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正神之名》 第一章:牵连巫师与共鸣术士 “嘀——” 延续了二十一年的波折归於一条笔直的长线,和癌症斗爭了两年有余的唐平在安寧病房內被医生正式宣告死亡。 而早就接受了这一结局的唐平,却忽然感觉自己的神智愈发清晰,两侧的太阳穴传来针扎般的刺痛,陌生的记忆如开闸的洪水倾泻而来,横扫意识。 好在这疼痛远无法和他罹患癌症,於晚期饱受的那些折磨相提並论。咬著牙扛过了最初十几秒的衝击,也就只剩下某些声音、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现—— 裘德·维耶拉? 牵连巫师? 电报机? 为什么脑子里会莫名蹦出这些玩意儿? 过於反常的情况让唐平暂且拋开脑中支离破碎的画面,在腹誹的同时,本能地一边坐起,一边睁开眼睛。 这里与上次闭眼前所置身的那间安寧疗护病房相比天差地別。 宽阔、明亮、温暖—— 不。 简陋、逼仄、光线昏黄、空气污浊……倒是四周整体还算方正,只是这么完完整整地看了一圈,格局便尽收眼底。 最右侧是一张垫了两块砖头,稍稍高出地面,只铺了层薄毯的床板。 正前方贴著墙的则是张堆放著杂物的斑驳长桌。 最左侧的空间深邃,依稀能够看到一段向上延伸而去的台阶。鑑於四面没有任何门窗,阶梯无形中说明了这憋闷杂乱的空间大概率是个地下室。 至於后面…… 唐平扭头瞥了一眼,那里竟蜷缩著一具面色苍白的中年男性尸体! 好在他也算是直面过死亡的人,冷不丁和尸体打个照面只是心里咯噔一下,倒没有惊慌到大喊大叫失了方寸。 不过,隨著一系列反常识、反直觉的情况出现,他还是能感觉到自己的汗毛在一根根竖起。 下一刻。 就像是呼吸般那么流畅自如。 唐平刚试图理清现状,能够解答相应疑惑的,一段段並不属於他的人生画面便像走马灯似的,开始在脑海中飞速掠过。 裘德·维耶拉。 今年同样二十一岁,於神教歷427年出生在弗伦斯王国的北普市。母亲因生他难產而死,所以自幼隨父亲、哥哥一同生活。 十三岁就读初等慈善教育学校期间,性格愈发古怪的父亲和刚刚成年的哥哥决裂,哥哥自此跟一位王都的贵族男性私奔,再无音讯。 十八岁时由於实在无法忍受家中的氛围,选择同父亲不辞而別,独自来到王都蒙托勒斯谋生,顺便找寻哥哥的下落。 碍於能力平庸,在王都摸爬滚打的整整三年间,他基本上都是靠著干装卸『黑石』这种苦力活来赚取微薄的薪酬,以寡淡的土豆或是发霉的黑麵包果腹,和一群人挤在廉价公寓里,连张完完全全属於自己的床铺都没有,生活堪称暗无天日。 直到三天前,裘德意外地在码头认识了那个矮胖矮胖,头髮稀疏的中年男子。对方自称是一名被神圣教会迫害的牵连巫师,並且仅是和他握了握手,就神乎其神地断言他来自於北普市,有一个失联八年的哥哥。 想到自己来王都从未和任何人透露过家中难以启齿的过往,胖巫师还亲口允诺会为他找到哥哥,迫切想要改变现状的裘德最终选择相信对方,相约三天后凑齐一百金克,以此换取哥哥的下落。 然后,三天期满,没借到一分钱的裘德硬著头皮前来,想要与胖巫师再作协商,却没想到对方突然將一团金光拍入自己的胸口,紧跟著暴毙而亡。 等等—— 意识到自己很可能是穿越了,並在惊疑中消化著记忆的唐平猛地抓住了重点。 重点当然不是『他』的哥哥出柜。 而是结合记忆与胖巫师的透露来看,这个异世界居然有超凡力量存在! 首先是分別信奉著不同神明的四大神圣教会,他们麾下的『神官』可以通过祈祷,在一定程度上驾驭地、风、水、火四种元素之力! 除却『神官』,异世界中还有一批追隨邪祟的异端,他们掌握著两种有別於『神官』的法则之力,一类被称作『牵连巫师』,一类被称作『共鸣术士』! “我靠……真的假的……”竭力消化庞杂信息之余,唐平不可置信地打量起自己结实、健康的全新身体。 这样突兀的人生转折,比他刚考入大学没多久就刚好查出癌症更具戏剧性。 他不自觉地想到了自己原本那很难用『幸福』或『悲惨』简单概括的短暂一生,想到了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救治自己的父母。 有不甘,也有更多的不舍,但……同样背负痛苦,却无条件支持著自己的亲人们,要是知道自己在另一个世界获得了新生,想来也会由衷地为自己高兴。 “呼……” 得益於怀著股难以言喻的感恩心理,唐平对现状的接受度超乎想像的高,只是花费几分钟的时间,就勉强平復好了情绪,並將目光定格在胖巫师尸体正对著的长桌上。 那里铺著一封信,以及一枚戒指,似乎是胖巫师特意留给自己的。 他上前两步,先將信置於吊灯下细细查阅。 信件的內容很简短: 【从今天起,你將同时成为牵连巫师、共鸣术士。】 唐平將这句故弄玄虚的遗言反覆研读了数遍,却仍感觉一头雾水。 他放下信件,又拿起了那枚形状酷似莫比乌斯环的戒指打量。其大小適中,质地不明,整体银蓝相间,並无其它点缀。 应该不是个普通物件。 钻研了好一会儿也没能取得任何收穫,唐平只得將信件、戒指都先收起,思考起眼下最为棘手的问题。 怎么处理胖巫师的尸体? 对方可是被神圣教会通缉的牵连巫师,若是被人发现自己和他有密切的联繫,那十有八九会惹祸上身。 唐平赶忙回想这两次与胖巫师碰面的细节。 不幸中的万幸,两次见面都很小心,並未被其他人撞见。 所以……现在只要果断开溜,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就应当是安全的? 或者再稳妥一些,给胖巫师偽造个儘可能不会引起重视的死因,让他的尸体哪怕被发现,也压根惊动不了教会? 嗯! 就这么干! 好不容易重获新生,必须谨慎著来! 唐平重新扫视四周,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將胖巫师的尸体拖回床上,又把桌上的几瓶啤酒堆进其怀中……最后,他翻找出火柴,点燃了蜡烛,並將之刻意地推倒在床铺上。 醉酒、失火……应该能糊弄糊弄。 毕竟没条件没经验,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唐平轻嘆一口气,目视著火苗迅速在易燃的床铺上蔓延、升腾。 而这一幕又一次勾起了『裘德』这具身体幼时的记忆。 不是那么清晰完整的画面里,他听到了民眾们在狂热地高呼“杀光巫师!杀光术士!”,看到了火光与热浪將被捆绑在木柴中央的一头家猪吞噬。 原来,那是当年北普市某个养猪场的场主。 据说他成为了一名共鸣术士,並暗中尝试对最熟悉的家猪进行模仿,却不料在一次失控的『共鸣』后,永远地变成了一头猪。 为了避免被人发现,直到要被屠宰的时候,场主才不得不在地上画写文字证明身份,最后被嚇个半死的屠夫揭发给教会,由教会出面当眾处以了火刑。 记忆渐渐淡去…… 在火光的照映下,唐平面如死灰。 有没有搞错…… 牵连巫师、共鸣术士只沾其一都没好果子吃,自己同时兼任,一旦被教会抓到岂不是得烧死八百回?! 第二章:神奇的戒指 胖巫师穿著的粗羊毛衬衫也跟著迅速燃烧,某种比污浊空气更加刺鼻的味道冲入鼻腔,令唐平的胃里一阵翻涌。他没有吃饱了撑的强行考验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在確认火势终会席捲整个地下室后,便跌撞著登上阶梯,逃出了这里。 地下室外是成片用於堆积航运货物的库房,虽说已是凌晨,但仍能看到夜间的巡逻人员,以及连夜作业,负责搬运那些时效性较强的货物的装卸工。 “嘶……” 一阵刺骨的海风吹过,让穿著旧皮夹克、灯芯绒裤子的唐平浑身哆嗦,诧异起气温。 不是才九月吗,怎么这么冷…… 难不成这里是南半球? 不等唐平自行想出结果,源自於这具身体原主人的记忆便再次揭晓了答案—— 这个世界从大概四百多年前开始,就陷入了一场全球性的,类似於小冰期的酷烈严寒中。 夏季缩短,极端天气频发,作物减產绝收引发多次大规模饥荒,而被人们习惯性称作『黑石』的煤炭则成了仅次於粮食的硬通货。 像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就是从事著装卸黑石的工作。 尤其是自九月起,为了抢在海港被冰封前通过航运囤积足够多的黑石,在薪酬几乎不变下,他每日的工作时长从原本的十一二个小时,延长到了十四五个小时。 就这,考虑到从几年前开始的经济大萧条,每天能不能有活儿干依然得取决於货船到达的时间、天气,乃至於和工头的交情。 不过情况也不算糟糕透顶。 至少异世界的科技水平还说得过去,经过两次工业革命,已经大步跨入了电气时代。 有灯,有电话,有无线电,有汽车……倒也还能接受。 “呼……” 由於冷得著实像是置身於寒冬,唐平把颇为厚实的衣服往紧裹了裹,打消了连夜游逛、了解异世界的念头,小心翼翼地避开码头的看守,溜回到並不算远的廉价公寓。 只身一人来到繁华的王都谋生,能有个遮风避雨的住处实属不易。 但唐平还是难以接受这样的环境。 在廉价公寓,或者说贫民窟里,他得和八九个人挤在不到二十平米的单间。甚至为了省钱,这具身体的原主人裘德,作为单身工人还选择的是『夜宿』。也就是说,同一个床铺,白天他是无权使用的。 靠…… 难怪裘德努力地想要找到和贵族私奔的哥哥,以获取接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借著透过窗户投射进来的微弱月光,唐平躡手躡脚地跨过几个熟睡的工人,找到了属於自己的床铺躺下。 此起彼伏的震耳鼾声。 被褥散发出的酸臭味。 最关键的是,这室內照样湿冷,哪怕唐平原先身患癌症睡眠质量极差,也似乎比这冻得人根本无法入睡要好上那么一点儿。 他本来脑中繁杂的念头,此时此刻只残留下一条—— 怎么改变现状?! 首先,接著干装卸是肯定不可能的。 这工作收入低微,钱不管怎么省著用也是入不敷出,等天气更冷些,怕是身子骨再强健都得被活活冻死! 那…… 发挥发挥自己来自於二十一世纪,受过高等教育的聪明小脑瓜,发明些跨时代的东西,赚他个盆满钵满? 或者再好好研究一下自己的身体,等弄清楚了特別之处,有超凡力量傍身,活人还能让泡尿憋死? 嗯…… 前者一时半会儿还真不知道自己能手搓出个什么东西。 后者自己既感觉不到身体的异常,胖巫师也没有留下任何类似於『超凡能力使用说明书』的玩意儿,同样无法推进。 果然! 还是投奔哥哥更靠谱! 唐平著重地消化起『裘德』年少时的记忆。 母亲难產而死,父亲性情大变,在裘德的记忆里,还是心思细腻的哥哥照顾他更多一些,这也导致他对哥哥有著很强的依赖感。 八年前,年仅十三岁的裘德在深夜被一阵激烈的爭吵声惊醒。他並不清楚事情的全貌,只是听到了哥哥语气坚定地要和一位来自於王都的男性贵族私奔,气急败坏的父亲则把哥哥的衣服丟在门外,叫他永远別再回来。 哥哥確实再也没有回来。 “唉……” 记忆里唯一的线索,只能说明贵族来自於王都,並不等同於他们如今仍住在这里。不过,眼下也没资格挑剔,只能明天去酒馆之类消息灵通的地方打探打探。 贵族出柜,毋庸置疑要比平民出柜劲爆,万一这事儿八年前就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呢? 到时哪怕只是查到贵族的身份,也比裘德傻乎乎地干了三年装卸工强得多。 確定好了接下来要做的事,仍旧没什么困意的唐平恨不得即刻出发。 这其实也由不得他慢吞吞的。 他目前浑身上下只有477铜克,也就是47.7银克,4.77金克。 已知这具身体的原主人裘德,靠著从事码头货物装卸,平均每周的工资能达到800铜克。 而按周结算租金的廉价公寓,每次都得交400铜克。 每天就算只吃1.5公斤的黑麵包,一周也得210铜克。 像最近装卸货物的强度上涨,时不时需要一杯15铜克的廉价咖啡提神,每周还必须得沾点荤腥,例如一公斤80铜克的培根补充营养…… 得亏裘德不抽菸不喝酒,没沾染什么恶习,不然连这將近五百铜克都存不下来。 同时。 这么一算,窘迫的现实状况相当明了。 如果在下次交租之前,自己既不去工作,也没有找到哥哥投奔,那么连这巴掌大的睡觉地方都会被无情地剥夺。 焦虑中,唐平把有点硌得慌的戒指从衣兜里掏了出来端详。 这戒指到底有什么用? 胖巫师总不会给自己留了个破烂。 可要是真被逼到绝路上,先拿去典当行换点钱应该也不为过? 不然再好的东西,等自己饿死、冻死了,留著也没什么意义。 唐平暗暗嘟囔著,试探性地把戒指往左手食指上套了一下。 不松不紧,刚刚好。 接著,不等他將戒指摘下,莫比乌斯环之戒竟骤然迸发出巨大的吸力。只是须臾之间,他的意识便好似被强硬地扯入其中。 —— 诺德尼亚王国,一片广袤的针叶林里。 二十一岁的埃德蒙·雷文斯克劳,俯身將一支皱巴巴的香菸放置在墓碑前。 他饱经风霜的面庞上,留著与年龄严重不符的平和:“父亲,我已遵从您的遗愿,將您葬在林中。而我自己也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长久的沉默后,埃德蒙拿出父亲唯一的遗物——那枚形状为衔尾蛇的戒指,將其郑重地戴在了左手食指上。 下一瞬,一股吸力措不及防地从衔尾蛇之戒中延伸而出,令他的意识坠往深渊。 第三章:不同的时间线 经过一番在黑暗中的天旋地转,唐平的视线重新变得清晰。 这是片平整、静謐,疑似无垠的神秘空间。 天空白得刺眼,地面浮动著漫过脚踝的黑雾。 “我靠……这又是什么情况……”唐平茫然地环顾周遭,低声喃喃。 “你是谁?”这时,一道好奇中带著丝戒备的问询从后方传来。 唐平回身看去,只见距离自己大概两三米的位置,站著位身材挺拔,一头半长波浪金髮的年轻男子。 他朝后退了半步,惊疑著反问:“你又是谁?” “我叫埃德蒙·雷文斯克劳,诺德尼亚人。”埃德蒙敏锐地注意到唐平的左手食指上也戴著枚戒指,“是你把我拉入这里的?” “不……”唐平同样注意到埃德蒙指间折射的一抹亮光,不由回想起进入神秘空间之前的种种细节,“你也是戴上戒指以后,就忽然到了这里?” “嗯。”埃德蒙曲臂上抬,大大方方地將自己的戒指展示给唐平,“看来我们的戒指都非比寻常。” 唐平走近少许,一边做出相同的姿势,一边定睛看去。 埃德蒙的那枚戒指通体黑金交错,形状也与自己的不太一样。 无声的观察了几息,埃德蒙率先发问:“你是神官?” “不是。”唐平心中一紧,“你是神官?” 埃德蒙的警惕淡去几分:“我是一位牵连巫师。” 唐平若有所思著点了点头。 除了神官,以及被视为异端的牵连巫师、共鸣术士,倒也確实不会再有什么人一上来就核实彼此最敏感的身份。 不过自己初来乍到的,最好还是不要贸然相信对方的『自曝』。 唐平慎之又慎地没有透露自己的底细,巧妙地將话头拉回正题:“但你的戒指和我的戒指不太一样。” 他的戒指为银蓝相间的莫比乌斯环之戒,而埃德蒙的是黑金交错的衔尾蛇之戒。 两个看上去没有任何共通之处的戒指,为什么会產生诡异的联繫? “是的。”埃德蒙的身上有股不寻常的自信与从容,在唐平有所保留之下,仍然保持著坦诚,“我的戒指来源於我的父亲。自我有印象起,他就一直佩戴著。但这么多年来,他只告诉过我这枚戒指叫做衔尾蛇之戒。” “那想办法离开这里,再找你父亲问问是怎么回事?” “他去世了。”埃德蒙眉眼低垂,“我本意是把这枚戒指留作纪念,没成想第一次戴上就来到了这里。你呢?你的戒指是怎么来的?” “啊……”唐平斟酌了一番措辞,“是个陌生人留给我的。” “陌生人?” “是的。” 埃德蒙能感觉到唐平对自己保持著相当的防备,他沉吟一声,旋即直来直去地说:“我对你没有任何的敌意。或许你会怀疑这一切是我搞得鬼,又或许对教会的种种说辞深信不疑,觉得牵连巫师是无恶不作的异端……但既然我们都被困在了这里,就最好还是给予彼此一份信任,一起想办法查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没有骗你,这戒指確实是个陌生人留给我的。我只是好奇,试著戴了戴,然后就到了这里。”唐平说的是真话,“至於它叫什么……我见它的形状很像莫比乌斯环,所以就姑且叫它莫比乌斯环之戒吧。” “莫比乌斯环?什么意思?”埃德蒙將信將疑著露出费解之色。 唐平反应过来,这里是异世界,而『莫比乌斯环』属於他原本世界的概念:“嗯……就像一张纸条扭转一百八十度后首尾粘成的环,它只有一个面,没有里外之分,这就是莫比乌斯环。” “原来如此……”埃德蒙重新將目光落在唐平的戒指上,“我能碰一下你的戒指吗?” 唐平倒是不介意:“行。” 埃德蒙伸手轻轻触碰唐平的莫比乌斯环之戒,瞳孔內金光微不可寻地流转:“……奇怪。” “怎么了?” “我感应不到它的任何信息,它就像是……刚刚凭空诞生,尚未和万物產生牵连一样。”作为牵连巫师,通过触摸物品来探寻线索是最为直接的途径,然而『毫无收穫』这一结果,显然比查到些什么还要棘手得多。 唐平稍稍惋惜了一瞬,接著眼前一亮。 他想起胖巫师说好的要帮『自己』找到哥哥的下落,最后却半个字都没有透露。 埃德蒙既然同为牵连巫师,应该也具备找人的法子吧? 要是能托他找到哥哥的下落,自己不就可以马上投奔,改变窘迫的现状? 而且这也是个绝佳的,確认埃德蒙到底是不是牵连巫师的机会。 如果他真的是牵连巫师,那么至少没有和自己站在对立面。许多困扰在自己心头的重要问题,也就可以试著向其请教一二。 “雷文斯克劳先生。”唐平话锋一转,“你能帮我个忙吗?” 埃德蒙自然很乐意帮助唐平,以迅速拉近关係、建立信任:“不用这么见外,叫我埃德蒙就行。你说。” “我有个失散八年的哥哥。我很想找到他,但我几乎没有任何线索。” 这个请求原本完全在埃德蒙的能力范围之內,然而刚刚无法感知到莫比乌斯环之戒的任何信息,让他变得有些没底:“……我可以试试看。你身上有他的物品吗?” “没有……” “没关係。”埃德蒙还有別的法子,“我可以试著以你为媒介,锁定他的位置。” 唐平由衷地发出讚嘆:“牵连巫师这么厉害?” 他还以为得准备些什么祭祀物品,埃德蒙再神神叨叨地念些咒语,才能有个含糊其辞的结果。 “这不算什么。”埃德蒙一边波澜不惊地回答,一边伸手放在唐平的肩上,“跟我说说你哥哥的基本信息。” “好。他叫康纳·维耶拉。”唐平照著记忆给出答覆,“来自於弗伦斯王国北普市。” “维耶拉……这个姓很少见。”埃德蒙轻扬下巴,“他的出生日期、基本特徵。” “他出生於神教歷四一九年——” 埃德蒙瞳孔微缩,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怖的內容:“等等,你哥哥出生於神教歷四一九年?你確定?” “……確定啊。”被埃德蒙这么一问,唐平先是心虚地算了算,隨后才肯定地说,“他今年二十九岁,现在是神教歷四四八年。四四八减去二十九,不就是四一九吗……” 埃德蒙怔了怔。 他想过唐平是不是没有受过最基础的教育,以致於算数都算不明白。 但再笨的人,也不应该连现在是哪一年都能记岔这么多。 他又思考起唐平是不是在说谎,带著某种不为人知的目的意图迷惑自己。 但这个谎又著实惊人、拙劣,根本不像正常人能想出来的。 “你……怎么了?”见埃德蒙如遭雷击地愣在那里,唐平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声。 埃德蒙回过神来,再次一字一顿地確认:“你的意思是……现在是神教歷四四八年?” “不然呢?” 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埃德蒙缓缓开口:“在我所处的世界里,现在是神教歷四一九年五月。如果按你说的,那你哥哥可能都还没有出生。” 第四章:艰苦的生活 神教歷四一九年。 神教歷四四八年。 这二者间隔了足足二十九年,绝不可能是记岔了、算错了可以解释的。 所以听到埃德蒙的话,唐平的大脑也不禁宕机了两秒:“……咱俩对神教歷的理解是不是有出入?” “如果你来自於极北冰原的某个闭塞部落,那或许有这样的可能。但在整个主流世界都在通用由四大神圣教会联合制定的纪年法下,你我对於时间的理解不可能出现这么大的偏差。”埃德蒙隱约变得兴奋,“这样,我们再做一次確认,我记得现在弗伦斯王国的国王应该是费奇五世,你那边呢?” 这对於唐平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来说,属於常识。 他先是蹙眉慎重地確认了一下,而后开口:“弗伦斯王国现在的国王是莱昂纳德二世。费奇……许多年前就去世了。” 埃德蒙扬起嘴角,带著笑意扫视四周:“和你的戒指一样,我从你的身体上也感应不到任何的信息。我本以为这是神秘空间屏蔽了牵连巫师的能力……现在看来,应该是我们处在不同的时空所致……” 唐平看向自己的戒指,没想到其蕴含的力量竟如此恐怖。 那么,既然与埃德蒙的时间线相差了二十九年,对方应该很难威胁到自己的安全,要不要现在就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系列诡譎事件透露出来,请他一起解开谜团? 但还不等唐平作出决定,埃德蒙就先饶有兴致地发出问询:“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岁。” “我也是。”埃德蒙追问,“你有没有听说过我?” 其实从埃德蒙第一次自报姓名的时候,唐平就觉得有那么点耳熟。 只不过他也不確定是裘德的记忆真的对埃德蒙有印象,还是自己產生了错觉。 见唐平最终摇了摇头,埃德蒙略感扫兴:“……那牵连巫师、共鸣术士们的处境如何了?” “什么意思?” “我的目標是推翻四大神圣教会,拯救所有被诬陷、曲解、排挤的牵连巫师和共鸣术士。”埃德蒙托出自己的宏大志向,“如果未来我真的能做到这点,二十九年后的你总该有所耳闻。” 唐平从埃德蒙的眼中看到了挥之不去的希冀,他想了想,还是诚实地回答说:“牵连巫师、共鸣术士並不多见,我印象里小时候曾有一个共鸣术士被教会公开处刑。” 埃德蒙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唐平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时,二人的视线俱是在陡然间变得模糊,在一阵与进入神秘空间时相仿的眩晕后,埃德蒙的视野被望不到尽头的针叶林所填满。 松雀掠过。 夕阳西垂。 居然就这样回来了…… 他先是把衔尾蛇之戒摘下又重新戴上,见不再有什么反应,旋即面向身前的墓碑颓靡著长嘆了口气。 墓碑无声。 埃德蒙却自嘲一笑,好似听到了回应:“父亲,我想走的路果然没那么容易……但正是这样,才必须有人去做,不是吗?” —— 廉价公寓內,唐平猛地睁开双眼。 住在同一单间的工人们鼾声正响,窗外月光依旧柔和,自己刚刚穿梭於神秘空间一事,似乎对外界没有產生任何的影响。 是梦? 还是真的? 唐平看向指间的莫比乌斯环之戒,有点恍惚。 自己都穿越到异世界了,再跨越时空和二十九年前的一位牵连巫师做个朋友倒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问题是……这玩意儿是一次性的? 他反覆地把莫比乌斯环之戒摘下、再戴上,忍不住哀嘆自己为什么没有把握机会,多和埃德蒙请教请教如何使用超凡力量。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来到了凌晨四点半。 同单间的其他工人陆续起床、穿衣,准备去码头上抢活儿,一夜未眠的唐平装作迷迷糊糊的样子跟著起身。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裘德性格內向,在码头独来独往几乎没有朋友。正因如此,胖巫师先前找他要钱,他连零头都凑不到,不过这也免去了唐平过多的社交,事到如今姑且能算作是件好事。 哗…… “我靠,真特么冷……” 在公用的盥洗室里用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冲了把脸,唐平借著一面不算乾净的镜子认认真真地欣赏起崭新的身体。 一米八左右的个头。 与小麦相近的健康肤色。 摄入的营养不够均衡,但仍旧肌肉紧实、体態匀称,堪称健美圣体。 至於这张脸—— 杂而不乱的黑髮,稜角分明的脸型,內双的眼睛,鼻樑高挺,嘴唇较薄。 有点小帅! 洗漱过后,唐平满意地走出公寓。 弗伦斯王国的王都蒙托勒斯紧贴著海洋,大体上呈『l』型,可以简单地划分为北部、东部、中部。 其中北部囊括了码头区、工业区、贫民区,由多条铁路线贯穿,像个永不停歇的巨大机器,担负著运输、生產的重任。 唐平朝就近的酒馆走去时,天空还群星闪烁。 他新奇地看了看身侧的船坞、灯塔,又望向远处日夜排放著烟雾、粉尘的工厂,不禁试著回想起位处东部的商业区、富人区是何模样。 可惜大脑一片空白。 该不会来王都三年,都没四处逛过吧…… 可怜的小裘德…… 我一定会替你过上好日子的…… 唐平短暂地心疼了一下这具身体的原主人,隨后快步抵达大门紧闭的酒馆跟前。 没开张? 裘德从来不捨得去酒馆放鬆,自己还真不知道酒馆的確切营业时间。 唐平只得隨便叫住一个途径酒馆的工人,在询问后得知码头区的酒馆通常到了上午十一点才开门迎客,等到午夜时分又都会尽数关门。 而每周日作为四大神圣教会固定的祷告日,酒馆甚至只有下午六点至晚上十点可以营业。 算了…… 还是去当半天装卸工吧。 一来能顺势確认地下室失火后的情况,若是形势超出判断,自己就马上提桶跑路。 二来自己也的確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表现得过於反常,平白给別人留出怀疑的空间。 三来要是真的找不到哥哥,又不会什么手艺,提前適应一下装卸的工作也算是有备无患…… 如此想著,唐平返身朝『夹』在码头与廉价公寓间的一家餐馆走去,计划先填饱肚子。 住在这片的工人基本上都会到这家餐馆用餐,有时为了图方便,工头、船主还会直接来餐馆招工。 而作为主要面向工人的餐馆,其每日提供的早中晚三餐自然也很简便。 早上麵包、咖啡。 中午麵包、土豆汤、燉菜。 晚上麵包、黑麦土豆饼、咸鯡鱼…… 有时麵包、土豆吃腻了,店家还会售卖因为耐寒性强,而被大范围种植的玉米。 “一磅麵包,再来杯咖啡。”唐平抽出张皱巴巴的『一银克』,以及一张面额为『五铜克』的钞票递给了餐馆老板,而后来到瀰漫著黑麦和焦糖气味的餐棚內坐下。 实际上,从事装卸这种重体力劳动的工人,光是早餐一般就得吃下两磅的麵包。 只是唐平看到別人啃著的黑麵包又干又硬,著实没有胃口吃下那么多。 麵包、咖啡很快被端来。 有些口渴,身子发冷的唐平先是端起杯子,喝了口掺著菊苣的温热咖啡。 味道相当一般,但胃里確实舒服多了。 “誒,你们听说了吗?昨晚好像失火了。” “失火了?哪儿?” “仓库那边。说是有个地下室被烧了个精光,还死了人。” 听到嘈杂中传来的阵阵交谈,唐平挑著眉,放缓了咀嚼麵包的速度。 地下室失火的事这么快就传开了? 他还以为至少得等天亮后,才能听到只言片语。 不过也算不上奇怪。 码头晚上本来就有巡逻人员,还有连夜工作的工人,说不准自己刚走半个小时,他们就觉察到了那边的异常。 “那货物呢?” “那个地下室不是用来装货物的,是有个外地人住在那,估计是喝多了酒,一个没注意就出了事。” “嘖,真够倒霉的。” 见工人们口吻冷淡,像是早就对这种事情习以为常,只当是场寻常的失火。既然连他们都不太当回事,相关部门大概率也联想不到异端,唐平心安了少许。 十几分钟后。 不等唐平靠著咖啡把酸中带咸的麵包咽下,已经有工头前来招人。 “弗恩號运来了一整船的棉花!我这里需要二十个人!要是在中午前卸完,每人能领七十铜克!” “我去!” “还有我!” 餐棚內登时站起大几十號人。 抽著菸斗的工头麻利地点齐人手,朝著码头赶去。 为了表现得正常,等吃完了麵包,唐平也像模像样地跟著一帮工人,在其他工头的带领下赶往码头。 码头依然冷得让人止不住地哆嗦。 一台台蒸气起重机在岸壁排开,锅炉烧得通红,发出低沉的轰鸣。 钢缆从吊臂上垂下,掛鉤亦在寒风中叮噹作响。 唐平隨同行的工人登记好姓名,便一齐进入三號舱口,负责將货舱里的黑石铲进铁皮吊斗,再由起重机吊运到岸上的货车里。 “我靠……”看到其他工人熟练地掏出手套,唐平掏了掏比脸还乾净的衣兜,暗叫不妙。 “都別他妈的磨蹭!船老大说了,下午两点前必须清空!下一班船已经在外港等著了!”在舱口踱步的工头叫骂著催促。 工人们当即抄著铁锹忙活起来。 唐平光著手攥住冰凉的铁锹,咬牙效仿。 “鏘!” “鏘!” 黑石大都冻成了整块,铁锹铲下去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不多时,唐平的双手就被冻得疼痛难忍。 不行…… 就是找不到这具身体原主人的哥哥,自己以后也决不能耗在码头! 坚持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已经在寒冷中汗如雨下的唐平愈发坚定念头。 第五章:神降之年 当天,即神教歷448年9月24日(星期一)的下午2点。 累得几近瘫倒的唐平,终於和三號舱口的其他工人有惊无险地完成了工头布置的任务。 而连续超过八个小时的高强度劳动,竟只换来了90铜克的报酬。 以目前最低开销来算,每天也得赚取110铜克才能满足温饱,但早上只吃了一磅麵包的唐平属实没有力气再去蹲下一班活儿。 好饿…… 好渴…… 手掌好痛…… 得亏这副身体被裘德给练出来了,不然但凡换做个普通人猛猛地来这么一下,怕是半条命都能丟掉。 一整夜没有休息的唐平顶著困意先朝著廉价公寓走了一段,隨后又想起同一张床铺只有晚上才能使用,只得顿住脚步,盘算接下来的去处。 酒馆应该已经开始营业了? 不如先去那边吃点喝点,暖和暖和,顺便再打探打探消息。 很快,唐平来到那家最近的酒馆跟前。 推开木门,一股混杂著酒味、菸草味、汗臭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唐平下意识地抬手扇开飞来的苍蝇,接著顺势掩住口鼻,绕过几近坐满的几张圆桌,来到吧檯前坐下。 “喝点什么?”吧檯后长著络腮鬍的中年酒保问。 “都有什么酒?”唐平没什么概念。 “要是想解渴,就喝淡啤酒、黑啤。要是来买醉的,那就喝金酒。” “吃的呢?” “我们这里有麵包、奶酪、咸鱼、燉菜。” 自认为酒量一般的唐平微微点头:“来杯淡啤酒,再来一磅麵包,一份燉菜。” 淡啤酒最先推到唐平的跟前,他端起先是小抿了一口,感觉不算难喝,又在饥渴之下大口大口地痛饮了半杯。 隨后,不等他思考如何自然地与酒保攀谈,打探些有用的消息,靠近壁炉的那边便传来了敏感的交谈。 碍於酒馆有些嘈杂,唐平努力倾听,也只听到了『火灾』、『神官』几个关键的字眼。 火灾不难联想,十有八九是自己昨夜搞出的动静。 但神官是什么情况?难不成胖巫师的死还是引起了神圣教会的注意? 唐平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底的不安,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同酒保聊天:“我好像听到有人说火灾、神官,是出了什么事?” 中年酒保正帮另一位酒客倒酒,听到唐平的问询,头也不抬地回答说:“昨天深夜码头边上的仓库失了火,还烧死个人。为此,中午有神圣教会的神官专门过来调查。” 竟真的引起了教会的注意…… 唐平喝了口酒,故作轻鬆地问:“失个火不是挺正常吗,怎么还惊动了神官?莫非这事另有隱情?” “最先到达现场的警探发现了不少酒瓶,所以怀疑死者曾光顾过我们这里,还拿了张老旧的照片找我辨认。”中年酒保耸耸肩,“可惜那照片至少是二十年前的了,尸体又被焚烧得面目全非,就算死者最近真的来我这里买过什么,我又怎么可能认得出来。” 至少二十年前的老照片? 警探、神官那边这么快就知道了胖巫师的真实身份? 唐平的神情稍显不自然:“该不会是个通缉犯吧。” “这就不知道了。”中年酒保不以为意地说,“不过神官介入,大概率是和异端们有什么关係。” “那神官有什么进展吗?” 中年酒保瞥了眼唐平,开著玩笑:“有时间我去教会帮你问问。” 唐平尷尬一笑。 另一位坐在吧檯上,看上去略显醉意的工人跟著轻笑了一声:“呵呵,我建议大家最近都把眼睛放亮点,要是真能在码头碰上异端,等揭发给教会就能大赚一笔了。” 唐平的记忆被『揭发』二字稍稍刺激到。 他想起在异世界里,为了能最大限度上消除异端,四大神圣教会联合了各国国王、首相在全世界推行丰厚的揭发奖励、严苛的包庇连坐制度。 其中最为人熟知的,便是仅提供一条关於牵连巫师、共鸣术士的线索,且在事后被核定为具备一定价值,就能获得当地教会发放的至少五百金克赏金。 这已经相当於自己干装卸工一年半的工资! 而若是胆敢在牵连巫师、共鸣术士相关的事件內存在包庇、知情不报的情况,一经教会查实,则將被处以火刑,无可赦免! 靠…… 唐平强撑著不让脸色变得难看,绞尽脑汁接了一句:“……可惜我们没那么好的运气。从小到大,我也只见过一次异端的处刑,听说过几个异端的名號。” “肯定的。那帮异端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大摇大摆地暴露自己的身份。”那位工人也只是嘴上说说,並没真的打算凭一己之力把偌大的码头翻个底朝天。 唐平原本还想著,对方要是问自己知道哪些异端,自己就自然而然地把身为牵连巫师的埃德蒙·雷文斯克劳报出来。 既然自己隱约对这个名字有印象,那说不准其他人也略有听闻。 就算別人不知道,这种寻常的聊天也不会埋下什么隱患。 但那位工人完全没顺著他的计划来,他也只得直截了当一些:“你们听说过埃德蒙·雷文斯克劳吗?” 吧檯气氛微变。 “呵呵。”相邻的工人笑了笑,“那都多少年前的人物了。” 中年酒保看到唐平的酒杯见底:“要再来一杯吗?” “好。”唐平应下。 “看你挺年轻的,能记得当初的埃德蒙也是难得。”中年酒保一边为唐平续酒,一边感慨,“你还知道些什么?” 几人的反应出乎唐平的预料。 照这架势看,埃德蒙曾经的確闯出过名堂。 他模稜两可地说:“只知道他好像挺厉害的。” “何止是厉害。埃德蒙可是无可爭议的,史上最强大的牵连巫师。”中年酒保煞有介事地强调,“当年,他不断吸纳、解救被神圣教会所追剿、关押的同类,游走於大陆的每一处角落,宣扬异端的信仰,妄图顛覆教会的统治。而神圣教会联合各国展开了上百次针对於埃德蒙的剿杀,却屡屡令其脱身。” 唐平心中一震。 自己在神秘空间里遇到的埃德蒙,竟会成为史上最强大的牵连巫师?! 靠…… 早知道他这么厉害,就该光速拜师啊! 中年酒保还在讲述著:“不过……就当所有人都以为这位教会的心腹大患迟早要把整个世界搅得天翻地覆时,当时还是弗伦斯王国王储的莱昂纳德陛下亲自布下天罗地网,在付出惨痛的代价后终於將之逮捕。” “所以埃德蒙现在在监狱?”唐平不禁追问结果。 “呵呵,这你都不知道?”旁边的工人插话,“关押了没多久,四大神圣教会就组织了公开处刑,由最大的功臣,莱昂纳德陛下亲手对埃德蒙执行了枪决。” 死了? 唐平愣住。 中年酒保则又补充了段至关重要的信息:“本来以为像埃德蒙这种头號罪犯的死,必然会重挫异端,但谁也没有想到,那个疯子临死前居然在行刑台上立下了诅咒——当然,站在异端的角度,这是伟大的预言。” “什么预言?”仍在艰难消化埃德蒙死讯的唐平乾涩地问了一句。 中年酒保在忌惮中压低了声音:“那个疯子宣称四大神圣教会所信奉的神明是偽神,而神教歷四五零年將是神降之年。届时,唯一的正神会降临世间,诛杀真正的异端。” 第六章:研究能力 偽神…… 正神…… 神降之年…… 其预言的神教歷450年,不就是两年后? “埃德蒙是……”唐平皱著眉头,“哪一年被处刑的?” “四二七年。”中年酒保毫不犹豫地报出了確切的时间,“我年轻时亲眼在王都广场上目睹过那场行刑,真是一辈子都忘不掉……” 唐平在心底大致梳理起时间线。 自己在神秘空间里遇到的是419年的埃德蒙。 在419至427的八年间,他会飞速成长为有史以来最强大的牵连巫师,最后惨遭教会逮捕、处决。 並且在临死之前预言450年,也就是他死去的二十三年后,唯一的正神会降临世间,诛杀邪祟。 只是……这么巧? 唐平注意到了关键之处—— 埃德蒙被公开处刑的神教歷427年,刚好也是自己这具身体原主人裘德的出生之年。 因为不同模样的戒指在神秘空间產生交集,死亡与出生的时间又高度重合。 巧到这种程度,唐平更愿意相信这其中暗藏著自己尚不知晓的某种关联。 只不过他几乎没有任何思路去查明真相,毕竟眼下连能不能再次进入神秘空间都是个未知数。 誒…… 难道说,激活戒指需要一些前置条件? 唐平的思维发散,从梳理时间线转到了控制变量上。 进入神秘空间前,自己有选择性地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纵火焚烧地下室。 第二件,回到廉价公寓休息。 第三件,主动戴上了戒指。 后两件自己都反覆做过尝试但无任何反应,该不会真得再纵一次火才行吧?以后纵一次进一次、纵一次进一次…… 当牵连巫师、共鸣术士小命不保。 成为传奇纵火犯照样得掉脑袋啊…… “你的黑麵包、燉菜。” 中年酒保將两份食物端来,燉菜的香味伴隨著蒸腾的热气灌入鼻腔,令过去深受疾病困扰,食慾长期寡淡的唐平难得分泌了口水。 他顾不得再去思考那些头疼的事情,当即擓了一勺燉菜塞入口中。 烫! 好烫! 不过也不知是饿得太久,还是燉菜著实美味,唐平哈了几次气都没捨得吐出来。 在囫圇著咽下后,他又撕咬了一口黑麵包。 在燉菜的影响下,连干硬的黑麵包都美味了那么一点儿。 一连几大口下肚,绞得胃都难受的飢饿感得到显著的缓解,唐平的吃相也跟著收敛了些许。 他平復好情绪,细细品味了几口燉菜。 这菜燉煮得很烂糊,乃至於过了头,从外表看不太出掺杂了什么,但凭藉味道能肯定里面有土豆、胡萝卜,以及他並不喜欢的洋葱。 好在洋葱的味道不算浓烈,相较於飢饿,他完全能够忍受。 “啪。” 唐平又把硬邦邦的黑麵包掰成几瓣,拌入燉菜,靠著仅有的一点汤汁將麵包儘可能地泡软,以便更好地咀嚼咽下。 十几分钟过去。 唐平用最后一块黑麵包把燉菜盘子颳得仿佛洗过一样,心满意足地塞入口中。 中年酒保適时地上前:“要再来一杯淡啤酒吗?” “来一杯。”唐平咂咂嘴。 燉菜有点咸,一口气吃完確实需要畅饮杯啤酒升华体验。 看著中年酒保去倒酒,解决完飢饿问题的唐平感觉发僵的大脑又活了过来,他想起自己还有一件事需要打听,便在对方把酒杯重新推到自己面前时开了口:“忽然想起来,我之前在其他地方听到了个有意思的小道消息。” “什么消息?”中年酒保很给面子的问了句。 “说是几年前,王都有个贵族跟平民私奔了。” 中年酒保不以为意:“总会有些年轻人头脑一热,做出些自认为很自由的事情。” 见酒保反应並不强烈,唐平又补充了一句:“是男的和男的。” 酒保一愣,自顾自地点了点头:“那还真够疯狂的……” “你没听说过?”唐平確认。 “没有,闻所未闻。”中年酒保耸了耸肩。 糟了。 连常年混跡酒馆,浸润在各式消息中的酒保都对此毫无印象,那至少说明了这件事情並未在王都广泛传开。 其实也在情理之中。 贵族出柜当然劲爆,但同样的,將脸面放在第一位的贵族也势必不会允许这种消息走漏。 想法子去王都东部的富人区再探探情况? 可以试试,不过最好不要抱以太高的期望…… 唐平慢饮著今天的第三杯啤酒,重新把打破僵局的希望放在自己身上。 比起八年未见的哥哥、不確定是否还会再次碰到的埃德蒙,蕴含在自己体內的『牵连巫师』、『共鸣术士』的力量显然要更实在些。 只是…… 他们所掌握的力量究竟是什么? 总不该没人教自己,自己就一辈子都运用不了吧? 唐平首先从二者的称呼上做起研究。 牵连巫师的重点应该是牵连,共鸣术士的重点则是共鸣。 牵连……埃德蒙曾向自己索要哥哥康纳的物品以確定对方的位置,后来又尝试了通过接触自己、获取基本信息来进行间接锁定。所以,牵连巫师能够藉助物品、信息,与另一方实现某种意义上的『牵连』,从而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就像算命先生、占卜师那样? 共鸣……北普市的那个养猪场场主就是个鲜明的例子,他居然能变成猪……但人和猪是怎么共鸣的?