速度依旧如此!” “校尉想杀我,不必拐弯抹角,直接行刑就是!” 唐舜昂首而立,无惧无怯,直面上位威压。 夜风呼啸过境,校场旌旗猎猎翻卷,风声凛冽。 全场两百將士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定对峙的二人,不敢有半分异动。 高台之上,王项洪负手俯视,静静与唐舜对视数息。 陡然,他放声大笑:“哈哈哈!你倒是敢说,觉得本官刻意针对你?” “既然如此,今日此事,暂且作罢。” “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他顺势揭过这场对峙,收敛笑意,朗声宣告正事,“今夜紧急集结,有两件要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声音鏗鏘:“其一,全校刚刚打散整编,本校藉此急聚,查验各队军心战力、军纪风貌!” “纵观四个队,唯有三队拖沓散乱,其余各部,本官尽数满意!” 话音落下,他竖起第二根手指,转身拿起案上的竹牌,在手中轻轻掂量。 “其二,上头军令下达,需抽调一队兵马,驻防秀水镇!” 这句话一出,原本死寂的校场瞬间炸开了锅,所有兵卒脸色齐齐剧变,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骤然响起。 “秀水镇?那不是年年遭匈奴劫掠的死地?一年劫六次的破地方!” “那里的土墙又矮又破,外头支援艰难,进去了,基本出不来!” “这哪是驻防?分明是发配送死!谁去谁倒霉!” 校场两侧的火把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四溅,衬得眾人脸上满是惊惧惶恐。 王项洪抬手一压,喧闹的校场瞬间再度安静下来。 “本官绝不指定队伍,免得有人詬病本官刻意下套针对!” “明日清晨,全校抽籤定夺!抽中队伍,上午即刻开拔驻防!” 他眼神陡然凌厉,厉声警告:“丑话说在前头!无论哪队中籤,胆敢抗命推諉、违背军令者,一律斩立决!” 说完,王项洪眸光微挑,似笑非笑地扫了唐舜一眼。 “三队不动,其余各队归营,解散!” 梆子声响起,一、二、四队有序列队,迅速撤回各自营盘。 校场之上,唯独三队孤零零立在原地,无人放行。 王项洪缓步走下高台,走到三队阵前,笑意阴冷,“你们队正,说本校刻意针对他?” “军纪如山,迟到犯错,就该受罚,这是军中规矩!” 他懒得再多废话,冷声下令,“今夜,三队全员原地罚站通宵,谁也不准动!” 说罢,他昂首转身,傲然离去,还特意留下两名亲兵,远远看守监督,杜绝任何人偷懒。 唐舜冷眼旁观,心中通透。 王项洪这一手,就是步步蚕食、抽丝剥茧! 故意借惩罚迁怒全队,让三队所有弟兄记恨他这个队正。 离间军心,让他眾叛亲离、寸步难行,彻底架空他! 丙校不过两百兵马,人人相识、彼此相熟。 此刻三队所有人心里都门清—— 自家队正唐舜,得罪了顶头上司王项洪,早已是对方的眼中钉、肉中刺,早晚要被清算拿下! 死寂之中,唐舜忽然笑了,笑意坦荡,直面全队。 “咱们三队,今夜算是在全校彻底出名了。” 话音刚落,一声重重的拐杖磕碰声响起。 一名拄著拐杖的老卒,满脸愤懣,死死盯著唐舜,“唐队正!俺说句实在话!你跟校尉的私怨,凭啥连累俺们所有人受罪?” 有人带头髮难,积压的怨气瞬间爆发。 “是啊!我们本就是伤残老卒,通宵罚站,谁扛得住?” “没那本事稳住局面,就別坐这个队正的位置!白白拖累弟兄们!” 开口之人,是瞎了一只左眼的老卒李浪。 他去年戍边血战,被匈奴流矢射瞎一目,性情桀驁刚烈,在队中颇有威望。 全场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静静看著唐舜,等著他的回应。 “你他妈找死!” 程峰瞬间炸毛,怒目圆睁就要上前理论。 “別动。” 唐舜伸手按住程峰的肩膀,拦下了他的怒火。 他目光扫过全场满脸怨气的弟兄,声音平静却字字有力,“你们心里是不是都在怪我?觉得跟著我,白白受了无妄之灾,想换队脱身?” “可以。” “但凡觉得自己有本事、有门路换队的,现在站出来,我唐舜绝不拦著,尽数放行!” 话音落下,全场一片死寂,无人动弹。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他们皆是战场上淘汰下来的伤残辅兵,早已被各战队弃用,根本没有调换队伍的资格。 唐舜目光沉沉,朗声开口,穿透夜色,“你们心里有数,咱们三队,缺胳膊少腿、年迈体弱、新兵弱卒扎堆,可以说全是废物!” “有没有我唐舜当这个队正,你们的处境,都不会有半点改变!” “方才的集结拖沓,不是一人之过,是咱们队伍的底子本就如此!” 火把摇曳,光影晃动,一眾兵卒面色复杂,无人再敢多言。 敲打完全队,唐舜话锋一转,坦然担责:“但李浪说得没错。” “今夜眾人受罪,无妄受罚,所有过错,全在我这个队正,与诸位弟兄无关!” 卫纵等人闻言心头一紧。 身为上位者,当眾全盘揽过过错,极易纵容兵卒娇气,涣散军纪,绝不是带兵之道! 可下一秒,唐舜从怀中摸出贴身藏著的仅剩五两碎银。 在所有人震惊、贪婪、疑惑的目光中,他大步走到李浪面前。 他抬手,將沉甸甸的五两银子,尽数塞进李浪怀中。 “敢说真话,直言利弊,当赏!” 全场瞬间譁然,所有人彻底愣住! 第14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此话当真?” 李浪盯著手里几锭碎银子,独眼瞪得溜圆,眼神死死黏在上面,挪都挪不开。 大乾边军餉银极低,人人心知肚明。 正经战兵一年拼死拼活,也就五两银子到手。 至於辅役,还分民夫和辅兵。 民夫纯属无偿徭役,半文餉银没有。 辅兵稍好,一年定额一两,可层层官吏剋扣、火耗盘剥下来,年年到手就只剩几百个铜钱,勉强混个半饱,想养家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骗你干什么?这么多双眼睛看著。” 唐舜淡淡一笑,“这银子,归你了。” “那俺可就收下了!” 李浪再不犹豫,动作麻利得嚇人,一把將银子尽数塞进怀里,死死按住,脸上藏不住的喜色。 旁边的卫纵当即皱眉站了出来,语气带著几分不忿,“队正,这也太惯著他了!” “我们几个什长跟著你出生入死,拼命断后,拼死才一人换五两银子,他李浪寸功未立,还当眾顶撞你,凭什么白拿这么多?” 这话一出,全队兵卒瞬间炸了心思。 所有人耳朵瞬间竖了起来,心里咯噔一下。 乖乖! 原来几位什长人人都有五两银子? 这可是普通辅兵整整五年的餉钱!一分不扣、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一时间,所有人看向唐舜的眼神彻底变了。 难怪队正底气这么足,是真捨得给弟兄们撒钱! 程峰大大咧咧站出来,嗓门洪亮,半点不藏话,“说实话,一开始俺老程还不服队正年轻上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就冲这份爽利、这份担当,俺是彻底服了!” “前几日断后死战,队正自掏腰包,给我们几个活著的人人分银!” “那些战死的弟兄,该得的那份一文没少,全数让人送回原籍、安顿家属!” 梁恩义適时上前一步,语气沉稳,拋出所有人心里的疑惑: “可队正,李浪一无功劳,二还当眾顶撞上官、扰乱军心,何德何能,能拿和我们拼死换来的一样的赏?” 这话,瞬间戳中了全队所有人的心思。 一眾辅兵脸色接连变幻,眼底的羡慕,转瞬变成了浓浓的嫉妒。 他们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受尽盘剥,一年到头就攒几百破铜钱。 李浪就敢说了两句真话、顶撞两句,眨眼就拿走他们五年的血汗餉银! 不知不觉间,眾人心里对唐舜的那点怨气,悄无声息尽数转移到了李浪身上。 偏偏当事人李浪半点没察觉,揣著银子洋洋得意,满脸傲气,恨不得让全队人都看见自己得了重赏。 唐舜將眾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瞭然。 他从不是傻子,更不会无脑以德报怨。 带兵之道,最忌全员一心、无处宣泄怨气。 一支队伍,必须有个所有人都能吐槽、都能敌视的靶子。 他身为队正,是全队核心,绝不能成为眾矢之的。 那这个靶子,只能是李浪。 既可以借重赏显自己大度、肯纳直言,又能转移队內矛盾、凝聚人心,一举两得。 唐舜单手叉腰,背靠旗杆,看著满脸躁动的眾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所有人心上: “你们是不是都在心里不服?都觉得李浪不配拿这笔横財?” 所有人默然,没人敢应声,却个个默认。 “我实话告诉你们。” 唐舜眸光一沉,拋出一个让全场死寂的重磅消息: “我赏他银子,没別的原因,只是活不了太久,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罢了。” 轰!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全场兵卒瞬间屏住呼吸,脸色惨白一片。 “队正!你这话啥意思?!” “我们是辅兵啊!不用冲一线、不用打头阵,怎么就必死了?” 几个伤残老卒满脸难以置信,那些从没上过战场的新兵,更是腿一软,脸色瞬间没了血色。 唐舜抬手指向全队眾人,语气冰冷直白,不带半点情面: “你们自己睁眼看看!” “咱们三队,瘸腿断臂、老弱年迈、新兵羸弱,除了我手下三个什长,剩下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能拿得动刀杀敌的有几个?” “別说上阵廝杀,就连打杂辅役的活计,大半人都扛不住!” “说白了,我们就是军营里吃乾饭的废物,是全军挑剩下的垃圾!” 眾人互相张望,看著身边一个个残病孱弱的同伴,纷纷低下头,满脸苦涩,无人辩驳。 这话难听,却是赤裸裸的实情。 “所以,我们就是最好的炮灰。” 唐舜眼神锐利,扫过全场,“王项洪早就看我不顺眼,更看咱们这支残兵队伍碍眼。” “明日抽籤驻防秀水镇,根本不是隨缘!” “那镇子,就是专门为咱们三队留的!” “別说抽籤作假,就算我和三个什长现在当场自縊,你们所有人,照样逃不掉去秀水镇送死的命!” 晚风凛冽,穿过人缝,吹得所有人浑身发冷,心底彻寒。 绝望的情绪,瞬间笼罩整支队伍。 “凭什么!!” 拄著拐杖的老卒王五瞬间红了眼,手臂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嘶吼: “俺在边军熬了十几年!半辈子都耗在这军营!” “去年和匈奴血战,脚筋被蛮子铁鉤扯断,落得终身残疾!” “俺都混成这副鬼样子了,他王项洪还不肯放过俺?还要逼俺去送死?!” “俺算是看明白了!” 有人跟著嘶吼,彻底爆发:“这次整编分队,根本就是故意把我们这群残兵凑到一起!” “一锅端了我们,既能省下粮草,还能吞掉我们的抚恤银子!黑心到家了!” 恐慌、愤怒、绝望,如同瘟疫般,在三队之中疯狂蔓延。 唐舜摊了摊手,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 “说到底,银子是身外之物。” “横竖都是死路一条,爭这点钱財,还有什么意义?认命便是。” 这句话,彻底压垮了眾人最后的心理防线。 偌大校场空空荡荡,寒风吹卷。 其他几队营舍早已熄灯寂静,唯有他们三队,孤零零站在寒夜里,像被整个军营彻底拋弃。 “我不想死……” 一个瘦弱新兵心理彻底崩了,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带著哭腔喃喃: “我刚成亲没多久,硬生生被抓壮丁征来当兵,我压根不想打仗……我不想死啊……” “你惨?俺比你更惨!” 另一人咬牙红了眼,满是绝望:“俺家里两个娃娃才刚出生!” “俺要是死在边关,抚恤银子被上面剋扣,妻儿老小怎么活?!” 扑通! 又一个新兵走出队列,重重跪在唐舜面前,不停磕头哀求: “队正!求求你放俺跑吧!俺真不想守那死地,俺想回家!” 一时间,队伍里人心大乱,哀嚎求饶、抱怨怒骂之声此起彼伏。 唯独拿了银子的李浪,死死捂著胸口的银两,脸色发白,一言不发,心底慌得要命。 唐舜垂眸看著跪地的新兵,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火候,刚刚好。 “你想跑?” 他声音平静,却带著刺骨寒意:“军营逃兵,律法森严。” “你今日敢逃,明日官府就抄你全家!” “你家中老母妻小,尽数发配营妓!父兄亲族,一律贬为罪徒苦役!” “至於你?没有黄册户籍,天涯海角无处容身。一旦被抓,当场斩首,死无全尸!” 字字如刀,狠狠扎进所有人心里。 跪地新兵浑身一软,彻底瘫倒在地,面如死灰,连哭都哭不出声。 “完了……彻底完了……” 全队人心彻底沉入谷底,绝望笼罩每一个人。 就在满营慌乱、人心溃散之际。 卫纵跨步出列,神色坚定,拱手沉声开口: “队正。” “前几日断后死战,那是十死无生的局,你能带著我们全身而退。” “你既有绝境求生的本事,定然有办法带我们活过这一劫!我卫纵,信你!” “俺老程也信队正!跟著你,死不了,还有肉吃!”程峰嗓门洪亮,坚定不移。 “梁恩义,愿听队正调遣!” 三人表態,如同定心丸,逐渐给摇摇欲坠的军心,找到了主心骨。 喧闹混乱的队伍,瞬间彻底安静。 所有人猛地回过神来! 对啊! 他们差点慌糊涂了! 自家这位年轻队正,从来就不是普通人! 多少次死局都硬生生闯了出来! 这一刻,所有人眼里的绝望尽数褪去,死死盯著唐舜,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队正!我们不想死!求你救救我们!” “我们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只求能活下去!” 没人再怨方才被罚通宵,没人再轻视唐舜年轻上位。 在生死面前,所有怨气、不服、猜忌,尽数烟消云散。 活著,就是他们现在唯一的执念。 唐舜目光扫过全场,將所有人的惶恐与希冀尽收眼底,沉声开口: “既然想活,那就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我们主动接下秀水镇驻防之命。” “以此死局,换一线生机、换足额军械兵器!” 他话音一顿,声音鏗鏘有力: “我不逼任何人。” “愿意跟著我赌命、搏一线生机的,站左边。” “心存畏惧、不愿前往的,站右边。” “就地站队,即刻解散!” 话音落下。 方才还狂热求救、一心求生的一眾兵卒,脸上的激动瞬间僵住,全员愣在原地。 主动去那九死一生的死地? 第15章 残兵亦敢赴秀水 “什么?队……队正,去秀水镇?” “没说错吧?” 兵卒们,再次一片譁然。 他们求半天,就是为了避开这个人间地狱,唐舜竟然主动带他们去? 唐舜嘴角微勾,也不解释,就这么看著。 但三个什长,已经懂得了他的意思。 “我去,拼一把,好过留在这里等死。”梁恩义大喊一声,第一个站到了唐舜左侧。 “俺也去,俺这条命,早就给队正了!” 程峰大咧咧叫著,紧隨其后。 “当然也少不了我。” 卫纵不甘落后。 人群微微一动,但没人立刻走。 “我再说一遍。” 唐舜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想去的,站左,不打算去的,站右。” “不要留在原地,都给我动起来。” “左边的,是兄弟,右边的,也不是敌人。” “全凭自愿。” 一阵沉默后,左边开始有人挪步。 “娘的,拼了!” 一个乾瘦的兵卒,咬著牙往左边涌去。 有一就有二。 很快,一个……两个……三个。 左边共有二十七人站定。 右边有九人缩著脖子低头沉默。 让人意外是,李浪竟然也在其中。 他死死护著胸口的碎银,脸上没什么表情,胳膊一抱,不看唐舜,也不看別人。 程峰眼睛立马红了,一步跨出去就要衝过去:“你他娘拿了钱还敢站那边?白拿队正的钱?临阵脱逃的狗东西!” 唐舜抬手拦住他,声音冷下来:“程峰,回来。” 程峰梗著脖子,拳头捏得咔咔响,终究退了半步。 唐舜看著李浪,没骂,也没逼,只说:“我说了,全凭自愿。” 李浪嘴唇动了动,没应声。 唐舜转头看向左侧愿意跟隨的人。 包括他和什长在內,共计二十七人。 健全者十五人,一个队正,三个什长,两个断指,两个腰伤,一人跛足。 让人意外的,是三个七旬老人。 唐舜有些惊讶,“你们三个……” “队正,我们三个,年纪大了,提不动刀了,但是,也想跟著队正拼一把。” 七旬的老卒佝僂著背,声音嘶哑,“按理来说,我们该退了。” “但之前得罪了姓王的,他不给安家银,不让我们退,留著也没意思。” 唐舜有些触动,“你们为大乾征战了一辈子,垂垂老矣,心有不甘,又奈何身姿如此……” “倘若能够活下来,我亲自给你们发安家银,让你们回去安享晚年!” 三个老人互视一眼,拍著腿感嘆道:“有队正这句话,这把老骨头,拼了也值了。” 唐舜点头,没有过多言语。 “愿意跟我走的,都在这儿了。” “现在,你们不用站了,都回去歇著,我去找姓王的,拿属於我们的东西。” 他没再多说一句话,转身就走。 程峰、卫纵、梁恩义照顾著剩下的人,返回队舍。 九人像是被拋弃,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王项洪的衙署外,火盆还燃著炭,酒气飘出老远。 唐舜推门进去时,里面正热闹。 三个队正围桌坐著,朱夯也在。 他们正举碗喝酒,见唐舜进来,全都愣了一下。 王项洪坐在主位,脸微红,显然已喝了几轮。 他眯眼看著唐舜:“你怎么来了?” 唐舜走到桌边,眼睛一扫,就看到桌上有四张纸条。 全部写著“秀水镇。” 朱夯眼疾手快,慌忙將四张纸条扫进怀里。 唐舜嘴角一扯,直接拉开一张空凳坐下:“喝酒不叫上我?我好歹也是三队队正,王校尉,格局小了。” 满桌人都没吭声,但都写满了不悦。 王项洪脸色一沉:“你们队急聚这么慢,全队受罚已经是网开一面,现在还有脸来討酒喝?” “我不是来討酒的。”唐舜身子往前一倾,手按在桌上,“我是来告诉你,签,不用抽了。” “秀水镇,我去。” 王项洪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用抓鬮。”唐舜盯著他,“你们写了四张『秀水镇』,不管我抽哪张,都得去。” “何必演这齣?我直接应下,省得你费劲。” 几个队正对视一眼,多少有些尷尬。 他们连夜密谋,聊的就是明日如何让唐舜领著一帮废物去秀水镇而不被发现。 王项洪眼神闪了闪,隨即冷笑:“你倒聪明,知道躲不开,就主动接令?给自己一个体面?” 唐舜失笑,“不是为了体面,是为了提两个要求。” “第一,三队驻守秀水镇,算战兵队,不是辅役。“ “该发的武器、甲冑、弓弩,粮秣,餉银,一样不少。” “不可能!”话音未落,二队队正王全虎就拍桌否定,“辅役就是辅役,他们以前就是辅役,不可能到你那里,就成了战兵。” 唐舜扫了他一眼,酒精上脑,满眼通红。 “我只带走二十六个人,连我在內二十七个,其他的,隨你们。” “这些人,必须是战兵。” 唐舜的声音透著一股隨意,手指一点,“对了,加上朱夯,二十八个。” 朱夯如遭雷击。 “你以为,主动去秀水镇,本校就该任你拿捏?你就可以谈条件?” 王项洪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而后重重叩在桌上,“笑话!” 唐舜依旧平静,如光如炬,“那也无妨,大不了我辛苦一遭,连夜去一趟指挥使府。” “找石指挥使亲自问一问,三队的编制,到底是辅役,还是战兵。” 王项洪用力捏著酒杯,没有说话。 几个队正脸色难看,全都瞪著唐舜。 唐舜不以为然。 有关係不用是傻子。 谁都知道他是石撼山的人,没人怀疑他能走进指挥使府。 唐舜自顾自继续道: “第二个条件。” “我们杀了二十一个匈奴蛮子,缴获的战马、弯刀、甲冑,全部要换成赏银。” “杀一人十两,马一匹十五两,刀二两,弓三两,轻甲八两。” “加上之前几个弟兄阵亡的抚恤,你得给我七百两。” “放屁!”王项洪猛地拍桌,“那些缴获,已经封了你为队正,再者,银两乃是本校统筹发放,哪里轮得到你討价还价?” “唐舜,你是第一个敢提两个条件的队正,你真以为,本校不敢拿军法发作你?” 似乎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怒意席捲,王项洪面红耳赤,神色狰狞。 一般人,或许还真就怕了。 但唐舜扫了一眼,发觉王项洪瞳孔依然聚焦,明显没有喝醉。 “那就算了,秀水镇,我们不去了,你安排其他人就是。” 唐舜起身,语气平静,像是拉家常,“我今夜就让石指挥带我去节度使府。” “校尉拿战死兄弟的抚恤银请队正喝酒。” “几个队正密谋让辅役队去守九死一生的秀水镇。” “让他们查一查,丙校到底该有哪些辅役,哪些战兵。” 王项洪瞳孔猛缩,死死盯著唐舜。 这个唐憨子,什么都知道。 把所有腌臢事,全部摊开,摆在桌面上。 不讲任何情理,也不绕一点弯子。 反而逼得他毫无退路…… 第16章 散银稳卒赴边镇 几个队正勃然大怒。 “姓唐的,你从一个大头兵提拔成队正,这已经是莫大的恩典,不要不知足!” “我们做了这么多年队正,都要听命於校尉,你却敢公然叫板?” 王项洪脸色瞬间铁青,手指指著唐舜,抖了两下。 唐舜站著没动,浑然一个滚刀肉,等答覆。 “唐舜,你別忘了,你也是丙校的,这么做,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王项洪撑著身子凑近了唐舜,双眸通红,距离不过短短几寸。 唐舜不闪不避,就这么平静对视,眼底没有一丝波澜,“所以,我才找你要。” 不知为何,王项洪感觉后背发凉。 过了几息,他咬牙挤出一句:“武器可以发,甲冑配旧的,弓一人一张,配箭二十支,至於那七百两银子,等你回来,一併给你。” “我要现银。”唐舜靠在椅背上,“当场交割。” “你!”王项洪几乎要跳起来。 “不用玩这些把戏。”唐舜看著他,“你的尿性,谁都知道。” 王项洪死死盯著他,额角青筋跳了两下,渐渐地,突然笑了出来。 只是笑容饱含深意,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行,七百两,都给你。” “明日一早,你们就出发。” 唐舜这才点头,“多谢校尉体恤士卒。” 说完,转身就走。 “慢著。”王项洪拦住唐舜,补充一句,“忘了告诉你,苏相的女儿,今日一早,已经被我送去了秀水镇。” “你们可以做个伴。” 唐舜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径直离去。 衙署陷入沉寂,队正们脸色格外阴沉。 谁也没有说话。 “校尉,这么多军资,七百两银子,难道真给他?” 二队王全虎拍著桌子,“他凭什么?” 王项洪坐回椅子,抹了把脸,冷笑起来,“本校著相了。” “有钱,也得有命用。” “今日一早,隨行同去的,还有我的手信。” “秀水监镇与我同乡,唐舜就算去了,也活不下来。” “將死之人,不用太计较,过几日连本带利收回就是。” “来,喝酒!” 朱夯举起杯,陪著笑。 王项洪笑容一下子停了,又放下酒杯。 “夯子,你的队正说了,让你也去。” “明日一早,你陪著过去。” 王项洪再次举起杯子,“喝了这一杯,你就走吧。” “路上,多试试绊子,不要太较真,想办法躲进镇子里。” “只有让他们死了,你才能继续做你的队正。” “来,喝!” 朱夯嘴唇一阵囁嚅,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仰头一饮而尽。 他低头放下杯子,烛火映照著脸,半明半暗,依稀可见,眸中一片怨毒…… 外头风大了起来,吹得旗杆上的破布啪啪作响。 唐舜独自返回队舍,已经是后半夜。 他当然知道此行不会顺利,如果顺利那就不是王项洪。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就是。 他来这个世界,无牵无掛。 唐舜站在队舍面前,听到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带著他们找出一条活路,是唯一的目的。 带上朱夯,则是为了搞清楚,为何王项洪要留他们断后,又为何非要置於死地。 唐舜的记忆中,他们几人,並没有得罪王项洪的印象。 翌日清晨。 太阳刚冒头,晨光压著地平线照过来。 唐舜走出队舍。 消息已经传开。 不少兵卒在鬆了口气的同时,用怜悯的目光看著三队位置,窃窃私语。 还有一人,坐在不远处的石磨前,神情呆滯。 正是朱夯,原来的三队队正。 三辆推车,已经停在一起。 一辆装著弓弩,全是旧的。 一辆堆著甲冑,全是破的。 最后一辆是粮草,麻袋破口,米粒陈旧,只够七日所需。 七百两散碎银子,堆了两个中等木箱。 唐舜走上前,亲手翻了翻。 好歹能用。 两个亲兵上前,等到唐舜清点完数量之后,让他签字。 大队舍里面,程峰正在把能带走的东西都打包。 三个七旬老卒坐在门口,用力磨著生锈的朴刀。 舍內一片凌乱,所有人都在各自整理。 没人说话,氛围凝重,但——他们想活。 那九个不愿隨行的,躺在床上蒙头装睡,无人问津。 唐舜把木箱搬进队舍,打开箱子。 白花花的银子,霎时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在这个一年到头不到一两银子的辅兵队列,七百两,是他们这辈子都难以企及的巨款。 “今日开始,我们驻防秀水镇。” “我这个人不喜欢玩虚的。” “愿意跟隨我的弟兄,每人先来一两银子,其余的,到了再论功行赏。” 唐舜一点卫纵,“发钱!” 卫纵抱拳领命,对此见怪不怪,抓了一把碎银子,开始逐个发放。 “这……真发?” “这就发一两银子?!” 有些不信的士卒们,等到银子被塞进手里,才意识到这不是做梦。 有人咬了一口,软,绵,不硌牙,能留下牙印。 队舍驀然爆发出欢呼声。 那九人忍不住抬头起来看,神色各异。 李浪不屑一顾,再次捂了捂胸口。 不多时,门前列队。 真金白银,可解千愁。 每人手里多了一两碎银子,神色都轻快许多。 二十八个人齐齐出行,在眾多看热闹的兵卒注视下,缓缓走出辕门,一路离开大同城,北上前往秀水镇。 速度並不快,因为有三个老卒,还有一个瘸腿。 还有个朱夯远远吊著,唐舜没有理会,让梁恩义盯著。 秀水镇,因蜿蜒的秀水河得名,位於大同西北五十里,住户八百余,丁口三千。 镇民多以放牧为生,民风彪悍,平时放牧閒时劫掠,情况极为复杂。 唐舜一行队伍拖得老长,老旧的推车发出让人牙酸的槛槛声。 走过一处峡谷,秀水镇已经能看见轮廓。 依山傍水,可谓宝地。 朱夯突然转过身子,把肩上包袱往地上一摔,喘著粗气,往来的方向狂奔。 “站住,你做什么?” 梁恩义大喝一声,迅速追上朱夯,飞起一脚將他踹在地上。 忽然的变故,让队伍尽数停下,也吸引了唐舜的注意。 梁恩义將朱夯死死按在地上。 霎时间,这个前几天该威风八面的队正,灰头土脸…… 第17章 赴死黑幕被揭穿 “入你娘的,放开老子!”朱夯被死死摁住,嘴不挠人,赤红的双眼瞪著梁恩义,“梁竹竿,你他娘敢押著老子?” 唐舜走到面前,低声问,“你恨我?” 朱夯狠狠呸了一声,吐出些许渣土,“姓唐的,老子是不想死!” 他猛地抬头,衝著唐舜吼,“你还真信能驻防秀水镇?可笑!” 程峰立刻跨步上前,手按刀柄,“闭嘴!你再说一句试试?” “砍老子啊!”朱夯红著眼,“你们要死,你姓唐的凭什么拉著老子一起!” “老子的队正被你拿了,还没怪你,你竟然拉著一起死,凭什么!” 唐舜拉开梁恩义,亲自把朱夯扶起来,轻轻拍打他身上的尘土,“朱队正,你我无冤无仇,我自然也不会欺负你。” “只是,我很好奇,王项洪为何处心积虑,非要置我们於死地?” 话音落下,卫纵几人全部围了过来,目光冷冽。 很显然,这也是他们想要知道的答案。 太过反常! 从断后到回营问斩,再到如今的驻守秀水镇,每一处都是毫无转圜的绝境。 “呵呵呵……” 朱夯低著头,缓缓笑了,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也罢,姓王的让我跟著你们送死,那我就让你们,死个明白。” “节度使府三个月前就下了令,给所有户籍在外、或是无父无母的兵卒分安家田!” “就在大同南边三个屯堡,地都划好了。” “你们,要么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要么是籍贯在外的孤卒,无根基无背景,任人拿捏。” “不仅如此,朝廷为了让咱们这些边军拱卫北疆,发配了许多女子,有犯官之后,有商贾之女,也有民间作奸犯科之人。”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为的就是让你们这些无父无母、外地而来的兵卒,安家立业,扎根北庭。” “那些女人,已经在你们名册上,形成婚配!” “你们的田,你们的女人,都被王项洪一併卖了!” “只有那个苏舒,身份特殊,还知晓一些內情,不方便发卖,特意留给你,如此,他王项洪才干乾净净。” 唐舜手指握紧,豁然开朗! 怪不得! 他是孤儿,梁恩义祖籍河东,程峰祖籍河西,至於卫纵……直接是楚国人士。 梁恩义三人,紧紧咬牙! 原来,他们在官府的名册上,有婚配! “老子的媳妇,还没见过就被卖了?”程峰喃喃自语。 朱夯转过头,手指一点队伍中的眾人,“还有你们!” “你们从一开始,就是战兵,丙校压根没有辅兵编制,你们一直领的辅兵餉银,其他的,都被姓王的吞了!” “现如今,你们伤的伤残的残,辅役都做不了,他嫌你们碍事,只能一死,换取抚恤银!” 轰—— 队伍一下子静了。 朱夯歇斯底里,说出来的话却无异于晴天霹雳。 所有人都呆在原地。 卫纵握著车辕的手微微发抖。 梁恩义抬起头,目光沉了下来。 唐舜站著没动,风吹得他衣角扑扑响。 “那……队正,我们能不能回去,要银子?” 一个新丁颤抖著开口,“我们是战兵啊,少了多少钱……” 战兵,一年五两餉银,辅役,只有一两。 差距甚大! “哈哈哈哈……回去?” 朱夯癲狂笑著,“晚了,晚了!” “你们被编进三队的那一刻,名册就全部被烧了!他连你们战没的摺子都写好了!” “上面写著,唐舜带著三队兵丁,驻防秀水镇,路遇匈奴蛮夷,血战尽没!” “之前交过去的斩获,就是你们战死的铁证!” 朱夯面带讥嘲,“你们个个都是好样的,死战不退,抚恤银,全部顶格发放,只可惜,会发到王项洪的手里。”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明日当空,可所有人却从头凉到脚底。 在官方的文书上,他们已经是死人了! 这吃人的边军。 活著被上级盘剥,残了病了,还要被设计至死! 何其可笑! 唐舜不禁哑然,在前世的军中,他何曾听过这么荒谬的消息? 前世,官兵一体,军民一体,人人平等,同吃同住。 当时怎么会想到,有人喝兵血到这种地步? 可现实中,它不仅发生,还近在眼前!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起先因为得了一两银子而欢喜的眾人,一个个无力坐在地上。 他们不想起来了。 有的做了一年的辅役,有的做了几年,甚至十几年的辅役。 钱呢? 被扣掉了多少的餉银? 鏘—— 程峰双目通红,猛地拔刀,“啊啊啊——老子要杀了王项洪!” “他娘的!朝廷给咱们的恩典,都让他这个小人吃了!” “他一个校尉脑满肠肥,咱们却只能送死!” “反了,老子反了!” 程峰抄著刀就要往回走。 “站住。” 唐舜按著他的肩膀,“你现在一个人回去,只会被大同城的城门卫当做逃兵射杀。” “队正,咱们都……跑吧!” “这样的校尉,不值得卖命!” “朝廷是瞎子不成?这么多年,竟然蒙在鼓里!” 几个老卒愤怒不已,握紧了兵器。 “这件事,会有个说法,但不是现在。”唐舜站在一块大石头上,一一扫过手下兵卒。 他知道,这帮人譁变在即,若不安抚下来,必定失控。 “石指挥使上任没多久,他不会放任此事。” “等我们守完了秀水镇,我自会替你们討个公道。” 唐舜掷地有声,“你们別忘了,石指挥,与我有旧。” “他背景通天,补一份咱们的名册,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缺失的餉银,我不敢保证,但也会尽力!” 唐舜深吸一口气,“你们,包括我,包括朱夯在內的几个什长,咱们都是被欺负的人。” “咱们自己,不能乱来。” “万事,等守完秀水镇再说。” 唐舜的声音,仿佛有种魔力。 又或许是发银子的事跡让他们有好感,又或许是无处可去,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只是大多脸上掛著不甘。 “哈哈哈哈——” 朱夯的怪笑声,再次传来。 “唐队正啊唐队正,你真是……你很聪明,但也幼稚。” “你竟然还在以为,能够进秀水镇?” “实话告诉你,昨天一早,押送那娘们的人,还带去了一封手书。” “上面写的清清楚楚,王项洪拜託秀水监镇,不要放你们入镇,甚至要主动勾结蛮夷,来杀你们!” 他又冷笑一声,“秀水镇,你不仅进不去,一旦暴露行踪,还会被人追著杀!” 朱夯说完,喘著粗气,瞪著唐舜,像是等著他崩溃,等著他认命。 堪堪安静下来的士卒,又是一片惊慌。 必死无疑?! 唐舜面色不改,转头看去。 他们侧面,是一个大峡谷。 两侧山脊极高,怪石林立,足有几十丈。 峡谷中间,像是刀劈开的裂口,地上是成堆的石块,间隙中串出成片的竹子。 峡谷南北纵深有两里,东西横向却不足三十丈(约100米)。 唐舜慢慢蹲下身子,拿出水囊,用醋布沾水,滴在一块灰色的石头上。 石头慢慢有气泡冒出。 正是石灰石! 朱夯凑上来,瓮声瓮气说著,“唐队正,怎么玩起石头来了?” “你倒是说句话,没有前路,没有退路,连个遮风挡雨的地儿都没有,你怎么活?” 不少兵卒,也自发围了过来。 他们脸上全是疲惫和慌乱。 唐舜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粮草短缺,没靠山,没退路。 现在连个遮风的地方都没了。 “我不求人。” “也不靠谁开恩。” 唐舜抬起手,指向面前的峡谷。 “我们就在这沟里,建一座城。” 静。 所有人都僵住了。 连风颳过枯草的声音都听得见…… 第18章 半月立关定生死 作为现代人,唐舜怎么会不知道钢筋混凝土的恐怖。 成片的竹林劈成竹筋,可以取代钢筋。 石灰石,黏土,用煤炭烧窑,也能配成水泥。 儘管硬度不如后世,但比夯土墙强了不止一点! 关键是,可以速成! 只要用竹子搭起骨架,中间再用夯土填充,就是一座雄关! 朱夯一阵惊愕,却感觉万分荒谬,“你说什么?” 唐舜重复了一遍:“我们自己筑城。” “你疯了吧!”朱夯几乎是跳起来,“你看看我们这些人!加一起不过二十多人,几把破刀烂弓,连个铁锹都没有。” “你想在这荒地上修城?你知道秀水镇修了多久?上千人又是抬土又是垒砖,干了两个多月!你还想自己筑城?” 没人附和他,但也没人开口帮腔。 卫纵皱著眉,盯著那道峡谷看了很久,“你是认真的?” 唐舜点头,“这地方东西不过两百步,南北纵深足够,两边山势陡,只要在南北垒两道墙,就成了关隘。” 一阵沉默。 “嗤——” 朱夯嗤笑起来,像看傻子一样看著唐舜。 “年轻,真是年轻!” “筑城,说得简单。” “你可知,墙砖製作有多难?” “从选土、熟化、练泥、制坯,再到阴乾、装窑、烧制、洇窑、出窑。” “光一个阴乾,就要一两个月!现在是冬日,可能更久!” “等你们这二十几人累死累活把砖烧出来,匈奴早就来了八百回了!” “再说了——”朱夯一指峡谷周边,“往外两百丈,就是缓坡,就算筑城,匈奴隨便绕一圈,把这里一围,连打都不用打,插翅难飞!” “你当节度使是傻子?要是那地方真能守,早就有人修了!” 唐舜摇头:“我要的就是没人看得上的地方。” “什么意思?” “正因为绕得过去,所以没人会花大力气围。” “可他们会打!” “那就让他们打。”唐舜目光沉下来,“只要墙够厚,爬不上,打不穿,粮够吃,他们打一年也没用。” “你拿什么修墙?”朱夯冷笑,“用手刨土吗?” 唐舜没答,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灰白色的,带著碎屑。 “这里有石灰石。” “还有竹子,能做骨架。” 唐舜嘴角勾起来,“不到一个月,我就能立起一座城。” 朱夯依然是一副看傻子的神情,“你有银子请人挖?” “没有。” “你有工具?” “没有。” “那你凭什么?” 唐舜看著他,终於开口:“凭我们不想死。” 这句话落下,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朱夯因为太过激动,脸涨成紫红色,却也没法反驳这一句。 “我们只想活下来,要活,首先要有个窝。” 唐舜目光一一扫过,“秀水镇进不去,大同城回不去,往其他地方走就是乱兵,是百姓口中的官贼!” “我们就在这里,筑城!” “二十几人,想要筑城,当然是痴人说梦,但——” 唐舜转头,目光直达远处的秀水镇,“镇子里,周围的村子里,都有人!” “把他们雇来,一切可解。” “你拿什么雇?”朱夯大吼,“王项洪给了你七百两,你以为有钱了?” “还没出来就发了几十两,想活下去,你还要买粮买盐。” “难道你想强征?谁听你的?” 唐舜扫视眾人,迷惑不解皱眉占大多数。 “诸位。” 唐舜轻声解释,“我知道你们很疑惑,为何非得留下来,做一件看似完成不了的任务。” “我唐舜,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他伸出手指,“半个月为限。” “若是半个月,你们看不到希望,可以来我这里领了银子各自跑路。” “半个月內,倘若匈奴人来袭,你们也可以自行逃命,不必將性命扔在这里。” “但,这半个月,必须无条件服从任何命令。” “你们,听,还是不听?” 大风骤起,吹得竹林猎猎作响,竹叶漫天飞舞。 唐舜顶风而立,队伍中,依旧是一片沉默。 过了半晌,还是卫纵向前一步,“队正,我们几个的命,早就跟你绑在一起。” “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程峰梁恩义共同回应,“没错,队正,都听你的。” “都他娘愣著干啥?”程峰迴头吼了一声,“队正是你们的直属上官,当个辅兵,连军令都不知道了?” 兵卒们互相对视,渐渐拱手,“我等听令。” “那就半个月为限,匈奴人这半月大概不会来。” 朱夯面带嘲弄,“我在这里等你半个月,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唐舜没有回应,看著卫纵,“卫纵,你进一趟镇子。” “进镇?” 唐舜点头,“换身衣服,扮成商人,想必可以进去。” “去监镇衙门报备,说要承包这一块的山林垦殖。” “峡谷里面的石矿,边上的竹林,还有河边的黏土地,都要承包。” “就说种药材,养羊,雇百姓干活。” “带三十两银子去,十两是承包一年的定金,十两告诉那监镇,咱们要僱人,让他行个方便。” “另外十两,全部换成假银。” “假银?” 队伍几人再次愣了,完全不知道唐舜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 假银,寻常人避之不及,唐舜还主动去买? “以防万一罢了。”唐舜没有过多解释,继续说道: “做完这些,就去招募镇民。” “监镇不让我们进去,那就让镇里面的人自己出来。” “告诉他们,有个行商要开垦荒山,请他们来做工,人数不限。” “一天十文工钱,日结。” “至於梁恩义——” “你腿脚快,带几个灵光的弟兄,去一趟临河县。” “带十两银子,三辆推车,去买够咱们吃一个月的粮,不要精贵,但要有肉腥。” 队里的乾瘦兵卒,常年营养不良,若是伙食跟不上,战斗力永远上不来。 临河县隶属於秀水镇,县城之內,应有尽有。 一切安排完毕,朱夯惊呼出声,“你还真要僱人,烧砖,筑城?” “朱夯,咱们打个赌如何。” 唐舜竖起手指,“最多一个月,我就能筑起一座,不输武关的雄关。” 武关,乃是北庭南下长安的必经之地,武关雄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痴人说梦。”朱夯一个字都不信,依旧冷笑连连,“我就在这里看著,你要是能做到,我朱夯对你行跪拜大礼,今后为你牵马都行!” “那就一言为定!” 第19章 埋银做局戏刁民 唐舜耐著性子跟大伙儿说著,“带来的银子,有我的,也有大家的,更有先前隨我一同断后,那几个战死袍泽的。” “非常时期,咱们共克艰难,事后,我唐舜一一补上。” 在场兵卒们没有吭声,事实上,他们也知道,只有活著,才能花钱。 “剩下的人,先跟我找个背风点搭帐篷,把窝定下来。” 儘管充满质疑,但眼下,他们除了照做,还能做什么? 卫纵找出自己楚国人士的照身贴,领了银两,径直往秀水镇而去。 梁恩义带了两名新丁,换下衣裳,直奔临河县而去。 隨军的帐篷,在峡谷后面一处避风口搭起来四处。 简陋,但能够遮挡风雨。 帐篷內是砍下的竹子,连成一片,撑起床板、木桌等等。 军械物资全部在帐篷內的竹板上有序堆放。 做完这些,唐舜独自走出营帐,选好地址,指挥著士卒们,挖出五个巨大的窑洞。 日落时分,唐舜带著剩余兵卒啃著渗了沙子的乾粮。 梁恩义三人推著推车返回。 翌日一早,卫纵背著包裹,返回营帐。 “队正,我回来了。” 卫纵拱手匯报,“那监镇胖的跟猪一样,见钱眼开,批了条子,这一块,咱们租了一年。” 哗—— “我找到一个捞偏门的,这是买来的假银子,一共四十块,相当於二百两,里面灌了铅,只有表面包著一层银皮。” “我特意问了,银锭,镇子上用不开,要去县里,短时间他们发现不了。” “人,我也带来了,都是冬閒的镇民,共三十七人。” 唐舜吩咐队中兵卒,全部换上便服,偽装成寻常商队。 他没有出面,带著手下继续完善窑洞,让卫纵几人盯著民夫做工。 在唐舜的估算中,竹子、石灰石、黏土几个区块,七天时间差不多可以弄完。 再编成骨架,筑好模板,水泥混著石块倒入骨架,待到风乾,就是一座关城。 只是才进行了一个时辰,卫纵就急匆匆跑来,“队正,这帮百姓,没法用!” “早就听说秀水一带的边民儘是刁民,今日一看,果然不假!” 卫纵脸色难看,“雇了三十多个人,一个时辰了,才砍了十几根竹子,黏土才翻了一小块,石灰石几乎没动过。” “这样下去,猴年马月才能完工!” 一旁的朱夯闻言,停下了动作,直起身子阴阳道,“早就说了儘是刁民,你还不信。” “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唐舜皱起眉头,没有回应,“带我去看看。” 原先划定的区块中,三十多人分成三个方向同时动工。 只是,活没见怎么干,围在一起三三两两吹牛聊天。 有人挖一下停三下,锄尖只蹭掉一层浮土。 “东家来了,还不快点!” “哟,这就是东家,挺年轻啊。”一个年轻后生嬉皮笑脸。 “我们按天拿钱,又不是没干活。”另一个老头坐在地上卷裤腿,“东家来了,也不能不讲道理,大伙儿说,是不是?” 眾多村民齐齐起鬨,鬨笑不已。 朱夯嘖了一声,扫了唐舜一眼。 程峰气得脸红,“你们,不能干就滚!” 话音刚落,一个黑脸汉子把手里锄头往地上一扔:“不干就不干,稀罕你几个破钱?” “你们这帮外地佬,俺们几个不干,镇子里,没人会给你们干活!” 旁边几人跟著嚷道:“我们冬閒找活干,不是来听骂的!” 转眼间,十几个人把工具一丟,坐在地上不动了。 梁恩义几人,跟吃了苍蝇一样噁心。 穷山恶水养刁民。 “你他娘的——” 程峰鏘的一声拔刀就要上前,唐舜一把拦住,“別动手!” 唐舜一身棉服,身姿挺拔,拱手笑道:“各位老乡,我们是南方来的行商,承包了这片土地。” “今日就到这里,明日继续,工钱翻一番,愿意来的乡亲,都可以叫来。” 唐舜走到梁恩义跟前吩咐,“结帐,今天就到这里。” 梁恩义一愣:“结帐?” “对。”唐舜声音拔高,“今天,算我们亏待了。” 梁恩义迟疑了一下,还是照办。 钱很快点好,每人十文,双手递上。 “嘿……”黑脸汉子捏著铜板,眼中闪过皎洁。 “明天继续开工,干得好,我另有赏赐。” 说完,唐舜转身就走。 朱夯几人互视一眼,全部黑著脸默默跟上。 “唐队正,要不要我来教你怎么做队正?” 一直到帐篷附近,朱夯才悠悠开口: “人都是贱皮子,你让他站著,他就想坐著。” “你让他坐著,他就想躺著。” “你让他躺著,他还想睡个女的!” “你信不信,他们拿了钱,或许明天能叫来更多人,但是,他们觉得闹一下就加十文,明日,只会更加闹腾。” “他们会觉得,咱们是没有根基的行商,除了加钱求著他们做,没有其他办法。” 唐舜脚步停下,低声问,“那换成你,你会怎么做?” 朱夯背负著手,满是傲然,“装什么劳什子行商,直接把甲冑亮出来,拔刀子,不干完,谁也不准走。” 程峰深以为然,点点头。 “太低级了。”唐舜摇摇头,“逼著他们干,容易出乱子,要折中。” “那你说,怎么折中?”朱夯提出的办法被否认,当即脸色一沉,“你那七百两,能付几天的工钱?又能买几块墙砖?全部砸下来,都见不到水花!” 朱夯声音不小,吸引了在场兵卒们的视线。 他们没有说话,但迷茫的眼神,让唐舜清楚知道,他们也不知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唐舜说,“所以,我特意弄来了假银子,防的就是这一刻。” “原来,你是防止他们混日子,特意换的假银?以假对混?” 朱夯失笑,“唐队正,你是不是失心疯了?为何不用假铜板?银子,他们绝对能看出来。” 微不可察的几声嘆气,响了起来。 显然不止朱夯,其他兵卒们,也觉得不靠谱。 用假银结帐?如此拙劣! 从铁鉤燧断后到大同城的生死一线,按理来说唐舜已经能够服眾。 他说的一切程卫梁三人也都无条件执行,但心中却也始终充满疑惑。 唐舜轻轻笑著,“我知道你们很懵,那我就告诉你们。” “这银子,不是用来发的,是用来埋的。” “埋?” “今晚,你们把银子分开埋,黏土里,石灰石缝里,还有竹子底下,全部埋了,埋得深一些,让他们不能轻易挖到,但只要用了力气,又能够挖出来。” “明日,咱们几个都去监工,哪个民夫挖到了,就立马叫停,並且让他们滚蛋,不再僱佣。” “原来……”卫纵灵光一闪,像是抓住了什么,却又不得其解。 “咱们演一场戏,要很急,很慌,赶他们走。” “下午,再去几个面生的弟兄,去镇子里面散播消息。” “就说这个地方是前朝的墓地,底下埋了许多银子,竹子底下,泥下面,石头里,全都有。” 唐舜脸上闪过一丝冷冽,“你们信不信,当晚,他们就会自己来挖。” 卫纵几人只觉头皮好像已经炸开。 一股凉意,顺著脚底直衝天灵盖! 竟是如此! 他们已经猜到,这帮村民,为了挖到银子,都不需要监管,自己会使尽浑身解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朱夯呆滯不已,“姓唐的,你竟然有这种手段!” “那我们就不用管了,也不用盯著,让他们放开了挖!” 程峰哈哈大笑,嗓门极大,“妙,太妙了!” “不——” 唐舜摇头,“我们要派两个人盯著,不让他们挖。” 几人再次愣住,“这是为何?” 第20章 纵其贪慾待收网 “欲让人灭亡,先让人疯狂。” 唐舜神色平静,嘴里吐出的话,却透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派两个人守著拦著,不让他们挖。他们就会刻意避开看守的人。” “背地里照样偷偷挖,而且为了抢银子,只会干得更拼命!” 话音落下,唐舜神色一肃,沉声下令:“动手,埋银!” 翌日天亮,秀水镇的镇民们成群结队朝著荒地走来,人人手里都拎著干活的工具。 一眼望去,足足来了四五十號人。 眾人脸上掛著客套的笑,眼底却满是狡黠与轻视。 领头的正是昨日闹事的黑脸汉子刘老四,身上的棉袄打满补丁,肩头扛著一把锄头,大步走上前来。 “东家,我把同乡们都喊来了,还多凑了些人,一共五十六个!昨天说好的工钱,还算数吧?”刘老四笑著问道。 唐舜带著程峰、卫纵、梁恩义、朱夯四人分立两侧,语气篤定:“自然算数,即刻开工,二十文一天,我唐舜说话算话。” “好嘞!大伙儿抓紧干活!” 刘老四大手一挥,满脸得意,招呼著身后眾人。 几十个镇民嬉皮笑脸,一哄散开,假意忙活起来。 起初唐舜几人就在现场盯著,眾人还装模作样,老实翻著黏土。 可时间一长,见几人迟迟不走,镇民们渐渐没了耐心,手上的动作越干越慢,敷衍至极。 程峰看得心头火起,厉声喝道:“你们能不能快点干活!” 人群里一个瘦小的镇民当即低声骂骂咧咧,“催什么催,赶著投胎啊!” 发泄似的,他狠狠一锄头凿在地上。 嗡的一声闷响从土下传来。 瘦小汉子微微一愣,连忙扒开脚下的泥土,一抹刺眼的银光瞬间露了出来。 他瞬间屏住呼吸,看清是一块银锭,眼里瞬间爆发出贪婪的光,刚要惊呼,又猛地闭紧嘴巴,慌忙蹲下身子,想把银锭偷偷藏起来。 可这一幕,刚好被一旁的程峰看得一清二楚。 “站住!” 程峰嗓门洪亮,一声大喝,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卫纵反应更快,当即跨步上前,冷声开口:“这片地是我们承包的,地里挖出来的所有东西,都归我们所有,你不许私藏!” “什、什么东西?我啥也没挖到!” 瘦小汉子脸色骤变,神色慌张,支支吾吾想要抵赖。 程峰立刻上前一步:“拿出来。” 三人瞬间僵持在原地。 瘦小汉子满脸涨得通红,慌乱之下连连后退,脚下一滑,直接摔进了自己刚挖的土坑里。 藏在怀里的银锭顺势滑落,滚落在一旁的碎石地上。 白花花的银锭沾著泥土,沉甸甸的模样,在场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现场瞬间死寂下来。 几十双眼睛死死盯著地上的银锭,全场落针可闻,连眾人的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所有人手上的动作尽数停了。 有人锄头杵在土里忘了拔出,有人大张著嘴久久合不拢,就连最远的老人都拄著铁锹,一步步凑了过来。 沉寂了足足十几息。 唐舜才踩著满地枯叶快步上前,神色慌张,一把將地上的银锭收进怀中。 周遭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黏在他身上,满是炙热的贪念,仿佛被人硬生生剜走了心头肉。 “不干了,今天的活结束!” 唐舜故作慌乱,转头急声吩咐卫纵:“快,把今日二十文的工钱,全都发给他们!” “让所有人立刻走,这片地,我们不租了,以后也不再招人做工!” 卫纵立刻点头,拿起一旁的铜钱,挨个塞到镇民手里。 铜钱到手,可没有一个人在意,所有人的心思,全都落在了刚刚那枚银锭上。 “都走!赶紧离开!” 程峰上前,强硬驱赶著一眾不肯离去的镇民。 日头升至头顶,荒地上的镇民才彻底散尽。 直到四周彻底安静,唐舜才缓缓开口安排:“下午,找几个面生的弟兄,假扮成外地淘金客,去镇上打探消息。” “刻意泄露出去,就说这片荒地是前朝古墓,我们这群南方行商租下这里,就是为了暗中挖宝淘金。” 夜幕降临,月色皎洁。 唐舜派了两名新兵,换上粗布麻衣,装作值守看守的模样,蹲在竹林边缘打盹。 没过多久,一道黑影从暗处悄悄摸了过来,正是镇上的镇民。 他瞥见有人看守,毫不犹豫绕开值守位置,快步走到白日挖出银锭的土坑边,俯身就疯狂刨土。 泥土不断飞溅,夜风寒凉刺骨,他却累得满头大汗,眼神狂热。 没过多久,越来越多的镇民趁著夜色偷偷赶来。 有人带著小铁铲,专挑土质鬆软的地方深挖。 有人拿著竹耙,不停搂开表层浮土。 更有人心急难耐,直接徒手挖土,十指指甲缝里塞满了湿泥。 山林后方的小土坡上,唐舜身披斗篷静静佇立,將下方的一切尽收眼底。 程峰蹲在他身侧,忍不住嘖嘖惊嘆,“队正,真是神了,这群人果然全都来了!” “財帛动人心,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唐舜淡淡开口,“我提前埋下大量假银,为的就是引他们上鉤。” “这么多人扎堆寻宝,谁挖到了东西,根本藏不住。” “一人得银,眾人皆知,消息只会越传越广,来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果然,短短半个时辰,寻宝的消息就在人群中彻底传开。 “老李家小子挖到一块银锭了!” “老张家土里翻出个布袋,里面也有一块!” “赵瘸子在竹根底下刨出银子了!” 天还未亮,整片荒地早已布满密密麻麻的脚印。 家家户户都有男丁出现,所有人都红了眼,疯狂翻挖土地。 原本需要七天才能完工的黏土、竹林、石灰石片区,短短两个夜晚,就被眾人翻挖得乾乾净净,工程进度直接完成大半。 整片荒地被翻得翻天覆地,遍地都是深浅不一的土坑,原本坚硬难挖的地块,也被眾人硬生生撬开、翻鬆。 第三日夜里,卫纵快步走上土坡,低声匯报导:“队正,已经清点完毕。” “前后一共有两百一十七名镇民连夜挖地,其中三十一人挖到了假银,最多的一个人,手里拿到了三块。” “我们还要继续等吗?” 夜风呼啸,吹得唐舜身上的斗篷猎猎作响。 这些人,从贪心起念的那一刻,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唐舜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在寒夜里转瞬消散。 下方锄头破土、碎石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无数人为了虚无的横財,疯魔一般爭抢不休。 贪念起,祸根生,这群人终究要为自己的贪心,付出代价。 “够了。” 唐舜转过身,眼神骤然变得冷冽肃杀,沉声下令: “传令下去,所有人披甲持刀,挽弓备箭!” “猪,已经养肥,可以动手了。” 第21章 夜围贪民收壮丁 猪已经闻腥,也疯够了,再不杀,就该反咬人了。 唐舜转身走下坡,回到营地帐中。 程峰、梁恩义、朱夯见他进来,都站直了身子。 跟隨的新丁们,个个披甲挽弓,面色肃穆。 “准备好了?”唐舜问。 程峰点头:“都换上了军服,披上了皮甲,腰刀也配了。” “虽然都是新丁,但嚇唬百姓够了。” 梁恩义补充:“我让几个有经验的弟兄,已经埋伏在了秀水镇路上,他们回不去了。” 唐舜听完,扫视一圈,严肃道: “弟兄们,今晚,咱们要把所有的百姓截下来。” “不能走脱一人。” “倘若有人非要逃走,当场射杀!” “这些人,个个都是精壮汉子,能扛能提,咱们筑城,都要靠他们!” “现在,分两路,围堵!” 刚出营帐,风就大了起来。 荒地四周风声呼啸,盖过了兵卒的脚步声。 唐舜带著程峰、卫纵、梁恩义和六名兵卒,悄悄绕到荒地北侧。 他们身上都穿著军中制式皮甲,腰掛长刀,手举著没点燃的火把,头戴军队制式硬帽,在夜色中悄然靠近。 百姓们借著月光扛著工具,低头挖土,动作熟练。 有人蹲在挖出银子的地方反覆刨,有人撬开石灰石缝,连竹根都被整片掀开。 月光映著一张张脸,全是贪婪的神色。 唐舜抬手,程峰立刻会意,带著四人从东侧包抄,卫纵带两人从西侧压上,梁恩义守住南面出口。 他自己则领著人从北坡缓缓逼近。 直到离人群不到五十步,他才猛然抬手,厉声喝道:“站住!此乃边军重地,私掘军资,按律当斩!” 咻—— 一根根火把,从四面八方立了起来。 点亮了夜色,也点亮了百姓的视野。 弯刀、皮甲、一张张搭著箭的短弓,散发著冰冷的杀气。 声音如刀劈夜,百姓们顿时僵住。 程峰等人立刻衝上前,抽出腰刀,齐声吼:“边军禁地,尔等私自盗取军资,都是死罪!” 火把乱晃,有人扔了工具往后退,有人跪倒在地,抖得说不出话。 一个老汉趴在地上,嘴里直喊:“军爷饶命,我们只是路过……” “路过?”卫纵冷笑,一脚踢开他身边的小布袋,里面哗啦倒出几块灰布包著的“银锭”。 唐舜一步步走进人群中央,靴子踩在翻鬆的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黑脸汉子刘老四,壮著胆子抬头看了一眼,顿时颤抖指著唐舜,“你……你是东家!” 眾多百姓这才回神,惊诧不已,“东家,你……你是军爷?” 在这杀人不眨眼的边疆,边军的赫赫威名,足够让小二止啼。 暂时,他们可以让百姓没有危险。 但平时,他们就是最大的危险。 “不错,我就是你们的东家。” 唐舜大大方方承认,隨后话锋一转,“只是,此乃边军重地。” “盗挖我边军埋藏的银锭。” 唐舜冷声质问,“谁让你们来的,又是谁给你们胆子?” 没人答话。 “不说?”唐舜冷笑,“好,那就一起押去军营,按通敌论处。” “不是通敌!”一个年轻后生突然抬头,“我们也没拿你们的东西。” “哦?”唐舜盯著他,“那你手上这块,是哪来的?” 那人低头一看,手里正攥著一块银锭,赶紧鬆手,银子掉进泥里。 唐舜把银子捡起来,举著说道:“边军禁地,我已事先跟你们说过,谁也不准靠近,结果你们还敢半夜聚眾挖掘,抢夺军资,形同造反!” 几个先前来过的百姓喋喋不休解释,“军爷,俺们……俺们不知道哇。” “俺们以为是行商的地。” 唐舜选择性忽略,厉声喝问,“现在,我要你们自己说——谁拿了?谁带头?” 仍是一片沉默。 唐舜扫了一眼,忽然指向角落一个黑脸中年男子:“你,叫什么来著?刘老四是吧?” 刘老四浑身一颤:“是……是……” “你昨晚挖了几处?藏了几块?交出来。” “我没……我没拿……” “没拿?”唐舜冷笑,伸手一点“来人,此贼盗掘军资,射杀!” 吱…… 让人牙酸的拉弓声,缓慢响起。 噗通—— 刘老四嚇得跪在地上,“军爷饶命,军爷饶命,我知道错了,知道错了,我都还回来。” 唐舜盯著他:“还不还先不说,给你个机会,指认三个同伙,可免死。” 刘老四抬头看了看四周,又看看唐舜身后冒著寒光的箭尖,终於咬牙: “王老五昨天跟我一起挖,得了一块。” “赵虎子藏了三块,藏在灶台底下。” “还有……还有老八,他是第一个挖出来的!” 这一开口,就像开了闸。 “是老八先发现的!” “刘二分了我一块,让我別讲!” “赵虎子说他认识官家人,能销赃!” 一个个开始互相指认,有人哭,有人骂,有人为了脱身拼命咬別人。 卫纵在一旁记下名字,越写越多。 到最后,牵连出来的一百多人,几乎占了秀水镇半数壮劳力。 唐舜站在火光中央,看著这群奸诈耍奸滑的镇民,如今为了活命爭得面红耳赤,眼里只有算计和恐惧。 他抬起手,全场渐渐安静。 “罢了。”他开口,声音平静,“这么多百姓,全部上报军中,我也於心不忍。”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你们盗取军资,证据確凿,聚眾作案,罪加一等,理应全部斩首。” “但念在尔等初犯,有人並不知情,可免死罪。” 他顿了顿,“但活罪难逃,须以劳赎罪。” “现在,你们给我签卖身契,每日听令做工,为期一月,一月之內不得离开,饭食由我供给,工毕即释。” 百姓们脸色大变! 卖身契三字,几乎是所有百姓心中的梦魘。 契约一签,为奴为仆,任打任杀! “当然。”唐舜嘴角勾起,“若是做得好,你们拿走的银子,我可以当做不知道。” 话音落下,一片譁然…… 第22章 一纸契书控镇民 “二百一十七人,二百一十七张契书,都在这里。” 唐舜指著卫纵手里厚厚的一沓黄纸,“愿意的,签字画押,不愿意的……” 他平静开口,“死。” 在场镇民呼吸粗重,他们压根没得选! 一边是为期一个月的卖身契,和一个月后彻底属於自己的银子。 另一边,是命丧当场。 “军……军爷,我刘老四,愿意卖身一月。” 带头盗挖的刘老四,几乎是连滚带爬,毫不犹豫,签下了卖身契。 他挖到了两块银子,足足十两! 这十两,足够他翻新家里的老破房子! 左右不过一个月,拼了! 有一就有二。 挖到银子的三十一人,一个接一个签卖身契。 没挖到银子的,满脸不甘,却无从逃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只是他们被裹挟著,或自愿或不愿,都不得不签。 很快,二百一十七张契书,交到唐舜手里。 唐舜捏著契书,像是捏著他们的命。 他们不敢动,也不敢抬头,低头看著唐舜的影子,只等著那道影子发话。 “卫纵。”唐舜轻声开口,“登记名单,按户编组,统一派工。” “一户十人,选一个户长,睡帐篷,烧柴火取暖。” “中途不论哪一户有一人逃走,全户皆斩!” 连坐制! 唐舜知道,这帮人面服心不服,但有机会,就会开溜。 此话一出,那些没挖到银子,被逼著签了卖身契,打算择机逃走的人,面如死灰。 同是一个镇,大都沾亲带故。 就算跑掉,恐怕会被邻里记恨一辈子。 任谁都得掂量一下,这么做的后果。 卫纵站在一张临时搭起的木案前,手里拿著册子,开始念分工。 “一户,挖黏土,十人,由刘老四领头。” “二户,抬黏土,十人,王老五带队。” “三户,砍竹,十人,赵瘸子牵头。” “四户,编竹,十人,李老黑负责。” “五户,碎石,十人,李四管事……” 名单一一念完,夜色正浓。 所有的户头,都是挖到银子的人。 他们为了合理合法得银,会天然站在唐舜这边。 编队完成之后,唐舜让他们立马开始做工,不给任何空閒时间。 今夜到明日一整日,他们都不会有睡觉的机会。 聚居之下,人一旦閒下来,就会生事。 必须用极端的忙碌,让他们没有閒聊的机会。 峡谷內活了过来。 火把照亮,热火朝天。 黏土一堆堆摆放,逐步运输到窑边。 石灰石被敲碎,垒在一起。 竹子被成片砍倒,有序摆放。 