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洋枪不如我拳头你信不信?》 第1章 穿越者高湛 “高湛!高湛!” 高湛站在浦城大桥头的电线桿子下,正好奇地打量著浦江上的铁甲船。 伴隨著一阵汽车的轰鸣,一个男人的声音在他背后响了起来。 “高湛!!” 他回过头,看见一辆货车,一个人头从副驾驶的车窗位探出头来,朝他打著招呼。 “啊!” 高湛看见那人的模样,脸上浮现出笑容,“六叔!” “哈哈!你小子!” 那人见到高湛显然也很高兴,脸上笑意很盛。 汽车隨之停下,他走下车来到高湛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抬头打量著高湛,“好傢伙,你小子,越来越壮实嘞!” 高湛身材很是高大,比他面前的六叔高出快一个头,六叔站在他面前,只能看见他的下巴。 六叔身段在普通人里已经算是比较挺拔的了,他有大概一米七五,而高湛的身高是一米九五。 “你娘……”他打量著自己的这个外甥,实际上,高湛不是妹妹的亲儿子,是她十九年前收养来的。 不过他並不在意,毕竟高湛高大威猛,生得一表人才,和他站在一起,那是相当有面子的。 他確实是把这个外甥当亲外甥来看了。 江面上,一艘铁甲舰正缓缓溯流而上,船身铁灰。 铁船上那两门双联装炮管正慢慢转著方向,炮口所过之处,岸上几个閒汉不自觉地低了低头。 “你娘他身体怎么样?” “挺好。”高湛回答,“练了些养生的功夫,身子骨比以前硬朗多了。” “嗐!”六叔顿时有些不爽,“你又教你娘武功了?不是都跟你说过,现在这年头练武哪有什么……” “只是养生,算不得武功。”高湛打断自己六叔,“就算没甚么用,强身健体也是好的。” 六叔訕訕停下,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他点点头,绷著的麵皮稍微鬆了些,隨后从怀里摸出五枚洋钱,塞进高湛手里。 “拿去花。” 说完,他后退几步,上下打量了高湛一眼。 高湛在人堆里很显眼,儘管身上穿著很朴素,很土气的衣服,但那张脸確实是出眾,那身板確实是威猛。 以至於,竟显得有些鹤立鸡群。 唐六不由得在心底感嘆了一番,这模样,忒周正,以至於这衣服穿在他身上,竟是显得有几分,有几分…… 他脑子里想了半天,但是没能想出个合適的词儿来。 “乡巴佬。”最终,他笑骂了一句,隨后牵起高湛的手,“走,跟你六叔到车后面去坐。” 他带著高湛上了车后厢,里头堆著半人高的木箱,只留中间一条通路。 箱面上坐著四个短打汉子,袖子卷到肘上,露出的胳膊都有稜有角的筋肉,一股说不清的气味瀰漫在车厢里。 六叔把高湛拉上来,隨手带上了厢板。 “这是我外甥,”他介绍了一句,“乡下投奔来的。” 说著,他找了个箱子坐下,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银色铁盒打开,掏出根菸捲点上,“以后撞见了,眼睛放亮些。” 几个伙计扫了高湛一眼,纷纷点头。 六叔先跳上去,弯腰拍了拍离他最近的一个箱角:“让一让。”几个汉子挪了挪身子,挤出块空处来。六叔回头朝高湛一扬下巴:“上来。” 车子再次发动了,引擎在脚下嗡嗡地颤。 车子里头死寂著,江面上的风从帘缝里灌进来,有点腥。六叔吸了两口后把烟掐了,转头看高湛一眼,没再开口。 车轮碾过桥面接缝处,车身猛地一顿。高湛手边那口箱子底下传来几声极轻的瓷瓶碰响声。 高湛没问箱子里装的是甚么,不过他在老家看过相关的影视作品,什么什么滩,什么风云之类的,所以他知道那大概是个什么玩意儿。大概是军火?或者別的什么? 不清楚。 毕竟六叔是跟著这边的大佬混的。 当然,两边不是一个世界,不过这边目前確实有个快要完蛋的王朝。叫什么来著?大乾。 高湛,穿越者,今年二十九岁。算是终於回到了他穿越之前的年纪。 他穿越的时候也是二十九岁,然后一天晚上睡觉起来,第二天就变十岁小孩儿了,並且还来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 虽然高湛对自己的名字一直以来都颇有微词,毕竟在老家,这个名字在歷史上可是有个名人,或者说神人。 不过,毕竟这是从自己老家那边带来的,所以他也没有改。 时间一晃,也是十九年的时间过去,他在这个异世界也算是过了小二十年了。见识了不少风土人情,也经歷了不少事情。 其实主要也就是在自己这个世界的老家那一亩三分地晃悠,平时修炼点从自己老家带过来的,肯定比这边武道先进的功法。 以及种田、打猎、打架。 是的,他老家有武功,这边也有。那边先进一点,这边落后一点。 他在这边老家日子过得相当不错,也没想过来浦城,但架不住遇到点麻烦,所以就只能跑路了。 这倒不是什么大事儿,某种程度上来说甚至可以说是好事儿。 但对於他本人的意愿而言,却是个麻烦事儿,坏事儿。 高湛在这个世界上的亲人就两个,一个就是他那个嫁人第一天就在婚礼上死了丈夫的养母唐秋娘,一个就是唐六。 养母的其他兄弟姐妹都死完了,父母也死了。 他们家是当地唐家的佃户,因为和唐家多少有点亲缘关係,所以比其他佃户家的情况倒是好一些,每年的租子要少一些。 再加上这些年唐六也算是混出来了,所以经济条件比起以前算是好了不少。 在普通人面前,唐六多多少少也能算个人物了,甚至是大人物。 不然也做不到见面就给高湛五块洋钱,这可是相当大的手笔。 所以,高湛自然就过来投奔自己这位叔叔来了。 车上很安静,一路上没人说话。高湛不知这车是要开去哪儿,反正六叔让他上车,那他就跟著。 他在浦城初来乍到,自然一切都要听六叔的。 说起来,这个世界的二十世纪初期,这科技水平是不是太发达了一点儿? 那个铁甲舰高湛不知道是什么型號,但肯定不是老家那边同时代能捣鼓出来的。 双联炮的口径起码一百毫米往上,还有一堆重机枪架在上面,上头的洋人水兵挺著胸膛,模样倨傲得很。 根据社会状况来推测,参考老家那边的歷史,这会儿估摸著对应老家那边,应该是光那什么末年。 当然,这是异世界,所以年號叫昌平。 昌平,昌盛承平,这是这个年號的寓意。 如今已是昌平二十年,海外劲敌环伺,海內各路,节镇互保,不听朝廷號令,税赋自收,官员自任。 朝廷政令出了京畿便是废纸一张,各路节帅更是私底下与洋人眉来眼去,出卖国土以换取枪炮器械,意图逐鹿天下。 说风雨飘摇都是太看好大乾了,准確点说,现在的大乾,已是一触即溃。 当然,国家大事什么的,这和高湛这个乡下小子没什么关係。 车子一路行驶,外面的声音透过晃荡的帘幕透进来,各种各样的声音,混在一起。 其中有女人软绵绵的声音,咿呀咿呀唱著,勾得高湛心头有点儿痒。 毕竟他都叫高湛了。 车厢里有些闷热,而且黏糊糊的。於是高湛勾了勾衣领,六叔挑眉看了他一眼,嗤笑一声。 这小子什么秉性,他自然清楚。 又行驶了一段时间,外面那些靡靡的声响渐渐淡下去,最后只剩下车轮碾在碎石上的沙沙声。 隨后,车身蹲了下,停住。 六叔站起来,拉开厢板,敞开幕帘,新鲜的空气灌进来,高湛不由得深吸了口气。 “到了。” 六叔说。 第2章 六叔、仓库 “一会儿你就坐在车上,少看,什么话都不要说。” 六叔低声嘱咐了句,隨后跟著伙计们下了车,开始搬箱子,他在旁边拿出烟盒,点上根烟负责监督。 片刻之后,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又看过来,隨后上了货车,从腰间掏出一个乌黑的物件儿,递给高湛。 “会用吗?” 高湛点点头。 於是,一把驳壳枪就被塞进了高湛手里。 高湛还真会用枪,老家那边,这边的老家。 他长枪短枪都会,当然,在这边学的,前世那边他只在游戏里摸过枪。 六叔上了二楼,车上的箱子开始被迅速搬下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迴响。 蒙在货车后厢架子上的布也被撤下,这得以让高湛看清周围的环境。 似乎是一个仓库,不过空荡荡的,只有几辆推车和几个散落的大木箱。 高湛坐在车后厢边沿,两条腿垂著,驳壳枪被他隨意放在身侧。他闭著眼,开始运转体內真气,顺带闭目养神。 所有的箱子都被搬去了楼上,现在这下面就只剩下高湛一个人了。 仓库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头顶灯泡里钨丝嗡嗡的细响。 远远地,那软软的女声又飘了过来,这回比街上听的真切些,湿漉漉地贴在耳朵上。 高湛闭著眼,嘴角弯了一下。 这大城市確实是得来啊,家人们。 在这之后,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外面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 声音在进出停下,隨后是车门开关,皮鞋踩在碎石上的声音。 隨著声音不断靠近,高湛睁开眼。 几个穿著灰西装的男人,头上戴著软呢帽。其中一个戴著金丝眼镜,鼻樑直挺,气质儒雅。 另外三个身形健硕高大,看著像是保鏢。 经过高湛这边时,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望了高湛一眼,从头看到脚。 高湛也看他。 两人对视片刻,都不说话。 眼镜男收回目光,抬脚上了楼。 哐哐的声音沿著楼梯响上去,渐渐远了。 又过了一阵,来了第二辆车。这回下来三个人,身形都壮实,穿著深色大衣,帽子压得很低。 为首那人脚步很快,一步不停地上了楼。 楼上的动静终於明显起来。木板隔音差,隱约能听见有人说话,间或有一两声笑。 高湛重新闭上眼,武者五感敏锐,因此楼上的声音,他是完全能听清楚的。 但他並不关心,比起那些生意上的事情,他还是更乐意去听远处歌女那软绵绵的歌声。 呼吸渐渐沉下去,丹田里有一团热气缓缓转动,顺著脊椎一节一节往上走,走到肩胛骨,又慢慢退回来,周而復始。 楼上偶尔漏下来的一两个音节,混在远处歌女那咿咿呀呀的声音里。 不断运转著龙象通天法,听著远处的靡靡之音,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的过去。 龙象通天法是高湛老家那边的武学,他前世就是练这个,穿越之后练的也还是这个。而且就生理年龄来说,练得比前世早。 再加上前一辈子的经验,因此,进度自然是远超前世。 直到一声轻微的吸鼻涕声从楼上传来,高湛猛地睁开双眼。 以前在老家,六叔也是个泼皮,跟人拌嘴拌到要动手的时候,会先把鼻子吸一下。 因为高湛练武,战斗力强,经常会和他一起去谈事儿,替他撑场子。 如果事情谈不妥,那么这就是动手的信號。 高湛从车厢边沿滑下来,脚掌落地,但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把驳壳枪抄在手里,上了楼梯。 “诸位,有话好好谈,有话好好谈。” 上楼的时候,高湛听见六叔的声音响了起来。 听得出来他有些紧张,他是真有些紧张。 毕竟这种帮派不似乡下,六叔都能给他一把驳壳枪,更何况他们呢? 没人应他,隨后,是双方保险打开的声音。 而这时,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高湛也上完了最后一节阶梯,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那抬枪的三人目光之中。 而看到那三人手中的武器时,高湛也是愣了下。 左右两个汉子的手里拿著把他很熟悉的东西,衝锋鎗,说准確点的型號,应该是汤普森衝锋鎗,m1919,或者m1921? 不知道,但不管哪种,按理说都不大应该是这个年代应该出现的武器。 按照老家那边的时间线来说的话。 但这里不是高湛的老家。 就像六叔没说完的那句话,武者就算武功练得再高,再厉害,又能怎么样呢? 在洋人的坚船利炮之下,不过只是一滩肉罢了。 小小感慨一番这个世界科技树点得实在是有些快,隨后,高湛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三声枪响在仓库里炸开,又很快被四壁吞回去,只留一片嗡嗡的余音。 三颗弹丸,两颗钻入两人的鼻樑,瞬间摧毁脑干,並从后脑钻出,带出一团红白之物。 而第三颗,则是打中了一只持枪的手。 三枪之后,硝烟瀰漫,唯一还活著的一人的惨叫声才响起。 他蹲了下去,左手死死攥著右手,血从伤口漫出来,滴在灰扑扑的地板上。 这时,高湛也鬆开扳机,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之上,枪口还在冒著青烟。 隨后,他看向自己叔叔。 六叔看见高湛的目光,也放下了举著的手。 他擦了擦额头上沁出来的汗,然后走到高湛身边,低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两个人,又看了眼蹲在地上哀嚎的那个。 他转过头,朝眼镜男拱手,諂媚道: “二老爷见笑了。我这外甥乡下来的,手重。” 眼镜男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看了一会儿高湛。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惊讶也不恼怒。 “你外甥?”他问。 “是。今儿刚到的乡下人,不懂规矩。”六叔笑著,顺手把高湛手里的枪接过来,別进自己后腰。 “乡下泼皮性子急,老爷您別跟他一般见识。” 眼镜男“嗯”了一声。 他站起来,理了理西装,朝几个隨从歪了歪头。 “老唐,你这外甥,”他走到楼梯口停下,“有空带到我那边坐坐。” “噫!?”六叔一喜,连连鞠躬。 说著,他拍了拍高湛的背,催促道:“还不快感谢二老爷赏识!?” 高湛听话地照六叔的样子鞠了个躬,二老爷点点头,算是回应。 这时,六叔又看了一眼那个活著的,“二老爷,这个……” “隨便,你处理好。” 说完,二老爷隨口道,隨后便下了楼。 保鏢们跟著,连续的皮鞋声顺著阶梯响下去,越来越远。 高湛还站在原地,地板上的血已经蔓延到了他脚下。 就像六叔说的,他確实算是个泼皮。 一个武者,呆在乡下地方,还能活得滋润且没什么对手,那自然是要见点血的。 “怎么说?六叔。”高湛也看了眼地上的那人。 六叔思虑了片刻,隨后走过去,在那人面前蹲下。 他將自己的袖子撕下来一截,给那人包扎,一边包扎,嘴里一边道: “您看,今儿这事儿,也是各为其主。二老爷那人,您也知道,面冷心热。他方才让我处理,那就是留了余地的。” “真要不留……“ 他顿住,把布条又紧了紧。 “我斗胆多一句嘴。这蒲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大家碗里都有饭,锅里也都有汤。” “今儿这一枪,够您记一辈子,可说到底,性命还在。“六叔抬起眼皮看了那人一眼。 “以后这生意,能接著做便接著做。做不了,您换个码头,也是一条路,未必要赶尽杀绝。” 他说完,站起身,退了一步。 “藤爷,您歇著,我让人送您去医院。“ 那人没答话,只是靠著墙,喘著粗气,目光在六叔和高湛的身上游离。 “给藤爷送圣玛丽医院去。”唐六吩咐道。 第3章 不是我害了你们,是这个乱世害了你们呀 车轮碾过石板路,货车缓缓驶出仓库。车上的蒙皮已经被掀下,將车后厢的两人暴露在这浦城的灯红酒绿之下。 两人正是高湛和唐六,高湛盘膝而坐,一只手置於膝上,另一只手置於胸前结印,六叔则坐在他旁边,偏头看了他一会儿。 “拿摩,三曼多,勃驮喃,阿钵罗底,訶多,娑婆訶。” 高湛闭著眼,诵经声自他的嘴里吐出: “唵,阿蜜里多,毗卢羯胝,娑婆訶。” 念了一会儿,他睁眼,看向六叔,说:“第一段出《大毗卢遮那成佛神变加持经·入真言门品》,祈亡者识性不昧。第二段《佛说延命地藏经》,解冤释结。” 六叔点了点头,他对这不感兴趣。 在高湛的前世,二十一世纪,乃是武道前所未有之盛世。 昔日的高门大宗,如今已不再能成为独立於世俗之外的国中之国。 所有宗门武学皆需要开源且共享,互相交流,否则的话,就会被定位非法组织,然后被取缔。 因此,武道一途在他的老家,自步入二十世纪之后,进展是非常之快的。 高湛一身功法皆来自前世的密宗,虽如今修炼密宗的功法已不要求研究经法,但总归还是要懂一点。 密宗系功法多以金刚身为主旨,核心理念是將人的肉身视作可以锻造的法器,反覆淬炼,直至突破极限。 因此,密宗高手大都气血浑厚,皮坚骨硬,寿元绵长,且不易衰老。 当然,最重要的是,密宗无上瑜伽部典籍中记载有『大乐』之理,以精气不泄为修持要诀,凡修此功者,阳火久驻,精力倍於常人。 至於这话是啥意思,只能说懂的都懂。因此在网上,密宗相关功法的下载量常年都在前列。 不过密宗功法往往先易后难,越往后难度越甚,非是有大毅力、大智慧者,则不可练至高深境界。 不过大部分人估计也没想过要练到高深境界,毕竟只是求一个精气不懈而已。 见高湛念完佛经,六叔也凑了上来。 “你小子,”他压低声音,眉毛跳了跳,得意道,“晓不晓得,我为啥要给藤爷包扎?” 高湛睁开眼,看著六叔,唇角弯了一弯。 六叔见他不答,越发来劲,正要继续说,高湛却只微微一笑,又把眼睛闭上了。 “二老爷的意思肯定不是让你放他一条生路,”这时,高湛开口道,“二老爷的意思实际上是要你弄死他。” 六叔没接话。 “但你没照做,”高湛继续说,“因为你是唐老爷的人,唐老爷应该是大老爷?” 六叔嗯了一声。 “所以这就跟简单了,”高湛眼睛仍闭著,结印的姿势不变,“你是大老爷的人,而大老爷不一定乐意见到藤爷死。你若真替二老爷杀了藤爷,那……” 高湛顿了一下, “藤爷也是大人物,他若死了,他底下的人动不了二老爷,但他们动得了你。” “无论是出於对大老爷的忠诚,还是对你自己的考虑,你都不会选择送藤爷上路。” 六叔麵皮渐渐沉下去,他咂了咂嘴,想说什么,但没开口。 过了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他妈的,你这乡巴佬,搞这么聪明做甚?” 这时,高湛睁开一只眼瞥向六叔,明晃晃的笑意从脸上浮上来,“我就是这么聪明,有什么办法?” 说完,他露出一副深沉忧鬱模样,望著街边的灯红酒绿嘆了口气,“说实话,有时候我自己也苦恼,唉,太聪明了,也不好。” 六叔瞪著他,嘴角抽了两下。 高湛平日里看著像是个冷麵郎君,但实际上他完全不是这样的人。 “哼。”六叔冷哼一声,隨后看向一旁的街道。看了一会儿,他道,“你小子一个诵经念佛的,怎得这么不谦虚?” “我又不信佛。”高湛笑了笑,“人死之一剎,总归会有些念头放不下,怨恨瞋痴,这不好。” “一切有情,皆以业力为身,眾生之所以有这副皮囊,是往昔造业的果报。” “这两人之死,非是死於我手,而是死於业力,结於因果。” “所以,我念那么几句,送他们一程,让他们走的甘心一些。” “甘心走了,便不会来缠我。” “你说,”高湛乐呵呵地看著自己六叔,“是不是这个理儿?” 六叔听著,说实话他一句话也听不懂,不过他还是做出一副懂了的样子。抻著脖子点点头,“晓得了,晓得了。” 一看六叔这样子,高湛就知道他根本不晓得。 不过无所谓,他讲这个也就是图一乐。 