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怼满遗学阀,狂批满清十二帝》 第1章 满清十二帝全是圣君? “所以,我的观点非常明確,大清十二帝,总体来说远远超过大明朝的十六代帝王。” “不知道大家还有什么其他的想法没有,如果有可以提出来我们一起討论一下。” 讲台上坐著的那位八十多岁的老人,身前的名牌上赫然印著“阎崇年”三个字。 这位的头衔堆起来能把人砸晕,隨便在网上一搜,那一长溜的专家、学者、会长名头,普通人光是看一眼就会產生一种被权威死死压迫的窒息感。 在这样一座学术大山面前,任何一点反对的声音似乎都显得极其可笑。 老者微微靠在椅子上,用一种极其满意的目光打量著台下的年轻人,这些可都是985高校、东北大学歷史系的高材生。 全场鸦雀无声,在他看来,自己的论调已经完美折服了这群未来的史学工作者,没有人敢站出来,也没有人能站出来。 “赵书尧,马上就到问答环节了,讲座要结束了!” “你平时在宿舍不是总说你对明清歷史研究得很透吗?现在正主提问了,这可是阎教授,上过百家讲坛的绝对权威,明清史领域的泰斗!” 赵书尧根本听不进旁边瘦子杨伟那压低声音的催促,他盯著讲台上那个道貌岸然的老头,这傢伙在网际网路和自媒体疯长的年代极其活跃,拋出过无数顛倒黑白、美化清朝的暴论。 最让赵书尧感到无比噁心的是,这傢伙胡说八道了半辈子,竟然一点事都没有,不仅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反而赚得盆满钵满,日子过得无比滋润。 想到那些被无视、被粉饰的血泪史,赵书尧的胸口就像堵了一块石头。 没有任何犹豫,猛地举起手,直接站了起来,目光直视讲台。 老傢伙显然没料到真有人会站起来,但他久经沙场,只把赵书尧当成了某个想要露脸的狂热崇拜者,打了个手势,让人把话筒递过去,语气里带著居高临下的宽容。 “这位同学怎么称呼?有什么疑惑,或者读了我的文章有什么感悟,都可以大胆说出来,我们正好探討探討。” 赵书尧一把抓过话筒,冷哼声瞬间传遍整个阶梯教室。 “我叫赵书尧,东北大学歷史系研究生,我主攻的方向正好也是明清史,不过,我和阎教授您研究的途径可能截然不同,所以得出的结论,恐怕有非常巨大的差別。” 阎崇年微微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但依然摆出一副学界泰斗的从容姿態,摆手道:“年轻人嘛,学术上有点衝劲是好事,我们都是做明清歷史研究的,有学术分歧太正常不过了,你放心大胆地说,说错了也没关係,我不会怪罪一个年轻学生的。” 赵书尧冷笑一声,攥住了话筒。 “阎教授,您刚才的核心观点是,大清歷代皇帝,算上入关前的努尔哈赤、皇太极,再算上末代的溥仪,这所谓的十二帝,总体远超大明,对吧?” 阎崇年把自己的话筒拉近,语气逐渐变得毋庸置疑:“没错,这就是我的定论,我还要再向全场强调一次,大清十二帝,无论是从个人的执政能力,还是最终的文治武功,都要远远把明朝的十六代皇帝甩在身后,这是不爭的事实!” 赵书尧点点头,声线突然拔高:“既然您非要这么定性,那我也说说我研究这么多年得出的定论,我从大学就开始翻阅各大档案馆的史料,看了无数地方的县誌,比对了数不清的正史和野史,我得出的结论就是——您口中这千古罕见的清朝十二帝,怎么全都是一群十恶不赦的王八蛋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教室仿佛被安静下来。 压抑。 不是一般的压抑。 赵书尧一口气把压在心底的话彻底吼了出来,完全不在乎台上那个老头如同吃了死苍蝇一般铁青的脸色,只觉得胸口那股鬱结了整整半个月的闷气,终於消失,简直痛快到了极点! 足足过了十几秒,台下的学生们才像是从休克中缓过劲来,压抑的惊呼声和窃窃私语像海啸一样爆发。 “赵书尧疯了吗?他怎么敢当眾骂街,这可是阎教授啊!” “他不想毕业了是不是,得罪了这种学阀,他在史学界还能混得下去?” “我看他是读书读傻了,这种场合就算有分歧也得憋著啊,大家谁不知道阎教授是满族人,祖上更是有爵位的,他这不是当眾打人家的脸吗?” 周围传来的全是不解、恐惧和划清界限的躲避,没有任何人敢声援赵书尧,那种被整个群体孤立的巨大压力疯狂地向他挤压过来。 杨伟急得满头大汗,拽住赵书尧的胳膊,声音有些颤抖:“赵书尧你脑子进水了,有分歧你私下写论文反驳啊,你当眾折他的面子干嘛!” “你马上就要评那个留学资格了,这节骨眼上你惹他,现在歷史系找工作多难你不知道吗,你一句话把自己前途全毁了!” 面对这扑面而来的现实威胁,赵书尧不仅没有半点退缩,反而用力把胳膊抽了回来,双臂抱胸,冷冷地逼视著讲台。 “怎么了,阎教授,我这结论是不是戳痛你了,还是说,除了靠身份压人,您连怎么反驳我都不知道了?” 阎崇年此时已经连维持表面的涵养都做不到了,伸出乾瘪的手指著赵书尧,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著,憋了半天才挤出几句话。 “赵书尧同学,这就是东北大学研究生的素质吗?我们可以有正常的学术辩论,但绝不是像你这样如同泼妇骂街一样毫无教养!” “你张口就说清朝十二帝是王八蛋,好啊,那我倒要请教请教你,你有什么史学论据支撑你这种荒谬的疯言疯语,我们搞歷史研究的,讲究的是史料,可不是靠你一张嘴在这里信口雌黄!” 赵书尧毫不畏惧地迎著他要杀人的目光:“要论据是吧,这种摆在明面上的论据简直多如牛毛!” “既然您非要嘴硬,我就先举个最直观的例子,当国家面临灭亡,当异族打到门口的时候,这两朝的末代君王,到底表现出了什么样的气节!” “大明最后一位皇帝,也就是崇禎帝,他在你们这些所谓的专家嘴里,就是一个昏聵无能、刚愎自用、滥杀忠臣的废物!但大家是不是都忘了,他在国破家亡的那一刻,做了什么!” 赵书尧的声音掷地有声。 “他没有跑,没有投降,他真正践行了什么叫『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他在位十七年,確实没有逆天改命的功绩,但他死死撑了十七年,当时的天下大势烂成了什么样,我们在座学歷史的心知肚明,他寧愿自縊,也绝不受辱!” “我们再来看看您心心念念的满清末代皇帝做了什么噁心事!” “为了保住他那一家一姓的富贵,为了继续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溥仪竟然能厚顏无耻地接受日本人的邀请,跑去东北当了偽满洲国的傀儡皇帝,去给侵略者当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我的逻辑非常简单,当皇帝,你可以能力差,你可以菜,但是面临民族大义,你绝不能怂,更不能当汉奸!所以,不知道阎教授对这种截然不同的骨气,还有什么脸面来为他们洗白呢?” 阎崇年盯著赵书尧,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在疯狂组织反击的语言,过了好一阵,他才强行压抑住颤抖,用一种自以为无懈可击的逻辑开了口。 “这位同学,你的论据本身没有错,但我刚才讲课的时候,已经对溥仪的特殊性做了切割和定性,你没仔细听吗?” “用一个特殊的末代例子来概括整个朝代,这是极其狭隘的,更重要的是,我一再强调,看待歷史,绝对不能跳出当时特定的歷史环境!” 阎崇年敲了敲桌子,仿佛又找回了那股俯视眾生的权威感:“你这完全是站在现代人的上帝视角去苛求古人,因为你已经知道了歷史的走向,所以你觉得崇禎伟大,溥仪可恶。” “但对当时的人来说,生存才是第一法则!你用上帝视角来强加气节,这不仅不公平,更是学术上的大忌!” 赵书尧听到这番无耻的狡辩,直接气笑了。 “阎教授,您说我站上帝视角苛求古人?”赵书尧举著话筒,毫不留情地撕下了对方的偽装,“那您刚才一连串踩明捧清的时候,难道不是上帝视角吗?” “您在评价明朝皇帝的时候,拿著放大镜找他们的私德瑕疵;在评价清朝皇帝的时候,就用『特定的歷史环境』来给他们的无能开脱,怎么著?上帝视角的开关在您手里攥著是吧,对清朝有利的,您就行;对清朝不利的,我就不行?” 阎崇年的脸色瞬间变成了猪肝色,额头的青筋都鼓起,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走到哪都是被供著,什么时候被一个毛头小子在几百人面前这样按在地上疯狂摩擦过。 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在讲台上失態,只能强行压制住想要让人把赵书尧轰出去的衝动,语气冰冷到了极点。 “强词夺理,胡搅蛮缠,看来赵书尧同学今天是铁了心要譁眾取宠了,既然你连最基本的听课耐心都没有,那我就用最直白的话再告诉你一次!” 阎崇年的眼神变得极其狠厉:“我的定论依据根本不是末代皇帝的气节,而是整个王朝的运转素质,清朝的皇帝个个宵衣旰食,勤政爱民,他们对国事的操劳远超歷代!” “而明朝的皇帝呢,修仙的、做木匠的、几十年不上朝的,全都是一群奇葩,根本不把天下苍生当回事!” 阎崇年冷冷地看著赵书尧,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表情。 “面对这样勤勉与奇葩的铁证对比,我倒要看看,你赵书尧还能扯出什么歪理来反驳?” 第2章 怎么全都来阻止我发言 听到阎崇年那番充满定性意味的指责,全场数百双眼睛齐刷刷地集中在赵书尧身上,在绝大多数学生的认知里,面对这样一位名满天下、上过各大媒体节目的学术泰斗的严厉呵斥,一个还没毕业的研究生理应立刻认怂,甚至因为巨大的心理压力而当场结巴。 但赵书尧的反应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没有继续提高音量去爭吵,也没有表现出被长辈教训后的侷促,他只是站在原地,听完了阎崇年对於“素质”和“教养”的批判。 他在脑海中快速梳理了一下对方的话术脉络。 对方讲不通道理,就开始利用年纪、资歷和行业地位来製造道德压力,这种做法在学术圈里屡见不鲜。 他若是在此刻表现出暴躁,反而会印证对方关於他“没有教养”的论断。 赵书尧將右手握著的话筒换到了左手,站姿变得更加放鬆,他看著讲台上那位脸色铁青的老人,面带笑容地说道。 “阎教授,我们都是文化人,既然坐在这里开讲座,探討歷史,那就专心探討学术上的东西,大家就事论事,您不要动不动就给我扣上一顶『毫无教养』或者『譁眾取宠』的帽子。” 他的声音在阶梯教室的音响里平稳地扩散出去。 “老一辈的打法,喜欢先给人定个成分,然后再进行批判,这种路数即使放到现在的网络上也很能打。”赵书尧嘴角上扬,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 “但是,这是2016年,是大学的学术讲堂,您这么说就有点不合適了,我要是顺著您的方法来,顺手给您也扣几顶大帽子,估计您心里也不好受。” “更何况您都八十多岁了,平时都被人供著,真撕破脸了也没啥面子,这完全不太合適,您觉得呢?” 这番带著些许反讽与鬆弛的话语一出,阶梯教室后排的几个男生没绷住,发出一声闷笑,隨后又赶紧捂住嘴。 原本那种被权威压得喘不过气的窒息氛围,被赵书尧这种近乎吐槽方式瞬间撕开了一道口子,很多学生开始在心里重新评估这场对话的性质,那种对强权的天然敬畏正在瓦解。 阎崇年端坐在讲台后方的皮椅上,胸口的起伏频率明显加快,他参加过无数次高端论坛和讲座,从来没有人敢用这种明褒暗贬的语气当眾拆他的台。 张了张嘴,平时引经据典的口才在这一刻突然出现了短暂的停滯。 他在大脑里搜索可以用来反制的话语,却发现无论自己说什么,只要带上情绪,就会落入这个年轻人设下的陷阱。 阎崇年最终只能不甘地回了一句:“年轻人,我劝你不要太囂张了,做学问可是要拿得出铁打的证据才行,而不是隨口说说这么简单,你也是一个东北大学的研究生了,难道连这最基本的一点学术操守都不懂吗?” 说到这里,阎崇年眯起眼睛,语气中带上了一种上位者的实质性威胁:“你的导师是哪位?我过几天要去你们院里开会,我要找机会和他好好聊聊你们的日常教学工作。” 搬出导师,这是学术圈內针对底层学生最常见也最致命的降维手段,很多旁听的研究生听到这句话,脸色都不由自主地变了。 赵书尧却只是无奈地嘆了口气。 “阎教授,您这样就没意思了。”赵书尧对著话筒,用一种看著邻居家顽童的目光看著讲台方向,“咱们正聊著大明和大清的素质问题,您突然就开始查户口,您这不是和小孩子一样吗?眼看道理说不过对方了,第一反应就是要去找对方的家长告状。” 他摊开空著的右手,继续说道:“我七岁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就已经不这么干了,您是史学界的泰斗,处理学术分歧的手段,难道还不如我七岁的时候吗,行,我不和您吵这些场外因素了,既然您要听证据,那我就说说我的观点。” 赵书尧的话让周围的学生再次议论纷纷,这种完全不把威胁当回事的態度,让一部分原本恐惧的学生心中產生了一丝奇异的痛快感,但也正是这种无视规则的態度,刺激到了现场维护秩序的人。 坐在前排通道旁的一个男生猛地站了起来,他穿著挺括的黑色西装,胸口佩戴著学生会的干事名牌,转身大步走到过道中间,指著赵书尧大声指责道。 “赵书尧同学,请你端正你的態度,阎教授已经八十多岁了,更是我们国家知名的满学研究者,你怎么能这样和阎教授说话呢?” 男生皱著眉头,一副义正词严的模样,他认为自己在此刻站出来维护专家,绝对能够获得校方领导和这位泰斗的讚赏。 他接著说道:“我代表学生会,现在要求你立刻向阎教授道歉,爭取取得阎教授的原谅,不然我会第一时间上报学校,对你今天扰乱讲座秩序的行为做出严肃处罚!” “你也马上就要毕业了,面临著找工作和出国留学的考核,不要因为自己一时的口无遮拦就毁掉自己的大好前途,为了呈一时的口舌之快,毁了自己几年的努力,这一点非常不明智,知道了吗?” 这番连珠炮似的指责,带著极其现实的压迫感,直白地摆在了赵书尧面前。 赵书尧身边的室友杨伟听到“上报学校”和“毁掉前途”这几个词,身体下意识地抖了一下,作为一个出身普通家庭的学生,杨伟的全部认知里,毕业证和学位证就是人生的命脉。 他第一时间伸出手拉住赵书尧的衣角。 杨伟咽了一口唾沫,小声地祈求道:“老赵,老赵你清醒一点,我看你还是赶紧道个歉吧,这老傢伙不仅在学术界有位置,社会上的能量更是大得很,这要是真的闹僵了,人家一句话就能卡死你的论文,別因小失大啊。” 杨伟看著赵书尧那张依旧平静的侧脸,急得眼眶都有些发红,再次小声说道:“你要是实在拉不下脸道歉,就什么都別说了,先坐下吧。” “剩下的事情咱们回宿舍再商量,行不行?”杨伟的担心完全出於生存本能,他不懂那些宏大的歷史对错,他只知道眼前的室友正在往悬崖下跳。 赵书尧周边的几个同学,此时也都用眼神示意他,那些眼神里有同情,有不解,也有催促他快点坐下平息事端的意味。 整个环境都在向赵书尧传递一种信息:低头,认错,回归现实的安全区。 赵书尧低下头,看了看被杨伟,他没有生气,因为他知道杨伟的出发点是单纯的关心,这是普通人在面对强权时最真实的自我保护反应。 他轻轻拍了拍杨伟的手背,让他鬆开,然后抬起头,看向那个还站在过道里等待他低头的学生会干部。 赵书尧笑了。他摆著手说道:“这位同学,你胸前掛著牌子,是一个本科生部的干事对吧?你一个本科学生的人,凭啥来管我研究生的日常事务,我看你这人,真是官不大,癮还不小呢。” 学生会干部愣住了,张著嘴不知如何反驳。 赵书尧没有给他留任何面子,继续说道:“这里是东北大学的学术报告厅,我和阎教授正在探討歷史学术上的爭议问题。” “我们之间存在不同的视角,有爭论这有什么奇怪的?做学术如果连这点爭论都不允许存在,那还叫什么学术研究,不如直接改名叫背诵大全算了。” 他指了指台上的阎崇年,对著那个男生说道:“阎教授年纪大,几十年研究一个方向,思想上有些固化,不愿意接受新思路,这一点我还能理解。” “可你呢?你才二十多岁,年纪轻轻怎么思想也跟著固化了,遇到学术爭论,不听內容对错,第一反应就是拿前途和处分来捂別人的嘴,难道在这个报告厅里,还不能让人自由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了吗?” 赵书尧说完,直接把视线越过那个男生,重新聚焦在讲台上的阎崇年身上。 “阎教授,您是这场讲座的主讲人。”赵书尧的声音沉稳有力,“您说,在这间教室里,我到底可以不可以表达我对於明清两代的真实想法?” 阎崇年的脸部肌肉有些僵硬,几百个学生在下面看著,他如果顺著学生会干部的话去封杀一个学生的发言,传出去对他的名声绝对是一次打击。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內心的火气。 阎崇年冷哼一声说道:“东北大学向来是开放的,如果你是进行正常的学术討论,拿得出切实的依据,我当然欢迎所有人发表意见。” “但是,如果你是故意乱说,发表一些不实言论来攻击一个朝代的歷史功绩,我一定不会坐视不管,我一定会去找你的导师探討这个严重的问题。” 赵书尧看著阎崇年那副依旧高高在上的姿態,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对著话筒,用一种近乎嘆息的语调说道:“阎教授,您这话里面的双重標准也太明显了,怎么您在台上讲了整整一个半小时,给大明朝贴满了奇葩的標籤,对大清朝的过失只字不提。” “您能隨便发表这种违背大眾常理的不实言论,这就叫『权威定论』,怎么到了我这里,我还没开始说我的证据,您就提前给我扣上『发表不实言论』的帽子了?” 讲堂內的气氛在这一句话后,瞬间收紧到了极点。 赵书尧目光锐利地盯著台上的老者,继续说道:“既然您口口声声说清朝皇帝个个勤政,明朝皇帝个个奇葩,而且必须要看具体的歷史史料,好,那我们就拋开那些场面话,直接从您最推崇的『勤政爱民』这四个字开始看一看。” 第3章 歷史上从来没有满清这么爱修园子的 赵书尧握著麦克风,目光没有丝毫偏移,直直迎上讲台后那双带著压迫感的眼睛。 阶梯教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五百多名学生的注意力全都在这两人之间来回游走,那个站在过道上的学生会干部还保持著指责的姿势,但赵书尧完全切断了与他的视线交互。 “我们既然探討学术,探討古代皇帝的成色,那就得把歷朝歷代对於『圣君』的公共评价標准摆在桌面上。”赵书尧的声音不急不缓,通过音响在宽阔的教室里迴荡。 他大脑里迅速想到了明清两代的內帑和国库支出帐目,这原本是他准备用来写毕业论文的数据。 “歷朝歷代,但凡史书上能被称作圣君、明君的,有一条红线绝对不敢碰,那就是大兴土木、营造宫殿。”赵书尧微微扬起下巴,语调中多了一丝调侃。 “比如汉文帝,想造个露台,一算帐要花费百金,相当於十户中產人家的家產,立刻停工,这就是圣君的含金量,但到了您推崇备至的大清朝,这標准的底线,似乎突然就变成了弹簧。” 讲台上的阎崇年眉头一皱,手指搭在桌沿上,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学生想要转换辩论的战场,从虚无縹緲的“气节”转移到了具体的“內政”。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號。 赵书尧没有给对方插话的间隙,语速开始加快:“我们就拿您口中最完美的『康乾盛世』,拿被各类古装戏夸上天的康熙皇帝来说。” “大明朝歷代皇帝再怎么被您扣上『奇葩』的帽子,做木匠也好,修道也罢,基本都老老实实待在紫禁城里,没几个有满天下修园子的癖好。” “可是康熙呢?”赵书尧左手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轻轻晃了晃,“大家应该都看过辫子戏,最熟悉的莫过於承德避暑山庄,北京一到夏天有点热,这位圣君觉得不舒服,於是从他真正掌权开始,就在承德大兴土木,修建了这座占地五百多万平方米的超级行宫。” 周围的学生队伍里传来几声极其细微的抽气声,很多学歷史的学生当然知道避暑山庄,但平时很少有人会把它和“昏君行为”直接划等號。 赵书尧看著台下那些开始发愣的同学,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修一座也就罢了,但这只是一个开始,这项浩大的工程一直持续到了满清末期。” “我刚才说的还只是承德的一处,他们还在北京西郊修了畅春园,修了圆明园,修了清漪园,出了直隶,江南还有大大小小的行宫。” 说到这里,赵书尧停顿了一秒,目光环视全场,语气中透出一种极致的反差与幽默感。 “合著这大清的皇帝,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两百天在路上巡游,一百天在园子里避暑,这种倾天下之財力,只为了满足自己生活舒適度的大兴土木,放到汉、唐、宋、明任何一个朝代,朝堂上的御史言官能把紫禁城的柱子都撞断,史官在史书上必定要留下『骄奢淫逸、劳民伤財』的昏君定语。” 赵书尧摊开双手,看著面沉如水的阎崇年:“怎么到了您这里,到了当代一些专家的嘴里,这种行为不仅不是黑点,反而成了他们『勤政爱民』的丰碑了?” 前排的几个歷史系男生互相看了一眼,原本因为权威带来的恐惧感,在这种清晰又接地气的逻辑拆解下,开始悄然瓦解。 杨伟坐在赵书尧侧后方,他听懂了,这是一个极其直观的生活逻辑:一个成天拿公款修各种豪华大別墅、到处旅游的领导,怎么可能是一个吃苦耐劳的好领导? “赵书尧说的好像有点道理啊……”右侧过道旁的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没忍住,压低声音和室友嘀咕了一句,“咱们专业课讲明代財政的时候,万历皇帝想给皇贵妃修个陵墓都抠抠搜搜的,天天被大臣骂。” 这种小范围的共情开始在阶梯教室里蔓延,学生们需要的不是枯燥的年份背诵,而是这种具有穿透力的逻辑对比。 那个学生会干事意识到气氛不对,想要出声打断:“你不要偏离主题,我们说的是整个朝代的执政素质……” “我这说的就是执政素质啊!”赵书尧直接转头,一句话把他顶了回去,“拿著老百姓交上来的赋税,去给自己修私家园林,您管这叫素质高?『 “难道歷史评价的標准,到了满清这里就可以无限降低了吗?封建社会两千多年,能被称为圣君的寥寥无几,到了清朝这就搞批发了?” 说完,赵书尧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带著一脸平静的期待看向讲台:“阎教授,您说大清皇帝勤政爱民,我请教您,单单是这种近乎疯狂的大兴土木,怎么配得上『圣君』这两个字?就算满清搜颳了前面几千年的財富,有钱造,可最后怎么连自己修的园子都守不住呢?” 阎崇年端坐在椅子上,脸部的肌肉因为强行压制情绪而显得有些僵硬。 他在国內各类大型论坛上纵横了几十年,极少遇到思路如此清晰、直击痛点的后辈,他敏锐地判断出,赵书尧用的正是底层平民最容易共情的“经济帐”。 如果顺著“花钱修园子是不对的”这个逻辑陷阱去爭辩,他这位学界泰斗就彻底输了。 必须拔高,必须从政治维度碾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研究生。 短短两秒钟的时间里,阎崇年冷笑了一声,调整了一下坐姿,伸手拿过麦克风。 “浅薄。” 阎崇年吐出这两个字,语气中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赵书尧同学,我刚才一直以为你至少读过几本专业的明清史料,现在看来,你的眼界也就只停留在村口算计柴米油盐的水平。” 阎崇年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全场,试图重新拿回这间教室的话语权。 “你只看到了皇帝修园子花钱,却根本看不懂当时的歷史环境与大国博弈!那个时候的大清,是实打实的万国来朝,那些行宫、那些园林,难道真的是为了皇帝一个人享乐吗?” 阎崇年提高音量,声音洪亮:“那是为了向周边的藩属国,向全世界展示中原王朝的盛世与强大!国家的威仪,难道不需要通过宏伟的建筑来彰显吗?” 讲台下的气氛微微一滯,学生们被这种宏大的政治视角震慑了一下。 阎崇年捕捉到了这种气氛的变化,乘胜追击:“再来说你口中那个所谓的避暑胜地,承德避暑山庄。你以为康熙皇帝去那里是为了乘凉,荒谬!”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桌面:“在座的同学可以去查一查清史稿,承德避暑山庄的真正作用是『木兰秋獮』,当时的周边是什么情况?北方的草原游牧民族,歷来和中原王朝势同水火,大明朝修了那么多长城,打了几百年,结果呢?” 阎崇年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拋出了自己最为引以为傲的定论。 “可是你发现没有,自从清朝入关之后,中原与北方草原再也没有发生过那种连年不休的大规模国战!为什么?“ ”这就是大清皇帝一年又一年北巡,在承德接见蒙古王公,与他们会盟做出的结果,避暑山庄,就是一个没有城墙的政治统战中心,他们在那里展示八旗的军威,安抚草原的部落。” 老人的声音在讲堂里隆隆作响,仿佛真理在握。 “用修一个园子的钱,用一场场秋季狩猎的花费,换来了北方边境几百年的和平,这笔帐,和明朝连年征战消耗的几千万两白银相比,到底哪个更划算?难道古代的皇帝,那些运筹帷幄的政治家,还不如你一个没出过校门的学生聪明?” 过道上的那个学生会干事立刻带头鼓起掌来,前排也有几个试图考阎崇年博士研究生的同学跟著附和。 这种將“修园子享乐”洗白成“高瞻远瞩的大国统战”的话术,在学术圈內確实非常具有迷惑性。 阎崇年看著赵书尧,眼神里满是轻蔑:“至於你说的下江南、修江南行宫,大清入关,最难收服的就是江南士子的心。“ ”皇帝下江南,去修缮园林,是为了实地巡视水利,是为了加强中央和富庶南方的联繫,有些钱,那是为了国家稳固必须花的!” “更何况,”阎崇年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变得十分篤定,“大清当时的国库充盈,税收连年增长,完全足够承担这些开销,根本没有伤及国家的根本。” “这一点,歷代的户部帐册都有明確的记载,你拿著普通人的小家子气,去套用一个庞大帝国的运转逻辑,简直是学术上的笑话。” 长长的一段反驳结束,整个阶梯教室被阎崇年这套严密的宏大敘事彻底笼罩,许多刚刚还觉得赵书尧有道理的学生,此刻又开始动摇了。 “好像……阎教授说的確实是深层次的原因。” “是啊,如果不修园子不搞会盟,跟蒙古打起来,那死的人、花的钱可就海了去了。” 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风向似乎在极短的时间內被阎崇年强行扭转了回来。 第4章 实质上满清就是在进行大规模地换亲 阶梯教室里的气氛似乎发生了细微的改变。 阎崇年那番关於“统战”和“大国博弈”的言论,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精准地捕捉到了青年学生们对宏观政治的天然盲从。 不需要去考证具体的帐册明细,只要听到“换取百年和平”,大部分人的心理防线就直接倒向了实用主义的一边。 很快,前排一个戴著黑框眼镜的男生站起身,他並没有看赵书尧,而是面向阎崇年,微微躬身以示尊敬。 “阎教授的观点,我非常赞同。”男生的声音透著理性的自信,“中原王朝和草原游牧民族的矛盾,是几千年来歷代帝王都头疼的问题。” “如果仅仅是修几座宫殿,花点国库的银两,就能让双方坐在桌前谈判,从而解决这个不可调和的矛盾,我认为这笔买卖不仅合適,而且极具政治远见。” 男生推了一下眼镜,转身扫视全场:“这种做法客观上加速了满蒙的民族融合,这种融合的价值,是不能用单纯的银子去衡量的。” 这句话成了打破僵局的催化剂,周围好几个考研党立刻点头附和。 左侧过道,一个梳著马尾辫的女生也站了起来,她的语速很快,带著很强的表达欲:“关於赵书尧同学刚才提到的南巡和在江南修园子的问题。” “我认为这也是逼不得已的政治手段,我们要承认客观事实,清军入关初期,在南方確实製造了很多杀戮,江南士大夫的反清情绪直到乾隆年间依然存在。” 她看向赵书尧,眼神里带著学术探討的锐气:“南方当时根本不稳,南巡,本质上就是一场军事威慑和文化安抚並行的政治行动,修建行宫、巡视水利,都是为了安抚江南民心,巩固统治,这在当时的歷史局限性下,完全可以理解。” 这两人的发言犹如投石入水,后排一个体格有些胖的男生紧跟著接话:“我觉得大家说的都对,只要不打仗,对老百姓来说就是最好的生活。” “明朝末年打得赤地千里,老百姓易子而食,战爭的最终受害者永远是普天之下最普通的人,只要能避免战爭,皇帝花点钱享受一下,总比徵发百万壮丁去送死要好得多。” 各种附和声在教室各个角落响起,舆论的风向完全倒转,学生们在几分钟內完成了一次逻辑自洽,他们用现代人的和平观念,为几百年前的特权阶级剥削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心安理得的藉口。 阎崇年端坐在讲台后,脸上的紧绷感消失了,他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他什么都不需要做,这些年轻的学术血液就会自动帮他修补漏洞。 杨伟坐在位置上,后背全是冷汗,抬头看著身前站得笔直的赵书尧,这种被数百名同龄人轮番用高阶理论反驳的场面,比单独面对一个老教授更让人绝望。 “老赵……”杨伟扯了一下赵书尧的衣摆,声音压在嗓子眼里。 赵书尧没有回头,他安静地听完了所有人的发言,目光在那个男生、马尾辫女生和胖男生的脸上依次滑过,最后落在讲台上的阎崇年身上。 赵书尧將左手插进裤兜,右手举起麦克风。 “刚才几位同学的观点,关於和平对老百姓的重要性,我非常赞同。” 第一句话说出来,全场的敌意稍微减弱了一些。 赵书尧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但关於修宫殿和统战草原的关係,我实在不敢苟同,我们做学问,讲究实事求是。” “承德避暑山庄,从头到尾,就是大清皇帝为了自己夏天待得舒服,为了享受才修建的私人度假村,这玩意儿,跟加强草原联繫,根本没有半毛钱关係。” 前排那个黑框眼镜男生立刻反驳:“怎么没关係,木兰秋獮是铁打的史实!” 赵书尧没有理会男生的激动,他不紧不慢地向前走了一步,站到讲台斜侧面,確保整个教室的人都能看清他的表情。 “大家回忆一下专业课本,从努尔哈赤建立后金开始,再到皇太极,满清和草原蒙古各部解决矛盾的核心手段到底是什么?”赵书尧反问了一句,没有等其他人回答,直接拋出答案,“是联姻。” 他竖起右手食指,在空中点了点:“满清皇室有个雷打不动的规矩,他们把自己的女儿、姐妹、宗室里的格格,源源不断地嫁到蒙古去,然后,他们自己再反向迎娶蒙古王公贵族的女子。” 教室里安静下来,联姻这种事,在古代史里司空见惯,似乎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赵书尧看著底下那些略带茫然的面孔,突然笑了出声,那笑容里透著十二分的狡黠与调侃。 “既然大家平时都不怎么翻死板的清史稿,我就拿大家最熟悉的电视剧来举个例子。”赵书尧换了一种极其轻鬆,“辫子戏大家都看过吧,里面有个绝对的顶流人物,大玉儿,也就是孝庄太后。” 一听到大玉儿,后排几个女生立刻提起了精神。 “大玉儿是蒙古科尔沁部的女人,她嫁给了皇太极,不仅她嫁了,她姑姑哲哲也嫁给了皇太极,后来她姐姐海兰珠也嫁给了皇太极。”赵书尧摊开双手,一副探討剧情的模样。 “当然,辫子戏里演得最多的,还是大玉儿和多尔袞之间那点不清不楚的爱情故事,虽然正史上对太后下嫁这事有爭议,但野史和影视剧可是深信不疑。” “这事本来是戏说。”赵书尧嘴角的弧度拉大,“但我这些年查完史料,静下心来仔细一琢磨,我感觉,影视剧里拍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伦理关係,大概率是真的。” 此话一出,前排的学生愣住了,那个学生会干事张大了嘴。 赵书尧摇著头,用一种极度包容却又充满恶趣味的口吻说道:“大家別忘了,满清和蒙古,在当时都属於游牧民族,入关之前,他们常年在马背上討生活。” “生存环境恶劣,文化教育匱乏,用咱们现在社会学的话来说,当时他们那套体系,其实就是处於未开化的阶段。” “未开化”三个字一出,讲台上的阎崇年手里的保温杯猛地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书尧全当没听见,继续输出:“未开化的部落,怎么可能拥有咱们汉人传承了几千年的礼义廉耻和伦理观念?兄终弟及、父死子继,不仅接收財產,还顺带接收老婆。” “在他们的观念里,这是为了繁衍和保存资源,所以,姑侄三人嫁给同一个男人,或者小叔子和嫂子之间有点什么,这在他们的生存逻辑里,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赵书尧摆了摆手,把那股阴阳怪气的劲儿拿捏到了极点:“大家別介意,前面这几句伦理分析就是我个人瞎想的。” 后排几个听懂这番明捧暗骂的男生,死死咬住嘴唇,生怕自己笑出声来,这种披著学术分析外衣,直接对皇室伦理进行降维打击的方式,实在太损了。 但赵书尧的杀招才刚刚铺好,收敛了些许戏謔,语气变得锐利而冰冷:“瞎想归瞎想,数据不会骗人,这种互相嫁娶的关係,並没有因为他们入关、当了中原的主人就停止,而是一直持续到了满清灭亡。” 他看著那个黑框眼镜男生:“你去查一查清代玉牒,满清几百年的歷史中,皇室宗亲、王公贵族的女儿,有几个是安安稳稳留在北京城?” 赵书尧竖起两根手指:“极少!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满清格格,全部被当成筹码,嫁到了风沙漫天的蒙古,同时,满清的后宫里,塞满了蒙古各部的女人,这是一种极度稳固、极度封闭的血缘闭环。” 赵书尧向前倾了倾身子,给出了自己的终极定论:“你们所谓的『依靠木兰秋獮维持统战』,这根本就是顛倒主次。” “真正让草原部落不敢轻举妄动、保持表面稳定的,是靠满清不断送出去的女人来维护的,这在汉人的古话里叫和亲,但考虑到他们是双向操作的,而且频率极高……”赵书尧顿了顿,用一种看透本质的眼神盯著讲台,“这种行为,在民间通俗一点的叫法,叫做『换亲』。” “换亲”两个字,犹如一把锋利的刻刀,將阎崇年刚刚建立起来的“万国来朝”的盛世滤镜,划得稀巴烂。 “大家回想一下,一般在什么样的家庭环境里,才会频繁地做出换亲这种事?”赵书尧把问题拋给了全场。 “是那些极度贫困、娶不起媳妇,或者极度封闭、害怕財產外流的群体,满清皇室掌握了全天下的財富,却依然保留著这种极度封闭的换亲习俗。” 赵书尧看著阎崇年那张已经失去血色的脸,声音再次拔高:“满蒙之间,通过几百年的互相换亲,早就形成了一张剪不断理还乱的亲戚网。” “大家都是七大姑八大姨的实在亲戚,就算没有承德避暑山庄,难道蒙古王公就不认自家闺女和外孙了?” “所以。”赵书尧摊开手,“花费几百万两白银,圈占五百多万平方米的土地,修建一个所谓的统战中心,意义到底在哪里,是为了在亲戚串门的时候,显得主人家比较阔绰吗,把修园子享乐,包装成安抚亲戚的必要支出,这就叫八旗军威?” 讲堂內陷入一种诡异地安静。 刚才那几个发言反驳赵书尧的学生,此刻全部低下了头,赵书尧根本没有在“值不值得花钱”这个问题上和他们纠缠,而是直接掀翻了整个棋盘。 如果双方早就通过“换亲”绑定了核心利益,那修宫殿的理由,就只剩下单纯的“享乐欲”。 阎崇年大口大口地喘著气,他无法反驳“联姻”这个事实,因为这是满洲歷史研究的基础共识,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会把严肃的满蒙联姻,用一种近乎市井的“换亲”理论解构得如此不堪。 “你……你这是对歷史的褻瀆!”阎崇年憋了半天,只能再次搬出这套词汇。 “褻瀆不敢当,我只是把神坛上的东西拿下来,放在阳光下让大家看清楚材质而已。” 赵书尧拿著麦克风,从讲台侧面慢悠悠地退回自己的座位旁。 他看著那个扎马尾的女生,语气变得十分平静,却带著一种风暴即將来临的压迫感。 “北方的帐,咱们理清楚了,那下面,我们顺著这位女同学的思路,来聊一聊他们南巡的时候,在繁华江南修建行宫、巡视水利的事情。”赵书尧嘴角微微露出笑意,“我们就来看看,这场逼不得已的政治行动,到底安定了江南,还是抽乾了江南的骨血。” 第5章 先扣帽子,在站队 赵书尧握著麦克风,目光已经锁定了讲台后方的大屏幕,大脑里快速调阅著清代河道总督留下的亏空帐目。 他刚刚准备开口將话题切入繁华的江南,阶梯教室的侧边突然响起了一阵刺耳的电流啸叫声。 “嗡——” 前排过道上,那个穿著黑色西装的学生会干事不知从哪弄到了备用麦克风,他將音量推到最大,原本还算端正的五官此刻因为激动和某种邀功的急切而微微发红。 “赵书尧,你能不能適可而止!”干事的声音通过音响,带著一种痛心疾首的质问感,瞬间压过了全场刚刚平息下去的窃窃私语。 赵书尧停下脚步,他转过头,视线从讲台平移到这个干事身上。 对方跳出来不是为了討论歷史,而是为了表忠心,或者说,是为了在学界泰斗面前展示自己的“控场能力”,跟这种人纠缠歷史逻辑毫无意义。 果然,干事根本没有就“换亲”和“修园子”的话题展开半个字,而是直接转变了赛道。 “大家睁开眼睛看看,阎崇年老先生都多大年纪了,八十多岁的高龄!”干事举著话筒,空出的一只手用力在半空中挥舞了一下,试图增强感染力。 “他今天能来到我们东北大学,免费给大家开讲座,分享他一辈子的研究心血,这本身就是极其了不起的事情,是对我们这些后辈巨大的恩赐!” 干事喘了口气,指尖猛地转向赵书尧:“可是你呢?你这人怎么回事,到底懂不懂什么叫最基本的尊重?別人都在虚心求教,你却在这里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一位值得尊敬的老者!” 阶梯教室里的气氛隨著这番定性的话语发生著微妙的偏转。 “如果大家都像你一样,每一次有知名教授来我们学校开讲座,你都怀揣著阴暗的心理去挑刺、去当眾让专家下不来台,那以后谁还会愿意来我们东北大学?” 干事越说语速越快,声调逐渐攀升,將矛头直接引向了在座的每一个学生,“你赵书尧是研三的学生了,马上就要毕业了,你可以不管不顾地逞英雄出风头,可是我们这些人呢?” 他转过身,面向后排那几百张年轻的面孔,大声喊道:“同学们,他这么做,完全是在鸡蛋里挑骨头!他这是要让我们以后再也没有和外界顶尖学者交流的机会了!” “他是在把供我们乘凉的大树都砍断,让我们,还有以后考进这所大学的学弟学妹们,全部在太阳底下暴晒!” “大家自己评评理,他赵书尧这么做,是不是太自私了!” 这番话语极具煽动性,完全摒弃了对错的探討,直接將赵书尧的个人学术反驳,与全校学生未来的“资源获取”绑定在了一起。 对於象牙塔里的学生来说,“失去名师讲座”这个虚假却具象的威胁,远比几百年前的歷史真相更有衝击力。 左侧第三排,一个穿著运动服的大一男生立刻站了起来,他涉世未深,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对失去学习机会的恐慌,顺著干事的话就喊出了声。 “赵书尧学长,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是要毕业了,前途有著落了,可我们还没毕业啊,今天要是让你这么闹下去,把阎教授气走了,我们以后还有什么机会去接触学界最前沿的知识?” 男生推了一下桌子,语气变得理直气壮:“你想要出名,想博眼球,这都可以理解,但做人不能这么自私吧!” 赵书尧安静地看著这一幕,没有立刻举起话筒反驳,这正是他意料之中的阻力,当你试图掀开既得利益者的遮羞布时,最先跳出来咬人的,往往是那些被豢养在底层、却自以为能分一杯羹的同类。 但这不代表所有人都会被轻易煽动。 就在大一男生旁边不远处,一个留著齐肩短髮的女生站了起来,她皱著眉头看了看那个咄咄逼人的干事,又看向赵书尧,语气里透著一丝无奈和缓和意味。 “各位学长学弟,我觉得大家都先冷静一下,赵书尧学长,你既然有不同的观点,大家当然可以听,但我们毕竟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文化人,探討问题的时候,怎么也得顾及一点长辈的顏面,用词可以稍微温和一点,不是吗?” 这个女生的发声,像是在剑拔弩张的氛围里放进了一块海绵。 紧接著,右侧过道站起了一个戴著黑边眼镜的男生,他没有理会那个学生会干事的目光,直接面向讲台,声音清晰而坚定。 “我不太赞同这位干事同学刚才扣帽子的方式,大学本来就是思想碰撞的地方,我感觉观点有分歧再正常不过了。” “我们做学问,不能因为谁年纪大,谁的地位高,就盲目认定他的观点一定就是真理,真理是辩出来的,不是论资排辈排出来的。” 眼镜男生说到这里,转头看向赵书尧,微微点头致意:“当然,也请赵书尧学长接下来稍微注意一下表达方式,毕竟大家都在认真听。” 赵书尧听完这段话,嘴角终於盪起了一抹由衷的笑意,他非常配合地向那个眼镜男生和短髮女生微微頷首。 “说得很好。”赵书尧拿著麦克风,语气中透著一股游刃有余的鬆弛,“我会注意我的措辞的,非常感谢你们两位的客观与支持。” 安抚完理智派,赵书尧缓慢地转身,將视线重新投向那个还举著备用话筒、脸色有些僵硬的学生会干事。 赵书尧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反而带著一种看待喜剧演员般的浓郁兴致。 “这位学弟,或者说,这位未来的学生会领导。”赵书尧將麦克风拉近唇边,语气里充满了极致的反讽与幽默,“我刚刚坐在那里听你讲话,大脑里其实一直盘旋著一个疑问。” 干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什么疑问?” “我就想知道,你这隨时隨地给別人扣帽子的手艺,是你们学生会內部统一培训的保留项目,还是你个人自学成才的天赋?”赵书尧轻笑了一声。 人群中爆发出几声没忍住的闷笑声,原本被干事营造出来的悲壮气氛瞬间破功。 赵书尧没有给对方反应的时间,逻辑如同连贯的组合拳一般砸了过去:“阎教授在台上大谈明朝皇帝是奇葩,我只是站起来,基於档案和史料提出另一种论据支撑的反向观点,我没有骂街,没有掀桌子,怎么到了你的嘴里,我就成了『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了?” 他向前逼近了一步,眼神微微收紧:“因为害怕得罪专家,所以哪怕发现了谬误也要闭口不言,还要逼著所有人跟著你一起低头附和,你这人怎么就这么喜欢替別人做主呢?你这简直是极其典型的左倾思想做派。” 干事的脸色涨得通红,张著嘴却接不上这套连珠炮。 “现在是2016年,这里是东北大学的学术报告厅。”赵书尧的声音平稳,却字字带著穿透力,“怎么著,你还想在这个地方搞思想独裁吗?连同学们正常接收不同信息的权利都要剥夺,你不觉得你这种捂別人嘴的姿態,比你口中的『不尊重』要难看得多吗?” 两段话,乾净利落,不仅剥离了干事套在他头上的“自私”外衣,反而直接將了一军,把对方死死钉在了“学术独裁帮凶”的耻辱柱上。 干事站在过道里,手里的麦克风拿著也不是,放下也不是,整个人陷入了极度的尷尬和羞愤之中。 解决完这个小插曲,赵书尧懒得再看他一眼,直接转过身,面对著讲台上那张已经阴沉到极点的老脸。 赵书尧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认真探討学问的端正姿態:“阎教授,刚才的一点小插曲浪费了您的时间,那么现在,您觉得,我还能不能在这个讲堂上,继续表达我对於清朝皇帝执政素质的真实看法?” 把皮球踢回给阎崇年。 阎崇年此时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如果在此时点头说“不”,那就直接坐实了赵书尧刚刚拋出的“学术独裁”论断;如果他说“可以”,那就意味著他必须要正面迎接这个年轻人接下来的狂轰滥炸。 进退维谷。 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阎崇年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维持著学界泰斗的胸襟与体面,冷著脸,极度敷衍地点了点头。 “我们这是开放的讲堂,每个人当然都有正常表达自己想法的权利。” 说到这里,阎崇年特意加重了语气,透著一种居高临下的警告:“哪怕你的想法是极其荒谬且错误的,我也允许你说完。” “感谢您的包容。”赵书尧点点头,毫无诚意地道了声谢。 拿著麦克风,从讲台侧面慢慢踱步到阶梯教室的正中央,確保自己能够平视前排所有的学生。 “好,既然北方修建避暑山庄和统战之间的虚假联繫,我们已经通过皇室的联姻传统理清楚了,那我们现在,就顺著大家最关心的经济命脉,往南边走一走。” 赵书尧稍作停顿,拋出了下一个极具爆炸性的饵料:“我们来聊一聊,那位被无数电视剧奉为完美圣君、六下江南的乾隆皇帝。” “我们来看看,他在江南修建行宫、巡视水利的这一出大戏,究竟是体恤江南百姓的仁政,还是彻底抽乾了整个国家最后一滴骨血的加速灭亡之路。” 第6章 南巡对国家带来的伤害 赵书尧的站位保持在讲堂中央,声音平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感。 “既然聊到了江南。”赵书尧拿著麦克风,语气带著一种探討学术的从容,“很多同学可能第一时间想到了那位热衷於到处盖章的『十全老人』。” “但顺著歷史的脉络,我们不如往上翻一翻,去看看这套南巡业务的开拓者,满清入关后的第二位正式君主,也就是被各大论坛奉为『千古一帝』,稳居中国古代十大帝王排行榜前列的康熙皇帝。”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康熙的国民度太高了,这无疑是一次对大眾刻板印象的正面硬刚。 赵书尧目光扫过前排那些研究生,嘴角扬起笑容:“各位肯定没少在网上看过那些排行榜,大家不妨先在心里问自己一个问题:这位在各大影视剧里英明神武的君王,他究竟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伟业,才能稳坐神坛,他到底配不配得上这么高的评价?” 此话一出,台下气氛微紧,不少学生面露疑色。 “评估一位封建帝王的成色,不是看他会射箭还是会骑马,更不是看他活了多久。”赵书尧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得看他的民生帐本,我们就拿他六下江南这件事来说,在座的各位想必都知道,古代皇帝出一次远门,那不叫旅游,叫工程,这工程的耗资,可能超出各位的想像极限。” 他停顿了一秒,让所有人去思考“工程”这个词的分量。 “我们先算第一笔最直观的帐,康熙每次南巡,隨行的人员配置是多少?”赵书尧看向左侧过道,自问自答,“两千五百人到四千人上下。” 底下立刻有学生小声嘀咕:“几千人,放在一个大一统王朝来看,好像也不算特別多吧?” 赵书尧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声音,他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一种包容笑容。 “我听到有同学说人不多,確实,如果把这四千人放在咱们现在的2016年,也就一个稍微大型点的企业年会旅行团,可是,咱们现在探討的是三百多年前的封建社会,是全靠人力和畜力运转的时代。” 赵书尧语速放缓,確保每一个字都能进入学生的耳朵里:“这四千多號人,不是去住快捷酒店,也不是去吃自助餐,他们是帝国最顶尖的特权阶层。” “皇帝、隨驾的王公大臣、后宫妃嬪、负责安保的御前侍卫,这些人一路上的吃穿用度、车马劳顿,每到一个地方,需要多少底层人员去伺候?” 看著刚才出声的方向,语气带著强烈的引导性:“驛站的杂役够用吗,地方州府的衙役够用吗,完全不够。为了迎接这四千位主子,地方官员必须提前几个月甚至半年,徵调成千上万的民夫去修缮道路、疏浚河道、搭建行宫。” 阎崇年端坐在讲台上,眉头深锁,他敏锐地察觉到,赵书尧正在用最通俗的经济学模型,去瓦解他引以为傲的盛世敘事。 就在这时,右侧第三排一个戴著半框眼镜的男生站了起来,他手里拿著一本翻开的笔记,眼神中透著几分较真。 “赵学长,我打断一下。”眼镜男生的语气还算客气,“您的逻辑是从耗资出发,但是我查阅过相关的清代文献,上面明確记载,康熙皇帝南巡,特意下旨不许向地方百姓摊派,要求一切从简。” “而且,江南地区大量的接待工作和行宫修缮,其实是当地的富商巨贾自掏腰包赞助的,並没有动用地方財政的根基。” 男生合上笔记,带著一种找寻到真理的自信总结道:“也就是说,皇帝去了一趟,富商花钱结交了皇权,地方百姓並没有您说的那么遭殃,这在当时,算是一种比较良性的政商互动吧?” 这番反驳有理有据,引得周围好几个学生连连点头,这正是史学界主流为“南巡”开脱的標准话术。 赵书尧听完,並没有立刻反驳,他在脑海中快速出现了清代江南三大织造的兴衰史,以及地方州府留下的亏空案卷。 他对著那个男生点了点头,眼神里带著几分毫不掩饰的讚赏。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这位学弟,你能提出这个文献记载,说明你是真的去读了书,下了功夫的。”赵书尧先给出了正面肯定,隨后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浓浓的荒诞与幽默感,“但是,你只看到了文献上的白纸黑字,却忽略了中国古代封建社会最核心的一条运行铁律。” 赵书尧竖起一根手指,笑意盈盈地看著全场:“各位,商人是做什么的,商人是做买卖的,他们把真金白银掏出来,去给皇帝盖行宫,去承办几千人的流水席,难道是因为他们钱多得烫手,迫切需要做慈善来净化心灵吗?”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声,那种书本上的刻板印象被现实逻辑瞬间戳破。 赵书尧摊开双手:“显然不是。商人比谁都聪明,这叫投资,投资学第一定律,每一文钱的花销,未来必定要从其他地方成倍地赚回来,他们花出去一万两,回头不从江南这块土地上榨出三万两甚至十万两,这买卖就算是血亏。” 见部分学生还在思索,赵书尧决定拋出一个让所有人无法反驳的实证。 “既然大家对文献记载有疑惑,我们就不要聊乾巴巴的数据,我们聊一个具体的人,一个大家绝对耳熟能详的人物。”赵书尧拿著麦克风,在过道里来回走了两步,“曹雪芹,大家都知道吧?” 底下立刻传来一片回应声,这可是常识中的常识。 “大家知道曹雪芹在《红楼梦》里,那些钟鸣鼎食、花柳繁华的环境描写,是怎么来的吗?”赵书尧看著那个戴眼镜的男生,“那可不是他坐在北方土炕上凭空想像出来的,那是曹家在江南最真实的家族记忆。” 赵书尧停顿了一下,让学生们的思绪跟上:“曹雪芹的曾祖父曹寅,就是康熙皇帝的伴读,担任江南江寧织造,康熙六次南巡,曹家接驾了四次,那是何等的烈火烹油、鲜花著锦?说句大白话,皇上的吃喝拉撒,全包了。” 讲台上的阎崇年脸色变了,他知道赵书尧要掏什么牌了,那是满清经济史上一块永远无法洗白的烂疮。 “可是,这烈火烹油的代价是什么?”赵书尧的声音开始下沉,原本轻鬆的调侃逐渐被厚重的歷史阴影所取代。 “曹家这样的顶级权贵,皇室的心腹,替康熙皇帝办了四次接待,结果呢?等到康熙晚年一算帐,曹家留下了几百万两银子的巨大亏空,最后直接落得个抄家败落的下场。” 赵书尧转身,直视讲台上那个沉默的史学泰斗:“阎教授,刚才那位学弟说,商人出钱,不动地方財政,那我请教各位一个问题:曹家那几百万两白银的窟窿,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没等任何人回答,赵书尧直接给出了答案,语气锐利如刀。 “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那都是从各种地方税收、盐务、织造的专项拨款里,明里暗里截留出来的!” 赵书尧看著台下那些陷入沉思的年轻面孔,开始层层剥丝抽茧,將这本烂帐彻底翻出来晒在阳光下。 “为了填补皇帝南巡的花销,这些所谓的皇亲国戚、富商巨贾,不仅掏空了自己的家底,更把手伸向了国库,伸向了地方的税收体系,这还仅仅是能够记录在案的明面帐本!”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里透出一种彻骨的悲凉:“我们做歷史研究的,不能只看皇帝起居注,不能只看上流社会的风花雪月,我们得去翻一翻地方的县誌,去看看那些连名字都留不下来的普通老百姓!” 赵书尧左手指著窗外的天空,仿佛穿透了三百年的时光:“皇帝南巡,商人出了钱要回本,地方官为了政绩要掩盖亏空,这些多出来的巨大財政压力,最后由谁来买单?毫无疑问,只能是最底层的百姓!” 那个戴半框眼镜的男生愣在原地,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学术盲区:他只看到了上层权力的资金流转,却完全忽视了底层的承受力。 “地方上为了平帐,巧立名目增加赋税;为了修整河道和官道供御船通行,强行增加普通农夫的徭役次数,耽误了农时,谁管他们的死活?”赵书尧的连环反问在阶梯教室里迴荡,带著一种强悍的逻辑压迫感。 “大家如果不信,讲座结束后去查一查歷史资料,不仅是江寧曹家,还有杭州的孙家,苏州的李家,这三家替皇帝办完差事,最后的总亏空竟然达到了上千万两白银!” 赵书尧的声音在这一个节点达到了顶峰,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上千万两白银啊,同学们,大明朝崇禎皇帝为了筹措百万军餉去抵抗外敌,求爷爷告奶奶,逼得大臣上吊,最后国家都灭亡了!” “而大清朝的康熙皇帝,仅仅为了自己下江南巡视风光,隨隨便便就在富庶的江南製造了上千万两的黑洞!” 整个阶梯教室陷入了寂静,没有人在私下议论,所有人都在消化著这巨大的数字反差,大明末代的寒酸与大清盛世的挥霍,在这个瞬间形成了一道刺目的阶级对比。 “几千万两的债务压在江南这片土地上,这种自上而下对地方財富的疯狂透支,这种由於接待皇帝而助长的地方官场集体腐败,在正史的华丽辞藻下,被掩饰得乾乾净净。” 赵书尧嘴角重新掛起那丝標誌性的嘲弄,“歷史书上不会写老百姓多交了几担粮,只会写康熙爷体恤民情、免除江南某地赋税多少万两,各位,把左口袋的钱掏空,然后再给你右口袋塞进两个铜板,这就叫仁政吗?” 教室后排,杨伟不知不觉间鬆开了紧握的拳头,他听懂了,这种直观的阶级压迫和经济收割,比任何政治理论都具有穿透力。 前排那个曾经带头附和的马尾辫女生,此刻也深深地低下了头,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动著,似乎在重新审视自己的认知。 赵书尧转过身,面向讲台上的阎崇年。 老人的脸色此刻如同暴雨前的天空,阴沉得可怕,那握著保温杯的手指,正紧紧扣著杯壁,骨节凸起。 “所以,阎教授。”赵书尧用一种极度虚心,却又极度挑衅的语调开口了,“我实在是才疏学浅,愚笨不堪,我研究了这么久,就是算不平这笔江南的经济帐。”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讲台更近了。 “我特別想请教您,这种以一己之私慾,掏空国家赋税根本,让江南百年世家背上千万亏空,让无数底层百姓加倍服徭役的行为……到底是从哪一个角度,哪一种逻辑出发,能让您和一眾史学泰斗得出他是『圣君』、是『勤政爱民』的伟大结论?” 赵书尧停顿了半秒,用一种探討学术的口吻补充道:“难道在你们的评价体系里,只要文治武功的饼画得足够大,底层老百姓的死活,就不算作考察指標了吗?” 诛心之问。 这是一次对整个学阀评价体系根基的精准爆破。 没有看赵书尧,而是抬起头,目光幽深地扫过全场,他知道,今天如果不能在这个讲台上给出合理的反制,他在这群学生心中的神像,就会彻底崩塌。 第7章 育人先育己,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阶梯教室里所有人都在等待讲台上那位八十多岁的学界泰斗给出答案。 阎崇年端坐在宽大的皮椅中,脊背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合拢放在桌面上,胸腔起伏平稳,没有展现出任何失態的情绪。 面对赵书尧拋出的“经济帐”与“底层生死”拷问,他迅速在脑海中过滤掉那些容易陷入泥潭的具体数据。 纠缠细枝末节,那是学者的软肋;上升到国家大势,才是他这种泰斗的绝对主场。 “赵书尧同学,你的切入点很有意思。”阎崇年开口了,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递出来,带著一种歷经岁月沉淀的宽厚与包容。 他目光越过赵书尧,看向后排的几百名学生。 “我必须承认,如果仅仅顺著你刚才提供的单一经济理论去推导,在某种程度上,確实会让人对这位歷史上的伟大君王產生巨大的误解。”阎崇年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但是,我们做歷史研究,看待问题绝对不能太过於单一,你不能只算一本江南的財务帐,你必须要结合当时的社会环境,还要把目光放在当时的国內大局势上,然后再来做出综合判断。” 赵书尧站在原地,嘴角掛著一丝礼貌的笑意,安静地充当一个倾听者。 “你刚才问,他为什么要去江南,还要连去六次?”阎崇年提高了音量,语气中带上了一种宏大的敘事感,“其实答案非常简单,因为当时的江南地区,刚刚经歷过朝代更迭,局势並不稳定,民间潜伏著大量打著反清復明旗號的反对势力。” “这种南巡,第一目的就是通过展示朝廷的威仪,去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人,第二,是为了加强中央对富庶地方的直接掌控。第三,则是为了巡查关乎国计民生的黄河与运河。”阎崇年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这三点,哪一点不比几百万两白银的亏空重要?” 台下立刻传来一阵细碎的笔记声,很多准备考研的学生下意识地在本子上记录,因为这完全符合教科书上的標准答案。 阎崇年捕捉到了这种良好的反馈,毫不迟疑地拋出了准备好的重磅定论。 “你只看到了老百姓在短期內多服了几个月的徭役,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损害了小部分人的利益。”阎崇年摇著头,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调说道。 “但你放眼康熙整个漫长的执政生涯,他对我们这个国家做出的巨大贡献,是足以掩盖这些细微瑕疵的。” “在此之前,我们古人对疆域的概念是模糊的,是他在条约上明確了这一点,是他顶著巨大的压力,收復了宝岛;也是他,以过人的魄力平定了三藩之乱,让中原大地免於四分五裂的战火。” 阎崇年一鼓作气,拋出了最后一张底牌:“更重要的是,他晚年宣布了一项利在千秋的国策——滋生人丁,永不加赋,轻徭薄赋做到了极点,明確规定以后增加的人口不再额外缴纳人头税,这一点,在漫长的两千年封建歷史上,是绝无仅有的创举!” 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出自傲的神情:“也正是因为这项前无古人的政策,才让当时的人口得到了最大程度的爆发,奠定了后来四亿同胞的基数,这一点,难道不是铁一般的事实吗?” 阎崇年直视赵书尧,给出了最后的结案陈词:“所以,我的观点依旧非常明確,康熙,就是我们歷史排名前几位的伟大君王,他的功绩,容不得用亏空帐去抹杀。” 一套严密的宏大敘事组合拳打完,阶梯教室里甚至响起了几声稀零落落的掌声。 前排那个学生会干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似乎又找回了某种安全感,后排的人则咬著笔头,眉头紧锁,觉得阎教授说得挺有道理,“永不加赋”这种政策听起来確实是对老百姓有极大好处的事情。 几百双眼睛重新聚焦到讲台中央那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身上。 赵书尧听完了全过程,他的大脑中快速拆解著对方逻辑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將那些华丽的词藻剥离,留下最核心的利益置换本质。 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极其缓慢地,连续摇了三次头。 “阎教授。”赵书尧举起麦克风,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火气,“您刚才说的这些丰功伟绩,如果放到初中歷史课堂上,大家一定会报以热烈的掌声,但我们今天坐在这里的,都是研究歷史的成年人。” 赵书尧迈开步子,在第一排座位前的空地上缓缓踱步。 “对於您的这些观点,我完全不赞同。” 第一句话,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赵书尧停下脚步,面对著几百名学生,语气中带上了一种看透本质的戏謔:“咱们先说收復宝岛、平定三藩、確立疆域这些事,確实是大事,也確实做成了。” 他话锋一转,嘴角挑起一抹嘲弄的弧度:“但是,在那个特定的位置上,这是加分项吗?这不是一个皇帝的本职工作吗,大家翻翻史书,从秦始皇一统六国开始,『维护国家统一』和『打击地方割据』,这就成了所有大一统王朝君主刻在骨子里的基本任务。” “这就好比一家公司的老板,按时交了水电费,没有让公司倒闭,这难道就算什么旷世奇功了吗?”赵书尧摊开双手,用极度通俗的话语拆解著那层神圣的外衣。 “换作当时的任何一个大一统君王坐在那个龙椅上,只要他不傻,他都必须去平三藩、收宝岛,因为不这么干,他的皇位就坐不稳,这是出於权力维护的本能,並不是出於对天下苍生有多深沉的爱。” 台下的学生们愣了一下,隨后有人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这个比喻太接地气了,直接消解了帝王的神秘感。 赵书尧转身,目光直视阎崇年:“至於您最后强调的那一项绝无仅有的创举,也就是所谓的『滋生人丁,永不加赋』。” 他特意拉长了这八个字的尾音,笑意从眼底溢了出来。 “您把这个政策捧得极高,认为这是歷朝歷代最轻徭薄赋的明证。”赵书尧举起一根手指,轻轻摇晃,“可是阎教授,您在讲述这项伟大政策的时候,故意遗漏了一个极其关键的前提背景。” 阎崇年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但他保持著沉默。 “大家都知道,收税,是收在土地上的。”赵书尧没有理会讲台上的反应,自顾自地往下剖析,“那么问题来了,当时的土地,都在谁的手里?” 赵书尧提高音量,声音穿透了整个讲堂:“清军入关之后,搞了一场极其血腥的『圈地运动』,全天下最肥沃的良田、庄园,几乎被八旗子弟、满洲贵族圈占一空,这些被圈占的土地叫做『旗地』,而旗地,享有特权,是不用交税,或者交极少税的。” 他看著台下那些渐渐变了脸色的学生。 “也就是说,国家最核心的生產资料,一大半都在他们自己人手里,早就免税了,剩下的那些贫瘠土地,属於苦哈哈的汉人百姓。”赵书尧的语速越来越快。 “这些百姓已经被榨不出什么油水了,基数也定死了,这时候,康熙站出来说,以后生的人口,不加赋税了。” 赵书尧停顿了一秒,发出了一声毫不掩饰的冷笑。 “这算哪门子的伟大创举,这就好比现在的资本家,先把员工的底薪扣到只能喝西北风的地步,然后召开全员大会,慷慨激昂地宣布:大家放心,公司承诺,以后哪怕你们干再多活,也绝对不扣你们钱了!” “这种左手倒右手的障眼法,这种用政策给既得利益者锁死財富,顺便赚取底层百姓感恩戴德的手段,这就是您口中的千古一帝?” 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在教室里蔓延开来,那个之前站出来反驳过的马尾辫女生,此刻紧紧抿著嘴唇,笔尖在笔记本上重重地划过。 这种將古代政策代入现代打工人视角的降维打击,直接引发了全场极度的共鸣。 阎崇年握著保温杯的手指稍稍收紧。 “赵书尧!”阎崇年忍不住开口打断,“你这是偷换概念,当时的生產力低下,如果不这么做,国家根本无法运转!” “如果他真是一位伟大的君王,真正为了天下苍生著想。”赵书尧根本没有给对方夺回话语权的机会,直接反懟回去。 “他首先要做的,就是下旨让所有八旗子弟退还被圈占的土地,把抢来的良田规规矩矩地归还给天下的老百姓,然后大家一起公平纳税!” 赵书尧向前走了一大步,目光死死钉在阎崇年身上。 “但是他没有,不仅没有,他反而大大加强了当时內务府的权力,內务府是什么?那是皇帝个人的大管家。他们垄断了天下最赚钱的盐政、织造、矿產,这等於是把原本应该属於民间商人和底层百姓的利润,源源不断地收刮进自己的私人腰包!” “拿著天下人的血汗钱养自己一家一姓,然后给出一句轻飘飘的『永不加赋』,这就叫仁政?” 阶梯教室里鸦雀无声,之前那些因为“国家大局”而动摇的学生,此刻彻底清醒了。 赵书尧收敛了脸上的冷笑,整个人进入了一种深沉的状態,没有继续在经济问题上穷追猛打,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將议题直接拔高到了另一个维度。 “其实,剥削百姓,搜刮民脂民膏。”赵书尧的声音变得低沉,“在古代两千多年的封建长河里,任何一个朝代都有,甚至在有些极其恶劣的歷史时期,大家捏著鼻子也能勉强忍受。” 转过身,背对著讲台,看著满屋子年轻、鲜活的面孔。 “但是,最让我觉得噁心,最让我无法接受的,根本不是什么银子和土地。”赵书尧的目光逐渐变得凌厉,仿佛要穿透时间的长河,“而是康熙、雍正、乾隆这三朝,对我们整个民族进行的、长达百年的思想阉割!” “思想阉割”四个字一出,空气中仿佛有电流躥过。 “我们汉文化流传了五千年,有风骨,有脊樑,但他们进来之后做了什么?”赵书尧一字一顿,咬字极重,“文字狱,杀得天下士子不敢开口;修《四库全书》,实际上是毁弃一切不利於他们统治的典籍,他们把汉人原本的錚錚铁骨打断,把人性中那些反抗、独立的火种全部掐灭。” “他们是真的做到了去其精华,取其糟粕。”赵书尧的语气里透出一种彻骨的悲哀,“他们用三代人的时间,把一套奴役的体系打造得无懈可击,把中原大地打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密不透风的奴隶营,把所有人的奴性,发挥到了极致!” 赵书尧在讲台正中央站定,身形如同標枪一般笔挺。 “所以,我得出最终结论。”他举起麦克风,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管有没有后来那些船坚炮利的列强进入,这种靠榨乾民族精神血液来维持统治的王朝,也绝对长久不了,它必须灭亡!它不灭亡,我们这个民族就没有明天!” 安静。 极其漫长的安静,隨后,是前排几个男生重重的呼吸声。 这番从经济帐直接升维到民族精神层面的剖析,如同剥去了歷史最后一块遮羞布,露出了里面最鲜血淋漓的真相。 赵书尧没有去看底下学生的反应,缓慢地转过身,面向讲台后的阎崇年。 此时的阎崇年,脸色已经变成了灰败的铁青色,嘴唇紧紧抿著,看著眼前这个二十多岁的研究生,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完全无法掌控的失重感。 赵书尧看著他,眼中的锋芒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纯粹的、探討学问的目光。 “阎教授。”赵书尧的声音重新变得平和,却带著让人无法躲避的重量。 “我翻过您的履歷,我知道您祖上是满人,是有家室、有传承的人。”赵书尧不紧不慢地说著,“站在您个人的立场,您想要维护先祖的荣光,想要在文章里多说几句好话,这从人之常情的角度,我完全可以理解。” 阎崇年听到这里,下頜的肌肉明显紧绷了起来。 “我不明白的是。”赵书尧向前倾了倾身子,语气中充满了浓烈的质问与不解,“这样一个在物质上掏空天下、在精神上阉割民族的朝代,您作为一个现代的学者,一个教书育人的老先生,为什么要动用如此庞大的社会资源,去极力地粉饰它、宣传它?” 赵书尧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胸口的位置。 “即使他们是您的祖先,但我们今天坐在这里,身份是做学问的人,是歷史的记录者,我们总不能因为血缘的滤镜,就不明辨是非了吧?” 赵书尧的声音在讲堂里迴荡,带著文化人特有的体面与锋利。 “如果为了维护一家一姓的脸面,连最基本的道德標准和歷史底线都不要了,把白的说成黑的,把奴役说成盛世。”赵书尧看著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权威,一字一句地问道,“如果是这样,您觉得,我们还有什么资格站在讲台上,还有什么资格去出书立传、去教育后辈?” 赵书尧將麦克风换到左手,右手平放在讲台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完成这最后一次绝杀。 “中国有句老话,教人先教己,阎教授,您研究了半辈子清史,在教我们这些学生如何看懂歷史之前,您自己……真的看明白了吗?” 第8章 鰲拜为什么要造反? 阶梯教室里落针可闻。 赵书尧看著几步之外脸色由铁青转为紫红的阎崇年,没有继续等对方回答那个关於“精神阉割”的沉重问题,因为他看出来,对方根本答不上来。 赵书尧收回左手,握著麦克风往后退了半步,肩膀微微垮下几分,整个人从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肃杀状態,瞬间切换成了一副极度求知若渴的乖学生模样。 “阎教授,刚才那个文化层面的话题太沉重了,而且太学术了。”赵书尧嘴角向上扯出一个弧度,露出一个极其无害的笑容。 “我看大家听得都有些压抑,不如这样,我在研究满清歷史的时候,换一个稍微轻鬆一点、也更具体化的问题来探討。” 阎崇年的眼角剧烈抽动了一下,死死盯著眼前这个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年轻人,脑子里全速运转,试图预判赵书尧又要拋出什么史料陷阱。 他没有开口,他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只要对方拿出確切的史料,他总能找到文献里模糊的字眼进行狡辩。 “我翻遍了清史稿,唯独对康熙初年的一段歷史,感到非常的迷惑不解。”赵书尧举起麦克风,语调轻鬆得像是在茶馆里嘮家常,“就是大家在各类影视剧里看得最多的桥段——智擒鰲拜。” 阶梯教室里,几百名学生因为这个极其大眾化的话题,注意力瞬间重新聚焦。 “大家都知道,鰲拜是满洲第一勇士,战功赫赫。”赵书尧竖起一根手指,在半空中轻轻晃了晃,语气充满了浓厚的探究意味,“他跟著皇太极打天下,对顺治皇帝更是忠心耿耿,为了保顺治的皇位,他当年敢跟多尔袞拔刀相向。” 赵书尧向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前排的几个歷史系学生:“顺治临终前,把他定为四个顾命大臣之一,大家注意鰲拜的身份定位,在当时满洲的八旗制度下,他对於爱新觉罗家族而言,本质上属於高级別的『家奴』。” “可是。”赵书尧话锋一转,脸上满是不可思议,“这位寧死也要护著顺治的铁桿死忠,怎么一到了康熙朝,突然就性情大变,成了一个飞扬跋扈、非要造反不可的权臣呢?” “更离奇的是这个过程。”赵书尧摊开双手,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荒诞感,“鰲拜手握重兵,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真要造反,结果康熙一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找了几个摔跤的布库少年,在书房里就把这位身经百战的满洲第一勇士给活捉了?” 后排传来几声没憋住的闷笑,平时大家看电视剧只觉得爽,现在被赵书尧这么一拆解,这剧情简直毫无逻辑可言。 阎崇年听到这里,紧绷的神经反而鬆懈了半分,他伸手握住面前的麦克风,准备开口,鰲拜跋扈犯上、康熙英明神武,这是学界定论,他有无数的官修史料可以用来压制这种低级的常识疑问。 不等阎崇年把麦克风送到嘴边,赵书尧直接拔高了音量,將他的动作堵了回去。 “我还非常想不通一点,索尼、遏必隆这些经歷过大风大浪的狐狸,当时全都在旁边干看著,他们为什么不出面帮助康熙,或者帮助鰲拜?他们为什么集体选择了诡异的旁观?” 赵书尧连发三问,根本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他突然停顿了下来,脸上的困惑在一瞬间收敛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恶趣味笑容。 看著阎崇年,用一种“我终於发现了惊天大秘密”的语气说道:“这些疑问困扰了我很多年,无论我怎么翻正史,都觉得这里面的权力运转逻辑完全解释不通。” “直到几天前,我在网上一个歷史论坛里,看到了一篇极具想像力的野史分析,我顿时感觉茅塞顿开。” 赵书尧將麦克风换到左手,右手摸了摸下巴:“网上那个帖子里说,其实真正的康熙,在小时候得天花的那一场大病里,就已经死了。” 这几个字一出来,全场仿佛被抽乾了空气。 连那个站在过道上的学生会干事都瞪大了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样看著赵书尧。 赵书尧完全无视周围人的震惊,继续津津有味地向下分享他的“学习心得”:“发帖的人分析得有板有眼,他说当时的天下大势不稳,孝庄太后为了保住皇权,为了不引起动盪,就找了一个年龄相仿的替代品来了一出『狸猫换太子』。” “而这个替代品不是別人,正是孝庄太后和当时的汉臣洪承畴的私生子。” 静。 阶梯教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这种把正史揉碎了扔进下水道,然后再倒上一盆极具伦理衝击力的狗血野史的操作,完全超出了所有在场受过正统学术训练之人的认知底线。 “阎教授,您想啊。”赵书尧双眼放光地看著讲台,仿佛一个找到真理的狂信徒,“如果按照这个网上的思路去套,那之前所有的反常现象,不就全部实现完美的逻辑自洽了吗?” 赵书尧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地开始论证:“因为康熙不是顺治的亲儿子,他是个假货,所以作为顺治死忠的鰲拜发现了这个秘密,他当然不服气,他当然要跋扈,他这不是造反,他这是要拨乱反正啊!” “这也完美解释了为什么索尼他们不掺和,这几只老狐狸肯定也察觉到了猫腻,但在孝庄的强权面前,他们不敢说,只能装死看著鰲拜和孝庄斗。” 赵书尧站在原地,双手一摊,对著阎崇年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且欠扁的坏笑:“阎教授,我觉得这个阴谋论简直有著无限的可能。” “我毕竟是个学生,眼界有限,不知道这种推论到底对不对,您是研究满清的泰斗,您赶紧给我解释解释,这逻辑是不是非常严密?” 阎崇年的双手死死抓著实木讲台的边缘,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他的胸腔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粗重且急促。 他活了八十多岁,参加过无数高级別的学术会议,他见过引经据典的,见过强词夺理的,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顶尖985高校的歷史系研究生,能在一个几百人的公开讲堂上,一本正经地拿这种地摊文学级別的低劣阴谋论,直接甩到他的脸上! 这是什么,这根本不是探討学术,这是最纯粹、最恶毒、最直白的人身攻击,而且是对他一直以来视若神明的那个朝代进行了全方位的侮辱! “你……你……”阎崇年抬起右手,颤抖著指向赵书尧,嘴唇哆嗦了半天,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学识,在此刻根本毫无用武之地。 跟这种野史辩论,只要他顺著这个话题往下说,无论他说什么,那孝庄和洪承畴的低俗传闻就会永远和他的名字绑定在一起。 这个年轻人根本就没打算要一个答案,他就是要用这盆脏水把自己噁心死! 阎崇年大口大口地吸著气,眼前阵阵发黑,巨大的屈辱感瞬间转化为冰冷的理智,他非常清楚,现在绝对不能在这个泥潭里打滚。 既然学术的体面已经被对方彻底撕碎,那就只能动用降维的政治手段。 必须用最重的大帽子,当场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学生压死。 阎崇年用力深吸了一口气,强行稳住颤抖的身体,猛地抓起桌上的麦克风,声音不再有之前那种宽容的偽装,而是透著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厉。 “赵书尧同学!”阎崇年的声音在讲堂的音响里炸开,带著一种上位者特有的宣判意味。 没有反驳那段野史,而是直接拔高了事件的性质:“你也是研究歷史的人,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我今天一直怀著长辈的宽容,在和你好好討论学术,可是我万万没想到,你竟然能说出这种毫无下限的污言秽语!” 阎崇年的目光严厉地扫过全场,確保每一个学生都能感受到事態的严重性:“你刚才的这番话,不仅仅是对歷史的褻瀆,这是对整个大清朝的侮辱,是对一代圣君的无端抹黑!” 他盯著赵书尧,开始层层加码,彻底定性:“你这样满脑子阴暗心思的人,根本不配研究歷史!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根据一些网际网路上胡编乱造的低俗想法,就在这种严肃的场合大放厥词,那歷史还有什么真相可言?” 说到这里,阎崇年停顿了一下,敏锐地观察著台下学生们的反应,看到部分学生眼中流露出的畏惧,他知道火候到了。 “我实在想不明白。”阎崇年放慢了语速,每一个字都仿佛淬了冰碴,精准地给赵书尧套上最后的绞索,“你作为一名即將毕业的高校学生,在这样一个公开的讲堂上,接二连三地拋出这种极具攻击性的荒谬言论,你到底是在譁眾取宠,还是出於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阎崇年身体前倾,拋出了他屡试不爽、足以毁掉任何一个圈內人前途的终极杀器:“你这样恶毒地歪曲事实,难道是想故意挑起民族对立吗!” “民族对立”这四个字一出,整个阶梯教室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 这是一道谁碰谁死的绝对红线,周围几个原本还觉得赵书尧挺有趣的男生,立刻像躲避瘟疫一样,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室友杨伟更是面如死灰,他知道,完了,赵书尧这辈子算是彻底完了。 阎崇年靠在椅子上,看著陷入孤立的赵书尧,眼中闪过一丝胜利的快意,年轻人,在绝对的规则和权力面前,你那点小聪明算什么东西。 面对这顶足以压塌任何前途的大帽子,赵书尧没有露出一丝慌乱。 根本就不搭理阎崇年这套逻辑闭环,更不会傻到去解释自己没有破坏团结,一旦开始自证,就彻底掉进了对方预设的陷阱里。 赵书尧將麦克风拿近,脸上的恶趣味彻底收敛,迎著阎崇年那种看死人一样的目光,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极其不屑地笑出了声。 “阎教授,您可千万別把这大帽子往我头上扣。”赵书尧摆了摆手,动作隨意得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我从头到尾,只是在正常的表达我自己对於那段歷史认知的不同观点而已。” 赵书尧向前走了一步,直逼讲台:“您凭什么上来就说我挑起对立?难道歷史上的大明朝不属於中华民族?崇禎皇帝不属於中华民族?” “怎么您在台上大肆贬低大明、侮辱明朝皇帝的时候,这就叫学术研究,我一说清朝皇帝的不好,您连证据都不出,直接就给我定性成破坏团结了?” 赵书尧目光如炬,声音犹如洪钟般在整个教室迴荡:“难道就因为您年纪大,就因为您祖上是满洲贵族,这学术圈的规矩就得由您一个人来定?大家就只能听您顺耳的话,连正常表达疑问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阎崇年脸色大变,他没想到对方竟然不仅不害怕,还直接撕破了他最后一层偽装。 “如果您所谓的歷史研究,就是靠著捂別人的嘴,靠著给人扣帽子来维持的。”赵书尧不再去看他,而是环视全场,“那您真的是太让人失望了。” 赵书尧的语速越来越快,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砸向那些最敏感的社会痛点:“您更对不起国家给您的那些数不清的头衔,对不起学校给您的这种高规格待遇,您到处办讲座、出书、上节目,拿的全都是咱们普通老百姓辛辛苦苦交上去的纳税人的钱!” “拿著纳税人的钱,占据著最顶尖的资源,却不干一点实事求是、教书育人的正事,整天在这里搞双重標准,极尽扭曲之能事去美化一个早就被扔进歷史垃圾堆的封建糟粕!” 赵书尧直视阎崇年的眼睛,语气中透著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您这样的人把持著学术界的讲台,简直是对纳税人这三个字最大的侮辱!” 台下的学生们呼吸都停滯了,“纳税人”这个词,在现代社会具有极其强悍的共情能力,赵书尧直接把一场学术辩论,升维成了一场针对学界毒瘤的討伐。 赵书尧不再理会讲台上那个气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的老者。 猛地转过身,背对著阎崇年,目光扫过台下那几百张年轻的、充满惊愕与震撼的面孔。 赵书尧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高高挺起,右手握著麦克风,左手背在身后。 “我今天有一段话送给这位高高在上的泰斗。”赵书尧的声音沉稳、肃穆,带著一种穿透岁月的厚重感,“虽然接下来这段话,我有剽窃三国时期诸葛武侯骂王朗台词的嫌疑。” 停顿了半秒,嘴角泛起一抹冷意:“但我感觉,此时此刻,用来送给讲台上的这位,特別的合適。” 赵书尧目光如电,看著眼前的眾人,猛地提高了音量,大声喊道: “诸君,听我一言!” 第9章 心里素质真差,直接被骂晕了 “诸君,听我一言!” 这六个字一出,偌大的阶梯教室里,连空气流动的声音似乎都停滯了,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视线死死锁定在站在过道中央的赵书尧身上。 赵书尧將麦克风拿近嘴边,语速变得极其平缓,没有一丝一毫的歇斯底里,却带著一种文人特有的、能够將人千刀万剐的锋利。 “我原以为你身为学界长者,必存公心,安敢在此饶舌!” “满清入关,屠城千里,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剃髮易服,闭关误国,禁錮思想,致使华夏沉沦百年,此等罪孽,天下共知!” “你阎崇年身为满洲后裔,不思正视先祖过愆,反倒顛倒黑白,刻意粉饰暴政,甘为满遗摇旗鼓譟,混淆青史,全无半分史家良知!” “皓首匹夫,苍髯老贼!你纵是满洲后人,这般歪曲歷史、蒙蔽世人,死后有何顏面立於天地之间!” 微微偏了偏头,做出一副极其疑惑的神情:“我若是您,在连『换亲』和『大兴土木』这笔帐都算不明白的时候,早就寻个没人的地方闭门思过了,哪里还有脸面在这里,对著我们这些新时代的青年大放厥词?” 安静。 极其漫长且极具压迫感的安静。 五百多名学生的大脑在这一刻进入了高速的信息处理状態,他们先是回味那句“看不见的辫子”,紧接著,一股无法抑制的痛快感,顺著所有人的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噗嗤——” 左侧第三排,那个留著齐肩短髮的女生最先没憋住,捂著嘴笑出了声,这声轻笑就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整个阶梯教室的情绪火药桶。 “臥槽,太绝了……” 后排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紧接著,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爆发,前排那个曾经拿著笔记反驳赵书尧的半框眼镜男生,此刻將笔记本往桌上一丟,双手用力地拍打在一起,脸上全是激动。 他们不需要那些故作高深的年份背诵,他们需要的就是这种符合现代常识、能够真正把封建特权阶级虚偽面具撕碎的痛快淋漓。 在这如潮水般的掌声与叫好声中,压抑在青年学子心头的那股对学阀权威的恐惧,被彻底击得粉碎。 赵书尧没有去看沸腾的四周,重新將目光投向讲台。 阎崇年依旧维持著端坐的姿势,看著台下那些曾经对他顶礼膜拜、此刻却在为一个小辈欢呼的学生,耳边嗡嗡作响。 他张开嘴,乾瘪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著,伸出右手的食指,死死指著赵书尧的方向。 “你……你……”阎崇年的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想调动自己几十年的学术词汇来反驳,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血液都在疯狂地往头顶上涌。 赵书尧看著他那已经由紫红转为惨白的脸,根本没有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 “阎教授,您看,大家对这段歷史的探討还是很热情的。”赵书尧礼貌地微微頷首,“您觉得我刚才分析的逻辑有道理吗,今天讲座的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就先交流到这里,如果您老人家回去理顺了思路,还有什么疑问,隨时欢迎您来歷史系研究生宿舍找我。” 说完这番杀人诛心的话,赵书尧走到第一排的课桌前,弯下腰,將手中的麦克风放在桌面上,没有发出一丝电流的杂音。 转身,迈步,朝著阶梯教室的后门走去,步伐均匀,背影在几百人的注视下,显得异常鬆弛。 “阎教授,阎教授您怎么了!” 赵书尧刚拉开阶梯教室厚重的大门,身后突然传来那个学生会干事变了调的惊呼声。 停下脚步,转过头。 视线穿过层层站起来的学生,看到讲台后方,那个八十多岁的学界泰斗,身体已经完全失去了支撑,“砰”的一声从宽大的皮椅上滑落下去,半个身子栽倒在讲台下。 周围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快打120!” “阎教授晕过去了,大家都让开,保持通风!” 各种焦急的喊叫声混杂在一起,那个学生会干事手忙脚乱地去掐阎崇年的人中,前排的几个考研党也慌乱地围了上去。 赵书尧看著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慢慢扩大,没有停留,转身推开门,走入了三月微凉的晚风中。 沿著校园的林荫道往外走,赵书尧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气晕了,这才哪到哪。 抬起头,看著天空,上一世,就是这群把持著学术话语权的王八蛋,动用各种人脉关係,联手封杀他的论文,掐断他的就业渠道,硬生生把他一个才华横溢的史学研究者逼得半生鬱郁不得志。 你们吃著时代的红利,赚得盆满钵满,到了晚年还要享受泰斗的荣光,凭什么?今天这几句连脏字都不带的问候,只不过是收点利息罢了。 真正要把你们这些学术毒瘤连根拔起,好戏还在后头。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赵书尧溜达出了校门,轻车熟路地拐进旁边那条满是烟火气的小吃街,找到常去的那家老王炒麵摊,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王叔,来份大份的肉丝炒麵,多放点辣椒。” “好嘞,小赵,今天没在学校食堂吃啊?”老板熟络地应了一声,铲子在铁锅上敲得噹噹响。 赵书尧抽出一张餐巾纸,慢条斯理地擦著桌子上的油渍,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发出一阵急促的震动声。 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著室友杨伟的名字。 接通电话,点开免提,把手机扔在桌面上。 “老赵,你在哪呢!”杨伟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背景音里还夹杂著救护车刺耳的警笛声,显然人还在讲座大楼附近。 赵书尧靠在椅背上,语气轻鬆:“我在学校后门小吃街啊,怎么了伟哥,这会打来,是不是想让我帮你点份炒麵?” “我吃你大爷的炒麵啊!”杨伟急得声音都劈叉了,喘著粗气喊道,“你还有心情吃饭,你知不知道你把天捅破了,刚才120的救护车直接开到教学楼底下,把阎崇年用担架抬走了,急救人员说老头血压飆到了两百多,差点挺不过去!” 赵书尧拿过老板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哦,那他身体素质確实不行,以后还是少出来走动比较好。” “你清醒一点行不行!”杨伟在那头急得直跳脚,“你把人家气进医院了,你明天早上打算怎么向院领导解释?这可是上过电视的知名教授,他在圈子里的人脉多可怕你知道吗?你马上就要定下来的留校任教名额,百分之百要黄了!” 听著室友连珠炮般的质问,赵书尧没有生气,知道杨伟的出发点是好的,这是普通家庭孩子最朴素的生存逻辑,害怕得罪强权,害怕失去来之不易的工作机会。 “伟哥。”赵书尧放缓了语气,带著一丝调侃的笑意,“你先別激动,你回想一下整个过程,我从头到尾骂他一句脏话了吗?”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我连『老头』都没叫,全程一口一个『您』。”赵书尧拿著筷子在碗边敲了一下,“我们在进行极其正规的学术探討,我提问,他不回答,然后他自己心理承受能力差,急火攻心晕倒了,这事就算闹到教育部,我也是个虚心求教的好学生啊,这怎么能怪我呢?” 杨伟被这套逻辑噎得半天没说出话,过了好一会才无力地哀嚎道:“大哥,你那叫探討学术?你把人家祖宗十八代的脸皮都扒下来放在地上踩了,你还给人家心里的千古一帝安排了一个汉臣野爹,你那叫求教,你那就是精神谋杀!” 赵书尧忍不住笑出声来。 “行了,別替我操心了。”赵书尧收起笑意,语气中透出一种让杨伟安心的篤定,“留校名额黄了就黄了,那种死气沉沉的地方我也没多大兴趣,你放心,我饿不死,实在不行,我以后去天桥贴手机膜,也一定带你一个,保准让你当上二老板。” 杨伟长长地嘆了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我就是怕你吃亏,导师刚才在群里发火了,让你赶紧去办公室找他。你听我一句劝,去低个头,认个错,导师毕竟挺看重你的,让他出面去斡旋一下,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 “我不会去的。”赵书尧直接拒绝,看著刚端上来的热气腾腾的炒麵,掰开一次性筷子,“我没有错,为什么要低头?这事你別管了,你早点回宿舍休息,院里要是找你了解情况,你就说你当时睡著了,什么都不知道,別把我牵扯到你身上。” 杨伟沉默了几秒,嘟囔了一句:“你拿我当什么人了,我不至於连句话都不敢说。你晚上回宿舍吗?” “吃完就回,天塌下来也得先吃饱。” 掛断电话,赵书尧大口吃著炒麵,脑子却没有閒著。 时间是2016年3月。 这是一个极其特殊的节点,智慧型手机已经全面普及,4g网络覆盖了城市的大街小巷,传统的纸媒、电视节目和讲座,依然被那些老旧的学阀牢牢把控著。 但在另一个维度,移动网际网路的图文时代正在向短视频时代疯狂狂飆,一个全新的、去中心化的自媒体风口正在成型。 赵书尧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那部略显破旧的华为mate4,点开了那个红色图標的app——今日头条。 界面加载完成,他习惯性地下拉刷新。 仅仅过了不到一秒钟,首屏第一条推荐的內容,就让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不是图文,而是一个视频,视频的封面是一张有些模糊的截图,背景正是刚才那间阶梯教室,而画面正中央站著的人,正是拿著麦克风的自己。 视频的標题极其抓人眼球,带著浓浓的网际网路爆款味道: 《东大硬核研究生当场开大,手撕百家讲坛泰斗,这才是我们想听的真实歷史!》 赵书尧点开视频。画面微微晃动,显然是现场某个前排学生用手机偷拍的,进度条刚好切在他讲述“换亲”和“大兴土木”的那一段,收音效果一般,但完全能听清他那种极具压迫感和嘲弄的语气。 再看数据,视频发布仅仅半个多小时,播放量已经突破了十万,底下更是有上千条评论。 “臥槽,这哥们是谁?这逻辑绝了!” “我早就看那个阎教授不顺眼了,天天吹清朝,今天终於碰到硬茬了!” “这口才不去搞脱口秀可惜了,求全集啊!” 赵书尧滑动著屏幕,看著那些满屏赞同的弹幕,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 学界封杀,导师施压,取消学位? 在绝对的时代流量面前,那些老掉牙的制裁手段,就像是拿著大刀长矛去阻挡高铁一样可笑。 阎崇年这群人还活在那个靠著几个头衔就能一言九鼎的旧时代,而他赵书尧,掌握著超越这个时代几年的降维认知。 既然你们在学术圈里拉帮结派,那我就彻底掀翻你们的棋盘,在这个几亿人的公共广场上,重新建立一套规矩。 赵书尧没有犹豫,直接点击今日头条的个人中心,找到“实名认证”的入口。 拍照,上传身份证。 在个人简介那一栏,他停顿了一下,隨后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输入了一行字: “东北大学歷史系閒人,专治各种野史成精,带你扒下偽歷史的底裤。” 点击提交审核,从今天起,这就將是他撕裂那个腐朽圈子的主阵地。 第10章 人火了,但工作没了 老王炒麵摊的红塑料棚子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赵书尧挑起一筷子掛满红油的肉丝麵,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油烟机在头顶发出沉闷的轰鸣,但他面前的方寸之地却显得异常安静。 那部有些掉漆的华为mate4平放在缺了角的木桌上,屏幕亮著。 今日头条的推荐算法在2016年已经初露锋芒,那个在阶梯教室被偷拍的视频,播放量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跳。 半个小时前十万,现在刷新一下,直接飆过了三十万。 赵书尧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食指在屏幕上往下滑动,拉出了评论区。 这是他前世今生最熟悉的战场。 第一条热评的点讚数已经破千,id叫“岁月如歌”的网友敲下了一长串感嘆號:“这老头我认识,阎教授啊,百家讲坛讲清史的那个,以前在电视上那口才多溜啊,引经据典一套一套的,今天怎么成这样了,连个还嘴的余地都没有,真被人给问住了?” 赵书尧看著这条评论,敲击屏幕键盘,顺手回了一句:“不是问住了,是没按他的套路出牌,脱了那身学术黄马褂,大家都是普通人。” 手指继续往下滑。 id“东北二哈”回復在下面:“要不怎么说还是看文化人吵架有意思,你听听人家这词儿,通篇没带一个脏字,什么换亲、大兴土木、思想阉割,硬生生把人底裤都给扒了。” “你们看到最后一段没,那年轻人骂人太狠了,活脱脱诸葛亮骂死王司徒的翻版啊,在校大学生现在都这么猛了吗,求这哥们的全部信息!” 资讯时代没有秘密,不到十分钟,底下已经盖起了高楼,知情人士开始入场。 “楼上的別求了,这哥们是我们东大歷史系研三的,叫赵书尧。”一个顶著东大校徽头像的网友现身说法,“猛是真猛,但今天这事闹太大了,马上要毕业的人了,他这么指著鼻子骂业內泰斗,这要是被学界封杀,以后找工作还怎么混?” 另一条评论迅速跟进,带著明显的惋惜:“可不是嘛,据我所知,赵学长本来是有极大机会拿留校任教名额的,今天这一出,別说留校了,学位证能不能顺利发下来都两说,其实我挺希望他留下的,这种敢当面质疑权威的人太少了,说不定以后能给咱们教点真东西。” 赵书尧挑起几根豆芽嚼碎。留校?那种论资排辈、为了抢个讲师名额还要看院领导脸色的地方,送给他他都不稀罕。 不过,舆论场永远不可能一边倒。就在大家一边倒地討伐学阀、感嘆男主勇气的时候,另一种声音冒了出来。 id为“客观理性看歷史”的用户发了一条长评:“大家先別急著高潮。这赵书尧的话听著確实爽,迎合了大家的反权威心理,但你们没发现他压根没拿出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吗?那些观点,很大一部分是他自己逻辑推演出来的。清朝皇帝就算再拉胯,康熙收復宝岛、平定三藩可是实打实的政绩,不至於像他说的那么不堪。特別是最后那个康熙血统论的段子,纯粹就是地摊文学,拿这种东西在学术讲座上攻击人,太掉价了。” 这条评论迅速被顶到了前排。 反驳的人立刻冲了上去:“你没带耳朵听?人家明明白白说了是根据县誌、地方財政亏空帐本推算出来的!怎么没证据?” “客观理性看歷史”秒回:“他说县誌就是县誌了?我还说我看了玉皇大帝的起居注呢!在座的各位,有几个人真在档案馆里摸过清代县誌?没见过的东西,怎么证明他说的是对的?他这就是为了博眼球,虚构史料带节奏!” 这条回復极具煽动性,瞬间切中了普通网民的知识盲区。 网际网路就是这样,你拋出一个观点,立刻就会有人利用信息差製造新的壁垒。 赵书尧看著屏幕,咽下最后一口麵条。有人在底下替他据理力爭:“你怀疑你举证啊!凭什么你一怀疑,人家就得跑出来自证?这不成了死循环了吗!” 赵书尧给这个替他说话的网友点了个赞,隨后锁上手机屏幕,將手机揣回兜里。 他很清楚,在文字评论区和这种人纠缠毫无意义。自证陷阱一旦踩进去,就会被对方用无数个刁钻的角度拉低智商。 对付这种质疑,只有一种最原始、最暴力的手段。 “老板,结帐。” 赵书尧站起身,扫码付了十三块钱,转身走出麵摊棚子。 晚风带著三月初的寒意吹在脸上,非常提神。 隨著这条短视频的扩散,他马上就会迎来流量的爆发期。今天讲座上的口头输出只是第一步,他脑子里装著无数前世解密的核心史料影印件、地方档案馆的绝密卷宗,只要回到宿舍,把这些东西整理成一期期的长视频,配上图文实证,直接懟到全网的屏幕上。 走到学校东门,两旁的梧桐树下三三两两走著下晚自习的学生。 赵书尧刚踏进校门,就听到前面三个男生的声音顺著风飘了过来。 “真被拉走了?我靠,那救护车来的时候我还以为谁突发心臟病了。”走在左边的高个男生比划著名双手,语气夸张。 中间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连连点头:“我当时看的清清楚楚,你没见当时那场面,赵学长最后一句『苍髯老贼』甩出去,那老头脸憋成了猪肝色,右手指著人,硬是一句话没说出来,白眼一翻直接从椅子上出溜下去了。” “隨行的人急疯了,校医院的大夫跑过来一量,血压两百二,据说差一点血管就爆了。”右边的矮个子接话道。 “现在整个歷史系都传疯了,古有武侯阵前骂死王朗,今有咱东大赵学长讲台喷晕泰斗,这战斗力,简直不是人!” “不过爽归爽,赵学长这下估计悬了,我听说院里几个副院长脸都黑了。” 三人一边议论一边往宿舍区走,完全没注意到话题的正主就跟在他们身后不到五米的地方。 赵书尧听著他们的討论,脚步没停,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 院里开会?太正常了,阎崇年这种级別的人在东大校园里气到急救,学校高层肯定要给学界、给上面一个交代。 在这个体系里,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永远是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赵书尧顺著林荫道拐了个弯,刚走到研究生宿舍楼底下,兜里的手机发出了刺耳的震动声。 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著三个字:张建国。 他的正牌导师,东北大学歷史系副主任,一个在学术圈里八面玲瓏、永远主张“和气生財”的老派学者。 赵书尧站在路灯下,看著那跳动的名字,没有立刻接听。 他看著不远处的男生宿舍楼,几只飞虫在发黄的路灯光晕里胡乱撞击,他清楚这个电话接通后会面临什么。 震动声持续了足足十秒,大有他不接就绝不掛断的架势。 赵书尧拇指轻轻一划,按下了接听键,將手机举到耳边。 “张导,晚上好。”赵书尧的声音平稳。 “赵书尧,你还知道接电话!” 听筒里瞬间炸开张建国愤怒到极点的咆哮声,连带著些许气急败坏的喘息,显然已经压抑了许久。 “你马上!现在!立刻给我滚到二教的行政办公室来!”张建国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尖锐,“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惹了多大的祸?” “阎老先生现在还在市第一医院的急救室里抢救!院里的书记、院长全都在等消息,你的留校名额已经被全部叫停了!” 张建国在那头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你胆子太大了,谁给你的权力在公开场合进行那种恶劣的人身攻击?你准备好怎么向学校、向史学界交代了吗!” 赵书尧拿著手机,听著里面传来的雷霆之怒,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深邃的夜空。 第11章 导师的关心,自媒体的突破 三月奉天的晚风带著刺骨的寒意,吹透了林荫道两旁的枯树枝。 赵书尧掛断电话,將手机揣回兜里,把衝锋衣的拉链拉到最顶端,朝著第二教学楼的行政办公室走去。 他步伐很慢,並不著急,脑海中那段关於“前世留校”的记忆正一点点浮现上来。 上一世,他顺理成章地拿到了这个留校名额,结果呢? 留在歷史系当一个助教,拿著三千五百块的死工资,每天要给院里的几个老教授端茶倒水、整理讲义,最要命的是,北方的明清史研究圈子,早就被那一套固化的关係网焊死了。 他想写明末的资本主义萌芽,上面要他写清初的经济復甦;他想研究“嘉定三屠”的地方志,学刊的主编直接把他的论文打了回来,理由是“不利於民族团结大局”。 不抹黑大明,也不去粉饰满清,这种最基本的史学客观態度,在那个论资排辈的体系里,竟然成了一种罪过,他憋屈最后熬成了一个头顶地中海、整天唉声嘆气的讲师。 既然重来一次,这桌子,他掀定了。 踩著水磨石楼梯,赵书尧来到了二楼走廊尽头,门上掛著“歷史系副主任办公室”的铜牌。 停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將脸上那股桀驁的冷意彻底收敛,嘴角向下压了压,换上一副极其诚恳、甚至是有些懊悔的表情。 抬手。 “咚咚。” “进!”门內传出一个中气十足,却明显带著怒意的声音。 赵书尧推开门。 面积不大的办公室里瀰漫著一股浓重的茶垢味和菸草味,张建国坐在那张办公桌后,五十多岁的年纪,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此刻,他正伸手捏著眉心,办公桌上那份写著《2016届优秀毕业生留校推荐表》的文件,被他用一根红蓝铅笔用力地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看到赵书尧走进来,张建国停止了揉眉心的动作,视线在赵书尧那张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两秒。 这两秒钟里,张建国的眼神变了三次,先是恨铁不成钢的恼怒,接著是確认这小子没缺胳膊少腿的释然,最后又迅速板起脸,重新披上那层严厉的外衣。 “赵书尧,你行啊。”张建国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我教了快三十年书,带出过一百多个研究生,敢在公开讲座上,当著五百多人的面,把主讲教授指著鼻子骂进重症监护室的,你是开天闢地头一个。” 赵书尧老老实实地站定,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低著头,一副任打任骂的乖巧模样。 “你哑巴了,刚才在报告厅里,你不是舌灿莲花吗,你不是能把死人说活,把大清十二帝扒得什么都不剩吗?”张建国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胸膛剧烈起伏著,“怎么这会儿知道低头了,你真觉得你贏了?” 赵书尧依旧不说话,只是用一种极为无辜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导师,他知道,这时候绝对不能顶嘴,老头这是在发泄心里的后怕。 “你以为你读了几本地方志,算了几本亏空帐本,你就是全天下最清醒的人了?”张建国绕过办公桌,走到赵书尧面前,手指指著窗外的夜色。 “赵书尧,你也不看看这里是哪里,这里是奉天,往北走两百公里就是赫图阿拉,是人家满清发家的大本营!”张建国的声音压低了,语速却越来越快,透著一股直白的现实主义。 “你以为別的教授看不出他阎崇年那套漏洞百出的说辞?你以为学界就没有明白人?”张建国指著赵书尧的鼻子,“大家为什么不说话,因为人情世故,因为学术资源就这么点!” “他阎崇年为什么几十年如一日地在北方这几个省市走动,他敢去临安吗,他敢去金陵去讲他那套『扬州十日是迫不得已』的理论吗,他不敢,他在南方得被人拿臭鸡蛋砸死!” 这番话信息量极大。 赵书尧在心里嘆了口气,张建国是个外圆內方的老派学者,他没有说赵书尧学术造假,他只在强调一点:你不懂规矩,你挑错了场合,也选错了敌人。 “导师,您別生气。”赵书尧见火候差不多了,终於开了口,语气平缓,“我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也知道他背后站著什么样的人脉和资源。” “你既然都知道,你为什么要干这种自毁前程的蠢事!”张建国转身,端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因为手有些抖,水洒了几滴在桌上。 “因为我忍不住。”赵书尧抬起头,目光坦荡地看著张建国,“大家都是做学问的,我们要对得起歷史,他在上面大放厥词,把那些为了民族大义死难的同胞贬低得一文不值,把那些搜刮民脂民膏的人捧上神坛,我今天如果不站出来说话,我觉得我这三年的研究生白读了。” 张建国端著保温杯的手停在半空,看著眼前这个眼神清澈的学生,心里的火气突然泄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 放下杯子,嘆息了一声:“歷史不是非黑即白的,书尧啊,你要懂得藏拙,你今天是把人彻底得罪死了,那个老头虽然学术造诣值得商榷,但他掛名的头衔太多了,一句话就能让你在这个圈子里寸步难行。” 赵书尧看著张建国那张愁云惨澹的脸,突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向前走了一小步,压低声音,用一种几乎是诉苦的语气说道:“导师,您这可真冤枉我了,我今天已经是非常注意影响了。” 张建国一愣,眉头再次皱起:“注意影响,你都把人家骂出心梗了,你管这叫注意影响?” “我確实收著说了啊。”赵书尧两手一摊,表情要多真诚有多真诚,“我也就是拿点地方志的经济帐本出来辩论一下,您想啊,我要是不收著说,直接在几百人面前把他当年写的那些为了维护辫子戏而篡改前明功绩的烂文章逐字逐句地念出来。” “或者我当场给他背几段他们祖上给列强籤条约时的起居注原话……那他现在就不是进市一院急救了,估计得直接拉到太平间去。” 办公室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张建国瞪著眼睛,看著眼前这个大言不惭的学生。 一秒。 两秒。 张建国的眼角抽搐了几下,想维持严厉的面部表情,但听到这种堪称离谱却又极度符合赵书尧性格的辩解,他竟然生出了一种荒谬的无力感。 “你……你这还叫收著说?”张建国气极反笑,指著赵书尧的鼻子,手指在半空中点了好几下,最后憋出一句,“我要是不拦著你,你是不是还打算当场给他办个遗体告別仪式?” “那倒不至於,我是个文明人。”赵书尧立刻接话,语气里透著一股老实巴交的从容。 张建国彻底没脾气了,他太了解这个学生了,专业课年年第一,档案馆里泡得比谁都久,赵书尧確实有这个底气去掀桌子。 “行了,別在我这里抖机灵。”张建国摆了摆手,转身坐回椅子上,语气变得公事公办,但字里行间却全是偏袒。 “留校名额,你是想都別想了,阎崇年那边肯定会向学校施压,不仅是留校名额,还有你本来打算申报的省级优秀论文,全部被划掉了。” 说到这里,张建国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著赵书尧,似乎想看看这个年轻人的承受底线。 听到这个处分,赵书尧的內心没有掀起一丝波澜,他前世在那个死气沉沉的圈子里耗尽了锐气,这一世,那些所谓的职称、奖项,对他而言不过是废纸一堆。 “导师,留校名额没了就没了。”赵书尧笑眯眯地问道,语气里甚至带著点庆幸,“那我这学期还能顺利毕业吗,这毕业证不会给我卡著不发吧?” 张建国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 “现在知道怕了,你当时指著人家鼻子骂『苍髯老贼』的劲头去哪儿了?”张建国拉开抽屉,把一份文件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毕业的事情,有我给你兜底,只要你的毕业论文查重过关,答辩的时候你给我老老实实闭嘴,按规矩走流程,学位证我保证你能拿到。” “得嘞,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赵书尧立刻顺坡下驴。 张建国看著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更是头疼:“你还笑得出来,你学歷史的,又得罪了业界权威,你以为拿著个毕业证出去就好找工作了?除了教书,除了进考古队、档案馆,你还能去干什么?” “你家里条件一般,父母供你读到研究生不容易,你接下来拿什么向你家里人交代?” 这就是传统文人的思维,在张建国的认知里,体制內的铁饭碗和学术圈的声望,是歷史系学生唯二的出路。 赵书尧看著眼前的老人,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张建国虽然骂得凶,但句句都在替他考虑现实的生计。 “导师,工作的事情您真不用操心,我自己有打算。”赵书尧直起腰,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透出一股远超同龄人的沉稳。 “时代在变,现在是移动网际网路时代了,做学问、讲歷史,不是非得坐在百家讲坛那个大演播室里才有人听。”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低头看手机的学生:“只要我讲的东西有依据,能让老百姓听懂,这天底下,总有愿意听真话的地方。” 张建国皱了皱眉,没听懂他话里的“网际网路”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他只当是年轻人的倔强。 “隨你吧,这几天你给我待在宿舍里,少出门,別再惹事生非。”张建国挥了挥手,下了逐客令,“等阎崇年那边的病情稳定了,院里可能还要让你写一份书面说明。到时候怎么写,我会提前交代你,去吧。” “好,您早点休息,少喝点浓茶。”赵书尧微微鞠了一躬,转身退出了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恢復了寂静。 赵书尧顺著楼梯往下走,步伐轻快。 他很清楚,张建国所说的“书面说明”,最后一定会在各方权力的博弈下,变成一份逼他低头认错的悔过书。 但他怎么可能会写? 走到一楼大厅,赵书尧从兜里掏出了那部旧华为手机,屏幕刚一按亮,顶部状態栏上密密麻麻的消息提示图標差点卡死整个系统。 他点开今日头条的app,进入创作者后台。 就在他在办公室挨骂的这半个小时里,他刚认证不久的帐號“东北大学歷史系閒人”,粉丝数已经突破了五万大关。 最上面是一条私信,发件人是带著官方黄v认证的“今日头条歷史频道主编”。 “赵先生您好,您在讲堂上的视频目前数据暴涨,引发了全网歷史圈的轰动。我们平台非常需要您这样逻辑清晰、敢於讲真话的专业內容创作者,如果您有兴趣,平台愿意为您提供独家流量扶持和最高级別的签约合同,不知是否有时间详聊?” 赵书尧看著这条私信,嘴角慢慢向上勾起,露出了一个极具侵略性的冷笑。 留校,低头,看学阀脸色? 不好意思。 属於自媒体降维打击的时代狂欢,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12章 新闻已经报导出来了 夜风从东大校园的林荫道穿过,赵书尧走到研究生宿舍三號楼的玻璃门前。 推开门,一楼的感应灯亮起。 走廊尽头的水房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听到脚步声,水房里探出两个脑袋。 歷史系同级的李博端著个蓝塑料盆走出来,看到赵书尧,李博眼睛一亮。 赵书尧观察到李博的表情,判断出这小子绝对已经看了网上的视频。 “赵书尧,你小子深藏不露啊。”李博走上前,上下打量,“平时开组会看你文质彬彬的,今天怎么突然放了这么大的一个招,把人骂得连嘴都还不上。” 赵书尧停下脚步。 “那叫学术探討。”赵书尧语气平静,“大家摆事实讲道理,怎么能叫骂呢。” 旁边另一个叫刘宇的同学拿著毛巾擦手,接上话头:“得了吧,你那话比直接骂人还要命,不过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听得確实解气。” “那阎崇年算个什么东西,天天在电视上鼓吹清朝多伟大,要不是学校这次强迫各班去签到听课,我们谁愿意去受那份精神折磨。” 刘宇往前走了一步:“他那一套,也就忽悠一下外行和本科生罢了,咱们学歷史的,谁不知道清朝那些烂帐,只是……” 刘宇嘆了口气,语气转为惋惜:“只是你那个留校的推荐名额,听说刚被院里拿下来了,你也是衝动,遇到这种事,你应该先忍一下,等把留校名额的事情一切都办好了,铁板钉钉了,再对著他开炮也不迟啊。” 赵书尧看著刘宇,刘宇这番话代表了绝大多数学生甚至社会人的標准生存逻辑:为了五斗米,先低头,后反击。 摇了摇头。 “忍不了了。”赵书尧语气很轻鬆,脸上没有一丝失去工作的懊恼,“我也不在乎这个留校名额,那种论资排辈的地方,条条框框太多。” 赵书尧转头看向宿舍楼外漆黑的夜色。 “天下这么大。”赵书尧笑了笑,“我一个大活人,还能让尿给憋死不成?” 李博愣了一下。 赵书尧接著说道:“工作的事情,我已经有其他打算了,真要退一万步讲,实在混不下去,大不了自己回家种地去,我老家可是有几亩上好的旱田,每年种点玉米大豆,怎么著也饿不死我。” 听到这番极具反差的自嘲,李博和刘宇对视了一眼,都跟著笑了起来。 “行,心態真好,换我估计愁得今晚睡不著了。”李博端起脸盆,“那不打扰你了,你赶紧回去休息。” 大家打趣了几句,各自回房。 赵书尧顺著楼梯走到三楼,推开302寢室的门。 灯亮著,杨伟一个人坐在书桌前。 杨伟的手里握著一支中性笔,眼睛盯著面前那本翻开的考公真题,但半页纸都没有翻动。 赵书尧走到杨伟身后。 手搁在杨伟的肩膀上,轻轻推了一下。 “发什么癔症呢。”赵书尧拉过自己的椅子坐下,“傻了还是怎么了,我自己发生这么大的事情都没往心里去,你在这里瞎担心什么呢。” 杨伟转过头,看著赵书尧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一阵无语。 杨伟把笔搁在桌面上,无奈地说道:“你还有心情说这些风凉话,好好的一份留校工作,就这么没了,那可是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抢不到的编制,你就真的一点也不担心吗?” 赵书尧看著杨伟。 眼前的杨伟眉头紧锁,赵书尧脑海里快速调取前世的记忆。 上辈子,赵书尧留校当了受气包讲师,杨伟则在毕业后回了老家,杨伟考上了中学歷史老师,后来相亲认识了一个非常漂亮的东北姑娘,火速结婚。 婚后那姑娘脾气火爆,杨伟隔三差五就要顶著乌青的眼角来上班,每次问起来,杨伟都嘴硬说是自己磕门框上了,但那种在吵吵闹闹里透出来的烟火气,倒也算得上非常幸福。 赵书尧收回思绪,知道,杨伟这种老好人是真心实意为自己发愁。 赵书尧摆了摆手:“没事,这留校名额没了就没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大不了我回老家去,我们老家那边的环境和你们奉天可不一样,再怎么说,我也能混口饭吃不是吗?” 杨伟翻了一个白眼。 他转过身,正面对著赵书尧。 “你回老家能做什么?”杨伟的语气里满是不信,“读到歷史系研究生,你不考编也就是去做代课老师。別说大话了,这段时间你还是老实一点,別再去网上或者群里发表什么刺激別人的言论,你先把这毕业证给安安稳稳地混到手再说,张导那边说不定还能帮你说说话。” 赵书尧看著杨伟那副苦口婆心的样子,点了点头。 “我心里有数。”赵书尧拿起桌上的洗漱包,“你就別为我操心了,赶紧看你的书,我先去洗漱一下,等一会还有正事要做呢。” 说完,赵书尧转身走进卫生间。 拧开水龙头。 温水顺著花洒流下,打在赵书尧的头顶。 水流划过脸颊,顺著肩膀流淌,赵书尧闭上眼睛,感受著水温带来的放鬆感。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半个多月来积压在心底的那股属於前世的鬱结之气,在今天这一顿行云流水的讲堂输出后,终於彻底抒发了出去。 水汽在狭小的卫生间里瀰漫。 赵书尧的大脑飞速运转,今日头条的官方主编已经发来了私信,这是一个极为关键的信息节点,平台方不缺內容,缺的是能够製造爭议、自带流量的爆款製造机。 他今天这齣反学术霸权的戏码,精准地踩中了大眾苦公知学阀久矣的时代痛点。 关掉水龙头,擦乾身体,换上一套乾净的睡衣。 赵书尧感觉自己彻底活了过来。 推开卫生间的门。 赵书尧走到自己的电脑桌前,按下电源。 屏幕亮起,进入系统桌面。 他坐进椅子里,握住滑鼠。双击打开网页瀏览器。输入今日头条创作者后台的网址。 他的帐號粉丝数已经涨到了八万,私信箱里塞满了各种媒体和网友的消息,他决定开启自己的正式创作之路。 在此之前,他需要现场的完整素材。 赵书尧点开电脑端的qq。 找到歷史系2013级研究生的內部群,群里很安静,平时活跃的几个班干部今天集体闭麦,大家都知道阎崇年进了医院,这属於绝对敏感的话题,谁也不想在这个风口浪尖上留下聊天记录的话柄。 赵书尧找到群成员列表里那个当时坐在前排的短髮女生的头像,那个女生正是白天讲座上站起来帮他说话的其中一人。 双击头像,发送私聊消息。 “学妹你好,今天讲座上我看你旁边有人拿著手机录像,那个完整的视频能不能发我一份原件?” 信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对话框闪动。 “赵学长好,有原件的,我室友全录下来了,学长你太厉害了,我们寢室今天晚上全在討论你,视频文件有点大,我用邮箱发给你。” “谢谢。”赵书尧回復道,“今天也多谢你帮忙解围。” 几分钟后,一封邮件弹出。赵书尧点击下载。 一个高清的mp4格式文件落入本地硬碟。 赵书尧点开视频播放器,拉动进度条,从他站起来打断阎崇年开始,到最后那句“苍髯老贼”结束,整个过程清晰连贯。 视频里还能听到周围同学压抑的惊呼声和最后的满堂掌声。 赵书尧看著视频,脑海里构思著发布策略。 单纯发一段视频,在2016年的算法推荐机制里很容易因为信息密度不够被限流,他需要配合一篇图文並茂、具有杀伤力的微头条文章。 他打开文档。 双手放在键盘上,开始整理今天讲座里提到的核心观点,关於满蒙联姻的实质、康熙下江南给地方財政造成的数千万两亏空,以及文字狱对文化传承的破坏。 將这些零散的发言,重新组织成极其凝练的文字。 整理完毕。 现在需要一个极具吸引力、能瞬间打破信息茧房的標题。 赵书尧看著屏幕,思索了两秒。手指敲击键盘。 《全网独家:东大讲堂实录,扒下满清十二帝底裤,到底是谁在为封建毒瘤招魂?》 为了增加网际网路时代的幽默感和荒诞感,他在標题的最后,加上了一个呲牙笑的表情符號。 赵书尧將整理好的图文內容复製进创作者后台的编辑框。 隨后,上传那个高清的现场视频原件。 勾选“原创声明”。 滑鼠移动到屏幕右下角,点击“发布”按钮。 赵书尧不知道这条带著完整前因后果的硬核图文加视频,会在这个寧静的夜晚,给整个网际网路的歷史圈子带来怎样量级的震动。 做完这一切,赵书尧靠在椅背上。 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滑动滑鼠滚轮,开始瀏览今日头条首页的推荐信息流。 刚刚刷新两次。 屏幕中央跳出了一条由地方晚报官方帐號发布的头条新闻。 新闻的標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著。 《突发:著名清史专家阎崇年教授今晚在奉天某高校讲座现场突发心梗,现已转入市第一医院重症监护室,据知情人士透露,起因系与一学生发生严重学术爭执。》 赵书尧盯著这条新闻。 点开新闻详情页,下滑到最底部的评论区。 短短十几分钟,这条新闻下面的评论已经突破了五千条,但最让赵书尧在意的,並不是那些路人网民的吃瓜留言,而是一条被置顶在最上方、带有一连串认证头衔的回覆。 认证信息显示为“某大型影视公司製片人、著名歷史剧编剧”。 该帐號的回覆字里行间透著极强的压迫感与敌意: “学术討论绝非人身攻击的藉口,利用诡辩之术气倒八旬泰斗,实属学界悲哀,我方正筹备的数部大剧绝不允许这种歪曲歷史的跳樑小丑带乱社会风气,据悉该生已被学校停止留校推荐,希望相关部门能够予以更为严厉的惩戒,肃清网络环境。” 赵书尧看著这条评论。 护主的人下场了。 第13章 偶遇半个老乡 三月奉天的晨风颳过东北大学的操场,捲起地上的几片枯叶,天刚蒙蒙亮,塑胶跑道上已经有了三三两两晨练的学生。 赵书尧穿著一套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运动服,正在进行第四圈的慢跑,冷空气灌进鼻腔,顺著气管一路向下,胸腔里泛起一阵尖锐的酸痛。 双腿仿佛灌了铅,每抬起一步都需要调动全身的肌肉群。 重生这事確实不讲基本法,赵书尧一边调整呼吸节奏,一边在心里嘀咕,別人重回学生时代,不说洗筋伐髓,好歹也得附赠个过目不忘或者铜皮铁骨。 到了自己这,全靠这具熬夜写论文熬出来的虚弱躯壳硬扛,知识储备带回来了,身体这革命的本钱却一点没跟上。 跑到主席台前的弯道时,迎面走来三个背著书包的男生,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停下脚步,视线直直落在赵书尧脸上。 赵书尧放缓步伐,目光交匯的瞬间,那个眼镜男生没有说话,只是极其郑重地抬起右手,衝著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旁边两个男生也跟著点头,眼神里透著毫不掩饰的敬佩。 赵书尧明白这个手势背后的含义,经过一夜的发酵,昨晚阶梯教室里的那场单方面碾压,已经成了这所高校最隱秘也最热血的谈资。 学生们畏惧权威,不敢在明面上发声,但他们用这种最朴素的方式,传递著他们的共情。 微微頷首,算是回应了这份无声的支持,隨后继续迈开沉重的脚步。 赵书尧终於撑不住了,他停在操场边缘的看台阶梯前,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隨后一屁股坐在冰凉的水泥台阶上,感受著心臟撞击胸膛的频率。 就在这时,视野边缘出现了一只白皙的手,手里捏著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水瓶顺著手臂向前递。 赵书尧没有犹豫,直接伸手接过,拧开塑料瓶盖,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下大半瓶,水顺著食管滑进胃里,带走了喉咙里那股乾涩。 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赵书尧转过头。 送水的是个女生,穿著米色的针织开衫,底下是浅蓝色的直筒牛仔裤,齐肩的头髮没有刻意打理,松松垮垮地垂在脸颊两侧。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打在她侧脸上,轮廓柔和。 赵书尧在记忆库里搜索了一圈,確认没有见过这张脸。 “谢谢。”赵书尧晃了晃手里的半瓶水,语气很隨和,“不过我应该不认识你。” 女生挨著他在下一级台阶上坐下,双手抱著膝盖,目光落在远处的球门上:“你不认识我正常。” 女生笑了笑,声音不大,透著一股吴儂软语特有的腔调:“但我认识你,现在整个东大,不认识你的恐怕才是极少数,你很了不起。” 听到这句夸奖,赵书尧靠向身后的阶梯挡板,双手撑著地,將两条酸痛的腿伸直。 “了不起这三个字,我可不敢当。”赵书尧嘴角微微向上扯起,“我就算真有点名气,那也是恶名,气晕老学究,目无尊长,现在不知有多少人正查字典找词骂我呢。” 女生转过头,认真地打量著赵书尧平静的面容:“你后悔吗?” 女生问道,“昨天那事传开了,我听我室友说,你那个本该十拿九稳的留校推荐名额,被院里直接拿掉了,就为了一时痛快,把工作弄丟了。” 赵书尧顺著女生的目光,看向逐渐明亮的天空,云层被朝霞染成橘红色,几只飞鸟从教学楼的顶端掠过。 “没到手的东西,谈不上丟。”赵书尧的语速平缓,没有任何失去编制的懊恼,“人活一世,如果连讲句真话都要先盘算盘算饭碗,那这书读得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收回视线,看著女生的眼睛:“你一大早跑操场来给我递水,总不会就是为了替我们院里的领导做心理调查吧?” 女生摆了摆手,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我可没那么无聊,也不是因为这事特意来找你的。” 女生的语调变得轻快了一些,“只是刚好路过,看到大名人在这喘气,觉得有点好玩,主要也是听到了昨晚视频里你的口音,想著过来认个老乡。” 赵书尧眉头一挑,大脑瞬间捕捉到了女生刚才说话时尾音的特殊咬字,在外省求学,大家习惯报省份,但刚才那几句话里的口音特徵,在特定区域里极具辨识度。 “江南来的?”赵书尧点点头,“怪不得,看著就有那种水乡女子温婉沉静的气质,你们那一带教育资源那么好,你怎么想起来跑这么远的北方来上大学?平时大家填志愿,出省的都少,更別说跨越大半个中国了。” 女生听见这话,原本轻快的眼神黯淡了几分,伸手在台阶上无意识地画著圈。 “不想被困在原地。”女生的声音低了下去,“当年分文理科,我其实特別想学文科,想去读歷史或者中文,但家里人死活不同意,说理科好找工作,能安安稳稳进个国企或者考个公务员,我拗不过他们,选了理科,报志愿的时候,我就乾脆填了离家最远的东北大学。” 抬起头,衝著赵书尧扯出一个自嘲的笑意:“我想趁著上大学这几年,出来好好看看不一样的世界,真要留在省內,每个周末都要回家,我的人生就彻底变成一条写好代码的程序了。” “不过也没差,我今年大四,马上本科毕业,家里已经在那边给我安排好了实习单位,再想长时间出来跑,几乎不可能了。” 赵书尧没有出声打断,看著女生那副平静外表下透出的无奈,这种无奈在现代社会太常见了。老 一辈的求稳逻辑,扼杀了无数年轻人最初的衝动,这和那些把持著学术界的学阀某种程度上属於同一种闭环逻辑——打著为你好的旗號,强行规定你的行走路线。 过了好一会儿,操场上的学生渐渐多了起来,跑道上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女生重新直起身子,看向赵书尧:“我是学化工的,对那些设备和试剂一点兴趣都没有。” 女生语气恢復了自然,“但我昨天看了你那个视频,你对那段歷史的拆解,特別是关於『思想束缚』的那段,我听得特別有感触,能加个绿泡泡吗?以后不在学校了,可能也会偶尔向你请教点歷史问题。” 赵书尧笑了笑,伸手从运动裤口袋里摸出那部旧华为手机,点开二维码递了过去。 “没问题。”赵书尧看著女生扫码,“不过我这人说话不太留情面,你要是问歷史,我可是会照实说的。” “滴”的一声,好友添加成功,女生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叫做“閒人”的微信暱称,將手机收进兜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那就不打扰大名人锻炼了。”女生挥了挥手,“走了,回见。” 赵书尧点点头,目送著女生的背影消失在操场出口的林荫道拐角,他在原地又坐了一分钟,隨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几声清脆的爆响。 也是时候回去洗漱,填饱肚子了。 踩著早晨七点的阳光,赵书尧慢悠悠地顺著回宿舍的石板路往回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熟练地点开“今日头条”app。 右下角的“我的”图標上,红色的数字提示已经变成了“99+”。进入创作者后台。 赵书尧停住脚步,盯著屏幕上的数字,昨天晚上新建的那个帐號“东北大学歷史系閒人”,此刻的粉丝数定格在十三万五千。 昨晚发布的那条附带完整视频的图文,阅读量直接突破了三百万,点讚数超过十万。 在2016年这个图文刚开始向短视频过渡的野蛮生长期,这种硬核反转加上挑战权威的真实內容,完全是降维打击级別的流量密码。 点开评论区,海量的留言瀑布般刷新。 “一早醒来看到这个视频,精神全来了,这才是脊樑,这才是做学问的態度!” “把修园子和换亲结合起来分析,逻辑闭环了,我以前怎么就信了他们统战那一套鬼话。” “小赵学长顶住压力,千万別刪號!” 赵书尧看著这些留言,心里那股底气越来越足,舆论的基本盘已经彻底被他撬动了,那些普通人並不傻,他们只是过去缺乏接收真实信息的渠道,现在那层窗户纸被捅破,爆发出的力量是惊人的。 但指尖继续往下滑动,另一批极具组织的言论进入了视线,这是昨晚那个製片人下场后,带来的连带反应。 “大家別被洗脑了,这学生就是为了火没有底线,阎教授的学术成就是国家认可的,他算老几?” “我看这小子就是拿了什么势力的钱,专门来搞歷史虚无主义,抹黑我们民族团结的大好局面!” “抵制这个帐號,呼吁全网封杀这种带节奏的劣跡学生!” 甚至还有一些自称是圈內人士的蓝v帐號,开始在评论区里贴出长篇大论,逐字逐句地用繁琐的清代官方修撰史书来反驳赵书尧昨晚的言论,试图把水搅浑,將赵书尧定性为一个靠著段子博眼球的网络喷子。 赵书尧站在通往宿舍的台阶上,看著那些带著高傲口吻的质疑和抹黑,嘴角一点点拉高,眼神中没有任何畏惧,反而透出一种极致的兴奋。 昨晚在讲堂上,限於时间和场地,他手里没有实物证据,只能靠逻辑推演,那些学阀和护主的资本以为这样就能把事情定性,那就大错特错了。 脑海中,无数本曾经被他翻烂的地方县誌、那些藏在各省档案馆里积灰的官员奏摺影印本、甚至那些未曾被公开篡改过的明代民间日记,正一行行地闪过。 “要证据是吧?”赵书尧锁上手机屏幕,將手机塞回口袋,迈开步子走上宿舍楼的台阶。 既然学阀背后的利益链条想要动用资本力量在网络上把这团火扑灭,那接下来,就不能只靠一段视频打天下了。 他要在全网几千万双眼睛的注视下,开闢一个连他们祖宗都洗不白的局势。 第14章 你一个镶蓝旗的跳什么 早上七点半,东北大学的第一食堂里瀰漫著肉包子和豆浆的混和香气,这个点来吃饭的大多是准备去上早八课的本科生,各个睡眼惺忪。 赵书尧端著一个不锈钢餐盘,找了个靠窗的四人桌坐下,餐盘里放著两根油条、一屉小笼包和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 將餐盘推到桌子正中,从运动裤口袋里掏出手机,平放在豆浆碗旁边,右手拿起筷子夹起一只小笼包,左手拇指熟练地在屏幕上向下滑动。 赵书尧咬破小笼包的麵皮,汤汁在口腔里爆开,视线却落在评论区。 舆论激发了这届网民极大的反骨和创作热情,尤其是关於满清早期皇室“换亲”和三角恋的论点,已经成了评论区最大的乐子。 有个id叫“歷史吃瓜群眾”的网友,不知道熬了几个小时,竟然硬生生用绘图软体做了一张详细的《清初皇室联姻伦理图谱》。 图谱里密密麻麻全是箭头,指来指去,最后完美形成了一个闭环。 底下的评论彻底炸了锅。 “我咋看著他们这关係,咋就这么不正常呢?” 马上有人跟评:“这关係不用咋瞅都不正常,你要瞅著正常,那就不正常了。” 第三个网友直接排起了队:“你们搁这绕口令呢,他们不正常才是正常的,要是正常,那就是才是不正常呢。” 第四个网友更逗:“你们都让开,让给我来说,其实我也说不出来啥,我瞅著也是真不正常!” 最后,一个带著学霸头衔的课代表下场总结:“其实很简单,就是一个未开化的家族內部搞的资源闭环通婚,在他们的观念里没有任何人伦约束,纯粹把女性当成稳固权力和財產的筹码,所以赵学长说他们是没开化的人,一点毛病没有。” 赵书尧咽下嘴里的包子,看著屏幕上这串极具东北二人转风格的跟帖,差点笑出声来。 上一世在学术圈摸爬滚打,被人联合打压得喘不过气,赵书尧最终悟出了一个血淋淋的道理,面对那些掌握话语权的人,你绝对不能陷入“自证陷阱”。 只要你开始拿史料去证明自己没造谣,对方就会用无数个放大镜去找你史料里的错別字,用繁文縟节把你拖死。 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学习老一辈的打法——提出问题,扣上帽子,让对方去解释。 我拋出“满蒙换亲”,我拋出“思想阉割”,我不负责论证它有多严重,我只问你阎崇年,这种行为算不算千古一帝? 你不回答,我就给你扣上“替封建余孽招魂”的帽子。 这套逻辑虽然看著粗暴,但用来对付这帮长期垄断定义权的人,简直是降维打击级別的神兵利器。 赵书尧喝了一口豆浆。 就在这时,视野前方投下两道阴影,两个身材高大的男生一左一右,直接坐在了赵书尧对面的空位上。 赵书尧动作没停,抬起头,打量著对面的两个人。 左边的男生留著平头,穿著一件黑色夹克,眼神里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右边的男生稍微胖一些,戴著半框眼镜,双手交叉放在餐盘旁边,脊背挺得很直。 这个点食堂空位很多,这两个人端著餐盘却根本没有打饭,空荡荡的不锈钢盘子里什么都没有,这绝不是来拼桌的。 “有事?”赵书尧放下汤匙,抽出餐巾纸擦了擦嘴角。 “你就是赵书尧。”左边那个平头男生开口了,用的是肯定的语气,声音压得很沉。 “是我。”赵书尧把废纸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找我有指教?” 右边那个戴眼镜的胖男生身体前倾,看著赵书尧的眼睛,语气极其严肃:“我们是歷史系和满语选修班的同学,认识一下,我叫鄂斌,他叫佟达。” 赵书尧点了点头,没有接话,鄂和佟,满族八大姓里的两个分支。 鄂斌见赵书尧不为所动,眉头皱了起来,继续说道:“我们两个人都是满族,而且,我们家里都有明確的族谱传承,我们祖上,是正经在旗的镶蓝旗。” 他说“在旗”和“镶蓝旗”这几个字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语气中透著一股深深的篤定与自豪感,仿佛这几个字代表著某种不可侵犯的神圣光环。 赵书尧看著两人,搞明白了对方的来意。 这两人是看了网上的视频,觉得自己的民族自豪感和家族荣誉受到了侵犯,跑来兴师问罪了。 “哦,镶蓝旗。”赵书尧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这年头家里还能留著完整族谱,挺难得的,所以呢,两位镶蓝旗的后裔大清早连饭都不吃,端著个空盘子坐到我面前,总不会是来找我探討清初旗务分配的吧?” 佟达拍了一下桌子,力道不大,但声音很响:“你不用在这里阴阳怪气,我们今天来找你,是因为你昨天在讲座上,包括后来你在网上发的那些言论。” 佟达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十分严厉:“你那些话,全都是带有极强主观偏见的胡编乱造,你把正经的满蒙联姻说成是低俗的『换亲』,你把大清皇帝对国家的治理说成是贪图享乐,你这是在刻意抹黑我们八旗先祖!” 鄂斌紧跟著补充:“你的言论现在在网上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严重损害了我们家族和整个八旗后裔的名誉,我们要求你立刻刪除网上的视频,並且在学校的校园网论坛上,发帖向我们公开道歉。” 一前一后,逻辑清晰,诉求明確。 食堂周围几个经过的学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放慢了脚步,目光不时地往这张桌子瞟。 赵书尧听完这番义正辞严的討伐,目光在这两人的脸上来回扫视了两圈,没有生气,也没有感到被冒犯,反而觉得这画面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滑稽感。 赵书尧端起手边的豆浆,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后放回原位。 “二位同学。”赵书尧的语气非常平和,甚至带著一种探討学术的耐心,“你们刚才说你们是镶蓝旗,对吧?” “对,这有什么疑问吗?”鄂斌昂著头。 赵书尧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我很纳闷一件事情。”赵书尧看著他们,嘴角慢慢向上扬起,“今天如果坐在这里要我道歉的,是正黄旗或者镶黄旗的后人,我多少还能理解。” “毕竟他们祖上跟著皇帝吃香的喝辣的,拿了最大的红利,你们一个最不受待见、在底层吃灰的镶蓝旗,跑来找我碰什么瓷?” 这话一出,对面的鄂斌和佟达愣住了。 他们本以为赵书尧会狡辩,会拿史书来反驳自己没有抹黑,却完全没料到赵书尧直接把矛头对准了他们的“旗籍”。 “你什么意思?”佟达的脸色沉了下来,“我们镶蓝旗怎么就不受待见了,我们也是太祖努尔哈赤定下的老八旗之一,战功赫赫,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 赵书尧看傻子一样看著这两人,眼底的戏謔再也掩饰不住。 这就是最典型的盲目自嗨,连自己祖宗经歷过什么都不知道,只因为头顶上掛著个“旗人”的名號,就迫不及待地想要为主子衝锋陷阵。 “二位,我看你们是一点都不了解你们的镶蓝旗啊。”赵书尧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完全进入了授课模式。 “既然你们要讲战功,讲荣誉,那我们顺著你们的族谱往前倒。”赵书尧的声音平缓,却字字直击痛点,“太祖定下八旗,镶蓝旗的首任旗主是谁,是阿敏。” “阿敏后来什么下场?”赵书尧没有等他们回答,直接给出答案,“皇太极嫌他权力太大,直接找了个藉口把他夺爵幽禁,死在狱中,镶蓝旗从那个时候起,就成了皇帝的眼中钉。” 鄂斌张了张嘴,想要插话:“那是高层权力斗爭,和旗里的普通人有什么关係……” “怎么没关係?”赵书尧直接打断他,“阿敏倒台后,济尔哈朗接手镶蓝旗,好不容易熬到皇太极死了,到了顺治朝,又碰上多尔袞摄政。” “多尔袞是正白旗的,他怎么对待你们镶蓝旗的?疯狂打压,疯狂清洗,你们镶蓝旗的牛录被拆解,你们的草场和土地被其他旗强行兼併。” 赵书尧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在清初的那几十年里,你们镶蓝旗在八旗鄙视链里,稳稳噹噹地排在倒数第一。”赵书尧目光如炬,盯著眼前这两个年轻人。 “上三旗吃肉,下五旗喝汤,而你们镶蓝旗,连刷锅水都分不到几口,每次打仗,冲在最前面当炮灰的是镶蓝旗;封赏的时候,分到最偏僻、最贫瘠土地的也是镶蓝旗。” 赵书尧越说语速越快,字字诛心。 “在当时的京城里,一个上三旗的包衣奴才,也就是给皇上端茶倒水的下人,走在街上都能指著你们镶蓝旗普通旗人的鼻子骂,你们祖上不仅受著皇权阶级的剥削,还要受著其他七个旗的集体倾轧。” 赵书尧停顿了一下,让这信息量在两人脑海中发酵。 看著鄂斌那微微发抖的嘴唇,赵书尧给出了最后的致命一击。 “所以,我真的非常无法理解。”赵书尧摊开双手,满脸疑惑地看著他们,“你们的祖上被清朝的最高统治者打压了几百年,被当成政治斗爭的牺牲品剥削了几百年。” “现在,我站出来批评那个剥削你们祖宗的皇帝和制度。”赵书尧往后一靠,眼神中充满了浓浓的荒诞感,“你们不仅不反思这段歷史,反而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跑来替当年欺负你们祖宗的主子声討我?” “你们这是什么心理学奇蹟,斯德哥尔摩综合徵跨越三百年在你们身上发作了?” 周围安静得出奇,邻桌几个端著油条的学生甚至忘了吃饭,全都竖著耳朵听完了这场科普。 佟达的脸颊涨得通红,眼镜后面的双眼充满了错愕与慌乱,他从小接受的家庭教育,只告诉他祖上在旗,是有身份的人。 却从来没有人告诉他,在这层身份之下,隱藏著如此卑微且屈辱的歷史真相。 他想要反驳,脑子里拼命搜刮著学过的清史名词,却发现自己对镶蓝旗这段具体的权力倾轧史,竟然一无所知。 鄂斌的胸膛剧烈起伏著,他死死握著拳头,憋了半天,才硬生生挤出一句话:“你……你这是断章取义,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是八旗的一员……” “是,你们確实是一员。”赵书尧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最后的一丝体面,“但请你们不要把奴隶对主子的盲从,包装成什么高贵的家族荣誉感。” 赵书尧站起身,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机,揣进兜里。 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两个彻底失去气焰的年轻人。 “大家都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文化人,要找人辩论,先去把自己的底细摸清楚。”赵书尧端起那个吃得乾乾净净的餐盘。 “真想让我道歉,先回去多翻几本你们本旗的县誌和起居注,看看你们祖上当年是怎么在夹缝里跪著求生的,了解完自己祖宗的歷史,如果你们还有脸面坐在这里让我道歉,我们再慢慢聊。” 说完,赵书尧没有再多看他们一眼,端著餐盘,转身向餐具回收处走去。 留下佟达和鄂斌面对著一个空荡荡的桌面,耳边仿佛还迴荡著那句“连包衣奴才都不如”的嘲讽,两个人的脊背彻底佝僂了下去。 第15章 辅导员有请 推开宿舍门。 杨伟的床铺收拾得很整齐,书桌上那本行政职业能力测验的真题集翻在第七十页,人不在,毕业季的学生就是这样,大部分时间都在为了那微茫的前途四处奔波,寢室倒成了一个偶尔落脚的驛站。 赵书尧反手带上门,走到自己的电脑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按下电源键,盯著屏幕昨晚帐號建立后的数据反馈,给了他极大的信心,十几万粉丝,三百万播放量,平台对於这种打破固有认知的信息差內容,给予了倾斜式的流量扶持。 但这还不够,做自媒体,尤其是歷史科普,单靠一时情绪输出的讲座视频,热度最多维持三天,要真正把这帮垄断话语权的“清廷遗老”钉死在耻辱柱上,必须拿出成体系、有深度的文字稿。 握住滑鼠,双击桌面上的文档软体。 空白页面在屏幕中央展开,光標在左上角有节奏地闪动,赵书尧双手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了两秒。 第一期视频,从哪里开始扒? 顺著主流清史专家的套路,从努尔哈赤或者皇太极往下讲,不行,那需要解释极其复杂的八旗建制和明末局势,信息密度太大,容易让普通网民失去耐心。 要打碎那些人的滤镜,最直接有效的方式,是把他们最不愿意面对的终局直接摆上檯面。 十指快速敲击键盘,一行黑体加粗的字出现在屏幕最顶端: 《为什么说满清十二帝全都是王八蛋呢》 敲完这个总標题,赵书尧按下回车键。 光標下移,他决定採用倒敘的方式,先从那个离现代人最近、爭议最多、也被影视剧美化得最无辜的人开始。 键盘按键发出连续清脆的声响,小標题浮现: 第一期:清末孤影。 赵书尧盯著这四个字,摇了摇头,不行,太文艺了,直接刪除,重新敲击: 第一期:歷史上最没骨气、最下贱、最自私、最没人性的皇帝。 给了这四个极其极端的定性后,他开始在文档里舖排史实依据,网络科普不是发泄情绪,必须有坚实的逻辑支撑。 很多网友认为溥仪三岁登基,只是一个被时代裹挟的可怜人,但他要撕碎这种虚偽的悲情。 打字速度加快。 首先,溥仪为什么能当皇帝? 这绝不是因为他天资聪颖,而是源於一场极度荒诞且自私的政治交易,1908年,光绪帝与慈禧太后在两天之內相继死亡。,禁城陷入巨大的权力真空。 彼时的爱新觉罗宗室里,比溥仪年长、有才能的近支王公大有人在,慈禧为什么偏偏挑中了一个还在吃奶的孩子? 赵书尧在文档里敲下一行关键信息:因为他的父亲,醇亲王载灃。 载灃在晚清政坛上是一个极其透明的角色,才干平庸,性格懦弱,慈禧看中的,正是载灃的这种“听话且无能”。 安排溥仪继位,让载灃摄政,本质上是为了慈禧自己以太皇太后的身份,继续毫无阻碍地进行垂帘听政。 这根本不是为了延续王朝的国祚去择优选主,而是一个贪恋权力的老妇人,为了死死攥住权力,將整个国家的命运交到了一个奶娃娃和一个庸才手里。 这种皇权更迭的起点,本身就带著极其浓厚的私人利益色彩,完全丧失了一个大国的政治底线。 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伴隨著震动,来电铃声打断了键盘的敲击声。 赵书尧视线从电脑屏幕移到手机上,来电显示:辅导员张导。 张导年纪不大,也就比赵书尧大个五六岁,平时在系里主要负责研究生的日常管理和一些杂活,性格比较圆滑。 昨天晚上在群里大发雷霆要求赵书尧立刻去教务处报导的,是系里的副主任,而现在这个点,张导打来电话,意味就不太一样了。 拿起手机,划开接听键。 “张导。”赵书尧抢先开口,语气轻鬆得甚至带著点笑意,“大清早的,您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是不是院里有啥福利要下发,还是您想请我吃饭?”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其沉重的嘆息。 “赵书尧,你能不能稍微正经一点。”张导的声音透著浓浓的无奈,没有丝毫髮火的跡象,反而带著一种劝阻意味。 “你这小子,把天都捅破了,还有心情在这里跟我嬉皮笑脸,我不找你,难道等外面的记者堵到咱们宿舍楼下来找你?” 赵书尧往椅背上一靠:“张导,这话说的,找我肯定有事,您直说,只要是我能力范围內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你先別急著答应。”张导赶紧打断,似乎生怕赵书尧又冒出什么惊人之语,“我今天打这个电话,不是代表院里对你进行什么处分通知,是我个人,想找你单独沟通一下。” “沟通啥?”赵书尧明知故问,“我的毕业论文您上周不是刚审核完吗,查重率百分之三,完全达標。” “跟你的论文没关係!”张导在电话那头压低了声音,语气显得有些急促,“你在宿舍吧,你现在有没有时间,方便的话,来教职工楼我的办公室一趟,有些事情,电话里说不清楚,当面说比较合適。” 赵书尧听懂了,昨天晚上的事闹得太大,网上的舆论彻底发酵,现在院里高层估计也拿不准到底该用什么態度处理这件事。 直接开除或者处分?网上的学生和网民能把学校官网给冲烂,不处理,学术界那帮和阎崇年交好的泰斗们又会施加极大的压力。 所以,让这个年轻的辅导员先来探探自己的口风。 “行啊。”赵书尧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还未写完的文案,“您稍等我十分钟,我把手里这点东西保存一下,马上就过去。” 掛断电话,点击文档的保存按钮,关机。 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穿上,走出寢室。 三月的早晨,阳光已经完全铺满了校园,赵书尧顺著宿舍楼前的林荫道往教职工办公区走去,路上来来往往有不少赶去上课的学生。 “赵学长好!” 刚走过食堂转角,迎面走来两个大二歷史系的男生,其中一个大声打了个招呼。 赵书尧停下脚步,点点头。 “学长,去上课啊?”另一个男生看著他,眼神里满是难以掩饰的八卦和敬意。 “不去上课。”赵书尧摆摆手,指了指教职工楼的方向,语气隨意,“张导在办公室等著我呢,估计是找我喝茶,你们赶紧去上课,等晚点有空来我宿舍玩。” “学长牛逼!”两个男生压低声音喊了一句,隨后快步走开。 赵书尧一路溜达,五分钟后,来到二號教职工楼的三楼,走到走廊尽头,门牌上写著“辅导员办公室”。 门没关严,留著一条缝。 赵书尧抬起手,敲了两下门,隨后直接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靠墙摆著两个书柜,张导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正揉著眉心,看到赵书尧进来,张导放下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赵书尧走过去,毫不客气地拉开椅子,大大咧咧地坐下,身体往后一倾,双腿微微伸直,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展现出一种极度的鬆弛感。 张导看著眼前这个满脸无所谓的年轻人,眉头都快拧成一个结了。 “赵书尧,你……”张导张了张嘴,似乎在斟酌用词,“你怎么还能保持这么无所谓的状態,你到底知不知道现在的局势,阎崇年教授,八十多岁的人了,昨晚从东大拉出去,直接进了重症监护室,到现在还在医院躺著观察呢!” 赵书尧看著张导,没有出声。 “那可是全国知名的学术泰斗。”张导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咱们学校这几年好不容易请到他来讲学,你这当著几百號人的面,一顿夹枪带棒。” “现在事情闹大了,如果他真的在医院里有个三长两短,或者他的家属、他所在的学术协会来咱们学校討说法,你能承担得起这个后果吗?” 这套话术,依然是极其標准的体制內施压逻辑,用后果的严重性来反推行为的错误性,而不去管这个行为本身的逻辑对错。 赵书尧看著张导那副焦虑的样子,突然嘿嘿一笑。 这一笑,直接把张导笑愣了。 “张导,您这话说的太严重了。”赵书尧直起身子,双手搁在办公桌边缘,“第一,什么叫我能承担得起吗?这事真要追究起来,肯定是我承担啊。” 张导鬆了一口气:“你知道就好,所以院里的意思是……” “院里的意思不重要。”赵书尧直接打断,“这事属於民事纠纷范畴,只要他家属愿意,隨时可以去法院起诉我,到时候法律怎么判,我就怎么赔。” 赵书尧摊开双手,一副十分配合的態度。 “但是张导,咱们都是搞文科的,讲究个因果关係,我们昨天在公开的学术讲堂上,探討的是康熙下江南和满蒙联姻的具体史实,我提出了我的论点和依据,他没有反驳我,也没有提出有效证据。” 赵书尧敲了敲桌面:“他自己词穷理屈,由於心胸狭隘和情绪管理能力低下,导致血压升高从而晕倒,这在法理上,顶多算我激怒了他,真要定罪,大不了也就是寻衅滋事,或者民事上的健康权纠纷。” 看著张导逐渐僵硬的面部肌肉,赵书尧再次往椅背上一靠。 “我算过了。”赵书尧语气平稳地进行普法教育,“他要是起诉我,只要他能拉下他那张泰斗的脸,公开承认自己是因为辩论不过一个二十多岁的学生而气进医院的,我这边完全没问题,他出住院费,我出掛號费,稍微赔点精神损失费,我完全赔得起。” 办公室里陷入了安静。 张导半张著嘴,直勾勾地盯著赵书尧,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想要劝赵书尧在校园网上发个声明,缓和一下矛盾,顺便向阎教授道个歉,这样院方也好向外界交代。 但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即將毕业的研究生,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对方没有被“后果”两个字嚇住,反而直接跨过道德绑架,用极其无赖却又合乎法理的底层逻辑,把这件事变成了一场谁起诉谁就丟人的闹剧。 “你……”张导咽了口唾沫,“你这是强词夺理,大家都是文化人,咱们不能只谈法律不谈素质吧,你把长辈气进医院,难道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素质?”赵书尧收起笑容,目光瞬间变得极其锐利。 “张导,他坐在上面,信口雌黄,把康熙那种把老百姓当牛马的手段包装成千古一帝,这就叫素质?他利用话语权,向几百个涉世未深的年轻学生灌输那种奴化思想,这就有心理负担了?” 第16章 我没错,不可能道歉 张导的嘴唇翕动了两下。 他看著赵书尧那双清明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大脑里原本准备好的那一套“尊师重道”的说辞,撞上这番直指学术道德底线的反问,瞬间化为齏粉。 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半分钟,墙上那掛石英钟的秒针发出规律的“咔噠”声,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实木办公桌上切出几道明暗交错的光斑。 张导端起手边的玻璃茶杯,想喝口水缓解这种被学生反向压制的侷促,水刚到嘴边,又觉得现在喝水显得太没底气,便顺势將杯子轻轻搁回原处。 “赵书尧,咱们今天关起门来,不谈那些是非。”张导放缓了语调,换上了一副知心大哥的姿態,试图把这辆偏离轨道的对话列车强行拉回现实世俗的轨道上,“你是学歷史的,你应该明白,古往今来,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水至清则无鱼啊。” 张导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托著下巴:“你在讲堂上图了一时痛快,把视频传到网上,现在热度这么高,但你想过没有,你这就等於把阎教授,把咱们东北大学,甚至把咱们整个歷史系,都架在火上烤。” 赵书尧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靠在椅背上,看著张导的眼睛。 “所以,张导您的意思是?”赵书尧微微歪了歪头,语气依旧温和。 “我的意思,也是为了你好。”张导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轻轻画了个圈,“解铃还须繫铃人,你把那个头条帐號上的视频刪了,然后在网上发个简短的致歉声明,態度诚恳一点,说自己年轻气盛,学术探討时言辞过激。” 听到这话,赵书尧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 他的目光在张导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停留,在这两秒钟里,赵书尧的大脑飞速运转:张导代表谁,辅导员这个层级,根本没资格决定这种全网舆论事件的走向,他今天这番话,绝对是院里某个更高层级的领导授意,过来探底的。 “不可能的,张导。”赵书尧摇了摇头,双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拒绝得乾脆利落,没有留一丝余地。 张导眉头一皱:“怎么就不可能,这是目前成本最低的平息风波的办法。” “因为这违背我的本心。”赵书尧坐直了身体,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吐得极其清晰,“张导,您带了我们这一届三年,您是了解我性格的,我平时在系里,从来不与人爭红脸。” “如果不是他在讲台上发表的观点太过於荒谬,把那些真正有骨气的歷史人物踩进泥潭,我绝不会当著几百人的面去拂他的面子。” 赵书尧目光平视过去:“如果我今天为了所谓的『息事寧人』,去刪掉我基於史实发布的视频,去向一个篡改歷史定论的人低头认错,那我这么多年的书,就算是白读了,做学问,讲究个真偽,连真话都不敢留存,我还要这文凭有什么用?” 这番话,绵里藏针,没有用任何过激的词汇,却將张导试图套上的“世俗枷锁”彻底挣脱。 张导苦笑著嘆了口气,他伸手揉了揉眉心,显得颇为无奈,他知道赵书尧骨子里有股文人的轴劲,但没想到会硬到这个地步。 “赵书尧啊赵书尧,你这人学问扎实是扎实,可就是太不知道变通了。”张导双手按著桌沿,语气软了下来,开始进行底线退让,“我什么时候让你真的向他承认学术上的错误了?” 张导压低了声音,像是在传授什么职场秘籍:“我的意思是,咱们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你马上都要毕业了,过了今年七月,你拿了学位证走人,天高任鸟飞,至於他阎教授讲什么,隨他去讲,跟你有关係吗?” 赵书尧看著张导这副苦口婆心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敏锐的光芒。 退让了,从要求“发公开声明刪视频”退到了“面子上过得去”。 “面子上怎么个过得去法?”赵书尧不动声色地拋出试探,“张导,我多问一句,这个建议,是您个人的意思,还是学校某位领导的意思?” 这问题很尖锐。直接切中了这场谈话的实质。 张导愣了一下,避开了赵书尧的目光,转而端起水杯,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这其中有什么关係吗?是我的意思还是院里的意思,出发点不都是为了让你能平稳落地吗?” 张导喝了一口水,给出了他认为最折中的终极方案:“其实这事操作起来很简单,你先把视频设为仅自己可见,算是给网上的舆论降降温,然后,你今天下午抽个时间,跟我去一趟市一院。” “去医院?” “对,去重症监护室外面走一趟。”张导连连点头,仿佛抓住了解决问题的救命稻草,“当著阎教授或者他家属的面,咱们买个果篮,你说两句软话,比如『老先生您好好养病』之类的。” “这个事情,只要家属那边气消了,学术界那帮人也就没有藉口再向咱们学校施压,这对你接下来拿毕业证,没有任何负面影响,这不难吧?” 赵书尧听完这个“完美”的解决方案,突然笑了。 那是真的觉得极其荒诞的笑意。 去病房慰问,去看那个道貌岸然的老学阀? 如果自己真的提著果篮,站在病床前做出一副虚与委蛇的姿態,那自己重生这一遭还有什么意义? 自己脑子里装的那些跨越时代的清醒认知,那些想要重塑歷史脊樑的雄心壮志,难道都要在一篮子打折的苹果和香蕉面前折腰吗? “张导。”赵书尧连连摆手,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角,语气里透著一股极其纯粹的幽默与讥讽,“您这个提议,万万使不得。” “怎么使不得?”张导急了。 “您想啊,医院是个什么地方?治病救人的地方。”赵书尧双手交叠,一本正经地开始进行推演,“阎老先生昨天是因为什么进去的,是因为血压飆升到了两百二,他现在刚缓过一口气,正是需要静养的时候。” 赵书尧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脸:“您让我现在带著这张脸去病房看他,您觉得,他看到我这张刚在几百人面前扒了他底裤的脸,他是会觉得我尊师重道呢,还是会觉得我这是上门来进行二次挑衅?” 张导张了张嘴,一时竟然找不到话反驳。 “万一他老人家气性大。”赵书尧双手一摊,语气极其无辜,“一看我进门,一口气没捣腾上来,旁边的那个心率监护仪直接『滴』地拉成一条直线……张导,那咱们去这趟医院,可就不是看望长辈了,咱们这是去拔管子的呀。” “噗——” 张导刚喝进去的一口茶水,差点直接喷在桌面上,他赶忙抽出一张纸巾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混帐小子,这叫什么话? 但仔细一想,这小子的逻辑竟然他娘的形成了完美的死循环,让人根本无从反驳。 “咳咳……你少在这跟我扯皮!”张导咳得脸色通红,好不容易顺过气来,指著赵书尧,“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就不能看在他八十多岁年纪这么大的份上,去走个过场,实在不行,你人去,提著果篮站著,全程不张嘴,什么软话都由我来代表你说,总行了吧?” “不行。” 赵书尧收起了刚才那副嬉笑的神色,目光重新变得深沉且坚定。 “张导,我没有做错任何事,不能因为他年纪大,我就必须让步。”赵书尧的声音平稳如水,却带著不容撼动的分量。 “如果年纪大就是真理,那我们还要图书馆和档案馆干什么?把全天下的歷史书都烧了,直接去敬老院里听老人家编故事不就行了吗?” 赵书尧站起身,將身下的椅子推回原位。 “所以,您也別劝我了,我对阎老头没有任何好感,为了他的心脑血管健康,为了不给学校添麻烦,更为了不给您添麻烦,这趟医院,我绝对不会去。” 態度极其鲜明,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张导仰起头,看著这个身形挺拔的学生,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属於年轻一代学者才有的、寧折不弯的锋芒。 他知道,今天这场谈话算是彻底失败了,院里交代的“维稳”任务,在这小子面前根本行不通。 “行了。”张导像是被抽乾了力气,疲惫地摆了摆手,身体彻底瘫在办公椅上,“我知道你的態度了,这事儿我会如实向上面反映,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说到这里,张导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带著几分公事公办的冷淡:“另外,正式通知你一声,你留校任教的申请,在院务会上已经被全票否决了,距离毕业还有三个月,工作的事情,你自己想办法吧。” 图穷匕见,这就是拒绝配合的代价。 如果换作一个普通的农家子弟,听到这个消息,此刻恐怕已经感觉天塌下来了。 但赵书尧的脸上,连一丝微小的错愕都没有。 “我明白了。谢谢张导这段时间的照顾。”赵书尧微微頷首,维持著文化人应有的体面和礼貌,“您也多注意身体,少熬夜。” 说完,赵书尧毫不犹豫地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顺手將门轻轻带上。门锁发出“咔噠”一声轻响。 走廊里空荡荡的,早上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在水磨石地板上。 赵书尧站在门外,停住了脚步。 不紧不慢地將手伸进衝锋衣的口袋里,摸出那部略显掉漆的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动解锁,点开桌面上的录音软体。 