城墙处开始打地基。 唐舜留下几个士卒轮流看守,带著剩余人马返回营帐。 路途上,程卫梁等一眾兵丁目光狂热,唯独朱夯脸色变幻不定,眸中透著惊惧不安。 他万万没想到,唐舜城府竟如此之深! 近二百两假银埋入土里,不仅让百姓自发掘地,还逼得他们签卖身契! 当百姓欢天喜地做完一个月,回家抱著银子准备好好过日子时,发现银子是假的! 朱夯都能想像到,届时,这帮镇民有多愤怒,却又偏偏有苦说不出! 毕竟,银子是地里长出来的,唐舜“不知情”! 这帮人,因为贪慾,付出了沉痛代价。 只是…… 朱夯深深呼吸,吐出一口白气。 天气寒冷,不久,就会大雪纷飞。 哪怕有两百多个苦力,筑城,依旧艰难! 朱夯沉默著跟隨返回。 路上,有人哭丧著脸扛石头,被梁恩义一脚踹起来:“留你们一条命已经是法外开恩,別身在福中不知福!” 翌日一早。 太阳爬上来,晒在镇民脊背上,他们面露疲惫,坐在地里喝著糙米粥就咸菜。 全然是罪犯待遇。 此刻,唐舜面前,五座立窑已经完工。 石灰石专门选了个乾燥地存放,捣成细粉。 黏土也垒好了,黄褐色,厚厚一层。 让唐舜惊喜的是,三个七旬老卒,除了能埋锅造饭之外,竟然还懂得烧窑。 唐舜递过去一张纸,“这是配方,按这个比例混料。” 老卒接过纸,眯眼看:“石灰七分,黏土三分,这……能成吗?” “试试。”唐舜只说这两个字。 老卒点点头,带著人开始筛土、碎石、拌料。 骨架也在搭。 几根粗木桩打进地基,横樑架起,竹子密密麻麻捆绑,初步围出一段墙基。 长度铺满隘口,高却不过胸口,歪歪斜斜,看著寒磣。 但总算有了样子。 当石灰石和黏土按比例加水拌成生料,再放入窑中煅烧,几日时间,就可以得到水泥熟料。 有了水泥,再放入些许石膏粉,加入碎石,就可以筑城! 不仅如此,唐舜还可以將此地打造成军镇,让手下士卒们,全部住进混凝土房子,不必再风餐露宿。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正当全部镇民被集中起来吃晚饭的时候,北坡的嘈杂声,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我是秀水镇监镇,你们,是哪来的兵丁?敢抓镇上的人给你们做工?” “大胆!放肆!目无王法!” 尖锐的呵斥声,让不少镇民情不自禁站起来。 北坡远处,几个人来势汹汹,想要闯入。 只是两名兵卒箭在弦上,让他们有所忌惮。 “是吴扒皮……是监镇大人!” “咱们的监镇来了,估计是家中妻儿,见我们都没回去,报了官。” “监镇大人,监镇大人!” 有镇民欢呼不已,跳起来打著招呼。 “啪——” 程峰一鞭子抽过去,“他娘的,都给我坐下!” “你们签了卖身契,神仙来了也不管用!” 此话一出,镇民们这才一个个神情萧索。 是啊,卖身契都签了,白纸黑字,手续齐全! 一个穿青袍的小官带著十几个差役。 他体貌肥壮,肩宽腹阔。 偌大一件衣衫,竟然被裹得密不透风。 正是秀水镇监镇,吴勇。 吴勇抖了抖脸上的肥肉,脸色阴沉。 今天有不少百姓告状,说自家男人外出一天一夜,生死不知。 细细打听之下,才知前几日被南方行商租出去的荒地,竟然埋了不少银两! 简直是太岁头上动土! 吴监镇听闻消息,气急败坏,点了几个差役上门找茬。 那都是他的財產! 吴勇扯著嗓音大喊:“那个南边来的行商在哪里,给我滚出来!” 啪嗒啪嗒—— 话音落下,十几个兵卒身著皮甲,腰胯朴刀,极速逼近。 他们左手持弓,右手引箭,弯弓满月。 霎时间,秀水镇差役如临大敌。 吴勇到了嘴边的喝骂,硬生生咽了回去…… 而这时,队伍中间分开,走出一个身板挺拔的年轻男子。 此人面色微黑,却稜角分明。 正是唐舜。 唐舜一手压著刀柄,“我就是南方行商,你有何事?” 第23章 不知监镇敢应否 这批辅役虽然没见过血,身上却清一色披著鞣製皮甲,腰间悬著制式朴刀,手里拉的是边军统一配比的硬弓箭矢。 与秀水镇差役的破布烂衫、锈铁短刃,形成巨大反差。 “你就是那个来镇上经商的行商?” 吴勇目光死死锁在人群前方,一眼便认出了卫纵。 前几日卫纵携礼登门送礼,他印象颇深。 可此刻的卫纵,敛尽之前商贾的圆滑温顺,垂手肃立在唐舜身后半步之距,是標准的护主姿態。 唐舜抬眸,神色平静无波,语气不卑不亢,“吴监镇今日率眾前来,不知有何指教?” 吴勇眼底没有半分怯意,反带一身戾气。 他年少时也是戍守北疆的边军,风霜淬骨、刀箭贴身。 只因落下膝伤,才退居地方,得了这秀水监镇的閒职。 仗著多年军伍资歷与本地权势,他沉声厉喝,“区区一介外来行商,竟敢私蓄甲兵、私藏弓弩!” “披甲持刀聚眾野外,形同谋反,你可知罪?” 他大步向前,厚重的皂靴狠狠踏入泥泞深坑,“除此之外,你私自拘押我镇百姓,强逼百姓劳作,掠民夺力、欺凌乡梓!” “本镇以秀水监镇之名,令你即刻释放所有百姓,束手就缚,听候发落!” 他端足了为民请命的凛然姿態,“你若乖乖伏罪认错,我念你远道而来,可法外开恩。” “只诛首恶,其余隨从一概既往不咎。” 话音一顿,他眼底寒芒乍现,语气再度转厉,带著赤裸裸的威胁: “如若负隅顽抗,休怪我即刻修书上呈大同刺史,治你私藏军械、私设刑堂、强征民夫三项重罪!” 一番义正词严的呵斥落下,工地之上百余名劳作镇民齐齐抬头。 一双双混杂著惶恐、迟疑、希冀的目光,同时落在唐舜与吴勇二人身上。 有人下意识攥紧了手中锄镐,指节泛白。 有人心底摇摆不定,悄悄往后退步,想要靠拢身为本地父母官的吴勇。 万眾瞩目之下,唐舜未做半句辩驳,只是从容朝著卫纵抬手。 身侧的卫纵心领神会,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叠叠规整的纸契,迈步上前,稳稳递到吴勇手中。 “这是所有镇民自愿画押的卖身契。” 唐舜声音清亮,字字清晰落地,“他们私自盗掘军资,按律当斩,我心有不忍,让他们签约以劳抵罪。” “吴监镇若有疑虑,大可当眾问询,对峙验证。” 吴勇低头扫过纸面,目光骤然一凝,瞳孔猛地收缩。 工整的墨字清清楚楚,每一张纸契末尾,都按著一枚枚鲜红欲滴的指印。 竟然是比典身契、僱工契更为决绝的卖身契!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一眾劳作镇民,方才还隱隱躁动的百姓,此刻尽数低头。 无人敢与他对视,面色皆是愧疚惶恐。 吴勇心知,恐怕文契属实。 可转瞬之间,他心中的底气与怒意再次翻涌,“盗掘军资?你们不过一介行商,哪来的资格自称为军?” 唐舜立於眾人中央,朗声开口,“吴监镇贵人多忘事,王项洪前些时日亲笔手书托你,你难道忘了?” “王项洪?!” 三字入耳的瞬间,吴勇脸色骤然剧变,失声低喝,“你们……你们是王校尉的人?” 话音未落,一旁的程峰低低笑出了声。 笑声不高,却带著彻骨的冷意,显然是恨透了这个人。 卫纵负手而立,目光淡漠扫过吴勇,眼神冰冷得像是在审视一具即將入土的死尸。 另一侧,梁恩义抬手掸去裤腿沾染的泥灰,缓步走到唐舜身侧,指尖轻轻擦拭刀锋。 短暂的慌乱过后,吴勇强行压下心悸,厉声怒斥,“就算你们是边军又如何?!” “食餉守土,本是你们天职!可你们不思护佑本镇百姓,反倒胁迫镇民立契做工、肆意压榨,简直罪无可赦!” “即刻放人!否则我一纸书信送至王校尉案前,定要让你们这群徇私枉法的边军卒伍,血债血偿!” 唐舜静静看著眼前色厉內荏、满口大义的吴勇,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好一张顛倒黑白、巧言善辩的利嘴! 他早已查清底细,这吴勇与王项洪本就是一丘之貉、暗通款曲。 二人早已暗中谋划,故意將他们这支轮换边军拦在秀水镇外,並勾结匈奴,借蛮夷之手將他们斩杀於荒野。 其最终目的,便是吞没朝廷下发的阵亡抚恤银,中饱私囊。 这秀水监镇,在镇上素有“吴扒皮”的恶名,平日里搜刮民脂民膏、苛待百姓。 今日却装出一副为民请命、刚正不阿的清官姿態,当眾作秀收买民心。 唐舜抬手,轻轻抚过身旁刚刚绑扎成型的竹筋骨架,目光平和地看向吴勇:“照监镇所言,你今日执意要带所有镇民回镇,是吗?” 吴勇昂首挺胸,满脸傲然,声音拔高数分,刻意让全场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秀水镇的百姓,自然由我秀水监镇庇护!今日有我在,你休想再拘禁一人,必须全数放人!” 围观的镇民见状,心中顿时涌起暖意,看向吴勇的目光满是感激与信赖。 眾人纷纷停下手中劳作,簇拥著围拢过来,满心期盼能跟著父母官回归镇上安稳度日。 唐舜缓缓环视全场百余名百姓。 一张张面孔之上,情绪截然不同。 有人眼底燃著重归故土的热切光亮,有人心底藏著对自己的怨恨与牴触,更多的,是盲从与摇摆。 唐舜看得通透。 吴勇打的一手好算盘,无非是想踩著自己的脸面,收服民心、稳固威望。 唐舜收回目光,转向一眾镇民,语气坦诚,“各位乡亲,我知晓大家人人想回,我唐舜,也愿意放诸位离去。” 全场百姓瞬间抬头,眼中迸发出惊喜之色。 “我等在此荒野筑墙夯城,不是为了割据,不是为称王,更不是那几两银子。” 唐舜声音掷地有声,传遍四野,“我们拼死赶工,日夜不休,只为两个字——活命!” “你们或许不知,监镇大人早已打定主意,要將我们拦在镇外,任由匈奴屠戮斩杀!” “你们更不知,我等本是轮换驻防、守护秀水的士卒。” 唐舜声音拔高,“若我们尽数战死荒野,秀水镇再无正规守军,区区数十名差役,如何挡得住蛮夷铁骑?”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秀水镇,会惨遭屠戮!” 他刻意隱瞒了吴勇私通匈奴、通敌卖国的死罪,只挑明驻军被坑杀、全镇將无兵可守的事实。 这是精准的算计。 他赌吴勇心怀鬼胎,绝不敢当眾辩驳揭穿真相,一旦开口,便是引火烧身。 果不其然! 一番话说完,吴勇面色瞬间涨成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满脸憋屈怨毒,如同哑巴吃黄连。 他有千般阴谋诡计,半句也不敢当眾吐露。 荒野之上,百姓譁然四起,议论声轰然炸开! 任由匈奴人屠戮守军?! 边城百姓,户户都受过匈奴劫掠之苦,家家几乎都有与蛮夷结下的血海深仇! 所有人都清清楚楚,边军在,边城安;边军亡,边城亡! 秀水镇本就弹丸之地,常驻守军不过三五十人,已是自保艰难,竟还有本地父母官,蓄意谋害守土兵卒! 若是这群边军尽数殞命,往后谁来镇守城门、抵御匈奴?难道真要靠那群只会盘剥百姓的差役送死? 民心风向,逐渐逆转。 方才摇摆感激吴勇的百姓,眼底的信赖尽数褪去,渐渐染上惊疑与愤慨。 舆论之势,已然倒向唐舜一方。 趁此大势,唐舜目光凛冽,直视吴勇,甩出最后一枚重磅筹码,“监镇大人,我今日把话撂在这里。” “只要你即刻开镇放行,准许我等士卒入镇驻防,所有镇民的劳役卖身契,当眾全数作废!” “所有百姓可即刻归家!” “我部边军,愿与秀水镇共存亡,不知监镇,敢应否?” 第24章 一语惊碎眾人心 敢应否?! 三个字,重若千钧,狠狠砸在吴勇的心尖上。 他狠狠一颤。 在场上百名的百姓期盼的目光,匯聚成锐利的刀剑,直直刺向了吴勇。 人群之中,一名白髮老汉浑身颤抖,颤巍巍开口,满是不敢置信,“队……队正,真……真的能让我们回家?” 另有一个满身脏污的汉子,也颤声问著,“我们,可以回家?” 一天一夜的劳役,已经让他们心神俱疲。 “看监镇的意思。”唐舜语气淡然,將所有压力,尽数推到吴勇身上。 吴勇立在原地,身形僵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阴晴变幻不定,进退维谷。 若是答应,则背弃了王项洪,平白少了几百两银子! 若不答应,恐怕他吴扒皮的名头,会变成吴吃人。 良久,他陡然仰头,爆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大笑: “区区一群残兵败將、无名小卒,也敢当眾裹挟百姓、胁迫本镇,妄图强行入镇?!” 他恶狠狠扫过眾人,显然已经想好应对之策: “本镇知晓,尔等,喊得好听,不过是为了进镇劫掠百姓!” 吴勇给唐舜强行扣上一顶纵兵抢掠的帽子,喝道: “为了自保,让百姓筑城?百姓何辜?” “荒唐至极!” 他冷声嗤笑,极尽轻蔑,“你真以为筑城建防是孩童儿戏?隨便挖一方土坑、垒几堆黄泥,便能称之为城池要塞?” “你懂什么叫分层夯土?懂什么叫筑基固根?懂城门布设之法、箭楼修筑之术?” “不过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底层边军小卒,连官府文书都看不懂。” 他避重就轻,越说越囂张,声音越发刻薄,极尽嘲讽,“也敢妄言筑城守土?谁认你的卖身契?你们区区几十个人,又能拦得住谁?” 嘲讽够了,吴勇猛地转身,翻身上马。 乾瘦的马儿,被压得一沉。 吴勇紧握韁绳,“我不与你这无知莽夫逞口舌之利!” “你想要裹挟百姓,带著兵卒扰乱秀水,本镇绝不同意!”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们,不过是弃卒,卖身契,不过是笑话!” 吴勇依然红著脸一副正气模样。 “等匈奴铁骑南下,我倒要看看,你这一堆烂土坯,能不能挡得住蛮夷刀马!” 说完,他勒紧马韁,俯身低头,阴冷的目光死死盯住唐舜,“你,唐舜!” “你若识时务,便乖乖放任他们回镇,否则,你那堆卖身废纸,就是要你命的阎王状!” “边塞百姓,皆有一腔血勇!” 话音落,马鞭狠狠甩出! “驾!” 瘦马扬蹄艰难疾驰,几个差役在后头跑步狂追,囂张跋扈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北坡。 狂风卷著沙尘掠过工地,现场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风卷著碎草从新垒的骨架缝里钻过,吹得吱呀吱呀响。 百姓们在泥地旁,手搭在筐沿上,没人动弹,像被谁一刀掐住喉咙。 唐舜站在坡坎边上,望著那群低著头的百姓。 他们像是被点燃了火苗,激起了火气。 唐舜的话他们听到了,但监镇的话,他们也听到了。 这群兵丁,不过是被拋弃的卒子,卖身契,没人会认? 他们都被耍了! 一个中年汉子,阴沉著脸,手指缝里满是泥垢,死死抓著手中的锄镐,小臂青筋毕露。 唐舜没说话,让百姓的躁动情绪继续发酵,走到一个歪倒的土筐前蹲下,把筐扶正,顺手將散落的碎石拢进里面。 那是个老农乾的活,满脸皱纹,手背裂著血口子。 老人愣了一声,但没吭声。 唐舜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监镇没能带走镇民,却带走了民心。 他们已然清楚,自家一行被校尉拋弃,朝不保夕。 若是军中士卒,唐舜或许会阐明一切,鼓舞士气,让镇民们拧成一股绳,加快筑城,共渡难关。 但,边塞之民,素来桀驁难驯,畏威而不怀德。 本就是因贪慾匯聚的民眾,因强权弹压,又日夜劳作,心中憋了一股火。 他们若是组织起来,拿著铁器,唐舜手下这帮新丁,顷刻就会被撕成肉泥。 唐舜转头,看著北坡。 这座关隘,骨架已经建立。 三日之后,水泥可以成型。 辅以石块沙石,就可以浇筑成墙。 七日,一切可解。 但目前,无人可用。 唐舜转过身,对兵丁大喊,“列队!” 这个时候,任何大饼,百姓们都吃不下去。 他们將要反抗,暴动! 有些话,可以让他们听,但不能对他们讲! 加上朱夯在內的兵卒开始列队,动作称不上整齐,但足够紧张。 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 三个七旬老卒全时段负责烧窑,不再参与平日操练。 “你们都看到了。” “秀水监镇已经知道我们在这。” 唐舜站在队前,朗声说著,连同上百镇民全部听得清清楚楚,“匈奴人也不会远了,这一仗,躲不掉。” 底下有人咽了口唾沫。 镇民们屏住呼吸,冷冷看著。 “秀水镇,我们进不去,想要守护秀水百姓,依然只能从此地入手。” “我知道,你们痛恨王校尉,是他想方设法让我们送死。” “但——” 唐舜声音驀然拔高,“我们,是大乾的边军,吃的是朝廷的粮,领的是朝廷的餉!” “王项洪伙同监镇,弃我们於不顾,置秀水三千百姓於水火,让此地成为死地!” “可秀水镇百姓何辜!” 声音如同炸雷,引得不少镇民纷纷抬头。 唐舜声音再次拔到一个高度,声情並茂,“我等边军,奉令行事,天经地义!” “校尉让我们驻防秀水镇,我们就该护著秀水镇百姓!” “至於其他,皆是空谈!” 唐舜掷地有声。 空气中一片凝重。 躁动的镇民们,逐渐屏住呼吸,凝神静听。 显然,他们听进去了。 “此地若筑成关隘,墙高六丈,东西不过两百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南北足有一两里地,足够收容秀水百姓避难!” “匈奴人打不进来,只能围困!” “但,他们耗不起,此地也不是什么咽喉重镇,不会在这里死磕!” “所以,我们在此地筑城,既是为了活自己的命,也是为了活百姓的命!” 唐舜说罢,转身,往后走到更高的土坡上,手指著骨架,道: “若是这道墙起不来。” “秀水镇,无兵可用,连个瞭望塔都没有的土墙,隨手可翻。” “届时,秀水镇的男人,高过车轮一概杀死。” “女人,会当著男人的面被扒光衣物,狠狠羞辱!” “稍有姿色的,会被带到漠北草原,圈在羊圈之中,食草啃泥,生下一个又一个狼崽子,然后死去!” “孩童,会被当做军粮,隨时烹杀!” 有一些镇民,情不自禁深深吸气。 仿佛匈奴骑兵入寇之时,男女老少的哭天喊地之声犹在眼前,直令人肝肠寸断。 又仿佛临河而建的秀水镇,再不见妇孺蹲坐河边的掸衣声、孩童绕著杨柳玩闹的嬉笑声。 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火焰,倒地的门窗,匈奴蛮子的狞笑。 多年的家园,化成一片废墟,周边邻里,沦为牲畜。 啪嗒—— 这时,一个黑脸汉子猛地將锄镐扔在地上…… 第25章 焚契收心训兵卒 锄镐落地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唐舜偏头,只见刘老四涨红了脸,忍不住走出两步,“唐队,这道墙,真能立起来?” 他颤抖著问:“我们的妻儿,都能躲进来?” 这句话,似乎代表了镇民的心声。 他们齐齐望著唐舜,目光迫切,满怀期待。 显然,在闔家生死面前,做工,已是小事。 唐舜心知,他们已经由愤怒,转为恐惧。 这次,是对匈奴的恐惧。 只要稍加引导,就能为他所用! 唐舜给予肯定答覆,重重点头,“能!” “只要墙立起来,匈奴,万万进不来!” 唐舜顿了顿,重重一嘆。 镇民们心里一紧,一颗心仿佛漏了一拍。 嘆气何意? “我们在这儿挖土、搬石、立墙,归根结底,是为了求活。” “签卖身契,也不是真的卖身。” “你们,都有自家的婆娘、娃儿,將来都能住进这墙里,只要墙不倒,就没人能把你们赶出去。” “我们这些当兵的,早晚要走,但这道墙,却能一直护著你们。” “不过,我们確实是弃卒,卖身契,没人追究。” “你们想回镇上,就回去吧。” 唐舜望向卫纵,“都烧了吧。” 卫纵几人脸色大变,想要劝些什么,但对上唐舜凌厉的目光,眾目睽睽之下,只能一张一张扔进火堆。 一阵风吹过,灰烬隨风摇摆。 同时吹起唐舜半边衣角,一缕髮丝凌乱飘荡。 平添了几分萧瑟。 那是无奈,是疲惫。 不少镇民面露惭愧之色。 眼前的队正,在被校尉和监镇双重算计的情况下,艰难求存。 他本可以带著兵卒,挖走地里的银子,瀟洒跑路,却为保护百姓,选择最艰难的路——立墙。 反观他们作为本地百姓,僱工前来还不知所谓,半夜偷埋藏银,队正也只是让他们卖身一月做工。 做工的目的,竟还是保护他们这些秀水镇的百姓! 甚至方才,他们还在怨恨队正,想要暴起发难。 这个皮肤微黑的年轻男子,已然背负了太多,太多。 “他娘的,唐队,你说,咱们怎么干,能最快立起来!” “俺们不歇了,干!” 又有人举著拳头大喊。 “没错,走了就是死,还不如在这里建墙,让蛮子进不来。” 又有人附和。 “对,唐队连卖身契都撕了,別让他以为咱们秀水的汉子玩不起!” “干!” 渐渐地,星星之火开始燎原,从一个两个,再到十个、百个。 镇民们,斗志昂扬,誓要筑城。 民心,可用! 唐舜满脸感动,强行挤出几滴眼泪,“乡亲们,既然如此,那咱们就专心立墙。” “这个峡谷,会成为我们活命的宝地。” “但有一点。” “墙没立起来,你们依然不能回去,原因无他,只怕秀水镇,你们进得去,出不来。” 话音落下,一阵长长的沉默。 竟然还是不能回去? “干了!”刘老四带头喝道,“不能回就不能回,等墙起来,有的是时间回!” 有了他的带头,眾多百姓纷纷响应。 “既然如此,那就开始吧,按照此前分工,加快进度。” 唐舜重重頷首。 镇民们高喊著,唱著晦涩难懂的苍凉乡音,一个个热情高涨投入到筑城之中。 效率,比此前高了不知多少! 唐舜深深呼出一口气。 立墙先立心。 这一刻,眾志成城,民心所向,城墙,必然会巍然耸立,成为匈奴蛮子不可逾越的天堑。 但,百姓们自愿筑墙,不代表已经高枕无忧。 匈奴人的弯刀,依然悬在头顶,隨时会掉下来。 唐舜看著在场同样热血沸腾的士卒,找了个石头坐下,双腿盘起,换了个舒服姿势,轻声说著: “我这个队正,直到今日,从未操练过你们。” “但当兵吃粮,练兵备战,天经地义。” “尤其此刻,大战將起之际。” “自现在起,开始训练。”唐舜思索著前世体能训练的细节,知道从新丁到劲卒非一日之功。 兵卒的巔峰时期是十六岁到二十二岁之间,隨著年龄增大,体能也会逐渐削弱。 这些兵卒年龄大体在二十五至三十之间,面黄肌瘦,基础极差,想要短时间练就一身杀敌术,难如登天。 唐舜继续说道: “早晨和下午练脚力、臂力、腰腹,每日上午再加两个时辰操练。” “你们一共二十四人。” “四个什长,每什六人,听什长號令。” “他们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至於操练之法,不用刀,不用弓,只用长枪,三人一参,只练突刺,收回。” 不论是刀劈还是剑砍,或是拉弓射箭,都需要极高的技巧和强大的体能做支撑。 现如今这些条件都不成立,就只能拋弃刀剑,採用最单一的方式。 守城之战,长枪的突刺,能够最大限度填补人少的短板。 三人一参,则是吸取后世人民军队最宝贵的战斗经验。 多数人以为抗美援朝战爭是用人海战术,实际上並非如此。 在工业革命后的飞机大炮面前,人再多,也多不过老美的子弹。 真正发挥作用的,是三人战斗小组。 朱夯独立於队列之外,皱著眉头问,“三人一参?这有什么用?” “真上了阵,敌骑衝过来,三根长枪能挡得住?该练刀阵,该练齐射!” 唐舜没答他,而是看向程峰,“你带一组,卫纵带另一组,演一遍给他看。” 这几日和程卫梁三人閒聊,都已经有了腹稿。 程峰咧嘴一笑,拎起一根木桿就上。 卫纵迅速分出两人,三人成三角站位,一前两后。 程峰持杆猛衝,前人迎上格挡,两侧立刻斜插,一桿虚点咽喉,一桿横扫下盘。 动作乾净利落,程峰一个踉蹌,差点摔倒。 “再来。”唐舜说。 这一次换卫纵带队进攻,程峰防守。 三人配合更紧,前人佯退,后两人包抄,杆尖直指腰肋。 程峰左支右絀,最终被逼出圈外。 朱夯不吭声了。 唐舜站起身,迎著队伍中疑惑的目光,“你们肯定好奇,为何要分成三人。” “拼杀,拼的是配合,杀的是蛮子。” “一个人拼死,不如三个人活著。” “三人一参,可拆可合,能守能追。” “往后三人之参,同进同退,同战同赏。” “一人犯错,全参受罚,一人受伤,全参轮替照料。” 唐舜再次站到高处,“从今往后,操练是平常,百姓们帮咱们筑城,咱们,就得守住城!” 夜色逐渐降临。 土堆上站著的年轻男人,似有气吞万里的气概,让在场的兵卒们,情不自禁想要折服…… 第26章 粮车归带血人来 晚风吹拂,扫过一张张乾瘦的脸庞。 他们握紧手中的兵器,呼吸很轻,生怕打扰到面前的年轻队正。 “明日,开练!” 唐舜走下土台,“程峰带著练腰腹腿脚,卫纵授三人配合之法,梁恩义计时督勤。” “起先四人轮岗站哨,改成按参轮岗。” “只有一个目的,练出来,活下去!” “你们,怕不怕?” 队伍沉默片刻,兵卒们深吸口气,齐齐大吼:“不怕!” 儘管嗓音依然尖细,少了那种百战老卒特有的粗獷,但,气势雄厚! 唐舜大手一挥,“现在,开饭!” 半个时辰后,饭食分完。 依然是带著零星肉沫的糙米饭。 肉沫不多,每个人不过能塞个牙缝,但——饭菜有丁点油香! 兵卒围坐,竹片做碗,狼吞虎咽,脸上露出实打实的满足。 百姓们起初拘谨,后来也放开,蹲在地上呼嚕喝著热汤。 北地贫瘠,寻常人家,三五日能吃一顿肉食就已经称得上衣食无忧。 大多数百姓,家中燻肉熏到黑硬,都捨不得吃,客人临门时摆放在餐桌正中,只看不吃,称为“看菜”。 肉食难寻,肥肉更是精贵。 翌日一早。 唐舜穿著半旧粗衣,走出营帐。 三人一参,对著面前扎实的草人桩,不停重复突刺。 “杀!” “杀!” “杀!” 每次突刺,必然伴隨撕心裂肺的喊杀声! 有时,震天的杀声,狰狞的表情,也是让敌人闻风而惧的重要手段。 “刺!收!刺!”程峰扯著嗓子,额头青筋毕露,喊著口令。 唐舜来回走动,看见一个瘦兵手臂发抖,动作绵软,一脚踹在他腿弯。 那人跪地,抬头时满眼惊惧。 “你这样有用?”唐舜盯著他,“等匈奴来了,你拿脖子迎刀?” 那兵低头不语。唐舜不再多说,“都过来,看著!” 唐舜话音落下,三个什长闻令而动,带著各什兵卒,围成一个半圆。 唐舜站在半圆中央。 他脱了外面的粗衣,只穿短褐,两脚扎进夯土里,双手握住一根削尖的木桿。 “看好了。”唐舜低喝一声,挺枪猛然刺出! 木桿刺进草人正中,发出闷响。 他抽回,再刺,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一连三十下连击,木屑飞溅,草人已经体无完肤。 他鬆手直身,面色平静。 “匈奴人不是傻子,不会站著等你们刺。” “他们会抢你们的枪,会躲你们的杀招,就算是刺进去,皮肉缩紧,你也没那么容易拔出来。” “所以,每一次衝刺,都给我猛收猛刺,瞬间用力!” 说罢,唐舜將木桿扔在地上,“一个一个来,练不好,不要吃饭!” 日头爬过峡谷顶,兵卒们在唐舜的注视下,一个接一个突刺,嗓门嘶哑,直到手臂都抬不起来。 一排排草人被戳得散架,木桿断裂声此起彼伏。 唐舜来到镇民劳作的地方。 刘老四领著十来个壮汉从坡下上来,肩上扛著砍断的竹竿,身后拖著粗绳綑扎的原木。 “竹林砍完了。”刘老四抹了把脸,嗓音沙哑,“这里面,没竹子了。” 唐舜点头,目光扫过。 南北竹林砍伐一空,从北坡隘口的位置,能够看到南坡骨架的轮廓。 两座边城骨架已立,木柱深埋,横樑搭接,墙板钉了一半。 石料堆在东侧,如同一座山,足够搭起城墙。 水泥已经在窑中煅烧,只等出炉。 唐舜又去临时搭建的伙房,七旬老卒告知,“存米还能撑七天,减半供粮的话,十一日。” 唐舜沉默片刻,叫来梁恩义。 “你去买粮。” 唐舜递过一袋银子:“米麵豆,有什么买什么,老样子,不用精,要管饱。” “盐油多带,耐储的,越多越好。” “多买猪肉、羊肉,儘量买肥的,每顿饭,要有肉腥。” 梁恩义接过,沉甸甸的压著手。 他没多问,转身走向推车,这次带了四名兵卒隨行。 “路上小心。”唐舜只说了这一句。 梁恩义点头,推著推车,沿坡道下行,渐渐消失在谷口拐弯处。 日头西斜,训练未停。 火把已在夜间点亮,照出忙碌人影。 夜里三班轮换,没人偷懒。 採石队在北坡凿岩,运料队来回穿梭,三名老卒守著燃烧的炉膛。 次日午前,梁恩义仍未归。 半个时辰后,让人牙酸的车軲轆声响起。 几辆推车艰难爬坡,车轮歪斜,篷布撕裂。 训练的兵卒们纷纷停下动作,前去帮忙。 梁恩义在后头,左手缠著染血布条,脸色发白。 四名兵卒步行紧跟,一人手臂掛彩。 车停稳,梁恩义上前,声音嘶哑:“队正,路上遇到点事,救了一个人。” “救人?”唐舜视线转移。 只见推车之上,蜷缩著一个人影。 那人衣衫尽烂,满脸血污,头髮被扯掉一块,连著头皮耷拉著,右腿裤管被撕开,有一道深长的刀口。 整个人瑟瑟发抖,浑身颤慄。 唐舜点头,確定几人没有大碍,才查看粮草。 麻袋完整,封口未拆。 一天两顿,足够他们他们这百十號人,吃上三个月。 “救救我……救救我……” 这时,推车上的人影,发出细微的呢喃。 “救你?你谁啊?” 程峰大大咧咧,蹲下身子,拨开他头髮,顿时大惊! 虽然满脸血污,憔悴不堪,但,仍然能认出来! 正是李浪! 起先,在大同城大营之中,拿了唐舜五两银子,却不愿意隨行的人。 “李浪?他娘的,怎么是你个瘪犊子!” 程峰瞪大眼睛。 李浪没反应,仍旧喃喃自语。 唐舜几人齐齐看向梁恩义。 “王项洪。”梁恩义喘著气,“他娘的,王项洪派人杀他,我把王项洪的手下打了回去,救下了他。” “你救他作甚?”程峰愤怒不已,“他拿了队正的银子,还舔著脸留在大同,现在要死了,活该!” “就该让他死在外面,你还救他受伤?多事!” 在场不少兵卒,齐齐点头。 他们对李浪,只有嫉妒和仇恨。 “不是我要救他,是看到王项洪的手下追著他杀,顺手救下,救完了才知道是他。” 梁恩义耐著性子解释,“他怎么发落,自然要听队正的意思。” “队正!”程峰抽出朴刀,“俺这就一刀宰了这狗娘养的,可行?” “宰了他!宰了他!” 在场兵卒全都跟著起鬨,一时间,喊杀声不绝…… 第27章 边城骤起马蹄声 唐舜低著头,看著奄奄一息的李浪。 他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王项洪为何要杀他? “唐……唐队正……” 兴许是程峰的大嗓门激起了李浪的求生欲,李浪艰难睁开眼,抓住唐舜衣角,“救我……救我……” 他太过用力,从推车上滚落下来,喷出一口浊血。 噗—— 李浪没擦嘴,挣扎著跪起,浑身是土,脚底裂口渗血,喘得像破风箱。 他抬头望著唐舜,眼里全是惊恐与求生的光,“唐队正,求你……救我!” 程峰手按刀柄,往前半步,眼神杀意凛然。 工地上的人都停了手,盯著李浪,目光里满是好奇。 唐舜不动,站在推车旁,不理兵卒喊杀声,只盯著李浪的脸。 “李浪,王项洪为何要杀你?” “王……王……”李浪嗓音沙哑,几乎发不出声。 “给他喝水。”唐舜道。 一兵卒端来温水,粗暴抬起李浪下巴,猛地灌下。 咳咳—— 李浪呛得半死,却不肯停,水顺著下巴流到胸口,眼神渐渐清明。 “你说。”唐舜示意兵卒退开。 “唐队正,我……我对不住你……”李浪缓过气,不知想起什么,突然嚎啕大哭。 唐舜沉默,等他说下去。 “前几日,王校尉接指挥使军令,带丙校驻守临河县。” 此言一出,眾人皆惊。 秀水镇属临河县管辖,两地不远。而临河县位於大同城西北,正是匈奴打秋风常去之处。 “我们九个三队的兄弟,临行前被王校尉以逃兵之罪关进土笼。” 土笼是军中惩治刺头的地方——半人高土坑,站不直、躺不下、坐不安,活活熬人。 那九人,都是当初不愿隨唐舜搏命的人。 李浪满脸悔意:“本以为关几天已是极刑……没想到他还嫌不够!拔营途中,当眾杀了八人祭旗!” 嘶—— 在场兵卒震惊不已。 那些人曾是袍泽,彼此熟识,竟全被斩尽? 他们头皮发麻,本能看向唐舜。 若非那一夜他早有决断,今日躺下的便是他们! “稀奇。”程峰冷笑,“八个都死了,你怎么活著?” 李浪自嘲:“我手脚健全,提前得信,用五两银子买通看守跑了。半路被发现,幸得梁什长相救。” 说完,他低头瘫软,再无言语。 “真他娘神了……”朱夯低声嘀咕,“姓王的真敢动手?” 唐舜皱眉。 王项洪要杀他们这些老弱病残,早在预料之中。可他为何突然调防临河县? “李浪,临河出了何事?” 李浪张嘴,声音如砂石摩擦:“匈……匈奴……三个万骑南压。” 眾人一静。 “哪来的消息?”卫纵上前。 “大同……全线戒严。”李浪每说一句都费力,“王校尉还说……我们九个逃兵从三队叛逃,唐……唐队难辞其咎。” 话毕,头一歪,昏死过去。 程峰攥紧刀柄,咬牙:“老子八个兄弟,好歹为大乾流过血,就这么当炮灰点了?” “他是想扣死罪名。”卫纵沉声道,“借军法压人,杀人立威,还要给队正挖坑。” 梁恩义走进来,左臂刚包扎好,脸色铁青:“这哪是祭旗?分明是灭口!” 兵卒们怒火渐起。 “老子差点留下,幸好走了!” “命是队正给的,饭是队正发的,他倒好,剋扣餉银,拿人头点香,回头还贪抚恤!” 议论四起。 卫纵回头一笑:“他们终於明白,跟著你,命才攥在自己手里。” 唐舜摇头:“把李浪扶下去,先养伤。” 人群譁然。 “队正!还让他活?他拿了钱跑路,现在爬回来喘气?” “那些兄弟死了,他凭什么活著?” “不能留!寒了人心!” 唐舜扫视眾人:“他该杀吗?” 无人应答。 “他拿了我的银子,却未追隨,的確不义。” 唐舜道,“但我不会杀他。我当初说了,走留自愿。” “他没做错,留下的,也都死在王项洪刀下,非常之时,多个人,多份力。” “从今日起,李浪编入朱夯那一什,由朱夯照料。” 眾人沉默片刻,有人点头,有人嘆气,怒意渐散。 朱夯心中抗拒,却已说不出拒绝的话。 不知不觉,他已开始听命於这个队正。 接下来七日,唐舜亲自督工。 水泥磨成细粉,混著石块河沙,一筐筐倒入墙模。百姓扛石运浆,腿打颤也不停,夜里直接倒在夯土上睡著。 第四日,南墙合龙。 第五日,北段封顶。 第六日,木板框架装订完毕。 第七日黄昏,最后一筐浆填入缺口,木架稳固。 累瘫的百姓望著六丈高墙,眼中燃起希望。 按唐舜所说,待灰浆风乾,拆去木板,便是坚不可摧的关隘。 半个月后,关隘初成。 咚……咚……咚…… 正当眾人躺在地上歇息时,大地开始震颤。 “不好!”一位老者翻身趴地,耳朵贴土,脸色骤变,“马蹄声……匈奴来了!” 咚……咚…… 唐舜猛然抬头,脚底传来震动。 匈奴控弦三十万,冬前草枯粮缺,正是打草谷时节。 他跃上北墙,墙体尚被木板包裹,脚下不断渗出水泥浆。 程峰、卫纵、梁恩义及几位户头登墙远眺,齐望北方。 轰隆马蹄声逼近,远处山脊黑点浮现。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三个百骑!” 烟尘滚滚,三百匈奴骑兵沿河谷奔袭而来,马蹄震动,灰浆自缝隙渗出。 刘老四死死抓著未乾墙沿。 秀水镇顷刻鸡飞狗跳。 牧民放羊在外,闻声弃羊狂奔回镇,却被紧闭的镇门拒之门外。 哀嚎声中,匈奴小队捲走羊群,余部围住牧民,嬉笑著逐一斩杀。 他们绕镇一圈,至东头,点燃沾油箭矢,射入镇內。 靠墙民居瞬间起火,哭喊声四起。 匈奴人大笑而去,並未强攻。 秀水镇虽只有几十差役、五十兵卒,但青壮皆为团练乡勇。 他们忙时务农,战时执戈,閒时亦可能为匪——这才是守镇中坚。 “他们来了!”刘老四大吼,“冲咱们来了!” 只见三百骑调转马头,不再停留,直扑唐舜所建关城! 啼噠……啼噠…… “备战!备战!”程峰怒吼,“弓箭、滚木、礌石,统统搬上来!” 墙头户头躁动,城下镇民慌乱。 “墙还没干啊!灰浆软得很,一碰就塌!” “跑吧!” 先前约定,在生死面前形同虚设。 镇民如无头苍蝇,四处乱窜。连唐舜麾下兵卒也多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直到匈奴兵临百步,墙上仍只有唐舜几人,毫无组织防御。 匈奴骑兵在百步外勒马。 三百骑中,一黝黑首领顶著黏结糙发,打量这座突兀“城池”。 唐舜神色平静。 他並不慌。 这帮匈奴轻装而来,只为劫掠。即便城墙未乾,他们也难轻易突破。 那首领低语几句,十余骑策马上前,张弓射箭。 “躲避!” 箭矢飞来,未越城墙,尽数钉入木板,箭尾轻颤。 匈奴人鬨笑,似在嘲讽这木板围城。 百骑迅速掠过关城,转向周边村落。 这是试探,也是好奇。 他们从未见过通体裹木板的墙。 在他们看来,不过是木寨,一把火便可焚尽。 刘老四双腿一软,瘫坐地上:“走了……真的走了……” “他娘的,我就说这墙能挡!” “放屁!刚才你嚇得尿裤子!” “可下次呢?万一再来……” 叮……叮……叮…… 南面忽然传来密集钉响,是铁器扎入木板之声。 唐舜脸色骤变! 南墙方向,漫天箭雨袭来! 草把裹箭簇,狠狠钉入墙体! 匈奴人未走,绕后突袭! “敌袭!” “刘老四,留一半人守北墙,防其再绕!” “其余人,隨我去南墙!” 唐舜一声令下,率兵卒与慌乱百姓,狂奔南墙! 第28章 烽火烧尽见天堑 视线之中,匈奴的箭杆带著乾枯的草把,散乱而密集射向南墙。 草把之中,还夹杂一些牛羊粪便。 因为南墙不设防,他们离得极近。 很多箭簇越过南墙,扎进关內的土里。 “这他娘的,他们在射草,要烧城墙!” 梁恩义吼,“跑快点,跑快点!去水井打水,灭火!” 起先凿了一口井,但是想要用井水来灭火,无异於杯水车薪。 唐舜死死盯著城墙周边越来越多的草把,一颗心止不住悬了起来。 南墙是新筑的,六丈高,木架未拆,灰浆未乾。 风吹日晒才三日,表面还泛著湿气。 这样的墙,能不能扛住火? 他不知道。 但他不能说。 守著这座关城,他就不再是一个人。 手底下这么多人的性命,与他息息相关。 关城中段,负责辅助烧窑的镇民,嘴唇哆嗦。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唐队正……墙能挡得住吗?”一个老汉颤声问。 唐舜看了他一眼,没有吭声,径直掠过。 那老汉嘴唇抖了抖,没再说话。 忽然,箭雨停了。 墙外马蹄声变了。 紧接著,裹了火油的粗布,再次化作箭雨,射向南墙! 火箭如雨。 一根、两根、十根……几十支火矢钉入未乾的灰浆,火苗顺著木架往上爬。 “烧起来了!”有人尖叫。 烈火顷刻点燃了草把和乾柴,不过几息的功夫,南墙,化作一片火海。 唐舜一行的脚步,渐渐停了。 他们的瞳仁之中,倒映出滔天的火焰。 大火熊熊,关城內外,两拨人马,都无法再往前一步。 “救火!快救火!” 镇民慌了,如同无头苍蝇。 唐舜大喝,“停下!” 他一把推开冲在最前的人,“这座墙,塌不了,现在靠近城墙,就是送死!” 他回头吼,“程峰!沙土准备好没有?” “备好了!”程峰带著几个镇民,推著独轮车赶来,车上全是黄沙泥。 “等火势稍弱再覆顶!”唐舜下令,“现在上去就是送死!” 他盯著南墙。 火焰已经攀上城墙。 木架噼啪作响,灰浆受热炸裂,草把和木枝燃烧过后的黑炭,一块块掉落。 风向偏南,火借风势,越烧越旺。 空气中的火焰夹带蒸汽,让內墙的墙板很快蒸乾。 咻—— 墙內地上的草把,点燃了內墙第一块木架。 艰难燃烧著。 眾人心提到了嗓子眼,有心去灭火,但被火海阻隔,寸步难进! 紧接著,墙顶的火势,向下延伸,开始燃烧內墙。 內墙那点儿湿度,已经无法抵挡火焰的吞噬。 而城外,箭簇依然夹带著草把,射入城中,给火焰餵食。 唐舜一行,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城墙。 若是木板被烧光,那泥土浇筑的墙整个垮塌,这些时日的赶工,就是个笑话! 而笑话的代价,就是关城之中,都得死。 “我们……真的守得住吗?”一个年轻兵卒低声问。 没人回答他,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每一块木板掉落,都能让他们心跳慢上几拍。 “程峰!”唐舜忽然喊,“带十人沿墙根警戒,防敌突袭破门!” “是!” “卫纵!继续监视两侧!” “明白!” 他自己站在土堆上,不动。 百姓一个个望著他。 有的眼里还有光,有的已经灰了。 火越烧越猛。 忽然,一声巨响。 南墙上一段木架垮塌,带著燃烧的横樑砸下来,溅起一片火星。 人群惊叫后退。 “墙破了!墙破了!”有人哭喊。 “快跑,快跑啊!” 唐舜一步跨出,拔刀劈地。 “墙没破!”他吼,“只是木架倒了!墙身还在!谁再喊一句『墙破』,我砍了他舌头!” 眾人噤声。 火焰仍在烧。 但没人再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半个时辰后,火势渐弱。 风向变了,转向西北,火不再往墙体中心烧,而是沿著边缘慢慢熄灭。 成排的木架,已经差不多被烧成了灰。 最后一块木架倒塌,溅起一地黑灰,漫天飞舞。 待到烟尘散尽,慢慢露出了墙面。 墙面焦黑,还冒著青烟。 焦土成片,烧塌的木架歪斜插在泥里,火星还在断墙缝中明灭。 因为灌浆夯实不力,墙面坑坑洼洼,像是被啃过的骨头。 但主体结构完整,六丈高的墙体,巍然耸立。 城墙通体漆黑,像是一道天堑,横在了此地。 將匈奴人死死拦在了外面。 “墙……立住了!” 不知道哪个镇民喃喃著说了一句。 噗通—— 又有个镇民情不自禁跪下,高呼著,“老天爷,老天爷啊!” “竟然真的立住了!泥巴也能做城墙啊!” “这才几天啊!” 接著是一个,两个,十个…… 百姓跪了一地。 有人嚎啕大哭。 “活了……我们活了……” “墙没倒!墙没倒啊!” 唐舜没回应,径直走过人群,来到墙边上,摸著发烫的城墙。 水泥的质感,朴实而坚硬。 他用刀柄用力砸,纹丝不动,只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痕印。 程峰走过来,站他右边,刀拄地,满脸烟尘。 “队正,墙,真的立起来了。” “是啊,立起来了。” 唐舜感慨不已,“这么多天,弟兄们都辛苦了。” 他话锋一转,“三队兵卒,沙土覆地,掩埋火苗,即刻登城!” “准备守城!” 危机,远远没有过去! 墙外,三百骑虎视眈眈,如同下山的猛虎,隨时会发动致命一击。 在唐舜的命令下,眾人幡然醒悟,持著打造好的长矛,背著弓箭,快步上城。 唐舜步步登城,脚底踩著尚有温度的墙基,手按刀柄,目光扫过城下。 三百骑人马铺开一片,映著残火余辉,战马不安地刨动地面,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旷野中格外清晰。 这些破寨屠村无数的蛮夷,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呆滯。 他们亲眼看见这座关城通体木架,本以为只需一轮火箭,便能轻易踏平此地。 可谁也没有想到,一场足以焚毁一切的大火,非但没有毁掉城关,反而形成了一道铁壁! “不可能……” 为首的骑长满脸虬结,眼窝深陷,一身蛮夷凶悍之气扑面而来。 他死死盯著眼前巍峨挺立的城墙,粗糲的手掌死死攥紧腰间弯刀,指节发白,眼底满是不甘与震怒…… 第29章 朱夯俯首愿追隨 这匈奴百骑长看北墙人多,特意绕行至南墙,本以为南墙是个笑话,却不曾想是一道天堑! 他抬头望向唐舜,嘴里吐出几句蛮语,骂骂咧咧。 身后程峰提刀上前半步,低声道:“狗崽子在骂咱们是泥巴匠,说这墙撑不过明日风。” 唐舜嘴角微动,没有答话。 对方试探未果,气势已弱三分,现在比的不是力气,是耐性。 那匈奴头目见无人应声,冷哼一声,挥手喝令。 骑兵调转马头,缓缓后撤,马蹄扬起黄尘,渐渐远去,只留下一地狼藉。 直到最后一骑消失在山脊线,墙上兵卒们才敢出声。 “退了,退了,真的退了!” 有人不顾城墙的飞灰,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已然被冷汗湿透,连长矛都握不稳。 火势渐熄,浓菸捲著灰烬往北飘。 “他们走了,真的走了!” “我们活了,活下来了!” 南墙响起震天的欢呼声,引得北面百姓开始往南墙靠近。 城墙下,人头攒动。 唐舜抬手,声音不高,但压住了喧闹,“都听著,最危险的时段已经过去,现在,我说话算话,让你们把家眷都带进来。” “凡愿入关者,都要做好长期居住的准备,每户回家,把能带的都带上,粮食、被褥、铁锅,等等。” “明日一早,统一入关,粮草上交,集中调拨。” 唐舜心知,城已经立住,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睁眼瞎。 他不知道城外的一切景况,不知匈奴万骑到了何处,更不知临河县、大同城如今是何等处境。 人群一阵骚动。 有人欢喜奔走,有人迟疑观望。 一个镇民挤出来,颤声道,“唐队,要带多少粮草?” “儘量多带。”唐舜打断他,“入关之后,每户出男丁守关,守关之人,每日两顿饱饭,其余百姓,喝粥。” “若是不愿,可以留在镇上,不必返回。” 老农低头退下。 人群低声议论。 他们知道,秀水镇那种夯土矮墙,匈奴人想要杀进去,费不了太多功夫。 而关城已然挺立,横在峡谷中间。 愿死愿活,並不难抉择。 片刻后,便有人开始往家里跑。 镇民三三两两散去。 兵卒们站在原地,脸上是长久未见的鬆弛感。 显然,他们大都认为,这座城能够保住他们的性命。 朱夯从人群后走出,脸色阴沉。 他大步上前,声音硬邦邦砸出来,“队正,按理来说你是队正,我不该多嘴。” “只是这些镇民带来的家眷,隨便一算都能有上千人。” 朱夯实在忍不住了,凭心而论,唐舜已经让他足够服帖。 不论是埋银翻地还是號召百姓,他都有个队正的模样。 不……不止是队正,哪怕校尉王项洪,都没有这样的能力! 但涉及到队伍生死,朱夯依旧不得不问: “你让他们儘量多带,他们真的会带?粮从哪来?柴从哪来?病了伤了谁管?” “就因为他们修了这关城,你就把天大的担子扛下来了?” 眾人安静下来。 这话戳到了实处。 唐舜看著他,没生气,走到朱夯面前,直视他的眼睛,“我问你,如果不让你娘进来,你会死守吗?” 朱夯一愣。 “假如你是镇上的百姓,你婆娘孩子在镇里面被匈奴人抓走凌辱,你会躲在这里为这堵墙拼命?” 唐舜声音沉下去,“这城要守得住,就得有人愿意豁出去,可人家凭什么豁出去?” “凭你画个饼,说將来有肉吃?” 他顿了顿,指著逐渐走出北门的百姓,“我们拢共三十多人,多数还没有上过战场。” “想要守住这个壳子,就得藉助百姓的力量。” “当他们的妻子儿女进了关城,他们自然会拼命。”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存地失人,人地两失。” 朱夯嘴唇动了动,猛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他轻声呢喃,咀嚼著这段话。 “对……对啊……” 朱夯盯著唐舜看了许久,忽然双膝一弯,扑通跪地。 这一刻,兵卒们全部愣了。 程卫梁三人眉头一挑,饶有兴趣抱拳看热闹。 大多数人都逐渐醒悟,知道朱夯这是服了。 “队正。”朱夯低头,嗓音发哑,“从出大同城到如今筑城立关,我都看在眼里。” “我朱夯服了,你来做队正,比我强了不知多少。” “我朱夯愿赌服输。” “愿作你马前卒,牵马坠蹬,赴汤蹈火,绝无二话。” 唐舜看了他半晌。 笑了。 於是伸手扶他起来,“我不需要你牵马,也不用你坠蹬,当好你的什长,管好手下的人就行。” 朱夯顺势起身,重重点头,带著几个兵卒修復城墙去了。 翌日一早,百姓拖著长长的队伍,陆陆续续来到关城。 先是刘老四一行,背著粮袋,扛著铁锅,女人头上顶著陶罐,刘老四肩上背著老人。 接著是筑墙出了不少力气的李黑子,赶著驴车,车上堆满铺盖和醃菜罈子。 不仅他们。 还有许多镇民,得知关城可以挡住匈奴骑兵之后,自发拖家带口前来。 还有周边村落走出的流民百姓,也自发往关城匯聚。 南北两门,不停有百姓进入。 每一户入关,卫纵都在簿子上记一笔:户主姓名、来自何地、带粮若干。 粗略估算,竟有两千多人。 唐舜站在北门前,看著源源不断涌入的人群。 北门处,一队人走来。 十几个人穿差役服,腰挎短刀。 又有六七辆推车被百姓推著,上面摆满了各种物什。 再往后,是五六个带著面纱的女人。 为首一人穿青袍,戴乌纱,手摇摺扇,体態肥胖,骑著一匹举步维艰的瘦马。 正是秀水监镇。 唐舜眉头一挑,没想到他竟然也来了。 吴勇骑著马抬著下巴,眼睛不看两边逃难的人,径直走向北门。 他像是巡视自家的后花园,看著墙面嘖嘖称奇。 程峰第一个反应过来,跳过去,横刀拦路,喝道:“站住,你来做什么?” 吴勇慢腾腾翻身,有差役立马跪在地上当做肉凳。 他踩著地上的湿土,仰著头傲然不已,“怎么,不认得本镇?” “本镇是秀水监镇,这方圆几十里,都归本镇管,让开,本镇要检查。” “此地是军镇。”程峰不动,“你不能进!” “军镇?”监镇冷笑,“谁告诉你这是军镇?谁收到了此地改为军镇的通令。” “一群泥腿子筑个破墙,就想自立门户?也不怕叫人笑掉大牙!” 身后差役跟著鬨笑。 鏘—— 程峰脸色涨红,怒而拔刀,指著吴勇,“你他娘的找死!” “放肆!” 鏘—— 下一刻,十几个差役齐齐拔刀,刀尖对准程峰。 门口眾多百姓看见,急忙忙后退,避之不及。 一时间,剑拔弩张。 吴勇冷笑一声,“在秀水镇的地界,还没有本镇不能去的地方。” “本镇记掛镇上百姓,要去看看,谁拦著,谁就是造反!” 唐舜听到北门动静,一手叉著腰,一手扶著刀,盯著吴勇看了一阵。 隨即淡笑一声,“吴监镇好威风,昨日勾结匈奴骑兵肆虐百姓,今日又打著记掛百姓的旗號。” “倒是不知,具体是谁在造反?” 第30章 奸官藉机谋大权 唐舜话语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事情。 可落在吴勇的头上,却让他脸色大变。 周边百姓一阵骚动,纷纷远离吴勇,想来是“吴扒皮”的名头,太过响亮, 吴勇扇子一顿,抬眼盯住唐舜,“你血口喷人!” “你说本镇勾引匈奴?”他声音拔高,“你一个被弃在此地的贱卒,也敢污衊朝廷命官?” “你说本镇勾结匈奴,那你倒是拿出证据,否则,本镇必然在大同刺史那里,参你一本!” 吴勇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要发泄心中情绪。 唐舜没理会,朝著程峰微微偏头,“咱们这儿,风可进,雨可进,监镇不能进。” “程峰,关门。” 程峰咧嘴一笑,“好嘞!” 隨后就开始招呼士卒推动巨大的石门。 “慢著!” 吴勇挤进狭窄的门洞,眼神闪了一下,隨即冷笑,“你不让我进城,那就是抗令!” “此地归秀水镇管辖,我乃奉旨监镇,巡查地方天经地义!你若再拦,便是谋反!” “再有——” 他挥手一招。 两名差役从后头拖出一人。 女子脚步踉蹌,髮丝散乱,衣襟沾灰,却依旧掩不住绝美容顏。 她一出现,周边百姓情不自禁將目光投在她的身上。 正是苏舒。 她看见唐舜,嘴唇微动,没出声。 差役將她往前一推,她险些跌倒,硬是站住了。 唐舜微微皱眉。 “现在让不让?”吴勇冷笑更甚,“不让,她就得死在匈奴人手上!” “让我们一起进去,这女人,就归你了。” “忘了告诉你,这是王校尉交代的。” 王项洪! 唐舜心中哑然,他已经两世为人,前世也不是年轻小子,怎么会有人认为他会被女人左右? 到底是因为,这具身体太过年轻。 程峰刀柄攥得咯吱响,牙关咬紧。 卫纵悄然退半步,隱入人群边缘,不动声色扫视四周差役站位。 唐舜盯著吴勇,目光凝重。 他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若是猜的不错,昨日三百骑,乃是吴勇勾结,而他作为秀水监镇,今日却拖家带口而来。 有什么会让他黔驴技穷,拿出自以为是的手段要挟入关? 匈奴三万骑,或许,已经到了周边。 片刻后,唐舜抬起手,侧身让开城门通道。 “让他们进来。” 程峰猛地转头看他,重重点头。 一眾兵丁们都在好奇,这女人到底什么来头,竟能让队正退让。 吴勇冷笑著迈步,青袍摆动,摺扇轻摇。 差役押著苏舒跟上。 十来號人鱼贯而入,靴声踏在夯土道上,响得刺耳。 百姓纷纷避让,远远站立。 有人低头,有人偷看,没人说话。 吴勇一路走,一路喝令。 “那边几个!过来搬东西!” “你们!去井边打水,给我洗脚盆!” “那个瘸腿的老头,別杵著,天气冷,去劈柴!” 被点到的人颤巍巍上前,不敢违抗。 一个妇人抱著孩子想躲,差役一把拽出,“聋了?没听见监镇大人说话?” 唐舜立在原地,若有所思。 程峰手背青筋暴起。 卫纵低声对身边汉子说了句什么,那人点头,悄然往东片草棚去了。 日头渐高。 到了午间放饭时辰。 由於粮草统一调拨,关城內架起二十几口大锅,统一熬煮野菜稀粥。 梁恩义带著人抬出大锅,热粥冒著白气。 每户派一人领食,按名册登记。 百姓排成长队,安静接碗。 吴勇坐在临时搭起的条凳上,翘著腿。 两个女子为他揉肩,又有两个女子揉腿。 他怀中还抱著一个看起来十二三岁的小娘,肥胖的手並不老实,用力揉捏。 手下差役排著队领粥,见粥端来,吴勇勃然大怒,將怀里的小娘一把推在地上,重重踹了两脚! 他愤怒不已,指著一个差役,“本镇怎能喝稀粥?你去粮仓,煮米饭!煮牛肉!” 手下差役立刻冲向粮仓。 梁恩义横身挡住差役,“军管期间,统一分配,不参战时,包括队正在內,全部喝粥,没有例外。” “军管?”吴勇冷笑站起,“你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说话?我才是这地界的主事官!拿米去,不然砸了你这锅!” 程峰在一旁看得忍无可忍,“他娘的,围起来!给我围起来!” 他手下兵丁们,伙同梁恩义卫纵手下,拢共二三十人,迅速將他们围成一圈,挺矛而立! 冰冷的矛尖,让吴勇头皮一炸,清醒了几分,但依旧冷笑连连。 唐舜放下粥碗,走入人群,“怎么回事?” “队正,他不喝粥,非要吃米饭,还非得开仓取粮。” 此时关內没有房屋,一片平地,吴勇这么一闹,许多百姓纷纷聚拢。 唐舜没有阻止,只是朗声说著,“吴监镇,入关百姓,都是自带乾粮,你贵为监镇,吃百姓的粮,合情合理。” “只是,再要吃饭吃肉,怕是百姓不能同意。” 吴勇一阵噎住,自知理亏,面不改色道,“本镇从秀水镇走出来,就是为了和百姓同吃同住。” “只是,这些百姓毕竟在本镇治下,天天喝粥,本镇於心不忍。” 他特意加重治下二字,“既然是统一调拨,本镇手下有差役吏员,自当由本镇安排,论民情,本镇清楚得多。” 一番话义正辞严,却让人暗中嗤笑。 拖家带口逃命,却打著放不下百姓的名头。 道貌岸然想要夺权,却只说於心不忍。 这座关城,除了刚来的百姓,还剩什么? 卫纵凑了上来,低声道,“队正,这是摘桃子来了。” “这狗日的见咱们城修好了,想换个地方继续当他的监镇。” 唐舜点头,对上吴勇的目光,大笑一声,“监镇说笑了,军管,就是军管,你既然进了军地,那就是普通百姓,一视同仁。” “为了守城,关內,不允许有特殊存在。” “荒谬!”吴勇拔高声音,一手摸著巨大肚腩,“唐舜,你不过是一个幸进小人,走了指挥使的门路,才有今日。” “你懂什么是守城?” “若是守不住,百姓遭殃,你可以一走了之,本镇如何能跑?” 吴勇眯眼看向唐舜,“本镇年轻时也是校尉,论带兵打仗,比你强得多,要不,咱们比比?” 唐舜抬眼。 “比什么?” “射箭。”吴勇指向西边空地,“五十步外立靶,三箭定输贏,你贏了,今日之后,我不管你的事。” “但若是我贏了——” 他目光扫过百姓们,“一兵一卒,一草一木,都听我调遣。” “还有!” 他盯著唐舜,目光一片贪婪,“这筑城之法,一併告诉我!” 周围百姓屏息。 连风都静了。 不少百姓疯狂向唐舜暗示,希望不要答应。 他们太清楚吴扒皮的德行! 若是落到了吴扒皮手里,恐怕交上去的粮,白交了! 不止百姓们,唐舜手下兵卒,也是屏气凝神。 於他们而言,得不偿失。 “可以。”唐舜頷首,开口,“现在就比,按你说的,三箭定输贏。” “队正!三思!”朱夯听闻动静远处赶来,“这死胖子以前是神射手,万万不能答应!” “他这是故意给你挖坑,用自己的长处,来针对你的短处!” 话音落下,在场一片譁然。 竟然有坑? “队正,別答应,不能答应!” 有兵卒开口,“咱们把他们赶出去,让他们滚蛋!” 士卒们七嘴八舌。 “哈,已经晚了!” “你们队正,已经答应了。” 吴勇生怕出现变故,刺激唐舜,“唐队正,你总不是言而无信之人吧?” 唐舜从卫纵身上解下弓箭,淡笑一声,也不解释,径直往西边空地走去。 吴勇脸上喜色涌现,不甘落后。 差役押著苏舒,移到箭场角落。 五十步外,草靶竖起。 全场无人言语。 苏舒望著他背影,手指悄悄掐进掌心…… 第31章 弓矢爭锋定高下 几乎所有人都在屏气凝神。 唐舜敢答应,自然是有所底气。 前世戍边,並不是时时刻刻可以开枪,他们在高原之上,骑马巡视祖国疆土,多数时候,用的是现代改良版复合弓。 现代机械弓,用的是滑轮、偏心轮、凯夫拉弓弦,省心省力。 眼前的长弓,用的是动物筋骨,纯靠蛮力拉扯。 而唐舜天生神力,刚好抵消差距。 唐舜站在箭场东侧,肩背挺直。 他没看吴勇,也没看围观的百姓,只盯著那块灰白色的靶心。 吴勇站在另一侧,差役递上一张雕花弓,他接过试了试弦,嘴角一扬,脸上带著笑。 这弓是他早年在州府比武时用过的老物件,三石力道,寻常兵卒拉满都费劲。 他年轻时凭这一手箭术,硬生生坐上了校尉的位置,並且伤病之后还谋了个监镇。 今日重拾旧技,他心里早有算计。 “要不,你先?”吴勇抬手,做了个请射的姿势,语气轻慢。 唐舜摇头,“你是客,你先。” “就怕你不敢再射!” 吴勇不再客气,搭箭开弓,动作利落。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嗖”地一声破空而出,正中靶心红点。 靶子微微一晃,箭尾轻颤。 差役们立刻鼓譟起来:“好!监镇大人神射!” “这才是真本事!” “竟然这么准?” 相对比差役的吹捧,在场百姓和兵卒们,却心里咯噔一下。 第一箭,就如此精准? “哈,手生了,再来!” 吴勇傲然一笑。 第二箭紧隨其后,又是一声锐响,箭簇钉入前箭缝隙,分毫不偏。 “监镇威武!” “监镇大人风采不减当年!” 差役们鬨笑不停,朝著唐舜手下兵卒们嘲讽不已。 人群中有几个百姓悄悄低下头,不敢再看。 吴勇依旧张弓,歪头朝著唐舜问,“唐队正,你觉得,还有可比性没有?” 唐舜面色平静,“监镇继续就是。” “哈!”吴勇大笑,取箭,再射! 第三箭出手更稳! 三支箭呈品字形嵌在靶心,齐整如匠人所刻。 喝彩声炸开。 差役拍手叫好,连声嚷著“监镇贏了”。 唐舜手下一眾兵卒们,一颗心直接沉到了谷底。 这还怎么比? 程峰悄悄拔刀,眼中闪过寒芒,打算直接把吴勇干掉,强行中断比试。 吴勇恍然未觉,收弓冷笑,志得意满。 他目光扫向唐舜,“轮到你了。” “若连靶心都碰不著,趁早跪下认错,免得丟人现眼。” “本镇看在你辛苦筑城的份上,给你安排个轻鬆活儿。” 唐舜依旧没说话。 他取下背上长弓,通体黑木无饰,是军中配发的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步兵弓。 他抽出一支箭,指尖抚过箭羽,確认无损,然后缓缓抬起臂膀。 全场静了下来。 不少百姓闭著眼睛,压根不敢看。 在他们看来,唐舜已经输了,再比下去,毫无意义。 唐舜弓开如满月,箭尖对准靶心。 他呼吸平稳,眼神不动。 松弦—— “嗖!” 箭矢如电,穿风而过! 现场一片沉寂。 “箭……箭呢?” “射哪去了?” “跑靶了?” 跑靶,就是彻底没上靶。 一眾兵丁们不敢置信。 竟然输得如此难看! “哈哈哈哈!唐舜,你竟然,靶子都瞄不准?” 吴勇忍不住哈哈大笑,“算了算了,就此作罢,就此作罢。” 有百姓不信邪,跑到靶子边上查看,这才惊呼:“不对,不对!” “唐队,不是没射中,是把靶心射穿了!” 惊呼声响彻。 竟將靶心整个贯穿! 吴勇的笑音效卡在喉咙,硬生生被扼住。 举目望去。 木製圆心被硬生生掀飞,带著箭杆一路插进后方土坡,箭身没入土坡一半,尾羽还在空中震颤不止。 全场死寂。 这是何等力道! 一个老汉张著嘴,碗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几个差役面面相覷,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百姓们全都屏住呼吸,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吴勇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唐舜搭上第二支箭,动作不变,抬臂,开弓,瞄准。 松弦。 “啪!” 一声脆响,新箭精准穿过已经空荡的靶心,命中旧箭尾端! 咔噠—— 巨大的衝击力直接將其从尾部剪成两半! 木屑飞溅,断裂的箭杆斜斜垂下,只剩箭簇仍深埋土中。 人群里传出一声压抑的抽气声。 紧接著,唐舜手下兵卒们,爆发出狂热的欢呼声! “好!队正威武!” “就是,我就说咱们队正无所不能!” 唐舜收弓,感受到背后一片狂热的目光,转头看向吴勇,“还比不比?” 吴勇脸色铁青,额角青筋跳了跳。 他没想到此人箭术如此狠绝,不只是准,更有压人一头的气势。 若是正常来看,他已经输了。 他三支箭成品字形。 而唐舜两支箭射中同一个部位! 高下立判! 但吴勇不能退,他身后站著差役,眼前是百姓,他若认怂,威信尽失,並且在这关城之內,再无权柄。 “有什么不比?你以为你贏了?”他咬牙道,“咱们比的是箭术,不是力气,我只认靶子,不认其他!” 他指著靶子说道,“我的靶上,有三支箭,你的靶上,一支没有!” “你说谁输谁贏?” “呸!”梁恩义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怒骂,“死胖子,你他娘的要不要脸?” 唐舜看著他吴勇,忽然笑了下,很淡,转瞬即逝。 他没答话,只是第三次取箭。 这一次,他没有转身对靶。 而是侧身一步,左脚前踏半尺,弓臂平举,箭尖直指吴勇面门。 时间仿佛凝住。 风停了,人哑了,连远处炊烟都像是定在半空。 吴勇瞳孔骤缩,本能想躲,可身体却像钉在原地。 他看见那支箭离自己不过五步,箭簇寒光凛冽,正对著他的右眼。 “你……你要干什么?!”他声音发抖。 唐舜手指微松。 “嗖——” 箭如闪电,碾著吴勇的脸颊穿过! “嗤!” 血光乍现! 箭矢自右眼上方切入,穿透颅骨,从后脑勺穿出,带出一蓬血雾与脑浆! 吴勇整个人猛地一震,双目暴睁,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 下一瞬,轰然倒地,头颅重重砸在夯土地上,鲜血迅速漫开。 