说完,他换了个手印,“生死有命,聚散有时。今日如是,明日亦然。” “不是我害了你们,是这个乱世害了你们呀。” 车子继续开,开去哪儿不知道,高湛是来投奔自家叔叔的,六叔去哪儿,他就跟著去哪儿。 直到轮下的石板路变成了柏油路,路面开阔起来,他们也算是到了目的地,一扇大铁门前。 漆黑的铁门口站著两个穿灰衣的汉子,见了货车的號牌,便拉开门閂,车没停,径直驶了进去。 里头豁然敞亮,平整的砖地铺了怕是有几亩地,几幢洋楼错落其间,最高的一幢三层,米黄色墙面,拱形窗户,里头透出灯火,很经典的西洋风设计。 楼前停著三辆轿车,黑漆鋥亮。货车绕到侧面车库里停稳,六叔跳下来,拍了拍衣摆上蹭的灰。 他抬手指了指那幢最大最亮的楼:“唐老爷的宅子。” 他边走边说,开始给高湛介绍起唐老爷的產业。 唐老爷在江东节镇做得最大的营生有两样,码头仓库,以及浦江路上的仙乐宫。 码头管进出货,仙乐宫管进出客,高湛在他旁边走著,不吭声,也不问。 上了台阶,大门敞著,凉丝丝的风从里头送出来,还带著一股子香气儿。 高湛抬眼望了一圈,水晶的吊灯,雕花的栏杆,金框的山水画。 確实是奢侈得不行,儘管来自於二十一世纪,但高湛不过是个普通家庭出身的普通人,哪见过这场面。 网上在影视作品和游戏里见到的,与现实之中带给人的感觉,那还是相当不一样的。 他左边看看,右边看看,上头看看,下头看看,活脱脱一个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 六叔走在他前头,回头看见高湛这模样,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他咳嗽一声,拍了一下高湛的后背:“別像个乡巴佬似的,眼睛收一收。” 高湛收是收了,只是没再乱扭头,但眼珠子还是到处乱转。 不过六叔没再说他,只在前头领路,嘴上一边道:“跟著你六叔好好干,这浦城大得很,你小子本事大,以后肯定能创出自己一份天地。日后叔还要指望你哩。” 高湛没应声,只在后头跟著。 上了二楼,走廊铺著厚地毯,脚步声被吞得乾乾净净。 六叔在尽头一扇门前停下来,门是关著的,里头隱约传来说话声。 六叔便站住,侧过身朝高湛比了个手势,隨后离得远了些,往墙上一靠。 他摸出烟盒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高湛站在他旁边,跟著他一起站著,两人都不说话。 看著头顶的水晶吊灯,看了一会儿后,高湛感慨了一句,“娘的,有钱真好嘞。” 听到他的话,六叔嗤笑一声,“有钱?这叫什么有钱。” “这大浦城,你隨便找一块地方。老爷说啊,这地方姓唐了,那它就姓唐了!” “这唐府里一天进出多少钱啊,嘖嘖……”他嘖嘖了两声,“数不了!” 说完,他扭头看高湛,“今天那场面,你都见著了吧?” “那些都是练了十几年的高手,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气血浑厚,悍勇无比,都是一等一的好汉子。” 他比了个手势,“可是呢?就这么小玩意儿。”他用手指必出一把手枪的大致形状,“里头吐出来个玩意儿,就能让十几年的苦修化作泡影。” 六叔嘆了口气。 高湛看著头顶的灯,开口道:“那是他们太弱了。” “就算是有枪,他们也没我快。所以,他们死了。” 六叔听著,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那像是嘆气,却又像是笑。最终,他摇了摇头:“练了半辈子武,到头来最管用的,居然是拔枪快。” 没再说下去,六叔偏过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 第4章 小册佬 “不先去拜访二老爷吗?” 高湛问。 “糊涂!”六叔瞪了他一眼,“那也得先拜见了唐老爷才行!” “噢,也是。”高湛点头。 “这些人情世故,其中的门道,你都得学著点儿!”六叔在一旁教训著,高湛听著连连点点头。 差点都忘了,还有人情世故来的。 武者一般不搞人情世故,武者的世界比较纯粹,至少在高湛老家是如此。 “六叔,你给我安排了个什么活计?”和六叔一起靠在墙上,高湛有些好奇地问。 “哼哼。”六叔得意地哼哼了两声,“你不是练武吗?给你安排了个差事,唐老爷身边缺个护卫,我和大管家说了几回,才把你名字递上去。” 他说完,偏头看了高湛一眼,见高湛脸上没什么反应,又补了一句:“你別嫌是伺候人的活儿,能站在唐老爷跟前,那就是进了他眼里头了。” “这多少人想站,还站不上去呢。” 高湛“嗯”了一声,没接话。 六叔以为他不乐意,声音放低了些:“你要是不想干这个,也没什么。跟著我跑码头也一样,也適合你,只要敢打敢拼,也未必不能出头儿……” 说完,他又添了一句:“待会儿见了唐老爷,记得恭谨些。要是做不来笑脸,就木著脸站著,反正別摆臭脸就成。” 高湛却弯了弯嘴角,说:“行。护卫就护卫。” 六叔一愣,似乎是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本来还想再劝劝,不过现在看来显然是不用了。他哼唧了两声,点点头,:“行,那就好好干。” “你小子,也是知道能屈能伸的嘛!”说著,他拍了拍高湛的肩膀。 正准备再说点什么,但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那扇门被拉开,他立刻闭上了嘴。 先出来的是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二老爷,他低著头,脸上青白一片,额角还掛著汗。后头跟著一个高大的汉子,体格十分粗壮。 最后是个乾瘦老头,光头,看著约莫五六十岁,鼻樑上架著一副圆墨镜。 三人走了出来,但对话还在继续。 那个乾瘦的老头走在后面对著二老爷骂道:“册那,儂脑子是拨驴踢过啦?藤爷是阿拉码头个老主顾,儂去讲生意,倒好,让人家拿家生(枪)统统顶出来???” “册那,儂只册佬,好歹也留过洋、读过书转来,哪能做事体像只瘟生瘪三,比地痞还戳气!?” 二老爷低著头:“阿哥,是伊先头抬价个……” “伊抬价儂就拔家生??”老头打断他,“了该蒲城做生意,抬价压价全叫行情,儂拿人杀光,后头啥人还敢搭阿拉做?” 二老爷不说话了,只拿手帕擦了擦额角。 那个一脸横肉的大个子一直没说话,只是抱臂走著,听老头在那里骂。 三人从唐六和高湛面前经过,唐老爷脚步一顿,偏过头来看他们。 圆墨镜朝高湛的方向转了转,但没开口。 六叔赶紧弯腰,拉著高湛一块儿鞠了一躬,嘴里道:“老爷,老爷,您消消气。” “二老爷今天也是为咱们码头的生意著想,您是不知道哇,那藤爷带了机关枪来!” “若不是二老爷沉得住气,只怕当场就要打起来。二老爷虽急了些,可这不,也是怕咱们吃了亏嘛!” 他说得又快又诚恳,二老爷在旁边飞快地瞥了唐六一眼,没出声。 唐老爷哼了一声,又看了高湛一眼,没再多说,背著手往前走了。 走出去几步,他又突然又停下,转过头,戴著原墨镜的眼睛对著高湛上下动了动。 “六啊。”他开口,“格个后生,啥地方钻出来个?长得灵光,穿得叫花子样,丟煞人伐?” 六叔再次低头,“是,是,乡下刚来的外甥,还没来得及……” “去,去,去!”唐老爷不耐烦地打断他,“拨人家看了,还当阿拉养勿起人!带伊去祥记剪几尺料子,做两身像样个衣裳!” 说完,他朝二老爷歪了歪头,“老二!先给伊二十块,当零用。” 二老爷立刻从怀里摸出一本票簿,刷刷写了几个字,撕下一张,递给六叔:“祥记的票子,凭这个去支。” 六叔双手接了,连连哈腰:“谢谢老爷,谢谢老爷。” 唐老爷哼了一声,又看了高湛一眼,转身继续往外走,临了又补了句:“下趟再带这种土里土气的人来,我连你一道骂进去!” 三人离开,只留高湛和唐六在原地。唐六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庄票,脸上顿时浮起一层喜色。 他往楼下瞟了一眼,见那三人已经出了大门,这才彻底笑起来。 隨后他猛地一拍高湛肩膀:“小赤佬,儂运道来哉!迭记算敲定,儂从今朝起就是阿拉唐府个寧了!” 说罢,他一把揽过高湛,下了楼,先到帐房凭庄票支了二十块现洋,揣在怀里,拉著高湛就出了唐府,往大马路走。 走了半个多小时,先拐进一家成衣铺,挑了套现成的灰色纺绸汉洋服,让高湛换上。 隨后,又量了尺寸,交代铺子里做两套上好的西装,三日后取。 一套现成加两套定做,外加两双皮鞋,二十块洋钱正好用尽,一分没剩。 高湛摸著身上挺括的新衣裳,他是知道大洋这玩意儿的购买力的,这二十大洋,他妈的,这可不是一笔小钱啊。 他不由得有些咂舌:“六叔,这是不是有些太浪费了?二十大洋吶!” 唐六一听,顿时笑骂道:“呸!儂只穷瘪三腔,一出手就露怯!” “他妈的,”他搂过高湛,“碰著咱唐老爷,你这穷酸相要是给他看著了,就等著吃骂吧!!” “你当咱唐老爷是什么人物?不过二十块洋鈿,对他来讲,那就是个屁!” “以后別说这些穷酸话!” 他边说边,又搂住高湛的肩,脸上忽地浮起一层油滑的笑意,压低声音:“嘿嘿,今儿个你小子初来乍到,待会儿六叔带你去吃顿好的,给你接接风,洗洗尘!” 高湛见他笑得曖昧,心下会意,也咧开嘴,露出猥……额,笑容:“六叔,咱们到啥地方去?” 唐六挤了挤眼,“那当然是好地方!” 说完,他吐出一个地名:“老西门,群玉坊!” 第5章 群玉坊 大马路上的灯火劈头盖脸地涌上来,黄的白的光混在一起,把整条街照得通亮。 高湛是二十一世纪的人,但他前世也的確没有见过这样的大都市。 准確点说,是那种只有电视里才能看到的,二十世纪初国际大都市。 他今天算是亲眼见著了。 路两旁的铺子都开著门面,绸缎庄里摆著整匹的料子,点心铺的玻璃柜里码著白生生的蛋糕,上头还缀著红绿樱桃。 这画风確实是不一样,就像是他正生活在一部描绘二十世纪初的电影里那般。 不过他可不记得自己老家那边二十世纪初的浦城有这么先进和繁华。 目前大乾都还没亡呢,顶多也就是零几年。 高湛走在路上,身上穿著那件刚买下的汉洋服,灰蓝色素麵绸,翻领,束腰窄袖,换上之后,整个人顿时变了个样子。 所谓汉洋服,便是在西学影响之下出现的现代化传统汉服。其特点是在保持原有汉装特色的基础上,融合西式洋服特点出现的服装。 他本就相貌堂堂,之前那一身乡巴佬衣衫都能让人感觉到鹤立鸡群,更不用提现在了。 街上的目光开始不断地飘过来,男人的,女人的。六叔在一旁跟著,看著自己这引人注目的外甥,心头也是舒坦得很。 咂咂两声,掏出烟盒,给自己点上了一根。扭头看一眼高湛,他仍在四下张望。 唐六也不催,只是笑了一笑,放慢了脚步,由著自己的这个外甥到处看。 想当年,他第一次来浦城的时候,其实比他也好不了多少。 就这样慢悠悠地逛了一会儿,直至高湛在一家钟錶店门口停下,唐六瞟了眼外甥,发现他正盯著远处一家照相馆墙上的美女像直看,顿时笑起来。 “好看伐?” 他问。 高湛收回目光,“好看。” “那走,前头还有更好看的。” 高湛点点头,跟在六叔后面。只不过,还是时不时朝那照相馆的方向瞟上一眼。 直到照相馆屋顶的那道身影消失,他这才收回视线。 街上的风吹过来,风里带著食物的香气,和女人身上的曖昧。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群玉坊。 不要误会,这只是个平平无奇的饭馆。 群玉坊的门面看著不算阔气,只是两扇乌木门嵌在灰色砖墙里,上头一块黑底金字的匾。 不过推门进去,那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里头相当敞亮,顶上吊著西式的水晶灯,让整间厅堂都蒙著一层淡金色的光辉。地面铺著暗红的地砖,光可鑑人。 里头只有大厅,没见著吃饭的桌子。 这时,一个穿藏青色汉装的女孩快步迎上来,十六七岁模样,一头齐耳的短髮。 如今很多人都不再蓄髮束髮了,流行简短,男人是如此,女人也是如此。这种齐耳的短髮,是近几年时尚女性的潮流。 她朝二人微微欠身,“二位先生好。请问可有预约?” 唐六摆摆手:“没有预约。” 女孩又问:“那可曾是我们群玉坊的会员?” 唐六听了,偏过头来,脸上带著几分卖弄的神色,“湛啊,你晓得不晓得什么叫『会员』?” 高湛见他那样子,嘴上便说:“不晓得。” “这会员制嘛,是洋人的玩意儿。你交了钱,入了会,便算他们的老主顾了。” “往后吃饭喝茶,不用等位子,有时候还能有折扣。” 唐六说著,又看向那女孩,隨即从怀里摸出一本票簿,撕下一张刷刷几笔,“没会员,我今日带外甥来吃饭,有桌吗?” 女孩听了,目光在他二人身上微微一掠,没多问,只点点头:“请二位隨我来。” 她接过票子,便走到二人前准备带路。 “那是多少钱?” 高湛小生问了句六叔,但六叔没回答,只是瞪了他一眼。高湛会意,便闭了嘴。 正要迈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带著几分意外: “唐六?你也在这里?” 两人回过头。 发现二老爷站在门边,身上穿著一件米白色的西服,手里捏著一顶软呢帽。 他脸上带著笑,朝他们走过来。 二老爷身后跟著两人,身量都高。左边那个五尺八寸(188cm),肩宽背厚,右边那个五尺整,身形略薄些。 两人都是一身黑西装,带著黑礼帽。 高湛的目光从那瘦一些的汉子帽檐下扫过,认出了他在照相馆屋顶上那个轮廓。 此时,二老爷已笑著走上前来,先朝唐六拱手,语气热络:“六哥,今朝格事,亏得儂了。” 唐六显然没料到这声六哥,怔了半拍,隨即脸上堆起笑来:“哎哟,二老爷儂讲格閒话……我哪能当得起……” 高湛在旁边看著,心想六叔今儿这面子算是挣足了。 二老爷又转向高湛,朝他伸出手。高湛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伸手与他握了握。 旁边唐六原要开口提醒,嘴张了一半,见高湛握得规矩,又把话咽了回去。 “唐六啊,儂格外甥勿简单嘞,身手好来,连洋人格礼数也懂格!”二老爷收回手,看了高湛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讚许。 唐六忙不迭地点头,连连摆手谦虚,嘴上的笑容却是止不住,“哎呀,小册佬乡下头刚刚上来,啥事体都勿懂,瞎碰瞎撞碰巧罢了……。” 二老爷不接话,只朝那穿藏青汉装的女孩抬了抬下巴:“这二位是我朋友,在三楼开个包间。” 女孩应了一声,將方才那张支票恭敬地退回给唐六,隨后便转身在前面引路。 群玉坊只有包间,而且实行会员制和预约制,普通无会员客人最多只能订到二楼的包间,三楼是不对会员以外的客人开放的。 包厢不大,陈设极简,但格调却是相当不俗。 当然,高湛是看不懂这些的。 眾人落座后不久,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传统襦裙的年轻女子抱著一把古琴进来,她朝三人鞠了一躬,也不说话,逕自坐到窗边的矮几前,调了调弦,清脆的琴声便散开来。 这时,二老爷也开了口,“今日碰巧遇见二位,这顿饭便有我请客了。唐六,你也別推辞,你侄子初到浦城,我当替他接个风。” 唐六正要客气,二老爷又补了一句:“当然,也是请你吃一顿,今日你帮我在大哥面前说了不少好话,我得谢谢你。” 说著他拎起桌上茶壶,亲自为唐六倒了杯茶,也给高湛倒了杯。 “听说兄弟姓高?”他一边给高湛倒茶,一边笑著问。 唐六在一旁看著,麵皮上满是笑意。 至於称呼高湛为自己侄子什么的,他没去纠正。 他俩自己都不讲究,因为没亲缘关係。高湛叫他叔,他叫高湛外甥,都是怎么顺口怎么来。 “是的。”高湛双手捧起茶杯,向二老爷点点头。 “多大年纪?” “二十九。” “嚯,倒也没比我小几岁。” “哪里的出身啊?” 第6章 X尼迪坐汽车 “我自幼没了爹娘,”高湛回答,“不记事的时候便被丟在路边,后来让一个游方的番僧捡了去,成了他徒弟,跟著走了不少地方。” “他教了我几手功夫和识文断字,再后来他入灭,我没了去处,流落到柳塘镇,唐家姐姐见我可怜,便收了我。” 二老爷端著茶杯,听他说完了,忽地笑了笑:“入灭?” “这词儿可不大隨便用的。看来收养你的那位番僧,怕不是寻常掛单的和尚,倒像是个有大德行,大法力之人?” 高湛微微一笑,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口。 別说,这番僧確实是真的,就是不在这个世界而已。 高湛的小学体育老师就是吐蕃人,大威德明王宗正传,一个两米多高,一百五十岁的老头儿。 “不知尊师法號?” “絳钦確吉,”高湛回答,“大慈法幢上师。” 这还真是对方法號,老头以前是和尚,身份还比较特殊,也是宗门人士。 当然,现在都不是了,只是普通小学老师。 二老爷点点头,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 这时,门被叩了两下,几个穿短打的伙计端著漆盘鱼贯而入。 盘里搁著几碟小菜、一壶酒、一尾清蒸鱸鱼,一盘酱鸭,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二老爷伸手让了让:“来,菜齐了,先吃饭,先吃饭。” 高湛也不客气,拿起筷子便夹了一快鱼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唐六在旁边本来还想说两句客套话,见他这吃相,只好拿筷子敲了敲碗沿,笑著朝二老爷赔不是:“我这外甥小册老一个,乡下人,不懂规矩,二老爷莫见怪。” 二老爷摆了摆手,也拿起筷子:“见什么怪?吃饭嘛,就是要这样才有胃口。” 说著自己也夹了一快,送进嘴里。 菜是不多的,大概来这里吃饭的人也不是为了这个饭来的,毕竟吃的是一个格调,以及……额。 饭吃了半晌,琴声忽地拔高了一截,隨后停下。房门再次被推开,一阵清香隨之涌入房间。 进来的是七八个女子,身上披著薄纱衣,走动间纱料贴著身子微微起伏,显露出完美的身段。 但是很可惜,其底下却还衬著一层抹胸与长裤,该遮的地方都遮著。 她们进了门,也不说话,逕自往弹琴女子前的舞池站定,琴声一起,才动起来。 那舞姿显然是来自宫廷,女子身姿婀娜,动作优雅,扬袖甩绸,舞姿宛如流水一般。格调和品味显然拉满了。 高湛靠著椅背,看了一会儿。目光从这些舞女们的脸上滑过,又滑到腰身,最后落在脚上。 盯著看了一会儿,他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无聊。 他不喜欢雅的,他喜欢俗的。 二老爷坐在他对面,一直注意著他的脸。 见他这副模样,便笑了笑,把身子微微前倾:“高兄弟,这些可都是群玉坊最好的舞娘了,是不是不合心意?” 高湛偏头看了一眼六叔。六叔压根没察觉这边的动静,只盯著舞池中央那执长绸的女子,嘴巴微张,喉结一上一下地动。 高湛收回目光,转向二老爷,老老实实地答:“太素了,没什么肉。” 二老爷一怔,隨即仰头笑了起来,笑了好几声才停住:“好好好,”他指著高湛, “倒是个实在人。喜欢俗的。那行,今儿这接风洗尘,待会儿便带你去。” 