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术:从被武警搜山击毙开始见神》 第1章 从监狱走出的男人 【作者声明:本人绝对遵纪守法,请勿代入现实。 作者绝无任何对抗组织、对抗法律的想法,一切纯属虚构。】 “轰!” “轰轰轰!” 巨大的铁窗栏杆,大铁门,房间里黑漆漆的,没有一点灯光。一道人影闪烁,拳脚舞动,拳风呼呼作响,打在墙壁上好似巨浪排空。 “哐当!” 两个荷枪实弹的武警打开了监狱的大铁门,『啪』的一下打开开关,监牢天花板上的白炽灯被拉亮。 这才看清,不大的囚房內有著一坐一立、一老一少两道身影。 站著的年轻人乌黑短髮,身著囚服,看上去二十岁出头的模样。 正收拳定势,头顶冒出蒸蒸白雾,轻吐出一口浊气,便化作白色匹练刺空。 床榻上盘坐著的,是个长发中年男人,面容粗獷,大鬍子如剑茅,龟背鹤形,不怒自威。 值得注意的是,这人双手双脚都戴著巨大的镣銬,足足有成年男人腰身一样粗了。 “陈洪武,恭喜你……”一名身穿制服的胖子迈步进来,笑容可掬。 “滚出去!”床榻上的中年男人眼睛往门口一扫,自带一股让人臣服的威势。 胖子刚准备抬进来的脚立马僵在半空,乾笑一声便退了回去,同时示意武警把铁门关上。 “哐当!” “你要走了?”床榻上的中年男人出声,仿佛在监牢里颳起一阵小风,墙壁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嗯,我今天服刑期满。” 陈洪武点头,“这三年多亏了前辈照顾。” “可惜了,监牢里的生活清净,最適合练功,当年的形意大宗师郭云深的拳法也是经过三年的牢狱时间练得登峰造极。” “你也在监牢里练了三年,虽然远不如郭云深,但也摸到了暗劲的门槛。” 陈洪武一身的本事,全赖眼前中年人传授。 双方也不以师徒相称,中年人传授本事只看缘法,言行举止高深莫测。 陈洪武也不知对方来歷,只知道中年人在监牢中住了几十年,来来往往的囚犯和狱警对他很是尊敬,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送东西进来。 其中不乏名贵药材、高端酒水,甚至只要他想,绝世美女都能在当天晚上送到他床榻上。 仿佛他不是在坐牢,而是当皇帝。 陈洪武心有疑惑,“我全身劲力拧成一股,已经到了明劲的上层功夫,每一拳一脚,都能带出脆响,可现在对於暗劲丝毫没有头绪,该如何突破?” “拳术有三重境界,三种练法,三步功夫。” “炼精化气和炼气化神你已经体悟到了,你初入监牢时,就是个內向胆小的普通人,自从跟我练拳之后,胆子也变得大了起来。” “有人说这是身怀利器,杀心自起,这很贴合。” “拳术能改变一个人的性格,胆小的人变得胆大,火爆的人变得內敛深沉……” 陈洪武想了想,的確如此。 练拳三年来,他的性格可谓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些变化是一点一滴积累的,他身在庐山,看不到庐山真面目。 如今被对方一语道破,陈洪武这才发觉,若是出去再与曾经的故友相会,对方恐怕也不敢相认。 “三种练法是明劲、暗劲、化劲,三步功夫是易骨、易筋、易髓,这些前辈你都跟我讲过。” 陈洪武表示自己之前的学习很认真。 床榻上的中年人点了点头,“由明劲过渡到暗劲,是拳术一个质的飞跃。” “而暗劲是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这內三合运行的结果,心和意是暗劲力量的源头,所以练暗劲要先让自己的意志通达,明悟自己的內心。” “心与意和,念头通达……”陈洪武喃喃自语,眼底闪过一丝迷茫。 “国术是什么?”中年人突然出声,如雷炸响。 陈洪武瞬间惊醒,下意识回道:“只杀人,不表演的武术!” “很好!” 中年男人站起身来,身上的锁链哗啦啦作响。 “那你还记得,你为什么进来?!” “我为什么进来?”陈洪武猛然回神,种种记忆翻涌,双目变得凌厉。头髮根根竖起,如同针刺一般,就好像传说中的『怒髮衝冠』。 “三年前我读大二,晚上路过学校小树林,发现一个流氓在欺负女生,正义感爆棚,上前见义勇为,打跑了那个流氓。” “结果第二天,警察破门而入,把我按在宿舍床上,关进看守所。” “原来,那个女生报警了,说有人强姦她,而凶手……是我!” “开庭那天,那个流氓也出现了,站在证人席上,他成了见义勇为的好人,我被打成了强姦未遂的罪犯。” “就这样,我被判了三年。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流氓家里有权有势,父亲名下的公司是本省纳税大户,还是政协委员。只手遮天,黑白两道通吃。” “那你甘心吗?”中年人的声音,就像是恶魔的低语,不断引诱。 “当然不甘心!” 陈洪武脖颈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就像是即將破土而出的蚯蚓。 “那就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我辈武者,不吃亏、不受辱,傲王侯、慢公卿。 一怒之下,血溅五步。谈笑间,疾行千里,喝酒挥刀,割人头颅,快意恩仇,一切但凭喜好!”中年人哈哈大笑,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而落。 陈洪武这这一番话说得热血沸腾,恨不能高声应答。 但转瞬他又立马冷静下来,“武功若是如前辈这般大成,自然性格无所顾忌,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天下唯我。” “但若武功未成,只有忍辱精进,禪定持戒,才是真正的明智之举。没有实力便如此行事,便是狂妄囂张,迟早会横死街头!” 杀人容易,但如何脱身却是难事,他的武功还没到无视法律的地步。 忍辱是禪门重要的修行,可以磨炼自己的心灵,三年的监牢生活,陈洪武深刻明白这一层道理。 况且,我还有家中父母未来得及赡养……陈洪武心中默念。 “哈哈哈哈哈!” 中年男人放声大笑,“不错!不错!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隱;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隱介藏形。 快意恩仇固然爽快,臥薪尝胆难能可贵! 不过,这人世间的事情可不会如你所想那般运转发展!” 陈洪武默默跪下,朝中年人磕了三个响头,而后打开铁门,提包获了自由。 …… 陈家村,陈洪武推开落灰的家门。 两张遗像一左一右掛在墙上,中间桌子上並排摆放著两副牌位。 【显考陈公建国府君之灵位】 【显妣王氏秀莲陈母孺人之灵位】 陈洪武脑海轰的一下炸开,心臟『咚咚咚』直跳。 “为什么?” 第2章 忽有狂徒夜磨刀 “洪武哥你回来了?”门外探出个脑袋,十八九岁模样的男孩,见陈洪武转过身来,赶忙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听村口的婶子说你回来了,我就过来看看確认一下。” “洪祥?” 三年时间,足以模糊许多记忆,不过陈洪武还是一眼认出了这个曾经跟在他屁股后边一直叫『洪武哥』的小男孩。 陈洪祥目光越过陈洪武,落在供桌上的牌位,轻声道: “洪武哥你也別太伤心了,这几年婶子一直帮你上诉,她知道你回来了,想必也会很开心。” “嗯。”陈洪武已经说不出话了,喉咙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这些年,父亲就来看过他一次,母亲每次来都是报喜不报忧。 他还以为二老一切安康,打定主意出来后好好找个工作,专心练拳,奉养二老。 待得父母归天之后,他再一吐胸中不快,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只是没想到,一经出狱,便已经是天人永隔。 他实在……不甘心! 稍微平復了几分钟心情,陈洪武长长出了一口粗气,“洪祥,这三年来,我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一五一十告诉我。” 陈洪祥点了点头。 “洪武哥你进去之后,建国叔没过多久就病倒了,村里人组团去看过一次,说是查出来癌症晚期,建国叔坚持不化疗,过了两个月就去世了。” 陈洪武拳头紧握,眼眶通红,泪水无声落下。 难怪!难怪! 他进去后,父亲陈建国就第一个月探望过他,此后再没有出现。 他还以为父亲是在怪他给陈家丟脸了,一直在生他的闷气。 “建国叔走了后,婶子一直替你上诉喊冤,奔走各个部门,没事就去法院门口蹲守,在一个月前因为劳累过度也走了,村里帮忙操办了一下丧事,也就没有通知你。” 陈洪武咬牙,咔咔作响,高高隆起的太阳穴不断跳动,就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 可怖的眼神,嚇得陈洪祥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洪武哥你……” 陈洪武压了压情绪,声音低沉:“洪祥,请你代我谢谢村里的大傢伙,说各位的大恩大德,我陈洪武只能下辈子报答了!” 说完,陈洪武越过陈洪祥,大步流星而去。 陈洪祥盯著陈洪武消失的背影,心臟『咚咚』直跳,脑海中不断迴荡对方方才狰狞的模样和声音。 “下辈子报答……什么意思?” …… 江城市中心,顶级別墅区,二十七楼大平层。 落地窗外是鎏金夜景,室內装潢极尽奢靡。 义大利真皮沙发上,李婷婷蜷著腿,指甲上是刚做的水钻美甲。 她对著最新款手机,语气满是不耐烦。 “你说他最近怎么回事?越来越冷淡了。” 电话那头,闺蜜的声音带著敷衍: “我的大小姐,你就知足吧。” “三年前那件事,你忘了?” “要不是当时选择站在王立山这边,你现在哪有这种日子?” “天天睡醒逛街买包,花钱不用看价。” “这种豪门生活,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闺蜜轻笑,语气带著几分戏謔: “王立山这种人,怎么可能真心对一个女人?” “你不过是他眾多玩物里,稍微顺眼的一个罢了。” 李婷婷咬著唇,心头又恼又涩。 可她知道,闺蜜说的是实话。 三年前那场构陷,是她一辈子的污点。 也是她踏入豪门的门票。 “行了,不跟你说了。” 李烦躁地掛了电话,隨手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她躺倒在柔软的沙发里,望著天花板水晶灯。 眼神里满是空虚与不安。 三年了,午夜梦回,总会想起那个叫陈洪武的男生,清澈又愤怒的眼神。 那时的她,被王立山威逼利诱。 一念贪私,毁了別人一生。 砰——! 沉闷巨响,整扇实木防盗门骤然炸裂。 木屑飞溅,门框扭曲变形。 李婷婷嚇得浑身一颤,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 瞳孔骤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门口,一道身影静静佇立。 黑色短袖,身形挺拔如枪。 