找二者的共通之处?都是哺乳动物?都得吃喝拉撒?还是说,可以隨心所欲地变成任何样子?共鸣体现在另一个高维的层面? 良久,想到第三杯啤酒清空,唐平也没有很好的思路。 “要再来一杯吗?”中年酒保问。 “不了……”唐平也不確定是过度思考,还是摄入的酒精太多,两侧的太阳穴开始隱隱作痛,“结帐吧,多少钱?” “三杯淡啤酒六十铜克,一磅麵包十铜克,燉菜二十五铜克,一共九十五铜克。”中年酒保报出价格。 唐平的嘴角轻微抽动。 我靠! 这就近百铜克了?! 今天累死累活干了大半天才赚了九十铜克,这么美美吃了一顿存款还缩了水…… 这狗屁的世道,还让不让人活了! 唐平瞄了眼门口,確定自己不具备逃单的能力,於是老老实实地掏出两张面值为『五银克』的纸钞交给中年酒保,换回了一枚面值为『五铜克』的硬幣。 如此一来。 早饭、下午饭一共花费120铜克,当了半天装卸工赚了90铜克,目前兜儿里还剩447铜克。 周五的时候得交400房租。 那么……如果接下来不去工作,自己就最多只能花47铜克!多一个子儿都不行! 唐平给自己设下『死线』。 毕竟天气越来越冷,没得吃还能抗一抗,没地方住那可能连一个晚上都撑不过去。 狼狈地离开酒馆后,外面太阳高悬,气温总算宜人了点。 深知形势迫在眉睫的唐平一边散步,一边加紧钻研超凡能力的运用。 最终。 有养猪场场主的前车之鑑,唐平先排除了自行钻研共鸣术士的计划,把希望放在了牵连巫师的能力上。 只要能藉助牵连巫师的能力找到哥哥康纳投奔,其余的麻烦,就都算不上问题! 第七章:尝试 散步间,唐平不断將酒保给自己找的那枚硬幣弹往空中,又稳稳接住。 从埃德蒙的表现上看,牵连巫师的能力应当至少有两个,一个是通过接触物品锁定物品主人的位置,一个是整合对方的基本信息来获取线索。 物品…… 接触…… 硬幣不断拋起、落下。 如此往復几十次后,唐平忽然將落在掌心的硬幣攥紧,闭上眼睛感受起来。 朦朧的…… 若隱若现的…… 果然,其实没什么感觉…… “方法不对?”唐平来到廉价公寓正门前的台阶处坐下,盯著那枚硬幣有些出神。 半晌,他眼前一亮,茅塞顿开。 自己攥住硬幣,只是一味地感应,却对感应的结果没有任何指向。 就像自己没有问出问题,它又能给自己带来什么答案呢? 总该带点明確的目的性! 想清楚了关键所在,唐平重新攥紧硬幣,在心底里问出了问题——谁是这枚硬幣的上一个使用者? 一个縹緲的形象逐渐在他的脑海中聚拢。 男性、皱纹、络腮鬍—— 是刚刚光顾的那家酒馆的酒保。 不行不行,这个答案有点儿太明显了,就是真的具现出酒保详尽的容貌,也无从確定究竟是不是牵连巫师的力量在『作祟』。 得想一个自己不知道,又比较容易查证的问题,唯有如此才能事后核实牵连巫师的力量有没有起效。 誒? 自己並不知道酒保叫什么。 如果仅凭这枚硬幣就能凭空想出对方的名字,待会儿回酒馆確认一下,倒也是个法子! 唐平在心底默默问出问题,接著尝试著集中全部的心力,匯聚於硬幣中。 霎时间,兰斯洛特、鲁道夫、杰森、屈莱顿、亚尔弗列得、西里尔、查理、伦恩……几十上百个名、姓在唐平的心头盘旋,却没能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名字。 什么情况? 是自己的潜意识在无形中脑补,还是经手这枚硬幣的人太多,又或者自己的力量尚不足以获取到確切的答案? “嗡——” 一阵眩晕、耳鸣袭来,像是上了酒劲,又像是精神力消耗过大遭到了反噬。 靠…… 这干扰项也太特么多了,几乎没办法根据自己的种种异常总结出可靠的结论啊…… 唐平对下午那三杯价值60铜克的淡啤酒懊悔加倍。 他缓缓睁开双眼,揉捏起鼻樑,打算缓一缓再做尝试,而后目光不自觉地落向了远处的码头仓库。 那个最让他感到焦虑不安的麻烦登时浮上心头。 神官为什么会这么快地出现? 以常理来说,应该是先由警探过来调查,就算核实了是有人恶意纵火,也至多当做凶杀案、纵火案进行处置。 作为专门负责追剿牵连巫师、共鸣术士的『猎手』,神官的第一时间介入,很可能意味著地下室遗留了什么明確指向异端的痕跡。 而这一痕跡,也十有八九正是他们拿老照片广泛寻找目击者进行辨认的缘由。 到底会不会查到自己头上? 要不要保险起见,先离开这里? 唐平对神官的手段近乎一无所知,在慎重地权衡以后,他还是决定佯装路过,去地下室那边看看情况。 如果神官已经不见踪影,那么他们大概率只是例行过来检查。 如果神官仍然逗留在那里,则重视程度可见一斑,自己最好赶紧离开码头,甚至离开王都。 “嘶……呼……” 唐平深吸了口清凉的空气,感觉眩晕、耳鸣有所缓解,便当即起身朝著码头仓库走去。 码头区依旧忙碌。 若不是途径地下室上方的建筑,看到被堆置在门口,还没来得及处理的焦黑杂物,任谁都不会想到这里昨夜发生过火灾。 看上去烧得还挺厉害的…… 应该不会留下什么痕跡吧…… 唐平装作路人远远地绕过,见到从地下室搬出来的床板、桌子都已烧得不成样子,也大概能想像出胖巫师的尸体成了什么模样。 嗯…… 应该是虚惊一场。 要是地下室烧个精光,神官还能利用超凡力量还原事发经过,那自己逃与不逃意义也不大。 最重要的是,花费半个小时来回『路过』了一圈,地下室附近不止没有疑似神官的人员徘徊,就连个警探都没见著。 这怎么都不像是很重视的样子。 悬著的心渐渐放下,唐平暗自庆幸离开地下室之前做了一定程度的掩盖。 否则一旦被教会盯上、被通缉,自己人生地不熟的,揣著不到五百铜克又能逃到哪儿去? 不过形势仍然严峻。 一来,自己的钱真的不多了,再不破局,怕是就要成为穿越者里第一个被饿死、冻死的笑话。 二来,自己无论如何都已经站在了教会的对立面,这次能侥倖避开他们的排查,可下次呢? 必须变强!必须掌握牵连巫师、共鸣术士的力量! 唯有如此,才能找到哥哥投奔,才能在被神官盯上的时候具备自保之力! 重新回到廉价公寓正门前的台阶处坐下,自觉不適感都已淡去的唐平深思熟虑后,决定直接在心底问出最终的问题,即哥哥康纳·维耶拉现在在哪里。 比起其他需要反覆核实的,哥哥的下落毋庸置疑要更具说服力。 而且,哪怕没有康纳遗留的隨身物品,他们体內流淌的相同血脉,童年十三载缔结下的深厚亲情都是不可磨灭的。 太阳已经向著西面的地平线坠去。 唐平凝望片刻,在感到內心归於平静后,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他无声地发出叩问—— 我的哥哥,康纳·维耶拉现在在哪里? 我的哥哥,康纳·维耶拉现在在哪里? 我的哥哥,康纳·维耶拉现在在哪里? 带著强烈的渴求,唐平竭力地想要在脑海中憋出一个答案。 然而,隨著他不断自问,相较上次更为猛烈的眩晕、耳鸣令他顿感天翻地覆。紧跟著,只是几秒钟的时间,头部自內向外的疼痛便强行中断了他的思绪。 他只得捂著头髮出痛哼,被迫等待痛苦消散。 还是没能获得答案。 所以……失败了? 不。 在疼痛的层层加压下,目眥欲裂的唐平咬著牙硬挤出了一点笑容。 果然! 促使自己眩晕、耳鸣、疼痛的『元凶』並非酒精! 这是自己过度运用超凡能力所遭受的反噬! 既然有反噬,那至少说明……自己的尝试是正確的! 牵连巫师的能力就该这么用,调整的方向只在强弱与否! 时间一晃。 回到廉价公寓睡了一觉,直至第二天,即神教448年9月25日(星期二)的清晨,唐平头部的阵阵痛感才退去了八成。 长了教训后,他亦不再急切。 对於一个刚刚成为牵连巫师的人来说,饶是对方和自己有血缘关係,想要直接锁定精確的位置,也显然还是过於勉强。 要是换成排除法呢? 在餐馆只点了一磅麵包果腹的唐平再度尝试起超凡能力—— 我的哥哥,康纳·维耶拉现在在王都蒙托勒斯吗? 我的哥哥,康纳·维耶拉现在在王都蒙托勒斯吗? 我的哥哥,康纳·维耶拉现在在王都蒙托勒斯吗? 唐平本以为还得花费一到两天的时间,才能找到自己运用超凡能力时的强度舒適区。 但这一次,他並没有遭到无法承受的强烈反噬,只觉心头迴荡著莫名让人觉得可信的声音: 在。 第八章:王都重型监狱 在! 唐平为之一振。 这次的结果和以往的尝试截然不同。先前不论是利用硬幣在脑海中具现出酒保的容貌、姓名,还是强行锁定哥哥康纳的准確位置,自己心底里都会对答案心生疑虑,或者压根一片空白。 可『在』,凭空带著股篤定,叫自己本能地想要去相信。 应该是对的! 哥哥康纳要么从未离开过王都,要么是跟那位贵族私奔后又回到了这里生活。 这再好不过! 毕竟贵族来自於王都,若是私奔去了远方,他们的日子还未必过得富足。而只要在王都扎根,有贵族的背景影响,生活条件怎么都差不到哪儿去,拉自己这个穷酸弟弟一把理应轻轻鬆鬆! 那么…… 眩晕、耳鸣尚可承受,唐平不紧不慢地吃完了麵包,顶著不適离开餐馆,径直来到码头区的电车站前。 早在十几年前,有轨电车便接替马车,成为了异世界最主要的公共运输工具。弗伦斯王国的王都作为首屈一指的国际大都市,更是铺设了四通八达、如蛛网般密集的城市轨道,极大程度上为平民的出行提供了便利,亦推动了郊区的发展。 只不过,电车半程12铜克、全程24铜克的票价,仍然不是拮据的唐平能够承担得起的。 他此番过来,最主要的目的是藉助电车站张贴的城市线路图来规划接下来的排查重心。 从直观的地图上看,王都蒙托勒斯呈『l』型,大体分为北部、东部、中部。 唐平所在的码头区,就是在王都北部的范围之內。而哥哥康纳既然跟贵族待在一起,那就只能是住在位处东部,被俗称为『富人区』的住宅区。 “东部的富人区……”唐平循著电车线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確认了如果乘坐有轨电车从码头去往富人区,就必须购买全程票,“三等车单程二十四铜克,来回就是四十八铜克。我靠,你们怎么不去抢……” 吃过了早饭,唐平的兜儿里只剩下437铜克。 拋开无论如何都不能动用的下周400铜克房租,也就37铜克还能花。而这点儿钱又得用来吃饭,更不能隨意地支出。 可…… 要是自己能抢在周五交租前找到哥哥康纳呢? 今天是周二,藉助超凡能力全力搜寻三天,应该有戏? 不行不行…… 唐平迅速掐断孤注一掷的念头。 自己好不容易重活一世,没必要处处冒险。 最稳妥的法子还是一边工作赚取生活费,一边利用閒暇时间逐步锁定哥哥康纳的位置。 反正牵连巫师的能力似乎会大幅地消耗精神力,自己每天至多使用两三次。利用工作的时间来恢復状態,算是合理地把自己压榨到极限。 想好了该怎么做,唐平返身回到餐馆那边,在等候约莫半个小时后终於抢到了活儿干。 正午时分。 完成装卸工作的唐平领取到65铜克的薪酬。 由於工作量比昨天小,收入低一些也完全在他的接受范围內。他先是去餐馆吃了1.5磅的麵包,接著算起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拋开400的房租,以及买1.5磅麵包的花费,目前可动用的资金还有87铜克。 待会儿花24铜克乘坐有轨电车直接抵达离富人住宅区最近的车站,要是排查结束得早,就索性步行回来,把省下的车费用来买晚饭吃。 那么最好的结果,就是今天的支出控制在70铜克內。 往后每天爭取上午工作,下午调查,虽说日子过得紧巴,连燉菜、荤腥都沾不起,但总归是有了些奔头! 打起精神之余,唐平也或多或少地理解了裘德为什么来王都三年,都没有实质性地找过哥哥。 第一,他实在没有方向。 第二,自己是『继承』了裘德留下的將近五百铜克存款,才得以维繫如今半工作、半调查的模式。而裘德无依无靠,又要负担房租又要填饱肚子,根本无力做到一心两用。 一时间,唐平也不知自己背负了牵连巫师、共鸣术士的力量究竟是好是坏。 有超凡能力,会被神圣教会视为异端,一旦被查明身份必死无疑。 没有超凡能力,自己怕是一辈子都不可能找到哥哥康纳,在容错率极低的环境中,除了不断地卖力气赚够第二天的饭钱,其他的什么都做不了。 感慨良多的唐平再次来到码头区最近的电车站跟前,只等待了大概五分钟的时间,就迎来了一辆铁轮摩擦著铁轨,发出颇为刺耳噪音的电车。 电车的速度不算太快。 其上方带有触轮的集电桿与架设在上空的导线接触,不时迸发出火花电光。 唐平生怕被自己眼里的老古董电到,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与此同时,车身漆著醒目红色,车头灯箱標有『4號』字样的电车,也在司机踩踏铜铃发出“鐺鐺鐺”的声响间徐徐停靠。 几位衣著体面的人陆续上车,唐平则和更多的人接著等待。 他要乘坐的是会在后半程途径富人住宅区的『12號』电车。確切来说,是车身为褐色的『12號』电车。 这是因为王都的市政厅简单粗暴地利用车身涂装,將电车划分为了『头等车』、『三等车』。 头等车一般车窗明亮,採用舒適的绒面长椅,车票售价比三等车高出至少一半。 三等车基本採用无侧板设计、开放式的木质长椅,空间较为拥挤。 不止如此,头等车的线路集中在繁华的市区,三等车的线路则主要负责將码头区、工业区、郊区这些区域串联在一起。 还不等进入市区长长见识,唐平倒是充分地认识到了什么叫做阶级隔离。 又是十分钟过去,终於,途径富人住宅区的『12號』三等有轨电车停靠在了车站边。 为了能有个座位,唐平特意站在了最前面,待车停稳当即一步跨了上去。 “去哪儿?”车厢內身著灰色制服的男性售票员无精打采著问。 “落日大街站。”唐平报出『12號』三等有轨电车途经的,距离东部富人住宅区最近的电车站名。 “全程票。”男性售票员驾轻就熟地从票夹中撕下一张小绿票。 唐平將早就准备好的24铜克纸钞交了过去,换回了那张印有『12號三等有轨电车全程票』字样,以及对应日期、防偽標识的车票。 码头站虽然不是这趟有轨电车的始发站,却也是最靠前的几个车站。 放眼望去,纵向设立於两边的木质长椅居然已经坐满,但唐平看准了一处地方,也不管会不会引来咒骂,直接一屁股坐下去,把挨得本就不紧的两位乘客挤向了两边。 得了! 能休息休息了! 王都的面积可不小,这趟怎么也得花上个把小时。颇为睏乏的唐平自然不想在有选择的情况下,还硬生生站过去。更何况调查完得徒步返回,现在体力能省则省! “呲……” 乘客尽数上车后,裹著大衣的司机鬆开剎车闸把,轻轻转动控制车速的摇柄,向著前方驶去。 碍於有轨电车的车座不像现代的公交车横向排列,车厢又愈发拥挤,原本还想著看看沿途风景的唐平也只得作罢。 不过,哪怕视线受到阻隔,唐平还是能依稀看到两侧耸立起由钢筋混凝土建成的摩天大楼,感受到车流渐渐汹涌。 最后,唐平也不知道究竟坐了多久,只是听到售票员说了句“落日大街站到了”,便紧紧护著自己的劣质钱包下了车。 落日大街站仅是『12號』三等有轨电车距离富人住宅区最近的车站,因此唐平接著横跨一座熙攘的广场,向东走了约莫十分钟,才来到了富人区的边缘。 四面看去,这里並不如刻板印象中的那么热闹,不见高楼遮挡,绿树成荫,成批象牙白的联排別墅、豪华府邸迎著舒適的日光排开。 驻足在富人区外围的街道上,唐平扫视了一圈衣著或新潮、或得体的行人,不由变得激动。 哥哥就住在里面。 只要找到他,自己就也能跟著过上富足的生活了! 想到这,唐平不再磨蹭,赶忙在富人区的正西位置站定,沉下心在心底发出进一步的问询—— 我的哥哥,康纳·维耶拉住在什么方向? 不多时,他的心底凝聚出答案: 西南。 嗯? 自己正站在富人区的西面,如果哥哥住在富人区里,那就只能得出三种答案:东、东北、东南。 可既然是西南,便说明哥哥康纳並不在富人区居住。 坏了! 不在富人区,那还能住在哪儿?! 已经感觉大脑有些昏沉的唐平,勉强记起王都的西南方属於郊区。 不过所有的方位,都是以他为中心相对得出的结果。 因此他也不敢再妄下结论,空口判断西南方究竟是指王都东部的西南区域,还是王都整体的西南部。 “好不容易来一次,二十四铜克不能白花……”犹豫了片刻,唐平终究是不甘心地又买了张12铜克的半程票,趁著时间还早,转乘『9號』三等车向著直达郊区中心的车站赶去。 约莫半个小时过后。 当有轨电车快要驶离王都东部时,唐平顶著耳鸣,在车厢里咬牙再次发出问询—— 我的哥哥,康纳·维耶拉住在什么方向? 答案依然是西南方。 確认哥哥康纳住在王都东部的可能性彻底归零,唐平索性一口气坐到了郊区中心。 虽说头脑仍然发僵,难以进行复杂的思考,但有了先前想当然地去富人区,结果白白浪费了车票的教训后,他还是谨慎了许多。 这里是郊区的中心…… 既然我的超凡能力还不足以锁定哥哥康纳精准的位置,那就接著用相对方向来缩小范围…… 每天来上这么两三次,哪怕哥哥康纳是躲在下水道里,也能把他找出来…… 腹誹完,唐平坐在车站的椅子上,耐心地等待精神力恢復。 直至天色暗下,他的不適感才基本退去,在利用超凡能力確认了哥哥康纳住在郊区的西面后,险之又险地赶上了末班车回到码头。 往后的几天,唐平就这么上午工作,下午在码头、郊区间来回奔波。虽说劳累,但哥哥康纳的居住范围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同时,他也逐渐习惯了在异世界的生活,於无形间开始认同『裘德·维耶拉』的身份。 神教歷448年9月30日(星期日)的下午。 交过房租,兜儿里只剩下63铜克的裘德,也在歷经六天、近二十次的排除后,终於確定了哥哥康纳的位置, “靠……” 置身於那座占地面积颇广,四周被高墙、岗哨围绕的肃穆建筑前,裘德没有如释重负,反倒心如死灰。 他想过哥哥过著奢靡的生活,也想过哥哥可能条件一般,总之不论如何,都肯定要比自己强得多。 但让他始料未及的是,明明是跟贵族私奔,哥哥康纳现在却『住』进了王都规格最高的重型监狱…… 第九章:接触律、相似律 坐在通往码头区的三等有轨电车上,裘德眼里的光彩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一周的努力算是白瞎了。 本来是想著美美投奔哥哥,谁承想哥哥在监狱蹲著…… 虽说这也算是过上了不愁吃喝的生活,但跟自己预想中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啊! “唉……” 轻嘆了口气,裘德双臂环胸,思考起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首先,飞蛾扑火,劫狱营救哥哥是想都不要想的,没什么比自己的第二条命更重要。 其次,存款见底,自己要是决定继续留在码头,就得每天起早贪黑地工作。可饶是这么辛苦,每周赚到的钱也不过是刚好和饭钱、房租持平。 还是那句话,容错率太低了,萧条的经济逼著他只能按部就班地工作,但凡有一丝一毫的差错,都可能会引发连锁反应,让他的生活不可逆地陷入崩塌。 最后一条路…… 裘德想到了这具身体原主人的父亲。 回北普市投奔父亲,至少一时半会儿不用为吃住愁虑。老父亲脾气爆就爆点,吃过了社会的苦,长辈的责备还叫个事儿? 嗯! 就这么定了! 距离下次交房租还有五天,这五天自己踏踏实实地多接几个活儿,把回家的火车票钱挣出来! 回到码头,有些泄气的裘德反倒不再紧绷,奢侈地去酒馆点了一磅麵包、一份燉菜、一杯淡啤酒,让寡淡了五六天的味蕾稍稍过了把癮,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到廉价公寓的床铺躺下。 不知不觉来到异世界已有一周。 他好像习惯了伴隨著夜里的低温入眠,空气也不再难以忍受,毕竟现在床铺、衣服哪个味道更餿就连他自己都无从辨別。 “唉……” 儘管一向乐观,对自己重获新生感激涕零,但孤独、迷茫仍让裘德的情绪陷入低落,久久未能入睡。 他將双臂枕在脑后,听著同单间其他工人的鼾声,思绪杂乱。 到底该怎么在异世界更好地生存? 到底该怎么充分地运用超凡能力变强? 到底该怎么揭开围绕在自己身上的重重谜团? 不知不觉到了后半夜,仍无困意的裘德把脑袋下的左手抽出,在昏暗中打量起食指上的莫比乌斯环之戒。 说是把戒指抵给当铺换点钱也不丟人,但已然知晓其中蕴含著惊人的秘密,再隨隨便便地卖掉显然过於愚蠢。 可究竟怎么才能重返神秘空间? 总不能这么一直『供』著…… 正当裘德为此深感头疼,乃至於考虑要不要再冒险纵一次火时,莫比乌斯环之戒竟在骤然间迸发吸力,再度將他的意识拉入黑白世界。 我靠! 真的假的?! 有了上次的经验,裘德迅速从晕眩中脱离,紧跟著又惊又喜地环顾起周遭。 身著黑长裤、宽鬆白衬衫,透著股优雅气质的埃德蒙·雷文斯克劳就站在他身后的不远处。 二人目光交匯,旋即一同扬起嘴角。 “我还以为……”裘德面向埃德蒙,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 埃德蒙未作感慨,直入正题:“是你做了什么特別的事情,又激活了戒指吗?” 裘德稍稍平復情绪,接著摇了摇头:“我倒是试过重新把戒指戴在手指上,但一连几天都没有任何反应。” 埃德蒙若有所思地说:“看来戒指无需刻意激活,它会在特定时间自行起效。” “特定时间?” “是的。”埃德蒙挽起袖子,瞥了眼腕錶里停滯不动的指针,“我注意到这两次进入神秘空间,刚好间隔了整整一个月。如果这不是巧合,那下个月的今天我们会再次见面。” 一个月? 裘德缓缓开口:“我这里应该是刚好过去了整整一周。” 埃德蒙挑了挑眉,看上去分外镇定:“……我们的时间流速並不对等,不过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裘德·维耶拉。”裘德回过神来,意识到此次碰面將对自己意义非凡,於是当即开诚布公地表態,“埃德蒙,其实我上次对你隱瞒了一些事情。” 埃德蒙毫不意外,甚至满是理解地应下:“刚刚认识,保持些戒备再正常不过。那你现在愿意说了吗?” 裘德“嗯”了一声:“我……既是牵连巫师,也是共鸣术士。” “这不可能。”埃德蒙没觉得裘德是在开玩笑,却仍然认真地予以否定,“牵连巫师与共鸣术士掌握著截然不同的力量,任何试图同时驾驭的人都会暴毙而亡。” 裘德怔了怔。 牵连巫师、共鸣术士的能力不能兼得? 那自己这算什么情况? 他赶忙接著袒露內情,把胖巫师主动接触自己,又將一团金光拍入自己胸口,最后留下遗书与戒指的来龙去脉完整托出。 “是传承。”埃德蒙皱起眉头。 裘德听得云里雾里:“传承?什么意思?” 埃德蒙的目光复杂了少许:“这件事说来话长,你对牵连巫师、共鸣术士有什么了解吗?” “了解得很少。”裘德实话实说。 埃德蒙不紧不慢地为裘德讲解:“牵连巫师、共鸣术士的力量来源於两大法则,这两大法则既是超脱於地风水火以外的,维繫世间运转的基础,亦是顛覆世界的关键。” “哪两大法则?” “接触律与相似律。” 接触律? 相似律? 裘德惭愧著问:“我完全没有听说过,你能解释得再详细点吗?” 埃德蒙耐心地继续说著:“牵连巫师、共鸣术士分別拥有著驾驭接触律、相似律的能力。二者的强弱与否,从根本上来说取决於他们对接触律、相似律的理解深浅。至於这两种法则到底意味著什么,一言蔽之,接触律是事物与因果的牵连,相似律是表象与本质的共鸣。” 事物与因果的牵连。 表象与本质的共鸣。 裘德似懂非懂:“所以他们才叫做牵连巫师、共鸣术士。” “可以这么说。”埃德蒙轻点了下头,顺势將垂下的半长金髮撩到脑后,“另外,在诸多前辈们的观察下,基本可以確定牵连巫师、共鸣术士的数量是恆定不变的,他们一旦死亡,体內接触律、相似律的力量便会隨机转移到其他年满二十一岁的人身上。这种隨机获得力量的途径,被我们叫做觉醒。而若是牵连巫师、共鸣术士主动將自己的力量转移到他人体內,便是我刚刚提到的第二条途径——传承。” 裘德回想起胖巫师將金光拍入自己体內的那一幕。 他沉吟一声,问出自己的猜想:“传承的代价是死?” “是的。主动转移自己体內接触律、相似律的唯一代价,即是死亡。”埃德蒙予以確认。 裘德又想到了另外一个重点:“那个胖巫师將接触律传承到我身上的当天,刚好是我二十一岁的生日……” 埃德蒙迅速替他得出结论:“那就是对方早就盯上你了,这是个蓄谋已久的计划。” “可为什么会盯上我?又为什么留下遗书,提醒我同时拥有了接触律、相似律的力量?还有这枚戒指,为什么刚好是让我们两个跨越时空產生了交集?”裘德脑中涌出不计其数的疑问。 就是再傻的人,事到如今也该反应过来,自己的身上势必暗藏著诸多连自己都蒙在鼓里的秘密,否则没有任何理由被那位神秘的牵连巫师捨命选中,继而『触发』一系列诡譎的事件。 裘德来回小幅地踱步,想要把杂乱的线索理顺。 可惜,不论他怎样拼接信息,都无法匯总成可靠的真相。 “我的父亲也从未跟我提及戒指的特別之处。”埃德蒙並不慌乱,仿佛可以接受命运对他布下的一切安排,“我来自於诺德尼亚,现在正计划走遍整个世界,改变民眾对牵连巫师、共鸣术士的偏见,推翻神圣教会对我们的打压……而这趟远行的终点,我准备就定在弗伦斯王国。如果说你我之间真的藏有什么共同的秘密,那我会在弗伦斯王国找到的。” 埃德蒙远行的终点站是弗伦斯王国。 这让裘德想起了自己查到的信息——神教歷427年,埃德蒙会被弗伦斯王国的王储莱昂纳德逮捕,並於同年,在弗伦斯王都的广场上公开处刑。 要不要提醒他? 如果这位史上最强的牵连巫师能活到现在,自己也算是有了座靠山! 但改变过去,万一引发蝴蝶效应,波及了自己这具身体的原主人,那自己的第二条命…… 算了,还是放一放吧…… 反正面前的埃德蒙同样21岁,距离被逮捕、处刑还有八年的时间。有些话哪怕要说,也没必要说得这么早。 “……我也会想办法,爭取把胖巫师的身份查出来。只要知道他是谁,我们距离真相就很近了。”再次和埃德蒙相遇,裘德隱隱又有了留在王都发展的底气。 “嗯,至少我们不是完全没有头绪。”埃德蒙有条不紊地说,“比如那个胖巫师给你留下遗言,提醒你同时成为了牵连巫师、共鸣术士。其实这件事想要证偽很简单,你只需试试自己究竟能否运用接触律、相似律的力量即可。” 裘德坦诚地讲明自己的进展与顾虑:“接触律的能力我已经钻研过了,但只能用於大致確定我哥哥的方位。至於相似律,我小时候曾见过一个共鸣术士被公开处刑,他好像是直接共鸣成了一头猪再也变不回来,我担心会出现类似的问题,就还没有尝试。” 埃德蒙流露出些微的讶异:“哦?你已经研究过接触律了?有什么心得?找到你哥哥了吗?” “我发现只要是接触过的人事物,就可以通过叩问內心获取到想要的答案。不过这么做很消耗精神力,能得到的信息也很有限。”裘德自嘲著笑了一声,“呵……我哥哥,我用了差不多六天的时间確认他的位置,却没想到他居然待在王都的重型监狱里。” 埃德蒙心中一震。 『裘德』明明七天前才获取到接触律的能力,竟已经动用能力找了哥哥六天。 换句话说,他只花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就学会了接触律的基本运用方式?! 这速度还真是骇人听闻…… 埃德蒙暗自心惊的同时,裘德迫不及待地追问起重点:“埃德蒙,我想知道怎样加强对接触律的掌控?相似律又该如何安全地运用?” 埃德蒙的目光在悄然间又一次发生微变:“你对接触律的认识是正確的,牵连巫师就是在和人事物打交道。这些人事物既可以是自己亲身接触过的,也可以是藉助对方持有过的物品、或通过第三方间接达成牵连。” 果然! 这就是自己能直接確认哥哥康纳的方位,以及埃德蒙触碰自己,试图间接锁定康纳位置的原因! 裘德屏息凝神,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那么,怎么变强? 第十章:授课 难道说牵连巫师的能力仅仅是算命、占卜? 裘德並不认为被埃德蒙称作『足以顛覆世界』的力量,在表现形式上会如此鸡肋。 不等他再问,埃德蒙紧跟著又说了起来:“想要加强对接触律的驾驭,一方面是得有意地锻炼精神力,这件事和健身没什么区別,你用得多了就会慢慢提升,只是依然得留意强度,频繁地超负荷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另一方面,则是对接触、牵连的领悟程度,这直接关係到你的上限……” 埃德蒙讲得很细致,许多结论与裘德的猜想不谋而合。 比如接触律的根本逻辑,是通过『接触』目標事物,与之形成『牵连』。 『接触』的形式多种多样,不局限於物理层面。 可以直接触碰產生『牵连』,也可以通过媒介间接產生『牵连』,亦可以是血脉、恩怨、债务——只要涉及因果,只要彼此相互影响,就是接触,就是牵连。 只不过接触的强弱和『牵连』最终能发挥出的力量是成正比的,想要四两拨千斤堪称天方夜谭。 而拋开建立『牵连』的方式,其最终的呈现也和相似律的『共鸣』一样,均被分为三大层次,每个层次又被细分成了三个阶段。 可惜埃德蒙现在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远不如未来成为顶级牵连巫师时那般无所不知。 他也只知道接触律的前两大层次是『追踪』和『传导』,相似律的第一大层次是『模仿』。 “……你现在姑且可以算作是第一阶的牵连巫师,能模糊地感知目標的方位,能简单地利用牵连获取到一些基础的信息。”埃德蒙儘可能地放缓语速,给裘德留出消化的余地,“等什么时候可以通过媒介在脑海里还原出目標的经歷,就算是晋升到了第二阶。” “还原目標的经歷?” “打个比方。”埃德蒙用直白的例子加深裘德的理解,“如果你是一名警探,那么只需触碰凶器,就能『看』到凶手杀害死者的过程。” 这么强?! 对牵连巫师来说,这个世界简直毫无隱私可言…… 裘德想到了自己处理胖巫师尸体的过程,虽说直至今日都没有神官找自己的麻烦,但他还是不放心地確认:“神官具备这样的能力吗?” 埃德蒙立即明白了裘德的意思:“你是担心神官在调查胖巫师的尸体时,发现你的存在?” “是的。” “神官本身不具备这样的能力,不过有一些牵连巫师投靠了神圣教会。在有必要的情况下,神官们会安排牵连巫师协助调查。” “那我……”裘德登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埃德蒙轻笑著宽慰:“二阶的牵连巫师也没有强到能看穿一切。再者,通过直接接触汲取信息,也得考虑时间的远近、目標和媒介的完整度。你不是说你临走之前烧毁了地下室吗?那么只要教会没有安排极强的牵连巫师介入,就不可能查得到你。” 算是歪打正著? 自己当初纵火,只是想把胖巫师的死偽造成意外,没成想也一併阻断了神圣教会深入调查的机会。 裘德长舒一口气,紧跟著觉察到重点:“等等,我有个新问题。” “你说。” “还是你刚刚的例子。我想还原案发经过、凶杀过程,为什么不能直接触碰死者?或者所有的嫌疑人呢?接触他们所能汲取到的信息量,应该远大於凶器吧?” 埃德蒙很满意裘德的举一反三:“不这么做的原因你其实也提到了,活物的信息量非常巨大,且因为活物有自己的意识,我们通过直接接触汲取信息时是无法隨心所欲地调取的。想想看,你只想在图书馆里找一篇几百字的短篇故事,但上百万册书籍朝你扑面砸来……那会是什么后果?” “尸体呢?” “我刚刚说过,通过直接接触汲取信息,得考虑时间的远近、目標和媒介的完整度。人死后,身上的信息量会隨著时间的流逝衰减,不过相较於凶器这类的死物,其蕴含的信息量依然庞大。而若是身体遭到了破坏,信息量也会出现残缺,变得杂乱……总而言之,哪怕是状態完好的死人,想以直接接触的方式获取到自己想要的信息,也是件极其极其极其麻烦的事。” 裘德大体上听明白了。 受限於自身的精神承载能力,虽说直接接触『活物』能够获取的信息极高,但至少並不適用於低阶的牵连巫师。 相反,那些间接的媒介、死物提供的信息少,却刚好处在能承载的范围內。 这就像是一柄匕首和一把四十米的长刀。 四十米的长刀固然厉害,但在抬不起来的情况下,匕首才是第一选择。 至於当初胖巫师只是跟自己握握手,就知道了自己有个失联八年的哥哥。要么是胖巫师的位阶颇高,要么就是他早就对自己的底细了如指掌。 “说回正题。”埃德蒙没忘了裘德真正想知道的,“多锻炼精神力並不困难,但究竟怎么深入理解接触律,对很多人来说是道可能终生无法逾越的门槛。你认为『追踪』这个大层次的本质是什么?” 追踪的本质…… 裘德的逻辑思维能力还不错,在深思过后隱约有了答案:“『追踪』下辖的前两个阶段,听上去主要是在获取信息上发生质变,就像几何学里的点动成线、线动成面。照这么看……第三阶该不会是看其所看、听其所听、感其所感吧?” 点动成线,线动成面。 先用牵连巫师的前两阶对標几何学,再用几何学倒推出牵连巫师第三阶的能力。 这种另闢蹊径的推理方式,倒是让埃德蒙耳目一新。 “……是的。”他再次暗暗惊嘆於裘德的悟性,“那本质呢?” “感知。”裘德脱口而出。 埃德蒙心服口服地点了点头:“没错。『点动成线,线动成面』这句话很精闢,而牵连巫师前三阶就是在不断加强你的感知力,从而全面地获取到你想要的信息。” 確保自己跟上了埃德蒙的『授课』进度,裘德露出了些笑容:“然后呢?” “没了。”埃德蒙摊开手,“你很聪明,已经摸清了牵连巫师前三阶的晋升路径,往后一边锻炼精神力,一边加强理解即可。” “一般来说,需要多久才能晋升到第三阶?” “以你的天赋,恐怕半年以內就能做到。不过除却精神力、悟性,想要晋升还需要第三个可遇不可求的条件,这个条件名为……”埃德蒙放缓语速,著重强调,“契机。” “契机……”裘德隱约明白,“埃德蒙,你目前是几阶?” “二阶。”埃德蒙如实告知,“我父亲曾是一位四阶牵连巫师,在他的耳濡目染下,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锻炼精神力,学习『接触』、『牵连』的相关知识,所以速度要比一般人快上不少。” 裘德紧跟著过问相似律的能力:“那相似律怎么运用?或者说,怎么安全地运用?” 埃德蒙摇了摇头:“我对共鸣术士了解得相当有限。” “好吧……” 裘德顿感头疼。 时至今日,凡是没有被神圣教会抓到的牵连巫师、共鸣术士,要么是人精中的人精,根本不可能平白无故地站出来亮明身份,要么就是刚刚通过『觉醒』、『传承』获得了超凡能力,对如何驾驭相似律一无所知。 只能慢慢想办法了。 “裘德。”花费大量时间揭开了裘德的部分疑惑,埃德蒙也终究托出了自己的打算,“能不能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埃德蒙说:“我想请你最大限度地搜集关於我的信息,以及从神教歷四一九年七月起,到神教歷四四八年所发生在全世界的各类大事件。” 不出所料。 自己看重於埃德蒙对於接触律的认识,埃德蒙则同样注意到了自己的价值。 裘德陷入纠结。 把未来发生的事情告知给埃德蒙,有可能会导致过去发生改变。时间线一旦错乱,自己极可能受到波及。 但埃德蒙对自己毫无保留,自己如果不透露关於未来的信息,又该如何对他提供帮助? “……我试试看。”暂时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裘德也只得先模稜两可地应下。 “谢谢。”埃德蒙由衷地感激。 他话音刚落没多久,黑白世界毫无徵兆地开始震颤。 苍白的穹顶如玻璃般一点点爬满裂缝,脚下的黑雾自行搅动、升腾。 埃德蒙意识到神秘空间即將关闭,最后叮嘱了裘德一句:“你哥哥的事不要急著气馁。別忘了,监狱里可不是只有罪犯。” 裘德只当埃德蒙是在安慰自己,勉强挤出笑容应下:“我明白。一周后再见。” “……一个月后再见。”埃德蒙点头示意。 下一瞬,视线转变。 从诺德尼亚王国的王都巨木之城,驶往南部边陲的列车上,埃德蒙坐在拥挤的车厢內,缓缓转动左手手掌,以便多角度地观察那枚形状为衔尾蛇的黑金戒指。 奇异、诡譎。 有了来自未来的信息,他相信自己有能力將这个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哗……” 坐在对面的乘客抖了抖报纸,翻看起背面的各类报导。 车窗外夕阳的余暉洒在报纸的报头,埃德蒙抬眼看去—— 【诺德尼亚观察报】 【神教歷419年6月1日星期四|第34卷第156期|售价:8铜克】 【头条:神圣地之教会枢机团发布《地之神祭典》通諭】 【阿尔萨尼公国钟錶城大学发生火灾,已致1位教授、36名学生殞命】 【诺德尼亚王国南热市的地之教会神官夜袭非法集会,逮捕超二十名异端】 …… 南热市。 一条条报导掠过,埃德蒙的瞳孔微缩,对自己的第一站有了方向。 第十一章:转机 神教歷448年10月1日,星期一,下午。 弗伦斯王国,王都蒙托勒斯。 做了半天装卸工的裘德,乘坐电车再次来到郊区的重型监狱跟前,在距离监狱正门不算远的位置双手插兜,驻足眺望。 埃德蒙最后的提醒,他还是听了进去。 细细想来,一向温和的哥哥康纳的確不太可能犯下什么重罪。 所以……万一呢? 哥哥康纳並非罪犯,而是从事著狱警之类的工作。 那在王都有个依靠,总归要比回小城市发展好得多。 再试最后一次…… 这点儿代价自己还是承受得起的…… 下定决心的裘德,打算先直来直去地找巡视的一队狱警过问。 然而,还不等他向著监狱迈步,身后一阵轻风掠过,紧跟著传来了一道慵懒的声音。 “你在这里做什么?” 裘德回身看去,发现不知从何时起,自己的身后竟出现了一位从面容上判断,年龄应当在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 此人身穿一件棕色大衣,头戴同色软呢帽。其眉毛很浓厚,额头布满抬头纹,嘴角下撇,隨同微挑的眉头流露出戏謔、审视之色。 裘德记得这人半个小时前出入过重型监狱,所以……是监狱的人? 但在对方没有明確身份之前,他还是选择了保留:“你是?” “我是神圣风之教会的神官西莱利·罗德尼。”神官罗德尼敞开大衣,露出別在左胸位置的风之神官徽章,“你在这里做什么?” 神官?! 裘德顿感心中一紧。 怎么会在监狱门口撞上神官? 对方又为什么刚好主动接触自己? 只是巧合?还是某种刻意的试探? 裘德一边恭敬地欠身行礼,一边谨慎地答覆:“您好,罗德尼神官。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神官罗德尼发出怪异的哼笑,“我半个小时前就看到你在这里站著,怎么都不像是在找人啊。” 裘德赶忙解释:“我只是不確定我要找到的人到底在不在监狱里。” “监狱?”神官罗德尼看向一旁的监狱,“谁?” “我哥哥,康纳·维耶拉。”裘德也不知道神官有没有听说过康纳,但眼下也只得实话实说。 而神官罗德尼接下来的话倒是叫他眼前一亮:“康纳·维耶拉是你哥哥?” 这话听上去,像是认识康纳? 裘德从兜里掏出平时用於出入码头检查哨,如今成了唯一可以证明自己身份的通行证:“是的,我叫裘德·维耶拉,在王都的码头区做装卸工。” 神官罗德尼接过通行证,眯眼打量:“你是码头区的?” “是的。” “还真够巧。我一周前刚去过你们那边。”神官罗德尼確认完裘德身份的真实性,將通行证递了回来。 一周前去过码头区的神官? 他该不会就是负责调查码头仓库失火案的那位吧…… 那跟自己这个『始作俑者』撞上,確实很巧…… 裘德不管对方是简单联想后的隨口一提,还是有意的试探,继续暗暗保持著高度警惕,明面上则毕恭毕敬地双手接回证件。 神官罗德尼没有深谈码头的事情,开始上下打量裘德的样貌:“你和康纳是有点儿像……” “您认识我哥哥?”裘德明知故问。 “何止认识。”神官罗德尼的眼中仍残留著审视之色,“只是我从未听他提起过你的存在。而你,既然有这么一位哥哥傍身,怎么还会沦落到在码头做装卸工?” 哥哥康纳混得確实不错? 若非如此,神官罗德尼也不至於这么诧异。 裘德按捺住窃喜,小心翼翼地回答:“我哥哥八年前就独自来王都打拼,所以一直没怎么联繫过……您能帮我见到他吗?” “当然可以。”神官罗德尼似笑非笑著痛快应下,“我直接把他叫出来吧。” 说著,他悠哉悠哉地向著监狱大门旁的岗亭走去。 裘德紧隨其后,最终停留在岗亭外,目视著神官罗德尼在里面拨通电话。 能被看上去关係不错的神官轻轻鬆鬆地叫出来,那就一定不是罪犯了。 可不是罪犯,难不成康纳真的当上了狱警? 这还真是让人始料未及的人生轨跡。 “他很快就会过来。”不多时,神官罗德尼从岗亭走出,叼起支香菸点燃,“抽菸么?” “不抽。”裘德摆了摆手。 “跟我说说你哥哥小时候的事。他一直都这么特立独行?”神官罗德尼的態度和善了少许,顺势打探起康纳的过往。 裘德有些摸不准神官罗德尼的態度,短暂权衡后,选择含糊其辞地说:“我哥是个很有主见的人。” “嗯……”神官罗德尼挑了挑眉,“你知道你哥和……” “和什么?” “和一位男性贵族……” “知道。”