屏幕中央,红色的录音波纹正隨著走廊里的微风轻轻跳动,录音时间显示:15分24秒。刚好涵盖了他从进门开始的所有对话。 赵书尧果断按下停止键,隨后將这段音频重命名为:《3月15日张导谈话:关於因言获罪取消编制》。 点击保存,上传云盘备份。 做完这一切,赵书尧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不是他阴险,而是前世在那个圈子里吃过太多暗亏,跟这帮道貌岸然的学术官僚打交道,必须防一手。 万一將来院里因为舆论压力,想要顛倒黑白,说他不仅辱骂泰斗,还在办公室殴打辅导员,以此来扣压他的毕业证。 那这份全程温文尔雅、逻辑清晰的录音,就是他最好的护身符。 將手机重新揣回兜里,顺著楼梯大步朝下走去。 留校名额,去他娘的编制。 现在有一场更大的风暴在等著他,网上那十几万粉丝,三百万播放量的底盘已经搭建完毕。 现在要回宿舍,立刻坐到那台破电脑前,敲下《满清十二帝全是王八蛋》的第一期文案。 他要把那个在教科书里被美化成“乱世可怜人”,实则是毫无民族气节、为了个人利益不惜给侵略者当傀儡的末代皇帝溥仪,扒个乾乾净净。 风暴,才刚刚开始。 第17章 律师函威胁 推开宿舍门,屋內空无一人,杨伟的书桌上还摊著那本行测真题,赵书尧没有停顿,径直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他从衝锋衣口袋里掏出那部旧华为手机,拇指按在侧边的电源键上,屏幕亮起,紧接著弹出关机確认选项。 他太清楚接下来的剧情走向了,辅导员张导那边的安抚计划失败,院里那帮想要在学界大拿面前保全顏面的学术官僚,必定会开启狂轰滥炸模式。 电话、简讯、乃至同门学长的私信劝导,会像苍蝇一样接踵而至。 赵书尧手指轻点屏幕,確认关机,系统界面彻底暗了下去。隨手將手机倒扣在桌角。 隔绝一切外部信息源,拿到绝对的主动权,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谁掌握了发声节奏,谁就掌握了规则的制定权。 伸手按下电脑电源,显示器隨之亮起。 双手平放在键盘上,目光落在文档界面,光標在左上角有节奏地闪动,赵书尧的大脑迅速调取前世无数次翻阅过的清末绝密卷宗和档案影印件。 十指落下,清脆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宿舍里响起。一行黑体加粗的字出现在屏幕最顶端。 《为什么说满清十二帝全都是王八蛋?》 敲完主標题,赵书尧按下回车键,开始写副標题。 第一期:歷史上最没骨气、最自私、最没人性的皇帝。 开篇绝对不能去罗列枯燥的年號和条约,那是老学究的做法,网际网路传播的核心在於打破神圣感,用最世俗的视角剥开歷史人物的底裤。 赵书尧双手在键盘上飞速舞动。 “各位看客,提到这位三岁登基的末代皇帝,大家在各种影视剧的滤镜下,总觉得他是一个被时代浪潮裹挟的可怜人,他深居宫中,孤苦无依,甚至一辈子没能留下一个后代,让无数人掬一把同情泪,但事实的真相,真的如此无辜吗?” 赵书尧停下动作,双手交叉互握,这是起手的悬念,他在脑海中模擬著那些替溥仪洗白的声音:环境所迫,身体缺陷,不是他的错。 赵书尧轻笑一声,继续打字。 “我们不妨探究一下他为什么没有后代,紫禁城那堵红墙里,根本没有任何人真正关心一个孩子的身心健康。围绕在他身边的,是一大群唯利是图的太监,这些下人为了图清静,为了能在晚上睡个好觉不去伺候主子,他们选择了最毁人的方式。” “太监们早早地把宫女推到他身边,进行所谓毫无底线的『启蒙』,这不仅是一种病態的环境折磨,更是封建皇权异化后,底层奴僕反向操控主子的典型戏码。” “等他真正到了明事理的年纪,这具躯壳早已经被那种畸形的生活方式彻底玩坏了,这不是生理的意外,这是那个腐朽到极点的制度,在这个皇室末裔身上结出的必然恶果。” 写到这里,赵书尧仔细读了一遍,用词克制,没有一个粗俗的脏字,却把清朝后宫那种自私、阴暗的生態环境扒得乾乾净净。 接下来,进入核心重头戏。也是那些“满遗”和某些理客中拼命掩盖的雷区。 “但这仅仅是私德和家庭悲剧吗,绝不是。” 赵书尧的敲击速度逐渐加快,文档页面的文字迅速向下延伸。 “离开紫禁城之后,他的生活轨跡发生转移,他在天津静园等地流连,甚至和当时跑到青岛建立復辟据点的眾多满清遗老遥相呼应。” “失去了皇宫的特殊优待,他的日子穷困潦倒了吗?完全没有,他依旧每天吃著西餐,打著网球,维持著极其奢靡的排场,钱从哪里来?” 赵书尧將文档的字体放大了一號,设置成红色。 “他离开皇宫的时候,以『赏赐』溥杰等人的名义,蚂蚁搬家一样,带走了大量无价之宝,歷朝歷代的孤本秘籍、绝世字画、包括《清明上河图》这种国宝级的文物,装满了无数个大樟木箱子。” 这个时候,必定会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毒瘤观点跳出来反驳,赵书尧直接在文档里预判了这种预判,展开逻辑交锋。 “我看到网上有很多所谓的理智声音,他们在替这种行为辩护,他们说:那毕竟是人家皇帝的家当,那是他们爱新觉罗家的私產,人家带走自己的东西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关外人什么事?” 敲完这几句,赵书尧停了下来,看著屏幕,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这就叫偷换概念。 十指用力,重重敲下反击的段落。 “提出这种观点的人,內心是极其自私且缺乏基本逻辑的,各位不妨想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一个强盗团伙拿著刀闯进你们家,霸占了你们家几百年,走的时候把你们家世世代代传下来的宝贝全部打包带走,难道仅仅因为强盗霸占的时间足够久,那些原本属於你们家族的宝贝,就合法地成了强盗的私產吗?” “那些文物,是歷代汉家文人墨客的心血,是华夏这片土地孕育千年的文明结晶,满清入关,將其搜刮进內府,如今他们物归原主那叫本分,把这些东西占为己有,那是明抢!” 赵书尧往椅背上一靠。单纯的驳斥还不够,必须升维,彻底將其钉死在民族气节的耻辱柱上。 “我们退一万步讲,即便大家不去计较所有权,我们做一个简单的类比:如果此刻,你是一位顶尖的科学家,你的手里掌握著一项足以改变整个人类世界的技术发明。” “你现在遇到了一点资金困难,请问,你会为了自己能继续喝上高档咖啡、住上大別墅,就把这项绝密技术,双手奉送给那些整天对我们国家虎视眈眈的外国势力吗?” “任何一个有良知的普通人,都知道答案是不能,可是这位自詡高贵的皇帝,做了什么?他为了保持自己的生活水准,为了那个虚无縹緲的復辟春梦,把这些文物大批量地变卖,买家是谁?多数都是小日子。” 赵书尧的文字越发锐利,逻辑链条一环扣一环,直接切中要害。 “他在天津,包括那些躲在青岛的遗老遗少,早就和小日子勾勾搭搭,其中的牵线搭桥之人,全是那些满清残余,这些人像苍蝇一样围绕在他身边,目的不言而喻:变卖华夏的国宝,换取侵略者的金钱和支持,甘愿去做一个受人摆布的提线木偶。” “自私到了极致,连最基本的人格都可以明码標价,这就是那些人天天在讲坛上试图美化、试图让人同情的末代皇帝,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点民族气节可言。” 文案写到这里,情绪铺垫和逻辑驳斥已经全部到位。 但这还不够,网际网路时代,空口无凭,只有观点,没有证据,对方立马就能给你扣上“歷史虚无主义”的帽子。 赵书尧將滑鼠移动到桌面上,打开一个名为“满清旧档备份”的加密文件夹。 他在里面熟练地翻找。提取出几张极具杀伤力的图片:一张是1924年之后关於清室善后委员会清点出宫文物的原版报纸影印件;一张是偽满时期满遗高层在青岛与日本领事馆往来密谋的信件复印件局部;最后一张,是几幅流失海外的绝版名画当时的交易收据復刻版。 將这些图片按照行文逻辑,依次拖拽到文档的相应位置,在每张图片的下方,標註清楚档案来源的年份和档案馆编號。 做完这一切,整篇文案变得厚重且无懈可击,它不仅仅是一篇网文,更是一份极其严谨的学术声討书。 赵书尧上下滚动滑鼠滑轮,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错別字和排版,確认无误后,他点开了电脑自带的录音和摄像头软体。 想要引爆全网,必须视频和图文双管齐下。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確保自己的面部处於画面的正中央,清了清嗓子。 “开始录製。”滑鼠点击红色的录製按钮。 “各位头条的朋友,我是东北大学歷史系閒人,今天,我们不谈宏大敘事,我们就来扒一扒那个在无数影视剧里显得楚楚可怜的末代皇帝……” 赵书尧的语速平稳,没有任何声嘶力竭的控诉,完全像是一个在茶馆里讲述歷史掌故的老先生,用一种极为克制、带著三分调侃七分严肃的语调,將文案上的內容娓娓道来。 尤其在念到“强盗逻辑”和“科学家类比”那两段时,他特意放慢了语速,眼神直视摄像头,目光中透出一种穿透屏幕的压迫感。 十五分钟后,视频录製完成。 赵书尧点击保存,视频文件太大,需要进行后期的剪辑,添加字幕和背景音才能达到最好的传播效果,这需要不少时间。 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上午十点半,舆论场不能空著。 他毫不犹豫地复製了已经排版好的图文文档,打开网页瀏览器,登录今日头条创作者后台,將图文內容粘贴进编辑器。 標题確认无误。原创声明勾选。 “先发文章预热。”赵书尧滑鼠移动到右下角,点击“发布”。 屏幕中央弹出一个绿色的提示框:发布成功,正在审核中。 在等待审核的空隙,赵书尧將滑鼠移动到后台左侧的菜单栏,点开了“收益中心”,这是他前世未曾接触过、但极其重要的一环——时代的红利。 页面加载了一秒钟。 屏幕中央赫然出现了一个数字:1342.5元。 这是昨天晚上那条讲座现场视频,经过一夜发酵后带来的直接流量分成。 赵书尧看著那个数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千三百多块,在这个2016年北方城市的大学校园里,完全足够他舒舒服服地吃喝整整一个月,。更何况,这还只是一个起步阶段的单一视频收益。 那些学阀动用关係想卡死他留校任教的饭碗,却根本不知道,他们自己正在源源不断地为赵书尧输送著远超死工资十倍百倍的弹药。 “有这笔钱,接下来买专业查阅文献的帐號权限就充裕多了。”赵书尧自言自语了一句,有了底气,做事情的动作都会变得从容。 他顺手点开了旁边的“私信”列表。 右上角的未读消息红点显示数字为“99+”。页面下拉,满屏的私信扑面而来。 “小赵学长,我是外校学歷史的,你昨天在讲座上的表现简直是我的神!” “博主,请问你下一期什么时候发?那个老头整天在电视上忽悠人,你一定要多出点乾货狠狠反击他们。” 大部分都是普通网民的鼓励和催更,这就是最真实的基本盘,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只要你给出真实的逻辑和证据,他们立刻就能分辨出谁在说真话,谁在糊弄人。 但赵书尧的视线並没有在这些夸奖上停留太久,手指滚动滑轮,目光锁定在其中几条长篇大论的私信上。 这些私信的语气,与普通的吃瓜群眾截然不同。 一个id为“正黄旗下讲清史”的用户发来一段几百字的质问:“你懂不懂什么叫私有財產保护,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学生,拿著几张不知真假的破纸,就在这里妖言惑眾。” “你这是在刻意製造民族裂痕,破坏稳定大局,赶紧自己註销帐號,否则我们要联合向相关部门举报你造谣生事!” 另一条id为“清风明月辨古今”的私信更加直接:“阎教授在医院还没有脱离危险,你不仅不道歉,还在网上继续上躥下跳,別以为自己懂点皮毛就能充当意见领袖,等著接律师函吧!” 满遗阵营开始有组织地下场了。 赵书尧没有回覆,点开这两个帐號的个人主页,粗略地扫了一眼,关注列表里,清一色地掛著几个带蓝v认证的地方歷史文化研究会帐號。 赵书尧坐在电脑前,看著屏幕上的污言秽语。 那些人以为搬出“律师函”和“破坏大局”的帽子,就能让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恐惧退缩,他们习惯了用特权去碾压不同的声音,却不知道,赵书尧等的就是他们这群抱团取暖的人主动跳出来。 “律师函?”赵书尧轻声念叨了一句,隨后嗤笑出声。 刚刚发布的那篇包含绝密档案图片的文章,此时刚好通过了平台的智能审核,状態变成了“已发布”。 赵书尧双手离开键盘,看著屏幕,他很清楚,当这篇文章进入信息流,那些口口声声喊著私有財產、喊著皇族尊严的人,將会面对怎样一场排山倒海的逻辑屠杀。 第18章 院里出面了,麻烦开始 屏幕上的图文上传进度条跑满,状態跳转为“审核通过”。 赵书尧没有立刻关闭网页,视线停留在右上角不断跳动的粉丝数字上,图文信息密度极大,能筛选出愿意深度阅读的核心读者。 但要在这个2016年的流量池里彻底立住阵脚,网民需要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个只会发文字的机器。 他需要给所有人一个直观的交代。 將滑鼠指针滑向屏幕下方的任务栏,点开电脑自带的摄像头软体,画面亮起,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屏幕上自己的上半身处於居中位置。 寢室的光线有些暗,他抬手拉开窗帘,三月的阳光投射进来,正好打在他平静的脸部轮廓上。 没有写任何提纲。 赵书尧目光平视镜头,伸出食指,按下键盘上的回车键,红色录製光点开始闪烁。 “大家好。” 赵书尧的声音不大,语速维持在一个不急不缓的频率,透著股歷史系学生特有的沉静“我是赵书尧,东北大学歷史系在读研三学生,也就是昨天下午,在公开讲座上,把阎崇年教授气到住院的那个人。” 开门见山,毫不掩饰,这种將全网都在避讳的“恶性后果”当做自我介绍前缀的行为,构成了极强的反差感。 赵书尧微微欠了欠身,脸上浮现出一丝歉意:“很不好意思,以这种略显突兀的方式和大家认识,在这里先向各位打个招呼。” “关於昨天的事情,我原本只是坐在台下听课,实不相瞒,我並没有打算发表什么惊世骇俗的意见。”他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態鬆弛。 “问题在於,阎教授在台上发表的某些关於满清前期的治理观点,与我这几年在各省档案馆翻阅的县誌和起居注原文,差別实在是太大了。” 他停顿了一下,给观眾留出思考的缝隙。 “那种差別,大到了指鹿为马的程度,所以我没有忍住,站起身向他老人家请教了几个逻辑漏洞,谁曾想,我手里掌握的史实可能过於直白,导致老先生没有承受住这份真实。” 赵书尧直视镜头,嘴角的歉意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坚定。 “对此,我不后悔。” 这四个字,吐字极重,掷地有声。 “我从小接受的教育,我在这所学校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它们都在反覆告诉我一个道理:做学问的人,第一要务是说实话,尤其在面对那些满身光环的学术权威时,更是半步都不能退。” 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与镜头的距离:“如果我昨天为了自己的前途妥协了,装聋作哑,那不仅是对我十几年寒窗苦读的侮辱,更是对歷史本身的不负责任,大家要知道,歷史的帷幕下掩藏著太多被篡改的真相,需要人去拨开迷雾寻找证据。” “我的主要研究方向正是明清史,借著这个契机,以后我会在这个帐號上,用详实的史料,不定时地为大家更新明清十二帝那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赵书尧抬手扶了一下额前垂落的头髮,语气轻鬆了几分:“在这个过程中,我提出的某些推论,可能会顛覆大家过往在电视机前形成的认知。” “但我保证,每一项指控,我都会拿出相对应的档案影印件来证明;即使是那些被刻意抹去的空白,我也会基於现有的经济帐本,给出最符合底层逻辑的推演。” “感谢各位的关注,我会保持初心,哪怕接下来的阻力再大,那些我不吐不快的真话,也绝不会在这个帐號上绝跡。” 说完最后一句,赵书尧乾脆利落地移动滑鼠,点击停止录製。 点开视频回放,自己看了一遍,收音清晰,光线正常,那种一本正经认领“气晕泰斗”罪名的幽默感,配合后面极具使命感的学术宣言,形成了一种极其强烈的吸附力。 没有修剪,没有添加任何背景音乐,他直接將这个不到三分钟的原始视频拖入头条后台,標题只敲了四个字: 《一份初衷》 点击发布。 做完这一切,赵书尧没有去看后台立刻飆升的数据,从兜里摸出手机,毫不犹豫地点击“关机”。 屏幕彻底暗去,切断了与外界所有的喧囂连接。 外界的舆论正在呈指数级裂变,学阀的报復机制也必然在飞速运转,辅导员张导那边的安抚失败,院方的高压动作隨时会降临。 而他现在要做的,是构筑自己最坚实的底线壁垒——毕业论文。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打开桌面那个名为《毕业答辩终稿》的文件夹。 文档打开,两万字的论文,题目是《明初至清中叶商品经济脉络及社会形態演变考》。 赵书尧滑动滚轮,快速瀏览著自己前世写下的这些文字,那时候为了能顺利拿到留校名额,他刻意磨平了文字里的稜角,使用了大量的“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不可否认其统战价值”这种极其圆滑、中庸的学术词汇。 看著这些透著浓浓懦弱气味的文字,赵书尧冷笑了一声。 他选中屏幕上一大段描写“康雍乾盛世经济復甦”的段落。 通篇废话,掩盖了圈地免税造成的底层赤贫。 彻底推翻,换上最直白的赋税帐本分析。 食指重重敲下退格键。 一大片黑色的文字瞬间消失。 赵书尧的双手犹如在键盘上跳舞,崭新的段落迅速生成:“满清入关初期之经济回暖,实为经歷了血腥屠城与圈地运动后,人口锐减带来的资源被动宽裕。” “其赋税制度的內核,始终是以盘剥汉地供给八旗为第一要务。所谓『永不加赋』,不过是在原有苛捐杂税之上的数字游戏……” 在涉及思想文化演变的章节,他更加毫不留情,直接调取当年四库全书修撰期间的毁书清单。 “以《四库》之名,行思想阉割之实,文字狱连绵百载,其根本目的绝非维稳,而是通过对士大夫精神脊樑的物理消灭,彻底奴化华夏文明之根基……” 整整四个小时。 宿舍里除了滑鼠的点击声和连续不断的打字声,赵书尧沉浸在这种纯粹的推倒重建中,將一篇原本四平八稳的通稿,生生改造成了一柄寒光闪闪的学术长矛。 直到夕阳的余暉將宿舍的地板染成橘红色,赵书尧才停止了敲击。 按下“ctrl+s”保存文档,拔出u盘,双重备份。 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神清气爽,留校名额可以拿走,但只要这篇论文过了明路,在答辩现场,他就能用绝对的学术实力,把院里那帮试图和稀泥的领导钉在墙上。 伸了个懒腰,赵书尧拿起桌角手机。 按下开机键。 伴隨著华为经典的开机画面闪过,界面刚一进入桌面,整部手机便陷入了长达十秒的死机状態。 信息进来的频率太高,硬体处理不过来了。 几十个未接来电的红色图標占据了屏幕顶端,归属地五花八门,有奉天本地的,有京城的,甚至还有南方沿海城市的座机號。 微信的绿色图標右上角,刺眼的“99+”红点极为醒目。 赵书尧点开微信,列表正在疯狂上滑刷新。 歷史系同级群里,未读消息已经积累了上千条,李博在两个小时前直接@了他:“尧哥!你真是我亲哥!你那个自我介绍的视频在系里传疯了,你这態度也太刚了,受我一拜!” 刘宇紧隨其后:“赵学长,你现在人在哪啊。” 向下翻,室友杨伟发了十几条私信,语气一条比一条绝望:“祖宗,你关机干什么?”、“你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才算完吗?”、“院办的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问你的下落,你赶紧回个信啊!” 除了熟悉的人,通讯录里还多出了几十个好友申请,备註清一色写著:“校友支持”、“歷史学长求通过”、“媒体记者请求採访”。 赵书尧看著这些信息,眼神平静。 没有去回復那些恐慌的询问,他点开朋友圈,输入下一行字: “岁月安好,此前关机写论文,诸位勿念。” 点击发送。 退出微信,顺手点开了今日头条的客户端。 后台的数据反馈,远比他预想的还要恐怖。那条《一份初衷》的自我介绍视频,在短短四个小时內,播放量直接衝破了八十万大关,点讚数超过五万。 评论区更是呈现出一面倒的热血与调侃。 一条点讚过万的神评掛在最上方:“博主真乃神人也,上来第一句『我是把人送进医院的那个人』,直接给我看乐了,没有一句脏话,却把文化人的骨气展现得淋漓尽致,粉了!” 紧跟著的评论写道:“这就叫不破不立,现在的专家张嘴就是大局,闭嘴就是统战,赵同学说得好,做学问就是要讲真话,坐等十二帝系列的硬核考证!” 看著这些真实网民的反馈,赵书尧知道,自己的人设算是彻底焊死了,在这场关於歷史话语权的爭夺战中,他已经占据了最有利的地形。 “嗡嗡嗡——” 手心里的手机毫无徵兆地剧烈震动起来,打破了宿舍的寧静。 来电显示:院办李助理。 赵书尧眉头微挑,认出了这个號码,李助理,文学院院长的直属行政人员,平日里鼻孔朝天,手里捏著研究生的诸多审核权限,张导那种辅导员压不住自己,更高层级的人终於亲自下场了。 在屏幕上轻轻滑动,接听。 没有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而是拿远了一些。 果不其然,电话接通的瞬间,听筒里直接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赵书尧,你到底在哪里,你还有没有点组织纪律性!” 李助理的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显得尖锐无比,透著一种大权在握者被下属无视后的极度愤怒。 “整整一下午,你的电话为什么一直关机,你知不知道院里因为你的事情开了多久的会?” 李助理连气都没喘匀,继续劈头盖脸地砸下质问:“你在讲座上闯出那么大的祸,院里正在想办法斡旋,你不想著怎么平息影响,居然还敢在网上胡乱发视频,你知不知道阎老先生的家属刚才已经把交涉函发到学校来了?” 赵书尧静静地听著这番信息量极大的咆哮,分析著对方话语里的色厉內荏。 “你到底想做什么,啊!”李助理在那头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发出一声闷响,“你要是还想从东北大学顺利毕业,还想要你的学位证,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到院行政楼来说明情况!” 一段长达一分钟的高压输出,仿佛要將电话这头的赵书尧彻底压垮。 他轻轻地笑了一下,用一种不咸不淡的语气开了口: “李助理,火气这么大,找我什么事情,我刚刚关机,在写论文。” 第19章 阎教授的儿子找来 听筒里安静了一瞬。 李助理显然被这句不咸不淡的“写论文”噎住了,两秒后。 “你说我找你干嘛,我还能干什么,当然是来帮你擦屁股!”李助理的语速极快,带著上位者被打乱节奏后的气急败坏。 “你少给我拿论文当挡箭牌,现在,立刻,马上来院行政楼!我实话告诉你,阎教授的家属马上就到,你今天必须当面给人家一个满意的交代,事情要是处理不好,不能让人家家属消气,我看你也別想著毕业了!” 留个心眼总是没错的,他太清楚这帮把持著学术资源的行政官僚是什么德性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口头上的威胁。 如果不录下来,事后对方只要翻脸不认帐,隨意扣个“顶撞师长、品行不端”的帽子,就能合法合规地卡死他的学位证。 老阴人,也许吧,但对付这群毫无底线的人,只能比他们更周密。 “交代是可以给的。”赵书尧看著屏幕上的录音波纹,语调依旧没有半分起伏,“不过李助理,我这人有个毛病,一饿就容易低血糖,一低血糖说话就容易出事,所以,我得先去吃个晚饭,吃完饭,我就过去。” “你……” “嘟——” 没有给对方半点反驳和继续咆哮的机会,赵书尧直接切断了通话。 把主动权交出去,不存在的,节奏必须掌控在自己手里。 另一边,二教的院行政办公室內。 李助理保持著举著手机的姿势,愣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扇在了他引以为傲的管理权限上。 他足足反应了三秒钟,才意识到自己这个堂堂院办助理,居然被一个快要毕业的学生给掛了电话。 “赵书尧!” 李助理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爆发出怒吼,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你不识抬举,你给我等著,我要是能让你拿证毕业,我就不姓李!” 他举起手,作势就要把手机摜在地上,手刚挥到一半,理智瞬间回归,眼角瞥见了手机背面那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標誌。 这可是刚上市不久的iphone 6 plus,可是花了他不少钱呢。 动作在半空中硬生生拐了个弯,將手机用力甩在旁边的软皮沙发上,手机在沙发垫上弹了两下,安稳落地。 李助理走过去,伸手拿起来检查了一下屏幕,確认没碎,这才重新坐回老板椅上,胸膛剧烈起伏。 赵书尧当然不知道李助理在办公室里的这一通滑稽表演。 换上外套,把手机揣进兜里,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宿舍楼。 晚上六点半,东北大学第一食堂。 正是饭点刚过的尾声,食堂里人不算多,赵书尧端著餐盘,要了一份尖椒肉丝盖饭,外加一碗免费的紫菜蛋花汤,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拿起勺子,一口饭,一口汤。 他的大脑並没有閒著,而是在快速推演接下来的局面。 家属找上门了,这也是固定剧情,阎崇年进了重症监护室,必然要有一个能镇得住场子、且懂得利用规则的人出面来向校方施压,逼迫他这个穷学生低头。 一顿饭吃了整整二十分钟,赵书尧將餐盘放进回收处,扯了张纸巾擦擦嘴,这才迈著步子向行政楼走去。 这个时间点,学生们大多在操场散步或去了图书馆,这条通往行政楼的板路上静悄悄的。 到达三楼。 走廊尽头,李助理办公室的门缝底透出冷白色的灯光。 赵书尧停在门前,整理了一下衝锋衣的领口,虽然打心眼里看不上里面那个狐假虎威的助理,但大家都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文化人,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 抬手。 “篤篤。” 门內静默了一会。 “进来。”李助理的声音传出来,刻意压著嗓子,显得极度低沉且不善。 赵书尧按下门把手,推门而入。 目光在一瞬间完成了对办公室內环境有了认识。 李助理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坐在侧边的单人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姿態透著一股显而易见的諂媚,在李助理对面的长沙发上,端坐著一个男人。 男人大约三十多岁上下,穿著一件剪裁极佳的深灰色纯毛风衣,里面搭著高领羊绒衫,鼻樑上架著一副金丝半框眼镜。 没有说话,只是在赵书尧进门的那一刻,转过头,视线直勾勾地锁定在赵书尧的脸上。 赵书尧的步伐没有停顿,迎著对方的目光往前走。 青年男人,眼镜。风衣,这种在象牙塔里养尊处优浸淫出来的文士做派。 信息匹配完成。 阎崇年的小儿子,阎建辉(假名)。 赵书尧的嘴角隱秘地向上勾了一下。来得好。 对於阎家这几个子嗣,前世在史学圈摸爬滚打的赵书尧可谓是知根知底,阎崇年靠著在电视上粉饰满清发了家,积攒了大量的財富和学术人脉。 但极其讽刺的是,这位口口声声讲著传统文化和民族融合的泰斗,他的大女儿早年就去了加拿大多伦多定居,二儿子更是早早拿了美国的绿卡。 唯独留下了眼前这个小儿子阎建辉,扎根在国內。 为什么,因为总要有一个人留在家里,继承老爷子庞大的学术遗產和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利益关係网。 阎建辉很聪明,他没有学歷史,而是学了法学,现在是国內某知名政法学府的法学教授。 一个懂法、懂规则、背靠庞大资源的人,来对付一个还没毕业的普通研究生,这是想用降维打击的方式,直接在法理和道德上把他碾碎。 三方视线在空气中完成了一次极其短暂的交匯。 李助理率先打破了安静,站起身,指著赵书尧,语气中带著明显的邀功与训斥:“阎教授,这位就是赵书尧。” 介绍完毕,李助理转头瞪著赵书尧,眉头倒竖:“赵书尧,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没看到长辈和领导在这里吗,还不赶紧过来低头认错!” 赵书尧像没听见那句“低头认错”一样,径直走到待客区的茶几旁。 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布局,李助理坐了单人位,阎建辉坐在长沙发的一侧,赵书尧没有丝毫侷促,直接走到长沙发的另一侧,转身,弯腰,极为自然地坐了下去。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一点底层学生见到大人物时该有的惶恐,反而像是在参加一场平等的学术研討会。 一直没有开口的阎建辉,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从赵书尧进门开始,他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就一直在审视这个年轻人。 按照他以往处理纠纷的经验,一个没钱没背景的研三学生,面对可能拿不到毕业证的威胁,面对被起诉的风险,进门时的眼神必然是闪躲的,肢体语言必然是紧绷甚至微微发抖的。 但眼前这个人没有。他太放鬆了,这种放松不是装出来的刺头做派,而是一种由內而外、在认知上完全不觉得低人一等的绝对从容。 阎建辉没有说话,他不用开口,自然有人替他狂吠。 “你干什么!” 李助理果然炸了毛,刚刚坐下的身体猛地弹了起来,指著赵书尧的鼻子,“谁允许你坐下的,你这学生怎么回事?出了这么大的教学事故,领导和家属都没发话,你就大喇喇地坐下了,你有没有一点最基本的规矩,我看你在这学校里真的是无法无天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极具压迫感。 这是標准的服从性测试,剥夺你平起平坐的权利,让你站著接受审视,从物理高度上率先瓦解你的心理防线。 赵书尧偏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跳脚的李助理。 没有脸红脖子粗地去爭辩自己有没有犯错,而是拋出了一个反问。 “李助理,我不明白。”赵书尧的声音不急不缓,吐字清晰,“我们国家,现在的社会制度,难道不是人人平等的法治社会吗?” 李助理愣了一下,没跟上这个跳跃的敘事:“你少在这跟我偷换概念,这跟人人平等有什么关係!” “怎么没有关係?”赵书尧微微靠向沙发靠背,双手摊开,“如果是我的导师在这里,出於尊师重道,在没有得到老师允许的情况下,我作为弟子,理应侍立在一旁,这叫传统美德。” 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李助理和阎建辉脸上分別扫过。 “但您李助理,做的是行政管理工作,不是传道受业的恩师;至於这位阎教授……”赵书尧衝著阎建辉微微頷首。 “您是来处理纠纷的家属代表,严格来说,我们现在的身份关係,是当事人与当事人,既然不是师生,那就是平等的公民。” 赵书尧將双手重新交叉,身子前倾,看著李助理那张已经憋红的脸。 “怎么,到了您这间办公室,学生连坐下的资格都被剥夺了,还是在您的认知里,只要是领导,只要是带了『教授』头衔的家属,在人格和地位上,就天然地比一个普通学生高人一等?” 字字诛心,没有任何一个脏字,没有歇斯底里的情绪宣泄,却直接把一顶“破坏人人平等法治观念”和“搞官僚特权”的大帽子,死死地扣在了李助理的头上。 李助理张著嘴,手指停在半空中。 他回答“是”,那就是承认自己搞特权,在这个自媒体时代,这句话传出去能直接掀翻他的饭碗。 他回答“不是”,那就等於承认赵书尧坐下来是合情合理的,他刚才的那顿呵斥纯属无理取闹。 怎么回答,他都顏面扫地。 赵书尧没有去欣赏李助理如同吞了苍蝇般的表情,慢慢转过头,视线对准了旁边一直保持沉默的阎建辉。 第20章 阎教授家属,你必须做到这三点 赵书尧端坐在长沙发上,双手交叠置於膝盖,对面的李助理呼吸急促,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右手指尖悬在半空。 办公室內的空气陷入停滯,阎建辉的目光穿过镜片,落在赵书尧平静的面容上。 在他的过往经验中,这种层级的谈话,普通学生此时应该语无伦次,甚至起身后退,但眼前的年轻人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李助理。”阎建辉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虚压了一下,声音醇厚,带著常年居於上位的平稳。“不必如此动怒。” 李助理立刻收回手指,紧绷的身体顺势鬆懈,转过头,换上一副极其懊恼的神情:“阎教授,让您见笑了,这是我们院办的行政工作没做到位,没教导好学生的规矩,这实在是教学上的失误。” 阎建辉理了理深灰色风衣的袖口,微微摇头,看都没有看赵书尧一眼,目光停留在茶几边缘的菸灰缸上。 “李助理言重了,这件事,和贵校的教学並没有什么关係,东北大学的治学態度,国內学界向来是有目共睹的,歷来严谨求实。” 停顿了一下啊,语调中多了一丝悲悯与傲慢交织的意味:“一个人的言行底线,归根结底,受他从小生活的原生环境影响最大。” “市井之间的生存逻辑,带入学术殿堂,自然会出现水土不服,学校教得了书本理论,却改变不了几十年的家风沉淀,这也怪不得你们。” 这就是文化人的交锋,全程不带一个脏字,却把赵书尧的教养、出身连同整个人格,全部踩到了泥底。 李助理连连点头,脸上的愧疚愈发浓郁:“阎教授您说得太对了,学校招生人数庞大,难免良莠不齐,出了这么一个不知轻重的学生,惊扰了老先生,我代表院里,还是要向您说声抱歉。” 阎建辉摆了摆手,姿態摆得极高:“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今天抽出时间坐在这里,也不是为了找你们学校的麻烦,毕竟我父亲的身体最重要。” 说完,阎建辉终於转过头,视线直勾勾地锁定赵书尧,身体微微前倾,构成了一种审视的压迫感:“赵书尧同学,校方的態度我已经了解了,现在我以家属的身份,想听听你的意见,这件事,你怎么看,你又打算怎么处理?” 怎么看? 怎么处理? 对方拋出的是一道典型的道德服从测试题,只要他顺著对方的话语体系,承认自己“年少无知”或者“原生家庭见识短浅”,这场谈判的主导权就会彻底丧失。 剥离了所有的情绪干扰,赵书尧迎著阎建辉的目光,嘴角上扬,扯出一个標准且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社交微笑。 “阎教授问我怎么看。”赵书尧的声音不急不缓,“其实我认为,这完全属於正常的范畴,昨天下午在阶梯教室,我们只是进行了一场纯粹的学术史料探討。” 略微调整坐姿,让自己显得更加诚恳:“当然,在陈述史料的过程中,我的言辞客观上存在些许激烈,我在发言前,没有充分考虑到阎崇年老先生已经八十多岁高龄,忽视了他的心脑血管老化程度以及心理承受能力极限,对此引发的不良后果,我表示深深的抱歉。” 李助理在旁边听到前半段刚想发作,听到后半段的“抱歉”,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但他总觉得这话里透著一股无法言喻的怪异感。 阎建辉的眼神则彻底沉了下来,这话听著是道歉,內里却在强调:“我没错,是你父亲身体太差心理素质不行”。 赵书尧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继续开口:“至於您问我怎么处理,我的態度非常明確。” 摊开双手,坦荡地直视阎建辉:“既然老先生是因为和我探討问题而引发了血压升高住院,作为当事一方,如果你们提出要求我进行赔偿,我认为这是我应当承担的民事责任,我绝不推諉。” 阎建辉眉头微挑,似乎没料到这个学生会主动提到赔偿。 “但是。”赵书尧话锋一转,语速刻意放慢,“这个赔偿,必须在合理的、符合当下法律规范的范围之內,您也知道,我目前还是一个全日制在校学生,没有任何正式收入,超出正常医疗理赔標准的部分,我还真不一定认。” 赵书尧看著茶几上的水杯,一本正经地开始算经济帐:“毕竟我不在医院现场,我无法確定老先生的主治医师开具的药单中,是不是大量使用了不属於2016年市医保报销目录的甲类、乙类药品。” “如果贵方为了休养,坚持使用全自费的进口药、高级营养液,或者是包下了高干vip特需病房,这些超纲的费用,您不能要求一个穷学生来承担。” 他重新看向阎建辉,语气无比真挚:“而且,医学上的观察期是有明文规定的,我无法预判你们究竟打算在医院住多久才算『康復』。” “如果是无限期住院,这就变成了过度医疗,所以,合理部分,我按责认赔;拿我当冤大头,去报销那些天价的高端疗养费,那我肯定不认。” 办公室內死寂一片。 赵书尧的这一番话,將阎建辉精心营造的高端施压局,直接扯入了最市侩、最底层的医保报销核算体系中。 这不是阴阳怪气,这是极致的规则解构。 “赵书尧!”李助理第一个没忍住,猛地站了起来,手指几乎要戳到赵书尧的鼻尖上,声音因为破防而变得尖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胡话吗!” 李助理急促地喘了两口气,转头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阎建辉,再次將火力对准赵书尧:“阎老教授都八十多岁的人了,被你当眾气进医院,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里躺著。” “你不去问候一句长辈的身体安危,不关心他的病情进展,反而在这里计较什么进口药、什么住院天数?你不仅没有任何同情心,你还在质疑家属讹你的钱?” 李助理的声音越发响亮,似乎要用音量掩盖赵书尧那套无懈可击的逻辑:“阎教授家里是什么身份,那是全国顶尖的学者世家,人家缺你那点医药费吗?你是不是把所有人都想成和你一样,是一个为了块钱錙銖必较的无赖了?” “无赖”两个字在办公室內迴荡。 赵书尧听完这番激烈的声討,脸上依然不见任何慍色,从容地偏过头,目光落在李助理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上。 “李助理。”赵书尧的声音不仅不低沉,反而带著一种疑惑,“我实在是不明白,我刚才通篇依据现行的民事赔偿原则进行探討,我的每一句话都建立在合理的权责划分上,到底是我提到的『医保目录』,还是我提到的『过度医疗』,让您產生了我是一个『无赖』的错觉?” 赵书尧双手环抱在胸前,眼神逐渐变得锐利,直逼对方的双眼:“退一步讲,您是东大文学院的行政领导,是经过国家高等教育选拔的文化人。” “在事情没有定性、法院没有判决之前,您当著外人的面,毫无根据地对本校在籍学生使用『无赖』这种极其主观且具有侮辱性的词汇进行人格贬低。” 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具压迫感:“李助理,您认为这种情绪化的口不择言,符合您行政级別的教书育人身份吗?还是说,您的工作准则,就是遇到外部压力时,无条件地通过辱骂自己的学生来换取安寧?” 李助理再次被问住了,他张大嘴巴,胸腔剧烈起伏,搜肠刮肚试图寻找一个反驳的切入点,却发现自己在这种逻辑剖析下,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借力的落脚点。 眼看李助理彻底丧失了控场能力,阎建辉终於坐不住了,他冷哼了一声,这声动静在办公室里显得尤为清晰。 “赵同学。”阎建辉开口了,声音失去了最初的偽善与从容,语速明显加快,“你不要这么激动,李助理的话虽然直接了一些,但他的出发点是好的,是为了你顺利毕业著想,你没有必要在这里咬文嚼字。” 阎建辉推了一下眼镜,彻底撕下了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 “我今天亲自来这里,根本不是来和你算什么医疗帐目的。”阎建辉盯著赵书尧的眼睛,语气带著绝对的不容置疑,“至於赔偿,我们家从未想过要你出,我们阎家,不缺这个钱。” 抬起手,伸出食指在空中点了点:“我今天来,只要你一个態度,只要你公开给我父亲道个歉,把你那个社交帐號上的视频全部刪除,消除社会影响,这件事情,我们就算翻篇。” 阎建辉看著赵书尧毫无波动的表情,眉头紧锁,隨后极其夸张地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痛心疾首。 “但是现在,看到你这副满嘴狡辩、毫无悔意的態度,我非常地失望,我想,我父亲如果看到你这个样子,估计也会无比痛心。” 直起身子,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下达了最终的判决书:“来这所学校之前,我父亲在清醒的间隙,再三叮嘱我,不要去为难一个年轻人,不要追究你的责任,只要你承认史实理解上的错误就行了,但他老人家太善良了。” 阎建辉的眼神变得极为冷酷:“现在,我想我不得不改变主意了,既然你不懂得珍惜宽容,那就按规矩办,我的要求变了。” 他竖起三根手指,一字一顿地宣告:“第一,你在你那个拥有十几万粉丝的帐號上,发布正式的书面致歉声明,並且连续在全网置顶道歉一个月;第二,立刻彻底刪除你发布的所有关於这场讲座的视频和图文;第三,至於医药费。” 阎建辉发出一声冷笑:“既然你喜欢算帐,那就把帐算清,我父亲这次住院產生的所有费用,不管是不是进口药,也不管是不是特需病房,你必须一分不少地全额赔偿。” 这才是权势者面对反抗时最真实的嘴脸,不用法律,而是用绝对的体量逼你屈服。 赵书尧安静地听完了这三个条件,没有暴怒,没有辩驳,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发生改变。 第21章 那就法庭上见吧 行政办公室內,白炽灯的光线打在茶几的玻璃面板上,折射出冰冷的质感。 阎建辉竖起的三根手指还停留在半空,置顶道歉、刪全网视频、全额赔偿包含特需费用的帐单,这三个条件,像是一张织密的大网,带著政法学府教授特有的逻辑压迫感,当头罩下。 赵书尧端坐在长沙发上。 看著那三根修长的手指,这是一种极其標准的谈判陷阱,对方拋出三个绝对不可接受的底线,试图从心理上击溃一个没有社会经验的在校生,逼迫他在隨后的拉锯中做出实质性让步。 赵书尧的视线顺著阎建辉的手指向上,对上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 “嗤。” 一声轻笑,在极度安静的办公室里突兀地响起。 赵书尧身体向后仰去,整个人的重量陷入沙发里,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笑意:“阎教授,您的三个要求,我刚才仔仔细细地在脑子里想了一下啊,结论是,一个都做不到。” 他的声音不高,吐字却清晰。 “首先,我在网络上发布的內容,完全是我基於客观史料整理出的个人学术推演,我一没有捏造时间线,二没有偽造当时的县誌帐本。”赵书尧双手搭在膝盖上,十指交叉。 “您懂法,应该知道『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如果您,或者病床上的阎老先生,认为我算出的千万两亏空帐目是错的,请拿出去偽存真的明清档案,逐条逐句地来反驳我。” 直视阎建辉的眼睛,目光不避不让。 “只要你们能拿出实打实的学术铁证,推翻我的经济核算,我隨时撤回全网视频,手写一份一万字的检討,全网置顶道歉一个月,绝不含糊。” 赵书尧摊开手,语调突然放缓,带上一股理所当然的鬆弛:“可是,如果你们拿不出证据,只想靠著论资排辈的权威压人,那不好意思,我一个字都不会刪。” 阎建辉的眼神沉了下去,手指缓缓收回,搁在膝盖上。 “至於道歉,那就更无从谈起了。”赵书尧继续推进逻辑防线,“昨天下午在几百人的阶梯教室,老先生开宗明义,鼓励大家提出不同见解,这是一场公开的学术探討。” “双方观点不合,老先生由於自身基础疾病发作晕倒,我对此表示遗憾,但我並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要道歉?” 赵书尧最后指了指茶几上的水杯:“至於您说的第三条,全额赔偿一切特需医疗费,我刚才说得很清楚了,我坚持最初的定责原则,如果您觉得不合適,完全可以拿著帐单去法院起诉我,法官判我赔多少,我绝不赖帐。” 一、二、三。 条理分明,滴水不漏。 坐在单人沙发上的李助理彻底听不下去了,原本指望著阎建辉出马,这小子能嚇得痛哭流涕,结果对方不仅全盘拒绝,还把皮球踢到了法庭上。 “赵书尧!”李助理猛地站起身,手背用力拍在茶几边缘,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你怎么就这么油盐不进,让你服个软、道个歉就这么难吗?” 李助理喘著粗气,手指在半空中乱点,试图用群体认同感来压制对方:“阎教授是什么人,那是国內公认的满清歷史大家,他做了一辈子的学问,他的观点难道还会错吗,你別以为你在档案馆泡了几天,翻了几本破书,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 李助理往前跨了半步,居高临下地俯视赵书尧。 “你也不动脑子想一想,阎教授的那些理论,在各大电视台、各大学术论坛上讲了多少年了,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全国各地那么多搞歷史研究的教授、学者,都没有人站出来反对他?难道全国学歷史的人,加起来都不如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研究生吗?” 这是一个极具迷惑性的社会性拷问,用沉默的大多数,来证明真理的归属。 赵书尧抬起头,看了一眼面红耳赤的李助理,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慌乱,反而透出一种深深的悲哀。 那是替这个学术圈子感到的悲哀。 “李助理,您这个问题问得真好。”赵书尧嘆了口气,语气出奇地平静,“关於为什么全国那么多研究歷史的专家学者,都没有站出来反驳他,说实话,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重量在办公室里沉淀。 “也许,他们需要阎老先生手里的项目基金审批权;也许,他们正在评正高职称,需要老先生投下赞成票;又或许,他们只是为了安安稳稳地拿份死工资,好付清学区房的首付。” 赵书尧的目光扫过李助理,又落在阎建辉脸上。 “这个圈子里的水有多深,利益交换有多复杂,你们比我清楚,但是——”赵书尧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分,脊樑挺得笔直,“我所受的教育,我们的校训,不允许我在这件事上装瞎。” 迎著两人震惊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有些黑白,不能因为大家都闭著眼,它就变成了灰色,我站出来,不是因为我比全国的学者都聪明,仅仅是因为,我的脊梁骨还没有被那几斗米压弯。”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寂。 李助理张著嘴,满脸通红,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赵书尧直接撕开了学术圈那层温情脉脉的遮羞布,把最赤裸的利益置换摆在了檯面上。 阎建辉推了推眼镜。 他彻底放弃了那套虚偽的体面,对方不仅懂规则,而且有著一套坚不可摧的內部信仰体系,对付这种软硬不吃的人,只能动用现实的碾压。 “李助理。”阎建辉抬起手,制止了还想发作的院办助理。 站起身,走到茶几侧面,双手插在深灰色风衣的口袋里,以一种俯视的姿態看著赵书尧。 “李助理,你就別再劝了,你作为行政管理人员,已经尽到了该尽的义务,有些人,天生就不懂什么叫敬畏。”阎建辉的声音降至冰点,带著法学精英独有的傲慢与篤定。 “赵书尧同学。”阎建辉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你在这里长篇大论,扯什么教育、扯什么脊樑,根本就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学术观点,你不过是想踩著我父亲的肩膀,给自己碰瓷出名而已。” 这是一个极其恶毒的定性,將赵书尧的动机,直接从追求真理贬低为市侩的炒作。 阎建辉没有给赵书尧反驳的机会,从口袋里掏出名片夹,抽出一张名片,隨手扔在茶几上,名片在玻璃桌面上滑出半米,停在赵书尧眼前。 上面印著几个头衔:京城政法大学法学系教授、某高级律所合伙人。 “你刚才让我去起诉你,很好。”阎建辉俯视著他,语气中透著毫不掩饰的威胁,“我看你还不太清楚我的身份,我搞法学研究,既然你想把事情闹大,想出名,那我成全你。” 双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压迫感十足。 “我们法庭上见,不过,在收到传票之前,我建议你先去打听一下,涉及这种重大名誉权和健康权纠纷的跨省诉讼,一审二审走完流程,需要多长时间。” 阎建辉冷冷地盯著赵书尧的眼睛,拋出了最后的杀手鐧。 “你一个研三的学生,马上面临毕业答辩和找工作,你猜,一个背著这种恶性民事诉讼官司、在学界名声彻底烂掉的学生,你们院里敢不敢给你发毕业证?” 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退一万步讲,就算你拿到了一张废纸一样的毕业证,你背著这种履歷走出校门,我看哪一家正规单位,哪一所学校、哪一个档案馆,敢要你!” 图穷匕见。 用繁琐的法律程序拖死一个没有资源的穷学生,用学界的人脉封死对方的就业出路,这是高位者最惯用的雷霆手段。 李助理在旁边听得冷汗直冒,同时心里又生出一股诡异的畅快,这就是不识好歹的下场,转过头,想从赵书尧脸上看到预期中的崩溃、恐惧,或者是跪地求饶。 但他失望了。 赵书尧没有看桌上那张名片,依旧安安稳稳地坐在沙发上,甚至伸手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没有碰过的白开水,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赵书尧抬起头,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浮现出一种极其纯粹的、夹杂著几分荒谬感的笑意,看著阎建辉,就像在看一个卖弄拙劣戏法的小丑。 “阎教授。”赵书尧挑了挑眉毛,做出一个略显夸张的不解表情。 “您刚才说了这么多,又拿学界名声压我,又拿毕业证和用人单位嚇唬我。”赵书尧微微歪著头,语气轻鬆得近乎调侃,“您这算是在威胁我吗?” 阎建辉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冷声道:“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即將发生的客观事实。” “是吗。”赵书尧拍了拍膝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阎建辉高,但此刻挺直的脊背,却在气场上彻底反压了对方一头。 “如果您觉得这是个事实,那阎教授,我可能要让您大失所望了。”赵书尧嘴角上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 “第一。”赵书尧伸出一根手指,“关於工作。这种论资排辈、靠著互相吹捧混饭吃的体制內单位,我不稀罕去,我这人嘴贱骨头硬,进去了也容易把领导气死,所以找工作的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竖起第二根手指,迎著阎建辉铁青的脸色继续开口。 “第二,关於法庭上见。”赵书尧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化为一片冰冷的从容,“我不仅不排斥打官司,我甚至非常期待,不过,法庭上可是讲究证据对等的,您在提交医疗单据的时候,记得通知我一声。” 第22章 你真以为十几年寒窗能抵上我们三代人的努力? 赵书尧说完最后那句话,嘴角的笑容逐渐收敛,伸手整理了一下衝锋衣的袖口,將纽扣扣好,动作不紧不慢。 没有再多看沙发上那两个人一眼,赵书尧转过身,迈开步子走向办公室大门。 步伐平稳,节奏匀称。 “赵书尧!”李助理在身后厉声喝止,“你走出这扇门,可就没有迴旋的余地了!” 赵书尧没有回头,右手搭上黄铜门把手,拉开房门,迈步而出,隨后反手將门带上。 伴隨著金属锁舌契合的轻响,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赵书尧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没急著下楼。 隔著一扇薄薄的木门,里面的声音清晰地传导出来。 起初是长达几秒的死安静。 隨后,李助理剧烈的喘息声打破了平静。 “太狂妄了,阎教授,您千万別往心里去!”李助理的声音带著一种受挫后的气急败坏,“这小子简直不可理喻,他以为他是谁,一个普通工薪阶层的孩子,泥腿子家庭出身,看了几本野史就敢跑来充当真理代言人?他要是能轻轻鬆鬆拿走学位证,我李字倒过来写!” 赵书尧靠在墙壁上,看著手机屏幕上跳动的红色声波,嘴角勾起一丝嘲弄。 泥腿子。 这就是这帮把持著学术资源的知识分子,在剥下偽善外衣后最真实的词汇库。 门內,阎建辉的声音慢条斯理地响起,透著常年身处高位的阴冷与傲慢。 “李助理,犯不上跟这种人生气。”阎建辉的声音里全是不屑,“泥沙俱下,这种人总觉得多读了几年书,就能跨越阶层,真以为这世界上有绝对的公平?” “他要是能带著这种臭脾气,在国內学界找到一份带编制的工作,那我们阎家这三代人的努力和积累,岂不是全成了笑话。” 赵书尧无声地笑了起来。 三代人的努力? 赵书尧大脑中快速过了一遍阎家的家族谱系:大女儿在多伦多买別墅,二儿子在纽约拿绿卡,把全家送到大洋彼岸,留著一个八十岁的老爷子在国內的电视台上口若悬河,把封建糟粕包装成传统国学卖给普通大眾。 这算哪门子三代人的努力,这分明是三代人的跨国敛財,你要是安安分分挣钱也就算了,把恶臭包装成金子硬塞进国人的脑子里,这就叫谋財害命。 赵书尧看著录音时间,按下停止键。 將音频文件重命名为《三代人的努力与泥腿子论》,直接上传云端双重备份,这张底牌现在不能发,要等到他们把阵仗摆到最大、全网都以为他陷入死局的时候再扔出去。 收起手机,赵书尧迈开步子,顺著楼梯走下行政楼。 …… 回到三號宿舍楼,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赵书尧端起脸盆去一楼水房洗了把冷水脸。冰凉的水珠顺著脸颊滑落,带走了一丝疲惫,回到302寢室,整个人瘫倒在床铺上,看著泛黄的天花板,享受著这片刻的安静。 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302的门被推开。 杨伟提著两份塑料盒装的炒麵,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看到躺在床上的赵书尧,杨伟长出了一口气,將炒麵放在书桌上。 “老赵!你祖宗哎!”杨伟拉开椅子坐下,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今天下午我打了你多少个电话,你知不知道院办的李助理到处找你?你发个微信说在写论文,我差点以为你被他们秘密控制了,你到底怎么样了?” 赵书尧单手撑著床板坐起来,看著杨伟焦急的模样,语气轻鬆:“我没事,今天下午一直在宿舍改论文。” 杨伟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指著赵书尧电脑桌上那摞厚厚的参考书:“改什么论文,导师不是上周就给你签字通过了吗,查重率百分之三,答辩那就是走个过场,你这节骨眼上还去动它干什么?” 赵书尧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电脑前,按下电源键。 “情况变了。”赵书尧握住滑鼠,双击打开桌面上的文档,“我之前那版论文,写得太平稳了,为了迎合他们那套评分標准,很多想说的话我没写出来,现在留校名额已经没了,我还忍什么?” 屏幕亮起,文档展开。 赵书尧將屏幕转动了一个角度,示意杨伟看。 杨伟凑上前,目光落在赵书尧刚刚修改完的段落上。 “赋税制度之內核,是以盘剥汉地供给八旗为第一要务,所谓永不加赋,实为原有苛捐杂税之上的数字游戏,其经济復甦建立在屠城后人口锐减的资源被动宽裕之上……” 杨伟逐字逐句地读著,眼睛越瞪越大,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疯了!”杨伟直起身子,满脸不可置信地看著赵书尧,“你把结论全推翻了,你这用词……『盘剥』、『屠城』、『数字游戏』,你拿著这篇论文去答辩,答辩委员会那几个能当场给你打零分!” “我要的就是零分背后的论战。”赵书尧关掉文档,顺手拔下u盘,“我写两万字,就是为了把那些不能说的史实,白纸黑字地刻在东大歷史系的档案库里,退一步永远换不来海阔天空。” 杨伟看著赵书尧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拆开炒麵的塑料包装,掰开一次性筷子,递给赵书尧一盒。 “老赵。”杨伟坐回自己的位置上,语气变得极为沉重,“我知道你才华高,看不上那些论资排辈的规矩,可是,咱们现实一点行不行?” 杨伟指了指自己桌上那本已经被翻烂的行测真题。 “咱们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我爸妈在老家种地,你家里情况也差不多,咱们没有背景,没有资源,读到研究生,不就是为了能找个安稳的工作,给家里减轻点负担吗?” 杨伟直视赵书尧的眼睛,眼眶微微发红:“你今天得罪了阎崇年,人家家属能轻易放过你,你听我的,好好去道个歉,毕业后咱们安安稳稳找个工作,没有必要闹这么多。” 这是杨伟第二次苦口婆心地劝说。 赵书尧停下吃麵的动作,他看著杨伟,这个代表著无数普通学子的缩影——畏惧强权,为了生存可以收起所有的稜角。 “伟哥。”赵书尧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语气温和而郑重,“谢谢你。” 杨伟愣了一下。 “我知道你是真心为我好。”赵书尧把炒麵盒推到一边,“但有些帐,不是这么算的,你说我们读了这么多年书,是为了什么?” 赵书尧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三月的夜风带著北方的料峭吹进室內。 “如果仅仅是为了找份工作混口饭吃,那我何必耗在学校里读这些故纸堆?我十八岁高中毕业,直接去南方的电子厂打工,少走七年弯路,不用交学费,还能存下一笔老婆本。” 赵书尧转过身,背靠著窗台,目光清亮。 “可我们选择了坐进课堂,选择了研究歷史,歷史是什么?歷史是民族的脊梁骨,现在的问题是,有些人用黑布把这根骨头包上,画了一个美好的盛世,告诉所有人这就是真相。” 赵书尧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现在心里极其不痛快,我走在档案馆里,看到那些几千万两的亏空帐本,再抬头看看电视上那些人道貌岸然的笑脸,我觉得噁心,你见过进了黑店被宰,走的时候还要给老板写一封表扬信的吗?” 杨伟张著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既然我们选择了读书,有些事情我们就必须要去做。”赵书尧走到书桌前,双手撑著桌面,“普通家庭的孩子確实没有试错的资本,但如果连我们这种读了书的人,遇到学阀都选择闭嘴,那以后谁来给老百姓说真话?那帮靠著包装封建糟粕在国外买大別墅的既得利益者吗?” 赵书尧伸手搭在杨伟的肩膀上。 “放心吧,你不用替我担心,我有自己的打算,饿不死。” 杨伟沉默了良久,最后长长地嘆了口气,低下头大口吃起炒麵,他知道,自己劝不动了。 第23章 私信爆炸了 三月清晨,奉天市的天空透著一种冷冽的铅灰色。 宿舍里,杨伟还在裹著被子打呼嚕,赵书尧睁开眼,目光在泛黄的天花板上停顿了整整一分钟,大脑异常清明。 这是一种极为久违的轻鬆感,前世在这个时间节点,他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盘算怎么討好张导,怎么在导师面前表现,怎么把毕业论文里的稜角磨平,好换取那个能让他端起铁饭碗的留校名额。 再往后呢,留校,结婚,贷款买一套两居室,看著每个月的工资扣掉房贷和车贷后所剩无几,为了副教授的职称在酒桌上端著杯子装孙子。 被一套名为“安稳”的枷锁彻底压弯了脊梁骨,谁在十八岁的时候,没有过为往圣继绝学、还原真相的意气? 可最后,全被生活揉捏成了面目模糊的螺丝钉。 赵书尧翻身坐起,动作乾脆利落。 现在不同了,既然上天给了重新发牌的机会,还要按照別人画好的轨道去装孙子,去他娘的编制,去他娘的委曲求全。 他现在脑子里装的那些史料,就是掀翻这群既得利益者饭桌的本钱。 换上那套灰色运动服,赵书尧推门而出。 清晨六点,东北大学操场,冷空气顺著鼻腔灌入,双腿开始机械运作,今天跑到第三圈的时候,赵书尧敏锐地察觉到了周遭气氛的变化。 昨天,遇到他的学生大多是暗戳戳地竖个大拇指,今天,这种隱秘的支持变成了光明正大。 迎面跑来两个穿著体院外套的高个子男生,错身而过的瞬间,其中一人直接停下脚步,挥了挥手:“赵学长,早上好!” 紧接著,跑道內侧几个散步的女生也转过头,小声议论了两句后,冲他点头致意。 赵书尧放缓呼吸节奏,一一頷首回应,这所歷史悠久的高校里,大学生们对步入社会的艰难已有初步认知,但他们內心深处那份对真理和骨气的认同感,並没有彻底泯灭。 阎崇年讲坛事件,恰好劈开了这道沉闷的口子。 跑到第五圈的终点,看台阶梯上坐著一个熟悉的身影。 米色针羽绒服,浅蓝色牛仔裤,昨天那个江南女生。 她今天没有递水,而是递过来一包未拆封的纸巾。 “谢谢。”赵书尧接过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额头细密的汗珠,顺势在她身旁的台阶坐下。 “我看你校园网论坛了没?”女生转过头,声音依旧是那种吴儂软语的温和感,“昨晚听说院办找你了,有人看到你从行政楼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大家都在传你可能要背处分。” 赵书尧靠在阶梯挡板上,双腿伸直故意说道:“脸色不好,单纯是因为饿的,他们挑了饭点去训话,很没有道义。” 女生愣了一下,嘴角忍不住上扬:“你这人,关注点永远这么清奇,正式认识一下,化工系大四,顾南溪,东西南北的南,溪水的溪。” “赵书尧,书生的书,尧舜禹的尧。”赵书尧侧过头,看著她明亮的眼睛,“打听的这么清楚,顾同学这是要在毕业前改行做校园记者?” 顾南溪摇摇头,双手托著下巴看向跑道:“我是替那些不敢说话的人来看看你,你昨天在网上发的关於溥仪的那篇文章,我寢室的人全看了。” “我们这帮理科生,平时对歷史就停留在电视剧层面,看完你的文章,我室友昨晚把墙上那张贴了两年的满清宫廷剧海报撕了。” 这是一种非常微小的举动,但在赵书尧眼里,这就是剥离奴化思想的第一步。 “替我谢谢你室友。”赵书尧站起身,“告诉她,撕得好,墙面还能少招点灰。” 离开操场,赵书尧去食堂要了两个茶叶蛋和一碗小米粥,刚坐下剥开鸡蛋壳,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一个归属地为“广东广州”的陌生號码。 赵书尧停下手上的动作,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陌生来电都不简单,手指滑动接听。 “您好,请问是东北大学的赵书尧同学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咬字清晰的男声,语速很快,透著职业的新闻敏感度,“我是《南方青年报》的深度报导记者,我姓王。” 赵书尧咽下嘴里的蛋白:“王记者,早上好,南方系动作这么快?” 对方被这种熟稔的开场白弄得卡壳了一秒,隨即切入正题:“赵同学,就在半个小时前,阎崇年教授的家属通过律师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一份公开声明。” “他们表示与你的私下沟通彻底破裂,指责你態度极其傲慢、缺乏最基本的学术敬畏和道德修养,並且已经正式准备对你提起名誉权侵权的民事诉讼。” 王记者顿了顿,拋出诱饵:“这件事情现在全网热度极高,作为当事人,你现在面临的舆论和司法压力肯定很大,我们想对你进行一次专访,想问问你,关於他们口中的『傲慢』,你有什么想解释的?” 这是一种非常典型的媒体挖坑,只要你开始解释自己不傲慢,你就在无形中接受了对方设定的道德审判场。 赵书尧端起小米粥喝了一口,语调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王记者,这怎么能叫傲慢呢?这分明是水土不服。” “水土不服?”王记者没听懂这个词的逻辑跨度。 “是啊。”赵书尧拿著筷子在餐盘边缘轻轻敲击,“昨晚阎老先生的儿子,阎建辉教授亲自来了我们学校行政楼,他给我的『私下沟通』开了三个条件。” 赵书尧没有添油加醋,用极其精准的措辞复述:“第一,全网置顶道歉一个月;第二,刪除所有拆解溥仪等歷史真相的视频和文章;第三,不管他父亲在医院用什么特需服务和进口药,我必须全额结清帐单。” 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王记者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这可是能引爆头版头条的独家內幕。 赵书尧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王记者,您评评理,我一个靠著家里接济度日的研三学生,面对这种带有浓厚封建大家长作风的特权条约,我连坐下的资格都要被他们身边的隨从呵斥,我没有跪下谢主隆恩,可能在他们那种学阀世家的规矩里,確实已经算是极其『傲慢』了。” 这番话,刻薄、辛辣,將“不平等条约”和“特权压迫”的標籤死死贴在了阎家身上。 “赵同学,你……你这番表述,我们可以原封不动地发出去吗?”王记者的声音里透著按捺不住的兴奋。 “当然可以,如果您觉得文字力度不够,我们明天下午可以进行视频连线採访。”赵书尧看著窗外渐渐升起的朝阳,“既然他们喜欢走司法程序维护权益,那我就借贵报的平台,帮他们提前普普法。” 掛断电话,赵书尧將剩下的半碗小米粥一饮而尽。 吃干抹净,回到302寢室,赵书尧拉开椅子,打开电脑。 打开今日头条创作者后台。 数据界面刷新的一瞬间,鲜红的数字极具衝击力,昨晚发布的《溥仪篇》图文和那段不到三分钟的自我介绍视频,彻底迎来了算法推荐的流量大爆发。 图文阅读量突破五百万,粉丝数一夜之间逼近三十万大关,收益数字已经滚动到了一个普通白领半个月的工资水平。 点开评论区。 “看完文章气得我把桌子拍碎了,倒卖国宝,还被包装成无奈,这种人就该钉在耻辱柱上!” “图文並茂,县誌照片和旧报纸全贴出来了,这哪里是自媒体文章,这分明是一份铁证如山的起诉书,赵同学牛!” 往下翻,很快就看到了网友搬运过来的阎家律师声明截图,评论区里已经吵翻了天,一部分理中客开始带节奏,说赵书尧虽然史料扎实,但不尊老爱幼,现在被家属告上法庭纯属活该。 赵书尧移动滑鼠,点开內容发布页面。 不解释,不自证,直接把昨晚的谈判放到桌面上。 十指敲击键盘,一行黑体字迅速浮现: 【关於被起诉的一点小说明——致阎家律师团队的一封公开信。】 正文內容: “清早晨练归来,得知阎教授家属已经擬好诉状,深感欣慰,毕竟利用现代法律维护自身权益,比满清时期直接搞文字狱要文明得多。 关於家属声称我不配合私下沟通的指控,我在此做一个简单的补充。 昨晚,阎教授之子阎建辉先生,带著他们家三代人积累的学界底蕴,向我这个『泥腿子』开出了三个不容討价还价的条件……” 赵书尧將那三个条件逐一列出。不带任何夸张修饰,平铺直敘。 最后写道:“这三个条件,充分展示了他们家学渊源中对特权的熟练运用,很遗憾,我读书不多,没学过该用什么姿势来接这份恩赐,既然和解破裂,法庭见。” “顺便提醒一句,提交医疗单据时,请务必剔除那些超出正常医保理赔范围的高端疗养费,毕竟,大清已经亡了一百多年了,咱们得按现代社会的经济法来算帐。” 检查错別字,点击发布。 这篇动態一发出去,赵书尧知道,阎家营造的那个“受害者”形象,会被这三个傲慢的特权条件直接撕得粉碎。 没有去看立刻暴涨的跟帖,而是將滑鼠移动到后台的“私信”列表。 右上角的红点显示著“999+”。 点开,满屏都是极其阴暗的文字垃圾。 “你懂个屁的统战,等著毕不了业吧!” “一个汉人穷光蛋也敢妄议皇室?信不信我们让你在奉天混不下去!” 甚至还有直接发各种残缺满文进行人身诅咒的。 赵书尧看著这些私信,嘴角勾起一抹纯粹的讥誚,这些人,在公开的评论区面对铁证不敢露头,只能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躲在私信这种隱秘的角落里疯狂宣泄。 想躲在黑暗里咬人,那我乾脆把下水道的盖子彻底掀开。 赵书尧按下截图快捷键,將这些极具代表性的私信一张张保存下来,放入新建的文件夹中,既然要做系列视频,那下一期的內容有现成的素材了——《满清遗老的赛博狂欢:私信鑑赏大会》。 正当他有条不紊地截图时,私信列表顶部突然弹出一个带有金色“v”认证的特殊帐號信息。 帐號id:张大导(国內某知名宫廷剧製片人/导演)。 信息只有简短的一行字:“赵同学,年少轻狂可以理解,咱们交个朋友,那个十二帝的系列就停在这吧,如果你愿意,毕业后我可以引荐你进我的剧组当歷史顾问,薪酬绝对比你在大学里教书强百倍,大家都是明白人,跟钱和前途过不去,不聪明。” 赵书尧的手指悬停在滑鼠左键上。 目光盯著屏幕上那行充满铜臭味和上位者施捨感的文字,眼底的笑意一点点冷了下去,学术学阀的打压还没完,娱乐圈的资本买办也开始按捺不住,试图用钱来封口了。 有意思。 他没有回覆,而是直接把这条私信框选,按下截图键。 “咔嚓”。 证据留存,这场仗,越来越有看头了。 第24章 採访正式开始 微风里还有些凉意,但阳光却好得让人想伸懒腰。 赵书尧吃过午饭,抱著两本从图书馆借来的明清县誌孤本,溜达著走回宿舍,一路上,偶尔有陌生的学生向他行注目礼,但他只当作没看见。 他突然发现,生活原来可以这么有意思。 前世的自己,在这个时间段正像只上足了发条的陀螺,给张导端茶倒水,在导师办公室里小心翼翼地推敲毕业论文的每一个定语,生怕一不小心就丟了那个虚无縹緲的留校名额。 为了那些別人眼里的体面,他收起了所有的刺,把自己的脊梁骨一寸寸往下按。 现在全拋开了。 不在乎那所谓的编制,不在乎院领导那张阴沉的脸,天反而宽了。 回到寢室,杨伟去准备省考面试了,屋里很安静,赵书尧拉开椅子,倒了杯水。 下午两点,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刚好跳动了一下。 放在桌面的旧手机屏幕亮起,“绿泡泡”弹出一个语音申请提示,备註名是《南方青年报》王记者。 赵书尧点开语音接听:“王记者,准备好了吗,我直接给你拨视频。” “好了,赵老师隨时可以。”那边的声音带著几分急切。 赵书尧切断语音,在绿泡泡界面点击了视频通话。 屏幕黑了两秒后,画面切入。 对面坐著一个穿著深蓝色衬衫的青年,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镜,背景是带有南方报系logo的格子间,王记者看到屏幕里的人,眼神明显闪过一丝意外。 在他的职业认知里,一个正面临学界封杀、又被知名法学教授下达“最后通牒”的在校生,即便再强硬,脸上也该有一丝强撑的疲態或焦虑。 但画面里的赵书尧,穿著最普通的灰色卫衣,靠在有些掉漆的寢室椅背上,手里捧著个印著东北大学校徽的水杯,表情鬆弛。 “赵老师好。”王记者推了推眼镜,试探性地开了个玩笑,“真没想到,赵老师比视频里看起来还要帅得多。” 赵书尧喝了口水,嘴角带著一抹戏謔的笑:“我也没想到,南方系最擅长挖深度的王记者,看起来这么年轻,我还以为今天会是个留著络腮鬍子的老派媒体人来拷问我呢。” 一来一回,两人完成了第一次信息交互,王记者收起了最初的隨意,他意识到,对面这个年轻人远比他想像中难对付。 “赵老师说笑了。”王记者身体微微前倾,直接切入正题,“看您现在的状態这么轻鬆,似乎一点也没有受到阎家公开声明准备起诉您的影响?” 赵书尧放下水杯,双手交叠放在电脑桌上,看著摄像头:“王记者,您这个问题问得不够严谨,我一没偷二没抢,三没捏造史料,我既然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受到影响?” 他稍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幽默:“要硬是说我错在哪里,那只能是我在做学术推演的时候,忽略了病理学的常识。” “我確实没有提前评估阎教授八十岁高龄的心脑血管弹性,没考虑到他承受真相的閾值这么低,除了这一点,我挑不出自己任何毛病。” 王记者隔著屏幕愣了一下,隨后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话太毒了,用最讲究礼貌的口吻,把对方的玻璃心和学术水平一起给剥了个乾净。 “赵老师確实是个幽默的人。”王记者重新看向屏幕,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拋出了现实阻力,“但是幽默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我们了解到,因为这件事的持续发酵,您留校任教的名额已经被院里取消了,您对当天的行为真的没有感到后悔吗?” 这才是核心刺刀,对於一个普通家庭的学生来说,前途受阻是最大的命门。 赵书尧连思考的停顿都没有,直接靠回椅背:“不后悔。” 摊开手,语气平淡:“至於是不是因为这件事影响了我留校,这谁说得准呢,也许是其他同学在私下里表现得比我更优秀,更能领悟领导的意图呢?” 王记者摇了摇头,翻开手边的调查笔记:“赵老师,您这就有些避重就轻了,我们在专访前做了背景调查,您的成绩,无论是在本科阶段,还是这两年多的研究生阶段,歷次期末考核和专业论文发表数,全部是歷史系第一,而且您的导师和同门对您过去的评价一直非常高。” 盯著屏幕上的赵书尧:“对於一个文科生来说,大学老师这个饭碗,可以说是最顶配的归宿了,您就这样错过这次机会,真的一点都不觉得可惜?” “为什么要可惜?”赵书尧反问。 “现在的就业环境您是清楚的。”王记者加重了语气,试图把赵书尧拉回现实逻辑,“几百万人挤破头去考稳定工作,您马上就要毕业,背著这么大一个纠纷,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不是很好吗?” 话音刚落。 “噗——” 赵书尧没绷住,轻声笑了出来,起初只是嘴角的弧度,接著肩膀也跟著轻微抖动,最后直接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安静的宿舍里迴荡,透过麦克风传到几千公里外的广州。 王记者眉头皱了起来,他在脑子里飞速復盘自己的提问,没找到任何笑点。 “赵老师。”王记者的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疑惑,“这个问题难道很好笑吗,还是说,您的家庭条件其实非常优渥,所以您根本不在乎这微薄的工资?” 赵书尧停止了笑声,但他眼底的笑意没有褪去,直起身子,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下面,目光顺著摄像头,直直地看向王记者。 “王记者,我家在苏北农村。”赵书尧的声音变得平静而深邃,“我父母种了一辈子地,供我念书,按照很多人的话来说,我是地地道道的泥腿子出身。” 王记者没说话,等待著下文。 “刚才笑,不是笑您。”赵书尧看著屏幕,“王记者,我问您一个问题,您认为,一个人应该为了一份工作去无限妥协吗?或者说,一个人应该为了一份表面光鲜的稳定工作,去彻底拋弃自己的理想和底线吗?” 王记者嘴唇动了动,他想说“成年人的世界不就是妥协吗”,但话还没出口,就被赵书尧乾脆利落地打断了。 “您不用回答,我知道答案。”赵书尧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在很多人眼里,我这人很傻,很天真,他们觉得我太矫情,太书生气。”赵书尧的语速渐渐放缓,每一个字都咬字清晰。 “他们会说,你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孩子,安安稳稳留校,將来娶妻生子不好吗,你惹那些学阀干什么?” 他指了指身后的书架,上面堆满了发黄的史料卷宗。 “可是王记者,我翻阅的那些档案馆里的县誌,我那天在讲座上说出的每一句话,难道只有我赵书尧一个人知道吗?” 赵书尧的眼神变得极为锐利,带著一股不吐不快的锋芒:“全国那么多搞清史研究的专家,那么多教授,他们知道得比我清楚一百倍,可是他们为什么不开口?” 王记者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 “因为他们都和您刚才提的问题一样,他们在权衡。”赵书尧的声音在麦克风里显得极具穿透力,“他们在权衡这份真话说出来,会不会影响他们的职称评定,会不会丟掉手里的项目资金,他们都在为了那份『稳定的工作』,选择了闭嘴。” 他摊开双手,语气里带著一种近乎通透的悲哀:“大家都不说,总得有人出这个头,如果连我们这种坐在教室里,读了十几年书的人,遇到那帮把封建糟粕包装成国粹骗人的学阀,都选择为了饭碗而装瞎……” 赵书尧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以后,谁还来给老百姓讲真话,歷史的真像,谁来说?” 视频那头,王记者的手停在了键盘上,半天没有敲下一个字。 安静。 整整十几秒的安静。 王记者只觉得一股头皮发麻的电流感从后背直窜而上,作为深度报导记者,他接触过太多满嘴大局观的政客,也採访过无数油滑的成功商人。 但他很久没见过这么纯粹、这么锋利,却又把事情说的这么直白的人了。 这段话只要原封不动地发出去,足以引起很多人的共鸣。 “呼……”王记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里多了一份真正的尊重,“赵老师,受教了,您的態度我已经完全了解,关於阎家的诉状,您接下来的打算是什么?” “等传票,我说了,法庭上见,我奉陪到底。”赵书尧端起水杯,重新恢復了那副慵懒的姿態。 第25章 文化自信(日月不失其体,故蔽而復明) 广州,南方报业大厦。 格子间里的中央空调发出嗡嗡声,王记者的双手依然悬停在键盘上方。 屏幕里,那个远在奉天、穿著灰色卫衣的研三学生,刚刚拋出的那句“谁来给老百姓讲真话”,直接击碎了他十几年来在新闻一线积累的防备与圆滑。 王记者吞咽了一口唾沫,將视线从电脑屏幕移向桌面,盯著录音笔上跳动的红灯,他原本预设这是一场刺头学生与学阀对抗的流量闹剧,甚至准备好了一系列引导性问题,试图让赵书尧露出博出位的马脚。 结果对方根本不按套路出牌,直接站到了家国情怀与文人风骨的制高点上。 “赵老师。”王记者重新抬起头,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前倾靠近麦克风,他更改了称呼,不再是公式化的“赵同学”。 “我得承认,我的预设立场出错了。”王记者的声音变得低沉且郑重,“我真的没想到,你是这么有责任感的一个人。” 他停顿了两秒,组织措辞:“我不是说你这样的人不好,只是在当下的社会环境里,像你这样较真的人实在太少了。” “大家走出校门,首先考虑的都是自身的生活,或者说,怎么去迎合那些对自己有利的条件,你的想法,確实让我非常意外。” 奉天,东北大学302寢室。 赵书尧听著耳机里传来的感嘆,没有流露出被夸赞后的沾沾自喜,他端起印著校徽的陶瓷水杯,喝了一口水,隨后將水杯平稳地放在滑鼠垫旁。 “王记者,不用给我戴这么高的帽子。”赵书尧十指交叉,搭在桌沿上,神態依旧鬆弛,“大家为了生活去迎合现实,这很正常,现在的社会生活节奏太快,经济压力大。” “普通人在老家县城或者大城市买套房子,掏空六个钱包,还得背三十年房贷,人活在这个世界上,首先要解决的是生存问题,仓廩实而知礼节,饿著肚子去谈风骨,那是不切实际的。” 赵书尧的目光直视摄像头,语调平缓:“所以,我从来不苛责那些为了留校、为了评职称而选择闭嘴的同行,这是个人选择,但是……” 他微微坐直身体,眼神多了一丝深邃:“我相信,这只是一种阶段性的社会现象,隨著国家经济的发展,老百姓的物质生活越来越好,基本生存需求得到满足后,必然会回过头来寻找精神上的锚点,到那个时候,像我这样愿意把歷史真相翻出来、较真的人,肯定会越来越多。” 王记者连连点头,手中的签字笔在笔记本上快速划动了两下。 “你这么说非常客观。”王记者表示赞同,“谁不是从少年意气走过来的呢,大家在学校里的时候,都有过改变世界的理想和追求,解决物质条件之后,大家確实会转头追求內心那份最初的理想。” 王记者敏锐地抓住了赵书尧话语中的延伸点,这是一个极佳的採访切入点,足以將一篇普通的个人纠纷报导,升华为具有时代深度的社会观察。 “赵老师,既然聊到了精神锚点。”王记者拋出新的问题,“我想请问一下,你是怎么看待当下的本土文化的,在目前的舆论场里,很多人对我们的传统文化存在一种不太自信的情绪。『 “觉得外面的一切都比我们好,当然,现在也有不少学者在觉醒,在努力推广本土文化,基於你的专业视角,你是怎么想的?” 这是一个宏大的命题,换作一般的学生,大概率会背诵几句课本上的套话,或者喊几句空洞的口號。 赵书尧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三月的阳光。 好一会,他转过头,看向屏幕。 “日月不失其体,故蔽而復明;江汉不失其源,故穷而復通;圣人不失其德,故废而復兴。” 一段文言文从赵书尧口中清晰地吐出,字正腔圆,不急不缓。 王记者明显愣住了,他学的是新闻系,虽然有文字功底,但这突如其来的古文引申,超出了他的知识盲区,张了张嘴,拿著笔的手悬在半空。 101看书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抱歉,赵老师。”王记者略显尷尬地笑了笑,“请问您说的这句话,具体是什么意思?” 赵书尧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弧度,没有丝毫卖弄的油腻感。 “这句话出自明代学者黄道周对《周易·繫辞》的延展註解。”赵书尧耐心解释,“其中包含一个很朴素的自然规律,太阳和月亮有被乌云遮蔽的时候,但只要它们的本体还在,乌云散去,自然会恢復光明。“ ”长江黄河有枯水期,但只要源头不断,终究会重新奔流;我们这个民族的文化也是一样,一时遭遇挫折或者蒙尘,这都不算什么,只要我们的文明源头和底层的精神德行不出问题,终將拨云见日,迎来復兴。” 王记者深吸了一口气,他懂了,这种极具张力的文化意象,比任何乾瘪的理论都更有说服力,迅速在键盘上敲下这段话。 赵书尧身体微微前倾,占据了屏幕的核心视觉焦点。 “王记者,其实我对我们的华夏文明,一直有著绝对的自信。”赵书尧的声音沉稳有力,带著学者的严谨。 “我们是地球上唯一一个没有断层的文明,很多人看歷史,只看结果,不看过程,在这个漫长的演进过程中,我们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 他竖起一根手指。 “我们有过汉唐盛世,万邦来朝,用绝对的武德和制度文化输出全世界,但在盛世之外呢?我们也有两晋南北朝那几百年的至暗时刻,有过五胡乱华的血腥惨剧,在那些时代,中原板荡,十室九空,汉家儿郎的生存空间被压缩到了极致。” 赵书尧的语速逐渐加快,情绪递进。 “可是结果呢?那些骑著高头大马、拿著弯刀衝进中原的异族,最终在哪里?他们要么被我们的农耕文明同化,改汉姓、穿汉服,融入了华夏民族的血液里;要么就被重新打回了漠北,为什么?” 赵书尧指了指自己的心臟。 “因为我们的文明基因里,有一种极其恐怖的韧性,这种韧性来源於我们完整的文字体系、来源於先秦诸子百家定下的伦理纲常、来源於那种『王侯將相寧有种乎』的抗爭精神,我们没有断代过,越是经歷残酷的洗礼,我们的文明底色就越坚韧。” 王记者坐在椅子上,听得入神,他感受到一种久违的、由內而外的战慄感,赵书尧並没有用宏大敘事去讲述什么,而是用最底层的歷史演变规律,解剖了华夏文明的骨架。 “所以我认为,我们现在所谓的『文化不自信』,只是近现代二百多年里,因为落后挨打留下的一点心理创伤。”赵书尧双手摊开,做出总结。 “我们现在正在走一条復兴的道路。等我们真正把底子摸清,真正认识到我们民族歷史上的伟大,剥离掉那些人为製造的思想包袱,大家的自信自然就回来了。“ ”就像汉唐宋明时期,我们的老百姓站在长安街头、站在金陵城外,看著从西域、从海外来的异邦人,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绝对的从容和自信,一定会回来。” 长篇的论述结束,寢室里恢復了安静。 赵书尧端起水杯,再次喝了一口水。 屏幕那头,王记者足足沉默了半分钟,他快速消化著赵书尧输出的庞大信息量,看著这个研三学生,完全拋弃了之前的轻视。 这种底蕴和格局,根本不是一个在网络上靠阴阳怪气博眼球的网红能具备的。 但身为新闻记者的职业本能,让他立刻在这段无懈可击的论述中,找到了一个可以製造爆点的漏洞。 王记者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镜,看著屏幕,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赵老师,您这段关於文明韧性的论述非常精彩,我可不可以这样理解,您的意思是,只要我们恢復到歷史上汉唐明时期的正统文化地位,剥离掉您刚才说的思想包袱,我们的文化自信自然就会回归?” “可以这么理解。”赵书尧点头。 “这就引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矛盾点。”王记者双手交叉握在一起,身体往前逼近屏幕,拋出了绝杀问题。 “赵老师,您刚才列举了汉唐盛世,也列举了宋明时期的繁荣,甚至提到了五胡乱华的融合,但是,您唯独漏掉了一个距离我们最近的封建大一统王朝。” 王记者停顿了一秒,声音拔高了半分。 “您为什么不说清朝呢?您既然在网络上声討阎崇年教授,声討他美化清朝,可是,依据正史记载,清朝在康雍乾时期也是国力鼎盛,也是万国来朝。“ ”大清帝国的版图空前辽阔,难道那个时候的清朝人,他们的文化输出不强大吗?他们面对异邦人的时候,不自信吗?” 王记者盯著赵书尧的眼睛,捕捉著对方的微表情。 “如果大清同样实现了『万国来朝』,那阎教授等学者推崇清史,认为清朝治理模式有其可取之处,似乎也说得通。“ ”您现在刻意避开清代不谈,是不是说明,您的这套歷史自信理论,在这个由少数民族建立的最后一个王朝面前,出现了无法自圆其说的逻辑断层?” 这是一个典型的逻辑陷阱,如果承认清朝的“万国来朝”是自信,那赵书尧之前的声討就成了狭隘的民族偏见;如果否认,那就必须拿出顛覆公眾认知的硬核史料,去推翻教科书里长达一百多年的“盛世”定论。 第26章 自信的坚守 视频那头,王记者的身体保持著前倾的姿態,视线紧紧锁定屏幕,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逻辑闭环,只要赵书尧的回答出现一丝民族情绪的偏激,这篇专访的主导权就会彻底回到南方报系的手里。 东北大学302寢室里。 赵书尧听完这个问题,眼底的笑意没有减少,没有急於去辩驳那所谓的“盛世”,而是將双手离开桌面,隨意地靠在椅背上。 这个后仰的动作拉开了他与摄像头的物理距离,也瞬间消解了对方刻意营造的压迫感。 “王记者,您这个对比的角度很刁钻。”赵书尧的声音平缓透亮,没有一点被逼入死角的窘迫,“但您忽略了一个最核心的前提条件。” “什么前提条件?”王记者下意识地追问。 赵书尧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温水:“您得先搞清楚,满清康雍乾时期的『万国来朝』,和其他大一统王朝的『万国来朝』,中间差著一整套天下体系的认同度。” 赵书尧放下水杯,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在桌面上:“汉唐宋明的万国来朝,是周边的藩属国甚至远洋异邦,打心眼里认同中原的文化、制度和先进性,那是一种文化辐射带来的自然向心力。” 手指收回,赵书尧直视摄像头。 “可是到了清朝呢?当时的世界其他国家是不认这个朝代的。”赵书尧的语速依旧不紧不慢,“您如果不信,可以去查阅欧洲国家十八世纪的海外贸易档案,或者去看看欧洲皇室当时收藏的外贸瓷器。” 王记者拿著笔的手停住了,有些疑惑地看著屏幕。 “您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歷史现象。”赵书尧嘴角微微上扬,“那些在康熙年间景德镇官窑烧制、出口到欧洲的高端瓷器,底部落款很多写的並不是大清,而是『大明康熙年制』。” 王记者愣了一下,大明康熙年制?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產生了极强的错乱感。 “因为当时的西方人只认大明这个文化品牌。”赵书尧给出了解释,字音清晰,“在他们眼里,大明代表著东方那个拥有璀璨文明和精美手工艺的神奇国度,至於后来的满清,外人不认,他们只能借用前朝的牌子来完成外贸结匯。” 赵书尧双手交叉在身前:“民族的復兴,从来不单单是军事版图上的圈地,最主要、最核心的,是人的思想和文化上的输出,別人认同你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这才是万国来朝的底子。” 王记者的呼吸顿了顿,他本能地想要反驳,却发现对方用一个真实的证据,直接堵死了大清“文化自信”的立足点。 “可是你开口去审视满清,他们给这片土地留下了什么文化增量呢?”赵书尧並没有就此停止,而是顺著逻辑链条继续向下剥离,“他们採用的统治手段,是自上而下的文化阉割。” 赵书尧收起了一直掛在嘴角的笑意,神情变得严肃:“大兴文字狱,修《四库全书》毁尽古籍,將士大夫和普通百姓的思想全部禁錮在一个极其狭窄的笼子里,任何人只要表露出一丝独立思考的痕跡,迎来的就是满门抄斩。” 看著屏幕那头陷入沉默的王记者,语调拔高了半分:“这种对文明底色的物理破坏,在我们几千年的任何朝代歷史上都没有发生过,王记者,这一点您作为文化从业者,应该是认可的。” 王记者没有出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读过那些触目惊心的档案,这是满清无法洗白的歷史黑洞。 赵书尧见他点头,再次拋出一个对比:“哪怕是在五代十国那样极其动乱、礼崩乐坏的年代里,还有冯道这样的人在主持编辑、雕版印刷刊物。” 赵书尧提到“冯道”这个名字时,眼中多了一丝真正的敬意。 “正是因为在那种乱世中,依然有人拼尽全力去保护书籍的流传,保住了文化的火种,才有了后来大宋在文化和经济上的空前繁荣,才有了明朝火器技术的大爆发,有了明朝手工艺在世界上的领先地位。” 赵书尧说到这里,摊开双手:“我们在歷代文献里,对这些传承和进步都有过详实的论述,学界也是公认的,同样的道理,看看现在的欧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赵书尧直视王记者的眼睛:“他们现在为什么会给全世界一种很强大的感觉?因为他们通过电影、音乐、文学,在全世界进行了一两百年的文化输出,大家潜移默化地接受了他们那一套规则。” 这段高密度的信息输出,让格子间里的王记者感到一阵头脑发热,对方的知识储备不仅广,而且拥有极强的纵向关联能力。 王记者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了几个关键词,隨后抬起头,试图寻找新的突破口。 “赵老师。”王记者推了推黑框眼镜,“可是国家强盛,军事力量也是硬指標,为什么军事上的强盛不是强盛,不能给人带来自信呢?满清前期毕竟打下了几千万平方公里的疆域。” 赵书尧听到这个问题,不仅没有觉得棘手,反而轻笑了一声。 “其实很简单。”赵书尧身体前倾,看著摄像头,“您看看前苏联就知道了。” 王记者拿著笔的手悬在半空。 “前苏联的军事实力够强盛吧?”赵书尧语气轻鬆,“在冷战巔峰时期,他们的钢铁洪流能在武力上让整个欧洲发抖,可是文化上呢?” 赵书尧摇了摇头:“他们没有创造出一套能让老百姓发自內心认同的生活方式和文化寄託,武力再极盛,文化却十分拉垮,他们其实最后败就是败在这一方面上,国家解体,强大的军事力量一夜之间失去意义。” “所以我才会得出这样的结论,没有文化自信託底的武力强盛,就是沙滩上的城堡1” 王记者连连点头,这个近现代的例子太有说服力了。 赵书尧看著王记者已经完全顺著自己的思路走,决定把这场宏大的討论拉回到最接地气的生活场景中。 “王记者,您目前在南方工作,对吧?”赵书尧突然转移了话题。 “对,我在广州。”王记者答道。 “广州那边商贸发达,城市里应该经常能看到一些外籍黑人。”赵书尧语气很平缓,“我举个例子,没有任何歧视的意思,只是探討一种心理现象。” 王记者坐直了身子,等待下文。 “如果您走在街上。”赵书尧比划了一个手势,“看到一个黑人,突然走到一个路边的中国乞討者面前,掏出几块钱,或者施捨一些食物给这个乞丐,您看到这个画面,会不会感觉非常奇怪?或者说,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彆扭?” 王记者先是错愕了一下,隨后大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赵书尧描述的那个画面,一个外国黑人,在中国的土地上,给中国的乞丐施捨零钱。 一种强烈的违和感瞬间在王记者心里升起,他甚至觉得这一幕如果在街头发生,绝对能上当天的社会新闻头条。 “噗……”王记者没忍住,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比喻整笑了。 他摇著头,非常诚实地说道:“虽然我现实中没见过这种场景,但是仔细想一想,我还真是感觉有点接受不了,確实会觉得很彆扭。” 赵书尧也跟著笑了起来,他点了点头:“其实我也接受不了,为什么接受不了?” 赵书尧收起笑容,目光透过屏幕,带著一种强大的穿透力。 “因为这本质上就是一种文化自信,在咱们老百姓的骨子里,存在一种歷经几千年沉淀下来的骄傲,你潜意识里就认为,我们这个民族有著更高级的文明底色,就算一个人混得再惨,落魄到去要饭。” 赵书尧一字一顿地说道:“在这个乞丐心里,他也觉得自己是个拥有几千年文明传承的中国人,他怎么能去要一个黑哥们的施捨呢?他会觉得,我还没混得差到需要一个未开化之地的外人来可怜我的地步。” 赵书尧靠在椅背上,完成最后的总结:“这种融入血脉的傲骨,哪怕是最底层的升斗小民也有,这就叫文化自信,而满清用文字狱打断的,正是老百姓心里这根脊梁骨,把所有人驯化成了只知道磕头谢恩的奴才。” 这一番极其生活化、又极具黑色幽默的解构,让王记者彻底震撼了。 放下手中的笔,看著屏幕里那个穿著灰色卫衣的研三学生,对方完全不需要宏大的理论,几句话,一个街头乞丐的比喻,就把一个民族最深层的精神內核剖析得清清楚楚。 王记者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內心的波澜,他意识到这场专访已经超越了最初的纠纷范畴,正在向一个更深层次的社会学命题演进。 “赵老师。”王记者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探究欲,“如果是面对其他人呢,或者说面对西方的援助,也会有这种感觉吗?” 没有等赵书尧回答,王记者紧接著拋出了另一个核心问题。 “您刚才一直强调文化阉割的危害,您的意思是,我们本土文化出现这种阶段性的断层,其实和我们的经济发展水平、整体国力没有太大的关係,是这样吗?” 赵书尧端正了坐姿,看著屏幕,缓慢地点了头。 “是的,可以说主要是因为思想禁錮。”赵书尧语气严谨,给出了自己的判断,“不能说和经济基础一点关係都没有,但我依然认为,明清交替之际的文化阉割才是致命的,它让我们失去了太多以前我们民族本该拥有、现在却没有了的东西。” 王记者迅速抓住重点,开始进行新一轮的逻辑验证。 “您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王记者眉头微皱,提出了大眾的普遍认知,“按照一般的社会学理论,大家普遍认为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文化肯定是和经济直接掛鉤的啊,经济落后,文化自然就萎缩,这不是常理吗?” 赵书尧摇了摇头,直接否定了这个结论。 “其实很简单。”赵书尧的目光看向书桌上堆放的那几本地方县誌,“在咱们的古代歷史上,就有专门的时期验证过这一方面的逻辑,文化正统和经济水平,並不总是绝对掛鉤的。” “哪一段歷史?”王记者追问。 “五代十国。”赵书尧给出了答案。 赵书尧双手搭在膝盖上,开始调取那段纷乱的歷史碎片:“那个时期,中原王朝更迭频繁,被称作五代,也就是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连年战乱不休,武夫当道,百姓流离失所,中原地区的人过的日子非常悽惨,经济凋敝到了极点。” 赵书尧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 “可是南方的政权呢,比如割据江南的南唐,还有占据江浙一带的吴越。”赵书尧看著王记者,“这两个地方偏安一隅,相对非常稳定,不仅没有遭遇大的战乱,经济发展反而更加繁荣发达,百姓生活也很富足。” 赵书尧的眼神微微眯起,拋出了一个极具顛覆性的问题。 “可是王记者,您去翻翻现存的歷史文献,去看看千百年来文人墨客的定论,为什么大家依然认为,那个战火连天、穷得叮噹响的中原五代,才是华夏的正统?而经济极其繁荣、文化极其发达的南唐和吴越,只能被称作『十国』的偏安政权?” 第27章 文化毁灭是全方位的 南方报业大厦的格子间里,王记者保持著前倾的姿態,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 大脑中快速过了一遍自己多年的知识储备,一片空白。关於五代十国时期中原与江南的文化认同差异,他所在的专业新闻领域甚至通识教育里,极少有人从这个角度去拆解。 王记者双手离开键盘,轻轻搓了一下掌心。 “赵老师。”王记者笑著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毫无掩饰的坦诚,“您提的这个角度,我还真的没有深入研究过,不知道其中到底是因为什么,不知道赵老师您能不能给我也解释一下?” 他拿起旁边的录音笔,往前推了半寸:“到时候我也会把这一段整理出来,让全国的读者也都看到,也算是给大家进行一次科普,毕竟我相信大多数人对这一段看似混乱的歷史,都不是很了解。” 赵书尧没有立刻作答,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靠向椅背,双手十指交叉置於腹前。 “王记者,科普真的谈不上。”赵书尧笑著摆了摆手,语调平缓隨意,“我只能说和大家聊一下我所了解的史料,毕竟我主要研究的方向还是明清史。” 赵书尧目光平视摄像头:“咱们先確立一个时代背景,五代十国时期,中原大地打成一锅粥,那时候武夫当道,礼崩乐坏,当时社会上流传著一句极其直白的话——兵强马壮者可为天子,道德、纲常,在那几十年里被践踏到了极点。” 王记者连连点头,手中的签字笔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下“武夫当道”四个字。 “可是您看江南地区。”赵书尧竖起右手食指,“占据江浙的吴越国,歷经几代国君,经济高度繁荣,丝绸、瓷器贸易积累了巨大的財富。” “可是为什么吴越国的歷代君主,不论中原是后梁、后唐还是后周,他们都心甘情愿地向中原称臣纳贡,始终认可中原五国呢?” 王记者停下笔,抬头注视屏幕,这也是他此刻最困惑的地方。 “其实本质上,就是文化认同。”赵书尧给出答案,声音清朗乾脆,“中原这片土地,是汉家文明的发源地,在吴越国君臣和百姓的潜意识里,那里代表著正统的礼乐制度,代表著华夏的根,认同中原,就是认同他们自己的文明出处。” 赵书尧放下手指,双手重新搭在桌面上,补充道:“当然,我们客观地看,这其中也有一部分的现实地缘政治原因,吴越国占据富庶之地,四周强邻环伺,他们需要中原这个名义上的强大盟友来做靠山。” “但是,如果仅仅是单纯的寻找盟友,绝对做不到歷代吴越君主都留下『善事中原』的祖训,也绝对做不到在最终北宋一统时,选择『纳土归宋』而不动刀戈。” 赵书尧看著王记者的眼睛,总结陈词:“所以我才会这么说,这就是文化向心力,这种融入骨髓的文化认同感,它比纯粹的经济利益结合要牢固得多,这就是文化自信的底色。” 王记者坐在椅子上,听完这段详实的论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电脑上密密麻麻的速,逻辑完全闭环,没有任何空洞的口號,全部基於最基础的歷史事实推演。 “我明白了。”王记者连连点头,眼中透出真诚的敬佩,“通过赵老师您这么一解释,我也算是学到了很多,不得不说,您真的非常博学,超出学界许多只知照本宣科的人太多了。” 王记者將签字笔倒转,用笔帽轻轻敲击桌面:“您的观点我也完全赞同,只要我们所有人都拥有这种文明底色带来的自信,还有什么是我们做不到的呢?” 他紧接著话锋一转,拋出新的確认性提问:“所以,基於这个大逻辑,您的观点就是,满清通过系统的手段,让我们在这个最核心的底色上,变得不再自信了,对吧?” 赵书尧非常坚定地点了点头。 “其实我的意思就是这样,这也是我一直试图向外界传达的观点。”赵书尧神色变得肃穆,“人无论是在做什么,哪怕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都要有绝对的自信,只有自信,才能让你面对外部衝击时事半功倍,不是吗?” 摊开双手,举出生活中的例子:“所有的事情都是如此,无论是考学、做学问,还是我们在社会上的其他方方面面,当然,在这其中,大家要严格区分开『自信』和『自大』的区別。自信来源於我们知晓自己拥有过怎样辉煌的过去,自大则是盲目闭塞。” 王记者笑著回应道:“赵老师,这个区分我们还是能分辨得出的,而且我相信,看完报导的读者们也不会去盲目自大。” 王记者推了推眼镜,作为深度报导记者的职业敏感度再次发作,这段关於文化自信与五代十国的探討已经足够深邃,但他需要一个更能引发大眾共鸣、更具现实衝击力的新颖爆点。 “赵老师。”王记者身体前压,对著屏幕发出邀请,“您刚刚表达的观点非常新颖,让我算是彻底长了见识,可是文字狱、思想控制这些概念,对於现代读者来说,稍微有些宏观。” 他停顿了一秒,提出诉求:“您能不能再展开讲讲?用一些更具体、更贴近我们生活常识的例子,来和我们说说这种阉割带来的具体恶果,我也好把这些整理出来,去影响更多的普通人。” 这是一种极高水准的新闻互博,王记者试图榨取赵书尧大脑里更深层次的知识宝库,展现自己专访的专业度与不可替代性。 赵书尧听到这个要求,嘴角勾起一抹轻鬆的笑意。 “当然没问题。”赵书尧身体微微前倾,直接应下挑战。 他脑海中迅速调取那些让后世痛心疾首的实物档案。 “其实有一个很简单的事情,不需要去档案馆,任何人现在打开电脑或者手机,搜索一下都能查到。”赵书尧目光锐利。 “那就是我们国家明朝学者宋应星编写的那部奇书——《天工开物》,王记者,您知道现在国內印发的这些版本,最初的原本是从哪里来的吗?” 王记者眉头微皱。他还真的不知道这种出版史细节。 “我可以告诉您。”赵书尧语气平静,却带著一丝冷意,“民国时期,国內有学者想要重新刊印这本书,找遍了神州大地,竟然找不到一本完整的原版,最后,是我们的人从小日子那里的图书馆里,抄录、找回来的。” 王记者倒吸了一口凉气。键盘上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天工开物》被誉为十七世纪中国科技的百科全书。”赵书尧双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书籍的轮廓,“上面非常详细地记载了农业、水利、纺织、冶金等各种当时世界领先的工艺,具体的內容我今天不在您这里详细介绍了,我相信大家都能在网上搜到。” 赵书尧目光直视镜头,发出一记直指灵魂的詰问:“可是按照正常的社会发展规律,这样一本教人种地、打铁、织布的实用科技神书,为什么在长达二百多年的清朝统治时期,就彻底从本土绝跡了呢?” 不需要王记者回答,赵书尧直接给出了结论。 “因为这本书里,出现过『北虏』等字眼,更因为满清统治者极其恐惧汉人掌握先进的冶金和火器製造技术。”赵书尧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其实本质的原因,就是满清当时极其严苛的文化阉割和物理销毁。” “这就是他们造成的科技断层,直接让我们损失了几百年的技术发展时间。”赵书尧的语速开始加快,信息量密集输出。 “现在很多人觉得欧洲发达,觉得他们自古科技就厉害,但欧洲现代工业发展的真正意义上的启蒙,其实就是建立在从宋朝到明朝时期,通过传教士和海贸积累、带走的大量华夏技术之上。” “到了近代他们才產生质的爆发,不然大家以为,他们凭什么能在短短时间內完成工业化超越我们?很多东西,都是把我们先人的书带回去,他们在此基础上研究出来的。” 这番关於技术流失与欧洲科技启蒙的推演,直接打破了一百多年来西方构建的科技神话敘事体系。 然而,赵书尧的输出並没有结束,他还要在另一个维度,彻底摧毁满遗包装的盛世滤镜。 赵书尧端起水杯,喝完杯底最后一口水,將空杯子推向一旁。 “思想和科技上的落后,也许大家感知不够直观。”赵书尧看著王记者,眼神变得无比深邃,“王记者,我们来聊一个最直观的差別。” “什么差別?”王记者下意识地跟上节奏。 “肉体维度的生理差別。”赵书尧平静地拋出这个词汇。 王记者满脸错愕,怎么又扯到生理差別上了? “您可以去查阅一下近几年的考古数据。”赵书尧靠回椅背,语调慢了下来,“秦始皇陵兵马俑,是按照秦军真人的比例一比一烧制的。” “汉代的古墓挖掘出土的成年男性骨骼,乃至明朝锦衣卫的仪仗记录,您去看看这些数据,在明朝及先秦时期,我们中原成年男性的平均身高,一直都不低,整体在一百七十公分以上,部分地区甚至更高。” 赵书尧的视线穿透屏幕,仿佛看到了那些百年前的黑白影像。 “可是到了满清末期呢?”赵书尧嘆了口气,“您可以去看看那些留存下来的清末老照片,老百姓在长期严苛的盘剥下,食不果腹,蛋白质严重匱乏。” “整个社会底层甚至中层,成年男子的平均身高退化到了极其可怜的地步,大批大批的人身形佝僂、瘦骨嶙峋。” 赵书尧伸出右手,在自己头顶上方比划了一个高度。 “王记者,您想一下那个画面。”赵书尧声音压低,“当近代西方人敲开国门,那些吃著牛肉、身高马大的洋人站在大街上,一个普普通通的大清子民抬头看过去,面对一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甚至更多的外来者。” 赵书尧收回手,直视镜头:“在长期的营养不良和物理高度的压制下,您觉得,他们心底还能生出那股对抗天下的自信吗?” 第28章 虽然都不好过,但最少比满清强 赵书尧刚刚拋出的那个关於“身高退化”的论点,直接击中了他认知中最直观、也最脆弱的一环。 王记者的视线停留在屏幕上,他的大脑快速运转,试图反驳,却发现自己脑海中那些晚清的老照片,確实如赵书尧所言——枯瘦、佝僂、麻木。 视频那头,赵书尧没有让这种沉默持续太久,他將身体重新凑近屏幕,语调变得更加直白。 “王记者,咱们说得再通俗一点。”赵书尧嘴角带著一丝並不轻鬆的笑意,“这就好比让一个从未受过训练的普通人,被强行推进八角笼,而他的对手是巔峰时期的泰森。” 赵书尧双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巨大的体型轮廓:“您就站在那里,看著对手那身腱子肉,看著对方比您宽出一倍的肩膀,您需要做多少心理建设,才能保证自己开口说话的时候腿不打软?” 王记者乾咽了一口唾沫,设想了一下那个画面,非常诚实地摇了摇头。 “没有任何自信可言,对吧?”赵书尧放下手,“所以我才说,这三百年来我们失去的,不仅仅是表面上那些可以量化的器物和技术。” “我们失去的是全方位的底气,是刻在基因里的从容,这其中的落差与绝望感,我相信在近代敲开国门的那一刻,我们的先烈们感受是最深、最痛的。” 王记者连连点头,手中的签字笔在笔记本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形体上的差距,確实是最直观的压迫。 但他作为记者的思辨本能並未完全宕机,推了一下眼镜,拋出了一个社会上普遍存在的疑问。 “赵老师,您说的压迫感我完全赞同。”王记者的声音带著探究,“但是,这种形体上的差异,会不会主要还是由我们东亚人的基因决定的?毕竟很多科普文章都在说,人种差异导致了骨架和体型的不同。” 听到“基因决定论”,赵书尧连连摆手,直接否定了这个根深蒂固的偏见。 “王记者,这完全是一个因果倒置的错觉。”赵书尧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反问道,“您平时上下班的时候,有没有路过广州当地的初中或者高中校门口?” 王记者愣了一下,没明白话题怎么突然跳到了学校门口:“路过过,怎么了?” “那您有没有仔细观察过现在的00后?”赵书尧目光清亮,“就是现在这批十五六岁的孩子。您看看他们的平均身高,再看看男孩子们宽阔的肩膀。” “他们是不是和我们这一代,甚至比我们父辈那一代,在体型上有著肉眼可见的巨大差异?” 王记者的大脑中瞬间闪过小区楼下那群穿著校服、动輒一米八出头的半大少年,有时候他在电梯里和这些中学生站在一起,甚至需要微微仰视。 “对,现在的孩子確实长得高。”王记者如实回答。 “基因在这短短几十年里发生突变了吗?”赵书尧双手一摊,“显然没有,同一种基因,同一片土地,为什么现在长得高,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现在的孩子从出生开始,肉、蛋、奶跟上了,蛋白质摄入量上来了。” 赵书尧给出结论:“所以,基因只是决定了身高的上限,而绝大多数时候,真正决定老百姓身高的,是底层的营养,是『吃』。” 王记者深吸了一口气,这个逻辑无懈可击。 但他紧接著抓住了另一个核心漏洞:“可是赵老师,既然都是古代,明朝也是古代,清朝也是古代,按照社会发展的常理,满清在时间轴上更靠近现代,农业技术应该更发达才对,为什么以前的人更高,到了清朝,反而吃不饱、变矮了呢?” 王记者坐直了身子,眼中闪烁著求知慾:“这个问题我还真不知道,如果知道,我肯定在报纸上写出来,还请赵老师给大家普及一下。” 东北大学302寢室里,赵书尧听到这个问题,眼中闪过一丝讚赏,对方不仅听懂了,还精准地抓住了歷史演进的逻辑断层。 赵书尧微微点头,並没有直接甩出结论,而是从基础的农业常识开始铺垫。 “其实原因一点也不复杂。”赵书尧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出节奏,“核心就在於底层生產力的倒退。” “倒退?”王记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对,倒退。”赵书尧语速放缓,確保对方能听清每一个字,“大家现在去乡下,或者看农业频道,都知道现在的生態养殖。” “就是所谓的『桑基鱼塘』,把种桑树、养蚕、猪粪餵鱼、塘泥肥田结合起来,形成一个立体的生態循环系统,对吧?” “这是现代农业常识。”王记者点头。 “但这可不是现代人的专利。”赵书尧嘴角扬起一抹自豪的笑意,“这种精耕细作的生態农业雏形,早在北魏贾思勰的《齐民要术》中就有明確记载。” “而到了明朝中后期,在江南地区,徐光启的《农政全书》里更是详细记录了这种高度成熟的立体农业模式。” 赵书尧双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循环的圆圈。 “那时候的江南老百姓,不仅仅是种水稻,他们养鱼、养猪、种桑养蚕、甚至种经济作物,这种多元化的生態养殖,能给底层百姓提供极其丰富的蛋白质来源,有肉吃,有鱼吃,人自然就长得高大壮实。” 王记者停下了笔,全神贯注地盯著屏幕。他隱隱猜到了接下来的转折,但又不敢相信。 “可是到了满清呢?”赵书尧收回手,语气变得冷硬,“入关后的圈地运动,把江南高度商业化和生態化的农田彻底摧毁,变成了供给八旗的单一庄园,再加上后来的闭关锁国,以及摊丁入亩带来的畸形人口爆炸。” 赵书尧直视摄像头,一字一顿地给出歷史的真相:“老百姓为了活命,为了养活那几亿张嘴,不得不放弃所有耗费精力的生態养殖,把所有的土地都用来种一种东西——高產但毫无营养的粗粮,红薯,玉米。” “满清的老百姓,用红薯和玉米把胃塞得满满的,饿不死,但也绝对长不壮,蛋白质摄入断崖式下跌,整整二百多年,人的体型就这么硬生生地给憋小了,退化了。” 赵书尧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极具分量的总结:“所以我一直强调,满清耽误的,绝不仅仅是科技上的三百年,他们是全方位地耽误了华夏文明,从生產力,到文化思想,再到最基础的国民体格,这是一次深不可测的全面倒退。” 安静。 整整半分钟的安静。 视频那头,王记者张著嘴,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的双手停留在键盘上,指尖甚至微微有些颤抖。 他从未想过,满清带来的耽误竟然是如此全方位、如此深入骨髓的,从宏观的文字狱,到微观的桑基鱼塘;从被销毁的《天工开物》,到老百姓胃里的红薯。 这是一条密不透风的锁链,把一个原本充满活力的民族,死死地锁在了贫穷、愚昧与羸弱的泥潭里。 “太可怕了……”王记者喃喃自语,彻底忘了正在做专访,完全被这庞大的信息量震得头脑发懵。 如果赵书尧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那过去那一百多年里,所谓的康乾盛世,所谓的十全武功,简直就是一个包装精美的骨灰盒,里面装满了华夏文明的血泪。 “赵老师……”王记者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语调中透著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我真的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如果您的论述全部建立在真实的史料基础上,那我们还有多少歷史真相被掩埋著?” 王记者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说实话,听完您这番话,我完全不敢想像,在满清之前,明朝或者更早的朝代,我们老百姓过的究竟是怎样一种充满底气的生活。” 面对王记者的感慨,赵书尧表现得十分平静。 “王记者,您也別把以前的朝代想像得过於美好。”赵书尧保持著学者的严谨,並没有去神化任何一个封建王朝。 “封建社会有它固有的剥削阶级局限性,天灾人祸、贪官污吏,明朝有,唐朝也有,老百姓的日子在任何一个古代社会都不容易。”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透出绝对的篤定:“但是,不管怎么说,前朝的老百姓至少还能直起腰板做个人,最起码比在满清当奴才要强得多,这一点,只要是稍微对歷史有一点研究、不带利益偏见的人,都有著极其明確的认知。” 赵书尧笑了笑:“所以,您也不用如此惊讶,真相一直都在那几千万份积灰的档案里,只是以前没人愿意翻出来给大伙儿看罢了。” 王记者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点了头。 “赵老师,您说得对,今天这次採访,是我从事新闻行业以来最大的收穫,您不仅让我明白了很多歷史细节,更让我看到了一个真正文化人的骨气。” 王记者將笔记本合上,整理了一下情绪,所有的核心话题已经探討完毕,专访到了收尾的阶段。 “赵老师,刚才聊的都是宏大的歷史命题,最后,我想向您询问一个关於您个人的现实问题。” 王记者目光关切地看著屏幕里的年轻人,这个年轻人刚刚用一场极其精彩的推演,彻底粉碎了学阀们的虚假敘事,但他也將面临最现实的报復。 “我们都知道,因为这场纠纷,您的留校名额已经被取消,加上阎家公开的起诉声明,您在传统学术圈的道路可以说是被彻底封死了。” 王记者顿了顿,语气变得轻缓:“既然以后不能留在学校教书了,您马上又要面临毕业。对於未来,您有什么打算呢?准备从事什么样的工作?” 东北大学302寢室里,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落在赵书尧的肩膀上。 赵书尧听到这个问题,没有表现出任何失落与彷徨,抬起头,看向屏幕,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第29章 大不了,我回家种地去 “我可能还是会去教书吧。”赵书尧看著摄像头,语气透著一股理所应当的轻鬆,“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把脑袋里的东西倒出来去填补別人的空白,这是我最喜欢、也最擅长做的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眼底泛起亮光:“我总得用自己掌握的那些沉甸甸的史料,去影响更多的人,这一点,我有绝对的自信能做好。” “只要把真实的档案撕开给大伙看,我相信大家都能认同那些最底层的歷史逻辑,能让更多人从那种长期的自我矮化中觉醒过来,重新找回属於华夏的自信。” 屏幕那头,王记者连连点头,这一个多小时的交锋,已经让他彻底沦陷在这个年轻人的逻辑闭环里。 “赵老师,您说的这一点,我绝对不怀疑。”王记者的声音里透著真诚的钦佩,“以您的学识底蕴和这种化繁为简的讲述能力,如果您真的站上讲台,绝对会成为一个极其受学生欢迎的好老师。” “而且就冲您这份不吐不快的骨气,您也必然是一个负责任的传道者。” 王记者拿起笔,在笔记本的边缘下意识地点著,提出自己的判断:“既然大学的教职走不通了,那您考虑过教什么年纪的学生吗?” “以您刚刚讲座里那种挖掘深度的能力,肯定不能是教初中,怎么著也得是重点高中的歷史老师吧?” 重点高中,带编制,在王记者的认知里,这是一个退而求其次,但也足够体面的世俗標准。 听到这个推测,赵书尧突然笑了,连连摆手,甚至微微摇了摇头。 “王记者,您把我想得太传统了。”赵书尧放下水杯,双手交叠垫在下巴处,“我不打算去做那种传统意义上的教学。” “现在的全日制课堂,讲台太窄,教室的四堵墙太厚,我哪怕去一所顶尖高中,一个班五十个人,我教一辈子,撑死了能影响多少人?” 王记者拿著笔的手悬在半空,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人数:“两三千人?” “对啊,两三千人。”赵书尧身子靠向椅背,双手摊开,“可是外面的世界有多少人不知道这些,杯水车薪,所以我打算,以后直接在网上做一些內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在网上教?”王记者愣住了。 2016年,虽然移动网际网路已经很普及,但“网红老师”的概念才刚刚萌芽,大部分人对网上的认知还停留在娱乐消遣和看段子。 “对,就在网上开个赛博私塾。”赵书尧嘴角上扬,“不需要黑板,不需要粉笔,谁愿意听,隨时点开看,但现阶段具体的模式还没完全想好。” “比如是用图文专栏,还是短视频,或者做直播讲座,很多细节还在推演。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这条没有先例的路最后能不能走得通。” 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赵书尧心里当然清楚未来几年的流量密码在哪,但在这个节点,面对传统媒体的採访,保持適度的未知感,才能留下足够发酵的悬念。 王记者听到“没想好”三个字,眼中的诧异很快转化为瞭然。 “网上教学……这个想法確实很超前,非常有魄力。”王记者再次推了推眼镜,语气转为一种成年人的现实关切,“只是在这个阶段,网际网路知识变现的途径还很不清晰。” “如果您把精力全投入进去,变现可能会是个很大的问题,人活在世上,毕竟首先要解决的是自身的生存,没有基本盘托底,情怀是很容易被消磨乾净的。” 王记者嘆了口气:“您没有想好具体怎么走,我也非常理解,毕竟这是一个关乎饭碗的巨大赌博。” 赵书尧听出了对方话里的世俗关怀,他没有去讲什么改变世界的宏愿。 “变现?”赵书尧轻笑一声,语气隨意得仿佛在谈论今晚吃什么,“王记者,坦白讲,我还真没怎么考虑过个人生活条件优渥与否的问题。”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您看我这身行头就知道了,我这人对物质的欲望低得令人髮指,有口热乎饭,有个睡觉的地方就能运转,而且我一开始就跟您说过,我家在苏北农村。” 赵书尧凑近摄像头,眼神中透著一种见过天地的极致洒脱:“退一万步讲,网上这条路要是真走死了,这书我教不成了,那大不了我就拍拍屁股回家种地去唄。” “我老家可是还有三亩多实打实的土地,我有一把子力气,种几亩地完全足够养活我自己,有地在,饿不死,所以我压根不担心生存这种事。” 这句“回家种地”,犹如一柄重锤,轻轻巧巧地砸碎了王记者用来衡量他的那套世俗枷锁。 看著屏幕里那个把“回家种地”说得像“回家度假”一样从容的年轻人,王记者只是乾笑了两声,摇了摇头,很显然,他压根没把这句话当真。 一个东北大学歷史系的顶尖研究生,一个在学术辩论上能把学界泰斗按在地上摩擦的猛人,去挥锄头种地,这就跟说马云要去扫大街一样荒谬。 赵书尧將对方的神情尽收眼底,但他丝毫没有要去解释或者自证的念头,他不需要让一个身处格子间的记者理解什么是“无底线托底”的从容。 赵书尧看了一眼桌角的电子钟,时间已经过去將近两个小时。 “王记者。”赵书尧果断切入结语,不带半点拖泥带水,“我这边的时间差不多了,不知您那边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问题吗?如果没有的话,我们今天的採访就先到这里?” 这种由受访者反向掌控节奏的果断,让王记者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没有了,没有了!”王记者连连点头,赶紧合上面前的笔记本,“今天已经获取了极其丰富的內容,真的是受益匪浅,那今天的专访就到这里。” “不过后续我在整理稿件的时候,如果遇到一些歷史名词或者逻辑细节拿捏不准的地方,说不定还得麻烦赵老师您给把把关。” “完全没问题。”赵书尧抬手比了个“ok”的手势,“我现在別的没有,就是閒暇时间多,有问题隨时留言,欢迎打扰。” 稍微停顿了一秒,赵书尧的手指在滑鼠上轻轻点了一下,拋出了自己的要求:“对了,王记者,刚才咱们连线的时候,我顺手把全程的视频给录屏了。” “我自己这边的社交帐號需要保持一定的发声频率,我想把这段视频处理一下发到网上,您看贵报这边有版权限制吗?” 王记者愣了一下,这可是实打实的独家物料,但转念一想,这本来就是赵书尧的个人专访,而且他在里面的发言极其硬核,早点发出去,反而能给南方报系后续的文字报导造势。 “这个没问题,版权本来就是您的。”王记者答应得很痛快,“毕竟全程主要是您在输出观点,怎么使用完全由您个人决定。 “而且我这边的文字专访稿写完排版后,在登报之前一定会先发给您看一眼,您確认没有偏差了,我们再发。” “行,那就多谢王记者了,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赵书尧呼出一口长气,揉了了揉略微发酸的后颈,刚才那一个多小时的密集输出,不仅仅是脑力激盪,更是一次对学阀阵营的远程宣战。 立刻移动滑鼠,打开桌面上的录屏文件夹。 一个將近两gb的视频文件静静地躺在那里。双击点开,画面画质清晰,收音也非常完美。 刚才那段关於“五代十国正统之爭”、“天工开物被毁”、“晚清身高退化”的论述,如果直接拋到目前的舆论场上,绝对是相当惊人。 但问题隨之而来。 这两个小时的原始素材太长了,在这个2016年的移动网际网路初期,网友的耐心极度稀缺,几十分钟的无间断长对话,哪怕內容再硬核,也会因为冗长而劝退一大批人。 必须精剪,把王记者那些过场式的提问压缩,把最直击灵魂的几个金句单独提纯,做成具有强烈衝突感的三五分钟精华版,再配上字幕。 这才是这个时代的流量密码。 赵书尧顺手点开了电脑里自带的一个基础视频播放器,尝试寻找剪切功能。 两分钟后,他看著满屏的英文代码和毫无反应的时间轴,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前世的他,一辈子都在档案馆里翻阅积满灰尘的县誌和起居注,所有的文字工作都停留在word文档的打字级別。 他对清史了如指掌,对明朝的赋税倒背如流,但面对这该死的多轨剪辑软体、时间线切割和字幕匹配,他完全是个门外汉。 滑鼠在屏幕上毫无章法地点击了几下,视频除了暂停和快进,根本无法进行任何实质性的操作。 “术业有专攻啊。”赵书尧盯著屏幕,自嘲地笑了一声。 没有继续死磕,更没有在这个本就不擅长的领域浪费时间,在这场舆论战里,时间就是阵地,每晚一分钟发声,阎家那帮人就多一分操作水军的空间。 既然自己搞不定,那就花钱买时间。 毫不犹豫地关闭播放器,赵书尧从抽屉里翻出一个u盘,將那个硕大的视频文件拖拽进去。 进度条跑满的同时,他站起身,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衝锋衣外套穿上,拔下u盘踹进裤兜。 推开寢室门,赵书尧迈开步子,快步下楼,直奔东大校门外的那条商业后街,那里网吧林立,图文快印店一家挨著一家,总有懂得玩转这些软体的野生技术党。 这段视频,今晚必须掛上全网。 第30章 被网暴了 赵书尧拔下u盘,看著今日头条后台提示视频上传成功的绿色进度条,乾脆利落地关掉电脑,结帐,回宿舍倒头就睡。 不需要去盯数据,逻辑闭环已经完成,剩下的,交给算法和那些被压抑太久的普通人。 但在他陷入沉睡的这几个小时里,一张由资本、学阀以及网络水军共同编织的赛博大网,已经悄无声息地向他兜头罩下。 起初是今日头条视频评论区里的风向微调。 那段经过精剪、长达七分钟的专访视频发出去不到两小时,点讚数势如破竹般衝破十万,评论区里清一色是对“文化底色”和“身高退化论”的震撼。 晚上十一点半。 第一批异样的数据出现了。 数百个连头像都没有的默认数字帐號,开始在热评下方进行高强度的复製粘贴。 “大家擦亮眼睛,別被这个小丑骗了,他就是个想红的疯子!” “满嘴跑火车,把歷史当演义说,这就是东大的研究生水平?” 起初,这种没营养的水军话术很快被网友的唾沫淹没,但到了凌晨十二点,重磅炸弹毫无徵兆地引爆了。 一个拥有三十万粉丝、id叫“学术打假人老周”的大v,发布了一组高清截图。 图片是一份签著赵书尧名字的检討书,以及他研一时期发表在校刊上的一篇论文,论文题目叫《论清前期版图扩张对现代地缘战略的积极意义》。 检討书的內容则是对某次顶撞导师的深刻反省,言辞恳切,甚至可以说圆滑到了极点。 老周配文:“看看你们奉若神明的『文人骨气』,赵书尧为了留校名额,当年写这种迎合主流的文章时,怎么不提你们的文化底色?” “现在眼看留校无望,立马改换门庭,把自己包装成为民请命的斗士,这不叫骨气,这叫流量投机,叫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这组截图如同在滚油里滴入了一滴水。 网络世界的信息处理过程是残酷且缺乏耐心的。 一名刚在赵书尧视频下点过赞的大学生网友刷到这条动態。 视线落在检討书那諂媚的字眼上,眉头瞬间皱起。 他的大脑迅速做出判断:原来这个赵书尧以前也是个向体制低头的软骨头? 立刻取消点讚,並在老周的评论区跟风。 “草,还真以为出了个有脊梁骨的文化人,搞半天是个没分到蛋糕在这掀桌子的双面人。” 这种情绪的反转是极其可怕的,当道德制高点被扒出瑕疵,人们踩踏偶像的力度,永远比造神时更狠。 凌晨一点半。 真正的核弹落下。 一个刚註册的新帐號“被偷走的青春小雨”发布了一篇长达三千字的控诉长文。 文字写得字字泣血,极具情绪煽动性。 “我曾经以为他是我的避风港,结果他只是把我当成了上岸的垫脚石。” 长文里,小雨以赵书尧大学前女友的身份,详细描绘了两人在廉价出租屋里的生活,她描述自己如何每天下班后去菜市场捡便宜的蔬菜,如何洗他那双发臭的球鞋,如何把发工资后买的一手肉全拨到他的碗里。 而赵书尧呢,考研期间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她的付出。 “他考上东北大学歷史系研究生的那晚,我买了半只烤鸭想给他庆祝,他没有回来,他发了一条简讯给我:『我们阶层不一样了,以后別联繫了。』” 文章下方,附带著几张模糊的背影合照,以及一长串密密麻麻的微信转帐记录,金额从几十块到几百块不等,备註全都是“买书”、“生活费”。 “凤凰男”、“小镇做题家”、“吸血鬼”。 这三个极度契合当下性別对立与阶层焦虑的標籤,被死死地钉在了赵书尧的脑门上。 网际网路彻底沸腾了。 愤怒的女网友们顺著网线,疯狂涌入赵书尧的今日头条帐號,评论区瞬间被谩骂填满。 “为了自己成功算计一切,连陪自己吃苦的女人都踢,这种人渣讲的歷史,一个標点符號都不能信!” “岳不群再世,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 “听说他家里是苏北农村的,呵呵,果然是穷山恶水出刁民,一大家子估计都是吸血鬼吧。” 私信列表里,不堪入目的辱骂以每秒钟十几条的速度疯狂滚动,原本探討歷史的学术粉在庞大的流量衝击下,连发声的余地都没有。 当底层情绪被煽动到极点,所谓的“学术圈精英”开始登场收割战场。 凌晨三点。 几个带著头条黄v认证的歷史区知名up主,同时发布了逐帧分析赵书尧专访视频的长文。 千万粉丝级別的大v“清史解密局”首当其衝,直接拋出三段反驳。 “第一,赵同学提到《天工开物》被清朝销毁,纯属危言耸听,清朝官方確实有过文字审查,但这主要是为了稳固政权,民间依然有大量残本流传,把科技落后的锅全扣在文字审查上,完全是不懂歷史发展规律。” “第二,关於晚清百姓身高退化,赵同学直接无视了鸦片战爭后西方列强对大清经济的疯狂掠夺,饭都吃不上,人能长高吗?这是西方资本的罪恶,他却用来抹黑满清的农业政策,用心何其险恶?” “第三,五代十国的中原正统之爭,完全是歷代文人构建的地缘政治概念,赵同学强行將其解释为文化底色,试图用区域经济来割裂国家大一统的伟大进程,典型的学术裁缝,断章取义!” 结尾,大v直接给出盖棺定论:“一个私德败坏、满嘴谎言的小镇做题家,为了吃一波流量红利,不惜挑起民族情绪,我们学界绝不承认这种败类!” 这套连招打得极其丝滑。 资本造势,前女友定性私德,大v解构学术。 一夜之间,赵书尧从一个直言不讳的青年学者,变成了全网唾弃的过街老鼠。 清晨六点。 东北大学302寢室。 赵书尧准时睁开眼睛,睡眠质量极佳。 掀开被子,穿上那套灰色的运动服,没有去摸桌上的手机,早晨的时间只属於新鲜空气和多巴胺,外界的喧囂得等他跑完步才有资格入场。 洗漱,出门。 初春的奉天市,冷空气带著一股子生硬的切割感。 赵书尧踩著运动鞋,慢跑到操场。 第一圈,身体开始发热。 跑到第二圈时,迎面走来几个穿著体院外套的男生,正是昨天特意停下脚步向他问好的那几个。 赵书尧保持呼吸频率,习惯性地准备点头致意。 对方的目光和他接触的瞬间,极其突兀地移开了。 那个昨天喊他“赵学长”的高个子男生,不仅没有停下脚步,反而加快了步频,错身而过时,赵书尧听见对方低声嘀咕了一句:“妈的,差点被个渣男骗了感情。” 赵书尧眉头微挑,继续往前跑。 第三圈,看台边几个正在压腿的女生,看到他靠近,立刻收起动作,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用一种极其嫌恶的眼神打量著他。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排斥感。 赵书尧调整了一下呼吸节奏。 他的大脑快速处理著这些反常的反馈:眼神躲闪、厌恶、窃窃私语。 无视。 在赵书尧的判断里,昨晚那段专访视频的信息量確实太大,也太过尖锐,大眾被固有的教科书理念驯化了那么多年,突然看到这种顛覆性的理论,產生心理上的不適和牴触是很正常的。 这就好比刚做完手术的病人,伤口总得疼上几天。 他以为,这些人是被视频里的真相震撼到了不知所措。 赵书尧嘴角微微上扬,步伐更加轻盈。 第五圈结束,跑到终点。 看台第一排的阶梯上,顾南溪坐在那里。 依然是那件米色羽绒服。但今天,她的坐姿没有任何放鬆的意味,双手紧紧握著一瓶矿泉水。 赵书尧走过去,带著点汗水蒸发的热气,在距离她一个身位的台阶上坐下。 “顾同学,早啊。”赵书尧隨意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 顾南溪转过头,看著他。那双平时总是透著明亮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复杂的情绪,有疑惑,有焦急,还有一丝隱隱的失落。 把那瓶水递了过去。 赵书尧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打趣道:“我记得你昨天说你是化工系的,你每天起这么早,也不见你在跑道上挥洒汗水,难不成你是来操场上做早间露水成分分析的?” 顾南溪没有接这个玩笑。 她的目光落在赵书尧平静的侧脸上,欲言又止,嘴唇动了两次,都没有发出声音。 空气安静得有些压抑。 赵书尧盖上瓶盖,察觉到了这份异常,收起笑容,身体微微前倾,看著顾南溪的眼睛。 “怎么了?”赵书尧的语调依旧温和,带著极强的稳定感,“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顾南溪深吸了一口气。 “你……”她声音有些发涩,“你今天早上,没看手机吧?” “没看,运动不带电子產品。” 顾南溪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解锁,点开一个页面,屏幕光亮起。 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紧紧盯著赵书尧的眼睛,像是在寻找某个答案。 “赵书尧,网上现在全是关於你的消息。”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著明显的颤音:“那个叫小雨的女孩,真的是你大学时期的女朋友吗?你真的……用她的钱考研,然后把她甩了吗?” 第31章 老乡的关心 顾南溪的话音刚落,赵书尧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矿泉水还没来得及咽下,喉咙的吞咽动作被硬生生卡住。 他猛地转过头,手背捂住嘴唇,控制不住地连续咳嗽了几声,几滴水珠溅落在运动裤上。 抽出顾南溪先前递给他的纸巾,擦去嘴角的残水,胸腔起伏,呼吸平復后,赵书尧转过脸,眉头扬起,瞪著眼睛看向顾南溪。 “用她的钱考研?”赵书尧发出一声极为纯粹的疑问,语调中满是不解,“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的,还有,我考研的生活费都是大学时候家里给的,这事怎么能扯到她身上去?” 顾南溪看著赵书尧这副有些错愕又略带荒诞的表情,从这最直观的生理反应里,她能判断出对方绝对没有撒谎。 顾南溪將握在手里的手机递到赵书尧面前,指著亮起的屏幕说:“你自己看看吧,这些文章和评论我都收藏了,你在这上面就能看出一个大概。” 赵书尧狐疑地看了顾南溪一眼,伸手接过手机。 屏幕上停留的页面,是那个名为“被偷走的青春小雨”发布的三千字长文,赵书尧的拇指在屏幕上匀速向上滑动,视线快速捕捉文章里的段落和词汇。 “凤凰男”、“小镇做题家”、“吸血鬼”。 看到这几个极具標籤化和情绪煽动性的词语组合,赵书尧的大脑飞速运转,这种词汇不属於2016年普通大学生的日常用语,这是几年后网际网路女拳情绪营销的核心话术。 阎家找来的公关团队非常专业,深諳製造性別对立和阶层焦虑的流量密码。 页面继续下滑,那几张模糊的背影合照以及微信转帐记录进入视线。 赵书尧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两秒,他认识那个发文的人,大四那年,两人確实有过一段短暂的交集,只不过分手的真实原因根本不是什么他攀附阶层后將对方拋弃。 真相是他备考期间,对方不仅没有任何付出,反而要求他用父母寄来的生活费去购买超出消费能力的轻奢包包,並以“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为由,主动上了一位本地富二代的副驾驶。 赵书尧收回视线,並没有感到愤怒,嘴角反倒不受控制地上扬,短促地笑了一声,能把一份陈年旧帐包装得如此悽美动人,阎家这次在背后绝对花了大价钱。 隨后,他又点开了另一条名为“学术打假人老周”的动態,看了一眼那份所谓的“检討书”和迎合主流的学术论文,赵书尧眼底的笑意变得更浓了。 当年为了混个学分和毕业考核应付了事写的八股文,现在被当成了他“两面三刀”的罪证。 赵书尧按下返回键,锁屏,將手机递还给顾南溪。 端起放在旁边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十分淡定地再次喝了一口水,隨后转过头看著顾南溪。 “实在都是一些无稽之谈。”赵书尧耸了耸肩,语气中透著一股置身事外的从容,“但我一点也不意外,这种打不过讲理就转头搞私德抹黑的套路,就是他们那帮人习惯採用的手段罢了。” 顾南溪接过手机,眉头微皱,语气中透著一丝急切:“你的意思是,她说的这些全都是假话?还有网上那么多跟著骂你的大v和其他言论,也都是他们安排的?” 赵书尧点了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开始拆解其中的逻辑。 “当然,顾同学,你可以仔细回想一下这几条热搜的出现过程。”赵书尧语速平缓,“普通人发一篇抱怨前男友的帖子,除非涉及到极其严重的违法乱纪,否则在没有任何大v推荐的情况下,怎么可能在一个凌晨的时间段里,突然获得几万的转发量?” 他竖起一根手指:“你再看看那些在她评论区带节奏、骂得最起劲的帐號,点开他们的个人主页,你就会发现,绝大多数帐號没有头像、没有日常分享,內容列表里全是一片空白,这根本不是活人,这叫水军矩阵。” 赵书尧继续推进推演:“还有,把我的陈年论文、我前女友的情感纠纷,以及那几个几百万粉丝的歷史区大v的反驳视频,全部集中在凌晨三点到六点这个时间段集中爆发。” “这种多兵种协同作战的规模,需要极其严密的组织和资金支持,他们之所以选择这个时间点发出来,就是要利用人们早起刷手机获取信息时的思维惯性,强行完成对我的舆论定性。” 顾南溪坐在台阶上,顺著赵书尧的分析去回忆那些帖子的发布时间和评论內容,脑海中的脉络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你说的也对,我刚才看帖子的时候,那些帐號的回覆文案和带节奏的逻辑完全一致,不过……” 顾南溪话锋一转,满脸不解地看著赵书尧那张依然带著淡笑的脸庞:“你看到这些,为什么一点也不紧张或者担心?他们动用这么庞大的资源在全网诬陷你,难道你就打算这么算了?你都不打算去解释一下吗?” “解释?”赵书尧將矿泉水瓶放在脚边,摇了摇头,眼中的笑意带著几分对人性的看透,“你感觉我这个时候出去解释有用吗?或者说,我拿著几张银行流水证明去解释了,他们就会相信吗,反正我不信。” 顾南溪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赵书尧双手交叉垫在膝盖上,直视著顾南溪的眼睛,声音变得深邃:“在网际网路这个放大镜下,一旦你陷入了由他人设定的道德审判场,自证就是最愚蠢的行为,这就叫『自证陷阱』。” “当一个人指责你吃两碗粉只给了一碗的钱,你不需要把肚子剖开给他们看。”赵书尧语气冷硬了几分。 “因为他们根本不在乎你到底吃了几碗粉,他们只是想看你剖开肚子的那个过程,一旦我今天发声明解释生活费的来源。” “明天他们就能质问我为什么当时买鸭子不带前女友吃,这种无休止的二次炒作,只会给他们提供源源不断攻击我的素材。” 顾南溪听著这番话,眼中闪过一丝震撼,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学术圈的纠纷,却没想到背后的舆论博弈会如此阴暗与复杂。 “那你就打算这么看著他们向你泼脏水吗?”顾南溪的语气里透著深深的无奈和替他感到的委屈,“如果是这样的话,最后受到实质性伤害的还是你。” “即使有一部分理智的人不相信这些谣言,但这盆脏水一旦泼下来,你的名声在学校和社会上就全毁了,你真的不去反击一下吗?” 赵书尧站起身,拍了拍运动裤上的灰尘,三月的阳光正好越过教学楼的屋顶,打在他的肩膀上。 “现在还不是时候。”赵书尧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 “让子弹飞一会。” 顾南溪愣在原地,完全不理解这句极其洒脱又毫无逻辑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赵书尧低头看著顾南溪茫然的表情,笑意更深了。 “既然不懂,那就別去想了。”赵书尧的声音恢復了最初的温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感,“你只要记住一点,我有我自己的打算,绝对不会让他们这群人的目的得逞。” 赵书尧转头看向体育场外宽阔的校园主路。 “资本买热搜、僱佣水军是需要真金白银的。”赵书尧开始讲述他的最终决策逻辑,“他们现在刚把舞台搭好,演员也才刚刚登场,这把火的温度还远远不够。” “我要做的,就是给他们让出足够的操作空间,等全网的关注度达到一个无法收场的顶点时,我再出手。” 赵书尧回过头,对著顾南溪点了点头。 “谢谢你的关心,也谢谢你这瓶水,有任何新的动静,隨时给我发消息。” 说完,赵书尧迈开步子,顺著看台的阶梯稳步走下。 顾南溪坐在原位,看著那个穿著灰色运动服渐行渐远的背影,不知为何,这个处於全网舆论漩涡中心的男生,不仅没有显露出丝毫慌乱,反而给她一种即將掀翻整张赌桌的强大压迫感。 赵书尧走出操场大门,顺手將空矿泉水瓶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第32章 那个女孩愿意那自己清白开玩笑 三號男生宿舍楼的走廊里,瀰漫著清晨特有的牙膏味与泡麵香气混合的味道。 赵书尧双手插在灰色运动裤的口袋里,顺著楼梯走上三楼。走廊两侧寢室的大门半敞著,平时这个点,大家都在匆忙洗漱准备去上课或者泡图书馆,走廊里充斥著脸盆碰撞的声响。 但他刚踏上三楼的走廊,原本喧闹的声响出现了短暂的停滯。 几个端著牙缸的男生站在水房门口,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赵书尧,眼神中满是错愕与探究。 304寢室的门被人从里面拉开,隔壁班的团支书老李和另外两个平时经常一起打篮球的同学快步走出来,直接迎面拦住了赵书尧的去路。 “老赵!”老李手里还攥著半个肉包子,眉头紧锁,压低了声音开口,“你刚从外面回来,看没看手机?” 赵书尧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老李那满是焦虑的脸庞,又看了看旁边另外两人担忧的神色。 对方这番举动,在他脑海中迅速形成了一个明確的判断:阎家那套组合拳的影响力,已经从线上的虚擬数据,实质性地渗透到了他的现实社交圈里。 “刚刚在操场听说了一点。”赵书尧语气平缓,没有表现出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怎么,你们也通宵吃瓜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站在老李旁边的小张急得直跺脚,伸手在半空中比划著名,“网上那些人全都在胡说八道!说你靠女人的钱考研,说你是两面派。” “別人不知道你的为人,咱们几个当了快三年邻居还能不知道吗,你平时去二食堂连个肉菜都得盘算半天,你哪来的钱去过什么富二代生活!” 小张深吸了一口气,语速极快:“老赵,你快点去网上发个帖子证明一下自己,把你平时的消费帐单贴出去,大不了我们寢室几个,再加上咱们班了解情况的,全部实名上网给你作证!” 老李连连点头,用力咽下嘴里的包子,附和道:“是啊,老赵,你可不能就这么被他们给诬陷,你不就是在讲座上说了点满清的真话吗,那帮学阀居然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这是要把你往死路上逼啊,我看大不了和他们拼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一直没说话的室长王宇赶紧伸手拉了拉老李的袖子,瞪了他一眼。 “你怎么拼,你去跟几百万粉丝的大v讲道理?”王宇转头看向赵书尧,给出更为保守的建议,“老赵,他们现在水军太多,舆论全在他们那边。” “我看还是什么都不说的好,网络上的人忘性大,你先把帐號註销了,等这阵风头过去了再说,只要熬到毕业答辩结束,拿到双证,你离开奉天,他们就找不到你了。” 拼命自证和销號逃避。 这是两个典型的学生思维应对策略,充满了对强权的畏惧和对现实的无奈妥协。 赵书尧看著眼前这三个真心实意为他担忧的同学,將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谢谢大家关心了。”赵书尧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极具安抚性的笑容,“我刚刚大概了解了网上的风向,我知道那些大v和那篇文章在说什么。” 赵书尧目光在三人脸上逐一扫过,继续说道:“至於贴帐单去证明自己,暂时可能不打算回復,如果真有需要大家帮忙作证的那一天,我绝对不客气直接找兄弟们开口,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不现在解释?”老李急了。 “他们这是花了真金白银买的热搜,买的水军。”赵书尧语气中透出一丝幽默,“人家花了几十上百万给我做局,我这会跳出来把局掀了,多不给那些水军公司面子?” “我看大家还是该上课上课,这种浑水,我能躲就先躲一下,看看他们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没使出来。” 赵书尧拍了拍老李的肩膀,没有做过多的长篇大论,直接越过三人,推开了302寢室的门。 宿舍內,杨伟刚刚洗漱完,手里抓著一块毛巾正在擦脸,听到推门声,杨伟立刻放下毛巾,转过身,脸上的愁云比外面那三个还要浓重几分。 杨伟走到赵书尧面前,仔细端详著他的脸色,担忧地说道:“你怎么样?网上的事情我都看了,你真的不碍事吧?要不我去给辅导员打个电话说明一下情况,那篇文章完全是无中生有,当年那个女的干了什么事我都清楚。” 赵书尧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 “我能有啥事情?”赵书尧摆手说道,动作极度鬆弛,“我要是有事情,这会儿就不是坐在这里喝水,而是去跳浑河了,你就放心吧,他们这些人躲在键盘后面,除了发几篇酸腐的通稿和小作文,还伤害不到我。” 赵书尧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转头看向杨伟:“你下午还有省考的模擬面试吧?该忙你的就忙你的去,別为了这点破事影响了你的复习进度。” 杨伟站在原地,嘴唇张合了几次,似乎还想再劝几句,但看著赵书尧那张风淡云轻的脸,最后还是將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抓起桌上的复习资料,轻声嘆了口气,离开了宿舍。 宿舍重新陷入安静。 赵书尧伸手按下电脑主机的电源键。 嗡嗡的散热风扇声在桌下响起,屏幕亮起,他熟练地登录今日头条的创作者后台。 他不打算去自证,因为上一世的阅歷告诉他,在舆论发酵的初期,网民只需要情绪的宣泄口,任何理性的证据都会被放大镜找出所谓的“破绽”。 但他同样不打算沉默,面对学阀和资本的联手绞杀,適当的撩拨,能让对方失去理智,从而投入更多的筹码。 双手放在键盘上。 思绪飞速运转,观察对方出牌逻辑,判断对方意图是用道德瑕疵否定学术观点,决定用四两拨千斤的方式直接戳破这种巧合。 键盘敲击声在宿舍內清脆迴响,一行行文字出现在空白的编辑框內。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开场白,直接切入正题。 “清早晨跑归来,发现自己突然成了全网热议的『陈世美』加『学术骗子』,在此做一个统一声明。 网上所有针对我个人私生活抹黑的言论,全都是假的,文章里的情节与我毫无关係。大家都是成年人,我相信大伙应该有最基本的辨別是非的能力。 我这边昨天刚刚得罪了一位学界泰斗,拒绝了几个不合理的条件,今天凌晨,关於我的陈年论文、甚至好几年没有联繫的人突然冒出来控诉我,各种通稿全网乱飞。 这时间节点,是不是有点太过於巧合了?” 赵书尧敲击键盘的速度並未减缓,继续补充最后一段。 “顺便说一句,那些躲在黑暗中的老鼠们,你们如果真的想从学术上反驳我算出的明清帐目,请拿史料来。” “只能採用找人写小作文这种下三滥的办法,除了证明你们的心虚之外,对我没有任何用处,如果你们背后的金主还有预算,能不能花钱换个新招式?” 点击发送。 声明发出后的瞬间,赵书尧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上辈子在学术圈打拼,虽然没有完整经歷过这种全网狂欢式的网暴,但他见过太多体制內倾轧的手段,这种事,只要你不把它当成刺向心臟的刀,它就是一出荒诞的喜剧。 点开自己帐號下昨日视频的评论区。 昨日还满是探討歷史的评论区,已经被彻底洗版。 如果是心理承受能力稍微差一点的普通学生,面对这种密集的恶意,估计血压直接就得飆升到顶点。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大量格式统一的水军以及被大v带偏的男网友留言。 “这种道貌岸然的学术裁缝,赶紧退网吧,別在这里丟人现眼了!” “歷史大v都已经出来逐帧锤你了,你那些理论全是断章取义,你还有什么脸面继续洗?” “这就是你们之前追捧的东大才子?用女人的钱供自己考研,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男盗女娼之徒,噁心至极!” 赵书尧滑动滑鼠滚轮,一行行扫过这些文字。 他注意到,评论区里火力最猛、攻击角度最刁钻的,並不是这些关於学术真偽的討论,而是一群顶著各式自拍头像的女网友。 阎家公关团队在凌晨放出的那篇前女友三千字小作文,精准踩中了这个时代最为敏感的情绪点,成功煽动了一大批缺乏独立思考能力的群体。 这群女网友顺著小雨的主页,如同蜂群般涌入赵书尧的评论区,每一句留言都带著极强的戾气与审判意味。 “渣男本渣!人家女孩子陪你吃苦,你刚考上研究生就把糟糠之妻拋弃了,你这样的人活该一辈子打光棍!” “多亏小雨姐姐当年发现得早,离开得及时,不然这损失得多大啊,大好的青春全餵了你这只白眼狼!” “姐妹们,別跟他客气,这种吸血凤凰男不能就这么放过他!大家一起给东北大学的教务处打电话,去教育局举报他,让他拿不到毕业证!” “用女人的血汗钱去读你的圣贤书,你的书全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就你这种人品,还跑出来讲什么文人骨气,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满屏的戾气几乎要从显示器里溢出来。 赵书尧继续翻页。 在这些铺天盖地的討伐声中,偶尔也能看到一两条试图讲道理的评论。 一个网名为“理智看客”的男网友留言道:“大家先別急著站队行不行?那篇帖子里也就只有一面之词,晒出的几张转帐记录大多都是几十块钱,偶尔一百两百,在大学期间谈恋爱,这点钱能证明什么,这就直接定性男方是吸血鬼,太草率了吧?” 赵书尧停下滑鼠,看著这条评论。 这条理智的留言下方,直接跟盖楼一样多出了五十多条回復。全是被触怒的网友发出的围攻。 “女孩子还能拿自己的清白和名誉来开这种玩笑吗,你有没有一点常识!” “谁会愿意把自己的伤疤再扒出来给全网的人看,要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谁愿意拋头露面?” “楼上这个男的绝对跟赵书尧是一丘之貉,共情这种极品渣男的,现实中肯定也是个下头男,大家一起拉黑举报他!” 很快,这条试图讲理的评论便被彻底淹没在辱骂声中,发帖人不堪重负。 赵书尧看著屏幕上消失的理智声,嘴角挑起一抹不屑的笑容。 逻辑在群体性狂热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第33章 十七世纪四川人口消亡之谜 宿舍的门被杨伟从外面轻轻带上,隨著老旧门轴的一声“吱呀”,三十平米的室內彻底归於寧静。 阳光透过阳台的玻璃,斜斜地打在泛黄的电脑桌面上,赵书尧並没有急著去敲击键盘,身体微微后倾,靠在木质椅背上,右手食指与中指间夹著一根黑色水性笔,有节奏地转动。 电脑屏幕上,那些被煽动起来的网友,正在用极其匱乏的词汇库,围绕著“渣男”、“凤凰男”等標籤进行疲劳式轰炸。 赵书尧將水性笔丟在桌上,目光盯著屏幕,大脑正在快速拆解对方的舆论攻防体系。 “用下三滥的私德造谣,试图在道德高地上把我架空,从而剥夺我讲述歷史的合法性。”赵书尧端起印著东大校徽的陶瓷杯,“逻辑很严密,公关公司的手笔,可惜,你们找错了受眾,也选错了战场。” 在2016年这个时间节点,网友的情绪就像个汽油桶,一点就著,但同样,这种情绪的转移也极快。 只要有一股更强烈、更刺痛民族神经的核能信息注入,所谓的“男女纠纷”瞬间就会变成不值一提的鸡毛蒜皮。 放在桌角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顾南溪发来的微信消息:“我在食堂听到很多人在议论你,院学生会那边好像也在施压,你真的不发那些转帐记录吗?只要发出真实的流水,谣言不攻自破呀。” 赵书尧看著这条消息,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意,拿起手机,单手打字回覆:“顾同学,打个比方,如果在街上有一条狗衝著你狂吠,说你偷了它的骨头,你是选择蹲下来跟它对叫自证清白,还是直接转头去把狗主人的锅给砸了?” 不到十秒,对面回过来一个“目瞪口呆”的表情包,紧接著又是一条:“那你打算砸谁的锅?” “砸他们主子金漆招牌的锅。”赵书尧按下发送键,隨后將手机倒扣在桌面上,不再理会外界的喧囂。 双手拉过键盘,指尖悬停在按键上方,眼神中的戏謔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学者的肃穆与冷硬。 滑鼠点击,新建文档。 键盘声在宿舍內清脆地响起,標题敲定:《从天津卫到偽满洲:一个傀儡的自我修养与那本洗白之书》。 “既然大家对歷史真相这么感兴趣,那我们就顺著上一期的內容,继续聊聊这位末代皇帝溥仪的下半场。” “在天津租界和日本人勾搭成奸后,他如愿以偿地去了东北,在九一八的炮火声中,重新穿上了那身龙袍。” 赵书尧的敲击速度並不快,他在斟酌每一个词的杀伤力。 “许多满清遗老遗少,仿佛闻到了腐肉味道的鬣狗,兴冲冲地跑到长春去投奔他们的主子,做著封侯拜相的大梦,可他们到了那里才发现,这位『皇上』的日子,过得实在有些喜剧色彩。” “诸位不妨翻翻偽满时期的內部起居注,他在长春的那座偽皇宫里,活动范围仅限於花园。更滑稽的是,他连去趟茅房,门外都得站著关东军的宪兵。” “排泄物需要被严格记录,美其名曰『关注圣体健康』,一个连个人排泄自由都没有的人,带著一群靠膝盖走路的遗老,这算哪门子的復辟?” 写到这里,赵书尧停顿了一下,这就是文化人的笔触,不用任何粗俗的咒骂,单凭“排泄自由”四个字,就把满遗们引以为傲的“皇室尊严”彻底解构成了小丑的闹剧。 但喜剧之后,必须是极度沉痛的悲剧,赵书尧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浓茶,微苦的茶水顺著喉咙滑下,仿佛咽下了一段带著血腥味的岁月。 他的手指再次落在键盘上,敲击的力度明显加重。 “可笑之余,我们必须正视他做过的恶,诸位知道,在偽满洲国时期,哈尔滨平房区有一个极其特殊的地方吗?那是一个哪怕在今天,任何有良知的人走进去,都不可能笑著走出来的地方。” “黑太阳。”赵书尧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指尖在键盘上將这段歷史缓缓推开。 “那些为了討好关东军、为了在偽满洲国谋个一官半职的遗老遗少们,他们干了什么?有明確的日方內部解密档案记载,这些人利用同胞的信任,大肆诱骗、抓捕普通老百姓,將其当作『特別移送』的物资,送进那个魔窟。” “日本的生物医药在战后为何能迅速崛起?那些精准到毫克的冻伤数据、减压舱极限数据,全都是用我们先辈的血肉之躯生生熬出来的。” “而在这个过程中,这位坐在偽皇宫里的皇帝,不仅签发了各类配合关东军的詔书,更是心安理得地享受著这种以同胞血肉换来的『安稳』。” “溥仪晚年写过一本很畅销的自传,《我的前半生》,里面用大量的笔墨,对自己进行了全方位的艺术加工与美化,他把一切罪过推给了『被逼无奈』,推给了『时代裹挟』。” 赵书尧双眼微眯,眼中闪过一丝刺骨的寒意,一行字被重重地敲在屏幕上: “对於这种说法,我个人感到极度的反胃,我並不相信所谓的被逼无奈,如果一个人真的不想去做某件事,有无数种抗爭的方式,哪怕学学大明的末代君主,找棵树掛上去,也算是给民族留下了最后一丝体面。” “可惜,他没有这个血性,或者说,这种对其他民族生命的漠视和冷血,根本就是满清祖传的基因。” 这段推演逻辑严密,层层递进,先拆掉偽装的无奈,再揭露实质的罪恶,最后將矛头精准地指向整个满清的统治基因。 但这就够了吗? 想彻底撕下这群学阀鼓吹的“仁政”底裤,光靠近代史不行,必须把大清的根基挖出来鞭尸,他要拋出一个在2016年普通人认知里绝对冷门,却又极其核爆的真相。 “既然说到了祖传的冷血,那我们不妨把时间线往前推两百年,看一桩歷史学界心照不宣,却极少向大眾科普的悬案——明末清初的四川人口锐减之谜。” 键盘再次响动,文字如利刃般在文档上排列。 “我们从小的认知里,都听说过『张献忠屠川』,这位农民军首领確实造下过杀孽,这点不洗,但是,咱们算一笔最简单的帐。” “根据《明史》及地方志记载,明朝万历年间,四川总人口在六百万左右,而到了满清顺治十八年,整个四川在籍人口,只剩下区区九万余人,九万人啊,连现在一个大点的小区人口都不如!” “有人把这六百万人的死全扣在张献忠头上,诸位,张献忠大西政权在四川满打满算统治了几年?不到两年,他的兵力控制范围,甚至都没出过成都平原及其周边几个州府。” “靠那个冷兵器时代落后的杀戮效率,他能在两年內把一个地形崎嶇的大省六百万人杀得乾乾净净?” 赵书尧將脑子里《雅州府志》上內容一字一顿地敲下史料实证。 “四川人口锐减的最低点,出现在十七世纪六十年代,请注意,这个时候,张献忠已经死了整整二十年!那么这二十年里,是谁在四川这片土地上进行著极其残忍的大规模绞杀?” “《四川总志》明確记载,清军平定四川期间,屡有屠城之举,《雅州府志》白纸黑字写著:『屠五日,城內无一活口』,富顺、温江等地县誌更是毫不避讳地记载了当时的惨状:『满清大军所至,无分良莠,一概诛戮』。” “近代歷史学泰斗顾诚先生,在其严谨细致的《南明史》中曾做过痛心疾首的总结:满清在镇压四川等地抵抗势力时,其屠杀的人口数量,远远超过明末所有武装力量(包括李自成、张献忠)所造成伤亡的总和。” 写到此处,赵书尧的十指离开了键盘,他闭上眼睛,脑海中仿佛能听到两百多年前那片土地上的哀嚎,能闻到那种无法散去的血腥味。 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眼,眼神无比清明。他要给这篇长文做一个斩钉截铁的收尾。 “当我知道了这片土地上曾发生过怎样惨绝人寰的过往,再去翻看那位末代皇帝在自传里的『无辜岁月』;再去听当今某些学阀在讲坛上对『大清盛世』的歌功颂德,我只感到毛骨悚然。” “诸位,不要忘了歷史,不要让那些喝著先人血满脑肥肠的人,再来指导我们的骨气。” “全文完。” 赵书尧检查了一遍错別字,没有做任何多余的排版,打开瀏览器,从一个极难访问的海外史料网站上,下载了两张高清的老照片。 一张是偽满皇宫门前,穿著滑稽官服跪伏在地上的遗老;另一张,是残破的四川县誌影印件。 將照片插入文章,登陆今日头条后台。 他没有去看那些依然在疯狂增加的谩骂私信,滑鼠移动到那个蓝色的“发布”按钮上。没有任何犹豫,食指重重地按下左键。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绿色的勾:文章发布成功。 赵书尧靠回椅背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清脆的声响,没有盯著屏幕等数据反馈,因为他知道,这篇同时涉及731民族伤疤和顛覆大眾认知的屠川真相的文章,根本不需要人为的推流。 在如今这种全网关注的巨大流量池里,它会在半小时內,像一颗真正的沙皇核弹,把对方辛辛苦苦搭建的“私德泥潭”直接炸上天。 第34章 导师的无奈 下午三点,奉天市的阳光透过人文学院走廊的玻璃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色块。 赵书尧將双手抄在灰色卫衣的口袋里,走在走廊上,路过几个刚下课的歷史系大二学生时,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微妙的停顿。 其中一个男生正低头刷著手机,屏幕上依稀是今日头条的界面,突然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原本因“渣男事件”积攒的鄙夷,在此刻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震撼后的呆滯。 