面容冷峻,太阳穴微微鼓起。 正是陈洪武。 他目光扫过奢靡客厅,最后落在李婷婷身上。 “啊——!” 李婷婷嚇得失声尖叫,双腿发软。 陈洪武一步踏出,身影如鬼魅。 瞬息间,已到李婷婷身前。 大手一探,精准扣住她纤细脖颈。 五指如铁钳,骤然收紧。 李婷婷双脚离地,被轻易提了起来。 窒息感瞬间涌来,她拼命蹬腿挣扎。 双手胡乱拍打陈的手臂,却毫无作用。 “王立山……在哪?” 陈洪武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情绪。 李婷婷脸涨得通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恐惧到了极点,她艰难摇头: “我……我不知道……” “他……他最近很少来……” “说不定……在跟別的女人鬼混……” 陈眼神未变,五指力道未松: “打电话,约他来。” 李婷婷连忙点头,眼泪鼻涕直流。 她被放下时,双腿发软,跌坐在地上。 颤抖著手拿起手机,拨通王立山號码。 电话很快接通,那边传来漫不经心的男声: “餵?什么事?” 李婷婷强压恐惧,挤出娇柔声音: “立山哥,你过来好不好?” 王立山轻笑一声: “怎么,想我了?来帝豪ktv天字一號包厢,我们来玩点刺激的。” “山哥,谁啊。”旁边传来女人的娇笑声。 王立山直接掛断电话。 李婷婷连忙抬头哀求: “他在帝豪ktv天字一號包厢,你能不能放过我?我不会走漏消息的。” 陈洪武看著她,眼神无悲无喜。 “善恶到头终有报,一念邪,万劫身。” “人终究是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李婷婷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失。 她还没来得及再说一句话。 咔嚓——! 一声轻响,清脆刺耳。 陈洪武五指微微一收。 李婷婷喉骨碎裂,双眼圆睁。 瞬间没了气息,软软倒在地上。 陈洪武看都没看一眼,转身出门。 脚步沉稳,不带半分停留。 第3章 该杀! 帝豪ktv是江南省最豪华的商务ktv,背景复杂,王立山他爹就是最大股东。 陈洪武一进来,服务台就有个女人小跑过来,他摆了摆手,“我找王立山,他跟我说在天字一號包厢。” 听到是王大公子的客人,女人的脚步逐渐放缓,神色也不自觉恭敬了许多。 “您这边跟我来。”女人弯下腰,做了个引导的手势。 陈洪武也没拒绝,『嗯』了一声。 女人见状,更没有怀疑了。 能知道王立山所在包厢的位置,再加上陈洪武身上那股独特的气质,天然就让人信服。 两人一前一后,没有遭遇任何阻拦,很快就抵达王立山所在的天字一號包厢。 包厢门很豪华,里边声音非常大,多是些鶯鶯燕燕,还有三个男人的声音。 陈洪武很熟悉,在牢狱的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更是时时刻刻在脑海迴响。 一个是王立山,一个是当初把他摁在宿舍床上的办案刑警,一个是那起案件的主审法官。 “周院长,我那事,能摆平吗?”这是王立山的声音。 “王公子,从法律意义上来讲,你的行为已经算是轮姦了,严格来讲是属於强姦的加重情节……” “周院长,我们也认识这么久了,不讲这些虚的,就问你这件事多少钱能摆平?”王立山直接打断。 “谈钱就伤感情了,就是最近我们老院长马上就要退休了,我这个副院长……” “什么副院长?院长,我都叫你周院长了!” “好!有王公子这句话,我拼死也要找出让王公子无罪的法律条文。”周院长的声音明显高亢了几分。 “我来固定证据,只要让那女孩改口说是自愿谈朋友,一切都好说。”一道雄浑的声音响起,听起来颇具威严,在一群鶯鶯燕燕的嬉笑打闹声中格格不入。 “这些年,李队长也成长了不少。”王立山连连点头。 “多亏了王公子提携,不然我现在就一普通警员。”李队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机会向来是留给有准备的人,李队长还是太谦虚了。” 王立山举杯站起来,“今天两位喝好、玩好,一切的消费由王公子买单!” 周院长和李队长不敢怠慢,连忙起身碰杯。 “好!好!好!奸人齐聚一堂,正是一锅端的好时机。”陈洪武眯起眼睛,一掌拍在房门上,用了隔山打牛的功夫,整扇门顿时脱开,朝里飞去,他抢身进去。 身后传来一声尖叫,“啊!” 带路的女人明显被嚇得不轻,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这个自称王大公子朋友的年轻人突然暴起,而且一掌竟然把门给拍飞了。 包厢內尖叫声也此起彼伏,鶯鶯燕燕们四散逃开,独留下王立山、李队长、周院长三人愕然看著强闯进来的陈洪武。 “是你?”李队长第一时间就认出了陈洪武。 反倒是王立山、周院长两人眼中闪过茫然。 毕竟这俩人身居高位,作恶多端,早就把三年前的陈洪武拋到九霄云外去了。 而李队长不同,三年前他就是个小警员,正是靠著整治陈洪武才获得进身之阶。 再加上身在公安系统,对於陈洪武也关注过几次,所以印象十分深刻。 “好胆!”李队长当机立断,抓起面前的菸灰缸朝著陈洪武扔了过去,隨后一个饿虎扑食合身扑了上来。 他也是参军练武过的,再加上常年和罪犯爭斗,手上功夫绝对不弱,等閒三五个不是他的对手。 面对这气势汹汹的一扑,陈洪武歪头躲过菸灰缸,继而脚步一垫,整个人好似骤然拔高,手臂抡起,掌如巨斧,朝著李队长脑门狠狠劈了下去。 劈拳劲,虎形! 形意拳中,虎形和劈拳向来一体。 劈拳劲讲究拉开双臂,扩展肺部,大开大闔,就似神话中沉香劈山救母。 而虎形也是如此,讲究凌空扑击,猛虎下山,大吼一声,群山迴荡,风起云涌。 陈洪武虽然暗劲未成,但他身形雄健,一拳打出,颇有势不可挡的味道。 李队长见陈洪武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明明脚不离地,身形却凭空涨了许多。 明明他才在高位,却气势完全被压倒了。 下意识地,他手臂一抬, “嘭!” 一劈之下,李队长便感觉手臂剧痛传来,双臂传来咔嚓声响。 “啊!”李队长惨叫一声,摔倒在地上,脸部痛得扭曲变形,满头大汗,彻底丧失了抵抗能力。 趁他病,要他命! 陈洪武可不会手下留情,於公於私,李队长这种人都罪该万死。 他上前一步,反手一下扭住李队长的喉咙,『咔嚓』一声捏碎喉骨。 又將人提起,把嚇得六神无主的王立山和周院长砸倒在沙发上。 王立山嚇得直接尿裤子了,“不要杀我!求求你不要杀我!是我对不起你,我可以补偿你,给你钱!很多很多钱!” 陈洪武充耳不闻,上前揪起他的脑袋,一个手刀砍在喉咙上,眨眼就没了声息。 打死王立山,陈洪武又转身提起周院长,“手握国家重器,却与豺虫为伍,贪赃枉法,该杀!” 他將人横过来,往墙壁上一砸,周院长立马头破血流,脑浆都溅出来了。 周围腿软没来得及跑的鶯鶯燕燕们尖叫声更是连连不断。 杀了这三人,陈只觉胸中鬱气尽吐,浑身通畅无比,下意识朝著墙壁一拳捣出。 他全身肌肉好像蟒蛇一样窜动,气血朝著拳头上奔腾而去,就好像突然掘开口子的堤坝,劲力奔涌而出,落在墙壁上。 “嘭!” 剎那间,碎石纷飞,坚硬的墙壁被陈洪武一拳打出个一个深深的坑洼,坑洼內出现许多小针孔一样的窟窿。 而他的拳头,毫髮无损。 “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暗劲勃发,喷劲如针!” 陈洪武扬长而去。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王立山没有他那个董事长父亲,又怎么会频频作恶还能逃过制裁? 该杀! 第4章 虎入山林 清晨,陈家村。 陈洪祥端著碗蹲在门槛上,一边吸溜著小米粥,一边刷著手机。 抖音第一条推送,就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画面是一张蓝底白字的大头照——陈洪武,寸头,眼神冷峻,面无表情。 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今日凌晨,我市发生一起恶性杀人案件。刑满释放人员陈某某,先后杀害当年办案刑警、主审法官,以及省政协委员、王氏集团董事长王天林及其子王立山,共计五人。目前警方已发布a级通缉令,出动武警部队全力搜捕。请广大市民提高警惕,发现线索及时举报……” 陈洪祥手里的碗“啪”地摔在地上,小米粥溅了一裤腿,他却浑然不觉。 视频切到评论区,他手指发抖地点开。 点讚最高的那条写著:“刑满释放出来就杀人?而且杀的是当年抓他的警察和判他的法官?这里边没鬼我吃翔。” 第二条:“我是江城大学的老学长,陈洪武当年那案子在我们学校传遍了,谁不知道他是被冤枉的?那个女的反口就说强姦,真他妈操蛋。” 第三条:“知情人士透露,陈洪武当年见义勇为,反被诬陷入狱。出来后父母双亡,家破人亡,换你你能忍?” 第四条:“不管有什么冤屈,杀人就是不对。法律会给他公道。” 下面跟评一片骂声:“法律?他爹妈上诉到死,法律给公道了吗?” 陈洪祥眼睛通红,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我就是陈洪武邻居。三年前他见义勇为救了一个被欺负的女生,结果那女生反咬一口说他强姦。他进去之后,他爹病死了,他妈跑断腿上诉,最后累死了。他出来看到两座坟,你们说换谁能忍??” 发完这条评论,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饭也不吃了,蹲在门槛上,浑身发抖。 “洪武哥……你可千万別被抓到啊……” --- 与此同时,江城市郊,翠屏山。 山高林密,荆棘丛生。 陈洪武一身黑色短袖早已被树枝刮烂,露出精壮如铁的上身。他伏在一处岩石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山下。 警笛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红蓝灯光在山脚交织成一片。 三架武装直升飞机从远处轰鸣而来,螺旋桨搅起的气流压得树冠剧烈摇摆。 “动作够快。”陈洪武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神却没有半分慌乱。 他入狱前就是本地人,翠屏山的一草一木都烂熟於心。这山连绵数十里,沟壑纵横,溶洞密布,当年抗战时期就是游击队的根据地。 武警想在这里抓他,没那么容易。 但对方显然也做好了准备。 四条警犬被从车上放下来,牵引员一鬆手,畜生们立刻狂吠著朝山上衝来。 “搜!三人一组,互相掩护!发现目標直接开枪!”一个肩扛两槓三星的警官手持对讲机,声音冷硬。 陈洪武从岩石后悄然滑下,像一条蛇般没入灌木丛。 他没有跑。 跑会留下痕跡,会被警犬追踪。 他要做的是——杀犬,杀人,然后往更深的山里钻。 第一组武警出现在山脊左侧,距离不到五十米。三人呈三角队形,枪口朝外,步履谨慎。 陈洪武伏在一棵松树后,屏息凝神。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他动了。 不是衝出去,而是像弹簧一样从侧面弹射而起,整个人横在空中,一掌拍在最前面那名武警的太阳穴上。 “噗!” 闷响一声,那人眼睛一翻,软软倒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另外两人反应极快,枪口立即调转。 但陈洪武的身体在空中不可思议地一扭,一脚蹬在树干上,借力改变方向,如鬼魅般欺近第二人。 劈拳劲,虎形! 一掌劈在对方持枪的手腕上,“咔嚓”骨裂声清脆,步枪脱手。陈洪武顺势一肘撞在对方胸口,肋骨寸断,人倒飞出去砸在灌木丛中。 最后一名武警终於扣动了扳机。 “噠噠噠!” 子弹扫过陈洪武身侧,打得树皮纷飞,泥土四溅。 陈洪武脚步一错,身形矮了下去,像是缩地成寸般从枪口下钻过,一掌拍在对方小腹。 暗劲勃发! 虽然他才摸到暗劲门槛,但这一掌打出去,劲力如同钢针扎入。那名武警惨叫一声,整个人弓成虾米,口吐鲜血倒地。 前后不过三秒,三人全部失去战斗力。 但枪声已经暴露了他的位置。 “在西南坡!快!” 山下脚步声大作,至少四五个小组同时朝这边合围。 陈洪武来不及补刀,转身就朝密林深处窜去。 他没有走直线,而是忽左忽右,专挑荆棘丛生、常人无法通过的地方钻。一身皮肉被划得鲜血淋漓,他却眉头都不皱一下。 身后,警犬的吠叫声越来越近。 陈洪武突然停下脚步,回身,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屏息,凝神,气沉丹田。 暗劲运用在投掷上,他还没有完全掌握,但明劲巔峰的力量也足够恐怖。 第一头警犬从灌木丛中窜出,张开血盆大口朝他扑来。 陈洪武手臂一甩,石头如出膛炮弹般飞出,正中犬头。 “呜——” 那头大狼狗脑浆迸裂,当场毙命。 紧接著第二头、第三头衝出,牵引员在后面大喊。 陈洪武不退反进,迎头衝上去,一脚踢飞一头,反手一掌拍碎另一头的脊背。 骨裂声、哀嚎声混成一团。 “他在那!开枪!” 武警终於赶到,五六条枪同时开火。 子弹如暴雨般倾泻而来。 陈洪武身形急闪,在树木间腾挪辗转。一颗子弹擦著他的肩膀飞过,带起一串血珠。另一颗打在他小腿上,他身体一歪,险险扶住树干。 中弹了。 鲜血顺著裤腿往下淌,疼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起。 但他没有停,咬紧牙关继续往山上跑。 身后弹雨追著他扫,树干被打得千疮百孔,木屑横飞。 “別让他跑了!直升机,锁定目標!” 头顶,直升飞机盘旋而下,探照灯刺目的白光將他笼罩在光圈正中。 狙击手从舱门探出半个身子,瞄准镜的红点落在陈洪武后心。 陈洪武回头看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丝惨笑。 跑不掉了。 他索性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山下如潮水般涌来的武警,挺直了腰杆。 “来啊!” 他大吼一声,声音在山林间迴荡。 无数子弹同时击中他的身体。 一梭,两梭,三梭。 他像被巨锤连续撞击,身体不断后仰,鲜血从胸口、腹部、四肢喷涌而出。 最后,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睁著眼睛,望著头顶被探照灯照得惨白的天空。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瞬,他听到有人喊:“確认目標已击毙!通知殯仪馆——” 然后,一切归於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 “醒醒!醒醒!” 有人在拍他的脸。 陈洪武猛地睁开眼,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 对方吃痛,惊呼一声:“少爷你醒了?” 陈洪武愣住。 眼前不是山林,不是警车,而是一间古色古香的宅院。 青砖黛瓦,雕花窗欞,红漆柱子。 院子里站著一排排黑衣壮汉,人手一支步枪,枪口对外,正朝大门口疯狂射击。 “噠噠噠!噠噠噠!” 子弹壳叮叮噹噹落了一地,火药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宅院大门外,一头巨大的怪物正咆哮著往里冲。 那东西浑身黑毛,直立行走,高三米有余,双臂过膝,面目狰狞,獠牙外翻,像极了古书里记载的山魈。 子弹打在它身上,溅起一串串血花,却无法让它后退半步。 陈洪武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是谁? 我在哪? 这他妈是什么地方? 第5章 民国八年 “噠噠噠!” 重火力压制下,那头山魈般的怪物终於撑不住了。 子弹打在它身上,溅起一团团血雾。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转身撞开宅院大门,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中。 “停火!停火!” 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举手喊停,枪声戛然而止。院子里瀰漫著刺鼻的火药味,地上铺满了黄澄澄的子弹壳。 陈洪武站在廊檐下,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净,纤细,没有老茧,没有伤疤。 这不是他的手,他那个练了三年国术的身体,应该是虎口生茧、指节粗大、手背青筋虬结。 这双手,是个没干过重活的大少爷的手。 “大少爷,您没事吧?”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跑过来,满脸关切,“刚才那畜生衝进来,可把老奴嚇坏了。幸好您没事,不然我怎么跟老爷交代。” 陈洪武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怕一开口就露馅。因为他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也不认识这个地方。 “大少爷受惊了,先回房歇著吧。”管家朝两个丫鬟招手,“扶大少爷回房,好生伺候著。” 两个丫鬟一左一右上前,陈洪武下意识想推开,但手伸出去又收了回来。 他现在这个身体,弱得跟鸡崽子似的,恐怕连个普通女人都打不过。 “我自己走。”陈洪武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语调沉稳。 管家微微一怔,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弯腰退下。 陈洪武被丫鬟引著穿过几进院落,来到一间布置考究的厢房。红木家具,丝绸被褥,桌上还摆著一盏西洋煤油灯。 “大少爷早些歇息,有事就喊我们。”丫鬟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陈洪武坐在床沿上,闭上眼。 记忆像决堤的洪水般涌进脑海。 --- 他叫陈洪武,广东三海县陈家的大少爷。 陈家在三海县是首富,生意做得极大。金铺、银楼、钱庄、当铺,光县里就有十几间铺面。还有大大小小几十家工厂,纺织厂、麵粉厂、火柴厂,甚至还有一家机械修造厂。 他爹陈怀瑾,是前清最后一科举人,后来弃官从商,把陈家產业翻了十倍不止。 现在是大总统徐世昌当政,民国八年。 公元1919年。 陈洪武猛地睁开眼。 民国八年?1919年? “这是穿越?借尸还魂?还是觉醒宿慧?” 他听说武功修炼到极高境界,可以在死后,將记忆注入他人脑海,借尸还魂。 但那都只是传说。 是成就不坏,得见神明之后的境界。 他区区不过暗劲,怎么可能有这种手段? 陈洪武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 既来之则安之。 不管是怎么来的,他现在是民国八年广东三海县陈家的大少爷。这个世界有能抗住重火力的怪物,显然和他认知中的歷史不太一样。 这种怪物,在原来的世界不可能存在。 那么,这个民国,恐怕也不是他认知中的那个民国。 “首要任务,是把武功捡回来。” 他站起身,试著扎了一个三体式。 脚趾抓地,膝盖微曲,胯部內收,脊椎中正。 一瞬间,他就感觉到了这个身体的状况—— 太弱了。 筋骨鬆弛,气血不足,连最基础的三体式都撑不了几秒。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脊椎松松垮垮,根本找不到“龙身”的感觉。 “从头练吧。” 他没有气馁。练武三年,他比谁都清楚,功夫是一点一滴积累出来的。前世也是从零开始,三年练到明劲上层。 这个身体虽然底子差,但胜在年轻,而且没有被错误的发力习惯毁过。只要给他时间,他能重新练回来。 “先易骨,再易筋,最后易髓。明劲、暗劲、化劲,一步一步来。” 他在心里盘算著练功计划,同时在厢房里缓缓打起五行拳。 劈、崩、钻、炮、横。 一式一式慢慢打,不求快,只求发力正確。 打了不到十分钟,他就浑身冒汗,气喘如牛。 “这身体……连普通人都比不上。”陈洪武苦笑。 三年前他刚进监狱的时候,身体虽然也不算强壮,但好歹是个大学生,跑个三五公里没问题。现在这个陈家大少爷,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惯了,恐怕连一桶水都提不动。 “大少爷!大少爷!”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喊声,紧接著门被推开,一个丫鬟跌跌撞撞跑了进来,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陈洪武收拳定势,皱了皱眉:“什么事?” “徐……徐家……”丫鬟上气不接下气,“那只怪物,闯进徐家了!” 陈洪武心头一跳。 徐家。 记忆中,徐家是陈家世代交好的家族。徐家老爷子徐明远,和他爹陈怀瑾是结拜兄弟。两家走动频繁,生意上也有不少往来。 更重要的是,他和徐家的大女儿徐婉清有婚约。 那是从小就定下的娃娃亲,两家父母拍板,交换了庚帖。陈洪武虽然还没见过那位徐家大小姐,但在这个时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门亲事基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那个能抗住重火力、三米多高、力大无穷的山魈怪物。 它从陈家宅院逃出去,转头去了徐家? “徐家……情况怎么样?”陈洪武的声音很平静,他很好奇,那头怪物到底能做到怎样的地步。 肉身抗子弹,已经不是肉体凡胎的范畴了。 那这个世界的武术…到底会是怎么样一番面貌? “不……不知道。”丫鬟摇头,“徐家的管家跑过来报的信,说那怪物衝进徐家大宅,见人就杀。老爷已经带人赶过去了,让我来跟大少爷说一声。” 陈洪武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 第6章 国术!还是国术!