裘德点点头。 神官罗德尼来了兴致:“那你是怎么看的?” “他自己的权利,只要他觉得是对的就好。”裘德並不在乎康纳的追求,毕竟他是来投奔哥哥的,又不是和哥哥私奔。 “你们一家人的思想还真是开放……”神官罗德尼话中隱约带著点鄙夷。 裘德同样不在乎神官罗德尼的看法:“罗德尼先生,请问我哥哥是在监狱做什么的?” 神官罗德尼吐出一口烟雾:“待会儿你自己问他吧。” 真能卖关子…… 裘德默默吐槽一句,也只得耐心等待哥哥康纳出现。 好在只是不到两分钟的时间,神官罗德尼就朝著重型监狱里扬了扬下巴:“他来了。” 裘德当即抬头,顺著神官罗德尼的目光看去。 只见一位穿著黑色风衣,身材修长但不单薄的男子快步朝著正门走来。 隨著那名男子愈发接近,裘德得以看清其身形容貌—— 与自己近似的脸型,褐色短髮,灰色眼睛,面容温和,但眼神深处总有抹挥之不去的疲惫。 一张在记忆深处早已变得模糊的面孔渐渐和对方重叠。 没错,那就是康纳·维耶拉。 “呵呵,康纳,实在是太巧了。”待康纳走来,神官罗德尼先行迎了上去,有说有笑地分享起经过,“我过来调文件的时候,见到这小子在外面晃荡了至少有半个小时。原以为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就过去盘问了一下,没成想他居然是你的亲弟弟……” “知道了。”康纳面无表情地掠过神官罗德尼,在裘德的面前站定。 “……哥。”裘德迟缓地从嘴里蹦出一个字。 他穿越前后均为二十一岁,而康纳现在二十九岁,叫声哥並不违和。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康纳没有对这个多年未见的弟弟嘘寒问暖,而是生分地问起其他问题。 裘德本来预想的是,时隔八年重逢,哥俩怎么也得来个拥抱。 但见康纳一副冷漠的架势,他脸上挤出的笑容变得僵硬:“我三年前就来王都了,一直都是边工作,边四处打听你的下落。” “是父亲让你来找我的?” “不是。我跟你一样,也出来自己生活了,找你是我自己的决定。” 神官罗德尼將快要燃尽的菸头弹飞,想继续降低存在感,在旁边多听一听八卦。 康纳敏锐地瞥了眼罗德尼,衝著裘德示意:“你跟我来。” “去哪儿啊?”神官罗德尼吊儿郎当地跟著走了两步,又耸了耸肩,很识趣地停住脚步,目视兄弟二人向监狱一侧的路口走去,“呵呵,真有意思……” 第十二章:全都要 重型监狱附近行人寥寥,路口亦显得冷清。 康纳头也不回地来到一盏路灯下,在確认周围足够僻静后,这才看向裘德:“你来王都三年了?” “是的。”裘德点点头。 “在做什么工作?”康纳的目光落在裘德磨得发亮的皮夹克,以及打了补丁的裤子上。 “在码头那边做装卸工。” “一直做装卸工?” “一直。” “很辛苦吧。” “……”裘德本想狠狠卖一通惨,但想到这不太符合原身內敛的性格,只得选择沉默以对。 康纳发出一声清晰可闻的鼻息:“为什么来找我?” 糟了。 裘德暗叫不妙。 这八年没见的哥哥,怎么见到自己没有半分的喜悦,反倒有点儿把自己当成了麻烦? 不行,好不容易找到个大腿抱,还是得卖卖惨…… 他跟著轻嘆一声:“家里的氛围你也知道。自你走后,父亲的性格变得更暴躁了,我要是不离开迟早会被逼疯。可……我也不知道能去哪儿,除了父亲,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康纳沉默了良久:“……你恨我么?” “我……” 不等裘德回答,康纳便自行打断:“我知道你肯定会恨我。当年我的离开,既让你独自生活在水深火热里,也让整个家族……蒙羞。” 在封建的环境中,康纳的『出柜』確实让家里抬不起头。 裘德有意无意地观察了一下康纳的气质、举止。 嗯……看不出来是『1』还是『0』…… “別把自己的青春都消磨在王都的码头。”康纳从衣兜里掏出钱包,毫不吝嗇地將钞票尽数抽出,“这些钱你先拿著,去买身新衣服,买张车票,回北普市学一门手艺。” 裘德扫了眼,那一把大面额的钞票加起来至少得有二百金克。 多吗? 客观来说,这顶得上自己大半年的工资。 但…… “哥。”裘德没有去接,“我想留在王都。” “留在王都做什么?”康纳清冷的面容流露出不悦。 都是一家人,裘德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跟你混。” 康纳偏过头,却仍是没能狠下心拒绝弟弟:“……你要是执意留在王都,我可以试著把你安排到弗伦斯国立大学读书。” 弗伦斯国立大学,是弗伦斯王国最顶尖的大学之一。 能把自己这个没什么学歷的穷酸弟弟安排进去,足以说明康纳的人脉相当深厚,来王都发展的这八年属实没有白混。 上一世刚就读大学没多久,就查出癌症被迫休学的裘德,倒还真想好好体验一次完整的大学生活。 有稳定的生活费,有顶尖的教育,说不准还能和青春靚丽的女同学谈个恋爱…… “不过我记得你的学习成绩很一般。”康纳话锋一转,“比起完成繁重的大学学业,还是学一门手艺更適合你。” 哥,你未免也太瞧不起人了…… 裘德没有明著反驳,在冷静些许后,认真地思考起当下的形势。 硬求著康纳把自己安排去顶尖大学读书不算难事,可这真是自己想要的吗?或者说,自己真的能拋开身上的重重谜团,去过普通人的生活? 恐怕不行。 胖巫师捨命传承的『接触律』…… 同时成为的『牵连巫师』、『共鸣术士』…… 不明来歷的神奇戒指,身处在神教歷419年的埃德蒙…… 自己从一开始,就置身在了一片复杂的漩涡中。当个把头埋进土里的鸵鸟,仿佛只要多加祈祷就能相安无事,终究只是骗了自己。 还是得变强,得查明真相。 直到將牵扯在自己身上一系列危险尽数斩断,才能彻底地拥抱美好生活。 “哥,还有別的选择吗?”裘德问。 “……最后一个。”康纳这次沉默得更久,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来监狱工作。” 监狱? 听上去还不如去读大学…… “我现在是王都重型监狱的一级看守长,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把你安排进来,先从月薪一百金克的狱警做起,至於以后能爬到多高就看你自己了。当然,你要是对这份工作不感兴趣,我也可以直接给你一笔钱,大概七千金克,这足已让你在王都体面地立足,做你想做的事情。”康纳亮明条件,交由裘德自己决定。 有身为一级看守长的哥哥罩著,做狱警前景倒也还不错。 足可让自己在王都瀟洒生活数年的七千金克,更是任谁都难以拒绝。 两条路的待遇都很优厚! 果然,有大腿该抱就抱! “嗯……”裘德抿著嘴,为了显得自己不是那么的爱財,故意先过问起监狱的情况,“当狱警危险吗?” “王都重型监狱规格很高,关押的自然都是重刑犯。但关键在於……”康纳有意地停顿了一下,“你知道牵连巫师、共鸣术士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想到牵连巫师、共鸣术士皆是臭名昭著,裘德一本正经地回答说:“知道,那帮人是信仰邪祟的异端!” “……嗯。”康纳轻轻点头,接著解释,“四大神圣教会里,风之教会的根基在弗伦斯王国最深。而王都重型监狱,就是由风之教会和弗伦斯王国联合管辖的。其中一部分用来关押重刑犯,另一部分则囚禁著被捕的牵连巫师、共鸣术士。” 哦? 监狱里竟还有牵连巫师、共鸣术士? 裘德还以为所有被捕的牵连巫师、共鸣术士都被第一时间烧死了。 那自己要是进入监狱工作,岂不是就有机会接触到他们,了解相似律的运用方法? 康纳的话还没有说完:“情况略有些复杂。总而言之,监狱的体系可以笼统地分为两个部分,其中弗伦斯王国的人管理普通的重刑犯,教会的神官管理牵连巫师、共鸣术士。” 难怪神官罗德尼会和哥哥康纳有交集。 “那我要是进去……” “管理普通的重刑犯。” “嗯……”裘德沉吟一声。 这样的安排很难讲明好坏。 自己身兼两大法则,跟教会势不两立,要是真为了接触共鸣术士,走了神官的路子,那谁也无法保证会不会露馅儿。 但不成为神官,又似乎不太方便接触到牵连巫师、共鸣术士,自己想请教问题估计难如登天。 “——不过那是你至少成为二级看守长之后的事情。在担任普通狱警期间,你得两边轮班。我认为只要你严格地遵守监狱的规章制度,就不算危险。”康纳的话及时打破了裘德的顾虑。 “原来如此……”裘德鬆了口气。 照这么看,自己作为普通狱警,既不用和教会『亲密接触』,又能顺理成章地见到牵连巫师、共鸣术士,简直完美! “想好了吗?是在监狱工作,还是拿著七千金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康纳追问。 去监狱,有稳定的收入,有身为一级看守长的老哥罩著,有明朗的前途,还能接触到牵连巫师、共鸣术士,掌握接触律、相似律的运用方法。 七千金克,相当於七十万铜克,自己得在码头工作將近二十年才能赚够这个数!虽说在王都远远谈不上財富自由,却也相当可观,足够挥霍一段时间。 誒…… 不对。 老哥不是『傍』上了贵族吗? 想资助自己,几万金克还不是轻轻鬆鬆? 这七千金克怎么看,都像是他自己辛辛苦苦攒下来的。 “哥……”裘德斟酌了一下措辞,慎重地问,“你和那个贵族还在一起吗?” 康纳的面色冷峻了那么一点,像是有点难为情:“……他现在是王都重型监狱的副监狱长。” 嚯! 难怪康纳跑去了监狱工作,还想把自己安排进去! 敢情这王都重型监狱的半边天都是他们说了算! 裘德心中大定:“那个……哥,我能方便问一下,要是见到他该怎么称呼?叫嫂子?还是……姐夫?” 康纳嘴角微不可寻地抽动了一下:“……他叫斯蒂尔·费尔南多。以后如果有机会见到他,你叫他费尔南多先生,或者副监狱长就行。” “明白了……” “考虑得怎么样?工作……还是钱?”康纳急切地拉回正题。 前者很有诱惑力。 后者也不差。 患有重度选择困难症的裘德又想起了他们可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於是深思熟虑后,大言不惭地说:“哥,我不纠结了,我全都要。” 第十三章:落住 “可以。” 康纳答应得相当爽快,反而让裘德有些意外。 他故作玩笑状:“哥,真的假的?” “你能这么跟我要,说明你总算精明了些,不像小时候那么老实了。”康纳一本正经地讲明缘由,“不论是在监狱工作,还是在社会里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脸皮厚点都绝不是件坏事。” 这番观点倒是挺有道理的。 哪怕放在裘德前世,『老实』都往往意味著容易挨欺负。 而置身於经济下行,环境、道德水准尤为糟糕的异世界,『老实』便更成了彻头彻尾的贬义词。 “你先回码头那边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康纳看了眼腕錶的时间,又从自己的兜里掏出串钥匙,从中拆下一把,“然后去附近的炉石街二十七號。” “炉石街二十七號?”裘德接过钥匙。 “之前和斯蒂尔在郊区投资了一小批房產,炉石街二十七號就是其中之一。因为离重型监狱颇近,我偶尔也会去那边住一晚,所以里面生活用品一应俱全,还留有我的几套衣服,你可以先凑合著穿。”康纳解释说。 他们兄弟俩个头、身材相仿。 对裘德而言,康纳的衣服就算说不上多么合身,穿上去也不会太过彆扭。 “今天晚上我会和斯蒂尔一起去找你详谈进监狱工作的事,你提前把自己收拾得乾净点,到时见到他记得保持礼貌,不要乱说话。”康纳细心地叮嘱。 “这么快?”裘德小小地诧异了一下。 听康纳的描述,重型监狱规格极高,那想安排个人进去,不得运作个十天半个月。 可今晚就和身为副监狱长的斯蒂尔·费尔南多敲定具体事宜,这架势怎么看都像是明天就能办理入职。 康纳当即澄清:“还不至於马上就能进去工作,不过斯蒂尔是个急性子,知道你来了肯定会主动要求见一面。” “明白了。”裘德將钥匙收好,“那我还有没有別的需要注意的?” 康纳思考良久,以向来说一不二的作风,难得地又做了次確认:“你確定要去重型监狱?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依然可以给你七千金克,给你安排住处,给你物色一份稳定的工作。” 跟一帮危险的罪犯打交道,放一般人眼里,肯定算不得好差事。 康纳不是那么的推荐,完全在情理之中。 不过想要深入地了解接触律、相似律的运用方式,就必然得多接触牵连巫师、共鸣术士。 为了解开自身的谜团,从而化解潜在的危机,裘德別无选择:“我觉得在监狱里挺好的。不用学那么多复杂的东西,平时你还能照应著我点儿。” “……那你要是改了主意,隨时和我说。” “好。” “时间不早了,儘快去吧。”康纳重新把钱包里的一把钞票塞到裘德手中,“这些你先拿著零用,另外的七千金克等你工作稳定了再找我拿。” 七千金克可不是小数目,康纳自然不可能隨身带著。 裘德对此完全理解:“哥,谢了。” 康纳的神情柔和了少许:“你我之间不用说什么谢不谢的。以后记得自己定期交水费、电费、煤气费、供暖费、火灾保险费……走了。” 话音刚落,他便转身向著重型监狱走去。 裘德目视著康纳拐入监狱正门,对刚刚所发生的一切仍感到阵阵梦幻。 有了钱。 有了住处。 有了工作。 有了进一步学习接触律、相似律的机会。 仅仅是找到了哥哥,困扰自己的大半问题就都迎刃而解。 “呼……”裘德长吐一口气,旋即喃喃自语,“康纳、埃德蒙这两条大腿我可得抱紧了……” 鑑於租住的码头廉价公寓著实寒酸,並未留下任何重要的东西,按周结算的租金亦概不退还,裘德索性直接奔著炉石街而去。 反正现在兜里已经有了二百金克,哥哥康纳那边还存著七千金克,去了重型监狱工作每月也能赚上百金克……损失一点租金已经犯不上肉疼。 炉石街和王都重型监狱只隔了两条街区,饶是步行都算得上便捷。 裘德一路边走边问,很快就找到了炉石街27號的位置。 那是一栋復兴风格的公寓的三楼一居室。 “吭。” 钥匙插入、转动,隨著房门推开,整洁而又温馨的小屋映入眼前。 “不错啊……”裘德讚嘆了一句,赶忙脱鞋走了进去。 儘管只是一居室,但其中臥室、客厅、盥洗室、厨房一个不落,甚至还有迎著日光的小型阳台。 康纳的审美也相当在线。 房间的色调、装潢都不落俗套,亦不扎眼。 大理石壁炉、精美吊灯、浴缸应有尽有。 收音机、电熨斗、烤麵包机等新潮的电器同样配置齐全…… “唰……” “我靠,是热水……” 打开盥洗室的水龙头,热水浇洒在裘德的掌心,叫他险些喜极而泣。 住在码头廉价公寓的一周里,他唯一接触到的『热水』也只有口味一般的咖啡。 碍於公寓盥洗室的水冰凉刺骨,每天简单洗漱都已经算得上折磨,以致於他连澡都没有洗过。 先洗澡! 受不了了! 给浴缸蓄水的同时,裘德又里里外外地把屋子逛了个遍。 估计是因为哥哥康纳不常来住,厨房里厨具齐备,但没有任何食物。 臥室的衣柜里掛了三套衣服,一套法兰绒睡袍,一套细条纹羊毛正装,一套冬季大衣,边上还掛了一顶软呢帽、一顶圆顶礼帽。 唯一一双鋥亮的皮鞋似乎要比裘德的码数大一点点,但只要不是穿上狂奔,倒也飞不出去。 “完美……”心满意足的裘德特意把收音机带到盥洗室,一边播放著欢快的电台乐曲,一边脱去衣服浸泡在浴缸里舒舒服服地小憩。 不知不觉,时间来到了下午五点钟。 洗得乾乾净净的裘德也不知道哥哥和斯蒂尔什么时候会来,只得听到客厅的钟声响起,抓紧起身把盥洗室收拾乾净,又换上了那件细条纹羊毛正装。 “嗯……” 站在镜子前整理了许久,裘德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还挺合身的! 自己的身材板正,眉眼间也全然没有裘德原身的颓靡,故而气质也没有落下! 就是髮型差点意思,等挑个时间去好好打理一番! “呲……” 喷了下康纳留下的香水,裘德觉得味道和自己不是太合得来,便也没有继续,而是置身於阳台,朝下观望,静静等待著哥哥康纳与斯蒂尔的到来。 六点钟。 天色渐暗时,终於,一辆黑色汽车驶到了公寓楼下,康纳从驾驶位下来,隨同后座一名头戴软呢帽,看不清容貌的男性一同走入公寓。 第十四章:两派相爭 来了! 裘德快步来到门前候著。 心跳怎么在加快…… 见斯蒂尔·费尔南多,好像比见到神官罗德尼还紧张? 不,这有什么好紧张的…… 无非是自己的又一条大腿…… 迅速调整好心態,待敲门声响起,裘德不紧不慢地將门打开,笑容满面地迎向门外的哥哥康纳、斯蒂尔·费尔南多:“晚上好,费尔南多先生。” “真是个讲礼貌的小伙子。”年龄看上去在三十五岁左右,身形瘦削,皮肤白皙,嗓音稍显尖细的斯蒂尔·费尔南多笑吟吟著夸讚,“你好,裘德。” “进去说。”康纳在旁示意。 “请进。”裘德赶忙侧开身子,让出过道,招呼著二人在客厅沙发坐下。 “我正式地介绍一下。”康纳开口,“这位是王都重型监狱的副监狱长,斯蒂尔·费尔南多。这位是我的弟弟,裘德·维耶拉。” 斯蒂尔·费尔南多摘下帽子,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我们的关係,你都知道了吧?” 裘德正襟危坐:“知道。” “既然你是康纳的弟弟,那也就是我的弟弟,以后有任何需要帮助的事情,都只管来找我。”说著,斯蒂尔·费尔南多从上衣的內侧口袋里抽出一张支票,“听你哥哥说,你来王都已经三年,但都是在码头那边做装卸工。实在是太委屈你了……这里有一万金克,算作是给你的见面礼。” 我去…… 哥嫂,你太讲究了…… 看著那张厚实的纸张被推到自己面前,裘德暗暗激动不已。 好在他还记得哥哥的叮嘱,於是先悄悄看向了康纳,见其不动声色地微微摇头,只得客客气气地將支票推了回去:“费尔南多先生,您和我哥哥愿意给我安排住处、工作,我就已经感激不尽了,这笔钱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收下……” “跟我客气什么?”斯蒂尔·费尔南多不以为意,“想要在王都体面地生活,你还需要购置辆汽车,至少僱佣一位佣人为你打理生活上的琐碎,再买几件像样的衣服……这些钱还未必够用呢。” 康纳出面,轻声建议:“先给他一段適应的时间,其他的以后再说。” “……好。”斯蒂尔·费尔南多似乎很听从康纳的意见,当即换了个话题,“那我们说说裘德工作的事情。” 裘德眼睁睁看著支票被收回,只觉心在滴血。 “我其实是不建议裘德去重型监狱的。”斯蒂尔·费尔南多的笑容淡去,神色认真地发表起看法,“你还很年轻,人生有无限的可能,我完全可以帮你办理顶尖大学的就读手续,也可以亲自为你挑选其他待遇优厚前途明朗的工作。” 这次不用看康纳的眼色。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裘德自行婉拒对方的好意:“费尔南多先生,我是自认为自己在学习上没什么天赋,做其他工作恐怕能力也跟不上,到时自己过得彆扭也就罢了,要是再丟了您的脸……” “呵呵,不用顾虑这么多,也不要小瞧自己。”斯蒂尔·费尔南多眼中不见半点轻视,“但你如果坚持要留在重型监狱,其实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什么路?” “就像你哥哥康纳,单从背景、能力上来说,並不足以在短短几年的时间里升任为一级看守长。之所以能爬得这么快,是因为他有了更扎实的资本,即风之教会神官的身份。”斯蒂尔·费尔南多透露內情。 康纳也是风之教会的神官? 这件事裘德还没听他提起过。 原以为神官罗德尼和康纳看上去挺熟的样子,是因为康纳作为一级看守长,二人常打交道。现在看来,逻辑其实是康纳成为了神官,才能升任为一级看守长。而他俩作为同事,自然不会生疏。 “所以……你要是想在重型监狱里长期发展,想走得更高,除却我和你哥哥的扶持,还需要一些硬性条件,就比如说,安排你加入风之教会,也成为一位神官。”斯蒂尔·费尔南多为裘德规划了一条合理的职业之路。 有副监狱长、一级看守长罩著,本身还是掌握著超凡能力的神官,想不平步青云都是件难事…… 可惜,裘德身兼『牵连巫师』、『共鸣术士』双重身份,本就和神圣教会对立,成为神官简直是在找死…… 正当他思考该如何再度拒绝斯蒂尔·费尔南多的好意时,哥哥康纳又一次插了话:“成为神官也不见得是件好事。” 嗯? 裘德看向康纳。 康纳稍稍蹙眉:“重型监狱里,王权派和教会派为了异端的归置问题常常吵得不可开交。像我夹在中间,反而两边都不討好。” “监狱里还有派系之爭?”裘德问。 “嗯……”斯蒂尔·费尔南多若有所思著点了点头,“风之教会希望把异端都转移到教会內部统一处置,但莱昂纳德陛下执意要把异端留下。” 莱昂纳德? 不就是当初亲自逮捕、处决埃德蒙,现在的弗伦斯王国国王? 裘德接著追问:“为什么?” “自莱昂纳德陛下二十多年前亲手处决了异端领袖埃德蒙后,异端们就对他展开了上百次的报復性刺杀。虽说异端们没能得逞,但莱昂纳德陛下还是为此瞎了一只眼睛。”斯蒂尔嘆息一声,“从那开始,莱昂纳德陛下就对异端愈发恨之入骨,誓要將他们都留在自己麾下的监狱中百般折磨。” “所以莱昂纳德陛下和教会存在分歧,重型监狱才不得不由弗伦斯王国、风之教会联合管辖?” “是的。” 康纳隨后补充:“斯蒂尔归属王权派,我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但我又同时身为神官,以致於和两边都没法走得太近。” “我理解你的意思了。现在安排裘德成为神官,反倒会让他也陷入麻烦之中……”斯蒂尔沉吟一声,“就这么立场鲜明地做一个普通狱警,恰恰是最轻鬆的。只是,他这样在监狱里也爬不到多高的位置,还是不如在外面发展。” “当个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好的,更何况处处有我们照应。要是他以后改了主意,再给他安排別的去处也不迟。”康纳不觉得这是什么棘手的问题。 “你呢?怎么想的?”斯蒂尔看向裘德。 进一步了解到重型监狱內部的形势后,裘德也愈发坚定了先做一名普通狱警的念头。 毕竟他去重型监狱工作的根本目的,是为了学习接触律、相似律。 “先试试看吧。”他说。 “好。”斯蒂尔没有强求,“那就先做狱警,別的事情我们走一步看一步。” 第十五章:吃 在充分地了解裘德的想法后,其进入王都重型监狱工作一事也便算是正式敲定。 接下来则交由身为副监狱长的斯蒂尔·费尔南多亲自处理人事上的手续,安排裘德入职。 其实这件事本身是有些麻烦的。 王都重型监狱规格颇高,待遇也相较其他监狱优厚不少,因此对於狱警的综合素质有著一定的要求。 像目前入职的狱警,普遍都是退伍军人,或在其他监狱工作多年,有著丰富的经验。 不过终究是斯蒂尔出面,诸如年纪、经验、背景之类所谓的硬性標准,倒都可以拋开不谈。 “手续办理起来不算复杂,在周五前应该就能落实。”斯蒂尔·费尔南多估算了大致的时间,“这几天你就好好休息休息,等我们这边的通知。” “麻烦您了。”裘德道谢。 “不用这么见外,有任何问题记得隨时找我,或者找你哥哥。”斯蒂尔看向康纳,“几点了?” 康纳看了眼腕錶:“六点二十。” “本来是想带著你一起去餐厅边吃边聊的,但我今晚还有应酬,所以只能再找时间了。”斯蒂尔一边站起身,一边满怀歉意地解释缘由。 繁忙之下,还能硬挤出时间先见自己一面,並且处处为自己著想。 裘德对这位『哥嫂』的好感直线上升:“您先忙,我的事情不著急。” “呵呵,到时见。”斯蒂尔上前拍了拍裘德的肩膀,趁著康纳不备,又悄悄將那张支票塞进了裘德的衣兜。 “这……”裘德本能地看向康纳。 斯蒂尔只是眨眨眼,示意他不用声张,隨后戴好帽子,与康纳乘车离去。 站在阳台,看著汽车驶离视线尽头,裘德喜笑顏开著端详起那张价值一万金克的支票。 我不是金钱的奴隶…… 但从今天起,我將誓死捍卫康纳和斯蒂尔的爱情…… 在心中讚美了斯蒂尔一会儿,裘德的肚子咕嚕咕嚕响了起来。 他今天只在清晨的时候吃了一磅麵包,然后就是马不停蹄地做了半天装卸工、乘坐电车来到重型监狱、入住炉石街27號、洗澡、收拾形象……当把该忙的都忙完,胃部就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饿得叫人难以忍受。 那……吃点什么? 支票不急著动,现在钱包里还有哥哥给的二百金克,是时候该痛痛快快地吃顿肉了! 裘德生怕支票丟掉,先將其藏在了臥室床底的夹缝中,而后放心地揣著二百金克大步出门,在炉石街附近物色起餐厅。 不多时,他的视线被一家从落地窗透出明亮灯光,內部装饰典雅的餐厅吸引而去。 餐厅不时有衣著光鲜的顾客出入,看上去颇受欢迎。 考虑到已经饿得发晕,裘德索性不再挑选,径直走了进去。 身穿燕尾服,嘴角保持著刚好弧度的服务员迅速迎来:“先生,一位?” 由於过去一周吃得太过差劲,致使裘德刚嗅到餐厅里浓郁的肉香味,嘴里就开始不爭气地分泌起唾液。 他强撑著没有当著服务员的面吞咽口水,只是故作沉稳地“嗯”了一声。 “请跟我来。” 服务员將裘德领到一张铺著雪白亚麻桌布的餐桌前坐下,双手呈来菜单:“先生,这是菜单。” 裘德的目光从桌上摇曳的烛火、精致的银制餐具上抽回,认认真真地看起菜品,以及对应的价格。 鹅肝配黑松露…… 鲜烤龙虾…… 焗烤贝壳…… 草莓海绵蛋糕…… 海鲜烩饭…… “一份厚切牛排——不,两份。”裘德最终选择了能最大限度上满足味蕾、胃部的美食,“再来条香煎三文鱼……你们这龙虾大不大?算了,先来上五只……” 服务员愣了愣神,见裘德一身体面的穿著,並未怀疑他的经济能力,但仍不可置信地確认:“五、五只?先生,您不是……一位?” “啊,待会儿还有两个朋友过来,我先点著。”裘德隨口敷衍过去,又想起自己还没尝过鹅肝,紧跟著继续补充,“对了,鹅肝配黑松露也来一份吧。” “好……”服务员草草记下,“您几位喝点什么?” “果汁。”酒量著实一般的裘德在饮品方面不做要求。 “需不需要为您推荐份甜品?” “不要。” “那汤呢?” “不要。” “好……” “大概多久能上齐?”裘德问。 服务员稍加思忖:“半个小时左右就能陆续为您上齐。” 半个小时…… 还能坚持坚持…… 裘德点点头,旋即催促:“行,那別愣著了,抓紧去吧。” “……好。”服务员回过神来,快步离去。 等待期间,裘德顺便算了算这顿饭的支出。 一系列菜品点下来,大概需要六十金克左右,跟他在码头区干两个月装卸工的收入相差无几。 “嚯……”裘德微微咋舌。 穷人和富人真是天差地別的两种活法…… 就算自己当上狱警,以正常的收入也无法支撑起这样的挥霍。 难怪斯蒂尔·费尔南多给自己一万金克的支票,还说这些钱未必够用。 过完这次癮,以后还是精打细算著来吧…… 毕竟是吃过苦的人,总该有点儿危机意识…… 裘德按捺住膨胀的心理,重新建立了扎实的消费观。 而经过漫长的等待,精美的菜餚也终於一个接著一个端到桌上。 价格高昂的鲜烤龙虾个头很大,五只就近乎摆满了半张桌子。 看著在烛光下油亮亮的龙虾,裘德也不管什么体不体面,当即蘸了蘸黄油,將白嫩鲜甜的虾肉塞入口中。 我去…… 真特么好吃! 裘德饭量本就不差,又饿了整天,片刻的工夫,便风捲残云般地將五只大虾扫荡乾净。 接著是浇著浓郁棕色酱汁的厚切牛里脊,口感软滑,嫩得几乎不用嚼。 香煎三文鱼外脆里嫩,香气四溢。这阵子肚子缺油水,吃多了也不觉得腻。 鹅肝配黑松露第一次吃,倒是没有想像中那么惊为天人…… “……您吃完了?”服务员看到足够两三个人吃的餐食被裘德一人清空,强忍著没有问他的那两位朋友身在何处。 “咕嚕咕嚕……嗝儿……”把最后的果汁一饮而尽,裘德抓起被摺叠成天鹅状的餐巾纸擦了擦嘴巴,“吃完了,结帐!” 第十六章:风的力量 向瞠目结舌的服务员付清饭钱,裘德回到公寓,躺在鬆软的床上,於半睡半醒间思考起往后几天的打算。 现在有钱归有钱,却还远没到可以躺平享乐的时候。 既然入职预计是周五的事,又不用再为生存的问题愁虑,那么也该接著锻炼自己的精神力,加强对接触律的驾驭了。 还有埃德蒙的嘱託。 儘管要不要向其透露未来的轨跡还值得商榷,但多搜集一些关於他的信息,以及过去二十九年间发生在全世界的重大事件,总归没什么坏处。 嗯,就这么来! 规划得明明白白,裘德便在周二、周三两天里积极地运用接触律,通过粗浅地获取一些信息,夯实自己的基础。 同时每天晚上都光顾一趟就近的酒馆,装作閒聊的样子,同一些上了年纪的酒客打探埃德蒙的事情。 只可惜时间太过久远,就连埃德蒙的死都已经是二十一年前的事情,酒客们也基本只知道这位恐怖的异端曾踏足过大陆的每一处角落,还胆大妄为地宣称现存的四位正统神明其实是偽神。 这让裘德不得不深感费解。 埃德蒙是怎么知道四大神明是偽神的?他真的找到了什么证据,还是仅仅在给教会泼脏水? 要不要找哥哥康纳问问? 他作为神官,肯定对神圣教会的一些秘辛有所耳闻。 而且亲兄弟之间的聊天,康纳十有八九也只会当作自己好奇心过重,哪怕不予回答,也不必担心招来怀疑。 至於埃德蒙嘱託的,自神教歷419年至现在的世界大事件,裘德也有了收集的法子。 这件事相对来说要简单得多。 各大报社都会在每年年底或次年年初发布『年度大事件特刊』。 自己只要多找几家资歷老的报社,花重金收购他们囤积的歷年特刊即可。 哪怕因为时间过於久远,太早的特刊已然绝跡,这种系统性整理出来的残缺资料,也仍然要比口头走访调查完整、可靠得多。 但还不等裘德去报社碰运气,星期四,也就是10月4日的清晨,康纳带著两份早餐来到了公寓。 “哥?你怎么来了?监狱那边有消息了?”裘德穿著法兰绒睡衣,从康纳手里接过早餐。 “嗯,明天早上你就可以跟我过去办理入职手续了。”康纳走到客厅的沙发前坐下,“这几天怎么样?” 裘德把早餐放下,主动为康纳倒了杯清水:“很好。印象里……很久没有这样什么都不用担心地大睡两天。” 康纳微微动容,冷淡的口吻又不自觉地柔和了少许:“裘德,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么?” 裘德不知康纳怎么一上来就问这么高深的问题。 他想了想上一世被病痛折磨,又想了想现在的危机四伏,由衷地说:“好好活著就行。” “太模糊了。” “还好吧。” “越模糊的追求,越难做到。”康纳没有深究下去,“……我今天是夜班,所以专门上午过来给你讲讲监狱的情况。” 裘德看了眼康纳打包的三明治:“边吃边说?” “你先吃。”康纳讲起监狱的事情,“王都重型监狱的正式名称为蒙托勒斯男子重型监狱……” 弗伦斯王国蒙托勒斯男子重型监狱,俗称王都重型监狱。 於神教歷367年建成,又在神教歷431年进行整体翻新改造。改造后,生產劳动区与私企建立的厂房衔接,大幅削减成本,有效实现了监狱的收支平衡。 原本混乱、臃肿的监区也被合理地分成四个,分別为普通一监区、普通二监区、死囚与禁闭监区、异端监区。 除此以外,原本的单层围墙,也被扩编成两道。最外围的那道围墙更是高达9米,两道围墙之间只由行政楼进行连通。 截至上个月,王都重型监狱关押罪犯1844人,其中超过八成为终身监禁者或死刑犯。 在编狱警数量则为357人,神圣风之教会委派的常驻神官共7人。 “……监狱长阿德尔是位退役的陆军上校,由莱昂纳德陛下亲自任命。两位副监狱长,一位是斯蒂尔,另一位是神圣风之教会的资深神官。一级看守长算上我共有四位,分別统管一个监区,我负责的是异端监区。一级看守长以下,还有二级看守长、值班队长,再之后就是普通狱警了。”康纳儘可能细致地讲明了监狱的布局、人员构成、职衔划分。 裘德听罢,先问了最关心的问题:“那监狱里关了多少异端?” “三十九位。” “呃……算多,还是少?” “只要是在王都被逮捕的异端,都会被关押在王都重型监狱。只不过这里面有一部分被公开处刑,有一部分主动投靠了神圣教会,还有一部分既没有造成恶劣的影响,也不愿屈从,只能终生关押。”康纳回答说。 裘德有一点想不通:“所以其实被处以火刑的只是少数?相较於杀了他们,国王和教会都更倾向於囚禁?” “异端们身上蕴含著特別的力量,这种力量不会隨著他们的死亡消散,而是会再次隨机转移到其他人身上。也就是说,杀了他们,反倒等同於重新释放了这股力量。唯有囚禁,才是最好的控制手段。”康纳喝了口清水,“因此也只有异端造成了极恶劣的影响,才会被公开处刑以儆效尤。” 原来如此…… 神圣教会也忌惮接触律、相似律的『传承』途径。 原身只见过一次共鸣术士的处刑,並不意味著牵连巫师、共鸣术士们数量稀少,只能说明被逮捕的大多数人压根没机会被民眾看到。 “还有什么问题?”康纳等著裘德接著提问。 裘德看向康纳:“哥,你也是神官,我想知道神官拥有著怎样的力量。” 康纳知无不言:“不同神圣教会的神官,信仰著不同的神明,其获取到的力量也各不相同。像我信奉风之神·维里迪安,就可以通过祈祷掌握风元素的力量。” “比如说?” 康纳缓缓闭上双眼。 约莫两次平缓的呼吸过后,门窗紧闭的室內竟凭空升起疾风! 好在这疾风只是肆虐了一瞬,並未把客厅的摆设席捲得一片狼藉。 “这……”裘德隱约联想到了先前神官罗德尼悄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那幕。 康纳的面容依旧波澜不惊,语气平淡得好似不具备任何情绪:“这里不適合施展。总而言之,越信奉神明,掌握的风元素之力就越强。而最常见的风元素运用有三种——风刃、风盾,以及借风而行。” 第十七章:入职 风元素的基础运用就已经有风刃、风盾、借风而行,在攻击、防御、移动上皆有保障,那么更高阶的呢?其余的地、水、火元素呢? 裘德有些理解明明掌握著接触律、相似律,为什么牵连巫师、共鸣术士仍然只能苟延残喘。 因为至少从牵连巫师的第一个大阶段『追踪』来看,他们的超凡能力和战斗並不沾边。若是真的碰上神官,那在瞬息就能决出胜负间,牵连巫师和普通人並无什么区別。 以后得更小心著些…… 如果身份暴露被神官追剿,也千万不能硬碰硬…… 自知实力浅薄的裘德,在不觉间少了几分对当下形势盲目的乐观。 “你想成为神官?”康纳见裘德的目光有些呆滯,猜测著问。 “没有,只是比较好奇神官们究竟拥有著怎样的力量。”裘德赶忙否认。 康纳只是提醒了一句:“成为神官,便需要无时无刻地遵从神明的旨意。如果你是个自由散漫惯了的人,还是不要和教会有过深的接触。” 身为神官的哥哥,似乎对神圣教会、神明不是那么狂热的推崇? 是不想让自己牵涉太复杂的东西故意『危言耸听』,还是他真的听到、见到了什么? 裘德顺势延伸话题:“哥,我对异端的事还挺好奇的,之前听人说,以前有一位很厉害的异端,他在被公开处决前宣称四大神明都是偽神,这是真的还是假——” “你是说埃德蒙·雷文斯克劳?”康纳眯起眼睛,目光中混杂著戒备。 “好像是叫这个名字。”裘德装作不太熟悉的模样。 “你觉得异端的话能信么?”康纳反问。 话说到这个份上,自己再站在『异端』的立场上质疑四大神明,便会超出好奇的范畴,裘德只得附和了一句:“也是……” 康纳接著叮嘱:“明天正式入职以后,记得做事注意分寸,听从值班队长的调度,不要觉得你是我的弟弟,就能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 “明白。” “还有那些罪犯们,大多是亡命之徒,对他们不要有任何好脸色,否则只会被他们视为你好欺负。另外不管他们在你面前表现得多么可怜、需要帮助,你都不要掉以轻心、贸然接近,先把情况上报给值班队长,听从值班队长的安排进行处置……” “明白。” “监狱的轮班分为白班、夜班,要是你不想值夜班,先问问有没有同事愿意和你换,没有的话就老老实实地干。內部是管吃住的,你要是不会做饭,每天在食堂解决就好……” “明白。” 康纳事无巨细地叮嘱过后,甚至还要求裘德复述了一遍,直至確认裘德都牢记於心,这才大体放下心来。 不知不觉,时间临近正午。 略显婆婆妈妈地安顿完,康纳在屋子转了一圈:“你还缺什么东西么?” “没什么缺的。”裘德跟在后面,倒也没急著催康纳把约定的七千金克拿过来。 “斯蒂尔说,如果你觉得这里太小,就帮你另挑一处好房子。远不远无所谓,因为他还打算送你一辆最新款的汽车——”康纳停在阳台前,“这些我都替你拒绝了,之后如果在监狱里碰到,你也该拒绝就拒绝。” “好。”裘德痛快应下。 康纳想起前几天还替裘德婉拒了斯蒂尔送的支票,担心频频管教会让其心生不满,故而补充了一句:“他人很好,但越是这样我们越不能无休止地索求。替你拒绝,你不要生气。” “我明白的。”裘德理解康纳的想法。 “那就这样,我先回去休息了,明天早上七点整在监狱正门等你。” “好。”裘德把康纳送到门口。 “对了……”临走之际,康纳又想到了什么,“监狱里可能会有一些流言蜚语……你要是听到了,不用放在心上。” 流言蜚语…… 想必是康纳和斯蒂尔的事…… 他想起神官罗德尼跟自己打探哥哥康纳的过去,最后一脸鄙夷地冷嘲热讽。 只能说,这样的人是免不了的…… “我知道了。”裘德依然应下,不过心底里却是另一套想法。 要是真有哪个不长眼的,非要当著自己的面故意取笑、调侃,那自己也不介意证明斯蒂尔塞的那张支票没有白给。 毕竟说好的要誓死捍卫康纳和斯蒂尔的爱情。 更何况,明知道自己和他们的关係,还出言挑衅,摆明了是想试试自己的深浅,做个服从性测试。 忍,等同於纵容。 纵容,等同於准许他们骑在自己头上。 这是绝对不行的。 送康纳离开后,裘德下午去买了两身便装、两双合脚的皮鞋,又挑了家典当行,以不错的性价比购置了一块手錶,方便以后留意时间。 神教歷448年10月5日,星期五。 第一天上班,相当重视的裘德早早起床,穿著新买的一身便装,在天刚微微亮的时候抵达了王都重型监狱的正门。 作为关押著死刑犯、异端的重型监狱,管理自然分外严苛。 儘管裘德的部分手续已经办好,但仍然没有权限隨意出入。他看了眼时间,六点三十分,距离和哥哥康纳约定的时间相差无多,也就没有委託值班的狱警通知康纳过来接自己。 二十分钟后,刚值完夜班的康纳身著干练的监狱制式大衣来到正门处,一眼就瞧见了等候在旁的裘德:“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裘德没有多说。 康纳对弟弟的守时颇为满意,旋即將一份由斯蒂尔·费尔南多亲自盖章的文件,出示给正朝著自己敬礼的守卫:“他是新入职的狱警,我带他去办理手续。” “是,看守长!”守卫看过文件,为裘德打开了正门侧面供人通行的闸门。 “走。”康纳扬了下下巴,带著裘德向王都重型监狱內部走去。 正如昨天康纳细致介绍的那样。 王都重型监狱的布局,以清晰直白的方式来讲,就是大环套小环。 內环通往外环,严格意义上来说只有两条路。 往东,是连接著两环的行政楼。监狱长、副监狱长等高层,以及一眾文职人员在此办公。 往西,是直达囚犯们每日工作的工厂。 康纳带著裘德一路来到行政楼的人事处,亲力亲为地帮他登记信息,领取狱警服、证件、警棍,又去食堂、宿舍等地认了认路。 最后,才带他进入內环。 內环有两栋长条状的灰色大楼。 其中一栋囊括普通一监区、普通二监区,还內设了囚犯食堂、小型医院、狱警临时休息室等。平时被简称为普通监区楼。 另一栋则包含著死囚与禁闭监区、异端监区,內设死刑室、神官们专用的祷告室等。平时被简称为特殊监区楼。 “特殊监区楼没有食堂?”换上了狱警服的裘德望著面前的两栋大楼问。 “没有。”康纳回答说,“里面关押的要么是死刑犯、禁闭者,要么就是异端。考虑到危险度极高,所以这些人不必工作,也自然连放风的资格都没有,需要全天二十四小时都被关押在独立监室內。食物、水,由狱警定时提供。” “明白了……” “你被安排到奥莱恩·福斯特队长的手下做事。”康纳继续朝普通监区楼走去,“这个人脾气一般,但做事严谨,你待在他手下我比较放心。” 裘德没什么意见,跟著康纳在普通监区楼入口的签字处签下自己的出入记录,接著来到了二楼的狱警临时休息室。 恰逢交班时间,此时正有一批狱警將脱下的便装塞入衣柜,整理著刚刚穿好的狱警服衣领。 “看守长。” “看守长。” 见到康纳前来,一眾狱警停下动作,有的客客气气地敬了个礼,有的只是点头示意。 康纳面无表情地站定开口:“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新来的狱警裘德·维耶拉。裘德,这些就是你以后的同事了,你慢慢认识。” “是。”裘德看向狱警们,只觉他们拋来的目光格外复杂。 