赵书尧没有停留,视线仅交匯了半秒便自然移开,子弹已经打出去,那就让它在飞一会。 走到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前,门虚掩著,赵书尧抬起手,在木门上轻叩两声。 “进。”里面传出沙哑的男中音,透著深深的疲惫。 推开门,劣质菸草的味道瞬间扑面而来,五十多岁的张建国坐在那张堆满文献的办公桌后,脸上全是愁容。 手里正端著一个茶杯,屏幕上停留著的,正是教务处刚刚发来的內部通知邮件。 看到来人是赵书尧,张建国將茶缸重重地搁在桌面上,茶水溅出几滴。 “你小子还敢到处乱晃?”张建国站起身,快步走到门边,“砰”地一声將门反锁,转过身,手指几乎要点到赵书尧的鼻尖上。 “前面气晕了阎崇年,今天又成了网上的当代陈世美,我这办公室一早上接了三个院办的电话,两个教务处的电话,你到底想折腾出多大的动静?” 赵书尧没有后退,目光从张建国那疲惫的面容,桌上那个塞满菸蒂的菸灰缸上。 赵书尧眼底闪过一丝温情,脸上的神色却愈发鬆弛,隨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顺便抽出一张纸巾递了过去。 “老师,让您跟著受累了。”赵书尧嘴角掛著一抹温和的笑意,“院办那边,没少用年度考核指標给您上眼药吧?” “你还有心思关心我的考核?”张建国接过纸巾擦了擦手,拉开抽屉,翻出一份列印出来的截图,直接拍在桌面上,正是那篇“被偷走的青春小雨”的三千字小作文。 “学校一早上就找我了,让我马上给出处理意见,我是拼了这张老脸给拦下来的!”张建国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 “我对校领导说,这只是网上的一面之词,学术之爭不能用私德瑕疵来强行定性,在没有確凿证据前,谁也不能停你的毕业答辩。” 老头子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隨后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盯著赵书尧,担忧地询问道。 “书尧,你跟我说句实话,网上你那个前女友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你打算怎么处理?” “如果处理不好,这就成了严重的作风问题,你真的非常难毕业,还会给你记过,到时候你就算是考公都过不了审,你有没有想过你以后怎么生活啊?” 面对导师连珠炮般的质问和实打实的焦虑,赵书尧没有急於辩白,看著桌上那份列印出来的长文,伸出手指,在纸上轻轻点了两下。 “老师,您带了我快三年,您看看我这身行头,再看看我平时去二食堂点菜的那个抠搜劲儿。”赵书尧耸了耸肩,语气中透著一种极其通透的幽默感。 “您觉得,如果我真的有本事把一个女孩子哄得为我倾家荡產、供我考研,我这三年至於连买本外文县誌都要向您申请经费吗?” 张建国愣住了,大脑迅速回溯这三年里赵书尧的生活轨跡,半旧的运动鞋、永远不变的灰色卫衣、常年待在图书馆的身影。 赵书尧靠向椅背:“他们试图用话本小说里才子负心的套路来套我这个歷史系的学生,只可惜,流水帐做得太假。” 张建国悬在嗓子眼的心落回去一半,但他很快又皱起眉头:“既然是假的,你为什么不在网上澄清?只要你拿出证据,学校这边我就有底气彻底保你。” “因为没有必要自证。”赵书尧摇了摇头,“老师,我如果今天拿出一份银行流水证明自己没花她的钱,明天他们就会偽造一份录音说我精神控制,泥潭里的狗冲您吠叫,您不需要蹲下来和它对叫,这不符合我的性格” 听著这番话,张建国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他发现自己似乎有些不认识眼前这个学生了。以前的赵书尧,严谨、听话、甚至为了一个前途名额懂得適度低头。 可现在,这个坐在他对面的年轻人,浑身上下透著一种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绝对超脱感。 “体面,饭碗都要砸了,你还在乎体面?”张建国嘆了口气,绕回椅子上坐下,语重心长地劝道,“书尧,你听我一句劝。我现在还能拉下老脸去找找阎崇年。” “你准备一份诚恳点的致歉信,不是就学术问题低头,而是就『不尊老』的態度道个歉,这事就这么翻篇,我保证你的毕业证安安稳稳发到手里。” “老师,是我让您费心了。”赵书尧坐直了身体,收起笑容,语气变得无比郑重,“但我还是那句话,我算的每一笔歷史帐都没有错,在真相面前,没有妥协的余地,我不会为了一份工作去向那些粉饰太平的学阀弯腰。” 顿了顿,看著导师眼中的不解,继续说道:“而且,我也没打算真的进入体制內,这几天的风波让我彻底看清了,这种论资排辈、用编制来捆绑思想的学术氛围,实在不適合我,我不想以后为了评个副教授,去写那种违心的文章。” “不进体制,那你准备干什么?”张建国眉头锁得更紧了,“去外面教补习班,还是回老家待业?” “我准备做一个自由职业者,写点东西,做做自媒体,说不定比在学校里混得更滋润。”赵书尧的语调恢復了轻鬆,带著几分安抚的意味。 “您老別把体制內的饭碗看得那么神圣,以我脑子里的东西,换个地方,一样能把老百姓的歷史观给掰正过来。” 张建国觉得赵书尧简直是在异想天开。 “书尧,你太天真了。”导师摘下老花镜,捏了捏鼻樑,声音里透著阅尽千帆的无奈,“你打算怎么对付他们?写几篇网文反击?你是学歷史的,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他们这些人势力有多大!” “阎家在学界深耕了几十年,背后牵扯著多少文化节目的利益链条?现在他们有钱有权,更是掌握著各大报纸的专栏和期刊的过稿大权。” 张建国重新戴上眼镜,盯著赵书尧:“他们背后的资源网,不是你一个没毕业的学生能简单对付的,你现在选择和他们硬来,无异於鸡蛋碰石头,这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啊!” 这是一番完全出於关心的肺腑之言,在这个老派学者的认知体系里,掌握了学术期刊和电视栏目,就等於掌握了世界的话语权。 赵书尧听完,没有任何反驳的急躁,十分自然地给张建国的茶缸里续满热水。 “老师,您说的这些,我都清楚。”赵书尧放下暖水瓶,目光穿透水汽,透著一种先知般的锐利,“但是,您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时间变量,现在是2016年,不是2006年了。” 指了指张建国桌面上那台电脑显示器。 “他们確实曾经一手遮天,掌握著传统的纸媒、电视的讲坛和学术的期刊,在那个时代,他们想封杀谁,只需要停掉他的版面,那个人就会在社会上彻底『社会性死亡』,可是现在呢?” 赵书尧伸手指了指自己的手机:“大人,时代变了,现在已经进入了算法推荐的自媒体时代,他们掌握的是笨重的印刷机和收视率逐年下滑的电视塔,而现在,几亿老百姓每个人的手里,都握著一个能隨时发声的广播站。” 张建国停住了端茶杯的手,虽然他不太懂“算法”,但他能听出赵书尧话语中的那份绝对的自信。 “他们可以用资源网买通大v,可以花钱雇水军。”赵书尧嘴角重新掛上那抹幽默却极度冰冷的弧度,“但这就像是用晚清的鸟銃,在网际网路这片广袤的海战上盲目开火。” “只要我有足够硬核的史料证据,只要我把那些尘封的、血淋淋的真相揉碎了餵给网友,他们用钱堆出来的沙堡,瞬间就会被流量的洪流衝垮。” 赵书尧站起身,双手按在办公桌上,直视著导师的眼睛,说出了最让张建国安心的一句话。 “您放心,他们既然喜欢在网上给我泼脏水,那我就在网上替他们重新修缮一下门楣,这致命一击,我已经挥出去了,这会儿,他们大概已经感受到痛了。” 第35章 约定明天中午十二点直播 赵书尧將双手从卫衣口袋里抽出来,拿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动解锁,原本只是想看看刚刚那篇关於屠川真相的文章热度,但在点开头条客户端的瞬间,视线立刻被首页置顶的红色大字新闻推送锁定。 標题非常醒目:《清史泰斗阎崇年之子阎建辉正式递交诉状,东大涉事研究生面临名誉侵权与巨额索赔》。 视线向下移动,各大地方官媒的帐號已经在下面形成了矩阵式报导。 《奉天早报》、《南方青年报》甚至一些法制周刊的头条,全都跟进转载了这份起诉状的细节,顺带还將凌晨那篇“前女友血泪控诉”的文章进行了图文並茂的深度剖析。 赵书尧的大脑飞速处理著这组信息,观察这些官媒的下场时间与整齐划一的步调立刻判断出:阎家不打算在学术史料上和他纠缠,而是动用了核心的人脉资源网,试图在法律层面和道德层面进行双重绞杀。 这是要让他连开口辩解的合法性都失去。 赵书尧嘴角微微上扬,没有显露出半分慌乱,右手握著手机边缘,將屏幕翻转,平稳地推到办公桌上,推到导师张建国的视线正下方。 “老师,您瞧。”赵书尧语调轻鬆,“阎建辉先生作为代理人,行动效率確实令人钦佩,不仅递了诉状,连各大媒体的通稿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张建国低下头,目光落在发亮的屏幕上,看清標题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皱纹深了几分,伸手推了推眼镜,逐字逐句地將新闻扫了一遍。呼吸逐渐变得沉重。 “他们这是动真格的了!”张建国抬起头,眼神中透著深深的无奈与痛心,“书尧,现在不仅是那篇私人纠纷的文章,连带官媒都在定性,这种社会影响,教务处那边绝对扛不住压力。” 赵书尧收回手机,按灭屏幕,將其重新放回口袋:“压力从来都是自己给自己的。” 坐著目光清明:“他们起诉,我就应诉,这本来就是法律赋予的流程,至於社会影响,网上的风怎么吹,隨时都会变。” 张建国看著眼前这个镇定自若的学生,嘴唇动了动,他其实並不能完全理解赵书尧口中那种基於“算法与流量”的自信,在他的认知体系里,上了报纸头条被起诉,人生基本就算完了。 但张建国终究是一个有风骨的老派学者,他从赵书尧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绝不屈服的纯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罢了。”张建国长长地嘆了一声,將办公桌上那份列印出来的小作文叠好,放进抽屉里。“我老了,確实跟不上你们现在的网络时代,既然你想好了,那就按照自己的本心去走。” 站起身,走到赵书尧身旁,伸手在赵书尧的肩膀上按了按,语重心长地叮嘱:“无论你以后不在学校里,还是在网上做你说的那个什么自媒体。” “只要记住一点,別因为眼前的利益和关注度,丟了咱们学歷史的本心,那些不该拿的钱,不要拿。” “您放心。”赵书尧站起身,微微欠身,“这辈子,只有我收割他们的份,没有人能用钱买断我脑子里的真相。” 两人简单交流了几句未来的具体规划后,赵书尧推开办公室的门,步入午后的阳光中。 漫步在人文学院通往生活区的林荫道上,道路两旁偶尔有学生投来异样的目光,赵书尧视若无睹,重新掏出手机,点开头条的创作者后台。 右上角的消息图標显示著“99+”,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赵书尧没有急著去看那些辱骂,而是点开了“收益中心”,界面的数据加载了一秒钟,隨后,一个绿色的数字跳入眼帘:5120.50元。 这是他仅仅发布了两期视频和图文,加上昨天连夜发酵的流量补助,所產生的直接现金收益。 看著这个数字,赵书尧停下了脚步。 五千块,在2016年,这相当於奉天市一个普通白领一个月的满勤工资,而他,仅仅只是因为一场被阎家和水军恶意推波助澜的网暴,將这笔钱收入囊中。 水军造势需要真金白银,而这些由资本花钱买来的虚假流量,在冲刷过他的帐號后,被平台算法精准地折算成了他的gg分成。 “这就叫草船借箭啊。”赵书尧轻声感嘆了一句,摇了摇头。 雷军那句“站在风口上,猪都能飞起来”的名言,此刻有了最直观的体现,如果等自己把这些泼在身上的脏水全盘洗清,完成声望的逆转,这帐號的价值和收益,简直不可估量。 切换界面,进入私信箱。 果不其然,满屏的污言秽语,在一眾没有头像的水军帐號中,夹杂著不少等级不低、头像是精修自拍的真实女性帐號,赵书尧手指滑动,隨机点开了排在最前面的三条。 第一条,网名“草莓碎碎冰”:“渣男退学,用女孩子的血汗钱去读你的破书,我已经打你们教务处的电话实名举报你了,你这种人出门就该被泥头车撞死!” 第二条,网名“独立清醒的大女主”:“人家小雨陪你吃苦那么多年,连买个包你都要计较,抠搜成这样还好意思说人家劈腿?你这种提供不了情绪价值和物质保障的底层劣质男,就该一辈子绝后!” 第三条,网名“风中的承诺”:“下头男!发几篇狗屁不通的文章装什么文化人,那点破生活费你也好意思说是她花你的?女孩子用你的钱那是给你脸,你不知道感恩还倒打一耙,祝你明天出庭就被抓起来!” 赵书尧看著这些私信,內心没有任何波动,甚至连一丝愤怒都没有。 他的大脑非常客观地分析著这些语言背后的社会心理学现象,现在是2016年,经济整体向上,移动网际网路的红利让许多未曾接触过底层逻辑的群体获得了话语权。 “我的钱是我的,你的钱也是我的”、“我负责貌美如花,你负责赚钱养家”这种极致利己的消费观念,正在某些营销號的包装下,成为被追捧的“独立宣言”。 “这个时间节点的日子,確实好过得让人迷失啊。”赵书尧在心里给出了评价。 非常清楚,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去试图改变这种大环境演变的趋势,意义不大,但他既然站在这了,总归觉得应该为广大还在埋头苦干的兄弟们做点什么。 至少,不能让这种黑白顛倒的“代管生活费”套路,成为某些人理直气壮抬高身价的筹码,更不能让那些勤恳赚钱的男同胞,在多年后回想起自己的付出时,只觉得自己是个可笑的舔狗。 赵书尧收起手机,加快步伐,推开了304寢室的门。 寢室里很安静,杨伟不在,显然是去参加省考模擬面试了,这正合赵书尧的心意。 他走到桌前,將那把略显陈旧的椅子拉开,坐下,把手机架在桌面的简易支架上,调整好角度,確保背后的书架和那几本县誌能进入画面边缘,营造出一种极其日常且坦然的氛围。 按下录像键,屏幕上的红点开始闪烁。 “头条的各位朋友,大家下午好。”赵书尧目光平视镜头,身姿挺拔,语调平缓且带著一种极具穿透力的从容,“我是目前全网热搜上那位人神共愤的『清史第一渣男』,赵书尧。”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赵书尧直接切入正题。 “首先,非常感谢各位媒体朋友和网友对我私生活的密切关注,对於那位『被偷走的青春小雨』同学发布的长文,我想在此做几点极简的史实陈述,毕竟我们学歷史的,讲究一个孤证不立。” 他竖起右手食指,条理清晰地开始拆解。 “第一,那篇文章里提到的『在廉价出租屋里为我洗衣做饭』,很遗憾,这违背了基本的物理空间逻辑,熟悉我的大学同学都知道。” “我大四备考研究生期间,全程居住在学校六栋三楼的男生宿舍,我从未在校外租过房子,如果小雨同学真的在某个出租屋里为谁洗过臭袜子,那个人,显然不是我。” 放下手指,赵书尧的嘴角勾起一抹温和却极具杀伤力的微笑。 “第二,关於所谓的『花她的钱报补习班』,我这个人从小记忆力不错,看书比较快,所以没有给各大考研辅导机构贡献过一分钱的业绩,至於生活费来源……” 赵书尧故意停顿了一秒,眼神变得有些耐人寻味。 “诸位如果在她的文章里仔细看那些转帐截图,就会发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截图上显示的全都是『她向我转帐』,金额从五十到两百不等,这看起来確实很像她在接济我,对吧?” “但真实的歷史语境是什么呢?”赵书尧摊开双手,用一种极其通俗的口吻讲述道,“当年,小雨同学告诉我一个极其深刻的道理,她说男孩子手里绝对不能留閒钱,有了钱就会学坏。” “所以,每个月我父母按时打到我卡里的一千五百块生活费,在到帐的当天,就会被要求全额转移到她的帐户里进行『代管』。” 赵书尧將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下方。 “这也就导致了,我平时想去二食堂吃顿红烧肉,或者买本参考书,都必须在微信上向她递交『申请报告』。那些你们看到的转帐截图,其实是我每天苦哈哈地从自己的生活费里,討要回来的饭钱罢了。” 视频的节奏被他完全掌控,从容不迫地將一层层道德偽装撕碎。 “至於最后的分手原因,绝对不是因为我考上了研究生拋弃了她。”赵书尧摇了摇头,“而是因为我这种被『代管』的死工资,实在无法满足她购买某款当季轻奢包包的需求。” “於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她非常果断地拉开了一辆保时捷的副驾驶车门,这段歷史虽然短暂,但非常具有教育意义。” 赵书尧坐直了身体,收起笑容,目光直视镜头,用一种文化人特有的素养进行全篇升华。 “在这里,我想借著这波惊天的流量,给全网的兄弟们提个醒,千万不要去轻信所谓的『工资代管』,钱这个东西,一旦离开了你的帐户,到了別人的手里,那就是別人的了。” “別人从你的钱里扣出几十块给你买杯奶茶,那叫对你的恩赐,你还得感恩戴德;最后一旦分道扬鑣,你不仅失去了积蓄,还得背上一口『吸血凤凰男』的大黑锅。” “诸位记住,你们自己赚的钱,是用来给自己增添底气和尊严的,是给別人看的,绝不是拿去毫无底线地供养別人的。” “如果哪位兄弟觉得自己因为太老实而找不到方向,欢迎隨时私信我,探討歷史之余,我也非常乐意给大家提供一点基础的常识逻辑。” 说到这里,赵书尧端起桌上的陶瓷杯,喝了一口水润喉,准备拋出最后的绝杀。 “最后,关於今天各大官媒报导的,阎建辉先生代表其父起诉我名誉侵权一事。” 赵书尧放下水杯,眼神中闪过一丝锋锐的光芒。 “我在此正式做出回应:我非常欢迎这纸诉状,也绝对会积极应诉,既然各位想把事情彻底放在阳光下审视,那我们就来玩一把大的。” 他抬起手,指著屏幕,下达了最终的预告。 “明天中午十二点,我会在今日头条本帐號开启首场个人直播,届时,我不仅会放出小雨同学『代管生活费』及承认欠我五千块钱的完整聊天记录;更会针对阎教授的事情做出正面回应。” “我们就来看看,到底是谁在侵犯歷史的名誉,各位朋友,明天中午十二点,我们不见不散。” 第36章 直播前的准备 屏幕上的进度条跑完最后百分之一,绿色对號亮起。 赵书尧移动滑鼠,將录製好的视频源文件拖入名为“备份与反击”的文件夹,视线落在电脑右下角的系统时间上:下午四点四十五分。 后台私信数字还在以每分钟上百条的速度向上跳动。 赵书尧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网际网路流量的分发规律:傍晚是下班高峰期,网民情绪容易被分散;黄金时段是大v和娱乐新闻爭夺热搜的修罗场;而凌晨三点,正是夜猫子情绪最为脆弱、公关团队防备最容易鬆懈的节点。 对方那篇控诉长文就是在凌晨引爆的,用相同的时段去进行对冲,不仅能第一时间拦截对方次日清晨的二次发酵,更能形成一种“礼尚往来”的威慑。 做出决定。 关掉网页,保存文档,给手机定下一个凌晨两点五十五分的闹钟。 完成这一切,赵书尧从衣柜里拿出一个乾净的饭盒,迈步下楼走向二食堂。途径林荫道,四周偶尔飘来刻意压低的议论声,几道视线带著审视的意味落在他身上。 赵书尧目视前方,步幅未乱。打了一份两荤一素的套饭,端回寢室,慢条斯理地吃完,隨后將饭盒清洗乾净,直接和衣在下铺躺下,翻开手边的一本《万历十五年》。 夜幕降临。 走廊上渐渐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男生特有的交谈声。 三零二寢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杨伟背著双肩包走进来,面容疲惫,视线扫过室內,一眼就看到躺在床上正翻看书籍的赵书尧。杨伟愣在原地,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了些。 今天可是省考模擬面试的日子,杨伟自己在考场外紧张得双手冒汗,连午饭都没吃下。 而这个身处於全网舆论漩涡、被学界泰斗起诉、被数百万网民声討的当事人,居然在看书,这种极度的落差感让杨伟的思维出现了一秒钟的停滯。 杨伟放下背包,张开嘴想说两句安慰的话,但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词穷了,自己一个连省考模擬都紧张发抖的学生,拿什么去安慰一个正在和资本以及学阀进行博弈的人? 闭上嘴,杨伟转身拿起脸盆和毛巾,走向水房。 哗啦啦的水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十分钟后,杨伟端著脸盆走回来,將毛巾掛在铁丝上,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看著赵书尧翻过一页书,终於还是没忍住。 “书尧。”杨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试探,“你……你真没事吧?” 赵书尧合上书本,將其放在枕边,身体半坐起来,靠在墙壁上。 “你看我现在的状態,像是应该有事的样子吗?”赵书尧反问,语调平缓。 杨伟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前倾:“可外面已经闹翻天了,那个阎崇年的儿子起诉了你,还有那个女人的事情,这么大的事情,你真的不打算和家里人说一下?最起码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 听到“家里人”三个字,赵书尧眼底闪过一丝温情,但他立刻摇了摇头。 “算了吧。”赵书尧坐直身体,双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我爸妈都在南方的工地上打工,他们平时用的还是老年机,连微信都用不明白,怎么可能接触得到今日头条这些东西。” “他们每天起早贪黑,最关心的就是我每个月生活费够不够,毕业能不能找个好去处。”赵书尧看著杨伟。 “我如果打个电话过去,说我在网上被人攻击了,还被一个八十岁的老头给告了,他们根本听不懂这里面的逻辑,除了干著急、晚上睡不著觉,没有任何意义。” 杨伟听著,脑海中浮现出赵书尧父母在脚手架上挥汗如雨的画面。他点了点头。 “也是。”杨伟嘆息一声,“距离这么远,他们帮不上忙,告诉他们確实是徒增烦恼,一切等结果出来再说,只是,书尧,你难道真的就一点都不担心吗?” 赵书尧的嘴角上扬。 “我不担心,一点也不担心。”赵书尧回应得乾脆利落。 赵书尧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话锋一转。 “对了,老杨。”赵书尧身子微微前倾,“你明天有什么安排,还会待在宿舍里面吗?” 杨伟被这个突然的转折弄得有些发懵。 明天是周末,按照计划,他要在宿舍整理今天模擬面试的录音笔记。 “我明天有点事要做。”杨伟如实回答,“但是你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完全可以把手头的事情往后推,你需要我去教务处帮你问情况,还是去见什么人?” 看著杨伟那副如临大敌、准备隨时拔刀相助的认真模样,赵书尧感到一丝好笑。 “不用推。”赵书尧摆了摆手,语调轻鬆,“你就老老实实去忙你的事情,我明天要在宿舍里面办点事情,你要是在宿舍待著,我可能就得出去找地方了。” 明天中午十二点的直播,他需要一个相对封闭且安静的环境,宿舍现成的书架背景是他营造文化人从容氛围的绝佳道具,他当然不想杨伟出现在镜头里。 杨伟这下更好奇了。 他皱起眉头,身体往赵书尧的方向凑了凑:“你明天能有什么事情,还非得把我支开,不能让我知道,还要等我不在的时候才能办?” 赵书尧看著杨伟充满求知慾的脸,大脑快速给出一个毫无破绽又让人无法深究的藉口。 “这有什么不能知道的。”赵书尧摊开双手,露出一抹极其自然的微笑,“明天中午有个老乡要过来找我,我在宿舍接待一下。你在旁边盯著,大家说话不方便,气氛太拘束了。” 杨伟眼珠转了一圈,很快从这句看似平常的话里捕捉到了不寻常的信息。 一个老乡,还特意选在大家都出门的周末中午,还得单独接待? 杨伟的眼神立刻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不错啊老赵。”杨伟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拉长了声调打趣道,“你现在网上名声都传成那样了,这风口浪尖的,居然还有老乡愿意跑过来找你,这老乡,是个女的吧?” 赵书尧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杨伟感嘆道:“果然,人长得帅就是有好处啊,都成了眾矢之的了,还有红顏知己上门送温暖。” 说到这里,杨伟转过身,从书桌抽屉里摸出一把带柄的小圆镜,对著自己那张长著几颗青春痘的脸端详起来。 用手拨弄了一下额前的刘海,左照照右看看。 “老赵,你说我也长得不丑啊。”杨伟对著镜子里的自己嘆气,“五官端正,四肢健全,怎么就没有女人主动来找我呢,难道是我帅得还不够理想吗?” 听到“帅得不够理想”这个词组,赵书尧差点笑出声。 他目光上下打量了杨伟一番。 “老杨。”赵书尧的声音无比真诚,“你这不是帅得不够理想。” “那是为什么?”杨伟放下镜子,转头看著他。 “你是帅得不明白。”赵书尧一本正经地给出评价,“等你哪天长开了,帅得明显一点,或者你那省考成绩一公布,直接上岸,那时候你的帅就会突然变得非常立体,非常具象化,到那时候,別说老乡,就是隔壁系的花你也能吸引过来。” 杨伟愣了两秒,隨后反应过来这句话里藏著的损劲儿。 “去你的!”杨伟笑著將一本考公资料扔向对面的床铺。 赵书尧伸手稳稳接住,两人对视一眼,宿舍里爆发出毫无芥蒂的大笑声。 这笑声穿透了门板,让门外路过的几个学生不禁停下脚步,面面相覷,谁也想不通,这个已经被全网宣判“社会性死亡”的人,怎么还能笑得如此张狂。 笑过之后,两人没有再继续閒扯。 各自明天都有要紧的事情需要应对,短暂的放鬆足以调整紧绷的神经。 时针指向十一点。 赵书尧躺平身体,闭上眼睛,均匀的呼吸声很快在安静的室內响起。 睡得很沉。 凌晨两点五十五分。 枕头下的手机发出一阵微弱的震动。 赵书尧在震动的第三秒睁开双眼,目光清明,没有任何刚睡醒的迷茫。 翻身下床,动作轻盈,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走到书桌前,按下电脑主机的电源键。 微光在黑暗中亮起,照亮了他平静的面容。 登录今日头条后台,调出下午保存好的那个名为“从借代管生活费到法庭见”的视频文件。 时间来到凌晨三点整。 赵书尧没有再去检查內容,滑鼠点击“上传”,隨后直接点下“发布”。 绿色的进度条一闪而过。 界面显示:您的作品已成功发布,正在审核中,预计两分钟后对所有用户可见。 赵书尧看著那个提示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那些被小作文煽动起来的女性网友,此刻正怀揣著“伸张正义”的自我感动进入梦乡,而到了明天清晨,当她们睁开眼睛,习惯性地点开热搜,准备继续进行道德审判时。 等待她们的,將不再是一面倒的谩骂靶子。 而是一段逻辑严密、直接揭开“代管工资”这块遮羞布的强力反制视频。 不仅如此,这段视频同时切中了无数男性网友在现实交往中被隱性盘剥的痛点,这种深埋在底层却极少有人敢公开指出的社会矛盾,一旦有了发声渠道,就会立刻转化为摧枯拉朽的共情力量。 可以预见,天亮之后。 这篇视频下方的评论区,必然会演变成一场前所未有的观念对撞。 男生看了会感嘆自己曾经的天真与付出,进而形成坚定的声援阵营。 部分女生看了则会彻底跳脚,因为那个被她们奉为圣旨的“服从性测试”法则,被人无情地公之於眾,甚至摆在了阳光下无所遁形。 这正是赵书尧想要的效果。 想要打破一个固有的僵局,就必须引入更多具有战斗力的变量群体。 既然阎家想要用私德和舆论来限制他的学术发声,那他就在舆论场里,拋出一个更有分量的话题核心。 第37章 直播正式开始 东北,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玻璃洒在302寢室的地面上,带著些许清冷的亮度。 赵书尧今天早上没有去操场晨跑,换上一身乾净的卫衣,端著脸盆去水房洗漱完毕,顺路在二食堂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 回到寢室,他將空餐盒扔进垃圾桶,拿起角落里的扫帚,慢条斯理地將宿舍地面的灰尘归拢到一处,扫进簸箕。 接著,他拿过一块抹布,浸湿后拧乾,將自己的书桌擦拭得一尘不染。 舍友杨伟背著双肩包站在门口,看著赵书尧这一系列有条不紊的动作,神情中透著一丝敬佩,拉开门,转头说道:“书尧,我去图书馆复习了,你老乡要是来了,你们慢慢聊,我晚上再回来。” “去吧,祝你省考顺利。”赵书尧停下手里的动作,点头致意。 房门关闭。室內完全安静下来。 赵书尧將抹布掛在阳台的晾衣架上,走回书桌前坐下,按下电脑主机的电源键,系统启动的提示音响起,双击瀏览器,输入帐號密码,直接进入今日头条的创作者后台。 屏幕右侧的消息提示栏已经变成了代表封顶的数字符號,粉丝数经过一夜的发酵,突破了二十万大关。 赵书尧將视线移向视频管理列表,凌晨三点发布的那条《从借代管生活费到法庭见》的视频,播放量呈现出指数级的增长態势。 移动滑鼠,点开这条视频下方的评论区。 舆论的风向已经完全脱离了昨天的单边谩骂,演变成一场史无前例的群体大辩论,那些常年沉默的男网友群体,被视频里的经歷彻底点燃了表达欲。 排在最顶部的一条热评,来自一位名叫“夜风里的尘埃”的男网友,他的文字很长,没有任何攻击性,全是自述。 “看完赵书尧的视频,我坐在电脑前沉默了很久,我有点相信他的话了,他说的情形和我前女友说的话一模一样,我家里每个月给我两千块钱生活费,我周末还去快餐店打工赚几百块。” “这些钱发下来第一天,全被她以『帮你存著,免得你乱花』的理由拿去,有一次周末打工回来太累,我想买包十二块钱的红双喜抽,她死活不给钱,还当著同学的面说我每个月花了她多少钱,说她在养我,兄弟们,我现在回想起来,这逻辑真是绝了。” 这条评论下方,跟帖多达数千条,赵书尧滑动滚轮,视线落在下一条高赞回復上。 网名“上铺的兄弟”回復道:“我虽然没有谈女朋友,但是我们宿舍老四谈对象之后也是这样,老四家里条件不错,一个月给三千生活费。” “可每个月到了二十號,老四就连吃泡麵的钱都没了,最后还得我们宿舍其他三个兄弟轮流请他吃饭来养活他,你要说能结婚也就算了,最后女方还是说每个月花她太多钱,觉得老四没有上进心,分手了。” 跟在这条评论后面的,是密密麻麻的队形,四五个同样经歷过“代管劫难”的男生在下面诉苦,纷纷表示赵书尧的经歷就是绝大多数男生大学时候的真实写照,不需要多想就能明白其中的猫腻。 当然,评论区中也有不少人表示怀疑。 一个头像是风景照的网友质问:“就算你说的这些是合理的,那你如果有证据为什么不早早拿出来?非要等到今天中午直播的时候才拿出来,这是不是在故意拖延时间製造热度?再说了,你钱都转给人家女生了,到了人家的帐户里,那个钱在法律上或者情理上,不就已经是人家的了吗?” 赵书尧看著这条质疑,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没有去回復。这种认知层面的偏差,需要另一拨人的言论来进行最直观的反向论证。 將页面往下拉,专门寻找那些活跃的女网友留言。 公关团队之前煽动起来的小仙女们,显然无法接受这种遮羞布被撕下的局面,她们在评论区发起了激烈的反扑,並且祭出了全新的逻辑防线。 网名为“独立女性本尊”的用户连发三条回覆:“楼上的下头男们都闭嘴吧!钱都转给对象了,那就是人家女孩子的东西了,你平时吃饭还找人家要生活费,这从表面上看,不就是人家女生在花钱养你吗,白吃白喝还有理了?” 网名为“且听风吟”的女网友紧跟著附和:“就是啊,我们女孩子好心帮你存钱理財,防止你们出去学坏,你现在居然这么算计人家,如果不是你平时表现太让人失望,人家会狠心离开你吗?” 另一位顶著精修自拍头像的女生更是直接进行了道德升华:“不要把所有的问题都怪到人家女生身上,多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人家想买个包你都满足不了,难道不是你自己不够努力赚钱吗,连个包都不捨得给女朋友买,还有脸出来发视频控诉?” 赵书尧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上这些振振有词的回覆,整个人直接乐出声来。 他实在觉得这一幕非常搞笑,这就是2016年网络环境里最为荒诞的景观,在这套零和博弈的理论中,一旦资源完成转移,所有权就发生了强制变更,而且这种变更还被赋予了“防止男方学坏”的道德光环。 最有趣的是,许多男生在漫长的时间里,居然真的认为女方这样做是为了自己好,从而陷入极度的自我怀疑之中。 赵书尧收起笑意,端起桌上的白开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他完全不需要去反驳这些女网友,因为当这种极致扭曲的逻辑被大面积展示在阳光下时,只会让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男生瞬间清醒。 关闭评论区,赵书尧点开后台私信。 里面的情况意料之中的热闹,铺天盖地全是水军和部分女拳的私信谩骂。 “抠门男,自己不努力还怪女生拜金,一辈子单身吧你!” “你把钱给人家的那一刻钱就是人家的了,分手了还往回要,算什么男人!” “等著吃官司吧你这个骗子,我要是小雨绝对弄死你!” 赵书尧將这些私信一眼扫过,目光停留在几条措辞客气的男生私信上,隨著视频的出圈,部分网友甚至把他当成了情感导师。 他点开其中一个网名为“迷茫的大学僧”的私信。 “赵哥,我是一个大二学生。我追我们班一个女生半年了,每天早上给她送早餐,去图书馆帮她占座,节假日按时送礼物,但她一直说还要继续考验我。” “昨天她又说考验期还得延长一年,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追了,我现在生活费都快见底了,每天吃馒头就咸菜,赵哥,你能帮我分析一下吗?” 赵书尧双手放在键盘上,略微思索,用文化人的方式敲击出一长段回復。 “这位同学你好,从明清歷史的地缘博弈来看,你的处境非常类似於歷史上那些一厢情愿进行单方面朝贡的政权,你持续输送物资(早餐、礼物),但对方始终拒绝签订和平契约(確立关係),並不断提出新的岁幣要求(延长考验)。” “歷史证明,只收岁幣但不给名分的番邦,本质上採用的就是拖延战术,目的在於最大化获取你的剩余价值,建议你立刻停止一切实质性的物资纳贡,观察对方的反应。” “若对方恼羞成怒指责你不够真诚,说明她图的只是你的岁幣;若对方主动降低身段来找你沟通,说明对方的底线可以试探,切记,单方面朝贡换不来平等的条约。” 点击发送。赵书尧又点开另一条求助私信。 “赵老师,我相亲认识一个女孩,她要求我的工资卡全部上交由她支配,说这是她们那里的规矩,能体现男人的责任心,我家里人觉得不太妥当,我该怎么回绝?” 赵书尧继续打字。 “告诉她,自古以来,掌管国库的人必须承担与之匹配的治理责任,如果是单纯的资金託管,现代社会有专业的银行和基金经理。” “如果她坚持要管帐,请她先提交一份明確的家庭开支预算表和资產增值计划书,没有制约的权力必然导致腐败,没有任何一个王朝的皇帝,会把国库钥匙交给一个不承担任何责任的旁观者。” 处理完两条私信,赵书尧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十一点二十分。 他拿起放在桌角的手机,点开绿泡泡图標。列表里有几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老乡顾南溪发来的。 “书尧,我看到你发的视频了,网友们现在討论得很激烈,你中午的直播准备好了吗?如果有需要帮忙整理资料的地方,隨时和我说。” 赵书尧单手回復语音:“多谢顾同学关心,目前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没有什么大碍,你安心度周末即可。” 退出顾南溪的对话框,视线落在一个备註为“南方报业王记者”的头像上,对方连续发来了三段文字。 “赵老师,您好,我昨晚看了您最新发布的预告视频,內容非常具有社会探討价值。” “今天中午十二点您的个人直播,我们南方报业非常重视,认为这是一个探討网络名誉权、自媒体发声边界以及社会消费心理的绝佳案例。” “不知道您是否同意,在您直播期间,我们以官方媒体帐號的名义向您发起连线请求?我们想在您的直播间进行一次深度的访谈跟进,这或许能为您提供一个更具公信力的发声平台。” 赵书尧看著这三条消息,眼底闪过一丝清明的光芒。 这完全是一个意外之喜,原本他只打算依靠个人的逻辑和完整的证据链在舆论场上进行单兵作战,把阎家和前女友的公关矩阵撕开一个口子。 但现在,南方报业这种老牌官方媒体主动申请入局,性质就彻底变了,官媒的连线,等同於给他搭建了一个受法律和主流视线双重保护的辩论场。 那些躲在暗处的水军和阎家的资本,想要在这个场子里强行断电或者恶意举报封停帐號,就得掂量一下能不能承担得起官媒曝光的后果。 赵书尧的大脑迅速完成利弊衡量,回復了一条信息。 “王记者您好,非常欢迎南方报业的介入,媒体的监督能够让真相更加清澈,中午十二点,我的直播间准时开启,到时候您直接在后台发起连线申请即可,我会第一时间通过。” 对方几乎是秒回:“好的赵老师,我们这边立刻准备设备和提纲,十二点准时见。” 赵书尧放下手机。时间来到十一点四十五分。 他將电脑桌上的杂物清理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高清外接摄像头,固定在显示器的上方。 调整摄像头的角度,確保画面能够框住自己的上半身,同时让背后的书架以及那些厚重的地方县誌自然地进入画面背景。 这是文化人的基本阵地,不需要任何花哨的特效。 接著,他点开电脑桌面的一个加密文件夹,將里面十几张高清扫描图片全部调入直播软体的快捷展示栏。 这些图片里,有满清前期的真实人口锐减记录、有前女友当时发来的索要生活费的聊天记录完整截图、还有几份带有明確印章的学术造假证据。 做完这一切,赵书尧端起杯子,喝下最后一口温水,清了清嗓子。 电脑右下角的数字跳动。 中午11点55分。 赵书尧的目光平视著摄像头,那是无数双正在网络另一端焦躁等待的眼睛,他伸出右手握住滑鼠,將光標移动到屏幕中央那个醒目的绿色“开启直播”按钮上。 第38章 何德何能突然全网都是我的新闻 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数字从11:54跳转至11:55。 赵书尧食指落在滑鼠左键上。按下。 系统后台绿灯亮起,今日头条的直播推流通道正式构建完毕,显示器正中央弹出摄像头的实时取景框。 画面中,赵书尧穿著卫衣,端坐在书桌前,背后是塞满泛黄县誌的实木书架。 在线人数的数值区开始跳动。0变成了45,接著是112、389。 “各位中午好。”赵书尧身体微微前倾,视线平视摄像头上的感光孔,“能听清我的声音吗?大家可以在公屏上打字反馈一下底噪情况,还有画面是否存在延迟。” 这句话刚落地,右侧的互动区立刻向上滚动。 “声音很清楚。” “没杂音,画面流畅,赵老师好。” “活的,真的是活的,前排占座吃大瓜!” 几十条反馈快速滑过,赵书尧点点头,收回前倾的身体,后背靠向椅背,调整了一个足够鬆弛的坐姿。 距离约定的十二点还有三分钟,在线人数攀升到四百多,屏幕右侧的提问开始变得密集且尖锐,绝大多数人在此刻依然带著审视的目光。 赵书尧目光快速扫过滚动的文字,锁定了一条带金標的用户发言。 “有网友问,既然你今天表现得这么有风骨,怎么看待你自己研一时期写过的那篇讚美清朝版图扩张的论文?是不是因为留校名额泡汤了,你才恼羞成怒转成立场的?” 赵书尧读完这个问题,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位朋友抓的点很准確。”赵书尧端起手边的陶瓷杯,喝了一口水润喉,“关於我的过往言论,我不否认,字是我敲的,文章是我发的,但是,各位必须要承认人类认知发展的客观规律。” 放下杯子,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人总是要成长的不是吗?研一的时候,我所能接触到的史料层级,大多源自学界公开的、经过某些前辈精心修缮过的『通用教材』,按照那套教材的底层逻辑去推演,得出那样的结论合情合理。” 赵书尧摊开双手,语调平缓隨意:“后来我进了档案馆,翻阅了未经刪改的地方县誌、宗人府玉牒、乃至大明万历年间和满清顺治年间的人口纳税黄册,数据摆在那里,数字是不会骗人的,我脑子里的固有框架自然就隨之坍塌了。” 弹幕刷新速度变快,不少网友在消化这段话里的信息量。 那个金標用户紧接著发问:“难道这其中就没有名额被取消的个人情绪因素吗?” “时间还没到,十二点之后,关於网上针对我个人的所有爭议,我会逐一给出清晰的回覆,大家都是具备独立思考能力的成年人,看完我提供的各项材料后,自然会有判断。” 赵书尧摆手截断了这个话题,目光再次看向右下角的时间。 11:59。 后台提示栏亮起,南方报业官方帐號发起连线申请。 赵书尧点击通过,屏幕左下角多出一个小窗,王记者的脸出现在画面中,背景是报社的新闻直播间。 系统时间跳至12:00整。 直播间在线人数瞬间突破三千,並且还在以每秒钟数百人的速度激增。 “时间到了,我们正式开始。”赵书尧收起隨意的神色,目光清明,语气变得极度肃穆,“首先说明一点,今天在这个直播间里,我赵书尧讲出的每一个字、出示的每一份档案,我都承担完全的法律责任,大家儘管录屏。” 弹幕区出现短暂的停滯,这种斩钉截铁的开场,直接將气氛拉升至法庭作证的级別。 赵书尧看著镜头,开始进行第一阶段的事件溯源。 “很多新进来的朋友,可能对这场风波的起因了解得不够透彻,我先用最简短的话,还原一下上周那场讲座的情况,也是一切事件的导火索。” “大家都知道,我主要的研究方向是明清史,上周,清史学界的泰斗阎崇年老先生来到我们东大开办讲座,在讲座上,老先生拋出了一个论点。” 赵书尧竖起一根手指。 “他说,封建王朝两千多年,前一千年最伟大的君主是唐太宗,后一千年最伟大的君主是康熙,甚至认为,清朝十二帝的平均综合素质,远超明朝。” 赵书尧放下手指,摇了摇头。 “我作为歷史系的学生,听到这种带著极度私心且违背基础经济常识的言论,从学术的角度,我表示完全无法认同。” “康熙时期六下江南造成的千万两白银亏空,以及为了维持八旗生计圈地免税造成的阶层撕裂,这些都是白纸黑字的帐目。” “於是,我在现场用这些史料向老先生提出了质疑。”赵书尧嘆了口气,语调中透出几分文化人独有的幽默与无辜,“我必须重申,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仅仅停留在学术逻辑的交锋层面,不存在任何私德层面的侮辱。” “遗憾的是,老先生年纪大了,面对自身逻辑闭环被打破的状况,情绪出现波动,从而引发了生理机能上的过激反应,也就是大家口中的『气进了医院』。” 左下角的王记者听著这番话,推了推眼镜,这完全是將“气晕老头”的行为,用学术包装成了一场没有硝烟的降维碾压。 赵书尧继续推进剧情。 “事情发生后,前天下午,阎崇年老先生的儿子,也就是阎建辉先生,通过院系方面与我进行了一次间接沟通。” 弹幕上的网友立刻被这个幕后细节吸引。 “他们提出了三个条件。”赵书尧伸出三根手指,逐一弯下,“第一,全网刪除反驳他父亲观点的视频;第二,公开发布道歉声明,並且必须在声明中撤回我关於满清歷史的所有负面论述;第三,承担老先生的住院医疗费用。” 互动区里有人立刻敲击文字:“这条件听起来挺常规的啊,毕竟人因为你进医院了。” 赵书尧看著这条弹幕,平静回应。 “我当场给出了明確的拒绝。” “首先,学术观点一旦基於真实史料提出,就不存在撤回的可能,那是对知识的背叛。其次,关於医疗费用的赔偿。『 从法理上讲,学术辩论导致的血压升高,並非外力物理伤害,想要我赔钱,需要权威机构出具明確的因果关係鑑定书,並且走完法律判决程序,我不接受私下的威逼妥协。” 赵书尧双眼微眯。 “也就是在这次谈判彻底破裂的当天晚上,仅仅过去不到十个小时,凌晨时分,关於我个人的前女友血泪控诉、陈年论文拼凑、乃至各大自媒体大v的统一口径分析,突然同时引爆网络。” 说到这里,赵书尧双手摊开,嘴角扬起一个嘲弄的弧度。 “各位朋友,任何一个熟悉网际网路传播规律的人都知道,一篇文章要在凌晨三点获得数万转发,需要极其庞大的资金进行推流,我一个还没毕业的穷学生,何德何能,让那么多平台在半夜三更同时將我顶上热搜?” 直播间的评论区出现了一片长达三秒的空白。隨后,普通网友的发言快速涌现。 “臥槽,这个时间线绝了!” “细思极恐啊,赵老师的意思是,因为你不低头,他们直接买水军要搞死你?” “这不就是资本惯用的荡妇羞辱那一套吗?搞不倒你的理论,就搞臭你的人品!” 王记者在屏幕角落里点了点头,逻辑链条在这个时候已经完全贯通。 但是,就在网友情绪开始发生转变的这个关键节点。 直播间的人数陡然从三千多跳动至一万。 伴隨著人数的激增,屏幕右侧的公屏瞬间变了顏色,原本长短不一的討论弹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高度统一、整齐划一的四字短句。 “言行不一!” “道貌岸然!” “垃圾渣男!” “退网还钱!” 这种刷屏的速度极快,每秒钟跳过上百条同样格式的词汇,將所有正常网友的发言彻底掩埋。 坐在对面的王记者脸色微变,他干了这么多年新闻,一眼就看出这是极其专业的网络水军矩阵在进行实时的爆破控评。 他们想要利用群体心理学,在直播间製造一种“全网唾弃”的虚假繁荣,直接破坏赵书尧发言的氛围。 普通网友完全没有见过这种阵势。 “这弹幕怎么回事?怎么全是这几句话?” “卡了吗?” “怎么这么多人在骂?” 赵书尧没有去操作电脑关闭弹幕,甚至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 抬起右手,用食指在屏幕上方那片快速滚动的恶评区域画了一个圈。 “大家现在看公屏。”赵书尧语调依旧平缓,“看看这些正在高速刷屏的言论。” 镜头里,赵书尧的神情透著一种研究学问时的专注与解剖標本般的冷酷。 “这就叫有组织的网络矩阵。”赵书尧一针见血地指出本质,“没有任何一个活著的网民,会在进入直播间的第一秒,连前提都不听,就使用完全相同的四个字標点符號去进行復读。” 赵书尧放下手。 “大家刚刚还在问,有没有人在背后抹黑我,其实答案已经主动送上门了,究竟是什么原因,能让几万个虚擬帐號在同一时间跑进我的直播间执行复製粘贴的任务?这背后的动机,应该不需要我再去多做解释了。” 这番毫不避讳的指认,直接將水军的攻击行为转化为了证实阎家黑幕的最佳铁证。 普通网友彻底清醒过来。 “真噁心,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支持赵老师,把证据全拿出来,让他们看看谁才是小丑!” 赵书尧看著那些被水军掩盖、却依然在缝隙中顽强发声的支持言论,移动滑鼠,点开了桌面上那个名为“备份与反击”的加密文件夹。 “既然对方这么急著要定我的私德罪名。”赵书尧目光锐利,“那我们就先从昨天那篇三千字的情感长文开始聊起,让大家看一看,到底是谁在靠吸血维持体面。” 第39章 这些都是证据,都是我的钱 赵书尧握著滑鼠,按下左键。 清桌面上那个名为“备份与反击”的文件夹隨之展开,一排排排列整齐的高清截图缩略图出现在直播间的共享画面中。 连线窗口里的王记者推了推眼镜,身体前倾,紧紧盯著屏幕,直播间的上万多在线观眾,包括那些正在疯狂复製粘贴的水军,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转移了视线,公屏上的刷屏速度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停滯。 “时间退回到两年半以前,也就是2013年9月。”赵书尧语调平缓,滑鼠光標停留在一张被命名为“001起始”的图片上,双击放大。 屏幕正中央出现了一张微信聊天界面的完整截图,老版本的微信绿色气泡尤为显眼。 赵书尧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屏幕移向摄像头上的感光孔:“我们来看看这位控诉我在廉价出租屋里吸血的小雨同学,在刚刚確立关係第二个月,发给我的这段文字。” 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隨后字正腔圆地开始朗读截图上的內容:“书尧,我舍友她们的生活费都是交给对象一起规划,这样能强制自己不乱花钱,以后还能攒下来买大件,以后你的生活费和兼职工资也转给我吧,我帮你理財。” 在女方的长条气泡下方,是当年赵书尧的回覆:“好,都听你的,这月生活费1500,加上周末去教高二歷史赚的800,一共2300,转你了。” 紧跟著的是一条全额转帐的系统提示。 直播间的画面右侧,弹幕滚动彻底停滯了两秒。 水军的统一话术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真实网友疯狂敲击键盘的宣泄。 “臥槽,开局就是全额上交?” “一个月2300的进帐,全给了別人,这就叫吸血凤凰男?” “我懂了,小作文里晒的那些几十块钱的转帐,不会是赵老师平时吃饭找女方要钱的截图吧!” 面对弹幕的剧烈反应,赵书尧没有急於推进进度,把水杯放回桌面,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下方,脸上露出一抹带著几分自嘲的微笑。 “各位朋友。”赵书尧摇了摇头,“我当时也是信了她的邪,年轻人体会不到人性的复杂,总觉得两个人確立了关係,资源共享就是坦诚相待。” “发薪水当天,一分不留,全额转帐,现在回头看看这行字,我也觉得当时的自己非常淳朴。” 一条带著金色边框的高级弹幕从屏幕正中央划过,一个网名为“猛男不流泪”的用户发文:“赵老师,你可真牛,比我想的要牛太多了,你可真是一个好男人,兄弟们,別把性別卡这么死,你看我行吗,我也想管钱。” 这条弹幕瞬间引爆了直播间的气氛,成千上万个“哈哈哈哈”占据了整个屏幕,原本沉闷且充满戾气的网络法庭,立刻转变为一场充满荒诞色彩的脱口秀现场。 赵书尧看到这条弹幕,停下讲解,身子往后仰去,眼角的笑意蔓延开来。 “这位叫猛男的兄弟。”赵书尧对著镜头微微点头,语气中透著一本正经的幽默,“对不住了,我不是一,也不是零,如果你真的有这方面的强烈需求,你可以买张去成都的机票,那边的生活环境相对包容,应该很容易满足你。” 这段高级的反击调侃直接让直播间的热度衝破了一万大关,连线窗口里的王记者没控制住表情,直接笑出了声,赶紧端起保温杯战术喝水掩饰。 幽默是最具传染力的情绪武器,观眾在此刻已经完全脱离了对赵书尧私德的审判,彻底倒向了这个说话有趣、逻辑严密且从容不迫的年轻学者。 赵书尧收敛起笑意,左手按在键盘的空格键上,画面切换到了下一张截图。 图片时间显示为几个月后的一个下午一点半。 界面上,赵书尧的绿色气泡显得有些卑微:“宝,中午在图书馆查史料忘了时间,没去食堂,转我二十块钱买份鸡排饭。” 对方没有回覆。 聊天界面的时间標籤跳动到了下午四点十分,三个小时的真空期。 女方的白色气泡终於弹了出来:“你就知道吃!我刚看到隔壁宿舍玲玲的男朋友给她买了新出的口红套装,你就不能忍忍省点钱给我买一个,二十块钱能干嘛,积少成多懂不懂?” 紧接著是一笔转帐接收提示,金额:10元,转帐留言:少吃点对胃好,只准买素麵。 赵书尧看著屏幕,手指在桌面上敲击出平缓的节奏。 “各位看清楚了。”赵书尧的声音不疾不徐,“这不叫代管,这叫单边剥削,一千五百块钱的生活费进了別人的帐户,我饿著肚子想要回二十块钱的饭钱。” “需要等三个小时,还要接受长达一百个字的道德绑架,而这最后转回来的十块钱,就是昨天那篇文章里指控我『吸血』的铁证。” 此时的直播间已经彻底沸腾,无数个男网友在屏幕前倒吸一口凉气。 西南某高校男生宿舍304室。 大三学生李强坐在下铺床沿,手里紧紧握著屏幕满是裂痕的手机,他的视线定格在直播间那张聊天截图上,呼吸逐渐变得急促。 李强的眼眶有些发红,脑海中自动闪过自己上个月月底的生活轨跡,发下来的两千块钱生活费,刚到帐就被女友以“未来规划基金”的名义要走了一千八。 剩下的两百块钱撑不到一號,他连续三天只吃馒头配免费的西红柿鸡蛋汤。 上铺的木板发出声响,舍友张伟探出半个身子,从口袋里摸出一盒拆封的红塔山,抽出一根扔了下来。 香菸精准地落在李强的大腿上。 “拿著抽。”张伟看著李强泛白的脸色,“这情况怎么跟你前两天发生的事情一模一样?” 李强拿起烟,摸出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空气中弥散。 “她今天上午刚发微信。”李强声音发紧,“跟我说某大牌出了新的色號,问我爱不爱她,我说饭卡里只剩三十了,她就说我不够努力,没有上进心,连个口红都推三阻四。” 对床铺位的电脑前,正在打排位赛的舍友王胖子摘下耳机,转过头来,目光锁定李强。 “老李,你把话说明白。”王胖子指著李强手里的烟,“你抽的是张伟买的烟,昨天晚上你吃的那份黄燜鸡,是我用支付宝扫的码。” 睡在王胖子下铺的室长刘波也坐直了身体,加入了对话:“胖子说得对,兄弟们把话挑明了,咱们这算什么事?” 刘波伸出四根手指,挨个掰下:“我们这个宿舍,四个人,你交出你的全部生活费,去给那个女生提供情绪价值,结果你没饭吃,我们三个出钱凑伙食费养你。” 张伟在上面接话:“这就等同於,我们三个大男人,省吃俭用拿自己的生活费,去供养你那个没有血缘关係的女朋友,还得听她拿我们去跟別的男生攀比物质,我们这是在这搞精准扶贫还是做大冤种?这从什么角度算,我们三个都亏到姥姥家了啊。” 这番直接到骨子里的经济学拆解,让李强夹著香菸的手指剧烈颤抖了一下。 一整根烟燃掉大半。 李强抬起头,眼神中透著深深的挣扎:“道理我都懂。可是……” 李强咬紧牙关,“从大一到现在,我都给她花了好几万了,逢年过节的红包、平时的转帐,我要是现在跟她分手,那这几万块钱不就全打水漂了?” 李强將菸蒂按灭在易拉罐里:“说不定等明年毕业工作了,大家都不花家里的钱了,她知道挣钱不容易,心思成熟了,就会改了呢?” 同样的挣扎不仅发生在李强的宿舍里。 直播间的公屏上,类似的困惑正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原本的愤怒和声討转变成了求助与迷茫。 “赵老师,我在她身上投入三年了,现在退出真的太亏了。” “是不是女孩子工作了就会懂事了?” “我连她考研的报名费都出了,现在断了,我之前付出的算什么?” “赵老师,不甘心怎么办?” 无数条弹幕匯聚成一道巨大的信息流,反映出现代年轻人在面对不合理索取时最底层的心理弱点。 东大302寢室里。 赵书尧坐在电脑前,目光扫过这些密集跳动的文字,大脑中的信息处理单元迅速归纳总结,提取出这些发言的核心。 “我估计就会有朋友在听完这些记录后,问出这个问题。”赵书尧身体微微前倾,视线笔直地锁定摄像头,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屏幕,直接看穿了千百公里外那些迷茫者的內心。 直播间的数字依然在跳动,一万两千人在线,弹幕却奇蹟般地安静了许多,所有人都等待著这位歷史系研三学生的解答。 第40章 劝我大度的人,你们死不死啊! 屏幕上,关於“付出太多不甘心”的弹幕密密麻麻地翻滚著。数以万计的年轻男性在这一刻放下了防御,將最真实的困惑拋向了这个素未谋面的东大歷史系学长。 “各位朋友,我看很多人说投入了几年,捨不得。”赵书尧语调平缓,“我们打个比方,就拿男生宿舍里最常见的打牌来说。” 他竖起一根手指。 “你今晚运气背到了极点,已经输了半个月的生活费,眼看还有十分钟,宿舍楼的宿管大爷就要拉闸熄灯了,这个时候,你是打算把剩下的半个月生活费全押上去,赌这最后十分钟能翻本?” 赵书尧摇了摇头。 “不可能的,这就叫沉没成本陷阱,十分钟翻不了本,你只会连明天的早饭钱都输得一乾二净,这个时候该怎么做?很简单,承认自己点背,把剩下的钱揣进兜里,回床睡觉,少输,那就是贏。” 弹幕区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在感情里也是一样。”赵书尧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別去算你以前花了多少,兄弟们,记住一句话,钱这个东西,是用来给自己充实底气的,是给別人看的,绝对不是无底线给別人花的。” 左下角的王记者推了推眼镜,手里的笔飞快记录,这套逻辑直白得近乎残酷,却又精准地切中了当代化消费主义陷阱的要害。 赵书尧没打算就此停住,他决定再添一把火。 “我相信直播间里有不少家境优渥、或者自己创业有些资本的兄弟。”赵书尧靠向椅背,眼底闪过一丝戏謔,“你们不妨观察一下,他们是怎么谈恋爱的。” “他们会开著不错的车去接女孩子逛街,经过奢侈品店,他们也会进去扫货,但买出来的包,是给自己姐姐买的;挑出来的香水,是给表妹带的,副驾驶上堆满了好东西,就是没有一件是给旁边那个正在『考察期』的女生买的。” 赵书尧摊开双手。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平时在你们面前高喊著『慢热』、『需要考验诚意』的女孩子,面对这种只给自己花钱的男人,突然就不慢热了,她们变得极其善解人意,连发脾气都不会了。” 赵书尧看著镜头,嘴角勾起一抹带著凉意的微笑。 “为什么?因为展示出来的实力叫资本,而无条件转给別人的生活费,那叫上贡,兄弟们,懂的都懂,这层窗户纸,应该不需要我戳得更破了吧?” 直播间的人数在此刻直接衝破了五万。 弹幕在经过长达五秒的停滯后,迎来了前所未有的井喷。 “醍醐灌顶,我特么就是那个妄想十分钟翻本的傻子!” “赵老师这几句话,比我在网上看的那些什么情感学大师强一万倍。” “太真实了,上周我开我爸的a6去接相亲对象,顺手给外甥女买了个金手鐲放中控台上,那女的態度好得我都有点不適应。” “退订,我这就去把明天打算送的项炼退了!” 这种完全剥离了感情滤镜、直指人性底层利益逻辑的剖析,让直播间彻底变成了一个觉醒阵地。 赵书尧看著热度,知道火候到了,该收网了。 他握住滑鼠,將桌面的图片切换到下一张。 “刚刚解答了大家的一些疑惑,现在,让我们回到最初的话题。也就是那位小雨同学指控我『考研成功后拋弃糟糠之妻』的事情。” 画面一闪,一张標註著时间戳的微信长截图出现在屏幕中央。 “大家可以清楚地看到上面的时间,2014年11月20日,这个时间点,我还在东大图书馆里准备考研初试,距离笔试还有整整一个月。” 赵书尧伸出手指,点在屏幕的对话气泡上。 白色的女方气泡很长:“赵书尧,我们算了吧,我要去单位实习了,接触的人不一样了,你学个歷史,就算考上研究生出来能干嘛?去博物馆拿几千块死工资?你给不了我想要的未来,別互相耽误了。” 下面是绿色的男方回復,连续三条,时间跨度长达三天。 “真的不能再等等吗?” “我这月做兼职多攒了点,下周带你去吃你想去的那家西餐厅,我们见一面聊聊好吗?” “哪怕等我考完试?” 最后是一条醒目的红色感嘆號,系统提示:对方开启了好友验证。 赵书尧看著这张截图,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诸位。”赵书尧抬眼,“我当时不仅没考上研究生,我还是被甩的那一个,而且,我甚至还极其卑微地尝试过挽留。” “我不怕丟人,那是我真实经歷过的一段愚蠢岁月,请问,在这篇满网疯传的『负心汉小作文』里,我究竟是怎么做到在考研成功后,穿越回一年前去拋弃她的?” 铁证如山。 时间线、转帐记录、分手事实,形成了一个完美的证据闭环,將前女友打造的受害者人设锤得稀烂。 弹幕风向瞬间统一,五个真实网友接连发声: “原来男方才是被吸血后一脚踢开的那个,这也太欺负人了!” “大四考研前一个月被分手,这换个心態差点的,直接就废了,赵老师能扛下来考上东大,绝对是猛人。” “造谣成本太低了!那女的拿著別人的钱去傍大款,现在看赵老师火了又跑出来蹭热度踩一脚,真不要脸!” “必须告她,让她赔偿名誉损失!” “这就是资本的手段吗,隨便找个前女友编排点故事就能毁掉一个人,如果赵老师没有截图习惯,这辈子都洗不清了!” 就在直播间全员討伐造谣者、支持赵书尧的时候。 异变突生。 右侧公屏的滚动速度突然加快,一连串格式类似、语气出奇一致的弹幕,如同潮水般强行切入了正常的討论流。 “就算她有错,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你一个大男人还保留著这些截图,心机也太深了吧!” “分手就分手,你把前女友的隱私曝光在几万人面前,这是想赶尽杀绝吗?她以后还怎么嫁人?” “这点委屈算什么?男人大度一点怎么了?斤斤计较,真庆幸她和你分得早!” “得饶人处且饶人,人家一个女孩子在网上发发牢骚,你这就上纲上线,算什么男人!” 这些弹幕的出现,极具煽动性,它们完全避开了事实的对错,直接跳上了道德的制高点,试图用“大度”、“性別弱势”和“心机重”来重新定义赵书尧的行为。 连线窗口里的王记者眉头一皱,这明显是水军和部分极端网民的混合双打,这种基於“我不跟你讲道理,我只跟你讲格局”的道德绑架,在网际网路上是最难缠的。 你如果顺著他们的话去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刪记录,就彻底掉进了自证陷阱。 赵书尧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慢慢坐直了。 他看著屏幕上那些疯狂跳动的“劝人大度”的字眼,大脑在零点五秒內完成了判断。 对方见事实无法反驳,开始拋弃逻辑进行情绪宣判,如果在这个时候表现出任何一丝委屈或者试图辩解的软弱,那些正常的网友就会陷入迷茫,从而被水军带偏节奏。 在这个无底线的网络丛林里,击碎道德绑架的唯一方式,就是撕破他们的虚偽。 赵书尧没有生气。他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大度?”赵书尧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没有再进行长篇大论的逻辑推演,而是直接將滑鼠移到头条后台的私信图標上。 点击,打开。 一份未经任何处理、满屏猩红的私信列表,直白地展现在五万多名观眾眼前。 赵书尧滚动滑鼠滚轮。那些私信的內容毫无遮掩地跳入屏幕。 “出门被车撞死!” “祝你全家绝户!” “败类渣男,我已经查到你父母在南方的工地了,你们全家等著下地狱吧!” “东大教务处如果不开除你,我就去拉横幅,让你身败名裂!” 各种不堪入目的诅咒、对家人的死亡威胁、以及极端的现实暴力预警,密密麻麻,多达上千条。 原本还在激烈爭吵的弹幕,在看到这些私信的瞬间,出现了长达十秒的死寂,触目惊心的文字,超出了所有正常人的底线。 “你们只看到了我在直播间里有条不理地拿出证据。”赵书尧的声音冷了下来,透著一股不加掩饰的锋芒。 “但你们知道这四十八小时里,我经歷了什么吗?”赵书尧指著屏幕上的私信,“这就是你们口中『一个女孩子发发牢骚』带来的后果,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要把我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甚至牵连我家人的网络绞杀。” 赵书尧目光锐利,直逼镜头。 “如果我没有保留截图的习惯,如果我的心理素质差一点,今天坐在你们面前的,就不是一个还能和你们讲道理的人,而是一具从教学楼顶跳下去的尸体!” 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度强硬,带著文化人少有的狠厉。 “不知道我经歷了什么,就躲在键盘后面劝我大度,我只送你们一句话。” “死不死啊。” 这四个字,赵书尧咬字极重,掷地有声。 连线里的王记者被这句话震得心头一跳,作为官媒记者,他本能地觉得这四个字太糙了,但在眼下这个情境里,这四个字却如同雷霆一般,砸得极其痛快,极其解气。 “骂得好!” “去他妈的大度,刀没扎在自己身上,就在这当圣母!” “那些让赵老师大度的人,怎么不去死啊!” “支持赵老师维权到底,决不妥协!” 公屏上的支持声瞬间压倒了水军的叫囂,赵书尧的一记直球,直接將虚偽的道德外衣撕得粉碎。 赵书尧看著重新恢復理智的弹幕,知道这场关於私德的防卫战,自己已经彻底拿下了制高点,不仅澄清了事实,更確立了一个绝不受委屈、不內耗的新时代学者人设。 “从今天起。”赵书尧语气重新归於平静,但透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感,“我在这里不单单只是一个科普明清歷史的博主,谁敢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往我身上泼脏水,我就在这张桌子上,和你们对线到底。”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好了,个人的私德问题,我已经交代得很清楚了,既然渣男这口锅我甩掉了,我相信各位也有了最基础的判断。” 赵书尧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神中的锐气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歷史学者的深邃。 “现在,让我们聊点有文化的事情。” “直播刚开始的时候,有朋友问我。既然我现在表现得这么有风骨,为什么我研一的时候,会写出那篇讚美清朝版图扩张的论文?” 赵书尧嘴角挑起一抹冷笑。 “我以前的发言,和现在的发言,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別?” 他伸出手指,在屏幕上那份关於阎崇年起诉他的新闻截图上敲了敲。 “因为当年,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按照某些人定的规矩去写文章,就能在这张桌子上分到一杯羹,但后来我发现,他们端上来的那口锅里,燉的全是粉饰太平的迷魂汤。” 赵书尧直视镜头。 “今天,借著几万人都在场的机会,我要和那位高高在上的阎崇年老先生,以及他背后的那个圈子,好好算一算明清两代的帐。” 第41章 主要是个人,就不会想著退缩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已经稳定在一万五千人,屏幕右侧的弹幕滚动速度极快。 赵书尧坐在书桌前,双手交叠放在桌面,目光平视著摄像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被揭穿“黑歷史”的窘迫,反而透著一种极其通透的轻鬆。 “我们继续聊聊刚才那个朋友提的问题。”赵书尧语调平缓,带著一丝自嘲的笑意,“那篇讚美清朝版图扩张的论文,確確实实是我大四为了申请保研资格,以及后来研一为了爭取留校名额,主动写出来的。” 此话一出,公屏上闪过一片问號,普通网友没想到他居然认得这么干脆,连掩饰都不掩饰。 “大家都是成年人,很多事情其实很好理解。”赵书尧端起手边的陶瓷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学习和认知的构建,它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而且,歷史系毕业生的出路有多窄,我那位前女友已经用实际行动给大家演示过了。” 弹幕里飘过一片“哈哈哈哈”和“过於真实”。 赵书尧放下杯子,嘆了口气:“当时的我想著,只要能端上学校那个带编制的铁饭碗,按照学界圈子里的既定规矩去写几篇八股文,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谁还没个为了五斗米折腰的时候?” “老一辈在桌子上制定了规矩,你想上桌吃饭,就得先夸他们这锅粉饰太平的汤燉得香,我当时也觉得,低个头,附和几句,换个前途,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赵书尧这番话没有用任何高深的词汇,极其市井,极其直白,这种坦荡的功利心,反而让无数正在工位上摸鱼、或者曾经为了业绩给领导敬酒的打工人產生了深深的共鸣。 “赵老师太实在了,谁不是为了碎银几两啊。” “能把想要编制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全网你是第一个。” 但赵书尧的表情很快收敛,眼神中属於学者的那份锐利重新浮现。 “但是,隨著我后来为了准备毕业论文,一头扎进档案馆,接触的东西越来越多,我的认知开始出现严重的断层。”赵书尧十指交叉。 “各位可能不知道,我们现在看到的《明史》,是满清入关后,足足修了近百年才定稿的,而在修史的过程中,还伴隨著惨绝人寰的文字狱。” “非专业的朋友可能体会不到那种荒谬感。”赵书尧摇了摇头,“你在通用教材上看他们修好的正史,逻辑经常是前后相悖的。” “一会儿说明朝皇帝昏庸无道、百姓民不聊生;一会儿又记载大明军队军费开支庞大、火器储备惊人,一个连饭都吃不上的国家,哪来的钱造那么多火銃和红衣大炮?” “我实在想不通这些逻辑死结,没有办法,我只能去翻最原始的地方县誌,去查各地的府志,去对当时的钱粮黄册,然后我发现,帐,根本对不上。” 就在赵书尧抽丝剥茧地还原史学真相时,直播间的节奏突然一变。 原本安静听讲的弹幕区,再次被水军强行衝散,一排排带著极强攻击性的文字开始霸屏。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你现在装什么清高?” “你不就是后来发现自己留校名额吹了,进不了圈子,才恼羞成怒跑出来咬人的吗!” “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投机者,看风向不对就换个人设出来圈钱!” “学歷史的心都脏,你们这些人为了流量什么谎编不出来,我们凭什么信你!” 这种诛心之论极其恶毒。它不反驳你的知识点,直接攻击你的发声动机。 果不其然,一些刚被圈粉的普通网友,在看到这些整齐划一的弹幕后,心態开始发生动摇。在网际网路信息爆炸的时代,大家见过太多道貌岸然的“专家”翻车。 “这么一说,好像確实有问题啊,赵老师,你真的是因为没留校才发火的吗?” “如果是利益分配不均才站出来,那说的话確实要打个折扣了。” “没有实质性证据,光靠嘴说,確实很难服眾啊。毕竟现在网上反转的新闻太多了。” 满屏都是要求“拿出证据”、“自证清白”的討伐。 赵书尧看著屏幕上滚动的质问,完全没有表露出普通人被冤枉时的愤怒与焦躁,他的眼底反而闪过一丝预料之中的清明。 “大家有质疑,这非常好,不盲从,正是我们学习歷史应该具备的基本素质。”赵书尧微微点头,握住了滑鼠。 “水军朋友们的逻辑很简单:你们认为我是因为『失去了留校名额』,所以才『在讲座上反驳阎教授』,是一个利己失败后的泄愤者。” 赵书尧点开电脑桌面的一个文件夹。 “但只要我们捋清楚这两件事情发生的时间先后顺序,这个极其低劣的逻辑陷阱就会不攻自破。” 滑鼠双击,一张经过裁剪、隱去了私人隱私的微信聊天截图出现在直播间的画面中央。 “大家看一下这张截图,这是讲座结束的第二天上午,我当时的辅导员发给我的微信通知。內容很明確:由於我在讲座上对阎教授存在不当言论,经过院办研究决定,我的留校考察名额正式取消。” 赵书尧用光標在图片上方的时间戳上画了一个圈。 “时间显示是:2016年3月2日上午10点15分。” 隨后,他按下一旁的快捷键,调出了另一份网页截图,那是一篇名为“东大歷史系讲座发生爭辩”的校园论坛帖子截图。 “而这是当时在讲座现场的同学,第一时间发在学校论坛里的记录,时间是:2016年3月1日下午4点30分。” 赵书尧靠在椅背上,目光直视镜头。 “各位看明白了吗?” “我是在满怀希望、即將拿到编制的情况下,在3月1日的下午,站起来反驳了阎教授那些违背歷史事实的言论。” “然后,因为我的反驳,我触怒了他们,所以在3月2日的上午,我收到了留校名额告吹的处分。” 赵书尧的声音不急不徐,却掷地有声。 “我是因为坚持了歷史的真相,从而失去了我的饭碗;而不是因为我失去了饭碗,才出来装模作样地讲真相,这其中的因果关係,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直播间的弹幕出现了长达五秒钟的停滯。 事实面前,一切诡辩都显得苍白无力,时间线的重叠与错位,形成了一个极其完美的逻辑闭环。 “那个下午,我坐在下面,听著他在台上將残酷的文化奴役粉饰为『盛世仁政』,我內心確实挣扎过。”赵书尧双手交叉,“我知道只要我站起来,我前三年的迎合、我即將到手的稳定工作,全都会化为泡影。” “但我是一个学歷史的,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有些事情可以为了生活低头,但在这个大是大非的节点上,在这个先辈们用血骨写就的歷史真相面前,我认为,我不能退缩。” 这几句话,没有声嘶力竭的吶喊,只有那份清冷与坚毅。 直播间彻底沸腾了。 这一次,水军的复製粘贴瞬间被真实网友的情绪洪流碾得粉碎。 “我草,起猛了,在网上看见真学者了!” “这才是读书人的脊樑,寧愿不要编制也要说真话!” “刚刚带节奏的水军呢,出来走两步,用丟掉工作去投机,你投一个给我看看!” “赵老师,就冲你这个时间线,我以后就粉你一个,谁敢黑你我跟他拼了!” “太燃了,这才是歷史系学生该有的样子,对得起那些故去的先人!” 屏幕上的礼物特效开始成片出现,点讚数呈现出几何倍数的爆炸式增长,连线窗口里的王记者长舒了一口气,在笔记本上重重地写下了“真相的重量”五个大字。 同一时间,奉天市中心某高档酒店。 阎建辉穿著考究的定製西装,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他手里捏著一部最新款的智慧型手机,屏幕上正是赵书尧直播间的实时画面。 “……我是因为坚持了歷史的真相,从而失去了我的饭碗……” 赵书尧那平静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迴荡。 阎建辉的脸色铁青,看著屏幕上那些疯狂辱骂“学阀”、称讚赵书尧有风骨的弹幕,呼吸逐渐变得粗重。 他一直以为,对付一个还没毕业的穷学生,只需要用一点常规的公关手段,从私德上泼点脏水,就能让对方陷入无休止的自证,最后身败名裂。 但他完全没想到,这个叫赵书尧的年轻人,不仅拥有极强的心理素质,更精通舆论场的博弈规则。 对方每一次出招,都在精准地解构他花大价钱买来的攻击,甚至反向利用这些攻击,完成了自身影响力的重塑。 现在,这个穷学生不仅洗清了私德,还给自己立起了一个“对抗强权、捍卫真理”的完美金身。 “这帮没脑子的网民!”阎建辉咬著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低语。 他转过身,將手机扔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站在一旁的年轻助理大气都不敢喘,微微低著头,等待老板的发落。 “公关公司那边是吃乾饭的吗?”阎建辉看著助理,语气极度阴沉,“找的都是些什么漏洞百出的素材,几万个帐號,连一个黄口小儿的节奏都带不动?” “阎总……”助理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回答,“这个赵书尧保留的证据太完整了,而且……南方报业的官方帐號一直在和他连线,我们这边的水军团队不敢做得太出格,怕被官媒直接点名封杀。” 听到“南方报业”四个字,阎建辉的眼角抽搐了两下,这才是让他最棘手的地方。如果是普通的私人直播,他早就动用平台关係,以“引发恶性爭端”为由把直播间掐断了。但有官媒背书,性质就完全变了。 “不能让他再这么播下去了。”阎建辉走到办公桌后,双手撑著桌面,身体前倾。 他知道,一旦赵书尧在这个受保护的平台里,彻底把明清两代的歷史帐目翻开,阎家这么多年来积攒的学术声誉和背后庞大的文化產业链,都会受到重创。 “去。”阎建辉抬起头,眼神中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算计,“联繫东大教务处的那位副处长,告诉他,如果不能让他们的学生立刻闭嘴,下个月文化基金会对东大的歷史课题赞助,会全面撤资。” 助理愣了一下,隨即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办。” 阎建辉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袖口,目光冷冷地瞥了一眼桌面上还在继续直播的手机。 既然舆论和逻辑压不住你,那就用最直接的现实权力,直接拔掉你的网线。 第42章 我给大家介绍一个新词「学阀」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稳稳停留在不到两万,屏幕右侧的弹幕滚动速度极快,肉眼只能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残影。 赵书尧坐在书桌前,后背离开椅背,身体微微前倾,视线落在显示器上,快速提取那些色彩各异的文字信息。 满屏的“支持”、“风骨”、“先生大义”充斥著互动区。 端起手边的水杯,这场网络自卫反击战的第一个战术目標已经达成,私德层面的污水被清洗乾净,行为动机的逻辑闭环彻底成立。 赵书尧放下水杯,握住滑鼠,將屏幕中央的那张时间线截图关闭。 “既然大家弄清楚了事情的先后顺序,明白我不是为了抢食吃才去砸锅,那这个话题到此为止。”赵书尧语调平缓,看著摄像头的感光孔,“咱们聊点更现实的东西。” 弹幕区出现短暂的停滯,紧接著,一连串问號刷过。 赵书尧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刚才我看到不少朋友留言,说要眾筹帮我打官司,还有人要给我捐医药费。” 嘴角扬起一丝笑意,“大家的好意我心领了,君子爱財,取之有道,这种钱我不能拿。” 他收起笑意,神情转为肃穆:“坦白讲,各位,我现在面临的实际压力,远比你们想像的要大得多。” 这句话拋出,直播间的信息流立刻发生改变。 “赵老师,有人威胁你了吗?”一个顶著红钻標誌的网友发问。 “难道是那个阎家要狮子大开口,医药费要让你倾家荡產?” “是不是学校那边又给你施压了?你不是说留校名额已经没了吗,还能怎么卡你?卡你的毕业证?” “肯定牵连家人了,这种资本手段最脏,找不到你的破绽就去找你父母!” 几秒钟內,关於学业、工作、人身、家庭的猜测填满了屏幕。 赵书尧目光专注地扫过这些问题,对这些信息进行分类,他在脑海中构建出一个层层递进的回答策略,需要用幽默化解恐慌,再用事实拉升对立格局。 “咱们逐条来理。”赵书尧竖起右手食指,“首先是天价医药费,我在前面的视频里讲过,气血攻心导致住院,这属於个体生理差异。” “想让我掏钱,得法庭出具具有法律效力的因果鑑定书,只要法院敢判,我就敢赔,这点法律常识咱们还是有的。” 接著弯下食指,竖起中指:“其次是人身和家庭威胁。” 赵书尧双手一摊,语气变得极度鬆弛:“我父母常年在南方工地上上班,吃住在工地,那里是钢筋混凝土的世界。” “如果真有西装革履的人跑去脚手架下面讲什么大局观,或者进行什么威逼利诱,我那些天天和水泥打交道的工友叔伯们,他们手里的铁锹可不认什么学界泰斗。” 直播间里立刻爆发出一大片“哈哈哈哈”的弹幕,原本有些压抑紧张的氛围被这句话直接驱散。 “赵老师是个文化人,但家里人有物理防御!” “铁锹专治各种不服!” 赵书尧看著气氛活跃起来,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將话题切入正轨。 “最后,我们来聊聊学业和前途。”赵书尧直视镜头,目光中透出刀锋般的锐利,“各位猜得没错,留校名额只是个开始,昨天下午有人传话给我。” “如果我不刪视频、不公开低头认错,我这三年的研究生算是白读了,双证別想拿,甚至还会背上处分档案。” 弹幕瞬间被愤怒填满。 “凭什么,学校是他们家开的吗!” “就因为你反驳了那个老头,学校就要开除你,东大的骨气呢!” “这已经不是学术爭论了,这是明目张胆的迫害!” 连线窗口里,王记者的眉头紧锁,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这已经涉及到高等教育系统的权力滥用问题,新闻价值极其巨大。 赵书尧没有让网友的情绪停留在单纯的愤怒上,他需要引导这股力量去认清更深层的体製毒瘤。 “各位朋友,先別急著骂学校。”赵书尧语调平稳,压住了翻腾的弹幕,“东大是一所百年老校,绝大多数老师和领导都是有风骨的,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他身体前倾,將距离拉近摄像头:“是什么力量,能让一所百年学府的某些行政人员,寧愿顶著舆论风险,也要把一个讲了真话的学生往死里整?” 故意停顿了一秒钟。 “是什么力量,能在几十个小时內,调动庞大的水军矩阵、买通各类自媒体大v、甚至让各大纸媒统一口径来对我进行围剿?” 弹幕区一片安静,一万多人都在思考这个直指核心的问题。 赵书尧靠回椅背:“我今天给大家普及一个词。” 他字正腔圆地吐地缓缓吐出两个字,“学阀。” 直播间的屏幕上立刻飘起一连串重复的弹幕:“学阀?” “这词听著耳熟,但具体啥意思?” “是不是跟財阀差不多?” 赵书尧笑了笑,这正是他需要的教学节奏,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咱们直播间里应该有不少刚上高中的朋友,大人们也都经歷过九年义务教育。”赵书尧用手指敲击著桌面,“歷史课本上都有一个概念,叫『军阀』,谁能用最直白的话,给大伙解释一下军阀的特徵?” 这种课堂提问式的互动极大地激发了网友的参与感。 一个网名为“歷史考九十”的用户迅速发言:“军阀就是占山为王,在自己的地盘里自己说了算。” 紧跟著,另一位网友补充:“手底下养著一帮人,谁不听话就打谁,中央的命令也当耳旁风。”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为了抢地盘什么丧尽天良的事都干得出来!” 赵书尧看著这些答案,满意地点头。 “非常准確。”赵书尧伸手指向屏幕,“现在,我们把『军阀』手里的枪桿子和地盘换一下,换成『学术资源』和『歷史解释权』,大家再来品一品『学阀』这个词。” 这句话落入直播间,宛如一颗深水炸弹,网友们的思维在这一瞬间彻底贯通。 弹幕立刻井喷。 “我懂了,阎老头他们那帮人,把明清歷史当成自己的私有领地了!” “我的天,歷史解释权成了他们的地盘,在这块地盘上,只能他们说大清好,谁敢说半个不字,就是侵犯了他们的领地!” “难怪啊,想吃明清歷史这碗饭的研究生、学者,就必须当他们的私兵,按照他们的规矩去写论文,去搞研究,不然就断你的粮,砸你的饭碗!” “这就是学术界的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不迎合他们,连毕业证都不给你!” “细思极恐,如果连歷史都被这帮学阀垄断了,我们普通人以后还能看到真相吗?” 王记者在屏幕左下角重重地点了点头,他做过很多深度报导,知道赵书尧这番解构有多么精准致命。 这不再是一个学生和导师的纠纷,而是彻底掀开了文化买办和既得利益集团的遮羞布。 赵书尧看著公屏上沸腾的民意,眼神异常清明。 “大家总结得很到位。”赵书尧开口,声音掷地有声,“当歷史失去了求真的属性,变成了某些人维持利益圈层的工具,这就是学阀最大的恶。” 他握住滑鼠:“我今天开这场直播,不仅是为了自证清白,我更要用实际行动告诉大家,只要我不退,这帮学阀的手就遮不住这网际网路的天。” 点击桌面上的一个文件夹:“口说无凭,我刚才提到,如果我最后毕不了业,全拜他们所赐,这里有一份是院办找我谈话的录音。” 赵书尧將光標移动到音频文件上,就在他准备按下播放键的瞬间,桌面上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清脆的铃声穿透了电脑麦克风,传入直播间数万名观眾的耳朵里。 赵书尧停下手中的动作,看著手机屏幕上闪烁的来电显示。 他拿起手机,將屏幕翻转,直接对准了摄像头。 高清镜头下:“人文学院李助理”几个黑体大字清晰地展现在一万多名观眾眼前。 赵书尧嘴角勾起一抹带著凉意的微笑:“各位朋友,真是不巧,学校那边来电话了。”语气轻鬆,“大家稍等片刻,我先接个电话,处理一下。” 弹幕瞬间炸锅。 “別关麦,赵老师別关麦!” “直接开免提,让我们听听学阀的走狗是怎么咬人的!” “开免提,一万多人给你当见证人,看他们敢怎么威胁你!” “接,把手机放麦克风旁边,今天这事我们管定了!” 群情激愤,一万多双眼睛死死盯著屏幕中的那个手机。 第43章 李助理社死直播间 赵书尧看著屏幕上滚动的文字,眼底闪过一丝清明,没有急於去按免提键。 如果现在直接开启免提,固然能满足网友的吃瓜心理,但也会显得自己极具攻击性和预谋性,更关键的是,体制內的行政人员对这类公开场合极其敏感。 一旦李助理察觉到声音外放,绝对会立刻收敛官威,讲出一堆冠冕堂皇的套话,那这通电话的价值就大打折扣了。 对付习惯高高在上的既得利益者,必须在看似封闭、安全的语境里,让他彻底释放本性。 赵书尧轻点滑鼠,不动声色地启动了电脑后台隱藏的系统內录软体。 “大家稍等片刻,我先听听到底是什么事情。”赵书尧对著镜头笑了笑,语气温和,“大家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们毕竟是讲究涵养的文化人,未经理同意私开免提,多少有些失了体面,我先接一下。” 按下接听键,將手机贴在耳边。 直播间的杂音瞬间被过滤,数万双眼睛死死盯著他那张平静的脸。 电话刚一接通,听筒里直接炸开了一道高分贝的男声,李助理的咆哮穿透了手机听筒的物理隔音层,连坐在电脑前的赵书尧都不得不將手机稍微移开半寸。 “赵书尧,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助理的呼吸急促,声音拔高了八度:“你是不是真的连一点都不想毕业了,我们东大百年名校的脸面,今天全让你丟尽了!” 赵书尧没有回话,保持著手机贴耳的姿势,视线落在显示器上,看著音频录製波形隨著对方的咒骂不断跳动。 那边的愤怒並未因沉默而停止。 “我怎么就没看出来你这么能折腾!”李助理咬牙切齿,“你怎么就这么不识抬举,你知不知道你这颗老鼠屎,让我们整个院系的工作陷入了多大的被动!” 李助理喘了口气,下达了最后通牒:“我现在以院办的名义命令你,立刻!马上!关闭那个什么乌七八糟的直播,收拾好东西来我办公室,跟我去医院当面向阎教授道歉,你真以为你不看重那张毕业证,就可以在网上无法无天了是不是?” 赵书尧耐心地听完了这长达半分钟的疯狂输出。 看了一眼直播间的公屏。 网友们只能听到他这边寂静无声,弹幕里全都在焦急地询问对面到底放了什么狠话。 赵书尧清了清嗓子。 “李助理。”赵书尧的声音不急不徐,吐字异常清晰,確保每一个字都能完美地收录进麦克风里,“您的话说完了吗?” 这句起手式极其平淡,却带著一种天然的控场力。 电话那头明显停顿了一下。 赵书尧根本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顺理成章地开启了反向质问。 “您从接通电话开始,就一直强调让我去道歉。”赵书尧面带微笑,眼中却没有半点温度,“可是,咱们讲求事实依据,我到底是哪一句话说错了?” “哪一条史料引用出了偏差?您能具体地给我指出来吗,只要您在学术逻辑上將我驳倒,我立刻去医院给老先生端茶倒水。” 李助理被这番话噎住了,他在院办做行政管理,哪里懂什么清史档、地方志,一时半会根本接不上话。 赵书尧接著说道,语气中恰到好处地透出三分文化人的困惑。 “还有,您刚才说,我是咱们东大的一颗老鼠屎,坏了百年名校的名声。” 此话一出,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炸开。 赵书尧这招“镜像复述”杀伤力极大,一万多名观眾立刻通过这句话,还原出了电话那头何等恶劣的嘴脸。 “臥槽,说自己的学生是老鼠屎,这是高校老师能说出来的话?!” “就因为说了真话,就被学校当成老鼠屎,这学校还有没有救了!” 赵书尧没有看弹幕,他继续对著手机输出。 “李助理,我的认知可能与您存在一些偏差。”赵书尧坐直了身体,理了理卫衣的领口,“我不仅不觉得我在破坏名声,我反而感觉自己正在进行一场学术声誉的拯救。” “我们东大的校训写得很清楚:『知行合一,实事求是』,作为一所有著深厚文化底蕴的学府,学校不应该是以有我这么一位敢於直视歷史、敢於直言纠错的学生而感到骄傲吗?” 赵书尧语气诚恳:“难道您认为,在各方权力和人情世故面前,我们悬掛在百年礼堂上的校训,已经成了一句不需要当真的摆设了吗?” 这几顶帽子扣下来,分量极重,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在学术良知和高校精神的大动脉上。 电话那头,李助理所在的人文学院办公室。 李助理握著座机话筒,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刚刚只顾著泄愤和完成上面交代的施压任务,完全没想到赵书尧居然能把他的私下威胁,用这么冠冕堂皇的话术全部反推回来。 “赵书尧,你少在这里跟我扯这些虚头巴脑的!”李助理声音有些发虚,但官威仍在,“我告诉你,阎家的基金会下个月就要来院里……”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另一个资歷较老的辅导员拿著一部平板电脑冲了进来。 “老李,快別说了!”那位辅导员压低声音,语气急促,伸手就要去按座机的掛断键,“他在直播,他桌子上放著麦克风,他说的话现在全网好几万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还有南方报业的记者在连线呢!” 李助理的大脑“嗡”地一声响。 他瞬间明白了赵书尧刚才为什么要字正腔圆地复述他的话。 这个研三的学生,竟然拿几万个网民当陪审团,在公开处刑他这个行政干部! 李助理反应极快,態度在零点一秒內完成了三百六十度的转弯。 “咳咳!”李助理对著话筒乾咳了两声,声音瞬间变得语重心长,透著一股浓浓的长辈关怀,“赵书尧同学,你不要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对学术的追求,院里一直都是认可的。”李助理开始强行往回找补,“我的意思是,咱们作为新时代的研究生、年轻人,尊老爱幼不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吗?” “阎教授毕竟是八十多岁的老人家了,身体各项机能都在衰退,咱们拋开学术爭论不谈,单从人道主义的角度出发,你难道不应该照顾一下老人家的情绪吗,这是做人的基本素养问题啊。” 赵书尧听著这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话语,嘴角上扬的弧度更大了。 但他没有揭穿。 “好的,李助理。”赵书尧语气温和,“您的教诲我记住了,我会好好反思您关於『尊老』的建议,直播这边还有点学术问题需要收尾,我们回头再聊。” 按下掛断键。手机屏幕重新变暗。 赵书尧將手机放回桌面。 他抬起头,目光看向电脑屏幕。 整个直播间的公屏已经彻底陷入了癲狂状態。 网友们不傻。赵书尧刚才的复述,加上后面明显能够推测出的“態度突变”,让所有人看清了这场权力的傲慢与滑稽。 大家想起了自己上学时被辅导员无理指责的经歷,想起了初入职场时被领导用考核要挟的心酸。 这种跨越了行业的底层共鸣,彻底点燃了直播间的情绪火药桶。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这什么狗屁领导,前面骂人老鼠屎,发现不对劲立刻改成尊老爱幼!” “太绝了,赵老师这招杀人不见血啊,他连一个脏字都没带,直接把对面扒得连底裤都不剩!” 弹幕上的嘲笑很快演变成了集体的愤怒声討,三个极其明確的方向在公屏上成型。 第一个方向直指校方的推卸责任。 “这就是东大的行政水平,自己学校的学生在外面受了委屈,不去找起诉的人交涉,反过来压著自己的学生去认错?” “真是好大的官威,遇到事情第一时间解决提出问题的人,这种处理方式太粗暴了!” 第二个方向聚焦於人格的侮辱。 “叫自己学生老鼠屎,这种老师是怎么考上编制的?” “就因为学生不肯低头,就用毕业证来威胁,原来赵老师说的一点都不夸张,这帮学阀是真的能一手遮天!” 第三个方向则是对高校精神底线的拷问。 “这算什么,帮著外人欺负自家人!学校不应该站在学生这一边,维护自己的学生吗?” “那老头倚老卖老胡说八道,校领导不去维护真理,只关心自己的工作被不被动,这就是咱们现在的高等教育?” 屏幕左下角的连线窗口里,王记者的神情变得极其严肃。 这件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了最初的“学术名誉权纠纷”,它现在变成了一个极其典型、极其生动的社会切面——关於体制內行政权力如何异化、如何成为既得利益者打压异己的工具。 王记者立刻在键盘上敲击了几行字,发送回了报社的新闻中心后台。 “標题擬定:《从学术爭论到前途威胁:是谁在用『毕业证』勒索真相?》,马上安排副版头条推送,带上这段直播的文字整理实录。” 赵书尧坐在电脑前,看著满屏的声討与支持,心底一片清明。 这正是他想要的最佳结果。 对方以为用一个教务处助理的电话就能让他屈服,却不知道这一通电话,刚好成了他点燃社会情绪的最强助燃剂。 赵书尧移动滑鼠,点开刚才后台一直运行的录音软体,將刚刚生成的音频文件保存,顺手备份到了云端加密盘里。 如果有朝一日院办真的要用那套“莫须有”的罪名来卡他的档案,这份包含著“老鼠屎”、“不想要毕业证”的完整原声音频,配合著今天直播间的几万个证人以及南方报业的新闻底稿。 那绝对是一场能把整个东大领导层架在火上烤的危机公关。 “各位朋友,情绪收一收。”赵书尧拍了拍手,將直播间的注意力拉回自己的身上,“对於刚才那个小插曲,大家不必过度发散,我一直相信,个体素质不能代表整个学校的办学理念。” 第44章 播放录音,全网沸腾 “对於刚才那个电话,大家不用过度发散。”赵书尧双手离开键盘,十指交叠搁在桌面上,视线穿过屏幕直视感光孔,“校方有校方的管理难处,在其位谋其政,这种沟通方式虽然有待商榷,但我也能理解。” 弹幕滚动的速度缓和了一些,网友们都在等他接下来的动作。 “刚才我们提到了『学阀』这个词。”赵书尧收起嘴角的笑意,神情转为肃穆,“我必须跟各位交个底,我自己受点委屈,甚至拿毕业证来要挟我,最开始我真的没打算把事情做绝,毕竟我惹了人家,总要让人家出出气。” 停顿两秒,让这句话的重量沉淀下去。 “但是。”赵书尧语气一沉,“他们隨后对我的全网羞辱,甚至波及到我那在工地上搬砖的父母,这就碰了我的底线。” 他移动滑鼠,光標在一个名为“谈判底线”的音频文件上悬停。 “在放出这段內容之前,我先自我检討一下。”赵书尧靠在椅背上,摊开双手,“一会儿大家听到的,是我在他们办公室谈判时的完整录音。” “我知道,出门谈判偷偷录音,这行为在很多人看来不够光明正大,甚至会觉得我这个人太阴损,是个不能深交的卑鄙小人。” 弹幕区出现了一丝迟疑的空白,偷录音確实是个敏感话题,容易引发人际交往的信任危机。 赵书尧没有躲避这个道德瑕疵,坦然迎上镜头。 “但是各位,大家不妨换位思考一下。”赵书尧语调平缓,带著一丝化不开的现实感,“你们看看我这身行头,再看看坐在我对面的人。” “人家动动手指,就能决定我是捲铺盖走人,还是安稳拿到双证,对面是一言定生死的庞然大物,我就是一个穷学生。” 轻点桌面:“在绝对的权力不对等面前,我只能选择做这个小人,因为如果不留这手底牌,今天我坐在这里,就只能任由他们往我身上泼脏水,连一句还嘴的资格都没有。” 这番毫不掩饰的剖白,瞬间击穿了道德绑架的壁垒,直播间一万五千名观眾在短暂的思考后,共情的情绪彻底决堤。 “赵老师这叫防人之心不可无,换我我也录!” “不录音难道等著被他们按在地上摩擦吗,支持赵老师!” “对付君子用君子之道,对付这帮不要脸的学阀,就得用魔法打败魔法!” “要不是偷偷录音,谁能知道他们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是这副嘴脸!” 风向完全倒向赵书尧,这种真实的生存智慧,反而比完美无瑕的圣母人设更討喜。 看著满屏的理解,赵书尧微微点头。 公屏上,一个带有高级粉丝铭牌的用户敲下了一长串文字。 “赵老师,你今天说的学阀,我真是深有体会,现在有些单位,不管你做事情行不行,只要你会做人会说话,你就是有本事,那种踏踏实实做事、嘴笨的人,反而处处受打压。” 这条弹幕仿佛一个火星,直接点燃了无数打工人的憋屈日常。 “这兄弟说得太对了,我们单位就是这样,不管你业务多精,出去应酬你得先学会鱼头朝谁摆,敬酒杯子得端多低,说什么討喜的场面话,稍微不懂点规矩,立刻就给你穿小鞋。” “何止啊,活儿全是我们干,功劳全是那些会溜须拍马的人领,这世道实在让人无奈。” “学歷史要按他们的规矩写,咱们上班要按他们的规矩当孙子,天下乌鸦一般黑。” 悲观和无奈的情绪在直播间迅速蔓延,2016年,这种基於酒桌文化和人情世故的职场现象,正是年轻一代最为反感却又无力抗拒的痛点。 赵书尧捕捉到了这种情绪滑坡,坐直身体,双手按在桌沿上。 “这位朋友,你说的这种情况,我完全理解你的憋屈。”赵书尧声音清朗,极具穿透力,“我相信大家都吃过这种明规则暗潜规则的亏,但是,朋友们,我们不能把这种事当成理所当然。” 他目光炯炯:“如果整个社会真的全都靠鱼头朝谁、杯子多低来决定发展,那我们不可能有今天的高铁,不可能有今天的航天工程,那是无数个真正踏实做事的人,用实打实的脊樑撑起来的。” 赵书尧嘴角重新掛上那抹从容的笑意:“我们不要因为极个別的人,或者遇到了几个德不配位的领导,就对我们身处的环境產生怀疑。” “如果大家感觉到周遭的规矩烂透了,出现了问题,我们首先该想的,是怎么去改变它,而不是顺著这股浑水隨波逐流。” 端起茶杯,吹了吹。 “我们要相信,我们才是这块土地的主人,大家忘了伟人是怎么说的了吗?”赵书尧声音上扬,“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结底是你们的,我们是接班人啊,各位。” 这句话搬出来,直接把整个直播间的格局拔高到了一个无法反驳的维度。 弹幕沉寂了一瞬,隨后爆发出一阵轻鬆的调侃。 “哈哈哈哈,赵老师你这高度上得太快,我差点闪了腰。” “讲道理,这话听著提气,但赵老师你自己真信这话吗?” “现在这世道,资本和权力把路都堵死了,接班人连个首付都凑不齐啊。” 王记者在连线窗口里捏了一把汗,这个问题很尖锐,回答不好就会变成空喊口號的毒鸡汤。 赵书尧看著那条询问他“真信吗”的弹幕,放下水杯。 “我当然相信。”赵书尧没有任何犹豫,眼神清澈见底,“世界是我们的,如果我不信这些,今天我也不会坐在这里,跟那帮手握资源的人硬刚。” 他指了指镜头:“我就是想告诉大家,遇到烂规矩,別总想著逃离,或者觉得反正就这样了,你得站出来,你得去试著踹一脚这张桌子,只要踹的人多了,那些躲在规矩后面吸血的人,就坐不稳。” 公屏上的调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这种坦荡胸怀感染的振奋,一万五千名观眾,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个年轻学者身上的韧劲。 “好了,鸡汤不灌了,我们上主菜。”赵书尧握住滑鼠,“现在,让我们一起来听听,当我不愿意隨波逐流的时候,对面的那帮人,是如何给我立规矩的。” 双击左键,音频文件开始播放。 电脑系统內置的声音直接推送到直播间,短暂的沙沙电流声过后,李助理那极具辨识度的官腔响了起来。 “赵书尧,你把这几份文件签了,然后在网上发个道歉声明,阎教授那边大量宽容,你的毕业答辩还是能照常进行的。” 录音里,赵书尧的声音平稳而冷静:“李助理,我不需要谁的宽容,我只讲史料,哪条史料错了我道歉,没有错,字我不会签,声明我也不会发。” “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李助理的音量骤然拔高,“你一个学生,拿什么跟人家爭?你真以为你在网上说两句出风头的话,你就是个人物了?” 录音播放到这里,直播间的弹幕还能保持看戏的心態。 “这李助理怎么跟条疯狗一样。” “赵老师稳如老狗,这语气绝了,根本不破防。” 紧接著,录音里的局面发生变化。另一个低沉且充满上位者傲慢的声音切入进来。那是阎建辉的声音。 “赵同学,年轻气盛可以理解,但做人,要认清自己的位置。”阎建辉的声音慢条斯理,带著一种高高在上的蔑视,“你可能觉得你读了几年书,翻了几本县誌,就能挑战学界的定论了。” 隨后,赵书尧在录音里质问:“阎先生,学术面前人人平等,您父亲的观点经不起推敲,我就有资格反驳,这不是位置决定的,是事实决定的。” 这句关於“平等”的驳斥一出,弹幕立刻刷过一片叫好声。 “牛,!赵老师硬刚资本!” “就得这么说话,这才是读书人的骨气!” 然而,这片叫好声並未持续太久,录音里的进度条滑向最后的高潮阶段。 伴隨著赵书尧推开椅子的摩擦声,表明谈判彻底破裂,录音中,李助理髮出气急败坏的咒骂。 紧接著,阎建辉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一字一顿的压迫感透过电波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隨后,李助理剧烈的喘息声打破了平静。 “太狂妄了,阎教授,您千万別往心里去!”李助理的声音带著一种受挫后的气急败坏,“这小子简直不可理喻,他以为他是谁,一个普通工薪阶层的孩子,泥腿子家庭出身,看了几本野史就敢跑来充当真理代言人?他要是能轻轻鬆鬆拿走学位证,我李字倒过来写!” “李助理,犯不上跟这种人生气。”阎建辉的声音里全是不屑,“泥沙俱下,这种人总觉得多读了几年书,就能跨越阶层,真以为这世界上有绝对的公平?” “他要是能带著这种臭脾气,在国內学界找到一份带编制的工作,那我们阎家这三代人的努力和积累,岂不是全成了笑话。” 三代人的努力? 音频在一声沉闷的关门声中戛然而止。 直播间的画面右侧。 原本以每秒上百条速度滚动的弹幕,在这一刻,诡异地停滯了。 一万五千人同时在线的房间,出现了长达五秒的死寂。 没有谩骂,没有反驳。 在这长达五秒的空白里,无数个坐在电脑前、握著手机的普通人,感觉胸口被一块巨石狠狠堵住。 那句“三代人的经营,不是你一个寒窗十几年可比的”,带著极其粗暴的阶级傲慢,直接撕碎了所有普通人心中关於“努力就能改变命运”的最后一点体面。 宿舍里吃著泡麵的大学生停下了动作;地铁里刚下班的白领咬紧了后槽牙。 委屈。 极度的委屈和无力感,如同附骨之疽,顺著网线蔓延。 五秒钟后,压抑的情绪终於找到了出口,弹幕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姿態全面爆发。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三代人的经营就可以顛倒黑白!!!” “寒窗十几年,到底算什么,我们普通人连说真话的资格都没有吗!” “听得我浑身发抖,这根本不是学术之爭,这是赤裸裸的阶级霸凌!” “我们算什么?我们这些底层家庭出身的人到底算什么!” 连线窗口里,王记者的脸色铁青,他看著那些充满痛苦和愤怒的弹幕,知道阎建辉这句话,彻底把个人恩怨上升到了阶层对立的深渊。 赵书尧安静地坐在屏幕前。 观察著这股足以掀翻一切的情绪洪流,判断出所有的民意基础已经彻底夯实,决定准备进行最后的收网。 “大家听到了。”赵书尧的声音不大,但在群情激愤的弹幕中却显得异常清晰。 他拿起桌上那本泛黄的《万历十五年》,在指尖轻轻转动。 “他们觉得,凭他们三代人的结党营私,凭他们掌控的圈子和金钱,就能把我们这些寒窗十几年的人踩在脚下,就能隨便篡改我们这个民族的歷史。” 第45章 如果我妥协了,我对不起胸口的徽章 屏幕上的弹幕如同被颱风捲起的海潮,带著摧枯拉朽的愤怒与绝望,一排排挤压著直播间的每一寸空间。 “三代人的经营,凭什么压死寒窗十几年?” “我们算什么?我们到底算什么!” 这两句话循环往復,刺痛著电脑屏幕前每一个普通人的眼睛,连线窗口里,南方报业的王记者已经停止了敲击键盘,他怔怔地看著屏幕,喉结滑动了一下,做新闻这么多年,他太清楚这种情绪的重量。 赵书尧没有去看那些疯狂滚动的弹幕。 他双手离开滑鼠,交叠在胸前,身体慢慢坐直,原本隨意靠在椅背上的姿態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挺拔如松的庄重。 脸上的那一丝戏謔与从容不见了,眼神变得极其认真、深邃。 “各位。” 赵书尧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压住全场的质感。 他看了一眼摄像头:“我相信,今天能留在直播间里,听我讲这大半个多小时歷史课的朋友,大多数人和我一样,都是靠著十几年寒窗苦读,一步一步才走到今天的。” 弹幕滚动的速度稍微缓和了一丝。 赵书尧將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从小学到初中,从高中熬到大学,我们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做题做到十二点,为什么?因为我们相信一个最朴素的道理。”赵书尧语调平缓,带著直击人心的力量。 “因为我们的父母、我们的家人,包括我们周边所有的人都在告诉我们——读书,是可以改变命运的,而我们,也確確实实一直在按照这条路,咬著牙往前走。” 这几句话没有任何华丽的修辞,全是白描,却准確地切中了2016年这个时代无数年轻人的成长轨跡。 “我刚才看到弹幕里,有很多朋友在问,我们算什么。” 赵书尧不看屏幕,目光直视镜头,仿佛穿越了网线,注视著那一万五千个迷茫的灵魂。 “我也和大家一样,祖上三代都是地里刨食的农民,我父母现在还在南方的工地上扎钢筋。” “当我坐在那间装修豪华的办公室里,听到那句『泥腿子看了几本野史也敢充当真理代言人』的时候,我当时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想站起来揪住他的领子问一句——” 赵书尧的声音猛地拔高,原本清冷的语调中透出一股极具穿透力的质问。 “我们靠自己的努力走到今天,怎么了!” “我们不偷不抢,一字一句啃下来的,我们得罪了谁!” “难道就因为我们没有一个做学界泰斗的爹,就因为我们没有三代人积累的金钱和圈子,我们连说一句真话的资格都没有,还要被他们按著头,指著鼻子骂一句『老鼠屎』吗!” 这三声质问,如同三记重锤,狠狠砸进直播间所有人的心里。 屏幕右侧的公屏在经歷了两秒的诡异安静后,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情感大爆发。 “没得罪谁,错的是他们!” “我们乾乾净净做人,凭什么被他们踩在脚底下!” “骂得好,这才是我们想说的话!” 赵书尧眼眶微微泛红,里面浮现出一层水光,那是基於一个歷史学者的良知,对这片土地上最淳朴的劳动者遭受不公时的本能共情。 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情绪。 “这就是为什么,我今天坐在这里,哪怕冒著被处分、拿不到毕业证的风险,也一定要和他们硬干到底的原因。”赵书尧的语调重新变得沉稳。 “我不相信,这个社会就这么被他们拿捏;我不相信,我们就活该任由他们这些人摆布!” 他拿起桌上那本泛黄的《明史》县誌,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我们是广大的人民,我们的五千年歷史,从陈胜吴广到近代先烈,几千年来都在告诉我们一句话——” 赵书尧目光如炬,一字一顿。 “王、侯、將、相,寧、有、种、乎!” 轰! 直播间的人数在这一瞬间突破了五万,无数在其他平台吃瓜的网友被这八个字吸引进来。 2016年的网络环境里,娱乐八卦和炫富视频充斥眼球,突然冒出一个年轻人,在这张四方的屏幕前,用最硬的骨头喊出这句流传千古的宣言,震撼力无法估量。 宿舍里的大学生猛地站起身;地铁里的打工人死死攥紧了手机;连线窗口里的王记者更是直接站了起来,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 “赵老师说得对!” “去他妈的三代人经营,不服就干!” “我就不信他们能一手遮天!” 弹幕的情绪已经彻底沸腾,达到了隨时可以衝垮一切的閾值。 但赵书尧的动作没有停。 他知道,单纯的情绪宣泄解决不了现实的权力压迫,要彻底摧毁对手的底盘,就必须將这场个人的抗爭,与国家最根本的底色绑定。 赵书尧伸手,指尖轻轻摸向自己卫衣左胸的位置。 在那里,一枚红色的徽章,正静静地別在布料上,散发著沉静的光泽,这是他今天直播前特意戴上的。 “我永远记著伟人说过的一句话。” 赵书尧手指碰触著那枚徽章,声音变得极度庄严。 “我们,绝对不能脱离人民群眾。” “谁要是脱离了人民群眾,谁就是背叛,谁要是看不起人民群眾,谁就是我们的敌人。” 赵书尧看著镜头:“我看到了现在依然有很多老一辈的同志、很多领导人在保持著这份初心,在努力维持著社会的公平,像阎家这样仗著手里的资源就觉得高人一等的,永远只是极少数跳樑小丑。” 手指点在胸口的那枚徽章上,目光坚定不移。 “大家应该看到我胸口戴的这个东西了。” “我不能对不起它。”赵书尧的声音带著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因为它是我的信仰,是我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也是我一直努力走到今天的动力,所以,在面对他们这种高高在上的资本傲慢时……” 赵书尧嘴角挑起一抹冷厉的幽默:“我非但不觉得害怕,我甚至觉得他们那副生怕穷人吃饱饭的样子,特別可笑。” 安静。 长达十秒的绝对安静。 直播间的画面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五万名观眾看著那个坐在书桌前、指著胸口徽章的年轻人。 在那枚小小的徽章映衬下,之前所谓“三代人的圈子”、“下个月撤销课题赞助的资本”,显得如此苍白、单薄,甚至滑稽可笑。 下一秒,弹幕以一种井喷的姿態,彻底淹没了整个屏幕。 “致敬!!!” “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这才是我们的同路人!” “泪目了,我以为这世界全是资本说了算,原来还有人记著伟人的话!” “同志,赵老师,我们支持你!” “严查阎建辉,严查阎崇年,严查东大人文学院!” “去教育部官网举报,去纪委留言,让这帮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的学阀滚出学术界!” 网友们的震惊与敬意化作了实质的行动指南,一列列整齐的討伐口號在公屏上刷屏。 赵书尧看著这些留言,心头那股一直紧绷著的弦终於鬆开了一些。 他的心情变得无比复杂和沉重,原本,他只是想利用流量和逻辑保护自己,但当他真切地感受到这十万人匯聚起来的民意力量时,他明白,自己已经无法退缩,也不想退缩了。 “说出这些话,放出那些录音,我知道在很多『聪明人』看来,我这是自绝后路,觉得我很傻,甚至是个轴头。” 赵书尧突然笑了一下,用一种卖报小郎君式的风趣化解了空气中的过度凝重。 “我这人可能是考研背政治题的时候,把脑子里主管『圆滑』的那部分脑干给背坏了,但大家想一想,咱们这个社会能有今天的发展,不就是靠著过去那一代代看似很傻、不知变通、死磕到底的人才有的吗?” 端起手边的陶瓷杯,以茶代酒,对著镜头遥遥一举。 “如果我的这种『傻』,能把那张盖在歷史真相上的遮羞布撕开一道口子,能对咱们社会的公平发展有那么一点点推动,那我寧愿,一辈子做这个傻子。” “乾杯,同志们。” …… 与此同时,奉天市中心,高档酒店顶层套房。 “砰!” 一声巨响。 阎建辉手里的最新款苹果手机被狠狠砸在墙上,屏幕瞬间蛛网般碎裂,机身弹落在羊毛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前一秒还西装革履、高高在上的阎建辉,此刻双手撑在大理石吧檯上,领带被扯得歪斜,额头上的冷汗顺著鬢角大颗大颗地往下滴。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著,呼吸急促得像一个刚刚跑完马拉松却快要窒息的人。 刚才直播间里发生的一切,如同慢镜头一般在他的脑海里回放。 他原本端著红酒杯,满心以为只要给东大的校领导打个电话施压,赵书尧这个穷学生就会乖乖闭嘴。 当他听到赵书尧放出录音的时候,他其实还残存著一丝侥倖,觉得大不了就是公关危机,花点钱买下热搜,冷处理几个月就过去了。 可是。 当他看到赵书尧指著胸口的徽章,搬出伟人语录,把“三代人的经营”这句私下里的傲慢之词,直接上升到“脱离人民群眾”的阶级对立层面时。 阎建辉的大脑直接“嗡”的一声宕机了。 这算什么信息处理,这根本就是核打击! 他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在国內,你可以学术造假,你可以私生活混乱,甚至你可以利用规则给自己谋私利,只要没被抓到现行,都有斡旋的余地。 但是,你绝对不能在公开场合、用极度傲慢的语言,去触碰那条最红的底线——阶级立场。 “疯子……这小子是个疯子!” 阎建辉的牙齿打著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一旁的年轻助理早就嚇得面无人色,哆哆嗦嗦地站在角落里:“阎教授……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公关公司那边刚刚打来电话,说热搜已经压不住了,各大官媒肯定都会转发南方报业的那篇报导。” 第46章 直播结束 赵书尧將水杯推到桌角边缘。 电脑屏幕上的绿色数据指示灯以极高的频率闪烁,直播间的在线人数稳定在五万以上,公屏右侧的留言刷新速度已经超出了人眼的捕捉极限,密密麻麻的字符层层叠叠地向上翻滚。 满屏的“同志”、“支持赵老师”、“严查学阀”。 赵书尧视线停留在这些快速闪过的文字上,眼底保持著绝对的清明,这套打法他在心里推演过多次。 对付一个盘根错节的学术圈子,单靠辩论史料很难伤其筋骨,对方有资金、有人脉、有行政资源。 要在这种绝对的劣势下破局,唯一的解法就是把私人恩怨置换成公共议题,把学术爭议升维到阶层对立与歷史立场的高度。 阎建辉那句傲慢的“三代人的经营”,刚好递上了一把最锋利的刀,赵书尧顺手接住这把刀,反手切开了对方赖以生存的政治正確。 满遗学阀可以在他们那个封闭的圈子里只手遮天,但一旦暴露在五万名普通网民的视野下,面对最纯粹的劳动者底色,那些所谓的资源连个泡沫都算不上。 赵书尧没有继续去念弹幕,端坐在椅子上,任由这份狂热的情绪在网络端自然发酵。 同一时间,东大行政楼三楼。 人文学院院长的办公室內,空气显得十分滯重,院长徐东明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手里端著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播放的正是赵书尧的直播画面。 李助理站在办公桌斜前方,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低著头,视线盯著地毯的纹路。 平板里传出赵书尧那句掷地有声的“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结底是你们的”。 徐东明的面部肌肉牵扯了一下,伸手按下平板边缘的音量键,將声音调小,视线从屏幕移开,抬起头,目光落在李助理身上。 “老李啊。”徐东明的声音有些发乾,语速很慢,“你当时在电话里,真的说他是老鼠屎了?” 李助理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院长,我……我当时也是急了,阎家那边催得紧,说基金会撤资的事情,我没想到这学生居然还带录音的。” 徐东明嘆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你这不是急,你这是糊涂,阎家的基金会能给学院多少钱?几百万顶天了。” “你现在去看看网上的风向,几万人盯著咱们学院,南方报业的记者全程在线,他现在连伟人的语录和那枚徽章都搬出来了,这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了,这是咱们学院的政治站位问题!” 徐东明从抽屉里拿出一包软中华,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燃。 “这热度,市里甚至是省里的宣传部门,估计一个小时內就会收到舆情报告。”徐东明手指敲击著桌面,“咱们要是按照阎家说的,卡他的毕业证,明天咱们全院的领导班子就得去纪委喝茶写检討。” 徐东明拿起桌上的座机听筒,按下了一串內部號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校长。”徐东明立刻调整了坐姿,背脊挺直,语气变得极为恭敬。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老徐,什么事这么急?” “校长,关於咱们歷史系那个研三学生赵书尧的事情,出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变故。”徐东明字斟句酌地组织著语言,“他现在正在网上直播,人数突破了五万,南方报业也在全程跟进。” 徐东明没有隱瞒,將李助理那通电话的录音泄露,以及赵书尧后续在直播间里將事件上升到阶层立场和文化自信层面的过程,挑重点匯报了一遍。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沉默。 徐东明能听到话筒里传来轻微的呼吸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老徐。”校长的声音再次响起,原本的轻鬆感消失了,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严肃。“这个学生的逻辑很清晰,政治敏感度极高,他不仅把我们放在了火上,更把阎崇年那个圈子推到了群眾的对立面。” “是,现在舆论完全一边倒。”徐东明附和道,“网友要求严查咱们学校的行政流程,还有人要去教育部官网留言,您看,咱们该怎么定调子?” “还能怎么定?”校长的语速加快了一些,“他说的那些史料我看了简报,有理有据,咱们东大的校训是实事求是,学生讲了真话,遭到了外界资本的施压,咱们学校如果这个时候不护犊子,百年名校的脊樑还要不要了?” 徐东明心领神会,这是要正式切割了。 “立刻召开院级以上行政会议。”校长下达指令,“会议议题就一个,查清楚那个给学生施压的行政人员,该停职停职,该检討检討。” “另外,你亲自去联繫这个赵书尧,態度放平一点,告诉他,东大永远是保护学术自由的,他的毕业流程和学位申请,只要符合学术规范,绝不允许任何人干预。” “明白。”徐东明应声。 “还有。”校长补充了一句,“想办法安抚一下他的情绪,让他在这场直播结束前,替学校讲几句公道话,我们不能成为资本圈子的替罪羊,懂吗?” 掛断电话,徐东明將听筒放回座机,看了一眼站在面前满头大汗的李助理,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对方出去。 此时的直播间里,热度已经到达了顶点。 各种价值不菲的礼物特效占据了半个屏幕,网民们在经歷了认知重塑和情绪爆发后,急需寻找一个宣泄口。 很多人在弹幕里提议,要去组团爆破阎崇年的社交帐號,要去各大平台抵制人文学院的官方主页。 赵书尧坐在电脑前,看著这些略带狂热倾向的文字,他知道,水满则溢,如果放任这种情绪去进行网络暴力,那么他构建出来的“理智学者”人设,就会立刻降级为“煽动网暴的头目”。 这绝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赵书尧双手按在桌子边缘,身体向后挪动了,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卫衣,双手自然下垂。 屏幕前的五万名观眾看著他突然起身,弹幕滚动的速度缓和了下来。 赵书尧站在摄像头正前方,面朝屏幕,弯下腰,极其郑重地鞠了一个躬。 动作不快,幅度標准。 保持了两秒钟后,直起身,重新坐回椅子上。 “各位。”赵书尧开口,声音温和,没有了之前那种针锋相对的锐气,“今天的直播,进行了快两个小时了,我收到了大家发来的无数条支持,这里面有学生,有参加工作的朋友,也有长辈。” “这一鞠躬,是我作为一个普通的歷史系学生,对大家这份纯粹的信任和支持,表达的感谢。” 弹幕里飘过一片“赵老师受得起”、“支持讲真话的人”。 “我看到很多人在弹幕里说,要去某某的帐號下面留言,要去某个单位的主页討要说法。”赵书尧摇了摇头,“大家听我一句劝,不要做这种事情。” 直播间出现了一丝不解的迟疑。 “我们今天在这里,放出录音、讲清楚道理,是为了寻求一个真相,是为了证明咱们普通人也有明辨是非的能力。”赵书尧语调平缓,带著文化人特有的循循善诱。 “如果我们转过头,去用极其恶毒的语言对他们进行谩骂,去进行无差別的人身攻击,那我们和他们僱佣的那些水军,又有什么区別?” 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桌面。 “屠龙少年,最忌讳长出龙鳞。”赵书尧嘴角牵起一抹笑意,带著几分从容的幽默感,“大家要是真跑去把老先生的帐號冲没了,回头人家说我赵书尧带领五万大军发动赛博武斗,那我这『老鼠屎』的帽子,可就真缝在头上了摘不下来了。” 这个幽默的自我调侃,瞬间瓦解了直播间里刚刚堆积起来的戾气。 “哈哈哈哈,赵老师这觉悟绝了。” “听赵老师的,不当暴徒,咱们讲道理。” “有理不在声高,这才是读书人的风范!” 赵书尧看著理智重新回归的弹幕,知道目的达到了。 “至於最后的结果。”赵书尧继续说道,“学校准备怎么处理我,阎家准备怎么去法院起诉我,我还是原来的態度。” 直视镜头。 “只要是建立在法律和校规基础上的合理程序,哪怕真的要我承担某些责任,我都坦然接受,绝不逃避,也绝不妥协。” 赵书尧移动滑鼠,光標悬停在直播软体的红色关闭按钮上。 “谢谢大家,占用了大家周末的休息时间,多去看看书,多陪陪家人,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 没有给网友发弹幕挽留的时间,赵书尧食指按下滑鼠左键。 绿色的指示灯瞬间熄灭。 屏幕中央的推流画面消失,跳回了今日头条的后台管理界面,右上角的数据匯总显示:本场直播累计观看人次达到一百多万,峰值在线人数六点二万。 赵书尧鬆开滑鼠。 隨著直播的关闭,宿舍里那股无形的聚光灯效应也隨之消散,周围的环境重新变成了那个略显陈旧、充斥著书本味的三零二寢室。 赵书尧的脊背鬆弛下来,整个人陷进椅子里,抬起双手,用力在脸上搓了两把,从额头搓到下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这不仅仅是讲了两个小时的话那么简单。 在没有团队、没有提词器的情况下,面对五万人隨时变化的弹幕反馈,还要精准地控制情绪输出、逻辑拋接以及防备水军的见缝插针,这是一场极度消耗心智的高压博弈。 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让因为长时间集中注意力而有些发胀的大脑慢慢降温。 “咚、咚、咚。”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声音不大,很有节奏,不像是那种气急败坏的砸门声。 赵书尧睁开眼睛,双手从脸上移开,在脑海中快速过滤可能出现的人:辅导员来传达院办的通知?室友杨伟提前回来了? 站起身,迈步走向房门。 赵书尧站在门框边,视线看向门外。 原本以为只有两三个人的走廊,此刻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从三零二寢室的门口,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的水房边。 整条走廊异常安静,没有平日里喧闹的交谈声,也没有人因为拥挤而抱怨。 无数双眼睛同时看向站在门口的赵书尧。 那些目光里,没有了前几天他深陷舆论漩涡时的质疑与躲闪,也没有了昨天他在食堂被找茬时的担忧与同情。 那是一种极其纯粹、甚至带著几分炙热的敬重与认,就像是在看著一个代表他们所有人说出心声的发言人。 第47章 导师的彻底认同 没有人开口说话。 安静维持了大约几秒。 人群后方,一双手抬了起来,手掌合击,发出一道清脆的声响,这声音如同一个明確的指令,紧接著,左侧响起了第二声,右侧响起了第三声。 掌声从走廊尽头传递过来,迅速连成一片,节奏变得整齐划一,充斥著整个三楼的封闭空间。 赵书尧的视线在这些面孔上逐一掠过,他看懂了那些眼神中包含的东西,那是对同类人的认同,也是对他代替所有人发出那声质问的回应。 原本张了张嘴,按照他一贯的性格,这个时候总会甩出一两句幽默的调侃来活跃气氛,但他看著那些涨红的脸,幽默的机能被他主动按下了。 赵书尧后退了半步,双脚併拢,手臂自然下垂贴在裤腿两侧,腰部弯折,对著走廊里的同学,非常郑重地鞠了一躬。 保持了两秒,他直起身。 “谢谢各位。”赵书尧语气非常真诚。 这说了这么一句,说完,握住门把手,將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的掌声与视线。 回到书桌前,赵书尧坐进椅子里,电脑屏幕上的推流软体已经彻底关闭,但他知道,网络上的风暴才刚刚成型。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狂喜的状態,今天拋出了最底层的逻辑,这是一个引子,很快,网际网路上那些苦於学阀压制已久的青年学者、那些具备独立思考能力的自媒体人,就会闻风而动。 更多的关於满清残酷统治的真实县誌、各省份亏空黄册,会被源源不断地搬运到大眾视野中。 接下来,主流媒体和各类门户网站的採访邀约必然接踵而至,对此,赵书尧完全不会排斥,在没有资本护航的情况下,官方媒体的聚光灯,就是他最好的防弹衣。 口袋里传来一阵持续的震动。 赵书尧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著一个本地陌生號码。 看著那一串数字,判断出这要么是院办换了私人號码继续来尝试沟通,要么是某些利益集团找来的中间人,在这个节点上,任何私下的口头交涉都毫无意义。 指尖在屏幕上向右一滑,直接掛断。 点开绿泡泡图標,界面出现了一秒钟的卡顿,未读消息的红色角標直接变成了“99+”。往下翻动列表,满屏都是大学同学、老乡以及熟人发来的信息。 大学四年的本科室友群,此刻已经被语音方阵刷屏。 老大刘磊连续发了五段长达五十秒的语音,赵书尧点开第一条。 “老赵,牛,真的!以前在宿舍,我就感觉你脑子里装的东西跟我们这帮俗人不一样,没想到你小子这么有种。” “今天看你直播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大老爷们在被窝里听得鼻子直发酸,心里很不是滋味,什么时候放假来金陵?我们几个必须好好请你喝一杯!” 老三周鹏的信息紧跟著弹出来,全打的是文字:“磊哥说得对。你今天是替咱们这些没背景、只会死读书的寒门子弟出了口恶气。” “金陵的饭局算我一个,知道你现在肯定成了各大媒体眼里的香餑餑,先忙你的,等风头过了给兄弟们回个话。” 赵书尧看著屏幕,嘴角挑起一抹笑意,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回復得极具文化人的鬆弛感。 “饭局我记在帐上了,你们俩提前准备好台子,次一点的酒,可对不起我现在这五万大军总教头的身份,另外,看书归看书,头髮別掉光了,我可不想去金陵跟两个禿子吃饭。” 发送完毕,群里立刻回过来两个“竖中指”的表情包。 退出群聊,赵书尧点开了老乡顾南溪的对话框。 顾南溪的信息很简短,透著知性女生独有的分寸感:“看了你的直播,以前只觉得你思维敏捷,今天才发现,你是一个极其纯粹的人,看来以后还要找机会对你进行更深层次的了解,不知道我还有机会吗?” 赵书尧读完这几行字,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操场上思维独立的江南女生。 他单手打字回覆:“顾同学,我们本来才刚刚认识,未来的日子还长得很。” 屏幕上方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很快,一个“敲打”的表情发了过来,附带一句:“文化人真难伺候。” 赵书尧笑了笑,继续往下滑动列表。 隔壁班平时极少说话、经常泡在图书馆角落的书呆子同学,发来了两张极为生僻的清初圈地令档案截图。 高中时带了他三年的歷史老师,发了一篇长达五百字的文字,告诉他坚持求真是一名学者的底线,让他注意安全。 这些人在他前两天遭遇全网抹黑、铺天盖地的水军网暴时,並没有避嫌,而是默默地在朋友圈或者私信里给予他支持。 在这个极其现实的社会里,这种不带利益诉求的认同感,让赵书尧的心底泛起一丝暖意。 他刚点开高中老师的对话框,准备拨个语音电话过去道谢。 屏幕的画面突然切换,来电显示的页面跳了出来,上面的名字是:张建国。 赵书尧目光一凝,他的研究生导师,这个时候打来电话,意味深长。 按下接听键,將手机放在耳边:“张老师。”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翻书声,隨后是张建国那带著浓厚鼻音、略显疲惫却十分平和的声音。 “书尧啊,你小子今天可是真行,一声不吭地在宿舍里架个摄像头,就把整个东大的天给捅了个对穿。” 张建国的语气里没有丝毫责怪,反而透著一种豁达。 “老师,您这话讲得不够严谨。”赵书尧靠在椅背上,顺著对方的话茬展开文化人之间的交锋,“我这充其量算是在长久失修的房顶上开了个天窗,让大家透透气,有些屋子封闭得太久,里面闷著的全是腐气,不通通风,容易得肺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你小子,嘴皮子功夫比你写的论文还要犀利。”张建国停顿了一下,语气转为认真,“平时在我面前总是收著藏著,一板一眼。” “今天算是把底子都亮给全国网友看了,有信仰,有坚持,逻辑严丝合缝,我教了你三年,居然今天才真正了解你。” 张建国嘆了口气:“看来,是我这个导师做得不够合格,对自己的学生缺乏最基础的认知。” 赵书尧坐直了身体,收起了刚才的玩笑口吻。 “张老师,您千万別这么说。”赵书尧语气诚恳,“前两天那么大的压力,您顶著那么大的舆论风险,始终没有在取消我答辩资格的文件上签字,这份恩情,我心里清清楚楚。” 赵书尧解释道:“至於我今天表达的这些想法,平日里要是拿出来讲,人家只会觉得我愤世嫉俗、不知天高地厚,观点这种东西,总得找个万眾瞩目的戏台,配上聚光灯,才能唱出分量,您说是不是?” “能把一场关乎前途的危机,转变成宣扬史学常识的契机。”张建国讚许地说道,“你这份定力远超你的同龄人,既然你认准了这条路,也有这份不屈的坚持,那就挺直腰板走下去。” “学史者,求真为本,我非常看好你接下来的动作。”张建国给出了明確的表態。 “您放心。”赵书尧看了一眼身后的书架,“真理越辩越明,我脑子里记著的那些史料,足够某些人坐在马桶上消化很长一段时间了。” “有底气是好事。”张建国的话锋突然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进入了正题,“不过,书尧,你现在的处境发生了变化,要注意调整应对策略。” 赵书尧静静听著。 “就在十分钟前,院里召开了紧急行政会议。”张建国拋出关键信息,“李助理已经被当场停职检查,学校方面正在全面审查这次事件中的行政违规操作。” 赵书尧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立刻通过这条信息完成了局势的判断:“看来,校领导要亲自下场定调子了。” “没错,是校长亲自定的调子。”张建国说道,“东大不能成为资本圈子的替罪羊,更不能站到舆论的对立面,估计最迟明天上午,就会有校级领导主动找你谈话。” 张建国加重了语气:“你要清楚,这次接触,绝对不是施压,而是安抚。” 赵书尧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完全理解学校的运作逻辑,將李助理停职,是为了平息网民的怒火,展现学校自我纠错的態度;校领导亲自安抚,是为了笼络他这个目前掌握著极大话语权的学生。 学校需要他在这场风波中,替百年名校的清誉背书,將个人恩怨与学校体制切割开来。 “我这边,你完全不用担心,你的答辩流程,我会亲自跟进,任何人插不了手。”张建国最后叮嘱道,“但面对校领导的时候,你应该明白我说的意思,进退有度,方显智慧。” “张老师,我明白。”赵书尧嘴角重新掛上那抹从容的笑意,“投桃报李,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学校既然愿意给我体面,我也不会让学校下不来台,毕竟,我还要拿著东大的双证,去继续跟那些学阀讲道理。” 赵书尧语气平静,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底线:“不过,关於原则我一部都不会退。” “好,心里有数就行,今天消耗不小,早点休息。” 通话结束。 第48章 直播后各方的反应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暗了下去。 三零二寢室里,那盏色温偏冷的吸顶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在略显斑驳的地砖上投下几道狭长的影子。 赵书尧平躺在单人床上,呼吸均匀,长达两个多小时的无间断高频输出,將他大脑中的信息处理中枢逼到了极限。 直播关闭后,伴隨著肾上腺素的消退,一种深度的疲惫感瞬间接管了身体的各项机能。 他甚至没有去脱掉那件灰色卫衣,便直接陷入了深度睡眠,这是人体面临高压负荷后的自我保护机制。 眼皮微微跳动,赵书尧睁开双眼,视线在接触到天花板光晕的瞬间出现了两秒钟的失焦。 撑起手肘,身体向左侧转动。 目光刚刚下移,便撞见了一张面部肌肉完全紧绷的脸。 杨伟直挺挺地坐在对铺的床沿上,双手捏著一部还亮著屏的手机,他的眼角撑到了最大弧度,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这边。 两人对视了足足三秒。 “你这是什么表情?”赵书尧翻身坐起,伸手揉了揉因为睡眠压出红印的侧脸,“怎么,隔壁班那个让你魂牵梦绕的女班长,今天终於在朋友圈官宣男朋友了?” 这句调侃並没有让杨伟放鬆。 杨伟“蹭”地一下站直了身体,动作幅度之大,险些让他的额头擦到上铺的床板防护栏。 “老赵!”杨伟的声音发生了明显的变调,带著一种近乎破音的颤抖,“你小子嘴里到底有没有一句实话,中午你信誓旦旦跟我说你要接待老乡,把我支去图书馆,结果你一个人躲在宿舍里干了什么!” 杨伟往前迈了一大步,直接跨过狭窄的过道,把手里的手机屏幕懟到了赵书尧的视线正前方。 “你还跟我说什么只是简单证明一下清白,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著我?”杨伟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火成什么样了,全网,各大平台全都是关於你的报导!” 赵书尧没有去接手机。 保持著坐在床沿的姿势,视线越过杨伟的手腕,落在对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脖颈上。 “老赵,你別这副没睡醒的样子!”杨伟看著赵书尧的淡定,更加抓狂了,“你听懂我的话没有,阎家道歉了,那个高高在上的阎建辉,那个放出话要卡死你的阎家,他们通过一个文化基金会的官方帐號发了致歉声明!” 杨伟咽了一大口唾沫,试图平復急促的呼吸:“他们在声明里说中午的录音存在语境误会,绝对没有阶层歧视的意思,並且宣布撤销对你的所有名誉起诉!” “老赵,你一个人,坐在我们这间破宿舍里,把他们三代人的经营给掀翻了!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是这么有想法的一个狠人!” 赵书尧的眼底闪过一丝清明。 阎家滑跪的速度比他推演的还要快上几分,这是一种標准的断臂求生策略,在公眾情绪被那句“泥腿子”引爆,且涉及到社会基本盘信任危机的当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如果不迅速拋出一个低姿態的声明来平息眾怒,明天有关部门的调查问卷就会直接放在他们基金会的办公桌上。 “意料之中的选择。”赵书尧嘴角牵起一抹笑意,身体前倾,从枕头旁边摸出自己的手机,“不过这认错的姿势,倒是颇有几分他们推崇的清朝奴才见主子时的利落感,只可惜,缺了点文化人该有的风骨。” 长按电源键。 开机画面刚刚闪过,桌面图標甚至还没完全加载出来。 手机机身立刻开始了剧烈而持续的震动,提示音高频连串响起,连成了一条没有间隙的长音。 微信图標右上角的红色数字直接定格在“99+”,未接来电的提示占满了整个锁屏界面的下滑通知栏,根本分不清是本地號码还是外地归属。 赵书尧没有去理会那些试图探听虚实或者攀交情的私人信息,他大拇指贴在屏幕上,向上一划,解锁,目光直接锁定桌面上的“今日头条”应用。 点击进入。 应用启动的开屏gg闪过,首页推荐信息流自动加载,后台消息的红点同样红得发紫。 赵书尧按住屏幕中央,缓缓下拉。 页面刷新。 入眼的十条最新推送资讯中,有整整五条,赫然掛著他今天在直播间里截取的高清画面,画面中的他,正指著自己卫衣胸口的位置,眼神坚毅。 更为关键的是,这些报导的发布主体,不再是那些以博取眼球为生、靠编撰花边新闻起家的自媒体营销號。 那些带有蓝色官方认证標识的重量级媒体,全部下场了。 赵书尧坐直身体,目光开始在这些標题和导语之间扫视,大脑自动提取著媒体矩阵的舆论导向。 第一条,《南国都市报》官方帐號发布了头条文章,標题极为醒目:“青年学者的骨气,实事求是的底色。” 文章在开篇便完整引用了赵书尧在直播时的那句核心质问,主笔评论员在正文中写道。 “学术界绝非某些既得利益者的自留地,赵书尧同学用翔实的县誌档案与无懈可击的逻辑,向我们展示了一个学者应有的良知,他不仅是一个纯粹的人,更是一个在这个浮躁时代里,没有丧失理想的青年典范。” 继续下滑。 第二条,《燕赵青年》的评论文章紧隨其后:“歷史不容篡改,底线不容践踏。” 这篇评论用词极重,不仅严厉批评了阎建辉在录音中展露出的阶层傲慢,更將赵书尧的抗爭拔高到了信仰的层面。 “在资本与特权的威逼面前,我们看到了一位对自身信仰非常坚定的战士,他用最朴素的劳动者底色,击碎了某些人编织的文化谎言。” 第三条,《江左晚报》文化专栏发布了一篇深度长文:“从一部地方县誌,看当下文化自信的觉醒。” 文章侧重於分析赵书尧拿出的史料证据,认为这种不盲从通用教材、敢於直视歷史疮疤的行为,是在给那些沉迷於“三代人的傲慢”中的偽学者上了一堂生动的教育课。 三家地方大媒体,三种不同的切入角度,但最终的落脚点出奇的一致——全面肯定赵书尧的学术立场与行为动机。 官方定调已成定局。 赵书尧手指滑动的节奏放慢了一些,在官媒的引领下,各路百万级自媒体大v也开始了全方位的流量狂欢与深度剖析。 歷史类顶级大v“读史老王”发布了长达十分钟的拆解视频:“赵老师这波操作,堪称降维打击的教科书,他拋出的那些未经刪改的亏空黄册,直接把圈內那帮常年吹捧大清盛世的老爷们钉在了耻辱柱上,专业素养之高,让人嘆服。” 財经自媒体博主“金钱逻辑”另闢蹊径:“不用情绪宣泄,只讲底层逻辑,赵书尧不仅在对抗偽史,更是在教我们如何识破沉没成本的陷阱,他这番言论,完全可以当做当代职场人的清醒指南。” 情感领域的“深夜电台”则將重点放在了反转上:“你以为他在讲歷史?他是在教你如何击道德绑架,一份消费帐单,胜过千言万语。” 另一位时评人“冷眼看事”总结道:“用事实说话,用文化人的方式反击,赵书尧展示了一种极其稀缺的表达艺术,他让那些试图用网暴毁掉他的幕后黑手,体验了一把什么叫真正的舆论反噬。” 媒体的评价在构建他的金身,而下方评论区里网友的討论,则完全展示了这种共情的广度与深度。 网友“打工人老李”留言:“我以前觉得搞歷史的都是酸腐文人,今天看了赵老师的直播,我才知道这叫有理有据,那句『我们靠自己努力得罪了谁』,听得我一个大老爷们在公交车上直抹眼泪。” 网友“清醒的砖头”跟帖:“阎家那大少爷现在估计正连夜写检討呢,赵老师这波操作,直接让对方见识了什么叫人民的智慧,那句『非但不害怕甚至觉得好笑』,这境界绝了。” 网友“考研上岸”回覆:“我已经把赵老师的录屏存在手机里了,以后要是觉得生活太难,就拿出来看看,这才是我们当代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赵书尧静静地看著这些文字,眼底闪过一丝温和,他知道,这不仅是对他个人的声援,更是无数普通人在这个充满规则的社会里,藉由他这个窗口发出的吶喊。 指尖轻触屏幕边缘,退回到个人主页。 一串七位数的数字赫然出现在粉丝栏。 128万。 从零到破百万,仅仅用了不到十个小时,在2016年这个短视频刚刚兴起、图文依然占据半壁江山的自媒体蛮荒时代,这是一个极其恐怖、足以直接改变个人命运阶层的体量。 点开私信信箱。 在一堆冗杂的网友留言中,十几条带有官方认证机构的私信被系统自动抓取置顶。 《南方人物周刊》副总编发来信息:“赵先生您好,对於您今天提出的关於明清史料修正的观点,我们栏目组非常感兴趣,希望能邀请您做一期独家视频专访,进一步探討当下青年对歷史真相的探寻和年轻人在当下应该怎么坚持自己的初心。” 某大型门户网站文化频道总监留言:“赵老师,诚挚邀请您参与我们的线上圆桌沙龙,主题是『被粉饰的朝代与真实的底层』,期待您的蒞临。” 面对这些拋来的橄欖枝,赵书尧没有任何犹豫。 这个时候接受正规媒体的专访,不仅能藉助官方平台的公信力,彻底將自己个人的热度转化为不可撼动的学术壁垒,更是稳固形象的绝佳途径。 有这些大平台背书,东大校方在处理他的问题时会更加谨慎,那些潜藏在暗处的歷史剧资本,要想再下黑手,就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扛得住主流媒体的聚光灯。 思考完毕,赵书尧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回復了其中两家最具影响力的媒体。 “感谢邀约,求真乃学者本分,隨时可以安排时间深入交流,我非常乐意与大家分享探討。” 按下发送键。 赵书尧抬起头,將手机隨手扔在桌面上,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领。 “发什么愣呢。”赵书尧转头看向还在一旁消化信息的杨伟,“走吧,下楼去食堂,这精神文明建设搞完了,物质基础也得跟上。” 杨伟咽了口唾沫,指著门外:“你现在还敢去食堂,你信不信你现在只要一露面,就能被人当成稀有物种给围起来?” 刚刚说完桌上的手机再次剧烈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著一个来电显示:辅导员。 第49章 学校领导找谈话,李助理被处理 赵书尧接通电话。 听筒里没有往日那种辅导员惯有的训导腔调,张导的声音压得很低,甚至带著几分试探的客气:“书尧,休息了吗?” “刚躺下,张导。”赵书尧保持著仰躺的姿势,“有什么新指示?” “不谈指示,千万別谈指示。”张导立刻纠正,语速隨之加快,“学校半小时前在官网上发了情况说明,不知道你看了没有。” “院办彻查了谈话录音,认定李助理严重违纪,私自利用职权恐嚇学生,学校已经对他做出了停职处理。” 赵书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几句话,丟车保帅,这正是遇到重大舆情时的標准切断动作。 张导听见这边没出声,赶忙继续说道:“明早九点,你来一趟行政楼三楼的小会议室,徐院长和校里的一位领导想当面跟你沟通一下后续的事宜,这不是通报批评,更不是问责,就是很纯粹的师生谈心,你千万別有思想包袱。” “我明白。”赵书尧坐起身,顺手將一个靠枕垫在后腰,“明早九点,我准时到。” “好好好,那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明早见。” 电话掛断。 赵书尧將手机扔在枕头边,张导这种基层辅导员在整个事件中只是个传声筒,现在的態度转变,完全源於上层施加的压力。 校级领导直接出面“谈心”,这就意味著自己手里握著的筹码,已经足以让这所百年学府放下身段来寻求平衡了。 次日清晨六点半。 东大田径场。 初春的晨风带著几分凉意,赵书尧穿著普通的灰色运动卫衣,沿著塑胶跑道匀速跑动。 大二、大三的早操时间还没结束,跑道內侧三三两两地聚集著不少做拉伸的学生,以往,赵书尧在这个点跑步,也就是个普通的面孔,但今天截然不同。 隨著他的脚步向前推进,周围交谈的声音大面积消失。 一道道目光从四面八方匯聚过来,那些眼神里没有任何探究或者避嫌的意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专注和隱隱的亢奋。 昨晚那场引发几万人共鸣的直播,已经让这个名字成为了整个东大学生群体內部的標杆。 赵书尧调整著呼吸节奏,他並不喜欢被当成珍稀动物围观。 路过双槓区时,三个穿著篮球服的大一男生突然停下动作,站得笔直,站在中间的男生涨红著脸,突然举起手里没开封的塑料瓶,往前跨出一步,挡在跑道边缘。 “赵学长!”男生的嗓门很大,引得旁边更多人侧目。 赵书尧停下脚步,平復了一下呼吸,看著眼前这个略显侷促的学弟。 “昨天看了您的直播。”男生双手將那瓶脉动递了过来,“我昨天晚上连夜跟我对象把帐算清楚了,这是我拿自己剩下的生活费买的,请您喝水。” 周围爆发出一阵善意的鬨笑声,空气中原本紧绷的敬畏感瞬间消散大半。 赵书尧视线落在那瓶脉动上,不能拒绝,不然会伤了学生的热忱,显得清高;收下则刚好能拉近距离。 伸手接过塑料瓶,顺手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水我收了。”赵书尧拿著瓶子晃了两下,嘴角挑起一抹戏謔的弧度,“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感情里的沉没成本算清楚了是好事,但要是今天中午你因为饿肚子,去找兄弟们眾筹买素麵,那就纯属活该了。” 双槓区周围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几个男生互相推搡著起鬨,这种带著调侃,立刻將赵书尧那个高高在上的“意见领袖”形象,拉回了亲切幽默的东大学长频道。 “散了吧,该背单词去背单词。”赵书尧摆了摆手,“我就是个普通的歷史系学生,不卖门票,別在这围观了。” 人群散开一条通道。 赵书尧拿著水瓶,刚走出跑道拐角,视野前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顾南溪穿著一套深蓝色的修身运动服,头髮扎成高马尾,正站在一棵树下,双手插在运动服的口袋里,看到赵书尧走过来,下巴微微一扬,算是打过招呼。 “群眾基础很扎实嘛,赵老师。”顾南溪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江南女子特有的清冷与促狭,“我都以为你要顺势在操场上开一堂关於如何防范经济盘剥的公开课了。” 赵书尧停下脚步:“传播常识是学者的义务,但开课得收课时费,他们就给了一瓶脉动,这买卖不划算。” 顾南溪被这句话逗得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两人並肩向食堂的方向走去。 “学校找你谈话了?”顾南溪侧过头,直切主题。 “九点去行政楼喝茶。”赵书尧拧紧手里的瓶盖,“李助理昨天已经被献祭了,估计今天校领导得给我发点定心丸。” 顾南溪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对权力的敬畏或者担忧,这符合她思想独立的设定:“之后有什么具体的打算?光在网上做科普,热度总会下去,阎家在学术圈盘根错节,他们撤诉只是暂避锋芒。” “五一假期。”赵书尧隨口说出一个时间节点,“我要回一趟姑苏,满清的很多税赋亏空和残酷政策,当年在江南地区留下的印记最深,各种地方县誌和民间族谱都是铁证,我得去实地扫一圈资料。” 同时在心里补充了一句:父母就在姑苏的工地上扎钢筋,借这个机会刚好回去看看。 顾南溪停住脚步,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外,隨即变得十分自然:“很巧。我五一也要回姑苏。” 赵书尧看向她。 “我家在金鸡湖那边有点產业。”顾南溪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既然你要去考察史料,我给你当司机兼嚮导。” “顾同学,你这个算盘打得我在奉天都听到了。”赵书尧语气轻鬆,“不过看在你昨天那句『知音』的份上,成交,回去整理好要去的县级档案馆名单发给我。” “没问题。”顾南溪乾脆利落。 上午八点五十分。 赵书尧来到行政楼三楼,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门虚掩著。 他抬起右手,在木门上敲了三下。 “进。”里面传出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中气十足。 赵书尧推门而入。 会议室的面积不大,没有摆放常规的长条形会议桌,而是两张相对的真皮沙发,中间隔著一张宽大的茶几。 赵书尧站在门口,目光迅速锁定屋內的三个人。 坐在左侧单人沙发上的,是人文学院院长徐东明,此时他正端著一个紫砂壶,动作略显拘谨。 坐在长沙发右侧的,是一个大腹便便的禿顶中年人,看坐姿和面相,正是掌握著学生成绩和毕业大权的教务处长。 而坐在长沙发正中央的,是一个满头银髮、戴著金丝眼镜的老者,虽然穿著朴素的夹克,但身上那股上位者的气场根本掩盖不住,东大主管学术与人事的副校长。 副校长亲自下场,这规格,比赵书尧推演的还要高出一截。 “书尧来了,快坐。”徐东明放下紫砂壶,伸手指向对面的空沙发,语气热络得仿佛取消留校名额的通知根本不存在。 赵书尧走到沙发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对著三人分別点头致意:“徐院长,两位领导。” 然后才稳稳落座,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既不显得唯唯诺诺,也没有表现出网络上那种极具攻击性的锐气。 这就是文化人面对行政系统的標准体面。 副校长打量著对面的年轻人,目光中透出几分讚赏,面对三个实权领导不怯场,不卑不亢,这份定力很难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学生身上看到。 “我是学校的主管副校长,这位是教务处的刘处长。”副校长主动开口,语调平缓温和,“今天把你叫过来,没別的意思,昨天网上的事情,学校全部了解过了。” 徐东明立刻接住话茬,开始执行会议第一项流程——切割。 “书尧啊。”徐东明嘆了口气,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著痛心疾首的味道,“昨天的事情,是我们院办管理工作的重大失职。” “那个李助理,平时做事就爱大包大揽,这次为了逢迎一些外界的人情,竟然私自扣下你的留校材料,还对你进行言语恐嚇。” 徐东明停顿了两秒,观察赵书尧的表情。 赵书尧面色平静,没有接话。 “这简直是对东大百年校风的严重践踏!”徐东明提高了音量,“昨天下午院里就召开了紧急会议,已经对李助理做出了无限期停职检查的决定,並且上报纪委进行后续追责,这件事情上,学校必须向你表达歉意,让你受委屈了。” 这段话的逻辑堪称完美,把所有的过错全部推到李助理个人身上,將院办和学校摘得乾乾净净,同时又放低姿態道歉,堵住了赵书尧继续在网上声討学校的口子。 副校长和教务处长都看著赵书尧,等待他的回应,这是一场测试,如果赵书尧此时死咬著不放,非要学校出具什么书面致歉,那就说明这个学生过於幼稚且不知进退。 赵书尧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徐院长,您千万別这么说。”赵书尧语气诚恳,声音里的真挚听不出一丝偽装,“李助理个人的工作作风,我其实心里有数。大家都是成年人,他有他的压力,这我能理解。” 说到这里,话锋一转。 “其实昨天晚上关掉直播后,我导师张建国教授就给我打了电话,张老师平时对我要求严格,但字里行间全是在维护我,有这样护犊子的老师,有实事求是的东大校训托底,我心里明白,学校是一定会还我清白的。” 赵书尧端起茶几上倒好的一杯清茶,对著三人虚敬了一下。 “所以两位领导、徐院长,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谁对谁错,网上也说得很清楚了,我一个学生,能在这所学校学到立身之本,这是我的幸运,怎么会去埋怨学校呢?”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点出导师张建国,暗示自己在院系內部並非没有支持者;捧高东大的校训,等於把学校架在了“护犊子”、“实事求是”的道德高地上;最后主动放弃追责,给足了在座所有人面子。 整个会议室的氛围肉眼可见地鬆弛了下来。 徐东明如释重负地靠回沙发。教务处长也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好一句实事求是。”副校长轻轻拍了一下大腿,脸上的笑容彻底绽开,“书尧同学这份胸襟,不愧是研究歷史的,看问题通透,抓得住主要矛盾,有了这份心性,以后的学术道路一定能走得很远。” 表態结束,接下来就是实质性的利益交换环节。 副校长看了一眼教务处长。 教务处长心领神会,从身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带有红色抬头的文件夹,放在茶几上,向前推到了赵书尧的面前。 “书尧啊。”教务处长开口,带著公事公办的严谨,“这是咱们歷史系今年的研究生留校考察名单,你的专业成绩年年第一,毕业论文虽然修改了研究方向,但学术框架极其扎实,关於你的留校资格,院里和校里重新进行了评估。” 教务处长手指在文件夹上点了点。 “既然是个別人的违规操作导致的误会,那现在误会解除了,学校的用人原则一直都是唯才是举,像你这样专业过硬、思想又纯粹的青年学者,东大不留,谁留?” 赵书尧看著桌面上的那份文件,文件封面上清晰地印著他的名字。 兜兜转转,经歷了讲座发飆、全网抹黑、直播硬刚这一系列高强度的博弈之后,这份原本属於他的编制,终於换了一种更加体面、更加不可撼动的方式,重新回到了他的手里。 第50章 工作我不能要,这不是我的本意 在这座象徵著百年学府权力中枢的小会议室里,空气陷入了短暂的停滯。 带有红色抬头的文件夹静静地躺在深色茶几上。 赵书尧的视线顺著教务处长的手指,落在封面上那行加粗的“研究生留校考察名单”上。 一秒。 两秒。 他在脑海中快速调取著眼前的信息模块。 按照体制內的常规剧本:下属蒙冤,舆论譁然,上级介入查明真相,严惩违纪者,最后奉上一份高於预期的补偿,皆大欢喜,徐院长和教务处长脸上那恰到好处的期许,正是基於这套运转了多年的职场底层逻辑。 赵书尧眼皮微抬,视线越过文件夹,看了对面三人一眼。 没有伸手去拿旁边备好的签字笔,而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指腹抵住文件夹的下边缘,手臂发力。 “沙。” 纸质文件夹在平滑的木质茶几上摩擦,发出一声轻响,那份承载著无数人眼红的名单,被平稳地向前滑推了推,恰好停在茶几的正中央线,退回了教务处长那一侧。 教务处长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看了一眼文件,又看向赵书尧,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一点。 “怎么了?”教务处长试探性地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迟疑,“书尧,是不是对院系岗位的安排有什么顾虑?还是说……”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的徐院长,似乎在猜测这个年轻人是不是想要藉机狮子大开口,要求更高的科研启动资金或者更特殊的待遇。 “是不是还有什么具体要求?”徐院长迅速接话,语气依旧温和,但带上了几分官方的严密,“书尧啊,你这受了委屈,心里有气,我们可以理解。” “只要在学校政策允许的范围內,不太过分,学校都会儘量满足你,这也是对你这次无端受波及的补偿。” 赵书尧收回手,后背重新靠向沙发。 “徐院长,刘处长。”赵书尧看著两人,嘴角牵起一抹极其放鬆的笑意,“两位领导误会了,不是我赵书尧不识好歹,对待遇有什么不满,而是这份名单,我真的不能签。” 徐东明眉头皱了起来,掌管人文学院多年,见惯了为了爭夺一个职称爭得面红耳赤的戏码,眼前这个將铁饭碗往外推的举动,超出了他的经验认知。 “为什么?”徐东明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个调,“书尧,你也是研三的人了,过了这个夏天就要踏入社会,你老家在南方,父母都在外面打工,供你读书不容易,现在一份稳定的工作意味著什么,你心里不清楚吗?” 他指了指那份文件,语重心长地补充:“而且,这本来就是你应得的,你的成绩、你的论文,哪一样配不上这个名额?这个时候耍小性子,可不是聪明人的做法。” 赵书尧刚要开口。 坐在中间一直没说话的副校长突然抬了抬手,这个动作很轻,却带著绝对的压迫感,徐东明立刻闭上了嘴。 副校长摘下眼镜,拿出一块绒布慢慢擦拭著,目光穿过失去镜片遮挡的镜框上方,直视赵书尧。 “老徐,你们先別著急。”副校长的声音平缓,听不出一丝情绪波动,“让书尧同学把话说完,他今天既然坐在这里,把这份文件推回来,那他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副校长重新戴上眼镜,身体向后靠了靠:“说说看,为什么不要?” 三道目光同时聚焦在赵书尧身上。 赵书尧端起面前的青瓷茶杯,小口抿了一下,润了润刚才因为长时间交涉有些发乾的嗓子。 將茶杯放下,双手十指交叉,搭在膝盖上。 “领导,既然您发话了,那我就交个底。”赵书尧收敛了隨性的笑意,神情变得极其庄重,但语气依旧平稳,“我非常清楚这份工作的分量,我也確实很需要它,但正因为我知道它有多重,我才更不能伸手去接。” “您二位刚才说,这是我应得的。”赵书尧看了一眼徐院长,“没错,如果是在讲座那件事情发生之前,我绝对不会推辞,但是今天,情况变了。” “哪里变了?”教务处长追问。 “性质变了。”赵书尧直视教务处长,“如果我今天在这个名单上签了字,明天这件事情传出去,东大在网上的热搜词条,马上就能从『实事求是』,变成『按闹分配』。” 教务处长一愣,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现在全网有一百多万人关注著我。”赵书尧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会议室的隔音墙上,“他们支持我,是因为我站出来讲了真话,是因为我在资本和学阀面前,维持了一个读书人该有的体面。” 赵书尧摇了摇头:“如果我前脚刚在直播间里痛斥了既得利益者的虚偽,后脚就拿著网上的热度当筹码,转头跟学校换了个铁饭碗,那我和阎建辉他们那帮人,到底有什么区別?” 徐东明的嘴唇动了动:“可是这本来就是李助理违规操作……” “別人不会这么看。”赵书尧直接切断了徐东明的话,这是一次文化人之间毫不退让的锋芒展露,“大眾只会看到结果,结果就是——一个学生通过煽动网络情绪,不仅没受处分,反而逼著百年学府低了头,给他解决了一个带编制的工作。”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赵书尧抬起手,食指在自己灰色卫衣的左胸位置,轻轻点了点,那里,是一枚在昨天直播中让无数网民破防的红色徽章。 “各位领导,我昨天在直播里指著它,说了一些话,那些话,不是为了走红博眼球说出来的漂亮话,那是我的底线。”赵书尧眼神清亮得没有任何杂质,“我不能戴著它,却做著拿公器谋私利的事,我自己心里这关,过不去。” 副校长的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他原本以为这个学生只是自尊心强,想藉机拿捏一下姿態,但他完全没料到,对方考虑问题的维度,根本就不在一个单纯的个人得失层面。 赵书尧看著三人的表情,知道思维的破局点已经形成,他需要將这个立意继续往上推,彻底定死。 “除此之外,我更怕开一个极其恶劣的头。” 赵书尧身体微微前倾,开始展现他超越这个时代认知的前瞻性逻辑:“现在是移动网际网路时代,信息的传播速度太可怕了。” “我这次能贏,是因为我手里捏著铁打的证据,占著理,但两位领导不妨想一想,如果我今天真的把这份利益吃下去了,会给社会,给以后的学生带来什么样的示范效应?” 教务处长下意识地问道:“什么示范?” “路径依赖。”赵书尧吐出四个字,语气变得极其冷峻,“我是在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只要你会利用网络舆论,只要你能挑动网民的情绪去给管理层施压,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好处。” 他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如果这种风气形成,以后学校再出点什么事,有理的,无理的,別有用心的人,第一反应不再是通过正常途径解决问题。““ ”而是直接架起手机开直播,写小作文引导网暴,到那时候,不仅是东大,整个社会的管理秩序,都会被这种极端的流量反噬弄得千疮百孔。” 赵书尧靠回沙发,摊开双手,给出了最终的结论。 “这不是我赵书尧想看到的。” “所以我建议,这个名额还是退回院里的流动池,留给学校里比我更需要它、且没有捲入这场风波的同学,哪怕以后我真的回家种地,我也绝不能开这个不好的头。”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被重新洗牌。 刚才那种基於体制內“息事寧人”的圆滑感被彻底扫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罕见的、让人无法直视的肃穆。 徐东明的手指有些僵硬地从紫砂壶上挪开,他定定地看著对面的年轻人,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最后化为一抹无法掩饰的羞愧。 作为一个在象牙塔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院长,他每天都在教导学生要心怀天下,但真遇到事情,他的第一反应依然是花钱消灾、利益置换。 