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仙,将军,少年侯!谁与争锋!》 第1章 开局捡老婆,买一送一 “杨大夫,你要老婆不?” “边塞的军爷们带来一批女人,各个膀大腰圆,能生儿子,好养活!” “你这一天天守著药园有啥意思?难不成指望白娘子来找你?” 塞北,茅草村。 烈日当头,热得人睁不开眼睛。 一间破烂土墙围城的院子里,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顛了顛手中的簸箕,从里面再挑出几根品相不好的草药。 “老婆?” “是啊!军爷说了,只要五两银子,隨便挑!给多少钱,挑多少个!” 杨胡皱了皱眉,他並非是这个时代的人,而是来自於几千年后的世界。 原本正在医院给人把脉问诊,结果下一秒就穿越到这个世界当中,根据前身的记忆这里是一个名为大承的国家,自己所在的地方则是大承的边塞。 苦楚荒凉,如果只是蛮族骚扰频繁也就算了,结果那些官军比蛮族搜刮的还狠。 是鸟都不愿来拉屎的地方。 幸好自己还会些医术,靠著这本领在村子里安稳下来,时不时治疗治病,还可以入城给那些大人物问问诊,就这日子过得都算艰苦。 “石头哥,我算了,我刚到村子,哪来那么多钱。” “现在婆娘多难找啊!这批女人一过鬼知道这破地方啥时候才能再来人,听哥一句劝,早点去,早点挑个回来,实在不行就当买个干活的婆子,不比你天天亲自晒药采草强?” 说著,来叫杨胡的壮汉就要拉著杨胡往城口的地方走。 “誒誒誒!石头哥你放手,我去,我去还不成吗!” 杨胡把晒乾的药草收好,来到村子这些时日,他经常力所能及的帮助村民治疗旧病,人缘还算不错。 要不然今日捡老婆的事情怎么也轮不上自己。 两个人紧赶慢赶的来到城口,这里已经聚集上不少的百姓,但是附近村子的,一眼望去只见几个官兵维持秩序。 而那些女子一个个脚上被繫著铁链,个个披头散髮,灰头苦脸也看不出什么门道。 村民们交完钱就可以上前挑选,但也选不了多久,一旦时间太长还会被官军直接赶出来,这钱也就作废了。 只见石头哥一上来就交了五两钱,搂著其中一个膀大腰圆,身材丰满的女子就出来。 “咋样?杨大夫,我这婆娘不错吧?一看就能生!” 说著,石头一巴掌就拍在女子的屁股上,引得这女子一阵羞躲在石头身后也不敢见人。 “行,好!那小弟就恭喜石头哥喜结连理了!” 杨胡拱著手应了几句,这种审美观念可不是他能理解的,那大胯到时候坐上来可是能死人的。 相较於什么好生养,能干活,杨胡更希望能找个灵巧点的姑娘。 毕竟这採药,磨粉也用不上什么太大的力气,相反需要点聪明巧劲儿。 “大人別打她!要打就打我吧!” 就在这时,女囚后排,一个身穿华袍的富商挥舞著鞭子就朝著一个女囚挥去:“你个癆病鬼!老子天天供你吃供你喝,你还给老子装起来了?今天你要是卖不出去,老子就把你们两个全卖给蛮子!” 紧接著,这富商一把扯住这女囚的手直接拖到眾人面前:“各位爷,这女囚只要二两银子就能带回去!身子骨是弱了点,但端茶倒水绝对没问题啊!” “一个病秧子,白给我都不要,谁知道回家能活几天?” “就是!还带病,万一传染给我们家咋办?” “对啊,大家攒钱不容易,赵大人您这不是坑我们吗!” 村民们一个个打量著正中央的女囚,眼中充满嫌弃和不屑。 这富商眼见为难,一把撕下女囚身上的衣服,露出大片大片美好的肌肤,看得那叫一个四周村民直咽口水,不过仍旧没有人愿意买下。 这可是边塞,多个人就是多张嘴,一个人活著都难更何况多一个毫无作用的嘴巴。 在这种情况下,村民们的大头还是成功战胜利了小头。 眼见这幅情况,这富商再次抽出鞭子就要打在女囚的身上。 “且慢,赵大人,这女囚真只要二两?”杨胡开口问道。 “那当然!在下向来说到做到,怎么?这位先生有意?” 富商立刻停下鞭子,脸上堆满笑容:“您別看这姑娘身子弱,她可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丫鬟,您买回去养几天,等病好了当个贴身丫鬟再合適不过。” 杨胡没理会富商的话,蹲下身子直视这女囚:“你是大户人家出身?那你可会识字?” “小女会一些。”女囚虚弱的说道。 杨胡点点头,这姑娘的確符合自己的条件,脸上虽然有黄泥看不清但长相应该也不会太差,至於病咳听起来不算严重,自己就能治,买回去当个助手的確不错。 “赵大人,这姑娘我买了。”说著,杨胡就要掏钱,结果却发现这女囚死死的拽著杨胡。 “大人!”女囚死死拽住杨胡的衣角,恳求道:“求求您把我妹妹也买下吧!她没病而且也识字,如果没有她的话我也不活了!!” 杨胡和赵富商就这么面面相覷,他今天带的钱可不够买两个老婆的。 “赵大人,你说这……” “行!算我今天积善行德了。”赵富商一咬牙,一伸手:“您给五两就成,权当买那个正常的,这癆病鬼算我送您的!” “那今日就多谢赵大人了。” 於是,杨胡伸手交银子,一手交钱,一手拿契。 杨胡打眼一看,这生病的女囚名为陆嫣,她的妹妹则叫做陆柔,的確是姐妹不假。 而从现在开始这两姑娘就算是杨胡的財產,是杀是打任由杨胡处理,还受官府的保护,只能说不愧是万恶的封建社会。 “感谢大人成全!我姐妹二人一定好好服侍大人!”陆柔连忙磕头谢道。 一场骚乱很快就被陆陆续续的村民买卖声掩盖,等杨胡带著两女走出人群见到石头哥时,只见对方的脸上露出佩服的神色。 “可以啊!不愧是杨大夫,一下就挑两个,真男人!”石头大笑著拍著杨胡的肩膀。 第2章 不传之秘 日落黄昏,天色渐渐暗淡。 杨胡这才带著两女回到自己用土墙围成的小院。 “这里就是我家,简陋了些你们多担待。” 陆柔搀扶著姐姐,两人环顾四周。 这庭院虽然不大但胜在一个乾净,草棚和桌子上还有著晒乾的草药,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屋內的家具也没有多少,只有一张木床和三四张藤草编成的藤椅和好几个箩筐,上上下下两家屋子內最值钱可能也就是那些不知道有什么作用的草药了。 “正屋平日里是我住著,偏房我给你收拾出来,这几天就先用草蓆垫一垫,等几天我让城里的木匠给你打一张床出来。” 杨胡一边收拾一边解释著:“这地方边塞也没有什么东西,自然不像你们中原,別嫌弃。” “大人能收留我们姐妹已经是天大的恩德,哪里还敢嫌弃。”陆嫣连忙说道。 杨胡烧了一壶热水,又掏出自己的两件衣服:“灶房里有热水,你们两个可以洗洗。” 姐妹俩千恩万谢的进了偏房。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偏房门开了。 杨胡正蹲在药棚前整理药材,抬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只见两个姑娘一前一后走出来。 前面的是陆柔,露出一张精致的小脸,虽然整日的风吹日晒让皮肤有些乾燥但仍旧不减风情。 而后面的陆嫣脸上虽然带著些病容,但容貌更甚,即便是素麵朝天也足以让人惊艷,两姐妹是美的各有各的特色,各有各的风情。 一时之间,杨胡甚至有些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好。 “大人?” 陆柔见杨胡直愣愣的看著姐姐,忍不住轻声唤道。 杨胡立刻回过神来,乾咳一声:“你们这模样不像是寻常人家的丫鬟吧?” 还没等杨胡继续说,陆柔咬了咬唇,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还请大人理解,小女子的確是欺骗了大人。”陆柔红著眼睛,解释道:“其实我並非是小姐的妹妹,小姐也並非是什么大户人家的丫鬟,而是陆国公府上的小姐。” 杨胡眉头一挑,想不到居然还有意外收穫。 但这也不算是什么好事儿,万一这两个女的身上要是有什么秘密,自己到时候恐怕也会被连累上。 “昔日陆国公被奸人所害,满门抄斩,国公爷拼死將小姐送出来让她换上我的衣裳,扮作丫鬟,我们一路逃难但还是被官兵抓住当成罪民流放至此。” 说著,陆柔重重磕了一个头,感谢道:“今日若不是大人出手小姐恐怕凶多吉少,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看著面前的两个美女,杨胡露出为数不多的笑容。 对於边塞来说,像是陆柔这些问题完全不是问题,自己还担心这两人身上带著什么东西。 如果只是这样的身份,並无人会在意,更何况自己还白捡了这两个貌美如花的老婆。 “公子。” 陆嫣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杨胡面前,同样谢道:“陆嫣谢过公子救命之恩,公子既已买下我姐妹便是我们的主人,嫣儿虽出身高门但如今已是戴罪之身,公子若不嫌弃嫣儿和妹妹愿意嫁给公子,从此便是公子的妻子。” 杨胡笑著摆手,说道:“都是夫妻何谈什么嫌弃不嫌弃的,至於风寒对於你的夫君来说只是小事一桩。” 说著,杨胡转身从药棚里抓了几味药,安排道:“先拿去煎了,喝了发发汗,明天保管好大半。” “多谢公子。” 陆柔接过药包,扶著姐姐进了侧臥休息。 夜渐渐深了,陆柔亲手煎好药餵姐姐喝下,这才轻手轻脚的退出来。 “大人,小女来了。” 陆柔站在杨胡面前,垂著头,解释道:“姐姐睡了,奴婢伺候大人安歇吧。” 杨胡看了她一眼,也不客气,一把將其搂入怀中,感受著对方炙热的身躯。 “大人,小女......” “別叫大人,叫相公。” 这一夜,偏房里春意融融,烛火燃尽,低吟浅唱直至天明。 ...... 翌日,清晨。 杨胡穿好衣服,正准备给陆嫣煎药,结果房门突然被踹开,只见王胖子大步走进来,气焰囂张。 “誒哟,这小娘子长得可真不赖,不愧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 “杨大夫,你一个人也伺候不过来,不如分我一个,让兄弟我也快活快活?” 王胖子扫了一眼杨胡旁边的陆柔,眼睛亮得像饿狼似的,口水差点没流下来。 陆柔被嚇得有些慌张,下意识的躲在杨胡的身后。 杨胡皱了皱眉,脸色一沉:“王胖子,你活腻歪了?” 这人是村里的恶霸王胖子,仗著和边军有几分关係就无恶不作,欺男霸女。 平日里杨胡和这货没有半点联繫,也因为自己是村中唯一郎中的身份,这货也不敢在自己面前造次,结果自己从城里娶两个媳妇儿,这货到早上门来了。 “哟呵?给你脸了是吧!” 眼见杨胡无话可谈,王胖子当即就擼起袖子:“那老子今天打到你服为止!” 说著,他沙包大的拳头抡起来,直衝杨胡面门砸去。 陆柔和陆嫣同时惊叫出声。 杨胡倒是冷静,只见其右手精准的扣住王胖子手腕上的穴位,拇指用力一按! “啊!!!” 剎那间,王胖子惨叫著跪倒在地,整条手臂又酸又麻又痛。 “你他娘的对我做了什么?!” 王胖子疼得齜牙咧嘴。 杨胡蹲下身,笑眯眯的看著王胖子说道:“没什么,就是给你下了个咒而已,这中咒者只要我想让他疼,他就得疼。” 说著,杨胡又隨手在王胖子肩膀上按了一下。 “啊啊啊!!” 这回王胖子疼得在地上直打滚,冷汗直流。 “疼死我了!饶命!杨爷爷饶命啊!” 杨胡冷哼一声,说道:“明天黄昏之时给我送三两银子来,到时候我就给你解药,否则我保证让你生不如死。” “我给我给!我明天就送来!杨大人,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小的这一回吧!” 王胖子连连磕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那还不快点滚?” 王胖子连滚带爬的跑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柔和陆嫣站在门口,瞪大了眼睛看著杨胡,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公子你还会咒术?”陆柔小心翼翼的问道。 杨胡拍拍手上的灰,云淡风轻的说道:“只不过是些小把戏罢了,今天我还要去山上给嫣儿采一味药,你们两个就待在屋里不要乱走。” 第3章 上山捡到个女將军 偏房內,两女相互对视一眼。 “小姐,这位杨公子还真不是普通人。”陆柔关上门,感嘆道。 陆嫣躺在床上,看著四周的草药,说道:“確实,在这边塞苦寒之地能有一身医术傍身已是难得,竟还懂这等神奇手段。” “是啊,幸好咱们遇上的是公子,如果是其他人的话指不定会是什么样子呢。”陆柔拍了拍胸口。 她们两人早在被冠上流民,罪民的时候就已经想过未来到底会是如何? 是变成一户寻常人家的妻子,亦或者是成为什么丫鬟,僕人,但是她们都从未想过放弃生命。 如今找到杨胡这种懂礼,会识字还通晓医理这种人物简直是太过於少见。 陆嫣轻轻点头,肯定道:“是啊,能在此处遇见相公是咱们姐妹的福气。” 话音刚落,就听到门口的院门被別人敲响,两姐妹还以为是王胖子又带著人折回来报復,立刻闭上嘴生怕被发现。 “杨大夫?杨大夫在吗?” 陆柔探头一看,只见是昨天在城门口见过和杨胡同行的壮汉。 “这位大哥,我家公子出门了。”陆柔將门开出一个小缝,解释道。 石头哥挠挠头,往门里张望:“你是杨大夫买回来的媳妇儿吧?嫂子好!那可以跟我说一下杨大夫去哪儿了?” “公子说去山上给姐姐採药了。”陆柔回道。 “什么?!你说杨大夫他去什么地方了?” 陆柔见他神色不对,心里咯噔一下:“公子说今日要给姐姐上山採药,怎么了?是山上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坏了!今早城里传来消息,说是有一队蛮族骑兵摸过来了,让各村警戒!”石头哥急得连拍大腿喊道:“北边那座山就在蛮子活动的地界上啊!” 陆嫣听见这话,撑著身子从床上坐起来:“那这可怎么办?” “两位嫂子別慌!” 石头哥抄起门边的锄头,说道:“你们待在家里別出门,村里已经组织人巡逻了,我这就去北山接应杨大夫,应该能碰上!” 说完,石头哥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陆柔和陆嫣站在门口,只好这么静静的望著。 …… 北山。 山风呼啸,杂草丛生。 杨胡背著药篓,手持小铲,在山坡上仔细搜寻著草药。 这里曾经盛產野山参,早年还能挖到些品相好的,如今被人採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些小苗,这些小苗杨胡是不会採下的,而是走到更深些的地方。 毕竟如果只是围著山边的小苗去采,要不了多少时间外围的山参就会被全部挖空。 到时候如果再想要山参就要跑山里去了,这么下去只会把山参挖得越来越里,越来越少。 “有了。” 杨胡眼睛一亮,蹲下身,小心翼翼的將一株品相不错的党参连根挖出。 虽然比不上野山参,但给陆嫣补气养血绰绰有余。 紧接著,他將党参放进药篓,正要继续往上走,就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喊叫声。 杨胡察觉到不对劲,立刻躲到一块巨石后,小心的观察著远处。 只见山道上一阵尘土飞扬,三四个身穿皮甲、骑著矮脚马的蛮族骑兵正死死追著一个身穿鎧甲的女子。 这女子约莫二十六七岁,眉目英气,不过左臂好像受了重伤正滴答滴答的往下流著血,情况看上去並不乐观。 “秦英將军,別跑了!” 领头的蛮族骑兵操著一口生硬的汉话喊道:“我们可汗看上你了,只要你乖乖投降保你荣华富贵!” 另一个骑兵嘿嘿淫笑:“就是!跑的话多没意思啊,哥几个现在还能让你先享受享受呢!” “放你娘的狗屁!” 秦英拔剑顺势砍向身后的蛮族探子,骂道:“若不是我军中出了內奸,泄露了行踪,就凭你们这群蛮狗也配追我?!”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领头的蛮子脸色一沉,吩咐道:“兄弟们,既然这小娘们不识抬举就別怪咱们不客气了!拿下她!” 一瞬间,三个蛮族骑兵一同催马,挥著弯刀朝女子衝去! 秦英试图举剑迎战,但她左臂受伤,一上来就失了准头,一剑砍在领头蛮子的马腿上。 虽然那马因为伤痛眼见就要把身上的蛮子给甩下来,但另外两侧的蛮子已经直衝秦英的方向,眼看弯刀就要劈到秦英身上。 “给老子下来!” 岩石后面,杨胡猛地窜出,一把抓住最近那个蛮族骑兵的腰带,借著他衝过来的势头狠狠一拽! 那蛮子整个人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后脑勺磕在石头上,连带著马匹倒下直接將另外两人拦住,没有发起完美的攻势。 秦英的反应也是极快,反手一剑刺中那倒地蛮子脖颈。 乾净利落,轻鬆处理一人。 至於剩下两个蛮子大吃一惊,勒马回头,看见一个穿著粗布衣裳的青年正站在尸体旁边,顿时暴怒。 “哪来的汉狗!也敢杀我们的人?!” 领头蛮子眼睛血红,挥刀直奔著杨胡衝来:“看老子今天把你剁成肉酱!” 而另一个蛮子则冲向秦英,弯刀劈头盖脸的砍下去。 杨胡自知跑是肯定没法跑的,当下唯有衝上去才能活命,连忙捡起地上蛮子的武器挥剑挡住一击,隨即趁著对方拽马回头,一下子砍在马腿上。 这战马一个半跪將人从马头处摔下,然后就被杨胡补刀而死。 少了一方攻击的秦英就比杨胡好了很多,起跳、登马、斩首一气呵成,轻鬆便將敌方首领斩於马下。 杨胡眼见这情况,一下就知道这是城中士兵甚至是將士,正想过去对话,结果还未等杨胡靠前,秦英便怎么也站不住身子,直挺挺的向杨胡的方向到来。 杨胡连忙上前一接,第一感受便是这鎧甲可真硬啊! 第二感受就是好多的伤口,剑伤、砍痕、磕碰甚至在左肩处还有一道箭矢的贯穿伤,整个人简直都成了个血人。 “將军,你这身上的伤......”杨胡为难的说道。 “別回营,营里有奸细,送我回你家。”秦英磕磕绊绊的说完,这才彻底的昏死过去。 第4章 杨大夫真男人! 杨胡低头看著怀里昏死过去的女子,一时之间都有些发愣。 这又骑马又穿鎧甲的,怎么也该是个將军吧? 可她不让自己回军营求救,说什么营里有奸细…… 但这东西带回家也是个烫手山芋啊! 一段时间后,杨胡咬了咬牙,目光落在那身明晃晃的鎧甲上,这东西也太显眼了,扛著这么个铁疙瘩下山不被发现才怪了。 “得罪了。” 说著,杨胡三下五除二的把秦英身上的鎧甲卸了下来,又用披风將她裹了个严实,往肩上一扛,大步朝山下走去。 至於鎧甲就先往山里一扔,有机会的话再卖掉。 杨胡沿著山道一路小跑,没走多远就听见前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杨大夫!杨大夫!” 石头哥扛著锄头从草丛里钻出来,满头大汗,正要喊话的时候,目光就落在杨胡以及他身后那一截白皙的小腿上。 石头哥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牛逼啊!杨大夫!” 他竖起大拇指,一脸佩服得五体投地的表情:“真男人!这都第三个女人了!这才两天啊!” “……” 杨胡嘴角抽了抽,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对方。 “难怪村里那些光棍汉怎么都討不到老婆,合著全让你一个人给收了!”石头哥凑上来,小声的问道:“杨大夫,你跟我透个底,你是不是有什么宝药?我也想来点!” 石头昨天收来的那个老婆力气不小,就这一天石头就有些遭不住了。 “滚蛋!” 杨胡没好气的踹了石头一脚,解释道:“这是我上山採药时救的人,不是你想的那样!” “懂懂懂,我懂!”石头哥连连点头,笑得那叫一个阳光灿烂:“救人嘛,救著救著就救到家里去了。我懂!” “你懂个屁!” 杨胡懒得解释,毕竟救人要紧,只是扛著秦英加快脚步往村里赶。 石头哥在后面追著,一边跑一边嘀咕:“这杨大夫,运气也太好了吧……”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村子,再把女子送到门口后,石头就特別识相的离开了杨胡的院子。 院门还是虚掩著的,陆柔和陆嫣正坐在门槛上焦急的张望,一看见杨胡的身影,姐妹俩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 “公子回来了!” 陆柔更是迎上去,但还未等接过杨胡手中的药材,她脸上的笑容就彻底僵住了。 因为她看见杨胡身后还背著一个人。 一个女人,还是个只穿著內衣的女人。 “公子,这位是?” 陆柔愣在原地,僵持的问道。 陆嫣也从屋里走了出来,扶著门框,目光在那披风包裹的女子身上停留了几秒,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復了平静。 杨胡大步走进院子,把秦英小心翼翼的放在偏房的草蓆上,这才喘了口气,转头看向两女。 “別愣著了,快帮忙。” 杨胡指了指陆柔:“去打盆热水来再找块乾净的布。” 陆柔回过神来,应了一声,连忙跑去灶房。 陆嫣走过来,仔细打量著草蓆上的女人,问道:“相公,这位是您救回来的?” “嗯嗯,在山上捡的。” 杨胡一边解开披风,一边简单解释,但是对於蛮族的事情並没有多说担心两人听到这件事情后受了惊。 但是下一秒,陆嫣好像想起来了什么,开口道:“这人像是军中的人。” “嗯?你认识?”杨胡开口问道:“听说好像是叫秦英,难不成是你昔日的朋友?” “秦英!!” 陆嫣有些惊讶,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不会吧?你真的认识她?” “嗯嗯,她是秦老將军的孙女,秦老將军则是大承的镇国公,是响噹噹的名將只不过传闻秦小姐今年应该奉旨和三皇子联姻才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想到这个身份,杨胡的头都要大了,自己只不过是个普通郎中。 怎么现在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个身份都这么大? 另一边,陆柔端著热水进来,看见草蓆上那女子浑身的伤痕,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伤她还能活著吗?” “还活著,但得赶紧处理。” 杨胡捲起袖子,吩咐道:“陆柔,你来帮忙擦洗一下伤口把血污清理乾净,我来撒金疮药。” 陆柔点点头,蹲下身,小心翼翼的用湿布擦拭那女子手臂上的血跡。 杨胡转身去药棚抓药,说是金疮药其实就是草木灰配合一些凝血的草药,因为环境问题杨胡也不管什么消毒不消毒的事情。 一把草木灰撒到秦英的身上,直接让其的脸痛苦得缩成一团。 剑伤、砍痕、磕碰,还有左肩那道贯穿伤,其中的箭矢已经被人拔掉了,但伤口外翻,血肉模糊,处理手法那叫一个粗糙。 “这姑娘能撑到现在,命是真硬啊。” 杨胡一边上药一边感嘆道。 而陆柔在旁边递布递水,忙得团团转。 好不容易把伤口都处理完,杨胡又煎了一碗药给秦英灌了下去。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这女子的呼吸总算平稳了些,脸上的血污被擦乾净后,露出一张英气十足的面孔。 杨胡则洗乾净手,长出一口气:“行了,今天就到这儿,能不能醒来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夫君辛苦了,只是不知道这位姑娘应该放在那里?”陆柔开口问道。 杨胡在陆嫣和陆柔身上来迴转移,最后缓缓开口:“陆嫣姑娘恢復得怎么样了?不如今晚我们三人就睡在一起如何?” 陆嫣低著头,显得有些难为情:“全凭夫君的安排,妾身愿意。” 说完,杨胡大笑直接搂著两女回到正屋,一口气吹灭蜡烛,直接融入到两位妻子的温柔乡內。 第5章 又白捡一个老婆 清晨,天色刚蒙蒙亮。 杨胡费力的把已经发麻的胳膊从两位妻子的怀中抽出来。 杨胡嘆了口气,又低头看看自己胳膊上的压痕,再看看床上那两道蜷缩在一起的曼妙身姿。 不行!无论如何也要扩建房子了。 至少也得再打一张床。 不然天天这么睡下去,身子骨扛不扛得住另说,这胳膊怕是先废了。 明天!不!今天就要想办法再搞张床过来,这两个娘们儿一晚上搞得自己神魂不寧的,最主要还会打配合。 自己堂堂八尺男儿还能让他们两个欺负了? 想著,杨胡打著哈欠推开院门,走到田间地头,准备放水。 刚解开裤子,一股寒意从背后袭来。 有杀意! 杨胡一个下蹲,只见一根粗木棍贴著他头顶抡过去。 “呼!!!” 杨胡回头一看,只见秦英光著脚站在他身后,左手缠著绷带吊在胸前,右手死死抱著一根木棍,死死的盯著杨胡。 “臥槽!將军,自己人!自己人!” 杨胡连忙举起双手示意。 “自己人?”秦英咬著牙,开口问道:“那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的鎧甲呢?我的剑呢?” “是我救的你把你带到这里的,你的鎧甲太重了,我扔后山了,如果你要的话改天给你捡回来!”杨胡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无奈的说道:“如果不是我,你早被那帮蛮子绑走给可汗当老婆了。” 秦英愣了愣,目光在杨胡身上来回打量。 这人穿著粗布衣裳,身形的確和那天救自己的壮士一致。 而且此人说的话的確证明当时在场,难不成真的是自己误会对方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 “城外的一个村子,没名字。” 杨胡指了指秦英左肩上渗血的绷带:“不过你要是想走,我建议你先养好伤,就你现在这身子怕是连城门口都走不到。” 秦英看了看四周,再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口。 杨胡此话不假,最起码自己的確是需要休息一段时间。 “秦小姐,您可以放心,夫君他並非坏人。” 就在此时,秦英身后传来一道温婉的声音。 只见陆嫣披著一件外衣走出院子,对秦英微微欠身。 秦英看清来人的脸,有些惊讶:“陆嫣?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应该是在京城才对!” “今年年初时家父遭奸人所害,满门抄斩,我侥倖逃出来,结果却被官兵抓住,当作罪民流放至此,幸得夫君相救,才留得一命。”陆嫣解释道。 秦英听著脸上的戒备才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有些愧疚的神情。 “陆嫣,我这两年一直在边关,朝中的事我並不知道,陆老將军的事情我並不.....”秦英解释道。 陆嫣摇摇头,说道:“没事儿,都是过往云烟罢了。” 杨胡蹲在一边看著两个女人敘旧,忍不住插嘴:“秦將军,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你要是执意回城,我找石头哥送你。” 秦英咬著唇,没有立刻回答。 “那些追我的蛮子没有回去报导,他们一定知道我还没有死,而军中的內奸还没有抓到,如今我的伤势也没有恢復,回营的话恐有问题。” “那你想去哪儿?”杨胡问道。 陆嫣忽然开口,建议道:“不如就留在这里吧。” “不行!这村子一共才几十號人,谁家多一人少一人都知道的清清楚楚,秦英如果住在这里以什么理由?” 话说到一半,杨胡忽然觉得不对劲。 只见陆嫣正含笑看著他。 秦英也转头看向他。 两个人的目光,齐刷刷的落在杨胡的身上。 杨胡后背一凉,下意识后退半步:“等等,你们看我干什么?” “夫君~~~”陆嫣上前一步,轻轻拉住他的袖子,语气那叫一个温柔:“秦將军为国戍边,是巾幗英雄,她如今有难咱们岂能袖手旁观?” “可是……” 陆嫣眨了眨眼,反问道:“再者说秦姐姐只是借住养伤,又不是真的让你做什么,我和妹妹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 秦英站在一旁轻咳了几声,尷尬的解释道:“放心,我不会白住的,等我伤好了,救命和今日修养之恩自会报答。” 杨胡看看陆嫣,又看看秦英,深吸一口气。 得。 白捡一个国公府小姐还不够,这又白捡一个女將军。 他这院子是风水宝地还是怎么著? “行吧,既然你们不介意的话就可以,这样的话秦將军对外就说是我的三老婆。”杨胡这才从地上爬起来,颇有些无奈的说道。 走回院子,陆柔也已经起床正在收拾院子。 见到秦英跟著杨胡和陆嫣回来,一时有些发蒙,她当初只是陆家丫鬟並不知道关於秦英的身份。 “妹妹,从今日起这便是我们家中的三妹,同样也是夫君的妻子。”陆嫣介绍道。 “啊,小姐,这.....我们.....” 陆柔一时有些惊讶,可是当看到大小姐的眼神时立刻反应过来,连连点头。 “那妹妹在此就见过两位姐姐和夫君了。” 秦英特別不自然的朝著几人施礼,语气里怎么都充满著一股不自然。 ...... 就在这时,院外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昨日被杨胡打跑的王胖子。 “胡大哥,在下给您送钱来了。” 说著,他就看到正在朝著杨胡鞠躬的秦英,看得那叫一个眼睛直发光! 这郎中是真赚钱啊!也这不知道杨胡到底卖得是什么药?居然娶了三个老婆! 还各个貌美如花,各有风情。 自己去那么多趟城里怎么就挑不到遮掩的媳妇儿。 杨胡皱了皱眉,就在刚刚一瞬间自己搞死王胖子的心思都有了,如果是非必要的情况下自己可是不想別人知道秦英的存在。 哪怕总会让人知道,多少也拖些时间才好。 结果居然会被这货撞上,可真不是时候,找个机会要搞死这傢伙,否则家里出现一个受伤女子的特点还是太容易被人联想到了。 杨胡顺手接过钱袋,掂量了几下,分量不轻。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杨胡向来顶天立地,说是多少钱就是多少钱!” 王胖子嘿嘿一笑,露出了一个男人都懂的表情:“大人我听说您这里有一些药效特別好的方子,所以我就想从您这里求一味药。” 第6章 一味好药 王胖子一张大脸,笑得跟开了花似的,又往前靠了小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大人吶!求您啊。” 杨胡没有接茬的意思。 先把手里的钱袋拎了拎: 沉得很,大概有二三两碎银子,夹杂著好几个钱串子。 要是放在平时,是个横財了不得。 可是杨胡却没有太多的欣喜之感。 昨天这个胖子刚刚看见秦英对著他拜了礼,一眼望过去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珠子粘到人的身上。 村里几十號人,谁多谁少都知道,现在忽然冒出个左胳膊吊绷带的小娘们儿,只要跟著这个胖子的嘴传出去,三天五天就可以编出来一整本剧。 秦英能不能守得住?两说。 弄死? 这想法在杨胡脑子里面打了俩来回,又按了下来。 天公之大,村门口人来车往,若是闹出个死活来,他的这家人也就別想安稳过日子。 换个法子。 “啥药,你说说唄?” 杨胡把袋子往袖兜里一揣,慢悠悠地道。 王胖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一双小眼睛四下扫瞄著,见没有人,这才贴到他的耳根底下,嘀咕了一下。 杨胡不动。 但是心里早就门儿清了: 就这么点事。 这胖子吃的油,又爱赌博又爱吃色,晚上没节制白天还要装大尾巴狼,年纪轻轻的底子都吃空了。 偏偏又新娶了个小老婆,第一天就栽了个坑。 对一个最討厌別人看不起的男人来说,还不如被打一顿更难受。 这几天,他是真的不敢好好睡觉了。 放到杨胡以前的地方,这就根本不算什么事,劝两句少吃两餐,睡睡就好了。 可是边塞这里不行。 这样的说不出口的病,越捂心越往下塌。 “能治好不能治,给你一句话。” 王胖子搓著手,脸上的肥肉都在发颤。 “能治。” 杨胡就是两个字。 王胖子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险些当眾就给磕在地上。 “但是……” 杨胡话锋一转。 王胖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这个病,在下边,在心上面。” 杨胡背著手,做了一副高深莫测的大仙范儿,“你越著急,它就越听不到你的招呼。” 王胖子似懂非懂,却是连连点头道:“是是是!大人讲得好!” 其实杨胡他自己都有点忍不住想笑了。 这话放到哪都能这么说,信的人都先给自己宽了一半的心。 杨胡转身走进屋子,在角落里的破药篓中隨便抓了一堆。 淫羊藿,枸杞,再加上两味温补的草根,都是漫山遍野找得到的东西,加在一起也值不了几个大洋。 真正的宝贝是后面那几句。 出来的时候,杨胡把一小包药送过来,脸特严肃。 “拿回去熬水,一天一服。” “啊!” “熬药这三天,戒赌,戒酒,远离女人。” 王胖子当时就蒙圈。 “大人,我求的是那个东西呀,你还让我不近女人?” “我让你养!”杨胡瞪眼,“井都要见底了,你还往上抽,抽出来吗?先把手里的水蓄满!” 王胖子拍大腿:“明白了明白,还是大人会想事情!” 杨胡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套放到古时候,那可是要当做不传之宝藏起来的,在他原先的地方,那绝对是医院墙上贴的大白话。 反正这个胖哥,还真就信了。 “还有一样,最重要。”杨胡又低声下去。 “你说你说。” “这味药很贵重,调的时候花了我不少功夫,最怕泄露了口风。”杨胡瞪著他的眼睛,“这几天,你嘴巴可不能不老实,別说一个字,药力都会泄掉,那个时候神仙也救不过来了。” 王胖子刚要拍胸脯。 说到一半,忽然回过味,杨胡的意思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在里面。 胖子眼球一转,又想起昨天那个对杨胡弯腰行礼的小美人。 脸上的笑,凝固了一下。 “大人放心!”他拍了拍胸膛,一下子把嗓音抬到了最高,“小的啥也没看见,啥都不知道!这张嘴,牢靠得很!” “那就很好。” 杨胡终於把那包药真正送给了他。 王胖子千恩万谢地,揣了怀里裹得紧紧的,一步一步回头地离开。 门一关上,他又把袖子里的钱兜了一遍,开始盘算起来。 再加上前几天的钱,这笔横財能买出一间屋子了,再加张结实的大床。 免得晚上胳膊麻。 药篓也得多买些好的,治人的本事归治人,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破篓里的草根树叶早晚都不够用。 “夫君又算钱了。” 陆柔从灶房里端了个簸箕出来,捂著嘴偷著乐,两眼像个月牙。 “夫君,你给那个胖子吃的药是真的假的?” “半真半假。”杨胡往凳子上一屁股坐下,懒懒地说,“信了就行。” “奴婢替夫君记帐。”她把簸箕扔墙根,扳起指头,“这一袋子,加野味儿的,前两天的诊金,都差不多快五两了。” 她说得有模有样的,好像当惯了家一样。 陆嫣端了碗热水进来,笑著看他。 “夫君把你掌握得好紧。” “拿捏什么。”杨胡接过来一口喝下去:“是他自家心里没谱。” 里间布帘动了一下! 秦英靠著门口,胳膊还搭著,但两只眉毛却是皱著! “那胖子,靠得住么!” 她声音很低,有点像军人们说话,透出一股子戒备心。 “我家的事,他看的清楚!”她说,“全都看到眼里了!” 杨胡放下了碗! “靠不住!”他说: 秦英脸一黑: “可是他现在比谁都要害怕说出去。” 杨胡笑了起来:“我把那个胖子,那些丑恶的小秘密都揪出来,跟他憋著嘴这事拴在一起了。只要他敢乱说,他自己都会先暴露出来。” 秦英一愣: 再看看他的眼神,顿时又复杂的起来了。 这货嘴很坏,看起来很不像正经样,但其实心里比谁都明白事理。 她抿了下嘴皮,最后还是觉得难受的说了声: “我的命,是你救回来的,我现在住在你家,吃你的饭。” 她扭头去看对方: “等到我好得差不多了,一定会给你。” 她咽了一口气: “恩情,我记著。” “知道知道!”杨胡挥挥手,根本就不放在心上。“你先把伤养利索了,再来跟我说这个。” 他是这么说著的, 但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王胖子那臭嘴,凭一包包草药能堵一天,能堵一辈子? 更重要的是…… 太阳还没有偏西,村子里的人就都开始嚼舌头了! 王胖子从卖老婆的那个怪物身上搞来的神药,居然真的好使。 这一块消息要是传播出去两三个村,传播到城里…… 杨虎搓著手,敲了下手上的穴位: 麻烦,他怕自己要被来找麻烦了。 第7章 杨大夫 王胖子那一包药,一夜之间传了半个人村。 传著传著,全变样了。 有人说,杨胡那个药能起死回生;有人说,他会扎针下咒;还有人嘀咕,他那三个如花似玉的小媳妇,就是用邪药『换』来的。 杨胡懒得理会。 想传,传去。 他这两天正盘算著把房子扩建一间,蹲在院子里用树枝画样子,盘算著先打一个大床,免得每天晚上胳膊压得麻乎乎的。 图样还没画完,就被一声大叫给打断。 “杨大夫,杨大夫救命啊!” 石头哥连滚带爬跑进院子里,膀大腰圆的一个大汉,这时却白得像一张白纸。 “俺娘!俺娘不行了!” 杨胡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咋了?” “昨天半夜里起就开始又吐又拉,吐到最后只剩黄水,这会儿眼睛都闭上了!”石头哥哇哇带哭道,“俺婆娘找神婆去了,神婆说俺娘得罪了山鬼,烧烧符念念咒,折腾了半天,俺娘整个人差点给折腾瘫痪了!” “操!” 杨胡一把拎过墙上的药篓,一溜烟就出了门。 “先带我去瞧人。” 石头哥家的那个小屋里,老太太缩在炕上,脸颊塌进去一块,嘴巴裂开干皮。 炕边围了好几个人,刘神婆点著香,嘴里嘟囔著念咒,还拿著铜铃摇晃。 屋子里有一股子吐和香灰的味道,刺鼻极了。 杨胡蹲下身子,先翻翻老太太的眼皮,再掰两手指头,掐了一下她手背上的皮。 那皮被杨胡扳过去,瘪巴巴的立著,半天都没鼓回来。 他就知道怎么回事儿了。 不是撞了谁什么山鬼,是吐了个底朝天。 再被你们这帮婆娘烧烧香念念咒,今天晚上就得出坑! 这可是在边塞,別说瓶水了,连一根乾净的针都没有。 “让让!” 杨胡一张嘴,刘神婆第一个就不乐意了。 “你个小婊子养的郎中,懂个甚?”她铜铃一动,“老身正在请神,请神惹得怒火衝天,这一大家子的霉气,你自己承担不起吧?” “她不是撞了神。”杨胡头也不抬道,“是吐光了。你就这么烧著,念著,今天晚上就得把她抱出去埋。” 整个屋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石头哥眼泪直掉,豁出去了咬牙道,“俺娘的命紧吶!杨大夫你说咋弄!” “烧水,温的。不要烫!”杨胡飞快吩咐,“再烧一锅粥,熬的稠。有蜜最好了。” 旁边的傢伙犹犹豫豫,“这……治病用粥和盐?没见过啊!” “快!” 东西很快就找来了。 杨胡抓起一小撮盐放在温好的米汤里,又舀了一勺蜜,然后筷子一搅拌,才给老太太扶了个起身,用木勺一勺一勺地餵起来。 餵了一口,再停一停。 “急什么?一下子喝下去,又要呕吐,浪费了。” 屋子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著那个大碗。 大概有一柱香的功夫,老太太乾裂的嘴唇居然一点点地濡润了起来。 又过了一会,她的喉结咕嚕一响,眼皮抖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来。 “娘!”石头哥跑过来,当场泪奔了。 屋里所有人都疯了似的。 “睁眼了!真的睁眼了!” “米汤盐巴竟然可以救活一个人?” “神了……杨大夫真神了!” 人群中有个人挖野菜,先前还跟別人说杨胡是个『卖老婆的怪郎中』,这时候挤到前面来,伸脖子看了看又看了看,嘟囔著说道:“老天爷,这……这就是把人从鬼门坎里拉回来了吧。” 旁边一个汉子说道:“刘神婆折腾了一整夜,铜铃打得哗啦啦响,人越来越沉。人家杨大夫就是一碗米汤,人眼睛就睁开了。” “这就知道,以后村里的谁还敢小瞧杨大夫。” “可不是。我家那人刚才还说人家坏话呢,回头我就扒烂他的嘴巴。” 七嘴八舌,先前一点轻贱,瞬间就成了七声惊嘆。 刘神婆缩到了一边,一张脸一会儿紫一会儿白,铜铃再也不摇了,灰溜溜夹包逃走了。 杨胡擦擦手,又仔细告诫了石头哥一句:“接下来两天,就这样,少喝多喝,不要吃硬食。等不吐了,再加米粒进去。” “哎哎!”石头哥点点头,像个狗崽子一样搂著杨胡的手,紧紧的紧紧的,“杨大夫,你可是活菩萨下凡!牛啊!真男人!” 杨胡被他两个蒲扇大的手压得骨头疼。 离开时,石头哥媳妇哭丧著眼睛,愣要往他药篓里面塞了一兜鸡蛋,说什么都不肯要回去。 杨胡背了一兜鸡蛋回家,一路都碰见村人不同的情调。 以前看到杨胡,多半好奇地东张西望,眼神中有点说不清楚的警惕感。 这时候,老远就会客客气气地打招呼: “杨大夫” “杨大夫慢走” 杨胡一一点头。 那种说不出的滋味,比装了一兜子鸡蛋还要高兴些。 第一次,他在这个村里被当成正正经经的一个“大夫”看待。 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陆嫣正靠著一盏油灯,把那一篓杂七杂八的草药,一根根地分门別类地摆在桌面上。 “哎呀夫君你这些东西,好多都没有晾乾的,再放下去就会生虫子哦!”她抬头笑了笑,灯光明亮下露出一张有些清瘦的脸,“嫣儿给夫君整理了一下呢,缺少哪些东西明天也好早早补充上来。” 杨胡看著桌子上整整齐齐摆著的那些药材,一怔。 嗯,还真別说,要比他自己隨意抓的一团糟,要好多了。 “哎呀夫君。”陆嫣拿起一节药根子递给他,“夫君这个味道是抓错了,虽然和当归看起来很像,其实是个叫土三七的东西,混在一起的话,会很伤身子的呢,嫣儿帮你挑出来给你看看。” 杨胡拿著看了一眼,还真是这么回事。 好吧,他又欠她一笔帐…… 看来这个陆国公家出身的大小姐,除了会认字以外还有別的本事嘛。 陆柔拿著刚刚熬好的一大碗药进来的时候,利索的搭嘴道:“夫君今天救了石头哥的娘,现在外面都在传了。” “怎么说的?” “哎呦!夫君您真是好医术,居然就一碗水,就把人从阎王老子嘴里抢回来了。” 杨胡嘴角抽搐。 咳。 又神气了一把? “嘿嘿。”里屋门口靠在墙边抱著好胳膊的秦英听到门外的声音,好久没有说话。 她当了那么多年的兵,在军中这么多年见过多少生死大事,就是有刀口子的,都有箭伤的,放在面前都不会眨眼睛。 但是一个人吐光血剩下一口力气,然后就被夫君你一碗寡淡的白粥硬是给填活了,这种事情,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呢。 所以看杨胡的眼光,又多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在里面。 “看什么?”杨胡抬眸,撞进了她的视线。 “呃。”秦英猛地撇过了头,硬邦邦的扔出一句话来,“你这郎中,还真比我要想像中的有用一些。” 她嘴巴刚一张开,整个人脸就已经泛起一层红晕来了。 杨胡也不想拆穿她的谎言,反正他也懒得跟她在这里耗时间,正在想著坐在凳子上喘口气呢,再来一碗陆柔熬的粥喝,结果这个时候,大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 村长双手背后,慢悠悠地走进来,满脸笑著,但那种笑里头却有一种其他的意思在里面。 “杨大夫啊。”村长清了清喉咙。“老汉今天是有一件天大的喜事跟你说呢,想要跟你好好聊几句。” 第8章 坐堂 杨胡心里咯噔一声。 村长这张老脸的笑容他见过。 当初把陆嫣陆柔这两个罪民扔给他的时候,就是这个笑容。 什么叫“天大的好事?”多半是村长自己的好事。 “村长说话有话直说。”杨胡给他搬了个椅子,不著痕跡。 村长也不拐弯抹角,咂了一小口陆柔送来的热茶,这才慢慢说道。 “杨大夫,石头他妈这条命,是你从阎王爷手里夺回来的,这话全村都晓得啊。” “小事一件。” “不是小事。”村长把茶碗啪地砸到石桌上,“老汉活了六十年,见过的郎中不多,可是能吐空了一个肚子的人一碗米粥餵过来的,你还是第一个。” 杨胡没开口,等他往下讲。 “咱这个村子,几十家的户头,老的老,小的小。”村长嘆口气,“平时哪个有那么点头疼脑热的毛病,要么扛著,要么拿著钱让镇上请郎中的。一趟来回大半天,不知道死了多少人,郎中还半路拐个弯。” 这句话是真的。 边塞寒冷,缺医少药,风寒都能带走老人家小孩子的性命。 “老汉今天来找你,就是替全村求你一件事情。”村长说著,居然站起来对著杨胡一揖,“你就留在这村里,坐堂行医吧!” 杨胡傻眼了。 他还以为什么事。 “看你怎么开价我就怎么收费,你们村绝不讹我半个钱。”村长怕他说不成,赶紧添了一句,“你的院子不是要扩建嘛?你们村有几个壮劳力,三两天给收拾好。房子做医馆,省钱。” 杨胡心里算计了一番。 王胖子的那一袋子银子外加这两天的诊金红包够用了。 村里再出几个人力,省出来的钱刚好买药材打几个结实的药柜。 赚到了! “成,只要我不看病,治得了的我看,治不了的一概直说,不耽搁人家去医院。”杨胡点点头,“丑话说在前头!” “够了够了!”村长一拍大腿,乐呵呵的脸上都绽开无数道皱纹,“够了够了!” 很快的消息。 不到午饭时间,村里就有三五个人跑过来。 张屠户拎来半扇猪肘子,往院子里一撂就走了,“杨大夫你前次把我老娘腿治好,这点儿猪肉算什么。” 李寡妇提来一小筐刚下的蛋,满脸通红地说儿子前几天咳嗽睡不好,全靠杨医生两剂药。 那个给打柜的老木匠二话没说,屁股就撅在地上叮叮噹噹地做起活来,连工钱都不想要。 还有那些好动不得閒的媳妇们挽著袖子帮忙扫院,帮忙倒水烧火晒药材。 杨胡站在院子里,看著院里一堆一堆忙活的人,都有点发蒙了。 他刚开始落到这个鬼村子的时候,一天三顿吃不上饱饭,村里的人,看他都是看怪物一样的眼神。 才几天的功夫啊? 满院子的人,莫名其妙就被他拉扯起来了。 被人关心著被人照顾的感觉,他活了两辈子,第一次体验到这种感觉。 心里居然有些踏实了起来。 石头哥来得早走得晚,搬木头和泥盖房子,一个人干仨人的活。 累得一身大汗,咧著大牙逢人便夸,“看见没有,这是咱村的大医生,俺妈要不是杨医生,那可就没了!” 杨胡听得耳朵疼,哭笑不得,也不去管,隨你闹吧! 陆嫣找出来个木箱子,把晒乾了的药材一个个放进里面,又找出炭笔,在上面写好了药名字,摆放得整整齐齐。 “这么摆放,以后抓药一看就明白了。” 她写的那一手好字,村子里识字的年轻人围过来围观,嘖嘖称讚。 陆柔拨动著算盘子,把谁家送的东西多少钱一笔笔算得很仔细。 “老爷,你看,今天早上这些人情往来就够买半个两银子。” 秦英本来就想躲屋里去的。 她左手的伤好得八九分了,绷带换成了薄薄的一块布带子,听著外头热闹,忍不住出去到了门口看,见陆嫣整理药品看得津津有味。 “那味黄根呢,要放在阴凉的地方。”她忽然出声道。 陆嫣回头笑了笑道:“秦姐姐可学得太多了。” 秦英耳根又热了起来,又是难受:“我,我只是隨便说说而已。” 虽然是这么说著,但她到底还是躲开了,伸过那只手,帮著把各种药材放进了柜子里面。 笨拙却是认真的很。 杨胡看了,也没说什么,只是嘴角悄悄向上抽了抽。 得嘞。 院子里多了三个媳妇,乱倒是乱了些,却是增加了不少生气。 快中午的时候,王胖子又蹦跳的跑了来,这一次他是来看病的。 还没进门,声音就撞了进来。 “胡大哥,你那药神了!我昨天晚上……” “闭嘴。”杨胡眼皮也没抬下。 王胖子訕訕地闭住了嘴,凑了上来,小心压低嗓子炫耀了一下,说是按照医书上的东西开始赌,开始节制,现在也就短短几天的时间,腰杆子直了很多。 说著说著他又得意忘形,一双小眼睛又瞄向了里屋。 “对了胡大哥,你们那个胳膊上带伤的……” “你要想你的药还能继续灵验,就把这张嘴给我缝牢靠点。”杨胡慢悠悠地道。 “嗯!嗯!俺这病好了么?” 王胖子一个激灵,硬生生把那句话给咽回去,忙不迭地点点头,再求杨胡又帮他熬上几天的药,才捧著装走,屁滚尿流地跑了。 杨胡看看他的背影,眉头倒是松不得。 这胖子,嘴巴子是个隱患啊! 拴得住一时,拴不住一世嘛。 到了午后,帮著的人便一个个走了,新打的药柜往角落里一搁,散著一股松木香。 找块老木板,杨胡开始琢磨,这医馆啊,总得有个名字才行。 “夫君要起个啥字號?”陆嫣替他蘸墨水,笑著问他道。 “回春堂?济世堂?”陆柔抢先出谋划策,掰著手指头数各种气派的名字。 杨胡摇了摇头。 这名字听起来大气,可在他们这个穷地方,总归有些不靠谱的感觉。 提笔,他在木头上写了两个字: 杨记! “哟嗬!夫君这多隨意啊!”陆柔噗嗤笑了,嚷著抱怨道。 “越乱越好。”杨胡吹吹墨,答她的话道:“救人看病呢,看的是人,可不是看匾!” 旁边的秦英看了也没说话,却眼神掠过些別样的东西。 这话听著很粗,可真放到这些地方,给人的感觉却是格外的安全。 她忽然觉得,这个嘴巴没个正形的郎中,身上带著种说不出的味道,和那些在军队里见过的人都不太一样。 正当这时候, 轰! 院门口被一个人踢开,一个女人穿著一双破鞋子,跑得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一把抓住了杨胡的衣服领口,嘴里急得说不出话来。 “杨大夫!杨大夫救我!!我儿子晕过去了!!” “抽白眼,吐白沫,全身上下一阵一阵地抽筋……他爸他妈说……是闹魂了,没得救啦!” 杨胡面色一变。 拎起药篓,他就往外跑去。 第9章 叫魂 狗剩家,在村南头。 杨胡跑到跟前的时候,土房子里面和外面已经围著一堆人了,哭的,喊的,嘮叨的一堆子人。 炕上睡著个五岁左右的孩子,小脸蛋通红一片,眼睛向上翻,只剩下的眼白,四肢不断的抽搐著,上下牙齿紧紧咬住,嘴里不断流出白沫来。 孩子娘坐在炕沿边上,哭的心里都快断气了。 孩子爹坐在角落里,堂堂一个男子汉,却嚇得像只哆嗦的小羊一样。 “完了,完了,这是给勾魂去了……”一个白头髮老头拄著手里的拐杖,不断地摇晃著脑袋。“狗剩这是撞邪了,得找仙姑给他叫魂呢,不能碰,谁也不能碰,碰一下,就没魂了!” “对对,碰不得!” 眾口一声,谁也没办法靠近狗剩。 杨胡推开人群,坐在炕沿边。 把手放在狗剩额头上,烫的很。 在杨胡原来的村子,那是高热惊厥,发烧发的太高太快,小孩子身体脆弱,受不了,才会有这样的抽筋表现出来。 並不是因为被什么东西污染到了。 如果一直这样发热下去,抽筋的时间拖久了,就是真的要送性命出去了。 首先就是把这一身热退下去。 “都给我滚一边去!” 杨胡一开口,那个白头髮老头第一个就炸开了。 “不行不行!你一个外乡来的愣小子,嘴上还没毛呢,也能做郎中?知道么知道么,这是要去找仙姑叫魂的,你敢碰她,狗剩要是没了,你就负不起这个责任吧!” “再这么干叫下去,晚上就要给狗剩烧纸嘍!” 一群人安静了下来。 孩子爹一下子跳了起来,两眼充血,死死瞪著眼睛看著杨胡:“杨……杨大夫,你……你真能治么?” “能,但是你要听著我的话,从头到尾一句都不敢阻!” 孩子爹咬了咬牙,啪嘰就跪在地上:“你说怎么弄,我啥都跟著你做!” “拿个盆子接点凉水过来,最好是越凉越好,还有找几块乾净的毛巾过来,把孩子衣服的衣服扣打开!” “脱衣服,你这不是想把他给冻死了么!”孩子娘一下尖叫了起来:“天这么冷,你还给他脱衣服干嘛?” “他是发烧,不是受冻!”杨胡毫不在意孩子的妈妈,態度很是强硬:“你快去找吧,晚一步可不行!” 东西很快就找了过来,杨胡先把孩子的人中用手捏住,然后往下狠狠掐了一下,顿时孩子紧绷的身体放鬆了一些。 接著又快速的將孩子的手指甲和脚心扯开来,拿出三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嗖嗖嗖的扎下去了。 三滴黑色的鲜血流了出来。 “放血了!他给娃放血了!”人群再次一阵骚乱。 有怕羞的女人,嚇的捂上了眼睛。 杨胡的手,却是稳的不能再稳! 他知道啊!几针下去泄热排毒,这娃娃的那抽啊,就能压得住! 满屋子的人都不敢出气,几十双眼紧紧盯著炕上的这个小屁孩。 时间一分一秒的熬著。 那女人抓著衣角,手指抓的都是青白,嘴里也不知在念叨些什么。 杨胡倒是一刻不停的手。 布巾捂热,便换个蘸冷水的再覆上去,手指尖的血滴干,再放一放! 他眼里就只有炕上这个娃娃,其它的一概不闻不见。 大概是一炷香不到的时间吧! 那咬得死死的牙,慢慢的鬆了。 那向上瞪著的眼睛,一点点的转了过来。 那四肢的抽,也一步一步的停下。 娃喉咙里咕咚一声,突然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声哭,比天底下任何声音都要值钱。 满屋子人都硬生生定在那里不动。 “狗……狗剩?”那女人第一个反应过来,衝上去抱起了儿子。“狗剩醒了,我的乖宝贝呀!” 孩子爹跪在那里,对杨胡“啪啪啪”就是几个响头,磕的额头上都见红了也不疼。 “杨大夫!我们老李家的再造父母,我这辈子做牛做马也不能还上这份情!” “哎,別忙谢了!”杨胡按住还想继续磕孩子爹。“热还没完全退呢!” 从药篓里挖了几味药给他爹塞进去。 “这几味药熬了给孩子喝,一天三次。这两天寸步不离的守著他,额头一烫起来你就拿凉布巾去敷,记住没?” “记住记住!”孩子爹將那几味药捧在手上,如同捧著命一样。 杨胡这才站起身来了,长出了一口气。 他还真不適应古人的这种跪和磕。 那些满屋里的村人,对他的眼光全都不一样了。 刚才还喊著“碰不得”的白鬍子老头,这下子臊的脸色通红,拄著手中的拐杖悄悄的溜到了人群后方。 “神了……一盆凉水,几根针就把个叫魂的娃,硬生生给治活过来了。” “什么叫魂,我看分明是杨医生医术好,老鬼都在瞎扯皮!” “没错,以后咱村有了杨医生,哪个孩子的头疼脑热还用得著担惊受怕?” 人们说著什么都有,之前的疑惑与鄙夷全都成了衷心的佩服。 村长不知道啥时候混进了人群,捋著他那花白的鬍子,脸上的得意隱藏不住。 “老汉早说了,”他逢人就说,“杨大夫这样的本事,放哪个城里,都抢都抢不过来的神医!”咱们村这算是祖坟上冒青烟了,把人给请来了!” 人群外面,秦英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著也出来了,安静地站在门口。 她是怕杨胡一个人出去,就跟了出来看看。 可是,看到那口子烧得抽过去了,眼看就要没气的时候,又被杨胡几针几块布巾硬生生地从鬼门关上给拽回来了,她的心里,说不出什么味儿。 军中这么多年,她见惯了死人。 那么多健健康康的好男儿,不说死於刀箭之下的,就是受了伤,伤口烂了,热起来军医束手无策,最后就直接活活烧死在帐篷里。 那种眼睁睁看著人死了,而自己又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她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要是当年,军中有个郎中的话…… 那些埋在边塞黄土里的好男儿们,也许就多活下几个人来吧……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脑袋来,就连她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似的愣住了。 她看了看站在院子里围著圈的那一屋子人,然后看著被他们围著团团转的一个杨胡,平时一直冰冷冷漠的眼眸,也不知道怎么的,莫名变软了好几分。 晚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时,杨胡终於从那一院子感谢声中解脱出来,回到了自己的家。 狗剩的事,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村子里,而且连带著,也漂了出去。 人都说,城外的那个连名字都没留下来的茅草村子里,出了一位能把人往回拉的神医…… 只是呢,他哪里还会觉得开心。 他在家里的石墩上坐著,看著自己家里的油灯里面,正一边就著光,笨手笨脚地用自己的右手帮陆嫣绕著线头的女人。 名气是个好东西。 不过,名气越大,来找事儿看热闹的人越多,问三问四的人也就更多。 他家里那个女將军藏著掖著,不知道能躲得住几天? 杨胡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头。 树大招风,这个道理他当然知道得很清楚。 第10章 好事 树大招风,风来了真快。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村长又拄著手杖进屋了。 见著这老脸,杨胡心里又是一揪。 上次村长这个老脸,是为了求他坐堂。 这次又是“天大好事”,不知道后面啥麻烦? “村长慢讲。”给老人再倒杯茶。 村长可不管那一套,先从怀里拽了个新红绸出来。 哗啦一下抖开。 红绸上歪歪扭扭印了俩字“杨记”。 “村里几个手巧的婆娘,连夜给我做出来的。”村长大笑,“明儿找个好时辰,你就给你医棚的招牌掛起来吧。再弄个小型酒宴,让全村人都去给你道喜!” 杨胡懵了下。 还以为是討命的。 “这这太麻烦了。” “麻烦啥?”村长將红绸往他手中一递,“你救石头他娘,救狗剩,全村大小性命,日后全得看著你的。掛块招牌那是应得的。” 杨胡捏著红绸子,也说不出话来。 两辈子头次被人这般捧在心里。 那点彆扭也解开了。 “那那我就感谢各位乡邻。” “哦哦,这才是啊!”村长大腿一拍,乐滋滋的。 这一下消息就炸开了。 立马几个年高德重老人,颤巍巍拄著拐棍过来恭喜。 带来了一篮刚摘的新野果。 拎著两大根腊肉。 还有的被治好了咳嗽的老太太,拉著他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喊著活菩萨。 杨胡一个个应付过去,被这么一股热烘烘的气息给包裹著,都有点招架不住。 石头哥是第一个杀过来,膀大腰圆地挤过人群,一拳砸在他肩上,砸得杨胡差点扑倒在地。 “杨大夫!!” “明儿立招牌,俺给你劈柴烧水端盆,谁敢来斗你,俺头一號扁了她!” 那大嗓门,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杨胡揉揉被打得生疼的肩膀,哭笑不得,只好由著他去。 村长站在一边,好像又想到了什么,神秘兮兮地说了起来。 “呃呃,还有桩正经事呢。今天一早头,镇上济仁堂孙掌柜,就亲自找了老汉来家门。” “济仁堂?镇上药行?”杨胡挑挑眉毛。 “可不是?”村长神秘兮兮地说:“人家听说了狗剩这事,特地转回来咱村,要看看你的『能叫魂的杨大夫』。这会子就在村口等著了。” 杨胡心里就有了数,名气就是这个玩意儿。 飘出去就飘出去,来得快慢比想像中快多了。 孙掌柜四十来岁,一副乾瘪精瘦的模样,身穿一身讲究的长衫。 不过也是寻常的药郎,不过是比杨胡稍稍懂些方脉而已。 进了院里,那双眼就往杨胡身上看,在那排刚装好的药柜上打量,满面俯视之姿,有几分瞧不起的味道。 “听闻杨大夫一勺米汤救吐空老嫗,几根银针镇住抽筋娃儿”,孙掌柜捧著碗,不紧不慢:“乡野之地,也是罕见!” 说得客套,那股“乡间郎中算什么”的傲慢,却不著痕跡。 杨胡没搭话。 他只瞅了一眼那跟在后面的小廝。 那小廝低著脑袋,一只手暗暗搓著右腰眼,脸色青白,嘴唇毫无血色。 “孙掌柜这小廝”,杨胡悠哉地说:“腰上有多年的老毛病,阴天弯不起腰,夜晚疼得睡不稳觉,再这么熬下去,以后搬不了担子。” 孙掌柜捧著茶,僵住了。 那小廝猛地抬起头,一脸撞鬼的表情。 “大……大夫你怎么知道?” 杨胡笑呵呵的。 其实有什么神通? 那小廝捏著腰的方式、走路歪著的腰肢,一看就是老伤,又捨不得好生调养。 放到他原来的地方,叫做职业病,再正常不过。 可是这话不能揭破! 点了就算了,最嚇人的。 孙掌柜面上那一丝轻慢,立刻烟消云散。 “杨大夫厉害眼力!”他站起来,拱了一拱,这次是真的客气了:“不瞒大夫说,我孙某人此次而来,有桩生意,想找大夫商量。” 这才说出目的: 济仁堂开在这小镇里,最缺的是可靠处方和成药。 孙掌柜想跟杨胡做长久的买卖,他给上好药材,杨胡防时疫治病的成药,由济仁堂包销,钱好商量。 “大夫管配,別的销路成本,孙某一力承包”,孙掌柜诚心实意,当场摸出一个小锭银子:“这是定金,先押在大夫手里。” 杨胡没动弹。 他先是暗暗压价,又加了两条规矩,药材要检验,成药坏了责任由济仁堂承担。 孙掌柜一一应诺,他方才点点头。 孙掌柜千恩万谢,跑了个远。临走还要三四日后再来拿第一批药。 杨胡送到村子外面,看著那人渐行渐远,心里却不是十分篤定。 济仁堂在小镇上有牌子,孙掌柜一来一回,不出几天,『城外茅草村有个杨大夫』的消息,就沿著商道,吹到镇上,吹向城里。 名声是个好东西。 可以换银钱,可以交好人。 可惜名气太大,盯上门槛的,也未必全是孙掌柜这种善良的主子。 他下意识回头,瞧了一眼自己那个藏著秦英的破院子。 千万別颳得太快。 人一走,陆柔就开始拨拉著算盘子凑过来,眼睛里熠熠生辉。 “夫君,这一锭定金就咱们家把后院那个荒地翻出来种药嘍!” “种药园,找个帮工,再弄两味好东西。” 杨胡接住那锭银子掂了一下分量,“剩下呢,留著急时候用吧。” 陆嫣站在一边理著药,听见他这么说抬头笑著替他规划起来。 “后院那片地方往西晒,种些金银花紫苏正好,那边隔出一片专门种一些夫君常用的好药,到时候抓药不用缺斤少两。” 她讲起来一套一套的,好像这医馆就是自家的一样! “那这个后院翻地搭棚的事儿啊?” 陆柔抢著说话,手指头在空中噼哩啪啦掰起指头,“就找人干了,村东头那老李寡妇家那两个小子閒著呢,工资也不贵。” “还得请一个懂药的高手看著药园。”陆嫣说著。 俩丫头嘰嘰喳喳的说起来,一锭定金,生生的就被他们盘出了三五件事儿来。 杨胡坐在那里听著两人说得眉飞色舞,也没说话插嘴。 陆嫣管药,陆柔管帐,秦英不方便露面,但身子伤势好了些也能帮帮忙。 这座烂院子里头,竟是开始有了点家的样子! 看著这屋子的人,各自忙著各自的,都有自己的想法,他心里那种踏实的感觉更是一寸一寸厚重起来…… 钱还没捂暖和,眨眼间又被扔出去不少! 这院子,钱进来了不少,但他这个日子过的还是紧巴巴的。 不过,杨胡不嫌弃,紧巴巴的日子才有劲头啊。 杨胡还在考虑著自己药园怎么开的时候,这院子的大门“哐”的一声被踢开。 王胖子一张胖脸先伸进来看了看,脸上还带著得意洋洋的小人得志的笑容,后面还有个人跟进来。 那人穿著一件大蓝洗得褪了顏色的边军號坎,腰上还掛了一柄宽刃的腰刀。 满脸横肉,那双眼珠子斜瞥著这院子里面,好像这里的一切都是他的! “哎,杨大夫发財了啊!” 王胖子脸上扯起了皮笑肉不笑的笑容,拉长音说道。 第11章 下咒 院子,顿时僵住了。 那个孙掌柜伙计还没跑远呢,在墙角缩著呢,大气都不敢出了。 陆柔手上那算盘珠子停下了。 杨胡倒没动静,慢条斯理地上下打量了一遍那个兵痞。 洗白的號坎儿,歪斜挎著腰刀,横肉一张脸,那是边军那种吃空餉混日子的兵油子。 这样的傢伙,欺负手无缚鸡之力的大爷,比蛮子还厉害几分。 “王胖子,你这是唱的什么戏?”杨胡慢吞吞说道。 “啥啊!”王胖子往兵痞后面一躲,胆子又大了,“这位赵爷,咱们边军里面人,来咱们村转悠转悠,听说你这个小医馆发財,给咱们罩著罩著呢!” 姓赵的兵痞大踏步走进院子里站定,腰刀咣的一声砸到桌子上。 “听说你这大夫,治死了人?”他眼睛一斜,“还窝藏东西,可不乾净啊,边关现在不太平,咱们这些有嫌疑的,爷全都要查查。” 这是实打实地半真半假,就是为了敲竹槓。 盘查是假,要钱是真的。 杨胡心里嗤笑。 这胖子到底还是没管住嘴,前两三天被他拿话戳了一下,今儿倒是勾搭上个丘八,找机会刷一下存在感来了。 院子里闻风而至的村民们更多了,却没一个敢出来的。 边军的兵,谁也不敢惹。 有人替杨胡捏了一把汗。 “杨大夫这一回,可破大財啦。” “破財免灾唄,那可不是丘八嘛,惹不得。” 屋里,那布帘,抖了一下。 秦英一眼就看到了那號坎儿的样子,西营的。 西营,刚好就是她遇险的地方。 她那右手,下意识就想掏腰间早就没有的剑了。 帘子动了动。 杨胡好像是背后有了眼似的,轻轻咳了一下。 那帘子静止了。 他知道。这点屁事儿,还得不到秦英身上来,更不可能由她来做主。 硬槓是下等招式,这丘八背后有边军撑腰,一开刀见了血,这村要倒霉,秦英也扛不住。 得找不见血但一辈子忘不了的办法。 杨胡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官爷一路辛苦!”杨胡反倒笑了,亲热无比的迎过去,“破村破寺,没的招呼你们大爷,先喝杯热水!” 他端起一碗水,朝著那兵痞凑了过来。 姓赵的以为他软了,越发蹬鼻子上脸,一把就想把他推出去,眼睛却是盯著屋里方向看去。 “少废话!把你房前屋后全翻翻,看看你藏了什么东西——” 话说到一半。 杨胡递茶的那只手,在他探出身子的剎那,好似一个踉蹌,搭在他手臂上的时候,食指和拇指不轻不重,落在了腕上某处。 姓赵的突然就噎住了。 他就感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感从胳膊中传来,一直到肩膀那里。 他的那根抬起来的手臂,一下子就不属於他自己了似的,软乎乎的掉下来了,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使上了。 “你……你给我施什么术啊!”他嚇得脸色发白了,然后用手拔刀子,可是腿肚子开始打转转了,整个人差点没栽下去。 他很想骂娘,可是喉咙口似有一块大棉球堵住一般,发出“嗬嗬”的奇怪声音。 他手上拿著那把横了半辈子的腰刀,这个时候却是沉得像个石墩子,根本就拔不出来。 院子里所有人都屏住呼息了。 “赵爷,你怎么了?”王胖子也傻掉了。 村子里的人都嚇了一个透心凉。 “下……下咒了!杨大夫给赵爷下咒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人群中一片炸裂的声音。 杨胡却是脸色没有变化,慢慢地將手收回来,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官爷咋啦了?”他很担心地看著,脸上露出关切之色,“看看脸上的顏色,估计是半路碰到了风寒,风邪进了经络。病是很厉害的那种。今儿找上我,是官爷的造化!” 姓赵的是不是太狼狈了,现在的半边身子都有点麻木无力的感觉,双腿转筋了,拔刀子都不利索了,简直就是被人抽乾了精血的殭尸。 他哪见过这样的妖孽,一个堂堂的大明边军汉子,嚇得眼眶都泛红了。 “杨……杨大夫,是小的有眼无光,请杨爷爷给解了,解了,杨爷爷请……” 王胖子早就瘫在地上了,不停地磕头。 “杨爷爷饶命啊,是小的鬼迷了心窍,不应该攛掇赵爷来,小的不敢了!” 杨胡才慢慢地,在兵痞的肩膀上抚了一下。 姓赵的只感觉自己胳膊上发热的感觉过去,那条废了的手臂竟然有点恢復了过来。 他活动了一下手臂,又怕又慌张,看杨胡的眼神,就像看到救星似的。 杨胡看著他怂的样子,他却没有真的做得太过火,毕竟这个赵爷也是个边军的人,以后在这边塞的地界,他是龙是虎,迟早要去和边军打交道。 今天当著全村人的面,弄个兵痞做人情已经够了,真正弄死了,结下生死之怨,就不美了。 得给自己留下一条。 “这风邪我帮官爷暂时先压著了。”杨胡丟给他一个小布包,“回去熬了喝吧,往后別在这里面乱逛了,这地方『邪气』太大了,並非是谁都能镇得住。” 他说了一句话一半的台阶,一半的警告。 姓赵的一劲点头,摸著布包,刀子都想忘记了拿,连滚带爬地逃走了,王胖子屁都不敢放一下,屁滚尿流地追著。 院门外炸裂开来。 “看到了么,连边军的兵爷都被杨大夫一根手指头弄得服服贴贴!” “那就是那个姓赵的唄!胖子拉的那个』贵戚『!横的很!进村就跟进自家粮食仓库一样,今天算是倒大霉啦!” “以后哪个还敢来咱们这儿乱来,有杨大夫护著呢……” “就是!我就说嘛!杨大夫真是天上掉下来的活神仙啊!” 张屠户在人群中齜牙咧嘴的大拍大腿,他的嗓门最大。 满院子里,村民们看杨胡的眼光,也改变了。 先是敬畏,现在多了几分说不上来的惧意。 能让別人起死回生,让那些平时囂张跋扈的丘八们都臣服下来,这个杨大夫,可不像是装神弄鬼的模样! 风波过了。 杨胡转身上楼,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下去。 屋子里,秦英背著手靠在门口等他,拧著的双眉似乎要崩断了一样: “那是西营的!”女人的声音极轻,“杨胡,西营出了事儿!那次我落入蛮子手中,泄露我的行踪的內奸,多半是在他们那儿!” 杨胡愣住了。 他之前以为,今天不过是一个来讹钱的混蛋而已…… 但现在,他意识到一点:这小小的茅草村里,已经被裹挟进了他完全不知道底的麻烦当中。 而这摊浑水,正慢慢地往他的烂泥塘子里流! 杨胡沉默片刻,终於开口问了一句: “你是说,那傢伙並不是单纯的讹钱?他是来找你报仇?” “我不清楚。”秦英摇摇头,一双眸子里杀气顿生,“可是西营的人莫名其妙的来到一个不知名的小村落里』调查』,本身就很蹊蹺!” “还有,”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刚才,那人看你了吗?” “没有,”杨胡答,“我一直蒙著脑袋睡觉,那傢伙眼皮上除了钱什么都没看见!” 秦英这才略微宽慰了几分,但眉头却仍然纠结著没有打开: 杨胡脚步一顿。 原本以为今天不过是个上门讹钱的混球罢了! 但现在,他有点不对劲了! 小小的茅草村,只怕早就搅动在他看不到底的浑水之中了。 而那团水,正一步步向著他烂泥塘子里扩散而来! 第12章 旧伤 那姓赵的兵痞给收拾了这事,没半天时间就传遍全村。 然后传著传著又变形。 说这杨大夫一根手指戳活人变死,死了变生。 说这杨大夫袖子上藏的那符可以镇住人的灵魂。 村口大槐树底下,几个纳鞋底的女人把这事咀嚼得一寸不拉。 “俺男人说,那个王胖子攀的那个兵爷,在他们西营也算是號角色,平时横的要命。” “再怎么横啊,遇到咱们家的杨大夫还是腿一软就跪了?” “往后啊咱们家有了这个杨大夫这样的活佛菩萨保佑,那些蛮子都得绕路跑。” 说的大伙连连点头,个个沾沾自喜。 王胖子那是彻底趴下了。 自此之后这村霸见到杨胡远远就低了脑袋绕,就像老鼠遇见了猫。 这村子,这院子,早早晚晚就被他卷进了一盘棋。 只不过这盘棋他也看不懂而已。 自从那兵痞出门之后,秦英就不太对劲了。 脸色比平时还红,说的话也少了,杨胡问他,他就硬梆梆甩回来一个“没事儿”。 他是以为是秦英被西营的事弄得头疼,並没往心里去。 午饭也没怎么吃,就说没胃口。 下午的时候看到她在门框上发呆,额头上全是汗,问她,她说天热。 现在想想这开春刚刚暖和,哪儿有天热了。 直到晚上时候,灶屋里陆柔突然尖叫一声。 “夫君!秦姐姐不对啊!” 杨胡的心提了起来,赶紧跑了过去。 里屋的床上,秦英捲缩著身体,脸上火辣辣的一大片红,额头上的汗毛湿漉漉的,还在口中嘟囔著不知啥意思的话。 “西营……不能回去……” 她是胡言乱语。 杨胡摸了一下她的额头。 滚烫。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说变就变呢?”陆嫣拿著水进来,脸色已经煞白一片。 杨胡没说话。 他掀起秦英左肩膀的衣物,动作很轻巧。 那块箭伤包著的布料,早已被脓血泡透,黄的红的一片片,靠近点还有淡淡的腐烂的味道。 他眉眼皱了一个劲儿。 这伤本就是没有好乾净。 今天这一惊一慌她下意识去摸剑动了肩膀,导致刚刚癒合的伤口裂开。 这缺医少药的边关,一条化脓了的箭伤,要比一把刀还要要命。 他那时候那边算伤口感染。上几瓶吊针吃两片消炎的,三四天的时间就可以控制住。 可是这里是边塞啊! 没有那药水! 没有那药丸! 连块乾净的棉垫子都要去锅里煮。 还有更重要的,刚才探伤的时候指尖碰到了那个东西,埋在肉里硌著难受极了,肯定是支插进了肉里面的半截箭。 这块东西一定要拔出来否则伤口就永远不会痊癒,反覆溃烂最后把自己拖走。 不过要想把它拨出来就得割刀,在没有任何麻醉,也並没有无菌条件,仅仅有一盏油灯的破房子里做手术? “姐,你这样……” 陆柔说话都在哆嗦了。 “伤口烂掉了,有毒了!”杨胡冷冷地说,“再捂的话就会中毒攻心人没命了!” 屋子內一下子安静了,陆嫣捏紧了自己的裙子,床上的秦英也在这个时候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她看到了杨胡揭著自己的衣服下意识就想要推开他。 但这一只手抬起来之后发现软绵绵的已经无力了。 “没事的,没事的……”她嘴硬但是底气不足,“我这点小伤我自己就能好。” “你能好吗?再过一夜你的这条胳膊就没戏了,运气再差点就要完在这屋子里!” 秦英呆住了,她是杀过人的女人,她在战场上见到过的伤病者太多了。 那脓,那臭,那毒发攻心,意思是什么,她比任何人了解的还要明白一些。 军中的那些汉子,不是被蛮子的刀捅死了,而是死在一根烂掉的肉筋上,她看过太多的汉子,昨天前一刻还能欢蹦乱跳,下一刻就开始发烧浑身上下肿成了水桶一样,军医没有办法,活生生的疼死烧死。 那是一场比战死更加尷尬的死亡。 她沉默了一会儿,一贯硬朗的腰板似乎矮下去了一些。 “怎么样治?”这是她第一次正式对著杨胡开口寻求治疗的方法,她平日的將门虎女气势在真正的生命面前先弱了下来。 她是秦英,镇国公家的女儿,奉旨与將门联姻的女儿。 以前不管在哪里她都可以得到最好的军医以及最好的伤药,哪怕她磕破一点皮也有专人前呼后拥,但现在她只是一个躲在边塞破村不敢说出姓名的病人而已,是不是能够保住这一条手臂一条命都看眼前这个笑嘻嘻,占她便宜的郎中手上的动作。 人生无常,莫过於此,偏偏她信任他。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这么的信任他。 杨胡没有回答。 站起来从药篓里面抽出一把薄薄的小刀,又让陆柔去找了一锅开水,再让陆嫣去翻出家里那罈子最烈性的烧酒来。 陆柔架起了大锅开始把水烧得沸腾了起来,按照杨胡的要求扔了几条布巾进去。 她手脚麻利心里却害怕极了,时不时向里屋张望过去。 而陆嫣站在炕边拿著秦英滚烫的一只手说著一些安慰的话。 一只脚热乎一只脚冷。 俩个本来素不相识的女人,在这一天晚上,紧紧揪到了一起。 杨胡看了一眼,啥都没说,不过心里偷偷记住了这档子事儿。 陆嫣捧著酒罈进来,犹犹豫豫地问道:“老公公,这酒……是给你家秦姐姐喝了壮胆子用的?” “不是喝的。”杨胡將刀放在火堆里烤著,火苗映照著他一张没啥表情的脸。“用来洗的。” “洗……洗什么?”陆柔瞪大著眼。“用那么烈的酒洗?肯定好疼吧?” “疼归疼,总比烂的好。” 杨胡把烤过的刀捡起来,放回酒罈里泡。 那刀上面的水珠,“滋溜”一声,冒出一团白烟。 满屋子的人,都有点头皮炸裂的感觉。 谁见过哪个郎中治伤,先把刀烤热、然后再用烈酒灌进去的? 这算哪门子治病,简直就是准备干件极其危险的大事情! 秦英死死盯著那一刀。 她当年在军中,见识过军队里的大夫处理这种伤病——就是用一根烧红的烙铁往上面一顿按,疼得那个人死去活来,最后可能连命都没有保住。 可眼下这个郎中,却是用烧过的刀,再蘸上了烈酒,这不是治病,明明是要做一件极端危险的大事件嘛? “你这是……打算干什么?” “把坏的地方砍去,把里面的东西捅出来再缝回去。”杨胡说得轻轻鬆鬆的样子,就好像今天晚饭想吃些什么一样轻鬆自在。“肯定会特別疼的,你要忍受得了就保住你的胳膊,忍受不了的话我就没办法了。” 秦英看著他。 然后又看向那柄刀,在火焰之中冒著冷冷寒气。 过了片刻,她终於把手里的布巾揪过来,抹进自己的嘴巴里。 然后,朝他眨巴了一下眼睛。 那种充满防备的眼神里头,头一次出现了一个叫做“信任”的东西。 杨胡抓起手里的刀。 “挺住!” 第13章 清创 刀刃落下的时候,秦英的身体猛然一顿。 嘴里嚼著的布巾,牙齿狠狠地咬著。 而杨胡的手,却没有丝毫颤动! 沿著那一道溃烂的口子,他划拉了过去,顺滑利落,乾乾净净! 那黑乎乎的脓血,混杂著一股恶臭,涌了出来。 “啊!” 陆柔嚇得直吸冷气,拿著热水的手一阵晃动,差一点就被浇到了头上。 陆嫣扭过脖子,一只手臂紧紧捂著嘴巴,肩膀哆嗦了一下,还是不敢哭出声。 秦英没吭! 这是一个上过战场的女人,才能有这份倔劲儿。 她全身的肌肉全都僵硬,像是扯成了麻绳一般,额头上的汗水一颗颗落下,咬著布巾的脸庞涨得緋红,喉咙里也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除了双眼死盯著屋顶,通红一片! 杨胡根本不管她。 “陆柔,把手伸过来。陆嫣,把她的胳膊扣住,別让她乱动!” 俩女人连忙伸手,陆柔的小手掌,抖得有些厉害! 左手撑著伤口,右手拿著刀子,他就这样靠著昏昏暗暗的灯光,將那变质的坏肉一点点剔除掉。 他每次削下一块,秦英整个人就颤抖一下,但不躲,也不逃,就连疼都咽进了嗓子里面,死死咬著的拳头捏碎了自己的手掌皮肉…… 只是眼看著渗出了血跡而已,她都没有注意到。 只有眼睛瞪圆,死死盯著屋顶,一双眼圈变得通红起来。 杨胡哪里会管她? “陆柔,把手再靠近些,陆嫣,给我扣住她的胳膊,別让她的手动了!” 俩女连忙动手,陆柔那两只小手都快软下去了,连走路都有些不稳。 他一只手拉开伤口,另一只拿了一把刀子,对著那一团惨白的伤疤,就那么一点点地挑。 整个过程就像是在挖山,挖完一座大山之后,他才看到了最深处。 顿时他的瞳孔收缩! 那不是骨头,也不是肉,他换了把钳子般的小镊子,屏住了呼吸,然后小心谨慎地一点点往外鉤。 秦英的眼睛皱成一个死疙瘩,那件东西在伤口里面搅动,疼得她那只好胳膊也在颤抖不止,但她还是牢牢地咬著布巾,不放鬆! “马上就好了。”杨胡轻声道,手上的力度丝毫不减…… “喀噠”的一声,那东西被打进了碗里面。 竟然是支半截折在肉里的箭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大约只有小拇指长短,三棱带血槽,正是这一道伤疤反覆感染化脓,治不好的罪魁祸首。 “难怪……” 杨胡长吁一口气。 “这么个小玩意儿扎到肉里面,神仙来了也得治不好啊!” 他拿起那坛烈酒,在伤口上泼洒了一通! 酒水一碰到那血肉模糊的地方,秦英整个手臂颤抖了起来…… 她真的忍不了,嘴里发出极沉闷的一声痛呼! 这一声喊小,比嚎啕大哭还要令人揪心! 陆嫣眼泪哗啦啦掉了下来…… 杨胡的干活儿可没有停下来。 他拿出针线,扎过火,泡在酒里面,然后就趴在地上,一针一线的仔细给伤口缝了起来。 他下手极缓,很稳定,缝得细且均匀,似乎在做一种极精细的事情。 陆嫣悄悄睁起了眼睛。 看著原本恐怖狰狞的伤口,在杨胡的手里一点一点合拢,变的整齐好看,她眼里那种惧怕之情,慢慢地变成了说不出的感觉。 她活了那么些年,见惯了郎中。 开膛破肚,剜肉缝皮,这种手段她闻所未闻。 嘴上没个屁眼的傢伙,他那双手真够牛逼,可以把烂死了的人给一针一线缝活回来! 最后,杨胡包上了自己调的金创药,並弄来煮好的乾净布条,严密盖好。 “这两天,不碰水,我的布,给你每天都换一遍!”他整理一番,提醒说:“我这药兑上倍数,你按时喝,如果再发烧,就赶紧找我,別憋著!” 说完,他忽然又补了句。 “对了,你这条胳膊半个月不要动弹,拔剑开弓的本事先给我放下!” 秦英嗓子眼儿冒烟儿,闷闷答了一句。 她活了二十多年,有人敢如此把她一个將军使唤?! 可在这一刻,她竟然一个字儿都没反驳出来! “好了!” 他站起来,才感觉到背上衣服全是湿漉漉的汗水。 炕上躺著秦英,张著嘴巴吐了半天的布块,整个人好像被掏空一般,趴下了,大口大口喘粗气。 那涨的通红的脸,也退了一些热度。 “睡觉去吧!”他帮她掩好被褥,难得软了下来,“毒根子挑出来了,好好休养几天就好了,以后你的这只胳膊还能射箭!” 秦英趴在那里,胸口上下起伏著,半天也没吱声儿。 半晌之后,她才偏了下脑袋,瞅著正收拾傢伙的杨胡,喉咙沙哑得很厉害。 “杨胡。” “恩!” “我这命啊,又欠你一回了!”她顿了顿,平时一直彆扭的语感里,第一次有了其他东西,“我秦英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我营中的事情结束之后,必定重重感谢。” 呆在一侧的陆嫣陆柔这才长长出了口气,互相笑笑。 刚才的一幕,嚇傻了她们两人的心灵! “得了得了!感谢感谢!”杨鬍子一摆手,难得没有占便宜的意思。 他看著炕上这个不开口不说笑也不呻吟的女將军,心里的另一味儿味道,悄无声息地爬出来了。 女將军? 看得很结实,可骨子很苦。 他拿起手里装满断箭簇的陶罐,正打算离开时,嘴上说了一半:“好好歇著,比什么都强!” 说到一半,他的眼神却掉到了这罐子里的断箭簇上面。 脚,剎了车。 他拎起了这半截带著鲜血的箭簇,藉助昏暗的光线,仔仔细细看了看。 三棱,有血槽,箭杆的断茬那里还有个小印记。 对这些东西,他也只是听说过,但是从做工来说,比起那些普通的猎户来还是精致了不少。 可是躺在炕上的秦英,看到这一截箭的时候,脸色却一下子变了顏色。 “拿来让我瞧瞧!” 不管疼不疼,她撑起了半边身子,一把夺了过来,死盯住那小小的小印,眸中慢慢放大。 “咋啦?”杨鬍子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箭不是蛮子的啊。” “大承的弓弩箭簇,西营的箭!” 杨鬍子的心跳有点失速的感觉。 杀死秦英的人,肯定不是塞外的那个蛮子。 可就是这一枝插进了秦英的身体,差点要了她命的箭,却是他们大承自己的兵的箭。 蛮子的刀,边军的箭。 这俩东西凑一起,是什么意思?秦英比我更明白。 也代表著,她找到的那个內鬼,並不是自己想像中的那么浅薄,下手也没有那么轻鬆。 那一池子里,他摸不清楚的东西,此时终於露出了一块可怕的水面。 而且他的小破院子,就被这浑水,浸泡在里面。 第14章 探子 那截边军的箭,杨胡拿纸油了,压在了药柜最底层。 秦英的伤,养了好几天,慢慢有了好转。 热总算是褪了,伤口开始长新的痂。 她毕竟是在兵荒马乱下走出来的,底子硬,比別人都要好些。 只是那一支箭的事,就似一根刺,在两人心中。 蛮子的刀,边军的箭。 这两种物件混在一起,藏的是谁也看不到的一张网。 表面上,倒还是平静下来。 杨胡依旧坐堂,配合著给济仁堂配药;陆嫣理药,陆柔记帐,秦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养伤。 今天晌午,石头哥却大老远跑到了院中。 不过这一次,他的表情没有往常那么乐顛。 “杨大夫,不对啊!”压低声音道:“今天一大早我爬山砍柴的时候,就看到几个外来客。” 杨胡心中一凛! “什么样子的?外来客?” “骑的马,矮脚的那种。衣服也很奇怪,皮袄,还带著弯刀。”比划道:“嘰哩呱啦的,一句也没听懂!” 杨胡和秦英互看了一眼。 两个人脸色都不好了。 矮脚,皮袄,弯刀,听不懂的话。 不用想也知道是蛮子。 杨胡不动声色。 让石头哥把稳,他背起药篓子,说自己要去山上採药,而后往后山摸了过去。 郎中的上山採药,再平常不过,不会引起怀疑。 他在山上转了一圈,果然远远地看到了。 林子里的一个小坡,背风的地方,几匹矮脚马无鞍而放,正在吃草。 五个穿著皮袄的汉人在那里或坐或站,腰间都有弯刀,面对著一张兽皮指点江山。 这张皮,画的就是周边村子的地图,密密麻麻,很多地方做了標记。 五个蛮子凑到一起,时不时伸著手指向村子,然后摆出手势。 杨胡听不明白他们的语言,但这意思却很清楚。 明天从哪里进村? 做好了准备,可不是普通的散兵游勇。 再眯著眼睛一看,他还认出了一个腰上有半截箭杆儿的人。 三棱,带有血槽。 跟自己肩膀里拔出的那一支完全相同。 他心中一紧,又悄悄溜回来了。 回到院子里面,他把所看所说的全说了出来。 秦英脸,彻底冷掉了。 “冲我来的。”声音很低很小:“那些蛮子,没有追到我的尸体,是不会死心,一个村子一个村子,挨个摸过来!” “那张皮,”杨胡补充了一下:“画的要比一般的蛮子详细得多,估计有人,给他们指过路。” 两人不再多说。 但是那个名字,那个军营,却悄无声息出现在两颗心底。 杨胡早从陆嫣口中,知道秦英的来歷。 镇国公的女儿,奉旨嫁与三皇子的將门娇女,受命出征,途中遭遇蛮族铁骑伏击! 那位蛮族可汗,早就听说过大承女將军的名字,动了坏心思,扬言要把她生擒带回草原! 偏偏就在那一天,她身边所有亲兵尽数报销,她还不知被人暗中卖过一次赃。 她拚死杀出重围,重伤逃进了深山里,这才被挖山药的杨胡碰到,给她背了回来。 现在那蛮子挨村挨户的查,就连她的一具尸体,都不容放过! “杨胡……”秦英突然撑起身子,立在炕边,脸色坚决起来。 “对不起这家人,我要让蛮子抓的人是我,我去!” “坐下。”杨胡也不回头看她一眼。 “你啊……” “你那条胳膊半个月內不要动,这话我跟你说过好多次。”杨胡转过了身子,看著她,“你带著伤,拎得起剑吗?去,是让蛮子带你跑开,还是要给你送个头颅回去?” 秦英一噎气。 她还真斗不过去。 那条左胳膊,现在別说捧碗饭吃,拎著剑上马,都支撑不起三招! “再说,”杨胡顿了一下,罕见的郑重起来,“你也別觉得我不顾你,我费这么大工夫把你拉活回来,就不打算把你重新塞回去?” 秦英张了张嘴巴,终究没有驳回去的话。 她活了二十多年,听到最多的只有『末將领命』、『卑职遵命』,第一次被人横生生的护著自己! 心里窝了好些年的硬包,莫名地鬆了一下! “那你怎么办?”她捏著拳头,“总不能眼巴巴让他们衝到村子里,挨家挨户地搜吧?” 杨胡倒是愣了一会,他走出了院子,朝著后面山丘方向看了一眼。 这快入夏的山间,绿油油一片,阴森得很。 报官? 最近的县衙,在城中,来回就是一大半时间。等府兵赶到这里的时候,那黄花菜都泡烂了吧唧了,况且秦英的身份不敢暴露,这县衙这条路根本不行! 硬拼? 村子里就那么几十户人家,老的老少的少,青壮男丁凑合一起也就十几个人。对上五个蛮子骑兵,那就是往石头上扔鸡蛋。 而他自己也一样,一个郎中,会扎两针的手艺,揍一个小偷扒光钱还能行,但真正硬扛上马背上的蛮子,三个回合就被干掉! 这两条路都走不通……可是他看见了后面那些山丘,看见了自家肩膀上的那个破药篓,眼睛慢慢变的不一样! 一双平时吊儿郎当的眼睛,多出一些其它的东西! 就像是猎人看到了猎物! “碰硬的不行。”他缓缓说道:“但这世界上杀人不需要刀的!” 秦英僵在那里,呆滯起来。 “你想干嘛?” “蛮子是骑在马上,是最不怕刀枪剑戟。”杨胡问,“那你想想看,他们最怕的是什么呢?” 秦英的气都断了一截。 她是边关呆了几年的人,在她的心里很明白。 那些游牧在草原上的族,逐水草而居,哪里最怕? 別说是瘟疫,便是流行性感冒来了,都是连人都倒下了,更別说畜。 军队中的兵士,也有句话:寧遇千军,莫入瘟帐! “你是说……瘟疫?”她的嗓子都不好了,“可咱村儿好好的,怎么会有瘟疫啊?” “没有。”杨胡笑得开心,“没有,我就让他们有。” 秦英看著他的笑脸。 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直到这时候她才想通。 他就是要演戏? 拿一座村子,让五个蛮骑骑兵演一场戏?而且是个瘟疫的戏码? 这要是出了事,那就是整座村庄人的命啊! 杨胡转到了厨房这边,他指著里面的桌子喊:“陆柔,你赶紧的將咱们村长找过来,然后陆嫣,把你爹给我留下的几种最管用的泻肚草都给我找出来。还有那个噁心的,吃了让人难受呕吐的东西,也统统给我找来!” “石头,你就去村里给你挑几个嘴巴牢实的傢伙,胆大心细的给我留下吧,回头我有事要用到他们。” 石头哥也是不明白他要干嘛,但他还是拍了拍胸脯答应下来,然后往外面跑去。 院子里的人全部都傻眼了。 也不知这个杨医生葫芦里卖的啥药! 偏偏是秦英一个人的眼睛在发亮。 她见过的武將是很多的。 但是象杨胡一样,可以不用出刀动枪,就能去算计五个蛮骑骑兵的人却是没有过! 这小子真的是够大胆的。 她看著他忙碌的背影。 目光变得越来越明亮。 天终於黑了下来。 后山上那个树林里面,有几个小小的火光,一点一点的亮起来了。 那群蛮子终於扎起了营。 看起来是打定主意明天早点去攻进村子。 不用刀枪剑戟,也不需要廝杀的战,就要开始了。 第15章 疫村 这一晚,茅草村没有人睡觉。 杨胡的办法,说白了就不值钱! 蛮子怕疫? 那就让他们见识一个实实在在的“疫村”! 先喊村长把所有人招呼到晒穀场,把他给掰扯开、揉烂了,讲了个透。 硬扛是死。报官来不及。只有大家一起装上一场瘟疫,才能让那几匹蛮子给嚇得跑,全村子老少爷们的命都留住了。 村里的人半信半疑,嘰嘰喳喳。 装瘟疫?若是给蛮子看了出来,灭村子啊! 可又一想,那些明晃晃的弯刀子,又想到了这几个月,杨大夫一勺粥救回了老太太,几根银针压住了抽风的孩子,一根手指头就治了横惯的老兵…… 终究是咬了咬牙,信了他。 然后就是连夜的准备。 村门口一堆湿柴火,烧起来了,浓烟滚滚,熏的眼泪直流! 这可是疫村焚烧臭秽驱疫的样子啊! 好几个家里,门板上刷上了石灰水的大大的白叉! 村东头,几个大胆的小伙子们,拿了蓆子包著石头扎成一个个的“尸首”,放在路边上,盖著一张张白布,压了几张黄纸。 李寡妇领著几个婆姨,散著头髮,在“尸首”边上坐著,等准备隨时哭嚎! 最关键的,是水! 村口那一口水井,是从后山上下来的必由之路。 杨胡把几种泻药搅碎,还有那种让人晕眩的草,趁著黑夜一併丟下了井中。 “喝了半碗,半个时辰內,你保准上吐下泻头晕噁心全身发热!”杨胡嘱咐村民们:“两天之內,咱自己家里只喝缸子里的存水,谁也不许动那口井,懂么?” 重重点头! 有胆小的,手上颤抖的划不好门上的白叉,被自己的老婆子狠狠一瞪,咬著牙哆嗦一下。 也有灵光的小伙子,自告奋勇往脸上抹点锅灰、用草汁把嘴巴给涂抹成紫色,准备好演濒死的病秧子! 还有七八岁的小毛孩子,都让大人们摁著,学那个有气无力的模样! 一村子人就这么被这个外来郎中扭合在一起。 弄好了,天已经快要亮了。 杨胡穿著一身脏兮兮的衣服,脸上擦了一点点的锅灰,把自己打扮成了一个被疫病折磨得皮枯肉败的村医生。 秦英躲在房子里,从小门里看到这一幕,肚子里的滋味,怎么也道不出来。 “你就那么有把握,他们会受骗?” “人会不会上当我不知道。”杨胡整著手中的药篓:“但人心知道!蛮子越是怕疫就越猜疑,咱们把戏演足了,他们自己会把自已给唬死了!” 太阳刚刚升上山坡。 后山那五匹蛮子,真的过来了! 带头的是一张满是鬍子拉碴的胖脸,一把沉甸甸的大刀掛在腰间,眼瞳如同鹰一般,在村子里乱瞅。 进村子的时候,浓浓的烟雾和木门上的大叉叉,就把他们的马韁绳绷了起来。 再往里面跑几米远,看见路边掛著白布,压著黄纸的尸首,和那些披头散髮,放声慟哭的女人,几个蛮子的脸色,全都被嚇坏了。 “瘟疫?……” 带头的虬髯汉说一口夹生的汉语,皱起了眉头,喃喃道。 几个蛮子拉著马,在村子中閒逛,越閒逛就越害怕,越害怕就越不安生。 草原上都是野性子的汉子,手中弯刀能切碎豺狼,能劈裂汉军,唯独劈不了这看不到,摸不著的瘟疫。 越是猛的男儿,越怕这样死法。 虬髯汉走了半天,又怕又怕,喉咙都冒了干劲儿。 他看到了村口那口井,犹豫了片刻,终究耐不住口渴,大步过去,舀了一口凉水,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其余的两个蛮子也挤了过去,凑过来一顿牛饮。 藏在阴影中的杨胡,眼角微微一翘。 鱼,上鉤了。 大约有小半个小时左右,虬髯汉捂著肚子。 脸色红转青,豆大的汗珠,沿著额头,往下淌个不停。 “咕嚕。” 他肚子一阵翻江倒海,直接弯下了腰,哇哇大吐不止。 而后,两条大腿一软,坐倒在地,就连屁股都没了底子,赤果果的一副猪八戒形象。 剩下的俩个人,也是跟屁虫似地被拽著,又吐又泻,浑身发烧,迷花双眼,竟像是看到鬼一般胡乱挥动著手臂。 没有喝过水的俩个蛮子,先是怔住了,隨后嚇得惊慌失措。 他们在草原上,见过这样的场面。 瘟疫夺人性命前,不是就会呕吐腹泻吗? 又热又烦又乱叫? “瘟疫!真的有瘟疫!”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杨胡等到了该撒网捕鱼的时机,穿一件脏衣服,捂住口鼻子,歪歪斜斜的,从屋里“好心”的冒头而出,远远招招手。 “快走吧!快走吧!这个村闹瘟疫了,死了十多號呢,碰到你就有死路一条!” 这一嗓子,算是彻底让蛮子崩溃,那个还站著的俩个蛮子,带著一个又吐又泄的伙伴,连滚带爬往马背上架。 管它找人不找人。 五个矮脚马,拉著一群又吐又泄,喊娘哭爹的蛮子,顺著来时的方向,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山林之中。 不多时之后,后山上那一片树林,全都空了。 全村人都出来了,猫耳朵一般,探头探脑伸出门缝。 先是鸦雀无声, 然后是一阵山呼海啸。 “退了,蛮子退了!” “杨大夫神了!没流一刀一枪,就把那帮杀才全撵走啦!” 石头哥搂著杨胡的胳膊,跳来蹦去,弄得满院子都是灰。 村长拄著拐杖,泪流满面,扯著杨胡的手,半天才挤出一句囫圇话: “谢天谢地谢观音……” 杨胡没有太多的得意之色。 他知道这一回是个运气,赌的就是蛮子怕疫这个小概率事件,下一次,不一定那么凑巧。 屋里,隔著门帘,有人轻轻揭开。 那是秦英,撑著门框,一步步走了出来。 一向冷酷无情的脸庞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她在边关廝杀了这几年,从来只见以命换命。一座城池、一道关隘,动輒要牺牲掉几万十几万人的性命才能换取。 但眼前的这个男人,只用了口井,几味草药,一台戏,便兵不解甲將不倒戈退了蛮子,护住了村里人。 这样的本事,在军队中,秦英从来不曾看到过。 “杨胡啊!”她走到他面前,声音很小。 “嗯?” “我以为,世上能把人保住的东西只有刀剑和士兵。”她看著他,眼眸第一次透出了真实的情绪,“今儿我才晓得,错啦。” 她顿了顿,第一次正经说话: “你不费一根刺,不费一兵一卒退了股摸边的蛮探?在军队里面,够当个大大的军功了。等有朝一日我重回军队时,定当为你请这个功劳。” 杨胡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这是他的女將军,第一次往『军功』这档子事上去想了。 杨胡笑了,正想说点什么逗她的话。 秦英突然收起笑容,声音也低了下来。 “只是啊,你不要太兴奋。” “蛮子能够摸到这一带,挨著咱们村子来找我。”她指著后山,一字一顿:“村外这条路上,是谁给了他们路標?” 杨胡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蛮子是退了。 但他隱藏在西营里、为蛮子指点方向的那个內鬼,依旧牢牢的坐著。 这片水域,要比他想像中的要深太多。 第16章 活菩萨 一个蛮子被个“疫村”嚇走了? 比上次镇得住兵痞还邪乎? 没出三天工夫,方圆十几里都听到了。 城外茅草村出了位杨大夫。 不仅能把死人变活。 还能让丘八臣服。 就连杀马夺路的蛮子都被他一“瘟神法”,赶的屁滚尿流。 还有些胆小的人,在暗底下议论,说这傢伙肯定是天上的一颗星降生人间。 专门庇佑这块的土地。 村里的人谈起他就更想恨不得在他大门框上写著:“活菩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不止村子內这么传。 甚至来赶集的,上山打柴路过这里的人也要绕到茅草村门口看一看。 就想看看那位能够赶走蛮子治病的杨大夫是什么神仙。 有些迷信的老太婆,甚至还偷偷跑到杨胡院墙边。 插了个香跪了三个头。 搞得杨胡哭笑不得,却又不敢张扬,只能眼睁睁看著这些谣言疯长下去。 退了蛮子那天清晨,天蒙蒙亮的时候。 杨胡大门口就堆积了好半院子的东西。 有拎著只母鸡的。 有扛著半袋子白米的。 也有穷苦家里揭不开锅的,捡来一小把自家园子里晾晒的蔬菜。 红著脸放在那里走了。 “杨大夫,没有你咱们村几十个人恐怕早就叫蛮子屠尽了。” 村长拄著棍子,老泪纵横非要领著村子给杨胡叩头。 杨胡一把挡住。 哭笑不得道:“使不得,使不得啊乡亲们都快起来,这都是大家应该给的东西都带回去吃,自家的日子紧巴著呢。” 他这辈子加一块都没吃过这么大场面。 劝了半天最后还是拗不过对方的一片真心,不得不收下了一些鸡蛋米粮,其余的硬给弄了回去。 石头哥则是把胸脯拍的大响: “从今天开始谁敢在我们村子门口放一个屁,先来问问我这板凳!杨大夫的院子里我去承包啦!” 那大嗓门嚇得满院人都笑了起来。 笑声中这几天让人揪心的那种慌终於散去不少。 人群消散,院子安静下来。 陆柔坐在谢礼堆前拨动著手中的算盘乐的小嘴都歪成了一条缝。 “夫君,光这两日送来的礼物折合钱幣就是好一大笔。” “钱是钱情是情。”杨胡坐在了石椅之上,难得有感慨,“人家都是从自己牙缝挤出来的,我得记著是哪户人家的,以后人家有了个什么疾病诊疗费能免多少就免多少吧!” “哦!”陆柔重重点了下头,然后提笔在帐面上记录了下来。 如今她掌握著这个家的收入开销儼然是半个当家的模样做的越发起劲了起来。 旁边那个村长还擦著眼角呢,在人前就跟唱戏一样念叨:“哎呦老汉跟你说著吧,杨医生这个本事搁城里哪个不是供著神医拜呢?咱们村,也是积够了几辈子的大福哇!” 陆嫣端著一大碗熬好的药送到里面。 秦英的伤养了好几天了,已经恢復七八成了。 能走路了,胳膊可以抬起来,就是不敢动。 她拿过去喝了没几句,眼巴巴的瞄著院门口散开的一堆人。 “你看没看到吶”,突然之间说起话来了,声音里面有什么东西。 “看见什么了”,杨胡顺著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这些人看著你的样子”,秦英轻声道,“我带兵这么多年了,带出来的士兵,看我是敬畏,是怕,是军令如山。却没有一个人是这个样子的。” 顿了一下。 “好像……把自己的一条命都交到你手里”了。 杨胡呆呆的看了一阵子,然后笑起来: “那是你没见过我一刀砍下去。” “骚包。”秦英瞪他一下,脸立刻红了,不过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喝了小小一口。 很苦的。 却觉得这破院子里的,要比军营里喝下的烈酒暖和多了。 之后,秦英也就不太愿意在里面坐著了。 有事情找藉口搬到一张小杌子里坐在院子里,看杨胡给人看病,看陆嫣配药,看陆柔噼噼啪啪数算盘子。 有时候杨胡被人围住了忙不开手脚,回头总能看到她在屋里檐下静静坐著,也不说话,就这么看著院子的热闹。 那眼神,也不是初来的那种戒备和隔阂。 倒像是个在外飘荡了很久的人,找到了一个休息的地方。 杨胡看了她的表情就软一点,不调侃她了。 有的时候不用说得清楚明白。 而日子也在这片劫后重生的暖和中慢慢鬆了下来。 赶走了蛮子,村里人对杨胡那是言听计从。 他想让后院的荒地改成一个药园,话刚说完,村长立马安排十几个人就上门去了。 挖地的挖地,垒棚的垒棚,不到两天,就像那么一回事,一块药园就在后面支起来了。 陆嫣懂药,揽下了一片种苗,划分地块的事情;陆柔和钱和人都懂,將几个帮忙人吆五喝六。 就连秦英的腿都好了些了,也没閒著,常坐在药园外的石头上,看著问著,间或指点几句存药的技巧。 济仁堂里的孙掌柜也如约来拉了好几趟货,每次都会额外带著些好材料。 一来二去,杨胡手上倒是也留了不少钱。 钱刚捂热乎,旋即又扔了出去。 给药园弄了一个老把式专门看苗子,给陆嫣陆柔扯了一身新衣服,又托人打了一个结实的新药柜子。 日子还是很拮据的,但这个拮据中,却有著一股蓬勃的气息。 杨胡看著院子里的生机勃勃,心头那一口气,又壮实了不少。 只不过每晚深夜之时,他会想起那藏在药柜底部的那一支弓箭。 蛮子跑了,但这躲在西营暗处给蛮子带路的那个內奸还没有著落呢! 这根刺早晚是要发出来的。 其实他也曾想过去掉这三个女人,离开这是非之地。 可跑,能跑到什么地方? 偌大的世界,却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有他们这群罪人“逃將”的立足之地。 罢了。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这点东西他还真比谁都明白! 这一日中午的时候,杨胡正站在自家药园子里察看新种下去的金银花。 “爹爹啊!” 院子里忽然跑进来一个面生的大汉,又是摔了个仰面朝天,连滚带爬。 “求……求杨医生救命!” 汉子是隔壁村里的,在这里滚得满头是汗。 “我家婆娘难產,折腾了一个白天一个晚上了,孩儿下不来……下不来了,那婆子说……说不行了!” “我听人家说你杨大夫是个活仙,求你帮个忙,跟俺上趟门去吧!” 杨胡脸色有些不好看。 难產! 两死一活,最凶恶的结果! 他几乎是没有丝毫的迟疑,转身就抓起自己背著的那药篓。 “公子慢些,小心些,早去早回!” 陆嫣双手飞快帮他整好了药篓。 “爹爹,路上多加注意,早些回来!” 秦英也从椅子上爬了起来,张著嘴巴却怎么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杨胡冲她俩点了点头。 转身背上药篓就跟这汉子一起离开了院子。 “前面带路!” 医名出了村子,来找杨胡治病的人都不再是隔壁村的这么几家人了,而是找上门来的病人越来越多! 而这一次,却是两个! 第17章 一尸两命 而这个村子离得也不远,杨胡跟在那个汉子身后,跑了小半个时辰便到了。 还没进院子,里面就有哭叫声传来。 院子里挤满了人,一个稳婆满脸汗水从房间里出来,连连摆手: “不成啦!不成啦!胎位不正,孩儿横著,下不来……再撑一下大人小孩都要没了……老太婆尽力了……”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开始叫了起来。 產妇的婆婆坐倒在地上,使劲捶著自己的大腿哭喊起来。 那汉子腿一软,扑通跪倒在杨胡跟前。 “杨大夫!求你!求你救俺婆娘俺娃!” 杨胡没有急著答应。 他將药篓往上一甩,推开门口的人,一步迈进了里面。 床上,產妇脸色苍白,嘴唇已无血色,豆大的汗珠糊了一脸,人已经被折腾得无力,只剩下了一口气还在喘著气。 褥子底下,渗出的好大一片血渍。 產妇的婆婆趴在门槛上,哭得死去活来。 “作孽啊!俺们老张家就指望著这一胎传后啊!” “稳婆说也没用了,神仙来了也是白搭……” 满屋的人都一脸的死相。 在这个边塞,女人生產本就是一脚踏进了鬼门关。 难產,十之七八都要弄成一尸两命。 杨胡的心凉了。 胎位不正,而且一直拖到现在,再加上出血——这种情况,他在原来的那个世界,就算是送去產房里乱忙也未必会有多大把握,更何况是这种缺医少药,连个靠谱一点的接生婆都没有的地方。 难办。 但那些刺眼的血还有產妇虚弱的呼吸不容他多想。 “你们都出去。”他挽起了衣袖,“留下一个人手麻利些的婆子帮忙,烧点热水,备乾净的布。” “这……”稳婆呆住了,“杨大夫,你是一个大男人,长得还像个未成家的小毛驴,你怎么能去產房里?这……这可是败坏名声的事!自古男尊女卑,谁见过男人帮妇女接生来著?” “败坏名声就能保住这条命吗?”杨胡瞥了她一眼,“再耽搁一会儿,你担这一尸两命?” 那稳婆被噎住了。 產妇的男人横了心,冲眾人大喊起来。 “听杨大夫的,出啥事俺担著!” 閒杂人等都被轰出去。 杨胡定了心,伸出手隔著布,在產妇凸鼓鼓的大肚子上轻轻一摸一探。 横位! 孩子是横在那儿,横在这里,怎么生一辈子也生不出来。 得先转过来再说。 他闭了闭眼睛,在脑袋里迅速过了那套外转胎位的方法。 放在他原来的那个世界,那是有讲究有仪器,还得看著胎儿心臟跳动的情况的复杂手术。 可在现在这个地方? 什么都不存在! 只有一个光溜溜的大手掌! 他深吸一口气。 搁现在,横位难產啊,產床上去一转,一推,实在不行开上一刀,母子皆安。 可这儿?开刀就得去阎王殿,一把乾净的刀子也没有。 唯一的一条活路,是隔著肚子,用自己的手硬生生把孩子转过来。 成,母子完蛋。 不成,他也只能完蛋。 “嫂子,你听著我。”他嗓音又稳又沉,“一会儿痛,你咬咬牙,该使的时候跟我说。我们娘俩,一起把这个坎迈过去。” 產妇眼里没啥神气,听得他这么说,却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接下来小半个时辰里,杨胡几乎都是憋著气度过的。 他两手隔著腹壁,一寸一寸地,极有耐心地转著那小孩子的方位。 手底下用力,轻一点不行,重一点就得人命。 帮手婆子就在旁边嚇得要命,大气都不敢喘。 “杨大夫,这能行么?”她声音都在哆嗦,“老婆子干了几十年的,还没见过这样的……” “闭嘴。看好了。”杨胡根本没抬头瞧她一眼。 他的指腹,可以清清楚楚感受到那小小的身体,在他手法下一点点的移,一点点的转。 快了。 再偏那么一点点,再转一点点,就一点点。 汗水,顺著杨胡额头往下掉,落在炕边上。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屋子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擦黑。 屋子里面,这场无声的战爭,却又比任何一场刀光剑影的爭斗,更让人难受。 他的手底下,那孩子方位,终於一点点正了过来。 “成了。”杨胡长长吐口气,隨即大声叫道:“嫂子,使劲!听我的,使劲!” 產妇像是一听到他这句话,仿佛注入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掐住身下的褥子,拼了老命似的。 “对!就这样!再来一把!”杨胡又是急又是稳,“头出来了!成了一半!” 產妇杀猪似的嚎了起来,头上青筋怒张。 那个婆子又是抹眼泪又是念阿弥陀佛,忙乱不堪地应付著。 一声!两声! “哇!” 一声婴儿的大哭声,划开了满屋子死一般的寂静。 一个小脑袋毛烘烘的红屁股娃娃,落了地。 杨胡手脚麻溜儿的做了个处理,然后又摸摸產妇的脉,发觉汹涌而来的血液都被他用药压制住了,这才彻底放鬆。 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上,衣服早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两只胳膊也都举不起来了。 隔著肚子转胎位,看起来很简单,其实比拎一天的石块还累。 “母子平安。” 他掀开大门帘子,才说了这么四个字。 四个字,轻轻鬆鬆的。 可落在那一院子提著心吊著胆的人耳里,却是分量无比沉重。 院门口等著的人,先是楞了一下,隨即爆发出阵阵的哭声、笑声。 那个汉子发癲了一样跑了过来,看看床上虚弱但还活著的大婆子和怀中的娃,这个大老爷们,比哪个女人哭的都要凶。 “杨大夫!你可是俺一家的活菩萨!这恩啊……这恩啊……俺一辈子都不会忘!” 刚刚一脸不认怂的女汉子,这时候臊的脸通红,凑到杨胡身前,对著杨胡行了个长长的礼。 “这老婆子是瞎了眼啊,杨大夫这手……这手回春的手艺,我这接了一辈子的生,从未听过,佩服,真的佩服啊!” 院子里围观的人,炸开了窝,这时候谁也不说话,全都在看杨胡。 “看到没有?横著卡住的小娃娃,都被杨大夫几下手弄好了!” “活菩萨!真真的是活菩萨下凡!” “俺家婆子当年要遇上杨大夫就好了!”一个上年纪的汉子说到这,突然红了眼圈儿,也没说出话来。 一死一活,凶险无比,杨胡一把手就这么把他拽了出来,这种事儿,可要比治一次病更嚇人,镇得住心。 不到几天的时间,在这一带几个村庄內,就有了关於杨胡的传闻, 『杨大夫,他是送子观音哪!一手就能救两条命!』 『那汉子家里本就不富裕,这么一点钱,恐怕把自己给自己娃办满月的钱都贴进去了吧?』 杨胡没多拿,只是拿出了零头,剩下的一部分塞给了对方,救人是救人,可是杀人这种事,他不做,绝对不做! 捧著那点小钱往家走,杨胡脑子里琢磨著这钱该怎么花。 刚走到村子里,却发现自家大门外有个山里的陌生汉子,背了一张猎弓,浑身上下都是兽皮。 这脸上的神情极为焦虑,一眼瞅见杨胡,就噌地跳了起来。 “你……你是杨大夫?”这汉子的声音急促无比,且又有点颤抖,“求你救救我的妹子!她在山里著了道,人……人都不行啦!” 第18章 山里来的 那山里人叫柳大,是村西十里以外挨著山上居住的猎户。 一身汗,一身泥,裤腿、脊樑都是血,也分不清到底是自己的还是人家的。 而他背后还背著一个人。 一个全身是血,软绵绵快要晕倒的姑娘。 那血跟著姑娘的衣服往地上流,砸在院门口的地上,成了一圈暗红色的小点。 站在门口给看病的村民们一哄地围过来,又一哄地散开,谁都不敢凑过去碰手。 杨胡心头一紧,扔掉了手中的碾子,跑的三步並两步迎了过去。 “放下放下,平放下,头朝上!” 柳大道:“杨大夫,求您!俺妹子柳叶,早晨进山去起套子,碰著几个蛮子溜来溜去的,她……她是为了俺跟她拼了!” 杨胡不跟他扯皮,手已经搭到了姑娘的脖子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太细,又快又乱。 失血过多。 他撩开姑娘肩膀上那件破破烂烂的猎袄。 一道又深又长的大口子,从左肩膀斜砍到了后背上,血还在往外渗,伤疤的边缘都已翻了出来,沾上了泥草。 而旁边胳膊上,却又两道浅一点的划痕。 这是真刀真枪拼过的架势啊! “嘶嘶!” 围过来找乐子的乡亲们,齐刷刷地吸了一口气。 “哎呀造孽嘞,个女人家的……” “蛮子刀,这还有救么……” 柳大道:“咚”地跪倒在地,膝行两步,抱著杨胡的腿。 “杨大夫,俺们这儿没有医生,眼瞅著就没辙了……俺这有个妹仔儿,没救了……俺剩下这么个娃儿……求你了!” 杨胡蹲在地上没回答。 掀开姑娘的眼睛看一看,瞳仁还有感觉。然后探了一下鼻息跟四条腿,摸上去都冰冷,可是还没冰透。 人没有彻底断气,就还有救。 他在心里快速计算著。 出血是危险。可是刀口又长,离喉咙大血管挺远,骨头也没伤掉。 只是血流得太多了,耽误的时间又太久了。另外这一路上,沾上了泥土跟野草。很快就会有热发、有肿化了。 要是发起了热肿,毒进了血气里,神仙也没办法。 现在最要紧的是止血、清理伤口、把血气补回来。 放在他老底儿老家的话,那就缝针、掛瓶子、吊水。休养个半月就能下地走路。 然而这是塞外。 连块好布都要煮。 他就抬起头来。 “抬里面,陆柔烧开水,陆嫣取我的针线、烧酒,越快越好!” 语气毫无迟疑的意思。 村民们一愣,赶紧七手八脚地把姑娘抬进去了医棚子里。 柳大则一步三回头地跟在后面。 医棚里,烛灯被人点了明,照著炕上的死白的脸孔。 杨胡撩起袖子,先把身下的泥草用水净掉,然后端起那一坛烧酒,往上面浇了起来。 酒水浇在伤口上,姑娘晕过去的身体猛然抽搐了一下,喉间传出一丝闷音。 “醒了,这是好事啊。”杨胡说,手没閒著,“说明伤口还不会坏到根儿上。” 杨胡从小包中拿出针线,在蜡烛上烫一遍,在酒里蘸一遍。 俯下腰,借著烛影一针一线缝了上去。 从肩到背的一长道口子,整整缝了二十几针。 他缝的很快很密,每一根针的间距仿佛在做工一般,额头沁出一片片汗珠,滴滴答答落在炕沿上。 柳大蹲在一旁,冷的直打哆嗦,大气不敢喘一下。 陆嫣帮著打下手,递针、拭血,麻利很多,这几天瞧得多,早就不是第一个被自己別开脸的陆氏小姐了。 针扎进去,线牵出来,金疮药塞进去,再裹上一块乾净毛巾,最重要的,还要將流失的气血补充回来。 杨胡让人给陆柔煮了一碗稠浓的粥,加上盐与些许白糖,又加入一些补元气的草药,放温之后撬开了她的嘴巴,一勺勺给她餵下去。 失掉了那么多血,堵是堵不住的,得让一口气从肚子里顶上来。 他的老家,用的是另一种办法,直接往血脉里面送。 但这里没有那种条件,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一点点从嘴巴里给灌进去。 “这小娘子底子好。”他一边餵一边说,“筋骨壮,心脉也紧,换个小盆景一般的,这么大的血吐出去早没了。” 柳大蹲在墙边,似听非听,只是不停地点头,眼睁睁的盯住妹子的嘴脸。 差不多一个小时的时候。 那姑娘惨白的面容,终於有了几分血色。 急促的呼吸声,也稳定下来。 杨胡把脉,那微微一跳的脉息,总算平稳了一些。 “血堵住了,人救回来了。”他站了起来,揉了揉有些酸涩的手臂,“剩下咱们能做的就是祈祷了,只要这二三天不大发高烧,就能熬过去了。” 柳大大磕了个头。 “杨大夫!您是俺柳家的大恩公!恩恩恩!这恩俺一辈子做牛做马都要还不上啊!” “你先別跪著磕啊。”杨胡拉起他,“你说她为了保护你,跟你那些蛮子打架的?几个蛮子?” “三个!”他伸出三个指头,满是害怕,又充满自豪地说,“俺採药时候脚下一滑崴了腿,动弹不得,那三个蛮子溜过来抢俺的东西,俺妹子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张猎弓先撂倒了一个,再跟两个蛮子缠斗上了……” “她砍死了一个,自己也被划了一刀,剩下的两个见捞不到好处,咒骂著跑掉了。”柳大说著,眼泪又扑簌扑簌掉下来了:“她死死咬著牙,背著俺这大男人一步一步地挪了七、八个里路,才跑到村子里来……走到村门口就晕死了过去……” 一棚的人都咂嘴,先前那股瞧热闹的鄙夷劲儿,瞬间转变成了对那姑娘的敬意。 “乖乖嘞,一个小娘们,背了个大男人走了七八里山呢?” “哎哟哟,还杀了个蛮子!哪个姑娘家啊,这能赛过咱们村的后生!” 先前觉得那丫头一身血晦气的村婆们也都换上了嘴脸,嘖嘖称讚: 十七八大的女孩儿,一把弓,一根砍刀,单挑三蛮,还得背著伤,真真是个悍丫头,跟村里的汉子一样硬! 杨胡也微微挑了挑眉,低头看了看炕上的小姑娘。 那眉眼还不算老熟的样子,应该也就是十七八岁,可是那一双手,厚厚的结满了老茧,虎口被弓拉的粗糙起来,指甲里还有好几个旧伤痕。 那是一双打刀头,吃荆棘的手。 更是一个背家里人,不肯自己躺下的手。 杨胡治过的病人很多,叩头致谢的,痛哭流涕的,见过多了。 可是一个受伤昏迷了,刚甦醒过来的第一句话並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大哥和她的那把弓……还是头一个! 那种说不明道不清的东西,悄悄跳了下。 这时那个睡觉的妹子眼皮动了几动,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一个激灵坐起身,第一时间不是叫疼,而是反手往腰间一抓! 抓了个空。 她身子动了一下,牵扯到了伤口,疼痛的她脸蛋更加苍白了一些,硬是没有喊出来,那对眼睛中充满警惕性,就像是只受了伤还在保护孩子的母狼一般,瞪大双眼死死瞅著趴在一边的杨胡! “我的弓哪去了?” 她嗓子特別沙哑,但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我在这么?”,不是“是谁把我救起来了?”,而是…… “还有,我的哥哥在哪呢?” 第19章 採药人 “哥在这哪!好好的!”柳大跳到炕上,咧著嘴抹眼泪,“叶子你睡醒啦!” 柳叶看见哥囫圇个儿,一直在绷著的肩膀,才放鬆下来。 也就此时此刻,那种撕裂般地疼痛才涌过来,让她直吸凉气。 “別乱动。”杨胡摸著,“缝上还没好,掰开了还得挨一刀。” 柳叶偏头看看他。 眼前的这个年轻郎中,把手搭在自己的手腕上,神情淡漠,像在评估一块猎物的好坏。 “是你给我扎的吗?” “嗯!” “咋扎的?”柳叶盯著眼前的大伤口,眉毛拧起,“我见受这样的刀口死不了几个人。你给扎烙铁?” “切了刀,把脏东西扒净了缝上的。”杨胡言简义賅。 柳叶一怔。 爹是山里的採药老把式,她也跟著认了一肚子的草药、学了一身打猎的本事,可“切了刀”这样的办法,她是第一次听说。 “谢谢啊!”彆扭著从嘴里吐出来,柳叶扭过了脑袋,耳廓悄悄染上了顏色。 这女孩子的倔脾气,跟她屋子里养伤的那个傢伙,有7.8分相似。 杨胡心里乐呵,脸上看不出什么。 村长一听跑过来,看到炕上的山民妹子,先是眉蹙起来。 “杨大夫,这柳家兄弟,都是山里的猎户,平时也不怎么和咱们打交道。”压著嗓子小声道,“山里人都野,又穷得很叮噹响,落在你这里,只怕给你添堵。” 门口看热闹的村民们也跟著起鬨: “就是啊,山里的野丫头,谁晓得底细……” “一个女孩子,拿著把刀舞得虎虎生风的,瞅著就没规矩……” 柳叶躺在炕上,这些话都听进了耳朵。 她不哭了,她也不辩,只是把嘴巴咬成了一条线,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山人的命,总是这么贱。 她正想挣扎起身,说一句“我们就走了”。 “她救了她哥的命,一人斗三个蛮子,是个好汉子。”杨胡却开了口,声音很小,但是满屋子的人都被他镇住了,“这样的人,添啥事啊?我求都求不来。” 柳叶猛地扭头看向他。 柳大更是一脸又惊又喜的样子,搓著两只手不知道做什么好。 旁人不晓得什么意思,杨胡清楚,这两个兄妹,绝对是真正的苦命。 他先前给她看病的时候,已经看到了她的手,17岁女孩的手,手掌上的茧子,比庄稼汉都厚。 后来柳大的喋喋不休,又把她补充出来了。 她哥以前是这一带知名的採药把式,能认识山上所有的植物,还是个不错的猎手。 可是前两年进山採药,再也找不见了,最后寻见的是半截被野兽啃烂的衣服。 娘早就死了。 从那一天开始,柳大柳叶便靠著爹教下来的手艺,在山里討命了。 採药,打猎,换粮食,风里来雨里去的。 山民在村人的眼中,比討饭的高不了太多。说媒没人要,赶集遭欺负,柳叶舞刀弄弓的,更是被人嚼成克夫的野丫头。 哥哥妹妹一起,过得跟两野狗似的,可谁也没有饿死冻死。 这丫头能一个人打倒三个蛮子,不是天生狠的。 是这世道,逼成的。 “杨大夫,你的意思就是?”柳大搓著手,眼窝红彤彤,“俺们兄弟姐妹欠您一条命,刻骨铭心,只是俺们山上,拿不出谢礼,这恩……” “谢礼不用。”杨胡摆摆手,缓缓说出自己的要求,就好像早就算了帐,“我医馆刚开的新药园里,缺少识药、进山採药的人手。你妹子伤好起来,若是不嫌弃的话,留下帮我打帮忙,吃穿不用愁,照月数给你钱。” 他又顿了一下,看著柳叶。 “当然,你哥哥也在。山上的那点猎物,卖不上几个钱。给我跑跑採药、看著门,总比你们风里来雨里去强!” 柳叶张著嘴。 她活了十七岁,被人当成野丫头嫌弃惯了,第一回有人跟她说话:“这样的人我求都不好意思求。” 这话说的,比刚才的那条刀疤还要热,热到眼眶发涩。 “我不白吃。”她脖子梗直,“採药,打猎,看家,这些都行。我爹传下来的本事,一整带山里面七八分药都认识。” “哦?”杨胡来了兴趣,顺口从药篓子里抓出一把晒乾的草根,“这,还认?” “独活,治风湿骨痛,要阴乾。”她想都不想,“你这株采早了,药力不足。” 杨胡又抓起一片乾花。 “白芷”,她抢答的速度很快,“后山背阴悬崖上有,开著白花的是好货,你是栽的,比野生的差很多。” 杨胡来了兴趣,直接指了院子里药圃那一畦刚刚露出脑袋的小苗。 “那你这少些?” 柳叶撑起没有断臂的胳膊,朝外面一瞥。 “你缺七叶一枝花,治蛇虫咬伤、毒瘤,这带子就在西边鹰嘴崖阴湿岩石缝隙內。”她顿了一下,“还有龙骨凤、透骨草,都长在人跡不到的地方,普通人不敢去采的,那儿太陡,还不时有狼。” 杨胡挑挑眉毛,不再问。 这丫头真的会玩。 他这破院子缺的好几种药,全都在一般人不去的深山岩壁內生长,他还愁没有人采呢! 行吧! 又白捡了一个。 他这破房子修的就是个风水。 屋里窗帘一掀。 “柳叶!”秦英摸著门框走出来,打量一眼柳叶,那一张从来都是冷冷的表情,终於流露出一些欣赏来! “自己一个人干翻三个蛮子,这么一手好功夫,还是练家子。”她淡淡开口。“丫头,叫什么?” “柳叶!” “好个名字。”秦英点点头,然后没什么其它表示,不过那个意思,明显的意思却是她认可了这个会打架的小妹了! “大娘,柳大就先去厨房喝口水,燉菜熬粥都不怕!”陆嫣笑著招呼柳叶。柳大如沐春风,搓著双手不断摆手:“不敢啊,不敢啊。” 陆柔这个时候也手脚利索,已经让柳叶躺到了一张比较软的炕上,嘴上还在嘀咕:“哎呀姐姐快睡吧,针线啥活计我就陪你做,你的弓,我也帮你擦乾净,掛在墙上了,谁都没碰。” 听到最后一句“弓”,柳叶警惕的眼神才算放鬆了下来。 屋里一群人,居然没有一个是把她和柳大当成外人的。 没人嫌弃她们脏,没人嫌弃她们野,就连那个舞刀弄弓的猎弓都被別人给收拾的好好的掛在墙上,没人乱动。 躺在床上,柳叶嗅著一股股的药香味道,听著外面的一句句她根本没奢望能够听得到的话。 鼻子一酸,最后忍不住掉下了两颗眼泪。 这里,比她活了17年都要舒服! 杨胡看著也没拆穿她,他回身收拾起药架子,心中思索起来。 有了柳叶,这么个人知道路又了解这些草药,那深山里的好东西总算是有办法採到。 有了药园,济仁堂那边卖出去的成品药也能够卖更多! 正在思索之际,村长又跑过来一脸“有大事情发生”的表情。 “杨大夫,还有件事。刚刚镇上的孙掌柜过来找了我们,说是有个事。” “城里边有一大家,是很有名有身份的大家庭,老爷一直生病好长时间,请了很多好医生却无法治疗。孙掌柜想帮你介绍过去,看你是否愿意去看看呢?” 杨胡收拾完药架子的手顿了顿。 城?名门?束手无策的怪病? 他想要的那个风,真的是吹到城里头去了。 第20章 进山 城里大户的口信,杨胡没有著急回应。 那是真箇的好机会。 名声在城里立住脚,这边以后就好说话了。 只是,他心里头有俩顾忌。 头一桩,秦英。 她是女將军,在村子算是隱藏得很,到了城里人来人往,还有权贵,盘根错节的,万一不小心就给捅出去了。 带著她进城,就是给她烧火。 把她扔在家里不管她,他又不放心。 第二桩,药。 村长说这位老太爷的病,请了一城名医都是无计可施。 能让一城名医束手的病,普通的草药肯定不起作用,十有八九要用点猛药、怪药。 他这点儿小药园刚开起来,好多的猛药还不全。 两手空空进城,治不好,砸招牌。 “这个急不得”,杨胡把口信压下来,“回村长说,我最近要去采些草药,暂时抽不出身去。等准备好了药再说进城。” 陆嫣理著药,听杨胡这么说著抬头看他一眼。 “公子是怕带秦姐姐进城出事吧!” 她是大户人家的,这点心思一下就拎出来了。 “城里不一样啊”,杨胡点点头,“达官显贵多了去了,秦英那身份,藏不住。” 秦英没搭话。 她的想法很清晰,她是杨胡的累赘,藏著,处处受制於人;露出马脚,一把火烧到身上。 “进城的事往后推一推”,杨胡好像知道她想些什么,“反正那老太爷病了快半岁了,不差这几日的时间。把药先採齐,才进退都有底。” 打发走送消息的,就去找柳叶。 “你说的鹰嘴崖那边的几味药,现在能采吗?” 柳叶的伤养了大半个月,已经差不多恢復。 她一听到去山上,眼睛就亮了。 “能!七叶一枝花、龙骨风,这时候都正合適呢”柳叶嗖的一下就站了起来,又停下了脚步,“不过那个地界危险啊,你一个郎中,怎么进去?” “进去”,杨胡背上药篓,“你带著路。” 柳大本也跟著嚷嚷著要护著自己的妹子,却被杨胡留下来。 那块膀大腰粗,去山里钻山缝反而成了负担,留在村里帮陆柔拾掇药园看著那柴房最保险。 秦英在一旁听著眉头皱著。 “鹰嘴崖,我听我们村里人都说起,是个绝地啊”,秦英看著杨胡,“要不我陪你们走一趟。” “你那胳膊,刚能弯弓,去什么去”。杨胡抓住她,“有柳叶,够用了” 柳叶挺挺胸膛。 “放心吧,我保著,崖上的野猫野狗都不能碰倒她”。 那种篤定的感觉让秦英忍不住多看两眼。 两个都能打的女人,一时之间竟然有点惺惺相惜的味道。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有亮的时候,杨胡和柳叶就进了山。 临出门的时候,秦英把自己那只养伤时捨不得摘下来的小匕首交给了柳叶。 “弓远,匕近”。她就说了五个字。 柳叶接过来,认真地绑在腰上冲她点点头。 她自己腰里也掛了一把从军里拿回来的小刀,养伤养到这个时候终於能握紧了。 两个嘴巴都不太多的女孩靠一把刀算是认识了对方。 山上那层雾还没有消散。 越往里面越不好走。 脚底是湿漉漉的石头,头上是密密遮天的枝椏,到处瀰漫著腐烂的树叶和湿润的泥土的味道。 偶尔有一声不太知名的鸟鸣嚇得她心头怦怦乱跳起来。 柳叶走在前面轻快得就像是一只山猫。 哪儿是陷坑儿,那儿是滑坡,哪儿的草下面藏了条蛇她不仔细看都知道。 她隨便折了一截树枝在一边敲打著草丛,“打草惊蛇,別让你先咬著”。 杨胡就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摔了好多跤。 “我这糟老头子不如你的一个小指头”,他扶著棵树喘著粗气说。 柳叶回头看,难得地笑了下嘴巴。 “各有千秋,我能开膛把死人捡回来,你就做不了”。 当太阳爬到她们头顶的时候,她们到了鹰嘴崖。 一块直逼云霄刀锋般的岩石上面果然稀疏的长著一些开白色花叶子分7个叶片的草药。 柳叶在一片大树上绑好麻绳,然后一头缠在自己的腰上就像一只壁虎般顺著岩石向上爬起。 那块岩石简直可以说是个直角,可是她踩著那些看起来像是根本找不到的石缝,稳妥稳妥的爬了上来。 “左边那棵七叶的一枝花,根不要动!”杨胡在山下仰著头叫。 “知道啦!” 柳叶一只手抓著石头缝隙一只手拿著个小铲子,把那颗开著白色花朵的草药和7个叶子一起从土壤里刨了起来。 小心的放进怀里那个小布袋子。 风吹过,她在悬崖峭壁上晃动了一下看得杨胡的心都提到喉咙口去了。 不过她就像是没事人一样继续朝更加危险的地方走了两步。 七叶一枝花、龙骨风、透骨草,杨胡的药房缺了的几种他都齐活了。 这些药都是生长在別人也不敢上去的那种悬崖上,放在外面是价格昂贵有求的人。 他就坐在下面把柳叶丟下去的那一堆草药上的泥土抖掉,然后按照种类放进了药篓子里面。 他在想:这一筐药够济仁堂卖一阵子了,治疗那个城里的老太爷的大药他也有著落了。 有柳叶这么一双认得路又有胆量爬悬崖的手他的药房算是真正復活起来了。 柳叶把草药全部採摘完毕,溜了下来额头上满是汗水,手上也被磕出了好几道血口子全都不觉得痛。 杨胡看了皱起眉头,从药篓子里面取了一撮金创药捏著她的手给她敷了上。 “有什么嘛!” 柳叶想把手拿开,但没拿开。 “在我这里,这叫大点事!你看这手,要采一辈子的药材呢!磕坏了,我找谁去啊!” 说著,杨胡捏得更紧。 “……” 柳叶愣了愣,隨即又低下了头,脸上偷偷染了一抹緋色。 她没有继续说什么。 山风颳著,从岩壁上吹来,呜呜呼呼。 比起刚才,至少变暖了不少。 而就在这个时候,柳叶却突然在岩壁上方不远处的一个小草坡上,轻声发出了一声“嘘”的声音。 她整个人贴在石头上,一动也不动,就好似一只警惕性很高的豹子一般。 “有人。” 她压低声音,然后很快地溜了下来。 与此同时,还把杨胡一下子揪到了一块大石头后面,“草里面,三个人,皮袄,还有刀。” 杨胡的心跳,一下子就提起来了。 皮袄,还有刀。 又来蛮子了? 杨胡扒拉著石头往下看。 果然,三个衣衫襤褸的蛮族汉子,正贼兮兮的在那片树林下面晃悠呢! 为首一人,胳膊上还繫著脏兮兮的布条。 並且还瘸了一个腿,好像是个战伤者。 “上一次,那些被『瘟疫』嚇走的蛮子们里,跑掉的那个!现在又回来了……而且似乎是个落单的傢伙。” 柳叶的眼神阴森了下来。 她的手已经摸到了背后那只猎弓上。 “应该也是躲在这山里有半个月的时间了……想必是没了粮食和草料吧!出来打些吃的来了。” 然而,杨胡却並没有太乐观。 一般来说,蛮子们的骑兵队伍摸不到什么好处,早该回到自己的草原上去了吧?! 可是这三个傢伙,偏就是在大承境內深山之中,藏匿了大半个月。 没粮,没草,凭啥撑到现在啊?!! 只能是…… 有人给他们送吃喝之类的! 杨胡想到这里,背心立即就起了一层汗珠子。 看著那为首的一位蛮子,他的眉毛皱得越来越紧了。 因为那个蛮子虽然是蛮族的破皮袄子,不过却给人一种莫名的章法感,並不像是普通蛮子骑兵一般的急噪。 最最关键的地方在於。 他还掛了个玩意儿在腰间,阳光照过去,可以隱隱看见上面闪著金属光泽。 这不是蛮族的东西。 倒是像极了……大承军里的那种腰牌。 第21章 腰牌 这块腰牌,就像根针一样刺入了杨胡眼眶。 蛮子身上怎么会有大承军的腰牌? 他心里的那一点怀疑越来越坚定了起来。 追杀秦英的蛮子用边军的箭,如今单独逃出来的蛮子又揣著边军腰牌。 这两帮人背后拖的是同一条线。 那个躲在西营里的內奸! “那块牌子我要。”杨胡低声说道:“活!” 柳叶愣了一下。 “三个蛮子还留活口?”她皱著眉头:“郎中,你当这是捉兔子么?” “撂倒俩,留下做首的那个瘸子。”杨胡飞速从药篓子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布包:“我有办法。” 柳叶看他一脸自信的样子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她抹了抹脸,目光一冷搭好了箭。 山风呼啸,林叶唰唰地响盖住了她的拉弦声。 “咄——” 一根箭发出。 最外面的那个蛮子哎呀了一声捂著大腿跌到地上。 另外俩个蛮子被嚇得跳起身拔刀乱瞅就是看不到一个人影。 柳叶就像是头猛扑著小动物的豹子一样从他们侧面窜了上去。 个头不高力气也不大但是柳叶很懂借力。 不和別人正面碰撞,专拣对方下三路攻击膝盖脚腕子后背什么一击不中立刻退走决不含糊。 踢翻一个用一根弓梢对著人家的后颈砸过去乾乾净脆。 那傢伙闷哼了一声眼前发黑一下子瘫倒在了地上。 这样的功夫是她在深山里跟野兽跟比她重一圈的强敌打架打出来的。 没有任何花架子直戳对手七寸。 为首的那名缺腿的蛮子一看不是样子马上想跑。 可就在这时候有一团灰乎乎的东西对著他的脸扑了过来。 杨胡什么时候绕到了他的侧面,將那一堆药粉扔上了他的脸。 这是杨胡拿辛辣的草药如辣茄之类的辛烈草药研成的一把细末。 蛮子吸了个满脸都涕泪直流眼睛都被火烧似的刀握不住捂著脸蹲在那里哇哇大哭。 杨胡一步跨了上来用两个手指在他脖子两侧以及肩膀点了几个下。 那蛮子整个人一软就跟抽筋一样躺在地上动弹不了只有一双眼睛骨碌碌转眼珠儿都是吃惊。 “成了。”杨胡拍著手慢悠悠说道:“我的这个邪法,专门整治那些不好好听话的傢伙。” 前后十几息而已。 三个蛮子两个晕迷了一个被按死。 那俩个晕迷的是到处抢人的蛮族流寇,柳叶见过这一號货,当年害她爹的就是这种东西,她的手里一点也不留情让这些傢伙没能醒过来。 柳叶喘著粗气看著杨胡的眼神变化了好多好多次。 她在山上和人拼过命知道一个汉子有多难啃。 可是这位郎中一把药粉两根手指就把挎刀的蛮子给镇压得像是烂泥一样。 不动刀,不见血,干得可怕! 她第一次清楚地明白过来,自己的命,当初是什么样的手救下来的。 头一次明白过来,为什么他们村人都把她当作菩萨一般供著。 这个平时嘻嘻哈哈、吃人的老流氓医生,真要是黑下来,比山里的蛇毒蛇更可怕! “你这手……” “医者手,可以杀人,也可以让你的人生不如死!”杨胡蹲下去,把瘸腿蛮子腰间的腰牌扒了下来。 沉甸甸的,是黄铜做的。 牌子上有刻著的一个『承』字,边上一个小字:西营,什长,赵。 杨胡瞳孔微缩了一下。 赵。 他想起什么来了。 上次那个借著王胖子来敲诈钱,然后被他用穴位『下诅咒』赶走的兵痞子,他也姓赵,也是西营的! 线索! 那个上门敲诈钱的赵兵痞,那个射进秦英身子中的边军箭,那个蛮子身上的西营腰牌,这三样东西本来看上去不搭界的珠子,现在被一个『赵』字穿在一起。 他又在那个蛮子怀里摸索了半天,摸到一块硬邦邦的发霉的胡饼和一小袋粮。 他抓了一撮放在指缝间,又凑过去嗅了一嗅: 不是一般蛮子有的、夹了沙子的炒米,而是大承才有的粮食,碾得很碎,加了盐的! 一个躲在深山里的蛮族败兵,怀里揣的大承的军粮,大承的腰牌! 答案只有一个! 有人,在背地里帮助流窜出来的蛮子! 能调动军粮,神不知鬼不觉的送到外面的人绝对不是一个小角色! 『拿回去吧』,杨胡把腰牌和粮包扎好了,又砍了几根藤条,把瘸腿蛮子绑成肉粽:“这活口儿,秦英要看一眼的!” 回到村里时候,天已经全黑透了。 秦英看见那块腰牌,脸瞬间就白了! 捏著腰牌的指尖泛白: 『西营,什长……这个赵什长我还识得。他是粮官底下管军需的,怪不得……怪不得我和那一队的兵马的去向和军粮补给蛮子们知道的那么详细!』 原来是这样! 粮官通敌,把边军的粮,边军的箭源源不断的卖给了蛮子,蛮子替通敌之人做了很多不入光的事儿,猎杀一个让一些人不高兴的女人! 一个追击案件后面,出现了一窝蛀食边军的硕鼠! 『这件事情比我想像的还要糟』秦英闭起眼睛,等睁开的时候里面全是杀气:『光是一个赵什长做不出这么大的事情来,他上面肯定还有人!』 『那你还回去举报他?』陆嫣轻声说。 秦英摇了摇头,而且非常决然。 “就靠一块腰牌,一个蛮子的嘴供!” 她冷笑,“俺那一队人怎么死在蛮子手里,俺们营里,死咬牙说遭了『流寇』,力战身死!俺要是光棍指著头告,人家还没弄清呢,先把俺扣上一个『临阵脱逃、攀诬同袍』的罪名!” 她顿了一下,声音小了下来。 “而且呀……”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滯。 杨胡默默听著,脑子里那本帐,越是算越多。 秦英没法子回营,不仅是伤的问题。 而是她回去,就等於送死。 这个村子,破院子,眼下成了她的救命稻草。 那个內奸想要的是她,她查无对证地烂在一座山沟里。 偏偏他不想让。 既然是浑水甩不清,那就索性往里趟吧! 那个內奸希望秦英死得无声无息,他偏偏要让她好好活著。 一个活著的女將军,就是一根扎进那张网里的刺。 戳破这堆屎的时候迟早是要发炎的。 杨胡瞅著那块腰牌,脑子里那一点“活生生过日子的心思”,越发的少了。 本来他是想著治病种草,抱著这一院子娘子,舒舒服服享几年小日子的。 结果呢? 浑水接踵而至地倒进破院里。 “甭著急!” 杨胡把腰牌放进了盒子,压在那枝边军箭旁,“咱们现在手里有活口,有脏货,这都是捅破这张网的刀! 不过……现在还不行。” 秦英盯著匣子,喃喃道:“抓活拿通敌,起了腰牌军粮,这可是边关第一大功,换了別的,早就捧出去领奖章走前途去了。” 她看了看杨胡,“你要记得,这功劳是你挣下来的,哪天有了,有我替你说句话,边军里迟早给你一本大功册。” 杨胡笑笑不说什么,但他知道这女人真把自己推上了贼船。 而面前这个整天吊儿郎当的小郎中,谋划大事的能力,反而比军中的莽夫强多了。 秦英越看他越是看不懂。 外面,又有夜风吹来。 那绑在柴房里的蛮子,还有他腰牌上的印跡,就像是一颗埋好的种子。 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变成炸翻这盆粪的雷! 第22章 药园成 那个蛮族活口杨胡让柳大给绑死了,锁到了柴房,一天三顿的管住人,就不审了。 秦英几次就想动手撬开口供,都被他摁了下来。 “急啥。”杨胡磨磨蹭蹭,“活口我们捏著,能跑哪去呢?那个內奸还不知他的人落在网里面了,正好。打草惊蛇不行,摸熟了情况再上,不迟!” 秦英瞪他半天,最后还真就把那股子火息了下来。 她带兵这么多年了,讲究的就是雷霆一击。 可人家却是个慢性子,慢的牙根痒痒,却又一步一个脚印挑不出毛病来。 “罢了。”她哼了一声,“听你的吧!” 內奸这事儿搁著,日子得过。 护村这一仗再加上深山上採回来的那点珍稀药,把杨胡的大梁,彻底坐直了。 方圆十里的地方谁家有啥疼啥病往茅草村奔。 济仁堂的孙掌柜更是三天两天往这里来催药,城里头卖的溜了,要多少多少。 求医的,求药的,抓药的从早到晚院门口就没停歇过人。 药园里那些採回来的药材晒要晒,切要切,捣也要捣,分门別类的收更要紧。 陆嫣识药,一个人在那里盯著,忙的跟团猴似的。 陆柔管帐管人,一边记著进出门外一边忙著做饭,常常做著做著就被喊过去量药了。 柳叶刚刚採药回来了,又要下去种那几亩地里的苗子。 秦英也伤好了大半了,拿著个杌子坐在药园子边上帮忙晒药。 可她终究是使刀的手,拈不起那点点的小药材。 好在如此深山採回来的好药还是堆了一地。 没时间晾的捂的发霉,差点糟蹋了筐子里的一株株七叶一枝花,把陆嫣痛的眼珠子都红了。 就这么几双人怎么顶得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这么搞不是办法啊”这日下午,杨胡擦了一下汗,招呼大家聚在一起。 “活口越来越多,咱们几个人忙不过来呀。” 陆嫣抬起了头。 “请人啊。”杨胡早有打算,“这个村里閒著的女人,半大的小孩招来帮忙,晒药,捣药看园子。这活不算太重,教了就行。给他们吃两顿饭,另外加给点钱。” 话一出来几个女孩子都是愣住了。 陆柔第一个想到了:“夫君说的是,拿钱雇村里人?” “嗯” “那太好了。”陆柔噼里啪啦的拿起算盘,“成药的进来了,养活了。村里人有了活干了,有了进项,我们也轻鬆。” 这个消息一出整个半个村子都炸开了锅。 管两顿饭给点钱,哪有这种事情? 不到半天时间杨胡院子外面就被女人挤了个底朝天。 “杨大夫我是啊!我手脚利索,晒药看园子,一样都能行。” “杨大夫,俺那口子腿不好,只能指望俺了,给俺个活儿干吧!” 七嘴八舌,爭先恐后的喊。 杨胡没急著答应,眼睛在人群中扫了一遍,看到了角落里那个瑟缩的女人。 女人姓刘,男人去年死在边防战场上了。 留下她带著一个七八岁大的娃,孤寡的一个人,村中过的最惨苦。 她不敢凑上去,远远站著,搓著手中的衣裳,既希望又不敢。 “刘嫂子,”杨胡先挑她的名字,“你来!” 女人傻了一下,猛地抬起头,不相信似的问自己。 “我……我可以么?” “看园晒药的事儿,你能做”,杨胡说,“娃也带上,园子里转悠两下子,饿不著他。” 刘寡妇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连声谢谢,说的话都不清楚。 其他情况相同的,也是被死在边防的兵卒留下来的孤孀,家中揭不开锅的人,杨胡都先挑他们的名字。 眾人都看著,先是沉了下去,接著有小声嘀咕道:“还是杨大夫心善……第一个想到了最难过的那几户。” 这比什么都会让人心安。 陆嫣在一旁看著,眸子也都柔软起来。“公子总是说占了便宜不吃亏,可这些事儿从来就没算过。” “怎么不算!”杨胡笑了一声,“村里人都记著这个情,往后我有什么事情的时候,他们不帮忙才怪呢!这个买卖太划算了。” 嘴上说著划算,心中那点意思,陆嫣却一眼看到透底。 人来了,药园立马有了生气。 晒药的把药材放在竹筐上面,翻来翻去。 捣药的一群妇人围著石臼,一下一下,捣得欢实。 刘寡妇的儿子在园子里捉著鸡跑,哈哈大笑著。 陆嫣负责辨別各种草药,分拣出需要晒乾、需要阴乾的。 陆柔管进出帐目,管发放工钱,把一群帮工搞得服服贴贴的。 柳叶找了两个手脚麻利的年轻人,教他们识得山里面的草药,辨识草药的质量。 秦英虽然帮不了忙,可是坐在边上,一身的煞气,没人敢偷奸吃懒。 她也不閒著,陪著陆嫣认药,將那草药的名字,草药性子一个个记住。 记住错一遍就皱著眉头再做一次,蛮横的很。 “將军认药,倒是比带兵认得好”,杨胡开玩笑的逗她。 “呆在这烂院子里面,总要学到一些东西。”秦英不理她,耳朵却不自觉发热了起来。 就连柳大都有事情做了,拉著刚买的驴车,拉出去送捣好分好的成药。 回来说著村子缺少的盐巴针线,儼然成为了药园子外出的两条腿。 等到吃饭的时候,陆柔陆嫣做的两大锅杂粮饭,加上菜汤,一碗一碗餵帮工吃。 这些人平时都是饱一顿饿一顿的,哪里能吃到管够的饭? 一个个吃的面朝黄土背朝天,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刘寡妇悄悄把自己的碗里的肉两块扒到了娃碗里面,她自己就著菜汤吃白米饭。 杨胡看见了也没戳穿,他跟陆柔说了句,让你给这娃碗里加点吧! 那娃端著碗抬起头来,有些胆小地看著杨胡,露出了两个小兔子一样的白牙。 刘寡妇眼泪哗啦一下出来了,她拉著娃就准备给她磕头,陆嫣笑了出来:赶紧起来,杨大夫看不得这东西。 几天的时间,杨胡这小小的药园子就成了茅草村最繁华的地方。 捣药的声音,人们的欢声笑语以及娃娃们跑来跑去玩耍的动静,白天黑夜不停的响。 村里以前一些特別穷困的人,吃了杨胡他们这两餐饭,外加一份工钱,都高兴得不得了。 每个人提到杨胡时,除了说是神医还是活菩萨,现在还多了一个称號: 有良心的好人。 看著这院子里面的欢乐气氛,杨胡心底一股子在边境扎下来的信心,更加坚定了。 有名又有钱,还有人手,並且有颗人心。 他一个烂地方,竟然就这么给他折腾得有模有样起来了。 贫穷归贫穷,混乱归混乱,可他就在这里,边塞之上,给他,给身边几个女人都搞出一个能混一辈子的地方来。 正在对帐的时候,孙掌柜又来了。 这一次他的脸色要比之前都要好些,说话的声音也压得很低。 杨大夫啊,您成药的事情就好办了,可就是城里的那位老太爷,病的厉害,老太爷府上很著急,想问问您到底要不要去一趟? 这次老太爷的病开的价格高了一些。 第23章 大价钱 “大价钱?”杨胡放下帐本,“多大?” 孙掌柜伸出了一个手指头,悄声说道:“定钱呢,先给这个。五十两。治好啦,另加奉敬!” 五十两! 饶是杨胡见过一些世面,也是稍稍一扬眉毛。 这个数啊…… 足够整个茅草村子一年的生活费啦! “那个老头子,是城里头啥人?” “姓周啊,城里头数一等的大粮食商人。”孙掌柜说道,“半座城里头的粮店,都是他家的地盘。跟府衙里面也攀得上亲戚,就这么个人生病大半年,请尽了城里的医生,吃了几百副药,瘦得皮包骨头,可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又吃不香,又睡不寧,整日气若游丝的。城里的郎中说是『臌胀』,开的药,全不管用。” 杨胡没接嘴,耷拉著眼睛,在桌子上拨著手指头。 四肢细瘦,肚子膨鼓,久而不能痊癒。 他心中有了七八分主意。 搁自己以前的世界,这病可不算太难断。 十之八九,是肚子里生了什么东西! 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胀气或者吃坏了肚子,而是麻烦的东西! 想起来了。 那河沟外面,水汪汪的,村里人经常过去捞鱼、洗澡、餵牲口。 那水里头的祸患,看不到喝不著,但是往身上溅,日积月累,就落在肝上、肚子上了。 等到鼓肚子出来的时候,往往已经是三五年的光景。 这病啊,喝普通的药治不好,要用些猛性的药,先把“虫子”打了下去,然后再慢慢调理身体。 偏偏的是,他的药园子里那些杀虫的猛性药,还缺了那几种最关键的东西! 常山,檳榔,还有一种生长於深山老林里面的雷丸! “可以治吗?”孙掌柜搓著手掌,眼巴巴的问道。 “还没看呢,不知能否治好。”杨胡不紧不慢的说道,“不过,还是有几分可能吧。” 孙掌柜一听这话头,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那,你肯去城里了吗?” 杨胡也不急著说话。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孙掌柜,回到了家里。 几个女人,都在。 “五十两的诊金,可是城里头数一等的阔佬哦。”陆柔拿著算盘子,既想要动心,却又怕犯心,“夫君,治好了的话,咱俩药园以后……” 杨胡哪里不动心啊。 治好城里头数一等的阔佬,五十两不过是开头而已。 往后的一城达官显贵,富商巨贾们,哪一个没有点怪病杂症? 名声如果真的传进了城里头,他就算是真正在这边塞站稳脚跟了!那是真真正正,乡下的小郎中,这辈子都换不来的台阶! 但是越是大机会,就越要看清楚脚下的坑。 “我知道这是大机会啊!”陆柔打断他的话,只是目光盯著秦英:“可是城里不一样啊,这穷地方!周家能跟府衙扯上关係吗?府衙背后是什么人?谁知道……” 他顿了顿:“还有啊!秦英的身份,村里可以瞒住,进了城,那么多双眼睛看著,瞒不住几天的!万一碰到认得自己的老熟人怎么办?那还是祸不是福?”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秦英的脸色也黑了。 她是知道的,自己现在是一个见不得光的『死人』。 杨胡进城扬名,本来是个天大的喜事,可是因为自己,又平添了许多顾虑。 “我留。”她道,声音冰冷:“你进城我去不去都不要紧,我就在村子里一个人,没什么事。” “疯话。”杨胡根本就没有考虑,直接就拒绝了:“让你一个人留在村子里,柴房还有个蛮子,那內奸也没揪出来呢。我走了,谁管你?” 秦英一愣。 她以为自己开口留著,是给自己减负担。结果没想到,他第一个想到的是“谁管你?” 她那一颗原本冷冷硬硬的心窝,不知怎的,软了一下。 “公子,我想著不忙嘛。”陆嫣温柔地道:“那个老太爷的病,拖那么长时间了,也不差十天半个月。咱俩先把治的猛药配齐,再把村子安顿好,內奸这事、柴房的那口活鱼,总有个说法,等这边稳固之后再去谈进城的事,岂不是更加保险?” 她说的,是一字不露。 杨胡看了她一眼,心里又记一笔。这个陆国公府里的大小姐,做事的功夫,比他还强。 “嫣儿说的有道理。”他点点头:“孙掌柜那里,我回个信,病我接下了。但愿药配齐了,半月之內进城。” “那么这半月里……”柳叶听了一阵子,脖子一梗插了一句:“採药,我去。你说需要猛药,我进深山给你找来。鹰嘴崖再往里的地方,我都敢去。” 杨胡看看她,笑了。 “好啊,到时候少不了你的。” 柳叶得到了这句话,耳根又悄声红了,扭头玩起了自己的弓箭。 事情就是这样定了下来。 进城的大门,算是一开了缝,等药配齐了人定,就可以起程。 五十两定金,孙掌柜次日就有人送了过来。 这笔钱,杨胡可不敢捂著。 拿了一半出来让柳大去买治病所用的药材、工具。 又给药园添了两大火灶两张晒药材的竹架子。 剩下的钱给了帮工妇女们加工资,並且拿出了一些米粮,分发到了她们家。 钱塞了出去,然后马上又花完了。 陆柔一边记帐一边嘖嘖:“夫君,五十两都还没焐热呢。” “钱啊,攥在手里是死的,拿出去才是活的。”杨胡叉著腰:“花在哪呢,往后面赚回来十倍五十倍。” 日子,就在杨胡在县城前忙乎,一天紧似一天。 柳叶按照杨胡开的单子,上两回大山,居然就连那很难找的雷丸也寻回来了,但是一双小手又多出了几道新疤,被杨胡摁著敷了膏药,少不得又是叨咕几句『逞能』。 杨胡也没有閒著。 进县城最少三天时间,最多半个月,村子里的事儿不能耽误了。 柴房里的人,让石头哥看著,药园里的事让陆嫣陆柔做主,然后他又交代了一遍,告诉秦英,你刚挨了一刀,伤还没好,別逞英雄了。 这桩桩件件,安排地水泄不通,这才放下心来。 眼看离半个月的时间不远,药材也准备得差不多了。 但是,在杨胡开始打算去城里的时候。 村子里的东边响起了撕人心肠的声音: 石头哥带著一身土泥衝进了院子,脸已经没有血色了。 “杨大夫!不好了!”石头哥颤抖著:“村子的东边,老钱家,还有李寡妇家,好几个晚上就一起病了,上吐下泻,一身都是烧,人也都快懵圈儿了!” “听说……听说隔壁村子里有几个,也是这种毛病!” 杨胡霍然站起。 上吐下泻,发高烧,一夜好几家,而且还蔓延到了隔壁村子里。 这几种病症,杨胡心头一凛。 现在正是夏天和秋天,天气温热潮湿,最容易出这样的病症。 一家接一家,一个村子接著一个村子,若是压不住的话,他们这个茅草村,恐怕连带旁边的村子都会搭进去。 所以进城的日子,那个城里五十两银子的大顾客都要往后放一放。 脸色也垮下来一些。 不是那种普通的病。 这就是疫。 第24章 瘟神 天亮不到一半,村东的老钱家、李寡妇家哭声都没止住,村西又抬进来两具尸首。 一样的毛病。 吐、泻、发烧,全身乾瘪,像被人抽走了精血一样,眼泡深陷,抓一把肉掐一个坑,半天爬不起来。 不到一天工夫,茅草村就倒下了七八家。 而隔壁村捎过来的消息更可怕。 那边死了两家! 村子里沸腾起来了! “瘟神!瘟神来了!” “我说啊,上次闹蛮子,又造疫又死人,把瘟神惹上了,要来收人了!” “赶紧请神婆,杀鸡宰羊,送瘟神啊!” 晒穀场上,刘神婆披头散髮,铜铃乱晃,绕著一堆火腿烧的纸钱又蹦又跳,全村老幼齐跪在地上,头叩成了马蜂窝。 有的人已经嚇得收拾细软,要往山上跑! 杨胡趴在病人的床上,拨他的眼皮摸他的脉,越看眉头越皱。 他心中雪亮。 哪里来的瘟神? 病他知道! 吐,泻,发烧,脱水致死,一传染一大片! 搁在他那个世界,一眼就能看出这病是什么,时疫! 是脏东西吃了进肚里闹出的毛病。 病因不怪天,在水! 他在炕边,没急著开方子,先在脑子里將这些事过一遍。 天旱,雨少,河沟枯乾,村东那一口老井又和猪圈牛栏挨得最近,污秽一渗,整个老井都被污染了。 这一串串下来,病从哪儿来的,说得清清楚楚。 夏天秋天,天气炎热,村中的水井河沟,只要哪一处被污染,喝了沾过的人会传染给另一处,一村瞬间就是一村。 別人认为这是上天惩罚、神仙作祟,他却只觉得是件有始有终的事。 查得到、治得好! “杨大夫!你倒是说话啊!”村长大哭起来,抓住他胳膊道:“是不是真的得罪了瘟神?怎么整?” 杨胡站了起来,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没有瘟神。” 场上一时安静。 刘神婆铜铃僵在那里。 “这不是天谴,这是病。”杨胡四面看看,“病由水而生,村里的水不乾净了。” “放屁!”刘神婆跳起来,尖叫起来:“那水祖宗爷辈子喝了几十年,咋就不乾净了?你一个嘴巴上没毛的年轻郎中,懂屁呀?明明是你造疫,把你家的真瘟神引来了!” “对对,他家造疫,把真瘟神招来了!” 有些人跟著瞎喊。 杨胡懒得跟她废话。 他想的是保住一村人命,而不是嘴上占便宜! “村长。”他转过头道:“我把话挑明吧。你要这样,保得住大半个村人,你不这样,十天之內,村子里十去八九。” 村长哆嗦了一下,“说吧!说吧!” “第一,村东村西两口水井,从今儿算起,封了!谁都甭想喝水!” “封井?封井!”村长傻眼了,“那全村咋办呀?” “第二,后山的那口山泉,远倒是远一些,水还乾净。给壮劳力挑过去,挑回来还得烧开水喝!再干活再用。” “第三,病人全部挪到村尾的两间屋子,分开来住!看护他们的口鼻都拿湿毛巾蒙上,出来就得用烧酒、肥皂把手洗一洗。病人吐出来的噁心东西,挖坑埋掉撒石灰,不准往河沟里倒!” 一件接一件,听著村长脑袋都涨坏了。 封井,隔人,烧开水,扔噁心东西……一件都没听过。 “杨大夫!封了井,大伙可不怕你跟他们拼命吗?” “渴嘛,死不了人!”杨胡瞅著他,“喝了脏水,那才是真要死人!” 村长正纠结的时候,里屋帘子掀起,秦英抱著门,一股冰冷的气息扑了过来。 “都听杨大夫的!”声音不大,但有著高人一等的霸气,“出问题我负责!” 村人都被她这股子杀人放火的味道压住了,嗡嗡嗡的议论声竟然小了很多。 杨胡瞄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总是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帮自己顶一记腰板! 有秦英在场,村长豁出去了,吆喝一票壮丁,开始封井挑山泉搬屋子。 一村子人半信半疑的,被逼著忙活了起来。 可封了井,怨气还是压不住的! 半会工夫不到,几个男人拿著空木桶围过来,衝著杨胡脖子一梗,嚷嚷道: “井封了,泉水太远,老头老太太小孩都渴得嗷嗷哭,你这个嘴巴上没毛的小年轻郎中,治不好病,还断我们村子的水,是什么意思啊?” “渴,忍著点!死不了人!”杨胡没发火,指著村尾两个白床单的尸体,“喝了那井里的水的人现在都躺在那了,这井里的水,你们要哪个儘管去喝!” 那几个男人们看著白床单,脸色刷的苍白,骂骂咧咧的,最终还是撅著屁股,拎著空木桶向后山挑泉水去了。 人群当中,又有想要闹起来的,都把话吞进了肚子里。 病人这边,杨胡也一刻都閒不住。 这病最难熬的是,吐和拉,把人的內里水和精华给弄光了,神仙也救不回来。 让陆柔燉一大锅粘稠的饭汤,加上盐,一点点红糖,热乎乎的端来,一匙一匙的扒开病人的牙缝往里面灌。 第一个灌下去的,是老钱婆娘,吸多吐少,马上不行的样子。 杨胡亲自守著,掰开她咬紧的牙关,米汤跟著嘴角往下滴,大半都漏了出去,能吃到肚里的没几口。 “不要停啊,一口是一口,灌进了就是活命!” “光止呕吐没有用啊”,一边餵她吃饭,杨胡一边对陆嫣说,“得把流失掉的,一滴一滴的补回来。吃不到的,就一点一点慢慢浸进去,半个时辰餵一顿饭,断不了!” 这种办法,在他之前的世界里是要往血脉里面塞的。但现在这个环境没办法做到这一点,只有用最傻乎乎的办法,一口一口地给病人们吃回去。 陆嫣、陆柔、柳叶,加上刚刚学著认药的秦英,全部开始干活了,一人照顾一个病人。 秦英负责最多的那些病人,按照杨胡的教导,一边给病人喝水,一边给他们翻身抹汗,这一晚都没有睡过觉。 后半夜休息的时候,她突然轻轻地说了一句:我在这军营待了好几年了,最害怕的不是敌人攻过来,而是我们营地发生疫情,一场疫情,不打仗就死了一大半,多少人不是战死的,而是因为腹泻、发烧而死去。 她看了杨胡一眼,然后道:“你的封水隔人补汤之术,如果搬到军营之中去的话,可以顶住一支偏师。” 杨胡心中一阵激动,脸上却只是笑笑。 他听得出来,这女人的意思还是在让他去当兵这条路走,再走一步而已。 一个时辰,两个小时。 当天暗下来之后,第一批灌入米汤中的患者们,那一双深深的瞳孔居然恢復了点生气,曾经烧糊涂,不认识自己的那些患者,也能够发出声音回应他了。 一个汉子扑通一声跪在了杨胡的脚下,紧紧抱住了他的膝盖,“杨大夫,我娘她……她喝了水了,她还能活下去!” 杨胡把他扶了起来,却没有太多的喜悦。 他知道自己才刚刚打开一个缺口。 封井断水的怨气还压在心头之上,挑水、煮水、隔人哪一项失误,都是前面的努力白费。 更主要的, 他走到村子东面那个被封死的井边上,藉助火光照了一下,越看眉头皱起的越大。 这场病来的太快太猛,一夜之间就能从几户人家传染到別的村落之中,普通的水变质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蹲下去,对著火光仔细观察著井台边缘处,那里有一小堆潮湿的泥土,有些痕跡並不是他们村子里的人留下的。 脚印。 边军式样的靴子印。 杨胡的心狠狠一颤。 这场疾病不是老天爷发下来的。 是有个人把什么东西放进了井水中。 第25章 人祸 几道边军的靴印,像几根针一样扎在杨胡心里。 他不声张,让柳大找了根长长的竿子,一头绑了个铁鉤,轻轻摸进了那口水井。 几勾之后,捞上来一团烂泥里的东西。 是半片烂掉的兽皮,还有一块破布包裹的东西,里面黑乎乎的一塌糊涂。 腥臭欲吐。 柳叶捂住鼻子,脸都变青了:“这是啥?” “这是人!”杨胡盯著那堆腐物,“特意丟到井里的,想让这水坏的更快一点、毒性更强一些。” 他继续解释: “本来就被坏的很快很狠的井,突然这么坏?不对劲!是因为这坏的太快太狠吗?那才不对,明明是有人故意坏,往这井里扔东西坏的!” 秦英也赶了过来,蹲在地上看著那些鞋印和兽皮,脸色越来越灰暗。 “边军的鞋,蛮子的皮,又是这两样凑在一块。”她说,“就像赵什长那条线上的人做的。” “蛮子退了一次,明面上抢不来这里,便来阴的了,往井里泼毒。製造一场真正的瘟疫。” 秦英躲在村子的一个角落,苟延残喘。 结果却是被这场阴间瘟疫牵动了一整村人的死活,差点全死了。 “心好狠。”她攥起拳头,手指都变得惨白,“为了要我的命,不惜灭一整个村。这笔帐,我记下了。” “狠归狠,但也是蠢。”杨胡把那团腐物塞进油布中,“他们是以为这是一招灭绝计,计算著乡野中没有人会知道这瘟疫是怎么回事儿的。没想到啊,遇到了我。” 这话听著无趣,但他却有一股底气。 人祸是解决了。 但是现在? 救命最重要。 封了井,挑起了泉,又做了个隔离屋子,並且隔夜喝一碗米汤补元气,这几样笨功夫过了最可怕的一天又一天。 而三天以来,杨胡基本都没睡著觉。 白天一家一家上门复诊,盯著挑水和煮饭,晚上则坐在隔离屋子外,每隔半小时就会去瞧一眼脉象、看看吐和泻有没有停止,然后再將一碗米汤给灌了下去。 陆嫣负责分药熬药,嗓子都已经哑掉了。 陆柔呢,记得哪家有几个人、哪个人能吃哪种食物、哪个还能喝米汤,算的一笔笔清楚。 柳叶力气最大,挑水、背病人、挖垃圾,干起活儿来一点也不客气。 甚至连秦英都在帮著看管最严重的几名村民,一宿一宿的熬。 靠著这些手,將一村人都从鬼门前,一步步往回拉回来。 到了第四天上,病势就按捺住了。 新出现病例的人一天比一天少了。 村尾那两个隔离屋子里,喝几天米汤盐水的病人,都能下地了,能扶著墙挪到门口晒太阳了。 就连最早被抬进来,眼看就完蛋的老钱家老婆子,也活了,被儿子搀著,颤颤巍巍来给杨胡磕头,嘴里嘟囔就一句话“活菩萨”。 一村人都从死亡线上,给硬生生拽回来了。 邻村那里,杨胡也喊柳大把方子法子送过去,封井烧水补盐汤。照做也就陆续止住。 等七天过后,茅草村再也没有新的病人出现。 村子復活了,人也彻底变心了。 先说要造谣『杨胡造疫情唤来了瘟神』的,这会臊得低下了脑袋不敢抬头。 再说先要请神婆送瘟神的,现在提起杨大夫恨不得真把神供上了。 那个刘神婆跳了三天的大神,烧了几筐纸钱都没看出病好一个,杨胡封井餵了几个盐米汤,一村人都活了。 分分钟见得明白。 她再不敢在村里晃著铜铃,灰溜溜地躲在家中,好一阵子都没敢出面了。 村长拄著拐杖,带了一村人要给杨胡磕头。 “使不得啊,使不得。”杨胡连忙阻拦,这个场面他实在是受不住。 “杨大夫!”一个汉子红著眼睛,扯开嗓子喊道:“打从今儿以后,你说东俺们都不往西!你说封井,俺们就封井!你说那是病不是神,那就是病不是神!” 满村人齐刷刷喊道。 这一场瘟疫下来,杨胡在这茅草村说的话比村长的,比那供了这么多年瘟神的话,都管用了。 连续几天,院门口又开始送东西上来,鸡蛋,新米自家捨不得吃的大腊肉,乡亲们都红著脸丟下就跑掉了。 还有那生病痊癒的老人,拉著小孙子非要给孩子拜乾爹,沾上活菩萨的福气。 石头哥也是逢人吹牛皮,“我说过了吧?杨大夫天上星星下来了!那个瘟神在他面前屁都不是!” 那一张嘴,震得整个村子都在响,引得一群人哈哈大笑附议。 笑闹间,这两天压抑在人心底里的死气终於散开了。 秦英站旁边听著,许久,才来到杨胡身边。 “不花钱不劳力,灭一场屠村的瘟疫,找出幕后那个奸贼。”她的声音很低,但是很诚恳。“杨胡你信不信,这个功足够你挣边军一个出身。” “出身?”杨胡挑眉。 “乱世医得了人,识破阴谋,镇得住人心,这样的存在军中抢都抢不过来。”秦英看著他,眼眸比任何一刻都正经,“我的老部属要是还在,我一定把今天这两功一字不漏的报上去,保你能一个出身。” 杨胡笑了,没有说话。 但他的心中却知道,这个女將军,是一步步地將他这两条路,往一处引。 甚至连他那一点『守著药园,安生过日子』的想法,在这个从井里面挖出来的一坨烂泥后,也淡了一些。 这浑水,他逃是逃不了了。 晚上,杨胡將这包烂泥,箭矢,以及这块令牌一起锁到了匣子里。 三样东西,三条路,现在都指在一个名字上面:西营,赵什长,然后还有他上面那个人,那个还未出现的人。 “等进到城里头”,对秦英道:“这案子,你这內奸,才能往深处走,城里有能搬动西营的人。” 秦英点了点头。 进城里耽误了一个大月余。 但是隨著这次疫病消退,人的生命安全也稳定下来,再加上他准备的各种药也都准备好了,城里的周老太爷生病已有大半年时间,不能再继续拖下去了。 他们得出发了。 但是这齣发,有些事需要担心。 就是柴房中那个蛮子,杨胡现在是给他设了一层迷魂阵。 他需要石头哥,带上一些可靠的大汉兄弟看著,昼夜不分地监视著,千万不可在这时候让那蛮子趁机逃跑了。 还要留心著自己的药园与医馆,刚刚建立不久,更是需要有人在这里照顾。 最关键的是秦英的身份问题,这个事情,虽然村子里可以暂时隱瞒过去,可真进了城,那些达官贵人的眼睛多了去了,更得让他藏得严实一些才行。 杨胡在脑子里將这些事情都想了又想,最后跟陆嫣算计了半天,隨行的谁,留守的谁,活口该如何处理,家里人该如何安置,等等等等……所有的事情都考虑了一遍之后,算是放下了心。 柳叶更是爭先恐后的想要跟隨进去充当护卫,杨胡应允了下来,进山的时候要跟著一起去採药,这柳叶有一手射箭的好手艺,进城里则能帮著他保护秦英等人,是个好帮手。 而秦英也是考虑再三,决定也要跟著去一趟,毕竟这內奸案件,自己只有进了城才能查个水落石出了。 外面,一场秋雨刚落下,杨胡朝著城的方向慢慢地嘆了口气。 这一次,他真的带著一身医名与半匣子的铁证,进入了这个深潭之中。 第26章 启程 进城的时候,定了在疫散后的第五天。 这几天,杨胡把里里外外的事情,一桩桩梳理清楚了。 药园子,让柳大看著,刘寡妇领著几个帮工的老婆子打下手,浇浇水晒晒药,记帐也上了手。 陆柔把帐册抄了一份留在村子里,哪种草几钱,卖给人家谁谁欠著谁谁……写的清清楚楚。 柳大扛著把锄头,憨憨的搓著手。 『杨大夫去吧,园子里有我呢』,他闷声闷气『一颗苗都旱不死。』 这个人嘴巴笨,做事倒是实在,这段时间杨胡看得出来,柳叶可以託身的哥哥,差不了多少。 柴房里的蛮子活口,绑得紧紧的,让给了石头哥。 『哥,这个人金贵著呢,昼夜都盯死了,少一根头髮,我回来找你!』杨胡拍拍他肩膀。 『放心吧,杨大夫你儘管放手的做。』石头哥拍胸脯,那嗓子震得屋子的房檁子都嗡嗡作响『借他十条胆子,都逃跑了!』 出城那一天,天刚蒙蒙亮。 杨胡没有想到的是,村门口这么多人。 老钱家婆娘,颤颤抖抖扶著个棍棒,把一只篮子鸡蛋往陆嫣手上硬生生按过去。 治好没有治好的,挨堵没有挨堵的,还有药园子里求生计的,一大群。 『杨大夫,你要回来哦。』 『是哦,咱村子缺了你怎么办?』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个傻傻的人,吭哧了半天,憋出来一句。 『杨大夫俺一条命,是你救回来的。』 说完眼泪就下来了。 后面一群,挤过来个女人,怀里抱著个小孩。 那个小孩前一阵拉稀发烧,快没气儿了,是杨胡守了一晚上,一匙一匙喝的米汤盐开水救回来的。 女人什么都不说,只把小孩的小手往杨胡面前晃悠。 『娃他爸说,这个娃一辈子都记得杨大夫你的恩。』 杨胡心里也有些不好受, 一个外来户郎中的他,原本就是想要找个地方安生生活。 谁知道在这个穷到屁滚尿流的边塞小村落了根。 『你们都回去吧。』他摆摆手,语气放低一些『不是不回来么。药园子在那里,我还回来分红包呢。』 一群人笑了起来, 笑的时候,分別的黏巴巴气氛,还是鬆快了一些。 陆嫣抱著那一篮蛋子,回头又看了一眼村子,眼圈有点潮湿。 陆柔挽著她,轻轻安慰:『小姐我们还回来。』 秦英没有开口说话。 她只是站在车上看著这群男女老少给自己送行的画面。 眼睛总是一副冷冰冰的女人,这一次在面对这种情况时候,有了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她在军队待了十几年,见识了无数武器。可是这样一群人捧在手心里,不舍的把她放下去的感觉,还是头一次遇见。 车马是他早准备好。 一头骡子拉箱子和药材,陆嫣陆柔上了;杨胡牵马在前,秦英柳叶左右隨。 秦英换了身粗布衫子,抹上一些灶火灰,把自己高高在上的气焰,生生按了下去。 可杨胡知道,她的这只手,没离过袖中的短刃。 烂肉、箭、腰牌。三件宝物,是掀翻这张大网的刀,也是引颈送首的火药包。 “匣子还藏著身上吧?” “晓得。”秦英瞄了眼杨胡马背上的木盒,“进城水太深了。赵什长身后那人,谁知道我没有死。” 她转了个头,瞥了眼杨胡马背上的匣子。 臭肉、箭簇、腰牌,三者相连,才能揭竿为义,惹来灭顶。 “丟了什么都行,不能丟它。” “懂。”杨胡笑了一下,“扔啥啥,都不能扔它。” 风吹自塞外草原而来,夹杂著黄沙,在他们脸上划出一道道印痕。 官道两侧无尽的荒草,遥远的山峰。灰扑扑的。 这就是边塞。 苦,贫,却也是他们这几日扎根的地方。 秦英骑在马上,身材笔直,那是多年驰骋马背所养成。 偶尔扫过杨胡,並肩策马前行的郎中。 这傢伙总是吊儿郎当,嘴巴没正经。可护起人来,比任何人都靠谱。 封井、退蛮、揪奸细。一一出手,都不露声色。 她认识不少硬骨头的猛將,可还没见过这么一个人。 一根银针就横扫千军。 “你看啥呢?”突然间,杨胡扭头。 “我看你认得清楚不清楚路。”秦英转开了眼,脸颊悄悄红了一截。 杨胡笑了笑,没有戳破她。 出了茅草村,过了邻村。 没想到邻村也有几个等在这里的人,都是当初疫症里面,听著杨胡的方法,封井烧水喝些盐巴水,捡回来的一条性命。 一位老汉拦在路上,非要在杨胡面前磕头不行。 “不敢不敢。”杨胡连忙下马相搀。 “杨神医!”这位老汉嗓门极响,“俺们邻村30多口子,全都是听您的救活了,这点心意您必须收!” 塞过来的是几张烤饼、一小袋子粟米。 不值钱。 但杨胡瞧著那一张一张脸,又不好意思推掉。 神医?这二字已经从茅草村传到邻村,顺著这条通向县城的大马路一路向前漂移。 医名就是医名。 虚无縹緲的,可它比金钱实在,能帮杨胡支撑在那座县城站住脚跟,保护一家老小。 “杨大夫,俺家掌柜的叫我送一句话,”那伙计抹著汗,“城里的周老太爷又不行了,城里头的名医,都看不好,要不来,就是想您嘞!” 杨胡拿著碗的手顿了一下。 周老太爷,臌胀! 这种病他是了解的,肚子里面有了东西,別人不知道是啥毛病,都当成水鼓,当成绝症,越给病人灌药,人就越少。慢慢的被熬掉了。 “知道了。”放下了碗,“回来告诉你们老板,半个月內,我一定过去。” 伙计说了个诺字,欢欣鼓舞的跑开了。 杨胡看著城的方向嘆了口气。 一波接一波的活啊。 这一次,他来城里面的活计,怕是没那么容易过了。 再次上马之后,走出不远,柳叶忽然勒住了韁绳,回身看了看。 “咋回事?”杨胡问她。 “后面。”她蹙眉道,声音压得很低,“自打出了邻村子,我就觉得有个傢伙远远的吊著,不远也不近。” 柳叶也是个猎户出身,打猎时候跟踪辨別踪跡的能力最强。 杨胡不动声色,顺手拿起韁绳,余光扫向后面。 官道上的行人不断,不过是一个戴著帽子、脑袋一直埋的汉子,的確远远追上来一些距离,不快不慢,在他们身后跟著三五米之外的距离。 杨胡脑子里转念飞速思索。 一路上,从茅草村里走出来的时候,知道他背著那个匣子的人不多。能够这样快追上的也只有两种情况。 一是赵什长那一条线上的手下早就把茅草村围堵了起来,怕的是他这匣子一旦进了城,落在能够扳掉西营的人手中。 “別回头,咱们正常行走,柳叶在前面开路,秦英你在后面护著车子,到了前头的小镇上去,人多了,想办法摆脱那个吊著的人。”他说得很低声,“至於你那把短匕首,可以隨时掏了出来。” 柳叶也不动声色,闻言低声答应一声,手上却摸著已经抽出来放在身后的那柄短匕首。 秦英的脸色变得很阴沉,她放在身边的另一只手捏成了拳头。 “那就是衝著匣子来的。”她说了一句冷语,“咱们还没进城呢,城里那张大网,就已经伸爪子了。” 第27章 劫道 那根斗笠尾巴,吊了一个下午。 杨胡不回身,可脑仁里早就给那道走了个来回。 过了邻村的小镇子,往城上走,是一段20里的荒道。两旁全是半人高的枯草乱岗,是有名的大流氓窝子。 要干,就在这段上! 昨天夜里住在邻村,他就跟柳叶,还有秦英打过了招呼。 柳叶前探,那俩猎户的眼睛,连鬼都不会瞒下;而秦英一直趴在骡车上,护著陆嫣陆柔,手里那把短刀也从不离身。杨胡自己呢?將那个装满了烂肉和弓箭,以及腰牌的木盒子,牢牢系在身后。 这三样铁证,都是要命东西! 看他这条尾巴,还能玩到哪去? 中午休息时,路上又多了几个人。 一小帮赶牲口的商人,五六个骡子拉著茶叶绸布,赶车的伙计加上老板,总共有七个八个人。老板姓周,是个瘦得皮包骨头的男人,一路盯著杨胡他们这群带女孩子的车驾,凑过去说话。 “诸位是进城来的?这荒道危险,前面刚有几个商人遇了强盗,要不一起拉拉伴?人多点胆子大。” 杨胡恨不得就这样。 人多的话,这条狗尾巴倒是不好咬。 “求之不得啊!” 他说著点头,將小贩子们併拢一块,浩浩荡荡地上了荒道。 枯草在风中沙沙响,远方的乱石岗黑乎乎一片,连个鸟都没看到。 太静了! 杨胡余光一瞥,那个穿斗笠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转在前头去了…… 他的心咯噔一声! 果然如此。 果不出意料,在乱石岗的最狭窄处,路边两侧的枯草中,呼喇喇冒起一群人来。 七个人八个傢伙,举刀蒙面,將道路堵得紧紧的。 为首的独眼大汉笑起来,露著一双焦黄的牙齿。 “这条路是我开的,懂道理的,留下值钱的、还有女人,怎么样!” 那独眼大汉慢慢踱步上来,刀背在手上打著响,啪啪啪…… “这条道,过路的,谁不留下买路钱?”他撇开商人们,然后盯向了车上,“今儿运气不错,还有这么水嫩的女人。” 商人们的伙计们都抽筋发麻,有的人已经將口袋扔在地上了。 周掌柜的一条腿都软下去了,哆哆嗦嗦想求饶,嘴巴一张却又闭上了。 这一帮恶棍名声不小,求是没有用的! 杨胡却没有那么紧张。 他瞟了瞟流窜的强盗,再瞧那群缩在人后的傢伙,遮掩住脑袋戴斗笠的那个男子。 “冲我来的,对吧!”他心里有数。 这一拨恶棍是临时凑齐,真正想要这只盒子、要秦英的,正是这条斗笠。 独眼大汉见他不怕,反而笑了起来,一刀指在他面前。 “哟哟,还有个不要命的啊!哎呦喂,看这小胳膊小腿嘴没毛的,哎吆,什么的?啊嘞嘞,你个小郎中敢瞪眼!信不信老子一刀咔嚓了你!” “咔嚓了我?你都別想拎起来!” 这独眼大汉怔了一下。 就在这怔了下的瞬间,杨胡的手,伸到了药囊子里! 然后发生的事情,快的让一群流贼还没反应过来呢。 杨胡一拧腰,兜头一喷,一团金黄黄的东西,在风中飞舞而出。 辣茄子啊,藜芦啊!都是磨好的药粉! 颳得风去就是流贼这边! 一下子扑上来的前三四个,捂著眼睛惨叫不已,泪流鼻涕的挡都挡不住,直接跌坐在地上! “俺的眼睛疼!!俺的眼!!” 这时候就有点混乱了,柳叶欺身上前,一把匕首,专拣握刀的人的手腕与膝盖出手,转瞬之间又干翻了两个人。 “啊呀啊,我要报仇啊!!” 那独眼大汉也是怒极,一刀切向杨胡,结果杨胡却只是冷冷一笑,一刀精准无比地磕开了对方的大刀,然后手背对著脑袋狠狠地砸过去,顿时砰的一声,独眼大汉的脖子被砸的翻了起来,摔在地上再也不醒。 乾净利落,乾净的没半点拖泥带水。 周掌柜以及一帮伙计都看得呆掉了,那是杀过人上过战场的女人啊! 开车的那个伙计都嘴巴都张成了o,半天没闭上的意思。 “那…那这不是逃难的大嫂…”有人喃喃道。 不过这念头刚刚出现,就被杨胡掐断。 他不著痕跡的站到了前面,堵住他们的视线,笑呵呵的喊了出来。 “都愣著干什么?给老子捆人、收拾刀,別让跑了!” 就这么一说,就將大家的视线岔开去了。 秦英那玩意儿,一点不能露出来! 所以秦英立刻收敛了自己的气势,回到自己的车边,低头抿著嘴又把刚才那一股杀气收起来了,毕竟一个普通的逃难妇人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功夫? 杨胡看到这一下就记住下来,这女人,哪怕是露一手都要小心翼翼啊! 一蓬药粉,几个照面而已。 七个八个,一下子就被干掉了一个,剩下跑出来的几个早就嚇破了胆子,一边叫喊一边连蹦带跳的跑回枯草里面了,那戴斗笠的一个想逃跑,却被杨胡一把叫出柳叶,然后她弹腿一窜,一脚將那人踩倒在地,膝盖死死顶在他的脊椎骨上。 搜身! 匕首!火石子!还有一封信,就贴在胸口的位置。 杨胡接了过来,捏了捏上面的文字。 信上没名字,但是那火漆印却是军队里面的样式,杨胡的心里一紧张。 这傢伙不可能是一般的探子! 一般的流贼探子哪里敢用那种火漆,只有军队里面的头领人物才会有的权限! “老子是个什长,又不是个管军队的什长,没那本事!” “他爷们!他还来不来啊?那还不是你老子他大爷……”赵什长怒目圆瞪:“那是你们上面的人!” 那不是他们上面的老大! “说不说?你说不说?”秦英走过来,声调冰冷锐利如同钢刀。 斗笠男的脸色苍白无血色,嘴皮子紧紧抿起来,一个字也不肯说出口去。 这种铁板钉钉死心眼的人,不是自己欠人家大力,就是人家握有制衡自己的筹码,是一条准备砍脑袋的死狗!平常折磨一下未必问得到口供。 不过杨胡不著急,他是这一行当的专家,最清楚人的身上哪里最脆弱最耐不住痛。 他话虽没有说出口,但是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那傢伙。 他將那份没有拆封过的信,和活口一起都收下了。 “嘴硬,没事……” 他淡淡一笑,带著那人进了城,“不用怕,在城里还怕问不到口供?有的是办法让他说话!” 经过这一次事之后,周掌柜的眼神就改变了。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渍,对著杨鬍子深施一礼,“要是没有各位,俺这条商路,人货两空就得丟在这里。”他的嗓音颤抖著,“恩公进城以后,只要有什么地方需要,儘管吩咐!俺周记在城里,还能撑得住一点门面!” “举手之劳而已!” 杨胡哈哈一笑,帮他扶起来。 几名商队伙计也都围过来,嘰嘰喳喳地道谢不已,有人还拿出一些钱物,想要塞给杨鬍子,被杨胡毫不客气地挥舞著拒绝掉了。 “不用不用!举手之劳!” 他很轻鬆的样子。 进城的路面上,人脉有了这么一条。 其实杨鬍子心中明白,这一次可不是仅仅护住了一个商队。 击退一队流匪,擒获一名通敌间谍,放在军中那就是一件相当不错的成绩! 刚才秦英的一番手段,也不算白给自己人看了。 杨胡抬起头朝官道尽头望去,那座城市隱约就可以看到了。 而怀中那封盖著军方印章的书信,就像是一个炽热的碳块一样灼人。 躲藏在赵什长背后的那个人竟然把手指伸到了进城的路上…… 里面的池水比他想像中的还要浑浊。 第28章 城外 第二十八章:城外 快城边还有十里的时候就天黑了。 杨虎没急著进城。 城门晚上会闭锁的,闯了过去还容易得罪。 更何况怀里的信还有捆著的活人都是晚上解决乾净了,再进城。 官路上有个废弃的旧驛站,残破的土墙。 正好可以挡点寒风。 一群人歇下了。 天幕降临,塞外的风带著土,刮在破土墙上呼啸。 柳叶熟门熟路地抓来枯枝,点了一团火。 陆嫣和陆柔从骡子上拿下乾粮水,一人一份给大伙儿。 秦英没歇著,围著这个破驛转一圈,来去的方向豁口都在心间,才坐回火前。 当兵的习惯到了哪里都是先看后路再说。 杨虎见到了,也没说什么。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周掌柜的商队也要歇下,明日一大早先进城卸货,就要和杨虎分开走了。 “恩公”周掌柜搓著双手凑过来,塞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俺周记铺的地址,进了城有什么难处报俺的名字就好了。” 杨虎拿住说了声谢谢。 进去了就有个帮手,好事。 赶跑周掌柜的,他这才回来墙角。 柳叶点了一堆火,就把那活口扔到火堆边。 秦英拿著短刀,靠墙坐著眼睛一直都没离开活口。 看看信吧! 杨虎照著火光,小心地揭开了这枚火漆。 上面没多少字。 没有称呼落款,只有一句歪歪斜斜的字:货已经送上,按照老习惯。 还画了一组奇怪的符號,似是一组暗號。 杨虎盯著看了半天。 “货!”他低喃一句。 是什么? 是那辆车上装著腐尸和箭的腰牌盒子?还是那辆车上的人? 秦英凑了过来,看了一眼那个暗號,皱起了眉。 “军队里的书信,確实有这种暗號”,她压著声音:“但是这种暗號不是常规性的调度用”。 她在军中十几年,西营那边的命令书,传递用暗號闭著眼睛都能看出。“不过这种暗號藏在一封信里头,是给別人一个人看的”,她在那个暗號上点了点:“是私下里头的” “是有人的小秘密”,杨虎接上去。 俩人都瞅向对方,都看到了对方眼神中的相同的意思。 赵什长后面那个人有他自己的一套人,一套秘密。 这一封信就是为了他们那一程进城来的! 光看书不行, 得问那活口。 杨虎蹲到那个斗笠汉的跟前,火光在他面上跳动。 汉子嘴角掛著血跡,梗著脖子,不肯说出一句话来。 他瞥著眼珠子瞅著杨鬍子,嗤地笑了。 “就想动爷的嘴巴?一个小屁孩,嘴没毛,敢撬爷的牙齿!” “不想说?”杨鬍子也不急。 他慢吞吞捲起袖子,捏出来一根手指,在那汉子脖子和肩膀上的几处,不深不浅的摸了几摸。 那汉子笑眯眯的。 但没几分钟,他脸就绿了。 那一块一块地方被捏住以后,先是麻乎乎的感觉,接著就跟针扎骨头一样,痛到了肉里面。 就是喊不出来。 汗水顺著他的额头一颗颗流了下来。 “你……你对俺干什么了……” “没啥”,杨鬍子的声音很小,“你身上的几个地方特別抗不了痛,我搞这行的,清楚。” 他顿了顿。 “说实话,把手拿开就不痛了,嘴硬,你能陪爷一夜。” 柳叶看傻掉了。 她见过山上男人都会被夹子套了野兽,可没见过光两只手指头就把个大汉折磨得这么惨澹。 她下意识的看了眼杨鬍子那两个手指。 平平淡淡,骨节分明,刚给人家抓脉捏针开药。 一手是救命的,一手是要让人活生生打死自己的。 她突然明白点了。 这个吊儿浪子一样的男人手上这点技术,从来都不只是治病那么简单。 那个斗笠汉子咬著牙撑了很久。 可钻心的疼比刀子都难受。 终於是他喉咙里冒出了一些话。 “俺……俺说……” 杨鬍子手指一放。 汉子瘫了过去,大口喘气,就像是泡了水的一样。 嘰歪了一会。 他吐了一嗓子出来。 他是个小马仔,吃人的钱,被人吩咐著盯梢带著盒子的人一直跟到城外,他上面是什么人,他没见过真容,只听著管事的人一声呼喊“管事的”。 “进了城”,他喘著气,“城里面有接应人在,在一家粮行……” 粮行! 杨鬍子举著手的手指头一顿。 他这趟进城要给看病的老太太可是城里有名的粮食大户啊。 巧合,还是他这一趟进城从一开始就在被人设局了? 他的脑子里转啊转的。 周老太太病倒求医,是他从孙掌柜那里传过来的消息。 可孙掌柜这个介绍人从哪一层往上送来的呢? 会不会早就有人盯著,给他下了局? 脑子一转,他就没开口。 现在瞎猜没有凭据。 他只是又看了眼这个活口子。 “什么粮行?谁管事?” “俺……俺真的不知晓。”那人眼底是真的害怕,“只晓得在粮行接头……俺级別低,看不到上面的人……” 杨鬍子瞪著他看了一会儿,相信了七成。 这种跑腿的死士啊,本来就是给个一线头儿,扯哪儿都不出个尾巴。 可是“粮行”两个字……就够他铭记一生的。 火噼里啪啦的燃著。 该策划进县城的事了。 “进县城?水比咱们想的深吶!”杨胡转了一圈,低声吩咐。“几条规矩,大家都要牢记!” 秦英的身份,仍旧按照逃难的大妈来混,在脸上抹上泥灰、蹲在地上,啥事儿都不干。 这只匣子,还是隨身背著,谁也不会拿开。 这活口绑紧了藏在货物下边,柳叶一步不离开地瞅著。 住宿的地方也要换个地方。 孙掌柜原本要安排的那房子,太过明显,暂时先不去考虑。 进了城隨便找个不大的客栈住进去,避开眼睛,慢慢去查那家粮行。 陆嫣和陆柔被安置在了客栈里,不会轻易出门。 陆嫣轻轻答应一声。她虽然看不懂这个江湖上的事情,但是看出杨胡神情严肃,暗暗把陆柔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柳叶把那个捆好的活口绳索扎得更加结实了:“別担心!他走不出去。” “都记得了?” 几个都点点头。 秦英却忽然出声。 “杨胡。”她盯著火焰,说话的声音很低。“那粮行的事情会不会跟你要对付的人家有关联?” 