虽然康纳没有明说,但『维耶拉』这个姓很少见,二人又是结伴而来,任谁都能大差不差地猜出他俩亲兄弟的关係。 “福斯特班长到了没?”康纳高声问询。 “我在。”低沉的回应响起。 一名板著脸,看上去孔武有力的中年狱警走到了前面。 “这位就是你以后的队长奥莱恩·福斯特。”康纳看了眼裘德,又朝福斯特点头,“福斯特队长,裘德就交给你了。” 第十八章:工作第一天 奥莱恩·福斯特扫了眼裘德,隨手指向衣柜空著的一格:“以后那就是你的储物柜。” “是,福斯特队长!”裘德很有眼力见地向奥莱恩·福斯特敬了个礼,全然没有因为背景『深厚』而摆架子。 福斯特的反应平淡:“他今天就开始工作?” 康纳“嗯”了一声:“我带他简单认了认路,其他的东西就由你教给他了。” “知道了。”队长福斯特点点头,“还有別的事情吗?” “没有。”康纳看了眼腕錶的时间,“我先去休息,你们忙。” 康纳离去后,原本气氛轻鬆的休息室內依然延续著彆扭的安静。 几十位狱警面面相覷,用眼神无声地交流著什么。 队长福斯特倒是没有什么顾忌,问出了所有人最想问的问题:“看守长是你哥?” “是的。”裘德大方承认。 “你是来走个过场,还是什么意思?”队长福斯特继而確认起裘德入职监狱的目的。 “我是来踏踏实实工作的!”裘德腰杆挺得笔直,“您儘管使唤!” 这么有背景,还只做个普通狱警,看来不是亲哥。 默默围观的狱警们心里有了数。 “知道了。”队长福斯特瞥了眼身后其他手下,见他们都换好了衣服,便朝著休息室外走去,“跟我来。” 裘德隨同其余四名狱警,跟在队长福斯特的屁股后面,重新返回一楼。 一楼格外宽阔,朝內的一部分是囚犯食堂,两侧则分別有条向下的阶梯。 队长福斯特在一楼短暂停留,分別指了指两边:“这栋楼地下有两层,第一层是普通一监区,第二层是普通二监区。两个监区各有单独通往一楼的楼梯。” “明白。”裘德轻鬆记下。 “在普通监区值班的工作內容很简单,每天早上分批次地带囚犯来食堂用餐,然后押送他们去工厂工作。中午囚犯没有休息时间,所以需要我们把午餐送去工厂。每天下午四点起,囚犯们会有固定一个小时的放风时间。届时得盯紧他们,別让他们聚在一起產生不必要的交流。晚上八点,再有序地把他们带回来……”队长福斯特一边讲明工作內容,一边带著自己的人手从左面楼梯下到负一楼。 负一楼关押著超600名囚犯。 整体格局像一个『皿』字。 三条贯穿到底的长廊,长廊左右是密密麻麻的独立监室。 除却队长福斯特带领的人手,陆陆续续还有多批狱警分別前往不同的长廊,將监室的房门打开,押送著戴著脚链的囚犯们去往食堂。 裘德嗅了嗅,感觉这里的汗臭味、尿骚味和码头的廉价公寓相比也没有严重到哪里去,故而没有失態。 “押送囚犯的时候打起精神,对方有任何让你感觉危险的行为,你都有权使用警棍训诫,直至对方听从你的命令。”来到中间长廊的末端,队长福斯特先招呼了一名手下,“你们几个,做个示范。” “是!” “是!” 几位壮硕的狱警掏出钥匙,打开就近的监室房门,厉声催促:“出来!站好!” 囚犯们大都麻木,没有自討苦吃和狱警对著干,皆是顺从地在监室外贴墙站齐。 不多时,走廊上便聚集了三十名囚犯。 与之相比,福斯特所带领的,包括裘德在內的五名狱警显得有些势单力薄。 而裘德有所不知的是,像王都重型监狱这样狱警、囚犯比例达到一比五左右的,已经是相当乐观的情况。 在一些经济条件落后,乃至於还存在贪腐的监狱,二者的比例甚至达到了一比二十。 “向左转,出发!”几名同事攥著警棍,押送著囚犯们向著一楼食堂走去。 “队长。”裘德跟在队长福斯特身边,“他们人这么多,不会发生暴动吗?” 既然不少人是死囚,迟早都是死,那照常理来说,总归有些刺头会煽动著其他人一起暴动,以博取生机。 而狱警们基本只配备了警棍,在人数劣势之下,恐怕根本无法抵挡。 “我们的管理比你想像中要严格,虽然免不了偶尔出现骚乱,但从未有过大规模暴动。”队长福斯特指了指自己脖子上掛著的口哨,“另外一楼长期坐镇著一支全副武装的警备队,只要听见哨响,就会第一时间赶来镇压。” “明白了。” 囚犯食堂的早餐很简单,一磅的黑麵包、一杯清水。 十分钟的用餐时间一结束,狱警们便押送著他们离开,腾出位置供下一批囚犯就餐。 离开普通监区楼,囚犯们匯成一条长龙,井然有序地朝著西面连通外环围墙的闸门走去。 四处隨处可见的瞭望塔上,均有两名持枪狱警警戒。 囚犯们左右,也每隔几米就有一位狱警隨行。 裘德跟在队长福斯特的身边,脑海里频繁地闪过自己以前看过的越狱类电影:“队长,有犯人成功越狱过吗?” “没有。”队长福斯特回了一句。 嗯…… 越狱果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裘德扭头深深地望了一眼关押著牵连巫师、共鸣术士的特殊监区楼,最终穿过闸门,押送著囚犯抵达了工厂。 工厂共有三个生產区,分別负责缝纫、织布、生產车牌,同时还有专门的两队持枪狱警来回巡视。 把这批囚犯押来,队长福斯特又带著裘德等狱警接连押送了三批囚犯。 只是这样从监室押到食堂,再从食堂押到工厂,就花去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 而这並不意味著工作的结束。 他们还需返回监区,指挥著另外一批囚犯倾倒每个监室用於存放尿液、粪便的木桶,再监督这些人打扫监室,避免监区的环境过差滋生细菌、传染病。 等杂七杂八的事情忙完,时间已经来到了上午十点钟。 队长福斯特带著手下站在一处阴凉地小憩。另一名黄髮狱警掏出烟盒,给同事们挨个散了支烟。 “我不抽,谢谢。”裘德谢过对方。 “监狱的轮班是以小队为单位进行的,所以不论是白班、夜班,还是在普通监区、特殊监区,以后都是我们几个人一起共事。”队长福斯特抽了口烟,“趁现在有空,你们几个互相认识一下。有什么想问的问题,该问就问。” 第十九章:同事、练枪 队长福斯特很清楚。 別看裘德否认了只是来走个过场,工作看著也很利索,但他终归是有一级看守长康纳、副监狱长斯蒂尔在背后撑腰,也就绝不可能真的在『普通狱警』这种一线岗位上多吃苦,势必用不了多久便会想方设法地升任队长、二级看守长。 否则但凡是个正常人,在选择眾多之下,又怎会来监狱工作? 没人想吃苦。 更没人想吃不必要的苦。 因此他有意地想让自己这帮手下跟裘德搞好明面上的关係,免得真有蠢货轻视裘德的背景,平白招惹麻烦。 “我先正式地自我介绍一下吧。”裘德感觉得到,不论是敬还是畏,几位同事都有意地跟自己保持著一定的距离,“我叫裘德·维耶拉,今年二十一岁,来自於北普市,曾在王都码头做过三年的装卸工。我不抽菸,酒量一般,目前最大的爱好是……吃肉。” 裘德的介绍很接地气。 曾做著辛苦的工作,最大的指望就是能填饱肚子。 这么听下来,非但没有娇生惯养,反倒表现得更像个普通人。 “可能大家会很好奇,康纳·维耶拉既然是我亲哥,我为什么还要来监狱工作?还只是做个狱警?”裘德接著说,“这个问题並不复杂,单纯是我能力有限,不管是做那些更体面的工作,还是去大学读书,都不如当个狱警踏实、自在。” 几名同事的目光看上去和善了点。 如果裘德只说了前半段话,他们或许会觉得是在装样子,但后半段话一出,倒是基本都能理解。 换作是他们这帮大老粗,也不会选择在大学读书,毕竟要真能学得进去,那早就扎根在別的行业了。 至於更体面的工作,需要端架子的束手束脚,同样会压得人喘不过气。稍微自在一些的,和当狱警也没什么区別。亲哥在监狱做一级看守长的情况下,最后选了狱警这行,完全是情理之中的事。 “我叫基里安·萨姆斯,三十七岁,之前是在陆军服役,退伍后被安置在了这里。”小队中最魁梧的男子隨后也简单讲明了自己的情况。 “阿伦·格兰杰。比你稍微大点,二十四岁。我也喜欢吃肉。他们都习惯叫我胖子,你也叫我胖子就行。”另一名胖胖的年轻狱警跟裘德握了握手。 “科林·钱德勒。”黄髮狱警很英俊,咧嘴笑起来透著股比其他人都要旺盛的朝气,“跟你一样大,我是大概两个月前刚到监狱工作的。” “你好,裘、裘、裘、裘德,我叫、叫、叫安、安、安德斯·马、马洛,二十八、八、八岁。”戴著眼镜,瘦高瘦高的狱警结结巴巴地打著招呼。 待四名同事依次自我介绍完,队长福斯特做最后的补充:“我的小队绝不允许相互谩骂、斗殴,以及一系列不利於团结的行为。记住,监狱的工作不是过家家,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只有彼此是克服困难的最大依仗。所以平时记得互帮互助,有任何矛盾找我来解决。” “是!队长!”裘德郑重应下。 经过一番閒谈,他也对四名同事有了大致的了解。 退伍军人基里安因为年纪最长,性格沉稳,常被小队的其他人称作『大哥』。 阿伦是个很禁得起玩笑的人,对別人叫自己『胖子』毫不介意。 科林比较臭美,最大的爱好就是拾掇自己的髮型、衣著。 安德斯从小结巴,因为喜欢读诗锻炼口语,大家就给他起了个『诗人』的外號。 让裘德最为意外的是,队长、四名同事的性格都算不错,队里的氛围也很融洽,全然没有出现他想像中的刺头出言挑衅。 显然,哥哥康纳在安置他时没少费心思。 如此再好不过。 他只是不想被人欺负、排挤,並非热衷於勾心斗角,吃饱了撑的去整顿职场。 在人际交往上没有麻烦,往后也就能更集中精力,想办法接触那些被关押在特殊监区楼里的牵连巫师、共鸣术士。 休息了约莫半个小时。 上午十点半,队长福斯特將他们分成三组,接替其他小队,在不同的瞭望塔上值班。 鑑於裘德初来乍到,队长福斯特特意把他带在了自己身边。 “噔噔噔……” 爬著梯子登上视野开阔的瞭望塔,裘德伸了个懒腰,心情不错地环顾起四周。 队长福斯特又自顾自地点起一支烟,而后抓起墙上掛著的一把栓动式步枪:“用过枪吗?” “没用过。”裘德回身看去。 “拿著。”队长福斯特將步枪递给裘德,“在监狱工作,始终要防备最坏的情况发生,熟练运用枪械才能最大限度上保证你自己的安全。” 裘德双手接过不算太重的步枪,有模有样地先架了起来:“队长,怎么用?” “看我。”队长福斯特又拿起另一把步枪,利落地先完成退弹,“第一,在瞭望塔值岗期间,要保证枪械处於上膛状態,而交班时,则需將子弹退掉,避免走火。另外,为了確保安全,哪怕是刚刚到岗,也得再做一次退弹,核实枪械状態,然后再重新填装……” 裘德效仿刻意放慢动作的队长,將枪机拉开,露出上方的装弹口,接著用手指把子弹压入弹仓。 “第二,无论枪械有没有子弹,有没有上膛,都必须视为可能误触发的状態,因此枪口绝对不允许对准自己人。”队长福斯特拉动枪栓,將子弹推入枪膛,“上好膛,你的手指先放在扳机护圈外面,免得走火。” “好。”裘德再次復刻队长的动作,枪托牢固地抵在肩窝,確保姿势稳定。 “然后眼睛和准星平行,对准目標……” 裘德牢记叮嘱,將枪口瞄向空中。 “最后扣动扳机,要平稳地扣,不要猛地一扣。”队长哼笑一声,“当然,也別真的扣……” “砰。”裘德模仿了一声枪响:“然后呢,队长。” “栓动式步枪不如现在主流部队列装的半自动步枪先进,每发射一次,你都得用力地把枪栓向后拉到底,弹出空弹壳。然后再向前推拉,將下一发子弹推入枪膛,最后向下旋转闭锁,准备下一次射击。” “好的。” “好了,试一试退弹。先向上旋转枪栓並向后拉到底,如果子弹不止一发,就重复动作。最后目视检查枪膛和弹匣仓,確保完全清空。” 裘德的学习能力很不错,而且栓动式步枪的操作的確不算复杂,故而在队长的悉心指导下顺利地完成了每一个流程。 为了让他儘快熟练地掌握操作,在瞭望塔值班的两个小时里,队长一直在不厌其烦地进行指导。 最终,虽然一枪没有开过,但裘德对於栓动式步枪的上膛、换弹、退弹都已经较为熟络。 “嘖。”裘德对手掌频繁推动枪栓產生的酸痛不以为意,眼中满是对枪械的喜爱,“队长,有没有什么机会能真的开上几枪练练手?” “监狱每个月月底都会开展一次射击训练,到时有得是机会。”队长福斯特看向梯子,“接班的人来了,再检查一遍枪械有没有退弹。” “是。”裘德认真检查,確认弹匣仓清空,最后將枪重新掛在了墙上。 等他们从瞭望塔爬下来,『大哥』基里安、『胖子』阿伦、浑身香水味的科林、『诗人』安德斯都已集合完毕。 见人都到齐,队长福斯特摘下狱警帽,將之夹在腰间,率先向著位於行政楼的狱警食堂走去:“走,吃饭。” 第二十章:相处、爭取 狱警的伙食要比囚犯们好上一大截,每顿饭都会固定供应麵包、玉米、马铃薯三种主食,还有燉菜、煮豆子、鸡蛋、培根、咖啡。 如若有集体体能训练,还会额外提供少量的猪肉或牛肉。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只有值班的狱警才能免费用餐,像值夜班的狱警想要在白天来食堂吃午餐,则需要自掏腰包。 早就饿了的裘德端著餐盘,取了两根玉米、一颗鸡蛋、半盘燉菜,以及限量的少许培根,回到餐桌大快朵颐。 其余同事见状,对他先前的说辞更深信不疑了。 要真是个养尊处优的人,就算不挑剔,吃这些寻常的饭菜也是无论如何都吃不出『幸福感』的。 十分钟后,等裘德狼吞虎咽著吃完,其余人也才吃了一半左右。 他对咖啡的兴趣一般,於是接了杯清水,边喝边等其他人:“队长,咱们多久换一次监区?” “每周六轮换,每次一周,下次是普通二监区。”队长福斯特將嘴里的食物咽下,不紧不慢地回答。 “那换监区是隨机的,还是说四个监区轮著来?” 队长福斯特已经又擓了一勺燉菜入口,因此『胖子』阿伦替他说:“轮著来的。先是普通一监区,然后是普通二监区、异端监区、死囚与禁闭监区。” 裘德若有所思著点点头。 也就是说,自己每个月都有一周的时间能找机会接触牵连巫师、共鸣术士。 一周听课,三周消化。 嗯,挺合理的模式! 只不过,哪怕是分开站岗,按照监狱的规定都得至少是两人一组。自己到时候还得想办法把另一名同事支开,才有机会与牵连巫师、共鸣术士们私下秘密交流。 万幸。 异端监区得等到下周,自己將有一段足够充裕的时间来进一步熟悉监狱环境、制定周密计划。 对了! 还有一件事! 裘德忽然想起另一位神官罗德尼,疑似就是负责调查码头失火案的人。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既然当时他们还拿著照片找酒保之类的人辨认过,那就说明神官这边大概率已经明確了胖巫师的身份。 而哥哥康纳和神官罗德尼看上去关係还行,自己得想想办法,借康纳之口,从神官罗德尼那边撬出胖巫师的真实身份! 那么接下来,就是有三件事要秘密推进。 一,匯总过去二十九年间发生在全世界的各类大事件,然后有选择性地透露给埃德蒙。 二,等轮班到异端监区时,想办法支开结伴的同事,创造和牵连巫师、共鸣术士们单独交流的机会。 三,依託哥哥康纳的人脉,核实胖巫师的身份,继而揭开围绕在自己身上的一系列谜团。 粗略看去,第一件最容易达成。 只要报社有往年的特刊,只要自己肯出钱,怎么都能搞到一批对埃德蒙而言至关重要的情报。 后两件则千万不能心急,毕竟都牵涉到了神官和『异端』,稍有不慎引人怀疑,自己就將陷入万劫不復之地。 下午。 工作依然忙碌。 他们先是去工厂接班站岗两个小时,接著又是马不停蹄地抵达放风区,登上围墙巡逻。 巡逻其实主要就是做两件事。 当放风的囚犯们距离过近,有可能进行秘密交谈时,需要高声呵斥,叫他们重新散开,保持距离。 还有便是如果囚犯们出现打架斗殴的情况,必须第一时间介入镇压,並扭送这些违反规定的囚犯去往特殊监区楼,在死囚与禁闭区里关禁闭。 禁闭的时间有长有短,以囚犯每年违反规定的次数进行累加。 先是三天,然后是一周、一个月,最长为半年。 之所以最长的时间为半年,单纯是因为几乎没有囚犯能够在闭塞、无法与人交流的昏暗空间內长期保持清醒。 凡是被禁闭半年的,要么会疯掉,要么自尽而亡。 这也是死囚与禁闭区的犯人们无需工作,但在有选择的情况下,仍然没有囚犯愿意去那边待著的根本原因。 来个打架的吧…… 裘德在围墙上一边踱步,一边盯著睏乏的囚犯们暗暗低语。 要是真有人打架,自己就有理由以押送的名义,提前去特殊监区楼熟悉熟悉环境了。 “你、你、你在想、想、想、想什么?”『诗人』安德斯见裘德有些走神,费力地问了一句。 “没什么。”裘德摇摇头,“誒,诗人,这些囚犯会经常斗殴吗?” “不、不、不……” “不斗殴?” “不、不算多、多,也、也、也不算、算、算少。” 那还有点盼头! “他、他们没、没、没什么娱乐、乐、乐活动,有时候憋、憋、憋久了,就会、会、会打架。” “原来如此……”裘德看向『诗人』安德斯,“诗人,你从小就朗诵诗歌?有用吗?” “比、比以前要、要、要、要好点。”『诗人』安德斯说,“我、我、我最喜欢、欢、欢读狄兰的、的、的诗。” 裘德想到了什么,轻笑著提议:“要不要换个法子?比如说唱歌?” “唱、唱、唱歌?” “我以前就见过有人说话结巴,但唱歌很利索,你要不要试试看?” “我、我、我、我不会唱、唱歌。”『诗人』安德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唱歌又没什么会不会的。”裘德循著记忆,但没想到异世界有什么足够耳熟能详,又朗朗上口的歌曲,最后灵光一现,兴致大发地来了首原世界的儿歌,“跟我唱,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一、一、一、一、一、一……” “一闪一闪亮晶晶。” “一、一、一、一、一、一……” 『诗人』安德斯的脸涨得通红,越是害羞,越是紧张,就越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裘德见状忍不住笑了两声。 在不远处巡逻的队长福斯特当即大步前来,严肃地训斥:“不准笑话安德斯。”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裘德向『诗人』安德斯连连道歉。 『诗人』安德斯红著脸跟著笑了笑:“没、没事,裘、裘、裘德是、是、是想帮、帮我。” “慢慢来。”裘德宽慰,“你先哼旋律,然后儘可能慢慢地唱。” “一、一、一、一、一、一……” 队长福斯特盯了良久,確认裘德真的没什么恶意,两个人相处得还挺愉快,最后也只是提醒了一句:“別乱教安德斯,省得情况更恶化了。” “我、我、我、我、我、我……”『诗人』安德斯想辩解什么,却是刚好也证明了自己现在的沟通能力更加乱作一团。 “算了算了,咱还是念诗吧……”裘德见状,也不敢再胡乱帮忙。 囚犯们是分批次地进入放风区放风,因此整体的放风时间维持了两个小时左右。 非常遗憾。 今天没有任何囚犯斗殴。 不过裘德也不心急,这终归是入职的第一天,指望著刚来就充满变数、轻轻鬆鬆地打开局面,未免过於异想天开。 像埃德蒙提到过,牵连巫师从一阶提升到三阶,哪怕像自己这样悟性很高,也得半年左右。 那加上还得学习共鸣术士的相似律,自己怎么也得在监狱待个一两年。 將时间的尺度拉宽,可供自己把握的机会其实还是挺多的。 晚上六点。 放风区轮岗下来,裘德所在的小队又开始分批將工厂、放风区的囚犯们带回普通监区楼用餐、关回监室。 等忙完这些,再在狱警食堂吃过晚饭,时间已经接近晚上八点。 夜班的狱警们陆续前来接替。 早上分別的哥哥康纳,也出现在普通监区楼二楼的狱警临时休息室。 “哥,你来了。”裘德刚换好便装,把狱警服脱下叠好装入衣柜。 “怎么样?”康纳问。 “挺好的,虽然看上去一整天都在四处值岗,但远不如在码头当装卸工那么累。”这是裘德真实的感受。 “有没有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 “没有。”裘德伸了个懒腰,“大家人都挺好的,有分寸,也没找我问什么不该问的。” 康纳放下心来,向一旁的福斯特队长点头示意:“那就好好干。” 裘德“嗯”了一声:“哥,你来值班?” “对。拋开一级看守长的身份,我还是神圣风之教会驻扎在王都重型监狱的神官,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负责在特殊监区楼那边巡视。到这栋楼,只是来看看你適不適应。”康纳回答说。 裘德眼前一亮。 等囚犯们打架还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就算有,押送也未必轮得著自己。而哥哥就是主管异端监区的人,要不要借著哥哥的身份过去探探情况? 不管能不能成,总该先试一试! 想到这,他没急著合上衣柜:“哥,我初来乍到,你要不要顺便带我提前熟悉熟悉特殊监区楼?” 康纳挑了挑眉:“你不累?” “不累,这才哪儿到哪儿。”裘德一副精神头十足的模样。 康纳稍作思忖,看上去未对弟弟的积极產生怀疑:“把狱警服换上,跟我来。” 第二十一章:跟踪 裘德当即又换好了狱警服,同正准备下班回家的队长福斯特、四名同事道了別,旋即与哥哥康纳前往特殊监区楼。 特殊监区楼下辖两部分:异端监区、死囚与禁闭监区。 鑑於异端与死囚的危险度均显著地超过了普通监区的囚犯,所以这里的守备级別要更上一个台阶。 就比如哪怕裘德是康纳的亲弟弟,而康纳作为一级看守长主管异端监区,但在没有轮岗到特殊监区楼的情况下,光是进去也还是费了番工夫。 走入大楼,大厅內还有道必经的闸门。 通过了此道闸门,內部布局倒是和普通监区楼相差不大,同样设立左右两条走廊,分別独立地通往负一层、负二层。 只不过普通监区楼为了提高囚犯们就餐、工作的效率,从每间监室开始算起,到通往楼外也只有四道门。主要由坐镇在楼內,荷枪实弹的武装狱警担负起应对突发状况的重任。 而特殊监区楼,想要直达每一间监室,需要通过六道闸门,还得繁琐地出示值岗证件、签署出入信息、检查有没有私藏什么並不该带入监区的物品…… “这是什么?”在正式进入关押著牵连巫师、共鸣术士的负二层前,裘德被倒数第二道闸门的狱警拦下。 “这个?”裘德顺著对方的目光,看向自己左手食指上的莫比乌斯环之戒。 “对。” “只是一个饰品。”裘德回答说。 狱警先是看了康纳一眼,接著铁面无私地说:“按照蒙托勒斯男子重型监狱的规定,狱警不得在工作期间佩戴饰品,更不得將无关物品带入监区。” 还有这么个规定? 细究起来倒也合情合理…… “先寄存,下次不要再带进监狱了。”康纳没有纵容裘德。 裘德也便只得配合著將莫比乌斯环之戒摘下,轻轻地放入寄存箱內:“这戒指挺贵的,別弄丟了啊。” 值守狱警没有回话,在严谨地確认二人並无其他问题后,打开了闸门。 康纳走在前面,没急著介绍环境,只是口吻严肃地问:“那个戒指哪里来的?” 盯著哥哥的背影,裘德心里咯噔一下。 自己似乎犯了一个非常严重的低级错误! 莫比乌斯环之戒是胖巫师留给自己的,而胖巫师的尸体明明被自己焚毁,却依然没能阻止神圣教会迅速確定他的身份。 那么…… 连面目全非的尸体都能认得出,且引起神圣教会一定程度的重视。 作为先前由胖巫师隨身携带的,蕴含著巨大力量的莫比乌斯环之戒,不排除也被神圣教会认出的可能! 这里是哪里? 王都重型监狱! 有七名神官坐镇! 其中一位更是和自己有著密切接触的亲哥哥! 自己就这么將戒指戴在手上四处溜达,跟在悬崖边跳舞有什么区別?! 太蠢了…… 实在是太蠢了…… 裘德额头渗出冷汗,大脑飞速运转,一面组织措辞准备狡辩,一面情不自禁地想像著最坏的结果。 “之前迫於生存,你做些不太妥当的事我能理解。但从你找到我的那天起,一切都该翻篇了。”康纳没等到裘德的答覆,只得自行提醒,“缺钱就踏实工作,或者找我要,若是在监狱里手脚不乾净被人抓到,不止是你,连我都没有顏面再待下去。” 裘德听著康纳的教诲先是恍惚了一瞬,接著反应过来—— 哥哥康纳这是把自己当成小偷了? 因为自己刚刚的那句『这戒指挺贵的,別弄丟了』? 恐怕是的! 毕竟在哥哥康纳的眼里,自己过去三年间在王都码头摸爬滚打,连吃个饱饭都很难得,又怎可能有多余的钱去买饰品?还是个疑似银质的贵重戒指? 唯一合理的猜测,只能是自己偷的…… 不。 “哥,那不是偷的,是我捡的。”哪怕是愿意让康纳將错就错地消除怀疑,裘德也不希望自己的形象一落千丈,“我要是真的去偷东西了,那也不至於连件新衣服都捨不得买啊。” 康纳顿住脚,扭头看向裘德:“真的?” “真的!” 见裘德不像是说谎,而且如果真的去干偷盗的行当,习惯了赚快钱,也就不可能还做又苦又累的装卸,康纳的面色缓和少许:“……对不起,误会你了。” “没事……”裘德暗暗长舒一口气。 幸亏只是虚惊一场。 不过以后还是得留个心眼,不能隨便佩戴著莫比乌斯环之戒招摇过市。 “我希望你无论经歷过什么,都做个正直的人。就算是误入迷途,也要清楚你永远都有重新选择的余地。”意识到弟弟並未墮落,康纳同样如释重负。 “我会的。” 裘德在做人一事上没有太过高尚的追求。 不害人,做好自己,在力所能及的时候向值得的人施以援手…… 这就是他看似模糊,却有明確边界的行事准则。 “整个负二层共有八十间特製的囚室,目前过半处於空置的状態。”康纳继续朝下走去,“你以后值岗到这里还是挺轻鬆的,只需定时定点地给每个监室提供清水、食物,再在每天清晨清理一次排污桶即可。” “那別的时候呢?” “別的时候普通狱警是没有权限待在负二层的。整个负二层除了坐镇的神官,就只剩下那些异端了。” 这么严格? 裘德顿感头疼。 只有供饭、倾倒污水桶的时候,能和牵连巫师、共鸣术士们產生短暂的交集,那点儿时间怎么可能来得及交流运用接触律、相似律的心得…… “不过……”康纳话锋一转,“每天同时坐镇的神官只有两位,他们会在无聊的时候叫几个狱警陪著他们打牌消遣,因为神官隶属於神圣教会,只要不是太出格的违反监狱规定,一般上面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虽说是陪在神官左右,但总归是能长时间停留在异端监区! 裘德心头险些熄灭的火苗重新燃起! 交谈间,二人已经来到了负二层。 正式进入异端监区的最后一道闸门没有人看守,康纳自己从腰间拔下一柄钥匙驾轻就熟地开锁:“这道门的钥匙,只有我、监狱长、两位副监狱长,以及值岗的两位神官,共计六人持有。” “吭。” “轰……” 康纳单手將沉重的闸门拉开,带著裘德走入异端监区內部。 这里的格局和普通监区依旧不同。 普通监区人满为患,三条走廊各能同时监视两侧的监室,如『皿』字一般。 异端监区则把视野发挥到了极致,呈『回』字。 关押牵连巫师、共鸣术士们的监室分布在四面,神官专门的休息室、祷告室置於中央,確保了神官只要抬眼,就能將整个监区的异动尽收眼底。 同时,这里的每间监室均设有厚重的铁门,铁门没有瞭望窗,只在下方有个长宽均为三十公分的,仅可从外面打开的小口,用於发放食物。 我靠…… 裘德微微傻眼。 这一路的见闻,让他肯定了如果是自己被关进异端监区,那这辈子都別想出来了。 而身为狱警,在严密的管控下,也著实难以找到和牵连巫师、共鸣术士秘密接触的机会。 明天周六,在普通二监区值岗一周。 下周六,轮岗到异端监区。 满打满算……还有八到十五天的筹备期。 要是没能在这期间想出绝妙的法子接触牵连巫师、共鸣术士,那下次再来,就是十一月上旬了…… “除却担任副监狱长的那位神官,包括我在內的其余六位神官都得两人为一组值岗。所以等你轮岗到异端监区,我们是有机会一起共事的。” “明白。” 两人交谈之际,坐镇於异端监区休息室的三位神官闻声走了过来。 “怎么才来啊,我俩在十分钟前就该回去休息了。”其中最年轻的那位不满地嚷嚷了一句。 “我弟弟第一天来监狱工作,带他熟悉环境稍微耽误了点时间。”康纳只是平淡地解释了一句。 “这就是你弟弟?” 三位神官齐齐看向裘德。 “各位好。”裘德逐一欠身行礼。 “呵,看上去比你好相处多了。”另一个中年神官调侃了一句,“那我们先走了,下次记得把这耽误十分钟补回来。” “嗯,辛苦。”待一老一少两位神官离去,康纳只为裘德郑重介绍了一下跟自己结伴值岗的那位:“这位是科尔·桑德斯,早在四十多年前就成为了神官,在驻扎王都重型监狱的七名神官里资歷最深,也是我的神学老师。” “桑德斯神官,很荣幸见到您。”裘德再次欠身行礼。 一头白髮,看上去约有七十岁的神官桑德斯是个面容慈善的老人,谈话间並不像刚刚那两位要么浮躁、刻薄:“呵呵,康纳极少提起自己的过往,得知他有一个弟弟的时候,我比谁都意外。当然……他的决定我都能理解。” 康纳表现得比任何时候都要谦卑:“谢谢您。那我带他熟悉熟悉环境,然后就让他回去。” “去吧。” 跟神官桑德斯打过招呼,康纳带著裘德在异端监区里绕了一圈。 监区里死气沉沉,关押的三十九位牵连巫师、共鸣术士始终没有发出什么响动,让裘德怀疑这帮人究竟还活没活著。 最后,他也只是多试探了些异端监区的情况:“哥,异端们不是都有什么超凡能力吗?这样的铁门能防得住他们出来?” 康纳看向就近的一扇铁门:“真正限制他们的,是通过常年封闭的空间切断他们接触、了解外界的机会,当他们失去了自由,也就失去了一切。也正是因此,在发食物、取排污桶的时候记得格外小心。” “原来是这样……”裘德隱约能理解康纳这番话中更深层的意思。 “好了,就是这些,早点回去休息吧。” “好。” 和康纳分別,裘德一路向上,从寄存箱里取回莫比乌斯环之戒,接著离开监狱,徒步向著炉石街27號走去。 路上,他又情不自禁地设想了一下,自己作为牵连巫师,如果被关在里面该如何脱身。 照埃德蒙的讲解来看。 减少物理接触,只能削减一部分的牵连。 只要双方存在因果关係,牵连就一定存在,无非强弱之別。 但这种微弱的因果牵连,在越狱上好像也发挥不出什么作用…… 还是得加倍小心,决不能本末倒置,为了学习接触律、相似律而陷入险—— 嗯?! 正当裘德胡思乱想时,脊背突然袭来的一阵寒意叫他中断思绪,下意识地朝后看去。 天色渐暗,街道寂寥,看著並不异常。 然而他有股强烈的直觉,自己被什么人给盯上了…… 第二十二章:配枪 是错觉? 不像。 为了確保准確性,裘德稳住心神,继续一边走,一边藉助接触律在心里默默发问: 现在有人在跟踪我吗? 现在有人在跟踪我吗? 现在有人在跟踪我吗? 答案很快出炉—— 有。 我靠! 居然真有! 裘德汗毛竖起。 王都重型监狱和炉石街只隔了两个街区的距离,自己是刚走完一半的路程,才產生了被人盯上的感觉。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只是仍然无法確定是有人刚刚跟上了自己,还是自己从离开监狱的那一刻起,就成为了对方的目標。 这两者的区別很大。 郊区治安较差,若是中途被人盯上,对方便很有可能是小偷、抢劫犯。 而这些人,是肯定不敢对狱警下手的。自己在必要的时候亮明身份,大概率能化险为夷。再不济就乖乖把钱交出来,反正自己只隨身携带了二十金克,不值得以命相搏。 可对方若是从离开监狱起就跟踪了自己,那么是劫匪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了。 毕竟再胆大的劫匪,也不会蹲守狱警打劫。 但裘德更相信是前者。 第一,自己的的確確是刚刚才感觉到有人跟著。 第二,拋开劫匪,还有谁有动机跟踪自己? 哥哥? 其他神官? 监狱的同事? 最近拢共就接触过这么些个人,稍微动脑子想想就知道都不可能。 想到这,他在加快步伐的同时,掏出了今天刚刚领取的警徽,別在便装的肩侧。 也不知是不是警徽起了效果。 等裘德回到公寓楼下,感觉眩晕之类的副作用减缓后,又用接触律叩问了一次。 这次的结果是——没有人再跟著自己。 “呼……”他长舒了一口气。 郊区还真是危险…… 自己作为狱警能不能合法地配一把隨身手枪? 这样以后遇到什么危险,好歹还能招架一二。 嗯,明天上班的时候问问老哥…… 该配就配…… 省得哪天倒霉,真撞上个亡命之徒,不止抢钱还要灭口,自己的超凡能力比较鸡肋,再没个傍身的武器,还不得横死街头…… 回到家中泡了个澡,因为短时间內连续使用了两次接触律,还不到晚上九点,裘德便换上睡衣沉沉睡去。 次日。 神教歷448年10月6日,星期六。 到了轮岗时间,裘德所在的狱警小队来到普通二监区开展工作,工作的內容和普通一监区別无二致,押送囚犯吃饭、去往工厂,在瞭望塔、放风区巡视。 和『大哥』基里安、『胖子』阿伦、『臭美男』科林、『诗人』安德斯愈发熟络后,这几人和裘德聊天明显要放开了些。 中午饭间。 “裘德,你对交际舞会感不感兴趣?”梳著小背头的科林一脸坏笑著问。 “舞会?”裘德这次有意放缓了吃饭的速度,跟其他人一起细嚼慢咽,“没去过,而且我也不会跳舞。” 科林打了个响指:“跳舞很简单的,不会更好,这样你就可以邀请一位热心而又美丽的女士手把手教你。” “你常去?”裘德有些意动。 他不牴触新鲜的事物。 每天监狱、住所两点一线地过著,也难免枯燥。 “当然。”科林挑挑眉,得意地说著,“我可是舞会最受欢迎的那个。” “那他们几个呢?”裘德看向另外几人。 “大哥早就结婚了,向来不参与这些活动。诗人不好意思,说什么都不敢去。胖子倒是跟我去过一回,但是没人愿意跟他一起跳舞。”科林耸耸肩,有些无奈。 “队长呢?” “队长……”科林看了眼队长福斯特,“不是我说,队长天天板著一张脸,一点都不討姑娘喜欢。” 队长福斯特仿佛没有听到,不紧不慢地吃著培根。 裘德上下打量了一遍队长福斯特。 虽然没问过他的年纪,但看上去应该是比『大哥』基里安还要大好几岁。 该不会还没结婚吧? “据说队长连女士的手都没牵过。”『胖子』阿伦似乎看出了裘德的想法,笑著透露出队长福斯特的底细。 “不应该吧。”裘德诧异著说。 队长福斯特模样不算多帅,却也周正。 再加上有份稳定的工作,按理来说颇受女士欢迎。 “你是裘德·维耶拉?” 不等裘德接著八卦,一名陌生的狱警走上前来问询他的身份。 “对,我是,怎么了?”裘德抬头看去。 “副监狱长费尔南多先生请你去一趟他的办公室。”那名狱警说。 哥嫂? 估计是关心一下自己適不適应。 没有亲自前来,则是顾虑影响不好。 “稍等一下。”裘德飞速將餐盘里的食物打扫乾净,接著跟队长福斯特打了声招呼,“队长,那我先去了。” “去吧。”队长福斯特点了点头。 副监狱长办公室位於行政楼顶层。 有那位狱警的带领,裘德全程畅通无阻。 “咚咚咚。”带路狱警敲了敲斯蒂尔·费尔南多办公室的房门,“费尔南多先生,裘德·维耶拉到了。” “进来!” 里面传来斯蒂尔·费尔南多的声音,隨后不等裘德开门,斯蒂尔·费尔南多就先一步拉开了门。 “费尔南多先生。”碍於有外人在场,裘德很板正地敬了个礼。 “呵呵,裘德,快进来。”斯蒂尔·费尔南多轻笑著邀请裘德进去,带路狱警则很识趣地候在了门外。 “嚯,这办公室真大……”裘德一进去,就不禁发出声讚嘆。 副监狱长的办公室看上去要比他住的一居室还大,被分成了办公区、会客区两部分。 其中会客区的一侧装有整块大型玻璃,在確保视野开阔的同时,还让日光充分地照射进来,无需启用壁炉都暖洋洋的。 “坐。”斯蒂尔·费尔南多招呼著裘德在会客区的鬆软沙发前坐下,自己先是把留声机播放的钢琴曲关掉,又忙活著倒了两杯咖啡。 “您太客气了。”裘德双手接过咖啡。 “没什么。”斯蒂尔坐在了裘德的对面,“工作得怎么样啊?有没有被人欺负?” “我感觉不错。同事们都挺和善,工作也不繁重。”裘德简单分享感受。 斯蒂尔点点头:“那就好,本来还担心你会不太適应……我今天叫你过来呢,是想跟你商量商量住房的事。炉石街那套房子太小了,但你哥觉得完全够住,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不出所料。 跟哥嫂一碰面,就是操心自己过得好不好,想方设法地给自己消费…… 可惜操心得多了,也是种烦恼…… “我哥说得没错,炉石街的房子完全够住,而且离监狱很近,上下班也方便。”裘德遵照先前康纳的叮嘱,以正当的理由婉拒斯蒂尔的好意。 斯蒂尔沉吟一声:“我是这么想的。你既然是打算在王都扎根,那总归要有一套更適合的房子,以后结婚了,有孩子了,炉石街的一居室肯定不够用。” 结婚生娃…… 好遥远的事情…… 哥嫂该不会还要给自己说媒吧…… 裘德尷尬地笑了一声:“费尔南多先生,我现在倒是还没有那方面的想法,感觉最好还是先把眼下的工作做好,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你哥教你这么说的吧。”斯蒂尔喝了口咖啡,“他是个很要强的人,不喜欢平白地收受好处,但其实都是自己人,太客气反倒见外了。” “我明白,但確实住不太惯大房子。您放心,以后要是有这方面的需要,我肯定会请您帮忙的。” “那你对汽车感不感兴趣?郊区离市区远,有辆车子,你平时去市区游逛也方便。” “呃……不著急。”裘德感觉一直拒绝也不太好,在冷不丁地想起自己今天还没见到哥哥康纳,索性藉此转移话题,“不过我现在还真有件事想请您帮帮忙。” “什么事?只管说。” “我昨天下班的时候,感觉有人跟著我,可能是什么想偷盗、抢劫的人。所以我想著,能不能配备一把手枪防身?”裘德托出自己的想法。 斯蒂尔·费尔南多若有所思著点点头:“嗯……郊区的治安是眾所周知的差。这样,我给你雇两个保鏢,以后他们护送你上下班——” “不不不。”裘德赶忙打断,“费尔南多先生,我只是个普通的狱警,上下班也就几步地的距离,请保鏢很不值当。只要能以合法的途径配备一把手枪,应该是完全够用的。” “真不用?” “真不用。” 斯蒂尔·费尔南多见裘德態度坚决,只能退而求次地帮他想办法:“狱警办个持枪证不难,问题是依照弗伦斯王国的法律,狱警也只有权在监狱內使用枪械,由监狱下发的枪械在离开监狱时必须上交……” “那……” “不过特事特办。我给你办个手续,准许你能全天配备就是了。”斯蒂尔·费尔南多不以为意地拍了板。 “谢谢您。”裘德悬著的心放下。 这种事情对於出身权贵的哥嫂来说,果然不是什么问题。 下午,还不等裘德跟轮岗的狱警交接,持枪证、枪套、子弹袋、一把配备了两个弹匣,以及18发子弹的左轮手枪就送到了他的手中。 同样听裘德提起遭遇的队长福斯特见状,还顺便教了教他左轮手枪的使用方式。 因为操作起来比栓动式步枪简单得多,裘德自然是一学就会。 至於准度,他倒是没怎么担心。 遇到歹徒光是亮出手枪就已经是十足的威慑,而在近距离对峙之下,自己真的拔枪射击,想不射中都难。 一晃眼,又是一天的工作结束。 考虑到时间还早,自己的几项计划都还没有推进,下班的裘德计划去几家报社碰碰运气,爭取买下几份积压的特刊,也好在下次见到埃德蒙时有个交代。 但。 刚换上便装走出监狱不久,本就保持著警觉的裘德竟再次感觉到了熟悉的被跟踪感。 第二十三章:死了 不对劲。 一万个不对劲。 连续第二天被人跟踪,裘德並没有因为揣了把左轮手枪就跃跃欲试,因为依照他昨天的分析,如果是偷盗、抢劫的人,是断不可能挑选狱警这类『狠角色』下手的。 昨天中途感觉到跟踪,尚且还能推断是歹徒。 今天刚出监狱就被盯上,对方摆明了是知晓自己的狱警身份,完全就是衝著自己这个人来的! 那相应的,对方或许知道自己的哥哥是一位神圣风之教会的神官。 而自己如此有『背景』,仍然敢来招惹,那把还没捂热乎的左轮手枪怕是也未必能发挥出应有的作用。 霎时间。 裘德的脑海涌现出两个迫在眉睫的问题。 一、到底是谁跟著自己? 二、是继续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离开,还是趁著没走出多远,先返回监狱寻求哥哥的庇护? 对於第一个问题,裘德首先想到的是,会不会胖巫师还有同伙,想找自己索要莫比乌斯环之戒? 若是如此,自己就不能贸然请身为神官的哥哥介入,免得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不过这种可能性非常低。 毕竟连神圣教会都没查出胖巫师最后跟自己接触过,其他人也基本不可能做到。 而且就算真能找到自己,为什么不是自己进监狱工作之前?偏偏是正式入职以后? 这个时间点很重要。 令裘德慎重地分析过后,更倾向於跟踪者来自监狱。 监狱…… 会是谁…… 当第一个问题有了些许眉目,第二个问题的结果便不必多言。 如果跟踪者真的是监狱里的人,请实力强大,又分外熟悉监狱的哥哥康纳协助调查是最稳妥不过的! 为了儘可能地不打草惊蛇,裘德先是顿住脚,掏了掏衣兜、裤兜,佯装忘带什么东西的模样,隨后懊恼地快步返回监狱。 监视感若有若无,像是跟踪者守在了监狱的门口。 裘德稍感放鬆,在去往特殊监区楼的路上,又暗暗地用接触律叩问了一次。 得益於『跟踪』同自己有著因果上的强关联。 