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怀瑾回来了。 长衫上沾著暗红色的血跡,面容疲惫,眼眶深陷。他一进门就坐在太师椅上,一口气灌了半壶凉茶,这才缓过劲儿来。 “来人。” 管家疾步上前。 “今晚跟我出去的,每人发十块大洋赏钱。”陈怀瑾声音沙哑,“死了的,抚恤银每家一百块,从帐房支。受伤的,汤药费全包,再加二十块。” 管家一一记下,转身去办。 陈怀瑾又交代了几桩事情,都是关於封锁消息、打点官府、掩人耳手的首尾。那头山魈闯进徐家杀了满门,这种事情传出去,三海县非得炸了锅不可。 议事厅里站著七八个人,有帐房先生,有护院头领,有陈家铺子的大掌柜。陈怀瑾一一安排,条理清晰,语气不容置疑。 陈洪武站在厅外听了一会儿,这才迈步进去。 “父亲。” 陈怀瑾抬眼看了看他,目光不咸不淡。 对这个大儿子,他早就没了指望。文不成武不就,十八岁了还整天廝混青楼酒馆,花钱如流水,除了那张脸长得还算周正,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优点。 “自己找地方坐。”陈怀瑾说了一句,便转过头继续跟帐房先生说话。 陈洪武也不在意,搬了把椅子,靠墙坐下。 他观察著厅里的每一个人。 陈怀瑾四十出头的年纪,国字脸,浓眉,坐姿端正,说话时习惯性捋一捋短须。虽然经商多年,骨子里还带著前清举人的那股子书卷气。 但昨晚能带著人连夜赶往徐家,还能全身而退,说明这位便宜老爹绝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议事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等人都散去,厅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陈洪武开口:“父亲,昨晚那怪物,究竟是什么东西?” 陈怀瑾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不知道。可能是从哪个野山林里跑出来的山魈。古书上有记载,山魈形似人,长臂黑毛,力大无穷,专吃人脑。” “那它为什么袭击陈家,又去徐家?” “畜生哪有什么道理可讲?”陈怀瑾放下茶碗,看了陈洪武一眼,“不该你管的事情,別管。” 陈洪武没接话。 陈怀瑾嘆了口气,语气缓了缓:“最近不太平。那头山魈虽然受了伤跑掉了,但保不齐什么时候捲土重来,它记恨上咱们陈家了。” “徐家呢?”陈洪武问,“徐家怎么样了?” 陈怀瑾沉默了片刻。 “我们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晚了。”他的声音低沉,“徐家满门……除了躲起来的小女儿,和留洋在外的大女儿,全都被那畜生杀了。” 陈洪武沉默了。 徐明远对他视如己出,徐婉清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虽然这具身体的原主人跟徐家人没什么深厚感情,但融合了记忆的陈洪武,心里还是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知道了。”他说。 然后又开口:“父亲,我想练武。” 陈怀瑾微微一怔。 “练武?”他上下打量了陈洪武一番,“你今年十八了,身体又亏空得厉害,现在想练武,不觉得太迟了?” “总比不练强。” “学武有什么用?”陈怀瑾皱眉,“练一辈子,能扛得住火器?” 陈洪武没有反驳。 昨晚那些壮汉用毛瑟步枪集火,才勉强把山魈逼退。他前世练到暗劲,拳劲如针,打在人身上非死即伤,但面对子弹,照样是血肉之躯。 枪炮面前,武术確实显得无力。 看来,在这个世界也一样。 “我就想练练,强身健体也好。”陈洪武说。 陈怀瑾想了想。 这小子估计是被昨晚那怪物嚇著了,想学点本事傍身。练武总比出去鬼混强,至少能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行。”陈怀瑾点头,“三海县最好的几家武馆,我让人去请。你挑个顺眼的,在家练。” “谢父亲。” 陈洪武起身告辞。 --- 两个时辰后。 陈家后院演武厅。 兵器架上的刀枪棍棒擦得鋥亮,地上铺了厚实的石板。 陈洪武站在厅中央,看著面前五个人。 三海县最好的五家武馆,每家派了一名武师过来。他们都想攀上陈家这棵大树,能被首富家的大少爷选中当教习,那可是一桩美差。 “在下蔡荣,蔡李佛拳,师从鸿胜馆一脉。”第一个开口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壮汉子,双臂过膝,虎口生茧。 “在下林德顺,咏春拳,师从梁璧先生一脉。”第二个瘦高个,三十出头,说话不紧不慢。 “在下何永福,洪拳,铁桥三祖师一脉。”第三个是个矮壮汉子,脖子粗得像水桶,一看就是硬桥硬马练出来的。 “在下苏志豪,白眉拳,师从张礼泉师傅。”第四个是个白面青年,二十五六岁模样,眼神锐利。 “在下樑锦坤,侠家拳,师从王隱林祖师一脉。”第五个年长一些,五十来岁,花白鬍子,气度沉稳。 五个人轮流自我介绍,有的报祖师名號,有的报当代宗师,生怕陈洪武不识货。 陈洪武听著,心中暗暗点头。 蔡李佛、咏春、洪拳、白眉、侠家——都是广东本地流传的小拳种,不像形意、八卦、太极那样名声在外,但能开宗立派的,手底下都有真功夫。 他前世所学颇杂,但打底的是形意拳,算得上武圣孙禄堂那一脉的。 “几位师傅,我想先请教一个问题。”陈洪武开口。 “大少爷请说。”蔡荣抱拳。 “这年头,练武的人还多吗?” 五人对视一眼,林德顺嘆了口气:“不多了。洋枪洋炮进来之后,练武的人一年比一年少。年轻人觉得练武没用,还不如去当兵扛枪。” “不过宗师还在。”何永福接过话头,“北边的孙禄堂、尚云祥、韩慕侠,南边的黄飞鸿、林世荣,那都是真本事。尤其是孙禄堂老先生,人称虎头少保,天下第一手。一身武功出神入化,七十多岁还能打。” 陈洪武心头一震。 孙禄堂、尚云祥、韩慕侠。 那是民国武术史上真正的宗师级人物,每一个都有真功夫,都是把国术练到化境的高手。 这个民国,在武术上和他认知中的民国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昨晚那头山魈。 那个能抗子弹、力大无穷、见人就杀的怪物,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大少爷想学哪一门?”梁锦坤捋著鬍子问。 陈洪武扫了五人一眼。 他不可能跟他们学,他脑子里的形意拳,比这些南方小拳种只强不弱。他现在要做的,不是学新拳,而是恢復身体,重新把前世练过的东西捡回来。 但他需要一个理由待在陈家练功,也需要有人指点他了解这个世界的武术。 “五位师傅都留下。”陈洪武说,“先教我基本功,扎马、站桩、发力。三个月后,我再决定拜谁为师。” 五人同时抱拳:“听大少爷安排。” 陈怀瑾站在后院的月洞门外,远远看了演武厅一眼,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大儿子要练武,隨他去吧。 总比逛窑子强。 第7章 练武奇才 演武厅內。 五位武师站成一排,看著面前的陈家大少爷。 蔡荣率先开口:“大少爷,练武先扎马。马步不牢,地动山摇。我蔡李佛一脉的马步讲究稳、沉、活……” 他边说边示范,双脚开立,屈膝半蹲,上身挺直,两手收於腰间。 “膝盖不过脚尖,重心落於足心,呼吸自然。先站一刻钟。” 陈洪武点了点头,照做。 双脚分开,屈膝,腰背挺直。 他前世站了三年的三体式,比这马步难得多。此刻不过是做个样子,但他不能表现得太熟练。 “大少爷,腰再沉一点。”林德顺上前,伸手扶了扶他的腰胯。 陈洪武配合地往下坐了坐。 “对,就是这样。” 一分钟过去。 两分钟。 五分钟。 陈洪武纹丝不动,呼吸平稳,额头微微见汗。 五位武师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 “大少爷以前练过?”苏志豪试探著问。 “没有。”陈洪武面不改色,“可能是底子还行。” 何永福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膝盖和脚掌,又捏了捏他的小腿,嘖嘖称奇:“膝盖角度正,重心稳,脚跟不离地……这份定力,不像头一回站马的人。” “天赋,天赋。”梁锦坤捋著鬍子,“老夫教了几十年,头一天能站五分钟不晃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一刻钟到,陈洪武缓缓起身,腿肚子微微发颤。 这是真发颤,不是装的。这个身体底子太差,能撑下来全靠前世的经验和意志。 “大少爷感觉如何?”林德顺问。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腿酸,不过还能站。” “好!好!”蔡荣抚掌,“休息片刻,接下来学站桩。” 桩法各有不同,蔡李佛有“四平大马”,咏春有“二字箝羊马”,洪拳有“铜桥铁马”。五位武师各教各的,陈洪武一一照做。 一个时辰下来,五位武师已经说不出话了。 不管什么桩,陈家大少爷只要听一遍要领,站上去就八九不离十。虽然体力跟不上,但那份身架、那份神意,像是练了十年的人。 “百年难得一遇的练武奇才!”何永福由衷感嘆。 “只可惜……练得太晚了。”苏志豪摇头,“十八岁,筋骨定型。若是早十年,不,早五年,大少爷將来必是一代宗师。” 陈洪武擦著汗,没接话。 他知道自己不晚,前世二十三岁开始练,三年到暗劲。这辈子有经验在身,只会更快。 “今日就到这。”陈洪武说,“明日继续。” 五位武师抱拳告退。 接下来的日子,陈洪武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每日卯时起床,先在院子里跑圈热身,然后扎马、站桩、打五行拳。五位武师轮班来教,上午两时辰,下午两时辰。 陈洪武明面上跟他们学,暗地里练自己的形意。 他不敢在武师面前打形意拳——那会露馅。一个从未练过武的人,突然打出正宗形意,傻子都知道有问题。 所以他只练基本功。扎马、站桩、拉韧带、练发力的基本动作。这些在哪里都通用,看不出门派。 真正的形意,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练。 后院厢房,门閂插死,窗户遮严。陈洪武赤著脚,在石板地上缓缓打起五行拳。 劈拳、崩拳、钻拳、炮拳、横拳。 一招一式,慢如抽丝。 他不再追求力量和速度,而是用心去感受身体的每一个关节、每一条肌肉。 这个身体太弱了。 筋骨松松垮垮,气血不足,五臟六腑的功能也远不如前世。 但正因为弱,他才能从最底层开始,把每一个细节都打磨到完美。 “不急,慢慢来。” 陈洪武一边打拳,一边默念。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三步功夫必须从易骨开始。骨正筋柔,气血以流。骨不正,筋不柔,练什么都白搭。 他现在的骨头是歪的——常年坐姿不正,脊柱轻微侧弯,肩胛骨也不对称。这些毛病不纠正,未来的练武之路也多有坎坷。 “形意大师尚云祥说,练的用劲不用力,打的时候用力少用劲。” 陈洪武深吸一口气,收拳定势。 --- 陈家家大业大,各种珍稀药材应有尽有。 陈怀瑾虽然对这个儿子不咸不淡,但该给的从不吝嗇。每天一碗大补汤,人参、鹿茸、枸杞、黄芪,按著方子燉得浓浓的,端到陈洪武房里。 陈洪武也不客气,喝得一滴不剩。 练武之人,气血第一。没有好身体,什么拳法都是空谈。前世在监狱里,那位教拳的前辈隔三差五就给他弄来各种药材,不然他三年也练不到明劲上层。 这辈子条件更好,他自然不会浪费。 一个月,转瞬即逝。 陈洪武站在铜镜前,打量著镜中的自己。 变化很大。 脸瘦了一圈,轮廓分明,下頜线利落。原本有些苍白的皮肤变成了健康的麦色,太阳穴微微鼓起,双目神光內含。 身高没怎么长,但肩宽了不少,腰背挺直,站在那里像一桿枪。 他握了握拳,手臂上青筋浮现,肌肉线条清晰。 “这具身体,勉强能用了。” 陈洪武深吸一口气,走到院子里,对著一棵碗口粗的槐树,一拳捣出。 “嘭!” 树身剧震,树叶簌簌落下。 拳麵皮肤泛红,但没有破皮。劲力已经能透进去了,虽然远远达不到明劲的標准,但比一个月前强了不知多少倍。 “筋骨还没有完全正位,气血也不够充盈。再练两个月,应该能摸到明劲的门槛。” 陈洪武收回拳头,转身回屋。 --- 与此同时,陈府前厅。 陈怀瑾坐在太师椅上,翻著帐本,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管家。 “洪武最近怎么样了?” 管家弯腰:“回老爷,大少爷一直在后院练武,没有出过门。” 陈怀瑾愣了愣。 “没出去鬼混?” “没有。大少爷每日卯时起床,练到酉时。五位武师轮流教授,从无间断。” 陈怀瑾放下帐本,有些不可思议。 他当初答应让陈洪武练武,不过是想让这小子消停几天。依著以往的性子,最多三天就得原形毕露,偷偷溜出去逛窑子。 没想到,一个月了,还真憋住了。 “他有没有叫丫鬟进房?”陈怀瑾又问了一句。 管家摇头:“没有。大少爷连伺候的人都赶出来了,说练功的时候不许打扰。” 陈怀瑾沉默片刻,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这小子,总算懂点事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后,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把崭新的白朗寧手枪。 枪身乌黑,烤蓝完好,握柄处刻著一串英文。 “把这个给他送去。”陈怀瑾把手枪递给管家,“告诉他,练武防身可以,但这个世道,关键时候还是这个管用。” 管家双手接过,躬身退下。 第8章 白朗寧 管家把手枪送到的时候,陈洪武正打完一趟崩拳,浑身热气蒸腾。 “大少爷,老爷让送来的。”管家双手递上,又转述了陈怀瑾的话。 陈洪武接过枪,在手里翻看了一番。 白朗寧m1910,小巧精致,烤蓝乌黑髮亮。 “替我谢过我爹。”陈洪武说。 管家躬身退下。 陈洪武把弹匣装好,拉动套筒,对著院子里的槐树瞄了瞄。他没用过枪,但道理不复杂——准星、缺口、目標三点一线。 “啪!” 一声脆响,树皮炸开一块。 后坐力比想像中小,手腕微微一震。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陈洪武看了看树上的弹孔,又看了看手里的枪。七米距离,第一枪就打中了,准头还可以。 他又连开两枪,都在树干上。 “这东西確实好用。”陈洪武自语。 但他没有继续练枪,把枪揣进怀里,转身继续打拳。 外物终究是外物,子弹打完了,枪就是一块废铁。只有练到身上的功夫,才是自己的。 --- 日子一天天过。 陈洪武的进步肉眼可见。 五位武师轮流指点,他已经不需要再装新手了。身体的底子打好了,扎马站桩都像模像样,五位武师越教越心惊。 这日午后,陈洪武在演武厅和护院对练。 护院叫赵虎,三十出头,武馆出身,在陈家看家护院。手底下有真功夫,等閒三五个壮汉近不了身。 “大少爷,得罪了。”赵虎抱拳。 陈洪武点点头,也不答话,一步踏出,劈拳开路。 掌风呼呼,直拍赵虎面门。 赵虎侧身闪避,同时右手格挡。拳掌相交,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赵虎脸色微变——大少爷这一掌,分量不轻。 陈洪武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劈拳变崩拳,拳劲如箭,直捣赵虎胸口。 赵虎双臂交叉封挡,整个人被震退两步,齜了齜牙。 疼。 不是皮肉疼,是骨头疼。大少爷的拳劲透进来,像是被铁锤砸了一下。 “好!”赵虎咬牙,反守为攻,一记鞭腿扫向陈洪武腰肋。 陈洪武不闪不避,沉腰坐胯,硬接了这一腿。 “嘭!” 沉闷的撞击声在演武厅迴荡。 陈洪武纹丝不动,赵虎却觉得自己的小腿踢在了铁柱上,一股反震之力差点让他站不稳。 下一瞬,陈洪武的拳头已经悬在赵虎喉咙前三寸处。 赵虎僵住,喉结滚动,额头冷汗直冒。 这一拳要是打实了,喉骨非碎不可。 “大少爷好功夫。”赵虎抱拳,心服口服。 旁边观战的七八个护院面面相覷,眼中满是震撼。 一个多月前,大少爷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紈絝。这才多久?就能把赵虎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明劲……大少爷怕是要摸到明劲的门槛了吧?”一个年轻护院小声嘀咕。 “何止门槛,我看已经进门了。”另一个护院摇头,“两个月不到,从零练到这种地步,我活了三十年没见过。” 陈洪武收拳,面不改色,呼吸平稳。 “赵虎,去帐房领五块大洋赏钱,再拿点汤药费,回去好好歇著。” 赵虎连忙道谢。 陈洪武扫了一眼剩下的护院:“还有谁?” 护院们对视一眼,纷纷举手。 “我来!” “大少爷,我陪你过两招!” 这位大少爷出手有分寸,给赏钱更是大方,傻子才不愿意上去对练。 正要挑人,管家气喘吁吁跑进来。 “大少爷!老爷让您去正厅,有客人。” 陈洪武皱了皱眉,收了架势,擦了把汗,穿上外衫,跟著管家往前院走。 --- 正厅內,陈怀瑾坐在主位。 客座上坐著三个人。 两个女人,一个洋人。 年纪大些的女人二十出头,一身素色洋装,头髮盘起,面容清秀冷峻,眉宇间带著几分英气。她端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进来的陈洪武。 年纪小些的姑娘十六七岁,穿著青色旗袍,鹅蛋脸,大眼睛,看见陈洪武进来,眼睛一亮,嘴角微微上扬。 洋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白种男人,西装革履,戴著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拿著一根文明棍,神態倨傲。 陈怀瑾见陈洪武进来,抬了抬手:“洪武,过来见过你徐家姐姐和妹妹。” 徐家。 陈洪武心头一动,面上不动声色,上前两步,抱了抱拳。 “徐大小姐,徐二小姐。” 大女儿徐婉清微微点头,语气平淡:“陈少爷。” 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感情。 小女儿徐婉婷却是站起来,盈盈一福,笑盈盈地喊了一声:“洪武哥哥。” 陈怀瑾在一旁介绍:“婉清刚从英国回来,接到消息就赶回来了。婉婷这段时间一直住在咱们家,你整日关在后院练武,也没见过。” 陈洪武看了徐婉婷一眼。这姑娘就是那晚躲在徐家角落、侥倖活下来的那个。 “徐二小姐节哀。”陈洪武说。 徐婉婷眼圈一红,但还是强笑著点了点头。 徐婉清坐在那里,目光在陈洪武身上停留了几秒。 她回国之前,听人说陈家的大少爷是个草包,文不成武不就,整日廝混青楼酒馆。可眼前这个人,身材挺拔,气度沉稳,太阳穴微微鼓起,双目精光內敛,怎么看都不像是传闻中的废物。 不过她很快就把这点诧异压了下去。 不管陈洪武是什么样的人,她这次回来只有一个目的——接走妹妹,查明徐家灭门的真相。 她怀疑那晚的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头山魈先是袭击陈家,然后才去了徐家。为什么是徐家?还偏偏是陈怀瑾带队去的! 从中,陈怀瑾有没有参与引导?甚至故意慢上一两步?她不敢多想。 “陈少爷,我这次回来主要是接婉婷过去,然后打理家里留下来的生意。”徐婉清开口,语气公事公办,“这些日子多谢陈家照拂。” 陈怀瑾笑道:“婉清客气了,咱们两家世交,这些都是应该的。” 徐婉清微微点头,没有接话。 徐婉婷却拉了拉姐姐的袖子,小声说:“姐,我想待在陈家,我怕。” “不行。”徐婉清语气不容置疑。 徐婉婷瘪了瘪嘴,转头看向陈洪武:“洪武哥哥,你带我出去玩好不好?我都快闷死了。” 陈洪武摇了摇头:“我还要练功,改日吧。” 徐婉婷还想说什么,被徐婉清一个眼神制止了。 气氛有些微妙。 那个洋人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用挑剔的目光打量著陈家的陈设,偶尔和徐婉清交换一个眼神。 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徐婉清起身告辞。 “陈伯伯,我们先回去了。过两日再来拜访,这段时间叨扰了。” 陈怀瑾站起身,客套了几句,亲自送到门口。 等徐家两女和洋人的马车消失在街角,陈怀瑾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转身走回正厅,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碗猛灌了一口,重重搁下。 “这个徐婉清,怕是觉得徐家的事跟咱们陈家有关。”陈怀瑾冷笑一声,“她那个眼神,我一眼就看穿了。” 陈洪武站在一旁,没说话。 “还有那个洋鬼子,什么玩意儿,一个翻译也敢用那种眼神看我陈家。”陈怀瑾越说越气,“婉清在国外待了几年,学会洋人的做派了,见了长辈连个笑脸都没有。” 陈洪武依旧沉默。 他对那个所谓的未婚妻,毫无感觉。他跟徐婉清也不过是小时候见过几面,谈什么感情? “父亲,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陈洪武说。 陈怀瑾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好好练你的拳,本来是想让你们认识一下,现在看来……呵呵!” 陈怀瑾冷笑一声。 陈洪武不置可否,转身出了正厅。 第9章 二少爷回家 入夜,后院厢房。 陈洪武赤著脚站在石板地上,双手自然下垂,双目微闔。 呼吸绵长,一呼一吸之间,胸腹起伏如潮水涨落。 一个多月的苦练,药材补养,再加上前世的经验开路,这具身体已经被打磨得脱胎换骨。筋骨正位,气血充盈,五臟六腑的功能也恢復了正常。 今夜,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同。 小腹处隱隱发热,像有一团温火在烧。这股热气隨著呼吸往四肢百骸扩散,所到之处,筋骨酥麻,肌肉跳动。 “气血充盈,自然而然的炼精化气。”陈洪武心中瞭然。 前世在监狱里,那位前辈说过:明劲是炼精化气的外在表现。精气足了,自然催动筋骨,打出的拳就有了刚劲。 陈洪武睁开眼,缓缓打起了五行拳。 劈拳。 起手如斧,落手如劈。一出一入,带动肺气扩张。空气被掌缘切割,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崩拳。 拳劲如箭,直来直往。每出一拳,腰胯拧转,脊椎弹射,全身的劲力匯於一点。 打到第三遍的时候,变化来了。 一拳崩出,空气骤然炸响——“嘭!” 不是手掌拍击的声音,是拳面与空气摩擦產生的爆鸣。 脆亮,短促,像是甩了一记响鞭。 陈洪武没有停,继续打。劈、崩、钻、炮、横,每一拳都带著这种脆响。 拳拳爆鸣,声声不绝。 终於,一趟拳打完,他收势定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凝而不散,在空气中拉出一道白色的气线,久久不散。 “明劲。” 陈洪武低头看著自己的拳头,拳麵皮肤微微泛红,但没有破皮。 前世突破明劲,花了半年。 这辈子,一个多月。 不是他天赋更好,是走过的路再走一遍,每一步都知道该往哪里去。 他想起前辈说过的话:“明劲为拳中刚劲,易骨之道也。练之,骨坚如铁,拳重如山。郭云深先生半步崩拳打天下,便是明劲登峰造极的功夫。” “明劲练透了,全身关节、肌肉的劲力拧成一股,举手投足皆有整劲。一拳出去,不是手臂的力,是全身的力。” 陈洪武深吸一口气,感受著身体的变化。 筋骨之间像是多了一层韧性,发力时不再有迟滯。气血奔涌,小腹的温热感比之前更加强烈。 “明劲初成,接下来就是打磨。把全身的劲理顺,练透,拧成一股。” 这步功夫,他前世花了三年。 这辈子,希望能快一些。 --- 第二天,清晨。 陈洪武让下人抬来一口大水缸,摆在院子中央。 水缸高及腰身,口径五尺有余,缸壁光滑,是上过釉的。 “再拿一壶清油来。”陈洪武吩咐。 下人照办。 陈洪武提著油壶,沿著缸口边缘淋了一圈。清油在釉面上铺开,亮晶晶的,滑不留手。 他又让人在缸口上方架了一个沙袋,用绳子吊著,高度刚好在胸腹之间。 做好这些,陈洪武脱了鞋,赤著脚,双手在缸沿上一撑,整个人跃了上去。 脚掌落在涂了油的缸沿上,立刻打滑。 他身体一晃,腰胯微沉,脚下像是生了根,稳稳站住。 前世突破明劲之后,前辈就是用这种方法教他练整劲的。 在滑不溜手的缸沿上行走、打拳、打沙袋,全身的肌肉必须时刻调整重心,任何一处发力不对,都会滑倒。 久而久之,全身的劲就能拧成一股。 陈洪武深吸一口气,迈出第一步。 脚掌在油麵上微微滑动,他立刻调动腰胯的力量稳住重心,同时保持上半身的放鬆。 一步,两步,三步。 走了小半圈,身体开始摇晃。他不急不躁,顺著摇晃的方向调整,像是在走钢丝。 一圈走完,他的额头已经见了汗。 这种练法,比扎马步累十倍。 陈洪武没有停,继续走第二圈、第三圈。 走了五圈之后,他的脚步渐渐稳了。虽然还不能像平地上那样自如,但已经不会轻易滑倒。 接下来,他开始打沙袋。 站在缸沿上,对著吊著的沙袋出拳。 第一拳打出去,身体立刻失衡,脚下打滑,整个人从缸沿上摔了下来。 陈洪武一个空翻稳稳落地,面不改色,重新跃上缸沿。 第二拳,还是摔。 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 每一次摔倒,他都在调整发力的方式。减少手臂的蛮力,增加腰胯的拧转,让劲力从脚底发起,经过脊椎传递到拳面。 摔到第十次的时候,他一拳打在沙袋上,身体只是晃了晃,没有掉下来。 “差不多了。” 陈洪武继续练习,一拳接一拳。沙袋被打得前后摇摆,他的身体也隨之微微晃动,但脚掌始终钉在缸沿上。 --- “大哥!你在干什么?”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陈洪武收拳,转头看去。 两个小姑娘结伴走了进来。 一个是陈洪武的妹妹,陈洪秀。三房所出,不是亲妹妹,但从小跟陈洪武亲近,说话大大咧咧,没什么顾忌。 另一个是徐婉婷,徐家的二女儿。穿著一身淡粉色的学生装,梳著两条辫子,眼睛亮晶晶的。 “洪武哥哥,你站在缸上做什么?”徐婉婷好奇地凑过来。 陈洪武没回答,从缸沿上跳下来,拿起布擦了擦脚。 “你们怎么来了?” 陈洪秀笑嘻嘻地说:“婉婷姐姐想你了唄,偷偷跑出来的。她姐姐不让她来陈家,她就翻墙。” 徐婉婷脸一红,伸手拍了陈洪秀一下:“胡说八道!我……我就是出来逛逛,顺路过来看看。” 陈洪武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陈洪秀已经让下人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摆上了糕点瓜果,拉著徐婉婷坐下,一边嗑瓜子一边看陈洪武练功。 “大哥,你继续,不用管我们。”陈洪秀摆了摆手。 陈洪武重新跃上缸沿,继续打沙袋。 两个小姑娘坐在旁边,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婉婷姐,你说我们班那个李老师,是不是对教务处的王主任有意思?我前天看见他们俩在走廊里说话,脸都红了。” “你瞎说什么,李老师都结婚了。” “结婚怎么了?结了婚就不能……”陈洪秀压低声音,两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时不时发出一阵笑声。 陈洪武充耳不闻,一拳一拳打著沙袋。 打了约莫半个时辰,陈洪秀忽然想起什么,朝陈洪武喊了一嗓子:“大哥!你最近怎么不来找我们班的女学生了?之前你不是逮著人家死缠烂打吗?可烦人了。” 陈洪武手下不停:“谁?” “还能有谁?林雨清啊!”陈洪秀嗑著瓜子,“你之前天天往我们班跑,人家躲你都来不及。最近你不来找她,她反倒问起你了,说你最近怎么不见人影了。” 她顿了顿,笑嘻嘻地说:“大哥你可以啊,这招以退为进、欲擒故纵,玩得很溜嘛!” 陈洪武这才想起来。 在他觉醒宿慧之前,原来的陈家大少爷確实在追求妹妹的同学林雨清。不过那也是一时兴起,玩玩而已。 那位林小姐长得漂亮,又是县里大户人家的女儿,原主追了几个月,对方一直不冷不热。 如今他有了不同的追求,更加不会把这种事放在心上。 “没兴趣。”陈洪武淡淡回了一句。 陈洪秀瘪了瘪嘴:“切,装什么清高。” 她又说了几句,见大哥不为所动,也不再提了。 “对了大哥,前天老爹说,二哥快要回来了。”陈洪秀换了话题,“说是省城那边的学业结束了,回来接管家里的一部分生意。” 陈洪武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青年的形象。 老二陈洪文,二房所出,年纪只比他小半岁。打小聪明,读书用功,是远近闻名的天才。前些年去了省城读商专,喝了不少洋墨水。 回来接管生意? 陈洪武手上不停,心中却转了一圈。 陈家这么大的家业,陈怀瑾一个人管不过来。老二回来帮忙,是迟早的事。 不过这跟他没关係。 他对做生意毫无兴趣,也不打算跟谁爭什么。 他的路,在拳上。 拳就是权! “知道了。”陈洪武说。 陈洪秀见大哥反应冷淡,撇了撇嘴,转头跟徐婉婷继续聊起少女心事。 徐婉婷时不时偷偷看一眼陈洪武在缸沿上打拳的身影,眼神里有几分好奇,又有几分说不清的情愫。 陈洪武浑然不觉。 他一拳一拳打著沙袋,感受著全身劲力逐渐拧成一股的顺畅。 缸沿上的油滑,已经不再是阻碍。 下一步,是把这种平衡感练成肌肉记忆。 到那时,明劲就算真正入门了。 太阳渐渐升高,院子里蝉鸣阵阵。 两个小姑娘吃完了糕点,又坐了一会儿,这才起身告辞。 “大哥,我们先走了。改天再来找你玩。”陈洪秀拍了拍裙子上的瓜子壳。 徐婉婷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洪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跟著陈洪秀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陈洪武从缸沿上跳下,活动了一下肩膀。 明劲已成。 接下来,就是日復一日的打磨。 第10章 太极听劲 后院演武厅。 陈洪武站在厅中央,对面是护院赵虎。 “来吧。”陈洪武抬手。 赵虎点头,一步踏出,右手搭上陈洪武的小臂。 就在肌肤相触的一剎那,赵虎忽然感觉鸡皮疙瘩冒起,人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不由自主地前倾,脚下虚浮,整个人腾空而起。 “呼——” 赵虎飞出去三四尺远,屁股著地,滑了半步才停住。 他晕乎乎地坐在地上,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刚……刚才发生了什么?” 旁边观战的几个护院也是一头雾水。 “我就看见赵虎搭上去,然后就飞了。大少爷好像根本没用力。” “是不是吃了什么大力丸?这也太邪乎了。” 赵虎从地上爬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忽然愣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疼。 摔了这一下,竟然毫髮无损。別说是骨头,连皮肉都没磕破。 “大少爷,您这功夫……”赵虎抱拳,满脸佩服。 这是太极听劲的功夫。 太极听劲讲究搭手的一剎那,用毛孔感知对方的身体,摸清楚重心在哪,劲力怎么走的。摸透了,稍微一牵引,就能破掉对方的重心,让他自己摔出去。 拳经云:『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说的就是听劲到了极处,连羽毛落在身上的重量都能感知,连苍蝇落在身上都能察觉。到了那一步,一搭手就能把人弹飞。 赵虎不服气,活动了一下筋骨:“大少爷,我再试试。” 他重新上前搭手。 这一次他留了心眼,脚下扎稳,重心沉到最低,手臂绷紧,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陈洪武的手搭上来,赵虎只觉得一股若有若无的劲力在牵引自己的重心,像是被人轻轻推了一把腰胯。 他拼命稳住,脚下却不由自主地移动了一步。 两步。 三步。 然后又是腾空而起。 “嘭!” 赵虎再次摔在地上,还是毫髮无损。 “邪门!”赵虎坐在地上,苦笑摇头。 其他护院见状,纷纷上前。 “大少爷,我来!” “我也试试!” 一个接一个,轮番与陈洪武搭手。 无一例外——全都被甩飞出去。 有的往前扑,有的往后仰,有的往侧翻。姿势各不相同,结果都一样:腾空,落地,茫然。 但每个人摔完之后,都不觉得疼。 陈洪武对力道的控制,已经到了收发由心的地步。 演武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掌声。 “好!太精彩了!” 陈洪秀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过来,站在门口拍手叫好,一双眼睛冒光,满脸崇拜。 “大哥你这是什么功夫?我也要学!” 