杨胡没有回答。 他看著面前那一片黑暗中的城市。 城墙黑糊糊的一片,像是趴在地上的巨兽,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治病的是治病的,抓人的才是抓人的。”他说得很慢。“到底是自家,到了城里就知道了。” 一阵风吹了过来,从外面裹挟进来,让火焰偏离了方向。 那封有火漆的信件,又被他偷偷摸摸的收回去了。 火堆越来越小了。 陆嫣和陆柔和靠在那货物旁边睡觉,柳叶在一旁把那活口绑得结结实实,秦英靠著墙壁闭著眼睛养神,但是放在腰间的短刀始终都没放下过。 杨胡却没有丝毫睏倦的感觉。 城市近在咫尺了。 不知为何,杨胡心中那种神经质的情绪比在沙漠中遭遇伏击的时候,还要紧张几分。 第29章 进城 天刚刚亮,一行人就上了路。 那座城,也在雾气中逐渐显现出来。 比想像的还要大。 青灰色的城墙,有三四丈,墙头上兵卒来回巡逻,刀枪在雾中闪耀出冰冷的寒光。 这是军镇。 扼住边塞要道。 进城的百姓排著长蛇般长长一列,一个个盘查过去。 杨胡心里有数。 越查越严,他一行就越麻烦。 秦英的身份,活口,以及那匣子,桩桩都见不得人。 杨胡又细细叮嘱了一遍。 秦英斗笠压得很低,脸上涂灰,缩头缩颈,简直就是一个逃荒女人。 柳叶把那一捆活口的麻绳又勒紧,盖上厚厚一叠草。 陆嫣陆柔两人躲在车子里面,帘子盖上。 走得好慢。 杨胡毫不在意地看著前面。 那守卒们盘查地极细,路引要查,货车要揭底翻盖,遇到陌生人和说不出来歷的,当场揪到一边去盘问。 一个汉子找不到路引,被两个兵士左一口右手一只架了出去,说什么都没人理会。 杨胡那心上那根弦越发绷紧。 他们一行人,受不了细查。 等到了自己那边时候,太阳爬上了城墙。 守门的是两个挎刀兵卒。 为首的横肉一脸,偏眼上下看一眼这些人。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干什么的?路引?” “军爷。”杨胡陪著笑脸迎上前。“俺是个郎中,带了家人进城討口饭吃。” 递上一张路引,这是孙掌柜早准备好的,做的生意是替城里铺子里的买药的名义。 那兵卒接过来扫一眼,又瞅著眼珠落到车上来。 “车里装啥?” “一个病人,乡下得了失心疯的,家里养不住,俺送城里医馆,怕发了病,伤著人家,只好绑起来了。” 那兵卒皱起眉头,手就要摸麻绳。 杨胡心里一急,表面一点也不著急的样子。 里面是一捆捆活口,里面是一根根捆麻绳的大腿,如果掀开仔细看,一场败局已定。 赶紧想想说词,手偷偷按到了药囊上。 就在那兵卒手快摸到麻绳的时候——草堆里的活口“呜呜”挣扎两下,喉咙中吐出了含糊的怪音。 这是杨胡灌了药又故意没扎死嘴的原因。 那兵卒被嚇一大跳。 “晦气!”他吐口唾沫,厌恶地退一步。“失心疯……拉远点,別在城里冲了爷!” 有惊无险。 杨胡刚要去谢谢,那个横肉又斜眼看过来。 “你这鸡爪子嫩皮毛的,还敢充郎中?!”嗤笑著骂道:“满大街都是来城里吃閒饭的野郎中。治好病人的,可不要怪爷爷啊!” 旁边的人也鬨笑起来。 杨胡也不生气,拱拱手说。 “军爷说得好。小的就是靠著这副手艺吃饭,绝对不敢惹祸!” 他越是在低声下气,那兵將就越得意,挥挥手不耐烦的放行。 軲轆軲轆,车子进了城。 那一刻,杨胡背著的那个匣子里的东西,贴著他的脊梁骨,沉甸甸的。 腐物、箭簇、腰牌,还有军中火漆的大信子,就这么无声无息的,带著进去了城! 秦英捂著斗笠,走在后面,一直没抬起头来看。 直到出了城门洞,她才轻轻的一口气,转头看著杨胡。 那一眼里头,又有著说不出的感觉。 看起来吊儿郎当的男人,临到关头,总是能够拿捏得住。 进了城,又是另外一番光景了。 街道比茅草村宽敞了许多,两边全是店铺。 米行、绸缎庄、打铁坊、大夫楼,一家接一家。 挑担的、拉车的、运货的脚力,喊叫声和叫卖声响成一片。 只是热闹之下,藏著说不出的不太平。 墙脚下,那些衣衫襤褸的流民,眼神呆滯。几个挎刀的傢伙们,趾高气昂的在街面上游荡而过,路人躲得远远的。 街角有一个女人,抱著小孩討饭,没有人理。 一个卖饼子的摊子前,几个半大小子目不斜视,摊主打发走了。 杨胡瞧在眼底,心里说不出什么味道。 富庶是这座城的面子。这些缩在墙脚下的人,才是他们的里子。 这才是边城。 比茅草村富裕,也比茅草村凶险。 杨胡也没忙著去找孙掌柜安排的房子住。 那里太扎眼了,盯著他们的傢伙们,说不定会先过去看看。 他带著一帮子人,拐进一条偏僻的小巷,在一个不起眼的客栈住下了。 要了两个上房,把活口安排在里面,匣子他自己贴身穿戴著,柳叶守门。 陆嫣晕了半天的车,脸色难看得嚇死人,陆柔忙给她倒了茶水揉背。 秦英却没閒下来,先把屋子里面外面的窗户背后门都看了个遍,然后靠在墙上坐著,那只手仍然放在袖中短刀。 这里是个陌生的地方,她是比谁都要谨慎的那个人。 安置妥当,已经是快中午时候的事了。 杨胡换上了平时穿的衣服,一个人出来了门,想找先把自己对这条城里的道路摸一遍。 人生地不熟,敌人在暗处。 这一次做买卖,一定要万分小心才行。 他沿街慢慢地走,无声无息地把几条重要街道记住了。 哪些是官府,哪些是军队进出的地方,哪些人多眼睛杂…… 做郎中,要看病先望闻问切,看这个案子也是这样,先看看这个城里的脉搏再说。 急不得啊! 那活口供出来,粮行就在眼前;等著给他治病的老太爷还在不远处;还有那封军中火漆之信……一切都像是撒开的一根根线头儿。 得一根根的,慢慢摸上去才行啊。 来到一座街道的拐角处,他的步伐,一下子停下来。 那边,是一片很大的铺子,挑了一面白旗。 那白旗写著三个字,叫:周记粮行。 杨胡的心跳了一下。 周记。 跟著自己的路上结伴的那个周掌柜,说自己就是周记粮行的老板,而要进去给这城市的一个大財主治病的老太爷,也是这城市的数一数二的粮食商人,再加上那条活口中说到的被安排接头的人选,竟然也是一处粮行。 这三个字,一个周,似乎將三道线索紧紧联繫了起来。 巧合?还是什么人在布下的天罗地网? 杨胡看著那白旗上的几个字,犹豫了一会儿,最终並没有说出来,而是走回去住著的客栈去了。 现在只能碰运气而已,毕竟抓瞎摸稜不行。 回到了住处的客栈,外面天空已暗了下来。 柳叶守在客栈门口,但神色反而比早上显得凝重了一些。 “怎么回事?”杨胡小声道。 “后面那家茶坊。”柳叶的眼睛朝客栈门外看了一眼。 “自从中午之后,就有人一直在看著咱们客栈的门呢!”柳叶的脸色阴沉了许多。 杨胡的心一下就冷下来。 他们刚刚进这个城市,这个人却很快就追了上来。 不! 不是这么回事。 而是这个城市早已张开了巨大的罗网,只是等待他们自行撞进来而已。 走到了窗户旁边,在暮色的掩护之下,顺著外面那茶坊的方向望去。 在那里昏暗的灯光之下,果然有一个身影斜靠在走廊旁边的柱子上,一动不动。 那人並不像是在那里等人,也不会在这里休息。就那么若有若无地对著客栈这里。 和他们在离住处不远的村子外面碰到的那个斗笠人一样的手段。 看来这封信里所谓的接头的“按老规矩”,要接的人,並不止於货那么简单。 还有將货物送到里面去的人。 这里的城市比他想像的还深一些。 而现在,他们已经一只脚走进来了。 第30章 周记 那个盯梢的人影,在茶肆廊下,一夜未动。 杨胡倚在窗边,盯著那一截昏火,盘算了一宿。 被人盯呢!不行,不是办法! 敌暗我明,耗著早晚出事。 天还没亮,他就有了想法: 不能等著砍头,要把人家给吃了再说。 他把柳叶和秦英找进里间,压著嗓子说著方法。 方法並不复杂。扔一个诱饵出去,让盯梢的跑出人多的地儿来,再瓮中捉鱉。 他盯的,是带著匣子进城的陌生人,那就好好给个『陌生人』追过去。 柳叶眼睛一亮,抓了抓腰间的小匕首。 秦英没什么可说的,只是问了一句:“活的?” “活的!”杨胡点点头,“死人不会说话。” 刚天光微透的时候,客栈后门悄悄打开了条门缝。 一个人形影绰绰闪了出去,缩了脖子向巷子深处走去。 那茶肆走廊上的盯梢,眼珠子始终没离开过客栈。 见到有人走出来,他先是微微一怔,然后也不露声色跟了过来。 鱼咬饵了。 那个人一路跟进了小巷子里,越走人越少。 他没有注意到,那伙计是陆柔雇来的客栈杂役,塞了几吊钱给他,只顾自己埋头往前走。 也没有注意到,两边的出口,早就有人在那儿等了。 柳叶猫在墙壁阴影下,憋著气。那是猎户蹲守野生动物养成的好耐心。 秦英堵住小巷口,身上的气势全都敛了起来,就像是清晨买菜的老太婆。 那人走得越来越深,脚步声越发响亮。 眼看那伙计一头钻进死巷子,他也要拐进去了。 在他意识到不对准备退回的时候—— 脖颈一凉! 柳叶的小匕首,贴到了他的后脑勺上。 身后,秦英不知什么时候堵住巷口,手里的短刀寒意逼人。 那傢伙一软,连叫都没叫出口。 人拽回来柴房的时候,天都快大亮了。 杨胡蹲在他对面,慢吞吞捲起了袖子。 这个盯梢是个城里打扮的混混,可是眼神贼溜,不像什么普通地痞。 那混混躺在地上,看著审他的是个年轻的郎中,嘴巴还翘出了股冷笑。 『就你这小白脸似的,还想拿话套爷?』 『说吧~』杨胡也不理他的话,淡淡地说著。 他伸出两根指头,在对方肩膀、肋骨下面戳了戳。 不大工夫,那混混的脸皮就白了,豆大的冷汗一颗颗往下滴,疼得他满嘴都是骂,却又叫不出来一声。 这一招柳叶在路上也见识过一次,还是觉得心惊肉跳。 刚刚还顶嘴的混混,此刻却冷笑了都没了,只剩一脸的恐惧。 估计他怎么都想不明白,一个看著人畜无害的小郎中,一根指头,怎么就能比火还要疼。 那混混撑了几息,就崩了。 “俺说……俺说……”那混混上气不接下气,“城里有个管事的,收了我们这些跑腿的。啥样的生脸进城,藏著啥物件的,都要盯死了去报上去……” 管事的。 又是三个字。 和车上那口子一样,一条口风。 杨胡盯著他:“管事的是谁?在哪落脚?” “俺级数低……见不到真人……”那混混眼里真怕,“只晓得……每次都递信,是往城东一处铺子……” “啥铺子?” 那混混咽了口唾沫。 “一家……粮行。” 杨胡端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昨天街角那面招牌,又在他眼前晃晃荡盪的晃了。 周记粮行。 车上那口子提粮行,眼前这混混也提粮行,俩点,正齐刷刷的对著城东那铺子。 他这趟进城要治的人,周老太爷,是城里数得著的大粮商。 巧合?大招?还是……周家本身,就跟那条线缠到了一块? 他这趟进城看病,送推荐的,是孙掌柜,那条线,又从哪儿来的消息? 如果是有人提前就算好了他要衝著周老太爷的病来。 那么这病这粮行这盯梢,是不是本就是一张给他张开的网? 也有可能呢,是我瞎琢磨。 周老太爷个生意人,不可能沾著见不得光的玩意,倒是叫人借了铺子作幌子,他自己还蒙在鼓里。 现在是抓不住蛛丝马跡。 杨胡心里头,疑心越来越大。 可客栈外面,一阵脚步急促。 是孙掌柜。 当初拉拢著他进来,並让他给周老太爷治病的人。 他进门就抹了一脸汗水,神色急促。 找杨胡,他是找了好久好久。 去了先前张罗的那一处宅子扑了空,然后全城打探,才找到这个小巷子里不起眼的客栈。 “杨大夫!总算找到你了!” “孙掌柜。”杨胡迎上去。“慢慢说,出了什么大事?” “周老太爷……周老太爷不行了!”孙掌柜抖索声音,“这二十多日来肚子胀得好像倒扣了一口锅,水饭不进,城里有名气的大夫请了好几个,也都直摇手,说是……说是治不好。” 杨胡心里有谱。 肚子胀,肚子里生了虫。 一般郎中,把这看成了水鼓,或者直接看成了绝症,越是治越是坏,人就被一点一点的拖死了,不过这病,在他看来不算什么。 难的不是看病。 而是周家那一池水,深浅未知。 万一真被那个周家,或者內鬼搭上了,他领著秦英,揣著证据,一头扑上去,是福是祸谁晓得? 可是,人啊! 病了就得看大夫,人命在那摆著呢,他是做郎中的,不去干嘛? “周记粮行……”杨胡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周家老爷子的?” “对对对!”孙掌柜点点头,“周老太爷是城东的周记粮商东家,城里数一数二的粮食大户,脸面甚是宽广,你要治好他,以后咱们可就在城中立住脚根啦!” 杨胡没接话茬儿。 要治的是病人,还要抓的黑线,居然都是这个『周』字! 这趟进周府,他这是来给病人看病,也是下虎穴!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里头, 秦英靠著门口,刚才自己审讯的一句话,全听到耳朵里去了! 两人的目光接触, 都不需要说什么,彼此都能理解对方的心思! 这趟进城东,既是给他治病,又是给他下毒! 杨胡回过头去。 瞅著屋里头, 秦英靠著门边,刚才自己那一通拷打的话,她听得一字不差! 两人眼神一对儿。 也不需要说什么,大家都知道这趟进城东有多危险! “去吧。” 秦英只扔出一个字。 但要比任何人都自信, “我去!” 杨胡笑著背起了箱子,里面装著: 银针,手术刀,还有一些要命的草药…… 再把这些玩意儿统统码进箱子, 还有装著证据的小木匣子,他紧紧搂在怀中…… 然后,他就將柴房里的两个活口,连同军中火漆信封的事,都交代给柳叶叮嘱死了! “城里的网刚刚砸开,咱这手里的几张底牌,一样都不能掉!” 柳叶重重地点点头,攥紧了自己的匕首! 放在柳叶这里,杨胡很放心。 要治病的在周府,要抓內鬼的在周记粮庄。 这两个东西,眼看著就要撞到一起,在城东的宅子中相撞! 背上箱子,他就迈步离开了客栈的大门, 向城东前进。 那里晨光未破, 大宅深院的轮廓,隱没在大雾之中,辨认不清…… 大门內侧的病人,还是大门外的坑儿,此时大家都认不出来! 就跟他自己一样…… 第31章 周府 而周府的大门,更是要比杨胡想像的还要大气。 朱红大门,铜环兽头,门前一对石狮子,蹲的威风凛凛。 门口一溜儿的小廝,青衣小帽的,瞧人都是一撇嘴。 比起塞北的破院子,这才是富户人家嘛! 孙掌柜一路带路,一路上点头哈腰。 而带著杨胡的管事,却是斜著眼睛看著他。 瞧著被他们请来的『神医』竟然还是个小毛孩子的时候,那管家眉毛皱的都能夹死苍蝇,走起路来也不似刚才那么快,显然对这个人很不信服。 杨胡背著箱子,面色却没有丝毫变动。 秦英擦著眼睛低头做下人状跟在他后面,眼睛却是將这一所宅子的前后左右都悄悄观察了一番。 杨胡倒也不会閒著。 因为这座周府正是城东周记的主人住处。 那送出来的『活口和混混』提到的『粮行接应』会不会就在这深宅大院里面? 一路走著,一路把这一宅子的结构以及进来进去的人全在心里做了记录。 治病,那是明的。 查这条线,则是暗的。 转过二三重院子之后才到了內宅。 还没有到屋里,就已经听得屋里传来的一阵哭泣声。 病床上躺著的是一个瘦老头。 脸色苍白,双目凹陷。 但是肚子却是胖的厉害像是扣了一个大锅,皮肤绷紧泛起一片片青筋,一看就很嚇人。 这就是周老太爷! 老人气息奄奄,连水米都已经几天没有进过了。 床头的丫鬟正是一勺一勺的给他喝水,但这水却被老人的嘴巴流了出来,根本喝不下去。 瞧那样子,估计顶多也就能支撑几天。 整个屋里的黑烟惨雾,让人闷不过来。 床榻边围了一圈的人。 其中有一个穿著锦绣一脸焦灼的中年人,应该便是这个家族中的小少爷了。 几个老婆丫鬟则是一个个嚎啕痛哭。 还有两个穿著光鲜、梳著花白鬍子的人则是城里的名医。 这两个名医看见杨胡时眉宇间都是不屑的皱起了眉头。 带头的那个白鬍子老大爷先是打量了他一遍,鼻子里面嗯哼一声: “孙掌柜,找来的就是这个小子啊!” “乳臭未乾,嘴上没毛,还想来给老太爷看病?” 旁边的他也摇头。 “老太爷这是得了水鼓之症,药石不治,我们这些做医生几十年的人都拿他没办法,一个小毛头能有什么办法。怕是要来骗银子吧。” 周家小少爷的脸庞闪过一抹纠结。 孙掌柜急的眼冒冷汗忙打圆场:“各位先生息怒,这杨大夫在村里可是神医啊” “神医”白鬍子老人大笑道,“我看神棍更合適一些。” 杨胡没有接话。 他就这么几天,听多了。 吵架有用么? 治好病,才算本事。 他看看那两老先生。 干几十年活,虫鼓都摸不出来了还当水鼓绝症,怪不得越来越不好。 也就怪不得这城里的一眾名医们,都无能为力了。 不是治病难。 是他们根本看不出病在哪? 直接冲床榻而去,然后蹲下身来。 伸出手搭住了老者的脉。 哗地一下静了。 所有人都盯著那伸出的手搭脉。 杨胡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 沉细细又紧绷。 他又掀开老者的眼皮,然后俯身去嗅了一下,再把手放在那里使劲儿敲。 咚咚咚…… 不是水。 如果真的是水鼓,敲出去会是一阵空响。 他还注意了几处其他人都看不见的地方。 老人的甲变黑,眼白里面隱约有些黑色的小斑块,翻开嘴唇,舌头里面也是如此。 这些不起眼的小毛病,在那俩老先生眼里都是死到临头的象徵。 但在他来看却是件件指向同一病症的证据。 他的那点推测落地了。 这哪是什么水鼓? 是虫。 老太爷肚子里长了一肚子的虫。 越积越多,虫子结成大坨堵住肠子,气积屎胀,才会把肚子涨得这么大。 在他的世界里不算什么大问题,打上几针杀虫的针药,就把虫给排出来就没事了。 但是他不会这么说。 他这样说的话,屋里的那些人谁相信? “嗯。”周家少东家过来问道,“小神医,我爹,真的还有救?” 杨胡把手收了回去,站起来。 “有救。” 两字平平淡淡。 但轰一声就像爆炸了一般。 “有救?”白鬍子老头气得鬍子乱跳,“小儿郎,放屁!老太爷的病,连我们都解决不了,你说有救?” “就是!”另一人也在附和,“小子你不要脸,敢拿著人命来骗我们钱?” 周家少东家的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 他是希望有人能把老爹给治好的,又是害怕自己被骗。 杨胡並不著急辩驳。 打开箱子拿出笔纸,刷刷写了开来一张处方,递给过去。 他一看之下,面色剧变。 他並不懂医术。 但是那种药他倒是知道一些名字。 都是有毒性的猛药。 他心里却有数。 以毒攻毒。 这几样草药的毒素杀人不见血,杀的是人肚子里的虫子。 这药的剂量他掌握好了,那虫子就死了,他就活著。药量如果掌握不好,才会伤了自己的身体。 这就看他的两只手了,他手上的这两根指头可是金贵得很呢。 別人看了这是一帖虎狼药,他却是看的这一剂是救人的灵丹妙药。 “这……这这是个什么药方?少东家的手都在哆嗦呢。这几种,不是毒药嘛” 旁边那俩名医也是看了一眼,脸色大变,然后就是一阵冷笑。 “好啊”白鬍子看著这张药方子声音都变了,“这老太爷病都快成那个样子了,你还给他弄这么一副虎狼药,是给老太爷治病的药还是想害死老太爷的药。” “明明是你要害少东家!”那个老名医怒吼起来,“少东家万万不可让他胡来,吃了这个药今晚老太爷就没了性命了。” 那满屋子的丫头婆娘们又是大哭了起来。 周家的少东家手里抓著这张药方子,手心都在出汗了,看著奄奄一息的老父亲,再看看这跟自己年龄一般大的毛孩子,一下子还真是拿不住主意到底是要相信这两个几十年的老医生,还是相信这毛头小子嘴里说的虎狼之药。 屋子里的一群人都將眼神落在了杨胡的身上。 屋角的秦英装著做自己的媳妇儿低著头没有说话,不过杨胡知道她小手里的刀早就准备好了。 要是真的有那么回事儿的话她肯定第一个动手。 可杨胡一点也不害怕。 他知道这个关卡今天必须要过,要想治好他爷爷的病想要在这里立足就必须让他们屋里面的一屋子人把这些所谓的虎狼之药吃下去。 他站起身后目光没有看向这两个老医生而是看向周家的少东家。 “听我的,这药就在今晚用,三日之后保你老太爷吃饭!”他说的不大会很大但每一句话都很清晰。 他话说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屋里面的其他人包括那俩位名医全都噎在了那里一句也没回过来。 屋子里鸦雀无声。 周家的少东家的目光在杨胡以及那一纸药方子上面来回扫动著。 老爹的命现在全在他少东家的一句话上。 第32章 排虫 一群人等的就是周家少东家。 看著那纸“虎狼之药”,手都有点握出了汗。 看看榻上枯瘦的老父亲,又看看眼前的年小郎中。 两把老先生还在边上冷冷瞧著。 等著看热闹。 少东家咬牙很久很久。 “用!”声音颤抖,“爹这病名医都说了没救了!死马当作活马医我信杨大夫这次的药方。” 白鬍子一甩袖子,“行!出了人命我们可不担著!” 旁边那个名医也阴森森的接了一句。 “少东家想过后果没!这方子几味都是见血封喉的毒,老太爷这年纪耐受不起!” 他是嚇唬呢还是撇清? 横死也好,死了也好,都是杨胡的错,治不好呢?也没见你们这些老郎中没看准的吧! 杨胡不管他了。 他想要的只有一句话就行。 端到榻边给老人一勺一勺的喝著药。 那药下去,老人喉结动了一下竟然比刚才的水米咽得好了一些。 满屋子人屏著呼吸。 喝完药之后杨胡站在一边看著。 屋里寂静得听得见蜡烛劈啪的声音。 四房大姨娘大丫头大气不敢出。丫环儿们垂著手站在边上秦英假扮大姑娘躲在角上不过眼里始终瞅著那两个名医。 杨胡盯著老人脸色数著呼吸。 他比谁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情况。 第一个时辰什么都没发生。 两个名医相互对看了一眼嘴角的讥讽都挡不住。 就在这个时候老人突然剧烈抽搐了起来。 一张脸涨得通红,喉咙“嗬嗬”作响紧接著就开始吐了。 整个房间里一片喧譁。 “坏事了!”那白鬍子老者抓住机会声调一下子提高了。“中了毒!我就说过的!要杀头!这是要命啊!” 几房妻妾哭闹一片。 少东家脸色苍白扑到床边一把抓著杨胡的领子。 “你说能治的!你说能治的!我的爹咋吐成了这副样子?!” 那白鬍子还添油加醋。“快把这个庸医给我赶出去!再耽搁人就没了!” 屋內所有人的眼光再次盯回来。 这一次是要吃人的了! 杨胡心底一沉。 他知道自己过了这一关最危险! 那药性一发虫子往里跑那老头肯定会吐也会拉,那是药性,不是毒在害命。只不过这种道理说不得。 他说吧! 这满屋子的人都特么只觉得你在狡辩! 他只能硬著头皮。 “放开!” 他声音不大,但是很稳! “吐了吧!” “好事儿啊!” “再等等!” 杨胡盯著他,字正腔圆! “等一分钟!” 杨胡看著他,一字一顿! “一分钟之后,我没治好,你隨便打!” 就镇住了。 不是这个话硬。 是这位小郎中已经到了这份上,还一点都不怂。 那种稳,让疯掉了的小少爷也稳了下来。 等了一刻钟,简直就像一天那么久。 老人吐过后,又是腹泻,把人整的跟个小粽子一样。 整个房间怪味熏的让人睁不开眼! 杨胡守在床前,一句话都没敢说。 老人折腾了一个一个多小时,脸色从青色变成緋红,还有那个胀大发亮的肚子,也都明显舒展了一些! 杨胡心里有底。 虫! 鬆了! 他的视线,落在这人的屎尿屁上。 就在所有人都要撑不住的时候,他就突然伸出手,拿一根银针,在这人的屎尿屁上一挑! 一条又黑又细如丝线一般的东西就被挑了出来。 而且这东西还在抖动! 是虫! “都过来看!” 杨胡的声音响在死寂的房子內。 一屋人都走过来,靠著灯光一看,所有人都乾呕了一声。 有人当场吐了出来。 那些挑出来的一根根分明就是一条条活蹦乱跳的虫子! 一屋人全傻了。 刚刚还哭哭啼啼想要把杨胡撵走的几个小媳妇,此时捂著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两个老郎中的脸色要比谁都不好看! 治病几十载,他们哪看过这样治病的? 直接把虫一条条从一个奄奄待毙的人肚皮上给挑了出来! “这……这是我爹的屁股上出的虫子吗?”少东家都变声了! “水鼓?” 杨胡轻轻把银针放下来, “老爷肚子里长的就是虫子!” “是虫子一团堵住了肠子,积食涨气,所以才会胖成那个样子!” 他又看了一眼,这俩个已经死透的老名医。 “二位都是医术高超多年了,把虫子鼓当成水鼓来治疗,补药越吃,就越能滋养虫子。” “老爷这是你们一手把病给搞坏了!” 白鬍子老头儿嘴巴一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老脸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变得白皙无比。 少东家目瞪口呆地看著银针上的虫子,再看看自己爹已经放鬆的脸庞,啪嗒一下,居然对杨胡跪下了! “杨医生……我们也是瞎了狗眼……差点把老爷子弄死了……” 他就这么跪下了,一屋丫鬟婆娘们哗啦啦都跟著跪下了。 这一晚上又吃了两碗药。 天快亮了,老傢伙肚子里的虫子,被拉的剩下小部分。 那涨的跟扣了一口大锅的肚子,慢慢的瘪了起来。 早上,老人悠悠醒了过来。 睁瞎了眼睛,嘴里的第一句话是:“饿……” 屋里的人都嚇了一跳,然后就是一阵欢腾。 两天没吃水没吃饭,城里的名医都说必死无疑的人,开口想吃饭了! 丫鬟赶紧盛了米粥。 老人就著少东家的手,竟然真的一勺勺给咽下去。 “爹!爹你能吃饭了!”少东家哭了起来。 周家上下的人都哭了,有的人也笑了,大伙全乱作一团。 有几个上了岁数的老僕,直接对著杨胡,磕起了头。 “神医!这是神医!” 杨胡收著药箱子,脸色还是没什么表情。 他需要的第一炮,在这座城市已经打响。 角落里秦英低头,袖子里面的右手终於鬆开了短刀。 她看著杨胡,里面似乎有些莫名其妙的意思。 看上去很吊儿郎当的一个男人,到这时候还这么镇定? 几个上了岁数的老僕,对著杨胡的背影,直接就跪了下来。 “神医,神医你是活著了!” 杨胡收拾著药箱,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他想要的第一炮,在这座城市的爆炸效果不错。 角落里秦英低头,右手在衣袖里的鬆开。 她看看了杨胡一眼,那种眼神说不出的怪异。 看起来吊儿郎当的男人,这时候还跟石头似的稳! 少东家抹掉眼泪,很郑重的向杨胡长施了个大礼。 “杨大夫救命之恩,周家没齿难忘!诊金、谢礼,要什么儘管提!以后在这城里,周记上下隨便杨大夫吩咐!” 杨胡笑了笑,並没有立刻答应。 他眼神扫视了一遍哭笑成一团的大宅子。 管家、帐房、来来回回的小廝们。 这座周府、这片“周记”,还真就跟那条通蛮暗线脱不了干係? 或者说周家也跟他一样,被別人借了旗杆,骗了进去? 治好周老头子,他接下来在这府里,就有了跑动的理由。 找那条暗线正好从这里入手。 治好了病是治好了,可下面隱藏在『周记』的暗线,他一条都没找到。 周家的水看著是感谢,可水底是什么鬼呢? 他想找的人、要查的事情,好像只是揭开了冰山一角! 第33章 神医 “周老太爷的病啊?好得好得飞快!” 排出虫子了之后,又是几天温养的汤剂,老人一天好过一天。 等到第5天时,就已经能走路吃饭了,胃口还比生病之前还好。 整个周家,对杨胡如同供奉活佛。 那天老爷子能走路的时候,拉住杨胡的手,浑浊的眼睛直掉眼泪。 “老夫这条命啊,就是被杨大夫从阎王爷那里给捞回来了!往后有什么用得到周记的地方,杨大夫儘管说!” 一个城市数得上的大粮商,跟一个小郎中这样低声下气,看得满屋子下人都傻了眼。 那俩个名医,第二天就夹著尾巴逃了回去,诊金分文都没有收取。 少爷出了钱,封了一个厚礼。 除了开始的五十两定金之外,再加上一百两纹银,几张绸缎,再外加一张周记粮行的『通关牌』,往后杨胡来城里买粮食采货,周记所有的店铺任其赊用。 杨胡也不推辞,就收下了。 有钱不赚,那是傻子。 这回的收入,足够他在城里住几年的了。 还有便是,除了那丰厚的谢礼之外,周家还干了一件大事情。 他们花钱给杨胡找了处好院子。 就在城东,离周记不远,三个小庭院的青砖大瓦房,比客栈里那两间破烂屋子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杨胡当天就把他接了过来。 陆嫣陆柔离开客栈的时候,一进来这个院子,她们就都有点呆掉了。 陆嫣轻轻抚摸那些花纹雕刻过的窗户,眼睛有些湿润。 自从陆家人败落,她跑到边塞去了,很久没有住过这么好的屋子。 “公子……”陆嫣声音轻颤道。 “住吧。”杨胡把药箱放在桌子上,平淡的说道:“治了一个老头,换了个房子住。不亏本。” 陆柔嘿嘿笑了几声,手脚麻利的收拾起东西来。 她先把箱子装好的衣物摆放到適当的位置。 柳叶背著她的箭矢,在院子里面转悠一圈之后,找到了一间临后门口的屋子。 “这一间挺好。”柳叶拍著手笑道。“出去就是条胡同,方便。” 杨胡看了一眼柳叶,並没有说什么。 丫鬟,不管走到哪里都要找到一条后路的。 这跟她一样。 秦英也进来了,不过並没有象陆嫣那样感慨。 只是左看看右瞧瞧,门窗墙头全都看了一遍,才坐在堂屋里的一张椅子上面。 “还行啊。”秦英罕见的点了点头。“高,厚。守住!” 杨胡都想笑出来了。 別人搬个新家,关注的是屋子是不是大漂亮一点。 她关注的却是能不能守住。 还真是带过兵的。 晚上,新院子里面第一波烟火升起了。 陆嫣身体弱,根本帮不了什么忙,只是在底下帮著打烧火棍之类的小玩意儿,但她一直笑容满面。 陆柔负责做饭,柳叶负责砍柴,秦英站在院子当中擦她的短刃。 一桌上粗茶淡饭,几个人围在一起吃的,还真有点像户人家的样子。 杨虎拿著碗看著这一大帮人。 从塞北那个漏雨的茅草屋子到现在城东边这三进青砖瓦房子。 日子慢慢好过了啊。 路上抓住的那个斗笠汉、城里面的抓的那个混混,俩活口都被他悄悄放了过来,被柳叶关押在后院的柴屋里,火漆盖军中的信他是牢牢捏在手上的。 秦英依旧抹灰扮妇女,只是在院子里乱转。 到了城里以后她更不好意思出来了。 安置下来之后杨虎才放下了心。 有周家的关係,有这个宅子,在这城里算是站住了脚。 治好了病,但是那条埋在周家下面的线索一点都没忘。 这几天他在周府逛来逛去的观察。 周老头做人挺好,看上去就是个老实人,不太像是干那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倒是府上管家帐房的管事很可疑,每隔几天都会跑到城外面一趟,回来的时候神色都不对劲。 有一次他发现管事和一个没见过的男人在角门口说一些事情,男人的话听起来不像本地人。 看到杨虎来了两个人立刻打住了。 那管事笑嘻嘻地看著他,笑得很虚偽。 城外接粮行的,火漆信里的暗记,鬼鬼祟祟的管事......件件事情都好像往一块靠拢。 但是他只把这事放在心底没有张扬出去。 案子如同熬中药一般,火候不够急不来。 他安排好了一切,治好周老头的事情也没有安静下来。 不出三天时间就到处传播开来了。 城东的茶馆里说什么的都有。 “知道不,周老爷子的那个病城里面最好的医生都判死,一个外地来的郎中给他治好了!” “我就不信,周老爷子的是水鼓,神仙也没办法!” “呵呵,他说的,根本不是水鼓,是肚子里面生了虫子!那郎中从周老爷的肚子里掏出一条条活虫出来!” “妈呀……” “这是什么本领?” 有几个见过杨虎的人都嘖嘖咂摸嘴巴。 “你说呢,说起来还是怪了,那郎中年纪轻轻的,看起来也就是二十刚出头,嘴上没多少毛。这么小的年纪有什么本事?” “哼哼,你不要看他轻敌了,把周老爷子从阴曹地府里拉出来的,那可是普通的郎中?那可是神医啊。” 就这样一来一去“城东有个年轻人神医”这个名声就在这座城里传扬开来。 连城里面一些大户人家,官员们心中都记录了下来这个名字。 “谁家没病的啊,病拖不死吗? 有治绝症的神医一条门路啊!” 不过,都是那些人精,在暗暗猜测这个年轻郎中的实力。 来求医的越来越多,上门送礼的也越来越多。 杨胡不拒绝任何人,挑选一些重病號,看病的钱当然还是要收取。 赚进去的大半又被打了出去,买药买器物,接济门前要饭的流浪汉,给院子里面的几个小媳妇儿各买一身衣裳。 有钱不使坏是死的,花钱花的对劲就活的很实在。 可是杨胡没想到的是,名气带来的好处不是求医问诊和送礼物,而是招来了麻烦。 这天晚上,城西的一座大宅子里。 穿金戴银的小公举斜躺在大床上,听著底下的人回话。 人家姓赵,是这座城里面赵通判的唯一儿子,人称赵衙內! 靠著自家爹官威横行於大街小巷,只要看上的东西,开口就可以拿走。 喜欢什么店铺,隨便一张嘴就可以逼著人贱卖掉。 看上了哪个女子,不管良贱,强行拐回自己府邸之中就是,管她嫁还是未婚。 害死了不少人,都被自家父亲掩盖过去了。 全城的百姓说起这位赵衙內,没有人不摇头嘆气的。 但是也没人敢於触碰。 “回赵公子,就是城东新来的那小郎中,治好了周老爷,现在城里的人都说是神医呢。” “神医?”这小子打著呵欠。 “治人的郎中而已,值得你巴巴巴巴的跑一趟啊?” 那僕役赔笑,凑过去了一丝丝靠近。 “我怎么知道,少爷不知道吧,那小郎中家里,还藏著三个四个俊俏的女人呢,个个都是天仙一般,我看著那两个出来的买菜的,那打扮,那身材,嘖嘖,少爷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齐整的。” 那小子歪歪的身躯,慢慢的挺立了起来。 一双贼眼里面,闪过一抹说不出的感觉。 “哦?一个来自异乡的野郎中,还有本事享受如此的艷福不成?” 这小子舔了舔嘴,站起了身子。 “去,给我好好盯著那城东的小郎中宅子!” 第34章 心病 所以呢,周老太爷病好,杨胡才算稳了脚跟。 周家租了处三进的大院子,四个娘子从客栈里出来,一家人这才算团圆。 茶馆里,药店门口都在说那个二十岁的年轻大夫,阎罗王手里抢回来周老太爷的命。 当然啦……这一点名声,是个双刃刀。 城西赵衙內的人还在外面晃悠,杨胡吩咐院里的人別乱出门,柳叶子跟屁虫似的缠著陆柔们几个,城里比村里的水更深。 这一日中午,家里来了人。 城南济世堂的少东家,姓孙,三十多岁,满脸的愁苦。 他老子孙老掌柜生病三月有余,在城里名医看了好几轮,却越来越严重,眼看不行了! “前几天还能出门走,最近两三天,一口饭也吃不了。胸口一阵阵绞,痛得满头大汗。”孙少东家说话,眼眶子就开始红,“城里名医们都摇脑袋了,我小子才听说周老太爷那种病都是杨大夫你看好的,我才厚著脸皮来找你来看一看!” 他还拎了一箱子大礼过来,只希望可以把杨大夫拖出门。 於是乎…… 杨胡背著药箱子就去瞧了。 济世堂是城南最大最出名的一家药行,孙老掌柜他自己就是半个名医,挑的都是城里有几十年功底的老郎中。三个月,三个名医,第一个说是胃气痛,第二个说是消化不良,第三个说是肝气不畅。吃了整整一框药,人还是一天比一天虚弱。 杨胡到的时候,刚好有个白鬍子老郎中刚给开了方子。 白鬍子撇撇嘴,鼻孔里哼一声:“孙家病急乱投医啊,乳臭未乾的小后生子还能比老夫40年功勋高?” 杨胡不接茬,走到床榻边。 孙老掌柜脸色青白,唇上带著乌,额角一汗水津津。 杨胡问他两句。 心窝闷胀,痛起来连带肩膀胳膊,累一下犯,犯一下就像堵著大石头一样压住心窝,休息半天才能缓回来。这毛病半年前有了苗头,一开始以为多吃东西有点消化不良就没在意。 他扒老掌柜眼皮看看,又让张开口瞧了瞧舌头顏色。 最后把手搭在他脉上。 脉动时有时无,乱得没个规律性,跳两三跳,还会卡一脚。 杨胡心里就大概清楚了。 这不是胃,痛的地方在胸口,又连著肩膀胳膊,累的时候犯、脸色白脉相乱——病就在心臟,城里那几个人把心臟的毛病当成胃的问题,消食下气的药灌了3个月,没一种对上路子。怪不得越来越糟糕! 杨胡就要开口,孙老掌柜突然“哇”的一声,双手攥住了胸口。 瞬间脸白透了。 冷汗刷的一下冒出来,唇紫舌黑,喉结耸动著像是马上要憋死了一般。 整间屋里都惊慌了。孙少东家扑过来道:“爹!爹你怎么啦?” 那老郎中白须一颤道:“我说嘛让这野郎中捣乱,出了人命可不归老子负责。” 杨胡不理他。 “別乱了,放平点,脑袋往上仰。” 不大声音,却压过了整个屋子。 他一把抓住老掌柜的手腕,另一只手,用拇指和食指掐在他腕上的某处穴位,用力掐了一下,又掏出一包药粉倒在热水里,撬开牙床往下灌。 一屋子的人都看傻了眼。 一个香火工夫过后。 老掌柜青紫的脸容渐渐退去,吸气的频率变慢了些,握紧胸口的手,缓缓鬆了下来。 长长的吐了一口大气,无力地睁开眼睛: “不……不太痛了。” 一屋子人都看向杨胡。 杨胡收拾针头说道:“这是病在心脉,在心不在於胃,你们把心痛误认为是胃痛治了三个月,消积散滯的药,一道不对症,等於拿到钥匙打不开锁,再这样下去心脉再淤下去是要闹出大祸来的。” 白须老郎中脸色从红转青再变白,张了半天嘴巴,一个字都没能蹦出嘴。 孙老掌柜他自己也是半瓶醋,躺在那里愣愣的看著杨胡。 这病拖了三个月,城里找的老郎中,没有一个往心上面想。二十岁不到的年轻郎中摸一次脉,就知道了。 “心啊……怪不得那些消食的东西越来越堵。” 孙少东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神仙啊!是小子眼瞎了差点害了我的爹!” 孙老掌柜挣扎著起来道谢,被杨胡按下。 “躺好了。”杨胡道,“你的心脉瘀滯不是一天两天,往后少操劳,少吃的肥腻的东西,莫生气,我给你开一个药方慢慢的调养著,血气顺了,这个痛就会发作得少了。” 他提笔写出一个活络血脉的药方外加一些救急的小药丸,详细说明了如何服用:胸口绞痛厉害的时候立马含一粒下来,在床上躺躺,不要站起来,也不要做那种拼命走路的事,还有千万別喝人家灌消食的汤药了。 孙家感激涕零,除了诊金外还搬来了不少上等的药材。 孙老掌柜躺在床上喘著气拍拍胸膛道,“杨大夫往后你要药材,济世堂的门永远为你开著。” 杨胡拜谢。 这药材的路数可是现在最需要的。 没几天的时间,“杨胡治好了城南孙老掌柜『绝症』”这个事儿,在半个城子里就流传开来。 “哎哟,你们知道城南那个孙老掌柜吧,病了好几个月,城里几个老神医都说活不了了,棺木都备好啦,哪位小郎中来了,几针下去,活了!”茶馆里,说书先生旁边就有在扯起龙门阵的人。 “我听说啊,那几个老神医看了仨月,连个啥地方也没寻著,人家一搭脉就晓得啦!” “能从阴曹地府里將人拽出来的人才是神医啊!” 之前那些在茶馆嚼舌头根子,说杨胡他们是个“瞎猫撞上死老鼠”的老郎中,这下也瘪声瘪气的不敢吱声了。 回家的路上,天上已经开始擦出星星了。 陆嫣给他整理著孙家送去的草药,一副一副地分门別类的整得整整齐齐。 “都是很好的东西哦,公子这次,可没白跑了。”她帮著他理药的时候,抬起来的眼睛里面全是笑意。 陆柔正在屋里拨著手里的算盘子,噼噼啪啪,口中念叨不停。而柳叶这个时候也正好刚从外面回来了,手里面拎著两条胖乎乎的大野兔,说是给他们大家烧个菜吃。 秦英坐在院门口,一把刀放在膝盖上面,也不见她动。话本来就不多,眼睛稍微抬起看了看杨胡一眼,那种以前村子里时那种冷冰冰的味道,要淡了很多。 一院子烟火。 看著,杨胡的心里面其实没有全松下来。 晚上,他也睡得很晚。 因为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城里转悠,他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周记粮食行那边的事跡。 什么粮食车来往情况,几个生面孔,还有城里边跟前接应的人等等……件件都是朝一个方向去,但就是拼不到一起形成一条完整的线索。 这条线背后的那个人,他还真的没有弄清楚。 可是他有足够的耐心,就跟看医生一样,把脉啊,问病状啊,慢慢挖呀挖的,哪怕最结实的结,也是能够一根一根的抠出来的。 只有一点,这一天他没注意到。 城西,那个赵大人府邸里面的那个一直盯著他的那双眼皮子,现在已经不只是看他身边漂亮的女人了。 第35章 断根 好了孙老掌柜第二天,杨胡的家里就开始站岗放哨了。 城里的人都知道,治了周大老爷又治了孙大老爷的那个小神医就住在这个东首三进大的院子当中! 一大早的排著队,堵死了巷子。 不行! 杨胡腾出来一间房摆在前面,桌子上一张桌子,柜子一座,每天早上接诊。 陆柔收掛號费和药钱,一支毛笔,一本记事本记得清清楚楚。什么时间来的,谁看谁先看病,多少钱,一个也不会错。 这丫头以前在村子里就跟个打酱油似的好死不如赖活著的陆嫣打下手,谁看是谁的面子上,现在却变得有条不紊,比谁都干练,看病的人多了,不免会有插队赖帐的,这丫头小脸一拧,三句话就把他们搞定,谁都別想过她这边的线头。 陆嫣帮忙抓药,算方子,看著自家妹子这么能干,一脸笑意。 第一天天刚明的时候人就排起来,杨胡一家一人看,头疼脑热啊,吃坏的啊,扭了腰的啊,多是些小事。 杨胡搭个脉,问几句,三句话一张方子就出去了。 有一个老汉半个脸都肿起来了捂著嘴巴,直喊疼,说这城里的大夫拔了他的两个牙都没用,杨胡看了一眼牙根化脓挑破,再加几张清火的药,老人顿时就觉得好了很多,千恩万谢出门了。 等看完了人,一个个的嘖嘖称讚,这个小郎中看起来是不出奇不露宝的,但真看病没一个看走眼的。 快要吃午饭的时候来了一个小女孩,还有个妇人,挤在了人群最前面。 妇人面如土灰,眼睛通红,怀中的男孩估计有四五岁的样子,小脸上也是蜡黄色的,一看就知道病了很久了。 “杨大夫救我家娃啊!”那妇人差点噗通一膝跪在地上。 杨胡拉住了妇人。 “你家的孩子怎么了?” 那妇人抹著眼泪,小孩儿咳嗽了一个多月,开始以为被风吹著,城里郎中给她开了药,喝了十几罐都没效果反而是一天比一天严重了。 “这几天一宿也没合眼了。”女人哆嗦著道,“咔咔的直咳,脸都咳青了,透不过气,然后『嗬』得长嘆了口气像是那啥……那啥……” 说著说著,小孩子咳了起来,一咳起来就急促的喘不上气,满脸胀得红通通又渐渐泛青,终於咳完了一声,喉咙里面『嗬』的发出一声长长的回声,像是那啥了之后吐了一口长痰,里面有丝丝的鲜血。 满满屋子等著排號的人都缩了一下。 “远点,这怕是癆,过人的!”有人大声喊。 杨胡却走近了。 他细细看了看那小孩儿咳嗽的样子。 一阵比一阵激烈,咳嗽得小孩都缩成一团了。咳嗽到最后一阵时,嗓子眼里拉出来一声长长尾音,最要紧的,他又看了一眼小孩眼皮和舌头,又摸了一下他的脉。 浮数、薄白。 他有数了。 这不是癆啊。 一阵一阵的痉咳、咳嗽尾音拉得特別长、咳嗽带血、咳嗽有一个多月了,这是顿咳。城里那几个郎中把它当成了普通咳嗽感冒,止咳开了整整一筐药,药不对症当然不行了。难怪越咳越重了。 “不是癆!”杨胡说。 那妇女抬起头:“当……当真是?” “你家孩子这个咳嗽,叫做顿咳!”杨胡说,“与普通的咳嗽感冒不是一回事情。普通的咳嗽感冒就是止咳祛痰就好了。这顿咳,是气管阻塞了,咳嗽是一阵一阵的痉挛,得换一种治疗方法!” 他抓药了。镇咳、化痰、安定,几种药一起给它用。 “这病过人!”他说,“以后这些日子別让你家小孩和其他的小孩挤在一起吧。还有,这种病很慢的,断不了根,是一个著急的急病。得慢慢养,药汤一天不能断!” 那妇女千恩万谢的,抱著孩子出去了。 等著的人里有人在嘀咕:”一个冬天的咳,城里的几个老郎中都说是没了指望,他几句就能?能成吗?” 杨胡没有理他们。 这顿咳就不是打一针喝一口药管用的病,急不得。 果然,几天以后那妇人又拿著孩子来找杨胡复诊了。 孩子面色好多了。妇人喜极而泣,直抹眼泪。“杨大夫,我家娃这两天咳得轻了呢!夜里都能睡安稳觉了!” 杨胡又望了一会儿,拖长的鸡呜回音轻了好多,他又调了一下药方,减少了一点儿镇咳药物,增加了一些补气的东西。 “吃了几天就能根除了。”他说,“以后你的孩子体质弱,多加照顾不要让孩子感冒了。” 妇人连连答应,千恩万谢地拿出诊疗费。陆柔拿过来照旧记在帐本上面。这几天厢房看病,那本帐簿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好几个本子。 这件事很快就又传到城里去了。 茶馆里面大家说得有板有眼的。 “城东的那个神医,竟然连小孩的怪咳都治好了。那孩子咳嗽了一个多月,老郎中都说那是癆病要死了。” “人家一搭脉就知道,不是癆病,是个什么顿咳。吃了几服药就好了!” 先前说这是癆病死定了的老郎中再次闭了嘴。 所以几天下来,杨胡就在城里坐稳了脚。 求医的人越多,诊金谢礼,哗啦哗啦的往口袋里灌。 但是这钱,大半都进不了杨胡的兜子里。 最好的药,杨胡总是添置一波又一波。城里一些街边乞丐们、瞧不起看病的穷苦人家,杨胡也时常接济接济。 “哎呦,公子真狠!”陆柔一边记帐,一边抱怨,“进得快,出得更快啊!” 杨胡笑道:“钱嘛,要花出去的地方,就得多花一点。” 晚上一家人围炉而食。 陆嫣给杨胡盛了一碗汤,陆嫣燉了一锅野味汤。陆嫣摘下野味,放入汤锅中煮了一个时辰,香味扑鼻,整屋皆香。 秦英不多言,但是最近这几日,和陆嫣这几个女人都熟了一些,也偶尔搭上两句嘴。刚听说有个什么人在厢房里偷眼乱瞟自家的妹子们时,秦英擦著菜刀,停了一下手,说道:“若是那个姓赵的在城西的傢伙来咱们家闹事,我就很想收拾收拾他。” 陆嫣忙按住她,柔声道:“別干危险的事情,让公子决定吧。” 秦英嗯一声,不再开口,但是她手中的刀子擦得更加闪亮。 一屋子的温暖。 只是杨胡心里的那根弦紧绷了起来。 白天的时候看病,三教九流都有来看,他借著看病,顺便打听著城里的情况。特別是周记粮行那一条线上的消息,哪家的粮食,哪条路线,哪几个面孔陌生的脚夫,他都能听在耳里,记在心头。 看病的同时,也是他这张在城里的细软逐渐展开的网络。 这一天,快关门了,又进来一个病人。 那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但是看起来却一点也不像是来看病的样子。在厢房里看了几遍,最后他的眼神都在陆柔身上打量,还朝后院那边瞄两眼。 “怎么了?”杨胡问。 那汉子咧咧嘴,露出了黄牙。 “没什么,就想问问……杨医生,听说这里好像有几个漂亮的老婆子。今天一看,嘖嘖嘖,果然是有啊。” 然后那汉子摇摇晃晃地走了。 杨胡眼神阴沉了起来。 城西赵衙內,他这条线索还是不太老实。 这个汉子是来找路的。 这傢伙过来踩路,探清了底细之后后面跟著的就不会是一个了。 第36章 风声 应诊立稳了脚,杨胡也没鬆快。 这宅子一天一个长龙,名声越来越大,可是这个名声越大,自己这个宅子越显眼,城西赵衙內的眼睛,就是冲这个名声来的眼珠子! 在家里面给人家看病,终究不是长久的办法。 求医的人三教九流,每天进进出出,谁知道哪个眼里混没混了贼眼看自己的名字和那盒子。 秦英的身份要隱起来,那个盒子里的铁证也要保护好,在家里人多嘴杂,自己一颗心,总是吊著。 杨胡想找一家正儿八经的大铺子,开个医馆,看病的在医馆看病,住在宅子里面休息,分开。 家里清静了,他自己也就少了些顾虑。 杨胡想起孙老头子来了。 济世堂是城里最大也是最红火的一家药铺子,孙老头子在城里铺子里面的人脉很宽,这事找到他,正好。 孙老头子的心臟被杨鬍子治好,也一直想著怎么报恩。一听杨鬍子想要开铺子,拍著胸口说自己知道几个现成的,选一个好的,价格包在他身上。 这一日,杨鬍子去找济世堂买铺子的事。 孙老头子的精气神儿好了不少,亲自把他请到后厅坐下,给他泡了杯好茶喝。 两个人谈起开铺子的事情,说起城里面那些铺子的好坏,哪里街上有人气旺,哪里的铺子的老板好人。 说起说著,话题就扯到了城里面的商铺子上面去了。 “最近这几日,城里面几家大商铺子都不太安稳”孙老头子喝了口水,“特別是周记这家粮食行,你听说过没有?” 杨鬍子拿著茶杯子,一顿。 周记。 “知道一点”他装作很淡然的样子,“怎么了?” “古怪”孙老头子摇头,“周记进出的粮食,比以前多了足足有一倍以上,白天跑,晚上跑,我手下有一个伙计前几天半夜路过周记后面的巷子的时候看到好几辆车,车上盖著油布,悄悄的往外拉。” “好几辆车?”杨鬍子手拿茶杯慢慢地说,“都是粮食?” “谁知道呢”孙老头子小声的说,“盖著油布看不见,不过那车子上的辙很深,压了不少重力,我那个伙计还说,那几辆车上押货的是几个不像粮食行伙计的人,而是看著像是练武之人,身上鼓鼓囊囊,带著傢伙的!” 杨鬍子的心一下子揪起来了。 平日里送粮食用得著带著傢伙的练武之人吗? 晚上送粮食,盖著油布,往城外拉。 自己这段时间观察的和想到的,全都对上劲了! “往城外拉粮食,会拉什么地方?”杨鬍子像是漫不经心的问道。 孙老头子嘆了一口气。 “能去哪里?”他的声音很低很低,“边境那里啊!” “边境?” “你是新来的,不知道。”孙老掌柜道:“这阵子边关不太太平,蛮子三天两头犯边,烧屯子抢牲口。边军打仗啊,要粮要药。城里这几个粮商、药商,能搭上军需那条线谁不发財。” 他摇摇头,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 “可那个军需上的水啊,太深。有些粮商一夜暴富,粮是怎么给的,价是怎么报的没人敢去深究,你要是深究就要出事。” 他又顿了一下,好像是想起了什么事似的:“前阵子有个布商,搞不懂怎么得罪了那条线的人,好好的一个店就被封了,也不知道人去哪儿了。打那起就没谁敢碰这个军需两个字了。” 杨胡默默的听著。 脑海里面,將几条线悄悄的连了起来。 周记粮行,晚上往城外走粮,边关蛮子犯边,军需吃紧。城里有几个粮商搭上了军需这条线发大財,而且来龙去脉很不清楚。 这几条线,就像几根散在角落里的丝,目前还没办法串联成网,但它们的终点却似乎是一样的。 周记往城外送的粮,如果真的只是粮食的话? 边关军队吃的紧张,军需暴利,城外面这几个拿著傢伙的练家子押车,哪里象是普通的卖粮? 更像是有人拿周记粮行为幌子,將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悄悄往关外送。 往关外,送去谁手里? 这么想著,杨胡的后背上渗出了冷汗。 他要找的手,怕就是在这里头。 铺面的事情谈妥,孙老掌柜在城东选了一个地段不错的地方,老板也十分爽气。杨胡感谢了几句,揣著满满当当的心思回家。 一回来,就要开医馆,院里就开始忙活起来了。 陆嫣负责药材,早早就列了个单子,哪些常用要多买点,哪些金贵要少些。一笔一笔写的明明白白。陆柔噼里啪啦的开始算帐,准备开医馆需要多少钱,要雇几个伙计,看病吃药怎么收费等等。 “开了医馆之后来的人比在家还多了。”陆柔仰著小脸板著表情说。“所以帐更要记得仔细一点,可別乱啊。” 杨胡看著她认认真真的样子笑了笑。 这丫头真的是长大了不少! 柳叶不会这些帐目,可她有用的地方,说医馆开起来三教九流的人就都要来了,得有个人看门才行,这个事情她去做。 一家人分工明確,倒是比杨胡一个人想的更加全面了一些。 晚上,把白天知道的一些事告诉了秦英。 她在灯下擦一把小刀,听到边关和军需的时候手一停。 一直以来都很镇静的眉头之间,透过了些许杨胡很少能看到的一抹杀气。 “军需……” 她呢喃了一句。 杨胡知道,这俩字,戳到了她的伤疤。 她是镇国公的女儿,是个带兵的人! 她当年奉旨巡边,被蛮子偷袭,跌入泥沼,那桩案子里,从头至尾,都是军需军情上的古怪。 “军需上,如果真的有人和关外通,” 秦英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出奇, “那蛮子为啥总是犯边,为啥能掐住边军的命脉,全都能说得过去啊。” 她抬头看了杨胡一眼。 “这条线上面,若是真的能查到底,拉出来的,可不是一个人!” 她说话时,手上捏著刀,手背都发白。 杨胡知道她想到了什么。 镇国公一家子,那道把她的死写成“殉国”,还有那起不敢提起的伏击案,这军需线,怕是跟身背血海深仇的她绑在一处的。 “放心。”他伸手,抓住她攥著刀的手,“这条线,我会跟你一起查,一条条弄清楚,总有那天能把那双手揪出来。著急不得。” 她睁大眼睛看他。 灯火下,那双生来的凌厉眼神,那一份凛冽,在缓缓消散。 “好。”她轻声说道。 灯火下,两人对视了一下。 这一刻,他们都知道了眼前这片看起来波澜不起的城市水中,潜藏了多么惊人的力量。 夜里很静,杨胡灭掉蜡烛。 外面,城西赵衙內的院子,那些盯梢的狗腿子这两天反而更卖力了,柳叶守著院子格外严,没给他们捡漏的机会。 但那些麻烦事,他现在顾不上。 他在盘算著另外一件事。 边上的蛮子们,城中的粮商,深夜里偷偷溜出城去的粮,这几根线的末端,那双手,要比城西那群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混混,厉害千倍万倍! 新开张的医院。 借著医院这个招牌,在城里面铺的这张网,他要撒的大一些。 听到的消息会更多一点,看到的事也更多一点。 周记的粮,到底流向何方? 管家私下里见过什么人? 他会借著医院这张牌,一点点把这些事情给揪个明白。 完 第37章 中毒 城东的医馆,开业了。 店铺还是孙老头帮忙选的,三个相连的大屋子,前头看门诊,后头是药房仓库。 牌子是掛的,也没弄啥大手笔的名字,就俩字:杨记。 开业这天,城里过来捧场的可真不少。 周家送来了一块烫金字匾,孙家送来了两筐好药材,就连之前那几个嚼舌头的老郎中,见杨胡如今的名头,都忍著气拎了一份厚礼。 看病的,一大早就排到街上去了,有人看热闹要看疑难杂症,有人好奇来看看年轻的神医长得咋样。 杨胡坐班,陆柔管帐,又请了两个精明的小廝抓药跑腿。 陆嫣不好总出来晃荡,就在后边药房,抓药、配伍一把攥著。 哪味药要用几钱、哪两味不能同煎,她比那两个小伙计还靠谱。 柳叶站在外面,腰里插把短匕首,谁想浑水摸鱼吃豆腐,一个个不敢作乱。 医馆一开门,杨胡在城中的根子就越发牢靠了。 开业没几天,就出了件事儿。 这天中午,几个彪形大汉抬著个人,慌里慌张闯入医馆。 躺著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傢伙,脸色乌青,嘴巴里流白沫,全身抽筋,隨时要完蛋的样子。 “杨大夫!救命啊!”为首的粗脖子满是横肉,嗓音震得房梁都嗡嗡颤,“俺兄弟中了邪,城里几个郎中都不敢揽,求你救他一条命!” 医馆排队的眾人譁然一声分开了。 有认识这些汉子的,偷偷扯了一下身边那人,悄声道:“他们是坐地虎的手下,在城南做著放高利贷,护场子的营生,横行惯了,整个城没人敢招惹他们。” “能让坐地虎的人都嚇得抬来做客,这傢伙的来头肯定不小。” 杨胡却是不动声色,让把那廝抬上了诊台。 翻眼皮看了,又掰开嘴巴看了看舌苔,再蹲下去闻了他的口鼻气。 有一股淡淡的味道说不出名,不过杨胡心里就有了底。 不是病。 是毒。 “吃什么喝什么了?”一边施针,一边沉声问,“一一给我讲清楚。” 那个横肉汉子愣住,赶紧想了想,“晌午……就是在大街那边摊头上,隨便扒拉了几口吃的,灌了一壶酒……” “酒呢?哪来的?” “一个……一个不认识的给的……”汉子脸也变了色,“我他娘的操你祖宗八辈嘞!” 杨胡更篤定了。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全手打无错站 牙关紧闭,一口口的白沫,手脚都在不停的抽动…… 是中毒,而且已经是走火入魔,在五臟之內。 再晚的话,他就没了。 催吐来不及了,毒已经进入了肚子,杨胡果断出手。 拿了一根银针,手腕轻轻一抖,啪啦啪啦,很快在他的身上几个部位扎进了针去,先把那散去的气息固定下来。 又喊了一个伙计,拿来几件可以解毒护心的草药,在一个小钵里面研磨成了粉末,用水冲开,掰开紧闭的牙齿,让杨胡把他一点点倒进去。 毒都已经到了肚子,光吃药怎么行? 还得想办法让这个后生把这些东西都排出来,然后再帮他保心,才有生机。 “多叫几桶热水过来。”他吩咐,“暖的。” 接下来就是煎熬。 那个横肉汉子在一旁抓耳挠腮,搓著手,一会儿看看塌在床上的兄弟,一会儿看看杨胡,嘴里的咒语一直循环:“成不成了呀,杨大夫,我兄弟可是不能死啊……” “少说话!”杨胡头也不抬,“说什么都没用,看你药,还看他自己的命硬不硬。” 队伍里等候围观的人都憋气,大气不敢喘一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眼睁睁地看著床榻上的兄弟,从乌青缓过来了一丝气,又担心他会一下子不行,就这样翘辫子了。 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的时间,满满的房间里都不眨眼睛。 那后生突然使劲,一口痰就喷了出来。 一滩烂污的玩意儿,腥臭不已,把在场的人全都往后面退去。 不过,吐完之后却出现了奇怪的现象。 乌青的脸色竟然慢慢开始变好了。 抽动停止下来,急促的呼吸声也开始平稳起来。 又过了一会,他悠悠地醒了过来。 软弱地嗯了一下:“活著……我兄弟活著……” 那横肉汉子,鼻子抹眼泪,猛地上来,直接跪在杨胡面前:“谢谢杨大夫,你是我兄弟的老爸老妈啊……” 杨胡用手臂架著他胳膊,没让他拜倒在自己脚下。 “先不要谢。”他淡淡的道,“你家的兄弟毒解了大半,但伤了根本,要好好养一段时间。还有……” 他看了看那个横肉汉。 “你们找他喝过酒的人最好查查,这毒,衝著要命来的!” 那汉子的脸色一下沉了下来,眼神中的凶狠之气变得无比可怕。 “多谢杨大夫提点。”咬牙切齿地道,“这笔帐,咱们坐地虎堂,记下了!” 留下一枚沉重的银元宝作为礼物,然后拉著这个被救醒的傢伙,走了。 那些围观的人,看著杨胡的眼神又增添了几分畏惧。 之前,他们还有人在背后骂杨胡是个花拳绣腿的,现在谁也不敢这么想了。 连城南坐地虎他们也都过来求他谢他。 这年轻的神医的牌子啊,越发越硬了。 晚上下班回屋,杨胡。 陆柔数著今天这钱。 “今天这一锭子银子……能有咱们医馆一个月的嚼米钱呢!坐地虎的人出手啊,阔气!” 秦英站在旁边却皱著眉。 “坐地虎,那是城南的地头蛇啊。”她的声音淡漠。 却是专业人士。 “坐在坐地虎的手下里神不知鬼不觉地给倒了一杯毒酒……下毒的是天大的仇家或者是比坐地虎更黑一条道上的人。 普通的仇家是不敢这样做的。” 杨胡看看她。 到底是带过兵看过大场面的人,这个眼光要比別人毒辣多了。 “嗯,我也是这样想的。”他点点头。 杨胡却不轻鬆。 坐地虎是城南的地头蛇,在赌场上当铺脚行都有。 今天他的手下在他的手底下被解了毒。 是个交好。 往后他在城南跑腿打听消息就容易许多了。 城南这片的內奸內耳目肯定要比官面上灵通的多了。 这一笔……这笔很好算帐的。 只是,那个要命的毒酒是谁下的又是冲谁下的? 杨胡心中隱约觉得不太对。 能在坐地虎面前神不知鬼不觉地下一壶毒酒出来的人绝对不是一个小角色。 不过这事儿,坐地虎去查好了。 他高兴做一个顺水人情就好了。 他想要的也並不是那一锭银子。 他是想要坐地虎这个人和城南这片眼线內耳目的。 这几日看病开门联络三教九流城东城西都是有自己的底牌在其中的。 周记晚上偷偷从城中运出来的粮食和军区边上那点缺缺少少的补给,城市里大小事他都听在耳边记在脑中却没有动一根指头没有说一句嘴。 拉拢住坐地虎他也就有了城南三教九流耳目一处。 有些事情虽然藏著掖著一时之间难以看清清楚但是往后只要找上了坐地虎这些事情就好办了许多。 杨胡將这些事情都看在眼中记在心中却一直不动声色。 掛靠一座城中最大的黑道势力城南耳目和三教九流就是將自己根基牢牢扎根下去的第一步。 往后不论是他为了自己一家子的安全也好或是做其他的事情也好根基牢固才是最重要的。 第38章 坐地虎 而就在半个月时间里,杨记医馆名头越响,在城东这片地方,没有人不知道杨大夫这个名头。 一个个病人都治好了,那以前心病发作的孙老头,现在也能自己扶著棍在街头走了,之前咳嗽一个月的小孩,都能玩蹦噠了,还有城南那坐地虎的,也被杨胡从阎王手中给抢回来了。 这些事情越是在城里面传著传著,杨记医馆的名声盖过了城里面的几大百年老药铺了,求医的人,天一亮的时候就已经排队排到医馆门口,將医馆外面的青石板路都踩出了窟窿。 这日,午时过后不久,才刚刚送走了一波病人,突然间,医馆外面停下了一顶小青呢子小轿子,那小轿一掀起来,走出来个五十岁上的汉子。 汉子高大壮实,左眉骨上一条刀疤,从眉角一直到鬢角,一身绸面白衣服,腰间掛著一根黑色的腰带,一出来就跟煞气一般,让人根本看都不敢去看一眼。 后面还有一个五个壮汉,个个身上带著鼓鼓囊囊的袋子。 几个伙计被嚇住了,大气也不敢出。 陆柔小心翼翼的跑到杨胡身边,低声说道:“公子,这个人的来头可不小啊。” 杨胡却是知道。 那一道刀疤,那一身煞气——那就是城南的坐地虎当家的,也就是疤爷! 城南这条街的几个赌场,当铺,脚行都在他的手底下,什么三教九流的事情,没有他不掺和的,这么大的人物,平常时候哪里见到?怎么今日就亲自跑来了? “敢问杨大夫是?”疤爷的声音很粗糙,就像一块石头上面划一样。 “鄙人就是。”杨胡拱手作揖,態度很冷静,“疤爷的大驾,实在欢迎不来。” 疤爷看了他一下,那鹰勾鼻下的双眼当中露出一抹惊讶来。 原来以为救人的是个白鬍子老爷爷,没想到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前几日,”疤爷开门见山,“我下面有个帮手中毒,是我给救过来的。” “举手之劳而已。” “在我的疤爷这里。”疤爷一字一顿,“救命之恩,可不是举手之劳!” 他一挥手,背后的五六个帮手捧过来一个沉甸甸的红木盒。 红盒子打开一看,满红盒子都是满满的黄金白银。 “疤爷的心思我收下了。”杨胡没有去瞅那满红盒子,“不过诊金那天交过,这些太多了,杨某不好受。” 疤爷眯起了眼睛。 他在城南混了大半辈子,见惯了见利忘义的,见惯了笑嘻嘻的。 这小子是个郎中,看著一匣子金子还有疤某人的脸,竟也板著面孔不拿回去,这定性,实属难得。 杨胡有打算。 收下了这匣子金子,那就是正常的医患感激,两清了。 但是疤爷想要的,从来就不是钱! 城南这边的探子,疤爷这个人才是他现在最缺的! 钱放回去,感情就留下了! “好。”疤爷意味深长的一笑,把匣子撤走:“那我换一种感谢的方法!” 他在对面坐了下来,打发了身边的侍从们。 “我调查过了那个毒酒,下毒的不是咱疤子的那伙人,而是另外一伙子人在下毒。”疤爷压低了声音:“是为了城南脚行那条路上的买卖,和疤子你结仇,想先杀掉我左膀右臂!” 杨胡静静的听著。 “那伙人,我已经抓到是谁了。”疤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狰狞:“这笔帐,我会给他们的!我今天来这里,一是谢你的救命之恩,二是……” 他一顿。 “你的兄弟们,你也救了。以后在这城南一带,就是疤子我的好朋友。有什么事情,你儘管说一声!” “疤爷说话太客气了吧。”杨胡双手合十:“给人看病,那是郎中的职责。” “职责。”疤爷哈哈一笑:“有多少郎中看到疤子这张脸都会嚇瘫在那里,谁也不敢接疤子你兄弟那条命!你还接好了。这就不是『职责』两个字所能表达出来的了。” 他又坐下,看来真的打算和自己结交了。 杨胡心里一动。 城南这边的耳目眼线,比官府里还要厉害。能和坐地虎混得这么好,对想查的一些东西是大大的便利! 他要的,並不是那一匣子金子! “疤爷这样说,杨某还真有个问题。”杨胡趁热打铁:“城里的周记粮店疤爷熟悉吧?最近想过买一些陈米做药引,据说那边买的勤,也不知道卖价是否便宜。” 疤爷的眉毛微微蹙起: “周记啊!”他冷笑了一声:“那粮铺水深得很。你要买药引,別找他!” “嗯?” “他家的粮都是黑市来的。”疤爷的声音更低了:“晚上进货出货,往城外出的。我手下的人,在脚行的路上看过几次,那车上並不进粮栈,往北边走的!” 往北边。 杨胡的心臟往下沉了一截! 北边是边境。 这跟孙老掌柜的话又吻合上了! “非常谢谢疤爷指点。”他不动声色。 “跟他那家別沾边。”疤爷站起来拍拍他的肩,“他家里有人,官面上的撑腰,惹不起。” 疤爷离开,留在医馆里的那些伙计愣了好一会儿。 城南一霸,杀人的刀都不带放血的疤爷,平日城南的官差都要躲著他走。这么个煞星居然跑上门给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郎中做朋友,並且跟人家称兄道弟、许诺以后交个好朋友。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城里再也无人敢看轻杨记医馆的招牌。 这小神医的招牌,不但是硬,简直就是天捅开了那么硬! 杨胡却没有那份心眼儿, 他呆呆的站在门口望著青呢小轿远去,心中想的是疤爷的那一句话: 周记的粮夜里往北送,背后有人。 往北边去就是边关,蛮子犯边军需告急,可是周记的粮在夜里却不断向北送去,这不是生意,这根本就是將大承的粮丟到了狼肚子里去了。 周记、军需、边关,官面上撑腰的人,那几根丝不但又粗了些,而且离那看不见的那只手,也越来越近。 夜里,他把疤爷的话跟秦英说了。 秦英听了很久。 “官面上的人撑腰”,她喃喃的说,“能够周记这些见不得人的行径,在军需上搞鬼的绝对不是一般的官。” 她抬起头,看著杨胡。 “军需、粮食、还有能在官面上一手遮天”,她说,“当年我在巡边时中伏,一路上的关卡、押运的文书,只要有一点点不通气的地方,蛮子都不会正好伏击到那里,能够完成这件事的不仅仅是这个粮商和这个贪官。” 她的声音冷似冰。 “这条线越是往上就越危险,拽出来只怕是要震动半个朝堂” “我知道。”他说。 但他眼中毫无半点畏惧。 那只手无论怎么隱蔽他都要一根丝一根丝的揪出来。 屋外,城西赵衙內宅子的方向,那几个眼线这两天换了几个人,盯得越发紧密起来。 杨胡看了一眼微微皱了一下眉。 盯著他这个院落的眼睛从来不老实,衝著他们家几个来的他也知道。这个麻烦早晚得摊出来。 现在他想要做的却是借著疤爷这条线把这个周记的网抓清楚一些。 周记的粮往北去路上乱石岗上有眼线,背后有人官面上的撑腰。这几条线的尽头的那个最为隱蔽的,他是谁? 第39章 学徒 杨记开张以来,求医的人一天多似一天。 一大早,门前便站起了队伍。杨胡从早上到晚上,搭脉问诊开药方,就连口水都没空喝一口。 陆嫣看著药房,负责抓药配方。陆柔算帐,两个伙计跑腿。可来的人太多,晌午前头刚看完,后面又跟上来一波。 “公子。”陆柔拿著碗递过来,“这样子不行,你一人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啊。” 杨胡揉了下太阳穴。 她说的是真。医馆想要长远,靠他一只手肯定拉扯不动。 得找个帮手。 这几天他也瞧见了一个。 医馆门口,总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子蹲在外面。身上穿著一件打补丁的破旧短褂,瘦得脸上的骨头突出,可眼睛却是亮的很。 他不看病,也不拿药,就这样蹲著,看医馆里面发生的事情。看杨胡搭脉,看杨胡开药。他就这样蹲了一下午。 杨胡认得这个人。 前不久,这小子的母亲生病,家里贫穷到吃不起饭,杨胡隨手就给她治好,药钱也没收。 这个小子叫阿吉。 “那孩子,他又来了。”陆柔跟著他的眼光往门外扫过去,“蹲了好几天了吧。” 杨胡没说话,只是心中跳了一下。 这时候门口突然混乱。 “让一下!让一下!” 几个人七扭八歪的抬起一个人,挤进了医馆。 抬进来的人,是一个结实的大脚夫。这会脸上通红,眼珠紧闭,口中喃喃著一些不像是人的言语,整个人烧的非常厉害。 “杨大夫!救救我的兄弟啊!”为首的汉子声音有些颤抖,“城中的郎中都说没办法了,让我们准备后事……” 杨胡让人把他放下在诊床上。 他先是摸了下他的脑袋。 烫手。 然后翻看了那个脚夫右臂。 手臂处原本有一个疔疮,不过只是一个米粒大小的小疙瘩。本来也没什么大事。只不过现在,疔疮已经破掉了,並且已经开始腐化变黑,在其周围还开始泛著光泽。 最要命的是,在这只疔疮往上面一点的地方,有一根细细的暗红色线条,一路顺著手臂向上,一直窜到了肘弯处。 杨胡皱著眉。 “他自己挤过吧。”他开口问。 那汉子连忙点点头:“嗯!前两天有点閒暇,他说手臂痒,嫌弃这疔疮碍事儿,所以就挤过一次……结果第二天就开始发烧,胳膊上窜出来一条红线,整个人就迷糊了。” 杨胡心里有底。 疔疮並不是什么严重的病患,可是这位脚夫偏偏就要挤它。一旦挤了,那毒性就会隨著血脉上行,最后攻入其中。而这条向上的红线,其实就是毒进入体內的线路。再往上窜,那就衝心了,人也就死了。 城里郎中说的是对的。“没救”这俩字確实没错。因为疔疮走黄是真的危险。 “可不是没法子!” “这个病呀,叫『疔疮走黄』!” “毒在血里走。光喝药压不住,要动刀!” “动……动刀?”那汉子的脸色唰地就白了。 围了这么多人,也都是倒抽了一口冷气。 “往这边走了黄的疮上动刀?”一个人耐不住嘴,大喊起来,“这不是催命么!老城里的郎中说了,疔疮最忌动它,一动就走得更厉害!” 杨胡不理他,他想要的东西太多,腾不出来手。 伙计跑去跑去抓药,陆嫣在后头配药,分不过身。 “烈酒,乾净的布。” 他嗖嗖嗖地说道。 话还没说完呢,一个瘦小子,已经钻了进来。 是阿吉。 杨胡话音未落,就已经拎起烈酒罈子过来,再找一块乾净的布递上,嗖嗖嗖的。 杨胡瞄了一眼,没有说话。 他拿出了他的小刀,点燃了蜡烛,在上面一燎,烈酒淋上去。 “按住他。” 这几个脚夫嚇得屁股往后溜,谁也不敢上,倒是阿吉,啥也不说,伸出手,两只瘦胳膊,生生给按住脚夫的肩膀。 那脚夫烧昏了脑子,被刀一触碰到,一下子挣扎了起来。 阿吉的小脸憋得通红,咬著牙,生生给按住。 杨胡手法老练,一刀挑开了疮口。 腥臭的脓血,汩汩往外流。 围观的人都又是一阵惊呼,有几个女人,更是捂著眼睛不敢看了。 阿吉却没有躲,他就那样按著,眼睛一眨也不眨,盯著杨胡的手,看他如何挑啊,如何排。 杨胡挑空了脓血之后,在那一条向上冲的红色线上,一路扎过去,逼出了一道一道黑色的血。 最后,敷上清热解毒之药,包上布。 “熬药!”他写了张处方,递过去,“一个小时一碗,盯著他出汗退烧!” 然后,就是等。 那脚夫烧没退下去,胡言乱语地说胡话。 一群人提心弔胆。 大概两个小时左右。 那脚夫额头上开始冒出一层细细的汗珠,烧一点一点退下来,胳膊上的可怕红色线条,也开始淡化下去。 再过了半晌,他慢慢醒来,睁开了双眼。 “活……活过来了?”那个为首的大哥就要下跪拜谢。 杨胡横著身体避让,淡淡地说道:“捡回一条性命罢了。以后那些癤子疔疮之类的,千万不要再去挤。这一次,就是被挤出来。” 那几个脚夫千恩万谢,留下些诊费,带著那脚夫离开了。 围观的人都散了,杨胡这才回头,看到一直在身边不曾离开的那个孩子。 阿吉很不安分地站在那里,两只手都在自己的衣服上搓著。 “刚刚烈酒、布、刀”,杨胡看著他,“你是怎么知道我会要用它们?” “我……我蹲门口看了好几天。”阿吉小脸一红,“杨大夫给人做创子排脓啊,都是有这些东西。我记住了!” 杨胡心里一惊。 “后面药房的东西,认识几样?” 阿吉抬起头来,眼睛发亮:“好多呢!金银花,连翘,蒲公英,都是解毒的。刚才给你大叔包的,里面就有蒲公英……我娘说了,治病用的。” 杨胡打量著他。 这小伙儿的眼睛很乾净,手也很稳,並且不惧怕鲜血,脑子也很好使,刚刚给他做压穴、递器械,一件没出差错,对药性也是说得清楚。 是个学医的好材料! “你想学医么?”杨胡问他。 阿吉立刻就一下子站得笔挺,张了几秒钟口,最后却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声音还带著颤抖: “想!我想!”他又噗通跪下,“杨大夫,你就收下我吧!什么都会做,打扫卫生,抓药,送信,不要工资也可以……我娘说你是活菩萨,我跟你混也能学会救人的……” 杨胡一把把他拉起来。 “学医可不是玩笑。”他说,“太苦了。三更睡五更起,认药、背书、看病人脓血溃烂,一点点也不能偷懒。你能吃苦吗?” “我能吃苦!”阿吉拍拍胸脯,“就算再苦我都能吃苦!” 杨胡笑了。 医馆正需要这样的人,这个小伙子聪明、愿意学而且正气,非常不错。 “成。”他说,“明天你就来医馆上班了,先从认药和煮药做起。好不好学,看你自己的了。” 阿吉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又要跪下,又被杨胡按住。 而陆柔则是抿嘴笑了笑:“公子这次,总算是有个帮手了。” 夜里关了门,一家人都坐在一块吃晚饭。 陆嫣替他盛汤,柔声道:“收了那个傢伙,公子以后可轻鬆多了。” 柳叶刚从外面回来,往桌子上一丟,却是两条野鸡:“那小子我看中了,是个好苗子。” 秦英的话並不多,在一边坐著,听到他们谈起收徒的事情,放到膝盖上的那把刀就没挪动分毫,只是淡淡的说道:“多多双手,多多眼睛。这地方水大,多个人在身边,也是好的。” 杨胡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收徒,其实是在帮他想其他的。 他点点头。 这一餐吃的要比平时高兴一些。 因为阿吉第一次上餐桌,十分紧张,甚至连饭也不敢往外倒腾。柳叶给她夹了一块野味扔他碗里,他就不好意思的道谢,惹得陆柔直笑。 杨胡看著,心里很是舒服。 他的医馆以后不再是自己一个人支撑了,这个小伙子心正手稳又好学习,培养起来就是自己的一双铁胳膊。 吃饭之后,阿吉借著灯光,抓著没看明白的药,捏来摸去嗅著,很入迷。 看著他那样儿,杨胡的眼角有点儿抽动。 手下多了一个帮忙,他终於有空閒,去碰那边搁了一边的电话了。 他没想到,线往下拖,第一个给他下马威的是北边那个狗窝乱石岗! 第40章 摸底 收了阿吉,医馆就好很多。 这少年,是个实在的! 早上天不亮就来了,扫地烧水晾药…… 啥都能干。 杨胡教他认识中药,辨別真偽。 他记得快,几天下来,常用的几十种药,能闭眼摸出来了。 第一回,他抓药抓错了半夏,当成了天南星。 杨胡也没骂他, 而是把两味药放在一起,一根茎的样子,和气味的差別,都给他说一遍。 阿吉看了一会,红著脸记住了。 於是他再也没有抓错过。 秦英时不时也过来瞅一眼,在村子帮著柳叶认过一些草药,现在她还能说一句两句。 看著这个少年认认真真的学药,淡淡地说了一句:军队要是多几个爱琢磨的郎中,也不会死了那么多人吧? 杨胡看了她一眼,没搭理。 她是想起了边关的事情了。 陆柔算帐,陆嫣掌后堂配药。 前面有了阿吉帮忙。 杨胡看病,就不会手忙脚乱了。 腾出的时间,都花在了其他上面。 周记那里。 这些日子,他看病、开馆、巴结三教九流的,见见讲讲的,都在一起。 可是这些线索,还扯不出一张完整的网。 他要有一个办法,把这些事情都摸清楚才行。 城南这边。 正好。 这一天中午,找了一个藉口,去了城南。 城南,不比城东那边,很狭窄的一条街上,赌坊、当铺、脚行混杂在一起,三教九流的人来往。 杨胡身上穿的衣服都是粗布衣裳,混在里面也不打眼。 疤爷的堂口,在脚行后面的一个不起眼的小院子里。 听说杨大夫来了,疤爷亲自把他迎了出来。 那黑乎乎的脸上的刀疤,咧成一条缝都有几分热情起来。 “杨大夫,怎么有时间过来给我这个臭脚夫?” “一件小事,想找疤爷问问。” 杨胡也不拐弯抹角。 两个坐在后面的院子里,疤爷把底下的人支走。 杨胡这才说了:“上次疤爷提到的周记,我一直放在心里。 那个粮行晚上往北面走的东西,疤爷能不能多透露点消息给我听听?” 疤爷眨巴著眼睛。 “你还挺上心!” 他哼了一声,“怎么?跟他们槓上了?” “算不上,就是感觉那家粮食商行不乾净。 咱这里住的是老婆孩子,城里面的深浅,还是摸一下的好,心里踏实一点。” 这话是真有的假。 疤爷倒是信了。 在城南混一辈子的老油条,最理解摸底的分量,一个外来的医生,家里又是漂亮媳妇儿,要想在这里混下去,肯定要把身边的老虎看个透彻。 “周记的货往北运,这你知道。”疤爷压低了声音,“可你不知道的是,这阵子,往北那条道上,不太平。” “怎么个不太平?” “出了伙流寇。”疤爷道,“盘踞在城北的乱石岗一带,专干劫道的勾当。这一个月,已经劫了三四趟过路的鏢。城里几家鏢行,都不敢往北接活了。” 杨胡心里那根弦,动了一下。 流寇劫道,本是边塞常事。可这流寇出现的时候、盘踞的地界,偏偏就在周记往北运货的那条道上。 “周记的车,”他状似隨口,“也从那条道走?” “走啊。”疤爷嗤笑一声,“可怪就怪在这儿。別家的鏢一过乱石岗,十有八九要被劫。唯独周记的车,一趟趟地过,从没出过事。” 杨胡端著茶的手,停住了。 別家的鏢被劫,周记的车却平安无事。 这就不是寻常的流寇了。 “疤爷的意思是……”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疤爷摆摆手,那双鹰隼似的眼睛里,却闪著精光,“我只是个看场子的,这些事,不该我管。我跟你说这些,是看你救过我兄弟的命。往北那条道,你那几个娘子,万万別让她们走。” 杨胡谢过。 心里却已经把这几条线,悄悄连了起来。 周记的粮,夜里往北运。北边的道上,出了一伙专劫別家、独独放过周记的流寇。 这哪里是流寇。 这是有人在那条道上,养了一拨人。劫別家的鏢,是断了旁人往北走的念想;护著周记的车,是让那批见不得光的货,平平安安地,送出关去。 送给谁,不言而喻。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 杨胡把疤爷的话,跟秦英、柳叶说了。 柳叶一听“乱石岗”三个字,眼睛就亮了。 “那地界我熟。”她道,“早年跟我哥进山打猎,常打那边过。山势我门儿清。要不,我去探探?” 这正是杨胡的意思。 他的脸城里认得,秦英是“死人”不能露面。唯独柳叶,一张生面孔,又有山野里追踪、藏身的本事。这趟探子,非她莫属。 “小心些。”杨胡叮嘱,“只看,別动手。” 柳叶应了,第二日天不亮就出了城。 杨胡在家等了一日一夜。 第三日午后,柳叶回来了。一身的尘土,眼神却比去时更锐。 “探著了。”坐下喝了一口水。“那伙人,就在乱石岗上盘著。我在个高高的山坡上藏著呢,瞅了一辆周记的车。车子一出岗子,山上就打了一个呼哨,那伙人不但不抢,还远远的一路看著,直送到出了岗子,这才撒了。” 她顿了一下。 “车上的那些,跟岗子上的那一拨儿,一样。也是练家子,腰上都掛著傢伙。绑货子的那捆子”,她的声音冷了起来。“跟当年害死我爹的那一班蛮族,一样的!” 满屋子一静。 杨鬍子看秦英。 秦英坐在灯光底下,那两只一向冰冷的眉毛之间,又一层一层加著冷冰冰的味道出来。 “能在一条官道上养一批人,拦別人的,保自己的,一箱箱军需粮食一趟趟的送出关来。”一字一顿,一字一句,冷冷得渗进了人心里。“一路上的卡子、关卡,还有巡察官军,只要有一处在那儿通不了风,这个买卖一天都做不来!” 她扬起脸。 “背后撑著的,绝对不是一个人的粮行子、一个军需官。把整个官道当作后花园的”,她没有往下说。“那个背后支撑的人……” 可是那意思,杨鬍子懂的。 镇国公一门、那张把她写的殉国的军报、那次到现在没有人提起过的埋伏,那条线上越往上去捋,牵出来的东西只怕要动半朝堂的。 “急不得。”杨鬍子抓起了她攥成一团的手。“线捏在手上呢。一段一段的,总能理到头。” 秦英抬眼看她。 灯下的那一点冰凉之意,慢慢地就稀薄了一些。她也不言语,只轻轻地点了点头,那团抓在手里紧紧地握起来的手掌,也鬆了开去。 夜已深了。 杨鬍子一个人坐著。 周记。军需。乱石岗那一帮“流寇”。还有那根最深的一根手指,在把一条官道当成家里院子的手。 这些,像是张著的网,他在哪根网上摸到了一个节点,那条手臂就越清晰一些。 只不过这一次,露出的手臂,並不是一个城里的鬼鬼祟祟的管事,不是一车盖油布的粮,而是敢白天黑夜明火执杖劫鏢的一群亡命之徒。 这一群人,有边外的蛮夷支持,吃著边军漏给他们的粮械,要查到那条手臂,迟早有一天,会跟他们正面碰见。 乱石岗那边的这些人,是一个避不过的坎儿。 可他要找的,从来就不是守著道路的那个几个人,也不是守著那条路的手脚。是要找出那条手臂后面的手。 那条手,在这条路的最末梢。 第41章 汤火 有阿吉帮衬,医馆顺利多了。 这小子学得快。十多天下来,煮药晾药抓普通的方子,都不用杨胡盯著。 来医的进来,先问问大致情况,轻重缓急,然后送到诊台前。 一般的头疼脑热,杨胡拿眼看一眼,让阿吉照方子抓药,就算打发走了。 腾出来的时间,杨胡多看几个重一点的。 这天中午刚送走一批。 外面进来三个。 头一个男人,手里抱著个小娃儿,被一条脏乎乎的布包裹著,步子又急又沉。后面是一个女人,眼睛都哭瞎了,手在衣服上拧巴著。 “杨大夫,”那汉子抖抖索索。“请你看看我家娃……” 杨胡把他抱的小娃儿放在诊台上。 一个小男孩,七八岁吧,一脸通红,耷拉著脑袋,懨懨的样子。右半身小半截,肩膀到胸口,包著一层脏兮兮的布。 杨胡把手伸过去,准备解开那布。 那布一打开,一股臭烘烘的味,扑面而来。 阿吉在一旁,忍不住用手捏了一下鼻子。但他没缩回去,反而挪近一些,瞪著眼睛。 那布底下,一大片被烫的创伤。从肩一直烧到了胸口,红肿烂掉了,糊了一层黑呼呼的东西,往外冒著浓。 杨胡皱眉。 “这伤,几天了?” 那汉子搓著手,颤抖:“几天啦。娃贪嘴,去灶台边,偷吃吃的,翻了个勺子大锅……烫烂这一块。” “找过医生了吗?” “找了!那城西刘郎中,给抹灶心土,再抹点酱,说是拔火毒。可是越抹越烂,这两天发烧,就蔫蔫的了……那刘郎中说,这个伤进了里,保不住这一条胳膊了。再退不了烧,就是命了……” 她说不出来,捂著脸,肩膀一阵一阵地抖动。 那个送来的小孩,看了看杨胡年轻,犹豫著开腔: “杨大夫……这样的伤,城里刘郎中做了几十年都放掉手了。你看……有没有救?” 杨胡没急於回答。 他俯下身,仔细看了一眼创伤。 被烫伤本无妨害性命之理。致命的是裹在外面的脏东西,灶心土、酱料,密密麻麻地糊著烂肉,不透气,把脓和腐气全闷在里面。 才一天,烂成这样子。 那个刘郎口中所谓“拔火毒”,把小孩往火坑子里摁了进去。 “是挺严重的。”杨胡站直,扭头去看那个女人。“不过不是没救。” 他又顿一下,看那女人一眼。 “坏了,不应该在伤口上糊这些东西。” “什么?”妇女懵了,“灶心土拔火毒,这老一套了,家家说都是……” “老办法不一定对呀”,杨胡说,“创口本来是破了,你还用土、用酱糊死,里面的臭气出不去,可就捂坏了。” 他挽了挽袖子。 “热水,热水多打点来!乾净软布、剪刀,我那个生肉药罐子。” 阿吉答应一声,起身就忙活去了。 那婆娘又害怕起来:“杨大夫,你这是?” “先把那些糊死的脏东西一点一点泡开、洗掉”,杨胡说,“再把烂坏的腐肉清出去。露出下面的好肉,才会长上来。” 旁边有个看热闹的叫:“把结痂洗了、剪了呢?这不是把伤口翻了、又要疼!” 杨胡不理他。 温水打了进来,他拿著软布浸湿,在那糊死的硬痂上轻轻一敷,一点一点泡软,然后缓缓揭下来。 阿吉给他打下手,递软布,换热水,手比前几天好多了。 看他用剪刀清腐肉时,他也不避,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好像每一剪都在脑子里。 “师父”,他说,“这个水泡不挑么?” “挑不了”,他手上不停,“留著它,护著底下的好肉。挑破了,反更容易进脏气。” 他默默地记住了,递软布的手更稳了。 那孩子发烧烧得不清醒,碰到他就会哼哼唧唧,妇人抓著衣角站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出。 杨胡的手很稳,糊死的脏东西揭光了,烂透的死肉剪掉了,露出了下面还活著的嫩肉,几个水泡泡他却不戳,只是小心留下,护住下面的创口。 清理好了之后,抹上治伤生肉的药,拿了乾净的布,松松松的包了一层出来,给漏透气的空隙。 “一天两趟药”,他写了个方子,“这个治热的汤药盯住给他喂,这几日不要隨便在他上面抹什么。” 剩下的就看孩子的造化了。 杨胡让他和孩子住在了医馆附近的一家客栈,盯著自己换了两天药。 头一天夜里还发烧, 第二天晌午退了大半,创口不再往外淌那臭气的脓水,红肿也消了一些,周围隱隱有新肉在里面生长。 第三天一大早,那娃睁开了眼,扯著嗓子叫饿。 婆娘扑通一声给跪下了,咚咚咚的磕起了头:“神医!你是我们一家的活菩萨!” 他一把扶了那婆娘,不让她继续磕了下去。 这件事几天工夫就传遍了整个城西,城西刘郎中抹酱、锯胳膊保命的娃,在杨大夫这里,几天退烧、长肉了。 这位刘郎中一下就被臊了。 茶肆里有个人说:“那刘郎中,做几十年医生,连烫伤能糊脏东西糊不糊涂都不知道?” 另一个人说:“杨大夫呢!洗乾净,消消炎,涂上药,几天就好了,那才算真神医!” 旁边一个老汉说:“可不是嘛!我小子去年烫脚,也抹了一屁股的灶心土,烂了半个月,结了这么大块疤。找著杨大夫就好了。” 那汉子开的小食铺,家里本来就没多少钱。 杨胡只拿了他的药费,诊断费免了不说,又送了他几张换洗的药。 “小孩子皮嫩,能少吃块疤最好了”,他叮嘱道,“再用药上敷著,就能少吃点印了。” 一家人千恩万谢的走了…… 晚上关了医馆,一家人围著吃晚饭。 陆嫣帮著他续茶。 “公子这几天白忙乎了啊。”她说:“没有诊金进帐。” “自家儿子啊”,他说:“娃受那么大的罪。” “能让他少长个疤就行”杨胡端著茶说,“那就少长个疤唄。” 陆嫣抿著嘴,没再多说什么。 秦英坐在一边,借著光,慢慢地往那把小刀上涂润滑油。 听见他们说的是白跑一趟,诊金没有赚到什么钱,她的手也没停下来,只是说了句。 “搭功夫,搭药,还搭钱”,这不是开店赚钱的样子。 可是她说话的时候,並没有那种真的不喜欢的样子。 杨胡笑著点了点头,没答话。 这个娃娃皮肤嫩,能把他的疤痕减一点,那就不减一点,花点儿功夫和钱没关係。 做郎中的人,可不只是看诊金的钱而已。 夜晚来临,陆嫣把她白天乱腾腾的药柜,格格有致地排好,摆整齐之后,她转头看了一眼趴在那里研究小刀的杨胡。 这段时间,他天天从早到晚,眼睛里都快熬出血丝了。 她没再说什么话,悄悄地取了一件外套放在他身上。 现在晚上了,前面凉颼颼的。 阿吉也没有睡下,在收拾著诊断台,將各种清创的东西放得妥妥噹噹,最后走到药柜前面,拿起今天不认识的一对药物,在灯下一闻一瞧。 杨胡看著这两大人一小孩子,身体里面的劳累感,消散了不少。 有这些人帮忙,以后这个医馆就能治好更多的病人。 不过他並没有注意到,巷子口晃荡的几团人,换了几茬子面孔了。 城西的这只手,还没有罢休。 第42章 置业 烫伤的那个孩子一说起来,杨记医馆的门槛都踩塌了。 一大早,巷子里的路,都被堵上了!从门口排到了街口,卖炊饼的,卖剃头刀的,也都蹭了一把光。 阿吉现在自己都能撑得动。 一般的头疼脑热,磕磕碰碰的,阿吉都是照著杨胡留下来的药方子,把脉,拿药,治外伤,做得有声有色。 今儿个,有个汉子的手冻伤了,阿吉看了眼,取了些药膏,还絮叨了好几句忌口和保暖之类的话,说的头头是道。 汉子千恩万谢地走了,以为阿吉是个小郎中呢! 杨胡看了没说什么,但心里却是点头了。 这孩子长大了! 可是啊,儘管有阿吉帮忙,还是忙不过来。 台上只是一张桌,后面配药的地方也挤,来求医的每日增加,陆嫣一个人守著抓药,忙到天偏西都不见太阳。 “公子”,这一天打烊时,陆柔捧了帐本过来。“这个月的诊金,小女盘点过了。” 她报了一个数。 杨胡挑了挑眉,比上个月又涨了3成。 “这医馆,该扩张一下了。”他说。 地方太小,这是眼下最大的困难。 一张桌子,几个伙计,后面一半房子,再这样挤下去,总有一天会出问题。 杨胡考虑了几天。 隔壁那间店,原本是个关张掉包的绸缎庄,空著。贴著杨记这边,若打通了,刚好能扩张出一个像样的医馆出来。 找牙行,问了一下价格。 也不便宜。 一下子盘了这么多,这段时间攒的诊金,大半没了。 陆柔在一旁心疼不已。 “哎哟哟,公子,这次又要花好多钱了,攒了好些日子,眼看又要空了!” “钱攥著不花,死的”,杨胡道,“铺面盘下来,医馆变大,能治的人就越多,赚的钱就越多。叫钱生钱。” 陆柔似懂非懂,不过还是將这笔帐记得清清楚楚。 铺面盘下,打通了墙。 前边宽敞了许多的诊堂,开了三张诊台。后边弄出一大间药房,分类整齐码放。 门口换了个新的牌子,黑底金字,气派了许多。 这样一扩大,城东这条街的人都看见了。 茶楼里。 有人嚼舌头,“城东的杨大夫听说把隔壁的绸缎庄给盘下来了!” 有人接茬,“没错,半年之前还是个外地走穴的庸医,如今铺面开的大了,连周老爷、城南的疤爷都跟他买帐。” 旁边一个老头喝了口茶水,“人家是真有用,我邻居家的一个小子,被滚油烫烂了半个身,城西的刘郎中都说保不住那个胳膊,到了杨大夫那儿没多久就长出肉来了。” 这话传到杨胡耳中,他也装作没听见的样子继续坐著看病。 陆嫣管药房。 她认字,在每味药的名字、样子和用途上,都写下一张小纸条贴在药柜上。什么药配什么,多少克,都有板有眼。 陆柔管帐。 进多少钱,出多少钱,还有哪些药铺送过来的,哪些伙计工资,记得清清楚楚。哪个客人大意没算明白,被欠了几块钱,她就算起了算盘,把那几钱给抖出来了,弄得人家脸都发烧,再也不敢玩猫腻。 杨胡听著陆嫣的话笑。 这闺女啊,可不是当初那个看眼色的丫鬟了。 阿吉帮杨胡坐诊,打杂,学本事。 医馆生意好转了,可是杨胡心里还是惦记著一件事情。 药材。 药行里的药材,第一贵第二不好。 有的药材炮製药料不过关,效果就差点。 救人活命的东西,差了一点儿,那就是差了一条性命。 他又想起了村子里那一片药园。 “我要自己的药园。”他对陆嫣说道:“常用的东西,我们自己种、自己炮製,省钱,又地道。” 陆嫣点点头:“公子说得对,但是城中土地稀少,哪里能栽?” “城郊!” 这件事落到柳叶身上。 她是山里出身,看草药辨地理都是行家里手。城郊那里地势朝南朝阳,那边土地肥沃,那边靠水潮湿,柳叶跑几次之后就能讲个清清楚楚。 这几天,她每天都在城郊跑个不停,扛著她那杆猎弓跑遍了城北城西的荒田野岭,然后把那边的地理气候,给杨胡讲了个通透。 而杨胡也没有閒著。 医馆大了,药材园要建起来,事事都是收入又是开销,所以他每天都坐诊看病之余就开始想著收入与开支,哪些需要花些,哪些需要节省一些。 赚到手的诊钱,从来就没有让他存下。 这一日,有个面色萎靡的老娘,领著一个发烧的小孩来看医生。她是来自北边难民区的逃难百姓,身上没有几个钱。杨胡瞧了,开了方子,钱一分也不肯拿,最后还塞给她两个钱让她买点吃的暖暖身子。 老娘感激涕零,眼泪水汪汪的。 阿吉在一旁看著,小声的说:“师父,你就不肯留点钱给自己么。” “留钱做什么。”杨胡摸了摸阿吉的脑袋,“医治病人先治的是人心而不是钱。