他说著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摆,看著高湛:“吃饱了没有?吃饱了咱就走。” 高湛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鱸鱼还剩半尾,酱鸭也只动了半边。 他拿起筷子,飞快地把剩下的菜拨进自己碗里,三两口扒完,放下筷子,抬头:“饱了。” 二老爷笑著点了点头,抬脚便往门口走。 这时,六叔这才回过神来,慌忙起身,拍了一把高湛的后背。 等二老爷走在前面了,他凑到高湛耳边,压著嗓子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小册佬,儂脑子坏脱啦?格种货色还不满意?” 高湛回了他一个白眼。 六叔一瞪眼,正要再骂,但高湛已经转身跟了上去。他只好把话咽回去,摇了摇头,快步追上了两人。 在审美这块,两人显然就不是叔侄关係了,都不可能让步半分。 走到群玉坊外,两辆黑漆轿车一前一后停在群玉坊门口。 头一辆车身更长,漆面黑得发亮,后一辆上坐著几个人,黑大衣,软呢帽,面容硬朗。 二老爷拉开前车的后座门,侧了侧身:“高兄弟,坐我旁边。”隨后,又朝唐六扬了扬下巴:“六哥,前头坐。” 高湛矮身钻进去,一股皮革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儿顿时就冲了上来。 六叔坐在副驾位上,回头看了高湛一眼,咧嘴笑了笑。 二爷的一个保鏢坐在了另一侧,另一个保鏢则是上了后头的车。 待眾人都坐稳了,引擎低沉地哼了一声,车子也发动起来,驶上大马路。 窗外的灯火慢慢往后退,黄白红绿,一簇一簇地流过去。 二老爷靠在椅背上,偏著头,对高湛说起了话。 “这浦城啊,说大很大,说小也小。” “大呢,是洋人的码头、租界、工厂,加上咱们的老城厢,挤了百来万人。” “小呢,是真正说了算的人,拢共就那么几家。” 他伸出一根手指,“唐家算一家,还有两家,往后你慢慢会知道。” “官府那边,是裴节帅的人,不掺和咱这下头的事。再就是租界里的洋人。” 他顿了顿,“他们不跟咱们爭地面上的生意,但码头和铁路,大都是捏在他们手里。” “唐家的货要出海,就得过他们的手。” 他说完这些,又笑了笑,补了一句:“鄙姓张,名镜涵,字澄之。早年在高卢利亚留过几年学,念了些没用的书。” 他偏头看向高湛,“你呢?有字没有?” 高湛摇头:“没有。就叫高湛。” 张镜涵点点头:“无妨。以你这般人才,將来在浦城闯出字號来,自然有人替你取。”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高湛脸上停留片刻,“对了,你这一身功夫,是出自哪门哪宗?” 高湛有些疑惑,因为他自抵达浦城到现在,还从未显露过什么武艺。 不过只是今天在仓库,展现了下拔枪术而已。 但他也不在意,正要开口,但就在这时,一连串刺耳的声音陡然撕裂夜间的空气,呼啸著撞了上来。 『砰砰砰!砰砰砰!!!』 那声音来得毫无徵兆,噼里啪啦地炸开。高湛只觉得车身猛地一沉,轮胎髮出刺耳的摩擦声。 紧接著,又是几声响,闷而沉,打在车身上,一下接一下。 “噫!!!”副驾上的唐六整个人缩了下去,双手抱住脑袋。 高湛没动,他偏头看向车窗,玻璃上已布满裂纹,一颗子弹就嵌在里面,但没有碎。 紧接著,几扇车窗的边框里升起来一层黑色的铁板,严丝合缝地嵌进窗框,將外面的一切都遮挡住。 车里的灯亮起来,昏黄的灯光照著每个人的脸。 后排的保鏢坐得笔直,右手已经伸进衣襟里。张镜涵靠在后座上,双手交叉搁在腹前,面容平静。 “呵呵。”他冷笑了一声。 车子没有停,引擎声低沉地持续著,车身依旧向前行驶。 外面的撞击声又响了十几下,渐渐稀远下去。 这时,张镜涵偏过头来,看了一眼高湛:“防弹玻璃。” 他语气平淡,“咱这车可不怕枪打。” 车子就这样一路驶回了唐府,一行人在车库下了车。 “高兄弟,六哥,今天真是对不住了。”二老爷朝二人拱拱手,“我得把这事儿匯报给大哥,没法给高兄弟接风洗尘了。” 二老爷这一拱手,唐六立刻把腰弯了下去,“二老爷说哪里话!今儿这事谁能料得到呢?” “您受惊了,受惊了!我们叔侄俩没事儿,您快忙您的,大老爷那边要紧,千万莫为我们耽搁了正事……” 二老爷又拱了拱手,脸上掛著歉意的笑,但话没说几句,便转身走了。 唐六直起腰,目送那背影彻底不见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气。他扭头看了高湛一眼。 高湛问:“还去不去?” 唐六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册那!去个屁!差点吃枪子儿还去?命不要啦?” 高湛笑了一下:“怕了?” 唐六顿时瞪起眼:“怕个卵!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唐府侧门,拐上小马路。 夜风比方才凉了些,吹在脸上,带著湿气。 高湛走了一段,確定周围没有耳目之后,他继续看著前方,开口道:“六叔,你怎么看?” 唐六本来正掏烟盒,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 唐六当然不是蠢人,十年功夫能爬到这个位子,虽然还不算核心,但也算是唐老爷近前边的人。 他脑子自然好使。 把烟盒抽出来,磕出一支叼在嘴里,划了火柴点上,吸了一口。 “藤爷的人?”他问。 高湛笑了一下:“肯定是。而且……”他挑挑眉毛,“也只能是。” 唐六没接话。 又吸了两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待烟雾被夜风扯散,他抬手把菸灰弹了弹:“跟咱们没什么关係,咱也管不著。” 点点头,最后猛吸上一口,把一整根烟都吸尽,他说道:“这几天,咱们就快活快活。该吃吃,该喝喝。这是大佬们的事,不是咱们该操心的。” 他说完,把菸头丟到地上,踢了高湛一脚,高湛立刻侧身躲开。 唐六没踢著,哼了一声,骂道:“册那!你这畜生,那种素净货色都瞧不上,非得往最俗气的堆里钻,你他妈是牲口投胎的?” 高湛双手环抱,也不回嘴,但是表情冷漠。 唐六又骂了两句,骂够了,才把烟盒塞回怀里,朝他招了招手:“行了行了,走吧!” “你喜欢俗的,六叔今儿就带你去见见。他妈的,没品位,小册佬。” 高湛一听,立刻换了一副脸,笑嘻嘻地凑了上去。 第7章 好哇!比夷陵之火还要好哇! “那后面二老爷要是再请我吃饭什么的,去不去?” 在前往神秘妙妙地点的路上,高湛问。 “还是得去的。”六叔说,“二老爷热脸贴过来,你总不能冷屁股迎上去。” “不过……他说的话,你听听就好。他若要许你什么东西,那更別当真。” 高湛嗯了一声。 两人又走了一截路,一辆黑色轿车从旁边驶过去,高湛看著那辆车,又问:“六叔,你怎么不买一辆?” 唐六站住,又好气又好笑地看向高湛:“妈的,你以为汽车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买的?” 他重新迈步,悠悠道:“买一辆车,少说千把大洋,买了还得养,油钱、修车钱,样样都是开销。而且,你还得有资格买吶。” “再者说了,我要真买了车,唐老爷怎么想?唐府里头其他人怎么想?” 他摇了摇头,“湛啊,像咱们这样的人呢,到了浦城这样的地界,不论混得怎么样,但有一件事情是必须得清楚的。” “你得认得清楚,你是个什么地位的人。” 他一边走著,一边说,“这事儿啊,听起来容易,但做起来,可不简单嘞。” “这世上可从不会少了分不清自己几斤几两,因为自己能和大人物说上几句话,就觉得自己也是大人物的人。” 说完,他又看了高湛一眼,发现这傢伙根本没听他说话。 街对头站著一个穿藕荷色翻领汉装的女人,约莫三十出头,头髮烫成时兴的卷,手里捏著一只珍珠小包,正偏著头望这边。 高湛的嘴角弯了弯,然后对面那边女人的嘴角也弯了弯。 唐六被这小子气笑了,立马一膝盖顶上去,高湛被这一膝盖顶了下,目光收回来看向高湛,还没开口,唐六已经一把攥住他胳膊,扯著他往前快步走。 拽著高湛走出去几十步后,他怒道: “册那!!儂是疯忒了是伐?!” “乡下头搞唐家几个小姐还不够,跑到浦城来还想弄?晓得格地方住著啥人伐?” “唐老爷隔壁,住的是裴节帅的姨太太,再过去两条弄堂,是法租界总巡捕的宅子!你眼睛瞎忒了,眉毛眼睛跟人拋来拋去,到时候怎么死的都勿晓得!” 高湛被他拽著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那女人已经不在路灯底下了。 收回目光,把手腕从六叔手里抽出来,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袖口,说:“六叔,你这话不对。” 唐六愣了一下:“嗯?” “这是弱者想法。”高湛说著,“强者是不会在乎这些的。” 唐六又气笑了。 “哦,强者?”他指了指高湛的胸口,“你这么强,怎么从柳塘镇跑出来了?” 高湛的脸顿时垮下来。 “唐家那几个小姐,额,”他顿了顿,“这不是,她们想让我入赘嘛?我不乐意啊。” 唐六嗤笑一声,“在柳塘镇,唐家人稀罕你,乐意抬举你。可这里是浦城,是大码头!” “你在这地方管不住裤襠,下场就是横著被抬出去!別以为自己有几手三脚猫功夫,就天下无敌了!” “我练的可不是三脚猫功夫。” 唐六一听,立刻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话不假,这小子练的功夫不是那种街边武馆的传承。他的那个番僧师傅,恐怕真是西海密宗的大德高僧。 “就算你不是三脚猫,你那些功夫,能厉害得过这个?”他比了个手势。 高湛看著那个手势,没有反驳。 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唐六得意洋洋地收回手,正准备再说两句,但这时,高湛的声音响起: “现在不行,可不代表以后不行。”他一边说著,一边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其余三指屈收。 旁边传来一阵温度,唐六转眼看去,便看见高湛的两指正泛著焰光。 那光金中带白,白里透黄,如烧透的琉璃一般。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高湛收了指,焰光隨之熄灭,只余空气之中残留的温度。 两人要去的地方距离唐府还挺远的,需要一段时间。 走出这片住宅区之后,街道渐渐热闹起来。 唐六在街边一家小店前停住脚,掏出几角钱,买了十瓶啤酒,分给高湛五瓶,站在铁轨旁等著。 不多时,一辆电车从远处哐哐地驶过来,二人跳上车,车子又哐哐地开动了。 坐在车窗边,一路望著街边退去的灯火,两人都不说话,只是偶尔碰一下瓶,喝一口。 电车哐哐地开著,行了约莫两刻钟。正好,两人的最后一瓶酒也喝完。 “到了。” 唐六站起来,抹了抹嘴。 金粉台。 是他们要去的地方的名字。 这里是浦城夜里最繁华热闹的地段之一,五顏六色的霓虹灯牌明灭交替,曖昧的光芒洒在每一个人的脸上,照得人晕头转向。 都不用喝酒,在这明灭的霓虹灯光之下,已足以让人涌出几分醉意。 唐六带著高湛在街上一路穿行,高湛四下张望著,能看到一些穿著洋装的女人倚在一家家俱乐部门口。 她们的裙子短得都遮不住大腿根,脚上穿著高跟鞋,一根吸菸夹在指尖,眸子在过往行人的身上滑来滑去。 拐过街角,一幢西洋式的建筑矗在路口,门面宽阔,灯火通明。 大门上方悬著一块巨大的霓虹灯牌,一个兔女郎的侧影,霓虹灯明灭之间,那腿便一下一下地抬著。 牌下有三个金字: 金粉台。 “你要的俗气的!”唐六哈哈大笑著,推开了那扇门。 热气和声浪一齐涌出来,各种各样的声音砸得耳膜砰砰直跳。 头顶的吊灯將整个厅堂照得一片亮堂,前方的舞台上,十来个舞女正排成一排踢著腿。她们腿上裹著肉色的薄丝,脚上的高跟鞋踩在台板上,伴隨著音乐嗒嗒作响。 “怎么样?”唐六大声问高湛,“喜不喜欢!?” “哈哈!”高湛大笑起来,连连点头,“喜欢!喜欢!!” 带著高湛穿过人群,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西装、汉装、军装,什么打扮都有。 唐六也不停步,只朝一个穿白衬衫打黑领结的小廝抬了抬下巴,那人便立刻弯腰点头,隨后引著他们,径直走到舞台正前方一张圆桌前。 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示意高湛也坐。唐六翘起腿,一个小廝过来,朝他恭敬一弯腰,递给他一根雪茄,为他点燃。 隨后,他再次朝唐六鞠了个躬,转身离开。 不一会儿,便有两个女郎扭著步子过来,在两人身边坐下。 台中央站著一个女人,大波浪的黑色捲髮垂在一侧肩上。沙哑的声音从她舌尖滚下来,黏在耳朵里。 “今朝有酒今朝醉,莫问明朝几多愁。天塌下来有人顶,地陷下去有水流。你且笑来我且唱,今夜过后,明日自有明日忧。” 她唱完一段,眼波往台下扫了一圈,在高湛这边停了一停,隨后挪开。 “这儿可是浦城最好的西式舞厅!”唐六捏著雪茄,对旁边的高湛大声道:“这儿的姑娘,可比那些光站著扭的有看头多啦!!” 高湛没听进去,因为他的眼睛已经粘在了台上。 过了有一会儿,他才端起面前的酒杯,灌下去一大口。 “哈哈!”搂住身边的女郎,高湛扭头看向自己六叔,大声道,“好哇!真好哇!比夷陵之火还好哇!!” 唐六听了,也哈哈大笑起来。 台上的音乐换了,节奏更快了些,上头的舞女也换了一批。 高湛放下酒杯,靠著沙发背,两条长腿伸出去,整个人舒展开来。隨后,他扭过头,看向身旁。 他旁边的姑娘打扮和舞台上的姑娘们一样,鹅蛋脸,看著约莫十九岁上下,正歪著头看他。 见他看过来,姑娘的耳朵顿时红了。 唐六在旁边看著,顿时一乐。拿雪茄指了指高湛和他旁边的姑娘,对自己身边的姑娘说:“两个乡巴佬,哈哈,还真是绝配嘞!!” 那姑娘咯咯笑起来。 高湛听了,也不恼,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另一只手懒洋洋地搭上了身旁女人的肩。 换台,不好看。 时间来到五个小时后。 两人踉蹌著走出来,门在身后合上,把金粉台的声浪,以及女人的胭脂粉气一併关在了里头。 街上已是空荡荡的,霓虹灯大多熄了,只剩几盏路灯隔著老远亮一盏,將昏黄的光洒在路上。 唐六走得歪歪扭扭,一只手搭在高湛肩上,另一只手还在比划:“儂讲……格种地方……比群玉坊好交关伐?” “哼哼……叔带儂来格种地方,才叫接风嘞……”他说著,打了个酒嗝,脚步一崴,差点摔倒。 高湛由他搭著,走路也是摇摇晃晃,他手里还拿著一瓶酒,时不时往嘴里灌一口。 两人就这样歪歪扭扭,进入了一条来时走过的小巷,而就在这时,高湛猛地停下。 巷子的两头,几乎同时闪出几道人影。 唐六被他一带,差点踉蹌,正要张口抱怨,抬眼看见前面的人影,瞬间闭上了嘴。 高湛把酒瓶子里的酒全部灌完,隨后將手中的酒瓶丟在地上,身体缓缓绷直。 脸上那层醉意淡下去,真气自丹田涌起,顺脊椎节节上行,周身筋骨微微作响。 “谁的人?” 高湛问。 唐六摇头。 高湛动了。 “不要闹出人命!!!” 唐六的声音从高湛背后飘过来,而此时,他已冲至巷口几人的跟前。 第8章 是谁? 高湛的身法名唤金刚乐行步,金刚表坚固不坏,阳刚之力。乐行则指大乐行持,密宗无上瑜伽部中『乐空双运』的意涵。 好吧,听名字就知道这身法又是涉及到那方面的,不过这不重要,这功法在战斗方面的效果也確实很强就是了。 其步伐似慢实快,身形晃动之间,有残影相隨,气质刚猛,行时却若鬼魅。修炼高深之处,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金刚乐行,大乐无形。 此刻,高湛已行至一人跟前,那人身形宽厚,手里攥著一根缠著铁丝的短棍。 他看见高湛的面孔忽然出现在自己跟前,手中的棍子都还没抬起来,而高湛的右手,却已经拍在了他的胸口。 大轮明王印,第三式,转轮碎岳。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 劲力自命门而起,经肩井、曲池,灌入掌心,高湛五指微屈如轮,骤然外翻。 『砰——!!』隨著他的诵经声,那人短棍脱手,整个向后飞出去,砸在地上,嘴里喷出一口黑血,再也无法起身,在地上抽搐著。 当然,他確实留力了,反正今天肯定死不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隨后,他身形一错,脚下踩著金刚乐行步的方位,向左偏开,躲过身后的棍子。 棍风擦著他的耳侧过去,高湛化掌为指,一指点在那人右手腕骨上。 磅礴的劲力透进去,只听得『咔擦』一声,那人指骨发出清脆的声响,顿时垂软下来。 “啊啊啊啊!!!” 伴隨著惨叫声,棍子脱手,高湛一脚蹬在他腹上,他整个人横飞出去,撞翻后面的同伴,两人一起倒在地上。 “我执故我有,我有故我苦……” 他看了眼躺在地上的人,转身往后方走去。 此刻,后面的人终於动了。 三个大喊从巷尾衝过来,脚步沉而快,高湛的身体微微下沉,体內真气疯狂运转,他不闪也不避,任由冲在最前面那高壮汉子一棍横扫,狠狠打在他腰侧。 那汉子力量极大,这一棍下来甚至让棍子都被打得弯曲下去。但高湛他连半步都没动上一下,只是看著对方,口中念道: “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那汉子怔怔看著高湛,还没从错愕中回过神来,但高湛的指尖已经点在他肩上。 劲力顺著骨头爬进去,汉子的整条手臂麻了一瞬,剧痛袭来,他发出一声哀嚎,整个人立刻单膝跪了下去。 三十秒,此刻,现场只剩下最后两人。 高湛嘴里还在念著,声音平静,“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 他说完这句,肩膀微微下沉,脚下步伐转著,眨眼间,便到了其中一人面前。 而那人看见高湛如鬼魅一般出现,嚇得亡魂皆冒,他尖叫一声,丟了棍子,转身就跑。 但高湛只是卖出一步,便追上了他,隨后,他在对方后颈捏了一把。那人便像断了线一般,没跑出两步,便瘫软下来,趴在地上不动了。 现在,只剩最后一人。 他握著棍子,站在原地,看了看高湛,又看了看满地躺著的同伴,手中的棍子微微颤抖著。 高湛走上前去,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脸,声音温和地道: “诸位施主,恶念太重。今日,便由我替诸位斩了这一念。” 说完高湛收回手,转身朝唐六走去。身后传来『啪嗒』一声,棍子砸落在地上。 “呼。” 高湛出了口气,一架打完,神清气爽。 今天真是爽完了,有节目看,有架打,还有女人……咳咳。 走回六叔面前,脸上带著笑,他朝身后指了指:“六叔,怎么样?” 唐六双手环抱著,看了看巷子里横七竖八躺著的人影,敷衍地点了点头:“还行。” “还行?”高湛皱了皱眉,“我这叫还行?” “嗯,还行。”唐六又说了一遍,他掏出烟盒,磕出一支叼在嘴里点上。 吸了一口,把烟雾吐出来,他夹著烟,看著巷口。