满堂寂静。 没人敢动,没人敢喊,甚至连呼吸都像是被掐断。 差役们脸色惨白,有两个腿软跪了下去。 百姓全都僵在原地,瑟瑟发抖。 唐舜缓缓放下弓,將最后一支箭插回箭囊。 他看了一眼地上尸体,又扫过全场。 程峰立刻反应过来,拔刀出鞘,大步走向差役群,“蹲下!手抱头!谁动,砍了!” 差役们嚇得魂飞魄散,纷纷照做,一个个趴在泥地上,双手抱头,浑身打颤。 唐舜这才迈步。 他一步步走过箭场,鞋底踩在血泊边缘,发出轻微的黏响。 他没看尸体,也没看差役,只朝著一座土台走去。 步伐沉稳,背脊挺直,像一座移动的山…… 第32章 佳人夜入报敌踪 血还在流,风又起了。 唐舜的脚步没有停,靴底踩过夯土与血泊交接的边缘,发出轻微黏响。 他走到土台处站定,背脊挺直,手中朴刀在日光下泛著冷色。 身后箭场一片死寂,百姓噤若寒蝉,差役趴成一排,无人敢抬头。 浓郁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发白的脑浆在地上流淌,不少百姓胃里作呕,差点將喝下去的粥给吐出来! 眼前的年轻队正,竟然直接將秀水监镇,一箭射杀! 这可是大同刺史府任命,在节度使府那里都有底档、正儿八经的青袍官员! 百姓之中鱼龙混杂,原本不少存了浑水摸鱼心思的百姓,再不敢有半点小心思。 足足过了几十息,那窒息的压迫感,才化作了一道冷冽声音响彻全场: “程峰。”唐舜开口。 “在!”程峰立刻应声。 唐舜眼神扫向差役群,“这些人平日鱼肉乡里,让他们都去干苦役,谁再造次,砍了!” “是!” 唐舜转过身,面朝百姓。 他抬手一挥,指向吴勇尸首。 “乡亲们,並非我唐舜好杀。” “此人作为监镇,不思守土保民,反而勾结匈奴,引胡骑南下,祸害乡里。” “昨日匈奴三百骑,就是他勾结而来。” 话音落下,百姓们一片惊愕。 杀人,要的是有名。 唐舜继续朗声道:“今日將他就地正法,为国锄奸,以安民心!” 人群微微骚动,有人悄悄抬头,目光落在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上。 吴勇头颅歪斜,透穿血洞清晰可见,死状极惨。 但唐舜语气平稳,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处置了一只恶犬。 “如今匈奴万骑压境,秀水镇危在旦夕。” 他顿了顿,扫视眾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关城之內,实行军管,所有百姓按照军令行事,若是不愿,现在退关,还来得及。” 百姓们站立原地,无人反抗,也无人挪步。 显然他们也清楚,若是弃关逃命,只会死得更惨。 唐舜点点头,“从今日起,每户出一男丁,暂编军中,协助守城。” “其余人等,轮值守夜、搬运石料、修筑城墙、皆依令而行,违者,按军法处置。” 百姓低头不语,有的攥紧拳头,有的瑟缩肩膀。 唐舜接著道:“但有一点尚需言明。” “你们在此守城,不是为我而守,是为你们自己。” 他手指著百姓,“你们的父母妻儿,都在关內,若是匈奴破关而入,大家无处可去,或辱或死,在劫难逃。” 说罢,唐舜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直到唐舜走远,百姓们才悄悄鬆了口气,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这年轻队正,怎的这么可怕?” “我的娘嘞,我完全不敢看他的眼睛。” “嘘,小点声,那是平地建城的神仙人物,俺们议论他,是要折寿的……” 不过几日时间,平地起坚城,早就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翻来覆去,只有“神仙手段”四个字,算得上勉强过得去的说辞。 人群之中,再无人看押的苏舒,咬了咬唇,双眼起了一层雾,朦朦朧朧,看著唐舜离开的方向,怔怔出神。 程峰押著差役前去刨坑,卫纵清点名册,逐人逐户登记守城乡勇。 百姓陆陆续续散去,三五成群低声议论。 是夜。 唐舜所在营帐內,烛火燃烧,他坐在地上,手里拿著一截碳条。 在他面前,密密麻麻的文字,图画,在地上浮现。 兵力部署、哨位分布、补给路线…… 就餐区、如厕区、住宿区、活动区…… 一笔一画,条理分明。 几千人一次性涌入关城,无房屋无厕室,人多大有不便。 这个时代的百姓,压根没有什么卫生意识,在哪吃就在哪拉,什么防疫、防虫等等,几乎是空谈。 好在初冬时节,天起寒冷,聚居杂乱,影响不是太大。 营帐外风声呼啸。 唐舜手指摩挲著碳条,思绪却不由自主回到白日时刻。 他本想留著监镇,打听清楚匈奴铁骑动向,好过在这里当睁眼瞎。 但时局艰难,若是不快速建立威信,反而陷入夺权的拉锯之中,一旦匈奴袭来,危机更甚。 杀鸡儆猴,震慑宵小。 杀他,是不得已却又不得不为的方式。 可现在,大同城又如何了? 他们要守到什么时候? 唐舜停下笔,望著炭痕出神。 风从帐缝钻入,吹得灯焰晃了两下。 思索半天,沿著记忆中的节奏,手指无意识写著: 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字跡粗糲,却力透泥地。 这是当年边防连队墙上刷的標语,也是现代战爭铁律。 此刻写来,竟似天成。 帐帘轻响,掀起一角,一道身影躡手躡脚进来。 正是苏舒。 此刻的苏舒,身形单薄的像一张纸,脸色带著一抹不健康的瓷白,唇瓣泛著淡淡的青色,却丝毫不损那惊心动魄的美感。 她换上了一件浆洗的发白的粗布衣裳,料子粗糙,针脚歪斜,放在旁人身上肯定邋遢不堪。 可放在她的身上,反倒映衬得肌肤胜雪。 兴许是长久飢饿,脸颊陷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苏舒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诗句,脚步猛地一顿。 “这……”她低呼一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唐舜皱眉,“苏姑娘何事?” “你救了我三次。” “第一次,大同城外,第二次,军营校场,第三次,就是今日。” 苏舒上前靠近唐舜,明明是虚弱的语调,却没有摇尾乞怜的姿態,“苏舒特来致谢。” 二人不过三步之遥。 说罢,苏舒低著头,似乎在细细品味唐舜写下的诗句。 “苏姑娘不必客气。”唐舜淡淡回应,感受到她的目光,伸手一抹,將那四行字尽数擦去。 苏舒盯著被抹平的地,眼中惊异未散,“边地军汉,竟能有此等文采?这诗气势雄阔,谋略深远,不像隨手所作。” “照猫画虎罢了。”唐舜放下碳条,拍了拍手,起身道,“你是相府贵女,想必也读过书,该知道书里常有这类话。” 苏舒没有接话。 秋水般的双眸仍停留在那片被抹平的泥地上,仿佛还能看见那些字在燃烧。 “吴监镇之所以仓惶跑路,是因为接到了一个消息。” 苏舒忽然道,“匈奴三个万骑正在猛攻临河县,他觉得县城守不住,怕匈奴破城之后一路南下,屠村掠镇,这才想抢先逃命。” 唐舜猛地抬眼。 猜测是一回事,证实又是一回事! “消息確实?” 苏舒轻轻点头,说话不快不慢,像是刻意训练过的,“秀水监镇是个太监,把我留在后院当个花瓶,他们的谈话,我都能听见。” 唐舜沉默片刻,轻轻笑了,“苏姑娘,这条消息,就是你的报恩?” 帐內一时安静。 不知为何,唐舜感觉帐內似乎温度升高,苏舒呼吸急促了些许。 风吹了一下帘子,火光摇曳,唐舜抬头,竟看到苏舒的脸色,由苍白转为羞涩的透红。 她抬起手,解开了外袍的系带。 布料滑落的声音很轻,却像雷击般砸在帐中…… 第33章 寒帐捨身报君恩 外袍委顿於地,露出里面素白中衣。 她身形纤穠合度,肩线柔顺,腰肢收束如柳,肌肤在昏光下泛著玉质般的光泽,脖颈修长,锁骨凹陷处似能盛住一滴月光。 她没敢看唐舜的眼睛。 就这么站著。 素白中衣贴著身形,肩线微颤,明明发慌,却不后退。 帐內炭火將熄,灯焰如豆,映得泥地上的灰痕忽明忽暗。 唐舜盯著她,目光从锁骨滑落又猛然抬起。 “你做什么?”他开口,声音比白日杀吴勇时低哑。 苏舒往前走了一步。 布鞋踩过地上碳字边缘,留下半个脚印。 她没看他的眼睛,只盯著腰间束紧的系带。 “三次救命。”苏舒身影微微发颤,“家破人亡之人,能活到今日,全是队正所赐。” 唐舜深深吸气,“所以你就脱衣服?” 她点头,动作很轻,却坚决,“无以为报,只剩这副清白身子。” “今夜给了队正,往后洗衣做饭、端茶递水,做个婢女也甘愿。” 唐舜猛地抬头。 火光跳了一下。 眼前的女子,姿容绝美,她在这里,衬得捡漏的帐篷仿佛都添了几分雅致。 但唐舜只觉荒谬。 “你是朝廷贵女。” 他咬住这几个字,目光如炬,“你爹是宰相,你是金枝玉叶,就算落了难,骨子里还是高高在上的贵女。” “现在,你说要给我一个粗鄙军汉当婢女?谁信?” 苏舒又走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三尺距离。 她能闻到他身上未散的血腥气,混著尘土与铁锈的味道。 苏舒呼吸一滯,脚步却没停。 第三步落下时,她的影子覆上了他的鞋尖。 “我不是贵女了。” 苏舒低声说,“父亲被罢免,府邸被抄,族谱除名,我现在不是苏家小姐,只是个充军官妓,靠你一句话才能活著的人。” “三次救命之恩,次次在心。” 唐舜喉头滚动,眼神变了。 北境之地,没有靠山的女人,活得比草还贱。 她能站在这里说话,全凭他挡在前面。 可正因为如此,他更不信。 唐舜声音压低,“就算是官妓,但你骨子里依然高傲,你看不上任何人。” “若是报恩,有的是法子,不必如此。” 苏舒终於抬头,目光直迎上去。 “不止报恩,还有报仇!” 苏舒心情平復不少,没了起先的颤抖,深吸口气道: “赵氏皇帝听信奸臣,罢我父亲,將相府中人全部流放,我不恨別人,我要他下台,我要苏家重见天日。” 大乾立国两百余年,赵氏皇族一直高坐庙堂,根深蒂固。 唐舜怔住。 这等足够诛九族的狠话,放在外面旁人连听都不敢听,可现在,一个不过三面之缘的女人,堂而皇之说了出来。 他在北庭不过是个队正,手下二十来人,都不知道接下来怎么活命,她却张口就要推翻皇族。 唐舜笑了,那是嘲弄。 “你知道我在军中是什么身份?一个被上司排挤,弄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朝不保夕的小卒。” “你说我要帮你推翻赵氏的江山?你是不是疯了?” “我知道。”苏舒声音没变,“我也知道你做不到,可我还是说了,不然你不信我。” 她顿了顿,“若不能报仇,那就当报恩,哪怕最后什么都得不到,只要能留在你身边,我也知足。” 帐內静得可怕。 风钻进帘缝,吹得残火噼啪一声炸响。 唐舜盯著她,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这是贵女,落了难的贵女,高高在上,跌入凡尘,却依然心思简单。 唐舜鬆开刀柄,抬手抓了把头髮,指甲刮过头皮,发出沙沙声。 他不怕死,也不怕背罪名。 但他怕欠情,尤其怕欠一个女人的情。 特別是这种不要命的、豁出去的、拿一生押上来的恩。 他缓缓放下手,眼神沉了下来。 “你有没有想过。”他低声问,“我军职低微,若是死了,你怎么办?” “跟你一起死。”她说得毫不犹豫。 唐舜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那层隔阂碎了。 他不再问身份,不再提贵贱,也不再说什么报恩不报恩。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把自己烧成了灰,也要往他脚前撒。 连日紧绷的神经,满身的沙场戾气,在面前似水一般的女人面前,轰然垮塌。 这一刻,他忘了筑城、忘了守城、忘了手下兵卒,也忘记了百姓,忘却自己如履薄冰。 他缓缓抬手,指腹轻轻擦过苏舒微凉的脸颊。 苏舒,太久没有被人温柔相待,也从未有过与人恩爱经歷,娇躯重重一颤。 原本清冷柔和的声线乱了几分,“唐队……” 烛火猛然一跳,明灭不定,似乎在舞动助兴。 唐舜一步上前,高大的身影彻底將她拢在怀中、在这帐篷狭小的阴影里,將外界军务、风声尽数隔绝。 两人呼吸交缠。 唐舜温热的气息尽数落在女人眉眼颈间,滚烫的让人发慌。 苏舒没有挣扎,骨气勇气仰头看著他。 “你不该来。”唐舜退开半步,哑声道,“你不该对我这样。” “可我已经来了。”她轻轻说。 唐舜低头,鼻尖几乎碰上她的额角。 他闻到了一点熟悉的气味——不是脂粉,是晒乾的艾草味,混著粗布衣裳的日头气息。 那是她在营地晾衣时沾上的味道。 所有克制分寸点点崩裂。 他鬆开一只手,慢慢抚上她的肩头。 指尖触到中衣布料,薄而粗糙,底下是温热的皮肤。 她轻轻抖了一下,没躲。 他的拇指蹭过她锁骨凹陷处,动作迟疑,像在確认这是真人,不是梦里幻影。 然后他环住她腰,一把拉近。 两具身体贴在一起,中间再无缝隙。 唐舜眸色深沉,喉结重重滚动。 简陋寒酸的军帐里,孤烛摇曳,方寸天地之间,骤然升温。 翻涌的欲望,压抑的情慾,缠成密密的网。 风尘沙场,铁甲寒帐,此刻尽数化作温柔缠绵的燎原星火,曖昧灼灼,滚烫入心。 她靠在他怀里,额头抵著他胸口,听见心跳如擂鼓,不知是谁的。 唐舜俯身,唇朝她发顶压下去。 “唐……唐……要了我……” 苏舒低声呢喃,如梦似幻。 身上衣衫,顺著香肩滑落地上。 洁白如雪的肌肤,线条优美的身子,如同一件精致艺术品一般,呈现在唐舜面前…… 第34章 宿敌穷途叩关来 唐舜慾火賁张! 只是,正当他要进一步时,门口却不合时宜,传来了卫纵的声音: “队正,有情况!” 唐舜肌肉骤然绷紧,猛然回神。 苏舒身子一僵。 “何事?” “东北方向,有马蹄声。”卫纵声音依旧低而稳,“非常急促,恐怕来者不善。” 唐舜鬆开苏舒,为她穿上中衣,动作乾脆,没有多说一个字。 “是否属实?” 卫纵身穿皮甲,站在营帐五步之外,拱手朗声道,“三十里外能听见震动,数量不少,不像是巡骑节奏。” 唐舜不再犹豫,转身大步走向营帐口,掀帘而出。 冷风扑面,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身后,苏舒站在原地,外袍委地未拾,只望著那道背影消失在帐外黑暗中。 此刻乃午夜时分,不少百姓和衣而睡,挖了半人高的地坑,铺上乾草,上面搭著草棚。 夜里寒气重,他们挤在一处取暖,鼾声断续。 可这会儿,已有不少人被惊醒,坐起身,眯眼往城墙方向张望。 “传令!”唐舜声音不高,却穿透夜空,“全城戒严,乡勇兵卒持械上墙!” “南门由朱夯负责,北门我亲自来!程峰,带人去召集百姓,一个不准落下!” 號角没吹,锣也没敲。 这种时候,动静越大越容易乱。 命令靠人跑著传,一句接一句,从主帐传到工棚,从粮仓传到窝铺。 不到半刻钟,原本安静的营地开始骚动。 北墙这边,因为距离窑坑较远,进度比南墙慢了足足三日,还没完全乾透。 卫纵站在城头的瓮口,再次俯身听地。 这是军队常用的听地术。 在地下埋入多组大缸,耳朵灵敏之人伏地瓮停,可以听到三四十里的骑兵动向。 唐舜踏上墙头,程峰紧跟其后,手里提著长枪。 不多时,卫纵也上了城,站在瞭望点不动。 “你他娘的真没听错?”程峰喘著粗气,瞪著卫纵,“这黑灯瞎火的,万一是野狗成群,或是风吹枯树响呢?” “咱们这么一闹,百姓嚇得尿裤子不说,回头发现是虚惊一场,谁还信咱们?” 卫纵淡然不已,“我干了三年的斥候,活命的本事比你多,不会听错。” “寧可信有,不可信无。”唐舜道,“人心未稳,一旦真有骑兵衝来,来不及反应,就是灭顶之灾。” 程峰咬牙,不再多言,转身对身后几个兵卒挥手,“都给我盯紧了,谁敢捣乱,军法处置!” 墙下,百姓们盯著墙头,一个个脸色发白。 有的站不稳,靠著墙根蹲下。 有的挤在一起,互相壮胆。 还有个老头双手合十嘴里念叨著神名,一把鼻涕一把泪。 “来了!”突然有人低喊。 眾人顺著方向看去,东北方向的地平线上,隱约出现几点移动的黑影。 起初极小,像是风吹起的尘土,但越来越近,马蹄声也开始清晰起来。 那是散乱而急促的踏地声,仿佛有什么紧急之事。 共十三骑。 “不像匈奴。”程峰眯眼看著,“匈奴人喜欢呼啸衝锋,这群人……倒像是逃命来的。” 唐舜盯著那队人影,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 他没下令点火把,也没让人喊话。现在任何举动都可能激化局势。 只见那十三骑速度极快,鞭子死命抽打马背,恨不得然后胯下马儿飞起来。 他们直奔秀水镇。 不多时,兴许是看到秀水镇已然成为一座空镇,又有人发现关城存在,他们调拨马头,冲將而来。 直到对方行至城门前百步,忽然勒马。 领头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是他……”程峰瞳孔一缩,满是意外,压著声音,“这狗东西怎么找上门来了?” “这……他不是驻防临河县吗?星夜来此,这是作甚?” 卫纵也是一脸意外。 来者脸上一道狰狞刀疤,正定定打量著这座关城。 不是別人,正是王项洪。 在他身后,丙校的三个队正跟隨,再就是拱卫左右的亲兵。 只是这些人没了在丙校大营中的光鲜,他们风尘僕僕,有的没了头盔,有的缺了衣甲,更有人身上冒著血跡。 “唐舜,竟然是你?!” “这唐傻子竟然没死,还躲进城里去了?” “这座关城又是哪来的?” 相对比唐舜几人的惊讶,这道划破夜空的惊呼,显得更为震骇。 王项洪几人认出了城墙上的唐舜,一个个惊呼不已。 唐舜没答话。 他站在墙头,风吹动他的衣摆,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知道王项洪不是善类,更不是会半夜带人送礼的主。 这一趟来,绝非问候。 “驾!” 城下的王项洪几人,互相对视,齐齐露出笑容。 他们打马慢慢上前。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唐舜,赶紧把城门打开。” 王项洪仰著头,昂然吩咐著,“准备一些热水热饭,再找几个小娘们给我们鬆快鬆快。” 十三骑缓缓靠近关城,脸上都露出欣喜的笑容。 唐舜转身,刚好对上卫纵的视线。 卫纵后退半步,隱晦摇头。 噠噠噠——噠噠噠—— 突然,城墙上的细砂石,开始颤动。 密集的啼声,仿佛没有间隔的鼓点,一下接一下砸在他们心头。 百姓们脸色惶恐,躲在地坑不敢出声,一眨不眨盯著城门位置。 他们太清楚这代表什么了! 匈奴骑兵!这是至少千骑才能发出的动静! 东北远处,几乎看不到头的骑兵,举著火把,成群出现。 火把像一条蜿蜒的长龙,竟有几百丈远。 原本悠哉悠哉的十三骑,顷刻间变得焦急万分。 王项洪冲城上喊,“唐舜!快开门!放我们进去!” 他声音撕裂,带著从未有过的急迫。 骑兵动静愈来愈大。 身后旷野开始抖动,碎石从坡上滚落,尘土腾起一线灰雾,远远望去,地平线像是被刀切开。 王项洪嘴角再没有往日的讥誚,他神色惊慌,又惊又怒! 在他对方身后那片黑地,烟尘越来越重,马蹄声越来越近,如同催命的符咒,將要贴在他们脸上。 王项洪急得团团乱转,匈奴骑兵越来越近,他们將要被堵死在门口。 唐舜正要下令,却见程峰挡在前面,猛地摇头,“队正,你忘了这狗日的怎么对咱们?” 唐舜当然记得。 王项洪派他断后送死,又在校场巧立名目,剋扣赏银,还打发到秀水镇欲要坑杀。 还把不隨行的老兵关土笼宰了祭旗。 他也记得自己带著二十七人,从无到有,一筐土一筐泥垒起这道墙。 眼下的確是除掉王项洪的好时机。 王项洪破口大骂,“唐舜!你可还记得军规?同袍遇袭,不得拒援!你敢闭门不纳?!” 第35章 咫尺城门隔死生 “开门!” 唐舜不理会程峰和卫纵频频递来的劝阻眼神,冷声径直下令。 借敌人之手除掉上级,看似兵不血刃、悄无声息,实则后患无穷。 原因无他,关城人多眼杂,一旦透露,就是灭顶之灾。 两名兵卒奔向城门绞盘。 那是用三根老松木拼成的厚重石门,底下垫著粗铁轮,靠人力拉动绳索开启。 起初吱呀作响,隨后越拉越沉,绳索绷直,木架咯吱作响,门却只开了半尺。 “加人!”唐舜吼。 四名百姓衝上去推门,脚底打滑,泥浆飞溅。 几人使力不均,门卡死在槽中。 王项洪见状,目眥欲裂,厉声大吼,“你们想看著我们死在外头?!” 他声音嘶哑,带著怒意,也藏不住一丝颤抖。 几个百姓被他吼得心神大乱,急红了眼拼尽力气猛推,使出浑身解数。 却也只让石门开了一尺,卡在槽中再难挪动半分。 唐舜站在墙头,目光深沉,落在城外那片土地上。 王项洪身后六名亲兵已尽数下马,挤在城门前空地用力推门,喘息粗重。 一名亲兵伸手欲从缝隙挤入,肩背刚探进去,却被木槽卡住,进退不得,痛得低吼起来。 “增兵,拉开门!”唐舜下令。 三名兵卒衝上前,肩抵绞盘残架,脚踩湿滑泥地,合力后拉。 木架咯吱作响,铁轮打转,石门微微一颤,又陷得更深。 绳索早已崩断两根,剩下几股麻绳垂在两侧,像断了筋的臂膀。 王项洪彻底破防,猛地一脚踹翻身边推门的亲兵,指著城头破口大骂:“唐舜,你装什么好人?” “当初在营里你不听调令,我罚你去秀水镇等死,你倒活下来了!” “如今我败逃至此,你却连门都开不了?军规第三条,同袍遇袭,闭门不救者,斩!你当真不怕军法?” 他越说越急,语无伦次,眼神扫过身后北方黑线,身躯不可遏制的颤抖起来。 地面震动渐强,碎石从坡顶滚落,远马蹄声由远及近,尘土腾起如幕。 城內无人应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几名兵卒仍在奋力顶门,额头冒汗,脚下打滑,泥浆溅上裤腿。 那扇门像是被大地咬住,纹丝不动。 “唐舜!好!好的很!”王项洪几乎咬牙切齿,突然调转马头,指向西面。 远处匈奴骑队疾驰而来,已推进至三百步內,人影绰绰,箭锋在月光下泛出冷光。 若是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王项洪彻底放弃了进城的想法,喝令残部:“撤退,往西走!” 十几骑调转马头,仓促奔出十余步。 就在这时,满天箭雨骤至。 不是零星试探,而是整排齐射。 自北方黑线腾起的骑兵已压至三百步內,弓手列阵,一轮接一轮放箭,声势格外骇人。 箭矢如蝗,覆盖城门前空地。 一名亲兵刚跑出几步,后背上瞬间钉入三支箭,身体猛地一僵,重重摔落地上,再无声息。 另一人捂住咽喉,嗬嗬两声,滚下马背,当场毙命。 城门空地光禿禿一片,无墙无障,无半分遮挡,他们只能用身躯硬生生扛住致命箭雨! “嗖——” 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接连命中,又有几人滚落尘土,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 队正王全虎起先还能奋力挥砍羽箭,奈何箭雨实在密集,铺天盖地。 他一时不慎,被冷箭射中右臂,还未惊呼,又有冷箭刺来,穿透脖颈。 鲜血喷涌,王全虎轰然落马,当场殞命。 生死绝境,王项洪猛夹马腹,不敢有半分停留。 隨行队正、亲兵,死伤惨重。 他身后只剩三人,紧隨其后,马蹄踏起泥浪。 可未及五十步,侧翼飞来一道绳索,自匈奴骑阵中拋出,如毒蛇般腾空而起,正套住王项洪脖颈。 他惊叫一声,双手猛扯绳索,可那绳已收紧,勒入皮肉。 战马受惊狂奔几步,终被拖拽倒地。 王项洪被重重摔出,头盔飞脱,面朝下砸进冻土。 绳索另一端拴在匈奴骑兵马鞍上,那骑手一声呼哨,策马回奔。 王项洪四肢在地上划出两道长痕,手指抠进泥土,指甲翻裂,血混著泥浆。 他张嘴欲喊,却只能发出“嗬嗬”之声,脖颈被勒得青紫暴起。 他最后望了一眼城门方向,眼中再无傲气,只有惊恐与不甘。 马匹拖行百余步,他身体渐渐不动,衣袍撕裂,背上磨出血道,最终被拽入黑骑阵中,消失於烟尘深处。 余下两名亲兵转身欲逃,三支箭同时射至,贯胸穿腹,扑倒在雪泥之中。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太快! 不过瞬息功夫,王项洪骑队十三人,已燃被匈奴全数吞没。 城头上,程峰几人张弓射箭,却够不到匈奴骑阵,只能望而兴嘆。 旷野重归寂静,唯有战马喷鼻之声。 城门前尸横遍地,血渗冻土,黑得发亮。 那扇石门已然打开,却没有迎进想进城的人。 只有几匹失了主人的马,自发打著响鼻入城。 唐舜仍立於墙头,风吹得衣袍鼓动,袖口沾著尘灰。 他目光越过尸体,落在两百步外。 匈奴骑兵止步於此,同他一般,静静打量著这座高墙。 整支队伍停驻不前,没有列阵,乍一看散乱不堪,却是隨时能够发起衝锋的交叉阵列。 马匹静立如铁墙,不见旗帜,不闻號令。 前排弓手持弓垂首,后排骑兵手握弯刀,他们不攻,不退,只是围住北门,如群狼围定孤堡。 唐舜的手缓缓落下,仍按在刀柄上掌心有汗,却未鬆开。 城內无声,百姓蜷缩墙根,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火把熄了半边,余烬飘散在风里。 他盯著敌阵深处,隱约可见数骑居於中央,披札甲,佩弯刀,坐骑高大异常。 其中一人似曾抬头,目光遥遥而来,但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 风停了。 箭雨停了。 马蹄声也停了。 唐舜站在那里,像一根扎进城墙的钉子。 城下,夜色漆黑如墨,黑压压的匈奴骑阵,如同噬人的猛虎,已然张开獠牙。 唐舜知道,王项洪被拖走並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开始。 吞没一切的战爭洪流,已经涌到脚下这座孤城…… 第36章 五千胡骑锁孤城 “队正,大概五千骑,是匈奴主力。” “他们……他们动了!” 只见骑队静立半晌,突然由后至前,缓缓后退。 “退了,撤退了!” “不对,不对!” “他们这是……” “怎么下马了?” 只见匈奴骑兵大部,缓缓退至秀水镇一带,而后一个个翻身下马。 “呵……” 唐舜无奈一笑,瞬间就理清了对方目的,“匈奴总共三万骑南下,咱们这儿,拢共二十几个兵丁,其余都是百姓。” “何德何能,竟能让五千骑兵围城?” 声音似自嘲,似无奈,又像是不屑。 是的,就是围城! 匈奴五千骑,竟然在已然人去楼空的秀水镇驻扎,摆明车马,要持久拉锯! “他娘的,不走了?我日他奶奶!” 程峰又惊又怒。 真正的攻城从不是衝上来就砍,那是炮灰才做的事。 这是围,是猎,是把猎物困在笼里,等它自己发疯。 “他们不退。”梁恩义在一旁低声道,声音有些抖,“也不攻。” “他们在等。”唐舜盯著敌阵深处,“等我们慌,等我们乱,等攻城器械!” 程峰咬牙,拳头捏得咯嘣响,“那咋整?这么多蛮子,脑子坏了盯著咱们这点人?” “这才是开始。”唐舜缓缓道,“真正的仗,现在才打。” 梁恩义突然吸了口气,手指猛地指向敌阵中央。 “那……那人是谁?” 眾人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敌阵前方,五骑並立,坐骑高大,通体漆黑。 他们没有隨著大股骑队后撤只秀水镇一带,而是原地不动。 中间一人內穿窄袖毛织短袍,外罩重甲,腰间革带扣著兽纹铜扣,头上冠饰插著两根鹰羽,在风中微微颤动。 “右大当户!”梁恩义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是匈奴二十四长中的右大当户!” 城墙上的气氛瞬间凝固。 不少参与守城的百姓瞳孔一缩,手抖了一下。 “什么当户?”程峰皱眉。 “右贤王麾下大將!” 梁恩义语速急促,“统五千精骑,属於匈奴將尉之一,有资格进单于帐中画灰议事!” “右大当户?”程峰声音粗重,“那个吃人心肝、拿头骨喝酒的畜生?” 梁恩义咬牙,“正是,他曾屠三城,男女老少不留一个。” “传言他帐中掛满人皮灯笼,每破一城便割下百人头皮做酒席垫布。” 匈奴,採用两翼三部制,两翼乃是左右贤王,三部则是左右贤王部加上单于部。 左贤王虎视河东,常年劫掠燕国、赵国等地。 右贤王盘踞河西,大乾边境,被他们视为草场。 右大当户,就是右贤王麾下的大將。 话音未落,城墙上已有乡勇倒退半步。 有人低声念叨,有人攥紧兵器,更多人望向那插鹰羽的身影,眼中露出惧意。 “右大当户……来了……” “完了,这城守不住了……” “听说他抓到活人,先活著剥皮再做成酒器……” 私语如潮水般蔓延。 百姓蜷缩在墙根,妇孺抱成一团,老人脸色发青,孩子不敢哭出声。 唐舜望向敌阵。 那名插鹰羽的右大当户依旧静坐马上,不动如山。 但他身边已有数骑悄然散出,向四面绕行,显然是在勘察地形与守备虚实。 卫纵一嘆,“他有五千骑,若是非要啃下咱们这儿,水源、粮道、信路,他都能掐断,咱们就是瓮里的鱉。” “咱们孤立无援,只能靠自己。”唐舜道,“撑下去。” “可我们存粮不多。”梁恩义小声提醒,“每日喝粥,撑死了两个月。” “省著吃。”唐舜面无表情,“每人每日减半,优先供给守城兵。” “可百姓……” “我知他们难。”唐舜打断,“但城破了,想难都没机会。” “再有!” “除了滚木礌石之外,生石灰磨成粉,越多越好,全部放到墙头来。” “不仅生石灰,还有粪水,全部装过来,守城有大用!” 卫纵几人怔住:“这有何用?” 唐舜正要解释,远处,一声马嘶划破寂静。 似乎是那右大当户下了什么命令,只见秀水镇门口,分出两翼,向著关城东西两面的山后奔去。 唐舜知道,这是要彻底围死他们! 果不其然! “队正,南门已经被匈奴人包围。” “咱们,彻底出不去了!” 南面的匈奴人,依旧是围而不攻。 他们在两里地外扎营,一里地外游曳。 后半夜,关城內的人们彻底没了睡意,匈奴压城的消息不脛而走,使得每个人头顶笼罩著厚厚的阴霾。 唐舜登上瞭望台,站在最高处,俯瞰全城。 关城不大,中间一条土路贯穿南北,两侧是临时搭起的草棚。 百姓挤在棚下,老弱抱成一团,孩子不敢哭,只抽著鼻子。 有少年颤颤慄栗,低声询问边上老者,匈奴是否进得来。 也有些老头,如同魔怔一般浑身发抖,念著让人听不懂的咒语,在黄纸上写写画画。 程峰见状,一脚踹在他身上,怒道: “再画一道驱邪符,我就把你扔出去餵狗!” 老汉嚇得扑倒在地,嘴里还念叨:“鹰羽將临,血洗孤城……” 程峰拔刀出鞘三寸,寒光一闪,老汉顿时噤声。 眾生相,在此上演。 接下来,一连三天,匈奴骑兵都只是派出小股骑队在关城游曳,时不时射出箭矢骚扰。 他们肆意嘲笑,挑衅,想要引动关城守军反击,藉此来打探虚实。 同时,也有小股骑队不停往返,运输物资。 在唐舜严令之下,任何人不得反击。 一旦反击,他们就能猜测箭矢能射多远,用的是何等箭簇,箭雨是否密集,一步踏错,虚实就会被匈奴探得清清楚楚。 这三日,唐舜派人拆掉北墙木板,露出灰色坚实的墙面。 直到第四日。 天晴。 “呜呜呜——” 匈奴特有的號角声吹响,引得关城人人惊慌。 唐舜站在瞭望台最高处,眯眼望去。 地平线扬起一道烟尘,由远及近,渐渐显出人影。 不是骑兵衝锋的阵型,而是散乱的一长列,脚步踉蹌,衣衫破烂——是周边村落的百姓。 “百姓?畜生啊!” “他们竟然裹挟百姓,让百姓扛著云梯衝城!” 第37章 白骨铺路藏杀机 视线中,几百个平民百姓被驱赶著前行,肩上扛著粗木搭成的云梯。 身后五百步外,匈奴骑阵缓缓推进,弓手列於两翼,隨时准备射杀逃者。 “队正……这……怎么办?” 北墙之上,乡勇和兵卒们人人带弓,全部看向唐舜,不知如何是好。 那匈奴右大当户,竟然裹挟百姓攻城! 若是唐舜下令射杀,消耗的守城的箭矢滚木礌石,杀的是己方百姓。 匈奴人,用大乾百姓的性命探路,消耗关城的守城资源。 而作为大乾守將,射杀大乾百姓,哪怕守住了城,事后,依然逃不掉秋后算帐的命运。 若是不杀,任由百姓搭上云梯,攀爬上城,恐怕…… 这座立起来的关城,顷刻之间,就要易主! “拿百姓当盾。”卫纵咬牙,“匈奴蛮子真够狠的。” “队正,下令吧!” “这些百姓,留不得,若是放进来,咱们就完了!” 程峰在一旁,朝著乡勇们大吼,“愣著干什么?放箭!放箭!” 守城乡勇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迟疑不定。 “什长,城下那些人我认得,刘家村的,俺是刘家村的女婿,我咋能放箭?” “是了么,那边是俺们赵家庄的,那人俺认得,以前还给俺送过野菜,俺不能杀他。” 乡勇们互相指认,被裹挟的,都是十里八乡的村民! 守城乡勇作为土生土长的秀水百姓,沾亲带故,压根做不到视对方如无物。 唐舜摩挲著手指,目光阴沉。 他不是不知晓其中利害。 若是强令放箭,恐怕城里的人心,就散了。 慈不掌兵,善不掌財。 两害相权,取其轻! 百姓越走越近,已能听见哭声和呵斥声混杂。 有老妇摔倒,立刻被后面的人拖起,云梯压在肩上,像驮山而行。 他们一步步逼近北门,离门口拒马不过百步。 唐舜立刻下令,“朝扛梯者放箭,逼迫百姓扔下云梯!” “是!”卫纵转身疾奔。 唐舜登上墙垛,高声喊话,声音穿透寒风,“乡亲们,放下云梯,爬绳索上来!” “爬上来,你们就活了!” “再有扛梯前行者,死!” 人群骚动,有人抬头看城头,脸上满是惊疑。 唐舜冷笑一声挥手,“下绳!” 十根粗麻绳从城头垂落,直抵地面。 “抓住绳子,一个个爬上来!”唐舜再喊,“不抢不爭,活一个算一个!” 人群忽然炸开。 几个青壮率先衝出人群,扔下云梯,扑向绳索。 接著更多人跟上,爭抢、推搡、哭喊。 匈奴骑阵察觉异常,立即策马前压,挽弓搭箭,朝著城墙拋射! 黑压压的箭雨化作索命阎王,扑面而来。 “啊——” 城门口百姓避之不及,如同那天王项洪等人一般,被当做活靶子,一个个钉死原地。 一轮箭雨,有几十名百姓中箭倒地,但,更多的百姓,已经到达城门口! 他们挤在一团,互相爭相攀爬绳索。 匈奴骑兵骑著马在城门百步外来回穿梭,不停射箭,百姓一个接一个倒下。 “不!” “赵家伯伯,快上来,快上来啊!” “李家老哥,快爬,加把劲!” 乡勇们扯著嗓子呼喊,有些甚至忘了自己属於守城之卒,压根没有正规兵卒的纪律性。 匈奴骑兵胆子越打越大,竟有人敢靠近城墙五十步,射杀百姓。 “放箭!保护百姓!”唐舜吼声如雷。 藏於女墙后的弓手齐射,箭雨覆盖护城沟前沿,死死护著攀爬的百姓们。 冲在最前的十余骑中箭翻倒,战马哀鸣滚地。 后续骑兵勒马急停,阵型微乱。 但,匈奴人天生就在马背上討生活,骑术了得! 他们立马调转马头,不再前冲,而是卡著相对安全的距离,在城外来回穿梭。 他们的目標,只有一个,那就是射杀攀爬百姓! 成群的百姓,在城墙面前倒下。 更多的百姓,踩著同袍的尸体,爭相攀城! 匈奴人箭雨不停,有些已然爬墙三丈的百姓,被射落在地。 “他娘的,射箭,射箭,都没吃饭吗?射远点!” 程峰看得焦急万分,“百姓们都被蛮子射死了,这可是你们的同袍!” 唐顺搭弓射箭,一箭射倒一个正欲挽弓的匈奴骑手,眉头紧皱。 这不对劲! 若是匈奴人打定主意让百姓当做耗材攻城,那他们此刻应该做的,该是混在百姓身后,跟隨攀城。 就算是不跟隨攀城,也该利用百姓性命,消耗守城器械。 再不济,放百姓活著进城,他们围死关城,让流民消耗城中粮草,也是上上之选。 而今,墙下百姓尸体堆了一丈之高,几乎没有人活著上城。 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而匈奴骑兵攻城至今,未朝城上射过一箭,始终將百姓钉死城头。 唐舜心中警铃大作。 半个时辰之后,除了两三个青壮侥倖攀城,其余百姓,尽数死在城外。 有的是被射杀,有的被踩死,还有的爬到摔下城去,顺带砸死绳下百姓。 城下惨状一片,血腥味扑鼻而来,直让人作呕。 匈奴人的压制,也逐渐停歇。 他们慢慢撤退到秀水镇一带,儼然已经收兵的架势。 “他们,这就退了?” 有守城乡勇喃喃自语,几乎不敢置信。 如此大张旗鼓攻城,只是为了杀死这些百姓? 这是威慑还是什么? “嘿,匈奴人,不过如此。” 城头一片死寂过后,忽有人低笑了一声。 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 兵卒们互相拍肩,脸上露出笑意。 程峰咧嘴走来,“队正,咱们守住了!” “乾粮分下去吧,”唐舜却面无表情,“让他们吃个饱。” 中午时分,火堆燃起,锅里煮著稀粥,兵卒围坐啃干饼。 有人哼起了小调,虽不成曲,却透著一股劫后余生的轻鬆。 唐舜走过城墙各段,脚步沉重。 他看见两个乡勇凑在一起谈笑,还指著远处退去的烟尘比划。 “匈奴人,也不咋地。” “就是,这么高的墙,他们进不来,估计就这么个事了。” “这不就打贏了?” 唐舜停下,声音不高,却让四周瞬间安静,“谁告诉你们,这仗打贏了?” 两人僵住。 “今日他们用百姓,明日就能挖地道偷城,或架飞楼强攻。” 他环视眾人,“这才第一波,连血都没见多少。” “你们现在笑,等真到了断粮断水、啃皮带喝尿的时候,还能张得开口?” 没人说话。 他看向程峰,“传令,全员不得卸甲,轮岗照旧,哨位加倍。” “是!”程峰收起脸上鬆懈,抱拳领命。 卫纵立於西侧瞭望台,一直盯著北方地平。 忽然,他身子一紧,猛地抬头,“队正!” 唐舜快步上前。 远处,烟尘再起。 比刚才更浓,更密,滚滚而来。 蹄声隱隱震动地面,如同闷雷自远而近。 “匈奴人,又来了。”卫纵声音绷紧。 兵卒丟下饭碗,抓起武器奔向城头。 唐舜登上最高瞭望台,迎风而立,目光死死锁住那片翻涌的黑点。 马蹄声越来越近,大地微微震颤。 城內百姓从草棚钻出,惊恐仰望。 程峰一路厉声喝令,“弓上弦!矛插槽!別愣著!” 唐舜站在台中央,一动不动。 风吹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敌影渐清。 远处匈奴阵中,一队骑兵列阵压来。 人人左手举半人高的生牛皮木盾,右手没握弯刀,反倒抱著鼓鼓囊囊的粗麻沙袋,马鞍两侧还各搭一袋。 战马跑起来,袋子沉甸甸坠著,连马身都往下沉了寸许。 而这一刻,唐舜才终於明白,匈奴人的目的…… 第38章 万般守术皆成空 “他们扛大袋子做啥?” “盾牌不离手,连兵器都不拔,这是要扎营?” “唐队,您看这……” 乡勇扒著女墙七嘴八舌,他们哪见过这阵仗,满脸疑惑。 “还他娘做啥,做你娘!” 程峰攥著刀柄大步衝来,甲叶撞得哗哗响,黑脸涨得紫红,额角青筋直跳,“这是堆城!快!礌石滚木全往城门砸!快!” “堆城?” 两个像是冰水兜头浇下,城头瞬间死寂。 乡勇们脸色唰地惨白,老兵卒更是骂了句娘,转身就扑向滚木堆,踩得城面咚咚直响。 堆城,是边地最狠的攻城法子。 用沙袋土袋往墙根堆,直堆出能跑马的斜坡,骑兵直接冲城头,比云梯还凶险。 先前匈奴射杀百姓、用尸体堵门,眾人还当是泄愤,此刻才回过神。 那哪里是泄愤,是先拿尸体垫底当踏脚石! 城下骑兵已衝到百步內。 为首一骑速度丝毫不减,骑手伏在马背,木盾举过头顶护住头肩。 衝到墙根的瞬间,腰腹一拧,百十斤重的沙袋“咚”地砸落,尘土飞溅。 紧跟著他猛扯韁绳,战马人立打旋,掉头就往回冲,全程半息都没停。 他刚退开,第二骑已到,举盾、拋袋、迴转,一气呵成。 一骑接一骑,如梭穿行,前赴后继,半分停顿都无。 所有沙袋都精准堆在正门区域,一层叠一层,顺著尸堆往上铺。 片刻功夫,就垒出一人高的坡体,沙土从布缝漏出填实缝隙,被马蹄踩得紧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城头漫。 “放箭!弓手列阵!”程峰嗓子喊得劈裂,“专射腿!射马腿!” 梁恩义也挥剑大吼:“放箭——” 二十名弓手排成横列,弓弦拉得咯吱作响,箭鏃泛著冷光。 號令一出,箭雨嗡地飞出,密密麻麻扑向墙根。 可收效甚微。 远射时,箭矢半途力道就衰了,钉在牛皮盾上只入半寸,根本穿不透。 近了,匈奴人盾面一压,连人带马护住大半,身前沙袋又成掩体。 箭矢要么钉在盾上,要么扎进沙里,连衣角都碰不到。 偶有漏网之箭擦破皮肉,中箭的匈奴人也只是闷哼一声,伏马就退,下一人立刻补位,节奏丝毫不乱。 匈奴骑阵之中,还混进了骑射手。 他们衝到射程边缘就放箭,角度刁钻。 一轮反击箭雨压上城头,两名弓手躲闪不及,肩头被箭簇贯穿,惨叫著栽倒。 其余人慌忙缩头贴墙,再不敢轻易露头。 “改扔滚木!” 唐舜当即下令。 士卒们连滚带爬去搬滚木。 那些都是碗口粗的原木,四五个汉子喊著號子,把巨木挪到女墙缺口,对准坡最厚处猛地推下。 “轰隆——!” 巨木从两丈高砸落,带著风声撞在沙坡上,地面都微微发颤。 城头眾人屏住呼吸,只当这一下能砸塌半截坡体。 可下一秒,所有人的心都猛然一沉。 沙土最能卸力。 巨木砸上去只发出一声闷响,半截直接陷进沙袋里,晃了晃便稳稳卡住。 横躺的原木反倒成了坡体的横樑,兜住两侧沙袋,非但没砸塌坡,反而帮著加固了结构。 卫纵脸色煞白,声音发颤,“队正……他们借咱们的东西堆路!” “礌石也不能用了。”唐舜声音发沉。 石头扔下去只会陷得更深,全成了人家的填坡石料。 程峰气得一拳砸在女墙上,指节砸出血来,“狗娘养的杂种!” “倒火油!烧!” 唐舜话音未落,卫纵已经转身传令。 城上备著十几桶火油,粘著力极强。 士卒们一桶接一桶往坡上浇,黑褐色油液顺著沙袋缝隙淌开,浸透麻布,也淋在了卡住的滚木上。 卫纵抽起火把扔下去。 “轰——!” 火苗瞬间窜起,连成一片火海。 橘红火焰舔著土墙往上冒,黑烟滚滚直衝城头,带著刺鼻的松脂味,呛得眾人连连咳嗽,捂著脸往后退。 “烧得好!烧死这帮狗东西!”程峰攥著拳,眼里映著火光。 可黑烟稍散,眾人眯眼再看,心又凉了半截。 滚木烧得噼啪作响,沙袋却几乎毫髮无损。 火焰烧穿麻布就灭了,沙袋外层裹著厚厚一层湿泥! 布烧没了,湿泥裹著沙土不散不塌,別说烧垮坡道,连沙土都没漏多少。 烧硬的泥壳反倒更结实,平白给坡道加了层硬壳。 “金汁!把煮沸的粪水抬上来!”程峰红了眼,病急乱投医。 士卒赶紧抬来两大桶沸粪,热气混著臭气扑面而来。两人抬桶对准坡下就倒,泛黄的粪水顺著坡往下淌,可坡下根本没人站著。 匈奴骑兵扔了袋子就走,来去如风,粪水只淋了满坡沙土,连个人影都没烫到。 寻常守城的杀招,对付来去自如的骑兵,全像拳头打在棉花上,半分力道都使不出。 城头渐渐静了。 没人再喊號子,也没人急著搬东西。 士卒们靠在女墙边,拉弓都有气无力。 谁都看明白了,挡不住。 程峰黑著脸来回踱步催促,可嗓门再大,也激不起半分士气。 他骂了两句,见没人动,自己也哽住,咬著牙盯著城下,胸口剧烈起伏。 城下马蹄声踏踏不绝,不急不缓,像敲在每个人心口。 几千人轮换著来,一人两三趟,坡就能堆到城头。 到时候骑兵直衝女墙,这座关城就是任人宰割的屠宰场。 城內更是死寂。 百姓蜷在城墙根的棚下,抱著包袱搂著孩子,听著墙外马蹄声,没人敢说话。 女人捂著孩子的嘴,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掉。 井边坐著个抱孙子的老汉,花白鬍子沾著灰,一下下拍著孩子后背,低声念叨,声音清清楚楚飘上城头:“要完了……要完了……” 孩子埋在他怀里,死死咬著嘴唇,连哭都不敢出声。 程峰猛地一拳砸在墙上,墙皮簌簌往下掉。 他怒吼道:“难道就这么看著他们堆?!就没个法子?!” 没人应声。 法子都试过了。 箭射不穿,石砸不塌,火攻无用,金汁无效。 出城迎战更是送死,守城之兵满打满算三百多人,大半是没见过血的乡勇,衝出去就是给骑兵砍瓜切菜。 况且,城门已经被堵死! 匈奴右大当户根本没把这座小城放在眼里。 先拿百姓尸体堵门羞辱,再用沙袋堆城慢慢磨。 像猫捉老鼠似的,用最从容的法子耗光所有人的希望,等著他们自己崩溃。 卫纵站在唐舜身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队正,他们几千人……一人两三趟,坡就齐城头了。” “到时候,骑兵直接就能衝上来。” 唐舜没说话。 他盯著那道不断升高的沙坡。 战马往来不绝,沙袋层层堆叠,坡道升得不算快,却从不停歇。 像涨潮的水,一点点漫上来,要把整座关城都吞没。 墙高六丈。 此刻沙坡,已垒到两丈出头。 照这速度,最多今夜,坡顶就会与城头齐平。 唐舜攥紧拳头,再不敢小看古人智慧。 所有常规守城手段,全被对方轻飘飘化解。 人家根本不跟你短兵相接,就用这最笨也最无解的法子,硬生生磨死你。 身后是沉默的城,是惶惶不安的兵卒与百姓。 眼前是步步紧逼的死局,是数千虎视眈眈的匈奴骑兵。 风里的硝烟与焦糊味越来越重,混著沙土的腥气,呛得喉咙发紧。 城下马蹄声还在继续,沉稳、规律,像倒计时的钟摆,每一声都敲在生死线上。 唐舜深吸一口气。 他第一次生出念头。 这座城,可能真的守不住了…… 第39章 敌设空城诛人心 匈奴人停了,在百步之外,骑兵列阵,像是保护堆起来的沙袋。 城下的百姓尸首,早就被马蹄和沙袋掩埋,只剩下半截打了补丁的破旧袖子露在外头,像是在无声求助。 关城上下静的反常。 风颳过女墙的呜呜声,马蹄踏地的咚咚声,愈发衬得关城像一座死城。 唐舜缓缓转身,扫了一圈城墙上下。 兵卒低头握著兵刃,不知该朝谁动手。 百姓蜷在棚下,报团取暖,孩子偶尔哭两声,却被妇人赶忙捂住,只剩下细碎的呜咽。 这不是安静,是熬到尽头油尽灯枯一般的麻木。 再熬下去,匈奴人不用堆城,自己就要先垮了。 “程峰卫纵梁恩义,都过来。”唐舜说完,一屁股坐在礌石堆上。 石头冰冷刺骨,唐舜却像是没有察觉。 “你们都看到了,都是军中老卒,有什么办法?” 程峰脸上没了那种大大咧咧的神采,苦笑著,“能有啥办法,火攻?前后扔下去的火油,烧不到人。” “金汁浇下去,渗进土堆里,连个叫疼的都没听见。” “滚木礌石更不用说了,砸下去就陷在软土里,反倒帮他们打地基。” 卫纵依然冷静接话,“他们丟下袋子就退,根本不和咱们近身缠斗,就是算准了箭矢少,人手缺。” “除非咱们能从南门杀出去,否则,等沙袋堆到墙顶,咱们难逃一死。” “杀出去?就这么些老弱病残,看到匈奴蛮子都发抖,还想以少对多,以步战骑?” 梁恩义靠在女墙上,低声嘟囔,“要不,放他们堆?等他们真往上冲,咱们拼个痛快?” 没人接话。 这话听著硬气,实则等於认命。 拼,是最后一步。 可现在的局面,连拖时间都难如登天。 他们不是不想打,是打不了。 没有床弩,没有投石机,没有火油阵,也没有援军。 满打满算,乡勇加上兵卒,不过两百余人,手里只有几十张旧弓,几百块石头。 这仗,怎么打? 福不双至,祸不单行。 就在几人沉默的间隙,朱夯喘著粗气,手脚並用往上爬,一步步登上北城。 他感到城头就扶著墙墩弯腰,半天直不起身。 程峰看到他,扯著大嗓门,“朱夯,你不守你的南门,跑到这里作甚?担心匈奴人摸上来!” “南门……南门……” 朱夯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他重重咽了口唾沫,大喊道,“南门外没人了!匈奴人全部撤了,南面乾乾净净!连个鬼影都没有!” 话音未落,唐舜几人还未反应,乡勇百姓们却炸开了锅。 “真的?!” “匈奴蛮子不打南门了?” “南门没人了?” “咱们赶紧走,往南门逃出去,好过在这里送死!” “老子不在这等死!我要走!” 百姓们早就心生绝望,而今听闻南门人去楼空,一个个激动莫名。 他们像是溺水之人抓到最后稻草,顷刻之间,消息扩散。 唐舜心里猛地一沉,这才是,那匈奴右大当户最后的杀招! 堆土攻城,是明晃晃的杀人,磨掉他们的力气和希望,让恐慌在城內蔓延。 放空南门,是诛心,诛的是关城內所有人的心。 此乃人之常情。 只要有一线生机摆在眼前,谁愿意死守著必死的局面? 几个守城乡勇,直接扔了兵仗,就要往城下跑。 梁恩义带人衝过去,拔刀喝令,“站住,都给我站住!” “谁也不准乱动,听从队正號令!” 几个乡勇红著眼睛: “让开!你们要困死我们吗?!” “匈奴都走了!你还拦什么?!” “我娘还在下面,我要去找她!带她出城!” “老子不在这儿等死,让开!” 哭喊声、骂声混成一片。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也有城下百姓开始收拾物什准备往南门跑。 他们眼里全是活命的光。 见梁恩义不为所动,几个乡勇朝著唐舜跪下: “队正,让我们走,我们一起走!” “南门撤了,我们从南门跑!” 城上城下,无数双带著期盼的眼睛,全部掛在唐舜身上。 程峰脸色也变了,“队正,这……民意如此……” 唐舜抬手,止住他的话。 他清楚,这帮百姓是对他这个队正还有尊重,才会求著他开门。 若是强硬压下,恐怕,会形成更大的麻烦。 但…… 唐舜站起身,迎著所有人目光,悍然下令,“紧闭南门,落閂加锁,任何人不得擅开。” “什么?不准去?” “这是为何啊?” “我说,谁也不准出南门。”唐舜目光扫过城下乱成一团的人群,“全员戒备,严禁私议逃亡,违者,军法处置。” 不止是城上乡勇,就连兵卒都开始骚动。 城下百姓譁然一片,抗议声更大了。 “他疯了!” “这队正疯了!” “想让我们都困死?!” “北门要被推平!南门不让走!他是要我们等死啊!” “为什么啊?南边的匈奴人都走了!” “该死的官贼,想让我们跟著陪葬,城破的时候,他们自己方便逃命!” 骂声如潮水般涌来。 几个妇人坐在地上嚎哭,孩子嚇得不敢出声。 汉子们攥著拳头,眼里的光从希望变成恨。 卫纵走过来,站到唐舜身边,低声道:“他们不懂。” “这帮百姓,有眼无珠,匈奴人如此大张旗鼓,怎么会摒弃南门,这是挖坑等咱们跳。” “很正常,百姓想不了这么多。”唐舜望著墙下,远处,匈奴骑兵挪动,不需要多久,又会发动新一轮堆城。 再转头,远处的南门,一片寂静,却藏著一张看不见的嘴,等著吞下所有逃命的人。 唐舜第一次觉得,这座城,不只是守不住的问题。 是里外都被算死了。 卫纵走来,声音低:“队正,下一步……怎么走?” 唐舜没答。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城中一处草棚上——那里躺著一个人。 那就只能,赌一把! “李浪,现在如何了?” 卫纵微微一怔,似乎有些意外,这种关头,怎会想到李浪? 第40章 以身入局赌孤城 唐舜望著城中那片草棚,李浪还躺在里头,已经好几天了。 李浪是王项洪下令杀的,九个不愿跟唐舜的兄弟全被关土笼,临行前杀了祭旗。 他买通看守逃出来,又被追杀,差点死在路上。 卫纵他愣了一下,才答,“没什么大碍了,就是腿上挨了一刀,没那么快恢復。” 唐舜点头,“走,去看看,破局之人,或许就是他了。” 城下百姓挤成一团,唐舜带著卫纵,迎著眾人愤怒惊疑的目光,走进李浪的帐篷。 李浪的帐篷在关城中靠西的位置,低矮破旧,掛著半截草帘遮挡风雨。 唐舜掀帘进去,一股药味混著酸臭扑面而来。 只见李浪躺在乾草堆上,独眼睁著,盯著顶棚漏下的天光。 他见唐舜前来,连忙挣扎站起,“队正。” 唐舜点头,看著他腿上依旧裸露的刀疤,“伤怎么样了?” “没事了。”李浪声音沙哑,低著头,似乎不敢去看唐舜,“多谢队正救我一命。” “不说这些没用的,李浪,我再信你一次。”唐舜摆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你骑马跑一趟大同城,去求援。” 卫纵一脸惊诧,没想到唐舜说的破局之策,竟然是求援。 只是,大同城里的將军,如何会为了这点百姓出城冒险? 这不现实! “匈奴人放开了南门,他们在钓鱼,你一个人骑快马跑,他们不会大费周章。” “直接去找都指挥使王进达,告诉他,他的宝贝侄子王项洪,被困在秀水镇,正苦苦支撑。” “若是再不救援,恐怕王校尉,凶多吉少!” 卫纵脸色大变,急声制止,“队正,不可啊!” “若是都指挥使前来,发现王校尉不在城中,你恐怕难逃假传军令的罪名!” “王校尉现在生死不知,若是都指挥使大破匈奴军阵,救下王校尉。” “恐怕……”卫纵迟疑片刻,一咬牙,“王校尉睚眥必报,也会治咱们戕害同僚的罪!” 李浪愣愣看著唐舜,他大概听清楚了。 唐舜轻笑,“若是死我一个,换整座关城活命,那是值得的。” “事不宜迟,你立马出发!” 李浪深深呼吸,万万没想到,眼前的队正,竟有著这样的胸襟。 他满心惭愧,忽然下跪,以头点地,“队正放心,但我有一口气在,一定把消息带到!” 唐舜不再停留,带著卫纵掀帘而出。 黑压压的百姓,围在帐篷外。 程峰走过来,“南门封住了,朱夯带人在那儿守著,没人能硬闯。” 唐舜嗯了一声。 “我也跟百姓说了,出去就是死,可百姓不信。” 程峰咬牙,“他们说,咱们要拿他们垫背,说你早打算弃城走人,只等夜里溜了。” “还有人说……你和匈奴有约,故意把大伙儿困死在这儿。” 唐舜没动。 他都不需要去南墙,就知道,那边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若是一两个人出去,匈奴人大概率会大大方方放走。 若是成群结队,那么,迎来的,就是匈奴人的铁蹄弯刀。 这就是“钓鱼”。 匈奴不急著攻,也不真撤。 他们放开南门,或许还会放走一两个人,就是为了让城里的人信,他们走了。 只要有更多人往外跑,那就会被射杀在外。 唐舜知道此计狠在哪。 他转过身,走向南门方向。 百姓见他出来,围拢上前,一层叠一层,脸上全是汗与泪混在一起的泥印。 一个老汉扑到前头,跪下磕头,“队正!放我们走吧!北门要平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对!往南边,翻山也能活!” “我全家都在这里头,不能绝后啊!对不起列祖列宗!” “你要是不走,你自己留著!別拦著我们活命!” 声音乱成一片,像沸水滚锅。 梁恩义带人站在门边,刀出鞘,手按在柄上,眼神扫过去,没人敢往前撞,但嘴不停。 唐舜抬手。 人群静了些。 他站在台阶上,一字一句落下来,“你们当真以为,出去就能活?” “你们觉得,两条腿能跑过四条腿?” 没人答。 “匈奴骑兵人人带马,日行八百里。” “你们出去,手无寸铁,老弱妇孺没有力气,还饿了几天,走出十里,谁还能站稳?” 一个青年嘶声喊,“可南门没人!他们真走了!” “走了?”唐舜冷笑,“强攻北门,却放开南门,你们相信他们走了?” “这座城里面有什么?有金子还是银子?除了人,还剩什么?” “匈奴不是衝著我们这群人,还能衝著什么?” 此话一出,百姓们微微沉寂,但还是心有不甘。 “那你让我们怎么办?等死?!”有人吼。 唐舜笑了,不再解释,“那你们,走吧。” “打开南门,想走的都走。” “不想走的,隨我上南门城墙,看看他们到底能不能走脱!” 此话一出,百姓们顿时愣了。 他们满腔的躁动,仿佛平息了不少。 堵不如疏。 唐舜知道匈奴人的目的,也知道百姓的想法。 他把匈奴意图告诉百姓,再给百姓自由。 百姓才会认为,出去真的会死。 一味的强压,只会引起相反的效果。 “这……这是真的?” “队正,你不拦著了?真让我们走?” 唐舜摇头,“想走的,都走。” 有一个青壮满脸的激动,拉拽著身旁老父,“爹,他让咱们走了,咱们赶紧走吧!” 鬚髮皆白的老父,丝毫不动,一把甩开青壮袖子,怒道,“你是傻子吗?” “匈奴人这么大的坑摆在外面,你还拉著我去死?” 青壮愣住了,“爹……” 百姓们,骂骂咧咧声,渐渐消失了。 他们迟疑不定,想要迈步逃脱,却又犹犹豫豫。 唐舜的话,像是一柄重锤,敲击在他们心里。 唐舜看著这些人,眼里没有怒,也没有怜。 他知道他们怕,怕得骨头都在抖。 他也知道,一旦沙袋堆到六丈,这座城就完了。 但解释已经够多了,从进城到守城,再到如今,百姓七嘴八舌,各执一词,再多说,也没有意义。 “匈奴人又来了!守城,守城!” 守城兵卒扯著嗓子大喊,紧急敲响了锣鼓。 马蹄如雷声,再次滚滚而来。 “忘了告诉你们!” 唐舜中气十足,盖过城外的蹄声,“援军,明日就到!” “你们若是积极守城,撑到明日,自然可以活命。” “若是消极怠工,神仙难救!” 唐舜转身,疾步奔向城头,“想要活命的,跟我继续守城!” 一声令下,身旁兵卒们,跟隨著唐舜再次登城。 不少乡勇犹豫片刻,牙齿一咬,重新回到阵前。 匈奴人还是那样,一骑接一骑衝上来,扔下袋子就退,动作整齐,不急不躁。 底下压著的尸首已经完全看不见。 再有几个时辰,骑兵就能跃马登墙。 唐舜转头看著南门方向。 南门,此刻悄悄打开。 一道身影躺在驴车上,朝著城外,缓缓驶出…… 第41章 千骑压城战將开 黄昏降临,北墙风沙漫天,像刀子刮过脸颊。 唐舜站在北城墙台,目光死死钉在城外那片缓缓推进的黑影上。 一袋接一袋的沙土正被匈奴骑兵驮在马背上,沿著斜坡堆向城墙根,速度不快,却稳得让人心头髮紧。 “程峰!” 唐舜大吼,“不要用滚木礌石,全部射箭,射马腿!” “不求杀敌,只求让他们放慢速度!” 程峰远远大声回应,“是!” “梁恩义!” “把还能动的全编进去,三班轮替,一炷香换一次。” “谁抬不动手了,自己去草棚躺著,不准哭嚎!” “卫纵!箭还剩多少!” “不到两千。”卫纵快步靠近,“照这个势头,两个时辰就能见底。” 唐舜盯著北门外那一排排来回奔走的骑兵。 每一趟都有沙袋衝上来,放下就退,动作熟练得像在搬自家粮仓。 “让后方百姓帮忙把箭矢裹布,沾上火油!” “老弱递箭,守城乡勇,全部射马!” 卫纵立刻动作,朝著女墙南侧的百姓大喊,“裹箭!” 几个乡勇拖出陶罐,撬开盖子,一股浓烈的桐油烟味散出来。 他们將箭簇浸入油中,再缠上粗布条,一支支摆在木架上。 火把凑上去,布条“轰”地燃起,火焰窜起半尺高。 第一波火箭射出去,三支落空,一支插进沙袋里冒烟,只有两支正中马臀。 战马猛地扬蹄,嘶鸣著乱撞,把背上的沙袋甩翻在地。 骑手骂著跳下来,抽出弯刀拍打马腿,想让它別乱跑。 这一乱,后面的队伍也顿住了。 “再来。”唐舜下令。 十支火箭齐射,这次准了些。 两匹马当场著火,疯了一样往前冲,撞翻了三个正在卸袋的同伴。 匈奴阵中响起號角,有人开始驱赶惊马,有人抬尸后撤。 沙袋堆叠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唐舜没笑,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火油威力毕竟有限,只能让马匹吃痛,远远未到惊马的程度。 马匹被驱赶著,只要匈奴人不怕死,马就不会停。 只要墙不够高,他们就能继续往上堆。 唐舜走下望台,沿著女墙往东巡。 沿途乡勇蜷在墙后喘气,有人抱著弓箭手臂发抖,有人用力甩著胳膊。 普通人拉弓,几支箭下去,就已经感到肌肉僵硬。 程峰守在最险城门上方,手臂青筋毕露,一箭接一箭,带著火苗直奔匈奴马蹄。 他牙齿紧咬,哪怕胳膊颤抖也毫不停歇。 唐舜上前,“你下去歇会。” “我不累。”程峰咬牙,“这口子不能松。” “我不是让你歇,是让你留著力气拼刀。”唐舜拍了下他肩膀,“他们马上就要爬了。” 程峰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来一个杀一个。” 唐舜继续往前走,到了中间段,看见梁恩义正指挥几个妇人往箭杆上绑布条。 她们手忙脚乱,但没人停下。 有个年轻女人手指被油火烧了一下,缩了下手,又马上抓起下一支箭。 他再次走到北门中段,站定。 眼前是一道由沙袋和尸体垒成的斜坡,已经高出地面四丈,顶端离女墙只差一丈多。 一名乡勇突然大叫起来,“他们拉车了!” 唐舜眯眼望去,远处阴影里有十几辆双轮木车,被马匹拉著,上面堆满沙袋。 这种车本是用来运粮的,现在却被改成了攻城工具! “集中火箭,打车!”唐舜吼。 匈奴人见火矢射马让他们进度延缓,於是不再零散骑马运送。 他们推著车,排成队列,高举大盾,形成一道长长的盾墙。 墙下匈奴人同时衝上来卸袋。 霎时间,进度飞快! 只有一人多高,就能够碰到墙顶! 已经有人开始砸礌石,却被盾下匈奴蛮子死死顶住。 唐舜回头喊:“卫纵!” 卫纵从另一侧跑来,脸色发白,“队正,不能再靠火矢压住他们了。” 话音未落,北门外號角声骤起。 不是刚才那种零散的牛角號,而是低沉浑厚的进攻號,一声接一声。 所有正在搬运的骑兵同时停手,迅速后撤。 那些举盾的、拉车的、扛袋的,全都退到百步之外,列成整齐的队形。 火把光下,密密麻麻的人影静立不动。 沙袋坡停止增长。 城墙上一片死寂。 连粗重的喘息都听不见了。 唐舜缓缓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噤声。 他站在女墙后,半个身子探出去观察。 敌阵没有动,也没有喊话。 只有號角还在响,节奏缓慢而压迫。 “他们在干什么?”程峰低声问。 “换人。”唐舜说,“前面是牧民运袋,现在要上真骑兵了。” 程峰呼吸一滯,不自觉抓紧了手中弓箭。 一瞬间,万籟俱寂。 紧接著,马蹄声起,透著一股碾压之势。 秀水镇方向,越来越多的骑兵,展开了衝锋! 他们取出弓箭,远远就开始拋射! 这是要登城了! 唐舜深吸一口气,寒气入体,头脑清晰不少。 “所有持矛者,沿女墙列横阵,矛尖对外,隨时准备杀敌!” “礌石滚木全部推到墙沿,隨时准备砸下!” “弓手齐射,不用保留箭矢!” 隨著唐舜一声令下,程卫梁三个什长迅速动作,指挥著兵卒和乡勇,迅速完成新一轮站位。 没有人问为什么,也没有人犹豫。 他们都知道,真正的廝杀,现在才开始。 城墙上,百余名乡勇紧握长矛,呼吸粗重。 有人牙齿打颤,有人额头冒汗。 他们举起盾牌,开始搭建绳梯。 唐舜抬起右手,缓缓握紧。 风捲起尘土,扑在脸上,乾涩刺痛。 咚…… 咚…… 咚…… 敌阵千百马蹄踏地,轰鸣声由远及近,如铁浪拍岸,震得城墙微微发颤。 西段墙头一名乡勇突然嘶喊,声音劈了音,整个人往后一缩,撞翻身旁持矛的乡勇。 那人踉蹌几步,木矛脱手滚下坡去,砸在沙袋堆上弹了几下,不动了。 惊叫声立刻炸开。 “来了!来了!来了!” “他们真的来了!” 