这个道理你要迟早懂才行。” 阿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晚上一家人围坐一起吃晚饭的时候 陆柔捧著帐本絮絮叨叨地说这月花了多少钱。 陆嫣给杨胡盛了碗汤。 柳叶把白日打的猎物扔上来。 秦英坐著角落里,擦著她的短刀。 医馆大了,有了自己的药园,一切的一切都需要钱,可杨胡这钱,也是痛快! 这些城里受战祸之苦的人,哪家揭不开锅,过来拿副药吃,钱能免的免了。 这两天,还帮助一对死夫守寡的孤儿寡母了。 “你的医馆。”秦英擦著刀淡淡的道:“不像开的钱库啊?” “钱库,当然开!”杨胡夹了一筷肉:“钱攥手里是个死的东西,得花出去嘛。” 秦英没有说话。 但擦刀的布毛巾,却在刀刃上停住,灯光底下垂著眼睛,嘴唇微微抖动一下。 这一天,柳叶从城郊回来,脸却不是很好看。 “那片地我看了。”坐下喝了一口:“城北面,靠水边,背阴向阳,种药最好不过。” “只是……那片地靠近乱石岗。” 杨胡手里的茶,顿了顿。 乱石岗。 那帮保护著周记的车和绑著货物,跟当年害得柳叶爹死的那个蛮族流贼一模一样的人就在那里。 “我去城里边上转一圈,”柳叶压低声音:“我看到有好几个傢伙带著驮马往乱石岗那边走过去,绑货物的方法一看就知道是要往关外跑。” 杨胡的眉毛蹙起来了。 买地种植药材是明面上的好事,但就是在这城北的地附近,刚好挨著那个见不得人的地方。 是凑巧,还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心中一些线索又被轻轻拉动,周家的米、乱石岗的流贼、还有往关外送货,他要找的那只躲在最深处的大手一日都没有抓到。 现在看起来好像自己买药种,反而把自己的脚往那片地靠了过来。 是不是自己要买的这片地…… 杨胡望著窗外漆黑的一片。 灯火通亮,一片温暖安稳的生活。 拿起茶抿了一口。 买。 怎么不买? 杨胡看著窗外黑黢黢的夜晚。 第43章 下痢 医馆大了,药园子的地也看好。 杨记的名头,在城东,彻底立起来了。 来求医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这天上午一个庄户汉抱著一个小娃娃,跌跌撞撞跑进屋里。 满身都是汗,但是怀里的娃娃蔫了吧唧,软搭在他胳膊上,哭都不哭了。 “杨医生,给我瞧瞧这小崽子……”那汉子说话结巴。“拉了七七八八的,眼瞅著就要断气儿了。” 阿吉眼疾手快先迎上来,伸著手捏了捏那个男孩的额头,看看他的顏色,神色一下子就僵住,马上把他们领到了诊桌边。 这少年懂事了,他知道一些病是等不得。 杨胡把手中的药扔下了,过来瞧一瞧。 一个男孩,八九岁左右年纪,一张黄兮兮的脸色,眼眶深深的往下陷,嘴唇乾裂了老厚一块皮。整个人耷拉著,软绵绵的吊在他爹肩膀上,都没哭的动力。 “怎么了?”杨胡问。 “泻痢。”那汉子说话发颤,“拉了七七八八,先是肚子疼,拉稀,后来就开始……拉脓、拉血,一天能拉十几个茅坑。这两天啊,烧也上去了,什么水米也不吃了,眼看剩下一口气了。” “看过郎中了吗?” “看过了!”,汉子抹掉脸上泪水,“城南的贾郎中,开的药。说是痢疾久伤了元气,要收要涩,止住了才会好,开了些訶子、罌粟壳,还有赤石脂……喝了一三天,痢不减反增,越发的无精打采,昨天早上他过来看一眼,都撇嘴摇头,说是痢久脱形,估计……估计不行了,让我回去做准备吧。” 那汉子说完之后声音就哽咽了。 看著杨胡的小脸,眼睛里亮了一下,又有点迟疑: “杨医生……连贾郎中都说救不了的病……你看,真的治得好?!” 杨胡没有著急回答。 先是翻看他眼皮,然后掰开牙床看了舌苔——红,黄腻的老厚厚的。 再给他搭脉,沉滑数。 “拉出来的是什么样子”,杨胡问。 “红的白的粘糊糊的,还有些腥臭味……” 汉子比划:“一股味!” 杨胡心里已经有了结论。 不是普通的肚子疼。 而是湿热的脏毒,堵在肠子里面。 那个贾郎中的处方,错了得不像话。 腹泻这种病,肠子里面的脏东西和毒素都积累在其中。应当將它们疏导出去,可是贾郎中偏是一味的收、一味的涩,强行把毒素封闭起来——这个叫做闭门留寇。门一闭合,毒素排不出来越聚越浓,当然就是越止越坏,好好一个小孩,就这么被送到阴间去了。 “能救”,杨胡站起来。 “那汉子腿一软,差一点跪了。 『可有一样』,杨胡看著他。“接下去用的法子,你们肯定觉得奇怪。我这就说在前边。” “你说!你说!” 『別人治痢,是想个办法止。我这药,第一剂不但不止,还要让他再泻一遍才行。』” “啊?拉都拉死了,你还要泻?那你这不是把他给整死了吗!” 旁边有几个排队看病的人,也嘀咕起来了。 『拉吐了还要用泻药,这个年轻的郎中,没出过大山吧? 『贾郎中多少年都说是要收要涩,他还反过来做……』 杨胡不理他们, 他磨墨写药。导滯清热的药,把肠內那些脏毒,先把它们放掉,放掉才能散掉。 “这就是通因通用,”杨胡一边写字,一边淡淡的说道。“是堵著的脏毒,通就是,脏的出去了,毒没了,痢就会好。一味的收涩,就像是把贼关在家里,关的越久越厉害。 『对了,师父。他都拉掉了性状了,你还会给他用泻药吗?』” 『记著。』杨胡手都没有停下来。“痢,不是一般的泻。里面的东西是堵著的毒,所以才是要人的命,先把脏东西导掉,再清热,才会痢止。该通时不通,反去堵,是害他的。” 阿吉有点懵懂,但却是牢牢的记住,他抓药的手也越发稳定了起来。 熬好了药, 又让陆嫣熬了一锅米汤,加了点盐,又兑了点糖,一口一口的吃进去。 “拉那么长时间了,身体里面的水分已经乾枯,这汤要比药还重要,”他说道。 第一个药吃完,果然又泻了一番。 那汉子一直陪著他,拉著衣服,脸色都嚇白了。 但他泻过一番之后,等到晚上,神奇的事儿就发生了,这孩子的下痢的脓血,肉眼都能看到少了。而且还能喝下一碗的米汤。 第二日,热退的大半,睁开了眼睛,虚弱的叫了一声『爹』 那汉子就噗通一声,直接拜倒在了杨胡面前。 对著他就开始磕头,『神医,神医,你是我家的大活菩萨!』 杨胡扶起他。 这件事,没有两天时间就在街上口耳相传了,城南贾郎中收涩止泻,判了一个没法救的娃,到了杨大夫这里,反而用了回泻药,几天的时间就恢復过来了。 那贾郎中的脸,立马掛不住。 茶馆里又有人嚼舌根:『那贾郎中行医几十年了,连痢疾该通该涩都分不清楚』 有人接了一句:『可不是,人家杨大夫先泻后清,几天时间就好了,这才是真本事』 “那汉子”是城南常来的老汉,喝了口茶又拍拍大腿:“我说嘛!城南孙老爹心口的病,城里三个名医吃了三月越治越重,拿到杨大夫手里几针就给救活了。还有一桩呢!城东,就是真神医!” 话说到了贾郎中耳中。 自己在自家药堂呆了半天,看著那几味药有些收涩的药材,脸涨的通红,白一阵又红一遍。几十年名头,不敢再妄言一句:没救。 那是佃农,家里穷苦。杨胡收了这点药钱,诊疗费免了,又送了两副药调理肠胃。 “娃子伤了元气”,“这几天米汤吃著,不要油腥,更不能冷的热的。”一家人千恩万谢的出去。 夜里,关门歇息,一家子围桌吃饭。 陆嫣给盛汤,陆柔抱著一本帐簿念叨,一天收入出支。柳叶將白日打回来的野味往桌子上一放。 秦英坐在一旁,拿著把刀抵在腿上,没动。 “那个娃子”,她忽然开口,“其他大夫都说是没救的。” “別的医生是叫痢”。杨胡夹了一筷,“我是治肠里那点堵住的脏物。都是痢,病根不同,下的手,自然反著来。” 秦英没有言语。 捏刀的手却放鬆了些许。灯下,眼眸低垂,似有心思。 “你这查案”,半晌之后。“倒和治病是一个理。” 杨胡抬头看她一眼。 “人人都当那是一群土匪”。秦英声音很低。“其实病根藏的很深远。一味乱石岗上转圈转不来。” 杨胡笑了一声。 “就是。”他放下筷子。“要把它导出来了!” 他说到这里眼光沉了下来。 柳叶下午又去看城北的田地,说药园的架子差不多建好了。 杨胡点头,没有说话。 今天这场戏是从贾郎中那里抢回了一条小命。城里姓贾的郎中收涩判了死刑的小孩,他却是反过来开了大泄药。几天时间就缓过来。 通则不通,应该通而未通,强堵是害人的。 治病如此,这城里很多事纠缠在暗处,一时弄不明白。堵住的东西久燜必有事故。总有人把它一点点导出来。 不过这急不来。 第44章 北道 “城北那块地……” 定了! 城北,近水,向阳,栽药再適合不过。 柳叶看了看又看看,挑的好。 找了几个憨厚老实的庄户,签了契,刨地搭棚引水,药园子一点点竖起了。 就差那啥? 种药材得有好药材啊!城里药行的东西,一是贵,二是掺假很厉害。 杨胡信不过! 问了打听一圈,在城外往北,有几个老药农,正经药苗,也不贵。 “我去一趟!”杨胡道。 陆嫣有点不放心,“公子,城外不是太安生……” “带上柳叶。”杨胡说,“认识路,还知道道上那些人呢。” 秦英在边上,擦拭著自己那短刀子没说话,『死人』出不了城,可磨蹭著手臂的力气还是弱下来很多。 “我没事。”杨胡看她一眼,“采几车药苗回去就行。” 第二天一大早,雇了个骡车,柳叶赶车,箭袋往车辕上一顿搁,短打精干。 出了城,越是往北,越荒凉。 路边屯子,十户人家七八家空。 黑糊糊的墙脚,倒了一半的院落。 时不时会碰到个流民,窝在路边眼神呆滯。 路上的客人更少。 路边一个流民,怀抱著发烧孩子,拦著他求口水喝。 柳叶想要赶路,杨胡停下来,下来探了一下那娃的体温,又扒了下眼珠,拿出一包退烧的药粉塞给流民。 “温热水和著餵一天两餐。”杨胡嘱咐完,扔了两个钱,“热点的!” 这流民楞住了,扑通一下要跪,杨胡扶住,摆摆手上去。 柳叶鞭打骡子,压低声音道:“公子,一路上你停了多少次。” “撞到搭把手唄。”杨胡淡淡道,“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走了一路,快半晌,柳叶突然扯马韁绳,压低音量。 “前头就是乱石岗的地了。” 顺著她眼睛望去。 道路变狭窄了,两旁全是崎嶇乱石壁,百十米之高的黑漆漆的往下掉脑袋,一夫挡关之地。 骡子拐了个弯石头山,眼前横了一群贼人。 中间有个面颊肥嘟嘟的大汉,身上別著一把折了刃的刀子,瞅到车子,齜牙笑了笑露出满嘴黄牙齿。 “呦呵,新鲜血肉。” 他溜达过来,摸了摸车子的屁股。 “经过这儿交点买路钱。” 柳叶的手按在短匕上。 杨胡按下她,笑道递过去一串铜板,“几位兄台,借过个地方。咱俩打药的,生意不大。” 那面颊肥嘟嘟的大汉拿在手里晃了晃,嗤笑著扔进裤兜。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杨胡,嗤笑一声:“书生白麵皮,你也敢走这条路?这条路,郎中和螻蚁一般价钱。” “也就这点钱啊?”他眼睛盯在车上看,“骡车留著,那姑娘赶车的留著。” 柳叶的眼神阴下来。 杨胡心里有了谱: 这个队伍,贪心没底儿限,给再多的钱也不放过你。 他不动声色,手已经在药箱子里摸。 “几位大爷,”他慢吞吞地说,“这上面有一样好东西,比钱值钱。” 横肉汉子来了劲儿,凑过来:“好东西是什么?” 杨胡一甩手。 一股粉末,隨著风飘到了那汉子的眼睛里。 是他的药粉:辣茄子、藜芦,见风入目,辣且痒。 那汉子惨呼一声,捂著眼睛砸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在地上打起滚来。 旁边的俩还没反映过来,柳叶的短匕首已经出手,刀柄敲在他手腕上,他一抓就是个死扣;一脚踹翻另一个。 山里和蛮子拼杀过的人,干掉俩普通的泼皮,易如反掌。 眨眼间,拦道的几个人,全被踹倒在地。 杨胡下了车,跑到那个捂著眼睛砸地面打滚的横肉汉子面前,两根手指搭在他的脖子上。 那汉子身子一抖,全身都使不上力气。 “说。”杨胡蹲了下来,缓缓地说,“你是乱石岗的?护周记的车子往关外送货?” 那汉子两只眼睛还睁不开,听他说“周记”“关外”,脸却变了。 “你是,你是什么人?” “採药的。”杨胡淡然地说,“跟你说话呢。” 他手指上的劲儿再一加。那汉子疼痛之下,嘴巴也张开了。 “是,是乱石岗的!岗上有几百人呢!”他色厉內荏地说,“你弄瞎了老子,大当家饶不了你的!这一条路上的货,谁动谁休不了命!” 话说完,又被杨胡再一按住穴位,趴下。 杨胡站了起来。 几百人呢,护著周记往关外送的货? 和疤爷透的、柳叶打听回来的,全部对上。 这乱石岗,不是一般的流寇窝。而是被人豢养起来的私兵,看著这条运军粮军器往关外送的秘密通道。 他放眼去看那黑乎乎的乱石坡。 里面是一个大的窝点,今天碰到的,只是放在道口上收路钱的几个小卒罢了。 “走吧。”杨胡上车,“採药要紧,这窝子早晚得端了它,但是不是今天。” 柳叶应了声,赶著车从那几个哼哼唧唧的汉子旁绕过去。 採药一路上无阻隔。那几个老头子一听城里杨大夫要,把自己藏了几年的老本也都翻出来了。 老药农为首,常年在山里挖草,一根指头被毒草的浆汁弄烂了个洞,溃了半个多月都不好。 杨胡伸手看了看,酒洗了,剥掉坏死部分,生出疮疤。 “不要再碰清水,三天一换药!” 老药农连称感谢,把最好的几样药苗,半卖半送的塞上了车。 “杨医生的大名,我们这里也听到了,甚至包括你们北方的山坳里。”他咧著满是空牙的嘴,“京城的阎王爷手里都能抢人的神医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回程绕过了乱石岗。 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杨胡把北道遇到的事情和秦英,柳叶说了一遍。 秦英听了之后,一双锐利的眉毛拧了起来。 “摆在那里明目张胆的收路钱,这是明牌!”她说的一字一顿:“真正的好货走另一条没有人知道也不需要知道的地方,乱石岗上几百个人吃喝拉撒,军队粮食武器往外面送去,会瞒住多少巡逻的军卡子呢?” 她看向他。 “这背后撑腰的人,要比你想得还大!” 杨胡点点头。 “我把药园子搭在这个位置是为了方便!”他说拿著杯茶喝了两口:“这是麻烦,但同时也是个理由!以后我採药,或者送货都有理由走那一条道,慢慢总会把窝里的东西摸个透彻!” 秦英看著他。 灯光下他的表情淡淡的似乎只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 她拔出刀入鞘的手顿了一下。 “你这个人吶!”她扭开头,声音轻了些:“明明是医生却非要跳这混水!” “看病救人就是蹚水,调查这个案子也是看病救人。”他说:“在边关关上那么多兵卒的性命就掛在这一条暗道上,截住了这条暗道,蛮子就会少送一份粮食武器,城头上就会少流一些血!” 秦英没有说话。 但是垂下来的眼睛里,有一股力量悄悄变弱了。 夜晚深沉。 杨胡一个人坐在这里,打开一张白纸,把这些日子得到的信息一条一条的整理出来。 周记者的粮。 乱石岗的私军。 送出去的货物。 还有那个埋伏最深处把整个官道当做的后院的人。 越来越清晰,那个人的影子也越来越近。 放下笔看著窗外静静的夜晚。 乱石岗的那几百號人是一个避不开的坎。 可是他有时间! 一车又一车的药苗运送过去了,药园一点点的壮大起来。 那个离乱石岗最近的道路他会走一条乾净明亮的路过去。 到时候这个窝子,端定了。 第45章 蛇毒 城外那片药园,开始动了起来。 几个庄稼汉子,翻地的翻地,搭棚的搭棚。引来水,跟著新挖的沟,哗啦啦地浇进田间……架子一天天地竖起来,有点样子了。 杨胡隔两天,就会带阿吉过来看看一次。看苗下得好不好,水引得好不好? 今天晌午,太阳好大好亮! 园子边上的草坡上,有个僱农弯著腰割草,要把地方腾出来给种苗用。 突然他惨叫一声,连人带镰摔在地上。 “蛇啊!蛇咬了俺腿啊!” 大家围上去。 那汉子姓刘,三十多岁了,是邻村的,家里面有老人,还有孩子,指望著他的手糊饭吃呢! 他小腿肚子上,有两个细细的牙痕,还往外冒血。旁边的肉,眼巴巴地往上涨,紫乎乎的,乌乎乎的。 “是三角头的!”有人看见草里窜出来的蛇,脸一下变色了,“这种蛇啊,很毒啊!” 围观的庄稼汉子,一个个变了脸。 这一带的毒蛇,挺多。被三角头咬上了,十个里面至少有八个半截儿保不住腿,重一点的连人都没命。 刘老实疼得直咧咧的,那条腿越来越粗,紫黑的,一点点往上面爬。 人群中杀进来一个老头,是附近的村里,叫王郎中,听说刘老实被抓了蛇,跑过来了。 他蹲下身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中毒太急了!”他摇头,“先拿火烧烙一下吧,把血烙出来。不行就只好把膝盖底下锯了。” 旁边的人听了“锯腿”,刘老实的老婆当场就哭了。 王郎中又找了把柴刀,放在火上烤著,一边烤一边叫,眼看就要往伤口上烙。 “慢著!” 杨胡拨开眾人,进来了。 王郎中抬起头,见是一个没见过的年轻人,眉一皱。 “你是谁?”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这是要命的大事,可別闹著玩。嘴没鬍子的后生娃,你知道蛇毒吗?” 杨胡没理会他,蹲下去,先把刘老实那条腿按住。 “莫动!”他说,“不动,毒走得多慢。” 从药箱里翻出一条布带,在伤口上面,靠膝盖处,轻轻缠了两圈。 不勒死,留有一指头的鬆动。 “你在干啥?”王郎中站在旁边冷笑,“勒得太松,堵得住毒?要勒就得勒死了,把整条腿的路全堵死了,毒才能不上来。” “血路全堵死了,这条腿就真的保不住了。”杨胡头也不抬地说,“缓著点儿,把毒走得慢一点儿,不是把腿硬生生地憋坏了。” 阿吉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师傅,为啥不当听王郎中说,拿火烙?” “火一烙,把肉烫死一片,毒还燜在里头出不来。”杨胡说:“得让他出来,不是把他锁死在里面!” 取一柄小刀,在火上燎,又浇一遍烈酒。 “忍著些。” 刀尖沿著那两颗牙印,轻轻地划开。 紫黑的血,带著脓泡,流出。 王郎中在旁边直摇晃脑袋:“放血放血,放得人身一体无,一样是要死的。” 杨胡不说话,挤著那里的淤血,一点点向外排出,再打了水,细细冲洗。 从紫色逐渐变为黑色。 冲洗乾净,抹上一层化毒消肿的药物,包在乾净的布条上松松鬆鬆地绑好。 “这个布条,”他指著那一层松鬆绑著的布:“隔一小会儿松一次,然后再重新缠紧。不要老是勒住!” “还有,”他看著刘老实。“这两日,腿莫乱动,更不要走动。就给俺躺著。” 刘老实疼归疼,一听他说得篤信,一颗吊在半空的心,倒落下去不少,连连点头。 王郎中在一旁撇著嘴等著看笑话。 半个时辰松一次绑。 一个时辰,那条腿的肿不再往上升了。 晚上时候,那条腿上的紫黑褪了一些,刘老实的老婆噗通一声就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活菩萨呀!” 那王郎中,脸先是通红,继而变白。 做郎中医了几年,他治疗蛇咬,或者是扎或者是割,能活下去的人少之甚少,留下残疾者倒是大有人在。今天眼睁睁地看著这个年轻的郎中,几刀子放血,一根布条就把眼看要割掉的腿,生生抢救了过来。 他张了几张嘴巴,可终究不敢说什么,灰溜溜地钻了出去。 围在那里观看的庄稼人,哗啦啦全都炸了起来: “就是那个城东的杨大夫!” “可不是,前面城西的刘郎中说保不住的那个烫伤娃,肩膀到胸口烂了一大片,到了杨大夫那儿,没几天功夫就长出了新的肉!” “还有孙记济世堂的老掌柜,那心口的毛病,城里三个名医给他看了足足3个月,却是越来越厉害,到杨大夫那儿,几下子针扎下去,就一下子好了!” “嘴没鬍子的小子,真就有这么大的本事。难怪人人都喊他是神医!” 杨胡不管他们的议论,只是低头收拾药箱。 刘老实的老婆摸出几个皱巴巴的铜板要放在他手上。 杨胡看了一眼她的衣服,满是破洞补疤,甩了甩手。 “別,我不要钱了!”他道,“拿点药回来,好好养一养。腿好了还得下田呢。” 刘老实躺在床上眼泪刷的一下子流出来了。 回来的时候,阿吉还在想。 “师父!那王郎中说要把我的腿给锯了,你不就一刀一刀的割断了吗?”他挠著头,“蛇毒,怎么回事?” “蛇毒跟著血走。”杨胡道,“腿一动,血跟的快,毒也跑的快,眨眼功夫就进了心口。绑上绳子是慢它一慢,划破皮子是逼它出来,然后用药给拔乾净,就这么个简单的道理。” 他又停了一下。 “那个王郎中不是不知道怎么弄,他是治错了。火烤、勒死,都是逼著它往里钻。” 阿吉似懂非懂地连连点头,把这几句牢牢的记住了。 回到家,天已经很晚了。 杨胡把药园的事以及被蛇咬的事告诉了陆嫣几个人。 陆嫣给他沏了杯茶。 “公子你这一次来看药园倒算是一次出诊。”她笑了一下。 秦英一直坐在一边听著,听到药园两个字眉头就一挑。 “那药园嘛,就在乱石岗那边。”她道,“你老跑去那边了,那窝子里的人早晚要看穿你。” “看吧看吧!”杨胡喝了口茶,“我是给病员开药的郎中,跑药园当然是顺路的事情,他们护著的东西越大方过去就越小心別人发现门道。” 她看著他。 灯光下他的脸色淡淡的,好像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她的手里刀愣是不敢往下砍。 “你这个人啊!”她喃喃地说,“你割蛇咬的腿都能扯到他们的窝子里去了。” 杨胡笑了没有否定的意思。 蛇毒就得趁早放,捂在肉里烂的是你一条腿,那条小径送出来的祸害搁著的时间越久,烂的就是整个边关,这两件事情在他的心里早就拧在一起了。 她不说了,但是垂下来的眼睛,有一点又软了下去。 一夜无眠,一家人分別上床休息了。 杨胡也没什么睡意,刚刚救回来的那一条腿不过是件很小的事情,他心里还有那个大的事情还没有著落。 乱石岗那窝子横在北道上,养著私兵,吃著关外,他把这些日子的事情捋了一遍,眼看就要揭开了,但真到了时候还要等一个合適的时机。 他不著急,乱石岗抢一次就暴露了一点,他要等的是一件事连背后帮著的那只手一起翻过来的时候。 第46章 断药 医馆开了起来,药材成了头等大事。 来求诊的人一天多过一天,药费一天多过一天。 城郊的药园动起来了,药苗刚下地,远水难济近渴。 这时候用的药,只能从城里几家药行进来。 这天,陆柔盘完帐,皱著眉。 “公子,”陆柔拿过帐本,“这几样药,不对啊!” 指著几个字道:“杨胡,金银花、连翘这些都是用来解毒消炎的好药,咱医馆每天都需要使用这些药,半个月过去,价格偷偷涨了一倍。” “涨价很蹊蹺。”陆柔道,“我去问了几家药行掌柜的,他们一个口径,说是缺货,要么就说买不到。 但是恆昌那个伙计嘴巴比较松,讲出了实话,他说后院藏著货呢?” 杨胡拿起帐本。 他有谱了。 货不可能无缘无故的都紧俏! 几家药行一个口径,说明有人幕后操纵! 不到两天,事情挑明。 医馆的伙计跑恆昌药行进货。 空手回来。 “掌柜的说金银花和连翘都没有货了。”伙计挠头道,“但是我看见,他在后面藏了好几个大筐。” 杨胡没急。 去了趟城南找疤爷喝茶。 城南这个坐地虎是最厉害,他的线报最好。以前救命之恩,就想著回报。 疤爷一听就乐了。 “杨大夫这事我知道。”疤痕扯著粗瓷碗,咧嘴道,“城里药行的水比你喝得深!” 恆昌药行胡掌柜是城里药行的龙头老大,祖上三代卖药,城里中小药行採购渠道大多在他的掌控之下。 杨记医馆开张之后,越做越火,城郊的药园也种出来,眼看就要自己种药材了。 抢了人家饭碗,割了自家財源。 拉拢了城里五六家药行,定了规则。 杨记要的药材,要么不给要么加价狠敲。 放风出去。 “城东杨记那草药,来源不乾净……城郊种植出来的草药没什么药力,害死了人可別说我没有提前提醒你们。” 断货,加价,黑臭名。 三招齐出就是要將杨记赶尽杀绝还是低头认怂。 “城里的那些大户都在看好戏。”疤爷压低声音,“他们都在等看热闹,等著看看这野郎中没了药材行能不能飞天作威?” 疤爷要砸恆昌的摊子。 杨胡摁住了他。 “硬碰不行。”他扔掉碗道,“砸他的门市,等於让我扬名立万,成为靠帮派撑腰的大恶棍。等著看热闹的那些眼睛都盯著我看,等著我发难呢!” 这件事只能用药行的手法对付。 回到医馆將几个人喊了过来。 陆嫣管药房,最知道库存里还剩下多少。 “金银花、连翘得紧著用,还能撑个五、六天吧”,陆嫣翻开药柜上的小笺,“实在没有了,我能换一种配方用,蒲公英、紫花地丁也都可以清热解毒,在城外没法找这些东西的。不过就是差点儿……” 杨胡点头,这是后招,可以支撑几天。 可是要想解决这个问题,还是有三件事要做。 第一件,进孙记。 城南孙记济世堂是全城最大药行,以前孙老掌柜的心口病也是杨胡扎回来的,所以孙老掌柜说,想要什么东西只要进济世堂就行。 杨胡自己去一趟。 孙老掌柜一听,却是冷笑了起来:“胡老三的小心思,当年想要吞掉我的济世堂没能吞下来,现在又来挤兑我的杨大夫,杨大夫想要的东西,济世堂管够,价格按照老规矩,一分不少。” 恆昌联合中五六家都是小小药行,济世堂这一家的货量加上去还嫌不够。 第二件事,催药园。 柳叶懂药会认药,最近这段时间她在盯住城中的药园子,杨胡让柳叶把这些金银花和连翘这些贱命的先往地里种进去,柳叶领了话立刻就带著雇的几个庄稼汉把从山里面挖来的带根药苗一垄一垄种进去了,柳叶蹲在地上量著刚翻出来的土湿度眼睛亮晶晶的跟山泉一般清澈。 “这些贱命啊,水浇一点就会活过来”,柳叶抹了一把汗,“赶的时间太急了,能够早早出来一季是一季,城里那些药行不行得通,我们自己地里生长的药才掌握在手上”。 最后一件事落到陆柔的头上。 “他们抬高药价是为了让我们坚持不住”,杨胡对陆柔说道,“你把这两个星期內的药价变化情况记下来,哪些药店抬价了,抬了多少,一笔一笔记得很清楚,总有一天用得到。” 陆柔点了点头,眼睛眨了一下,已经猜到几分了。 三个步骤做好之后,杨记的药稳住了。 恆昌等著看杨记关张。 等了一个星期,杨记还是按时开张,药一样都没少。 胡掌柜坐不住了。 他在库房里囤了一屋满的金银花和连翘就是为了抬价赚一笔大钱逼迫杨记屈服,结果却不想杨记存货足够而且其他医馆的需求又不会很多,偏偏药材是有时间限制的。 清热解毒的草药过了这个节气就会发霉腐烂。 满屋的药品眼看就要砸在自己的手里。 早就有消息传出来了。 “恆昌抬高了药价坑杨记,据说损失了一屋药品赔得很惨” “杨记的药园子听说起来了,以后自己种药了还用求药行抬价吗”。 “城东杨大夫!前几天,城郊药园子里,救了一个被蛇咬的人,连腿带命,都从阎王老子手上抢救回来。这点手段,还不够他?” 风头一转,之前联合一起抬价的小药行们慌了。 囤货砸手,杨记那边还有孙记撑腰,自己园子里都有,再拖下去,赔的还是自己的。 几家小药行接连鬆口,偷偷降价回去,还让人过来问问,想要和杨记重做买卖。 杨胡也不难为他们。 能买的药,还是买,价钱合適就好。 只有恆昌那个胡掌柜,一库房药砸在手里,赔的心痛不说,还得被笑话是个使绊子没有使对的人,在城里抬不起头。 晚上,陆柔把帐册收好,放在杨胡桌面上。 “公子,这次,咱们一文钱都没亏!”她眼睛亮闪闪的:“那半个月谁抬价了,抬了多少我都记得。明明白白!” 杨胡笑了一下。 “记得好!”他说:“以后,和药行打交道,心里有本书,谁也没办法骗了咱们!” 这事上,从头到尾,他都没打一拳一踢,全是靠著一个孙记,一片自家的地,一本书陆柔的帐。 陆嫣在一旁理新到的药材听著,脸色舒展开来。 秦英擦著手里的刀子,没开口。 可她搁膝盖上的刀子,半天没有拿起来。 “你啊,”她说:“治病像治病,做这种买卖,好像也是治病!” “一样的!”杨胡喝了一口茶:“药行人使绊子,就跟病一样,要找准了病因。硬撞是下策,砍了它的根,比砸他的门面有用得多!” 药材这一关算是过的挺顺。 但是恆昌这个胡掌柜怕是不会就此放过他们的。 他祖上几代人卖药,在城里药行称霸惯了,现在被人一个小小的外地郎中轻轻鬆鬆破坏了局面,还赔了一库房的货!这仇……结大了! 柳叶从城郊回来,说药园里头第一批种的金银花和连翘已经开始冒出芽儿了,过几个月自家的地里就开始出药材,再不用看人家城里的脸色。 杨胡站在院子里看著城北的药园。 根,又往下沉了一分。 这城里的事一件跟著一件,但只要根够深,再多也能接住! 第47章 护道 药园子开工,药苗刚刚下田,哪里能出来的这么快? 医馆里的好药材,还是孙记给供应吧。 这一日,孙老掌柜派人过来通知。 一批上好的当归和黄芪,还有杨记预定的药种和农具,凑成一车,往城北药园子送过去。 押车的,却是孙记两个老头子,赶两辆车。 杨胡刚想去药园看看苗情呢,索性也搭个便车走一遭。 伙计一听走北面的,脸色就沉了下去: “杨大夫,这条路啊……不太好。”伙计搓著双手,压低了声音:“乱石岗上的那些人啊,最近就是盯上咱们药材车。前些日子城西马记一车药材,人和货一起,在岔口被抢走了,赶车的挨了一刀,至今没醒过来呢。” 另一个伙计也摆摆头,说是不不走东边的官道。 可东面这路,多绕三天路程,沿途还要走几个关卡,也是麻烦多多。 杨胡不想决定什么。 柳叶也被叫来了。 柳叶这段时间经常往城北的药园里跑,那一片的山水地势,比任何人都熟悉不过了。 一听走北面的,眼珠子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那条道我都熟。”她摸摸腰上的小匕首:“哪个窄,哪个坡,我心里清楚。” 秦英也想出去。 杨胡本来想劝她回房的。“死人”不能见光的! 但是秦英裹了条粗布巾,抹了把灰,扮做赶车的女人,挤在车辕旁边,连句话都没多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杨胡看了她一眼,终究没拦著。 车队上路。 出城向北,越走地越偏僻荒凉。两边全是乱石山坡,车道又窄得出奇,只容得一辆车走过,骡马脚底下磕得咚咚响。 秦英坐在车辕上,眼也没空閒著。 看两旁的高坡,看路边歪歪斜斜的乱石,看天上盘旋的几只乌鸦。 走到一片两座坡之间,只有一条狭窄通道的时候,她伸手按住了杨胡的胳膊: “停车。”她的声音很轻:“这个地方,要出事。” 杨胡一怔。 “两边高,中间窄,车子一进去,没法回头,走不到路。”秦英的眼神冷了下来:“是个埋伏的好地方。你看那只鸟儿,盘了好几圈也不肯落下,坡上有人。” 她在边关上的烽火台站哨,这种藏身的好死地一眼就能看出来。 杨胡倒也没有多说什么,马上让车队停下来,不往窄口子里走。 柳叶懂得意思,猫著身子爬上侧边的山坡上转一圈,很快就回来了: “后面坡上有埋伏,七八个人拿著刀棍子,还有两只弩弓。” 果然是埋伏。 伙计们都嚇得面色苍白。 杨胡却不著急,既然知道对方是在坡后面等他,就不著急把自己车往那条窄路上推,反而有了先发制人的把握。 “苍朮、雄黄、辣蓼,药末!”他在车上找出几包,专门用来熏虫除秽。 这些药料气味呛鼻,辣眼。烧起之后,会喷出浓浓的黄白色烟雾。 “风朝山里刮”,他瞅准方向,让柳叶和伙计们,把那些药末放在小豁口下的风口,排成长长的一行。 烟喷出后,顺风往山上瀰漫。 后面那伙人,憋足了一口气等著车队走山里,忽然被熏花的眼睛蒙住了。哭鼻子抹眼泪,一个个咳嗽著往山下跌倒。 “这是啥?”那个横肉粗汉子刚刚准备发脾气,一嘴巴烟吐进了嗓子眼,他弯下腰乾呕了起来。 柳叶他们就是要等到这个时候,在熏得人睁不开眼睛的时候,趁乱上前偷袭。 她猫著身子钻入烟中,短匕连续出手,刀刃猛敲几个汉子的手腕和膝盖,眨眼间就扑倒了四五个。脚下一踢那横肉汉子,匕首对著脖子顶过去。 在山坡上守的两个汉子,都被烟火呛昏头脑,抬手便是一支响箭射出去。一支射在了孙记一个伙计胳膊上,划破一道口子。 杨胡把人扯到了货车后面,绑著他的手臂,血流的止住了。 “擦破了一层皮,没有伤筋动骨”,他说。 这时候,山那面喊声急促传来。 一辆货郎的小车被人追击著,砍倒在半山腰。那人抱紧车子捨不得撒手,挨了两棍。眼看快要躺下。 “柳叶!”杨胡一指点。 柳叶抄起一块石头扔出去,砸倒一个,孙记的鏢手上前两招將另外两个擒下来。 那个货郎摔摔打打跑过来,抱著货郎捨不得放手,嘴里的话说不清楚,只是一个劲磕头。 一场截山道,连同帮忙,没用一个时辰就压了下来。 柳叶啐了一口,指著被抓到的汉子咬牙切齿:“一群吃人的野狗。” 杨胡则不动声色。乱石岗里藏著几百个亡命徒,他们几个人闯进去,是拿命填的坑。 “今天护住了车子,救下了货郎就够了,这一群豺狼不是这样来抓”,他蹲下来看了看那踩死的横肉汉子,“两只手指搭在他脖颈上,不重也不轻按下去,他就知道人身上哪个地方受不了。” 乱石岗上这一伙人,平时就在这条线上守著,打劫其他人的货车,独放周记的车子过关。有时候,乱石岗里面有人骑马出来,整整齐齐地装在驴背上送关外去。 跟柳叶他们打探回来的一样。 跟害柳叶父亲那一伙蛮族流贼一样。 杨鬍子的心里那条线更加清晰。 周记…… 乱石岗…… 关外。 一头牵著城里的大粮商。 一头塞进关外蛮子的嘴里。 当中这群,守道的,丧命的,都是给人看家护院的狗。 真正豢养这些狗的手,还在更深的位置。 车队重新上路,避开窄口,找柳叶定下的另一条道,安全地到达药园。 车队还没进城,北道上发生的事情,已经提前传扬开来。 “城东杨大夫,在北道打死了一群乱石岗劫匪!” “不止!还救下了一个逃得慢的货郎,车也给拦下了!” “那郎中不是只会治病?乱石岗那一群煞星,可是把官差都整惨过的!” 茶肆內七嘴八舌。 杨胡最近在城郊药园,刚刚在蛇口中抢出一个人命;现在在北道就灭了劫匪。 一件接著一件,名声越来越大。 这条道走商的、赶脚的,都被乱石岗害苦了。这下知道有人能把他们镇住,暗地里都在夸讚杨大夫。 甚至连城防营里,都开始打听这名头越来越大的城东郎中。 杨胡却是丝毫不以为然。 回了医馆,看了挨了箭的伙计换好了伤药。 晚上秦英靠著窗户,看著自己的小刀。 “今天那一下,选地方、躲埋伏!”她瞧了杨胡一眼。“行家。你的郎中越来越不像郎中啦。” “你守关的一身道行我记著呢!”杨胡笑了笑。“真碰到时候管用。” 秦英手指轻挑刀锋,沉默不语。 “乱石岗那窝子,你真的想拆掉?” “当然!”杨胡对著窗外城北望过去。“不过那窝子背后的那双黑手,比一窝子劫匪难应付多了。急不来!” 保住一辆车,救下一个货郎,这些事情都很小。 可这一次之后,城里走商的、赶脚的,甚至城防营里的,都记住了城东这个救人治病又能镇住劫匪的杨大夫。 他在那条道上站住了。 以后再採集药材和运送货物,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到那条道更深的地方去。 乱石岗背后的那东西,早晚都要摸清楚。 只不过这一次,他靠的不只是救人的双手。 第48章 噎食 护道那趟回来,杨记的名声又涨一层。 求医的排到巷口外头去了,连城西,城南都有慕名来找的人。杨胡依旧一天看病,空閒功夫盘帐看药园子,查那条乱石头岗的道子。 这天中午,他就带阿吉去孙记拿一些药材。 孙老掌柜还是照旧的一分钱不抬,最后又多给了一把金银花,回程的路上,阿吉一只手抱了药包,另一只手里还揣了两个孙记伙计塞的糖糕,笑得脚尖蹭噠噠响。 走到城东一条热闹街道的时候,碰上午饭时间了。 街边的吃食铺子掛著旗號子,冒起了蒸笼白雾,热腾腾的烧饼,麵食的香味混著吵嚷声音,挤成一堆。卖力气的脚夫,拉马车的,走街串巷货郎,一起围著桌子里扒拉两口。 就在这时,前面闹了起来。 一家麵摊那里,有人尖叫起来。 杨胡看过去。 一个拉车的大汉,刚刚还拿著碗大口吃炊饼,这会子突然站起来,死死掐住了自己的脖子,满脸通红。 他张著嘴巴,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而是怪呼呼的“嗬嗬”,嗓子眼里好像堵了块破布。 摊子上的人全都慌了。 “哎呀怎么回事?” “这是怎么了?” “晕了吧?” “捏捏人中的!” 有老婆婆忙活著去捏他人中,捏得自己指头都紫了,那人却越发不行,脸都开始发青。 旁边有个货郎拍拍他的背,拍得越发急切;又有人说赶快去请神婆来叫魂吧,白天撞著不乾净了。 那汉子两只眼睛直往外瞪,身体都在往下塌。 有一个穿长衫的挤过来,抚著鬍鬚,是一个街口医铺里的郎中。 他看了看汉子的眼睛,又摸了他的脉搏,摇摇头。 “中了风,痰迷了心,邪气攻了心。灌一口热水顺下去,再叫魂唄。” 有人端了碗热水来,要往汉子嘴里灌。 汉子被呛得猛抽,脸更是青了。 “住手。” 杨胡把那碗水拨开。 人群里有认识他的,道是:“城东杨大夫!” 那郎中斜著眼看他,见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年,鼻孔里哼了一声。 “小鬼头,懂个屁?是中风痰迷,灌不动热水就是数到了。买寿衣吧。” 杨胡不理他。 他几步衝过去,绕到那汉子后面。 不是中风,不是什么邪气。 是噎了。一块还没嚼碎的炊饼,在嗓子气管里面卡住,气进不去又出不了。 再过一炷香,人没了。 这种事,换个他以前呆的地方,几下就能做出来了。现在连块乾净布都用不上,靠的都是一双手。 杨胡一把搂住他的腰,一只手捏个拳头按在他心臟的地方,然后另一只手抓过去,用力的向上顶。 汉子闷声一声。 所有人都看傻眼。 “啊你弄什么?!?”、“勒死啦!”、“拍肚子,打死啦!” 那个郎中也黑了脸色:“操!你杀个人!” 杨胡没有功夫和他说这个。 顶不出来,他稳了手,再一顶。 三顶。 『噗』的一下。 一块吃了一半的麵饼,直接从汉子的嘴巴里面喷了出来。 掉地上。 汉子“呵——”,大口地喘起气,弓著腰,撑著摊子,剧烈地咳嗽著。 乌紫的脸,渐渐地恢復过来。 活下来了。 摊子上的人都鸦雀无声,半晌之后才炸开了锅。 “这这就好?”、“一块饼?卡住了喉咙?”、“那个郎中说中风,差一点儿吃了?” 汉子缓了过来,一下子给他跪下去了。 “恩公!你救了我的性命!”他嗓子还是哑的。“我就赶路饿急了,一下子塞进去,一口面不吃,就往下咽……就觉得憋得喘不过气,眼也看不见,真的就完了!” 杨胡把他拉起来。 “吃东西要慢点。”他道,“噎在喉咙出不来,什么病都不及。一炷香不到气没了,神仙也没用。” 那捋鬍子的郎中,脸憋成猪肝色,张了张嘴巴就想说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灰溜溜地跑到人后面去了。 围观的人都指指点点。 “亏得杨大夫走过了,否则那老郎中把人当作中风治死了。” “城东的那神医,前一阵子还在北道那边打跑乱石岗的强盗,蛇咬都从阎王那里抢回去了。” “怪不得怪不得。” 一个挑担子的大叔舔舔嘴唇:“早年间我还见过我小侄儿,也是吃年的糕吃的噎住,家里人全是乾瞪眼,活活没了。要不是遇见了杨大夫,白瞎。” 阿吉抱著药包看著傻眼。 回到家路上的时候,忍不住问道:“师父,那汉子明明憋不过气来了,脸都紫了,怎么不是中风?” “中风的,脸一半歪掉,身体不会动了,气还是通畅的。”杨胡道:“他是吃的卡住的,气整个都断掉了。这个时候,喝水上不去气,掐人中也上不去气,会呛著的。你要把它从气里面给顶出来,气通了就好了。” “那你是从背后一搂?” “就是借一股劲,气往底下顶上来,把卡住的给顶出来。”杨胡道:“记住,以后碰到有人吃饭,忽然说不出话来,脖子拼命的掐,脸色紫青,那就是吃的东西噎住。別发傻,也不要喝水,就照这么办。” 阿吉重重地点点头,牢牢记住了。 那个汉子是个短脚车把式,家里上有老,下有小,都是靠著这么个生意吃饭。 杨胡啥也没拿他的,最后扔给两包顺气化痰的,汉子感激不尽,满脸涨红搓著手,说没什么別的好报答,一句话: “杨大夫,往后你要是出去跑腿儿办事,直接叫我,分文不取!” 杨胡隨便问道:咱家跑啥路? 汉子听这话,立刻就皱眉头:“北头这条路最近邪性大。” 他压低声音说: “乱石岗上的人下手狠,前两天还劫了城西马记的一辆车。 咱家这些做短脚的,谁敢走?绕远三天都没关係,不和他们碰面。周记的车嘛,一趟趟跑过去,也没见出什么事,真是邪乎得很!” 杨胡心里记了下来。 周记,还有乱石岗! 这条线,旁人都看在眼睛里,只是没人往深处想想而已。 杨胡回到医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了。 陆嫣迎上来,往他手里塞了个还在冒著热气的红薯。 “听说咱们少爷在街上救了一个呢?”她眉眼含笑, “速度比我回来的都要快!” “举手之劳罢了。”杨胡掰开了红薯,咬了一大口。 陆柔拿著算盘在那里拨弄,头都没有抬起来:“救人是好的事儿,可是咱们少爷又是一毛没有赚的,这个医馆全指著诊费那几个银子!” “该花的钱,花钱。该赚的钱,赚钱。” 杨胡笑道,“那个车夫一家人都指望著他,拿他一块钱,跟拿他半条命似的!” 陆柔撅起嘴巴,终究还是没能说什么,一笔“赠药”加到了帐本上,不过笔头一顿,把那两个袋子的成本也一起算了进去。 秦英坐在窗口那边,正握著磨刀石,半天也没有往刀上动动手。 “你就这样一个人吶。” 她说:“救人永远都不会嫌地点不对!” “病人在哪,哪里就是医院!” 秦英没搭理她,灯光照耀下的侧面,那点锐利淡了些许。 到了夜里,关了医馆,杨胡坐在那里。 今天街上这一幕,没用药,没扎针,就是那么一手,把一个人被噎青了的脸又拉了回来。 这种事情,是最容易传播的。 不出两日,城里又要多了几人慕名而来求诊了。 他这家医馆,名气越发越大。 只不过车子上的那段话,在他脑子里卡住了。 周记的车子一趟趟过乱石岗,就没出过事。 这就是那场“邪门”的地方,其他人不敢去想,他就一定要想清楚! 杨胡熄灭了油灯。 第49章 官差 护道打退了劫匪的事情,在城里已经传了个小半个月。 杨胡照样接诊,照样守在自己的药园子里,这事他就不当一回事。 可是这天中午,杨记医馆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贵客! 皂吏官服,腰间佩著一把刀的大汉走进了店里。 一脸黑,眉毛很浓的一副行伍熬出的老糙货。 “请问,您是……” “本店掌柜大夫杨某!” “敢问兄台尊姓?” 汉子双手抱拳,“我乃城防营王都头!负责整个城防里的巡逻和追查盗贼之事!” 来找杨胡不是来看病。 “杨大夫,有些事情,请您帮帮忙……” 王都头悄悄地说道,“我们这趟向北边送去救济粮,被乱石岗那边的人抢劫了一次。 前几天,有一趟粮被抢了,押送的人也丟了性命,被抢走两袋粮。” 这些粮食是要送给北边几个受灾严重的屯子吃饭的。 抢走就是断了这几百人吃饭的口粮! “杨大夫,”王都头看向杨胡,“您在前段时间去过北边这条道,赶跑了乱石岗那边的贼人! 另外您还是城里的有名老神医,路上有伤员的话能有个照应嘛!” 想要杨胡跟队? “行啊……不过我要说一句,我不是军队的人,也不是军人,我是个郎中! 杀人放火的那些事还得听王都头您的,咱们现在是治病救人而已。” 王都头哈哈一笑:“杨大夫真是客气!” 紧紧的握住了他的拳头! 出发的那一天。 杨胡带著柳叶,还有把秦英装扮成了跟隨他们的药童,糊了一个白粉涂在脸上,缩在了装粮的车上! “死人”是肯定不能出现的,但是这条道上的东西,她比我谁都熟悉。 车子出了城,装著粮食,一路往北而去! 这一路走了半天,过了山。 一路上,都是乱石堆积起来的山坡。 秦英就坐在粮车边上,一双大眼目不转睛。 山坡、石头,还有天空中的鸟! 快到了一段坡度变小的山口。 她突然喃喃了一声,只有杨胡一个人听见了。 “这附近有麻烦!这边山坡高,那边山坡也高,中间这条路狭窄! 这一辆辆车排挤在一起,没法逃离这里。”她的声音很低! “你仔细看前面那一堆石头,刚刚移动过,是专门用来挡住我们的视线的石头!” 別人只是以为是普通的石头,堵在了路中央。 但她却能看出其中端倪! 杨胡不动声色,凑在王都头旁边:“我看前方不太对劲,要不要先派几个人过去探路!” 王都头愣了一下,毕竟是军事背景,很快回过神。 招呼队伍停下来,分了些人爬上山坡! 没错! 一堆乱石后面,藏著十几个,刀棒、弓弩都有。 是乱石岗的人,比上回拦道的那拨儿,多了足足一倍。 王都头面色一沉,小声骂了一句。 要是晚停一会,全车人都一头钻进这个山口里去,两边一起杀上,打也来不及。 “嗨嗨……”一声唿哨,埋伏压过来。 王都头带著官军迎上去,顿时刀光一片。 但那些强盗凶狠,又占据了地形优势,这次多出了足足一倍的手脚,官军刚一接招便败了下来。 眼看保护著的粮车要四分五裂,杨胡不慌。 打仗的事,这几个月里,他听著秦英讲了很多。 “別散开!”他大嗓门叫了一声,“结阵,背靠著粮车,伤的往车后抬!” 这么一句,醒点了王都头。 官兵们收拢成一个阵圈儿,背靠著粮车,刀枪齐发。 那帮劫匪几次三番猛衝,愣是没有冲开这口气。 僵持当中,一枝冷箭从山坡上射来,直接钉入了官军的一只肩膀。 那个官军吃痛大叫,隨即栽倒在地上。 血隨著箭杆往下淌,杨胡已抢先扑过去,那只箭入肉不深,只是没伤及骨头,他一只手按住肩膀,一只手旋转著箭簇將其拔出,再一抹烈酒,包扎起来,又一把把他拽回了队伍里面。 “止住了,还能叫能喊,活得了!”他这么一个大声吆喝,是冲伤员说的,也是衝著所有官兵说的——阵中的灵魂支柱,不可断了! 一个个受伤的被救起来,又被扶正了,没有白白牺牲掉任何一个,那群劫匪连冲不开这支阵圈儿,都被磨掉了士气,在柳叶瞅准时机杀出来之后,一阵廝杀,反被逼了回去。 丟下一个几个被抓的劫匪,其余的跑回山上了。 王都头憋红了眼,提刀就要带人追进去。 “追上去,端了他们的窝子!” 杨胡一把挡住。 “王都头,押著几百口人的救命粮啊,追到那片地界去,前不著村后不著店,正合他们心意!”他说著,“粮是大事,剿匪的帐儿,慢慢再算。” 王都头呼吸著大气,胸膛起伏半晌,还是把这口气憋进了肚子里,恶狠狠地啐在地上,终究未追。 他蹲下身子,跟那被捉的一个头目说了几句话,那人嘴硬,被柳叶的短匕捅著,终归讲出了几句——跟上次守道拦住时,所获得的口供,完全一样: 单独放周记那一车货,送货到关外。 他没多问什么。 这条线索早就敲定好了,今天他想要的是另外的东西。 押著粮,车队躲开了隘口,安然无恙地跑到北边的一个屯子中。 几百口遭灾的人,围住粮车,老老小小,跪了一大片。 一个老头,抱著拿到的一口袋粮食,老泪横流,衝著队伍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家里有两个孙子,饿了三天,眼巴巴等的就是一口救命粮! 这批米,救了他们的命。 屯子里的老头拉著王都头,说一定要为城防营竖一块长生碑,王都头摆著手,指著身侧的杨胡道:“若非杨医生看得出来,我们这条线怕又死在乱石岗了!” 回到城里,王都头倒真的没亏待杨胡…… 回来报完事之后,把杨胡识破埋伏的事,以及他阵前临危不乱,將一眾饥民保住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城防营给杨胡立了一功不说,就连那位管巡捕的捕头,也开始打起了这个“懂打仗”的郎中的主意:“等哪一天见面的时候,看看如何?” 一个看病的大夫,放在官面之上,头一次有点地位。 晚上,在屋里,在灯火之下,秦英把那把短刀搁在膝盖上,却没有擦拭的意思。 “今夜这一手布阵保粮,当真临危不惧”,她看著杨胡,“城防营那些老鸟,也没你这般稳健。” “军中的道理,我囫圇记了一些下来,刚好派了用场”,杨胡笑了笑道。 秦英默然了一会,忽然开口道:“军中我看见过不少以本事吃饭的人,今天这一回事,识破埋伏,稳住军心,救出整支賑济粮,足够记你的功绩了!” 她的语气很认真的样子,眉角间那一丝狠厉,悄然消散无踪。 可是这件事,也不是什么好消息。 杨胡名气越来越大,看中他的眼神也越来越多…… 就在车队回城那天,城西赵衙內自己牵马跑到城东。 家奴打眼盯上的信息,他听了这些日子,实在是按捺不住,要看一眼这几个传说之中的娘子。 远远一看,他就挪不动身子了。一个是端庄,一个是灵秀,再有一个,明明抹了灰,却又挡不住一股子说不上来的英豪气象。 那个衙內舔了舔嘴,然后扭头扔了一句过来,说:“盯住了,爷看中的东西,还没拿不走的!” 杨胡不知道,这一回成名,给他招来的不止是官面上的认可…… 而是越来越不好的眼光。 第50章 火丹 护粮那次,城防营记功。 杨记,在官面上、民间名声更响了。 来看病的,比之前更多了。每天天刚蒙蒙亮,就在门口排队等。 平常头疼脑热的,阿吉开个药准能治好,要麻烦点的,才归杨胡看。 这日午后,有个女人闯进来,一脸束手待毙的神色。 她扑过来,嘴都没张,眼先红了。 “杨大夫……” 她的声音有些颤: “给你男人瞧瞧……” “那道士再这么搞下去,他就要死!” 杨胡把她搀起来。 高家的女人姓高,男人叫高三,在城里挑个扁担,卖一些针头线脑之类的。全家三口,全指望这个担子。 四年前,高三腰上起了几个疙瘩,很疼。家里又穷,请不起坐堂大夫,便让同院子的老邻居介绍了个游方道士。 那道士说是“蛇盘疮”。老龙君降的罪,普通药物治不了,需要作法,將蛇引出身体。 画了几幅符,烧了几炷香。骗走了不少钱,都是高家半年的嚼米钱。 “不仅不好。”女人哭得喘不过气,“那疙瘩却越变越长,从腰上跑到胸口去了。道长说,如果蛇头蛇尾相连,一圈缠紧,我男人就死定了。现在就要相接了,他又疼得在床上打滚。我也没办法……” 杨胡眉梢抽了一下。 “带上阿吉,走。” 高家人住在城东的一条窄巷中,三间土坯小屋,矮而窄。 人都没进门,就听得到里面的呻吟声。 屋子当中心,站著一个瘦瘦高的穿著杂色道袍的男人,拿著一个小铜锣绕著一张床跑来跑去,口中不知嘟囔些什么。 床头上放著几张黄色的纸张,烟燻火燎的,夹著股烤烂的焦肉味道。 床上趴著一个男人,正是高三。 他的腰腹部的衣服被撩起来了,露出了红色的一大块疙瘩。 从腰部开始,是一大片水泡,鼓涨冒油,顺著肋骨向前胸爬去。还有一两团焦黑的痕跡,显然是烫伤留下的。 这是被炙过的。 高三抓著床边的布帘子,抓得手指泛白,痛得浑身直哆嗦。 “感觉像是有很多根铁针,在我身子里面乱扎……”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阵接著一阵,痛到骨头里,晚上我都睡不了觉。” 那个道士回过头,看到是个二十岁不到的小子,鼻子一哼。 “臭小子,也来沾我的蛇盘疮?!”他把一把桃木剑扔在地上,“这是老龙君降罪於你,凡间的药根本碰不到。我正在作法引蛇出洞,你还上来添堵,结果蛇头蛇尾就接到了一起,他就立刻没命!” 杨胡不理他。 他蹲下去,趁著窗户缝隙传来的光线,看了看那些红肿。 不是什么蛇。 是缠腰火丹。 “这个他认得,疹子顺著条筋过去,只在半个身子,腰到肋骨,从不跨那条当中线。它痛是真痛,钻心刺骨,但你杀不了他!” “够了吧。”杨胡一只手抓住道士想要下的灸,“烧吧,好肉都烧烂了。” 那道士甩开他,刚要翻脸。 杨胡扭头,看著高家几个人。 声音不高,一字一句清晰。 “你说,你们怕它绕成圈?”他摇头,“它绕不了一圈!” 满屋子的人,呆住了。 “这疮,只走半边身子。”他说著,指指那疹子,“从后腰,顺著肋骨往前爬,爬到胸口当中的线,他就爬不过来了!” 他抬眼看那道士。 “你这不是跟他们说嘛,蛇头蛇尾,要接到一块才是要命的么!你指给他们看看,那『蛇头』,能过那当中线吗,接过一块了么!” 那道士的脸色变了。 高妇凑上来瞧瞧。 果然。那片疹子到了胸口当中,齐刷刷的分开了。另一边,乾净光洁一片,没见一个疹子。 “从古到今,没有一条蛇盘疮真的缠成一圈的。它过不了当中那线!道士拿著条不会过线的『蛇』,嚇你们五天的钱!” 屋里没了声响。 高妇的眼睛,由惊惶变成了恨意。 那道士还想嘴硬,嘴巴一张,被几个闻讯赶来的邻居一瞪,心虚了,捲起符纸铜铃,灰溜溜的从后门逃掉。 杨胡坐下了,开方。 “这病,痛是真痛,钻心。却不致死。”他边写边叮嘱,“三个忌讳,不要灸,不要烧,越是烧去越是烂了还招脏气,水泡,別去挑破,保护它自己结痂,晚上痛睡不好觉就吃些安眠的顶著!” 清热解毒的,镇痛安眠的,保护创面的……一样一样的写下来。 阿吉在一旁听著,不明白。 “它顺著身上的筋脉走,那筋脉只管半个身子,过不了当中那条线!”杨胡好像看出了他的疑问,边写药方子,边跟他解释,“不是龙君拦住,是他性子,里面本乾净的,灸啊挑破皮破了脏东西进去,不烂也烂了,所以要保护著,不动!” 阿吉听明白了,默默记了下来。 用了药。 第一夜,高三就睡踏实了大半夜。这是四五天以来的第一天!三天过后就不怎么痛了,疹子结痂不再前爬。不到半个月的时间痂掉了,人也好了利索起来,又能挑货出门。 高家是个穷户子。这几天都是让道士的符纸火烧掉的。 “杨胡的诊费……没了。药……按本钱收了几文钱!” “留著买药,养好了身体还能去挑担养家。”他说。 高家感激涕零,想让他立块牌位长生牌坊。 半个月过去了,高三挑著担子故意跑到了医馆门前,红著脸放下了两包自家积攒的针线,“不值几个钱,是个小心意”。杨胡收下后。 两包针线不值几个钱,但在穷人那里,却是掏出肺来的心意啊。 这件事很快就在附近巷子里传开了。 巷口的茶水摊上,有人嚼舌根子。 “高三是得了蛇盘疮,杨大夫几服药就治好他了!” “可不是嘛!那游方道士嚇人,说是缠一圈就死了,杨大夫一句话就说出来,那个疮压根儿缠不满一圈,过不去身子当中那一圈线!” “城东头那神医前两天跟著城防营在北边护粮呢,那边的乱石岗打了好一阵子,贼人扔了几十担炸石,都被他们用枪打死不少了。能看病又会打仗的大夫,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次碰著呢!” 杨胡照例把这些都没往心里去。 回医馆的时候天都黑下来。 陆嫣送上来一碗热乎乎的药汤,要给他解解嗓音,最近说了太多话。“公子今天又是空欢喜一场。”小姑娘的声音娇柔。 “穷人的钱摸不进来。”杨胡接过。 陆柔在帐目上加了一笔“赠药”,最后把那些外敷的药的成本也一起算了进去,啪啪啪的一通拨算盘,只嘀咕著这个医馆总是进不见出。 秦英坐在窗户旁边,打著灯笼看她的小短刀。 “那道士拿著一根假蛇唬人,唬了好几天!”她衝著杨胡撇撇嘴,“你一句话就把他的假蛇戳破了!” “他骗的是人心中最害怕的东西。”杨胡说,“哪里有病说出来哪里就是病,那一点最怕也就没有了。” 秦英的小刀子一顿,“没有……” 她习惯性冰冷的目光亮了起来。 只是夜里时候,杨胡翻开帐簿的时候,发现窗外不远处的巷子里站著个身材高大的胖子,对著杨记这里看了老半天,才慢吞吞溜掉了。 那人穿著一身奇奇怪怪的衣服,腰间还有把东西掛著,並不像是来看病的样子。 杨胡记了下来。 名气越大,看著他这里的目光也就越多。 第51章 眼线 这个膀粗腰圆的大汉,接连几天在巷子里晃。 不看病,不买药,只是远远的看著杨记门口。 太阳西斜就来,掌灯火后来,没准儿! 杨胡很看重这件事。 做医生这几天,杨胡养出一双望眼。 他不是別人,这个大汉腰身宽背厚,腿功足,腰间鼓鼓囊囊的掛著傢伙,並不是寻常的街坊邻居。 让柳叶留意吧。 柳叶是个面生之人,又是善打山里的山贼鸟,正是干这行的好手,摸了几个钱装买针线的,凑上去那廝休息的茶摊边,有一搭没一搭的找茬搭话。 不两日的光景,底就被摸清了。 “城西赵通判府上的家丁”,柳叶回来,说著眼睛就像小山泉一样:“俺给他喝过一碗茶,他自己得意起来了,腰牌都拿出来了,盯著咱们院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杨胡心里琢磨了起来。 赵通判,城西的实权大员。 先前医好了周老太爷,城中有点名声; 又跟著城防营在北道护了粮食一趟,立了个小功劳。 可是这两个理由,与赵府毫不相干啊。 赵府的人,盯著自家院子里干什么? 想到前些天街坊扯淡的那句话。 城西赵通判的独苗儿儿子赵衙內是个紈絝子弟。 最好的便是收女子。 想起自家的几个女娃子。 心里大概有了谱。 他不怎么需要等待太久的时间。 第三日的午后。 那廝带著两个跟班,浩浩荡荡的来到了杨氏医馆。 不掛,也不问,三双眼睛扫转堂口。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拿药的陆柔,打杂的柳叶被他们一双双眼扫个仔细,都被瞧的心痒痒的。 那家丁笑了笑,露出一口烂牙。 “听说杨大夫家里有几位大美娇娘”,他的眼皮往这边瞅了瞅,又扭回头:“俺们的老爷甚是喜爱这几个大姑娘呢,就想接过来陪他说说话,喝喝茶。” 厅中的空气骤然之间冷了下来。 陆柔和她的手哆嗦了一下,紧紧抓著手中的药称子,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后挪动。 柳叶也不动气,身体轻轻挪移,挡在了陆柔面前。 右手已经按到了自己腰中的短刀把上,眼神已经变冷,这双手杀过蛮子,剁过家丁手的把戏不在话下。 而后堂,窗帘后。 秦英坐著没动,可是放在膝盖的手,暗暗握了握拳。 她镇国公之女,她是见过战场的,可是只能躲在自己的窗帘后面,让几个家丁侮辱自己的兄弟姐妹。 却没有勇气现身。 只能忍著这一口气。 杨胡放下手中的碾药盘,慢慢的站起来。 面无表情。 “哈哈,找错地儿啦,这里医馆看病,不是赵府挑选人的地方!”他淡淡的说。 “呃!”家丁挑挑眉毛,“杨医生不给小爷的面子么?” “赵公子是哪个?啊?” “城西赵通判大公子!”他狠狠將这几个字吐出来,“別看城里城外没有赵公子看不上眼的东西拿不下的,这可是个宝地!杨医生,你要知道这赵通判是谁!” 杨胡笑了一下。 他不怕。 这种牛逼哄哄的人更要淡定。硬槓不是办法,得拿出比他们更厉害的手段去打压下去。 “赵公子的面子,杨某收下了!”他慢慢的说,“但有件事儿,杨某得先跟三位说清了。” “城东周记周老太爷,前些日子得了那场绝症,我从阎王手上把他拉回来的,周家,我是给过一条命的!“ “还有北道乱石岗那群强盗,我跟著城防营一起击退了,城防营也是记著我这一功劳。” “我这院子的人啊”他微微看了三个家丁一眼。“你们动了谁,得问周记应不答应,问城防营应不应答应。” 那个家丁的笑容有些僵。 周记是城里有名的粮商大佬,城防营是刀尖上舔血的老百姓,这两大势力,他一个看门狗的家丁也算清楚分寸了。 但是他仗著赵衙內撑腰,还想装二哈的样子,往前逼一步。 这时候外面传来脚步声响。 一个穿著皂隶衣裳、掛著一把佩刀的汉子大步走进来,后面还跟了两个差人。 正是城防营负责巡逻的捕头。 护粮回来了之后王都头便將杨胡识破陷阱救下眾人的情形详细稟报了一遍,这位捕头就想见一见这个“能打架的郎中”今天正好閒著没事上门来了。 捕头一进门看到这样架势眉头就皱了起来。 “怎么回事?” 他一身官威,一进门就站直了身子。 三个赵家家丁的气势,明显矮了一截。 为首的乾笑了两下,冲杨胡乱拱著手,也不敢放狠话。 “误会,误会!我们我们下次再谈!” 甩下这番话三人如狼狈老鼠般跑了。 捕头看了看他们背影,又看了看杨胡,咧嘴笑道:“赵府的人!一伙混世魔王!杨医生你放心好了。” 他是真心过来认识交情。 坐下来喝了杯茶问他北道护粮的事情,夸杨胡识破陷阱的眼光了得。 “城防营里,多少老行伍没你这一双眼睛?”捕头感慨道:“那乱石岗的贼,霸占著北道几年了,打劫商旅,截粮道,让官府也头痛得很,想捉几次,就是摸不清人家的窝在哪里。杨大夫要是帮著想想办法,那就最好不过了!” 杨胡心里一颤。 乱石岗!周记!关外!那条杨胡查了半天的线!城防营如果愿意出手的话,那应该是一把相当不错的刀! 杨胡没立刻答应,只敷衍道:“我是个郎中,懂得不多,以后有用得著我的时候,自然也会尽力。” 捕头很满意,又客套了一会儿,便告別离去。 杨胡送走那人之后,心情才算舒畅一些。 陆柔嚇得一屁股坐下,连连拍打著胸膛,脸色半天也没能平静下来。 “那些人,一看就不像好角色!” “一群欺软怕硬货色!”杨胡道:“今天借了周记和城防营的面子,把这些人给镇住了。” 陆嫣倒了一杯温热的茶,神情有点不太对劲。 国公府出身啊……这丫头见官场上那张脸,可多了去了。 “公子,”她轻声道:“赵通判的儿子,肯定不会就这样放过吧!这样的傢伙,仗势欺人的惯性太深了,被当眾打了脸,越不会善罢干休。今天藉助周记和城防营撑腰,逼退了这些人,那明天呢?” 杨胡接过大娘泡好的茶水,点了点头。 说得好呀! 秦英走到后堂里,掀开布帘走出来。 脸色阴鬱。 “赵通判。”她低声念叨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抹杨胡瞧不懂的目光:“朝廷命官,在城西的实权派人物,这种事情做惯了的,光靠周记和城防营这两分薄面,未必就能压製得住。”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官场上那一点套路。 杨胡瞅了一眼大娘。 “怕什么。”他的语气不大,但很足:“兵来將挡,把眼下先活好了再说。” 大娘没有接话。 只是夜晚的时候,大娘擦拭著短刀,擦拭的特別久。 那个赵衙內不死心,迟早还会有下次。 等到那时候,可能不仅仅是看门的小廝和僕役而已! 到那个时候……万一真是赵通判本人出来,怎么办? 她的目光低下,手指停在刀刃上。 有些藏了很久的东西,瞒不了多久! 第52章 黄病 而赵府那里,这几天也没什么动静。 不过杨胡知道,不会这么老实,仗势吃人不吃人,要么忍耐著,要么藏著更大的手段等著放出来。这一安静的感觉,就像大雨之前的闷,让人呼吸不上来一样。 可他又不能全想著这个事情,还有医馆里每天有人求医呢! 这天早上,照样也是排到巷子口去了。 阿吉在外头忙著那些头痛脑热的小症候,杨胡在里面问诊,上午看了一上午,嗓子都有点冒烟了。 晌午过后,一个穿著丝绸面料小背心的中年人慌慌忙忙地跑进来,进门就是跪下。 “杨大夫,你快去看看我爹!” 这个人叫宋掌柜,他在城南开了一个小酒坊。他的老子叫宋老掌柜,半月之前就开始没有胃口,全身无力,这些日子更是变黄的变黄。 眼睛白黄的,接著脸色黄,手黄,全身都变成一种黄色,就好像身上抹了一层生薑似的。 现在不仅越来越黄了,而且还是热的,什么东西都想吐。 他们先是找来了城里的大名医,坐在店里的郎中,是一个满腮胡的老先生,摸了半天的脉之后,说是黄病,年纪大了,是虚是亏,五臟掏空了,所以需要大补。 然后拿回来人参、鹿茸,一剂比一剂强。 “吃了八九天药,一点都没见效不说,反而更加黄了,而且还发热。那老先生今天早上又来看了一遍,说已经是『五黄』进了脏,没什么希望了,让准备后事了。”宋掌柜说得舌头都抽筋。 放下碾盘,杨胡招呼阿吉,“走吧。” 宋家是在城南开的小酒坊,在后头院子里,还没进房门,就闻到一阵很浓烈的味道,是人参味道。里面那个满腮胡的老郎中也在,抱著一把大药罐子,还想为宋老掌柜灌下一碗人参汤。 宋老掌柜躺在炕上,人已经不好看了。 整个身体都是泛黄,甚至眼睛都有点儿浑黄了,睁开眼也不睁开,只是半开,有气无力地呼著粗气,听到动静连脖子都不能扭动一下。 那满腮胡的老郎中回头看见来的是个二十不到的毛孩子,一脸的不满,“你是什么地方来的徒弟吗?这种临死之人你还敢上来插手?老子四十年医生经验,看不出来的病情你怎么能看出来?” 杨胡不理睬他。 来到炕边,先看看宋老掌柜的眼睛白,黄了。然后翻开舌苔,黄的厉害,厚得不像样。又摸了一下脉搏,抓著右手侧的小腹一摁,老人“唔”的一声,疼痛不已。 不是虚的! 是湿热的! 这病他认得了。 湿热在肝胆之间积存起来,蒸腾出来的顏色就是这样,一天变黄,一天变黄。应该清淡的,应该是通畅的,將其中湿热向下排出。 可是这老郎中却当成了虚衰,不断地往里边补充。 参鹿这种大补品,热性最高,湿热本已堵在里面,再加上热性的东西补充,就好像把火上的柴往灶里捅,越补越堵,越堵就越黄。 “我这一碗参汤,”杨胡摁住那郎中的手。“喝了,今天夜里就没命了!” 大家都嚇了一跳。 “无耻!”白鬍子郎中脸一下子涨红,“参汤大补元气,濒临死亡的人就要服用啊,你知道些什么?” “他不是虚!”杨胡的声音不高,但是每个字咬得很重。“他是湿热,塞在里边出不出来,你拿参鹿去补,是给火上添油。你补一天,他就黄一天,补个七八天,他就黄到现在这个程度。” 杨胡扭头对著宋掌柜说:“你想想看,这七八天下来,是不是越补,你爹越黄?” 宋掌柜怔在那里,恍然记起了……没错,开始时候眼睛还有点白黄,吃完了那郎中的补药,一天比一天黄,热气也跟上来。 那个白鬍子郎中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怎么说,最后还是把手里的参汤放下了,灰溜溜找藉口跑了出来。 杨胡这才坐下,拿起笔写了药。 清热利湿的,疏导肝胆的,一一写出来。同时叮嘱宋掌柜油腻的东西和滋补的不许碰,人参鹿茸的补药全停掉。 阿吉跟他一道抓药的时候,心中很鬱闷,人都黄成了这副德行,虚乏无比,为什么偏偏要去清泻? 杨胡瞧见了他的疑惑,淡淡的说了一声:“他不是真的虚,而是湿热堵在內里,排泄不出去。浊气排不出来,所以才会乏力、才会黄、才会吃不进去,这个时候拿补药去堵,只会更不好,先將浊气引导出来,疏通之后胃口就会好了。” 写罢,又添上了一句话:“记住,这个人最怕油腻,因为油腻最容易產湿化热,再添加一把火,之前的药就白花了。” 阿吉有些醒悟过来,慢慢咀嚼其中的道理。 药吃上去,第一剂下去以后,宋老掌柜拉了几趟肚子,排出了很多的粘稠物体,倒让他舒服不少。第二日热退了不少,眼珠变清澈了一些,三四日能喝下去半个稀饭。 不到半个月黄去了一点,热去了一层,老头能扶著拐棍自己下地走了几步,於是,隔了一两天宋老掌柜拄著拐棍被儿子领到了医馆道谢,此时,他气色好了很多,眼白也不太黄,摸著杨胡的手半天说不出什么,嘴里反覆说著,要感谢年轻大夫给了他一条性命。 宋家千恩万谢,给他送了一个厚礼做诊钱。 杨胡收了。 “他们宋家开了酒坊,可不是没钱的穷人。” “咱这钱,收得好踏实啊!” 不过一扭头,他又想起来刚才躺在床上嚇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的糟老头子。 “以后你爹的那病啊,跟经常喝,吃的油腻有关係。” “湿热一点一点都是这样积累起来的。” “酒別喝了,嘴巴別那么大,才容易犯不起来!” 宋掌柜连连答应下来。 这件事情出来,城里的议论又一阵沸沸扬扬。 城南的酒摊上,有个人悄悄地说著话。 “你说,宋记老掌柜他老人家那个黄病,那城里面的郎中都说没救了,让人准备后事呢,城里面杨医生几帖药就治好了……” “对对!说是那个老郎中用参和鹿茸猛补,越补越不好,还是杨医生一句话揭穿了出来。” “这城东面的杨医生,就是神医啊,给人看病的技术那是没话说,据说连北边的山贼都被杨医生帮著城里的城防给干掉了!” 杨胡依旧没有將这个放在心上。 回到医馆的时候,外面已经漆黑一片。 陆嫣给他將白日里弄乱的药柜一一整拢过来。 “公子这一天,可是赚了不少。”她笑眯眯地看著杨胡。 “那当然,宋家付得起钱。” 杨胡笑著看著她。 而陆柔则一边打著算盘,一笔一笔的记下了今天得到的诊费,又顺势在旁边记下了今天免去了诊费的两个可怜人家。 秦英坐在窗户下面,没有触碰到那把刀。 她的视线投向大门那里。 半天都没有移过去。 “赵府那里,太静了!” 她轻轻说话。 “很不像个赵家的人!” 杨胡拿起茶水喝了一口水。 “我也有这样的感觉。” 他说道,“这院子可以治好黄病,挡得住几个小嘍囉,但是有些事情,不是给病人治病就可以解决的问题。” 秦英停下手中的活儿,擦拭著手中的刀。 “赵府那边。”她沉默地说道。 “安静得有点不对劲。” 窗外,凉风顺著窗户缝隙挤进来,摇曳了一下灯笼的火焰。 赵家的那个神秘人士到底在做些什么?没有人知道。 可杨胡却很清楚,在赵家那里安静的背后,迟早会有一波滔天的大海。 而且那一天的到来並不会太久。 第53章 设伏 赵府那儿还是没啥动静。 杨胡也不逼他,这种事儿,急不来了,该有的麻烦逃不过去,不该有的,你再逼也没用,他照样给人看病,管药园,查乱石岗那条道。 这日下午,城防营王都头又上门了。 不是来问病的,他进门就蹙起了眉头,浑身是泥,面色比起上次护粮回来时候更难看了点。 “杨大夫,又有事儿了。”王都头一屁股坐下来,喝了一口凉茶,“乱石岗那伙人,前几天又劫了支药材队伍过来,俩拉车的都没活路,现在北道上,商队都不走了,都走南边那条远路了!” 杨胡撂下了手中的药碾子。 北道上的乱石岗,一天比一天凶了。城防营也不是没打过,但是…… “营里冲山上去过了三次。”王都头一拳捶在桌子上,“三次都扑了个空,咱们进山的时候,人家早溜掉了。那山里岔岔多得很,熟悉起来就跟自己家院子似的,还有啊,”他又压低了嗓子,“我还怀疑底下有人给他们报信呢,咱们一动,消息就先进山去了。咱们压根儿找不到他们的窝在哪里。” 他是来找杨胡帮忙出主意的。 那次护粮的时候,杨胡给揭开了那个藏在隘口的贼眼,王都头记得清清楚楚,在城防营混了大半辈子老枪桿子,没一个眼力能跟他相比! 杨胡却没什么急火,他心里知道一件很要紧的事情,那就是乱石岗的窝,目前端不去。 那不是普通的山贼,乱石岗里面,蹲了好几百號丧家之犬,后面有人养著,唆使著,专门给往关外运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城防营这点人,真正硬生生打进那块复杂的山窝里,那便是用人命堆出来的结果。 但不想端窝,不代表没有办法。 夜里面和秦英商量,她白天装扮作药童,佝僂著腰板,抹著眼泪,到了晚上锁上了门户,才是个打过仗带过人的女將军! “强攻不是办法!”她的手指在桌上胡乱抓著,一双剑眉上有著一股浓浓的將门子弟气,“可是乱石岗的人,再聪明,也总要去出山劫掠。他们劫的都是肥商队,专拣那种油水大的下手。那是他们的命门!” “那就让他们吃个肥的!”杨胡接著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就有了主意! 放出支看似油水很大的『肥商』当诱饵,引乱石岗的人来劫掠,城防营提前埋伏在道路旁边的那个乱石坡后面,等到乱石岗的人一出手,反过来围剿过去。 端不动他们的窝,先割下他们的手,阻截住他们的生计,打垮他们的胆气。 第二天,杨胡便把这招,用他自己嘴巴说了出去。 他一句也不提秦英的名字,只说是自己琢磨出来的好主意。 “对!”王都头一边点头,一边听著越听越开心,最后更是啪的一下子拍腿子:“好!就这样!” 后面两天,城防营都在密谋著行动,而杨胡他们,也忙碌了起来。 凑了几个平常的大车货儿,外面包了油布,捆得阔体阔气,远远一看就知道是什么大傢伙药铺子才运得出去,商贩们一半是城防营里找的壮汉,扮做脚夫拉车,然后就在三天以后清晨的时候,慢慢悠悠就开上了北道。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包括杨胡。 带著柳叶护卫,还有將秦英扮作了跟著一起跑生意的药童,擦著脸抹了点土,躲在一个车辕旁边。至於城防营那边,就是拆东墙补西墙,在还没太阳之前就潜伏到了道路两边的乱石堆里。 等车队走过一段坡度不大,地势宽阔的道路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脚步。 这时候秦英忽然轻轻碰了碰杨胡的手臂。 “来了!”她的声音很小,几乎是耳语:“左边第一座小坡,鸟鸣响,上有贼。” 沙场上最敏锐的感觉藏在那些受惊的鸟群之中,藏在不合规矩的微风之內。这一点经验,比起谁,都要更丰富。 所以这话还没说完呢,只见那个方向嗖地一声吹起了响箭。 紧接著十几个汉子拿著刀棒衝下了小坡,领头的一个满嘴渣滓,嗓门震天,他瞅了眼装了郎中模样的杨胡,啐了一句脏话: “哟,又是个白脸郎中啊?你这年月还敢走这条道,吃老本儿了?留车子,滚犊子!” 杨胡没有说话。 他只衝柳叶眨了眨眼。 劫匪呼喝著就跑到车队跟前,正准备出手…… “放!”王都头一声喊,只见两边的小坡下涌出了埋伏好的城防营,早已设置的绊马索一下子绷开,走在最前面的几个摔得人仰马翻,隨后两侧的刀盾手就往中间靠拢,前堵后封,把劫匪一下子兜成了圈。 劫匪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肥嘟嘟的大肥羊其实是张张大嘴的坑。 从两边往中间挤,一瞬间便失去了阵型。 这回是城防营有准备,以眾攻寡,柳叶保护在杨胡和粮车上,而躲在车后的秦英更是冷冷地看著那一口袋越来越小:这就是她在纸上瞎勾勒出来的那种阵法。 一场混战很快就结束了。劫匪死了好几个,抓了不少,剩下的几个人想要溜回去翻过山跑,却还是被两翼夹住。 城防营只是皮毛受伤,杨胡来回奔走了个遍,帮他们止住了血,处理好了伤口,涂了点儿膏药,没有一个是重伤的。 真正的让王都头瞪直双眼的是数战利品的那一幕。 从抓下来的那两个劫匪身上、和还没来得及拖走的两匹驮马上搜出来的捆得紧紧的货底下,就是一车刀片子、箭簇,还有几个袋子,打著跟这个一样戳儿的军粮。 铁证。 这一回,不用再撬什么嘴巴了,物证摆在那里了,比嘴巴硬十倍:乱石岗为別人往关外送的是军械。周记、乱石岗、关外这条线,被一车赃货,钉死了。 王都头拿著手里几支冷颼颼的箭鏃,手都有些麻,通敌的死罪铁证,他熬了半辈子,第一回握得那么紧。 “好!”他的嗓子都喊哑了:“有了这一车赃物压在下面,今日之功,谁也没法儿抹掉!” 王都头拎著那几支箭鏃,杀气腾腾,要立刻点兵杀了去乱石岗。 “有这一车赃货,正合適一举灭了这个窝里通敌的小贼!” “王都头想清楚。”杨胡拦住他:“里面几百號亡命之徒,背后的主人也有人撑腰,这些箭子虽是顶著脑袋的证据,却是攻不进这座山来的本钱。攥著它去见该去见的人,总比丟了小命的好得多。” 王都头握著那几支箭子的手,紧了一下又放开,到底是將那一股衝动压制住了。 这场仗,在城里比哪一次都要传得快。 “城防营在北道上设了埋伏,把乱石岗的一群劫匪打得狼狈不堪!” “听说过啊,那个主意还是城东那位杨大夫出的呢,能治病,能打仗,还能给城防营当军师,怪不得邪门!” 城防营那边记了杨胡一笔大功,王都头都说连捕头都在嘴里念叨著,往后凡是北道上面的事,想听听这位杨大夫的意见。 一个给人看病的老郎中,在官场上又有几分体面了。 晚上秦英没碰刀子,她抱著手站在窗口看著北边的乱石岗半天都没动。 “这一战今天算是打得好。”她突然开了口:“诱、饵、反包,是有带兵经歷的人才干得出。” “你说话怎么设置我就怎么设置好了。”杨胡过来凑到她身边:“真正动起手来还是要王都头的人马。” 秦英没接茬,眼底习惯性的锐芒越来越淡。 可是这军功越大,眼睛盯著她的地方更多了。 赵王府那边安静,还在按,就像块石头一直没落下。 乱石岗那条线剪掉了爪子,离那根躲在最深的地方的手又近了一寸。 第54章 水鬼 乱石岗那线,剪一只爪子,就暂且趴下去。 杨胡不忙再动手。 城防营记了功,捕头说以后北道上的人想听他一句话。这种靠山握在手里,是一桿好枪。不过不能马上拔出来。窝子里那个背后的大老板遮得太严实,硬戳戳不出刀。 他照旧坐诊,照旧种药园。 这几日来的求医人比之前还要多,“能治病能打仗”这个名头传出去,城东杨记的门槛差点踩断。 这一日中午时分,杨胡带著阿吉,去孙记拿药回来了,路上经过城南的那条护城河。 河边围著一圈人,哭声喊声嘈杂一片。 杨胡脚步一顿,將药箱交给阿吉,挤了过去。 人群中有一个妇人瘫坐在湿漉漉的青石上,怀里抱著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那男孩全身都是水,小脸青青白白的,唇紫眼闭,一动不动。 “在河边玩,一步踏空跌下来的。”旁边的人捂口说,“捞上来就这模样,没气了!” 那妇人大哭大呼,背都弓起来了,只顾著一个劲喊:“我儿,我的儿……” 旁边一个老头,正摆手准备將小孩拎起。 “对!头朝下,把肚里的水顛出来就有救!” 几个大汉七手八脚,伸出手就要拎那男孩的腿。 又有一个人嚷著。 “不行不行啊,要弄到牛背上顛,一下下就把水顛出来了,老办法!” “我看是水鬼把魂给抓走了,赶紧喊神婆叫魂吧!” 杨胡心往下沉。 溺水。 掉河里,呛了气,人憋过去了。 可这样拎,这么顛,这么叫,纯粹瞎捣乱。孩子刚从河里捞上来,虽然没气了,也不一定是没救的。这么宝贵的时辰耽误不得啊! “滚!” 他一把推开了那打算去抬孩子腿的大叔。 那大叔扭回头,看著个二十多岁的小年轻皱眉。 “你又是从哪儿冒出头来的,孩子都淹死了,让她好好哭,让孩子他妈哭完好歹给她送走,你个小嘴巴没鬍子,知道什么?” 杨胡懒得跟他扯淡。 他蹲下来,两个手指搭在小孩脖子边摸了摸,然后又低下头凑到那孩子的鼻子前捏了一下。 脉,若有若无。 气,断了。 可是身体还没僵。 “救得了。” 他嗓门不大,但是每一个字都狠狠扎到了对方耳朵里。“让开点,都闪一边!” 满河边的人都呆住了。 死人还救得了? 杨胡不在乎。 他把孩子从小妇人怀里抱过来,在地上放平,脑袋向一侧偏去,左手揪开那孩子的衣服,双手叠在一起,按在他的胸膛中间往下压。 一按。 一放。 一按。 一放。 快得很! 均匀得很! 一套手法,在以前那地方,是很重要的救命之策,孩童们家家会讲。可是落在这些人眼中,就成了催命的邪术了。 看的人发懵: “你在干啥? 压死了娃儿的胸脯?” “造孽啊,孩子没了气息,还要那么糟践!” 杨胡数著手指数。 按了30遍,俯下身子,一只手捏住孩子的鼻孔,对著一张青蒙蒙的小嘴,深吸一口气吹下去了。 眾人“噌”一下炸开: “对著死娃儿吹气呢!” “这是魔怔了!衝著死尸吹气!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而拿著娃儿的女人,则像是溺水抓稻草,直盯著眼睛瞅杨胡的手,都不哭了。 杨胡不理身后那些谩骂。 按压。 吹气。 再按压。 再吹气。 汗顺著头髮往下淌。 落到石头上。 一轮。 两轮。 旁边那位老人冷笑。 “我说啥来著,人都冷了,神仙救不活,还在这作戏。” 杨胡没抬眼。 第三轮按到一半的时候。 那娃儿的胸口抽了一下。 “哇”了一声,喷出一口浑水出来,然后便是撕心裂肝的大咳。 那张青青的脸,一点点,有了血色。 活了! 整条河边,死一样安静了一会。 隨即,炸了开。 女人扑过来,一把抱起咳嗽的娃儿,哭得比刚才更厉害,不停的朝著杨胡叩头。 “神医!神医还在世间!您救了我的娃儿!” 那要倒拎控水的老汉,嘴巴大得能塞进拳头,愣了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那喊请神婆叫魂的,也无声的溜到人背后去了。 杨胡站起来,动了一下有些发木的手腕。 “倒提控水,牛屁股上顛”,淡然道。“是把孩子肺子里的气往死里压,越顛越少气。” 杨胡瞄了一眼老汉。 “淹著断了气,先把胸膛里的气鼓回来,把活气吹进嘴里。救的是这口气,不是控这点水。再让你倒提一炷香,那娃就真的去了。” 那老汉红一阵,白一阵,终究不敢说什么。 人们低声窃语起来: “上回,城西李家那娃儿落水,也是这么倒提著顛,顛了半天没有了动静,活活没了……” “对,碰上杨大夫的话,那娃娃也不会……” 杨胡並不在意这些,招呼阿吉收拾了药箱子,又留下几剂镇定顺气的药,嘱咐人家好好养身体,然后离开了这里。 一路上回医院的时候,阿吉脑子里面都是刚刚那一幕,没忍住。 “师父你干嘛知道那个小傢伙活著?” “淹水憋过去的,和生病、年纪大死掉不一样。” “那口气是水冲回来的,五臟六腑还是好的。没冻得太僵硬,赶紧把他气吸上来,把心肝肾再送过去,人就醒过来了。” “等凉过去了,冻得结冰了,那就没救了。” “肺里的那一点水,倒提也提不了太多,反而把心肝脾挤瘪了,进不去气。” “应该捶胸,应该吹气,偏偏倒提甩动,把病给反治了,治病反治好。” “治病给好人治坏了,比生毛病还坏。” 阿吉似懂非懂,把这话牢记住了。 那男娃娃家,住在城南,开了一个小餛飩摊子。 穷的。 杨胡的钱,收下了。 第二天中午,那卖餛飩的汉子,挑著担子特意走到医馆门口,颤颤巍巍的给杨胡盛了两个大碗热乎乎的餛飩,红著脸说,不值几个钱,是个意思。 杨胡收下了。 两个热乎乎的大碗,这是这卖餛飩汉子,拿出来的最浓烈的谢礼。 回了医馆,天光暗了下来。 陆嫣帮他整理一天乱糟糟的药柜,回头瞄了他一眼。 “少爷今天又空忙活了!” “穷人,不好意思收钱。” 杨胡坐在桌子前头。 陆柔在一旁敲著手中的算盘,在帐本上写下了一个『送』,然后又把那两服镇定剂的成本加进去。这一进一出,到了她的手中没有一笔马虎的地方。 柳叶刚刚从城外药园子回来了,放在灶台上两个新鲜猎来的兔子,听到这话笑了。 秦英坐在窗户前,刀放到膝盖上。 “对著眼睛没气的小崽子,捶胸啊吹气啊” 她看了看杨胡。 “满河边上人都把你当神经病了。” “他知道那个人没死。” “他们以为他死了。” 她收了刀,没有回答,灯下的她,別过了脸,肩膀却鬆了下来。 晚上,打开帐本。 赵府那边,仍旧黑乎乎的。 太黑了! 赵衙內当街吃了一次瘪,按说不该这么沉得住气的。这种反常的安静,比当街找上门要更让人心里发慌。 他能在水中救出人,能把阎王爷都抓起来的人。 不过有的事不是救人的方式可以解决的。 第55章 安家 赵府那边,还是没啥消息。 杨胡不敢放心! 仗著横惯了的人,街面上挨了这么大个瘪,能这样淡定下来,不是忍著的就是憋著大的!可是日子得过啊! 治好了周老爷,周家那边寻了个三进青砖瓦房,一家人睡了几个月了。 前院是医院,后院是房子,中院闢为药房库房。 跟茅草村那个漏风的小窝,日子真的是以前想也不敢想的…… 呵! 从边关討饭吃的医游子,成了城里有宅有医院的大神医,还顺手捡回来四个大小花旦老婆!杨胡有时候躺晚上了,都觉得自己的运气魔性的…… 就是城里不比村里的地方,村里大家都是知道底子的熟人邻居,城里是啥人都能看到看到,一家人住下来,到处都要提防著…… 陆嫣守的是药房。 她的身体比在村里好了很多,咳嗽之类的烦人的毛病,也不咋感冒了,每天把药材按性子放的清清楚楚,一张家纸条一张贴在柜子上,那一格里有什么药材,配什么会冲犯的,她比谁都清楚。 阿吉帮陆嫣一起辨认药。 半夏、天南星啥的东西长得像,又是容易搞错,陆嫣拿著手手的,一样一样细细的教阿吉认识…… “这两种一看就像是,只是性子不对。”她声音甜甜的说:“抓错了,治病的就是害命的!” 阿吉直勾勾点点头,把这句话刻进了记忆里。 確实是国公府出来的小姑娘,认得字,理这屋子的药材比那些城里开堂的先生还好! 有一次,有个外地卖药材的过来,兜了一批『陈年好参』,陆嫣一眼就能认出来,说参发黑乌了,切片上有霉痕,肯定是水浸泡过,再做旧。那人訕訕地走了。 杨胡找了一间朝阳的房间给了她,她喜欢静,他知道。 有时候看著她靠著窗口,手摸著窗户木欞子,看著院子里的老树发呆,半晌醒过神,眼角里头就有点潮湿了。 国公家的女儿,沦为了边关苦役,现在又能重新有一个安心睡下去的地方,这是对於其他人来说,很正常很平常,对她来说这是以前活不到的日子都不敢想的。 陆柔管帐。 医院进帐、药园花销、一家人吃饭嚼喝,陆柔和清清楚楚,这几天忙採买,城里那几家药行摸得透,昨天下乡採买了一批黄连,那药行的伙计报价钱的时候手脚不正派,一钱的药材报一钱半,还加了一些碎末在药里压秤。 陆柔打著手中的算盘,直接戳穿了他们的奸计。 “黄连里加了三成碎渣你还算上等?”她的媚眼一闪,嘴皮微扬。 “城南孙记便宜你俩分呢!”她故意耍赖,“我跑了三家店价,我可不想跟你做这笔生意。” 那伙计被懟的臊红了脸,只好將价格往下压了一些…… “哎哟!这帐房没了你就不行!”杨胡那么一句。 陆柔脸唰一下就红了,但嘴硬得很:“我女儿的事。” 以前在陆家的时候她做事都先看小姐脸色行事,缩头缩脑的,现在自己有了自己的营生反而越发能主事一些。 柳叶掌管药园。 那片城郊外的药园是她一手打造的,隔个几天往城里送一次自家种的草药,回来的时候总是满载而归,今天两只野兔明天一篮刚采的山菌。 那篮山菌就放在灶头上,挑出了伞盖发黑的一点,只单独挑出那边的。 “这伞盖有水汽了,不中用了。”她拿著一颗递给凑上来的小郎君,“认草药跟认药是一个样的,顏色,味道,差一点点都不行!” 她以前在城里的规矩太大,走路都不敢放开了,她总觉得太拘束,所以到了城郊那边药园子走几步路就能活了过来。 杨胡看出来了乾脆整个药园交给了她管。 她在山里长大对草药地脉什么都比其他人强,给她一片可以撒泼打滚的地方比关在院子里强。 最不好安生的是秦英。 她是“死人”镇国公主身份一天不见光就不敢出门一步,在村子里还好一些,但是在城市里街坊邻居那么多动不动就会遇到熟人,一家人住进去之后她才是最不方便的一个。 “我不喜欢这里。”她擦著手中的短刀。 可杨胡知道她不喜欢这里, 一个上了战场指挥过无数兵马的人现在窝在一座小院里连大院的门槛都没法跨出去那种憋屈肯定很不好受。 他有一个主意。 后院里那片空地方腾出来让她打坐练习身体,还让柳叶说明以后到城郊的药园子去让她也一起去假装是个装著一身泥灰的赶车妇人一路也能透气。 有一次杨胡开门走进了后院正好看到她练完了一身拳脚粗麻布短衫裹著的她屁股结实似生了根一般,一拳一脚都有劲儿那可是千军万马中训练出来的拳脚哪一点和这座四四方方的院子沾不上边。 看到了他的到来她收回动作似乎无所谓一样开始擦拭她的刀子。 秦英嘴上没说什么 只不过那一次她从药园里回来脸上那淡淡的愁绪淡了一些晚上她擦刀的时候她突然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 “我在这里感觉住了舒服一些。” “呵呵”,杨胡笑了。 什么白捡啊,就是嘴上说说而已。 陆嫣的病,陆柔的难处…… 还有柳叶死在蛮子刀下爹,秦英一家死无剩男…… 他一样都不曾忘记! 这院子里的人都算是他在这乱世之中拼死拼活攒下来的。 晚上,一家人在一张大桌子上吃晚饭。 陆嫣布菜,陆柔记著谁喜欢吃哪一口,柳叶燉的一锅兔子肉喷喷的香,秦英默默地埋著头吃,闷头闷脑的也没说啥。 阿吉这个小崽子算半个自己人吧,吃的最快,一顿两碗呢? 杨胡看著一屋子人,心里舒坦。 安安稳稳的日子,但他的心上的那条弦,却放不下来。 这几天,他就感觉怪怪的。 斜对门那个空了几个月的院子,这两天突然搬进来了一户『人家』。 说是开个小店铺做生意的,可是那帮人腰杆直溜,走路也是风生水起,眼神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寻常做生意的货色,整天不见他们干什么,一天半开半关的门里面经常瞅向这边。 又有些熟络的邻居偷偷和陆柔讲,最近几天,巷子里有个面生的过来打听,问的是杨大夫家里那些位子是什么来的? 最早嗅出味道来的,居然是秦英。 “那几个傢伙,是军队那边的”,擦刀的手僵住了,她的眼神变冷,“盯人的功夫,一招一式滴水不漏,不是那种给家主人看家护院的那种人。” 杨胡有谱儿了。 赵府那边的安寧,並没有真正的安寧下去。 明面上派人去敲门问情况被回去了,就换了暗的,盯梢打听到底细,无声无息地將整个院子围起来。 赵衙內,並未放弃。 他一声没吭,让院里的人都小心些出门,进出时也要警惕,秦英更是直接不去后院了。 陆嫣闻言,神色很难看。 她可吃过官场脸色。 “明的不好,暗的就难办了!” 杨胡点了点头。 他可以治病救人,可以解毒救命,可以从阎王那里把人抢回来。 但是某些盯在暗里的眼睛,却治不好躲不开。 这院里面的秘密,要比城里的人都要紧。 那暗里的人再往前摸一寸的话,早晚都会摸到他隱瞒不住的秘密上面。 晚上的时候,风呼呼地吹,院角的老槐树沙沙作响。 杨胡不知道,那些盯在街道上的人,接下来,就会从这条街道挪进了医馆的大门里面。 第56章 藏锋 斜对门那几双贼眼没消停几天。 之前是隔街远远盯,这些天就开始往杨记里派人过来打量。 都是来看病抓药的。脉搭上了,药也都抓好了,但一双眼睛却在堂屋里不太老实,一直往里院的门帘子瞅。嘴跟伙计也不閒著,劈稜稜瞎问问这边院子里住著几口人、那些婆娘来自何处长得咋么样的? 这样的病患三天两头就来了好几个。来了之后把这里的情况往回带一丝丝。 秦英没法露脸,只能窝在后院。可是她们说的话一字一句都在对著內宅和女眷招呼。她在后院听那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一天,杨胡找到她后院中来说这个事。前院又有了动静。 是陆柔的声音,比往常还高了那么几分: “客官这是看病啊,请您过去坐著,这后院是內宅,不是您走动的地方。” 杨胡眉梢一跳,直奔前院而去。 她也下意识地,躲在墙角的影子下,摸出了腰中的匕首。 前院中,有个陌生人鬼鬼祟祟。 穿著一般的短褐,说是要抓药,一双眼睛却不老实,一个劲地往內院那个门帘子上瞟。嘴里搭话也是跟伙计说东说西问这院子里住著几口人,那些婆娘是什么地方来什么模样。 陆柔堵在柜檯后面,已经察觉有些问题了,来抓药的不问药只问人。但她不动声色,嘴巴却是挡在了前面,给那人脚板路卡在了堂屋。 杨胡心头冷笑著脸上並不表露,亲自上前。 “怎么不舒服客官呢,来搭搭脉。” 那人支吾不过,只能伸手到手腕。 杨胡三指搭上脉,一本正经的样子其实心中已有分寸。 他的虎口手掌满手刀茧,说话的口音也並非本地。而回应的时候四顾乱瞧,但又有正常人没有的那种警醒。 是个当过兵的,给人家用了手来试探。 跟她说的一点不差。 他面上不动神色一张嘴就唬起人来,说是这个人的肝火太大,根基亏欠太多,眼下虽然没问题但也得好好调息才能不落下大毛病。 把那人在那里怔了半天。 又开了一包没什么味道的大方药,价格更是报了个实在的,没加一分半毛。 这个人原本就是要试探的,结果给对方给唬了进来。加上这家主子精明,几个小廝的眼珠子都有点不怀好意盯著他,最后还是悻悻地拿上药,离开了。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陆嫣一直跟在药房里望著。 等那个汉子出来了,她才出来,脸色不太好。 “公子,可不是普通的好奇心打听。”她把音量放得很轻,“我是府里见惯的,想要收拾一家,先把家里里外外,大小媳妇儿们,画成影册子,摆在主子面前,哪根弦该碰哪根,一清二楚。” 她是国公府里的人嘛! 