裘德这次问得要更细致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现在正暗中监视我的那个人,是否对我怀有敌意? 现在正暗中监视我的那个人,是否对我怀有敌意? 现在正暗中监视我的那个人,是否对我怀有敌意? 答案为—— 是。 我靠! 我招谁惹谁了?! 干嘛对我有敌意…… 老哥救我…… 明明已经置身於相对安全的环境中,裘德还是下意识地加快了步伐,恨不得立马见到康纳。 “今天轮岗的狱警里没有你吧。”特殊监区楼的第一道闸门前,负责登记出入信息的值岗狱警伸手將裘德拦下。 “没我,我是来找康纳·维耶拉看守长的,还请你通知他一下,就说裘德·维耶拉有很重要的事情找他。”裘德没有硬闯,如实讲明来意。 对方像是知道裘德与康纳的关係,故而也没有刁难,当即应下,在值岗处接通了负二层的有线电话。 片刻的工夫,值夜班的康纳从负二层返回一楼正门处。 “哥!”裘德朝康纳招了招手。 康纳通过闸门,带著裘德来到特殊监区楼外一处相对僻静的地方:“出什么事了?” “哥,我感觉有人跟踪我……”裘德略去自己使用超凡能力的部分,將连续两天被人跟踪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 “你確定不是你的错觉?”康纳皱起眉头。 他也根据时间点,將监狱里的人纳入首要的怀疑范围內。 而想要深入调查,就先得確认跟踪一事属实,不能被恐慌冲昏头脑。 裘德分外篤定地说:“確定!我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康纳深深地看了裘德一眼。 弟弟不像个胆小怕事的人,在精神状態健康的情况下,的確没有任何的理由会忽然產生『被害妄想症』。 “哥,监狱的情况你了解,你觉得会是谁盯上了我?”裘德追问。 沉思著的康纳简单梳理了一下思路:“目前最合理的可能,是监狱的中层管理人员。” 中层管理人员? 王都重型监狱的职衔划分为:监狱长、副监狱长、一级看守长、二级看守长、队长、狱警。 中层,也就是看守长这个区间? “为什么?” “你和我的关係不是想遮掩就能盖得住的。”康纳解释说,“而我当年在毫无背景之下来到监狱火速升任二级看守长、一级看守长,已经引起一部分人的不满。你的到来,或许会让一部分中层管理人员產生危机感,继而萌生敌意。” 所以,是有一级看守长、二级看守长担心自己走后门把他们挤掉,想先下手为强? 是挺符合逻辑的。 最底层的那几位同事对自己和善,拋开双方性格不错,自然也有一部分不存在利害关係的原因。 那些不清楚內情的一、二级看守长,本就对斯蒂尔·费尔南多、康纳·维耶拉的裙带关係颇有微词。 设身处地地想想。 换作是自己看著別人频繁走后门,只是几句话,自己辛劳获得的一切就被轻鬆地剥夺,同样有可能在愤慨之下採取一些过激的手段进行反抗。 “那怎么办?”裘德的职场经验无限趋近於零,“哪怕我公开地说自己就打算当一辈子普通狱警,他们也不会信吧?” “是的。”康纳已经有了对策,“不过他们主动出手,反倒也给了我们机会。” “什么意思?” “你被他们盯上,我的一举一动也恐怕被他们重点关注,所以接下来我会委託另一个人暗中保护你。等他们忍不住出手,保护你的人会適时地出面干预。到时你受了伤,我们也抓到了人。有实质性的证据,想怎么处置对方都全凭你的意思。”康纳明確计划。 “我还得受伤?” “只有你受了伤,才能更好地向他们施压。”康纳理性地讲解其中的关键,“至於会不会有生命危险。放心,哪怕没有人保护你,那帮人也不至於真的要了你的命,跟我、跟斯蒂尔不死不休。” 確实…… 斯蒂尔·费尔南多的背景太强大了,能空降到王都重型监狱副监狱长的位置,还有余力扶持康纳成为神官,升任一级看守长。 任谁都不会跟他结下死仇。 估计就是以让自己知难而退为目的,进行有限度的恐嚇。 “你说斯蒂尔下午还给你配了一把手枪?真的动起手千万不要开枪,对方要是死了人,而你只是轻伤,那形势就又不一样了。”縝密的康纳再次叮嘱细节。 “明白,我挨打就行……”裘德应下,“那哥,你打算安排谁保护我?” “这人你见过。” “我见过?” “西莱利·罗德尼。” 是那位当初帮自己和哥哥重逢的神官罗德尼! 脾气看著挺古怪,但不是那么难相处。 最重要的是,这可是位神官,安全感肯定要比寻常人高得多。 “可以。”裘德没什么问题。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康纳认真地问,“你诚实地告诉我,想不想升职?” “怎么突然问这个?” “拿到了实质性证据,这件事就可大可小。先前就算是真想拉你到管理层也没名没分,但有了这件事,踢掉一个人把位置让出来会非常容易……换句话说,他们平白给了你上位的机会。” 听上去,少说也能再熬熬资歷,顺理成章地当上个二级看守长。 在监狱內的权限、每月的薪酬都將大幅提升。 但成为管理层,反而没办法『深入一线』,与牵连巫师、共鸣术士们接触。 算了…… 不能因小失大…… “哥,给他们点必要的教训就好。”当著康纳的面,裘德只提及了另一层顾虑,“我对看守长没什么兴趣,別因为这件事再加深其他人对你和费尔南多先生的敌意。” “我们两个之间不用扭扭捏捏的。”康纳只当裘德是不好意思展露出欲望、野心。 裘德无奈地说:“我说的是真实想法。饶他们一次,比口头上澄清自己没有上位的打算更具说服力。不然就算当上了看守长,日子也不会好过。” 康纳露出些微笑容,对弟弟的满意度又上升了几分:“还以为你这个年纪会很情绪化地做事……不过能有这样的远见、全面的考量,只做个狱警就真的是屈才了。”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反正现在当个狱警我挺满足的。” “好。”康纳看了眼时间,“我待会儿就会打电话通知罗德尼过来,你等二十分钟再出去。记住,发生衝突绝对不可以开枪。” “我记住了。” 二十分钟后,裘德重新走出监狱。 只不过知道了这次会有神官罗德尼暗中隨行,时间也被耽误不少,他不得不打消了去报社的计划,径直朝著炉石街的方向走去。 依然是刚离开监狱不到一分钟的时间,被人跟踪的感觉就又一次袭来。 这是种让人感到不安的跟踪感,因此裘德倾向於相信还是监狱的那伙人。 也是有够笨的。 自己昨天就很明显地觉察到了异常,曾回头张望几次。今天又回监狱跟哥哥碰了次面,出来后还改变了方向……但凡他们稍加思索,都应该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入戒备状態。 就这,还跟? 非得揍我一顿? 对挨揍一事做好了心理准备的裘德保持著不快不慢的速度,但直到他回到家中,都没有任何突发状况发生。 嗯? 又不揍了? 到底要搞哪样? 裘德侧身站在阳台前,微微拉开一丝窗帘朝外张望,外面並无异常,跟踪感也在不知不觉间彻底消退。 应该是神官罗德尼提前出手了。 具体的情况只能明天上班的时候找哥哥康纳问问。 料想到事情应该已经告一段落的裘德放下心来,照例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而后在精力还算充沛之下规划起后续的几项计划。 首先,明天晚上无论如何都得搞到几份陈年报纸。因为不出意外的话,后天的凌晨时分,自己就將与埃德蒙第三次见面。 其次,神官罗德尼的出面还有另一层好处,要是明天能碰到,自己刚好可以旁敲侧击著问问码头纵火案的事情,看能不能打探出少许关於胖巫师真实身份的线索。 最后,在异端监区接触牵连巫师、共鸣术士,这件事就目前而言急不得,得等轮岗到异端监区,长时间地停留在负二层,才能注意到更多的细节,藉此整合出一条可行的计划。 对於明天要做的事情有了清晰的思路,裘德放心地睡下。 新的一天。 神教歷448年10月7日,星期日。 洗漱完刚换好一身便装的裘德还不等出门,就听到一阵略显急促的敲门声。 他躡手躡脚著来到门前,通过门镜朝外看去。 来人竟是哥哥康纳…… 这个点,他难道不该值岗? “哥?”裘德满心疑惑地打开房门。 身著监狱制式大衣的康纳神情严肃,先是上下打量了一遍裘德,確认他安然无恙后,沉声问询:“昨天发生了什么?” “昨天?你是说我回来的路上?” “对。” 裘德回答说:“什么也没发生。我还正准备今天上班的时候找你问问,看看是不是罗德尼神官提前把那伙人给解决了。” “你確定什么也没有发生?”康纳又一次確认。 老哥怎么总怀疑自己说的是假话…… 裘德只得一字一顿地重述:“什么都没有发生。” “……裘德。”康纳深吸一口气,低声透露出重磅的內情,“西莱利·罗德尼死了。” 第二十四章:怀疑 神圣风之教会的神官西莱利·罗德尼死了。 不声不响地死在了护送自己回家的路上。 这让裘德如遭雷击,脑袋嗡地一下蹦出了无数个问题。 监狱那帮人怎么敢杀了神官?这比跟副监狱长斯蒂尔·费尔南多作对还要严重得多。 而且,他们既然敢杀了神官罗德尼,又为什么没对自己下手?自己不才是他们的最终目標? 还有,神官的力量裘德稍稍地领教过了那么一些,在他看来,就连低阶的牵连巫师、共鸣术士都未必是神官的对手,监狱那帮肉体凡胎的人拿什么弄死罗德尼? “这……”他不可置信地看向从不开玩笑的康纳,“我完全不知道……” 康纳没有多言,先是走入房间,將房门重重紧闭,隨后以前所未有的认真之態开口:“神圣教会已经介入调查,但他们只知道我昨晚和罗德尼通过一个电话,並没有直接將矛头对准我。” “什么意思?”裘德隱约感觉出康纳是想把这件事瞒下来。 “给监狱那帮中层一百个胆子,他们也绝不敢对神官出手,更不可能杀了神官。”康纳语速不自觉地加快。 “所以跟踪我的不是监狱的人。”裘德的猜测与这一结论不谋而合。 “那会是谁?告诉我。”康纳追问。 “哥,我不知道。”裘德见康纳怀疑自己藏著什么事,只能发自肺腑地辩解,“我要是知道是什么人,而且这么厉害,我哪还敢一个人回来住?” 康纳这次没有轻信,还是不住地提醒裘德此次事件的严重性:“裘德,这件事非同小可。如果你真的接触了什么不该接触的,招惹了什么不该招惹的,一定要告诉我,因为我是你的哥哥,只有我会用尽一切办法帮你摆脱麻烦。但如果你瞒著我,以后被神圣教会查到,就算是斯蒂尔背后的费尔南多家族出面也救不了你。” 裘德当然也清楚这件事的影响有多恶劣,將会带来层出不穷的问题。 但他不可能向身为神官的哥哥透露出自己同时兼任牵连巫师、共鸣术士的底细。 同时,他也从未招惹任何麻烦,的的確確对跟踪自己的神秘人毫无头绪。 因此哪怕康纳罕见地展现出了压迫力,他还是坦荡地说:“哥,我没有骗你,我也没招惹任何人,我根本不知道是谁在跟踪我。” 康纳没有再问。 兄弟二人就这样无声地对视了十几秒。 “……没有最好。”康纳的面色缓和,紧绷的情绪也得以松下。 “哥,罗德尼神官是怎么死的?”裘德旋即问起罗德尼之死的细节。 “他的肚子……准確来说,他的整个腰部都被利器剖开、割断,並且周围只有风元素使用的痕跡,除此並无其他线索。”康纳坐在沙发上,单手扶额陷入深思。 “是监狱回炉石街的那条路上?” “是的。” “那没有目击者?” “没有,仿佛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没有目击者,没有袭击者遗留的痕跡,只有神官罗德尼身上可怖的伤口…… 这怎么看都像是发生了一场压倒性的超凡战斗。 而敢和神官作对,甚至有能力、有动机將之置於死地的,只有『异端』。 跟踪自己的是牵连巫师、共鸣术士? 真是胖巫师的同伴?来找自己要莫比乌斯环之戒? 时间点和自己入职监狱撞上,单纯只是巧合? 可这也不对。 对方要是真奔著莫比乌斯环之戒来的,那既然连神官罗德尼都杀了,为什么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找到自己把戒指抢走? 现在彻底惊动了自己,想再抢戒指就没那么容易了。 一时间,重重迷雾缠绕住裘德,令他惴惴不安。 “哥,你这边怎么办?”裘德只能先过问康纳的情况。 看样子,康纳为了避免自己藏著什么事,在接受神圣教会问询时,隱瞒了昨夜给罗德尼拨通电话的真实目的。 这本身是为了自己著想。 但在自己的確不知情的情况下,康纳对神圣教会的隱瞒,反倒让他的处境变得有些棘手。 “电话的事死无对证,不过只要教会查到了凶手,还是有机会顺藤摸瓜注意到我们两个。”康纳揉了揉鼻樑,“最重要的是,神官必须绝对效忠於神明,如果教会怀疑我,逼著我向神明起誓,我们就完全被动了。” “那……” “防患於未然,我得抓紧时间跟教会坦明实情。”康纳抬头,看到裘德一脸忧色,耐心地分出精力安抚,“放心,早上教会问我的时候,我只说了昨夜打过一次电话简单聊了聊天,这不算说谎。现在再以怀疑此事跟你有关,把电话內容完整地匯报上去不会有太大的问题。至多是教会再找你问问话。” “只是问话?”裘德担心教会有什么能够检测『异端』的手段,但这一顾虑也没办法在眼下找康纳核实。 “只要真的和你没有关係,教会是不会对你做什么的。”康纳瞥了眼腕錶,“走吧,现在跟我回监狱,將情况匯报给副监狱长维克多·斯坦利。” 王都重型监狱有两位副监狱长。 一位是斯蒂尔·费尔南多,另一位便是来自於神圣风之教会的资深神官维克多·钱伯斯,即康纳的直系上司。 “好。”事已至此,裘德也只能硬著头皮全力配合神圣教会调查。 诚然,两天的跟踪,神秘人显然都有无数次机会杀了自己。他们没这么做,就应当是没对自己起杀心。 但毕竟是存有敌意,这么放任下去绝不是个法子。 早上六点四十分。 康纳驱车载著裘德来到王都重型监狱,隨后马不停蹄地直奔行政楼,来到同样位於顶层的另一间副监狱长办公室门前。 “咚咚咚。” “进。” 康纳推门而入,裘德则紧隨其后。 这间办公室的格局和斯蒂尔的基本一致,只是宗教风味更浓郁,墙壁最显眼的位置上悬掛著一副风之神·维里迪安的画像。 而王都重型监狱副监狱长、神圣风之教会执事维克多·钱伯斯正在会客区来回踱步。 “执事。”康纳向执事钱伯斯行了个礼,“我有新的情况向您匯报。” 年纪约在五十岁的执事钱伯斯,身著一身绣有神圣风之教会徽记的青色长袍,面色凝重地看向康纳身旁的裘德:“说。” “这是我弟弟裘德·维耶拉,他於两天前正式在监狱入职工作。据他所说,从他第一天下班起,就感觉到有人在跟踪他,为了安全,副监狱长费尔南多还特批了他一把手枪防身——” “这和罗德尼的事有什么关係?”执事钱伯斯不耐烦地打断。 “到了昨天,我弟弟仍然感觉有人在跟踪,並第一时间跟我说明了情况。我当时正在值岗,脱不开身,就想到了请罗德尼暗中保护我弟弟。”康纳有条不紊地把经过完整托出,“没成想,今天早上就传来了罗德尼的死讯。” “你昨晚的那通电话,是请罗德尼来郊区帮忙?”执事钱伯斯目光如炬,“这件事为什么没有最早跟我说明?” “我当时太担心裘德也出了事,心急之下就先找到了他,跟他核实昨晚的情况。”康纳准备好了说得过去的措辞。 “然后呢?” “我弟弟说昨晚回去的路上並无异常。”康纳如实地说,“因此並不確定罗德尼是被跟踪我弟弟的人所杀,还是在保护我弟弟的途中遭遇了其他的意外。” 执事钱伯斯来到裘德的跟前,由於个头较矮,只能半仰著头拋来审视的目光:“你招惹过什么人?” “我没招惹过人,所以一开始和我哥怀疑是监狱里的同僚想找我泄愤……”裘德直视著执事钱伯斯,把昨晚的猜想如实交代出来。 执事钱伯斯也不由得心生费解。 裘德一个普通人能招惹什么麻烦? 就算真是监狱的人对他有所不满,也不至於让神官罗德尼惨死街头。 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裘德隱瞒了什么,要么罗德尼之死跟裘德被跟踪其实是两码事。 “康纳是你哥哥,你应该知道对神圣教会说谎的代价。”执事钱伯斯眯起眼睛,想从裘德细微的表情中发掘出什么。 只是口头给自己施压? 看来神圣教会也没有什么很强的手段针对自己。 想到这一点,裘德心中的慌乱淡去大半:“请您相信我,我没有胆量,也没有理由站在神圣教会的对立面。” “那你也会不介意我们围绕你,展开一系列的调查吧?” “当然。” 执事钱伯斯做事雷厉风行,当著康纳的面,也毫不掩饰对裘德的怀疑。 他大步走到办公桌前拨通电话,以康纳、裘德都能听到的音量,跟电话那头说著:“我是维克多·钱伯斯,请调一位牵连巫师到王都重型监狱。对,位阶越高越好。这件事对查明罗德尼的死因有重大帮助。” 请牵连巫师过来? 裘德想起康纳曾说过,除却关押在监狱里的,还有一些被抓捕的牵连巫师、共鸣术士选择投靠了神圣教会。 作为神圣风之教会的一名执事,更是坐镇在王都重型监狱的最高级別神官,调一个牵连巫师协助调查自然不是难事。 对此,裘德倒是没什么好怕的。 他同样是一名牵连巫师,对於接触律的前三阶能力心知肚明。 只要不是四阶及以上的牵连巫师介入,他们歪打正著,查出自己『异端』身份的可能性就可以低到忽略不计。 至於会不会真的四阶牵连巫师前来? 同样不太可能。 第一,四阶牵连巫师也未必能直接通过物理接触活物,有选择性地调取信息。 第二,真有这种级別的牵连巫师投靠了教会,那码头纵火案发生的时候,也早该施展身手,將自己『捉拿归案』。 想到这。 当再次迎上执事钱伯斯怀疑的目光时,裘德愈发的心有底气,只待牵连巫师到来洗脱自己的嫌疑。 第二十五章:撇清关係 等待牵连巫师前来的同时,因为先前有所隱瞒,而同样引起怀疑的康纳,也在执事钱伯斯的要求下,以风之神·维里迪安的名义起誓,证明了他所匯报的情况真实且完整。 见此一幕,裘德暗暗惊诧。 看上去只是向著神明口头起的誓,居然在教会內具备极高的说服力。 莫非与神明缔结某种联繫后,神官就真的得无时无刻地遵从神明的旨意? 可哥哥康纳又偏偏能无视教会的利益,提前找到自己,做好了给自己擦屁股的准备…… 对此唯一合理的解释是——神官只有向神明起誓时需要保持绝对的坦诚,在其他的时候则享有一定的自由度。 当然,饶是如此,康纳没有先跟教会匯报实情,而是第一时间去找自己,也还是冒了巨大的风险。 裘德又多领略到一分异世界的残酷与温情。 虽然因为身份,自己和康纳必然站在了对立面,但以后做任何的事情,除了考虑自己,也得顾及哥哥的处境。 毕竟这终归是真的会处处为自己著想的,异世界最亲近的亲人。 大半个小时过去。 终於,副监狱长办公室外的走廊上传来阵阵脚步。脚步由远及近,在办公室门外戛然而止。 旋即—— “咚咚咚。” “进!” 门从外面推开,两名左胸別有风之教会徽记的年轻神官一前一后,带著位面容枯槁、双眼无光的女人走了进来。 候在一旁的裘德敏锐地注意到这名似乎三十岁上下的女性,看上去衣著还算体面,但双手双脚皆戴有镣銬。 这就是那位投靠了神圣教会,又被专门请来调查自己的牵连巫师? “钱伯斯执事。”两名年轻神官向执事钱伯斯行礼,“我们带来了一位三阶牵连巫师协助您调查。” “很好。”执事钱伯斯看向女牵连巫师,又指了指裘德,“他说他最近几天下班的路上频频感觉被人跟踪,昨晚还请了罗德尼暗中保护自己,但又对跟踪者毫无头绪,就连罗德尼最后遭遇意外一事都並不知情。你来確认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再儘可能地从给他的身上搜集到更多的信息。” 憔悴的女牵连巫师缓缓点了点头,接著走到了裘德的跟前轻声细语地问:“你最近几天都和什么人有过接触?” 被別人用熟悉的能力试探,这种感觉还挺怪的。 裘德倒是也想看看这位三阶牵连巫师能从自己身上汲取到什么线索。 他说:“只有监狱里的同事、囚犯。” “说几个你印象最深刻的人,如果在这期间,你和他们有什么物品上的往来,也请把物品拿出。” “我的哥哥康纳·维耶拉、副监狱长斯蒂尔·费尔南多,我的队长奥莱恩·福斯特,我的同事基里安·萨姆斯、阿伦·格兰杰、科林·钱德勒、安德斯·马洛。”裘德报出接触最深的七人,紧接著把自己的配枪、钱包掏出,“这把枪是副监狱长斯蒂尔给我配备的,我的钱是哥哥康纳给的。” 女牵连巫师又问:“最近几天你有换过衣服吗?” 裘德回答:“没有。上班的时候都是穿著狱警制服,下班以后会换上这身便装回家。” 女牵连巫师没有再问,伸手陆续触碰了裘德的手背、衣服、配枪、钞票,接著闭上眼睛,眼球在眼皮下疯狂跳动,好似在脑海中凝聚出了无数关於裘德的景象。 挺像那么回事。 三阶牵连巫师能够看其所看、听其所听、感其所感。 凭藉这等能力,看出自己的確遭到了追踪,且为此接连向『哥嫂』斯蒂尔、哥哥康纳寻求过帮助应当不难。 至於能不能发现自己同为『异端』,乃至另藏更惊人的秘密。 裘德只能庆幸自己最近没用接触律对周围熟悉的人做过什么,有了上次去异端监区的教训,也已经把莫比乌斯环之戒摘下,藏在了衣服內兜。 良久过后,女牵连巫师睁开眼睛,回身面向执事钱伯斯,恭恭敬敬地稟报:“这把手枪没有使用过,他在最近三天內也没有和他人发生肉体上的直接衝突,七位和他联繫较密的人……我只能感觉到对他没有杀意。” “有人跟踪他吗?”执事钱伯斯追问。 “能朦朧地感觉到。” “是监狱的人?” “很抱歉,我和他的牵连不深,並不能藉由他的身体获取到第三方更详细的信息。更何况,就连他自己都的確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什么人。” “还有没有补充的?” “最后一点。”女牵连巫师说,“他对我们没有敌意。” 確认跟踪一事属实。 没有敌意,就更没矇骗他们的动机。 连续对康纳、裘德都进行了严密地调查后,执事钱伯斯冷硬的態度这才淡去:“一个普通人按理来说招惹不到什么大麻烦,也不可能在罗德尼被跟踪者杀害后,自己还安然无恙。目前最合理的猜测,仍是罗德尼在暗中保护你的路上遭遇了其他意外,形成了不幸的巧合。” 裘德与康纳对视一眼。 这事基本和他们没关係了。 “不过在罗德尼那边没有任何进展下,还是不能轻易地放过任何线索。”执事钱伯斯话锋一转,“我会向上面申请,再抽调两位神官暗中护送你上班工作。” 跟踪仍然可能继续,裘德自然乐於有更充沛的力量保护自己:“谢谢您。” “康纳。”执事钱伯斯语气加重,“念在你是太过担心弟弟才没有及时匯报完整情况,我暂且不对你进行惩处。但如果再有下一次……你清楚后果。” “明白。”康纳带著些歉意应下。 “其余人留下,裘德可以离开了。”执事钱伯斯的目光重新移回至裘德身上,“记住,关於罗德尼神官的事,不要向任何人透露。对你提供的暗中保护,也会在你今晚下班之前启动,你只需保持正常,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当然,如果在这期间发现任何新线索,或是记起什么重要细节,必须主动找我说明。” “我记住了。”裘德向办公室內的神官们依次行礼,隨后退离副监狱长办公室。 第二十六章:第三次见面 等裘德回普通监区楼的狱警休息室换好狱警服时,队长福斯特和四名同事早已前往瞭望塔值岗。 他匆忙赶去,见『大哥』基里安是独自站岗,便爬上梯子与其作伴。 “来了。”『大哥』基里安端著枪,见裘德前来只简单地打了声招呼,没有过问迟到的原因。 “嗯。”裘德今天也著实没有心情多言,同样从墙上取下一把栓动式步枪,先退弹確认弹匣清空,这才重新填装了子弹,在瞭望塔上来回巡视。 只是保持了几分钟的专注,他的思绪又不自觉地发散开来。 神秘人连续两天的跟踪,神官罗德尼的突然死亡,近乎完全打乱了他的规划。 如今有其他不熟的神官暗中保护、监视,自己更不能反常地去大规模收购陈年报纸,整合过去二十九年间的大事件。 胖巫师的真实身份,亦在神官罗德尼死后彻底没有了查明的指望。 原本制定的三项计划,一夜之间只剩下『秘密接触牵连巫师、共鸣术士』这个註定不会在短期內出现显著回报的…… 而这项计划,会不会也突发变故不了了之? 裘德无法確定,他只是能愈发强烈地感觉到,围绕在自己身上的谜团、危机,比自己预想中的还要复杂、急迫。 自己必须更主动地做些什么了。 …… 中午。 狱警食堂。 『臭美男』科林和『胖子』阿伦倒是好奇地问起裘德为什么迟到了一个多小时。 穿越到异界,头一回食慾寡淡的裘德只是敷衍地回了句:“副监狱长找我谈话。” 副监狱长。 几位同事本能地想到了斯蒂尔·费尔南多,继而意识到这属於私事,也就没有再问。 …… 晚上。 自上午分別,裘德就再也没见到哥哥康纳。 下班时,『臭美男』科林冷不丁地凑了上来,问他晚上要不要去交际舞会,想到凌晨將与埃德蒙第三次碰面,裘德乾脆地回绝。 “呼……” 换好便装置身於王都重型监狱正门前,裘德深吸了口气,先是摸了摸腰间的左轮手枪,隨后怀著颇为沉重的心情徒步朝炉石街走去。 这次直至他回到家,都没有感觉到被跟踪。 神秘人放弃对自己的监视了? 那神圣风之教会安排的神官呢?实力很强,隱藏得很深,所以自己根本觉察不到? 考虑到动用接触律,自己会產生轻、中度眩晕感,万一被藏在暗处的神官发现异常,难免不会引发新的麻烦,裘德在回来的路上只得按捺住好奇,直至回到家都儘量保持著自然,像往常那样洗浴、换上睡衣,听一听收音机。 时针一圈接著一圈地转动。 晚上九点。 晚上十点。 裘德上床假寐,默默地在心底自语。 但愿这件事能儘快尘埃落定…… 不然以后每天都保持这样紧绷的状態,自己迟早会变得疑神疑鬼,无法正常地进行思考…… 晚上十一点。 晚上十二点。 裘德记得前两次进入神秘空间的时间,应该在凌晨两三点之间。 儘管在床上躺了很久,但一想到即將与埃德蒙见面,可以卸下防备,毫无顾忌地畅聊自己的困境,他就越是生不出半点困意。 神教歷448年10月8日凌晨一点、凌晨两点…… 时间差不多了…… 裘德先谨慎地用接触律高强度地发出叩问,確认了目前正有人盯著自己,不过並无敌意。 料到对方十有八九是神圣教会安排的神官,自己进出神秘空间,在外界看来也没有任何的异样,他悄悄地把莫比乌斯环之戒戴在左手手指上,静候最终时刻到来。 凌晨两点半左右。 指尖的莫比乌斯环之戒在薄被下迸发幽蓝微光,熟悉的拉扯感又一次將裘德的意识拽入神秘空间。 黑与白在视线尽头交融的静謐世界。 气质依然別具一格的埃德蒙·雷文斯克劳换了身装扮——灰色格子衣、同色软呢帽、金丝眼镜,脖子上还掛了个相机,一副记者的派头。 裘德也总算换掉了那身破皮夹克、灯芯绒裤子,著著身质地不错的睡衣。 四目相望。 显然,彼此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你先说?” “你先说?” 二人异口同声地发出问询。 在相视一笑后,埃德蒙先行开口:“那我先说吧。” “好。”在神秘空间无需顾忌任何事物,裘德变得分外放鬆。 “我在诺德尼亚王国的南热市,这里的神圣地之教会前段时间逮捕了超过二十位牵连巫师、共鸣术士,我想试著把他们救出来。” “那你这身打扮……” 埃德蒙说:“我入职了一家报社,正以採访的名义和关押著牵连巫师、共鸣术士的监狱接触,等把监狱的地形了解得差不多,就能制定一系列劫狱的计划了。” 还真是疯狂…… 难怪会被称为传奇牵连巫师…… 换作裘德,別说是二阶了,就算是成为三阶牵连巫师,也根本生不出劫狱的念头,还一口气救二十多个人。 “你有把握吗?”裘德问。 埃德蒙很坦诚地说:“没有,不过总得试试看。不然每个人都觉得做不到,谁都不愿出手相助,牵连巫师、共鸣术士们就只能化作一盘散沙,任由教会摆布。” 裘德对埃德蒙的行动力大感敬佩:“但愿你会成功。” “谢谢。”简单说完自己过去一个月所做的事情,埃德蒙先低头摆弄了一下相机,“没想到连相机都能带进来,可惜好像在神秘空间里无法使用。” “神秘空间对我们施加了很多限制。” “是的。” “……说回正题。”裘德有些惭愧,“很抱歉,这周我没来得及调查发生在过去二十九年间的大事件。” “没关係,这肯定不是件易事,你慢慢来就好。”埃德蒙敏锐地注意到裘德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是遇到了什么问题,“说说你的事吧。” “我……”裘德有些不知从哪里说起,“这周发生了很多事情,不,確切来说,是发生了很多分外棘手的麻烦。” 第二十七章:三条路 “说说看。”埃德蒙的態度並没有因为裘德迟迟未能向他提供回报而產生变化,“或许我能帮你想想办法。” 裘德微微点头,將自己如何与哥哥康纳重逢,在监狱工作后又遭到跟踪等事完整托出。 埃德蒙听罢,率先对神秘跟踪者的身份作出推测:“跟踪者应该是我们的同类。” 自神官罗德尼被杀,裘德也基本得出了同样的结论,但这並不意味著谜团已被揭开:“问题是我怎么会被其他牵连巫师、共鸣术士盯上?如果是胖巫师的同伴,他们既然有能力杀了神官罗德尼,那理应与我直接接触,而不是遮遮掩掩的,让人摸不著头脑……” 埃德蒙紧跟著补充:“恐怕也不是胖巫师的同伴。” 不是胖巫师的同伴。 裘德反倒更加头疼了。 在跟踪出现之前,自己唯一接触过的『异端』就是胖巫师。 除了他,还有哪个牵连巫师、共鸣术士会毫无逻辑地盯上自己,甚至不惜杀死一位神官,引起更大的动静? 等等—— 『胖巫师是自己在被跟踪前唯一接触过的异端』,这一点未必是正確的! 比如埃德蒙·雷文斯克劳。 又比如自己在无意中和其他隱瞒著真实身份的牵连巫师、共鸣术士打过交道,或者仅仅是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呢? 如果真是如此。 那么结合时间点,对方应当是在王都重型监狱里工作! “埃德蒙,我有个新的想法。”裘德精神了许多,“正如你偽装成记者深入南热市监狱,王都重型监狱里会不会也有潜伏著的牵连巫师、共鸣术士?” “有这种可能,只是……对方为什么跟踪你?就因为你的哥哥康纳是神官?那跟踪你的目的又是什么?”埃德蒙先是予以肯定,又找出了这一思路的逻辑漏洞。 “我来好好捋一下现有的线索……”裘德静下心,重新审视形势。 神官罗德尼身上没有枪伤,而能在不使用枪械之下干掉神官,说明对方势必也掌握著超凡能力。 考虑到神官自相残杀的概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计,跟踪者的身份就只能是『异端』。 另外,跟踪是从自己正式入职监狱的第一天开始的,自己近一周也只有进入监狱工作以后接触了大量的陌生面孔。 这应当能在一定程度上证明,跟踪者来自於监狱,或是至少和监狱的某些人、某个人存在著直接联繫。 最后,对方只是跟踪自己,通过接触律叩问可以发现对方持有敌意,但敌意並没有强到决定伤害自己,否则自己第一天就该陨命,而不是活到现在。 至於神官罗德尼的死,大概率是跟踪者意识到了自身暴露,为了自保,不得不和罗德尼决一死战。 异端。 与监狱有关係。 没有想杀了自己。 那么哥哥康纳猜想的,可能有一、二级看守长担心会被取代,所以特意僱人恐嚇自己,想逼自己离开王都重型监狱……会不会就是真相? 王都重型监狱的一、二级看守长跟『异端』有关係?真不怕以后被教会查出来死无葬身之地? 又或是……某位一、二级看守长,本身就是『异端』…… 嘶…… 裘德把自己的最新结论告知给埃德蒙。 埃德蒙嘴角仰起细微的弧度:“那反倒是件好事。” “怎么说?” “你觉得我们的同类为什么要潜伏在监狱,並且很提防自己的位置被他人取代?”埃德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个问题。 这不难联想。 裘德很快反应过来:“和你一样,想救人?” “是的。”埃德蒙来回踱步,双腿迈动间,搅起沉淀在地面上的黑雾,“在神官坐镇的监狱里,冒险爬向高位,只能是为了获取更大的权限,以便在某个最恰当的时机,將关押在王都重型监狱异端监区的几十位牵连巫师、共鸣术士尽数救出。你的哥哥当初是托关係在监狱里逐步升任为一级看守长的,现在你又来到监狱工作,也便自然而然地引起了对方的警惕。” “王都重型监狱有四位一级看守长,八位二级看守长,拋开我哥,还有十一个人。而这十一个人里面,位置坐得最不牢靠的那个,应该就是跟踪我的人?”裘德的思路打通,迅速將神秘跟踪者的范围缩小至极为可观的区间內。 埃德蒙没有回答。 已经有了可观的范围,接下来哪怕只是用接触律不断叩问,对裘德而言,找到对方也只是时间问题。 接下来的重点是—— “你想怎么做?”埃德蒙问。 装作无事发生? 贡献绵薄之力? 为求自保暗中揭发? 三种选择,通往三条截然不同的方向。 换作埃德蒙,当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合作,一起救人。 但裘德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仅仅只是在王都重型监狱工作了三天,他就见识到了守备多么严密。 救人? 別扯了…… 搞不好还得把自己搭进去,顺带著把哥哥康纳、哥嫂斯蒂尔也拖下水…… 埃德蒙看出裘德的犹豫,退而求次地提议:“……既然对方只是担心会被你取代位置,並没有太多伤害你的意思,我的建议是不要把他逼入死路。” “起先倒是还能肯定他们没打算杀我,但出了罗德尼这档子事,现在还真是说不准他们的態度……”裘德作为当事人,在对对方没有充足了解之下,自然不敢过分地高估自己的安全。 “现在有神官保护你,他们应该不会再对你动手。否则教会肯定会正式以你为重点排查,通过利弊关係锁定他的范围。”埃德蒙理性地分析著,“不过这样下去也不是回事,你们总得解开潜在的矛盾。” 裘德深以为然。 就目前而言,自己进一步掌握接触律、相似律,並专门进入监狱工作的根本目的,是为了查清围绕自己身上的谜团,最终消除危险,安安稳稳地活一次。 与监狱里潜藏的『异端』一起,冒著十死无生的巨大风险,把其他牵连巫师、共鸣术士都救出来,著实有悖初衷。 可暗中检举对方,提前把危险扼杀在摇篮里,他又狠不下心。 说到底,裘德也只有二十一岁,在没有经歷得足够多的情况下,难以具备杀伐果断的特质。 半晌。 他横下心说:“我先想办法先接触对方吧。” 第二十八章:蝴蝶效应与时间悖论 埃德蒙对裘德的印象又一次发生了改观。 他原以为裘德会在惶恐中不管不顾地把对方推入深渊。 这么做,其实也无可指摘。 毕竟像他这样可以把生死置之度外,毕生最大的追求就是拯救更多同类的人终归是极少数。 活著,才是正常人本能的选择。 好在裘德能够保持镇定,心也没有狠到一定地步,王都重型监狱虽然暗流涌动,形势却没有彻底失控。 “我能退一步,对他计划做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我不能保证他同样会放过我。”裘德满心忧虑,“万一对方反过来拿我的身份做要挟,强迫我必须帮助他一起救人呢?” 不袒露自己的身份,对方未必会相信自己。 袒露了身份,对方要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就等同於陷入了泥沼之中。 “我认为可以试试。”埃德蒙慎重地发表观点,“对方要是足够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惜一切代价,那当你对他的位置產生威胁时,他就该第一时间把你干掉。而屡屡放过你,说明了他做事是有底线的。” 倒也是…… 连神官都杀了,一不做二不休把自己也干掉算什么难事? 寧愿承担职位被取代的风险,也没有对自己这个『普通人』痛下杀手,此人再坏也坏不到哪去。 “……那我先接触吧,不行再找其他办法。”裘德只得应下。 “嗯。”埃德蒙点点头。 “……埃德蒙。”心情沉重的裘德眉头紧锁,问了一个特別的问题,“牵连巫师、共鸣术士为什么和神圣教会斗爭?” “为了生存。”埃德蒙正色回答。 “可也有不少牵连巫师、共鸣术士投靠了神圣教会,比起那些坚持抵抗的要么永久监禁,要么被公开处刑,这难道不是更好的出路?” 埃德蒙问:“你真的觉得这是更好的出路?” 裘德想起了那位女牵连巫师。 精神状態萎靡,手脚均戴有镣銬,明摆著仍然无法被神圣教会完全信任。 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彼此只是形成了不对等的合作。 神圣教会允诺了让她活著,而她则得时刻为神圣教会做事。 但究竟是怎样活著? 从女牵连巫师的精神状態看,恐怕也没比关在监狱好到哪去。 埃德蒙输出著自己的观点:“诚然,有极少数的同类会在失控下无意识地伤害他人,亦或是仗著超凡能力为非作歹,他们的所作所为加深了民眾对我们的负面印象。但,並不是所有的牵连巫师、共鸣术士都是坏人。接触律、相似律只是能力、工具,成为什么样的人理应只由自己决定。神圣教会没有资格仅仅因为我们同样具备超凡力量,不受他们控制,就宣称我们是信仰异端的邪祟,把我们送上绞刑架……” 埃德蒙说了很多,其中著重地提到了他的父亲。 他的父亲曾凭藉接触律的能力帮助过眾多的平民,但当平民们发觉他父亲的真实身份时,原本和善的面孔会立马变得狰狞可怖。 有人拿起锄头、叉子要围杀他们。 有人悄悄向教会揭发,赚得大一笔赏金。 他们父子只能不断东躲西藏,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见不得光。 可就算是这样,埃德蒙的父亲也始终没有怪罪过平民,依然在途径的每一处地方,尽己所能地提供帮助,想要以一己之力改变民眾们对牵连巫师、共鸣术士的看法。 埃德蒙在父亲的影响下,也才立志於推翻四大神圣教会,拯救所有被诬陷、曲解、排挤的牵连巫师、共鸣术士,让同类们能光明正大地活在世上。 听完埃德蒙的讲述,裘德在感慨良多之余,还想起了他被处决前的遗言。 埃德蒙说现存的四大神明是偽神,唯一的正神將在神教歷四五零年现世。 他未来几年真的查到了什么? 还是为了维护牵连巫师、共鸣术士,而对神圣教会进行同样的抹黑? 裘德问:“你会和神圣教会做同样的事情吗?” “什么意思?” “神圣教会宣称牵连巫师、共鸣术士都是异端,那你会毫无来由地指责神圣教会所信奉的神明是偽神吗?” “我不会没有根据地给別人泼脏水,哪怕是神圣教会。”埃德蒙很乾脆地表態,“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 “……没什么。”裘德还是没有做好向埃德蒙透露未来的准备。 同样的,埃德蒙的一番话,也没有充分地解开他的疑惑。 以致於他的看法要比埃德蒙保守得多,认为牵连巫师、共鸣术士与神圣教会之间缺乏的是对彼此的理解,这种理解则绝不是靠相互打打杀杀能够实现的。 从这个角度看,埃德蒙的做法偏偏又显得合情合理。 毕竟他的父亲一直在做好事,结果非但没有博取理解,还屡遭背刺。 当简简单单地做个好人,並不能起到什么作用时,除了斗爭,让神圣教会迫於压力不得不退让,改变针对於『异端』的策略,还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解决他们的困境。 “裘德。”埃德蒙直视著裘德,“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还是被埃德蒙察觉到了…… 裘德想说谎否认,又想到埃德蒙对自己始终保持著真诚:“……我是知道了些什么。” “关於我的?” “是的。” “告诉我。” “我不能说。” “为什么?” 裘德嘆息一声:“你知道蝴蝶效应吗?意思就是一开始的微小变化,会逐步引发一连串的连锁反应,最后导致巨变。就像诺德尼亚的一只蝴蝶只是扇了扇翅膀,便有可能在几周后的弗伦斯引发一场龙捲风。” 埃德蒙喃喃著:“这怎么可能……” “这是完全有可能的。”裘德著重强调,“我要是告诉你未来发生了什么,你提前作出改变,那你改变了,其他的事也会改变,一件叠著一件,或许未来的一切都將因此变得面目全非,连我都可能不復存在……而要是我都不存在了,又是谁站在这里告诉你未来发生了什么,促使你改变了过去?” 第二十九章:远水救近火 裘德在穿越之前或多或少地看过关於『时间』题材的影视、文学作品,了解过最基础的理论。 比如最为常见的两个—— 祖父悖论:假设一个人回到过去,在自己父亲出生前杀死了祖父,那父亲就不会出生,自己也不会存在。既然自己不存在,又是谁回去杀死了祖父? 先知悖论:预见未来將发生不幸,从而提前规避了不幸。可如果未来那个不幸的结果没有发生,当初也就不可能预见那个结果。 总而言之,过去的决定会影响未来,而未来也会因为因果的存在反向影响过去。 作为异世界的土著,埃德蒙並没有机会接触到这些颇为深奥的理论。 听裘德简单说完顾虑,他也不由地深思起来,慎之又慎地考量其中的风险。 “不过我没有骗你的意思。”裘德澄清误会,“我的確还是打算整理发生在神教歷四一九年至神教歷四四八年间的大事件。如果有適合向你提供的,我——” “连一只蝴蝶扇动翅膀,都有可能引发巨变,还有什么信息是能在確保未来不变的情况下向我透露的?”埃德蒙打断了裘德的话,“我理解你的决定了。” 裘德微微张口,却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埃德蒙是个情绪异常稳定的人,哪怕知道了自己没有足够的真诚,也並未为此愤怒。 可越是这样,他越感羞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要不是埃德蒙,自己还未必能找到哥哥康纳改变现状,对於接触律、相似律的理解更是一片空白。 什么是良性的关係? 至少彼此认可,至少互帮互助,一味地单方面索取绝非长久之计。 问题是,裘德也不知道能帮到埃德蒙什么。 好像不管提供怎样的帮助,都会对过去造成影响。 影响…… 当二人目光短暂交匯,裘德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若说影响,自他们两个第一次在神秘空间碰面时,不就已经產生了? 甚至就连埃德蒙决定將弗伦斯王国作为远行的终点站,都有一部分自己的原因。 过去极可能已经被改变…… 裘德悚然一惊,赶忙回想先前的细节。 自己是先和埃德蒙透露哥哥康纳的出生地,才在码头酒馆得知了埃德蒙死在弗伦斯王国王都。 知道哥哥康纳的出生地,也就相当於知道自己是弗伦斯人…… ——我来自於诺德尼亚,现在正计划走遍整个世界,改变民眾对牵连巫师、共鸣术士的偏见。而这趟远行的终点,我准备就定在弗伦斯王国…… 上次见面时,埃德蒙的那番话还縈绕在耳畔。 裘德不禁去想,埃德蒙会不会正是和自己接触后,才逐渐產生了去弗伦斯王国的念头?才会被当时的弗伦斯王国王储莱昂纳德逮捕?才会在王都的广场上被公开处决? 只不过仅凭这一条线索也无法確定,埃德蒙之死究竟和自己有没有关係。 可能若是不受自己的影响,埃德蒙压根不会把弗伦斯王国视为终点站,也就根本不会死。 可能无关自己的干预,埃德蒙本身就会在各种阴差阳错间来到弗伦斯王国,最终遭遇意外。 也可能是时间线自身存在著修正的能力,一切都已既定,不论自己影响与否,所有的事情都將按照它应有的路径发展。也就是说,埃德蒙无论如何,都会在神教歷427年死去。 太复杂了…… 一时间,裘德的观点也產生了动摇。 毕竟哪怕是他穿越之前,在那个科技发达的世界也没有实现过真正的时空穿梭,因此祖父悖论、先知悖论等等等等,都只能算作是种猜想,不能作为完全可靠的依据。 “埃德蒙。”裘德只得不断问询,“如果我们没见过面,你还会把弗伦斯王国设为远行的终点站吗?” 埃德蒙同样聪明,立马反应过来裘德的意思:“在和你碰面之前,我对於远行没有太过详尽的规划,所以……你还是影响到了过去。” 裘德“嗯”了一声:“或许是这样的……又或许就算没有遇到我,你也会因为其他事情去往弗伦斯王国。但不管怎么说,从我们跨越不同时间线接触的那一刻起,过去就已经在或多或少地被影响了。” “那……”埃德蒙不確定裘德下一步的打算。 “我还得承认,我所说的理论在逻辑上完全成立,可既然连神秘空间这种违反逻辑的事物都存在,很多事情恐怕也就不能以常理判断了。”裘德稍作犹豫,目光中增添了几分坚定,“……我们得主动点。” “怎么主动?” 裘德说:“想办法验证过去是如何干预现在,现在又是如何干预过去的。只有搞清楚我们彼此究竟会以怎样的方式形成影响,以后才能找到稳妥的法子互帮互助,一起解决麻烦。” 种种危机接踵而至。 逼得一向谨小慎微的裘德也不得不以进为退,採取更激进的方式占据主动权。 “可以。”埃德蒙作为身处过去的那个人,所承担的风险要小得多。 “下次见面,我会搜集过去的资料,然后从中挑选一则事件透露给你,你来试著改变结果。”裘德分配工作。 埃德蒙一点就通:“那我在四一九年提前为你做些什么,也试著让你身处的四四八年出现变化?” “是的!就比如你提前安排信得过的人,在神教歷四四八年九月中旬,秘密地调查那位刚刚在弗伦斯王都码头租下一间地下室的胖巫师,再让这位信得过的人找到我,告知我胖巫师的底细!这样,我们就能顺藤摸瓜,查清楚戒指的来歷,以及我身兼接触律、相似律的原因了!”裘德愈发的茅塞顿开。 埃德蒙·雷文斯克劳,不就是自己的『金手指』?! 自己不但可以改变他的过去,也可以委託他改变自己的过去! 只要能找到安全驾驭时间、因果的方法,光是改变过去这一点,就能让自己比肩神明! 埃德蒙微微点头:“我可以试试,只是横跨了二十九年的时间,要布置这么遥远的约定势必困难重重。” “我只是打个比方,以这样远水救近火的思路,我们能做的事情其实有很多!”裘德说,“当然,就算失败了也无须气馁,毕竟时间跨度太长,不成功只能说明难度大,而非思路错误。” “好,我会牢记这件事,只要以后条件允许,就竭尽所能地安排人手帮你查明胖巫师的身份。”埃德蒙郑重地应下。 他很清楚自己和裘德的时间线相差了足足二十九年,想要提前做些什么,帮未来的裘德打开局面,就必须得保持极高的执行力。 否则只是嘴上说说,以后敷衍了事,甚至是忘了去做。 那未来又怎可能出现变化? 更重要的是。 哪怕这么决定了,未来的裘德却表示他的境遇依然没有发生变化,自己也必须得继续执行、贯彻下去。 不然还是同样的逻辑。 知道没成功,自己就放弃去做,那放弃去做,就一定会没成功。 谁又能知道最终的没成功,是尽力而为后的不尽人意,还是自己压根没去做所致? 一言蔽之。 利用神秘空间,让过去和未来相互影响—— 裘德站在未来,需要承担巨大的风险。埃德蒙身处过去,则將承受岁月对执行力的考验。 代价不轻,收益自然极为可观。 越是深想,二人就越情不自禁地为之一振。 “但愿能够成功。”埃德蒙伸出手。 裘德重重地一握:“我相信会的。” 不多时,神秘空间再度颤动、崩裂。 他们的意识被分別抽回到两具不同时间线的身体上。 —— 神教歷419年7月1日(星期六)下午。 诺德尼亚王国、南热市、一所关押著二十多名异端的监狱里。 埃德蒙·雷文斯克劳正以南热市日报社实习记者的身份,採访著一位参逮捕的神圣地之教会神官。 神官侃侃而谈,讲述著自己在那次逮捕中是如何英勇地以一敌多,化解了南热市潜藏的重大危机。 “当时有一个共鸣术士速度极快,像猫一样上躥下跳,抓伤了好几个人,我——誒,你怎么不记了?”神官看到埃德蒙双眼有些失神,攥著的钢笔停顿颇久,“是不是我说得有点太囉嗦了?” 刚刚从神秘空间回来的埃德蒙回过神,保持著让人舒服的微笑,面不改色地解释说:“没有,我只是情不自禁地想像到了那个惊险的场面。还好有您在,不然教会很可能会出现不必要的伤亡。” 神官故作谦虚地摆了摆手:“呵呵,我也只是反应速度略比其他人强些。” 埃德蒙问:“您刚刚提到,这些异端们会在大约两周后被押送去巨木之城统一关押?” “是的。南热市的普通监狱並不適合让异端们长时间待著,万一出点差错,谁都担待不起。” 两周…… 来不及等到和裘德下次见面了…… 自己必须得儘快展开营救…… 埃德蒙深知暂时被关押在南热市的牵连巫师、共鸣术士们一旦被送到巨木之城,由坐镇在那里的神圣地之教会圣殿看管,势必將再无重获自由的机会。 他草草地在笔记本上又记下了几段內容,隨后合上笔记本,起身徵询神官的意见:“关於此次逮捕异端的详细过程已经记得差不多了,不知您能不能带我去一趟关押著异端们的监室,容我拍几张照片?” “这……” “请您放心,您的照片一定会在报纸的头条版面上。” 想到自己能藉此大出风头,神官的戒备退去:“行,跟我来!” 第三十章:扑朔迷离 神教歷448年10月8日(星期一)。 弗伦斯王国、王都蒙托勒斯。 与埃德蒙正式敲定了合作的裘德心情大好,早早地起床去往王都重型监狱工作。 从炉石街到监狱的路途上,他仍旧没有再感觉到被监视。 进入监狱后,也没有任何人找他谈话。 看来神秘跟踪者还没有被捉到,不然哥哥肯定得跟自己说一声…… 裘德心里有了底,继续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在普通二监区值岗。 鑑於这只是他入职的第四天,因此在两两分组的时候,队长福斯特还是会把他带在身边,时不时地为他讲解各类注意事项。 等又一次爬上瞭望塔,不必担心会被別人注意到时,裘德佯装隨口聊天的模样,同队长福斯特打探起除哥哥康纳外,其余十一名一级看守长、二级看守长的信息:“队长,咱们监狱的一、二级看守长都是什么来头?” “怎么不去问你哥哥。”队长福斯特叼著一支自己做的捲菸,眺望著远方。 “他太忙了,平时都没什么机会跟我吃顿饭。” “想到那个位置,要么资歷很深,要么都挺有背景的。”队长福斯特简洁地概括了一句。 嗯…… 说了跟没说一样…… 裘德不死心地追问:“那这里面有没有哪个资歷和背景相对来说,都不是那么牢靠的?” 队长福斯特扭头瞥了裘德一眼,直截了当地说:“你想取而代之?” “不,我只是怕对方会这么想,然后暗中给我使绊子什么的。”裘德有著颇为正当的藉口充当掩护,“毕竟几乎不会有人相信,我只想做一个普通的狱警。” “倒也不用担心这么多。別人要是怀疑你,你怎么解释都没有用,还不如踏踏实实地干著,用实际行动来消除他们对你的敌意。”队长福斯特只当裘德是太敏感了。 裘德也只得就此打住,免得表现得过於反常被人曲解:“您说的也是……” 果然,跟一本正经的队长沟通有点太费劲了…… 『大哥』基里安同样少言寡语。 『诗人』安德斯连话都说不太明白…… 还是找『臭美男』科林、『胖子』阿伦他们聊聊吧…… 到了下午,裘德主动跟『胖子』阿伦分到一组,在放风区的围墙上结伴巡逻。 今天的气温似乎比往日都要更低一些。 『胖子』阿伦立起狱警制服的衣领,將脖子缩了起来:“裘德,怎么感觉你这几天有点怪怪的?” “哪里?”裘德自觉自己偽装得不错。 “说不上来。”『胖子』阿伦摇摇头,“像是藏著什么心事,方便说说吗?” 眼力还挺不错的…… 裘德嘆了口气,顺势把话题引到一、二级看守长的身上:“唉,就是有点儿害怕。” “害怕?怕什么?” “我哥不是一级看守长吗?虽然你们不敢找我聊,但我知道你们都清楚我哥和副监狱长斯蒂尔的关係。”裘德主动挑开了监狱里最禁忌的那件事,“所以从我进监狱的那一刻起,所有人都觉得我肯定也会像我哥那样,在各种明里暗里的运作下升任到管理层。” “你不是说你没那个打算吗?” “我当然是没那个打算,但有几个人会信呢?尤其是那几个一、二级看守长们,肯定都对我持有敌意,生怕我会把他们的位置挤掉……”裘德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你知道这几个看守长的情况吗?” “有了解一点。你要做什么?”『胖子』阿伦问。 “就是想熟悉一下,以后多跟他们走动走动,等搞好了关係,也就不用担心他们给我使绊子了。” “这样啊……”『胖子』阿伦若有所思,“你没找你哥哥出出主意?” 裘德耸耸肩:“这种事不好跟他说。你跟我讲讲那几位看守长唄,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行。我印象最深的是主管普通一监区的瑞安·卡尔森一级看守长……” 『胖子』阿伦知无不言,把自己所知道的,关於三位一级看守长、八位二级看守长的底细都说了出来。 裘德边听边暗自筛查。 然而听『胖子』阿伦说完,他也没发现有哪个人比较符合標准。 这十一个人最晚升上去的,都已经在相应的位置上坐了两年,反倒他哥哥康纳担任一级看守长仅仅八个月,资歷最浅。 而从能力、背景、资歷上看,这十一个人都不差。 换句话说,也正是因为综合条件达標,他们才能坐上看守长的位置。 那么自己和他们比起来呢? 不是神官。 学歷很低。 没有可靠的工作经验。 连枪都没开过,更遑论个人能力…… 唯一值得拿出来说的,只有自己的哥哥是一级看守长,哥嫂是副监狱长。 那么,连自己的哥哥都是成为了神官,才具备了被火速提拔的资本。 自己这一无所长的水平,怎么都不像是能上位的样子。 尤其是康纳的位置都没坐热乎,『哥嫂』斯蒂尔的能量再大,也不可能顶著巨大的压力把自己扶持上去。 合理地看,至少三年內自己的上限就是队长。 所以…… 神秘跟踪者来自於十一位一、二级看守长之中的推论是错的。 自己的威胁远没有想像中的那么大,根本不会激起这些管理层的警惕。 哪怕他们里面真的有『异端』,且对自己留了个心眼,也不至於在自己入职第一天开始就派人跟踪。 如此没有定力,怕是也爬不到管理层。 那会是谁…… 確定了跟踪者是『异端』,但对方的动机重新变得扑朔迷离。 裘德又在风中凌乱了。 “你怎么了?”『胖子』阿伦看到裘德呆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事,可能是有点累了……”心力交瘁下,裘德只是隨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感觉监狱的工作不太適合你啊,刚来几天就得操虑这么多事情……”『胖子』阿伦试著理解裘德的心情,“要么换个工作?反正有副监狱长斯蒂尔的关係,找个事少钱多的工作应该不难吧。” 裘德现在无法再十足地肯定跟踪者来自王都重型监狱,故而並不认为离开监狱就能安全几分:“刚来就走也不太好,我再適应適应。” 『胖子』阿伦拍了拍裘德的肩膀:“那有什么事记得跟我说,虽然未必能帮得到你,但倾诉出来心里会好受些。” “嗯,谢了……”裘德打起精神,“咱们接著巡逻。” …… 时间一晃,来到了10月13日,即本周的周五。 明天裘德便將轮岗到异端监区,而一连数天都没见到面的哥哥康纳,也在这天下班后,主动陪著他一起回家。 “我现在改为值白班了,所以以后由我护送你回去。”路上,康纳与裘德结伴而行。 “还是没查出什么线索吗?”裘德之前生怕引人怀疑,一直都没主动过问罗德尼之死的调查进展。 “没有。教会专门调派过来暗中保护你的两位神官,也同样没有发现跟踪者的踪跡。”康纳说,“现在风头紧,对方大概率不会再轻易暴露了。” 又不露面了…… 一开始明明知道自己发现了跟踪一事,还坚持跟踪,现在又像是完全不把自己当回事。 对方到底图什么? 在过去的五天里,裘德用接触律对十一位一、二级看守长都进行了一次叩问,可惜均无结果。 在彻底排除看守长的嫌疑后,调查也就彻底陷入了死胡同。 “哥,你觉得我被跟踪一事,和罗德尼神官的死有关係吗?” “想听实话?” “是的。” “我觉得有关係。”康纳托出自己的分析,“如果罗德尼是在暗中保护你的过程中遭遇了其他意外,那么在这件事情被教会封锁以后,跟踪你的人理应会接著跟踪。但结果是罗德尼死后,跟踪你的人也一併消失了,这样的巧合连续发生两次,就不能算作是巧合。” 有道理。 罗德尼的死就连监狱里都没几个人知道,若跟踪自己的並非『异端』,怎么会刚好销声匿跡。 他又问:“教会是怎么想的?” “教会並不觉得你一个普通人有被异端盯上的价值。他们还是倾向於认为,这是异端们针对神官进行的有组织的报復。” “那他们就不觉得罗德尼神官死后,跟踪者也不见了很奇怪吗?” “不觉得,因为还有另一种可能——罗德尼在死之前,就抓住了跟踪你的人,在核实对方的身份后,他本打算第二天告诉我们,却又突然碰到了异端……如果是这样的,跟踪者自知暴露,也就自然不敢再跟踪你。这也是教会將保护你的神官尽数撤去的原因。” 长时间调派尊贵的神官保护自己,对神圣教会无疑是种巨大的浪费。 而哥哥却还不够放心,为此专门调到白天值岗,跟自己一起上下班,以正当的名义继续为自己提供庇护…… 裘德感动的同时,也对神圣教会另一种调查思路长舒口气。 至少自己不再被外人监视,言行举止能够自由、大胆些了。 “哥,我想去报社一趟。”天还没有暗下,裘德想要儘快整理出一批发生在过去二十九年间的大事件。 “报社?” “我总感觉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平时和同事们聊天都插不上话。”裘德说出路上想好的措辞,“要是能去报社买到专门总结歷年大事件的特刊,应该是能多开阔开阔眼界的。” 第三十一章:打牌 为了多和同事有些话题,也为了开阔眼界,继而对报纸產生了兴趣,这当然是件好事。 康纳也乐得见於弟弟有些上进心,在各方各面都懂得提升自己。 至於想儘可能多搜集些歷年特刊,而不是把重心放在最新的报导上,虽然不是那么能理解,但在並不知晓神秘空间的存在下,康纳並未对此心生怀疑。 “我有印象的报社都在市区里,下次我开车过去替你买几份。”康纳考虑到今天没有开车,要是乘坐有轨电车来回奔波,那还不知得忙活到什么时候,“另外我记得你的屋里有一台收音机,除了看报纸,你也可以多听听电台,这同样有益於提升你的认知。” 才几份报纸…… 这对於自己庞大的需求压根是杯水车薪…… 裘德不反对康纳替自己跑一趟,毕竟哥哥显然要更熟悉王都,做起事来更有门路:“哥,几份怕是不够,我想要了解发生在过去几十年间的各类大事件,越久、越详细越好。” “几十年前的事情也要了解?” “对。” “你的求知慾还挺旺盛的……”康纳自觉裘德的要求渐渐有点反常,本想再问问是不是有什么事瞒著自己,可转念一想,自己这段时间多次质疑弟弟话语间的真偽,已经让对方有些牴触心理。为了避免兄弟二人心生嫌隙,他终究还是把话咽了下去,“我去办,儘量帮你多弄一些特刊回来。” “哥,麻烦你了。”裘德由衷感谢。 今天是周五。 不止是明天就要轮岗到异端监区,后天的夜里自己更是会和埃德蒙第四次碰面,开展对於时间线、因果的试验。 因此整理大事件迫在眉睫,再拖下去难免又生变数。 不多时,二人来到炉石街的公寓楼下。 康纳在门口顿住脚步,像是纠结了许久,以不是那么坚定的口吻问:“教会撤去了其他神官,我也没办法全天保护你,你要不要搬去和我一起住?” 裘德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確认:“哥,你应该是和斯蒂尔先生住在一起吧?” “……嗯。” “你俩住吧,叫我过去咱们都会不自在的。”裘德光是想想,就知道跟哥哥、哥嫂住在同一屋檐下有多彆扭、尷尬。 还是別影响他们的二人世界了…… 康纳没有强求:“那有什么特別的情况,记得隨时跟我说。还有,如果跟踪者找到了你,不管对方要求什么,你都全力配合。千万不要贸然反抗,让局面恶化。” 裘德也是这么想的:“我明白,没什么比活著更重要。” “……回去早点休息。”康纳目视著裘德朝楼內走去。 “哥。”裘德走了几步,又返身面向了康纳,“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总感觉你很累。” 康纳双手插兜,在短暂的沉默后,冷不丁地反问:“你还喜欢吃水果硬糖么?” 水果硬糖。 久远的记忆仿佛依然能在味蕾上激起丝丝清甜。 裘德想起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小时候因为性格內向总是没什么笑容、不爱说话,哥哥康纳则常常用吃饭省下的钱给他买水果硬糖吃。 而只要將糖含在嘴里,儘管还是不怎么说话,但至少他的脸上有了笑容。 明明不是自己所亲身经歷的,裘德却仍能从这份记忆中感受到亲情的珍贵。 他咧开嘴笑了笑:“喜欢啊。” 康纳回以微不可寻的笑容,隨后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次日。 神教歷448年10月14日,星期六。 裘德所在的小队正式轮岗到异端监区,值守白班。 正如先前哥哥康纳带他参观、讲解的那样,防范异端越狱的真正力量,其实是无时无刻坐镇的两位神官。 普通狱警前来值岗,主要负责的只是定时定点地为异端们送去食物、倾倒排污桶。 在没有这些需求的情况下,他们甚至都无权待在异端监区,需要在外围等候神官们的差遣。 不过也正因每天实际工作的时间连一个小时都未必有,来异端监区轮岗一向被狱警们视为美差。 “不、不、不要温、温、温、温和地走进那、那、那个良夜,老、老、老、老年应当在、在、在日暮时燃、燃、燃烧咆哮……怒、怒、怒斥,怒、怒斥光、光、光明的消逝……(注1)”异端监区外围的临时休息室里,『诗人』安德斯捧著一本诗集,锻炼著口语。 『大哥』基里安给队长福斯特递了支烟,二人一起吞云吐雾。 “呲……呲……” 『臭美男』科林坐在离队长、基里安最远的位置,拿了两瓶香水不断试著味道,想知道哪个更能掩盖烟味,让自己在交际舞会上更受女士欢迎。 『胖子』阿伦则是埋头把玩著一副纸牌。 裘德百无聊赖地坐在边上,见每个人似乎都有事情可做,向队长福斯特问了句:“队长,咱们就一直坐著?” “上一班轮岗的人刚送完食物、倾倒过排污桶,神官们应该到了中午才会叫我们进去做事。你明天记得带份报纸什么的打发时间,不然会很无聊的。”队长福斯特说。 “那咱们打会儿牌?”裘德看向『胖子』阿伦手里的纸牌。 『臭美男』科林將目光拋来,嗤笑著说:“胖子可没工夫跟咱们打,人家带牌过来是等著跟神官玩呢。” 跟神官玩儿? 裘德记得哥哥康纳提到过,坐镇在异端监区的神官会在无聊的时候,叫几个狱警进去打牌消遣。 『胖子』阿伦人缘很好,估计也是跟神官打牌的常客。 三个人打牌,总归没有四个人打牌有意思…… 自己理应爭取这个机会…… “誒,我反正閒著没事,要么等神官打牌的时候叫上我?”裘德毛遂自荐。 “我劝你別去。”队长福斯特提醒了一句。 “怎么?” “跟神官打牌是要玩钱的。”『胖子』阿伦自行轻笑著解释,“他们的脾气很一般,你要是不想惹麻烦,那最好输多贏少。” “那你还玩?” “花点钱跟神官们打好关係,我觉得还是挺值的。”『胖子』阿伦有著自己的处世之道。 我也觉得挺值…… 裘德暗暗想著。 让神官们吃点甜头,以后他们自然而然地会让自己多去异端监区里打牌。 这不就增添了熟悉异端监区,甚至是接触牵连巫师、共鸣术士的机会? “没事儿,能输几个钱。”裘德大气地说著。 连『胖子』阿伦都输得起,自己的工资有什么理由顶不住? 『胖子』阿伦看了他一眼:“……行,待会儿要是神官打电话过来,我帮你问问。” “得嘞!” 半个小时后,临时休息室里的有线电话响起铃声。 『胖子』阿伦上前接起电话:“是我,好,好,马上。” “啪嗒。” 只是应了几声,『胖子』阿伦便掛断了电话。 在旁眼巴巴看著的裘德忍不住问:“神官打来的?你怎么没提我?” 『胖子』阿伦一边將纸牌交给队长福斯特,一边笑著说:“根本用不著提,他们点名让你跟我一起过去。” 看来自己的名声已经在监狱传开了。 作为康纳从未在同事间提及过的弟弟,这帮神官肯定都想见见自己。 求之不得的事! 裘德站起身:“走!” 二人与队长福斯特以及其余两位同事基里安、科林告別,一路向下,来到负二层异端监区的最后一道闸门前,按响电铃。 很快,闸门被打开,两名神官从里向外看去。 裘德同样朝內打量,当即认出他们正是哥哥康纳上次带自己前来时,负责值岗的那两个。 “还认识我吗?”年轻的神官一脸戏謔,冲裘德扬了扬下巴。 中年神官脸上也流露出了玩味之色:“进来吧。” 感觉出两位神官目的不纯,裘德倒是也没太慌乱。 早在上次接触时,他就看出了这两人跟哥哥关係一般。现在主动叫自己来玩牌,十有八九是想叫自己吃瘪,拿自己取乐。 不过至多这样了,他们也势必不敢真的对自己做些什么过激的举动,否则不论对谁都不好交代。 『胖子』阿伦注意到裘德跟神官们像是认识,也便没有多此一举地为他们相互介绍,只是在恭恭敬敬地打过招呼后,隨著裘德来到监区中央的神官休息室。 “就在这里玩?”裘德扫视了一圈杂乱的休息室。 “对,坐吧。”中年神官率先坐在一张桌前,隨手朝著桌面一扇,凭空升出的阵风轻易地將桌上的菸灰、坚果果壳等垃圾吹到了地上。 裘德、年轻神官、『胖子』阿伦分別坐在另外三面。 中年神官掏出一副牌,先挑了挑眉:“胖子应该跟你说了吧,我们打牌是要玩钱的。” “他跟我说了。我不介意玩钱,只是今天带的不多,最好还是不要玩得太大。”裘德目前兜里还有一百多金克,並不確定够不够用。 “没钱就打欠条,或者找你哥哥要。要是你哥也还不起,那就找副监狱长斯蒂尔要。反正费尔南多家族富可敌国,隨便你们怎么折腾。”年轻神官故意调侃,跟中年神官相视一笑。 裘德掏了掏耳朵,只觉他们的笑声分外聒噪。 “我们玩二十一点,会玩吗?”中年神官不由分说地开始发牌。 “没玩过。”裘德摇摇头。 中年神官语速颇快地介绍玩法:“简单得很。数字牌各代表对应的点数,人头牌都算作十点,ace既可以算作一点,也可以算作十一点,由你以最有利的方式自行选择,总之目標是让你牌里的点数等於或无限接近於二十一点……” 二十一点,又名黑杰克。 数字牌,即2-10,按相应的面值计算点数。 人头牌,即j、q、k,都算 10点。 a,即ace,最为灵活,由玩家自行决定算作1点或是11点。 大致的流程为: 由庄家给每人发两张牌,庄家的牌一明一暗,玩家均为明牌。 之后玩家根据彼此的牌面,先行选择要牌、停牌、加倍。 等玩家都行动完,庄家翻开自己的暗牌,如果总点数小於或等於 16点,就必须继续要牌,如果达到 17点或以上时,则必须停牌。 最后比较点数大小。 玩家的点数大於二十一,等於爆牌,直接输。 庄家的点数大於二十一,所有没爆牌的玩家贏。 若都没爆,则点数更接近 21的那方获胜。 而如果玩家前两张牌恰好抽到了a + 10点牌,即10、j、q、k任意一张,是为二十一点玩法中最大的牌,即“黑杰克”,届时除非庄家同样开出了『黑杰克』,否则玩家直接获胜,且通常按 1.5倍赔率获取赌金。 “你的。” 裘德刚消化完玩法,中年神官便已经把两张牌放在了他的面前。 黑桃6、方片7,一共13点。 將牌面尽收眼底,裘德忽然有了个新的想法。 谁说一直输给神官,才能促使他们常叫自己来玩,以便自己多加观察异端监区的情况? 要是能把这两个赌鬼的钱包榨乾,就是自己不想来,他们怕是也得求著自己过来! 注1:《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英国诗人狄兰·托马斯。 第三十二章:你们这也不行啊 裘德扫了眼桌上。 庄家中年神官的明牌是黑桃j,也就是十点。 年轻神官、『胖子』阿伦的总点数分別是9点、16点。 以13点停牌,极可能输掉,而简单算算剩余的牌,自己抽到一张点数为1—8的牌,显然要比直接爆掉的概率更高。 年轻神官率先又摸了一张亮出。 红桃10。 “呵呵,运气不错。”年轻神官的总点数来到19,神情轻鬆地叼起一支烟,“停牌。” 『胖子』阿伦摇摇头,表示自己同样停牌。 裘德正准备伸手去拿牌,中年神官却似笑非笑地抢先说:“你才十三点,还是很有希望抽一张牌贏我的,要不要加倍?” 上来就叫自己玩个大的。 不论输贏,这个年纪的人都很容易上头,到时就是被牵著鼻子走了。 “好啊,加倍。”裘德故意表现得激进,从钱包里又掏出一金克的纸钞放在桌上,紧跟著摸取第三张牌。 梅花a。 以二十一点的玩法,这张牌既可以当做1点,也可以当做11点。 考虑到自己原有的两张牌已经达到了13点,为了避免直接爆掉,这张牌就只能当1点用。 总点数14,好像还是不太够…… “我能再摸一张吗?”裘德问。 “不能。按照规则只能加一次倍,而且加倍后不能再要第二张牌。”中年神官说著,將自己的另一张暗牌翻开——红桃7。 现在,中年神官的点数为17,年轻神官为19,『胖子』阿伦为16,裘德为14。 “庄家的点数达到或大於十七点时必须停牌。”中年神官將裘德、『胖子』阿伦身前的钞票拿走,“你们两个输了。” “只是第一局,可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年轻神官则因为点数大於庄家,將中年神官押注的钞票拿到了自己这边。 这二十一点是全靠运气、策略,还是两个神官能暗中做些什么手脚? 只输掉两金克的裘德並不心急,决定再多玩几把判断判断形势,也好决定自己接下来有没有条件坑他们一手。 “继续。”他催促中年神官接著发牌。 一连十盘下来。 中年神官贏5次,年轻神官贏3次,裘德和『胖子』阿伦仅仅各贏了一次。 不对劲。 就算玩得多,掌握了某种策略,也不至於胜负差距如此悬殊。 难道是在牌上做了什么手脚? 普通狱警在进入异端监区时,没有资格携带与工作无关的物品,因此他们用的纸牌是由中年神官提供的。 对方在每张牌上做一些仅自己可见的秘密標记,那想保持高胜率简直不要太简单…… 只是,他们就这么目光短浅? 以正常的套路,难道不该是先让自己多贏几把,等放鬆了警惕,再赌一次大的,叫自己输个精光? 光是十把下来,自己就损失了十几金克,相当於三天的工资,他们就不担心自己及时止损,再也不玩了? 还是说,自己在他们眼中就是个年轻气盛的愣头青,比起先扬后抑,先抑后扬更能把自己逼到上头? 这倒都是次要的。 关键还是得搞清楚这两个神官是怎么作弊的,以及自己的接触律能不能发挥作用。 “还玩不完了?”中年神官洗了下牌,在发放之前徵询裘德的意见。 裘德单手扶额,假装深思的模样,悄悄用接触律叩问—— 这副牌有没有问题? 这副牌有没有问题? 这副牌有没有问题? 答案是—— 有。 果然! 拿著做过手脚的牌玩二十一点,自己不输个底朝天才怪。 就是自己同样作弊,用接触律推算胜率,他们也能在提前知晓牌面的情况下规避加倍,註定翻不了大跟头。 更何况自己每天最多使用三次接触律,且使用的次数越多,不適感就越强烈。 这么玩下去,兜里有再多的钱都禁不起输。 “誒,问你话呢。”年轻神官用脚踢了踢裘德的小腿。 裘德强行压下眩晕感,思考起对策。 要么就心甘情愿地被他们宰一顿,只要能长时间留在异端监区,损失些钱財也算不了什么。 要么就决不能掉入他们的节奏,必须找到个不至於惊动他们,还能有效削弱他们优势的玩法。 “我来当庄家。”裘德开口。 “你当?可以啊。”中年神官並不在意,將纸牌递给裘德。 裘德重新洗牌,依次给中年神官、年轻神官、『胖子』阿伦发了两张,等轮到自己时,暗牌自从抽出的那一刻起,就被他紧紧地叩在了掌心下。 如此。 桌面上共计七张明牌,唯一的暗牌谁也无从得知具体的点数。 “你什么意思?”年轻神官看向裘德压著暗牌的左手。 “压著点,免得我自己忍不住提前偷看。”裘德的答覆滴水不漏,叫人无可指摘。 “隨他去吧。”中年神官自觉就算无法確认暗牌的点数,自己也仍然掌握著主动权。 眼下。 中年神官两张牌的点数为15。 年轻神官两张牌的点数为11。 『胖子』阿伦两张牌的点数为12。 裘德那张明牌的点数为a,既可以当做1点,也可以当做11点:“你们要加倍吗?” 两位神官看向剩余的纸牌。 那摞纸牌正被裘德用另一只手盖著,无法看到標记。 “你盖著牌,我们怎么拿?”年轻神官示意裘德將手挪开。 裘德自然不会答应:“我盖不盖著,跟你们决不决定加倍有什么关係?” 好有道理…… 两位神官对视一眼。 中年神官担心爆牌,保险起见放弃了加倍,也没有另抽第三张牌。 年轻神官现在的点数仅有11,仍有『搏斗』的空间,选择与裘德硬碰硬:“加倍,要牌。” “好,你要哪张?”裘德问。 “我自己抽。” 裘德的手还是没有挪开,只是稍稍抬起来少许:“从我手下抽吧。” 盲抽。 等於自己的优势全无,是真的纯靠运气、策略跟裘德玩了。 年轻神官面露慍色:“你到底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裘德装作茫然的样子。 “你是怀疑我们出老千?”年轻神官质问。 “输了几把就觉得別人出老千,你还真是玩不起啊。”中年神官在旁冷嘲热讽,“我劝你最好拿出证据。” 『胖子』阿伦被这一幕嚇个不轻,赶忙缓和气氛:“裘德肯定不是这个意思,他、他……” 裘德耸耸肩:“我可没说你们出老千。只是单纯觉得这样更公正些,只要没碍著你们自由地抽牌、加倍,那照我的方式抽牌又有什么问题呢?该不会真的心虚了吧?” 的確。 裘德的举动虽有冒犯,却並没有影响到公正性。 年轻神官冷静少许,阴沉著脸说:“照你说的办。要是再输了,我倒是想看看你还能弄出什么么蛾子。” 说著,他从裘德的手下盲抽了一张。 方片2。 总点数来到了13。 “还抽吗?”裘德明知故问,“哦,差点忘了,加倍完就不能再抽了。” 年轻神官没有接话,不甘心地盯著裘德左手叩著的暗牌。 “胖子,你呢?” “加倍。”『胖子』阿伦跟著抽了一张,可惜运气不好,抽到了方片10,总点数达到22,直接爆掉。 “嘖。”三名玩家都已停牌、爆牌,裘德不紧不慢地將自己的暗牌翻到正面,“梅花七,我把a用作十一点,总点数十八。” 贏了! 只要掩盖两位神官在纸牌上標记的记號,这场游戏就纯粹是运气和策略上的较量! 裘德將三人放在桌上的金克收走,也不管他们要不要接著玩,直接不由分说地重新洗牌、发牌:“继续!” 很快,又是十盘结束。 这次裘德贏了四次,胜率显著上升! 两位神官面色愈发铁青,专为討好神官而来的『胖子』阿伦更是如坐针毡。 裘德暗暗算了一下,自己现在只输去了三金克。 接下来仅靠运气和策略,在有来有往间,哪怕贏也不会贏太多。 而输得不够,贏得也不够,他们大概率会觉得跟自己討不到什么好处,还不如另找个肥羊狠宰一顿。 不行…… 万一下次打牌不叫自己,那就得不偿失了…… 得採取更激进的法子…… “唉,听不少人说你们打牌很厉害,还以为今天带的钱未必够用……”裘德故意把钱包里的一百多金克尽数抽出,当著眾人的面清点了一下,“没成想,你们这也不行啊!” 第三十三章:被关押的『异端』 中年神官並未被裘德的这番话所激恼,年轻神官的脸色倒是难看至极,恨不得当场出手教训一下裘德,叫他学会像『胖子』阿伦那样卑躬屈膝,顺从著任由自己戏弄。 可惜裘德终归有康纳、斯蒂尔撑腰,真撕破了脸,他十有八九討不到什么好处。 更何况,哪怕裘德只是个毫无背景的普通狱警,在没什么正当理由的情况下,神官也不便做什么出格的举动。 毕竟,今日不同往昔。 作为四大神圣教会最为精锐的一股力量,神官是放眼世界仅有的正统、合法,可向神明祈祷,在一定程度上驾驭地、风、水、火之力的人。 但偏偏,他们的出现与牵连巫师、共鸣术士们息息相关。 正如为了捕杀猎物而诞生的弓箭,神明之所以甘愿分享自身的力量,就是为了让他们代自己追剿、抹杀『异端。』 换句话说,『异端』就是他们存在的意义,二者近乎是种畸形的共生关係,也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当『异端』兴盛时,他们的地位举足轻重,所能获取到的力量自然更加充沛。 当『异端』衰亡时,他们的地位则变得不上不下,能够调动的元素之力显著削弱。 时至今日,『异端』们失去了史上最强牵连巫师埃德蒙·雷文斯克劳的带领,早已分崩离析不足为惧,神官们的地位亦不可避免地从鼎盛时期渐渐滑落。 若非埃德蒙临死之前预言了神教歷450年,唯一的正神將降临世间、顛覆一切,大量蛰伏起来的牵连巫师、共鸣术士极可能在两年之后捲土重来。 恐怕各大教会早已遵照神明的旨意,主动精简神官的数量。 总而言之。 神官儘管掌握著超凡力量,但这份力量被赋予的目的,主要是用於消除『异端』。 因此在局面趋於稳定时,他们所能受到的优待、偏袒就变得颇为有限,无法再肆意妄为。 当然。 哪怕地位大不如前,神官也终归是神官,在固有印象的加持下,依旧会被人尊敬、吹捧。 只不过,当有人真的捅破这层窗户纸时,情况会变得很尷尬…… 至於裘德,他敢於挑衅神官,其实也不是充分地了解过他们的境遇。 这么做单纯是被对方屡屡嘲弄、坑钱有些不爽,再加上他真的『有背景』,还必须通过这么做,煽动他们继续让自己留在异端监区。 而大胆的激將法,真的起了效果。 “继续啊。”年轻神官瞥了眼裘德手中的一摞钞票,把自己的钱包拍在桌上,“就怕你输个精光,找你哥哥说我们欺负你。” “您呢?”裘德看向另一位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中年神官。 “时间还很多,我们慢慢玩。”中年神官同样没有拒绝。 很好。 別管过程愉不愉快,只要能让自己留在异端监区就行! 反正连哥哥康纳都不会允许自己和『异端』们有秘密接触,那就更不必指望跟这俩人搞好关係,能为自己创造什么机会。 “要牌!” “加倍!” “加倍!” “停牌!” “拿钱!” …… 不知不觉,四人玩到了正午。 失去了作弊的机会,两位神官的胜率已经回落到正常的范围內。 由於胖子阿伦为了討神官欢心,多次主动充当冤大头,裘德也得以在无形间小赚了一笔。 “就先玩到这。”中年神官注意到时间,起身拨通有线电话,通知待命在临时休息区的其他狱警过来工作。 “下午还玩吗?”裘德把钞票搓成扇面,故意嘚瑟地当著年轻神官的面扇风。 年轻神官皮笑肉不笑:“別忘了是你来干什么的,抓紧干活儿去!” 裘德不以为意地来到边上,將自己贏下的四金克悄悄塞进胖子阿伦的口袋。 “你……”胖子阿伦一脸错愕。 “贏你的钱可不算贏。”裘德没有占自己人便宜的打算,“另外劝你一句,以后还是少跟他们接触吧,別指望討好一帮连打牌都要出老千的人,他们就能算作你的人脉。” 胖子阿伦目光复杂,没再多说什么。 十分钟后,队长福斯特、臭美男科林、诗人安德斯赶了过来,先为值岗的两位神官送来了丰盛的午餐,隨后又招呼著裘德、胖子阿伦一起给每个监室发放半磅麵包、更换排污桶。 “基里安、科林、阿伦,你们分別负责东、南、西面的监室,北面交给我。”队长福斯特有条不紊地分配著工作。 “我呢?”裘德上前。 “你打扫一下神官休息室的卫生就好。”队长福斯特的本意,是让裘德先做点相对轻鬆点的活儿,给他逐步適应的时间。 但这和裘德前来的目的相悖。 他主动说:“队长,该怎么分配就怎么分配,免得叫別人以为我真是过来享清閒的。” 队长福斯特想起裘德先前曾担心过被其他一、二级看守长误会,这倒是个证明他確实只想踏实工作的好机会:“那你负责去北面监室发食物、倾倒排污桶。记住,让异端们自己把排污桶推到门口,绝对不要把手伸进去。” “明白。”裘德应下,提著一筐黑麵包来到异端监区的北面。 王都重型监狱的异端监区共关押著三十九名牵连巫师、共鸣术士,其中监区北面的一排监室里住有十名。 他先是来到最左面的监室跟前,扫了眼监室铁门张贴著的信息牌—— 【塞西莉亚·阿德勒】 【出生於神教歷422年5月16日】 【关押时间为神教歷446年11月11日】 【二阶牵连巫师】 一位二十六岁,已被关押两年的二阶牵连巫师…… “嘭嘭。” 裘德拍了拍监室的铁门,接著俯身拉开下方长宽均为三十公分的小口,將一块黑麵包丟了进去。 监室內一片漆黑,只能借著从小口投进去的光亮,看到监室的地面为坚硬、粗糙的水泥地。 很快,一只脏污、乾瘦的手伸了过来,颤颤巍巍地將黑麵包拿走。 “排污桶呢?”裘德问。 监室里传来沙哑无力的答覆:“没……排泄……” 这再正常不过。 每天只提供半磅麵包、少量清水,能吊著这些牵连巫师、共鸣术士的命就不错了,哪儿还有那么多排泄物需要倾倒。 裘德將小口的隔板合上,来到下一个监室跟前。 【洛肯·拉姆齐】 【出生於神教歷419年2月28日】 【关押时间为神教歷441年6月2日】 【一阶共鸣术士】 和哥哥康纳同岁,已经被关押了七年之久。 只可惜是位一阶的共鸣术士,恐怕也教不了自己什么相似律方面的知识…… 裘德照例拉开隔板,丟进去一块麵包,问询是否需要倾倒排污桶。 监室內传来木桶摩擦地面的声响,不多时,一个散发著臭味,大小同铁门口子相仿的排污桶被慢吞吞地推了出来。 “吭。” 裘德一手捂鼻,一手合上隔板,继续前往下一个监室,不断重复著相同的流程。 直到第七个监室,信息牌上的內容终於让他眼前一亮。 【阿利斯泰·拉什】 【出生於神教歷406年5月15日】 【关押时间为神教歷433年3月19日】 【三阶共鸣术士】 终於碰到个三阶共鸣术士! 裘德当即將阿利斯泰·拉什视作接下来的重点接触对象,明面上则还是不动声色地遵循流程,拉开隔板把麵包递了进去:“需要倾倒排污桶吗?” 阿利斯泰·拉什没有回应,只是伸出看不出血色的枯手在地上摸索。 他在找什么? 食物? 麵包就在最显眼的地方。 眼下隔板被打开,理应一眼就能看到。 裘德不敢贸然把手伸进去,只得提醒了一句:“就在前面。” 阿利斯泰·拉什充耳不闻,依然將双手展开,一点一点地摸著。 还是没摸到…… 甚至越摸越远…… 要不要帮他一下? 裘德犹豫间,队长福斯特走了过来:“不用管他,让他自己慢慢找就好了。” “他这是……” 队长福斯特解释说:“阿利斯泰·拉什,出了名的硬骨头。据说刚关进来的那几年一直试著越狱,惹出不少麻烦。