反倒是眼前这个险些被他们毁了前途的年轻人,在面对诱惑时,想的却是“学校的清誉”和“社会的风气”。 教务处长深吸了一口气,他突然觉得面前这个穿著普通卫衣的农家子弟,身形比自己这个坐办公室的处长要高大得多。 副校长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没有再去动那份文件,而是缓缓站起身来,这个动作让徐东明和教务处长也立刻跟著站了起来。 副校长绕过茶几,走到赵书尧面前。赵书尧也立刻站起,保持著晚辈的姿態。 副校长伸出双手,重重地握住了赵书尧的右手。 “书尧。”副校长的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四平八稳的官腔,而是透著一种真切的动容和讚赏,“今天把你叫来,我本意是想给你一些补偿,安抚一下你的情绪,但我万万没想到,反而是你,给我们这几个老傢伙上了一堂极其深刻的思想教育课。” 副校长拍了拍赵书尧的手背:“东大有你这样的学生,是东大的骄傲,也是我们管理工作不到位,竟然一直没有发现你这样的好苗子,这是我们的失职,更是我们的遗憾。” 赵书尧笑了笑,语气恢復了那份带著幽默的轻鬆:“校长,您快別夸了,再夸下去,我怕我一激动,真反悔把这份名单抢过来了,我可是费了很大力气才压住自己那点世俗的贪慾的。” 这句恰到好处的自嘲,让会议室里原本过於凝重的氛围瞬间融化,徐东明和教务处长都忍不住笑出了声,眼底对这个年轻人的敬佩却更深了一层。 第51章 学校的宣传与**新闻的採访 会议室內的空气经过短暂的凝滯后,彻底放鬆下来。 副校长紧握著赵书尧的手,连续摇晃了两下,隨后鬆开,抬起右手,探入灰色夹克的內侧口袋,摸索了片刻,夹出一张质地硬挺的白色卡片,將卡片递到赵书尧的胸前。 “书尧。”副校长的语调变得十分隨和,去掉了那种行政场合特有的拿捏感,“这是我的私人號码,你今天不要这份工作,我们三个完全理解,更由衷地佩服你这份纯粹的骨气。” 副校长指了指那张卡片:“等你走出校门,步入社会,一定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阻力,以后在研究史料或者工作实践中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隨时打这个电话,东大永远是你进行求真学问的后盾,我非常看好你接下来的动作。” 赵书尧双手接过那张名片,低头扫了一眼,上面没有印製任何复杂的头衔,只有名字和一串十一加二的数字,这是一位副部级高校领导的私人背书。 “您这份认可,可比编制重太多了。”赵书尧將名片妥帖地放进卫衣口袋,嘴角挑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以后要是真遇到了那些不认帐的人,我一定借您的名號去讲讲道理。” 教务处长在一旁连连点头,脸上的期许全无掩饰:“书尧啊,咱们东大出了你这样的学生,我们这些做教育工作的人怎么能不保护?” “你的答辩流程和双证申请,我会亲自督办,只要学术上经得起检验,没有任何人能卡你的流程。” “刘处长说得对。”徐东明院长也站起身,把那份原本处於桌子中央的留校名额文件收了回来,“院里也会提供一切必要的档案支持,你安心准备论文。” 赵书尧向三人微微頷首,目的已经超额达成,再待下去就会显得缺乏边界感。 “那就不打扰三位领导工作了,我先回去修改论文,昨天直播吹出去的牛,还得靠论点去填实。”赵书尧语带幽默地告辞,转身走向门口,走了出去。 伴隨著细微的“咔嗒”一声,房门重新合拢。 会议室內的三个人都没有立刻坐下,刘处长看著紧闭的木门,双手交叠在腹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校长。”刘处长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感慨,“这样的学生,才是我们东大的骄傲,不瞒您说,看著他刚才据理力爭不要名额的样子,我竟然觉得他才是我们这些教育工作者最初想成为的目標。” 徐东明拿著那份文件,略显尷尬地接话:“是啊,我这几十年的行政经验,在他面前显得太世俗了。” 副校长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目光透过落地窗看向远处的操场:“我们几个人,实实在在地小看这个年轻人了,也小看他们这一代孩子心里的信仰了。” 副校长在窗前踱了两步,开始復盘刚才的交锋:“社会上总有声音说,现在的年轻人自私自利,只认钱和特权,今天你们也都看到了,这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孩子。” “面对唾手可得的利益,想到的却是『开一个坏头会带来社会反噬』,有很多內心充满信仰的年轻人,他们的定力比我们很多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更加坚定。” 副校长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两人:“经过这件事,我们的学生工作重心必须跟著调整,要学会倾听他们最真实的声音,而不是一味地用我们的固有经验去进行资源分配。” 刘处长和徐东明同时点头赞同。 副校长的视线突然上移,定格在会议室右前方的墙角处。那里悬掛著一个半球形的监控探头,探头侧面的红色指示灯正在有规律地闪烁。 副校长盯著那个探头看了看,昨晚的直播让学校陷入了被动的舆论中心;刚才赵书尧的一番话完美詮释了当代青年的风骨;这个探头连接著安保中控室,具备高清晰度的视音频同步录製功能。 这是一个可以直接扭转乾坤的破局点。 “老徐。”副校长的声音果断且具有穿透力,“这间小会议室的监控,一直都是开启音视频同步的对吧?” 徐东明立刻顺著目光看过去,快速回答:“是的,保卫处昨天刚维护过设备。” “你马上联繫保卫处长。”副校长下达指令,“把刚才我们和赵书尧谈话的这三十分钟视频完整地拷贝下来,记住,一个画面都不许剪辑,一个字都不许处理,直接通过我们东大的官方帐號发到网上去。” 徐东明和刘处长瞬间明白了副校长的用意,这不仅是对赵书尧个人的最大限度宣传,更是向全网展示东大不掩饰、不护短、鼓励学生坚持真理的绝佳危机公关。 “我们东大能有这么一位思想纯粹、坚持理想的学生。”副校长的语气中透著自豪,“如果我们畏手畏脚不敢大力宣传,那怎么对得起这百年校训,去办,第一时间发出去。” 两位领导不再迟疑,迅速离开会议室去执行指令。 同一时间,赵书尧沿著林荫道走回了宿舍楼。 推开三零二寢室的门,屋內没人,杨伟估计又去图书馆占座了,赵书尧拉开椅子,坐到书桌前,按下了电脑主机的开机键。 屏幕亮起,输入密码解锁,点开瀏览器,熟练地登录了今日头条的后台管理页面。 刚一进入页面,右上角的私信信箱图標就在疯狂闪动,红色的“99+”数字显得极为刺眼,昨晚下播后,他只处理了几家媒体的邀约,其余的普通网民私信根本来不及看。 赵书尧右手握住滑鼠,点开私信列表,屏幕上瞬间刷新出成百上千条未读信息,匀速向下滑动滚轮,目光在这些繁杂的文字间快速跳跃,提取著当下的网络情绪切片。 信息非常杂乱,但大致可以分为三个截然不同的阵营。 第一类是最为直观的佩服与讚赏。 一个网名叫『岁月如歌』的中年用户留言:“赵老师,你的逻辑严丝合,那些原始档案拿出来,直接把偽史专家的脸面踩在了地上,学术界就需要你这种严谨求真的人。” 另一条来自认证为『高中歷史教师』的用户:“看完直播,备受震撼,敢於为了真理放弃即將到手的铁饭碗,这份文人风骨,让我这个教了十几年书的老头子自愧不如。” 紧跟著是一条极具社会气的发言:“赵兄弟,那句王侯將相寧有种乎喊得提气,咱们普通人就得有这股不服输的劲头,佩服你!” 第二类则充斥著单纯的喜爱与狂热。 网名『半岛落日』的女生发来一长串表情包:“赵学长,你长得太符合我的审美了,尤其是你慢条斯理骂人不带脏字的样子,幽默感直接拉满,彻底粉了!” 有人调侃他的性格:“赵老师,你这腹黑的属性太招人喜欢了,提前录音这一手干得漂亮,对方气急败坏的样子我看一遍笑一遍。” 还有人表达了生活態度的认同:“关注你了,不仅能学歷史,还能学怎么对抗职场套路,你这种鬆弛感简直就是当代年轻人的网际网路嘴替。” 看完这些,赵书尧的情绪毫无波澜,这都在预期之內,继续滚动滑鼠,第三类充满质疑与恶意的私信开始频繁出现。 用户『大清正黄旗子弟』言辞激烈:“你这种人就是有专门的mcn机构包装,背诵几篇写好的稿子就来蹭我们老祖宗的流量,小心迟早翻车!” 一条没有头像的纯数字帐號发来阴谋论:“別装什么高尚了,你拒绝留校肯定是因为背后有资本给你开出了几百万的年薪,说到底还是为了圈钱,吃相难看。” 甚至有人进行动机揣测:“你也就是利用我们这帮穷人的仇富心理罢了。等到风头过去,你还不是一样要去抱那些学阀的大腿,现在跳得越高,以后跪得越快。” 看著这些带著极大恶意的言论,赵书尧鬆开滑鼠,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甚至觉得有点想笑。 要是换个普通的学生,看到这么多人詆毁自己的动机,这会儿估计已经气得在键盘上敲打小作文开始自证清白了,但赵书尧完全没有这种衝动。 这些发言太正常了,即使时间推进到十年后,算法推荐到了极致的时代,你在网上发一个老奶奶过马路的正能量视频,评论区依然会有人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你是不是在摆拍。 和这些人讲道理,纯属浪费自己的情绪价值,如果连这点信息过滤能力都没有,那自己前世那些经验就全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就在他准备点击“全部已读”按钮的瞬间,滑鼠光標突然在列表的中段停住了。 一条带有极高权重金色v认证標誌的私信,安安静静地躺在杂乱的信息流中间,发信人的名称只有简单的四个字:“**新闻”。 赵书尧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直起腰,紧紧盯著屏幕上的这四个字。 能在2016年登上这个新闻,那已经不能用简单的“出圈”来形容,对於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研三学生来说,这属於实打实的光宗耀祖级別。 赵书尧点击滑鼠左键,打开了那条私信详情。 “赵书尧同学,您好,我是**新闻记者林静,昨晚全程观看了您的直播,认为您在史料考据精神、青年文化自信以及对待网络舆论的態度上,展现出了极其深刻的探討价值。” “不知您本周內是否方便安排时间?如果可以,我们的团队將前往奉天市东大校园,对您进行一次为期半天的深度视频专访,期待您的回覆。” 字里行间透著严谨与专业,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姿態,而是给足了尊重。 赵书尧看著这段文字,心臟跳动的频率確实加快了半拍,立刻將双手放在键盘上,不需要任何犹豫,这是通往绝对安全区的直达车票。 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他斟酌著词句,既要展现出年轻人的热情,又要维持住学者的稳重。 “林主编,您好,感谢**新闻关注与邀约,用真实的史料说话,还原歷史原貌,是我们这代青年的本分,我隨时方便配合工作安排,具体行程我们隨时沟通,我的私人联繫电话是:138xxxxxxxx。” 检查了一遍错別字,赵书尧果断按下回车键,发送成功。 靠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局势推进的速度远超预期,接下来的这场专访,才是真正决定自己这个ip能不能从“网红”升华为“文化意见领袖”的终极考验。 第52章 选定下一个对手 赵书尧的双手刚离开键盘,那条回復给**新闻林静的私信状態显示为“已送达”。 电脑桌右侧的手机屏幕瞬间亮起,伴隨著持续平稳的震动,一串归属地为“北京”的座机號码出现在屏幕中央。 赵书尧盯著这串数字,他的眼角肌肉微微拉伸,心跳频率出现了一次明显的加速,私信发出去不到两分钟直接致电,这种反馈速度代表著对方將这场专访提到了极高的优先级。 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节奏,手指按在屏幕边缘,滑动接听。 “您好,请问是赵书尧同学吗?”听筒里传出一个干练的女声,音色沉稳,吐字清晰。 “我是赵书尧,请问是林记者吗?”赵书尧靠在椅背上,他的语调保持著不急不缓的平稳,將內心的情绪波动彻底压在嗓子眼以下。 “对,我是林静。”对方的语气多了一丝笑意,“刚才看到你的私信回復,时间节点比较紧,我索性直接打电话沟通,你昨天在直播里展现出的青年风骨,非常契合我们近期的核心报导导向。” “林主编过誉了。”赵书尧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温水。“说真话是学歷史的底线,有媒体愿意给真话提供发声平台,这是我的幸运。” 双方进行了短暂的寒暄。 “我们团队明天上午飞奉天。”林静进入正题,“后天下午两点,你方便安排时间接受视频专访吗?” “时间没问题。”赵书尧给出確切答覆。 “考虑到东大校园內目前舆论关注度太高,可能会影响採访的纯粹性。”林静给出方案,“地点定在校外市中心的建国饭店商务套房,后天下午一点半,我会派专车去东大南门接你,不用带任何稿子,带上你平时的状態就行。” “客隨主便,后天见。” 通话结束,屏幕暗下。 赵书尧將手机放在桌面上,他的嘴角终於毫无保留地扬起一个弧度,这层官方媒体的护身符正式落地。 有了这个背书,那些隱匿在暗处、企图用下三滥手段封杀他的利益集团,在这束国家级聚光灯照耀过来时,全部都会化为齏粉。 站稳了脚跟,接下来就是夯实物质基础。 赵书尧握住滑鼠,点开今日头条后台的收益结算页面,经过一晚上的发酵与数百万次视频播放,一串可观的数字掛在总资產栏里。 他点击提现按钮。绑定银行卡,输入验证码,简讯提示音响起,资金落袋为安,他不觉得谈钱有什么丟人。 有钱才能才能真正挺直腰板不向任何学阀低头。 退出后台,赵书尧点开网页版的首页推荐信息流。 铺天盖地的明清歷史文章霸占了各个版块,粗略扫过几眼,赵书尧发现这些文章的內容极为眼熟,大量帖子直接復刻了天涯论坛多年前的盖楼长文,甚至连標点符號都没改。 大批自媒体运营者敏锐捕捉到了他掀起的流量风暴,做起了歷史內容的搬运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赵书尧没有去点举报,这些人为了赚钱搞內容搬运,也是在无意中普及明清歷史真相,利用信息差实现財务自由是当下的风口,大家各取所需。 滑鼠滚轮匀速向下滑动。 赵书尧的目光在一个视频封面上停下。 封面上是一个戴著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男人手里握著一把摺扇,坐在復古布置的演播室里。 標题写著极具煽动性的大字:《a老师:明朝是中国歷史上最奇葩的三无朝代》。 赵书尧点开视频观看。 进度条开始加载,a老师那带著京腔的声音传出。 “这汉唐宋元明清看下来,大明朝绝对是最让人无语的一个。”a老师摇著摺扇,下巴微扬,“我给它总结一下,就叫三无朝代,哪三无?无明君,无名臣,无名將。” “皇帝选择木匠、修仙的什么都有,至於能打的將领和能治国的文臣,在整个明朝歷史里,基本找不出来几个像样的,反观人家大清……” 赵书尧点击暂停下来。 看著屏幕上因为暂停而定格的a老师的脸。 將页面往下拉,扫视下方的评论区,前排充斥著大量盲从的粉丝髮言。 “高老师说得透彻,明朝就是最黑暗的时代。” “跟著高老师长知识了,原来明朝这么不堪。” 赵书尧关闭评论区,向后靠去,双手环抱在胸前。 这种节目在2016年拥有极其庞大的受眾群体,a老师凭藉这种“解构歷史、製造反差”的话术,將自己包装成无所不知的知识分子,但这种解构的背后,是毫无底线的歷史虚无主义。 赵书尧分析著对方的利益链条,gxs在娱乐圈和文化圈混跡多年,他所在的那个大院圈子,与热衷拍摄辫子戏、美化满清的资本集团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他们必须把明朝踩进泥里,才能衬托出他们投资包装的“清宫宇宙”有多么正统。 “无明君,无名將,无名臣。”赵书尧复述了一遍这九个字。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明史》和一本《扬州十日记》,拿在手里走回电脑前,放在桌面上。 赵书尧打开摄像头驱动软体,调整光圈亮度,坐正身体,十指交叉放在桌面,眼中那股原本平和的书卷气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锋锐。 点击录製,红色倒计时结束。 “各位朋友,我是赵书尧。” 赵书尧看著镜头,语调鬆弛:“刚看了一个叫《大说》的切片视频,著名公知a老师,在节目里,大谈特谈明朝是『三无』:无明君,无名將,无名臣,並且以此来反覆拔高满清的地位。” 赵书尧的嘴角露起一丝带著凉意的笑。 “a先生,我只是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按理说不该指点你这种社会名流,你这么不遗余力地鼓吹满清、抹黑明朝,我经过一番思考后,表示完全能够理解。” “毕竟梳理一下你背后的圈层资源和家族往事,你的先祖家族就是这一方面的既得利益者。大家都要吃饭。” “你利用节目给你主子洗地,顺便维护一下你们那个文化圈子的基本盘,这种忠心护主的表现,非常正常。” 赵书尧收起笑容,身体微微前倾。 “既然你说明朝『三无』,我们就来聊点你最不喜欢听的常识。” “你说明朝不行,满清好,那我请问你,为什么明朝末期,就算是处在小冰河期的天灾乱世里,江南百姓的工商业发展和基本生存状態,也要远远好过你们主子入关后引以为傲的那个『康乾盛世』?” “你们的主子强行打断了这片土地上的生產力萌芽,让底层老百姓几百年吃不饱饭,连《天工开物》这种书都要列为禁书,这就是你嘴里那个比明朝强上一百倍的朝代?” 赵书尧竖起右手食指。 “再来说你口中的『无名將』。” “驱逐韃虏、恢復中华的洪武大帝不算名將?从南到北推平异族统帅,徐达不算名將?” 赵书尧顿了顿,语气中的嘲讽拉满。 “李文忠不算名將?哦,我突然想明白了。” “高先生。这两位大將军当年打的,可都是你们这些人的主子对吧?尤其是李文忠,追著北元残部一路打到漠北。” “难怪你们这些人能记恨这么多年,以至於你在脱口秀里都要刻意对他们视而不见,你们这种代入感,真是深厚。” 收回食指,敲了敲桌面。 “如果你觉得开国將领不能代表全部,那我再问,横扫东南沿海、创立鸳鸯阵的戚继光算不算?统帅天雄军、在巨鹿力战阵亡的卢象升算不算?” “还是说,在你们这帮高贵圈层人的思想里,只有留著金钱鼠尾辩、帮著你们主子屠杀过平民、搞过圈地换亲的,才能被你们盖章认证为名將?” 赵书尧將双手平摊。 “接著说你的『无名臣』。” “歷经三朝、开创仁宣之治的三杨算不算?搞出一条鞭法、硬生生给大明財政续命半个世纪的张居正算不算?” 赵书尧抽出右手边那本《扬州十日记》,用手指点在书名上。 “史可法算不算?史阁部打仗確实比较菜,这事史书上写得明白,但人家面对你们主子递过来的免死金牌和荣华富贵,人家没要,人家选择了死节,人家是真的忠。” 赵书尧看著镜头,眼神直击屏幕。 “高先生。忠诚这种品质,在你们这个习惯了吹捧满清、崇尚金钱和流量的圈子里,是不是太扎眼了点?以至於你们连看都不敢看?” 赵书尧重新靠回椅背。 “最后。” “你高晓松既然把满清捧到了天上去,我也想向你请教请教,我还真的死活想不起来,你们大清到底有哪一位名君、名將、名臣,是能拿掉滤镜、经得起真实史料推敲的。” “如果高先生能列举出来,麻烦发个视频,咱们公开辩论一下,也让我这个东大歷史系的学生,向你这位大名鼎鼎的高材生,好好学学什么叫正確的歷史唯物主义观。” 赵书尧点击滑鼠,停止录製。 將视频拖入今日头条的发布后台。 在標题栏敲下:《东大学生对线gxs:你的明君名臣,敢拉出来辩论吗?》 在正文第一行输入:@gsx。 点击发送按钮,页面跳转,进度条满格。 第53章 全天下父母都是一样的 屏幕上的上传进度条拉满,绿色的“发布成功”字样弹出。 赵书尧的视线定格在那个页面上,两秒,三秒,滑鼠光標停在“关闭”按钮的边缘,食指並没有按下去。 一种极其平淡却异常清晰的情绪在脑海中升起,不够,这段视频只是在学术逻辑上进行了反驳,顶多算是一场口水仗。 对方常年混跡京圈大院,有著深厚的媒体资源和极厚的脸皮,单纯的言语交锋根本无法伤及其基本盘。 赵书尧將右手从滑鼠上移开,身体前倾,双手重新悬停在键盘上方。 要让这种人真正闭嘴,唯一的办法,就是挖出他鼓吹歷史虚无主义的“动机”,一个人不遗余力地美化一个封建王朝,通常只有两个原因:要么脑子有问题,要么他的祖上端过那个朝代的饭碗。 十指快速敲击,档软体再次新建一个空白页面,赵书尧在检索框內输入特定的系关键词,按下回车键。 页面跳转,数百条原始档案扫描件陈列而出,目光在泛黄的文档图片中快速扫视,抓取核心信息,大脑將其与adj的家族图谱进行交叉比对。 五分钟后,赵书尧的手指再次敲向键盘。 “a先生,刚才的视频只探討了常识,我觉得还不算严谨,作为歷史研究者,我们讲究凡事要找根源。” “看你在节目里把满清吹得天花乱坠,我特意去查了查你外系家族的渊源。” 赵书尧敲击空格,换行。 “你的外高祖父,在满清时期歷任地方要职,负责掌管一方钱粮;你的外曾祖父,同样头顶满清的顶戴花翎,吃著所谓的朝廷俸禄,你们家族的履歷,在那些州县的地方志上,写得可是明明白白。” 將刚刚截取的两张带有满汉双语官印的履歷直接拖拽进文档之中。 “我就纳闷了,你们家的族谱,是不是只能往上记载到这里?是不是只认这一段歷史?” 赵书尧靠向椅背,看著屏幕上的文字,眼神中透著冷意。 “这些资料都在省级档案库里,任何人只要有网都能查到,你常年在这各种场合鼓吹满清,贬低华夏正统,底色其实非常明显。” “你是不是觉得,如果歷史真的能按照你嘴里描绘的那样回到过去,你们这种拥有所谓『纯正血统』的后裔,就能不用去遵守现代社会的法律法规?” “是不是想著,无论你们做了什么违规犯罪的事,都不用再接受现在这种公平的调查?依然可以高高在上地把底层人当奴才看?” 继续输入。 “別做梦了,我建议你回去翻翻那些你没看过的档案,仔细看看你的外高祖父当年在洋人和起义军面前,是怎么低声下气活下来的。” 键盘敲击的频率越来越快,字符不断涌现。 “满纸荒唐言,买主求荣,逢迎当权者,这不过是你们家族一以贯之的生存传统罢了,也就是一百多年前的老前辈们行事太温和、太讲道理。” “没有对你们这些余孽进行彻底清算,这才留下了你这么一个东西,在今天的网际网路上继续大放厥词。” 敲下最后一个句號,赵书尧从硬碟深处找出几张清晰的满清末期官员合影,那上面赫然有著该家族先辈的影像,一併插入文章末尾。 写下最后的结束语。 “隨时欢迎a老师带上你的史料,来找我公开对线,另外,你的那些脱口秀节目,我会一帧一帧地认真观看,好好替你修正里面的常识。” 点击“文章发布”。 绿色的提示框再次亮起,赵书尧看著两篇图文並茂、杀伤力成倍叠加的內容进入信息流,胸腔里那股一直绷著的气息终於完全吐了出来。 舒服了,对付这些文化买办,不需要给任何体面。 关闭网页,退出后台,关闭电脑。 宿舍里恢復了安静,赵书尧站起身,伸展了一下双臂,骨骼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走到窗边,看向外面。 三月下旬的奉天,校园里的树木刚冒出一点绿色的芽苞。 视线收回,落在书桌的手机上。 前途的危机解除了,留校名额退回去了,按照老家的规矩,这种人生节点的变动,必须跟家里报备。 赵书尧拿起手机,解锁。翻到通讯录里標著“妈”的那个號码。 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这通电话不好打,父母都在南方的建筑工地上扎钢筋,每天风吹日晒,乾的都是透支体力的重活。 在他们的认知里,儿子能留在省会城市的百年大学里当老师,那是不折不扣的光宗耀祖。 现在这个铁饭碗被自己推了。 按下拨號键。手机贴向耳边。 “嘟——嘟——” 声音响了六声,第七声响到一半,电话接通了。 听筒里首先传来的是一阵机械运转的轰鸣声,夹杂著钢管碰撞的金属音,几秒钟后,背景音变小,似乎是走到了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 “书尧?” 母亲的声音传了过来,带著明显的喘息声和浓重的淮海地区口语:“你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来,这还没到周末呢。” 她停顿了一秒,声音立刻提高了一个八度,透出毫不掩饰的期待。 “是不是你留校的事情定下来了?” 赵书尧握著手机,心里知道绝对不能提网上的任何风波,不能提阎崇年,不能提自己现在是被几十万人盯著的焦点。 这些极其复杂的网络舆论和阶层博弈,只会让远在千里之外、连智慧型手机都不怎么会用的父母陷入巨大的恐慌。 赵书尧没有立刻出声。 这份短暂的沉默,立刻被电话那头的母亲捕捉到了。 “怎么了?”母亲的语气瞬间变了,期待变成了小心翼翼的担忧,“是不是留校的事情没成?” “不著急,书尧,你別上火。”母亲加快语速,努力在电话那头构筑起安慰的屏障,“没成就没成,咱们再找找別的工作,要不然……你不是说还有博士可以读吗?咱们接著考!” “我和你爸现在在工地上干活收入也还行,这个工地工期长著呢,老板发工资也准时,我们又不是不能挣钱,又不是供不起你念书,你可千万別给自己压力啊。” 这些质朴到没有任何修饰的语言,顺著无线电波传进耳朵里,赵书尧的眼底泛起一丝暖意,嘴角掛上了平时直播时绝对不会出现的温和笑容。 “妈,你想哪去了。” 赵书尧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隨意的语调开口:“事情没出意外,学校把那个留校名额给我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明显停滯了一下,紧接著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喜悦:“给了?哎呀,我就说我儿子这么优秀,怎么可能选不上,你爸前两天晚上还愁得睡不著觉。” “不过……”赵书尧的话锋一转,“我给推了,我不打算留校。” 声音落下。 听筒里陷入了绝对的安静,只有远处的搅拌机还在发出隆隆的声音。 足足过了五秒钟。 “推了?”母亲的声音拔高到了极致,充满著极度的不解和错愕,“怎么好好的就不要了呢!” “你过年在家的时候,不是还和我们说,在大学里面做老师日子过得相对舒服,出去也受人尊重吗?” 母亲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的生活经验非常直白,一件好事情突然黄了,一定有外力干预。 “书尧,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学校里发生什么事情了,还是说,有人在背后找关係,把你的工作给顶了?”母亲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焦急,“要真是这样,咱们可不能吃这个哑巴亏,咱们去找校长讲理去!” 赵书尧听到这,立刻打断了对方的联想。 “妈,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赵书尧放慢语速,儘量让自己的理由听起来无懈可击,“在东大,谁能凭关係顶我的成绩?真没人使坏,就是我自己的决定。” “为什么啊,这可是铁饭碗啊!”母亲依然无法释怀。 “因为不喜欢。”赵书尧拋出一个理由,並在脑海中迅速构建支撑这个理由的细节,“以前没到毕业,觉得在学校里做研究挺好,但这半年跟著导师跑前跑后,我发现我越发厌倦这种生活。” “天天要应付各种不痛不痒的行政会议,写那些连自己都不信的空洞报告,为了评一个职称,还得去跟领导套近乎、看別人的脸色。” 赵书尧嘆了口气,用一种看透世俗的无奈口吻继续说道。 “更现实的问题是,大学老师起步阶段的工资真的不高,一个月五六千块钱,在奉天这种省会城市,除去租房和吃饭,根本攒不下什么钱,那点工资,別说以后买房接你们来享福了,我就是自己在这成家立业都困难。” 他非常精准地切中了父母那一代人最关心的两个痛点:看人脸色、养家餬口。 “可是……”母亲还是有些转不过弯,“那是大学老师啊。” “妈。”赵书尧的声音沉稳,“时代变了,现在的社会,不一定非要守在学校里才算有出息,我学的这身本事,到哪里都能混得不错,你就放心吧。” 第54章 和**新闻的第一次互动 听筒里的轰鸣声渐渐远去,显然母亲走到了工地一处避风的角落。 “可是……”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那是大学老师啊,书尧,你和妈说句交底的话,到底是不是你们学校有什么名额內定?是不是別人领导那走动了?” 赵书尧握著手机,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点了两下,他脑海想到,按照母亲那一代人的质朴逻辑,天上掉下来的铁饭碗不要,绝对是被黑幕顶替了。 如果这时候告诉她自己在网上跟八十岁的学界泰斗对骂,把对方气进医院,还拒绝了校长的补偿,绝对能连夜买站票提著钢管杀到奉天来。 “真没有。”赵书尧放缓语速,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轻鬆,“妈,你这也太高看你儿子的竞爭对手了,我的专业成绩单就在院里掛著,谁敢顶?” “那是为什么?”母亲急了,语速加快,“你这孩子是不是嫌家里没帮忙?要是真需要走动,你直说,我和你爸这些年省吃俭用,手里是有一点钱的,该请客请客,该送礼送礼,工作这是一辈子的事情。” “虽然大学老师一开始挣得不多,但你以前和我们说过,大学老师轻鬆啊,不用风吹日晒,还有寒暑假。” 赵书尧没有立刻出声,静静地听著,听筒那头传来一阵微风吹过安全帽带子的摩擦声。 母亲见这边没回音,以为赵书尧在犯愁以后的生活压力,继续顺著自己的逻辑往下说,声音里透著一股不加掩饰的底气。 “至於你说的奉天买房子贵,这也用不著你现在去愁。”母亲语重心长地嘮叨著,“我和你爸就你一个孩子,这些年你读书是花了一点,但我们手里还是留了底子的。” “你要是以后在学校谈了对象,想在奉天安家,我们拿个三十万出来给你做首付,绝对没问题。” 赵书尧的喉结动了一下,在南方工地上扎钢筋,一天两三百块钱,这三十万,是一根根钢筋、一滴滴汗水在这几年里硬生生攒出来的血汗钱。 “至於那个房贷,你更不用担心。”母亲的声音变得更坚定了些,“我和你爸年纪也不大,六十岁不到,身体硬朗得很。” “我们在工地上干活,虽然是个苦力,但是工钱现结,一个月两个人加起来也有一万多块,我们完全可以挣钱帮你还房贷,一家几口人苦一点,还能还不起一个房子吗?” 听著母亲將未来十几年的家庭財务规划说得如此轻描淡写,赵书尧心里漫过一丝酸涩,但他的表情依旧保持著绝对的平静。 他很清楚,底层父母能给予孩子的最高支持,就是透支他们自己的生命去换取孩子安稳的阶层跨越。 他不能顺著这个话题悲伤,那是文青的做法,他是个实用主义者。 赵书尧等母亲把话说完,呼吸平復后,这才重新开口。 “妈,三十万您自己留著以后养老,买房首付的事真用不著你们操心。”赵书尧笑了笑,声音恢復了那种成竹在胸的从容。 “我刚才说的是真话,我真不想做老师这种固定的工作,每天打卡、看人脸色、为了几万块钱的科研经费去跟一群老头子爭得面红耳赤,太死板了。” “我今年才二十五岁。”赵书尧在电话里拋出一个很实在的观念,“我不想从今天开始,就一眼看到我六十岁退休时候的样子,时代不一样了,妈。” “哎哟,人这一辈子,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图个安稳比什么都强。”母亲的语气还是捨不得这个工作,但听到儿子坚定的口吻,她终究没有去强迫,“那你不想当老师,你准备毕业去干什么?去公司上班?” 赵书尧靠在椅背上,开始用父母能听懂的语言构筑自己的现状。 “妈,我已经找到一个更好的出路了,而且我现在已经在做了,效果很不错。” “什么工作?”母亲的声音立刻警觉起来,第一句话问的不是待遇,“累不累啊,是在室內还是室外跑业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累不累啊”这四个字,精准地扎在赵书尧的心上,外人看他运筹帷幄掀翻学阀,只有老家的人第一关心他是不是在受苦。 “不累。”赵书尧嘴角微微上扬,耐心解释,“就是坐在办公室里,吹著空调,做一些我专业內的事情,比如我写点关於歷史的文章,整理一些资料,然后跟平台合作做点节目,他们觉得文章好,就会给我付稿费。” 为了增加说服力,赵书尧直接拋出了最具杀伤力的数据。 “反正不比当老师差,收入比老师高多了,就这几天,我已经挣了一万多块钱了,要不我去银行给你们卡里转点过去,你们在工地上伙食开得好一点?” “一万多?”母亲显然被这个数字嚇了一跳,隨后立刻拒绝,“你留著自己花,刚开始干什么都要花钱,我和你爸不要你的钱。” 母亲停顿了两秒,注意力转移回工作本身:“可是,这写文章……稳定吗?能写一辈子?人家要是以后不要你的文章了怎么办?” “妈,你放心吧,这工作挺好的,我很喜欢,收入也不错,你就让我试试这个。”赵书尧开始半开玩笑地画大饼。 “说不定做好了,以后我还能出名呢,赚大钱在金陵全款买房,到时候你和我爸直接退休,过来给我带孩子享福就行了。” “我和你爸可没指望跟著你享福。”母亲在电话那头笑骂了一句,语气终於彻底放鬆下来,“你现在是个大小伙子了,读了这么多书,肯定比我们懂得多,只要那是正经路子,只要你能把日子过好就行,我们在老家怎么都能过。” “行,工地上注意安全,风大记得戴好安全帽,周末我再给你们打过去。” “好,你自己在学校多吃点肉,別熬夜。” 电话掛断。 屏幕回到主界面,赵书尧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將手机隨手扔在桌子上,对付学阀他只需要智商,对付父母他需要耗费十二分的脑细胞去编织善意。 一阵疲惫感席捲而来,这几天高强度的信息战和神经紧绷,在確认一切回到正轨后,身体开始向他索要休息时间。 没有脱衣服,直接翻身上床,盖上被子,闭上了眼睛。 不知睡了多久。 “嗡嗡嗡——” 书桌上的手机发出剧烈的震动声,伴隨著系统自带的铃声在安静的宿舍里迴荡。 赵书尧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微亮,显然他从昨天下午一觉睡到了晚上。 起身,抓起手机,屏幕上显示著大学本科室友刘磊的名字。 滑动接听键。 “臥槽,老赵!”刘磊震耳欲聋的声音直接从听筒里炸了出来,完全不需要开免提,“你他妈还睡呢?你疯了还是学校疯了,你现在赶紧打开电脑,上网,快点!” 赵书尧將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揉了揉眉心。 “你號丧呢?”赵书尧语调慵懒,“有什么事不能等我起来再说。我又把哪个老专家气进医院了?” “气个屁,是你彻底封神了!”刘磊的声音激动得有些破音,语速快得像机关枪,“东大官方帐號,就在半个小时前,东大通过官方微博和各大平台,放出了一段完整的监控视频!” 赵书尧的动作停住了,眼中的慵懒瞬间消散,大脑瞬间清醒。 “什么监控?” “就是你上午,在你们行政楼会议室,和徐院长、那个副校长他们喝茶的监控!”刘磊在电话那头大声复述著,“全网都炸了,你坐在沙发上,指著胸口不要编制的那段话,现在全网转发量已经突破十万了!” 赵书尧走到书桌前,按下了电脑主机电源,他其实推测过学校会有安抚动作,但他没想到,那位戴金丝眼镜的副校长,魄力居然这么大,直接把这场谈话当做了公关武器。 “老赵,我服了。”刘磊在电话里语无伦次,“那个副校长亲自把留校名额递给你,你居然用手推了回去,你那句『我不能戴著它,却做著拿公器谋私利的事』,现在已经成了全网年轻人的个性签名了!” 电脑屏幕亮起。 赵书尧打开瀏览器,还没等他输入任何网址,瀏览器的主页推送新闻就已经弹了出来。 鲜红的头条標题:《东大学生拒走后门:哪怕回家种地,也不开网暴倒逼体制的恶例!》 副標题:《百年名校的担当:东大公开谈话监控,力挺求真学子赵书尧。》 赵书尧掛断电话,点开了那个带有东大官方蓝v认证的视频连结。 视频画质非常清晰,正是小会议室內的视角,进度条已经走到了高潮部分。 视频里,赵书尧坐在沙发上,將那个红色抬头的文件夹推回给刘处长,他的声音经过监控探头的降噪处理,显得空旷却极其坚定。 “……大眾只会看到结果,结果就是——一个学生通过煽动网络情绪,不仅没受处分,反而逼著百年学府低了头,给他解决工作。” “如果这种风气形成……以后大家都不去走正规途径,遇到事情就架起手机开直播,写小作文,那社会管理秩序就彻底毁了。”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弹幕如同暴雪一般覆盖了整个画面,將视频內容完全遮挡。 “全体起立!” “致敬纯粹的读书人!” “这格局,这三观,直接按在地上摩擦那个说泥腿子的阎建辉!” “我以为他在第一层跟人辩史料,原来他在大气层教资本怎么做人!” “学校也是真硬气,一刀不剪就放出来了,这才是百年名校的风骨!” “那些说赵老师是为了钱和编制的黑子呢,出来走两步,人家直接把工作推回去了!” 赵书尧看著屏幕上滚动的文字,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副校长这一手牌打得极其精妙。 学校不仅洗脱了行政违规的负面標籤,还借著自己的表现,將东大的声誉推上了一个新的高峰。 这叫双贏。 不仅如此,官方视频的评论区前排,各大国家级媒体已经开始下场团建。 【**新闻】官方帐號留言:“坚守底线,拒绝唯流量论,青年当有此等清醒与骨气,期待与赵同学的面对面交流。” 这条带有国家级色彩的留言,瞬间被网友点讚顶到了第一位。 赵书尧知道,隨著这个视频的放出,加上【**新闻】的公开站台,他在舆论场上的金身已经彻底铸成。 那个由阎崇年等人编织的满遗学术圈子,现在別说来找他的麻烦,恐怕他们自己內部的各个项目资金和审批,都要面临极其严苛的审查了。 因为在这个视频面前,任何针对赵书尧的动作,都会被视为对体制公平和百年名校底线的挑衅。 第55章 敲定约定谈判时间 电脑屏幕上,东大官方帐號发布的视频播放量犹如一匹脱韁的野马,数字跳动的频率让肉眼都难以精准捕捉。 评论区的留言刷新速度,快得只能看清一片模糊的白影。 赵书尧坐在书桌前,握著滑鼠,食指搭在滚轮上,轻轻向下滑动。 每一次停顿,都是一次当代网际网路网民情绪的横截面採样。 一条被点讚到前三的长评论映入眼帘:“社会上总有人说我们这一代是垮掉的一代,是只认钱的一代,但今天看到赵老师的举动,我信了,我们不是。” “我们只是被世俗压著,但我们这代人骨子里,比谁都渴望公平,比谁都纯粹,我相信我们的后代更是如此。” 下面跟帖的楼层叠得极高,几乎形成了一面倒的认同矩阵。 “我之前还在想,如果赵老师真顺势拿了这个工作,我也就不粉他了,倒不是觉得他拿错,而是觉得他落俗了,成了那帮人里的一个。但他拒绝得这么果断……这格局,我彻底服了。” 紧接著另一条高赞回復跳出:“其实哪怕他真拿了,我也认为那是他应得的补偿,这社会讲究按劳分配,他拿命拼回来的公道,换个工作过分吗?” “但最让人震撼的,就是他这个『不拿』,他担心的从来不是自己的前途,而是给后人开一个网络倒逼体制的坏头,有这样担当的人,才是我们想看到的榜样。” 隨著热度的恐怖扩散,多元化的声音开始在角落里冒头。 “这不会是东大配合他做的一场秀吧?”一条带著质问语气的评论挤进了前排,“表面上高风亮节推了名额,借著机会炒作人设,谁知道私底下学校有没有给他其他的巨额补偿?” 赵书尧的目光在这条评论上停留了一秒。 没有感到任何气愤,互联现在正处於图文向短视频过渡的爆发期,在这个各种包装人设满天飞的浮躁社会,怀疑一切才是网民的常態。 没有去回復,因为不用他出手,群眾的战斗力已经被彻底激活。 这条带有阴谋论色彩的评论刚刚冒头,楼下立刻迎来了狂风暴雨般的反击。 “楼上的,你眼睛要是用不上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吗,没看见那是保卫处调出来的监控偷拍角度吗?你当校领导陪著一个学生演情景喜剧呢?” “不要拿你那种自私狭隘的视角来评价一个无產阶级的战士!你这不仅是对赵老师个人的侮辱,更是对他胸前那枚徽章、对他信仰的侮辱!” 这几句带著极强立场的反驳,迅速获得了无数个赞。 在这片吵闹中,一些心思细腻的网友扒出了更大的盲点。 “兄弟们,你们光看视频吵架,没注意到评论区吗?**新闻官方號刚在下面留言了,期待面对面交流!” “废话,大家早就看到了,只是默契地没去凑热闹,就等看看赵老师在这样级別媒体面前,还能说出什么样的话来!” 就在舆论看似要彻底走向和谐统一的时候,一条长评突兀地扎进了赵书尧的视线。 这条评论没有掛任何头像,名字是一串系统生成的默认数字。 “呵呵,一群乌合之眾在这里自嗨,这有什么好宣传的,说白了还不就是为了流量?他现在这一百多万粉丝能变现多少钱你们算过吗?” “大学老师那点死工资算什么,他就是个聪明的投机分子,专门骗你们这些底层基本盘的情绪罢了,看透不说透,都在这演什么圣人。” 赵书尧鬆开滑鼠,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目光锁定在这几行字上,眼底並没有恼怒,反而泛起一丝夹杂著极度冰冷的幽默感,这股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得就像是旧书堆里发霉的纸页。 大脑开始迅速进行信息处理。 对方熟练使用“底层基本盘”、“投机分子”、“乌合之眾”等词汇,具备一定的知识门槛,但字里行间透著高高在上的蔑视。 这绝不是阎家僱佣的水军,水军没有这么浓的情绪色彩,这是从八十年代开始,被《读者》、《意林》等西方毒鸡汤杂誌彻底洗脑的那一批“公知粉”。 在他们的认知里,国內的一切英雄主义和底线坚守都是虚偽的作秀,只有大洋彼岸的空气才是香甜的。 对於这种根深蒂固的时代遗毒,讲史料是没用的,讲情怀是对牛弹琴,他们崇拜丛林法则和西方优越论,那么唯一的解法,就是降维打击,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逻辑框架,把他们那点可怜的自尊撕得粉碎。 赵书尧重新直起腰,双手悬停在键盘上方。 没有选择另开一贴,而是直接在这条评论下方点击了“回復”,这是他帐號粉丝破百万后,第一次亲自下场互动。 手指敲击键盘,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位朋友。”赵书尧敲下这四个字,停顿了一下,文化人对线,最忌讳气急败坏,越是字斟句酌,杀伤力越大。 “你的逻辑很有趣。”赵书尧继续输入,“没错,我现在是有了一百多万粉丝,也確实挣到了钱,但我就想请教一下,我靠自己研读十几年的史料积累,靠著不偷不抢的合规途径获取流量收益,这钱我挣得哪里不应该?这算哪门子投机?” 打完第一段,他思路极其清晰地切入对方的核心词汇。 “另外,我很疑惑你口中的『基本盘』这个词,按照你的语境,你似乎对这个词充满了鄙夷。” “但我得提醒你一句,你嘴里这帮『底层基本盘』,是每天早上给你做早餐的摊贩,是烈日下盖起这座城市的工人,是每个月拿著微薄工资依然在维持社会运转的普通人,你难道不是这个社会基础架构里长出来的一环?” “你嘲讽他们?你心里究竟是有多自卑,在现实生活中又过得有多么狼狈,才会试图通过在网络上贬低自己的同胞,来汲取那么一点可怜的优越感?” 打到这里,赵书尧眼中的笑意更浓了,这不仅是在反击,更是在为即將到来的专访做铺垫——把阶层立场彻底焊死。 但这还不够。 键盘的敲击声变得更加密集。 “其实我很清楚你心里在想什么,从小看多了各种地摊文学,就觉得外面的一切都是完美的,可你自己又没有真金白银出去看过,在现实中又找不到属於自己的定位,只能窝在键盘后面当一个阴阳怪气的理中客。” “我的建议是,既然你觉得这片土地配不上你高贵的灵魂,你完全可以走出去看看,如果你囊中羞涩拿不到签证,也没关係。” “你可以向我们南方的福建朋友请教一下经验,不用管那些西方的签证官同不同意,只要妈祖同意就行,出去亲眼看一看,看看你嚮往的那个世界,是不是真的如你想像中那么美好。” “在我看来,你不过是一个被这片土地的社会福利保护得太好、至今还没断奶的巨婴罢了。” 检查了一遍错別字,赵书尧確认每一句话都保持著文化人该有的素养,没有任何粗鄙之词,但每一个字都在无情地解构对方的逻辑。 滑鼠点击,发送。 就在赵书尧这条回復发出的瞬间,整个评论区仿佛被按下了一个极短的暂停键。 紧接著,迎来了史无前例的反弹。 作为百万粉丝的大v,他自带的流量权重极高,这条回復直接被系统自动置顶加粗。 无数原本在观望的网友瞬间涌入楼中楼。 “臥槽,活捉野生赵老师!” “哈哈哈哈哈哈,只要妈祖同意就行,这特么是什么神仙段子,赵老师的幽默感简直无敌了!” “就是这样,老意林粉遇到东大硬核学者,直接被扒得连底裤都不剩!” “『被社会福利保护得太好的巨婴』,这评价太精准了,这帮人平时享受著国內最安全的治安,转头就在网上认贼作父,赵老师骂得太有文化了!” “截图了截图了,这回復我要保存下来,以后再遇到这种慕洋犬,直接当全文背诵模板!” 原本那条阴阳怪气长篇大论的评论,在赵书尧发声后不到五分钟,就在数十万网友的群嘲与围攻。 赵书尧看著瞬间清朗的评论区,满意地退出了帐號,这场互动再次巩固了他风趣、犀利、底线分明的人设。 就在他准备起身去接杯水时。 手机屏幕突然在桌面上亮起,伴隨著轻微的震动。 是一条未读简讯。 发件人:林静(**新闻)。 简讯內容只有简单的一行字:“赵老师,文笔犀利逻辑縝密,我刚才全程围观了您的回覆,明天的面对面专访,我极其期待。” 赵书尧將手机拿在手里,看了一眼窗外微沉的夜色。 嘴角勾起一个笑容。 这场风暴的余波已经清理乾净,接下来,就要踏上真正的殿堂级战场了。 第56章 满魷急了 三零二寢室內的白炽灯发出稳定的光。 赵书尧坐在书桌前,將最后一口盒饭咽下,抽出纸巾擦拭嘴角,顺手將塑料饭盒捏扁,丟进桌底的垃圾桶里。 手机屏幕持续亮起,各类app的推送通知將锁屏界面塞得满满当当,他的帐號粉丝数已经逼近两百万大关,后台私信里充斥著几十家mcn机构开出的天价签约合同。 赵书尧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直接將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热度是武器,但他十分清楚,能让武器保持威慑力的,永远是源源不断的高质量弹药。 一个歷史研究者如果在这个节点停下来去数钱、去炫耀胜利,那他前世积累的那些东西就全都变成了笑话。 右手握住滑鼠,食指点开电脑桌面的空白文档。 光標在左上角有节奏地闪烁。 赵书尧目光专注,开始敲击键盘,他在前一篇文章中已经扒开了溥仪在东北搜刮民脂民膏、倒卖国宝的底裤。 今天,他要彻底砸碎溥仪在回忆录里给自己立下的那块名为“被逼无奈”的贞节牌坊。 打字声在安静的宿舍里连成一片清脆的响动。 標题生成:《扯淡的无奈:从登基大典看末代皇帝的奴才修养》。 赵书尧的思维极速运转,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正文第一段:“很多喜欢看末代皇帝自传的人,总会被他那套『我是被时代裹挟的受害者』的言辞洗脑。” “今天,我们不谈宏大敘事,就看看1934年3月1日,溥仪在长春就任偽满洲国『皇帝』那一天的具体表现。” 敲到这里,赵书尧的眼底泛起一丝嘲弄,腹誹在脑海中闪过:满口都是无可奈何,身体却诚实得连旺財都不如。 切出文档,打开一个文件夹,在数百张老照片中精准锁定两张扫描件,拖拽进文档中排好版。 “看到这两张照片了吗?”赵书尧继续输入文字,“根据小日子的档案记录,在登基仪式前,溥仪向关东军司令官菱刈隆提出,要穿光绪帝的龙袍登基。” “结果是什么,断然拒绝。小日子人明確告知他,偽满洲国是新建国家,必须穿小日子大將制服。” “溥仪是怎么做的?” 键盘敲击的力度不由自主地加重。 “他再三哀求,甚至搬出祖宗礼法,最后日本人扔给他一块骨头——同意他在郊外祭天时穿龙袍,但到了新京(长春)的正式登基大典,必须穿小日子人准备好的大元帅服。” 赵书尧冷笑一声,手指不停。 “各位朋友,这就是某些人眼里有著特殊身份、命运悲惨的末代皇帝,这一穿,態度表达得很彻底了,穿小日子军服登基,这就相当於昭告天下:他就是日本天狗麾下的一个臣民。” “歷史上有个出名的儿皇帝叫石敬瑭,认了契丹人当爹,割了燕云十六州,但石敬瑭好歹在自己的地盘上握著兵权,政令能出得了自己的皇宫,溥仪呢?” “在自己所谓的登基大典上,连穿什么衣服的决定权都没有,他这种状態,在逻辑上连儿皇帝都算不上,顶多算是个替小日子看管东北物业的日结工。” 打完这一段,赵书尧停下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需要用更锋利的视角,將这种歷史虚无主义的遮羞布撕碎。 放下水杯,重新將双手放回键盘。 “溥仪在《我的前半生》里写,自己是被逼无奈,是为了保全性命,这是一个读过无数圣贤书、受过全套皇家教育的人给出的理由。” 赵书尧打出三个问號,接著写道: “在这个国家面临生死存亡的时间节点,任何一个正常的中国人,谁会去日本人手里討那份狗皮膏药一样的尊严?” “你说你能力有限,你说你没有实权,好,咱们翻翻史书。” “南宋末年,陆秀夫背著小皇帝跳海,明朝末年,史可法在扬州城破时拒降殉国,他们两人和溥仪一样,手里拿的都是烂牌,最后都落到了无路可退的境地,他们的能力挽救了朝代吗?没有,但这並不影响后人几百年来依然为他们建祠立庙。” “因为大家心里都有桿秤,能力不足,是时局使然;但骨头软不软,是个人选择。” “溥仪有一万种办法可以保住体面,他甚至可以选择去当一个普通的寓公,但他选了最下贱的一条路——拿著东北千万百姓的尊严去换他那一套小日子的大元帅服。” “结论很简单:他不是无奈,他就是极度自私,加上骨子里没种。” 最后敲下一个句號。 赵书尧將整篇文章从头到尾扫视了一遍,逻辑严丝合缝,照片证据確凿,言语幽默且讽刺拉满,没有任何废话,只有乾脆利落的话语 。 將光標移至发布按钮,点击滑鼠左键。 后台提示:发布成功。 赵书尧没有去刷新页面看评论的涌入速度,他完全確信,这篇文章发出去,今晚又会有无数试图给溥仪洗地的歷史文盲破防,但这已经不需要他去操心了。 站起身,拉开椅子。 赵书尧走到寢室门口的脸盆架前,拿起毛巾和洗面奶,转身走进楼层的公共盥洗室。 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冲刷在脸颊上。 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平静,没有因为网络上的狂欢而產生任何狂妄,明天下午一点半,要接受央视《面对面》的专访。 那是真正能够將他的学术理念转化为社会共识的国家级平台。 擦乾脸上的水渍,赵书尧走回寢室。 爬上床铺,拉过被子盖好,闭上眼睛。他需要充足的睡眠来维持明天大脑的高速运转,不到十分钟,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 同一时间。 距离奉天八百公里外的四九城。 一家实行严格会员制的私人会所顶层包间內。 室內的恆温系统运转极度安静,空气中瀰漫著顶级沉香的气味,一张长方形的黄花梨木会议桌前,坐著十二个人,三名女性,九名男性,其中还有两名金髮碧眼的白人。 整个包间的氛围极为压抑。 一名穿著定製西服的中年男人端坐在主位左侧,手里盘著一对核桃,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这是京圈某大型文化传媒公司的製片人,也是近年来数部爆款清宫大男主戏的核心资方。 “那个叫赵书尧的东大学生,刚才又发了一篇文章,还是针对溥仪的。” 坐在西服男人对面的一名长捲髮女人开口了,她是圈內顶级的公关操盘手,手指敲打著面前的平板电脑屏幕。 “我们不能就这么让他骑在脖子上输出。”女人的语速很快,透著一股不耐烦,“阎老那边已经退下来了,再让这个毛头小子这么打下去,我们包装了几十年的那个歷史文化圈子的体面就彻底丟尽了。” “你的意思呢?”西服男人停下盘核桃的动作,看向女人。 “用老办法。”女人身子前倾,眼神锐利,“一个没出校门的学生,底子再乾净也有漏洞,我找几个专业的人去奉天,做个局,资金问题或者个人作风问题。” “只要他进了套,留下影像资料,我们就能把他的网络人设砸得粉碎,到时候他为了保住前途,不可能不乖乖听话。” 女人端起面前的骨瓷茶杯,喝了一小口,似乎对自己的计划十分满意。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愚蠢。” 主位右侧,另一名一直没说话的男人发出一声冷笑。 这人戴著一副无框眼镜,身上穿著一件质地极佳的灰色中山装,他不是混娱乐圈的,而是某学术交流基金会的实际控制人。 女人脸色一变,將茶杯重重放下:“李总,你什么意思?” 中山装男人没有看她,而是扫视了一圈在座的人。 “你们脑子里除了找人拍视频抓把柄,就没有別的运作逻辑了吗?”中山装男人的语气里透著一股居高临下的蔑视。 “你们去查查东大官方今天下午发的那条视频,那个叫赵书尧的学生,当著副校长的面,把留校名额推了回去,这是一个极度理智、懂得在规则框架內將利益最大化的人。” “你们派人去给他做局?信不信他当场就能录音录像,转头就交给警察,再顺手发个几百万播放量的科普视频?” 女人皱起眉头,反驳道:“那我们就眼睁睁看著他这么做,如果这样我们对的起列祖列宗吗?” “你要搞清楚我们真正的危机在哪里。” 中山装男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数据报告,扔在黄花梨木桌面上。报告滑行了一段距离,停在中央。 “看看这个。”男人指著报告封面,“这是过去三个季度,国內文化消费市场的数据监测。” 眾人將目光投向那份文件。 “你们有没有发现,现在像赵书尧这样的年轻人,在网络上越来越多了?”中山装男人推了推眼镜,“不仅是歷史討论,你们去大街上看看,现在穿汉服的年轻人数量涨了多少?” 他竖起右手食指,报出一串数字。 “去年全国汉服產业的市场规模是十几亿,今年的预测数据直接翻番,与之对应的,是我们投资拍摄的那些留著辫子、展现所谓大清风骨的影视剧,收视率和討论度在持续下降。” 中年男人的话让会议室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两名白人高管也停下了手里的笔,抬起头。 “这代表什么,不用我多说了吧?” 中山装男人双手撑在桌面上。 “赵书尧只是一条导火索,这背后,是这一代年轻人在文化认知上的全面觉醒,他们开始拒绝我们餵给他们的那些,开始去县誌里、去歷史的边角料里找真相,他们正在重新构建自己的文化认同!” 西服男人的核桃重新转动起来:“李总,你的意思是,单纯毁掉他个人没用?” “当然没用。”中山装男人坐直身体,“就算你弄垮了一个赵书尧,还会有李书尧、王书尧站出来,那个东大歷史系閒人的帐號,已经成了一个符號。” “那我们该怎么做?”公关女人问。 中山装男人端起面前的紫砂茶杯,吹去表面的浮茶。 “对付文化人,要在文化上打倒他,这才是最有效的。” 他喝了一口茶,將杯子放下。 “赵书尧不是以史料严谨著称吗?他不是要在五一假期去姑苏实地考察明清税赋档案吗?那我们就陪他在他最擅长的领域玩一玩。” 中山装男人看向西服男人:“联繫我们赞助的那些所谓的青年歷史学者。把资源倾斜给他们,在网络上发起一场关於明清江南经济结构的学术大辩论,用各种似是而非的外国文献和所谓的『现代经济学视角』去解构他的史料。” “只要我们在学术爭论上给他泼足了脏水,把他拖进自证的泥潭,普通网民根本没有分辨高深学术资料的能力,只要把水搅浑,他那纯粹的求真形象,就会变成一个学术不端的爭议人物。” 第57章 满魷的恶毒计划 小会议室內的恆温系统安静运转。 淡淡的顶级沉香在半空中悬停。 黄花梨木会议桌前的气氛,在中山装男人李总那句“重新构建文化认同”落下后,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死寂。 坐在桌角的一名中年男人拿起面前的白瓷茶碗,碗盖拨动水面的动作明显有些僵硬,发出连续的磕碰声。 他是国內某知名学府的清史教授张远,常年活跃在各大电视讲坛。 张远放下茶碗,目光在桌面上快速扫动,最后停留在李总那份数据报告上。 “李总说得对,这绝对不是赵书尧一个人的问题。”张远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语气中透出深切的无力感。 “你们不在教学一线,根本不清楚现在的局面有多被动,我们过去在课堂上讲康乾盛世,讲歷史局限性,学生们都在下面记笔记,现在呢?” 张远嘆了一口气,连连摇头:“现在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对我们提供的通用教材表示怀疑,前几天我在课上讲四库全书的文化贡献,下面有学生直接举手,拿出手机里的地方县誌扫描件,问我为什么修书期间查抄销毁了三千多种古籍,当著一百多人的面,这课根本没法往下讲。” 这句话撕开了在座眾人的遮羞布。 负责投资文化旅游项目的吴总立刻接过话头,他从真皮椅上直起身,身体前倾,双手交叉压在桌面上。 “张教授的话我深有体会。”吴总的声音发沉,“大家都知道,我手底下有几个清宫主题的文化园,过去这几年,效益一直很好。” “但到了最近几年,客流量出现了断崖式下跌,与之对应的,是那些以前门可罗雀的明代遗址。” 吴总竖起两根手指,眉头紧锁。 “拿金陵的明孝陵来说,以前去那边的,都是些中老年散客,一年到头也没多少人,现在的光景变了,明孝陵一天的接待量,顶得上过去一年,还有各大省市的重点博物馆,你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吴总的视线依次扫过在座的各位董事和製片人,给出自己的判断:“现在稍微出名一点的博物馆,门票全部需要提前三天预约,周末更是抢都抢不到,大家都是做文化產业的,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会议室里只有沉香燃烧的细微声响。 “这意味著,现在的年轻人不再相信书本上那些经过修饰的文字了。”吴总双手摊开,“他们更相信自己实打实看到的东西,我们在文字和影视剧里编造的落后形象,正在被博物馆里摆著的一件件实物当面拆穿。” 另一名参与过歷史文献编纂的学者赶紧点头附和。 “吴总提到了核心痛点。”这位学者端起茶杯,没有喝水,而是借著这个动作掩饰內心的焦躁,“我实在搞不明白,各地的考古队怎么能从地下挖出那么多不可思议的东西?最致命的是,很多关键古墓还没有发掘。” 他將茶杯放回原处,声音放低。 “不怪年轻人怀疑,就是我自己去现场看,我都觉得头晕,前年在秦朝遗址出土的那些马车配件,那齿轮和卯榫的紧密度,甚至连军用帐篷的金属构件,和现在的工业设计標准基本没有代差。” 学者越说越激动,双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 “再看医学史这块,前段时间出土的明朝医疗箱,里面的外科手术工具,止血钳、手术刀、镊子,甚至有带螺纹的注射器雏形。” “这些东西明明白白摆在展柜里,游客只要看一眼就能形成直观的对比,上面放著明朝的手术刀,下面摆著大清跳大神面具,这让我们怎么在论文里去论证歷史在进步?” 抱怨声开始在桌面上蔓延,製片人开始抱怨影视剧过审的压力,公关主管抱怨热搜榜单的控制成本直线上升。 “砰。” 一声闷响打断了所有的交谈。 李总將手里的紫砂壶重重放在桌面上,他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在座的每一个人。 “讲完了没有?”李总的声音不高,却透著绝对的压迫感,“你们今天坐在这里,是来开倒苦水大会的吗?你们提到的这些文旅数据、考古发现,哪一件不是摆在檯面上的事实?” 李总靠回椅背,冷笑一声。 “能不能说点有建设性的东西?我们遇到危机了,我们要想办法解决怎么让这群年轻人重新回到我们的敘事框架里,怎么让他们再次相信我们提供的信息,而不是在这宽敞的包间里悲秋伤月。” 整个包间瞬间安静下来。 李总手指敲击著桌面,敲击声像是在进行某种倒计时。 “遇到阻力,不要总盯著问题本身看。”李总看了一眼桌子对面一直没有发声的两个人,“如果抱怨能把赵书尧这样的刺头抹平,那我们每个月拨给你们的那些研究经费和公关预算有什么意义?” 李总稍微停顿,明確战略方向。 “记住我刚才定下的基调,没有赵书尧,明天就会有李书尧、陈书尧站出来发视频,你们要做的事情,是研究怎么从机制上解决这批人。” “怎么把他们的发声渠道变窄,把他们的影响范围压缩到最低限度,让他们的话传不到大眾耳朵里,明白吗?” 眾人纷纷低头,他们习惯了在阴暗的角落里通过资本运作来达成目的,无论是卡课题经费,还是製造桃色新闻,他们做事情永远遵循著偷偷摸摸的隱蔽原则。 但面对现在全网公开化、透明化的趋势,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完全失去了著力点。 眼看內部討论陷入死胡同,一直盘著核桃的王製片转动了一下眼珠。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身体微微前倾,视线越过长桌,討好地看向坐在末尾的两个白人。 这两个白人是某海外大型文化交流基金会的亚洲区代表,史密斯和约翰,他们才是这条漫长利益链条背后真正的源头活水。 王製片咽了一口唾沫,语气变得十分谨慎。 “史密斯先生。”王製片试探性地开口,“国內现在的舆论环境確实比较棘手,赵书尧目前有官方背书,我们在国內直接动他,风险太大。” 王製片观察了一下史密斯的表情,继续拋出自己的计划。 “我们能不能换个思路?按照以前对付那些青年公知的办法,我们以贵基金会的名义,给赵书尧发一个分量极重的海外学术交流邀请。” “只要他为了名利踏出国门,到了那边,那就是我们的地盘。”王製片眼中闪过一丝狠辣,“我们可以在住宿、交流、甚至是资金往来上给他做个局。” “只要在海外把他搞臭,让他背上一些违背当地法律或者学术不端的名声,他自然就必须向我们低头妥协。” 王製片提出完整的闭环逻辑。 “等他接受了妥协,我们再让他在网上反向发言,重新找一批大v配合他鼓吹我们的那一套,从屠龙少年变成恶龙,这种反转剧本,对那些盲从的年轻人是毁灭性的打击,效果绝对立竿见影。”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史密斯和约翰,这种“海外仙人跳”的招数虽然上不了台面,但在过去二十年里,確实成功收编了大量原本有骨气的文人。 史密斯端起面前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口,他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在会议室里环视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王先生,你的想像力很丰富。”史密斯放下咖啡杯,用流利且略带生硬的中文回应,“但你们似乎搞错了自己的定位。” 史密斯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態度傲慢。 “这个计划是留给那些真正具有世界级影响力的学者,或者掌握核心机密的人物的最后手段,动用海外资源去做一个局,成本极高,而你们口中的这个赵书尧,他只是一个连毕业证都没拿到的二十多岁学生。” 史密斯摇了摇头。 “他现在的体量和级別,根本不够看,完全不值得我们基金会亲自下场去动用海外的政商资源。” 王製片的脸色涨得通红,半张著嘴,无言以对。 约翰在这时接过了话语权,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全英文的文件。 “我们的態度很明確,资源只会用在刀刃上。”约翰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但这不代表我们放弃干预,赵书尧掀起的这股所谓的史实觉醒热潮,对我们的全球文化战略是不利的。” 约翰给出具体的执行方案。 “我们在国內设立的专项宣传资金,今年还有很大一部分结余,你们拿著这笔钱,去找那些专门做营销的机构,不要去讲什么深奥的史料,普通网民看不懂那些。” 约翰盯著张远和王製片。 “给他们钱,让他们在所有关於赵书尧,还有和他一样的人视频、文章下面去带节奏,重点攻击他的动机,我们要把水搅浑。” 约翰条理清晰地布置话术。 “你们这些大学里的教授,负责准备统一的话术模板,教给那些水军,去质疑他资料的片面性,质疑他在譁眾取宠,当一百个普通人里有五十个人在下面骂他的时候,另外五十个人的观点就会动摇,明白了吗?” 李总点了点头,看向其他人。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沉的应和声,张远立刻表示今晚就会组织手下的研究生去提炼反击话术,王製片也承诺会去对接国內最大的几家公关公司。 在巨额资金的润滑下,一张巨大的暗网在四九城的夜色中迅速铺开。 第58章 满魷的计划就是挑动对立 约翰那份关於调用资金僱佣水军的提案,在眾人的默许中形成了一致的决议,桌面上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仿佛找到了对抗当代年轻人的一丝底气。 李总並没有跟著眾人长舒一口气,將那只紫砂茶杯轻轻推到手边,镜片后的目光没有焦距地盯著虚空,大脑正在进行更高维度的推演。 水军只能製造短期的噪音,改变不了一代人正在建立的认知底盘。 “各位,舆论的火灾扑灭了,我们还需要想想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李总收回视线,语调平缓,仿佛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学术案例。 “赵书尧只是个引子。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过去三十年无往不利的宣传手段,在现在的年轻人身上失效了?” 没有人接话,张远教授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点了两下。 “环境变了。”李总自问自答,他双手交叉,手肘抵在黄花梨木桌面上,“过去,我们能用几本地摊杂誌、几张国外的风景照,就让老百姓相信外面是天堂,是因为他们当时真的没见过好东西。” “但现在的这一代人,他们从出生起,家里就有空调、有彩电,出行有高铁,他们是在一个物质相对丰盈的环境下长大的。”李总的分析透著一股冷酷的理性,“一个人只要吃过饱饭,你再用几个馒头去忽悠他给你当奴才,难度就会呈几何倍数增加。” 史密斯靠在椅子上,微微頷首,对这种社会学视角的剖析表示认可。 “所以,传统的文化矮化必须配合更底层的动作。”李总转向负责產业投资的吴总,“科技和製造业这块,你们联络的那些財经媒体和智库,还得继续加大力度,一定要在网络上营造出一种『我们的產业只是低端组装,没有任何核心技术』的氛围。” “只要让他们觉得脚下的土地没有未来,他们的自信心自然就会產生裂痕,这是我们的长期基本盘。” 李总顿了顿,目光突然转向坐在会议桌中段的苏青。 “不过,要从根本上瓦解这群年轻人的精力,单靠宏观层面的唱衰还不够。”李总的语速放慢,字斟句酌,“我们需要製造內耗,极度剧烈、深入到每个家庭、每一张双人床上的內耗。” 苏青停止了滑动平板电脑的手指,她原本在这个由老派文化人和资本大鱷组成的局里,只算是个外围的公关执行者。 但李总刚才那句“深入家庭”,让她的商业雷达瞬间捕捉到了权力的味道。 她观察著李总的神態,判断著这话背后的资源倾斜度,隨即迅速调整坐姿,身体前倾,展现出一种极具攻击性的专注。 “李总,您的意思是,我们需要在社会的基本结构上做文章?”苏青试探性地开口,声音里压抑著即將掌权的兴奋,“我负责的新媒体和情感矩阵这一块,权重需要重新评估了?” 李总嘴角露出一丝微小的弧度,他喜欢和聪明且贪婪的人打交道。 “一点就透。”李总给予了肯定,“现在的年轻人不是喜欢標榜独立思考吗?那我们就顺著他们的逻辑去推,尤其是年轻女性群体,这是一个极佳的突破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总的镜片反过一道冷光:“从下个月起,你手里的那些公眾號,不要再发什么小清新的情感散文了,全面调整方向。” 去告诉她们——你们是极其珍贵、极其独立的个体,你们的价值不需要婚姻来定义,你们有权利去享受这世界上最好的一切,而且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包间里的温度似乎骤然下降了。 张远教授皱了皱眉,作为传统文人,他本能地觉得这种论调有些脱离常规,但他没有插话。 “我们要不断地给她们灌输一种理念。”李总继续完善著他的理论,“那就是生活中的一切不顺心,都是男性造成的,都是这个社会现有的责任体系造成的,通过影响这批人,再去影响整个社会的婚恋观。” “你们设想一下,如果社会上充斥著这种声音,男人们在面临极高的婚恋成本和无法预测的情感风险时,他们会怎样?”李总摊开双手。 “他们会害怕,当一个男人觉得无论自己怎么努力,都无法获得一个安稳的家庭时,他们就不会再有动力去为了首付加班,为了升职去拼命。” “一旦这几千万原本应该成为社会建设主力的年轻男人选择了躺平、丧失了奋斗的欲望,那赵书尧就算在网上科普出花来,能救得了这头失去引擎的巨兽吗?” 这段话如同一个深海炸弹,在会议室里引发了无声的震动。 苏青的眼睛彻底亮了,这不再是简简单单的危机公关,这是在重塑一条庞大无比的利益链。 “李总,我完全领会您的战略意图。”苏青的语调因为激动而略显尖锐,“您说的这套逻辑,简直是一座尚未开发的金矿。” 她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开始规划她的蓝图。 “社会用了几千年,建立了一套让男人去承担家庭责任、为了后代去奋斗的道德体系,如果按照您的方向,我们只需要做一件事——解构这套责任体系。” 苏青的脑海中已经形成了一套严密的执行手册:“只要资金到位,我能在十年內,让『男性去责任化』成为一种潜在的社会共识。” “我们会在文章里告诉女生,男人给你花钱是天经地义,但你要求他房產证加名字是自我保护。” “要是有一天,男人们发现自己掏空六个钱包娶回来的媳妇,隨时会因为『没有提供足够的情绪价值』而带著一半家產离开;甚至发现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还不一定归自己所有……” 苏青冷笑了一声,语气极其篤定:“不需要十年,只要这股风气吹上五年,李总您想要的『失去奋斗动力的男人』,街上到处都是。” 李总非常满意地点了点头:“执行力不错,这只是第一步,还要配套更多的社会资源倾向,要在职场、在舆论场上,无底线地去鼓吹一种单向的偏袒,有时候,规则上稍微一点点倾斜,落到现实里就是一场雪崩。” 苏青立刻接过话茬,作为常年操控流量的高手,她太清楚怎么把理论转化为金钱了。 “您放心,我回去就制定具体的项目推进表。”苏青的眼中闪烁著狂热的精光,“光讲理论没用,得用消费来把这种理念具象化。” “我会加大对各种所谓『精致生活』的包装,让那些女孩看到名牌包、看到高档餐厅的下午茶就会產生一种『我不拥有就是被亏待』的焦虑。” “就算她们自己没钱,甚至去贷款借钱,我们也要鼓励她们去提前消费,不仅如此,我还会打造一套专门针对男性的『节日纳贡体系』。” 苏青开始掰著手指头罗列:“我们要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全部变成消费节点,从二月十四西方情人节,到三月八號,再到五月二十號这个『520』,还有五月二十一號,七夕不能少,跨年夜必须有仪式感,每个人的阳历生日和农历生日也要分开过。” 她环视了一圈会议室,语气中带著一丝残忍的快意:“我们会在所有的社交平台上铺满通稿——过节不转帐1314的男人,就是不爱你;送礼物低於五千块钱的,就是没有把你放在心上,每一个节日,都必须是一次大额的消费检测。” 这番话说完,整个包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如果说刚才李总的宏观战略还只是纸上谈兵,那苏青现在拋出的这套具体执行方案,已经完全是一套杀人不见血的刀法。 王製片原本正在盘核桃的手,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 作为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油条,他见惯了各种阴阳合同和潜规则,他自认为自己是个没有底线的恶人。 但现在听完苏青的话,他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手段,比起这种直接挖人祖坟、绝人子孙的社会解构大法,简直纯洁得像个小学生。 王製片咽了一口唾沫,额头上隱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在脑海中快速做了一次逻辑交互:自己有个刚上大一的儿子,如果按照苏青的计划,未来几年整个社会的舆论都被这种风气把持。 那自己儿子以后谈个恋爱,一年到头啥也不干,光应付这些莫名其妙的转帐节日和情绪索取,就能被活活扒掉一层皮。 万一再遇到个被这种理论彻底洗脑的儿媳妇,那自己辛辛苦苦在影视圈坑蒙拐骗攒下来的这份家业,岂不是最后全得变成各种五位数的包包和国外海岛游的帐单? 王製片看向苏青的眼神里,不可抑制地多了一丝恐惧。 这特么是个疯女人吧?我们只是想在文化上搞搞復辟,多挣点清宫戏的钱,你这是要让整个社会的男人都当耗材啊! 要是周围的女人都被同化成了这个样子,普通家庭的男人谁能受得了?连他这种资本家听了都觉得脊背发凉。 不仅是王製片,旁边的张远教授也下意识地拉了拉领带,觉得呼吸有些不畅。 文化人最怕的,就是这种完全不讲道理、直接从人性贪慾和物质层面下手的降维打击。 李总注意到了在场男性的不適,但他根本不在乎,只要能达成削弱整体实力的目標,社会怎么烂,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內。 “很好,苏总。”李总一锤定音,“你需要的预算,明天上午基金会就会打到你们公司的公帐上,这个社会既然喜欢狂欢,那我们就给他们造一场最大的狂欢。” 第59章 大明与满清文化对比 三月下旬的奉天,清晨的阳光带著几分料峭的寒意,透进三零二寢室的玻璃窗。 赵书尧站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双手捧起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著下顎线滴落,冰凉的触感让他的大脑迅速从睡眠状態切入到高速运转的频道,今天下午,他要直面《**新闻》的镜头。 放在桌角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张导。 赵书尧扯过毛巾擦乾手,按下接听键,顺势拉开椅子坐下。 “书尧,洗漱了吗?”张导的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拿捏,透著一种极其放鬆的熟稔。 “刚起,张导。”赵书尧语调平稳,“学校那边有什么嘱咐?” “嘱咐谈不上,就是传达一下领导的態度。”张导的语速稍微放慢,似乎在斟酌词句,但很快又释然了,“昨晚的监控发出去之后,效果极其好,徐院长和上面领导通过气了,下午面对央媒的採访,你不用有什么顾虑。” “领导说了,只要不违反大原则,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东大的校训就是实事求是,学校既然选择保你,就保到底。” “明白。”赵书尧嘴角牵起一丝弧度,“替我谢谢领导们,东大的牌子,我不会砸,我会让它亮一点。” 掛断电话,赵书尧將手机放在一旁,这通电话不仅仅是鼓励,更是一张免死金牌,意味著他可以彻底放开手脚去撕咬那些文化买办的命脉。 但他同样清楚,那些蛰伏的利益集团,绝对不会坐以待毙,当正面战场打不贏的时候,资本最擅长的就是从侧面瓦解社会的认知。 在这个节点,如果他没有猜错,一场针对全社会尤其是年轻群体的消费主义狂欢正在暗中铺开。 他们会无所不用其极地去解构家庭责任,去煽动对立,让男性在极高的婚恋成本下感到压力倍增,进而丧失奋斗的动力。 这一招在短期內几乎是无解的,因为它迎合了人性中最纯粹的私慾,只要这套逻辑展开,没有多少人能抵挡住那种“不劳而获享受高消费”的洗脑包。 “这就是你们的后手吗?”赵书尧轻声自语,食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不怕你们出招,就怕你们不出招。 收拢思绪,右手握住滑鼠,双击点开瀏览器,进入今日头条创作者后台。 私信图標右上角的红点已经变成了“999+”,有媒体寻求转载的,有寻求商务合作的,自然也少不了各类恶毒的攻击。 滑鼠滚轮匀速下滑,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几条高度同质化的言论。 一个网名叫“岁月静好”的用户发来一段长文:“赵书尧,你在这装什么清高?你家庭条件也不好,拿著编制难道烫手吗?你现在是靠流量变现赚到钱了,直接把名额推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么一搞,把后面所有普通学生的路都给堵死了!” “以后要是再有学弟学妹受了委屈,谁还敢在网上发声维权?你这就是极度自私,只顾自己立人设!” 这番话在道德绑架的逻辑上堪称完美。 赵书尧目光平视著屏幕上的文字,信息处理过程在不到半秒內完成:对方企图用“普通人的权益”来偷换“特权分配”的概念。 他的决策极其简单:无视。 但他心底的认知极其清晰,如果昨天他拿了那个编制,那才是真正的堵死了所有人的路,因为那叫“按闹分配”,一旦口子开了,管理层以后面对所有的诉求,第一反应將不再是解决问题,而是捂嘴或者塞封口费。 只有他乾脆利落地拒绝了这块带血的肉,才能让所有人明白,维权是为了討要公道,而不是为了置换特权,他就是要用这个举动,把那些妄图靠煽动情绪来换取利益的投机分子的路,焊得死死的。 关闭私信列表,赵书尧点开了自己文章的管理界面。 昨晚发出的《扯淡的无奈:从登基大典看末代皇帝的奴才修养》以及点名a老师的短视频,此刻正处於流量爆燃的波峰。 尤其是那条点名ai老师的视频,评论数已经突破了五万条,赵书尧点开评论区,直接拉到热度最高的前排,网友们的智慧和阴阳怪气的水平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热评第一:“我一直以为a老师的扇子里藏著什么绝世兵法,搞了半天里面写满了四个字——『大清药丸』。” 热评第二:“你说大明无名將,我寻思洪武大帝一路砍到大漠,估计是前辈是得太快,没给你留下心理阴影。” 热评第三:“你这是人进行降维打击,人家那是为了吃一口饭,你非要拿史书去砸人家的饭碗,太不厚道了(狗头)。” 热评第四:“建议出一期节目,专门讲讲他的外家是如何在列强面前展现『名臣』风骨的,那画面一定很美。” 热评第五:“破案了,他说的『三无』,指的是无辫子、无奴才、无主子,大明確实不符合他家的审美標准。” 这些充满了调侃和歷史常识的评论,让赵书尧的心情颇为愉悦,但就在他准备继续往下看时,一条极其突兀的、带有浓重说教意味的长评论,卡在了第六的位置,並且点讚数正在迅速上升。 这是一个名为“歷史的旁观者”的帐號:“大家別跟著瞎起鬨了,虽然gxs的话偏激了点,但他说明朝没有拿得出手的文化贡献,这可是实打实的史实。” “你们自己摸著良心算算,唐有唐诗,宋有宋词,甚至元朝还有个元曲,到了大明朝,除了几个打仗的皇帝和搞阉党的太监,有什么能流传千古的思想大家和绝世文豪吗?客观承认落后就这么难吗?” 这条看似理中客的发言,瞬间在楼中楼引发了激烈的交锋。 网民的反应极快,一条反驳立刻顶了上来:“楼上的,你上过初中吗?四大名著里《三国演义》、《水滸传》、《西游记》,这三本全都是明朝写出来的!王阳明的心学影响了整个东亚,唐伯虎的书画到现在还是国宝,你跟我说明朝没有文化贡献?” 紧接著,那个“歷史的旁观者”几乎是秒回,显然是有备而来。 “呵,通俗小说和几幅画就能代表一个时代的文化巔峰了?既然你们非要比,那咱们就看看清朝。” “清朝有纳兰性德,那可是几百年出一个的词宗,有扬州八怪,在书画界的地位不比唐伯虎差!更重要的是,清朝有《红楼梦》!这可是中国古典小说的绝对巔峰,四大名著之首!” 对方的打字速度极快,带著一种高高在上的蔑视继续输出:“你们看看现在,全国有多少大学里设立了专门的『红学会』,每年有多少教授在研究红学?” “这可是形成了一门独立学科的巨著!你们明朝那三本小说,有人成立专门的学会去研究吗?一本书的体量,就超越了你们明朝三百年的文化沉淀,这就是差距!” 这条回復一出,底下的评论区出现了短暂的滯涩,很多普通网友被这套“红学会”的逻辑唬住了,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合適的角度去反驳。 坐在电脑前的赵书尧,目光锁定在“红学会”这三个字上。 他没有愤怒,反而是一种极度的悲哀与荒谬感涌上心头,满清对华夏文化的阉割是全方位且惨烈的,硬生生把一个百花齐放的文明,打压成了万马齐喑的死水。 对方既然搬出了《红楼梦》和文化贡献,那他就准备在这个领域,给这群满遗和水军上一堂终身难忘的扫盲课。 第60章 *视的採访到来(1) 赵书尧將视线从屏幕上“红学会”这三个字上缓缓移开。 他没有急著去敲击键盘迴復,而是拿起桌上的水杯,慢慢喝了一口,红楼梦確实是中国古典小说的巔峰,但这跟满清王朝的文化繁荣有半毛钱关係吗? 恰恰相反,曹雪芹写出红楼梦,里面字字句句透出的“末世”感,那句“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將尽”,分明是对那个文字狱盛行、思想被彻底阉割的时代最绝望的控诉。 赵书尧將水杯放下,打开电脑里的备忘录,敲下了“红楼梦的末世隱喻与清代思想禁錮”几个字。 这个切入点不需要现在拋出去,等这群水军把红学的声势造到最高点,他再用一份详实的史料对比,把这块遮羞布连皮带肉地撕下来,那才是真正的致命打击。 看了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十一点十分,下午两点要面对媒体的镜头,这是一个必须保持大脑绝对清醒的战场。 关掉电脑界面,赵书尧起身离开宿舍,前往二食堂。 点了一份尖椒土豆丝,一份红烧肉,外加二两米饭,他吃得很专注,没有任何在这个节点应该有的焦虑与患得患失。 上辈子他为了几万块钱的科研经费,为了一个讲师的职称,在各种饭局上陪笑、喝酒,最后落得个半生鬱郁不得志的下场。 现在他把桌子掀了,前途掌握在自己手里,连吃饭的味道都比前世香甜了许多。 將最后一口米饭咽下,把餐盘放回回收处,赵书尧溜达著走回宿舍,室友杨伟还在图书馆死磕考题,寢室里安安静静。 赵书尧定好一点十分的闹钟,脱了鞋,直接倒在床上,闭上眼睛。 一点十分,手机震动声准时响起。 赵书尧睁开眼睛,翻身下床,拿著脸盆走向盥洗室,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冲刷在头髮和脸颊上,彻底带走了最后一丝睡意。 回到寢室,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洗得有些发白但熨帖得非常平整的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夹克,下身穿了一条深色牛仔裤。 站在衣柜自带的那面穿衣镜前,赵书尧伸手將额前的一缕碎发向后捋了捋。 镜子里的青年,眉宇间挺拔干练,没有一夜爆红后轻浮的狂妄,只有一种手握底牌、俯瞰时代的绝对从容。 “年轻真好啊。”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腹誹道,“这么个脑子好使、骨气挺拔,还能靠自己买得起房的帅小伙,以后也不知道便宜了哪家姑娘,不能细想,细想都觉得自己亏大了。” 对著镜子咧嘴一笑,赵书尧抓起桌上的手机,推门走出寢室,向著东大南门的方向走去。 一点半差五分,赵书尧走出校门。 路边停著一辆黑色的別克gl8商务车。 看到赵书尧走近,商务车的侧滑门被推开,一名穿著卡其色风衣、留著齐肩短髮、气质极为干练的女人坐在后排,她手里正拿著一份a4纸列印的採访大纲,听到动静后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匯了一瞬。 女人的目光带著职业的审视,她在判断这个在网上掀起滔天巨浪的学生,现实中究竟是个什么状態。 赵书尧的反应则极其平淡,甚至没有放慢脚步,直接走到车门前。 “赵书尧同学,我是林静。”女人放下手里的提纲,露出一抹极具亲和力的微笑,主动打招呼。 “林记者,久仰。”赵书尧跨步上车,顺手带上车门,在林静对面的航空座椅上落座。 林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作为**的资深主编,她见过太多所谓的青年才俊和基层典型。 那些人在面对她的镜头时,要么紧张得手心出汗连话都说不利索,要么刻意端著架子试图表现出远超年龄的成熟。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极其罕见的鬆弛感,就像是出门打个酱油顺便上了辆公交车。 “你这看著,可比直播视频里要精神得多啊。”林静试图用一句家常的寒暄来破冰。 “林主编这话说的。”赵书尧顺势靠在皮质椅背上,语调轻鬆得没有一丝防备,“那是在寢室里,今天这可是要上你们**新闻。为了能在镜头前保住形象,我可是下了血本的。” 林静微微一愣:“下什么血本?” 赵书尧指了指自己的头髮,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中午出门前,特意用了海飞丝,您闻闻,现在这车里是不是还飘著一股薄荷味儿?” 林静先是愣了一秒,隨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车厢里原本还有些公式化的肃穆气氛,被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回答瞬间撕开了一条口子。 “没看出来,你平时在网上这么严肃的人,私底下还这么风趣。”林静笑盈盈地看著他,“怎么样?这马上就要录製了,心里是不是还是有点紧张?” 赵书尧摸了摸下巴,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要说不紧张那是假的。”他看著林静的眼睛,“按照我们老家那边的说法,我这么个普通的学生,能在这上面露脸,那已经不是光宗耀祖了,那是属於祖坟上冒青烟的级別。” 前排开车的司机和副驾驶的摄像大哥都没忍住,嘴角开始上扬。 赵书尧嘆了口气,继续煞有介事地补充:“我估摸著,等这採访播出去,我爸妈高低得去买两掛万字头的大地红,连夜跑去祖坟那边磕三个响头。” “然后告诉我爷爷:咱们老赵家,终於有个能上电视的活人了,这事儿放我们村里,村长明天就得开会,给我家重新划一块风水宝地。” 林静这下彻底憋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採访大纲都差点掉在座位上。 她终於明白为什么这个年轻人在网上能拥有如此恐怖的號召力,他不仅拥有极其庞大的知识储备,更具备降维打击般的幽默感。 这种隨时能把宏大敘事转换为市井幽默的能力,是传统老派学者身上绝对没有的。 “你快別逗了。”林静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我们也就是个媒体,你把我们当成一个可以交流平台就行,而且我们主要还是看重你的那些独立思考的观点,这在现在的年轻人里太难得了。” 林静摆了摆手,示意他完全可以放鬆:“你也別把我们想得多高不可攀,我们毕竟是人民的媒体,所以你接受我们的採访,就当是到家了,咱们就隨便聊聊。” 赵书尧听到这四个字,眉头一挑。 突然弯下腰,双手向著自己的鞋带摸去,做了一个准备脱鞋的假动作。 林静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头雾水:“你这是干什么?” “林主编,您这一句『到家了』,让我条件反射了。”赵书尧抬起头,憋著笑说道,“我一听这话,脑子里瞬间就切到本山大叔春晚小品的画面了。” “我寻思我是不是得直接脱鞋上炕,盘个腿跟您嘮嘮嗑?要是您再能递我一把瓜子,那就更对味了。” “哈哈哈哈哈!”林静彻底破功,笑得拍了拍大腿,“你这脑迴路到底是怎么长的?行,等会到了地方,你怎么舒服怎么来,你真要脱鞋盘腿坐沙发上,我也能配合你,绝对不剪这段!” “別別別。”赵书尧连连摆手,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我就是开个玩笑,我现在好歹也是个拥有一百多万粉丝的『新晋网红』,也是很多年轻人的榜样,我还是有点偶像包袱的。” 指了指前排的摄像大哥:“这要是被你们播出去,被网友截屏做成表情包,我以后在歷史界还怎么混?別人在学术上拿东西砸我,网友在评论区拿表情包砸我,我还活不活了?” 车厢內再次爆发出一阵畅快的笑声。 在这短短十分钟的车程里,赵书尧用三言两语,彻底掌控了这场对话的节奏,他重生回来,前世的自卑与谨小慎微早已烟消云散。 他不需要向任何人去证明自己有多深刻,因为他自己就是深刻本身。 別克商务车平稳地驶入市中心建国饭店的地下车库。 两人乘坐电梯直达行政商务套房。 推开双开木门,入眼的是一间宽敞的会客厅,室內没有想像中那种令人压抑的摇臂摄像机和刺眼的打光灯矩阵,两把深灰色的单人沙发相对而放,中间隔著一张原木色的矮茶几。 三个机位分別架设在正前方和两侧,两名助理正在调试领夹麦克风。 “是不是和你想的不太一样?”林静將风衣递给一旁的助理,走到一张沙发前坐下。 赵书尧站在原地,环视了一圈,指了指自己的脸。 “简陋倒是不至於,就是真挺出乎意料的。”赵书尧笑著走到另一张沙发前,从容落座,“我还以为这门一推开,得有几个化妆师直接扑上来,拿著粉扑狠狠往我脸上拍,怎么著也得给我弄个偶像剧的造型。” 他摊开双手:“结果你们这什么都没有,就直接素顏上阵,我这心里直打鼓,也不知道我这原生態的顏值,能不能扛得住你们**那出了名的『照妖镜』级別的镜头。” 林静笑著接过助理递来的温水,放在茶几上。 “放心,我们主打一个真实,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滤镜,再说了,你这底子在这摆著,不需要那些东西。” 摄像大哥在镜头后比了一个“ok”的手势。 林静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整个人瞬间进入了一种极其专注、专业的新媒体访谈状態。她看著赵书尧,眼神变得锐利,但並不带攻击性。 “赵书尧同学,我们准备开始了。”林静的声音平稳,直指核心,“在採访之前,我想先跟你探討一个词——责任。” 赵书尧双手十指交叉,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也隨之隱去。 这才是真正的交锋,**的记者,绝不可能只问那些浮於表面的口水仗,他们要挖的是套精神內核。 第61章 是什么让你如此相信呢? 摄像机镜头旁的红色工作指示灯亮起。 恆温系统出风口吹出极轻的冷气,套房內的空气隨之流通。 赵书尧目光在林静手里的那份a4纸提纲上停留了一秒,他的大脑中枢迅速开始处理这道名为“责任”的开场题。 这是一个非常经典的媒体话语框架,如果顺著宏大敘事去讲大义,会显得空洞且带有说教意味,脱离了他“二十多岁普通学生”的年龄特质;如果避而不谈,又会丟失在这场国家级访谈中的立意高度。 他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內完成了观察、分析並做出了战术选择,解构它,用最直白的语言把这个词拉回地面。 “林记者。”赵书尧將十指交叉的双手鬆开,自然地搭在膝盖上,嘴角重新浮现出那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您这一上来,直接拋出一个这么沉重的话题,看来今天这场採访,门槛不低。” 林静保持著得体的笑容,上身微微前倾,眼神专注且锐利:“这其实並没有那么不好回答,我昨晚全程看了你的直播录像,你在面对那些自认为自己属於高阶层优越感时,最后所表达的情感,核心不就是一种朴素的责任感吗?” 林静將手中的笔在笔记本边缘轻轻点了一下,继续发问:“那么在这个时代,你认为年轻一辈的人,他们身上最重要的责任究竟是什么?” 面对追问,赵书尧没有躲避林静的目光。 点了点头,语气变得认真平和:“责任这个词,放在不同的人身上,天然有著截然不同的理解和外延。” “就拿我目前的状態来说。”赵书尧伸出右手,指尖轻点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我是一名还在校的学生,主修歷史,在这个具体的身份下,我的责任其实非常单纯——那就是在浩如烟海的史料中,追求真实的过去,把那些被掩盖、被篡改的东西还原出来,这就是我的本职。” 林静记录下这句话,抬头认可:“学术求真,这是学者的本分,除此之外呢?” “那就要看在这个身份之外附加的属性了。”赵书尧的目光往下移了半寸,停留在自己外套內侧的位置,那里虽然没有任何实物,但两人都清楚那里代表的特殊政治面貌。 “除去学生的身份。”赵书尧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但吐字更加清晰,“我还要对得起当年入场时的那份誓言。” “我不敢说自己能完全跟上先烈们的脚步去开天闢地,但在这个位置上,坚守底线、不利用手中的知识和特权去盘剥普通人、不去为了私人利益出卖集体。” 他看著林静的眼睛:“这是一个相关人员,在这个社会上行走,最基础的责任底线。” 林静握笔的手微微收紧。 她原本以为这个在网上叱吒风云的年轻人,会大谈特谈如何启迪民智,但赵书尧偏偏给出了一个克制到极点、也实在到极点的回答,这种不唱高调的务实,反而具备极强的说服力。 “这两点,我们都很认同。”林静深吸一口气,拋出第三个层级的问题,“可如果在现实生活中,把这些特定身份的標籤全部剥离呢?” “当我们仅仅作为一个最普通的老百姓、一个在这座城市里生活的年轻人时,我们的责任又是什么?” 房间里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两台摄像机的镜头焦点锁定在赵书尧的面部,捕捉著他微小的表情变化。 赵书尧没有陷入长时间的思考,腹誹在脑海中快速闪过:普通人最大的功德,就是过好自己那点鸡毛蒜皮的日子。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向后靠进深灰色的单人沙发里,双手一摊。 “如果拋开所有的头衔。”赵书尧的语调变得极其轻鬆,带著一股烟火气,“我们作为普通人,最重要的责任就是好好生活。” “每天早上按时起床,去自己的工作岗位上不敷衍地完成工作,以此来换取合理的报酬。”他掰著手指头列举,“然后拿著这些钱,去给父母买点好吃的,给將来的小家庭攒点家底。” “到了周末或者晚上下班后,约上几个朋友或者带著家人,去楼下的大排档,点上一桌烧烤,再喝上两杯本地的冰镇啤酒,然后睡个好觉,第二天继续去上班。” 赵书尧摊开双手:“对於这片土地上的绝大多数人来说,这就是我们的全部责任。” 林静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她参加过无数高端访谈,听过太多关於“產业升级”、“个人价值实现”的辞藻,但“下楼吃烧烤喝啤酒”这种话,竟然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新闻》的专访现场。 “下楼去吃烧烤?”林静嘴角勾起一抹好奇的笑意,她敏锐地察觉到这话里藏著未尽的逻辑,“这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周末的休閒娱乐,为什么你会把这种非常个人的消费行为,上升到『责任』的高度?” 侧边机位的摄像大哥也不由自主地將头从取景器后面挪开了一半,目光投向赵书尧。 赵书尧感受到了现场的氛围变化,这就是他想要的反馈,他需要用最降维的视角,把经济学的核心逻辑剖析给所有人看。 “很简单。”赵书尧端起茶几上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温水润喉,“挣到钱,然后在合理范围內消费出去,这恰恰是一个普通人对社会做出的最大贡献。” 他將玻璃杯放回原处,发出一声轻响。 “您不要只看到那一桌羊肉串和那两箱啤酒。”赵书尧伸出右手,在半空中虚画了一个圈,“我们顺著这顿饭的源头往前推算。” “您这顿烧烤花了两百块钱,烧烤摊的老板拿到了利润,他就能去给自家孩子交学费;为了维持摊位的生意,他需要去肉联厂进货,这就盘活了冷链运输的货车司机;肉联厂要去牧区收羊,草原上的牧民就有了收入。” 赵书尧的语速逐渐加快,逻辑环环相扣。 “再说那两箱啤酒,啤酒厂的流水线工人才有班上,包装厂才能接到製造纸箱的订单,因为大量的人在晚上出门消费,城市的公共运输系统需要运转。” “计程车司机能拉到客人,夜市的管理部门能收到合规的摊位费去改善城市基础设施,甚至连提供网络支付接口的科技公司,都能从中抽取到一笔微小的服务费。” 將手收回,定格在胸前。 “这就是一个庞大且完整的经济循环產业链,普通人根本不需要去操心什么宏观经济调控,也不需要去制定什么產业战略。” “只要我们踏踏实实地赚钱,然后开开心心地把钱花在实实在在的商品上,庞大的十四亿人口构成的消费內需,就能把这台社会运转的发动机托举起来。” 赵书尧目光篤定地看著林静:“您说,这种最平凡的消费和生活,难道不是最硬核的责任吗?” 套房內安静得只剩下摄像机运转时的微弱电子声。 林静握笔的手指停在半空中,赵书尧这段话没有任何高深的专业词汇,全都是市井间最常见的事物,但他硬生生把一顿路边摊,拆解成了一张宏大的经济运转网络图。 这种从细微处见真章的敘事能力,足以击溃网络上那些虚无的宏大敘事。 “非常独特且深刻的经济学视角。”林静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下核心要点,隨后抬起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按照你这个逻辑,普通人只要管好自己的生活,剩下的事情,只需要交给社会管理机制去运转就可以了。” “完全正確。”赵书尧点头。 “我能不能这样理解。”林静转换了提问的角度,“你刚才的话里,其实包含著一种底层预设,那就是你对我们现有的管理体系、对上面的大方向,抱有极高的信任,你坚信只要普通人跟著大部队走,日子就不会过得太差,对吗?” “是的,我没有任何怀疑。”赵书尧没有任何迟疑地给出肯定答覆。 “真的完全没有怀疑过吗?”林静身体前倾,作为一个专业新闻人,她必须在此刻充当反方,“在这个信息高度发达、各种观点相互碰撞的时代,我们在网上看到很多现象。” “部分年轻人、甚至包括很多学生,他们对现有的规则、对很多政策的初衷,都是抱有审视甚至怀疑態度的,认为这是一种固化,或者是一种对个体的剥削,你从来没有受过这种思潮的影响吗?” 赵书尧双手十指再次交叉,放在膝盖上。 “没有。”赵书尧的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一丁点都没有。” 他给出了自己的理由:“因为普通人掌握的信息量永远是碎片化的,而在那些我们看不见的层级,有最专业的人、拿著最全面的数据、在做著维持大盘稳定的计算。” “过去几十年的歷史进程已经清清楚楚地写在那里了,我们从一个连铁钉都要进口的国家,走到了今天这个全球產业链最全的位置。” “这个体系或许在微观层面会有些许瑕疵,但它在大方向上,从来没有辜负过这片土地上的绝大多数人。” 林静定定地看著赵书尧。 眼前的年轻人有一种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篤定感,这绝对不是那种被动洗脑后的盲从,而是在经歷了复杂的思考、拆解了大量信息后,主动建立起来的信仰护城河。 “这是一个非常强大的內心认知系统。”林静放下手中的中性笔,整个人的状態从一个提问者变成了一个平等的探討者。 她拋出了这次访谈最核心、也是最后的一个追问。 “赵同学。我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支撑起了你这种绝对的信任感?你今年才二十多岁,接触社会的面积有限。” “这种强烈的认同,是因为你在歷史专业上研读了远超常人的庞大史料体系,从而看透了歷史发展的规律?还是因为你从小生长的家庭环境和地域文化,给你注入了这种观点?” 第62章 昨天,今天,明天 套房內的安静持续了四五秒钟。 两台高清摄像机的镜头冷酷地运转著,红色的指示灯闪烁,林静的问题悬在空气中,对於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处象牙塔,面对纷繁复杂的网络思潮,那种近乎绝对的信任感究竟来自何处? 这本是一个极度容易掉进假大空陷阱的问题。 赵书尧没有立刻出声。 如果归功於史书,会显得脱离群眾,成为书呆子;如果归功於天赋,又会显得狂妄,他將目光投向茶几表面的一道细微木纹,思维跨越了一千多公里的空间,落回了苏北平原上那个不起眼的村庄。 “林记者。”赵书尧抬起头,语调鬆弛下来,“其实真没那么多高深的原因,更多的是来自我从小生活的地方,还有家庭以及周边环境对我的影响吧。” 林静的眉头微微挑动了一下。 她来之前做过详细的背景调查,眼前这个年轻人並不是什么钟鸣鼎食之家的后代。 “赵书尧同学。”林静放下手中的提纲,身体向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提出质疑,“你刚刚说,是受从小生活的环境和家庭影响,可根据我们的了解,你出生在苏北的一个普通农村家庭,父母常年在外务工,家庭条件算不上富裕。” 林静稍微停顿,確认措辞没有冒犯之意后,继续发问:“我没有瞧不起农村的意思,我也是从小县城考出来的,但我特別好奇,在相对匱乏的物质环境下长大,很多年轻人面对城市里的巨大落差,” “第一反应往往是抱怨资源分配不公,或者產生某种逆反心理,究竟是什么样的环境,反而让你產生了这种坚不可摧的认知呢?” 这番话直白而尖锐,旁边的摄像大哥也不由自主地將镜头拉近,给了赵书尧一个面部特写。 赵书尧听完,嘴角挑起一抹极其生动的笑意。 他没有急於辩解,而是反问了一句:“林主编,您也是从小地方出来的,那您还记得小时候的生活是什么样吗?” 林静愣了一下。 “其实很多人在大城市待久了,可能都忘本了,或者对我们小时候的农村生活记忆已经模糊了。”赵书尧伸出右手,在半空中做了一个下压的动作,引导著谈话的节奏。 “但也正因为我是在农村长大的,没有一出生就在罗马,所以我才能更加直观地感受到我们生活底盘的变化,才能真真切切地体会到,我们现在的日子到底有多幸福。” 林静的眼中闪过一丝捕捉到好新闻的亮光,她意识到,赵书尧即將给出一个极其特別的敘事角度。 “能具体展开说说吗?”林静立刻追问,“都有哪些最直观的变化?” “当然可以,最直观的,就是老百姓的吃、穿、住、行。”赵书尧坐直身体,双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语气里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真实。 “咱们先说吃。”赵书尧竖起一根手指。 “我小时候,大概就是千禧年前后那几年。在村里,想吃一顿肉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看向林静的眼睛,开始重构那幅画面,“除非是过年过节,或者是家里来了重要的客人才行。” “平时谁家要是无缘无故割了二斤五花肉,那香味能从村东头飘到村西头,左邻右舍端著饭碗溜达过来,都能猜到这家今天肯定有喜事。” 林静听著,忍不住点了点头,这段描述精准击中了她年少时的记忆。 “平时一般情况下,我父母根本捨不得单独买肉做菜的,哪怕买点肉丝,也得切得细细的,和一大盆白菜土豆燉在一起,全家人在菜里大海捞针一样挑著吃。”赵书尧说到这里,忍不住自己先笑了出来,“林记者,您再看看现在的生活呢?” 他將手指收回:“现在谁家一周不吃几次肉?就连我爸妈在南方的建筑工地上干苦力,工地的食堂里每顿也得有两个荤菜。” “现在的年轻人去超市,看著一排排的排骨、牛肉,考虑的不是能不能吃得起,而是吃多了会不会长胖,这从吃不起肉到怕长胖,您觉得,跨度大不大?” 林静重重地点头,语气中透出深切的赞同:“是啊,我们小时候確实不敢相信能有这样充足的物质生活。” “吃说完了,咱们再说穿。”赵书尧没有给情绪留白,节奏咬得极紧,再次竖起两根手指。 “我不知道其他地方是不是这样,反正在我小时候的苏北农村,我们除了夏天的单衣是去集上买成品的,很多时候过冬的衣服,根本不买现成的。” 赵书尧边说边用手比划了一个量尺寸的动作。 “每年到了秋天,我妈就会去镇上的大集,扯上几尺布,那种老粗布或者是灯芯绒的料子,买回来之后,去找村里会手艺的裁缝,量一量身长袖长,用缝纫机现做,做的时候还特意交代一句——做得宽大一点,能多穿两年。” 这极具画面感的话语让套房里的氛围彻底轻鬆下来,连负责收音的助理都低著头笑了起来。 “当然,这种日子也没持续几年。”赵书尧摊开双手,“后来村里的小卖部变成了小超市,镇上的集市变成了服装城,再后来,智慧型手机普及了。” “现在人拿著手机划拉几下,直接从网上给我买现成的品牌衣服,价格比当年找人手工做还要便宜,样式还多,快递还能直接送到我们大学门口的驛站。” 赵书尧目光篤定地看著林静,拋出一个反问:“这中间隔了几个时代,可这偏偏就是这十来年间发生的事情。” 林静在提纲上快速记下“快递、电商、跨越”几个关键词,她抬起头,眼神中已经不仅仅是职业的好奇,而是一种真正的倾听。 “那『行』呢?”林静主动接上话题,“交通方面的变化,你的感受是什么?” 赵书尧听到这个词,眼中的笑意加深了几分,身体向前探了探。 “林记者,说起这个『行』,那衝击力可太大了。”赵书尧顿了顿,拋出一个包袱,“我记得特清楚,大概是在我上小学的时候,我们村里有一户人家说了一个媳妇。” 林静立刻坐直身体,准备听这个八卦。 “女方第一次上门走亲戚定亲,村里很多人都在街上围观。”赵书尧描述著当时的场景,“你猜怎么著,那个未过门的嫂子,是自己骑著一辆黑色的踏板摩托车进村的。” 赵书尧拍了一下大腿。 “您知道当时我躲在大人腿边,看到那辆踏板摩托车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林静笑著问,“羡慕?还是觉得新奇?” “当然有羡慕。”赵书尧点头肯定,“但更多的是震撼,极其剧烈的震撼。” 赵书尧收起笑容,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林记者,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两千年初的时候,一台纯进口或者合资的踏板摩托车,便宜的要大几千,稍微好一点的牌子直接上万。” 赵书尧盯著林静的眼睛,报出一个对比数据:“那可是將近一万块钱啊,您要知道,在那个年代的苏北农村,我们全家攒好几年钱,盖起三间大瓦房,连砖带瓦带人工,总共也就一万多块而已。” 林静握笔的手一顿,这个数据对比极其具有杀伤力。 “这就等於人家大姑娘,骑著我们家三间大瓦房在土路上跑!”赵书尧声调提高了一度,语言极度幽默,却又真实得令人髮指,“您说,我那个年纪,看到一辆会跑的『三间瓦房』,能不震撼吗?” 套房內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林静更是笑得用手背挡住了嘴唇,这段採访素材绝对会成为年度经典。 等大家的笑声稍微平息,赵书尧靠回沙发里,脸上的笑意收敛,转换成一种歷经世事后的通透与沉稳。 “但是林记者,您再看看现在。” 赵书尧的声音平稳有力,掷地有声。 “现在您去我们那个村子看一看,到了过年的时候,几乎家家户户门口都停著小汽车,十几万的合资车,十几万的国產轿车,满大街都是。” “当年那个骑摩托车让我震撼的嫂子,她家现在买了一辆二十多万的suv,也就那样,村里人看都不多看一眼。” 赵书尧双手十指再次交叉,目光深邃地直视前方那台主摄像机,仿佛在透过镜头看著网络上那些键盘侠和虚无主义者。 “这就是我最直观的感受,从吃不起肉到挑选品牌,从手工缝纫到快递上门,从觉得摩托车是天价到小汽车普及千家万户。” “这片土地上的十几亿人,他们的衣食住行,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好。”赵书尧目光凛冽,气场全开,“这台名为社会发展的巨型机器,实实在在地把红利发到了我父母、我邻居、以及我这样一个普通大学生的手里。” 直视著林静,语气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底气。 “面对这样一份极其优秀的成绩单,我还有什么理由去怀疑它?我还有什么理由不去相信它?” “网上那些让我去反思、让我去怀疑的人,麻烦他们拿出一组能够推翻我刚才这些生活常识的证据出来,只要他们拿得出来,我赵书尧立刻去怀疑。” 赵书尧摊开双手,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可是找不出来啊。我穷尽了我所有的史料库和生活阅歷,都没有找到一个能让我去怀疑这个体系的理由。” 这段话结束。 套房內的气氛彻底凝固了,这不仅是一场採访,这是一次彻头彻尾的阶层宣言,没有一句华丽的辞藻,全是最接地气的数字和日常,却如同重炮一般,將那些所谓的“反思怪”和“文化买办”的逻辑轰得渣都不剩。 林静在提纲上画下了一个重重的感嘆號,看向赵书尧的目光中,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敬意。 她知道,这期节目一旦播出,赵书尧影响力还要增强。 “赵同学,你的回答让我深受震撼,实事求是,这也是新闻人最本质的追求。”林静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情绪。 第63章 人的满足来自於对自己的认知 套房內的氛围隨著刚才那个极具震撼力的生活对比,变得异常专注。 摄像机的红灯在寂静中规律闪烁,林静握著中性笔的手在採访提纲上做了个记號,抬起头,目光中透出完全不加掩饰的赞同。 “確实如此。”林静深吸了一口气,语气诚恳,“我们现在拥有的这些生活条件,在十几年、二十年前,真的是我们小时候完全不敢去想的,这种变化发生在每一天的日常里,深刻得让我们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赵书尧顺著林静的话接了过去,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视线没有看向镜头,而是直视著对面的林静,这种姿態在交谈中显得极具诚意与平等。 “所以,这就回到了我刚才的观点。”赵书尧的语调平稳,“这种生活底盘的变化有多巨大,只要我们自己闭上眼睛往回想一想,答案就在每个人自己的记忆里。” 说到这里,赵书尧停顿了一秒,他的大脑中枢快速评估著接下来的发言尺度,隨后选择了最直接的切入点。 “我实在不明白,面对这样一份摆在檯面上的成绩单,为什么现在还有那么多人要去怀疑?”赵书尧靠向沙发背,摊开双手,“我不明白的是,难道在网上敲键盘的这些人,他们真的认为自己比智库里那些做宏观调控的人还要聪明?” 林静没有打断他,她知道赵书尧正在输出他最核心的认知体系。 “还是说,他们自信只要把换一套他们推崇的理论,就能把十几亿人的吃饭穿衣问题照顾得更好?”赵书尧笑著摇了摇头,“反正我是不相信这种空头支票,我也不愿意去相信。” 他收敛了笑容,极其认真地总结:“因为我对我们现在的生活状態,可以说是非常的满足,真真切切的满足。” 林静听完这番话,靠在椅背上感慨地点了点头:“是啊,回过头看,我们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作为一名新闻人,林静的职业素养要求她不能任由受访者一直停留在“满足”的舒適区里,她需要衝突,需要探討当下更尖锐的社会痛点。 林静翻过一页提纲,身体再次坐直:“你的满足感非常篤定,但我注意到,你在网络上的活跃度很高,你应该也看到过,现在很多和你同龄的年轻人,都在网络上抱怨压力大。” 林静拋出问题:“比如高居不下的房价,比如逐渐增加的生活成本,很多年轻人觉得喘不过气来,你对这种普遍存在的社会情绪,又怎么看?” 听到“房价”和“生活成本”这两个词,赵书尧端起茶几上的玻璃水杯,玻璃的温热透过掌心传来,並没有立刻作答,思维快速向后翻阅,回到了昨天傍晚和母亲通电话的场景。 他在心里腹誹:终於问到这个全民痛点了,如果顺著经济周期的宏大敘事去讲,不仅枯燥,还会显得何不食肉糜。得用最真实的例子解构它。 赵书尧放下水杯:“其实我非常能理解这种压力。” 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带著一丝生活里浸泡过的烟火气:“就在昨天,我母亲给我打了个电话,她在电话里,非常认真地跟我规划了以后谈对象、结婚、买房的事情。” 林静的眼神变了变,这是一个极好的微观切入点。 “我父母常年在外地的建筑工地上干活,我母亲在电话里告诉我,他们这几年省吃俭用攒了一笔钱,可以拿出来给我付个首付。”赵书尧目光平静地看著林静,“当然,这笔钱在奉天或者金陵这样的大城市可能不够看。” “但如果在我们苏北老家,绝对够付一套房子的首付了,她甚至连以后的计划都做好了,说等买了房,房贷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去还。” 林静微微点头:“这其实是很多普通家庭的真实写照,父母倾尽所有,只为了让孩子在城市里有个根。” “是的。”赵书尧笑了笑,但笑容里没有无奈,只有一种极其清醒的通透,“但是,我拒绝了。” 林静明显愣住了:“拒绝了,为什么?如果有家庭的支持,你起步的压力会小很多。” “因为我觉得没有必要。”赵书尧没有用任何修饰词,“买房这个事情,我一直认为应该非常理智地去看待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除非是你非买不可,比如立刻要结婚需要一个刚需住所,否则,真的没必要为了一个钢筋水泥的壳子,把全家人十几年的抗风险能力全部抽乾。” 他指了指自己:“拿我自己来说,我更倾向於把精力和资金投入到能够提升自身价值的事情上,不过,比起在大城市买房的压力,我其实更不能理解另一种现象。” 赵书尧將话题引向了一个更为庞大且沉默的群体:“我还是拿我们村里的人来说吧,我实在没想明白,为什么现在很多农村出去打工的年轻人,非要在老家县城去买一套房?” 林静握笔的姿势微微一顿。 “您想啊。”赵书尧双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方框,“他们长年在南方的工厂或者工地上打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那套在县城买的房子,他们连七天都住不上。” “就算过年过节回了老家,大家聚在一起,通常也都是待在村里的老房子里,县城那套房子,平时就那么空著。” 赵书尧看著镜头,提出最直白的质问:“既然住不上,为什么一定要去借钱甚至背著贷款买呢?” 林静思索了一下:“为了面子?或者为了以后小孩上学?” “这是表象。”赵书尧直击要害,“深层的原因是,大家都去城里买了,所以他们觉得如果不买,自己就是个异类,就会被周围的人看不起。” “这种压力,根本不是基於他们真实的生活需求產生的,而是被外界硬生生套在脖子上的枷锁。” 林静在提纲上快速记下“非需求性压力”,抬起头追问:“那你刚才提到的生活成本增加呢?很多人抱怨每个月的工资不够花,连维持基本生活都觉得捉襟见肘,这也是外界套上去的枷锁吗?” 赵书尧听到这个问题,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锐利,他在脑海中快速梳理了一下智慧型手机普及的时间线。 这不仅是在回答问题,更是在给全网看节目的年轻人做一次认知上的抢救。 “关於生活成本增加的问题。”赵书尧的语速变慢,確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传达出去,“我也能感受到物价的正常波动,但我想说的是,大家在看待压力这件事的时候,必须辩证地去分析它。” 林静不解:“怎么辩证?一碗麵从十块涨到十五块,这就是实打实的成本增加,这跟辩证有什么关係?” 赵书尧摇了摇头:“林记者,其实真不是这样,我给您提供一个最简单的验证方法,您去我们农村,找那些坐在村口晒太阳的大爷大妈,问问他们现在生活压力大不大,日子过得苦不苦?” 赵书尧摊开双手:“他们绝对不会跟您抱怨什么生活压力大,他们只会笑呵呵地告诉您,现在政策好,种地有补贴,老了有养老金,看病有新农合,每天有吃有喝,这辈子从没过过这么舒坦的日子。” 林静反应极快,立刻指出其中的差异:“这不一样,老一辈人的生活状態相对封闭,他们的物质欲望更低,不追求品牌,也不追求高消费的娱乐方式,压力自然小。” “完全正確!”赵书尧打了个响指,身体前倾,目光炯炯地盯著林静,“林记者,您刚才说出了最核心的四个字——『欲望更低』。” 收回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其实大家都可以静下心来仔细回想一下,这种全社会瀰漫的、让所有年轻人都觉得钱不够花、压力大到无法呼吸的情绪,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集中爆发的?” 套房內安静得连空调出风的声音都清晰可闻,赵书尧並没有让悬念停留太久。 “就是从前几年,智慧型手机和移动网际网路全面普及之后开始的。”赵书尧给出了一剑封喉的答案。 林静眉头微皱,似乎在消化这个跨界极大的结论。 “移动网际网路的发展,各种社交平台、短视频软体的出现,確实极大地丰富和方便了我们的生活。”赵书尧將社会现象抽丝剥茧,“但这同时,也打破了原本存在於不同阶层之间的信息壁垒。” 他看著镜头,语气变得严峻:“在没有智慧型手机的时候,我们生活在一个相对狭窄的物理空间里,你在村里,大家都是种地的;你在厂里,大家都是拿固定工资的,你看不到別人过著怎样的奢靡生活,你的参照物就是你身边的邻居和同事。” “但现在不同了。”赵书尧伸出食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你只要打开手机屏幕,大数据算法就会精准地把那些所谓的『美好生活』推送到你眼前。” “你拿著三四千块钱的月薪,却每天看著別人开著几百万的豪车,住著江景大平层,背著你几个月工资都买不起的名牌包,吃著一顿饭顶你半个月伙食费的高档餐厅。” 赵书尧的声音在套房內迴荡,带著一种拨开云雾的穿透力。 “如果一个年轻人,没有建立起极强的自我认知和辨识能力。”赵书尧一字一句地说道,“在这种全天候的信息轰炸下,他会產生一种严重的错觉。” “他会觉得,手机里呈现的那种生活才是常態,而自己现在过的这种朝九晚五、精打细算的日子,是失败的,是极其悲惨的。” 林静倒吸了一口凉气,她作为资深媒体人,敏锐地察觉到了赵书尧这番话背后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社会真相。 赵书尧没有停下,继续给出最后一击:“一旦產生了这种错觉,他们的欲望就会被无限放大,他们试图去够那些根本不属於他们消费层级的东西,为了所谓的仪式感去吃高档餐厅,为了面子去透支信用卡买轻奢品。” 第64章 对你影响最大的人是谁 林静停止了笔尖在纸上的滑动。 她抬起头,视线停留在赵书尧的脸上,试图从那平静的神色中找出一丝背书的痕跡,没有。 眼前的年轻人坐姿隨意,呼吸平稳,刚才那番关於消费与责任的言论,完完全全是从他的生活阅歷中自然流淌出来的。 两台摄像机持续运转,红色指示灯在安静的套房內交替闪烁。 “非常特別的视角。”林静点了点头,顺著赵书尧的逻辑向下延展,“你刚才提到,现在的年轻人可以在网上买品牌衣服,可以享受快递上门。” “这確实是技术发展带来的红利,但现在是2016年,智慧型手机和4g网络全面普及,移动网际网路正处於一个爆发期。” 林静翻过一页採访大纲,拋出新的议题。 “我们在享受便捷的同时,也看到了另一种现象,各大社交平台上充斥著精致生活的展示,这就导致很多年轻人產生了一种攀比心理和极其严重的消费焦虑,按照你之前的逻辑,消费是责任。” “那是不是意味著,年轻人就应该去无所顾忌地追求这些高消费物质?或者说,你认为他们为了这些物质去超前透支、去过度消费,是合理且正確的?” 这是一个连环陷阱。一旦顺著“消费”的话题滑入“享乐主义”的陷阱,前面建立的稳重人设就会瞬间崩塌。 赵书尧听完,没有任何迟疑,连连摆手。 “林记者,您这可是给我挖了个大坑。”赵书尧嘴角上扬,语调轻鬆,“我刚才说的消费是责任,前提是这钱是你自己实打实挣来的,我可没有鼓励大家去搞什么超前透支,更不是让大家去追求德不配位的物质。” 他坐直身体,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態度变得十分端正。 “我那番话的核心,是想让大家看清自己的来时路,明白自己在这个社会齿轮中处於什么位置,更直白一点说,我想让大家都认清自己的能力边界。” “咱们有多大能力,就办多大事,就匹配多大水平的消费,月薪三千,就去夜市吃碗麻辣烫,这叫本分;月薪三万,去高档餐厅吃顿西餐,这叫享受。” “但如果你月薪三千,非要被网上的软文洗脑,贷款去买个两万块钱的包,甚至逼著家里父母掏空养老钱来满足你的面子……” 赵书尧停顿了一秒,目光直视前方镜头。 “那不叫消费,那叫抢劫。” 林静握笔的手微微收紧,这个词用得极其精准且克制。 赵书尧没有停止输出,他需要把移动网际网路的双面性彻底剖析清楚,斩断那条企图在网上蔓延的毒鸡汤利益链。 “林记者,我们不可否认,移动网际网路的兴起確实在一定程度上放大了人的物慾,製造了焦虑。但我们不能只看阴暗面。”赵书尧竖起右手食指。 “信息抹平了地域壁垒,对於普通人来说,它带来的不仅是焦虑,更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奋斗能动力。” “能动力?”林静適时接话,眼中闪过求知的神色。 “是的,能动力。”赵书尧肯定地答道,“以前信息闭塞,普通人根本不知道赚钱的门路在哪里,现在不同了,一个新兴行业的兴起,会直接重塑原有的利益分配格局。” “2016年这个节点,自媒体、短视频、內容电商,这些全都是蓝海,它让很多没有背景、没有原始资本的普通人,找到了一条低成本的创业方向。” 赵书尧摊开双手。 “大家在网上看到別人通过努力过上了好日子,只要这种財富来源是合法合规的,那这就不叫製造焦虑,这叫提供范本。” “它会让很多人意识到:原来我也可以通过做內容、卖特產、做直播来改变阶层,它会促生一大批新时代的富豪,也会盘活无数个底层家庭。” “所以我认为,移动网际网路带来的一切都不是坏事,关键在於我们用什么样的心智去驾驭这个工具。” 套房內只剩下赵书尧平稳的嗓音。 旁边的摄像大哥甚至忘记了调整焦距,完全被这段逻辑縝密的论述吸引。 林静看著眼前的学生,有些难以置信,这段话中展现出的对商业风口的敏锐嗅觉,对资讯时代的宏观把握,绝不是一个整天埋首故纸堆的歷史系学生能拥有的。 “赵同学。”林静合上採访大纲,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完全放鬆的交流姿態,“我真的没想到你会给出这样的回答,我一直以为你只是一个专门研究歷史和文献的学者,没想到你对经济、对网际网路產业的发展也有这么深刻的了解。” 林静身体前倾,追问道:“你是真的坚信,移动网际网路在未来几年,能给那些身处底层的普通人带来直接改变命运的机会吗?普通人真的能在网上创造出不一样的財富吗?” 赵书尧点点头。 “当然,这就是歷史发展的客观规律,技术平权带来財富重组,我一直这么认为,並且我现在也是这个时代的受益者。” 他指了指自己,坦然面对流量变现的事实,绝不偽善。 “但我还是要借著你们的镜头,给所有准备投入这个风口的同龄人一句实在的劝告。”赵书尧收起笑容,语气变得严肃。 “如果你们真的在这个风口上挣到了钱,千万要守住自己的底线,不要觉得这钱来得容易,就去搞一些擦边、造假、或者收割信任的勾当。” 赵书尧加重了语气。 “大家都知道,网际网路上的东西更新叠代实在太快了,它的周期可能只有几个月甚至几天,现在这个模式挣钱,说不定下个月平台算法一变,就不挣钱了。” “这都是常有的事情。没有谁能永远踩在风口上,所以,我的理解是,永远保持对未知事物的敬畏,並且一定要去持续不断地学习,用知识去护盘你的运气,用底线去保住你的基本盘。” 林静认真地听著,频频点头。 她能感受到这些话里的分量,这不是那些成功学讲师台上打鸡血的套话,而是一个在这个时代刚刚拿到入场券的年轻人,对规则的最清醒认知。 “好的,这番话非常有价值。”林静重新拿起笔,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我想,这些针对同龄人的切身建议,节目播出后肯定会引发很多人的共鸣。” 林静话锋一转,视线重新聚焦在赵书尧身上,她要切入今天这场专访的阶段,也是她最好奇的部分。 “赵同学,无论是你对歷史的解构,还是对经济发展、网际网路趋势的判断,都展现出一种极其成熟、稳定且自信的价值观。”林静慢慢组织著语言。 “我非常好奇,在你这二十几年的人生经歷中,究竟是谁对你的影响最大?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或者什么样的教育经歷,让你拥有了这种坚定相信国家政策方向、绝不隨波逐流的底气?” 林静稍作停顿。 “我想,不光是我,电视机前和网络上的很多观眾,尤其是正在教育子女的父母们,肯定也对这个问题充满好奇。” 话题从宏大的社会议题,稳稳地降落到了个人成长史。 赵书尧没有立刻出声,他的视线在虚空中停留了两秒,那是一种在记忆深处翻找重要画面的动作。 套房內安静下来。 赵书尧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温和的笑容,刚才那种谈论网际网路风口时的锋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独有的柔和。 “林记者,我说出这个答案,可能你们在场的人,包括很多看节目的人,都不一定会相信。”赵书尧摊开双手,语调平缓,“但事实確实如此。” “那是你的哪位中学恩师,或者是大学里对你指点迷津的老教授?”林静给出了常规逻辑下的猜测选项。 “都不是。”赵书尧摇了摇头,“是对我进行家庭教育的父亲。” 林静毫不掩饰眼中的讶异。她在做背调时清晰地知道赵家的情况。 “你的父亲?”林静確认道。 “对,我的父亲。”赵书尧的语气非常篤定,“他对我的影响,从我记事起,一直持续到今天,无论我看了多少本史书,考上了多好的大学,他以前跟我说过的那些话,做过的那些事,依然是我为人处世最底层的方法论。” 赵书尧看了一眼林静手里的笔,拋出一个反差极大的信息。 “您知道吗,我父亲其实只上过小学三年级。” 林静记录的动作猛地停住,她抬起头,眼神中写满了错愕,旁边一直专注盯著监视器的摄像大哥,也忍不住抬头看了赵书尧一眼。 一个小学三年级文化水平在南方工地扎钢筋的农民工,培养出了一个能用翔实史料在最高学府当眾气晕学界泰斗、能头头是道拆解国家宏观经济的百万大v? “这……確实让人意想不到。”林静迅速调整状態,职业敏感度让她抓住了这个绝对能成为收视爆点的话题,“赵同学,我现在是真的被吊起胃口了。” “一位只有小学三年级文化程度的父亲,他到底是用什么样的方式,给你传递了这些让你受用终身的价值观呢?你能具体讲讲他平时是怎么教育你的吗?” 林静提出进一步的要求。 “说一些具体的事情吧,这样大家也能更加直观地感受到那种家庭氛围。” 赵书尧向后靠进沙发,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需要用一种最能引发大眾共鸣的方式,把这段极其私人、却又极具代表性的童年往事剖析出来。 “讲具体的事情可以。”赵书尧笑著开口,“不过在讲我父亲之前,我得先铺垫一下大环境,我这个年纪,尤其是像我这样在农村长大的孩子,林记者,您应该也了解吧?” 林静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我们这代农村孩子,其实应该算是被统一批量『揍』打的。”赵书尧用词非常幽默,完全脱离了传统访谈的严肃沉闷。 “在二零零几年那会儿的乡镇,很多父母的教育理念极其朴素,只要孩子在学校惹了祸,或者考试成绩单惨不忍睹,父母绝对不会去找你谈什么心、做什么心理疏导。” 赵书尧双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 “基本操作就是:拖鞋、扫把疙瘩、或者抽出来的七匹狼皮带,抄起什么顺手就用什么,而且这种操作不受时间、地点限制。” “我不知道城市里情况怎么样,至少在我们那个村子里,很多同龄人哪怕上了初中、甚至高中,只要犯了浑,他们的父母依然会遵循这项古老的动手传统。” 这番生动的描述让套房里的人都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是一种极具中国乡土特色的集体记忆,没有任何矫饰。 “確实。”林静笑著附和,“那时候的家长普遍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只要不把孩子打坏,就觉得这是管教的唯一手段,这么说来,你父亲也是属於这一派的家长?他也是用这种严厉的手段约束你读书的?” 林静的提问完全顺著赵书尧铺陈的思路走。 赵书尧看著林静,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这就是我要说的不一样的地方了。”赵书尧收起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我们村其他长辈打孩子,那叫情绪发泄,打人的原因非常隨机,下手也没个轻重。” “但我父亲不一样,作为一个只有三年级文化的人,他在对我实行武力威慑只停留在小学三年级之前,之后就再也没有对我动手过。” 第65章 做人只和自己比,对自己能力有认知 林静眼底的惊讶完全没有遮掩。 一个九零年出生的苏北农村孩子,小学三年级之后就再也没有挨过打,这句话如果放在2016年一线城市的家庭教育讲座上,那是理所当然。 但放在千禧年初的乡镇大环境里,简直比村里飞出个金凤凰还要违和。 林静瞬间捕获到了极其反差的敘事张力,她將手中的笔轻轻搁在a4纸上,身体向赵书尧的方向倾斜。 “这在当时的农村,不能说绝对没有,但也绝对是凤毛麟角了。”林静盯著赵书尧的眼睛,语气里透著强烈的好奇,“那你不挨打之后,你父亲都是怎么教育你的?总不能由著你的性子来吧?” 赵书尧听完,嘴角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整个人往沙发背里一靠,双手摊开。 “当然是讲道理了。”赵书尧语气轻鬆,仿佛在说一件极其寻常的小事。 林静眉头微挑,等著他的下文。 赵书尧双手交叉垫在脑后,视线上移,像是在回忆某个极具画面感的瞬间。 “我记得特別清楚,那是我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赵书尧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开始还原当时的场景。 “那天下午放学,我和村里几个倒霉孩子去河边摸鱼,把一件刚穿上身没几天的新秋装划了一道半尺长的大口子,不仅如此,我还在泥地里滚了一圈,整个人就像是从地里里刚刨出来的一样。” 旁边的摄像大哥听到后,肩膀没忍住抖了一下。 “我当时站在家门外,心里那叫一个拔凉拔凉的。”赵书尧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表情极其生动,“按照我们村当时的通行法则,我这属於罪不可赦,我连挨打的姿势都想好了,甚至盘算著进门的时候先护住头还是先护住屁股。” 林静脑海里有了画面,笑著追问:“然后呢,你父亲没动用家法?” “没有。”赵书尧摇了摇头,“我推开门进去,我爸正坐在院子里抽菸,他看了我一眼,硬是一句话没说,然后指了指压水井,让我去把脸洗了。” 赵书尧双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端饭碗的动作。 “晚饭的时候,气氛极其压抑,他正常让我吃饭,我不停地拿余光瞟他,就怕他吃著吃著突然抄起筷子给我来一下,结果一顿饭吃完,风平浪静。” “吃完饭,我赶紧溜回里屋,老老实实把作业写得工工整整,连草稿纸都叠得方方正正的,就差在上面写『重新做人』四个大字了。” 赵书尧夸张的描述让林静彻底笑出声来,她太能体会那种犯错后等待判决的煎熬感了。 “一直到我把作业本合上,我爸才推门进来,把我叫到了堂屋。”赵书尧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换上了一副极其认真的神色。 “当时我站在他面前,低著头,心里害怕极了,觉得今晚这顿打算是攒了个大的。” 赵书尧顿了顿,自己先忍不住笑了,露出一种至今想来仍觉得不可思议的表情。 “但是他並没有打我。”赵书尧看著镜头,语速放慢,一字一句地复述著十几年前那个晚上的对话,“他坐在凳子上,看著我,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赵书尧模仿著父亲那种略带沙哑的苏北口音: “『你现在年纪也不小了,过了年就十岁了,十岁的人,知道好歹了,现在再动手揍你,有点不合適。』” 林静的眼睛微微睁大。 “『你也到了要面子的年纪了。』”赵书尧继续说道,眼神深邃,“『所以我今天给你留著面子,而且你这么大了,我再拿扫把疙瘩满院子追著打你,我也跟著丟人。』” 套房里安静极了。 林静愣住了,旁边负责收音的助理也愣住了。 这段话里没有一个高深的词汇,全是大白话,但里面蕴含的对孩子独立人格的尊重,对阶层和年龄的共情,直接秒杀了市面上八成以上的育儿专家。 “你父亲这个观念……”林静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她感嘆地摇了摇头,“放在现在都极其超前,更何况是十几年以前的农村,这真的不像是一个只有三年级文化的人能说出来的话。” 林静斟酌了一下词句,给出了自己的评价:“这或许就是老一辈人在黄土地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生存智慧吧。” “不,林记者。”赵书尧没有顺著林静给的台阶下,他十分果断地摇了摇头。 身体前倾,双手压在膝盖上,直视著林静,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一直认为,我爸是一个极其有文化的人。” 林静一怔:“文化?” “对,文化。”赵书尧点头,“当然,不是大家广义上认为的那种认识多少个生僻字、能背几首唐诗宋词的文化,文化是分很多种的。” 赵书尧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点了点。 “一个人能认清自己的位置,能在这个复杂的社会里守住做人的本分,能用最平稳的心態去面对生活的起起落落,並且能把这种平和传递给下一代,这就是最高级的文化。” 林静看著眼前的年轻人,在这个瞬间,她突然明白了赵书尧身上那种远超同龄人的从容感从何而来。 那是一个哪怕身处底层,但精神世界极其饱满的父亲,从小给他灌输的底气。 “能够看出来,你对你父亲的影响是非常认可的。”林静微笑著说道,语气中多了几分敬意,“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崇拜。” “不是有点。”赵书尧连连摆手,他向后一靠,发出爽朗的笑声,“是非常崇拜,哈哈哈,这种崇拜,不是因为他给我留下了多少资產,而是他从小就给我装上了一套极其强悍的认知系统。” 赵书尧看著林静,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您刚才不是一直很好奇,我这二十多岁的年纪,为什么会对我们现在的社会那么绝对的信心吗?为什么我能一眼看穿网上那些抹黑和带节奏的言论吗?” 林静立刻点头,手中的笔重新握紧。 “因为我爸在十几年前,就给我上过一堂极其生动的歷史课。” 赵书尧端起水杯润了润嗓子,开始將话题向更深处推进。 “那是大概我上初中二年级的时候,那个时候,我们村里的日子比我小学时已经好过太多了,家里的饭桌上隔三差五能见点荤腥,我也不用穿改小的旧衣服了。” 赵书尧的目光变得柔和,思维重新连接到那个初夏的夜晚。 “有一天晚上,我和我爸坐在院子里乘凉,他看著满天的星星,突然抽了一口烟,跟我感慨了一句,他说他十年前,做梦都没想过这辈子能过上不用挨饿受冻的日子。” 赵书尧双手十指交叉,手肘抵在腿上,形成一个极具说服力的谈话姿態。 “林记者,那时候我正好在学校里上了几节歷史课,学了一点皮毛,我就很得意地跟我爸显摆,我说现在时代进步了,总不能一直像以前那样穷吧。” “结果我爸看了我一眼,问了我一个问题。” 赵书尧盯著林静的眼睛:“我爸问我,『你念了几天书,觉得自己懂歷史了,那你给我说说,你书上写的歷朝歷代,那些种地的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林静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她看著赵书尧,这个熟读千万字绝密史料、在大学讲堂上大杀四方的歷史系高材生,此刻正在复述一个农民对歷史的叩问。 “我当时一下就愣住了。”赵书尧摊开双手,毫不掩饰自己当年的窘迫,“我翻著书本,发现书上讲的全是王侯將相、才子佳人,讲老百姓怎么种地的,少之又少。” “我爸把烟管放下,他直接用他那几十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经验,给我做了一个极其冰冷的歷史总结。” 赵书尧的声音在安静的套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告诉我,在过去那几千年的时间里,只要是个农民,不管你遇到的是所谓的盛世还是乱世,你的头顶上永远悬著三把刀。” “第一把刀叫天灾,不下雨就得饿死;第二把刀叫苛捐杂税,朝廷要打仗、皇上要修园子,钱全得从地里刨出来;第三把刀叫地主乡绅,他们拿著借条,隨时能把你家最后两亩薄田收走,逼著你卖儿卖女。” 林静只觉得脊背发凉,这几句话,直接撕开了封建社会田园牧歌的虚偽滤镜,把血淋淋的底层逻辑拍在了檯面上。 “我爸跟我说,歷朝歷代,哪怕是那些吹得天花乱坠的盛世,农民能混个半饱、一家人不被饿死,那就是老天爷开了大眼了。” 赵书尧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 “后来,时间到了2006年。” 赵书尧拋出了一个极其关键的时间节点,这个节点在普通人的记忆里或许模糊,但在这片土地的数亿农民心里,无异於开天闢地。 “那一年,国家宣布全面取消农业税。” 赵书尧的语调陡然拔高,透著一种不可抑制的激动。 “林记者,您能想像那个画面吗,两千多年啊,从春秋鲁国实行『初税亩』开始,种地纳粮,这叫皇粮国税,这是刻在农民骨子里的铁律!” “但是就在那一年,全免了!” 赵书尧双手在半空中重重地劈下。 “不仅免了,隨后还推出了各种农业补贴,买种子发钱,买农机补贴,甚至你只要把这块地种下去,国家就按亩数给你卡里打钱!” 林静频频点头,这一段歷史的转折,对於经歷过的人来说,震撼力是无以復加的。 “我爸当时拿著那个用来打补贴款的红色存摺,坐在门槛上端详了半天,他后来跟我感慨,他说从老祖宗往下数几百代人,从来只有朝廷往下边伸手要粮的,哪有见过上面倒贴钱让老百姓种地的?” 赵书尧看著镜头,眼神中带著对这个时代的极致认同。 “他说,光凭这一点,哪怕现在还有各种各样的难处,这日子也已经是几千年来破天荒头一遭了,这是真真切切为老百姓著想的。” 套房內的气氛被推向了一个小高潮,没有任何华丽的数据,仅仅是一本红色的农业补贴存摺,就足以把那些攻击体制的言论击得粉碎。 林静平復了一下情绪,顺著话茬往下接:“但是人总是会向上看的,取消农业税確实是创举,可当时城里的工人、那些做生意的人,他们的收入增长得更快啊,你父亲看到这些差距,心里就不会有落差吗?” 赵书尧听到这个问题,突然笑了起来,笑容里带著一种绝对的通透。 “我当时也是这么问我爸的,我说爸,你看电视上,城里人拿的工资那么多,住著楼房,咱们这补贴跟人家比起来,还是差得远啊。” 赵书尧直视著林静,脸上的笑意收敛,转换成一种近乎肃穆的神情。 “您猜我爸当时怎么回答我的?” 林静摇了摇头,满眼期待。 “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赵书尧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我爸当时放下了存摺,非常认真,甚至是非常严厉地看著我。” “他指著我的鼻子说:『书尧,你记住了,帐不能这么算。』” “『我们要比,就得跟咱们家以前的日子比,跟祖上几代人过的日子比,看看咱们现在,不缺吃不缺喝,你看病有合作医疗,你念书村里还修了水泥路,这就叫好日子。』” 赵书尧握紧拳头,轻轻敲击了一下大腿。 “『你不能去跟那些有的人比,这世上总有人比你有钱,总有人住的房子比你大,你要是一直拿眼睛盯著那些比你强的人,在心里天天嘀咕为什么我没有,那你这辈子的日子,就都没法过了,人,得知道护好自己碗里的饭,得懂得知足。』” 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在整个房內迴荡。 这根本不是一个农民在教导儿子,这是在向当下整个被消费主义和攀比焦虑裹挟的社会,开出一剂最对症的猛药! 第66章 种地要守墒,做人要守心 赵书尧那番关於“知足”与“护好自己碗里饭”的言论,在宽敞的房间內久久迴荡。 林静停止了记录,將手中的笔放在大纲旁边,目光从纸面抬起,定定地看著坐在对面的年轻人。 没有审视,没有套话,只剩下一种对底层生存哲学的深切敬意。 “赵同学,你父亲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林静由衷地发出感慨,她的声音放得很缓,“真的,他比我们在这座城市里每天忙忙碌碌的很多人,更懂得感恩,也更懂得生活。” 林静向后靠在沙发椅背上,眉头微蹙,似乎在进行一场艰难的自我剖析。 “你刚才那番话,非常值得我们去深思。”林静摊开双手,“在这个圈子里,我们读了这么多年书,见识了各种所谓的高端局,每个月挣的薪水也不算少。” “可为什么一旦閒下来,或者看到网上的某些信息,我们反而会这么焦虑,这么容易心態失衡?很多人活得,確实不如他通透。” 赵书尧端起茶几上的玻璃水杯,温热的感觉顺著掌心传导,他没有顺势去批判什么,而是选择了一种极具包容度的理解。 “其实这种焦虑和不平衡,我是完全能理解的。”赵书尧喝了一口水,润开嗓子,嘴角掛著一丝平和的笑意。 “毕竟时代不一样了。”赵书尧放下水杯,“过去大家生活在一个村子里,东家长西家短,参照物就那么几个。” “现在大家生活在一张网里,你只要睁开眼,算法就会把全世界最顶尖的奢华生活推到你面前,面对这种巨大的落差,人產生不平衡,那是本能。” 赵书尧目光平视,將话题切入更深层次。 “时代的环境虽然变了,但做人立世的本质,却从来没有变过。”赵书尧身体微微前倾,视线锁定林静,“林记者,您知道我离开苏北老家,来金陵读大学的时候,我父亲最后给我嘱咐了一句什么话吗?” 林静的职业雷达瞬间启动,她知道,今天这篇专访的真正內容要来了,她迅速坐直身体,重新握住笔:“是什么话?我非常想知道。” 赵书尧眼中浮现出极其生动的怀念之色。 “那天早上,他把我送到村口的客车上。”赵书尧语速放慢,一字一句地复述著,“其实就短短几句话,他说,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他看著我,特別认真地交代:『书尧,你要记著了,你和我这辈子不一样,你是读了这么多书、要进大城市的人,但是你要记著了,咱们农民种地,要守墒;你以后出去做人,要守心。』” 套房內只剩下赵书尧沉稳的嗓音。 “『往后你不论走到哪一步,莫丟了那份初心,踏踏实实地坚持走正道,光明磊落过日子。』” 林静握笔的手指骤然收紧,“种地要守墒,做人要守心”,这十个字,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却硬生生展现出一种任凭外界狂风骤雨、我自岿然不动的强悍生命力。 “这也是为什么。”赵书尧的话锋在这一刻陡然一转,他的神色变得锐利起来,“我会在东大的讲座上,当著那么多人的面,对阎崇年教授的那些荒谬观点提出绝对的反对,並且最后更是毫不留情地当眾揭穿那些偽史的原因。” 林静微微一愣,思维迅速从乡村哲学拉回到眼前的歷史风波,她看著赵书尧,眼前的年轻人將底层道德与学术骨气完美地衔接在了一起。 “现在听到你这番话,看到你现在的状態,我想电视机前的所有人都能理解你当时的举动了。”林静点了点头,隨即拋出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 “但是赵同学。”林静的目光变得犀利,直指这场风暴的核心,“你当面气晕了一位学界泰斗,你难道当时就不怕他们这个圈子报復你吗?毕竟,你可是一个连毕业证都还没拿到手的在校学生。” 听到这个问题,赵书尧突然笑了起来,不是那种强顏欢笑,而是夹杂著三分戏謔、七分篤定的爽朗笑声。 “我不怕,林记者,我是一点也不怕。”赵书尧双手十指交叉,搭在膝盖上,“我既然选择站出来拍那个桌子,那最坏的结果,我必然早就考虑清楚了,並且也做好了全部承受的准备。” 赵书尧摊开手,语调变得轻鬆甚至带著一丝幽默。 “我是个成年人了,成年人在社会上混,最基本的常识不就是要对自己的言行举止负责吗?”赵书尧挑了挑眉,“如果我连被穿小鞋、被卡毕业证这种必然会发生的反扑都没算到,就热血上头跑去懟人,那我就是一个傻子了。” 赵书尧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那叫大脑发育不完全,纯属凭一腔热血上去送人头。” 摄像大哥在取景器后面没忍住,嘴角疯狂上扬,林静也被这个接地气的形容逗得笑出了声。 “做人做事,总得讲究个三思回考。”赵书尧收起笑容,展现出极其强硬的理智,“兵法上都说了,未战先虑败,我这不是莽撞,我这是在合理的规则框架內,对那些歷史虚无主义进行精准的打击。” 林静在提纲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这就是这个年轻人的可怕之处,他拥有极高的道德底线,同时又具备极其老辣的手腕, 这种人一旦掌握了话语权,那些靠粉饰太平起家的学阀绝对没有活路。 “確实如此,谋定而后动。”林静认同地点头,顺势將话题引向未来,“你现在马上也要毕业了,虽然你推掉了那个保送留校的名额,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工作?毕竟脱离了象牙塔,生存是第一位的。” 赵书尧向后靠了靠,做了一个思考的动作,这个问题他其实早就有了定论,但他需要在这里给出一种符合年轻人状態的回答。 “我暂时还没考虑好具体的岗位去向。”赵书尧坦然地回答,没有任何掩饰,“也许会去考个编,也许会去企业找份工作,或者乾脆就在网上当个全职的自媒体人。”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重新坐直,眼神中透出绝对的坚韧。 “但是。”赵书尧的语调骤然加重,“无论我以后去干什么,哪怕我是去建筑工地上跟我爸一起扎钢筋,我科普明清两朝真实歷史的这件事,绝对不会变,就算我以后去搬砖,我也得把那些被掩盖的史实给它揭露出来。” 林静被这份骨气震了一下,她看著眼前这个目光清澈且坚定的年轻人,点了点头。 “可以看得出来,你对歷史是非常的热爱。”林静翻过採访提纲的最后一页,她犹豫了大概一秒钟。 作为一名*视记者,她清楚接下来这个问题的敏感度,在目前的学术大环境下,直接去对比两个封建王朝,极容易引发巨大的舆论风暴。 但这也正是新闻的价值所在。 “赵同学,我方便问一个比较直接的问题吗?”林静紧紧盯著赵书尧的眼睛,拋出了最后的试探,“既然你一直在科普,那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明朝,或者说……为什么这么不喜欢清朝呢?” 林静快速补充了一个前提条件,以保证问题的中立性:“毕竟,这两者都是我们中国歷史文化的一部分,也都有各自的歷史局限性。” 这个问题拋出的一瞬间,套房內的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 赵书尧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非常清楚这个问题的分量,如果回答得稍有偏差,就会被那群一直潜伏在网络上的满遗水军和文化买办扣上“破坏团结”的大帽子。 这不仅是央视的镜头,这更是全网无数双眼睛盯著的审判台。 但他没有选择迴避,更没有选择和稀泥。 赵书尧的嘴角缓缓扬起,那是一种看透一切虚偽的坦荡。 “林记者,其实您这个问题,稍微有一点偏差。”赵书尧语调平稳,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我在网上的文章里曾经明確表达过我的態度,对於任何封建王朝,不管它姓朱还是姓爱新觉罗,我都不喜欢,也绝对不怀念。” 林静微微点头,这个起手式极其无懈可击。 “因为在那个皇权至上的年代,底层老百姓的日子都是苦的,这是阶级属性决定的。”赵书尧继续推进逻辑,“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上半身前倾,展现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我们在研究歷史的时候,总会被一些具体的事件和他们对这片土地留下的贡献所吸引,去做出对比,这也是人之常情,不是吗?” 赵书尧目光锐利如刀。 “我的主要研究方向就是明清两朝,林记者,当您像我一样,看到档案库,翻看那几百万字的原版县誌,您就会明白我的感受。” “在这两个朝代中,我看到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赵书尧伸出左手,停在半空。 “在明朝的史料里,我看到的是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我看到的是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哪怕它后期腐朽不堪,但它的脊梁骨,始终是直的,这让我由衷地感慨,他们作为一个王朝的强悍与风骨。” 隨后,赵书尧伸出右手,在空气中狠狠向下一压,眼神中透出毫不掩饰的冰冷与厌恶。 “而在满清的史料里,我看到的又是什么?” 赵书尧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一记重炮,砸在房间的地毯上。 “我看到的是留髮不留头,是残酷到极点的嘉定三屠、扬州十日,我看到的是修《四库全书》时,趁机烧毁的三千多种古籍,还有那让文人连一首诗都不敢隨便写的文字狱!” 赵书尧直视著主摄像机的镜头,將这场访谈,也是將他未来的所有战斗,彻底定调。 “明朝让我感慨他们的强大,而满清……”赵书尧冷笑一声,吐出最后几个字。 “满清,只让我感到他们对我们华夏几千年文明,那场极其彻底、极其恶毒的阉割和毁灭!” 【这几章可能是让人感觉脱离了本书的主题,其实就是为了让男主行为更加立体,交代很多时候的性格的行为,如果让大家感到不喜欢,我后面可以少写一点。】 第67章 明朝真正的贡献是这些 套房內的空气,因为那句“阉割和毁灭”,出现了长达五秒钟的停滯。 林静握著中性笔的手指停在半空,她注视著坐在对面的年轻人,大脑正在快速处理这段极具爭议的发言。 太直接了,也太锋利了。 赵书尧將后背缓缓靠入深灰色的沙发里,他观察著林静的微表情,看到了那份错愕背后的职业顾虑。 他很清楚,在这个时间节点,虽然网上的自媒体已经开始野蛮生长,但传统媒体在歷史题材上的审核依然有著极大的惯性。 “林记者。”赵书尧双手摊开,脸上的肃杀之气瞬间消散,换上了一副极其无辜的笑容,“我刚才说的这些话,能播吧?” 林静回过神,眉头微挑。 赵书尧摸了摸下巴,身体前倾,语气里带著十二分的诚恳与促狭:“我刚才情绪一上来,嘴巴没把门,这要是播出去,会不会给你们后期剪辑老师增加太大的工作量?” “咱们事先说好啊,你们就算要把这段全剪了,也別把我剪得跟个默剧演员似的,最起码把我说大明风骨的那段保留下来,让我那几十万粉丝看个乐呵。” 旁边的摄像大哥肩膀猛地一抖,手里的取景器差点晃出重影。 林静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个年轻人对节奏的把控简直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前一秒还在进行气吞山河的歷史定调,下一秒就立刻切换成了担心出镜效果的市井青年。 “赵同学,你就放心吧。”林静將手中的笔稳稳地放在茶几上,脸上的笑容变得非常篤定,她顺势给出了一个极具分量的信息反馈。 “我们既然决定来做这期专访,自然有我们的考量,其实你完全不用担心尺度问题,自由表达学术观点,只要有理有据,这就属於我们提倡的探討范畴。” 林静稍作停顿,压低了一些声音,透出几分行业內的敏锐:“再说了,你没发现吗?最近这段时间,上面对那些歪曲歷史、胡编乱造的辫子戏,审核的门槛已经肉眼可见地提高了,这本身就是一种风向標。” 赵书尧眼底闪过一丝讚赏,和聪明人聊天就是省力,不需要去解释那些暗流涌动的变局。 “有您这句话,我这颗心就算放回肚子里了。”赵书尧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温水,笑容逐渐收敛,眼神重新凝聚出那股穿透歷史迷雾的深邃。 “林记者,其实很多人觉得我在网上言辞激烈,是因为我个人偏袒某个朝代,但实际上,那种在思想和文化上的彻底阉割,才是我最痛恨的。”赵书尧將水杯放下,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反驳的力量。 “我们纵观这片土地上的歷朝歷代,哪怕是那些短命的王朝,在文化传承上,它们都留下了各自的印记,可是满清呢?它硬生生把一个原本充满活力的文明,打造成了一个巨大的牢笼。” 他盯著摄像机的镜头,语气沉重:“每次去翻阅那些被销毁古籍的目录,看到那些为了避讳而改得面目全非的典籍,我的心情就无比的沉重。” “但是,现在的很多年轻人,甚至是很多自詡为专家的学者,根本不了解那场文化迫害到底有多么严重,影响有多么深远,我站出来,就是想把那些遮羞布扯下来,让大家能有一个最基本的认知。” 林静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原本以为赵书尧拒绝留校名额、在网上大肆科普,只是为了在自媒体风口上分一杯羹。 但此刻,她切切实实地在这个二十多岁的学生身上,看到了一种近乎苦行僧般的歷史使命感。 “能具体说说吗?”林静身体前倾,完全进入了倾听者的角色,“你提到的这种文化破坏,在与其他朝代的对比中,具体体现在哪些方面?” 赵书尧十指交叉,搭在膝盖上,思维迅速在几千年的歷史长河中建立起对比模型。 “这其实是一个非常直观的逻辑。”赵书尧语速適中,条理极其清晰,“我们看歷朝歷代,它们在文化和思想上的发展,对后世都有著极其强大的积极推动作用。” 伸出左手,开始构建时间轴。 “我们从先秦说起,那是春秋战国,那是百家爭鸣,那是我们这片土地上思想最璀璨、最自由的时代,儒、法、道、墨,直接奠定了我们民族思考问题的底层逻辑。” 赵书尧目光锐利:“隨后的秦朝,虽然二世而亡,但他们確立的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这套大一统的政治制度设计,硬生生影响了后世两千多年,直到今天,我们的行政区划还能看到郡县制的影子。” 林静连连点头,手中的笔在纸上快速记录,这些都是史学界的共识。 “至於汉唐的强盛,那就更不需要赘述了。”赵书尧嘴角上扬,眼中透出自豪,“汉朝打出了我们这个民族的名字,唐朝的包容和文化输出,直接影响了整个东亚文化圈,那些流传千古的诗词歌赋,是我们民族最鼎盛时期的精气神。” 他话锋一转,语气加重:“甚至就连现在很多公知和满遗们口中那个『封闭落后』、『没文化』的大明朝,它对整个世界的影响,也是极其巨大的,《天工开物》、《本草纲目》,王阳明的心学,这些在当时都是世界最顶尖的科技与思想结晶。” 赵书尧摊开双手:“但是在清代,在这长达两百六十八年的时间里,我们看到了什么?除了奴才思维、除了八股取士的极致僵化,他们对这片土地的思想进步,有过任何实质性的推动吗?” “没有,甚至很多前朝极具探索精神的典籍,都神秘地消失了,或者被所谓的《四库全书》篡改得失去了本来的面目。” 林静在提纲上画下了一个重重的下划线,她敏锐地抓住了赵书尧刚才话里的一个关键点。 “赵同学,你刚才提到了大明朝。”林静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探究,“你说明朝的强大远远超过很多人的想像,其实这也是目前网络上爭议最大的地方。” “既然你是专门研究明清歷史的,你能不能具体地给我们讲讲,明朝的这种强大,或者说它最大的贡献,究竟表现在什么地方?” 这个问题一出,整个套房內的氛围瞬间拉紧。 赵书尧看著林静,他知道,今天这场访谈的核心阵地,终於到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大脑在飞速运转,如果讲驱除韃虏,讲郑和下西洋,虽然也是功绩,但已经被各种影视剧讲烂了,缺乏对那些歷史虚无主义者一击毙命的击感。 他需要提供一个宏大的、足以让人產生灵魂共鸣的视角。 赵书尧端正了坐姿,双目深邃如同一潭寒水。 “林记者,如果我们跳出那种狭隘的王朝更迭的视角。”赵书尧的声音沉稳得如同洪钟,“明朝在这个民族的漫长歷史上,最大的贡献,只有四个字——重塑认同。” 林静一愣:“重塑认同?” “对,找回属於华夏子民的文化自信,让四方之地的百姓,重新认同大家是一家人。”赵书尧的声音开始提高,他要用最冰冷的数字,砸碎那些偽专家的论点。 赵书尧竖起一根手指,目光逼视著镜头。 “我们很多人看歷史,总觉得华夏大地自古以来就是一个整体,但很少有人去仔细算一算时间帐。”赵书尧的语速逐渐加快,信息量如同排山倒海般涌出,“在明朝建立之前,林记者,您知道我们这片土地经歷了怎样漫长的割裂吗?” 不等林静回答,赵书尧直接给出了答案。 “自公元936年,石敬瑭割让幽云十六州给契丹,直到公元1368年明朝建立,整座北方长城防线以南的汉地,脱离了中原王朝的统治,足足430年!” 林静倒吸了一口凉气,430年,那是十几代人的时间跨度。 赵书尧没有停下,他的语调带上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东北地区,从唐朝末年的安史之乱后,中央政权彻底失去对那片土地的控制,直到大明设立奴儿干都司,这期间,整整经歷了450年!” 旁边的摄像大哥忍不住將头从机器后探出来,满脸的不可置信。 赵书尧的双手在半空中重重一挥,仿佛在劈开那段黑暗的歷史。 “再说西南和西北,自从唐朝安史之乱,吐蕃趁机攻占陇右,大理、西夏相继建立,整个西南、西北地区,脱离中原华夏正统王朝的管理。”赵书尧紧紧盯著林静的眼睛,吐出一个极其震撼的数字,“近乎800年!” 套房內安静得可怕。只有赵书尧的声音在四壁迴荡。 “林记者。”赵书尧身体前探,带著一种拷问灵魂的深沉,“您试想一下,一块土地,脱离了华夏主体四百年、五百年,甚至八百年!” “在这么漫长的时间里,上面生活的人,经歷了契丹人的统治、女真人的统治、党项人的统治,最后是蒙古人的残暴统治。” 赵书尧反问道:“您觉得,在明朝的大军开过去之前,这些地方的普通老百姓,经过了几百年的异族同化和剥削,他们还会认同自己是华夏子民吗?他们还知道什么是汉家衣冠吗?他们脱离了我们这么久,他们还会觉得,我们是一家人吗?” 林静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她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作为媒体人,她第一次如此具象地感受到了歷史断层的恐怖。 “不会的。”林静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乾涩,“时间太长了,足够磨灭所有的文化记忆。” “是的,如果没有一个强有力的政权去纠正,这种割裂將是永久性的。”赵书尧重新靠回沙发,眼神中迸发出极度刺目的光芒。 “但是大明出现了!” “这就是明朝最伟大的地方,它不仅用绝对的武力收復了这些丟失了几百年的故土。”赵书尧的拳头轻轻锤击了一下自己的膝盖。 “更关键的是,明朝建立后,立刻进行了大规模的移民填四川、走西口、闯关东的雏形,他们在这片土地上重新推行华夏的教化,建立学宫,恢復冠服,对这些地方进行了最为直接和彻底的文化重置!” 赵书尧盯著镜头,眼底满是傲然:“他们为什么到现在还坚定地认为我们是一家人?因为大明朝用两百多年的时间,把那些失落了几百年的同胞,硬生生地从歷史的悬崖边拉了回来,重新洗礼了他们的灵魂!” 林静彻底被震撼了,这是一种完全打破了传统教科书敘事维度的史观,宏大、苍凉,且极具说服力。 深吸了好几口气,平復著激盪的心情,职业的敏感让她想到了当前网络上另一个占据主流的声音。 “赵同学,你的这番解读,简直是振聋发聵。”林静看著提纲上的记录,提出了最后,也是最尖锐的一个反问,“可是,现在有很多所谓的歷史大v和学界专家,他们一直都在宣扬一种观点。” 林静斟酌著词句:“他们认为,虽然清朝在文化上有所压制,但正是满清,奠定了我们今天现代中国的广阔疆域,这种论调目前在网上非常有市场,你对这种观点,又是如何看待的?” 第68章 明清两朝的最大不同 林静的问题拋出后,两台摄像机的镜头焦点牢牢锁定在赵书尧的面部,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议题,也是网络上满遗和虚无主义者最喜欢举的一面大旗——奠定广阔疆域。 赵书尧没有立刻出声。 他的大脑中枢迅速运转,前世记忆中《大清会典》、理藩院的帐册以及明代《大明会典》的数据在脑海中交匯。 信息比对完成,他不需要长篇大论的宏观敘事,只需要把这两者的底层管理逻辑剖开。 赵书尧连连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带著三分戏謔的笑意。 “林主编,您这个问题,或者说网上那些大v宣扬的这个观点,恰恰是他们最喜欢用来偷换概念的障眼法。”赵书尧双手十指交叉,置於腹部,语调极其平稳。 林静握笔的手微微停顿,目光带著探究。 “首先,大家要明白一个极其核心的问题。”