起先匈奴人堆城,他们还能够保持镇定,阻隔步伐。 而今正式攻城,杀伐之气排山倒海,有些人已然站立不稳。 有人跪倒,有人抱头蹲地,有老妇死死攥住儿子衣角,嘴里念叨著听不清的话。 东段程峰猛地回头,吼了一声:“站直了!退后者斩!” 唐舜抬眼扫过整段城墙。 乡勇们脸色青白,嘴唇打战,手里的长矛都在抖…… 第42章 城头將溃遇北风 他们不是兵,是临时组织的乡勇,如今面对仰冲女墙的骑兵,只觉骨头都快散了。 唐舜深吸一口气,右手举过头顶,高声喝道,“保家!保家!” 两个字落地,有人抬头,有人挺背,有人慢慢把矛尖重新对准缺口。 “保家……” 有乡勇低声喃喃,回头看了一眼墙下的百姓。 “保家!” “保家!” 越来越多的乡勇,仿佛是给自己打气,嘶吼著,吶喊著! 唐舜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向东段。 程峰已带十二名青壮列成半弧,长矛斜指前方,矛尾抵地。 马头已触女墙,最前一匹黑马鼻孔喷出白气,湿热腥臭扑面而来。 骑兵伏在鞍上,一手举弯刀,扯著韁绳站上马背,眼看就要抓著城墙登城。 “杀!”唐舜大吼。 程峰咬牙,肩抵矛杆,其余人跟著发力。 矛尖戳进马颈,黑血喷出。 那马哀鸣一声,前蹄扬起,將骑兵甩下马背。 后面一骑立刻补上,开始用盾牌猛撞矛阵。 咔的一声,一根长矛断裂,人群晃动。 “滚木!”唐舜暴喝。 梁恩义早已候在后方,一脚踹翻预置的滚木。 那木头顺著缓坡滚下,撞翻两匹刚踏上坡顶的战马,马嘶人叫,暂时堵住后续骑兵。 可只片刻,更多骑兵从侧翼绕上,盾阵合拢,推著滚木反往回压,竟將它掀翻下坡底。 唐舜盯著那越推越近的盾墙,眉头拧紧。 他知道,滚木虽重,但坡道已固,匈奴人又惯於协同,单靠人力难挡其势。 果然,不到半刻,又有三根滚木被推下或卡死,礌石砸中盾面,只噹噹作响,未能伤敌主阵。 “再来!”程峰吼著,从旁抓过一根断矛,插进缝隙猛撬。 可敌骑已稳住阵脚,第二波衝锋接踵而至。 数十匹战马同时加速,马蹄踏在沙袋坡上发出闷雷般的声响。 第一排骑兵已半身探过女墙,弯刀挥出,用力劈下一名乡勇手臂,重重一甩,断臂被甩入城內。 百姓中有人哭出声来。 “守不住了……” “我不想死……” “放我走!让我从南门走!” 骂声、哭声、哀求声混成一片。 梁恩义衝到人群中间,一脚踢翻一个想往梯子跑的汉子:“南门外是陷阱!你出去就是送死!” 那人瘫坐在地,双手抱头。 唐舜手中长矛猛收猛刺,杀死三个想要翻墙的蛮子狗,立在墙台边缘,目光扫过溃乱的人群,又望向城外。 敌阵主力仍在集结。 而城下,原本沙袋垒了五丈,距离城墙还有丈余,无法直接骑马登城。 而隨著匈奴人马的尸体堆在城头,他们与女墙的距离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卫纵从高台奔来,喘著气,“主攻方向变了,不在中段,在西北角!他们要分兵两路,同时登城!” 唐舜眼神一凛。 他迅速下令,“程峰,留五人守住东段,其余隨我调往西北!” “梁恩义,把最后两根滚木拖过去,预置在转角处!卫纵,盯住对面將领,他有动作就示警!” 命令传下,百姓们跌跌撞撞挪位。 程峰留下四名还能站稳的青壮,自己抄起长矛便往西北跑。梁恩义带三人推滚木沿墙移动,轮子卡在裂土里,硬是用肩膀顶出来。 西北角墙段较窄,仅容三人並肩。 唐舜亲自站到最前,左手扶墙,右手持刀。 马蹄声再度逼近,这一次,敌骑不再分散衝击,而是以十骑为一组,呈楔形突击。 领头一骑浑身裹铁,马额装铜刺,直衝女墙缺口。 “准备——”唐舜低喝。 马首刚露,他大喝一声:“推!” 滚木顺势滚落,砸中马胸,那铁甲马惨嘶倒地,將后方两骑绊翻。 可紧接著,第二组骑兵已跃过尸体,第三组紧隨其后。 一名匈奴兵单手攀上女墙,另一只手抽出弯刀,眼看就要翻身入城。 程峰抢步上前,长矛捅进其腋下,用力一绞。 那人惨叫坠下。 可未等抽矛,第四组骑兵已冲至墙边,盾牌搭上墙沿,开始合力托举同伴。 “礌石!扔下去!”唐舜吼。 最后一块礌石被砸碎边缘,勉强拋出,落在盾阵中央,只压伤一骑。 其余骑兵毫无停滯,已有两人爬上女墙,挥刀逼进程峰等人。 乡勇队伍彻底动摇。 有人丟下武器往后退,有人蹲在地上乾呕。 梁恩义衝过来,一把揪住一个想逃的汉子,“你娘还在后街躺著!你跑了她怎么活!” 那人浑身一颤,僵在原地。 唐舜眼角余光扫见,心头焦灼如焚。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不等援军到来,他们先自溃。 他猛地抬头,望向天空。 风,忽然起了。 起初只是墙头残火一晃,接著吹动他额前乱发,再然后,一股冷流贴著城墙刮过,捲起地上灰土,扑在脸上。 唐舜闭眼一瞬,感受风向——东南来,正吹向北门敌阵。 他睁眼,目光骤亮。 修筑城墙之时,唐舜就准备了最大量的生石灰,把石灰石磨成粉,以备守城。 天助我也! 唐舜迅速扭头,“梁恩义!” 梁恩义正在组织人手搬运长矛,闻声跑来:“在!” “去西把所有的生石灰带人运到墙沿,立刻!” 梁恩义一愣,隨即反应过来,拔腿就跑。 唐舜又转向卫纵:“你上高台,看风速风向,確认是否持续,若风稳,立即报我。” 卫纵点头,三步並作两步奔回高台。 他解下腰间一块破布,撕下一角,鬆手。 布片被风捲起,斜斜飞向北门,未坠。 “风稳!东南风!”他高声回报。 唐舜盯著渐近的敌骑,沉声道:“命程峰收缩防线,退至內侧三步,让出墙沿空间。” “所有人,除撒灰者外,低头蹲下,用干布巾捂双眼!” 命令传下,程峰立即带人后撤。 百姓们不明所以,但也照做。 有人问:“撒什么?” 旁边人低吼:“闭嘴!趴下!” 片刻后,梁恩义带著六名汉子赶到,每人扛著一口粗麻布袋。 他打开一袋,舀出一把白色粉末,递给唐舜。 唐舜接过,细看——颗粒粗糙,灰白夹杂,正是未经精炼的土法生石灰。 他捏了一撮,迎风扬起。 粉末隨风飞出数丈,虽未达敌阵,但飘散轨跡清晰可见。 唐舜点头,“够了。” 此时,敌军新一轮衝锋已在坡底列阵。 唐舜站在墙台最高处,手握一袋生石灰,目光锁定即將登城的前锋骑兵。 风继续吹,捲起他衣角,吹动城头残火。 他低声下令:“准备——扬灰!” 第43章 白尘漫捲退胡骑 生石灰特有的乾涩土腥气顺著麻布缝隙钻出来,呛得人喉头髮紧。 唐舜抬眼扫过城外黑压压压来的骑兵阵列,风声里已经裹著马蹄震地的闷响,一下下撞在人心口。 唐舜没有多余废话,沉声下令,“眯眼,扬灰!” 右手探进去抄起满满一把粉末,腕子一翻,迎著北风狠狠挥出。 细碎的白灰“轰”地腾起半人高,像一道骤然铺开的烟幕,斜斜掠出女墙。 北风兜住了这团白雾,卷著、推著,朝著城下扑去的势头又猛了三分。 唐舜面不改色,反手再抓一把,扬臂挥出。 西段墙沿,梁恩义早带著五名乡勇贴墙站著,每人脚边都戳著一袋生石灰。 几人听见唐舜的號令,又看见那道白雾扑出去,梁恩义当即把腰一沉,吼声震天: “都照做!眯紧眼!扬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撕开袋口,胳膊抡得圆了,整把整把的石灰往墙外甩。 乡勇们紧跟著动作。 一团团白色粉末翻过女墙,在夜风里迅速散开,像漫天落下的霜尘,铺天盖地朝著攻城的敌阵罩了下去。 东段的程峰听见动静,回头瞥一眼西段翻涌的白雾,当即抬脚踹在身边一个发愣的乡勇腿弯上。 “撒灰!聋了?!”程峰的声音带著火气,靴底沾的血泥蹭进砖缝里。 那人一个趔趄,慌忙伸手往麻袋里抓,指甲缝里瞬间灌满了乾涩的白灰,也顾不上呛人,闭著眼就往墙外甩。 他胳膊抖得厉害,半把灰都撒在了墙內,被旁边的程峰一把托住手腕,“往外!迎风甩!” 瞭望高台上,卫纵单手按著墙垛,身子探出去半截。 身上的皮甲被风吹得叮噹作响,他眼睛死死盯著城下灰雾的走向,隨即转头朝著唐舜高声回报: “北风正盛!风势稳得很!” 城下,匈奴前锋骑兵已经冲至沙袋坡前。 前排的骑士举著蒙了皮的木盾,盾面钉著铜钉,泛著冷光。 后排的战马四蹄翻飞,马蹄踏在夯实的沙袋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最前头一个满脸虬髯的匈奴汉子,已经踩著马鐙半直起身子,手里的弯刀高高举起,刀刃映著火光,眼看著就要够到女墙。 他鼻尖似乎嗅到了点异样的土腥气,抬头瞥一眼城头飘下来的白影,嘴角扯出个狰狞的笑。 汉人果然是黔驴技穷了,竟撒些尘土出来丟人现眼。 他刚要嗤笑出声,细碎的粉末猛地撞进眼眶。 先是一点痒,隨即就是钻心的灼痛! 生石灰遇著眼球上的泪液,瞬间泛起灼热的蚀感,像无数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眼底。 那匈奴汉子惨叫一声,刀子“噹啷”掉在马背上,双手死死捂住眼睛,指缝里不停地往外淌混著白灰的浊泪。 可越揉,那灼烧感越烈,像是要把眼球整个熔掉。 他眼前瞬间只剩一片刺目的白,什么都看不见了。 胯下的战马比人反应更烈! 石灰粉钻进了马的鼻腔、眼缝,那马猛地发出一声悽厉的长嘶,前蹄高高扬起,身子猛地往后一仰。 那汉子本就失了平衡,直接被重重掀翻在地,结结实实摔在沙袋堆上,肋骨撞得生疼。 还没等他爬起来,受惊的战马慌不择路,重重一蹄子踩在他腰上,紧接著就朝著身后的骑兵阵列撞了过去。 第一波白尘扫过的时候,不少匈奴骑兵还没当回事,只当是城头刮下来的尘土。 可不过眨眼功夫,前排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惨叫。 石灰钻进眼睛里,是比刀割还难熬的灼痛,他们纷纷鬆了韁绳,抬手去捂眼睛。 有的疼得直接在马背上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痛吼。 战马更是受不住,一匹匹惊得人立而起,东歪西撞。 旁边的骑兵来不及躲闪,连人带马被撞得歪向一侧,盾阵当即歪了一片。 有个骑术精湛的百骑长,借著冲势踩著马鞍纵身一跃,竟直接跨上了墙头。 他手里的弯刀寒光闪闪,离最近的乡勇不过三尺距离,嚇得那乡勇脸都白了,手里的木矛都举不起来。 可就在他落地的瞬间,一团白灰正正扑在他脸上。 “啊——!” 悽厉的惨叫破了音,他双手疯了似的往脸上抓,几下就把自己的脸皮挠出了血道子。 而后脚下一滑,整个人仰著从高的城头摔了下去。 他“噗”地砸在城下的同伴身上,裹著同伴一路撞翻四五个同样攻城的蛮子滚下沙袋。 撕心裂肺的痛呼顺著风卷上城头,城上的乡勇们都听得后背发紧。 谁也没料到,这看著不起眼的白粉末,竟比弓箭还狠。 方才还杀气腾腾的匈奴阵列,不过片刻功夫就乱成了一锅粥。 “我的眼!我的眼睛!” “看不见了!风里有毒!” “退!快往后退!” 嘶吼、惨叫、马嘶混在一起,刺得人耳朵嗡嗡响。 数十名骑兵捂著脸在马背上哀嚎,坐骑彻底失了控,有的原地打转,有的往前猛衝,直接把前面的同伴撞下马来。 还有的摔在地上,刚挣扎著爬起半步,就被身后收不住势的战马狠狠踩中头颅,闷响一声便没了动静。 前排的盾阵瞬间稀碎,后续衝上来的骑兵勒不住马,人马撞在一起,兵器、盾牌散落一地。 有匈奴骑长想整队,可声音刚出口就吸进一口石灰,同样烫得张嘴狂抠。 唐舜眸色沉沉地盯著城下的乱象。 敌阵只是乱了前排,还没彻底溃散,他当即低喝一声,声音穿透喧譁,“继续撒!压住他们!別停!” “得令!” 梁恩义应声,胳膊抡得更快了。 六个人轮番上前,抓起石灰就往墙外甩,有人边上粉末见了底,立刻有百姓拖著新的布袋跌跌撞撞跑上来补上。 一团团白雾接连不断地飞出城头,借著北风越飘越远,越扩越广,像一张白色的大网,朝著匈奴阵中越罩越深。 第二批中招的骑兵更多了,连后排没直接沾到灰的,看著前面人仰马翻的惨状,听著撕心裂肺的惨叫,也都嚇得胆寒,纷纷勒著韁绳往后退。 不断有战马惊得人立而起,把主人狠狠甩飞出去。 有匹马一头撞在沙袋堆上,脑门撞得鲜血直流,哀鸣著瘫倒在地,四肢不停抽搐。 关城下,一个套著鼻环的匈奴蛮子,正用头一下下撞著冰冷的城墙。 他双手死死揉著眼睛,指缝里已经渗出血丝,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 “妖术!汉人用的是妖粉!” “是天神降罪了!” “有鬼!风里有鬼啊!”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第44章 危城终见救兵来 瞎了眼的士兵在地上乱爬,没瞎的只顾著打马逃命,谁也顾不上地上的伤者。 一个摔断了腿的士兵刚爬到半路,就被奔逃的战马踩中后脑,脸朝下扎进了沙土里,最后看见的,只有漫天漫地的白雾。 城墙上的乡勇们,从卫纵、梁恩义到普通的民壮,个个都看呆了。 他们原先只当这石灰是用来迷敌人眼睛的,能拖延片刻便好。 谁能想到,就这普普通通的白粉末,竟把匈奴上千人的骑兵阵搅得人仰马翻? 不用刀枪,不用弓箭,甚至连身子都不用探出女墙,就让这些杀人不眨眼的蛮子哭爹喊娘! “成了!真成了!” “你看那蛮子!跟无头苍蝇似的,都撞自己人身上了!” “我的娘……他把自己眼睛抠出来了!” “马疯了!马都疯了!开始踩人了!” “退了!你看后面的蛮子开始往后跑了!” 先是零星的惊呼,接著便是压不住的振奋。 乡勇们手里的动作更快了,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就换另一只手,连咳嗽都带著笑。 有个后生看得激动,扔下木矛就站起来想探身看,被旁边的老兵一把薅著后领拽了回来,“蹲下!不要命了?小心冷箭!” 可老兵的语气里,早已没了战前的紧绷与恐惧,声音都带著抖,是激动的。 程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喘著粗气望向正北方向。 只见原本密密麻麻的黑影正潮水般往后退,沙袋坡上、土坡下横七竖八倒著人马,有的还在抽搐蠕动,有的早已没了声息。 侥倖没受伤的骑兵拖著伤者狼狈奔逃,队形散得一塌糊涂,连断后的人都慌慌张张,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凶焰。 卫纵从高台上快步跑下来,甲片撞得叮噹作响,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队正!敌阵全退了!退到一箭地外了!” 唐舜望著远处溃散的人影,听著风里飘来的哀嚎与马嘶,紧绷的肩背终於稍稍放鬆。 他垂下手,掌心被粗糙的麻袋磨得发红,指缝里还卡著白灰。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白气在寒夜里转瞬消散。 “嗯。退了。” 他话音刚落,不知是谁先扯著嗓子喊了一声:“守住了!咱们守住啦!” 先是城头上的乡勇,接著是城墙下待命的民壮,再是躲在城角草棚里的百姓。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妇人,颤巍巍地从掩体里站起来,拍著膝盖上的尘土,嘴一瘪,哇地哭出了声: “活下来了……我们活下来了啊!” 欢呼声瞬间炸开,像惊雷似的滚过整个北城。 有人抱著身边的人痛哭,有人蹲在地上捶著城砖大笑。 还有老人拉著孩子,“噗通”跪在地上,朝著城头的方向连连磕头,嘴里念著谢天谢地。 几个半大的孩子想从草棚里衝出来,被大人一把拉回怀里,可小脸上也没了先前的害怕,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城头尚未散尽的白雾。 人群吵吵嚷嚷,却再不是战前的慌乱,是死里逃生的狂喜。 “神了!队正,您真是神了啊!” 城墙上,一个满脸白灰的乡勇大笑著,笑著笑著就哭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唐舜面前,“神仙手段!这真是神仙手段啊!” 有他带头,城上城下的百姓纷纷跪倒,黑压压一片,齐齐朝著北城墙的方向磕头。 区区一袋白灰,便退了匈奴铁骑,救了全镇人的性命。 在这些平头百姓眼里,这不是神仙手段是什么? 唐舜看著跪了一地的人影,眉头微蹙,刚要开口让眾人起来,目光却又落在了南方。 咚咚咚—— 正当匈奴骑阵惊慌后退,扔下满地尸体的时候。 南方,传来骑兵奔腾的啼声,甲叶簌簌的碰撞声。 关城內眾人听到动静,脸色再次变了。 他们跪在地上,浑身僵住。 “这是……有军队来了?” “会是谁?不是匈奴又来人了吧?” 有乡勇浑身战慄,不敢回头往南边去看。 守住一波已经是千难万难,若是再来一队匈奴人猛攻南门…… 后果不堪设想! “哈哈哈哈!” “援军!是援军!” “咱们的援军,来了!” 在眾人紧张万分的时候,守卫南墙的朱夯,一路狂奔而来,大笑著宣布消息。 “援军来了?” “援军终於来了?!” “太好了!太好了!这帮该死的蛮子!” 南边地平线上,烟尘滚滚,一片旗帜轮廓正疾驰而来,马蹄声隱隱可闻,大地微颤。 这仿佛是世间最为美妙的声音。 大乾的军队,来了! 唐舜眯眼望去,儘管看不清旗號,却能认出北庭节度使府统一的制式军服。 军队队形整齐,奔速极稳,更是绝非散兵游勇。 大略看去,竟有四五千兵卒。 唐舜知道,这是王项洪的亲叔叔,王进达来了。 求援有效了。 “援军……”卫纵扶著女墙站起,一向沉稳的他也藏不住喜色,“是援军到了……” 只见一支军队从东南方迅速奔袭,直奔秀水镇而去。 军队旌旗猎猎作响,旗面上大字尚未看清,但阵型分明是官军制式。 前排盾卒压步,后排长枪列阵,骑兵左右掩护。 这是正规战阵。 “传令!”唐舜猛地抬手,声音沙哑却穿透风声,“点燃松木堆!示我军未溃!” 梁恩义靠在女墙边,听见命令,“我去!” 他跌跌撞撞冲向后方高台,抓起火把就往柴堆里捅。 火星四溅,乾草腾起一股浓烟,直衝天际。 “趁他病,要他命!” 唐舜大喝一声,举起手,“弟兄们,报仇的时候到了,匈奴人大乱,援军已至,他们完了!” “有力气的,隨我衝杀!” 第45章 秀水合围歼蛮夷 匈奴人乱了。 攻城遭遇颓势,骑兵伤亡重大,正是士气低落混乱之时,却遇到突然杀將而至的乾军! 肉眼可见秀水镇之內一片骚动,匈奴人阵型错乱,一时无法组织有效防御。 援军越来越近,直奔秀水镇东段而去! 旌旗猎猎,已经能够看清。 “都指挥使王”“北庭”等等字样,迎风招展。 秀水镇西侧,是蜿蜒的秀水河,北面,则是绵延的高山。 若是援军截断东侧,南面唐舜一行拦住,这几千骑兵,將成为瓮中之鱉! 只是…… 唐舜眼中杀意凌然,却依然保持著清醒。 关城之上,死伤也有几十人,能够参战者不过百余,且大部分是乡勇。 少部分,则是没有野战经验的兵卒。 “活下来的,跟我下城!”唐舜跃下城墙,落在尸堆之上,靴底踩碎一根手臂。 他环顾四周,只见还有二十余名青壮尚能行走,其余皆瘫坐於地,或倚墙喘息,或抱著伤腿哀嚎。 “会骑术的,夺马,不会骑术的,前出一里摆设拒马!补刀杀敌!捡回箭矢,堵住退路!” “万不可让他们逃了!” 城下,依然不少匈奴蛮子已然成为瞎子,摸著黑挣扎著。 话音落下,已有七八人应声跳下城墙。 程峰抹了把脸上的血,咧嘴一笑,“老子早就受够了,就等这句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东面大军已至两里处列阵。 步卒列阵推进,千人踏地如潮水涌来。 第一排持巨盾,每十人一组,肩並肩自东部压向秀水镇。 后排弓手紧隨,箭囊满载。 中间鼓声阵阵,节奏沉稳,步步为营。 “呜呜呜——” 號角三声连吹! 这是总攻信號! 王进达大军没有直接衝击城墙,而是以盾墙封死了东门通往旷野的通道,將攻城刚退还未回营的匈奴部队与后方主力彻底切断。 与此同时,军阵两侧轰然作响,一支重甲骑兵如利刃出鞘,猛然杀出。 铁蹄踏地,震得泥土飞溅。 骑兵全身裹著重鎧,连马匹都披著铁片编成的护甲,手持长槊,势不可挡。 为首將领一马当先,盔缨如血,双手持著两面开山巨斧,直插敌阵心臟。 正是石撼山。 他率重骑狂飆突进,直扑匈奴所在。 敌军仓促调头迎战,可阵型已被切断,指挥混乱。 石撼山一斧挑翻传令旗手,接著横扫,將一名千骑长砸落马下。 重骑所过之处,人仰马翻,阵线瞬间撕裂。 “杀!”唐舜骑上匈奴人散落在外的战马,手持朴刀,冲向仓促应战的匈奴残敌。 马匹飞快,刀光闪过,首级飞出数步。 另一名敌兵举刀来迎,被他侧身避过,反手一刀割断喉咙。 跟隨唐舜而来的,包括程卫粱夯在內,不过十几人。 他们五人当头衝锋,如同一柄锥子,狠狠刺进匈奴心臟。 “走!”唐舜清理完后方残敌,率先冲入敌群。 战场上已是混战一片。 匈奴主力被步卒盾阵挡住退路,又被重骑衝散指挥系统,顿时陷入各自为战的境地。 有的试图突围南逃,被乡勇弓手齐射拦截。 有的回身接战,却被压得节节后退。 唐舜如同疯虎,在溃军中左衝右突。 鲜血喷了他一身。 他策马前冲,接连斩杀三人。 一名敌將模样的大汉举锤迎战,被他闪身避过,反手一刀削去半边脑袋。 又有两人合围,被他连刺带踢,尽数毙命。 程峰在后方追击,虽体力透支,仍哈哈大笑,不肯停下。 他抢了一匹无主战马,挥刀砍倒一名落单敌兵,又用刀背拍晕另一个想要跪降的俘虏。 “別留活口!”他吼道,“这些人杀我百姓的时候,可没想过饶命!” 梁恩义一言不发,手起手落,如同砍瓜切菜一般杀死仓惶的敌人。 “痛快!痛快!痛快!” 朱夯面带狠色,他行伍多年,又做到队正位置,刀下最不缺的,就是匈奴人的命! 唐舜一马当先,带著他们一路衝杀,已深入战场腹地。 他连斩十余人,战马身上溅满血污,口中喷著白气。 前方一群敌兵正慌乱集结,试图组织突围,被他单骑冲入,横刀连扫,又有三人倒地。 就在这时,唐舜忽然感到一道目光。 猛地抬头。 三百步外,一名身穿札甲、头戴鹰羽的匈奴將领勒马而立。 那人身材魁梧,满脸虬髯,右手握著一柄寒光冷冽的刀,正冷冷盯著他。 正是匈奴贵族,右大当户! 两人隔阵对视,杀意如刀锋相碰。 唐舜缓缓抬起朴刀,刀尖指向对方。 右大当户没有动,他死死盯著这个从城墙上杀下来的乾军小官,似乎要把他看穿! 寻常之时,匈奴五千骑,得有一万乾军才能与之一战。 眼前的乾军小官,不知用了何等手段,竟然平地起了一座高城,並且带著一帮百姓,不仅守住他几轮进攻,还让他的部眾死伤达到千人! 他已经决定撤退,可还未来得及,乾军援军赶到,让他想走都难! 呼衍折合眼中杀机必现,却又带著深深的忌惮。 他是匈奴呼衍氏的嫡系子弟,生来尊贵,父亲病死之后便由他这个幼子即位。 他想杀死眼前乾军小官泄愤,但理智告诉他,不必如此拼命。 风捲起地上的灰土,扑在两人之间。 唐舜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向前踏出一步。 呼衍折合猛地调转马头,似要下令撤退。 可唐舜已经动了! 他策马疾冲,口中发出一声低吼,如同野兽咆哮。 身后程卫粱夯四人见状,也纷纷吶喊著跟上。 战场中央,尘土飞扬。 唐舜骑在马上,浑身浴血,横刀染红,直扑匈奴右大当户呼衍折合所在方位。 战马四蹄翻飞,踏碎尘土,离那鹰羽將领越来越近。 呼衍折合回首,两人目光再次碰撞。 此刻天地间只剩一人一骑,一將一旗。 呼衍折合加速进入匈奴骑阵,这才放缓脚步,转过马头对著唐舜。 他身后三名亲兵已策马上前,呈扇形护住主將,手中弯刀出鞘,寒光映雪。 唐舜不减速度,战马奔至五十步时猛然收韁,马首扬起,前蹄在空中刨出两道弧线,落地时稳如磐石。 最终,两人相距二十步,杀意如刀锋对碰,空气凝滯…… 第46章 一刀梟首溃千骑 “你就是这座城的守將?”呼衍折合开口,带著草原贵族特有的傲慢与轻蔑。 唐舜站定,敌人的血顺著锁骨流进衣领。 他抬起眼,目光冷硬,“是我。” 呼衍折合冷笑一声,指向城墙方向,“卑鄙!小人!用灰、用火油,手段见不得光,也配称將?” 唐舜嘴角扯动一下,刀刃斜指地面,“你们裹挟百姓攻城,用他们的命填墙角,踩著他们尸体搭坡道,就见得光了?” 呼衍折合瞳孔一缩。 唐舜继续道:“那些老人跪在地上求开门,你们一箭射穿他们喉咙。” “那些妇人抱著孩子哭喊,你们拿弯刀砍断她们的手臂,你说我卑鄙?你连人都不算!” 呼衍折合脸色骤变,额角青筋跳动。 他本欲以身份压人,以气势夺其心志,却反被这汉將一句句戳中脊樑。 护眼折合统领五千骑南下,自认纵横北疆无敌手,何曾被人如此直斥其非? 他猛地一挥手,三名亲兵立刻策马包抄,刀光闪动,直取唐舜左右后路。 唐舜不动。 直到第一把弯刀劈到头顶,他才侧身一闪,朴刀自下而上撩出,刀锋切入敌兵肋下,顺势一绞,那人惨叫坠马。 第二人挥刀横斩,唐舜矮身避过,左手抓起地上一根断矛,反手掷出,正中对方咽喉。 第三人勒马迴转,刚举刀,已被唐舜抢步近身,横刀由左至右横扫,刀刃切开脖颈,鲜血喷涌如泉。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三个亲兵倒地,死状各异,皆不过三招之內。 呼衍折合脸色一变,终於动容。 他双目圆睁,盯著唐舜的眼神从轻蔑转为惊疑,又一次变为忌惮。 这不是寻常守將,这是战场上杀出来的凶兽。 只是亲兵已死,周边乱做一团,其余部眾各自为战,他已经退无可退! 护眼折合低吼一声,策马衝锋,弯刀高举过顶,借马力劈下,势要將唐舜连人带刀砸成两截。 唐舜举刀格挡。 “鐺——!”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巨力沿刀身传至双臂,被唐舜稳稳接住。 呼衍折合一击未成,立即变招,弯刀横扫而来。 唐舜矮身躲避,刀刃擦著肩甲掠过,撕开一层铁片。 他顺势起身,反手一刀削向马腿,呼衍折合早有防备,猛拉韁绳,战马腾空跃起,躲过一击。 两人再度对峙,呼吸粗重,杀意更盛。 呼衍折合不再言语,策马游走,寻找破绽。 第五个回合,呼衍折合佯装衝锋,实则突然拨马绕至唐舜左侧,弯刀自斜上方劈落。 唐舜早有预判,横刀上架,再次硬接。 “鐺!” 呼衍折合调转马头,第三次衝锋。 唐舜不再硬接,在战马即將撞上的瞬间,纵身跃起,左手抓住马鞍边缘,右手横刀狠狠刺入呼衍折合的马腹。 战马哀鸣,前蹄扬起,呼衍折合猝不及防,身体后仰。 唐舜趁机旋身横扫,刀刃直取其下盘。 呼衍折合跃下战马,落地翻滚,避开致命一击。 但他已失坐骑,移动迟缓。 唐舜步步紧逼,刀光如雨,逼得他连连后退。 第十一个回合,呼衍折合终於支撑不住,脚步微乱。 唐舜捕捉到那一瞬的迟滯,猛然突进,横刀由下而上挑击,直取咽喉。 呼衍折合举刀格挡,但力量已衰,刀柄被震偏。 唐舜刀势不变,顺势改劈为斩,刀锋自右肩斜劈而下,切入锁骨,深入胸腔。 呼衍折合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弯刀脱手。 唐舜一脚踢开弯刀,左手揪住其发冠,右手横刀横抹,刀刃切断颈项大筋,再往上一提,一颗头颅应声而起。 鲜血喷溅三尺。 唐舜一手提头,立於尸堆之上,高举呼衍折合首级,怒吼,“你们的头领,死了!” 声音如雷霆炸响,穿透战场廝杀,直击匈奴残军耳膜。 正在拼杀的匈奴骑兵纷纷回头,看见那颗鹰羽头颅在乾將手中高高举起,脸上犹带怒容,双眼未闭。 有人僵在原地,有人手一松,兵器落地。 原本还在负隅顽抗的队伍开始动摇,阵型瓦解。 一名百骑长试图聚拢部下,刚喊出一句號令,却被身旁同袍拽住马韁:“走!快逃!” 另一人举著盾直接拨马南逃,有人犹豫片刻,也跟著掉头。 很快,溃逃如瘟疫蔓延,数百骑爭相奔命,互相践踏,丟盔弃甲。 战场上,只剩下零星抵抗。 唐舜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混著血水流下脸颊。 他低头看著手中的头颅,又看了看脚下的尸体。 呼衍折合的无头躯体倒在泥血之中,右手仍保持著握刀的姿態。 唐舜缓缓鬆开手,头颅滚落在地,面朝天空。 四周寂静下来。 远处还有喊杀声,那是北庭官军在清剿残敌,但这片区域已无战事。 风吹过尸堆,捲起几缕灰发,拂过他的战靴。 尸横遍野,血染灰土,破碎的旗帜插在死马背上,断矛横陈,弓弦断裂。 有乾军士兵倚著盾牌喘息,有隨行乡勇趴在地上呕吐,也有新丁颤颤巍巍不敢抬头。 但这一仗,贏了! 残余的匈奴骑兵已经逃出两里之外,烟尘滚滚,仓皇如丧家之犬。 没有人回头,没有人收尸,他们的统帅已死,指挥已断,斗志已灭。 唐舜回刀,拄地而立。 风更大了,吹动他残破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战场中央,脚下是敌將尸首,手中是染血朴刀,身后是依然屹立的关城,前方已然在收尾的乾军大部。 远处,石撼山率重骑正在整队,准备追击溃军。 步卒列阵推进,清理战场。 百姓开始从墙后探出身子,低声议论。 唐舜知道,接下来会有更多事情等著他——清点伤亡、安置百姓、迎接都指挥使、应对问罪……但他现在不想动。 他只想多站一会儿。 因为这一刻,是他用命换来的。 也是他守住这座城、守住所有人的证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沾满鲜血,指甲缝里嵌著泥土与碎肉,虎口裂开,掌心磨出血泡。 但这双手,握住了刀,斩下了敌酋,守住了城门。 他转过头,望向关城北门。 那里,有一道纤细的身影正站在女墙边,望著这边。 他认得那是苏舒。 她没有靠近,也没有呼喊,只是静静地站著,风吹起她的衣角,像一朵开在废墟上的花………… 第47章 斩敌归来面上峰 官军依然在清扫残敌。 他们人人振奋,匈奴此番三万骑浩荡南下,大同军队丟城失地,连连败北。 可没曾想,却在此地,打了一个大胜仗! 只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重骑破开战场残雾,当先一人翻身下马,大步走来。 “哈哈哈!老子就知道没看错人!” “唐舜,唐小子,你好样的!” 石撼山声音洪亮,重重一掌拍在唐舜肩上,力道之大让他晃了半步。 他咧嘴笑著,目光扫过满地匈奴尸体,最后落在那颗滚在泥里的鹰羽头颅上,连连发出讚嘆: “好!斩得好!这可是右大当户,一条大鱼啊!” “此次右蠡王率三万骑南下劫掠,咱们的军队可谓是四处碰壁,死伤惨重!” “有了这颗头颅,有了这几千骑蛮子,不仅无过,反而是大功一件!” 石撼山爽朗笑著,看著唐舜的目光,满是欣赏。 唐舜强撑著疲惫,拱手谦虚回应,“是指挥使来得及时,率重骑绞杀匈奴军阵,这才让我拦下此人。” “属下不敢居功。” “不敢居功?”石撼山摇头,“我带兵衝锋时,匈奴已然首尾不顾,显然是攻城死伤惨重。” 石撼山打量著他,神色转正:“这座关城,是怎么立起来的?你们又是怎么守住的?说给我听听。” 唐舜没有隱瞒,平缓敘事,“王校尉派我们驻守秀水镇,而秀水镇城墙破旧,我们队在此招募百姓,选择筑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修到一半,听闻王校尉镇守临河县,又听闻匈奴三万骑南下,这才就地徵兆乡勇,护卫桑梓。” “我们……” 唐舜將经过大概说了一遍,说得平直,无一句夸大,也无一句邀功。 石撼山听著,脸上的笑渐渐沉成肃然。 他接连点头,嘴里反覆念著:“好、好、好——” 连说了三个好字,转身看向身后列队而立的几人。 “卫纵、梁恩义、程峰,你们几个小傢伙,很好,很好!” 石撼山不吝夸讚,“调度有方,进退有序,死战不退,真猛士也!” “至於你……” 他看向朱夯。 朱夯向前一步拱手,“指挥使,属下听命於唐队正,绝无二话!” “不错,不错!”石撼山哈哈大笑,看向唐舜的目光,愈发欣赏。 他语气郑重,“你能聚人、能守城、能胜敌,更能把一群散兵游勇变成铁军,称得上有勇有谋!”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能收服上司的人,更是真本事。” 唐舜抬眼,明白他话中所指。 朱夯当眾表態,毕恭毕敬,显然让石撼山非常意外。 一个队正能让原上司低头听令,这比斩將更难得。 石撼山顿了顿,左右扫视,眉头微皱,“王项洪人呢?不是说他带兵死守秀水求援?” “匈奴人都跑了,他这个校尉不出现,倒是躲起来了?” 此话一出,唐舜心里不由一凝。 身后的卫纵、梁恩义、程峰、朱夯四人,不由得本能对视。 石撼山看似粗獷,却是个粗中有细的人,立马察觉不对。 “怎么回事?” “不敢瞒指挥使。”唐舜头脑飞速转动,斟酌著开口,“七日之前,王校尉带著手下溃兵来此要求进关。” “关城新立,材料难寻,属下乾脆做的石门,难以被攻破,却也难开难关。” “属下让人开城不过一尺,却见匈奴追兵已至,將王校尉手下人等悉数射杀城头。” “而王校尉……”唐舜深吸口气,“被匈奴人用绳索套走,生死不知。” 说罢,唐舜几人齐齐低头拱手,似乎在等待宣判。 唐舜知道,石撼山救了他好几次,更是亲自扶持,若是將王项洪的消息瞒著他,有害无利。 还不如说得清楚明白一些,让石撼山能够从容应对。 归根结底,还是现在的唐舜太过於弱小,在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根基,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要了他的命。 石撼山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消失,眉头紧紧拧成了川字。 他没有回应,而是背负著手在战场上来回踱步。 过了半晌,他才沉声问,“所以,王项洪根本没有求援,求援之人是你派出去的?” 他踏前一步,字字珠璣,“你假传军令?” 以上司口吻求援,本身就是假传军令。 此事可轻可重,若是上级执意上纲上线,这就是要命的屠刀。 “事关三千百姓生死,不得不为!”唐舜坦然迎上石撼山目光,“若是有罪,我一人担著!” 唐舜没有推迟,也没有推出替罪羊,大大方方揽在自己身上。 石撼山没有回应,依旧来回踱步,脚步加快,似乎在思量该如何做。 “只有王项洪求援,都指挥使才下令出兵,若是其他人,他必然不会出现。” “都指挥使亲自前来,此战,他居中调度,我为先锋,你可知道?” 唐舜沉声回应,“属下知道。” 事实上,指挥使能够调动五个校的兵力,也就是千人。 五千人规模的军队,必然有都指挥使坐镇。 唐舜缓缓將朴刀插回鞘中。 这仗打贏了,可真正的难处,或许才刚开始。 “走吧,带上右大当户的头颅。” 石撼山拍了拍唐舜胳膊,“都指挥使在中军,咱们去见见他,是祸躲不过。” 一行人隨他前行,穿过清理过的战场。 尸体已被拖至一侧,官兵正在点数首级,战马嘶鸣,旗帜半卷。 都指挥使的营帐设在一处高坡,帐前两桿大旗猎猎作响,几名亲兵肃立两侧。 石撼山亲自入帐,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帘子掀开。 一个亲兵走出军帐,做了个请的手势。 唐舜几人抬步入內。 只见身穿红袍披著铁甲的中年將领,端坐案后。 他面容清瘦,眉眼与王项洪有两分相似,双眼细长,嘴角含笑。 石撼山站在一旁,低垂著眼。 唐舜见状几人齐齐行礼,“拜见都指挥使。” 第48章 窃功反咬起冤澜 “嗯,免礼。” 王进达笑容满面,“大致情况,本都也了解了,打出这样一场胜仗,实在令人欣慰。” “不过几十个残兵,上百个乡勇,竟能原地筑城,硬撼匈奴主力强攻!” “你们,个个都有大功在身!” 帐內无人接话。 他也不以为意,继续道: “你们守城有功,朝廷必有嘉奖。” “唐舜是谁?” 唐舜闻言,抬头拱手道:“属下就是!” “嗯,不错。”王进达抚著鬍鬚,连连点头道:“一战將匈奴右大当户梟首,当立地提拔!” “本都先行定下封赏,队正唐舜,阵斩匈奴大当户,理应升校尉,领二百兵马。” 他目光越过唐舜,看著落后唐舜半步的四人,“你们就是四个什长吧?不错,都不错。” “程峰、梁恩义、卫纵、朱夯四人,皆升为队正,各领五十人。” “你们协力守城,忠於主將,功不可没。” 程峰几人大喜过望,连忙拱手而拜,“谢过都指挥使!” 唐舜一时间,不清楚王进达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想过千万种可能,独独没想过这种可能。 正要谢恩,却看到一旁的石撼山,脸色变得格外难看。 唐舜心里咯噔一下,感觉有些不妙。 果不其然! 只见都指挥使王进达拿起一份文书,朗声道: “此战,丙校校尉王项洪,率部修筑关城,於秀水镇外扎起钉子,狠狠钉住匈奴主力,奠定根基。” “守城之战,带领几十个兵卒,动员百姓守城,致匈奴主力死伤千人,功在首功,应升指挥使,待报备节度使府后即刻生效。” 话音落下。 帐中静得如同冰封。 话已然说的这么明白,他们如何不知王进达的意思! 程峰猛地抬头,双拳紧握,几乎要吼出声来。 梁恩义伸手悄然拉住他臂膀,力道极重。 卫纵垂目盯著地面,指甲掐进掌心。 唐舜站在原地,脸上无悲无喜,只有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王项洪?修筑关城?立下首功? 那个把兄弟关土笼、拔营祭旗、被匈奴玩弄於城外的王项洪? 那个因私怨欲置他们於死地、最终被匈奴套走的王项洪? 他什么也没做,却成了建城之主、守土功臣? 唐舜缓缓抬头,目光直直落在都指挥使脸上。 后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笑意微滯,但很快恢復如常,端起茶盏吹了口气,轻啜一口。 风从帐外吹入,掀动案上纸页,哗啦作响。 无人谢恩。 无人跪拜。 也没有欢呼。 唐舜仍站在那里,像一尊刚从战场上拖回来的铁像。 帐中更静了。 程峰咬牙,拳头攥得咯响。 唐舜直视案前那人,深吸口气道,“王校尉先前被匈奴人生擒,至今下落不明。” 王进达眉头一跳,手按上案角,淡笑一声,“胡说。” “带他进来。” 帐外脚步杂乱,布帘猛地掀开。 两名兵卒架著一人踉蹌而入,那人身形佝僂,衣甲破碎,脸上血污糊满,手脚皆有绳勒深痕,走路拖著左腿,每一步都在地上蹭出泥印。 他脸上的狰狞刀疤,此刻显得更加狰狞。 正是王项洪。 这一刻,帐中几人像是掐住了喉咙,瞪大眼睛,想要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 唐舜心中冷笑,这才瞭然,原来,王进达已经先一步找到王项洪。 王项洪被人扶到帐中空地,勉强跪倒,头磕下去时发出一声闷响。 他喘著粗气,先朝都指挥使拜下,“末將,拜见都指挥使!” 王进达面色依然和煦,“王校尉辛苦,快快起来。” “有人说,你被匈奴人活捉,是真是假?” 王项洪伏地未起,“半真半假。” “属下血战匈奴主力,苦战两日,杀敌数百,最终力竭被擒!” “至於为何被擒……” 王项洪突然抬手指向唐舜,嗓音陡然拔高,“是他!唐舜关闭城门,將我手下兵卒尽数葬送於城外!他却缩在关城里,坐看我军覆灭!” 帐內空气瞬间绷紧。 程峰双目赤红,喉间滚出一声低吼,就要扑上前去。 分明是关城难开,没来得及! 可王项洪说出来,好似他们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 梁恩义一把拽住他胳膊,力道极重,两人手臂肌肉同时绷起。 程峰挣了一下,没动,胸膛剧烈起伏,额上青筋暴突如绳。 王项洪喘息著,继续道,“我被抓后,匈奴逼我招供关城虚实,我不肯说,遭鞭刑三日,烙铁加身,始终守口如瓶。” “直至今日大军大破匈奴,我才得救,只为向都指挥使陈情,唐舜闭门不纳,坐看上司死战,拥兵不救,实为大罪!” 他说完,整个人瘫软下去,靠兵卒扶著才没倒地,脸上血污混著冷汗,眼神却死死盯著唐舜,恨意灼人。 都指挥使沉著脸,看向唐舜,“可有此事?你当真拒不开门?” 唐舜没看他,也没看王项洪。 他缓缓扫过眼前这张枯槁的脸,从那双阴狠的眼睛,到沾满泥血的衣领,再到颤抖却刻意伸直的手指。 他记得这双手曾把兄弟关进土笼,曾拔刀祭旗,曾在城外箭雨中调转马头逃跑。 他还记得方才王进达热情洋溢的笑容,在知晓王项洪下落的情况下。 一切,都那么虚偽。 將近一个月,从出秀水镇到筑城再到守城,功劳半分不剩。 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唐舜!回话!”王进达喝道。 唐舜抬头,声音平稳:“当日北门之外,匈奴围阵,箭雨连天。” “王校尉率残部至城下,石门太重,仅开一尺。” “事情紧急,王校尉调马欲往西去,刚行十余步,便遭敌骑突袭,被绳索套颈拖行而走,其所率亲兵队正,无一生还。” 他说得极慢,每一句都像钉子打进地面。 “城,是我们几人没日没夜和百姓修的,守,也是我们拼死拼活和百姓守的。” “王校尉……自始至终,不曾进城,不曾下令,更不知关城样貌!” 唐舜不再多言,只静静站著,肩背挺直,目光沉静。 眼前是一场诬告,也是一场早已料到的风暴。 都指挥使王进达,脸上掛著玩味的笑,手指在案上轻叩。 帐外风声卷著灰土拍打帐布,哗啦作响…… 第49章 叔侄双簧窃战功 “噠……噠……噠……” 王进达有节奏地敲击著案面,无人应声,只剩下敲击声一下一下传入眾人耳朵。 程峰仍握拳立於侧,满脸不甘。 卫纵低头,睫毛微颤。 梁恩义一手按在腰刀上,不动如石。 王进达缓缓开口,“王校尉,你的属下说你自始至终不曾进城,你有何话说?” 王项洪瘫坐在地,喘息不止,脸上横肉挤成一团,嘴上犹自嘶喊: “都指挥使须知,唐舜,是我的部下!” “让他驻防秀水镇,是我的下的军令!” “他做的一切,都是我的授意!” “是否进城,並不重要,身为校尉,本就是指挥部下,调度各方!” 王项洪伏在地上喘息,冷汗混著血污流进衣领,手指却死死抠著地面。 他不抬头,仿佛只要不与唐舜等人对视,所说荒唐事就能坐实。 石撼山站在王进达身侧,沉声开口,“王校尉,你確认,唐舜此番筑城守城、调度兵力、击退匈奴,全是你的作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帐內骤静。 王项洪喘了口气,渐渐挺直腰杆,“正是!我接到军令驻防秀水镇,於是派唐舜前来。” “临行之前,我见此地地形可守,遂下令交代筑城。” “粮草调配、百姓安置、战具准备,皆由我一手安排,唐舜不过听令行事罢了。” 他说完,目光扫过唐舜,嘴角微扬,似笑非笑。 石撼山盯著他,也跟著笑了,是皮笑肉不笑那种笑,“好一个调度有方。” “那你告诉我,是谁下令召集百姓?是谁定下乡勇守城?是谁识破南门空营之计?又是谁用生石灰破敌衝锋?” “难道你王校尉,身处匈奴大营,还能指挥军队?” 王项洪脸色一僵,隨即道:“这些琐务,自然由我授意下属执行,儘管力竭被擒,但决策皆出自我心。” 石撼山不再追问,低头喝茶,一口未咽,只让热气熏著脸。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对叔侄正在唱著双簧。 程峰双目暴睁,喉头滚出一声低吼:“他撒谎!明明是他想害死我们,故意让我们去秀水镇,还让监镇不开门……” “住口!”王进达猛拍案几,震得茶盏跳起,“一个什长,也敢咆哮军帐?你可知罪?” “你们一个个,是要造反吗?” 程峰被梁恩义一把拽住,两人僵持片刻,程峰咬牙闭嘴,胸膛起伏如鼓。 王进达这才缓缓坐回,慢条斯理说著,“此战虽胜,然王校尉主力因属下而覆没,非同小可。” “既已查明,此番败因,全在唐舜拒不开门,致王校尉一行孤军奋战,终至覆灭。” 王进达轻笑一声,看向唐舜,“你有何话说?” 唐舜未答,缓缓转头看向石撼山。 石撼山坐在侧位,手握茶碗,脸色阴沉,始终未语。 “非是拒不开门,而是城门难开。”唐舜冷静解释,“都指挥使可以前去查看。” 王项洪这时抬起头,嘶声道:“都指挥使明鑑。” “唐舜拒不开城,乃是实情!我率部下前来,他却犹豫不决!” “放屁!”程峰怒吼,挣得梁恩义手臂青筋暴起。 王进达冷哼一声,抬手,亲兵立刻上前按住程峰肩膀,力道极重。 程峰怒目而视,却不再动。 王进达环视眾人,朗声道:“王校尉连番大战,调度有方,忠勇可嘉,一应功劳,待会进城后,再行庆功上报。” “至於唐舜——” 他目光如刀,刺向唐舜,“假传军令,拥兵不救,致使大军覆没,本该当场斩首示眾!” “本都念其斩首右大当户有功,我不追究,反擢升为校尉,已是宽宏大量。” “谁知他竟不知足,当眾咆哮,质疑上命,目无纲纪!既然如此——” 他猛喝一声:“来人!把这几个贼兵,全部拿了!” 帐外涌入一队亲兵,铁链哗啦作响。 程峰怒吼挣扎,被三人按倒跪地,铁链扣上手腕。 卫纵沉默受缚,梁恩义未反抗,双膝落地时膝盖砸出一声闷响。 朱夯长嘆一声,束手就缚。 唐舜站著,不动。 亲兵逼近,手伸向他腰间朴刀。 “我自己来。”唐舜开口,声音低哑。 他解下朴刀,放在地上,刀柄朝前。 然后抬起双手,任由铁链缠上手腕。 冰凉的铁箍收紧,勒进皮肉。 “唐舜!队正!”程峰嘶吼,“你不该认啊!我们守住了城!我们杀了右大当户!你凭什么认?!” “我们做错了什么啊?!” 唐舜没回头,只看著王进达,一字一顿,“你真敢为了自家侄儿,冒天下之大不韙?” 王进达冷笑,仿佛听到什么笑话,站起来,“螻蚁也敢称天下?” “天下自有律法,你违抗军令,就是死罪,我依法行事,何来不韙?” 唐舜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里已无波澜。 王进达转身,问石撼山,“假传军令,依法从事,可有问题?” 石撼山放下茶碗,瓷底碰案,一声轻响。 “没有问题。” 四个字,如铁锤砸落。 王进达点头:“好,现在进城,带著他们,游街示眾!让百姓看看,什么叫功过分明!” 命令传下,队伍即刻整备。 囚车推入帐前,木栏粗厚,铁链垂地。 唐舜被推入中央囚笼,站定后抬头,望向帐外天光。 灰云压城,风卷黄沙扑面,他未眨眼。 程峰、卫纵、梁恩义、朱夯分押两侧囚车,步行押解。 程峰一路咬牙,拳头攥得指甲崩裂,血渗出来也不觉。 梁恩义走在最后,目光扫过关城周边,似要把每一个角落都记下。 王项洪被扶上马,靠在鞍上,面色苍白,实则眼角含笑,频频回望囚车。 王进达骑马居首,披甲佩剑,昂首挺胸,接受沿途兵卒注目。 乾军列阵,开拔进城。 关城门口尸体已经被清理,石门大开,百姓夹道相迎。 孩童捧花奔跑,老者拄杖含泪,锣鼓喧天,欢呼如潮。 “回来了!” “打胜仗了!” “杀得好!”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队伍行至门口,欢呼渐弱。 有人看见了囚车。 有人认出了唐舜。 鼓声戛然而止。 献花的孩子呆立原地。 老人的手停在半空。 妇人拉过孩子,背身低头。 百姓齐齐呆愣,他们不明白,为何带著他们筑城、守城的英雄,为何成了阶下之囚? 那他们这是欢迎谁? 荒谬,荒谬! 整条长街,只剩马蹄踏地,铁链轻响。 唐舜立於囚笼之中,枷锁加身,血跡未洗,风吹乱发,更显萧瑟。 他目视前方,不曾低头,也不曾抬手遮面。 人群静默。 关城几千百姓夹道而迎,却都盯著囚车之上,那几个带他们活下来的人…… 囚车缓缓前行,碾过泥石地面,发出沉闷声响…… 第50章 孤帐黄昏送饭来 两旁的人群静默著,锣鼓停了,花束垂了,老人的手停在半空,孩子被母亲拉回身后。 有人將花束扔在地上,又有人別过头去不忍再看,他们耳听著巡街士卒高声喊出的唐舜罪名,只觉荒谬绝伦。 唐舜站在囚笼里,铁链缠腕。 队伍行至一座灰帐面前,戛然而止。 亲兵上前打开木栏,铁链哗啦作响。 唐舜被推下囚车,脚踩实地时膝盖微屈,隨即挺直。 程峰、卫纵、梁恩义、朱夯四人已被押往別处,连一句交代也无。 沿途兵卒立於帐外,都是唐舜从大同城带来求活的士卒。 他们目光低垂,有人握紧拳头,有人迅速转头避开视线,但,他们大概能活。 唐舜被推进一座孤帐。 帐帘落下,隔绝內外。 帐內无灯,只有缝隙透进几缕残光,照在泥地上,映出一道斜长的影。 唐舜坐在角落,背靠木桩,双手仍戴铁銬,链条垂地,发出轻微声响。 帐外脚步来去,兵卒把守,但无人入內。 唐舜闭上双眼,反而有些享受这片刻的寧静。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从带著二十多人走出大同城开始,他就片刻不敢停歇,一路行来,神经绷紧,而今,终於能够歇息下来。 却没想到是这样的方式。 唐舜独自思索。 沿途百姓的沉默,不是恐惧,也不是冷漠,是压抑的愤怒。 他们亲眼看著唐舜一行守城,甚至参与守城,看著他斩杀右大当户,看著他浴血护墙。 也看见他游街。 更看见王项洪在先前在城下狼狈逃窜,如今却高坐大马,一副胜利者派头。 王进达將他关进孤帐,名义待审,实则软禁。 若真要治罪,早可在阵前斩首,何须带回关城游街? 说明王进达不敢杀,至少现在不能杀。 秀水三千百姓,他压不下来。 若他唐舜当场被杀,死无对证,反而激起民变。 百姓今日不语,明日未必不开口。 王进达老辣,不会犯这种错。 所以留他一条命,先压著,等风头过去,等功劳坐实。 等“筑城守城、调度有方”这套说辞按在王项洪头上报上去,盖棺定论。 到那时,他唐舜就成了违抗军令、拥兵不救的罪人,死也就死了,没人再提。 唐舜想起石撼山在帐中的那句话:“没有问题。” 语气平淡,毫无波澜。 若石撼山真附和王进达,大可让王进达当场將自己处斩。 可石撼山说了,还说得那么乾脆。 那是告诉王进达:我知道你在演戏,但我配合。 条件是——人不能死。 石撼山与他並无深交,却多次庇护。 此人刚正,不趋炎,不附势,若非看出他有用,不会轻易站队。 如今他落难,石撼山未救,却也未落井下石。 那一句“没有问题”,或许是妥协,或许是拖延,但终究留了一线生机。 所以,他没被杀,也没被打入死牢,而是关在这座孤帐里,这是交换的结果。 石撼山用“不反对”换他一条命,王进达用“暂押”换时间。 只要他在,真相就还在。 只要真相在,翻盘就有机会。 但他必须活著等到那一天。 唐舜思索出结论,眉头缓缓鬆开,想来,破局之法,该回到大同城才是。 若是大同城不行,那便另谋出路,掀了这天下! 这时,帐外传来脚步声,轻而缓,不是兵卒的硬底靴,是布履。 脚步在帐外停住,片刻,帘子掀开。 一道纤细身影进来,顺手放下帘子。 是苏舒。 她穿一身粗布裙,髮髻简单,无饰,手里提著一个食盒。 唐舜抬头,声音沙哑:“你怎么进来的?” “我说是你的婢女,给你送断头饭。”她低声答,走到他面前,蹲下,打开食盒。 炒肉丁,拌野菜,一碗野菜汤,两个窝窝头。 饭菜尚温,冒著热气。 “趁热吃。”她说。 唐舜没动,轻笑一声,“断头饭?有意思,” 苏舒抬眼看他,“不这么说,他们不让进。” 唐舜低头,伸手抓起窝窝头,大口咬下。 粗粮扎嘴,但他咽得快。 他又夹起肉丁,塞进嘴里,咀嚼,吞咽。 他饿了太久,从守城那日起就没好好吃过一顿。 他吃得急,几乎不嚼。 苏舒不劝,也不说话,只静静看著。 他吃完一个窝窝头,又拿第二个。 汤喝了一半,停下,喘了口气。 “他们说你违抗军令,害死了不少袍泽。”苏舒轻声开口。 唐舜放下汤碗,“我说了实话,没人听。” “我知道。”苏舒轻声说,“我都看见了,游街时,我在人群中。” “百姓也都看见了。”苏舒补充著,“他们没喊,但私下里议论,都认为你是被冤枉的,他们很愤怒。” 苏舒又从食盒底层取出一块湿布,拧乾,递给唐舜,“擦擦脸。” 唐舜接过,抹了额头、嘴角、脖颈。 布上留下黑灰和一丝血跡。 清爽不少。 苏舒收回去,放回食盒,然后坐在他对面,双膝併拢,手放在腿上。 外头风小了,帐布不再猎猎作响。 光线更暗,只剩缝隙里一点余暉,照在她侧脸上,轮廓柔和。 唐舜又擦了擦嘴,“断头饭,味道不错,谢了,你走吧。” “你现在是罪臣之女,不是什么千金小姐。” “在这军营里走动,没人护著你,万一被谁盯上,连个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我知道。”苏舒抬脸,目光直望进他眼里,“可你也不是什么队正,你现在是囚犯,阶下囚,我不来,谁管你?” 唐舜抿唇,不答。 她退开半步,指尖拂过他袖口撕裂的布条,又滑到他手腕上的铁銬。 铁链冷硬,磨得皮肉发红,有血痂凝在边缘。 “你疼吗?”她问。 “不疼。” “累吗?” “……不累。” “骗人。”苏舒声音低了些,“你明明又疼又累。” 唐舜看著苏舒。 她眼底有光,不是泪,也不是火,是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荒原上突然亮起的一点星,明知风大,偏要燃著。 “你还能站起来吗?” “能。” “那就够了。”苏舒忽然起身,解腰带。 唐舜一怔。 苏舒褪下外袍,搭在食盒上。 又解中衣系带,动作不快,也不慢,一件件脱下。 月白色中衣滑落肩头,露出单薄身躯。 烛光未点,暮色中她的皮肤泛著微光,像雪覆枝。 唐舜猛地站起,铁链哗啦作响:“你干什么!” 苏舒不答,只低头,解最后一件。 “住手!”唐舜低喝。 苏舒抬头,目光直视他:“我说过,欠你一条命。”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说我不必报,可我苏舒不爱欠著別人,不能不报。” “这不是报恩的方式。” “那你告诉我,你还能做什么?” 苏舒问,“你已经是阶下囚,如果死了,我给你留个后。” 风停,帐静,天地仿佛缩在这方寸之间。 第51章 一身风雪为君倾 唐舜甚至能感到苏舒呼吸极浅,身子轻得像一片压在肩头的雪。 帐外的余光,洒进帐篷,映照得女人身姿格外妖嬈。 透过中衣,能够看到苏舒自上而下那优美柔和的线条,那是极其匀称的美。 仿佛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 “苏舒,”唐舜语气沉了下来,“你听我说,我现在自身难保。” “王进达要的是我的功,王项洪要的是我的命。” “我不可能护你周全,更不可能带你走,你把命押在我身上,没意义。” “我说了,这是报恩,不是押注。”苏舒摇头,眸光如水,“况且,君子应处木雁之间,当有龙蛇之变。” “你今日是囚徒,明日未必不能腾跃。” “相信我,你不是死在这里的人。” 苏舒目光诚挚,仿佛比唐舜还有信心。 “如何能活?”唐舜自嘲,“你未免太看得起我。” 苏舒迟疑片刻,岔开了话题,“无妨,就算你明天死了,我今日也要给你留个后。” “就算別人都忘了你,我要让以后的孩子知道,他的父亲,是个英雄。” “他不是叛贼,不是逃兵,不是违抗军令的小人。” “而是守住了北门、斩了右大当户、救了全城百姓的唐舜。” 帐內仿佛一下子冷了下来。 唐舜瞳孔一缩,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女人。 不是那个被充当官妓,脸色发白的弱女子。 也不是被唐舜驱赶戏弄,跌落神坛的贵女。 而是一个敢在绝境中说出“留后”的女人。 他忽然笑了,笑得极短,也极苦。 “你说这些话,不怕吗?” “怕。”她点头,“我怕你死,怕你倒,但我更怕,你还没倒下,却不想再站起来。” 唐舜倚靠著帐篷,微微嘆道:“今日之前,我只是为了活下来,让手下的兵活下来,也让秀水镇的百姓活下来。” “而今,他们都活下来了,我想,再拼一把,爭取让程峰卫纵他们,也活下来……” “他们都活了,你也该考虑你自己。”苏舒上前一步,“接受我,接受这份心意,这不是施捨,也不是怜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是我自愿的,是你拼死护我三次之后,我唯一能做的事。” 唐舜闭眼。 片刻,他睁眼,目光如铁,“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让你陷进来。” 唐舜声音低而重,劝著,“你现在还能站著,是因为你还未与我绑在一起。” “一旦你跟我沾上,他们就会把你一起料理,你懂不懂?我不止是囚犯,更是他们眼中钉。” “你若成了我的人,他们第一个就要毁了你。” 苏舒轻轻地笑,又轻轻摇头,“王项洪几次三番想要坑我害我,在他眼里,我早就站在你这边了。” “今夜送饭,本就是信號。” 唐舜直勾勾看著苏舒那张动人心魄的俏脸,第一回觉得,最难消受美人恩。 “不一样。”唐舜依旧摇头,“现在你是旁观者,是送饭的婢女。” “没人真把你当回事,但若你成了我的女人,哪怕只是睡了一夜,他们也会拿这事做文章。” “他们会说你勾引罪將,说你通敌卖国,说你苏家余孽未尽,还要祸乱军心,你扛得住吗?” 苏舒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不需要那种名声。” 唐舜盯著她,“我也不需要靠一个女人用身子换来的信念活著,我要站起来,就堂堂正正站起来,不是踩著谁的牺牲,不是靠著谁的委身。” “可你现在站不起来。”她忽然抬高声音,又立刻压下去,“你被关在这帐里,手戴铁链,连门都出不去。” “你拿什么堂堂正正?拿什么证明自己?等他们把你悄无声息地杀了,谁还记得你唐舜是谁?” 唐舜沉默。 帐外传来巡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走远。 两人都没回头,也没动。 “你走吧。”唐舜再次一嘆,“趁没人注意你进出,你已经来了,话也说了,心意我也知道了,够了。” “你不信我?” “我信。”唐舜重重点头,“所以我才让你走。” 苏舒低头,手指缓缓收拢,攥住自己中衣的边角。 布料被捏得发皱,她没哭,也没闹,只是静静地站著。 然后苏舒转身,一件件穿上衣服。 外袍搭肩,系带缠腕,动作利落,不拖泥带水。 她收拾食盒,拧紧盖子,提起篮柄。 临到帐帘前,她又停下,背对著唐舜,声音很轻:“你知道城里的百姓怎么说你吗?” “他们说你冤。”苏舒转头,侧脸映著帐外透进的一线月光: “他们说你筑了城,帮助他们安了家,也守住了城,杀了敌將,救了他们的命,结果却被当成罪人游街。” “他们不说,不代表他们不知道。” “他们静著,是因为怕。” “可他们心里认你,认你是英雄。” 唐舜呼吸一顿。 他坐在角落,铁链横在地上,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脚边。 “他们认我,又怎么样?”唐舜低声说,“他们不能替我打仗,不能替我申冤,不能把我从这帐里放出去。” “但他们记得。”苏舒说,“只要有人记得,你就没输。” 说完,她掀帘而出。 帐帘落下,隔断內外。 帐內彻底黑了。 唐舜坐著,手撑膝盖,铁链隨著呼吸微微晃动。 他盯著地面,那里有一道旧划痕,像是之前有人用刀尖刻下的痕跡,歪歪扭扭,不知是什么字。 他没去辨认。 也不必辨认。 他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 军营寂静,兵卒不敢聚谈,百姓守著窝棚不出,只有巡夜的差役提灯走过,靴底踩在地上,一声一声,像是在数著时间。 唐舜本不该有任何动摇。 他是蓝星的连长,穿越至此,靠的不是裙带关係,而是超出这个时代的眼界和多出三十年的阅歷。 他从不求什么青史留名。 於这方世界而言,他始终像个局外人。 可刚才那一刻,听到苏舒说“我要给你留个后”,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情慾,不是软弱,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重量。 原来这是真实的世界,有血有肉,也真的有人,愿意在他跌入泥潭时,跳下来陪他一起脏。 帐外脚步再起。 这次不是布履。 是靴子。 硬底牛皮靴,踏在泥地上,声音沉重,节奏分明。 一步,一步,逼近帐门。 帘子猛地掀开。 一道人影立在门口,肩宽背厚,披甲带刀。 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勾出一道黑边。他没说话,先扫了一眼帐內,目光落在唐舜身上。 然后他笑了。 “唐队正,阶下囚滋味如何?” 唐舜抬头。 王项洪。 第52章 满城封赏无忠良 王项洪站在门口,披甲未卸,脸上带著笑,目光扫过唐舜脚边的铁链,又落在他脸上。 “唐队正,阶下囚滋味如何?” 唐舜抬眼看了王项洪一眼,不惊不动,也不搭理。 王项洪踱步进来,靴底踩在泥地上发出闷响。 他在唐舜面前五步站定,双手背在身后,自顾自说著: “我毕竟是你的上司,坑杀属下的事,做不出来。” “你守城有功,我已向都指挥使稟明,只待军报递上去,朝廷自有封赏。” 唐舜嘴角掠起一抹玩味,“做不出来?你做的还少吗?” 王项洪呼吸一滯。 唐舜冷笑一声,“不必废话,你来,不是为说这个。” 王项洪眉梢一挑,隨即嘆了口气,“你也別这般倔强,我来就是想问问,筑城之法,究竟是何门道?” “那墙基用的是什么料?我问了几个工匠,都说不清,他们只知按令行事,不知其理。” “唐队正,为了大乾天下,为了北庭边军,更为了这方百姓,你不该藏私才对。” 王项洪说的义正辞严,仿佛是敢为天下先之人。 唐舜盯著他,半晌才道,“水泥速成,经不起雨水浸泡,半年之內,地基必裂,墙角先塌。” 王项洪脸色微变:“你说什么?” “我说。”唐舜缓缓抬头,目光如刀,“你抢来的功劳,是建在烂泥上的楼,风一吹,就散。” 王项洪沉默片刻,忽而笑了,“好一张利嘴。” “可眼下,上级只认我调度有功,哪怕人人都知道是你做的,又能如何?” “百姓不敢吱声,节度使府上下都是我的人,你不过是个囚犯,戴著手銬脚镣,连站都站不起来,还谈什么功劳?” 王项洪弯腰,盯著唐舜,戏謔道,“你可知,此番匈奴大军南下,北庭是谁在居中指挥?” 