高湛还想说什么,但这时,巷口已经传来哨子声,尖锐急促。 唐六朝巷口扬了扬下巴:“別说了,巡捕来了。” 话音刚落,两个穿著黑色制服的巡捕也先出现在巷口,手里拎著警棍,腰间別著手枪。 紧接著又来了三四个,后头跟著一个穿便服的中年人,身形微胖,头上戴一顶深灰色的探长帽。 唐六看见他,脸上立刻浮起一层笑意,快步迎了上去。 “哟,李探长!这么晚还亲自出来跑?” 那中年人看见唐六,脚步放慢了些,目光在地上那几个还在哼唧的人身上扫了一圈,落在唐六脸上:“唐六?怎么又是你?” “嗐,路过,路过。”唐六说著,从怀里掏出烟盒,给对方递过去一根,“大半夜的遇上一群小册佬堵路,我跟我侄子差点吃亏,还好巡捕来得快。” 李探长接过烟,唐六给他点上,隨后,他问道:“伤得重不重?” “不重,都是皮外伤。”唐六笑道,“您放心,死不了人。” 李探长嗯了一声,朝身后的巡捕挥了挥手:“抬走。” “是,探长。” 几个巡捕快步上来,七手八脚地把地上的人一个个架起来,拖向巷口停著的一辆黑皮铁厢车。 李探长又看了唐六一眼,没再多问,把帽子往下压了压,转身走了。 铁厢车开远,巷口重新安静下来。 唐六把已经熄了的烟重新点上,吸了一口,转头看了高湛一眼。 隨后,他走过去,在高湛肩上拍了拍,没说话。 高湛没急著走,他站在巷口,看了一眼铁厢车消失的方向,脑子里这会儿正在开动脑筋。 因为打了两架,他现在神清气爽,各种需求都满足了,因此脑子格外活络。 他向唐六,正要开口,但唐六先一步打断了他:“不用问,这事儿没什么好寻究的,回去睡觉就是了。” 高湛看了他一眼,显然,唐六估计也是想到了什么。 於是,他点了点头。 两人並肩走出巷子,深夜的街道空旷得很,这会儿,已经完全看不到街道上有什么人了。 往前走著,高湛的脑子里仍在转动。 动手的人是谁?他大概有了两个想法。 如果不是二老爷,那便是大老爷。毕竟二老爷有前科在那里,夜里又派人来想摸他的底,这完全说得通。 至於大老爷,也说得通,因为他可能是想看看自己这个新来的护卫,到底是不是有那个水平。 他不確定是哪一个,但唐六既然说不要问,他便不问。 第9章 嘮叨 晚上路边是没有车的,电车只开到晚上11点半。 至於计程车,別说,还真有。 金粉台所在的街区是相当繁华的,能够在这里消费的人多少也有点经济实力。 他们没那么富裕,但是,花钱叫一辆计程车的钱却是完全有。 当然,这也不便宜。这个时代的计程车是按照时间计费,不过也有打表的。一般是每小时四到六元,或者每公里二角五分钱。 有不少计程车会在晚上,特別是凌晨停在这里揽客。 计程车一般服务的就是这种比较宽裕的中產人士,因为富家翁家里一般都是有小汽车的。 但中產人士就不一样,有钱,经济宽裕,但是你要他们画上起码一千多大洋去买一辆小汽车,那显然还是有些困难。 不过在这个时间段,高湛他们在霓裳路上转了好半天,却也没看见一辆计程车。直到他们出了霓裳路,才在路边看到一辆。 霓裳路就是金粉台所在街区的名字,它靠近高卢利亚人的租界,虽然是个纸醉金迷的地方,可治安却是相当好。因为它背后是高卢利亚人。 “去安和路。”唐六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来,对正在吃宵夜的司机吩咐道。 司机正在把一颗餛飩往嘴里塞,听见唐六的话,正要说自己下班了,但下一秒,三枚洋钱就被唐六丟在了副驾位上。 “快点。” 司机低头看了一眼,顾不得烫,立刻把嘴里的餛飩囫圇咽下去,碗筷往车窗外一搁,擦了擦嘴,掛上档位: “坐稳了,二位。” 汽车立刻发动,在深夜的街道上疾驰起来。 路边的街灯一盏盏滑过去,唐六靠著椅背,话开始多了起来。 “明天开始,你就要去唐老爷跟前当差了。”他说,“我呢,也得回码头照管那些事,不能时时把你带在身边。” “唐老爷这个人,脾气大,但办事公道,也讲义气。他喜欢嘴巴紧的,不喜人多话。你在他跟前,最好多听少说,站有站相,坐有坐相。” 他说著,比划了一下,“他讲话时你莫插嘴,他问你你再答,不问你你就低头站著。” “再有,大老爷跟二老爷虽是结拜兄弟,但两人行事路子不一样。你千万別在他们面前传话,不要觉得哪边能高攀就去攀,站一边就站一边,两头都沾的人,在唐府活不长。” 高湛点了点头。 唐六又说:“唐府里头人多眼杂,你是个生面孔,少和人攀交情。” “別人给你递烟你接著,递话你別接。有不懂的,来问我,別自己瞎琢磨。” 他说了很长一串,声音渐渐低下来。高湛一直听著,时不时点一下头。 看了看窗外,街景渐渐熟悉起来,再过两条街,就到安和路了。 唐六收回目光,长出了一口气,伸手在高湛肩上拍了拍:“好好干。有机会表现,一定要表现。” “但也千万记住,不要那么愣头青,该躲的时候躲一躲,別什么事都冲在前头。命是自己的,没了就没了。” 他的目光在高湛脸上停了一会儿,嘴边的话像是还有,但却没说出来。 他的眼神里,还有一点平时不大露出来的东西。 高湛也抬手,在唐六肩上拍了拍,点了点头。 唐六没再说什么,只嘆了口气,扭过头去看窗外。路灯的光一截一截从他脸上照过去,明一阵暗一阵。 车子在一扇黑漆铁门前停下来。唐六推开车门,又回头看了高湛一眼:“到了。下车吧。” * * * 唐府有一栋房子是专门给他这样的下人住的。不过高湛作为唐老爷的保鏢,住的地方自然是主宅。毕竟得隨时待命。 因为唐六的关係,他被分配了一个还不错的单间,在主宅一楼,二十来个平方,没有独立卫浴,只有一个公共的澡堂子和卫生间。 卫生间里用的全是马桶,这一点让高湛有些不爽。 他不喜欢马桶,这种公共卫生间他还是喜欢蹲便。 但也无所谓,他在前世的时候,住过的很多宿舍环境比这个甚至还差多了呢。 唐六没跟著进主宅,他平时住在码头那边,在唐府也有一间住处,不过是另外一栋房子。高湛是被府里的僕人带过来的,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模样不错,很清秀,估计已经在唐府干活很久了,各方面都很是老练。 “谢了,妹子。”高湛站在门口,朝带他过来的小姑娘点点头,笑道。 姑娘点点头,回应了下,便打著哈欠离开了。 关上门,高湛看了眼自己的房间,伸了个懒腰。隨后走到床边,脱下鞋,盘腿坐在床上,开始打坐。 在高湛的老家,地球武道一共十二个大境界,按照官方分级制度就是初级、中级、高级、精英级、特级武者,以及最后的宗师级。 当然,官方的名字比较土气,民间称呼的话,每个等级都会有属於它的名字,比如最低级的炼体,依次往上分別是通脉、锻骨、凝气、化劲、通玄、窥天、坐照、自在、不坏、至真、至人。 当然,民间的境界称呼往往多种多样,就比如在密宗,或者说释派体系里,武道最后三个境界一般被称呼为往劫、见劫、超劫。 即过去,现在,未来。 经歷无数大劫,已然看尽成住坏空;於当下劫中见一切法,不迷不昧;超脱劫数之外,时空亦不可缚。 当然,名字是比较牛逼,但肯定没这几个词那么夸张就是了。 盘腿坐在床上,高湛挺直脊背,两手搁在膝上,结成手印。真气从丹田升起,沿著脊柱节节上溯,在他的筋络之中奔腾。 高湛目前处於武道的第四境界,凝气。待此境界之后,他便可以达到新的生命层次。 武道一途,每四个境界都会迎来一次身体的蜕变。你会变得更快、更强,同时,你也会变得更年轻。 它会让你的细胞重新变得年轻,当然,不是说你快老死了,突破了就能直接重返十八岁。 那是不可能的。 除非是突破到了武道的最高境界,这是最高境界才能办到的事情,生命层次大幅度进化,成为『天人』。 反覆默念心法,真气在筋络之中奔流,循环冲刷,如此往復,周而復始。 高湛目前距离第五境界还有一段距离,不过他也不急,毕竟修炼这件事急不得。 时间缓缓流逝,月亮东升西落,虫鸣渐渐歇了,鸟儿开始嘰嘰喳喳地叫起来。 『篤,篤,篤,』门外传来敲门声,三下就停了。 盘坐在床上的高湛也睁开了眼。 他起身过去开门。 第10章 上班第一天 门外站著一个汉子,六尺高,比高湛略矮。 他国字脸,五官硬朗,梳著油亮的大背头,穿著灰色的过膝风衣。 见高湛开门,他上下打量了这个比他还要高一点的年轻小伙。 “高湛?” 高湛点头。 “唐六侄子?” 高湛再次点头。 “你俩长得还挺像。” 高湛笑了起来,“是挺像。” “隨我来吧,老爷要出门了。” 高湛点点头,跟在了男人后面。 “我姓林,林铁锋。”那汉子边走边说,“唐老爷的保安队长,以后你归我管。” 高湛跟他后方,他倒是没有感到意外,毕竟自己才来多久呢,当然不可能直接就成唐老爷的心腹任务。 不过著唐老爷排场倒是大,出行居然有一整支保安队,这倒是他没想到的。 “唐六是我老相识了,”走了一会儿,林铁锋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前几天跟我提过你,说有个侄子要过来,练过几年拳脚。” “练了二十几年了。”高湛回答,“从我记事起就在练。” 林铁锋点点头,但没多问。 “唐老爷每礼拜一三五去外头吃早茶,”林铁锋换了个话题,“今天恰好是礼拜五。你头一天当差,就跟著车,认认流程就好。” 高湛噢了一声,示意自己明白了。 林铁锋又看了他一眼:“说起来,唐六说你能打,能打到什么程度?” 高湛想了想,“若是在小巷子里,三条长枪,二十步之內,我快。” 林铁锋嗤笑了一声,但也没反驳,“那確实厉害。” 说话的这会儿功夫,两人已经来到了车库。保安队的其他人已经在车库等著了,正在整理武器。 昨天刚来这里的时候,和六叔一起去仓库,他看见那个藤爷的俩手下手里都拿著衝锋鎗。而今天,他见到了更猛的玩意儿。 大盘鸡,他以前打游戏的时候这么叫这玩意儿,实际名字是刘易斯轻机枪。 话说回来,现在真的是大乾末年,而不是那什么国年间吗?高湛有些疑惑了都。 不过转念一想,他也就释然了。毕竟都不是一个世界了,没必要啥事儿都按照老家那边的二十世纪初来。 他可是听说过这个世界洋人的一些事情,他们好像还有一些在前世的科幻片里才能见到的东西。 来到眾人面前,林铁锋朝那几个保安队员道,“这是唐六的侄……”,他停下,扭头问高湛,“侄子还是外甥?” “都行。”高湛笑著说,“我平时叫他叔来的。” “那就侄子吧。”林铁锋回过头,继续道:“这是唐六的侄子,高湛,咱们队里新来的伙计。” 几道目光扫过高湛,高湛笑著朝他们一一打招呼。 “行了,上车吧。”林铁锋招呼道。 车库里有三辆车,一辆明显是唐老爷的,另外两辆则是他们的。 高湛和林铁锋一辆车,两人拉开车门进去,並排坐在后座。 车子缓缓开动,林铁锋也再次开口道: “保安队的人都是日薪。按理说,新人进来先考核,评了级再定钱。” “不过六爷给你打了保票,说你这身本事值这个价,”他伸出手,比了个数字,“八块。” “八块?” “八块。”林铁锋笑著点头,“一天一结,唐老爷出你就出,唐老爷不在你就在府里待命。” “一般来说,一个月能拿一百六吧,按二十天算的话。” “若是唐老爷比较喜欢的伙计,一个月一般都能出满,就算不出也能拿钱。能拿二百四呢,还不算其他的赏赐。” “嘖嘖嘖……”高湛咂了咂嘴,“这唐老爷,也忒阔绰。” 林铁锋哈哈一笑,“那可不,这大浦城,谁不知道我们唐府的唐老爷,出手最是阔绰?” “所以呀!”他伸了个懒腰,“才有那么多人,愿意为唐老爷效死嘛!有句话怎么说来的?士,为知己者死嘛!” “哈哈,”高湛也跟著笑起来。 车子开到主宅门口,戴著墨镜,穿著汉洋服的唐老爷上了车。他虽然五六十岁了,但步伐却是相当有力。 车子再次开动,朝著庄园外驶去。车里,林铁锋不再说话,开始闭目养神。 高湛看著车窗外,看了一会儿后,也收回目光,闭目养神起来。 唐老爷吃早饭的茶餐厅在十公里开外,高卢利亚租界的霞飞大道,以高卢利亚名將霞飞命名。 大约半个小时后,一行人抵达了目的地。 茶餐厅的装饰风格是中西结合的,中式的飞檐斗拱,西式的花窗玻璃门。 门童见唐老爷下了车,立刻拉开玻璃门,恭敬地朝他弯腰行礼。 一股热腾腾的香气从餐厅里涌了出来,高湛看著大厅里边,这会儿已经坐了不少人。 男男女女,穿洋装的,穿汉装的。西洋人,乾人,可能还有东洋人。 唐老爷一进门,立刻便有人站起来,隔著一张桌子朝他拱手:“唐老板!今朝早啊!” 唐老爷略抬了抬手,算是回应。又走了几步,靠里的两张桌也有人招呼他。 很显然,唐老爷是这里的常客,而且是相当体面的人物,即使是在这里。 像这样的人物自然不会在厅堂里吃饭,侍从径直接引著唐老爷上了二楼。走上楼梯,唐老爷忽然停下来,看著后面队伍里的高湛。 他目光在高湛身上那件汉洋服上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遍,嘴角浮起一点弧度,“嗯,格记像点样子了。” 隨后,他从怀里摸出几枚银洋,隨手朝高湛丟过去,高湛抬手接住。唐老爷再次笑了笑,隨后转身继续上楼。 林铁锋压低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跟上。” 高湛把银洋揣进怀里,三步並作两步上了楼。 队伍在二楼停下,林铁锋跟著唐老爷进了包厢。按照安排,高湛会在楼梯口站岗,不过这时,唐老爷的声音却是从包厢门里面传出来: “门口那个,新来的,你站外头。有人来找,敲门进来递话。” 林铁锋探出半张脸来,看了高湛一眼,朝他点了点头。 高湛便在包厢门外站定了,双手负在腰后,挺直了腰背。 几道带著点艷羡的目光投在高湛身上,毕竟,一个新来的,第一天就被叫到门口站著,还是唐老爷的亲口吩咐。 这种事儿可不多见。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目光总会在他身上停一下。毕竟,高湛模样確实是顶级。 高湛是这样的,仪表瑰杰,神武尤所钟爱。 又过了一会儿,几个高卢利亚妇人从走廊另一头说笑著走过来。她们穿著高腰长裙,帽子上缀著羽毛,一边走一边用高卢利亚语说著什么。 经过高湛身边时,其中一位偏头看了他一眼,步子明显慢了些。走过去之后,她又回头看了高湛一眼。 之后和身旁的同伴说了几句,几个妇人一齐轻声笑起来。 直到妇人们离去,那笑声仍还在走廊里飘著。 然后,大约又过了十几分钟,一个高卢利亚男人从楼梯口走了上来。 他大概五尺二寸,也就是一米六六左右,穿著一身深灰色的条纹西装,胸口口袋里叠著一角白巾。 他径直朝高湛的方向走来,步子不紧不慢,经过高湛身边时,肩膀却忽然往旁边偏了一下,撞在高湛的臂上。 高湛没动,但那高卢利亚人自己却被带得微微晃了一下。 站稳之后,他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然后看向高湛。 他抬起手,从胸前口袋里抽出白巾,在被碰到的肩上擦了擦。 隨后,他抬起头,用汉语道,“你,撞到我了。很不礼貌。” 高湛没有看他,目光依旧平视前方。 那高卢利亚人盯著他,等了两三秒,见他不理,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他声音比方才高了些:“你,没有听见吗?野人,我说,你!很不!礼貌!” 高湛依旧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扩了扩肩,身体之中发出一声脆响。 高卢利亚人看著完全无视自己的高湛,他突然变得愤怒起来。 “你这个,该死的,野人!!!” 他將白巾丟在高湛脸上,“我要,和你,决斗!!” 第11章 打死他! 高湛依旧没什么反应,他直接无视了这个高卢利亚人。 他现在是门卫,门卫就应该尽门卫的职责,而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够被一个洋人挑衅。 高卢利亚人长得都不高,或者说,似乎高湛迄今为止见到过的所有洋人,长得都不太高。 虽然大乾的普通人也没多高,但至少一米七的普通人是很常见的。更別提武者了。 普通大乾人的平均身高大概是一米七,武者会更高一些,基本上都是一米八起步。 儘管在这个世界已经生活了十九年,不过高湛还真就没见过多少一米八往上的洋人。 就他过往的经验来看,这些洋人身高一般也就一米六几的样子,高一点的一米七多,再高一些的一米八。 至於一米九两米的洋人,反正他迄今为止见到的次数估计不超过十次。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前面十九年都在乡下,乡下地方小,洋人来得也少。 可现在到了大城市,感觉洋人也还是那样。 总体比乾人矮一截。 当然,身高什么的也没什么意义,毕竟现在大乾都被打成半殖民地了。 武者们苦练几十年的功夫,哪怕能够开碑裂石,到头来,却也还是得死在洋枪洋炮之下。 此时,那高卢利亚人的手已经探进了衣襟,不管他接下来要做什么,至少,高湛的目光终於落了下来。 那张脸不大,窄额,尖下巴。高湛脸上的表情依旧很平静,没有任何变化。 那洋人的手停在衣襟里,没有抽出来。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脊背处,一层细细的汗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正顺著脊柱滑下去。 他发现自己忽然动不了了。 他看著高湛的眼睛,那是一双深褐色的眸子,里头没有任何表情。本能地,他感觉到了恐惧。 对於没有修炼的普通人来说,武者是真有威压这种东西的。 而且以势压人在高湛的老家,本就是一种武道技巧。 他这会儿没想弄死这个洋人,倒不是说怕,主要是他现在正打工呢。他可不想节外生枝,惹事导致自己工作丟了。 这可是八块钱一天,八块钱一天的工作啊! 一个黄包车夫,干一个月能不能攒到八块大洋那都不好说吶! 一个月下来,就算只出勤二十天,那也是足足一百六十大洋,一百六十大洋啊! 他妈的,这也太富了。 当然,高湛不知道的是,唐老爷对保安队出手阔绰,成员薪酬都相当高。 但同样的,也不是说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够进他保安队的。 高湛或许在浦城只是一个无名之辈,但不代表他在柳塘镇也是岌岌无名。 想要查他的底细还挺简单的,在唐六向唐老爷举荐自己侄子之后,就有人去柳塘镇打听高湛的事情了。 正是因为实力的確足够,所以高湛入职才这么顺利。 当然,也得感谢六叔,六叔没得说,是真对高湛好的。 那高卢利亚人的手已经抽出来了,他喉结动了动,正预备往后退半步。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里,突然传来唐老爷的声音。 “册那!!”老头用浦城话骂了一句,“册那,洋鬼子,跑到我门口来寻事体?!!!” “门口那个!”他声音拔高了些,“新来的!伊要决斗,儂就接!打得死伊,回来我拨儂涨工鈿!!” 高湛是听得懂浦语的,柳塘镇就在浦城旁边,因此自然也是讲的浦语,或者说吴语。 一听高老爷主动让自己打架,而且还有钱拿,高湛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站得更直了些,目光死死盯著那张窄脸上。 “可以。”看著面前的高卢利亚人,他说。 这话说出的瞬间,那高卢利亚人脸上的血色也褪了一层。 