赵书尧竖起右手食指,在半空中轻轻画了一个圈,“那就是明朝和满清,在对待边疆的统治制度上,有著本质的区別。” 他收回手,身体略微前倾。 “大明採用的是朝贡体系。”赵书尧给出定义,“这个体系的底层逻辑很简单:你臣服於我,接受我们华夏正统的册封,你的最高领导人地位得到我的承认,只要你不捣乱,我就不会派重兵去直接干预你的內部管理。” “这是一种极其自信的羈縻政策,我相信这一点,大家可能不是很清楚,很多人以为没有直接派官员去收税,就不算版图,这是拿现代国家的概念去硬套古代封建王朝的朝贡体系,完全是刻舟求剑。” 林静在提纲上写下“朝贡体系”四个字,抬起头追问:“但是网上有人说,明朝对北方的控制力一直很弱,尤其是面对蒙古的残余势力。” 赵书尧发出一声轻笑。 “明朝当时的头號威胁,確实是来自於北方的北元势力。”赵书尧坦然承认这段史实,“我们也都知道,那些常年在马背上討生活的部族,机动性极强,確实很强大。” “可是结果呢?”赵书尧反问了一句,语气中透出一股不加掩饰的傲气,“儘管明朝中期出现了土木堡大败这种挫折,但大明没有退缩,到了后来,成化帝朱见深直接发兵,犁庭扫穴,把他们打得再次俯首称臣。” 赵书尧目光锐利:“大明靠的是什么?靠的是火器、军阵,是真刀真枪在边境上打出来的臣服!” 林静频频点头,这段歷史確实充满铁血气息。 “可是,满清对北方的统治呢?”赵书尧话锋一转,语气中的傲气收敛,换成了一种极具解构意味的平淡。 林静身子前探,充满了求知慾:“那明清两朝对北方的统治,到底有哪些本质的区別呢?” 赵书尧双手摊开,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生动的笑容。 “其实很简单。”赵书尧的声音带著一种讲故事般的幽默感,“我们平时看那些满天飞的辫子戏,只要稍微留意一下剧情,就能看出端倪。” 他竖起两根手指。 “满清维持北方边疆太平的手段,核心就两招,第一招,牺牲宗族女性去换取太平,也就是我们在民间通俗说法里的『换亲』;第二招,实行汉代推恩令的超级翻版。” 林静的眼神出现了一丝迷茫,换亲这个词她能听懂,但推恩令的翻版,让她一时无法建立起逻辑连结。 看著林静一脸不懂的神情,赵书尧放下手,用一种极其通俗易懂的方式开始拆解这个庞大的政治算计。 “林记者,您试想一下。”赵书尧在茶几上方比划出一个大方块,“满清先把广阔的草原分成很多个小部落,让大家无法形成统一的力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他的手在空中切了几下,將大方块切碎。 “然后,满清皇室化身一个大型的跨国婚介所,他们把自己的格格、郡主,成建制地嫁给这些小部落的台吉做老婆。” 赵书尧看著林静的眼睛,拋出一个直击人性的灵魂拷问:“林记者,现在我们做一个角色代入,如果您是那些部落里的庶子,或者其他的实权將领,您看著台吉娶了满清的格格,这位格格背后站著整个大清的兵马,您在站队的时候,会怎么选?” 林静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新闻人的敏锐让她立刻抓住了这个制度的核心。 “我肯定会向著满清。”林静毫不犹豫地回答,“因为格格生下的孩子就是嫡子,有满清做靠山,別人根本抢不过,这就等於满清在每个部落都安插了代言人。” “完全正確!”赵书尧打了一个响指,眼中闪过讚赏,“这就叫利益深度捆绑,所以,在我看来,满清在北方其实只有名义上的形式统治。” “他们不是靠真刀真枪去建立绝对的控制,而是靠联姻和分化,这就导致了他们並没有形成实质性的绝对统治力。” 林静在提纲上快速记下这精妙的分析。但她依然存有疑虑。 “赵同学。”林静再次追问,语气带著质疑,“既然没有实际的绝对统治,那北方为什么能在长达两百多年的时间里一直这么安定?要知道,这在封建王朝几千年的歷史上,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赵书尧听到这个问题,端起茶几上的水杯,慢慢喝了一口,感受著温水的滑落,知道接下来拋出的事实,將会彻底击碎很多人对清朝所谓盛世的滤镜。 放下水杯,赵书尧发出一声轻声的感慨。 “其实原因非常简单啊。”赵书尧嘴角挑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目光直视林静,“他们拿著中原地区、拿著江南水乡收上来的真金白银和粮食,源源不断地朝贡给北方的草原部落,用钱去堵住他们的嘴。” 套房內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旁边的摄像大哥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著赵书尧,林静握笔的手指也僵在了半空。 “当然。”赵书尧补充了一句,语气中透出极尽的挖苦,“按照他们满清官方的文书,还有现在那些辫子戏里的台词,这不叫朝贡,这叫『皇恩浩荡的赏赐』。” 林静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三观受到了极大的衝击。 赵书尧看著满脸不可思议的林静,脸上的笑容变得温和了几分,他非常理解对方此刻的感受。 “是不是觉得极其意外?”赵书尧语气平缓,像是在进行一场认知疏导,“这可是您从小到大,从来都没有在歷史课本上学过,也从来没有在电视上看到过的角度,对吧?” 林静连连摇头,声音甚至有些乾涩:“实在是太让我感到意外了,我相信,等节目播出去,很多观眾也会和我一样震惊,这个观点,我从来没有听专家提出来过,我也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这很正常。”赵书尧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展现出一种洞悉一切的渊博与从容,“大家平时都要忙著工作、忙著生活,有多少人会去翻阅那些晦涩枯燥的清代档案和理藩院的帐册?大家对满清歷史的认知,绝大部分都是来自於各种戏说和经过粉饰的辫子戏。” 赵书尧的语调平稳得像一台毫无感情的播报机。 “在那些戏里,皇帝大手一挥,赏赐成千上万两白银,看著极其威风,但如果您把这层威风的皮剥开,看看底层的帐目,您就会发现,这种所谓的赏赐,和当年宋朝给辽国、金国交的『岁幣』,在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別,都是在交和平保护费。” 林静在纸上重重地划了一道线,岁幣!这是一个极其耻辱的歷史名词。 接著,赵书尧脸上的笑容彻底收敛,坐直了身体,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严厉。 “林记者,我们不能光看他们在上面演什么兄友弟恭、满蒙一家亲。”赵书尧的声音提高了一度,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我们得看看这笔钱是从哪里来的!” 他伸出手指,指著地面。 “他们这是在极限奴役我们中原的普通汉人百姓!江南的织造、两广的赋税、中原农民从土里刨出来的口粮!” “他们把这些膏血抽乾,然后拿著这些东西,去上供给他们北方的亲家,以此来换取他们爱新觉罗一家的安定!” 赵书尧直视著镜头,进行著一场跨越数百年的歷史审判。 “这种做法,如果我们把时间线往前推,放在汉朝、放在唐朝、哪怕是放在大明朝,任何一个中原的正统王朝如果这么做,我相信都会比满清做得更好,更能换来短暂的和平。” 赵书尧摊开双手,发出一句振聋发聵的质问。 “所以我一直想不明白,这么丟人的事情,这么拿自家老百姓的血汗去买平安的软弱行为,到底有什么值得拿出来炫耀的?” 林静屏住呼吸,完全被这股气场压制。 “按照我们华夏正统王朝的气节和观念来说。”赵书尧声音低沉,字字千钧,“这么大的耻辱,就应该在史书上狠狠地记上一笔,然后臥薪尝胆,找准机会连本带利地討回来!” “《春秋》公羊传里早就定下了规矩。”赵书尧背脊挺直,说出那句流传千古的古训,“九世之讎犹可报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耻辱包装成盛世,去麻痹所有人的神经。” 套房內安静得落针可闻。 赵书尧將后背重新靠向沙发椅背,看了一眼震惊中的林静,嘴角再次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更何况。”赵书尧的声音变得极轻,却像是一枚即將引爆的炸弹,拋出了一个致命的悬念,“如果他们真的像自己吹嘘的那样,奠定了那么坚不可摧的广阔版图,那您想过没有,为什么到了晚清,他们面对列强的时候,会把这片大好河山丟得连底裤都不剩?” 赵书尧看著林静的眼睛。 “林记者,您知道当时签订那些丧权辱国的条约时,满清最高统治者的真实心態,到底是什么吗?” 第69章 寧赠友邦,不与家奴 林静她的大脑正在快速回想中学歷史课本和多年来的新闻常识库。 “为了保住自己的皇位?”林静连连摇头,语气中透著不確定,“他们签下那些条约,同意赔钱割地,是因为如果不同意,洋人就会打进紫禁城,到时候皇位就没了,他们害怕被清算,对吗?” 赵书尧听完这个回答,点了点头,隨后又轻轻摇了摇头。 “林主编,您说对了一半。”赵书尧十指交叉,搭在膝盖上,“满清的统治者確实害怕失去皇位,这是封建帝王的通病。” “但这个答案只停留在表层逻辑,如果您顺著这个逻辑往下推,就会发现一个极其荒谬的军事悖论。” 林静將笔放下,身子不自觉地向前倾斜:“我回答错了?还是说这背后藏著其他我们完全不知道的內情?” “当然有內情。”赵书尧嘴角挑起一抹充满探索意味的笑意,那是属於歷史系学子的绝对主场状態,“近代史大家都很熟悉,教科书上写著,列强用坚船利炮轰开了大门,但大家有没有静下心来仔细算过一笔帐?” 赵书尧竖起一根手指,目光在镜头和林静之间扫过:“当时的满清,正规军总兵力加起来有一百多万!大家难道就不好奇,这一百多万的军队,为什么在长达半个多世纪的近代挨打史中,几乎没有和洋人进行过什么全国规模的大规模死战?” 林静的眉头瞬间拧紧,她在脑海中快速拼凑那些破碎的歷史片段。 “有吧?”林静努力寻找著反例,“八里桥之战,当时满清的骑兵不是发动了衝锋,最后面对洋人的火枪火炮,一次性全都牺牲了吗?很多史学家都说,那可是大清最后的精锐。” “八里桥之战確实惨烈。”赵书尧没有任何迴避,“但林主编,您別忘了满清的军队架构,参加八里桥之战的是蒙古八旗,大清的军权是由满洲八旗、蒙古八旗、汉军八旗,还有数量最庞大的绿营兵共同组成的。” 赵书尧摊开双手:“蒙古八旗打光了,那剩下的那几十万、近百万的大军呢?洋人都打到家门口了,那些驻防在全国各地的八旗和绿营,都在干什么?” 这个问题直击盲区,旁边负责收音的助理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盯著赵书尧。 林静在短暂的错愕后,立刻调动了全网最主流的认知观点。“这我也看过很多资料,不是说当时的清军早就没有战斗力了吗?” 林静重新拿起笔,语气变得顺理成章,“晚清时期鸦片泛滥,很多士兵都吸食鸦片,成了『双枪將』。拿著烟枪和老式步枪,连枪都端不稳,这种军队怎么上战场和装备精良的列强打?” 听到这番话,赵书尧没有立刻反驳,靠在深灰色的沙发椅背上,忽然笑了,那是一种看透了世间所有洗脑包后,极其通透且带著几分无奈的笑,一切尽在意料之中。 林静被赵书尧笑得有些心里发毛,她重新审视了一下自己的观点:“赵同学,难道我说的不对吗?不管是影视剧还是网络大v的科普,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啊,这算是公认的常识了吧?” 赵书尧收起笑容,身体坐直,神色变得无比认真。 “如果大家都这么认为,那就说明很多人都被这套说辞成功忽悠了。”赵书尧的语调平稳有力,开始用逻辑层层碾压,“林主编,我们不要去背书,我们用最简单的常识去推演。” 赵书尧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如果满清的百万大军真的全是吸大烟的废物,连枪都端不稳,风一吹就倒。” 赵书尧直视著林静的眼睛,拋出一个堪称降维打击的反问:“那孙先生为了推翻满清,前后组织了十几次武装起义,黄花岗七十二烈士血染长街!” “那些革命先辈拋头颅洒热血,一次次被极其残酷地镇压,您来告诉我,如果对面的清军全是连枪都端不稳的废物,孙先生和革命党人会经歷那么多次惨痛的失败吗?” 套房內瞬间鸦雀无声。 林静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的大脑在这一瞬间经歷了一场剧烈的逻辑风暴,是啊!革命党人面对的是满清的军队。 如果满清军队真的毫无战斗力,辛亥革命之前的那十几次起义怎么会那么艰难? “这就对不上了对吧?”赵书尧看著林静震惊的表情,放慢了语速,“打洋人的时候,他们告诉老百姓,我们抽大烟,我们打不过。” “但是转过头去镇压南方的革命党,去屠杀自家起义老百姓的时候,这帮『双枪將』突然就生龙活虎了,枪也端得稳了,炮也打得准了,这符合逻辑吗?” “这……”林静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这个建立在铁血史实上的推论。 “那百万大军究竟去哪了?”林静迫不及待地追问,她知道,一扇掩盖了百年的歷史真相大门,正在她面前缓缓推开。 “大江南北,全部都有。”赵书尧语气彻底冷了下来,那是作为一个研究明清歷史的学子,翻阅无数绝密档案后积压的愤怒。 “他们把最精锐的部队、把绝大多数的兵力,全部死死地钉在了广袤的国土上,防贼一样,防著自家的老百姓!” 赵书尧右手握拳,抵在自己的膝盖上。 “林主编,您必须站在当时满清统治集团那个小圈子的立场上,去体会他们的恐惧。”赵书尧进行著极其辛辣的政治解剖。 “在他们眼里,洋人算什么?洋人漂洋过海来到这里,图的不过是通商口岸,要的不过是白银和割地。” “洋人来了,最多是让他们赔钱,大清地大物博,赔得起。”赵书尧冷笑一声,“可是,如果把几百万军队全都调去打洋人,內部空虚了怎么办?这片土地上的汉人如果趁机起义了怎么办?” 赵书尧的手指在半空中重重一划:“洋人要的是钱,但老百姓要是造反,要的可是他们的命!要的是把他们从那把龙椅上彻底赶下来!” “两害相权取其轻,对满清统治者来说,钱可以给洋人,地可以给洋人,但江山,绝对不能被汉人夺回去!” 林静只觉得脊背发凉,一股凉意直衝脑门,作为新闻人,她听过各种各样的利益博弈,但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封建王朝的统治集团,能够对自己的国民防备和恶毒到这种地步。 “这就是那句著名的论调——寧赠友邦,不与家奴。”赵书尧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八个字,“他们可以接受在列强面前装孙子,当二等人,但他们绝对不能接受被自家的老百姓推翻,在他们眼里,汉人永远是被防范的『家奴』。” “这在我们华夏几千年的歷史上,是不存在的。”赵书尧挺直脊樑,目光凛然,“大汉会防著自家人去討好匈奴吗,大明会割地给蒙古只为了镇压內部吗,没有,这是满清这个以外部部族入主中原的政权,从骨子里带出来的基因缺陷和极度自卑。” 赵书尧將双手摊开,给出致命一击。 “甚至到了晚清最后那几年,他们花重金编练新军。大家以为那是为了抵抗列强?”赵书尧嘲弄地摇了摇头,“档案写得清清楚楚,新军驻防的重点全在南方,目的非常明確,就是为了对抗南方日益活跃的反对势力和革命党。” 林静在採访大纲上划下了深深的一道痕跡,纸张几乎被笔尖戳破,她深吸了两口气,试图平復那种被真相衝击后的窒息感。 “赵同学,你的观点实在是……太顛覆了。”林静稳住声音,“但是仔细想想,歷史的脉络確实如此严丝合缝,那鸦片呢?既然你否定了全军吸食鸦片导致战败的论点,那鸦片对晚清的危害也是客观存在的啊,这也算是近代苦难歷史的一个重要开端吧?” “危害確实极大,这点无可否认。”赵书尧端起茶几上的水杯,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把玩著,“但是林主编,既然我们聊到鸦片,那我就再给大家科普一个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的歷史盲区。” 赵书尧將水杯重新放回茶几,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大家总以为,鸦片全是洋人强行卖进来的,老百姓是无辜受害者。”赵书尧双手交叉垫在下巴处,眼神变得锐利无匹。 “可是您去翻翻晚清各地的县誌和宗人府的帐目,参与贩卖鸦片、甚至大面积强行推广种植罌粟赚取暴利的,究竟是谁?” 林静愣住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是他们满清自己人!”赵书尧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各地的总督、巡抚,甚至是皇室宗亲,他们为了敛財,在全国各地大搞所谓的『土药』(国產鸦片)种植。” “他们和洋商勾结,垄断运输渠道,他们自己就是这个庞大毒品网络的最大保护伞和分赃者!” 赵书尧的目光扫过镜头,仿佛在审判著那段腐朽的岁月。 “他们不在乎老百姓吸了鸦片会不会家破人亡,他们只在乎自己的银库满不满,林主编,您看明白了吗?” 赵书尧靠回沙发,给这场跨越百年的对峙下达了最后的判决书。 “这就是满清,一个將防备自家百姓刻在骨子里的政权,一个为了皇位可以无底线出卖国家利益的政权,一个带头用毒品盘剥底层的政权。” 赵书尧理了理自己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展现出一种读书人独有的傲骨与清醒。 “这样一个腐朽到了极点、没有丝毫创造力、全凭全民奴役来维持运转的封建王朝,林记者,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赵书尧嘴角掛著冷笑。 “就算当时没有列强用坚船利炮打进来,就算没有外部势力的任何干扰,这样一个政权,也早就到了该灭亡、该被扫进歷史垃圾堆的时候了!” 套房內的恆温空调吹出微风,却吹不散此刻凝重的气氛。 林静放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她看著眼前的赵书尧,这根本不是什么在网上博眼球的刺头。 这是一个怀揣著史官良知,要在这个娱乐至死、歷史虚无主义盛行的时代,用真理去硬刚整个利益集团的先行者。 【各位读者大大,感谢大家的追更,谢谢大家的喜欢,你们昨天章节的评论我都看了,让我非常的感动,没想到喜欢的人这么多,其实我写的那些话都是发自自己內心的话,因为以前我父亲也都是这么和我说的,谢谢大家能够理解,感谢大家的支持,如果喜欢的的话免费礼物能不能刷点,或者其他礼物也行,谢谢你们了,爱你们。】 第70章 我们可没有继承满清任何东西 林静將身体向后仰,手中的原子笔在笔记本封面上无意识地画著圈,她正在消化刚才那一套顛覆性的清军职能逻辑。 这套逻辑完全闭环。 “赵同学。”林静停下手里的笔,抬头看向对面,“你的逻辑推演非常严密,但是我们在探討这段歷史的时候,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个不容忽视的客观变量?” 赵书尧將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没有接话,等待对方拋出议题。 “当时的列强已经完成了工业革命。”林静放缓语速,確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传递,“他们开著铁甲舰,端著后膛枪,这叫船坚炮利。” “面对这种绝对的代差碾压,满清正规军打不贏,这本身就是一个客观存在的技术壁垒,他们认为打不贏,所以选择妥协,这个推论,不合理吗?” 赵书尧听完这段话,嘴角轻轻向上牵扯。 这是一个极其经典的洗脑包,用技术差距来掩盖统治集团的主观反动。 赵书尧的目光扫过镜头右侧的红色指示灯。 “林主编,技术落后確实挨打。”赵书尧开口,声音沉稳,“但如果把战败的全部原因归结於『船坚炮利打不贏』,这就属於典型的倒果为因,您只需要顺著歷史的时间线往后看一眼,就会发现这个理由根本站不住脚。” “怎么讲?”林静立刻追问。 赵书尧竖起两根手指。 “我们不提正规军。”赵书尧语调变得轻快,“我们就说说当时活跃在北方的义和团,这群人是什么成分?他们全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手工业者,甚至是无业游民,一个纯粹的民间组织。” 林静点头,这是史学界的共识。 “他们有什么装备?”赵书尧收起一根手指,另一只手在半空中做了一个端握的姿势,“他们没有经过定期的洋操训练,手里拿的是大刀、长矛、甚至是用来锄地的农具,连满清正规军淘汰下来的火绳枪都不够分。” “但是结果呢?”赵书尧上半身前倾,“他们在廊坊,在天津,用肉身去阻挡八国联军的先头部队,他们不仅打退了列强的进攻,还把联军將领西摩尔打得节节败退,死伤惨重,这可是白纸黑字写在联军隨军记者日记里的战报。” 林静的瞳孔微微放大,思路顺著赵书尧的话语快速延展。 “林主编,您看。”赵书尧摊开双手,脸上浮现出不加掩饰的嘲弄,“一群拿著农具、靠著画符念咒寻求心理安慰的民间武装,竟然能在正面战场上给船坚炮利的列强造成巨大的伤亡。” “您再回头看看那些拿著国库发的高薪、手里端著当时世界上最先进进口步枪的满清正规军,这两者之间的表现,难道不滑稽吗?” 套房內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那为什么义和团最后会失败得那么彻底?”林静拋出了下一个环节的问题。 “因为有人撤了他们的梯子。”赵书尧的眼神瞬间变冷,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满清统治者发现,这群底层的泥腿子竟然真的能打,而且规模越来越大,这对他们来说,比洋人还要可怕。” 赵书尧將手指叩击在茶几的边缘。 “洋人要通商,义和团要是发展壮大,彻底醒悟过来,下一个推翻的就是大清的龙椅。所以,老佛爷前一秒还发著詔书鼓励他们杀洋人,后一秒直接调转枪口。” “满清的八旗和绿营,在打洋人的时候没子弹,在配合八国联军清剿义和团的时候,弹药管够,衝锋在前。” 林静深吸一口气,看著眼前的年轻人,对方用一段最简单不过的史实,把统治阶级的虚偽撕得粉碎。 “所以我一直抱持著一个观点。”赵书尧靠回深灰色的沙发,语调恢復了平静,“我们翻遍前朝的歷史,汉朝被打得和亲,那是缓兵之计,隨后就有卫青霍去病封狼居胥。” “明朝皇帝被抓了,于谦在京城另立新君,坚决不退,华夏几千年的王朝,没有哪一本史书上写著『遇到外敌必须带头投降』的规矩。” 赵书尧盯著主摄像机,字字顿挫。 “唯独满清例外,他们从骨子里就防著这片土地上的人,就算当时没有外部列强的干预,这种丧尽天良、把国民当家奴来防备的政权,也必须灭亡,绝无第二种结局。” 林静握著笔,接连点了好几次头。 “这番分析,无懈可击。”林静语气十分郑重,“赵同学,其实你刚才说的这些內容,在目前的学术探討中也占据了一席之地,但是。” 林静翻开採访大纲的最后一页,眼神变得有些凝重。 “现在网络上,包括很多大型论坛里,有一个流传极广、甚至被奉为圭臬的观点。”林静一字一句地阐述,“他们认为,满清虽然在晚期表现得极度软弱和反动,但是,我们现在的版图,是直接继承了他们的疆域遗產,因为他们留下了庞大的基本盘,所以他们功不可没。” 这是一个巨型炸弹,全网满遗洗白满清的最核心阵地。 赵书尧听到这段话,没有动怒,反而直接笑出了声。 端起面前的玻璃水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清脆的落杯声在室內响起。 赵书尧的眼中满是轻视,甚至带著几分懒得反驳的荒谬感。 “林主编。”赵书尧正了正身体,面色转为极度的认真,“以后您在任何场合,只要听到有人当著您的面,拿这个观点说事,您不需要和他爭辩,您就直接用手上的笔记本,照著他的脸拍过去。” 林静先是一愣,隨即用手背掩住嘴,试图掩饰笑意,但失败了。 “这不是暴力倡导。”赵书尧摆摆手,“这叫物理形式上的学术纠偏,因为能说出这种话的人,用心地恶毒程度,已经超越了无知,他们骨子里压根就没有对这片土地上无数先烈牺牲的认同感。” 林静收起笑意,神色隨之肃穆起来。 “不认同这个观点我可以理解。”林静拿著笔,“但是你的反应是不是有些过於强烈了?毕竟法理上的继承,在歷史学界也確实存在这种说法。” “林主编,咱们就来剖析一下『继承』这两个字。”赵书尧伸出两根手指。 “我们先从生物学角度来说,什么是继承?父传子,子传孙,这叫血缘继承,前提是必须有直系的血缘关係存在。” 赵书尧放下一根手指。 “我们再从社会学角度来说,什么叫文明体系的继承?这要求后继者对前者的文化底蕴、制度建设、社会责任感有极高的认同感,並且在此基础上发展和延续。” 赵书尧目光锐利地盯著林静。 “林主编,您看我们现在所处的社会,人人平等,依靠劳动获取报酬,消除绝对贫困,您在我们的社会规则里,能找到哪一条是和满清那种主奴制度、八旗特权、主子奴才跪拜礼仪相通的?” 林静思索两秒,果断摇头。 “没有任何认同感,哪里来的继承?”赵书尧冷哼一声,“如果要说继承,光头他们当年宣称继承了满清,我还能勉强接受。” “毕竟大家都是搞特权阶级那一套,都是少数人压迫大多数人,吃人不吐骨头,这在压迫体制上算是完美契合。” 摄像大哥立刻將镜头拉近,给了赵书尧一个肩部以上的大特写。 “但是要说我们现在的版图是继承他们的?”赵书尧语气变得冰冷,“完全是痴人说梦。” 林静手中的笔在纸上快速移动,这番言论的信息密度极高。 “赵同学,你的意思是,满清並没有给我们留下什么疆域上的馈赠?”林静继续引导。 “他们不仅没有馈赠,他们连自己的发家史都不乾净。”赵书尧身体前倾,开始掀满清的老底。 “我们翻开《明实录》,当年这群人的祖先在白山黑水活不下去,是大明朝给了他们一片地方休养生息,让他们有了活路,他们早期的那个野猪,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家奴,给大明辽东总兵李如松父子牵马坠鐙的奴僕。” 赵书尧冷笑不断。 “主子收留了他们,他们反咬一口,抢了主子的家业,这叫窃取,然后他们把这家业败得精光,在东北连龙兴之地都丟给了沙俄和小日子,现在有人跑出来说,他们给我们留下了丰厚的遗產?” 赵书尧的呼吸略微有些加重,情绪开始逐步推向顶点。 “林主编,我们现在手里握著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寸山河。”赵书尧抬起手,指著窗外的天空。 “这不是哪个封建皇帝在退位詔书上盖个章就轻飘飘送给我们的,这是千千万万个无名先烈,在太行山的雪窝里,在湘江的血水里,在东北的抗联密林里,在朝鲜半岛的冰天雪地里。” “他们端著最简陋的武器,顶著敌人的飞机大炮,用一条命换一条命,硬生生从列强和反动派的手里打回来的!” 赵书尧直视著镜头。 “老祖宗留给我们的家底,满清把它卖空了,是我们的先辈用血肉之躯,一块一块重新拼凑起来的。” “这是再造华夏,他们这群窃贼和卖国贼,有什么资格谈留给后人遗產?有什么资格跟这些流血牺牲的先辈抢功劳?” 套房內只剩下微小的电流声。 林静坐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她感觉到眼眶有些酸涩,这段话没有任何华丽的修饰,全是血淋淋的事实,直接击穿了那些粉饰太平的谎言。 “所以我说,以后听到这种话,直接拍过去。”赵书尧调整了一下呼吸,將领口抚平,“拿满清的退位去抹杀先烈的牺牲,这是典型的数典忘祖,是对我们民族苦难史的极致玷污。” 第71章 是他给了我无尽的力量,为我指明前进的方向 套房內空调送出微风,吹拂著落地窗前的纱帘。 林静的眼角肌肉连续抽动了两下,將手中的原子笔搁置在採访大纲上。 “赵同学。”林静改变了坐姿,双肘支撑在膝盖上方,直视前方,“我必须承认,你对於疆域获取途径的剖析提供了全新的角度,但是在探討这部分歷史时,我们无法绕开一个广为流传的既定概念。” “很多人认为,光头党和我们,在国际法的框架內,事实上接管了满清留下的版图遗產,这也是所谓『继承论』最坚挺的支撑点。” 赵书尧端坐在沙发里,他的目光从林静的笔记本上移开,停留在对方的眼睛上,没有立刻开口。 “林主编,您恰好点出了这套说辞中最核心的逻辑陷阱。”赵书尧双手十指交叉,搭在腹部,“只要稍微梳理一下时间线和各方態度,这个陷阱就会不攻自破。” 林静的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斜,旁边负责主镜头的摄像大哥也稍微调整了坐姿,將取景器对准了赵书尧的脸部。 “什么是继承?继承的前提是全盘接受遗產附带的所有条件。”赵书尧竖起右手食指,在半空中画了一条短促的直线,“当年光头党是怎么做的?他们全盘承认了满清和列强签订的所有不平等条约。” “他们捏著鼻子认下了那些屈辱的条款,以此换取列强对他们政权的所谓正统承认,这可以叫做继承。” 赵书尧收起食指,摊开双手,语调在这一瞬间猛然拔高:“但是我们呢?我们有承认过哪怕一条吗?我们第一项声明,就是彻底废除满清以及后续政权与列强签订的所有不平等条约!我们把那些强加在华夏大地上的枷锁,统统砸得粉碎!” 林静的嘴唇微张,她试图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法在短时间內组织出合適的反驳语言。 “我们不承认那些条约,我们从一开始就把对方的那些所谓法理框架掀翻了,既然全部推倒重来,又何谈继承?”赵书尧看著林静,语气从高亢转为极度的深沉,“林主编,我们再去看看那些偏远的边疆,看看世界屋脊,看看最西边的大漠。” 赵书尧的视线穿过镜头,看向上方的虚空。 “建国之后,数以十万计的先辈前往那些荒无人烟的地区,他们去修路,去垦荒,去铺设铁路,去建立现代化的工业体系。” “他们把自己的青春、汗水甚至生命,永远地留在了那片冰川和戈壁上,我们对那些土地的建设,一刻都没有停止过,那是我们用几代人的血肉重新浇筑的地基。” 赵书尧直视林静的眼睛。 “我们在废墟上盖起了一座全新的大厦,有人却跑来告诉我们,这座大厦要归功於上一任把地皮卖给列强的老地主,凭什么这能叫做继承?” 套房內只剩下赵书尧平缓却充满压迫感的尾音,林静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拿起笔,在採访大纲的边缘重重地画了一道横线。 “彻底推倒重来,血肉浇筑地基。”林静复述著这几个字,睁开眼睛,目光中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郑重,“赵同学,我不得不感慨,我原本以为你只是在明清歷史研究上有独到的见解,但我没想到,你对整个国家近现代脉络的思考,能有如此深邃的刻度。” 赵书尧靠回沙发椅背,双手自然垂落,他没有顺势承接这份夸奖,只是保持著平静。 “这其实也引发了我个人极大的好奇。”林静话锋一转,將採访的话题从宏大的歷史敘事,平稳地拉回到了个体的现实处境。 “我们今天討论了很多年轻人的压力、消费主义陷阱,以及网际网路带来的信息落差,作为同样身处在这个时代洪流中的年轻人,我想很多人都会面临一个共性问题。” 林静握著笔,眼神中透出一丝探究。 “那就是迷茫,哪怕是我自己,在面对新闻行业的转型、面对收视率压力时,也会有陷入深深迷茫、不知所措的时刻。” “赵同学,你会迷茫吗?当你遇到这种看不清前路、甚至遭受巨大外界压力的时候,你通常会用什么方式来开导自己?你获取重新出发力量的源泉,究竟是什么?” 赵书尧听完这个问题,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在心里快速做了一个评判:好极了,这可是展示普通人真实血肉感的最优切入点。 “林主编,我当然会迷茫。”赵书尧坦然地点头,语气极其放鬆,“我就是一个吃五穀杂粮的普通人,月底饭卡没钱的时候我也得发愁,被院里领导找去谈话的时候,我心里也会盘算后果。” “只要是个正常人,在这个快节奏的社会里,失去方向、感到困惑,这是再正常不过的生理和心理反应。” 摄像大哥听到这句话,紧绷的肩膀微微鬆弛下来,这个刚才还在大谈王朝更迭、法理道统的年轻人,在此刻展现出了极具亲和力的另一面。 “既然你也会迷茫。”林静顺势追问,“那你究竟是从哪里找到了那份让你敢於在讲座上拍桌子、敢於在全网铺天盖地的非议中保持镇定的力量?”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就在我的背包里。” 赵书尧一边说著,一边弯下腰,伸手拉开放在沙发旁边的黑色双肩背包拉链。 林静的视线紧紧跟隨著赵书尧的动作,她在脑海中快速罗列各种可能的书籍:某部厚重的西方哲学史?某本极度冷门的绝密史料手稿,或者是最新出版的某种宏观经济学专著? 赵书尧的手从背包里抽出,他拿著一本边缘略微有些磨损的红色封皮书籍,將其平放在面前的玻璃茶几上。 灯光打在红色的书皮上,封面的烫金大字反射出微光。 《教员选集》。 林静的眼睛在一瞬间睁大,瞳孔出现了明显的收缩,旁边的摄像大哥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气音。 他们谁也没有料到,会是一本这样的书。 “很惊讶是吗?”赵书尧捕捉到了两人的微表情变化。他笑著摇了摇头,身体向后靠去,双手隨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林主编,您心里现在是不是在想,现在隨便去个大学图书馆或者书店,稍微时髦一点的年轻人,手里捧著的不是什么《货幣战爭》。” “就是某种教人如何三个月实现財务自由的成功学,怎么还会有人隨身带著这么一本……怎么说呢,年代感十足的书?” 林静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调整了一下呼吸,坦诚地表达了自己的感受。 “说实话,我確实非常惊讶。”林静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茶几上的那本书上,“在我的记忆和人际交往圈子里,確实很少有人会把这本书作为日常翻阅的读物,不是说这本书有什么问题,而是……” 林静斟酌了一下词句。 “而是这本书在很多人的固有认知里,显得太宏大了,甚至有些高不可攀,大家都觉得那里面讲的都是指导一场大型战役、或者规划一个国家走向的深奥理论,很多人可能在翻开第一页之前,就在心里认定自己看不懂了。” “这就是大家普遍存在的一个巨大误区。”赵书尧伸出右手,將茶几上的红皮书向林静的方向推了推。 “大家把它束之高阁,甚至觉得它只能用来在重要场合当做装点门面的背景板,但这其实是最大的浪费。”赵书尧盯著林静的眼睛,语速放缓,“林主编,您刚才问我力量和方向从哪里来,我明確地告诉您,我所有的思维,全都在这本书里。” 林静微微点头,脸上浮现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神色:“说起来真的非常惭愧,作为新闻从业者,我確实没有静下心来完整地读过这本书。” “我脑海中仅存的那些知识,全都是在学生时代的课本上为了应付考试死记硬背下来的片段,至於它里面到底写了什么能指引个人成长的內容,我真的一无所知。” 林静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展现出十足的求知慾:“赵同学,既然你对这本书如此推崇,不知道你能不能给我,也给將来会看到这段节目的所有观眾,详细地介绍一下?它究竟是怎么给你提供力量的?” 旁边的摄像大哥也从取景器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神里满是好奇。 赵书尧將这切尽收眼底,他知道,这不仅是一次採访,更是一次对这个时代浮躁认知的全面纠偏。 “当然可以,这其实一点都不难。”赵书尧將手收回,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桌上的那本书,而是凭藉著深深刻入脑海的记忆,直接开始复述。 “我不用去讲那些复杂的战略部署,我就隨便挑里面的一段话,您和大家都听一听,看看感觉对不对。” 赵书尧目光平视前方,语气平稳,没有任何做作的抑扬顿挫,只是用最质朴的语调,將那段文字陈述出来。 “不要被敌人的气势汹汹所嚇倒,不要被尚能忍耐的困难所沮丧,不要被一时的挫折所灰心。” 赵书尧停顿了一秒钟,继续说道。 “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黑暗即將过去,曙光就在眼前,有利的条件和主动的恢復,產生於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 整个套房內瞬间陷入了极致的安静。 林静握著笔的手指彻底僵住,她甚至忘记了在笔记本上做记录,这简短的几十个字,跨越了几十年的时空,直接砸在了她目前所面临的职场焦虑和收视率压力上。 没有任何花哨的套路,没有各种新造的网际网路黑话,就是最直接的剖析,最坦荡的鼓励。 “林主编,您仔细品一品这段话。”赵书尧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恢復了日常的轻鬆,“当您在职场上被领导批评,当您觉得手头的项目完全推不动、每天都在內耗的时候。” “您去翻看那些教你怎么厚黑学、教你怎么钻营的书,除了让您变得更加油腻和焦虑之外,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吗?” 赵书尧指了指桌上的红皮书。 “但是这段话告诉您,你要评估你现在的困难是不是『尚能忍耐』,如果是,那就不要沮丧,它告诉您事情发展的客观规律就是曲折的,它甚至给了您破局的方法——再坚持一下的努力。” 赵书尧身体前倾。 “这根本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理论,这是用最宏大的视角,在解决最微观的个人困境,这才是最顶级的生存智慧。” “这本薄薄的册子里,这种话太多了,教员留给我们的这笔庞大財富一直都在那里,只是很多人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暂时把他们遗忘了而已。” 第72章 让我很恍惚,是不是他们回来了 林静看著茶几上那本边缘略微磨损的红色书籍,长时间没有说话,她的呼吸频率比刚才慢了许多,目光在那几个烫金大字上停留。 赵书尧没有催促,拿起玻璃水杯,喝了一口温水,他知道,刚才那番关於歷史底盘与个人出路的论述,信息密度太大,对方需要时间去消化这种跨越了维度的思维衝击。 十秒钟后,林静將视线从书本上移开,重新握住那支原子笔,但在接触到笔记本纸面的瞬间,又將其停住。 “赵同学。”林静的语调发生了一丝微妙的转变,原本那份属於官方媒体主编的职业审视感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等的求教態度。 “这本书给你的力量,確实超出了我的固有认知,不过,我们刚才聊的都是宏大的歷史和过去,甚至包括我们这代人的焦虑。” 林静身体微微前倾,视线锁定赵书尧的双眼。 “我现在非常好奇,你具备这么深厚的歷史底蕴,那你平时走在校园里,或者走在街上,你用这种目光去看待当下,看待未来,你看到了什么?” 赵书尧放下水杯,看著林静,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我看到了底气。”赵书尧没有任何迟疑,直接给出了定调。 “底气?”林静重复了这两个字,眉毛微微挑起,她在脑海中快速检索当下社会的舆论状態。 2016年初,网际网路上依然充斥著大量对於海外生活的盲目嚮往,以及对我们的各种现象的挑剔,她没有觉得这种“底气”已经成为了全社会的共识。 “对,底气。”赵书尧双手十指交叉,搭在膝盖上,“林记者,其实我们在探討社会情绪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把目光聚焦在我们这些二十多岁,或者你们这些三四十岁的中坚力量身上。” 赵书尧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轻鬆的弧度。 “这其实是个视线盲区,如果大家真的想看清我们这片土地未来的走向,完全不需要去听那些所谓的专家坐在论坛上高谈阔论。”赵书尧伸出右手,指向窗外。 “大家平时下班的时候,多去小学门口站一站,多去听听那些一零年以后出生的孩子们,他们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林静愣了一下,这个跳跃极大的提议让她有些始料未及。 “小学生?”林静脸上的困惑毫不掩饰,“童言无忌確实有趣,但指望从六七岁孩子的嘴里听到对未来社会走向的洞察,这个逻辑跨度会不会太大了点?” “完全不大。”赵书尧立刻否定。他身体向后靠拢,双手自然地放在沙发扶手上,展现出一种绝对的掌控感。 “林记者,您觉得我们这代人,哪怕是我这个在大学里读歷史的人,骨子里有没有一种挥之不去的自卑感?”赵书尧拋出问题,並没有等待回答,继续推进。 “有,大家只要看到国外出了什么新技术,无论是手机还是汽车,第一反应总是:我们还差得很远,我们还得追赶几十年,哪怕我们已经做得不错了,很多人依然不敢大声说一句我们很强。” 林静握笔的手指收紧,这句话极其精准地戳中了当前很多知识分子和媒体人的普遍心態。 “是啊。”林静深有感触地点头,嘆了一口气,“这也是我们平时在做新闻报导时经常感到惭愧的地方,我们时常看到自身在很多尖端科技、工业製造上的不足。” “当面对外面的世界时,我们这代人的內心,总觉得还需要一直保持低姿態去学习,很少有那种昂首挺胸的绝对自信。” 赵书尧听完,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清朗,透著一种极具穿透力的通透。 “这就是关键所在了。”赵书尧收起笑声,目光变得无比明亮,“但是林记者,您去看看那些现在还在上幼儿园、上小学的孩子们,您去问问他们,觉得咱们怎么样?” 赵书尧双手摊开,开始模仿他观察到的画面。 “在他们的眼里,根本就没有『我们不如別人』这个概念。”赵书尧的语速加快,情绪开始上扬,“他们看到高铁在地图上纵横交错,他们觉得理所当然;他们看到我们的空间站计划公布,他们觉得那是咱们自己家的院子。” “他们看到外国人在新闻里炫耀某种技术,这帮孩子的第一反应不是仰视,而是『这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马上也能造出来』。” 林静的眼睛一点点睁大,她在脑海中回忆自己五岁侄子的日常表现,那种对国內一切事物的天然认同,居然与赵书尧的描述严丝合缝。 “这种自信,真的是来自他们骨子里的。”赵书尧用指节轻轻敲击了一下沙发扶手,发出一声闷响。“在我们眼里那些难以逾越的科技差距、歷史包袱,在他们的视线里,统统都不叫事。” 林静完全被这个视角吸引了,放下笔,身体再度前倾。 “这究竟是怎么產生的?”林静眼中满是探求欲,“为什么同一片土地上,仅仅相差了十几二十年,心智上的认知差距会大到这种地步?难道仅仅是因为现在的生活条件好了吗?” 赵书尧看著林静,给出了一套极其严密的逻辑推演。 “物质条件的丰裕只是表象,真正的核心在於『时代底盘』的重塑。”赵书尧双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基础框架。 “林记者,大家可以对比一下,在咱们国家的发展进程中,有一代人和现在的孩子们非常像。”赵书尧拋出悬念,隨后迅速揭开,“那就是五十年代出生的那一批老一辈。” 林静的思维快速运转,试图寻找这两代人的共同点。 “五十年代的人,他们出生时,看到的是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重新建立起了秩序,他们虽然经歷了极大的物质匱乏,但他们骨子里那种『敢叫日月换新天』的自信是极其强悍的。”赵书尧声音沉稳,字字顿挫。 “而现在这一代十零后,他们出生的时候,国家已经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了,他们不需要经歷那种在国际社会上看別人脸色的漫长等待期,他们的认知从一出生就被设定在了一个平视世界,甚至俯视某些腐朽制度的高度上。” 赵书尧嘴角上扬,眼中带著对未来的篤定。 “我相信,再过十年。”赵书尧的语调变得悠长,“等这群孩子长到十五六岁,拥有了完整的自我意识后,他们会比现在更加自信,在他们眼里,根本没有那些外国滤镜。” “什么都没有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更好,这就是我们这几代人拼了命搞发展、那些默默奋斗的人给他们留下的最宝贵的精神財富。” 套房內安静下来。 林静坐在原处,脑海中不断回放著赵书尧刚才的这番推演,从歷史的厚重感,瞬间切换到对新生代的精准刻画,这个二十多岁的研究生,思想的维度实在太过宽广。 今天这场原本只是为了探究网络风波的採访,硬生生变成了一场关於国家、民族、歷史与未来的大型认知课。 “太不一样了。”林静连连点头,由衷地发出一声感嘆,看著眼前的年轻人,目光中多了一层深深的敬意。“赵同学,今天真的算是给我结结实实地上了一课。” “我以前总是习惯去分析宏观经济数据,去关注各种社会问题的痛点,却忽略了这种最本源的文化基因重塑。” 林静整理了一下手边的资料,脸上的笑容变得十分温暖。 “就像你说的,这也是我们这代人每天起早贪黑、努力工作的全部意义所在。”林静语气中透出释然,“我们承受焦虑,我们面对差距,就是为了让这些孩子们在面对外面的世界时,能够展示出这种不一样的自信,不用再像我们以前那样弯著腰走路。” 听到这番话,赵书尧没有马上接话,將视线投向窗外。 眼底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那是两世为人、饱读史料后沉淀下来的极致深沉。 “当然。”赵书尧回过头,脸上的笑容带上了一种无法言喻的通透。他看著林静,声音变得有些轻柔。“不仅是为了让他们挺直腰杆,其实,很多时候,当我在网上,或者在生活中,听到这些孩子们用那种最纯稚的声音,说出那些爱国的话语时……” 赵书尧停顿了一秒钟,他在组织语言,试图把內心那种最深层的浪漫表达出来。 “我经常会產生一种非常奇妙的错觉。”赵书尧双肘压在膝盖上,双手十指交叉,抵住下巴。他的目光变得极其深邃。 林静屏住呼吸,等待著他的下文。 “林记者,我是一个极其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赵书尧一字一句地说著,语气庄重,“但是,每当我看著这些孩子的眼睛,听著他们对於这片土地毫不掩饰的热爱,感受著他们那种毫无保留的自信时……” 赵书尧的眼眶微微泛红,但他极好地控制住了情绪,嘴角依然带著那抹温和的笑意。 “我总是忍不住去想。”赵书尧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迴荡,“我总是去想,是不是那些在风雪里吃著冻土豆、在刑场上慷慨就义、那些因为没能亲眼看到咱们今天这种好日子而闭上眼睛的先烈们……” 赵书尧的喉结再次滚动了一下。 “是不是他们当中最纯粹的那一批人,以这种方式回来了?” 这几个字一出,套房內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结了。 旁边一直端著摄像机的摄像大哥,肩膀猛地一颤,赶紧用另一只手扶住机器,眼底已经不可遏制地涌起一阵酸涩。 林静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她全身的汗毛在这一刻根根竖起。这是一种直击灵魂的震撼,一种超越了生与死、跨越了时空维度的极致浪漫。 一个研究明清苦难歷史的歷史系学子,一个熟读《教员选集》的唯物主义者,用这种几乎违背他信仰的猜想,来表达对这片土地和先烈的最高敬意。 “他们的思想,他们的自信,和我们这些在和平年代摸爬滚打长大的中年人存在著完全不同的差异,那种清澈和坚定,太像他们了。”赵书尧放下双手,身体重新靠直,“每次想到这个可能性,哪怕我知道这在科学上站不住脚,我依然会感动得无以復加。” 林静快速眨了几下眼睛,试图將眼底泛起的水光逼退,深吸了两口气,强行稳住自己的声音。 “是啊。”林静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鼻音,“確实如此,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就更有了不能退让的理由,看到孩子们这样,我们的未来也就更有希望了,不是吗?” “当然如此。”赵书尧笑容绽放,没有任何阴霾,“我比任何人都希望,我们今天这不用饿肚子、不用挨洋人欺负的生活,真的能被那些先烈们看到。” “如果他们真的借著这些孩子的眼睛看到了这一切,我相信,他们一定会感到非常非常的开心。” 第73章 不能失去奋斗的目標 套房內陷入长久的寧静,空调出风口的细微气流声成为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林静坐在单人沙发上,双眼一瞬不瞬地看著眼前的年轻人。 短短一个多小时的专访,她的认知已经被反覆冲刷,这个二十多岁的歷史系学生,完全顛覆了她对这个群体甚至这个年龄段的所有固有印象。 林静停止了记录,笔在指尖轻轻转动。 他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宝藏,你拋出一个问题去挖掘,就会看到一层独有的见解,你继续深挖,他就会展示出更广阔的格局。 最关键的是,这种光芒不刺眼,不自大,反而带著一种让周围人篤定前行的力量。 不仅是她,站在左前方的摄像大哥已经连续三次偏离了標准的取景姿势,眼角明显有些泛红。 “赵同学。”林静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平復了呼吸,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你刚才说得对,我也非常相信,如果先辈们真的能借著孩子们的眼睛看到今天的一切,他们一定会非常高兴。” 林静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带著几分新闻工作者特有的时代自豪感。 “他们当时那么努力,在风雪里吃苦,在战场上流血,目的不就是如此吗?不就是为了让我们,还有我们的后代孩子们,不用再挨饿受冻,过上他们心目中那种和平安定的好日子吗?今天,我们做到了。” 摄像大哥在镜头后重重点了点头,这是属於2016年所有见证国家高速发展的人们,心中最朴素的共鸣。 赵书尧端起面前的玻璃水杯,没有立刻说话,他的视线在林静和摄像大哥脸上扫过,感受到了那种浓厚的情绪张力。 紧绷的场面不利於接下来的思想交锋,他需要一点缓衝。 “两位。”赵书尧嘴角向上扬起,露出一个极具鬆弛感的笑容,他伸手指了指机器,“咱们这可是这个级別媒体的镜头,摄像大哥,您要是手抖了,把我这英俊瀟洒的侧脸拍糊了,后期扣您鸡腿不说,我那几十万粉丝可得来找你们算帐。” 一句带著市井气息的调侃,瞬间打破了房间里过於沉重的气氛。 摄像大哥扑哧一声乐了,赶紧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重新稳住机器,林静也忍不住笑出声,刚才那股几欲落泪的酸楚感被这股幽默精准化解。 “放心,你绝对是这期节目最上镜的嘉宾。”林静顺著话茬打趣了一句。 赵书尧放下水杯,双手重新交叉放回腹部,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目光变得极度深邃。 “林主编。”赵书尧的声音平稳得出奇,却带著不容反驳的分量,“先烈们看到今天,肯定会感到高兴,但如果要我给出客观评价,我们今天做得,远远不够好,我们目前的现状,还远远对不起他们的牺牲,更对不起他们的期望。” 林静的笑容停在脸上,笔的转动戛然而止。 她的大脑在这一秒钟內迅速启动了信息处理机制,观察著赵书尧严肃的神情,判断这绝对不是一句玩笑话。 隨后,她快速调取了脑海中关於2016年国內的各项宏观数据: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世界第一大工业国、高铁里程世界第一。 数据全部指向“极其优秀”。赵书尧的结论却截然相反。 “我非常惊讶你能得出这个结论。”林静调整坐姿,展现出记者的敏锐,“赵同学,能具体展开说说吗?我们现在经济高速发展,民生大幅改善,你认为,我们今天还有哪一点做得不够好?或者说,还有什么地方是需要迫切改进的?” 赵书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伸手拉开了米黄色的纱帘。 窗外,是奉天城繁华的cbd区,高楼林立,车流如织,阳光洒在玻璃幕墙上,折射出现代都市的强盛气息。 赵书尧转过身,指著窗外的景色,看向林静。 “林主编,您看这外面,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如果我们的参照物是晚清,是几十年前那种吃不饱饭、被人肆意欺辱的苦难岁月,那我们现在的日子確实非常不错。” 赵书尧迈步走回沙发前,却没有坐下,他的身体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 “但我们是一个拥有五千年未曾断绝文明的伟大民族。”赵书尧语速变缓,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们的目光,不能只盯著近代那一百多年的低谷!如果我们將歷史的尺度拉长,去对比我们这个民族真正的顶配状態,您就会发现我们差得有多远。” 林静的眼神变了,她隱约抓住了赵书尧的逻辑脉络。 “汉朝时期,我们打通西域,定下丝绸之路,用铁骑扫平边患,四方俯首,唐朝时期,长安城是整个世界的中心,各种文明在这里匯聚,那时的诗词歌赋,那就是当时世界上最顶级的文化输出。” 赵书尧的目光逐渐转冷,那是对过往荣光的追忆,也是对当下现状的不甘。 “再说到我最熟悉的大明朝,郑和下西洋,两万多人的庞大舰队巡视大洋,那个时候的万国来朝,不是靠拿钱去收买,而是靠著实打实的武力威慑和商品倾销,全世界的白银都在往大明流。” 赵书尧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著林静,拋出核心问题。 “林主编,您去看看现在这个世界,我们虽然有钱了,有工业了,但在这个地球上,规则是谁定的?科技的最前沿是谁在把控?” “我们老百姓辛辛苦苦製造出无数商品,利润的大头却被別人用所谓的智慧財產权和金融霸权拿走,我们在国际舆论场上,连一句反驳的话都很难传递出去。” 赵书尧双手摊开。 “我们还没有恢復到祖先留给我们的汉唐荣光,也没有回到明朝时期万国来朝的世界绝对核心地位,我们现在不过是刚刚爬出泥潭,洗了洗脚,换了身乾净衣服。” “距离真正的山巔,还有极长的一段路要走,如果我们现在就觉得满足了,那怎么对得起先烈流的那些血?” 这番对比拉扯,將一个原本安於现状的思维框架,硬生生拔高到了千年王朝盛衰的维度。 林静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她听懂了。 “你的意思是,復兴的標准,不应该只是解决温饱,而是要重新回到世界文明的绝对引领者地位。”林静抬起头,连连点头。 “其实,这也是无数国人想看到的。我们不仅要富裕,还要强大,不过现在和古代的国际环境毕竟不一样了,这需要时间。” 林静放下笔,语气中充满自信:“但我坚信,只要我们顺著这条路走下去,我们一定会完成这个目標,在我们完全实现復兴、重回世界之巔前,我们绝对不会停下脚步。” 听到林静这番表態,赵书尧走回沙发,缓缓坐下,脸上没有赞同,反而浮现出一丝深深的担忧。 林静捕捉到了这个表情,心里咯噔一下,这种表现证明,她刚才的总结,又一次出现了认知偏差。 “怎么?我的理解有偏颇吗?”林静虚心请教。 “林主编,人不能失去奋斗的目的,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同样如此。”赵书尧双肘压在膝盖上,直视对方。 “如果我们把『重回世界之巔』、『万国来朝』当成我们的终极目標,那將会非常危险,您想过没有,如果我们有一天真的把西方那一套全部打碎,我们自己坐上了那个第一的位置,在那之后呢?我们去干什么?” 林静愣住了。 在那之后干什么?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想过,在绝大多数人的思维惯性里,拿到第一,就是终局。 赵书尧的手指在茶几边缘轻轻敲击。 “西方那套海盗文明的逻辑是,我当了第一,我就要建立霸权,我就要去吸全世界的血,去用坚船利炮和金融镰刀收割其他落后的国家,来供养我自己的高福利。” 赵书尧身体前探,目光中透出一种绝对的清醒。 “如果我们復兴之后的选择,和他们一样,变成了新的霸权,那我们和我们曾经推翻的压迫者,又有什么区別?” “这就是我最担心的『目標虚无主义』,一旦復兴完成,如果找不到新的方向,內部必定產生极大的思想混乱。” 林静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赵书尧提出的这是一个关乎民族灵魂深处的拷问。 “所以,把重回汉唐荣光当成目標,这仅仅只是我们的近期目標。”赵书尧摆了摆手,“它绝对不是终点。” “那终极目標到底是什么?”林静急迫地开口,声音甚至有些颤抖。 看著林静那求知若渴的眼神,赵书尧向后靠在沙发背上,他端起刚才那本边缘磨损的《教员选集》,轻轻抚摸著红色封皮。 “其实那位老人家,在定下復兴这步棋的时候,估计就已经推算到了未来我们会面临这种找不到方向的困境,他早早就把终极目標给我们留下了。” 赵书尧將书放在茶几中央。 “林主编,您在京城上班,相信您肯定经常去广场。”赵书尧看著林静,语速变得极其平缓,带著一种揭开歷史面纱的神圣感。 林静点头,她每个月都会经过那里。 “广场城楼的左右两侧,掛著两排巨大的字,不管时代怎么变,那两排字永远掛在那里。” 赵书尧竖起两根手指。 “左边那一排,是给我们自己定的,它要求我们保家卫国,建设家园,这是我们安身立命的底线,也是我们正在努力的民族復兴。” 赵书尧放下左手,只留下右手食指,直指林静。 “而右边那一排,那是教员给这片土地上的后代,给全人类留下的终极目的。” 赵书尧一字一顿,声音在套房內激盪。 “那九个字叫——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 林静的瞳孔在这一瞬间骤然放大,旁边一直稳健端著机器的摄像大哥,手臂不可控制地震颤了一下。 “我们不搞霸权,我们不走西方那种贏者通吃的老路,我们的终极目標,是在我们强大之后,去打破所有的剥削和压迫,去带著全世界那些处於底层的、被欺辱的普通人,一起走向公平和尊严!” 赵书尧双手按在茶几上。 “这就是华夏文明的最高格局,兼济天下,大同世界!只要这个目標还在一天,我们这片土地上的年轻人,就永远不会失去奋斗的方向!” 房间內彻底安静了。 林静靠在沙发上,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两句每天都能看到的標语,在此刻被赋予了跨越时空的无上意义。 这根本不是一次简单的专访,这是赵书尧借著镜头,向整个社会的虚无主义发起的一场思想总攻。 第74章 採访结束 套房內的恆温空调送出徐徐冷风,却吹不散此刻沉淀在空气里的厚重感。 林静將手中的原子笔放在茶几上,盯著大纲边缘自己刚写下的那九个字,看了足足半分钟,她的呼吸频率放得很慢,胸口起伏。 几秒后,林静抬起头,视线越过玻璃水杯,重新落在对面沙发上的青年身上。 “赵同学。”林静的身体彻底前倾,这是一个完全摒弃了採访距离感的姿態,“古人常说,三人行,必有吾师,我以前总觉得这只是一句谦辞,今天听完你这番话,我算是结结实实地领教了这句话的含金量。” 赵书尧端坐著,没有接话,等待对方的下文。 “你比我们同时代的很多人,甚至比很多浸淫学界多年的前辈都要优秀太多。”林静的语调极度认真,带著一种职业媒体人发现稀缺新闻价值的亢奋,“只要你继续保持这种清醒,节目播出后,你绝对会成为现在很多年轻一辈的榜样。” 林静双手交叉垫在下巴处,毫不吝嗇讚美:“你的这些言论,你对歷史的拆解,所表达出来的高度,根本不是简简单单坐在图书馆里背史料就能具备的。” “你给我一种极其强烈的直观感受,你身上带著一种天生属于思想者的光芒,我真的对你太佩服了。” 旁边,摄像大哥用力点了两下头,將镜头稍稍拉近,给了赵书尧一个正面特写。 面对这番几乎是將他推上神坛的极高讚誉,赵书尧眼皮微微一跳。 官方媒体的定调背书固然极其珍贵,但“榜样”这两个字,在当下迅速崛起的网际网路舆论场中,就是一道催命符,一旦接下这个標籤,以后他只要在路边摊多吃一根烤肠,都会被人拿放大镜挑刺。 赵书尧立刻向后一靠,整个人贴在深灰色的沙发垫上,双手在胸前连连摆动。 “林记者,您赶紧收了神通吧。”赵书尧脸上的严肃瞬间消失殆尽,换上了一副市井青年遇到大麻烦的无奈表情,“您这评价有点太夸张了,咱们打个商量,这段录像您可千万別原封不动地播出去。” 林静一愣,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急转弯晃了一下:“为什么不播?这完全是正面评价。” “榜样这口锅太沉,我这身板扛不动。”赵书尧摊开双手,语调透著十二分的接地气,“我就一个苏北农村出来的普通学生,平时在学校食堂抢打饭大妈手里的红烧肉,我都得提前十分钟去排队。” “偶尔考试前还得熬夜抱佛脚,您要在*媒上把我定性成自带光芒的榜样,我回学校会被我们室友用袜子塞嘴的。” 套房里响起一阵短促的闷笑声,摄像大哥单手捂著嘴,肩膀直颤。 林静紧绷的神情也被这几句极其幽默的大白话彻底瓦解,她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这正是赵书尧最可怕的地方。 他上一秒还能和你谈笑风生纵论千古,下一秒就能立刻卸下所有防备,用最世俗的生活细节解构掉所有的高高在上。 “不开玩笑。”赵书尧坐直身体,收起笑容,语气转为平和,“我绝对不敢当什么榜样,我更希望自己是一个同路人,我希望和网上那些有著同样目標、同样不甘心被虚假歷史洗脑的年轻人一起去奋斗。” 赵书尧食指点在茶几边缘:“这件事,一个人干不成,一代人也干不完,咱们老祖宗早就给过解决办法了,愚公移山,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我们这代人把地基打好,把那些思想上的杂草拔乾净,剩下的交给下一代,只要態度和坚持在,这事儿肯定能成。” 林静拿起笔,在“同路人”三个字上画了个圈,她深吸一口气,思维紧跟著赵书尧的节奏推进。 “我非常赞同这种持久战的观念。”林静点头,“但你刚才提到,重回世界之巔不是终局,大团结万岁才是,你为什么要把目標放得如此之远?远到几代人甚至十几代人可能都看不到结果?” 赵书尧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温水。 “因为歷史已经给了我们血淋淋的教训。”赵书尧放下水杯,声音沉稳,“林记者,您去翻翻秦汉唐明,去看看那些曾经站在世界最顶峰的大一统王朝,当他们扫平四海、周边再无敌手之后,发生了什么?” 林静的脑海中快速闪过几个朝代中后期的动盪画面。 “內耗。”赵书尧直接给出答案,“党爭、藩镇割据、土地兼併,当一个庞大的群体失去了共同向外进取的长远目標,他们过剩的精力就会不可避免地转向內部,去爭夺存量资源,这是人性决定的,也是盛极而衰法则里最难打破的一环。” 赵书尧目光投向落地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 “所以,我们的目的必须极度宏大,宏大到能够超越王朝更迭的周期律。”赵书尧收回目光,“当我们真的有一天实现了您说的復兴,当我们把这地球上所有不平等的规则全部推平,实现了全人类的大同之后,那不是结束。” 他竖起食指,指向上方:“只要这地球外面还有星辰,还有宇宙,我们这个民族探索和向上的动力就永远不能停止,只有这样,我们才永远不会重蹈那些盛衰轮迴的覆辙。” 套房內只剩下空调运行的细微嗡鸣。 林静感觉头皮一阵发麻,她彻底明白了赵书尧的底层逻辑,这不是好高騖远,这是为了防止未来某一天民族內部走向撕裂,而提前设定的思想保险栓。 “极其震撼。”林静长长吐出一口气,“说实话,如果不是面对面坐在你这里,我很难相信这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构建的世界观。” 她停顿片刻,眼底闪过一丝新闻人的精明,宏大敘事已经拉满,现在需要將其落地。 “既然你把未来看得这么清晰,甚至现在连留校编制都拒绝了。”林静盯著赵书尧的眼睛,拋出一个极具现实意义的问题,“你有没有想过,从目前最实际的事情做起?比如,离开大城市,去一些偏远的、发展相对落后的地区?” “用你这一肚子学识去支教,或者给当地的建设提供实质性的帮助?这才是改变现状最直接的手段。” 这是一个道德制高点极高的问题,在主流媒体语境下,最完美的答案就是点头应承。 赵书尧双肘压在腿上,双手交握,抵住下巴,他在大脑中快速审视了当前的时代节点:2016年3月。移动网际网路正在下沉,智慧型手机全面普及,图文时代正准备向短视频和直播狂奔。 赵书尧笑了。 “我考虑过。”赵书尧坦然承认,隨后立刻话锋一转,“但是,林记者,我绝对不会採用您刚才说的那种常规方式。” 林静愣住了。不去支教?不去基层建设? “不採用常规方式?”林静眼中的好奇心瞬间被拉满,立刻追问,“那是什么方式?既然你有这个心,为什么不走那些已经验证过可行性的道路?” 赵书尧身体向后靠,双手摊开,脸上的笑容变得极其神秘。 “现在还不能说。”赵书尧毫不犹豫地拒绝透露底牌,“这算是我的一个个人商业机密。” 林静不甘心,试图激將:“连对著*媒的镜头都不能说,这可是一次绝佳的宣告机会。” “正是因为对著您的镜头,我才更得管住嘴。”赵书尧毫不退让,语气轻鬆却不容置疑,“时机不到,现在就算我把整套模式在您这儿和盘托出,很多人也听不懂,甚至觉得我是天方夜谭。” 赵书尧伸手点了点桌面:“但我可以给您透个底,我不仅会提供帮助,我还要让那些真正出大力气种地的老实人,把好东西卖出好价钱,我会用一种降维打击的手段,给所有人一个大大的惊喜。” 他站起身,理了理衬衫的下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肉身跑过去支教,能帮几十个孩子,如果我把一条贯通全国的新路子蹚出来,能帮的人,数以十万计。就看老天爷给不给我这个运气了。” 林静看著眼前的青年,直觉告诉她,对方绝不是在说大话,他脑子里绝对已经装好了一套极其庞大且成熟的运作体系。 “好,那我就期待你引爆这个惊喜的那一天。”林静没有再继续深挖。聪明的记者懂得適可而止,保持悬念。 隨后,林静又针对赵书尧日常的文献搜集方法、面对网络水军攻击的心理调適等生活化问题进行了几轮快问快答。 赵书尧对答如流,每每用极具反差感的调侃化解尖锐点,整个过程极为流畅。 墙上的掛钟指针悄然划过两点。 林静合上面前的笔记本,將中性笔別在封面上,双手撑著沙发扶手站了起来,看著赵书尧,脸上露出了彻底放鬆且极具职业水准的笑容。 “赵书尧同志。”林静用了极其正式的称谓,主动伸出右手,“感谢你今天抽出时间接受我们的专访,这是一次极具分量的对话,我们今天的採访,到此圆满结束。” 赵书尧上前一步,伸手握住林静的手,力道適中,一触即分。 “谢谢您,林记者。”赵书尧笑容和煦,恢復了那种纯粹的学生气质,“也感谢栏目组,给我这么个小年轻一个在全国观眾面前表达拙见的机会。”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转身开始收拾设备和资料。 第75章 给父母打一个预防针 赵书尧顺著街道走向公交站,路边的报刊亭喇叭里正放著周杰伦的《告白气球》,两三岁的孩童在广场上追逐著智能平衡车。 2016年初的城市,处处透著移动网际网路时代的喧囂与下沉。 回到东大宿舍,推开门,静悄悄的,室友们估计都去图书馆或者网吧了。 赵书尧拉开椅子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水汽氤氳上升,盯著杯口,大脑开始快速復盘刚刚结束的那场专访。 信息量给得很足,调子也定到了最高,他心里很清楚,今天拋出的那些观点,无论是对“朝贡体系的经济学解构”,还是最后那句震碎虚无主义的“大团结万岁”,一旦经过官方媒体的剪辑播出,绝对会在当下的网络环境中引发十二级海啸。 有震撼,才会有关注,有曝光,他才能掌握真正的话语权,把那些潜藏在学术界和影视圈里的文化买办,连根拔起。 这是他想要的结果。 但脑海中的思维导图迅速延伸到了另一个分支。 赵书尧的手指在水杯边缘轻轻敲击了一下,停顿,眉头微挑。 他在採访里,原封不动地引用了父亲那句“种地要守墒,做人要守心”。 对於那些闻著味儿就能找到血的自媒体和传统八卦记者来说,这简直就是绝佳的素材,一个在镜头前把歷史泰斗气进医院的刺头学生,背后居然有一对在建筑工地干活、充满底层智慧的农民父母。 这种极具反差感和阶层张力的新闻,没人会放过。 “这帮无冕之王要是扛著长枪短炮跑到工地上,老两口怕是要被嚇出高血压。”赵书尧低声喃喃了一句,迅速放下水杯,从兜里掏出手机 必须提前打个预防针。 熟练地拨通了备註为“老妈”的號码。 听筒里传来三声长长的“嘟”声,赵书尧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半,按照常理,父母此刻应该在脚手架上扎钢筋,很难听见手机响。 “餵?书尧啊。”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的不是机器轰鸣声,而是雨水砸在铁皮屋顶上的沉闷声响,母亲的声音透著掩饰不住的喜悦和一丝意外。 “妈,今天接电话这么快?”赵书尧靠向椅背,紧绷的肩膀鬆弛下来,语气切换成了最熟络的乡音,“没去上工?” “上啥工呦,这雨下得跟泼水似的。”母亲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背景音里隱约还能听到几个工友打牌的吆喝声。 “包工头不让上架子,我和你爸就在宿舍歇著呢,你咋这个点打电话,生活费不够了?” 赵书尧笑了,这就是中国式家长,电话只要不在饭点打来,第一反应永远是孩子缺钱了。 “没缺钱,兜里宽裕著呢。”赵书尧连连摆手,即便对方看不见,“我就是看看你们干嘛呢,下雨挺好,就当放假了,那边的活动板房漏雨不,我爸呢?” “不漏,今年这板房是新的,你爸在旁边看人家下象棋呢。”母亲的声音顿了顿,隨后抬高了八度,衝著旁边喊道,“老赵,別看了,儿子要跟讲话,赶紧来接!” 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后,电话里传来了父亲低沉浑厚的嗓音,还带著点没散去的烟味。 “书尧,咋回事?”父亲单刀直入,语气里透著几分警惕,“平时大半个月憋不出一个电话,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是不是惹祸了?” 赵书尧摸了摸鼻子:“看您说的,我能在学校惹什么祸。” “没惹祸?”父亲狐疑地停顿了一秒,隨后语气突然拔高,甚至带上了一点惊悚的期待,“那是谈对象了,要带回来给我们看?” 一连串的问题连珠炮似的砸过来,赵书尧眼皮直跳,差点没把刚喝进嘴里的水喷出来。 这思维跳跃度,比他的宏观歷史推演还要狂野。 “停停停!”赵书尧赶紧打断这个极其危险的话题走向,“您儿子现在全门心思都在搞学术,谈什么对象,如果真谈了,我肯定第一时间带照片给您二老过目,今天打电话,是正经事。” 父亲那头明显传来了一声嘆息,似乎对没处对象这事大失所望:“除了处对象,你能有啥正经事?” “我上电视了。”赵书尧没有绕弯子,用最直白的语言拋出了这个重磅炸弹。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五秒的死寂。只有雨打铁皮屋顶的“噼啪”声。 就在赵书尧以为信號断了的时候,父亲一声震耳欲聋的惊呼险些穿透手机听筒:“啥玩意儿,上电视?!你小子干啥违法乱纪的事了,被电视台的法制节目抓进去了!” “老赵你胡说什么!”母亲焦急的声音立刻插了进来,明显是抢过了手机,声音里带著颤音,“书尧,到底咋回事,你跟人打架了?” 赵书尧无奈地抚了额头,父母对於“上电视”有著天然的畏惧,总觉得只有出了大事或者犯了法,普通老百姓才会被曝光。 “妈,爸,你们把心放肚子里,別自己嚇自己。”赵书尧放慢语速,语气坚定且温和,“我没犯法,也没打架,是好事,大好事,是官方的电视台,还是*视专门派了一个栏目组,来我们东大採访我。” 这回换作两个老人在电话那头彻底懵了。 “*视?”父亲的声音重新传了过来,有些结巴,带著极度不可置信的试探,“你……你別唬你爹,你说的是那个每天晚上七点,咱们工棚食堂电视上放的那个……《新闻联播》?” 母亲在旁边已经开始念阿弥陀佛了:“老天爷哎,咱家祖坟这是冒青烟了,儿子要上新闻联播了!” 赵书尧被父母这极其淳朴的反应逗乐了,刚才心底那点復盘的沉重感瞬间烟消云散。 “爸,停一下,您別激动。”赵书尧赶紧纠正这个越来越离谱的认知偏差,“不是新闻联播,那个是领导人上的,我这是个专题的採访,叫专访。” “专访,那是个啥玩意?”父亲对这个词极其陌生。 赵书尧大脑快速运转,试图用能听懂的话来解释:“这么跟您说吧,就是人家电视台觉得您儿子读歷史读得好,有些见解很独到,所以派了专门的记者,架著摄像机,就坐在沙发上问我问题,让我发表一下对歷史和现在社会的一些看法。” “这就叫专访,到时候会在电视的专题频道播,网络上,就是你们用的那个智慧型手机上,也全都能看到。” 听完这番解释,父亲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显然在努力消化这庞大的信息量。 “就是说……人家专门跑过去听你白话?”父亲总结得很精闢。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赵书尧笑著承认。 “好小子!”父亲突然大笑起来,中气十足,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那种身为父亲的极致骄傲,“能让电视台专门去听你讲话,这可比考上大学还要露脸。” 母亲在旁边抢著喊:“那你在电视上都说啥了,穿的啥衣服,是不是上次我给你买的那件蓝夹克?” “穿的白衬衫,挺精神的。”赵书尧顺著母亲的话茬,语气轻鬆,“其实我也没说啥特別的,就是跟记者聊了聊明清的歷史,然后,重点来了啊——” 赵书尧故意拖长了尾音,卖了个关子。 “啥重点?”父母齐声问。 “我在採访里,把您二老给隆重推出了。”赵书尧语气带笑,“记者问我这身正气和骨气是从哪来的,我就原封不动地把爸您送我上大学时说的那句话,告诉全国观眾了。” “哪句话?”父亲显然没转过弯来。 “种地要守墒,做人要守心。”赵书尧一字一顿地复述。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 隔了许久,父亲的声音再传过来时,已经少了几分粗獷,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侷促和感动:“你这孩子……那是大台,你提这个干啥,让人家笑话咱泥腿子没文化。” “一点都不笑话,记者听完可佩服您了。”赵书尧立刻將情绪顶上去,“人家说您比大学里很多教授都有智慧。” 享受完父母短暂的兴奋后,赵书尧眼神逐渐转为清明,铺垫结束,该切入真正的正题了。 “爸,妈,您两老先別光顾著高兴,我今天打电话,最主要的目的,是给你们提个醒。”赵书尧的手指摩挲著桌沿,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提啥醒,怎么,这节目播了还要交钱?”母亲敏锐地察觉到了语气的变化。 “不交钱,是比这稍微麻烦一点的事。”赵书尧理清逻辑,条分缕析地交代,“您想啊,我在这么大的平台上提了您二老,现在的网络传播速度又快,一旦节目播出去,肯定会火。” “一火,网上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媒体、网站的记者,为了赚点击率,肯定会顺藤摸瓜去扒你们的地址,他们有很大的概率,会跑到你们干活的工地上,扛著摄像机去拍你们。” “来拍我们?”父亲惊了一下,“我们两个老农民有啥好拍的?” “这叫新闻爆点,你们不懂没关係。”赵书尧果断下达应对指令,“爸,你们记住,如果真有那种手里拿著话筒、带著摄像机,甚至拿著手机对著你们乱拍的人。” “第一,不管他们问什么,哪怕问我小时候几岁尿床,你们也一概说不知道,让他们直接来找我问。” “第二,千万不要隨便发表意见,现在的媒体剪辑很厉害,你们隨便说一句无心的话,他们就能剪接成各种意思放到网上去,这叫带节奏,容易惹麻烦。” “第三,如果他们赖著不走死缠烂打,您就直接去找包工头,说这些人影响工地安全生產,让保安把他们轰出去,不用留任何情面,听明白了吗?” 一条接一条的对策,极度乾脆利落,赵书尧绝不允许自己重生的这盘大棋,在家庭这个大后方出现任何被人利用的软肋。 电话那头,父亲听出了事情的严重性,长年走南闯北的底层经验让他立刻做出了决断。 “行,我听明白了。”父亲的声音恢復了厚重与警惕,“枪打出头鸟是不是?儿子你放心,不管谁来,我和你妈就装聋作哑,我就一句话,要採访,去学校找我儿子,老子得干活赚工钱,没空搭理他们!” “对,就是这个態度,拿捏得死死的。”赵书尧笑出声,悬著的心彻底放下,“行,那您二老歇著吧,我去食堂打饭了。” 掛断电话,赵书尧將手机扔在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大后方稳了,接下来,就等*媒的这把火烧起来,把那些虚假歷史的底裤彻底烧穿。 【不好意思,答应大家加更的最近几天应该做不到了,手里还有2天存稿,但是明天要去浙江一趟,那边有亲属去世,估计周一才能回来,但是下周一之后我会连著三天给大家加更,希望大家不要生气,不要弃书,再次感谢诸位读者大大的追更,因为有你们我才能一直坚持写下去,爱你们。】 第76章 给迷茫的人提供建议 食堂的红烧肉窗口今天排队的人不多,赵书尧打了一份米饭,加了两个素菜,安静地吃完。 2016年3月的奉天,空气里还是非常的冷,赵书尧端著餐盘走到回收处,將剩骨头倒进桶里,转身走出食堂,顺著林荫道回到宿舍,推开门,室友依然不在,估计在图书馆占座。 拉开椅子,坐下,赵书尧按下笔记本电脑的开机键,屏幕亮起,风扇发出轻微的嗡鸣。 今天他一直没有登录今日头条的创作者后台看数据,滑鼠移动,双击瀏览器,熟练地输入帐號密码,按下回车。 页面跳转的瞬间,右上角的红色通知图標猛地闪烁起来,“99+”的数字鲜艷夺目。 赵书尧將后背靠向椅背,右手食指在滑鼠滚轮上向下滑动,点开“私信”列表,信息流如同瀑布般刷新。 绝大多数是长篇大论,讚美的、咒骂的、甚至还有发来商务合作试探的,混杂在一起,构成了当前网际网路最真实的生態切面。 隨意点开一条被系统摺叠的陌生人私信,对方的头像是一张清朝武將的剧照。 “譁眾取宠的小丑,你懂什么歷史?你的那些言论全是你自己坐在宿舍里臆想出来的,拿得出任何官方正史的史料支撑吗?” “你这就是在煽动情绪,故意迎合那些底层没受过教育的基本盘,靠吃人血馒头赚钱,早晚身败名裂!” 赵书尧看著屏幕上的文字,眉毛微微向上挑起,嘴角扯出一抹极度放鬆的笑容。 没有任何愤怒的情绪反应,在这个野蛮生长的流量时代,能收到这种气急败坏却又无能为力的谩骂,本身就是对战斗力的一种肯定。 “底层基本盘。”赵书尧轻声念出这五个字,摇了摇头。 他当然不会去回復。这种把老百姓、把普通网民称为“基本盘”並带上贬义色彩的人,骨子里透著一种高高在上的虚偽。 能被普通大眾认可,能成为这片土地上最广大群体的发声者,这本身就是最稳固的基石,他们把这当做攻击的武器,恰恰暴露了他们脱离群眾的致命弱点。 关闭对话框,赵书尧继续向下翻阅。 接下来的私信,让他的目光逐渐变得柔和,那些长长的文字里,没有戾气,只有真诚的交流与反馈。 “赵同学你好,我是一名四十岁的中年人,以前下班回家就喜欢看各种清宫剧,觉得里面那些皇帝勤政爱民,今天看了你的图文分析,又去查了你给出的县誌资料,我出了一身冷汗,我们被这种软文化洗脑太久了,谢谢你站出来,你是个有担当的年轻人。” 赵书尧微微点头,滑鼠继续向下滑。 第二条来自一个自称同行的用户:“我是南方一所高中的歷史老师,现在的教材有些地方受限於篇幅,讲得不够透彻,你分析明朝重塑文化认同的那一篇,逻辑极度严密,我已经把它列印下来,准备这周五班会课当做课件给学生们讲讲,他们需要了解这种华夏风骨。” 第三条的语气带著一种朝气:“赵哥,我是一名准备考公的应届生。最近压力特別大,每天背书背到想吐,身边还有人总说体制內有多黑,我一直很迷茫。“ ”看了你关於国家时代话,我突然觉得,我考公不只是为了一个饭碗,对得起胸口的徽章,去做一点实事,这就是意义,谢谢你唤醒了我。” 赵书尧看著这三条信息,停下了滑动的动作。 他双手放在键盘前,这才是他想要的结果,不畏强权去发声,不仅是为了给自己上辈子出口恶气,更是为了给那些处於信息茧房里的人提供一个全新的视角,能唤醒哪怕一小部分人,这所有的口诛笔伐就都值了。 正准备关闭私信界面去看数据报表,一条十分钟前刚发来的信息跳入了视线。 发件人的id叫做“一只奔跑的蜗牛”。 私信的开头没有寒暄,只有极度直白的自我剖析:“赵书尧同学,对不起打扰你,我看了你所有的话,觉得你活得非常清醒,可是我现在非常迷茫,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你能给我一点建议吗?” 赵书尧盯著这段话,这句话没有具体事件,只有纯粹的情绪宣泄,按照经验,这种没头没尾的私信往往是某些人在极度低谷时的隨机求助。 他思索了两秒钟,滑鼠移动到回復框,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你好,我不知道你具体遇到了什么困境,但如果方便,你可以讲给我听听,送你一句话:当你苦恼自己没有一双好鞋子的时候,不妨去看看那些没有脚的人,这世上的路,总能走通的。” 点击发送。 原本以为对方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才会看到。但仅仅过了不到十秒钟,对话框的顶部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很显然,对方正拿著手机,漫无目的地刷新著界面。 很快,一大段文字弹了出来,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对方敲击手机键盘时的急促。 “赵同学,谢谢你回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说,我现在上的是南方一所很普通的大专,大一,我对未来充满了恐惧,我不知道我毕业以后能去做什么。” “我看了学校贴吧,以前毕业的学长学姐,基本上都是进厂流水线,或者去各个售楼处做销售,我不觉得进厂或者做销售丟人,但这真的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想改变,但我看不到方向,我感觉自己被困在这个学歷里了,希望你能帮帮我。” 赵书尧看著屏幕,身体前倾。 学歷焦虑,这是一个在2016年以后会越来越严重、甚至演变成全民內卷的社会痛点,大专生在这个社会评价体系里,承受著最直接的就业压力和身份认同危机。 双手搭上键盘,眼神专注,面对这种寻求人生破局的求助,他必须给出最切实可行的路径,而不是讲空洞的大道理。 “大专只是一个起点,它代表不了你的终点。”赵书尧快速敲击键盘,“你才大一,你能在这个时候感到迷茫,而不是每天浑浑噩噩地混日子,这说明你已经具备了对自己未来负责的独立思考能力,这就是你比很多人优秀的地方。” 按下回车,发送出去,没有停顿,他继续输入第二段。 “既然你不想要那些现成的出路,为什么不把目標定在专升本考试上?把这三年当成高中的延续去学,等你通过统招专升本拿到了全日制本科学歷,你完全可以继续考研。” “我们东大每年都有从专科一路考上来的研究生,退一万步讲,就算考研失败,你在这个过程中塑造的学习能力和自律,也足以让你在这个社会上找到一条属於自己的路,你要相信,读书,在这个时代,依然是普通人改变命运最公平、最有效的办法。” 检查了一遍错別字,赵书尧按下发送键。 点开了对方的头像,看了一眼资料主页,性別显示为女。 过了大约半分钟,对话框里再次闪烁,长长的一段文字发了过来,文字里透著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被环境拉扯的窒息。 “我想过专升本的,可是赵同学,你不知道我现在的处境,我们宿舍一共六个人,除了我,她们每天的任务就是窝在床上追韩剧,討论哪个牌子的口红好看,哪个男生的家里条件好,整个宿舍从早到晚都是各种八卦和笑声。” 信息还没读完,紧接著又弹出一条。 “我买了几本复习资料,有几次我想静下心来在宿舍看书,她们就会在旁边阴阳怪气。有个室友直接对我说:『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大专就是大专,你学得再好,以后出来还不是给本科生打工?” “还不如现在多打扮打扮,找个有钱的男朋友嫁了,这才是女人的捷径。』赵同学,每天听著这些话,我真的很难集中精力,我甚至有时候也会怀疑,我是不是做错了?” 赵书尧看完这段话,手指离开了键盘。 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这种极具画面感的宿舍生態,这是一个极其典型的底层逻辑衝突,试图向上攀爬的人,往往会遭到周围安於现状者的嘲讽与排挤。 这不是针对个人,这是一种圈层文化对“异类”的本能排斥,至於那个“读书不如嫁人”的论调,更是將寄生思维发挥到了极致。 必须把这个毒瘤观念彻底给她剔除乾净。 赵书尧睁开眼,目光清明,手指再次落在键盘上,敲击的力度比刚才重了几分。 “她们会有这种观念,这很正常,这是短期享乐主义在认知上的具象化表现,但我希望你明白一个极其残酷的社会法则:没有任何一种捷径是没有代价的。” “把人生的希望寄托在所谓的『嫁个有钱人』身上,这本质上是出让了自己一生的主导权,当你不具备与之匹配的能力和价值时,你在这段关係里,就永远只能处於依附甚至被施捨的地位,这是常识。” 这段话发过去后,赵书尧没有等对方回应,继续提供物理层面的解决方案。 “既然看清了她们的逻辑,你何必在乎她们说什么?你的人生只能由你自己来经歷,任何人,包括你的父母室友,都无法替你走完这条路,你在为了自己的未来积攒筹码,为不相干的人感到困扰,这是极大的精力浪费。” 停顿了一下,整理出两条绝对可行的建议。 “既然宿舍环境对你影响这么大,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如果你们学校的管理允许,明天直接去找辅导员,说明情况,申请调换到一个氛围更好的宿舍。” “第二,如果换不了宿舍,那就进行物理隔离,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除了睡觉时间,不要待在宿舍,去图书馆,去空教室。” “你要相信一件事。”赵书尧的文字里透出一种强大的坚定,“一个学校无论层次如何,绝对不止你一个人想通过学习改变命运,你去了图书馆,你就会发现那些和你有著一样想法、不甘心被平庸同化的人。” “去加入他们,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句话永远適用,当你身边的同伴都在为了几道题死磕的时候,你就算想放弃,环境也会推著你往前走。” 两百多字的回覆,直接切中要害,没有任何多余的同情,全是破局的方法。 第77章 有粉丝了,太不容易了 赵书尧看著屏幕上对方没有立刻回復的状態,知道那条关於“没有捷径”的话已经起了作用,但这副针对认知毒瘤的药,药效还不够猛。 对於那种根深蒂固的“嫁个有钱人”的寄生虫理论,必须从底层逻辑上將其彻底解构。 双手再次搭上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那些室友口口声声说找个有钱的男朋友结了婚就万事大吉,那你替我问问她们,有钱人是傻子吗?” “能在这个社会上积累起財富的人,哪一个不是人精?他们的每一分钱都有清晰的投资回报率,结婚对他们来说,本质上是一次资產重组与阶层稳固。”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有个富家公子脑子发热,不顾一切喜欢上了一无所有的普通女孩想结婚,他背后的父母那一关呢?” 赵书尧眼神平静,文字却如刀锋。 “没有相匹配的家世背景,没有能给家族带来实质性助力的个人能力,豪门凭什么接纳一个每天只知道追剧、研究口红的大专生?去当免费的保姆吗?” “所以,相比起去赌那虚无縹緲、连买彩票中头奖概率都不如的『嫁入豪门』,靠自己读书改变命运,把人生的主动权和赚钱的本事握在自己手里,才是这世上最容易、也是最踏实的路。” 发送。 十秒钟后。 “一只奔跑的蜗牛”回復了,字里行间透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感。 “赵老师,谢谢您!我真没想到今天能得到您的二次回復,您这几句话太尖锐了,但真的直接把我脑子里的那层迷雾给劈开了!” “明早六点,我就去教室,去图书馆占座,以后宿舍就是我回去睡个觉的旅馆,我可能做不到马上完全不在乎她们的眼光,但我相信,按照您说的那样去付出,三年后我一定会得到不一样的回报!” 赵书尧笑了。 这声“赵老师”听著还挺顺耳。 无论这姑娘最后能不能咬牙坚持到底,至少在这一刻,一颗向上攀爬的种子已经种下去了。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他最后回復道,“能这么早就意识到环境的毒害並主动寻找破局方法,我坚信你的未来绝对不止於此,你会有完全不一样的人生,努力加油,我时刻等著你的好消息。” 关掉对话框,滑鼠顺势点开了今日头条官方发来的私信。 信息很长,系统提示“东北大学歷史系閒人”帐號已经具备极大的全网影响力,官方邀请他签订独家创作者协议,承诺给予最高级別的流量倾斜与丰厚的保底收益。 赵书尧只扫了两眼,便果断点击了右上角的红叉。 现在签独家,等於把自己的商业价值在没完全爆发前就贱卖了,等*媒的专访一播出,他的身价能在这份协议的基础上再翻十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急什么。” 拔掉电脑插头,赵书尧起身洗漱,爬上床闭眼休息。 第二天,清晨。 三月的奉天,清晨的风里还夹杂著没化开的寒意。 赵书尧穿著那套灰色运动服,顺著东大操场的红色塑胶跑道慢跑。 跑过第三圈时,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个高挑的身影,马尾辫,白色防风外套,黑色的修身运动裤勾勒出匀称的腿部线条。 顾南溪。 她似乎刚跑完了一组拉伸,正双手叉著腰在场边调整呼吸,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转过头来,眼睛微微一亮。 “哟,赵大閒人。”顾南溪直起身,笑著打招呼,语气里带著几分熟稔的调侃,“昨天怎么没见你人影?我还以为你被网上那些水军骂得不敢出门,躲在宿舍被窝里自闭了呢。” 赵书尧放慢脚步,走到她旁边停下,平復了一下呼吸。 “自闭是不可能自闭的,这辈子都不可能。”赵书尧拧开手里矿泉水的瓶盖,仰头喝了一口,顺便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我昨天下午去办了点正事,要接受一家媒体的採访,所以早上就没过来。” 赵书尧盖上瓶盖,眼底闪过一丝戏謔:“怎么,顾大美女,你站在这里半天不走,是在等我吗?” 顾南溪立刻摆了摆手,耳根微微一热,但很快用极其自然的態度掩盖了过去。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谁等你啊。”顾南溪白了他一眼,“我也就是运动完,正好没见到你那个极具辨识度的跑步姿势,比较好奇罢了。怎么,接受媒体採访?哪家媒体,你在镜头前没乱说话吧?” 赵书尧想了想,煞有介事地回答:“那倒没有,我这人向来老实本分,说的全是我自己心里的的大实话,而且在媒体面前我可不敢乱说。” 顾南溪被逗得“噗嗤”一声乐了。 “你就贫吧。”顾南溪掩著嘴,“你能在讲堂上逻辑严密地把人懟得哑口无言,这会儿装什么老实人?” 两人站在场边说笑,气氛极其融洽。 而在他们斜后方,大概十米远的看台台阶上,有两个大一模样的女生正目光灼灼地盯著这边。 从赵书尧出现在跑道上开始,这两人的视线就没移开过。 “真的是他,我看过那个视频,他在讲座上骂人的样子帅爆了,这侧脸绝对没错!”短髮女生激动地攥住同伴的袖子,压低声音,但抑制不住话里的亢奋。 长发女生有点犹豫,脚尖在地上蹭了蹭:“可是人家旁边有美女陪著聊天,咱们现在过去打扰,会不会不太礼貌?万一他脾气很差呢?” “怕什么,这可是活的偶像,我们宿舍的明灯!”短髮女生深吸一口气,“他连老牌学阀都不怕,骨子里肯定是个好人,走!” 赵书尧刚把矿泉水瓶放在台阶上,就听见身后传来细碎且有些急促的脚步声。 转过身,看到两个略显侷促的女生站在一步开外,两双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他。 “那个……请问,是赵书尧学长吗?”短髮女生咽了口唾沫,大著胆子开口询问。 赵书尧抬起头,脸上立刻切换成极其温和的笑容,没有任何防备感:“我是,怎么了,两位学妹,请问有什么事情能够帮助到你们的吗?” 这极具修养和亲和力的反问,瞬间击碎了两个女生的拘谨。 短髮女生的脸一下就红了,连连点头,语速飞快:“赵书尧学长,我真的太喜欢你了,不对,是我太佩服你了!你在网上的那些反击长文,真的太解气了,把那些大v的脸都打肿了!” “对对对,”长发女生跟著附和,声音激动得发抖,“我们能和你合个影吗,就一张。” 赵书尧听著这连珠炮般的夸讚,偏过头看了顾南溪一眼。 顾南溪正抱著双臂,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仿佛在说:看吧,大明星,你的迷妹来了。 赵书尧转回头,看著两个满脸期待的女孩,用一种极其无辜且幽默的语调摸了摸鼻子:“当然可以,只是,我现在都已经这么出名了吗?连操场跑个步都能被认出来?” “当然了。”对方连连点头,眼神崇拜至极,“我们整个宿舍现在都非常崇拜你,你分析明清歷史的那些观点真的太棒了。” 短髮女生一边举起手机找角度,一边激动地保证:“学长,我们以后一定多读歷史,绝不让那些搞虚无主义的人洗脑!” “这就对了,书要多读,脑子才不会生锈。”赵书尧站直身体,配合著镜头比了个手势,“不过拍照归拍照,记得別给我加太厚的滤镜,容易把我这身正气给磨没了。” 两个女生笑作一团,“咔嚓”一声定格了画面,欢天喜地地道谢离开。 看著她们跑远的背影,顾南溪递过来一张纸巾。 “声望满级了啊,学长。”顾南溪调侃道。 赵书尧擦了擦额头的汗,眼神却逐渐变得深邃。这才仅仅是个开始,等火一烧起来,这场歷史与现实交织的战役,才算真正拉开大幕。 第78章 再次被网暴了 赵书尧將水瓶拿在手里,冲两个还在激动回味的学妹点了点头,隨后看向顾南溪:“行了,跑完出了一身汗,別在这吹冷风了,小心感冒。” 顾南溪拉了一下外套拉链,把马尾辫向后拨开,顺著跑道边缘往外走,两人並肩走出操场,在岔路口简单挥手告別。 赵书尧顺著林荫道往六栋宿舍楼走,刚踏上三楼的走廊,就看到一个略显佝僂的身影正抱著一摞厚厚的复习资料从宿舍出来。 是室友杨伟。 “老杨。”赵书尧停下脚步,打了声招呼,“这大周末的,几点起的?” 杨伟抬起头,看到是赵书尧,原本紧绷的脸上挤出一丝略显疲惫的笑容,脚步却没停:“六点半就起了,背了会儿申论,书尧,你跑完步了?” 赵书尧目光扫过他手里那本几乎翻烂了的《行政职业能力测验》:“马上就省考了吧?身体要紧,別把弦绷得太紧,容易断。” “能不紧吗?”杨伟站在原地,用力嘆了口气,手里的资料被捏得起了褶皱,“这可是应届生最后一次考公的好机会,进不去那个门,我这就只能去人才市场投简歷跑业务了,这几天晚上做梦全在刷逻辑填空题。” “尽人事,听天命。”赵书尧没有灌鸡汤,体制內的独木桥有多难走,他比谁都清楚,“去吃点热乎的,食堂的肉包子刚出笼。” “不了,我对付一口,去图书馆占座,晚了就没了,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杨伟摇摇头,抱著资料急匆匆地顺著走廊快步离开,背影里透著一种被时代齿轮推著往前跑的极度焦虑。 赵书尧站在原地,看著杨伟推开走廊尽头大门的背影,这是一个极其普通的青年在时代洪流里最真实的缩影,不惹事,守规矩,拼了命只为了换取一个安稳的铁饭碗。 推开宿舍门,拉开椅子落座,赵书尧按下笔记本电脑电源键,屏幕亮起。 时代在变,网际网路的声量足够大,就能成为保护这些普通人的盾牌,点开文档,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 昨晚那篇关於满清版图和法理的採访还没播出,现在的网络战线还得自己亲自下场开路,上一篇溥仪的图文发布后,评论区里还有不少满遗在拿“溥仪也是身不由己,他是为了保全满族老少”来洗地。 极其荒谬的逻辑。 赵书尧双眼微眯,双手落在键盘上,敲击声在安静的宿舍里密集响起。 標题直接定死:《从煤山到长春,两代亡国之君的骨气之辩——满清皇室眼里的“天下”究竟是什么?》 切入点必须直击要害,赵书尧调出昨天整理好的资料夹,將几张歷史照片拖拽进文档。 第一张照片,是溥仪穿著所谓的“偽满洲国大元帅服”,站在长春火车站,弓著腰,双手贴紧裤缝,满脸諂媚地迎接关东军司令官。 第二张照片,是溥仪远赴日本,双手捧著日本皇室象徵的三神器,跪拜天照大神的背影。 赵书尧眼神冰冷,敲下第一段正文:“很多人喜欢给这位末代皇帝找藉口,说他是个可怜人,是被时代裹挟的傀儡,那么,我们来看看歷史事实。” “傀儡有很多种,有一种是寧为玉碎不为瓦全,有一种则是为了復辟自己的一家一姓,心甘情愿地去给仇人当狗,溥仪不仅去当了,还当得极度卖力。” 思路在这一刻无比清晰,赵书尧迅速切入最核心的对比降维打击。 “我们翻开三百年前的明朝歷史,崇禎皇帝面对闯王兵临城下,他有无数次机会南逃,甚至有无数次机会选择妥协和谈。” “但他留下了什么?『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最后一条白綾掛在煤山老歪脖子树上,他守住的是大明最后的天子骨气,他把整个国家的尊严,看得比自己的命重。” “反观这位满清宣统帝,他有无数次机会证明自己是被迫的,哪怕是在关东军刺刀下绝食抗议,也能给他们那个两百多年的政权画上一个稍微有点骨气的句號。” 手指在键盘上的敲击力度加重。 “但他做了什么?他变卖故宫的国宝,认贼作父,承认日本天皇是他的『父亲』,甚至恬不知耻地表示愿意做大日本帝国最忠诚的臣民,这难道也是被逼的?这分明是骨子里的软弱和极度的自私!” “通过这两位末代皇帝的对比,我们就能看透一个底层逻辑。”赵书尧做下最后的总结陈词,“满清的统治集团,从始至终,心里装的只有他们爱新觉罗家的一家一姓,只有他们自己的龙椅和荣华富贵。” “至於这片土地,至於这土地上的四万万老百姓,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可以隨时割捨、甚至用来换取他们苟延残喘的筹码。” 排版,插入图片,核对文字,赵书尧点击“发布”。 刚刚点击完成,放在桌面的手机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一个带区號的座机號码,赵书尧瞥了一眼区號:025,江南省的区號,他老家的省会。 滑动接听。 “喂,您好,请问是东北大学歷史系的赵书尧同学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语速很快,透著一种职场特有的公式化热情,隱约还能听到键盘敲击和周围嘈杂的人声。 “我是,请问哪位?”赵书尧靠在椅背上,声音平稳。 “赵同学你好!我是江南省卫视《文化大视野》栏目组的统筹编导,我姓刘。”女编导迅速报出门户,语气中带著几分理所当然的优越感。 “我们在网上看到了你最近关於歷史解析的系列视频,流量非常可观,我们栏目组目前正在策划一期关於『古典文化与现代年轻人』的特別节目。” 刘编导稍微停顿了一下,拋出了自认为极具诱惑力的条件:“我们想正式邀请你作为素人嘉宾,来参加我们下周五的节目录製。” “这可是江南卫视周末黄金档,同台的还有目前国內几位一线的主持人和热播歷史剧的主演嘉宾,这不仅是一个极好的曝光机会,我们还会支付你一笔非常丰厚的通告费,你看看时间方便协调吗?” 江南卫视的综艺。 赵书尧听完,脑海中立刻勾勒出这个卫视这几年的运作轨跡,不可否认,作为一线省级卫视,他们的受眾极广,但他们最擅长的是什么?是利用剧本製造矛盾,是用刻薄的评委或者爭议性极强的话题来博取收视率。 一期所谓的文化节目,把一个近期在网上爆火、极具爭议的歷史系学生,和一堆娱乐圈明星放在一起。 这根本不是为了探討文化,这是为了製造修罗场来拉高收视率。 赵书尧嘴角微微勾起,不怒反笑,这种所谓的流量陷阱,在他眼里实在太过低级。 “刘导是吧?”赵书尧语气极其客气,甚至带上了几分学生特有的谦逊,“实在是不好意思,感谢贵台对我的看重,不过我目前研三,毕业论文正在关键的修改阶段,导师盯得很紧,这几千公里的路程跑过去,时间上我这边实在协调不开。” “哎呀,赵同学,论文什么时候不能写?”刘编导显然没料到一个学生会拒绝这么大的平台,语气立刻变得急切,甚至带上了一点说教的意味。 “你要明白,这可是一线卫视的黄金档,这能让你的粉丝量直接翻倍,很多自媒体人花钱托关係都上不来,你和那些明星同台,隨便互动几句,话题度不就有了吗?这也是为了你以后的发展好嘛。” “確实是好机会。”赵书尧不接她画的大饼,依然油盐不进,“但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学歷史的学生,肚子里就那点墨水,真去了现场,万一说错话,或者跟那些大明星的观点对不上,不仅砸了你们台里的招牌,也显得我这书白读了,文化人,还是得干点有文化素质的事,您说对吧?” 软钉子直接顶到了嗓子眼。 刘编导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她听出了对方话里隱藏的抗拒与嘲讽。 “既然赵同学这么忙,那我们就不强求了,以后有机会再合作。”刘编导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带著几分不悦,直接掛断了电话。 听著手机里的盲音,赵书尧將手机扔回桌面。 去给那帮连剧本台词都要数一二三四五的明星当背景板?真当自己是那些削尖脑袋往名利场里钻的网红了。 接下来的两三天时间里,隨著赵书尧在网络上的热度持续发酵,类似江南卫视这样的邀约接踵而至。 有地方台的谈话节目,有网络视频平台的脱口秀,甚至还有一家mcn机构开出百万保底,要求全盘接管他的帐號运营。 赵书尧一概拒绝,全部推掉。 这种定力让室友杨伟都感到不可思议,但赵书尧极其清楚,当自己站出来揭开满清偽史这层遮羞布的时候,他就已经触动了极其庞大的利益链条。 打铁还需自身硬,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为了短期利益的拋头露面,都会成为別人攻击他的软肋。 时间转眼来到了接受央视专访后的第四天。 清晨,操场塑胶跑道。 赵书尧完成了一组五公里的慢跑,带著一身微汗回到宿舍,冲了个冷水澡,换上一身乾爽的衣服,他拉开椅子,顺手点开了今日头条的网页端。 页面刚刚加载完成,右上角代表消息通知的小铃鐺图標,闪烁频率简直像是中了病毒。 “@东北大学歷史系閒人”的数量,直接突破了显示上限。 赵书尧端起水杯的手停在了半空,眉头微微一挑。 按照他帐號目前的日活,就算昨天那篇溥仪的文章数据再爆,也不可能在一晚上积压出如此恐怖的互动量。这不是自然流量的反馈,这是明显的有组织定向爆破。 放下水杯,右手握住滑鼠,点击进入通知列表。 最上面一排,清一色带有金v认证標誌的娱乐营销號和娱乐博主,正在疯狂转发同一条长图文。 第79章 你一个唱歌的对我开炮? 赵书尧握著滑鼠的手停顿了半秒,食指轻轻在左键上摩挲了两下。 这不合常理。 在这个2016年初的网际网路生態里,一个主打硬核歷史科普的帐號,就算前一天发布的溥仪文章数据再爆炸,引来的也该是史学界的卫道士,或者是气急败坏的清宫剧粉。 但屏幕上整齐划一的“金v”標识,分明透著一股浓烈的脂粉气。 “扒圈老鬼”、“星探娱乐”、“內娱第一线”…… 这帮平时只盯著明星走红毯穿什么牌子高定的营销號,怎么会突然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集体涌向他的评论区? 赵书尧双眼微眯,滑鼠滚轮下滑,没有去看那些无意义的谩骂,而是精准地在一片信息洪流中,锁定了一个被转发了上万次的置顶视频。 视频的標题被营销號加粗標红:《霸气回应!天后怒批网红博主赵书尧:毫无下限,譁眾取宠!》 赵书尧將后背靠在椅背上,手指点开播放键。 画面跳转,这是一个显然在某场大型商业活动后台的群访环节,屏幕中央,那位在华语乐坛占据著极高地位、素来以“心直口快”自居的天后,正披散著一头长髮,手里捏著几个带著不同媒体台標的话筒。 最初的一秒钟,天后脸上还掛著极具亲和力的职业微笑,正在回答关於新专辑筹备的场面话。 但下一秒,画外音里传来一个男记者的声音。 “天后老师,我们都知道您是满族正统镶黄旗出身,请问您最近有没有关注到,网上有一个非常火的歷史科普博主赵书尧?他对清朝歷史提出了一些顛覆性的批评,您对他的言论怎么看?” 就在“赵书尧”三个字落入天后耳中的瞬间,视频里的画面出现了极其细微却极其生动的变化。 赵书尧按下空格键,画面定格。 他看著屏幕上女人的微表情,忍不住在心里嘖了一声,天后原本上扬的眼角在零点几秒內迅速下垂,颧骨周围的肌肉骤然绷紧,那抹亲和的笑容就像是被人用抹布强行擦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厌恶。 再次按下空格键,视频继续播放。 “你说的是谁?我不认识。”天后將头微微扬起,下巴对著镜头,声音冷得结冰,“现在网上什么人都有,每天都有那么多人,为了一点流量,在网上胡说八道,说出一些完全没有依据、毫无下限的话。” 她甚至不愿多看那个提问的记者一眼,直接偏过头去。 “对於这种人,我实在看不上眼,也完全不会去在乎他说了什么。” 一套標准的娱乐圈大咖降维打击术:先剥夺你的存在感,再给你扣上一顶“为了流量毫无下限”的帽子,最后用高高在上的姿態完成切割。 但记者显然是个深諳流量密码的人精,根本不打算放过这个绝佳的衝突点。 “可是天后老师。”记者的声音里透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急切,“他可是拿出了一堆县誌和史料作为反驳,而且在网上得到了很多年轻人的支持,您对他的歷史观点真的没有任何看法吗?” 天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那表情,就像是被人在红毯上踩了昂贵的礼服裙摆。 “我不怎么看!”她的语速明显加快,语气中带著不容置疑的霸道,“至於歷史,我也不是很了解,毕竟那不是我的专业!” 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隨后拋出了那句自认为极具包容度、实则漏洞百出的总结陈词: “但是我知道一点常识,任何一个朝代,都有他的可取之处!歷史是复杂的,所以,对於这种全盘否定、只知道抹黑別人祖宗的人,我一般非常看不上!” 说完这句话,天后直接把话筒往助理怀里一塞,转身就走,留给镜头一个极其傲慢的背影。 视频到此戛然而止。 宿舍里很安静,赵书尧静静地坐在电脑前,看著已经黑掉的播放窗口,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鬱闷,极其的鬱闷。 伸出两根手指,捏了捏眉心。 这叫什么事? 自己在这边翻著县誌、查著帐册,和史学界的学阀们打著逻辑严密的阵地战,试图把那些虚假歷史的底裤扒乾净。 结果半路杀出来个唱歌的,仗著自己是满族后裔的身份,连自己的文章看都没看过,上来就居高临下地摆谱? “我不懂歷史,但我知道任何朝代都有可取之处。”赵书尧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扯出一抹极度嘲讽的笑意。 这是一种极其可怕且普遍的理中客流氓逻辑,拿著“辩证法”当挡箭牌,试图掩盖一切反动与残暴。 滑鼠向下滚动,评论区早已沦为修罗场。 天后的千万粉丝大军正在疯狂控评。 “天后威武,这种蹭热度的网红就该直接封杀!” “支持天后,有些网红就是吃饱了撑的,为了博眼球连民族团结都不顾了!” “抱走我们天后姐,不约,那个叫赵什么尧的,请独立行走,別来沾边!” 当然,其中也夹杂著许多支持赵书尧的反击。 “娱乐圈的文盲就別来掺和歷史圈的事了好吗?连史料都看不懂,在这装什么大尾巴狼?” “天后急了,这是看到自家老祖宗的底裤被扒,绷不住了。” 三方粉丝在评论区里杀得难解难分,盖了几万层楼。 赵书尧活动了一下手腕,眼神变得极其清明。 这不仅是来招惹他,这是企图利用娱乐圈的庞大声量,將一场严肃的学术与认知纠偏,降级为一场饭圈的撕逼闹剧,如果不迅速把这股歪风打下去,学术壁垒就会被彻底搅浑。 “我不惹你,你非得来我面前刷存在感。”赵书尧双手搭上键盘,眼神中闪烁著极致的幽默与冷厉。 这就怪不得他要进行一次跨界降维打击了,既然对方最在乎的是娱乐圈的体面,那他就从文化素养这块底裤开始扒。 没有转发视频,而是直接顺著连结,点进了天后的个人官方帐號,在最新的一条动態下,点开了评论框。 手指在键盘上翻飞,没有任何粗鲁的词汇,只有文化人独有的、不见血的阴阳怪气。 “刚刚看了那老师的採访,有些话,作为您口中『毫无下限』的晚辈,不得不请教一二。” 第一句,先拉开距离,確立对话语境。 “您说,『任何一个朝代都有他的可取之处』,这话从辩证法角度听著颇为大度,但实在抱歉,我在您祖宗满清的身上,拿著高倍显微镜找了半天,也只看到了对华夏文明长达数百年的阉割,以及对底层百姓敲骨吸髓的伤害与奴役。” “您自己也承认不懂歷史,既然不懂,为何还要对一段满是苦难的过去强行盖棺定论?这就是您作为一位具有极大社会影响力的『文化工作者』,所展现出的严谨吗?” 敲到这里,赵书尧停顿了一秒,目光落在旁边桌上的一张老旧cd上。那是室友杨伟从地摊上淘来的。 脑海中灵光一闪,一个在2016年绝对能引发全网共鸣的顶级反击梗浮现出来。你要跟我摆乐坛前辈的架子,那我就在你最自豪的领域,给你上点眼药。 他继续敲击。 “都说文化工作者,首先得有文化,但在您的这番高谈阔论里,我实在没看到半点文化人的底蕴,甚至连最基本的倾听教养都欠奉。” “还有,既然说到您的专业领域,顺便提一句,您这几年的歌,我確实欣赏不来,总觉得少了几分岁月的沉淀。” 赵书尧嘴角上扬,打出绝杀的一句。 “相比之下,我倒觉得前些年的一位歌手更懂音乐,他有著真正的沧桑嗓音,尤其是那首《喀什葛尔胡杨》,歌声里充满了歷经风霜的坚韧,那才是真正的直击灵魂,不知那老师以为如何?” 这段话发出去的瞬间,赵书尧仿佛能看到那位天后看到评论时,气得浑身发抖、连手机都拿不稳的画面。 天后和这位歌手之间的恩怨,在这个年代的网络上可是人尽皆知的顶级雷区,这一手踩一捧一,配合歷史逻辑的降维打击,直接將嘲讽效果拉到了极限。 按下发送键,看著自己的评论被系统推送到顶端,赵书尧懒得去等天后粉丝的围攻,直接切换了页面。 还有一只更大的鱼在水里跳。 他在搜索框输入了字母“a老师”,敲击回车。 昨天被自己发文要求公开对线的大公知高晓松,终於有了动静。 页面跳转,一条长达千字的回应文章赫然掛在高晓松的主页置顶上,配图是他標誌性的那张摇著摺扇、闭眼沉思的照片。 赵书尧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那篇文章的內容,忍不住乐开了花。 这简直是一份教科书级別的“理中客装逼指南”。 高晓松在文章里,字里行间透著一股颐指气使的傲慢:“现在的一些年轻人,偶尔翻了两本明史,在网上查了几段县誌,就真当自己参透了天下大势。” “歷史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你理解的明君、名臣、名將,和我所认知的標准,根本不在同一个维度上。” “看歷史要看大局,要看东西方文明的交匯,不要以为会抖几个机灵,在讲堂上气倒一位老先生,就能证明你的观点无懈可击。” “这世上的书浩如烟海,我读过的书,走过的桥,比你们这代人想像的要多得多,所以,你那种狭隘的民族主义观点,根本就不成立。” 通篇没有引用任何一段实质性的史料来进行反驳,全是靠著虚无论的辞藻堆砌,以及拿“读书多”、“阅歷广”来压人。 赵书尧看著这段回应,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他原本还担心这位公知会避重就轻、冷处理自己的挑战,没想到对方竟然直接迎战,而且用了一种最愚蠢的方式——倚老卖老。 “你对明君名將的標准和我不一样?”赵书尧轻声自语,十指交叉在胸前拉伸了一下骨节,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这不是给他送热度、送人头来了吗? 赵书尧靠在椅子上,眼神逐渐转冷,之前自己只是发了几篇图文,看来这帮把持著话语权的文化买办,真的以为自己不过是个靠运气走红的愣头青。 “既然你们觉得我下手太轻。”赵书尧手腕一抖,握住滑鼠,“那今天,我就在这个赛博广场上,教教你们什么是真正的读书人!” 第80章 你的歌真的很一般 赵书尧坐在电竞椅上,视线从高晓松那篇千字长文的最后一行收回,手指离开滑鼠,没有立刻新建文档去回应这位拿著摺扇的公知。 看懂了眼前的舆论局势。 这是一种极其典型的双线绞杀,gxs在长文中用华丽的辞藻和宏大的虚无概念去解构他的学术根基,企图在精英层面剥夺他的话语权。 而那位天后,则动用极其庞大的娱乐圈粉圈力量,通过扣帽子和冷暴力,从大眾层面將他定性为一个小丑。 如果不先打掉娱乐圈这边製造出来的喧闹,明天就算发出再严谨的学术,也会被数以万计的粉丝控评淹没。 赵书尧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拉开门,拿出一件乾净整洁的白色衬衫换上,理了理领口,走到书桌前,拉过金属手机支架,將其固定在桌沿边。 把手机卡进支架槽,点开相机,切换到前置镜头。 屏幕里映出一个五官端正、神態极其从容的年轻人。 赵书尧拉开椅子重新坐下,稍微调整了一下檯灯的角度,让光源均匀地打在自己脸上,避免產生阴影,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向后靠,呈现出一种绝对放鬆的姿態。 手指点击红色录製键,倒计时数字跳动。 三。 二。 一。 “同志们好,我是赵书尧。” 赵书尧对著镜头,露出一个极其温和且极具亲和力的微笑,声音平稳清晰,没有任何仓促感。 “今天上网看了看,发现有两件比较意外的事情,没想到,居然有两位平时难得一见的大咖,跨界对我的几个视频进行了评价。” 双手在桌面上十指交叉,肩膀自然下沉。 “说实话,看到通知的时候,我个人非常受宠若惊,但在我完整地看了这两位前辈的回覆和採访视频之后,我又感到非常失望。” 赵书尧刻意停顿了两秒钟,给观眾留出接收信息的时间。 “至於这股失望的情绪来源於哪里,我接下来占用大家几分钟时间,一一来给大家做个解释。” 將身体向前倾斜了一个微小的角度,视线直视镜头中心。 “首先,来谈谈那位极具知名度的天后,她在后台採访中评价我,说我是一个毫无下限、譁眾取宠的人。” 说到这里,赵书尧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笑意。 “对此,我必须要声明一点,我个人完全不把这种评价放在心上,咱们毕竟是读了几本书的文化人,文化人应对批评,首先要有文化人该有的涵养,对不对?” 鬆开手,摊开双掌。 “我总不能去跟一个连初中都没有顺利毕业的人,去斤斤计较这些词汇的使用標准,不是吗?” 这一句话拋出,整个视频的节奏瞬间拔高,没有用任何过激的词汇,仅仅是极其平静地陈述了一个被大眾刻意忽略的歷史事实。 紧接著,赵书尧立刻跟进逻辑,封死对方反驳的退路。 “当然,在此我必须向屏幕前的所有人严肃表明,我个人对学歷没有任何歧视,因为我坚信,文化素养和一纸学歷绝对不能完全划等號,有很多老一辈的人没有高学歷,但他们身上闪烁著极其耀眼的智慧。” 隨后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无可奈何的惋惜。 “但是,单从这位天后过去十几年发表的歌词,以及她在各大公共场合展现出的发言逻辑来看,我可以非常肯定且负责任地讲,把她的文化水平和她的初中学歷画上一个等號,是一件极其公允的事情。” 赵书尧靠回椅背,嘴角始终掛著那种礼貌的微笑。 “所以,对於拥有这样文化水平的一位人士,她无法理解我在往期视频里罗列的那些农业税收、经济崩溃和边疆统战逻辑,我完全不觉得意外。” “毕竟,长期看我视频和文章的朋友们,基本都具备一定的阅读理解能力和歷史逻辑门槛,她看不懂我的东西,这十分正常,甚至完全在我的预期之內。” 这一套连招下来,没有任何脏字,但直接从根源上剥夺了对方高高在上的批判资格。 赵书尧再次十指交叉,神色转为严肃。 “没有文化,我不嘲笑任何人,我愿意科普,但是,你不懂装懂,甚至乱评价我们文化圈极其严肃的学术问题,这就非常失礼了。” “这就好比我从来没有去评价过你演唱会上的走音和歌词的浅薄一样,因为我刚刚说过,我对於你这样的人,一直保持著最大的包容度。” 竖起右手食指,轻轻点了一下桌面。 “至於你在採访里拋出的那句『任何一个朝代都有它的可取之处和贡献』,这句话,单从辩证法角度来说,我非常赞同。” 赵书尧的笑容加深,但眼神却变得极度锐利。 “如果有机会,如果有合適的平台,我非常想当面给您好好上一课,带您看一看,您口中所谓的『可取之处』究竟是什么。” “在我个人翻阅的大量地方志和財政残捲来看,您的祖宗,也就是满清这个政权,他们留给这片土地最大的贡献,就是极其生动地向后人展示了,什么是绝对不能做的事情。” 赵书尧语速稍微放缓,字音咬得极其清晰。 “他们告诉我们,绝对不能把几万万人的前途繫於一家一姓的私利;他们告诉我们,固步自封和闭关锁国会带来多大的屈辱,他们把一个庞大国家所有能走的弯路、所有最糟糕的选择,极其全面地演示了一遍。” “他们给我们留下的,是必须刻在骨子里的歷史警惕,这,也算是他们在这两百多年里,唯一的贡献,和最大的可取之处了。” 这段话讲完,赵书尧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多说一句都是对资源的浪费。 “关於你对我的那些情绪化评价,我就回復到这里。” 赵书尧伸手准备去按停止键。 指尖刚刚触碰到屏幕,他又停住了动作,收回手,重新看著镜头。 “临关机前,多说一句,如何真正提高你的文化鑑赏能力,我给出一个非常真诚的建议,去多听听我在评论区给你推荐的那位西部歌手的作品。” 赵书尧眼中的促狭一闪而过。 “他的歌词里有生活,有大漠,有真正的老百姓,我相信,只要你拋下偏见,仔细地去听,你的文化水平和审美,一定会提高得很快。” 说完这句绝杀,赵书尧没有任何留恋,直接按下了停止录製。 视频保存完毕。 赵书尧拔下手机,用数据线连接电脑,將视频文件导出到桌面。他打开视频剪辑软体,將素材拖入轨道。 这个时代的语音识別转字幕功能极其简陋,错字率高得离谱,赵书尧直接放弃了自动识別,戴上耳机,新建了一个字幕轨道。 他必须给这段视频配上极其精准的字幕,这不仅是为了照顾那些不方便外放声音的网友,更是为了让每一个词句的逻辑重音,都能以文字的形式,直观地进入观眾的脑子里。 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播放,暂停,对准口型,输入文字。 “同志们好,我是赵书尧。” 每一句话,他都极其耐心地去对时间轴。这需要耗费大量的精力,但他乐在其中,文化层面的交锋,任何一个细节的粗糙都会成为被攻击的破绽。 宿舍外面的走廊上偶尔传来其他学生走动的脚步声和说笑声。赵书尧专注於屏幕,反覆拉动时间线。 整整一个多小时过去,敲下了最后一行字幕:“相信你的文化水平一定会提高得很快。” 检查完毕。 点击渲染导出。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一个带有清晰双语字幕的mp4文件出现在桌面上。 赵书尧切回瀏览器,进入今日头条创作者后台,点击上传视频,在等待视频转码审核的过程中,他把手放在键盘上,开始编写发布时的动態文案。 他敲下第一行字。 “刚才自己花时间学了一下怎么上字幕,毕竟总不能让大家听不清我在说什么,所以耽误了一点时间,现在正式发出来。” 极其生活化、极其坦诚的一句开场白。 隨后,他敲击回车,另起一段。 这一次,他没有再提及那位天后,而是直接输入了一个“@”符號,在弹出的关联用户列表中,精准地选中了那个粉丝数百万的帐號——gxs。 看著那三个字变成了蓝色的超连结,赵书尧嘴角上扬,敲下最后一段文字。 “@a老师。今天確实比较晚了,刚做完字幕也有点累,我就暂时不对您的千字长文进行逐句反驳了。” 手指敲击键盘的力度微微加重。 “但我向您保证,明天中午十二点,我肯定会第一时间对您文中提到的所谓『歷史维度』和『大局观』,进行极其详尽的回覆,大家都早点休息。” 点击发布。 页面刷新,视频状態显示为“审核通过,已发布”。 赵书尧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变凉的白开水。 靠在椅子上,看著屏幕上自己的帐號主页,那个刚刚发布的视频封面,正安静地待在那里。 这颗裹著文化素养外衣的炸弹,已经正式投进了这个被资本和粉圈把持的浑水潭里,甚至不需要去看评论区,就能预料到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整个网际网路將会掀起怎样一场彻底的狂欢与地震。 第81章 难道在等我吗? 第二天清晨,奉天市的天空透著初春特有的清冷。 东大操场的塑胶跑道上,赵书尧保持著匀速的步伐,呼吸节奏沉稳,三月的凉风扑在脸上,带走了些许困意。 跑完第五圈,在直道尽头放慢脚步,由跑转走,调整著心率,目光投向操场边缘的看台台阶,一个穿著白色防风运动服、扎著高马尾的熟悉身影正站在那里。 顾南溪。 赵书尧甚至有一种错觉,这位同是江南省考来的老乡,这段时间似乎每天都在这个时间点、这个位置结束晨跑。 当然,他很清楚现在的自己虽然在网上闹出了不小的动静,但还不至於自恋到认为人家姑娘每天专门在冷风里吹著等他。 顺著跑道边缘走过去,在顾南溪旁边的台阶上坐下。 顾南溪转过身,很自然地將手里那瓶还没拧开的矿泉水递了过来。 赵书尧伸手接过,指尖碰到塑料瓶身带著一丝凉意,拧开盖子,仰起头喝了一大口,吞咽声在安静的清晨十分清晰。 “你昨晚发在头条上的那个视频,我看了。”顾南溪看著赵书尧放下水杯,眉头微微皱起,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透著明显的担忧。 “你这胆子也太大了,直接在视频里阴阳怪气说她没文化,初中都没毕业,你就不怕她动用娱乐圈的资源真对你採取什么措施,或者她的那些粉丝成群结队来网暴你?” 赵书尧將矿泉水瓶放在脚边的台阶上,转过头,看著顾南溪紧绷的脸庞。 突然笑出了声,肩膀隨之抖动了两下。 “顾大美女,你这算是关心则乱吗?”赵书尧双手向后撑在台阶上,身体微微后仰,摆出一个极其放鬆的姿態。 “谁关心你了,我这是在跟你分析现实风险。”顾南溪瞪了他一眼,但语气明显软化了一些,“那个女人在娱乐圈什么地位你又不是不知道,脾气大得很。” “脾气大解决不了认知水平低的问题。”赵书尧收敛了笑容,但眼神依然轻鬆,“我不担心,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你仔细用大数据思维去分析一下她的受眾群体,她的那些所谓铁桿粉丝,现在基本都在三十五岁到五十岁之间。” 顾南溪愣了一下,没明白这跟网暴有什么关係。 赵书尧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晃:“这个年龄段的人,每天一睁眼就是车贷房贷、孩子上学、老人看病,他们可能在开车上下班的路上会听听她的老歌,但你指望这帮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人,像现在那些流量明星的初中生粉丝一样,建群、打榜、有组织地跑到我的评论区来衝锋陷阵?” 赵书尧摊开双手:“他们连下班回家辅导孩子写作业的时间都不够用,哪有那个閒工夫来当赛博键盘侠为她出头?所以,她的粉丝盘看著大,但在舆论战里,战斗力基本等於零。” 顾南溪听完这番极其冷静的网际网路用户画像分析,眼中的担忧消散了一大半,她仔细一琢磨,確实是这么回事。 “就算粉丝不网暴你,她本人的反应呢?”顾南溪追问,“被你这么当眾下不来台,她肯定记恨上你了。” “这就更有意思了。”赵书尧嘴角上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在视频里说的哪一点不是真话?她初中没毕业是事实,她看不懂史料也是事实,我只是用极其礼貌的陈述句,把这些事实重新摆在公眾面前。” 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继续拆解对方的逻辑防线:“她这些年在各大综艺上,不是一直標榜自己是『心直口快』、『真性情』吗?既然她可以心直口快地评价我譁眾取宠,那我自然也可以心直口快地点评她的文化素养。” “文化人交流,讲究一个对等。”赵书尧看著远处的球门框架,“我的目的就是让她破防。她要是因此在网上跳脚,那就彻底证明了她的『真性情』全是针对別人的,对自己则是另一套標准。” “那她就是个纯粹的双標狗,这层窗户纸一捅破,她以后再想用前辈的架子压人,可就没人买帐了。” 顾南溪明显没有想到这一层,她看著眼前这个思路清晰得可怕的男生,对方不仅没有陷入被名流打压的恐慌,反而反向利用了对方的人设標籤,用对方最自豪的武器完成了致命一击。 深吸了一口气,原本绷紧的肩膀彻底放鬆下来。 “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顾南溪由衷地感嘆了一句,“別人觉得你是在逞口舌之快,其实你是在玩心理战和逻辑拆解,行吧,算我看走眼了,你这心態確实稳得可怕。” 但危机显然不止一个,顾南溪想起了昨晚网上最大的那个动静,脸色再次变得严肃起来。 “天后的事就算你糊弄过去了。”顾南溪转过身,正对著赵书尧,“那那位gxs呢?人家可不是靠唱歌出名的,大院子弟出身,清华大学进去的。” “而且这么多年一直顶著『知识分子』、『公知』的头衔在各大平台做脱口秀,这种人无论是背景还是学识,绝对是块难啃的硬骨头,你这回总不能说人家没文化了吧?” 赵书尧看著顾南溪满脸的严肃与担忧,心里一愣,这姑娘是真的在设身处地替他谋划退路,在这浮躁的大学校园里,能遇到一个愿意为你分析局势、分担压力的聪明老乡,实在是一件非常难得的事情。 收回撑在后方的双手,坐直身体,看著顾南溪的眼睛。 “別这么紧张。”赵书尧语气温和,带著极大的安抚力量,“你刚才给他的那些前缀標籤,全是他自己和资本团队这些年精心包装出来的滤镜,我们只要把这层滤镜敲碎,他里面就是一包草。” “清华大学进去的没错,但他连毕业证都没拿到就退学了,充其量也就是个肄业生。”赵书尧眼中满是不屑。 “一个靠著祖上的荫庇进了名校,却连最基本的学业都没毅力完成的人,成天拿著一把破摺扇在屏幕前装文化大师,他有什么可怕的?” 顾南溪皱起眉头:“可他在那篇长文里说的那些观点,什么『歷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什么『评价明君名將的標准不同』,在网上有很多拥躉,他们就吃这种看似宏大、实则包容一切的理论。” “这正是他最流氓的地方。”赵书尧冷笑一声,“他的核心逻辑,就是用一种极其空泛的『大局观』,来消解具体的歷史罪恶和標准,但这种观点,恰恰是全是漏洞的筛子。” 为了让顾南溪彻底放心,赵书尧决定把中午要讲的核心论点提前给她透个底。 他伸手指向操场对面正在晨读的几个学生,语调平稳有力:“南溪,你应该很清楚。这世界上有些东西可以说『每个人標准不一样』,比如你喜欢吃甜的,我喜欢吃辣的,但在大是大非的歷史评价上,绝对存在一条不可撼动的基准线。” 赵书尧將视线收回,直视顾南溪。 “我们提到中国古代的明君,脑子里第一个绕不开的是谁?是汉文帝,是唐太宗,是明太祖。”赵书尧一字一顿,“为什么是他们?因为他们驱逐外敌,他们休养生息,他们建立了一套让老百姓能挺直腰杆活下去的制度,这就是绝对的標准!” 他加重了语气,眼中透出一种看透歷史尘埃的锐利:“有了这个標准,我们就能去判断,你可以爭议汉武帝是不是穷兵黷武,你可以爭议宋仁宗是不是太过软弱,这叫有爭议。” “但他a老师现在在干什么?”赵书尧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他是在试图把那些签订丧权辱国条约、圈地为奴、搞文字狱阉割华夏文明的统治集团,强行拉到跟唐太宗、明太祖一张桌子上,然后告诉年轻人:『看,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大家標准不同嘛。』” 赵书尧身子微微前倾:“这是探討歷史吗?这是拿著文化人的外衣,干著刨人家祖坟、毁人家根基的脏活,把压根就没有资格上桌的人抬上来,我今天中午就要把他的桌子彻底掀了!” 这番话逻辑严密,气势极强。 顾南溪听得有些出神,看著赵书尧,在这个男生身上看到了一种极其罕见的文化骨气,这种骨气不盲从权威,不畏惧强权,只认死理。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终於露出了轻鬆的笑容。 “其实,你今天中午根本不需要去跟他爭论他文章里那些虚无縹緲的东西。”顾南溪思路也彻底打开了,她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你就用你最擅长的方式,不陷入他的逻辑陷阱,你自己发表你的观点,甩出你的铁证史料,把那些最真实的残酷摆在公眾面前。”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看著赵书尧:“只要公眾看到了真相,他的那些敘事就会自动变成一个极其可笑的笑话,这才是最高级的反击。” 赵书尧听完,眼睛一亮,这姑娘的洞察力確实极佳,直接切中了自媒体时代的打法核心。 “英雄所见略同。”赵书尧也跟著站起身,拿起那瓶矿泉水,嘴角勾起一抹自信到极点的笑意,“放心吧,中午十二点,我会准时开课,到时候,我会让他知道,拿著摺扇讲故事,和拿著县誌讲歷史,到底有多大的区別。” 第82章 即挣钱,还能顺手把事情给办了, 推开宿舍大门。 杨伟依然不见踪影,赵书尧隨手將运动外套脱下掛在椅背上,拉开椅子坐下,毫不迟疑地按下电脑主机的电源键。 没有去拿水杯,右手直接覆上滑鼠,双眼紧盯著逐渐亮起的屏幕,昨晚那个针对天后的视频投下去,经过整整一个晚上的发酵,现在的网络基本面应该已经彻底炸开了。 双击瀏览器图標,输入今日头条创作者后台的网址,按下回车。 页面在半秒的白屏后完成跳转。 赵书尧的视线习惯性地移向右上角的各项数据栏,看清那一排数字的瞬间,握著滑鼠的手指猛地一顿,身体甚至不由自主地向前倾斜。 这是一个极其离谱的数值。 单条视频播放量:一千两百三十万。 转发量:八万四千。 评论数:突破十万上限,显示为“10w+”。 赵书尧倒吸了一口凉气,虽然移动网际网路已经开始下沉,但这种纯靠语言逻辑输出、没有任何特效和擦边球的视频,能在一夜之间斩获千万级別的播放量,只有一种解释——娱乐圈的粉圈生態和歷史圈的硬核考据,发生了极其剧烈的化学反应,彻底破圈了。 视线继续平移,落在了最核心的那个栏目:昨日预估收益。 赵书尧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14560.8元。” 他逐个念出那五个数字,足足盯著屏幕看了十秒钟,隨后,他靠向椅字,抬起右手揉了揉发酸的眉心,一个人在安静的宿舍里毫无徵兆地笑了起来。 笑声极其通透,透著一股积压了两世的畅快。 一万四千块,在这个大部分应届生还在为了几千块实习工资挤公交的年代,仅仅靠著一个几分钟的视频、靠著指出別人的逻辑错误,一晚上就赚到了手。 前世每个月拿著几千块的工作,熬夜查资料写底稿,还要被各种挑刺打压,现在呢?把这帮既得利益者扒掉底裤按在地上摩擦,既顺了心意,出了恶气,还能赚得盆满钵满。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爽的生意吗? “既然大家都这么捧场。”赵书尧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手指左键上重重敲击,“那我就好好看看,同志们都是怎么评价的。” 点击进入视频的评论区详情页。 排在最顶部、被系统標记为“热评第一”、点讚量高达九万多的,是一条极其引人注目的长篇大论,id叫“楚天阔”。 赵书尧將这行文字放大,一字一句地读了下去。 这位网友的发言,透著一股极其浓郁的、只属於年代剧里老干部的严谨画风:“这条视频非常客观,也非常有水平,针对这件事情,首先我要非常客观点表示一点,那位天后老师在回答记者提问的时候就犯了大错!” “现在是什么时候,我们什么时候还有八旗制度了?现在只有满族,不要再把一百多年前那种封建糟粕的制度拿出来,在现代社会展现自己的优越感,在公眾面前大谈什么正统八旗,这一点就是最严重的错误,也是绝对不容忽视、不能容忍的错误!” “第二,你在自己不懂的领域,你就是一个学生,哪怕你再有名气也是如此,歷史是一门极其严肃的学科,对於不懂的事情,就应该保持著谦卑的態度去学习,而不是因为你有名气,你就能高高在上地对此做出什么『我不怎么看』的虚无评价。” “第三点,对於不认识的人,我们也应该给予最基本的尊重,而不是像你这样在镜头前轻蔑地对待他人。” 看到这里,赵书尧连连点头,这逻辑极其板正,简直就是一把道德和政治正確交织的利剑,然而,当他继续往下看,这条评论话锋一转,直接烧到了他自己身上。 “最后,至於赵书尧同志的这个视频回应,我认为也有待提高,你自己也说了,你是一个有文化的人,既然有文化,那就要展示出文化人的胸怀和修养不是吗?” “虽然你没有说脏话,但字里行间全是在对人进行文化层面的攻击,这十分不妥,这一点,我建议赵书尧同志能够高度重视一下。” “噗——” 赵书尧实在没绷住,一个人坐在电竞椅上,笑出了极其放肆的猪叫声,这哪是来围观吃瓜的网民,这分明是跑来开组织生活会的巡视组老同志啊,各打五十大板,批评得那叫一个有理有据、大义凛然。 滑鼠滑到回復栏,赵书尧没有丝毫犹豫,十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用一种极其端正的態度给予了最高规格的回应。 “感谢同志对我的严肃批评,您的意见十分中肯,我已经全部收到,今后在科普歷史真相的过程中,我一定会努力克制情绪,坚决改正態度问题,儘量做到骂人不带一丝嘲讽,希望同志们可以在今后的日子里,对我进行极其严格的监督!” 敲完回车键,赵书尧甚至能想像到,那位老同志看到这句回復时,拿著茶杯愣住的表情。 刷新页面,这条回復立刻被数千个点讚顶了上去,下面的跟帖全是在刷“赵老师阴阳怪气等级已达化境”。 心情大好,赵书尧继续向下滚动滑鼠滚轮,评论区的第二梯队,几乎全是被视频逻辑彻底折服的长评,代表了当下年轻群体最真实的认同感。 “我们全宿舍是跪著看完赵学长这个视频的,以前只觉得天后唱歌好听,从来没觉得她接受採访时的那种『真性情』有什么不对,今天这番逻辑一拆解,这哪里是真性情,这就是没教养加没文化,学长干得漂亮!” “太解气了!我看过赵老师查的那些县誌截图,满清入关那几十年干的事简直惨绝人寰,结果娱乐圈的人一句『每个朝代都有贡献』就给轻飘飘抹过去了?真当网际网路是没有记忆的,支持赵老师,必须把这些文化买办的面具撕碎!” “绝了,全程没带一个脏字,一句『初中没毕业』直接造成了真实伤害,我们学歷史的就该这样,不仅要讲事实,还要有这种碾压流氓逻辑的风骨。” “楼上说得对,不破不立,现在的娱乐圈太把自己当回事了,真以为掌握了话语权就能隨意篡改歷史认知,赵老师这是在给咱们普通人立规矩,歷史,容不得他们拿来装点门面!” 赵书尧看著这些极其有深度的反馈,眼中闪过一丝自信的光芒,民智已开,这届网友根本没有那些自以为是的公知和明星想像的那么好忽悠,只要你把最真实的乾货和最清晰的逻辑摆在桌面上,他们天然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当然,舆论场从来都不是单向的。 滑鼠继续向下滑动,果不其然,第三梯队的评论区,已经沦为了天后狂热粉丝的阵地,他们带著极其统一的话术,试图挽回自家偶像的顏面。 “学歷不代表没文化,我们天后姐在华语乐坛的地位还需要证明吗?你一个刚火起来两天的破网红,有什么资格评价她的文化底蕴,简直可笑!” “就是,天后姐那叫真性情,不屑於跟你这种蹭热度的人计较,拿几本破书在这里显摆什么,书读得再多,你有一首传唱大江南北的代表作吗?” “抱走我们姐姐,这博主就是个纯纯的小人,挑拨离间,故意製造民族对立,建议官方立刻封杀这个帐號!” 赵书尧看著这些翻来覆去只会在“名气大”、“蹭热度”和“真性情”上做文章的苍白留言,眼底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这种反击太低级了。 这就好比你在跟別人討论高数微积分,对方却指著你的鼻子骂你今天穿的袜子顏色不对,连最基本的对线逻辑都没建立起来。 他甚至懒得去回復这些脑残粉。 但很快,赵书尧发现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现象。在这群疯狂洗地的天后粉丝评论下方,突然涌现出了一批极其生猛的帐號,对著这些脑残粉展开了单方面的屠杀。 “哟,这不是天后的狗腿子吗,怎么,你们主子在电视上装大腕装习惯了,现在被人科普一下文化常识就受不了了?” “赵老师说得太对了,某些人唱了几首口水歌就真当自己是艺术家了,连別人的文章都没看懂就敢大放厥词,赵老师,我们永远支持你!” “支持赵老师,懂歷史,更懂音乐,《喀什葛尔胡杨》那才是真正的灵魂之作。某些人连评价的资格都没有,赵老师这波不仅是歷史圈的排面,更是咱们音乐圈的鑑赏大师啊!” 赵书尧愣了半秒,隨即直接靠在椅子上大笑起来。 这一招实在是太妙了,昨天他为了刺激天后,在视频结尾特意带了一句对那位西部歌手的讚美。 没想到,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那位常年被天后团体打压、受尽委屈的西部歌手粉丝们,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们不仅顺著网线杀了过来,还极其顺滑地把赵书尧奉为了“懂音乐的权威文化人”。 饭圈对冲饭圈,魔法打败魔法。 这场由几句歷史点评引发的跨界大战,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一场解构娱乐圈特权阶级的赛博狂欢,赵书尧甚至不需要再出面,这两拨人就能在评论区里缠斗上个把月。 第83章 水军还是拳师? 页面上的数据还在跳动,刷新一次,数字就向上翻滚一截。 赵书尧將后背完全贴合在椅子上,右手离开滑鼠,端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水,吞咽声在安静的宿舍里十分清晰。 没有再去管评论区里两波粉丝的混战,那些属於饭圈的应激反应,不需要他这个拋出议题的人再去推波助澜。 视线落在屏幕右上角天后那个金v认证的头像上,赵书尧嘴角扯出一个极度放鬆的弧度。 早晨八点,按照娱乐圈的作息,这位在乐坛呼风唤雨的人物,此刻估计刚刚坐在化妆檯前。 赵书尧脑海中迅速构建出了一条清晰的画面。 在那个圈子里,人人都知道她早年輟学的背景,这本来是个不可触碰的禁区,上节目的主持人、身边的助理、同台的嘉宾,所有人都在心照不宣地绕开“学歷”和“文化底蕴”这两个词,努力维护著一种“德艺双馨”的表面和气。 没人敢去戳这层窗户纸。 但这恰恰是她最脆弱的地方,她习惯了用资歷和傲慢去点评別人,习惯了在镜头前用一句“我不怎么看”来確立自己的高位。 然而今天,这套玩法失效了。 赵书尧十指交叉垫在下巴处,看著屏幕。他昨天在视频里用的字眼极其讲究。没有撕破脸的谩骂,没有街头泼妇的用词,全篇都是顶著“文化交流”的帽子。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一个唱歌的,还是个连初中都没毕业的歌手,就老老实实在你的舞台上待著,文化圈的门槛很高,排座次你也坐不到这桌来,就算唱歌,也还有大把比你唱得好的人。” 这就是他昨天那番话翻译过来的直白潜台词。 赵书尧甚至能预判出对方看到视频那一刻的生理反应,砸东西是不符合身份的,但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一定会出现肌肉不受控制的痉挛。 讲道理她讲不过那些县誌史料,比文化她连初中课本都没背全,她只能生闷气,连发个声明反驳都做不到,因为只要一回应,就等於主动承认自己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学生破防了。 这叫文化人的点穴手,只打软肋。 放下保温杯,赵书尧重新握住滑鼠,点击进入私信列表。 这里是网际网路情绪最真实的集散地。没有评论区那种为了站队而强行跟风的站台,每一条发到这里的文字,都带著发送者最私人的主观意志。 排在最前面的,是满屏的绿色点讚图標。 “赵老师,我昨晚把您的视频看了三遍,这简直是文化人对线的教科书,全篇没吐半个脏字,每一句却都直戳肺管子,阴阳怪气这个词在您这里直接升华成了一门艺术,学生受教了。” 看到这条私信,赵书尧左键双击,顺手回了一个笑脸。 这不算阴阳怪气,这是实事求是,不懂装懂本身就是对知识的褻瀆,指出这个事实,是读书人最基本的义务。 继续向下滑动滚轮。在几百条夸讚的私信中,很快出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 “赵同学,我一直很关注你的歷史科普,也很认同你前几期的观点,但是你昨晚针对天后的回应,实在有些过了,她毕竟是长辈,是乐坛前辈,你这样公开拿学歷去嘲讽別人,显得非常没有风度和教养,文化人不仅要有文化,还要懂得尊重人。” 这是一个顶著风景照头像的中年用户发来的长文。 赵书尧停下动作,盯著这段话看了几秒,隨后手指落在键盘上,没有选择忽略,这种看似中立客观的“理中客”,其实最容易混淆视听。 “这位朋友你好。”赵书尧敲击键盘,输入回復。“尊重的首要前提,是对方首先尊重客观事实。一个连最基本的歷史史料都不愿意去看,仅凭主观偏见就在公共媒体上对我个人进行污名化评价的人,她本身就已经放弃了获得尊重的资格。” 敲下回车键,发送。紧接著输入第二段。 “另外,教养不等於毫无底线的退让,当有人跨越专业壁垒,用她的知名度来践踏极其严肃的学术问题时,我指出她並不具备相应的文化素养,这不叫嘲讽,这叫正本清源,你不能要求一个被打了左脸的人,还要微笑著把右脸凑过去,这不是风度,这是懦弱。” 发送完毕,赵书尧没有去看对方的反应,直接点击返回列表。 网络舆论场上,永远不缺这种只看態度不看逻辑的老好人。 滚轮继续向下。 就在翻过第五页的时候,一行极其扎眼的文字跳入视线。 “果然是农村出来的凤凰男,你有什么资格去评判一个身价过亿的独立女性?人家靠自己的努力走到今天,你这种底层男只会靠著打压成功女性来获取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你的视频里充满了对女性的歧视,简直噁心!” 赵书尧眉头微微挑起,手指离开滚轮。 这条私信的角度,极其刁钻,它完全拋开了对错,也拋开了文化素养的爭论,直接將事件强行拉入了一个在2016年刚刚开始冒头、却极具煽动性的领域——性別对立与阶层攻击。 “凤凰男”、“打压独立女性”、“歧视女性”。 赵书尧看著这三个词,脑海中迅速调取这几个词汇背后的社会情绪,他立刻意识到,这不是一个普通网民的情绪宣泄。 重新握住滑鼠,他开始有意识地在私信列表里进行跳跃式抽查。 翻看第十页。 “看到你针对天后的视频,真的很失望,你骨子里那种对女性成功者的嫉妒完全掩盖不住,一个女孩子能混到天后的位置有多难你知道吗?你这种男人只会躲在屏幕后面搞性別迫害。” 翻看第十五页。 “抵制这种厌女博主,整天拿个破学歷说事,天后没上过大学怎么了?人家赚的钱你十辈子都赚不到,你就是见不得女人比你强!” 赵书尧停止了翻页,双手离开桌面,身体向后靠在椅子上,眼神变得极度深邃,大脑开始快速处理刚刚收集到的信息。 刚刚他一共隨机抽查了大概一百条偏向负面的私信,其中单纯指责他不懂尊重的,大概有十条,而这种带著“歧视女性”、“打压独立女性”、“凤凰男”標籤的私信,足足有二十五条。 百分之二十五的占比。 这是一个极度危险且绝对不正常的比例。 一个讲歷史的科普博主,因为反驳了一个女歌手的歷史观,就在一夜之间被如此高密度的同一套话语体系围攻,並且这套话语体系里的遣词造句、攻击角度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绝对不是自发行为。 赵书尧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两下一停。 “动作够快的。”他对著屏幕,轻声吐出一句话。 对方的公关团队出手了,既然在歷史学术上反驳不了,在文化素养上也占不到便宜,那就直接掀桌子,他们试图把这场学术辩论,强行扭转为一场阶层矛盾和性別矛盾。 他们想煽动那些最容易被情绪左右的网民,给他扣上一顶“厌女”的帽子,在当下的网络环境里,一旦这顶帽子被扣实,他之前所有的学术成就、所有的歷史科普,都会被彻底边缘化,最终在口水战中身败名裂。 极其阴毒的手段。 赵书尧看穿了整个套路,这套利用消费主义焦虑和性別对立来解构对手的打法,是资本集团最常用的底牌。 要不要现在发文反击? 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隨后立刻被否决。 现在下场,就等於跳进了对方设定好的自证陷阱,你一旦开始解释“我没有歧视女性”,舆论的焦点就会彻底从“满清虚假歷史”转移到“你到底歧视与否”上,这正中对方下怀。 赵书尧目光清明,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靠自己一个人在自媒体上喊话是洗不清的,必须用绝对的权威来碾压。 算了一下时间,*视新闻的那期专访,这两天就该走完审核流程排期播出了。 只要林静那篇专访一出,只要他把“大团结万岁”和“为老百姓发声”的格局在国家级媒体上亮出来,这帮企图用烂俗公关手段抹黑他的水军,就会瞬间在绝对的降维打击下化为齏粉。 “就让子弹再飞一会儿。”赵书尧果断关闭了私信界面,不去理会那些经过精密计算的辱骂。 视线移向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 上午十点一刻。 赵书尧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前倾,距离昨天他承诺的“十二点给矮老师回復”,还剩不到两个小时。 天后的事情只是前菜,这位打著公知旗號、摇著摺扇,才是真正掌握著文化买办话语权的核心骨干。 赵书尧点开新的瀏览器標籤页,再次调出他昨晚发的那篇千字长文。 看著那篇满屏充斥著“大局观”、“歷史虚无”和“维度不同”的文章,赵书尧摇了摇头。 这位矮老师是真的安逸太久了。 如果在平时,遇到这种刺头学生的挑战,一个成熟的公知最聪明的做法是冷处理,假装没看见,让事情自然冷却,只要他不回应,他的那些拥躉就会认为他不屑一顾。 但他居然主动跳出来了。 赵书尧明白他的动机,自己扒掉阎崇年底裤的视频火得太快了,直接动摇了他们这帮文化买办赖以生存的根基,如果不站出来表態,他在那个圈子里的地位就会受损。 但这恰恰是他走得最臭的一步棋。 用一句老辈人的糙话讲,这叫厕所里打灯笼。 既然你把脸伸过来了,我要是不结结实实地给你个痛快,那就对不起你敲下的这几千个废话。 第84章 制定上桌资格 赵书尧將视线从那篇洋洋洒洒的千字长文上移开,右手离开滑鼠,捏了捏发酸的后脖颈。 距离他承诺的十二点,还剩二小时。 用文字对线,赵书尧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这个选项,隨即果断否定,文字太乾瘪,太容易被断章取义,更何况跟这种玩了半辈子文字游戏的公知拼辞藻,等於放弃了自己的优势阵地。 视频,只有视频,才能將最直观的逻辑、语气的停顿,甚至每一个极具穿透力的微表情,原封不动地砸进观眾的脑子里,这是自媒体时代最高效的核武器。 他拉过金属支架,將手机卡紧,点开相机应用,切换到前置录像模式,调整檯灯角度,让光线柔和地打在脸上,確保画面里的自己看著隨和且从容。 深吸了一口气,赵书尧食指点向屏幕中央的红色录製键。 三秒倒计时结束。 “同志们好,我是赵书尧。”赵书尧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极其温和的微笑,“现在是上午十点五十分,我来兑现昨晚的承诺,正式回復a老师昨天发的那篇长文。” 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搭在桌面上,呈现出一种极其放鬆的拉家常姿態。 “看完a老师的文章,我发现您最大的一个观点就是:每个人对明君、名臣、还有名將,都有不同的標准。”赵书尧语气平稳,字音咬得很准,“这一点,在某种非常宽泛的语境下,我是赞同的,但是,a老师,您似乎搞错了一个最基本的前提。”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发出一声脆响。 “歷史不是文学创作,不是写小说,你不要拿那句『一千个人心目中有一千零一个哈姆雷特』来混淆视听,哈姆雷特是虚构的,怎么解读都可以,但歷史,是这片土地上真正发生过的、用老百姓的血汗和骨头堆出来的现实!” 赵书尧的目光直视镜头,笑容收敛了三分。 “我认为,任何歷史人物,能够进入我们『明君名臣』这个討论范围之內的,都必须跨过一条最基准的红线,不到这条红线,你根本没有资格上桌参与评价。” “什么叫明君?”赵书尧竖起一根手指,“这个標准非常简单,不看他多会写诗,也不看他多会把玩古董,对內,是否勤政爱民?是否薄徭轻赋?” “是否敢於打击权贵,给底层老百姓带来更好的生活?对外,是否有骨气抵御外敌,是否维护了国家的统一?” 竖起第二根手指。 “名將更是如此,在逆境中是否展现出极高的军事才能?面对外来侵略,是否拥有极其彪悍的战绩,保境安民?至於名臣,就更为直白,百姓第一,不避权贵,甚至敢於约束皇权!” 赵书尧將双手放下,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有了这个极其清晰的標准,我们再来看看您在以往节目里经常拋出的那个暴论,您说明朝是一个『三无朝代』,无明君,无名臣,无名將,对於这种极其荒谬的结论,我非常不赞同。” “倒是您推崇、甚至动不动就拿出来美化一番的满清,我完全可以借用您这个词,那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三无朝代!” 话说到这个份上,赵书尧並没有停下,理论框架搭好了,接下来就必须往里面填装足以砸死人的史料。 “既然您提到了明君的標准,那今天我们就掰扯掰扯,咱们来说说大明的开国皇帝,明太祖朱元璋,他算不算明君呢?” 赵书尧微微偏了一下头,眼神中透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 “可能在您和您那个圈子的心里,他绝对不算,为什么?因为他对官员太严厉了,因为他剥皮实草,因为他把贪官污吏治得不敢贪污受贿,你们站在封建士大夫的立场,自然觉得他残暴。” 语气陡然一变,原本平稳的节奏被打破,赵书尧的声音拔高了半个八度,胸腔里那股为了歷史真相而压抑的情绪开始向外喷涌。 “但是您怎么不站在老百姓的立场上,说说他对待百姓是怎么样的呢?” 赵书尧伸出右手,指向镜头,仿佛直接戳在了那位公知的鼻樑上。 “要知道,明太祖是从一个要饭的和尚出身的,翻开史书,歷史上几百个君王,还有比他起点更低的人吗?” “汉高祖刘邦孬好还是个亭长,家里有薄田,日子过得还算滋润,年轻时还在魏国豪侠手下做过门客,明太祖呢?他开局只有一只破碗!” “就是这样一个从最底层烂泥里爬出来的人,硬生生打下了一座江山。”赵书尧越说思路越清晰,甚至不需要去看提前准备的提纲。 “大家如果有空,稍微去查一下歷史地图,你们去查查石敬瑭割让幽云十六州是什么时候?你们去算算,幽云十六州,整整离开了华夏中央政权四百多年啊!” “四百多年是什么概念?几代人的认同感都被磨灭了,西南,西北,东北,这些地方脱离中央管辖又有多久?” 赵书尧手指用力敲击著桌面,砰砰作响。 “是明太祖,是他派兵一路北伐,用最硬的骨气,把这片四分五裂、沦丧了数百年的故土,硬生生重新拼凑回了华夏的版图里!把那些被异族奴役的老百姓,重新拉回了华夏的认同体系里,就冲这一定江山的功绩,您管这叫无明君?” 宿舍里只有赵书尧极具爆发力的声音在迴荡,他看著手机屏幕里那个面容冷峻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將刚才激烈的情绪稍微压下来一点,转入更具说服力的微观史料。 “再说说他制定的民生制度,我知道很多制度在明朝中后期因为各种原因没有执行下去,但他初建这个国家时,心里装著老百姓,这一点,任何人都不能否认,也抹杀不掉。” 赵书尧调出电脑里的资料文档,即便这些內容他早就倒背如流,但他依然做了一个看资料的动作,这是为了向观眾传达一种学术严谨的態度。 “《大明律》里清清楚楚地写著,凡鰥寡孤独,以及废疾不能自存者,当地官府必须予以收养,在那个生產力极其低下的封建时代,他给了老人、残疾人、妇女和孩童最基础的生存权利保障,甚至规定地方官员如果隱瞒不报或者不予救济,直接仗责六十!” 赵书尧重新看向镜头,嘴角勾起那抹標誌性的阴阳怪气。 “我就想请教一下学富五车的a老师,至於您常常称讚的满清,好像並没有把老百姓的死活看得这么重吧?那些八旗权贵跑马圈地,把汉人当包衣奴才的时候,这算哪门子的明君?” 这段话说完,他没有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立刻切入下一个话题。 “说完了明君,咱们再说名將,徐达,驱除韃虏,恢復中华的头號功臣,这大家都熟悉吧?还有李文忠,这位狠人专门打谁,专门追著你们满清那些所谓老祖宗的先辈们往死里揍,把他逼到漠北连头都不敢回,这种战绩,算不算名將?” “最后说说名臣。”赵书尧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海瑞,带著棺材上朝,指著嘉靖皇帝的鼻子骂他『天下人不直陛下久矣』,为了老百姓,连自己的命和九族都可以不要,寧死也要约束皇权,在您眼里,这难道也不算名臣?” 赵书尧静静地盯著镜头,停顿了足足五秒钟。 “a老师。”赵书尧最后做了一个收尾,“读书多是好事,但如果读书只是为了给压迫者找藉口,只是为了在老百姓面前展现你们那种虚偽的优越感,那这书,您就算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歷史有自己的准绳,老百姓心里也有一桿秤,不是您摇著一把摺扇,闭著眼睛瞎吹,就能把黑的变成白的。” 赵书尧重新露出那个温和的微笑。 “今天就聊到这里,感谢同志们的倾听,视频我已经录製完毕,马上就发出来,希望a老师看的时候,心情能够平静,咱们下次再会。” 食指伸出,极其乾脆地按下了停止录製键。 红点消失,画面定格。 赵书尧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刚才那十分钟的高强度输出,让他感到一种极其畅快的脑力消耗。 拔下手机数据线,熟练地將视频导出到电脑,导入剪辑软体,依然像昨晚那样,自己手动敲上一排排极其显眼的大號字幕。 半个小时后,视频处理完毕。 打开今日头条创作者后台,將视频拖入上传框,標题乾脆利落: 《不是谁都有资格上桌吃饭:驳斥某公知的“三无朝代”论。》 在正文描述里,他依然极其精准地“@”了a老师的官方帐號,然后点击了发布按钮。 绿色的进度条迅速拉满,页面刷新。 第85章 天后被问破防了 视频发布后的整整两天时间里,网际网路上依然喧闹不堪,但赵书尧本人的现实生活,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没有院系领导再来找他谈话,也没有所谓的公知学者继续髮长文应战,那个手拿摺扇的a老师,在赵书尧那条十分钟的视频发出后,便进入了静默状態,主页没有任何更新,仿佛突然失去了上网能力。 赵书尧很清楚,对方这是在权衡利弊,在这个被算法推荐支配的流量场里,只要不回应,网民的注意力很快就会被下一条娱乐八卦吸走,这就是老油条们的生存法则。 赵书尧照常作息,晨跑,去图书馆看书,修改自己那篇已经大改过一次的毕业论文。 中午十一点半。 东大第二食堂人声鼎沸,空气里混合著红烧肉、蒜薹炒肉和酸辣汤的气味,赵书尧端著不锈钢餐盘,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 食堂墙上的液晶电视正在重播昨天晚上的某档综艺节目,赵书尧夹了一口米饭送进嘴里,隨手掏出手机,解锁屏幕。 习惯性地点击今日头条,进入主页面。 首页第一条推荐內容,带著极其醒目的红色“爆”字標籤。 標题起得极具煽动性:《正面交锋!记者连环追问,天后首度回应“没文化”言论,现场大发雷霆!》 赵书尧咽下嘴里的米饭,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看到这些,標题直接点名天后,且提到了“没文化”,那位天后显然是参加了某场公开活动,被那些极其敏锐的娱乐记者抓住了破绽。 那自己必须点进去看看这齣好戏。 视频开始播放,画面稍微有些晃动。 这是一个品牌代言的发布会后台,背板上印著密密麻麻的奢侈品牌logo,那位天后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高定礼服,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原本正对著几家官方媒体的镜头展示公式化的微笑。 就在这时,一支带著不知名网站台標的麦克风,极其突兀地从媒体群中挤了进去,几乎快要懟到天后的下巴上。 一个略带沙哑的男记者声音,盖过了周围所有嘈杂的人声,清晰地传了出来。 “天后,天后,麻烦您回应一下,您这几天关注网上的舆论了吗?”记者的语速极快,生怕对方走掉,“网上的那位名叫赵书尧的歷史科普博主,对您前几天的评价做出了回应!” 天后的眼角迅速抽动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目光顺著声音的方向扫过去,眼神中带著明显的警告意味,身边的保安已经准备伸手去推那个记者。 但记者的职业素养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没有任何退缩,直接把赵书尧的话原封不动地搬了出来。 “他说,他原谅您没有文化,有些字词的含义您可以不懂,这都可以直接说,但他建议您,以后对於不懂的严肃歷史问题,还是少发表一些带有误导性的看法。” 记者的声音越来越大,甚至带上了一丝兴奋的颤音:“另外,他还公开评价,说您的歌曲深度和传唱度,远远不如西北的那位唱《喀什葛尔胡杨》的歌手,请问您对此怎么看?” 绝杀。 这两句话,就像是两记响亮的耳光,当著数十家媒体的面,直接扇在了这位乐坛大姐大的脸上。 视频画面里,天后的呼吸肉眼可见地急促起来,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按照娱乐圈的常规公关操作,这个时候她只需要保持微笑,说一句“大家辛苦了,这个问题不予回应”,然后转身离开,就能把损失降到最低。 但她自詡“真性情”的脾气,在听到那首《喀什葛尔胡杨》时,彻底压倒了理智。 “你们这些媒体,平时难道没有正经事做吗?”天后强行压抑著火气,声音变调,冷著脸开口。 她伸手指著那个记者的麦克风:“你说的那位什么网红,我这几天听助理提过,我也稍微看了一下他发的那些东西。” 她微微扬起下巴,试图找回那股居高临下的气场:“不就是一个喜欢在网上製造噱头、靠著贬低別人来吸引人眼球的小丑吗?这种想红的人我见得多了,我根本不屑於去评价他!” 就在天后准备收回手的时候。 那个沙哑男记者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中带著明显的反驳和挑衅。 “可是天后老师,这恐怕不能简单归结为製造噱头吧?”记者將麦克风又往前递了一寸,“他的很多观点,还有那些反驳您的文章,都是標明了明確的清代县誌出处,甚至引用了具体的朝廷税收帐册,是有著极其严谨的歷史书籍支撑的,这应该不属於製造噱头的人吧?” 赵书尧看到这里,忍不住挑了一下眉毛,拿起旁边的纸巾擦了擦嘴角。 这记者太懂业务了。 先用情绪刺激对方,等对方把话说死,再用逻辑事实进行二次打击,彻底激化矛盾,这是把那位天后当成了现成的流量提款机。 视频里的天后,在听到这段话后,表情出现了僵硬。 她根本没有看过那些什么县誌帐册,更无法理解那些名词,在这个万眾瞩目的场合下被一个记者当场科普,那种被剥夺了智商优越感的屈辱,让她彻底爆发了。 “你少在这里跟我谈什么书不书的!”天后的声音几乎破音,手指指著镜头,仪態全无。 “他与其每天閒著没事干,在网上发那些没用的文章去科普什么过去的事情,还不如想著怎么好好挣点钱吧!” 她的话语中开始充满极其浓郁的阶层傲慢,这是她在理亏时,唯一能拿出来的护身符。 “一个人,首先要想著怎么养活自己,一天天在网上製造对立,我看他就是想出名想疯了!”天后连连冷笑,目光中透著极致的轻蔑,“他有时间教我怎么说话,麻烦他先看看自己的银行卡余额!” “什么时候,他能拥有我这样的行业地位?什么时候,他能拥有我十分之一的財富?等他到了那个位置,他才有资格来和我平等对话,否则,他连评价我的资格都没有!” 她转过身,对身边的保安快速挥了挥手。 “以后对於这样的人,不要再来问我,我也绝对不会再回答任何关於他的问题!” 说完这句话,天后带著一群助理,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进了后台休息室,留下现场一片闪光灯的疯狂闪烁。 视频结束,画面停止在媒体们兴奋的表情上。 食堂里,赵书尧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怒的情绪,相反,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幽默感和一丝看透事物本质的嘲弄。 这就急了? 用金钱和阶层来作为衡量对话资格的唯一標准,当一个文化工作者放弃了文化討论,开始炫耀银行卡余额的时候,她就已经在这个网络时代的审判场里,彻底输掉了。 赵书尧点开视频下方的评论区,不出所料,风向已经彻底倒转。 网民对於这种高高在上炫富的行为,有著天然的反感,更何况,她嘲讽的对象是一个为了歷史真相硬刚学阀的学生。 赵书尧將盘子里剩下的一口酸辣汤喝完。 端起餐盘,走向回收处。 