不等唐舜回应,他脱口而出,“是太子殿下!” “太子来到北庭月余,领军打仗,却丟城失地,狼烟遍起,朝中重臣纷纷上奏让太子回朝。” “威信大失,顏面无光啊。” “而今,秀水之战,阵斩匈奴呼衍氏权贵,大破五千骑兵,乃是近五年都没有的大胜!” “牵一髮而动全身。” “右蠡王痛失一臂,领著余下兵马,灰溜溜回他的祁连山去了!” “战事,结束了!” “你想想,太子该多么高兴?” “你还不知道你立下的功劳有多大吧?” 说罢,王项洪哈哈大笑,不再多言,转身便走,到帐口时停下,头也不回: “明日大军返回大同城,刺史府备了酒席犒军行赏。” “不必指望有人救你,石撼山拿了一万两银子,已经答应不再插手此事。” “他也有功劳,没人会和军功过不去。” “我现在不杀你,是让你好好看著,这天下,从来都是贵人说了算。” 帘子落下,帐內重归昏暗。 唐舜面色平静,喃喃自语:“太子……” 天刚亮,两名兵卒提锁链进来,將唐舜从地上拽起。 他踉蹌一步,铁链哗啦作响,手腕上旧伤未愈,又被磨出新血痕。 他没吭声,任人拖出囚帐。 外头已有马车等候。 程峰、卫纵、梁恩义、朱夯四人也被押来,皆未戴枷,却由兵丁环伺,不得自由。 五人远远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车队沿官道南行,直奔大同城。 一路黄沙扑面,日头渐高。 唐舜坐在车尾,目光掠过渐行渐远的城墙——那是他亲手带人修起的防线,如今百姓在此安居,已有人气。 半日之后,抵达大同城。 刺史府前空地已搭起高台,红绸掛柱,彩幡飘动。 百姓被驱至外围,几千士卒列队於下,一片喜庆气象。 几名老卒站在人群边缘,低声议论。 兵卒將唐舜四人推至阴影里,不准靠近十步之內。 台上鼓乐齐鸣。 大同刺史是个国字脸中年男子,叫做陈思礼。 陈思礼头戴官帽,面带红光。 秀水镇乃是大同治下,此番大胜辖地,他听闻之后,一连说了十几个好字,与有荣焉。 此刻,钟鼓齐鸣之际,陈思礼登台宣读封赏令,声音洪亮,传遍全场。 “今有北庭节度使府左军右都山字营丙校校尉王项洪,临危受命,统筹筑城,护卫百姓,衝锋战阵,力挽狂澜!” “阵斩呼衍氏大当户,梟渠魁以振军威,勇护一城生民,固疆土而安边隅。” “当升阶晋秩,增禄赐田;铸金纪绩,传示诸军。” “凡麾下士卒、助战百姓,一体优恤,各有颁赐。” “仰全军知勉,效此忠良,共守山河,永清胡尘!” 台下將士欢呼,掌声雷动。 因具体品级封赏还需节度使府任命发放,故而没有具体奖赏。 名单继续念下去,奖赏参战各级军官,人人有份。 唯独没有唐舜,没有程峰,没有卫纵,没有梁恩义,也没有朱夯。 仿佛那些浴血守城的人,从未存在过。 待到封赏念完,大同刺史陈思礼,面带笑容,邀请王项洪登台。 王项洪披红掛花,满脸激昂:“此战能胜,全赖上下同心,將士用命!” “尤其那些默默无闻的兄弟,他们才是真正的脊樑!” 他说著,目光有意无意扫过暗巷,嘴角微扬。 “艹——” 程峰脸色通红,扯著嗓子怒骂一句,用尽蛮力拉拽铁链,双拳紧握,指甲掐进掌心,牙根咬得咯咯作响。 卫纵站在他身旁,眼神冰冷,素来沉稳的他,也跟著咬牙。 梁恩义低头看著自己沾满泥灰的手,喉头滚动了一下。 朱夯泪流满面,仿佛在痛恨,为何效忠这等上司。 唐舜静静望著高台,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台上,王项洪红光满面,慷慨激昂一番演讲之后,话锋一转: “此战,无数弟兄埋骨沙场,家中妻儿老母失去倚靠。” “更有弟兄身躯残疾,今后举步维艰!” “然!” “值此上下一心,全军大战之时,有人,假传军令,坑害同僚!” “於匈奴铁骑大举进攻之时,紧闭城门,坐看军中袍泽被杀!” 台下痛骂声一片:“谁?” “让他滚出来!” “滚出来!” 王项洪大手一挥,“带上来!” 哗啦啦…… 巷子之中,兵卒们压著唐舜等人,缓缓登场…… 第53章 刑台將斩冤声来 唐舜五人被兵卒押解,押上高台。 身后兵卒一脚踹在几人膝窝,迫使他们跪在地上。 唐舜铁链缠腕,双手反绑於后,儼然罪人姿態。 程峰在他左侧,双目赤红,牙关紧咬,额上青筋暴起,像是隨时要挣断绳索扑上去! 卫纵等人,或是憋屈、或是认命。 台下將士譁然一片。 有人认出了唐舜。 一个满脸胡茬的兵卒挤到前排,指著台上低声道,“那不是守关城的队正?右大当户就是他砍下的头!” 旁边一人拉了他一把,压声道:“闭嘴!你不要命了?” 那人却不退,“我亲眼见他衝出城墙,杀敌无数,现在说他是奸细?放屁!” 有人认出唐舜,私下鸣冤。 但更多的,並不认识台上几人。 有兵卒大声问,“他们究竟犯了何等大罪?” “对,到底犯了什么罪?” 王项洪站在唐舜面前,袍角被夜风吹得轻摆。 他抬起手,掌心向下压了压。 台下渐渐安静。 “诸位。”王项洪气沉丹田,用力开口,“有功者荣,有过者罚,军法如山,不容偏废。” “我现在告诉你们,他们究竟犯了何罪!” 王项洪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唐舜,原为我校小卒,因断后之功擢升队正。” “然此人犹不知足,本校念他新升队正,不懂行伍,让他据守关城,无需野战。” 將士们窃窃私语。 谁都知道,打法千种万重,相比野外抄刀子和匈奴人拼命,守城,无疑是相对轻鬆的活计。 匈奴人弓马嫻熟,却不利攻城。 王项洪继续说著: “可他却心怀不轨,匈奴压境,本校率眾入关,他带著这几个人,拒不开门,致我军將士覆没於野!” 王项洪每说一句,便向前一步。 说到最后,已站在唐舜正前方,俯视著他。 唐舜冷笑。 好一个避重就轻! 致將士覆没於野,不清楚的,还以为死了几百上千人! “什么?竟是这等狼心狗肺的畜生?” “混帐东西,混帐东西!” “宰了他们,宰了他们!” 台下兵卒不明所以,只认王项洪乃是大胜的头等功臣,他说的话,便是真理! 於是一个个喊打喊杀。 顷刻之间,唐舜几人被齐齐唾骂,眾人对他们,恨不得杀之后快。 王项洪背对眾兵卒,面对唐舜,嘴角勾著,得意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他闭上眼,似乎极其享受这种万眾瞩目的场合。 而后,他猛地转身,喝道: “此等败类,罪无可赦!来人——” 五名刀手从侧幕走出,披甲执斧,脚步沉稳。 他们走到唐舜五人身后,站定,抬斧,刃口斜指天空。 台下顿时一片死寂。 眾多兵卒们惦起脚尖,直勾勾盯著台上。 有人目露不忍,有人满怀期待。 程峰猛地抬头,脖子上的筋像要炸开,死命挣扎,却被几个甲士从旁按住肩头,动弹不得。 卫纵闭眼,嘴唇微动,不知是在默念什么。 梁恩义挺著背,眼角抽了一下,终究未低头。 朱夯以头点地,似乎认命。 王项洪深吸一口气,举起右手。 “此五人,不忠不义,弃同袍於死地,坏军规於无形,今日斩首示眾,以儆效尤!” “诸君共鉴——杀人,非我所愿,实乃军法难容!” 他手臂挥落。 “行刑!” 刀手应声踏步上前,左脚踩地,右臂高举战斧,寒光一闪,斧刃已朝下压来。 就在此时—— 咚! 一声沉闷鼓响,沉重,悠长,穿透一切。 咚!咚!咚! 紧接著,一声接一声。 所有人一怔,齐齐看向刺史府大门前。 那是鸣冤鼓。 百年未响的大鼓,竟在这一刻被敲响。 王项洪的手僵在半空,刀手也停住了动作,斧刃悬在唐舜头顶三寸,未落。 台下眾人齐刷刷转头,望向刺史府门前的鼓亭。 只见一名女子立於鼓前。 她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穿著粗布裙衫,髮髻鬆散,脸上沾著灰土,手里还攥著鼓槌。 她肩膀尖削,胸膛剧烈起伏,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咚咚咚—— 陈旧的大鼓被人敲响,灰尘簌簌震落。 咚! 又是一声。 紧接著,远处传来脚步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密。 只见源源不断的百姓,一簇接一簇,沿著主道涌来。 上千人,衣衫襤褸,男女老少皆有,全是秀水之战中活下来的百姓。 他们从秀水一路赶来,有人拄著拐,有人背著孩子,有人脸上还带著伤疤。 他们走到刺史府前,停下。 领头的是个老汉,鬚髮皆白,手里拄著根木棍。 他往前一站,声音嘶哑却有力:“冤!” 人群齐声高喊: “冤——!” “冤——!” “冤——!” 声浪如潮,拍打高台。 王项洪脸色骤变,猛地回头看向都指挥使座席。 大同刺史陈思礼和都指挥使王进达猛然站起。 陈思礼本是来亮相犒赏军队,再看一场顺理成章的问罪,一场震慑军心的处决,可眼下局势已完全失控。 他目光扫向鼓亭,又望向远处奔来的百姓,眉头紧锁。 台下將士骚动起来。 王项洪强自镇定,抬手喝道:“尔等何人?竟敢擅闯军政重地!来人,拦住他们!” 几名甲士衝上前,横枪阻拦。 老汉拄棍上前,直视甲士:“你们拦我?怎么?大乾太祖设的鸣冤鼓,没用了?” 甲士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 “秀水镇三千百姓作证!唐队正是好官!”老汉怒吼,“你们要抓,连我们一起抓!要杀,一起杀!” 百姓齐声呼应:“一起杀!一起杀!” 一张张脸写满愤怒与悲愴。 王项洪额头渗汗,再不敢下令。 他转头看向陈思礼,眼神求援。 陈思礼坐在高位,面色阴晴不定。 他知道,这一刀若真砍下去,明日整个大同城都会沸腾。 这些百姓不是乌合之眾,他们是秀水之战的亲歷者,是唐舜活下来的见证人。 杀了唐舜容易,可事情一旦传出去,万劫不復! 唐舜仍跪在高台中央,手腕被铁链磨出血痕,背上冷汗浸透衣衫。 他听见了鼓声,听见了吶喊,听见了那个少女颤抖的声音。 风从远处吹来,带著沙土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昨夜,苏舒说:“只要有人记得,就没输。” 此刻,他听见了。 百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吶喊声一声比一声高。 “冤——!” “冤——!” “冤——!” 王项洪站在台上,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终於忍不住后退半步…… 第54章 千人跪闕证忠魂 王项洪手指微不可察颤抖著。 买通了石撼山,拿下了唐舜一行,却没想到,处於最底层的,朝不保夕的百姓,竟敢离开偏远的秀水镇,跑到大同城击鼓! 而且,还是犒军行赏,眾目睽睽之下! 王项洪惊怒,不安,强撑著镇定,却瞪大眼睛,时不时目光转向都指挥使位置求助。 王进达脸色难看,低头在大同刺史陈思礼面前低语片刻,陈思礼点头,走向刺史府门前。 由不得他不去,鸣冤鼓敲响,他这个刺史必须出面。 百姓越来越近,喊冤声一浪高过一浪,似排山倒海,汹汹而来。 民意沸腾! 城中不少百姓,听闻动静,一个个远远驻足观望。 无数双眼睛,盯著刺史府门口,也盯著身穿红色官袍头戴乌纱的大同刺史。 刺史府一阵骚动,不少差役涌了过来,顷刻將府前台阶隔断,阻止百姓继续进逼。 “尔等,意欲何为?” 陈思礼惊怒交加,瞪大眼睛,“聚眾包围府衙,意欲造反吗?!” 秀水老农已经高声呼喊,来意无需多言! 就是衝著唐舜来的! 陈思礼只想儘快解决此事,否则,他难以下台。 离他最近的,是苏舒。 苏舒一身粗布衣裳,面容依旧娇美,却透著这个年龄段不相符的冷静。 只见她冷笑一声,“刺史大人好大的官威,我朝太祖祖训,百姓有天大冤情,可敲响府衙堂鼓鸣冤。” “冤情重大,甚至可以进京敲响登闻鼓。” “刺史大人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扣个造反的帽子,要造反的是你吧?” 陈思礼面色一沉,心里却一惊。 此女是谁! 寻常百姓,就没有不怕官的,名不与官斗是实情。 更何况,大多数百姓大字不识,哪里知道什么太祖祖训? 此女不仅知晓,还毫不畏惧,反过来质问! 苏舒抬起头,声音清晰可闻: “刺史大人,民女要告状。” 陈思礼黑著脸,没有应她。 苏舒又往前走了一步。 “秀水镇那一战,我们这些人全都知道……” 王项洪心跳加快,都能听见自己心臟咚咚跳响。 他也顾不得其他,大喊著,“住嘴!住嘴!” 说罢,发疯一般奔向刺史府。 苏舒毫不退让,语速飞快,“唐队正受监镇迫害,秀水镇拒不开门,不得已,他才选择筑城!” “他也没有强迫百姓,全都是百姓自愿。” “半个月时间,秀水百姓上下一心,听从唐队正吩咐,平地起坚城。” “关城缺粮,队正用自己的餉银买,未曾饿死一人。” “匈奴来袭,队正身先士卒,带著兵丁乡勇死守,让秀水百姓都能活命。” “粮没了,他把自己的口粮煮成粥分给老弱。” “沙袋快堆到墙头了,是他让人撒石灰迷了匈奴的眼睛,致使匈奴人大乱!” “你们说他害死同袍?可我们亲眼看见,是他带著百姓,在城墙上熬了三天三夜,一口热饭都没吃过!” 她说一句,现场便静一分。 “住口!住口!闭嘴!” 王项洪状若疯魔,想要衝向苏舒的位置,强迫苏舒住嘴。 只是秀水镇百姓恨够了他,自发上前死死將他抱住,让他动弹不得。 王项洪怀著滔天恨意大喊,“陈刺史,拿下她,拿下她!她撒谎!” 都指挥使王进达也跟著大喝:“刺史!” 陈思礼嘴唇嗡动,终究没有动作。 他不敢! 万眾瞩目之下,若是不让苏舒把话说完就匆匆拿下,恐怕不出几日,流言如虎,足够將他活活吞噬。 大同南面,就是北庭治所,庭州! 庭州,不仅有节度使,更有太子坐镇! 苏舒不仅不避,反而踏前一步,“王校尉,你不是说手下全部被害死吗?” “那天晚上,我们都听见马蹄声,明明是城墙石门难开,你害怕匈奴人,想要绕墙逃跑,结果被匈奴追上,用绳子套住脖子拖走!” “你能活著回来,就已经是命大,还成了功臣?成了最大的功臣?” 说到最后,苏舒声音有些颤抖,却依旧坚定。 “你们要杀唐队正他们……可以。” “可你们不能让他们死得不明不白!他若真有罪,拿证据出来!” “若没有……你们就是在构陷忠良!” “唐队正,留了秀水三千百姓,浴血奋战,何错之有!” 苏舒说完,把鼓槌往地上一扔,扑通跪下,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 咚! “刺史大人,这是秀水三千百姓的冤情,还请刺史……明察!” 咚咚咚—— 现场再次传来咚咚的闷响。 这一回,不是鼓声。 是上前衣衫襤褸的百姓,齐齐下跪的声音。 刺史府前,滑稽一幕正在上演。 一侧,是披红掛彩搭台列队的犒军仪式。 另一侧,是千人下跪高呼冤屈的鸣冤陈情。 远处,则是围观的大同百姓。 压不住!压不住! 台下將士骚动起来。 有人交头接耳。 “怎么回事?这难道是真的?” “台上那几个嘴里塞著布,马上要行刑的乱兵,才是功臣?” “王校尉,霸占他人军功?” 有人低声询问。 一个亲眼看到唐舜斩杀匈奴右大当户的石撼山亲兵,怒吼一声,“他娘的,不忍了!” “这女娃说的都是真的!” “城,是唐队正修的,匈奴,也是因唐队正死伤过千,才能被我们捡了大漏!” “匈奴右大当户,也是唐队正杀的!” “王校尉,抢夺军功,构陷忠良!天理不容!” 此话一出,在场的譁然声,如同炸雷一般响起,旋即迅速铺开。 “什么?真是如此?” “我们……冤枉了好人?” “这才是英雄?” 唐舜转头,看著倔强而坚强的苏舒,不知为何,眼睛竟有点儿湿润。 而程峰几人,更是癲狂,颤抖著大笑,眼泪都出来了。 他们不是害怕,是感动,是感激。 王进达王项洪叔侄,面若死灰。 此时,那条通往南门的官道上,锣鼓开道,重骑护卫。 一支队伍正朝刺史府走来。 拱卫中间的,是一辆青色马车。 马车不算豪奢,质朴无华,却透著一股难言气势。 有人高声大喊: “前人避让!” “北庭节度使到!” 第55章 强权一语定生死 北庭节度使到! 中气十足的唱喏,引得全场一片沉寂。 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响。 那车由远而近,漆黑的车厢裹著铁皮边角,四匹灰马拉得稳,蹄声如锤,一下下砸在人心上。 唐舜仍跪在高台,铁链压进腕骨,背上冷汗干了又湿。 程峰几人心神激盪,他们心知,节度使来了,可以活下来了! 鼓声停了,百姓的喊冤也止住,像潮水退去前最后一道浪,戛然而止。 全场静得能听见风颳过旗角的声音。 然后是甲士慌乱的脚步。 刺史陈思礼猛地转身,顾不上苏舒与百姓,看也不看王进达进人。 他提著衣摆快步迎出去,膝盖一弯,扑通跪在了道旁。 “大同刺史陈思礼,拜见节帅!” 黑车稳稳停驻,厚重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只漆黑厚底军靴率先踏出,稳稳落於石阶。 来人身形不算魁梧,却肩宽背挺,身姿挺拔如松。 暗红镶边的威武大氅覆身,腰间佩刀静悬,刃未出鞘,周身威压却沉沉压落,令周遭空气都凝滯低垂。 一双寒锐眼眸淡淡扫过全场,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抬头与之对视,尽皆垂首屏息。 来人正是李庆安。 身兼北庭道支度使、转运使、防御使、团练使数职,手握庭州刺史实权。 更兼观察、採访、处置、营田诸使。 一人总揽北庭五州军政、民政、財政、监察等所有大权,统辖五州数万兵马,手握五州万民生杀予夺之权。 李庆安走下车,目光掠过跪著的陈思礼,掠过僵立的刀手,掠过高台上绑著的唐舜等人,最后落在王项洪叔侄身上。 王项洪原本还强撑著站姿,此刻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 王进达站在他身后半步,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手指攥紧又鬆开。 细细看去,背后竟然已经湿透。 李庆安往前走了几步,靴底踩石阶上,並没有搀扶陈思礼。 “今日大同城,倒是好生热闹。” 李庆安开口,淡笑一声,“看来本帅,来得不巧,陈刺史,说说看,此地究竟所为何事?” 王进达叔侄二人,死死盯著陈思礼,一颗心都快要跳到嗓子眼。 他们怕! 怕陈思礼乱说! “节度使容稟!” 陈思礼伏地,嗓音发颤,不敢有半分隱瞒: “百姓敲鸣冤鼓,控诉王进达、王项洪二人,吞没战功,杀害忠良,构陷队正唐舜……” 啪嗒—— 王进达退后半步,不知踩中了什么物什。 叔侄二人悬著的心,终於死了。 “哦?”李庆安眉梢微动,目光如电,直直望向王进达,“你听见了?他们说你吞功害人,可有此事?” 王进达喉头滚动了一下,猛地跪在地上,颤声解释,“节度使明鑑,此乃无稽之谈!” “唐舜拒不开门,致同袍將士覆没,末將依法问罪。” 李庆安轻笑一声,侧目看了眼鼓亭下那群人。 少女还跪在原地,额头染血。 百姓一个未散,人人盯著高台,眼里怒火中烧。 李庆安不再理会王进达,踱步上前,走到高台边缘,仰头望著唐舜。 不知为何,却给唐舜几人一种俯视之感。 唐舜跪著,脊樑未弯,脸上血污混著尘土,眼神却清明。 两人对视片刻,节度使忽然问:“你是唐舜?” “是。” “王项洪说你不听军令,拒援同袍?” “石门难开,没来得及开门,他绕墙欲逃,被匈奴人套绳俘虏。” “但——当日之情,我若开门,眼前这些百姓,一个也活不到今天。” 节度使点头,又问:“水泥筑城,可是你所为?” “是我督造,半月完工,经得住雨雪。” “粥饭分给百姓,也是你?” “饿著肚子的人,守不住城墙。” 节度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下,回头对陈思礼道: “陈刺史,你主持犒军,办得好啊。” “有功之臣身陷囹圄、待刑问斩,奸佞小人领功受赏、风光无限。” “你这大同治下,真是演了一出精彩好戏。” 陈思礼浑身一抖,伏地不敢抬头。 节度使再转身,目光落回王进达脸上: “本帅问你最后一遍——王项洪冒功欺上,构陷忠勇,你是否知情?是否纵容?是否同谋?” 王进达张了张嘴,想辩,却见石撼山从人群中走出,站到了节度使身侧。 他瞳孔一缩,心头再次猛沉,跌落谷底。 他终於明白——石撼山根本没有因为一万两银子心动,而是连夜奔赴庭州,把这位爷请来了! 他们完了! 王进达恨恨疯了石撼山一眼。 人心不足蛇吞象! 他已经许诺都虞侯的位置,可此人,竟是不知足,盯上了他这个都指挥使! “此间之事,来的路上,石指挥已经向我稟明。” 李庆安不再等他回答,而是走向黑压压跪了一地百姓,“你们都要为唐舜请命,可对?” “请节度使主持公道!” 有老人开口,身后百姓齐齐高呼,“请节度使主持公道!” “是非公道,自在人心。”李庆安轻声说著,又看向王进达,“王都指,你有何话说?” 王进达还欲解释,抬头却刚好对上李庆安似笑非笑的眼神。 他头皮一炸,猛地醒悟。 这是李庆安!是北庭节度使! 一句话,就能要了他的命! 王进达脸色灰败,额角汗珠滚下,顺著脖颈滑进领口。 他嘴唇微颤,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李庆安再次开口,“你的侄子,冒功欺上,构陷忠勇,动摇军心民心,按律当斩。” 王项洪脸色煞白,挣扎著嘶吼:“不——!” “我是校尉!我有功名!你不能——” 李庆安眼神一冷,立马有亲兵上前,一拳狠狠砸在王项洪肚子上。 他蜷缩一团,弯曲成虾状。 李庆安继续说著,“而你作为都指挥使,包庇亲族,沆瀣一气,同样当斩!” 王进达喉头一紧,以头点地,“节度使明鑑!” “末將……末將並不知情!虽有叔侄之亲,但军法如山,不敢徇私!” 王进达怕了,怕下一秒,他就要死於军法之下。 他语速急促,仿佛多说几句就能洗清自己,“若早知其行此恶事,必亲手擒之交法司处置!请节帅明察!” 节度使看著他,不语。 片刻后,才淡淡道:“不知情,確实不能让你受罚。” “此番之战,你领兵御敌、斩杀匈奴数千,確有实打实的战功。” 王进达眼底瞬间迸发狂喜,暗自庆幸,天大功劳在前,自己果然可以全身而退。 可下一秒,李庆安轻飘飘一句判词,如惊雷炸响,劈碎他所有侥倖: “王项洪罪该万死,交由你,亲手行刑,斩之。” 轰! 王进达浑身剧震,如遭五雷轰顶,僵跪原地,双目圆睁,满眼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死死望著眼前的节帅,浑身血液近乎冻结。 叔侄相残,亲手斩亲! 这一道命令,比处死他,更要狠绝千倍! 第56章 亲手斩亲正军纲 王项洪当场昏死过去,两名甲士拖著他便往高台走,衣袍在地上划出长长血痕。 全场鸦雀无声。 唐舜一行仍跪著,铁链未解。 李庆安挥了下手。 数名亲兵即刻上前,手指利落,咔嚓几声脆响,尽数解开唐舜眾人腕间、肩头的冰冷铁链。 桎梏落地,积锈簌簌掉落。 眾人抬目,一边看著昏死瘫软、被强行拖拽上刑台的王项洪,一边望著身侧身躯僵冷、几欲瘫倒的王进达。 风吹动李庆安的大氅,猎猎作响。 王项洪被拖走时,身子已在地上划出一道长痕,衣袍撕裂,血混著尘土黏在石板缝里。 全场静得连风都停了,只听得见甲士粗重的呼吸和远处马匹甩蹄的声音。 “节帅,这……这不合规矩……他是罪人,自有执法官行刑……末將身为都指挥使,岂能——” 石进达脸色咻的白了,有些语无伦次解释著。 “你是他亲叔。” 李庆安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当侄子的,瞒著你这个亲叔,临阵脱逃、抢夺战功、诬陷守城將士,还敢登台受赏。” “百姓鸣冤时你不说话,本帅来了你才喊冤。” “若是你不杀他,恐怕难以服眾。” 王进达张嘴,对上李庆安毫无波澜的双眼,心知,这一劫,躲不过! 若是不杀王项洪,恐怕今日,他也难逃其咎! 李庆安往前一步,“今日当眾处决,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正军规,立威信。” “你是统兵之人,若连这点担当都没有,麾下五千兵马,怎么带?” 他顿了顿,盯著王进达的眼睛,“动手,是你最后的机会。” 王进达低头,双手撑地。 不动手,就是同谋。 动手,便是亲手斩断血脉。 可不动,今日他也要死。 王进达闭上眼睛。 他想起来,多年以前,他与兄长同时参军,一次大战之中,兄长为了掩护他,死於匈奴刀下,至今连尸体都不曾找到。 而这么多年,他没有子嗣,兄长的儿子王项洪一系,就是老王家唯一的血脉。 王进达颤抖著,心中悔恨连连,悔不当初! 若是当初不覬覦军功,若是轻轻揭过…… 王进达慢慢起身,拔刀。 刀出鞘半寸,寒光映著他脸上的抽搐。 悔恨、痛恨、恐惧、心酸等等情绪,竟能在一个人脸上同时体现。 这时,高台那边传来一声嘶吼,“叔!救我!” 王项洪被人从地上拽起,双膝跪地,满脸涕泪,看见王进达持刀走来,疯狂挣扎: “叔!我是你亲侄啊!” “我爹为了保护你,死了,死了啊!” “我娘把家里最后的银两给你,让你做军官啊!” “你曾发誓,要照顾我啊!” 王项洪歇斯底里,看著越走越近的王进达,眼中恐惧愈来愈浓。 李庆安冷冷道:“军法面前,无亲无故。” 王进达走到他面前,举刀的手微微发抖。 王项洪瞪大眼: “叔……你从小把我拉扯大……你说过要让我接你的位置当都指挥使……你要替我报仇……现在你要杀我?!” 王进达咬牙,闭眼。 “项洪,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你的爹娘。” “但你放心,你的妻子儿子,我会照顾。” 刀落。 人头滚地,撞上石阶,弹了一下,停住。 鲜血喷涌,在日光下溅成一片暗红。 全场鸦雀无声。 王进达握著滴血的刀,站著不动,身形佝僂,像是老了十几岁。 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鬆手,刀哐当落地。 两名甲士上前,將他架下高台。 他脚步虚浮,头也不回。 “王项洪罪不容诛,斩首示眾,头悬北门三日,以慰忠魂!” “王进达偏袒亲族,行事偏颇,罚俸三年!” 李庆安这才踩著血跡登上高台,面对眾將,负手道: “今日之事,眾將当引以为戒。” “胜败乃兵家常事。” “赏罚功过,自有军法定论。” “再有掩盖军功,构想忠良之人,人头落地,便是尔等下场!” 大风乍起,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似乎是老天有眼。 “都散了。” 李庆安一摆手,让眾兵將全部退下。 说罢,他这才转过身,走向百姓。 眼见李庆安走来,本就跪在地上的百姓们,齐齐高呼,“节度使大义!” “节度使大义!” 李庆安亲自扶起为首的老汉,问,“还有何冤情没有?” 百姓们互相看了看,老汉回应,“回节帅,小民等只求公道,如今王项洪伏法,唐队正清白得雪,已无冤情。” “是。”人群中有人应声,“我们信唐队正!他守住了城!” “节度使公义!”更多人喊起来,“节帅明察秋毫!” 节度使点头:“天还不晚,趁早回去。” “拿些乾粮再走,別饿著肚子赶夜路。” 百姓纷纷应是,陆续散去。 人群退尽,广场空旷下来,只剩血跡斑斑的石板和几根断旗杆。 唐舜揉了揉手腕,活动著有些发麻的双腿。 他没看別人,只望著刺史府门前单薄的身影。 少女的身影格外单薄,她也远远看著唐舜,微微笑著。 “你们先歇著,我去看看。”唐舜对卫纵几人交代一句,就径直奔向苏舒方向。 只是,几个甲士围著苏舒,不知说了什么,苏舒迟疑片刻,点头答应,进了刺史府。 唐舜快步追上,却被甲士拦住去路,“唐队正,节度使在大堂等你,让你现在去见他。” 刺史府大堂內,陈设齐整,香炉燃著松烟,气味沉稳。 李庆安坐上主位,脱了披氅,腰刀掛在椅旁。 石撼山坐在下首,嘴角带笑。 另一侧,陈思礼同样正襟危坐。 唐舜大步走入大堂,拱手道,“拜见节度使。” 李庆安微微点头。 他没让唐舜坐下,也没提功过奖惩,只是盯著他看了片刻。 唐舜立於堂下,脊背挺直,脸上血污未擦,衣服破烂,但眼神清明。 他深吸一口气。 眼前这个人,是北庭的土皇帝。 一句话能让他升上云霄,也能让他埋入黄土。 他的命,他的前程,全在这人一念之间。 王项洪死了,秀水镇算是落下帷幕。 而新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唐舜不知他为何要见自己,但想来,二人身份差的太远,绝不是褒奖勉励那般简单。 正当唐舜思索的时候。 李庆安忽然开口:“匈奴人难杀吗?” 第57章 纵论边策定戎谋 匈奴人难杀吗? 唐舜站在刺史府大堂中央,手腕上的铁链刚卸不久,皮肤还留著金属压出的红痕。 他抬眼看著主位上的节度使李庆安。 对方目光如钉子般扎在唐舜脸上。 李庆安没有问战事细节,没有问难处,更没有问筑城之法。 而是问难不难杀。 唐舜知道,这是在试他的胆识、眼界、心气。 兴许,秀水一行,战事前后细节,已然被石撼山全数告知。 唐舜略一顿,沉声道:“匈奴人来去如风,骑术了得,我军多是步卒,以步对骑,常常难以取胜。” 李庆安靠坐在椅背,並未打断。 唐舜继续道,“然,匈奴兵戈不锐,衣甲不全,杀他们並不难,重点在打法。” 李庆安眼皮微动,依旧没说话。 唐舜接著道:“他们骑兵快,来去如风,专打弱处。” “北庭守军惯常闭城死守,等敌上门再应战,已是被动。” “等箭用尽,滚木扔光,墙角堆沙成坡,那时再想反制,晚了。” 他说得平实,不带激昂,却字字落地有声。 “所以?”李庆安终於开口,声音低而稳。 “所以得变。”唐舜往前半步,“不能只守城,还得出城。” “小队游骑日夜巡边,专挑他们运粮草、赶牛羊的牧民下手。” “断其补给,疲其士卒。” “总结下来,就是十六个字。”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前世游击战的精髓,放在匈奴人身上,同样適用。 李庆安盯著他,眼神渐渐变了。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李庆安反覆咀嚼这段话。 他身侧的石撼山和陈思礼,眼睛瞪大,仿佛第一次认识唐舜。 这等军事见解,竟是从一个小小队正口中说出来? “妙,妙啊!”李庆安面露讚许,“如此,能够以最小代价,反向骚扰匈奴人。” “坐。”他指了指一旁的小圆凳。 唐舜坐下,只坐了凳子三分之一的位置。 “你的打法不错,但匈奴部落分散,无马无补给,又如何能够实现?”李庆安问。 唐舜没有正面回答,“我守关那夜,匈奴骑兵扔沙袋堆城。” “他们马匹来回奔波,疲惫不堪。” “若当时我有二十骑可用,不必正面冲阵,只需绕至西坡林后,突袭其运沙车队,烧其备用鞍具,他们攻势必缓。” 李庆安瞭然,“咱们缺马乃共识,冠带之室,如何能与引弓之民相比。” 唐舜直视他,“两个办法。” “其一,组建骑兵,以骑制骑。” “其二,小股骑队,持续打击。” “匈奴各部散居,靠劫掠维繫。” “我们有城墙,匈奴人打进来,通常束手无策。” “但他们没有!” “与其等他们打上门来拼个生死,不如主动扰其根基。” 匈奴部落逐水、草而居,经常迁徙,若要战而胜之,小股部队前出是最优解。 李庆安沉默片刻,忽然换了个问题:“若给你五百兵,你怎么练?” “先选人。”唐舜答得乾脆,“不要老弱,也不要浮滑之徒。” “选边民子弟,熟悉地形,耐苦寒,懂骑射。” “每日操练不过两个时辰,其余时间练配合,练思想。” 李庆安哦了一声,“思想?” “不错,要让下属成为一体,必须统一思想。” “要让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该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李庆安来了兴趣,继续问道:“粮草呢?五百人每月耗粮不少。” “屯田。”唐舜道,“北境荒地多,划出百顷,兵农合一。” “春耕秋收,冬训不輟。” “战时徵发,閒时务农,粮自足,民也安。” 李庆安眉头微扬。 “你还知道民政?” “兵为民所养。” 唐舜冷静无比,“百姓安稳,才愿供粮出丁。” “若官军只知索取,不知回报,边民迟早逃亡。” “到那时,城再高,墙再厚,也是空城一座。” “但若是边军军纪严明,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则百姓爱戴,比再高的城墙都管用。” 李庆安几人情不自禁点头。 秀水百姓鸣冤,已经是明证。 李庆安盯著他看了许久,忽然道:“你这想法,不像一个刚升上来的队正。” 唐舜不语。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不过是边军小卒,一些感悟罢了。” 李庆安没再追问。 他站起身,在密室中踱步一圈,忽又转身:“若现在有一支千人骑队归你指挥,你要如何用?” 唐舜稍作思量,“吃喝管饱,粮餉发足,深入漠北,以战养战!” 李庆安身子微微前倾,“怎么个以战养战法?” “不要后勤,不要民夫,全军骑马,进入漠北。” 唐舜眼中古井无波,“杀牧民以绝后患,抢牛羊以做军资,抢完就跑,绝不恋战。” “每日奔行数百里,隨心而行。” 大堂中,一下子静了。 此法,太过於狂悖,大胆! 上千骑兵,竟然不要后勤? 李庆安站起身子,背著手踱步片刻,再问,“你这么说,不怕文人骂你太过残暴?” “打仗不是为了脸面,他们死伤越重,我们边境就愈发安稳。” 唐舜语气依然平静,“能用最小代价换最大战果,才是良將所为。” 李庆安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而是真正发自內心的笑。 他拍案而起:“好!好一个良將所为!” 李庆安眼中光芒大盛,“本帅掌北庭十五年,听过的都是『固守待援』『据城死战』『请调大军』这套话。” “你是头一个说『出城扰敌』『以攻代守』的人。” “而且条理分明,步步有据,不空谈兵法,只讲实际。”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唐舜,你知道我为何单独召你进来?” 唐舜摇头。 “因为,太子在庭州,对此战经过很感兴趣,想见见此战大功之人。” “本帅已经定了石指挥,再顺便问问你。” 李庆安缓缓道,“事先问你,就是考校。” “你若是说不出个一二三,省得去太子面前丟人。” “你有真才实学,本帅也不会吝舍。” “明日一早,你就隨我去一趟庭州。” 唐舜站起来,依然沉稳,“谢过节度使。” “不错,不骄不躁,面对冤情,面对机缘,都能平常以待。” 李庆安眼中满是欣赏,“唐舜,本帅看好你。” 唐舜再次拱手,没有多言。 在北庭地界,李庆安的欣赏,能抵千金。 他也明白,从这一刻起,他在李庆安眼里,不再是那个被陷害的小队正,而是一个值得重用的將才。 密室內灯火轻晃,映得四人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唐舜只是拱手,却不曾退去。 “可是在怪本帅,並未责罚王进达?”李庆安问。 唐舜深吸口气,开口,“节度使,属下今日能够活命,全赖节度使秉公执法。” “对此,属下没有半分异议。” “但在此之前,有一女子,冒著巨大风险,领著秀水百姓敲鸣冤鼓。” “她进了刺史府,属下想要见见她。” 李庆安听得极认真,末了,轻笑一声,“好啊,还有情有义,你说的是苏姑娘是吧?” “只是,晚了!” 唐舜猛地抬头。 第58章 机缘皆因佳人故 晚了? 晚了是什么意思? 唐舜目光罕见焦灼。 李庆安淡淡笑著,轻声解释: “你可知,苏姑娘的父亲,是苏相。” “而苏相,是太子殿下的蒙师。” “殿下与苏姑娘,早就相识。” “苏姑娘,已经有甲士护送,往庭州去了。” 唐舜这才瞭然。 不知为何,他素来觉得感情奢侈,也一直控制自己不要太过上心。 可心里却依旧难掩失落。 “好了,话不多说。”李庆安下了逐客令,“你回去等消息。” “明日一早,隨我一同去庭州。” “撼山,你送送他。” 唐舜与石撼山齐齐拱手,“遵命。” 刺史府依旧安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唐舜心里清楚,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直至走出大堂,唐舜这才转身,面对著石撼山,单膝下跪,“唐舜,多谢指挥使三次救命之恩!” 这一声发自肺腑,没有半点虚假。 “唐队正,不必客气。” 石撼山大声笑著,大大咧咧扶起唐舜,“帮你不过顺手为之。” “再者,帮你就是帮我自己。” 唐舜顺势站起,诚恳道:“唐舜不过一个小卒,承蒙指挥使不弃,侥倖成为队正。” “若非指挥使一路帮带,恐怕唐舜早就死於王项洪手下,何谈今日!” “哈哈哈哈!” “你也让我感到惊喜。”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若不是你,何来大胜?又何来太子召见?” “我只是举手之劳,关键还在你自己。” 石撼山朗声笑著,“边走边说,去你们营盘,我送你。” 二人同行,唐舜特意落后半个身位。 “你这次,算是真入了节度使的眼。”石撼山感嘆道。 唐舜虚心询问,“我是据实而答,或许有些天马行空。” 石撼山笑著摇头,“並非如此。” “节度使从不轻易夸人,你那一番话,换別人早被斥为狂妄。” “可他听了,不但没恼,反而亲自召你进密室详谈,这等礼遇,我从未见过。” 唐舜侧头看他一眼,“还是那句话,若非指挥使星夜前往庭州,我连站到节度使面前的机会都没有。” “客气话就不用说了。” 石撼山摆手,“王进达这些人把持太久,他们只知敛財、压兵、媚上,哪管边地死活?” “匈奴年年犯境,百姓流离,可他们还在爭权夺利,你这么一闹,不需多久,大同军队就要换血了。” 唐舜默然片刻,低声道:“指挥使,明日……还能否见到苏舒?” 石撼山看了他一眼,语气缓了下来:“节度使刚才告诉你了吧?她已先一步去了庭州。” 唐舜眼神微动,“她救了我,没有她,或许我就先一步成为刀下亡魂了。” “不止是救命之恩吧。” 石撼山轻笑一声,没再多说,只道,“节度使让你明日一早隨他同赴庭州,去拜见太子,你可知,为何是你?。” 唐舜眉头微蹙。 “不明白?” “节度使一开始定下的,是让我去拜见太子。” 石撼山盯著他,“若非你与苏舒相识,身份卑微如你,区区队正,岂能得见天潢贵胄?” “这一回,是情分把你推上了台面。” 唐舜没说话,只觉胸口闷重。 怪不得!怪不得! 得见太子,並非泼天功劳,而是沾了苏舒的光! 节度使只需要提一句,此人立下大功不说,还护著苏相之女。 苏舒的名字,不知不觉间,已成了他身上的烙印,既是助力,也是牵绊。 那个沙场顺手赶走的少女,竟然已经给他送来了泼天机缘。 二人走著,石撼山再次开口: “王项洪死了,但並不代表结束了,你应当知道后果。” 他面色严肃起来,“他是王进达唯一的亲侄。” “今日当眾斩首,还是逼著他亲手杀的。” “节度使这是立威,在眾將面前立威。” “这一刀下去,节度使威信已立,但,也结下了血海深仇!” “王进达不敢恨节度使,却会恨死你。” “我知道。”唐舜道。 石撼山点头,“他不会善罢甘休,你在明,他在暗,日后行事,多留个心眼。” “我会的。” 二人驻足,已经来到丙校营盘门口。 石撼山点点头,忽而拍了下他肩膀:“回去吧,明日启程,路不短,好好睡一觉,別带著倦气去见太子。” 唐舜拱手:“多谢指挥使指点。” 石撼山转身离去。 此时天色已经擦黑。 唐舜立在原地,望著那条通往丙校的斜坡路,脚步终於迈开。 军营大门虚掩,已经没有守门兵卒。 沿途队舍一片寂静,大战之后,丙校近乎全军覆没。 临河县之时,丙校一百多人,仅有王项洪在內的十三骑逃脱。 直至今日,十三骑全部命丧黄泉。 唐舜走向丙校三队的队舍。 越往里走,心里越不是滋味。 卫纵几人呢?守城兵卒呢?都去哪了? 当推开队舍木门时,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屋內灯火通明,油灯高掛,桌上摆满了粗瓷碗碟,里面装著各种油乎黏腻的菜。 地上整整齐齐摆著几十个酒罈子。 二十多个汉子围坐一圈,有的盘腿坐著,有的歪靠墙边,全都穿著旧军服,脸上带著风霜与伤疤。 听到动静,眾人齐刷刷扭头,看见门口站著的唐舜,顿时爆发出一阵吼叫。 他们齐齐起身,再齐齐单膝下跪,声震云霄,“拜见队正!” 程峰露出一口黄牙,咧著嘴,“队正!你可算回来了!” 梁恩义起身迎上,一把抱住唐舜,“你没事就好,节度使亲自召你问话,俺们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卫纵只是微微一笑,点头致意。 “弟兄们久等了,这是什么日子?这么多好酒好菜?” 唐舜哈哈笑著,目光扫过一圈,明知故问。 “那还用说!”程峰大大咧咧嚷著: “当然是庆功!” “丙校,没了!” “反倒是咱们这些当初当做弃子跟著队正去守秀水镇的,全部活了下来!” 唐舜环视一周,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程峰、卫纵、梁恩义、朱夯、赵四、老刘头、孙二狗……包括李浪在內,二十九人,一个不少,尽数在场。 唐舜笑了。 当初王项洪的刁难还歷歷在目,如今,物是人非,而他们依旧在…… 第59章 同袍共醉赴前程 唐舜重重拍了下樑恩义的肩,大步走到桌前。 程峰递来一只满斟的陶碗,“今夜不醉不归!这满桌子都是石指挥让人送来的,叫咱们放心喝!” 唐舜接过,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火辣辣地烧下去,唐舜顿时齜牙咧嘴。 真难喝! 只是,面对著眾人期待的眼神,他抹了把嘴,將碗往桌上一顿:“好酒。” “那是!” 程峰咧嘴,“打了胜仗,总得喝一口!要不是你,咱们全得死在关城底下!” “王项洪那狗东西,恨不得把咱们全部弄死拿抚恤银,咱们认了,跑出去拼死拼活,求一条活路。” “结果呢?他狗娘养的,没被匈奴蛮子杀死,还反过来抢咱们的军功!” “可咱们没死。”梁恩义嘿嘿笑,“不仅没死,还活得好好的。” “王项洪呢?脑袋掛在城门口三天,风吹日晒,怕是都要被啄烂了。” 眾人哄堂大笑! 笑声之中,他们目光望著唐舜,充满狂热。 若非眼前这个年轻男人眼光独到,他们又怎么会杀出一条活路?又怎么会以功臣身份,在这里吃酒吃肉? 李浪坐在角落,独眼蒙著黑布,手里捧著酒碗,朗声说,“我这条命是队正给的。” “队正,那天,若不是你收留我,恐怕,我早就死了。” “这杯酒,队正无论如何要喝。” 唐舜看著他,点头,“喝,当然喝。” “若非你带著伤痛来大同求援,城昨日就破了。” 说罢又是满碗饮尽。 李浪求援一事,队中全部知晓,对他的意见也放下了大半。 “我们都回来了。”唐舜再次端起碗,“这一杯,敬活著的人。” “敬活著的!”眾人齐声吼。 碗碰碗,酒洒地,二十九双手举向空中,像一片倔强的林子,在寒夜里撑起最后一片天。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 有人开始讲荤话,说起在酒坊见过的姑娘,哪个屁股圆,哪个腰细。 程峰骂骂咧咧:“你们懂个屁!老子將来娶媳妇,就得娶那种能上马杀敌、下马做饭的!不能哭哭啼啼,也不能娇滴滴装病!” “那你等著吧!”梁恩义笑道,“等你娶到,黄花菜都凉了!” “放你娘的屁!”程峰抄起酒碗就砸过去,梁恩义笑著躲开,满屋哄闹。 唐舜坐在首位,笑著看著。 等到眾人闹得差不多,唐舜这才开口,“明日,我就要走了。” 屋內瞬间安静下来。 “啥?”程峰瞪眼,“你走了?去哪?” 屋內眾人紧张不已。 他们怕! 怕这个立下大功的男人,连升几级,把他们这些老弟兄全部拋弃。 “別紧张,不是坏事。”唐舜笑著安抚,“我跟隨节度使去拜见太子。” “见太子?那个金枝玉叶、住在宫里的?” “真的?”梁恩义颤声问,“你……你要一步登天了?” 唐舜摇头:“不是登天,是去办事,节度使让我跟著,没说封赏,也没提升职。” “但,我估计,咱们这帮人的军功犒赏,在庭州也会有个结果。” “这可是太子啊!!” 程峰激动得脸都红了,“咱们整个北庭军,有几个见过太子的?连兵马使都没这个脸面,你这是……你这是要飞了!” 在场兵卒们,神色各异。 唐舜看著他们每一个人,“我还是你们的头儿,这一战我们一起打过来的,功劳是大家的,我不是一个人活下来的。” “可你现在不一样了。”卫纵低声道,“节度使看得起你,太子也愿意见你——这不是运气,是你该得的。” “我不求这些。”唐舜说,“我只想守住该守的人,打该打的仗,別的,隨它去。” “那你还会回来吗?”梁恩义问。 “会。”唐舜答得乾脆,“只要你们还在,我就一定回来。” “好!” 程峰猛地站起,拎起最后一坛酒,“那就再喝一碗!等你回来那天,咱们还在这屋里,还这么坐著,还这么喝酒!谁要是不来,谁就是孬种!” “谁不来谁是孙子!”梁恩义大喊。 “来,喝!” 唐舜再次碰碗,哑然失笑。 手底下这帮弟兄,在用最幼稚的方式,想要留住他。 满屋鬨笑,酒气衝天。 他们拍桌、踹凳、摔碗、吼歌,唱的是边军老调,荒腔走板,却字字带血: “沙场白骨堆,边关雁不回。” “十年征戍客,不见故乡梅。” 歌声震瓦,划破夜空。 这一夜,他们是胜利者,是倖存者,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不知何时,有人开始打鼾。 朱夯歪在墙角,嘴张著,口水流了一襟。 梁恩义抱著酒罈子睡著了,怀里还搂著半只羊腿。 李浪靠在樑柱上,眼皮耷拉,嘴里嘟囔著“媳妇……回家……”。 程峰最后倒下,嘴里还在骂:“谁敢动我兄弟……我砍了他……” 只有卫纵默默將灯芯拨小,再拖来几床旧毯,一一盖在眾人身上。 唐舜坐在桌边,没再喝酒。 他看著这群人,看著这间破屋,看著墙上掛著的旧刀。 从明日启程那一刻起,他的路就不只是眼前的这几个人、这一间屋、这一片营帐了。 他会走进更大的局,面对更高的人,承担更重的责任。 但他也知道,无论走多远,这些人,才是他能走下去的根本。 唐舜走出队舍,冬日时节,夜空灰濛濛一片。 卫纵也跟著走出来,轻声说著:“队正,队里这帮人离不开你,你是他们的主心骨。” 唐舜点头,“我知道,明日去了庭州,我也想为弟兄们谋一个前程。” 卫纵頷首,“队正早些休息,我再守一会。” 唐舜摆摆手,没有坚持,回到队舍,闭上眼,耳边仍是鼾声、酒味、炭火噼啪的轻响。 他没有睡著,但也没有睁眼。 他在心里一遍遍过著明日的行程: 何时出发,如何见礼,该说什么话,不该提什么事。 庭州是一道门槛。 跨过去,便是另一番天地。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鸡鸣。 天色微亮,灰白的光从窗缝渗进来。 卫纵推门进来,声音压低:“队正,石指挥已经到了门外,半个时辰后出发。” 唐舜起身,活动肩颈。 他脱下外袍,叠好放在床头,换上一身乾净的军服。 盔甲留在营中,只佩横刀。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满屋醉汉,鼾声如雷。 清晨的风颳在脸上,带著北地特有的乾冷。 他沿著营道走向军营大门,脚步稳健。 到了营门,石撼山已等在那里,身后跟著两名亲兵,牵著一匹备好鞍韉的战马。 “给你准备的。”石撼山说,“不必步行。” 唐舜翻身上马,韁绳握紧,隨同石撼山策马前行。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晨雾渐散,天光微明,大同城在他身后慢慢缩小,最终化作一片模糊的轮廓。 官道笔直向前,通往南方的庭州…… 第60章 儒堂轻鄙戍边人 唐舜跟隨节度使车队骑马穿行与北地山间,路上多见黄土,一派苍凉。 直到三个时辰之后,进入庭州地界,人才慢慢多了起来。 唐舜面前,城门高耸,七丈城墙如铁壁横立,墙砖层层叠叠,泛著冷硬色泽。 护城河蜿蜒绕城,水面映著明亮天光,像一条静臥的巨蛇。 石撼山勒马稍停,与唐舜並行,低声道: “庭州不是大同那种边塞州城,这里权贵如毛,说话做事都得掂量。” “更何况,我们此行是拜见太子殿下。” 唐舜頷首,“我知道的。” 他將目光扫过城门两侧。 守卒列队整齐,甲冑鲜明,佩刀制式统一,非边军粗造可比。 城门口设有三道查验关卡,进出之人皆需出示文书令符。 一辆粮车正被兵丁盘查,领头小吏翻开簿册逐一对验,动作不急不缓,显然早已习惯这套规矩。 井然有序,与大同的粗放截然不同。 查验兵卒见节度使车架行来,赶忙大开中门,跪地迎接。 进城之后,穿过狭长的百姓街巷,来到城中心位置。 只见街巷宽阔,两旁青瓦高墙连绵不断,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匾额,多有“世守清节”“诗礼传家”之类题字。 行人稀少,偶有车马经过,也都走得极慢,不敢喧譁。 巡街甲士三人一队,步履沉稳,目不斜视。 唐舜一路观察,心中已有判断,此地是权贵聚居之所。 百姓肃静,並非因安居乐业,而是慑於威严。 这里没有大同那种烽火连天的紧迫感,却另有一种无形压力,压得人呼吸都需谨慎。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抵达节度使府。 府邸坐北朝南,门前两尊石狮踞立,雕工精细,气势威严。 门厅开阔,可容数十人列队等候。 李庆安下车之后,径直进入府內。 隨后一名执事模样的中年文官迎来,说道: “节度使大人已入內堂稟报太子殿下,殿下公务繁忙,二位请先至客室稍候,待召见时自有通传。” 二人隨其后步入府內。 客室位於东偏院,是一处宽敞厅堂,內置十余张案几,铺设蒲蓆,茶具齐备。 此时已有七八名文士落座,皆著儒衫,手持书卷或摺扇,低声谈笑。 见唐舜与石撼山进来,眾人目光齐刷刷扫来,现场微微沉寂。 这些文士似乎极为意外,太子怎么会召见粗鄙武夫? 大乾朝廷,素来有著“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的说法,更有“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言论。 文人士子,天生就比持戈军汉来的体面。 其中一文人漫不经心说著,“殿下不是召见北庭贤良,问灵州诸事么?怎的武夫竟也入此清堂?莫非改作校场了?” 另一文士掩口而笑:“听说北庭蛮荒之地,素来没有规矩,兴许是武夫自认可以当政罢。” 唐舜不予理会,与石撼山寻了角落一处空位坐下。 石撼山则紧盯著那些文士,脸色渐沉。 只是,他记著此次目的,没有发作。 片刻后,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三十左右的青年男子踱步而入,衣饰华贵,腰佩玉珏,身后跟著两名隨从。 其中一名隨从扫视一圈,视线在石撼山唐舜二人身上停留,隨后拉过两张圆凳,直接放在了他们前面。 那男子这才慢悠悠坐下,环视四周,目光掠过唐舜与石撼山时,嘴角微扬,似笑非笑。 太子公务繁忙,面见太子,若非太子单独召见,则是有先后顺序的。 石撼山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拍案喝问:“你们为何插队?” 厅內霎时安静。 那隨从回头瞥了一眼,嗤笑道:“谁让你坐那儿?我们坐哪儿,还轮不到你来管。” “我是北庭军指挥使。”石撼山声音沉稳,“你不过一介僕从,如此无礼,是想触犯律法不成?” “指挥使?”那隨从哈哈大笑,像是听了个笑话,“太子殿下召见北庭贤良,是为了治理灵州。” “你二人来此,也是为了灵州而来吧?” “求官就求官,老老实实求著便是!” “我主崔元朗,乃河东崔家长房第三子,此次面见太子,若得青睞,赴任灵州刺史不过举手之劳。” “你就算去了灵州,也在刺史治下,跪迎尚且不及,插个队,算是抬举你们了。” 周围文士哄然附和。 “说得是,如今虽乱世,但治国终究靠文臣,武人不过是持刀护卫罢了。” “区区指挥使,能有幸先一步与刺史结缘,已经是天大机遇。” “边军粗鄙,能识得几个字已是难得,哪懂人情世故?” “他们能进客室已是格外开恩,还妄图爭位次?” 讥讽之声此起彼伏,如同细针扎人皮肉。 石撼山脸色铁青,拳头紧握,指节发白,几次欲言又止,终是强忍怒气,重重坐回蒲蓆。 唐舜低头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掌,暗自思量。 此次面见太子,若只是乾巴巴的领功受赏,或许能得一时喜悦,但,长久之计,却不算幸事。 军中掣肘太多! 他要做些什么,让太子记住自己才是! 按照军功,此次升任校尉或许板上钉钉,但,太慢了! 他曾亲手埋葬过战死的兄弟,曾在雪夜里为伤兵割肉疗伤,也曾站在尸堆之上斩下敌將首级。 战场上一刀一枪拼杀,远远不如朝中有人! 这些文人士子,个个横眉冷对,乃是上好的磨刀石! 想到这里,唐舜缓缓起身,动作不疾不徐,走到厅中空地,面向眾人。 声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室: “尔等文士,轻贱武人,自称才华可经天纬地,唐舜不才,愿意討教一二!” 那崔元朗转过头来,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隨即化为轻蔑。 “你说什么?”他开口,语气带著居高临下的玩味。 唐舜未看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我说,鄙人唐舜,粗鄙武夫一个,討教在场诸公!” 客室骤然寂静。 方才还在谈笑的文士们纷纷闭嘴,手中的书卷停在半空,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第61章 武夫斥儒太子赞 唐舜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撞进眾人耳中。 客室之中,端坐閒聊的文人们,齐齐抬眼。 “討教?我等文士,皆是儒雅君子,一言不合便要分个胜负,莽夫所为。” 坐在侧面的青衣文士不屑摇头,显然不把唐舜放在眼里。 “粗鄙武夫,也配立於节度使府厅堂?” “北境之人,连礼都不知,也不知走了谁的门路面见太子。” 一时间,唐舜站在客室前方,仿佛被人拋弃。 这帮文士,个个眼高於顶,压根不屑与唐舜一般见识。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彰显他们的优越感与尊贵。 石撼山站起身,来到唐舜边上,低声说著,“別理他们,文武相轻不是一两日的事,召见未至,惹出事端对你无益。” 唐舜缓缓点头,“指挥使放心,我有数。” 他要做的,就是把事情闹大,吸引节度使府权贵的注意力。 如果文士不接招,灰溜溜走了,那怎么行? 况且。 眼前文士们穿著宽袖儒袍,手持玉扇或书卷,眉宇间儘是自得与轻慢。 这些人从未踏过边关一步,却敢说武人不懂治国。 他们一生未尝饥寒,却教百姓如何春耕秋收。 简直是笑话! 唐舜径直走到青衣文士面前,拱手一拜,“这位先生,既觉我等粗鄙,那我有一问想请先生解惑。” 青衣文士抚著鬍鬚,冷笑,“说来便是,我时间不多,只准你问一次。” 唐舜点头,將腰弯的更深,拱手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於淮北则为枳,这是为何?” 青衣文士一愣,隨即扬声答:“不过是水土不同,叫法有异罢了。” 唐舜面带向容,“诸位先生也是这么认为?” 后头有文士附和,“自然如此,天圆地方,各有千秋,叫法不同罢了。” “谢过先生解惑,但是——错了!”唐舜直起腰杆,声音陡然加重,“此乃地理之变,气候之殊,土壤之別。” “南地湿热,宜橘,北地干寒,橘不得生,故为枳。” “这不是叫法问题,是实情,你们连这点都不懂,还谈什么治国安邦?” 青衣文士脸色涨红,张口欲辩,却被唐舜一眼盯住,竟说不出话来。 他重重哼了一声,“投机取巧罢了。” “我等儒士,行的是经义大道,橘枳之分,不过唬人把戏!” “况且,谁又能证明你所言是真是假?” 在场文士们,大多面露不悦。 很显然,有种被小人物打扰幽静的烦躁感。 唐舜不以为意,继续道:“既然如此,那我换个问题。” “诸位先生自称通晓经义,才华可经天纬地,对否?” 语声落下,有人皱眉,有人冷笑,更多人只是抬眼打量,似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狂徒。 一人摇著摺扇,嗤道:“武夫也懂经义?莫非你读过《春秋》《礼记》,还是解得《周易》卦象?” 另一名文士冷笑,“你不过逞口舌之利!拿乡野村夫之物孩视我等。” “我问你,可知诗书礼乐?明不明白君臣纲常、父子伦理?” 文士们你一言我一语,对唐舜口诛笔伐。 一时间,唐舜成为眾矢之的。 侧室的嘈杂,吸引了节度使府护卫的注意,有人来观察一阵,隨后赶忙跑开。 唐舜笑了,不动如山,面对文士喝问毫不退缩。 他笑声短促而冷,“管子曰:仓廩足而知礼仪,衣食足而知荣辱。” “如今北庭遭了兵灾,百姓流离失所,饿得啃食树皮,冻得断指裂肤。” “你们不去想如何让他们吃饱穿暖,反倒在这儿问我明不明白诗书礼乐?” 他环视全场,声音渐高:“你们四体不勤,五穀不分,整日邀名买直,靠的是投了个好胎!” “你们以为官帽一戴,节堂一坐,商贾请吃请喝,就能治理州郡?” “你们连橘枳都不知道如何区分,更遑论耕田?” 唐舜步步紧逼,喝问,“试问在场诸位,谁敢说自己懂民生?” 满厅鸦雀无声。 有人握紧书卷面带愤怒,更有几人面色铁青想要反驳。 只是唐舜炮语连珠依旧不停: “你们挥洒墨水时,可曾走过乡间泥路?可曾见过母亲抱著饿死的孩子哭到失声?” “可曾闻过尸堆腐臭混著风雪的味道?”唐舜一步步向前,“我见过,我亲手埋过战死袍泽,也亲眼见到百姓死在匈奴刀下!” “战场之上,我没听见一句诗,也没看见一支笔,我只看见人活著,或者死去。” 他顿住脚步,目光如刀,“现在你们告诉我,你们这些饱读诗书的文人,能拿什么守住一座城?能拿什么养活十万百姓?” 话音落,厅內死寂。 连风穿过檐角铜铃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石撼山站在一侧,望著唐舜挺直的背影,喉头滚动了一下。 他本以为自己已够硬气,可此刻才明白,什么叫真正敢说话的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內侍那种轻缓节奏,而是稳健有力,一步一顿,踏在青砖上如同擂鼓。 厅门被推开。 一道红色身影走入客室。 是个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身穿红色四爪龙袍常服,腰间繫著盘龙玉佩。 他身后跟著北庭节度使李庆安和一名幕僚。 身份,不言而喻! 正是大乾皇太子! 兼河东、河西、北庭三道行军大总管! 太子站在门口,脸上没有怒意,反而带著一丝笑意。 他拍了两下手掌,声音清亮: “说得好!” 眾人猛然惊醒,慌忙起身跪拜。 “参见太子殿下!” 唐舜也转身,单膝触地,抱拳行礼,动作乾脆利落,不卑不亢。 太子没有立刻让他们平身,而是缓步走进厅中,目光在唐舜身上停留片刻,又扫过那些低头不敢抬头的文人,嘴角微扬。 “本宫在隔壁听了一会儿。”他说,“有些话,已经很多年没人敢说了。” 他站定在厅中央,离唐舜不过三步远。 唐舜抬头,迎上那双眼睛。 太子笑了笑,没再多言,只道:“都起来吧。” 眾人谢恩起身,各自归位。气氛变了。不再是轻蔑压制,而是一种压抑后的敬畏。 唐舜回到原处坐下,手依旧搭在刀柄上。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已不可能再被当成无足轻重的武夫…… 第62章 战功惊煞满堂儒 在场文士们再此前高人一等的囂张跋扈,一个个噤若寒蝉,小心谨慎。 节度使李庆安向前一步,立於厅中,环视一圈,对太子介绍道: “殿下,这位便是左军右都山字营指挥使石撼山,率五百重骑突袭匈奴大阵,斩断敌军首尾,乃是匈奴败亡关键。” 石撼山起身抱拳,动作乾脆,未多言一句。 太子点头,嘴角含笑。 厅中几名文士互相对视,有人微微点头,似有认可之意。 他们本以为这两人是走了门路前来自荐前往灵州,竟是有功將士! 衝锋陷阵、破敌建功,终究是实打实的战果,非空谈可比。 李庆安顿了顿,继续道,“这位,便是山字营麾下队正唐舜。” 他语气微沉,像是特意加重了这个名字的分量。 “他原为北庭军小卒,今任队正。” “半月前,他奉命驻防秀水镇,发动民夫,自行筑城,半旬时日便立起一座六丈高城!” “並带著二十几个新丁,苦守孤城,抗匈奴骑兵五千,杀伤敌军千人,护住了秀水镇三千百姓。” 说著,兴许是面上有光,李庆安不自觉挺直了腰杆,补充道:“更於最后关头,亲斩右大当户,夺其首级,震慑残军。” 他说完,厅內一片死寂。 有文士倒吸一口凉气,目光直勾勾盯住唐舜,仿佛第一次看清此人模样。 眼前这个上躥下跳的粗鄙野人,不过二十上下,竟能做出此等大事? 二十几个新丁,扛住了五千骑兵的进攻,还反过来杀伤千人?! 更將匈奴大当户阵斩?! 一人低声嘀咕:“难怪方才敢如此放言……原来真有几分本事。” 太子温和一笑,“这便是此次战事的大功臣吧?后生可畏呀。” “原本本宫还在好奇,何等奇才能够在兵力如此悬殊之际,取得大胜。” “方才听你一言,本宫知晓了。” 眼见太子盛讚不已,那青衣文士站起,拱手向太子道:“殿下千金之躯,坐不垂堂。” “此等腌臢之地,多为粗鄙武人聚集,气味混杂,恐伤龙体,何须紆尊降贵,亲临此间?” 他语气温和,看似关切,实则字字带刺。 所谓“腌臢之地”,分明是指武人所在之处污秽不堪。 所谓“坐不垂堂”,更是暗讽太子不该与低贱之人同处一室。 唐舜眼神一冷。 