那些明面上瞧不见的东西,她比谁都清楚。 “他们是要把影册子带回去了!” 杨胡的脸色,沉下来。 回来后院,秦英从门后面走出。 “不是来看病的。”她的声音冷。“窥缝偷瞟,全都在內院瞄。他们是来认人的,要描影的。” “我知道。”杨胡道。“手上全是练刀留下的茧子,军队出身的。斜对面那几个,在外面瞧不够了,就差遣人往院中送。” 描影? 两个字比刀更让人心寒。 街上远看,最多知道什么时候来一次,几个人影。 但这种描影,就不一样了。 把院中的妇女,一个个认清样貌、绘製成纸,送回去给主子比对,这一画一辨,万一那边主子旁边有这么双眼睛,能够认识镇国公的孙女儿…… 秦英沉默了一下。 “衝著我的。”她突然道。“我知道。” 杨胡没出声。 但这一院子里藏了秘密,最要紧的就是她了。 “我拖累了一个大家。”秦英转头过去,声音低下去,一向冷峻的眼眶里,浮现出罕见的疲乏。“是你救我,救得你惹了无上的大麻烦。一个该死的人,活著,倒是这一院里最大的一根刺。” 这句话,她憋了很久。 她不怕死,战场上蹚过来的人都把生和死看得很开。她怕的是,这一条被自己断送在沙场的命,让她把杨鬍子从死人窝里揪了出来,又一筷子筷子咽进去,这一个家里待她最好的人都被她害著。 一个惯於庇护他人的人,最害怕的便是成为了他人的负担。 杨胡看著她。 “说什么累。”他的声音很低,很平淡。“你说你自己是箭伤化脓发著烧,胡言乱语地说是累著你的那个人吗?” “蛮子探子进城抢掠,疫情围绕,是谁挡风遮雨给我看的后门?” 秦英愣住。 “这一院中。”杨胡道。“陆嫣用药,陆柔理帐,柳叶守园子。你认为你是在白住?你的一双眼,一身本领,已经顶了一个家了。哪里是什么漏洞。” 秦英没说话。 她低头擦拭短刀。越擦越慢,直到彻底停下。 半天,她抬起头来。 那点累又不见了,眼睛又变回平常的锐利。 “你还想去瞧斜对门,”她的嗓音沉了下去,“我就帮你的忙,盯梢、埋桩、跟人脚底,我不但干过,我还学过不少,躲,我都藏了一个大半年,这次,我陪著你找!” 后院里的天一点点黑下去,灯火都没要点起。 她的语气忽然又是一转,轻轻地道。 “刚才那句话,你可不要再说第二次!” 杨胡笑了起来,她为什么不让他说第二次? 有些话,说过一遍就够了,在心里就是一条规矩。 如果说了太多次,反而没那么厉害。 只是,这么一桩事情,的確被他按在胸口。 斜对门那边的人,已经是街上盯梢,已经可以走到院门口了。 陆嫣那个“描影送给主子看”,也叫他不能继续等著。 再放任他们继续探进里屋,早晚有一天会被摸出瞒不住的那一桩事上面,到那时候,他们招引来的,就会变成秦英脑袋上的一只有杀气的手了…… 让他吩咐院子里面的人小心一点,並没有办法阻止他们的到来。 要想办法反过手来! 明面上盯著自己的人自己要看清楚,他们是些什么样的人?是从哪里派下来的?斜对门这家做小买卖的人家,到底是何底细,那幕后操纵的一只手,究竟是想拿眼前这几个標致妇人动手脚,还是另有目的? 要看明白是谁,才能知道怎么做才恰当一些。 这座城市里头三教九流,他认识的人不多,可是认识的一个比较靠谱。 当天夜里,秦英没有歇下。 她在院子里面的窗口找了个能看到斜对面的角落,把灯熄了,一直看了个够。 回来的时候,她说:“斜对门那边有几个人轮班替岗,晚上守夜的时间也有固定,后半夜他们站得最放鬆,他们盯梢的人都有过命令,位置摆设的讲究,绝对不是什么閒杂人等凑在一起的……” 她是这样断言道: “是有人给他们餵的眼睛。” 杨胡点了点头,秦英在军队里头养成的那一双眼,比起他自己琢磨出来的还要有用三分。这一点,再一次被印证了出来。 明天早上,他还得跑一趟城南,去找疤爷碰碰面,再加上对方那一面的话,总可以把这个斜对门掀开了。 第57章 暗户 要想了解斜对面那几个人的底,杨胡心里有一个地方。 城南疤爷! 上次救了坐地虎手下一条人命,又帮忙解了一例中毒案之后,疤爷他这条道上的人,就一直留著眼睛盯著杨胡看。这打听人的好事对他来说很简单。 第二天一大早就找了理由採办药材出去了,来到城南。 疤爷正躺在茶棚子里吃著早茶,几个手下隨便分散在那里坐著,看到杨胡过来,他挥手让手下人都让开位子,嘿嘿的笑了一声,一脸的狰狞疤痕也动了几下。 “杨大夫久违了!”疤爷倒茶给杨胡,“又有什么用得了老哥的地方?” 杨胡也不废话,把自己斜对门口做小生意但每天盯著他们院子里人的事情全说了一遍。然后又说起这几天有几个陌生人装扮成病者来他们医馆里打探消息的事情。 疤爷脸上的笑容顿时变淡了下来。 “城东租房子养著閒人盯你们很多天的人……”疤爷眯著眼指节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思量了一下,“成了,这几个人是哪里的人为谁做事三天五天,老哥给你挖出来。” “麻烦了。”杨胡抱拳。 “举手之劳!”疤爷一摆手没著急送他走,反而压低声音问:“杨大夫,老哥多一句嘴,能到城东租房子养著閒人在里面盯著你这么长时间又不出手,还憋著劲的人,都不是一般的小门户。你的院子这是有人瞧上眼了,小心著点別当什么寻仇的莽汉就是了!” 杨胡心里微微一震,感激那句提醒的话,又聊了一些其他的閒话才拿著满肚子的心事回到了城东。 招上了什么大人物的眼呢?他怎么不清楚? 明面上是那个当街吃了瘪的赵衙內。但一个惯著性情的小霸王,怎么会忍得住这么久又养著閒人在那里盯著自己那么久了还在到处刺探?这里面还有其他东西。 他的院子自从治好周老太爷又跟隨城防营在北边帮著保住了粮食,招上的眼恐怕早就不止是赵衙內了,何况他还偷偷顺周记的粮道往下一查,动静瞒的再隱蔽也不可能不引起他还没有查到手的那一根手指的注意。 本来他把这些心思深埋心底没想著继续想下去,但现在疤爷那一句话:『招了大人物的眼』又將他的怀疑提了起来。 回到了院子里已经是中午时分,医馆里看病的人不多,陆嫣在药房整理药材,一格一格的柜子被陆嫣摆放的一丝不苟上面贴著小纸片,写著是什么药和另外一种药放在一起是否相衝之类的规矩比城里的老头子们的坐诊还正规一些。 见杨胡回来了,她放下药戥,递给一杯暖茶。 “公子去了城南?”她的声音很轻。 杨胡接了茶,就把疤爷找她的事跟她说了,还有疤爷说的:招著大人物的眼睛。 陆嫣听完,双眉一挑,想了想很久。 “公子。”她慢慢地说。“对面这户人家,未必就赵衙內一个人。” 杨胡看著她。 “我这几年在国公府,见过这种手段。”陆嫣放下手中的针线活,郑重了起来。“拦街抓人、光明堂皇出手的,是莽夫、性子急的。真正狠毒的是这个——租个屋子住下来,找些面目欠佳的人,不声不响盯著你,看你院子里几口人什么时候出来,你们什么人经常走动,一桩一桩全弄明白了记在本子上。” 她说得很慢。 “这不是杀人报仇、报私仇、算仇帐的那种做法。这是准备拿著这些摸的底,来做个大文章。” 杨胡心里一凉。 这句话,居然和疤爷说的那一句话『招著大人物的眼睛』,搭在一起,有点像了! 陆嫣是个大户出身的女人。普通的女人看见被人盯梢只会怕,不敢出门了,而她可以从这些人盯人的手法里,一层层看到底下隱藏的东西。 “你觉得呢?” “现在还看不出是什么样的文章。”陆嫣摇摇头,神情郑重。“可能是帮赵衙內找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下手。也可能……有人想要把这个院子,先摸得一乾二净之后,在做出决断。公子这几日在治好了周老太爷又跟著城防营护粮有了功劳名声很大,城中大树易被风颳断,盯上咱家院子的不只是赵衙內。” 她看了杨胡一眼,那眼神是真的担心。 “而且……” 她没把那个人说出来。不过杨胡也知道她是哪个意思。 是秦英。他们在这院子里面最深的秘密,也是最难触碰的一个。盯著他们的人都一笔笔地记录著,越记录就越容易记录到那个该死在边关的男人身上。 “我知道。”杨胡说。“所以我才会想去先摸出盯上咱们的就是谁。知己知彼方能有办法对付。” 陆嫣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继续开始拿起药戥摆自己那一柜子的药。 只是摆了一会,她突然自言自语了一句。 “以前在国公府的时候,都是这些明爭暗斗的阴晦事情,我是恨不得远离都远一点,躲得远远的。”她的声音很小,似乎是在说给自己听。“没想到来到边关之后,反而还得多靠当年在国公府里看人脸色时候学的一些眼光,为你分担一些事情。” 杨胡看著她背影。 去年这个时候呢? 她还是一身病,躲在一辆囚车里,浑身发烧,脸色惨白,活像死了亲人。 现在红润了脸,自己理起药来,手脚伶俐。甚至连那些官商勾结,黑心黑肺,暗中算计的小手段,都被她给看出来了…… “我在你那儿,”杨胡道,“你就別学人家躲祸的本事,你学学人家做主的本领。” 陆嫣理药的手一顿! 她没有回头,但是那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耳根子红了。 “公子,又在跟我胡说八道!”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小,但是嘴角却扬起来了。 “我……” 正说著,陆柔从外面算帐回来了,刚进门就叫囂:“今儿城里南头那个姓孙的又降价,咱这个月的药钱又能节省一大半……” “哟,”陆柔边说,柳叶背著进山砍来的两只好大的山鸡进了屋,往火塘下一放下,张大嘴巴说晚上有好东西吃。 “阿吉!”小丫头跟在后面跑进厨房里帮忙拔毛。 山鸡肉一抖,一下子戳到了她的鼻子上。她疼得一把摜在地上,骂道:“你个贱胚子。” 阿吉一边扯著嗓子喊:“哎哟妈啊……” 陆柔在一旁听得乐不可支,笑道:“哟哟,我说你们这些婆娘做事也不体谅男人些?杀鸡的时候都不给我留一根屁股毛,等我穿裤衩的时候,又得花银钱买……” “哟,这话说的!”陆嫣系了围裙,往厨房走去。“今天又有什么好吃的?” 这院子的一屋子人都忙忙碌碌,炊烟裊裊的很热闹的样子。 但这份热闹之下,阴沉沉的乌云压不过来。 杨胡站在院子里,望著对面那座租赁的房子。 大门虚掩,里面静悄悄的。不知道里面藏著什么东西。 但其实他也知道,这门內的几个目光,此时都在盯著他的院子。今天谁出去了,今天谁回来了…… 都一笔笔记下了。 记录在一个不见光的本子上面。 疤爷那边的消息,三两天就能送到他这里来。 到时候就知道那一直看著自己背影的眼睛,到底是谁的。 他想看看对面门缝里的那只臭猫,到底有没有蹲下来? 要么就是赵衙內咽不下去的心中恶气,要么就是另一只手,已经悄然爬到了他的院子门口。 杨胡笑了起来。 那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第58章 喘症 斜对面那户做小买卖的人家,搬过来快十个日头,没有做成一桩买卖。 杨胡不吭声,偷偷给城南山上的疤爷透去了消息,去看看这几个傢伙是什么根。 疤爷那条道上的耳目,这点小事不难。 日子照过,医馆的门,照开。 这一日晌午,在医馆门前停下一辆独轮车。一个男人把老太婆背了下来,步子急沉,进了门。 “杨大夫,快点,快点给我娘看看!” 老太婆趴儿子背上,整个人弓著,嘴巴一张一合,肩膀一起一抖,喉咙咕嚕咕嚕响,像是有只破箱子在里面抽著风。 杨胡迎上来: “放下去,扶她坐上,不要让她躺著!” 汉子手脚麻利的將老娘放到诊疗凳上。 那老太太的脸憋得紫青,嘴都是黑的,鼻子一张一张,额头全是汗水,她想开口,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死死抠著他胳膊,眼中儘是害怕求生。 不能吸进去,也不能吐出来。 杨胡搭脉看肩膀,这是一场喘。老毛病了,这一次很厉害,气管被堵死,进不去也吐不出来,再喘下去就要被憋死。 “她这病,多少年了?” 汉子带著哭腔,“打我记事儿的时候就有了,一到了秋天就犯。今年这次是最厉害的,喘了两天一夜,躺也躺不下,一躺就过不来了。” 他越说越急。 “城里张郎中说,我娘这是虚喘,元气掉了,开了参蛤蚧的大补之物,补了一天,不但不好转,反而喘得越发厉害。这方子还在呢。”从怀里掏出一个药包,“张郎中说再补上一剂,就能让续上一口气,方子还在呢……但是我一看我娘越来越喘,哪里敢给她吃,只能背著她来找你了。” 杨胡拿著药包,掰开来看一看。 人参蛤蚧胡桃肉,满满的包温补的东西。 眉心往下坠了坠。 “这些你万万不可给她吃!” “啊?”汉子愕然,“张郎中给人看病几十年了,可是城里的名郎……” “他是把实喘当成虚喘来看的!” “你娘不是没力气,而是气管堵死了,出不来气,用人参蛤蚧给她补,就像本就在气管上加了层堵一样,补一分憋一分,这回喝下去,今晚就没命了。” 汉子的脸都白了。 这两日就是喝了这补的,娘的喘才一次比一次厉害? 旁边的卖药街坊抢话。“我看是衝撞了什么东西了,得请个神婆来送一下!” “不是衝撞!”杨胡嗓子里低低的,“她是自己的嗓子堵死自己了!” 整个屋子都怔了一下。 “先生……那、那还能好吗?” “能。”杨胡已经伸手去抓药了。“不要躺了,让她坐著,身体前倾,气好进去一些。” 陆嫣懂了,过去抱住老太太的腰,半坐半臥地靠在一叠垫子上。 杨胡的手在药架子上噼里啪啦地找著。 一味宣肺定喘,几味顺气化痰,全齐了。火也不管它烧多久,急火烧开就是了。 药还没好,他就挖了一些粉末,泡一点开水喝下去了。 “別怕啊!”他趴下身,声音又轻又慢。“越怕就越喘。你心稳下来,听我的,吸气,呼气。” 那老太太瞪大著眼睛,被他这么一句说住了不少。 旁观的人却嘟囔开了:“喘成这样儿,就不叫躺呢?!” “压得住几味草药?!” 杨胡不管这些。 药做好,过滤出来一碗,暖了暖再喝。 一点点过去。 拉得风箱似的声音,一点点小了起来。老太太颤抖的身体落下了,猛地一大口气喷出来……这一口终於吸了进去。 黑紫的脸,一点点泛起了血红。 “顺了,顺过去了……”老太太终於可以说话了,声音微弱得有点抖,却是劫后余生:“胸不闷了。” 满屋子人先是傻了,然后嗡地一下子闹开了。 那汉子扑通一拜,向杨胡连磕了三个头。“神医!俺娘的命是您给的!” 之前嚷嚷著喊神婆的女人,喉咙卡了个结巴,说不出半个音。 杨胡拉起汉子,坐下开方子。 “这不是病去了根儿。”他一边写一边告诫。“她是娘胎里带下的。以后啊,发作了的时候千万不要躺,扶起来,別让他躺了;秋天就准备好药,犯了的时候就好用了。那些补药、油腻的,一口都不能吃!” 阿吉在一边看著,一脸不理解的样子:都喘成那个样了,怎么就不能吃补药,也不能躺著? 杨胡好像看出他要说什么。“她不是力气不够,她是气不出来。躺著胸口压著,气就更进不去了。补药就把这条路堵上了,气更出不来,喘的人一定要坐直了,把那路理顺了,不是往里面往灌东西。” “喘有虚有实。”他顿了顿:“虚的没力气,那才是补。她这实的气道堵著,最怕补。一样是喘,治疗正好倒过来,当作虚喘去补,比那病还厉害。” 阿吉听得入了迷,重重地点点头。 那汉子是个种庄稼的,住在城北。家境贫寒。杨胡的诊费没有多收,只算了几个药钱的本价。 『留下抓发作时吃的药』,他说:『这种病跟人一辈子呢,脱不了药』。 过了几天,那汉子又来了,给杨胡背上一半自己刚收下的粟米,红著脸说不值什么钱,是个意思的意思。 杨胡收下了。 很快这事就传出去了。 茶馆里有嚼舌头的:『城北婆子喘了一辈子,张郎中都说油尽灯枯要办后事了,叫杨大夫几口药给救活了过来。』有人说:『可不是么,听说张郎中医用人参蛤蚧猛补,越是补越喘,被杨郎中一句点穿了,那是实喘,最忌讳补。』另一个老傢伙吧唧著嘴:『一样的喘啊,还要分虚实吗?怪不得老郎中们看不明白。城东这货,就是神仙啊。』 那张郎中的臭屁,又挨了一口。 回去后堂,天色快黑下来了。 陆嫣给他整理白日弄乱的药柜,轻声地说:『公子今天还是零钱没有。』 『乡下人,没本事』,杨胡在桌上坐下来。 陆柔在一旁打著手中的算盘,把那一半的粟米按照市价也算进去,她记帐总是这样的仔细,一分不少的数。 秦英坐著没说话,在窗户旁拿著磨刀石,半响都不动一刀。 正在这时柳叶从城南回来了,轻轻的脚步。 『疤爷那儿,送过来信了』她声音很小,但是眼睛很大:『隔壁的摸明白了。』 杨胡放下手中的茶杯。 『城西赵府的人,掛著卖买卖的幌子,租了那个宅子专门盯著咱们这个院子,这几天把咱们院子里的人,出来的时间全摸准了』她说著。 堂內的气氛稍稍凉了一些。 杨胡却没有表现出来。 赵衙內当街被打了脸,大白天不敢过来,就要偷偷下手。盯著摸查,首先要先摸清这院子的虚实,然后找个理由动手。 『他们是赵府的人,』他淡淡的说,『那就让他们盯著好了。』 这院子明面是一个治疗病人治病郎中,有几个普通的妇人而已。盯得再久也不会知道多少。 他心里明白,盯梢,只是一步。 这个吃了瘪的赵衙內,绝对不会放过他们,这件事情迟早要摊上手。到时候,他就不仅仅是两只治病的手这么简单了。 晚上的时候杨胡打开帐本,但是一下就没有落笔。 能治好一口憋不住的喘息之气,可以调和一道堵死的气血通道。 但他心里明白,盯梢,只是一个开始。 那只吃了瘪的赵衙內,是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总有一天他们会面对面,到那时候他依靠的就不能仅仅是两只治病的手了。 夜里,杨胡摊开了帐本,但是半天都没有落笔。 可以治一口憋著喘之气,可以通一条堵死的气,可以治得住別人的病。 但是他没有办法去治好別人的眼神,还有那个人藏在阴暗之中隨时可能扑上来的赵衙內。 第59章 夜货 而赵府的那几个眼睛盯著,杨胡倒是不怕,却也一点不敢放鬆。 他就做他的门诊,看病。 暗中,疤爷那边的城南耳目,柳叶这双山野眼睛,一刻都没有停! 盯著杨记的是赵府。杨胡自己盯著的,却是另一处——乱石岗。 今天晚些时候,柳叶从城郊的药园回来,步子走得快了一些。 “乱石岗那里,有人走动了!”她坐下,喝了水,眼神熠熠生辉。“这几日,岗里面来来回回的人多起来,今天上午我在药园后面的那一道坡上看,他们从岗子里拉出了十几匹马,绑得死死的,还盖了油布。” 她顿了一下。 “那种捆法、那种分量,比他们平常送的货物要重许多,我远远跟著一路走了下去,是往关外去了的道。” 杨胡喝茶的手停下了。 往关外送去的东西。 这几天他一根根一根根掰下的线,一头是城里面的周记粮行,一头是乱石岗窝里的守道,再往外,便是关外蛮子们。周记出粮,乱石岗护运,蛮子们等著吃。周记和乱石岗,再往外一层,就是那把插在大承脖子里的大刀。寻常的粮食,乱石岗送出去一趟又一回,他不好碰。可这一次,这种分量、这么死劲的绑? “不是粮!”秦英在旁边,磨刀的手也停了下来。 她抬头看著。 “绑得很结实、很紧,压得骡子马都摇晃不已,这是兵器啊,是军械!” 她是带著兵的,眼光不会错的! 军械出关,餵了蛮子们一把刀。蛮子们的刀会快一些,城墙边上的士兵们便会更加为难一些。 杨胡放下茶碗。 “这一趟军械,不能平平安安送出关!” 这话一说出口,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乱石岗那些人加起来好几百,”秦英盯著他,“你要拦他们那一车货,就是与那一窝子硬干。” “不硬干。”杨胡摇头,“硬干是下等策略。几百个亡命之徒,后面还藏著一个人,咱们这点人硬往窝子里钻,那就是填人。” 他想要的,不是端掉那窝子,那是早晚的事儿,但现在不是这个时候! 他想要的,是一车货。 军械出关,这是硬生生的一记证据。拦住了,不但会断了蛮子们一批武器,也会揪到了实实在在的一块肉!顺著这一车军械向上摸过去,周记、乱石岗、再往后,关外接应,那张网便可再拉开一个缝子出来。 第二天早上,杨胡去了城防营。 王都头一听是乱石岗的事情,便將他迎进了帐房。自从上次在乱石岗设置伏击抓了那一支劫匪之后,城防营里上下就没有再拿杨医生当作一般庸碌郎中的,北道的事物,王都头第一个想听听他的想法。 “乱石岗那里,要向关外送一批军械,”杨胡开门见山地道,“那一趟军械,拦得住。” 王都头眉毛一跳:“军械出关,这是通敌的死罪!可是岗子里几百號人,硬攻……” “不攻岗子!”杨胡道,“攻打它出岗的那一段!” 他在桌面上画出了一道: “驮马队出了岗子,要走上一段窄路才能够上关外的道路,这边两坡夹一条沟,转不出来,城防营的人埋在两边的坡背后,等驮马队进了这条沟,前前后后一围,瓮中捉鱉,押货的总共也就十几个人,要比岗子里几百號人好打多了!” 王都头看著水痕,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妙计!”他一拳砸桌子,“就这么搞!” 但是出岗日子,走的是哪里的一条路,还不清楚。 这事就又落在了柳叶身上。 她在城外的草药园守了两天,第三天晚上回家来一身水。 “今晚三更,出岗!”她说,“走那边一路!” 王都头点起一队精壮,城防营的好汉,连夜摸到了那段窄路背后的山坡上埋伏。杨胡跟著去了,带著柳叶,秦英抹了灰,还装做拉车的大娘躲在后面,她是不能出现的,但要看地形断时辰的眼睛城里也没有这么好的。 “坡上风灌沟里!”她说给杨胡听,“进了一半,然后动手,前边堵死,后边一封,他们连弓都拔不出去。” 杨胡一字一句传给了王都头。 三更过后,沟里有杂乱的马蹄声。 十几匹驮马,被蒙著油布的十几黑衣汉子押著闷头向沟里走去, 走了一半。 王都头一声喊。 坡背后埋伏的城防营一衝而出,前堵后封,火把一照,全把窄沟点亮。押货的汉子大吃一惊,刚想拿刀子,杨胡一扬手,药粉迎风撒下去,前头几个立即捂著眼睛跌倒地上。柳叶一把短匕首贴著身子钻进去,刀背上连续磕到几个腕子、膝盖。 一个钟头不到,押货的十几个,跌倒在一片。 只有一个人拼命挣扎,拿刀砍死了一个城防营的士卒,转身往山上跑,柳叶一棒打了出去,绊他一个屁股坐地,城防营的一群人上去一压按倒在地。 那个挨了一刀的士兵抱著胳膊躺在那里,流了好多血。 杨胡跑过去,扯开他的衣服,一瞧,刀切在皮肤筋骨上没有切到骨头,他说:“血已经止住了,死了。” 那人咬牙点头,脸色有了些血色。 王都头掀开一头驮马后面的油布, 下面是一块一块刀坯、一根根箭簇, 成捆的军器,黑幽幽的闪烁冷芒。 “乖乖嘞!”王都头倒抽了口凉气:“这要是出去,够拉一队蛮骑的。” 杨胡趴下来问那汉子,两根手指在他脖子上来个轻轻的触碰。 那汉子吃疼嘴也鬆了。 这一堆东西是西营军需库漏出来的,攒了好多天,夜里借月光往外面送的,出了哨所过了那窄道,在关外四十里有个坑一样的地方等著那蛮子来收。 从军需库到乱石岗,中间的环节还是那城里面的粮行,就是周记。 跟杨胡摸下来的线索毫髮无伤。 军需库,周记,乱石岗,关外。 一线连珠,从头至尾。 只是这条汉子只不过是条路上打杂的,那上面是谁,能把西营军需一库一库的搬出来还在城里面一手遮天的人,他是说不出名字来的。 还有这个『周记』。周老太爷是他的救命恩人,可粮食底下的事情清不乾净老爷子知不知道他不敢断定,利用它去查它是两码事。 “上面的事情不是小人知道得了”,他软塌塌的说。“小人只能听令罢了”。 杨胡站起来。 还是要那最顶上的那一截。 不过,这一回还是不亏本的,一大票的军械,十几个人活的,再加上他这一句话,周记这张网又要扯开了一个口子。 不到天明城防营就把货物和人都给送回来了。 这件事盖不住,第二天就传了全城。 城东的那个杨大夫又有主意帮城防营堵在了北面,抓了一整批往关外送的军械一起送回来了。 “哪只是看病的好”,茶肆里有人大跌其舌,“这杨大夫啊,出主意办事,比那些军中参军都强啊”! “可不是吗?乱石岗那些煞星连官府都怕了,到了他手里是一回一回的倒了大霉”! 城防营这边王都头亲自来表示感谢,言外之意以后北面的路上都要听听杨大夫一句话,这军师的名声比什么神医还要高些。 回家之后天色已经不早。 陆嫣为他倒上茶,秦英就在窗口,画刀子上那道旧痕跡的手停下来了。 “一批军械,十几个活的”,她低声说话:“这是你这案子查到现在握在手里最大的一份铁证” “一回一回地扯”,杨胡抿了口茶。“总要扯到那张网上”的心腹处”! 看著窗外的夜色 这一回剪掉的是它伸出来的爪子,那坐在最顶头上把西营军需库当做私人仓库的人依然很安全,只不过那一双手迟早会被他从层层叠叠的大布兜里拎出来晒太阳。 第60章 暴盲 北道截军货啊,在城里又传了几天。 可是再传得热闹,杨胡照常还是一个坐堂郎中。军师是谁的事,医馆的大门一早还得开。 这天,辰时刚过。 医馆门外一片譁然。 两个绸缎庄的伙计,一个左,一个右,搂著自家的老板进了门,是个四十上下的瘦高男子,身上的衣裳都是半旧青布长衫,一只手牢牢捂著右边的眼睛,走路也摇摇晃晃的。 “杨大夫,您快给我家掌柜看看吧,他……” 杨胡放下手中的脉枕,迎上去。 那人一下被扶上诊所的小板凳,便“哇”的吐了起来,吐的是水,酸得嗓子直疼。 “他怎么了?”为首的伙计急得手都在抖。“俺冯掌柜是城南绸缎庄管帐的,昨天傍晚还好好的,突然喊自己右眼疼,疼得一头汗,接著就吐,叫咱们城东郎中医看过了,说是胃气上逆,拿了消食顺气药让他喝了,结果喝了一夜,也没好利索,今天早上,右眼……右眼……看不见了!” 冯掌柜捂著眼睛,声音都变了。“看不见了……我这只眼看不见了……我一个管帐的瞎了,往后可怎么活……” 杨胡没急。 他一把掰开了冯掌柜捂住的手。 右眼的眼珠子已经布满了红色血丝,眼珠子鼓得很涨,瞳仁散得特大,透出一层淡淡的青绿色,仿佛罩了一层雾一样。 杨胡伸出了两根手指,轻轻地按了按眼珠子。 硬邦邦的。 硬得像是藏了个石头在里面。 杨胡有谱了。 不是胃。 眼珠子鼓起来,胀得老大的,瞳仁都散开泛绿,疼痛连著呕吐……眼里的气血被塞住了,堵在那里,把眼珠子胀得越来越大,越来越硬,这一胀下去,眼中的神气也就灭了。 要是他来自的地方,这也是性命攸关的急症,挡不住,过几天就是瞎了。 城东的那位郎中,是当成胃病来治疗的,反了方向。 “他的病,不在这胃上。”杨胡直起身子来,“在这眼上,眼里的气血,堵住了。” “堵住了?”伙计愣住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眼珠子里头鼓起了老高,就像是吹鼓的气球,越胀就越硬,把眼珠子弄坏了。”杨胡说,“吐,是给胀上来了,不是吃坏肚子,你们拿消食药给他吃了,不对症,白白糟蹋了一个晚上。” 旁边有一个老主顾抓药的,直摇著脑袋,“眼珠子都鼓出来了,瞳仁都变绿了……活这么大年纪的人,我才见过两次呢,结果都瞎了,只怕是犯了报应,治不好嘍。” 冯掌柜一听到报应两字,眼泪顿时掉了出来。 “不是报应,是病。”杨胡说话不大,但是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地上:“堵著眼里的气儿,放出来,眼能保下来。” 一听这话,冯掌柜攥著他的胳膊用力一拧。 “真真的能保下来?” “越早死一天就是一天。”杨胡已经转过去,对阿吉说:“阿吉,拿我的细针来,烧好了。窗帘都给我拉上,屋子里最黑最好。” 阿吉答应一声,飞快的做事去了。 伙计不明白:“杨大夫,你白天把窗帘给关了干嘛呢?” “他这个眼看不见光,见光还胀得厉害。”杨胡洗净手,开始在他左右两个太阳穴和耳朵尖上扎细针:“不要低头用劲儿,越是使力气,胀气儿涨得越厉害。” 屋子黑了下来。 杨胡取出被火烧过的细针,然后在他的左右太阳穴,还有耳朵尖上扎下去。 几颗红墨水般的鲜血流了出来。 “你……你在他脑袋上放血吗?”那个老顾客打个寒噤:“眼睛的病不治眼睛,扎太阳穴?” 杨胡不理睬。 放完了血,又拿出早就让陆嫣在后面煎好的药来,平肝、泻火、把那胀气儿顶上来的一起放到药锅里煮,熬成了浓浓的汤药。 “喝了它。” 冯掌柜端著药,手都在哆嗦,半信半疑地吃了进去。 下面便是折磨人的过程。 杨胡让他靠在椅子上,闭著眼睛,头略微昂起来,不能动弹。 刚开始的时候,他疼得直吸冷气,大概过了半个小时的样子,这种冷气就渐渐均匀起来了。 “疼……疼轻点了。”他说:“我看得出来了!” 他伸出手,露出三条指头,在眼前晃: “手指头!手指头!我看见三条手指头!” 伙计咚地一跪下了。 “神医!城东的郎中都说要瞎掉的眼睛,杨大夫给弄好了!” 杨胡把他扶起来,並不居功,写处方。 “眼是保下来了,这个病去得太慢,要养。”他嘱咐:“这几天不能见到亮堂的东西,不要低头搬很重的物品,不要生气。这方子接著吃下去。还有,眼珠子里塞了一次石头,以后会再来。来的话就是眼疼带呕,马上来,別当成肠胃病拖。拖的时间太长了,神光熄灭,神仙救不了!” 冯掌柜千恩万谢,他是一个会计,家底也不太厚,杨胡只是按照本钱收取了药资,没有加诊金太多。 “你是救了我的一双眼睛,一家老小吃饭的傢伙啊。”冯掌柜流泪了。 这件事情不到两天的时间里便传播到了整座城市之中。 茶肆中有嚼舌头的。“城南冯帐房,眼珠子鼓得发绿,城东郎中医瞎了,说是报应。 到了杨大夫手里,几针下去,放了点血,眼能看到了!” “是啊。”另一个。“可不!人家一看就是,不是胃病,是眼里面堵了。城东那人愣把眼病当胃病治了一夜!” 旁边的个老头子喝了口茶。“城东这个杨大夫是有能耐啊,我家邻居的小子,前两天被滚油烫了一身肉,城西的刘郎中都说了保不准胳膊,到了他这里不到几天就长上了。” 杨胡听得一声没听,依旧坐在那里看诊。 晚上回去了,一家人围在一起吃晚饭。 陆嫣帮他梳拢了一下白天弄乱的药材,笑呵呵的。“公子今天这一场诊钱,又免了好大半。” “管帐的把眼给丟了,家里断了柴米。”杨胡喝著茶。“收他们几个,不如让他们老实养眼。” 陆柔趴在桌子上打了一堆的算盘,把今儿的钱进和钱出数的明明白白,嘴里还在嘀咕著“免诊金”。“一个免诊金”的,这丫头记帐是一笔是一笔,应该收的收,该免的也记得清清楚楚。 柳叶从城郊药园出来,放下几样新鲜采来的药放在桌子上。“平肝这几味药药园子就有,以后就不必去药行买了” 秦英坐在窗户下面,藉助著灯光打量著手中的短刀刀刃。 听到杨胡说到扎太阳穴放血保住一双眼的事,她的动作顿了一顿。 “好好个人怎么说瞎就瞎!”她歪过脑袋。“你偏看你得出,他那瞎是堵出来的,堵开他就还光明了!” “病在眼中,根在那口气上!”杨胡笑了。“別人就当做报应,认命了,我看就是个堵住了的口,口开了,人就回来了。” 秦英也不说话了,她低著头,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慢慢的放鬆了下来。 阿吉收拾著药碾子,终於是忍不住心中那道疑惑。 “师父,那冯掌柜明明是眼睛的病,你怎就把针扎在他的太阳穴上放血?” 杨胡手中不停。“眼里堵著一股子的涨气,顶著眼珠子变硬,在那处泄一泄,把向上传的火气压下去,眼里的涨就鬆了。”顿了一下。“记著,眼珠子忽然又痛又硬、瞳仁散大发绿、还带著呕的就是这种病,早治能保住,拖著就成了瞎子,不要当成是胃病,当成是中风误事。” 阿吉点了点头,一样一样都记下了。 已是深夜了,杨胡想起冯掌柜最后一鞠躬。 一个管了一辈子帐的人差点成了瞎子,城里郎中医得好富贵,却看不见穷人没有了营生的怕。 他是看得见的,城东这块招牌下面的队一天比一天壮了起来。 第61章 说客 北道截军货这事,过了三天五日,后遗症都没过去。 城防营这边,王都头把截下来的军械和活口,一起上报了。 城东头杨大夫的知名度,又被拉了一把。 茶肆里开始议论起来。 这傢伙治病是个神,出主意比上战场还牛逼,现在竟然连乱石岗往关外送军械这种勾当都被他给搅黄了…… 杨胡还是坐著看病。 今天一大早上,医馆就排队了。 一个老婆子患的是风湿,膝盖肿得根本伸不直。 两针扎下去,又抓一副温经散寒的药,告诉他以后少喝冰水。 一个货郎积食发烧,阿吉照方抓药,旁边杨胡纠正了重量。 一般的病人是一拨接著一拔,他看得很不慌张。 但他心里知道,截军械的事情没完。 军械被截活口被抓,那只藏著周记背后的贼,把手伸向西营军需当作自家的私库往外搬,不可能当回事儿。 果然,在第四天上柳叶从城郊的药园子里回来了,脚尖踩得极轻。 『周记那边,有动静了!』 她坐下喝了口水。 这几天,晚上往城外出货的车都不走了。乱石岗那一段路,也静悄悄的了。 他一只手被砍掉一个指节,先把其他手指收拢起来躲避锋芒。 『它害怕了。』他说。 这时候医馆门口进一个人。 不是来找病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身上穿著一套体面的青缎直裰,手里握一把摺扇,进来后就拿眼睛看了医馆一圈,那个范儿像是一种来砸店的老板。 『杨大夫!您是哪位?』 杨胡睁眼。 『我便是杨大夫!客官哪里不舒服?』 那人摇著摺扇,笑了一笑,没怎么笑的温暖。 『哈哈,杨大夫见笑了。我的身体非常健康,只是受人之託,请教杨大夫几句话。』 自己在诊断椅上坐下,也不问主人让不让座。 『杨大夫医术高超,城里城外谁不说一句神医呢?』那个人慢慢道, 『治好了疾病也是积德行善,可有些事不是杨大夫能参与的。北道上的往来货物水太深,沾染了会弄一身血污。』 杨胡不搭茬,只看他。 『在下受人所託,给杨大夫捎一句话。以后北道上的事情,杨大夫就视而不见吧。这是为了杨大夫好!』 他顿了一下,扇子晃动著。 『受託於杨大夫的人也不是那种不懂道理的人,杨大夫这个医馆还有城郊的那个药园,想买什么或者送什么都可以。』 花钱赎身,再给好处。 软的。 杨胡心里冷笑,这是只手怕了,疼的地方被捅著了,才捨得花钱递句话出来。 “先生这话,在下听不懂啊!”杨胡捧著茶慢慢悠悠的说道,“在下一介郎中,治病救人乃是本份。北道上柳叶护著个药材车,撞见抢匪,城防营打跑了,是官家的事。在下不过帮帮忙,救救这几个受伤的,先生说的这货,没在下的呢。” 那人的笑容淡淡了:“杨大夫您聪明嘛,干嘛装糊涂?” “在下是真的不懂嘛”,杨胡放下了茶,语气倒加重了一些,“倒是先生,满嘴的『受人所託』,哪位先生托先生来的,在下也懒得问。可先生的话递得奇怪,一起官府都管的事儿,为什么让这么个人体面人特地跑上门来说在下莫要去管?” 那个人噎住。 “先生您要是真的好的,就把在下给那个托著你的先生说一句,咱们这家医馆是治病的,城防营的那个王都头,城南那个疤爷,还有周老太爷那边都是认识我的”,杨胡看著他,“我行得正,做得直,没什么可怕的,倒是让我说莫要去沾腥的那位,身上怕是早就溅一身了吧!” 这话一出口,那中年人大腿完全黑青。 没想到,坐堂的一介郎中,城里城外那么多靠山,城防营带刀的,城南道上还有周记这种大户人家,几件名头一压,一个递话的知道份量? 那人站起来,摺扇啪一声收拢。 “杨大夫,在下的话带到,聪明人识时务!” “先生慢走!”杨胡坐著不动,“咱家药园子里的菜蔬,先生如果喜欢的话,下次让人给你送一筐来就行,其他的不必了。” 那人脸色铁青,一甩袖子出去。 屋里剎那间变得非常安静。 陆柔从帐房后面伸出脑袋来,还是有些白。 “公子,这个人……” “掮客嘛”,杨胡道,“给人传递意思的” 陆嫣端了茶进来,搁在他的面前,皱眉。她是国公府里出身的,见过那些官场上的手段,“公子,他先是递了个软话,又给了一些好处,是想拿小钱了事。这话拒绝了,以后怕不止是个软话了。” “我知道啊”,杨胡拿著茶水,“可是这一次,北道的事我不准备停。” 他不急反而是喊住了刚想出门的柳叶。 “贴上去看往哪里走,找哪家门路。莫让他发觉!” 柳叶眼睛亮了起来,应声而入,窜出去了。 等到晚上柳叶才回来,还到城南找到了疤爷一趟。 “姓钱的,是个城里跑码头拉拢生意的掮客。” 柳叶將打听到的情况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出了医馆,他没有回自己家去,而是去了城西一座宅子。 疤爷说:『那座宅子,是府衙中一个姓刘的主簿的!』” 衙门口里的人。 杨胡手指在桌子上磕了一下。 军械从西营军需库里流了出来,通过周记的双手,流入了关外。 现在截住了货,这只手害怕了,所以就找了个掮客来传达信息。 而传达信息的绳索,一直缠到了衙门口的一个主簿头上。 不过这个主簿,可能並不是这只手。 “一个小主簿,”秦英在窗户下拿著她那把短刀擦拭著,“漏不了西营整个库房里的军械,也管不了周记这號大的粮食商贩。 他至多也就是那只手在衙门里伸出来的一根手指!” 她抬起头来说: “能让军械溜出来,能让周记给用上,还能让衙门里的人给他跑腿递信,这只手在城里的官面上肯定插得非常之深……” 她的声音轻了下来。 “当年我去巡边遭伏,一路上的所有关口公文都透过了风,才有那次伏兵的发生。 想起来的话,估计也就是同一只手!” 杨胡点了点头: “周记半夜里偷偷运过去的货,断了;乱石岗上的道堵死了,他们又巴巴地托人过来转告信息; 这只手一定是真的著了疼。 越是慌乱,就越容易露馅。” 他看著外面黑暗一片。 “刚刚那只手躲得好深,连一根线都没摸著。 现在它越慌,越会把自己藏在衙门口的一条触手都露出来。” 院子里的老槐树,被吹得吱呀吱呀响。 院子外面盯梢的几个人,一夜都没有走开。 城里面那只急切著要传软话的手,再也按奈不住了。 只不过杨胡心里,倒是比原来更加的通亮起来。 那只把官道当后院,把军械库当成自己的私有仓库的手,躲在那么久之后, 终於还是在厚厚的油纸包裹下露出来了一根手指。 沿著这条手指向上摸索过去,早晚能摸到它的手腕。 再往上就是那个藏匿最深、能够將活人写成死人的脸庞。 第62章 血崩 军师嘛。 这一传就传了好几日,城里的大人孩子都开始敬畏三分。 可名字再大,杨胡依旧是坐在医馆里掛牌子的郎中。 这一天下午的时候。 医馆里的病人已经排到街上了。 杨胡刚看了个老人的大腿骨伤,就听门外哗啦啦一阵乱吵闹起来。 一个壮汉踉踉蹌蹌地跑过来,一把抓住了杨胡的手臂,啪地跪倒在了他的脚底。 “杨大夫救命……我媳妇儿生了儿子,血……血止不住!” 那汉子30岁左右的年纪,卖豆花儿的,平时老实巴交的很,这时候却面无血色,张不开口说话了。 “今天早晨,生了儿子……儿子生出来了,可血……血止不住……止不住……” 杨胡的眉毛猛地就往上扭起来。 血崩…… 血崩,在原来他那个行当中,算是救命的急病,只是缺医少药的边塞上,妇人生小孩本来就和过鬼门关差不多,血崩二字等於判死刑。 “在哪?”杨胡站起身来。 “城南磨盘巷……第三户!” 杨胡回头看了看后面。 “嫣儿,跟我走一趟。” 產房是女人的地盘,男郎中进去是大忌讳,还得找一个妇女在旁边帮忙招呼,陆嫣是国公府出身的,读得书认得起字,下手也稳妥得很。 陆嫣嗯了一声,拿起药箱子就跟他出去了。 到了磨盘巷。 豆腐铺子里满是一片哭喊的声音。 屋里浓浓的腥味衝出来。 產妇躺在炕上,脸上白得没了一根红筋,唇上也没有半点顏色,喘息都看不出来动静。床上的一个铜盆子里,已经有小半盆的血。 有一个老婆子站在床下,便是刘稳婆了。她见著杨胡来了,蹙起了眉头。 “这是產房的男人哪里能进去?!” “刘婆子……”汉子抹著眼泪挡在他的面前。“这是城东的杨大夫,神医!求您让杨大夫看一看……” 刘婆子嗤笑了一声,往边上一让开。 “你试吧。我接生三十年了,这血崩的,就没活下来的。这是血煞缠身,命里绝了,神仙也没办法。” 床头上,一个老婆子,也就是產妇的婆婆,抱著刚生下来的孙子,抽著鼻子打著嗝。 “罪过……刚有了孙子……就要没了妈妈……” 杨胡没有搭理这些。 他几步走上前,先把產妇的脉摸了一下。 太细了。 细得就像一根游丝。 再这样下去,顶多半个时辰就能断掉。 他的手伸了上去,隔著被子摸了摸產妇的小肚子。 软塌塌的。 一点力气都没有。 杨胡心中大概有谱了。 血流不停,根源不在其他。 生娃娃那地方应该自己闭合,將血给止住,可她这里松垮垮的,收不住力道,血当然会一直流出。 不是什么血煞,此处没了力气。 “有救!”杨胡说。 满屋子的人都怔住了。 “你说什么?”刘稳婆瞪大著眼睛,“都流成这样了,你说有救?” “血没流净,人还有一口。”杨胡擼起了袖子,“嫣儿,拿我药箱里面止血的那几种,益母,炮姜,那一包炒过的蒲黄,急火煮一大锅浓的。让这家子烧一大锅红糖水,多放些糖,温的!” 陆嫣手脚飞快跑去办。 杨胡看向那婆婆:“娃我没管,他没事。你把她支起来点,让她半躺著。” 他自己的手伸出去,在產妇的小腹上。 不轻不重,一一下下的搓揉。 刘稳婆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你干啥?產妇身体那么虚,你还要揉人家肚子,是要她老命啊!” “就是要给她揉出一些力气来。”杨胡额头冒汗,手也不停,“它要是收缩紧实了,血才会止住。” 外人哪里看过这样的手法,一个个嚇得魂都要飞出来了。 汉子站在门口握著拳头,青筋爆出,死死盯著床上的人。 摸了有一个钟,杨胡明显感觉,手下面那软趴趴的一个东西,慢慢有些结实起来了。 床下那个铜盆里,血也少了一些。 药也煎好了,陆嫣端过去,帮著產妇喝了一口一口,又將那碗红糖水喝了大半碗。 一点一点熬著。 那婆娘抱住娃不敢哭出来,死死看著儿媳的神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產妇惨白的脸上开始一点一点染上一些血色。 那种喘息之音,也均匀了许多。 “娘……”產妇嘴皮动了一下,吃力吐了一个字。 整个屋子静的都能听到烛花噼啪,接著轰隆一声炸了起来。 “活啦!她活啦!” 那汉子跑到了床边,抱著媳妇的手,哭的像个小孩。 刘稳婆杵在那里,手上的毛巾掉落都不知道,她接生了三十年,亲手送走那么多的血崩者,从没有想过,快没了的人,还真从阎王爷那里抢回来。 “这……这血崩,还能医……”她嘀咕了一声,先前的傲气全部烟消云散。 “血崩不是什么血煞缠身。”杨胡擦了一把汗,“生完了娃娃,那地方没了力气,收不住血。揉出劲来,止血的跟上来,再將流掉的血一点点补回去,人就缓过来了。哪里有什么命里该绝。” 刘稳婆的老脸通红的像猪肝一样。 杨胡又嘮叨一通,以后几天先躺下不动,那止血药还得吃两天,再喝些红糖汤、骨头汤补血气,小娃儿也餵点。 豆腐家要给诊金,掏箱翻包才找出几串钱,杨胡只收了几盒药费。 “做豆腐家的,攒俩钱不容易”,他说,“拿著给媳妇补著吃了。” 豆腐家千恩万谢,又是跪地又是作揖,说什么也想送两块新鲜豆腐进城东杨大夫那里。 这事没过两天就传出去: “城里南磨盘巷豆腐家媳妇血崩了,刘稳婆说死定了还安排后事,结果叫城东杨大夫几下子给捡回来了。” “可不是么!据说杨大夫把手一摁,血就没流了,那是死人復活啦!” 旁边一个抱著孙子的老太婆絮叨,“这杨大夫可真是活菩萨啊,女人要生小孩就得过鬼门关,他在这里能积大善呢。” 这些消息传进了杨胡的耳朵,他也当耳旁风一般听了,依旧坐他的诊。 晚上回到后院,陆嫣正帮他把白天翻乱的药材理了一遍,嘴边带著笑。 “公子今天,又救两条性命了”一个是產妇,一个是刚刚降生的婴儿——妈活著,娃才有奶吃。 “隨手罢了。”杨胡喝茶去了。 陆柔在那里拨算珠子,把这几串钱记进了帐,嘴里说著“诊金又不收”。 秦英坐在窗下,一声不吭地捏著刀背上的纹络。 听杨胡说到揉按止血、从血泊里把人拖回来,她捏刀的手僵住了。 “好好一个生孩子的妇女,说死就死了”,她歪著脸,“偏偏你敢去揉那个快要没了人的地方,换个人,早就不敢动了。” “不敢动,是怕担罪”,杨胡笑了下,“我眼里只有没力气的地方,揉出来力气,血就不流了,哪里会有血煞?” 秦英没有开口接话,只是看他那眼神,比平时停了一秒。 很晚了,陆嫣收拾著药箱子,轻声道,这產妇,估计一辈子都不会忘。 杨胡嗯了一声,这个年代,女人生孩子就是闯一次鬼门关。闯过去了谢天谢地,闯不过的,一条人命搭两条人命,还找不到说理的地。 他多救一个人,在城南那些蹲產房里面,从来都不敢请郎中的家里人,就多记了一分“城东有个杨大夫”。这点名声比啥字號都要牢靠。 他还不知道自己,就在城里南面,有一场比血崩还要大十倍的祸事,正在低洼巷口暗暗酝酿…… 第63章 恶疫 救豆腐家老婆產子这件事还没过去多久,城南就开始动乱。 起初是寥寥无几,城南低洼的那一片,挨著臭水沟,都是脚夫苦力之类的人,房子挨著房挤在一起,暑气最猛的时候,先是这里一个人那片一个人地上吐拉稀,蹲墙根出不来。 还乐呵呢,夏天拉肚子,哪个人没拉过? 可是几天功夫,倒是成片了。 一条小巷內今天这一家明天那一块,一个接一个地上吐拉稀,吐的清水,拉的像是淘米的污水,一天跑了有十几回厕所,都蹲软腿了。 最后就是人没样儿了,眼眶往里深深的抠进去,唇上的口皮裂口,皮肤往里塌,手摁起来半天都回不回。 第一个死掉的是壮汉的一个脚夫,平时能背得起200公斤的一包包,一身腱子肉,早上还下地走了几步,晌午饭后就在床上躺下了,说什么都不行,到了晚上眼皮一睁,就没气了,留下个寡妇和抱著还只有周岁的小孩,嚎嚎哭得半条街道都能听得到,人心惶惶。 过了1天,又有两个了。 一个是70岁左右的老汉,还有一个是10多岁的半大小孩。 城南乱了。 说他们惹来了瘟神。 一个走街串巷的神婆,挎个小篓子,摇一个小铜铃,一家一家走,梳著披肩的散乱头髮,抹著红墨花花,念著什么咒语,说这是天灾的瘟疫,是这个地方秽气太大冲犯了瘟神,要驱除,各家都要关门、点蜡烛,还得买猪、鹅和鸡供奉,再请自己去做一场法,把那个神给恭恭敬敬送走。 慌了心的人们,真的就信了。 家家关了大门,贴上了黄符,院子上供了鸡鸭,烟雾繚绕。 那神婆收了一大堆香火钱,捞了一屁股油水。 可这符抵不住病。 还是要上厕所上肚泻的还是肚泻,要咽气的还是咽气。 请郎中的。 也不灵验。 城南有几个大夫坐堂的,说是什么暑气入了腹,也说了是吃了不好的食物导致绞肠痧,开的药汤喝下去像是石沉大海一样,一点作用也没见。最后这几个大夫都是一条接一条的跑了。病专门能传染,自己上门去给病人治病的自己都会跟著倒了,谁也不敢接这趟要人命的屎水。 上面的官,那就更不搭理。 坊正把事情报上去郡丞府那边,府里只批过来4个字闭坊、等待,差人们来的就把那几条巷子给围了起来,堵住路口用拒马支起来不让人出去,让这股病气自个消失就好。 意思就是把他们圈在屋里面,等著自个烂死吧! 今日午后,医馆里看病的人正在排队,突然外边一阵骚乱。 一个汉子背著一个孩子,一路连蹦带跳的闯进门来,一头扎到了地上。 “杨大夫,救救我的娃啊!” 那孩子大约七八岁大,软塌塌的趴在爹背上看不见眼珠子,嘴唇裂开了好几个口子,嘴巴乾瘪,眼皮睁也不睁,脑袋晃晃悠悠的吊在父亲背上。 杨胡走过去摸了一摸孩子的皮肉。 皮肉乾瘪,手指按下去那个坑要半天才能恢復过来。再摸摸脉,细的像是根將断未断的蚕丝线,急促得很,呼吸一会浅一会儿。 是脱水了,好几天的吐泻,把身子里的水分抽空了,再不出点水去,这条命就乾枯下去了。 “吐泻几天了?” “三天了!”汉子呜呜的哭道,“城里闹了瘟,把街坊都给锁住了。是我半夜偷偷爬上城墙给他抢出来的,杨大夫!城南那些郎中都被嚇跑了,神婆只知道摇铃鐺收香火钱,俺孩再吐下去跟隔壁二柱子一样啊……” 二柱子,肯定就是死掉的半大小子了。 杨胡心里已然冰冷。 上吐下泻,泔水一般的拉稀,片片倒在,专门祸害蹲在低处挨近臭水沟的地方,炎夏高温更是它出没的时候,在以前他那一行当,这就是时疫;现在这年代没有那么讲究了,乡村里只管一个词——瘟。 可有瘟就有瘟的源头,找到源头可以断可以挡,也就挡不住了。 “你的娃,能救。”杨胡先把汉子稳住,回头吩咐,“嫣儿,拿碗乾净的凉白开,加点盐、糖化开来送来,柔儿去后院把几种止泻调中的药备齐了,急火熬药。” 陆嫣答应著去忙。 那娃子半坐起身来,一小勺一小勺的吃那咸糖水,又服了几口药。 杨胡站在一旁看他的脸色。足足过了半个时辰,那乾瘪发黄的小脸,竟然一点点有了些滋润,深陷进去的眼睛都有些填满起来,娃子张开嘴,虚弱无力地叫了一声“爹”。 那汉子一听,泪花子就淌了下来,又是扑通扑通地磕起头来。 杨胡把他扶住,心下一嘆却毫无欢喜。 救了一个娃子很容易,城南的那一片巷子里,还有几十个、上百个正在吐著泻著,一个个脱了水等著断气。坊门一关,郎中跑光,神婆摇铃鐺,那里就是一个装著活人的棺材。 “城南那病,”杨胡沉声道,“坊门真的锁死了吗?” “封了。”汉子抹著眼泪,“拒马都摆上了。说等著瘟气自己过去……可是这样熬下去,巷子里的人,是要死光了啊!” 阿吉在旁边听著,脸都青了。 “师父,那个病……是传染的吧。咱们去了,会被传染吗?” “会。”杨胡也没骗他,“近病人,沾秽物,喝那种脏东西,都可以被传染。” 满屋子里的人都静了。 沾了人的瘟疫,往里面一闯就等於送了命。城里头的郎中全跑了,官府寧愿堵死门等人死去,也是生怕大家把自己的这条命给扔了去填那口大锅。 可偏偏杨胡已经转过身了,去翻他的药箱子。 “备药。”他说,“多些止泻和中的药、多一些补水的盐和糖。再弄几个大盆子放点生石灰。” 满屋子的人都噤声了。 沾了人的瘟,闯进去就是把命拼上去。 城里的郎中一个不留地跑了个乾净,官府寧愿等死了也不开坊,图的就是各自那条命金贵,不会把它拿来填进那口水火塘。 杨胡却已经转过了身。 去翻他自己的药箱。 “备药。”他说,“多些止泻和中的药、补身子的盐糖,再去弄几个大盆子,灌满生石灰。” 陆嫣的手顿了顿。 “公子,你要亲去城南吗?” “那里的人,正被那位神仙婆的铃鐺和官老爷的拒马一天一天地磨死。”杨胡的话很平静,“这个病我知道,我晓得它的由来。我不去,那边真的会成为一座坟。” 秦英一直都在门口站著。 听到这里的时候,她放下手中擦了又擦的短刀。 站起来。 “我和你去。” “那个地方沾人。”杨胡看著她。 “你也去。”秦英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药童,眼神冷冷,“瘟疫围城,比刀子杀人还要快,这种事情我见过太多次了。越乱越需要一个冷静的人在里面压著场子。你治病人我去守场子。” 杨胡看了她一眼,没再拦她。 他背起药箱往外走。 城南那一块封死的巷子。 臭水沟旁,不知道有多少人睁著乾涸的眼睛等待著能救命的一口水。 那座官府都敢不去碰,郎中们一个个逃之夭夭的活坟,今天他要一头闯进去。 第64章 封井 城南这几条街,比杨胡想的还要惨。 坊门一锁,里面就成了孤城。 到处有一股酸酸臭臭的恶气,在暑热中发酵了一两日,各家紧闭大门,上面的黄符被汗与湿气弄得皱巴巴的,有些都掉了形,偶有几声弱弱的呻吟从某个门缝传来,隨即就被风吹走了。 守坊门的差官远远地捂著鼻子,看见杨胡背著药箱准备进去,忙摇头晃脑劝阻。 “进不了进不了!里头是瘟疫,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我是郎中!”杨胡举起药箱:“我进去救人的。” 那差官像在看傻子似的一个个部位都看了一遍,又看了看他背后的药童,抹了一把灰,低下头去,终究还是觉得有个人进去蹚趟浑水也好过没人进去,嘟囔一句“作死自己”的意思,让出了地方。 进到巷子里,杨胡不急著看病。 他在几条巷子间转来转去,看看哪家死了人,哪家病重,哪家人打水,哪里丟垃圾之类的事,秦英跟著他后面眼睛也没閒著,把周围的地形河流默默地记了下来。 兜了一圈后,杨胡便知道了一些。 那些死去的人家,全都在巷子的东头,距离那口公共井非常近的地方。相距较远,或者平常留些雨水吃的,並无太多伤亡。 来到那口井边上, 井沿脏兮兮的,爬满了绿茸茸的青苔,附近还有一道臭水沟,沟里满是黑乎乎的脏水,浮著一层绿绿的油膜。再前面不远处有个低洼地,倒在一堆东西在里面。 是粮食。 满袋满袋被沤烂、变硬、发了霉,甚至生了虫的陈粮被人集中到这里,浸泡在臭水里烂成了浆糊。一股子又腐又烂的味道,熏得人都睁不开眼,一场雨浇下来,那腐败的脏东西一点点从地上渗透向井中与小溪。 病根就在那里。 这口井早就被那堆陈粮给污染坏了,城南这些人家每天用水井里的水洗澡吃饭睡觉,当然一个个的死去。这不是病在天上,而是在这口井里。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封井。”杨胡站起身来,轻言细语的却是字字鏗鏘:“这口井,从今日开始,谁也不能再来打了!” 这句话说完,围观的几个好心邻居顿时炸了。 “封井?”那怎么办? “这么热天,不喝水,渴死了!” 那女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铜铃响了一下尖叫道:“小孩子不懂事!这是瘟神老爷的威灵,封井有什么作用吗,你们家家去上柱香吧,请我去做法请那老头回去才行。” “供香能退瘟,城南这几个,怎么没退?”杨胡拦住了她的嘴巴,“都瞪著眼睛看好了。你们天天喝的这口水,灌进去了,这堆霉粮,沤出来的脏东西。你们喝下去,能不呕吐拉肚子?这不是什么瘟神下来了,是有个狗娘养的,將你们这条活命水井,给毁了!” 眾人顺著他的手指,看到的那一堆被泡烂的,爬著白虫的霉粮,看著都噁心。 那女巫敲响铃鐺的手,掛在了空中,脸上的顏色一会儿变黑一会儿变黄,总归不敢出声了。 “井封了,还有水可打。”杨胡当下便派人出去做事,“西边巷子里的井清,远些,往后去那里打水。打了回来的水,一口也不许喝,一律放进锅里滚开,晾暖和了再喝。记住,滚开了再喝!” 又指了几户病人,“病人搬到一起一间屋子住,服侍他们的,凡是在病人身边、或者倒了污水的,手都要用开水烫过,用肥皂水细细洗乾净。那些污秽之水,都泼到坊里挖的那个大坑里,撒上石灰,填了,谁也莫要隨意乱倒!” 石灰都是杨胡让人从城里面弄来的几个大缸,让他按照巷子、厕所、废弃井,一层厚实地铺上了,白花花的。 正在忙碌间,管著这一坊子的坊正,带著两个人到了。 “住手!”坊正满脸阴沉,“郡丞有旨,闭坊待消。你一个外坊的郎中,擅入封闭水井聚眾,是要反了郡丞的命令么?” 杨胡站起来看他一眼。 “郡丞那条命令的意思,就是等著这一坊子的人,死。”他说,“我要封掉水井,烧热水,就是要让这些人活著。坊正大人,您是想担个救活了一坊子百姓的名声,还是担个拦著不让百姓活著、眼睁睁看著死了几百口人的罪名?” 那坊正噎住,一张脸一会儿黑一会儿红。围过来的街坊们本来就对官府的漠然感到极度憎恶,这时候齐齐朝他看来,坊正被这上百双眼睛逼得,终究也没敢再拦,扔下一句话“出了问题不要扯官府”,灰溜溜地带著人离开了。 办法简单,道理却是没人相信。 “滚开了才能喝?咱祖祖辈辈都没喝过。” “撒点石灰水就能挡住?糊鬼呢。” 杨胡就不跟他讲理。只把最早抱著孩子来看病,如今已经能自己下地走的那一个娃,又找了过去,在这百十个人面前说了这句话:这娃就是城南的,吐拉了好几天眼看咽了气,照我的办法治了一个晚上,结果就活蹦乱跳的出来了。 活生生的一个证据摆在大家面前,比说一百句话都有用。 封井烧水隔患者,又挖坑埋污水……还叫各家用那点淡盐白糖水一口一口给吐泻病人吃下去。 结果就两天时间,这巷子里面倒下去的人肉眼可数地变少! 原本一天要往坑里送好几次秽物,现在稀稀拉拉,原本晚上吵闹不断的人间惨状,也开始安静了…… 人心安定了。 那神婆的铃鐺也没人听了,灰溜溜提了个空了多半的筐,早早出门去了坊外。 杨胡在这城南这几日基本都没怎么睡觉,一家一户看,一个人一个病人看著吃喝。秦英寸不离地跟著,抹了灰装个小廝,递水烧火按著秩序不让乱挤,乱鬨鬨的坊巷,被她那不动声色的一股子气势压住了,也不至於乱成一锅粥,哪个人应该去打水、哪个人应该去埋污水、哪家人先去看都排好了队。 “你这搞调度的手脚”,杨胡歇一会儿,“可真不是做小廝的派头?” “一群急得发了疯的人,就跟一团散沙没什么差別”,秦英递过去一碗烧好的温开水,面无表情,“越是发疯,越是要有个人告诉他,下一步该怎么走。” 杨胡接过来喝了一口。 他啥话都没说。 就是趁著她去扶老汉的时候,他又多看了她一眼。 那个藏一把刀都不敢亮的家里,到了这种生死关头,镇得住场的气势压根掩饰不住! 疫情眼看就能平息了。 但杨胡的心,没全扑在疫情上。 休息的时候,他又是回到了那口水井附近,蹲下来盯著已经被石灰掩盖了的霉粮食。 整袋子整袋子的粮食放坏掉之后再一车车倒出来,是谁,把粮堆成了这样? 正常人家一粒米都觉得金贵,能往水里丟一堆霉粮食然后倒出来,要么是个囤积居奇的奸商,囤底子都是发霉的陈货,偷偷摸摸找一个没人管的地儿处理掉;要么是其他地方拉过来的半路上坏了的一堆粮食,不想暴露出去,半夜找到没人在管理的城南这边扔出去。 杨胡伸出手,从石灰下面捏了一角还没有发臭的布袋子。 扎的方式和那袋口的小印记,让他的心跳了一下。 他见过了那种操作方式,在北道的粮车上见过的! 杨胡的眼睛黑沉下来。 城南这次差点死人的瘟疫,或许不只是天灾。那堆害死了几十个人的霉粮食,躲在背后偷漏军粮那双贼手,可能也有关係。 他不动声色將那一角布袋子夹在了手里。 这条线又要向那只手更近一点。 第65章 半城 封井烧水见成效,又死的人一天少一天。 可人心刚安,又有祸事了。东头那一户嫌烧水麻烦,偷偷喝了生水,一夜呕吐泄泻差点没撑死,神婆乘机摇铃道:“瞧吧,封了井也没用,这瘟神可真怒了!”人心哗的一阵乱,又有几户收拾东西就要出门。 杨胡不慌,查出那户水缸,还是还有小半缸捨不得倒出去的臭水,当下舀了一桶出来:“不是井没压住,是这家没跟我们做好,瘟神要发怒的话,怎么单单选上了喝生水这一家?” 一句话,又把人心拢回来了。 又熬了几日,城南这一场瘟病算是完了。 再倒死的没了,先前吐泄的奄奄一息的,喝了点那淡盐糖,吃了点合了口味的草药,养著几日后一个个人又缓了过来,能下地,能吃粥了。挨著那个烂井几十户,除了最初没能挺下来的三个,其余人竟活了下来。 坊门一拆,巷子里憋了很久的人涌出来,在杨胡面前团团围了一地,黑压压跪倒一片。 “神医!” “是杨大夫救了俺们一家大小啊!” 一个小老婆拽著个孙子,扑通扑通往杨胡身上磕头,脑袋磕得青砖噗噗响,砸个豁子也不觉疼,一家五口都吐泄过了,照杨大夫的方法,封井烧水喝淡盐水,硬是一户没死。 杨胡赶忙给她站了起来, “活著,是大家自己肯烧水听劝。”他说道:“以后可记得,水烧开了,秽物不倒掉,就不会来这病了。” 这场瘟病奇怪得很。 官家封了坊,是要这些人都自寻死路的,神婆摇了一个半月铜铃,收满了大篮子的香火钱,瘟神都没跑,人一个个就倒下。城里几个坐著诊室的小郎中跑了,跑得影子都没了。 偏偏有个城东头的年轻郎中背著箱子,一头扎进了这堆死人窝里头,封了一口井烧了几口水撒了点儿石灰,居然就把要命的瘟病硬生生给镇下去了。 这件事比起治好谁的大病还不算稀奇,这事越说越神。 不出几天,半个城市都知道了。 茶铺子里,有人兴高采烈地说著:“城南那边那场瘟,你没见?有一条巷子里死了三个,坊门一关,把拒马扔外面就甩手不管了。那神婆摇铜铃围著大巷子里晃悠,说是瘟神下灾,挣了多少钱了!” “后来咋了?” “后来呢,城东杨大夫去嘍!人家进去一圈就说,啥子瘟神啊?是井水被堆一堆霉粮给沤坏了。当场就封了井儿,烧水儿撒石灰,没几天就压住了。挨著那个井的几十户人家里,都活著清光啦。” “哦哦……连粘著人的瘟疫,都能治?” “哎,你说邪门不邪门嘛,官老爷都摆手管不了的,让活人等著死的,偏就那么一个二十出头嘴上没毛的年青郎中,给办到了!这个杨大夫,我看是真是有些通天的本事!” 边上一个老人,喝了口茶慢悠悠地道:“治好一个人,是神医。活了一片人,那是活菩萨嘍!” “活菩萨”这三个字就在城中传开了。 城南那些之前请不起郎中,生了病只会扛著死的人家从此记住了城东杨家的招牌。 谁家有点头痛脑热的都会跑大半个城去找这个姓杨的,图个放心。 那先扛不住第一个死掉的脚夫寡妇抱著刚周岁的小娃娃跑到城东找上了门。 寡妇没钱没物只从自家墙头上扯了几株青菜红著眼放在医馆门口重重磕了头就走了。 陆嫣拿著这株还沾著泥土的青菜站了好会没有动过。 名声传遍小半个城。 但是里面也有些歪的成分。 杨胡封井退瘟的那些日子城南可是郡丞府下了命令封了坊不许人插手的。 杨胡偏一头撞上去,把郡丞府判了死的一大片人都救了过来。 这手活人救过来却是实实在在给府里丟人现眼了。 郡丞府下令封坊坐等別人死。 城东一个郎中硬是要越俎代庖活人过来,这话传到街头巷尾那些尸位素餐只想息事寧人的官员脸上往哪搁? 有些消息灵通的私语嚼舌:“城南这次,杨大夫救了人倒是救了人,只怕也是惹著府里某个人了。” 杨胡心里清楚得很。 自己想要的就是救人而已可是这一下却把人推到了那些大人物眼前了。 先前治病的是个医生引来了恶少现在又是越过官府救人扎在了一些人的眸子里。 树越大招风越大这事他知道的最清楚。 到了秋天他又从城南出来城东的医馆依旧排著望不到尽头的人群。 求医的感谢的纯粹来看一看活菩萨长得像什么的挤了一院子。 晚上关门之后一家人才有机会围著桌吃饭。 陆嫣帮他收拾著药箱,见那些带去城南的药几乎都用完了,是欣慰也是心疼:“公子在城南这些天,几天没有好好睡过一次,人都瘦了一大圈啊!” “救急,顾不上。”杨胡拿起一杯茶来。 陆柔在一旁算盘噼噼啪啪地敲起来,把这趟城南的药钱,石灰钱,僱人挑水的钱,一一记下了帐目,最后一贯念叨似的,“这一趟,还是倒亏。”其实那笔帐,她乐於付出,眉宇间满是欢喜。 柳叶燉了一锅野味给他滋补身体,讲城里都传他是活菩萨,就连城郊送药来的挑夫都觉得沾光一般,咧著嘴给所有人模仿。 只有秦英,在那活坟前坐著,不多说了话。 她陪著杨胡在这座活坟里钻了这么多天,亲眼看他的手里把一个个就要死的人,从瘟里扯了下来。这时候擦刀,半天,低低开口, “我在军中,见过疫。”她声音发冷,“一场疫下来,营里死兵,比打一场恶仗还要多。尸首都来不及葬,活下来的也嚇死了胆,那时候,要像你一样有一套……” 她没有说完,可是她说不出的那句话里,有杨胡听懂的东西。封井、烧水、隔病、净秽,一套在他这救了一片人的手段搬进刀头舔血的营地,能从瘟疫嘴里抢回去多少条本该死的命? “会有一天。”他说, 这像是隨意的一句,秦英却是抬起头,直勾勾地看著他。 她比任何人都知道这句话的意义,能够压下瘟疫的军人,对於边关几十万人命意味著什么,而眼前这个人,显然是记下了这件事。 灯影下,她眼睛垂著,收刀的手比往常慢了几分。 夜里,杨胡摊开的那一角在废井边上烂米堆上扒下的麻袋,借著灯光细细地瞧袋子角落里的烙印。 他越看,眼神越是沉重。 这个绑的办法和这个烙印跟之前在北道的军粮车里看见的是那么般无二,城南害了几条人命的瘟,还有那个沤得臭了水井的霉粮,竟然也有这么一点关係。 刚才,是他一寸寸顺著线向上摸,现在,则是这只手自己的脏东西掉到了自己脚下。 『活菩萨』这个虚名不要,要的是一点点跟著这一袋子霉粮,一步一步把那只躲在城里的手,从这一重重掩盖之下拽出来。 注1:秦英和柳叶两人名字来源: “秦”是秦国(包括后来的赵国)、秦始皇、秦皇等姓氏。 “英”意指英俊雄伟,刚正勇敢。 第66章 挤兑 一入秋,城郊的药园里,今年的第一波收穫上来。 柳叶忙乎的那块地上,金银花,连翘,紫苏,一筐一筐往城里送。 陆柔和在帐房里拨拉著算盘,把这一轮的收益一本本记录,嘴都咧开了一条缝。 “公子” 她道:“自家园子自给自足,这些钱又节省了不少,再加上医馆的诊金,这个月相比上一个月又增加了三分之三。” 杨胡点头。 名医名號积得厚重了,上门看病的人一天多过一天,在医馆门口排队求號的日子已经持续了一个月。 在这座城东的杨记牌匾是城北城西人人皆知的。 钱多了,杨胡也没攥著,一半回投资药园,雇用了村子中閒置下来的壮劳力,还有一些流浪百姓和死去將士的妻小。 一半接济了城里和城外来討生活的穷苦人家。 在药园里面有个叫姓刘的妻子没了男人,在边关上阵亡了,留下一双儿女。 以前是在城里討饭吃的孩子们饿的面黄肌瘦。 现在在药园晒晒太阳分拣点草药,每月能挣个几块钱。 脸色才有点好看。 见到杨胡总会红眼感谢。 “给你一口饭吃,比送我银子好多!” 杨胡摇摇头,这点吃的做作,给他能给得了。 赚钱以后必定花钱,帐面上的钱数从不曾富裕,但这个院子里面里外外却乾的很实打实的。 日子顺遂! 却没顺遂几天就有怪事了! 第一,药材, 在医馆打交道最多的那一家中药材铺断了一种药品。 陆柔跑过去问问,那掌柜支支吾吾说自己拿不到。 陆柔不信跑到其他的几家,几家药材铺子口风一样的。 第二,伙计。 僱佣过来的新招了两个抓药材的伙计,干活非常利索,刚开始熟练,两天就病了告了假,第二个说家里事情不干了辞职了。 陆柔多问一句那人就神色躲避不著边际回答问题。 第三,药园。 柳叶从城郊回来眉宇紧锁佃种药园那块地的东家突然间提出收回要求,理由含糊不清。 一桩两桩,看起来都不奇怪。 但是三桩凑一起让这管帐的人想明白了。 “公子” 她把帐簿一合脸色阴沉下。 “有问题” 药行断货,伙计辞工,地要收回去。 三件事赶在一起出现。 好像有人想要从生意上把我们杨记挤死! 杨胡放下手中的脉枕。 自己何止看不出来,明抢抢不来。 你就暗地里动手。 断你的药挖你的人,收你的地,一刀刀一把把地戳你的心臟。 谁能干这事很容易猜。 杨胡立即去找疤爷去了城南。 上次杨胡救了他们坐地虎的一窝,那几个道上耳朵都听著疤爷的,这点小事难不住他。 两天工夫,疤爷就摸到底了,派人给他捎话说。 那几间断货药行,挖自己人背后都有同一个人。 城西,赵家府。 杨胡冷笑, 赵衙內在大街上吃了个瘪,又盯著这些人几天,占不到丝毫便宜,现在变招了,不再光明正大干了,转而从生意上挤,想一点点挤死杨记,逼著他在这城里待不下去,灰溜溜滚蛋。 “赵衙內啊……” 秦英在窗户前擦著自己的短刀,声音很冷,“记仇记到这种程度。” “他抢不动人又咽不下那口气……” 杨胡道,“就想把我们的生意搞垮逼我们走。” “硬碰是下策!” 陆嫣端来了杯茶,皱眉。 她是国公府出身,这点官商勾结,暗中较劲她见识多了,“公子你和赵衙內斗气不行,在生意上下手硬碰贏不了,赵衙內府上城西,根子比你们深。” “硬碰是下策!”杨胡接过茶,“跟街上拉人一样的道理,他是倚仗势力我偏也靠著势力。” 他从来就不要和赵衙內斗气, 是要把他这几条断掉的线给接回来! 第二天,杨胡先是去了孙记。 孙老掌柜是城南最大的药行,自打上一次杨胡救了周老太爷,还结下这层梁子,他逢人就说,城东杨大夫是个活菩萨。 听说有几间药行想断杨记货,孙老掌柜一吹鬍子。 “断货?” 他嗤笑,“他们不卖,老子卖,城东想要啥子药材孙记一门隨时敞开。” 孙记一家货,够那几间加一起的, 药,断不了了! 然后,杨胡又让人往周记,城防营那边捎信。 周老太爷是城里数得上排场的粮商,他的小孙子周少东家听说有人挤兑救命恩人的生意,扬言往后凡是和赵衙內沾亲带故的生意都不做了。 城防营里的王都头更是不用说了,杨胡帮忙在北道剿乱石岗,拦截军械,城防营上下就没一个不认识这个杨大夫。 几张牌,不动声色放在桌上, 那些断货的药行,权衡了分量。 一头是赵衙內的私怨,一头是孙记的货,周记的生意,城防营的脸皮,哪份重量更大一些,做生意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风向悄无声息就转了。 那几家断货的药行,巴巴送上门,陪著笑脸,辞工的伙计,让人来找,要收地主家的没了音讯。 这事,没两天在城里就传开! “嘖嘖!”,茶肆里有人咂舌。 “就是,那杨大夫,有个人跟他作对,断了他们的药,挖了他的墙脚,要把铺子弄死掉。结果怎么样?孙记帮他送货,周记给他撑腰,连城防营都帮著他!” “嗯?”,有人附和道:“就是嘛!人家治得好病人,好人缘。你把他挤垮了,算盘打错了吧。” 旁边有个老主顾也喝了一口茶:“这个杨大夫啊,会给人看病,也会跟人做朋友。想找他麻烦的,可能没有想明白吧。” 陆柔重新排了一遍帐单,她的小小脸蛋,又由阴转晴。 “公子真神!” 她道:“都没跟他们吵架,也没碰他们一下,这两根线自己接回来了。” “做生意跟治病一样”,杨胡喝了口水,“要看准根子在哪里。赵府使的那一招看起来凶得很,但根本是虚的——他是靠著私仇,我们是靠著多年来一条一条攒下来的人情。人情这种东西,比私仇要结实得多!” 经歷过这一变故之后,杨记的根,反而扎得更深了一些。 晚上歇了医馆,一家人围著桌子。 陆嫣为他理乱了药材,笑嘻嘻的。 柳叶给他说一遍药园子里今年的好收成,呲牙咧嘴。 阿吉收拾碾子,听得津津有味。 而秦英在一边坐著,没有说话,可是,当她听到杨胡说那一整套的借势化敌为友,不动声色把几条线给接回来的事情的时候,那把已经擦了大半的刀子就放在了腿上…… “你这手法……比拿刀子,更好使。” “拿刀子是下等”,杨胡笑了:“不用出手把事情解决掉,这才是上等。” 秦英没有回应,灯光之下,她闭著眼睛,眼睛里的火苗,收敛一些了。 但是杨胡心中有数,这件事还没完。 这一次赵衙內,钱上的绳子拉空,背后吃了一亏。这种傢伙,越占不到便宜就越咽不下这口气,挤兑挤不死杨记他一定不会轻易放过机会,下一个回合,在城西埋伏已久的那只爪子不知道会送来什么东西。 杨胡看著窗前的大树,一棵已经被吹得哗哗作响的古槐…… 拦不住时街拦,贴不上时盯梢,挤兑挤不死他就罢了,这个赵衙內怕是要憋住一口气,等到某一天,直接摊牌。 那一天,赵府撑起的是城西的势。 而杨胡院中藏著的那个人,那个赵通判都要给她磕头的那个虎女,这个人牌,赵衙內还不知道。 也不知道自己这一次又一次不死心的努力最终是踩进了一个多深的坑里。 第67章 走马 挤兑过那场风浪之后,杨记的根,反而扎得更深。 赵衙內阴沟里使的坏没成,这城里面以前观察的那些人家,倒是看清了,这位城东杨大夫,不仅医术好,在背后的圈子里更是结下了孙记、周记、城防营的一串硬槓子。谁想动谁得去死! 来看病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今日午后的时候,医馆门前又一阵翻江倒海。 一个面白如灰的女人,抱了一个三五岁的男孩儿,几步奔到诊桌旁。 “杨大夫,你给俺娃瞧瞧……不治好了,他这半个脸就烂透啦!” 杨胡迎了上去。 那小男孩蔫蔫儿地伏在妈妈的怀中,半边脸肿得很高,那女人哆嗦著剥开小孩儿的嘴: 一股恶臭涌出。 小孩左边的牙齦和腮帮子里都烂出了块,烂肉黑乎乎的正在向外侵蚀著,整个脸上的皮肤要烂出个洞来了。 杨胡的眉毛一下就拧住了。 走马牙疳。 这病来势猛,烂得很快,就像是有一匹马在咬人的脸一样,一日一个模样。放古代的话,烂掉腮帮子,把骨头都吃出去,十个里面活不出一个人来。 “他这是几年了?” 那女人大声哭著:“六七日了吧,就是嘴巴里起了个小疙瘩,请城里郎中看了,说是什么疳虫吃骨的走马疳,没有指望了,叫我预备后事……” 抹眼泪呢。 “那郎中还拿热铁烙了娃儿的嘴,说是要烙死那个走马疳,烙完以后还是烂得更多了……” 杨胡的心一下就凉了。 烙。 往烂掉了的小嘴里烙,这是火上浇油的事。这一烙,连最后残存的生命力都烙死了,烂得更快。 旁边抓药的一个街坊瞅了一眼那小娃的脸,摇了摇头。 “这疳疮啊,是前世修来的孽,遭了雷罚,烂成这个样子,神仙也不管得过来嘍……” 那女人听他俩提到天罚二字,更加伤心起来。 “不是天罚,”杨胡低声道,“是病。”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 他蹲下去,再详细看一看那小娃。 脸色蜡白,瘦成了一副骨架,眼窝陷进去很深,这小娃一定是常年吃得不够饱,亏空得很。身体很虚,嘴破了那么个小口子,原本就不该这么烂开来,但是经不起这身体,於是就烂掉了腮帮子,甚至蚀掉了骨头,变成了走马疳。 “这病,一半是饿出来的。”杨胡站起来说,“这小娃本来底子就亏得厉害,身上一点油水都没有,嘴巴里有个口子压不住,就这样烂开去了……” “那……那还能救吗?”女人生命般攥著他的袖子。 杨胡看了看那烂的地方。黑乎乎的都是已经死去的腐肉,附近还有许多鲜活的。 “烂掉的要清出来。”他说,“身体底下要填满,这两件事都能做到,能保住。” “清?”婆娘呆愣。 “烂死黑肉,得割!”杨虎已经背手说,“阿吉,小剪子、细刀,烧了。烧锅淡盐水。” 阿吉答应,手脚利索跑开。 那邻居倒吸口冷气。 “往小孩脸上动刀子、割剪?!这……这不是杀了他么?” 杨虎不理睬。 烧焦的剪子,凑近灯火,一把把剪那娃的口腔里、腮里面,一层层黑色腐肉剪去。直到见到白生生活肉,淌出一点点血滴时,才停下。 那娃颤抖著,疼得很厉害,但已没有力气哭,只微微发著一声一声呜咽。 剪完腐肉,杨虎用淡盐水仔细洗乾净,又敷上了清热解毒、催生长肉的东西。 “这死肉都是坏的,留著往里蚀!”他说,“剪乾净了,断了它蚀的路,活肉才能长出来!” 这还不算。 杨虎转头问那婆娘,神情很郑重。 “药能止烂,却保不住命。这娃的命,在嘴巴里!” “嘴巴子里?” “这娃的身体亏到骨头里去了,光上药,活肉长不出。”他说,“以后几天,鸡蛋羹啊、肉糜啊、米油,啥有啥能拿到的,就给他多吃点。把他这些天亏下去的,一点点填上去,填上来才有活头。” 婆娘惊呆。 她家里穷,娃长这么大还没吃过几次荤菜。 杨虎看出她的为难,从抽屉里抓了几个钱,塞到她手里。 “拿著,先把鸡蛋、肉去买点过来吧。这病多半是饿的,先填饱。” 婆娘噗通下跪。 “杨大夫……你是又给人看病又给人钱……” “起来。”他把人拉起来,“救人!” 接下来几天,那婆娘每天抱著娃来找药。 头两天,心里悬吊吊。到第三天,烂东西不再往外蚀了,黑肉没了,露出的活肉淡淡红色。第五天,新鲜肉一点点长出来,往那个洞里收拢,高烧也不烧了。 娃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脸上有血气,还扒著婆娘的手,求吃的。 “没事啦。”他看著那个越来越合上的腮,“烂止住了,肉也长起来了。过些日子就好了。” 那婆娘千恩万谢,抱著娃,一步三回头。 倒是城里的那个烧热铁烤娃郎中,这一次把名声摔到底了。没几日,他就闭店了,门上只剩半个。有人当面堵著他骂:“老子那孙子当初也是被你要烫个这样子,现在是不是搁板上嘍?”那郎中臊得跟猴屁股似的,把门关半截,半天不敢言语。 这事儿,隔不了几天,就在城里传开来。 茶肆里,有人大嘴巴。 “哎哟,城南那家的娃娃半张脸都被烫了个窟窿,城里的郎中烧著铁就上去炙。说走马疳没办法,城东的老杨大夫咔嚓两嗓子割掉了溃烂的部分,又叫多吃点鸡蛋和肉,就给救回来了。” “是啊,你看人家一出手就是,这病,一大半是被饿出来的,娃娃身体本来就很空乏。” “是啊,他给人家看病不说没收,反而给了几串铜钱去买肉来吃。” 旁边一个担夫,跟著说了句:“还有这个牛逼的地方,走了马蚁都不怕的人,还要帮著穷人买肉吃。他是个神仙大夫,也是个大善人!” 杨胡当是没听见,依旧坐在那里。 夜里,把医馆关起来,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 陆嫣帮他整理翻乱了一天的药,咧嘴笑著。 “公子今天这一回的诊钱,没收,还倒赔了几串呢。” “那娃娃是饿出的病啊。”杨胡端起茶盏,“给他几个钱买肉吃就好了,不用吃多少。” 陆柔一边拨算盘,算著今日倒掉的钱数,嘴里也没什么怨言。 这丫头会算帐,该收的收,该花钱的也都记得一清二楚。 阿吉收拾著药碾子,还想著中午那件事,那孩子的嘴巴都烂出了眼珠子,自己怎么就要人家多吃蛋肉? 杨胡看他一脸不解的样子,一边收拾药箱一边教他。 “他那个烂是人的底子虚出来的,根本缺到根骨上了,嘴上的疮口都不好控制。割掉腐烂的部分,涂一点药,只是治標而已,要把他的底子填上去,才有足够的力量重新生长好肉来,这才是真正的治疗。”他顿了顿,“有些疾病不是疾病,而是在人身上,你要把他餵好了,病自然就好了。” 阿吉想著这句话,重重地点了点头。 秦英坐在窗户边上,用灯火看著那柄短刀的刀锋。 听杨胡说剪坏肉又掏钱给孩子买肉吃,把烂穿了半个脸的娃从阎罗殿捡回来。 她的手顿了下来。 “一个穷家的娃。”她转著眼睛看向他,“城里的郎中早判决死了,你也愿意给他多用心思,多花钱。” “他那病,有一大半是饿出来的。”杨胡道,“穷人的命也是命,这些事別人都不会跟你解释,我也得给你讲。” 秦英没接话说什么,烛火跳跃了一下,映出她绷紧的脸终於鬆懈下来。 半夜,杨胡还是没啥睡觉的心情。 城南那边那些穷家的口碑越好攒,城里盯著他这座院子的眼睛就越敢不上心。 他抬眼看了看对面,那座赁宅子的灯比平时亮多了。 赵衙內藏得很深,那一股恨气已经越来越足,隨时准备找机会砸到自己院子头上。 第68章 暗桩 走马牙疳那娃救活后,城东杨记就又厚了一份。 求医的人,依旧一天比一天多,杨胡坐在他的诊所,看他瞧他,手就没停过…… 但他心里,总有一根线在拽著。 那就是从北道军械一直到城里的那根线,上次那钱掮客上门递软话,柳叶缠著他出了城,这条线,最后到了城西一座宅邸,衙门里那位姓刘的主簿名下! 这些天,表面一片波澜不惊,暗中疤爷那边,和那柳叶山上,一眼都没閒过。 这天,晚上,疤爷亲来了。 他在后院子里屋子,把听来的一切,一一说给杨胡听: “那个姓刘的主簿,摸清楚了。”疤爷压著嗓子:“出身寒微没有根脚,靠著巴结吹捧才混进衙门做了十几年的主簿,这人贪,伸手不干正事,全城里都有些名的都知道!” 杨胡点头。 “可一个管理文书的主簿。”疤爷蹙眉:“再贪,也没本事弄走西营一仓库的军需品,更弄不死周记这样的大粮商!” “他不是主使。”杨胡接上:“那是这只手的一个手指。” 疤爷愣住。 “文书。”杨胡点了一下桌上的指:“军需品被抹掉,被伏击的那个人被写成力战而亡,过路关卡的文书被人通风报信……这些事情都要有笔触下去,刘主簿那支笔,就是那只手伸到衙门里专门遮盖的手指一根指头!” 秦英在窗外擦她那把小短刀,听了抬头。 “没错啊!”她声音冷:“我当年巡边遇伏,一路上过路关口文书都被通风报信,能把这个人变成一个死去的人的,也就是这个衙门里管文书的人。” 她垂著眼睛,本该很锐利的眼神沉了沉。 “把一个活著的人,变成一具死尸,都是凭这一支笔!” 屋里的人都憋著气。 “只知道是谁,还不够!”杨胡慢慢地说:“他那支笔,听谁的话、替谁遮掩、那只手在哪都得跟著这条线往上捋。” 这事儿,还是要柳叶做! 她在城西看了几天,第三天晚上回来,满身汗珠,眼神却是亮的。 “我找出门道来了。”她坐下喝了口:“那姓刘的主簿,自己足不出户,轻易不露头,他宅子里有只不起眼的小廝,隔三天五日往城內一处地方送东西!” “送什么东西?” “一个小包,很小,装不了什么。”柳叶道:“我跟了好几回,那小廝每次去的同一个地方,城南闹市区里的一家叫做『恆通』的当铺里头。进去了盏茶工夫,空手走出来。” 杨胡扔下了他手中的脉枕。 当铺。 一个熙攘之处,没人会觉得稀奇。 递个布包,算个东西,那太普通了! 可一个小衙內小廝,隔三差五往同一当铺递一个小小的布包,递了就跑,不带回头的,这就奇怪了…… “是桩暗桩。”他说。 “暗桩?”柳叶不懂。 “刘主簿那笔写的字啊,不管是帐还是消息,不能直接给那只手看到的。”杨胡道。“很显眼啊!得有一个不起眼地方,转一圈再给那手看见,当铺嘛,就是给那手转圈的那个桩子!” “转手的。”秦英接过话筒儿,她是带过兵的,见过官面世面的人。“送东西的不知道接东西的是哪只手,接东西的也不知道东西是从哪里来的。中间被切断了,咬不出来谁是谁。那只手把自己藏得很深。” 杨胡沉吟。 撞到当铺,打草惊蛇。 一打草,那只手就把桩子抽走了,线就被切断了。 “不动那个当铺!”他说。“盯他的下家。东西递进『恆通』,再要出去的。盯住那一段出去,看它最终落到哪家门上来。” 这一段,更不好弄。 当铺里头进出的人太多,挑出来哪个是接桩子的,得有耐心也有火眼金睛。 柳叶接了活,疤爷给了她俩耳朵和眼睛,轮换监视“恆通”的大门和后门。 守了五天。 第六晚,柳叶回来了。 步履无声,脸上的神色却是严峻。 “摸出来了。”她说。“那当铺每隔几天,就会有个灰布短打伙计挑一担『当死的老货』出门,向城西出发。我就跟著他去了,那担子里头的老货只是个幌子,他真正要送的东西是一个装在货物底部的布袋。” “落在哪?” “城西,一处大宅子。”柳叶顿了顿。“比刘主簿的院子,还要阔绰一些。门上趴著石狮,进出的人全是持刀的家丁。我没有靠近,远远看了一眼那门户。” 她低声。 “上面掛著块匾额,上面写的是『郡丞府』”。 屋里的人都静了下来。 郡丞? 一座州里面,只有在郡守之下的一官职,掌管了一座州的钱粮、文案以及刑狱。 杨胡的手指一绷。 刘主簿的那根手指,在文书上面,在帐务上面,在帐外兜了一个大圈子,最终落在了郡丞的腕上。 “郡丞。”秦英的声音很低,眼神带著浓浓的杀气。“可以调遣文书的主薄,可以在帐上一手遮天,可以在西营军需上捅下窟窿……是他这个位置才让得动!” 她抬起头。 “那年我那『殉国』的军报,从西营递到京城,一路畅通,谁要是打眼,这谎就不成立。让这一路人都没打眼,是郡丞这般的!” 杨胡慢慢呼了口长气。 可是他还没急著下定结论。 “郡丞府有这个物什,”他琢磨著,“不见得郡丞这人是那只手,也许是他府里哪个管事的,在下面做。说不定是郡丞只是那只手放在上面一层而已。” 他不开棺材盖。这线啊,得一段段捋结实了,不能就一块匾,把人摁死了! “不过呢,反正不管怎么样,那只手往上伸了一节,从个管文书小主簿,爬到郡丞府来!” 柳叶瞧著外头浓浓的夜色。 “越往上越是凶险。” “也越是靠近那人脸!” 杨胡道。 秦英手里擦布巾的那刀顿住了。 “这案断到现在为止,”她淡淡道,“从北道一段军火,爬到刘主簿,又爬到郡丞府。一层一层你比我当过兵的,还沉得住气!” “查人像治病一样嘛。”杨胡喝口水,“不能著急,要是一寸一寸地摸,线头一段一段地理,摸清楚那个病因再下针,针出几根就是几根!” 灯光之下,秦英那点翻搅著的寒气被一句给镇压下去。 “我等的就是那一天,”她声音很小,“你那一针。” 夜里更深,杨胡独自守著一盏油灯,把自己这几个月挖出来的一些线索重新在脑子里转了转: 个小廝,一家当铺,一挑烂货。那只一手遮天,把军货当成私库的手藏了好些年,终於还是从小廝,一担货里摸出来了,还藏在郡丞府里面露出一截手腕子。 只是,越往下越深…… 城西没有散尽的恶臭,城里那只刚刚伸出一截手腕子的手,白天和夜晚,迟早会在城东这所大院子里碰到一起! 碰在一起时,才是正经时候! 第69章 水肿 而那条牵到郡丞府的线,杨鬍子也没声张,在那里一直盯著。 表面上呢,依然坐著他的椅,看著他的病。 这天下午,有两个穿著青衫的学生,架著第三个,跌跌撞撞走进来。 被架著的那个学生也是,二十出头,一件穿得发白的青衫,步履虚浮,站都站不稳。 杨胡迎过去一看,就心中一凉。 那学生脸肿得好发亮,眼泡肿成了两条缝,几乎睁不开。再看外头露出的手腕、脚脖,肿得圆滚滚的,指压一下,一个大坑,半天才恢復回去。 “杨大夫,救救他!”架著他的人急声道:“这是我一道进去赶考的同学,姓周,半个月前,先是眼皮肿,后面越来越严重,现在从头到脚都肿了,小便也越来越少……” 杨胡將那学生坐下。 “城里的医生怎么说?” “看了三家。”那人发颤道:“都说水蛊,说肚子里有了虫,攒了一身的水,治不好的绝症!有一个开了狠药,吃了下去拉得脱了相,水不仅没减少,人反而更虚弱……”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旁边的卖药的,瞟了那学生一眼,摇了摇头。 “一身水啊,肿成那样,我这把年纪见到过两个,到最后都没了。这人沾染了水里脏东西,命数到了,神仙也留不下。” 那个周学究一听命数两个字,眼泪挤出了肿成两条缝的眼里。 “我读书十年,就想考这一次试……怎么就不能进去考试了,在这店里等死了……” “不是命数。”杨胡的声音不大,不过一字一句的砸得很结实。“是病。” 所有人都静下来。 他蹲了下来,又细看那学生的病状。 伸两指,摸了摸他的小腹。 软的。 不是水蛊。 水蛊是肚里有虫,肚子胀得硬梆梆的,青筋暴起,像是揣了一个球。可是那学究的肚子是软的,水是积在身上,眼皮,四肢,摁下去是一个大坑。 这是全身的水路堵上了,水排不出,就在肌肉里泛滥。在那边,这种叫做水肿,病在腰上,腰管著人的水路,毛病了,不该排出的水排不出来,就到处泛滥。 “这不是水蛊。”杨胡站了起来。“水蛊肚里有虫,肚皮硬涨。他是软的,是浑身排水的路堵塞,水积在了肌肉里。” “排水的路?”那同乡呆滯。 “你吃饭喝水,变成水,然后顺著尿液排出来。”杨胡说:“他这条路不通,水排不出来,一点一点的累积起来,先累眼皮,再到手足,越积越重。小便少,就是因为这个。” “那…那还行啊?”老乡死死抓住他的袖子。 “还行。”杨胡说。“但是不能再吃猛药了!” “不吃猛药?”老乡愣住了。“都肿这么大了,不吃猛药怎么把水逼出来啊?” “猛药是把水逼出来的,水出来了,人却被逼死了。”杨胡说。“他这病拖半个月,本身就很虚,猛药催,就是把命一起给催死了。” “要换法子!一边温温软软把他的水利出来,另一边,那被堵住的路慢慢给捅开!” 他又转头吩咐。 “阿吉,把我的那几种利水的拿过来!再熬一副温补养著的!” 阿吉答应一声出去了。 不过这还没完: “光利水还不行,得把根拔了。”杨胡看著周书生,说话有些沉:“你的这病,一半都在你的嘴巴里头!” “在嘴巴里头?” “盐!”杨胡说。“你不好的时候,盐,一点都不许动!咸菜咸鱼,连菜里的盐星子都不许碰。淡著吃。” 周书生呆住了。 “为什么是盐?” “咸的东西入肚子最招水!”杨胡说。“你这条被堵著,再来点儿咸东西,水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凶,水招少了,才能疏得开。” “而且…”他顿了顿。“你这几天啊,不要再念书了。躺床上养吧。你这病,一半是你熬寒窗熬出来的,熬夜、冻寒、再吃不上一顿热乎饭把你熬透了,腰才坏的事儿。” 周书生听著,眼泪流了下来。 这个他们三家判他是绝症的郎中没一个跟他讲过。 以后几天里,那位老乡每天都要扶著他过来换药、复查一次。 前面两天没变化,他老焦急,等到第三天的时候,书生小便竟然一下子就多了,到了第五天的时候,小便通了,他身上的一身水,开始一点点往下了淌。 首先是眼圈儿,两条像缝一样肿著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然后是脸上,那亮亮肿著的脸皮,退下去了。过几个晚上,脚板上的手一戳一个洞儿的地方,凹下去,变得平缓了。 周书生站起来了。 他扶著墙低下头来看自己的腿,泪汪汪的。 “我以为……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么没了!” “好好养!”杨胡说。“盐还是少吃一点儿。等水彻底没了,身子也回来,再慢慢地沾。这病治根,以后不要熬夜了也不要冻著了,就不会容易犯了。” 这件事儿不到几天就成了城里人的閒谈。 茶肆里有人大吃一惊:“那赶考的读书人肿的像大包子似的,三个郎中都看死了的水蛊被城东杨大夫治下了”,一个赶考秀才连连嘆息:“不只是看病,他竟然说了是熬夜苦读,受寒挨饿熬出来的大病,要那个读书人先养身子再博功名,这话可比药都珍贵!” 杨胡听著当耳边风,依旧坐著坐诊。 周书生穷,做官客居来京更是拮据,杨胡只是按照药本钱收费几个,诊金没收分毫,並且还给了他几剂养身的药。 “身体是赶考的本钱”杨胡说,“先把身体养好了,再博个功名” 周书生望著他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夜里闭门后的一家人围著桌子。 陆嫣帮他整理白天翻乱的药物,“公子今天诊金又一分都没收到” “穷读书人,做官客人京得了大病。”杨胡在旁边椅子坐下,“收他那些钱倒不如留著考官用” 陆柔在帐房算著小算盘,將今日免掉和送上的费用一一记录在案,没有一点埋怨。 阿吉收拾药碾,想著白天那个怪异的事情在心中迴旋,这么大一个肿块,老师怎么不是用猛药直接放水,而是让人少吃食,躺著恢復呢? 杨胡看著他想的心结点了一下“他那肿身子虚弱和水道堵出来的,猛药把水硬塞出来了,水少了人也就塌陷,一下子又肿回来了,温和利水,不吃盐不招水,躺著养身把身体恢復过来水道通了,根才能斩了,治肿就像治水患,硬拦硬打是下策,疏通利水才是上策”,他顿了一下,“治水道就跟治水患一样,硬拦硬打是下策,疏通利水才是上策。” 阿吉回味著这句话重重地点了点头。 秦英坐在窗户那里,拇指按著刀背,半天没动,听到他说把读书人从死穴中拉了回来才缓过神来。 “三家郎中都是说没救了,你就一眼看到了水道堵住了”。她扭过头来看他, “他们是治好『没救了』这两个字,我是治好水道堵住了”。杨胡笑了一下, “嚇唬人的名头不好找,水道堵了的病根容易找”。 秦英也没说话,灯光下素来犀利的面容软了。 那周书生临走一揖到地,“我先將性命养足了再去博功名。” 杨胡点点头,他心里其实有点预兆。 顺著那粮食道一条条往下摸,线头,已经隱约扯到了郡丞府的墙角。 自己动得越深,藏著的那个人就坐不住。 黑夜更深了,杨胡心里那点预兆越来越清楚,那个人快忍耐不住自己的头了。 第70章 登门 顺著那根暗桩摸到郡丞府门楣的事,杨胡不声张。 可是他知道,你盯著我,我也能感觉得到。 他查得越深入越是危险,没过几天,城西就有了回应。 今天下午的时候,医馆门口停了一顶青呢的小轿子。 下了轿子的是一个四十左右、穿著一件石青绸袍的管家模样的人,面白无须,眼睛却不弱,进门就把医馆上下左瞧右看,那一股架势像在盘帐一样。 “哪位就是杨大夫?” 杨胡放下他的脉枕,抬头望过去。“是我,先生哪里不舒服?” 他笑了笑,没有一点热乎的意思。 “呵呵,杨大夫见笑了。我在身体上硬朗的很。”他就那么坐在一张诊疗的凳子上,自己做主:“我是叫田,在郡丞府当差,今天来给杨大夫拜乏。” 郡丞府! 杨胡手指在桌子上微微一顿。 来了,躲在郡丞府里那只手感觉到了有人盯著她? “郡丞大人这么忙,怎么会想起来找一个坐堂郎中?”杨胡拿起茶杯,慢吞吞地说。 “呵呵,杨大夫太过谦虚。”田管家扇著一把摺扇,“咱们城东的老杨的名气大大的,周老太太的绝症、城南山脚下的黄病,还有那个去赶考的学生的水肿……城里面几个郎中判了没救的到杨大夫这里就活了,大人说了也是个神医!” 还记得杨胡治过的病。 