考虑到他作为三阶共鸣术士危险度过高,又几乎没有向教会妥协的可能,教会就安排神官把他眼睛挖掉了。” 眼睛挖掉了…… 哥哥康纳曾说,真正限制这些牵连巫师、共鸣术士无法越狱的,是常年封闭的空间切断了他们接触、了解外面的机会。 当眼睛都被挖掉,共鸣术士所能发挥出的能力更將大打折扣…… “呼……”裘德莫名地感觉心情有些沉重,在队长福斯特的陪伴下,最终来到了最后一个监室门前。 【文森特·门罗】 【出生於神教歷399年8月3日】 【关押时间为神教歷428年6月26日】 【三阶共鸣术士】 又一个三阶共鸣术士,而且是二十年前就被关押於此了…… 裘德重新燃起希望,拉开了隔板。 但还不等他把黑麵包丟进去,里面就传来了一道颇有精神的问询:“今天是神教歷四四八年十月十四日吧。” “这?”裘德抬头看向队长福斯特。 队长福斯特双臂环胸:“他是异端首领埃德蒙·雷文斯克劳的追隨者之一。因为坚信埃德蒙的预言一定会成真,所以从被关押进来的那天起,就从未放弃过计算时间。” 第三十四章:二十年的等待 埃德蒙的追隨者?! 裘德马上打起精神追问:“咱们这里居然还有埃德蒙时期的异端?” “就这一个。”队长福斯特说,“同一时期的,要么刺杀莱昂纳德陛下造成极其恶类的影响,不得不处以火刑以儆效尤。要么就是无法忍受监狱的折磨,陆陆续续自尽而亡了。” 距离埃德蒙被处决,已经过去了二十一年之久。 追隨者近乎死绝也是件情理之中的事。 只不过,见多了前面那些监室里萎靡不振的『异端』,再看到这间监室里的文森特·门罗被关押长达二十年,精神状態居然还相当良好,对裘德的衝击属实不小。 “需要倾倒排污桶吗?”当著队长福斯特的面,裘德也不敢贸然多做接触,只能规规矩矩地把黑麵包丟了进去。 “今天是神教歷四四八年十月十四日吧?”文森特·门罗確认。 裘德予以肯定:“是的——” 下一刻,队长福斯特的手就捂了上来:“不要回答异端的任何问题。” 裘德装作后知后觉的模样:“我给忘了……” 队长福斯特只当裘德真是无心之举,未做深究:“不要再有下次。” “是,队长。” 裘德老老实实地分发完食物,倾倒了排污桶,与队长福斯特等人回到临时休息室待命。 胖子阿伦招呼眾人打牌,响应者寥寥。 “世、世、世界以痛吻、吻、吻我,要、要、要、要、要我报之以歌……(注1)”诗人安德斯孜孜不倦地读著诗集。 队长福斯特和大哥基里安还是一根接著一根抽菸。 裘德闭目养神,暗自思考。 文森特·门罗简直是最完美的接触对象。 作为三阶共鸣术士,其在相似律上的造诣必然不浅。 而且神志清晰,连日期都能精准地记下,沟通起来应当也不费事。 最重要的是,他还是埃德蒙的忠实追隨者,自己以埃德蒙充当切入点博取信任,成功率相当可观! 唯一的难点,在於如何建立起深入的交流。 靠著打牌在异端监区待了整整半天,裘德或多或少掌握了一些信息。 第一,值岗的神官会找狱警过去通过打牌之类的娱乐活动消磨时间,但恰恰是得陪在神官左右,反而无法自由行动。 第二,在定时为『异端』们提供食物、倾倒排污桶时,自己有机会单独地接触到对方,只不过停留的时间无法超过三十秒,否则极易引起他人注意。 第三,为了確保异端监区绝对的密不透风,里面甚至没有盥洗室,倾倒排污桶时还得通过数道闸门,来到一楼处理。 结合这些情况,裘德打消了继续跟那帮神官打牌的念头,把重心放在了后两条上。 只有大约三十秒的接触时间。 是想办法利用三十秒建立高效的沟通,还是爭取把接触的时间再延长些? 嗯…… 还是前者更可行。 毕竟就算延长,一分钟还勉强好说,三五分钟这是绝不可能的。而三十秒、一分钟,本质上又没有多少区別,都得奠定高效沟通的基础,才能发挥出相应的价值。 另外倾倒污水桶一事,似乎颇具操作空间。 已知普通狱警在通过闸门时,需要把与工作无关的物品寄存,而排污桶又能顺利地通过闸门,还因为过於恶臭,通常不会被闸门处的狱警仔细排查。 那么趁倾倒排污桶的时候,把某些东西藏进去,也就有机会带入异端监区,乃至於直接送入关押『异端』的监室里。 所以…… 先写一封秘密信件塞入文森特·门罗的排污桶,等他知道了自己同为『异端』,有了初步的信任,再请教他相似律方面的问题? 理论上是可行的。 但还不够绝对稳妥。 万一闸门处的狱警忽然认真搜查,把藏在排污桶里的信件翻出来了呢? 那自己岂不是会当场暴露,成为文森特·门罗的『室友』? 不行不行…… 至少,在和文森特·门罗接触的时候得保留斡旋的余地,这样哪怕被怀疑,只要没被捉到直接的、有力的证据,就还能自保! 既然得留余地,像写信这种一旦被查到,將直接坐实自己身份的方式就不能採纳了。 还有没有別的方式? 跟文森特·门罗短暂接触的时候,悄悄透露自己是牵连巫师,也很敬仰埃德蒙? 他应该会信的。 毕竟如果是普通狱警,或是偽装成普通狱警的神官,根本没有动机这样大费周章地接近他。 谁都不会认为一个被关押了二十年的人,嘴里还能有什么机密。更不会相信对方存在突然放弃信仰,投靠教会的可能。 哪怕这样说完,文森特·门罗仍然保持著戒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今天是周六,周一凌晨自己就能再次见到埃德蒙。 文森特·门罗不是埃德蒙的追隨者吗? 自己找埃德蒙问些只有追隨者才知道的隱秘,也能侧面地证明自己的立场。 裘德反覆推导,最终確定了这一计划的可行性。 晚上七点钟。 距离普通狱警轮岗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异端监区的电话准时打来。 “是,马上到。”队长福斯特掛掉电话,示意眾人起身,“走,再倾倒一次排污桶就能下班了。” 机会来了! 裘德跟著队长福斯特、三名同事重返异端监区,主动前往北面的监室收取排污桶。 “去吧。小心些,不要再乱说话了。”队长福斯特没起疑心。 “需要倾倒排污桶吗?” “需要倾倒排污桶吗?” 一间接著一间地问过,裘德终於来到文森特·门罗所在的监室门前。 “吭。” 他先是左右张望了一下,確认两位神官正在吃饭,其他的同事也各忙各的,旋即拉开下方的隔板,蹲下朝內张望而去:“文森特·门罗,需要倾倒排污桶吗?” 监室內漆黑如墨。 一头脏污长发,身材枯瘦得如同骷髏的文森特·门罗凑了过来。 “需要倾倒排污桶吗?”裘德在紧张中又问了一句。 文森特·门罗没有理会,而是將目光越过裘德,观察起外面的形势。 他在干什么? 裘德刚想再次张口,確认了只有裘德一人前来的文森特·门罗突然小声发出问询:“你是裘德·维耶拉?” ! 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 裘德心中一震:“……我是。” 满脸皱纹的文森特·门罗咧开嘴,露出灿烂笑容:“我等了你整整二十年。” 注1:出自泰戈尔《飞鸟集》 第三十五章:干预时间线、特刊 等了自己整整二十年。 文森特·门罗简短的一句话,令裘德险些呆愣当场。万幸他很清楚自己不能在单一的监室门前长时间逗留,亦深知学习相似律绝非一时之事。 所以只是两三秒的时间,他就强行压下心底的震惊,一边缓缓合上隔板,一边语速极快地低声回应:“我不能当著他们的面在你这里多待,我们先互相问问题,下次见面再统一回答。” “我没有问题。”文森特·门罗等著裘德提问。 “好。为什么你等了我整整二十年?还有,相似律该如何安全地运用?” “吭。” 问题问完,隔板也同一时间合拢。 裘德深吸一口气,平復好情绪,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跟並未发觉异常的同事们一起提著排污桶前去倾倒。 晚上七点半。 特殊监区楼、狱警临时休息室。 仍在微不可寻间保持著紧绷的裘德换好便装,打算到楼外等著和康纳一起下班回家。 胖子阿伦把衣柜锁好,主动问了句:“裘德,你每天下班都会做些什么?” “泡个澡,听会儿收音机,然后睡觉。”裘德实话实说。 “要不要一起去酒馆喝点酒?我请客。” 裘德轻笑一声:“这么大方?” “今天要不是你把贏到的赌金慷慨地还给我,我怕是好几天都得白干了。请你喝个酒,不是理所应当的事?”胖子阿伦一脸感激。 若非现在脑子里一堆事情,裘德倒还真想跟他去喝点酒放鬆放鬆,再同臭美男科林一起去交际舞会玩一玩,过过无忧无虑,只需享乐的日子。 可惜条件著实不允许,他也只能出言婉拒:“好意心领了。不过最近下班总是很累,我得早点回去休息。” “好吧。”胖子阿伦没有强求,“那另找时间。” “嗯。” 裘德与同事们一一告別,独自来到特殊监区楼外,耐心地等著哥哥康纳下班。 等待期间,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又迴荡起文森特·门罗的那句话—— 我等了你整整二十年。 这句话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 作为埃德蒙的追隨者,文森特·门罗在自己一岁的时候就被关押进了王都重型监狱。 而在监狱工作的哥哥,甚至和同事之间都未曾提起过自己的存在。 也就是说,文森特·门罗只能是从埃德蒙的口中得知了自己的身份。 那他是主动被关进监狱的? 说不通。 想传授自己相似律方面的知识,完全可以以自由之身暗中蛰伏,等待合適的时机与自己相见。 有什么必要非得在监狱里忍受二十年的折磨? 唯一合理的解释是—— 在未被干预的正常时间线里,文森特·门罗並不认识自己。他被关进监狱,的的確確只是因为刺杀弗伦斯王国的国王莱昂纳德未遂。 然后,自己进入监狱工作,发现他身为三阶共鸣术士,还是埃德蒙的追隨者,才在下一次进入神秘空间时,委託埃德蒙在將来结识文森特·门罗后,向其告知自己的信息,並让他在监狱中为自己提供帮助。 因此,文森特·门罗在监狱的缘由,从自己介入时间线的那一刻起就变得含糊不清。 总之,他必须在监狱。 如果他不在监狱,一切就都不成立了。 可问题是…… 自己还没开始介入啊! 原计划明明是打算搜集完过去二十九年间的大事件,再挑选其中一件找埃德蒙做试验。 现在出现了介入的结果,不就预示著自己未来一定会介入? 这就相当於现在发生的事,其实是未来的自己影响过去导致的! 那要是自己下次见到埃德蒙,故意不委託呢? 文森特·门罗便不会知道自己的信息,更不可能跟自己接触。 自己也就恰恰会因为没办法可靠地接触到文森特·门罗,去委託过去的埃德蒙,最终形成完美的闭环? 裘德瞳孔微缩,后脊发凉。 照这么推论下来,怎么感觉很多事情看似是自己主动影响所致,却又偏偏像是早就註定好的? 自己干预,会导致自己不干预。 自己不干预,又会导致自己干预。 好恐怖…… 光是这么一件,就令自己脑子乱作一团。 万一以后干预得过多,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件事是原时间线的,哪件事是自己介入过的,岂不是很容易掉入干预、不干预、干预、不干预的循环之中? 不行…… 这种事以后必须谨慎著来…… 一旦出现了干预的结果,就最好还是选择顺从,千万不要无谓地和结果对著干…… “在想什么?” 裘德回过神,发现哥哥康纳已经来到了跟前:“……没什么。” “走吧。”康纳朝著正门处走去,“我白天托朋友搜集了一批你需要的报纸特刊。” “哦?最早的是哪一年的?”裘德追问。 “我也不太清楚。听朋友说报社的仓库堆积了很多,都成了没人要的破烂,他收一大批才花了不到两金克。”康纳来到了停靠在监狱外面的汽车跟前,指向车后座,“应该够你看好几个月了。” 裘德顺著康纳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车后座的位置满满当当地堆著至少数百份报纸。 確实够自己看好一阵子了…… “哥,谢了。”裘德掏出钱包,打算自行结清买报纸的钱。 “这么点钱用不著你付,上车。”康纳拦下裘德,隨后坐入驾驶位发动车子。 “……好。”裘德只得把钱包收起,乘坐汽车回到炉石街,和康纳一起將沉甸甸的报纸分两趟搬入屋內。 “嗯……”康纳多日没来,特意参观了一圈环境,“卫生保持得不错。” 裘德边把衣服掛在衣架上,边回了一句:“空间不大,收拾起来还是挺轻鬆的。” “在异端监区工作,没出什么状况吧?”康纳又问。 “没有。无非是给异端送点吃的,倒一下排污桶,出不了什么事。”裘德走向客厅,“你喝水?还是喝咖啡?” “不用,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情,记得隨时和我说。”康纳没有多作停留,简单叮嘱了一句便自行离开。 裘德来到阳台,確认康纳开车远去,这才快步返回报纸跟前查看。 这些油墨味浓郁的报纸全部来自於《弗伦斯时报》。 有专门总结每年大事件的特刊,也有普通的日报。 裘德先把特刊跟普通报纸分开,又著重地按照时间,將特刊排列出来。 光是完成这一项,就花去了一个多小时。 “神教歷四一一年……嚯……还真够久的……”晚上九点左右,裘德把一摞特刊搬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细细翻阅,“嗯……没有四一九年,有四二零和四二一……” 【《弗伦斯时报·年度特刊》】 【神教歷421年1月31日发行|售价:10铜克|第27卷·年度特刊】 【年度大事件·420年回顾:】 【神教歷420年1月17日,经神圣火之教会枢机团多达十二次的调停后,艾格尼斯公国与萨拉帝国的摩擦再度升级。据悉,此次衝突的爆发,仍是两国边界矿脉开採权未能得到妥善分配所致。】 【神教歷420年1月28日,阿尔萨尼公国钟錶城大学天文台发布观测报告,称近五十年间,极北地区的冰层正在以可测量的速度向南扩张,並在报告中预测下一年的气温或將再次突破下限。】 【神教歷420年2月11日,诺德尼亚王国国王亚伦·克罗斯正式废黜长子莫纳·克罗斯的王储身份,將次子莱德·克罗斯立为王储。此前,患有重疾的莫纳·克罗斯多次传出病危消息,此次更换王储,將有望重新稳固诺德尼亚王国的內部局势。】 …… 【《弗伦斯时报·年度特刊》】 【神教歷422年1月31日发行|售价:10铜克|第28卷·年度特刊】 【年度大事件·421年回顾:】 【神教歷421年1月1日,萨拉帝国皇帝多次缺席公开活动,由水之教会枢机团代行礼仪职责。外界猜测皇帝可能已病重,但教会方面表示皇帝正在静修,恢復良好。】 【神教歷420年1月21日,自由城邦联盟宣布將对四大神圣教会的商船徵收港口维护税,但遭到四大神圣教会联合驳回。同时,四大神圣教会並未对教会船只大量挤占民用泊位一事作出回应。】 这都什么跟什么…… 裘德越看越头疼。 他还以为大事件里或多或少会出现异端的身影,但翻看完两年的特刊,里面一点关於异端的报导都没有。 难不成埃德蒙在这两年间没闹出足已震惊世界的动静? 也算正常…… 毕竟四一九年的埃德蒙不过是二阶牵连巫师,在未来的两年里就算能升到四阶,怕是也翻不起太大的风浪。 往后瞧瞧…… 裘德快速翻动报纸,最终將神教歷427年的那份特刊抽了出来。 果然。 在埃德蒙被公开处刑的这年里,特刊中终於有了相关的报导: 【《弗伦斯时报·年度特刊》】 【神教歷428年1月31日发行|售价:10铜克|第34卷·年度特刊】 【年度大事件·427年回顾:】 …… 【神教歷427年5月8日,弗伦斯王国王储莱昂纳德亲率卫队擒获头號异端——七阶牵连巫师埃德蒙·雷文斯克劳!顺利瓦解异端邪恶组织!歷时三年的追捕宣告终结!】 被称为史上最强牵连巫师的埃德蒙,在临死前將接触律的能力提升到了七阶?! 裘德也不知这究竟算高还是低。 说低,七阶的埃德蒙已经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牵连巫师。 说高,接触律可是被分成了三大层次、九个阶段。 嗯…… 看来以后自己要是想突破八阶、九阶,依靠不了任何人…… 裘德继续朝后翻去。 【神教歷427年8月11日,被捕三月之后,史上最具威胁的异端头领埃德蒙·雷文斯克劳在弗伦斯王国王都广场被公开处决。此次处决由弗伦斯王国王储莱昂纳德亲自执行,期间眾多混入围观人群的异端尝试对埃德蒙·雷文斯克劳展开营救,但均被早有准备的神圣教会一网打尽。】 裘德眯起眼睛。 报导里没有提到埃德蒙临死之前所预言的神降之年。 是为了避免引起动盪而刻意隱瞒? 但就连一个酒馆酒保都对此记忆犹新,足可从某种角度证明打压反而是变相的鼓励。 恐怕神圣教会越是封堵,神降之年的预言就越会席捲整个世界。 只是…… 埃德蒙到底为什么会在临死之前做出这样的预言? 第三十六章:相似律、锚点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了凌晨。 裘德翻看了大量的报纸,只从中汲取到了不过十段关於埃德蒙的报导。 其中主要都分布在了埃德蒙游歷世界的后几年,內容无外乎他带领著一眾牵连巫师、共鸣术士躲开了神圣教会的无数次追剿,还奇袭了多所神圣教会的教堂,救出了数以百计的同类。 这些事情现在告诉埃德蒙意义不大。 而埃德蒙唯一『吃瘪』的那次,即427年5月被弗伦斯王国王储莱昂纳德逮捕一事,究竟要不要透露,他至今仍拿不准主意。 干预时间线的后果不可谓不大。 要是自己告诉了埃德蒙小心莱昂纳德,埃德蒙最后果真活了下来,那之后引发的蝴蝶效应,会不会导致自己这边出现巨变? 如果自己最后没有成为『异端』,没有拿到莫比乌斯环之戒,埃德蒙又怎可能得到自己的提醒,从而躲过莱昂纳德的追捕? 还是算了吧。 等自己把时间线搞清楚些,再考虑要不要透露。 至於自己没能从报纸特刊中整理出合適的,可供试验的信息,这件事好像也不太重要了。 毕竟文森特·门罗等了自己二十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这件事已经证明他们成功地干预了时间线。 想到这,裘德又是汗毛竖起。 没能从报纸中找到信息,最后只能通过文森特·门罗来做试验,这似乎成为了自己唯一可行之路。 所以,文森特·门罗的等待成为了怎么都绕不过去的『必然』。 “真的像早已註定的一样……”他喃喃了一句,靠著沙发沉沉睡去。 次日。 神教歷448年10月15日,星期日。 裘德打著哈欠,带著几份报纸来到王都重型监狱特殊监区楼的临时休息室更换狱警服。 “怎么?没睡好?”胖子阿伦关切著问。 “最近太累了,怎么都睡不够。”裘德没忘了昨天推脱胖子阿伦邀约时的说辞,“幸亏没和你去喝酒,不然今天怕是得旷工了。” 胖子阿伦没有起疑,只是好心建议:“可能还是不太適应这里的工作,实在不行你去请假休息两天。” “没事,撑得住。”裘德摆摆手,“今天你还要去和那两个神官打牌吗?” “……去。”胖子阿伦有些惭愧地说。 “搞不懂你……”裘德不打算反覆地劝他。 说到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有时觉得別人的路走得不对,其实仅仅是看待问题的角度不同罢了。 “我、我、我、我绝不承认两、两、两颗心的结合,会、会、会有任、任何障碍,爱、爱、爱算不得真爱,若、若、若是一、一、一看见人家改变便、便、便转舵,或、或、或……(注1)”诗人安德斯来得最早,『刻苦』地捧著本诗集朗诵。 臭美男科林昨晚去了交际舞会,今天上班还浑身酒气。 听到诗人安德斯读到了关於『爱』的內容,他醉醺醺地哼笑说:“呵呵,我们的大诗人看上去很懂爱情啊,那请你告诉我,昨晚的那个姑娘为什么……为什么不愿意跟我一起跳支舞……” “你不是交际舞会最受欢迎的那个吗?还有人不愿意和你一起跳舞?”裘德调侃了一句。 “我……唉,不说了……”臭美男科林鬱闷地一头栽倒呼呼睡去。 队长福斯特看了大哥基里安一眼。 基里安心领神会,当即上前把科林拍醒:“清醒点,要是被外人看到你值岗期间睡觉,你会被扣掉一周工资的。” “扣就扣吧……反正没人爱我……呜呜……”科林像是受到了不小的刺激。 “算了,让他睡吧。”队长福斯特终究心软,“中午前醒来就好。” 狱警临时休息室里只有他们几个,倒是不用太过守规矩。 裘德见状笑了一声,低头看起报纸。 半个小时后,和负二层异端监区相连的电话发出铃声。 胖子阿伦上前接起:“是,我马上到。裘德?他……” 裘德一听就知道是那两位神官又打算叫他们去打牌了,於是头也不回地说:“我不去。” “他说他身体不舒服,今天不太想打牌了。”胖子阿伦自行帮裘德编了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好,好,我马上到。” 目视著胖子阿伦离开,队长福斯特看向裘德:“今天怎么不去了?” “那帮神官出老千,玩儿著没意思,搞不懂阿伦为什么每天上赶著去输钱。”裘德摇摇头。 “阿伦就是这么个人,与其说是为了討好神官,倒不如说他根本不敢拒绝。”队长福斯特点燃一支香菸,“其实拒绝也没什么,但我也说过了,他就是这么个人……”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裘德耸耸肩,接著翻阅起报纸。 中午。 电话第二次响起。 队长福斯特接完,一脚把打鼾的臭美男科林踹醒:“走了。” 裘德將报纸塞入衣柜,先去食堂领取了食物,接著跟隨眾人抵达异端监区,照例发放麵包、倾倒排污桶。 还是北面。 “需要倾倒排污桶吗?” “需要倾倒排污桶吗?” 裘德驾轻就熟地依次给每间监室丟进去一块麵包,把需要倾倒的排污桶拖到边上。 起先他计划在每间监室跟前都停留得久一些,这样同文森特·门罗多接触个十几秒也便显得更正常。 但转念一想,这么拖沓下来,等自己来到最后一间监视跟前时,其他人早都忙完了,反倒很容易吸引来不必要的目光。 於是他还是选择比正常速度稍快的效率完成了前九间监室的食物发放、排污桶收集工作,隨后趁著別人都无暇顾及自己这边,蹲在了最后一间监视跟前,將隔板迅速拉开:“需要倾倒排污桶吗?” 文森特·门罗早就候在了隔板后面。 他依然先是谨慎地扫视了一圈周遭,確认裘德身旁没有其他人后,这才低声回答昨天的问题:“是埃德蒙·雷文斯克劳让我向你提供帮助的。运用相似律的方式很简单,你要试著让自我向共鸣的目標趋同。想要確保这一过程儘可能的安全,则必须设立一个锚点。” 让自我向共鸣的目標趋同,这句话不难理解。 通过外在,通过內在,全面地模仿想要產生共鸣的目標即可。 但设立锚点? 未免有些过於深奥了…… 裘德抓紧时间追问:“什么是锚点?” “就像船的船锚。”文森特·门罗解释说,“你要是不想船只飘得无影无踪,就最好把船锚拋进海里。” 裘德似懂非懂,考虑到时间已经超过三十秒,哪怕还是有许多困扰,他也只得暂且打住,把两块麵包交给文森特·门罗,重新关上了隔板。 得益於他从不贪心多问问题,在文森特·门罗所在监室的门前停留得不久,这次的秘密接触同样没有引起他人的注意。 等忙碌完回到狱警临时休息室,裘德明面上捧著报纸继续消磨时间,心底里却暗暗研究起了相似律。 整合现有的信息—— 北普市曾有一位养猪场的场主觉醒为共鸣术士,后来变成了一头家猪,被神圣教会公开处刑。 埃德蒙说过,相似律的第一大层次叫做『模仿』。 文森特·门罗提醒自己,自我向目標趋同,就是运用相似律最直接的方式。而想確保不会落得和那位养猪场场主一样的下场,必须得设立一个锚点。 模仿…… 自我…… 锚点…… 养猪场场主为什么会变不回来? 因为他没有设立锚点? 所以人和锚点,就是船和船锚的关係? 船没有船锚,便无法平稳地停靠。人没有锚点,就会在模仿的过程中迷失自我? 接触律和相似律还真够复杂玄妙的…… 裘德放下报纸四下环顾,想物色个可以模仿的物品,用於进一步地拆解问题,可惜休息室里除了几个同事,实在没什么东西有被模仿的空间。 他又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回想。 模仿死物? 模仿动物? 动物有什么…… 狗? 猫? 自己常见到的好像也就这两类。 那怎么和猫狗趋同? 外在模仿它们的行为,內在模仿它们的心理? 嘶…… 狗会做什么? 蹦蹦跳跳吐舌头,还有“汪汪汪”…… 猫呢? 嗯,拉屎很臭…… 裘德发现自己其实对猫狗也没有多么了解,而且在休息室里也不太方便当著同事们的面学狗爬、学猫叫…… 这太变態了…… 会被送到精神病院的…… 想到这,裘德理解了共鸣术士为什么会被视作异端,要是换作自己在不了解內情的情况下,看到共鸣术士模仿各种稀奇古怪的动物,怕不是也得嚷嚷著“烧死他!”…… 同样的,他也理解了那个养猪场场主模仿什么不好,非得模仿猪。 常年跟猪打交道,对猪最熟悉不过,先模仿猪自然合情合理。 好了,打住! 裘德重新整理思绪。 眼下要想掌握相似律,自己就得先定好模仿的目標,然后多加观察,当了解得足够深了以后,才能试著让自我向目標趋同! 至於锚点…… 心中一直默念『我是个人、我是个人、我是个人』算不算…… 应该不行。 向目標趋同的过程中,自己在心理层面也得迎合目標。一面迎合目標,一面又不断提醒自己其实是个人,相互矛盾怎可能成功。 那就得找个外在的物品,来间接地提醒自己究竟是谁了。 什么东西好呢…… 裘德首先想到了莫比乌斯环之戒。 这玩意儿独一无二,还蕴含著难以想像的力量。 不对。 莫比乌斯环之戒厉害归厉害,但跟提醒自己究竟是谁好像也没多大的关係。 得找一个能足够刺激自己本能,与自己作为『人』保持高度关联的物品。 有什么…… 有什么…… 裘德冥思苦想。 旁边清醒了的臭美男科林正打趣著问胖子阿伦:“今天又输了多少钱啊?” “十五金克。”胖子阿伦苦笑著回答。 “一天十五金克?每个月在异端监区轮岗一周,那不得搭进去一百多金克?咱一个月的工资才多少,你以为钱是大风颳来的啊。”臭美男科林替胖子阿伦肉疼不已。 钱…… 钱…… 钱…… 裘德鬼使神差地掏出钱包,直勾勾地盯著里面的钞票。 誒?这不就是最好的锚点? 注1:出自莎士比亚《莎翁十四行诗》第116首。 第三十七章:让別人无路可走 若是裘德刚一穿越而来就和哥哥康纳重逢,那么在不缺钱的情况下,倒也未必会把钞票当回事。 但恰巧,他干了一周的码头装卸。 每天累死累活撑死赚几十铜克,光是用来交房租、填饱肚子就已经分外勉强。 吃肉? 穿新衣服? 住在温暖的房间里? 这些自然是想都不敢想的。 因此哪怕后来找到了哥哥康纳,『哥嫂』斯蒂尔甚至送了一万金克的钞票当作见面礼,裘德也只是『放纵』地去餐厅吃了顿三人份的美食,剩下的钱恨不得捧在手心,每天吃喝拉撒睡都无时无刻紧紧攥著…… 一言蔽之,他深深地相信,钱太重要了。 以此作为安全运用相似律的锚点,在『走火入魔』的时候提醒自己其实是个人,简直再合適不过! 只是,模仿的目標到底该是什么呢? 死物不存在心理层面的迎合,会不会更容易模仿、共鸣? 嗯…… 还是得多请教请教文森特·门罗…… 趁著距离下次进入异端监区倾倒垃圾桶还有数小时的时间,裘德在心底逐一地梳理起最为困扰自己的问题。 晚上七点。 换岗下班前的最后一次进入异端监区的机会。 “需要倾倒排污桶吗?”裘德照旧主动前往北面的监室,愈发熟稔地挨个过问,而后在文森特·门罗的监室前蹲下,拉开隔板,“两个问题。第一,模仿活物和死物有什么区別?第二,你作为资深的牵连巫师,建议首先模仿什么进行练习?” 文森特·门罗点头应下,旋即开口:“我也有一个问题。你会帮助大家逃出监狱吗?” 裘德愣了一下,沉默著缓缓地合上了隔板。 隨后—— 跟其他同事一起倾倒排污桶、在临时休息室换上便装、同哥哥康纳乘车返回炉石街公寓……这一路上,他都隱隱感到脸颊有些热,甚至是烫。 这自然並非生病发烧所致。 裘德心里很清楚,自己是在羞愧。 虽然同为牵连巫师、共鸣术士。 虽然自己很同情他们的境遇。 虽然自己承蒙了帮助。 但,从进入王都重型监狱的第一天,从参观各个区域的守备有多么严密起,他就接受了狱警们长久的共识——没有囚犯能够逃离这所监狱,也便从未生出过营救牵连巫师、共鸣术士的念头。 现在文森特·门罗把一个任谁都不愿意直面的巨大难题放在了明面上。 怎么办? 答应可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 拒绝了还哪好意思再去请教问题…… 裘德关掉了客厅的灯,默默坐在沙发上思考著。 渐渐的,他在黑暗中意识到,拋开这些流於表面的选择,真正关键的其实是自己到底想不想救? 想。 在暂且不谈可行性的前提下,裘德觉得自己还是想救的。 將心比心,自己被囚禁,肯定也希望有人能救自己。 而且就目前来看,大部分『异端』还真没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他们仅仅是因为觉醒,或者被传承了接触律、相似律,就莫名其妙站在了全世界的对立面。 让他们重获自由,似乎没什么心理负担。 那不如跟文森特·门罗坦诚地说自己想救,只不过不具备营救他们的能力。 要是文森特·门罗有可靠的法子,能够顛覆自己对王都重型监狱建立的牢不可破的印象,试试倒也无妨。 要是文森特·门罗同样没什么思路,自己坦诚相待,也总好过欺瞒、利用,残忍地平白给別人编织希望。 嗯! 尽力而为! 不要给自己增添根本做不到的负担! 想清楚该怎么做了以后,裘德如释重负,去泡了个澡,接著翻阅起报纸,静静等候与埃德蒙第四次碰面。 神教歷448年10月15日(星期一),凌晨两点二十八分。 已经躺在床上戴好莫比乌斯环之戒的裘德来到了神秘空间之中。 依然是天空发白,地面浮动黑雾。 依然是相对的站位,只需回身就能看到埃德蒙。 “我成功了。”右手缠著绷带的埃德蒙,迫不及待地向裘德分享喜讯,“一共二十二位牵连巫师、共鸣术士,都被秘密地从监狱运了出来。” “你怎么做得到?”裘德把自己心底的诸多问题按下,先行问起埃德蒙营救同类的具体过程。 埃德蒙笑了笑,讲述起事情的经过:“我本来是想等到这次见面,要是你能提供一些相关的线索,我再伺机而动。但地之神圣教会计划在七月中旬,就把这批牵连巫师、共鸣术士从南热市的普通监狱押送到巨木之城的教会圣殿……” 以埃德蒙现在二阶牵连巫师的实力,哪怕只是去普通监狱里营救同类都无异於飞蛾扑火。 而一旦这些牵连巫师、共鸣术士被押送到了教会的圣殿,想要战胜数以百计的神官,那便更是十死无生。 所以,他只能採取更激进大胆的方式,藉助实习记者的身份,採访、参观,继而暗中记下监狱的地形,並悄悄拓印了一串只有神官持有的,可以打开监室铁门的钥匙。 接著在某天深夜,携带著从黑市购置的一批火药潜入监狱。 “你不是都有钥匙了吗?带火药进去做什么?这玩意儿一炸,肯定会惊动神官和狱警的。”裘德对埃德蒙的事前准备工作感到费解。 “你说的没错,我带火药进去,就是为了吸引神官、狱警的注意力。”埃德蒙对裘德的顾虑予以认可,“当时监狱里有八名地之教会的神官轮番值守……” 埃德蒙说得很详细。 简单总结下来,就是这些神官在交班期间会出现一个空档期,他趁著空档期混入了关押著牵连巫师、共鸣术士的监室,並將他们尽数放出,暂且安置在了下水道里,然后又在另一面用火药炸塌了一面墙,偽造『异端』们已经越狱的假象。 等神官们集中力量去监狱外追捕根本不存在的目標时,他这才又带著二十二名同类在监狱守备削弱的情况下从相反的方向撤离,连夜逃出了南热市。 整个过程很疯狂,也很凶险。 可以说,这次能够成功劫狱,一半的原因在於监狱的管理制度存在致命漏洞,一半的原因在於任何人都想不到埃德蒙会这么胆大妄为,不自觉地被他牵著鼻子走。 裘德忽然想到在未来的八年里,埃德蒙劫过的狱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如今的弗伦斯王都重型监狱之所以这么严苛、固若金汤,完全挑不出漏洞,该不会就是充分地吸取了过往一眾监狱的惨痛教训吧…… 正想吐露文森特·门罗向自己求助一事的裘德忍不住在心里感嘆。 好一个劫狱能手…… 好一个监狱改革的引路人…… 这应该就叫走自己的路,让別人无路可走…… 第三十八章:时间线的问题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可惜这二十二位牵连巫师、共鸣术士死里逃生,有不少人被嚇破了胆,最后只有五个人愿意跟隨我一起营救更多的同类,最终顛覆神圣教会。”埃德蒙流露出些许的惋惜,“你呢?有没有查清楚到底是谁跟踪你?” 一说到自己的情况,裘德就连连嘆气:“唉,我排除了一、二级看守长的嫌疑,这一周也没有人再跟踪我,线索算是完全断掉了。” “会不会是我未来派去,专门告知你胖巫师身份的人?”埃德蒙提出一种可能,“我是有这个打算的,还正准备跟你確定一下。” “应该不是,不然他没必要躲著我。”裘德眼前一亮,又在细想过后摇了摇头,“先说其他事吧。我收集了大量过去的报纸,但里面没有什么可供我们发挥的大事件。” 埃德蒙看上去想说什么,但又因为顾虑迟迟没有开口:“那……” 裘德挤出少许笑容:“不过,我们的试验还是成功了。我在王都重型监狱的异端监区里碰到了一位三阶共鸣术士,他叫文森特·门罗,是你的忠实追隨者。” “我的忠实追隨者?”埃德蒙怔了怔。 他当然能迅速反应过来,这位名叫文森特·门罗的追隨者,应当是在未来的某天,成为了自己的同伴。 只不过提前从裘德口中得知,这种感觉还是挺奇妙的。 “不止如此。在明明互不相识的情况下,他竟直接叫出了我的名字,还悄悄告诉我,他在监狱里等了我整整二十年。”裘德自问自答,“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这意味著,是我在这里委託了你,让你以后安排文森特·门罗帮助我,所以他才会在监狱里直接叫出我的名字。” “未来的你干预了过去,於是改变了现在?” “是的。”裘德点点头,“儘管我们本来就是打算这么做的,可当这件事真正发生,还是感觉很恐怖……” 埃德蒙理解裘德的感受。 甚至在得知这件事后,思考得比裘德还要长远。 他若有所思著来回小幅踱步,缓缓地托出自己的看法:“这件事表面上看,是过去干预了未来,但我们明明还没有制定详细的计划,文森特·门罗就已经在等著你了,所以又像是未来在干预过去。” 裘德也提及自己的思考:“我还想过如果我专门和已经发生的事情对著干,比如故意放弃委託会发生什么。结果大概率是不知情的我会再次委託你,於是我又会提前知情,然后再次在知情之下放弃採纳,又在不知情的时候委託你,接著又提前知情……这……怎么说呢,如果我不顺从,时间线就会周而復始地陷入错误的循环。” “可只要不干预,时间线理应正常地推展下去,而不是不干预就会演变成干预,干预又会演变成不干预,对吗?”埃德蒙问。 “对,仿佛一切都是註定好的,所谓的干预,所谓的改变了过去和未来,其实恰恰就是原有的、既定的时间线。我们忽然选择放弃干预,反倒会触发时间线的自我保护,只有我们变得顺从才能摆脱错误循环。”裘德的脑袋隱隱作痛。 太复杂了。 这件事和他们想像中的属实存在巨大的差异。 一时间,裘德也不知自己要是再想干预过去从而影响未来,是该直接在神秘空间里和埃德蒙策划,还是得等『现在』的时间线出现自己干预后的『结果』,再按照『结果』,针对性地改变『过去』。 从正常逻辑上说,应当採纳前者。 毕竟等『结果』出现,再反推出自己影响了『过去』的什么具体內容,然后再真正的实行干预——这存在著一个无法忽视的漏洞,那便是自己决定改变过去的念头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这应当和先有蛋还是先有鸡的理论无法归纳在一起。 “我先委託你吧。”裘德暂且清空脑子里繁杂的念头,决定顺从已经发生的事情,避免时间线错误循环停滯不前,“你未来將遇到一个叫文森特·门罗的共鸣术士。他会加入你的组织,並於神教歷四二八年六月二十六日被捕入狱。我需要你提前告诉他,他会在神教歷四四八年十月十四日遇到一位叫裘德·维耶拉的新狱警,请他务必帮助裘德·维耶拉掌握相似律的运用方式。” “文森特·门罗、四二八年六月二十六日、四四八年十月十四日……我记下了。”埃德蒙默念了几遍,將具体的时间牢记於心。 “呵,我还挺佩服你的执行力。一句简单的委託,居然能跨越整整二十九年精准地履行。”裘德仍记得自己听到文森特·门罗说等了自己二十年的时候,自己是多么深感震撼。 “我也没想到真的能实现。”埃德蒙皱起眉头,“你认为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裘德捏了捏鼻樑:“文森特·门罗也在寻求我的帮助。” “什么?” “他让我试著解救被关押在王都重型监狱里的牵连巫师、共鸣术士。”裘德说,“我实话实说,在他提出请求之前,我从未想过这件事,因为王都重型监狱的守备极其严密,还从未有任何囚犯成功越狱过。” 埃德蒙恍然。 难怪刚刚裘德会反覆地追问自己劫狱的细节。 他问:“既然弗伦斯王都重型监狱的守备很严密,那你应该不能借鑑我的办法了。我还有什么地方能帮得到你?” 裘德本想开个玩笑,让埃德蒙以后不要再劫狱就好,但在苦笑一声后还是作罢:“这件事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还是容我再多接触接触文森特·门罗,从长计议吧。” “也好。”埃德蒙顿住脚,“那將来委託別人提前去码头查明胖巫师身份,再转告给你一事,要不要接著做?” 裘德想了想。 现在如果放弃,则刚好和自己长达半月都未能获知胖巫师真实身份的『结果』吻合。 那要是选择执行呢? 岂不是会和已经发生的结果衝突? 亦或是变相地说明埃德蒙的这项承诺最终会因为未知的变故夭折? 也未必。 还有验证的空间。 “做,但必须注意时间。”裘德著重强调,“你要让这个人在神教歷四四八年十月十五日的晚上九点,来弗伦斯王都郊区的炉石街二十七號直接与我碰面。” 十月十五日,就是今天。 而十月十五日的晚上九点,属於未来。 未来自己还没有经歷,结果就还没有註定。结果没有註定,自然不会出现『干预』与『结果』的衝突。 要是今天上完班回来,真的有人找上门,就说明埃德蒙又一次展现了惊人的执行力。 要是没人找自己,那就证明这件事未能执行成功。 最重要的,不管最后究竟有没有成功,埃德蒙都必须得全力以赴地试著去执行,否则同样无法確认最后没有人和自己碰面,到底是失败了,还是因为埃德蒙提前预知到失败选择了放弃执行。 埃德蒙记下时间,又问:“要不要顺便再派人跟踪监视你的人?” “算了。”裘德没有同意,“监视我的人能轻易地干掉神官,就绝不是那么容易被反向跟踪的。而且我们以后还不知道得干预多少事情,我委託得过多,你这边的压力会很大。” 埃德蒙深以为然。 今天碰面,就已经定下了两个委託。 要是以后每次碰面都定几个,那自己的精力怕是都得耗费在布局未来上。 裘德不放心地说:“埃德蒙,你再复述一下两次委託的內容,我得確保你记牢了。” 埃德蒙不紧不慢地复述: “第一个,在未来安排人手,於神教歷四四八年九月中旬去往弗伦斯王国的王都码头,秘密调查刚刚在码头租下一间地下室的胖巫师的真实身份。然后在神教歷四四八年十月十五日的下午九点,去王都郊区的炉石街二十七號,將胖巫师的身份告知给裘德·维耶拉。” “第二个,在未来嘱託文森特·门罗,让他主动进入王都重型监狱蛰伏,直到神教歷四四八年十月十四日,帮助一位叫裘德·维耶拉的新狱警掌握相似律的运用方式。” 主动进入王都重型监狱蛰伏。 裘德注意到了一个重要的,由埃德蒙自行完善的细节。 所以……文森特·门罗是因为自己才被关押在王都重型监狱吗? 可自己明明是因为在监狱里碰到了文森特·门罗,才委託了埃德蒙让文森特·门罗未来为自己提供帮助。 如果自己没有在监狱遇到文森特·门罗,又怎么可能委託埃德蒙,文森特·门罗又怎么可能在埃德蒙的授意下主动被关押? 文森特·门罗要是没有被关押,一切的一切又都不会发生…… 到底是过去在影响未来,还是未来在影响过去? 时间线到底有没有改变? 难不成自己所做的事情,真的都是註定好的? 第三十九章:另一个『异端』 神秘空间每次维持的时间似乎並没有变化,基本只能容得他们简单地分享近况、布局未来。 这次两人均是陷入关於时间线的思考中,以致於还没来得及与埃德蒙告別,裘德就回到了现实世界。 温暖柔软的大床將他自觉沉重的身体轻轻地托住。 他的思绪倒是並未因为空间的转变出现中断,依然在反覆地推导、確认——正常的时间线里是不是已经包括了他们的干预? 这件事至关重要。 如果確认了真是如此,就意味著不论他接下来做什么事情,哪怕是临时起意,突然跑到大街上裸奔,其实都是命中早已註定的。 