太子盯著青衣文士,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你说此处腌臢?” “正是。”青衣文士躬身,没看到太子神色,依旧自以为是道: “武人终日与刀剑血污为伴,身上煞气重,客室之中又无清雅之物,確非殿下应来之所。” “所以,”太子缓缓迈步向前,“是因为有武人在场,这里就成了腌臢之地?” 青衣文士一愣,似未料到太子如此直问。 “我大乾边疆万里,靠谁镇守?” “靠你们这些口中念著诗书、手里摇著摺扇的人,还是靠这些每日与敌廝杀、护我百姓安寧的將士?” 他声音渐高,震得檐下铜铃轻响。 “你说他们粗鄙,可你可知此战死了多少人?你知道边关百姓是怎么活下来的?” “你知道唐舜带著二十个兵,是怎么挡住五千铁骑的?” 太子一步一进,连连逼问。 青衣文士步步后退,脸色逐渐苍白。 太子大喝道: “你不知道!你只知道躲在高墙之內,喝茶,磨墨,说些冠冕堂皇的话!” 满厅鸦雀无声。 青衣文士脸色涨红,张口欲辩,却被太子一眼盯住,喉头滚动,终是低下头去。 太子不再理他,转身看向唐舜,又露出一个和煦笑容,“唐舜,方才你说经义不可以治国?” “怎么?你有何见解,不如说出来,让本宫听听,也让这些文士学一学。” 石撼山站在角落,不停使著眼色。 李庆安面带微笑,微微頷首表示鼓励。 唐舜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 他知道,机会来了! “回稟殿下,属下久居边塞,不知礼仪,一些拙见,还望海涵。” “经义可以习廉耻知礼仪,亦可以懂孝悌正纲常。”唐舜说道,“但不能分四时杂兴。” 厅中有人皱眉,似不解其意。 唐舜继续道:“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何时下种,何时灌溉,何时防虫,何时储粮。” “这些事,《论语》里没有写,《孟子》里也没提。” “圣贤书,教人明君臣之义,讲父子之伦,可没教人怎么让百姓吃饱饭。” 他目光扫过那些文士,一字一句道:“若是文人士子好坐正堂,高谈阔论,却从未走过乡间泥路,没见过饿极之人,如何能算懂得治国?” 一名老者抚须欲言,唐舜却不给他机会。 “我在北境多年,见过冬天雪深过膝,百姓拆屋取梁当柴烧。” “见过春荒时节,母亲把最后一碗粥餵给孩子,自己喝清水充飢。” “也见过战后尸横遍野,无人收殮,只能一把火烧尽,尸骨无存。”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沉:“我深知百姓之苦,因为我就是百姓,在我眼里,能让百姓吃饱饭,才是真圣贤!” 厅內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那些轻视他的文人,此刻张了张嘴,不知如何辩驳。 他们自詡饱学之士,通晓古今,可在生死面前,在飢饿面前,在战火面前,他们的学问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太子静静看著唐舜,脸上没有笑意,也没有讚许,只有一种深沉的审视。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却如重锤落下: “你知百姓之苦,可知如何解百姓之苦?” 唐舜站在原地,未立即回答。 他望著太子,也望著这满厅文士。 这一问,不只是问他的经歷,更是问他的志向。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他脚前的地砖上,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笔直,不偏不倚,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刀。 唐舜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 “使百姓幼有所养,壮有所用,饿有所食,病有所治,老有所依,便可解百姓之苦!” 他说完,不再多言,只静静站著。 太子没有回应,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重量压了下来。 石撼山站在角落,目光在唐舜与太子之间来回。 他察觉到某种变化正在发生。 不再是简单的行赏,而是一种更深的认可,一种即將打破旧局的预兆。 那群文士中,有人悄悄收起了摺扇,有人低头翻卷,假装专注,实则耳根发紧。 他们开始意识到,眼前这个武夫,恐怕不会再被轻易打发走。 太子终於移开视线,缓步走向厅侧长案。 “今日召见,到此为止。”太子摆手,“其余人,明日再议。” 眾人一惊,这才明白,太子根本无意再听他们陈词。 “石撼山、唐舜,留下。” 命令下达,不容置疑。 转眼间,客室只剩四人:太子、节度使、石撼山、唐舜。 幕僚垂手立於角落,面无表情。 太子背对著眾人,望著窗外庭州城街巷纵横,炊烟裊裊升起。 这座城比大同安定太多,街道整洁,坊市有序,百姓行走从容。 可太子更知道,这太平之下,藏著多少隱疾。 良久,太子转身,端坐案后,严肃发问: “使百姓幼有所养,壮有所用,饿有所食,病有所治,老有所依,便可解百姓之苦。” “那你说,如何使百姓有所养,有所用,有所食,有所治?” 第63章 直言利弊论路引 太子屏退文士,独留唐舜策问,显然是有所心动。 “回殿下。”唐舜开口,“属下生於野,长於野,自身就是百姓,岂有自家人不知自家事的道理?” “百姓所求,不过一间屋舍,能遮风避雨。” “一日两餐,能吃饱饭。” “若是每年能添上几件衣裳,不靠借债度日,那就称得上是盛世。” 唐舜说得平实,没有引经据典,也没有高谈仁政,就像一个农夫坐在田埂上说今年收成。 太子不语,眼瞼低垂。 唐舜继续道,“想要完成这一切,首先当富国。” “国不富,则无粮可賑,无兵可养,无器可用。” “而要富国,必先解除百姓桎梏。” 他说到这里,声音略沉,“眼下路引之制,严苛至极。” “百姓离乡十里,便需官府批文,否则便是流民,可抓可杀。” “可天下之大,土地肥瘠不均,灾年歉收,一家老小活不下去,难道就该困死在原地不成?” “唐舜!”石撼山眉头一拧,厉声喝道,“不可妄议朝政!” 唐舜也太大胆了! 路引之制,是大乾太祖定下,自古便是常例! 而今唐舜嘴皮子上下一碰,便要废除路引,真把自己当成在世圣人了? “无妨。”太子摆手制止,“既是策问,那便畅所欲言。” “若能富国强民,何罪之有?” “唐舜,你接著说。” 唐舜微微点头,继续沉声说著,“若废除路引,使百姓往来行商,互通有无,南粮北运,北铁南输,市集自兴,赋税自增。” “百姓能走动,就能活命,能活命,就能纳粮,能纳粮,国家就有钱办事。” 他说完,停住。 厅內一片寂静。 太子眉头微皱,手指轻轻敲击案沿。 这不是反对,也不是讚许,而是思索。 太子语气缓慢,却透著沉重,“路引是祖制,防的是流民作乱,盗匪横行。” “你一句『废除』,可知会动摇多少规矩?” 唐舜冷静而答,“祖制是用来护民的,不是用来捆民的。” “若一条规矩让百姓活不下去,那就是弊政,不是良法。” “殿下明鑑,”唐舜再道,“百姓不是贼,也不是乱源。” “逼他们成贼的,是活不下去的日子。” “只要让他们有路可走,有活可干,谁愿意提著脑袋去抢一口饭吃?” “唐舜!闭嘴!” 石撼山观察著太子脸色,见对方眉头微皱,立马喝止! 这话说得太重了! 路引之制牵涉地方管控、户籍稽查、赋役徵调,歷来是朝廷维稳根基之一。 一个边军队正,竟敢直言废除,胆子太大! 啪嗒—— 石撼山单膝下跪,“殿下,唐舜不过小小队正,不知天高地厚,妄议朝政,衝撞殿下,还请殿下责罚!” 节度使李庆安没有吭声,他也知道这句话若传出去,足以掀起波澜。 太子没有理会,淡笑一声,饶有兴趣看了一眼石撼山,又看了一眼李庆安。 他终於开口,“你说你生於野,长於野,可你谈吐条理分明,见识通达,不像是从未读书之人。” “你既出身乡野,如何能有这般见识?” 唐舜心里一紧。 这一问,不是好奇,而是试探。 太子真正想问的是:你一个边军小队正,为何懂得这么多?是谁教你的? 是不是李庆安早就布下暗线,培植亲信,图谋深远? 若是回答不当,今日之事,便会成为日后清算的由头。 李庆安也察觉到不对,兴许是行得正坐得直,没有任何表示。 唐舜不能说是穿越而来,更不能提现代军事体系、歷史经验、经济逻辑。 他只能给自己一个合理身份——一个曾经读过书、后来投军的士人。 “回殿下。”唐舜语气不变,站得更直了些,“参军之前,有一老者隱居乡野,教我读书。” 唐舜思索著自身记忆,乡野出身,家破人亡,早已没有踪跡。 於是放心瞎编道: “老者教我读的是《孝经》《论语》,也习策论文章、兵法民生。” “后来北地不安,匈奴连年犯边,家乡屡遭劫掠,田毁人亡。” “我见读书救不了命,救不了人,便投笔从戎,参军报国。” “我不是为了做官,也不是为了升迁。” “我只是想,既然拿得起笔,也该拿得起刀,若天下无兵守土,书读得再多,也不过是坟前祭文。” 唐舜说完,不再多言。 厅內再次安静。 太子的目光变了。 不再是怀疑,也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一种重新认识的眼神。 他原本以为,唐舜只是个勇將,凭一时血气与战功脱颖而出。 可现在看来,此人不仅敢打敢拼,还有勇有谋。 这不是將才,是帅才! 更重要的是——他的话,句句落地,没有虚言。 太子缓缓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一次,语气鬆了下来,像是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被挪开了。 他看向李庆安:“李节度,你手下果真能人辈出,一个队正,竟有治国安邦之才。” 李庆安抱拳回应,“殿下谬讚,不过纸上谈兵罢了。” 太子嗯了一声,“李节度,我想单独与唐舜谈谈,不知可否?” 李庆安微微一怔,“殿下身份尊荣,唐舜能与殿下单独稟告,是他的荣幸。” 说罢,李庆安后退三步,对石撼山使了个眼色,二人离开客室。 厅中只剩三人。 太子、唐舜与黑衣幕僚。 太子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起茶盏,吹了口气,抿了一口,才缓缓道:“你刚才说,百姓不是贼,逼他们成贼的,是活不下去的日子。” 唐舜站著,未应声。 “这话……”太子放下茶盏,“有些道理。” 他抬头:“你说废除路引,让百姓自由往来,这主意不小。” “可你有没有想过,一旦放开,地方官府如何稽查人口?如何徵收赋税?如何防止奸人混入?” 唐舜早有腹稿,“可以设驛站登记,非强制拘束,只为掌握流动人数。” “商人可持通行文书,註明货物种类、往返路线,官府抽税查验即可。” “百姓短途走动,无需批文,只在村社备案,如此既保流通,又留痕跡。” 太子轻轻笑了: “你说废路引能通商货、活民间,这话有理。” “可眼下朝廷缺钱,国库空虚,边军要餉,京营要粮,灾地要賑,桩桩件件都等著银子填进去。” “我问你,有什么法子见效快、折腾小,能让朝廷立刻见到钱?” 唐舜瞭然,这才是屏退几人的真正目的! 唐舜脑中迅速过了一遍大乾的財政脉络。 太子真正想要的,並非长远之策,而是一剂猛药。 但若只答敛財之术,必被视作酷吏。 若一味讲宽民,又显得不识实务。 他必须答出一条既能解燃眉之急,又能立住根基的路子。 唐舜,心中自有计较,略一拱手,反问一句:“敢问殿下,大乾有多少驛站?” 第64章 巧改驛站生利源 太子微怔,似没料到他会从这处切入。 他转头看向侧旁一名幕僚,那人不假思索,立即回应,“三十里设一驛,全国共六百三十九所。” 唐舜点头,再问:“每年所需银几何?” 幕僚当即回答,“京城周边驛站,来往官员颇多,每年靡费可达千两。” “若是偏远小驛,每年不过二三十两,整个大乾,光驛站一项,年耗二十万两上下。” 唐舜听罢,不再迟疑,朗声道,“殿下,属下有一策,可免驛站靡费,並反哺朝廷。” 太子眉头轻挑,示意他说下去。 唐舜语气平稳,条理分明:“驛站本为传递官文、接送官员、歇息官兵而设,然今之驛站,十有八九空置无用。” “一驛常驻七八人,养马数匹,日日耗粮,月月支银,可真正跑差的不过两三役卒。” “其余皆是閒吃空餉之辈,与其年年花二十万两养这些冗员,不如改制。” 他顿了顿,继续道:“凡三十里设点,除原有职能外,加办三事。” “一,百姓家书可寄;二,行商旅人可宿;三,货物可暂存,按日收租。” “家书由专人递送,可按距离收钱五至十文不等,每站交接,加盖印信,確保不失。” “食宿收费同样低廉,不必精美,要管饱,货物存放则依大小计价。” “如此一来,驛站不再是纯耗钱的包袱,反而成了能生钱的机构。” 话音落下,太子眼中眸光闪烁,显然已经失去往日镇定。 他与幕僚对视一眼,二人都没有打断唐舜。 唐舜接著说:“更进一步,若允许商贾在驛站之间转运货物,朝廷可设『驛运司』统管,抽成三成。” “繁忙之地,一年或可反赚十万两,即便保守估算,至少也能省下十五万两开支。” “这还只是眼前帐面之利。” “长远看,百姓通信便利,亲情不断,商路畅通,货物流转加快,地方信息上传下达更快,政令推行也更顺。” “一举三得,何乐不为?” 唐舜说完,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有的只是轻微的呼吸声。 那位幕僚沉默片刻,“殿下,此法……可行。” 太子缓缓起身,在殿中踱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心里称量著什么。 “你竟连驛站运转都算得这般清楚。” 太子终於停下,背对著他,“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怎么想到的? 唐舜在脑海中再次加速编排。 总不能说快递物流人人皆知吧? “秀水守城时,我见百姓冒死送饭上墙,只为亲人能在军中活命。” “也有兵卒夜夜哭泣,想要给家人去一封书信。” “那时我就想,若有一条路,能让一封信送到千里之外,多少人家不必日夜悬心?” “在大同之时,见商人因关卡盘查耽误行程,货物霉烂,赔本破產。” “我又想,若有个地方能让东西安全存放,让人安心赶路,岂非更好?” “驛站本就遍布天下,只需稍加改动,便可为民所用。” 唐舜拱手,“殿下,这不是我想出来的,是百姓所想,我代为转述。” 太子默然良久,忽而一笑:“好一个代百姓转述。” 他回身坐下,目光重新落在唐舜脸上,已无怀疑,只有探究: “你说百姓身上桎梏深重,若不放开路引之制,可还有別的办法,为他们减轻些负担?” 这一问更深。 唐舜深吸一口气,“有,但得杀人。” 太子眼神一凝。 “废除人丁税!” 此言一出,太子身后幕僚猛地抬头,满脸不可思议。 太子没有动怒,反倒沉声追问:“为何?” 唐舜轻声开口,却如雷霆炸响,“天下百姓,只要活著,就得交税。” “富户田连阡陌,穷人家徒四壁,孩子饿得皮包骨,却要按人头缴同样的税。” “这公不公平?一人出生便背债,一生都在还朝廷这张『人头契』,卖儿卖女、逃亡流徙,皆由此起。” 他顿了顿,“所以属下说,得杀人,杀的是千年旧规,若不杀,乱不止。” 客室空气仿佛冻结。 片刻后,黑衣幕僚皱眉道:“人丁税,千年以来一直都有,歷代相承,从未轻议,你为何觉得它有问题?” 唐舜毫不退让:“正因为千年未变,才最该变。” “牛耕了三十年,还能用吗?刀用了三十年,还能砍吗?制度如同器物,用久了就得换。” “如今百姓困苦,十户九逃,正是因为税制不合时宜,若改收地税,地多者多交,地少者少交,无地者不交,则天下太平可期。” 他声音渐高:“百姓不再为一口人头税发愁,自然肯种地、肯做工、肯经商。” “有的去贩商物,有的去开作坊,有的乾脆组织车队跑长途。” “只要人能动起来,货能流起来,钱就会自己生出来,这才是真正的富国之道。” 太子双眼放光,再没有此前稳重,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猛地起身,盯著唐舜:“若真能摊丁入亩,以田定赋,贫者减负,富者多担,岂非一举平天下积弊?” 唐舜点头:“正是。” “哈哈哈哈!” 太子大笑,激动得有些失態,抬手就要拍案。 “咳咳!” 幕僚连忙咳嗽,太子这才恍然。 他强行克制,摆手道:“今日就到这里吧。” 他看著唐舜,神色复杂,既有震惊,也有欣赏。 这样的人,不该只是一个队正。 “唐舜,你果真有大才。” “原本,石撼山擢升都指挥使,你可升任指挥使。” “但本宫给你个机会,你自己说,想要什么赏赐?” 唐舜心跳加快。 从进入客室的搅局,到现在,终於达到了想要的效果! 这一刻决定命运! 若要个军职,升个指挥使,仍受都指挥使王进达辖制。 若要金银田宅,不过是庸人之志。 他要的,是跳出军伍,真正握一方实权,做一番事。 他脑中飞速权衡:指挥使虽然够高,但无权染指政务。 不如——赌一把! 唐舜单膝下跪,一字一句道:“殿下,听闻灵州有灾,属下愿自荐为灵州刺史,前往安定百姓,恢復民生。” 话音落地,太子愣住,半晌没反应过来。 那名幕僚更是瞪大眼睛,脱口而出:“你说什么?” 第65章 队正敢掌四品印 灵州,乃是北庭五州之一! 人口相对稀少,下瞎一万余户,四万余口,设五县,毗邻匈奴。 但,再怎么缺人,也是四品之州! 刺史掌一州军政,非同小可。 何况现有河东崔氏崔元朗出身名门,虽未赴任,但朝中早有安排。 一个小小的边军队正,竟敢当面索要此位? 太子盯著唐舜,眼神变幻不定。 唐舜站著不动,脊背挺直。 他知道此举有多僭越,但也知道,唯有如此,才能跳出藩篱。 他不是为了当官,而是为了做事。 若只在军中廝杀,纵使封侯拜將,也不过是刀锋上的血光。 唯有执掌一方,才能真正安民止乱。 唐舜话已经说完,灵州刺史四字如石投深潭,激起千层浪,却再无迴响。 太子闭著眼,手指搭在案沿,许久不动。 终於,他睁开眼,嘴角竟牵起一丝笑,不是怒极反笑,也不是轻蔑讥讽,倒像是看穿了什么似的,低声道: “你说了那么多,是衝著灵州而来?” “还是觉得,你的军功和諫言能够让你直接躋身四品红袍?” 那幕僚微微皱眉,终究没说话。 在场谁都清楚,四品刺史,非同小可。 那不只是管一州赋税、刑名、屯田的小吏,而是能调兵、掌民、节制属县的实权大员。 自大乾开国以来,从未有边军队正一步登天,跳过校尉、指挥使、都指挥使层层晋升,且武转文直接执掌大州。 这已不是破格,是破天。 唐舜不退不避,只道:“殿下明察,属下並不是挟功谋私。” 太子挑眉。 “我朝用人,乃是察举制。” 唐舜语气平稳,“下官並非因军功索要高位,而是以自身才识,毛遂自荐。” “灵州遭逢兵灾,三万流民未安,粮仓空虚,盗匪横行。” “此等局面,非寻常官吏可解,下官愿往,不为升迁,只为做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若不能安一方百姓,属下愿提头来见!” “那你可知,灵州刺史为何迟迟未定?” “因为难。” “那你为何敢去?” 唐舜看著他,一字一顿:“因为我能。” 太子再问,“灵州刺史,朝廷已经与李节度商议,任崔氏崔元朗主政,你半路搅局,不怕得罪崔家?” 唐舜再次回应,“为民请命,何惧之有?”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 太子没有笑,也没有怒,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 他原以为召见一个边將,不过是听听战功、给点赏赐,打发回去。 对方有真才学识,已经是意外。 却不料,对方竟还敢在这客室之中,提出如此破格之请。 简直是石破天惊! 太子缓缓起身,在案前来回走了两步,忽然问:“所以,你要实权官位,不要军功赏赐?” 不要军功? 军功是武人立身之本。 不要军功,等於自断前程。 这又是一把看不见摸不著的软刀子。 说要官,就是刚才的“为民请命”全是装的,本质是个投机的野心家。 说不要,又显得虚偽,刚才的慷慨陈词全是做戏。 唐舜答得乾脆:“军功,非属下一人之功,属下不敢做主。” 太子微怔。 唐舜扫了一眼屋角,仿佛能看到那些浴血守城的士卒,“將士用命,挥洒热血,只为固守家国。” “有长眠边塞者家中孤寡无米下锅,亦有身残重伤者孤立无援。” “属下可以不要军功,但他们,一腔热血,还望殿下厚爱!” 太子轻哼一声,意味不明。 “既如此,战死者,每人分发五十两安家,负伤者依伤情分等,各给抚恤,什长以上,百两。” “助战百姓,每人五两,具体名单与发放事宜,由你亲自核定,如何?” 殿內又是一静。 唐舜听出来了,太子这是给他赏赐分配之权! 唐舜拱手拜谢,“谢过殿下!” 太子转向侧旁幕僚,“记下,依其所请,赏格如数拨付,由唐舜督理髮放。” 那幕僚低头应是,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太子这才重新看向唐舜,语气缓了些:“你去偏室等待,灵州一事,我需与李节度使商议后再定。” 话音落下,便是逐客之意。 唐舜抱拳行礼,转身退出正殿。 靴底踏过青砖,脚步沉稳,未显半分急躁。 等到烫熟身影消失在门口,客室之中,太子微微一嘆,靠在椅背上,眉头皱起。 似乎有重大心事。 一旁的幕僚轻轻一笑,“殿下这是心动了?想让那唐舜执掌一州?” “先生,此人谈吐不凡,非寻常军汉,论见识,更是强过不少文人士子。” “说不得,灵州死局能被他盘活。” “可问题是,崔氏树大根深,若是崔元朗主政灵州,崔氏鼎力相助,粮草工事进驻,不消多久,灵州就能缓过劲来。” 幕僚轻轻笑著,摇了摇头,“殿下,您这是著相了。” “唐舜是否大才,还需验证一番。” “崔氏,確实实打实的大姓。” “若是殿下確实属意唐舜,不如安排他在灵州当个县令,若是有成绩,便擢升刺史,未尝不可。” 太子缓缓点头,“请李节度使前来商议。” 唐舜走出客室,来到东面的侧厅。 他看到节度使从另一面迴廊进入客室。 想来,客室之中的几位权贵,正在商量著他的命运。 太子虽未驳回,也未应允,只说“商议”,便是留了余地。 而李庆安那边,却不知如何处理。 堂堂节度使,手握重权,一州刺史,本就是他的权责。 唐舜越过节度使直接找上太子,就已经是越级。 唐舜慢慢走著,脑中反覆推演接下来的可能。 若李庆安反对,太子会如何抉择? 若崔氏门生阻挠,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灵州之地,灾情是真,险局也是真,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但他不能退。 匈奴肆虐灵州,抢掠一空,百姓饿死道旁,流民聚眾呼应。 如今灵州混乱,正是他破局之机。 只要让他进去,哪怕只给三个月,他也能让荒田復耕,让流民归籍,让粮仓重新堆满粟米。 偏室门户窄小,內设一案一凳,指挥使石撼山,正坐在案边假寐。 听见动静,他猛然睁开眼睛,嘴角勾起,“今日才知,唐队正心比天高,竟欲一飞冲天!” 第66章 一语点醒局中人 心比天高,欲一飞冲天! 石撼山站起身,粗獷的脸上带著淡淡的笑,不知是真笑还是假笑。 唐舜心知,这是迈不过去的坎,当即抱拳,“指挥使何出此言?” 石撼山没有立即回应,而是顺手关上门,再走近两步,“入客室之时,搅风搅雨,踩著那些文人士子,吸引太子注意。” “太子到来之际,不谈军务,不论军功,只聊民政,显然想要表现一番。” 石撼山淡淡开口,“你做的如此明显,傻子都能看出来。” 唐舜眉梢微动,立刻道:“指挥使误会了。” “唐舜绝非白眼小人,更不敢背弃袍泽。” “只是唐舜心中自有志向,不愿蹉跎光阴。” 他语气恳切,眼神未偏,“今后若有用得上的地方,指挥使儘管开口,唐舜绝不推辞。” 石撼山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气。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他摇头,“我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你一身本事,本是良將,可面对太子,不谈军事,不言战功,却於政务一道侃侃而谈。” “你这是,中意从文,不愿从军啊。” 唐舜一怔。 “你是將才,能练兵、善用势,秀水守城那一仗,你连匈奴右大当户都斩了,如今北庭谁人不知?” “可你偏偏不去爭军功前程,反倒在政事上见解颇深。” 石撼山语气低了些,神情复杂,“怎么?你也认为我等军汉粗鄙不成?” “唐舜自身就是军汉,怎会觉得军汉粗鄙?” 唐舜苦笑摇头,“实在是志向所属。” 石撼山沉默片刻,不再纠缠,转而问道,“殿下留你这么久,你也说了今后二字,想来已有去处,殿下给了你什么?” “监镇?还是……县令?” 说到县令二字的时候,石撼山微微迟疑,显然觉得不太可能。 唐舜认真回应道,“我已经向太子稟明志向,我说,我要任灵州刺史。” 话出口,他自己也觉分量沉重。 石撼山原本站著,闻言猛地转头看他,嘴巴张大,像是嘴里能塞下一个鸡蛋。 “灵……灵州刺史?!” 接著,他突然仰头笑了起来,笑声不大,却震得屋角灰尘簌簌落下。 “你竟然想要刺史位置!”他拍案,“你……你……” 石撼山被噎住,缓过劲来后大笑,“够狂!够大胆!我喜欢!” 唐舜摇头苦笑,“我也知道此举太过冒进。” “可求其上者得其中,求其中者得其下,若只求个县令噹噹,也不是不行。” “只是……毕竟越过了节度使,直接向太子稟告,怕是犯了忌讳。” 石撼山收住笑,盯著他看了许久,忽而压低声音,“你知道崔氏崔元朗吗?” 唐舜点头,“河东崔氏子弟,以前听过河东崔氏的名头,今日也见到了崔元朗。” “说是已经定下要主政灵州。” “对。”石撼山冷笑,“而且他是直接向皇帝递的摺子,绕过了咱们的节度使,这一招,走得狠。” 唐舜眉头皱紧。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灵州若由他接手,就不再是北庭节度使治下的实控之地。” 石撼山缓缓道,“朝廷借世家之手,插一脚进来,名正言顺。” “崔元朗一到,赋税收归中央,兵马调度须报吏部,甚至连屯田粮仓都要另立帐册。” “节度使的权,就被切了一块。” 唐舜心头一震。 他原以为自己越级请命,是犯了体制大忌,必遭节度使忌惮。 可照这么看—— “你的意思是……”他声音微沉,“我这不是犯了节度使的忌讳,反而是帮了他的忙?” 石撼山看著他,缓缓点头,“正是,节度使近日確实苦恼。” “一面,是朝廷任命。” “另一面,是崔氏门阀。” “若是节度使强硬拒绝,恐怕会同时得罪朝廷和崔氏,代价巨大。” “太子虽然与节度使相交莫逆,没有其他理由,却也无法为他扭转。” “太子毕竟是太子,不是皇帝,若是为了一个手握兵权的节度使违抗上意,恐怕今后寸步难行。” “而你的求官,將灵州死局,打开了一角。” 石撼山拍了拍唐舜肩膀,“所以,你小子算是歪打正著,节度使不仅不会怪你,恐怕还会帮你。” 唐舜心中一凝,依旧苦涩,“指挥使说笑,我与节度使非亲非故,他如何会帮我?” “哈哈哈哈!” 石撼山再次大笑,“你这小子,咋这么瓜怂?” 他说著荤话,瞪著眼睛解释,“你说非亲非故?” “那他和崔元朗就是亲故了?” “崔元朗出身河东崔氏,明摆著向著河东。” “你小子,无权无势,无根基无背景,地地道道北庭军出身,难道算不得自己人?” “这不叫亲?什么叫亲?” 唐舜站在原地,脑中如雷劈过。 他本是孤注一掷,想趁乱世破局,为自己搏一条路。 可没想到,这一脚踏出去,竟踩在了藩镇与中央博弈的关键点上。 他不是在挑战体制,而是在替体制守住一道缺口。 若是节度使真正力挺,刺史大位,不是没有可能! 屋內静了下来,只剩下二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唐舜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指节粗硬,掌心有茧,是握刀握韁绳磨出来的痕跡。 这张手,既能杀敌,也能发令,如今,或许还能执印。 他抬起头,眼神变了。 不再忐忑,不再自辩,而是清清楚楚地明白了自己站在何处。 “我原以为,是我胆大妄为。”唐舜低声说,“现在才懂,是时势推人。” 石撼山咧嘴,看著客室方向,“估计,现在太子殿下和节度使他们,正在商量此事。” “我倒也想看看,咱们北庭军中,有没有人能踩著世家的肩膀,一步踏上四品官位!” “若是如此,嘖……” 石撼山嘖嘖称奇,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由远及近,在门外停住。 帘子掀开,一名內侍站在门口,身穿青绸短袍,手捧木牌。 “殿下召唐舜、石撼山,即刻赴正室相见。” 唐舜深深吸气。 重头戏,来了! 第67章 一局赌尽灵州权 太子正室召见! 一般而言,正室,正厅,正堂等等,代表著官方与权威。 显然,太子和节度使,已经做出决定。 唐舜与石撼山並排而行,目光扫过前方拐角。 他们刚踏上主院石阶,便见一人从侧门缓步而出。 那人青袍束带,头戴漆纱幞头,袖口绣著暗云纹,穿著上好丝绸,身后跟著两名隨从。 正是崔元朗。 他站定在阶前,目光落在唐舜身上,嘴角微扬。 “这不是秀水功臣唐队正?”崔元朗嘴角一勾,“咆哮客室,吸引殿下目光,踩著我辈文人往上爬,倒是好本事。” 唐舜停下脚步,正面对上崔元朗的视线。 他没有回应嘲讽,只淡淡道:“崔公子言重了,不过据实而答罢了。” 崔元朗眉梢一挑,“你倒是会说话,不过我劝你认清身份。” “一介队正,能够在灵州做个指挥使,辅佐刺史便已经是一步登天。” “若是轻慢了贵人,怕是连立足之地都保不住。” 这番话连消带打,显然是暗中告诉唐舜——不要太张扬,否则他这个刺史有的是手段收拾唐舜。 唐舜轻笑一声,“边地之州,兵荒马乱,粮草不继,若刺史轻慢武人,不问军情,恐怕这刺史之位,同样坐不安稳。” “你说什么?”崔元朗脸色微变。 “我说的是实话。”唐舜看著他,“灵州五县残破,流民遍野,光靠几句诗书、几车粮米,填不满万人肚肠。” “若无军力镇守、无將士护耕,纵有千石粟米运到,也不过三日便被哄抢一空。” “到那时,不知崔公子打算写赋求雨,还是跪拜祈安?” 周围空气一紧。 两名僕从怒目而视! 崔元朗冷哼:“狂妄!你以为自己是谁?一个靠杀敌搏命爬上来的粗人,也敢论政事?我崔氏五代为官,门生遍布朝野,岂是你的眼界能比擬!” 唐舜不再多言,迈步前行。 崔元朗盯著他,眼中怒意翻涌,正要再斥,又有內侍从正堂走出,高声传唤,“殿下召见,唐舜、石撼山、崔元朗,即刻入堂!”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整衣,迈步而入。 正堂灯火通明,樑柱高耸,地面铺著厚毯,踩上去无声。 太子端坐首位,面容沉静,身后依旧站著黑衣幕僚,垂首不语。 左侧主位坐著节度使李庆安,身穿紫袍,腰佩金鱼袋,神情从容。 他见到唐舜进来,微微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崔元朗入內后,先行大礼,声音清朗:“臣崔元朗,奉召覲见。” 唐舜隨后跪拜:“队正唐舜,参见太子,参见节帅。” 太子抬手:“免礼,平身。” 二人站立正中,腰杆挺直。 太子开门见山:“今日召你们前来,为的是灵州一事。” “此州遭兵灾最重,五县凋敝,百姓流离,朝廷欲派良吏前往,恢復生產,賑济灾民。” “你二人一个出自世家,饱读经义;一个出身行伍,战功確凿。” “如今同往此地,本宫以为,正可合力共治,以百姓为先。” 崔元朗拱手而拜道:“殿下明鑑,臣领灵州刺史,必不负圣恩。” “我崔氏已在筹备粮米五百石,臣赴任便可启运,绝不使灵州百姓饿死於道。” 他说得慷慨,语气中却带著居高临下的意味,仿佛有五百石粮米已是天降甘霖,足以定鼎乾坤。 李庆安坐在左侧,闻言轻笑一声:“崔公子话不要说太早,灵州虽贫,却不缺粮商。” “去年冬,就有三家米行运粮入州,结果如何?米价不降反涨,百姓照旧啃树皮。” “五百石听著不少,可若有人囤积居奇,转眼就化为乌有,光有粮,没规矩,救不了人。” 崔元朗成竹在胸道,“使君说的是,五百石,只是第一批粮米,若有人暗箱操作,我崔氏,最不缺的就是底蕴。” 说罢,他有意无意看了一眼唐舜,“只是希望使君放心臣下,若有人仗著兵权不听政令,臣下必依律惩处!” 太子看了二人一眼,知道崔元朗这是会错了意,“你二人都有意灵州刺史之位,而职位仅一,不如自行决定。” 崔元朗一愣,瞪大眼睛:“什么?!” 他指著唐舜,“他也想要做灵州刺史?!” “本宫之意。” 太子点头,语气平缓,却带著不容置疑,“灵州五县,其中灵武、温池二县虽未受灾,却是流民聚集。” “粮价飞涨,倒使民生最艰。” “即日起,你二人各任一县安抚使,谁能在三个月內平抑粮价、招抚流民、恢復耕作,谁便升任灵州刺史,统管全州。” 啪嗒—— 此言一出,崔元朗惊得后退两步,胸口剧烈起伏! 惊诧万分的,还有唐舜! 唐舜也没有想到,节度使,果然在帮他! 而且,不是帮扶他做个县令,而是设置考核,直接升任刺史! 惊喜,未免太过突然! 当然,对唐舜而言是惊喜,对崔元朗而言,確实实打实的惊嚇。 崔元朗万万没想想到,眼前的军汉,竟如此野心勃勃! 他求的不是灵州军队指挥使,而是灵州刺史! 更关键的是,太子和节度使,竟然没有反对! 崔元朗惊怒交加,厉声道: “殿下!节帅!一介武夫,区区队正,甚至都未入品!岂能弃武从文,升任四品大员!” “这於法不合!於理不合!” 节度使李庆安平静回应道,“盖因非常之功,当任非常之事。” “本使作为北庭节度,刺史罢黜,本就责权范围,何况殿下首肯。” 在李庆安这里碰了个不大不小的钉子,崔元朗依旧不死心,转而向太子继续说著: “殿下!臣乃河东崔氏嫡支,自幼习六经、通典章,岂能与一介军汉同台竞逐?此等安排,岂非辱我门第!” 崔元朗声音越来越高,怒气冲冲指著唐舜,“此等幸进小人,上不知朝堂下不通人情,如何能够成为一县之安抚!” “况且,臣自有吏部公文在身,殿下若非,不认朝廷文书,坐看藩镇弄权么!” 第68章 两县试功决高低 大乾立国之初,节度使、刺史、县令等等官吏,皆由吏部任免。 二百余年后的今日,制度变换,节度使手握重权,人事军政等等一言而决,形成藩镇。 可“藩镇”二字,本就上不得台面! 朝廷正式文书之上,方镇、节镇、藩维、藩岳、藩屏等等,皆是正常,唯有“藩镇”二字,乃是私下定义。 拥兵自重、骄横跋扈、割据一方者,私下称藩镇。 “崔公子!”李庆安拍案而起,脸色阴沉,怒道,“本使忠於朝廷,镇守边关,兢兢业业!” “殿下当面,为何以藩镇之名,陷本使於不义?!” 崔元朗神情一怔,这才醒悟,连忙拱手而拜,“臣下失言。” 太子神色也不太好看,终究是没有发作,他声音略微低沉,“此事,乃是本宫与李节度共同决策。” “吏部文书,本宫有权驳回,父皇那边,本宫会陈情解释。” “本宫要的,是儘快安抚流民。” “唐舜一无所有,尚且不怕,你崔氏门庭深重,为何还怕了?!” 太子神色不动,“难道你崔元朗,习六经,通典故,竟然害怕一个出身寒微的將士?” 崔元朗依旧不服,“只是……” “罢了!” 太子摆手,不愿再听,“本宫只问结果,不论出身贵贱,若你不愿比试,现在便可退出,本宫与李节度任命唐舜为刺史便是。” 崔元朗张了张嘴,终究说不出“退出”二字。 他若此刻离去,运作多日的刺史之位,便会彻底失去! 况且,外人会以为他惧怕比试,不敢与军汉爭锋,届时,世家顏面尽失。 崔元朗咬牙,恶狠狠瞪了一眼唐舜,充满怨毒,隨后不甘低头,“臣……遵旨。” 太子这才转向唐舜,“唐队正,你可愿接此任?” 唐舜单膝下跪,抱拳道:“属下拜谢殿下、节帅知遇之恩,愿任安抚使,安抚百姓!” 声音响彻正堂,坚定如铁。 太子点头:“好,那你便任温池县安抚使,崔元朗任灵武县安抚使。” “钦差之內,可提调县內军政財务,可先斩后奏!” “三月为期,以实绩定刺史归属。” “若有虚报瞒报,一经查实,革职查办,永不敘用。” 唐舜应声:“是。” 崔元朗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手指紧紧抓著衣袖一角。 他不曾想到,自己竟被逼到与一名边军队正同列竞爭的地步。 更没想到,太子竟以如此方式將权力下放,看似公平,实则將他置於风口浪尖。 李庆安始终未再开口,只是静静看著唐舜。 他注意到,这位年轻的队正自入堂以来,未曾慌乱,未曾激动,甚至连呼吸都平稳如常。 面对崔元朗的羞辱,他不怒,面对太子的裁决,他不喜。 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这才是真正的人才! 这场较量,早已不只是为了一个刺史之位。 此举,分明是太子在爭夺边军与世家之间的话语权。 崔元朗代表的是朝廷中枢的力量,是皇帝试图控制边地政务的明证。 而唐舜,虽出身寒微,却是李庆安手下、北庭之人。 明面上,“唯才是举”四字,可堵住所有人的嘴。 若唐舜胜出,等於向天下宣告:太子贤明,不以身份定高低,惟实绩能论长短。 而边地之中,北庭两万边军,五州百姓,皆是太子嫡系。 这是一局棋。 而唐舜,已悄然入局。 李庆安不著痕跡扫了一眼上首的太子殿下。 今日之皇储,二十年前便已定下储位,二十年过去,太子权柄愈重,皇帝老迈恋权,扶持三皇子与之抗衡。 二人各有派系,各爭长短,此次乾匈之战胜出,待到收尾结束,太子会有更大话语权。 堂內气氛凝滯。 太子端坐不动,仿佛刚才的决定不过是寻常事务。 李庆安低眉顺眼,似乎已经开始假寐。 崔元朗胸口起伏,显然仍未压下怒火。 唐舜立於原地,双手垂落,目光平视前方。 这一刻的意义远超一场任命。 从此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求存的队正,而是真正踏入了权力博弈的前台。 无论对手是谁,无论规则如何,他都必须贏。 因为他背后,不止有自己。 他清楚知道,自身没任何价值,而太子和节度使能够选择自己,硬撼世家和朝廷,又该承担何等压力。 李庆安忽然开口:“唐安抚。” 唐舜转身面向他,拱手,“臣在。” “温池县地处灵州东北,接壤河东,歷来盗匪横行,流民四起,又有豪强占地,百姓不敢归田。” “你此去,不仅要治民,更要治乱,可有把握?” 唐舜答:“有。” 一个字,斩钉截铁。 李庆安笑了:“好,本使拭目以待。” “嗤——” 崔元朗心中极度不悦,冷声朝著唐舜阴阳道: “治乱?说得轻巧。” “没有朝廷拨款,没有兵员调配,不知唐大使拿什么治?” “靠你那点战功,能让豪强交出土田?能让流民信你?” 唐舜看著他,“我不靠名声,我靠的是说话算数。” 崔元朗嗤笑:“空话。” “是不是空话,三个月后见分晓。” 唐舜语气不变,“倒是崔公子,若只靠家族输粮,却无实际手段压制奸商、整顿吏治。” “恐怕那五百石米,还没进县城,就被层层盘剥乾净了。” 崔元朗脸色一沉,“你敢质疑我崔家信誉?” 唐舜直视他,“我是提醒你——灵州不是庭州,这里没人听你吟诗作赋,百姓要的是饭,不是文采。” 崔元朗冷哼一声,“那我倒要看看,是我崔氏底蕴能平乱,还是一张嘴皮子能平乱!” 说罢,他怒冲冲抱拳,“殿下,路途遥远,下官这就回去准备,告辞!” 说罢,他头也不回,拂袖而去,脚步急促,几乎撞到门上铜兽。 李庆安望著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唐舜依旧站在站在堂中,尚未离去,目光扫过正厅樑柱,最后落在那幅临时悬掛的灵州舆图上。 图上,温池县位於灵州东北边缘,靠近边境与河东,土地荒芜,標註著“流民聚”“盗患频”“粮商囤积”等字样。 灵武县则也密布“饥民暴动”“豪族割据”的记录。 两县皆难。 太子仍坐在高位,目光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例行公事。 可唐舜清楚,那一道命令,已將他推上了风口浪尖。 胜了,一切好说,若是败了…… 崔元朗不会善罢甘休,朝廷也不会轻易放手。 太子和节度使的提拔之恩,也只能用血和命来还。 他,必须在这片土地之上,打出一条生路…… 第69章 无粮无银闯穷途 唐舜仍站在原地,目光从灵州舆图上收回,落在太子脸上。 崔元朗已拂袖而去,门帘晃动几下,归於沉寂。 堂內只剩他们几人,气氛比方才更沉。 太子端坐不动,手指轻叩案沿,声音不高,“唐舜,你可知本宫为何要让你与崔元朗同台竞技?” 唐舜抱拳:“为了选拔实干之才。” “是,也不是。” 太子微微摇头,“若直接授你刺史之位,不出三日,御史台便会连章弹劾,说本宫偏袒武夫、打压清流、勾结边镇重臣。” “到那时,不单你做不成事,本宫和李节度甚至整个北庭都將陷入纷爭。” 唐舜清楚,一步登天,实在太过骇人,闻所未闻。 若是直接否掉朝廷任命,在袞袞诸公眼中,只会显得荒诞离奇。 太子这是为了勾结边镇节度,竟公然弃吏部公文於不顾! 太子顿了顿,语气压低:“可若让你们比试,以实绩定归属,谁也说不出话来。” “本宫是顶著压力走的,你明白吗?” 唐舜点头,拜谢道:“臣明白,多谢殿下知遇之恩!” 太子淡笑著再次摇头,“你错了,你该谢李节度。” “起先,本宫本欲授你县令之职,崔元朗刺史不变。” “是李节度告诉本宫,不若给你个机会,让你能登刺史之位。” 唐舜再次拜谢,“谢节帅提拔之恩!” 李庆安抚著鬍鬚,叮嘱道: “而今,你二人皆为安抚使,名义上平级。” “但,只有三个月时间,谁能让百姓活下来,谁就当灵州刺史。” 他说完,停了一瞬,又补充道:“这不是寻常差事。” “温池县粮价一日三涨,米斗千钱,百姓卖儿卖女,已有易子而食者。” 唐舜沉默。 太子见他沉默,也不追问,接过话茬道:“北庭如今四处起火,匈奴扰边,东边赵国蠢动,节度使府自顾不暇。” “一月之內,不会有一粒粮、一分银支援你,你要稳住温池,只能靠自己。” 唐舜沉声回应:“是。”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慷慨激昂。 一个字,落地有声。 李庆安这时起身,紫袍垂地,金鱼袋轻响,“事不宜迟。” “节度使府任命明日下发,今夜你就得动身。” “温池路远,途中多乱,我已命人调拨三十名骑兵,由你统一指挥。” “还有个北庭土生土长的文士,辅佐你儘快站稳根基。” “而你的旧部二十八人,我已派出令吏,他们会先行东出,於半道等著你。” “毕竟是朝廷的安抚使,钦差大臣,总得有人可用。” “还有,此次守城的赏银,已经在骑队之中,由你定夺。” 唐舜转向他,“谢节帅安排。” “不必谢我。”李庆安摇头,“我是为你好。” “早走一日,便少一分变数。” “崔元朗背后有世家撑腰,若他在京中运作,未必不会有其他变动。” “你先到一步,哪怕只是多喘一口气,也是优势。” 唐舜懂他的意思。 官场上,先入为主,从来如此。 崔元朗到手的刺史就这么飞了,任谁也咽不下这口恶气! 他不再多言,转身看向石撼山。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 石撼山微微頷首,算是送別。 唐舜这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先前低了些:“殿下,臣有一事相求。” 太子抬眼:“讲。” “苏舒……”他顿了一下,“她曾在孤帐中为我送饭,更是行刑时救我性命。” “此番赴任,前途未卜,臣只想再见她一面,亲口道一声谢。” 堂內忽然安静。 太子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唐舜。” “以你的性格,大概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为何前几日有人构陷,你却不做反抗,等著苏小姐救你?是早就知道?” 唐舜微微扬眉,见节度使也看了过来,显然二人都想要一个答案。 “並非如此。”唐舜摇头,“守城之时,唐舜一介小小队正,了无牵掛,只想著,我若是死了,兴许手下就能活下来。” “我一人死,换手下几十人安,倒也值得。” “原来如此。”太子也跟著起身,“只是,你想见苏小姐,怕是没那么容易。” 唐舜微微一愣。 为何?来了庭州,还是见不到? “苏相临行前託付於我。” 太子耐心解释,“他家中家眷只剩苏舒一人,苦守寒舍,若是苏舒活著,万万让她不要受边地折磨。” “自大同开始,她直接去了长安,此刻怕是过了武关,你见不到了。” “沿途护卫严密,倒是不用太过担心。” “话说回来——” 太子轻轻一笑,“若不是苏小姐,恐怕本宫也难以知晓,北庭军中,竟有你这等人才。” 堂外阳光映在唐舜脸上,照出一道僵硬的轮廓。 宰相之女,哪怕被罢黜,缓过神来,依旧手眼通天。 她不再是那个在军营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少女。 她是京中贵女,是太子旧故。 二人是云泥之別。 他不是不明白,只是这一刻才真正看清。 李庆安察觉气氛变化,轻咳一声,“唐安抚,时候不早。” “马已备好,文书也已封妥,就在外厅等著,你若无其他事,便即刻出发吧。” 说著,李庆安从一侧拿出一个包袱,递给唐舜,“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件私事。” 唐舜接过包袱,“节帅请讲。” “我有个女儿,寡居温池县多年,这包袱,你帮我带给她。” “节帅放心,属下一定带到。” 唐舜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太子,“若无其他事,臣告退。” 太子点头:“去吧,记住你今日说的话,本宫和李节度不看出身,不听空谈,只看结果。” “温池百姓能不能活,全看你这一趟走得好不好。” 唐舜抱拳,转身,脚步沉稳,一步步走向大门。 石撼山跟出几步,在门口停下。 两人没有多言,只彼此看了一眼。 那一眼中,有信任,有嘱託,也有说不出口的沉重。 唐舜走出正堂,身影阳光被拉长,投在青砖地上。 他没有回头,径直穿过迴廊,走向府门。 马已在等。 一匹黑马,鞍韉齐整,韁绳握在一个身穿皮甲的队正手中。 队正身后,三十骑人人戴甲,立於马侧。 马不是匈奴人的草原矮马,而是来自西域的高头大马。 队正身侧,一名头戴黑色幞头穿著圆领襴衫的年轻士子,安静等待。 那队正见他来了,立即行礼,“使君,马已备好。” 在他身后,三十骑齐齐行礼,“拜见使君!” 第70章 分毫不扣待袍泽 “诸位请起。” 唐舜亲自扶起身前队正,“温池一行,要辛苦各位兄弟。” “队正怎么称呼?” 眼前队正不过三十上下,面如刀削,脸色严肃,看起来一板一眼。 “节度使府內牙亲军十队队正,周稟!” 节度使竟然派出內牙亲军! 这是何等殊荣! 唐舜重重拍了拍队正肩膀,深吸口气,又看向士子。 年轻士子拱手,却並未说话。 唐舜扫了他一眼,笑道,“先生怎么称呼?” 士子板著脸,不冷不热回应,“节度使府隨军,谢安之。” 对方算不上热络,显然,对唐舜以武转文一事不以为然。 唐舜微微点头,不再过问,接过韁绳,翻身上马。 动作乾脆,没有一丝拖沓。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文书袋,確认封印完好,然后勒马调头,面向东方。 温池县在庭州百里之外,他必须连夜赶路,途中不能停,也不敢停。 唐舜最后望了一眼节度使府的大门。 石撼山站在檐下,手按刀柄,身影笔直如枪。 两人隔空对视,唐舜抬手,轻轻握拳——这是军中告別的方式。 石撼山同样握拳回礼。 唐舜不再犹豫,双腿一夹马腹,黑马扬蹄而出,踏过石阶,冲入黄昏。 身后三十骑沉默跟隨,谢安之同样纵马。 风迎面扑来,道路两旁的枯草在风中伏倒,远处山影如铁,沉默地横亘在天地之间。 他骑在马上,背脊挺直,目光始终向前。 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只需守住一座城门的队正。 他是朝廷安抚,要賑一方百姓,要在无粮无兵无援的情况下,把一座县城扛起来。 他也知道,苏舒已经走了,走得远远的,回到她的世界里。 而他,只能在这条路上继续往前走。 或许有一天,他能走到她身边,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什么都没有,只有这条命。 马蹄声在青石板上迴荡,像战鼓,一声接一声,敲向未知的前方。 一夜疾行,夜色渐退,天边泛出灰白。 唐舜一行已奔出百里,身后蹄声不断,三十骑紧隨其后,队正周稟始终落后半步。 一夜行走,唐舜也了解一些情况。 周稟,三岁就跟隨李庆安,认李庆安为义父。 將门养孤,充作亲兵死士,忠心不必问,可也最难驾驭。 天光大亮时,远处道口出现二十几骑。 还有两匹瘦马拉著顶马车。 再近些,看清马上几人,正是程峰一行。 程峰咧嘴大笑,卫纵抱臂而立,梁恩义正低头整理轿绳,朱夯微笑不动。 眼见唐舜一行人到来,四人牵头翻身下马,齐齐单膝跪地道:“拜见使君!” 於是身后二十多人也跟隨喊道:“拜见使君!” 一个个热血沸腾,脸上带著振奋,满面红光。 唐舜马鞭一指,笑骂道:“你们也拿老子开涮?” 程峰哈哈笑著,“昨夜,姓陈的刺史送来马匹马车,告诉咱们,成了钦差护卫!” “俺当哪家的钦差这么大排场,原来是咱们队正!” 说罢,程峰笑嘻嘻一把掀开轿帘,装模作样道:“使君请上车!瞧这迎官仪仗,就差敲锣打鼓了!” 卫纵也下马,拱手笑道,“温池路远,使君连夜奔波,若累倒途中,岂不辜负太子厚望?此车虽简,好歹能歇脚。” 梁恩义憨厚接话,“我还带了乾粮热水,路上都能用。” 唐舜大笑著摆手,“马车软轿,那是娘们坐的!” 他翻身下马,走到三人面前,指著程峰鼻子,“你小子,还学会拿长官取笑了?” 程峰挠头嘿嘿笑,“这不是高兴嘛!听说你成了大官要去温池,咱们也跟著享福,连夜赶来会合。” 唐舜冷脸片刻,忽然一笑,拍了拍他肩膀。 隨后转身走向马背,解开行囊,取过几个大袋子。 这都是节度使临行前特意安排的赏银。 “列队!” 唐舜大喝一声,二十多人迅速站定。 有条有紊,他们已经不再是新丁,而是从尸山血海跟隨唐舜爬出来的战兵! “弟兄们,前日我说过,庭州归来,必定论功行赏。” “我说到做到!” “现在,发钱!” “念到名字的,自己来取!” 唐舜將银子全部倒在地上,银光闪闪一片,霎时间迷住了所有人的眼睛。 包括节度使府亲军在內的骑兵,全部一眨不眨盯著。 唐舜看著秀水共同守城的下属,一个个点名,“李五,秀水一战,杀死登城匈奴蛮子七人,赏银,七十两!” “嘶——” 七十两! 竟然没有剋扣! 名叫李五的军汉颤抖著出来,“队正,这是真的吗?” 唐舜蹲下身子,直接拿了七锭银子,扔了过去。 “我说过,弟兄们拿命换来的赏赐,我不扣一文!” “下一个,赵二狗,箭术超群,射杀匈奴蛮子九人,九十两……” “张瘸子……” 每念一个名字,便让他们自己拿银子。 最终,除了几个什长每人得银四百至八百两不等之外,其余人等,皆有几十两赏银! 边军一年餉银,不过五两! 兵卒们怔住,一个个拿过银子时手都在抖。 有人低头看银子成色,確是足色纹银。 周稟站在一旁,眼中第一次有了波动。 他手下骑兵们,一个个眼神火热,同时看向唐舜的眼神,多了一丝敬重。 足额发放,这是內牙亲军都没有的待遇! 谢安之远远望著,心头震动。 他原以为武夫粗鄙,不过以势压人,今日见唐舜亲自点名发银,连最末卒都记得姓名,竟比文官待幕僚还用心三分。 看来,盛名之下,无虚士。 银子发完,唐舜收起空袋,站到队伍正前方。 他扫视眾人,声音陡然转冷:“现在,內牙亲军,三队兵卒,全部听令。” 所有人立刻收声,站直身躯。 “此去温池县,三个月时间。”唐舜竖起三根手指,“我只有三个要求。” “第一,听令而行,令行禁止,我说往东,不准往西,违令者,杖二十,情节严重者,处死!” 兵卒们深深呼吸,心神一凝,侧耳聆听。 这是立军法! 唐舜顿了顿,目光如刀,“第二,不准拿百姓一针一线,途中若有人抢食、夺物、强占民宅,斩立决。” 最后一句落下,场中鸦雀无声。 “第三,不得私下接触县城官商。” 唐舜盯著每一个人,“未得我许可,不准与县吏、乡绅、商贾交谈,违者,以通敌论处。” 程峰小声嘀咕:“至於这么严?不拿百姓一针一线?除了针线其他都拿走成不?” 唐舜瞪他,“你说什么?” 程峰缩脖子,“没……没啥。” “这不是在秀水,也不是在庭州。” 唐舜缓缓道,“秀水有战功可抵过,庭州有节度使可庇护,温池没有。” “那里不是战场,是民生之地,咱们是去活人,不是杀人。” “但凡有一点差池,百姓不信你,官府压你,朝廷弃你,谁都救不了。” 他看向周稟:“你带的人,归我统辖,从现在起,你是队副,仍管这支骑兵,但若有违纪,唯你是问。” 周稟抱拳:“遵令。” 唐舜点头,翻身上马。 队伍重新列阵。 “现在,出发!” 队伍在官道上拉成一条长线,向著温池县推进…… 第71章 官吏逢迎设盛宴 风捲残云,天光灰濛。 中途走走停停,闭目小皙。 黄昏时分。 唐舜一行人沿著夯实的官道继续前行,马蹄踏在土石上发出沉闷声响。 灵州地界,与庭州截然不同。 一路行来,流民越来越多,脚步拖沓,衣衫襤褸,扶老携幼,像一条缓慢蠕动的长蛇贴著路沿爬行。 起初只是三五成群,后来十数人聚一堆,再往后竟有百人结队而行,拄著木棍、抱著孩子,目光呆滯地盯著前方县城方向。 一个老妇坐在路边石上喘息,怀里婴儿哭得嘶哑,她餵了半晌乾瘪乳房也无奶水,只低声哄著。 旁边汉子递过半块黑饼,掰开分食,两人低头啃咬,嘴角裂出血痕。 周稟策马上前,低声稟报:“使君,前面走不动了。” 唐舜抬手止住队伍。 六十骑缓缓停驻,列於道旁。 流民如潮水般从两侧涌过,不少人跪倒在道中,伸手哀求:“官爷……给口吃的吧!” “孩子饿得抽筋,求您发发善心!” 谢安之脸色发白,攥紧韁绳。 他本欲忍住,可眼见一妇人抱著昏厥小儿磕头不止,终是按捺不住,翻身下马,高声喊道: “乡亲们听著!节度使府已派出安抚使,粮草即日就到!再撑几日,官府不会不管你们!”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有人抬头问:“真放粮?” “几时发?” “在哪儿领?” 谢安之挺直腰板:“我以朝廷命官身份担保,绝无虚言!只请诸位莫要堵路,让出官道,静候消息!” 百姓互相对视,脸上浮起一丝希望,陆续退向两旁。 唐舜未阻止,只冷眼看著,待人群稍定,才勒马前行,经过谢安之时,低声道: “你说的话,若无兑现,就是祸根。” 谢安之嘴唇微动,想辩解,终究没出声。 队伍再度启行,越靠近县城,流民越密集。 他们大多来自北境与灵州交界各村镇,因家乡惨遭劫掠,沦为流民。 听说温池县尚存余粮,便纷纷逃往求生。 沿途村落空荡,鸡犬无踪,唯余破屋断墙。 终於望见温池县城轮廓。 土夯城墙不高,但城门楼修得齐整,青布旗幡迎风招展。 城门口清扫乾净,净水泼街,两侧站满衙役差人,衣帽鲜亮,手持水火棍肃立。 唐舜眯眼望去,只见县令率眾官员立於城门前,主簿捧册,三班头戴帽插花,六房典吏分列左右。 更有本地商贾穿绸掛玉,拱手含笑,阵仗极大。 谢安之骑在马上,心中怒气涌现,冷笑一声,“倒是好大排场!外头饿殍遍野,他们不去接引流民,安顿百姓,反倒是倾巢出动,迎接钦差!” 一番话阴阳怪气,不知在骂县城官员,还是唐舜这个安抚使。 唐舜轻笑,也不在意,“能把时间花在这里,证明面子上过得去。” 他翻身下马,整了整衣甲,缓步向前,“走,去看看。” 程峰、卫纵等人相继下马,梁恩义指挥隨从將马匹牵至后队,周稟则令骑兵列队步行入城,保持仪容严整。 唐舜走在最前,神色平静,目不斜视,接受眾人注目礼。 县令趋步上前,作揖行礼: “卑职温池县令郑文瀚,率全县属员恭迎上差蒞临!久闻唐使君英名,今日得见,实乃本县之幸!” 唐舜抱拳回礼:“劳烦诸位远迎,不敢当。” “使君,请入城安歇。”县令郑文瀚满面笑容,伸手引路,“卑职已在春风楼设宴,为使君接风洗尘。” 唐舜点头,迈步踏入城內。 他脚步不疾不徐,目光掠过街道两侧商铺、百姓神情。 街市米铺门前贴著价告,斗米九十三文,若是平时,斗米不过十几二十文钱。 竟然贵了四倍还多! 药堂闭门不开,铁匠铺前堆著农具,无人问津。 巡逻衙役腰佩刀剑,个个神情淡漠。 身后忽起一阵喧譁。 一批流民见城门开启,趁机拥上前,跪地哭喊討食。 衙役立刻持棍驱赶,喝骂声四起。 商贾们皱眉后退,避之不及。 唐舜一行穿过东市街,脚底踏过坑洼积雪的夯土路,身后跟著程峰、卫纵、梁恩义与谢安之。 郑文瀚一路引路,脸上笑意不减,口中仍说著“使君远来辛苦”“温池虽小,却也备了些许薄礼,聊表敬意”之类的话。 唐舜只点头应著,平静如水。 谢安之落后半步,咬牙切齿,拳头紧握,恨不得当场痛斥! 只是卫纵在一让察言观色,拉著他的衣袖,这才忍耐下来。 转过两条街,一座三层酒楼立於十字路口,匾额上书“春风楼”三个大字,朱漆描金,檐角挑灯,掛著红纱灯笼。 门前已摆起香案,鼓乐班子列於两侧,见唐舜一行至,立刻奏起喜庆曲调。 掌柜亲自迎出,弯腰拱手:“恭迎上差!酒席早已备好,小人等在此候驾!” 郑文瀚上前一步,笑容满面:“唐使君,请入楼上雅间。” “兵卒们也辛苦了,楼下已设长桌,管够管饱,酒也上了坛。” 唐舜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后五十八骑。 人人风尘僕僕,甲冑覆霜,连日赶路,面带疲惫。 他抬手一指:“都进去,每人一碗酒,不可多饮,饭食不限量,放开吃,周稟节制亲军,卫纵节制三队!” 周稟卫纵二人拱手,“得令!” 隨即挥手招呼骑兵,“弟兄们,卸甲解刀,进门吃饭!谁敢闹事、酗酒、欺压店家,军法处置!” 兵卒们轰然应诺,將马匹拴在楼外木桩上,自行入楼。 一楼顿时热闹起来,碗筷声、笑语声混作一团。 掌柜连连作揖,忙命伙计加菜添座。 唐舜这才转身,抬脚登楼。 二楼临窗设有一张巨大圆桌,红漆鋥亮,摆满果品点心。 位置上,坐满了本地商贾、乡绅。 楼道口,还有两名容貌姣好的小娘,双膝跪地,体態丰腴,於此冬日时节,却穿著格外清凉。 不过两片丝绸覆盖著上下敏感部位,大片雪白肌肤露在外面,直让人移不开眼。 见到唐舜一行上楼,她们膝行上前,撅臀叩首,优美身姿展现得淋漓尽致。 只是,谢安之愤怒的声音却再也忍耐不住,“郑县令,你这是何意?!” 第72章 反令米价再登高 满座笑容,顿时一僵。 商贾们齐刷刷盯著唐舜身边满脸愤怒的年轻人,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郑文瀚笑容也微微僵硬,只是立马收了起来,温和笑道,“这位公子,可是酒楼残破入不得眼?” “呵呵,边地县城,比不得庭州繁华,此间已然是县城最为典雅之地,绝无怠慢唐使君与公子之意。” 谢安之冷哼一声,正要开口呵斥,却被唐舜抬手拦住。 “这位是节度使府行军,隨我一同前来賑灾,路上见闻百姓流离,心中难免悲痛,县令大人不要往心里去。” 郑文瀚这才恍然,“原来是行军大人。” 只是態度已然冷淡不少。 区区行军,儘管来自节度使府,也不过是一个閒散之人。 圆桌周边,除却县尉主薄之外,还有四名衣著鲜明的商贾,面色红润,眼中闪烁精光。 “使君容稟,这几位是本地有头有脸的掌柜。”郑文瀚笑著介绍,“张掌柜,王掌柜,刘掌柜,李掌柜。” “四位掌柜都是本县不可多得的义商,粮油米麵,柴碳布帛,皆有涉猎。” “听说上差蒞临,他们特来拜见。” 张掌柜是个肥胖中年人,一身锦袍,他起身拱手,声音洪亮: “久仰唐使君威名,秀水拒敌、孤城守节,真乃国之栋樑!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余下几人也纷纷捧哏,一时间好不热闹。 唐舜抱拳回礼,不卑不亢,“不敢当,只是本使此来非为听人夸讚,只为查实温池民情。” “百姓饿著肚子,我们坐在这里喝酒吃肉,心里能安?” 满座一静。 郑文瀚连忙打圆场,“使君仁心,下官佩服。” “可规矩如此,上差入城,必有迎宴,这是朝廷体统,也是地方心意,岂能轻废?” “再者,就是使君废寢忘食,也要为手下兵卒考虑。” “兵卒得到饱食,才有力气守卫地方,百姓也知有钦差到来,人心已定,何愁后续无策?” 一番话给足了台阶,唐舜不再多言,径直落座主位。 谢安之坐在唐舜旁边。 热菜陆续端上。 烧鸡、燉羊、腊肉拼盘、蒸鱼、野菌羹,香气扑鼻。 那两名姣好女子披上一层薄纱,捧琵琶上前,轻拨琴弦,舞袖翻飞。 一眾商贾官员拍手称好,商贾们频频举杯: “敬唐使君!秀水一战,保我边民平安,真乃神將下凡!” “使君年少有为,太子节度使亲点之人,必是栋樑之材!” “將来升任刺史,还望不忘我等旧识啊!” 唐舜一一举杯回应,神色如常,饮酒不避,夹菜不拒。 那两名女子见他不拒,胆子渐大,一人坐到身边斟酒,另一人为他剥虾。 唐舜依旧没有阻拦,肆无忌惮欣赏著二女美貌与身材。 郑文瀚、商贾一行,不由得眼底浮起一抹轻视。 不过是侥倖打了一场胜仗的军汉,依旧上不得台面。 谢安之则盯著桌上那一盘盘丰盛菜餚,脸色阴沉。 耳边是丝竹之声、諂媚之语,脑中却全是城外衣衫襤褸食不果腹的流民。 他猛地抬头,正要开口,却对上唐舜的目光。 唐舜没说话,只是轻轻摇头。 谢安之喉头一哽,终究闭嘴,低头盯著自己面前空碗,再未动一下。 酒菜继续上,气氛逐渐火热。 有人提议赋诗助兴,被郑文瀚笑著拦下,“武將沙场建功,何须拘泥文墨?不如再敬使君三大杯,以壮豪气!” 