来者不善。 “那是自然,治病救人是郎中的天职。”杨胡不为所动,“但是有些东西杨大夫不能碰。” “哦?” “城里的事情水很深。”田管事压低声音说话,“有的人有的关係看起来很普通,其实底下勾连著说不清楚的关係。沾上了就会浑身溅满了腥。大人是爱人才会喊我过来对杨大夫讲这一番话,让杨大夫安稳地坐在你的诊所里,这些事和官面上的一些来往,大人就当做没有看见。这是为了杨大夫好。” 软的! 跟以前的那个钱票子来送信一样,一条路子。 杨胡心里冷笑一声,这只手怕疼了,捅到痛处之后才捨得拿些银子和郡丞府的架子出来,送给他这样的一句话。 但是越要送这一句话说明那根暗桩戳到了底子。 “先生的话,我不太懂。”杨胡放下了茶杯,“我看的是病人的脉,开的是治病的方。至於官面上的来往,我不知道衙门口朝哪开门,更不知道要怎么样去沾它的腥味!” 田管事脸上笑容淡了下来。 “杨大夫是个明白人呢!” “在下真的不明白啊!”杨胡看著他,可说话加重了:“倒是先生,嘴里喊著什么『有件事不要沾』。这『事』到底什么事,先生不肯说。这『人』到底是什么人,先生不肯讲!一件郎中的屁事儿,居然让郡丞府的大人物特来劝在下不要管……” “先生如果真是好心的话,就不该这么问的,问了,反而好像……好像心里头有啥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害怕在下看到了。” 这一句问得,田管事脸沉下来。 他没想到,一个坐堂的郎中,能把话接这么准,而且能把自己驳回一句。 僵住的时候,里面帘子动了动。 秦英端了一碗刚煎好的药出来,抹著灰,穿著一身粗布衣服,蜷著肩膀,很像是一般药童的样子。放好药在杨胡手上,低著头,一句话不说,要转身回去了。 但田管事眼睛落在她的身上。 不是看著一个药童。 杨胡心里跳了跳,这个田管事在郡丞府干差使,见过的人多,秦英抹灰,但她站的样子、眼神不经意泄露一点气息,骗得过去別人,未必骗得过这样的眼睛。 “药童,”田管事缓缓地说,“长得不错嘛。哪里人?” “乡下的。”杨胡接过,速度奇快,按住了秦英的肩,像是一般的吩咐,但按下去的地方,却是穴位,“家里遭难了,投在下这里打杂的。手脚是灵便些,可惜嘴笨得很。” 秦英懂了他的意思,缩著肩,低头出去,全程都没有抬头。 田管事盯著那张帘子看了两秒钟,还是没继续问下去。 “先生来烦吾,”杨胡仿佛没看到那一点不同,拿起茶,慢吞吞地说,“在下也该回上一声了。劳烦先生回大人:吾医馆,受了周老太爷提携,得城南孙老掌柜撑持,上次北道之变,又得城防营王都头庇佑,吾不过一个郎中,能在此地安心开医馆,靠的就是这些人情。” 他抬起头,说得轻淡,但是很有份量。 “吾不沾官家的事情,也不想沾,但是如果有人冲吾的医馆来,嚇著这些照顾吾的人,那可就不仅仅是吾一个人郎中的事。” 田管事攥著摺扇的手紧了一些。 周记、孙记、城防营。几个名字砸过来,他是郡丞府的跑腿子、递话的,知道分量。而这个坐堂郎中看起来只是孤单的一个郎中,后面拉的线,一根根都不敢碰触。 他静了一会。 然后站起来,把摺扇啪一声闔住。 “杨大夫,话说到了。”他声音冷了下来:“聪明人,识大体。你大人的好心,杨大夫掂量著。” “先生慢走。”杨胡坐著不动,不再搭理他的话。 田管事的脸色铁青,一甩袖出门上了轿子。 医馆里的说话声一下子就停了下来。 陆柔从帐房后探头出来了,脸色发白。“公子,这个人……” “郡丞府的。”杨胡道:“替那只手,摸探虚实。” 陆嫣端著茶过来,放到他面前,眉尖紧锁,她也是国公府出来的,官场上软硬通吃的手段,见多了。“公子,人家先送软枣子、吃香甜,那是想用小钱摆平了,您若是说不行,以后就不会只给人家送枣子了!” “我知道啊!”杨胡接过了茶:“可是这一次,我原本就没想停下来。” 夜里关了医馆,秦英坐在窗下,拿著她那口短刀,磨了半天,才低声道。 “田管事的眼光,能看出了我的一点点东西。”她声音中透著寒意,“我这个身份,可以骗过城里的土匪,骗过衙门里的小卒子,但骗不过郡丞府见过世面的人。” “今天太危险了一些。”杨胡道。 “危险的是今天。”秦英抬眼,眼睛中有浓浓的杀意,“是那个手。它可以调郡丞府的人来送信,这就意味著它在郡丞府里扎得够深。而我要是一下被人认出来,一个应该死在边关上的镇国公的孙女,活生生出现在城东的医馆里,那就比把它任何一个罪名捅出去都要厉害。” 她说了一两句话: “它会不惜代价,让我这张嘴永远闭上!” 屋子的人都安静了下去。 杨胡看著外面漆黑一片的夜空。 他顺著一条小廝,一个当铺,一担旧货,把那只手在郡丞府的腕子,摸了上来。但这条线一旦摸出来,却也惊动了它。 现在它来送软枣子来了!软枣子不成,接下来,只怕就是硬枣子了。 “它越急於遮丑。”杨胡缓缓地道:“就越说明它怕。它怕,才有漏洞。” “但它也会越狠。”秦英接道。 院子里的老槐,被夜风一吹,呜咽作响。 城西的赵衙內的怒气,郡丞府刚刚送来软枣子、转身就会翻脸的手,明暗相交,就在今夜里悄无声息地往城东这边院落匯集。 杨胡端起已经凉掉的早茶喝了一口。 他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躲。 是要顺著这只手刚刚露出的那一小截儿,一点一点地向上摸,然后把他藏著的最深处那一张脸,摸到了灯底子下面。 第71章 鼠疮 郡丞府那顶青呢子的小轿子过来了一回,就再也没过了。 杨胡心里清清楚楚:软话送出去,回绝了,那只手就不会放过的。可是一天不动手,他就一天照样坐著诊,看他的病人。 这一日下午,一个姑娘和她的娘一起来到医馆里,怯怯怯的。 这个姑娘20出头,穿著一件浆洗乾净的布裙子,一进来,就低著头,手里紧紧捂住自己的脖子,就像怕別人看到一样。 “杨大夫”,那个女人嗓音抖啊抖,“给俺家闺女看看吧,其他郎中都说,治不了了!” 杨胡让那姑娘坐下, “把手放下,让我看看。” 那姑娘犹犹豫豫了一会,终於放开了捂著脖子的手。 杨胡一看就知道一二。 她脖子上起了几个硬疙瘩,小的如同绿豆一般大,大的如同枣子一般,一粒接著一粒,好似串了一条念珠一样。最上面的一颗已经溃了,有一个破口,里面漏著稀溜溜的浓水,还混杂著一些败絮般的东西。 那姑娘哭湿著眼睛。 “城里的郎中说,这是鼠疮……是中了蛊,是这辈子做了什么坏事遭了天罚,治不了的”,她说,“绣坊嫌弃这个晦气,把我辞掉了。邻居们都绕道儿走,说这病能害人的……” 那女人也在旁边抹眼泪。 “有个郎中说,拿烧红的铁去炙一下,能把那蛊治死;还有个郎中说,拿刀子把那肉削了就好了”,她哭道,“割下这颗,不仅没治好,烂得更厉害,又溃出了两颗……” 杨胡眉毛一挑。 炙,削。 往这病上炙,往这病上削,那是添油加醋。这病根本不是在这脖子上,硬是要去动那块肉,伤了自己的气,烂的口就闭不上来。 旁边的一个抓药的街坊看了一眼那姑娘脖子,下意识的向后面倒了一步。 “这老鼠疮,我老人们说,沾了老鼠尿,中了老鼠的蛊,烂成这样了,神仙也救不活了!” 那姑娘一听,眼泪扑通扑通往下掉。 “这不是老鼠蛊”,杨胡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是清晰的,“是身子亏了,一股癆气,结到了脖颈的血管上。一颗一颗,串成了串。溃烂出来的,淌的就是夹著败絮的浓水,这就是这病的样子!” “那,那还能治好么”,那女人紧紧拽住了杨胡的衣襟。 “能!”杨胡说。“还能割么? 妇人呆住。 “这不是治不好的么!这东西不割,怎么好?” 杨胡的脸拉了下来:“这不是治的根本,根在身上不是脖子。这东西硬给你割了,根还在呢,过几天,它自己还会结出来一颗。 割一颗,多一颗,割得越来越多。你看那第一刀,不是把你治成了这样么!” 妇人的脸色发白。 “得换个办法。”杨胡说。“割的这颗,把烂掉的腐肉弄乾净了,排了毒,抹点生肌膏,让你慢慢癒合。 还有,没溃掉的,得吃下肚里的药,一步步化掉你身上的劳火,一点点让结起来的核消下去。” 杨胡转身:“阿吉,帮我收拾东西,再去煎一碗化痰散结的药。” 阿吉去了。 还不行。 “不过这药治得了你脖子上的核,却治不了你的根。”杨胡变得郑重。“这根,在你身体里面!” “我的身上? “这病是先耗了你的身体,然后癆虫才钻进来的!”杨胡说。“以后的这些日子,好好歇息。想吃什么,什么都让你吃了;觉,全睡了。不要干体力活了,不要再熬红眼了,眼睛再往下一花,你的心肺马上就会跟著不行了。 你要慢慢把亏欠的一点一点补起来,先把底子补厚,补饱,气血一充沛,那癆虫自然而然就压下了,结出来的核就会慢慢地散下去。” “还有一个办法,”他又说了一下。“这不像感冒,一天两天就好了。它是慢性病,得养,得熬,得慢慢等,少的时候一两个月,多的时候大半年。要有耐性,別著急,也別因为你不好转,就跑去相信他们割啊,烫啊,那样偏门的方法。” 女人哭了。 这些人,之前说她是必死之症的郎中没有一个是跟她这么说的。 过了些日子,那姑娘隔个两三日就过来换一次药。 一开始,她们娘俩儿一脸的不相信。可是第三次过来,溃烂的口子果然不再流脓了,反而一点一点的收口了,娘俩儿锁著的眉头也打开了。 过了些时候,没溃的那几颗硬核也开始变软变小。 女人脸上的顏色也渐渐地好了起来。 “好多了。”杨胡看著已经开始收口的溃口说。“溃的口收了口,结的都在消下去,这样下去,根本就不会再犯了。” 那女人望著他,深深一拜,满是亮晶晶的眼泪。 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全城: 茶肆里的人咂嘴。 “城南那绣娘的鼠疮,溃到了脖子都被缝出了洞来了,城里的郎中烫,又割也没用了,跑到城东杨大夫手里,竟然就给医好了……” 妇人连连念经。 “那绣娘被绣坊革退了,街坊上躲都躲不开,眼看一辈子就被糟蹋了……这一医,就连人都给捡回来了……” “杨胡”听了,就像没听见一样坐著。 那绣娘本来家底就薄,被绣坊辞了,本来就没钱赚。杨胡只按药本钱收了几个人的费,诊费一分不少,最后还嘱咐那娘,多给闺女燉点肉和骨头汤补补身子。 “身子是绣花的根本”,杨胡说,“先把根本给养好了,往后这绣活还有得多呢。” 晚上关门打点完毕之后,一家人都围在一起吃饭。 桌子上,陆柔噼噼啪啪打著算盘,又记录下一笔免掉的诊金,最后一嘆气: “公子你这医馆,治一个人少收一人,这钱看著就不显啊。” “一个绣娘,被绣坊辞了,生病又那么长时间了”,杨胡笑道,“收她的这几块钱还不如让她们攒著用来补身子。” 陆嫣帮他整理著药材,跟著说: “钱是少了,但城里『杨大夫』这三句话越是喊得响。” 阿吉收拾著药碾子,脑子里想著白天那事,脖子上有疮,师父为什么不割? “她那疮根不在脖子,在身上”,杨胡看出了他的疑虑,“硬是割了根还没割,过几天疮又起来,割了一颗疮出两颗。化痰散结把那根给散开,然后把亏著的身子养回来,断了癆气的根自己就好了。”顿一顿,“治瘰癧跟拔草是一样的,拽外面叶子不管用,得把埋在土里的根给拔了。” 阿吉咂摸著嘴,把这个道理囫圇吞下了肚子。 秦英坐在窗户下面,手上的刀搭在膝盖上没敢碰。听著他说把那绣娘从死里拉回来,抬了一下头。 “几家大夫都说治不了,拿著刀烙,你就一点一点给她补回来了”,她说,“割是快,可是割坏了就是毁人家姑娘的一辈子。” 阿吉撇撇嘴,觉得她这话不对。 半天之后,才低声说了声,“嗯”,也不知道是表示认可还是其他的什么態度。 杨胡这个医馆,治病救穷人经常少收他们的钱,看起来进项小了许多,但城里这棵大树却是越来越茂盛。 大树招风雨。 城里的其他一些同行已经开始咬牙切齿地咒骂了,已经有人已经在背地说,城东的那个郎中,救一个赔一个,迟早活不过来! 他们不知道的是,真正想抢下这块招牌的並不是这些同行,而是那个躲在城西的大院子里的老傢伙,正在等著一招毙敌的机会! 第72章 故人 这一天下午的时候,医馆里突然出现了意想不到的人。 一个矮胖的汉子,大腹便便,身上穿著一身崭新的却不怎么合適的绸衣,晃晃荡盪挤进来,进了门就开始扯起嗓子大吼大叫起来: “哎呦我的杨大夫,终於找到你啦!” 杨胡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呆了一会。 王胖子! 茅草村的那个混不吝村霸。那时候杨胡刚刚来到村里討饭,这个傢伙三天两头来医馆占便宜,加钱压秤,后来又上了西营的兵痞子,想要找回场子,被杨胡的两手指头给点住了穴位,撂地上半天爬不起来,那感觉一辈子都不会忘了。 这一別一年多了,没想到这傢伙跑到城里来。 “王老爷?”杨胡放下了脉枕,似笑非笑,“什么风把你给吹到了?” 王胖子一看到杨胡的两只手,脖子先就不自主地下缩了一下,那次就是因为这两根手指头,把他点了躺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那感觉他这辈子都会记住。 他乾笑了两声,凑过来搓著手,当时占便宜搬西营兵痞子找场子的事,半句话都不敢提出来。 “唉,提那些旧帐干什么啊!”王胖子一脸堆笑,凑上来,股市侩劲一点没变,“杨大夫现在可是城里的神医啦!我王某人那时在村子上经常跟人说杨大夫是个真人不露相的傢伙,肚里装著通天的大本领迟早发达,你看我说的一点没错吧?” 他东看看西瞅瞅,把这前铺后院,伙计和学徒们打量一番,眼睛都要看直了。 “村子上待不住了!”他嘆了口气,话题一转,“我想杨大夫这么个大摊子,总是少个人跑前跑后的,能说善道,我王某人別的事情做不来,嘴巴、腿脚城內外哪个地方的铺子还不熟么。你就给我一口饭吃,跟著你混个肚饱!” 也就是来投靠和沾光。 杨胡心中有数。 这个人嘴皮子利索,脸皮厚,又是见钱眼开的,跑跑外面採买的,拉拢和各个铺子的掌柜讲价钱,杂事倒还是做得。但有一件事,最重要。 这个人的嘴太不牢靠。 他在村里时候,王胖子就是藏不住话的。谁家啥长短、什么风吹,到了他的嘴里面,转眼工夫全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杨胡小心眼了。 “跑前跑后的,倒是有!”他慢慢的说道,“只是咱们医馆里,院里的事尤其后宅的事,一句话也不许漏出去,你说你能守得住这张嘴,那就留下来,守不住,你赶忙回去村子上。” “能守住,能守住!”王胖子摸著胸口,“我王某人大嘴巴是最牢靠了!” 杨胡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就让他做了採买的跑腿的差事。 前两天王胖子还算是干得溜利。城里的几个大药铺,米行,这些门道他三两下全摸了个熟儿,价格也能压下来,陆柔记帐,省了不少事儿。 可也就这几天,王胖子藏不住话的那个嘴巴终於开了。 这天,和一个熟识的脚夫在门口的酒肆喝酒。 喝了酒,话就多起来,开始夸奖自己现在怎么攀上了一个城东的神医。 “你们看看,我那杨大夫啊!”王胖子一边嚼著肉骨头一边喷吐著唾沫星子,嘖嘖,前房后屋,那可真不小!嘿嘿,就看那些如花似玉的女人,至少有好几个呢!” 旁边起鬨,让他仔细讲。 王胖子喝了点儿酒,越是喝酒说得越多。 “那个做药的一个秀才样儿,不知道是从哪里的大户出来?那一个小算盘打得啪嗒啪嗒的。”他还低声淫笑道:“还有会打兔子的那个,帅气著嘞。” 然后他就更放低了声音:“但最邪乎的就是另一个,整天抹灰皮,低头当丫鬟。一看就不一般,那身体,那一扭腰,那眼神儿瞟过来的时候,都能把你从头晃到脚底。我告诉你们,那女人绝对不是一般的女人,那是……带刀的女將!” “带刀的女將”这五个字混在酒肆里的嘈杂声中飘出去了。 旁边的某个不起眼的茶客,握著茶碗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那人放下茶碗,无声无息地付钱离开酒肆,朝城西走了过去。 他的步履並不急促,不惊扰任何人,而“带刀的女將”的话,已经被他牢牢装进了脑子里。 王胖子却继续说著,根本没注意什么。 这件事没有几天就传到了杨虎耳中。 是柳叶在外面打听的时候,被某个人嘴里念了一遍学回家的。 她脸色很难看。 “那王胖子,在酒肆里满嘴跑火车。”她说:“说到了院里几个人,就连秦英……他说像一个『带刀的女將』。” 杨虎的脸沉了下来。 真的,这张嘴就是不行。 其他还好,陆嫣和陆柔、柳叶的身份传出,不打紧。可是秦英不一样。“死人”。这里是碰不得的秘密。 “带刀的女將”这个词落到一般人耳朵里,最多只是酒后的一句笑话而已,但是落到一些总是盯著这院子里、等待找个机会来一击致命的人耳中,那就完全是一条救命绳索。 斜对面盯著的那几个人的眼睛,城西赵府那个阴人的手,郡丞府墙根下的那条狗……哪个听到了这个,都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儿。 杨虎立刻把王胖子招了过来。 这次就没拐弯抹角了,脸一板,那套打闷棍的套词儿,掰开揉碎地掰扯开了来。 当年在村子里他一套敲山震虎,能敲死那货,现在,更知道怎么挑那根筋儿。 “你说的话,今天你在酒肆说的那些话。”杨胡盯著他,声音不大不小,但是听得见。 啪啪啪啪地砸在他的身上。 “特別是最后一句话带刀的女將军”,“传到不该听的耳中,是会掉脑袋的。”“掉的不只是你的脑袋,还是这一院子人的脑袋。” 王胖子的酒,一下子喝醒了大半,扑通一声就准备下跪去了。 “我、我是吹吹牛……杨大夫我不敢了” “记住啊。”杨胡说:“院子里的事情,以后烂在你的肚子里,有半个字外流出来,你就別吃我的饭了!” 王胖子点头,抖得跟筛糠一样。 夜里,秦英听了柳叶那事情之后,擦刀的手停下了。 “一句酒话而已。”她的声音有些冰冷,却比以往深沉一些。“可是酒话伤人,军中我见过多了,多少要命的事,不是被敌人撬开的,而是自家的一张閒不住的嘴,害的自己漏掉了口风。” 她没再说什么,但那意思杨胡懂得,她一条命费劲藏著,现在因为这个王胖子的一句话吹牛皮,又让这条命掛在半空里。 撵走了王胖子又宽解了秦英几句之后,杨胡一个人站在走廊里呆了好久。 敲打是敲打了,但话,是泼出去的水,收回不来了。 那句带刀女將军,在这一刻不知道有多少双耳朵听到,並且也不知道会打动谁的心思? 他想到了王胖子顺口说了一句,边关这边这几天西营那边不太太平,天天都有败报传来村子里面,他在村子里面待得也不安心,跑到县城里面来的。 这话杨胡记了下来。 边关不太太平,那条拉粮食的暗线可能又要活络起来,院里面的秘密,现在刚刚瞒了一年的秘密,在这个节骨眼儿,又被一只閒不住的嘴巴,给捅了个洞。 风吹进来了。 杨胡望著半开著的斜对面那一扇门,眼神沉重了起来。 那个轻轻悠悠出了酒肆去了城西的茶客,此刻,是不是又把这句话,递到了別人的手里? 第73章 下家 郡丞府那小轿来了,送软话,给拒绝。 杨胡知道,那爪子不会消停。 可那爪子之后呢? 是继续送话? 还乾脆翻脸? 他心里没有数。 这一些天,明里波澜不起。暗里,柳叶那一双眼睛,始终盯著城南那一间当铺—— 那里,刘主簿小廝送布包包去的所在,那里,爪子藏身於城中的一个转手暗桩。 这一夜,柳叶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有事了啊。”她坐下来,嗓音很低,“恆通那,今天整个白天都没人去了。” 杨胡放下手中的脉枕。 “往常那个卖灰色粗布的傢伙,隔几日就挑一担旧货往城西走。”柳叶说,“可这两天就没动静,那当铺开得好端端的,里头的人都好像缩了头一样,连说话的功夫也少了。” “断了。”杨胡道。 “断了?” “那只爪子,自己把自己这根线掐断了。”他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一下,“它觉得有人盯它,索性就把这个暗桩拿掉,让它变成普通当铺,让人看不出门道。” 柳叶皱起眉。 “拿了桩,这根线不就是断了吗?咱之前盯了那么久,不白盯了么?” “没白盯。”杨胡说,“它肯花劲儿把桩撤掉,那就说明咱们盯对了方向,它要是不怕,它也不会撤。” 可他知道,这是轻的。 爪子害怕了,要盖住自己的锅。 盖锅的办法有很多,撤桩是最轻的一种,还有更狠的一种。 第二日,就出现了那一种更狠的方法。 疤爷亲自过一趟,进了他们后院屋子里面,神色凝重。 “你盯住的那个刘主簿的小廝,昨天夜里掉了河里淹死了。”他低声压著嗓子说。 屋子里安静得很,针落在地上都能听得见。 “淹死了?” “城南那条护城河。”疤爷说,“说是晚上喝酒喝多了,自个儿不小心就掉进水里去了,今早就被人捞上来了。” 杨鬍子的眉毛一下拧了起来。 那个小廝,是刘主簿家里专门负责往恆通送去布包包的,是这条路上最开始接触的东西的手。 撤桩,断了物。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灭口,断了人。 “掉到河里去了。”他的嗓音也很沉,“一个递过来不知道多少次布包、知道太多的傢伙,在这大好的时候居然吃多了酒,自个儿掉到了水里去。” “好巧。”秦英站在窗前,手里擦拭著她的短刀,声音有些冰凉,“巧到好像有人特意安排似的。” “灭口。”他说,“那只爪子怕这个小廝的嘴,撤了桩都不够,乾脆一张嘴一起丟进河里。” 疤爷的脸色变得苍白。 “这……这么大个人命,怎么说没就没了?” “在它眼里,一个小廝的命和撤一个桩子没有什么不一样。”杨胡慢声道:“军需帐面上能抹平,活著人能抹成殉国死尸一样,淹死一个递布包小廝对她来讲太容易了。” 屋里人,全都静了下来。 柳叶想起了那个当铺,那个递布包小廝,后背生冷。 她是和蛮族流寇干过仗的,在大山上和蛮子拼刺刀。这种悄无声息的將一个人按进了水里还做的乾净利索的狠劲,是对付人的另一种东西,却让人觉得背后凉颼颼。 “撤桩灭口”杨胡道:“它两手一起撒下,就直接断掉那条线了,再顺著那当铺往下追,再也追不出来什么东西了。” “那…那这个案子,就不该在这里结束了?”柳叶著急了。 “断一头不是说断了这张网。”杨胡摇了摇头。 站起来,在屋子中他慢慢的踱著步子。 “它撤桩灭口慌了手脚,慌就有漏斗。”他道:“你想啊那个灰布伙计挑著担子隔个三五日往城西郡丞府送一次布包。这一路上有茶棚脚店看城门的街上混子,总是有眼熟那挑担的伙计吧” 秦英抬头: “你是说,桩子没了,那条路还是在!” “就是。”杨胡道:“当铺这端追不到底了,我们另找一条路,不是查物不是查桩,是查那条道上有谁见到那挑担的灰布伙计往郡丞府而去。把那条送布的道路一点点的摸回来。即便摸不到郡丞府门內,也够说明那条道上绝对通到那里去了。” 又得花上一番功夫。挑担子的满城里都有,在人堆里,以柳叶缀下来的那一点记忆要重来找到这个人,会比之前更加的艰难一些。 但这是断线后的最后一条续上来的手段了。 “慢一点来。”杨胡道:“它撤桩灭口以为这线已经掐断了,咱们偏偏是从这断了的地方接著再来一根。” 转过头看向柳叶,详细吩咐。 “你別从恆通这面追,那当铺刚刚撤桩,现在盯得太紧,你一靠近反而打草惊蛇。”他说:“你是从郡丞府这面,反过来找过去先找到郡丞府附近的那一段路,那条巷子里那挑担的灰布伙计每次送到郡丞府前必过的巷子口拐角一定是有茶摊的,有看门的有閒坐在角落的,找一个嘴碎的递几个钱买一杯茶问问你那『最近有没有经常有个挑担的灰布汉子打这儿过?”』 柳叶眼睛发亮: “一个一个茶摊一条一条巷子的摸过来。”她说:“把那送布的路从郡丞府门口倒著摸回来。” “嗯。”杨胡点点头,“你只管问一句:『有没有见著?』一字不少,问著了,记下来;问不著,换一家。磨刀不误砍柴功!” “是。”柳叶认真应允。 晚上打闭了医馆,一家人围桌而坐。 陆嫣帮他在桌子上理了一堆药材,听了这些,微微皱眉。 她也是国公府出身,在这种狗屁不如的衙门,杀人不见血,人命不值钱,她可是见识过的。 “公子”,她轻轻地说,“手淹死了一个小廝,能淹死一个小廝,就能……” 她说不出口。 但所有人都懂。 杀了小廝,灭了他的口,灭了其他人的口。这条线索查得越深,盯著这条线索的人,就越危险。 “我知道。”杨胡夹起一杯茶,“所以呢,这件事越要小心翼翼。柳叶查道,远远望去就行,决不动手。疤爷那边的眼线我也嘱咐过了,只是听消息,別动手。” 他看向窗外。 “一个扔布包包的小廝死在河中,城里没几个人会多看他一眼。但这一个人命,恰恰说明了那个手拿的东西,比我们想像得还见不得光。” 秦英攥刀的手,紧了一紧。 “当初我的案子”,她的声音很低,“路上死去的,又岂止一个小廝。” 她低著头,原本凶煞的双眼眸,黯了一下。 这么多年来,那只手为了遮住那么多盖子,已经捂死过太多张嘴巴了。她不敢去想。 “查得著。”杨胡看著她,声音不大,“它越是灭口,证明它越害怕。死的人越多,它盖子底下的东西就越大。一层一层,一定能查得著。” 秦英抬眼看过来。 灯光下,那抹滔滔不绝的寒意渐渐退去。 “我给你扎那一针。”她的声音很低。 夜晚更重一些了,药柜上的气味瀰漫了整个屋子。 杨胡看向窗外那棵被夜风颳得很响的老树。 恆通的桩拆掉了,扔布包包的小廝也死了。那只手觉得,就这样掐一下,盖在郡丞府的那一截手腕就会再也露不出了。 但它並不知道,它每掐掉一截,杨胡就觉得它可信上几分——那个盖子里面,藏著的,是一个惊天动地、淹死人的人鬼交易! 这个城市的手,就连一个扔布包包的小廝,都能往河里丟。它越是这样不择手段,就越是证明它是害怕的。 杨胡举起那杯早已冷透的茶,喝了一口。 断线的地方他就从那里接过去。 桩子没了他就跟著那条送货的路摸下去。 线断了他就从断的地方接回来。 这次他换个方法,让柳叶盯著送货的那条道路,看看那挑货担的男人,到底把油布包底下的货送到哪家门前。 第74章 丰年 而这条牵到郡丞府上的线,杨胡也没有声张,悄悄交给了柳叶,让她慢慢去摸。 表面之下的事儿嘛……倒是顺顺溜溜了一天一天。 冬天刚刚开始的时候,城郊的那块地,又收了一季药材。 比春天扩出的一倍大,金银花、连翘、藿香一车一车送进了城,自家用都用不完,更不用担心被城里的药行瞧著脸色做生意。 陆柔和好帐本的眼睛亮晶晶。 “公子,自己种的药材,钱省了整整一半;医馆这边治病的,排队都排到巷口,这一月份就又多了许多……” 杨胡点了点头。 进到城里面这么长时间,从一个吃客栈饭的游方郎中变成现在城东一块牌子的“杨记”,靠的就是一个个治好过的病例,一点点赚回来的信任! 医馆也开始变大了,三进的青砖小瓦房,前面是铺子看病的后面则是抓药、熬药、晒药,又加了两个抓药的、一个老妇煎药,才算顾住了。 钱多了当然不能往盒子里装了,这个时候手里宽裕了他就趁著年末之前,给自己药园里打工的和自己医馆里跑腿的,添了身过冬的衣服,还有几包年货送到了城內外他们一年四季一直照顾的那个穷苦人手中。 那个在药园打工的男人死了留在女人手中的孩子,在接过杨胡给她添的新衣服之后,又眼眶泛红,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不停地表示著感谢。 “快要过年了,”杨胡摆摆手,“就图个暖和唄!” 帐本上面从来不显示有钱,但院子里面的每件事情都是做得很到位。 下完第一场雪这一天,求医的人少了点,一家人都清閒了。 围坐在堂屋中间的一堆炭旁边,一边烤火一边聊天。 陆嫣把白天翻乱的药材整理出来按照不同的性味分类,放进抽屉里面。 她的脸也是笑眯眯的。 大半个冬季她已经从一个国公府出身的娇贵千金变成了可以打理一个医馆的大姑娘。 “公子,”她说道。“今冬的药材准备好了,不管天气多么冷都不会冻著病人!” 陆柔一边抱著一本帐,把今冬要买的各种药材列出,把要救济的家庭也记录下来。 这丫头,不是原来的只会察言观色的丫鬟了,家里大的小的都要的钱进出,全部在掌握之中。 “公子,”她抬起头来。“城南那一家人,男的脚还走得不好,我已经把这个月的医药费替他们免费,又让他们家买了半个月的米,算作我的救济款。” “嗯!”杨胡点头。“那个男人脚还不见得好了,开春就得换一次药,不要让他因为这些钱受苦。” 陆柔点点头又在帐本上把这笔算好。 柳叶从城外回来,踩著厚厚的雪,肩头上是一层白雪,手上抓著两个野兔,把兔子放在灶台上面。 她把兔扔在锅上,搓搓冻僵的手,挤在炭火旁。 “下雪的日子,山上的货倒还好找。”她咧开嘴笑道,“晚上燉了,给大伙打个牙祭。” 她没有提那查道的事情。可是杨胡知道,她今儿个出城,明面上是为了採药猎兔,而实际上城西那府中的几个巷子,已经被她一条一条的走了一遍。 她又凑近一点,搬了点柴火做藉口,悄声道:“送货的那个道,又被摸实了两段呢,茶铺看守的老汉眼熟那个担子的灰布汉子。” 杨胡轻轻点了一下头,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秦英坐在窗户外面,靠著雪光,擦拭著那把短刀。 她说不多,但她的一举一动让这一院子都是烟火的味道:陆嫣整理药物的仔细,陆柔拢帐的熟练,柳叶踏雪回来的爽快,以及那一口炭火上咕嚕嚕冒油香的野兔肉……这一切的一切落在她的瞳孔里面。 这些年来在军队,在那道她拼命过的关上,她是见过刀光的,是见过鲜血的,也是见过生离死別的。 但是这一院子的安定下来,却是她以前不曾敢想像的一个东西。 她的刀停了下来。 “你这个院子啊。”她淡淡的说,“越发像一个家了。” “本来就是一个家。”杨胡抱著茶说笑,“你也是这个家里的人。” 秦英並没有接过,可是她一直绷起来的肩膀,在这一院子和煦的炭火上,悄悄软了一点,耳朵也涨红了起来。 阿吉收著药碾,凑过来问了一个心里憋著的问题。 “师父咱们现在看病挣钱都赚得多了,你还老往外接济钱,帐上一点也不留啊?” 杨胡看了他一眼, “留下钱干什么?”他说道。“钱留在身上,是个死。拿出来,雇了个工,救了个人,结了一个好心,这才是活的。”他又顿了顿,“你看那刘遗孤女、那帮工的流民,今天我让他们活了一步,明天他们就记得住这张杨记的大旗,咱们这城东站得住站不住,靠的是匣子里面那几串铜钱,还是这一张一张记著你好处的脸。” 阿吉听了默默地记了下来。 炭火劈里啪啦的响著,一家人围在一起嘮嗑,热闹得很。 杨胡看著外面漫天的雪。 他这一医已经治好了很多人,记住他这一份恩的也是一处接一处。 而这城东的“杨记”这牌子如今在全城都算不得是一块谁也不能动的牌子。 但是他心里很清楚,安生的生活下面还有两件没有解决的事,一件是城西赵府这只恶狗手,一件是郡丞府这条蛇。这两样迟早是要撞上来。 正在这时候,医馆门口有客人了。 “哦?”是个穿得挺好的中年管事,打著一把伞,跺了跺脚下的靴子,进来了就拱手。 “哦……嗯……就是城东杨神医的医馆吗?” 杨胡抬眼。 “我就是啊!你从哪儿来的?” 那管事小声地说道,表情带著几分焦急。 “在下一个老爷办事呢……”他说:“我家老爷,那叫个了不得,在这城中算数的第一第二的人物!” 他顿了一下: “哎呀,最近遇到了一种奇怪的病症……城中的几大名医都看了,都说不行。听说杨神医妙手回春,连周老爷子那种绝症都能救活……我就赶紧跑来找您啦!” 杨胡放下茶杯。 了不得? 了不起? 城中几个第一第二的大人物……最近得了怪病。 他手指尖重重一抖,指腹抵住桌子边沿。 这城中的水,比一座药园儿和医馆要更深一点…… 每一个上门求医的人后面,都有一张看不到底的大网。 “那位老爷姓什么了?”杨胡不动声色:“得的什么病?” 那管事看了看周围,说得有些含糊。 “到了咱们家……神医一眼就明白了……我家老爷说了,重重谢礼,只求神医肯动身去看看。” 杨胡不著急回答。 他要的东西不止诊钱那么简单。 可是病人就是病人,没有办法不见。 况且……这个城市里面了不起的大人物们下面藏著的一张看不到底的大网,说不定就有他想向上抓过去的手印呢? “好了,先生回吧……” 杨胡不急。 等他在备了一箱子药的时候再去见。 明天一大早,他就会上门去看看。 那个管事千恩万谢,打著伞重新回到白茫茫的雪花之中去了。 雪,还是在下…… 屋子里炭火噼啪作响,还掺杂著药香和暖意的气息。 杨胡看著远处管事的身影,他的心里明白,这个平坦的丰年底下了,又要发生一件说不清楚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的事情了,它踩著厚厚的积雪,往这边寻来了。 第75章 贺府 第二日一早,雪住了。 杨胡背著药箱,由那管事引著,往城里去。 那位老爷姓贺,是城里数得著的大盐商。盐这一行,沾著官、连著商,水深得很。一路上,杨胡心里有数。这样的人家,门里头治的是病,门背后,未必没有他正想往上摸的那条线的影子。 贺府在城中一处阔街上,朱漆大门,门前一对石狮子。比起周府,更见气派。 进了门,管事引著穿过几重院子。杨胡一面走,一面不动声色地把这宅子的格局、来往的人,都记在心里。 廊下迎出来一个管家,上下打量了杨胡一眼,那眼神里带著掩不住的轻慢。 “就是这位神医?”他拖长了声音,“瞧著,倒年轻。” “城里几位老郎中都瞧过了,”那管家斜著眼,“都没法子。你这年纪……” 杨胡没接话,只淡淡道:“先看病人。” 到了內院一间暖阁。床上躺著个五十上下的胖老者,正是贺老爷。 那贺老爷面色潮红,嘴唇乾裂,正捧著个茶壶大口大口地灌水。床头摆著的,是一盘没动几口的克化食物,还有一摞名贵药材,人参、鹿茸、阿胶,堆了小半张桌子。 “神医来了。”管事低声稟。 贺老爷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又灌了一大口水。 “先生这是……”杨胡放下药箱,凑近细看。 “害人哪。”贺老爷声音发虚,“老夫这半年,就觉著不对。整日里口乾,水喝得再多也不解渴。饭量倒比从前还大,可人,一天天瘦下去。这小半年,掉了二十多斤肉。夜里起夜,没完没了……” “城里请的几位名医都说,是老夫年纪到了,亏了元气,得大补。”他指了指那一桌药材,“人参鹿茸吃了快两个月,越补……越渴,越补越虚。” 杨胡伸手搭脉。 脉细而数。再翻看舌苔,舌红,少津。 他又问了几句:饭量、饮水、小便。最后,问了一个旁人都觉得古怪的话。 “先生这小便,”杨胡看著他,“可招蚂蚁?” 满屋子人都愣住。 贺老爷一怔。“你怎知道?前些日子如厕,那便壶搁久了,竟引来一圈蚂蚁。老夫还纳闷,怎的会招那东西……” 杨胡心里,已经有了数。 能吃、能喝、人却消瘦,小便频多还发甜招蚂蚁。这是消渴。 早年他坐诊的地方,这病叫得更直白:是身子里克化糖食的本事出了岔子,糖排不掉,淤在血里,从小便里漏出去,所以尿才发甜。 这话他不能讲,也讲不通。 “先生这病,不是亏,”杨胡直起身,一字一句道,“恰恰相反,是壅。” “壅?” “是身子里积了化不开的东西。”杨胡道,“您这病的根本,不在虚,在这积上头。可城里那几位郎中,一个个当成虚劳,拿人参鹿茸往里填——这是火上浇油。” 那管家在一旁冷笑:“满城名医都说要补,偏你说要泄?年轻人,话可不敢这么说。” 杨胡看了他一眼,话却重了几分。 “补了两个月,先生是越补越渴,还是补好了?” 这一句,把那管家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贺老爷却挣扎著坐起了些。“你是说……老夫这病,越补越糟?” “正是。”杨胡道,“您这病,急不得,更补不得。” “那……那该怎么治?” “两条。”杨胡伸出两根指头,“头一条,那些个人参鹿茸,统统给我停了。换上清热生津的药,把身子里积的那股燥火,一点一点泄出去。” “第二条,”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也是更要紧的一条——管嘴。” “管嘴?” “您这病人,最忌肥甘厚味。”杨胡道,“油的、甜的、精细的米麵,往后能少吃,就少吃。多吃些粗糲的、清淡的。饭也別吃那么撑,七分饱就停。” 满屋子人都变了脸色。 “神医说笑了吧?”那管家忍不住道,“我家老爷这病,本就瘦得脱了形,您还叫他少吃?这不是要把人活活饿垮么?” “他瘦,不是吃少了。”杨胡道,“是吃进去的,身子化不掉,全从小便里漏了出去。您越让他大鱼大肉地补,那漏,就越凶。” “管住了嘴,少了那源头,漏得才能慢下来。”他看著贺老爷,“这病,断不了根,可只要您管得住嘴、控得住口,把它压住,活到七老八十,不成问题。管不住——” 他没把后半句说尽。可那意思,屋里人都懂。 贺老爷怔怔地看著那一桌名贵药材,又看看自己那盘油汪汪的克化食物,半晌,重重嘆了口气。 “老夫这半年,天天捧著人参当饭,原是把自个儿往火坑里推。” 他抬起头,眼里头头一回有了点光。 “神医这话,那几位老郎中,没一个跟老夫说过。” 接下来几日,杨胡开了清热生津的方子,又叫贺府厨上把油腻精细的一概撤了,换上粗米淡菜。 头两日,贺老爷馋得直嘆气。可到了第三日,那没完没了的口渴,竟真减了几分。夜里起夜,也少了。又过几日,人虽还瘦,却有了精神,脸上那股潮红,褪了下去。 贺老爷拉著杨胡的手,老泪纵横。 “神医……老夫这条命,是你给捡回来的。” 这事,没几日就在城里那些个体面人家里传开了。 茶楼里有人咋舌。“贺老爷那消渴症,城里几位名医都判了亏空要大补,越补越糟。叫城东杨神医一搭眼,反倒叫他停了参茸、管住嘴,这一管,竟管出活路来了。” 有人接话。“可不。那郎中说,富贵病不是补出来的,是吃出来的。” 杨胡照旧坐他的诊。贺老爷重金酬谢,又许下话:城里盐商这一行,往后但有用得著杨记的地方,儘管开口。 又是一条实打实的人情,攀上了城里的体面圈子。 可杨胡心里清楚,他到贺府这一趟,得的不只是这一条人情。 替贺老爷诊病的这几日,他借著出入府里,留了心。贺府是盐商,盐商离不得官。他不止一回,听见府里的下人,提起“郡丞府”三个字,说是贺老爷与郡丞府那位大人,平日里多有往来,逢年过节,礼是少不了的。 杨胡端著茶,不动声色。 郡丞府。 那条他正一段一段往回摸的暗线,那只藏在郡丞府里、撤了桩灭了口的手,竟和这位他刚治好的体面盐商,隔著一层若有若无的牵连。 这牵连是深是浅,贺老爷在那张网里,是局中人,还是只是个递礼走动的寻常往来,他一时还瞧不分明。 可这条线,又往他眼前,递近了一寸。 夜里关了医馆,杨胡把这事跟秦英说了。 秦英正给刀上著油,手停了一下。 “盐商与郡丞府往来,本是寻常。”她沉吟道,“可你这一治好他,往后便有了走动的由头。那张网底下的东西,未必不能从这位贺老爷的门缝里,瞧出一星半点。” “我也是这么想。”杨胡道,“治病是明的,借这门走动,是暗的。” 夜静下来,满屋都是药材的清苦气。 杨胡望著窗外。雪后的天,格外清冷。 从茅草村討饭的游医,到如今连城里大盐商都低声下气来请的神医,他这一路治好的人,从穷绣娘到贺老爷,都成了日后能借力的一只手。 如今,又一只手搭上了贺府的门。而贺府,与郡丞府那条线,偏牵著若有若无的瓜葛。 贺老爷与郡丞府那点往来,是深是浅,他一时还看不真。可借著替贺府复诊的由头,这条线,他能名正言顺地,再往里探一探。 第76章 摸道 治好了贺老爷的事,没两天就传遍了整座城的体面人。 杨胡还是坐在诊里看病,可是暗底下,那根线,他半分不鬆劲! 柳叶这几天,天天进城西走。 她不去盯著那家撤了桩的恆通了,按照杨胡的路子,从郡丞府那头一路倒著回来。 郡丞府门前那条街,巷口,拐弯处,总有些摆摊的,看著门的,蹲著歇脚的。 柳叶打扮成了一个小乡野丫头,挎个空菜蓝,拣个爱嚼舌的,塞两个钱,来一碗茶水,扯两句閒嗑。 “前几天,有没有挑担的灰布汉子,从这儿路过?” 问到了,记下了,问不到,换一处。 前两天没啥眉目,城里挑担的汉子太多,灰布短打的更多。 一直到第三天,巷口一个卖炊饼老头子接过俩钱,眯著眼睛想想。 “你就是说我那傢伙唄?”老头子道:“有那么一个人啊,隔几天挑一担包著油布的东西过来,在我家这边停停,然后往府后那条巷子里去,走得飞快,不与人说话,很陌生似的。” 柳叶心里一动。 顺著这位老汉指给的地方,她又往前探了几步,府后的那条巷子里,看门的,晒衣服的,也有几个,认识这么个挑担的灰布汉子。 一步一步地问下去,这条送货的道子,竟真被她,从郡丞府门口一路摸回来了。 今天傍晚的时候,柳叶回家,脸上的光亮了起来。 “找著了。”她坐了下来,声音很低,“那条送货的道,我就从郡丞府门口,一步一挨摸了过来,串起来了!” 杨胡放下枕头。“讲。” “那灰布汉子,隔三岔五挑一担货物,绝对是朝郡丞府这边来的!”柳叶道:“一路上很多人眼熟他,这条路子真的通到了郡丞府。” 杨胡点点头,这一条,倒是坐实了。 “但有一个奇怪之处。”柳叶皱著眉,“那汉子挑著担子去了郡丞府后面的,却没有进门!” “不进门?” “他在郡丞府后面的院子里,找了个不太起眼的,將担子放在那里,自己空著手走了。”柳叶道:“我远远跟著瞅了一下,他们府上的东西,另外还有一个人,从这个不起眼的院子里再送到郡丞府里面!” 杨胡敲著桌边的指节。 隔著一手。 旁边的秦英,擦著刀的手顿住了,插了一句。 “这院子,应该是郡丞府租赁的吧!”她道:“送货的没有直接进入郡丞府,而是卸在这中转院,再让郡丞府的人搬进去,这样,这挑担汉子就跟郡丞府就没有直接联繫,找到他,也只会找到这院子,找不到郡丞府。” 她带过兵,押运布桩的规矩,门儿清。 “这叫布暗线。”秦英道。“隔一手,断痕跡。那一只手,很隱秘。” 杨胡心里透亮。 这条线,从小廝,到刘主簿,到城南的恆通当铺,到挑担的灰布汉子,到郡丞府后面的这间小院。 一条条,一条条,確確实实,到了郡丞府的墙角下。 “捨得花钱,租个院子做中转”,杨胡慢吞吞道:“说明那只手往郡丞府送的不是吃喝拉撒货。是要命的东西!” 可是墙里面的手,是郡丞还是府里面谁,中间隔著一层这中转院看不清。 “摸到这个地步就行了。”杨胡道。 “走了就走到了。”柳叶愣了一下。“还有更深的吗,说不定能摸到这院子里到底装的什么东西给谁送。我看今儿那个院子里好像有个盯我的人盯了我一眼。” 这句,杨胡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盯著你看了两眼?” “也就是两秒钟,”柳叶不在意。“我扮的也是討饭的村姑,不会露底。” “別去再去了”,杨胡果断说了一句:“你不记得那交布包的小廝怎么没了吗? 那双死死压人的手,那双把人丟入河水的毒手。 “这只手撤桩灭口,就是觉得被人盯上了”杨胡道:“现在比谁都小心,这中转院子肯定有人盯著,今儿那盯你的两眼的人未必是门房。” “你再凑近点儿,凑到他们面前就是第二个交包的小廝了” 柳叶想到那个人盯自己的眼睛,后背上悄悄起了一层汗。 她在大山与蛮子拼过命,刀砍到一起,不怕!但那种在黑影子里无声要人命,那是另一回事。 “摸到这里通郡丞府了,確定下来就是很大的功劳。”杨胡看著她:“接下来不是挤而是按住。看,等等。” 柳叶重重的点了点头。 晚上关掉医院,一家围桌。 陆嫣帮他摆弄白昼翻乱的中药,听这一桩桩,皱眉: “公子,这条线坐实了,那手又是谁呢?这案子就这样了吧?” “不是”,杨胡喝茶。“是时候不到。” 他看向外面。 “案子啊……跟看病是一样的道理。”他说。 “病在最深处,你上来一刀就把它剜下来,结果割错了,还伤了自己的血气,把人给活生生嚇死。你要先摸出他的脉搏,把它的根,一寸一寸的捋出来,等自己把脑袋露出头的时候,再来一刀。” “这是我找到的第一条根。”他说,“它连到了郡丞府,这就够了。以后它的手要是再有动静,再杀一个桩,再灭一个嘴巴子,都会顺著这条路,直接砸在我的眼里!” 陆嫣听得眉头也一点点舒展开了。 而秦英则站在窗户外面,擦拭著手里的刀。 当听到“一寸一寸的捋出来”,她的动作停了下来。 “我那一案,一路都是线头。”她说著声音很小,“有些断了,有的灭了,我的旧部想要调查,一根脉络也找不出来。” 她抬眼看了看杨胡, “你这条线,我们几年都没有发现过!” 在昏黄灯光的映射下,一直带著冷厉眼神的眼睛,皱了一下眉头,又慢慢地睁大了眼睛。 “总会发现那只手的。”杨胡看著她,“一根根的脉络,一条条的脉络。等到理清楚之后,那个盖子里埋著的人,就会自己跳出来了。” 秦英没有接茬,但她眼里那种狠劲,减弱了一些。 夜晚的街道上一片寂静,在那孤零零的一盏灯下,到处都是装著各种草药的大罈子和柜子。 杨胡看著窗外。 他暗里的这条线,从塞北大草原上那一根小小的箭头开始,一路延伸至村子的瘟疫,城市南面河边消失的小鬼,以及这条通往郡丞府送货物的道路,一点一点,让他摸到了这一步。 那只手收了一个桩,灭了一个人命,自以为斩断了一切线头。 但它不知道的是,它斩断的一小步,都在杨胡的眼前,將自己曾经走过的一条路重新照亮了一遍! 城西恶狠狠的人的手,城里的內奸,知道他是在查他们。但他们越是不动弹,越是表明內心之中已经有些发毛了! 杨胡喝了口凉水,这盘棋摆的越来越大了,但他一点都不著急,他已经找到了郡丞府的脚趾头了,下一步,就是找一个正当的理由,踏入郡丞府的大门中! 第77章 癭瘤 那个牵到郡丞府的线索,杨胡嘱咐柳叶捏住,只远远瞧著。表面的日子里,反而太平。 入冬,杨胡要留神的是,並非哪个病人,而是一桩奇事。 半月间头,杨记一口气进来三个脖子上生瘤子的。 头一个是个城西脚夫,喉结下鼓个大桃核样的瘤子,傻乎乎道无妨,就是吃东西时有些噎住;过几天,又是个挑担子的老太婆子,脖子肿得好似抱了个小拳。杨胡全当成寻常的癭气,吃了化痰药,也没太在意。 直到第三个。 是个二十出头的媳妇,她娘领著她来。脖颈上系了个厚毛巾,杨胡让她揭去,颈前正中、喉结底下一颗,还是个拳头大的瘤子,滚圆,皮肤顏色也不变,跟著咽口水一跳一跳。 半月,三个人,一样的病症。 杨胡的心一沉。 这可不是巧的。 寻常的癭气,十里八乡偶见一二。半月之內攒过来三人,而且都在一处、一种——这就必然有一个共同点。 他没开药,先问那媳妇儿:“你是哪儿人?” “城西柳沟村!” 杨胡心弦一抽,又问那老娘们:“先前两个,一个脚夫,一个挑担子婆子,你认识?” 老娘一怔:“脚夫李二?那是咱俩隔壁村的。挑担子婆子叫啥?我柳沟村东头呢!” 杨胡的眉头,一点点拧紧。 果然是这样,三个病人,全都出自城西这一块。 给大夫治病的,是一个一个的病人。可半个月內,三个同病相依,硬生生逼得杨胡把目光从一个脖子,投向了一整个区域。这可不是哪家倒霉,而是那一方的水,出问题了! “你那边还有吗?”他压低了声,“其他有人脖子也有吗?” 那媳妇眼一红:“您怎么知道?俺柳沟村,脖子粗的,脖子有瘤子的,最少也是七八个。家里老人说,这是地脉风水不好,触犯了禁忌,长辈犯的邪,落到了小孩身上……治不了,只好认命。” “城里医生也说,要么拿刀切,要么天生贵人家相,没救。”那娘子擦眼泪,“拿刀扎在脖子上,娘家穷雇不上好的,怕扎死了在那儿……” “不是风水,也不是贵人家相。”杨胡打断她。 他捻著食指,一掐那瘤子,软乎乎的,推著还能晃动。 这病因在哪边,在他心中,已经明朗了。 就在颈子前面这一块地方,控制全身的气血和水火。 唯独这一块,整整一个村子一大片地方肿起来的话,这就不是哪个男人出了什么问题,是那一方水土里,少了些什么。 地里一片田挨著一片田金灿灿一片黄色,是少肥料。 整个村子一个地方连著一个地方肿起来,是缺海里有的那种东西太少太少。 远离了大海,吃食喝水中缺少那种东西,久而久之,脖子上这条血管慢慢地塞了上去,就成了瘤子。 这个理儿,他知道! 可是对著一个庄稼妇女说什么气血水火、海水里的东西,那是对牛弹琴。 “你的瘤子,是吃的。”他挑了两句实实在在的来说:“也可以吃回去。” “吃回去?” “切不得!”杨胡说:“脖子上的筋脉太过复杂,一失手就会要掉一个人的性命。况且切掉了也没有用,缺的那股子东西没有补充,等会还会重新长大出来。城里两个大夫想要切掉,是拿你的命去博一个不见得有救活可能的瘤子。” 那媳妇娘们听著连连点头。 “两件事情你要记下来。”杨胡掰起手指头:“第一件海带紫菜一类的食物,所有海水里面晒乾之后才能出售的食物都要变著花样往嘴里喂,因为身体缺的正是这种食物里面的一种东西。第二件我给你开了张软化化痰的中药方,让你吃了可以一点点的消除已经出现的结瘤子的地方。一边补充缺少的东西,一边消除掉已经形成的结瘤子的地方,那么自己就可以慢慢消失不见了。” 说完他又提醒了一句非常重要的事情: “你就跟村里面的那些个女人传个话,她们也要按这办法来办,这不是针对你一个人的疾病,而是针对那个村庄的水土。治病就要一村人都一起治。” 那媳妇娘俩感激万分的走了。 杨胡却是捨不得就这么丟下不管了。 一村人得了同一种病,治好了一个人並不能算完全治癒,杨胡想著能让这种来自海里的乾货不断的输入柳沟村。 这事儿恰好落在了柳叶的身上。 她的那片城市边缘的种植基地离城市不远,在城市郊区,平时和周边的村民、走街串巷的人贩子都是熟悉的面孔,杨胡让她便宜点去买了一堆海带和紫菜,然后找了个跑城西的卖货人,让他以后在送过来的时候顺便给柳沟那边送点过去。 “一个篮子的乾菜。”柳叶爽快的答应了:“可以消灭一村的瘤子,值!”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那媳妇隔三岔五的来换药,第三次来换药的时候,本来拳头般大的瘤子果然软了不少,还缩小了一圈。 脖子里的厚厚的毛巾绑在那里不再紧绷绷,她脸上的笑容也终於露了出来。 柳沟村的七个八个也都来取过一次药,杨胡一个个都细细看一遍,给他们吃什么样的食物、如何服药都是详细说明。 “哎!小娃儿们来了不少啊。”內中有跟那个媳妇一起的半大丫头,脖子上的瘤才起来呢,黄豆一般。 杨胡对那个媳妇道:“这才起来,早买点儿海货,早用点药,化得快,断然不会象她二姐那样,弄这么大。” 那婆娘连连点头,说“以后再不听那什么地脉风水的话”。 很快,这件事就在外面传开了。 传得最广的地方,也不是城里,而是城西那边的那些乡里,柳沟村那一老一代认定一辈子的事儿:大脖子!居然是城东的一个小郎中,几种海里的乾菜,几副药给治好了! 一传十,十传百,城外这些一向请不起郎中的庄子户,生了病,也就认命,现在第一次知道,在城里还有这样一位杨大夫! 夜深了,关门的时候,秦英在窗下,本来在拔刀子。 听了杨胡提起柳沟村这事儿,她放下刀子。 “治一个人,跟治一村子不一样。”秦英扭过头来,那语气里,有著点军营里练出来的见识,“一个人生病了,对症下药。一村子的人都生了病,那是这一方的根出了问题。你能想起来,去理那个根,不是一般人!” “跟带兵是一个道理。”杨胡笑了笑,“一个兵病了,治好就行。一营的人病了,那是因为水不对,营盘不好,吃食有问题,是从那个根本处理!” 秦英拿著刀子的手,微微的一攥。 这个,正说到她的心窝里去……军队一场瘟疫,死掉的士兵比打一场仗还要惨,多少次,败得不是打仗,败的是营里那口水,败的是营里那块土地! 她没有说话,又慢慢地低下头来,擦拭她的刀子。 杨胡看著窗外飞舞的大雪, 柳沟村一村子的人,脖子上掛著同样一样的瘤子,认了几辈子的命,他一句『吃出来的,就能吃得回去』就把这两个字给戳掉了。 可是这一城一乡的好名声越攒越高,那条插在郡丞府墙脚下被扒光扯走埋住尾巴的暗线,越是扎得背后像是有一根钉子! 此刻按在身上没出来,但是这雪总归会化的,雪下面藏著的秘密也会浮现! 到那时候,这一城一乡的人心能不能扛住,才见分晓! 第78章 使绊 城东的这个“杨记”,名气越来越大。 来求诊的人,排到了巷口。就是一些有身份的人家,也要挤过来搭个关係。只是大树招风雨,有人看到,眼中就冒出一根钉子。 第一件古怪事,在药材上。 这一天,陆嫣抱著一批药材,眼睛越来越皱。抓起一把当归,凑到鼻子边上闻,掰开看了一下断面,脸一下子就黑下来了。 “公子,”她將那把当归递给杨胡,“不对啊。” 杨胡拿起来一瞧,就知道了。 当归该是色黄白,香气浓烈,而这些的色发灰暗,香气也很淡,中间还有不少霉斑。是过期货,混进来冒充新药。 “城西『济和堂』送的。”陆柔翻著帐本,“一直在他那里进货,从没有这样的事,这次价格也没减,药倒是变差了。” 杨胡手指在那块霉斑上一捻。 “不是出岔子。”他说,“是有谁,特意让人用坏药治病!” 用了坏药,治不好病。治不好病,砸的是“杨记”的招牌。 “问一下別的药铺。”杨胡说。 柳叶跑了半日,脸色不太好。 “城里面的一些药行。”她说,“听到杨记进药,不是说货没了,就是提价过高,那个『济和堂』更是支支吾吾,好像有人託过了关係。” 有人託过关係,让城里面的药行一起掐住杨记的生意。 这就比堵在街道拦人,还要阴狠。 紧接著,第二件事也来了。 在医馆门口,来了几个小混混。不闹事,不打架,只是蹲在那里,晃在那里。看见有病人上门,就阴阳怪气地说: “嗨呀,又有一个人来了?你们不知道吗?城东那杨大夫,之前活活整死了人啊。” “哦哦,外面都有消息了。这家医馆嘛,进去容易出去难啊……” 来找医生的都是急症病人,本来就惊慌不安,被这么一唬,有好多人乾脆就不进去了。 陆柔气得脸上都要冒烟。 “公子,这是有人有意要砸咱的摊子!” 杨胡却是毫不动气。 他心里,已经知道了八九分。 断货、造谣、堵门,这三招一套下来,並非一般的同行眼红,好像是有人记恨什么,想要一步一步把城东杨记逼死。 “去查!”他对柳叶说,“看看那说话的人是谁。” 不几天时间,柳叶回来了。 “是……城西赵府。”她轻声咬牙。 “赵衙內”,赵衙內上一次派家丁上门要人,被自己拿周记城防营的名头驳回去了,当著大伙折了面子。明明不敢上门来了,改换了阴招。 赵衙內啊。 杨虎敲了几下桌角。 上一次上门要人,自己用周记城防营的名头压了回去,当眾折了他的面子。这个王八蛋,是不敢上门了。可是那口气不好散,憋著,变作了后面那阴毒的小动作。 “阴毒的东西也有阴毒东西的地方下手啊”秦英擦著她的刀,冷笑。 “阴毒的东西没有用武之地的话就成不了阴毒的东西了” 他先把药材这一端处理好。 城里大药行被他下了话。但是他的人脉不只是在城里。 前几天刚刚治好了一个病人的贺老爷可是城中最响亮的一位大盐商,盐商会天下行走,货路四通八达,说好一句话:杨记有用的地方儘管吩咐一声。 杨虎递出了这话。 贺老爷听说是有人在给杨记使绊子的时候立即拍了板,盐船上的药材可以捎带著一些最好的南北货上来。是小事一件而已,没几天新的好货就被送到了。 济和堂那点小花样也就此作废。 但是杨虎並未善罢甘休,他给城里几家药店回话说以后杨记药材走盐道不用费力了。这一手彻底断掉了济和堂的一个长年最大的客户。同行们都看好戏了:为了討好赵衙內把城东最大最有面目的一个顾客一手打发走了,偷鸡不成蚀把米。 再说那个门口的几个痞子, 他並没有赶他们,城东这片谁家没吃过他的恩惠。那被断了腿的李大大,他帮忙接起来的;城南的那个绣花婆得了鼠疮被他医治住的;还有那村里一个『认命』被抓回来的穷人。 街坊们见那几个痞子堵在门口害他臭了名声更是不愿意。 “放你娘个狗屁”卖炊饼的老汉第一个说了出来:“杨大夫害死了人吗,城南磨盘巷的那个血崩女人刘稳婆已经准备好了后事,是杨大夫三拳两脚就救回来的。你几个閒汉拿了谁的黑钱,在这里糟蹋好人。” “前两天我老婆吃了口噎,大街上都说死定了。还是杨医生一双巧手把她从棺材里揪了出来,谁敢在这里说他的坏话,问问我扁担答不答应。”挑水的赵二也甩下扁担了过来。 一个骂,十个跟! 卖菜的,挑水的女人,呼啦一声衝过来,把几个泼皮堵在中间。 有真从一个泼皮兜里摸出来一串铜钱的,是收的城西的黑心钱,哗啦啦,撒了一地。 几个平时横惯了的泼皮,在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街坊面前,被按住脑袋,逼著当街跪了不起。 灰头土脸的,滚出去。 赵衙內的两个软刀子,一记砍在盐商家的货路上,一记戳在街坊的心坎上。 城西赵府里,赵衙內听说完手下的话之后,一脚踹了脚边的炭盆子。 断货,放谣言,堵大门,三个办法齐齐使用,自问足以让那个小郎中焦头烂额。谁知道人家换条货路,一群卖炊饼挑水的女人一起上,他的几记小算盘根本是个屁。 最气不过的是那些个堵门的大汉泼皮,是一群挑水卖炊饼的臭泥巴给按住脑袋打出来的! 堂堂的赵通判的公子,整了半天,最后栽给了几堆臭泥巴! 他这口气啊! 比当街受气更难受。 “外乡的破郎中!”赵衙內咬了咬牙,手指掐得很用力,“爷的爹是赵通判,这城里没有谁敢惹他。” 夜里,关掉医馆,陆嫣帮忙理著药材。 “公子今天倒也没费多少力吧?就把这两大招化解开了。” “不是我没费力!”杨胡端著一杯热茶,“是我这一大半年,治好了一桩桩的病,交下来的一处处善缘,帮我说出了口。” 看著外面。 “赵衙內使的是软刀子,断了我的药路和名声。但是,他不知道,”杨胡悠悠地说,“我在这城里站下去的不是银子,不是名声,而是人心。我这条根挖下去挖不浅,他要是在药行下手,断不了我和盐商之间那一份情意。 坏了名声,却没法坏街坊对我的这一块牌匾!” 秦英放下短刀,手指轻轻敲著刀柄。 “赵衙內吃了瘪,他明不敢,暗使不得。我曾经在军营见过太多这种人,占不到好处,就越要把这口气放在肚子里吞,囤起来等一个能捞本带利扳回来的理由,下一回,怕是要使的更毒,更要脸。” “知道!”杨胡点点头。 这傢伙后面压著一个赵通判,今时今刻的软刀子用钝了,明年就不一定了。 用他爹官位做靠山再砍一刀? 炭火明明暗暗的跳著。 杨胡看著外面飞扬的大雪,喝了一口早已经变冷的热茶。 “软刀子啊,我给你用人心堵回去!” 可是他知道,这小混帐的小肚鸡肠之气,根本撼动不了那真正的深渊。 城西这一摊子黑吃黑手,终究是与郡丞府扯不开了。郡丞府那一摊,抽掉一根木桩,抹平一处尸体,也消不得气。 总有一天,在这城东院子里面,他们会碰面。 他把茶盏放下去。 小混帐咽不下的这一口气,早晚还得来找他。 今年,总是要好好过年吧! 第79章 年关 进了腊月,这城里一条街,一天天热闹起来。 户户门上换的新桃符,街上摆满卖年货的小摊:糖瓜,爆竹,红纸。挤挤巴巴。卖糖葫芦的小挑子来回走过一遍,一串挨著一串,红得扎眼。 杨记医馆倒是清静了一些。年前无病,没人愿意往医院里钻,图个吉利。 杨胡难得空下来,就把这一年细细翻了一遍。 进城第一年。 从客栈一个小房子,变成了现在前堂后厨,郊外一大片种药园。带著伙计学徒帮工,十几个人。摊子能铺这么大,连自己也没想过。 腊月二十三,小年。 帮工们都叫到了院子,过年物资,工钱。 刘寡妇拿了一吊钱,两匹布,半掛腊肉。男人死在了边塞,撇下一对儿女,在药园晒药分拣,终於有点血气。 拿著那半掛腊肉,攥得紧紧地,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杨大夫,”刘寡妇的声音沙哑,“我们孤儿寡母的,要不是你给我们一口吃的……这一年,这几年第一次吃得上肉。” “做工赚的,应该的。”杨胡摆手,“明年药园还指靠著你们。” 还有个没了两个手指的老兵,从边塞下来没有谋生出路,半年前收进药园当看守。嘴巴不太会说话,拿过钱年货,就傻乎乎磕了一个头,半天憋出来一句话:“东家仁义。” 招的几个閒汉,流浪民,也有了赏钱。一年下来,谁出了多少力气,杨胡心里有个数,分出去不多不少。 去年这时,这些人,有的在路边討饭,有的拖儿携女向南方逃荒。现在终於有一个去处,能安稳过个年。 院子顿时喧闹。 有人就在当场盘算:回家买什么?给小孩扯块布,给奶奶买斤肉。 陆柔在廊下,拿著本帐本一笔一笔记。 “这花的钱”,她合拢本子对著杨胡说。“年货,赏钱,救济,又花了快完了。” “花对了。” “我知道花对了”。陆柔咧著嘴笑一下,“我是记给你听的啊。开春了,药园要扩建,钱还是要攒。” 前两天,她和熟识米店盘年货,老板想在米斗子里耍小伎俩,马上就被发现,当场戳穿,硬是要把虚假的几升补回来。 这小姑娘啊!当了一年的会计,早已不是当初只会看脸色的样子了。一笔收入,一笔支出,条理分明得很。 陆嫣在药房,把这一年囤下来的冬药放整齐。 冬天寒咳多,早准备了好几大盘。按照种类,按得井然有序。 “冬天了嘛!”她说给杨胡听:“伤风感冒的方子我多弄了几份。过年,哪个人突然要了,不至於瞎抓一把。” 杨胡点点头。 院子里里里外外,药材这一摊她管理得多仔细呢! 去年这个时候她还是一身病缩在囚车上发著烧。 今年脸上的血色回来不少,整理起药来,手脚也不算慢了。 杨胡看看心里安定些。 柳叶上了一次山。 过年的时候山里的货物便宜好找,背著回来了半只野猪肉,还有两只山鸡肉,一捆冻的铁打般的山菌,放到灶房一扔,笑开了花。 “过年啊”,她说:“总是要有点吃好的。” 半只野猪肉,她在雪地上站了个半夜,城里待久了她的身上那股野性子难受,只有进了山,踩著雪窝子才能活过来。 灶房里,年味一天比一天浓烈起来,蒸饃,油炸丸子,灌香肠,飘出一阵阵香味儿。 秦英在这里,过第一个安生年。 坐在廊下,擦拭刀具,擦著擦著目光落到灶房那一团蒸汽上去了,愣了一下。 军中过年的。 军中的年,大碗喝酒,粗肉充飢,是明日不知道要死在哪的莽汉们围著一堆火,扯著嗓门喊塞外歌谣。 睡下一觉说不定明天就要少几个。 这样过的年。 灶房上蒸著馒头,廊下记著帐,一院子人忙碌著等待著守岁。 她长大了还没这么过年过一次。 “发啥愣呢?”,杨胡走过来。 秦英回过神,收好了短刀。 “没啥”,她说。 一顿顿顿:“就是感觉,这个年过得,像一个躲债的。” 躲债的是她,一个该死於边关活在这一院的死人。 杨胡笑了笑,没有接话。一些话他懂,不用说话。 阿吉那小子,跟前跟著的,帮忙贴对子,掛灯笼,忙得团团转。 腊月二十七的时候,一院子人都凑起来了,剁的剁,和面的和面,准备著年夜饭。 杨胡靠在门口看著。 去年他还是个揣著一大堆怪手艺在塞上一个小村子討饭吃的医生加一张嘴都嫌累赘的傢伙,现在一院子人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在乱世当中一点一点挣出来的。 就是一个家了。 是平稳的日子。 可是平稳之下藏著两桩没完的事。 城西赵府那点恶气,憋住没散。 郡丞府墙角那边没找到脑袋的暗线,捂住不动。 两桩事都躺下来了。 躺下来並不是完了。 杨胡心里清楚得很,过年总会过年,该来的终究是要来的。 只是,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腊月二十八,天黑时分。 年味浓浓,家家忙著准备年夜饭。 杨记院子的大门口,忽然有人噼里啪啦的一阵乱敲。 不是敲,是抡! 一抡紧似一抡,像是要把这大门给抡穿了。 柳叶按著小短匕去开门。 门刚打开,外面就有一个人窜了进去,一身的绸袍管事相貌打扮,跑得头上直冒热气,脚上的官靴里全是雪都没顾及踩一脚,进门就朝著杨胡扑通一声给跪下了。 “神医!”嗓音被劈成两半!“救命,救命啊,救命!救老爷呀!” 杨胡心里一凉。 “什么人,什么病?” “我们老爷!”管事抖抖嗦嗦说不清楚,“是我们老爷,是我们府上老爷子,那可是整个城里排得上第一流的大人物,郡守大人见了都是毕恭毕敬的让座,过年过节,郡丞府上门送帖子都少不得,今天中午还好好的,转眼之间就疼得在床上打著滚儿,满头满脸的都是汗水,饭食都不吃!” “叫过医生吗?” “叫过呀!我们叫了个遍城里有名的几个大夫!”管事重重磕了一个响头,“一个不留神,全都被嚇跑了!有说这是绞肠痧的,也有说是遭了鬼魂附体的,谁都不敢开方子,老爷疼得差点就没气过去,要是再耽误个时辰,那就,那就是……那就没命了!” 满城名医不敢下手,因为他们碰不到。他们没有那双刀,他们没有那份胆。 但是那样的病,杨胡的心里,早就开了上千万遍了! 只不过他也知道在这个年代,开膛破肚这四个字,一个是看病,一个是送死。看好了是个神医,看不好,一个把活著的人开膛破肚的郎中,妖人两个字压在心头,纵然有一百张嘴,也分辨不清。 “准备好药箱。”他转身便道。 陆嫣已经把药箱给他送了过来。 秦英拎起小短刀,往腰上一插。 “陪我去。” 杨胡背起药箱,迈出院墙。 门外雪花纷飞,那辆载著来报信的轿子停在巷子里,黑乎乎地等著,就像是张开一半的大口。 秦英抹了把灰,贴著他身边低声道了一句。 “这家的水,怕比郡丞府的更深!” 杨胡背著药箱,踏入了风雪之中。 他的心里很清楚,这一刀下去,或者,杨记这一家子的名头从此声闻一城,或者,自己这两只救人的手从此担上了“开膛害命”的妖人名讳,再也洗不清。 可是有些病,等不起,这一年註定过得不太太平了。 第80章 开膛 那座漆黑的小轿,打著风雪,一路抬进城北。 杨胡掀开了帘子,眼前是一座朱门大院,门前两只石狮子埋在雪里,要比周家还大气几分。 管家迎了出来,一身体面的绸袍,上上下下瞄了杨胡一眼,眉头几乎都要拧起来了。 “你就是城东的那个……” 那“大夫”的称呼,他有些不太敢说。 杨胡也不恼,在这一路上,这种眼神他看得太多了。一个二十来岁的郎中,跑到这么个大户人家给治绝症,第一眼看谁都会犯嘀咕。 杨胡隨著管家往里走去,脚底是一条打扫得很乾净的青石小路,两边有迴廊很深,一重重的庭院。 “我们家的老太爷可是城里数得上的。” 管家边走边低声提醒,一半敲打,一半提醒,“当年也是在郡里掛过號的,后来告了老。郡守见到都客客气气唤一声世伯呢,杨大夫待会儿瞧病,可要小心些。” 杨胡点了点头,脚步却將这一路上的门、迴廊和路口都在脑子里牢记了下去。 他想起了昨晚秦英的那一句话:这家水比郡丞府还深,能让郡守都给三分的地头蛇,治的是明的,这个宅子里的弯子却是他得偷偷留意的,治病是他来的理由,正好可以光明正大地在这深宅大院逛上一圈。 里边,一个暖阁,重重帘幕挡在外面,药香、汗味还有说不出的一种腥味混在一起扑鼻而来。 躺在榻上的是个60多岁的人,锦缎包身,一张脸却都是青白色的。 他手抓小腹,身子蜷成一团,额头上的冷汗一层叠著一层,口中嗬嗬地喘粗气。有时一阵绞痛上来,他就浑身在地上打著滚,两个小廝牢牢地摁著他的肩头。 “父亲啊,父亲再忍忍!” 跟在他的身边,是一个中年人,看起来像是这家中的二少爷。双眼皮泡得红通通的一片,著急得不行,也不知道该干什么。 “一夜都没有吃喝,痛得都快死了。” 他说话都在颤抖,“城里有名气的郎中,我一个一个的请来了,请了昨天晚上到现在,就没能止住这个痛的!” 榻上坐著三四个人。 当中领头的一个老头,满头白髮,是个城里有名的郎中。 这时在捋著鬍子,连连摇头。 “绞肠痧!” 他嘆了口气,“肠胃绞结,邪入心中,我行医40多年了,这病是神仙也救不了的,少爷早做好打算吧。” 旁边的人接过:“我看是撞著啥不乾净的东西了,应该找个高人才能禳一禳。” 墙上,果真是蹲著一个敲铃的神汉,闭著双眼,念念有辞。 当家的少奶奶的脸白得嚇人,一把攥住了杨胡的手:“城里有名的郎中全找来了,都说没救了!杨大夫你快点……快点给我瞧!” 杨胡没立即答声。 所有人都急得团团转,只有他,一脸平静。 他踱步过去,摸脉。脉跳极快,又乱又急。再翻看老者的舌头与眼睛,舌苔黄而腻,硬得出刺。 他又蹲下身去,一只手,轻轻地捂住老者的腹部。 老者的肚子,硬得像块木板。 他刚往下按去,老者就杀猪似的一声大嚎,而他在瞬间將手抬开时,老者叫得更加厉害,浑身卷得更紧。 他的眉毛动了动。 “老爷这阵疼痛,”他对那当家少爷问道,“是不是先是肚脐眼这里痛,然后过去了大半个时辰才到右边下面那里?” 少爷一怔:“真……正是!昨日午后还只是说肚脐眼痛,半夜时才移到右边这里来,还说不让人碰。郎中,你怎么知道?” 杨胡心里有了谱。 这不是绞肠痧也不是中了邪,而是肠痈。 老者的肚子右侧下部,先发了痈,化了脓,拖了一日都没医,现在大概已经烂穿了,脓毒毒水流进了肚子里,这一整肚子就硬成了块板。 若放在他原先所在的地方,这病有个通俗名称,儘早做一刀,住两天就能好。可是,一旦到了烂穿肠,流毒毒水,就成了十个人当中九个完不成的任务。 最可怕的是,这里是边关。没有无菌的刀,没有无痛的麻醉剂,没有一间像样的屋子,这一刀做下来是从阎王那儿捡人,也是把自己半条命作注码,不过此时,押,是这条老傢伙的最后生机。 “不是绞肠痧。”杨胡站了起来,嗓门很低,“是肠痈。肚子里一段肠子烂穿了,脓毒流入肚子里,再不早做,今天晚上就会完蛋。” 白鬍子郎中怔了一怔,隨即冷笑:“肠痈,小郎中你知道吗?自古肠痈溃脓都是死症,你怎奈何得了?” 屋中的目光一下全部聚集於杨胡身上。 杨胡身后的那个擦灰和耸肩的“药童子”,低著脑袋,静静地替他打开了药箱。 他是秦英。 但她的眼皮往下耷拉著,却是飞快的看了这个暖阁里的每一个人都看了一下。 进了生地界,带过兵的人都要看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如何能够全身而退! 这片宅院,比城中的普通人家还让女人小心一些。 她要保护的是榻前趴在地上一点也没把她周围这屋內的凶险看得上眼的男人。 “治的好”杨胡说,“可是这病呀灌不了药,肚里的脓啊,灌药化不开。” 他又顿了下,一字一字的说完。 “只有开膛,把烂了这段肠子割掉,肚子里的脓放乾净了,人才有一条活路。” 暖阁里静了一会。 然后就像一锅开水里面倒进去了一碗冷水一样。 “开……开膛?!” “在活人身子上动刀子?!这治病还是杀人?” 白鬍子老头儿火大的鬍子都在颤,指著杨胡说:“荒唐,开天闢地盘古,哪有人动手术开了肠子还能活的!” “好好一个病人,让你这一刀砍下来,传出去让人戳你脊背板!”另一个郎中也跟著吵起来。 那个当家的少爷脸上的表情也是不停的变化著,瞪著眼睛看著杨胡又转头看看榻前奄奄一息的老爹,嘴唇直抖半个字都说不上来。 开膛!是听都没听说过十死无生的妖怪之术! 不开,是眼瞅著自己的父亲在这一夜里断气! 这一刀动下去,他是妙手回春的神仙,还是要让人杀光了他的全族? 谁也不懂。 杨胡就站在那里,不管这些满脸惊惶的郎中,只是看著那个当家的少爷,平静的声音一点也没有波动。 “相信我的这一刀,三天之后老爷子就可以下床走了” 他又抬著头看了一眼那几个还在乱嚷嚷的郎中,然后话锋一沉。 “不相信他们,你们现在就开始挖葬坑” 满屋子寂静无比。 雪打在窗户上呼呼作响。 那当家少爷的眼睛也在杨胡跟前那把隨时可能会动刀子的刀上来回打转。 一边是亲爹一条命。 另一边是二十不到的郎中一句比那神汉铜铃还要离奇的话。 第81章 立状 那当家少爷的眼神,在杨胡和那把刀子间转了半天。 榻上,他的父亲又是抽搐一阵,惨叫起来,缩作一团。 那一声,算是给下了决心。 “救!”,他猛然转身,抓著杨胡的胳膊道,“杨大夫,怎么说你就怎么做,我爹的性命,就交给您了!” “少爷!!” 那白须老郎中急的几步挤过去,鬍子像被风吹的一颤一颤的。 “使不得呀,开膛破肚,这从来都没有的,一个年青孩子嘴里还没有毛,他知道个啥?一刀下去,俺老太爷这会子就没啦。那时候,钱要不到手不说,掉条性命你哭都找不到地方去!” “就是”,边上另外一个郎中也凑过来喊冤,“我们这些人,行医几十年的,都说是个死证,大侄子傻呀,哪听那个走方郎中的花言巧语。” 暖阁中,一直守在外间的卫家几个人也躁了起来。 一个穿了大襟黑绸衣裳的男人挤出来,大概有五十大几,面白无须,眼神却很深恶痛绝,他是卫老太爷的亲弟,卫家现在的二老爷。 “大侄子”,他並不高,但声音很沉重,“你爹是什么人物,郡守还要叫一声世伯。他的命,怎么可能交给一个不识趣的野郎中拿著刀子就剁呢。传出去,我卫家的脸往哪里摆?” 他歪著眼看一眼杨胡,嘴角一撇。 “我看吶,是要借看病的名义,在咱们卫家捞点银子的,看好就重谢,看不好拍屁股一走了之,他一个小泥脚子,赔得出我哥哥一条命吗?”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说的如此肯定,一时间,屋子所有人的眼光全部落在杨胡身上。 这一次,眼睛里有防范,有敌意。 那当家少爷被他这么一讲嚇了一跳,拉著杨胡的手,也鬆了些力气。 榻边一个白头髮的大老爷们儿终於憋不住,扑鼕的一下跪了下来。 “少爷!!”他哭喊著,“老奴侍奉老太爷40年,城里请了多少先生,昨晚直到现在,全都说准备后事,横竖也要死,为何不信这杨大夫一搏呢。若是老太爷就这么死了,老奴,老奴……下去也没脸再见他呀!” 这一跪,一哭,居然把他给哭住了。 “闭嘴!!”,卫二老爷狠狠骂一声,“一个下人,还敢在这煽风点火,攛掇主人拿性命去赌。” 暖阁中,一时哭的哭,劝的劝,吵的一塌糊涂。 杨胡神色没有什么变化。 他早就知道这样的人家,他想要轻鬆的动这一刀是不可能的,卫二老爷这句话,一半是真的,因为他真的害怕担责任,一半是为了其他打算,因为卫老太爷没了之后,那么一大户人家的產业就他来负责了。 可是,这一切都不关他的事儿啊! “二爷不信我?”杨胡开口了,“我立张字据就是……” 满屋子安静下来。 “立字据?!”卫二爷眯起了眼睛。 “今儿晚上我给老爷子开刀能治不好,我就说杨某人,提头来见,这个命给了老爷子,那些郎中们,请你们也是给我做个见证。”说著他抬眼看那些面色苍白的医生们,“你们不是说是死症吗,那么就在上面签个『束手无策,无力回天』。” 那几个医生们一张脸立马变得青紫起来。 签了字做见证,就是白纸上写著自个儿是个废人,可是如果不签字,刚刚那一通“死症,神仙也治不住你”是怎么回事? 杨胡这招是一条命一条命押过去的,反过来打他们的脸。 “笔墨来吧。”杨胡淡淡的开口。 那当家少爷就像是被这气定神閒给嚇住了一样,又或者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样狠狠一咬牙。“取笔墨来!” 字写好了之后,杨胡提起毛笔,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狠狠的摁下了印章。 那几个郎中一个个被那当家少爷给逼到了案桌旁,推三阻四的在地上“束手无策”下面摁下了自己的手印。 卫二爷的脸都黑了。 但是杨胡已经不看他在看了,捲起自己的衣服,看著这大屋子里面的一群人,忽然一变,竟然是发出了指令来。 “屋里的人都太多了,这空气污浊,出去,出去。” “留下两个手脚麻利的去煮一锅热水,烧滚最好。然后准备最烈的烧酒一坛。” “还有这间屋子的门窗,用滚水擦过的东西,仔仔细细擦一遍。” 全屋子的人都怔住了。 治病治病,干嘛还煮开水擦门窗? 杨胡也没有去给他们解释,他那边的那个世界里动刀子头一件讲的就是个“净”字,刀净,手净就连动刀的那一块天地都是乾乾净净的,一点垃圾都不准放进来,脏的话刀口会腐烂化脓,比这肠痈厉害得多。 他这一节没去跟这些蠢货废话,说了他们也不一定听得进去。 他一边指挥一边不动声色的把自己所见到进出这个屋子的所有人全都在脑子里面记录了下来,治病这是明面上的事情,可这卫府的大房子到底是怎样的人脉圈套,又有哪些人彼此之间有什么瓜葛他要看得清清楚楚才行。 人都出去了,偌大的屋子除了那当家少爷、两个烧热水的小廝,和那个灰溜溜的小药童,就再也没有其他人。 杨胡从药箱里找出一个小纸包包,里面有几种被打成粉末的草药,是他这一路上特別带来的,一种能让別人睡觉不知道疼的药。 药量,最是不好把握的。少不得,一落下刀去,疼的那傢伙乱扑腾,刀子落不下;多了,人一头躺下就起不来啦! 那碗酒里掺和了点药粉儿,亲自给那老头子喝下去。 不多时,那老头儿本是疼得七窍流血一般,身子蜷成个肉团,喘息渐渐平稳,眉头也鬆开了,竟然真的睡了过去。 那当家少爷在一旁看的心跳:杨杨大夫,我爹…… “睡过去了”,杨胡净搓著手,“这一刀下去,疼,让他睡醒了再动。” 开水煮过的小刀,在烛影之下闪烁著刺目的寒芒。 烈酒浇过刀,浇过他双手,辣辣的寒气直侵骨髓。 那药童默默把他用过的煮过烫过的毛巾、银针、麻线一件一件摆在身边。 秦英低头,递器械的手丝毫不抖。 可是也只有她知道,看著他把自己的一条命连名字一起压在这张纸条和一刀上,她的那双藏在袖里的拳头,握得多紧。 战场见过那么多伤口,那是杀人啊! 这个人,拿著一把刀子,就要从阎王手上抢一个人出来。 杨胡净收拾完手,回头看了眼那睡过去的老头。 这一刀下去,要把肉扯开,把肥油撕开,在那么一堆扭结在一起的肠胃里面找到烂出豁子的一截,砍下来,把漏在外面的污秽一点点捞乾净,再一层层地缝回去。 走错一步,就没命啦! 他在心中一遍遍过这套流程,从开始到结束,手指应该落在哪里,刀子应该怎么砍,哪一处动手要快,哪一处又应该慢……这些,闭眼都能过上千回。 灯焰一闪。 他低头,对著那老头的右边下腹,露出一块坚硬如同木板的位置。 整个屋子寂静无声。 那当家少爷捂紧了嘴巴,两只大眼睛都鼓起来了,门边的那些押了字的医生们你瞧我我瞧你,一个个都屏住气息,眼中说不出是想他成功,还是想他失败。 刀尖顶到了皮肤。 杨胡的手腕微沉。 一道细细血丝顺著刀刃缓缓流出。 第82章 取脓 第一刀下去,血冒出来了。 那个当家少爷“啊”地一声,捂住眼,不敢再看了。旁边一个小廝,腿软了一下,撑住了门框,脸比白纸还白。 杨胡就像什么也没听见一样。 在他眼下,现在只有那一道口子。 皮,脂,再下面是一层膜,一层一层,他心里有数,哪个要切多少,哪个下面是什么东西,下手有多重都不会错。一双手没一丝颤抖。 但这个地方,实在是简单一些,没有亮堂堂的灯,只有一盏烛火,没有趁手的工具,只有一把烧酒擦了的刀。灯光一下暗下来他就停下来,等那烛火重新亮起来才敢动手砍下一刀,换成別的地方,这是几分钟的事在这里却是一个个字一个个字母地熬过去。 一刀精准地切开一层,又一层。 那个抹灰的“药童”,站在床边上,一张张滚烫的布毛巾,拿过来交给他,然后拿著布压住两边的口子把止不住的血给他擦拭乾净,让他能看得明白。 秦英闭著眼睛,递东西的手不像是个山野小子,在战场帮过人上药止过血,城头上掉下来的残肢断臂比谁都见过。但她如此把一个活人的肚腹,一层一层,不急不缓地切下来还是第一次。她的那只按著布的这只手心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 刀尖,挑开了最里面的膜。 就在这一剎那,一股浓浓的黄色掺杂著红色的脓血,混杂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噗”的涌了出来。 屋子里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那个扶住门框的小廝再也忍不住了,开始乾呕了起来。白鬍子老头向后退了一步,捂住嘴巴,声音都抖了起来:“果然,果然!我说什么来了,好好一个人被你这一刀开出这么多脓血出来,治病吗?简直是杀!他娘的就是杀!” 当家少爷猛然间转过身来,看见那一摊涌出来的脓血眼前一阵发黑,歪歪斜斜扶住了床:“我爹怎么办啊!” “没事。” 杨胡的声音在这一群惊惶里就像一潭平静的水。 “脓出来就好了。” 他知道这一切很明確,这一肚子脓本来就是在催命的根子,脓在里面吐不出来老人今晚必死无疑,今天脓冒出来了就是说明他这一刀切对了位置。 他管不了这群惊恐和愤怒的人们。一只手握著刀另一只伸进去躲开一团团纠结在一起的肠子,往右边底下摸去了。 肠痈就在那边。 指头很快就碰到了一段软软烂烂还有点脓流出来的肠子,黑色而紫色烂出一个洞,正是从那儿一点点的漏出来的。 找著了。 “温水,多拿点儿。”他说。 秦英连忙拿来一盆热水。 杨胡用水泡过的热毛巾,一捧一捧的,把这些烂在肚皮子里的脓血,仔仔细细的淘出来、揩乾净。脏布一块换一块,盆里的水很快就被染成红色。 这是最难熬的时候,急不得、慢不得,一处脓没清乾净,毒还在里面,一刀就白开了!他的额头都出汗了,这药童忙又给他拿一块干布巾来,轻柔擦去了。 莫让汗落到刀口里! 榻上的人昏迷中紧皱眉头,喉咙里发出一两声低微的呻吟。两只手不知觉地攥在一起,那叫人睡下的药还是控制不住开膛破肚之苦。 他一边刮脓,心底有说不清的味道。 肠痈这个病,並没有多么厉害到不能治疗的地步,在早期开刀排掉脓,调养几天就能下床。就是拖到了一天,大半个城的名医没一个是认识这病的,有的说是绞肠痧,有的说是中邪,还摇摇铃,念念咒,眼睁睁看著烂出一条口子,才拖到这条性命垂危的地步。 边塞寒冷,缺乏医生与药物,死了不知道多少条命,就在“神仙难救”的一句屁话里! 收了心神,眼前先救了这条命再说其他! 药童跪在他身旁递布端水,手脚麻利,但眼巴巴地看著他这双巧手。秦英看见过他的巧手下把伤处化脓的烂腿给阎王拉回来,也看到过他的两根手指一碰就把一名汉子撂倒,可现在,这双手却在一个肚子里的脓血里那么安稳,仿佛一潭死水——救人也好,杀人也好,剖人也好,原来都是一双手。 正在此时,正按老人手腕的秦英神色一动,“咦!”的一声道。 他腾出一只手来按住了老人的手腕。 比刚才更弱一分,却又加快一分,虚得很。 失血,脓毒,还有这老人油尽灯枯的最后时刻。 时间不多了! “爹啊!”家里的少爷哭倒在榻边,涕泗横流,“杨大夫!我爹他、他这张脸,灰白嚇人呢!是不是、是不是他……他……” “他不行了……” 外间,那一直面带不悦候在外面的老夫子往里张望了一眼。 白须郎中也在一边幸灾乐祸的讥笑了一声,“我说嘛,神仙难救!现在好了,白挨一刀,还捞不著一个囫圇的……” “闭嘴!” 杨胡没看他,却这句话让他老郎中把后面的嘲讽硬生生吞回嘴里。 他扭头看向那哭得六神无主的当家少爷,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叫人莫名心安的篤定:“肚里的脓,已经清得差不多了。最毒的那一截,我也找著了。就剩最后一步——把烂的割了,把好的缝上。过了这一步,老太爷就过了这道鬼门关。” 当家少爷一愣,竟硬生生忍下了大半个时辰没停过的痛哭:“我爹这口气还在,就还有救?” “还在,就还有救。”杨胡顿了顿,“你现在能帮上忙的,就是闭上嘴,別添乱。” 当家少爷呆愣愣地看了杨胡一眼,竟把满心满肺的话头全咽了回去,只用力攥著拳,红著眼点头。 杨胡这才抬起头,瞅向那糟烂的肠道,心中一边飞快盘算著:割! 割! 把那糟烂的这一段拿小刀划下来,再把剩下的好的部分合在一起缝上去! 最危险的步骤! 但也是最关键的地方,这一步踩歪了,老头就没命了;踩歪了,又会伤到旁边的好肠子,这一步若是走错了,直接回不了老家! 一动便不能乱了! 他抬眼看了眼床上昏迷不醒的老人,眉头皱的紧紧的,眼角淌出几行浊泪,最后还是望向自己的手,满身都是脏兮兮的血跡,咬牙吸了几口气,握起了手中的小刀。 “按住他。”杨胡对秦英吩咐,声音压得极低,“这一刀剖下去,要缝好,最快也得一炷香的工夫。他这口气,你替我给我撑住了!” 秦英重重点了点头,牢牢按住了榻上昏睡老人的双肩。 榻边那盏烛火,被窗缝里钻进来的寒风一激,猛地矮了一矮,光影在每个人脸上晃了晃。 杨胡的刀锋,已对准了那段烂肠与好肠的交界处,中间只隔著一片不足拇指厚的白肉。 满屋死寂。 只听得见那当家少爷压抑著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和榻上老人那一口比一口微弱下去的呼吸。 一炷香。 一条命,就压在这一炷香,和他这一双手上。 第83章 缝合 一刀落下! 杨胡屏息,手指极其稳,从两条好肉的接头之处,一点点,又黑又烂的肠子给割了下来。 这一刀,就看指。 割多了,伤到好肉,以后人就再也消化不好;割少了,还有那么一点点坏肉在里面,今晚都白疼了。一寸一寸地割,眼睛死死盯住肠子的顏色——从黑,到紫,到隱隱现出鲜血红色……割到见著好肉,停下手。 有血往外涌,一只手用开水烫过的毛巾,紧紧摁住血液不断的地方,另一只手飞速清理周围东西,没有现成的止血物件,全靠手上的分量压著,那渗出的血缓缓变少。 越压著就越失血,再多压一秒,老人都失血更多;如果压不住,这一刀就废了。 总算好了。 那截烂坏了的肠子被揪出来放在一旁的瓦盆里,腥臭难闻,少爷看了忍不住要吐,扭脸不敢再看一眼。门口那几个画押的郎中,更是一口大气不敢喘。 最难的一步到了。 割下来就算完了?还有一切一切接上去的事! 割下来就好好的了吗? 断掉的两头肠子,须要严严密密缝回来!缝得太紧勒坏了,那可不行;缝得太松,肠里的恶毒的东西会漏出来,那就真的完了。一针一线,差不了半点。 在家里那个世界,那一针一线,有的是工具和手艺。但他这里,只能用他自己那一根燎过,又浸了烈酒的针线。 杨胡取过来,拿著那只燎过浸酒的细针,再换上最细的丝线。 他低下头,几乎贴到了刀口上。 “一”,“二”。 细密均匀的针线,那两条断开的肠子被他一一串拢,缝合在一起。他每扎下一针都要停一下,等找准地方才下第二针。 灰濛濛的药童跪在旁边,一边用乾乾净净的布巾帮他捂住伤口两侧,擦走流出来的血,一边递给他的需要。秦英的呼吸也很轻很慢,生怕嚇著对方。 她在军队做过大夫,给別人缝过伤口,城头上摔下的兵,皮开肉绽的也帮著上手缝过,但那些只是肌肉皮肉,粗大的针线,缝的是可以看到的地方。眼下却是要在肚腹一团团乱麻一样的肠子里头,缝针引线,把被割断的两条肠子一节节重新接回来,这是什么技能?她怎么也没想过,递针的手,也觉得有些陌生。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两条断掉的肠子终於被缝合起来了,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被切断的痕跡。 杨胡继续没有停…… 於是他又端了一碗热水过来,又把那一肚皮粘腻腻的血肉秽物,一次次冲洗揩净。 这才是最难熬的地方,急不得。 哪儿还有一丁点浑浊,前面一刀就跟白砍了一般!他洗得很慢,很细致,连肠管皱褶里的浑浊都要细细地去除乾净。 直等到肚子里再找不出任何一点浑浊了,他才算把直弯了几小时的身子直了起来。 腰脊酸得简直不能起身。他这才觉得自己背后的衣服早已经被汗浸透,贴著身冰得透心凉。 最后,是他缝合腹壁。 剖腹的时候是一层一层剥开来,缝回去也是从里面向外一针针缝合回去,哪一层是什么样的层次深浅他心里都是明明白白的。他换了一付针线,把那一刀的刀口,从里到外,一层一层缝合严实。 最后他一针收尾,剪断。 整个暖阁里安静得能听得见蜡烛劈啪作响的声音。 杨胡伸出一根指头,搭在他老者脉门上。 那个脉跳…… 居然比刚才动刀的时候更结实了一些。 虽然还是弱得厉害,却再也不像风吹一样马上会散去了。 他那颗提著的心终於放下来了那么一大半。 最危险的那一关熬过去了。 看著一张昏睡却不再痛苦扭曲的老脸,一直紧绷著的神也鬆弛了一大半。 这个病,根本不会是个什么绝症,只是这里气候苦寒,没有一个好的医生看清楚他的病根,这才让一个动手一刀就能治好的病,拖到了今晚这十死无生的地步,他多熬这一晚上,救下来的不止是一个榻上的老头子,还有这家人的希望。 就是还剩三天。这口气,还得继续往下喘。 “好了吗?”当家的小少爷抖得不行,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我爹他…他没事了吗?” “算是熬过去一半!”他净手,嗓音带著掩饰不住的疲惫,但很肯定,“烂的部分切掉了,脓血也放乾净了,刀口也都缝合妥了。这一刀他是熬了过来。” 他一顿,脸上重又罩起了严霜。 “还剩一半要看接下来这三天。” “伤口不能碰上一丝脏东西,这三天我会自己过来替他换药,水和食物一口都不能吃下去,只能用乾净的布蘸湿一些热水来滋润下嘴巴。最重要的是…不能发烧!只要有这三天不出高烧,伤口不继续溃脓,老太爷这条命就算全部捡了回来。” 那小少爷就要一下子拜倒在地上去感谢救命恩人,被他一把架了起来。榻边的老僕头髮已经全白,对著杨胡连连磕了三个头。 门边上那几个郎中,互相看看,幸灾乐祸的小表情,早就消失不见了,切开了肚子,割了肠子,竟然还能出气儿?还能跳动?这就是他们几十年的老江湖,听说过的吗? 方才的那一声声“妖术害命”,现在嗓子都塞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口来。 而那个一直阴沉著脸在外面等著的卫二老爷,看著榻上这个人已经昏死过去,呼吸和脉搏逐渐平稳的样子,他的脸色变化不定,最后说不出什么,掉头就走。 杨胡瞄到了他那张阴森的脸庞,心中平静无比。 哥哥奄奄一息的时候,恨不得他死;现在看见他还活著,並且慢慢地有了生气,这位二老爷的脸色,反而更可怕了几分。 这是卫府中水有多深的问题! 不过这是三天以后的事情了。 他又把老者的衣被捂好,又叮嘱了一番守夜之人,然后才背著箱子走了出去。 那小郎君一路紧紧跟著自己,在自己的后面收拾整理自己的器具。一夜不曾睡觉,小姑娘的脸颊抹上了一层灰粉,看起来更加憔悴了一些。 但是她收拾起沾血的针线,还是很稳当。杨胡看著她,什么都没有说。 这一晚,最凶险的地方,如果没有她双手稳当的帮忙,他还不知道会死在哪个角落呢。 窗户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下了风雪,东方天空尽头,出现了一条鱼肚白的光亮…… “我的字据,”出了门,杨胡回头瞥了一下这几个郎中,又看著当家的少爷,语调平缓,但一字一句都很清晰。“还算算数?” “三天之內,老头子能够走路了!” 满屋子的人都看著这个一夜没睡觉,肩膀却依旧坚挺的小郎中,谁也没有胆量说话。 谁也不知道,这一次听起来依然那么荒谬的说法,是又一个疯狂的妄言,还是会真的灵验。 第84章 活转 刀开了,字立了,杨胡没走。 杨胡支了一张床,在卫府偏厅睡下了。 別人都认为,那一刀是最凶险的关卡。剖开肚子、扯断肠子再缝上,把个可怕的功夫使出来了,剩下的,好好调养一下就没事了。 只有他自己明白。 那一刀是把他拉回到悬崖边上,可是悬崖边上的那个人还在半空中晃悠呢,下面全是无底的深渊!三天的光阴才是真真正正的鬼门关。 刀口烂疮,是要命的;发烧一直降不下来,是要命的;这肚子里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哪一处不对劲儿也是要命的。 他会做的,是等著。 第一夜,他没闭著眼。 那个当家少年人也在榻边陪著,眼睛熬成红血丝,一会看看他爹的鼻息,一会又来看看他的脸色,好像是想从他的脸上去找出一条活路一般。 