陈洪武收了架势,看了她一眼:“你来做什么?” 陈洪秀蹦蹦跳跳跑进来,抱著陈洪武的胳膊晃了晃:“没事就不能过来看看大哥你啊?人家想你了嘛。” 陈洪武抽回胳膊,面无表情地看著她。 陈洪秀被看得不自在,嘟囔了一句:“没劲。” 她嘆了口气,絮叨起来:“大哥你变了,真的变了。以前你说话多好听,为人又风趣,三海县哪个姑娘不夸你?现在倒好,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跟个闷葫芦似的。你再这么下去,三海县都少了几分顏色。” 陈洪武不答话。 以前夸他的姑娘,能是什么正经人家的姑娘吗? 陈洪秀继续絮叨:“你知道吗,前两天我还碰见林雨清,她还问我你最近怎么不去找她了。我说我大哥现在练武练傻了,连饭都懒得吃,哪有空搭理你,她还挺失望的。” “说完了?”陈洪武问。 陈洪秀瘪了瘪嘴,这才想起正事:“哦对了,二哥回来了,老爹叫你去前厅,说有事商量。” 陈洪武点了点头。 “走吧。” 他转头朝赵虎等人摆了摆手:“今天就到这儿,赏钱照旧,去帐房领。” 赵虎连忙道谢。 陈洪武跟著陈洪秀穿过几进院落,往前厅走去。 “大哥,你说二哥这次回来,是不是要跟老爹要生意管?”陈洪秀边走边问,语气里带著几分不以为然。 陈洪武没接话。 “我听说二哥在省城认识了不少人,还跟什么洋行的买办称兄道弟。回来就管生意,怕是没那么简单。”陈洪秀又说。 陈洪武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看著大大咧咧,心里倒是门清。 “不关我的事。”陈洪武说。 陈洪秀撇了撇嘴:“你就知道练你的拳。” 第11章 家中不养閒人 陈洪秀一路嘰嘰喳喳,从林雨清说到学堂里的八卦,又从八卦说到新出的洋布花色。 陈洪武一言不发,大步走在前面。 直到前厅门口,陈洪秀才住了嘴,吐了吐舌头,乖乖退到一边。 陈洪武迈步进去。 厅中坐著三个人。 主位上陈怀瑾端著茶碗,面色平静。 客座上坐著一个青年——陈洪文,西装革履,圆框眼镜,正跟陈怀瑾说著什么。 另一个人站在窗边,背对著门口。 身材雄健,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像一堵墙。陈洪武一进门,目光就落在这人身上。 只一眼,他就判断出——这是个高手。 不是练国术的高手,而是用枪的高手。那人右手虎口的老茧比左手厚出一截,腰间的枪套磨得发亮,站姿微微侧身,隨时可以拔枪。 而且身上有不浅的功夫。下盘沉稳,腰胯灵活,是练过拳脚底子的。 “大哥来了。”陈洪文起身,笑著抱拳。 陈洪武点了点头,也不客套,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 陈怀瑾抬眼看了看他,朝门外喊了一声:“洪秀,出去,没你的事。” 陈洪秀瘪了瘪嘴,转身跑了。 窗边那人转过身来,朝陈洪武点了点头。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眼神锐利,下巴上一道寸长的刀疤。 “大少爷。”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皮。 “刘叔。”陈洪武喊了一声。 记忆中,这人叫刘坤,跟了陈怀瑾二十多年。名为主僕,实则交情匪浅,几如结义兄弟。陈家对外的商队都由他带领,护卫队也是他一手组建起来的。 陈洪文上下打量著陈洪武,目光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 他心中诧异。 上次见陈洪武,还是一年前。那时候的陈洪武油头粉面,走路都晃著肩膀,一看就是个紈絝混混。 现在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身材挺拔,气度沉稳,双目精光內敛,太阳穴微微鼓起——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 “大哥最近练武,成效显著。”陈洪文笑著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讚还是试探。 陈洪武“嗯”了一声,没接话。 陈怀瑾放下茶碗,清了清嗓子:“人到齐了,说正事。” 他开始讲陈家的现状。 陈家在三海县的產业不小,金铺、银楼、当铺、工厂,加起来几十间。但这些都靠商队撑著——原料要从外面进,货物要往外头卖。 商队有两条线。 一条水路,走西江,往梧州、南寧方向。但沿途军阀割据,关卡林立,苛捐杂税名目繁多。今天收“护商费”,明天收“厘金”,后天又来个“特別捐”。一趟货走下来,利润倒有大半餵了各路神仙。 这条线,基本已经停摆了。 另一条是陆路,走北线,过梅关,往江西、湖南方向。虽然也有关卡,但比水路强一些。 “问题是最近山匪猖獗。”陈怀瑾皱眉,“上个月丟了两批货,死了三个伙计。前阵子配合新来的县令剿了几次匪,总算消停了些。现在商队可以继续走了。” 他说著,看了陈洪文一眼:“洪文在省城学了几年,银楼和纺织厂交给他打理。” 陈洪文起身,微微鞠躬:“父亲放心,孩儿定当尽心竭力。” 陈怀瑾点了点头,又看向陈洪武:“洪武……” 话没说完,陈洪文忽然开口:“父亲,大哥练武开销不小吧?” 厅中安静了一瞬。 陈洪武面色不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陈怀瑾皱眉:“什么意思?” 陈洪文笑了笑,语气不紧不慢:“父亲別误会,我不是说大哥不该花钱。只是如今局势紧张,商路未通,陈家的进项不比从前。大哥练武,药材、补品、请武师,一个月少说也要几百块大洋。”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陈洪武:“大哥,你也该为陈家出一份力了,家族不养閒人。”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陈怀瑾脸色一沉,正要开口,陈洪武抬手制止。 “说完了?”陈洪武问。 陈洪文微微一怔。 陈洪武转头看向陈怀瑾:“父亲的意思是?” 陈怀瑾深吸一口气,看了陈洪文一眼,又看向陈洪武:“你跟刘叔走商队,路上学学本事,顺便帮衬著点。” 陈洪武点头:“行。” 乾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陈洪文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很快又恢復了笑容:“大哥爽快。商队虽然辛苦,但正適合大哥练武。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练武也是一样,闭门造车终究有限。” 陈洪武看了他一眼。 这个便宜弟弟,嘴上说得漂亮,意思无非是把他支出去。 陈家的產业,陈洪文要接手了。 不过陈洪武本来就不在乎这些。他的路在拳上,不在帐本上。 “什么时候走?”陈洪武问刘坤。 刘坤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三天后。这次走北线,到南昌,来回一个月。” 陈洪武点头,起身:“父亲,我先回去准备了。” 陈怀瑾摆了摆手。 陈洪武转身出了前厅。 身后,陈洪文的声音隱隱传来:“父亲,大哥最近变化確实大,我差点没认出来……” 陈洪武脚步不停,大步流星回了后院。 第12章 整劲如一 夜,后院厢房。 陈洪武赤著脚站在水缸缸沿上,脚下是薄薄一层清油,滑不留手。 他没有打沙袋,而是在走圈。 八卦掌的走圈。 左旋右转,步法连绵。每一步落下,脚掌都在油麵上微微滑动,但他总能在一瞬间调整重心,稳住身形。 不是为了练八卦,是为了练整劲。 形意、八卦、太极,三家本是一理。形意直进,八卦走转,太极柔化。但到了高处,都是全身劲力拧成一股,一动无有不动的功夫。 “拳经云:形意如钢条,八卦如钢丝,太极如气球。”陈洪武心中默念,“钢条直来直往,钢丝缠绕拧转,气球圆融无碍。三者同出一源,皆是整劲的外显。” 他在缸沿上走了半个时辰,脚步越来越稳。 油滑还在,但已经影响不了他。脚掌落地的一剎那,腰胯自动调整,重心始终保持在最稳定的位置。 走够了圈,他开始打拳。 劈拳。 一掌劈出,空气炸响。 不是手臂的力,是全身的力。脚掌蹬地,腰胯拧转,脊椎弹射,劲力从脚底发起,经过腿、腰、背、肩,一路传递到手掌。 “嘭!” 脆亮的声音在夜空中迴荡。 崩拳。 拳劲如箭,直捣而出。同样的整劲,同样的脆响。 钻拳、炮拳、横拳,一式一式打出来,每一拳都带著爆鸣。 打到第三遍的时候,陈洪武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拳还是那个拳,劲还是那个劲,但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发生了。 全身的关节、肌肉、筋骨,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以前发力,多少还有些迟滯,有些地方跟不上的感觉。 现在没有了。 一动无有不动,一静无有不静。 他想起了前辈说过的话:“明劲练透了,全身的劲拧成一股,举手投足皆是整劲。一拳出去,不是手臂的力,是全身的力。这不是技巧,是身体的自然反应。到了这一步,才算入了明劲的上层功夫。” 陈洪武收拳定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凝而不散,在夜空中拉出一道白色的气线,比前几日更粗,更直,飘得更远。 “明劲上层。”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拳头。 拳麵皮肤完好,没有任何损伤。但刚才那一拳如果打在人身上,骨头至少断三根。 明劲上层和明劲初成的区別,在於整劲。 初成的时候,劲力已经能发出来了,但不纯。打出去的拳,有六分是手臂的力,四分是身体的力。看起来声势不小,实则內里虚浮。 到了上层,正好反过来。四分手臂的力,六分身体的力,甚至更多。腰胯、脊椎、肩背,全身的力量匯於一点。 “形意宗师郭云深,半步崩拳打遍天下无敌手。他的崩拳,就是整劲到了极致。一拳出去,不是拳头,是整个人撞上去。”陈洪武自语。 他在水缸上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跳下来。 今晚不练了。 突破之后,需要让身体適应新的发力方式。贪多嚼不烂,明天再说。 --- 次日清晨。 陈家大门口,商队整装待发。 十几辆马车排成一列,货物綑扎结实。二十多个护卫站在车旁,清一色的短枪腰刀。 刘坤骑在黑马上,腰板挺直,目光扫视著队伍。 陈洪武走过来,肩上挎著包袱,腰里別著白朗寧。 陈洪文站在台阶上,一身西装,圆框眼镜,手里摇著摺扇。看见陈洪武,脸上露出笑容。 “大哥,这是给你准备的马。”陈洪文朝旁边一指。 一匹枣红马,膘肥体壮,鬃毛油亮。 但那马不安分,前蹄不断刨地,鼻孔喷著粗气,不时仰头嘶鸣。牵马的伙计使劲拽著韁绳,额头冒汗。 烈马。 陈洪武看了一眼陈洪文。 陈洪文笑著解释:“大哥別误会,这匹马是商队里最好的脚力。