把剩菜倒进塑料桶里时,赵书尧的目光看向窗外的林荫道,脑海中,正盘旋著天后刚才在视频里吼出的那两句话。 “行业地位和財富。” “十分之一的財富。” 赵书尧嘴角微微勾起,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这世界上有一种极其朴素的规则。 你不说你挣得多吗? 既然你当著全国媒体的面,標榜自己的財富地位,以此来获得凌驾於普通人之上的特权感。 那么,按照现行的规则体系,既然你挣得多,那是不是也该交得多? 赵书尧很清楚这个年代娱乐圈的生態。 阴阳合同、虚假报税、利用名下工作室进行收入转移,这些在几年后才会彻底暴雷、引发全网大地震的行业潜规则,在这个时间节点,依然被那些明星们当做理所当然的避税手段。 “財富是吧。”赵书尧轻声自语了一句,声音极轻。 他转身走出食堂。 事情最后会怎么发酵,他已经完全能够猜到,那位天后的高调炫富,很快就会引起无数普通人的反感。 而他接下来要做的,不再是跟她在网络上打口水仗,而是去找一找那些关於她名下公司註册地的信息。 接下来,就该让这帮自詡高贵的文化买办,体会一下现实规则的铁拳了。 第86章 *视新闻採访播出 阳光透过宿舍的玻璃窗,在地板上切出一块规则的光斑,赵书尧坐在电脑前,滑鼠滚轮缓缓滑动。 屏幕上显示的是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的网页。 搜索栏里,躺著那位天后的本名。 页面下方,密密麻麻排列著十几家关联企业,赵书尧的目光在其中几家名称带有“文化传媒”和“影视工作室”的词条上停留。 他点开其中一家的详细信息页,视线迅速锁定“註册地址”一栏。 新疆,霍尔果斯。 赵书尧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垫在脑后。 2016年初,这是一个极其特殊的节点,娱乐圈的资本正处於最疯狂的野蛮生长期,这种在特定免税区註册空壳工作室的操作,是这个圈子里最心照不宣的避税手段。 合法,但不合理。 至於那些藏在抽屉底下的阴阳合同、偷逃税款的真实帐目,这种在网络公开系统里自然是查不到的。 “天下没有不偷腥的猫。”赵书尧看著屏幕上的那些註册资本和变更记录,轻笑了一声。 一个能当著几十家媒体的面,脱口而出用“十分之一的財富”来衡量对话资格的人,她对金钱的极度渴望与傲慢,已经刻在了骨子里。 这种把利益看得比命还重的人,绝对不可能老老实实地把几千万的税款按比例交上去。 只要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无非是早晚的问题。 赵书尧將滑鼠移向右上角的红叉,关闭了页面。 现在把这些边角料的信息拋出去,根本无法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反而会让对方的公关团队提前警觉。 对方既然想用金钱和阶层来搞降维打击,那他就必须准备好足够分量的铁锤,在这个狂热的利益链条最脆弱的关节上,结结实实地来一下。 至於现在。 就让她先在热搜上享受一下那份所谓的“天后威严”。 赵书尧切回桌面,准备继续修改那篇已经改了三版的毕业论文。 第二天早上自己回到宿舍准备继续修改,刚敲了两个字,放在键盘旁边的手机突然开始剧烈震动,屏幕亮起,来电显示:辅导员张导。 赵书尧眉头微微一挑。 自从上次阎崇年事件在网上爆火,院里撤回了留校名额又被他当眾拒绝后,这位一直夹在学校领导和学生中间和稀泥的辅导员,就极少主动联繫他了。 拿起手机,滑动接听。 “张导,上午好。”赵书尧语气温和,带著几分轻鬆。 “赵书尧,你现在在哪?”张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速极快,带著明显的急促喘息声,仿佛刚跑完八百米。 “在宿舍改论文,怎么了,张导,听您这动静,咱们学校又上热搜了?”赵书尧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笑著调侃。 “比上热搜还严重!”张导咽了一口唾沫,“我问你,你是不是接受*视新闻频道的专访了?” “是啊。”赵书尧坦然承认,“前两天的事情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你疯了吗!”张导的声音瞬间拔高,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么大的事情,你为什么不提前跟学校报备一下,你怎么连一点风声都不透出来!” 赵书尧將后背离开椅背,身体坐直:“张导,我以为他们会和学校说一下,我想著我就没必要再和院里说了吧。” “这叫普通的媒体採访?”张导在电话那头急得直跺脚,“那是段位媒体啊,是带星號的官方媒体,你知不知道今天上午採访一出来,咱们院长的办公室电话都被各个部门打爆了!” 赵书尧静静地听著,大脑快速处理著对方的信息。 东大的管理层现在处於一种极其被动的状態。 上一次的直播事件,赵书尧用阶层对立的论点把院办李助理按在地上摩擦,逼得校领导亲自出面定调,在学校眼里,赵书尧现在就是一个极具破坏力的不可控变量。 而现在,这个变量不仅没被按住,反而直接登上了最具权威性的媒体平台,学校管理层的第一反应绝对不是骄傲,而是恐慌。 他们不知道赵书尧在镜头前说了什么,万一再次涉及学校的管理问题,那就是直接在全国观眾面前剥东大的脸皮。 “学校確实不知情。”赵书尧语气依旧平稳,“我以为林记者那边会通过官方渠道和校方沟通,这事怪我,没跟进到位。” 这话给足了台阶。 张导嘆了口气,语气里的焦急转化成了深深的无奈:“现在说这些都晚了,现在什么年代了,那些大媒体下来採访一个学生,根本不需要走学校的外联程序,你现在忙不忙?” “正在改论文。” “先別改了!”张导赶紧打断,“你马上收拾一下,来一趟院办,院长,还有教务处的两位领导都在等你。” 张导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嘱咐的味道:“书尧啊,不管你在採访里说了什么,一会见了领导,態度放端正一点,学校也是为了大局著想,怕你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给学校带来不好的影响,你明白吗?” 赵书尧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太熟悉了。 “我理解。”赵书尧没有丝毫不悦,“换作我是院长,现在估计连降压药都找出来了,张导您放心,我懂规矩,我换身衣服,大概半小时后到。” 掛断电话,赵书尧將手机放在桌上。 半个小时,足够了。 拉开抽屉,没有急著去换衣服,而是点开瀏览器,输入了*视新闻网。 专访的完整版应该已经上线了,在去见那帮忐忑不安的校领导之前,他必须亲自確认一下最终的成片效果。 页面跳转,首页最显眼的首图位置,赫然掛著他那天在咖啡馆接受採访的静帧画面。 標题沉稳有力:《从网络热潮看青年歷史观:专访歷史博主赵书尧》。 赵书尧点击播放。 没有冗长的片头,直接切入了採访画面。 屏幕上的自己穿著那件乾净的白衬衫,坐在阳光透过落地窗洒下的阴影里,姿態极度鬆弛。 “哎哟,小伙子长得確实挺精神。”赵书尧摸了摸下巴,盯著屏幕里的自己,发出一声由衷的讚嘆。 在央视那种极其真实的镜头语言下,没有打柔光,没有加滤镜,但自己的五官轮廓依旧立体,眼神清澈且透著一股看穿一切的锐利,这在当下一眾靠著韩流妆容包装出来的网红里,绝对算得上一股清流。(能扛住这种级別镜头的出了宗门宗主也就是男主了!) 他甚至能想像到那些看节目的女网友们在屏幕前捂嘴的样子。(感觉和屏幕前各位帅气的读者大大一比还是要好一点点的,当然各位读者大大也都是帅气的人。) 自恋结束,赵书尧收敛心神,开始审视节目的內容。 进度条缓缓向前推移。 林静那清亮且专业的提问声在画面外响起,关於当代年轻人的责任、关於消费主义焦虑的陷阱、关於明清两代歷史基调的探討。 赵书尧听著自己的回答。 “真正的获得感来源於底层生活的最真实跨越。” “满清带给华夏文明的,是对文化自信的彻底阉割。” 这些极其尖锐甚至带著极强顛覆性的言论,竟然被一秒不落地全部保留了下来。 赵书尧眼中闪过一丝讚赏,国家台的编导確实有魄力,他们没有为了所谓的“中庸之道”去剪裁那些锋利的话语,反而通过林静极其克制的引导,將这些话的逻辑基点彻底夯实。 当节目进行到尾声。 屏幕里的赵书尧拋出了那句关於终极目標的结论。 “我们不仅是为了重回汉唐巔峰,我们最终的信仰,是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 画面定格在这个极其宏大的命题上,伴隨著林静富有磁性的旁白收尾。 进度条走完。 赵书尧靠在电竞椅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无可挑剔。 这场採访,没有刻意地去煽情,也没有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去进行乾瘪的说教,而是用一种最接地气、最符合现代年轻人思维逻辑的方式,將一个宏大的时代敘事,巧妙地缝合进了他个人的歷史科普当中。 这不仅仅是对他个人的肯定,这是官方在借他的口,对目前网络上那些歷史虚无主义和消费至上风气,进行一次极其严肃的定向爆破。 赵书尧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林静的號码,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林记者,中午好,专访的最终呈现我看过了,內容非常的好,感谢您和团队的专业,无论是问题的深度还是剪辑的节奏,都让人钦佩,期待下次相聚,赵书尧。” 点击发送。 信息刚发出去不到十秒,林静的回覆就弹了出来。 “赵同学客气了。是你的內容本身足够有力量,这期节目台里领导看了非常满意,收视率曲线十分漂亮,保持你那份纯粹,未来的路还长,加油。” 看著这条回復,赵书尧按灭了屏幕。 有了这层官方的定调,在这个舆论场上,自己算是彻底穿上了一层防弹衣,至於那位还在跳脚炫富的天后,以及那个摇著摺扇装死的公知,在他们面前,他们的那些小动作,简直可笑得不值一提。 第87章 意外的威胁 赵书尧坐在宿舍的椅上,视线停留在电脑屏幕上。 *视新闻网首页的专访页面已经播放完毕,他端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顺手拿起手机。 目前舆论的制高点已经拿下,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將这股极其庞大的官方流量,合理地引入到自己的基本盘里。 打开微信,找到林静的对话框。 他手指轻点屏幕键盘,输入文字:“林记者,专访反响极好,不知道我能否在今日头条的个人帐號上,转发一份你们官方帐號发布的这期视频?” 文字发送出去。不到二十秒,屏幕上方弹出回復。 “当然可以,这也是向年轻群体宣传正能量,台里非常支持你在自媒体平台进行二次传播。” 看到这句话,赵书尧眼角挑起一抹笑意,官方的背书已经完全落实。 放下手机,右手握住滑鼠,在瀏览器新建標籤页,进入今日头条创作者后台,在搜索栏输入*视新闻官方帐號,很快找到了那条刚刚发布不到一小时的专访视频。点击分享连结,复製。 切回自己的发布页面。 在这个节点,如果他配上一段极其严肃的宏大敘事文案,多少会显得有些端著架子,那和那些摇著摺扇说教的公知就没有本质区別了。 必须用一种最接地气、最具反差感的方式,消解掉这种严肃感。 双手覆上键盘。 “第一次在镜头前接受这么正式的採访,我感到非常的紧张。” 敲到这里,他停顿了一秒,嘴角勾起,继续输入。 “好在林记者的团队非常专业,把我帅气的容貌给拍了下来,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自己能比现在更帅。” 在文案的末尾,他特意打开表情列表,选中了一个极其囂张的“得意”黄脸表情,添加进去,点击发布。 这种略带臭美的自黑式幽默,在这个刚刚兴起短视频和图文交互的年代,是最能拉近与年轻网民距离的利器。 一个敢於在这种级別媒体前大谈信仰、又能转过头来和网友开玩笑的歷史博主,人设在这一刻变得极其立体。 发送完成后,赵书尧没有去看自己评论区的反馈,他移动滑鼠,直接点进了*视新闻那个官方帐號的视频评论区。 这是检验网络舆情最真实的试金石。 页面刷新,评论数已经突破了五万条。 赵书尧滚动著滑鼠滚轮,视线在屏幕上快速扫过,满屏都是红色的玫瑰花表情和竖起大拇指的图標。 往下翻了整整三页,那些平时活跃在各大歷史话题下、动輒长篇大论搞虚无主义的大v帐號,一个都没有出现。 將身体向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判断得很准確,在这块带著极强官方属性的阵地上,任何试图阴阳怪气或者带节奏的行为,都会被视作是对主流价值观的挑衅,那些娱乐圈的资本和文化买办们,此刻全都极其默契地选择了闭嘴。 继续向下滑动,一条点讚量超过两万的文字评论进入他的视线。 “我非常认可赵书尧说的话,他虽然还只是一名大学生,没有经歷过太多社会上的生活,但是我不得不说,他的观点確实非常纯粹,也是一个极具思想的年轻人,我们不要忘记了,我们现在的生活是怎么来的,我们还有什么不知足呢?” 赵书尧看著这段话,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这不是水军的套话,这是极其真实的普通人观后感,能清晰地从这几行字里,感受到对方那份朴素的认同。 没有犹豫,他將光標移到回復栏,他需要在这个阵地上,留下自己的態度。 手指敲击键盘。 还没等他想好回復的措辞,视线一瞥,又看到了紧挨著的一条长评。 “赵书尧说得非常的好,他是苏北农村走出来的,可能在你们江浙沪一些人眼里,苏北是一个非常穷的地方,但和我们大山里比,那確实好得太多了。” “我们这里这些年的变化真的太大了,不要说村里的老人,就是我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也完全没有想到我们能有今天的日子,通路通网,这一切都要感谢!” 这条评论的字里行间,透著一种极度真实的时代获得感。 2016年初,正是扶贫工作全面铺开、各种基础设施疯狂向基层下沉的关键时期,那些曾经被阻隔在网络和交通之外的大山深处,正在经歷著几千年来从未有过的大变革。 赵书尧的心底泛起一丝强烈的共鸣,非常清楚这种获得感对普通人意味著什么。 他將这两条评论放在一起,光標在输入框內闪烁。 “感谢你们的认可。”他敲下第一句。 紧接著,他开始构思核心的逻辑层次,不能仅仅停留在一句简单的感谢上,必须要將这种情绪引导向一个更高维度的认知体系。 “你们的观点非常好。”键盘的敲击声在宿舍內迴荡,“一个人,首先要看到社会的进步,知道感恩,然后再去发现不足,而不是一叶障目,眼里只有那一点点不如意。” 打完这句,他停顿了一下,思考著如何將反击公知的逻辑嵌合进去。 那些公知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拿著放大镜去挑剔社会的每一个微小瑕疵,然后无限放大,藉此来否定整个体制的努力。 他继续输入。 “如果只是去发现不足,去挑刺,我相信很多人都能做到,或者说是任何一个有嘴的人都可以,但如果一个人总是保持著这种毫无建树的挑剔心態,我相信他这一生都不会感到幸福。” 赵书尧检查了一遍错別字,这段话,他没有使用任何激烈的词汇,也没有直接点名那些公知,但却用一种极其平实的生活逻辑,將那种逢中必反的群体定性为“不幸福的挑剔者”。 这是一种极其高级的文化蔑视。 確认无误后,点击发送。 页面立刻显示出他的官方帐號徽章,带著那句回復掛在了评论区的前排,几乎是瞬间,回復下方的点讚数就开始以百为单位疯狂向上跳动。 他没有过多停留,继续转动滚轮向下瀏览。 很快,一条关於歷史议题的评论吸引了他的注意。 “绝对支持赵书尧的观点,我们今天的土地,哪一点是靠著继承他们满清而来的?以前的时候,每次看到网上那些人拿『奠定版图』来说事,我心里真的非常生气,但我就是普通人,找不到严谨的说法去反驳他们。” “但是听了赵书尧你在节目里说的话,让我彻底明白了,以后只要再看到这种言论,我就直接用你给的逻辑去回復他们!” 这段话让赵书尧感到一阵极其舒爽的通透。 这就是他耗费那么多精力,在网上进行高强度对线的最终目的,他不需要自己一个人去舌战群儒,他要做的是一个提供逻辑的人。 只要把最底层的歷史逻辑理顺,把那些被篡改的真相还原出来,这千千万万个拥有朴素爱国情感的普通网民,就会成为维护歷史真相最强大的长城。 他熟练地打开表情包,挑选了一个紧握拳头的“加油”表情,发送了过去。 隨著阅读的深入,评论区里呈现出一种极其罕见的清朗氛围。 有討论现代农业税取消后农村老人生活的,有感慨高铁建设速度的,也有不少歷史系的学生留言表示要重新审视过去读过的那些粉饰太平的文献。 看著这么多网民表达出对当下生活的感恩与期盼,赵书尧感到十分高兴,他坚信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只要整个社会保持这种向上的精气神,普通人的生活条件就一定会水涨船高。 *视的专访是一张极其强效的护身符,它能够让那些明面上的学者和公知不敢再轻举妄动。但这绝对不意味著这场战役的结束。 那位在媒体面前叫囂著“十分之一財富”的天后,以及她背后那条庞大的娱乐圈利益链,绝对不会因为一期官方节目就咽下这口气。 既然不能在政治正確上做文章,这帮资本一定会寻找更加隱蔽、更加阴毒的商业手段来进行反制。 转身走回电脑前。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一条来自未知號码的简讯弹了出来。 赵书尧拿起手机,点开简讯。 “赵先生,网上的风光只是暂时的,年轻气盛是好事,但如果影响了行业里许多人的饭碗,这后果恐怕不是一篇专访就能兜得住的。我们非常有诚意与您见一面,时间地点由您定。” 简讯没有署名。 赵书尧看著这短短的几行字,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对方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各位读者大大,昨天晚上十点准备到家了,连来连回,总共开了一千三百多公里,可把我这个宅男给累坏了,答应大家的连续加更的事情,只能从明天开始实现了,今天能写出来这么多,已经是要了老命了!谢谢各位读者大大的理解】 第88章 学校领导的召见 手机屏幕散发著冷光。 赵书尧目光落在简讯的最后半句上:“时间地点由您定。” 他手指在桌面轻轻叩击,两下,停住。 对方越是表现得客气且急切,越证明央视那期专访真正切中了他们的要害,娱乐圈资本向来奉行流量至上,一旦某个人挡了整个利益链的財路,通常的操作是直接动用水军和媒体进行绞杀。 现在他们主动提出线下见面。 这意味著,线上手段已经彻底失效,官方媒体的定调让他们不敢再在公共舆论场上轻举妄动,只能转入私下博弈。 “真把奉天当成你们的后花园了。”赵书尧嘴角扯出一个嘲弄的弧度。 没有置之不理,那会显得心虚,也没有长篇大论地反驳,那会暴露底牌。 手指悬停在虚擬键盘上,敲下几个字:“这几天学业繁重,抽不出空閒,若真有诚意交流文化,各位可来东大,我请诸位在食堂吃炒麵。” 点击发送。 不留余地,不给选择,將主导权硬生生按在自己手里,既然你们想下场,那就来我的主场。 发完简讯,赵书尧將手机揣进裤兜,理了理领口,转身拉开宿舍的门。 早春的三月,奉天的风还带著几分料峭的寒意。 赵书尧走下宿舍楼的台阶,主干道两旁的树刚刚抽出一点绿芽。 下课铃声刚响过不久,林荫道上满是抱著书本的学生。 赵书尧保持著和平常一样的步伐频率,双手隨意地插在外套口袋里,很快,他察觉到了周围气场的微妙变化。 以往走在校园里,他只是个普通的研三学生,偶尔有几个人认出他,多半是因为他前段时间顶撞学阀的“刺头”名声,目光里带著看热闹的好奇。 但现在不同。 迎面走来的几个大二男生,在距离他还有五六步远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他们停止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赵书尧身上。 不是打量,也没有躲闪。 领头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嘴唇动了动,身侧的手指捏紧了课本,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秒,停住脚步,身子微微站直。 “赵学长好。”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楚。 赵书尧脚步一顿,转过头,看著那男生眼里毫不掩饰的认同与热忱,那是一种看到了同行者、看到了理想具象化时的纯粹目光。 他们都看了专访,在这个大多数人都在为绩点、考研和找工作焦虑的2016年,突然有一个同龄人,站在国家级的平台上,平视那些高高在上的权威,理直气壮地说出“信仰”和“大团结”。 这几句话,直接击穿了当代大学生心底最后那层被现实掩盖的理想主义。 赵书尧抽出右手,冲他们点了点头:“上午好,去上课?” “刚下课,去图书馆。”男生回应,语气里压抑著激动。 “占座要趁早。”赵书尧笑了笑,重新迈开步子。 一路向院办走去,类似的情景不断上演,有女生远远地看著他捂住嘴拉扯同伴的衣角,也有男生在经过时向他投来一个用力点头的动作。 没有人上前要合影,也没有人拿出手机偷拍。 这群生活在象牙塔里的年轻人在用一种独属於文化人的克制方式,表达著对一种立场的绝对拥护。 赵书尧看著道路尽头行政楼的红色砖墙,在心底嘆了口气,这群人一点都不世故,只要你给他们一个清晰的歷史坐標,他们心里的火很容易就能点燃。 上了行政楼三层。 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响,走廊尽头的窗户开著。 辅导员张导正站在院长办公室门外,低著头,双手背在身后,来回踱步,皮鞋在同一个地砖格子里踩出了十分规律的节奏。 听到脚步声,张导猛地抬起头。 “哎哟我的祖宗。”张导快走两步迎上来,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视线在赵书尧身上扫了一圈,“你怎么才过来?” 赵书尧站定,看著张导额角渗出的一层细汗,语气轻鬆:“张导,您这微信运动的步数,今天肯定能在院里排第一。”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张导压低声音,四下看了一眼,指了指紧闭的实木门,“里面几位领导等了你快二十分钟了。” “路上遇到了几个学弟打招呼,耽搁了两分钟。”赵书尧解释。 “行了,別解释了。”张导伸手虚拉了一下赵书尧的胳膊,“我跟你透个底,別紧张,是好事情,大好事。” 赵书尧挑起一边眉毛,顺著对方的话往下接:“好事情,学校打算发一笔奖学金,把我的那点流量变现?” 张导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少拿话刺我,学校要是真发钱,你这脾气能要吗?你要是那种为了钱低头的人,上次那个留校的编制,你也不至於当著几位校领导的面硬生生给拒了。” 赵书尧点点头,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极其认真地回答:“那当然不能要。拿了钱,嘴就短了,今天领导找我,是*视专访的事吧?” 张导看著赵书尧那双清明的眼睛,心里忍不住一颤。 一般学生上了国家台,回学校肯定飘得找不到北,但他赵书尧不仅没飘,反而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把校方的底牌摸得一清二楚。 那期专访的能量太大了,之前学校对赵书尧避之不及,是怕他口无遮拦惹出麻烦,牵连学校,现在官方亲自下场定调,把赵书尧塑造成了新时代青年树立正確歷史观的標杆。 这块原本烫手的山芋,一夜之间变成了纯度极高的金字招牌。学校如果不赶紧把这块招牌抱紧,一旦被別的机构或者社会力量挖走,东大管理层在上面那里绝对交不了差。 “你知道就好。”张导放缓了语气,伸手帮赵书尧整理了一下衣领,“进去之后,不管领导提什么条件,多听少说,快去吧。” 赵书尧走到门前,曲起手指,叩门两声。 “进。”里面传出一个浑厚的声音。 推门而入。 院长办公室空间极大。红木沙发上坐著三个人。 坐在主位的徐院长,旁边是教务处的王处长,最外侧单人沙发上坐著一位穿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那是校办的孙副主任。 这阵容,平时只有评选省级优秀学科的时候才能凑齐。 张导跟在赵书尧身后进门,没敢往里走,在门口停下脚步:“徐院长,赵书尧同学到了。” “小赵来了,快,快过来坐。”徐院长立刻放下手里的茶杯,指著自己对面空著的沙发,脸上堆满了笑容。 张导见状,十分知趣地后退一步,带上了房门。 赵书尧走到沙发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对著三位领导微微欠身:“院长,王处,孙主任,上午好。” 从容不迫,礼数周全,找不出一丝破绽。 “坐下说话,今天没有外人。”孙副主任招了招手。 赵书尧落座,后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王处长最先打破了沉默,向前探了探身子,脸上带著一种长辈关切晚辈的温和笑容。 “书尧啊。”王处长开口,语速不紧不慢,“新闻频道的那个专访,我们几位在家里都全程看了,感觉怎么样?面对那种级別的镜头,有没有觉得压力很大?” 赵书尧迎著对方的目光,没有丝毫局避。 领导的开场白都是有套路的,先拉家常,卸防备。 “压力確实有。”赵书尧语气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侷促感,“毕竟是第一次面对全国观眾,林记者的问题也很犀利,我当时就想著,可千万別说错话,万一把咱们东大招牌给砸了,我这毕业答辩估计就悬了。” 这句话一出来,沙发上的三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隨后,徐院长指著赵书尧,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个小同志,净说些大实话。”徐院长靠在沙发上,手掌拍了拍扶手,“你那不仅没砸招牌,反而是给咱们学校长了大脸!今天一早,校领导专门打来电话,对你的思想觉悟提出了高度表扬。” “是啊。”孙副主任接过话茬,“现在社会上很缺你这种敢说真话、又有理论支撑的年轻人,你在採访里提到的那些关於文化自信和底线思维的观点,非常有见地。” 铺垫结束。 王处长咳嗽了一声,坐直了身体,目光紧紧盯住赵书尧。 “书尧。”王处长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透著一股不容商量的郑重,“你现在是个公眾人物了,生活和学业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具体的困难?如果有,千万不要憋在心里,直接提出来,学校各个部门一定全力配合,第一时间帮你解决。” 赵书尧看著王处长的眼睛。 重点来了。 这看似是关心,实则是一次变相的收编,只要他现在开口要了学校的资源,不管是单独的自习室、导师的特殊照顾,还是其他任何特权,双方就形成了一种利益绑定。 一旦绑定,他以后的每一次发声,每一次视频,都需要经过这间办公室的评估。 赵书尧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利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擦了一下。 “王处长。”赵书尧直视对方,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极具欺骗性的温和笑容,“困难確实有一个。” 三个领导立刻坐正了身子。徐院长甚至伸手去拿桌上的笔记本。 第89章 我不需要,但是我有建议要提 徐院长甚至伸手去拿桌上的笔记本,顺手拔下了碳素笔的笔帽。 王处长端起茶杯,借著吹散水面浮茶的动作,掩饰住眼底的一丝警惕,坐在最边上的孙副主任则將后背完全贴在沙发靠背上,双手交叉,视线牢牢锁定在赵书尧的脸上。 对於这三位久经沙场的高校管理者来说,这种“交换”的戏码再熟悉不过,一个拿著国家级媒体背书、身上自带千万流量的刺头学生,现在终於鬆口要提要求了。 保送读博,独立办公室,还是某项科研经费的审批权? 徐院长笔尖悬在笔记本的横格纸上,准备记录。 赵书尧將这三个人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笑容不变,声音温和却极具穿透力:“其实这个困难,也是我这两天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临时起意观察到的。” 徐院长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笔尖停顿,食堂? “我觉得咱们第二食堂免费提供的那个鸡蛋汤,这两天越来越稀了,打捞半天连片蛋花都看不见。”赵书尧语气诚恳,摊开双手,“这事儿,不知道学校能不能协调解决一下?” 办公室里出现了极其诡异的安静。 足足过了五秒钟。 “噗——”王处长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水险些呛出来,赶紧放下茶杯,拿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指著赵书尧,有些哭笑不得:“你这小子,在这儿跟我们这几个老头子抖机灵是吧?” 徐院长也愣住了,看了看手里的碳素笔,无奈地摇摇头,將笔重新扣上盖子扔在茶几上,原本紧绷的神经,被这一句毫无杀伤力的玩笑话瞬间化解。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开玩笑了。”赵书尧收起刚才那副隨意的神態,身体坐正,脊背挺直,眼神变得极其认真。“王处长,徐院长,我知道各位领导的意思,但我今天坐在这里,確实没有任何针对个人的条件要提。” 语气平稳,没有一丝说教的意味,却透著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坚定:“刚才孙主任提到*视的那个採访,其实我对著林记者说的那些话,关於家乡、关於信仰,没有一个字是为了迎合镜头刻意准备的,那全是我內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赵书尧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坦然:“我家在苏北农村,条件確实一般,但那是跟城市比,如果跟大山里那些还要翻山越岭去上学的孩子比,我这家庭条件,已经算是非常不错了,至少我能安安稳稳地坐在东大的教室里,有一张平整的书桌。” 顿了顿,目光看向对面三人:“既然我自己有手有脚,也有能力赚到钱养活自己,那我就不需要学校再把有限的资源倾斜到我身上,所以,我个人没有任何困难。” 这番话说得极其通透,拒绝了特权,也直接切断了利益绑定的绳索。 徐院长重新打量著眼前的年轻人,眼神中少了三分审视,多了几分真实的意外。 “不过。”赵书尧话锋一转,拋出了今天的正题,“如果学校真的愿意听取一点学生的建议,我倒是有一个想法,关於咱们院里、甚至是全校的贫困生补助系统。” “贫困生补助?”王处长眉头微微皱起,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这套系统咱们学校一直运行得很稳定,名额分配、班级评议、辅导员把关,每年拨下去的款项都在增加,书尧,你觉得这里面有什么问题吗?” 这触及到了具体的行政管理,王处长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公事公办的严谨。 赵书尧没有立刻反驳,他脑海中迅速出后先世高校管理中最先进的算法逻辑,將其转化为当下2016年这个时间节点能够被接受的话语体系。 “咱们现有的系统,严谨度確实没得说。”赵书尧先肯定了对方的工作,隨后切入核心,“但这套流程有一个绕不开的痛点——它太依赖『人工』和『主观意志』了。” 竖起一根手指:“王处,您可能不太了解现在基层班级的真实评选情况,一个贫困生补助名额发下来,班里需要申请的同学怎么做?” “他们得写申请书,然后在班会上站上讲台,当著全班几十个同学的面,把自己家里有多惨、父母有什么病、欠了多少债,一五一十地说出来,最后让大家举手表决。” 赵书尧目光锐利了几分:“这种比惨大会,审核確实严了,但您想过没有,这对那些二十左右、自尊心极强却又偏偏家境贫寒的学生来说,是一种怎样的心理摧残?” 王处长沉默了,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而且,只要是人,就会有情感偏袒。”赵书尧继续加注筹码,“班长和谁关係好,室友和谁走得近,投票的时候难免会有倾斜,真正內向、不敢上台诉苦的贫困生,反而拿不到那笔救命的钱。” “那你的建议是?”徐院长开口,声音沉稳。 “引入大数据。”赵书尧吐出这个在2016年刚刚开始在网际网路圈子热起来的词汇。“我建议学校去学习一下南方金陵的东南大学,他们不搞公开评选。” 迎著三位领导纳闷的目光,赵书尧条理清晰地拆解方案:“学校后台掌握著所有学生一卡通的消费记录,不需要大张旗鼓,只需要跑个数据模型。” “一个月下来,去食堂吃饭次数超过六十次,但每顿饭消费不超过四块钱的学生;或者每次打饭只买米饭和最便宜的白菜土豆的学生。” 赵书尧伸出手指,在茶几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把这批名单筛出来,不需要任何班级评议,不需要他们去讲台上面红耳赤地念申请书,学校財务处直接把每个月的补助,悄悄打进他们的一卡通里。”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既用绝对客观的数据让那些钻空子的人无处遁形,又最大程度地保全了那些真正贫困学子的自尊心。”赵书尧靠回沙发上,看著三位领导,“润物细无声,我觉得,这才是大学对学生最高级的善意,您几位觉得呢?” 这段逻辑链条拋出,没有一句空话,全是直指痛点的实操方案。 空气沉寂了將近十秒。 徐院长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孙副主任,两人目光交匯,都看到了对方眼底那抹压不住的震撼。 “哈哈哈哈——”孙副主任突然爆发出爽朗的笑声,伸手拍了拍沙发的扶手,身体前倾,看著赵书尧,连连点头,“好,好一个润物细无声!” 这位代表校办的领导转过头,看著另外两人,语气中满是感慨:“老徐,老王,刚才书尧进来的时候,咱们几个心里还在这盘算,准备拿点什么资源出来安抚这位大红人,结果呢?” 孙副主任指著赵书尧:“人家想的根本就不是自己那个一亩三分地,人家操心的是那些在食堂里连个肉菜都捨不得吃的同学,难怪啊。” 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难怪他能在新闻频道的专访里,当著全国观眾的面说出那番大格局的话,言行合一,我是彻底服气了。” “是啊。”徐院长也跟著点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看著赵书尧,眼神中满是长辈看晚辈的欣赏,“这几天院里其实承受了不少外部压力,毕竟你在网上掀起的风浪太大了,但现在看来,是我们这些做领导的患得患失了。” 徐院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乎想起了什么,感慨道:“其实现在想想也在情理之中。我看了採访,你提到了你的父亲。” “一位只有小学三年级文化水平的普通农民,却能教导你要懂得感恩,要守住底线,有这样一位父亲,能教出你这么优秀的儿子,这就不奇怪了。” 徐院长放下茶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弄得我现在,都想找个时间,跟你父亲坐下来好好聊聊,取取育儿经了。” “如果人人都能像赵书尧同学这样思考问题,把心思放在怎么解决实际痛点上,而不是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人情世故,咱们这工作还有什么可愁的?”王处长也点头附和,他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下“东南大学补助模式”几个字。 三人的態度出奇的一致,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赵书尧保持著得体的微笑,没有因为这份夸讚而露出半分骄纵。 但他心里却像明镜一样通透。 他给出的这个大数据方案,在后世確实被各大高校广泛採用並备受好评,但放在当下的东北,尤其是这种歷史悠久、人情社会关係极其错综复杂的高校体系里,阻力之大绝对难以想像。 这套算法一旦落地,就等於直接削去了辅导员、院系基层在“名额分配”上的权力,在机器和数据面前,没有人情可讲,触动利益往往比触动灵魂还要难。 这三位领导此刻是真的被打动了,但等他们把这个方案拿到校委会上討论时,肯定会面临各种以“条件不成熟”、“技术无法实现”为由的推脱。 规则的改变,从来不是几句热血的话就能立刻顛覆的。 看破不说破,赵书尧並没有去点破这层窗户纸,只需要把这颗种子埋下去,至於什么时候发芽,那是时间的问题,他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只是確立自己绝不被轻易收编的独立立场。 “你的这个建议,校办和教务处会立刻成立一个调研小组,先在咱们歷史学院搞个小范围的数据测算,摸个底。”王处长给出了具体的执行承诺,算是给了赵书尧一个极大的面子。 “麻烦王处了。”赵书尧礼貌地回应。 气氛彻底融洽下来。没有了最初那种互相试探的紧绷感。 徐院长重新拿起那支碳素笔,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两圈,目光落在赵书尧身上。 “书尧啊。”徐院长换了一个极其放鬆的姿態,语气也变得像是长辈在聊家常,“你看,留校名额你拒了,学校要给你资源你也推了,你现在研三,眼看著再过几个月就要参加毕业答辩了。” 徐院长的目光锐利了几分,带著某种不可言说的探究:“你这既不进体制,也不要学术资源,凭藉你现在在网上的热度和流量,如果只是单纯做一个歷史博主,未免太屈才了。”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连王处长和孙主任也停下了动作,齐齐看了过来。 “所以。”徐院长的身体微微前倾,拋出了今天这场谈话的最后一个试探,也是最核心的鉤子,“毕业之后,你到底打算做点什么,想好了吗?” 第90章 未来的打算,我不知道,但是我会坚持 徐院长手中的碳素笔停止了转动,笔端轻轻点在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嗒”,王处长和孙副主任的目光也同时锁定了对面的年轻人。 办公室里的空气再次进入了那种微妙的静止状態。 赵书尧没有立刻回答,端起面前青瓷茶杯,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舌尖尝到一抹淡淡的苦涩,隨后回甘。 在这个端杯、低头、饮茶的时间里,他已经知道怎么回答了。 说实话,他想做的事情太多了,在网上拿著几本残破的县誌跟几个没文化的戏子和公知打口水仗,不过是牛刀小试。 如果条件允许,他更想去大洋彼岸的那些唐人街走一趟,甚至带上摄像设备,把那些躲在海外搞所谓“满洲联谊总会”、天天穿著黄马褂做著贵族大梦、利用资本反向对国內文化进行洗脑的遗老遗少们,翻个底朝天。 把他们虚偽的生活现状和资金炼条原原本本地拍给国內的年轻人看,那才是真正的挖根刨底。 但这话说出来太野,不符合一个即將毕业的“优秀青年”人设,一旦说出口,这三位求稳的校领导估计今天晚上就会失眠。 赵书尧放下茶杯,手腕自然地搭在沙发扶手上,抬起头,迎上三人的目光。 “徐院长,实不相瞒,关於未来,我现阶段的打算,可能还是想先做一个单纯的歷史科普博主。”赵书尧的语气平和,不带一丝宣誓般的激昂,却透著一种深思熟虑后的篤定。 徐院长的眉毛微微向上抬了抬,这在一个顶尖985高校的院长听来,多少显得有些不务正业。 赵书尧敏锐捕捉到了对方微表情的变化,立刻接上后半句逻辑:“大家常说,我们文科生毕业就面临失业,好像除了考公进编制,就只能去挤企业的文职岗位。” “但我一直觉得,文科生最大的武器,不是去迎合什么岗位,而是我们对这个世界运作逻辑的理解。” 身体前倾,看著徐院长的眼睛:“我想用我的专业,用我读过的那些史料,去理顺一些歷史脉络,改变一部分人被资本刻意扭曲的想法,哪怕以后有合適的机会去做点別的工作,我也绝对不会离开文化科普这个基点。” 赵书尧笑了笑,笑容里带著几分文人特有的理想主义:“用键盘和史料去丈量华夏的骨气,这可能就是我这个学歷史的文科生,最后的一点执念了。” 这番话说得极其巧妙,没有谈钱,也没有谈流量,而是直接把自媒体博主这个职业,升维到了“文科生改变世界”的高度,既浪漫,又保留了绝对的独立性。 沙发对面,三位领导同时愣了一下。 徐院长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劝导的话,甚至连几个省內重点文化单位的推荐名额都盘算好了,结果硬生生被赵书尧这句“文科生的执念”堵在了嗓子眼。 孙副主任反应最快,看著赵书尧,眼底闪过一丝恍然,这小子根本不是安分守己的性格,他要干的事情,绝对不是窝在办公桌前喝茶看报能容得下的。 既然拦不住,也收编不了,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保持这根线不断。 “你小子啊,满脑子都是经世致用的大文章。”孙副主任指了指赵书尧,语气彻底放鬆下来,带著几分长辈的通融,“不过,谁说体制和你的理想就一定是衝突的?” 孙副主任坐直身体,拋出了一个极具说服力的案例:“当年写《明朝那些事儿》的那位石悦作者,你应该很熟悉吧?” “当然熟悉,当年明月前辈。”赵书尧点点头。 “他当年写那部现象级大作的时候,不也一样是坐在海关的办公室里,利用业余时间写出来的吗?”孙副主任摊开双手。 “咱们现在的政策是很包容的,你可以有你的广阔天地,但学校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所以,你不用现在就急著排斥,或者排斥学校的资源。” 孙副主任最后拍了板:“现在才三月份,离你毕业答辩还有几个月,咱们谁也別把话说死,等你六月份拿到了毕业证,咱们再坐下来聊一次,这几个月,你该科普科普,该做视频做视频,我们这几个老头子,都记著你今天的话呢。” 王处长和徐院长听闻,也纷纷点头,脸上重新浮现出宽慰的笑意。 赵书尧坐在沙发上,心如明镜,校办领导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潜台词已经再清楚不过,东大是不可能轻易放掉他这个已经拥有国家级媒体背书的“活招牌”的。 他拒绝特权,展现骨气,东大刚好需要这种骨气来装点门面,只要他不惹出踩红线的政治麻烦,学校不仅不会限制他,甚至会在关键时刻给他兜底,为的就是让他这面旗帜上,始终印著“东大学生”四个字。 这是阳谋,也是最聪明的双贏。 “感谢孙主任,感谢王处和徐院长的包容。”赵书尧微微欠身,语气诚挚,没有一丝虚偽,“无论將来我走到哪一步,我都不会忘记,是我身后的东大,给了我一张可以安静查阅史料的书桌。” 花花轿子眾人抬,赵书尧这句话算是给足了学校面子。 气氛彻底融洽,正事谈完,话题自然就转入了一些略带私密性质的关怀。 徐院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目光看著杯中起伏的茶叶,语气隨意地问了一句:“其实刚才孙主任说得对,你现在是在风口浪尖上,我看新闻说,网上那个唱歌的天后,今天上午接受採访的时候,公开对你表达了很大的不满?” 王处长也立刻接话,眉头微皱:“还有那位写长文的a先生,书尧,文人相轻是常事,但这两个人背后,可是牵扯著不少盘根错节的娱乐圈资本和老派的文化圈子。” “你这几天跟他们针锋相对,想过怎么善后没有?毕竟咱们是学术圈,真跟他们搞那种无底线的泥潭战,吃亏的还是你。” 赵书尧看著两位领导眼中的担忧,心里清楚,这是真切的关怀,对於传统学者来说,面对掌握巨大发声资源的资本,天然有一种畏惧感,讲道理往往讲不过撒泼的。 但他赵书尧不是传统学者。 “两位领导放心,我既然敢掀他们的桌子,就不怕他们端盘子砸人。”赵书尧脸上的温和褪去了几分,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甚至带著一丝幽默感的笑容。 换了个更为鬆弛的坐姿:“那位天后上午的採访视频我看过了,她说我不懂她的地位,没有她十分之一的財富,说实话,看到这里的时候,我特別高兴。” “高兴?”王处长愣住了,这被指著鼻子骂穷,有什么可高兴的? “当然高兴。”赵书尧眼中透出一股老猎人看著狐狸露出尾巴的从容,“作为公眾人物,最怕的就是没有道德瑕疵,她既然自己把『巨额財富』摆在了檯面上当成攻击別人的武器,那就別怪我去查查,她这份財富背后的税务帐本,是不是和她说话的口气一样乾净。” 赵书尧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我这个人很讲究证据,我已经拜託朋友去查她名下那些註册在偏远免税区的工作室了。” “至於怎么和她对质,请容我暂时向几位领导卖个关子,文化人嘛,讲究个图穷匕见,我就让她再在热搜上多享受几天『高高在上』的感觉。” 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沙发对面的三人心头齐齐跳了一下,他们原本以为赵书尧只是个在歷史上较真的愣头青,没想到这小子一出手,直接瞄准了娱乐圈最核心的命门——税务。 这哪里是做学问的书生,这分明是个手段老辣的谋士。 “那那位a先生呢?”徐院长忍不住追问了一句,相比起歌手,他更忌惮这位在文化圈里颇有影响力的公知。 “他?”赵书尧听到这个名字,直接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语气中透著一股纯粹的文化蔑视,“那位拿著摺扇的a先生,其实更不用担心,他就是个穿著文化长袍的草包,长袍底下的料子全是一戳就破的虚无主义。” 赵书尧顿了顿,眼神变得极具穿透力:“想跟我辩论,他最好先去查查自己到底是什么国籍,顺便把自己当年因为某些『不当行为』进去踩缝纫机的歷史擦擦乾净。” “我不用脏字,光是用他自己写过的那些自相矛盾的废话,就能把他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这种人,他现在装死是他这辈子做过最清醒的决定。” 乾净利落,没有半个粗俗的字眼,却把那两位在网际网路上呼风唤雨的大咖,贬低得连东大食堂的烂白菜都不如。 办公室里的三位领导互相看了一眼,隨后同时露出了释然的笑容,他们彻底放下心来,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需要他们去担心所谓的“泥潭战”,因为他手里拿的,根本就是不一样的剧本。 “好,好,有你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徐院长放下茶杯,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站起身来,“马上十二点了,你还有论文要改,我们就不多留你了。” “领导们留步。”赵书尧站起身,再次礼貌地点头致意,转身迈步走向办公室的实木大门。 第91章 后天下午三点见(加更) 走出行政楼,三月的春风拂过面颊,带著一丝残存的凉意。 赵书尧双手插在运动外套的口袋里,顺著红砖铺就的林荫道往宿舍楼走去,下课的铃声刚刚响过,主干道上人流如织,沿途不少抱著书本的学生放慢了脚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的身上。 没有大声的喧譁,也没有冒昧的上前打扰,他们只是看著他,眼神中透著一种极其纯粹的光。 一个戴著黑框眼镜的男生停在路边,迎著赵书尧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 赵书尧嘴角微微扬起,回以一个平缓的点头礼,这就是他选择这条路的底气,民智已开,这些同龄人心里那杆称,比任何人都清楚。 迈上宿舍楼的台阶,他脑子里开始復盘刚才在办公室里的对话。 对徐院长他们透露税务底牌,是给学校吃定心丸,证明自己有能力兜底,但底牌这种东西,真到了要掀桌子的时候,绝不能指望別人来发號施令。 有些动作,比如深挖那个避税天堂霍尔果斯的具体工商信息流转,必须在私底下悄无声息地进行,体制內的流程太长,等他们反应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推开宿舍虚掩的门,室友杨伟依然没回来。 赵书尧拉开椅子,顺势坐下,手刚搭上滑鼠,还没来得及唤醒休眠的电脑屏幕,扔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屏幕上显示著一串没有备註的號码。 正是刚才发简讯的那个。 赵书尧目光停滯了一秒,看著那串数字,大脑飞开始思考:对方没有继续发简讯,而是直接拨通电话,这说明什么?说明刚才那条回绝的简讯,彻底打乱了对方的节奏,他们急了。 资本从来没有耐心,尤其是在发现猎物不按套路出牌的时候。 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接,还是不接?不接,显得在避战,接了,就进入了短兵相接的实战局。 端起手边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手指按下接听键,將手机举到耳边,靠向椅背。 “餵。”赵书尧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起伏。 “是赵书尧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语速不快,带著一种刻意拿捏的沉稳,背景音很安静。 “是我。”赵书尧没有兜圈子,“你们这个时间点打电话来,看来是不准备请我吃饭,是已经想好什么时候过来了?” 对方显然没料到赵书尧的开场白会如此直接且带著一丝调侃的意味,电话里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赵先生真是个痛快人。”那个男声很快调整了状態,笑了一声,“这几天你在网上的动静,我们也都看在眼里,大家都是在这个文化圈子里吃饭的,有些误会,在网上隔著屏幕越吵越大,其实没什么好处。”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赵书尧听著这套標准的公关话术,左手转动著桌上的一支签字笔:“我不觉得有什么误会,歷史就摆在那里,翻开看看就能懂,如果连这也算误会,那这圈子的门槛確实低得嚇人。” “年轻人有锋芒是好事。”对方没有理会赵书尧的嘲讽,语气压低了几分,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是这样,我们后天会到奉天,不知道赵先生能不能匀出一点时间,我们找一个相对安静一点的地方,坐下来好好聊聊。” 他特意在“安静”两个字上加重了读音,“毕竟,有些话敞开了说,对你我都好,不是吗?” 赵书尧听到这句话,转笔的动作停住了,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找个安静的地方?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两年娱乐圈里那些烂透了的手段,2014年那位大火的黄姓男星是怎么跌落神坛的,在剧组酒店,一个“安静的地方”,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资本如果想毁掉一个他们控制不了的人,设局、仙人跳、隱藏摄像头,这套组合拳打下来,在这个移动网际网路刚刚兴起的时代,简直防不胜防。 跟这帮人玩私下接触,只要踏进对方安排的房间,哪怕只是喝了一杯茶,转头就能被剪辑成“赵书尧接受封口费私下和解”的爆炸性新闻。 “安静的地方?”赵书尧轻笑出声,这笑声顺著电波传过去,显得格外刺耳,“不用什么安静的地方,大家探討文化,探討歷史,又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权钱交易,怎么,喝个茶还得拉上窗帘?” 对方语气一滯:“赵先生,我是出於隱私考虑。” “我这人比较俗气,就喜欢热闹。”赵书尧直接打断了他,提出了自己的方案,“你们既然来奉天,那作为东道主,地方我来挑,就在我们东大正门对面的那家星巴克。” 赵书尧的逻辑链条闭合得极其严密,东大正门,人流量最大的区域,每天进出的全都是本校的学生和老师。 那是他的绝对主场,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在第一时间引爆校园论坛,想在那里搞小动作,无异於痴人说梦。 “星巴克?”对面的男声终於有了一丝情绪波动,“那地方太嘈杂了,人多眼杂,恐怕不適合谈正事。” “我们没打算谈国家机密,人多点好。”赵书尧把玩著手里的笔,语气轻鬆地反將一军,“阳光底下探討问题,这是文化人最基本的素养,我就在这个地方等,不知道你们敢答应吗?” 激將法,最简单的招数往往最管用,尤其是面对这群平时自视甚高的资本代表。 果然,对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他需要权衡,如果拒绝,那就等於错失了在线下摸底的机会,如果答应,就必须进入赵书尧设定的游戏规则里。 “当然可以。”对方突然笑了起来,只是笑声里少了几分刚才的温度,“赵先生选的地方確实有新意,既然你坚持,那就客隨主便。” “痛快。” “那后天下午三点,你这边方便吗?”对方拋出时间。 赵书尧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日历,3月18日:“隨时恭候。” “好,后天见。” 电话掛断,嘟嘟的盲音在宿舍里迴响。 赵书尧把手机扔在桌上,靠著椅背伸了个懒腰,这就对了,只有把你们拉进大眾的视野里,你们那些见不得光的底牌才打不出来。 他打开电脑的瀏览器,正准备搜索几个关於避税的法律条文,手机屏幕再次亮了起来。 熟悉的轻快铃声。 来电显示:顾南溪。 赵书尧拿起手机,滑动接听。 “怎么了,老乡,怎么这个时间点给我打电话啊?”赵书尧语气彻底放鬆下来。 “怎么,我不能给你打电话吗?”顾南溪清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几分明显的调侃,“这不是怕你现在成了大名人,找你的人太多,预约不上嘛,我想著这个点你应该刚忙完,会稍微空閒一点。” “我一直都不忙。”赵书尧笑了,“说吧,找我什么事,別跟我说是关於网上的那些口水仗,如果是,那就算了,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谁要跟你聊那些。”顾南溪在电话里轻哼了一声,“后天有空吗?” “后天?”赵书尧挑了一下眉毛,刚才那个电话刚约了后天下午三点。 “小李子的《荒野猎人》后天,也就是18號国內正式上映了。”顾南溪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期待,“听说这是他拿下奥斯卡影帝的作品,我看过预告片,视觉效果非常震撼,不知道我们的大忙人赵博主,有没有时间一起去看一下?” 2016年3月18日。 赵书尧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时间线,这確实是那部在国內外都掀起过巨大討论狂潮的现象级电影。 而在这一天,自己不仅要看一场荒野求生的戏码,还要在现实里陪那群资本演一出“求生”的好戏。 “有空。”赵书尧看了一眼窗外的阳光,“定个时间吧,电影院离学校近一点的。” “下午五点那场怎么样?”顾南溪提议,“在长白岛那边的万象匯影城,看完刚好可以一起吃个饭。” 下午五点。 赵书尧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三点在东大正门对付资本代表,两个小时的时间,解决几个不懂装懂的买办,戳破他们的底线,刚好足够。 “没问题。”赵书尧答应得很乾脆,“下午五点,不过三点我要见一个人,你这边要不要一起?” “没问题啊,我倒要看看你要见的是什么人,但是票我先订一下。” “没问题!” 电话掛断。 赵书尧看著慢慢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嘴角上扬的弧度越来越大。 后天,下午三点星巴克博弈,五点万象匯看电影,从对付虚偽的娱乐圈资本,无缝衔接到欣赏好莱坞的暴力美学,这个安排,简直完美得像是一首交响乐。 重新握住滑鼠,在搜索栏里输入了“霍尔果斯影视空壳公司註销流程”几个字,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感谢各位读者大大的追更和支持,接下来会连续加更三天,答应大家的事情我一定会做到,最近几天的章节可能比较平淡,但是为了后面埋了很深的伏笔和衝突,希望大家能够坚持下去,很快就要出现了,再次感谢各位读者大大的喜欢!】 第92章 我们评判的標准不一样 3月17日,上午十点。 阳光透过东大宿舍的玻璃,落在桌面散乱的几份论文手稿上。 赵书尧正握著滑鼠,將屏幕上那份关於霍尔果斯空壳公司的资料文档归类建档,右下角的弹窗突然闪烁了一下。 今日头条推送:【正面交锋?a老师最新视频回应“三无朝代”之爭】。 赵书尧的手指停顿了一秒,隨后食指点下左键,页面跳转。 视频开始播放。画面中,那位標誌性的矮胖文人坐在中式太师椅上,手里那把常年不离身的摺扇展开著,有一下没一下地摇著,表情试图拿捏出一种长辈看待顽童的宽和。 “赵书尧同学,还是太年轻了。”视频里的声音慢条斯理地传出来,“年轻人有血性是好事,但做学问,不能偷换概念,我说的『三无』,和你理解的『三无』,完全不在一个评价体系里。” 赵书尧靠向椅背,双手隨意地摆放著。 “如果按照你的那套极其宽泛的理解,明朝確实不是一个三无朝代。”a老师继续摇著扇子,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指点,“但歷史学界,要讲究绝对的严谨,咱们先说明君,我的標准是什么?” 视频里的胖子竖起一根粗短的手指:“雄才大略,千古传颂,这只是基础,最核心的一点是,在人格和道德上,不能有明显的歷史缺陷。” “你说朱元璋是明君,但他残暴,屠戮功臣,严刑峻法,这能叫明君?你说朱棣,他不是顺位继承,那是篡位,还杀戮建文帝的文臣,这在传统的道德评价里,是绝对要被一票否决的。” 赵书尧听到这里,抬起手,轻轻揉了揉眉心,嘴角不受控制地露出一丝笑意。 道德洁癖型明君论,这种专为剥夺歷史功绩而定製的诡辩,还真是不出所料。 视频还在继续。 “再说明將,我所定义的无名將,是指没有那种纯粹的职业武將。”a老师合拢摺扇,敲了敲手心,“后期那些所谓统领全局的名將,都是文臣出身,文臣带兵,那只有执行的权利,没有纯粹的军事统筹地位。” “至於你提到的开国將领徐达,对內战爭成绩固然不错,但对外抵御侵略的歷史顶级表现,依然欠缺,所以,从纯粹职业军人的角度,明朝无名將,这个结论是立得住的。” “最后,名士,注意,我说的是名士,不是名臣,他们没有產生那种可以流传千古、家喻户晓的文学大家,你拿海瑞那种死諫之臣来硬凑,本身就是一种逻辑上的胡搅蛮缠。” 视频进入尾声,a老师將摺扇放在紫檀木桌面上,面对镜头露出了一个极其包容的笑意。 “其实我完全可以理解赵书尧同学的想法,年轻人想借著歷史议题展现存在感,这无可厚非,我呢,对你个人也没有任何意见。”他顿了顿,拋出了最后的结语。 “如果有机会,我非常愿意和赵书尧同学在一个公开的节目现场,坐下来,面对面地进行一次深入的辩论,学术嘛,越辩越明。” 进度条走到尽头,画面定格。 赵书尧坐在椅子上,盯著屏幕上那张故作大度的脸,整整十几秒没有任何动作。 隨后,他直接笑出了声。 这种笑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极其清晰,带著一种看小丑卖力表演完之后的通透与荒诞感。 这帮掌握著话语权的公知,一旦发现常识性逻辑无法压制对手,就开始熟练地玩弄规则,打不过你,那就把球门的宽度缩小到只能通过一个高尔夫球,然后再宣布你射门不进。 赵书尧没有犹豫,双手扶著桌沿,身体前倾,將桌上机支架拉到面前,调整好前置摄像头的焦距,打开录像模式。 食指按下红色的录製键。 三秒倒计时结束。 “各位同志,上午好,我是赵书尧。”他看著镜头,脸上掛著极度隨和的微笑,语气鬆弛。 “刚才看完了a老师的最新回应视频,实不相瞒,我被逗乐了。”赵书尧耸了耸肩,坦然展示出自己的情绪,“我原本以为,大家都是研究歷史的,就算观点有分歧,起码能在一个基础的事实层面上过过招,但我没想到,a老师发现自己讲不出事实之后,直接开始自己当起裁判,现场修改起比赛规则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微微倾斜了一下身子,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咱们一条一条来拆解a老师这份新鲜出炉的『定製標准』,首先,明君標准。”赵书尧的声音沉稳,咬字极其清晰,“必须要雄才大略,还要在人格和道德上没有明显缺陷,明太祖因为诛杀贪腐和骄兵悍將被判为残暴,明成祖因为篡位被一票否决。” 赵书尧挑起一侧眉毛。 “a老师,按照您这套极其苛刻的道德洁癖標准,咱们翻翻中国歷史。”他伸出手指开始数,“秦始皇焚书坑儒,大兴土木,肯定不是明君。” “汉武帝穷兵黷武,晚年搞出巫蛊之祸,逼死亲儿子,道德有大问题,踢出去,唐太宗李世民,玄武门之变杀兄逼父,这也妥妥是『篡位』啊,踢出去。” 赵书尧双手摊开,脸上的笑容透著极致的荒诞感。 “按您这套標准,中国五千年歷史直接绝后了,合著全天下符合您这標准的明君,是不是得是个每天吃斋念佛、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看著外敌入侵还得吟两首诗超度对方的活菩萨?” 没有停顿,赵书尧立刻切入下一个逻辑节点。 “咱们再来看看您的第二条,无名將標准,必须要纯粹的职业武將,文臣统筹不算。”赵书尧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讽刺,“这种言论,让我大开眼界。” 他盯著镜头,声音逐渐加重。 “打仗就是打仗,保家卫国就是保家卫国,只要能把外敌打跑,能保住老百姓不被屠戮,那就是名將,您现在跟我说,统兵之人必须查成分?考不考个职业资格证啊?” “按照您的逻辑,文臣带兵不能算数,那建议您去蜀汉把诸葛亮从武庙里请出来,毕竟人家也是拿著羽毛扇的文官,王阳明平定寧王之乱,估计在您眼里也只能算个违规跨界操作。” 赵书尧双手交叉,垫在下巴处。 “说到底,您这不是在做学术探討,您这是在『射箭画靶子』,只要是明朝有的,您就立刻加上一条前置条件,硬生生把它排除在外,这就好比,您非要说世界上没有狗,我牵一条狗过来,您说不行,必须得是长著翅膀会飞的狗才算狗。” 他轻笑了一声:“这是文化人干的事吗,这是胡搅蛮缠。” 赵书尧坐直了身体,收起了刚才那份隨意的调侃,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不过,a老师在视频的最后,展现出了一种前辈的包容,您说,非常愿意在节目上,和我面对面地进行一次深入辩论。” 赵书尧看著镜头,点了点头。 “我接了。”三个字,乾脆利落。 “我目前正在抓紧时间修改毕业论文,生活確实稍微有点单调。”赵书尧语气平缓,“既然您愿意搭个台子,帮我解解闷,只要您把节目的时间、地点定下来,发给我,我一定准时到场。” 接著,他將视线完全聚焦,仿佛穿透了屏幕,直逼对方面门。 “但是在咱们见面之前,我也想给a老师留个课后作业。” 赵书尧嘴角微微上扬,拋出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反杀。 “既然您花了这么大的力气,量身定製了这一套无死角的『三无標准』,那么,请您受点累,拿著这套您最满意的標准,去套一套您以往在节目里最喜欢、最推崇的满清。” “请您用不能残暴、不能杀戮、道德无缺陷的標准,去满清找一个明君。” “请您用没有文臣统筹、全凭纯粹职业武將打贏对外抗爭的標准,去满清找一个名將。” “再请您用家喻户晓、流传千古的文学大家標准,去满清找一位名士出来。” 赵书尧食指点向镜头。 “等咱们在节目现场见面的那天,我非常期待,您能把满清符合这套標准的名单,大声地念给我听,我隨时恭候。” 按下停止键。 视频录製结束。 赵书尧將视频导出,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剪辑修饰,直接打开今日头条后台。 標题敲下:《只要规则定得好,黑的也能变成宝——关於接受a老师当面辩论的回覆》。 点击发布。 看著页面上迅速攀升的绿色进度条,赵书尧將手机屏幕按灭,隨手扔在桌面上。 转过头,看了一眼日历。 今天是3月17日。 明天,就是3月18日。 上午他需要再整理一下毕业论文的终稿框架,下午三点,东大正门的星巴克,那些隱藏在明星工作室背后的娱乐圈资本代表,就要登场了。 晚上五点,还要和顾南溪去看《荒野猎人》。 赵书尧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水杯,仰起头喝了一大口,带来一阵清醒的凉意。 一场线上的赛博约战已经锁定,一场线下的实体博弈即將开场,那些以为可以靠规则和金钱降维打击的既得利益者们,很快就会明白,什么叫真正的掀桌子。 第93章 又要见一个清吹了 赵书尧拖动滑鼠,点击屏幕右上角的红色叉號,关掉网页,关於霍尔果斯影视空壳公司註销流程的相关条文,已经全部归档进电脑硬碟的隱藏文件夹內。 將身体向后倾斜,靠在椅子上,长时间盯著显示器让眼睛感到有些乾涩,抬起右捏了捏鼻樑,隨后拿起桌面上的手机,熟练地向上滑动解锁屏幕。 点开今日头条app。 页面刷新,系统算法精准捕捉到他最近的搜索和互动轨跡,首页推荐位第一条弹出一段视频,標题十分醒目:《打破认知偏见,你所不知道的印度崛起潜力》。 视频封面是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影——那个摇著摺扇的矮胖男人。 赵书尧嘴角微微向上扯动了一下,真是冤家路窄。 轻点屏幕,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中,高胖子依然坐在那把標誌性的中式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摺扇,身子往后仰著,脸上掛著那副常年不变的、仿佛看透世界真理的精英做派。 “各位,咱们今天聊聊咱们南边那个经常被大家拿来开玩笑的邻居。”高胖子的声音带著特有的京腔,语速缓慢,抑扬顿挫,“很多人觉得人家穷,觉得人家落后,这是一种极其狭隘的认知偏见。” 视频里,高胖子合拢摺扇,轻轻敲击著手心。 “各位不妨把眼光放远一点,去看看大洋彼岸的硅谷,现在的微软、谷歌,那些全球顶尖科技公司的高管,全是印裔,为什么?因为人家的人才適应了最先进的商业逻辑。” 赵书尧单手握著手机,面无表情地看著屏幕里的表演。 “再说说制度。”高胖子重新展开摺扇,“人家是一个极其文明的国家,他们全盘接受了世界主流的那套规则体系,拥有契约精神,法治基础非常深厚,这种根基,决定了他们未来的发展潜力是不可估量的。” 高胖子身体前倾,直视镜头,拋出最后的定论:“更重要的是,人家对老百姓有著充分的人文关怀,实行全民免费医疗,就冲这一点,很多嘲笑他们的人,应该静下心来好好反思反思。” 进度条走到尽头。 赵书尧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如果不是亲眼看过前世那些年关於恆河漂尸、牛粪治病、以及跨国大厂频频被印度高管带偏的真实新闻,普通人面对这番口若悬河的说辞,真的很难不被忽悠。 不得不承认,这位高胖子的口才极具煽动性,他非常擅长挑选那些大眾难以接触到的海外信息盲区,用看似客观理性的宏大词汇包装起来,营造出一种信息差上的优越感。 赵书尧手指向上滑动,切入视频下方的评论区。 点讚最高的几条评论,整齐划一地排在最前面。 第一条评论,来自用户“岁月如歌”:“高老师说得太对了,人家都在研究尖端软体,都在硅谷当高管,我们这里还在搞流水线组装,这其中的差距,绝不是几栋高楼就能弥补的。”点讚数:8500。 第二条评论,来自用户“独行客”:“全民免费医疗这一条,就直接把我击穿了,一个国家发不发达,不看富人有多富,就看底层的福利有多好,人家这一点確实值得我们仰望。”点讚数:6300。 第三条评论,来自用户“理性的声音”:“去过一次孟买出差,街上虽然乱,但人的精神状態非常自由,那里保留了完整的国际规则体系,跟外国人做生意完全没有障碍,我们总是夜郎自大。”点讚数:5200。 第四条评论,来自用户“读书破万卷”:“这种融入世界文明体系的国家,爆发只是时间问题,人家的精英教育理念,真的需要国內的基础教育好好学学了。”点讚数:4100。 第五条评论,来自用户“真相追求者”:“多亏了高老师普及真相,要是天天看国內的报导,还真以为人家吃不上饭呢,原来人家早就在很多核心领域超越我们了。”点讚数:3800。 赵书尧看著这些被顶在前排的评论,笑意更浓,这已经不是搞笑,这是荒诞。 拿几片廉价的阿莫西林和几乎没有设备的破旧诊所,吹嘘成全民免费医疗;把凭藉语言优势和抱团排外挤进大厂中层的人,吹嘘成科技精英。 在2016年这个节点,这种文化自卑感在网络上依然拥有著极其庞大的市场。 赵书尧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拇指轻轻摩擦著手机边缘。 他觉得和这种人去逐条对线,实在有些拉低自己的学术底线,这种建立在刻意隱瞒事实基础上的谎言,就像是用纸糊的城堡,稍微有点常识的推敲都能让它轰然倒塌。 如果不去戳破,这个人就会一直占据著流量高地,用这些看似高深的偽知识,去膈应人,去带偏无数年轻人的价值观。 这就很脏了。 就在赵书尧思考切入点的时候,手机屏幕顶端突然弹出一个私信提示框。 来自今日头条官方帐號认证运营人员:“活动邀请”。 赵书尧退出评论区,点开后台私信。 “赵书尧老师您好,我是今日头条歷史频道的官方运营负责人林浩,鑑於您近期在平台发布的高质量歷史科普內容,以及引发的广泛正向社会反响,平台非常荣幸地邀请您参加本月底在姑苏举办的『头条歷史文化创作者沙龙』,不知您是否有意向出席?” 赵书尧目光在“姑苏”两个字上停留,时间恰好是月底。 他没有立刻答应,对於这种网际网路平台的线下沙龙,如果不清楚与会人员的层级,去了很可能就是走个过场,坐在台下充当活跃气氛的背景板,他现在需要的是见一些人,而不是露脸的合影。 指尖落在虚擬键盘上,快速敲击:“林主编你好,感谢邀请。这月底刚好有空档,不过我想提前了解一下,这次姑苏的活动,主要会邀请哪些领域的专家学者?我想看看有没有机会向业界的前辈请教。” 发送。 仅仅过了三十秒,对方的消息立刻回復过来,显示出一直守在电脑前的极高工作效率。 “赵老师,您太谦虚了,本次活动我们採取的是定向邀请制,出席的都是国內歷史学界和文化界极具分量的专家。” “比如中央民族大学的蒙老师,您应该很熟悉,她多次登陆《百家讲坛》,另外,还有北京语言大学的周思源教授也会出席。” “当然,还有几位知名博物馆的馆长,我们非常期待您能作为新生代歷史学者的代表,与他们进行交流。” 看到“蒙老师”和“周思源”这两个名字,赵书尧握著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平静的眼神中,瞬间泛起一阵难以掩饰的光彩。 这才是真正的学术圈。 不需要摇扇子装高深,不需要用假数据忽悠网民,那是真正把浩瀚史料吃透、在三尺讲台上凭藉扎实学问打天下的顶尖学者。 当年读本科的时候,自己疯狂刷题,挑灯夜战,最大的目標就是想考取周思源教授的研究生,但竞爭太过激烈,最终遗憾落榜,这才调剂到了现在的东大歷史系。 而那位蒙老师,更是一个非词有意思的人,她对歷史人物那种兼具严谨与女性细腻视角的解读,最主要她对满清也是无限地吹捧。 能和这样的人物同台,这不仅是对他当前网络热度的认可,更是对他学术能力最直接的背书。 赵书尧坐直身体,双手打字的速度明显加快,指尖在屏幕上敲出轻微的噠噠声。 “林主编,我非常荣幸能参加这次活动,具体的时间和行程安排,麻烦您发给我一份正式的邀请函,我会准时抵达姑苏。” 林浩立刻回覆:“太好了赵老师,正式邀请函稍后会发快点到你们学校,本次活动的往返机票、在姑苏的星级酒店住宿以及当地出行,平台会全部负责安排妥当,您只需要准备一些关於歷史科普方向的分享內容即可,如果有任何特殊需求,隨时联繫我。” “好的,辛苦林主编。” 退出聊天界面,赵书尧將手机放在桌面上。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原本因为看到高胖子视频而產生的荒诞与不悦,此刻已经被一种期待彻底一扫而空。 真正的舞台搭好了。 赵书尧靠向椅背,目光再次投向日历。 三月,好戏才刚刚开场。 第94章 等的人到了 东大正门对面的星巴克里,瀰漫著烘焙咖啡豆的醇苦香气和轻微的白噪音,靠近落地窗的角落位置,刚好能將东大那座標誌性的老校门收入眼底。 午后的阳光穿透玻璃,在木纹桌面上切割出金色的光斑。 赵书尧靠在沙发卡座里,左手隨意地搭在桌面,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转著一张星巴克的纸巾。 面前摆著一杯冰美式,杯壁上已经凝结出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对面的座位上,坐著顾南溪。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里面搭著简单的浅蓝色衬衫,头髮隨意地挽在脑后,透著一股江南女孩独有的温婉与书卷气,面前放著一杯还在冒著热气的抹茶拿铁。 顾南溪伸出双手,指尖轻轻贴在温暖的纸杯边缘,目光在赵书尧面前那杯漂浮著大块冰块的黑色液体上停留了两秒,隨后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我真的没有想到。”顾南溪眼底泛起一丝清浅的笑意,声音压得不高,刚好能穿透周遭的白噪音,“咱们这位在网上把老学究们辩得哑口无言的赵大才子,平时居然喜欢喝这种东西。” 赵书尧顺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杯子,有些纳闷,他塑料杯,冰块在塑料杯壁上撞击,发出“咔噠”一声脆响,喝了一口,苦涩的凉意顺著喉咙滑下,瞬间驱散了春困。 “这有什么问题吗?”赵书尧放下杯子,疑惑地问道,“怎么,觉得我点这个有点装?” “你自己说的啊,我可没说。”顾南溪没有客气,直接点了点头,眼中的笑意更浓了几分,“人家网上现在不都是这么总结的吗,那些去咖啡店只点冰美式的人,通常分为两类。” 她竖起一根白皙的手指:“第一类,是那些手里拿著几份报表,嘴里全是几个亿项目的职场精英,为了隨时保持清醒去卷別人。” 接著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类,就是为了拍照发朋友圈,刻意营造一种『我很自律且高冷』人设的文艺青年,赵博主,您觉得自己属於哪一类?” 赵书尧听完,无奈地笑出声来,这姑娘不仅观察细致,而且说话总是能精准地踩在年轻人的幽默点上。 “我算是明白了,现在这世道,喝杯咖啡都能被开除普通人籍贯了。”赵书尧靠向椅背,摊开双手,“这事真不怪我,我是个苏北人,口味偏咸鲜,从小就吃不了太甜的东西。” “刚才在吧檯,我看著那个焦糖玛奇朵的糖浆,就觉得牙疼,点这杯冰水混合物,纯粹是因为它只有苦味,没有负担。” 顿了顿,补上一句:“我要是真想装文化人,刚才就应该直接跟店员要个玻璃杯,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枸杞和铁观音当场泡上,那才符合我现在的歷史博主身份。” 顾南溪被他这句画面感极强的吐槽逗得轻笑出声,端起抹茶拿铁喝了一小口,绿色的奶沫在唇边沾了一点,拿纸巾极其优雅地擦拭掉,点头表示理解。 气氛在这一刻达到了极度的鬆弛,没有学术的严谨,也没有网络上的剑拔弩张,只有两个年轻人打发时间的轻鬆日常。 但顾南溪放下纸杯后,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几分,目光投向窗外看了一眼,又收回来重新落在赵书尧脸上。 “说点正事。”顾南溪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今天特意把时间约在三点,还有十分钟,你知道找你的到底是谁吗?等一会他们来了,我在这边,会方便吗?” 赵书尧迎著她的目光,没有错过她双手重新握紧纸杯的细微动作,很清楚,这是一个人內心感到侷促和担忧时的下意识反应。 “有什么不方便的。”赵书尧的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几分隨意的安抚,“我又不是在这里跟人进行什么非法交易,阳光底下的正常交流,谁都能听,至於说谁找我,我还真不知道具体是张三还是李四。” 看著顾南溪依然微皱的眉头,笑著补充道:“聊什么就更不清楚了,不过不用担心,只要他们人到了,一开口,一切不就都清楚了?反正我是一点也不著急。” 赵书尧这段话看似隨意,其实是故意放慢了节奏,在给顾南溪传递一个信息:局势完全在我的掌控之中。 但顾南溪没有立刻放鬆下来。 赵书尧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身体向前靠了靠,手肘撑在桌面上,拉近了两人之间的物理距离,目光盯著顾南溪的眼睛,声音放轻。 “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要是觉得这场合太沉闷,或者不想听那些乌烟瘴气的谈话,你可以去里面那个长桌那边坐一会,等我处理完就去找你。” “不。”顾南溪摇了摇头,拒绝得非常乾脆,直视著赵书尧,“我不在乎这些,我坐在这里挺好的。” 看著她这副略带几分执拗的模样,赵书尧心里有了计较,这姑娘冰雪聪明,她哪里是怕无聊,她是知道今天这场会面绝对不会是简单的喝茶聊天。 对方来者不善,她坚持留下来,是不想让自己一个人去面对那些未知的压力,哪怕她帮不上什么实质性的忙,坐在这里,就是一个姿態。 赵书尧心里一热,在这个大家都在为了毕业和前途明哲保身的年代,能有个人仅仅因为朋友的立场就愿意陪你坐在这个“靶心”上,这份纯粹,极为难得。 赵书尧决定测试一下她的判断力,转动著手里的冰美式,目光停在杯子里的冰块上,缓缓开口。 “既然你不走,那咱们不如趁著这十分钟,玩个简单的推理,你觉得,今天会来找我的人,应该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大费周章地约我出来,目的是什么?” 顾南溪听到这个问题,並没有显得慌乱,微微低下头,思索了大概十秒钟,在这十秒里,她的大脑快速整理著这几天网络上的风向和赵书尧的动静。 “我没有绝对的把握。”顾南溪抬起头,眼神恢復了那种理科生般的清明,“但范围应该很窄,这几天你在网上的动作太大,动了別人的基本盘,所以,今天来的人,无非两拨。” 伸出手,轻轻在桌面上点了一下:“第一,是史学界那些老派学者的代表,你把他们奉为圭臬的规矩扯得稀巴烂,他们可能会派人来给你施压,用学术前途或者圈子资源来跟你谈条件,想让你闭嘴。” 手指移动,在桌面上点了第二下:“第二,就是娱乐圈背后的资本,那位天后刚放完狠话,你又完全不接招,他们那种人,习惯了用钱和强权去碾压反对的声音,他们来,大概率是想私下开个价码,或者用一些行业內的隱形手段来警告你。” 顾南溪看著赵书尧,语气十分肯定:“除了这两方,我想不到还有谁会在这个时候,用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態约你,毕竟,你在现实生活里,只是一个安分守己的研三学生。” 赵书尧听完,嘴角抑制不住地扬了起来,分析得严丝合缝,逻辑清晰,不带任何盲目的感性。 “非常精彩的推论。”赵书尧毫不吝嗇自己的讚美,端起冰美式对她遥遥举了一下杯,“顾南溪同学,以后你要是不做文案策划,转行去做尽职调查,绝对是行业的顶尖水准。” 顾南溪被他这么直白的夸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偏过头去,耳根微红:“我只是就事论事,你少在这给我戴高帽子,既然知道对方来者不善,你一会打算怎么办?”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赵书尧放下杯子,“他们如果是来讲理的,我跟他们讲理,他们如果是来砸钱的……” 赵书尧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幽默的锋芒,“那我就只能教教他们,按照我们老百姓的规矩,怎么好好做一个人。” 轻鬆化解了压抑的气氛,赵书尧很自然地岔开了话题,不想让这种紧张感占据剩下的几分钟。 “不说这些扫兴的人了。”赵书尧看了一眼时间,两点五十五分,“说说咱们五点要看的那部电影,《荒野猎人》,我听说这部戏可是小李子拼了老命才拍出来的,预告片我看过,他在冰天雪地里被熊生吞活剥的那一段,视觉衝击力极强。” 顾南溪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她眼里闪过一丝兴致,坐直了身子:“对,我就是在网上看了那一小段花絮才决定买票的,听说导演为了追求那种绝对真实的感官刺激,全程使用的都是自然光,没有用任何人工照明,而且……” 她的话还没说完,原本倾泻在木桌上的那片金黄色阳光,突然被什么东西大面积地遮挡住了。 光线的骤然消失,让桌面上出现了一片阴影。 赵书尧和顾南溪几乎同时停止了交谈,抬起头,视线越过桌面的咖啡杯,向上看去。 在他们的卡座前,站著二个人。 最前面的是中年男子,年龄都在四十岁上下,穿著剪裁极其合体的深灰色大衣,內搭的衬衫雪白,没有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从容与傲慢。 而在这名中年男子的侧后方,站著一个女人。 年龄大概二十五六岁。一件酒红色的真丝风衣將她的身段勾勒得极其惹眼,大波浪捲髮披在肩头,脸上化著极其精致的妆容,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透著一种勾人且不加掩饰的嫵媚,空气中,隱隱飘来一阵高级香水混合著木质调的幽香。 三个人站在一起,那种极其强烈的“圈外人”气场,瞬间將这个充满学生气的咖啡角落隔绝了开来。 中年男子目光在顾南溪脸上扫过,微微皱了皱眉,隨后低下头,视线直逼坐在卡座里的赵书尧,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赵书尧先生,是吗?”男人的声音低沉,带著一股居高临下的客气,“幸会,我是昨天给你打电话的人,鄙人姓李。” 第95章 双方都在试探 大片阴影笼罩在桌面上,挡住了原本温暖的春日阳光。 赵书尧没有立刻仰起头,他的视线先落在对方那件深灰色大衣,面料质感极佳,没有一丝褶皱。 再往上,是雪白的衬衫领口,没打领带,这身打扮在2016年的东北街头,带著一种標准的“圈內操盘手”气质。 侧后方那个女人身上的香水味已经飘了过来,一股浓郁的玫瑰混合著某种人工合成的木质香调,硬生生把星巴克原本纯正的烘焙咖啡味给衝散了。 赵书尧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对方的信息。 四十岁上下,不穿正装,带个花瓶助理。 標准的资本掮客。他们习惯用这种看似隨和实则居高临下的姿態,来展现自己掌控全局的实力。 自己是不能显得警惕,更不能显得侷促,顺著对方的台阶下,把主场优势拉满。 听到对方自称“鄙人姓李”。 赵书尧嘴角立刻掛上了一抹极其自然且热络的笑意,他单手在桌沿上轻轻一按,身子十分轻盈地站了起来,动作流畅。 他主动向外伸出右手。 “原来是李先生。”赵书尧的语气透著一股遇到老熟人般的熟稔,“幸会,我就是赵书尧。” 李总看著伸到面前的手,眼神微微顿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在网上把泰斗级学者骂进医院的刺头,现实中居然懂这套虚偽的商务礼仪,伸出手,和赵书尧握在一起。 力度適中,一触即分。 “这位是?”李总收回手,目光越过赵书尧,落在了顾南溪身上,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职业性的评估。 赵书尧没有回头看顾南溪,语气依旧平稳:“这位是我的朋友,实在不好意思李总,等会儿五点钟我们还有其他安排,时间比较赶,就让她一起坐在这儿了。” 赵书尧停顿了半秒,加重了语气里的询问意味:“隨便聊聊而已,李总应该觉得不碍事吧?” 李总的视线在顾南溪那张未施粉黛却依然极为出挑的脸上停留了一下,嘴角再次泛起那种常年练习出来的温和笑容。 他连连摆手:“不碍事,当然不碍事,我们今天来,主要就是交流一下,又不是聊什么见不得人的商业机密。” 说到这,李总语气一转,眼神中透出几分老辣的戏謔:“这应该是赵同学的女朋友吧,眼光不错。” 在他这种人的逻辑体系里,能在这种敏感的谈判场合陪在一旁的,绝对不可能是普通朋友,哪怕只是普通朋友,现在也得当成女朋友来对待。 有女伴在场,年轻男人往往更容易暴露软肋,要么为了面子强硬到底,要么为了表现风度轻易妥协,这是很好的突破口。 赵书尧转过头,看向顾南溪。 顾南溪捧著纸杯的手指瞬间收紧了,眼睫毛快速眨动了几下,原本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颈。 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那个“女朋友”的称呼,但目光触及到赵书尧那双平静的眼睛时,她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女孩子在外面需要面子,这个时候她如果不解释,赵书尧主动跳出来说“你误会了我们只是老乡”,那就相当於当眾在拆台,显得欲盖弥彰,甚至会让场面变得极其尷尬。 赵书尧转回身,没有去接李总关於“女朋友”的话茬,而是直接將右手平摊,指向卡座外侧的两个空位。 “两位请坐。”赵书尧脸上的笑容十分得体,“大老远从京城或者其他地方飞来奉天,一路辛苦,不知道两位喝点什么,我去吧檯给两位点单。” 顾南溪极其聪明,几乎在赵书尧话音刚落的瞬间,她就放下了手里的抹茶拿铁,动作利落地从卡座里站了出来。 “我去吧。”顾南溪低著头,声音不大,但避开了和李总的视线接触,快步往吧檯方向走去,將这个略显逼仄的空间留给了即將交锋的三人。 李总看著顾南溪的背影,转头看向赵书尧,抬起手做出阻拦的动作:“赵同学,不用麻烦,我们自己买单就行,你一个学生,平时生活费也不宽裕,就不要破费了。” 这句话里藏著极其隱蔽的阶层俯视,在用“学生”、“生活费”这些词,確立两人之间財富地位的绝对落差。 赵书尧怎么会听不出来,伸手拉开椅子,重新坐回原位。 “李总这就见外了。”赵书尧靠在沙发靠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语气里带著一股自然的光棍气,“我確实是个还在读书的学生,但不管怎么说,咱们这是在东大的门口。” 他下巴朝窗外的校门方向点了点:“到了我的地盘,两杯咖啡的钱,我还是掏得起的,你们大老远来找我,不管咱们等下聊得拢还是聊不拢,我这地主之谊总得尽到,您总不能让我落下个抠门的名声吧?” 李总笑了,这次的笑容少了几分客套,多了一丝真实的兴致,拉开椅子坐下,那个红衣女人也跟著坐在他旁边。 红衣女人从进门开始就没说过话,只是用一种略带审视的目光打量著赵书尧,那是一种习惯了看镜头、看奢侈品標价的眼睛,此刻却在赵书尧身上找不到任何可以贴標籤的品牌logo,这让她显得有些疑惑。 很快,顾南溪端著一个托盘走了回来,托盘上放著两杯冒著热气的拿铁,將托盘放在桌子中央,自己默默退回到了赵书尧身边位置坐下,重新捧起那杯属於自己的抹茶拿铁。 四个人围坐在並不宽敞的咖啡桌旁。 空气中出现了一段短暂的沉默,只有店內的背景音乐在播放,伴隨著吧檯磨豆机传来的低沉嗡鸣。 谁先开口,谁就在测试对方的底线。 赵书尧非常放鬆,端起面前那杯冰美式,咬住塑料吸管,用力吸了一大口,然后將杯子放下。 他不急,他有整个下午的时间,急的是这帮背著kpi飞来奉天的掮客。 李总双手搭在桌沿,並没有去碰那杯顾南溪端来的热拿铁,他的视线始终锁定在赵书尧的脸上,试图从那张年轻的面庞上找出一丝侷促或者偽装的破绽。 可惜,什么都没有。 “赵同学。”李总终於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刻意压低了一些,带著一种经过包装的推心置腹,“说实话,今天见到你本人,让我挺意外的,我真的没有想到,你在私下里和你在网上,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 他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网上那个文字犀利、一点就著的『东大閒人』,现实里居然这么沉得住气,这么懂礼数。” 这是明褒暗贬,言下之意:你在网上不过是扮演一个人设来博眼球罢了,装什么铁骨錚錚? 赵书尧听完,没有任何被拆穿的羞恼,甚至深以为然地认同地点了点头。 “李总客气了。”赵书尧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脸上露出一个诚恳的表情,“我这人吧,其实性格真的非常非常的好。” 转头看了一眼顾南溪,像是在寻找证人,然后重新看向李总:“只要没有人跑来我的评论区得罪我,只要没有什么所谓的公知学者在那发一些违背常理、顛倒黑白的疯话,我一般对人都是和风细雨的。” 赵书尧顿了顿,语气里加上了一点幽默的调侃:“李总,这一点我真不是自夸,我们学校的老师,包括我身边的那些同学,对我的评价都相当高,他们都觉得我是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极其有素质的文明人。” 这番话,没有一个脏字,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抽在了那个所谓的“文化圈子”脸上,他在告诉对方:我不咬人,除非你们先犯贱。 李总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点,发现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按套路出牌,你跟他玩深沉,他跟你耍无赖;你跟他搞施压,他用幽默化解,这种油盐不进的滑溜感,让李总感到十分棘手。 不过,资本的工具箱里,从来不止一把锤子。 “看得出来,看得出来。”李总重新笑了起来,他將后背靠在椅子上,呈现出一种掌控全局的放鬆姿態。 “赵同学的人缘確实不错,这一点,我是真的信。”李总看著赵书尧的眼睛,语速放慢,一字一句地说道,“最少,前段时间你在网上被前女友髮长文追责、全网舆论都在攻击你的时候,没有一个同学和老师站出来落井下石,说你任何一点不是。” 李总摊开双手:“就冲这一点,我就知道赵同学在对待身边人的时候,是非常捨得付出、非常负责任的。” 赵书尧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刚刚张开嘴,准备用一句话顶回去。 李总却极其敏锐地抢先开口,直接截断了赵书尧的话头,微微倾斜身子,拋出了一句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图穷匕见的话: “对了,既然提到了你的前女友,赵同学,这几天,你有她最近的消息吗?” 咖啡馆里依然嘈杂,但赵书尧耳边的声音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离了,看著李总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前女友,那个拿走了他所有生活费,最后在网上发小作文反咬他一口的女人,在被他在直播中放出截图彻底锤死之后,已经销声匿跡了一段时间。 现在,这个男人,居然当著他的面,主动提起了她。 第96章 邀请自己去做顾问? 星巴克內,背景音乐播放著一首悠扬的蓝调。 赵书尧听到“前女友”三个字,视线落在李总放在桌面的双手上。 那双手十指交叉,大拇指隨意地转动著,李总的身体前倾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对方在等,等他露出尷尬,等他展现愤怒,哪怕是露出一丝追忆的神態。 这是谈判桌上最常见的心理压迫手段,扔出一个与核心议题无关的私人问题,一旦对方的情绪出现波动,后续的节奏就会完全落入提问者的掌控中。 赵书尧立刻切断了所有的情绪反馈迴路,抬起头,目光直视李总的双眼。 “不知道。”赵书尧的声音平稳得出奇,连语速都没有发生半分改变,“確切地说,从我在网上把那些截图发出去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不存在任何关係了。” 他端起面前的咖啡,咬住吸管喝了一口。 “我没有多余的精力去了解一个陌生人的生活轨跡。”赵书尧放下杯子,双手摊开,脸上露出一个充满求知慾的表情,“听李总这语气,您既然特意在今天这个场合提起她,想必您是掌握了她的一些近况?” 赵书尧身子微微前倾,反向將皮球踢了回去:“您不妨说说看。我也挺好奇,你们圈子里的信息网,是不是连这种普通学生的日常八卦都能覆盖到。” 李总原本准备好的一套宽慰话术,硬生生被这句反问堵在了嗓子眼,看著赵书尧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意识到这种低级的情感试探彻底失效了。 对方不仅不在乎,甚至反过来看起了他的笑话。 李总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许,换上了一副略带惋惜的表情。 “我確实听圈里的朋友提了一嘴。”李总嘆了口气,“她前几天被现在实习的那家传媒公司辞退了,影响不太好,公司那边怕招惹网上的非议。至於她后来找的那个男朋友,听说也和她划清了界限,直接分了手。” 李总摇了摇头,目光在赵书尧脸上游移:“一个女孩子,在这座城市算是彻底出了名,在这个圈子里,以后恐怕是很难再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了,也是可惜。” 说完这段话,李总停下动作,將视线从赵书尧身上移开,转向坐在旁边的顾南溪。 他在观察。 年轻男人在现任女伴面前听到前任的悽惨下场,要么会为了展现大度流露出不忍,要么会为了撇清关係表现出极度的冷漠,这两种反应,都能让他找到切入下一步话题的裂缝。 顾南溪双手捧著纸杯,听完了李总的话,甚至连眼睫毛都没有多眨一下,端起抹茶拿铁喝了一口,然后將目光投向窗外的东大校门。 她用肢体动作明確表达了一个信息:这件小事,连让她转头看一眼的价值都没有。 赵书尧靠在椅子上,看著李总那略显失望的神態。 “谢谢李总大老远跑来告诉我这些。”赵书尧嘴角勾起一抹客套的弧度,“这算是一个不错的社会新闻,也可以给很多人一个教训不是吗,过,这和我们今天坐在这里,有什么实质性的关联吗?” 赵书尧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时间。 “三点半了。”赵书尧放下手,“李总,咱们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我五点钟还要去看电影,有枣没枣打上几杆子的戏码,咱们就省了吧,您直接进入正题。你们今天来奉天,需要我做什么?” 直接掀开了遮羞布。 旁边的红衣女人皱了皱眉,显然很不適应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直白沟通,刚想开口说话,李总抬起手制止了她。 李总坐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大衣的衣领,彻底放弃了那些虚偽的客套铺垫。 “好,赵同学快人快语。”李总的语气恢復了那种职业操盘手的自信,“那我也就不兜圈子了,你在网上的热度,我们非常认可。你的歷史功底,业內也看在眼里。” “我们几家影视公司联合筹备了一些影视剧,全都是大製作,我们想聘请你来担任这几部剧的顾问。” 李总伸出一根手指:“掛名,不需要你每天跟著剧组熬夜,剧本发给你,你提提意见就行,薪酬方面,绝对是不会亏待你的。” 赵书尧安静地听著,快速拆解著这段话里的真正含义。 顾问。 这在业內是一项最常见的利益输送方式,只要他签了字,拿了这笔钱,他的名字就会和这部剧绑在一起,以后他再想在网上批评那些扭曲歷史,网友就会直接拿出这份合同来砸他的脸。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这就是一笔变相的封口费。 赵书尧没有立刻拒绝,需要听完对方所有的底牌。 “除了这几部剧。”李总见赵书尧不说话,以为他心动了,立刻加上了第二道筹码,“下个月,在欧洲有一场非常高级別的亚洲歷史文化研討会,我们公司刚好有几个推荐名额。” “这是极其难得的海外学术交流机会,我们包揽你全程的差旅头等舱和五星级酒店,你去外面走走,看看海外学者是怎么研究东方歷史的,对你的毕业论文和未来的学术评级,都有极大的好处。” 诱饵全数拋出。 名,利,海外镀金的履歷,在2016年,这三样东西对於一个即將毕业的普通大学生来说,具备著碾压级別的杀伤力。 赵书尧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他在思考拒绝的方式,直接骂对方不安好心,显得粗俗且没有文化素养。 必须用最荒诞的逻辑,去拆穿这层看似光鲜的包装。 赵书尧停下手指的动作,嘆了一口气。 “李总。”赵书尧摇了摇头,“您开出的这些条件,听上去確实很诱人,但我这个人,有一个很大的缺点,我这人认死理。” 他看向李总:“先说影视顾问,我一个天天研究歷史的的学生,跑去给你们的电视剧当顾问,这压根就不合適,所以还是算了吧,我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李总愣了一下,一时语塞。 “到时候为了剧情好看,歷史逻辑全盘让步,我这个顾问就成了个摆设。”赵书尧摊开手,“我还没毕业,我还要点文人的脸面,这个活,我接不了。” 赵书尧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直接切入第二个话题。 “至於您说的那个海外研討会。”赵书尧嘴角扬起,笑出了声,“这个就更离谱了。” “我一个研究咱们华夏几千年本土歷史的人,您让我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跑去大洋彼岸,去跟一群连咱们古汉语都断不明白句、母语是英文的老外,去探討咱们老祖宗当年是怎么在顺天府治理水患的?” 赵书尧靠在沙发上,语气中透出一种极致的文化幽默感。 “李总,这就好比让一个常年在沙漠里种树的人,飞去太平洋中心给人家讲解怎么捕捞深海鱼,这也太不挨著了,这种掛羊头卖狗肉的研討会,我去了,感觉自己的专业智商受到了侮辱。” 乾脆利落。 顾南溪坐在旁边,端著咖啡杯,强忍著没有笑出声。 李总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发现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根本就不在乎他们构建的那套世俗成功学。 “赵同学,不要这么著急下定论。”李总身体前倾,双手按在桌沿上,眼神变得极具侵略性,“你连去哪里,参加什么组织的项目都没有了解清楚,就直接关上门,这是不成熟的表现。” 李总盯著赵书尧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拋出一个名字。 “你平时查阅史料,应该知道海外有一个非常著名的基金会,他们专门资助东亚歷史的重新解读项目。” “下个月的项目牵头人,可是你们歷史学界那位常年在电视上做讲座的泰斗级人物,他们到时候会亲自发出的邀请函,你確定,你要连看都不看一眼吗?” 第97章 最后表明身份? “下个月的项目牵头人,可是你们歷史学界那位常年在电视上做讲座的泰斗级人物,他们到时候会亲自发出的邀请函,你確定,你要连看都不看一眼吗?” 李总的话音落下,星巴克角落里的空气仿佛凝滯了一瞬,那张底牌確实够重,在2016年这个学术圈还极度迷信海外背书的年代。 一个“海外著名基金会”加上“国內泰斗”的双重头衔,足以让任何一个在象牙塔里苦熬资歷的文科生心跳加速、倒戈卸甲。 但赵书尧没有心跳加速。 他的视线落在李总那张自认为胜券在握的脸上,大脑在不到半秒的时间里完成了信息拆解,用泰斗压人?用洋墨水洗脑?这是打不过事实逻辑,开始搬运所谓的权威標籤来製造知识壁垒了。 赵书尧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接著,没忍住,短促地轻笑了一声。 这声笑,在略显紧张的谈判氛围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带著一丝荒诞的味道。 “李总啊,您要是这么说,那我可就更不能去了。”赵书尧靠在椅背上,双手一摊,语气里透著一股极其放鬆的调侃。 “那位泰斗在国內讲座上说的那些瞎话,前几天刚刚被我在大庭广眾之下拆得一乾二净,您现在让我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跑去国外,继续听人家跟一帮洋人念经?” 赵书尧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充满文化蔑视的弧度:“国內的忽悠已经够让人脑仁疼了,我这要是去了现场,万一实在没憋住笑出声来,破坏了人家基金会极其高雅的学术氛围,那算谁的责任?” 旁边那位红衣女人终於绷不住了,她习惯了用资源和钞票砸得別人卑躬屈膝,什么时候见过这种面对泼天富贵还能油盐不进的大学生。 “赵书尧,你別太不知好歹!”红衣女人涂著鲜艷口红的嘴唇抿紧,声音压抑著怒火,“你知道那个名额在国內有多少年轻学者抢破头吗,你以为你是谁,愿意捧你,那是你的运气!” “哦。”赵书尧转过头,轻描淡写地扫了她一眼,“那您还不赶紧去抢,在这儿跟我费什么话,別耽误了您去大洋彼岸烧头香的好时辰。” “你——”红衣女人气结,刚想发作,却被旁边的李总伸手拦住。 赵书尧转回视线,看著眉头已经微微皱起的李总,连想都没想,直接给出了最后的答覆。 “李总,咱们也別绕弯子了。”赵书尧端起那杯冰美式,眼神清明,“我还是算了吧,我这个人没什么太大的志向,我就喜欢一个人单独研究一些东西,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顿了顿,语气里毫不掩饰地透出一丝失望:“至於你们说的这些资源、头衔,我一点也不在乎,说真的,来之前我还以为你们资本方出手阔绰,能给我安排点什么我意想不到的刺激工作呢。” “比如送我去南极科考清朝有没有发现过企鹅之类的,没想到,兜了一大圈,拿出来的就只是这种庸俗的封口套餐。” 赵书尧放下杯子,嘆了口气:“实在是让我有些失望了。” 直白,彻底,带著极具攻击性的幽默感,將对方引以为傲的筹码贬低得一文不值。 顾南溪坐在一旁,手指捏著纸杯,死咬著下唇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这嘴太毒了。 李总沉默了,盯著赵书尧,眼神在赵书尧脸上来回扫视,试图在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到偽装的倔强或者故作清高的硬撑,但他失败了,赵书尧眼底那份满不在乎的鬆弛感,是装不出来的。 足足过了好几秒钟。 李总突然笑了,不仅没有像红衣女人那样恼羞成怒,反而抬起手,极其缓慢地鼓了两下掌。 “好,果然和传闻里一样通透。”李总脸上的那种居高临下和试探的阴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职业的郑重。 换了个坐姿,伸手探入大衣的內侧口袋,掏出一个精致的名片夹,抽出一张带有暗纹的名片,双手捏著边缘,沿著桌面,缓缓推到了赵书尧的面前。 “赵同学,那我们重新认识一下。”李总的声音变得诚恳了许多,带著一种真正的拉拢意味,“我是『天音慈善基金会』的常务理事,李正明,我今天坐在这里,是代表我们基金会,正式邀请您参加我们本月下旬在京城举办的一场大型年度募捐活动。” 赵书尧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在触及到那张名片上的“天音慈善基金会”几个字时,瞳孔极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天音慈善基金会。 在2016年,这个基金会在网上的风评简直好得离谱,大把的圈內明星扎堆捐款,主流媒体的通稿永远是“大爱无疆”、“感动社会”,没有一条负面新闻,没有任何帐目纠纷,整个机构在舆论场上乾净得像是一张白纸。 但在赵书尧这种研究过几千年王朝兴衰、看过无数贪腐帐本的歷史学者眼里,这种现象本身就透著一股极度危险的气息。 一个体量极其庞大、资金流转错综复杂的机构,能够在舆论场上做到完全的“无菌”状態,这意味著什么?这意味著有一只极其强硬的黑手,在暗中捂住了所有可能的漏洞和质疑的声音。 没有问题,往往就是最大的问题。 赵书尧没有立刻去接那张名片,看著李正明,脑子里的逻辑链条快速拼接,前一秒还要封杀收买我,后一秒就递上慈善名片,这转换跨度未免太诡异了。 赵书尧伸出两根手指,將名片夹了起来,在指尖翻转了一下。 “李总,您这变脸的速度,不去学川剧真是屈才了。”赵书尧嘴角掛著一抹审视的笑意,“我有些看不懂了,你们刚才又是拿剧组顾问砸我,又是拿海外基金会压我,合著那全是剧本,是对我品性的考验,还是故意在给我下套呢?” 李正明听出了赵书尧语气里的警惕,做出一副十分无奈和歉疚的表情,嘆了口气。 “对不住了,赵同学,希望你能够理解。”李正明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放得很低,“我们天音慈善基金会,做的是社会公德事业,最看重的就是名声,既然是名声,我们在吸收新鲜血液的时候,就不得不极其小心。” 他看了一眼赵书尧:“如果在刚才的测试里,你轻易接了我们的钱,或者向那些虚无的头衔低了头,那今天这场谈话,到刚才就已经结束了,但事实证明,你经受住了考验,你要找的就是你这样有骨气的人。” 李正明观察著赵书尧依然没有鬆动的表情,继续加码:“赵同学,我们基金会能发展到今天,极其不容易,但在当下,我们遇到了不小的问题,亟需破局。” “问题?”赵书尧把玩著名片,“你们名满天下,能有什么问题?” “你平时都在学校,可能不太关注慈善圈的现状。”李正明语气诚恳地解释,“我们基金会平时的捐款人,基本都是娱乐圈的同行和一些圈內的资本方。” “但你要知道,慈善事业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光靠圈內这点封闭的资金池,根本无法完成更大的社会责任。” 李正明身体微微前倾,直视赵书尧的眼睛,拋出了真正的意图:“我们需要向大眾募捐,但现在的年轻人,对传统的慈善宣传已经免疫了,而你不一样。” “你最近在年轻群体里,有著极其可怕的號召力。”李正明点出了核心,“我们仔细研究了你在*视的专访,你对底层逻辑的剖析,你的那份社会责任心,正是我们最需要的。/” “所以,我们真诚地希望你能加入到我们的募捐活动中来,用你的声音,呼吁更多的年轻人关注慈善,这是一件能真正帮助到更多人的大好事。” 话语包装得极其华丽,道德的大旗扯得呼啦作响。 但赵书尧心里的警钟,却在此刻被敲得震耳欲聋。 社会责任心,號召力? 赵书尧心里冷笑了一声,自己算个什么东西?他再清楚不过,在这片土地上,比他名气大、比他有资歷、比他更能展现所谓“责任感”的公眾人物多如牛毛。 凭什么天音基金会要大费周章地跑来东北,用这种极其曲折的方式,死盯著他一个刚刚在网上有了点流量的研三学生? 他们绝对不会做无用功,除非,他们在自己身上看到了某种可以用来“背书”的极度稀缺价值。 比如,他在*视专访里建立起来的,那种代表著绝对正確、不向强权妥协的“乾净清流”人设,一旦这种人设和他们的基金会绑定,就等於是给他们的资金池贴上了一张由年轻人和官方共同认可的免死金牌。 赵书尧没有立刻出声,將视线从李正明那张虚偽的脸上移开,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顾南溪。 顾南溪同样捧著纸杯,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赵书尧身上,没有催促,没有干扰,在接收到赵书尧视线的那一秒,她微微垂下眼帘,然后重新抬起头,眼神极其纯粹而坚定。 那是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那双眼睛仿佛在明確地告诉赵书尧:这一切都由你自己决定,不论你是想虚与委蛇,还是想当场翻脸掀桌子,我都站你这边。 赵书尧收回目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响声。 第98章 天音慈善基金会? 赵书尧目光微垂,视线落在桌面上那张带有暗纹的名片上。 “天音慈善基金会”。 这七个字在2016年的网际网路上,几乎是“正能量”的代名词,但这金灿灿的招牌背后,那个真正的发起人,却让赵书尧在心底泛起一阵难以抑制的荒谬感。 那位发起人,正是如今在娱乐圈如日中天的某位天后级歌手。 赵书尧的脑海中迅速调取了前世的记忆碎片,那一年,这位天后登上了万眾瞩目的春晚舞台,凭藉一首空灵深情的歌曲一夜封神,红遍大江南北。 然而,鲜为人知的是,那首被她视为一生荣耀的成名曲,从作词到作曲,甚至最初的编曲理念,全部出自另一位默默无闻的独立音乐人之手。 那是別人的心血,是別人熬了无数个通宵打磨出的灵魂之作。 但结果呢,资本下场,运作更迭,她在这个过程中,顺理成章地將这首歌的標籤贴在了自己身上。 如果只是正常的商业买断,或许赵书尧还不会觉得如何,但最让他感到不齿的是,在隨后的漫长岁月里,面对公眾將她视为“创作才女”的追捧,这位天后心安理得地照单全收,从未在任何公开场合提过原作者半个字。 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將別人的骨血吞噬殆尽,用来装点自己的王座。 一个连最基本的艺术底线和人品道德都可以隨意践踏的人,现在却摇身一变,高举著“慈善”的大旗,向全社会募集善款? 拿著普罗大眾掏出来的血汗钱,去维持这个基金会的运转,最后所有的“大爱无疆”、“感动中国”的荣誉,全落在了她一个人的头上。 这算什么,慷他人之慨,给自己立牌坊? 在赵书尧的价值观里,慈善是一件极其纯粹的事情,他钦佩那位在新闻里高调推著钱砖发现金的“標哥”。 人家標哥虽然高调得让人觉得有些作秀,但人家砸出去的是自己实打实赚来的真金白银,拿著自己的钱赚吆喝,那是真性情;拿著別人的钱赚自己的名声,那是真虚偽。 这一秒钟的信息处理和价值判断,在赵书尧的大脑中迅速完成。 没有去碰那张名片。 相反,他伸出食指和中指,按住名片的边缘,沿著光滑的桌面,极其缓慢却又坚定地,將它推回到了李正明的面前。 “李总。”赵书尧抬起头,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种礼貌但透著距离感的平和,“谢谢您的好意了,不过,我还是不太合適去做这些事情。” 李正明看著被推回来的名片,瞳孔微微放大,显然没有料到,在自己把“社会责任”这顶大帽子拋出来之后,眼前的年轻人居然还能拒绝得如此果断。 “赵同学。”李正明双手按在桌沿,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和不解,“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刚刚才在专访里谈到了底层,谈到了责任,现在有一个这么好的平台,可以让你將这些理念付诸实践,你为什么要拒绝?” 他紧紧盯著赵书尧,语气加重了几分:“这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情啊,你难道就不想去帮助那些有需要的人吗?尤其是那些偏远地区的孩子们,他们的生活可是非常的困难,你的加入,能为他们带来巨大的改变!” 道德绑架。 最经典也是最有效的话术,只要你拒绝,你就是冷血,就是没有同情心,就是言行不一的偽君子。 旁边的红衣女人也忍不住了,皱著眉头,用一种极其不理解的眼神看著赵书尧,似乎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怪胎。 顾南溪坐在赵书尧身侧,虽然一言不发,但捧著咖啡杯的指尖微微发白,她在担心赵书尧如何应对这种诛心之论。 赵书尧没有慌乱,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 迎著李正明咄咄逼人的目光,忽然轻轻地笑了起来。 “李总,您这顶帽子扣得可太大了,压得我脖子都有点酸。”赵书尧摊开双手,语气中带著一种极具鬆弛感的幽默。 “我当然知道做慈善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情,但这世上功德无量的事情多了,总不能因为一件事情好,我就必须得去干吧?” 他端起面前的冰美式,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让他的声音更加清脆:“我这个人呢,有个特别致命的生理缺陷。” “生理缺陷?”李正明愣住了。 “对。”赵书尧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我这人,见不得大场面,您想啊,基金会的募捐活动,那肯定是群星璀璨,聚光灯闪得人睁不开眼,台下全是长枪短炮的媒体,我只要一看到人多,我就会头脑发晕,心跳加速,严重的时候连话都说不利索。” 指了指自己那张平静的脸,嘆了口气:“您说,我这副没见过世面的德行,要是真去了你们的活动现场,一紧张在台上摔个跟头,或者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那不是砸了咱们天音基金会那块一尘不染的金字招牌吗?” 这是极度的高级黑。 用一种近乎自黑的幽默,直接把对方所谓“宏大场面”的优越感解构得渣都不剩。 李正明眉头紧锁,怎么可能听不出赵书尧话里的敷衍,但他不能发作,因为一旦发作,就等於是承认了基金会在逼迫別人。 “赵同学,你这就过谦了。”李正明强压著情绪,努力维持著一个长者的宽厚形象,“我们在电视上看到的你,可是面对国家级媒体都侃侃而谈的,紧张?这不该是你的藉口。” 赵书尧放下杯子,收起了刚才那份调侃的姿態。 他的身体微微坐直,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极其深邃和认真,仿佛能够洞穿李正明大衣下那层精明的偽装。 “李总,其实这真不是藉口。”赵书尧的声音平缓而有力,“我很敬佩那些能够站在聚光灯下,呼吁大家做善事的人,但我不行,我的路子和你们不太一样。” 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即使我不参加你们天音基金会,我也一样可以做慈善,只不过,我们的方式可能不太一样。” “我不喜欢去號召別人掏钱,我也承受不起那份代表『大爱』的虚名,我这人比较实在,我只会去做一些我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罢了。” 这番话,没有一个脏字,没有一句指责,却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天音基金会运作模式的遮羞布。 李正明脸上的肌肉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他听懂了。 对方是在讽刺他们拿著別人的钱,做著自己的慈善。 场面一时陷入了某种僵持,咖啡馆內的白噪音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放大了。 红衣女人实在忍不住了,冷哼了一声,涂著精致口红的嘴唇微微开合:“赵先生,你以为个人的力量能有多大?不藉助平台,你所谓的『力所能及』,不过是杯水车薪,做人,眼界还是得放宽一点。” 赵书尧转过头,平静地看了红衣女人一眼,没有生气,只是觉得有些好笑。 “这位女士说得对,个人的力量確实微不足道。”赵书尧点了点头,语气平和,“但古人有句话,我觉得说得挺好的——不以善小而不为,不以恶小而为之。” 將视线重新投向李正明:“我做事情,只做我能力范围之內的事情,有多大碗,吃多少饭,不藉助平台,我或许帮不了成千上万的人。” “但哪怕我只是把学校食堂打饭阿姨多找的五毛钱退回去,哪怕我只是去给村里的留守儿童买几本书,那也是我自己实打实掏出来的东西,我心里踏实,晚上睡觉也能闭得严实。” “而至於那些太高调的、动不动就要去改变世界的宏大敘事,我真怕自己骨头轻,担不起那份因果。” 彻底的拒绝,带著一种不容辩驳的文化素养与价值观的碾压。 李正明看著赵书尧,眼神极其复杂,他终於明白,为什么圈子里那些老派的学者会被这个年轻人逼得毫无还手之力,因为对方根本不在他们的逻辑体系里玩游戏。 你跟他讲利益,他跟你讲底线;你跟他讲责任,他跟你讲良知。 “太可惜了。”李正明长长地嘆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不解变成了深深的惋惜。他似乎还在做著最后的努力。 “赵同学,我能理解年轻人的傲气和对体制化机构的偏见。”李正明语气放缓,试图採用一种退而求其次的策略,“其实,你不需要现在就立刻答应加入,我们可以採取一种更温和的方式。” 他伸出一只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你完全可以先作为一个观察员,跟著我们参加几场近期的线下活动,去那些我们真正去援建的学校走走,去看看我们是怎么实打实地把物资发放到孩子们手里的。” “到时候,如果你看到我们真的在做实事,如果你看到了那些孩子脸上的笑容,我相信,以你这种有著强烈社会责任感的人,一定会改变想法,主动愿意加入我们的,咱们总得给自己一个了解真相的机会,对吧?” 退让,示弱,用事实说话,这是一招极其高明的以退为进,如果赵书尧再次强硬拒绝,那就显得他这个人极其固执己见,甚至是有些不可理喻了。 顾南溪也转过头,看著赵书尧的侧脸,她在想,这一步棋,赵书尧该怎么解。 赵书尧看著李正明那张诚恳无比的脸,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微微垂下眼帘,手指在桌面上缓慢地画著圈,似乎真的在权衡去与不去的利弊。 五秒。 十秒。 就在李正明觉得事情有转机,嘴角即將勾起一抹胜利的弧度时。 赵书尧停下了手指的动作,抬起头,极其无奈地摇了摇头。 “李总。”赵书尧嘆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那种“我真的很想去但我真的无能为力”的真诚,“还是算了吧。” “为什么?”李正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只是去看一看,你连这点时间都不愿意给?” “真不是时间的问题。”赵书尧双手交叉,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是真的去不了,您想啊,你们下乡去做慈善,那肯定是各路媒体全程跟拍,长枪短炮地对著,我刚才都说了,我这人有病,我见不了镜头,我一看到那红灯闪烁的摄像机,我就腿软。” “万一我跟著你们去了现场,孩子们正高兴呢,我突然在镜头前两眼一翻晕过去了,第二天新闻头条怎么写?『天音基金会慈善现场突发惨案,知名歷史博主被嚇晕』?” 赵书尧摊开双手:“这多煞风景啊,我不能为了满足我的一点好奇心,就去毁了你们精心策划的慈善晚会不是?所以,为了基金会的声誉著想,我还是离远点比较好。” 幽默。 一种让人明明知道他在胡扯,却根本找不到任何破绽去反驳的极致幽默。 他用最荒诞的理由,极其优雅地封死了李正明所有的话术空间。 第99章 他们和满遗既然也有关係?(加更) “李总。”赵书尧嘆了口气,语气里充满那种“我真的很想去但我真的无能为力”的真诚,“还是算了吧。” 星巴克角落里的空气停滯了足足几秒。 李正明那张原本掛著诚恳笑意的脸,慢慢失去了温度,盯著对面那个满脸无辜的年轻学生,大脑在飞速运转。 对方说自己晕镜头,怕砸了基金会的招牌? 这理由荒谬得连路边的狗都不会信,一个能在全国直播里谈笑风生、面对国家级媒体侃侃而谈的人,现在跟他说看见摄像机就腿软? 但偏偏,这句话就像一团柔软的棉花,把李正明准备好的所有道德大棒、名利诱饵,全给堵死了。 他找不到任何反驳的切入点,除非他当场撕破脸,指著对方的鼻子骂对方在撒谎,但在东大正门对面的咖啡馆里,他作为天音慈善基金会的常务理事,他丟不起这个人。 李正明双手搭在桌沿,手指一点一点地收紧,然后又缓缓鬆开。 “看来,我们这一趟是白来了。”李正明摇了摇头,嘴角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微笑,声音重新恢復了平静。 “赵书尧同志既然有自己做事情的原则,我们也不强求,慈善嘛,本就是发自內心的自愿,不过,如果以后你改变了想法,隨时可以联繫我。” 说完,他將那张被推回来的名片拿起来,放回大衣內侧口袋,隨即站起身,旁边的红衣女助理也跟著站了起来,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名牌包。 “那我们就先告辞了,不耽误两位去看电影。”李正明微微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李总请留步。” 赵书尧的声音从后方平稳地传出。 李正明停下脚步,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赵同学还有什么指教?” “指教谈不上。”赵书尧端坐著没动,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露出一抹疑惑不解的神情,“我就是有个小问题,一直想不明白,憋在心里怪难受的,想向您请教一下。” “你说。” 赵书尧微微仰起头,看著李正明:“前两天,我收到了你们发简讯、打电话,言辞嘛,稍微有那么一点激烈。” 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著李正明脸部的细微变化。 “甚至还有人隱晦地提到,要让我在这行混不下去。”赵书尧摊开双手,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我还以为是哪些对我不满的人,要在背后搞些什么动作对付我呢,我这人胆子小,为了这事,我这两天连饭都没怎么吃好,一直在反思自己到底得罪了哪路神仙。” “今天见到了李总,我这就更糊涂了。”赵书尧语气一转,极其诚恳地问道,“你们这么大的慈善机构,这么有爱心,前天那些简讯和电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呢?” 红衣女助理脸色一变,看著赵书尧,像是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疯子。 李正明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一瞬,完全没有料到,赵书尧会在这个时候,用这种近乎天真的口吻,直接把他们之前在暗处搞的那些施压手段给挑明。 承认,那就等於承认了天音基金会在用下三滥的手段威胁一个学生,这事传出去就是惊天丑闻。 否认,对方既然敢在这个节骨眼提出来,手里必然握著什么通讯记录之类的证据。 李正明眼角的肌肉跳动了两下,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迅速重组,换上了一副宽和且带有歉意的笑意。 “赵同学,这事啊,你真是误会了。”李正明向前走了一步,语气轻快,“哪里是什么对付你,我们基金会在吸纳核心成员之前,有一套非常严格的背调流程。” 他指了指赵书尧:“毕竟我们要找的是真正有担当、面对压力不妥协的人,那些简讯和电话,其实是我们这边的人,对你进行的一场压力测试。” “只有经过这种极端的测试,並且展现出坚定立场的同志,才有资格真正接触到我们基金会的核心邀请。”李正明嘆了口气,满脸的自责。 “只是没想到下面的人做事太没分寸,尺度没把握好,让你產生了这么大的误会,这是我们工作的失误,我代表他们,向你道个歉。” 冠冕堂皇,把威胁说成测试,把恐嚇说成选拔。 坐在旁边的顾南溪端著咖啡杯,默默转头看向窗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当场笑出声来。 赵书尧听完这番解释,脸上立刻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哎呀,原来是这样!”赵书尧大度地摆了摆手,脸上的警惕一扫而空,“早说嘛,原来是你们的一番苦心,这事闹的,真是不好意思。” 他看著李正明,由衷地讚嘆:“能把测试搞得这么逼真,李总你们做事,真是太严谨了,我这就放心了,不然我还真以为,做慈善的机构背地里还会找人拔別人网线呢。” 李正明嘴角的笑容微微抽搐,强撑著点了点头:“赵同学理解就好,那我们先走了。” “慢走啊,注意安全。”赵书尧挥了挥手。 直到李正明和红衣助理走出咖啡馆,推门离开,赵书尧才慢慢放下手,端起那杯冰美式,吸了一口。 “你这嘴,真的不饶人。”顾南溪转过头,看著赵书尧。 “我非常有素质。”赵书尧纠正道,“我在感谢他们的严谨。” 星巴克门外,一辆黑色的埃尔法商务车停在路边。 电动车门滑开,李正明跨步上车,红衣助理紧隨其后,车门合上的瞬间,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喧囂。 李正明坐在航空座椅上,脸上的那种宽和、诚恳在不到半秒钟的时间里,消失得乾乾净净,一把扯鬆了脖子上的领带,用力將深灰色大衣的扣子解开,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他凭什么!”李正明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转头盯著红衣助理,“一个小小的研究生,靠著在网上骂了几个人,真把自己当盘菜了,他以为他是谁!” 红衣助理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后背贴著座椅,看著老板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一句话也不敢说,她很清楚,李正明平时在外面装得有多体面,私底下的手段就有多狠。 “拿话点我?”李正明冷笑了一声,手指在真皮座椅的扶手上重重地扣著,“给脸不要脸,我还真治不了一个穷学生了?” 他转过头,看著前排的红衣助理:“我火气现在很大。” 红衣助理立刻领会了这个眼神,低下头,从旁边的储物格里拿出一瓶还没有开封的矿泉水,动作极其熟练地拧开瓶盖。 李正明没有去看助理的动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找出一个没有任何备註的號码,按下了拨通键。 等待音响了三声,电话接通了。 李正明的背脊瞬间挺直,微微弯下腰,脸上的暴怒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谦卑,连声音都放轻了两个度。 “是我,正明。”李正明对著电话说道,语气恭敬。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慵懒的女声,带著一种常居上位的从容:“谈得怎么样,人签下来没有?” “苏总,实在抱歉,这小子有些不识抬举。”李正明放慢了语速,小心翼翼地匯报导,“我把顾问的名额和海外基金会的路子都拋出去了,他根本不接茬。” “后来我提了咱们天音基金会,让他来给咱们的募捐晚会站台,他找了个极其荒唐的藉口,直接给拒了。” 李正明停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而且,这小子不仅不领情,还当面拿我们前两天网上的试探来调侃我,他是个刺头,完全不按圈子里的规矩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拒绝了啊。”女声淡淡地说了一句,听不出喜怒,“年轻人嘛,突然有了流量,总觉得自己能对抗世界,可以理解。” “那您的意思是?”李正明试探著问。 “既然他不识抬举,那就別怪我们不讲究了。”电话那头的声音逐渐变冷,“我们天音基金会的名声,不能被这种不確定因素给噁心到,既然他现在靠著『为民请命』、『乾净清流』的人设立足,那就把他人设先弄崩塌。” “您指示。” “马上联繫我们在各大平台的媒体资源吗,找几家有分量的媒体和营销號,发通稿。”女声有条不紊地布置著。 “不用编造谎言,就说天音慈善基金会诚挚邀请赵书尧参与援助偏远山区儿童的公益项目,但他因『个人利益受损』和『对报酬不满』,冷漠拒绝了公益。” “把话题往他那个人设上引。”女声冷笑一声,“大家不是都觉得他有良心吗,那就让网友看看,一个连山区孩子都不愿意帮的人,到底有多大的良心,先把他拉下神坛,沾上一身泥,后续再收拾他,就简单多了。” “我明白了,苏总。”李正明连连点头,眼底闪过一丝阴冷的光,“我马上就去安排,今晚之前,通稿就会全网铺开。” “做得乾净点,別留尾巴。” “您放心。” 电话掛断。 李正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將手机扔在旁边的座位上,靠在椅自伤,闭上眼睛,享受著某种即將大仇得报的快意。 红衣助理適时地抬起头,手里拿著那瓶已经拧开盖子的矿泉水,极其安静地递了过去。 “李总,喝口水,润润嗓子。”助理的声音很轻。 李正明接过矿泉水,仰起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顺著喉咙流下,浇灭了他心头的燥火。 “走,回酒店。”李正明对著前面的司机吩咐道。 车辆平稳地驶离了东大正门的街道。 下午四点多,东大的主干道上,阳光开始西斜,拉长了行人的影子。 赵书尧和顾南溪並肩走在人行道上,朝著距离学校不远的万象匯走去,春风吹过,带来一丝冷意。 顾南溪踩著地砖的缝隙,走了好长一段路,终於还是没忍住,转过头看著赵书尧。 “你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答应他们,对不对?”顾南溪的声音里透著一丝篤定,但更多的是疑惑。 “当然。”赵书尧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走得很慢,“我又不是真缺那点车马费。” “那我不明白了。”顾南溪停下脚步,看著他,“你这几天一直在网上强调要关注那些慈善吗,我也知道你是真的在意这些。” “可是天音慈善基金会,他们的名声一直都不错啊,很多媒体都在夸他们,你今天怎么就拒绝得这么干脆?” 她皱起眉头:“甚至,你刚才在咖啡馆里,那种敷衍的態度,简直就是在故意激怒他们,为什么?” 赵书尧看著顾南溪那张写满不解的脸,这个江南女孩很聪明,但她毕竟还身处象牙塔內,没有真正见识过资本借著光环进行的一场场掠夺。 “其实很简单啊。”赵书尧笑了笑,语气轻鬆,“他们的慈善方式,和我想的完全一样嘛,既然一样,我在哪做不都行?” 顾南溪盯著赵书尧的眼睛。 她摇了摇头,极其肯定地说:“你没和我说实话,你刚才看那个李总的眼神,根本不是在看一个做慈善的人。” 赵书尧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抬起头,目光越过顾南溪,看向远处繁华的商业街。 “南溪,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慈善吗?”赵书尧声音很轻。 【各位读者大大,答应你们的连续加更三天,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再次感谢各位读者大大的支持,我以后会更大努力查资料,努力写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希望大家能够继续追更下去,最近追更掉了好多,我非常的难受啊,但是还有你们,我还是非常的开心,再次谢谢各位读者大大的支持,免费礼物走一波被!】 第100章 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慈善吗? “南溪,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慈善吗?” 赵书尧的步伐放得很慢,双手依然隨意地插在风衣口袋里,目光越过前方的车流,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拋出一个没有標准答案的时代命题。 顾南溪脚下的步子顿了半拍,她微蹙起好看的眉头,大脑快速想著这个看似简单却又在当前语境下显得极其复杂的词汇,在她的逻辑体系里,有些概念是恆定的,不应该因为个別人的虚偽而变质。 “慈善,不就是看到一些陷入泥潭、生活困难的人,向他们伸出手,给予一定的物质或是精神上的帮助吗?”顾南溪侧过头,目光清澈地看向赵书尧,语气里带著几分理科生特有的严谨,“难道在这个词汇背后,还能被重新定义出其他的意思?” 她看著赵书尧,试图从那双总是透著通透感的眼睛里找到答案。 赵书尧停下脚步,转头迎上她那充满求知慾的视线,看了足足两秒,嘴角突然不由自主地上扬,盪开了一抹轻鬆的笑意。 他发现,眼前这个能一眼看穿资本掮客来意、能在谈判桌旁不动如山的江南姑娘,骨子里依然保留著极其纯粹的乾净,她懂算计,但她不屑於用算计去解构善意。 “你笑什么?”顾南溪被他笑得有些莫名其妙,眉头皱得更紧了些,“难道我刚刚对这个词的理解,说错了吗?” “没有,完全没有。”赵书尧立刻將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身前轻轻摆了摆,语气和缓得像是在安抚一个较真的优等生。 “你没有说错,你所理解的,是最朴素、最本真的善意,这也是咱们这个社会上,绝大多数普通人正在做、或者愿意去做的慈善。” “那你还笑?”顾南溪追问。 赵书尧转过身,继续顺著人行道向前走:“我笑,是因为发现你在这方面,想得有点过於不沾尘埃了,你所说的那条线,是属於普通人的底线。” “但在刚才那些坐著埃尔法商务车、动輒把『社会责任』掛在嘴边的圈內人眼里,慈善早就不是一条线了,而是一门极其高深的资產运作学。” 顾南溪快步跟上,两人並肩走在初春的阳光下。 “难道还有另外一种?”顾南溪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可思议,“或者说,在你赵大博主的维度里,你定义的慈善到底是什么样的?” 赵书尧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向街道拐角处,一块巨大的led屏幕上,正滚动播放著某位明星为偏远山区捐赠几百个书包的感人短片。 画面里,明星穿著整洁的白衬衫,笑容满面地將书包递给衣衫襤褸的孩子,周围闪光灯亮如白昼。 “我定义的慈善,其实和你说的有重合,但本质的逻辑却截然不同。”赵书尧收回视线,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轻轻划了一下:“首先,你可以去號召,可以去募捐,这都没问题,但这里面有一个不可逾越的前置条件——你,作为发起人,必须是那个提著最重的水桶、走在队伍最前面的人。” “比如,你这一个机构,或者你这个明星,每年有千万甚至上亿的净利润,你要做慈善,可以,你实打实地从自己的腰包里掏出百分之五十,甚至哪怕百分之三十,固定砸在这件事上,这是你的诚意,也是你號召別人的底气。” 说到这里,赵书尧稍微停顿了一下,脑海中闪过前世那些真正默默无闻、倾尽家財去建校、去修路的企业家和普通人。 他们或许不善言辞,甚至到了晚年依然住在简陋的单元房里,但他们拿出来的,是真实的骨血。 “但现在这帮人是怎么干的?”赵书尧发出一声极具嘲讽意味的轻嗤,这声冷笑在喧闹的街头显得格外清晰,“他们自己年收入几千万,出席一场活动几百万出场费,结果到了要做慈善的时候,自己象徵性地拔根腿毛,拿出个十万八万充门面。” 转过头,看著顾南溪已经逐渐变得严肃的脸庞,继续剥开那层华丽的偽装。 “然后呢,他们动用手里的媒体矩阵,在全网煽情,用最高尚的词汇去榨取普通大眾口袋里的三瓜两枣。” “等到资金池蓄满了,他们拿著这些全社会凑起来的善款去盖学校、买物资,最后带著几大卡车的媒体记者,在镜头前流两滴眼泪。” 赵书尧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极其形象的“收拢”动作:“最终,钱是老百姓出的,但那个『感动时代』、『大爱无疆』的金身牌坊,却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他们自己的头上,有了这个牌坊,他们的商务代言就能再翻一倍。” “慷他人之慨,给自己立口碑,还能藉此完成一次极其漂亮的利益闭环,顾同学,这种把普通人的善良当成金融槓桿来撬动个人名利的手段,你能把它叫作慈善吗?”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顾南溪安静地听完这番话。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微微低下头,看著脚下不断退后的地砖,两秒钟后,她抬起头,眼神中原本的那一丝不解已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透彻的瞭然。 “我明白了。”顾南溪点了点头,“所以你在咖啡馆里,才会用那种近乎无赖的方式去回绝李正明,你不是不想帮人,你是绝不可能去当他们这个利益闭环里的一环。” “这只是其一。”赵书尧笑了笑,语气突然变得厚重起来。 停下脚步,目光注视著前方那条看不到尽头的城市主干道,一辆满载著货物的卡车从他们身边轰鸣而过,扬起一阵轻微的尘土。 “其二,是因为在我的心里,真正最伟大的慈善,从来都不在那些镁光灯闪烁的晚宴上。”赵书尧的声音穿透了街道的喧囂,带著一种极其坚定的力量,“真正的慈善,属於那千千万万个正走在泥泞山路上的扶贫人员。” 顾南溪愣住了,这个答案显然超出了她原本的预设框架。 “扶贫人员?”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在这个2016年的初春,“精准扶贫”的口號已经响彻大地,但对於象牙塔里的学生来说,那更像是一个宏大的新闻词汇,距离他们的生活依然遥远。 赵书尧看著前方川流不息的车流,眼神深邃。 “是啊,就是他们。”赵书尧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透出一种无法掩饰的敬意,“你仔细想想,这些人大多受过高等教育,手里拿著並不比你我差的文凭。” “他们完全有能力留在像这样的大城市,坐在有暖气和空调的写字楼里,端著咖啡,每个月领著一笔足够体面的薪水。” “但是他们没有,他们义无反顾地打起背包,把自己扔进那些连一条像样公路都没有、连手机信號都时断时续的偏远大山里。” 赵书尧转过头,目光极其专注地看著顾南溪:“你知道全国有多少这样的人吗?几百万,更残酷的是,你知道每年有多少这样的人,在走访贫困户的山路上,因为泥石流、车祸、甚至是积劳成疾,永远地倒在了那里吗?” 一连串的拷问,让顾南溪的呼吸变得微弱了几分。 “他们倒下的时候,没有长枪短炮的媒体去给他们写万字长文,甚至很多人的名字,在网际网路上连一条搜索记录都留不下来,他们就这么默默无闻地去了,用自己的青春甚至生命,去换山沟里的几个村子的发展。” 赵书尧用手背拍了拍风衣的下摆,像是在拍去並不存在的尘埃:“相比於那些拿点零花钱换流量的明星,这样的人,这种把別人的苦难真正扛在自己肩膀上的行为,在我的心里,才是大写的慈善。” 顾南溪沉默了很久。初春的微风吹过她额前的碎发,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深受震撼的光芒。 她一直知道赵书尧有著极强的逻辑和不屈的骨气,但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窥见了这个年轻人胸膛里跳动著的那颗悲悯之心。 “按照你的这个说法,確实如此。”顾南溪点了点头,但理科生的严谨让她依然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可是,这和传统意义上的慈善,还是稍微有一些不一样吧?毕竟,那是指派的任务,从某种角度来说,那是属於他们的工作啊。” “工作?”赵书尧听到这两个字,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个极其包容的笑容。 看著顾南溪,脚步再次迈开,朝著已经近在咫尺的万象匯商场大门走去。 “是啊,那是他们的工作。”赵书尧一边走一边说道,语气平和到了极致,“但如果,他们仅仅只是把这份事业当成一份每个月领几千块钱的『工作』,你觉得,他们还会有这么多人倒在那片土地上吗?” 他停在商场巨大的旋转门前,转过身,拋出了最后一句绝杀。 “顾同学,既然只是一份普通的工作,找个理由窝在村委办公室里摸鱼,每天喝喝茶、填填表,不是远比冒著暴雨去巡查危房更方便、更安全吗?” 顾南溪彻底语塞。 是啊,如果只是为了餬口,谁会去拼命,能让人心甘情愿把命搭进去的,绝不仅仅是工作,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信仰。 “走吧。”赵书尧没有让这种略显沉重的气氛持续太久,他下巴朝商场里点了一下,语气重新恢復了那种年轻人的轻快。 “再不进去,《荒野猎人》的开场字幕都放完了。我倒要看看,小李子在零下几十度的冰原上,是怎么跟那头熊讲道理的。” 顾南溪深吸了一口气,將刚才那股澎湃的情绪压进心底,嘴角重新扬起笑意:“他可讲不通道理,人家是直接动嘴咬的。” 两人穿过旋转门,踏入灯火辉煌的商场大堂,乘坐扶梯直奔顶层的电影院。 第101章 明清你最喜欢哪一位帝王 万象匯顶层影城出口的通道里,灯光呈现出一种暖黄色的色调。 赵书尧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脚步略显迟缓地走在前面,顾南溪跟在侧后方,两人中间隔著半个身位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两分钟前,《荒野猎人》的片尾字幕刚刚在巨大的银幕上滚动,整个观影过程,赵书尧有一大半时间是靠在座椅靠背上半闭著眼睛度过的。 银幕上那片漫无边际的冰雪,加上极其单一的视觉色彩,让他在这两个半小时里感受到了深切的困意。 顾南溪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还在陆陆续续走出来的观眾,她抬起手,揉了揉隱隱发胀的太阳穴。 “早知道不看这部电影了。”顾南溪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显而易见的无奈,她看向赵书尧,“来之前,我在网上翻了不下二十篇影评,那些媒体人把这部片子的艺术手法夸到了天上,通篇都是『深奥』、『探討人性底线』这种词。” 她摇了摇头:“可是这两个半小时看下来,除了看那头熊在雪地里伤人,我真的一点也没看出那些影评里说的高深莫测在哪里,我觉得我浪费了一个下午的时间。” 赵书尧停住脚步,转过身,看著顾南溪微微蹙起的眉头,大脑快速处理著对方释放出的这种轻微懊恼的情绪。这是一种典型的面对沉没成本时的心理落差。 赵书尧嘴角向上牵动,露出一个放鬆的笑意。 “別这么想。”赵书尧语气平缓,声音刚好能穿透周遭的人声,“你换个角度看这个问题,最少你在看完这部电影走出这个大门的时候,你清楚地知道,好莱坞的这种极限写实风格完全不符合你自己的口味,对不对?” 顾南溪看著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这就够了。”赵书尧摊开手,“如果不来看这一场,你脑子里永远会有一个执念,觉得有一部被全世界称讚的绝世好片你没有看过。” 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一点距离:“做事情既然已经做了,我们就要往好的一方面去想,你排除了一个错误选项,这本身就是收穫。” “如果一直想那些坏的,纠结浪费的时间,那最后的结果就是你接下来的几天都会感到不开心,感觉这电影票钱花得不值得,那就亏了两次了。” 顾南溪听完这段话,原本紧绷的神经慢慢鬆弛下来,定定地看了赵书尧两秒,突然“哧”地一声笑了出来。 “赵书尧。”顾南溪眼底泛起亮光,“我真没想到你这人说话还挺有哲理的,你这套自我开解的逻辑,当时考大学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去学哲学专业?” 赵书尧听到“哲学”两个字,连连摆手,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现实。 “还是算了吧。”赵书尧嘆了口气,“我现在学个歷史,以后找工作就已经够让人头疼了,我要是去学哲学,那毕业之后估计真的只能买张火车票回家去种地了。” 撇了撇嘴,一本正经地补充道:“哲学和工商管理一样,真不是一般家庭的人能碰的东西,那得家里有矿,完全不用考虑生存问题,才能坐在院子里思考宇宙的本源,我这种每天还要算计著挣钱的人,思考怎么填饱肚子才是最实用的哲学。” 顾南溪被他这种毫无架子的自黑逗得笑出了声,连带之前因为电影带来的沉闷也被彻底一扫而空。 两人顺著扶梯来到商场负一层的餐饮区,此时刚好到了饭点,空气里交织著各种食物的香气。 走过一个拐角,一家门面不大但里面坐满了人的东北烤肉店出现在视线里,烤肉的滋滋声,里面食客大声交谈的喧囂。 赵书尧停在门口,看了一眼店面上方亮著的红色招牌。 “你请我看电影,我请你吃烤肉。”赵书尧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伸手推开玻璃门,转头对著顾南溪说道,“这家的酸菜五花肉很地道,进去尝尝。” 顾南溪没有推辞,跟著他走进了充满烟火气的店內。 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很快端上了一个烧得通红的炭火盆,热气瞬间扑在脸上。 赵书尧拿起桌上的点菜单和铅笔,直接推到顾南溪面前。“你先点,挑你喜欢吃的划。” 顾南溪看了一眼菜单上的价格,快速划了三个肉菜和一份冷麵,將单子递还给赵书尧。 赵书尧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摇了摇头,直接在上面又加了一份酸菜、一份牛肉和两盘小菜。 “你可以说奉天冬天冷,也可以说这地方发展慢。”赵书尧把单子递给一旁的服务员,拿起桌上的茶壶给顾南溪倒了一杯大麦茶,“但是绝对不能说这里的物价贵,就咱们两个点的这些东西,在这边吃下来人均也就五六十块钱。” 放下茶壶,语气里透著一丝篤定:“同样的分量和肉质,在我们江南省,哪怕是在苏北的那些县城,这价格也绝对下不来。” 顾南溪双手捧著温热的茶杯,非常认同地点了点头。 很快,菜品摆满了整张桌子,赵书尧拿起夹子,夹起几片带著雪白脂肪纹路的五花肉平铺在烤网上,肥油接触到高温,瞬间发出密集的“滋滋”声。 顾南溪看著赵书尧熟练地翻烤著肉片,突然开口。 “赵书尧,我有个问题想问你。”顾南溪的声音在周围嘈杂的环境中显得很清晰。 “问。”赵书尧头也没抬,盯著烤网上的火候。 “你对明清两朝的歷史这么了解,我也看过你在网上写的所有文章和那些科普视频。”顾南溪双手搭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那么,单纯从歷史专业的角度来看,你认为明朝和清朝这两个朝代里,谁是你心目中排名第一的帝王?” 赵书尧手里的夹子停顿在半空。 没有立刻回答。几片五花肉在网上被烤得边缘微微捲起,渗出金黄色的油脂。 明清合榜,把两个政治生態、文化认同完全处於两个极端的朝代放在一起去选拔? 赵书尧將肉片翻了个面,放下夹子,拿起一旁的纸巾擦了擦手,抬起头直视顾南溪的眼睛。 “你这个问题,我还真的不太好回答。”赵书尧的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因为这里面有个前提,满清的皇帝,在我的標准里,是不参与这种排名的。” 顾南溪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直接把半个选项剔除。 “不参与排名?”顾南溪追问。 “对。”赵书尧点了点头,眼神清明,“这和民族没有任何关係,我绝对不是因为他们是少数民族就在歷史评价上去歧视他们,华夏歷史几千年,入主中原的民族多了,我之所以不把他们列入华夏优秀帝王的排名,是因为他们统治的核心逻辑出了大问题。” 赵书尧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一个帝王能不能上榜,看的是他有没有推动这片土地的生產力,有没有提升老百姓的文化自信和尊严。” “而满清入关后,用『剃髮易服』打断了脊樑,用『文字狱』阉割了思想,把天下百姓当成他们防备的家奴,这种以倒退文明为代价来维持一家一姓权力的群体,他们不配拿到这张排名表上。” 顾南溪听完,眼神中的疑惑彻底消散,能清楚地感受到,坐在对面的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对於华夏文明正统近乎执拗的坚持。 “那如果只论明朝呢?”顾南溪顺著他的逻辑继续问。 赵书尧拿起夹子,將烤好的肉片夹到顾南溪面前的小盘子里。 “要说排第一的,毫无爭议,当然是明太祖朱元璋。”赵书尧的声音沉稳有力,“排在第二的,是明成祖朱棣。” “毫无爭议?”顾南溪夹起肉片蘸了蘸料。 “当然,我知道很多人对他们有意见。”赵书尧看著炭火,开始客观地解构这两个人物,“明太祖晚年大开杀戒,而且恢復了极其残忍的殉葬制度,明成祖则是通过靖难之役造了侄子的反,这些確实是他们抹不掉的污点。” 赵书尧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但是,我们评价一个歷史人物,尤其是开国之君这种级別的人物,不能只拿著放大镜去盯他们的私德。” “对於朱元璋,他最大的功绩是『驱除韃虏,恢復中华』,把脱离了华夏文明体系百年的燕云十六州重新拿了回来,他重新確立了这片土地的衣冠制度,给老百姓立了规矩。” “对於朱棣,他迁都北京,天子守国门,修《永乐大典》,派郑和下西洋去构建海外贸易体系。” 赵书尧摊开双手:“他们的那些缺点,这是个人在封建权力面前的私慾,属於小节上的亏损,但是这些亏损,一点也不影响他们为华夏文明延续所作出的巨大贡献,看歷史,得看大盘。” 顾南溪仔细地听著,连面前烤肉的香气都顾不上,她发现赵书尧在讲述这些的时候,身上没有任何衝动,只有一种极其客观理性的审视。 “我懂了。”顾南溪点了点头,“歷史人物不能用非黑即白的道德洁癖去要求。” 她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冷麵,眼睛一转,拋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我换一个说法。”顾南溪看著赵书尧,语气带上了一点探究,“刚才问的是成就最高的第一帝王,那如果拋开这些宏大的功绩,单纯从你个人的情感偏好出发,这两个朝代的所有帝王之中,你最喜欢哪一位?” 最喜欢的一位? 赵书尧听到这个问题,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是一个完全主观的问题,成就不代表喜欢,强权不代表可爱。 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大麦茶,温热的茶水顺著喉咙流下,大脑的资料库里快速闪过那一个个穿著龙袍的身影。 足足过了十几秒。 赵书尧放下茶杯,看著顾南溪。 “从功绩上,我最推崇明太祖和明成祖。”赵书尧开口说道,语速放得很慢,“但是,如果你问我私人情感上最偏爱哪一位,还真不是他们两个。” 顾南溪挑了挑眉,等待下文。 “我比较喜欢的,是明朝的第八位皇帝。”赵书尧报出了一个名字,“明宪宗,朱见深。” 顾南溪愣住了,在她的歷史知识储备里,对这个名字的印象极其模糊。 “朱见深?”顾南溪努力搜寻著记忆,“他很有名吗?” “不算太出名。”赵书尧拿起夹子,重新往烤网上铺酸菜,“甚至在很多后世的文人笔下,他的风评还不怎么好。” 他看著逐渐变色的酸菜,继续说道:“但就是这位皇帝,接手了土木堡之变后留下的一堆烂摊子,他在位期间,对內为兵部尚书于谦平了反,安抚了人心。” “对外成化犁庭,把边患打得几十年不敢抬头,更重要的是,他为他的儿子留下了一个极其优良的底子,这才有了后来的『弘治中兴』。” 赵书尧抬起头,衝著顾南溪神秘地笑了一下。 “而且,他身上发生过一段在整个封建帝王史上,都绝无仅有的感情故事。” “感情故事?”顾南溪的注意力立刻被这个词抓住了。 “对。”赵书尧翻动著酸菜,语气中带著一丝感慨,“一个拥有天下的男人,爱上了一个比自己大十七岁的女人,並且爱了一辈子。” 第102章 在b站第一次直播(5000字大章) 今天和顾南溪的烤肉吃得极其舒坦,不仅是因为把明清两朝的帝王谱系像切萝卜一样切得明明白白,更是因为他久违地体会到了属於二十多岁年轻人的纯粹閒適,不用字斟句酌地去给老学究挖坑,不用时刻提防利益集团的暗箭。 回到座位上,赵书尧將毛巾往椅背上一搭,拉过椅子坐了下来。 盯著电脑屏幕,没点开知网,也没去碰硬碟里那些堆积如山的史书,而是滑动滑鼠,將光標移到了那个粉白色的小电视图標上——b站。 在2016年这个时间节点,这片社区还算得上是acg爱好者和鬼畜大神们的自留地,赵书尧最近在这上面也算是小有排面。 他把阎崇年懟进icu的那段现场音频,不知道被哪位路过的大神提取了出来,配上了《三国演义》里“诸葛亮骂死王朗”的高清修復画面,做成了鬼畜调教视频,那播放量,每天都在以一个极其恐怖的拋物线往上窜。 赵书尧看著自己那张在封面上被强行和诸葛亮同框的脸,没忍住,嘴角牵动著扯出一个无奈的笑意。 閒著也是閒著。 隨手点开了主页上的“我要直播”按钮,没带任何商业目的,更没想搞什么宏大的歷史科普讲坛。 纯粹就是想在虚擬的网络世界里,找几个没有任何现实利益羈绊的陌生人,瞎扯几句淡,和不认识的人聊天,往往能跳出固有的信息茧房,听到些不一样的声音。 房间標题,他连脑子都没动,直接敲上了几个大字:“歷史系閒人,发呆,瞎聊”。 点击开播。 电脑摄像头的指示灯亮起,屏幕中央出现了他那张穿著宽鬆纯棉睡衣、完全没有做任何造型打理的脸。 直播正式开始。 前三分钟,惨澹得像是在对著黑洞做单向电波发射。 右上角的在线人数,死死地钉在“0”上。 突然,那个零闪烁了一下,跳成了“1”。 赵书尧的眼睛立刻亮了,迅速调整了一下靠在椅背上的姿態,让自己的脊背挺直了些,脸上掛起了一个极其温和且友善的微笑。 他对著桌上的麦克风开口:“晚上好啊,这位刚进来的……” “朋友”两个字还没来得及滑出喉咙。 右上角的那个“1”,如同触电般瞬间缩了回去,重新变成了冷冰冰的“0”。 空气中突然瀰漫开一股难以言喻的停滯感。 赵书尧维持著那个友善的微笑,伸出一根手指,极其缓慢地挠了挠眉心,隨后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这跑得比遇见鬼还快。”他自顾自地嘟囔了一句,“是我这没洗头的大脸盘子,杀伤力太强了?” 算了。 將身体重新砸回椅背里,视线虽然还停留在屏幕上,但大脑里的齿轮已经自动脱离了直播间,开始琢磨起明宪宗时期那些复杂的文官集团更迭史了。 发呆,这在物理意义上,完美契合了房间的標题。 也不知道时间流逝了多久,安静的耳机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滴”声。 赵书尧眼皮一抬,视线重新聚焦。 屏幕右上角那个悽惨的数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跳到了“14”。 而在屏幕左下角那块原本空空如也的弹幕区里,正稀稀拉拉地飘过几行白色的字体。 “这主播是活物吗,怎么跟张jpg图片一样,五分钟了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点进来看到標题写著发呆,居然真的是在物理层面的发呆,硬核。” “主播是新人吧,开直播不整活怎么骗弹幕啊,有什么才艺展示一下唄,比如表演个口吞灯泡啥的?” 赵书尧看著这些充满网络乐子人气息的弹幕,眼底泛起了一丝真实的笑意。 坐直了身体,伸手將电脑摄像头的角度往下压了压,让自己的半个身子完整地进入画框,证明自己绝对是个立体的碳基生物。 “各位晚上好啊。”赵书尧的声音通过廉价的麦克风传了出去,语速不快,带著一股仿佛刚睡醒般的低沉和极致的鬆弛感。“不好意思,刚才思考了点问题,走神了,我澄清一下,我不是jpg,我是活的。” 抬起手,对著镜头摆了摆,目光落在屏幕上。 “至於刚才那位让我吞灯泡的朋友,这就免了吧,那玩意儿有点费食道。”赵书尧笑了笑,语气极其隨意,“我今天开这个直播,纯粹就是閒著无聊,想找几个活人聊聊天,刚才这屋里实在没人理我,我这才自己给自己放空了一会儿。” 弹幕区停顿了两秒,隨后又飘出几条。 “閒著无聊找人聊天,主播这状態,看著就像个资深宅男啊。” “盲猜主播在现实里没什么社交,周末只能缩在宿舍里靠网络排解寂寞了,惨。” 看著这两条带著明显调侃和同情意味的弹幕,赵书尧不仅没有反驳,反而极其认真地思考了两秒钟,然后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你们別说,这评价还真挺准的。” 赵书尧端起桌上的不锈钢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热气,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水。 “我在现实生活里,確实不太喜欢跟人去搞那些推杯换盏的无效社交,大部分时间,我更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看看书。” 放下杯子,目光扫过这间略显拥挤的男生宿舍,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憧憬。 “至於排解寂寞,现在是在学校,这条件確实也不容许我干点別的,等以后毕业了,有自己的地方了,我怎么著也得给自己弄一间像样的茶室。” “不用太大,一张老榆木桌子,一套紫砂壶,閒下来的时候,自己给自己泡一壶老白茶,看著窗外的太阳落山,发发呆。” 赵书尧靠在椅子上,长舒了一口气:“这日子,想一想都觉得舒坦。” 这段话一出,直播间里那十几个原本只是想看热闹的水友,瞬间感觉到了一种极度违和的画风。 在2016年这个各种喊麦、猎奇、嘶吼充斥著直播圈的时代。 突然出现这么一个穿著睡衣、谈吐温文尔雅,不仅不要礼物,反而在这儿跟你描绘老年茶室退休生活的年轻人。 这种跨越了年龄圈层的降维反差,像是一股清流,直接抓住了他们的神经。 “臥槽,这主播开口有点东西啊,老干部的灵魂强行塞进了年轻人的肉体?” “弄个茶室泡老白茶,这年头的年轻人不都是去夜店开卡座吗,主播这追求脱俗得让我有点心慌啊。” “不瞒你们说,主播这声音有点磁性,就冲这助眠的调调,我决定在这个直播间掛机了。” 看著弹幕区的氛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友好,赵书尧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光我一个人在这儿做梦描绘未来也没什么意思。”赵书尧操作著滑鼠,点开了直播后台的互动界面,“这样吧,相逢就是缘分,有没有哪位朋友愿意上麦来一起嘮两句的?” 他摊开双手,一副任由宰割的模样:“聊什么都行,天南海北,时事热点,甚至是生活里那些鸡毛蒜皮的破事,话题完全由你们来定,我这人別的本事没有,但肚子里还算稍微有点墨水,隨便什么梗,我应该都能给你们接上两句。” 这话刚说完,连麦列表的图標还真就闪烁了起来。 赵书尧没有任何迟疑,直接移动光標,按下了“同意”。 “喂,喂喂?能……能听见吗?” 耳机里传出一个略显年轻、带著明显南方口音的男声,声音极其乾涩,透著一股普通人在网络上第一次与陌生人对话的拘谨和紧张。 “听得很清楚。”赵书尧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別紧张朋友,咱们这就是瞎扯淡,看你这大半夜还在刷视频的作息,也是个资深修仙党啊。” 那头的男生乾笑了两声,被赵书尧这种极其隨意的態度一安抚,稍微放鬆了一点。 “是啊,晚上心里藏著事,睡不著,刷著b站看到你这標题挺特立独行的,就点进来了。” 男生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仔细观察赵书尧背后的画面,隨后语气里充满了掩饰不住的好奇。 “那个,主播,你刚才说你还在学校,我看你这背后的柜子和上床下桌的配置,这是宿舍吧,你本科还没毕业吗?” “本科生可住不上我们这种条件。”赵书尧用大拇指隨意地指了指身后的衣柜,嘴角掛著笑,“我在这儿读研究生呢。” “研究生?!” 耳机里的男声瞬间拔高了八度,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大学生对高学历本能的仰视。 “臥槽,学霸啊,主播你在哪读的研究生?读的什么专业啊?现在研究生出来是不是隨便挑工作,特別好就业?” 一连串的问题,像倒豆子一样砸了过来,这些问题背后,藏著一个即將步入社会的年轻人最核心的焦虑与不安。 没等赵书尧开口回答,男生的声音又迅速低落了下去,变成了一声沉重的嘆息。 “唉,不怕你笑话,我是江南省一个普通二本的,学的还是那种万金油一样的工科专业,这眼看著还有不到一年就要被赶出校门了。” 