他本来就已经打了退堂鼓,高湛半天没回应,本来他是可以再骂一句高湛懦夫,然后直接走的。 这样也不丟面子。 但现在,他骑虎难下了。 但他不能退。 身为高卢利亚人的自尊,身为高等人种的荣誉,让他在面对一个野蛮人时,不可能会选择退缩。 於是,他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你,倒也,不是个懦夫。” 隨后,他转转身走到楼梯口,看著楼下,用高卢利亚语喊了几句。 楼下面,那几位之前路过高湛的高卢利亚妇人抬了起头来,看向这边。高湛这会儿也走到了他旁边,於是,妇人们立刻將目光转到了高湛脸上。 毫无疑问,这再一次让这位高卢利亚绅士感觉到了羞辱。 於是,他挺直了腰,又用汉语朝著下方说了一遍: “诸位!现在,我与这位,这位乾人,进行一场决斗!为了维护我的荣誉,也为了惩罚他对我的不敬!” “在场所有人!你们都將是这场决斗的见证人!!!” 说完,他看了一眼高湛,说道:“走吧,野蛮人。” 高湛没接话,只是跟著他下了楼。 一下漏,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乾人老者就快步迎了上来,他一把拉住高湛的胳膊,压低声音劝道:“小伙子,莫要衝动!那是个洋人,伤了碰了都是麻烦……” 高湛看了他一眼,“老丈,无妨,况且,这是我家老爷让我打的。” 老者闻言一怔,隨后,他看了一眼二楼包厢的方向,嘆了口气,鬆开了手。 高湛跟著那高卢利亚人出了茶餐厅大门。霞飞大道上的晨光正是明亮的时候,黄包车和轿车在街面上来往交错,几个路人见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且气氛明显不对,便放慢了脚步。 而且,两人刚一出来,一辆巡捕房的黑色汽车就从路口出现,快速行驶到茶餐厅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警官,或者说警长走了下来。 高卢利亚人,身形瘦高,制服笔挺。 他扫了一眼两人,隨后,便朝那高卢利亚人走过去。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他点了点头。 然后转向高湛,“乾人,你,確定要决斗?” “確定。” “不后悔?” “不后悔。” “好。” 警官点了点头,朝身后挥了挥手。 两个巡捕从车上搬下几块铁灰色的防弹板,在茶餐厅外围出一块十几米见方的空地。 围观的人渐渐聚拢过来,但都隔著几步远,不靠近。 唐老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了楼,正坐在厅堂里靠窗的位置,面前摆著一壶茶,手边放著一碟虾饺。林铁峰站在他身后,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落在高湛身上。 唐老爷夹起一只虾饺,蘸了蘸醋,送进嘴里。 他目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外面那道宽厚的背影上。 “老林,儂讲,啥人会贏?” 林铁锋双臂环抱,目光也落在窗外。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讲勿准。” “哦?”唐老爷又夹起一只虾饺,“儂练了大半辈子拳脚,还看勿出?” “看是看得出身手好坏。”林铁锋说,“但那个洋人手里有銃子,拳头再快,也快不过銃啊。” 他没再说下去。 唐老爷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林铁锋是少林出身,而且是真传弟子,一手大力金刚指能穿石破墙,可是,如今这世道…… 唐老爷把虾饺咽下去,拿巾子擦了擦手。 “老爷,那高湛若输特,哪能办?”这时,林铁锋问。 “输特么,”唐老爷语气平淡,“那就是只废物。银样鑞枪头,样子好看,勿中用。活该去死。” 第12章 两秒?一秒! 茶餐厅外,警官站在决斗圈边缘,从怀里取出一只怀表看了一眼。 隨后,他抬起头来:“今天,一位高卢利亚绅士收到了一名乾人的侮辱,他的名字叫做皮埃尔·杜蒙。” “面对野蛮人的侮辱,他决定,给予这个野蛮人决斗的荣耀。他向野蛮人发起了以生命作为赌注,捍卫荣誉的决斗。” 说完,他看向高湛,“乾人,你的名字?” “高湛。”高湛回答,至於那个高卢利亚警长一口一个野蛮人,他並没有在意。 他现在又不能杀了他,在意也没有用。 “乾人高湛决定接受这位高卢利亚绅士的决斗。” “决斗即將开始,无论谁是最终获胜的一方,在公证人们的见证下,他都將免除於法律上的惩罚。” “失败的一方將会失去生命,胜利的一方,將会证明自己的荣耀。” 他说完,退到一边,目光在两人之间走了一个来回:“各自就位。” 皮埃尔·杜蒙走到场地一端,转过身来。他的手已经伸进了西装內袋。 高湛走到另一端,站定。 围观的人安静下来。茶餐厅里的人也停下了筷子,隔著玻璃看。 警官深吸一口气,高高抬起右手:“决斗——” 手落下:“开始!” 高湛没动,因为他打算等对方先掏枪,让他扣扳机。 然后自己躲开他的所有子弹,让他陷入绝望,然后一掌拍碎那颗令人生厌的脑袋。 十秒,最多八秒。 虽然对方枪还没掏出来,但高湛已经能看见对方脑袋四分五裂的美景了。 他小时候喜欢去山里打野猪和老虎,然后拿去镇上卖。 野猪和老虎可比普通人快多了,也皮实多了,但也还是一巴掌就拍死了。 至於枪,高湛在这边活这么多年,还真没怕过这玩意儿。虽然这玩意威力確实不小。 眼前这个身高不过五尺二的洋人,在他眼里,和一只蚂蚁没有什么区別。 此时,那个高卢利亚人皮埃尔,他將手从怀里抽出来了。 高湛的眼皮突然跳了一下。 那把枪,造型有点诡异。 不是这个时代比较常见的左轮手枪,也不是那些造型五花八门的早期半自动手枪。 而是一把通体哑灰,枪管粗短,侧面一排排气孔,造型圆润的玩意儿, 就像是,怎么说呢?高湛突然想起来自己前世玩过的某款游戏。 那个游戏是五六十年代原子朋克画风,而这把枪,就像是那款游戏里的东西。 高湛的脊背忽得绷紧,武者的本能拉响了警报。 体內的真气奔涌著,將能量从丹田涌向四肢百骸。 死死盯著那把枪的枪口,那只是一个光禿禿的圆孔,看不到膛线在里头,只有一块水晶。 “会死。” 这个念头瞬间闪过。 而且,这个高卢利亚人,他的动作也不太对劲。 他拔枪的速度比刚才快了太多,手腕一翻,那支哑灰的手枪就已经瞄准了高湛。 高湛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机关在他身上,但不论什么,这肯定不是他本身的力量。 难怪这些洋人能骑在大乾的头上,到处都是洋人的租界。 就看这支枪,再加上那个洋人拔枪时诡异的加速。 很显然,这个世界的科技,没有那么简单。 就像昨天来到浦城时,在江里看到的那艘小战列舰一样。 不过现在,也不是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的时候了。 高湛体內真气狂转,整个人已踏地而起,跃至空中。 高湛的速度很快,但他不觉得,自己可以比光快。 他甚至都还没子弹快。 此时,那个高卢利亚人,他的食指也正好压了下去。 在高湛跃至空中的时候,地面还残留著他的残影。 他这次没用金刚乐行步,而是换了个身法。 金刚乐行步不適合在这个时候用。 呼吸之间,全身真气凝於一瞬,而后猛然爆发。 『砰——!!』 他身后的空气炸开,身体朝著前方,那高卢利亚人的位置冲坠去。 一弹指间六十剎那,极言其快。 一念之顷,动念即至,降伏一切障碍,如明王降世。 故其名:剎那明王步。 一道细长的光从枪口射出,朝著高湛的残影射过去,钉在后面的防弹板上。 瞬间,那铁灰色的钢板就凹下去,中心烧出一个拇指粗细的洞。 空洞的边缘已经化作了铁水,而且还在不断扩大。 最终,它在防弹板上留下了一个碗口大的洞。 而同一时间,高湛的手掌已经举了起来。 大轮明王印,第一式,转轮无明。 『轰——!!!!』 皮埃尔的身体被巨大的力量带著,往地面砸去。 一秒钟的时间,从拔枪到开枪,从跃起到落掌,一秒。 只有一秒钟的时间。 正如高湛所认为的那样,这不会花费他多少时间。 甚至五秒钟都不需要。 毕竟他都应激了来的。 巨大的声音在第二秒的时候才传到了眾人耳朵里,而皮埃尔·杜蒙,这好像是他的名字。 不过高湛其实不记得他的名字了。 他不会去记死人的名字,一般情况下。 这位高卢利亚人的头颅连著上半身被那一掌的巨力压下去,撞在地面上。 地面是砖石铺的,厚实,坚硬,但在那一掌之下,已经全部碎裂。 至於皮埃尔,很难说,因为他分得有点散。 巨大的力量之下,四分五裂的並不仅仅只有他的头颅,衝击波同样將他的身体也给撕了个粉碎。 总而言之,这是法医才需要关心的事情,高湛不需要。 地上,人体组织的碎片和碎石混在一起,说实话不太能分得清谁是谁。 因为大轮明王印並非只有衝击力,它同时还有高温。 极高的温度,以至於连那些蛋白质都碳化了。 高湛缓缓直起身来,低头看了一眼一片狼藉的地面,还有自己的衣服。 他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因为这是他昨天刚买的新衣服。 很贵的。 甩了甩手,他转过身,看向那位高卢利亚警长。 周围一片死寂,谁都没有说话,大家脸上的表情很多都是一片茫然。 因为没有人看清楚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看见皮埃尔举枪,然后高湛出现在他面前,再然后,地面突然炸开。 见那个高卢利亚警长没说话,於是高湛转过身,朝茶餐厅里唐老爷的位置挥了挥手。 第13章 好的大专不比…… “哈哈。” 唐老爷靠在椅背,把碟里最后一只虾饺送进嘴里。他眼睛还落在窗外那片狼藉上,朝高湛点了点头。 “哦哟,小册佬,结棍(厉害)。”他拿巾子擦了擦嘴角,“出手倒是利索,模样也好看。就是打完了地上一摊烂肉,下趟要斯文点。” 林铁峰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高湛的身上,喉结动了下。 作为唐老爷的保鏢,林铁锋当然也杀过人,见过血,很多时候,唐老爷也会安排他去干某些活儿。 这个年纪,这个实力…… 这小子,还是个武道天才。 二十九岁並不是多么大的年纪,对於武者来说。 如果要说这个世界练武还有什么好处的话,那大概就是真能强身健体,益寿延年了。 就像高湛老家那边的武道那样,它也能延缓衰老。就像林铁锋这个境界的武者,他起码要到九十岁往后,身体机能才会开始慢慢下降。 而在这之前,一直都是巔峰期。 “这个年轻人,”他开口道,“唐六讲他是练武的,我原以为……” 唐老爷偏头看了他一眼:“以为哪能?” “以为他只是比寻常护卫强点。”林铁峰说,“现在我晓得了,唐六倒是没吹牛。” 唐老爷呵呵一笑,端起茶杯喝了口,“这小子,可是个煞星嘞。” 外面。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警长喉结滚动著,终於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块,然后看向高湛, 他用高卢利亚语对身旁的巡捕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转向高湛,用生硬的汉语道:“决斗……额,结束。” “胜者,高湛。死者,皮埃尔·杜蒙。此事……就此了结。” 高湛点了点头,隨后又指了指地上那把银灰色的手枪,他刚才就注意到这玩意儿了:“那枪算不算我的战利品?” 警长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点头:“可以,可以拿走。现在是你的了。” 高湛立刻弯腰把枪拾起来,他可是眼馋这玩意儿好久了 这把枪比看起来的要重一些,高湛掂量了下,差不多有两千克。 两千克的手枪,確实是相当之重了。 不过对於高湛这种武者来说,这个重量肯定不会是什么问题。 像是中空的,表面冰凉。他翻来覆去看了看,一时有些爱不释手。 毕竟,这可是真正的原子朋克手枪啊,而且还是能量武器。 他刚才看得很清楚,这玩意儿会射出一道灼热的光线,这东西的威力甚至能够將那么厚的一块防弹板给融穿。 如果被这玩意儿打中,那后果真是不敢想像的。 他以前从没用这玩意儿,但枪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容易上手,刚才看过那个洋人开枪,自然记得对方是怎么按的。 当然,肯定不会在这个时候就开枪,毕竟周围还有人呢。 而且,他找了一下保险的位置,也没有看到保险。 於是他看向那个正摸著下巴,看著地上尸体的高卢利亚人,考虑了两秒之后,朝他走了过去。 警长正低头看著地上那个同胞的尸体,眉头拧著,大概是在想回去怎么写报告。 余光瞥见高湛走近,他直起身来,脸上带著一丝警惕。 “你好,警长,”高湛打了个招呼,把枪朝前递了递,枪口朝下,“这个,额,这个的保险在哪儿?” 警长愣了一下,看了眼枪,目光隨后滑到高湛的脸上。 他忽然觉得,这人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很浅的笑,警长伸手接过枪,拇指在手枪后方,也就是普通手枪击锤的位置。 当然,这把枪没击锤,但那里有一条暗红色的拨片。 他把拨片往上推了一下,咔噠一声轻响,那东西的顏色由暗红转为灰白,进入到了闭锁状態。 “此处。”警长用汉语说,拇指在那道拨片上点了点,“推下来,则保险解除。推上去,则锁定。” 他把枪递迴给高湛,“你方才看见他开枪,他当时已按过一次。” 高湛接过枪,学著他的样子推了推那道薄片。咔噠,咔噠。拨片在暗红与灰白之间切换,手感清脆利落。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谢谢。”他说道。 警长看著他,又说了一句:“他选择了决斗,他输掉了。这是他的命运。我尊重这个结果。” 高湛把枪收进怀里,朝他点了点头。 回到茶餐厅门口,朝著里边看了一眼。 唐老爷正坐在那儿悠哉游哉地喝茶。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到处都是脏污。 血腥的气味瀰漫在茶餐厅门口,被早上的风一吹,变得更浓郁了。 於是,高湛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要进去的好。 他站在茶餐厅门口,双手负於腰后,昂首挺胸,再次化身门神。 过了一会儿,茶餐厅的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的汉子从门里走了出来。 他国字脸,身材魁梧,穿著一身灰黑色西装。朝高湛点了点头,递过来一张支票: “高老哥,老爷吩咐,让您先去买身新衣服,再去洗个澡。您刚来浦城不熟悉地方,我来给您带路,想去哪儿的话,问我就行。” 高湛接过来支票,扫了一眼。 一百元。 他眼睛瞬间瞪大了,嘴角动了动,看了一眼茶餐厅里边。 老头儿还在那儿悠哉游哉地喝茶。於是,高湛把支票折好塞进衣服內袋,隔著玻璃窗,朝里头的唐老爷恭恭敬敬鞠了一躬。 唐老爷正端著茶杯,见他这个动作,嘴角弯了一下,对身后站著的林铁峰说:“嗯,这小册佬,上道嘞。” 林铁峰也看著窗外,点了点头。 这个年头,纵使洋枪洋炮已经打碎了武者们的骨头,但练武的人,多多少少都还是带著点傲气地。 他们往往觉得,自己有功夫傍身,功夫成了,自此便是人上人。 方才高湛那一掌的功力,放在这浦城武林里也算得上一號人物。 但他却还能这般放低身段,確实少见。 他当然不会不知道,这在高湛的老家,这不过是最寻常的做派。 毕竟宗门都被新世纪的国家政府重拳锤得了个遍,只能开源共享了。 他们再也不是什么土皇帝,什么高高在上的国中之国。 基本上,如今的各种门派,就是另类的专业技术学院,俗称大专。 是的,宗门学校出来的没有本科学位,而且还是民办大专。另外,佛学院道学院另说,但那个也没本科学位。 自然,武者那凌驾於普通人之上的所谓傲气,也隨之消失的无影无踪。 当然,这是好事儿啊。 第14章 出外勤咯 “哦,”高湛点点头,隨后看了一眼街道。 “那就……”正好,街对面就有一家洋装店来著。 “那就去那儿吧。”高湛指了指对面的店铺。 “誒,好。”国字脸汉子点点头。 隨后,两人便朝著那边走去。 * * * 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铜铃叮噹响了一声。 店不大,两排衣架靠墙立著,中间一张长桌,上头摊著几匹料子。 柜檯后头站著一个中年人,乾人。 他穿著藏青色的汉装,头髮梳得齐整。 中年人从柜檯后绕出来,来到高湛面前,脸上浮起笑容:“先生,买衣裳?” 他直接无视了高湛脸上的血污,態度相当友好。 高湛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张支票:“这个,能直接用吗?” 老板瞥了一眼票面,没有接:“不用这个。先生先看看料子,合意了再说。” 他引著高湛往衣架那边走,一边走一边伸手比划:“先生身形高挑,肩膀宽,腰又细,这样的身材最吃衣裳。” “穿宽了显得松垮,穿窄了又撑不起,您试试这件。”他从架上取下一件深灰色的西服,双排扣,领子挺括,料子厚重。 高湛还没来得及开口,老板已经替他解开了汉洋服的纽扣。 “里间有浴室。”老板说,“先生若不嫌弃,把脏衣服换下来,先洗个澡再试衣裳,清爽些。” 高湛怔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 “谢了。” “您別客气。” 高湛身上倒是没沾什么脏东西,只有衣服上,不过洗个澡也不错。 换下来的衣服被老板拿了个袋子装起来。当然,手枪肯定是拿出来了的。 说起来,他確实有好几天没洗澡了。 今天洗个澡,还怪清爽的。 没错,高湛昨天晚上在金粉台也没洗澡。 一通爽快的热水澡后,高湛走到浴镜前,看著里头那张英俊非凡的脸,他颇为自恋地摆了几个姿势。 隨后,他抬起手掌,真气从丹田行至掌心,热力均匀地从掌心辐射出去,在湿漉漉的头髮上烘烤著。 当武者还是很方便的,因为不需要买吹风机,另外还可以客串熨斗。 此掌名为焰摩天掌,与之前高湛和唐六前往金粉台路上时展现的指法是差不多的路子。 焰摩天者,阎魔、死神之居所,亦称焰摩天界。末劫之时,火从地起,焚尽三千世界。中此掌者,皮肉骨与五臟具焚,如坠地狱。 当然,它也可以用来烫头或者烘乾衣物。 高湛懂很多武功,他就和二十一世纪大多数的武者一样,在学武上面,只要看啥酷炫,那就可劲儿的学。 俗话说贪多嚼不烂,这话放在那边倒也適用。 不过,由於大来源时代,基本上每种功法都有无数人研究,分享出最佳的修炼方式。 因此,这个『贪』的上限,自然也就被拔高了很多。 也因为大开源时代,因此,高湛的这一身功法,就没有一个是不顶尖的。 