榻边那个头髮花白的老头,熬了一宿的药,温在锅里,冷了拿出来热热的,热了拿出来再冷下去。 外院子里,那几个画过押的郎中也没走。 说是等一个“会诊”,其实是等。等到老人断气,等到他那个军令状失灵,再来抢回之前被迫按下去的手印和钱款。 抹灰的药童安静地坐在药箱子旁边,將烫好的布帕,需要换掉的手术工具,准备得妥妥贴贴。 夜里很静,她倒了一碗水给他。 杨胡拿了过来,没有喝,放一边去了。 秦英顺著他的视线望去,看到他看著床上的那张昏睡过去的老脸皱著眉,她在军营里看过很多熬不过夜晚的病人,知道这样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不到天明,这一口气可松不得。 她什么都没说,挤到他的身旁,替他挡住了窗户上刮入室內的寒冷之风。 后半夜,有动静了。 老爷子突然呼吸粗重起来了,脸上冒起一种奇怪的顏色,杨胡一摸,那个额头上烫得厉害。 “发烧了!” 当家的小少爷腾地站了起来,“杨大夫,我爹他、他不行了吧?” 外面院里的几个郎中,像是听到號令一样,一起涌向门口,那老郎中白鬍子探头探脑的,眼中那份幸灾乐祸,完全隱藏不起来了。 “我说过吧,开膛破肚,毒性攻心,就开始发烧了,神仙难救啊……神仙难救啊……” 杨胡没有理会他。 他的心反而下沉了一下,因为他预料到会有发烧的情况,开这么大的一刀,虚到了极致,有点发烧很正常。怕的是不知道原因,是刀口出了问题?还是这老骨头把一刀掏空,撑不住烧了起来。 “拿冷水来,拿酒来!”他说话又快又稳,“拿块凉毛巾,用凉水打湿,攥个七八分干,帮老太爷擦身子,胳肢窝、脖子、手心脚心,都要擦到。” 那当家少爷懵住了:“发著热……还、还用凉水擦?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就是要把这股虚火,从皮肉里引出来。”杨胡捲起袖子,亲手將一块凉布巾覆在老人滚烫的额头上,“信我。” 满屋的人都僵在原地,看著这小郎中,对著一个刚开过膛、又烧得迷糊的垂死老人,一下一下,不慌不忙地擦著。 秦英也上了手,给她打布毛巾的手很稳。但她清楚,看著那热一点点褪去,她的小心臟怎么提起来,又是怎么掉回来的。 这一夜,比那一刀长。 凉毛巾换了好几个盆。那屋里的窗,一点点露出鱼肚白。 早晨的太阳透过暖阁,杨胡再一次摸老人的脉。 热,去了。 额头沁出了层汗,呼吸也轻了,不再像风箱一样抽噎。 热,退了。 那当家少爷跑到床上,一摸他爹的脑袋,“哇”一下就开始嚎啕大哭了,这次却是喜极而泣。 那几个郎中医者脸都成了麵饼。 大亮天儿,卫二老爷来了。 他是卫老太爷胞弟,府里二老爷,管理著一切的。前两天,老人病危时,他来得最勤,一脸哀伤杨胡瞧在眼里。 不过这一次,他一脚跨进暖阁,见床上大哥那张没了热气,隱隱带著点顏色的脸儿,脚步居然踩到了门槛上。 那一刻,他在眼睛里看到的一片喜,其实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隨后,堆起了笑,走到榻前东一句西一句,又回头对杨胡作揖道谢,说得客客气气的滴水不漏。 杨胡只是隨便应著,眼皮一低,將这二老爷脸上每一片细微的变化,全都收入了眼眶之中。 哥哥病危时,恨不得天天在他身边。现在他哥哥要活过来了,他这作揖的笑脸,却比哭还要丑陋万分。 这大宅子里面,谁急谁缓?看病是明面,那不明面的勾兑,是他想借著来往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 卫二老爷絮叨几句,藉口家里有些事先走了。 杨胡看著那人走出去,听下人閒谈说过,这二老爷跟郡丞府经常打交道,一个府的家產和那等人家,搅在一起是正常的交往还是什么別的猫腻,要看清楚再看清楚。 接下来的这两天,老人一会儿睡一会儿醒,虽然还是很虚弱,但一口气一天比一天强。杨胡守著,亲手替他换药,刀口不溃也不脓,一天比一天强。 直到第三天清晨。 杨胡例行公事地来探了探脉,刚一坐定,就看见那床上已经昏迷了三天的老人眼皮眨了眨。 慢慢地睁开了眼。 那双浑浊的眼珠,在屋顶上瞎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了儿子——这个鬍子拉碴的男人的脸庞。 老人乾瘪的嘴动了两下。 一屋子的人全都闭上了嘴。 那当家少爷凑了过去,抖抖索索:“爹,爹你说什么?爹你说话慢一点……” 老人嗓子里蹦出一个气音,几乎听不见。 “饿……” 一个字。 当家少爷呆了一瞬,立刻转过头,哭又哭笑了:“醒了!我爹醒过来啦!还说饿呢!来人啊,吃饭,哦不对,杨医生,他吃什么呢?” “喝点米油吧。”杨胡洗完手,唇角抿了抿,“小半个碗,慢慢的餵。撑得了,中午吃点稀饭。” 老管家颤颤巍巍提来温热的米油,当家少爷亲自一勺一勺地餵。 老头子弱得很,可这一口口的米油,竟然真地吞到了嘴里。 扒了肚子,割了肠子,缝了回去,不吃东西已经三天的人竟然能吃饭了? 这是这几个几十年的老郎中听过都没有的事情。 他们守在门口,看著榻上这张瘦骨嶙峋却血色復现的脸孔,先前的一句句『妖术害命』、『神仙难救』堵在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去了。 只有杨胡没有著急看场。 他给老头子盖好被子,神色更凛了些。 “三日来最危险的时候熬过了。”他站起身,看了看屋里这些人,最后停留在了那个当家少爷身上。“可是我写的那张字据还有一件事未做。” 当家少爷一怔:“字据……” “三天之后,老太爷就能下地走了。”杨胡淡淡道,“今日,刚好三天。”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那几个郎中的脸又变了。 一个人活了,能吃的,就已经是天大的怪事。可是一个扒了肚子躺了三天的奄奄一息的人,要他下地走动?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门外已经有卫府里面外面几十个僕从聚了起来。 这话比刚才的那一刀还要重。 一刀剖出去,赌的只是榻上老头子的性命。而这句话,却是在赌杨胡『神医』两个字的牌子。 成了,天下闻名。 输了,刚才这一屋子跪倒喊出来的『活菩萨』,转眼就变成了『害命的妖怪』。 第85章 下地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杨胡身上。 『三日之內能够下床』这样的话三日之前听是狂妄自大的狠话,用来镇场。 而现在老头活著,醒来,吃上了饭,这句话就成了一个铁傢伙砸下来,逼著他们瞪大双眼等著它成真或者是破碎。 杨胡来到了床前,没有立即动手。 他写下这张纸条,旁人以为是他赌命的狠话,他心里有谱,躺太久气血就会阻滯,躺在越多越虚,站起来走走通筋活血是应该的,难的是走,而是一个开了膛的老骨头撑得起不撑得起? 『老太爷……我来帮你坐起来慢慢的,感觉到扯著刀口痛就跟我说一声……』他低下了头,语气很缓慢。 那当家的少爷著急地说道:『杨医生,我爹这才醒过来啊!要不、要不再过两天吧!要是这一动,伤口又裂开怎么办……』 『久臥之人气血都会堵塞起来的……』他一只手摸到了老人的背心处,慢慢地把他坐了起来。 老人很虚弱,刚一起坐好脸一下子就白了,额头冒出冷汗,喉咙里发出了闷哼一声——那是那一刀还拉著呢! 满屋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当家的少爷手一直放在半空中,不知道要不要上去抓,急地团团乱转。 杨胡却是很镇定。 他停了一会儿,等老人缓过来之后才扶著他的身体把两只乾巴巴的腿拖了出来放到床上。 光著脚丫,踏到了地上。 『少爷!帮著你爹这边一把……』 那当家的少爷颤颤巍巍地跑了过去,和杨胡一人一边架住了老人。 老人的腿根本就软成了没骨头,脑袋一下差点没支撑住。 杨胡撑住了他大半个身体,一拐一拐地走了过去。 『爹你慢慢走儿子扶著你……』那当家的少爷说话已经有点结巴了。 第一步…… 老人的脚迈了出来。 第二步…… 那乾巴巴的身体晃了晃终於没倒在地下。 第三步…… 整个暖阁里针落到地上都能听得见。所有的人都是死死地看著那双脚慢慢地挪了过来。 就那么几步。 一个三天前切开肚子,割掉肠胃,被全城最好的几名郎中判定为死定了的垂死老人此时此刻被人架著一步一步地在自己的房间走路。 『够了!小心,架回床上去……』 杨胡和那当家的少爷扶著老人回到了床上。 老人靠著枕头大口喘气,一张乾瘪的脸也挤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他的浑浊眼神看向了杨胡,嘴一抿,说话都有些费力了。 『小、先生俺一条老命是你救的……』 满屋子一片死静之后,然后『轰』地一下炸开了。 那个老白头髮,砰的一下子扑倒在杨胡面前,“咚咚咚”磕了三个头,老泪纵横:“活菩萨……俺老汉这辈子……还没见过这种神医……” 卫府上下,呼啦啦跪了一大片。 那当家少东家,红著眼睛朝著杨胡要拜下去,却被杨胡拉住了。 门口那几个打了押的郎中们脸色苍白。 割开肚子,开了肠子,人都活了,醒了,能吃上了!如今竟然还能下地走路。 那是他们从医几十年,连做噩梦都没有想过的事啊。 前面的那一声一声“开膛害命,妖术,神仙都救不了!”这时候就像是扇了自己一巴掌。 那白鬍子郎中张了半天嘴巴,想说话,但眼看著却是碰到了案上的那几张押。 『束手无策』的四字下面,分明按著他的手指印。 他就那张老脸从白变红,从红变成紫,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缩著脖子退了出来。 杨胡没有看他。 再次为老人把了一把手,面色严肃了几分,跟那当家少爷交代了起来。 “能下床,不是好了。”他一字一顿,“这两步走的是气血,並不是让他逞能。往后的十天半个月,只能在家里慢慢地挪,绝对不能累著,刀口的线,七日后我去拆,这几天,不能吃腥,不能吃硬的,不能吃生冷的,只是喝米油稀饭,任何一样不依规的话,前边那一刀就是白挨的。” 那当家少爷应允下来,频频点头,看杨胡的眼神,已经彻底相信和敬畏了。 收拾完药箱的功夫,那卫二老爷也过来了。 站在榻前看著哥哥缓过来的脸庞,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笑著朝杨胡拱了拱手,表示一定要重重的报答救命之恩,言辞上比前两天更加热情了许多。 杨胡淡淡说著感谢的话语,闭著双眼。 他看得很清楚,这个卫二老爷越是热情,笑容里越是藏著说不出的彆扭。 哥哥病危的时候等著守灵,现在哥哥復活了,这家里的管家位置,恐怕又要轮迴去给他了。 那药童子也低著脑袋,默不作声的收拾著沾满鲜血的器皿。 她是三天交一次械的人了,沉著多了。 只有杨胡知道这卫府里边说不清的水,比想像的还要深。刚才听下人漏出来的那一半,卫二老爷跟郡丞府的关係,眼下还不成一条线呢。 可还有许多时候呢。 他背著药箱子,出了卫府的大门。 雪早就停了,大白天。 走在他身侧的秦英,这会儿才总算鬆了口气。 抹了一把灰的脸扭过来,咬著牙低声说道: “守了三天三夜,你这是拿自己的命跟人家的命一起押下去了。” “押贏了。”杨胡笑了笑。 秦英没搭理他,却觉得那根绷了三天的筋,也软了一丝。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从他这一脚迈出卫府大门开始,一场更加困难得多的事儿,就在悄悄发生著。 其实没有多少时间。 “城北卫府那位老爷子,开了膛割了肠子的,竟然又活过来了?还能下床走路!” “哪个郎中有这么大的本事?” “城东那位杨先生啊!听人说才二十多岁,嘴还没长出来几撮儿……” 茶馆里。 街市上。 码头边。 这个耸人听闻的大事件,仿佛装了翅膀一般,在一夜之间,便迅速飞遍了半个城。 卖烧饼的大叔张老头髮誓: 自己亲眼看的,就是城北那卫老爷请来的那几个老郎中灰头土脸地出了门,一个个就像霜打了瓜秧一样蔫巴巴地缩脑袋。 码头边上那个去年生过急病,被人杨胡救过命的脚夫,也跟著附和起来,把胸口拍得梆硬梆硬的: “城东杨医生那双手,咱们老张可真领教过啊!我当时要不是给他抓过一次命,说不定早就死掉嘍!治个开膛刨肚子的算啥?!” 有人不信,说那姓卫的老少爷们花钱买了假名声,可是看著亲眼看见的人,一个个还划了个圈儿立下军令状,谁也不敢乱说话。 城市里的那些达官显贵,一杯茶喝到嗓子眼,都默契地將“城东杨医生”的名字记在了心间。 神医的大名,就这样一炮打出了响动。 只可惜杨胡並不知,名气打得越大,就越有双双眼睛,盯向他的那个小院和那些美人。 第86章 拆线 第七日,杨胡再去卫府。 这次,没人拦他,也没人看不起他。 自家当家少爷亲自送到二门外,领路的管家弯腰哈腰。就连那帮打了押的老郎中远远瞧见,都低头躲到了一边,再也不敢吱声了。 杨胡还是若无其事的样子,背著药箱就去了暖阁。 抹灰了的药童,还是一言不发地跟著,捧著那只换了药的木匣。 床上那个卫老太爷,脸色比起七天前可强多了。有血色在,也有精光了,见杨胡来了,还真想翻身坐起来。 “老太爷,躺下就行!” 杨胡摁著,“线还没有扯,动大了不太好。” 老头执意坐起,让儿子在后面垫厚的枕头,半歪著身子,浑浊的眼睛全是说不出的感谢。 “小先生……” 声音很弱,却比那一次清晰了不止三成,“我这把骨头本来就要腐烂,是你这双手硬生生把我一口气都续上了。” 杨胡笑了笑,並没有搭茬儿,只让人搬了个盆和剪子过来。 揭开那老人腹上的布条, 很长的一道刀口,已经结了黑色的痂,针脚之处也是乾净的,不见一点红肿溃烂。 恢復的很好! 剪掉那一针一针的线,露出一道触目的伤口。 药童垂著头,一直等著伺候。 递剪子,接断线,倒水,丝毫不慌乱。 老人时不时哼冷气,却死忍著痛,一句也没有出声。 最后一线拉完,那条惊人的刀口只剩下了平缓的伤痕。 “得了!” 杨胡洗乾净手,“以后养著吧,一月之后就跟正常人一样了。能吃的还是要忌口,酒少碰。肥的油的都要放慢了吃。你这肠子接过了,不像从前那么结实,你要当宝养才行,想不想再多活十年八载,就看你的嘴能管得住不能。” 老头一愣,忙点头应下来,当真记住了这句话。 那当家的小少爷也在边上看著,他爹肚皮上那道乾净的伤疤。 开膛,割肠,缝合,癒合。 连那道疤都结的这么好! 什么年轻都不再想了! 卫老太爷拆了线,算了一件大事,整个人的精神都好了不少。 將旁边的人都赶走,只留下当家的儿子,衝著杨胡郑重起来。 “小先生救命的大恩,老朽没什么东西相谢……”他冲身边的儿子使了个眼色。 那当家少爷懂,递来一只描龙画凤的盒子。 盒子里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千两碎银子,旁边的几张地契房契。 “这里是一千两银子,城南两个店面的契,还有一个城西三进的房子,都是老朽以前买的,地方好,清静,比你现在的住处好大很呢!老朽想问问……莫嫌弃啊!”卫老头一字一句地道。 一千两银子,两个店面,一间大房子。 哪是看病钱? 这就是把他从个城东游方郎中给架成了个城里大爷! 杨胡知道,这个人是真的感谢自己。 但他这种谢法背后也有另外一层含义,卫家这户人家欠下一位郎中大恩大德,是一定要报答的,把你架得这么高,以后说了出去是卫家礼遇人才,是卫家攥住了位神医! 这人情他接! 有了卫家这根靠山,他在这城市行医查藏在暗里的线也要安全一些。 “老太爷客气,在下实在受不起啊!”他拱拱手,收下。 卫老太爷见到他没有装逼的意思,反而更喜欢,又拉了他的手,开口吐出了一句话。 “小先生以后在城里有任何为难,都报老朽卫某的大名,在城里城外老朽能说话的地方不少。” 这句话『说话』二字要比那一千两还要重要许多倍。 那间城西的房子他心中已经有了打算。 现在住著的那个三进院子是在治好周老太爷时候找的周家介绍的,够住却不够气派,现在得到了这卫府上的大房子,正好可以把陆嫣她们一起带上过去,一家人都舒服一点。 当然搬过去了就要把这些人的身份掩盖的更加隱密些了。 那个药童低头收拾著工具箱。 也只有他知道,她的双眼正在仔细观察著整个卫府上的人来人往。 这千两子和那房子加之一句承诺对他们意味著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就在这时听到有人敲门的声音。 卫二老爷到了。 他进来的时候照例满脸笑容问候哥哥伤势然后对著杨胡表示了感谢。 但是这个笑容放在杨胡眼中比前七天的时候更为尷尬几分。 大哥活著,而且还是好好的活著那么他的这段时间暂管一府家產也就不得不物归原主。 最主要的是大哥竟然拿出这么大份家產去感谢一个外来的郎中? 一千两!两个商铺!一座房子!! 这些!都是他的!迟早都是他的! 杨胡看著脸上的变化,一双眼睛紧紧盯住。 那天在府里的下人口中听到的话……卫二老爷常去城西郡丞府。 想著这个一心惦记上兄长產业,却跟这种人勾搭在一起的人。 是正常接触吗?还是別的什么? 杨胡看不懂。 不过记下了,在卫府上的水比他以为的更深一点。 治好了卫老头,不是结束,倒是开了一个门。 后面黑乎乎的。 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情了。 现在,谢过了卫家父子之后,背著药箱,带著这个靠山,告辞了卫家。 那当家少爷一直把他送到大门外,离別之际,冲这个比自己还年轻些的郎中深深一揖: “杨大夫这份恩,卫家上下记一辈子!日后但有差遣,一句话的事。” 七日前,这位少爷还在那几个老郎中“妖术害命”的叫嚷里,惶惶不知该信谁;七日后,他对著这双手,已是十成十的心服。 出府门,刚好是一轮好日光。 那药童子跟他走在一侧,摸著灰白的小脸,声音轻喃: “一千两,两个店子,一个院子。这刀你这一刀划下去,確实不亏。” “亏不亏的,要看的不仅仅是那些东西。”杨胡望著前面熙熙攘攘的大街说道, “要看的是那个门后面!” 秦英怔了下,张了嘴没有再说下去。 只不过她那抓著衣服边角的手微微用力: 这泼天的大名,这卫家靠山,是福是祸。 就在他一脚踏出卫府大门的那一霎间,城西的一座大宅子之中,有人正在咂摸著这句话。 『城东杨大夫』这五个字,还有城东那家院子里几个漂亮娘子的画像,一起咽了进去。 第87章 乔迁 杨胡回到城东那边的三进小院的时候,天都已经快黑下来。 將那卫府那只描金的小盒子拿到桌子上,打开。 一千两白花花的纹银,两间店铺的契,和一块城西三进的小宅子的契,一起显露出来。 大家都傻眼了。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陆柔。 拿起那些契纸,拿著烛火一点,一张接著一张,一双熟悉盘帐的女人眼睛越发发光起来。 “城南这边这两间铺面,都是街上最闹腾的地方。”她兴高采烈的,手指头点了点,『光放出去的租金,都够我们医馆的大半个夏天了,还有这座宅子……相公咱们真的发財了啊』 说著她便一脸开心。 以前一个等著主家眼色打杂的小丫鬟,到今天帮这一个家庭打理事务,陆柔这双手,如今是越来越有底气了。 陆嫣却没有去看那银两。 拿著那张城西的房契子仔细看了看半天,看向杨胡,漂亮的脸有些复杂起来。 『公子你这一刀是拿你的命去交换的!』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 『嫣儿不要那些银子和院子。只希望公子日后无论从医还是做事都能安稳点,不要如此不顾性命的去做一些事情』 她毕竟是出自国公府出身。 这些身外之物对於她来说,並不算什么,只是在意那个拿自己的生命换在刀刃上的男人 杨胡心中暖暖的,可嘴皮子上依旧很无畏地说; 『放心吧,赔钱的生意我不做』 柳叶蹲在门框上正啃一只刚烤好了的野兔腿对於那桌银子契纸没什么兴趣 『这个大宅子倒是很大』 她吃一口肉,眼睛明亮,就像一道清冽的泉水般看著他们 『就是城里的院子里的墙太高,里面就像是坐牢一样,飞不到一只野鸡,我的药园怎么能不管呢』 杨胡呵呵笑了出来 『药园我依然交给你,城西的那个住所以经距离城门近了一点进去山上採摘更加方便了』 柳叶顿时呲牙咧嘴的一乐,露出两颗小虎牙。 对於那个大房子终於好了点。 只有秦英一直没有开口 站在灯光中,眼睛在那块房子的契约停了一下,又望出去外面像是在估摸什么 『城西的房子背对著卫府的地界,出门是一条大街,两条胡同就挨在左右两侧』 她终於开始开口了语气中有著浓浓的军人才具有的那种审视 『进可以进,退可以退,比这里更好防御』 她是真正的兵啊 看一个房子,首看的並不是大不大,而是能不能防得住。 杨胡看她一眼也知道。 她的意思其实是担心他们搬迁到另一个家里身份会更加难以隱匿 “搬过去,你还是抹了灰的药童!”他说,“这城里,认得了你的,多一个都是祸!” 秦英也没说话,只是她的身子,挺拔了半晌又垂下去一分。 她的一条命,在这里……在这个院子里,是有个人替她记著的。 三天以后,杨家搬走了。 城西的房子,三个进的宅院,比起城东的小院子,阔气漂亮不知道有多少倍。 前院做药铺子,大大咧咧开三张床子一间大药房。 后头住人的院子,亭台院落,清净雅致。 陆嫣守著药房,把那些金贵草药归位,贴了小小一张签纸;陆柔盘算著新的物件儿,把帐记得清清楚楚。 柳叶在后头种了片地,预备种上常用草药,就连新来的学徒阿吉,也分到个小耳屋,乐顛顛地到处跑。 搬家那天摆了好几桌酒,请了熟悉的街坊邻居、孙老掌柜和城南的老疤。 饭桌上火旺旺的,烟火十足。 孙老掌柜捋著鬍子,一连喝了个三大杯,红脸通红道:“俺这个生意人跑了几十年了,看过的医生没有一百,八十个也是有的。可开了肚子割了肠子能把你弄好的,杨大夫是头一个了,这城里以后的生意,俺跟您一起干了!” 满脸刀疤的老疤,平日里城南横行的人物,这一天也是难得的敬了一碗给杨胡,瓮声瓮气地道:“杨大夫这个人啊,俺老疤交定了!以后城里城外,敢摸你一根头髮丝的,来找俺手下弟兄问问行不行?” 杨胡一个个谢谢。 他看著这一屋子人。 从穷乡僻壤的一个破院子,到现在的城里的大宅院; 从两手空空的游医郎中,到城里人人喊杨大夫的神医。 这日子,倒是真的就这样一步踏过去了。 自从给卫老太爷治好了病,『城东杨大夫』的名声,就在城里彻底立稳。 找上门看病的,排到了巷子口。 天不亮就有来看病,阿吉一个人在前面分检抓药,忙得飞起,杨胡在后面坐著,一个接著一个,有时候就是一个大半天。 街上,在茶馆,都在传著这件事。 “城东那个杨大夫,听说搬到城西的大院子去了,给卫老太爷赏的。” “那是啊,能给人打开膛把人给救活的神医,住破院子才是真没良心呢。” “我家二小子,去年那一场急惊风,就是他扎了一针就好的。这样的神医,再大的院子也不要嫌!” 这些被他救活过一条命的人们,说起杨大夫的时候没一个不竖大拇指: 而且,以前那些瞧不起一个小游医的混蛋,这时候也全变样子了。 有人送匾牌的,有拿著帖子上门希望结交的,甚至一些当官的,做生意的,也有藉此看诊的机会,和这个神医搭訕。 城南,一名告老退下的主簿亲手写了块妙手回春匾额送过来; 城里的大绸缎店老板,提著厚厚的重礼,开门就讲包了杨记以后金疮伤药的生意。 搁在三个月之前,这些人根本没机会跟这个游方郎中打交道。 杨胡来者不拒,却也不急著拍著马屁討好。 坐在诊台上,一边给病人看病开药。 一边不动声色地听这些人嘴上说著閒言碎语: 谁和谁关係如何? 谁背后有什么靠山? 城中这张庞大的关係网,借著一张张登门的帖子在他面前慢慢地浮出水面。 这一天,又有位管事模样儿的人上门递交帖子。 那人说话客气,说替城里那位大人求个平安脉。 杨胡放下笔,不动声色地看著这个管事仔仔细细地研究。 杨胡隨便问道:那位大人为何而来? 那管事支吾其辞,然而口中不经意流露的话语却是不轻不重地点了几句:“郡丞府……郡丞府” 杨胡握著笔的手丝毫不动: 脸上露出笑容: 但心中藏著的秘密,绷紧的心弦轻轻地颤了一颤。 卫府的水,通著郡丞府! 现在这登门的帖子当中,出现了郡丞府的身影! 那他一直在偷偷摸摸寻找的那根线,藏得很深很深的那个把军粮军器往外送把活人写成死人的人,似乎藉助这他爆红的名气,一点点朝著他靠近了! 他要找的人,其实从一开始就跟他这个满城皆知的体面人物搅在一起的! 他的目標就在城內! 只是他还没有发现,当他趁著自己名声大起,一步步顺著这道秘密线收网的时候,在城西另外一栋深深的宅子里,他找的目標针对的对象正对他院內的几个娘们,起了心思想找上门来了! 第88章 恶客 杨家搬到城西的屋子里了,没过去五天。 前头的大夫楼求医的患者已经在门口排队等候了。 阿吉站在前面负责叫人抓药,风风火火;陆嫣守在药房里负责调配药物,把那些昂贵的药材一个个分类整齐。 陆柔手里端著一本小记事本,每日的银钱,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后面,柳叶辟的田间土地已经准备好了,等著开春下种。 大家忙得有声有色的,很充实的感觉。 这日午后,杨胡坐在诊桌上给一个老头诊完脉,大门外突然传来停了一顶青呢子小轿子。 车门拉开,走出来一个穿石青绸衣衫的男人,白白的脸庞,下巴下还留著三缕秀美的鬍子,手里举著一把摺扇,悠哉悠哉踱进来。 他並没有立刻要看诊,那双眼睛先是环顾了一番这座医馆,然后往后头的院子看去,仿佛是估摸了估摸这块宝地价值几何? “怎么称呼?” 男人摇晃了一下摺扇子,笑道:“久闻久闻啊,在这个城里传著,城西的杨大夫那一双手能起死回生,连那卫老太爷开了膛都能救活。 如今一见果真是少年奇才!” 杨胡手执毛笔,停顿了几秒钟。 “怎么不舒服?坐下我看看” “其实我自己也没有什么症状。”男人收好摺扇子,来到杨胡面前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是给我家那衙內来给大夫报个信的” 杨胡拿著笔的手微微抖动了一下。 “我家那衙內仰慕大夫你的医术,也仰慕……”男人拉长音节,眼角向后面又看了两眼:“也仰慕你家夫人,人家这神医就住在这么个破地方,把那几个夫人亏待的够呛!找个日子让人家那几个妇人过府做客,喝茶聊天!这点面子杨大夫还是会给我们的不是么?” 男人说的客气,那点儿意思可真不小啊。 诊桌后头,陆柔正在抓药,听到这话脸色一下子惨白如纸,握著手中的药戥子颤抖不停。 药房门口,柳叶不知何时已经躲在门口的帘子背后了,一只手按上了她的腰间。在山野中她和蛮子对过战,杀人无数,杀这么一个小嘍囉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 而后头那抹灰的『药童』肩膀微抖,僵硬的撑了下去。 秦英把手探进怀里,摸出了藏著的小刀子。 她是谁?那是镇国公的孙女,上过大规模战役,数以万计的兵马在她面前列队点兵!可如今,却只能缩在这角落里,听一个递话的下人,把这般卑贱的话,当著她的面扔到头上。 她气梗在喉咙,卡住了!说不出去,咽不下去。 不过杨胡似乎听不到这些齷齪话里的侮辱,悠然自得把毛笔扔进了笔山中,才开口说道: “这位,姓甚名谁呀? 又是哪个衙內?” “城西赵通判!” 那人下巴一翘,把“赵通判”这三个字嚼的滴溜响! “咱们衙內的大名,杨大夫也听说了吧。” 杨胡心里有了谱。 城西的赵通判唯一的儿子,也就是赵衙內。 一个靠著老爸做的是朝庭命官,在城里的混吃喝惯了,杀人放火都不算什么的主儿! 之前差遣家丁在他的院子里晃荡一圈,又花钱打断他的药材,居然是这个主! 现在,耐不住性子亲自打招呼了? “原来是赵衙內” 杨胡笑了一下,笑的並不高调。 可是笑的眼都没亮! “烦请先生回稟一声, 我杨某行医之人, 家里几个贱內,都是粗手糙脚, 过府赴宴之物,可不要叫我丟丑折辱。” 那人脸色阴了下来! “杨大夫你且想好, 坏了咱们衙內脸面......” “先生!” 杨胡不紧不慢打断他! “卫老爷的这条命是我抢回的, 前几天搬家,卫少爷亲口说过,我有难处,只报卫某就是。 城南的疤爷敬过我一杯酒,说谁要动我府中一根汗毛, 先问我手下兄弟们答不答应呢。” 他顿了下,声线不大,可是很清晰! “还有城南的周记, 我也是救过他们一家的! 先生回去告诉衙內, 他请我家娘子喝茶, 这个茶, 是先过卫家、 先过周记、 还要先过城南疤爷这一关呢。 他如果担得起这份干係, 我就陪!” 那人的脸青白青白的! 卫府,周记,那是整个城市踩一脚也能抖三抖的男人, 城南的疤爷更是一个不敢得罪的牛皮糖。 他还以为一个外乡来的走方郎中, 顶多是个小有名气罢了, 过来搭个话, 还不是乖乖的把自己给卖了? 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几句花言巧语, 就把一堆靠山给搬了出来! 把他懟的一字也没反驳回去! “好!好得很啊!” 那人扯出一把扇子,往袖子里面一揣! “杨大夫您这是不识抬举, 我会一字一句告诉衙內, 不过这城市的道理, 强龙也压不住地头蛇! 往后还得好好照顾自己。” 他撇下这一句话,就甩著袖子出来, 然后上了轿子,嘟囔的走掉了。 一群前来看病的人都大气都不敢出, 现在才开始唧唧喳喳的嘀咕起来。 “这是赵通判的大爷找麻烦了......” “那杨大夫也有脾气嘛, 卫府、周记, 说搬就搬出来了!” 陆柔长长的呼了一口大气, 脸上还是有些发白: “夫君这赵衙內, 拦在大街上找晦气, 又花钱断掉我们的药材, 还过来送这么一句话.....怕是不会就这么放过我们了。” 陆嫣从药房中出来,端方的脸,严肃得很:“今天是把脸打回来了,但这么仗势欺人的东西,你越是当著眾人的面吃了瘪,越不好吞吐气,明的打不到他,以后,可能会搞一些阴的。” 她毕竟是国公家出来的,见惯了这些东西。 杨胡没说话,看著小轿消失的街口。 他想到了卫府中的半句话,卫二老爷跟城西的郡丞府常有往来,还有那晚送平安脉过来的管家口中说出的那些话,在讲到了郡丞府的时候,也说了不少次。 赵通判,郡丞府,卫府! 这城內的有些大户,像是一张看不到边界的网,一条条丝,一根根线,连接在一起。 他是顺著自己名气,想要向上攀爬的,那人给军粮往关外送去,给活著的人抹上一道黑写的死亡之状,会不会就是这张大网上的某个点? “相公你想些什么?”陆柔小声道。 “我在想,那个赵衙內后面,是谁。”杨胡收了眼神,淡淡地道:“一个紈絝,没什么可怕的,怕就怕这城里的水要比一个赵衙內深得多了。” 入夜时分,后院之中。 秦英褪去药童一身衣衫,擦著那小刀,对著油灯亮起。 “相公,今日那番话,是我连累了你。”秦英忽然开口,声音里压著一股没散尽的硬气,“若不是为著护我这身份,你这院子,本不必招惹这些人。” “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杨胡在她对面坐下。 秦英没有说话,握刀的手,停了一停。 许久,她才低声道:“今日他递话来,是明箭,咱们挡得住。我怕的是,这种人,挡了他一回,下一回,未必还会从正门进来。” 灯光幽幽,映照著她一双虎眼,那是当过將军女人眼中才应有的警惕心。 明箭,容易躲避。 可那一把隱藏在暗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的一剑才是最需要避讳的。 第89章 呕血 而赵府呢? 真的安静下来了。 安静得反常啊! 杨胡心里有数,那个传信的管事撂下的一句话,可不是说说的。 但那个赵衙內到底会在哪里动的手,他也猜不出。 只能让院子里的人都小心著点儿。 日子还是过吧。 看病的比在城东的时候还多。 杨家这块“神医”的招牌,自从治好了卫老太爷,就成了真真立住了脚跟了。 今天下午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两个伙计,又是抬又是扶,將一个人抬了进来。 是个面如金纸的傢伙,嘴角,衣裳上,全都是乌黑的血污,奄奄一息的样子,看来怕是撑不住了。 “杨大夫!求杨大夫救命!!” 一个伙计咚地一下,给跪了下去。 “我们东家……我们东家又吐血了!!” 这一回吐得比哪一次都要严重! “这是什么状况?”杨胡放下手中的活,急忙赶过去。 他是认得这个人的。 城中最大的绸缎庄的孙掌柜,前几天还拎了很重的一份礼品过来,要包下了他们家往后所有的金创药生意。 “怎么啦?”杨胡一边诊脉一边问。 “东家吐血吐了好几个月了。”这个伙计哭丧著脸,“城里那些先生都瞧过了,说都说是什么癆病,说血都是从肺里面咳出来的,五臟亏空,没法治,叫我们办后事。 今儿中午东家盘帐盘到了一半,突然间一口血就是喷出来,足足吐了一盆……” 跟著来的白鬍子老郎中也是先前诊断过“癆病死症”的那位。 此时却在一旁缩著脖子摇头。 “呕血满盆,气血脱尽,神仙难救,这小子再厉害又能比咱们几个行医几十年的看得准么?” 杨胡也不搭理他,三根指头搭在他手腕上。 虚数倒是虚数,却没有半点癆病的浮急之相,他看看孙掌柜的眼睛,扳开口子瞧了一下舌头,然后低了脑袋,在他心口下的肚子上的地方压了几处。 那男人一声闷哼,疼得蜷起了身子。 他心里,已经有谱了。 血不是从肺里咳上来的。 血色深沉,里面带著些许没有消化的食物,按下去心口下头那里,硬邦邦的,隱隱作痛。病因就出在他的胃上,胃里边裂开了一个口子,血从口子里往外溢,所以才会一口一口的呕出来了。 哪里是什么癆病! “这不是癆病。”杨胡站了起来,很有自信地说。“是他这胃里头,烂了一个口子,血是从那个口子里漏出来的。” “胃里烂出血。”那白鬍子老郎中嗤笑了一声,“我行医四十年,可没听说过这个说法,分明是肺癆咳嗽。” “咳血的是肺癆咳的血,鲜,有沫,是咳嗽出来的。”杨胡直接打断了他。“他是呕的血,色黑,夹食糜,是呕出来的。一个是肺上的,一个是胃上的,隔十万八千里远!你把胃上的病,当成肺癆给治,怪不得越来越坏!” 那老郎中张了张嘴巴,最后还是没敢开口。 那伙计听著心下一惊,连忙问:“那那那我们东家他还能活么?” “先把血止住。”杨胡斩钉截铁,已经吩咐阿吉去取药了。“他现在是急性,血冲得很厉害,先把那个口上的血,堵住了再说,再清理里面的瘀热。” 他又拿了几味止血化瘀的药物,亲自碾碎,泡了水一点点灌入孙掌柜的嘴里。 而且嘱咐两日后,水米都不用吃,只能喝些热水来滋润嘴唇,等到血止住了以后,以后也只能吃些米油稀饭,不能碰一些油腻、酒、辛辣的东西。 “他的胃上的那个口子,跟你们绸缎铺子里烂了虫吃的布料是一样的道理。”杨胡洗乾净手,跟那个六神无主的伙计说。“把这个口子堵起来,然后慢慢养,养的好能復原。但若是还跟你以前那样喝酒、吃辣的没个正经日子,那这个口子只会越烂越大,到时候,就是真的完了。” 那伙计闻言哭得眼圈儿发红,將每一句话都牢记心中。 阿吉打下手,眼睛一直看著碾药的小钵子,终於忍耐不住开口问道:“师父啊,他是吐血的急症,吐得这么凶,怎么见不到您用人参啥东西补一补,反而还让他忌这个、忌那个?” “他这是胃上的出血,不是身子亏。”杨胡碾著药,根本都没抬头看一眼。“这个时候用人参鹿茸去补,是火上浇油,那个口上的血只会冲得更快。要先把血止住,再把里面的瘀热清理掉,让这个口慢慢癒合,才能考虑养的问题。顺序错了,再金贵的药材,都是催命。” 阿吉似懂非懂,不过还是牢牢记在心上了。 將药餵下去,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原本汹涌的呕吐血,居然真就这么缓缓地止住了。 孙掌柜那金纸一样的脸色,竟然渐渐有了些气色,昏昏然之中喉咙里低低地呻吟了一声。 “缓了过来。”杨胡给他把脉。“最难的时候,已经度过去了。” 跪著的那个伙计,欢喜得直掉泪,对著杨胡,生生磕下了三个响头。 白鬍子的老郎中,脸色涨成了猪肝的顏色,实在不敢在这个地方呆下去了,灰溜溜地跑了出去。 孙掌柜清醒之后,那伙计想要送上一锭厚厚的诊金,结果杨胡只捡用了的药材收了些钱罢了。 “你东家这病,是熬的,往后还要养呢。”他把银子推回来,“钱攒著,给他多吃点米油藕粉,养胃的东西,別塞在我这儿!” 那伙计怔住了,眼泪一汪:“杨……谢过杨师傅!”又拜了一拜。 这个消息不到两天,全城的人都知道了半边: 茶肆里,又有新谈资了: “绸缎店的孙掌柜吐血有一盆,几位先生说是有癆病要死了,要准备后事了,被城里西的杨大夫给治醒了!” “可不是么!听讲,那杨大夫一眼看出血不是肺里的,是胃烂出来的,这眼睛,可没一个人能比得上!” 这几天杨胡因为赵府还没完的事,晚上总得多考虑一会儿。陆嫣看出了他精神疲惫的样子,每天晚上做一碗安眠汤放他桌上。陆柔盘点时,就把孙记即將完成的一场大买卖加进去了,嘴里偷偷勾著嘴乐。秦英照例拿著她的短刀擦拭,也不怎么说话,不过时不时抬头看看趴在桌子后面的人儿。 这一屋子安生让杨胡替赵府掛心的事悄悄压低了一些。 孙掌柜养了好几天终於可以下床了,特意上门致谢,一进门就要把先前的那盒金疮药连本带利卖给杨记,並且低声跟杨胡说起一件別的事情。 “杨大夫救命之恩,孙某无以回报。”他双手捧手,表情倒有点犹豫,“孙某有一句话要说,但又不好乱说。可杨大夫救命之恩,我敢说这话,杨大夫待我不薄。咱们这城里有几个是最不能惹的人。郡丞府就是一家。咱绸缎店每月都有不少的好东西送到郡丞府那里。那些財路,別人不敢染指的。往后您做事遇到那边人的事,儘量少打交道吧。” 杨胡拿茶杯的手很稳固,脸上笑意满面,心中却是又揪了那么一下: 郡丞府! 又是郡丞府! 卫府的水通著它,登门递贴的人带著它,现在就连这绸缎店的財路也要向它的碗里去打! 那条他在暗中摸索的绳索,一直隱藏的那个身影,就借著一张又一张登门贴子,一个个说感谢的话慢慢清晰起来。 可是越是清晰他心里就越明白,顺著那根绳索爬上去,等著他的是绝不会是什么好路。 第90章 眩晕 杨家搬到城西,转眼半月。 城西,都是些富户官眷扎堆的地方,杨记这家从城东挪来的医馆,开始根本没有人看得上眼。不过治好卫老太爷的名声嘛,还是挡不住的。不到十天的时间,前院求医的,又排队到巷口。 今天一大早的时候,医馆刚卸下板,巷子这边就开始一阵骚乱。 三个四五个汉子,七手八脚的把一个人架过来,顛簸顛簸的跑进来。 这个人紧闭眼睛,脸色腊黄,嘴上嘟囔,衣服上糊了一大块脏东西。 “杨大夫!救命啊!”领头的汉子嗓子都给喊破,“他大早上起来开店铺子,好好的啊,一脑袋就栽下来了!” 杨胡迎出门,伸手先把那个老者扶住了。 那老者被人这么一弄,立刻哎哟一声,牙齿磕吧磕吧的说:“別动,別动我,一动啊,这天就要变了!要变了,我要去了!” 那架著他的汉子说:“先生,他一睁开眼,就跟满屋在转似的,墙都在转,人都和椅子翻了个!咱们硬把他扛来,一路吐了三次呢。” 围著的一群人,纷纷嚷嚷。 “中风,这是中风!我见俺老子去那一年就是!中风!” “中风,我看是撞了什么东西不乾净的,快来叫城西边的刘神婆过来跳一跳……” 杨胡不理他们嚷嚷,蹲下去,三指点住那老者的腕脉。 脉相平和,並不混乱,一点也不像中风应该有的症状。又撩开那老者的眼皮看看,那人眼珠子正不由自己一下一下的轻轻跳。 心中有了数。 不是中风,也不是撞了东西,耳朵里的病根犯了,翻得他站起来呕吐不止。 这病看上去很可怕,要命却不会死人的。 “中不了风”杨胡开了口,声音不大,可把嚷嚷的人都听清楚了,“他这是耳朵里的病根犯了,翻得他站起来噁心。请什么神婆,请什么神婆,神婆怎么管得住他耳朵里的翻气?” 那嚷嚷请神婆的女人不服气:“耳朵的毛病能治理得了栽在地上吐?” “能。” 杨胡叫人拿了张软榻,把那老者平平放在上面,亲自用手捧著头,慢慢的向一边侧了侧,扶住了,慢慢地转了几圈。 那老者被他这一转,更加乾呕,扶著床沿直乾呕。围著的一眾人替他捏一把冷汗,有的女人胆小的转过脸不敢看。 杨胡却稳得很,手上不停,嘴里只说:“忍一忍,这口气出完就好了。” “啊呸!”旁边有不耐烦的,说道:“你都吐成那个样子了,还转你的头呢,这算是治病还是整人?” 那小子更心痛了,在边上搓著手,好几次要去阻止,却被杨胡制止了。 转到三回时,老者那乾呕的声音,都比之前要弱些。 转到五回,老者抓著床栏杆的死握,也是渐渐鬆开了。 杨胡这才罢手,餵了他一顿安神定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多长时间,老者的眉皱,竟是缓缓打开了。 试了一下,极小心翼翼地,他睁开了一条眼线。 “哎呀!”他声音颤抖,“不……不会转了。这……这天,不转了!” 围一圈的,炸开了锅。 “真的不转了?刚刚还在吐的要死的!” “神了,这么几转几下,人就坐起来了!” 那小子从圈子里挤过来,扑通跪在了那里:“杨医生,我爹的命,是你救回来了!” “起来吧!”杨胡把他拉起来,“死不死的病,不要这一拜!” 那先前喊著请神婆的女人,缩到人群后面去,臊的脸都通红,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那嘴巴一直讲“中风”的汉子,也訕訕地不说话了。 他又嘱咐一句:“这个病,还会犯,犯的时候別著急,仰著躺下来,脑袋朝那边一歪就好,不行了再来找我要点药压一压。少吃一点茶,不要太晚睡,就会少一些。” 阿吉在一旁看得出神,忍不住小声道:“师傅,他吐得那么厉害,眼睛闭著直喊天旋地转,看著跟中风没有什么区別,你怎么一眼就能看出不是的?” “你看他的脉,还有他的眼。”杨胡道,“中风的人脉沉,一半边身板都使不了力,他是平的,手脚都能使动。关键是那颗眼珠子自己偏向一边跳,这是耳窍里面乱,站不稳位。病根在耳不在脑,看错地方,往中风上了治,就要坏了事情。” 阿吉似懂非懂,但这句话,记住了。 李老栓是个小卖店老板,没有多少钱的。 钱嘛,杨胡就是按药的成本,拿了几个。 那老头千恩万谢,拉著老子就想跑出去,却又回头硬塞给他一堆刚刚进来的蜜饯,说什么也要不让他拿回去。 不过半天功夫,这事就在城西的街区上传扬开来。 茶摊上,卖菜的,担水的,都在谈论。 “城西来的那个杨大夫,你是不知道,李老栓那样摔倒在地上吐的,几转几下的就被治好了。” “原本还当是什么城东来的野郎中,这本领,城里坐堂的几位老先生都赶不上。” “我刚见李老栓跌在地上的时候,围著的人都没一个人上前,都觉得李老栓去那边了。 现在眼睁睁的看到一个人好好的走出来开了店,就没有不服气的。” 原本对这家外地的诊所嗤之以鼻的城西大族,听手下这样说道之后,也都默默记住了一个名字:『城西杨大夫』! 李老栓醒了过来,晚上就把儿子喊了起来,给杨记送来了两篮子自家店铺的红枣桂圆,说是一定要感谢人家,陆柔也不好意思推託,按照现在的价格给他结帐了,可是那小子著急的都跳了起来。 入夜,后院 这一天很忙碌,杨胡靠坐在走廊的一张椅背上,难得轻鬆了一会。 陆嫣拿著一杯热乎乎的茶进来,在他手里放下之后,顺便给他整理了下被晚风弄散的衣裳,不说一句话,眉目盈盈。 陆柔也在一边拨拉著算盘珠子,记录下了今天赚到的钱,嘴巴也舒展开来。 柳叶则是在城郊的药材种植园中回来之后丟下两只野味,然后在门口啃著。 而秦英则是在灯光下,她本来就是低垂著脑袋看著一把短小的匕首,只是没有动它擦净,而是抬起头看著靠在椅子上的男人。 看了一阵子之后,突然开口说话了:“你这几天,一天比一天忙。” 杨胡闭上眼睛,嗯了一声。 “城西不一样。”她顿了一下,里面不知道藏了多少东西在里面,“这地方水太深,住了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 你名气越大,就越招人嫉妒。” 杨胡睁开眼睛,瞅了瞅她。 他知道她话里藏著什么。 这城西有赵通判和郡丞府这些人坐镇,他一个外地的小大夫名气太大,自然就要离这些深浅难测的大户人家越来越近。 “有什么。”他笑了起来,重新闭上了眼,“要是真的有人倒霉,撞到咱们这里来,咱们不是还有一个刀术很好的吗?” 秦英捏著手里的刀子,用力紧了紧。 灯光照亮她的那一双眼眸,里面有那种身经百战才拥有的警惕,还有一些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情绪正在慢慢地涌现出来…… 第91章 流言 那一阵子,杨记门口的人,忽然就少了。 刚开始,杨胡也没当回事儿,看医生嘛,本来就有多少啊? 可是连续好几天,前院都没一个人,就连平日里经常找她抓药的老客,也都不来了。 陆柔一盘帐,头一个就闻出味儿来:“相公,这几天的进帐,快掉一半了。” 话还没说完呢,巷子里的张婆婆拎了个篮子,往这里探探脑袋,买了盒平常的消化药,走的时候又拽住陆柔压著声音问:“姑娘,我说句不该说的话。外面的话,你们,听见了?” “哪的话?” 张婆婆左看看右看看,声音就更小了:“都说了,说是你们这个杨大夫,在城东治死人啦,是邪法害的。还说呀,说他那开膛破肚的手段,是邪门歪道,早晚得报应。所以最近,大家都不大肯上了门了。” 陆柔脸一下就白了。 杨胡倒是笑了。 这流言太巧了,偏偏就踩在他救活卫老太爷这招硬牌子上面,那是他最硬最响的一条名头啊。现在,人家拿这话来说,是他邪法害人的。 光明正大动手脚他是不敢碰的,那就从背地里先把牌面给拆烂。 敢这么搞的,能干出这种事情的,城里头能算准了也就那么一个。 不出杨胡所料,当天傍晚,疤爷便差人来回了话。 那帮在茶肆酒楼,或者在街头巷尾嚼舌头的泼皮背后,花钱送的都是城西赵府的赵衙內,他当街挨了一鼻子灰又花了银钱断药挖人,一件件全没便宜沾到。这一次索性找了人来瞎掰,把杨记这牌子根底儿都给他拆了。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陆柔气的牙齿打颤儿:“这姓赵的真是阴狠啊,咱们去找他评理!” “有什么好评理的?”杨胡摇头,“这种烂泥谁都能弄脏,你越是往那边讲理,他们越发觉得你虚。你越是抹,別人越是觉得黑。” 他端起来喝了口茶。 “这种东西,不能用嘴洗,要用实实在在的东西洗。” 陆嫣听著他说话,轻轻点点头:“相公说的是,这种话就是欺负弱,我们越害怕,大家就越信。反正让那些曾经受惠於你的,自己去讲就是。” 她算是国公府出身的,这些官场上的人心市井里的想法,哪里会不清楚? 那个实实在在的东西没等杨胡等几个时辰。 那两个日子传的最厉害,城东的卫家少爷听见消息了。 他看见自家老头被开膛破肚又给活活救回来,现在一听把这样天大的一份恩情说成是邪法害死,当场就发脾气了。 他也没什么没多说的,备了一份重礼坐著轿子到了杨记门口。 来求医的,看热闹的,挤出一条街道。 卫家少爷下了轿,当著所有人都和杨胡作了个大揖。 “杨大夫救命之恩,我卫家一辈子报答不起!”卫家少爷站起来,低沉的声音落在所有人耳中。“城里的那些嚼舌头的说什么,说是开膛害人性命!我的肚子还是杨大夫开的,我爹性命是杨大夫的手救起来的!要是他们再胡扯,先拿卫家的命说话!” 这一番话,比什么都好用。 卫家是什么人家? 连郡守见到卫老太爷还要唤他一声世伯呢! 卫家少爷亲自登门道谢,公开担保,这些人心里的那份疑,顿时就去了。 紧接著便是城里最大的绸缎庄的老孙。 他是前几天杨胡给呕血的,听得有嚼舌根的人詆毁恩人,拄著拐杖就赶了过来,逢人便说他的血是这么堵下来的…… 还有卖杂货的老栓,一家大小,挨著茶馆酒店,挨著挨著就把杨胡是怎么治好他爹的眩晕说得清清楚楚…… 甚至连那之前被杨胡从浑身肿胀里给救下来,得以参加科举考试的姓周的读书人,都是亲手写了张纸贴在酒店茶棚上说杨大夫活人救人的本事明显是上天降下的再生父母而非什么妖魔鬼祟! 最叫那些泼皮们说不出话的是城南的疤爷。 满身刀疤的煞星不知道听闻哪里有人在城中詆毁他们认下的这个朋友,一脸的怒容,带著一群兄弟来到几处撒话最猛的酒店。 也不动手,也不说话,就是把这些撒话最多的几个泼皮一一找过来,似笑非笑的问他们。 “城东杨大夫是我老疤的朋友,这话是哪位说的?” 那些泼皮平时横的很,但对上了城南的疤爷,脚肚子就发软,话都说不出来就屁滚尿流跑掉! 也就一天的时间,那些挨户上门嚼舌头根的泼皮作鸟兽散,再不敢提一个字! 风向,一天之间,就翻转了过来! “我说呢,开膛救人救活卫老太爷可是大大的本领,怎么可能害命呢?” “可不是,连卫家少爷都亲自上门道谢,肯定是假不了的吧,显然是某个人眼红想搞破坏罢了。” 有些机灵的已经把前后经过都想明白,凑到了人耳朵边道:“城西姓赵的衙內不是被杨大夫欺负了吗?这些话八成都是他在闹著呢!” “嘘~这话怎么能乱嚼,那是姓赵通判的大公子啊!” 没几天的时间,杨家门前求医的人,又回到了街道上,並且要比以前更多了几分。 这一场流言,並没有让杨记的招牌泡坏掉。 而是所有人都看了这么一场精彩的戏码! 城东城南,还有那个连卫家,都护著这位杨大夫…… 这样一来,杨记这招牌,在城西这边,反而立得更强固了一些。 赵衙內在家里,把一个很好的青瓷茶盏给摔坏了。 堵在大街上要人,人家借势一脚踩回去; 花钱买药挖人,没占到便宜。 现在连编个流言都要被打下来? 而且还是三两句话打下来的,帮倒忙不说,还让这姓杨的好名声,给吹上了天。 一个外来的野郎中,还有几个下贱的娘们儿,竟让他这城西赵府的衙內,连续下不了几次面子。 传出去,他的顏面往哪放? 这一口怨气,是越来越咽不下去了…… 晚上,后院。 秦英把刀擦乾净之后,並没有收起来,而是看著院子里一片黑暗,怔了许久,开口说道: “这次……又是借著別人的力头,把事情给按下了。” 杨胡拿著一本书籍,在灯火之下看书,听到这话抬起头来说道: “心解之题,比对头硬刚,稳妥。” “可是啊……”秦英的声音低了下来。 “这样的一个人,街头被堵过了,买药踢人没踢贏,现在又编排流言被人拆穿了,越一次比一次更加咽不下火。 明牌黑牌全都打了出来,这回……” 说著说著,声音便软了起来: “这回他该找更厉害的人吧?” 杨胡手里捧著一本书卷,抬起了头: 他当然知道她说的是谁? 那就是城西的赵通判。 就是这赵衙內自己的老子。 一个堂堂的正儿八经朝廷大官,他如果真正出了手,刚才那些人情面子的方法,可能根本就不起作用了。 到那天,这院子里最隱秘的那个男人,那种见不得人的身份,估计也是很难隱藏了。 秦英並没有再多说什么。 重新把短刃拿过来,开始重新擦拭著,一边擦著一边看著灯光下的影子,她的双眼像是被山雨將至时一样的平静无波…… 第92章 小肠气 杨家在城西,算是站住脚了。 治好了卫老爷子那一刀切开膛的开天闢地的大事儿,可镇得住城西那些有名有姓的人家。 看病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了。 甚至就连巷口那些大户人家,先前看不上他们这家外来医馆的主儿,小廝们有点咳嗽头痛了,也偷偷找杨记抓药了。 前两天,有个城西的官娘子,咳了几日,城里的名医请了一箩筐子安神养气的药下去,越发加重。 到了杨记,杨胡看了一眼她的舌头,不是虚,而是肺內雍热,开了几剂清宣之品,三四日后,就会好的。 自此之后,城西深宅大院递来的帖子,就多了起来。 寻常些个小毛病,已经用不到杨胡动手,阿吉跟学了几天,照著方子抓药问诊,大半都能对付得了,儼然个小郎中的样子。 这天晌午,巷口又是一阵乱鬨鬨。 一个大汉,膀壮腰圆,两个同伴架著他,连拉带扯地进了门,那汉子捂著小肚子,痛得满头冒汗,腰都弯不过来了,还嗬嗬的直哼哼。 豆粒大的汗珠,顺著他的额头,一颗颗往下流,一双手紧紧攥著同伴的手臂,生生把同伴攥成了狗猫脸。 “杨大夫,救救俺兄弟张二啊!” 杨胡迎过去,先把汉子搀到一边:“咋了?” “俺早晨挑担,使了一下蛮劲,这小肚子下头,忽然间掉了出来,硬梆梆的一块,推都推不回去!”那同伴急道,“痛得他这半日,地上直打滚。” “俺把他抬去城南,找了个郎中,那郎中说……说是肠子掉了,给卡死了,非开刀拿掉不行,开不好就死翘翘……” 那张二一听开刀,脸色顿时煞白,痛得瑟瑟发抖。 还有一个白须老郎中,正是那名家,此刻背著手,皮笑肉不笑地说,“小肠子掉下,塞得死死的,堵得气血不顺,就要烂掉,这种病症,不开刀,就得死!你这后辈还是那么年轻,没见什么叫过小肠子吗?” 杨胡不理他,扶张二平躺到床上,解开衣裳,在他小肚子底下捏了一捏。 硬疙瘩嵌在那口子上,绷著发紧。 心中有了分寸。 不是肠子烂了,更不是什么要死要活的大病。 是小肠气——使劲时候,一根肠子顺著那道口子溜了下来,卡在那里,走不回来了,卡久了,气血不顺,越来越疼。 关键是要把它弄回去,將那口气打开,什么都不需要开刀的。 “开什么刀!”杨胡淡淡地道,“他是小肠掉下,给卡住了,並不是肠子烂了。送回去,就好了。” 白须老郎中嗤笑道:“送回去?硬的,老子推半天推不动,你去试试!” 杨胡也不和他理论。 拿来了两床薄被,放在屁股下,让张二整个臀部抬起来,又把他膝盖弯起。 “硬硬撑著劲,越撑越紧。”杨胡抓住膝盖,“別撑劲,这口气往里面咽。” 拿来了个热布,放在硬块上捂著。 张二开始还硬著一股劲儿,被这热布一捂,又听了杨胡一声一声哄他的话,渐渐地硬邦邦的身架儿松下来。 瞅准时机,杨胡一手抓上硬块,顺著那个洞口,轻轻缓缓往里一顶一送。 围著的人屏住呼吸。 有那胆小的,扭过脑袋不敢看,只当这一送,要送出人命来! 那白须老郎中凑了过来,眼睛不相信地看著他。 顶送几次之后,原本嵌得死死的硬块儿一松,咕嚕一窜儿,从这个口子里,挤了回去。 张二小肚子下方,那块鼓胀的软下来,他愣了一下,活动了一下,撕心裂肺的绞痛,真的大减。 “不,不疼了?”他抖著声,不敢相信地说:“杨大夫,真不疼了!” 围的人都吵了起来: “神了!城南那老郎中,说是开刀剜下来的,他几下手给推了回去,也没动一刀!” “亏了,亏了,那开刀剜下来,还不算死?真挖掉了,不白白死个人?” 白须老郎中脸都变黄了,骂了一句“歪门邪术”没脸再久呆,走掉了。 杨胡又给他嘱咐几句,这个口子既松过一次,以后很容易再掉。 挑担拉货时,別再去逞那种蛮劲儿,找个结实点布缝个小袋子装住,就好了。这几天,要好好养著,不能再压重东西。 张二这一条扁担养著全家,诊费没收取什么,就用了那些药的钱,收了一小撮铜子。 “节俭些!”他把那伙计送来的散银子往外一推,“你这身体可是你一家人的性命,买块好布做袋兜兜,塞给我,还不如。” 那两个伙计怔了好一阵子,对著杨胡,正正经经磕了一个头。 等到人都走了,阿吉帮著收拾两床薄被,忍不住问道:“师傅,城里南边那老郎中说要割开来剜的,你都没动一根针线,几下手就推回来了。一个是病,怎么方法差那么多呢?” “都是一个病,可是没有卡死也没有烂的肠子,凭什么要挨那一刀?”杨胡洗著手慢慢地说。 “他的小肠子掉下去,卡的时辰还短,血也没断,软软的,顺著那个口子托回去就行。这当口动刀,是把好端端能保住的肠子,白白剜掉一截。” “该动刀的时候,半分不能含糊;不该动的时候,能不动就別动。一刀下去,是要在人身上留个口子的。看得准这一刀该不该挨,比敢不敢下手,难得多。” 阿吉听得似懂非懂,但却是將这几句话深深的印在脑海之中。 这件事就在当日就在城西的大街上传开了。 富户人家的下人,挑水的人,口口相传,讲“城西杨医生不砍一刀,就把那个卡死了的小肠子顺过去了。”成为了人们的一个奇事。 “能动手,敢动手,还算不了什么。”有那些老人们,缓缓地说。“该不该动手一刀,看得很明白的,才算本事。” 原来在暗暗犹豫要不要让这个从外地请过来的城西杨医馆来治病的那个城西的有钱人家,听到他们自己手下的人这么说之后,心中把“城西杨大夫”的名头,记入了心里面更深一层。 再过三四天,这张二哥真的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被人架著进来,而是他自己迈著大步,踏踏实实地走进来,在他的腰间还掛了一根很结实的布兜。 他没有敢空著手进来,带进来了一点小鸡子,都是自己养的,红著脸,一定要塞给杨胡一些。 “杨医生,给你我一条命,我也给我一家人都活了下来。”这汉子粗人一个,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就是不停的搓著双手:“这小小的几个鸡子,请你不要嫌弃啊!” 杨胡怎么推辞,最后还是留下了几个小鸡子,其余的让他拿著回去了。 不过杨胡也知道,这城西的水可是要比城东深多了,他名气越来越大了,住在赵通判和郡丞府的鼻子底下,就越显得扎眼。 而临走之时张二哥还说了一句话,他在被架走的那家城南的医馆背后,那家东家竟然也是一名城西的体面人家所经营起来的一家店铺。 杨胡抓著茶杯並没有回应,只是眉毛微微皱了一下。 这城西一张张体面的人嘴底下,互相扯来扯去,並不见得有多少乾净的事情发生。 第93章 牵连 而城西,也一天天地过下去。 医馆是周家找来的,有三进的青砖小楼,前边做诊所,后边做人住的房子,中间一进是药房跟仓库。 来找他的病人多了,他又聘来了两个小伙计,一个老妈子浆洗衣裳。 陆嫣掌著一进药房,將这些药材整理的一尘不染。 陆柔拿著算盘子,將每天收入出去的,以及各种採购支出的明细数个清楚,连药行里面掺进一些细渣压秤的行为都被她给当场指了出来。 柳叶还是继续负责城郊的这片药园子,隔三差五跑到城里送来一些新鲜采来的草药,並顺手再丟两个野物过去。 入帐一天高似一天,但杨胡却不存著一分钱,治疗好的钱,他大部分会重新投入到药园子里面去,剩下的用来救济城中城外灾民们,毕竟他常掛在嘴边的话,钱握在手上就是死的,花掉之后就变成了人情。 日子过好了,杨胡的心里始终牵著一条线,自打孙掌柜那一句话『郡丞府』开始,这条线就悬在他的眼前。 而现在搬到城西,一脚迈进了这个赵通判郡丞府的地盘上面,摆著是给人看病,暗地里他的眼睛却没有一刻离开过这条线。 某一日的傍晚,城南的疤爷派了一个生面孔过来给他传了两件事情。 整个脸上刀疤疤爷自从帮著杨胡镇住了那次流言,就跟了他一份交情,他让疤爷帮忙留意城西郡丞府的消息,疤爷一口答应下来,然后確实派人盯了好一段时间。 “疤爷说”,那伙计咽了一口口水,声音压抑的很低,“城中最牛气的绸缎店子,每个月都会向郡丞府送去一批好料子,到了郡丞府被卸掉之后,没过多久,就会悄无声息的转出城去了!” 杨胡提著毛笔的手一顿。 绸缎进了郡丞府,是对付脸上的,可是卸货的料子又转出城去? 里面不知道掺杂了多少东西! 这『出城去』四字他太熟悉不过了,城东的周记米,西营赵什长漏出来的军需品,桩桩都往城外,往关外的那个方向跑! “还有第二件事”,那伙计开口,“疤爷说,卫府里的卫二老爷最近三天两头往郡丞府跑。” 杨胡眉宇一皱。 卫二老爷。 那是卫老太爷胞弟,当日他在卫府进行的大开膛手术曾经留意过这位,大哥生病的时候他面上是孝子贤侄,在他心里却另有打算,大哥病情好转他脸色反而更加难看了很多。 一个想捞自家家產的兄弟,现在却频繁进出郡丞府。 卫府,郡丞府,城外! 那条一直让他在暗处摸摸索索的线藉助这一系列的动態已经越来越清晰了起来。 只是越清晰,心里就越是明白,这一截,还够不到最深处的那个藏著的人。 卫二老爷是真的涉了线?还是攀著郡丞府,捞自己的那一份家產?搞不清楚啊! 他没有急著下结论。药要对症,要先把脉;线要是扒乾净,也得一段段扒实了才行,不能急。 这两天,他让柳叶去了城西郡丞府附近打了个量,远远的。 柳叶是一张不认识人的生脸,又是在山中长大,盯人和认路,是高手一个。打扮成卖菜的乡村丫头,在郡丞府那城墙脚下打了两天量。 回来的时候说:从郡丞府那里出去的,是晚上溜出城西,一担担挑出来的,装作卖旧货的那种货郎。 那个货郎挑著担子,跑的是出城往北,通往边关的一条官道,把货挑进了道旁的一个小院子,然后空著手回来了,急急忙忙的,一句也不肯答。 杨胡听见『往北』、『通往边关』这几个词眼睛就开始发狠,城东周记的粮食、西营漏的军需,一样样,都是往那边去的。现在郡丞府这里转出来的东西,又跑了同一条道路。 『一层层,送信的人不见得知道收信的是谁……』陆嫣听著这话,忍不住开了口,毕竟是国公府出来的,这官场上兜兜转转的,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么躲躲闪闪,一定是郡丞府里的,东西见不得光。越藏的深,就越是要紧。 杨胡也是以大夫的身份,往那一带跑过。 城西的大宅子,下人们多半有些头疼脑热之类的,请他给看看,是常事了,他就打著看病的名义,在郡丞府那两扇黑红的朱漆大门前打转,打转著注意门口过来的人来车走。 那座大门,石狮守门,两个带著刀的跟班,眼神比一般的门房都要犀利许多倍。一座看门的房子,养了这样一套护卫班子,本身就是诡异莫名的事情。 但这条线,能摸到的,就是这两扇门。门里是个怎么样的场景,藏著什么人,隔著这门上两扇黑红的朱漆,看不见。急不得,比谁都晓得,往里面再进一步,就是刀刃上跳舞。 到了晚上的时候,后院子里, 杨胡把他这番话给秦英说了。 秦英听了半天,沉默了下来。 “能够让这一担货物,明面上进入郡丞府內,然后再悄没声息的运出去,”她说,压得非常低,“一路过著的城门关卡都不查,就不问,绝不是平常的东西。只有郡丞府那样的人才有这种权力。” 她顿了一下。 “当年我在边境上遇到埋伏,一路上的关口、文牒,无一不通,那一场埋伏,才算真的零误差。能办事的,都不是小人物啊!” 杨胡看著她。 灯下的她,那张被风吹霜打的脸比白天见客时候,严肃了一些。 从镇国公孙女,变成了一个见不得人的死人,她的那些冤屈一件件地,都是通著这样的大人物。 “找得到。”杨胡说,“一层一层,找得到。” 秦英抬起头看他一眼,看了他一会儿,她的眼睛里面,有风雪打磨过的样子,有一种很暖的感觉慢慢地升起来,哪怕她自己都不知道。 “可这城西,”她说著话,神情重了起来,“赵通判的地盘,郡丞大人眼皮底下。街面上来往的官员、夫人、丫鬟,见到我的人,比城东多得多。” 杨胡心下一紧。 没错。 在城东,她抹了灰,混杂在普通的市民当中,还可以偽装住一些。可这里,这里是权贵们扎堆的地方!赵通判已经认识到了她的存在,虽然不敢太声张,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碰到个熟人! 越是在这里,她那些见不得光的身份,就越危险! “放心。”他说著抓起她的手,“找到了那一条线,找到那个人把你弄成了死人,那天,你就不用躲来藏去了。” 秦英没有说话,轻轻地捏了一下他的手。 院子里,是城西的黑夜。 赵家那里,自从上次流言被打破之后,安静下来了不少。异常地安静。那个倒霉蛋赵衙內,虽然栽了好几回跟头,可不见得就安生下来。 听周围的人閒扯八卦,这些天赵衙內带著几个狗腿子,时常到城中一些酒楼坐著半天都不回去,也不知道在想著些什么事情。 杨胡知道,他是想出了一口更大口气的时候,想到更好的手段去收拾对方。 明面上的事儿和背地里的事儿,现在还都没有解决。 还有那个一直牵扯著卫家和郡丞府的线,往这城西最深处最暗的一座宅子里一点点延伸过去。 第94章 痄腮 进了冬,城西看医的,没少了多少。 杨记的名气,自从治好了卫老头的大刀割肠,又连续治了好几宗城里大夫没法儿的病,已经是屹立於城西的顶点了。每天一开门,前院便挤满候诊的。 这一天,下午,一个穿绸衫的女人慌慌张张拉了一个半大的孩子进来,后面还有两个家僕。 那个孩子似乎10多岁,两侧腮帮子肿的老高,把脸撑的老圆滚,嘴只能开一条小缝。 杨胡在孩子头上一搭,烫啊烫…… “杨大夫!救救我小宝吧!”那女人是个城西米行的钱掌柜娘子,黑眼圈儿,“早上还挺好的呢,晌午就肿成这样,烧说胡话,口水也吞不下了!” 杨胡让人给小孩做椅,然后在他那块肿的地方轻轻一摁。 孩子疼的一抖,哇哇直喊。 他又看了看孩子的嗓子和耳朵下边那一块。 心中有了数了。 不是被人打得,更不是痘疹什么的。是痄腮——耳朵下的两坨肉发了热,连到了一块,烧的人全身无力。这病能要命吗,不过咽不下东西水米,拖时间也是煎熬人的。 那老郎中是钱掌柜请过来的城南高手,背著手,皮笑肉不笑。 “小少爷这是热毒攻喉,凶险,老夫行医30年,看到这个肿势,多半是出痘子的变症,怕难救了。” “什么出痘子”杨胡淡淡道,“他就是痄腮,耳根子下面两坨肉都肿了,哪儿有烧到这程度咽不下水?” 那老郎中嗤了一声,“痄腮?一个小崽子鼓个腮帮子,能烧成这样、咽不下水的?你个后生没见过痘疹变症,莫拿小少爷的性命试手艺。” 他也不与对方爭。 让阿吉抓些青黛、芙蓉叶之类的清热散肿之物,捣碎了。 这膏药一贴去,冰凉凉的,那小孩一开始还在反抗,被那股清凉镇著,竟是不反抗了。 他又抓了一副清热解毒的方子,自己调了药,將那小孩咬得紧紧的牙掰开一点点往里灌。 围著的人都看著他在那块发亮的腮上抹药,撬牙,灌汤,一个个都是替那小孩捏冷汗。 “这肿的地方不能捂,不能拿热的捂。”他一边抹一边吩咐那女人,“越捂,越往里头钻。” 他顿了一下,又加了句关键的话: “还有一条。这病传人。这几天,把小宝隔一间屋子,別的孩子,別让他挨得太近了,碗筷也不要混吃用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那女人一怔,“这传人?” “过人。”杨胡点点头,“一个肿了,挨著的几个,过些日子,十之八九也都跟著肿。隔著,才不闹起来。” 其他人听著,都觉得稀罕呢,一个肿腮帮子的病,都能过? 那老郎中哼了一声,终究不敢接茬,背著手走了出去。 阿吉在一旁捡拾药盆,倒忍不住开口道:“师父,城南的那位老爷爷说这是出痘的变症,您咋一眼就说是痄腮,而不是痘?” “你看看他的肿,是从小脸两侧起的,一边一大块,对称著肿,捏一下疼。”杨胡净下手,徐徐道,“出痘是全身长疹子,先是见点。他身上一个疹子都没,光肿的这两坨肉,怎么会是痘?看错根儿了,往痘上治,是害死人的。” “那这病……当真是过人?” “当真是!”杨胡点点头,“这病气,是从小脸的鼻子那里冒出的,离得近,说话吐唾沫,就过过去了。一家人坐一起,一个肿,挨著的一个接一个肿。分离开,各自吃各自的,病气没了路,就不闹起来了。” 阿吉似懂非懂,但是这话,却是牢牢记住了。 敷上药,吃下一汤,大约过了一盏茶,那孩子的头上,渐渐退了一些火。 那钱掌柜的女人一直在身边照顾,心提在嗓子里似的,瞧著他儿子烧退了不少,伸出手去摸啊摸啊,眼泪一下掉下来了。 “真的退了……真的退了!” 到了黄昏,肿的地方不再往上长,小孩子吃下了半碗小米粥。 一连几天,换了几次药之后,那两块肉慢慢瘪了一些。不到五六天功夫,退了烧,也不肿了,小孩子又能蹦蹦跳跳要出门了。 孩子大好的那天,钱掌柜亲自带著小宝上门道谢。那小宝躲在自己爹屁股后面,怯生生向杨胡作揖,灌药时打不开牙关的事全都忘掉了。 钱掌柜送来厚厚一沓诊金。 杨胡收下了,钱掌柜是城西有钱的家族,花得起。回头,这笔钱一半又添了药材,另一半救济了一下巷口几家无米下锅的家庭。 这件事情传遍了城西,人们討论的时候,还多了一些新意: “钱掌柜的儿子腮帮子肿起来,城南的老郎中说出了痘没救了,杨大夫几张药就给消下去了。” “最神的就是,杨大夫早说了这病过人,嘱咐让单住,果然隔壁李家两个男孩子跟著小宝凑热闹玩了好半天,没过两天都肿起来了,幸亏早请来了杨大夫,不然不得了。” 那一票人家本来对新开张的城西医馆还在打量著,听下人这么一说,又是把“城西杨大夫”的名號记住一分。 李家这两个小子的肿,也是杨胡几贴药消下来的。李家是普通人家,杨胡也就按药本钱收了几个铜板。 又详细嘱咐了李家几句,这几天啊,就拿两个孩子单独弄一间屋,不要让他们再去和其他孩子的娃凑堆。 这病一家闹起来容易治,如果是一条街的孩子全肿了起来就不好办了…… 李家依著说了。 果然,这一片里的孩子们,再也没几个跟著犯了。 原本的街坊还以为杨大夫就是能治好这个病,这一回,倒是都在念叨他的这句话:“隔开了才不闹起来。” 这一阵,整个城西凡是家里有娃犯了痄腮的,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城西杨大夫了。 原来那些原本还在高傲著看不上外来的这个医馆的体面人家,也开始偷偷摸摸地让人送些礼了。 说是以后家里有了什么头疼脑热啥的,希望到时候能喊上一声杨大夫。 晚上,后院。 杨胡忙碌了一整天,靠在走廊下的椅子里休息。 陆嫣端著一碗热汤过来,在他手中放好。 陆柔噼噼啪啪地在算盘上演算,將今天收的钱记下来。 柳叶从城郊那边回来了,依旧丟给两只有趣的小野物在门口吃。 秦英坐在灯影下,一边瞅著一边开始补自己的衣裳。 这算是她很少做的事情。 杨胡看了看有些奇怪。 秦英没有抬头:“你的衣服,袖口破了,天天给人家看病穿成这样,也不像是样子。” 秦英的针脚,远不如陆嫣那么熟练,一眼就能看出来她是不太动手做针线活的。但她一针一线地缝得很仔细。 杨胡笑了一下。 灯火落在她的背影上,低头缝衣的时候,那股子熟悉的霸气感不见了,显得有些温温柔柔的模样。 整个院子里的人,整个院子里的安全都是他在这个乱世中一点点从手无寸铁变成了这样。 他是绝对不会让人来打扰这一切。 他不会让任何人把一切变得破碎不堪。 第95章 刁难 赵衙內这气,是越发吞不下了。 当街堵,他给懟了回去;暗地里的传言,叫他三下俩下就给拆穿;连断货挖墙脚这种下三烂手段,也都占不了便宜。 一介外来野郎中,几个上不得台面的娘们儿,把他这个城西赵家的衙內,逼得三下俩下都抬不起头了。 这次,他动官面上的心思了! 他爹就是城西通判,衙门里面上上下下多少人都是卖赵家面子的,找个小跑腿的常在他面前晃悠的皂吏塞了一锭银子,让那人带著一张首状给他顶头上司递去,就说城东那家姓杨的医馆没官府批文,擅自行医,並且害死了一个。 理由是现成的,前段时间他放出的“打死人”传言虽然被打碎了,可衙门口落笔还是白纸黑字的“首状”。这就又是件说得过去的事儿了。 今天一大早的时候,杨记才刚开门,就被三个四五个皂隶公服的差役大摇大摆的闯了进去,他们一进门就有去扒药柜抽屉的,又有去翻帐本子的,把满屋子折腾得鸡犬不寧,等候看病的病人也嚇坏了。 为首的是一名班头,黝黑的脸,在堂里一坐下就把腰间的刀拍的啪啪作响,皮笑肉不笑的道: “哪个是杨大夫?衙门接到了首告,说你们这家医馆没官府凭照擅自行医並治死了人,如今我们受命来查一下” 等侯看病的人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胆小的开始偷偷的往后走,熟识的街坊邻里也是帮著杨胡捏把汗道:赵府动用了官面上的东西…这一次肯定不行 陆柔的脸一下子就白了,柳叶则在身边挡著他,一手按住了腰间 杨胡却不怕。 早就知道赵衙內什么明的暗的都已经试过了,迟早会把手伸向官面上,这一张“首状”十有八九是花钱找人买通了。 硬扛是肯定不行的,差役奉的可是衙门的命令,你越拦人家查,就越显得你心虚。 但这医馆,是治病救人一步一步攒起来的,这些情,到了关键时候是最有力的一张底牌 “班头要看,儘管看,请看”,杨胡拱拱手,“不过有几句要说在前面” “这医馆里面来看病的人,城西米行的钱掌柜,城北的张帐房,都是认得我的。说我治死过人的,倒请班头问一问,是哪一条人命、哪一个苦主?” 那班头脸色一变 候诊的人里,先站出来一个人,正是前几日被杨胡治好了独子痄腮的钱掌柜。他听说杨记被差役上了门,正巧在场,当即往前一步。 “班头,我家小宝那条命,就是杨大夫从烧得说胡话、咽不下水的死症里捡回来的。城南的老郎中都判没救了,是杨大夫几贴药给治好的。你说他治死人,我钱某第一个不答应。” 他这一开口,候诊的几个被救过的街坊,也跟著嗡嗡地附和起来。 那班头眉头拧得更紧。 正说著,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城东周记的少东家,听说杨记被差役上了门,亲自赶了来。他二话不说,往堂中一站,朝那班头拱手。 “这位班头,杨大夫是我周家老太爷的救命恩人。他这医馆,城里多少人家都念著好。谁要说他擅行医、治死人,先得过我周记这一关。” 紧跟著,城防营的王都头,也差了个人来传话:杨大夫北道护粮、献策剿匪,城防营记著他的功,谁要为难他,先到城防营说一声。 那班头的脸,由黑转白。 他原是收了赵府的好处,来走个过场,捞个脸面。可没料到,这年轻郎中背后,竟牵著周记这样的大粮商、城防营这样的官面。 真要硬办下去,是替赵衙內出这口气,还是给自己惹一身骚,他心里掂量得清。 “既是误会,那便……改日再核。”那班头丟下一句,带著人,訕訕地退了出去。 人散了,陆柔还心有余悸。陆嫣却在一旁,轻轻开口。 “这一回,是借周记和城防营的势压回去了。”她到底是国公府里出来的,这官面上的弯绕,看得比谁都透,“可你想想,赵衙內一个紈絝,怎使唤得动衙门递首告?必是赵通判府里有人替他递了话。今日是差役,往后,怕就不是几个差役这么简单了。” 杨胡点了点头。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围观的街坊,先鬆一口气,跟著便嗡嗡地议论开了。 “我说呢,杨大夫治好那么多人,哪来的人命。” “还是赵府使的坏。可这回连官面都没压住,赵衙內怕是要气炸了。” 赵府里,赵衙內听了回报,一只上好的青瓷茶盏,又被他狠狠摔了个粉碎。 明的,暗的,连官面的差役都使上了,竟还是叫那姓杨的,借著周记、城防营那几张牌,轻轻巧巧地挡了回来。 他在屋里来回踱著,把这些日子的事,一桩桩在心里过了一遍。 当街拦那两个標致娘子,结果被那野郎中一根指头,撂倒了自己的打手; 放出去的流言,让城东那些被治好病的人,还有卫家小少爷、孙掌柜什么的一窝蜂跳出来做证; 断了自己的药材渠道,人家有的是城里的大老板孙记顶住自己啊! 现在就连官府衙门里的差役,都是白跑了一趟。 老子一个正经衙內居然栽在这野郎中手里,接连吃了那么大的败仗!! 旁边有个经常跟在他的跟班,赔著笑脸凑过去,“衙內消消气啊,那姓杨的就是会看病而已,攀上了周记几家人家罢了。” “根柢,”赵衙內猛地一转身,“对了,你给爷提个醒!” 他越想越来气了。 一个野郎中凭什么? 无非是周家老爷的一点香油钱,城防营的一个小小功劳。 可这两样东西再厉害,也不比自家爹厉害吧。 这一件事情,没有两天的时间就传遍了整个城。 茶坊酒肆里面,就算是平时不怎么沾边的傢伙也拿这件事当做聊天话题。 “赵通判家里衙內连差役都动起来了,到头来还是被城东的那个杨大夫一句话给骂回来了。” “这世道有本事,有人缘谁不怕啊!” 赵通判,城西的实权通判,真的要是他爹亲自出手,周记那几个卖粮食的老百姓、城防营几个带著刀的人,压得住么? 赵衙內黑著一张脸,脑子里一个想法慢慢生长起来: 这一件事情,我要去找我爹。 后园子。 秦英听到杨胡说刚才差役的事情,拿著正在擦著的短刃,停了下来。 她不说话,只是轻轻地说道:“该来的总会来。” 杨胡看著她, 她眼睛里面的恐惧都没有丝毫,就像是在等待一场战役一样安静。 赵衙內那一刀一刀的明枪和暗箭,到最后也只是成为了市井閒人们口中一件有趣的事情。 他最后的筹码只有他父亲做的城西通判。 这张牌一旦掀开,要压回去的,就不只是几个差役了。 第96章 脚气 所以,自从把治卫老太爷的开膛大症治好后,又连续治癒了几例城里的郎中束手无策的病症之后,城西的人提到城东这边的杨大夫,再也没有人拿“年轻”这个词去轻视他了。 今天中午,几个家丁抬著一辆软轿,惊慌失措地来到杨记门前。 抬下来的,正是城西的绸缎庄主——胡老爷。 这个胡老爷五十不到,养得肥肥胖胖,可今天却是脸色青青,靠坐在轿子里,一只手紧紧捂住胸口,嗓子里嗬嗬嗬嗬地喘个不停,好像一股子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杨大夫啊……救命啊!救我家老爷啊……”管家扑到,“一开始是腿肿、腿麻,就没当回事儿,这二天忽然就不能喘气了,城里两个郎中都说……都说是个水气攻心,没救了!” 杨胡让人把胡老爷放下了车,放在堂中的竹榻上。 他又按了按胡老爷的小腿,再往膝下一摸,胡老爷竟没什么感觉了。 杨胡再看了胡老爷的脚,问了一些关於最近饮食和作息的问题。 心里有数了。 不是水气攻心,也不是什么风毒,而是脚气——脚先肿先麻,膝下不仁,气往上走,衝心,才会喘闷欲死。病因恰恰就在那一日,顿顿吃的精米细面之上。 跟著来的一个老郎中,摸著鬍子,皮笑肉不笑。 “杨大夫,这是个水气凌心的死症啊,老夫行医这么多年,见过不少。你这年轻娃,也没看过几例。” “这不是水气。”杨胡淡淡的说。“这是脚气。” 那老郎中嗤之以鼻:“脚气?那是那些在泥水里挑担子、做苦力的才会生的啊,胡老爷一顿顿白饭白肉白米养大的,金尊玉贵,怎会生苦力人的毛病呢?” “恰恰是一顿顿白米精肉养的,才是生的这个毛病。”杨胡说。 满堂的人都傻了眼。 杨胡也不解释,先用银针在胡老爷胸前几个穴位上扎了一下。 那胡老爷喘气最急的时候,旁边的女人,男人和家僕都目瞪口呆地看著杨胡给一个快死的人的胸口扎针,看得他们直哆嗦。 “你这是治病,还是杀人?”那老郎中在一旁阴阳怪气。 杨胡理也不理,扎好针之后,又弄了一碗降气止喘的药方,亲手化开了,一点点地送进了胡老爷的嘴。 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一口,所有人的眼睛,全都盯著那个竹榻。 大概过了小半个时辰,胡老爷胸口堵的一口气慢慢放了出来,喘平了,青青的面孔也红润了些。 “活转来了……”管家长吁了一口气。 “缓过来,就是救了一时。”杨胡收了针,“这病嘛,在吃的上边。” 他唤来管家附耳过去,细细交代,往后这白米细面,要少些了,掺一点糙米、赤小豆、豆子,穀皮也不宜磨太碎了。 脚气这病,缺的就是精米细面上磨去的东西,糙粮里有。 “啊?”管家瞪大了眼睛,“俺家老爷,顿顿吃的这么精细,吃出了毛病来了?” “富贵病,富贵病。”杨胡笑了,“穷人吃糙米杂粮,倒没怎么犯过。胡老爷这病,嘴巴太挑、吃的太精细,吃出来的。” 胡老爷听了换吃食,接著杨胡开了几天药。 脚上的肿,一天消一些;那膝下麻木的地方,也慢慢有了知觉;胸口再没犯过那要命的气逆。 不过十来天,胡老爷就能拄著拐下地走动了。 胡老爷亲自登门道谢,捧来的诊金沉甸甸的,还备了一块蒙著红绸的匾。 杨胡收下诊金,那匾却推了:“胡老爷的病能好,一半在药,一半在改了吃食。这匾掛出去,倒像成了我一个人的功劳。” 胡老爷越发觉得这年轻郎中实在,拉著他的手反覆道谢,又说往后城西谁犯了难症,头一个就荐到杨记来。 杨胡收的这笔诊金,转头大半又添了药材,剩下的,照旧接济了城西几户断了炊的人家。 胡老爷这病一好,城西那些养尊处优的富户倒先慌了神。一连几日都打发下人来问:我家老爷也顿顿精米细面,是不是也得忌一忌? 杨胡来者不拒,一一替他们瞧了,又把那忌精细、添糙粮的道理,细细说与他们听。 一时间,城西这些大宅门里的餐桌上,竟悄悄多了几分糙米杂粮的影子。下人们私下都说,城东那位杨大夫,连老爷们顿顿吃什么都管上了。 这桩事,没几日就在城西传遍了。 “胡老爷那喘症,城里郎中都说水气攻心没救了,杨大夫几针几服药就治好了。” “最稀奇的是,杨大夫说这是吃得太精细吃出来的病,叫胡老爷改吃糙米杂粮。你说怪不怪?金山银山供著,倒不如咱们穷人碗里的糙米饭养人。” 那判了死症、又当眾讥讽过杨胡的老郎中,自打这桩事传开,便再没在城西露过面。 “师父,一样的米,精米细面白白香香,为什么就不好养人呢?” “你不知道啊!这米……” “米外面那点儿壳子,一点儿尖儿,看著不起眼,养人的东西,可都在里面呢!” 杨胡道: “磨得越细,这东西就越细碎,到了最后,剩下白白净净的一碗,看起来多金贵,可是真的最有用的东西,都没有啦!” 阿吉似懂非懂,但是这话他又给牢牢记住了。 深夜时分 后院。 陆柔正在拨算盘,把这一阵子的收入一笔笔写下来,小眼睛笑得很美很美。 “公子,这个月,又比上个月多出了三成了!” “多了也要省著些花啊!”杨胡道: “这城西边,有好多人都饿著肚子吶,给他们接济接济。” “公子治病的那些个病人,不都是有钱人家的富病嘛,你收的那么多的钱,又多半花在了穷人吃的饭上面吧?” 陆嫣一边整理药材一边撇著嘴,笑著说道: “公子您说得对呀! 您不是治富贵病么? 咱们这富贵病的病人收来的银子,一半都被您拿去餵穷人吃了!” “是啊! 咱这些个富贵病吃的出来的东西,就得多收一些!”杨胡道: “那穷人家,光吃咱们这些稻草米,哪里够吃得下他们一家人呢!” 柳叶刚刚从城郊的药园里回来了,在路上还抓回来两件野味,见此情形她顿时就笑了起来。 柳叶见了这般场景,咧了咧嘴。 秦英则没有说话,只是看著这个满堂灯火、听著这拨拉算盘的声音、看著这拨嘰咕说笑话的声音…… 在这些声音和景象之间,缓缓的停下了脚步。 杨胡越来越出名了。 这段时间里来看他的病人中,逐渐多了些新的面孔,尤其是那些原本住在一个个封闭的大院子中,甚至连大门都不轻易打开的城西体面人家。 而这些人家也偷偷摸摸的派了丫鬟婆子,给自己送来了请帖,请杨医生给他们看看病。 那些人住的,可都是些平时別人想要进门都敲不开门的豪宅大宅院…… 杨胡握著那张请帖的时候心中很清楚:行医到这种程度以后,有些原来根本接触不到的地方,往后也能找机会通过这样一个看病的理由一点一点进入其中去。 第97章 暗渡 趁著给城西几家大宅子看诊的由头,这段时间,他越来越肆无忌惮的往城里跑。 平时,那种大户人家的大门都轻易不会打开一次,现在他们见到他就客客气气的,拉著他就往內院里去瞧病。 杨胡看病是真的在给別人看病,望闻问切,半点马虎不得!可是他在给人家把脉的同时也在默默观察著这家宅子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 这一天,杨胡接下了一份来自城西一家很有体面的大宅子请帖,请他过去帮一位叫做老封君的男人治疗咳嗽的毛病。 这个万府也很有面子,將他引进门的时候,一边照顾病人,同时將这座宅院的各个大厅走廊角落都牢牢记住。 为这位老封君诊治脉搏以及处方药物的过程中,杨胡听见隔了扇屏风之后万府的主人压低声音正在与一个外来的管事一样的人在谈话之中,从口中的话中,听得出来几处地方说到了郡丞府这几个字,在说话人的语声中,一半是討好的意思,另一半则是难以形容的惧意。 杨胡神色不变,手上的脉络还有写字的速度没有任何的变化。 当这位外来的管事出门时,万府的主人一直把他送出府门,嘴里说的是“绸缎”、“货期”之类的话语,但是神情当中,却是比一般的做生意还要看重几分。杨胡就势趁收拾药箱之际看了一眼管事的腰间,看见他的腰间拴了一条不是一般脚夫身上腰带而是一种顏色比较重的腰带!这种腰带在他之前在城外一批往北方送去的货上面听到过疤爷手下提到过。 他慢慢猜透了一些事情…… 城西这几户有面儿的大户人家,明面上、暗地里竟然和那个郡丞府之间有著千丝万缕的瓜葛关係!过年过节之物,自家的管家走来走去,说到郡丞府的那个大人的样子都是那么的敬怕而又不敢有丝毫怠慢……这一切瞒不住他这双在床榻之上培养出来的双眼。 晚上,疤爷让人过来传话让杨胡回去看看。 他托疤爷留意的那根线,郡丞府每个月往城外运送的一堆所谓丝绸,在疤爷的眼里他又向下挖了一层。 那堆包裹著一层油布的货物出城以后並不往南面的绸缎集散地上走反而向北行进,在那群搬运东西的脚夫们来到城外的一处很不起眼的小院之后把货交给了其他人,这些人骑上一些驮马往北往边塞方向而去。 杨胡派人找来了柳叶。 这几天柳叶化作一名乡下的小姑娘挎著空空荡荡的小菜篮远远的跟著那一伙子更换驮马的人跑了两趟,她是在山村里长大,跟踪辨別路线的能力,那是杨胡给他治病的手是做不了的! 第一次跟隨那一伙子人跑到城外的那一小院中远远地看见这群人把货物扔下了就走了不敢过去。 第2回,她摸到小院子后面的土堆,趴了一中午,亲眼看见院子里的人,从油布里拎出东西来,又捆,捆上了马。 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了: “那群人啊,绑货,绑马,跟当年……杀我爹的蛮族流寇,一毛钱都不差!” 堂屋里静了一会: “还有……” 柳叶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我今天回来路上就觉得有个人在后面跟著,那小院门口以前就有一个守门的,今天,多了两个陌生的汉子盯著过路的人看。” 杨虎拧眉。 那群人,能把军器悄悄运出城门,当然不是吃素的。 柳叶几日来回探,再小心也会被盯上的。 “以后你看就行,不准再去那个小院了。”杨虎劝,“那一伙人的手段狠。” 柳叶点头。 秦英坐在灯下听完指关节掐得骨头都露出来了: “绸缎是假的。”她说:“真要运,夹在里面见不得人的东西,能让这一票货物大摇大摆在城门口,过关卡,一路送到边境那边去,一个绸缎铺加几个脚夫够?能动城门口关卡的,能压下沿途卡子的,能在边境那边接应,谁有这样的本事?一个郡的钱粮、文书……整个城內都数得出。” 她没有说出名字。 这个不用说就知道轻重,当初带兵巡边,遭伏失踪,西营报了张『力战身亡』的军报上去,甚至连她爷爷镇国公府都搭上一条命给同一个人陷害了个满门抄斩。 这些年她从个统兵的女將军,变成个连自己姓什么都没脸说出口的“鬼”,可是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那一根绳索一头连著城里那尊高高的郡丞府,另一头一直在连著关外,连著每年都打进来杀得边关遍野是血的蛮子。 这就是当年把她写成“力战身亡”灭了陆国公一府满门的那只手惯用的手腕! 里通外国,藉助著一身官皮,把大承的粮食军械一车一车的餵进去了关外的狼嘴。 “做到这儿就行了。”杨虎压住了柳叶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再往里面,就是那个郡丞府最深处,里面的几个人真参了这件事,几个人只是被用了个名义,眼下还不清楚。” 他看看灯烛。 “別急。 这线啊!越往深处走,越危险!它能悄无声息地把批军械从城里运出去,就能悄无声息的把挡了路的人按进泥里去! 你別急!” 他怎么会不著急? 立刻就翻了天似的扒出来呢? 这线啊,根深蒂固!盘踞了一郡丞府,扯著整个县城一半体面人的线,背后那只手藏得比谁都深! 现在冒冒失失捅它一把,不但是逮不著那个通敌的狗东西,连自己秦英的一点小命儿也要搭进去。 办案?跟看病一样!病灶就在最深的地方,一上来就拿刀砍,不是把人砍死,就是先把自己的血抽乾了。 得一点一点地摸索著往下查,直到自己露出水面,再去戳它的骨头——一戳就是一戳! 秦英抬起头看著这个二十岁不到的小年轻。 以前这条线,连她满门血仇都是跟著一起算的! 都是她在暗里一点一点地摸来摸去。 她一直摸了很多年,都没摸到一根线头。 现在不一样了! 有另外一个姓杨的不姓秦的小年轻人跟她一起摸! 一起摸那一道又一道痕跡,一点点,向那只手所在的方向摸过去…… 杨胡看了看窗外。 这里城西这片深深的庭院,白天是一帮子体面人家的繁华喧闹;到了晚上,被盖著一块油布悄悄往北边送军火的那一团暗线,仍旧还在不紧不慢地给关外的狼送去肉食。 那只躲在郡丞府里最深处的黑手,今夜,还是一样安静无事! 可是,只要这条线,每往城外运送一次货物,就给杨胡露出了更多的痕跡。 那一天,他就要顺著这些痕跡,找到那只手的关节,然后找到那张油布与官身底下的丑陋的脸! 第98章 吊线风 於是,杨记在城西的名气,更响了。 这一天一大早,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后生子,被他爹娘架著,慌慌张张的走进医馆。 后生子名叫秦小六,他是城西一家茶楼里的跑堂。他的一半脸,全都给歪了过去,一半的脸歪向了另一边,左边嘴巴子往下一咧,一口唾沫从他歪下来的嘴唇子边上流了出来。 而且他的左眼睛也没闭上,还露著一条白。 他想开口说话,但那半个歪下去的脸让他说话吐字有些吃力,他越著急,他就越说不清,越说不清,口水就越滴答下来。 原本活得好好的一个小后生,睡觉一夜醒来,就被自己的脸歪了下来,这样的事换作是谁都会嚇得尿裤襠吧? “杨大夫!求求你救救我家小六!”,他娘眼泪鼻涕一把一把抹了一大堆,她指著儿子,“早上醒过来,就变成这样了!城南的那些医生都说……哎呀!就是被吹的中了风,要瘫,要瘫一辈子!” 来瞧秦小六的第一站是城南那边一名德高望重的郎中,此时他已经把手背了起来,尾隨著秦小六来到了杨胡面前,一脸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中了风啊,这是吹进去的邪气,半边身子不好使,这位小兄弟年纪轻轻的,多半是要歪著这一边脸瘫痪一辈子的了。”老郎中朝杨胡瞥了一眼,“杨大夫那么年轻,我看这风,就没看过几次。” 杨胡不理他,而是叫秦小六张大嘴巴子鼓起腮帮子抬起眉毛。 结果那秦小六的左脸纹丝不动,別说眉毛,就连一只眼皮子都抬不起来,而右边的脸则十分灵活有力,眉毛鼓腮,和正常人一般无二。 而后,再让这秦小六抬手抬脚,但胳膊腿倒是灵活异常,並未有任何瘫痪的症状。 他心里有了谱。 他这哪里是中了风呢? 那分明是吊线风嘛! 他嘴歪眼斜只是个面颊的问题,可手脚依旧灵活自如,脑子也十分清醒,哪有可能是中了什么风而致的半身瘫痪? “这不是中风。”杨胡道。 老郎中张了张嘴,一时也接不上话来。 阿吉拿著针在旁边递过来递过去,终於忍不住说道:“师父,看起来一样啊,你怎么看得到区別这到底是不是中了风?” “手脚啊,神志。”杨胡一边扎针,一边道,“中了风就是脑袋里的血脉不通,全身半边都不动弹了,手臂也提不起来,双腿迈不开了,话也讲不清楚,这吊线风则是只有嘴巴子歪掉了,而手脚很灵活,神志也很清楚,最顶天也就是嘴角漏风,眼皮子闭不拢而已,一个是脑袋的病,一个是脸上的病,看似一样,其实是两码事情!” 