唐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面不改色。 眾人喝彩声起,酒意更浓。 就在此时,唐舜放下酒杯,抬手虚按,示意安静。 二楼渐渐静了下来。 他环视一圈,目光从郑文瀚脸上扫过,落在那些富態商人身上,缓缓开口: “本使奉殿下和节度使之命,查察温池民情、粮政、流徙之事,此来非为享乐,而是为活人。” 眾人神色微变。 “外头流民成群,饿殍在道,你们摆这宴席,吹拉弹唱,吃得下,笑得出?” 郑文瀚额头渗汗,勉强笑道:“使君明鑑,我等也是……也是想表一片诚心,绝无轻慢之意。” “诚心?”唐舜冷笑一声,“你们的诚心,值几文钱?我要的,是让温池县再无流民。” 满座鸦雀无声。 张王刘李四大本地商贾,本能坐直了身子。 此前一切都是铺垫,而今,才是进入正题! 只有唐舜把话挑明了,他们才知道,今后如何应对! 唐舜盯著张掌柜,直说道,“张掌柜,你家米行掛价,粳米每斗九十三文。” “可外面百姓,压根买不起,你说,怎么办?” 张掌柜肥胖的脸上肥肉一抖,忙道,“使君说得是……小的这就回去,立刻降价!” “就当……就当给使君的见面礼,降十文!” “十文?”唐舜饶有兴趣一笑。 张掌柜额头冒汗,咬牙道,“那……那就再降三文!一共十三文!” 旁边几个粮商互看一眼,也纷纷开口:“我家也降十三文!” “我也降!” “算我一份!” 唐舜靠著椅子后背,似乎放鬆了下来,“可八十文一斗,百姓还是买不起啊。” 商贾们互视一眼,笑容全都有些干硬。 竟然还不知足! 县令郑文瀚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神泛起一丝冷意。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们招待安抚使,看的是节度使府的面子。 否则,一个粗鄙武人,如何能够与他们同台而论? 细微变故,唐舜尽收眼底。 声音落下,无人再敢言语。 张掌柜强笑著,“使君仁政,按理来说小人理当全力支持。” “只是,望使君明察,铺中粮米,本就高价买来,实在是……力有不逮。” “是啊使君,小人家中的存粮早就二十文一斗的原价卖完了,是从河东等地高价进货,这才有米可卖。” “若是价格便宜了,恐怕小人將家中老宅全部当卖都不够赔。” 商贾们三言两语,开始诉苦。 县令郑文瀚也跟著面露难色,“使君,非是不愿粮价,流民四处聚集,前几日还能启用官仓,如今……官仓也快见底了!撑不了几日!” “而今,粮米贵如金银,虽然贵了些,起码百姓咬咬牙还能买,若是非要赔本吆喝,恐怕……” “百姓只有饿死一途!” “原来如此。”唐舜恍然点头,“如此说来,价格不能降,你们看在本使面子上,能降价十三文,已经是天大让步,对否?” “这……”张掌柜一时间摸不清楚唐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咬牙,“使君,正是如此!” 唐舜没看他,只端起最后一杯酒,一饮而尽。 酒液顺唇而下,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你们都会错意了。”唐舜放下酒杯,“本使的意思,是让城中没有流民。” “而今流民聚集,为何?因为这里有活路!” “咱们把活路断了,让他们去其他地方,岂不美哉?” 唐舜嘴角勾著,朝县令郑文瀚说道:“传本使的命令,温池县所有粮商,不得低於两百文一斗售卖!” “所有人敢偷偷低於此价卖粮,斩立决!” 此话一出,桌上所有人,齐齐呆住…… 第73章 满堂逢迎皆看浅 窗外风声掠过屋檐,吹得灯笼东西摇摆。 二楼雅间一片沉寂,温池官员商贾张大嘴巴,愣在原地。 唐舜端坐主位,神色不动,仿佛刚才那句“不得低於二百文一斗”不过是寻常话。 “使……使君。” 张掌柜咽了口唾沫,站起身子,不確定般再次询问,“您是说……是说……” “不得低於两百文一斗,有问题吗?”唐舜淡笑一声,“卖的贵了,流民就会往別的地方跑。” “他们若是离开,温池县流民聚集一事,岂非不攻自破?” 唐舜声音爽朗,带著浓浓边军风味,直来直去,简单粗暴。 仿佛完全不懂政事。 李掌柜坐在角落,原本铁青的脸色也缓了过来,眼神里透出几分狐疑。 他摸著山羊鬍子,低声嘟囔,“二百文,比市价还高十倍?这、这是让我们赚钱?” “岂止是赚钱!”王掌柜激动得声音发颤,“使君英明,我等不至於赔本吆喝,使君又能解决流民,竟有此等两全之法!” 他站起来转身对著唐舜深深一揖,大力吹捧,“使君仁政,不夺商利,不迫百姓,实乃开国以来未有之善策!草民佩服!” 他笑著,起初还压著笑声,后来竟越放越大,最后忍不住拍案称讚,“使君高见!高见啊!” 张掌柜等人这才彻底醒悟,一个个脸上绽出喜色,纷纷离席行礼。 有人高声道:“使君放心!我明日……不,今夜,连夜改价!两百文一斗!” “我也改价!” “我家仓库没多少米了,这就去河东运三百石,以两百文售卖!” 他们齐齐拜道:“使君照看我等,但有差遣,小人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一时间满堂称颂,酒气重新升腾。 郑文瀚亲自执壶,为唐舜倒酒。 谢安之坐在唐舜身侧,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黑。 他手指紧紧掐著桌沿,双目直勾勾盯著唐舜,仿佛要看穿此人究竟是救民於水火的钦差,还是披著官皮的贪吏。 “使君!”他猛地站起,声音嘶哑,“您说您为賑灾而来,可如今百姓饿得啃树皮,您却下令粮价不得低於二百文?” “商人本已愿降十文,您不许,反倒抬价护商——这是何道理!” 满堂笑声戛然而止。 唐舜轻轻抬起手,在桌下伸手过去,一把捏住谢安之的大腿,力道极重。 谢安之浑身一僵,怒意冲顶,几乎要掀桌怒吼。 可就在指尖刚触到桌面时,那股狠劲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咬牙切齿,额角青筋跳动,终究没有发作。 唐舜这才淡淡开口,“本使的目的,是让温池县不再有流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北地本就苦寒,今年又遭了兵灾,流民一来,便如野草疯长。” “咱们不能全部杀了,赶走总行吧?” 郑文瀚一听,连连点头,“正是正是!驱散流民,安固本地户籍,乃是治县根本!使君思虑深远!” “更何况,这也是节度使府之意。” 张掌柜也附和,“只要城里米不断,本地百姓安稳,外面那些逃荒的,自然不敢久留!” 他们越说越欢,谢安之听得心口发堵,几乎呕出一口血。 他死死盯住唐舜,嘴唇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宴席尾声,宾主尽欢。 几个掌柜临走前,各自奉上厚礼。 玉如意一对、金杯两只、银盒一匣装著二百两雪花银,另有金条两根,沉甸甸摆在托盘上。 唐舜看也不看,全盘接收。 楼下,兵卒们还在说笑喝酒,程峰拍著桌子讲秀水之战,引得一片喝彩。 眼见贵人下楼,齐齐起身整衣,五十八名骑兵缓步出发。 队伍整齐,步伐如雷,踏在湿冷街面上,发出闷响。 张掌柜等人笑得合不拢嘴,亲自送至楼下,拱手作別。 谢安之落后半步,一路沉默,眼中怒火未熄。 回到县衙招待之所,门一关,谢安之终於爆发。 他一脚踢翻门前木墩,转身指著唐舜,声音都在抖: “你唐舜以军汉之身翻身为官,难道就是这么报效朝廷?” “收受贿赂,纵容奸商,压榨百姓?你忘了进城时,那些哭喊的百姓吗!” 唐舜脱下外袍,掛於架上,动作平稳。 他转过身,看著谢安之,问:“你觉得不对?” “当然不对!” 谢安之怒吼,“凭什么?你明明可以逼他们降价,让他们让利百姓!” “你却反其道而行,护著这些吸血的粮商!你这是与虎谋皮!” “八十文一斗已经是天价,你竟然还不知足,调到两百文一斗!” “试问哪个百姓买得起?还是说你唐舜出身边军,於民生全然不懂?!” 谢安之胸口剧烈起伏,深吸一口气,咬牙道: “今夜,我便连夜擬一封摺子,告知节帅!” “你唐舜不思百姓,一朝掌权,便与当地官商蝇营狗苟!” 唐舜不答,只走到案前,將那几件礼品一一取出,推至谢安之面前:“拿去。” “什么?” “这些东西,你替我保管。” 谢安之一怔。 “你想用铜臭收买我?”他冷笑,“我谢安之虽不算富裕,却不屑与此辈同流!我若不死,必然上报!” “不是收买。” 唐舜语气平静,“是让你闭嘴,少说话,多看,多学。” 他盯著谢安之的眼睛,“我问你,士农工商,商贾地位低下,为何县令与本地豪商同桌对饮,眼神交流,毫不生疏?” 谢安之愣住。 “因为他们早就结成一体,温池县的官员,根子烂了。” 唐舜自顾自回答,“所以,我们若是强硬逼迫,只会让他们抱团对抗。” 谢安之呼吸依旧急促,但是显然听了进去。 “你现在不信,可以。”唐舜背过身,走向窗边,“但在这之前,你什么都別做,也什么都別说。” “等你看见结果,再来问我为什么。” 夜风吹进屋內,捲起案上纸页哗哗作响。 远处春风楼灯笼尚亮,人影晃动,似还在庆贺今日大捷。 谢安之站在原地,手中捧著那盒银两,掌心发烫,心头却一片冰凉。 他想反驳,想怒斥,可话到嘴边,却被一股无形之力死死压住。 “好!”谢安之將盒子放在桌上,“我等著看你如何降下粮价!” 说罢,谢安之一甩衣袖,就要离去。 “慢著,” 唐舜摆手,“房中炭火有些熏人,去告诉县令,让他给我换成白碳。” 谢安之脚步一顿,捏了捏拳头,终是一言不发…… 与此同时。 郑文瀚等一行人送別唐舜,悄然转入西街,进了张掌柜宅院。 厅堂內早已备好热茶,五人围坐,下人守在门外,门户紧闭。 王掌柜搓著手先开口,“我一路琢磨,还是不明白。” “唐舜明明奉旨来賑灾,为何反把粮价抬高?这不是与朝廷命意背道而驰?” 刘掌柜点头附和,“是啊,流民本就买不起米,如今二百文一斗,谁还吃得上?他若真为政绩,该压价才是。” 张掌柜冷笑一声,不以为意,“你们太老实了。” “这世道,哪有真为百姓的官?我看他收礼不拒,分明是早有盘算。” “你们想,他初来乍到,无根无基,拿什么向太子交差?” “灵武那边有崔元朗,背靠河东崔氏的,根基深厚。” “唐舜若等流民聚齐,灾情愈重,他如何能在三月之內让百姓『活下来』?他拖不起。” 李掌柜一直未语,此时才缓缓开口。“可若只为赶人,何须定下不得低於二百文?任由市价飞涨便是。” “他偏要明令禁止降价,反倒显得刻意,我总觉得,其中有诈……” 第74章 闹市尽闻饥民怨 屋內一时安静。 张掌柜嗤笑,“李掌柜多虑了,他一个北庭军汉出身,能懂什么谋略?” “不过是仗著太子面前说了几句硬话,侥倖得势。” “如今急於立功,便用这狠辣手段,逼得流民自行离去,只要温池县街上没了乞丐,他就能报个『境內安定』,何乐不为?” 王掌柜恍然,“对!他若真降粮价,流民闻风而来,越聚越多,反倒成了大患,他这是断了他们的念想。” 刘掌柜也笑了,“原来如此,我还当他是疯了,原来是走投无路,只能出此下策。” 郑文瀚坐在首位,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诸位做生意都是好手,却不知朝中之事。” “唐舜本是武人,於治政一窍不通,武人思维简单粗暴,他做出此事,合情合理。” “他与河东崔氏各领一县,本就举步艰难。” “你们猜的没错,他想的无非就是流民离开此地,粮价自然平稳。” “流民,重在一个流字。” “再说了,他一无根基二无背景,若是强令你等降价到二十文,你们会降?” “那自然不可能。”王掌柜翘著二郎腿,不屑道: “十三文已经是最大让步,若是他强硬要求,说不得,咱们会让他知晓,何谓强龙压不倒地头蛇。” “遑论,他连龙都算不上,不过是一条虫子罢了。” 张掌柜得意回应,“是啊,而且,他收了咱们的礼,总归是站了队的。” “金条银两都收了,还能翻脸?只要咱们顺著他意,他必不会动咱们的根本。” 李掌柜摸著山羊鬍,仍皱眉,“可他身边的文人,一直在阻拦,这怎么解?” “解?无解!”张掌柜拍案而笑,“那书生满脑子仁义道德,喜怒哀乐全部掛在脸上,若是真谋士,怎么会让人一眼看出轻浮?” “我估计,唐舜自己就忍不住,要先朝他下手!” 眾人皆笑。 正说著,门外脚步轻响,一名小廝低头进来,稟道:“东家,安抚使那边传了话。” “讲。” “说是……唐使君嫌后院烧的黑炭气味熏人,吩咐换白炭取暖,明日就要用。” 厅內先是一静。 隨即,张掌柜猛地仰头大笑,拍桌而起: “哈哈哈!果然如此!这等人一朝得势,立马忘了以前以前吃过的苦!” “北地边军,哪个不是烧柴火、啃冻饃过来的?他倒好,嫌黑炭熏人?” 王掌柜也笑出声: “当个安抚使娇贵成这样,还能治什么县?分明是幸进小人,仗著几分口舌之利,混了个差事。” 刘掌柜摇头,“怪不得敢收礼,这种人,图的就是享乐。” “咱们只管供著他吃香喝辣,他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郑文瀚笑著摆手:“看来,诸位不必担心了。” “此人胸无大志,唯图安逸,只要咱们顺著他意,让他面上好看,他自不会寻咱们麻烦。” “明日就贴告示,全县皆知粮价不低二百文,看他如何收场。” 李掌柜听著眾人的笑声,却仍坐在椅中,手指无意识敲著桌面。 他嘴唇微动,似还想说什么,终是没开口。 张掌柜已起身举杯,“来!为咱们的新使君,以茶代酒,贺一杯!” 茶杯相碰,满堂鬨笑。 郑文瀚饮一口杯中茶,放下杯时嘴角还带著笑意。 他走出张宅时,夜风正劲,衣袍猎猎。 抬头看了看天,星月无光,云层低垂。 他没再多想,翻身上轿,命人回县衙值房。 明日政务照常,流民事不必再提。 王掌柜与刘掌柜並肩上车,一路谈笑风生。 张掌柜送客出门,转身回府时,已开始吩咐今夜便扫荡县城存粮。 天刚亮,县衙偏院的门便开了。 唐舜已洗漱完毕,穿了身粗布短褐,一副寻常百姓装束。 谢安之、程峰、卫纵、周稟四人,接到唐舜命令,要求今日上街寻访。 一行人出了县衙,衣著简单,脚步沉稳,不带兵卒,也不惊动差役。 走出县衙一里地,行人渐多。 流民三五成群蹲在墙根,孩子缩在母亲怀里啃著手指,老人拄杖坐在铺前台阶上,眼神空洞。 还有几人肚子鼓鼓囊囊,躺在地上,不知生死。 这是饿急了,吃了观音土。 角落之中,更有一个男子双手扶墙半蹲,身后妻子拿著木棍在臀间搅合,將干硬的排泄物硬搅出来。 这是啃了树皮果腹,却难以排泄之故。 不远处,米铺门口围了一圈人,声音嘈杂。 “二百文一斗?我去年卖柴换米才二十文!秋收时节才十五文,这哪是粮价,是买命!”一个老农拍著柜檯吼。 “是啊,你们这群粮商,太奸贼了!” “两百文,你们真敢要,谁买得起啊!” 掌柜站在柜檯之后,两手一摊,“大家都是灵州人,我们东家也想便宜卖,不赚钱都行,只为了让大家有一口吃的。” “可朝廷下来了安抚使,安抚使下了令,哪家米行敢低於二百文售卖就按律治罪。” “现在还是二百文,中午就要二百二十文了!” “你若是不信,去告官就是!” 百姓们脸色大变,七嘴八舌议论著。 “什么?这竟然是朝廷钦差的意思?” “这哪里是救命的钦差啊,这是要命的奸官啊!” “那钦差我昨日远远见过,听说他们还保证把粮价降下来!” “这不是逼人饿死吗?听说那钦差从大同来,还打过匈奴,怎么对自家百姓比蛮子还狠?” “就是烂人一个!朝廷派这种货色来,是想看我们死绝吧?” “要不,咱们直接去县衙,討个公道!” “对,討个公道!问问那个钦差,到底何意!” “可是……衝撞官老爷……” “咱们都活不下去了,怕个卵!” 骂声此起彼伏,更有人想要前往县衙方面质问。 这一幕,唐舜一行站在不远处,听得一清二楚。 程峰黑著脸,“我去把他们全部抓了!” 却被卫纵死死拉住。 谢安之走在唐舜身侧,听著百姓议论,昨晚好不容易压制下来的怒意,再次升腾。 他侧头看向唐舜,忍不住问,“唐使君,百姓说的你也都听到了,你说自有办法降下粮价。” 他一字一句,看似询问,却是质问,“敢问使君,不知到底有何妙策?能否为小人解惑?!” 第75章 一言征役震满城 谢安之像极了愤青,死死盯著唐舜,仿佛唐舜不给个说法,他就要当场翻脸。 节度使派他前来,一为辅佐,二为监督! 可昨日至今,只听得百姓怨声载道,骂声一片!未有一人获得接济! 唐舜甚至要求县衙停止施粥! 唐舜没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店铺、屋檐下的流民,淡淡道:“高见谈不上,不过有些法子。” 谢安之眉头一皱,硬邦邦问道,“愿闻其详!” 不止是他,身旁卫纵几人,也都一脸好奇。 唐舜淡声解释,“其实,不论是九十三文一斗,还是两百文一斗,没有什么太大区別。” “百姓,都买不起。” 谢安之咬著牙,“但是降价,总有能买得起的……” “使君息怒,使君息怒!” 正当唐舜要解释清楚时,迎面撞见郑文瀚匆匆而来。 郑文瀚一早起来,却听闻安抚使已经带著手下巡视街巷。 这还了得?! 若是真让他知道点什么,自己的项上人头怕是不保! 郑文瀚穿著官袍,帽子歪了半边,额上冒汗,显然是赶路急了。 他一眼看见唐舜,又听见周围百姓仍在骂“安抚使”如何如何,心头猛地一沉,慌忙上前作揖,声音发颤: “使君恕罪!下官……下官未能及时弹压舆情,致有此等狂言,实属失职,请使君责罚!” 而原本平和冷静的唐舜,顷刻间换了一副面孔。 他脸色一沉,眉眼骤然冷厉,盯著郑文瀚喝道:“还弹压什么舆情!” “郑县令,本使昨日才到,可这些粮米商铺,却將矛头指向本使!” “百姓沸反盈天,尔等意欲何为?!” 唐舜厉声质问,显然是愤怒到了极点! 郑文瀚陪著笑脸解释,心中却鬆了口气,“使君息怒,使君息怒,此乃天大误会。” “我回头就让几个掌柜解释清楚,不能污了使君名节。” “哼!”唐舜冷哼一声,冷眼扫视刚才骂他的百姓,“这些都是流民,閒著没事,竟然咒骂本官!” 郑文瀚连忙回应,“使君放心,下官这就將他们驱赶出城,不准他们回来!” “不!”唐舜摆手,寒声道:“赶走,太便宜他们了!” “有心思骂人,就是因为太閒!” “把这帮流民全给我管起来!” “县衙狭小,住著不舒服,让他们全部去翻修县衙!” “每天开仓放两碗稀粥,饿不死就行!” 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 四周百姓听得清楚,骂声戛然而止,一个个愣在原地。 谢安之瞳孔一缩,猛地看向唐舜。 百姓已经艰难至此,竟然还要强征他们修县衙?! 郑文瀚身子一抖,强按下心中喜色,连忙应道:“是!是!下官这就去办!立刻召集差役,清点流民人数,儘快开工!” 唐舜背著手,转身便走,不再看他。 程峰、卫纵、周稟紧隨其后。 谢安之迟疑片刻,快步跟上。 街上一时安静。 风吹起尘土,掠过挤满人的米铺门口。 百姓们一片愤怒,却不敢吱声。 官,是真能杀人的! 唐舜走到米铺面前停下,对郑文瀚道:“徵调之事,七日內必须落定。” “人数、口粮、工段划分,七日后前报我。” 郑文瀚躬身:“是!下官亲自督办,绝不敢误!” 人群譁然。 队正周稟张口结舌,却依然沉默。 谢安之更是脸色铁青,盯著唐舜,似要看出他皮肉下藏著什么鬼胎。 唐舜却不理眾人反应,忽然抬头,望向街尾一座灰瓦高檐的庙宇,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郑文瀚顺著视线看去,忙答,“回使君,那是本县香火最盛的清明寺,供的是佛祖,每日都有百姓来烧香。” 唐舜点点头,又问,“全县这样的寺庙,有几座?” “五座,清明寺最大,其余四座在东、西、南、北四门附近,也常有人祭拜。” 唐舜嘴角微扬,笑了,“好啊,咱们几个从战场上下来的人,杀气太重,晦气缠身。” “今日正好,都去看看,拜拜佛,求求神,把身上那些脏东西去了。” 他说著,转身就走,脚步轻快,仿佛真要去进香祈愿。 程峰一愣,下意识跟上。 卫纵眼神微闪,没说话,也迈步前行。 周稟左右看了看,护在侧翼。 谢安之站在原地,拳头紧握,胸口起伏。 他看著唐舜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厉害。 边军出身的武夫,杀伐决断惯了,如今竟要拜佛求福? 號称为民请命的安抚使,转头就下令强征流民为役? 不过平民百姓出身的人,竟然嫌弃黑炭熏眼,要换成白碳? 他到底想干什么? “唐使君!”谢安之终於开口,声音发紧,“你当真以为,烧几炷香,磕几个头,就能让百姓不饿肚子?” 唐舜脚步未停,只淡淡道:“如何不能?满天神佛,想必看不得百姓受苦。” 荒谬!荒谬!荒谬! 谢安之只觉这辈子遇见的荒谬之事,都不及比万分之一! 堂堂安抚使,不思賑灾抚恤,竟把希望放在神佛身上! 谢安之想要大吼,想要当面告知节度使和太子,他们,看走眼了! 唐舜带著一行人踩著阶梯上山,已走到清明寺前。 寺门半开,香火裊裊。 他抬脚迈进门槛,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眾人,语气轻鬆,“走啊,都进来,今日巡完五庙,上供香火,也算功德一件。” 谢安之站在庙外,风吹衣袍,僵立不动。 程峰低头进了门。 卫纵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也走了进去。 他们二人知道,唐舜这么做,自有这么做的道理。 “为何如此残破?” 唐舜一进门,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转头看著一旁的县令,“郑县令,如此破庙,岂能祛除我们身上的晦气?” “另外几座,也是如此吗?” 郑文瀚愣住了,清明寺可是灵州有名的大寺! 只见庙中盘龙抱柱纹理精巧,鎏金匾额高悬正中。 两侧香炉青烟裊裊,殿內诸佛宝相庄严,金身璀璨。 往来香客更是络绎不绝。 如此辉煌庙宇,竟然被说成残破? “这……使君……这……” “另外几座庙,远远不如此地……” 郑文瀚一时间词穷,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重修,必须重修!”唐舜瞬间气急败坏,“这等破庙,如何能够祛除煞气?” 第76章 八百里报送危言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全部愣住了。 重修? 郑文瀚喉咙咕隆了一下,他一向觉得自己已经足够狠辣。 可在眼前的安抚使面前,他却像个善人! 百姓骨瘦如柴,衣不蔽体,连饭食都没有! 他不仅让粮商不得低於两百文一斗出售,竟然还要修庙?! 郑文瀚心里一阵咯噔,觉得唐舜未免太过大胆! 可转念一想,就算把温池县捅个对穿,也有唐舜这个钦差顶著,何惧之有! 温池越乱,就越能乱中取利! 於是一口答应下来,“是!” 唐舜没再看他,转身往山脚走。 坡下有片洼地,积著些雨水,清亮见底,映著天光。 唐舜蹲下身,用手拨了拨水面,水纹盪开。 他站起身,嘆道,“看来,本使想要拜佛是拜不成了。” “不过,若是能有地方垂钓,也算能韜光养晦。” 唐舜看著郑文瀚,“郑县令,温池县可有水塘?可有垂钓之地?” 郑文瀚无奈,乾笑著,“使君有所不知,北地本就十年九旱,去年河床裂口,深可容人,今岁大旱,秋粮歉收,这也是粮价暴涨的原因。” “整个温池上下,从未有过水塘,使君想要垂钓,怕是……难了。” “哦~”唐舜拖著长音,也不理会谢安之越来越黑的神色,背著手笑道:“咱们面前的水坑就不错。” “若掘深些,挖成大坑,引些山泉,雨季到来,便是一座水塘。” “山上寺庙香火不断,山下搭个亭子,钓钓鱼,既能够陶冶情操,又能够洗掉煞气。” 郑文瀚直觉脑仁一阵巨大,小心翼翼问,“使君这是……要挖塘钓鱼?” 唐舜微微頷首,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正是,过几日,征几千流民来挖。” 谢安之一直跟在后头,自早上唐舜下令强征流民为役,又提修庙建塘,他心里就压著块石头。 此刻听罢,终於按捺不住,冷声道:“使君今日巡查,所见皆饥民哀声,饿殍遍野。” “你不降粮价,反令米不得低於二百文,粮商趁机囤积,昨夜疯狂扫荡市面存粮,今日已涨至二百二十文一斗!”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百姓买不起米,只能啃土吃糠,你却在此谈修庙、挖塘、钓鱼享乐?这是何道理!” 唐舜回头看了他一眼,神色不悦,“大惊小怪。” “本使带著秀水兵卒,染著几千条匈奴人的命,若是不去除晦气,本使如何安心?” “若是心不安,如何賑灾?賑不了灾,如何交代?” 谢安之肺都要气炸了! 他饱读经书多年,十年寒窗苦读,自问见多识广,確实实打实第一回听闻如此荒诞绝伦之语! “所以,这就是你的交代?” 谢安之声音发颤,“你寧愿修金身,也不救活人,粮价疯涨还嫌不够?还要挖塘?还要建亭?” “你乾脆在城头盖座行宫,日夜饮酒作乐罢!” 他说完,再不看唐舜一眼,转身就走。 脚步极快,袍角掀起尘土。 唐舜望著他的背影,也不阻拦,眸中一片深邃。 谢安之一路疾行,穿过长街,回到县衙书房。 他关上门,落了锁,取纸研墨,手微微发抖。 想起清晨街市上那妇人抱著病儿跪地哀求。 想起米铺前老妇哭喊“两百文一斗,我们怎么活”。 想起流民眼中麻木的光,像枯井一样没有希望。 而唐舜,昨日至今,足以彰显昏聵无能! 不,不仅是无能! 这是鱟虫!这是奸佞! 谢安之颤抖著手,提著笔,忍无可忍! “臣谢安之叩首泣书:唐舜身居安抚之位,不思抚恤,反倒视民如草芥!” “昨夜抵达,与县內官商宴饮,大肆敛財,收金银玉器足千两之重!” “令县中粮商不得贱售粮米,致奸商囤积居奇,短短一夜,斗米飆升至二百余文!” “饥民待毙,不闻不问,反驱之修庙建塘,只为己身享乐!” “更以『除晦气』为名,欲征流民重铸佛像金身,劳役无度!” “其行暴虐,其心凉薄,非为民父母者所为!” “恳请节帅明察,速遣贤能代之,以救温池万千生灵於水火!” 写毕,谢安之吹乾墨跡,装入信匣,登上火漆。 他独自一人跑到驛站,沉声道:“此信关係重大,务必骑快马,立即出发,今夜送达节度使府!” “路上不得经手他人,不得拆阅,不得停留,若有闪失,唯你是问。” 驛卒核验身份后领命,接过信匣,不多久便骑著快马动身。 谢安之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看著马匹渐行渐远。 庭州。 节度使府。 皇太子赵朗统揽河东、河西、北庭三镇,为行军大总管,而今战事已了,太子坐镇北庭,处理善后事宜。 大乾北地可谓是四处起火。 此刻,已有四十岁的赵朗,穿著一身常服,坐在案后揉著眼眶。 “殿下,已经批阅三个时辰,不妨歇歇。” 坐在一侧的李庆安轻声劝道,“多事之秋,总是需要时日来处理,不要累坏了身子才是。” 赵朗苦笑一声,“李节度,北庭百姓,两河士民,全都处於水深火热之中。” “本宫处理得快些,下面人知道如何去做,百姓也能快些安定。” 他幽幽一嘆,“不敢歇,不敢停啊。” 说著,他话锋一转,轻笑起来,“不过,话说回来,本宫倒是想看看,唐舜那小傢伙,一无钱二无粮,如何安顿温池县上万流民。” “算算日子,他应该昨夜就到了吧?” 李庆安頷首回应,“正是如此,若是没有耽搁,昨夜便到了。” “灵武县的崔元朗,今日出发,若是不出意外,这个时候也该到了。” “那就好。”赵朗笑著点头,“灵武县,不需多想。” “无非是崔家財大气粗,仗著门庭,强压粮价。” “倒是温池那边,悬而未决。” “若有消息,儘快报来。” 李庆安点头,正要回应,却听门外亲兵焦急大喊著,“节帅,温池县八百里加急文书!” “哦?”太子朗声大笑,“倒是凑巧了!” “文书拿来,如此急迫,本宫倒要看看,唐舜有何良策!” 亲兵恭恭敬敬將文书递给李庆安,李庆安当即交给赵朗。 赵朗嘴角带笑,撕开火漆,看著文书內容。 啪嗒—— 他瞪大眼睛,猛的起身,一脸不可置信! 桌上的毛笔,都跟隨滚落在地。 地毯上,顿时一片脏污…… 第77章 一仁一暴两重天 李庆安看到赵朗脸色,便知唐舜恐怕动作不小! “殿下,可是温池县出了意外?” 赵朗没有回应,用力抓著书信,越看脸色越沉,手背青筋暴起,一口气憋在胸口,半晌才吐出来。 信纸在他手中抖动,像一片秋风里的枯叶。 他一脚踢翻脚凳,怒声道,“好一个唐舜!本宫当他是铁骨忠良,能救民水火,谁知竟是个披著人皮的酷吏!” “前往温池不过一日,竟敢视人命如草芥,征役修庙,哄抬粮价,逼百姓於绝境!” “这哪里是安抚使,分明是阎罗王!” 赵朗將信甩到他面前,冷道:“你自己看!你举荐的人,你提拔的將,如今在温池乾的是什么事!” “收受贿赂、强征流民,还说什么修心养性,陶冶情操!荒唐!荒唐!” “九十三文一斗的粮价,已然让百姓苦不堪言!他竟敢勒令粮商,斗米不得低於两百文!” 赵朗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因过於激动显得有些潮红,“他竟还要建亭钓鱼,这到底是要救人,还是要杀人?” 李庆安接过书信,低头读信,一字不漏。 越往下看,眉头拧得越深。 读罢並未作声,只將信折好,放在案上,来回踱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他眉心拧成一个“川”字,目光低垂,似在推演每一条消息背后的真偽。 李庆安喃喃自语:“不该啊……” 赵朗盯著他:“看过了?觉得怎样?还是你早知道他会如此?” 李庆安摇头,“说实话,臣並不知唐舜会这么做。” “此等行径,恐怕最为狠辣的贪官污吏,都做不出来。” “可他偏偏做了,他的身份,还是殿下和臣共同保举。” “臣想不通。” 李庆安缓声开口,声音低沉而冷静,“殿下,您所有不知,唐舜此人,北庭军中从最底层爬上来,穿粗布、住队舍、爬冰臥雪、九死一生。” “他在秀水守城时敢杀监镇立威,在水泥筑城时肯亲自搬石运土。” “更是与关城军民同吃同住,未有半分不同。” “这样一个人,若真贪图享乐,早就在关城生死不明之时便享了,何必等到现在?” 李庆安目光如炬,有条有理分析著,“如今刚任安抚使,反倒突然奢靡起来,不合常理。” “那你说他图什么?” 赵朗冷笑,並未相信李庆安的言辞,“百姓骂声一片,所作所为尽显荒悖,大肆敛財,招摇过市!” “你告诉我,他这么做,图什么?” 赵朗真是气坏了! 在此之前,他就在唐舜与崔元朗之间摇摆不定。 若非李庆安鼎力推荐,他不可能做出这等决定! 一开始,他想的是崔元朗主政灵州,而唐舜在崔元朗手下做个县令。 李庆安身居北庭,或许可以力挺唐舜,只要达到保住灵州的目的,便等於保住节镇之权! 可他这个太子,总有回朝的一天,若是唐舜胡作非为戕害百姓,他恐怕要面对皇帝、朝臣、世家三重压力! “他的目的,臣並不知。” 李庆安摇头,依旧沉稳,“但臣知道一件事,眼下粮价虽涨,百姓再怎么艰难,也能撑上七八日。” “徭役確有下令,可尚未大规模徵发,流民仍在城中,未驱赶出界。” “庙未动工,塘未开挖,一切还停留在『令』上,未落到『行』上。” “可光是这一纸命令,就已动摇民心!”赵朗拍案驳斥道: “谢安之是你的人,他连夜写信,八百里加急,必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你竟还要替唐舜开脱?” 节度正堂之中,赵朗怒不可遏,连连问责,而李庆安则见招拆招,冷静以对。 “臣不是开脱。” 李庆安抬头,目光如铁,“臣只是不信,一个能在守城时与百姓同生共死之人,会在这等时候昏了头。” “也不信,一个寧可自己上断头台也要保全手下的队正,会突然变成压榨黎民的恶官。”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些:“殿下,乱世之中,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 “或许他另有打算,只是我们还没看懂,不如再等等。” “等?”赵朗皱眉,冷著脸问,“等到百姓揭竿而起?等到温池大乱?到时候你再去平叛?” “若他真要激起民变,就不会留流民在城中。”李庆安依旧一板一眼回应,“赶走他们,才是最快生乱的办法。” “而徵发徭役的消息传出去,能让那些食不果腹的流民观望。” “流民会等,等徵发之时,是否有黍米饱腹。” “唐舜把人留在眼皮底下,反说明他不怕对峙,只怕失控,这种人,不会无的放矢。” 赵朗沉默片刻,怒意稍敛,但仍不信: “你说他有深意,可涨粮价是为了什么?难道真为了让奸商降价?天下哪有这等道理!” “臣也不懂。”李庆安坦言,“但臣知道,边军打仗,有时看似退一步,实则诱敌深入,看似弃一城,实则围而歼之。” “在他眼里,治民或许也是如此。” “他既敢当殿下之面自荐灵州刺史,就不是怕担责的人,若真为私利,何必冒此大险?”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木格,寒风扑面。 夜色渐浓,庭院中守夜的士兵正交班换岗,脚步整齐。 “殿下,不若咱们稍安勿躁,让他再走几步。”李庆安缓缓道,“没准,能给我们一个惊喜。” 赵朗盯著他侧脸,许久未语。 他原本已决意即刻下令,召唐舜回庭州问罪,另派崔元朗接管温池。 可李庆安这一番话,像一块石头压住了他心头的火。 他终究没点头,也没摇头,只嘆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也不知,崔元朗那边……现在如何?” 翌日一早。 灵武县。 晨光初透,雾气未散,灵武县城头已有身影佇立。 崔元朗背手而立,披一件青纹深衣,腰束玉带,足蹬皂靴,袍角在风中微微掀动。 他目光扫过城下,嘴角微扬。 城南集市上,五百石粮草正由崔氏家丁一车车卸下。 粗麻口袋堆成小山,穀粒饱满,色泽金黄,在晨光下泛著温润的光。 衙役敲锣高喊:“崔使君仁德济民,捐粮平价,每斗不得高於八十文!违者重罚!” 百姓围拢过来,起初不敢信,待亲眼见粮商当眾称量、標价掛牌,顿时爆发出一片喝彩。 “崔使君是活菩萨啊!” “他刚来就降了十文,若是再等几天,我们就能吃上饭了!” “愿崔使君长命百岁,官运亨通!” 有人跪地叩首,额头触地,口中念念有词。 孩童挤在人群前,踮脚望著那一袋袋粮食,眼里发亮。 几个老汉拄著拐杖,颤巍巍合十,声音沙哑地谢天谢地。 崔元朗站在城楼最高处,居高临下看著这一切…… 第78章 彼行善政我耽乐 崔元朗没有下城,也没有走近人群。 只是抬起右手,轻轻挥了两下,动作机械,像在朝会中答礼。 隨即收回手,负於身后,神情淡漠。 他並不喜欢这些泥腿子的气息——汗臭、脚味、破衣烂衫上的尘土味。 可他喜欢他们呼喊他的名字,喜欢他们跪拜的姿態,喜欢这种被仰望的感觉。 这不像战场上的拼杀,也不像朝堂里的爭辩,这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掌控感:他一句话,就能让这些人从绝望到狂喜。 “使君此举,实乃救民水火。” 灵武县县令小跑上城头,脸上堆满笑意,双手捧著茶盏递上,“卑职已命人將告示贴遍四门,百姓皆知使君恩德。” 崔元朗接过茶,轻啜一口,不置可否。 茶是好茶,山南贡品,滚水冲开后香气清冽。 他抿了半口便放下,道:“粮商都召来了?” “回使君,已在县衙偏厅候著。”县令躬身答,“共六家,皆是城中有字號的老铺。” “去传话。”崔元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粮价再压五文,落至七十五文一斗。” 县令一怔,隨即苦笑,“使君有所不知,这帮粮商,听闻使君来此,主动降价,已是割肉。” “如今使君让他们再降,怕是不易。” 崔元朗冷笑著,“本使早已打听清楚,秋囤成本不过十几文,就算粮价飞涨,这帮粮商囤积价格也不过三十几文,尚有厚利可图。” “你只管传话,若是降价,大家和和气气最好,若不肯降……” 崔元朗转过身,盯著县令道:“日后本使为灵州刺史,他们一个也別想安生做生意。” 县令心头一紧,忙应道:“是,卑职这就去说。” “不必你亲自去。” 崔元朗摆手,“让衙役传话即可,我要让他们知道,不是我在求他们降价,是他们在求我留条活路。” 县令低头称是,额角渗出细汗。 他知道崔元朗出身河东崔氏,门第高贵,向来不屑与商贾往来。 可今日这一手,既显仁政之名,又露权势之威,比那些空谈经义的清流高明得多。 “对了,”崔元朗忽然开口,“隔壁温池那边,现在如何?” 县令一愣,隨即反应过来:“使君说的是唐舜?听说他在温池涨粮价,收了粮商厚礼,规定斗米二百文。” “还强征流民修庙挖塘,百姓骂声载道,已有流民赶到灵武县,痛斥其暴政。” 此话一出,崔元朗不由得微微一愣。 他想过唐舜会逼迫粮商降价,也想过唐舜会暗地里求节度使拨粮接济,甚至想过唐舜会拿著巨额赏银亏待兵卒而度过此关。 独独没想到,唐舜竟敢涨价! 崔元朗冷笑一声,“二百文?他嫌百姓死得不够快?” “正是。”县令连忙接话,“卑职听闻,温池已有上千流民,近日陆续往我灵武迁移。” “昨夜刚收容三百余人,皆言饿极,他们说,唐舜不但不賑灾,反倒哄抬物价,逼人离境。” “荒唐。”崔元朗摇头,“涨粮价驱民?这是把百姓当牲口赶吗?乱世之中,人心最贵,更遑论与本使有竞爭之因。” “他这般行事,岂非自断根基?” “使君明鑑。” 县令手里捧著崔元朗喝过的茶盏,諂笑,“唐舜不过一介边军队正,侥倖得太子召见,便妄自尊大。” “哪像使君出身名门,熟读经史,治国安邦自有章法。” “单看这粮价调控,张弛有度,恩威並施,远非彼辈所能及。” 崔元朗听著,面色稍缓。 他本不想与这种人过多言语,但此刻被人捧到高处,心中畅快,也就任其说了下去。 “你说他征流民修庙?” “是,他嫌清明寺破旧,下令这几日动工,说是祛除秀水之战的晦气,方能安心治政。” “还要挖什么蓄水塘钓鱼,说是修心养性。” “可百姓连饭都吃不上,如此作为,岂非自掘坟墓?” 县令越说越激动,“唐舜已失温池民心,流民遍地,痛骂不止,恐怕,大乱在即!” 崔元朗冷哼:“百姓要的是米,不是神,庙修的再漂亮,活不下去有何用?” “百姓要的是活路,不是虚名。” “唐舜搞这些花架子,无非是想把温池的流民逼到灵武,给本使施加压力。” “可惜手段太拙劣,连基本民生都不顾,还谈什么治政?” “使君所言极是。” 县令连连点头,“卑职已命城门守卒严查,凡从温池来的流民,一律登记造册,每日施粥两碗,暂编为城防劳役,修补城墙。” “如此既能安顿人口,又不致扰乱市井。” “做得好。”崔元朗终於露出一丝讚许,“你虽在小县为官,见识却不浅,凡是温池的流民,一概接纳,但不可放任自流。” “待到三个月结束,统计一番,有多少流民自温池而来,好教节度使府知晓,他们看好的唐舜是如何幼稚!” “至於那些商贾,不必太惯著。” “我崔某人不屑与商贾同席,该出手时绝不手软。” “该压价就压价,该警告就警告,让他们明白,谁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记住,乱世当用重典!” 县令深深作揖:“卑职受教。”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几名衙役驱赶著十几个衣衫襤褸的男子走过街头。 “又是从温池来的。”县令皱眉,“这已是今日第三拨了。” 崔元朗眯起眼,看著那他们被推入一个临时圈子。 他忽然问道,“你说,唐舜现在在做什么?” 县令想了想,笑道:“依卑职看,兴许是肆意享乐,玩物丧志。” 崔元朗轻轻点头,嘴角勾起,不再说话。 温池县。 县衙。 灵武县令猜测一点没错。 此时的唐舜,正在温池县衙大摆宴席。 正堂中间妖嬈女子舞袖翻飞,靡靡之音不绝於耳。 他端起商贾送的金杯,喝著北地特產的绿蚁酒,神色间儘是满足。 而整个温池县,却已经是骂声一片…… 第79章 饿殍沿街堂奏乐 “什么?二百六十文一斗?!怎的可能这么贵?” “昨日不还是二百二么?” 米铺门前,有衣衫襤褸的佝僂老人,好不容易凑齐了买米的铜钱,却又得知涨价四十文的消息! 这如何买得起! “不买就滚!別影响我们做生意!整个温池都是这个价,没得商量!” 米铺掌柜不耐烦赶走老者,吆喝者,“今日斗米二百六十文嘞!明日就不是这个价嘞!” 几个衣衫破烂的汉子挤在前头,怀里抱著空布袋,脸上灰扑扑的。 他们前来买米,听闻价格,却只能望而却步。 自前日唐舜下令温池县粮价不得低於二百文开始,粮商赚得盆满钵满,粮价更是一日三涨,且一路走高! 温池县粮价的消息不脛而走,周边州县皆知温池来了个只知享乐不问民生的安抚使。 越来越多的商人闻风而动,押上全部身家,购入十车百车的粮食,涌入温池县。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只为大赚一笔! 二百六十文的价格,足够让任何人疯狂! 普通百姓买不起,连城中富商都感觉有些吃力。 若非大多百姓家中还有余粮,恐怕滔天的怒火,早就淹没了整个温池县! 但,温池內外所有人都知道,若是粮价持续飞涨,爆发,只是时间问题。 起初,百姓们私下痛骂,但流民遍地,似乎也能理解。 然而,同为安抚使的崔元朗,短短一日就让灵武县粮价骤降至七十五文! 消息传入温池,百姓几近沸腾! 听闻有游侠义士,埋伏县衙周边,只为取下唐舜项上狗头。 更有人將唐舜行径,编成了歌谣。 谢安之行走在街巷,失魂落魄。 在他面前不远,有个老妇跪地嚎哭:“我家娃吃了树皮,拉不出来,胀死了!” “要是有口米吃,怎会这样啊!” 谢安之心如刀绞,快步离开,走向县衙。 半路上,三个孩子围在一片土坡前,碗里搅拌著什么。 大的那个用木勺搅了搅,把稠些的部分拨给最小的孩子。 谢安之举目看去,以为这几人有吃食果腹。 谁知,竟是观音土! 几个孩子用观音土伴著水,做成糊糊。 观音土,有食物的口感,却始终是土。 不吃,活活饿死,吃了,无法消化,肚子涨得巨大,活活撑死! 谢安之眼中泛著泪光,有心阻止,却也清楚,官仓存粮不多,哪怕发完,百姓依然会死。 他无力走回县衙,竟听到正堂传来鼓乐声。 谢安之望去,只见正堂丝竹悠扬,夹杂著女子轻笑和兵卒哄闹。 只见县衙正堂內,灯火通明,虽是白日也点著数盏油灯。 堂中摆开长案,酒肉齐备,两名舞女甩袖旋身,裙裾翻飞。 唐舜坐於主位,披一件青袍,袖口微卷,左手执金杯,右手隨节拍轻叩桌面。 几名隨他而来的兵卒坐在下首,举碗畅饮,见舞至精彩处,拍案叫好。 谢安之拳头死死捏著,指甲已然掐进了肉里! 胸中怒火万丈,无处宣泄,不禁悲从中来! “咳——” 他喉咙一阵腥甜,赶忙用手捂住。 手指缝里,血跡渗出。 谢安之大步回房,二话不说,磨墨执笔! 他送出的信,至今未得回音。 节度使府无任何批覆,太子亦无训示。 而此刻,城中已饿殍横路,昨日西街一家三口死於饥寒,母抱幼子,父伏门槛,屋內灶冷灰积。 更有传言,东市有人宰杀病死幼童分食,夜里听见孩童哭声突止,次日发现半具小尸被扔进锅灶。 他还听说,有户人家实在无粮,將幼女换半斗米,买家连夜带人离城。 官府得知后,並未追查,只说“自愿交易,不违法度”。 谢安之伏案疾书,纸页已被血水浸出斑驳痕跡。 这一封信,不再有半分劝诫,而是直书:“唐舜纵乐无度,粮价一日三涨,已至斗米二百六十文!百姓易子而食,饿死者已达三十余人!” “百姓编写歌谣,痛骂唐舜!称——” “匈奴虐,北地寒,钦差下马万民难。 斗米二百吞人命,不救苍生拜佛坛。 不施粥,不抚残,强驱飢骨修庙观。 饿啃黄泥肠中堵,官寻垂钓乐山间。 將士归来煞气浅,黎民无路入黄泉。 昔年戍边驱胡虏,今朝祸乱温池路!” 末尾,谢安之补充一句: “温池暴乱在即,请调大军平叛!” 写罢掷笔,墨汁溅上脸颊也未察觉。 没有长篇大论,直將百姓最真实的歌谣,浮於纸上。 他一把抓起信封,转身出门,直奔驛站。 照旧送达之后,谢安之本想不理不睬,可返回县衙时,却听到正堂之中唐舜大笑,“再来一曲《秦淮春》。” 舞女指尖轻抚,旋律初起。 谢安之忍无可忍,堂门轰然被他撞开! 正堂霎时间一寂。 谢安之衝进来,双眼赤红,衣襟凌乱。 他二话不说,抬脚踹向琴架。 琴女惊叫一声,连人带琴翻倒在地,手腕撞上石阶,发出闷响。 “你干什么!”程峰正听得兴起,勃然大怒,拍桌起身。 谢安之不理,几步跨上台阶,正对唐舜,双手猛掀唐舜桌案。 金杯碗盏哗啦砸地,酒肉泼洒满地,油汤溅上唐舜袍角。 谢安之胸膛剧烈起伏,指著唐舜,嘶声大吼,“你果真要坐视温池成为人间地狱吗!?” 堂內死寂。 舞女蜷在地上不敢动,程峰手按刀柄,面带杀意,目光投向唐舜。 唐舜缓缓抬起眼,摆手让舞女退下,看著谢安之。 他的眼神平静,像井底深水,不起波澜。 他伸手抹去溅到袖上的油渍,动作缓慢,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风吹帘动。 “你说完了?”唐舜淡声问。 “我说完了?哈!好一个我说完了!” 谢安之癲狂大笑,吼道,“城中有三十多人已经饿死!你知不知道!” “昨天一天!有个娘亲手煮了自己幼女的肉分给大儿!就为了让香火不断!” “外头哀嚎遍野,你还在这里喝酒听曲!粮价已经涨到二百六十文!你到底想干什么!” 正堂之中,已然是一片狼藉。 坐在两侧的程峰、卫纵、梁恩义、朱夯、周稟几人,齐齐起身。 程峰更是拔出了刀,直接衝上前,“他娘的!老子忍你很久了!” “三番五次侮辱俺家使君,你他娘去死!” 程峰怒而劈刀,谢安之不闪不避,大吼,“来啊!杀了我!” 他嘴角依然渗血。 “够了。”唐舜扫了程峰一眼,后者顿时停刀。 刀锋距离谢安之不过三寸。 唐舜看向谢安之,“谢行军可是沉不住气了?” “如何沉得住!”谢安之声音嘶哑,“放任米价涨到二百六十文!与屠戮何异!” 唐舜推开程峰刀刃,轻声道,“昨日,我本想说清楚,奈何县令突至,没来得及。” “现在,我告诉你,为何要涨价!” 谢安之冷笑,用力擦去血跡,“洗耳恭听!” 第80章 忍污筹谋救温池 不止谢安之。 卫纵几人也竖起了耳朵。 他们对唐舜已经可以做到无条件相信,也猜测唐舜必然有其他目的。 但猜测是一回事,了解又是另外一回事。 唐舜盯著谢安之,缓缓道:“粮价从九十三文涨到如今二百六十文,流民买不起,这是实情。” “一斗米,让壮汉兵卒来吃,可以吃十日。” “让寻常百姓果腹,可以吃十五日。” “流民仅仅喝粥,能熬一个月。” “真要饿死,没那么容易。” 唐舜摇头,“饿死的,是少数。” “少数?”谢安之厉声打断,“三十多人已经埋进土里!这叫少数?” “唐使君!唐大人!你不妨睁大眼睛看看,要死多少你才满意?!” 唐舜没有理会谢安之的歇斯底里,依旧淡声解释著,“对比温池县上万流民,三十多人,確实不算多。” “需知,若是开仓放粮,粮食撑不过五日。” 谢安之张嘴欲言,却被唐舜摆手拦住,“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想说,可以让粮商降价。” 唐舜声音未高,却字字压人,“但你知不知道,他们顶多象徵性降个十文八文,做做样子。” “这是钝刀子割肉。” “等百姓手里钱花光,深冬一到,依然只有死路一条。” 谢安之依旧不忿,“所以,难道就坐看粮价飞涨?坐看那些外地涌来的粮商一个个赚得盆满钵满?!” 他指著唐舜质问,“粮价不是你让涨起来的吗?” 唐舜站起身,踱至堂前,背手而立,“不错,若是粮价不涨,外地粮商怎么会来?” “而今,河东河西,陇右关中的粮商都往温池赶。” 唐舜自问自答: “为什么?因为价高利厚!他们不怕远途耗费脚力,只要有赚头,就会源源不断地运来。” “而现在,温池不缺粮了,四方粮米正在路上,再过几日,温池存粮,足够上万流民过冬!” 谢安之怔住,像是抓住了什么,却又理不清头绪。 唐舜转身,“这几日饿死之人,不过少数,若是没有这帮粮商,恐怕温池流民十不存一,届时才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你到底打算做什么?”谢安之问道,“你的意思,抢夺这些粮商的粮去贴补百姓?只是……这岂非乱法行径?” “就算是逼迫这些粮商低价卖粮,事后……又如何堵住悠悠之口?” 谢安之气瞬间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忧虑。 这年头,凡是能做粮商的,就没几个易於之辈。 若是唐舜这头逼迫粮商粮价到谷底,恐怕不出三日,弹劾唐舜的摺子就能堆满太子的案头! “逼迫?何须逼迫,这些粮商会自行贱卖。”唐舜语气篤定。 “荒唐!”谢安之摇头,“商贾逐利,正因为价高才来。” “你凭什么让他们心甘情愿把粮贱卖给百姓?难道你买得起?朝廷可没拨一粒米、一文钱给你!” 唐舜看著谢安之,突然淡笑,“谢行军,你还是没懂。” 他没有过多解释,看著正堂其余几人,吩咐道,“程峰、卫纵、梁恩义、朱夯、周稟。” 五人齐齐肃立,拱手,“在!” “这几日喝酒吃肉,是做给別人看的。” “你们,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 “程峰,卫纵,梁恩义,带著所属兵卒,出城一趟,装沙袋!” “明日此时,你们推一百车『粮食』堆在县衙门口,並且四处宣传,节度使府送来了一万石賑灾粮!” 程峰几人一愣,隨即回应,“是!” “周稟,带著你的属下,即刻封锁温池县四门,只许进,不许出!” “卫纵,你带人去找县令,告诉他,本使,要征徭役!” “猪养肥了,可以宰杀!” 唐舜依旧笑著,只是却让人不寒而慄,“这一次,我要让这些发国难財的商贾,倾家荡產!” 谢安之愣在原地。 “唐……唐使君,你是说……” 谢安之似乎懂了,又似乎没懂,皱著眉,“让商贾不得出城,再放出朝廷賑灾的假消息,逼迫他们拋售?” “不错。”唐舜頷首,“外地粮商远道而来,路上的人工损耗,是天文数字。” “他们出不去,损耗就会一直叠加。” “识相的,早点拋售,或许还能喝口汤,保个本。” “若是不识相,依然囤积,本使跟他们耗下去就是,必教他们家破人亡!” “嘶——” 正堂之中,包括卫纵几人,忍不住倒吸凉气。 尤其是梁恩义,瞪大眼睛盯著唐舜。 这还是那个与他们同进同退的边地军汉么?! 举手投足之间,竟玩弄上万流民商贾与掌心! “只是……” 谢安之震动不已,半晌后依然皱眉,“使君,百姓已然艰难,为何……还要征徭役,教他们雪上加霜?” 唐舜没有径直回应,幽幽一嘆,“过几日,你就知道了。” “粮价就算是跌到正常水平,有些流民,还是买不起……” 说完,唐舜环视眾人,最后目光落在谢安之脸上: “崔元朗在灵武压价收民心,靠的是崔氏门庭,就算是降到七十五文,对比平常十五文的斗价,依然高昂!” “等百姓存粮耗光,家中银钱用尽,那时才是真正的乱!” “我知道流民艰难,我也知道我在背骂名,但若不这么做,整个温池都將陷於水火。” 堂內肃杀而冷寂。 仿佛之前的丝竹入耳,全是假象。 谢安之缓缓后退一步,终於知道,为何太子和节度使力排眾议选择他。 这是一个深谋远虑,敢踩著尸骨往前走的朝廷钦差! 砰! 谢安之撩起衣袍,双膝直接跪地,心悦诚服,“使君布局深远,谢安之才疏学浅,未能悟透,屡屡搅局坏事,还欲弹劾使君。” 他以头点地,“还请使君责罚!” 唐舜眉头一挑,赶忙上前扶著谢安之,笑著安慰,“谢行军一腔热血,忧国忧民,何错之有?” “要说搅局坏事,更是无稽之谈,你只是想要弹劾,但毕竟没来得及,解释通了,一切都好。” “呃……”谢安之抬起头,尷尬一笑,“不瞒使君,我已经写了两份摺子痛陈使君之过,第二份刚刚送出……” 唐舜笑容微微一僵。 温池县的驛卒,换了两匹快马,大腿根都磨出了血跡,毫不停留,直奔庭州…… 第81章 血折惊翻太子怒 庭州。 官仓外,天光灰濛,风卷著沙尘扫过青石阶。 太子赵朗站在仓门前,手扶木栏,目光扫过一排排紧闭的仓门。 每扇门后都堆著军粮,麻袋摞得齐檐高,封条未动。 这儿,是整个北庭的命门! “数清楚了吗?还有多少?”赵朗头也不回,盯著粮仓,向身后的节度使李庆安问道。 李庆安手里握著粮秣帐册,“殿下,庭州官仓余粮六万石。” “只是,北庭两万大军按月领粮,去掉火耗,也不过能撑半年。” “若是匈奴寇边,这些粮草,只能撑四个月。” 远处传来车轮碾地的声音,是今日最后一队运粮车入仓,押运官报数声清晰可闻,“第三十七车,入库完毕!” “粮食不够,粮食不够啊。” 赵朗微微嘆气,声音不大,却被风送进李庆安耳中,“若是再多些,就能安顿那些流民。” “可惜……这些粮草皆是军备,不得轻动。” “灵州、回门关、大同周边,全部哀嚎遍野。” “河东河西两大节镇,也好不到哪里去,匈奴人一来,四处皆乱。” “本宫已经向朝廷提交賑灾请求,户部无粮可调,已从南边各节镇召集,再运过来,恐怕已经春夏交替了。” 李庆安沉默片刻,才道:“殿下仁心,臣感佩,只是边地实情如此,非一日可解。” 话音未落,马蹄声骤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骑快马自南门直衝而来,马背上的驛卒披风猎猎,脸上满是尘土。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捧出一封文书:“八百里加急,温池县急报!” 赵朗心头一沉,盯著驛卒捧著的文书。 他不像第一次接过那样兴奋,而是心中忐忑,生怕唐舜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赵朗接过文书,拆开一看,脸色瞬间铁青。 纸上字跡潦草,墨跡凌乱,显然是仓促写就。 內容简短却如晴天霹雳: “唐舜纵乐无度,粮价一日三涨,已至斗米二百六十文!百姓易子而食,饿死者已达三十余人!” 紧接著,是百姓编排唐舜的歌谣。 温池百姓已经不堪重负,流民聚於城南,私议举事,恐將生变! 末尾,带著血跡的字眼格外刺人! 请调大军平叛! 落款是谢安之。 赵朗看完,手微微发抖,突然用力,將文书捏成一团! 他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不敢想,唐舜,竟不思知遇之恩,提拔之情,在同台竞技之时,鱼肉百姓! 何其昏聵!何其奸诈! 赵朗猛地將捏成一团的文书摔在地上,怒喝:“竖子安敢欺我?!” 李庆安深吸口气,心知唐舜恐怕是捅破了天。 他弯腰拾起文书,逐字细读。 读罢,手臂竟同样微微颤抖。 李庆安抬头看向赵朗,嘴唇动了动,只觉喉咙乾涩发哑,说不出话来。 “你看看!你看看!” “百姓说得好啊,匈奴虐,北地寒,钦差下马万民难!” “百姓已经如此艰难!还要受朝廷钦差索命!” “这是何等讽刺!这是在打本宫和你这个节度使的脸!” 赵朗指著地上文书,只觉脸上火辣辣的,声音拔高几分,“你的人说百姓要反了!是因为唐舜逼的!” “这是百姓啊!但凡他们有一点活路,都不会选择造反!”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意味著唐舜在草菅人命!意味著他把一道救命的差事,做成了催命的刀!” 李庆安低头,双手捧著文书,有心解释,“殿下明鑑,这……” 赵朗冷笑一声,“你还替他求情?” 李庆安反覆看著这一回简短而冷厉的书信。 上面沾著血跡,也不知谢安之是经歷了何事,竟有血跡留存! 李庆安嘴角微动,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似乎……他真的错了! 真的不该把唐舜一个边地军汉,骤然提拔成安抚使! 弃武从文,与崔氏同台竞技,而今哀鸿遍野,百姓要反!如何下得来台! “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赵朗闭眼眼睛,深深吸气,似乎在平復心情。 赵朗一眨不眨盯著李庆安,“好,既然你不说,那本宫来说!” “唐舜,温池县安抚使,奉命安置流民,却纵容米价飞涨,大肆收敛金银財宝!” “强征劳役修庙挖塘,不顾百姓死活,致使民怨沸腾,几欲成乱!此等行径,与贼何异?” 赵朗顿了顿,声音冷如霜雪,厉喝道:“来人!” 一名亲卫疾步上前。 赵朗扫了一眼李庆安,见对方依旧沉默,当即下令,“即刻擬令!” “温池县安抚使唐舜,草菅人命,激起民变,罪不容赦!” “著即锁拿,游街示眾,以儆效尤!” “命他套著枷锁,穿著囚衣,给本宫滚回庭州!本宫要让他亲眼看看,他所谓的『实策』,是怎么把百姓逼上绝路的!” “另外,领崔元朗即刻接管灵州,颁赐灵州刺史印,主管州內军政刑名,本宫只有一个要求!” “不论如何,让流民百姓活下来!” 亲卫领命,转身就要去传文书。 李庆安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他想开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在他心底,依旧愿意相信唐舜。 可他自己都摸不准,为何会有这等直觉。 为了握住灵州之权?抗拒崔氏染指?避免朝廷架空? 可眼下证据確凿,谢安之亲笔所书,言之凿凿,连百姓要反都说出来了。 他若再替唐舜辩解,反倒像是包庇。 况且,就算要辩解,也无话可说。 李庆安只能沉默。 风更大了,吹得仓门吱呀作响。 赵朗负手立於阶上,目光冷峻。 他知道这一道命令下去,唐舜的政治生涯就算完了。 但,皆因唐舜自作自受! 他是储君,肩上扛的是社稷安稳,一人之功过,岂能抵万民之生死? 更何况,这个人,在害民、虐民! 就在亲卫即將踏出官仓大门时,又是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 所有人回头。 另一名驛卒飞马而来,马未停稳,人已跃下,扑通跪地,双手高举一封文书:“八百里加急!温池县再报!” 第82章 半时两折辨忠奸 赵朗一愣,挥手示意停下。 亲卫止步,回头看他。 李庆安也转过身,眼神微动。 赵朗盯著那封新文书,没有立刻去接。 他心里忽然升起一丝异样。这才多久?前后不过半个时辰,谢安之竟又送来第二封急报? 若真是百姓要反,此刻应是火速调兵才是,怎会再报一次? 他接过文书,指尖触到纸面,发现这封信的封泥比上一封更厚,印痕更深,似是格外慎重。 他缓缓拆开。 信纸展开,他目光扫去,眉头骤然一紧。 依然是同样的字跡,只是这一次,不见焦急,而是认真撰写。 那纸上写著: “臣谢安之顿首: 臣此前两度具折弹劾唐舜放任粮价、漠视流民,其二折今日方遣驛卒送出。 然今日面聆唐使君剖析全局,臣方知自己坐井观天、识短见薄,竟错怪栋樑之臣,惶愧无地,特再驰书补奏,自陈己过,並稟温池实情。 温池县流民逾万,粮价自九十三文一路腾跃至二百六十文,至今已有三十余人饿毙。 臣初至之时,见市井粮商囤积居奇,百姓典衣卖子仍难求一斗,而唐使君竟似无意抑制,反纵容价涨。 臣义愤填膺,以为他尸位素餐、坐视民困,故当庭与之爭执,更愤然具折上奏。 今日唐使君方为臣尽吐谋划:温池本无余粮,若强令粮商降价,彼等不过略减十数文敷衍,待百姓银钱耗尽,深冬无粮,必致全境饿殍遍野。 若开官仓放賑,存粮撑不过五日,更是饮鴆止渴。 唯有纵其价涨,使河东、河西、陇右、关中粮商闻厚利而来,虽远途跋涉亦不惜。 如今四方粮米已在途,不日便可云集温池,届时存粮足敷上万流民越冬。 他更与臣算过粮数:一斗米,壮卒可食十日,寻常百姓可支十五日,流民仅靠稀粥便能熬一月,真到饿殍遍野的绝境尚有缓衝,绝非旦夕便至。 此前三十余亡者虽可哀痛,然较之无粮入境时“十不存一”之惨局,已是万幸。 臣初闻其言,尚疑他要强夺商贾之粮、坏法乱纪,谁知唐使君早有定计:已命军士以沙袋充粮,明日便推百车堆於县衙门前,扬言节度使府运到万石賑灾官粮。 同时封锁县城四门,只许进不许出。 商贾困於城中,一闻官粮大至、粮价必崩,为求保本定会爭相贱卖,无需官府强逼,便自会將粮米散与百姓。 识趣者尚能保本,若敢囤积居奇,定叫他血本无归。 臣又问其徵发徭役之事,恐添流民负担。 唐使君只道“过几日便知”,更言即便粮价回落如常,赤贫流民仍无钱购粮,另有安置之法。 臣虽未得全情,然观其步步为营,绝非只顾眼前之辈。 更言及崔元朗在灵武压价收心,依仗崔氏门第將粮价压至七十五文,看似爱民,然较平日十五文的斗价仍高数倍。 待百姓存粮耗光、银钱用尽,祸乱终会爆发,不过是邀名一时,非长久安境之策。 臣听罢如醍醐灌顶。 世人皆见粮价飞涨、民有死伤,便骂唐使君昏聵害民,却不知他是忍一时骂名,引四方之粮救一县之命。 待粮商云集再行诈计破局,既不费朝廷半粒米半文钱,又能平抑粮价、惩戒奸商,更留后手安置赤贫之民。 此等深谋远虑、敢担骂名的胸襟手段,臣远不能及。 臣因一时血气,两度上书弹劾贤臣,险些误了殿下选贤任能之意,更险些坏了温池賑灾大局,罪在不赦。 臣自请殿下责罚,亦恳请殿下稍缓前折之议,容唐使君施展谋划。 温池万民之命,全繫於此。 臣安之顿首再拜,惶恐谨奏。” 落款仍是谢安之。 赵朗的手僵在半空。 他盯著那句“温池万民之命,全繫於此”,久久不动。 仓场一片死寂。 李庆安看著他的侧脸,见他眼神由怒转惊,由惊转疑,再由疑转喜,最后凝在那一行字上,仿佛被钉住一般。 “殿下?”李庆安轻声唤了一句。 赵朗没应。 他重新低头,又看了一遍信。 “李节度……”他喃喃道,递过书信,“你看看?” 李庆安深吸一口气,强忍著激动看完书信,心中似有惊雷劈过。 他恨不得大喊一个好字!但沉默终於低声开口,“殿下,或许……我们错怪他了。 赵朗仍不语,只將两封信並排摊开,对比著看。 第一封说百姓將反,第二封说温池万民之命全繫於此。 同一人所书,相隔不过半个时辰,內容却截然相反。 他想起唐舜在庭州殿上说的话:“富国之本,在於解民桎梏。” 那时他觉得此人胆大,却不愚。 如今看来,此人不仅不愚,且极狠——狠在敢背骂名,狠在能忍。 他缓缓抬头,看向北方。 那是温池的方向。 