大威德明王宗、金顶宫、金刚降魔宫,高湛会的功法大多出自这几个宗门,而这三个宗门,放在歷史上,其每一个足以和朝廷相抗衡的庞然大物。 而这还仅仅只是密宗,要知道,高湛的老家宗门可不只这么点。 道门、汉地佛门,再加上各种地方大宗,以及朝廷势力。 简直数不胜数。 烘乾了身子出来,老板已经把那件西服熨好了,高湛套上去,別说,正正好。 老板退了两步,上下打量了一遍,拍了拍手:“先生这身板,穿什么都好看。我一辈子做衣裳,少见这样周正的身材。” 高湛掏支票,支票在他衬衣內兜里边,大洋也是。 这么重要的东西,当然得贴身携带。 “老板,多少钱?” 老板摆了摆手,笑著:“找不开,算了。” “先生今早给咱们乾人出了口恶气,我可是在店门口看得清清楚楚。这件衣裳,算我送先生了,先生莫推辞。” 高湛一听,看了他两眼,他倒是没推辞。 把支票收回去,郑重地朝对方拱了拱手:“多谢老板,改日经过,我再来照顾生意。” 老板笑著点头,替他拉开玻璃门:“先生慢走。” 国字脸年轻人正在门外等著,见高湛换了新衣裳走出来,咧嘴一笑:“高哥,这身真精神。” “我叫赵三泰,保安队的,往后有事您招呼。” 他跟上高湛,把手枪递还给高湛,装衣服的袋子仍旧由他提著。 他一边走,一边好奇地问道:“高哥这一身功夫,到底是哪门哪派的?我瞧了半天,愣是没瞧出门道来。” “师傅是个番僧,法號絳钦確吉。”高湛说,“他出身大威德明王宗,是个密宗的门派。” 赵三泰点了点头,似懂非懂,也没再追问。 两人並肩进了茶餐厅。 厅堂里唐老爷正好放下茶杯,拿巾子擦了擦手,站起身来。 门口,高湛和赵三泰正好推门进来,他看了一眼,见高湛换了新衣裳,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嗯,灵光了。” “走了。” 保安队的几个人跟著唐老爷出了茶餐厅,依次上了车。 这就是有钱人的排场,出门三辆车,出手就是几十几百块。 今天,高湛算是见识到了。 这是高湛正式上班的第一天,结果第一天就发生了这样的小插曲。 不过,也不算什么坏事儿,毕竟因祸得福,得了把高科技手枪,还得了唐老爷赏识。 而在天之后,连著一个多星期,高湛倒是没有再遇见什么特殊情况。 而隨著时间的推移,他对於唐府、唐老爷,以及唐老师保安队的工作流程,也是渐渐熟悉了。 另外,因为和洋人决斗这事儿,高湛的日薪涨到了十块。 演武场。 天色正暗下来,高湛来到浦城的第九天也即將结束。 『砰!!』 一声闷响,由青石铺就的广场上,高湛收掌,退了一步,气沉丹田。 他掌心的余热慢慢散去,肤色也隨之恢復正常。 保安队长林铁锋站在他对面,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发颤。 他能感觉到高湛的真气从自己掌心渗进来,正疯狂地在皮肉底下窜,刺得整条小臂又麻又胀。 他面色没变,只是慢慢把那只手背到身后去,攥了攥拳,但这样反而让痛感更加剧烈,他不由得又鬆开手掌。 “不错。”他说,“你这掌法,路子很硬。” 高湛笑了笑,说到,“老大客气了,侥倖,侥倖而已。” 林铁锋活动了一下手腕:“怎么样,在唐府待了这么久,还习惯么?” “习惯,习惯。”高湛连连点头,“大家都挺好的,唐老爷尤其好。”他回答的时候也没忘记拍个马屁。 这九天里,二老爷没再来找过他,不过高湛也乐得如此。 林铁锋瞥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也不知是笑还是別的什么。 “唐老爷那边有个安排。”他转过身,往演武场外走,边走边说。 “码头那边需要出趟活儿,人不用多,一个就行。唐老爷点你了。” 高湛脚步一顿,面露喜色,隨即快步跟上去:“码头?六叔那边?” “嗯。唐六那边。”林铁锋说著,已经走出了演武场。 在高湛的注视下,他补充了一句,“明天一早,码头。你去吧。” “好嘞!!” 第15章 二老爷? 在唐老爷的保安队干活,除了那些基础的,比如在唐老爷出门时跟在旁边护卫。自然也还包括其他的工作。 高湛管这个叫出外勤。 这是个很不错的活计,毕竟天天跟在唐老爷旁边鞍前马后其实还挺无聊的,根本就没有自己的自由时间。 而出外勤就不一样了,时间自由,工作自由,只要能把事情办好,其他的时间都可以自由分配。 翌日。 换上了来浦城第一天时,唐六为他选的那件灰色汉洋服,便准备跟著同伙,啊不,跟著同伴出发了。 说起来,在第一天之后,唐六就一直没再来看过高湛。就是托人给高湛带了几次话,还给他送了些钱过来。 別的不说,唐六对高湛確实是好,从小到大,他就没亏待过高湛这个侄……额,外甥,但凡有什么好东西,那肯定是要给高湛也带一点的。 “湛哥,你好了吗?”门外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还是那个赵三泰,他这次外勤任务的队友。 赵三泰是保安队里这几天和他走得最近的人,这哥们在保安队里也比较特殊,他善於交际,而且豪爽仗义,挺受队里人欢迎的。 他身份也比较特殊,赵三泰也是保安队里的好手,不仅如此,他还是读过书的,会外语,比如高卢利亚语。 因此,也挺受唐老爷器重。 另外,他父亲是浦城里著名的武馆,镇海武馆馆主的小儿子。而这一层身份,就让他更特殊了。 至於为什么武馆馆主之子会来唐老爷府上当保安,高湛大概也猜得到。 无非就是武道在目前版本是弱势职业,而武馆想要安稳运营下去,那自然就得和版本强势职业打好关係。 唐老爷作为大资本家,自然是目前版本的强势职业。更何况,他还不只是资本家嘞。 “好了。” 高湛朝门外喊了一声,下床穿好鞋,打开门,便和赵三泰一起出了门。 “早啊,湛哥。”赵三泰热情地给高湛打了个招呼。 “早。”高湛也客气地回应。 这几天赵三泰一直有事儿没事儿就来找高湛,不是请吃饭就是请喝酒,所以高湛对他还是挺客气的。 当然,他也有牢记六叔的叮嘱。 来到车库,林铁锋不在那儿,一个中年人朝两人点点头。他面前搁著一只打开的箱子,见二人过来,他弯下腰,从箱子里取出两样东西,搁在车头上。 一把是高湛熟悉的转轮手枪,比唐六的那把驳壳枪大出一圈,枪管又粗又长。中年人用手在枪上点了点,“三泰的。” 赵三泰拿起手枪,中年人又递过来一个腰包,“里头有三十发散銃子,三个快装夹子。” 隨后,他指了指另一把,“这是高湛你的。” 高湛走过去把枪拿起来,这把要更大一些,外形很像注油枪,即m3衝锋鎗。 得,二战武器都来了。 不过,这玩意儿的枪管明显更粗,弹匣也更巨大。 中年人又递过来一个挎包,“里头有八个弹匣,省著些用。” 高湛点点头,隨后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谢了,李叔。” “客气。” 车子启动,一路开出了唐府。 这儿距离唐六的码头有差不多一个小时的车程,赵三泰负责开车,高湛则是坐在车里,看著外头的光景。 “湛哥,你来唐府也一个多星期了,感觉咋样?”赵三泰一边开著车,问道。 “挺好的。”高湛回答,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钱多活少,比我以前在乡下种地强多了。” 赵三泰笑了一声:“你这样的身手种地?那是埋没了。我爹常说,练武的人就得往大地方来,窝在小地方,一辈子也就那样了。” “我听人说,家父是镇海武馆的馆主来著?”高湛问。 “嗯。”赵三泰点了点头,“第七境,换骨境界巔峰。” “放在百年前,那也是一方人物了。可现在……”他自嘲一笑,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 “现在这世道,第七境又怎样?洋人一桿枪,就能叫你几十年的功夫全白费。” “我爹这两年收的徒弟越来越少,好苗子都去学洋文、进洋行了。练武费时又费力,还不如学门手艺实在。” “武道十二转。”他感慨了一句,“转到第七转,又能怎样呢?”他说著,拿起李叔给他的转轮手枪,“就这么小小的一把火銃,只要中了,就能让我那苦练几十年的爹当场毙命。” “这世道真是,不一样了。” 高湛听到武道十二转这个熟悉的称呼,不由得一乐,“哦哟,这边也是武道十二转吶?” “嗯?”赵三泰听见高湛的话,不由得看了他一眼:“湛哥这话是啥意思?你练的难道不是十二转?” 高湛意识到自己失言,隨即笑道:“我从小跟著番僧在山里修行,用的都是密宗那边的名目。对你们这边的武道境界称呼不太清楚。” 他又补了一句,“不过我那也是十二转,只是叫法不一样罢了。” 赵三泰哦了一声,点点头:“那密宗那边,各境界怎么叫?” “按密宗的说法,”高湛说,“武道十二转,这每一转,都是一层劫难。” “而修行,为的便是突破这些劫难,直至抵达彼岸,成就大觉悟者。” “至於名字,前三级叫凡夫、信解、加行。第四级叫资粮,第五级见道,第六级修道,第七级无学。再往上,第八级大觉,第九级彼岸。最后三级叫往劫、见劫、超劫。” “当然,也有叫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其实都是一个意思。” “往劫,见劫,超劫?”赵三泰嘴里念了一遍,点了点头,“这个叫法还挺有气势。” “各有各的叫法罢了。”高湛隨口应著,目光落向窗外。 街边正好走过一个穿洋服的成熟妇人,正是高湛最喜欢的年纪,身形丰腴,步子从容。 於是,高湛的目光跟著她移了一小段路。 赵三泰顺著他的视线瞥了一眼,不由得笑起来,隨后他促狭道:“湛哥喜欢这种?” 高湛收回目光,笑了笑,没反驳。 车继续往前开,车里陷入到短暂的寂静当中。 过了一会儿,赵三泰的声音又响起来:“高哥,你觉得二老爷这个人……怎么样?” 高湛的目光还在窗外,听见这话,他收回目光来,看向赵三泰,不过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隨便聊聊。”赵三泰说著,目光看著前方路面,右手拨了一下档杆。 第16章 湛啊,来见过旅长 “不过话说回来,二老爷这人我是真心佩服的。”赵三泰道。 “聪明,果断,做事有章法。”他说著,那语气,似乎还真就是发自內心的敬佩二老爷。 不过,这也正常。 毕竟二老爷的確在社交这方面很有手腕,唐府里大部分人都喜欢他。 “而且,模样也是周正得很,你说是不是?”说著,赵三泰笑了起来,高湛也跟著笑了两声,“哈哈,是啊,二老爷那確实是一表人才,没得说。” “是啊,”赵三泰连连点头,“你看他那一身西服笔挺,金丝眼镜一戴,往那儿一站,就是一副见过世面的模样。” “留过洋,修过洋学的人就是不一样啊,说话做事都有分寸,谈吐也是相当不一样。” 高湛应了一声,目光还落在窗外。 面对赵三泰对二老爷发自內心的崇敬,高湛的態度自然也很好,虽然他对二老爷不感冒,也不想站队二老爷那边。 但不管怎么说,基本的配合还是要的。 赵三泰继续说:“我爹说过一句话,说二老爷是唐老爷手下最像样的人物。往后这浦城的局面,说不定就得靠他来撑嘞。” “是么?”高湛惊讶道,不过没接后续的话。 “可不嘛。”赵三泰偏头看了他一眼,“湛哥你是来得晚,没赶上二老爷前年在码头那边办的那件事。” “那时候码头上有几帮人爭地盘,闹得不可开交,唐老爷本来打算动武的,二老爷硬是凭一张嘴,把三帮人都谈拢了。” “这事后来唐老爷都夸他,说老二比他沉得住气。” 回想起第一天来浦城时,和六叔在仓库遇到的事情,高湛依稀记得,似乎在那间生意里,二老爷的表现並没有那么沉得住气。 不过也无所谓,他並不关心这种事情。 他听著赵三泰的话,点了点头,脸上带著非常得体的微笑。他甚至都没有去看外面,而是看著赵三泰,听著他滔滔不绝,一副非常认真的样子。 赵三泰又说了一阵,从二老爷的留学经歷说到他的生意手腕,又从他的生意手腕说到他的为人处世,话里话外都是讚许。 高湛偶尔附和两句,或者点一下头,態度这块是拉满了。 谈论间,车子也抵达了目的地。 码头上的风很大,带著海水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 唐老爷花了大价钱买下了这座码头的独家经营权,当然,不只是钱,还得有关係。 毕竟,整个浦城都是裴节帅的,唐老爷虽然是浦城的大人物,但终究也还是得仰仗著裴节帅过活。 高湛下了车,抬头望了一眼,远处有几座铁灰色的龙门吊,钢索正吊著货箱缓缓移动。 远处,一艘巨大的深灰色货轮正靠在栈桥边。 龙门吊下方不远处,有一群人正站在那里交谈,高湛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一道熟悉的影子。 唐六。 他身边围了三个人,都穿著新军的军装。 大乾新军成军於昌平七年,朝廷痛心旧军不堪一战,遂命各省编练新式陆军。 以西洋军械、战法为纲,军制为体,是现如今大乾战斗力最强悍的军队。 至昌平二十年,新军已编练十二镇,其中真正隶属朝廷中央的不过三镇,其余九镇皆为各节帅私军。 新军的军服有著相当的西式特色,不过同样,也保留了不少汉服元素。 和那些西洋人的军服一样,立领、袖臂以及肩膀处都有金线点缀。 有一说一,还挺漂亮。 军官里有一个汉子年纪和唐六相仿,留著两撇八字鬍,眉骨高耸,脸颊瘦硬。 这脸,高湛看著那脸,总感觉有点像某个人。 他一只手插在腰间的武装带里,另一只手里夹著一根烟,正听著唐六说话。 唐六手里也夹著烟,另一只手搭在一个穿洋装的女人腰上。 那女人约莫三十岁,浓妆,穿著一件紧身长裙,外头罩了一件短西式外套。 她站在唐六身边,目光閒閒地扫过江面。 高湛和赵三泰朝著唐六走过去,不过没叫他,而是径直走到唐六身边。 唐六看到二人,朝他们点了点头,隨后,便又转回去继续跟那军官说话。 他说的是官话,但带著浦城口音。 而那军官,则是一口辽东口音的官话。 当然,高湛並不知道那是哪里的口音,因为他老家那边,辽东口音不是这个样。 “……货没问题,准点到的。”唐六说,他从怀里摸出怀表看了下时间,“刚才我给高卢利亚人电话了,他们说一个小时內就到,货已经过来了。” “今天是一个连队的数目,往后每个月都有这个数,半年交完。” “行。”军官点点头。 唐六笑了笑,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隨后,他想起来什么,朝高湛招了招手: “来来来,湛啊,见过张旅长。” 他指了指八字鬍的军官:“这位是张镇武张旅长,辽东节镇新军第三混成旅的。” “额,就是都指挥使。”怕高湛听不懂,於是他又补充道。 张镇武的目光从唐六脸上移过来,落在高湛身上,上下看了两眼,笑道,“你侄子?长得还真是精神嘞。” “那是。”唐六的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得意,“我亲侄……额,外甥,高湛,刚从乡下来浦城討生活。以后张旅长还得多多关照啊。” 张镇武笑著朝高湛伸出手来,“鄙人张镇武,兄弟一表人才,將来必定能成就一番大业啊。” 高湛也笑著伸手握上去,“旅长过奖,旅长过奖了。” 张镇武的手粗而乾燥,指节宽阔,掌心里有一层厚茧。 张镇武收回手,又看了他一眼:“练过?”他问。 “记事起就在练武了。”高湛答,“张旅长也是个练家子?” 张镇武笑著点头,“一点三脚猫功夫,算不得什么练家子。小老弟谬讚了。” 高湛站在唐六旁边,说实话他没看出来自己和赵三泰来这里是要干什么,因为这儿看著也不像是会出什么问题的样子来的。 林铁锋给他任务的时候,只说是让他和赵三泰过来辅助唐六办事儿,但也没说是什么。 看了一眼唐六,他仍在和军官,那个张旅长聊天,不过话题已经转到下三路去了。两人脸上都掛著属於成年人的咸湿目光,时不时还挤眉弄眼。 高湛在旁边站得有些无聊,於是便四下张望起来。 目光在龙门吊上停了一会儿,上头铆钉密布,钢索在滑轮之间穿过,吊臂吊著一只铁灰色货柜,正缓缓往船上移动。 龙门吊的基座旁立著一台怪模怪样的机械,铁壳子,粗短的烟囱,突突地喷著烟。 高湛不知道这是干嘛用的,但有一说一,挺好看。 正看得入神,突然,他发现余光似乎有什么东西。 看过去,发现原来是那个穿洋装的女人,唐六怀里的那个。 女人正偷偷地望他,两人的目光在这时碰到了一起。 她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迅速把脸转向另一边,耳根浮起一层薄红。 虽然抹著浓妆,可却也藏不太住。 高湛收回了目光,没再看她。 唐六自然注意到了身边女人的失態,低头看了她一眼,隨后看向高湛,朝他挤了挤眼睛。 高湛会意,也挤了挤眼睛。 而就在这时,码头的入口方向,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听见这声音,眾人立刻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去。 三辆深灰色的重型卡车正缓缓驶入码头,车头方正,两边的烟囱吐著黑烟,车厢上蒙著深绿色的防水布。 车头正前方有著一枚盾形徽记,高湛眯眼辨认了一下,认不得。 他来浦城才九天,哪知道这是什么。 看到车队,唐六脸上浮起一层喜色,转头对张镇武道:“看吧,我说了很快的。” “勒克莱尔机械公司的人,我们经常和他们做生意,他们是很守时的。” 但紧接著,码头的另一个入口,又一阵引擎声响起。 一辆、两辆、三辆,一共五辆墨绿色的军车,突然出现,朝这边直直开来。 上面的徽记高湛也不认得,但唐六的脸色在看到它们的一瞬间,便沉了下去。 “妈的。”他骂了一声。 第17章 我要杀你 望著那五辆墨绿色的军车,他鬆开了怀里的女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丟在地上,一脚踩灭。 “妈了个巴子的……”张旅长也看到了那些军车,嘴里喃喃了一句。 军车隨著卡车一路开到几人附近,卡车似乎並不打算听,但当车顶被打开,一名洋人军士上了机枪位之后,车队终於是停了下来。 几辆军车副驾的车门先后打开,下来几个穿深蓝制服的军人。 这些军人身形都高,肩膀宽,腰间鼓著枪套。为首一人戴著白色顶盖的军帽,下巴方正。 他没急著走过来,先站定,朝这边看了一圈。目光依次滑过龙门吊和货轮,最后落在唐六这一群人身上。 唐六的脚动了一下,像是想迎上去,又收住了。他看了张镇武一眼,张镇武正跟身边一个年轻军官低声说著什么,神色平静。 隨后,那军官走到距离唐六七步远的地方停住。他摘下白帽,寸头,方脸。他开口,用口音很重,但是相当流利的汉语道: “唐先生,码头海关清单上,这艘船上有一批货,没有报阿尔比恩租界的关。” “皮特先生,货物在勒克莱尔公司那边报过关了,高卢利亚的关。”唐六回答,態度十分客气。他显然是认得这个洋人。 阿尔比恩,即阿尔比恩帝国。或者叫不列顛尼亚。当然,后一个名字最好別用。因为那代表著一段不太好的歷史。 皮特歪著头,“根据《庚子条约》附件第四款,浦城港口协定第三条,所有经浦城港区的进口之货物,需经过租界所有法定报关程序。” “您只报了一家,可没报另一家。这笔单子在程序上,不完整。” 他用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所以,我们需要开箱查验。” 空气安静了一瞬。 唐六的嘴角抽了一下,他从怀里摸出烟盒,拿出一支叼在嘴上。 “规矩我懂,”唐六说,“但是您看,既然货是勒克莱尔公司的农机,走的也是高卢利亚的渠道。之前也都是这么办的,从来没出过岔子。” 闻言,皮特思考了下,隨后抬起手,挥了挥。 身后的一个兵便走上前来,手里拿著一个文件袋。他打开袋子,抽出一张纸,递到皮特手里。 皮特接过来,也不看,只朝唐六扬了扬:“海关那边昨天有一份来自公董局的函,重新明確了港口协定关於双报关的解释。所有进口货物,没有例外。上面有公董局和裴节帅署章。” 说著,他把函件递给唐六。 唐六没接,只是看了那张纸一眼,吸了一口烟。 隨后,他弹了弹菸灰,慢慢地说:“皮特先生,你我之间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有什么话,你就直说。” 皮特笑了笑。 “唐先生做事周全。但这批货,我们还是要查。”他说完,朝身后抬了抬下巴。 张镇武一直都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手掌搁在武装带的金属扣上。 他的几个部下不动声色地向侧移了半步。高湛注意到,张镇武的拇指正在那个金属扣上轻轻刮著。 几个大兵已经走到货车旁。为首的那个敲了敲驾驶室的门,扬了扬下巴,示意司机下车。 司机是个瘦小的乾人,面对这些不列顛尼亚大兵,自然也没辙。 他推门跳了下来,退到一边。后面几辆车的司机在这个自己之后,也纷纷跟著跳下了车。 隨后,几名大兵来到车后厢,伸手握住后厢门把手,用力一拉,门隨之敞开。 车厢里堆著的东西从黑暗里浮出来,轮廓巨大,蒙著深绿色的防水布,布面绷得紧实,隱约透出底下稜角分明的线条。 有金属的边角从布缝里露出来,暗灰色,带著铆钉的圆头。 空气中浮起一股机油的气味,皮特走到后厢门口,站定,朝里边看了一会儿。 他嘴角勾起一点弧度,看向唐六:“唐先生,这看起来可不像是农机。” 唐六偏头看了高湛一眼,高湛读懂了那眼神的意思,不急,別动。 “让你的人把货卸下来,我需要检查。” 唐六朝身后扬了扬手,很快便有十几名码头工人跑过来,爬上货车,开始拆卸车后厢。 过了一会儿,码头的厂房里也开出来一台巨大的机器。看著像是个吊机?外形比较粗獷,有点柴油朋克的味道。 货车的后车厢很快被拆下,那裹著防水布的巨物也彻底暴露在眾人视线当中。 吊机將它们从车上吊到地上,工人们立刻上去,將上面的防水布扯开。 之后,高湛便看到了一台巨物。 直立形態,约莫两米多高,双足粗短,蹲在地上。 它躯干宽厚,左臂下掛著一挺重机枪,右臂处则有一根粗短的炮管,从铁灰色的护甲深处斜伸出来。 阳光照在这台巨兽身上,那铆钉和焊缝的纹路清晰可见。 高湛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倒是没有感觉到太意外。因为就算是在柳塘镇老家的时候,他也是听说过洋人的『铁兽』的。 两台机甲的防水布都被撤下,静静地排列在码头上,等待著眾人的检阅。 皮特围著这两台机甲缓缓转了一圈,脸上那点笑意还在,很显然,这没有出乎他的预料。 他回过头来,看向唐六。 “这就是你说得农机?”他问唐六,“这看起来,可不像是农用机械,唐六先生。” “我想,你或许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唐六不语。 高湛一直在观察周围的情况,从这个皮特说要检查货物的时候,他就注意到,那位张旅长,他开始有一些小动作了。 张镇武的手指还在武装带上刮著,一下又一下。 他脸上的神色平静,甚至带著一点笑意。但高湛却是知道,这傢伙准备动手了。 武者的五感是极其敏锐的,从他摸武装带开始,后面的货船上就开始有了些动静。 而隨著这些工人们一阵忙活,那些动静也已经来到了周围的厂房区域。 一道道影子在厂房区移动著,小心翼翼。根据移动的频率来看,那显然不是码头工人,也不是什么巡查的岗哨。 军人。 高湛知道,现在,他得做出选择。或者说,唐六得做出选择。 於是,他收回目光,吸了吸鼻子。就和第一天唐六的吸鼻子那样,这是一个信號。 唐六听见声音,后背绷了一瞬,手指微微跳了一下。 但他没有开口,也没有给出任何信號回应,只是把烟一口气抽光,把菸蒂丟在地上。 “你要干什么,这位先生?” 这时,皮特的声音响起,他看著高湛,“我注意到你吸了两下鼻子,这是什么信號么?”他问。 “当然。”高湛倒是没料到,这个军官居然这么敏锐,他笑了笑,点点头。 “这意味著,我要杀你。” 话音落下,高湛也消失在了原地。 第18章 冻手冻手!! 皮特很自信,在那个大块头乾人吸鼻子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 他看著高湛,脸上依旧掛著那淡淡的笑容。 倒不是高湛的动作引起了他的注意,准確地说,是唐六的反应引起了他的注意。 作为一个经过了调製和优化,身体极化和感官都极大强化了的帝国战士,皮特的观察力自然足够敏锐。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类是天生与修炼无缘的,这不是说天赋或者別的什么,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无缘。 阿尔比恩人,或者说不列顛尼亚人,不列顛尼亚是罗马帝国时期,他们对被征服的阿尔比恩地区的称呼。 这一类人被罗马人视为下等种族和野蛮人,因为这个民族里很少能出现超凡者,他们在名为超凡的道途上,似乎天生就不如罗马人。 因此,罗马人认为,这是诸神赐予他们的奴隶。 在后来的基督国教时代,这些人则被认为是拥有重罪的。正因为有罪,所以,被神剥夺了成为圣人的道途。 不过到了今天,昔日强盛,横跨地中海的罗马早已衰弱不堪,它只剩下帖撒罗尼迦和色雷斯,再加上一座君士坦丁堡。 它早已不在强大,也早已失去了所有的骄傲。 被昔日自己视为蛮族、奴隶的高卢利亚人、日耳曼尼亚人、不列顛尼亚人踩在脚下,肆意羞辱。 这是和其的耻辱,何其的悲哀。 正如他那遥远的东方同行一般,不过,罗马,或者说,拜占庭这是它如今的名称。早已被打断了脊樑。 当然,拜占庭可能更惨一点,毕竟离那几个国家很近。 皮特看著那个乾人,在这几句话的时间里,那强化过后的大脑让他能够想很多事情。 那乾人脸上即將出现的惊讶和畏惧,阿尔比恩帝国所铸就的荣耀,以及,被阿尔比恩帝国踩在脚下的拜占庭,还有大乾。 毫无疑问,如今的阿尔比恩帝国,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帝国,当之无愧的世界霸主。 没有之一。 额,虽然高卢利亚佬和日耳曼佬都很不服,帝国的国力在近百年来也的確衰弱了些。 但这不重要。 他脸上仍旧带著笑容,他从看到那个高个子乾人的时候,就已经看他不顺眼了。 长相,块头,还有那漫不经心的表情。都让他很不爽。 他已经在想,待会儿,该怎么好好地羞辱他了。 皮特的脸上依旧带著笑容,却突然失去了意识倒在了地上。 『噗嗤』 入肉声传入他的耳朵,而他的意识,也在这一刻回归了现实。 他看到一双鞋子,很高档的皮鞋,价格应该不会低於五枚乾国银幣。 眼睛往上翻了翻,他脑子里突然有些疑惑。但大脑是没有办法储存任何能量的。 “我……” 最后的念头只冒出来一个字,隨后,世界便被无尽的黑暗吞没。 当我睁开眼,世界便出现,当我闭上眼,世界也隨之消失。 从一个人死亡,意识消散的那一刻开始,这个宇宙,一切的存在,过去与现在,以及未来,对於他而言,都已不復存在。 这便是一切的终结。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而这时,高湛手里的衝锋鎗,已经在喷吐著火舌,它將炽热的弹丸送入每一个高湛能看到的大兵身上。 巨大的口径带来了同样巨大的杀伤力,他们瞬间失去了战力。上级遇袭倒地,这些大头兵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紧隨其后,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而这时,两侧厂房区域,刺耳的枪声也在这一刻响起。 厂房的窗户同时碎裂,玻璃碎片往外飞溅,张镇武的手下也动手了。 一时之间,密集的枪声化作泼瓢大雨,朝著那几辆军车的方向投区。 而在张镇武手下的大兵开枪指示,高湛 高湛也已打完了自己那把衝锋鎗的一个弹匣。接著,他快步退至唐六身边,一把抓住唐六的胳膊。 唐六还没反应过来,人已被他拽著快速后退。当然,还有唐六的情人。 子弹从他耳边擦过去,高湛把他护著,带到最近的掩体后。 他隨手把弹匣丟在地上,右手伸进挎包,摸出来新的弹匣装上。 枪声不断从厂房那边涌出来,高湛朝那边看了一眼。从破碎的窗户里,陆续有人影翻出来。 他们的姿势乾净利落,落地便立刻寻找掩体,然后发动攻击。同时不断地朝著那些阿尔比恩大兵的方向围拢,形成一个包围圈。 这些军人身上穿著的都是大乾新军制服,胸前掛著弹掛,这玩意儿倒是也提前穿越了。 他们的枪法极准,而且战术素养也相当之高,儘管高湛对军事一窍不通,但牛逼就完了。 那几辆墨绿色军车旁边的阿尔比恩兵已经倒了大半,只剩剩下几个躲在车轮后面,偶尔抬手还击。但枪声断断续续,很快便被压了下去。 赵三泰正躲在一座龙门吊的钢柱后面,手里端著那把短管转轮,偶尔闪出来打一枪,然后立刻缩回去。 注意到高湛在看他,他也朝这边看过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但还是点了点头。 “哈哈哈!他妈了个巴子的,这小逼登,动手比老子还快!!” 枪声之中,响起了张大旅长豪爽的笑声,他手里举著一把手枪,躲在距离高湛他们不远的掩体后面,哈哈大笑。 “妈了个巴子的!”他大声说,声音在枪声的间隙里显得格外响亮,“哈哈,不过老子喜欢!!!” “他妈了巴子的,这些狗糙的不列顛佬,真他妈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喂!!” 他朝著高湛那边喊了一声,“小子!你怎么就动手了!?” “我忍不了!!”高湛没说自己是因为看见张镇武的兵都在搞包围圈了所以才动的手。 至於张镇武是不是真要动手,他不在意,因为他现在动手了。 枪声渐渐稀了下去,厂房里翻出来的兵慢慢靠近,把那几辆军车围住。 几个阿尔比恩大兵蹲在车后便,举著双手,枪已经放在了地上。 张镇武没再看那边,只朝唐六的位置扬了扬下巴:“唐管事!叫你侄子过来!” 唐六看向高湛,高湛朝他歪了歪头,隨后起身走了过去。 “张旅长。”他走到张旅长面前,朝他点了点头。 张镇武起身,上下打量了高湛一眼,脸上掛著爽朗的笑容。 他伸出手,拍拍高湛的肩膀。 “好小子,不孬,老子喜欢。” 他也没说什么,更没问高湛为什么先开枪。隨后,他走到那几个阿尔比恩士兵面前。 『砰!砰!砰!』 几声枪响,剩下的阿尔比恩士兵全部倒在地上。 “唐六!” 他喊了一声,唐六立刻跑过去,“张,张旅长?” “你说,现在这事儿怎么处理?” “这……”唐六语塞,这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他在蒲城打拼了十年,可从没和洋人做过对。 对于洋人,他天生就有著一种畏惧。 “哈哈,他妈的怂卵。”看著唐六这副样子,张镇武哈哈一笑,骂了句,隨后,他看向高湛,“小子,你说呢?” “立刻给高卢利亚人打电话。”高湛说,“给那个勒克什么公司的人打电话,他们在浦城的最高负责人。” 隨后,他看向唐六,“六叔,让人拿电话过来。” “啊,啊?”唐六听到高湛的话,愣了下,隨后立刻点点头,“噢,噢!” 第19章 洋人的事,就让洋人去办 张镇武可能只是想让大兵们围住这些阿尔比恩人,然后威胁他们,让他们强行放行货物。 这当然是看起来最合理的行为,因为不需要流血,也不会有什么外交纠纷。 但问题在於,这个选择,对於唐六而言,就不是那么好了。 高湛看了一眼张镇武,这位来自辽东节镇的新军旅长显然对这些洋人没有任何的畏惧。 他之前没有把张镇武的意图往对自己和唐六更有利的方向想,但现在的话,似乎不太一样。 这傢伙杀那几个洋人和杀鸡一样。一个对洋人毫无惧色,而且赶尽杀绝的人,不大可能在码头上站了半天,就只是为了让这些阿尔比恩人走个过场。 唐六站在张镇武身侧,手还在发抖。他和高湛与张镇武不同,他是这个国家里最常见的那种人,对於那些洋人,有著深刻的畏惧。 不过,高湛也能理解。 如果张镇武今天只是露个面、嚇唬嚇唬人,让货顺利装船,阿尔比恩人当然不会把张镇武怎么样。 辽东节镇坐拥两镇新军,徐定邦麾下兵马,在这个国家,是需要被列强们拉拢的对象。 但阿尔比恩人,或者说,那个皮特,他会记住唐六,还有他。 一个码头管事,这毫无疑问,绝对他可以轻鬆拿捏的对象。 而这件事情的后果,可能是一个月后唐六在某个深夜被巡捕房带走,也可能是唐老爷为了不得罪洋人,把唐六弄死。 无论哪一种,唐六都承受不住。 至於他,两人在唐府基本上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况且就算不是,他也不可能无动於衷。 他虽然名字叫高湛,但还没有高湛那么畜。 所以他动手了。 此刻,张镇武正一边抽菸,一边看著他,等待著他的回应。 电话机也从调度室里被拎出来,唐六亲手把听筒递到张镇武面前,张镇武接过来,掂了一下,又把它递给了高湛。 高湛看了眼手里的听筒,隨后转向唐六,“六叔,你有勒克莱尔那边高层的电话吧?” “额,有,有的。”唐六点头。 隨后,高湛看向张镇武,“张旅长,你们应该向勒克莱尔公司定了不少机甲吧?” “八十四台铁机甲士,”张镇武笑著说,“这可是不少钱嘞,小子,你知不知道一台铁机甲士,要花多少钱?” 没等高湛回答,他就道:“足足四万两千大洋吶!” 高湛算了下,一台四万二,八十四台那就是三百多万。听到这个数字,他不由得有些咂舌。 他娘的,卖军火是真的赚钱啊。 “这钱还是真是不少,”高湛笑著说,“足足三百多万银元,相当大的一笔生意了。” “所以,勒克莱尔公司不会想把这笔生意搞砸,况且高卢利亚人和阿尔比恩人也向来不对付。他们在远东这边的利益,是有著很大衝突的。” “而现在,”高湛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这些阿尔比恩人在码头上截高卢利亚人的货,勒克莱尔公司会比我们更不乐意的。” “所以,洋人的事情,就让洋人自己去处理吧。他们会比我们更卖力的,毕竟那三百多万银元,他们也不得不更卖力。” 张镇武听他讲完,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再次打量了高湛一番。 隨后,他笑了起来。用夹烟的那只手指了指高湛,摇了两下:“妈了个巴子的,你这个小王八蛋,还挺狡猾。“ 高湛没接话,只是微微一笑。 张镇武把菸头按灭在军车驾驶位上几乎被打烂掉的肉上,朝唐六一扬下巴:“老唐,打电话。给那个勒什么公司的人打,告诉他们。货在码头上,被阿尔比恩佬拦了,让他们自己来处理。“ 长长的电话线从调度室一直连到这边,说起来,这电话线还真是挺长的。 唐六抱著电话,手在摇柄上转了两圈,接线员的声音传过来,他清了清嗓子,报了一串號码。 “您好,勒克莱尔兄弟机械公司,大乾浦城办事处。” “我是唐六,”他说,“码头上出了点事,需要跟贵公司的高层通话。” 那头客气地顿了一下,“抱歉,勒克莱尔先生正在开会,有什么事情可以由我代为转达。我是办事处的秘书官,勒克莱尔先生的特別助理。” 唐六刚要开口,张镇武从旁边走过来,直接把手伸过去,唐六愣了一下,隨即把听筒递给他。 张镇武接过听筒,也没有放到耳边,只是对著话筒方向道: “我是辽东新军第三混成旅旅长张镇武,这桩生意是我跟你们公司谈的。我不跟秘书说话,让你们在浦城的最高负责人来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隨后,那声音到:“好的,您稍等。” 过了一会儿,听筒里换了一个声音,语调温和,而且汉语相当流利。 “张旅长,敝人理查·勒克莱尔,爱德华·勒克莱尔的弟弟,我负责敝公司在大乾地区的。很抱歉让您等了一等。请问您那边出了什么情况?” 张镇武没有回答,直接把听筒递给了高湛:“你说。” 电话那边的人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著。 高湛接过听筒,说道:“勒克莱尔先生,我是高湛,唐六先生的侄子,唐老爷的安保人员。” “码头上现在出了些事情,你们的货,一批农机,被阿尔比恩人扣了。” “阿尔比恩人说报关不合规,要求开箱查验。货已经被卸下来了,他们的人也在场。” 高湛朝地上皮特的脑袋看了一眼,“不过现在他们不在场了,但根据《庚子条约》的协定,如果不处理好验视处的记录,这批货之后还是会出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salaud!(狗杂种!)” 过了一会儿,理查·勒克莱尔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他骂了一句,然后道:“听见这件事情,真是万分的抱歉。” “高先生,请您务必转告张旅长,这件事我会处理,让他不必担心任何问题。” “你们只需要把货装船,剩下的交给我。另外,替我向大元帅徐致歉,这次失礼是我们这边没有提前做好对接。” “为了表示诚意,这笔订单我会给予额外百分之十的折扣。” “好的,我们会安排。”高湛对著听筒里头道,隨后將听筒抵还给唐六。 电话已经被掛断,但唐六却是还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高湛看到他这样子,不由得咧嘴笑了起来,他走过去,拍了拍唐六的肩膀。 “干什么?六叔?事儿都没啦!” 说著,他搂住唐六,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他妈的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你说你干都干了,害怕个啥呢?” “咱俩以前在柳塘镇的时候,你也不这样啊?” 高湛当然知道唐六是害怕洋人,他也理解,毕竟洋人都给大乾打成这样儿了。怕也是很正常的。 不过,高湛还是觉得,应该让自家叔叔克服这钟恐惧。 於是,他指著地上的那些阿尔比恩人,有些人尸体还算完好,有些人则是早已变成了烂肉。 “你看,六叔,”高湛將唐六搂著,走到皮特的脑袋前,“他们也是会死的。” “这些洋人,他们也是会流血,也是会死的。” 唐六愣愣地看著地上的尸体,没有说话。 在这时,一辆汽车开进了码头。 第20章 唐老爷 “册那!!!” 车上,唐老爷坐在后座上,气得脸上的圆框墨镜都在跳,“乡毋寧!小册老!脑子是拨驴踢过了?那是洋人的兵!洋人的兵!!!” “运道好呀,捅了天大的娄子了呀!” “儂要死自己去死!不要拉我唐家一道下水!!!” 他往车窗框上拍了一下,“册那!