男生在麦克风那头苦笑著,像是在倒苦水:“这半个月,我天天跟孙子一样跑宣讲会,投出去的简歷全跟泥牛入海一样,一点水花都没溅起来。” “我是真不知道我这破专业出去能干什么,能不能找到一份养活自己的工作都两说,愁得我头髮大把大把地掉。” 一种极其真实、极其接地气的迷茫感,顺著网线,毫无保留地涌进了直播间。 这是2016年,乃至未来无数个年份里,数以百万计的普通大学生的缩影,没有资本背景,没有名校光环,拿著一张普通的文凭,站在社会的入口处,看著那扇沉重的大门,不知所措。 赵书尧坐在椅子上,安静地听著,没有出言打断,更没有高高在上地去讲什么“是金子总会发光”的恶臭鸡汤。 他在等对方把胸口那团憋屈的闷气彻底吐出来。 直到耳机里的抱怨声完全停止,赵书尧才慢慢地坐直了身体,双手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 “江南省的普通二本,工科专业。”赵书尧重复了一遍对方的標籤,然后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嗯,客观来讲,这条件放在现在的红海就业市场里,確实算不上一手好牌。” 耳机里传来一声更加苦涩的嘆息:“是啊,连学霸你都这么说,看来我是真没救了,准备回老家进厂打螺丝算了。” “別急著给自己判死刑啊,我话还没说完呢。” 赵书尧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刁钻的弧度。 “你的牌是不算好,但如果你现在非要找个人比一比惨,想找点心理平衡的话。你可以仔细看看我。” “看看你?”男生愣住了,语气里充满了疑惑,“你不是研究生吗,你有什么好惨的?” “我是研究生没错。”赵书尧身体前倾,直视著摄像头,一字一顿地做著自我介绍,“我,目前就读於东北大学,这是一所正儿八经、牌子梆硬的985重点高校。” “那不挺好……” “但我读的专业,是歷史。” 赵书尧极其果断地打断了对方的羡慕,直接把那个在世俗眼光中最无用、最致命的標籤,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耳机里出现了一秒钟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著。 “噗——哈哈哈哈哈哈!” 连麦那头的南方男生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抑制不住的狂笑,笑得连麦克风都传出了尖锐的杂音。 这笑声里没有任何恶意,纯粹就是一个身处泥潭的人,突然发现身边有个学歷比自己高得多的人,正陷在比自己更深的泥坑里时,那种豁然开朗的解脱感。 赵书尧也不生气,就这么面带微笑地看著屏幕,任由对方在那头笑得前仰后合。 “笑痛快了吧?”赵书尧端起水杯,再次抿了一口水,语气里透著一股极其光棍的坦荡,“你现在,还觉得你那二本工科难混吗?你哪怕简歷再烂,去工地上打个灰,去车间里看个工具机,人家老板看你体格健壮,好歹还能给你开个四五千的实习工资。” 他摊开双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再看看我,一个学歷史的,怎么著,我毕业了去给老板讲讲康熙是怎么微服私访的,还是去给客户科普一下明朝的財政税收?” “人家老板能给我开工资吗?你那叫不好找工作,我这,在传统的就业市场上,这叫『毕业即失业』的晚期绝症。” 连麦那头的男生笑得直抽气:“哈哈哈,臥槽,主播你这人太逗了,你这么一对比,我突然觉得我那去工地打灰的专业,简直就是铁饭碗啊!” “你们这985的歷史系,听著是高端大气上档次,但落到现实里,是真不如我们这工科二本好混一口饭吃啊!” “所以说啊。”赵书尧深表赞同地点了点头,“这世界上哪有绝对的死胡同,只要你把比较的坐標系换一下,找个比你更惨的对照组,你心里的那点焦虑瞬间就烟消云散了不是?” 这种通过极度的自我解构和自黑,强行降维去引发共情的沟通方式,瞬间將直播间里的气氛推向了一个小高潮。 弹幕区里飘满了一片“哈哈哈”、“主播是个狠人,刀起自己来连眼皮都不眨”、“好一碗毒鸡汤,我干了”。 然而。 就在这片充满快活空气的氛围中。 耳机里那个男生的笑声,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卡住了脖子一样,渐渐停了下来。 “等等……” 男生的声音变得极其迟疑,带著一丝突然捕捉到关键信息的震惊,甚至连语调都变了。 “主播,你刚刚说,你在哪里读研?” “东北大学啊。”赵书尧靠在椅子上,答得漫不经心。 “东北大学……歷史系研究生……”男生的声音在耳机里变得越来越清晰,那种閒扯淡的隨意感彻底被一种狂热的激动所取代。“臥槽!!” 他几乎是贴著麦克风吼了出来。 “你在东北大学歷史系读研,那你认不认识你们学校最近出了个神仙级別的大牛人?!” 赵书尧挑了挑眉,没接话。 男生在那头兴奋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震耳欲聋。 “就那个叫赵书尧的,现在整个网上全是他懟那些老古董的视频,我跟你讲,你们这歷史系的就业绝症,算是被这位猛人给硬生生地劈出一条新赛道了!” 第103章 主播你对赵书尧的观点怎么看 赵书尧端著保温杯的手停在半空,屏幕上那画质感人的廉价摄像头,加上他此刻穿著宽鬆睡衣、头髮隨意散落的鬆弛状態,显然构成了一道完美的偽装屏障。 没人会把这个標题写著“发呆,瞎聊”的慵懒博主,和那个在网上舌战群儒、杀伐果断的歷史界新锐画上等號。 扫了一眼屏幕右上角,刚才那一嗓子,不知道是触发了平台的哪个推荐机制,在线人数开始以极其规律的频率向上跳动,十个,十五个,二十三个。 挺好,赵书尧放下水杯,脊背重新靠回那张略显斑驳的电脑椅上,这几天绷得太紧,难得在网络上遇到这种单纯凑热闹的野生水友,忽然生出了一股想要彻底放鬆一下的兴致。 “你说的那个人,我肯定认识啊。”赵书尧对著麦克风,语气里透著一种恰到好处的无奈与隨和,“咱们东北大学歷史系的研究生,满打满算就那么点人,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谁不知道谁啊。” 顿了顿,目光在屏幕上快速滚动的弹幕上扫过:“怎么,听你这语气,你对他很了解,还是说,你可以聊聊对这个人的感受,我倒是真的非常好奇,外界现在都是怎么看他的。” 南方男生立刻来劲了,声音里的拘谨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抓到第一手八卦的极度亢奋。 “臥槽,你居然真的认识他!”男生语速陡然加快,“那你们熟不熟悉,你赶紧跟我说说,这哥们在现实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能在讲座上把一个八十岁的泰斗级教授懟进医院,平时在学校里是不是那种横著走、非常高调,特別拽的那种人?” 伴隨著男生的追问,直播间原本死寂的弹幕区瞬间迎来了第一波小高潮。 “东北大学歷史系的,主播这算是赵书尧的同门师兄弟了啊!” “前排兜售瓜子可乐,快快快,说说你们系这位猛人平时是不是那种刺头?” “我是赵书尧的粉丝,今日头条的视频我全点讚了,主播赶紧爆点料!” 赵书尧看著屏幕上那些闪烁的文字,手指在桌面上极有节奏地点了两下,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表情换上了一副认真回忆的模样,语气极其诚恳。 “其实吧,我和他还是挺熟悉的。”赵书尧目视前方,像是在评价一个极其要好的老朋友,“但要说他在学校里高调、很拽,那你们可是真的误会他了。” “他为人,在学校里绝对算得上是比较低调的一个人,在这个风波发生之前,他走在东大的林荫道上,或者去食堂打饭,你就算和他擦肩而过,也绝对认不出他来,就那种掉进人堆里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的普通学生。”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耳机里传来男生的质疑:“不能吧,能在台上引经据典把人按在地上摩擦的,平时能这么没存在感?” “真没骗你们。”赵书尧极力压制住眼底的笑意,一本正经地继续剖析自己,“至於为人,我感觉他挺不错的,最少,他平时对我们这些同学都是客客气气的,从来不摆什么学术精英的架子。” “性格也很温和,只要你不主动去招惹他,他基本就是个与世无爭的老好人,算是一个极其有素质的人吧。” 这段评价一出,弹幕区的滚动速度出现了短暂的停滯,隨后迎来了更加猛烈的反弹。 “神特么性格温和,能用『诸葛亮骂死王朗』的词儿去攻击一个八十岁老头,你管这叫老好人?” “主播你是不是收了他的好处在这儿给他洗白呢?” “我不信,有这种口才的人,现实里绝对是个话癆加槓精!” 赵书尧看著满屏的“不信”,不仅没有反驳,反而伸手握住了滑鼠,既然一个人聊不透,那就把桌子支大一点。 “大家既然这么热情,也都不信我说的。”赵书尧滑动光標,点开了直播间的权限设置,“那不如这样,咱们都上麦聊一会,反正周末的晚上,閒著也是閒著。” 操作完成的瞬间,麦序列表直接爆满,平台默认的五人语音房连麦上限,在不到两秒钟內被全部填满。 “喂,我上来了吗?”一號麦传出一个带著浓重京腔的年轻男声,听起来十分干练。 “上来了,这位燕京的朋友,你想聊点什么?”赵书尧端起水杯,做好了倾听的准备。 京腔男清了清嗓子,直奔主题:“主播,你也是东大歷史系的,而且你说你和赵书尧很熟,那我想问问,那天他在讲座上骂人的时候,你在现场吗?你对他的那些观点,尤其是批评清朝那几个皇帝的观点,怎么看?” 这个问题拋出,麦序上的另外三个人也全部安静下来,静静等待著赵书尧的回答。 赵书尧的视线在电脑屏幕上定格了一秒。那天他在现场吗?他简直太在现场了。 “我当时確实在现场。”赵书尧点了点头,语气平稳,仿佛只是一个客观的歷史见证者,“说实话,他站起来开喷的那一刻,我都在下面替他捏了一把汗。” “我十分佩服他的勇气,毕竟在那种场合,面对那种级別的老学者,敢於直言不讳,这不是一般人能干得出来的事情。” 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学术的严谨:“至於他的观点,我当然是完全赞同的,他拋出的那些底层逻辑,无论是经济帐还是文化帐,在各省的县誌和明清档案里,都是有据可查的铁证,在学术上,他站得住脚。” 就在这时,二號麦的一个女声突然插了进来,声音里带著一种极其强烈的好奇与八卦感。 “主播,那你既然赞同他的观点,那你认不认为,康熙其实是大汉奸洪承畴的儿子?还是说,这个事情,完全就是那个赵书尧为了在气势上压倒那个老教授,故意胡说八道出来噁心人的?” 这个话题一出,整个直播间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深水炸弹,原本还有些学术探討氛围的房间,瞬间转向了民间最喜闻乐见的野史领域。 没等赵书尧开口,三號麦一个听起来年纪稍大的男声立刻抢过了话头。 “肯定是胡说的了!”三號麦的语气极其篤定,带著一种自以为看透歷史规律的傲慢,“你们年轻人就是容易被这些野史带偏,帝王之家,那是讲究血统纯正的。” “皇宫內院规矩森严,怎么可能让这种偷龙转凤的事情发生?那可是要诛九族的罪过,这话绝对是那个赵书尧为了激怒那个姓阎的教授,故意用民间地摊文学来噁心他的,这在正史上根本立不住脚。” 一號麦的京腔男立刻反驳:“这可不一定吧,孝庄太后当年下嫁多尔袞的事情,史书上可是有不少蛛丝马跡的,满清入关初期,內部权力斗爭那么激烈,为了拉拢汉臣洪承畴,使用一些特殊的联姻手段,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拉拢归拉拢,但生孩子这种事能乱来?”三號麦不甘示弱。 赵书尧没有阻止他们的爭吵,靠在椅子上,半眯著眼睛,静静地听著这几个互不相识的网友在虚擬空间里唇枪舌剑。 这正是他开直播的初衷——观察信息在脱离了象牙塔之后,是如何在普通人中进行发酵和传播的。 爭论持续了大约三分钟,谁也无法说服谁,最终,话题的焦点不可避免地重新回到了这个“东大歷史系知情人士”的身上。 “主播,你別光听不说话啊!”二號麦的女生催促道,“你是科班出身学歷史的,又是那个赵书尧的同学,你对此有什么看法吗,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耳机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待一个专业的评判。 赵书尧的目光在屏幕上扫过,手指再次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没有立刻给出肯定或否定的答案,而是用一种极度温和、甚至带著一丝探討意味的口吻开了口。 “这件事情,如果要从正史的《清实录》里去找铁证,那確实找不到。”赵书尧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带著一种让人不自觉想要倾听的魔力,“但是,我私下里研究的结果,和赵书尧当时在讲座上拋出的观点,是差不多的。” “为什么这么说呢?”赵书尧稍微坐直了身体,开始有条不紊地铺陈逻辑,“咱们不能只看史书上写了什么,得看当时那些人做了什么,否则很多事情,在逻辑上是根本说不清楚的。” 举起一根手指,对著镜头比划了一下:“首先,咱们看看洪承畴在清初的待遇,一个降臣,一个汉人,在满清那个讲究首崇满洲、对汉人极度防备的年代,他凭什么能被委以重任,总督军务,甚至在死后能得到连很多满族亲王都得不到的极致哀荣?” 没等水友反驳,他立刻给出了第二道论据:“其次,你们再去翻一翻康熙朝的起居注,康熙皇帝对待洪承畴后人的那种非同寻常的优渥与包容。” “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帝王对功臣后代的赏赐范畴,那种態度,更像是在弥补某种血缘上的亏欠。” 直播间里,那四个连麦的水友连呼吸都放轻了,被这种一环扣一环的逻辑推演深深吸引。 赵书尧微微一笑,拋出了最后、也是最具杀伤力的一个观点,语气里透出一种属於文化人的极度幽默感。 “当然,以上这些都只是行为逻辑的推断,最直观的,我建议各位如果有空去趟故宫博物院,或者在网上搜索一下高清的文献资料,你们把康熙中老年的宫廷御製画像,和洪承畴留存在世的画像,放在一起,用电脑做个重叠对比。” 赵书尧摊开双手,语气变得极其隨和且肯定:“你们会发现,那两张脸的骨相、眼距,乃至下頜角的弧度,简直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有时候,基因这东西,比那些被篡改过的史书要诚实得多。” 这段话结束,整个直播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不是没人说话,而是这种极度专业、却又极度接地气的拆解方式,给他们的大脑造成了短暂的宕机。 几秒钟后。 一號麦那个原本还在引经据典的京腔男,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倒吸凉气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显得格外清晰。 “不对……”京腔男的声音开始发颤,透著一种极度震惊和恍然大悟的混合情绪,“这断句的节奏,这把正史和野史结合起来降维打击的逻辑推演方式,还有这种骂人不吐脏字却能把人底裤扒光的幽默感……” “臥槽!!!” 京腔男在麦克风那头爆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惊呼:“你根本就不是什么他的同学,你就是赵书尧本人吧!!!” 第104章 不装了,我就是赵书尧 京腔男那句石破天惊的“你就是赵书尧本人吧”,耳机的电流声中迴荡,硬生生把直播间原本閒散的空气撕开了一道口子。 赵书尧握著不锈钢保温杯的手指,在半空中停滯了。 看著屏幕上那个画质略显粗糙的自己,眼角的余光扫过右上角的在线人数,这短短的一秒钟里,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否认?没有意义。在网际网路时代,刻意的偽装一旦被逻辑严密地撬开一丝缝隙,接下来的任何掩饰都会显得欲盖弥彰。 鬆开手指,將保温杯平稳地放在电脑桌上。 “这都被你听出来了。”赵书尧靠在椅背上,嘴角牵动,露出了一个舒展的笑容,目光直视著摄像头,“行吧,那我也就不装了,我就是赵书尧本人。” 坦然,痛快,没有一丝被拆穿的侷促。 长达五秒钟的死寂。 连麦频道的六个头像框,在这一刻仿佛全部卡住了,这种安静不是因为掉线,而是人在受到巨大心理衝击时,大脑暂时切断了语言中枢的本能反应。 “臥槽!”南方那个二本工科男生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彻底劈了叉,带著一阵剧烈的喘息声。 “赵书尧,真的是你?我刚才……我刚才跟那个把学术圈掀翻的猛人抱怨了半天找工作,我这什么运气!” 二號麦的女生紧接著爆发出一阵短促的尖叫声:“啊,真的是你,天哪,我关注了你头条的所有文章,我刚才居然还在问你对野史怎么看,我太丟人了!” 三號麦那个原本还在用说教口吻分析皇室血统的大哥,此刻只剩下了连续不断的咳嗽声,显然是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这……这怎么好意思,关公门前耍大刀了。” 与此同时,屏幕左下角的弹幕区,经歷了短暂的停滯后,迎来了爆发。 原本只有几十人的直播间,弹幕的刷新速度瞬间突破了肉眼的捕捉极限,白色的字体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文字墙。 “???” “真是本人,那个在讲座上杀疯了的歷史大v在b站穿著睡衣发呆?” “兄弟们,活捉野生赵书尧一枚,赶紧截图发贴吧!” “我刚才居然让他表演口吞灯泡,我有罪,我向赵老师道歉!” 赵书尧看著屏幕上那种近乎癲狂的热情,抬起手,极其温和地往下压了压,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安抚力量。 “大家別这么激动,我也就是个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的普通人。”赵书尧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那种低沉且带有磁性的语调,很快让直播间的节奏稍微平缓了一些。 微微前倾身体,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態度变得郑重起来。 “刚才没直接亮明身份,確实是我的问题,我得向麦上的几位,还有直播间里的朋友道个歉。”赵书尧点了点头,语气里透著一种坦荡的真诚。 “一开始进来的人少,你们没认出我,我如果强行说『大家好我是赵书尧』,这显得有点太自作多情了,既然现在大家把我认出来了,那我也就重新做个自我介绍。” 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神情收敛了之前的隨性。 “同志们,晚上好。”赵书尧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是赵书尧,今天第一次在b站开直播,很高兴能以这种方式,在这个周末的晚上,和大家隨便聊聊。” “同志们”。 这三个字一出,连麦频道的四个声音同时出现了一瞬间的停顿。 二號麦的女生最先反应过来,她的声音里带著一种难以掩饰的触动:“赵老师,我发现,我特別喜欢听你用这个称呼来叫我们。” 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试图把內心的那种感受准確地表达出来:“你在网上的那些科普视频,每一次开场,也都是叫我们『同志们』。” “你知道吗,在现在的网络环境里,大家都在叫『老铁』、『宝宝』、『家人们』,只有你,每次听到你喊出这三个字,我原本懒散的神经就会不自觉地集中起来,这种词太有感染力了。” “对对对!”一號麦的京腔男立刻出声附和,语气里带著一种强烈的认同,“这年头,大家都在用戏謔的词汇来拉近距离,但你用这个词,反而让我们觉得,咱们不是什么粉丝和网红的关係,咱们是一条道上的人。” 三號麦的大哥也缓过劲来,语气变得深沉:“是啊,这是我第一次在一个年轻人的直播间里,听到有人这么正式地喊出这三个字,说实话,挺震撼的。” 赵书尧靠在电脑椅上,安静地听著这几个陌生人剖析內心的感受,眼底的光芒逐渐变得柔和。 这正是他在2016年这个时间节点上,最想確认的东西,这个时代的年轻人,並没有真的被那些娱乐至死的流量所吞噬,他们的骨子里,依然渴望著一种宏大的认同感。 “其实,喊你们同志,这不是什么標新立异。”赵书尧端起保温杯,並没有喝,只是感受著杯壁传来的温度,“在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里,这本来就是一个人与人之间最正常、最纯粹的称呼。” 抬起头,目光透过摄像头,仿佛在注视著电脑屏幕背后的千千万万个年轻面孔。 “前苏联作家尼古拉·奥斯特洛夫斯基,也就是写出《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保尔·柯察金,他在书中对於信仰和人生有过一段极其经典的论述。”赵书尧的声音平缓而有力,没有任何说教的意味,只有一种文化人特有的分享感。 “咱们这代人,在初中阶段,基本都在鲜红的旗帜下宣过誓,加入过我们最初的那个组织。” 放慢了语速,像是在回忆某段极其珍贵的岁月:“我是2004年的共青团员,隨后,在2011年,我正式加入了组织,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依然能清晰地记得那天下午阳光照在纸面上的温度。” 赵书尧微微一笑,对著麦克风问道:“不知道麦上的几位,还有直播间里的同志们,你们分別是哪一年的共青团员?” 这是一个极具互动性、又直指內心深处的情感锚点。 语音频道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这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每个人都在认真地回溯自己的成长轨跡,他们在脑海中做著最严谨的加减法,生怕报错了一个年份,辜负了这个略带庄严的问题。 “我是2002年的。”三號麦的大哥最先开口,他的声音里透著一种歷经岁月后的稳重与自豪,“算下来,我入团的时间比赵老师你还要早两年,那天发团徽,我是代表全校新生在操场上接过的。” “我算算啊。”一號麦的京腔男嘴里念念有词,“我初二是06年,对,我是06年的共青团员,我记得那天晚上我还特意让我妈给我做了一顿红烧肉庆祝。” “我是08年的。”二號麦的女生声音清脆。 “我是10年的,嘿嘿。”南方那个找工作的工科男生也不好意思地报出了年份。 不仅是麦上的四个人,此时的弹幕区,画风已经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反转,之前那些调侃、惊嘆的弹幕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屏整整齐齐的年份报数。 “05年共青团员前来报到!” “12年共青团员在此!” “09年,我记得那天刚好下大雨,我们在室內宣誓的。” 成百上千个代表著青春与信仰的年份,在屏幕上快速滚动,没有一个人插科打諢,每个人都在用这种最朴素的方式,去回应赵书尧的那个称呼。 赵书尧看著这一幕,眼神极其专注。 “所以说啊。”赵书尧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发自內心的笑容,声音醇厚,“既然大家都有著共同的信仰起点,那我们在这样一个夜晚,坐在这个虚擬的房间里,我称呼大家一声『同志』,这不仅不过分,反而恰如其分。” 放下保温杯,目光变得冷峻了几分:“我知道,现在网络上有些人为了博眼球,故意把这个充满力量的词汇解构掉,赋予它一些低俗或者调侃的意味。” “但在我这里,在我们心里,这个词代表著志同道合,代表著为了同一个宏大目標而並肩前行,这个词,是不容玷污的。” 这句话,如同洪钟大吕,直接敲在了所有人的心坎上。 “说得好!”三號麦大哥大声赞同。 弹幕区瞬间被“不容玷污”四个字刷屏。 情绪的铺垫已经到位。赵书尧並没有在宏大敘事上停留太久,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 重新靠回椅背,换上了一副放鬆的姿態。 “好了,今天开直播,本来就是因为周末閒著无聊。”赵书尧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语气恢復了那种邻家大哥的隨和。 “没有什么特定的教学主题,也不想给你们灌输什么歷史知识,大家平时生活、学习都已经够累了。” 看了一眼麦序:“咱们今天就隨便聊聊天,大家想聊什么都可以,生活上的困境,工作中的迷茫,或者是感情里的一些破事,你们拋出来,我来听。” “我虽然是个还在读研的学生,没法帮你们解决什么卡里的余额问题,但最少,我可以提供一个不一样的视角,咱们互相探討探討。” 目光在屏幕上扫过:“刚刚那个南方兄弟不是在愁找工作吗?咱们可以顺著往下聊,或者,哪位还有什么特別想不通的事情,现在可以说出来。” 赵书尧拋出了话头,等待著接招。 耳机里安静了两秒钟,突然,五號麦——一个自始至终都没有出声、甚至让人忽略了他存在的帐號,突然闪烁起了麦克风的绿光。 “赵老师。”一个沙哑到极点、透著深深疲惫的女声传了出来。那声音里没有任何激动,只有一种走投无路的压抑,“我关注你很久了。你一直说看歷史要看底层逻辑。那我今天想问你一个关於现实的底层逻辑。” 赵书尧目光一凝,坐直了身体:“你说。” 那个女声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拋出了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 “我是一个来自偏远县城的大专生,今年刚毕业,我在一家传媒公司实习了三个月,每天加班到凌晨两点,所有的文案和策划都是我一个人写的。” “但今天,公司直接把我辞退了,理由是我没有名校学歷,不符合公司未来的文化形象。”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压抑的哭腔:“赵老师,你告诉我,在这个时代,我们这种没有背景、只有一张破文凭的普通人,到底还有没有靠努力去翻身的机会呢?还是说,努力在资本和权力面前,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整个直播间,瞬间安静。 第105章 我们普通人还有机会吗 女生的哭腔在电流声中迴荡,直播间陷入了长达十秒的绝对安静。 赵书尧靠在椅背上,目光盯著电脑屏幕,手指离开滑鼠,搭在桌沿。 左下角的弹幕区出现了明显的停滯。 几秒钟后。 南方那个工科男生嘆了口长气,打破了沉默:“妹子,你这遭遇,听得我心里直发毛,我这二本出去找工作,估计待遇也和你差不多,这世道,怎么就那么看重一张纸呢?” “就是。”一號麦的京腔男接上了话,语气里透著深深的无力,“现在不比几十年前了,那时候考上个大学,包分配,哪怕是个大专也能进好单位。” “现在呢?名牌大学的去外企去大厂,咱们这种普通人,拼死拼活干几个月,最后被人家一脚踢开,人家连个合理的解释都懒得给,做事情,还得看你背后有没有关係,兜里有没有钱。” 三號麦的大哥也出声了:“这叫固化,那些大公司、好单位的门槛越拉越高,普通家庭的孩子,容错率太低了,走错一步,这辈子想翻身都难。” 耳机里,几个人你一言我语,全是对现实的哀嚎,对规则的妥协,对前途的悲观。 弹幕区也重新活了过来,满屏飘过的不再是玩笑,而是密密麻麻的“太真实了”、“感同身受”、“明天还要去面试,听完想哭”。 在这个充满负面情绪的涡流中,赵书尧一直没有出声。 眼睛盯著屏幕上的那些文字,耳边听著几个不同地域、不同年龄的人倒苦水,他在等,等这种因为共情而堆积起来的委屈,彻底宣泄到一个临界点。 人在情绪最饱满的时候,是听不进去任何道理的。 足足过了五分钟。 麦上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五號麦那个女生偶尔的一声抽泣。 “都说完了?” 赵书尧放下水杯,金属杯底接触桌面。 声音平稳,没有刻意拔高音调,但穿透力极强,瞬间將直播间里那种瀰漫的丧气撕开了一道口子。 “说完了,我来讲两句。”赵书尧身体前倾,拉近了和摄像头的距离,將自己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完整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五號麦的这位同学,你先別难过。”赵书尧的目光透过镜头,仿佛在注视著那个陌生的女孩,“你刚刚提出的这个问题,我听得很清楚,我在网上的那些评论区里,也看到过成百上千条类似的抱怨。” “这个问题,可以拆分成两部分来看。” 伸出一根手指,在屏幕前晃了一下。 “第一部分,你是一个偏远县城出来的大专生,在公司里干了最多的活,最后却因为学歷问题被扫地出门。” 赵书尧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关於这一点,我不给你灌那种毫无营养的鸡汤,我必须得告诉你一个客观事实,公司因为学歷开除你,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打算用完你这个廉价劳动力就把你踢走,这种行为在道德上极其缺德,但在现实的商业逻辑里,它非常普遍。” 五號麦的女生抽泣声猛地停住,显然没料到赵书尧会这么直白。 一號麦的京腔男忍不住插嘴:“赵老师,您这意思是,这事儿就只能认栽了,学歷低就活该被当成耗材?” “我没说活该。”赵书尧看了一眼一號麦的头像,语气平静,“我是说,我们要看透他们做出这个决定的底层逻辑。” “你们站在用人单位的角度去想一想,绝大多数普通人毕业后能接触到的,都是那些规模不大的中小公司,这类公司最大的特点是什么?” “是生存压力大,现金流紧张,他们招人,最核心的诉求就是『即插即用』,你人来了,坐下,立刻就能给我產出效益。” “在这个前提下,面对一份差不多的薪水,老板面前放著两份简歷,一份是本科生,一份是普通大专生,老板会选谁,肯定选本科生。” 赵书尧摊开双手,毫不避讳自己名校生的身份。 “这不是因为那个名校生的人品有多好,或者能力在当下就绝对强过那个大专生,而是因为,在老板的视角里,名校生经过了高考这座独木桥的筛选。” “经过了大学四年更严苛的学术训练,大概率上,名校生的学习能力、抗压能力和执行力,要比普通学生强一些。” “注意,我用的是『大概率』。” 赵书尧加重了语气,直视镜头。 “这世界上当然有大专里出来的人中龙凤,也有985里混吃等死的废物,但老板没有那个时间和精力去深入了解你优秀的灵魂,他在做一道数学题。” “用名校生,他赌贏的概率是百分之七十;用大专生,赌贏的概率可能只有百分之三十,对於那些资本极其有限的小公司来说,降低试错成本,就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法则。” “所以,学歷这东西,它確实是一块梆硬的敲门砖,很多人確实在踏入社会的第一步,就因为没有这块砖,被生生挡在了门外,这是真实存在的残酷。” 直播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电流声。 弹幕刷新速度慢了下来,没有谩骂,只有一种被现实扒光衣服后的沉默。 因为赵书尧说的是实话,不是高高在上的说教,而是血淋淋的规则剖析。 “但那又怎么样呢?”赵书尧突然笑了,眼底透出一股看穿一切的锐利。 “五號麦的同学,你失去了这份工作,你觉得自己一无所有,觉得努力是个笑话,但这恰恰是你现在最大的误区。” “我不否定你的努力,你在这家公司熬夜写策划、一个人顶三个人的岗位,这些是你实打实付出的汗水,这三个月,你看起来是被白嫖了劳动力,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带走了什么?” 女生的声音有些茫然:“我带走了什么,我只有一身疲惫和一张离职单。” “错。”赵书尧毫不留情地纠正她,声音掷地有声。 “你带走了三个月高强度的实战传媒经验,你带走了独立完成项目策划的思维框架,你带走了一个文案从构思到落地成型的完整闭环能力!” “如果你每天只是去给老板端茶倒水,那你確实亏本了,但你自己说了,你一个人干了所有的策划和文案,公司剥削了你的体力,但你实际上也利用这个平台,完成了你自己职业技能的原始积累。” 赵书尧身子往后一靠,眼神中透出一种长者般的通透。 “在现在这个社会,一张文凭能决定你进哪扇门,但唯有装在你脑子里的真本事,能决定你在这条路上能走多远,你得到了最宝贵的职场试错经验,而且没花你自己一分钱,你觉得你亏了,我觉得你赚大了。” 五號麦的麦克风指示灯闪烁了两下,女生没有说话,但传来了长长的一声吸气声。 一种思维方式的转换,往往只需要一个旁观者的一句话点拨。 三號麦的大哥忍不住开口:“赵老师,您说的这理儿我懂,这叫吃亏是福,学到手里的才是自己的,可是,大环境摆在这儿啊。” “就算这位女同学有了能力,她拿著那张大专文凭,再去別的传媒公司面试,不还是得被人卡脖子吗?普通学校毕业的学生,在这个讲究学歷的行业里,真的还有出头的机会吗?” “机会?” 赵书尧端起水杯,再次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笑意。 “大哥,你刚才这话,有一个词说得极其准確,『在这个行业里』。” 把水杯放在一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普通人不是没有机会,而是遵循旧有的轨道往前走,机会確实非常稀少,在传统的金字塔结构里,资源是自上而下分配的。” “这就註定了底层人想要向上攀爬,必须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这是社会发展的客观规律,我不否认,你们也无法改变。” “我们必须要承认这个现实,打碎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赵书尧直视著镜头,眼神中突然迸发出一股属於时代先知者的狂热与清醒。 “但是。” “这位女同学,你仔细想一想。你现在手里最大的底牌是什么?” “是你这三个月被逼出来的文案能力,还是你熬夜练出来的执行力?” 五號麦的女生疑惑地出声:“这些……不算吗,那我还有什么优势?” “这些是基础。”赵书尧微微一笑,“你真正的优势,是你正处於一个极其庞大的风暴中心,而你刚好掌握了这个风暴最核心的入场券。” “你这几个月在传媒公司,天天接触文案、策划、內容分发,我问你,你在工作的时候,难道就没有发现一个极其反常的现象吗?” 没等几个人反应过来,赵书尧语速加快,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直接拋出了炸弹。 “你们天天看著传统的报纸销量下滑。” “看著那些靠电视gg生存的地方台削减预算。” “看著那些端著架子的老派传媒公司,为了几万块钱的宣发合同和客户喝得烂醉。” “难道,你们就真的没有一个人发现,传统的传媒行业,那些由资本、高学歷人才和层层关係网构筑起来的铜墙铁壁,正在经歷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崩塌吗?!” 整个直播间,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在屏幕前屏住了呼吸,盯著那个坐在简陋宿舍里,眼神却深邃得如同黑洞般的年轻人。 第106章 对了,他们把工资给你了吗 “倒塌?” 三號麦的大哥没有立刻接话,耳机里传来一声短促的陶瓷茶杯碰触台面的声响,他像是在琢磨这两个字的斤两,几秒后,声音带著旧时代经验主义的执拗开了口。 “赵老师,您这话太玄乎了,我办了十几年厂,天天看著新闻,那几个大电视台,那些名牌老报纸,办公楼建得一个比一个气派,您说他们塌了?” “就是啊赵老师,”一號麦的京腔男也插了进来,语气里满是探究,“我看大街上那些gg牌,该投钱的公司还在投,这传媒的门槛,不是还稳稳噹噹地卡在那里吗,我们要啥没啥,难道能从墙缝里钻进去?” 赵书尧没说话,甚至没有调整坐姿,目光顺著屏幕下方正在滚动的评论区缓慢划过。 那上面的白字正在发生极具节奏的分化,从一开始盲目的附和,开始出现少数几个字数不多、却完全踩在点子上的词词组合。 “看来,这一组几十人的討论室里,不光有看热闹的,还有已经看懂风向的行家里手。” 赵书尧將不锈钢保温杯往键盘旁边推了推,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著桌面:“我已经看到了,屏幕里有朋友,几乎在同一秒,打出了同样的前缀词——『网际网路』。” “不,准確一点来表述。”赵书尧正了正麦克风,低沉的嗓音在这个安静的宿舍里散开,显得格外的清晰,“是移动网际网路。” 整个语音房陷入了一秒钟的空白。 “在2016年的今天,咱们坐在这里聊天,你们每个人手里拿的不再是十年前那种只能打电话、发简讯的砖头机,你们手里攥著的,是一个个独立的终端。” 赵书尧抬起左手,比了一个取景框的手势,那双总是透著极度冷静的眼睛里,多了一丝属於文人的温和与锋芒。 “大家仔细去观察生活的变化,隨著智慧型手机屏幕越做越大,隨著4g网络覆盖到每一个县城,再加上那些你们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忍不住去点开的各类资讯、视频应用……难道你们真的还没发现这里的变化吗?” 他放慢语速,每个字都咬得如玉石般清晰:“现在,每一个掌握了手机、掌握了文字和镜头表达能力的普通人,在本质上,已经成为了一家独立的小型媒体。” 五號麦那边传了一声极其轻微的抽气声。 那个刚才还在为一张文凭哭泣的县城女孩,似乎被这一句话敲醒了某根沉睡的神经。 赵书尧用拇指反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嘴角掛著那抹標誌性的、带著几分自我解构的温和笑意:“你们把视线从那些宏大的理论上挪开,看一看我,就看我现在这副穿著睡衣、坐在上床下桌前的模样。” “我半个月前面对的局面,不比你们今天险恶吗?在咱们原来的评价系统里,我得罪了顶层的学者,我的留校名额被一纸通告消了。” “如果按照旧的框架,我就应该缩在宿舍里,写一封八千字的检查,等著分配一个听天由命的毕业去向。” 赵书尧端起杯子,大口喝了一口。 “但我做的那种破局方案是什么,我没有去那些传统杂誌社门口蹲点,也没有去求任何一位主编给我留个版面。” “我做的事,就是写好我的文字,调出老祖宗留在县誌里的真实档案,然后,按下了那几个信息流软体上的『发布』键。” 赵书尧的声音平稳而极具穿透力:“比如今日头条,比如微信公眾號,比如咱们现在待的这个视频社区,这是这个时代递给你们的、无需考取专业资质就能上台发言的麦克风。” 他將身体重新倾向镜头,眼神精准地瞄准了五號麦。 “这位女同学,现在咱们把逻辑合龙一些,你在那家公司当了三个月的『耗材』,你独自承办了那么多的文案、剪辑和策划,这套技能,难道不正是当下这种去中心化新媒体最急需的核心竞爭力吗?” 赵书尧的语调多了一丝温厚:“你为什么要苦苦站在旧体制的门口,求著別人看著你的专科文凭给你开一扇门?你现在应该做的,是带著这三个月免费练就的本领,一边去市场上寻找合適的生存岗,一边在这些新平台上,经营你自己的『新闻综合台』。” “我……我能当媒体?”五號麦女孩的声音在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推开了新视野的错愕。 “只要有思想,有表达,为什么不能?” 赵书尧笑著摇头,似乎是为了让气氛彻底鬆弛,他话锋忽然微调:“当然,咱们把理想这笔大帐算清楚了,回过头来,那些柴米油盐的小帐也不能含糊。” “我刚才光顾著分析行业了,遗漏了一个极现实的细节——你办完离职,公司把原本承诺给你的报酬都结清了吗?对你这笔不合规的辞退,有没有给出合理的经济补偿?” 麦克的指示灯亮起。女孩吸了吸鼻子,声音低弱得像一根受潮的火柴:“发了……他们把这三个月的实习底薪都转给我了,但额外的补偿没有,我也不懂什么劳动法规,我是顶岗实习,大概也没有那些资格去爭执这个。” “那是他们欺负你在这个领域的认知空白。”赵书尧脸上的笑容並未收敛,只是眼神里多了一层冷静的理性,“实习与实际用工的界定,在如今的法理上是有著明確界线的,你完成了正式员工的工作密度,他们单方面无故解除程序,这並不是一套合规的作为。” 伸出两个手指:“我现在可以在网上给你找出一堆完整的理赔申请流程,但是,作为你的同路人,我得把两面的话都说透,这条路走起来极其耗费精力,它是一场意志和耐心的拉锯战,可能会周期更久。” 女孩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听筒里甚至能听到她轻轻握紧手机时,指尖摩擦外壳的沙沙声。 “赵老师,算了。” 最后说话的时候,那股难听的哭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冷的利落:“那些精力,我不想花在这一百几十块的爭执上了。” “您刚才有句话点醒我了,我既然从那里捞足了本事,我就拿著这些本领去爭下一片地,那几个老板,不值得我在这春天的几个月里,天天围著他们的丑態转。” “漂亮。” 赵书尧轻轻拍了一巴掌,没下重手,手掌合拢发出“啪”的一声清脆短音。 “这是一个有骨气、也有智慧的决断。”赵书尧对著镜头微微頷首,眼神中流露出真诚的欣赏,“不要去在无意义的泥潭里打滚,既然放下了,咱就往更广阔的赛道里扎。” 他开始给对方拆解真正可行的战术路径,每一个字都精准踩在2016年这个图文红利即將全面爆发的前夜。 “咱们是小地方出来的,那就讲好小地方的故事,你可以立刻开一个帐號,把你在后台写文案的那套规矩做起来,你写不了宏大的分析,但你能写你们当地独有的风物。” 赵书尧手指点了点屏幕:“写写老百姓怎么过这二月二,拍一拍你们县城老街上开了几十年的手艺人,现在的算法推荐,它没有学歷歧视,它只看你呈现的真诚度和內容的价值。” “凭著你这三个月千锤百炼的手感,只要你扎下心去研究规律,这里面的红利,足能够让你在那座城里站稳脚跟。” 评论区的白字已经不是在滚动了,是在倾泻。 “臥槽,听得我头皮发麻!” “这就是读过书、有见识的人在帮人算帐吗?不是乾巴巴的劝说,直接给出一条能实施的阳光大道!” “我现在去把我的申请帐號重新註册一边来得及吗,赵老师你慢点说,我拿本子在记!” 在一片滚烫的热潮中,三號麦大哥那把沧桑的嗓门再一次响起来,这一回,那里面没有了质疑,反倒多了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虚心和紧迫。 “赵书尧同志,您把女同袍这局解了。可您前面还没答完啊——除了她这类懂笔头、懂电脑的年轻人,咱们这些广大的普通人,在您刚才说的那些格局和风口里,究竟该上哪里去寻摸出头之日?” 直播间忽然又静了,所有的观眾都收了手,屏幕上一道刷屏也没有,他们似乎都在盯著这个歷史系读研的后生,等著听他怎么用那些老祖宗的智慧,去算当下的这一局。 赵书尧將后背从廉价的旧转椅上慢吞吞地移开,將两只手的食指轻轻架在一起,在下巴前方,眼神像是一口能够见底的深井。 “这其实,是我之前一个人思考得最多的一件心事。” 他的语调不疾不徐,如同一处清泉在松林间缓缓流淌。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面对越来越完备的现代架构,我也是那样认定的,我认为那些自下而上、能够一口气衝破顶层的门径,已经隨著大建设时代的落幕,慢慢被关上了。” 眼神扫过连麦区那几个闪烁著微光的头像。 “可是就在这过去不到两年的时间里,尤其是看著这行动网路的信號如何从几座大城市,一点一点像水流一般渗进南方泥泞的村落、北方漫天的冰雪山沟……我的这个固有偏见,全都被事实推翻了。” 赵书尧的声音平稳,却带著一股能將人沉闷胸口轰开的力量。 “我不和你们打哑谜,我们这个时代,这个广袤无垠的土地,对普通人的善意和留存给我们的路途——从来就没有断过。” 他把身子向前压了压,:“我们的机会一直都在这里,它不是被什么人收走封存了,它就在大街上、在田埂间、在你我每天都要点开的那块寸大的玻璃屏后台……” “仅仅是因为我们的偏见和盲目,把它当成了普通的游戏和琐碎,我们自己没有把那张属於自己的人生准入券,牢牢地扣在掌心里罢。” 听筒那一端,南方那个学工科的二本后生喘了一声粗气。 “赵老师!”那少年的话都快说不利落了,“您这么说,是不是这里面面……还有比做內容更广大的路子?您別歇著啊,您再多提两句,这是什么样的机会,咱们这一般人,到底怎么伸手去捉它啊!” 第107章 自古以来有手艺的人日子过的普通人要好 赵书尧看著工科男的头像。 “您別歇著啊,到底是什么机会?” 赵书尧调整坐姿,目光在六个麦位的头像上扫过,最后落在右下角的观眾数上,一百四十七人,人数不多,但弹幕刷新的速度极快。 没有马上顺著对方的情绪走。 “机会。”赵书尧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声音不急不躁,“在聊具体怎么抓机会之前,我们得先理清一个非常普遍的思想包袱。” “包袱?”工科男愣了一下。 赵书尧点头:“对,一个关於时代的包袱,南方兄弟,还有屏幕前的各位,你们在看自己父母那辈人的时候,心里是不是经常会冒出一个念头?” 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两下。 “你们是不是觉得,八九十年代到处都是黄金,只要胆子大,隨便倒卖点什么电子表、喇叭裤,现在早就实现了財富自由。” “回头看你们自己那老实巴交在单位上一辈子班的爹妈,心里总会恨铁不成钢,觉得他们当年就是胆子太小,不够努力,白白错过了时代风口?” 耳机里瞬间陷入死寂。 一秒,两秒。 南方工科男乾笑了两声,带著掩饰不住的心虚。“赵老师,您这就跟钻进我脑子里看过一样,我过年在家,看著我爸因为几百块钱电费跟我妈拌嘴,我当时真就想,当年海南大开发、下海热潮,你们怎么就不去试试呢。” 一號麦京腔男紧跟著接话:“实不相瞒,我也想过,那时候燕京二环边的房子才几个钱一平,我爸当年要是把喝酒的钱省下来买一套,我现在还需要天天赶地铁吗?” 弹幕区立刻炸开了锅。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想!” “太真实了,总觉得父母错过了一个亿。” “我一直以为我没生在好时候,现在这社会阶层早固化了,还是以前好挣钱。” 赵书尧看著屏幕上滚动的白字,嘴角向上牵动,露出一抹极其標誌性的笑意。 “大家都很诚实。”赵书尧没有否定大家的想法。 “但各位同志,你们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陷入了一个极其严重的逻辑盲区。” 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摄像头。 “在社会学上,这叫『倖存者偏差』。” 四个字拋出,赵书尧直接开始拆解。 “你们站在2016年,用开了天眼的上帝视角去回望过去,你们看到的,是马云、是宗庆后、是那些已经在富豪榜上安营扎寨的商界巨头。” “所以你们產生了一种错觉,觉得下海就能发財,可是,你们谁去查过当年的工商註销数据?” 赵书尧伸出左手,竖起一根手指。 “八九十年代下海潮,几千万人扑进市场,那些真正发大財的,只占这几千万里的万分之一,剩下的绝大多数人在干什么?” 语气转沉。 “他们倒卖钢材被骗光了全部身家,他们在海南炒地皮遇上泡沫破裂背上巨额债务,很多人连回家的火车票都买不起,最后只能在异乡的工地上搬砖还债,甚至客死他乡。” 三號麦的大哥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嘆息,这声音里带著真实的沧桑。“赵老师说得对啊,我当年在温城包皮鞋厂,一条街十几个厂子,三年后活下来的就剩两家。那些老板跑路的跑路,惨烈得很吶。” 赵书尧对三號麦点点头。 “大哥是过来人。”赵书尧把目光重新转向工科男,“你们现在出门买个东西,打开手机有地图导航,付钱扫一下支付宝,遇到不懂的专业知识,知网、百度搜一下,几秒钟全有答案。” 语气中透出一股毫不留情的幽默感。 “在这么一个信息极度透明、基础设施完善得令人髮指的2016年,你连在学校招聘会上找个对口的工作都费劲。” “你真觉得,把你扔回那个没有网络、没有手机,连打个长途电话都要去邮电局排队的八十年代,你能混得比你爸妈好?” 工科男在麦克风那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信不信,要是把你送回九十年代初的广州火车站,不用三天,你就得被倒票的黄牛或者皮包公司骗得乾乾净净,还得在黑砖窑里帮人数砖头?” “噗哈哈哈哈!”二號麦的女生没忍住,笑出了声。 弹幕区一片欢乐。 “赵老师这嘴太毒了!” “对不起,我觉得赵老师说的是事实,我这种重度路痴回八十年代肯定会饿死街头。” “时代滤镜碎了一地。” 赵书尧看著气氛舒缓下来,靠回椅背。 “所以,同志们,停止对父辈的抱怨。”赵书尧的声音变得温和,“你们的父母当年选择安稳,没有去冒那个险,才有了你们今天能安稳坐在电脑前看直播的底气,机会,从来都不是存在於过去,它永远存在於当下。” 工科男嘆了口气:“赵老师,我服了,你这一通分析,直接把我那点心思全拍碎了,但照您这么说,除了您刚刚跟那位女同学说的自媒体风口,咱们这种在传统行业打转的普通人,难道就只能等著被淘汰了?” 赵书尧摇头。 “传统行业怎么会没有机会。”赵书尧手指点了点桌面,“你们看看南方沿海的几个省份,闽南、潮汕、温城,你去国內任何一个偏远县城,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这些地方的人开的建材店、五金店、小卖部。” “他们为什么能赚钱?因为他们有极其纯粹的『闯码头』精神,他们不怕吃苦,不怕被拒,看准一个需求就死死咬住,这种基於最基础商业逻辑的生意,放在任何时代都不会被淘汰。” 三號麦大哥连连赞同:“对,勤行出財,这话说得一点毛病没有。” “但是!”赵书尧话锋陡转,一个重音直接把刚燃起希望的工科男砸回现实。 “我强调一点,我绝不建议你们直播间里的绝大部分人去学他们。” “为什么?”一號麦京腔男诧异地问。 赵书尧直视摄像头,目光清冷理智。 “因为创业这回事,极其看重性格底色,风险承受能力、人情世故的圆滑度、对市场的敏锐度,这三样东西,一百个人里,大概只有不到五个人天生具备或者能后天练就。” 指了指屏幕。 “南方兄弟,你刚才自己说,跑了几场宣讲会没有回音,愁得头髮大把掉,你这种抗压能力,一旦拿家里的十几万存款去创业,稍微遇到一点回款帐期拖延,你可能会直接精神崩溃。” 工科男在麦克风那头沉默了几秒,诚恳地承认:“您说得准,我確实不是那块料,我骨子里还是求稳的。” 赵书尧满意地点头。信息交换达成,给出最终决策。 “认清自己,接受自己的平庸,这不可耻,相反,这是绝大多数人走向安稳的唯一通途。” 调整了语气,拋出歷史观底牌。 “我们从小的教育里,刻印著『王侯將相寧有种乎』的宏大敘事,这很提气,但歷史的真相往往非常残酷。” “能成事的,古往今来就那么零星几个,普通人如果强行去配自己能力无法驾驭的野心,下场只有粉身碎骨。” 端正身体,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极其务实的诚恳。 “南方兄弟,还有所有在学工科、学技术的朋友,你们问我机会在哪?我给你们指一条最踏实的路。” “沉下心,去把你们手里那门专业课,那门手艺,练到极其扎实的程度,无论你是画图纸的,敲代码的,还是去工厂里开数控工具机的。” “你们去翻翻古代的歷史。”赵书尧指节叩击桌面,“在兵荒马乱、王朝更迭的年代,王公贵族逃不掉,地主富商被抄家,但是有一种人,不管城头变幻什么大王旗,他们的存活率最高。” “哪种人?”工科男紧追著问。 “有核心手艺的工匠。” 赵书尧给出定论。 “懂打铁的,会做木工的,能看病抓药的,军队打进城,最先贴告示保护的就是这些人,没手艺的人,被抓去当填沟壑的炮灰;有手艺的人,最多换个老板继续干活,哪怕被俘虏了,別人也捨不得杀你,因为你有用。” 看著麦克风指示灯。 “现代社会不打仗了,但职场的洗牌,行业的周期,也是一场不见血的战爭,只要你有一门別人短期內替代不了的手艺,你在任何经济周期里,都有一口安稳饭吃,你的工资绝对不会低,你的日子绝对不会差。” 耳机里,工科男倒抽了一口凉气,这种將歷史血淋淋的丛林法则直接套用在现代职场上的比喻,粗暴,精准,透著一股不容辩驳的生命力。 “我懂了。”工科男的声音完全没有了最初的浮躁,反而多了一股极其罕见的沉静,“赵老师。我不抱怨了,明天我就去把那几本机械製图的书重新捡起来,我去投车间的技术岗,不嫌工资低,我就去把这门手艺学到家。” 弹幕区彻底沸腾。 “这段话必须录屏,我要发给我那个天天想著炒股发財的弟弟看!” “歷史系的大佬劝工科生好好学技术,这画面太魔幻了,但为什么这么有说服力?” “这才是最实在的建议,比那些教你怎么日入过万的微商强一万倍!” 第108章 现在读书还能改变命运吗? 赵书尧看著屏幕上飞速滚动的弹幕,左下角的白字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绝大多数网友都在消化他刚刚那番“学好一门技术抗击周期”的务实建议,满屏都是“学到了”、“踏实了”的字眼。 但他没有被这股讚美的声浪淹没。 他的目光在屏幕上轻微扫动,视线如同雷达般精准地从几百条弹幕中,锁定了一个极其刺眼的id——“夜风微凉”。 这个人没有发那种单句的情绪发泄,而是连著刷了三条极长、极具怨气的长句。 第一条:“赵书尧,我一直认为你的观点和其他人不同,但是你今天的话让我非常不赞同。” 第二条:“凭啥有的人就可以锦衣玉食,我们就要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 第三条:“凭啥有些人就可以坐在办公室里吹著空调拿著高薪,我们就要天天在工厂里熬时间,挣的钱还比他们少得多,这世界根本不公平!” 这三句话一出来,紧接著,少数几个同样带著负面情绪的id开始附和,但更多的人则是打字准备反驳,只不过,普通网友打字的速度显然跟不上情绪的蔓延。 赵书尧將滑鼠往旁边一推,鬆开了手。 耳机里,一號麦的京腔男先看不下去了,语气里透著一股不耐烦:“这哥们谁啊,怎么上来就一股愤世嫉俗的味儿?你挣得少,那是你自己的问题,在这儿跟赵老师抬什么槓呢?” 三號麦的大哥也清了清嗓子:“年轻人,这社会哪有绝对的公平,你光看著人家吃肉,没看到人家起早贪黑的时候呢。” 赵书尧没有让麦上的水友继续替他“围剿”这个异见者。 “一號麦和三號麦的朋友,先別激动,让他说。”赵书尧的声音通过廉价的麦克风传出,带著一种强大的镇定感,瞬间安抚了直播间里的躁动。 直视著摄像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慍怒,反而带著一丝文人特有的悲悯。 “这位叫『夜风微凉』的网友,你的观点我看到了,其实不止是你,我在很多社交平台的评论区里,都看到过类似的留言。” 赵书尧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开始了他那招牌式的、抽丝剥茧般的逻辑降维。 “在回答你这个『凭啥』之前,我先给在座的各位剖析一下,这种情绪到底是怎么產生的。” “普通人有普通人的生活方式,但在当下这个信息极度发达、算法天天给你推著豪车名表的网络环境里,很多人不知不觉中,被强行拔高了欲望。” “如果一个人,一味地去追求和自己能力根本不匹配的生活,那真正痛苦的人,其实是他自己。” 赵书尧的语速放得很慢,確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敲进听眾的耳朵里。 “这是一种持续性的、慢性的精神折磨,这种折磨是一辈子的事情,如果你改变不了自己的能力,又放不下那份攀比的心,最后你就会慢慢变成一个看什么都不对的刺蝟。” “你的眼里,会渐渐变成网上那种『一切都是別人家的最好,我们自己什么都不行』的极端思维,这种人,在现实里是很可悲的,因为他们永远感受不到生活的获得感。” 耳机里安静得出奇,只有电脑机箱风扇转动的极其轻微的嗡嗡声。 赵书尧知道,自己的观点在今天可能改变不了这几千上万人的固有偏见,但只要能点醒哪怕一个,也是值得的。 “好了,现在我们回到你的问题上。”赵书尧嘴角牵动,露出了一个幽默感的笑容,“你问,凭啥有的人锦衣玉食,你就要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 “我建议你,在下次看到別人日子过得比你好的时候,先停下来,问自己一个非常朴素的问题——我真的付出过跟他们同等,甚至更多的努力吗?” 伸出一根手指,在屏幕前晃了一下。 “最简单的话来说,別人的日子看著光鲜,但別人背负的压力,你真的想过吗?你只看到了那些上市公司的老总们出入五星级酒店,但你知不知道,他们每天早上一睁眼,手底下就有成千上万张嘴指望著他们吃饭?” “赵老师,上市公司太遥远了,咱们说点接地气的。”二號麦的女生忍不住插了一句,声音里带著求知慾,“就说咱们身边的那些小老板,他们天天开著好车,那总不是假的吧?” “好,那我们就说小老板。”赵书尧立刻接招,將话题稳稳地拉回到普通人的视界中。 “就拿一个开著小加工厂、手底下只有五个工人的老板来举例,你作为他的员工,你每天在工厂里干十个小时,到了点,你脱下工服打卡下班。” “你晚上的时间是自己的,你每个月的工资只要按时发到你卡上,工厂明天是不是有订单,原材料是不是涨价了,这些事你甚至连眉头都不需要皱一下。” 赵书尧將保温杯放在桌上。 “但那个你看著开好车的老板呢,他下班了吗,他永远下不了班。” 赵书尧开始了他的高颗粒度还原,將一个抽象的身份,切碎成极其具体的生活碎片。 “他每天面对的,不止是他手底下的那五个工人,这五个工人的背后,是五个嗷嗷待哺的家庭。” “只要工厂一天不开工,这五个家庭下个月的房贷、孩子的补习班费用就没著落,他只要有良心,这份无形的道德压力就能压得他喘不过气。” “但这还只是內部压力。”赵书尧目光冷峻,“他回了家,他还有自己的父母要赡养,有媳妇那边的家庭要兼顾。” “他晚上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明天怎么去给客户陪笑脸拿订单,月底怎么应对银行的抽贷,遇到上面查环保、查消防,他得像个孙子一样到处赔不是。” 赵书尧摊开双手,看著屏幕:“你说,这样的日子,他压力不大吗?他的头髮为什么掉得比你快,他那几根锦衣玉食的羊毛,全是拿自己的寿命和髮际线换来的。” 三號麦的大哥在耳机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极具共鸣的嘆息。 “赵老师,您这话说得太对了,简直是把我这十几年的苦水全倒出来了。”三號麦大哥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就是个开小厂的,前年行情不好,客户拖欠尾款,我为了给工人发工资,过年前一天把媳妇的陪嫁首饰全拿去当了。” “工人们拿了钱高高兴兴回老家过年,大年三十晚上,我一个人躲在厂房里,哭得跟个孙子一样,这事儿我跟谁说去?在他们眼里,我不还是那个天天开著车的有钱老板吗?” 这段真实的反馈,瞬间引发了弹幕区的大范围共鸣。 “原来当老板这么惨……” “確实,我舅舅就是包工头,看著挣钱,前几年得胃穿孔差点没命。” 赵书尧听完大哥的诉苦,点了点头,目光重新对准那个叫“夜风微凉”的id。 “听到了吗,记住一句话,你在承受什么样级別的压力,你在物质上的享受就是成正比的,你如果不愿意承担那份让人精神崩溃的风险,那你就別去嫉妒那份风险带来的回报,所以,不要抱怨。” 他话锋一转,直接切入对方的第二个质疑点。 “你还说,凭啥有些人在办公室吹空调拿高薪,你在工厂熬时间。”赵书尧嘴角浮现出一丝属於读书人的犀利,“这还不简单,难道那不是人家理所应当得到的吗?” “人家在读书的十几年里,每天凌晨五点爬起来背单词、刷密卷的时候,你是不是在网吧里打游戏?人家在大学图书馆里为了考证熬出黑眼圈的时候,你是不是在宿舍里睡大觉?” “等到了工作岗位,你以为他们吹著空调很舒服?他们面临的是严苛的kpi考核,是每天隨时可能被裁员的职场內卷,是客户一个电话凌晨两点还要爬起来改方案的社畜生活。” 赵书尧总结陈词,拋出了那个极其经典的民间俗语:“这位朋友,你看待世界的角度太狭隘了,你这叫——只看到贼吃肉,没看到贼挨打。” “贼挨打”三个字一出,直播间的气氛瞬间被推向了一个极具幽默感的高潮。 “哈哈哈哈,神特么贼挨打!” “赵老师这比喻绝了,话糙理不糙啊!” “文化人骂人不带脏字,我服了,我这就滚回去改方案。” 赵书尧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他懂得见好就收的节奏。 “永远不要把別人的生活想得太简单,別人的压力,是我们看不到,也想不到的,过好自己的日子,守住自己的心,比什么都强。” 在一片整齐划一的“赞同”弹幕中,直播间的右下角突然弹出了一个极其显眼的红色提示框。 赵书尧扫了一眼麦序,原本排在五號麦的那个刚离职的女大专生,在几分钟前就已经悄悄退出了连麦,似乎是去准备她的大干一场了,位置刚好空出一个。 “行,这位叫『迷茫的远方』的朋友,看你这么著急,那我就邀你上来聊聊。” 赵书尧移动滑鼠,点击了邀请连线。 两秒钟后,麦克风接通,耳机里传来了一阵极其嘈杂的背景音,那是风声、汽车鸣笛声,以及某种类似於机器轰鸣的混合噪音,听起来,对方似乎正站在一个极其空旷且喧囂的室外。 “餵?赵……赵老师,能听见吗?” 一个带著浓重西北口音、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乾涩的男声传了过来,语气里透著一股被现实长期揉搓后的疲惫和深深的无力感。 “听得很清楚。”赵书尧端正了坐姿,收起了刚才那份调侃的幽默,语气恢復了温和的郑重,“你別急,慢慢说。” “不,这事憋在我心里太久了,打字我怕说不清楚。”男人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似乎用力吸了一口冷风,將那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隨后,他没有铺垫,没有寒暄,直接用一种近乎质问的语气,在直播间里,拋出了一个极其沉重、且直击当今社会核心痛点的问题。 “赵老师,您是985的高材生,您懂歷史,您看问题透彻,我就想问您一句话——” 男人的声音在电流中显得有些撕裂。 “现在这个社会,读书,到底还能不能改变命运?为什么我现在感觉,普通人家的孩子,就算拼了命地读书,读到了最后,感觉也完全没啥用呢?!” 第109章 从古至今读书就没有说无用的 “迷茫的远方”拋出那个关於“读书无用论”的问题后,整个语音频道出现了断崖式的静音。 赵书尧没有立刻回话。 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的连麦头像,缓慢平移到左下角,弹幕区的白字滚动速度明显加快,一行行文字带著几乎一模一样的焦虑情绪向上翻滚。 “对啊,大学生现在一抓一大把,出来月薪三千,还不如泥瓦匠。” “別提了,本科生送外卖的新闻昨天刚上头条呢。” “辛辛苦苦考个大学,最后还是给小学毕业的老板打工,图什么?” 赵书尧看著这些文字,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语。 这就是移动互联时代彻底下沉的前夜,信息茧房的雏形已经建立,某些居心叵测的营销號,为了迎合大眾的焦虑,疯狂炒作“名校生卖猪肉”、“本科生送外卖”的特例。 这种极端个案被放大后,直接动摇了无数普通家庭坚守了几十年的核心价值观。 很荒谬。 读书改变命运,这是这片土地上流淌在血液里的信仰,几千年来,从科举制到高考,这是底层人跨越阶层的唯一通道,现在居然被几篇煽动情绪的网络爽文解构了。 赵书尧手指抵著下巴,大脑迅速过滤著刚才接受到的信息。 “赵老师?” 五號麦的西北老哥等了足足一分钟,语气里的急躁更重了三分。 “您在听吗,还是您也觉得,咱们这些普通老百姓,送孩子拼死拼活去读那十几年书,其实就是交智商税?” 赵书尧將手指从下巴移开,端起桌上的不锈钢杯。 “抱歉。”赵书尧对著麦克风开口,嗓音温润且平稳,“刚才看著弹幕上大家的话,我走了一下神,你的问题我听得非常清楚。” 稍微直起腰,调整了一个更加专注的坐姿。 “我不急著给结论。”赵书尧嘴角向上牵动出一个极为放鬆的弧度,“这位远方大哥,我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具体的经歷,让你產生了这种极度危险的念头?” 西北老哥嘆了一口极长的气。 “不是我瞎想,是我身边实实在在发生的事啊。”男人的西北口音里夹杂著显而易见的苦闷,“我亲弟弟家的两个孩子,一个大专,一个二本,全家省吃俭用供他们读完大学。” “结果呢?”男人重重地哼了一声,“毕业找不著好工作,在人才市场晃荡了半年,最后还不是去了南方的电子厂打工!” 老哥停顿一下,越说越憋屈:“赵老师你说,都是进同一个厂门,那我们花十几万供他们上学,这图个什么,直接初中毕业去进厂,不还能多赚六七年的钱吗?” 这段话一出,立刻引起了弹幕区的疯狂跟进。 “对对对,现在进厂的大学生海了去了。” “还有去跑滴滴、送外卖的呢,今年补贴大战,我室友本科毕业全职送外卖,这书算白读了。” 赵书尧静静等他说完。 “我听明白了。”赵书尧点点头,“你的结论是,因为最终的物理归宿都是『进厂』,所以前面十几年的教育成本全部打了水漂。” “对啊,这不是明摆著的事实吗?”老哥反问。 赵书尧笑了。 那是文化人独有的、看破一切却又不带恶意的笑容。 “那你想过没有。”赵书尧吐字清晰,不带任何火气,“如果他们手里没有那张二本和大专的毕业证,他们现在,可能连这同一个厂门,都进不去?” 耳机里传来老哥短促的冷笑。 “赵老师,这您可就不懂底层的事了。”老哥带著一丝篤定,“现在南方那些大厂,招工难得很,用工荒,只要四肢健全、没案底,年龄不超標,人家厂里隨便进,怎么可能没有工作呢?” “进厂容易,那是对的。”赵书尧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眼神冷静,“既然你这么了解,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的这两个侄子,进厂之后,具体被分到了哪个车间,乾的什么岗位?每天的劳动內容是什么?” 赵书尧一连拋出三个极其具体的问题。 老哥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话题会转到这么细节的地方。 “就是……就是在车间里上班唄。”老哥的底气稍微弱了一些。 赵书尧没有让他矇混过关。 “你仔细想想他们过年回家时说的话。”赵书尧循循善诱,语气里透出惊人的洞察力,“我虽然没有亲手打过螺丝,但工业化流水线的运转逻辑我一清二楚。” 他开始慢条斯理地构建那个场景。 “你那几个初中毕业的同乡,进厂之后,九成九是站在流水线两旁,他们穿戴著厚重的静电服,连口罩都要捂严实。” 每天重复同一个动作上万次,甚至连去趟卫生间都要找线长请假拿离岗证,一天站著十到十二个小时。” 赵书尧停顿两秒。 “那你那两位有大学文凭的侄子呢?”赵书尧目光锐利起来,“他们是不是分到了品管部做qc?或者是去仓库做物料登记,甚至是在某个小办公区里,对著电脑做生產报表、核对良品率?” 电脑这一端,五號麦突然没了动静,只有沉重的呼吸声通过电流传来。 赵书尧步步紧逼:“他们是不是不用一整天罚站?他们是不是不用闻车间里刺鼻的锡焊味,他们就算去车间走动,也是手里拿著一块记录板,指点別人干活?” 整个直播间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一號麦的京腔男倒吸一口凉气,喃喃出声:“绝了……” 足足过了半分钟,五號麦的老哥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股之前的篤定完全消失,只剩下不可思议。 “您……您怎么知道的?”老哥结巴起来,“我那二本的侄子,確实在什么品质保障部,大专那个也是个小库管,他们过年確实说过,不用去生產线乾死活。” “我不认识他们,但我认识商业运转的铁律。”赵书尧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现代工厂分工明確,体力劳动和脑力辅助劳动,永远是两套管理体系,这就是读书带来的第一重改变。” 老哥显然还是有些不甘心。 “就算他们不用站生產线。”老哥强行挽回面子,“可工资也就比一线普工多不少钱啊,那点钱,减去大学四年的学费生活费,十年也回不了本吧,这经济帐怎么算都不划算。” 赵书尧直接笑出声来。 笑声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轻鬆。 “远方老哥,你这个帐,算得太糊涂了。”赵书尧连连摇头,“你只看到了银行卡上多出来的数字,难道你没发现,他们过得比一线普工要舒服得多、也体面得多吗?” 赵书尧伸手点了点电脑屏幕。 “多出来的一两千是明面的帐,暗面的帐是,他们每天多省下多少体力?少消耗多少腰椎和颈椎的寿命?” 他毫不留情地切中要害。 “流水线上的普工拿命换钱,你的侄子在恆温办公室里拿认知换钱,这能叫同一个命运?如果没有那张文凭,他们现在也只能戴著口罩站在那里吸废气,读书,已经把他们从重度体力剥削的泥潭里捞出来了,你怎么能说没用呢?” 弹幕区开始疯狂刷屏。 “我就是干品管的,赵老师说得太对了,文凭就是不用进流水线的免死金牌!” “经济帐不是这么算的,身体健康也是钱啊。” 五號麦的老哥彻底没词了。 赵书尧却没有收手,深知对方的认知底线还没有被彻底击穿,打蛇打七寸,要在这个话题上立规矩,就必须把上升通道的遮羞布撕开。 “我们退一万步讲。”赵书尧的语速稍微放缓,进入了一种极其舒適的讲述节奏,“就算你那初中毕业的同乡,依靠疯狂的加班,每个月拿的工资和你那两个侄子一模一样,但你忽略了一个最致命的维度——时间线。” “时间线?”老哥在麦里问。 “对。”赵书尧坐正身子,“二十多岁的时候,大家体力都好,同乡能熬夜能加班,看起来赚得不少,那三十五岁以后呢?” 赵书尧手指在桌面上敲击。 “公司要引进新设备,需要派人去总部脱產培训几个月回来当主管,老板环顾四周,一边是连说明书都认不全、英文字母都不认识几个的老普工;另一边是受过系统教育、学习能力经过大学验证的年轻人,你猜,老板会把这个名额给谁?” 这是一个死局。 “给……给大学生。”老哥回答得很艰难。 “没错。”赵书尧一锤定音,“两个人同样的年纪进厂,两人的物理起点一样,但大学生的成长上限,是车间主任、是厂长助理。” “而没读书的人的上限,就是体力耗尽后被更年轻的劳动力淘汰,这就是读书带来的第二重改变——拥有选择的资格。” 连麦区的其他三个人听得连连嘆息。 “受教了。”三號麦的大哥感慨,“学歷是个筛选器,过滤掉的是未来的风险。” 赵书尧见火候到了,决定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做最后的情绪拔高。 “其实,这不是现代人才有的烦恼。”赵书尧拿起桌上的一支中性笔,在指尖灵活地转动了一下,“古今中外,人类社会的运转规则根本就没变过。” 他看向镜头,眼神变得悠远,透出几分歷史研究者独有的从容。 “很多年轻人抱怨今天读书没用,那是你们没看懂古代的史书。”赵书尧语气温和,“我给你们举个最粗暴的例子,古代封建王朝要修城墙、修运河,这就叫服徭役。” 赵书尧停下转笔。 “官府发下籤去,村里的壮丁都得去工地上干活,这是硬性摊派,不管你家里有钱没钱,只要没权,都得去。” “但到了工地上,同村的人立刻就会分出三六九等。” 赵书尧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那些一字不识的老实巴交的农民,就被官差拿著鞭子赶到河堤上,他们光著膀子,背著石头,顶著大太阳干最繁重的苦力,吃的是掺著沙子的糙米粥,动不动就会染上瘟疫死在工地上。” 他话锋一转。 “可是同村里,如果有一个读过几年私塾、能认全几百个字的人呢,情况完全不同。” 赵书尧嘴角上扬,眼中带著文化人的狡黠。 “差役发现他识字,立刻就会把他从挑土的队伍里拉出来,把他塞进帐篷里,分给他一张桌子、一本帐册、一桿毛笔,他的工作,就是坐在那里,负责记录每天哪个人干了多少活,拨了多少粮食。” “同样是服徭役,前者拿命填沟壑,后者充作刀笔吏。”赵书尧声音掷地有声,“这叫什么,这就是知识在任何极端环境下,赋予普通人的保命符!” 整个直播间,落针可闻。 “所以。”赵书尧看向屏幕上的五號麦头像,“別再问读书有没有用,文凭这东西,平时看著像废纸,但在命运分流的关键节点,它是你们普通人家唯一能拿出手的通关文牒,別去和那些一出生就在罗马的人比,你要比的,是一直留在泥坑里的自己。” 第110章 满清入关真的是必然吗? “迷茫的远方”在听完那番剖析后,连说了三声谢谢,主动断开了连接,五號麦位重新空了出来。 赵书尧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看著屏幕,等待弹幕区的情绪消化。 几秒后,后台又跳出一个连麦申请,id显示为“半部春秋”。 赵书尧挪动滑鼠,点击同意。 麦克风接通,一个带著点金丝眼镜文青气、语速很快的男声传了过来:“赵老师,晚上好,刚才听您帮那位大哥拆解现代职场,逻辑非常严密,但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半部春秋”停顿了一下,语气中透出明显的探究欲:“您是东大歷史系的研究生,您在网上爆火,也是因为硬刚清史泰斗,您说您研究方向偏向明清交替。” 赵书尧放下水杯,身体坐直:“对,这是我的专业。” “那我就有个困惑很久的问题了。”对方语调微微上扬,“您认为,明朝的灭亡是必然还是偶然?或者说,明朝的灭亡和后来的满清入关,是不是有著非常直接的因果关係?” 这个问题拋出,直播间原本还在討论工资和工厂的弹幕,出现了短暂的停滯。 隨即,密集的白字开始迅速覆盖屏幕。 “臥槽,对啊!主播是个敢把清史泰斗懟进icu的狠人!” “刚才听他聊工作太接地气,差点忘了这是位歷史大佬。” “来来来,歷史小课堂开课了,前排售卖瓜子汽水。” “我想听,主播讲歷史绝对过癮!” 二號麦的女生声音清脆地抢过话头:“这个问题我知道,明朝后期统治太黑暗了,太监专权,灭亡绝对是必然的。” 三號麦的大哥不赞同地嘖了一声:“小姑娘看问题太表面,主要还是崇禎皇帝操作不行,他要是別那么要面子,早点迁都南京,大明估计还能苟延残喘个几十年,满清在关外根本打不进来。” 一號麦的京腔男立刻反驳:“您二位都没说到点子上,根本原因是士大夫阶层不交税!江南那帮东林党富得流油,朝廷国库却能饿死老鼠,李自成打进北京,从那些当官的家里搜出几千万两白银,这分明就是人祸!” “半部春秋”在五號麦跟著补充:“所以我就很疑惑,满清到底是因为自身实力强悍打下了江山,还是单纯捡了明朝內乱的便宜?” 连麦区吵成一团,各种民间野史、歷史课本上的概念互相碰撞。 赵书尧没有打断他们,靠在椅子上,看著这群普通网友因为几百年前的王朝更替爭得面红耳赤,这是大眾歷史认知的基本盘,也是他最需要进行重塑的地方。 爭论持续了整整三分钟,赵书尧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抬起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篤,篤。” 通过麦克风的拾音,这不算响的声音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机里,四个正在说话的水友条件反射般收住了声音。 “各位的观点,我都听清楚了。”赵书尧保持著敲击桌面的姿態,语气平和,“你们说的太监专权、崇禎失误、东林党不交税,这些在歷史进程中確实存在,但这都不是最根本的原因。” 他看著摄像头,给出了自己的定论。 “回答『半部春秋』的问题。满清能够入主中原,四个字可以概括——” 赵书尧目光清冷:“运气,远大於实力。” 一號麦京腔男倒吸一口气:“运气?” “对,运气。”赵书尧嘴角上扬,露出一个略显腹黑的笑容,“先別急著反驳,很多人喜欢把歷史的演变归结为某些大人物的雄才大略,或者某个昏君的愚蠢,这是典型的评书思维。” 坐正身子,双手十指交叉:“今天我们不谈宏大的政治斗爭,我们来算一笔帐,一笔极其基础、又无比残忍的生態经济帐。” 弹幕区瞬间安静,所有人都被这种全新的切入点吸引。 “明末清初这场大变局,我们先从天灾说起。”赵书尧收敛笑容,眼神变得极为严肃,“大家肯定听过一个词,叫『明末小冰河期』,在座的各位,有谁能准確描述一下,什么叫小冰河期?” 五號麦的“半部春秋”试探性回答:“就是天气变冷了?冬天比较长,降雪变多?” “你的理解很感性。”赵书尧点点头,“那我给大家提供一个具体的文献记录。” 他伸手拿起旁边的一支中性笔:“崇禎元年,福建地区各县县誌中,频繁出现一个极其反常的记载——『大雪,平地尺余,树木尽冻死』。” 赵书尧看著屏幕:“各位同志,福建下雪了,平地的积雪有一尺多深。” 二號麦女生轻声问:“下雪不是很正常吗?” “在东北,在北方,这是正常。”赵书尧反问,“但在福建,这是气候学上的灾难,大家去查一下福建的纬度和属於什么气候带,那里属於亚热带海洋性季风气候,正常情况下,几十年都见不到一片雪花。” 他用笔点著桌面:“连福建都冻死了树木,你们猜猜,当时的黄河流域、长城沿线、以及更北方的关外,冷到了什么程度?” 三號麦大哥声音有些发紧:“那得冷得哈气成冰了。” “天气变冷,带来的直接后果,不是大家需要多穿两件衣服这么简单。”赵书尧语速放慢,一字一顿,“是粮食大面积减產,甚至绝收。” 他开始拋出具体的农业数据。 “现代农业有化肥、有高產种子,有温室大棚,但在古代呢?”赵书尧目光扫过屏幕上的四个连麦头像,“我们来算算当时的粮食產量。” “明朝末期,南方最好的水田,也就是江南地区的太湖流域,一亩水稻一年下来,风调雨顺的情况下,总產量大概在四百到五百斤之间,这是上限。” 赵书尧伸出左手:“如果是普通的土地,亩產三百斤顶天了,如果土地贫瘠,或者灌溉跟不上,一亩地只能打下来一两百斤粮食。” 三號麦大哥接话:“这產量也太低了,现在一亩水稻隨隨便便一千多斤。” “这还不算完。”赵书尧继续推进数据,“南方气候相对温暖,正常年份可以做到一年两熟,甚至是两年五熟,靠著这种复种指数,勉强能养活庞大的人口。” 他话锋一转:“但是北方呢?黄河流域、中原大地,那是明朝的赋税重地之一。” “北方基本上一季只能种小麦或者粟米,也就是小米。”赵书尧精准地说出农作物的名字,“在正常年份,北方上好的农田,小麦亩產在两百斤到三百斤左右,收完这一季,农民会紧接著种上些生长期短的作物,比如豆子,用来补充口粮。” 赵书尧放下笔:“这就形成了一个极其脆弱的生態平衡,老百姓靠著这几百斤粮食,交完皇粮国税,剩下那点勉强够一家人喝稀粥熬到第二年。” 五號麦“半部春秋”听懂了什么,语气急促:“但是小冰河期来了。” “没错,小冰河期来了。”赵书尧手指交叉,身体前倾,將那种歷史的压迫感通过屏幕直接传导给观眾。 “气候急剧变冷,整个北方的无霜期大幅度缩短。”赵书尧描述著当时的绝境,“什么叫无霜期缩短?就是春天来得晚,秋天的霜冻来得早,农作物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成熟。” “小麦种下去,还是一片青色,霜冻就降临了,大豆刚开花,气温骤降,直接冻死在田里。”赵书尧看著摄像头,“一年两熟变成了勉强一年一熟,最后连这一熟都保不住。” 没有產量,甚至颗粒无收,那些北方的农民,交不起朝廷的税,最关键的是,他们自己的粮缸底,连一粒能吃的米都没有了。” 直播间陷入了长久的静默。弹幕滚动的速度极慢。 三號麦大哥长嘆一声:“这老天爷是一点活路都不给留啊,没粮食,那人吃什么?” 赵书尧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那种幽默中透著让人不寒而慄的现实感。 “吃什么,问得好。”赵书尧看著三號麦的头像,“现代人看穿越小说看多了,总觉得穿回古代可以种红薯、种土豆、搞杂交水稻。” “但歷史真实的崇禎朝,红薯和土豆刚刚传入沿海,根本没有在北方大规模推广。”赵书尧毫不留情地击碎幻想。 “那些面临绝境的农民,起初吃家里囤积的陈粮,陈粮吃光了,就吃野菜,野菜挖光了,就开始剥树皮。” 他用平静的语调,说著最残酷的词汇。 “树皮被剥得乾乾净净,捣碎了和著泥水一起咽下去,那种东西吃进肚子里,无法消化,很多人被活活胀死。” 赵书尧目光没有移开,“最后,当树皮都找不到的时候,你们觉得,一个饿疯了的人,会干什么?” 一號麦京腔男声音有些抖。“会……会干什么?” 赵书尧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润了润有些乾燥的嗓子,眼神中透出深邃的底色,这个暂停,成功勾起了所有人內心深处对飢饿本能的恐惧。 “赵老师,您別嚇人。”二號麦的女生声音带上了一丝不可抑制的轻颤,似乎已经脑补出了极其可怕的画面。 “这不是嚇人,这是史书上字字泣血的记载。”赵书尧將不锈钢保温杯放回桌面,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极度冰冷。 盯著屏幕,吐出四个没有温度的字:“易子而食。” 第111章 明末面临的问题1 赵书尧伸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金属杯盖,浅浅地抿了一口温水,视线扫过右上角的在线人数,数字非但没有掉,反而在一路攀升,直接突破了两百大关。 五號麦的“半部春秋”呼吸声有些沉重,停顿半晌后,终於开口:“赵老师,天灾的残酷我能理解,但这毕竟是自然因素,我们说过了环境的变化,再来说说明末整个社会上的问题。” “首先,大家都知道东林党那些人在朝堂上党爭不断,但这背后,是不是和明朝从太祖时期流传下来的制度有关係?” “半部春秋”扶了一下麦克风,语速加快:“我看过一些资料,明朝有藩王制度,还有士大夫免税制度,那些有功名的读书人享受不纳税的政策。” “到了明朝中后期,朝廷的税收越来越少,大量土地都被这些人兼併占去,老百姓失去土地,生活根本过不下去,赵老师,这是不是促成明亡的根本原因?” 这番话引发了连锁反应。 一號麦的京腔男立刻出声附和:“这哥们说到点子上了,我看那些明清小说里,地主老財家良田千顷,愣是一个子儿的税不交,全摊派在老百姓的头上,这不出事才怪!” 三號麦的大哥跟著嘆气:“贫富差距拉得太大,底层人吃不上饭,就只能造反。” 屏幕左下角,两百多人的直播间里,一行行白字整齐划一地飘过。 “確实,土地兼併歷朝歷代都是顽疾。” “当官的不交税,全让老百姓交,这太不公平了。” “明朝就是被这帮特权阶层拖垮的!” 赵书尧看著屏幕上高度一致的意见,没有表现出急躁,也没有立刻否定,將保温杯轻轻放回原位,十指交叉,搭在电脑桌边缘,目光透过摄像头,显得格外深邃。 “这位朋友分析得很到位。”赵书尧嘴角牵动出一个温和的弧度,“你们刚才说的土地兼併、士大夫阶层利用特权逃税,这是事实,我也完全赞同。” 他稍微直起腰,话锋却突然一转。 “但是,各位,这只是其中一部分,我们在审视明末这个庞大的社会机器时,往往会忽略另外一个更重要、也更致命的经济参数。”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什么参数?”二號麦的女生好奇地问。 赵书尧看著镜头,吐出四个字:“商业税率。” 不给水友们插话的机会,他直接拋出数据:“明朝初期,朱元璋定下的商税比例是多少?三十税一,这在当时是为了休养生息,鼓励商业恢復。” “各位在企业上班,或者自己做点小生意的,你们稍微代入一下,三十税一,相当於百分之三点三的税率,大家觉得,这个比例高不高?” 耳机里,三號麦的大哥发出一声不可思议的惊嘆:“百分之三点三?赵老师,你没开玩笑吧,我现在办个厂,增值税加上各种附加费,至少也要在百分之十以上,百分之三点三,这简直就跟白给一样啊!” “没错,就是这么低。”赵书尧手指轻轻点著桌面,“明朝的商税,少得可怜,可问题是,到了明朝中后期,尤其是你们刚刚提到的江南地区,商业繁荣到了什么程度?” 赵书尧稍作停顿,决定使用一种现代人最能產生共情的方式来解构这段歷史。 “各位歷史课本上都学过一个词,叫『资本主义萌芽』,很多人觉得这是一个虚无縹緲的概念,我今天给你们举一个具体的例子。” 伸出手竖起一根手指:“明朝晚期,江南地区的纺织业极其发达,当时仅仅在松江、苏州一带,大型的丝织作坊里,拥有的织机数量,高达十万台!” “十万台织机。”赵书尧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目光在屏幕上连麦的几个头像上扫过,“大家可能对古代的手工业数据没有什么直观的概念,南方兄弟,你刚才不是说要去电子厂应聘吗?” 五號麦的“半部春秋”愣了一下:“赵老师,我是西北的那个,不是南方的。” “哦,抱歉,那就是这位找工作的南方朋友。”赵书尧笑了笑,视线转向另一个头像,“你来想像一下,在现在的2016年,如果你们县城里,突然落户了一家拥有一万名工人的大型代工厂,你能想像出那个画面吗?” 南方工科男在麦克风那头赶紧搭腔:“这我太清楚了。我们老家旁边就有一个大厂,一到上下班时间,那大门外头全都是人,黑压压的一片。” “对。”赵书尧顺著他的话往下走,“那么,这一万人的工厂,能带动什么?” 赵书尧不用对方回答,自己给出了推演路径:“一万名工人需要吃饭。厂区外面立刻就会长出几十条小吃街、快餐店;工人们需要住宿,周边的自建房全都能租出去;他们发了工资需要消费,附近的网吧、超市、服装店全部跟著生意兴隆。” 他身体前倾,眼神紧紧锁定镜头:“一个一万人的工厂,加上它带动的周边上下游產业,足够养活几万个家庭,这叫產业链吸附效应。” “现在,我们回到明朝的江南。”赵书尧加重了语气,“十万台织机,这可不是十万个人,一台织机需要人操作,纺线需要人,採桑养蚕需要人,运送生丝和成品布匹的车马船只也需要人,这种规模的產业集群,你们算一算,它吸收了多少劳动力?” 整个语音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一秒。 两秒。 一號麦的京腔男吸了一口凉气:“臥槽……照这么算,这得是上百万人的规模吧?” “这还只是织布一个行业。”赵书尧迅速跟进,补充道,“还有制瓷、造纸、冶铁、刻书,江南的这些大作坊,用极低的商税成本,吸纳了极其庞大的人口。” 弹幕区开始沸腾。 “原来资本主义萌芽是这个意思,太形象了!” “古代的打工潮啊,长见识了!” “十万台机器,这放在现在也是世界五百强的规模了吧?” 赵书尧看著屏幕上滚动的白字,脸上浮现出一丝冷静的笑意。 “是啊,江南极其繁荣,老百姓不愁找不到活干,这些商人和作坊主赚得盆满钵满,但朝廷只能收到那点可怜的三十税一,甚至连三十税一都收不上来,因为那些商人背后,往往就站著那些不用交税的士大夫官员。” 没有在此停留,而是迅速把话题推向一个更深的逻辑陷阱。 “在这个繁荣的表象下,大家思考一个问题。我们把视线拉回现在。”赵书尧指了指屏幕,“你们各位家乡的农村,现在有多少地,还是年轻人在自己种?” 弹幕区的回答几乎是瞬发的。 “哪有年轻人种地啊,都在外面打工呢。” “我们村的地全包给別人了,剩下的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在种。” “种地一年赚的钱,还不如去厂里打一个月工,傻子才回去种地。” 赵书尧点了点头,语气变得极其沉稳。 “这就是歷史的重演,同志们,明朝晚期的江南,和现在的部分农村,面临著一模一样的局面。” 他开始慢条斯理地构建那个微观的经济闭环。 “如果你是明末江南的一个农民,你自己种一亩地,辛辛苦苦干一年,除去各种苛捐杂税,勉强混个温饱,遇上个小灾小病就得卖儿卖女。” “但是,如果你离开土地,走进城里的丝织作坊去当织工,你每个月能拿到现银,吃穿比在乡下好得多,你选哪一个?” 二號麦女生回答得理所当然:“那肯定去城里打工啊。” “对,人都是趋利避害的。”赵书尧十指交叉的双手分开,平摊在桌面上,“大量的农村劳动力脱离了土地,涌入城市和作坊,这就造成了一个极其可怕的后果。” 赵书尧目光冷峻,拋出了本章最核心的逻辑炸弹。 “第一,劳动力不在土地上,传统的农业税你向谁去收,朝廷的財政收入直接断崖式下跌。第二,也是最要命的一点——”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异常清晰:“粮食去哪了?” 耳机里,五號麦的“半部春秋”突然出声,语气里带著一丝惊觉:“劳动力不种地了,那產的粮食就少了,可是打工的人也要吃饭啊!” “不仅要吃饭,而且吃得比以前还多。”赵书尧点头肯定了对方的反应,“江南原本是帝国的粮仓,但因为种经济作物收益高,很多人把原本种水稻的良田,改种了桑树、棉花。” “本地產的粮食根本不够吃,江南的富商们只能拿著大把的银子,去湖广地区购买粮食运回来。” 赵书尧端正了坐姿,眼神里透出一股属於学者的通透与肃穆。 “这就形成了一个畸形的国家生態体系,江南掌握著天下绝大部分的財富,但也极其依赖外地的粮食输入,朝廷的国库空虚,收不上商业税,农业税也大幅缩水。” 赵书尧拿起桌上的笔,用笔尖指著摄像头。 “现在,我们把前半个小时讲的內容,和现在讲的內容合併起来。” 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极其清晰,带著一种让人无处可逃的压迫感。 “北方的黄河流域,遭遇了极端的小冰河期,几个月不下雨,或者突然下起大雪,农田绝收,几百万灾民饿得剥树皮,开始易子而食。” “地方官八百里加急把灾情报到北京,崇禎皇帝坐在金鑾殿上,看著奏摺,他知道必须賑灾,可是他打开国库,里面能跑老鼠。” “他转身想向江南的士大夫和富商们收税,江南官员却告诉他,朝廷不能与民爭利,商业是国之根本,不能加税。” 赵书尧看著屏幕上那几个完全陷入呆滯的连麦头像,声音低沉下来。 “那么各位,在这个死局里,北方几百万饥寒交迫的灾民,江南仓库里堆积如山的丝绸和银子,以及北京城里那个一筹莫展的皇帝,这三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第112章 王爷和皇帝的不同教育问题 “赵老师,您这问题太窒息了。”一號麦的京腔男在耳机里倒抽了一口凉气,打破了短暂的寂静,“北方饿死人,江南富得流油却不交税,皇帝没钱,这要是换成我,我直接派军队去江南抄家,拿银子买粮食救灾啊!” 三號麦大哥连连赞同:“对,乱世用重典,反正皇帝手握生杀大权,那些商人再有钱,还能扛得住刀把子?” 赵书尧端起保温杯的手在半空停住,目光透过廉价的摄像头,嘴角扬起一抹极具深意的笑容。 “抄家?”赵书尧把杯子轻轻放下,“如果坐在龙椅上的是明太祖朱元璋,或者是明成祖朱棣,你们说的这套方案,绝对会变成现实,江南那帮富商和士大夫的脑袋,怕是能在秦淮河里填出一道坝来。” 话锋一转,身体靠向椅背:“但很可惜,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崇禎。” “崇禎怎么了?”二號麦的女生有些不解,“书上不是说崇禎很勤政吗,衣服上打补丁,天天熬夜批奏摺,比现在的打工人还拼命。” “勤政,有时候只是能力不足的一种自我掩饰。”赵书尧十指交叉,搭在桌沿,“我们討论完了环境的天灾和江南的税制,现在,我们来聊聊这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个因素——崇禎这个人本身。” 赵书尧伸出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我们要弄清楚一个核心前提,崇禎,他本质上是一个王爷,而不是一个按照储君標准培养出来的帝王。” 屏幕左下角的弹幕区,白字迅速滚动起来。 “王爷和皇帝不都是皇家人吗,这有啥区別?” “对啊,吃喝拉撒都在宫里,老师不也是那几个大儒吗?” “求赵老师科普,这两种教育到底差在哪?” 赵书尧看著屏幕上的疑惑,没有搬出拗口的歷史典籍,而是换上了一副极其放鬆、接地气的姿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同志们,大家可能对这种封建皇室的內部培养体系没有直观概念,我给大家打个比方,你们一听就懂。” 赵书尧双手平摊:“假设,现在有一个身家千亿的超级富豪家庭,家里有两个儿子,大儿子,那是板上钉钉的家族继承人;小儿子,家里的底线是只要他不出去惹事,隨便他花钱享乐。” “这两个孩子的培养方式,绝对是天壤之別。” 赵书尧直视镜头,语速平稳却带著穿透力:“大儿子接受的是什么样的精英教育?除了最基础的知识,长辈会手把手教他怎么看报表,怎么驾驭手底下的骄兵悍將,怎么在商业谈判里坑人於无形,怎么平衡集团內部各个派系的利益。” “这叫帝王之术,讲究的是制衡、手段和极其冰冷的利益算计。” 他顿了顿,眼神中透出一丝戏謔:“那小儿子呢?” 五號麦的“半部春秋”试探著接话:“就教他怎么做一个好人?” “全中。”赵书尧打了个响指,发出一声脆响,“家族会给他请最好的国学大师,教他仁义礼智信,教他温良恭俭让,为什么要这么教?” 赵书尧嘴角的弧度扩大,透出一种看透世事的犀利:“因为家族不需要两个野心勃勃的狼,家族只需要继承人是狼,而其他兄弟,最好都是吃草的羊,用一套道德枷锁把你锁死,让你天天琢磨怎么做个君子,你就绝对不会去篡位爭產。” 这番极其通透的现代商业化解构,让整个直播间瞬间炸开了锅。 “臥槽,醍醐灌顶!” “原来道德是用来防著亲兄弟的,赵老师这角度绝了!” “细思极恐啊,难怪歷史上那些爭皇位的王爷,手段一个比一个阴!” 二號麦的女生发出一声惊嘆:“所以,崇禎就是那个从小被当成小儿子培养的羊?” “没错,崇禎的名字叫朱由检,他是明熹宗天启皇帝的弟弟,在天启朝,他只是个信王,他每天学的就是四书五经,满脑子都是怎么做一个品德高尚的君子。” 赵书尧拿起桌上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那么,我现在反问大家,就像这富豪家的大儿子和小儿子,如果突然有一天,把这两人都推向社会,让他们去掌管一家极其庞大、却內部矛盾重重的企业,你们觉得,谁会成功?” 连麦区安静了两秒。 五號麦的西北老哥操著一口略带豫省口音的嗓门喊道:“这还用问,肯定是那个大儿子能行啊!商场如战场,你跟对手讲仁义,人家转头就把你公司吞了,不过……” 西北老哥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那个接受普通教育、讲道德的小儿子,也不一定就全盘皆输吧,起步可能困难。” “但只要他坚持对员工好,对客户实在,最后肯定能被大家认可的,我们豫省这边,有两家企业的老板就是这样,人厚道,生意照样做得极大。” 赵书尧听见那口带著豫省特徵的乡音,眉毛微微一挑,心领神会。 “这位老哥说的那两家企业,一家在许昌做超市,一家在郑州做客车设备,对吧?”赵书尧笑著点破。 “对对对,就是他们!”老哥在麦克风那头有些激动,“老板讲仁义,现在全省人都认他们!” 弹幕区也纷纷附和:“胖东来確实牛啊,老板对员工那是真好。” “仁义走遍天下,我觉得小儿子也能行。” 赵书尧没有直接反驳,而是端正了坐姿,收起了刚才的轻鬆,眼神变得极其深邃而冷静,他知道,这又是一个认知壁垒。 “那两位企业家的胸怀和仁义,我很敬佩,但这是一种在现代商业文明框架下、建立在法治和契约精神基础上的良性回馈。” 赵书尧目光锐利如刀,直视著摄像头:“可是,各位同志,你们不要忘了,崇禎要接手的,不是一个有劳动法保护的现代企业,而是公元1627年,那个內忧外患、群狼环伺的封建王朝!” 声音压低,带著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在这种环境里,皇帝,是绝对不能做一个正人君子的。” 一號麦的京腔男愣住了:“皇帝不能做君子?” “你可以要求天底下的所有人都做君子,甚至你可以把『仁义礼智信』刻在城墙上天天让他们背诵。”赵书尧手指重重叩击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但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绝不能自己把这套枷锁套在脖子上,如果你信了这套道德標准,你就连一天皇帝都做不下去!” 这句打破常规的论断,让连麦的几个人集体失语。 “为什么?”五號麦的老哥有些不甘心。 “因为那些每天在朝堂上跟你满嘴仁义道德的大臣,他们自己根本就不信!”赵书尧毫不留情地撕开封建官僚的遮羞布。 “他们用这套標准来要求皇帝,就是为了捆住皇帝的手脚,好让他们自己在底下肆无忌惮地捞钱、兼併土地、不交税!” “仁义礼智信,那是帝王用来约束臣子和百姓的工具,哪有挥舞著工具,最后把自己给砸晕了的道理?” 赵书尧靠回椅背,嘴角勾起一抹冷嘲:“很不幸,崇禎,就是那个被自己手里的工具砸晕的人。” 直播间的弹幕陷入了长达数秒的停滯,隨后爆发出远超之前的刷新速度。 “这逻辑太毒了!” “赵老师把政治讲的太透彻了!” “工具人实锤,崇禎这是学傻了啊!” 赵书尧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继续顺著这条逻辑链向下推演。 “我们把视角切回到天启七年,天启皇帝落水生病,突然驾崩,十七岁的信王朱由检,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没有任何班底的情况下,被仓促推上了皇位。” 赵书尧双手虚握,仿佛在勾勒当时的画面:“你们代入一下崇禎的视角,他坐在那个冰冷的宝座上,看著底下那群心思各异、势力庞大的文官集团,他心里是什么感觉?” 三號麦大哥声音低沉:“恐慌,就像一个没驾照的人,突然被塞进了一辆高速行驶的大货车驾驶室。” “形容得极其精准。”赵书尧讚赏地点点头,“极度的恐慌,人在恐慌的情况下,往往会做出极其应激的反应。” “在他做信王的时候,他在宫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的是魏忠贤九千岁权倾朝野,看到的是东林党和清流们天天在府门口哭诉,告诉他魏忠贤是个祸国殃民的阉党,是阻挡大明中兴的毒瘤。” 赵书尧的语速加快,带著一种剧情推进的紧迫感:“所以,这个满脑子君子思维、立志要做一代明君的十七岁少年,上台后乾的第一件大事是什么?” 二號麦女生立刻抢答:“杀魏忠贤!清算阉党!” “对。”赵书尧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他以雷霆手段,雷厉风行地逼死了魏忠贤,把阉党一网打尽,在那个时刻,朝堂上下山呼万岁,全天下的读书人都写诗讚美他,说大明朝终於迎来了拨云见日的一天。” 赵书尧停顿了整整三秒,看著屏幕。 “可是,仅仅过了不到半年,崇禎就后悔了,並且是肠子都悔青了的那种。” 一號麦的京腔男没忍住:“干嘛后悔啊?除了这个祸害,不是应该大展宏图了吗?” “因为他把魏忠贤整死之后突然发现,这大明朝,玩不转了。”赵书尧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戏謔,“那些天天给他讲圣人道理的清流大臣,除了会写锦绣文章骂人,根本干不了一点实事!” 赵书尧伸出手指,开始逐一盘点:“北方受灾,他让这帮清流去賑灾,清流说微臣不善理財;他没钱发军餉,让清流去江南收商税,清流说与民爭利有违祖制。” “甚至辽东前线打败仗,他问怎么办,清流能给他扯出几百句四书五经,就是拿不出一个兵力部署的方案。” 西北老哥在麦克风里倒吸凉气:“这……这帮人就是光说不练的嘴把式啊!” “不光是嘴把式,还是利益集团的保护伞。”赵书尧一针见血。 “魏忠贤是什么人?那是天启皇帝养的一条恶犬,是一只替皇帝去江南那帮铁公鸡身上拔毛的黑手套,魏忠贤是不讲理,是贪赃枉法,但他能把江南富商的钱硬生生抠出来,送到辽东前线去当军餉!” 赵书尧的眼神透出极度的冷静与残酷:“崇禎把这条恶犬杀了,亲手砸烂了皇帝制衡文官集团的唯一工具,从此之后,朝堂之上再也没有人能制约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脑满肠肥的东林党了。” “这就导致了一个极其可怕的后果。”赵书尧看著镜头,“崇禎发现自己被骗了,他再也不相信朝堂上的任何人,他觉得所有的大臣都在骗他、敷衍他。” “大家去翻翻《明史》,崇禎在位十七年,他换了多少个內阁首辅,五十个!相当於平均四个月就要换一个国家的宰相!” “甚至,他一言不合,就在朝堂上把尚书级別的高官拉出去廷杖,直接打死。”赵书尧摊开双手,“大家想像一下,这是一个国家最高决策机构该有的状態吗,这分明就是一个因为极度缺乏安全感、而彻底陷入狂躁症的孤家寡人。” 耳机里一片死寂,几百人的直播间,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赵书尧將后背完全贴紧电脑椅,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看穿了几百年的岁月,微微一笑,用一种近乎呢喃、却如同重锤般砸在所有人耳膜上的语调,轻声开口。 “当一个国家的文官集团,彻底失去了权力约束;当那些把持著財富和话语权的清流,不再敬畏头顶上的皇权……” 第113章 大明必然亡,但绝对不是那一年 “当一个国家的文官集团,彻底失去了权力约束;当那些把持著財富和话语权的清流,不再敬畏头顶上的皇权……” 赵书尧將后背完全贴紧电脑椅,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看穿了几百年的岁月,语调低沉,如同一阵从歷史深处吹来的冷风。 “这个国家,就已经半条腿踩在了悬崖外面。” 直播间安静了两秒,弹幕区的白字滚动速度明显变缓,大家都在消化这种极其宏大的系统性崩塌感。 但就在这个时候,屏幕左下角,一条带有炫彩边框的高级弹幕极其突兀地顶开了所有文字,停留在最显眼的位置。 id叫“史海寻舟”的网友连发了三条长句。 “赵老师,你的逻辑有漏洞!” “同样是藩王出身,明世宗嘉靖皇帝十五岁进京,身边一个自己人都没有,结果大礼议之爭把满朝文武治得服服帖帖,后来几十年不上朝,照样把朝堂捏在手心里!” “这说明根本不是没受过帝王教育的问题,说到底,就是崇禎自己太菜了!” 这几句话一出,原本沉寂的弹幕区瞬间沸腾。 “对啊,嘉靖也是藩王!” “嘉靖修仙不上朝都没亡国,崇禎天天加班反而亡了。” “这么看,確实是崇禎能力不行。” 耳机里,一號麦的京腔男也来精神了:“哎,赵老师,这哥们说得在理啊,我前阵子刚看完《大明王朝1566》,那嘉靖皇帝绝了,打个太极就把严嵩和海瑞玩得团团转,他也是王爷出身啊!” 赵书尧没有急著反驳,看著屏幕上飞速跳动的白字,他的嘴角慢慢向上牵动,露出了一个极其畅快的笑容。 “这位叫『史海寻舟』的朋友,你的歷史功底很扎实。”赵书尧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发出“篤篤”的声音。 “大家说的没错。”赵书尧身体前倾,直视著摄像头,“在这件事上,我没有任何要给崇禎洗白的意思,我的观点和你们完全一致——崇禎,就是菜。” 五號麦的“半部春秋”愣了一下:“那您刚才还说他没受过帝王教育……” “这是两码事。”赵书尧打断了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虚按了一下,示意大家安静。 “我们评判歷史,不能拿特例当常態。”赵书尧的目光透过镜头,带著一种洞悉世事的从容,“大家上学的时候,班里应该都有这样一种同学吧?” 他开始慢条斯理地构建那个让所有人都能秒懂的场景。 “这种同学,每天上课不怎么听讲,坐在后排不是看小说就是睡觉,放学了从来不去补习班,背起书包就去网吧或者打篮球。” 赵书尧挑了挑眉毛:“可是,一到期中期末考试,成绩单发下来,人家轻轻鬆鬆年级前十,甚至拿第一,大家遇到过吗?” 耳机里瞬间传来三號麦大哥的苦笑:“咋没遇到过,我高中同桌就是这种人,天天带我看武侠小说,最后他考了復旦,我上个大专,气死人。” 二號麦女生也连连附和:“有有有,我们班也有,那种人简直是来打击別人自信心的。” “那么我问你们。”赵书尧嘴角的笑意扩大,“老师在开班会的时候,会让全班同学都去学习他的学习方法吗?” “肯定不会啊!”京腔男抢答,“学他那不全废了?” “对了。”赵书尧打了个响指,声音清脆,“因为老师知道,那种人叫『天才』,天才的学习方式,普通人根本复製不了。” 赵书尧收起笑容,正襟危坐:“歷史上的帝王也是一样,皇帝也是人,有普通的,有笨的,也有天赋异稟的。” 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嘉靖,就是中国歷史上,在『权术』这条赛道里,天赋点满的ss级天才!” “十五岁以藩王身份入京,面对四朝元老杨廷和这种在朝堂上树大根深的权臣,他一个毫无根基的少年,硬是靠著极其敏锐的政治直觉,通过『大礼议』之爭,借力打力,把文官集团分化瓦解,最后把杨廷和赶回了老家。” 赵书尧语速加快,带著极强的画面感。 “他几十年不上朝,躲在西苑炼丹修仙,但朝堂上哪怕有一只苍蝇飞过,他都知道是公是母,严嵩、徐阶、高拱这些绝顶聪明的人,在他面前只能当提线木偶。” “这种政治天赋,是天生的。一百个皇帝里也出不来一个。”赵书尧盯著屏幕,“而崇禎呢?他就是一个被强行推到重点班尖子生位置上的普通人,他努力,他焦虑,他熬夜刷题,但他就是没有那个脑子。” 弹幕区开始疯狂刷屏。 “ss级权术天才,这评价绝了!” “普通人崇禎和学神嘉靖,秒懂。” “这比喻太接地气了!” 赵书尧没有让气氛停留在这种戏謔上,拿起桌上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眼神变得幽深。 “但是,同志们,哪怕是嘉靖这种绝顶的聪明人,他在驾驭这辆名叫『大明王朝』的破车时,也是在走钢丝。” “你们真以为他修仙修得无忧无虑?”赵书尧冷笑一声,“大家去查查『壬寅宫变』,嘉靖二十一年,十几个宫女,大半夜摸进嘉靖的寢宫,用绳子差点把他活活勒死,如果不是绳子打成了死结,这位绝顶聪明的皇帝,就死在几个十几岁小姑娘的手里了。” 耳机里,四个连麦的水友同时没了动静。 “还有。”赵书尧拋出另一个极其冰冷的数据,“嘉靖皇帝一生生了八个儿子,你们猜,最后活到成年的有几个?” “几个?”二號麦女生小声问。 “两个。”赵书尧吐出这个数字。 “八个死剩俩?”三號麦大哥倒吸一口凉气,“皇家的医疗条件,不至於吧?” “这就是文官集团和利益集团的反噬。”赵书尧用笔尖点了点桌面,“在那种极度黑暗的政治倾轧下,连嘉靖这种天才,连他自己的亲儿子,都保不住,你们觉得,如果换成脑子不好使、又瞎折腾的崇禎,他能活多久?” 直播间里,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顺著屏幕蔓延开来。 “这……这就是古代的朝堂?”五號麦的“半部春秋”声音发涩。 “这只是內斗。”赵书尧放下笔,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仿佛要刺穿屏幕,“我们刚才说的,全是国家中枢的烂帐,但在大明朝的躯体上,还有一群更为致命的寄生虫。” “大家仔细想一想,皇帝被架空了,文官集团天天扯皮不干事,北方的灾民在吃树皮。”赵书尧双手十指交叉,顶在下巴前,“这个时候,那些掌握著巨大財富的商人在干什么?他们在发国难財。” 弹幕区有人问:“商税不是收不上来吗,他们还能怎么发?” 赵书尧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厌恶。 “大家听说过满清时期的山西八大皇商吗?” 一號麦京腔男立刻出声:“听说过啊,乔家大院不就是晋商吗,他们可是红顶商人。” “红顶商人,那顶红帽子,是用汉人的血染红的。”赵书尧冷冷地吐出一句话。 整个直播间瞬间安静得连机箱风扇的声音都听得见。 “明朝末年,辽东前线打得血流成河,朝廷实行海禁和边禁,严令禁止向关外的满清输送任何战略物资。” 赵书尧端直了身子,逐字逐句地揭开这段歷史伤疤。 “可是关外的满清,不產粮食,不產铁器,他们连打造兵器和盔甲的铁都没有,那他们凭什么能在萨尔滸之战后,迅速恢復元气,甚至越来越强?” 赵书尧目光如炬。 “就是这帮张家口的晋商,他们为了谋取几倍、几十倍的暴利,打通了沿途的关卡,把大明朝严禁出关的粮食、布匹、生铁、火药,源源不断地用骡马队运到关外,卖给满清!” 五號麦的老哥狠狠拍了一下大腿:“这他妈不是汉奸吗!” “在资本眼里,没有国家,只有利润。”赵书尧毫不留情地下了定论,“前线的將士吃不饱穿不暖,拿著生锈的刀枪和满清拼命。” “后方的晋商却把最精良的生铁和充足的口粮卖给敌人,满清入关后,为了报答他们,顺治皇帝亲自在紫禁城设宴,封了他们八家为『皇商』。” “操!”一號麦的京腔男在耳机里爆了句粗口,“这帮畜生!” 弹幕区,密密麻麻的愤怒言论占据了整个屏幕。 “资本无底线啊!” “该杀,全家都该杀!” “原来大明是这么被掏空的。” 赵书尧看著屏幕上义愤填膺的网友,轻轻点了点头。 “同志们,看明白了吗?”赵书尧的声音恢復了平静,但却带著千钧的重量。 “天灾不断、皇帝昏庸、文官结党营私、资本卖国求荣,所有的debuff,在崇禎朝全部叠满了,面对这样的局面,大明朝的衰败是必然的,它的灭亡,只是时间问题。” 连麦区的几个人沉默不语。这是一种极度绝望的共识。 “但是。” 赵书尧突然话锋一转。 拿起桌上的杯子,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在屏幕的左下角扫过,嘴角再露出起那抹標誌性的、带著顛覆感的微笑。 “大家肯定会觉得,既然大明朝都已经烂成这样了,满清入主中原,那就是歷史的必然,对吧?” 二號麦女生怯生生地回答:“都这样了,还不是必然吗?” “错。”赵书尧毫不犹豫地打断她,眼神中迸射出一种属於歷史研究者的极度自信与狂热。 “大明必然会亡,但绝不是在那一年亡,更不该是让满清摘了这个桃子!” 赵书尧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下,发出“砰”的一声。 “很多人可能根本想不到,在公元1644年那个节点,满清在关外的总兵力不过十几万人,他们当时,根本就没有入主中原的实力,也没有那个胆量!” 赵书尧盯著镜头,拋出了今晚最大的一个炸弹。 “满清能坐上紫禁城的那把龙椅,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强悍,他们能进关,靠的完全是巧合,是一连串极小概率事件叠加在一起,让他们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至於他们是怎么撞大运的……” 第114章 李自成的失误 “至於他们是怎么撞大运的……” 赵书尧止住话音,视线越过麦克风,落在屏幕左下角的弹幕区。此时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已经稳定在三百人,评论区的滚动速度极快。 五號麦的“半部春秋”率先在耳机里出声,语速因为迫切而加快:“赵老师,这个巧合,指的难道是吴三桂?这可是个大汉奸,要是他不打开山海关,满清那点兵力绝对进不来,好在后来他一家老小也被灭族了,这也算老天爷长眼。” 一號麦的京腔男立刻跟进:“这哥们说到点子上了,吴三桂这叫引狼入室,为了个陈圆圆,衝冠一怒为红顏,结果把祖宗的江山全给卖了。” 二號麦的女生小声补充:“影视剧里也是这么演的,吴三桂不开门,清军就在关外乾瞪眼。” 满屏的白字也在重复这个论调,所有人的矛头整齐划一地指向了吴三桂。 赵书尧看著屏幕,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各位。”赵书尧开口,声音平稳,“吴三桂献关,確实是改变歷史走向的一个重要节点,没有他,满清要进关要付出十倍的代价。” 身子微微前倾,视线锁定摄像头。 “但是。”赵书尧语调一转,吐字清晰,“我们要透过现象看本质,吴三桂当时手握关寧铁骑,是大明朝最后的一支精锐,他为什么要在李自成和多尔袞之间,选择投降那个一直以来的死敌?” 五號麦的“半部春秋”愣了一下,试探著问:“因为李自成拷打了他爹,还霸占了他小妾?” “那只是导火索。”赵书尧端正坐姿,双手平放在桌面,“我们把视线往回拉,拉到公元1644年的正月,也就是崇禎十七年。我们来看看另外一位主角——李自成,这就是我要说的,满清能捡到这个天大便宜的第二个绝对原因。” 赵书尧的目光透过镜片,透出几分冷峻。 “李自成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或者说,他的整个集团,根本没有做好接管天下、建立新秩序的准备。” 一號麦京腔男有些不解:“不能吧?李自成一路打进北京,老百姓不是喊『迎闯王不纳粮』吗?这分明是民心所向啊。” “民心向背是基础,但社会治理,靠的不仅仅是一句口號。”赵书尧指节轻叩桌面,“大家打开地图,李自成正月初在西安称帝,建立大顺,然后出兵渡过黄河,进军山西,你们知道他打到北京,用了多久吗?” 屏幕里没有声音。 赵书尧给出答案:“两个半月,三月十七日,大顺军的先头部队就到了北京城下,三月十九日,崇禎在煤山上吊。” 耳机里传来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太快了。”三號麦大哥呢喃道。 “对,太快了。”赵书尧点头,“这就是问题的核心,一路上的大明军队,无论是总兵还是巡抚,望风而降,大顺军没有经歷任何残酷的消耗战,这种极其顺利的进军速度,造成了极其严重的內部信息偏差。” 赵书尧开始高颗粒度地拆解大顺集团的决策逻辑。 “李自成和他手下的刘宗敏这些人,骨子里依然是流寇思维,他们突然进了北京城,坐进了金鑾殿,他们觉得这天下,得来的太容易了。” “这就带来了一个致命的盲区。”赵书尧看著镜头,“在他们的认知里,既然明朝的军队全是不堪一击的废物,那么关外的满清,估计也强不到哪里去。” “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即將面对的,是当时整个东亚最残忍、军事动员率最高的一台战爭机器。” 弹幕区开始反思。 “这不就是暴发户心態吗?” “打顺风局打习惯了,觉得天下无敌。” 赵书尧对弹幕的反应很满意,继续向下剖析。 “我们说回刚才提到的农民起义局限性。”赵书尧竖起一根手指,“大家在公司上班,老板要运营一家公司,需要財务、法务、人事、业务各个部门的配合,军事上,刘宗敏这些人很能打,但在社会治理上呢?” 赵书尧的目光变得极其锐利。 “打下一个国家,你需要恢復农业生產,你需要梳理財政税收,你需要安定地方治安,这些工作,目不识丁的起义军將领干不了,他们必须依赖一个阶层——士大夫。” 五號麦的“半部春秋”出声:“可是赵老师,您前面刚讲过,明末的士大夫都该杀,他们不交税,贪赃枉法。” “该杀,不代表能全杀。”赵书尧声音冷漠,透出政治视角的绝对理智,“治理天下是一个极其庞大的系统工程,你把这些官员全拷打了,全杀了,整个北方的行政系统瞬间瘫痪,老百姓发现,旧官僚是没了,但也没有人来维持新秩序。地方上全是乱兵和地痞流氓。” 赵书尧將双手十指交叉,顶在下巴前方。 “李自成在北京搞『追赃助餉』。刘宗敏夹棍伺候满朝文武,甚至连吴三桂在京城的家属也未能倖免,这种做法,痛快是痛快,但在政治上,这是极其幼稚的自杀行为。” 他给出定论。 “他把整个地主阶级、士大夫阶级,甚至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边关將领,全部逼到了对立面,吴三桂在这个时候,看著北京城里杀红眼的大顺军,再看看关外许诺高官厚禄的多尔袞,他为了自保,必然会倒向满清。” 语音房里一片安静,几位水友陷入了沉思。 三號麦的大哥嘆了口气:“赵老师,听你这么一拆解,这李自成確实没啥格局,这就是个只懂破坏不懂建设的莽夫。” “不仅是政治上的幼稚。”赵书尧没有停止,直接切入军事战略层面,“他在战略上的失误,更是直接把江山送给了满清。” 赵书尧拿起旁边的中性笔,在桌面上画了一条无形的线。 “我们来看看山海关之战前,李自成是怎么做的。”赵书尧语速变缓,確保每个字都带有极强的逻辑重力,“得知吴三桂反叛,李自成亲率大军出京平叛,这个时候,他犯了两个不可饶恕的军事大忌。” “第一,兵力不集中。”赵书尧伸出两根手指,“他留在北京几万人,沿途分兵镇守几万人,带去山海关前线的,只有六万人,而吴三桂有四万关寧铁骑,多尔袞带来了十几万满蒙八旗,他在兵力上,居然处於劣势。” “第二。”赵书尧重重叩击桌面,发出一声闷响,“不据城而守。” “大家仔细想一想。”赵书尧看著镜头,拋出逻辑假设,“大顺军刚刚经歷长途跋涉,又在北京城里纵情享乐了四十天,战斗力和军纪大幅下降,如果稍微换一个头脑清醒的人,他会怎么做?” 没人抢答,都在等赵书尧的分析。 “他应该立刻放弃山海关外围,退守北京城,或者依託北方的险要关隘,就地修整,巩固刚刚打下来的地盘,消化掉明朝投降过来的军队,满清是骑兵,不善於攻城,只要拖上几个月,满清自己的粮草耗尽,自然会退兵。” 赵书尧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遗憾的冷笑。 “但是李自成太自大了,他带著那点人,跑到山海关外的平原上,去和吴三桂、多尔袞打野战,一片石之战,大顺军遭遇满清八旗骑兵的突然衝锋,一触即溃。” 赵书尧放下笔,身子靠向椅背。 “这一败,直接把大顺军的胆气打没了,如果据城而守,失败也不过是丟几个城池,但他选择了野战,结果就是一败涂地,李自成逃回北京,匆匆登基,第二天就带著抢来的金银財宝,放弃了北京,一路向西逃窜。” 赵书尧直视著镜头,做出了总结陈词。 “起义军在政治上的零分操作,加上军事战略上的极端自负,这就叫局限性,这就是满清能入主中原的第一个,也是最关键的绝对意外,他们什么都没做,就看著两个敌人互相內耗,然后轻轻鬆鬆走进了紫禁城。” 弹幕区经歷了几秒的停顿后,迎来了大爆发。 “绝了,第一次听人把甲申国难讲得这么透!” “原来不是满清多能打,是对手疯狂送人头。” “这就叫烂比烂,满清运气太好了。” 赵书尧的观点极为清晰,没有复杂的史学名词,完全是从行政管理、军事决策这些现代人都能听懂的维度进行的降维解析。 这种高度的逻辑自洽,让直播间里的观眾產生了一种强烈的认同感。 就在这时,弹幕区一个叫“风雪夜归人”的id发出了提问。 “赵老师,那后来呢,这就只是一个意外,满清进了北京城之后,我看史书上也没怎么写后续的战爭,是不是李自成败了,明朝的主力也没了,然后满清就一路平推,统一全国都非常顺利了?” 这条弹幕立刻引起了不少人的附和。 二號麦女生也开口说道:“对呀。影视剧里演的,满清进了关,很快就是顺治、康熙盛世了,好像江南那边很快就投降了,都没受到什么抵抗。” 赵书尧看著屏幕上这些言论。他没有笑。 脸上的那丝放鬆与冷嘲,在看到“没受到什么抵抗”这几个字时,完全收敛,眼神变得深邃而肃穆,甚至带著一种难言的沉重。 “一路平推?”赵书尧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他看著摄像头,连连摇头。 “不对,大错特错。” 赵书尧的语调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居高临下的分析,而是一种陈述极其惨烈事实的低沉。 “大家有这种错觉,我不怪你们,因为现在的影视剧都在拍辫子戏,都在拍后宫爭宠、盛世微服私访。” “清修《明史》,把那些对他们不利的记载全部抹除,这就导致,很多人对公元1644年之后的歷史,存在极其严重的认知空白。” 赵书尧拿起保温杯,没有喝水,而是握在手里。 “你们觉得满清入关后没有受到抵抗?” 直视著镜头,眼神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恰恰相反,满清入关,遭遇了华夏大地上最惨烈、最血腥、也最顽强的反扑。” 五號麦的“半部春秋”愣住了:“可是南明……不是说南明很乱,那些小朝廷天天內斗吗?” “南明高层確实在內斗。”赵书尧毫不避讳这个事实,“但这不能掩盖底层百姓、中下层將领誓死不降的骨气。” 赵书尧放下水杯。 “你们不知道这段歷史,是因为失败者的歷史被掩埋了,从顺治元年,一直到康熙元年,整整十八年。” 赵书尧的声音越来越大,字字句句砸在麦克风上。 “你们知道李定国吗?两蹶名王,天下震动,逼得满清八旗差点要放弃南方,退回关外!” “你们知道江阴八十一日吗,一个小小的县城,全城百姓面对满清十万大军,二十四万支箭,守了整整八十一天,城破之日,全城七万人,没有一个人投降,巷战而死,赴水而亡。” 赵书尧看著屏幕。 “你们只知道满清入关一路顺风,但你们知道,为了推行那道『留髮不留头,留头不留髮』的剃髮令,这片土地上流了多少血吗?” 直播间里,彻底没有了声音。连弹幕都出现了断层。 赵书尧的目光著屏幕前的所有人,他那平稳的语调中,带上了让所有人毛骨悚然的预告。 “江南那边很快投降,你们根本不知道,在你们口中所谓的『盛世』到来之前,江南发生过什么。” 第115章 大明湖畔大家都知道吧 赵书尧看著屏幕上滚动的弹幕。 没有立刻接上刚才的话头去讲江南的抵抗,而是將视线停留在电脑屏幕正中央,那里的四个连麦头像正安静地闪烁著绿光,等待著他揭开一段血淋淋的真相。 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 “江南的事情,我们稍微往后放一放。”赵书尧端正了坐姿,目光透过摄像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在讲江南之前,我想先测试一下大家对一段大眾歷史的认知度。” 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平缓,拋出了一个极其常见的地理名词。 “各位,大家知道大明湖吗?” 这三个字一出口,原本因为刚才那种压抑的歷史氛围而稍显沉寂的直播间,仿佛被瞬间按下了某种娱乐开关。 耳机里,一號麦的京腔男率先打破了安静,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轻鬆与调侃:“哟,赵老师,您这话题转得可够快的,大明湖谁不知道啊,那可是咱们童年回忆里的圣地。” 二號麦的女生立刻咯咯笑出声来:“对啊对啊,每年暑假电视里必播的,『皇上,您还记得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吗?』这台词我倒背如流!” 三號麦的大哥也跟著附和:“我还带我媳妇去那儿旅游过呢,景色確实不错,导游一路上都在讲乾隆下江南在这儿谈恋爱的故事,不过赵老师,咱们刚才不是在聊满清入关打仗的事儿吗,怎么突然扯到这还珠格格上了?” 隨著麦上几人的起鬨,屏幕左下角的弹幕区彻底炸开了锅。 密密麻麻的白字以极快的速度向上翻滚,画风瞬间从刚才的沉重转为了大型玩梗现场。 “夏雨荷申请出战!” “容嬤嬤拿针在路上了!” “大明湖畔,多少少男少女的爱情启蒙啊哈哈哈哈!” 赵书尧静静地看著这些弹幕。 没有说话。 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收敛,那股原本带著看透世事、游刃有余的鬆弛感,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感到极其陌生的肃穆,甚至,带著几分难以压抑的悲凉。 这就是文化阉割最可怕的地方。 几百年的文字狱加上近几十年资本狂轰滥炸的“辫子戏”,已经彻底重塑了普通人对那段歷史的集体潜意识。 一个原本承载著华夏气节与无尽血泪的地方,硬生生被篡改成了一个充满脂粉气、甚至带著几分下贱迎合意味的封建皇帝寻欢作乐之地。 五號麦的“半部春秋”似乎察觉到了屏幕里赵书尧的神色不对,赶紧在麦里乾咳了一声:“赵老师?您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我们开玩笑开过了?” 赵书尧伸手拿起桌上的笔。 “篤。” 笔尖重重地点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其清晰的闷响。 这一声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通过麦克风传导进所有人的耳机里,连麦的四个人瞬间收住了笑声,弹幕滚动的速度也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我是在和你们说正经事。”赵书尧盯著摄像头,一字一顿,声音里没有丝毫温度,“这不是在开玩笑。” 看著屏幕上的弹幕:“你们看过辫子戏,你们记住了夏雨荷,这我不怪你们,因为你们接收到的信息就是这样的,但是今天,我要把这个被脂粉掩盖的真相,一层一层地给你们剥开。” 赵书尧直起腰,眼神中透出一种学者的严厉。 “如果你们真的认为,大明湖仅仅是辫子戏里那个虚构出来的夏雨荷谈恋爱的地方,那么各位,你们这是对南济府满城死难英烈、对这片土地上真正守住气节的先辈,最大、最不可饶恕的不尊重。” “不尊重?”二號麦的女生声音一下子变小了,带著怯生生的不解,“赵老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难道大明湖……也跟满清有关?” 赵书尧十指交叉,平放在身前。 “大家可能不太清楚。”赵书尧的语速放得很慢,確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传达出去,“稍微读过点正史,或者看过各省县誌的人,应该多多少少知道一个年份——崇禎十一年。” 在脑海中调取前世背诵过无数遍的那些绝密史料与地方志。 “崇禎十一年,公元1639年,清军在多尔袞和岳托的率领下,绕过关寧防线,直接破关而入,深入中原劫掠。”赵书尧拋出这段歷史背景,“那一战,他们一路打到了山东,包围了南济府。” 赵书尧停顿了一秒,目光锁定著屏幕。 “南济府城破。”赵书尧的声音沉了下去,开始复述那段被刻意遗忘的数字,“《明季北略》、《南济府志》、以及歷城的县誌中,都有极其明確、不容辩驳的记载。” “那一役,南济城內,死伤十余万人。” 耳机里,几个连麦的水友同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十余万?”三號麦的大哥声音发颤,“那不就是屠城了吗?” “对,屠城。”赵书尧点头,继续往下说,“你们知道死的是些什么人吗?满清八旗进了城,他们把普通的青壮年男丁抓去当包衣奴才,而剩下的那些官员、读书人,但凡有点骨气不肯下跪的,全部当场砍杀。” “东山巡抚、布政使、南济知府等一眾朝廷官员的家属,城里的秀才、举人,还有住在南济府的大明宗室德王一脉,无一生还。”赵书尧报出一连串身份,“全部被杀,尸骨填满了街巷。” 直播间里陷入了死寂。 几百人盯著屏幕,刚才那些还在刷夏雨荷的网友,仿佛被人狠狠抽了一记耳光,手指悬在键盘上,再也打不出一个字。 赵书尧看著这种沉默,这正是他要达到的效果,但他並没有停止,他要用更高颗粒度的细节,彻底击碎他们脑海里的那层娱乐滤镜。 “现在,我们回到你们口中的大明湖。” 赵书尧眼神悲痛,语调中带上了一种深深的缅怀。 “当时驻守南济的东山布政使,叫张秉文,城破之时,张秉文率领残兵巷战,力战而死,以身殉国。”赵书尧缓缓述说,“他死了,但他的家属还在城里,他的妻子,方孟氏,一个知书达理的传统女性。” 赵书尧看著摄像头:“满清的八旗兵在城里四处搜捕,肆意凌辱妇女,方孟氏知道,一旦被这群未开化的蛮夷抓住,面临的將是生不如死的折磨与受辱。” “她做了什么?”五號麦的“半部春秋”喉结滚动,艰难地问出声。 “她带著家里所有的女眷,一路走到了大明湖边。”赵书尧伸出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不仅是方孟氏,那天,南济城內,无数不愿意受辱的大明女子,全都向著同一个方向匯聚。” 赵书尧的声音开始发颤,这並非刻意表演,而是属於一个真正的华夏读书人,在回望那段歷史时不可避免的情感共振。 “各位同志,大家知道吗?那一天,和方孟氏一起,为了保全清白和气节,主动投入大明湖自尽的女子,足足有数万人之多!” 数万人之多人。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轰然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几万个鲜活的生命,就那么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大明湖的水,在那一天,被无数先辈的尸体填平,湖水被鲜血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赵书尧直视著镜头,“这才是大明湖的歷史底色,这才是那片湖水里真正流淌的华夏骨气!” “《歷城县誌》原文写道,溺明湖者数万,投井自縊者半之。” 整个语音房,只能听到几个连麦水友急促且沉重的呼吸。 一號麦的京腔男彻底没了声音,三號麦的大哥在耳机那头似乎在抹脸,二號麦的女生发出了细微的啜泣声。 赵书尧靠在椅背上,一种悲天悯人的情绪从他身上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 看著镜头,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重的文化詰问。 “我实在搞不明白。”赵书尧摇著头,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悲愤与不解,“我们的时代,到底是怎么了?” 用双手撑著桌面,身体前倾,质问著屏幕后的所有人。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耗费了无数的资本、电视黄金档的资源,去全天候地宣传一个为了迎合封建皇帝、甚至都没有正面形象的虚擬人物?” “而那些在国破家亡之际,寧死不降、守住民族气节、战死並沉没在大明湖畔的两千名烈女,那些满城殉国的文臣武將,却根本不配拥有姓名?” 赵书尧的手指紧紧扣在桌面上。 “夏雨荷根本不存在,但方孟氏是存在的,张秉文是存在的,那十余万被屠杀的南济百姓是真真实实存在过的!” “难道那几万名投湖殉国女子的风骨,就不值得被我们后人铭记吗?难道她们的刚烈,就活该被后世那些不知所谓的『辫子戏』里谈情说爱的戏码,彻彻底底地掩埋掉吗?” 这种情绪的爆发,没有歇斯底里的怒吼,而是用极其克制、极其理智的逻辑,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社会伤疤。 这几句话,直接感染了直播间里的三百多人。 一种难以言喻的愧疚感和悲愤感,在每一个听眾的心里蔓延开来。 弹幕区在经歷了一分钟的彻底停摆后,开始有稀稀拉拉的文字飘过,不再是刚才的调侃,全是极其严肃的反思。 “赵老师,对不起,我们真的不知道。” “我也去大明湖旅游过,那里的导游只字不提这段歷史,满嘴都是还珠格格,我都替自己感到可耻。” “文化洗脑太可怕了,如果不听赵老师说,我一辈子都不知道大明湖发生过这种惨案。” “歷史系学生路过,赵老师说的是真的,《南济府志》里確实有这笔血债,但现在学术界都在粉饰太平,根本没人提。” 赵书尧看著这些弹幕,眼中的锐利稍微柔和了一些,他並不苛责这些普通人,他的愤怒,指向的是那些把持著话语权、为了利益刻意扭曲歷史的文化买办。 “我现在非常不能理解。”赵书尧嘆了一口气,语气恢復了平静,但却带著更深层次的嘲讽,“那些编剧、那些所谓的文化人,他们明明受过高等教育,对这一段歷史,只要翻翻书就能查到,他们应该比谁都懂。” “那为什么,就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把真相说出来?为什么他们寧愿去歌颂一个杀人如麻的封建侵略者,也不愿意给那些死守气节的同胞,留哪怕一个镜头的尊严?” 直播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极其尖锐的问题,因为答案的背后,牵扯著极其庞大的利益链条和复杂的意识形態博弈。 就在这时,五號麦的“半部春秋”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在极其压抑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带著一种因为极度震撼而產生的求知慾和不解。 “赵老师……”“半部春秋”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还是没忍住,直接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既然这段歷史是有明確记载的,您知道,歷史学家也知道。” “半部春秋”吸了一口冷气:“那写这部清宫剧、创造出夏雨荷这个角色的那位极具影响力的女作家……她知道吗?” 第116章 大明湖畔没有夏雨荷 “我是在和你们说正经事。”赵书尧盯著摄像头,一字一顿,声音里没有丝毫温度,“这不是在开玩笑。” 指尖在杯盖边缘敲了敲,屏幕底端,一行行白字刚要往上涌,就被他平缓的话音给压了下去。 “至於那位写清宫剧、那么这位作家,她知不知道?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呢。”赵书尧眼皮抬了抬,眼神里全是嘲讽,“你们別忘了,人家是干什么的,人家搞文学创作。” “家里摆著的史书比你们在校图书馆见过的还要多,大明湖在济南府是什么地位,歷城县誌写得明明白白,她只要翻开过一页,就绝不可能看漏。” “不知道她怎么敢写的啊。”五號麦的“半部春秋”声音带著难掩的诧异,“既然知道那里是死节之地,为什么还要明知故犯?我也实在搞不明白,这不符合常理。” “她完全可以虚擬一个地方出来啊,比如什么未湖、青柳湖,隨便编一个地名,既不影响她谈情说爱,又不用去碰那个歷史伤疤,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耳机里,其他几人也顺著这个逻辑想到了点子上。 “確实啊。”二號麦的女生立刻接话,“小说的发生地很多都是架空的,她既然都把人虚擬出来了,连主角都是虚构的,为什么偏偏要在现实的地名上生搬硬套,毕竟那里发生过这么悲痛的殉国惨案。” 屏幕左下角,两百多名在场学生的弹幕彻底转向,顺著连麦者的提问,在右上角的直播室里掀起了认同。 “为什么不架空地名?” “找个没名气的小池塘不行吗,非要挑大明湖?” “搞不懂,既然要娱乐,能不能离先烈的安息地远一点!” 看著整个直播间都在疑惑其中“不合常理”的逻辑,赵书尧冷笑了一声,向后靠了靠,下巴微微抬起,用那副標准的文人语气开口。 “还能是因为什么?在我的认知里,这些人绝大多数要么是蠢,要么是坏。” “这位作家名气我们都知道,那『蠢』这个字,肯定是跟她沾不上边的,既然排除了蠢,那剩下的答案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坏。”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出现了断层,隨之而来的,是一股直衝顶脑门的大震撼。 “別以为我是站在现在去苛责前人。”赵书尧双目炯炯有神,“其实我小时候就看到过她的一部剧,当时我还在读初中,別人看著屏幕里哭哭啼啼的爱情,我就觉得不对劲。” “哪有一个皇帝南巡,放著前线和民生不管,天天在湖边跟人看月亮谈风月的?所以我那时候发现问题之后,就再也没看她的剧了。” “也就是后来听你们聊起来,或者看到那些荒谬的营销稿,才知道这些人到底在向大眾输入些什么。” 喝了口水,润了润下喉咙:“隨著我年纪越来越大,把歷史书一本一本翻过,我也就彻底看清了这类人的真实面目。” “她不是不知情,她是刻意去推崇这种解构,和这样的人,你是讲不清道理的,因为她们的屁股从一开始就没坐在这一边。” 赵书尧的话没有留一点情面,把这种利用文化消费进行消解和美化的行为,所以结果大家都知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没有大呼小叫,也没有粗俗的谩骂,全都是因为认知被提升之后、发自內心的赞同与认同。 “確实如此!” “今天没有赵老师这番剖析,我们估计这辈子还要继续被这些脂粉剧骗下去。” “听明白了,果然读书是有用的,把歷史读透了,就不会被这些文化资本瞎忽悠!” “以后要是身边再有人说读书没用,我一定拿赵老师今天这句话去跟他爭上几句!” 看著满屏这种独立思考、重视知性的弹幕,赵书尧稍微舒出一口气,那对剑眉慢慢展开。 这种与读者、与学生同频共振的感觉,不仅是爽点,更是他这次重生后所要追求的真正成就感。 然而,就在这个大家都在深刻反思的平稳期,一条极度扎眼的彩色金边弹幕,突然从无数赞同的白字中刺了出来,稳稳地横在了屏幕最中间。 id叫“风中一朵云”:“赵老师,用得著这么上纲上线吗,不就是一部小说吗,作者也只是写了个虚构的爱情故事,不用这样苛责一个人吧,连『坏』这种词都用上了,太过分了!” 这条弹幕一出来,原本和谐的弹幕区像是有冷水泼入了热油中,立马出现了几条跟风附和的言论。 “是啊,只是一部言情剧而已,干嘛非要扯到歷史气节上?” “人家作者又没让写歷史正史,就是个故事。” 赵书尧目光敏锐,瞬间捕捉到了这个试图混淆视听的id,没有发怒,不仅没有生气,身体前倾,凑近了收音麦,嘴角扯出一抹看穿虚偽的冷笑。 “我把这条弹幕给大家念一下。”赵书尧朗声说道,他的语气里带著让人极度適从的冷静,声音不高不低,刚好传遍每一名听眾,“这位『风中一朵云』说,『用得著这么上纲上线吗?毕竟是小说,不用这么说人吧』。” 念完了,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这位朋友,我对你的这番观点,非常地不赞同,我在这里也要非常正式地表明我的態度——我不希望有这种『娱乐无罪、万物皆可解构』的思想的人更多。” 这种从冷静瞬间转入“绝对对立”的反差,把一个极度理智、杀伐果断、在面对文化虚无主义时寸步不让的文人形象,狠狠地钉在了直播间上。 “既然你有观点要表达,而且你觉得我是对作者在道德绑架。”赵书尧把滑鼠移到了他的id上,“我今天非常愿意开诚布公,我可以邀请你上麦,我们不用爭吵。” “我们就像同班同学一样,对事不对人地来把歷史和现代创作的边界探討清楚,不知道这位『风中一朵云』朋友,你方便接通麦克风吗?” 直播间里安安静静。五號麦的“半部春秋”没有说话,二號麦的女生甚至屏住了呼吸,三百人的直播室,连文字刷屏都暂时停了。 所有人都在看那个“风中一朵云”会不会上来。 一秒。 五秒。 十秒。 右上角的时间走过了一整个半分钟,对方不仅没有回覆,就连原本还在评论区跟风的那几个小號,也像风吹过的灰一样没了声息。 赵书尧看著那个一动不动的id,嘆了口气,那种知识分子特有的幽默感在眼神里荡漾开来,隨后转化为无可奈何的宽容。 “行吧,看样子这位朋友可能网速不太好,或者身边有事。”赵书尧没有对逃兵进行追击,而是用一种非常具有条理的逻辑,再次开启了他招牌式的降维反驳。 “我刚才这么严肃,並不是我对这位小说家有私人恩怨,我也不是那种在学术界抓住別人一个错字就非要往死里追究的学者。”赵书尧的双手分开,按在桌沿上,“我的意思其实非常简单,我也极度赞同大眾文学要追求娱乐性。” “但是,同志们,你们要注意我的前置条件——我们可以娱乐化,甚至可以大规模地娱乐化,但是,我们要看是在什么地方娱乐化,对不对?” 这句话一出,那些原本还有点想不通“为什么要管虚构小说”的学生,瞬间恍然大悟。 “对啊!娱乐分场合!” “你去娱乐个菜市场没事,你跑去先烈沉江的地方搞风花雪月,这就是不行!” “赵老师说到了点子上,这根本不是上纲上线,这是底线!” “你们看,只要我们把逻辑理清楚,大伙都是明事理的人。”赵书尧对弹幕的及时反馈表示满意,“那我今天就趁这个机会,和这些年轻的同学们,再深入地把这一层剥开。” “我为什么对『过度娱乐化』和『歷史虚无』如此反感,我们就拿这个『夏雨荷』的剧情设置来打个最直观的比方。” 赵书尧直起了腰,收起了笑容:“第一,我们从最宏观的时代特徵来看,满清入关之后,对大明原有的社会风俗进行了非常残酷的改造,也就是到了清朝中期,他们推行的『封建礼教』和『三从四德』对女性的禁錮,是非常严苛的。” “这一点,学过高中歷史的人都应该知道,比如贞节牌坊的滥建,对女性贞操观的极端异化,这个时代背景,我们得先確认。” 五號麦的“半部春秋”赶紧应声:“对,明朝还可以讲个才女和江南文化,到了清朝,对女子的约束几乎是到了病態的地步!” “非常好,看来这位歷史系的同行很清楚。”赵书尧讚赏地给了一个眼神,“那么现在,我们看第二层高颗粒度的细节——地域。” “你们注意,这个故事发生在什么地方?是南济府,也是我们今天说的济南,在清朝,济南府是个什么行政级別,是东山省的首府。” “既然是首府,那么在大明湖周围买得起宅院、盖得起水阁、能在湖畔常年居住的,都是些什么人?”赵书尧把这个问题拋向了听眾,“是普通的老百姓吗?是一穷二白的僱农吗?” 一號麦的京腔男忍不住说了出来:“那绝对不可能!能在那么核心的风景区住得起院子的,至少也得是地方上的名门望族,或者是家底极为厚实的富贵人家啊!” “答对了。”赵书尧点了点头,推进逻辑链路,“我们再往下深入一截,这位女作家在书里和剧中,是怎么塑造这个夏雨荷的?她会琴棋书画,会写诗词,甚至能和满洲皇帝唱和。” “在古代,尤其是在清朝严苛的封建礼教下,一个懂得识字、读过诗书、精通琴棋书画的女子,她只会出在什么地方?” 这一次,三號麦的大哥不用多想就抢到了答案:“书香世家,绝对是懂礼法、重门风的书香门第啊!” “现在,逻辑闭环来了。”赵书尧目光如炬,眼神里流露出极深的冷幽默,“在乾隆年间,在一个对礼教极端推崇的年代,在东山省的首府核心地段,在一个极其讲究门风、规矩和名声的『富贵书香世家』里。” 他连用了四个极其精准的前置定语,把这一秒的思维矛盾铺垫到了极致。 “一个未婚的、家里知书达理的小姐。跟一个来自外地、连户籍和婚姻承兑都给不了的陌生男人,私自发生了关係,並且最终『未婚先孕』。”赵书尧一字一节。 “最绝的是,这个男人在把她肚子搞大之后,拍拍屁股走了,留她一个人在这个城里生產,並且还把这个没有任何名分的私生女,养育到了几岁乃至十几岁!” 整个直播间,落针可闻。 那种被拆解后的巨大荒谬感,通过语音线直接击中了每一个人的神经。 “各位,不要说是几百年前的清朝。”赵书尧往后一靠,平摊双掌,眼神里带著对这种无知剧情的最大嘲弄,“你们就在咱们这个2016年,你们去一趟东山省,或者就在你们家乡的任何一个小县城里。” “一个家境优越、受过高等教育、有知识有文化的女性,突然在老家还没结婚就生了个孩子,而那个男人连个人影都没有,人早就彻底失联了。” 赵书尧眼皮向上一抬,嘴角露出属於逻辑幽默大师的神態:“你们现在去问问周围人,或者就在现在的县城小区里,在这个充满言论与流言蜚语的环境中,这样的一户家庭,在一个社会化的环境里,会被周遭的生活压力挤压成什么样?” 第117章 另外的一个炸裂的剧 “这都不用做多的推演。” 赵书尧端起桌上的不锈钢保温杯,顺势用温热的杯底轻轻贴了一下手掌心,“大家在电脑前,稍微用现实常识去对合一下那套所谓的爱情背景,自然明白那种故事的核心在哪。” 他视线从弹幕区挪平,对准屏幕核心框:“老祖宗早就用过一句四字成语对合这种逻辑——买牘还珠,把虚假包装得越富丽,外头的人看著就越眼晕,一时间根本不会往那骨头里去看那是块烂木头还是死玉。” 语音房里一时几近落针可闻,弹幕屏幕也是出现了数秒钟的可怕留白。 下一瞬,左下角的滚屏像是压抑久了的开闸。 “离谱,太离谱了!” “我从初中看这剧一直看到大学,以前天天哭得死去活来,还觉得自己共情能力真好,今天这么被赵老师一对比现实环境,真的整个人后背都发紧。” “真不是我没有心啊,我是在羞愧我当初怎么就能相信那种瞎编的套路?別人初中就能看出这里头的思想大有毛病,我真是一把年纪把时间餵了草。” 看到弹幕一连串反省和自愧的话题盖了过来,赵书尧微侧过肩膀,衝著镜头摆了摆另一只手。 “大家不必这么自咎。” 他的笑意从唇边蔓延到眼角,语气显得既宽柔又不失定力,“咱们作为普通过日子的民眾,一忙学业二奔前程,晚间坐在茶几前也就是想放鬆神经看点戏曲娱乐。” “谁也不会带著一箱子歷史县誌和户籍法去给每一集戏对合台词,没往那个深层面去思量,纯属平常,这就是人性里正常的『视觉信任』。” 麦线上的“半部春秋”跟著发出了一个长促又自嘲的气音:“可是別人就是仗著大眾有那层正常人的信任,硬把这些歪的灌了进来。想想还是起冷汗。” “所以——” 赵书尧音调徐徐扬了半分:“这也正是,在如今整个移动大互联还没完全盖平大眾认知之前,我不绝赞同毫无原则的过度娱乐化的因由之一。” 手指轻按在桌缝隙边,以温厚的语调讲清楚其背后极重的社会基础: “各位同志,我们要认清这戏台子底下的主要看客是谁,除了每天收工求放鬆的成年人,剩下的绝对大多数,那是还在受基础阶段教育的小孩子,还有些连最起码史实边界和底线都没有確立起来的群体。” “把没有任何基本常识、经不起推敲的东西全套成一锅漂亮得跟蜜水一样的戏码往下浇,那是把他们的底都没了。” 直起腰,“一部好的民间话剧与电视演戏,本职该去逗趣,可背里至少也要承担哪怕一丁点儿最起码的基础导向。” “不能既吃了老百姓的关注度与名利,转脸再用一锅发餿的主意告诉孩子们,规矩和气节全是个破烂。” 二號麦那女生这时候已经缓过了气,在耳线那一头应声道:“赵老师……您说这底线我全懂了,我现在都怕我妹妹看那些东西了,但那位作者真的老书太多,我们平时防都防不过来,是不是別的几部也没有多正经?” “別的?” 赵书尧顺手拿起签字笔在食指间兜了一转:“不仅是一样的路数,哪怕咱们退一万步,再看看不沾几百年前那大明朝和几百年满清底子的戏。” “比如——还是由你们都挺热爱的同一批熟悉脸孔演的那出言情老剧,別说你们不知道那本所谓的民国大戏。” 这句刚拋过去,一號麦的京腔哥已经有些坐不住地接上腔:“赵老师,您这就有些逗咳嗽了啊!那我们怎么可能不知道,咱们几零后是听著那主题歌大合唱进考场的!” “那不是纯纯的世家情仇、进步青年配那乱世儿女情长吗?这也没触什么古代气节或者烈士地界了啊,这就真的只是一本老老实实的言情戏吧?” 语音室內发出一阵轻鬆且带点疑惑的稀落响应声。 哪怕是在右下方高速变卦的评论留言间,成百万计的同学基本也都持有相似反应: “这不仅是我在看,连我妈都看过好几轮呢,里头男才女貌不也正合適?” “对,不涉及县誌,这真只算个普通恋爱剧吧赵老师?” “您这就肯定是有咱们看不透的关隘了,赶紧的,我们拿好本子准备看看到底有哪一块漏在眼皮底下了!” 屏幕上全是求索的信息。 看著这一长列急切求解的声音,赵书尧微微一点下頜:“也成,既然咱们还没赶去解析为什么多尔袞跟关外的那些八旗能瞎猫撞著运进关,大家也不差那一时三刻。” “咱们把刚才讲的那套从常理中看门道的基础眼光,再放到民国初年这齣言情剧里试一遍,试完之后咱们再去山海关也不迟。” 在椅子稍微侧过身,双手交叉自然安稳放在胸前桌沿:“要论人,咱们从最基本的关係图谱说出来。” 麦序里大家都静了声。 “那本剧的所有主干故事线是依託在一个什么核心逻辑上呢?” 赵书尧连半丝情绪都不见起伏,话头却又准又偏带一股深冷的逗意: “是一个成年男性,跟一个大院子里同一个生身父亲、两个各自母亲生出来的同父异母姐妹,来回不停相看相爱。” “今天跟这姐姐对完海誓山盟,过一阵跑去妹妹房间又两眼通红诉说不舍,两个闺女在同一个大堂底下爭著抢这一號客人——” 顿了一下,嘴角的细微笑意里全然全是拆碎虚构的透视感: “同学们,你们仔细想,咱们先把那层言情的滤镜一摘,就在这个咱们讲文明懂规矩的时代,或者是当年的大院子里,这算是哪门子的言情?用咱当下一句老实不客气的大实话讲,这不是公然违背了最基本的家庭和伦理边线吗?” “噗——” 耳机右侧,一號麦的京腔哥压根没忍住直接发出一声笑破功的气音。 这连环一撕,整个麦序底下再压不住大笑与倒气共存的声音,评论区简直是以秒刷几百行的暴增往上走。 “救命!!我真的一辈子都在关注男女主到底谁跟谁在一块,真的全没了思考这是同一个亲爸爸生的一对姐妹花!” “臥槽,这种人如果是现实里在我家小区的单元大门口,咱小区保安大爷都得给他扣留下来吧!” “伦理大破溃,被骗了十几年!” 赵书尧看都没多看那狂放的满页调笑,那种作为极高层级的知识科普者的稳態,让他能把哪怕是最戏謔的常识拆讲得如学术剖析: “这可不仅是个伦理乱套的怪事。” 他摇摇头,“你们还得再推演那一刻那世家的基础样貌,哪家在沪上有家底的主,会让一个连最基本人际底线都没分寸的后生。” “三天两头如过无人之境地在宅院大堂、內闺走动?这也算是第一等离谱,咱们再走入下一层更有意思的具体环境——” 他把手一摊: “那女主角刚出场的落脚处和本职,是在哪里?” 二號女生连忙小心接道:“大……大舞厅,唱小曲儿。” “对了。” 赵书尧直接点头承认,“你们又习惯把现在的流行乐舞台跟当年划等號,可那是老沪上啊!那是什么地界?租界边,灯红酒绿的大型场子。” “咱们不带著什么不敬言辞去讲人家职业选择,可在那种大地方,一个毫无背景和靠山依靠、光凭长得出眾和有一副好嗓音的年轻未婚姑娘,能在天天出没三教九流的深水区里独善其身、光凭天真浪漫去唱歌?” 一號麦的京腔男彻底没话应对,那笑音全都换做一种心有余悸的感嘆。 “还能天天在那地方跟一个大名门大世家出身的留洋公子互说情话,最后还能顺顺利利毫无阻力地双双在家里长辈面前坐一桌吃饭,各位同学们,小说能写得玄,现实里那是纯粹不知逻辑真昧为几何。” 赵书尧用黑胶笔那端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桌沿,笑声里多了层通彻人情的真韵: “但这都还不至於登堂入室排进前列,要是真说把所谓的文化修辞滥用到了不顾世道良俗的顶处,咱们听两句那位大公子在这一整套大戏里。” “自称留过学、又办起文字行当的高等新知识分子——他在那两个姐妹之间、那些大庭广眾之下,究竟是怎么给自己说话留路子的。” 大家连呼吸声都放浅了去。 赵书尧端起面前不知何年发放下来的校內简笔记录薄,眼神却毫无停留看回摄像头:“他坐在那是怎么说的?他说——” “『如果不看我的旧日行径,你单用此时这一刻来看,难道我不是一个再也纯诚不过、最值得依赖的心底人吗?』” 左下页一片死歇。 “还有。”赵书尧把眼一掀,“『我不是天下惟独的一个,去为一个以上的美好女子而深深触动胸襟的男人。』” 语音室停断了两秒。 下一瞬间,京腔男那一头终於没兜住大嗓门直接把满肚子无底线观后感漏了出来:“这……这不是把无耻包装在华丽大词条里瞎扯吗!这也太敢讲了!” 赵书尧根本没隨那情绪走偏,只微微勾一勾唇:“所以大家能明白了吧,这跟我们之前去探討南济府里被抹平那几万人同样是一根线上的事。” “这些自以为手头握著文字和戏码流转的大户们,习惯拿他们精美的词儿去替一切无规无矩的东西盖新装,你看得越多,要是脑子里没有常识,就会顺著他们走入歪道。” 说完,伸手把笔放下。 “好了,咱们看够了这套拿笔墨当脂粉的障眼手段,再把这种『瞎讲逻辑』的一套全部从各位心里擦掉。” 第118章 影视剧的导向 赵书尧將手中的黑色签字笔隨手搁在键盘旁,端起保温杯吹了吹浮沫,目光平和地看著屏幕。 经过刚才那番剥洋葱般的拆解,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完全收不住了,原本潜水的几百號人此刻全都在疯狂回溯童年记忆,试图把当年咽下去的毒鸡汤全给吐出来。 “赵老师,您快別说了,我刚想起来那句『你失去的只是一条腿,可她失去的是爱情啊!』我现在想穿越回去给我自己两耳光!” “还有还有,『我不是来破坏这个家庭的,我是来加入这个家庭的,』绝了,这三观简直震碎我家的防盗门!” “你们那都不算啥,你们还记得那句『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吗?大半夜不睡觉跟姐夫谈哲学,那是正经哲学吗!” 赵书尧看著这三条被顶上高赞的彩边弹幕,没忍住,嘴角一咧,直接对著麦克风笑出了声,那种特有的清朗笑声,透著十足的揶揄与通透。 “看来大家悟性极高。”赵书尧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两下,“现在你们应该明白,我为什么对这种所谓的大眾娱乐如此警惕了吧。” “这些经过精心包装的台词,它们披著浪漫的外衣,实际上全是些不健康的底色,成年人当笑话看,可要是放给心智还没健全的孩子看,那影响得多深远?” 二號麦的女生跟著笑了一阵,隨后语气里透出一丝轻鬆:“赵老师,这也就是我们小时候不懂事才跟著哭,现在我们长大了呀,平时谁还看这些。” “这东西也就是荼毒一下无知少女,等大家步入社会挨了生活的打,自然就醒了,我觉得问题也不大吧?” “是啊是啊。”三號麦的大哥也附和道,“我从小就只爱看《西游记》和《三国演义》,猴哥降妖除魔那多带劲,这种情情爱爱的玩意儿,咱们男同胞本来也不沾边,影响不到咱们。” 一號麦的京腔男也乐呵道:“没错,谁没事看几个人在大厅里哭哭啼啼的,影响不到大局。” 这番言论一出,弹幕区也有不少人刷“附和”、“对对对,长大就好了”。 赵书尧看著屏幕上这些天真到近乎可爱的言论,端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眼底的笑意渐渐褪去,换上了一副颇为无奈的深沉。 “同志们吶。”赵书尧嘆了口气,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了摄像头,“我该夸你们心大,还是该说你们对社会环境的演变缺乏最基本的敏锐度?” 连麦区瞬间安静。五號麦的“半部春秋”敏锐地察觉到了赵书尧语气的变化:“赵老师,您的意思是……这背后还有更深的东西?” 赵书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摊开双手,语调缓慢地拋出一个事实:“这位大哥刚才说得非常对,你们男同胞寧愿去看猴哥,寧愿看亮剑,也不会去看这些口水剧。” “但各位,你们能不能换个角度想一想——这些文化资本、这些编剧,他们写出这种台词,压根就不是拍给你们这些老爷们看的!”赵书尧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掷地有声,“他们的核心目標群体,就是女性,还有那些刚刚形成世界观的孩子。” 二號麦女生愣住了:“拍给我们看……这有什么特殊目的吗?” 赵书尧看著屏幕,知道这层窗户纸如果不直接捅破,这帮人永远只会停留在“看戏”的层面。 “好,看大家还没转过弯来。”赵书尧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带著凉意的笑,“我不和你们聊抽象的文化理论了,我们来聊点现实的,聊点跟你们每天早出晚归、累死累活赚那点散碎银子息息相关的。” 稍微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角度,语气变得平缓:“在座的各位,尤其是男同胞,你们最近这几年,或者就在网上,有没有频繁刷到过这么一套极其经典的句式?” 赵书尧伸出一根手指:“叫做——『你的钱就是我的钱,我的钱还是我的钱。』” 这十五个字刚一出口,直播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一秒。 紧接著,弹幕区就像是被引爆了某个巨大的火药桶,以一种肉眼无法看清的速度疯狂滚动起来。 “臥槽!” “太熟了,这话我前女友天天掛在嘴边!” “简直是噩梦啊,这不是现在的全网流行语吗!” 赵书尧对这种反应毫不意外,他继续循循善诱:“那么大家再回想一下,前两天我在网上闹出的那点动静,关於我那位前女友以『理財』的名义,帮我保管生活费的事情,各位多多少少都吃过那口瓜了吧?” “吃了吃了!”一號麦的京腔男立刻提高音量,声音里透著难以抑制的愤慨,“赵老师,不是我说,那事儿太憋屈了,您在食堂连个肉菜都吃不起,还得腆著脸去要自己的钱,结果人家还嫌你抠门,这逻辑放哪都说不通啊!” “逻辑说不通,但现实却大行其道。”赵书尧双手十指交叉,搭在桌沿上,眼神透出看透一切的深邃,“她把我的钱拿过去,那就是她的钱了,我要是再向她要钱,在她的认知里,那叫『她不仅得管帐,还得养著我』。” 赵书尧停顿了半秒,给出最后的一击:“大家仔细琢磨一下,这种完全无视付出与边界感、將索取包装成『爱与考验』的强盗逻辑,和我们刚才聊的那句『你失去的只是一条腿,她失去的可是爱情』,在內核上,有什么区別?” 耳机里传来一片死寂。 五號麦的“半部春秋”深深吸了一口凉气,声音有些发抖:“没区別……甚至更可怕,那种电视剧里的毒鸡汤,已经从屏幕里爬出来,变成了现实生活中要求男性的行为准则!” “全中。”赵书尧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透出一丝悲悯与无奈,“你们现在还觉得,那些剧你们不看,就影响不到你们了吗?” 看著镜头,像是在对著每一个被生活重压的普通人谈心:“文化认同这东西,就像空气,你身边的人每天都在呼吸这种充满了剥削与双標的毒空气,等到了谈婚论嫁、柴米油盐的时候,这种被潜移默化植入的观念,就会变成勒在你们脖子上的绞索。” 赵书尧伸出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要是这种毁三观的剧本、这种田园毒鸡汤越来越多,全社会的价值观都被带歪了,大家觉得,以后这社会上还有安寧吗?” “普通小伙子每天累死累活,回到家还要面对一套完全不讲道理的剥削逻辑,你们的压力,该有多大?” 这番话,如同剥茧抽丝般,將一个原本娱乐化的话题,极其精准地对接到了当代青年最深层的生存焦虑上。 三百人的直播间里,所有的喧闹与调侃都在这一刻偃旗息鼓,留下的是一阵长久的、极具厚重感的沉默。 片刻后,弹幕区爆发出了极其统一且真诚的文字。 “赵老师……谢谢您。” “我彻底懂了,这不是上纲上线,这是在帮我们保住最后的生存空间啊。” “如果不是赵老师今天把这层逻辑点透,我以后哪怕结了婚,被扒了一层皮可能还觉得是自己做的不够好。” “赵老师,您別关打赏了,就冲您今天这番话,我高低得给您刷个大火箭,这可是救命的社会学啊!” 赵书尧看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感谢”,神色恢復了往日的从容,摆了摆手,嘴角掛著温和的笑意:“火箭就算了,大家赚钱都不容易,留著给父母买两斤好水果,比刷在网上强。” 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咽下温水后,將整个人的状態迅速调整回歷史学者的严谨与冷静。 “好了,社会现实咱们就点到为止,有些路,还得大家自己去走,自己去辨別。”赵书尧把杯子放下,眼神瞬间变得清明且锐利。 “我们的思绪飘得有点远,现在,我们回到最开始討论的主线上。”赵书尧拿起黑色签字笔,在桌面上画了一条无形的线,“我们刚才讲到甲申国难,讲到满清之所以能轻而易举地坐进紫禁城,完全是因为李自成集团在政治和军事上的接连自毁。” 他抬眼看向屏幕:“但北方丟了,不代表整个天下就丟了,江南,还有半壁江山。” “大家刚才不是好奇,为什么影视剧里,满清入关后好像很快就迎来了太平盛世,江南那边似乎没怎么抵抗就顺从了吗?”赵书尧语调下沉,带著一种准备掀开歷史铁幕的沉重感。 “因为关於南方的抵抗,关於那个被称为『南明』的时期,这段歷史太乱,太惨烈,惨烈到后来的修史者都不敢详实记录,只能含糊其辞。” 赵书尧停顿了一下,给所有人留下思考的空白,隨后吐出几个字:“南明弘光、隆武、永历三朝,以及那些誓死不降的江南百姓,他们在那十八年里,到底经歷了怎样的炼狱……” 第119章 第一次直播就这么结束了 “弘光、隆武、永历三朝。”赵书尧把这三个年號重复了一遍,手指离开键盘,平放在桌面上。 整个语音房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停滯,屏幕左下角的弹幕区在经歷了两秒钟的绝对空白后,缓缓飘出几个问號。 “赵老师,这三个朝代……是哪一年到哪一年的?”二號麦的女生声音里透著完全的陌生。 一號麦的京腔男也接上话:“对啊,我初高中歷史成绩不差,明朝之后不就是顺治进北京吗?这三个朝代的名字,我怎么听著这么耳生?” 赵书尧看著屏幕上越来越多的疑惑,这是一种常態。九年义务教育的教科书受限於篇幅,对公元1644年到1662年这段歷史的记载极为简略。 几千万人的殊死抵抗,十几个省份的拉锯战,最后只浓缩成寥寥几行字。 “不清楚很正常。”赵书尧端起保温杯,“现在的舆论环境,都在给满清入关粉饰太平,怎么可能让你们详细了解这长达十八年的血泪史?” 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咽下温水后,把水杯放回原位,脑海中迅速调取那些被封锁在县誌和私人笔记里的铁证,正准备从弘光朝的江北四镇开始拆解。 “吱呀——” 宿舍那扇有些掉漆的木门被人推开。门轴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赵书尧转过头,杨伟背著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满脸疲惫地站在门口,他看了看赵书尧,又看了看架在电脑显示器上的那个简易摄像头。 赵书尧收回视线,目光重新对准摄像头,脸上的那种严肃与悲天悯人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极为隨和的笑意。 “各位同志,实在不好意思。”赵书尧抬起手,对著镜头挥了挥,“我的室友回来了,人家得休息复习,咱们今天的直播就先到这里。” 耳机里瞬间炸锅,五號麦的“半部春秋”直接喊出了声:“別啊赵老师,您这刚把悬念拉起来,弘光朝到底怎么回事您还没讲呢!” 弹幕区更是以一秒几十条的速度疯狂刷新。 “断章狗,赵老师您不能这样!” “我裤子都脱了你给我看这个?” “再讲十分钟,就十分钟,我给您刷火箭!” 赵书尧根本不理会这些挽留,伸手握住滑鼠。 “大家別著急。”赵书尧语气轻鬆,“歷史就在那里,跑不掉的,等我有时间,会在今日头条號上以图文或者视频的形式继续和大傢伙聊,到时候把时间线和地图一摊开,你们看得很直观,希望大家及时关注,谢谢大家今晚陪我聊天。” 说完,手指按下滑鼠左键,毫不拖泥带水地关闭了直播间,屏幕瞬间变回了电脑桌面。 杨伟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把背包放下。他拉过椅子坐下,转头看向赵书尧。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刚才是在直播?”杨伟问。 赵书尧点头。“晚上没啥事,开个直播找人聊聊天。你这次省考准备得怎么样?” 杨伟他脸上的疲惫稍微退散了一些,露出一个比较轻鬆的笑容:“放心吧,问题应该不大,我最近申论和行测的真题刷得很顺,感觉找著答题的逻辑了,你不用担心我。” 杨伟把杯子放下,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上下打量著赵书尧。 “对了,最近没人找你麻烦吧?”杨伟问出这句话时,语气里带著试探。 赵书尧拿起桌上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我现在还有谁会找我麻烦?” 杨伟嘆了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也是,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自打你接受了那个大台的专访,这网上的风向可以说是彻底变了。” 