那里有一座小城,一个武夫出身的安抚使,正踩著流言与尸骨,走一条没人敢走的路。 而他自己,刚才差点亲手把他推下深渊。 亲卫还站在门口,手中令箭未发。 赵朗沉默良久,终於抬起手,做了个“停”的手势。 他没有下令收回通缉,也没有宣布赦免。 他只是將第二封信攥紧。 是啊,一个年纪轻轻,便能提出“幼有所养,壮有所用,老有所依”的人,怎么会没有本事? 著相了,著相了。 温池將平,朝臣会知道他这个太子如何英明贤良,慧眼识珠。 皇帝和世家也会因为唐舜手段变得哑口无言。 一切,都通了。 远处,传令兵牵著马,等待下一步命令。 可命令迟迟不来。 赵朗仰天一嘆,“唐舜,这是行大险,谋大局啊!” “他赌上了自己的命!” “贏了,万民安生,输了,身死名裂!” “踏错一步,便是万死难辞。” 在他身旁,李庆安重新露出笑容。 “殿下,看来不需要多久,温池,便能稳定下来。” 李庆安拱著手,“恭喜殿下慧眼识珠,提拔干才!” 赵朗强压下心中的激盪,“李节度,莫要说笑。” “本宫,差点成了识人不明的昏聵之人。” “只是,百姓编的歌谣,骂得也太难听了些。” 赵朗打开第一封书信,看著內容,笑了。 “好,好一个昔年戍边驱胡虏,今朝祸乱温池路啊!” “当年,驱的是胡虏,而今。” “乱的却是那些在温池想要发国难財的奸商啊……” 第83章 小院童谣讥使君 唐舜並不知道谢安之连发三封书信,此刻,他带著谢安之,到了一处青砖小院前。 听闻李庆安有两个女儿,大的女儿丈夫死了四五年,带著外孙女一直寡居温池县。 此行,便是送上李庆安交代的包袱。 “不施粥,不抚残,强驱飢骨修庙观。” “饿啃黄泥肠中堵,官寻垂钓乐山间。” “將士归来煞气浅,黎民无路入黄泉。” “昔年戍边驱胡虏,今朝祸乱温池路!” 孩童充满灵性的歌声,在院中响起。 “这……不会在说我吧?”唐舜正要敲门,却听门內有女童歌唱,一时间摸不著头脑。 在他身旁,谢安之摸了摸鼻子,“大概……是吧?” 自从唐舜与他分说清楚,谢安之充满了干劲,已有主动谋划之意。 兴许是二人谈话之声传到了院內,突然静了一瞬。 接著“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圆脑袋的小女童探出头来,约莫五六岁,眼睛亮,脸颊鼓,穿著件洗得发白的红袄。 “你们找谁?”她问。 “奉节度使之令,送来包袱。”唐舜將包袱往前递了递。 “哦~”女童恍然,眨眨眼,又关上门,只听得她大声喊,“娘!爷爷派人送东西来啦!” 屋里传来脚步声,帘子掀开,一个妇人走了出来。 女人身量高挑,上身丰腴,穿一身齐胸襦裙,裙腰束於腋下,衬得山峰雄伟。 她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脸上未施浓妆,却自有一股明艷气。 尤其是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眼尾微翘,眸光流转,像春水含波,勾人心魄。 女人年岁並不大,兴许是生过女儿嫁过人的缘故,透著一股成熟韵味,再配上节度之家浸染的贵气,令人忍不住怦然心动! 唐舜目光扫过,心头一跳,隨即低头,將包袱双手递上。 “李姑娘,此物乃是节帅吩咐臣顺道送来。” 妇人接过,指尖柔若无骨,触到他掌心时微微一顿。 她打量唐舜一眼,声音清润,“我爹可还好?” “节度使日理万机,公务繁忙,身子骨倒还硬朗。”唐舜答得规矩。 妇人点点头,接过包袱熟练摸索,从侧面取出一封书信,当年阅览起来。 唐舜与谢安之站在门外,谁也没动。 片刻后,她折起书信,冲那女童招手,“小包子,把东西拿进去。” 女童蹦跳著接过包袱跑进屋,嘴里又哼起那首歌谣。 “匈奴虐,北地寒……”明明是骂人的歌谣,却被唱得调子欢快,仿佛唱的是趣事。 唐舜听得清楚,脸上不动,心里却泛起一丝荒诞感,果然是骂他的! 温池县果真不缺文采斐然之辈,竟能骂得如此朗朗上口! 唐舜刚想告辞,院门口一阵脚步响,一个年长婆子挎著篮子进来,满脸怒气,边走边骂: “鶯初小姐,你是不知道哟!” “这米价疯了!我的老天爷哟,斗米二百六!抢钱呢?!那姓唐的安抚使不得好死,早晚被雷劈了脑袋!” 老婆子说著抬头,看见唐舜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你们是谁?” 原来,李庆安的女儿,叫李鶯初。 李鶯初轻轻笑起,掩著嘴,黛眉弯弯,“周阿婆,这是爹派来送东西的。” “节帅派来的?正好!”周阿婆依旧嚷嚷,“后生,你回去跟节帅告个状,温池这边疯啦!” “那姓唐的安抚使,没干一点好事!” “回头一定带到。”唐舜嘴角抽搐,只当没听见,朝著李鶯初抱拳道,“叨扰多时,就此告辞。” 他说完转身欲走。 李鶯初向前两步,行走时摇曳生姿,柔声开口,“大人且慢。” “我爹在信上说,路上不太平,流民成群,盗匪出没,等你忙完这边差事,回庭州时,可顺道接我母女一同回去。” “不知可方便?” 唐舜脚步一顿,回身道,“方便,等事务了结,我亲自来接。” 李鶯初笑意更深,“那就多谢大人了。” 唐舜再次拱手,带著谢安之离开。 唐舜没有回看,却明明感觉,身后的美妇人在直勾勾盯著自己,颇有些耐人寻味。 身后院门关上,那首童谣还在唱,女童的声音清脆,又有新版本传来: “安抚使,黑心肝……” 谢安之终於忍不住,低声道:“使君,她似乎知道你就是安抚使。” 唐舜没回头,“知道又如何?” “既然知道,那阿婆的咒骂,女童的歌声,岂不是在点你?” 唐舜扬起眉毛,“点就点了,粮价毕竟涨了,骂两句也是正常。” 两人一路无言,回到县衙时天已擦黑。 卫纵已经著手徵集徭役,正在內堂门口等候匯报。 唐舜刚跨进內堂,还没来得及坐下,郑文瀚就急匆匆闯了进来,脸色发白,额上全是汗。 “出大事了!出大事了!”他声音发颤,几乎要跳起来。 唐舜抬眼:“何事?” “使君,朝廷怎么……賑灾了?!”郑文瀚喘著气,“您……您的属下,带著一百多车的粮食,停在县衙之中!” “他们说,太子特批,节度使府拨了一万石粮食!” “这粮食……如何来的?!” 堂內一时寂静。 郑文瀚焦急万状,言语之间,没有半分賑灾粮到达的喜悦,有的,只是惊慌失措。 他在怕什么?怕粮价暴跌,赚不了黑心银? 谢安之眯起眼睛,看向唐舜。 看来,唐舜说得一点不错,县令早就与当地粮商勾结在一起! 唐舜坐在案后,手里正摩挲著一枚铜印,闻言动作未停,笑了起来,“郑县令,怎的賑灾粮到了,你好似开心不起来?” 他身子微微前倾,“按理来说,賑灾粮到了,你应该鬆口气才对。” 郑文瀚微微一愣,心里咯噔一下,显然也反应过来。 “使君说笑。”郑文瀚余光扫著谢安之,“下官自然欣喜,只是……” “县衙里面,有本地粮商质疑賑灾粮是否为真,要求破袋验粮。” “县衙外面,此时人山人海,百姓们翘首而望,只求开仓放粮。” 唐舜收起铜钱,站起身,“既然都来了,自然要开仓放粮。” 他神色深沉,吩咐道:“卫纵!” 卫纵站在內堂门口,立刻拱手而拜,“属下在。” “带著你的人,即刻接管县衙粮仓,若有抗拒……” 唐舜满脸的冷厉,却看著郑文瀚开口,“杀!” “是!” 郑文瀚脸色苍白,“使君,县衙官仓乃是仓曹所属,这不合规矩……” 唐舜嘴角弧度极淡,看不出喜怒,“本使奉命而来,本使的话,就是规矩。” “既然他们都来了,那就去看看吧。” 唐舜拍了拍郑文瀚肩膀,“郑县令要做好心理准备,不要嚇著才是……” 第84章 一朝翻手定温池 说罢抬脚便走。 一行人穿过仪门,刚推开县衙厚重的木门,外头轰然嘈杂的人声瞬间扑面而来。 县衙前的偌大广场上,上百辆粮车整齐罗列,堆积如山的麻布袋鼓鼓囊囊。 四周围满了温池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踮脚张望,满脸希冀。 有人低声议论,忐忑不安。 有人连日受尽高价粮的苦,忍不住低声哽咽咒骂。 而人群最前方,四大粮商一字排开,脸上强堆著笑意,眼底却藏著掩饰不住的慌乱,神色发白,心神不寧。 张掌柜抢先快步迎上,满脸堆笑,语气恳切: “恭喜使君、贺喜使君!朝廷賑灾粮至,温池百姓有救了!我等愿追隨使君,共守温池安稳!” 唐舜露出一个灿烂笑容,明知故问道,“诸位有心就好,怎还亲自来了?” 张掌柜已经来到面前三步,搓著手,諂媚笑著,“应该的,应该的。” 他话音一转,刻意压低声音,依旧带著几分“为民忧心”的模样: “只是百姓心中终究不安,怕是空口造势、无粮兑现。” “我等受街坊邻里重託,想亲自查验粮米成色数量,也好回去安抚全城人心。” 唐舜静静看著他表演,神色平静无波,不接话、不表態。 一旁的谢安之冷笑一声,明明害怕粮食是真破了他们囤积的美梦,却说成受百姓所託。 这帮奸商,果真奸诈! 唐舜径直越过一眾粮商,一步步踏上县衙高台,面向黑压压的百姓。 “诸位乡亲听著!” 唐舜声如洪钟,穿透满场嘈杂,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就是你们写歌谣痛骂的安抚使!” 全场瞬间一静,所有目光齐刷刷聚在他身上。 多数百姓目露憎恨,恨不得食其肉,喝其血! “起先粮价飞涨,是因朝廷无粮!” 唐舜面对如常,手指身后堆积如山的粮食,依旧大声宣布: “而今,賑灾粮,已至温池!” “自今日起,官府公开放粮!斗米,定价一百文!” 轰! 短短几句话,瞬间引爆全场! 压抑多日的百姓彻底炸开,欢呼声、叫好声此起彼伏。 有人喜极而泣,抱在一起痛哭! 有人连日挨饿,此刻眼里终於亮起活光! 无数人往前涌动,迫不及待想要购粮活命。 一旁的张掌柜脸色骤变,心臟狠狠一沉,连忙快步追上,凑到唐舜身侧,急声劝道: “使君!一百文实在太低,万万不可!” “依小人之见,不如这批賑灾粮全数交由我们几人统一收纳,就按照使君定价,一百文收粮!” “如此,既能稳住市价,又能避免人群混乱、滋生事端,岂不两全其美?” 这话看似稳妥为公,实则是想把这批救命粮彻底攥回粮商手里,继续把持生计命脉。 唐舜侧头看他,饶有兴趣,微微点头。 张掌柜眼底瞬间掠过狂喜,脸上喜色刚要铺开,心头大石正要落地。 下一瞬,唐舜转身,再度面向沸腾的万民,高声宣告: “所有朝廷賑灾粮,由官府直管直发!” “每斗百文,童叟无欺!所有人等,按户籍黄册登记购粮,每日限购半斗!” 欢呼声再度暴涨,比刚才更甚! 百姓终於彻底安心,连日积压的怨懟与绝望,一瞬散去大半! 起先他们眼里九十三文已经是天价,可经歷过二百六十文之后,反过来觉得,百文已是便宜! 而一旁的张掌柜,脸上的血色飞速褪尽,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手脚冰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其余三家粮商也是浑身发颤,对视一眼,满眼皆是惊惧。 他们不明白! 眼前的安抚使,收礼照单全收,亲自定下不得低於二百文一斗,此刻却又自行降价,是为什么? 就在全场欢喜躁动之际,唐舜的声音陡然一沉,压过所有喧闹,冷厉响彻广场: “还有一事——” “本使近日接到密报,有匈奴奸细混跡各地商队之中!” “他们假借运粮经商之名,窥探城防、散播谣言、扰乱民心,伺机祸乱边地!” “在彻底清查核实之前,近日所有的外来商队、粮铺之人,一律不准出城、不准私动!” “胆敢擅自离去、抗拒管束者,一律按通敌论处,就地拿下!” 话音落地,满场欢声骤然骤停。 方才还热闹沸腾的广场,瞬间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百姓愕然驻足,茫然相望。 號令落下,广场四角瞬间响起清脆梆子声。 三十名甲士列队入场,长矛林立,肃立两侧,气场凛冽,瞬间压住全场局势。 廊柱之下,郑文瀚死死抵著木柱,双腿发软,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眼睁睁看著唐舜突然翻脸、步步锁死大局。 又看著张掌柜频频投来求助的眼神,却半点不敢动弹、半句不敢多言。 他此刻终於彻底明白—— 这位看似昏聵奢靡、荒唐乱政的安抚使,从来不是蠢官,更不是庸人。 所有荒唐、所有骂名、所有退让,全是刻意偽装的局! 谢安之立在阶侧,久久沉默,胸口起伏不定。 从最初的愤怒鄙夷、满心失望,到此刻亲眼见证这翻云覆雨的手段,他心中所有的质疑、不满、误解,尽数崩塌。 他之前听懂了,现在也看懂了。 唐舜抬高价、担骂名、装昏庸,不是不懂民生,不是贪图享乐。 他是在温水煮蛙,麻痹贪官奸商,任由他们张狂造势、抱团牟利,等到时机成熟,便一招锁死、一网打尽! 既一举夺回万民民心,又彻底斩断本地豪商垄断命脉,更借通敌之名,彻底困死外来粮商,滴水不漏,步步绝杀。 广场之上,万民欢腾,商贾惊惧,官吏噤声。 唐舜孤身立在高台之上,衣袍迎风微动,身姿挺拔如铁。 风声悽厉,掠过温池街巷。 短短片刻,整座县城彻底炸了锅。 四面八方的百姓,疯了一样往县衙广场涌。 有人赤脚奔走,裤脚沾满泥垢,一路跌撞往前赶。 有老妇抱著嗷嗷待哺的孩子,挤到粮车边上,双手发抖,反覆追问值守兵卒: “真的一百文一斗?能不能先买半斗垫垫肚子?” 兵卒一句点头確认,老妇当场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个响头,爬起来就老老实实排到队尾,眼里终於有了一丝活气。 消息传得飞快,风一样扫过南北街巷。 南巷的住户、西坊的流民,就连破庙里苟延残喘的乞丐,也拄著木棍,一步一挪往县衙赶。 “降价了!降价了!” 有青壮汉子踩在街边石墩上,扯著嗓子大喊: “之前涨到二百六十文的天价米!如今官府賑灾,只卖一百文!快去买粮!” 满城人声鼎沸,此起彼伏…… 第85章 群商贪利入牢笼 连日被天价粮逼得走投无路的百姓,心里积压的憋屈一扫而空。 “听说了吗?粮价降了!降到了一百文!” “他娘的,全县都知道了,俺家小子已经排队买粮去了!” “走走走,快去买粮!谁也说不准明日还有没有这个价!” “对对,早点买,买了安心。” 全县陷入沸腾之中,百姓奔走相告,家家户户有人拿著米袋往县衙官仓涌去。 有人还在骂前几日唐舜抬价的荒唐举动,有人感念他此刻开仓救命,嘴上爭论不休,脚下却没有一个人迟疑。 官仓前很快排起长龙。 兵卒手持户籍名册,逐户登记,一丝不苟。 有人欢喜有人愁。 与此同时,张家別院,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王、刘、李三家粮商围坐一圈,人人面色焦灼,眉头拧成死结。 张掌柜压著嗓音,神色阴鷙:“你们都亲眼看见了,姓唐的一百文放粮,全城百姓疯抢。” “我刚刚藉机凑近仔细看过,那些粮袋子装的肯定是沙子。” 刘掌柜满脸忧心:“可他现在放出了消息,咱们的粮,没人买了。” “郑县令原本能告知消息,可现在压根不敢出县衙,连官仓都换成了他带来的兵丁!” “慌什么?”张掌柜冷笑一声,眼底满是算计,“就算是换了人,还能换粮不成?官仓底粮,我们比谁都清楚,撑死五日光景。” “接下来咱们按兵不动,表面安分守己,暗地里派人混进买粮队伍,尽数收购官粮。” “等他库存掏空,百姓无粮可买,自然会回头求我们,到时候,定价多少,由不得官府,由我们说了算!” 李掌柜依旧迟疑不定:“万一他真有后续粮草源源不断送来?咱们赌不起。” “绝无可能!”张掌柜语气篤定,斩钉截铁: “北庭本就粮草吃紧,自顾不暇,哪有余力调拨粮草支援小小温池?不过是唬人的空架子罢了!” 眾人沉默片刻,王掌柜开口提议:“城內还有几家外来粮商,家底不薄,不如拉他们入伙。” “人多势眾,既能分摊风险,也能合力吞尽官仓余粮。” “可以。”张掌柜当即点头,“传令下去,盟內之人,谁敢私自发粮降价,便是眾商公敌。” “但凡肯合力囤粮吞货的,日后市面重开,分利三成。” “今夜各自回去布置,明日一早,全员混入购粮队伍,摸清每日出粮底数。” 说罢,张掌柜神色肃然,“非常时期,咱们要上下同心,协力度过。” “若是有人偷偷贱价售粮,便是我等公敌!” 王刘李三大掌柜齐齐回应,“张掌柜放心,咱们在温池县扎根百年,早就同气连枝,必定共克此关!” 密议落定,几人立即散去。 有的回去召集流民,给予小利让他们买粮。 也有人暗中联繫外地粮商,威逼利诱不得拋售。 更有人心神不寧,跑去找卦师算了一卦。 此刻,唐舜做完一切,已经回到县衙。 侧室窗边,谢安之静静看著外头汹涌的人潮,眉头紧锁,半点不见舒展。 他转过身,看向伏案的唐舜,语气凝重:“使君,民心看似稳住了,可隱患极大。” “咱们现在用的是官府的存粮,数量有限,外面那些粮食,装的都是沙子。” “那群粮商手里有钱,若是抱团收购,硬生生吃空官府存粮,等库存耗尽,粮价必然再度失控。” “到时候百姓民心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唐舜坐在案前,指尖捏著一支炭笔,在白纸上勾勾画画,线条利落,像在排布行军阵势。 他抬眼淡淡一瞥谢安之,语气沉稳朴素,不带半分波澜: “我就是要让他们买。” “按户限购、三日半斗,刚好够百姓活命,绝对够不上囤积。” “我不怕他们抢粮,我要的是製造出不缺粮的假象。” “人越多,证明粮越多。” 话音刚落,程峰掀帘而入,风尘僕僕。 “使君,都妥当了。” 程峰依旧声音如雷,扯著嗓子稟报,“一百车沙子……不,粮食已经全部装好,就在城外十里地放著,隨时可以入城。” 唐舜微微点头,“这几天,每天都去一趟,牛车全部装满沙袋偽装粮车,每日辰时准时入城。” “沿途士卒开路,任何人不得靠近,靠近者斩!再大肆宣扬第二批賑灾粮抵达,声势要壮,锣鼓齐鸣,让所有人都知道。” “明白。” 唐舜转头看著谢安之,“四大粮商那边动静如何?” “四家主事应当聚在一起了。”谢安之道,“我见他们一同离去。” 唐舜唇角轻轻一动,没再多言,隨手將炭笔搁在案上。 不多久,周稟方才巡街归来,甲冑未卸,满头薄汗,大步入內稟报: “使君,城內秩序安稳,百姓排队购粮井然有序,无人作乱。” “只是,张王刘李四大豪商所属米铺,多有百姓购粮后提粮入內,显然他们在抢购官粮。” “无妨。”唐舜应声,“就当不知道,让他们买。” “属下遵命!” 周稟抱拳退下。 唐舜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这群人,急了。” 谢安之合上手边帐册,心绪复杂,轻声开口: “使君,属下从前读书,总以为治世当以宽厚仁心为本。” “直到今日才懂,使君一路背负骂名、行险用狠,步步布局,全是为了稳住民生。” 谢安之长嘆一声,敬佩道:“使君这些日子,恐怕不好受。” 唐舜抬眼看向他,语气朴素却通透: “乱世之中,没有面面俱到的仁政。” “百姓要活命,就得吃粮食。” “粮商为了赚钱,又不会管百姓死活。” “彼此之间,全是矛盾。” “粮商破財破產,皆是咎由自取。” “百姓要的也从来不是官员的慈悲名声,而是实实在在的活路。” “谁能让他们吃上一口饱饭,谁,才是真正的青天。” 谢安之沉默良久,躬身俯首,心中所有误解、不甘、质疑,尽数烟消云散。 唐舜起身,“这只是第一步,更恐怖的暴跌才刚刚开始……” 第86章 群商互砸米价崩 西坊口,一个百姓家中,堆满了粮食。 门口,歪歪斜斜搭著架子,掛著米铺二字,一看就是临时搭建。 粮商是关中来的粮贩,姓赵,手下民夫称作赵掌柜。 他三天前带著粮队混进温池,本指望趁乱捞一笔。 谁知,温池县粮价一路走高,从二百文攀升至二百六十文。 他同大多数粮商一样,观望著,每日只出一小份粮米。 即使如此,每日都有百姓爭相购买,一边肉疼,一边为了活命,又只能掏钱。 这几日,他尝到了粮贵如银的美妙滋味。 可好景不长,县衙高台之上,那个年轻挺拔的安抚使,一声令下,粮价顷刻暴跌! 他们这些外地粮商无人问津,所有百姓自发排队去官仓买粮。 赵掌柜算了一下。 三十文一斗在关中收的粗粮,加上脚力、损耗、路钱,折下来一斗至少五十文。 眼下官府放粮,一百文一斗,还说后续有更多賑灾粮调来,百姓排著队购买,看著像是余粮充足。 他不信。 谁家官仓能撑这么久? 赵掌柜早就知道这些把戏,悠哉悠哉不放心上。 吱吖吖—— 正当他胸有成竹的时候,一阵令人牙酸的推车声响起。 “梆——梆——” 紧接著,是一道一道极有规律的梆子声。 “今日賑灾粮入城!閒人避退!” “今日賑灾粮入城!閒人避退!” 梆夫后面,是一辆接一辆的牛车,车上,堆著十袋粮食。 竟有五百石! 这……还只是今日的賑灾粮? 张掌柜看得出身,一不小心揪断了自己的鬍子。 若是这样下去,恐怕……粮价只会越来越低! 这一趟,张掌柜连夫人都抵出去了! 他进入租赁的百姓房中,满满一屋子的粮食! 而今,城门封锁,他运不走。 再这么耗下去,粮霉了,人工损耗叠加,本钱全砸不说,还要倾家荡產! “老子不等了!” 他啐了一口,从车板下抽出一块木牌,沾了锅灰写上“九十五文一斗”,往外头一插,扯开嗓子喊: “卖粮!九十五文一斗!现买现走!” 声音沙哑,却像一道霹雳。 附近几个蹲在墙角的百姓抬头望来。 一人迟疑著走近:“当真九十五?” “字在这儿,白纸黑字!”赵贩子拍板,“不信你摸,粒粒乾爽,没掺沙!” 那人回头喊:“真的!九十五!” 人群涌动起来。 原本在县衙官仓外排队的人开始骚动,有人捏著手里的米袋,犹豫片刻,转身往这边挤。 队伍鬆了,人潮已偏。 南巷口,另一辆粮车后头,一个披著旧袄的汉子脸色发青。 他是陇右来的李掌柜,属张氏商行支脉,本想依附大船过河,可眼下小船要沉,大船也不见得稳。 他盯著西坊方向的人影攒动,咬牙切齿:“不讲规矩!说好了一致对外,九十五就卖?你开了口子,大家全得跳崖!” 他猛地掀开车帘,冲手下吼:“去!把米搬过来!摆出去!他娘的,他卖,老子也卖!” “九十文一斗!谁要买,现在就称!” 话音未落,已有百姓围拢。 有人惊呼:“九十文!比官价还低十文!” 有一就有二。 外地粮商彻底乱了! 东市口,一家小铺子的门板刚卸下一半,老板探头一看,扭头就往库房跑。 不到一盏茶工夫,门口掛出“八十五文一斗”的牌子。 北巷两家米行听见风声,立刻跟进。 消息像野火燎原,半个时辰內,八处街角响起叫卖声。 “九十文一斗!” “八十八文一斗!” “八十五文一斗!” “八十三文!” “我这里,八十文!” 粮价塌了。 从二百六十文一路滑落,百姓疯抢,粮贩拋售,谁也不敢再等。 到了午时,街头巷尾传开一句话:“温池米价,八十文一斗,落地了!” 谢安之是在南市听见这句话的。 他正巡查至一处粥棚,见百姓端著碗,边喝边议论,脸上竟有了笑模样。 他愣住,问身边差役:“哪来的粮?” “都是外地粮商卖的。”差役答,“官府不让运粮出城,他们扛不住,乾脆降价甩货。” 谢安之手一抖,碗险些落地。 他转身就走,长衫下摆卷进泥水也不顾,直奔县衙。 推开侧室门时,胸口起伏,额上冒汗。 “使君!”他声音发紧,“粮价……降下来了!” “八十文一斗!百姓爭购,市面沸腾!您……您早算到了?” 唐舜正写著什么,闻言抬起头,手里炭笔停在纸上,墨点缓缓晕开。 他看了谢安之一眼,“外面情形如何?” 谢安之一脸兴奋,“西坊、南市、东巷共十二处私市开张,皆为外地粮商。” “价格从九十五跌至八十五,最低一斗报八十文!” “百姓购粮踊跃,已经没人在官仓买粮!” “另,本地四大豪商依旧闭门未出,未见主事人露面。” 唐舜点头,將炭笔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算什么。” 谢安之睁大眼:“这……不算什么?” “这才刚开始。”唐舜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日头搞掛,唐舜微微挡住眼睛,“现在卖粮的,是聪明人,但仍有大部分还在观望。” 他转过身,语气平静:“去,传令下去,派人,把市面上所有八十文的粮食,全部买下,一斗不留。” 谢安之张嘴:“买下?花谁的钱?” “官仓有钱。”唐舜冷静回应,“不够,就用之前收的礼金,登记造册,照单付款,不许强夺。” “可……这是帮他们脱手!” “不是帮。”唐舜摇头,“是逼。让他们知道,敢压价,就得赔到底。” 他顿了顿,又道:“今日粮队入城了吧?” 谢安之拱手回应,“辰时已经入城,现在已经送进官仓。” 唐舜嘴角勾起,“那就好,派人告诉全城,官仓新粮入库,即日起,定价七十五文一斗,敞开供应。” “这是何意?”谢安之微微愣住,却也知道唐舜不可能无的放矢,恭敬道:“属下愚钝,还请使君解惑。” 第87章 连环调价破囤谋 唐舜搁下笔,抬眼看他,“我问你,为何要运粮进城?” 谢安之一愣。 “他们降,是我们运新粮进城。” 唐舜手指轻叩桌面,“若是没有新粮,他们就会坐等官府售空,然后反扑,把价抬回一百五、两百文,百姓还得饿肚子。” “到那时,是谁说了算?是我们,还是他们?” 谢安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唐舜站起身,走到墙边舆图前,指尖点在东西两市之间:“我定一百文一斗,不是为了卖这个价,是为了让他们只能低於这个价卖。” “高於此价,没人要,低於此价,他们爭著卖,这叫调控。” 谢安之眉头皱紧,思索片刻,低声重复:“调控……您是说,官府定价,逼他们跟著走?” “正是。”唐舜点头,“粮商囤粮,为的是高价出货。” “我先放风说朝廷每日调粮五百石,日日运车入城,锣鼓开道,旗幡招展,让他们以为不缺粮。” “小户先扛不住,拋售保本,我们趁机全买下,再放出消息,官仓新粮即日起售价七十五文一斗。” “这一进一出,市面粮量不变,百姓吃得上,官府赚了差价,只有粮商赔了本。” 谢安之呼吸一滯,眼睛猛地睁大。 他懂了! 以一百文的价格强硬砸盘,逼得粮商將粮价降到八十文。 再以八十文的价格大笔买入,又以七十五文再次拋售。 算来算去,一斗还赚了二十五文。 “我们用他们的钱,买他们的粮,再卖给百姓,转手就赚。”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他喃喃道,“粮食落进百姓锅里,银钱流进官府库中,而粮商……血本无归?” 唐舜没答,只看著他。 谢安之忽然激动起来,往前一步:“那……若是再降?您定八十文,他们只能卖七十九、七十八?或许能到七十?六十?” “岂非百姓吃得更饱,官府赚得更多?” “正是如此。” 唐舜语气平静,“只要我们还能运粮进城,他们就一天不敢抬头。” “运一次,降一次,记住这句话。” 谢安之重重点头,眼中光芒闪动,像是迷雾中见了路標。 忽然间,他有种错觉。 仿佛温池县最大的奸商不是张王刘李,也不是外地商贩。 而是眼前运筹帷幄的安抚使! 但他隨即又迟疑:“只是……眼下降价的,多是小粮商,脚夫贩子,真正囤粮的大户乃是那四大粮商,他们至今未动。” “若是他们始终抱团,依旧囤积,该当如何?” 唐舜冷笑一声,不屑道,“你太看得起他们了。” “谢行军,我再送你一句话。” 谢安之连忙站直,洗耳恭听。 “有句老话,叫做同行是冤家。” “他们四家在温池县的生意本就是互相渗透,互相竞爭。” “只是因为眼前利益,绑在一起对抗官府罢了。” “自然,也会为了自家利益分崩离析。” “天底下,没有铁板一块的关係,只有不可分割的利益。” “再说了。”唐舜活动著肩膀,不急不缓道,“我早就给他们下了令。” “若是一直囤积,倒也罢了,无非粮食烂在仓里,他们扛得住,我无话可说。” “若是他们敢低於两百文一斗拋售……” “那便是对抗官府!不尊號令!” “这就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刀!” “若是搞其他小动作,我就能以『扰乱民生、图谋不轨』论罪。” “四大豪商,一律抄家灭族,田產铺面、仓廩银钱,尽数充公。” 屋內陡然安静。 谢安之僵在原地,手脚发凉。 他听懂了! 那些外地小商贩可以卖粮保命。 但那四家豪商,必死无疑! 他们家中的资產,足够保全上万流民! 原来如此! 唐舜从进入温池县那一刻,就给四大豪商,编下了一只大网! 谢安之看著唐舜,目光从震惊转为敬畏,又从敬畏生出一丝惧意。 这个人不动刀兵,却让全城粮价俯首! 不杀一人,却一句令下便能灭人满门! 他所求的,不仅是眼前粮价,更有未来流民如何存活! 良久,谢安之低声道:“属下明白了。” 唐舜没回头,只淡淡道:“去吧。盯紧市集,看一看,学一学。” 谢安之应了一声,躬身:“是。” 他退出堂外,脚步轻了许多,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屋內只剩唐舜一人。 他重新坐回案前,提起笔,写写画画。 窗外,远处街市传来隱约喧譁,有人高喊:“官府又要降价了!” “通告!通告!” “官府存粮颇足,安抚使有令,粮价再降!” “斗米七十五文!斗米七十五文!” 兵卒和县城差役在街上扯著嗓子大喊。 一时间,全县再次沸腾! 紧接著是更多脚步声,奔涌如潮。 “粮价又降了!又降了!” “赶紧去买!” “你傻呀,昨天到今天,降了二十五文,明天肯定还要降!” “別买了,別买了!” “咱们再看看,再看看!” “也是,隔壁灵武县,听说已经六十五文一斗了!咱们这儿还是贵了。” 唐舜抬起头,望向门外亮堂的天色。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仿佛温池县的阴霾,已然被一扫而空。 谁说只有粮商会观望,会囤积? 当粮价暴跌,百姓回过神来,便会想著是不是能再跌一点。 如此一来,买粮的人更少,更多的人盼著跌价。 正负相斥之下,粮商为了保本,恐慌之下,愈发疯狂地降价拋售。 这是一个循环,无解的循环。 与此同时,刘掌柜急哄哄朝著张家赶去。 一个昼夜之间,风云变幻! 谁敢想,昨日还两百六十文的天价粮食,一夜之间暴跌至八十文! 他做了一辈子的粮食生意,从不曾听闻有这种跌法! 唐舜横陈一刀,定价精准卡在一百文。 这个价格不高不低,刚好在外地粮商的赚与赔之间! 现在卖,有的赚,运回去,必然赔本! 关键是,运不走!只能卖! 刘掌柜一早听到县城风声,再也坐不住。 昨日约好的那些外地粮商,一个个爭相变卦,唯恐卖的慢了! 此刻,刘掌柜却已衝进张府后院,靴子沾著地上的积水,在砖地上拖出两道湿痕。 他喘得厉害,话不成句,“张兄……出事了!市面价……掉到八十文一斗了!” 第88章 坐看奸贾自倾轧 刘掌柜手里攥著一张刚抄的市价单,指尖微微抖。 他没说话,只把单子递过去。 张掌柜坐在堂上,正抿一口热茶,闻言眉头一拧,扫了眼单子便冷笑:“胡闹,我未下令降价,谁敢私降?” “不是咱们的人。” 刘掌柜急道,“是外地那些脚夫贩子,全在跌价卖。” “东市街头排起长队,有人喊八十文一斗,百姓疯抢。” 张掌柜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案上发出脆响。 他盯著门外天色,半晌才问:“唐舜昨日放粮多少?” “按户限半斗,程峰手下兵卒押车入城,锣鼓开道,旗幡招展,说是朝廷调粮不断。” 刘掌柜低声答。 这时,王掌柜匆匆进入,上气不喘下气,焦急道:“不好……不好了!” “官府……官府……” 他重重喘著粗气,“官府放出消息,称官仓粮食充足,已经粮价到七十五文一斗!” 张掌柜猛地站起,一脚踢翻脚边炭盆,火星四溅。 他闭上眼睛,回忆唐舜自打入城以后的种种动作。 “好个唐舜!压根不是为了享乐修庙!也不是为了把流民赶走!” “他一开始,就是奔著咱们来的!” 堂內三人俱是一震。 “他先抬价二百文,逼我们高价囤货。” “然后故意饮酒作乐,游山玩水,为的,就是让我们相信他胸无大志。” “等到外地粮商涌入,时机成熟,他就直接封锁四门!把我们当成待宰的羔羊!” “再放风说运粮进城,嚇得小户拋售,他暗中收进。” “如今官仓『新粮』七十五文放出,市面立刻崩盘。” 张掌柜声音发沉,“我们手里的粮,还堆在仓里,银钱套死,动弹不得。” 刘掌柜额头冒汗:“那……咱们也降?赶紧出货?” “不能降!”张掌柜厉声喝断,“你一降,全城跟著跌,最后谁都卖不上价。” “唐舜就是要我们自相残杀,他坐收渔利!” 刘掌柜咬牙:“可若不降,百姓全去官仓和外地粮商那里买粮,我们的仓廩积压,光看著他们吃肉不成?” 堂中一时沉默。 忽听门外脚步急促,只见留著山羊鬍的李掌柜掀帘而入。 他面色阴晴不定,进门便问,“消息属实?官府直接放出了七十五文一斗的价格?” 张掌柜盯著他:“你也听说了。” “不止。”李掌柜冷声道,“有人亲眼看见,几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从不同摊位低价买进粮食。” “他们胃口颇大,八十文的米价,一扫而空!” “那几人走路带风,腰间束带是军中制式,分明是唐舜手下兵卒便衣操盘!” 刘掌柜怒拍桌案:“狗官!竟用兵卒倒卖粮食,与民爭利!” “他倒是好算计,一进一出,还能赚点钱!” “不是爭利。”张掌柜缓缓坐下,眼神发冷,“是在补粮。” “官仓中的粮就是假的,若是不补,就要见底。” “只是……他如今全部吃下,还能赚点,想要官仓见底,怕是遥遥无期了……” 堂內气氛愈发压抑。 良久,张掌柜咬牙道:“越是如此,咱们越不能乱。” “一万多流民,我就不信,光靠那些外地粮商就能摆平!” “咱们四大粮商必须同气连枝,绝不率先降价,谁若背盟,便是与我们三家为敌!” 另外三家掌柜互视一眼,没有吭声。 又过了一阵,王掌柜点头,“对!寧可关门停业,也不让他得逞。” “咱们四家始终是大头,若是粮价跌下去,最终还是咱们贏!” 李掌柜没应声,只低头摩挲袖口纽扣。 张掌柜环视三人,沉声道:“咱们四家,各仓封门落锁,暂停出货。” “同时放出风去,我们存粮充足,不急於变现,看是他的官仓撑得久,还是我们的口袋扎得紧!” 三人齐声应下。 刘掌柜临走前还骂了一句:“唐舜想夺定价权?做梦!这温池县,还轮不到一个边军出身的安抚使说了算!” 人影散去,堂內只剩张掌柜一人。 他独坐窗下,眼神阴沉不定。 他知道,这一局,已经不是做生意了,是搏命。 李掌柜离了张府,一路疾行。 寒风扑面,他却觉不出冷。 管家在门口候著,见主家回来忙迎上前:“老爷,仓门已关,是否继续屯粮不出?” 李掌柜猛地转身,一巴掌甩过去,打得管家踉蹌后退,嘴角渗血。 “你是傻子吗?这种时候还屯粮?你想让你家老爷我卖儿卖女吗?” “你以为他们不会偷偷卖吗?” 李掌柜低吼,“王掌柜嘴上说得硬,怕是已在清帐!” “刘掌柜最不经嚇,咱们若死守,等他们先拋,咱们就是最后一个接盘的傻子!” 管家捂著脸,不敢吭声。 李掌柜压低声音:“传话下去,今晚三更,西角门开一条缝,就按照七十五文的粮价出货,手脚乾净些,別留痕跡。” 管家点头欲退。 “等等。”李掌柜眯起眼,“顺便打听一下,张府和刘府最近有没有夜间运粮出仓。” 管家会意,悄然退下。 刘掌柜回到家中,立马唤来米铺负责人。 他沉著脸吩咐,“现在开始,把存粮全部卖掉!明面上不要卖,偷偷卖!就按照七十文一斗!” “一定要快!要迅速!卖的慢了,怕是要砸在手里!” 而王掌柜更是惊慌不已。 “这么多天,鬼知道来了多少外地粮商!” “鬼知道明年是丰年还是灾年!” “出手,必须出手!” “官府定价七十五文,其他粮商想必会定在七十文上下。” 王掌柜咬著牙,思索著。 “铺子里的米,都是去年低价收的陈粮,之前高价卖出,已经是大赚特赚!” “所以……” “六十五文!就按照六十五文!” 而得知消息他们开始悄悄拋售的张掌柜,在怒骂几声蠢货,不足与谋之后,也忍痛开始更低价的拋售。 粮商之间互相砸盘踩踏,温池县的粮价,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快速下降。 四大粮商,经营百年,从同气连枝到互相猜疑,不过用了九天时间…… 第89章 以工代賑安万民 另一天大早,天色渐亮,街面喧譁再起。 县衙方向隱约传来锣鼓声,又有牛车轆轆驶过街道,旌旗招展,写著“朝廷賑粮”四个大字。 百姓围聚观看,议论纷纷。 而在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內,一名短打汉子接过半袋米,迅速塞进麻包,背起就走。 他行进的方向,乃是县衙官仓! 这样的身影,不止一个。 官府始终盯紧市面低价,层层扫荡! 翌日一早。 县衙正堂。 唐舜立於窗前,手指轻扣窗欞,目光落在街面尘土扬起的方向。 有兵卒直衝县衙大门。 门开,脚步急促闯入正堂,他喘著粗气,抱拳高声: “报!市面米价已落至七十文一斗!百姓响应者不多!” 唐舜端坐主位,不动声色,只微微頷首。 未及片刻,又有一人奔入,衣衫沾灰,额角带汗: “报!西坊米铺掛出六十五文牌价!百姓围住粮铺,询问是否还降!” 唐舜依旧未动,眼皮都没抬一下。 第三名兵卒几乎是滚进来的,声音发颤: “使君!米价……已跌到五十文!” “刘、王两家仓门紧闭,可却在偷偷拋售,出粮量大,全城乱了!” “张、李两家见他们拋售,纷纷跟隨,明面上关闭仓门,却在各个角落不停叫卖!”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谢安之站在侧案旁,手中笔悬在纸上,墨滴坠下,洇开一团黑。 他激动得浑身颤慄,看向主座上的唐舜,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 “五十文?两天之间,暴跌二百一十文!这……这是真能吃得起了!” 他拱著手,兴奋不已,“使君真有经天纬地之才!被您说中了!四大粮商,果真慌了!” “人心经不起考验。” 唐舜站起身,踱至堂心,双手负后,“还是那句话。同行是冤家。” “若温池只有一家粮商,孤身硬扛,我反倒难办。” 唐舜冷笑,“可偏偏有四家,四双眼睛盯著一口锅,谁都怕別人先舀汤。” “联盟本就靠利字维繫,利字一动,盟约即破。” 堂下卫纵几人听得目不转睛,连呼吸都放轻了。 唐舜转身,面向眾人,“他们以为是在和我斗,其实是在和自己的贪念斗。” “归根结底,我不过是推了一把风,火怎么烧,由不得他们。” 谢安之怔住,半晌才低声道:“使君……非但在操盘市价,更是在操盘人心。” 卫纵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哪怕已经对唐舜神出鬼没的手段有了心理准备,却依然布满了意外。 那是亲眼见证棋局收网时的震撼! 尤其是周稟,起先对唐舜不以为然,只不过按照节度使府吩咐听令而行,如今,眼中却是一片狂热! 唐舜环视一圈,见眾人皆有所悟,便道:“接下来,不必再盯价格,明日再运一次粮,按照四十五文放出。” “之后官仓不再干预,任其自流。” “征役一事,该提上日程了。” 谢安之不再有半分质疑,微微作揖,“使君告诉属下,征役一事,过几日便知,安之愚钝,还请使君解惑。” 唐舜转向谢安之,声音低了几分:“你可知,这些流民因何而来?” 谢安之不假思索,“属下以为,是北境遭匈奴焚掠,田宅尽毁,亲人离散,只得南逃求生。 唐舜点点头,“北境年年遭匈奴劫掠,边民田地被毁,屋舍成墟,只得南逃求活。” “粮价降到十文又如何?” 唐舜反问,“他们拿什么买?身上一枚铜板都没有。” “有米无钱,有钱无屋,朝不保夕,只要碰到一点风险,流民就会变成乱民。” 谢安之眉头越锁越紧:“使君的意思是……不能只靠賑粮?” “对。”唐舜神色一沉,“粮价稳了,人心才能安,可人心安了,还得有事做,否则仍是祸根。” “降价不是终点,安置才是开始。” “賑粮救一时,救不了长久。” 唐舜走到案前,提起笔,在纸上划下一道横线,“百姓活著,要有地种,有工做,有屋住,要有忙不完的事。” “饥寒起盗心,饱暖思淫慾。” “让他们饿急了就会生事,吃太饱了没事干,同样会生事。” 谢安之眉头皱紧:“可使君征徭役,每日只给两碗粥加五文钱,百姓岂不视如压榨?若激起民变……” “你以为他们是来討工钱的?”唐舜打断他,嘴角微扬,“他们是来討活路的。” “换作是你,三天没吃饭,有人给你一碗稀粥,换你挖一丈沟渠,你做不做?” 谢安之张了张嘴,未答。 “灾年不怕累,怕的是没饭吃、没指望。” “只要让他们看见,今天流的汗,明天能换来乾饭、瓦房、地种,他们就会抢著来干。” “不是逼他们做工,是给了他们一条能走的路。” 唐舜继续道:“官府有钱,寺庙有钱,士绅也有钱。” “平时修路搭桥要花大钱,因为人工昂贵。” “可如今是大灾之年,百姓只求不死。” “每日发粮发钱,虽只是平日十分之一,对他们来说,已是天恩。” 谢安之心头一震,这等说法,他是第一次听! 书本之中,从未提过! “所以我决定征役。” “先在城外空地搭木棚,让流民有地方住。” 唐舜指向窗外,“现有流民全部编入役册,每日两碗粥,另加铜钱五文。” “修路、挖渠、建棚,皆算工分。” “做得多,换得多,等开春,屯田令下,便可回原籍耕种。” “这叫以工代賑。” 谢安之听得呼吸加重,忍不住喃喃自语,“以工代賑……以工代賑……” “没错。” 唐舜点头,“与其白白髮粮浪费人力,不如让他们亲手挣一口饭吃。” “人只有忙起来,有了奔头,才不会想造反,也不会被人煽动。” “修建寺庙,让寺庙收纳流民,给粮给钱,如此廉价的工役,他们必然心动。” “修建水塘,並非为了垂钓,温池缺水,若是雨季储水,夏季灌溉,便能活农田无数。” “大肆翻修府衙,也是为了把流民用起来,总之,谁也別閒著。” 唐舜话音落下,正堂之中却陷入一片沉寂。 堂內眾人,全部被震得说不出话来。 賑灾,竟然还有这种賑法? 谢安之低头思索,忽觉脊背微热。 他抬起头,看著唐舜坐在那里,不动如山,仿佛早已看透这世间最底层的规则——不是仁政,不是宽恕,而是秩序。 一种人尽其所、物尽其用的秩序! 他忽然想起初见唐舜那天,自己鼻孔朝天,不愿搭理。 如今不过几日,竟已將整个温池的命脉握於掌中。 谢安之低下头,喃喃道:“使君不仅救今日之飢,更谋来年之安。” 他说著说著,声音渐渐发颤。 猛然抬头,双膝一弯,扑通跪在地上,额头触地: “属下先前竟以为使君抬价伤民,心中愤懣不已,今日方知井蛙不可语海!温池有使君,实乃万民之幸!百姓之幸!” 唐舜上前一步,伸手扶他臂膀,温和一笑,“你已经说了几次了,不必再提。” 谢安之深深吸气,嘴角囁嚅,面带羞愧。 也正是此时,有兵卒匆匆而来,拱手匯报,“使君,城外又涌来许多流民,乃是自灵武县而来!” 第90章 米平价寧百业兴 “本县的流民,全部跑去温池县了?!” 突如其来的消息,像是一道狠辣的巴掌,狠狠扇在崔元朗的脸上。 崔元朗坐在主位上,手里捏著一封刚送来的急报,额角青筋跳了两下。 灵武县令低著头,声音发颤:“回使君……昨夜起,南门一路不断有人过境,都是拖家带口的灾民。” “问起来,都说温池粮价跌到三十五文一斗,还有工可做,每日管两顿饭,还能领五文钱。” 崔元朗猛地站起,將手中纸张狠狠摔在地上:“荒唐!三十五文?他们拿命填出来的粮?还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他几步走到窗前,望著城南粮仓方向。 那里原本堆满了崔家捐出的新米,整整三千石,是他亲自督办、敲锣打鼓送进县城的义举。 他还写了奏本呈给太子,说温池政令暴虐、百姓离心,唯灵武尚存仁政,愿代朝廷收容流民十万,以安北境民心。 可现在呢? 流民不奔灵武,反倒像闻见腥味的鱼群,一股脑涌向那个被他斥为“苛政毒地”的温池! “六十五文……我们卖六十五文。” 他咬牙低声,“还搭上崔氏名声、官府信誉、每日开仓放粮……结果人家三十五文,还管做工换钱?这怎么可能!” 堂下没人敢应话。 崔元朗来回踱步,忽然停住:“去查!” “立刻派人去温池走一趟,亲眼看看——他们是不是真在卖三十五文的米?” “有没有人排队领工钱?那些流民是饿死一半再去干活,还是当真吃得上饭?给我查清楚再回来报!” 差役领命退下,脚步匆匆。 崔元朗站在原地,胸口起伏。 这一记耳光不是打在脸上,是扇在他在太子面前立下的军令状上。 崔家花了真金白银演的一场“仁政”,如今成了笑话。 更糟的是,消息一旦传回庭州,太子会怎么看他? 李节度使又会如何评判这场賑灾较量? 温池那个姓唐的,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崔元朗捏著拳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萤火之光,也敢与日月爭辉!” 他正要有下一步动作,却又有差役匆匆而来,“使君,庭州来人!” 崔元朗看向门外,只见一个轻装骑卒,冷著脸前来,声音不轻不重,“崔使君,节帅有令!” “三月竞逐,胜负已分,即刻返回庭州復命!” 崔元朗眯著眼睛,闪过浓浓怨恨之色…… 温池县。 尘土轻扬。 一片欣欣向荣景象。 街道上,不再有成群求活的流民,也没有艰难哀嚎的百姓,城內人流如织,往来不止。 唐舜带著谢安之和县令郑文瀚出了县衙,沿著东街往清明山脚走去。 在这之前,他同样接到了节度使府的传召。 於是吩咐卫纵几人去接上李鶯初,於城门口匯合。 路上,有妇人挎篮买米,有汉子挑著扁担往工地赶,街角几个孩童蹲在地上拍瓦片,笑声清脆。 路边摊贩吆喝著热汤麵,烟气腾腾。 “使君请看。” 郑文瀚指著前方,諂笑不已,“清明寺那边,僧人们已经组织起三百多流民修缮屋顶。” 自打被唐舜稍微警告之后,他就缩著脖子在县衙后堂当鸵鸟,绝不出门。 若非唐舜强行要求跟隨,估计他依旧没有保持著避嫌。 再往前走,清明山脚的大坑已初具规模,上千名流民分成班组,轮班挖土运石。 塘底铺沙,四周夯土加固,將来既能蓄水灌田,又能防春汛倒灌。 每挖满一车泥,便有人登记,凭条换两碗米粥加五文钱。 “昨日召集五百人,今日来了九百。”谢安之轻声说,“不少流民听说能做工换粮,连夜从外乡赶来。” 唐舜没说话,只看著远处一面新立的木桿。 上面掛著布幡,写著“一斗米四十文,官仓直供”八个大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凡私运粮食出城者,查实即抄家。 今日一早,又有『粮食』入城,唐舜下令,將粮价定在四十文一斗。 市面上粮价已稳在三十五文上下,毕竟是灾年,降到十五文的秋粮价格不太现实。 三十五文,既不让百姓吃亏,也不让粮商彻底没了活路。 剩下的,只需交给时间。 “郑县令。”唐舜笑著开口,“温池县粮价已经稳下来,本使马上就要离开温池回庭州復命了。” 节度使府定下三个月的比试,而今不过十天,粮价就已经降到谷底,他没有再待下去的理由。 灵武县六十五文,温池县三十五文,孰高孰低,已经是一目了然。 郑文瀚眼底喜色一闪而过,他担忧了几日的事情,毕竟没有发生。 “使君此举,实乃神来之笔啊!” “温池县百姓,能活下来了!” 郑文瀚笑著凑近,“先前属下也疑虑重重,如今亲眼所见,才知您不是在賑灾,是在治世!別人救一时,您救一世!” 他说著,连拍三下马屁:“温池有您坐镇,真是苍生有幸,草木增辉,连这西北风都吹得顺耳三分!” 唐舜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城门处,李鶯初衣袂飘飘,身段浑圆,在一眾兵卒之间如同眾星捧月。 兴许是终於要把唐舜这个阎王爷送走,郑文瀚越说越起劲: “就说那四大粮商,原先还抱团封仓,如今一个个打开库门抢著卖粮,生怕落了下风。” “您不动一刀一兵,就把这些奸商治得服服帖帖,简直是……” 话没说完,忽听旁边一声喊。 “唐使君!唐使君!为小人做主啊!” 一人从城门外衝出,衣衫襤褸,扑通跪倒在城门洞里,额头磕地,双手高举一张纸。 眾人皆惊。 谢安之皱眉上前一步,却被那人绕开,直盯著唐舜:“小人有天大冤情!求使君为我做主!” “我女儿,才十三岁,却被县令大人配了冥婚!” “她好惨吶!” “她被绑在棺材盖上,缝住嘴巴,被活埋啊!” 来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哀嚎不止,吸引了一大批百姓观望。 “这不是下河村的马瘸子吗?!” “不是说他疯了吗?” “这是作甚?” 百姓议论纷纷。 被称作马瘸子的人,语无伦次求著公道,连连磕头。 唐舜听懂了。 只是,他还未开口,一旁的郑文瀚却脸色煞白…… 第91章 暂压沉冤稳一城 马瘸子跪在城门洞口,浑身发抖,声音嘶哑,“唐使君!小人所言句句属实!求您做主啊!” 说罢,他连连磕头,额头一片肿胀。 渐渐有百姓围观,城门口一片热闹。 不远处,李鶯初眨巴眨巴如春水一般的双眸,饶有兴趣看著这一切。 唐舜目光落在马瘸子脸上。 谢安之眉头紧锁,正要上前,却被唐舜抬手拦住。 “我女儿……才十三岁……” 马瘸子抬起脸,眼中满是血丝,“县令的儿子死了半年,四处找生辰八字相合的人配冥婚。” “我家闺女八字对上了,他们半夜破门而入,把人拖走……嘴被针线缝死,四肢绑在棺材上,活埋进了坟地!” “为了封锁消息,我们马家上下十三口,被杀得乾乾净净!” “求大人为我做主啊!” 郑文瀚脸色骤变,猛地后退半步,歇斯里地,“使君有所不知,他不仅是瘸子,还是疯子!” “一个疯子!竟敢扰乱钦差大驾!” “来人吶,把他给我抓起来!” 一旁差役正要拿人,却被唐舜抬手制止。 唐舜语气轻鬆,“马瘸子是吧?污衊朝廷命官,这是要反坐的。” 马瘸子眼中露出狠色,“唐使君,那一夜,我装疯卖傻,吃茅坑的屎,喝著他们的尿,才活下来!” “我的腿,也是被他们打折的!” “若是不装疯,我哪有机会报仇?!” 他说著说著,眼泪再次淌满脏污的脸颊,“请使君,明察!” 一时间,城门口一片安静。 一边身穿官袍兵卒护卫的唐舜。 一边是围观百姓。 有跪在地上哭天喊地的瘸子。 也有站在一旁默默观察的节度使女儿。 唐舜不慌不忙,没有理会马瘸子的咆哮,而是朝著郑文瀚说道,“郑县令,这是疯子吧?” 郑文瀚一颤,急忙点头,“是是是,他就是疯子!全县皆知!” 唐舜不再看他,只朝身后两名兵卒挥手:“带走。” 兵卒立刻上前,架起马疯子就走。 马瘸子挣扎怒吼,“唐使君!你降粮价救民,为何不管我家惨事!” “我告的是实情!我女儿还在坟里埋著!村里百姓也都知道!我冤啊!” 声音渐远。 唐舜这才缓缓收回视线,“走,出城。” 一行人重新启步,街市恢復行走,但气氛已不同。 城外,马瘸子被塞上破布,呜呜咽咽。 身边兵卒环伺,动弹不得。 “郑县令。”唐舜背著手,在门洞中行走,“你儿子的事,我知道了。” 郑文瀚浑身一震,“使、使君……卑职……不知您说什么……” “不必装。”唐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儿子阴婚一事。” “没有!绝无此事!”郑文瀚扑通跪倒,“使君明察!这是诬陷!是那个疯子编造的谎言!” 唐舜走到郑文瀚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 唐舜说,“怕我上报节度使府,革你官职,查你罪行,可我要告诉你——我不打算这么做。” 郑文瀚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流民事了,我马上就要离开温池。”唐舜继续道,“这里的一切,与我无关,我不想多管閒事。” 郑文瀚呼吸急促起来。 “但我也不能让你坏事。” 唐舜俯身,声音低了些,“你给我听好,从今日起,温池不得再出一桩冤案。” “流民安置要稳,工粮发放要实,市面粮价要平。” “若有差池,节度判官,必要你命!” 郑文瀚面如死灰。 “当然,你若办得好,我走之前,自会帮你压下此事。”唐舜收回手,“我不动你,你也別让我失望。” “是……是……”郑翰林伏地叩首,额头磕在砖上咚咚作响,“卑职一定尽心竭力!绝不敢懈怠!” “很好。”唐舜继续前行,“我留谢安之在此,监督政务。” “你每日行事,他都会记下。” “就到这吧,不必再送了。” 唐舜来到县城之外,周稟牵来一匹马。 谢安之站在边上,听得清楚,眼神复杂。 “使君,你要留下我?” “你是能看明白事理的人,温池县不能乱。”唐舜说,“我不信他,但我信你。” 谢安之沉默片刻,终是点头:“我留下。” 唐舜点头,走到李鶯初边上。 大概是因为要出远门,李鶯初换了一身厚实襦裙,即便如此依旧无法掩盖丰腴婀娜的身姿。 看著眼前充满男子气概的脸,李鶯初微微一愣,有些失神。 此刻的唐舜,穿著一身文官常服,袖口宽敞,却没有文人那种疲软,举手投足之间,尽显武人风采。 唐舜在温池县的一切手段,李鶯初已经全然知晓。 她不知道,为何眼前的年轻人,明明年纪不大,却能有这等鬼神莫测的手段。 唐舜拱手,主动开口,“见过李姑娘。” 李鶯初微微回神,俏脸上浮现一抹不自然,“可是要出发了?” “是。” 唐舜点头,用欣赏的目光打量著眼前的俏寡妇。 “你这登徒子好生无礼。” 李鶯初皱了皱眉,却没有半分怒意。 唐舜见她並无责怪之意,微微一笑,“实在是李姑娘生得漂亮,一时没回过神,还望李姑娘莫怪。” 若是常人夸讚两句,兴许李鶯初不会放在心上。 但夸她的,乃是將全县粮商尽皆拿捏的唐舜,不禁脸上浮起一抹欣喜。 唐舜微微笑著,指引向旁边的马车,“李姑娘不如上车,咱们边走边说。” 李鶯初点点头,“也好。” “周阿婆,小包子,咱们上车。” 说罢,李鶯初率先登车,屈身入內。 宽大的襦裙之下,浑圆有状的心形若隱若现。 这身段……恐怕比后世网红修图之后还要完美。 此刻。 队伍已然集结於城门外。 马匹已备,旗帜捲起,士兵列队待发。 百姓闻讯赶来送行。 前几日,他们还在街头唱讽刺歌谣,如今却因粮价大降,真心感激。 有人提著乾粮,有人抱著粗陶碗,想给唐舜送些吃食。 可当他们看到那个告状百姓被拖走,看到唐舜与县令谈笑拍肩,所有人又都僵住了。 他们站在路边,手里的东西举到一半,却不知该递还是该收。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喊谢。 风从旷野吹过,捲起尘土。 唐舜翻身上马,扫了一眼人群,扬鞭下令:“出发!” 马队启动,蹄声沉闷。 李鶯初坐在马车之內,跟在唐舜后面。 她一直透过帘子盯著唐舜背影,忽然轻笑一声,在他侧后方开口: “唐使君,听闻你降粮价是一等一的好手段,怎么今日又演这一出?” “放著百姓冤屈不理,反倒帮著县令遮掩?” 唐舜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女人水汪汪的眸子中一片好奇,还带著一股求知。 她已然把自己摆在较低的位置,这种状態下,多半是唐舜说什么,她就会信什么。 “我不是按察使,也不是刺史。” 唐舜耐心解释著,“我只是个安抚使,奉命巡视流民安置,督导賑灾事务,没有处置地方官的权。” 李鶯初眨了眨眼:“那你明明知道真相,为何不报上去?还让县令放心?” “报了又如何?”唐舜望著前路,“节度使府远在庭州,从查实到问罪,再到新的县令上来,温池县,只会更乱。” “所以你就捏著把柄,抓著那个百姓,逼他听话?” 唐舜微微摇头: “带走那个百姓,是为了保护他,否则,必然死於非命。” “乱世之中,百姓要的是活命,不是清官断案。” 唐舜勒了勒韁绳,“郑文瀚怕东窗事发,我给了他机会,他就会拼命干活。” “只要温池不失控,流民有饭吃,工役有序,死一个县令,不如用一个坏人。” 李鶯初怔住。 她看著唐舜侧脸,阳光照在他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李鶯初用力甩了甩头,暗自骂了自己一声,忽又一笑:“你说你只是个安抚使,可做的事,倒像个掌权的人。” 唐舜看了她一眼,未语。 李鶯初没有得到回应,心下不由失落,透著帘子,总想著搭些话…… 队伍已经行出三十里。 车厢之中,小包子呼呼大睡,周阿婆佝僂著背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突然,一支箭破空而来,直射车厢! 第92章 横刀匹马镇群匪 “敌袭!备战!” 周稟率先反应过来,立马拔刀,猛地大喝一声! 唐舜几乎是本能反应,左手一探,马背上的横刀出鞘半寸,刀背精准撞在箭杆上。 箭矢偏转,钉入路边枯树,尾羽嗡嗡震颤。 车內传来一声短促惊叫,正是李鶯初的声音。 “护住车厢!”唐舜厉喝,伏低身子,扫视两侧山岭。 左侧坡势陡峭,草木稀疏忽,右侧缓坡上乱石散布,几丛枯黄的灌木隨风晃动。 “放箭了!”程峰大吼,抽出长枪横在胸前,亲兵们迅速围成半圆,盾牌朝外。 第二波箭雨从右坡飞下,零星几支落在车队周围。 梁恩义立刻指挥手下兵卒拼成简易掩体。 周稟带五名哨骑疾驰至侧翼高地,举目瞭望。 紧接著,四面山岗上,各有成群的轻骑盘桓包围。 “不是流民。”卫纵策马上前,盯著来人,手中还拿著刚刚截下的箭矢,“是马匪!” 打眼看去,竟有四五百骑! 此地乃北庭与河东两大节镇交界,为两不管地带,素来混乱。 能够养得起五百骑手的马匪,称得上大寇。 唐舜目光锁定右坡一块凸起的岩石后。 那里有一道人影,身形瘦小,披著灰褐色斗篷,头戴遮麵皮帽。 他站在岩石上,挥了一下手臂,像是在发號施令。 紧接著,马匪们变换阵型,张弓搭箭。 “唐使君,发生了何事?” 惊魂未定的李鶯初,掀开帘子,露出那张惊心动魄的脸。 “別出来!” 唐舜大喝一声,却还是晚了半步。 不远处的马匪们看清李鶯初长相,登时瞪大了眼睛,一个个吹哨打諢起来。 “好俊俏的小娘子!” “兄弟们今天有福了!拿下他们,咱们排队上了她!人人有份!” 唐舜冷笑:“想得倒美。” 儘管唐舜所属与对面马匪人数是一比十的比例,但,唐舜手下可都是实打实的战兵! 节度使亲兵不必多言,每一个都是百战强兵。 唐舜手下的三队,面对过匈奴蛮夷,儘管紧张,却不至於害怕!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衝撞朝廷官员?” “朝廷官员?哈哈哈——” 这时,一道粗獷声音响起,是一个颇为精壮的马匪,他脸上横肉堆积,狞笑著,“爷爷们最不怕的就是狗官!” 他手中弯刀一举,“你就是唐舜吧?” 唐舜頷首,神色严肃起来,“你是谁?” 这帮人,竟然知道他的名字! 很显然,目的明確! “等你跪下来求饶,自然就知道爷爷是谁!” 粗獷马匪显然不愿过多解释,当即吩咐手下包抄。 唐舜抽出横刀高举:“程峰!你率前锋压上去!卫纵断后!梁恩义护车!周稟带骑兵反包围!” 话音刚落,山坡上的匪徒已吹响牛角號。 数百骑从四面八方奔涌而下,马蹄扬起尘烟,手中弯刀在日光下闪著寒光。 他们一边策马衝锋,一边拉弓放箭,口中齐声高喊:“杀!” 程峰怒吼一声,拍马迎上。 他手中长枪如龙蛇摆尾,接连挑翻两名冲在最前的马匪。 兵卒们列成两排,前排持盾格挡,后排长矛突刺,死死咬住敌骑衝锋路线。 唐舜双腿一夹马腹,直奔岩石上的遮面人。 只要拿下那个发令的瘦小身影,这场仗就贏了一半。 三名马匪见状,立刻调转马头拦截。 唐舜不避不让,横刀一扫,格开左侧砍来的横刀,挥刀猛刺! 横刀贯穿右侧敌人咽喉,那人惨叫坠马。 第三人挥斧劈来,唐舜低头躲过,战马借势撞入其怀中。 对方坐骑受惊翻倒,唐舜趁机欺身近前,刀柄猛击对方面门,那人鼻血喷溅,昏死过去。 他继续前冲,眼看距那岩石只剩二十步。 五名精壮匪徒从岩石后跃出,呈扇形围拢,手中兵器各不相同——鉤镰、双刃、短戟、铁尺、链锤。 “你……”当中一人嘶声问,有些不敢置信,“你不是文官吗?为何如此勇猛!” 唐舜不答,只盯著他们脚步移动的节奏。 鉤镰率先出手,自下往上撩割马腿。 唐舜猛拉韁绳,战马前蹄腾空,堪堪避开。 链锤紧跟著横扫而来,他俯身贴於马颈,锤头擦背而过。 双刃与短戟同时攻至,一高一低。 唐舜抽出横刀,先以刀背磕开短戟,再旋身挥刀,刀锋划过双刃持者手腕,鲜血顿时飆出。 那人痛呼撒手,兵器落地。 剩下三人攻势更急。 铁尺砸向头顶,唐舜举刀硬接,“鐺”地一声火星四溅。 他借力避开元链锤回抽,隨即跳马跃起一脚踹中鉤镰使用者胸口,將其踢翻在地。 最后两人对视一眼,分左右夹击。 唐舜屏息凝神,在双刃即將劈下的剎那,猛然前冲,刀尖直取持铁尺者咽喉。 那人慌忙后退,唐舜却不追击,反而转身横扫,刀背狠狠砸中另一人膝盖。 骨裂声响起,那人惨叫跪倒。 唐舜一步上前,刀柄猛击其后颈,將其击晕。 五人皆倒。 他看也不看地上呻吟的敌人,几步衝上岩石。 那瘦小身影正欲翻崖逃走,唐舜暴起扑上,一手抓住对方肩甲,猛地一拽。 那人踉蹌跌倒,斗篷滑落,露出一张蒙著黑布的脸。 唐舜左手按住其胸口,右手横刀抵喉。 就在这一瞬,掌下触感柔软异常。 他微微一捏。 “嚶……” 一道低低的闷哼,让唐舜眼神一变。 他缓缓伸手,揭下那人的面巾。 一张清瘦却轮廓分明的脸露了出来,眉如远山,唇色苍白,一双眼睛死死瞪著他,满是恨意与不甘。 好生俊俏的女人! 唐舜盯著她的眼睛,声音低沉:“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女人咬牙不语,嘴角渗出血丝,显然是途中摔伤所致。 “全都住手!”唐舜突然大喝,声如雷霆,震得一片迴响。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山坡上的马匪停止进攻,纷纷驻足观望。 程峰拄枪喘息,梁恩义扶著马车站直身体,卫纵勒马立於中军,周稟从侧翼策马归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块岩石之上。 唐舜將女人拍晕,身子横在马背,刀锋抵著女人咽喉,“放下兵器,跪地投降者,免死!” 片刻沉默。 此前粗獷的马匪,嘶哑著声音道,“你以为抓了她,就能活著离开?” 唐舜淡笑一声,不再多言,手臂用力。 “住手!”粗獷马匪急声阻止。 唐舜嘴角一勾。 剩下的百余匪徒聚在高处,进退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