我当伊有几分本事,勿想是这种有勇无谋的畜生!!洋人就是来要洋鈿格!伊倒好,上来就杀人!!” “畜生!!!”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烟,掏到一半又重重地放下来:“唐六荐的,唐六荐的好人!乡下头出来的泼皮,会两下拳脚就当自家是大佬了。伊懂啥?啊?伊懂个卵!!” 唐老爷骂了一阵,转过头来:“是啥人叫伊来码头个?我记得今朝嘸没安排伊出外嘞?” 他旁边坐著一人,块头很大,正是三老爷。这汉子沉默了一下,开口道:“可能是二哥点的名。头一天,他请伊吃过饭。” 唐老爷听了,冷笑一声,“噢,老二叫过去的啊?格倒是好做了。伊刚来第一天,老二就带伊吃饭,现在就派伊去弄这种花头?” 他眯起眼,看著前方,“好来,好来。先看看伊闯了多大祸,回去再慢慢讲。” 唐老爷知道这事儿,当然是赵三泰打的电话。 车子驶进码头,向著高湛他们的方向开过去。没开出去多久,唐六也就看到那些停在码头里的大货车。 还有一地的弹孔,以及尸体。 霎时间,他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而另一边,张镇武则正搂住高湛,手顺著高湛肩膀伸过去,在唐六的肩上拍了一把。 “妈了个巴子的,唐六!” 张镇武骂了一句,“你这孬种玩意儿,怕什么呀?你这侄子说得对,洋人也是人,打死了也会烂,也会臭。” “他妈的,老子跟你说句实在话,就算他不出手,老子也打算动手的。妈了个巴子的,这么点人就想来敲竹槓,真当老子是泥捏的?” 隨手,他顿了顿,笑著道:“不过说实话,我还在想怎么处理后事呢,你这侄子倒先拿出主意来了。他妈的,脑子转得比老子快。” 说完,他转向高湛,脸上笑意不减:“小子,你小子,很不错!老子记住你了。往后有什么事,到辽东的地界上来找我。” “今天你办了一桩好事儿,晚上別推辞,老子请你喝酒。” 高湛点点头,笑著应道:“那感情好,张大帅果然豪爽!” “嗐!”张镇武顿时变了脸,“妈了个巴子的,你说什么胡话!老子是旅长!” “您这话说的!”高湛道,“您这面相,將来那肯定是要成为大將军的呀!” 说著,高湛又悄咪咪低声道,“您看,您能受徐大帅之令,来著浦城负责这等大规模的採买,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您就是徐大帅的心腹亲信呀!” “这种事情,他不交给別人,却交给您!这说明什么!” “您说不定,將来就是那辽东道的观察处置使、行军大总管、都护府都护呀!!” “去你妈了个巴子的!你这马屁精!”张镇武大声骂道,但是脸上笑容却是一点儿也遮不住,脸上八字鬍颤个不停。 “他妈的!油嘴滑舌!油嘴滑舌!!” “哈哈哈——!” 骂著骂著,他突然停下,然后和高湛一同大笑起来。 张镇武便又转头去看那些士兵搬运尸体,像是把刚才那番话搁在了桌上,不急著一时半会儿就收回去。 唐六看高湛居然都和张镇武谈笑风生了,这会儿,心情也是平復下来,並且好了不少。 高湛笑完,看了看地上的血跡,又看向四周,突然发现,赵三泰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而此刻,他的脑子里,也开始想起今天的这趟差事。 林铁锋说唐老爷点了他,他就来了。当时只想著能见到六叔,没多想別的。 可现在回过头来想,码头上有辽东节镇的武装接货,还有唐六这个老管事实地坐镇,按理说,像他这样的人,根本没有任何来的必要。 那让他和赵三泰来这边,是为了什么? 而且,在弄死这批阿尔比恩大兵之后,这世间也过了一会儿了,却也没有其他的阿尔比恩人过来。 於是,他不由得又想起来在车上的时候,赵三泰和他说的那些话。 二老爷? 还是说,这確实是大老爷的安排? 又或者,这一切確实只是巧合? 不清楚。 而他还没想完,一阵引擎声传过来,三人同时抬起头。 一辆黑色轿车出现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车在距离他们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住。 引擎声低下去,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那个面容粗獷,高湛就没见过几次的大个子,也是府里的三老爷。 他下车后没有走远,而是停在车门边,伸手挡住车门的上沿。隨后,唐老爷从车里钻出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的目光从地面上那一滩一滩的血跡、尸块上滑过,又看了眼正在清理尸体,丟往海里的的辽东新军兵士们。 张镇武还在那儿搂著高湛,高湛刚才那话,毫无疑问,真是给他说美了,说得忘了情了。 以至於,他现在的心情非常之好。 唐老爷在看到那些尸体的时候就没在骂人了,而在看到高湛和张旅长勾肩搭背的时候,他更是完全一句话都不再说,脸上的表情也是瞬间改变。 隨后,他朝这边走来。张镇武正看著他,脸上掛著笑,朝他抬了抬手:“唐老板,今儿可把你惊动了。” 唐老爷走近,脸上堆起客气的笑容:“哎呀!哎呀!!张旅长,您这话说的!!我这码头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能不来看看?” 他的说话的语气比平时来可谓是完全不同,那个態度更是不用说,客气得很。 甚至於都有点諂媚。 张镇武笑了一声,没接话,他鬆开搂著高湛的手走向唐老爷,“今天码头上出了些事儿,不过只是一些小事儿,唐老爷不必担心。” “现在已经处理完了,而且,结果也令我们所有人都满意。” 说完,他回过头看了高湛一眼,朝他笑了笑。 唐老爷也顺著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高湛,目光停了一下。 高湛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但唐老爷什么也没说,他目光又转回张镇武脸上,“张旅长,今儿这事,辛苦你了。” 张镇武摆摆手:“辛苦什么,你们的人更辛苦。” 隨后他回到高湛和唐六身旁,拍了拍他们的肩膀,“你这俩手下,还真是相当不错嘞,妈了个巴子的。” “你手底下,也是能人辈出啊,唐老板。” 第21章 是谁? “哎呀,张旅长这话说的,真是折煞我了!”唐老板呵呵道,“这都是些粗人,上不得台面的。能得您一句夸,那是他们的造化。” 他说著,也再次看了唐六和高湛两眼,脸上的笑意仍旧,朝两人点了点头。 隨后,他转过头,看向:“张旅长,您一路辛苦,我先不打扰您安排正事。晚上若方便,我在仙乐宫摆一桌,给您接风洗尘,您赏个脸?” “哈哈!那老子可就不客气了”张镇武哈哈大笑,隨后指了指高湛和唐六,“记得把这俩带上,今天要是没俩兄弟,事情可还真不一定能这么好地解决吶!” 这话一出来,倒是让唐老爷真正愣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张镇武只是和他客气两句,並不是真的在夸奖唐六和高湛。 可现在看来,事情似乎並非他所想的那样。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唐六笑著道,说罢他又看著唐六和高湛两人,这回,脸上的笑容才是真正做给他们看的。 “你俩小子,真是好运道,好运道呀!”他笑著说,“帮我化解了一桩大麻烦,还得了张旅长的赏识!” “了不得,了不得嘞!!” 这词,他的这话也是真出自真心,而非只是客气那么两句。 还真是没想到啊,没想到。这唐六还有他的那个侄子,侄子还是外甥? 还真是有点本事的嘛。 “那我就先回船上了,晚点过去。”看著那边的货车,张镇武对唐老爷道。 唐老爷拱了拱手:“张旅长请便,晚些时候我派人来接您。” 张镇武点了点头,领著军官们,转身大步朝货轮走去, 唐老爷站在原地,目送那一行人的背影走远了,才收回目光,转过身来。 “还愣著做啥?”他朝远处的码头工人喊到,“货还没装完呢,动起来!” 那些还在远处发愣的工人立刻应了一声,转身跑向吊车和货车。 引擎重新开始轰鸣,钢索在滑轮上发出吱呀的摩擦声,原本安静了一瞬的码头,又重新活泛起来。 想起方才那个电话,赵三泰在电话里报信时,说高湛直接就动手,砍了那个阿尔比恩军官的头,然后端著衝锋鎗扫了一整匣,把现场人打死大半。 唐老爷当时听到这里,脑子都懵了,因为他根本没想过,高湛居然能闯出这么大的货来。 虽然之前高湛遭到洋人挑衅的时候,是他主动让高湛应了对方的挑衅。接了决斗打死那洋人的。 但问题是,普通的洋人,那能和这些洋人比吗? 他当然不会在乎洋人的死活,但前提是,杀了这个洋人不会给他惹上什么麻烦。 不过现在,当他看到张镇武和高湛勾肩搭背,还有那满地的阿尔比恩人尸体。 既然麻烦已经不算麻烦,那这件事情,自然也就得换个角度来看了。 唐六跟了他十年,他一直觉得这个人办事还算妥帖,但也就是妥帖而已。 能说几句话,喝几杯酒,在码头上管几桩事儿,算是他比较信任的人。 能力方面,不差,但也没什么特別出彩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再加上同姓同宗,因此,唐六的地位確实要比其他那些和他同一档次的管事更高一些。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至於说心腹什么的,那还算不上。 不过现如今,那就又不一样了。 唐六这个人的价值,在他心里的秤盘上,已然是重了几分。 唐老爷看著唐六和高湛,语调平和: “唐六啊,儂格个侄子,確实是灵光。我原来以为儂就是荐了个乡下头练过几天拳脚的小伙子来,勿想,还是个有胆有谋的!” 他说著,朝高湛点了点头:“小伙子,今朝儂立了一功。我唐某人记牢了。” 又转向唐六:“儂也勿错,荐人有眼光,办事也稳当。以后好生做,我勿会亏待儂两个。” 说完,他抬手拍了拍唐六的肩膀,又看了高湛一眼,没再多说,转身朝车子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转过身道: “夜到八点钟,仙乐宫。儂两个,一道来。” 车门被打开,唐老爷坐进去,三老爷跟著上车。 汽车发动,开走,唐六站在原地,他还有点没回过神来。 过了有足足半分钟,高湛都已经开始和那个浓妆艷抹的女人眉来眼去了,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然后,他一跺脚,脸涨得通红,神情无比激动: “哈哈哈!哈哈哈!!!” 唐六一把搂住高湛的脖子,使劲晃了两下,“儂只小册佬!儂真是我格福星!福星呀!!” 他鬆开高湛,退后两步,又朝著轿车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狠狠地挥了一下拳头:“册那!阿拉唐六,今朝总算是出头了呀!!!” 高湛被他搂著,只是笑而不语。 不过,在狂喜了一会儿之后,他也冷静了下来,看向高湛,发现他只是笑而不语,就知道这小子估计又要装逼,开始卖弄了。 不过他也知道,这大概是正事。 “六叔,”高湛说,“你有没有觉得今天这事有点怪?” “你觉得是哪里有问题?”唐六问。 高湛没急著答。他搂住唐六的肩膀,和他一起在码头上走起来。 “我从府里出来的时候,是跟赵三泰一辆车。一路上他一直在跟我说二老爷的事,说二老爷多聪明、多能干、多会做人。” 唐六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接话。 “然后就是到这边,碰到了这些洋人过来。” “六叔,你觉不觉得,这有点奇怪?” “我们这边闹出这么大动静,到现在阿尔比恩那边也没派人过来。”高湛说,“码头这里枪声响了可是有一会儿,就算高卢利亚人处理这件事情的速度再怎么快,可也总不可能在我们还没打电话的时候,就把一切都处理好吧?” 他说完,顿了顿,“但如果,並不是阿尔比恩人要刻意针对这批货,而只是某几个人私下想敲一笔竹槓,那就说得通了。” “那么,又是谁,能把时间算得这么准,让那个洋人正好卡著货到的时候来查呢?” 唐六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远处。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 “那就,不要去动它。”他把烟点燃,吸了一口,说道。 烟雾从嘴角漏出来,被风扯散,“但是,要做好防备。” “这次的事闹成这样,肯定不是那个人想看到的。” “他本来可能想借著这个由头出来摆平事端,拿一回威望,顺便拉拢你和我。现在计划落了空,而且反而是他得罪了洋人。” 他扭头看著高湛:“他肯定不会高兴的。” “这一回,我们是真把他给得罪了。” 这个他是谁,自然不必多说。 二老爷。 “往后,我们俩得小心些了。” 第22章 九龙之力!! “嗐!” 叔侄俩正事儿说完,唐六立刻『嗐』了一声,把烟往地上一丟。 “来,湛啊。老子给你介绍一下!” 他走过去,一把揽过那女人的腰:“这是凤英,在仙乐宫唱曲儿的。老子的……”他嘿嘿一笑,“总之,是你六叔的朋友。” 凤英约莫三十出头,细眉长眼,嘴唇涂得鲜红,一件鹅黄洋装裹著丰腴的身段。 她倚著唐六的手臂,目光却一直黏在高湛身上,完全没避讳身边的男人。 而唐六见了也不恼,反而笑著鬆开了搭在她腰上的手,推了她肩头一下: “行了行了,看什么看,又不是没见过男人。我这还有点事要处理,让这小子送你回去。” 他转向高湛,从怀里掏出一堆银元,塞进他手里:“十块,路上花,下午四点左右,你再来码头找我。” 说完就也不等高湛答话,摇摇手,大步走远,浑身透著愜意。 凤英收回目光,理了理鬢角的碎发,朝高湛嫵媚一笑:“走吧,高……先生?” 两人出了码头,在路边拦了一辆黄包车。 倒不是计程车坐不起,而是黄包车高湛还没坐过呢,自然得尝尝鲜。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唐六让高湛送凤英回家,这意思自然是很明確的。 额,確实只是送回家,不要想有的没的。 凤英先弯腰坐进去,往里挪了挪,留出一半座位。 高湛跟著坐上车,车夫拉起来,车子轻轻顛了一下,往前驶去。 凤英靠著椅背,偏著头,看著他,看了有一会儿才开口。 她的语气隨意,一边开口,眼睛一边在高湛的脸上逡巡,“你六叔说你是乡下来的。乡下能长出你这样的人来?” 她笑了一下,带著点打趣的意味,“唐六这人,嘴里的话信不得的。” “六叔模样不也挺周正么,”高湛说,“六叔也是乡下来的。” “那倒是。”凤英轻轻一笑,“我也是乡下来的哩。” “说到底,我们也都是乡巴佬。”她自嘲地笑了声,摇摇头。 隨后,凤英再次看向高湛,“今天码头上那事,你胆子倒不小。” “我胆子当然很大,”高湛笑著回了一句,隨后伸出手。 凤英嚶嚀一声,隨后把头靠在高湛的肩膀上。 不要误会,只是帮忙打蚊子,现在夏天蚊子多。 “你还真是体贴呢,高先生。”她声音里带著一点沙沙的尾音。 抬起头看了高湛一眼,这回没说话,只是笑盈盈地看著,眸子里有水器氤氳。 不好看,换台。 时间来到下午三点半。 高湛提前来了码头,因为他是一个正人君子,送对方回去之后,自己就去附近饭馆吃喝去了。 真的去吃喝去了。 下午三点半,高湛回到了码头。 货轮还在装卸,这么大艘船,当然不可能只有机甲。 龙门吊的钢索吱呀作响,工人们往返搬运著货箱,虽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高湛估摸著,应该全是军火。 沿著路走了一段,找了一个路过的工人,问唐六在哪儿。 那人往仓库方向努了努嘴:“唐管事在里头对帐呢,估摸还得一会儿。” 於是,高湛便在仓库门口不远的一只空木箱上坐下来,等待唐六完事儿。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仓库的铁皮门开了,唐六从里头出来,一边走一边系领口的扣子,头髮有些乱,水珠还掛在鬢角。 他看见高湛坐在那儿,脚步停下,两只手叉腰,目光在高湛身上一扫。 他看著高湛,高湛也看著他,两人就这么对视了片刻,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谁都没说话,但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走,”唐六走过来,热情地拍了拍高湛肩膀,“带你看看仓库里新到的好东西。” 进入仓库,铁门在身后合上,光线顿时暗了一层。 仓库里的货架一排一排立著,上面码著大大小小的玻璃罐子。 空气里有一股乾燥的药草味,高湛是个武者,对药草这玩意儿还挺熟悉的。 再往里走几步,一个女人正站在一只敞口的木箱旁边,弯著腰,手里捏著一把梳子,一下一下地梳著头髮。 她身上只穿了一套內衣,西洋款式,三点的,露著大片雪白的肌肤,还有优美的身体曲线。 她看向这边,目光锁在高湛脸上,朝这边飞了一个轻佻的眼神。 高湛的目光瞬间锁定。 不要问为什么这么压抑,因为他练武就是为了这个。 密宗功法,就是这样! 唐六已经走到了货架尽头,见高湛没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又开始了。 “喂!”顿时,他没好气地喊了一声:“眼睛收一收,待会儿有的是时间让你玩!先过来,给你看点好东西!” 高湛这才收回目光,大步跟了上去。 唐六在一扇铁门前停下,从腰上取下一串钥匙,挑出一把开了锁。 大门轰鸣著打开,里头是一条走廊。 “进来,换衣服,然后消毒。”唐六朝高湛道,隨后进了走廊,拿起一件厚重的防化服穿上。 高湛也跟著穿上防化服,铁门轰鸣著闭上,唐六拉动墙上的拉杆,通道里的灯光便开始闪烁起来。 一团蓝色的光线將他们笼罩,接著是消毒液。一套流程下来之后,走廊尽头的们才缓缓打开。 “走。”唐六闷声闷气的声音从防化服里响起。 进入到门后,高湛环顾四周,愣了下。 纯白的明亮空间,一排排的架子,还有一排排的玻璃瓶、金属瓶。 都是圆筒形状,摆满了整个房间。 这些瓶子的外面都贴著外文標籤。 標籤上的字高湛认得,因为阿尔比恩人用的是英语。 虽然他的文化课並不理想,但他还是会一点英语的。 高湛扫了一圈,发现这些瓶子,似乎不少都是出自於一个名叫『帝国生物』的公司。 唐六走到最近的一排架子前,伸手指了指上面一只银灰色的金属圆筒: “这个是肌纤维致密素。”他介绍道,“说是能让人肌肉变密,力气变大,效果是永久的。” “一次一瓶,一共打六瓶,好像是叫一个疗程?”他挠了挠头,“每次打完得隔半个月,打完了不能干活,得躺著养。” 他又往旁边挪了一步,指著一只浅蓝色的玻璃瓶:“这个叫骨钙凝合剂,打进去能让骨头变硬。” “也是永久性的,八瓶一个疗程,每次注射间隔一个月。” “都是帝国生物的?”高湛问。 唐六闻言愣了下,隨后点头,“你懂洋文?” “懂一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