一切对於时间线的挣扎反抗,皆为正常时间线里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所以,不干预了,让已经出现的『果』失去了『因』,反而会陷入错误的循环,直至他顺从地重新埋下『因』,才能继续推进。 但这一推论也存在漏洞。 就比如文森特·门罗到底是因为什么被关进了监狱。 是因为自己需要他的帮助,他才进入的监狱? 可自己又偏偏是因为他在监狱里,所以才想著获取他的帮助。 到底哪个先?哪个后? 『因』与『果』在这件事情上模糊了。 思考了好一阵子,裘德的思路非但没有清晰,反而越来越乱。 算了…… 还是睡觉吧…… 至少时间线复杂归复杂,却没有对自己造成负面影响…… 他想起穿越之前那么多的天才科学家们对於时间的概念爭论不休,至今都没有个確切的定论,心態隨之显著平和。 神教歷448年10月15日,星期一,清晨。 裘德按部就班地来到特殊监区楼的狱警临时休息室,换好狱警服,坐在边上翻阅报纸。 其他人也重复著每天的生活。 诗人安德斯换了本诗集,但结巴的程度几乎没有好转:“当、当、当、当你老、老、老了,头、头、头髮花白,睡、睡、睡、睡意沉沉,倦、倦、倦坐在炉、炉边,取、取、取下这本书来,慢、慢、慢、慢读著,追、追、追梦当、当、当年的眼神……(注1)” 臭美男科林还保持著宿醉的状態。 队长福斯特和大哥基里安一起抽菸,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 胖子阿伦则心不在焉地把玩著副纸牌,在异端监区的电话打来后,匆忙地离去。 中午,到了为异端监区的囚犯发放食物、倾倒排污桶的时间。 裘德正准备一如往常地主动前往北面的监室,却没想到胖子阿伦先他一步,提著一筐麵包走向北面。 “誒,这边我来吧。”他赶忙加快步伐,来到胖子阿伦的身旁。 “哪儿不都一样吗?”胖子阿伦步履不停,不以为然地回了一句,“东面空著,你可以去那边。” “我这不是习惯了嘛。”裘德一边硬著头皮爭取,一边暗暗盘算如果胖子阿伦还是拒绝,自己就老老实实地去东面,免得太过反常引起怀疑。 好在胖子阿伦的確是个不懂得拒绝的人。 虽然不是很理解裘德的理由,但见到裘德想去北面,索性自己拐了个弯,朝著无人的东面走去:“行吧,我去那边了。” 目视胖子阿伦离开,裘德鬆了口气。 一个月只有一周的时间在异端监区轮岗,每天在值岗期间只需倾倒两次排污桶。 也就是一个月满打满算只有十四次接触到文森特·门罗的机会。 单次不能超过三十秒,十四次最多七分钟。 这比和埃德蒙碰面的时间还紧张得多。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他自然不想白白浪费。 “需要倾倒排污桶吗?” “需要倾倒排污桶吗?” 裘德逐一地发放完食物,来到了最后一间关押著文森特·门罗的监室跟前蹲下,將隔板拉开:“需要倾倒排污桶吗?” 文森特·门罗接过裘德递来的黑麵包,確认周围没有別人后,快速地回答昨天的问题:“模仿死物要比活物更保险,但模仿的本质不是为了成为目標,而是掌握目標的特质。比如模仿猫,让你的身体更具灵活性。模仿马,则加快你的奔跑速度。所以我更建议你用活物当做练习目標。” 裘德听罢,当即意识到自己先前走入了死胡同。 正如使用接触律来获取信息,至少先得明確自己想知道什么,才能获得答案。 相似律同样如此。 不是为了模仿而模仿,自己得有一个更確切的思路,即究竟要从被模仿的目標身上获取到什么。 这么一看,模仿活物確实要比死物更清晰明了。 要是以后熟练掌握了相似律,可以通过模仿具备一些攻击、防御类的能力,便可充分地弥补自身的短板,自保能力大幅提升! 同一时间,另外一个疑惑也被解开。 先前得知神官罗德尼被杀时,裘德其实很费解。 他作为牵连巫师,很清楚『异端』的战斗手段极其有限,用接触律硬碰硬,还不如抡几套王八拳实在。 但神官罗德尼就是死了。 整个腰部被未知的利器剖开、割断。 在神圣教会认定是『异端』所为,又深知牵连巫师在实战中有多么鸡肋的情况下,凶手显然只能是一位模仿了未知活物的共鸣术士。 “你会帮助大家逃出监狱吗?”见裘德一连数秒都保持沉默,全然没有回答自己问题的打算,文森特·门罗不得不再问了一遍。 裘德回过神,暂且把相似律的事情放在一边:“如果有机会,我很愿意帮助大家。但王都重型监狱的守备太严密了,除非你已经有了可行的办法,否则就算是我和你里应外合,也不可能做到的。” 时间已经差不多过去了三十秒。 答覆完文森特·门罗,仍然略感羞愧的裘德不得不慢慢合上隔板。 可就在这时。 文森特·门罗伸手將隔板挡住:“你愿意,对吗?” “……对。”裘德应了一声。 “只要你愿意就好。”文森特·门罗抓紧说著,“其实已经有人在策划营救我们了,他们还派了一位同类偽装成狱警,跟我们建立起了相对稳定的联络。虽然目前还没找到足够可靠的办法,但要是你能配合他们,我想大家逃离这里的希望总归会提高几分。” 裘德瞳孔微缩。 王都重型监狱的狱警里,除了自己还有別的『异端』?而且也在秘密地接触被关押在异端监区的牵连巫师、共鸣术士? 对方会不会就是跟踪自己的人? 原本熄灭的线索重新燃起,他下意识地追问:“那个狱警是谁?” 文森特·门罗没有藏著掖著,怀揣著对裘德的高度信任与高度期望,说出了那名『异端』的姓名:“他叫阿伦·格兰杰。要是我没有记错时间,他应该和你同一班值岗。” 注1:《当你老了》威廉·巴特勒·叶芝 第四十章:袒露身份 和自己同一班值岗的阿伦·格兰杰。 两条极为精確的线索匯合在一起,无论如何都错不了了…… 裘德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向正在东面搬运排污桶的胖子阿伦。 这位不懂得拒绝的老好人,常和自己说笑的同事,居然也是『异端』。 怎么可能…… 作为『异端』每天还上赶著和神官们打牌? “吭。” 裘德在震惊中將隔板合上,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最近几天的画面。 周六的时候,胖子阿伦是去了南面的监室发放食物、倾倒排污桶。 周日他又跑去了西面的监室。 今天,他差点抢在自己前头去北面监室。又在自己表示想在北面工作后,痛痛快快地去了东面…… 从这点上看,他倒是確实想把四面的每一个监室都接触个遍,符合文森特·门罗所说的,有人正策划把大家都营救出去。 那…… 胖子阿伦每天不惜输给神官十几金克,也要待在异端监区,会不会和自己之前的想法一致,只是为了能以正当名义多加观察,以便儘可能地掌握更多有关异端监区的信息? “呼……”裘德提起排污桶,一边朝著异端监区外走去,一边情不自禁地频频扭头看向胖子阿伦的背影。 儘管胖子阿伦是『异端』的这一信息,可以充分地解释对方为什么出现了多种反常的举止,但他还是一时半会儿难以接受。 不得不说,胖子阿伦的偽装极其成功。 別说是自己,就连朝夕相处的队长、其他同事也没觉察出什么异常。 只是,跟踪自己的人真是胖子阿伦吗?他又为什么要跟踪自己? 忙完工作,一群人坐在狱警食堂享用午餐时,裘德以閒聊的口吻问起每个人来王都重型监狱工作的时间。 队长福斯特的时间最久,已经工作了十七年。 『大哥』基里安从退役以后就转到了监狱工作,如今也有十五年。 『诗人』安德斯、『臭美男』科林、『胖子』阿伦的工作时间,则分別为六年、四年、三年。 三年…… 阿伦·格兰杰在王都重型监狱已经蛰伏了三年…… 要不要接触对方? 裘德有些犹豫。 已知胖子阿伦不是孤身一人,他的背后应当还有一伙『异端』。 而哥哥康纳说过,自己也亲眼见过,被捕的『异端』会有相当一部分为了免去牢狱之灾,选择投靠神圣教会。 万一自己跟他们接触了,他们有人日后被捕,把自己供了出来,怎么办? 就算自己同样选择投靠神圣教会保下一命,哥哥康纳、『哥嫂』斯蒂尔也势必会受到牵连。 可…… 如果跟踪自己的真是胖子阿伦一伙呢? 不化解潜在的敌意,自己將长期处於危险境地。 还有,文森特·门罗应该没有和任何人透露过认识自己,自己又已经表態愿意帮助他们,现在一旦违反约定,拒绝和阿伦接触,文森特·门罗还会帮自己隱瞒身份,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吗? 接触也不是,不接触也不是…… 真够棘手…… 想了半天,裘德最终横下心,决定先接触一下试试看。 至少从胖子阿伦在监狱里蛰伏了三年之久可以看出,他是真的想营救眾多的牵连巫师、共鸣术士。 这么有恆心有毅力的人,就算被抓,也大概率不会供出自己。 下午。 狱警临时休息室。 裘德专门跟胖子阿伦坐在了一块儿:“上午输了多少?” “今天输得少,七金克。”胖子阿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爭取明天贏他们点。” 还装呢…… 待了三年,说得好像看不出神官们在出老千一样…… “但愿你有机会回回血。”裘德顺著他装模作样地祝福,“誒,你今天晚上有什么打算吗?” “今晚?我没什么事情。”胖子阿伦愣了一下,马上试探地问,“那我们晚上一起去喝酒?” “可以啊。”裘德爽快地接受邀约,“不过我得等到九点半左右才有空。” 之所以说晚上九点半,是因为裘德刚在神秘空间里委託了埃德蒙,让对方安排人手於今天的晚上九点前往炉石街27號,告知自己胖巫师的真实身份。 不管这项委託最终会不会成功。 九点钟的时候,自己都理应在家里等著。 “九点半……可以,那我们到时候在哪里匯合?”胖子阿伦答应下来。 “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酒馆,九点半的时候,你可以先去我家,我家在炉石街二十七號。” “行。”胖子阿伦明面上看,並未怀疑裘德此举的动机。 晚上,临近下班时最后一次去异端监区倾倒排污桶。 还没来得及和胖子阿伦坦白身份的裘德,特意快步赶往北面的监区。 知道裘德习惯在北面监区工作,想先下手为强的胖子阿伦步伐同样敏捷。 但终究。 还是裘德先一步来到北面第一个监室门前蹲下,同时故作意外地一边拉开隔板,一边诧异地抬头看向胖子阿伦:“誒?你怎么跑我这儿了?” “没事。”『竞走』失败的胖子阿伦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隨后被迫去往空閒的南面监区。 裘德目送胖子阿伦远去,例行地朝监室內问询:“需要倾倒排污桶吗?” …… “吭。” “需要倾倒排污桶吗?”北面最后一间监室的隔板被拉开,裘德同文森特·门罗四目相对,“阿伦·格兰杰有制定什么確切的营救计划吗?” “他们想试著先帮我们恢復力量,然后伺机里应外合一起逃出蒙托勒斯。” “怎么恢復?” “让牵连巫师接触更多因果,让共鸣术士拥有更多观察特定事物从而產生共鸣的机会。” 裘德曾问过康纳,『异端』们在具备超凡能力的情况下,仅靠一道铁门如何防止他们越狱。 康纳的回答很简单——通过常年封闭的空间,切断牵连巫师、共鸣术士与外界的联繫。当他们长期置身在黑暗中,体力一直处於虚弱状態,还无法进行必要的接触、模仿,久而久之也就和普通人无异了。 所以,阿伦一伙的思路很直接乾脆,即从根本上瓦解王都重型监狱对牵连巫师、共鸣术士们的压制。 等被关押的这三十九名『异端』恢復了一定实力,届时的形势,就並非阿伦一伙单方面的营救,而是加起来大几十號的牵连巫师、共鸣术士合力掀翻监狱。 別说异端监区正常情况下只有两名神官值守,就算包括副监狱长维克多·钱伯斯、一级看守长康纳·维耶拉在內的七名神官同时出手,『异端』这边也拥有著可观的胜算。 “阿伦·格兰杰他们有多少人手?”裘德再问。 “有十几位。听阿伦说,其中最厉害的是一位四阶的共鸣术士。”文森特·门罗回答。 四阶共鸣术士! 比文森特·门罗还要强! 裘德眯起眼睛,不禁想到如果自己真的和阿伦一伙合作,请这位四阶牵连巫师指点一二,那么相似律的学习效率肯定要比断断续续地请教文森特·门罗快得多。 当然,这並不意味著文森特·门罗在监狱等了自己二十年的价值一夜归零。 拋开对相似律的理解,文森特·门罗最重要的其实是他的身份——埃德蒙的追隨者! 报纸特刊里关於埃德蒙的报导绝对算不上多,那文森特·门罗呢? 隨便问问他,也能很轻鬆地获取到诸多关於埃德蒙的经歷,这便又能为以后的干预时间线奠定基础。 “我知道了,我今天晚上就会和他聊聊这件事。明天见。”裘德合上隔板。 “等等。” “嗯?”裘德稍稍拉开了一点隔板。 文森特·门罗略显尷尬地笑了笑:“这次真的需要你帮著倒一下排污桶。” “好。” …… 晚上九点。 炉石街二十九號公寓。 “噌——噌——噌——” 裘德坐在沙发上,静静盯著钟錶的秒针一顿一顿地跨过『12』,又看到分针从『1』挪到『2』,再挪到『3』、『4』。 二十分钟过去。 房门没有被敲响。 委託埃德蒙的计划十有八九是失败了。 没能通过捷径得知胖巫师的身份,裘德虽感惋惜,但也能够理解。 毕竟是长达二十九年的跨度,如果指望自己的每句话都能改变当下的困境,那还不如去做白日梦。 他平復好心情,继续等待胖子阿伦的到来。 晚上九点半。 房门准时被敲响。 裘德上前將房门打开,邀请穿著身宽大风衣的胖子阿伦进来:“请进。” “你家的环境还真不错。”胖子阿伦走入屋內,简单地环顾了一番四周。 “这是我哥的房子,暂时借给我住。”裘德招呼胖子阿伦到客厅坐下,“喝水还是喝咖啡?” “咱们不是要去酒馆喝酒吗?”胖子阿伦来到客厅,却是没有坐下。 都把阿伦·格兰杰叫到了家里,裘德自然没有兜圈子的打算。 他当即开门见山地说:“找你喝酒只是幌子,今天请你私下碰面是有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胖子阿伦已经隱约猜到了自己身份暴露,但並未轻举妄动。 裘德感受到胖子阿伦升起戒备,毫不在意地端来两杯清水,先行坐在了对面的沙发上:“你正和十几位牵连巫师、共鸣术士密谋营救被关押在王都重型监狱里的同类,对吗?” “……你们果然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份。”胖子阿伦的面孔一改往日和善,右手缓缓摸向腰间。 “別急著动手。”裘德喝了口清水,气定神閒地向面露狠色的阿伦托出自己的身份,“我和你们一样,也是神圣教会眼中的异端。” 第四十一章:神降会、希望 正打算拔枪射击的阿伦將右手悬在腰间,错愕著问:“你说什么?” 不止是裘德得知阿伦其实是『异端』后大感震惊,当阿伦得知裘德是同类时,也不免本能地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开什么玩笑? 裘德的哥哥可是王都重型监狱主管异端监区的一级看守长! 有这样和神圣教会密切关联的背景,居然也会是自己人?! “如果你需要更直白一些——”身兼双重能力一事,裘德並不打算贸然地透露,又考虑到自己和文森特·门罗请教了相似律的运用方式,这件事日后肯定瞒不过阿伦,故而选择以共鸣术士的身份与之接触,“我是一名共鸣术士。” “你怎么证明?”胖子阿伦下意识地怀疑裘德是在说谎。 “我对相似律的运用还处於特別浅薄的阶段,所以恐怕没法通过展示能力来博取你的信任。”裘德不紧不慢地说著,“不过你倒是可以问问,我是怎么知道你真实身份的。” “你怎么知道的?”胖子阿伦刚好想问这个。 裘德回答:“是三阶共鸣术士文森特·门罗告诉我的。我每天去北面的监室发放食物、倾倒排污桶,就是为了创造和文森特·门罗秘密交流的机会,从而进一步学习相似律的运用方式。” 难怪他每次都爭著抢著要去北面监室,逼著向来谨慎的自己不得不另寻机会。 胖子阿伦心底的疑惑解开了几分,却还是保持著戒备:“文森特·门罗为什么会告诉你我的底细?” 这太危险了。 万一,裘德是故意藉助请教相似律的由头,让文森特·门罗误以为他真是共鸣术士,继而天真地把自己辛苦三年谋划的营救行动和盘托出,那不就全完了…… 但文森特·门罗终归是当初跟隨著传奇领袖埃德蒙,一起和四大神圣教会斗得有来有回的老前辈,应当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那么,裘德肯定是有什么能够证明自己身为『异端』的有力证据。 裘德料到了阿伦会问自己这件事,毕竟一个谨慎到骨子里的人,又怎会忽视如此关键的一点。 只可惜这件事决不能隨隨便便地托出实情,而编造其他理由搪塞,一旦被阿伦找出破绽,双方的信任度会迅速降至冰点。 因此,为了避免自作聪明惹出新的麻烦,裘德从容地选择了不予回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这件事我不能说。” 阿伦冷笑一声:“不能说?你是在逗我吗?那你又凭什么要求我相信你?” “我知道了你的身份,也知道了你们的营救计划。”裘德用最简单易懂的利弊关係进行自证,“如果我和神圣教会是一伙的,在掌握充足情报之下,想把你们一网打尽轻轻鬆鬆,根本没有必要提前惊动你,不是吗?”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有什么更大的图谋。”阿伦一边质问,一边暗自庆幸。 他早就感觉到裘德主动叫自己喝酒不太对劲,知道这趟过来或许会有危险,所以特意自行前来,没有叫其他同伴陪同。 这样就算出了什么事,损失也能最小化。 “你们私下都是怎么自证彼此身份的?展露能力?还有呢?”裘德略感头疼,反问了一句。 阿伦发出哼笑:“哪怕展露出能力,確认了你是共鸣术士,都无法进一步核实你究竟是站在我们这边,还是神圣教会那边。更不用说,你连能力都展示不了。” 得。 连展示能力都未必能获取信任,想跟这伙人一起策划营救行动还真不容易。 但越是这样,裘德反倒越心安了些。 因为这恰恰表明了阿伦一伙行事很靠谱,不会漠视任何一个可能引发灾难性后果的疏漏。 只有这般严密,本身就困难重重的劫狱计划才有推进下去的希望,而且哪怕以后阿伦一伙真的有人被捕,自己也不必太过担心会被供出来。 “那只能慢慢建立信任了。”实力低微的裘德当然不会想要迫切地开展劫狱,“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说。” “之前在下班路上秘密跟踪我,还杀害了罗德尼神官的,是不是你们的人?” “是又怎样?” 裘德流露出费解:“你们为什么要跟踪我?” “你难道自己不知道?”阿伦带著嘲讽的口吻说。 “我真不知道啊,我还以为是监狱的一、二级看守长害怕被我替代,想给我点顏色瞧瞧,所以找我哥说了这件事,他才特意委託了他的同事罗德尼暗中保护我。”裘德摊开手,一脸无辜,“我但凡先一步猜到是同类,又怎么可能吃饱了撑的请神官介入?” 阿伦还记得之前跟裘德一起在放风区巡逻时,他表现得心事重重,还问过自己那些一、二级看守长的底细。 不像是假的。 否则便说明裘德早在当时就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那这么长的时间,神圣教会理应有数不尽的机会暗中跟踪自己,查清楚自己都和谁接触过,最后把自己跟同伴一锅端掉。 他们根本没有必要拖到现在,让裘德出面惊动自己,把万无一失的陷阱搞得一团糟。 难不成…… 裘德真是自己人? 阿伦也问出了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你的哥哥是神官,还是王都重型监狱的一级看守长。你的……呃……你的——” 裘德猜得出阿伦是想说斯蒂尔·费尔南多,但十有八九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和对方的关係,於是『热心』地给出了標准称呼:“哥嫂。” 哥嫂? 阿伦嘴角抽动。 这帮人明面上一个比一个正经,私底下居然是这么称呼的? 上流圈子的开放程度真是无法想像…… “呃,对……你的、你的哥嫂还是王都重型监狱的副监狱长。”阿伦强行把脑中乱七八糟的念头拋开,接著问出问题,“那在他们的扶持下,你明明有无数更好的选择,为什么偏偏来监狱做普通狱警?还被分配到了我所在的小队里?” “他俩的確是想把我安排到更好的地方从事体面的工作,或是送进顶尖大学深造一番。”裘德坦诚地说明缘由,“但你可以再想想,如果我想相对安全地学习到相似律的运用方式,应当如何选择?” “进监狱工作?” “没错。”裘德点点头,“只有在王都重型监狱里,才有机会以正当名义接触到共鸣术士,也便得以了解到相似律的相关知识,暗中提升自己的实力。” “所以你坚持做普通狱警。” “是的。”裘德接著说,“要是真的当了什么一、二级看守长,整天待在办公室里,我反倒没办法接触到他们。” 听上去逻辑上並没有漏洞。 裘德真的只想当个普通狱警,来王都重型监狱的目的也相当的明確。 “可真的就这么巧?你的神官哥哥刚好把你调到了我所在的小队。”阿伦问出最让他惊恐不安的巧合。 “真的完全是个巧合。我哥是觉得福斯特队长这个人不错,虽说脾气一般,不爱说话,但对下属很细心。在王都重型监狱这种必然要天天跟囚犯们打交道的地方,有个细心负责的队长绝对是至关重要的,所以才让我在他手下工作。”说到这,裘德忽然明白了阿伦一伙为什么会跟踪自己,“你们该不会是觉得我哥故意把我安插在你身边吧?” 同样有道理…… 如果康纳真的知道或者怀疑了自己是『异端』,那也没必要让懵懵懂懂的弟弟过来打草惊蛇…… 这实在不像是聪明人能干得出来的事…… 阿伦渐渐对裘德放下防备,心有余悸地说起当时的感受:“说实话,得知一级看守长康纳·维耶拉的亲弟弟突然成为我的同事,我当时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自己一定暴露了……至少,也是引起了神圣教会的警觉。为了不彻底地陷入被动,在你第一天下班的时候,我悄悄跟了上去,想看看你是不是和神圣教会有什么密切的接触。” 裘德也明白了跟踪者为什么持有敌意,却没有对自己出手:“第二天呢?” 阿伦不作隱瞒:“第一天的时候,我发现你注意到了被跟踪。我担心被你认出来,就连夜將消息传达给了我们的会长。他很重视,第二天亲自监视起你的一举一动。再之后,就是会长告诉我,他在监视你的途中杀了一个神官,让我在必要的时候直接离开监狱,放弃潜伏。” 会长亲自跟踪。 文森特·门罗说过阿伦一伙里最厉害的,是一位四阶共鸣术士。 应该就是这位会长了吧? 那能不留痕跡地干掉神官罗德尼,应该確实算不上难事。 裘德注意到阿伦称呼那个人为『会长』,好奇地又问:“你们的组织叫什么?” “神降会。” “神降会?” “你应该听说过传奇牵连巫师埃德蒙·雷文斯克劳临死前的预言吧?”阿伦自问自答,“埃德蒙说,神教歷四五零年是神降之年,届时真正的、唯一的正神將降临世间,诛杀神圣教会所信奉的四大偽神。我们之所以叫做神降会,就是为了在正神降世之前儘可能地將各自为战的同类们聚拢,拧成一股绳。” 文森特·门罗坚信埃德蒙的话,心甘情愿地在王都重型监狱里待了二十年。 现在又冒出来个神降会,对埃德蒙的预言深信不疑,並为此將生死置之度外。 裘德不禁暗暗佩服埃德蒙在一眾牵连巫师、共鸣术士中的威望:“你们为什么如此相信埃德蒙的预言?是有什么根据?” 阿伦忽然苦涩、无奈地笑了笑:“神圣教会步步紧逼,牵连巫师、共鸣术士们又在埃德蒙死后化作一盘散沙。与其说是相信,倒不如理解为我们別无选择。裘德……神降之年就是我们仅有的希望了。” 第四十二章:商討 仅有的希望。 想到如今『异端』们的处境,裘德或多或少也能理解阿伦稍显悲壮的说法。 神降之年的预言,是支撑著眾多牵连巫师、共鸣术士们誓不妥协的最大动力来源。 也是强行令他们暂时放弃斗爭,一一选择蛰伏、等待的原因。 但……还是那个问题。 埃德蒙是在他所处时间线的未来八年里,真的发现了什么惊人的真相?还是单纯藉助被全世界所关注的公开处决,刻意製造恐慌? 如果是后者,那当这帮牵连巫师、共鸣术士们苦苦等待了二十多年,终於意识到自己被曾经无比信赖的领袖戏弄了一通,该是多么的愤怒、绝望? 嘶…… 裘德想都不敢想。 “你应该也想救他们吧。”阿伦打断了裘德的思绪,“不然你没理由跟我坦白你的身份。” “想救。可別人不知道,你应该很清楚王都重型监狱的守备有多严密,我们想救出这么多人几乎是不可能的。”裘德示意阿伦坐下聊。 阿伦对裘德的怀疑已经降去了一半,以不是那么放鬆的坐姿坐在了对面:“文森特·门罗没和你透露我们的计划?” “说倒是说了,只是想顺利执行也很困难。”裘德不觉得神降会能在神官无时无刻的值守下,帮助早被折磨得半死不活的牵连巫师、共鸣术士们恢復多少力量。 恢復不了。 那就不能指望里面的人接应,只能採取强攻。 十几位『异端』,对阵驻守在王都重型监狱里的七位神官,以及数百位荷枪实弹的狱警…… 胜利的天平朝哪边倾斜,不必多言。 “最大的难点,是怎么让里面的牵连巫师、共鸣术士们接触到外界的事物,以便充分地发挥接触律、相似律的力量。”阿伦说著,“我们目前的设想,是通过排污桶秘密地把特定物品混入异端监区,送进每一个监室。” 裘德先前也想过用这个法子,和文森特·门罗保持书信往来。 这样交流的內容能更多,不必再局限於每次短暂的三十秒接触。 他说:“这是唯一可行的路子,只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闸门处的狱警冷不丁地细致搜查一下,发现排污桶里藏有东西,整个计划都將功亏一簣。” 阿伦深以为然:“这就是我没有贸然採取行动的原因。” “你跟异端监区里的神官天天打牌,有没有找到其他的破绽?”裘德问。 “没有。”阿伦摇摇头,“我现在频繁跟他们接触,主要是为了让他们卸下对我的防备。等到必要的时候,带几杯掺了毒药的咖啡过去,他们应当会放心地喝下。” “而其他狱警只有中午的时候才会进去发放食物、倾倒排污桶,你就能以打牌的名义,在监区里爭取到半天自由活动的时间?” “是的。” 这点倒是颇具可行性。 阿伦每天上午都会和神官打牌,这已经成了所有人的共识。 当异端监区只有阿伦、两位神官时,只要把两位神官毒倒,阿伦便可利用充沛的时间把被关押的牵连巫师、共鸣术士们都释放出来。 当然。 这只是第一步。 如何从异端监区衝出特殊监区楼,再从特殊监区楼衝出王都重型监狱,再从王都重型监狱衝出王都蒙托勒斯……往后的每一环都还处於僵局。 “如果放弃硬碰硬,我可以在异端监区把人从监室里放出来,神降会的人可以在监狱外面接应,我们唯一需要克服的,就是怎么带著这么多人再翻越两道全天有狱警值守的围墙,和神降会的其他人匯合。”阿伦紧盯著裘德,“裘德,你能试试吗?” “我?”裘德瞪著眼睛,“我怎么试?” “你哥哥是一级看守长,你哥嫂是副监狱长。能不能想办法从他们这里入手?” “不行。”这触及到了裘德的底线,“我可以力所能及地提供帮助,但最好不要牵连我哥他们。” 不止如此。 如果条件允许,裘德甚至希望自己的身份也不要暴露,最好是事成以后再挑个时间辞职脱身。 不然神圣教会得知自己是『异端』,哥哥康纳、哥嫂斯蒂尔还是会被拖下水。 他们作为自己在异世界仅有的亲人,不该好心地帮助了自己这么多,还被自己害得遭到清算。 “有纸笔吗?”阿伦没急著劝说,而是索要起纸笔。 “有。”裘德从臥室的书桌前拿了张白纸、一支钢笔。 阿伦接过钢笔,在纸上画起地图:“我们现在有能力控制负二层的异端监区。一路往上时,悄无声息地干掉那几个闸门处的狱警也不成问题。但一楼全天坐镇著一支武装狱警,和他们爆发衝突时,他们必然会同步拉响警报。” 裘德看著阿伦在特殊监区楼外画了一大一小两个圆圈。 “警报拉响,两道围墙的狱警会马上保持高度戒备。他们同样未必是我们的对手,但两道围墙最大的作用其实是拖延我们的时间,等到神圣教会的支援。”阿伦又在两个圆圈的中间画了一条直线,充当从內圈通往外圈的唯一通路——行政楼。 “提前把警报线切断呢?” “切断特殊监区楼里的警报线,至多能帮我们多爭取一两分钟的时间。我们想要出去,就必须得穿过行政楼,在那里无论如何都会被两道围墙的狱警注意到,並且行政楼里的人也能第一时间用电话联繫神圣教会、治安局寻求支援。” 裘德又想了想,能不能干脆把行政楼的警报线、电话线也都切断,让王都重型监狱和外界彻底失去联繫。 可惜,这件事只在理论上可行,实操起来需要顾及的地方太多。 比如—— 怎么能避开行政楼工作人员的视线,把电话线全部切断? 怎么在电话线切断以后,保证行政楼的人不会察觉异常? “照这么说,我们免不了在行政楼和其他神官、狱警爆发大战,只能爭取在神圣教会的支援抵达前杀出重围。”裘德皱起眉头,“那神圣教会的支援多久能到?” 阿伦说:“半年前有人曾误触过警报,当时神圣教会仅花费了二十分钟,就调来了十几名神官。” 二十分钟…… 算上原本就坐镇在监狱里的数位神官,这根本不是他们所能抗衡的…… 而且时间拖得越久,来的神官就越多。 可以说,越狱行动一旦开始,迎接他们的就只有生与死这两个选择。 第四十三章:像一面旗帜 裘德初来乍到,对相似律、接触律的掌握都还浅薄得很,在面对从王都重型监狱里营救出几十位牵连巫师、共鸣术士一事时,自然希望稳扎稳打从长计议。 但阿伦已经在监狱中潜伏了三年,营救计划迟迟无法得到推进,好不容易因为裘德的出现有了打破僵局的希望,则恨不得立马藉此规划出一条可行的路。 “或者我们可以想办法激化监狱內部王国派、教会派的矛盾,促成神圣教会占据上风,转移监狱里的三十九位牵连巫师、共鸣术士。然后趁著他们离开监狱,在沿途进行伏击……” 听著阿伦又提出了几个方向,裘德深吸口气,直击要害:“总归是需要打一场硬仗的,问题是我们具备和神圣教会打一场硬仗的能力吗?” 神降会只有十几位成员。 以牵连巫师、共鸣术士占比相当来算,具备战斗力的绝不可能超过两手之数。 可在弗伦斯王国根基深厚的神圣风之教会又有多少神官? 人家不是傻子,当然知道转移的过程最为危险,势必会增派大量的神官护送。 硬碰硬,莽上去,最大的可能不是復刻埃德蒙·雷文斯克劳的传奇经歷,而是一併被俘获,成为『反面教材』。 哪怕是最乐观的预计,也是神降会深受重创,不得不重新蛰伏休养生息。 阿伦沉默了几息:“……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做?” “我刚成为共鸣术士不久,对於大家的实力並不是那么了解。但我想,人多力量大这个道理放在当下是绝对行得通的。”裘德之所以这么说,是忽然想起了埃德蒙提及过的一个细节。 牵连巫师、共鸣术士的总量是恆定不变的! 他们死后,体內的接触率、相似律会隨机觉醒在另一位年满二十一岁的人身上! 正是因此,在抓捕到『异端』后,神圣教会往往会优先选择把他们永久囚禁起来,將他们视作承载『邪祟力量』的容器,用於有效削减不受控制的『异端』总量。 总量不变。 一盘散沙。 既然大家都饱受压迫,还在宏观角度『不死不灭』,那为什么不能更成规模地集结? 只有一个『异端』时,神圣教会不放在眼里。 十个『异端』聚集在一起,神圣教会也能调集大量的神官从容地予以围剿。 那么……一百个『异端』,一千个『异端』呢? 別说是从王都重型监狱救人,就是把整个王都蒙托勒斯掀翻,神圣教会怕是也根本挡不—— 好吧…… 这话说得太狂了,还是有可能挡得住的…… 那也总归安全感满满! 坚信团结就是力量的裘德拿埃德蒙举例子:“就算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牵连巫师埃德蒙·雷文斯克劳,也不是靠著单打独斗,才让神圣教会惊惧不已的。既然被关押在监狱里的人都还没什么生命危险,我觉得大可先把重心放在积蓄力量上。” “你错了。”阿伦指正,“牵连巫师、共鸣术士们彼此之间也没有绝对可靠的自证方式,所以绝大多数都是独自蛰伏谋求自保。尤其是神圣教会在关押、处决之外,还接受『异端』的投靠……以致於当有一个自称是牵连巫师、共鸣术士的人靠近你时,你根本无法確定他是真心想要与你抱团取暖,还是受神圣教会委派来充当臥底的……” 裘德的心情又沉重几分。 神圣教会的这一手不可谓不妙。 既能把敌人化为己用,还让他们的抵抗心理在逐步下滑之余,对同类產生疑心,实现分化的效果。 难怪阿伦先前会质疑自己,说哪怕自己展露能力,也无法作为有力的证据,证明自己究竟站在哪边。 当—— 一面,是受到神明直接庇佑的神官,以及倒戈的牵连巫师、共鸣术士自成阵营,还有治安局、成建制的军队、民眾们予以配合。 一面,是彼此之间无法建立有效信任,只能被迫各自为战,甚至终生偽装成普通人不敢表露丝毫异常的『异端』。 对於后者,他们真正力所能及的不是改变这一切,而是保护好自己…… “因此,劫狱是最好的方式。甘愿被关押在里面的,都是绝不愿向神圣教会妥协的有志之士,我们可以毫无保留地接纳他们。”阿伦托出结论。 的確。 比起大海捞针般地聚拢同类,还需用尽一切手段確认对方的真实立场。 直接劫狱,把立场鲜明的大批同伴们救出来,无疑是最放心,且回报率最高的选择。 再想想。 神降会目前也才不过十几人,一旦能顺利地把王都重型监狱里的同类们救出,体量会瞬间翻两番。 换作是保守地逐一寻找『流落在外』的同类,恐怕五年也未必能取得这样的扩张结果。 “埃德蒙当年频频劫狱,也是有考虑到这一点吗……”裘德喃喃自语。 阿伦听到了他的话:“埃德蒙曾经为我们开闢出了一条可行的路。通过劫狱营救同类扩大势力,再接著营救更多的同类建立威望,往后不止是救得人越来越多,还会有眾多同类慕名而来,主动加入……於是不断地良性循环,让埃德蒙在最鼎盛的时期,曾聚拢了数以千计的牵连巫师、共鸣术士。” 数以千计…… 这都相当於一支超凡能力者军队了…… 裘德暗自惊嘆的同时,还不免想到了抓捕埃德蒙的弗伦斯王国王储莱昂纳德。 连四大神圣教会都对埃德蒙无可奈何,一个当时同样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带著一支普通卫队杀穿『异端』大军抓住埃德蒙,这可真够厉害的…… 他问:“所以神降会是想復刻埃德蒙的崛起之路,而营救出被关押在王都重型监狱的同类,是这条路上最重要的一步,对吗?” “对。”阿伦重重地点头,“成功在王都重型监狱救出几十位牵连巫师、共鸣术士,既能壮大神降会的力量,也能让更多的同类知道我们的存在。” 壮大组织。 建立声望。 这是件两全其美的事。 说到这,激动的阿伦收敛笑容,语气变得凝重:“自埃德蒙被公开处决以后,大家或是失去了反抗的斗志,或是默默等待著神降之年的到来……已经太久没有人挺身而出,对神圣教会予以痛击了。裘德,你知道我们这么做,意味著什么吗?” 裘德问:“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我们將成为继埃德蒙以后,第二个像一面旗帜般,向神圣教会发起挑战的人!” 第四十四章:警探 成为继埃德蒙之后,第二个树立起旗帜,带给牵连巫师、共鸣术士们希望,聚拢同类向神圣教会奋起反抗的那个人、那个势力。 听上去很厉害。 可惜裘德没受到多少触动。 就目前所掌握的信息,他並不认为神圣教会和牵连巫师、共鸣术士必然是你死我活的对立关係。 比如神圣教会吸纳牵连巫师、共鸣术士为自己所用,算不算是给予『异端』们证明自己並非只能带来灾祸的机会? 在牵连巫师、共鸣术士的確频频出现失控,对民眾们產生威胁之下。 相较爭斗数百年,竭力推翻神圣教会,所有『异端』接受神圣教会的监督,逐步建立起一套安全可控的运用接触律、相似律的方法,渐渐让民眾对他们发生改观,显然要更可行,也能避免更多的流血衝突。 裘德相信神圣教会是更倾向於这样的,毕竟牵连巫师、共鸣术士永远不会消亡,但凡脑子正常,都会意识到堵不如疏。 但这番话肯定不能衝著已经上头的阿伦说。 而且埃德蒙临死前揭露了神圣教会所信奉的神明是偽神。如果这是真的,所谓的双贏就註定是奢望。 裘德待阿伦的情绪有所平復后,问:“阿伦,埃德蒙的预言是真的吗?” “没人知道四五零年正神究竟会不会降临。”阿伦实话实说,“不过我认为埃德蒙没有说谎的理由,我们值得为此等待。” “那四大神圣教会所信奉的神明是偽神,有没有什么依据?” “文森特·门罗是埃德蒙的追隨者,我之前找机会特意问过他这件事,他说他也不知道埃德蒙是从哪里得知的这一真相,所以……我们还是只能选择相信。” 文森特·门罗跟在埃德蒙的身边,都对此一无所知? 那其他的追隨者呢? 不是数以千计吗,难不成没有一个人了解內情,把埃德蒙这么说的依据公之於眾? 不应该。 牵连巫师、共鸣术士们饱受歧视,当他们好不容易知道了神圣教会所信奉的神明是偽神,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地把真相、证据都揭露出来,用於反衬自己的清白。 他们完全没必要替神圣教会藏著掖著,背负所有的抹黑、骂名。 要是真这么好心,神圣教会又愿意吸纳他们,大家岂不是早就手拉著手圆满大结局了…… 那…… 该不会真是埃德蒙现编的吧…… 裘德有种不好的预感。 “咚——咚——咚——” 钟声响起,时间来到了深夜十点整。 阿伦说得口乾舌燥,把裘德给他倒的清水一饮而尽:“今天就先说到这,我之后会继续考察你的。” 嗯? 听上去还是没有相信自己的立场。 裘德挑了挑眉,甚至有点求之不得:“不著急。” “也希望你能理解,如果不保持谨慎,我们早就死光了。”阿伦解释了一句,“等真的確认你是自己人后,我会带你去见神降会的会长。” 那位能以压倒性优势干掉神官罗德尼的四阶共鸣术士。 裘德倒是真想多接触接触,从对方身上学习更多关於相似律的知识,以便儘快具备和神官抗衡的资本:“好。” “另外明天中午由我负责去北面的监室发放食物、倾倒排污桶。这个你也能理解吧?我不能光听你的一面之词。”阿伦站起身。 “当然。”裘德没有异议。 “很好。走了。”阿伦重新上下审视了裘德一遍,隨后快步离去。 把他送出门外,裘德自行返回沙发前,陷入沉思。 现在接触律、相似律都有了学习的路子,还初步接触了神降会,不必再担心被跟踪、暗杀。 至於埃德蒙的预言到底是不是真的,大不了真的等到两年后看结果便是。 唯一的问题,就只剩下怎么查明胖巫师的真实身份。 这位给自己留下莫比乌斯环之戒,还赋予了自己双重能力的神秘人,肯定怀揣著诸多重要的秘密。 然而负责调查码头纵火案的神官罗德尼死了,藉助埃德蒙远水救近火也没能成功,还有什么办法能够打入神圣教会內部,套出胖巫师的信息? 找哥哥康纳打探? 主要是没什么正当的理由,能不引起康纳的怀疑。 毫无头绪的裘德只得叩问自己的內心,想看看自己现在有没有足够的能力直接得到结果。 给我留下莫比乌斯环之戒的牵连巫师叫什么名字? 给我留下莫比乌斯环之戒的牵连巫师叫什么名字? 给我留下莫比乌斯环之戒的牵连巫师叫什么名字? 天旋地转、头疼欲裂,强烈的噁心感令裘德的胃部抽动,俯身乾呕了好几声:“呕……” 失败了。 可为什么…… 胖巫师彻底改变了自己的下半生,这不就是因果上的强相联? 待不適感退去少许后,不甘心的裘德又退而求次地问了一遍。 给我留下莫比乌斯环之戒的牵连巫师是弗伦斯人吗? 给我留下莫比乌斯环之戒的牵连巫师是弗伦斯人吗? 给我留下莫比乌斯环之戒的牵连巫师是弗伦斯人吗? 这次的叩问总算有了结果—— 不是。 整理线索! 据码头酒馆的酒保说,地下室失火后,曾有警探因为在案发现场发现了大量的啤酒瓶,所以专门拿了张至少二十年前的老照片,找酒保辨认。可惜胖巫师的尸体被烧得面目全非,酒保每天接待的客人眾多,最终也没能確认照片里的人究竟是不是胖巫师。 不过既然神圣教会能这么快地拿出照片找人辨认,肯定还是有些依据的。 早在二十年前就引起神圣教会注意的,非弗伦斯王国的牵连巫师…… 会是谁…… 裘德在冥思苦想中忽然眼前一亮。 胖巫师的尸体,是引起了神圣教会的警觉。 但实际拿著照片去挨个盘问的,只是位警探! 找神官问询极易引起怀疑,那要是同警探套话呢? 不管能不能成,总得试一试! 裘德不顾脑子的昏沉、耳畔的嗡鸣,再次利用接触律发出叩问。 负责调查码头失火案的警探叫什么名字? 负责调查码头失火案的警探叫什么名字? 负责调查码头失火案的警探叫什么名字? 得益於警探前来调查,是因为裘德亲手在地下室纵了火。 有直接的因果接触,他的心头很快便浮现出一个名字—— 斯特凡·诺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