阿吉似懂非懂,却把这些,牢牢记到了心里。 “那……冲犯了什么东西?”秦小六他妈还在哭,“昨晚在他茶楼后面睡,是不是让脏东西捏住脸了?” “不是脏东西,是穿堂风!”杨胡道,“他夜里贪凉,半边脸对著风口睡一晚,冻感冒了,筋就拘住了。” “治好么?”秦小六他爸一直没敢说话,这时候哆嗦了一下,“真……真能整回来吗?” “能治回来。”杨胡道,“就怕拖,拖久了筋拘死,那可真治不好。” 掏出银针,在秦小六歪著的那半边脸上地仓、颊车几个穴位一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围过来的人,都很揪心——好好的往张脸扎针啊,看得跟歪嘴一样! “往脸上扎针,可別把人扎瘫嘍了。”有人大声道。 杨胡只当没有听清,下完了针,又掏出了热砂布,温温地贴在了秦小六那半边脸上,开了一副祛风的药。 “这个病要早治,趁筋都没拘死,针灸祛风,慢慢的把那半张脸的筋鬆开。”他又道,“往后睡觉別对著风口,脸別沾点寒,这个急不得,少则十天半个月,多则一两个月,耐著性子来。” 秦小六依著他做,隔一天来扎一次针,回去敷药避风。 头几天没有什么变化,他妈急得抹眼泪,担心他这张脸真就被歪死了。 杨胡不急,就说让她耐心等等。 到四五日上的时候,那张脸,歪著的嘴竟然一点点正了过来,闭不上的左眼也慢慢地合上了。 再过一些时候,秦小六这张脸就跟正常的一模一样! 杨胡又嘱咐了秦小六,这张脸刚被治好,那半边脸的筋才刚刚放开,往后几年半载都要躲著风口,受寒就又犯病。 秦小六一一记下了,又回到茶楼去跑堂的时候,特意拐个弯去了杨记,跪了一个响头。 “杨大夫,要不是您啊,我的脸就这么歪下去了,茶楼也不要我了,老婆也要不上了……” 这小伙子说著,眼睛又酸了起来。 秦家是个平常的家庭,跑堂的收入养活了一家人,本来就是很穷苦的。杨胡看得清楚,只是按照药的钱收费,诊金一分都不收。 秦小六他妈过意不去,隔三天两天就会送去几个自己做的蒸饼,还有自己醃的小菜。虽然不多,但是都是真心实意的礼物。 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城西,没多少时间。 “秦家小六那一张脸,城南的老郎中说是中了风要瘫一生,杨大夫几针就给他弄好了。” “哎呀最神的,那杨大夫一搭眼说可不是中风,什么吊线风。你说奇怪吧,一样歪嘴,他就能分出里面脑子里的病,还是脸上的病……” “哎哎!城南那个老先生,可是把那病判了死刑了,说是瘫一辈子了。亏得没信他的,不然秦家小六这辈子就算完蛋了!” 那判决了中风又当场讥讽杨胡的老郎中,自从这事传出去之后,上门找他治病的,就又少了不少,没过多久乾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夜里,后院。 陆嫣给杨胡洗了手上的灰,看著他提到那张歪嘴,抿著嘴笑了。 “公子的手,能让一张歪嘴都变回来呢。” “脸上的筋给绷住了,鬆开来就好。”杨胡道,“难的不是治好它,而是城里郎中分不清是脸上来的风,还是脑子来的风。害死了人!” 陆柔一边帮著陆嫣算著帐一边听了笑著道。 “公子治好一个,人家就多念一句好,这个名声比放多少个匾还管用啊。” 柳叶拎著两大袋子野味从药园回来,在门口蹲著烤火。 秦英坐在灯下,没怎么言语。听他们说起那后生这张脸要是歪了,便娶不上媳妇、丟了生计,她那素来冷硬的眉眼,竟也鬆了一松。 住在这里一段时间之后,她慢慢也看明白了:杨胡这只手上治好的,从来不仅仅是一个人,还是一家子人的活路。 杨胡的名字,越发大了起来。 城西城东,只要提到城东的杨大夫,来找杨胡治病的人都將大门挤掉了,没有一个不竖起大拇指的。 进城才不到大半年的时间,他从一个无人知晓的游医,变成了这座城里谁也惹不得的城东杨大夫。 然而名声越大,招惹过来的麻烦也就更多了,有些躲在暗处的麻烦,倒不是因为名声大而不见了踪影,而是似乎在等著什么机会出手。 第99章 暗流 入了深冬,城西的雪,一场接著一场。 杨记的医馆里,却暖意融融。 陆嫣在药房里,把今冬新进的药材一样样归置好,贴上小笺。她原是国公府里娇养的小姐,落难到这边塞,如今打理起一间药房,竟也井井有条。 “今冬的药材备得足,”她一面码著抽屉,一面道,“再冷的天,也冻不著来求医的人了。” 陆柔在前堂拢帐。这一年下来,医馆的进项、药园的出息、每月接济出去的米粮诊金,她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半分不差。 “公子,”她拨著算盘,“这个月,药园的出息又多了。城南断炊的那几户,我照旧支了米粮过去。” “做得对。”杨胡点头,“城西这一片穷苦人家多,该接济的,別省。” “我都记著呢。”陆柔应得利落。 这一年来,她从那个凡事先看小姐眼色的丫鬟,渐渐成了医馆里离不得的帐房。进项出息、採买接济,杨胡索性都交给她拿主意,半点不用操心。 柳叶踏著雪从城郊药园回来,照例拎著两只野味,往灶上一搁,咧嘴一笑:“雪天山里的货肥。” 她搓著冻红的手,凑到炭盆边,又压低声音,朝杨胡补了一句:“那条往城外送货的道,我又摸实了两段。沿途几个看门、摆摊的,都记下了。” 杨胡极轻地点了点头,没多问。这桩事,急不得。 秦英坐在窗下,就著雪光,擦拭一柄半旧的短刀。她在这院子里藏了大半年身份,最是不得自由,连大门都难得迈出一步,可这一院的烟火气,到底叫她那身在千军万马里磨出来的杀伐气,淡了几分。 “在想什么?”杨胡递过去一盏热茶。 秦英接了,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纷纷扬扬的雪上。 “想这院子里,倒比我那將军府还安生。”她声音很轻,“从前在京里,在军中,睁眼闭眼都是算计、刀兵。如今缩在这一方小院里做个药童,反倒踏实。” 杨胡笑了笑,没接话。 她那將军府,那满门荣华,早在一道“力战殉国”的军报里,化成了灰。能在这边塞的破院子里,寻回一点安稳,已是天大的不易。 阿吉揣著新学的本事,蹲在炭盆边,一遍遍翻看杨胡给的医书,嘴里念念有词。今儿白日师父治那吊线风的法子,他还琢磨著没透,时不时抬头问上一句。 灶上燉著柳叶打回来的野味,香气漫了一屋子。窗外大雪纷飞,屋里炭火正暖。 杨胡看著这一屋子人,心里熨帖。 进城大半年,从客栈里挤著落脚,到如今三进的青砖瓦房,前院医馆后院安家,一院子人各有各的事做,各有各的安稳。 这是他在这乱世边塞,一双空手,从无到有,一点一点挣下来的。 外头风雪再大,这一方院子里,到底是暖的。 只是这份安生底下,压著两桩没了结的事。 一桩,是那条牵著郡丞府、一头扎向城外的暗线,柳叶还在不动声色地,往深处摸。 另一桩,是斜对门那处宅子里,那几双盯著这院子的眼睛——城西赵府那位衙內的眼睛。 城西,赵府。 赵衙內这些日子,是真没了脾气。 当街拦人,被借势压回;散布流言,叫人三两下破了;连衙门的差役都请动了,到头来,还是叫那姓杨的,借著周记、城防营那几张牌,轻轻巧巧地挡了回去。 他越想越气。一个外乡来的野郎中,几个上不得台面的娘子,竟叫他这城西赵府的衙內,三番五次地下不来台。如今城里城外,谁不知道赵衙內栽在城东杨记手里? 这口气,他自己是出不了了。 思来想去,他终於把心一横,去求了他爹。 赵通判正在书房里烤火。听儿子哭丧著脸把这些日子的事说了一遍,他起初不以为意。 “一个野郎中罢了。”赵通判捻著鬍鬚,“为这点事,叫为父亲自出面,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 “爹!”赵衙內急了,“那姓杨的,三番五次折咱们赵府的脸面!他院里还养著三四个標致娘子,尤其那一个,抹了灰也掩不住的英气,瞧著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 赵通判捻鬍鬚的手,顿了一顿。 “你说……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 他做过京官,在京城里摸爬滚打过,见过的世面,比这小小郡城里的人多得多。 一个外乡来的野郎中,凭什么能叫周记那样的大粮商,巴巴地替他撑腰?凭什么能叫城防营那样的官面,护著他不放?这本就透著古怪。如今院里再藏著一个来歷不明、抹了灰也掩不住英气的女子…… 赵通判心里,慢慢起了一层疑云。 寻常逃难的妇人,是养不出那份气度的。能养出那份气度的人家,要么是將门,要么是世家。可这样的人家,又怎么会落到边塞,藏在一个野郎中的院子里,连面都不敢露? 这里头,怕是有些他这做爹的,也还没看透的东西。 “这事,”赵通判缓缓道,“先別声张。” 他放下火钳,眯起眼。 “你那些当街拦人、放谣言的混帐手段,上不得台面,只会叫人家拿住把柄。要查一个人,得从根上查。他从哪儿来,那几个娘子是什么来歷,跟周记、城防营怎么搭上的线……一桩桩查清楚了,再动手不迟。” “爹的意思是?” “爹替你,好好查一查这城东杨记的底。”赵通判捻著鬍鬚,一字一句,“查清楚了,他那点借来的势,是真硬,还是虚张声势。到时候,是捏是放,自有为父拿主意。” 他做了半辈子官,深知一个道理:当街动粗的,是莽夫;真正能要人命的,是先把人查个底儿掉,攥住了七寸,再不动声色地收网。 那姓杨的院子里,越是藏著不肯露面的人,那点不肯叫人看见的东西,便越是值得查。 赵衙內大喜过望,连连点头。 他只当是他爹要替他出气,出一出这些日子积下的恶气。在他看来,他爹是城西的实权通判,要收拾一个外乡野郎中,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等他爹查清了底细,把那姓杨的拿捏住,他便能堂堂正正地,把那院里的几个標致娘子,一併请进赵府来了。 他不知道,他爹这一句“好好查一查”,要比他那些当街拦人、散布流言的混帐手段,狠上百倍。 更没人知道——那座城东的院子里,那个被赵衙內惦记著的、抹了灰也掩不住英气的女子,是本该力战殉国、却活生生藏在这边塞郡城里的,镇国公的孙女,秦英。 那座院子里藏著的秘密,一旦被赵通判这样做过京官、心思深沉的人,一寸一寸地查下去…… 怕是要瞒不住了。 第100章 暴聋 杨记的名头越大,求医帖,就越往城西几家深宅大院子里去。 这一天,城西万员外府上派了人来,坐了辆小轿子,唤杨大夫去看病。 万员外,是城西第一等的人家,开著好几间绸缎庄,平时府门都很少开。而此时,轿子就停在杨记门前,街上的人伸脖子。 杨胡背了药箱子,跟阿吉去了。 这是城西第一等人家里第一次放下面子找他,半年前,他是个外地来的游医,根本进不了这万府的大门。 万府里面,红漆大门,石狮子,迴廊曲折,杨胡一路跟著管事进去的同时,也在偷偷观察这个房子、这些人。 看病是显性的,看看这座城西的第一大户平日常和什么样的人交往是隱性的。 病人是万员外自己,五十来岁,歪在床边,脸上很苦。 “杨大夫”,指著耳朵里的东西,万员外声线压抑,“昨晚上睡了一觉起来,左边这耳朵就……就听不见了啊,嗡嗡嗡的声音,塞了一大堆棉花似的,旁边讲话,嘴巴看得见,听不见啊。” 之前看过的一位老郎中,是城里有名的老耳科郎中。那老郎中摇了摇头,说是年老耳窍闭合了再加上夜里得了风,聋的就是聋,神仙也救不回来了,慢慢调养吧。 万员外不服气,年龄这么大,家里那么大的產业,忽然一下聋一只耳朵,別人说话听不懂,谈一笔买卖都要被人扯到身边喊,活著还有什么意思。更怕的是今天聋了一只明天再聋一只后天再聋一只,最后就成了一只聋子! 他找了城里所有的名郎中都没用,听说城东有位杨大夫是从阎王那里都能抢救过来的,这才丟下脸来找他。 “杨大夫年轻人,”,管事在一旁,话里带刺,“耳朵上的病……可是……不能和其他的病相提並论的。” 杨胡也不回答,先让万员外莫著急,俯身看了一下那个耳朵,又问了几句:是一下子聋的还是慢慢聋的,耳朵痛不痛,响的是嗡嗡还是別的;这两日动了什么气上火等等。 心中有底了。 不是上了年纪的老聋,也不是进了风,而是暴聋,暴聋便是气血一下子到了耳窍里面把那条路给堵住了。 万员外这阵子肯定是为了什么事动了什么气,气血上冲,堵塞耳窍。而且是突然的暴聋,不过只要能够治好,趁那壅塞的气血还没有堵死耳窍,疏通回来,听力就还能恢復。 “这不是老聋!”杨胡说。 万员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不是老聋!那就还可以治?” “治得好。”杨胡道,“你这耳朵,不是聋了,是塞了。一口气灌上来了,將耳朵塞住了,声音进不来,我说你啊,这两天,动什么大气了?” 万员外一愣,又嘆了口气,是。前几天为了一个买卖的事,跟人爭了几天气,没睡好了。 “病根在这。”杨胡道,“气塞的耳窍,把塞的东西疏通,耳朵就好了。” 阿吉在一旁递针,嘀咕道:“师父,一样都是听不见了,你怎么看得出老聋,暴聋?” “看你是什么聋了。”杨胡一边扎,一边说道,“老人的老聋,是一年一年慢慢地聋掉,两只耳朵一起背走。暴聋,是一夜之间,单独一只耳朵突然堵死了,是气血塞的,不是耳窍坏的。坏的,治不了,塞的,通开了就好,看起来像,其实完全是两个病。” 阿吉似懂非懂,但这句话却记下了。 他又拿出银针,在万员外耳朵周围几个穴位,还有手、腿上几个穴位,一一下针。 这个耳科郎中开的是一副吃风受寒的处方,而他却是往耳朵扎针、又是开一副疏肝理气的处方,旁边的侍候的人一个个心里打鼓。 “耳朵的病,扎手上,脚上。”管家皱眉。 “耳窍里的气被塞的,引出来。”杨胡道,“气通,气就不塞了。这病著急不得,趁气塞的没闭死之前,扎几针下去,慢慢会通开,如果再拖几日,把塞了的气血给耳窍堵死了,那就麻烦了。” 他又是告诉万员外以后少生气,气伤的不只是这一处。 万员外答应了下来,隔一天来扎一次针,回家吃药按揉。 第一二日没什么变化,他很著急,生怕真的变成聋定了。杨胡让他不要著急,气不是一日就塞上去的,疏通开也要好几日。 到了四五日后,那只耳朵竟然一点一点的有声音进去。先是嗡嗡的声音小了,再是隱约能够听到有人讲话,到最后,竟与好耳朵没什么不同了。 万员外那个高兴,拉著杨胡的手连连感谢,说这耳窍是他杨大夫救回来的。 那判了个聋定了的耳科郎中,听闻此事,臊了好几个月不敢出门,城里一些原来说没有法治的郎中们,说起城东杨记没一个不拍大腿称讚。 万员外隔几次来看诊,每一次回来都要比上次精神,后来在厅子里能够和其他人对话了,拉著杨胡的手差点就要落泪。 这事不到几天就在城西体面人家里传出来了。 “万员外那个耳朵,城里的耳科郎中都说是聋了的,杨大夫几针就给通了……” “最神的是,一眼就知道不是老聋,是气堵的。你想想神不神!一样是聋了,他就是能分辨得出到底是堵的还是真的坏了的!” 万员外可是体面人家,厚厚的谢过了诊钱,还送了两匹上好的绸缎,说道有啥时候杨大夫有什么用处儘管开口。 晚上,后院。 万员外谢了的诊钱还有绸缎,杨胡全部交给了陆柔记到帐目里面,又拿出一半救济城西的穷苦人家去。 陆嫣拿著灯光仔细的把这些东西收了起来,然后咧嘴笑著道:“公子现在啊,就连城西的万员外这样的大家,都可以请杨大夫上门去了。” “治的是耳朵,跟周老爷子的肚子、还有秦小六的那张脸是一个理。病在哪里,就要往哪里的根子找。別人都认为治不了的,就真的治不了吗?”杨胡道。 陆柔也在一旁打著算盘,把今天的这笔诊金还有两匹绸缎都仔仔细细的记录下来了。又把接济出去的那一半,单列了一行。柳叶端了一盆热汤来。秦英坐在边上擦著那把半旧的小刀。 杨胡看著这个院子里的每一个人,心下无比的温暖起来。但温暖的下面是,却有著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名声越来越大,城西这些一个个的大户人家对他来说都是敞开著大门欢迎的。当然这也是好事的,不过人家的大门开得越大,盯著这个院子眼睛越多也就代表著越是危险。 自己进了城大半年的时间,从一开始一个没人认识的游方郎中到现在已经是城西城东没有人敢动手的城东杨大夫——爬得越高,下面踩踏他的暗箭就更加多了。 拿起手中的茶壶对著杯子里喝了一口热水之后看著外面沉黑的夜色,他很清楚在这院子里,藏了一个要比名气还要重要的秘密,而且有一些目光正在盯著他。 第101章 绸缎庄 治好了万员外的耳朵,杨胡在城西那些体面人家里,吃得开起来了。 万府,从此向著他。万员外念他的再生之德,隔几天就要叫他去看一看,说是复诊调养身体,其实他是把杨胡当成座上客。 杨胡可就乐意了,搭著这个名义四处溜达,他瞧万府上下来往的人,比先前更仔细一些了。 治病是明的,顺著这条线索往郡丞府那头摸,是暗的。 这样一来一回,杨胡注意到了一件事。 万员外开了几个绸缎庄,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字號。而这几家绸缎庄出的货,有一批不是按正常销路卖的,而是运进城外一家小院里,换上驮马,往边关去。 往北啊! 杨胡心头一动,想起了前些天柳叶顺著郡丞府那边摸的:郡丞府的绸缎出城往北,到了城外的一座小院子里换驮马,再往边关走,那捆缚货物的手法和当年害了柳叶爹的蛮族流寇,一模一样。 郡丞府往北的绸缎和万家绸缎庄往北的货物是不是同一拨? 表面上看不出什么来,照旧替万员外复诊、推针,心里杨胡一步步把这根丝往深处扣。 回家,杨胡跟柳叶、秦英讲起了这事。 柳叶又变成了一个乡下丫头,去万家绸缎庄门口蹲了几天。 在大山里住惯了,她跑腿、蹲坑是老本行,在扮成一个乡下的丫头最合適不过了。 她坐在绸缎庄斜对过的一个茶棚子,挎个篮子,像是等人一样,连看了三天。 头两天没发现啥,见到绸缎庄进进出出的都是卖买生意。直到第三天晚上,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骡车从小院的后面出去装货,没往外走,却绕去城北的一处货栈。 她回来告诉:“万家往北的绸缎出城不是直接往北走,而是先送到城北那个货栈去了,在那儿卸了货,又往外面装了一遍,这才盖上油布出城。” “重新装了一次?”杨胡皱著眉头问道。 “嗯!”柳叶点头:“进货栈是绸缎,出货栈的时候那油布包得紧紧的,死沉死沉的,俩人还抬不了一个。哪有那么沉的绸缎。” 秦英听了,眼神阴狠起来。 “绸缎进去,重的东西出来”,她说:“那货栈是个换皮的货栈,万家的绸缎是真正的绸缎,进了货栈之后留下了部分放在里面做样子,油布底下一个死沉死沉的傢伙,见不得人的东西。” “哦?”她顿了一顿,“刀坯,箭簇,甲片。军械!” 杨胡心一沉。 军械漏了,还能通蛮子,还能让万家人这么体面的也卷进去一张大网,那只烂手蛀空的,不止一座军营,一条边关,而是整个大承北境的命脉!难怪最近几年,蛮子一次比一次放胆,西大营的人,城墙上下留下的鲜血,其中有一半,都是这条线放出去的。 一批偽装成绸缎的军械,从城里货栈出来,披上一层油布,往北,路过城外的小院换马匹,再过边关,送到蛮子手上。 而这条线,一头连著郡丞府,一头,连著万家的绸缎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能把绸缎变成军械,並能让这批货物过了城门口,出了边关,一路顺利通行,”秦英的声音极低,“光一个货栈和几个送货的人做不到,沿途的关卡城门守卒需要有人一一打点,过边关的公文需要有人盖章。这背后的支撑,是一个手眼通天的角色。” 她眼里那股寒意更深几分。 当年她巡边遇伏,沿途的关卡公文一路通报,才有了那次伏击,如今这一批军械,这样顺利的出关,是一只同样手的手法。 “万员外……”杨胡道,“他真的在里头,还是被人用了绸缎庄的名字,自己蒙在鼓里呢?” 这事儿现在看不清,万员外不是那种通敌叛国之人,但货栈那一票人,这批往北的货,可是明晃晃从他的绸缎庄走出来的。 “急不得!”他说,“抓人和治病人一样,病根藏在最深处,上来就一刀捅过去,捅偏了反而把人捅死了,要先给它把脉络一点点捋明白,待它露了头再下针。这条货线就是他给我捋出来的脉络,捋到哪儿,看清楚谁家的货栈谁家装货的谁家的押运人,一根一根捋,捋到头自然辨得出哪个是黑手,哪个被人做成了枪桿子。” 秦英看著这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一点浮躁都没有,她这么多年查下来,斩杀了砍掉了,连一条能向上摸的手都扯不出来,现在居然给他一根根捋出来了。 只是这条路越往前走,越危险。 柳叶在外边货栈蹲守的时候,已经察觉到有人盯著她,在货栈里来来往往有几个陌生人,他们腰包鼓鼓,步履轻快,不像货栈的伙计。 “那几个人,跟以前在咱院子里盯你们的那个是一路人马。” 杨胡劝她:“往后只远远看著,绝对不可靠近!那货栈就是换军器的地方,守住那里的是那只手最有力的人。柳叶,再往前一点,就是你当年递给布包,夜里被淹死的河鬼!” 柳叶想到那个货栈外面阴森森的眼睛,脊背上沁出一层凉。她在山里跟蛮子刀对刀地拼过命,那种凶,她不怕。可这种藏在暗处、悄没声就能要人命的狠,是另一回事。 “你放心。”柳叶却咧了咧嘴,“我有分寸。山里追一只野物,我能缀上三天三夜,都不叫它发觉。那几个汉子,还瞧不出我的底。” “你当心点。”杨胡看著她,终於还是不放心,又叮嘱了一句:“只要看见那货栈里面几个人多看你自己一眼,立马抽身退出去,別为了那一丁点儿,这条线给你给没了。” 一条线索走到现在,从当年那只手里掉的边军箭鏃,再到郡丞府的大块绸缎,再到这个万家的货栈,一根根地往下拖,越拖越紧。 然而越是往里走,那只手就裹得越发牢靠,下手就更狠辣。 刚才那个送布包的小傢伙就是个例。 深夜。 杨胡站在窗台前,望著窗外黑漆漆的夜空。 一条线,从万家的绸缎店,一直拖进城里的货栈,一路扯到郡丞府,最后一根线扎进了关外的蛮子身上。 他顺著这条线摸进去,一点点的往下拖,而那条线上面的这只手,显然也有所察觉,感觉出了有人在背后摸她的线。 “快了。”他喃喃地自语。 摸到了这只手的手腕,再摸到了这只手藏在绸缎和油布底下的脸庞,快了。 不过他还忘了,在这个城市西城赵家,做过京官的那位通判,此刻也是不动声色地伸手在伸向他的院子里的底。 要赶在那只手反应过来之前,他要先把那只手腕抓过来!只不过,这位做过的京官的通判,也在抓紧时间把他这片院落里面的底子全盘掌握,还有在这片院子里藏著的那个本该力战殉国的女子。 两张网,一张明网,一张隱网。都在沉沉黑夜中向著同一处慢慢靠拢过去。 第102章 流火 入了冬天,天寒地冻的。 这一天,两个脚夫拉著个人进来,一瘸一拐的。 拉的人是个脚夫,姓王,叫王二。城里脚行的一个,往日里扛大包卸大车,浑身全是力气。可是现在,一条半裤腿儿卷上去,左小腿肿胀得发亮,一大块,红彤彤的,红得就像是一层红丹一样,热烘烘的。 人烧得很迷糊,上下牙床都在抖动著。 “杨大夫!”其中一个道,“救救王二啊!” 王二的这条腿,前几天的时候,扛大包卸大车时候被粗麻绳磨了一个破口,也没太当回事儿。谁知这两天,那破口旁边忽然红肿了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热,人也跟著高烧了起来,打著摆子一样。 城里的郎中看了摇头:“这是流火啊!这叫撞著了火神,火气从小腿里冒出来的,需要请个神婆过来送送。” 也有郎中说:“把那里给挑破就好了,里面的东西挑出来了就没事了!” 王二是脚行出名的老实,往常扛包卸车,家里六七口,全部指著一条腿,如果这条腿烂掉了,一家子还能怎么过? 他的那个伴儿不敢挑,生怕挑坏了,听说城东杨大夫可以从阎王手上抢人,立刻抱上来。 “年轻的人啊”,有个上了点年岁的老脚夫嘀咕,“这流火可不能乱来,去年城里西边就有个人,得了流火结果没好,腿都给烂掉了。” 杨胡没搭理他,蹲下来,细细一看腿。 红肿的边界分明,按一个白印儿,烫手,那磨破的小口儿在红肿中间。 心中有谱了。 这不是什么火神,是那道小口子。粗麻绳磨破的皮,脏东西从小口子爬进去,发了红肿,又发烧,这个病来得急,烧得凶,但只要退了热,消了肿,是能好的;就是乱挑乱戳,把那些东西分散开了,那就是要烂掉一条腿。 他又问王二一些事儿,什么时候开始红起来,最先红的是不是那个小口子周围,烧是从什么时候起的? 王二迷糊糊的回,一件件的对得住。 杨胡心中的有谱了。这要搁在他原先待的地方,不过是个小口子,处理乾净,几天就好。可是这边塞外寒冷之地,缺医少药的,一个平常的破口烂出去,竟然要人的腿和命。 “这不是流火。”他说,“是你这条腿上的破口子里有了脏东西,红肿起来了。” “那……那是不是要把那破口挑开,让火毒泄出去?”他的伴儿问。 “挑不得!”他道,“你要是挑开了,那里的火毒会隨著你的皮肉跑出来,本来是一个地方,挑了就烂下半条腿,城里郎中还要挑呢,谢谢你们没有让他挑!” 边上几个脚夫都替王二捏著一把汗:一条肿腿,好好生生的,城里郎中都要挑开的,你年轻郎中倒好意思说不用挑!光敷药、躺!还行吗? 杨胡不管其他人怀疑的眼光,给开了清热解毒的药,还有消肿的药涂在红肿上。王二躺著不动,把腿抬起来。 “腿都肿成这样,还不抬著?” “抬著,腿里的热才排得快!”杨胡说,“再去站,血往下行,会肿的更厉害。” 王二照办,吃药敷药,躺在那儿。 第一晚发烧得人事不醒,他伙伴守著他,几番以为不行了。杨胡跟他们宽心,热毒最大的时候就是在前两天,过了这个坎就好了。隔一个多时辰看一次,换药、量热。 等到第三天时,那发热真的退下来了。他伙计也清醒过来,喝了半碗稀粥。 接著又过了两天,那一圈红肿一天褪一圈,烫人的腿渐渐变回顏色正常,摸上去也不再很烫了。 杨胡隔三岔五来换药一次,告诉他热退下来也別著急下地,那腿子里的火还没干净,还要养几天。 不到十天时间,王二就能拄著棍下了地。 王二能重新扛活儿那天,特意拿著两条腊肉一瘸一拐转到杨记,磕头作揖拜谢。 “杨大夫,多谢了!没有您,我这条腿就跟城西那人一样,烂没了,老婆孩子就没吃的啦。” 王二一家人千恩万谢。他媳妇儿抱了两个娃跑到医馆门口就要磕头谢恩,杨胡拦住她。最后临走还一定要给她留了两条腊肉,说是自己熏出来的,没什么值钱,都是个心意。 那个判了流火撞犯火神的城中郎中,好长时间不敢出来。城里以前说要挑破放火毒的郎中,提起城东杨记来个个伸大拇指。 这件事不到几天就传到了城內脚行。 “王二那腿,城里郎中说要挑破放火毒,杨大夫一句话別挑,一服药弄下去就消了。” “最神的是一眼看出不是流火,是破口钻了脏东西进来。我说神吧!一样红肿腿,他就看得出撞和病。” 王二是干活的饭钱,家里穷上有老下有小,杨胡看著心痛,只拿药钱的钱要了几枚铜钱,诊银分文不要,又送了几张治腿的药。 阿吉一边打扫药碾子,忍不住问:“师父,一样的腿红肿,你怎么分辨的,是磕的撞的,还是这个要死的流火?” “烧不烧?”杨胡说,“肿不肿?” “別的磕磕绊绊,青一块紫一块的,不烧。这是脏东西进了皮肤里面,红溜溜,肿得飞快,还要发烧高,很凶猛。一个不小心,一个拖时间,还真有把一条腿烂没了的。看著是似的,压根儿不一样!” 阿吉把这几句话牢牢地塞在心窝子里面。 然后他又问:“为什么把它垫起来放呢?” “火毒往低下灌啊!”杨胡说,“脚吊起来,或者站著,血水儿就往下面跑,毒性散不开,所以要把腿抬起来,火毒往上回,就好办多了!跟水一样,哪里是低的地方,就给它一个下坡吧!” 阿吉似懂非懂,但也是牢牢记住了。 到了晚上,在后院里。 陆嫣帮著杨胡洗衣服,给他换上一身乾净衣裳,听他提起了王二的那条腿,噗嗤笑了两声。 “公子这么一手,能把烂腿抢回来。”她笑著。 “病在哪儿,就在那儿抠出根来!”杨胡说,“別人当著没法治的,你也不准真的没法治。不是治不住,而是城里头的那些郎中,都分辨不清楚撞伤还是生病,把你一个好治的嚇得成了治不好了,把命活活耽搁了。” 陆柔在旁边做帐,今天免费看病的钱,今天花出去的药钱,一笔笔明细,算得清清楚楚。 柳叶从厨房里端了热水进来。 秦英坐在窗口,手里拿著把半旧不新的小刀,就著油灯擦了一次又一次。 杨胡的名声,越传越开了。 进城才不到大半年的时间,无论是城里的还是城外的,只要有人说自己生了个重病,第一反应就是找城东的杨记。 请来看病的人,从一般的脚夫到富商豪绅家,一天比一天更多了。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小小的医馆里,那个慢吞吞的给人搭脉搏,轻描淡写的就能將一件件疑难病症治疗成功的年轻郎中,除却手上的本事之外,还有旁的能力,旁的心机。 第103章 暗查 冬天的雪,下了几天,又下了几天。 城东杨记的医馆里,看病的人照旧排到了巷口。可杨胡心里清楚,这院子四周,有一双眼睛,盯著自己越来越紧了。 斜对面那间赁下来的宅子,住著几个自称做小生意的人。这几日,他们往杨记门口瞅得越发频密。街上还有人来报信说,有陌生人在巷子里来回打听杨记几位娘子的来歷,问一回比一回细。 赵府的人! 城西,赵府。 赵衙內从那回被他老子揪了出来,就天天想著等他老子出来给他出口气! 结果这赵通判,就是没动手! 一个当过京官的赵通判,做事不赶时间,他要把一个人收拾了,从不会大街上来打出手,那是莽货的做派,他要的是先把人翻个底朝天,找住七寸,再不动声色地逮活鱼。 这一段时间,他就派出得力人手偷偷摸摸地查了下城东那间杨记。 查回来的,桩桩都怪怪的。 这姓杨的郎中,半年之前还是个塞北茅草村子里跑江湖的游医,连城门都抹著灰夹著难民一起走的。 可是这游医进了城,这么快,就治好了大粮商周家老头的绝症,周记上下都喜欢他,又在城北帮过大道上的城防营,连城防营的王都头都和他称兄道弟。 游医,凭什么能让周记城防营都为他撑腰? 还有,他家院子里面的女人们? 赵通判的人远远地看过去那抹灰,但是遮不住一身英气的女人一面,回去匯报的时候连说话都结巴。 女人站在那儿,腰板硬挺,眉目凌利,不像普通的女人家,而是见过世面经歷过大风大浪。 越想就越觉得不对劲。 普通跑来的女人,哪里会养得出那种气势来?能把这种气势养出来的人,或者家门不错,或者是世家,可人家怎么会跑到边塞藏在一个野郎中的院子里还躲个鬼都不敢露出来? 先查城里户籍卷宗,城东杨记,半以前落的户,家里人跡填的是塞北一个小村子,男主人姓杨,女眷四人,登记的名字都是很寻常的名字,可是这四个名字,往上一查全部都空著,对不上任何一家有根有脉的人家。 他又让人去茶楼酒肆打听一下那几位娘子的样子,嘴巴,说话。 一般二般的就过了,只有那个抹灰,一身英气的女人生性不好讲。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別人说到时候就说看起来不是一般人,但又说不出是什么人。 还託了一位京城郎官的熟人把那女孩子的样子年龄详细画了下来,请人对著京里这些年有没有失踪沦落的大小姐对对號。 可是封封回信传回来,那姑娘是怎么来的?好像凭空冒出似的,压根儿不对號。 越是不对號,赵通判心里就越发沉重。 “爹,”赵衙內催了一次又一次,“查好了吗?啥时候动手?” “爹!”赵衙內跺起了脚,“不就是个野郎中、几个娘们么?你就说一句,俺带人抄了院子,把他请回府,还有人能说什么不?” “傻蛋!”赵通判一巴掌拍到桌面上,“你说大街上拦人、造谣生事,断人家生意哪一点赚到了?那个姓杨的,背靠周记、城防营,你碰一根手指头,明天全城就知道是你赵家倚仗势力欺负人了。” 他歇了会气,黑著脸说:“那里的水,不是你想的那样浅,那女人来头不明,动手太危险,万一闹出收不了的场祸,你能担待得起?” 他又要去查,查清楚那个女人来头,抓住她,才能一招致胜。 一个外乡郎中的背后有大粮商和城防营撑腰,院子里还藏著一个气度不凡来歷不明的女人……赵通判做了大半辈子官员,本能的感觉到这背后隱藏的东西,远比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想泡著美人的那个东西,要大多了。 他甚至有种感觉,他要是真的戳破这窗户纸,抓起来的可能不是祸而是大大的一件功。 正因为这样,他反而不能著急。 赵通判不知道。 穷极心机怎么也无法摸清的那个女人,是镇国公的孙女秦英——那位奉旨与三皇子联姻,巡边路上遭埋伏,被官方文书描述为力战殉国的將门虎女。 一个明明应该是死在了边关的女人,却实实在在地活在了他的眼皮子底下,这座城东的院子里。 他找不到,因为他做梦都没想过一个已经被扔进死人堆的女人还会活过来。 夜,杨记后院。 秦英坐在窗口,借著雪光擦洗那柄半新半旧的小刀。 “赵府的人,越来越紧了!”突然她说,说话很小声,“今天柳叶说那些个跟梢的就连周记当时怎么请你们进府看病的都知道了。” 杨胡点点头,他早就知道,这些天他们的眼睛已经越来越明目张胆地盯在院子里了,问的问题也渐渐开始往骨头里去了。 “赵通判这个人不太好办”,秦英道,“不像他的那个败类儿子只是在街上撒泼打滚,在背后查一层剥一层是要扒了我们的底!” 秦英太知道这种人了。当年她在军中、在京里,见过太多这样心思深沉、不动声色的人物。当街拦人的赵衙內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背后这个一层层往深里剥的老父亲。 她顿了顿,握刀的手紧了紧。 “我这身份,瞒得过寻常人,瞒不过一个做过京官、存心要查的人。”她声音压得很低,“一旦叫他查出来……” 后半句,她没说下去。 杨胡知道她要说什么。 一旦赵通判查出秦英是那个本该力战殉国的镇国公孙女,那比赵衙內当街拦人,要凶险百倍。不光是赵府,连那只藏在京里、当年把她写成死人的手,都会跟著找上门来。 到那时,他这一院子人,谁也躲不过。 他这些日子,明面上照旧坐诊行医,暗地里,却一刻没敢松:约束院里几个人出入留心,叮嘱柳叶盯紧斜对门那几双眼睛,但凡有半点反常,立刻回报。 “查不到的。”杨胡却道,声音很稳,“他再会查,也想不到一个死人还活著。咱们只要不露破绽,他这条路,就走不到头。” 秦英抬眼看他。 灯下,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半分慌乱也没有。 可她心里清楚,这话说得轻巧。赵通判在暗处一层层地剥,盯得一日紧似一日;而她那个瞒了大半年的身份,就像一层薄薄的窗纸,谁也不知道,会在哪一日,被这个心思深沉的老狐狸,一指头捅破。 窗外,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地落了满院。 赵府那双暗查的眼睛,藏在这沉沉的雪夜里,盯著这座院子,一寸一寸,往里逼。 第104章 呃逆 下冬的雪,一场连一场。 城东杨记的大锅烧得很旺,但看病的,也並没有因为这天寒地冻少了几个,从堂屋到巷口一样排。 这一天中午,两个汉子扶著一个老头子进了医馆。 老头子姓周,是城南卖杂货的,平时拉个小车子跑大街。年岁也大了,还很壮。现在,整个人瘫软在俩儿子身上,脸色蜡黄,嘴也青白,喉咙里“呃、呃”的,一顿一顿,停不下来。 “杨大夫!”大儿子声音都有些哭腔了,“我爹这嗝啊,打了四天四夜,都没停下来呢!” 杨胡放下了正在碾磨的药材,抬眼去看,眉角动了一动。 老头子每一次嗝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跟一起耸了一下似的,嗝的自己都要虚脱了。而且已经连续四天四夜,水也不喝,饭也不吃,眼圈塌进去不少,人眼看著就要熬不住了。 “我爹这把年纪了”,大儿子抹著眼睛,“就这个打嗝的小病,城里三个郎中都说没辙,看著一天不如一天。万一有什么意外,我们兄弟俩以后怎么活下去?” “城里郎中怎么说的?”杨胡问。 “去了三个郎中了!”二儿子急了,“第一个说是著凉,开了点温胃的药,越吃越来劲。第二个说是胃气断了,是…是绝症的预兆,叫我俩准备后事。第三个说是撞什么不乾净东西,要请神婆子跳一跳!” “准备后事”说完,老头子的眼眶就开始掉眼泪。不过嗝还是停不了,还是一声连著一声,哭都哭不好。 街上也有几个围观的人,七嘴八舌起来。“打个嗝还打死人吗?”“我看就是撞什么不乾净了,要请人送一送。” 杨胡不管他们,在那里走了几步,先是给人把脉,又看了看老头子的舌头,又摸了几下手臂,和肚皮。 心里有谱了。 不是什么胃气断了,也不是撞什么不乾净。是隔膜抽筋。胸口的那一片管呼吸的肉片抽筋,往气往下顶,下不来,才会一口一口嗝出来。时间长了吃不进饭,睡不著觉,人才瘦成了这样子。看起来嚇人,其实根本就没有那么严重,只要把逆著的气往下顺,隔膜放鬆,自然就能止住。 “这不是绝症,”杨胡说,“是胸口那一片膜抽筋,气下不来,把气降下来,就好了。” “真…真的能好吗?”大儿子不相信了,“三个郎中都说是没治了,连后事都让我们备好了。” “拿针。”杨胡也没废话太多。 阿吉飞快地递过来一根银针。 杨胡在老者的两条眉中间、手腕內侧分別下了一针,又在他的后背、胸口等一些穴位上扎了针,下手又快又好。 围观的人们都捏一把汗,老老实实打了个嗝儿,扎眉头,扎手腕,行吗? 周围的脚夫、街坊都替老者捏一把汗——城里三个郎中都判了没救,这小郎中扎几针能救活? 扎了一会,那老者打嗝的时间竟然越来越长了。 杨胡让人拿了暖乎乎的水,兑了一碗和胃降逆的汤药,餵他慢吞吞的吃了下去: 呃…… 老者又打了一个嗝,可是这个之后竟然停了很长时间,才打著第二个。过了好久,那四个昼夜连著一起打的一个嗝也没了。 屋里一下子就寂静无比。 老者呆呆地看著地上,许久才摸摸自己的肚子,眼睛又湿了起来。这一次不是哭泣,而是开心的笑出来了: “不打了……真不打了!” 他的两个儿子扑通就跪下了,被杨胡一把挡开: 那几个判了『绝症』『准备后事』、还有那个要请神婆来跳一跳的城里郎中,听说这事,又是好些日子抬不起头来。 “打个嗝都能打死人吶,还能几针就给止住了。”街坊里有人大吐舌头,“那三个郎中一个说是寒邪,一个是绝症,一个是衝撞,杨大夫一看就说是一块膜堵住了,你看这医术,神啊!” 这事没两天,城南就知道了。 “城南卖杂货的周老头,打嗝打了四天四夜,在城里郎中那要死了,找来城东的杨大夫几针就把嗝给止住了。” “不错呀,据说那三个郎中一个说是寒邪,一个是绝症,一个还想去找个神婆子跳一跳,到了杨大夫那里一眼就说是胸口那一层膜抽起来了,这眼力,嘖嘖。” 周老者是个卖杂货的,家里也並不富裕。杨胡只拿了几分药钱,並且没有收取诊金,还吩咐了几样东西,让他这几日吃些好的容易消化的东西,別再著凉生气,这膈膜才能彻底消散乾净。 老者千恩万谢,临走时一定要从那货郎担里挑了一些针头线脑、一小包飴糖,硬要塞给杨胡,说是穷人没什么好东西,是个意思意思,杨大夫无论如何也要收下。 阿吉在那儿收拾针具,忍不住问到:师父,打嗝人人会打,怎么他就打了四天四夜,还差一点把命丟了呢? “正常打个嗝,顺一顺就不算啥事了!”杨胡道:“他这个……那是那一层膜给抽住了!他自己拽不住,气一个劲儿往上顶,越顶越虚,越虚越剎不住,才给拖出了险!” “那就下针?把那一口逆气往下拉,膜一松就好了!看似一样都是打嗝,可那底子相差的有十万八千里!” “为啥扎眉头、扎手腕,不扎那个打嗝的地方啊?” 阿吉又问。 “病是在隔膜上,可是扎针的地方不用全都在隔膜上!”杨胡道: “人体身上是有条通脉的,眉头、手腕这几个穴位,顺著那口逆气来的,从这几个地方扎,把气从根部往下行,比直勾勾的扎在那病上见效要快得多!就跟治水是一样的道理,水卡在下游,你要去上游挖泥,光在下游挖泥怎么挖得尽!” 阿吉似懂非懂,但是却把这些话记到了心上。 夜里,后院。 陆嫣帮杨胡重新倒了一杯热茶,听杨胡讲起了白天给那位打了四天四夜嗝老者的诊治过程,抿嘴笑了。 “公子您这双手,就连打个嗝,都能变成救命的东西!” “病不管什么大小,別人当做绝症的不一定没救,別人当回事的拖久了也会致命,难的是不是治病,而是先把准它到底是不是!” 陆柔一边算帐一边听杨胡说话,把今天免掉的诊疗费和收到的药价一一记到帐本之上。柳叶从外面踩著雪回来了,拍掉身上的积雪,放下一只兔子,秦英则坐在窗前,拿著半新的刀在慢慢地擦亮,听著满屋子的谈笑声,她脸上常年紧绷的那种冰冷神色悄然放鬆了一些。 炭炉里的火越烧越大了。 他们进了城这么久,杨记的牌子,一天比一天叫得响亮,城里城外,谁若是得了郎中都摇两下头的毛病,最先想到的就是城东的这家小小医馆。 只是这一屋子的温暖灯火之下,杨胡心里清楚得很: 还有一些事情,远远没有到可以松一口大气的地步。 第105章 驮队 万家绸缎庄那边往北送的货,杨胡就没放过。 自从靠著给万员外复诊耳朵,总能蹭到去万府的机会之后,那条从绸缎庄扯出去的线,看的一清二楚了。 杨胡的脸,整个城里都认识的人太多了,而秦英是一个死人,也不方便出现。这条暗线往下查下去,能派上的,只有柳叶了!她是个生面孔,又是山村里出来的,在这些上面都是好把式。 柳叶打扮成乡下来的丫头,挎个小篮子,在城北那个货栈外面,远远的蹲了好几天。 她不靠近,只是装作等人歇脚之类的,把那货栈每天什么时候收货,什么时候发货,谁在管事,用车辆什么从哪扇门进,又从哪扇门出的,记的一件一件的回去,让杨胡和秦英一五一十的听著。 前几天已经打听清楚了: 万家绸缎庄的货,一大批大批的运到城北这边的货栈里来,在里面“换壳”。丝绸进了,出来的却是一捆捆死沉的油布,秦英一看就知道,里面包的是刀胚、是箭杆儿、是甲片,军火! 这几天柳叶又沿著这批货继续追了下来。 “捆得死死的那捆货,从城北货栈出来不走大道。”夜里柳叶压低声:“趁早没人看见,几头驮骡拉著悄悄出了城,出了城往北二十里的地方,有个背靠山的小院子。到了那地方就把货卸下来,换上另一拨脚力,一匹匹膘肥腿快的驮马” “那一匹匹驮马,捆货的法子,就跟当初……跟害我爹的那个蛮子流寇一模一样!” 说著说著柳叶握著篮子的手紧了一下,她爹就是一个老猎户老药师,就是被那个蛮子流寇的大刀捅死的!那种往北拉货,捆骡子的手段,一辈子都不会忘了。 “我也没太跟下去”柳叶又说:“那里四下都是人在看著呢,进进出出的没一个是普通脚夫,我只在山窝子里面趴了大半天,看到那些骡子上了货往北走,就不敢了” 杨胡心里一沉。 货到了那里的小院里头,换了马之后,往北去的,就是边塞,就是关外的蛮子!这条线,一头牵著城中最好的万家绸缎庄,一头扎在蛮子们的肚子里边,中间那么多环节,丝绸变成军火,骡子变成马匹,每一环都有办法,將这一条线掩蔽的滴水不漏,让人顺著任何一个环节都无法找到下一个环节。 “把军械一路拖到关外!” 秦英听著他的声音,眼神冰寒。 “关卡层层,一双双眼睛,还得有个人帮它打招呼,盖大红印章,放人通行。这可不是绸缎庄,这可不是什么万员外能做的!” 她的手指头,渐渐攥了起来! “我当年带著队伍跑边走,路引文书,都要经郡丞府的一道画押才算数!要让一队装著军械的马匹,神不知鬼不觉出关,那条手,至少……得伸到郡丞府那一层。” “郡丞管一郡的粮食文书刑法,他一句话,一队货可以畅通无阻通关,他画一个印记,就把一宗天大的命案,写成『力战殉国』四个字,写活人写进死人堆!” 她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握著刀的手微微一颤! 当年,把镇国公孙女儿,从奉旨联姻的將门闺秀,一挥毫写成巡边遇伏力战殉国的,就是这样的手! 郡丞府! 杨胡没立刻把它当做肯定结论。 万员外是城里的体面人,绸缎庄被人借个名头塞了军械,他自己是知情同党,还是糊里糊涂的不知道?而那个郡丞府,是不是郡丞本人才是那条手,或者郡丞府里哪个有权调换文书印章的人借著这股势力,在暗中打水漂,也串不出来一条铁链。 线!摸到郡丞府门口,但里面的那个人是谁,依旧是不明不白的一个黑影。 “一个郡丞,他真有这份胆量,敢通关节走蛮子,一船一船运军械?”杨胡慢声道:“这不是贪几个银两的事儿,这可是通敌,是掉脑袋抄门的死罪啊!要么是被人架著、收著好处,身不由己;要么……他上头,还有人。” 秦英沉了一会儿: “当年构陷我们陆家构陷镇国公府的那条手,藏在京里很深。” 她说道:“一个边上的郡丞,可能还不够格!但这条从绸缎庄走到关外的线,与当年的案子,用的却是同样的办法,把见不得光的事情包在一个好看的名字下,让人就算看到了,也想不明白。” 她抬头看著杨胡! “我觉得这两件事儿,到头来都是一家手!” “急不得!”杨胡对秦英说:“查人和看病是一个道理。病灶在最深的地方,一刀上去砍,砍不准,反而砍死了人,砍断了线。先摸这条脉,一寸寸摸清,摸到头了,再去扎。” 只是这几天,柳叶在那城外的小院外面蹲点的时候,就已经隱约感觉不对劲了,那院子口上的那几个看去像是脚夫的人,眼风不好。 有那么一两次,还分明的冲她多看了几次眼。 “那个院儿……盯得紧!”杨胡对她说:“你就远眺就行啦,千万不要再挨近些。当年给那个手递布包的那个小子是怎么被淹死在那条河里的,你还记著吧?” 柳叶点了点头,她的背后渗出了汗水。 她曾在那大山里跟蛮子和流寇面对面打过刀,那种危险她是不怕的,不过这种偷袭,悄无声息的就能把个大人按入河里,做得天衣无缝的事,她就怕了。 “你也不必太担心。”杨胡看到她眼里的那丝不易觉察的紧张,“那只手就算再厉害,眼下也不知道,盯住它的是我们,它遮掩的越多,说明这条线扎的越深,扎得越要命,它遮得住一时,却不可能遮得住一世。” 秦英看了他一眼,並没有说什么,而是將她那柄擦了半个晚上了的短刀慢慢收了回去。 这条线,从万家的绸缎铺,一棒一棒的插到了城外的小院,再顺著这条线扎到了关外的蛮子那里。 那只藏著最深处,將军械当做货物,將人当棋子的那只手眼看就要被一点点的拖了出来。 可杨胡心中很清楚,这潭水越往里走,越危险。 那只手可以做到一路上各个关隘,一手遮天,那就一定不会感觉到,有个傢伙躲在暗处,一根根的在一点点的探它到底有多深。 这是一场谁也输不起的较量,必须抢先一步让这只手从这重重的油纸下面露出头来才行。 雪还是继续的飘了下来。 城外的那个背山的小院子里,在那屋子里,那队膘肥腿壮的驮马,正在棚下嚼著青草,等著那帮包裹在油布下看不见阳光的货物。 第106章 砂淋 入冬的雪,下著再融,融著再下。这天午后,医馆门口一阵大呼小叫。 两个壮汉架了个人进去,这人疼得满脸淌汗,腰弓成虾米状,一只手压著后腰,一只手按著小腹,闷哼不已,说不出一句话。 架著的人姓孙,是城里脚行里的把头,平时五大三粗,一顿能吃三大碗饭。可是这时候,这人身形全变了,青面白脸,冷汗把衣服都湿透了。 “杨大夫!”一个同伴道,“救救孙把头啊,这疼的,半夜里就起了,疼得地上打著滚,城里郎中的还有说绞肠痧的,也有说中邪的,都不接!” 这同伴说著眼眶都肿了起来,“他这身子力气,担包卸货都没倒,今早晨疼得床上也下不来,嚇死我了。这要是有个闪失,他一家老小八口怎么办吶。” 杨胡放了碾盘子上去。 那孙把头疼得腰弯不下,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一张脸青一阵白一阵,每喘口气整个身体都要抽动一下,一句话说不上来。杨胡按按他的小腹,又问他几句,疼的是哪边?这两天小便过吗?尿出来有什么? 孙把头咬著牙,支支吾吾地道:疼的从后腰直奔小腹,奔小肚子,想去尿去,又尿不出来,憋不住;早上倒是尿了一次,是红色的。 杨胡心有了底。 不是绞肠痧,也不是中了邪。是腰子里面长了石头,长了块磨子石,沿著水道往下走,磨子石卡住,又尖又硬,磨得那水道生疼,才疼得这么难受,还流出了血来。这病疼得人要死,根子却不在肠子上,在腰子上,在那条排泄道上。 “不是绞肠痧,”杨胡道,“是腰里长了石头,石头堵住了水道,把石头排出来了,就好。” “沙……沙石?”那同伴睁大眼睛,半天没闭上嘴巴,“人活著的肚皮里面,能长出石头来?这……没听说过的呀。” 旁边围著看热闹的几个脚夫也有点怀疑,疼成这个样子,城里两个郎中都说治不好,这个年轻的郎中却说是长了石头,喝水蹦躂就行了,听起来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拿药。”杨胡没细说。 他在孙把头腰间、小腹几处穴位上下针,再捏了捏,止住那要命的绞痛,针下去,孙把头闷哼声也越来越少,弓下的腰也开始有点松。 他又开了个通水排石的汤子,吩咐这些日子多喝水,喝多少是多少,喝完了以后就在院子里跑,院子里跳。 “那么疼,还让他蹦躂?”那同伴不信。 “水多了往下滑,人蹦著那砂石鬆动,好滑出去。”杨胡道,“光躺著疼,那石头堵在那里疼更久。” 孙把头按照他说的去做,灌了一肚子水,咬牙在院子里走啊蹦啊。 那两个脚夫帮他扶著,一步步地他在院子里走。 孙把头疼一阵缓一阵,几次想趴在地上,杨胡喊住他又站起来走。 足足走了半个时辰,他忽然疼得弯下了腰,头上满头大汗。 杨胡不急反倒是说:“快了,出来啦。这一会儿疼得厉害,那是砂子到最狭窄的地方了。” 边上看著的几个脚夫也都帮著他的忙,有人说这疼得更厉害,莫非真出了事。杨胡却不慌,叫他们放宽心,最疼的那一关过了就好。 又过去一柱香时间,孙把头一阵憋胀,扶著墙壁跑到墙角哗啦尿了出来。 尿盆里面,一些灰色砂粒掺杂著鲜血沉了下去。 那种要死人的绞痛竟然一下子放鬆了八九分。 孙把头瘫在地下大口喘气,脸上的青白之气也去了,擦了一手汗,半晌才醒悟过来。 “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他噗通一声就要去拜倒在杨胡脚下,被拦了下来,那两个架起他的人也是喜得不停拍拍他的肩,说半夜的时候都以为他要去见阎罗老爷了,没想到几针几碗水就活转来了。 孙把头一家人千恩万谢,老婆抱著俩孩子跑过来在医院门口就要下跪,被杨胡拉了回来。 那两个把孙把头判成“绞肠痧”,“中了邪门”的城里郎中听到这事好几个月不敢出门,在城里之前说“没救”准备“后事”的郎中提到城东杨记没有一个不在手上比划指指点点的。 消息没有几天就传遍脚行之中了。 “孙把头要命的疼,城里郎中说是绞肠痧不好治,杨大夫几针几碗药,让孙把头喝水蹦,从尿里蹦了几颗石头出来!” “没错,最神的是,一眼就能看出是不是肠子的问题,是腰子的毛病,这眼力真是牛逼!” 孙把头是个苦力饭吃的人家里本就不富裕上面还有老人下面还有娃娃,杨胡看在眼里只拿了一些药钱诊金一毛不留,还叮嘱孙把头以后別那么爱憋尿多喝些水这些砂子是憋尿和喝水不够造成的,嘴里也要注意,別再长起来了。 孙把头千恩万谢,临走时候非要拿一筐子鸡蛋硬塞给杨胡,说什么算个人情。 阿吉在旁边收拾针具忍不住问:“师父,肚子疼那么多毛病你怎么一下就能看出孙把头是腰子上长的砂石而不是肠子的病? “看疼从哪里起,往那里窜,尿里有没有血?” “肠子上的病,疼在肚子中间,一圈圈转著疼。 他这是疼在后腰,往下窜著疼,尿里有血…… 那是砂子顺著水流下来的,在里面乱划拉,都伤在那个地方。 疼的地方不同,根子就差了十万八千里。” “阿吉,那为什么不去买些药,把石头化没了呢?干嘛让人去蹦啊!” “那石头太硬,药一时半会儿化不了它! 硬等著给化了,人就得被疼死。 先给用针针缓了一下,然后用一些药松一下水道,多一点水,人去帮忙把石头给扒出来,自己就顺著水流走了! 就跟疏通河道是一个道理,河里有个大石头, 光下面刨,怎么都刨不出来, 还得开闸放水,把石头衝出去!” 阿吉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可记住了这句话。 晚上,后院 陆嫣给杨胡端了一盏热水,一边听著杨胡说到白天的时候,从尿里蹦出一颗结石来的把头,她笑了。 “公子的手,就连肚子里的石头也能让人蹦出来了。” “病在哪里,就把根找到哪里。 別人说的绝症,在这里算不上什么。 对症的话,最难治的病也会有办法的!” 陆柔在一边打著收据,柳叶回来了,扔下一个猎物,秦英坐在窗边,照著灯光擦著他半新的小短刀。 火盆里的火越烧越旺。 城中大半时间已经过去,杨记的名字越来越响亮起来,城里城外只要得了郎中的病,都会首先想到城东的杨记。 可是越是这样,就越让杨家院子里的人多了起来。 灯火辉煌。 杨胡接过陆嫣手中的茶,喝了两口,说道:“病生在那里,就把根子找到哪里去。 別人的病都是没有找到根子,找到了就好了! 最麻烦的病也有解决的办法,只不过有些人不知道而已。” 秦英擦完了小短刀,又照著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柳叶也过来凑热闹。 三人一起看著帐本,只有陆嫣一个人负责收据的工作。 炭火越烧越旺。 第107章 探底 入冬深了,雪一场接著一场。 杨记的日子,表面上过得安生。前院医馆求医的人排到巷口,后院四个女人各管一摊。 刘遗孀的男人死在边关,留下一双儿女,如今在药园里晒药、分拣,一个月挣几串钱,脸上总算有了血色。杨胡常说,给口活路,比给银子实在。 陆嫣管著药房,入冬药材备得足,一格一格码得整整齐齐。陆柔拢帐,医名涨了,进项也跟著涨,可每赚一笔,杨胡总要拨出大半——一半投进药园,雇些没活计的村閒汉、战死兵卒的遗孀;一半接济城里城外的穷苦。柳叶把城郊药园打理得井井有条,隔三差五踏著雪回来,拎一两只野味,借著搬柴的工夫,往杨胡耳边低声补一句城外那条送货道又摸实了几分。秦英坐在窗下,就著雪光擦她那柄半旧的短刀,看著这一院子的烟火气,眉眼间那点常年的冷硬,悄悄鬆了几分。 这院子,是乱世里一刀一枪、一味药一味药挣下的家。 只是这安生底下,压著两桩没了的事。 斜对门那处赁来的宅子里,那几个自称做小买卖的人,盯梢的眼睛一日没撤。城西赵府的暗查,也一日没停,反倒一日比一日往深里去。 杨胡看得明白:赵通判那只老狐狸,当街拦不动、盯梢盯不出,便换了更阴的法子,要从根上把杨记的底刨出来。 这日午后,医馆里来了个面生的中年人。 那人穿得体面,一身细布长衫,进门也不掛號,眼神却不像来看病的。他先在堂里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目光在通往后堂的门帘上、在掛號的陆柔身上、在墙角那排药柜上,一寸一寸地慢慢扫过,像是在替谁盘点这间铺子。 转够了,才慢悠悠地坐到杨胡面前,说自己近来“心口发闷、夜里睡不安稳”,求杨大夫给看看。 杨胡搭了脉。 脉象平稳,比寻常人还匀。哪来的心口发闷、夜不安稳。 心里有数了。这人没病。 那中年人一边任杨胡搭脉,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搭著话。 “听说杨大夫家眷不少啊,都是有福气的。” “这院子三进三出,气派,杨大夫从哪儿发的家?” “后头住的几位娘子,瞧著倒不像寻常人家出来的……” 陆柔在一旁记帐,笔尖顿了顿。 她在陆家做了几年丫鬟,又替杨胡管了大半年的帐,跟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什么人是真来看病、什么人是揣著別的心思,她一眼就分得出。这人,分明是后者。 这几句话,问错了。 谁看病人啊,不问病问家里多少口?女眷的娘家在哪? 她不露痕跡放下帐本,朝后堂撇了撇嘴,让柳叶留意点,又趁著倒茶的机会蹭到杨胡身边,伸手將那个中年男子朝著后堂的眼神给遮蔽住了。 若是一般人这般打听,杨胡也就不当回事,由他去了。 可这个人给人感觉比较稳妥,问的话句句不在病上,明显是衝著院子里的人来问话了! 杨胡心里有数,面上没有表情,好像根本没有听到那些问题中的鉤子,慢悠悠收拾好药方,开了个安神的药方子,递给中年人。 “先生您这脉,很平和,並无大病!” 他笑了一下,”最近估计是有点多想了,安安神,回家拿药方,別想那么多了,自然就好入睡啦!” 那个中年人再耍点花花肠子绕圈子,结果杨胡只管说到病,说到药方,根本不管对方说院子中的事情。 没办法再缠下去,拿著安神药方出去,訕訕地走掉了。 柳叶从后堂出来,道:“我看了,那个人走出去往西边那边去了,不像是城里这边的人家!” “赵府的人!”杨胡看著那个中年人离开的背影,跟陆柔说道:“盯不住他们出不去,换个人混进来套话唄!” 不过他的心思很清楚,这八成是赵衙內沉不住气了。赵通判要从根上刨底,本是老狐狸稳扎稳打的法子,急不得; 但赵衙內的小气,憋了一肚子恶气,被大街上的周记压住,城防营压著,就不忍了,打算偷著从暗里探出点东西来,也好让他老爸早点动手。 越是著急就越证明院子里这几个娘子,一天不肯消歇! 陆柔脸色有些苍白,用手紧紧握住帐本。 晚上后院,杨胡將白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秦英。 秦英坐在窗户外面,擦著半旧不新的短刀,听他说完,握著短刀的手紧起来。 “他们查得太仔细了!”她的嗓音很低,在说这件事的时候,压低了很多!“盯梢,打听来路,再派一个人混进来套话!赵通判是铁了心要將咱们这儿的底牌全部扒开!” 她顿了一下, 她太懂了。 那种一点点挖出来的傢伙她见过太多太多,在军中、在京城时她见过了很多,当街炫耀的赵衙內不害怕,可怕的是那个幕后做恶事毫无破绽的父亲! “我的身份蒙得住普通的盯梢,普通打听?”她说得很小声。“但这挖的深了,总有一天会有漏风的地方!” 后面的可怕之处她就没说了。 杨胡也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赵通判这个线是为了赵衙內的这点气儿,而那只躲在京城中藏著一手,將秦英写成力战殉国死人的手则是为了她的性命。 两者的关联性不强,但是冲的都是这院子里的一个抹灰的女子。 哪个捅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秦英都危险至极。 “查不到!”杨胡却说道,“他的能力再强也不可能想到一个死在了边关的人活生生的坐在了院子里。这院子中的一个人抹了灰扮成药童,一个落难成为了平头百姓,漏洞都紧紧巴巴,只要咱们不露出破绽那么他这条路也就走不通。” 他抓起秦英的手。 “而且我也不只是一个只会躲的,等到我把这条牵到了郡丞府上的线追到底,把那只藏在京城中的手揪出时你就不用继续偽装下去了。” 秦英转过了身子,在灯光下凌厉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暖意但却完全不知道这暖意出现在了自己的身上。 秦英抬眼看著杨胡,没再说话,把那柄擦了半宿的短刀,缓缓收进了鞘里。 外面依然在飘雪。 斜对面的眼盯,城西的盯梢老狐狸还有那在京城中藏著的一只有手之人正一点一点的往这座院子里逼过来,他们都知道院子里的这一位就是那个一直隱藏著的秘密。 第108章 偏枯 入冬的第三场雪,下得格外大。 今天一早,医馆还没开门呢,就被一辆破旧竹轿抬到门口。轿帘一撩,一个中年人,滚著爬了下来,直衝冲地跑到杨胡面前要跪。 “杨大夫救救命啊,快救救命!” 汉子姓刘,在城南经营一家卖杂货的小店铺。刘掌柜已经年过花甲,昨晚还一切正常,早上起床就一头栽倒在地,左边的胳膊腿全塌拉成了烂泥,嘴都歪偏了,说话含混不清。 “城里头找了两个郎中,”刘老头哭得稀里哗啦,“都说了是中了邪,得了风,这辈子彻底完蛋,让我家里准备后事……可俺爸才60好几啊!” 眼泪刷一下掉了下来:“俺爸一生勤劳,守著个小小的杂货铺养活了咱哥几个,现在临老了,却遭了这个罪,郎中们都说了治不好,我真不信邪,听说城东头有个杨大夫能把人从鬼门关拽回来,我就敢来求你了。” 杨胡扔了手中的药碾子,往刘家赶去。 地上一张破炕,刘老爷子歪在那边,半个脸耷拉下来,左手和左脚好像根本不在自己身上,怎样使劲也举不起来。一看杨胡进门,嘴里嗬嗬声不停,眼神一片惶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旁边请来了一个郎中,在这边嘆气:“中风入脏,半身不遂,神仙都回天无术,趁著还有口气,赶快准备后事吧。” 杨胡不理睬他,摸起刘老爷子的手腕。 手腕的脉弦而紧硬,上下跳动得很慌乱。又看了看他的眼睛,再按他的手臂。 心里有谱了。 这病是凶险,但肯定没有那两个郎中说得那样厉害,只要早一点將血堵的地方解开,被切断了的血脉重新连起来,人还是可以站起来。 这不是邪风扑中。而是脑袋里的血管堵了——年龄大了,血液里头的油脂越来越多,再加上这个数九寒冬,血管收缩,堵住了血管里头的一块地方,於是断了一边身子的血也就瘫痪下来,这病凶险,不过如果血堵的地方不是哪里致命的关键部位,早点解开封塞,就可以救过来。 “不是邪风。”杨胡说,“脑子的血管堵塞了,断了一边身子的血流。这个病要是早点治疗,越拖越难治。” “能……治好么?”刘老爷子不敢信。 郎中在旁边冷笑:“中风都能治好?小子你不要讹人,误人家备后事。” 杨胡也不和他理论,招呼人拿出银针来。 他先让刘老掌柜躺平,脑袋稍微歪一歪,以免口水灌到嗓子里去。 再然后拿起银针在刘老掌柜的人中和十个指甲盖上扎了一下,逼出一口口乌黑的血出来,打通淤滯在里的血液。 接著给他泡了热水把手和脚暖了一下。 “扎脑袋,扎手指头,能治好瘫痪?”围著看的老街坊交头结耳,半信半疑。 有的私下里议论:这瘫子两个老郎中都说没了治,一个年轻的毛头小子凭几根针就能让他活动活动,这也太玄乎了吧? 老郎中直撇嘴,只当作是个笑料,嘴里嘟囔著『瞎捣鼓』…… 杨胡也不急著去说这个,针扎的很稳,但是下手的时候很清楚,这几个针下去,是把卡在那里的一口气给一点点捅开。 大约一柱香的时间,刘老掌柜“嗬嗬”气声终於没有那么大了,又过了几分钟,他的嘴竟然从原来的样子翘了起来,一只手本来怎么也抬不起来了,也开始动了动。 “爹啊!您能动了吗?” 刘掌柜哇了一声。 老郎中张的大了嘴巴,半天回不过味来。 杨胡这才把银针拔下来,並且还开了一副活血通络的方子,告诉他:“针只能是一时起效,半拉子身体,得慢慢的將养,才能找回来,以后別忘了搀著老头子活动一条腿一条胳膊,不要让它一直缩著,也不要吃太胖的食物,更不要去受寒气,养了几个月,就能恢復七八分。” “几个月就真的好了?”,刘掌柜又是高兴,又是诧异。 “著急有什么办法,病来的快去的也快,只要你们有耐心,花力气帮著调养,要比让他躺在床上等著死了强上百倍不止。” 刘家听说有了希望之后,原先阴沉沉的心情顿时放鬆了好多,刘掌柜直接趴在地上就想要拜跪叩首,被杨胡一把拦住。 跟来打下手的阿吉一路看的稀罕,路上忍不住就问,师傅一眼就看出来不是邪门东西,而是脑子里的血脉出了问题吗? “看脉,看眼,看是不是一边不会动。” “邪门的东西是没有的,但是血管不通,半拉子身体会失去活力,这也是可以看得出来的。脑子里的堵点,就像是隆冬季节冰封了一条河,河塞住了,下游的庄稼就没水,把那一条塞住的路疏通,水就下来,田地也就活了。扎人中、扎手指也是为了疏通那一条被阻塞的渠道。” 阿吉听得迷糊,不过印象倒是不错,记得挺牢靠的。 那两个说了没救要他们准备棺材的郎中几天都不敢出门。 刘掌柜感激涕零,非要拿出家里全部的两吊铜板,杨胡把人推出门外只拿了几个草药钱。 这事不出两天整个城南的人都知道了。 “你瞧刘老掌柜,昨晚半夜瘫了半边身子,全城有名的郎中都说没了,杨大夫几针下去啊……就都能动了!” “可不是么,一看就是邪风不是,是脑袋里的血脉堵住了。这眼力,旁的郎中拍马也赶不上。” 还有一些原本已经瘫在炕上,当作是中风快死了的人家,听了这话连夜赶到杨大夫这儿求医,想看看自己的老爷子能不能像刘老掌柜那样,从床上站起身来。 过了一阵子,刘老掌柜的儿子又来了,这次他的爸爸是被人扶著,歪歪斜斜地走了进来,腿脚虽还是有点儿不利索,可毕竟已经不用抬著走了,而且整个左脸的半拉子人也都活了起来。 刘老掌柜拉著杨胡的手,眼泪汪汪的,嘴一张口全是两个字:“谢谢你杨大夫!谢……谢你啊……” 杨胡给他號了號脉,嘱咐几句让他勤活动身体,別放鬆下来,刘家是个卖杂货的小商贩,也没什么钱財,他只拿走了医药费,还说了好多调理身子的方法,也没再拿钱出来。 晚上,后宅里。 陆嫣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听著他在说白天里那个被扶著走进门来的刘老掌柜,眉毛笑成了两朵花儿: “瘫成那样子的人,公子自己走了进来呢。” “发病很快,但是病源还没有堵住”,杨胡接过去喝了一口茶,“那些大夫怕了中风这个名词,早早就不敢动了手脚,其实只要找到哪里堵住了血脉,趁早疏通,那人还能站著起来。” 陆柔在一旁忙著结帐,柳叶踏雪带回一些山珍海味,放在柜檯上;而坐在窗户旁边擦拭一把陈旧短刀的秦英,依旧在一边看著他们俩打趣儿。 炭火噼啪作响。 可是在这熊熊火焰之下,杨胡也知道,这城南边的一点热度,怎么都阻挡不了城西面的阴霾和京城那边的乌云越来越靠近。 能扶起来一个瘫了半个身子的老头儿,並不意味著能扶得起整座宅子里的每一个人。 特別是在那些越来越密实的铁链之中,那一份安稳的滋味。 第109章 潜踪 雪停了两天,又下。 杨胡治好了刘老掌柜,让城南到处都传沸了,可他心里惦记的是另一件瞒天过海的事儿。 这根暗线,他已经在心里捋了好几回了,万家绸缎庄出货,到城北货栈换了壳儿,绸缎进、裹著油布的军械出,再到城外背山的小院穿上膘肥腿快的驮子,一路上往北,送到边关蛮子手中去,自打柳叶盯住城北货栈,並摸到了城外那处背山的小院以后,这条跑了大半年的线,就像被察觉了,忽然就冷了。 “城北货栈这两天没了动静了。”柳叶踩雪回来了,趁著抱柴的功夫,在杨胡耳边耳语,“以前隔三差五就跑趟货的驮子,这俩天一辆都没跑出去。守栈的也换了新面孔,盯得比以前还紧。” 杨胡心里凉了半截。 那手,只怕察觉有个人在摸它的底了! “它收手了!”夜里,后院,杨胡对秦英低声说,“以前跑得勤,突然就停了。不是它没了货,而是它察觉了风声,先按下头,避一避!” 秦英擦刀的手顿住了:“能让一条来钱的线,说停就停下,那就是它害怕。它越是这样小心,就越证明这条线底下的东西,是它输不起的。” “怕,就有漏!”杨胡说。 线是冷了,但不是断了。 杨胡叮嘱柳叶不要盯著城北的货栈了,那里现在盯得很紧,再凑过去,反倒是嚇跑了老鼠。只是让她装扮成乡下的丫鬟,挎著一个空菜篮子,远远的,不动声色的,在城北的那一片儿细细的摸:谁家的铺子里,还在偷偷卖货;哪儿的路上,还会有陌生人的身影。 柳叶是在山里长大的,蹲坑、盯梢可是她的看家本领。这么一摸,竟然有了新的发现。 城北的货栈虽然不再拉驮子出货了,可是万家绸缎庄,还是时不时的有一辆不起眼的小车,往城南的一处叫做『恆丰』的当铺里,送去一些『死当的旧货』。给当铺送去的时候是一盏茶的功夫,出来的人却是一个空手。 “一家好好的绸缎庄,往当铺里扔什么死当的旧货?”柳叶不懂,“送进去是紧紧包著的布袋,出来的人却是个空手。” 別人以为这是做生意,杨胡却嗅到了味道。 一家好好的绸缎庄,往当铺里送什么『死当的旧货』?送进去是紧紧包裹著的布袋,出来的人却是个空手,一进一出,不对味儿! “换个地方送了。”他说,“以前的暗桩被人发现了,就把它分得更零碎一点,送到当铺。当铺里鱼龙混杂,不管什么人都是大摇大摆去的。包送进来以后肯定还要再从当铺出去,送到下面一家去。这就叫暗桩。一环一环传过去,送东西的人不知道收东西的是谁,如果漏了一环,谁都不可能说出是谁。” 秦英在军队里见识过这种手法,点了点头:“埋得越深就越见不得人,一般的买卖还干这种勾当么?” “正是。”杨胡说,“把它送东西的那个人跟收东西的那个人用这么一道暗桩分开,是为了防止万一有一头被抓住的时候,不会知道另一头是谁。这是行家的手艺,不是贪污的小吏做得出来的事。” 杨胡当即吩咐:“当铺里的事情太多了,看不住反而会嚇跑了人家,你別从这里衝进去追,你就躲在当铺的后门远点儿看著那个包递出来,再送到別人家里去。” 柳叶依命,拣了一个不显眼的角落,远远地看著那个当铺的后门。 这一等,就等了几日。 前两天没有什么动静,第三天终於出来了一个人,穿著一身衣裳,挑著一只扁担,假装是个收旧货的人。柳叶离得很近,远远跟著他走了几步路,一路走到城西。 这一缀,便缀出了那只手露在水面上的、又一截影子。 当铺的后门隔几天就出来一个挑著担子的、穿衣服像收旧货的人。这人挑著担子绕了半座城池,最后走进来的,是城西一座气势逼人的院子,黑红黑红的漆的大门,狮子蹲著,门口有扛刀的家奴站著。 柳叶认识这个地方。 那是郡丞府。 柳叶讲得很清楚,那人进了郡丞府的后边的一个小门,却没有马上走出来。足足过了一杯茶的时间,然后空著手从小门里出来往回走去。 “又是郡丞府!”杨胡听了,静默了好一会儿。 从万家绸缎庄到城北货栈再到城外的小院子里,还有那家当铺的暗桩。兜兜转转这么多圈,那双手躲在重重布里重重转手里摸啊摸,终究还是摸到了同一个地方,那个站在门口蹲著狮子的地方。 “但还不够!”杨胡没有急於表態,“东西已经进到郡丞府里了,並不一定郡丞本人就亲自来捡,也许只是某个管家在郡丞背后偷偷做些生意罢了;也许郡丞只是一个被牵在台上顶缸的角色。光靠这几家暗桩还不足以串在一起成为一块可以撬开它的铁证。” 秦英擦著刀,眼底寒意凝了又凝。 “当年我那一案,沿途的关卡文书,层层都盖了印、放了行。能调得动这许多人、还能把活人写成死人的,绝不是一个郡丞自己就办得成的。它上头,还有人。” “一层一层的查。” 杨胡牵了她的手,“看病也一样啊!病根子扎得太深了,上来就拿刀去割,你切不准的话,惊扰到它了怎么办? 先把脉摸清楚了,哪里有问题一寸一寸地往下捋。等它露出脑袋的时候,再扎一针,这才是真扎针!” 秦英看著他,没有说什么。 她经歷过军中的案件,在京里见过太多的冤死,从前帮著她调查这一桩天大的案件,也只有她一个人,也只剩下那个已经闔上了双目再没人替她说一句话的镇国公府。 现在,却是多了这样一个不姓秦,跟陆国公府毫无瓜葛的一个年轻人。 陪著她把这一条凶险的路,一步一步走过去! “柳叶今儿就在城西。”杨胡提醒她,“被郡丞府大门前那些家丁,多看了一眼。 以后,远看看,绝对不让她走近了!那只手可以在这条官路上,灭掉人的口,还可以把活人写死成死人,把柳叶给害死,可简单不过。 千万別叫她变成第二个,那个交出布包就被淹死在水里的小廝!” 夜更深了。 雪落了。 对面的赵家还亮著,城西郡丞府门前那只门楼掛著狮子的屋子里,藏著那么一只手,能在死牢里灭人的口,能轻易把一个活人写成死人。 两条暗流,一处为色,一处为命。 都顺著这条路,在夜幕沉沉之下向著这边聚拢。 杨胡站在走廊上,眺望著城西那边。 那只把官道当成后院、把军需当私库、把活人写成死人的手,无论躲得多深,总会有一层层的油布,一道道的暗桩。 慢慢的,慢慢地露出那只手腕! 他有足够的耐心,等那一天到来。 第110章 鹤膝 数九寒天,一场接著一场雪。 这一天,天刚亮,有个汉子扛了个老人去看医生。老人姓周,是城东挑担做生意的老货郎,背在他儿子身上,腿耷拉著,两腿肿得足有半尺来高,像一对倒扣过来的大瓢,裤子兜不住,勒得紧紧的。 “杨大夫啊,请你给俺老汉看看病吧!”汉子把他放在板凳上,急得直搓手,“他这两条腿肿得快一个月了,痛得走不得路,夜里痛得哎呀哎呀的哭喊……城里俩个郎中都说这是风邪入骨,老寒腿,活不过去了,没法子治……” 汉子说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俺老爹这几十年来勤扒苦爬,走遍了这城里的大街小巷挑著货卖,没想到老了挨这种罪过!他们郎中都说活不过去啦,让我们认命。但我心里真的不忍心啊。听说城东边有位杨大夫,能把要死的人从阎王那里揪回人间来,才硬著头皮来找你了。” 那老头牙关打著战,膝盖被儿子一碰,就痛得齜牙咧嘴。 杨胡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肿大的膝盖,又伸手按了按,问了几句:是不是天冷、阴雨天疼得更凶?夜里是不是疼得睡不著?老货郎一一应了。 杨胡心里有数了。这不是什么风邪入骨的绝症,是常年在外头风里雪里挑担,寒湿年復一年钻进了膝盖的关节里,淤在那儿,又肿又痛,古人管这叫鹤膝风、痹症。根儿清楚——寒湿。把寒湿祛出去,温通了经络,这膝盖就能消肿。 “不是没救的老寒腿。”杨胡道,“是常年在外头受了寒湿,淤在膝盖的关节里。把寒湿祛出去,温通了经络,这肿能消下去,路还能走。” “真……真能走?”那人不敢相信。 杨胡也不说话了,先找来一根银针,在老头膝盖上的几个地方施针,再拿艾叶烤,一面让人拿来一堆热砂子包好放进麻袋,在他肿大的膝盖上包好。 “把这样肿得这么大的地方扎针,抹热砂子,不怕烫瞎么!”围著观看的人嘖了一声。 旁边的围观的人都半信半疑,膝盖肿得那么嚇人,城里两个郎中都说活不了啦,这个年轻郎中却又扎针、又抹热砂,听起来太不合逻辑了。 杨胡不急不慢的说:“肿起来的是寒湿堵在里面,只有温热才能將寒湿化掉,並带它出身体之外。光拿冷的东西贴、拿猛烈的药物去顶它,就会將寒湿压进去更深,越治越差劲。” 这一炷香的时间,老货郎就觉得滚烫的膝盖里,像有一股热气往里边渗进了点点滴滴,那钻心的痛居然慢慢的好转起来了。 “不疼了,真的,不太疼了。”老货郎惊异而欣喜。 杨胡用了针灸,又开了一剂祛风湿,温经散络的药,嘱咐他:“这种病急不来,得慢慢的调养才行啊。以后这膝盖都要捂住,一定不要再受寒湿之邪了!而且阴天下雪天一定不要出去。每天都要用水煮,热敷和熏洗,就这样下去,一两个月这膝盖就会大好了。腿也可以走!” “一两个月?”那个汉子,惊异而又欣喜不已。 “急不来。”杨胡说。“这病是几十年的寒湿积压出来的,当然不是一两天就好好的了。可是只要有恆心,要比让他躺在炕上等腿腐烂得好多了!” 帮手阿吉一路看著都看著傻乎乎的,回去了忍不住问他师父怎么一眼就看出是寒湿阻滯了而不是风邪? “看肿、看烫、看疼痛在下雨下雪天加重不重。”杨胡道。“风邪是没有影子的,可是寒湿堵在那里就有个样子看了。这膝盖就跟那冻住的沟一样,里面冻住了水不通,淤起来了就是肿,就是胀,那用热的东西把它烧开化开了就好了,沟里的水就畅行无碍,这样肿自然小了。扎针,温灸、热敷,都是用来给沟里头的水烧开水的。” 阿吉似懂非懂,但是装到了心里。 过了几天,老货郎的儿子又跑到医馆来,这次儿子没让背进来,他老人家自己拄著拐,一步一步慢慢进了门,虽然腿还是有些木了,但是他跟那天腿肿到不能走路已经是天上地下了。 老货郎拉住杨胡的手感谢不尽,说要不是杨大夫,他这双腿就废了,一家子也没了活路。 老货郎拄著手拄子站在医馆里逢人就说杨大夫给他一条腿,给了他一家人活下去的机会!挤在门口找医生看病的人听到这些更是把杨记的牌子记到了心里。 杨胡又帮他诊断了一下,依旧嘱咐他要多敷多养,保暖最为要紧不可大意了! 因为他是挑担卖货的人,穷困潦倒,杨胡只收了药钱,又把这些熏蒸和热敷的手段讲清楚,也没多收几吊银钱。 老货郎一家人千恩万谢的把家里的唯一的一吊钱全塞了过来,都被杨胡推开去了。 那俩判了“没救”的,叫你一家认命的郎中,有好多天都没敢出门! 城里的其他一些原本说“没救”“认命”的郎中提到城东杨记无不竖起大拇指。 事情很快就在城东传播开了! “老周那肿得跟瓢似的鹤膝风,城里郎中都说没救了,杨大夫几针几服药,竟是拄著拐自己走了回来!” “可不是嘛!那一眼就说不是风邪,是寒湿淤住了。这眼力,別人拍马都赶不上……” 夜,后院。 陆嫣给杨胡续了一杯热茶,听著他说起白天时那个拄著拐进来门口的老货郎,眉飞色舞道:“肿得不能走的腿,公子又把他走了回来。” “病在哪儿,就把根儿找在哪儿!”杨胡接过了她端来的茶,“旁人害怕那个『没救』的名字,早早就放下了手,其实只要找准了淤在哪儿,把它化开了,腿便还是能走的。” 陆柔一边算帐一边听著他这么说,柳叶踏雪归,搁了一只野物。而那边秦英则坐在窗户口对著烛火,擦她半新半旧的刀具。炭火烤的很红,可就算再温润的灯光之下,杨胡心中却有一种难言的慌乱感。 斜对门的赵家那块租出去的房子里,最近这些日子有人一直在盯著盯梢,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那些看热闹的人都消失不见了。至於城西那里,虽然依旧没有动静,却让杨胡感觉到不太妙。 按理来说,这是一个好消息。 但是这太诡异了……这种感觉,就好像那场大雪將要降下来前,在那阴云蔽空之下,就连空气都静止不动的时候一样…… 斜对门那盏一直亮著的灯,这两日也灭了。柳叶探了好几回,连那几个赁宅而住的生面孔,都不知去了哪里。 那个一直憋足劲不肯放过自己的赵衙內,应该快扛不住了吧? 而且在城西那座赵家的家里,那个躲在阴影中不敢出来现身的老傢伙,估计也要在此起彼伏的大战之中,扮演一个重要的角色吧。 杨胡望著窗外的积雪,半天都没说话。 第111章 发难 那雪,整整下了一夜。 第二天晌午,雪才停。 城东杨记门口来了好多个人。 为首的是个锦衣玉带白嫩小郎君,却是城西赵通判唯一的儿子,赵衙內。 他的身后站著七八个胖胳膊肥肚子的家丁、泼皮,全都擼著袖子,凶巴巴的。 赵衙內憋了好些时候,大街上拦路,柳叶撂翻了他的打手;他派人跟踪,也没找出什么门道;他又用银子掐断了杨记的药材供货,想要让生意將杨记给逼死……还是被杨胡用了几张牌轻而易举地懟了回去。 一回回占不到便宜,他这股怨气实在是吞不下!这一天,乾脆领了一班子人,准备把场子拿回来了。 赵衙內脚下一迈,进了医馆,笑嘻嘻地往四下游览一圈,视线在后堂的帘子和掛號的陆柔身上乱扫。 “听闻城东杨记的杨大夫医术精良,家中还养了几位漂亮娘子啊!”他慢腾腾地说,“今日正好有空,请几位娘子去我家坐坐,饮杯茶,敘敘旧。” 医馆里看病的人都听说了赵通判的儿子是赵衙內,在他们眼里,这傢伙是城西出了名的地痞流氓,害死过人,谁都不敢得罪,谁碰上谁晦气。 陆柔的脸立马就白了,握著药戥子往后退缩一步。 “喝……茶?不必了。”杨胡放下了碾药石,不急不慌走到她的面前,挡住陆柔,“赵公子看病的话进来吧,若没啥事,医馆乃是治病救人的场所,恐怕招待不周。” “没病?”赵衙內嗤笑著眯眼,道,“爷我今日来此就是要將人带走,识时务者,自行將娘子奉送於爷,爷也能给你这位野郎中留下一点面子。” 赵衙內挥了下手,背后几个家丁就要往里面涌。 柳叶早就卡在门口,她在山里跟蛮子打过仗,眼睛贼亮手更快,箭步一跨上前,就反手放倒了前面的一个家丁,接著又一脚踢翻了一个,乾净利落地撂倒两个。 “哟,还有个母老虎。”赵衙內却不生气,笑道:“都给我上,把人都带走!” 后堂里的帘子晃了晃。 秦英站到了帘子后面,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青筋暴露。 她在千军万马间衝锋陷阵,抡圆了力气就能拍扁这群泼皮,算不得难事。 她只是不敢动罢了。 『她是早就应该战死在边关的死人』一张脸若是在赵通判儿子的眼睛出现,那个在京城做过官,认识满朝贵胄的赵通判早晚知道了。 『一个早该殉国的镇国公孙女,居然活生生藏在这个小院內』到那个时候,来的可不止是一个仗势欺人混蛋而已,而是把她的全家写成了死人的黑手在京城。 所以,她只能死死攥紧短刀,把那口气,那些满腔的杀人之气全部咽下去,在后面缩起来,连大气也不敢出了。 这可是她最难受的时候了,眼睁睁地看著护著自己的一群人被人欺负到了头顶,自己却连露面的权利都没有。 陆嫣却按住了她手腕飞快地说:硬不得,秦英你的身份露了就是塌天大祸,这家人都跟著倒霉。现在,你要拿出更硬的牌才行。 秦英深深呼了一口气,最后还是把手从刀上放了下来,她相信杨胡,这半年她看到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郎中是如何一步步靠著拉下来的一堆人情,以及所有人的信任將一起接著往这个院来的麻烦,毫不留痕跡地解决掉了,这一次,她相信。 杨胡也不著急,向前走了一步,沉声道: 『赵公子,这医馆,是城里大粮商周老太爷的救命恩人开的,周记上下认得我这张脸。这院子里人,城防营的王都头还看的。你今天要动我这医馆里的人。动了一个我就去问问周记答不答应?再问问城防营答不答应』 几张牌一出那几个想动手的家丁脚下一滯下意识地看了看赵衙內。 周记可是城里数一数二的粮食行大老板府上连府衙都得给他们几分面子;城防营那可是刀子上砍人的官方人员,他们这群泼皮哪不知道分量? 赵衙內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当街吃了这个瘪他下不了台又不確定这野郎中背后的这两张牌有多硬一下子僵在了那里半天,他咬了咬牙恶狠狠的丟下一句话。 『好啊,好得很野郎中你有种』他一指著杨胡的鼻子说『你以为爬上周记和城防营就没法治得了你吗?老子我是赵通判城西这一片我说了算,这件事没有完了,你给老子等著,老子爹亲自来收拾你们』 丟下这么一句话狠狠的看了杨胡一眼又朝后堂门口的门帘子瞅了一眼眼睛里满满都是不甘心才灰溜溜的带著一伙人走了。 “唉——” 医馆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长舒了一口气。 一些街坊被赵衙內的恶行所激怒,在被柳叶打了回来后,眼睛泛红:“嘿嘿——”叫了起来。 毕竟,这个祸害在城中横行了这么多年,今天总算吃了个够塞牙肉的大亏! 但也有些人忧心忡忡:“哎哟,衙內吃瘪了,他爹拼了老命去。这赵通判老狐狸呢?岂会轻易放过人家?” “我可就怕啊。他老子可是位真正的难缠主儿……”被赵衙內欺负的人红著眼睛叫道。 那些被打倒在地上的家丁,狼狈的爬起来了,他们扶著自己的兄弟,跟著赵衙內一起,跑掉了。 陆柔后怕的一拍胸脯。 陆嫣却是紧皱双眉。 因为她见多了在国公府中的脸色,知道这种当眾炫耀武力的赵衙內没什么好怕的。 可怕的是,后面那个把恶人做的滴水不漏的老爹! 杨胡看著那些人的背影,也是心中有重担压顶的感觉。 因为这两天自己一直在给对方打眼线,並且偷偷的调查,发现这个赵通判越挖越深,越挖越远,他扒开了杨记的一些户籍,並且扒开了一些女人的来路,甚至还有人在京城请客喝酒,想要打探失踪贵女的情况。 那只老狐狸,应该已经隱隱的有些察觉到了些什么。 现在赵衙內被柳叶教训了一番,拼了爹出来了。 那么这一回赵通判亲自下厨,肯定不会跟以前的那廝一样直接硬撼。 而是以官威为主,或是来將他调查出来的那一点小事情捅出来。 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之后的东西是什么呢? 是一个应该战死於边疆的镇国公之女! 夜晚。 后院。 秦英擦著自己手中的那柄短刀,擦拭了好一会。 “他来了。” 她说得很轻。 “赵通判这一次亲临现场,不是为了自家的儿子气急败坏。他是要来看看,自己家里究竟有什么人!” 杨胡握了一下秦英的手。 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的眼神更是比平常都要狠些。 外面,又下起了雪。 城西边的那一处赵宅之中。 一片寂静。 一股大半年前酝酿好的风暴即將在这个夜晚之后压下来! 第112章 压境 而过了赵衙內放狠话的第三天。 城西赵家的那辆小轿子,竟然停到了城东的杨记大门前。 这次,下车的不是那色厉內荏的小屁孩,而是他老爸——城西赵通判! 赵通判五十多了,面白无须,三条小鬍子,一套有些土的老式青布官袍,腰板挺得很直。 他下了车,双手叉在身后,踱步踱步地看著杨记的大门,那派头,跟自己的小混蛋儿子完全不一样,是一只官场上泡了一辈子的老狐狸啊! 后面跟著四个挎刀衙差,赵衙內躲到了最后一个,脸上那一丝心虚外,藏著掩饰不住的报復得意。 求医的人都看到了,哗啦哗啦散掉一大片。 之前是赵衙內带著几个泼皮过来,人家还能躲在远处远远看看,现在来了堂堂赵通判,挎刀的衙差站门口,就没人再敢多看了,只蹲在不远处的墙角下,嘀嘀咕咕地说著话。 “哟呵,连赵通判都惊动了,这个杨医生,怕是要遭殃了!” “是啊,赵衙內受辱了,他爸能消得下火?” “哪位是杨医生?本官赵某,添为本城通判。闻知本城出了一位神医妙手,特意前来拜访一番。” 赵通判迈进来,皮笑肉不笑的开口,但声音並不高:“杨医生,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帮您的么?” 杨胡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却没有任何波动,向前躬身施礼:“不敢当通判大人,草民杨胡,不知大人有什么指教?” “哦呵呵。”赵通判在屋子中间走动了起来,坐在一张供客人坐的椅子上,然后拿起桌子上的茶杯吹了一口泡沫,才慢慢悠悠地说道:“本官接到一份首告,称您这位医馆,包庇了一个凶狠的女人,在大街上打伤了许多良善;又说是用了妖术蛊惑眾人,一根银针下去就把一个人给扎瘫了!我城东百姓人心惶恐,身为本城教化一方的本官,不得不来询问一二。” 每一个字都在说官话,每一句话都有可能將自己抓进去的罪名。 杨胡怎么听不明白? 这是赵衙內被砸了脸,在外面添油加醋告了刁状,找自己院儿里的晦气! 不过这一次来的真就是一位大官,官字两嘴巴,你说她包庇行凶就是行凶,你说她巫术惑眾就是惑眾,一个大帽子盖下来,你想说什么,说什么都不是。 “大人明鑑!”杨胡不卑不亢道:“那天就是赵公子领人来抢夺草民家的女人,草民一家也是万般无奈才动手,至於针术,不过是治疗一些穴位上的急救手法,绝对算不上什么妖术,大人不信的话,就去问问城防营里的王都头吧!还有,你城里最大的粮食大商周老太爷的命,都是草民几个小针把他从阎王殿拉回来了呢?那周家上下,谁不知道我这个医馆!” 这两张牌,刚刚骗过了赵衙內。 但这一次,赵通判拿著茶杯,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冷笑了一下道: “周记!一个买粮卖米的小商人,城防营的一个小小的都头罢了。” 把茶杯子轻轻放回桌上,那种声音听不出丝毫情感,“杨大夫,他们在本官眼里的面子,根本不够看的!” 杨胡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早就预料到赵通判难对付了,可是没想到,之前两张可以借势的牌,直接在老狐狸手里成了废纸,这是实实在在的官儿啊,真要拿官威压人,他的这点面子根本扛不过去。 靠人情关係解决的,第一次在这里失效了。 这一关要比当街顶撞赵衙內的凶险度还要高上数十倍之多。 还让他更为胆颤的,是赵通判接下来说的那句话。 “说起来倒是听闻,”赵通判坐端正身子,不动声色的眼眸突然越过了杨胡的肩膀,落到后堂的一条掛著的门帘之上,话风突转慢悠悠地道,“杨大夫你家里,好像有不少美丽的女儿们,来歷嘛……应该有点问题,今天,本官倒是很想看看她们究竟怎么回事!” 杨胡浑身的血液顿时在这一刻冰寒下来。 这老狐狸不是为了他儿子一点恨意而来。 这许多年来,他所做的一层又一层的暗查,查户口,查女人们的来路,找京城的熟人在询问那些失踪贵人的身份等等,这一切一切,其实都已经隱隱猜到了一些什么,今天带著一干衙役前来,借了行凶和妖术为藉口,实则是要掀开后堂帘子之后的那个窗口纸张。 杨胡紧紧握住拳头的手悄悄放在衣服里。 他想起了自己最近斜对面那个房子的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停的监视,城西一遍又一遍挖底的暗查等等,原来这位深藏不露的老爹,早就在暗中仔仔细细把这家翻了一遍,今天利用儿子这点恶气的旗號亲自上门,想要掀起最后的这张窗户纸。 这个老狐狸比自己这个蛮不讲理的儿子可怕太多了。 后堂的帘子抖了一下。 秦英站在后堂的帘后,一根手指按在自己的腰间,手指捏的发白。 她在边关统领过兵马,听得出来,堂中的官腔下面藏著什么杀意。 这个赵通判,他是衝著她来的! 陆嫣偷偷捂住她的腕子,冰凉冰凉的,飞快地往她耳边讲了一大堆: 你就忍忍,看这货怎么整你! 她在国公府上呆过,见过不少官场上的绵里藏针,知道这时候要是使出短刀,那就等於自承凶悍的名头,正对了那位老狐狸的心思! “嗯。” 陆嫣的声音轻轻响了起来,她又深深吸了一口气,终於將那一口汹涌欲喷而出的血腥压了下来。 “怎么?!”赵通判看到杨胡不肯回答,脸上的笑容顿时收了起来,慢慢地站起身来。 一抬手:“人都哑了不成? 给本官都后堂里搜一搜!那些来歷不明的『女眷』,全部给本官带来,本官会亲自去问个明白!” 四五个衙役应了一声,就要向后堂而去。 “慢著!” 柳叶已挡到了那道垂掛下来的珠帘之前,手里握住短匕,一双眸子里如同冰一般冷酷无情。 “大人,这可是大事,不是闹著玩的,没个凭证规矩就乱来不成?”杨胡走到柳叶身边,想要再次拖延时间。 “凭证规矩?” 赵通判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缓缓站起身来,一摆手,“本官说一句算一句!” 杨胡张嘴想要说话,却发现这一次他真的一点都没有办法抵消老赵那一头巨兽般的官威。 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 四周寂静无声。 屋外的雪光从门外照射进来,映入到赵通判那志在必得的表情之中。 也映入到了柳叶挡在珠帘之前的手上,在那里握紧了一把短匕。 还有帘后的秦英死死握住刀柄的手上,青筋都跳了出来。 是要露还是要不露? 露,那是一枚本应该在边关“战死”的镇国公孙女活著的巨大灾祸,是引来了京城那只將整个秦家写成死人的黑手。 不露,则是这一院子里保护她的人,今天就要被老狐狸连根拔起了! 那可是千斤重量啊,落在了帘后面那抹一直死死抱住刀柄的犹豫不决的手掌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