杨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熟练地点开几个社交平台:“你不知道,我们考公群里,那些平时只关心招考公告的人,这几天全在聊你。” “以前大家觉得你是个刺头,为了个讲座把八十岁的泰斗气进医院,当时好些人都说你以后在学术圈混不下去,研究生算是白读了。” 杨伟翻看著屏幕上的信息,念出了几条评论。 “『这哥们这牛逼。』『这才是正儿八经的歷史系高材生,拿实打实的证据说话。』『能被林大记者专访,校方还出面保他,这就叫实力。』” 杨伟放下手机,看著赵书尧:“现在网上没人觉得你是衝动,那些跟著阎崇年摇旗吶喊的人全缩回去了,大家现在认定你是有家国情怀的青年代表,咱们院系那边,李助理被停职后,这两天教务处的人看咱们宿舍的眼神都透著客气。” 赵书尧听著这些话,手指停下转笔的动作,把笔轻轻放在桌面上,这正是他预期中的结果,一旦有了背书,那些隱在暗处的学术裙带关係和资本买办就不敢在明面上动用私刑。 “挺好。”赵书尧只回了这两个字。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接下来的就业方向,便各自洗漱上床休息。 第二天清晨,东大操场。 赵书尧跑完,呼吸平稳,走到看台边拉伸肌肉,隨后慢步走回宿舍,洗了个冷水脸,他坐在书桌前,打开文档。 今天他打算梳理一篇关於满清溥仪说完文字长文,刚敲下標题。桌上的手机发出急促的震动声。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老妈。 赵书尧眉头微皱,现在是早上七点半,按照正常作息,父母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在工地了,平时如果没有大事,他们绝对不会在这个时间段打电话浪费电话费。 按下接听键。 “尧尧啊。”母亲略带沙哑的苏北口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里还夹杂著几声刺耳的钢筋切割声。 “妈,咋这会儿来电话?”赵书尧声音放得很轻,“出事了?” “没啥大事。”母亲嘆了口气,语气里透著几分无奈和烦躁,“就是这几天,工地上不太太平,老有不少拿著照相机和摄像机的人跑来,到处打听咱们家,你爸嫌他们烦,都躲著呢。” 赵书尧立刻明白过来,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他的身世和家庭背景成为了各路营销號和八卦媒体眼中的香餑餑,谁能第一手拿到他父母的採访,谁就能在今日头条上收割十几万的阅读量。 “妈,我之前不就跟你们说了吗,外面那些媒体乱七八糟的。不管他们问什么,你们一句话都別说,更別收他们的东西。”赵书尧嘱咐道。 “记著呢。”母亲立刻回答,“我和你爸啥风浪没见过。前天有个染著黄头髮的小子,举个手机非要拍你爸吃饭,还问你爸一天挣多少钱,这种人我连正眼都没看他们。” 母亲停顿了一下,电话那头的钢筋切割声小了一些。 “可是今天早上吧,情况不太一样。”母亲的语气变得有些纠结,“来了一个姑娘,长得挺精神,穿得也体面,她没像那些人一样硬往里挤,就站在工地外头的警戒线边上。” “她说她叫啥?”赵书尧问。 “她说她姓林,叫林静。”母亲压低了声音,生怕被別人听见,“她拿了一张名片给你爸看,你爸虽然认字不多,但那名片上印著呢,她说是上次在你们学校採访你的那个大台的记者。” 赵书尧靠在椅背上,林静,这个行动力极强的央视记者,她居然直接摸到了父母的工地上。 “尧尧,这可咋办啊?”母亲有些发愁,“要是那些不三不四的小报记者,我拿扫帚就轰走了,但这姑娘是京城里来的,你爸现在站那儿,放人也不是,不放人也不是。” 母亲在电话那头催促。 “你赶紧拿个主意,我们接不接受她採访?一天不干活,几百块钱就没了,要是不能接,我就去跟那林记者说,让她赶紧回去,我们干活去了。” 赵书尧听著母亲这番话,没忍住,嘴角扯出一抹极深的笑意,在底层劳动人民朴素的价值观里,无论你是多大的媒体、多大的官,耽误了他们一天工钱,那就是天大的事情。 这种生存逻辑,比任何高深的文化理论都来得实在。 深吸了一口气,林静去找父母,绝不是为了挖黑料,在之前的专访中,林静已经表现出了对他价值观的高度认同。 这次很可能是为了拍摄一部完整的纪录片,或者是一个关於“寒门贵子”背景调查的补充素材,这对巩固他现在的社会形象有百利而无一害。 “妈。”赵书尧收起笑意,语气变得平稳且正式,“既然是林记者,你们就让她进去。” “真让她进啊?”母亲有些迟疑,“工地里乱糟糟的,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棚子里那床单都有半个月没洗了。” “没关係。她要看的就是这些。”赵书尧解释,“你们不用刻意收拾,也不用给她买什么好茶好水,平时你们怎么干活,就怎么干活,她要是问话,你们就用大白话实说,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 赵书尧给出指令。 “还有,妈,你跟我爸交代一句,別觉得人家是大记者就低声下气,咱们凭力气吃饭,不偷不抢,她问什么,你们就当是村里闺女来串门,该怎么嘮嗑就怎么嘮嗑。” “这我懂。”母亲的声音变得乾脆,“咱们家不欠谁的。你爸在村里当过小队会计,见过大场面。那我这就去跟她说。” “去吧,等晚上干完活,我再给你们打过去。”赵书尧说道。 掛断电话,赵书尧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目光重新回到电脑屏幕那个刚敲下標题的空白文档上。 他很清楚这场跨越阶层的对话会產生什么化学反应,林静代表的是庙堂之上的主流视角,而他的父母代表的是这片土地上最坚韧、最真实的底盘。 当林静带著摄像机走入那个尘土飞扬的工棚,看到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她会彻底明白,赵书尧在採访中展现出的那种对国家的绝对信任以及那种硬到骨子里的气节,到底来源於何处。 这不需要任何剧本,现实的衝击力足够击穿所有关於他“博出位”的阴谋论。 第120章 林静去姑苏採访父母 赵书尧將手机屏幕按灭,看著屏幕表面反光的倒影,脑子里迅速將目前的局势过了一遍。 林静代表的是什么,这种级別的媒体下去做背景调查,绝对不是记者个人一拍脑门就能决定的,这是一套完整的定调流程。 赵书尧重新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出林静的號码,拨了过去。 只响了两声,电话就被接通。 “赵书尧同志。”听筒里传来林静带著笑意的京腔,乾脆利落,“这么早打过来,看来你是知道我今天跑来姑苏,到你父母这儿踩点的事了?” 赵书尧笑了笑,身体靠回电脑椅背上:“当然了,我父母十分钟前刚给我打了电话,也就是林大记者你,这要是换了外头那些举著长枪短炮的八卦小报,我爸估计绝对不会给我打这个电话。” “那我倒还真得感谢你。”林静在电话那头传来翻阅纸张的细微声响,“让我顺利过了你父母这一关,不过你放心,我这趟来,没有准备什么尖锐的採访提纲,就是想聊几句家常。” 林静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正式了一些:“这是上面领导的安排,也是为了完善后续专访播出的社会反响背调,確保一切经得起推敲。” 赵书尧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两下:“我非常理解,这样乾净的採访,对我未来的规划也有好处,我父母都是最本分的苏北人农村人,他们不懂镜头里的弯弯绕绕,您问什么,他们就答什么。” “要的就是这份本分。”林静语气十分肯定,“你在镜头前展现出的家国情怀,根子在他们这里,行了,我不和你多说,你父母那边到休息点了,我过去和他们搭搭话。” “您先忙。” 掛断电话,赵书尧长出了一口气,这一步棋算是彻底走实了。 他站起身,走到阳台推开窗户,三月的奉天,清晨的空气里带著玉兰花將开未开的湿润香气。 赵书尧心情显然极好,转身下楼吃早饭时,甚至破天荒地去超市买了一根双匯火腿肠,剥开餵给了女生宿舍楼下那只平时极其高冷的橘猫。 接下来的这一周,生活进入了一种奇妙的平稳期。 网上的风平浪静让人都觉得有些不適应,没有突如其来的热搜,没有营销號铺天盖地的指责,甚至连之前那些活跃的满遗大v也都暂时噤了声。 赵书尧心里很清楚,这不过是利益集团在重新评估他的价值,或者是在酝酿更大规模的公关动作,但他毫不在意。 这一周时间,他每天雷打不动地往返於图书馆和宿舍,除了完成歷史系研三必须要走的论文修改流程,剩下的时间全用来写关於对於溥仪的批评,他准备將他的今日头条號变成一个“赛博史学资料库”。 时间很快就到了周末。 傍晚六点,奉天市。 赵书尧站在商场一楼的玻璃门边,看了看手錶,两分钟后,顾南溪从另外一个口出口方向走了过来。 她今天穿著一件浅米色的风衣,里面搭著一件简单的白色圆领毛衣,长发隨意地用一根抓夹挽在脑后,没有浓妆,透著一种江南女生特有的清雅和利落。 “等很久了?”顾南溪走上前,目光在赵书尧身上打量了一下,“你这件夹克,好像时间可不断了啊。” “歷史系学生的念旧情怀。”赵书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外套,语调里带著隨和的幽默,“这叫沉淀,走吧,先去买杯喝的,这家商场三楼刚开了一家奶茶店,听说不错。” 两人並肩走进商场,没有那种初次约会的拘谨,距离保持在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 到了三楼的奶茶店,赵书尧转头看向顾南溪:“想喝什么,我请。” “乌龙玛奇朵,七分糖,少冰。”顾南溪没有丝毫扭捏,直接报出名字。 赵书尧对服务员比了个手势:“两杯乌龙玛奇朵,少糖,少冰。” 端著饮品往楼上餐厅走的路上,赵书尧喝了一口,转过头对顾南溪开口:“有个事问你一下,我月底要去一趟姑苏,你要不要一起回家看看?” 顾南溪停下脚步,握著纸杯的手微微一顿,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怎么了?”她看著赵书尧,“是不是你爸妈在姑苏的工地上遇到什么事情了,需要你回去处理?” 在她的认知里,赵书尧平时极少会为了私事跑动,现在突然要回姑苏,多半是家庭层面的变故。 赵书尧摆了摆手,把纸杯换到左手:“不是私事,是今日头条官方发来的邀请,他们在姑苏有个小型的创作者沙龙,去的人不多,但据说会有几位正统学界的歷史名家出席,我想过去看看。” “官方沙龙?”顾南溪眼里的疑惑散去,睫毛眨动了两下。 她思考了不到两秒,隨后点了点头:“这样啊,也可以,我正好大半个学期没回去了,家里老太太前天还在电话里念叨。” 她顺手將奶茶杯换了个手拿,右手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熟练地滑开屏幕,点开携程软体。 “你是哪一天的飞机,哪一个航班?”顾南溪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著查阅当天的票务信息,“我现在看看还有没有同一班的票,有的话我就直接出了。” 赵书尧看著她这套毫无拖泥带水、不问“那你帮我买吗”的果断流程,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欣赏。 “28號下午三点,东航mu2844。”赵书尧报出一串信息。 顾南溪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確认了舱位和价格,直接按下支付键。 “好了。”顾南溪將手机锁屏,放回口袋,抬起头看著赵书尧,嘴角露出一抹清亮的笑意,“真好,你到时候去参加你的活动,去舌战群儒,我呢,就回家陪老太太看看电视,等你的活动结束,我们到时候再订票一起回学校。” “这安排很科学。”赵书尧点头表示赞同。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最终进了一家以苏浙菜为主的清净餐厅,吃饭的过程很简单,没有刻意找话题去迎合,多数时间是在聊近期的比较热点的事情 吃完饭,服务员走过来递上帐单。 赵书尧刚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顾南溪已经抢先一步,將打开付款码的手机屏幕递到了扫描仪下。 “滴”的一声,付款完成。 赵书尧手停在半空,看向顾南溪。 “奶茶你请了,晚饭自然归我。”顾南溪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这顿算是我请你,毕竟月底要蹭你的行程去一趟姑苏,走吧,出去散散步消消食。” 这种清晰明了的相处方式,让赵书尧感到一种极度舒適的畅快,这才是受过良好教育、拥有独立人格的知识女性该有的做派,远比那些理所当然享受照顾还要索取情绪价值的做作,要高级得多。 走出商场大门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霓虹灯將整条街道映照得宛如白昼,初春的夜风吹过来,虽然带凉意,但並不透骨。 顾南溪將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仰头看了一眼商场外墙上的巨大电子钟。 “时间过得真快。”顾南溪轻轻感嘆了一句,“一晃眼,这个周末又要过去了。” “正常。”赵书尧双手插兜,步伐不紧不慢地走在她身侧,“你和我们这几个都面临著即將到来的毕业,大家都觉得前途未卜,但在我看来,时间上我们其实还是非常宽裕的,甚至可以说是容错率最高的阶段。” 偏过头看向顾南溪:“对了,关於毕业后的去向,你有什么打算?是直接回姑苏找家好公司上班,还是打算回去考个编?” 顾南溪摇了摇头。 “暂时不知道。”她看著路灯下自己被拉长的影子,语气里透著一种令人羡慕的鬆弛,“我不急著把自己套进某个模版里,我打算先出去旅游一个月,去大西北看看戈壁,去感受一下不同於地区风貌的地方。” 她转过头,对著赵书尧笑了笑:“至於其他的长远事情,等我把这一个月的心绪放空,回来之后再说吧。” 赵书尧听著这番话,无奈地摇了摇头。 “果然是姑苏大户人家出来的,条件和眼界就是不一样。”赵书尧发自內心地感慨,“別人都在为了一张毕业证和一份三千块的实习工资挤破头,你还能给自己留出一个月的时间去重新认识世界。” 就在赵书尧感慨阶层底蕴带来的从容时,身边的顾南溪脚步突然一顿。 停在了一盏路灯下,眉头深深皱起,目光紧紧盯著屏幕上的那几条连续弹出的消息推送。 赵书尧察觉到她情绪的瞬间转变,停下脚步转过身。 “怎么了?”他问。 顾南溪没有说话,眼神在屏幕上快速扫视了两秒,脸色变得有些凝重,快步走上前,直接拉了一把赵书尧的手腕,隨后將亮著的手机屏幕递到他的眼前。 “你看看。”顾南溪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焦虑,“网上这是怎么了?怎么短短几个小时里,全都是关於你的负面报导?” 第121章 天音果然开始行动了 初春的夜风顺著街角吹过来,带著几分未褪尽的寒意。 赵书尧停下脚步,顺著顾南溪的目光看过去,视线落在那块发亮的手机屏幕上,屏幕正上方,今日头条的加粗黑体標题极其扎眼: 《冷血还是清高?东大歷史系新晋大v嗤笑慈善,拒绝天音基金会邀请始末!》 赵书尧没有露出丝毫慌乱,伸出手,从顾南溪手里接过手机,指腹在屏幕上轻轻向上滑动,隨著页面的滚动,相关的推荐阅读像是一场经过精密编排的队列游行,齐刷刷地跳了出来。 全网的舆论风向,在短短两个小时內,完成了一次极具组织纪律性的转向。 排在最前面的,是几个带有黄v认证的所谓知名时评人。 赵书尧点开热度最高的一篇长文,发文的是个有著三百万粉丝的大v,文章开头先是极尽“客观”地铺陈了一番: “做不做慈善,捐不捐款,这纯属个人意愿,我们不能因为赵同学没有加入天音慈善,就对他进行道德审判,毕竟,每个人都有支配自己名气和时间的权利。” “欲扬先抑,起手式还算规矩。”赵书尧嘴角微微向上牵起一个弧度,语调轻鬆地做著点评,手指继续往下滑。 然而,大v的话锋在第三段猛然一转,图穷匕见。 “但是,大家不要忘了,就在几天前,这位赵同学在接受*视专访时,可是信誓旦旦地標榜自己是一个对社会、对底层有著极强责任感的新青年。” “现在,面对国內最著名、实打实做著好事的『天音慈善基金会』的诚挚邀请,他不仅不伸出援手,甚至態度傲慢、嗤之以鼻。” “一个满口家国情怀的人,在真正需要他利用自身影响力去帮助失学儿童的时候,却选择高高掛起,这种知行不一的双標行为,难道不值得我们深思吗?” 赵书尧看到这里,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那笑声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戏台子上丑角拙劣表演的通透。 “怎么了?”顾南溪站在路灯下,看著赵书尧不仅没生气,反而笑了起来,眉心蹙得更紧了,“这上面把你说得这么难听,几乎是踩著你的道德底线在煽动网民,你还笑得出来?” “我为什么不笑?”赵书尧將手机屏幕稍稍偏转,指著那段文字,“这位大v的文字功底不错,深諳『道德绑架』的精髓,他先用『不强求』立住自己理中客的人设,然后立刻拋出我在专访里的形象,製造出一个巨大的反差落差。” 抬头看向顾南溪,眼神里满是学者的戏謔:“这种『既要你当圣人,又要拿圣人的標准把你放在火上烤』的逻辑,不觉得很眼熟吗?” 顾南溪思索了两秒,嘆了口气:“典型的诡辩论,可问题是,普通网民看不懂这种文字游戏,他们只看得到『你拒绝做慈善』这个结果。” 赵书尧没有反驳,大拇指一滑,退出了这篇文章,点开了排在第二位的另一个大v解读。 这位的切入角度更加“体贴”,字里行间透著一股居高临下的宽容: “我们要理解赵同学,他毕竟还是个没有毕业的学生,可能没有足够的资金去支持慈善项目,这无可厚非。” “可是,没钱出钱,难道不能出力吗?天音慈善这几年在西部大山区做了多少好事情,给多少免费医疗?” “赵同学完全可以换一种方式合作,哪怕只是在社交媒体上发一条声明,呼吁大家关注偏远地区,这也是一种善举,但他却选择了直接拒绝,这不得不让人怀疑,他之前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到底有几分是为了流量立的人设?” 赵书尧將这几行字看完,手指轻轻在手机边缘敲击了两下。 “好手段。”赵书尧將手机递还给顾南溪,“分工明確,步步为营,一个负责在道德制高点上火力覆盖,一个负责在底层逻辑上和稀泥,两人配合得严丝合缝,这是要把我『偽善』的帽子给彻底焊死。” 顾南溪接过手机,没有放回口袋,而是紧紧握在手里,抬头注视著赵书尧,路灯的光晕落在她清丽的眉眼间,那份担忧並未因为赵书尧的轻鬆而消散。 “赵书尧,你怎么样了?”顾南溪的声音放得很轻,带著一种特有的江南女子的温和,却又十分坚定,“你別生气,他们这些人明显是拿了公关费,故意在这里断章取义,他们根本不了解你,更不知道你上周对我讲过的,你对真正慈善的理解。” 往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要不,你今晚回去,就在你的头条帐號上发表一下你的態度,把你下午说的那些『做慈善不是作秀』的理念写出来,这样我相信,很快就会有明理的人站出来支持你的。” 赵书尧看著顾南溪焦急的眼眸,很清楚,顾南溪的建议是最符合常规公关逻辑的应对方式,在面临全网泼脏水时,第一时间站出来澄清,似乎是唯一的选择。 但他是赵书尧。 “南溪。”赵书尧双手插迴风衣口袋,微微摇头,语气里带著一种歷经沧桑后的篤定,“至於在网上发声明澄清,我看还是算了吧。” 顾南溪愣了一下:“为什么不澄清,难道就任由他们这么抹黑你?” “因为我没有自证的癖好。”赵书尧的目光平视前方,看著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这个社会,最愚蠢的行为,就是面对居心叵测的指控时,去拼命剖开自己的肚子,证明自己只吃了一碗粉。” 停下脚步,转过身,直视顾南溪的眼睛。 “你懂歷史,你应该明白一个道理,当別人指责你没有做某件事时,他们要的根本不是你的解释,他们要的是你进入他们的节奏。”赵书尧开始高颗粒度地拆解这背后的社会学陷阱。 “如果我今晚发文,解释我为什么拒绝天音慈善。”赵书尧伸出一根手指,“这就意味著,我在潜意识里承认了,他们有资格来审视我的道德,我一旦开始解释,我就处於了被动的防御位。” “紧接著,他们就会顺杆爬,我解释我不喜欢作秀,他们就会问,那你是怎么做慈善的?如果我晒出捐款记录,比如我捐了一百,他们就会立刻追问:你现在做自媒体赚了那么多,凭什么只捐一百,你是不是抠门?” 赵书尧轻笑一声,那笑容里透著对人性底色的绝对洞察:“发现了吗,这就是一个死循环。只要你踏入『自证』的雷。” “你就永远无法满足那群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人,最后的结果,就是你会被拉进泥潭,沾满一身臭泥,被他们用丰富的经验彻底打败。” 顾南溪听著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握著手机的手微微鬆了松,她虽然不是新媒体从业者,但她有著极高的逻辑思维能力。 赵书尧的话,瞬间让她看穿了这场舆论围剿的核心目的——耗死他。 “我明白了。”顾南溪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重新恢復了清明,“我刚才不是劝你去自证清白,我只是觉得,你有那么深刻的理念,为什么不发出来?” “不求所有人都理解你,哪怕只有一小部分网友能明白你为什么拒绝天音,这也能保住你的基本盘。” 她看著赵书尧,语气十分诚恳:“在网络上,本来就不求所有人都能喜欢你,只要懂你的人懂,就足够了。” 听到这句话,赵书尧眼底的讚赏之色更浓了。 “你说得对,我不求所有人喜欢,理念也確实需要传达。”赵书尧点点头,“但我会在適当的时候做出回应,而不是现在。” “適当的时候?”顾南溪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你在等什么?” “在等一只自作聪明的黄雀。”赵书尧抬起头,看著夜空中被城市灯光遮蔽得有些黯淡的星光。 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的衣领,语气里多了一丝文人特有的狡黠与狠绝:“这些大v,充其量只是利益集团放出来的几条探路犬,那个所谓的『天音慈善发起人』,现在正躲在幕后,看著舆论发酵,准备享受这场盛宴呢。” 赵书尧將视线重新落回那块亮著的手机屏幕上,仿佛透过屏幕,看到了远在京城某个豪华工作室里的那个天后歌手。 “如果我现在就正面回应,就等於在和几个拿钱办事的键盘侠打嘴仗,这不仅跌份,还会让他们像牛皮糖一样黏上来,天天弄出点新花样来烦我。” 赵书尧冷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锋芒:“既然要打扫屋子,那就得等正主自己觉得胜券在握,迫不及待站出来收割名声的时候,我再一扫帚连根拔起。” 看向顾南溪,语气轻描淡写,却透著掌控全局的霸气:“等她什么时候站出来发声,打算踩著我的骨头立她的慈善牌坊。” “我就什么时候正面回应,到了那个时候,我会让她知道,拿歷史学研究生的底线做筏子,是要付出什么代价的。” 顾南溪看著眼前这个永远能在绝境中找出反杀路径的男人,心中的担忧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好。”顾南溪將手机放回口袋,嘴角漾起一抹清丽的笑,“那我就看著你,怎么把这齣大戏唱下去。” 第122章 我已经决定去找郭大侠了 顾南溪將手机放迴风衣口袋,动作很轻缓。 她抬头,目光在赵书尧那张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两秒,大脑里迅速將赵书尧刚才那套“反向拉扯”的理论过了一遍,逻辑闭环很完美。 “你这一手按兵不动,確实能让对面乱了阵脚。”顾南溪开口,声音里的焦灼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理性的探討,“但不自证是一回事,实际行动是另一回事。” “你现在是被官方背书过的新青年代表,几百万双眼睛盯著,你之前也说过,做慈善不是作秀,是把实惠落到底层。” 顿了顿,晚风將她鬢角的碎发吹起:“所以,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了自己的盘算,准备选哪家机构来承接你的实际行动?” 赵书尧没有立刻回答。 看著路灯下顾南溪清丽的面容,霓虹灯光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这个女生,在面临铺天盖地的网络黑稿时。 第一反应不是去质问他为什么会惹上这种麻烦,也不是隨大流地用道德標准去衡量他,而是顺著他的逻辑去寻找最核心的破局点。 聪明,清醒,知道边界在哪。 赵书尧心中微微一动,在这个充斥著情绪输出和索取价值的年代,能有这样一个听得懂潜台词、且愿意站在同一战壕里思考问题的伴侣,无疑是一种极高的配置。 “当然有盘算。”赵书尧收敛了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语调恢復了平日的沉稳,“我不可能让別人牵著我的鼻子走,我最近这几天,其实一直在筛选慈善项目,我打算把做自媒体这部分收益的百分之三十,定点拨出去。” “百分之三十?”顾南溪眼底闪过一丝惊讶,按照赵书尧现在的流量级別,这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 “嫌少?”赵书尧眉梢微微一挑,透出几分自我调侃的幽默感,“南溪同志,我必须得提前声明,我赵书尧只是个肉体凡胎。” “我不追求成为那种散尽家財、自己吃糠咽菜的圣人,那种人值得敬佩,但在现实里往往走不长远,且容易让周围人感到极度的窒息。” 伸出三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百分之三十,这是我经过精確测算后,既能保证我本人和我的家庭实现阶层跃升、享受优质生活,又能切实回馈社会的健康比例。” “等我以后盘子做大了,赚到了以亿为单位的资金,我或许会调整这个比例,但现在,这就叫实事求是。” 顾南溪听完,没忍住轻笑出声。 “你这种大白话,要是录下来放进你那个专访里,估计又得惊掉一地眼球。”她微微摇头,语气里带著由衷的赞同,“不过你说得对,不谈个人生存的道德都是耍流氓。” “比起那些整天喊著大爱无疆却把帐目做得一塌糊涂的人,你这种明码標价的现实主义,反而最让人踏实。” 说到这里,顾南溪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她太了解赵书尧的眼光了,这人连八十岁的学界泰斗都能当面拆解,连国內最大头的天音基金会都能一眼看穿其偽善的本质,能入他眼的慈善机构,门槛绝对高得离谱。 顾南溪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目前市面上活跃的几个头部公益组织:红会,太臃肿,那些动輒举办慈善晚宴的女明星基金会,纯属避税工具。 “你到底选了谁?”顾南溪追问,“我实在想像不出,有什么机构能经得起你这种拿放大镜看县誌的考据癖去查帐。” 赵书尧笑了笑,看了看街道尽头的路牌。 “本来我计划是,等我们月底去完姑苏,办完那边的沙龙再回过头来处理这件事。”赵书尧转头对上顾南溪的视线。 “但现在对家既然已经把炮台架好了,我还真得加快点进度了,我打算明天一早直接去一趟京城,先把这事落实了,然后从京城直接飞姑苏。” 看著顾南溪:“这么一来,我的行程就变了,你要是还愿意和我一起,那张东航的票,可就得麻烦你退了重改了。” 顾南溪没有丝毫犹豫,右手再次滑进口袋,直接拿出了手机。 “退票损失点手续费而已,能亲眼看看你这位经过层层筛选的『真佛』,这门票钱花得值。”她一边解锁屏幕点进携程,一边抬眼看著赵书尧,眼神里满是求知慾,“你还没说呢,究竟是哪路神仙?” 赵书尧停下脚步,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眼神里透出一种理智。 “你应该认识他。”赵书尧语气平缓,说出了一个代號,“电视连续剧,演过郭大侠的那位。” 顾南溪滑动屏幕的手指瞬间停住。 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平时那份从容的江南气度此刻被彻底打破,大脑调取了关於这个人的所有近期资讯。 “郭大侠?”顾南溪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分,“你確定,他那个基金会?” “確定。”赵书尧点头。 顾南溪眉头紧锁,脑海中的信息迅速碰撞。 清楚地记得,也就是在这个时间节点,2016年,这位曾经红极一时的男演员,正处於他人生的最低谷。 因为投资失败,身上背负著巨额的债务纠纷,甚至被债权人追著打官司,网上的风评几乎是一边倒的群嘲,有人嘲笑他不自量力,有人讥讽他从一代大侠变成了老赖。 甚至连他创立的那个基金会,也多次被媒体恶意揣测,试图从中挖出贪墨的丑闻。 “赵书尧,你是不是再考虑一下?”顾南溪的语气变得极度认真,她不是在质疑赵书尧的智商,而是在进行风险提示,“他现在可是债务缠身。网上的舆论对他极其不友好,天天都有人爆料他在哪个局上借钱被拒。” “你现在正处於风口浪尖,你把钱捐给一个有著巨大財务爭议的人,这不等於把把柄主动递给外头那些骂你的人吗?” 这种担忧是最基础的避险逻辑,公眾人物做慈善,最怕的就是合作方暴雷。 赵书尧静静地听完顾南溪的分析,没有打断她。 直到顾南溪说完,他才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抹带著冷意的弧度,那是对网络盲从现象的惯常嘲讽。 “南溪。”赵书尧开口,声音里透著穿透迷雾的力量,“你刚才提到了一个词——『网上』。网上说他债务缠身,网上说他风评不好。” 向前走了一步,路灯將他的影子投射在顾南溪的脚边。 “我们学歷史的,第一原则是什么,是不看名声,只看档案,看一个朝代,不看文人的吹捧,看户部留存的赋税帐册和人口增减记录。” 赵书尧开始逐条拆解他做出这个决定的微观逻辑,语气严密得如同一场专业的財务审计。 “第一,我们要分清个人投资失败和公共基金管理之间的界限。”赵书尧伸出一根手指,“他做生意確实眼光不行,搞搞成了一地鸡毛,欠了钱。” “但这能证明他做慈善的心是坏的吗?这属於两码事,一个人可以是拙劣的商人,但他依然可以是一个称职的父亲和一个尽心的发起人。” 顾南溪听著,紧锁的眉头稍微鬆动了一点。 “第二点,也是最核心的一点,机制。”赵书尧伸出第二根手指,“我不信奉任何人的道德背书,我只相信冷冰冰的制度,我去查过他们那个基金会从零六年成立以来的运作模式和財报。” 赵书尧的语速稍微加快,拋出极其硬核的信息:“他们搞的是点对点的专项救助,什么意思?就是每一笔钱的流向,最终都对应著一个具体的、有名字、有病歷档案的患儿。” “这种单点对应模式,是所有慈善里最难做帐造假的,因为核实成本极低,只要稍微抽查几个医院的档案就能对上帐。” 顾南溪的商业素养立刻抓住了重点:“点对点……所以中间的损耗很小。” “不仅是损耗小。”赵书尧眼神变得极其锐利,“他们那个机构的管理费规定,我仔细研究过,你猜怎么著?他本人作为发起人,不仅从来不拿一分钱工资。” “甚至连里面全职工作人员的薪资水平,都卡在一个非常普通、甚至略低於行业平均水平的基准线上,绝对不存在某些大基金会那种,打著慈善的名义给高管发百万年薪的合法合规的『吸血行为』。” 赵书尧停顿了一下,让这些信息在顾南溪的脑海里充分发酵。 “这世上没有完美的圣人。”赵书尧做出了最后的总结陈词,“这位郭大侠,他可能虚荣过,可能在商场上自大过,但他发起的这件事,坚持了整整十年,十年里,他就算自己背著债被法院传唤,也从来没有动用过基金会的一分钱去平自己的帐。” 看著顾南溪,眼神里透著绝对的自信:“相比於外头那个整天空口白牙呼吁捐款、自己却开著豪车住著別墅的『天音天后』,我寧愿把钱交给一个在泥潭里挣扎、却依然能把帐目做得清清楚楚的『老赖』。” 顾南溪彻底不说话了。 看著眼前这个思路清晰到可怕的男人,那种由內而外散发出的掌控感,让人不由自主地產生极深的信服。 几秒钟后,顾南溪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点动。 “退订成功。”她抬起头,清丽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了一丝笑意,“我已经改签了明天早上的头等舱,赵同学,既然你把这位郭大侠说得这么经得起查帐,那我明天可就得好好替你掂量掂量了。” 赵书尧轻笑一声:“欢迎查帐。” 第123章 到达燕京 翌日清晨,奉天飞往燕京的航班准时起飞。 两小时后,飞机落地首都机场,2016年3月的燕京,倒春寒的冷风直往领口里灌,两人从t3航站楼走出,直接刷卡进了地铁站。 在这个今日头条算法推荐刚刚崛起的自媒体蛮荒期,“千万级爆款文章作者”的头衔在网络上能呼风唤雨,但在现实的物理世界里,普通人的视觉敏锐度远没有后世那么夸张。 偶尔有路人觉得这个穿著夹克的年轻男人眼熟,也顶多在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转头就被拥挤的早高峰地铁人流衝散了。 换乘两次,出站步行,上午十点半,两人停在了一家位於东四环外的医院大门前。 赵书尧没有急著往里走,停在路边,目光扫过医院的门头,视线在墙体外立面那几处明显脱落的瓷砖上停留了两秒。 这不是那种拥有全玻璃幕墙、大堂飘著咖啡香气的顶级私立医院,门诊楼外面的雨棚边缘甚至有些发黄。 “走吧。”赵书尧收回目光,率先迈上台阶。 推开门诊大楼的玻璃门,大厅里带著消毒水的气味,左侧的墙面上,掛著一面长方形的红色亚克力捐赠公示牌,赵书尧停下脚步,站在公示牌前半米处,从左上角的名字开始往下看。 顾南溪站在他身侧,顺著他的视线看去,排在前面的几个名字后方,跟著的金额是两千、五千,再往上,大多是一些大额的捐助了。 赵书尧伸出手,指腹在亚克力板的边缘轻轻蹭了一下。 顾南溪看懂了这个动作的潜台词,视线下移,看了一眼公示牌右下角的更新日期,落款时间停留在几年前。 “请问……” 侧后方传来一个带著迟疑的声音。 赵书尧转过身,一个穿著粉色护士服、胸前掛著工作牌的年轻护士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抱著两份病歷夹,目光在赵书尧和顾南溪身上来回打量。 这两个人太年轻,没有拎果篮,没有带锦旗,甚至连个手提包都没拿,就这么空著手站在大厅的捐赠墙前研究。 “二位是来看病人家属的,还是走错了科室?”护士上前一步,语气里带著职业的客气,也藏著几分防备。 最近这些年,因为那位“大侠”发起人的债务纠纷,总有些扛著摄像机的不良媒体或者討债的人来医院乱窜。 赵书尧目光从护士的工作牌上扫过,看到了科室名称。 “没走错。”赵书尧转头,下巴朝那面墙点了一下,“护士同志,跟您打听个事,你们这墙上的捐赠者名单,是把每一笔捐款都实时更新上去的吗?” 护士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对方会问这个。她摇了摇头:“不是的。墙上这块牌子,好久都没人来换了,后台系统里有帐,但上墙的製作费要走审批,科室现在经费紧张,也就一直没弄。” 说到这,护士停顿了一下,眼神里的防备稍微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试探性的意外:“二位来这……难道是打算捐款?” 赵书尧敏锐地捕捉到了护士声线里那一丝极力压抑的激动,没有媒体曝光,没有大额进帐,连墙上的名字都几年没更新,这种最微观反应,远比网络上任何水军的通稿都要真实。 “是打算捐一点。”赵书尧点头,语气平缓,“只是这笔款项有些特殊,数额不在你们大厅前台的直接收缴权限內,所以我想问一下,你们这边的总负责人,今天在不在医院?” 护士倒吸了一口气,手里的病歷夹抱得更紧了,看了看赵书尧那件极其普通的夹克,又看了看旁边素顏但气质出挑的顾南溪。 大学生,热心创业青年? 还没等护士开口接话,走廊拐角处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著深灰色西装外套的中年女人快步走了过来,衣服没有明显logo,袖口处有些微弱的磨损。她手里拿著一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一边走一边低头回信息。 “王主任!”护士赶紧出声,转身迎了上去,压低声音快速交代了两句,“这两位说要捐款,而且款项特殊,找负责人的。” 被称为王主任的女人停住脚步,迅速將手机锁屏揣进口袋,抬起头,目光锁定在赵书尧两人身上。 她的视线快速且精准地掠过两人的衣著、站姿以及眼神,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审视,只有公事公办的专业度。 她走上前,主动伸出右手:“二位好,我是这里的项目主任,姓王,刚才听小刘护士说,二位有一笔特殊款项要对接?” 赵书尧伸出手,短暂交握即分。 “王主任您好。”赵书尧开口,没有绕弯子,“网上对贵机构的议论很多,但纸上得来终觉浅,我们今天过来,主要是想实地考察一下你们的点对点救助流程,如果流程没问题,我们再谈数字。” 王主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八年,见过形形色色的捐赠者,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做派,不像是来发善心的,倒像是审计署派来查帐的。 没有因为对方的年轻和空手而来就面露轻视,点了点头,侧过身比了个手势。 “那是自然,大厅说话不方便,二位如果不介意,跟我去办公室坐下来细聊?” “麻烦带路。”赵书尧乾脆利落。 三人穿过走廊,来到二楼最东侧的一个房间。 王主任推开门。 赵书尧走进房间,视线迅速在屋內扫了一圈,办公室大约十五平米,两张拼在一起的办公桌,角落里放著一个掉漆的灰色文件柜,柜门上贴著褪色的標籤。 靠墙摆著一张深褐色的三人沙发,沙发的边缘已经裂开。 王主任走到饮水机旁,从下方的柜子里拿出两个一次性纸杯,拆开一包普通的绿茶碎叶,倒进杯子里,接上热水。 “二位请坐。”王主任將纸杯端到茶几上,语气里带著几分毫不掩饰的歉意,“实在不好意思,这几年我们基本把行政开支压到了最低底线,办公室没怎么翻新,条件比较简陋,二位別介意。” 赵书尧在裂开的海绵沙发上坐下,看了一眼杯子里上下翻滚的茶叶,不仅没皱眉,反而轻声笑了出来。 “王主任客气了。”赵书尧身体向后靠了靠,双手自然地交握在腹前,“说实话,我本来还担心你们这里的门槛太高,我这空著手来会被扫地出门。” “现在看到你们连沙发都买不起,我就彻底放心了,这环境,比我学校宿舍强不到哪去,至少说明钱没进你们自己的口袋。” 顾南溪在旁边挨著坐下,端起纸杯捂手,也顺势接话:“我们来之前做了背调,看重的就是贵机构的低损耗率,要是您这办公室装修得富丽堂皇,用青花瓷碗给我们泡明前龙井,我们这会估计已经转身走人了。” 王主任听著两人这番毫无顾忌、直戳痛点却又极具分寸感的调侃,原本紧绷的神经放鬆了不少,拉过一把摺叠椅坐下,目光在两人脸上重新聚焦。 “能把背调和查帐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现在的年轻人確实不一样了。”王主任端起自己的不锈钢水杯,语气变得亲切了许多,“二位看著也就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还在读大学吧?” 赵书尧没有否认。 “不好意思,刚才进门急,忘了做自我介绍。”赵书尧坐直了身体,语调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我叫赵书尧。” 偏了偏头,向旁边示意:“这是我老乡,顾南溪。” 王主任手里端著不锈钢水杯的动作停住了。 杯子里的水面因为手部的僵硬而泛起一丝涟漪,愣了两秒钟,大脑里这一瞬间出现一个人物。 赵书尧。 这个名字。这两天整个网际网路舆论场上那个拒绝了国內最大慈善基金会、把八十岁学界泰斗气进医院、被各大主流官媒点名表扬却又在这几天被无数公知大v全网围剿的东大研究生。 那个处於整个风暴绝对中心的新媒体红人,此刻就穿著一件旧夹克,坐在她那张破了皮的二手沙发上,喝著茶叶。 猛地把水杯放在办公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隨即,迅速站起身,双手重新向赵书尧伸出了手。 “您是……那位东大歷史系的赵书尧同学?”王主任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了一个度,语气里的震撼根本无法掩饰。 “实在是对不住,我这几天在网上看过您的文章,就是没把真人和照片对上號,这真是……太让人意外了!” 第124章 见到大侠 她盯著坐在破旧沙发上的年轻人,脑子里走马灯般闪过这几天在网络上看到的那些沸沸扬扬的標题。 全网都在声討他不顾失学儿童、拒绝天音基金会的邀请,甚至有人给他扣上了“冷血文化人”的帽子。 而现在,这个被千万网民架在火上烤的“反派”,就安安稳稳地坐在她这间简陋办公室里,喝著碎茶叶。 赵书尧看著王主任那副犹如见到了外星人般的定格表情,身体往后仰了仰,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背上。 “王主任。”赵书尧嘴角向上牵起,语气里带著一种满不在乎的隨意,“您这表情可不对啊,怎么,在网上被骂得狗血淋头的人,现实里就不配捐款了?” “不,不是……”王主任猛地回过神来,连连摆手,试图平復自己急促的呼吸,“赵同学,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这几天网上的风浪太大了,您在风口浪尖上,突然出现在我们这种小地方,我实在是没想到。” “我又不是什么流量明星,哪用得著让所有人都记得我的长相。”赵书尧端起纸杯,吹了吹热气,声音平稳,“网络上的纷扰是网络上的事,我来这里,只看事,不谈名。” 王主任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坐回椅子上。她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看人的眼光极其毒辣。 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学生,身上没有半点年轻气盛的张狂,反倒透著一股洞穿世事的沉寂。 赵书尧咽下一口茶水,视线从纸杯边缘抬起,看向王主任:“帐目的事,咱们一会再说,我今天过来,其实还有个不情之请。” “您说。”王主任態度变得极度端正。 “请问一下,贵基金会的发起人,那位大侠今天在不在?”赵书尧放下纸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如果方便的话,我非常想当面拜访他一下。” “我查过你们的运转记录,在这个行业里,这些年他能维持得这么干净,还能坚持下来,实在是不容易,我很佩服他。” 这句话一出,王主任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滯。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往办公室半掩的窗户瞥了一眼,眼神里闪过浓浓的忧虑和苦涩。 大侠在吗,当然在,但现在的“大侠”,早就不是当年电视屏幕上那个意气风发、万眾瞩目的英雄了,他现在简直就是个行走在刀尖上的麻烦漩涡。 做生意失败,资金炼断裂,外头討债的电话每天能打爆他的手机,偶尔现身公开场合,换来的也是媒体长枪短炮的冷嘲热讽。 外人只看到他成了老赖,甚至怀疑他拿基金会的钱去填自己的窟窿,但只有跟在他身边工作的这几个人心里清楚,这个男人到底在经歷著什么样的煎熬。 他寧可自己出去贷还债,也绝不碰帐户里救助患儿的一分钱。 王主任的沉默,让办公室里的空气渐渐变得有些不安。 赵书尧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王主任情绪里的牴触,没有强迫,反而极其自然地笑了一下,打破了沉默。 “不方便对吧?”赵书尧身体前倾,两手一摊,“没关係,我能理解。毕竟他现在处於风暴中心,少见些陌生人也是一种自我保护,如果不方便就算了,不见他,这笔款我肯定也是照捐不误的,这点您儘管把心放进肚子里。” 说完,赵书尧自顾自地轻笑出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不满,反而带著一种体恤的通透。 顾南溪坐在旁边,听著赵书尧这句半带调侃的话,没忍住,极其隱蔽地翻了个白眼。 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你这人,开玩笑都不分场合的吗?人家明显是护主心切,怕你这种自带热搜体质的人过去找事,你倒好,顺杆爬得这么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王主任见状,连忙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脸上带著几分歉意:“赵同学,顾小姐,你们误会了,不是不方便,是我们老大现在的处境確实有些……窘迫。” “不过按照今天的行程安排,他本来也要来医院看望这周做完手术的几个孩子,算算时间,应该还有半个小时就到了。” 王主任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你们稍微坐一下,我现在去走廊上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到哪了。你们稍等。” “您隨意。”赵书尧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王主任拉开门走了出去,顺手將办公室的门带上。 门一关,十五平米的空间里只剩下赵书尧和顾南溪两人。 顾南溪转过头,清丽的眉眼间浮现出几分疑惑,双手捧著那个一次性纸杯,看著赵书尧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赵书尧。”顾南溪开口,语气里带著一贯的冷静与一针见血,“我昨天听你说要定点拨出百分之三十的收益,今天又跑来这里查帐,说实话,我就没见过哪个人做慈善,是像你这样玩的。” “怎么?”赵书尧侧过脸看她。 “哪有人做慈善,是按照未来的预期收入比例来画大饼的?”顾南溪將纸杯放在茶几上,开始拆解其中的逻辑漏洞,“你现在的帐號虽然火,但满打满算也就一两万的变现。” “就算你按照三十的比例全捐了,也就几千块钱。这数字,至於让你这么如临大敌、千里迢迢跑来燕京要求见负责人吗,人家估计还以为你要捐个大几百万呢。” 赵书尧听完,並没有因为被点破现有的资金的窘迫。 双手交叉垫在脑后,目光看著天花板上那根日光灯管。 “南溪,你算的是现在的静態帐。”赵书尧的语调平缓,“但我这个人,从来只看未来的动態盘。” 收回目光,直视著顾南溪的双眼:“我现在赚得確实不多,但谁告诉你,我以后也只能赚这么点?” 顾南溪愣了一下。 “我之所以跑这一趟,是因为我確信一件事。”赵书尧竖起一根手指,语气里透出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最迟今年年底,只要我的图文和视频內容能够彻底击穿算法池,我每个月的净收入,绝对能突破一百万。” 月入百万,在2016年,自媒体尚未完全显现其恐怖变现能力的时代,这是一个极其惊人的数字。 顾南溪的眼睛微微放大,作为姑苏出身的女生,她並不是没见过一百万,而是惊讶於赵书尧计算这个数字时那种冷酷且严密的底气。 “好,就算你真的能做到月入百万。”顾南溪顺著他的逻辑往下推,眼神变得有些锐利,“那你捫心自问,等到钱真的像水一样流进你的银行卡里。” “当一百万实实在在地摆在你面前时,你还会坚持捐出百分之三十吗?那是整整三十万,很多人一辈子的积蓄。” 人性,永远经不起金钱的极限测试,顾南溪深知这一点。 赵书尧看著她,嘴角渐渐收敛了笑意。 “你觉得我不会?”赵书尧反问。 顾南溪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赵书尧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你说得对,如果我真的月入百万,我肯定不会捐百分之三十。” 听到这句话,顾南溪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失落,理智是好事,但在巨大的利益面前退缩,多少让人觉得这层“格局”外衣有些单薄。 就在她准备结束这个话题时,赵书尧的声音再次在办公室內响起。 “我不会捐百分之三十。”赵书尧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眼神里透出一种的坚决,“因为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会捐百分之五十。” 顾南溪猛地抬起头,彻底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百分之五十? “你疯了?”顾南溪脱口而出,“你留一半?” “这很难理解吗?”赵书尧反问道,语气像是在討论今晚吃什么一样轻鬆,“一百万的一半是五十万,哪怕我每个月把那五十万全部定点打进这些患儿的医疗帐户,我手里剩下的那五十万,难道不够我在这个世界上过极其体面、极度自由的生活吗?” 赵书尧摊开双手,给出了他那套异於常人的底层逻辑。 “人对物质的需求是有上限的,一碗麵撑死也就十块钱,一张床也只占几平米,当我实现了阶层跃升和財务自由之后,剩下的钱,如果不拿去构筑我所认可的底线和社会价值,那它在我卡里,就只是一串会隨著通货膨胀贬值的数字。” 赵书尧指了指门外的方向:“我来这里考察,不是为了捐我现在的几千块,我是为了我未来的那五十万,提前选定一个靠谱的渠道。” 顾南溪看著眼前这个穿著旧夹克的男人,这一刻,她终於明白,为什么赵书尧在面对那些拥有几百万粉丝的大v和身家数亿的资本时,能够表现出那种从容,因为他的思想,早就已经跃升到了那些人根本无法企及的维度。 两人正说著。 “咔噠”一声,办公室的门把手被拧开了。 王主任推开门,紧接著,一个高大身影跟在她身后走了进来。 赵书尧的目光立刻锁定在了来人身上。 大侠。 他穿著一件极其普通的黑色夹克,拉链只拉到胸口,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圆领t恤,他的脸庞比早年间在电视屏幕上看到的要沧桑得多,整个人透著一种被生活反覆捶打后的疲態。 但他的眼神,依然沉静,隱忍,没有丝毫溃退的跡象。 赵书尧和顾南溪立刻站起身。 “老大,这就是我刚才在电话里跟您提过的,赵书尧同学。”王主任侧过身介绍。 大侠看著赵书尧,脸上露出一抹带著几分苦涩却极其真诚的笑,伸出那双骨节粗大的手。 “赵同学,欢迎啊。”大侠的声音有些沙哑,“实话说,接到老王电话的时候,我还以为她听错了,真没想到,你居然会选择找到我这个快被骂成筛子的破庙来。” 他的目光快速扫了一眼这间简陋的办公室,带著几分自嘲:“你看这地方,实在是对不住,连杯像样的好茶都拿不出手。”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大侠的手掌有著明显的厚茧。 “您客气了。”赵书尧鬆开手,顺势比了个手势,示意大家坐下。 四个人重新落座。 赵书尧靠在沙发上,目光毫不避讳地在大侠的脸庞和那件旧衣服上打量了一圈。 “破庙有破庙的好处,至少这里供的是真佛。”赵书尧嘴角微微勾起,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锋芒,“我刚才还在跟南溪说,您这地方挺好。” “最起码,您没有在媒体面前声泪俱下地对著大眾哭穷,也没有把筹来的钱拿去包什么五星级酒店办名媛晚宴。” 赵书尧身体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地拋出了那套核心逻辑。 “您在用自己那点可怜的力气,去做那些实打实能看到效果的事,光凭这一点,您就比外头那些天天知道在热搜上作秀、张口闭口就是大爱无疆,背地里却把帐目搞得一塌糊涂的『慈善家』们,乾净了一万倍。” 第125章 要是有这机会带我一个 赵书尧的话音在十五平米的办公室內落下。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钟。 大侠坐在办公桌后的旧摺叠椅上,目光直直看向赵书尧,视线扫过赵书尧极其放鬆的坐姿,最后停留在赵书尧清明的眼睛里。 大侠大脑快速处理这段话的信息量,確认里面没有一丝一毫讥讽与试探的成分后,紧绷的下頜线条鬆弛下来。 “赵同学,你这话说得太抬举我了。”大侠摇了摇头,手肘撑在桌面上,嘴角扯出一抹极其乾涩的苦笑。 大侠摊开双手:“你以为我不想作秀吗?” 王主任站在一旁,嘴唇微动,想要开口阻拦,大侠抬起左手拦住王主任的动作,视线重新对准赵书尧。 “我现在这种处境,做投资失败,背了一身的债。”大侠语气非常平缓,“那些债主每天给我打电话,堵我的门,真要是能在镜头前哭两声、在酒会上掉几滴眼泪,就能把几千万的窟窿填平,我绝对跑在第一个,哭得比谁都大声。” 大侠把手收回,指节交扣放在桌面上:“反正我的事情早就被发到网上全网通报,脸面早就丟乾净了,还能有比当老赖更丟人的事吗?真有那种拓展收入的好事,我早去了,可惜人家资本圈不带我玩这种戏码。” 赵书尧坐在裂皮沙发上,看著大侠毫不掩饰地將自己的窘迫撕开摆在檯面上。 赵书尧肩膀耸动,胸腔里发出低沉的笑声,这笑声没有居高临下,只有同在泥潭中摸爬滚打的人才能听懂的畅快。 现在全网营销號都在討伐赵书尧“偽善冷血”,现实中大侠被追债者围追堵截,两个满身麻烦的人,在这间连暖气都不太足的破办公室里,找到了最奇异的共鸣。 “大侠,这事咱们得商量好。”赵书尧收住笑声,身体微微前倾,“要是你哪天真在那个圈子里找到了这种门路,务必打个电话给我,只要真能拿到钱去帮有需要的人,哭两声这业务我也能接。” 大侠也跟著笑了起来,屋內的气氛瞬间由原本的戒备转为熟稔。 顾南溪坐在旁边,端著纸杯,看著这两人三言两语间就用极其没有下限的自嘲完成了破冰,眼底闪过一丝清亮的认同。 赵书尧將空了的纸杯放在茶几上,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 “大侠,玩笑归玩笑。”赵书尧坐直身体,双手搭在膝盖上,“我今天专程来燕京,跟你现在网上的名声没关係。” 赵书尧看了一眼大侠身后的破旧文件柜:“我本来的计划是,月底要去姑苏参加一个头条官方的创作者沙龙,办完事之后,从姑苏直接飞来燕京见你,把事情敲定。” 大侠身体向后靠,等待下文。 “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赵书尧语调变得极其沉静,“昨天晚上天音基金会给我发了一通通稿,网上那些跳脚的动静你大概没时间看,我想了想,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我就把行程提前了,先来见你,把这边做实。” 大侠听完这番话,手指在木质桌面上敲了两下,大脑迅速將赵书尧的动机与目前的网络局势对接。 “做实。”大侠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大侠看向赵书尧的眼睛,拋出了最现实的疑问:“赵同学,你做事情很果断,但是我不明白,你选合作方之前不做调查吗?” 大侠身子前倾,语气带著一种阅尽人情的调侃:“我现在名声臭不可闻,你把真金白银送到我这个基金会来,你就不担心我顶不住催债的压力,直接挪用你们这些爱心人士的捐款拿去平我自己的帐?到时候你背著信任危机,连本钱都追不回来。” 赵书尧没有躲避大侠的逼视。 “大侠,我们看问题的方式有点区別。”赵书尧语速不急不缓,“我在来之前查过你们这里的財务审批流程,点对点掛鉤医院帐户,资金根本不经过你个人的私户。” 赵书尧身体稍稍后仰,拋出了自己的反问:“你担心我受损,我反而替你担心,你在这行里混了这么多年,应该非常清楚天音背后那个圈子的能量。” 赵书尧目光锐利地盯著大侠的眼睛:“他们现在正满世界找我的漏洞,企图从道德上把我封杀,你在这个节骨眼上接受我的钱,就等於跟那个圈子公开唱反调,你不怕他们动用手里的资源,让你以后的处境变得更难?”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短暂的安静,这不仅是捐款意向的交涉,更是两个不同年代文化人的底线博弈。 大侠听完这番话,脸上突然显出一种毫不在乎的洒脱。 “赵同学,你看我现在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吗?”大侠双手一摊,“自从我当年拍完那部关於关中枪声的剧之后,我就和燕京圈子里那些喜欢互相捧臭脚的人尿不到一个壶里了。” “他们排挤我,封杀我的资源,现在我都背著几千万的债了,每天都在想办法凑钱来还债啊。” 大侠伸手拿起桌上那只掉漆的不锈钢水杯:“债多不压身,虱子多了不痒,我早就不在那个圈子里混了,我还在乎他们再给我多添一个麻烦?” 大侠喝了一口温水,把杯子放下。 “我现在唯一的顾虑。”大侠看著赵书尧,语气变得极度认真,“是你那边,你现在是新青年代表,是做自媒体起家的大v,粉丝就是你的基本盘,你跟我这种人扯上关係,我担心你的粉丝不理解你,会脱粉,甚至反踩你。” 赵书尧听著大侠的担忧。两秒钟后,赵书尧仰起头大笑出声。 顾南溪偏过头,看著赵书尧那极具感染力的笑,知道赵书尧骨子里的那股桀驁又上来了。 “大侠,你也太看轻我的逻辑了。”赵书尧收住笑意,双手撑在沙发边缘,“我做自媒体,讲的是歷史铁证,输出的是常识和知识,我不靠討好任何人的情绪要饭。” 赵书尧指著自己的心口:“如果他们看了我所有的文章,听懂了我解构这个社会的逻辑,最后因为我把钱捐给了一个真正在做事的老赖而选择脱粉谩骂。” 赵书尧摊开双手:“那这种连基本判断力都没有的人,根本就不算我的受眾,流失掉反而能让我更加乾净。” 这番极其通透的话在大侠耳边迴荡,大侠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两下,在燕京影视圈打滚这么多年,见惯了那些为了保住粉丝恨不得下跪磕头的明星,头一次见到一个能把受眾群体筛选说得如此冷酷又如此合理的人。 两人都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很多事情点到即止,在场的所有人都十分清楚,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自嘲里,藏著对现存那个虚偽资源圈子最深层次的厌恶与切割。 既然理念契合,赵书尧不再废话,右手伸进夹克口袋,掏出自己的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几下,解锁,点开今日头条的创作者后台界面。 赵书尧身体前倾,將亮著的手机屏幕直接推到办公桌正中央,推到大侠眼前。 大侠低下头,视线落在屏幕上方那一长串醒目的数字上。 “这是我目前的帐户数据。”赵书尧语气回归了学者的严谨,“大侠你过目一下,从我发第一篇图文视频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 大侠盯著屏幕上“累计收益:34,582.00元”的数字。 大侠眼睛缓缓睁大,视线在屏幕和赵书尧之间来回移动了三次。 “你这个收入。”大侠的声音有些干哑,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震撼,“你一个还在学校读书的学生,靠写文章拍视频,一个月能拿三万多?” 大侠往后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嘆息。 “我跟你交个底。”大侠伸手指了指墙角的破文件柜,“別看我掛著个著名演员的头衔,我现在因为帐户冻结,手里能调动的活动现金流,一个月都未必有你这三万多块钱。” 这种属於阶层固化破裂后最直观的財富转移现象,真真切切地摆在了老一辈传统行业从业者的面前。 赵书尧收回手机,按灭屏幕。 “大侠,时代变了,信息分发的方式也变了。”赵书尧將手机揣回口袋,“其实钱多钱少,真没那么重要,人活一辈子,一天也就是三顿饭,睡觉不过是一张床。” 赵书尧看著大侠疲惫却坚韧的面容。 “只要心里知道自己在这世上该守的底线没塌,其他都不叫事。”赵书尧双手搭在膝盖上,身体坐得笔直,给出了最终的方案。 “我今天过来核实清楚了,我对你们的点对点救助模式没有任何疑问。”赵书尧的声音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所以,从这个月开始。我把我在网络平台上的所有收益,现在,以及未来的总收入的百分之三十。” 赵书尧伸出三根手指。 “每一个月结帐之后,我会准时把这笔钱,打进你们专门掛鉤患儿医疗的指定帐户里。”赵书尧目光清明,“立字为据,绝不食言。” 第126章 是因为拍了关中枪声吗? “百分之三十,每一个月结帐之后,我会准时把这笔钱打进你们的指定帐户里。” 赵书尧的话音在办公室內落下。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停滯。 坐在摺叠椅上的王主任,手里握著的黑色中性笔突然脱手,塑料笔桿砸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顺著倾斜的桌面滚落到地上,完全没有低头去捡,视线盯在赵书尧的脸上。 大侠坐在办公桌的正后方,看著赵书尧清明的眼睛。 他在燕京娱乐圈和慈善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见过太多所谓的巨额捐款,那些名列福布斯榜单的富豪,在慈善晚宴上举起五百万的支票牌。 那五百万看著数字惊人,但对於那些人手里的资金盘来说,连千分之一的比例都占不到,本质上只是一笔极其划算的公关营销费。 普通人遇到大灾大难,捐出十块、一百块,那是一份善念,也不会影响明天的早餐。 但在特殊情况下让一个人捐出一笔重金,可以,让一个人將自己现有及未来所有收入的百分之三十,作为一项长期的、月结的固定支出拿出来做慈善。 这在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能逻辑里,不成立。 一个月赚一万,拿出三千,一个月赚十万,拿出三万,这不是捐款,这是在长期割除自己的血肉来填补別人的生活。 大侠眼角的肌肉轻轻抽动了两下,从赵书尧极其平稳的呼吸和放鬆的坐姿中,得出了一个判断。 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没有在开玩笑,更不是在衝动下做出的口头支票。 大侠没有愣神太久,迅速抬起手,在半空中用力摆了摆。 “赵书尧同学。”大侠的声音失去了之前的从容,语速明显加快,“你的好意,我真的心领了,真的,但是,百分之三十的收入,实在太多了。” 大侠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沿,目光变得极其严肃:“你现在还是个在校学生,马上就要毕业,你马上要步入社会,要面临买房、成家立业这些最现实的问题,你也要生活不是吗?” 赵书尧安静地看著大侠,没有插话。 “做慈善,讲究的是尽力而为,是细水长流。”大侠看赵书尧没有反应,继续將自己的態度彻底摊开,“不能因为做慈善,就让自己的生活过得紧巴巴的,要是你的生活质量因为这笔捐款大幅度下降,那就本末倒置了。” 大侠伸手指了指墙角那个文件柜,语气里透著不容置疑的坚持。 “我不希望我的捐赠人,是透支自己的生活来做慈善,这一点,是我十年来一直坚持的底线,如果是这样,我不希望你这么做,我也绝不能接受你这么做。” 这番话说得毫无保留,在背负巨额债务、极度缺钱维持项目运转的当下,大侠依然选择拒绝一笔善款。 赵书尧听完,后背从沙发上离开,坐直了身体。 没有反驳,而是抬起双手,轻轻拍了两下,掌声在简陋的办公室里显得尤为清脆。 “大侠。”赵书尧嘴角向上牵起,眼神里满是讚赏,“果然是演过大侠的人,这思想,这境界,让我不得不佩服,你现在这种处境,还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说明我今天这趟燕京,真没白来。” 赵书尧收起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极度平稳:“但是,你越是这么说,我越是要捐,你担心我透支生活,那是因为你对我未来的收入曲线没有概念,我相信我的收入一定是不断增长的,我对这个时代的风口有绝对的把握。” 大侠眉头紧锁,正准备继续开口劝阻。 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顾南溪放下了手里的纸杯,她看了一眼大侠,清丽的嗓音在办公室內响起,打断了大侠的思绪。 “大侠,您就別劝他了。”顾南溪嘴角带著一抹轻浅的笑意,“刚刚在楼下,我还问过他跟您一样的问题,我问他,如果他未来真的月入百万了,还会不会坚持捐百分之三十。” 王主任弯腰捡起笔,刚直起腰,听到这句话,动作停在半空。 大侠的视线转向顾南溪,等待下文。 顾南溪偏过头,看了一眼赵书尧,隨后重新看向大侠:“您猜他怎么说?他说,等他收入真到了百万,他就直接拿出一半的收入来做这事,他连帐都算好了,自己留五十万,剩下五十万全部给你们。” 这句话一出,办公室內彻底失去了声音。 大侠的双手僵在桌面上,看著顾南溪平静的面容,確认她没有在夸张,隨后,他將视线极其缓慢地移回赵书尧的脸上。 月入百万,拿出一半。 大侠的胸腔里顿时涌起一种无法用言语名状的复杂情绪,那是一种长久行走在泥潭中,突然遇到同类,且这个同类比自己还要纯粹时的巨大震撼。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常规的感谢词在这一刻都显得极其苍白。 大侠猛地从摺叠椅上站起身,他绕过办公桌,大步走到赵书尧面前,伸出那双手,一把紧紧握住了赵书尧的手。 没有说话,只是手上的力道在不断加重,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感受著手上传来的力度,赵书尧反手拍了拍大侠的手背,语气非常洒脱。 “大侠,你就不要再多想了。”赵书尧看著大侠的眼睛,“我把钱放你这里,帮助你,其实也是在帮助我自己。” 赵书尧抽回手,指了指窗外的街道。 “我刚才在楼下也跟南溪说了,一个人过日子,褪去那些虚头巴脑的包装,本质上不就是一日三餐,一张床吗?我老家在苏北农村,我父母现在还在姑苏的工地上干活,我没有经歷过那种奢靡的生活,我也不需要那种生活。” 赵书尧双手摊开,神態极其自然:“所以,生活水平对我来说,有吃有穿,能买几本书看,这就足够了。” “多出来的那些数字,如果不拿来做点踏实的事情,那它除了能在银行帐户里证明我曾经存在过,没有任何意义,我不用在乎这些。” 大侠听著赵书尧这段极其质朴却直击本质的物慾观,眼眶微微有些发热,深吸了一口气,將那股情绪压了下去。 “果然。”大侠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著几分沙哑,“不愧是能点名宣传的新青年,赵同学,实话说,在这个圈子里待久了,我见多了满嘴仁义道德的人,今天听你这番话,实在让我感到自愧不如啊。” “你这话可就言重了。”赵书尧摆了摆手,站起身来,“是我应该向你学习,你现在面临这么大的困难,那些债主天天堵门,你还能坚持坐在这里,为了那些患儿做这些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赵书尧目光在简陋的办公室里扫了一圈,语气里带著坚定:“看到你这副样子,我也不能再偷懒了,回去之后,我得好好做事情,多写文章多拍视频,流量越大,我能拨过来的数字就越大。” 大侠笑了,脸上的疲態在这一刻一扫而空。 正事敲定,办公室里的气氛彻底鬆弛下来,王主任赶紧重新拿过两个乾净的纸杯,去饮水机前接满热水,端著走到茶几前放下。 四人重新落座。 赵书尧端起刚倒满的热水,视线落在办公桌后方大侠那张沧桑的脸上,他在脑海中调取了一下前世关於这几年的娱乐圈史料,那些被隱藏在八卦新闻背后的利益交锋,往往藏著最真实的时代脉络。 “大侠。”赵书尧放下水杯,话锋顺势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探究,“刚才聊天的时候,你提了一嘴,你说自从拍完那部《关中枪声》之后,你就不和燕京圈子里那些人玩了。” 大侠正在喝水,听到这个剧名,动作微微一顿。 “我是学歷史的,对这种圈子里的陈年旧事很感兴趣。”赵书尧身体向后靠,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目光锁定大侠。 “我没记错的话,那是好几年前的一部大剧,班底很强,你和燕京这边的这些人,就只是因为那一部《关中枪声》闹掰的吗?” 第127章 那些加入他们的人怎么受的了? 大侠端著水杯,刚送到嘴边的动作停在了半空,视线透过白雾,落在赵书尧那张从容不迫的脸上。 赵书尧没有催促,身体微微后倾,靠在裂皮沙发的靠背上,敏锐地捕捉到大侠下頜处微微收紧的肌肉线条。 大脑中迅速梳理出一条线索:《关中枪声》讲述的是推翻满清封建统治的核心革命歷史,而燕京娱乐圈,正是某些遗少和文化买办的大本营。 大侠將水杯轻轻搁在桌面上。 “赵同学,这不是非常明显的事情吗?”大侠嘴角扯出一抹极度无奈的苦笑,“只要拍过这一类的题材,有几个还能跟他们走到一起的?” 赵书尧双目清明,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大侠嘆了一声,目光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当年这部剧播出后,圈子里那帮人就组了一个非常私密的局,当时上面参加的人可不少,大多都是有头有脸的圈內人,其中,就包括一个你前两天在网上刚点名过的人。” 赵书尧听闻此言,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近期的舆论战局,在网上和自己有过节、属於燕京圈子、又是文化人做派。三个条件交叠,一个极其油腻的身影跃然纸上。 “高胖子?”赵书尧眉梢微微向上挑起,语气里透著一种文化人特有的揶揄,“就是那个成天拿著把把满清捧上天的那位?” 大侠讚许地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前倾:“就是他,虽然在这个资本局里他算不上什么核心的大角色,但你应该知道,当时那部剧主要的地点就是在关中,所以那个局,他自然也在场。” 一直安静听著的顾南溪,手里的纸杯微微一顿,转过头,清丽的面容上闪过一丝不可思议,江南家出身的她,对於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利益倾轧,感到一种生理上的不適。 “大侠。”顾南溪开口,嗓音清脆,“您的意思是,就因为您演了一部尊重歷史真实的剧,他们不仅要封杀您,还要专门组个局来声討您?现在的法治社会,这些圈里人还有这么多陈规陋习?” 赵书尧看著顾南溪讶异的表情,轻轻笑出了声,那笑声极其通透,带著几分解构荒诞的幽默感。 “南溪同志,你这就高估这帮人的现代文明素养了。”赵书尧转过身,面向顾南溪,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你以为他们穿上西装、打上领带就是现代人了?他们的脑子里,那根无形的辫子可是梳得油光水滑的。” 赵书尧目光收回,看向大侠:“大侠,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种所谓的私密局,可不仅仅是喝顿酒、警告两句那么简单吧。” “在他们的潜规则里,想要拿到他们手里的资源,或者想要求得他们的原谅,一般都得纳投名状,对不对?” 大侠看著赵书尧,眼中闪过极大的震动,他完全没料到,一个还在读书的研究生,对这些隱秘的腌臢事竟然看得如此透彻。 “赵同学,你了解得比我想像的深。”大侠声音低沉了下来,“没错,去参加那种局的人,如果想被他们重新接纳,不仅要当眾低头认错。” “甚至有些人,还会被要求在一些特定的场合里,去跪拜他们的祖先神位,发誓效忠他们的利益小圈子。” 顾南溪的眼眸微微睁大,纸杯里的温水晃动了一下。 “下跪效忠?”顾南溪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荒谬感,“这是在选包衣奴才吗?” “可不就是包衣奴才吗?”赵书尧双手交叉垫在膝盖上,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更深了,“这还只是一部分。那些更高端的资本局,光让你磕头他们是不会放心的。” “他们会让你做一些一旦曝光就会彻底身败名裂的事情,留下录像或者照片当把柄,只有你的生死捏在他们手里,他们才会施捨你几部戏的主角。” 赵书尧转头看著大侠:“大侠,那群人当时是怎么对你的?是不是也端了一杯茶,让你跪下来认罪?” 大侠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时,眼底全是坚韧。 “下跪倒不至於,但那做派也差不多了。”大侠摇了摇头,语气乾涩,“他们当时高高在上地坐在那里,让我为接拍这部剧公开道歉,不仅如此,还直接甩给我另外一个本子。” “那个本子通篇都在美化那些歷史上的刽子手,他们说,只要我乖乖把这部戏拍了,过去的事情就算翻篇。” 大侠停顿了一下,挺直了脊背。 “我怎么可能接受这种条件?”大侠摊开双手,语气坦荡,“我演过大侠,哪怕只是个角色,我这辈子也做不出为了几个臭钱去数典忘祖的事情,所以我当场把那个剧本扔回了桌子上,转身就走。” “后来嘛,双方自然就彻底闹掰了,他们切断了我的资源,我呢,也就慢慢地变成了现在这个连债都还不清的边缘人。” 赵书尧安静地听完,没有展现出那种肤浅的同情,而是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赵书尧指节在膝盖上轻轻叩击,发出细微的声响,“看来他们的手段还真挺连贯,这套利益置换的机制运行得很熟练啊。” 大侠看著赵书尧这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心里反倒生出一股焦急,在圈子里见识过太多才华横溢的年轻人被这股力量碾碎,他不想看著眼前这个格局宏大、心怀坦荡的年轻人步自己的后尘。 “赵同学,他们的能量远远超出你的想像。”大侠身体前倾,双手紧紧压在桌面上,语气里带著一个老大哥切实的关切。 “你现在在网上和他们硬碰硬,老实讲,这並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你才刚刚起步,最少也要等做出更大的成绩,有了足够护身的资本再说啊。” 赵书尧能够感受到大侠话语中纯粹的善意,坐直身体,目光平和地迎向大侠的视线。 “大侠的好意,我心里有数。”赵书尧语调平缓,“我读了这么多年歷史,对於他们可能採取的报復手段,不管是明面上的水军抹黑,还是暗地里的资源封锁,我都在心里做过推演,现在的这种全网通稿,不就是他们的开胃小菜吗?” 大侠连连摇头,脸上的担忧丝毫未减。 “赵书尧,你把这当成开胃小菜?那是因为真正有能量的人,还没有对你下死手。”大侠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警告的意味。 “就拿现在正和你闹著矛盾的那个天音基金会发起人来说,你以为她只是个唱歌的?她背后的利益交织网,大得能遮住半边天。” 大侠將手边的水杯往旁边推了推,留出一块空地。 “你平时应该也听歌。”大侠目光紧紧盯著赵书尧,“你还记著前几年,那几首风靡全国的藏区歌曲吗,你回想一下,那些歌的真正原唱,到底是谁?” 赵书尧的神经微微一动,作为拥有前世庞大记忆库的重生者,这些娱乐圈的暗面早就在他的信息储备之中。 “我自然知道。”赵书尧毫不迟疑地接上话,“那些歌的原唱另有其人,是一个极有灵性的歌手,至於这位天音天后,只不过是利用手中的资源翻唱,或者说,强行把那些作品变成了自己的標籤,没有一首是她原唱的。” “你看,你心里很清楚。”大侠点了点桌面,脸色变得愈发凝重,“可是你现在再去网上搜搜看,还有多少关於那位真正原唱者的报导?媒体集体失声,仿佛那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大侠停住话头,目光看了一眼旁边半掩的窗户,確认走廊上没人后,才转回头,声音放得更轻。 “如果只是封杀报导,那还属於商业竞爭的范畴。”大侠说到这里,语气里透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凉意,“可是那位原唱歌手,后来接连遭遇了车祸,一次可以说是意外,连续的车祸,你觉得这事情能不让人背后发毛吗?” 顾南溪坐在旁边,听到“连续车祸”这四个字,呼吸顿时一滯,整个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对於习惯了商业逻辑的她来说,这种涉及人身安全的盘外招,已经触及了法治的底线。 赵书尧听完,並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惧,只是微微低下头,看著自己交握的双手,大侠拋出的这个信息,意味著资本在面临核心利益受损时,极有可能会诉诸於物理手段。 但现在是2016年,天网监控系统已经逐渐完善,这种手段的成本正在无限拔高。 赵书尧缓缓抬起头,脸上非但没有恐慌,反而绽放出一个极其从容的笑容。 “大侠。”赵书尧嘴角微微勾起,那种属於文化人的幽默感在这一刻被展现得淋漓尽致,“照你这么说,我这次回学校,是不是得提前去买个安全头盔?” 大侠愣了一下,原本紧张压抑的气氛,被赵书尧这一句完全不著调的调侃瞬间击碎。 “赵同学,我是认真的!”大侠有些急了。 “我也是认真的。”赵书尧收起玩笑的神色,但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场依然牢牢占据著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大侠,我知道你是好意,你怕我吃亏,但是,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 赵书尧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脑子里装的,是上下五千年的歷史,论玩阴谋诡计,论草菅人命,清宫里那些为了爭权夺利连自己亲兄弟都灭口的戏码,比现在这些资本的手段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赵书尧双手搭在膝盖上,身姿挺拔如松。 “他们要是觉得,用点小动作就能把一个掌握著舆论核心话语权的人嚇退,那他们就太低估这个时代的法则了。”赵书尧的目光透著洞穿一切的锐利。 “別把他们想得太简单,这是对的;但也別把他们想得太光明磊落,因为他们根本就不配这两个词。” 顾南溪看著坐在身旁的赵书尧,那一瞬间,她感觉到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能够將所有阴霾驱散的强悍力量。 赵书尧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夹克的下摆。 “今天打扰大侠这么久,事情既然敲定了,我和南溪也该赶去机场了。”赵书尧语气平稳地进行收尾。 大侠也站起身,嘆息一声,知道自己劝不住这个骨子里傲气冲天的年轻人,只能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他的手:“一路平安,万事当心。” 走出医院大门时,已经是下午,燕京的天空有些阴沉,风里的寒意比来时更重了几分。 第128章 见到父母 从燕京起飞的东航航班,在下午两点四十准时落地。 不是落在姑苏,而是落在隔壁的硕放。 作为江南省经济体量第一的城市,姑苏没有自己的机场,这在网际网路上早被网民当成了常驻的地理梗,从航站楼出来,空气里的温度和燕京完全是两个极端。 燕京还在刮著透骨的倒春寒,而三月的江南,风已经是软的了。 街边绿化带里的香樟树抽出了新芽,来往的行人大多脱了臃肿的冬装,顾南溪解开了浅米色风衣的扣子,里面只穿著一件薄薄的圆领毛衣。 “这天气,中午走在太阳底下估计都得冒汗。”赵书尧將拉链拉下,单手拎著並不算大的行李包。 两人在网约车上客区拦了一辆车,直奔姑苏市区。 一路高速,车內很安静,一个小时后,车子停在姑苏老城区一处闹中取静的住宅小区门外。 “路上慢点,我先回去了。”顾南溪推开车门,站在台阶上看著赵书尧。 “好,你回去好好歇著。”赵书尧摆了摆手,关上车门,“师傅,去工业园区那边的建材城工地。” 车辆重新匯入车流。 半个小时后,车子在尘土飞扬的工地大门外停下,赵书尧推开车门,视线扫过前方被蓝色铁皮围挡圈起来的庞大建筑群,几座塔吊在半空中缓慢旋转。 拿出手机,拨通了老赵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机器轰鸣声。 “喂,尧尧啊。”母亲略带沙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妈,我到你们工地门口了。”赵书尧抬手挥散眼前的灰尘,“我上飞机前不就跟你们说过了吗,今天休息,出来吃饭。” “到了,行行行,你別往里走,里头全是钢筋拌料车,脏得很,我和你爸这就出来。” 赵书尧掛了电话,站在路边的电线桿下等。 不到五分钟,蓝色铁皮门的一道侧门被推开。老赵和赵母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老赵身上穿著一件体恤,赵母则也是如此,脸色因为常年的风吹日晒显得有些粗糙。 没有什么电视剧里阔別重逢、眼泪汪汪的拥抱戏码。 一家三口碰面,老赵,上下打量了赵书尧一眼。 “一路挺顺当?”老赵开口。 “没晚点,挺顺的。”赵书尧笑著点头,“走吧,咱们找个地方吃饭,吃完饭我自己在附近找个快捷酒店住一晚,明天我还有活动。” “行。”老赵没多囉嗦。赵母也没提什么住酒店浪费钱的话,父母在这个年代虽然节省,但只要是花在儿子正事上的钱,他们从来没抠门过。 三人沿著马路走了一百多米,进了一家专门做快餐和小炒的苍蝇馆子。 店面不大,墙面被油烟燻得有些发黄,赵书尧找了个靠窗的四方桌,拿纸巾把桌子擦了一遍,招呼父母坐下。 “老板,来个乾锅花菜,一个土豆烧牛肉,再来条红烧扁鱼,炒个青菜。”赵书尧熟练地点菜,转头看向老赵,“爸,喝点?” “喝点。”老赵搓了搓手心里的老茧。 赵书尧去冰柜拿了两瓶常温的雪花啤酒,起开盖子,倒满两个玻璃杯,把其中一杯推到老赵面前。 菜还没上,老赵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赵书尧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老赵,隨后自己也咬了一根,拿起桌上的打火机,拇指一划。 “啪。” 火苗跳出。老赵凑上前点燃,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在父子俩之间散开。 “爸,妈。”赵书尧夹著烟,胳膊撑在油腻的桌面上,语气里带著几分隨和的调侃,“前两天那个京城来的林大记者,跑你们到底聊啥了?你们面对那镜头,紧不紧张?” 老赵弹了弹菸灰,不屑地哼了一声。 “紧张啥?”老赵端起杯子,“那丫头人倒是不错,客客气气的,还给我和你妈买了水果,一开始旁边那小伙子扛著个大机器对著我,是有点不习惯,后来那林记者说,就当拉家常,这不就聊开了吗。” 赵母在旁边接话:“你爸那是吹牛,一开始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后来喝了两口水才缓过来,人家记者问啥,你爸就答啥,我是没怎么敢说话。” 赵书尧轻笑一声:“那她问您啥了?” “就问,咱们家有啥家风。”老赵吐出一口烟,“我说咱们农村人,哪有那么多文縐縐的家风,不偷不抢,靠力气吃饭,不让自己饿肚子,就是家风。” 赵书尧听完,没忍住大笑起来。 “这回答不错。”赵书尧对老赵竖起大拇指,“爸,她是不是还问你,对我有什么期望?” “对对,就问这个。”老赵眼睛一亮,“问我觉不觉得你给咱们家光宗耀祖了。我说这算啥光宗耀祖,他多读了几本书,那是国家政策好。” “我跟她说,我不指望你当多大的官,也不指望你赚金山银山,只要你在这世上,活得正当,不丟脸就行。” 赵书尧收住笑声,认真地点了点头,他太清楚林静那套官方媒体的採访逻辑,那是想挖出底层家庭的悲情感和奋斗史,结果碰上了老赵这种纯粹的苏北农民实用主义哲学。 这一套大白话,绝对比任何精心编排的台词都要震撼。 服务员把菜端上桌。 “先吃菜。”赵书尧拿起筷子,给母亲夹了一块烧得软烂的土豆。 一家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赵母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看了看老赵,又看了看赵书尧,脸色变得认真起来。 “尧尧,妈问你个事。”赵母开口。 “您说。” “前一阵你在电话里说,学校给你那个啥留校的名额,你给拒了?”赵母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低,老赵也停下了手里的筷子,默默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小口,编制,在这个年代的底层父母眼里,那就是金饭碗,是免死金牌。 赵书尧放下筷子。 “对,拒了。”赵书尧坦然承认,没有半点隱瞒。 “那可是学校的老师啊……”赵母有些急了,“端公家的饭碗,你不干这个,你马上就毕业了,你打算干啥,去外头的公司给人家打工?” 老赵没说话,但眉头已经微微皱了起来。 赵书尧看著父母那极力压抑著担忧的眼神,没有搬出在外面面对媒体和资本时那套高深的歷史虚无主义、解构权力的逻辑,因为那不属於父母的认知范围。 他需要用降维的方式,把自己的未来讲清楚。 “妈,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赵书尧重新拿起桌上的烟,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想好了,我准备自己创业,搞个文化工作室。” “工作室?”老赵开口了,“那玩意靠谱吗,本钱从哪来?” “爸,你听我跟你算一笔帐。”赵书尧身体前倾,眼神专注。 “你和妈以前在老家赶集,见过天桥底下那些说书的、唱大鼓的没?”赵书尧拋出一个极其具象的比喻。 老赵点头:“见过。说一段,端个笸箩找人要两毛钱。” “对,我乾的这个事,就跟他们在天桥底下说书一模一样。”赵书尧用手比划了一个大圈,“只不过,天桥底下顶多站几百个人,听完也就散了,而我这天桥,叫网际网路,现在全中国有几亿人在用手机看网上的东西。” 赵书尧拿起桌上的打火机,放在老赵面前:“我把我会的那些歷史知识、书本上的故事,写成文章,拍成视频,发到网上去。” “只要我说的东西有人爱看,几万人、几十万人盯著我看,他们不用掏钱给我。”赵书尧放慢语速,“平台,也就是那个搭戏台子的大老板,看我能给他招揽客人,他就会主动给我发钱,看的越多,钱越多。” 老赵听得一愣一愣的。 “那……能挣几个钱?”赵母忍不住问。 “不多。”赵书尧摸出手机,熟练地点开头条创作者后台的界面,把那一串长长的数字调出来。 “满打满算,这一个月,这戏台子老板,给我发了三万多块钱。”赵书尧把手机屏幕转向老赵。 老赵的眼睛猛地睁大。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著屏幕上的数字。 “这……三十、三百、三千……三万?”老赵的声音都抖了一下,他在工地上搬砖扎钢筋,风吹日晒一个月,拼死拼活也就挣个万八千。 儿子在这小盒子里敲敲字,一个月顶他几个月的工钱? 赵母也凑过来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爸,这还只是个开头。”赵书尧把手机收回口袋,语气极其平稳,“等我这个文化工作室弄起来,我就僱人帮我拍、帮我写,这戏台子就能越搭越大。” 赵书尧看著老赵的眼睛。 “那学校的铁饭碗是好,但一个月撑死也就几千块,还要论资排辈,看人脸色。”赵书尧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您不是说,指望我活得堂堂正正吗?我要是留校,天天端茶倒水赔笑脸,那骨头就软了,我自己干,自己当老板,谁也不看。” 老赵沉默了足足半分钟,转过头,看著窗外工地上那些扛著水泥袋走动的工人,再回过头看著坐在面前的儿子。 “好。”老赵端起最后一点啤酒,一饮而尽,“既然你能靠自己挣到这个数,那就自己干,不看人脸色,挺好。” 赵母虽然还有些担心理论上的风险,但看到那三万多的实打实数字,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大半。 第129章 父母的虽然不懂,但是全力支持 两瓶常温的雪花啤酒,在一家三口閒聊的节奏中,很快见了底。 红烧扁鱼的汤汁在酒精炉的微火下咕嘟作响,升腾起阵阵带著酱香的白气,赵书尧放下手里的空玻璃杯,看了一眼老赵面前同样空掉的杯底,双手撑著桌沿,作势就要站起身。 “爸,我去冰柜那边再拿两瓶。” 老赵夹了一筷子土豆送进嘴里,抬起粗糙的手背在半空中轻轻一挡。 “行了,別拿啤酒了。”老赵咽下嘴里的菜,指了指馆子柜檯后方那一排落著些许灰尘的白酒架,“今天高兴,咱们喝点白的。” 赵书尧会意地点头,拉开椅子走向柜檯。 视线在酒架上扫过,2016年的苍蝇馆子,酒架上除了十几块的牛栏山,上面一层也摆著几百块的海之蓝和剑南春,赵书尧的手指原本已经本能地悬停在那瓶包装精美的剑南春上方。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触碰到盒子的瞬间。 “尧尧,別拿那些花里胡哨的。”老赵的声音准確地传了过来。 赵书尧停住动作,转过头。 老赵坐在桌前,用拿著筷子的手往左下角指了指:“就拿那个小天蓝,这就挺好,这酒不管是在老家还是在外面干活,咱们都喝得惯,对胃口。” 赵书尧顺著老赵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款苏北本地酒厂出的光瓶酒,蓝色的透明玻璃瓶,没有多余的包装,一瓶也就三十来块钱,这是苏北工薪阶层饭桌上最常见的口粮酒,便宜,但不冲头。 赵书尧看著那瓶酒,脑海中那个想要给父母提供“阶层跃升体验”的念头迅速消散,他很清楚,对於老赵这样的老一辈人来说,喝自己习惯的酒,远比喝名酒来得舒坦。 “行,听您的。”赵书尧没有任何爭辩,手指自然下移,將那瓶“小天蓝”拎在手里,顺手从柜檯上拿了三个乾净的透明小酒杯,走回座位。 苏北人喝酒的规矩,讲究个顺畅,老家镇上就有大型酒厂,在那片土地上,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大多都有点酒量。 赵书尧拧开蓝色的塑料瓶盖,一股清冽的浓香瞬间在小方桌周围散开,他先给老赵面前的小杯子倒满。 接著,拿著酒瓶,转头看向坐在另一侧的母亲。 “妈。”赵书尧嘴角带著温和的笑意,“反正下午你们也不回工地上班了,难得今天我过来,您也跟著喝点?” 母亲看了一眼那瓶酒,又看了看对面神態放鬆的老赵,眼角的皱纹因为笑意而挤在了一起。 “行,那就喝一点。”母亲点了点头,没有任何推辞,直接伸出手,將面前那个倒扣的玻璃小杯翻转过来,往前推了推。 赵书尧稳稳地倒了小半杯,最后,给自己也倒满。 一家三口端起小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一口酒下肚,白酒的温热顺著食道滑入胃里,將初春的那一丝凉意彻底驱散,母亲放下杯子,从旁边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仔细地擦了擦嘴角。 做完这些动作,母亲抬起头,目光越过升腾的菜气,静静地落在赵书尧的脸上。 “尧尧,妈跟你说个事。”母亲开口,原本閒聊的语气里多了一丝郑重。 赵书尧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妈,您说。” 母亲看了一眼旁边的老赵,老赵此时正低头对付著盘子里的一块牛肉,没有抬头,但咀嚼的动作明显放慢了。 “你这创业,刚才听你跟你爸说了一通,我和你爸这没读过多少书,其实也还是听得半懂不懂。”母亲语气非常平和,带著底层人特有的诚恳。“但是,有一点我明白,只要是创业,只要是拉队伍干事情,那就肯定需要本钱,需要钱来周转。” 母亲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措辞。 “这几年,我和你爸在这边的工地上干活,手里也攒了些钱。”母亲看著赵书尧的眼睛,目光里满是託付的意味,“原本呢,这笔钱是打算等你毕业了,要是留校,就给你在这边凑个首付,买套房子安个家。” 听到这里,赵书尧的大脑已经预判到了母亲接下来要说的话。 果不其然,母亲继续说道:“既然你现在铁了心要自己当老板,搞那个什么文化工作室,这处处都要花钱,这笔买房子的钱,你就先拿去用。” 母亲伸出手,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买房子的事,不著急,你才刚毕业,日子还长,至於以后买房子的钱,我和你爸再想办法继续给你攒就是了。”说完,母亲转头看了一眼老赵。 老赵依然没有说话,只是端起小酒杯,又抿了一口。 赵书尧看著父母这种极具默契的交互,在2016年,对於一个在工地上扎钢筋、搬砖的家庭来说,几十万的买房款,是他们这大半辈子用汗水和血肉堆起来的全部底气。 这笔钱,承载著他们对儿子未来安稳生活的全部想像。 而现在,他们因为一句“自己创业”,就决定把这份底气毫无保留地交出来。 如果实话实说,告诉父母自己现在单篇头条文章的收益就有几万,未来隨著短视频的风口爆发,月入百万只是时间问题,他完全不需要这笔钱,这无疑是最“清高”的做法。 但是,拒绝的结果是什么? 老两口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內理解网际网路的变现逻辑,在他们传统的认知体系里,做生意没有本钱是玩不转的。 如果儿子不拿家里的钱,他们心里就会埋下一颗极其不安的种子——他们会觉得儿子为了照顾他们的情绪,自己在外面四处求人借债。 这种不確定感,对於底层父母来说,比身体的劳累更折磨人。 有时候,接纳对方的付出,並不是因为自己缺乏,而是为了给予对方在这个家庭中的“存在价值”和安全感,这是一种更高维度的共情。 分析到这里,赵书尧的神经彻底鬆弛下来。 “行。”赵书尧没有说任何诸如“不用你们的钱我也能行”的废话,而是极其乾脆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自然的笑,“那我正好缺一笔钱来当作启动资金呢,这钱我就收著了。” 看到赵书尧点头答应,母亲明显鬆了一口气,原本绷直的肩膀也塌了下来,老赵虽然还在吃菜,但拿筷子的手明显轻鬆了许多。 赵书尧顺势端起酒杯,在老赵和母亲的杯子上分別碰了一下。 “不过咱们得把话说在前面。”赵书尧端著酒杯,眼神认真中带著几分亲昵的无赖,“这笔钱,就算是我这个当老板的,跟你们二位股东借的启动资金。” “等我把这个工作室的稳定了,赚到大钱了,我不仅得把本金还给你们,我还得加倍地给你们分红。” 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笑容更盛:“到时候,您二位也別在工地上吃灰了,直接退休,我给你们在姑苏买套带院子的好房子,你们天天就负责喝茶。” 母亲被他这番话逗得笑出了声,连连摆手:“这还没赚钱呢,大饼倒先画上了。” 一直沉默的老赵,此时放下了筷子。 “还什么钱?”老赵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种属於一家之主的定夺感,看著赵书尧,语气十分直白,“我和你妈这辈子,就生了你这么一个儿子,我们在这工地上起早贪黑,图个什么?不就是图你以后日子能好过一点吗。” 老赵端起面前的酒杯,放在指间转动了两下。 “我们就算手里留再多的钱,百年之后,还不都是你的?”老赵抬起头,那双满是红血丝却极其有神的眼睛盯著赵书尧,“所以,这钱你拿去用,就不用再提什么还的事了。” 赵书尧安静地看著父亲,很清楚,这是一个中国传统父亲最深沉的底色。 老赵把酒杯放下,脊背微微挺直了一些。 “既然你打算正儿八经地做生意。”老赵开口,声音沉稳,“我虽然不懂你那个什么网上的东西,但做事的道理,千古以来都是相通的。我也跟你说两句心里话。” 赵书尧收起隨意的神態,坐正了身体,点头回应:“爸,您讲,我听著呢。” 老赵盯著面前那个蓝色的酒瓶,似乎在整理思绪,隨后缓缓吐出一句流传在苏北乡间的俗话。 “你要记住一句话,喝酒望醉,赌钱望输。” 这八个字一出来,饭桌上的气氛瞬间產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这不是一句鼓励的话,而是一种极其通透的底层哲学。 赵书尧的大脑飞速运转,理解著父亲这句话里的重量。 老赵並没有停下,继续拆解这八个字背后的逻辑:“创业做生意,虽然跟喝酒赌钱不是一码事,但人的心思是一样的,你下场去干,心里就要有个数。” “干成什么样算成,这你要有打算;可真要是干砸了,这最坏的结果是什么,你心里也要提前兜得住。”老赵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即使有一天,你这个生意做失败了,赔本了,你也不能浑浑噩噩地当个糊涂鬼,你得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哪个环节跌倒的。” 老赵的眼神变得极度认真,带著一种跨越阶层的洞察力。 “只要你能从失败里挑出自己的毛病,只要你能明白自己输在哪。”老赵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掷地有声,“那你这个跟头就没有白摔,那咱家这笔买房子的钱,就算全部赔进去了,这钱,也花得值当!” 赵书尧看著眼前这个穿著旧衣、双手布满老茧的父亲,在这个只看重成功、把失败视为原罪的社会里,一个没有学歷的农民父亲,竟然用最直白的话,给即將踏入风口的儿子,做了一次最高级別的风险对冲和心理减压。 这种来自原生家庭的精神托底,比任何背书都要强悍。 赵书尧的心底涌起一股温热,但他並没有让气氛变得过於沉重,他太懂怎么化解这种严肃了。 赵书尧重新拿起“小天蓝”,给老赵的杯子倒满,顺势轻笑出声。 “爸,您这格局有点大啊。”赵书尧嘴角勾起,语气里透著一种学者的幽默感,“我这工作室连招牌都还没掛上去呢,您老人家倒好,已经在教我怎么写破產清算报告了,您就不能盼我点好?” 老赵被他这一句顶了回来,也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话有些丧气。 老赵端起刚倒满的酒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连连摆手,语速稍微加快了些:“不是这个意思,谁不盼著自己儿子干大买卖,我其实就是想说……” 老赵停顿了一下,看著赵书尧。 “我的意思其实就是,想让你心里有个准备,我和你妈把钱交给你,那就是相信你,只要你走正道,就算这钱打了水漂,我和你妈绝不会怪你半句。” 老赵的声音变得温和,“你一个人在外面闯,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就算天塌下来,我和你妈在这边多干两年,家里依然有你一口热饭吃。” 赵书尧看著老赵泛红的眼角,又转头看了看眼神柔和的母亲。 窗外,建材城的塔吊在缓慢旋转,工地上尘土飞扬;窗內,一家三口围著这张油腻的小方桌,用三十块钱的白酒,完成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交接。 “行。”赵书尧端起杯子,语气篤定而从容,“有您二位这句话,这事,我就一定干得成。” 三只玻璃杯再次碰在一起。 第130章 第一次见顾南溪父母 下午四点,建材城外的公交站牌旁。 赵书尧目送父母离开,才收回目光,转身,他在附近步行街找了家汉庭酒店。 开了一间大床房,拉上遮光窗帘,连衣服都没脱,倒头便睡。 这两天的行程太密,从燕京到姑苏,再加上脑海中不断復盘的那些网络舆论走势,即便是他这具二十出头的年轻身体,也確实需要一场深度的休眠来重置精力。 迷迷糊糊中,手机在枕头边发出一阵单调的震动声。 赵书尧没有立刻睁眼,伸出手摸索到手机,手指凭著肌肉记忆向右一划。 “餵。”他嗓音里带著刚睡醒的沙哑,但大脑已经在第一秒开始运转。 “在睡觉?”听筒里传来顾南溪的声音,清丽中透著一丝罕见的迟疑。 赵书尧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反问道:“你没在家里陪你爸妈,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 赵书尧能听到顾南溪极轻的呼吸声,在犹豫。 这种犹豫对於一个行事果断的江南才女来说,非常不寻常。 “到底怎么了?”赵书尧坐起身,靠在床头上。 顾南溪在那头嘆了口气,似乎放弃了挣扎:“那个……晚上,我爸妈要请你吃饭。” “请我?”赵书尧眉梢微微挑起,“这不年不节的,他们二老请我吃哪门子饭?” 顾南溪的语气透著十分的无奈:“还不都怪我,下午在家里陪他们喝茶,聊天的时候,他们问起我这段时间在学校的事情,我顺嘴就提了你几句,结果他们一听,非要见见你,拦都拦不住,直接连地方都订好了。” 听到这里,赵书尧先是微微一愣,隨即发出几声低沉的笑声。 太理解这个逻辑了。换位思考,如果二三十年后,自己养了二十几年的水灵灵的宝贝闺女,放假回家后,三句话不离一个男同学的“大格局”、“有骨气”、“月入几万还做慈善”,那他赵书尧高低得查清这小子的底细,哪怕是挖地三尺,也得看看是何方神圣在拱自家水灵灵的白菜。 这哪是吃饭,这是老丈人设的侦察局。 “行了,我明白了。”赵书尧掀开被子下床,“你把地址发给我,七点我准时到。” “赵书尧,你要是觉得勉强,我就跟他们说你晚上有別的安排。”顾南溪还在试图打圆场。 “这有什么可勉强的。”赵书尧走向卫生间,看著镜子里自己有些凌乱的头髮,“长辈既然赏光,我不去就是不知好歹。把地址发来吧。” 掛断电话,很快,一条微信弹了出来。 赵书尧点开看了一眼,地址是在平江路附近的一处巷子里,在地图上顺手搜了一下店名。 果然,不是什么大张旗鼓的星级酒店,而是一家极为低调的姑苏本帮私房菜,人均消费不低,且需要提前预定,能在几个小时內定下位置,说明顾家在当地的社会资源相当扎实。 赵书尧洗了把脸,换上一件乾净的黑色夹克,推门走出了酒店。 既然是见长辈,空著手去就等於把脸伸过去给人打,沿著步行街走了一段,进了一家老字號茶庄和旁边的药房。 两罐包装古朴的明前龙井,两盒成色上佳的东阿阿胶。 不算多贵重,但合乎常理,挑不出毛病。 晚上六点五十。 网约车在平江路外侧的一处青石板巷口停下。 暮色四合,巷子里亮起了昏黄的地灯,空气中透著江南水乡特有的湿润与微甜。 赵书尧推开车门,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屋檐下的顾南溪。 没再穿下午那件米色风衣,而是换了一身极具质感的浅灰色开衫,內搭纯白色的真丝衬衣,整个人少了几分学生气,多了一种大家闺秀的端庄。 顾南溪也看到了他,快步走下台阶,目光立刻落在了他双手提著的礼盒上。 “你来就来,还买这些东西干嘛?”顾南溪柳眉微蹙,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抱怨,“我家又不缺这些。” 赵书尧停下脚步,借著路灯的光线看著她。 “你们家缺不缺,那是你们家底厚实。”赵书尧嘴角向上牵起,语气不疾不徐,“但我买不买,是我的礼数,我是个晚辈,第一次见长辈,要是空著手大摇大摆地进去蹭饭,那是赵某人没有教养,这口锅我可不背。” 顾南溪被他这套滴水不漏的逻辑堵得说不出话,只能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就知道我说不过你。” 两人並肩向巷子深处的私房菜馆走去。 “我都跟他们说了不需要请客,他们非不听。”顾南溪边走边碎碎念,“还说什么感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我有什么需要你照顾的。” 赵书尧听著这番话,眼神微微一闪。 “南溪。”赵书尧放慢了脚步,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你真觉得,叔叔阿姨是来感谢我的?” “不然呢?” “父母的饭局,从来没有单纯的感谢。”赵书尧看著巷子前方的木质招牌,“你一个平时极其有主见的女孩子,突然在他们面前频繁提起一个男生的名字。” “在他们那个阅歷层面,这叫『高危信號』。他们今天与其说是请我吃饭,不如说是来做『尽职调查』的,看看我这个可能试图拐走他们女儿的傢伙,到底是个什么成分。” 顾南溪闻言,脚步微微一滯,脸颊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红,显然,她也是个极聪明的人,赵书尧一点,她就完全明白了父母的深层意图。 “那……那你一会別介意啊。”顾南溪有些心虚,“我妈那个人,有时候说话比较直。” “放心。”赵书尧笑了笑,“我连八十岁的泰斗都领教过了,还会怕一顿饭?” 私房菜馆没有大堂,全是独立的院落包厢。 推开木雕格柵门,包厢內布置得极具江南园林气息,一张黄花梨木的圆桌摆在中央。 圆桌旁,坐著一男一女。 年纪看起来都不大,四十多岁出头的样子,保养得极好,男的穿著一件质地优良的藏青色衬衫,戴著无框眼镜,透著一股儒雅的书卷气和久居上位的沉稳。 女的则穿著一件剪裁合体的旗袍,披著一条素色披肩,妆容精致,眼神却透著一种精明。 顾南溪的父母。 听到推门声,两人同时停止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 “爸,妈。”顾南溪率先走进去,让开身位,“这是赵书尧。” 赵书尧不卑不亢地走上前,將手里的礼盒轻轻放在旁边的茶几上,面带得体的微笑:“叔叔好,阿姨好,我是赵书尧,南溪的同学,初次见面,不知道您二位的喜好,隨便带了点茶叶和阿胶,一点心意。” 这番话,没有初见长辈的侷促,也没有刻意的討好,音量適中,吐字清晰。 顾父坐在椅子上,並没有立刻起身,只是上下打量了赵书尧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小赵啊,坐吧。” 目光很深,那是一种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后,习惯性对人进行价值评估的眼神。 顾母则站了起来,目光迅速在茶几上的礼盒上扫过,认得出那两款牌子,价格不菲,对於一个普通学生来说,这绝对算得上一笔大开销。 “小赵是吧,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顾母的脸上掛著公式化的笑容,但那笑容並未到达眼底。 她慢条斯理地走到圆桌旁,拉开一张椅子,语气看似温和,却在不经意间亮出了刀锋。 “听南溪说,你还在上学,老家是苏北的吧?家里的条件也一般,干嘛还要破费买这些东西。”顾母看著赵书尧,语气里的心疼透著一种居高临下,“我们家也不缺这些,等一会吃完饭,你还是原样带回去给你们父母补补身子吧。” 这话一出,包厢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停止了流动。 一句话,三层意思:点出你是个穷学生;点出你的家庭背景不如我们;顺手施捨你的孝心,直接拒收你的礼物。 这不仅是不给面子,这简直是把赵书尧的尊严按在地上摩擦。 顾南溪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她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母亲在商场上习惯了用这种绵里藏针的手段去打压谈判对手,建立心理优势,但她万万没想到,母亲竟然把这一套用在了赵书尧身上。 “妈,你说什么呢!”顾南溪立刻急了,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书尧大老远跑过来,买东西是人家的一片心意,您怎么能说这种话,这也太过分了!” 顾南溪一边说,一边直接拉开椅子,重重地坐在了赵书尧身边的位置上,用实际行动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快点叫人上菜吧,我都饿了一天了。” 顾母被女儿这么当面一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顾父依然没有说话,只是扶了扶眼镜,透过镜片,他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定在赵书尧的脸上。 他想看看,这个被女儿护得死死的年轻人,面对这种近乎羞辱的场面,是会涨红脸愤怒反驳,还是会尷尬得无地自容。 然而,赵书尧的反应,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预料。 没有愤怒,没有尷尬,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產生丝毫紊乱。 赵书尧从容地拉开椅子坐下。 赵书尧拿起面前的茶杯,轻轻转动了两下,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自然的微笑。 “阿姨这话说得,倒让我有些惭愧了。”赵书尧迎著顾母的目光,语气温和平静,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其实买这些东西的时候,我就在想,顾叔叔和阿姨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这市面上能用钱买到的好东西,二位肯定早就见惯了,自然是不缺的。” 顾母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对方会顺著自己的话说。 赵书尧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中透出一种饱读诗书的从容:“不过,老祖宗留下的规矩,讲究个『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 “我买这些,本就不是为了给二位添置什么稀罕物,纯粹是做晚辈的借花献佛,图个礼数上的周全。” 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分。 “既然阿姨心疼我这个穷学生破费,怕我饿肚子。”赵书尧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那我就厚著脸皮,收下阿姨的这份『心疼』了。东西既然已经送到了。” “哪有收回去的道理,您二位要是不嫌弃,留著招待客人泡壶茶也是极好的,要是真让我带回去,那我这脸皮再厚,也做出这件事情来啊。” 这段话,软硬兼施。 先抬高对方,化解了尷尬;再搬出规矩,占领了道德制高点;最后顺水推舟,把对方的“拒绝”定义为对晚辈的“心疼”,全程没有一个脏字,没有一句顶撞,却把那股居高临下的傲慢化解得乾乾净净。 顾父听到这番话,端起茶杯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眼底深处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亮光。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不仅城府深,而且这张嘴,確实厉害,难怪能在网上把那个老学阀气进医院。 顾母也是一时语塞,她原本准备好的后续话术,被赵书尧这一套太极推手打得完全找不到著力点。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敲响。 服务员端著精致的江南菜式鱼贯而入。 “行了,先吃饭吧。”顾父终於开口了,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拿起筷子,隔著圆桌,目光再次落在赵书尧身上,那眼神中少了几分高傲,多了几分真正的探究:“小赵,听说你最近在网上,动静闹得不小啊。” 第131章 吃菜,够不到可以站起来 顾父那句“动静闹得不小”,在这间充斥著檀香的包厢里盪开,將閒聊的氛围瞬间切断。 顾母没有出声,端起面前的青瓷茶盏,吹了吹浮叶,顾父则透过无框眼镜,目光直直落在赵书尧脸上。 这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审视,商场老手最喜欢用这种突然发难的方式,去测试年轻人的抗压閾值。 如果赵书尧急於自辩,或者面露愤懣,那在这个阶层的评判標准里,就是沉不住气的表现。 赵书尧没有急著开口,目光在圆桌中央那盘散发著热气的松鼠桂鱼上停留,大脑迅速拆解了顾父这句话背后的信息量:对方不是在关心他被网暴的委屈,而是在评估他能否控制住这个麻烦,会不会引火烧身。 “顾叔叔,网际网路这东西,就像个天然的放大镜。”赵书尧语速不急不缓,將视线迎上顾父的目光,“在这个场域里,哪怕只是掉了一根针,经过算法和营销號的几轮添油加醋,在外头听著也像打雷。” 他双手自然地搭在桌沿边,神態极其放鬆。 “既然我决定了要利用这个平台去发声,这点舆论反扑的心理准备,我早就做足了。”赵书尧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网上的人喜欢凑热闹,让他们闹就是了,虚的永远变不成实的,我有我自己的处理节奏,翻不了车。” 这段话没有丝毫情绪的发泄,全是对事態极度理性的客观描述。 顾父听完,眼底那层审视的意味淡去了一些,点了点头,拿起手边的热毛巾擦了擦手:“你能有这个定力,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那最好不过,事情自己能处理就行。” 顾父转过头,对著旁边的服务员打了个手势:“倒酒。” 服务员捧著一瓶温好的姑苏冬酿黄酒走上前,顾父看著赵书尧,语气里透出几分试探:“江南的黄酒,后劲足,不知道你这北方小伙子,能不能喝得惯这种软刀子?” “顾叔叔今天请客,喝什么都是我的口福。”赵书尧直接站起身,从服务员手里接过那把温酒壶,“我来。” 动作极其自然地绕了小半圈,先给顾父面前的小酒盅斟满,接著是顾母,最后才回到自己的座位,给自己倒满。 端起酒盅,赵书尧手腕微沉,將杯沿放得比顾父低了一寸。 “叔叔,阿姨,我借花献佛,敬您二位一杯,多谢款待。”说完,赵书尧没有丝毫犹豫,仰起脖子,將那盅泛著琥珀色的黄酒一口乾了。 乾脆,利落,毫无初见长辈的怯场与拘谨。 顾父看著他空掉的杯底,嘴角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笑意,端起酒盅抿了一口:“好,爽快,吃菜吧。” 饭局正式开场。 顾母拿起面前的公筷,却並没有去夹菜,而是將手搭在桌沿上,视线在赵书尧那件普通的黑色夹克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赵书尧的脸上,脸上掛著那种无懈可击的长辈式笑容。 “小赵啊,我们姑苏这边的菜,口味偏清淡偏甜。”顾母的声音很轻柔,仿佛真的在关心客人的胃口,“不知道你们苏北人,吃不吃得惯这种精致的东西?” 不待赵书尧回答,她又伸手指了指那张巨大的圆桌。 “你別拘束,隨便吃,不过这张桌子大,要是遇上哪道菜摆得远了,你坐著够不到,可以站起来夹,不用顾忌什么礼仪。” 这话一出,包厢里的空气仿佛突然被抽乾了。 顾南溪正准备夹菜的手顿在半空,眉头猛地皱紧,哪怕她心思没那么深沉,也能听出母亲这句话里的彆扭劲。 而赵书尧,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脑海中就已经把这段话的逻辑彻底翻译了出来。 口味清淡吃不惯——这是在暗示他与这个家庭的圈层格格不入。 够不到可以站起来——这是在明晃晃地告诉他:你想吃到我们桌子上的东西,想高攀,你就得弯下腰,你得费力气,你得破坏你自己的体面。 这是文化人之间最刻薄的交锋,不带一个脏字,却刀刀见血。 顾父依然低著头,细细品尝著碗里的一口鱼肉,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但咀嚼的频率却稍微慢了半拍。 赵书尧將手里的筷子轻轻搁在筷架上,没有涨红脸,更没有因为这种暗示而露出任何愤怒的神色。 “阿姨费心了。”赵书尧迎著顾母的视线,嘴角牵起一抹温和的笑,“对於吃喝,我这人其实没什么门槛,清淡的精致,热烈的烟火,我一般都能接受,至於这桌上的菜……” 赵书尧拿起筷子,极其隨意地指了指面前的一盘凉菜,又指了指远处的几道热炒。 “您二位真不用特意招呼我,我这人有个习惯,只要是我自己想吃的东西,我自己都有办法能夹到。” 这句话说得平平无奇,但落入顾父和顾母的耳朵里,却瞬间变了味道。 顾母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出现了一秒钟的凝滯。 顾父放下了手里的汤勺,抬起眼皮,重新打量起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们都是在名利场里泡老了的人精,怎么可能听不懂这句反击。 赵书尧是在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们:我赵某人的能力,足够让我拿到我想要的一切,我不需要你们的施捨,也不需要为了適应你们而委曲求全。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 顾母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觉得自己的威权被一个毛头小子冒犯了,那种习惯了掌控一切的高傲,不允许她在这个回合里落於下风。 “自己能夹到,那当然好。”顾母重新端起茶杯,语气里多了一丝绵里藏针的锐利,“不过小赵,阿姨也是过来人,这大圆桌上的菜,远近有別,你硬要越过半张桌子去夹那些离你远的菜,胳膊伸得太长,是很累的。” 吹了吹茶水,眼皮微抬,瞥著赵书尧。 “年轻人有衝劲是好事,但做事总得看看客观条件,为了吃一口远处的菜,把自己搞得那么辛苦,连饭都吃不安稳,最后双方都不舒服,何必如此呢?” 这是直接把话挑明了。 两家差距太大,你强行跟南溪在一起,只会让你自己疲於奔命,这道阶层壁垒,会把你活活累死。 “妈,你这到底是在吃饭还是在训话啊!”顾南溪终於忍不住了。 她虽然听不懂父母话里那些弯弯绕绕的阶层隱喻,但母亲三番两次那种高高在上的敲打態度,已经触碰到了她的底线。 顾南溪直接拿起自己手边的公筷,站起身,倾过半个身子,从圆桌对面夹起一块肉质极其饱满的响油鱔糊,稳稳地放进赵书尧面前的餐盘里。 “书尧,你不用管他们,你吃你的。”顾南溪转头看向赵书尧,清丽的眼眸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护短,“这个鱔糊是我们姑苏本帮菜里的招牌,味道可好了,你想吃什么,不用你伸胳膊,你跟我说,我给你夹!” 这个举动一出来,顾母的脸色瞬间沉到了谷底。 女儿这句话,等於是在明晃晃地向所有人宣告:他够不到没关係,我愿意主动向他倾斜。 顾父也放下了筷子,眉头紧锁,显然对女儿这种胳膊肘往外拐的行为感到不悦。 赵书尧看著盘子里那块还冒著热气的鱔糊,又看了看旁边气鼓鼓的顾南溪,心底深处掠过一丝暖意。 但他很清楚,男人在遇到这种针对自身的阶层碾压时,如果躲在一个女人的身后,靠女人的倒贴去化解,那他今天在这个包厢里,就彻底失去了被尊重的资格。 “南溪,谢谢。”赵书尧轻声开口,语气很温柔。 隨即,他抬起头,拦住了顾南溪准备继续夹菜的手。 “不过,真不用这么费事。”赵书尧转头,目光直视著顾母。 “阿姨刚才说得对,大圆桌吃饭,胳膊伸得太长,確实挺累的,如果换做是十年前,或者二十年前,遇到这种情况,可能真的只能站起来硬抢,或者像您说的那样,知难而退,安分守己地吃自己眼前的这盘青菜。” 顾母冷哼了一声,以为他终於低头认清了现实。 但下一秒,赵书尧伸出右手,將指尖搭在了圆桌中央那层巨大的透明玻璃边缘。 “但是阿姨,时代变了。” 赵书尧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指尖轻轻发力。 “哗啦——” 那层巨大的玻璃转盘,在轴承的润滑下,发出一阵轻微而丝滑的转动声。 桌面上那些琳琅满目的菜餚,隨著转盘的转动,开始快速更迭位置,那盘原本离赵书尧最远、摆在顾母正前方的极品鲍鱼,隨著玻璃盘的转动,稳稳噹噹地停在了赵书尧的面前。 赵书尧收回手,拿起自己的筷子,极其从容地夹起一块鲍鱼,放进嘴里。 细细咀嚼,咽下。 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看著面容已经完全僵住的顾母和顾父,给出了今晚最后一次绝杀。 “您看。”赵书尧摊开双手,笑得极其灿烂,“现在桌上有了转盘,我不用站起来,更不需要费力地去把胳膊伸得那么长,我只需要看准,稍微动动手指,借一把力,我想要吃的东西,自己就会转到我的面前。” 赵书尧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有了新工具,吃什么都不累,这就是我不觉得辛苦的底气。”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顾父的双手已经紧紧地攥成了拳头,隔著镜片看著赵书尧,內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哪里是在谈吃饭? 转盘,借力,风向,这是在直接把传统的资源攀附路径给解构了,这个年轻人是在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们。 你们引以为傲的家族壁垒和阶层距离,在他掌握的时代风口(网际网路自媒体)面前,只需要轻轻一拨,就能彻底抹平。 他不需要向顾家乞討,自己就能把时代红利转到自己面前。 这顿饭后半段的氛围,变得极其微妙,顾母再也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顾父只是偶尔举杯,眼神中却多了一种对未知变数的深深忌惮。 一个小时后,饭局散场。 巷子口,网约车已经停在路边。 “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你们路上慢点。”赵书尧站在风中,对著车窗挥了挥手。 顾南溪坐在后排,连看都没看前面的父母一眼,整顿饭她都憋著一股气,最后直接摇上车窗,气呼呼地跟著父母离去。 看著尾灯消失在夜色中,赵书尧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转身朝著酒店的方向走去。微风吹过,带走了身上淡淡的黄酒味。 第132章 无聊了,就开一场直播吧 黑色奥迪平稳地驶入小区地下车库。 引擎熄火。 顾南溪推开车门,没有等后面的父母,快步走向电梯间。 电梯上行。顾南溪盯著不断跳动的数字,嘴唇紧抿。 出了电梯,指纹解锁,推开家门,顾南溪换上拖鞋,將手里的米色风衣隨手丟在客厅的罗汉床上。 转身走到布艺沙发前,坐下,顺手捞起一个抱枕抱在怀里,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刚进门的父母。 顾父换好鞋,將车钥匙放在玄关的托盘里,神色如常地走向阳台,顾母则脱下披肩,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端著走到客厅。 “喝口水。”顾母將水杯放在顾南溪面前的茶几上,顺势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 顾南溪没有动那杯水。 “我还以为,您二位今天定这桌私房菜,是真心想请人吃顿饭呢。”顾南溪开口,清丽的嗓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恼意。 “要知道您二位是这个排兵布阵的架势,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他来,您看看您刚刚在桌上说的那些话,多难听啊。” 顾母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拨弄著杯盖。“难听?” “这还不难听?”顾南溪收紧了抱著抱枕的手,“人家送东西,您说家里不缺,让人拿回去;人家吃饭,您拿转盘和座位说事,就差没直接把『门不当户不对』贴在人家脑门上了。” “我虽然反应慢半拍,但我后来也听懂了,您真当人家读了那么多书的文科生听不懂您的弦外之音?” 顾母轻笑了一声,將茶盏放下。 “他听懂了才好,要的就是他听懂。”顾母身体微微后倾,看著女儿,“南溪,我这么做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你好,你现在还在学校里,涉世未深,看什么都带著一层镜,觉得有才华、有骨气就能当饭吃。” 顾母指了指茶几:“但生活和这些虚的完全不一样,生活是什么?生活是需要物质条件托底的。” “就像今天这一桌饭。”顾母语调平缓,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现实逻辑,“几千块钱的標准,你如果想吃,家里隨时可以给你订,你每个周末去吃一顿都可以,但是如果跟他呢?” 顾母盯著顾南溪的眼睛:“你一年能吃到一次吗?就算吃到了,看著那帐单,你会不会觉得心疼,这就是最直白的差距。” 阳台方向,传来打火机清脆的声响。 顾父点燃一支香菸,深吸了一口,隔著玻璃门,烟雾裊裊升起,拉开玻璃门,走到客厅,在顾母旁边的位置坐下。 “南溪,你想什么,我当然清楚。”顾父推了推鼻樑上的无框眼镜,声音沉稳,“平心而论,这小伙子確实不错,脑子活,嘴皮子利索,临场应变的能力甚至超过了不少在商场里摸爬滚打十几年的老手,各方面都非常优秀。” 顾父夹著烟的手指在半空中点了点:“可是南溪,这个年代最不缺的就是人才,你之前也跟我们说过,他不打算留校,也不打算去大机构工作,他想自己单干,搞什么文化工作室,在网上发文章。” 顾父吐出一口烟圈:“你有没有想过,文化工作室本质上是个什么商业模式?文科生理想再好,再有家国情怀,也不能当饭吃,做生意是要看现金流的。『 “他没有启动资金,没有社会资源,没有抗风险的能力,就靠在网上敲几行字,一旦热度过去,或者被资本降权,他拿什么维持生活?” 顾南溪靠在沙发上,静静地听著父母的轮番轰炸。 “您二位这算是把他的未来提前做破產清算了?”顾南溪反问。 顾母嘆了口气,再次开口:“南溪,我们这都是为了你好,我们是过来人,见过的悲欢离合比你吃过的盐都多,我们不希望你以后去过那种精打细算、为了柴米油盐吵架的苦日子。“ ”而且你也听到了,今天在饭桌上,他那个转转盘的理论一套一套的,这说明他骨子里极度自负,你真要是跟他结了婚,日子绝对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他不会像其他男孩子那样事事顺著你。” 见顾南溪依旧不说话,只是用手指抠著抱枕边缘的流苏,顾母决定下一剂猛药。 “南溪,拋开钱的事不说。”顾母將身体前倾,“你也知道他家是苏北农村的,父母都在工地上干活,如果你们结婚了,他父母肯定要跟你们一起住,或者至少经常来走动吧?” 顾南溪抬起头。 “你想过没有,生活习惯上的巨大差距,才是婚姻里最磨人的刀子。”顾母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姑苏和苏北,说是同一个省,但风俗完全不一样,我们这边饮食清淡偏甜,他们那边重油重盐,到时候,厨房里谁听谁的?” 顾母继续加码:“再说说生活观念,老一辈农村人在工地上苦了一辈子,最看重的是什么?是节俭,甚至可以说是抠门,你平时买个包、买套护肤品,大几千上万。” “在他们眼里,这就是败家,就是不会过日子,这种观念的衝突是根深蒂固的,根本无法调和。” 顾母拍了拍沙发扶手:“到时候,他夹在中间,一边是含辛茹苦养大他的父母,一边是你,你指望一个极其自负的男人,为了你去顶撞他的父母吗?南溪,清醒一点吧。”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顾父掐灭了菸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待女儿的消化。 顾南溪鬆开了手里的抱枕,她有歇斯底里,也没有哭闹,而是看著父母,嘴角勾起一抹有些无奈的笑。 “行了,別说了。”顾南溪站起身,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皱,“您二位分析得头头是道,逻辑用得很溜,婆媳矛盾推演得很完美。” 顾南溪居高临下地看著父母,语气恢復了以往的清冷与理智:“但是,难道您二位就不能稍微跳出这种算计,去看点好的吗?” 顾母眉头一皱:“好在哪里?” “好在他们家的底色是乾净的。”顾南溪毫不退让地迎著母亲的目光,“人家之前接受*视採访的时候,详细说过他父母的价值观,他父亲是个没读过几年书的建筑工人,但教给儿子的道理是『知足常乐,做人守心』。” 顾南溪向前走了一步:“您觉得他们会因为我花钱而指责我败家,错,有这种淳朴底色的人,他们最懂得尊重別人的生活方式。” “因为他们连自己儿子放弃学校编制去创业,都能无条件托底支持,您凭什么觉得他们会在一顿饭、一件衣服上对我指手画脚?” 顾南溪深吸了一口气:“就算真的不习惯,就算吃不到一个锅里,这样家庭培养出来的人,遇到分歧,第一反应绝对不是去打压和指责,而是包容和迁就,因为他们懂得体面。” 顾南溪转头看向顾父:“爸,您说文科生创业不靠谱,可是您忘了,在这个风口上,能把资源和人心算得这么明白的文科生,比绝大多数自以为是的商界精英可怕得多,他既然敢下场,就说明他早就把最坏的结果盘算好了。” “你们就算计吧。把每一步的投入產出比都算到小数点后两位。”顾南溪转身走向走廊,“反正我不管,我自己认定的事,我自己兜底,我去洗澡了。” 臥室门“咔噠”一声关上。 客厅里,顾父和顾母面面相覷,顾母张了张嘴,最后化作一声嘆息。 “这丫头,中了什么迷魂药了。”顾母揉了揉太阳穴。 顾父则看著茶几上那杯一口没动的温水,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话:“她有句话说得对,那个年轻人,確实比我们想像的还要清醒。,过,路还长,且看著吧。” 同一时间。 平江路外的一家快捷酒店。 赵书尧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一身灰色的纯棉睡衣,擦著头髮走到书桌前。 窗外是姑苏老城区的夜景,霓虹闪烁。 今晚饭局上的那些交锋,在他脑海里甚至连一朵浪花都没翻起来,阶层的傲慢?资源的施压?在绝对的认知维度和即將到来的时代洪流面前,这种小资產阶级的防守姿態,显得既滑稽又脆弱。 將毛巾隨手搭在椅背上。 拉开椅子坐下,將手机架在便携支架上,插上充电线,调整好角度。 打开b站的客户端。 对於自媒体创作者来说,图文和短视频是吸引公域流量的鉤子,而直播,才是真正提纯粉丝、建立深度连接的核武器。 点击【开始直播】。 房间標题没搞什么花里胡哨的噱头,简简单单十个字——【閒聊歷史,专治野史不服】。 直播开启。 画面稳定,光线略显昏暗,赵书尧凑近屏幕,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额发。 左上角的人数开始跳动。 不到两分钟,数字从0跳到了17。 屏幕右侧,弹幕区开始零星滚动。 【进错台了,这是歷史区还是顏值区?】 【这哥们长得有点眼熟啊……臥槽,这不是前两天在头条上怒懟那个什么年老头,还放弃东大留校名额的那个赵书尧吗!】 【真的是他,活的!】 【大佬,你不在头条发视频,怎么跑b站来开播了?】 赵书尧看著屏幕上滚动的弹幕,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嘴角扬起一抹亲和力的笑。 “晚上好,各位,没错,是我。”赵书尧的声音不疾不徐,带著一种令人安定的鬆弛感,“至於为什么来b站开播,原因很简单。” 第133章 这些阴魂不散啊 赵书尧靠在汉庭酒店標配的深木色椅背上,看著屏幕左上角的在线人数从十几个慢吞吞地往上爬。 换上了一身灰色的纯棉睡衣,领口微微敞开,整个人透著一股鬆弛感。摄像头捕捉到的光线有些偏暖,打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 “进错台了?”赵书尧看著弹幕上滑过的那句调侃,嘴角向上牵起,那是一种极具亲和力笑容。 把椅子往前拉了拉,上半身凑近屏幕,压低了声音,对著麦克风一本正经地说道:“这位问是不是顏值区的朋友,我郑重提醒你一句,歷史区和顏值区並不衝突。” “你不能因为我长得稍微有那么一点碍眼的帅,就剥夺我科普歷史的权利,这是典型的长相歧视。” 这句不要脸的自夸一出,原本还有些冷清的弹幕区瞬间活泛了起来。 【靠,从未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人!】 【东大歷史系閒人,原来你的閒,是閒得照镜子啊!】 赵书尧看著滚动的弹幕,胸腔里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行了,不开玩笑了,晚上好啊,各位,那是因为你们都想死我了,所以我这刚吃过饭,就马不停蹄地给你们开播了。” 这话刚落,一条带有等级標识的弹幕以醒目的黄色字体飘了过去。 “大佬,你这背景不对劲啊,这白墙,这原木色的床头板,还有那盏极其没有创意的床头壁灯……这看著像是在汉庭酒店啊!” “没跑了,这装修风格绝对是汉庭。有新情况啊?大晚上的开房,要不要让屋里那位出来和大傢伙见一面啊?” 这条弹幕一出,直播间里的节奏瞬间被带偏了,满屏开始刷“懂的都懂”、“查房”的字眼。 赵书尧非但没慌,反而饶有兴致地盯著那个id看了两秒。 “这位叫『深夜打更人』的水友。”赵书尧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里带著十足的戏謔,“你眼力不错啊,连快捷酒店的標准件都能一眼认出来,不过,你对酒店的装修风格这么了解,连壁灯的款式都记得这么清楚……” 赵书尧身子后仰,双手环抱在胸前,眼神里透著几分洞穿一切的幽默感:“看来平时没少去啊,你老实交代,大好年华的,在这里到底做了多少坏事?现在可是净网期间,你这经验丰富得让我不得不怀疑你的作案频率。” 弹幕瞬间被“反杀”、“主播倒打一耙”淹没,那个“深夜打更人”也发了一连串的省略號表示投降。 赵书尧见好就收,笑著摆了摆手,把话题拉回正轨:“行了,不跟你们瞎扯了,我现在在姑苏呢,明天准备参加平台的一个创作者沙龙活动,这不大晚上的一个人在酒店待著,閒著也是閒著,就想著开个直播,和大傢伙聊上两句。” 他端起手边的马克杯,喝了一口凉白开:“不知道在座的各位,愿不愿意抽点时间,陪我这个远在异乡的孤家寡人聊一会?” 弹幕里立刻开始刷屏响应,还有不少人刷起了小礼物,赵书尧的目光在滚动的列表中扫过,精准地捕捉到了几个熟悉的id。 “哟,『长安客』,『风里有刀』,都在呢。”赵书尧像是在街口遇到老邻居一样,熟稔地打著招呼,“没想到大半夜的还能看到几个熟面孔,大家好啊,你们先在公屏上自己聊一会,互相加个关注什么的,我去趟卫生间抽支烟,五分钟后回来。” 说完,他没等水友挽留,直接起身,拉开椅子,从书桌上摸起打火机和烟盒,走出了摄像头的捕捉范围。 直播画面里,只剩下一张空荡荡的椅子和汉庭酒店標配的背景。 …… 同一时间。姑苏老城区,顾家。 顾南溪並没有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去洗澡。她脱下那件浅灰色的开衫,换上了一套居家服,盘腿坐在臥室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著手机,屏幕亮著,显示的正是赵书尧的直播间。 她看著赵书尧在屏幕里游刃有余地和水友打諢,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人身上就是有这种魔力,无论白天面对多大的阶层压力,到了他这里,仿佛都能被轻描淡写地化解掉。 “咔噠。” 臥室的门没有敲就被推开了。 顾母端著一盘切好的水果走了进来,脸上依然是那种保养得宜、却透著固执的表情。她把果盘放在顾南溪手边的茶几上,顺势坐在了床沿上。 “南溪。”顾母看著女儿手里的手机,眉头微微一皱,显然猜到了她在看什么,但她没有直接去抢,而是调整了语气,语重心长地再次开口,“你这丫头,脾气怎么越来越倔了,我们刚刚在客厅说那些,不都是为了你好吗?” 顾南溪把手机屏幕按灭,反扣在腿上,抬起头看著母亲:“妈,您是不是觉得,只要他没有像您和爸期待的那样,拿著名校文凭去大机构上班,或者没有一套现成的婚房,他的未来就是一片黯淡?” “这不是我觉得,这就是现实。”顾母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语气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过来人”口吻,“南溪,你不要怪妈说话难听,你们现在年轻,觉得感情能饮水饱,可过日子是每天睁开眼就要面对柴米油盐的。” 顾母嘆了一口气,试图唤起女儿的同理心:“你想想,他就算现在在网上弄出点动静,那能管多久?网上的东西虚无縹緲,今天捧你,明天就能踩你,他没有根基,没有背景,以后要是栽了跟头,谁能拉他一把?到了那个时候,苦日子全得你跟著受。” 顾母伸出手,想要去握顾南溪的手:“我们是过来人,见过的起起落落太多了,我们只是不希望你以后去为了每个月的房贷,为了孩子的补习班费用,去跟他算计,去把感情磨灭掉。” 顾南溪没有躲开母亲的手,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清亮且坚定。 “妈,您说的这些,我都懂。”顾南溪的声音很平静,没有爭吵,却透著一种清醒的冷峻,“可是您有没有想过,时代已经变了?您和爸当年靠著稳扎稳打、靠著人脉资源积累起来的安全感,现在正在被另一种方式打破。” 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腿上那部反扣的手机:“您觉得他没有根基?可是他脑子里的认知,他对这个社会的洞察,就是最大的根基。您今天在饭桌上也看到了,他不是那种会因为別人的打压就自卑退缩的人,他非常清楚自己要什么。” “那又怎么样?”顾母不以为然,“自负不能当饭吃。” “这不是自负,这是底气。”顾南溪打断了母亲的话,“妈,你们总是害怕阶层跌落,总是想用物质去衡量一切,可我更看重的是,在他身边,我觉得自己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个被安排好价值的筹码,您別劝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顾母看著女儿决绝的眼神,知道今晚是劝不动了。,摇了摇头,站起身:“隨你吧。不过我把话放在这里,等那股新鲜劲过去,你总会明白我今天说的话。” 臥室门再次被关上。顾南溪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翻开手机,点亮了屏幕。 …… 赵书尧將燃尽的菸头按灭在洗手台旁的菸灰缸里,打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洗了把脸,水珠顺著他坚毅的下頜线滴落。 扯过毛巾擦了擦手,推开卫生间的门,走回书桌前。 刚一拉开椅子坐下,赵书尧就敏锐地察觉到了直播间气氛的异样,右上角的在线人数已经一百出头。 定睛看向左侧滚动的弹幕。 原本那些轻鬆调侃的话题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火药味十足的质问,且话术出奇的统一。 【终於敢露面了?我还以为你当缩头乌龟跑了呢!】 【整天在网上立什么文化人的清高人设,结果呢,人家天音基金会好心好意请你去做慈善,你居然拒绝了?】 【有钱自己赚,一毛不拔,就你这种冷血自私的人,凭什么给別人讲歷史?】 【资本包装出来的偽君子,赶紧滚出b站!】 【解释一下天音的事,不解释就取关!】 赵书尧的目光在这些充满攻击性的弹幕上停留了两秒,太熟悉这种公关矩阵的套路了。昨天资本那边刚开完会,通稿刚发。 今天水军就精准地摸到了他新开的直播间里来带节奏,企图通过“冷血”、“不热心公益”的道德標籤,彻底解构他之前建立起来的正向人设。 换做一般的博主,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满屏谩骂,第一反应肯定是慌乱,要么语无伦次地辩解,要么乾脆心虚下播。 但赵书尧没有。 身体前倾,將双肘支在桌面上,双手交叉垫在下巴处,不仅没有生气,嘴角反而扯出了一抹极其冷厉却又充满恶趣味的笑容。 “行啊。”赵书尧对著麦克风,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去撒泡尿的功夫,家里就进了这么多带著任务来的朋友,真是让我受宠若惊。” 这句毫不掩饰的讽刺,让弹幕里的骂声顿了一瞬。 “看到大家都对我和天音基金会的事情这么关心,”赵书尧坐直了身体,伸手点开了直播后台的操作界面,动作极其乾脆。 “那我今天就不聊別的了,咱们直接打个直球,既然你们有这么多疑问,打字多慢啊,还容易被刷过去。” 赵书尧抬起头,目光直视著摄像头。 “我决定了,我现在开启连麦功能。”赵书尧的声音掷地有声,带著一种主导整个战场的强势,“我隨机挑六个人上麦,有什么问题,有什么不满,甚至有什么想骂我的,你们现在就直接开麦问!” 此话一出,不仅是水军,连那些原本一头雾水的真爱粉都被他这股硬刚的气势震住了。 “你们放心。”赵书尧靠回椅背上,摊开双手,“我这人没別的优点,就是喜欢实话实说,只要你们敢问,我就敢答,绝对没有任何隱瞒或者说谎,今天,咱们就当面锣对面鼓地把这件事盘清楚!” 连麦通道开启的瞬间,后台的申请列表直接爆炸。 赵书尧根本没去看那些id的资料,就如同抽盲盒一样,极其隨意地在列表上点了几下。 “叮、叮、叮……” 接连几声提示音响起。很快,屏幕右侧出现了六个音频麦位的图標。 “好了,六位已经上麦了。”赵书尧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像个掌控审判席的法官,“规矩很简单,谁有问题,一个一个来。” 麦序刚接通,还没等赵书尧点名,一號麦的指示灯就迫不及待地闪烁了起来。 一个带著明显火气、音色有些尖锐的男声从音响里传了出来。 “赵老师,既然你让我们问,那我就不客气了!”一號麦的语气咄咄逼人,显然是带著极强的情绪预设,“网上现在全在传,说天音基金会主动联繫你,想邀请你一起参与公益募捐项目,帮助那些偏远地区的失学儿童,可你却极其傲慢地拒绝了!” “我就想问问你,你凭什么不参加,或者说,你这人是不是打心眼里就对慈善根本不关心,只想自己赚钱?!” 这个问题一拋出来,就像是在油锅里滴进了一滴冷水,二號麦和四號麦的指示灯也跟著疯狂闪烁,里面的声音嘈杂地响了起来。 “就是啊,你必须给个说法!” “你这种人凭什么当公眾人物!” “停。”赵书尧没有提高音量,但仅仅一个字,就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感。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大家先別著急,我说了,咱们一个个来,既然上麦了,就按顺序排队,你们放心,我不跑,你们问的问题,我绝对会认认真真地回答。” 第134章 我只解释一遍 直播间內。 赵书尧坐在书桌前,看著一號麦的指示灯狂闪。 “我凭什么不参加?”赵书尧把马克杯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靠向椅背,手指交叉:“这位一號麦的朋友,你把这顶帽子扣得有点大,我先纠正你一个逻辑常识。” 赵书尧看著屏幕:“我,赵书尧,今年二十三岁,东大歷史系研三学生,马上毕业,我不是什么身价过亿的上市老总,我银行卡里的余额,加起来也不够在姑苏买个厕所。” 接著摊开手:“我一个普通人,你让我去搞那种宏大的慈善募捐项目?你觉得我有多大的能力去填这个窟窿?” 一號麦的声音立刻传出,带著迫不及待的质问:“你没钱,但你有流量啊,你现在大小算个公眾人物,你去参加他们的慈善活动,哪怕自己拿不出多少钱,你在网上號召大家去捐款,这也是做贡献啊!大家都在这么做,这有什么问题?” 二號麦和四號麦也跟著附和。 “对啊,人多力量大,號召大家捐款也是善举。” “你不也是靠网友才火起来的吗,怎么,现在让你用影响力做点好事,你就推三阻四?” 赵书尧听著耳机里的围攻。 这套话术太標准了,典型的公知式道德绑架。 他抬起手,食指在虚空中点了点。 “停。” 直播间安静下来。 “一號麦。”赵书尧语速放慢,“你说的这个逻辑,乍一听很感人,但我只问你一句话。” 赵书尧盯著镜头:“我有一百块钱,我就做一百块钱的事情,我吃几碗乾饭,就出多少力气。” 身子前倾,目光锐利:“如果我去网上,扯著嗓子號召你们,让你们从自己的饭钱里抠出钱来捐出去,最后媒体报导的时候,写的是『赵书尧號召募捐成功』,这叫什么?” 赵书尧敲了敲桌面:“这叫拿著你们的钱,来成全我赵某人的名声。” “这叫慷他人之慨。” “这叫空手套白狼。” 赵书尧语气转冷:“这种没本买卖,我赵书尧干不出来,嫌丟人。” 弹幕区原本还在观望的真爱粉,瞬间被这段极其直白的话炸醒。 “臥槽,逻辑鬼才!” “这才是真话,凭什么明星一號召我们就得捐钱,最后好名声全让他们拿了?” “拿著我们的钱去立牌坊,这老哥说得太通透了!” 一號麦卡壳了。 他显然没料到赵书尧会从“名声归属”这个极其刁钻却又无可反驳的角度切入。 “你……你这完全是诡辩!”一號麦的声音有些气急败坏,“天音基金会是去偏远地区做义诊,去建学校,这是积德行善的大事,你不去號召,那些人怎么办?” 赵书尧笑了。 笑声里带著文化人特有的刻薄。 “这位朋友,你不用拿那些大词来压我,我不去號召,是因为我不信他们这套玩法。” 赵书尧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我也討厌那种大范围、广撒网的宏大敘事,什么偏远地区义诊,什么送温暖下乡,听著很热闹,但我这人脑子笨,我不会算帐。” 一號麦愣住了:“算帐?算什么帐?” “算一趟这种活动,到底花了多少钱。”赵书尧放下杯子,伸出一根手指,“一支医疗队,带著媒体,带著大批物资下乡,路费多少,住宿费多少,隨行记者的车马费多少,宣传通稿的购买费用多少?” 赵书尧连问四个问题,语气极其平稳。 “这些钱,全是管理成本,这些钱从哪来,从你们捐的善款里扣。” 赵书尧盯著屏幕:“我理解的慈善,是针对具体的某个人,或者某个只管一种病的机构,我打过去一万块钱,我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这一万块钱,是买了药,还是做了手术,而不是变成了一张模糊不清的公关发票,或者一顿庆功宴上的帐单。” 麦上彻底没声音了。 水军们准备好的所有攻击话术,全被这种精確到財务审计级別的现实逻辑拆解得粉碎。 短暂的死寂后,三號麦的指示灯亮了。 这个声音显得冷静许多,甚至带著一种循循善诱的味道。 “赵老师,你说的確实有现实情况,那照你这个標准,如果有这么一家完全符合你要求的机构,专门治一种病,帐目清晰,他们来找你,你会去做吗?” 赵书尧靠回椅背,嘴角勾起。 “当然会。”赵书尧点头,“我不仅会,我还会双手赞成,但我有前提。” “什么前提?”三號麦追问。 “我会耐心地查一下他们的运行情况。”赵书尧双手交叉,“去看看他们是不是每一笔钱都投入到了正事上,查查他们有没有什么不合理的开支。” 三號麦继续问:“那你觉得,什么叫不合理的开支?” 赵书尧目光在弹幕上扫过,看到了几条质疑他“事多”的发言。 收回目光。 “很简单,先看硬体。”赵书尧竖起两根手指,“去他们的办公室看一眼,如果他们买的办公电脑是两万多一台的顶配苹果,用著几千块一把的人体工学椅,这就是不合理开支,拿善款去享受,这不叫慈善,这叫改善生活。” “再看软体,看他们的宣传费用占总支出的比例,做慈善是踏踏实实救人,不是天天买热搜买版面,宣传费要是超过了百分之十,这机构大概率是个皮包公司。” 赵书尧放下手。 “最后,看管理人员的工资。” 三號麦似乎抓住了把柄,立刻提高音量:“对啊,管理人员也要吃饭啊,做慈善就活该挨饿吗?” “不用扣帽子,我从没说做慈善就该挨饿。”赵书尧打断他,“我是学歷史的,我不信什么纯粹的用爱发电,人要吃饭,理所应当。” 赵书尧敲了敲桌子:“所以我会按照现在社会上的真实收入水平来核算,比如,这家机构的管理层,是个常青藤名校毕业的海归,或者在这个领域深耕多年的专家,按照姑苏现在的行情,一个月给他开两万块的工资甚至三万,我都能接受,这叫尊重人才。” “如果是普通的行政人员、財务人员,一个月六千到一万,这也符合现在的市场价,这叫按劳分配。” 赵书尧看著屏幕:“只要他们的工资水平,不高於同行业的市场平均值,只要他们的钱,是在维持正常运转的前提下,把大头真真切切地花在了受助人身上。” 赵书尧语气变得郑重。 “那没问题,如果他们全符合,只要他们来找我,我赵书尧绝不推辞,我不仅会用我的帐號帮他们宣传,我甚至愿意把我每个月收入的一大部分,直接拿给他们。” 弹幕安静了几秒,隨后爆发。 “牛逼,这標准太实在了!” “我看哪个基金会敢按这个標准来对线!” “这就是做实事的人啊,真金白银地算帐!” 三號麦沉默了。 赵书尧见对方不说话,语气变得轻鬆起来,带著一种文化人的洒脱。 “但是。”赵书尧摊开手,“如果来找我的,全是那种连帐本都不敢公开,天天只会拿『大爱无疆』来忽悠人的机构。” 赵书尧指了指身后汉庭酒店的白墙。 “那不好意思,我赵书尧赚点钱也不容易,我寧愿把这些钱取成现金,带回苏北老家,去我们村里。” “买点米,买点油,塞给我们村那些孤寡老人,我亲自发到他们手里,我还能听他们夸我两句好。” 赵书尧盯著摄像头,眼神极度清明。 “我至少能知道,我赚的钱,实打实地变成了一口热饭,进了穷人的肚子里,这就足够了,你们觉得,是不是这个理?” 连麦的六个人,彻底哑火。 后台的连麦列表里,大量带著节奏的id开始悄然退出。 这完全没法接。他们总不能说,把钱带回老家发给穷人不对吧? 赵书尧只用了五分钟,把一套极度接地气、极度严谨的“民间慈善標准”摆在了桌面上。 不仅回应了质疑,更在全网立下了一个无人敢轻易触碰的规矩。 部分依然嘴硬的水军只能在弹幕里发著零星的质疑。 “说得好听,真找上门你肯定又找藉口。” “就是,反正现在也没有这种完美的机构,话怎么说都隨你。” 第135章 寒门立志,九死一生 屏幕左上角的数字跳动了一下。 五百一十二人。 对於一个在快捷酒店临时开播、没有任何平台预热的帐號来说,这个数字已经是一场小型风暴的中心。 赵书尧的视线在公屏上那些依然试图用“没同情心”、“自私”来带节奏的零星弹幕上扫过,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几只嗡嗡作响的苍蝇。 很清楚,公关公司的水军就那三板斧,一旦核心逻辑被拆解,剩下的就只是毫无技术含量的胡搅蛮缠。 “行了。”赵书尧修长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声音仿佛带著某种磁场,將直播间里稍显躁动的气氛瞬间压了下去。 “关於天音基金会,还有什么民间慈善的標准,我刚才已经把底牌亮得明明白白。”赵书尧对著麦克风,语气温和却透著不容置疑的断绝感,“话说到这个份上,懂的自然懂,揣著明白装糊涂的,我再解释一万句也没用。” 双手在胸前交叉。 “所以,关於这个问题,今天到此为止,我不会再回復任何相关的话题,大晚上的,咱们不聊这些让人倒胃口的话题。” 赵书尧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摄像头上,眼底闪过一丝特有的幽默:“咱们还是和上次在b站閒聊一样,诸位想聊点什么,儘管提,只要不超出我这个歷史系閒人的知识储备,我都接著。” 弹幕区沉寂了一秒,隨即迎来了真爱粉的反扑,水军的节奏被强行切断,公屏上开始疯狂滚动各种五花八门的问题,从“明朝火器到底行不行”到“主播你到底有没有女朋友”,各种字符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赵书尧眯起眼睛,视线在飞速滚动的弹幕中精准捕捉。 就在这时,一条夹杂在满屏调侃中、字数极多且没有任何表情包的弹幕,进入了他的视野。 “主播,我是个农村出来的大学生,我想问问,我们这种一没背景二没本钱的年轻人,在这个时代到底该怎么做,才能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改变家庭的命运?” 赵书尧的目光微微一凝。 这条弹幕没有格式化的水军味,没有无病呻吟的做作,只有一种极其沉重、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迷茫。 这种迷茫,他太熟悉了。 仅仅在几个小时前,他还在姑苏建材城的漫天尘土中,看著老赵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端起三十块钱的“小天蓝”,听著母亲小心翼翼地把半辈子攒下的买房钱交託给他。 那是千千万万个底层家庭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试图用血汗为下一代铺垫阶层跃升台阶的缩影。 “这问题,有意思。” 赵书尧没有犹豫,滑鼠指针直接锁定那个id为“豫中原野”的用户,右键,点击,邀请连麦。 另一边,远在千里之外的一间大学宿舍里。 呆呆地看著自己发出去的弹幕被瞬间淹没在几百人的刷屏中,他本就是隨口一问,甚至没指望在这个满是乐子人的直播间里得到什么正经回应。 突然,屏幕中央弹出了一个提示框:主播“东北大学歷史系閒人”邀请您语音连麦。 男生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確认舍友都戴著耳机打游戏,这才深吸了一口气,颤抖著点了接受。 麦序接通的瞬间,电流声中传来一声略显粗重的呼吸。 “赵……赵老师!”男生的声音带著明显的激动和不可置信,“真没想到您能看到我的问题,还能……还能拉我上麦。” “別紧张。”赵书尧的声音通过网络传过去,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前倾,“叫我赵老师可不敢当,咱们岁数差不多,你刚才提的那个问题,恰好也是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的事。” 赵书尧语气平和:“如果不介意的话,能先跟大家简单聊聊你的基本情况吗?你读的什么专业,现在是个什么处境?” 男生在屏幕那头吞了口唾沫,似乎在整理思绪,两秒钟后,他开了口,声音依然带著几分青涩。 “赵老师,还有直播间的各位……我是豫中地区一个县城下边农村的。”男生的话音里带著浓浓的乡音,“当年高中拼了命,好不容易才考上外省的一所211,学的是材料工程,现在马上就要毕业了,可是……” 男生停顿了一下,仿佛接下来的话有千斤重。 “可是我一去招聘会,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展位和要求,我就觉得特別迷茫,我感觉家里为了供我读书,已经掏空了所有的家底。”男生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不知道凭我现在的这个文凭,到底能不能在这大城市里站住脚,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机会回报家里。” 直播间里的弹幕,在这一刻,出奇地慢了下来。 没有了之前的喧囂,也没有了水军的叫骂,在这个移动网际网路刚刚兴起的2016年,无数隱藏在屏幕后的年轻人,在这个叫“豫中原野”的男生身上,看到了自己那同样窘迫且无助的影子。 赵书尧安静地听著,没有打断,他能够清晰地构想出对方此刻的状態:一个背负著整个家庭期望的年轻人,站在人生的分岔路口,看著眼前高耸入云的阶层壁垒,手足无措。 等男生的情绪稍微平復,赵书尧才缓缓开口。 “材料工程,211。”赵书尧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廉价的鸡汤,“兄弟,我首先要恭喜你,你已经用自己的努力,拿到了这个时代最基础的一张入场券。” 没等男生道谢,赵书尧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度客观而残忍。 “但是。”赵书尧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沉稳,“既然你今天问到我这里了,我就不跟你说什么『只要努力就一定能成功』的场面话,我要告诉你一个几千年来都没变过的歷史真相。” 赵书尧盯著镜头,眼神清亮:“寒门立志,向来九死一生。” 这句话一出,直播间里仿佛掠过了一阵寒风。 “你必须做好这个心理准备,在咱们这种家庭背景下,没有试错的资本,没有托底的资源,你想跃过龙门,从来都没有百分之百成功这一说,大部分的寒门子弟,最终的结局都是在城市的边缘找个位置,耗尽一生。” 麦那头的男生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嘆息,苦涩溢於言表。 “我知道……我都知道。”男生的声音透著深深的无力感,“其实我们这种家庭想要出头,真的太难了,现在这个社会,稍微好一点的资源早就没有我们的机会了,我们除了进厂打工,好像根本没有別的选择。” 男生的话引发了强烈的共鸣。 二號麦的一个大哥也忍不住开麦附和:“是啊,赵老师,现在普通人想做点事,真的是寸步难行,想做买卖没本钱,想找好工作没背景,看著那些富二代轻轻鬆鬆就能拿到投资,咱们只能干熬。” 赵书尧看著屏幕上滚动的“太难了”、“心酸”的弹幕,脑海中再次浮现出老赵在工地上的身影,还有母亲那布满风霜的笑脸。 太理解这种无奈了,那种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却还要咬牙仰望星空的痛楚,正是这片土地文明里最坚韧也最悲壮的底色。 “各位,这话说得没错,阶层的確存在,壁垒也的確森严。” 赵书尧的嘴角却在这时,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锐利、仿佛能撕裂这层悲观阴霾的笑。 “但是,你们忽略了一件事。在这个看似被垄断的世界里,永远都有门缝在漏风。” 赵书尧直起身,双手交叠,气场全开:“其实任何时候都是有机会的,上次我在直播里提过一句,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注意到。” “对於咱们寒门子弟来说,想要在最短的时间內完成原始积累,改变家庭命运,拋开那些中彩票的虚无幻想,现实中摆在明面上的,基本只有两条路。” 赵书尧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自己创业,赶上风口,猪都能飞。”他收回一根手指,“但这条路我今天不细说,因为对於大多数普通人来说,这叫送死。” “所以,咱们今天只聊第二条路。”赵书尧的视线穿透屏幕,一字一顿地拋出那个词,“去做业务。” 直播间里安静了一瞬。 紧接著,弹幕像被引爆的火药桶,瞬间沸腾了。 “做业务?不就是去跑推销、卖保险吗?” “赵老师你没开玩笑吧?这也叫改变命运的出路?这也太低端了吧!” “我堂堂一个211毕业生,你让我去扫楼推销?我丟不起这人!” “没技术含量,是个人都能做,这算哪门子出路?” 赵书尧看著满屏的不屑和质疑,並没有生气,反而像是看到了一群被传统观念蒙蔽双眼的书呆子。 “低端,没技术含量,是个人都能做?”赵书尧连连摇头,笑声里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通透。 “各位同志,你们把『业务』这两个字,看得太简单,也看得太轻了。” 赵书尧身体前倾,语气变得极具压迫感,开始拆解这个概念。 “你们以为的业务,是西装革履在地铁站发传单,是每天被客户骂得狗血淋头还要赔笑脸,你们觉得这伤了你们的体面。” 赵书尧手指重重地敲在桌面上。 “但真实的商业世界里,业务是什么,业务是一个公司的生命线,是將產品变现的唯一渠道,是离钱最近的地方!” “你说它没门槛,確实,学歷不高也能干,但你说它没技术含量,大错特错!怎么在十分钟內摸清客户的心理防线,怎么在几个竞爭对手的围剿中把合同签下来,怎么把死局盘活,这需要极高的人性洞察力、抗压能力和资源整合能力!” 赵书尧目光如炬:“我可以在这里负责任地告诉你们,只要你选对了一个利润还可以的行业,在一个不错的公司里,只要你能咬著牙做到业务榜的前几名,什么叫改变命运?” 摊开双手,极其直白地给出了答案:“一个月几万块甚至十几万的提成,年底六位数的奖金,五年之內,在二线城市全款买房。” “这就是现实!在这个岗位上,没有人看你的出身,没有人管你是不是211,唯一的筹码,就是你的业绩,这是穷人唯一能用努力拼搏的绞肉机!” 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震得麦上的豫中男生彻底失声,直播间里的水友们也被这番硬核的商业逻辑砸得有些晕头转向。 就在赵书尧准备进一步剖析如何选择行业时,眼角的余光扫过屏幕。 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弹幕区,突然被一股诡异的力量强行插入。 几条极其刺眼、带著鲜红色彩的弹幕,如同蝗虫一般瞬间刷屏,粗暴地打断了他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情绪共鸣。 “说得一套一套的,你一个学歷史的,装什么商业导师,能不能別搁这儿熬鸡汤了?” “就是,天天標榜自己多有风骨,我倒要问问你,你就直接好好讲你的歷史就行,你凭什么对我们大清就这么看不上?!” “大清奠定了版图,大清万国来朝,你凭什么抹黑大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