刘叔特意挑出来的,配大哥的身份。” 陈洪武没说话,走到马前。 那马感觉到了陌生人,猛地扭头,嘴巴张开,露出满口白牙,朝陈洪武咬过来。 陈洪武侧头避开,伸手按住马脖子。 他没用多大力气,只是把手搭在上面。 那马浑身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躁动的身体骤然安静下来。四蹄钉在地上,一动不动。 陈洪武翻身上马,稳稳坐在马背上。 那马感觉到背上有人,又开始挣扎。前蹄腾空,后腿蹬地,整个身体剧烈摇晃,想把背上的人甩下来。 陈洪武纹丝不动。 他双腿夹紧马腹,腰胯隨著马身的晃动自然调整。整个人像是长在了马背上,任凭怎么顛簸,都稳如磐石。 蹲马步,就是蹲出一匹马来。 马步扎不稳,骑马就会晃。马步扎到了家,骑马就像站在平地上一样。 那马折腾了一阵,见甩不掉背上的人,渐渐安静下来,垂下头,老老实实站著。 陈洪文站在台阶上,摺扇停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给这匹马,是商队里最烈的,摔断过三个伙计的骨头。本以为能给大哥一个下马威,没想到陈洪武轻轻鬆鬆就驯服了。 “大哥好本事。”陈洪文笑著合上摺扇,“看来这几个月练武,真练出名堂了。” 陈洪武“嗯”了一声,没接话。 刘坤骑在黑马上,看了陈洪武一眼,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但什么也没说。 “出发。”刘坤一扬鞭。 商队缓缓启动,马车軲轆碾过青石板,咕嚕咕嚕的声音在清晨的街道上迴荡。 陈洪武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陈怀瑾站在门口,负手而立。 陈洪秀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用力挥著手。 陈洪武转过头,双腿一夹马腹,跟上了队伍。 --- 城外,十里亭。 官道从这里开始收窄,两侧是连绵的丘陵,树木葱蘢。 路旁的密林中,伏著二十多个贼寇。 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满脸横肉,下巴上一撮黄须。腰里別著两把驳壳枪,手里握著一把砍刀。 这群人原本是盘踞在梅关一带的山匪,上个月被陈家联合县里的官兵剿了老巢。死的死,抓的抓,只剩下这二十几个余孽逃了出来。 他们恨陈家入骨。 “大哥,陈家商队怎么还没到?”一个瘦猴似的贼寇趴在草丛里,低声问。 独眼大汉瞪了他一眼:“等著!急什么?” 瘦猴缩了缩脖子,嘟囔道:“那娘们给的情报准不准?別咱们在这蹲了半天,人家走別的道了。” “闭嘴!”独眼大汉压低声音,“那娘们全家都死了个精光,要是再敢得罪我们,就不怕挨枪子?陈家商队今天肯定走这条道。” 又等了半个时辰。 太阳升到了头顶,林间的雾气散尽。 就在眾贼等得不耐烦的时候,放哨的小贼从树上滑下来,眼睛发亮,快步跑过来。 “大哥!来了!陈家商队,往这边来了!” 独眼大汉猛地起身,抄起砍刀。 “弟兄们,抄傢伙!” 草丛里一阵窸窸窣窣,二十几个贼寇纷纷起身,拉动枪栓的声音此起彼伏。 独眼大汉舔了舔嘴唇,眼中露出凶光。 “陈家的人,一个不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货都搬走,搬不走的烧了。” 眾贼点头,眼中满是贪婪和仇恨。 独眼大汉趴在草丛边缘,透过树丛的缝隙,朝官道上望去。 远处,烟尘渐起。 陈家商队缓缓驶来。 打头的是几个骑马的护卫,后面跟著十几辆马车。车上插著陈家的旗號,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 独眼大汉眯起独眼,目光在队伍中扫了一圈,落在队伍中段。 一个骑枣红马的年轻人,腰背挺直,气度沉稳。 独眼大汉不认识这个人。 但不管是谁,今天都得死。 “听我號令。”独眼大汉压低声音,“靠近了再打,別浪费子弹。” 第13章 功夫再高,一枪撂倒 商队出了十里亭,官道渐宽。 刘坤策马走在陈洪武身侧,目光扫视著道路两旁的丘陵。 “大少爷,你功夫跟谁学的?”刘坤忽然开口。 “县里武馆那几个武师。”陈洪武说。 刘坤点了点头,感慨道:“我年轻的时候也学过一阵子拳脚,洪拳,练了三年。那时候年轻气盛,觉著手底下有功夫,天不怕地不怕。” 他顿了顿,拍了拍腰间的枪:“后来发现,武功再高,一枪就能撂倒。练三年拳,不如练三个月枪。从那以后,就再没摸过拳脚。” 陈洪武没接话。 刘坤继续说:“大少爷,我多句嘴。现在时代变了,洋枪洋炮进来,拳脚功夫不值钱了。就算是號称武圣的孙禄堂,被枪对准了,也只有死路一条。练武强身可以,別太沉迷。” 陈洪武看了他一眼:“刘叔见过孙禄堂?” “没有。”刘坤摇头,“但道理摆在那里。再快,快不过子弹。再硬,硬不过枪膛。” 陈洪武不置可否。 他想起狱中那位前辈说过的话:“火器兴,武术衰,这是大势。但大势之下,总有人要走自己的路。不是为了跟枪炮比高低,是为了那条路本身。” 行了一段路,前方地势渐险。官道收窄,两侧丘陵密林,枝叶遮天蔽日。 陈洪武骑在马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左侧山坡。 忽然,他瞳孔微缩。 密林深处,有一块树丛的顏色不对,像是有人扒开树枝露出来的。 更关键的是,那块顏色在微微移动。 陈洪武没有声张,只是转头看了刘坤一眼。 刘坤是何等人物?二十多年的刀口舔血,一个眼神就足够了。 他顺著陈洪武的目光看去,眼睛一眯,脸色瞬间变了。 手一摆。 护卫队的二十多人几乎同时看到了这个手势。 那是陈家的老暗號——前方有埋伏,准备战斗。 没有人大喊大叫,没有人慌乱。护卫们不动声色地调整坐姿,手按上枪柄,枪口悄悄转向左侧山坡。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场无声的舞蹈。 刘坤的手缓缓抬起,然后猛地落下。 “打!” 二十多条枪同时开火。 “噠噠噠噠!” 子弹如暴雨般倾泻进左侧密林,树枝被打断,树叶被打碎,泥土被打得翻飞。 密林中传来悽厉的惨叫。 “啊——!” “他们发现咱们了!” “跑!快跑!” 接二连三的惨叫声从林中传出,伴隨著树枝折断的声音和杂乱的脚步声。 有人从林子里衝出来,身上带著血,跌跌撞撞往山上跑。护卫队的枪口追著他们的背影,一梭子过去,那人扑倒在地,再也没起来。 枪声持续了不到两分钟。 密林安静了。 只有硝烟味在空气中瀰漫,偶尔传来一两声垂死的呻吟,很快也消失了。 刘坤举手,枪声停止。 “阿福,上去看看。”刘坤朝一个年轻护卫扬了扬下巴。 叫阿福的护卫跳下马,提著枪跑上山坡,钻进密林。片刻后,他跑回来,脸色如常。 “刘爷,二十三个贼寇,全死了。有枪有刀,看著像是之前没剿清的残匪。”阿福顿了顿,“还搜出几面旗子,是梅关一带山匪的標记。” 刘坤点了点头:“有没有活口?” “没有,都死透了。” “那就行。”刘坤转头朝队伍摆了摆手,“继续上路。” 护卫们收起枪,商队重新启动。马车軲轆碾过路面,一切如常,好像刚才那场屠杀从未发生过。 刘坤策马走到陈洪武旁边,语气平淡:“大少爷,看到了?这就是火器的威力。” 他指了指山坡上的密林:“二十多个悍匪,手里有枪,埋伏好了等著咱们。如果是练拳脚的,就算功夫再好,钻进那个林子也得死。但咱们隔著五十步,先发制人,一轮齐射,全歼。” 陈洪武看著山坡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没有说话。 刘坤继续说:“国术宗师再厉害,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提前发现埋伏。但发现之后呢?他得衝进去,一个一个打。万一对方有枪,他还没靠近就挨了枪子。” 他拍了拍腰间的驳壳枪:“有了这个,就不用冲了。远远的,一梭子,完事。” 陈洪武终於开口:“刘叔说得有道理。” 刘坤以为他听进去了,正要再说几句,陈洪武已经转头看向前方的路,不再言语。 刘坤摇了摇头,也没再劝。 年轻人练武,总有那么一股子热乎劲儿。等这股劲儿过了,自然就明白了。 --- 商队走了一天。 傍晚时分,刘坤选了一片林子安营。 林子不大,但地势平坦,四面都有遮挡,不易被发现。护卫们熟练地支起帐篷,生起篝火,拿出乾粮和水壶。 篝火噼里啪啦作响,火光照亮了一张张黝黑的脸。 陈洪武坐在篝火旁,手里拿著一块干饼,慢慢嚼著。 刘坤安排好巡逻的任务,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壶,灌了一口,递给陈洪武。 “喝点,暖暖身子。” 陈洪武接过来,抿了一口。烈酒入喉,像一条火线烧下去。 “大少爷,今天的功劳有你一份。”刘坤说,“要不是你先发现,咱们就算不中埋伏,也得吃个暗亏。” 陈洪武把酒壶递迴去:“碰巧。” 刘坤笑了笑,没再说话。 篝火烧得很旺,木柴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护卫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擦枪,有的打盹,有的低声聊天。 “听说今天那些贼寇,是梅关那帮余孽。上个月刘爷带人剿了他们老巢,杀了他们三十多口,剩下这些漏网之鱼一直在找机会报仇。” “报仇?今天这一锅端了,去阴曹地府报去吧。” “话说回来,今天要不是大少爷先发现,还真不好说。那帮人藏得严实。” “大少爷练武的,眼神好使。” “练武有什么用?能比枪好使?” “那倒也是……” 陈洪武听著这些低声议论,面色不变,嚼著干饼。 篝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夜渐深。 护卫们轮流值夜,大部分人都钻进帐篷睡了。刘坤亲自守第一班岗,腰里別著枪,在营地周围慢慢走著。 陈洪武没有睡,靠在一棵大树上,闭目养神。 他在练功。 不是打拳,是练“听”。听风,听树,听虫鸣。 前辈说过,国术高手在暗劲之前,要先练“耳聪目明”。眼睛要能捕捉最细微的动静,耳朵要能分辨最轻微的声音。 今天白天,他就是靠这个发现了山上的埋伏。 那片顏色不对的树丛,是他的眼睛捕捉到的。而那些贼寇在林中移动时发出的窸窣声,是他的耳朵分辨出来的。 明劲上层,整劲已成。下一步,就是往暗劲走。 暗劲的根基,是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 篝火烧到最旺的时候,忽然“啪”的一声爆出一颗火星,飞溅到黑暗中。 陈洪武的目光下意识地追著那颗火星,落在营地边缘的黑暗中。 就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一道黑影。 一闪而逝。 快得像是错觉。 陈洪武猛地坐直身体,眼睛死死盯著那片黑暗。 什么都没有了。 树还是树,影还是影,没有任何异常。 但他確定自己看到了。 不是人,动作太快了,不像是人能做出的速度。也不是野兽,野兽不会直立行走。 那道黑影的轮廓,让他想起了一个东西。 山魈。 陈洪武的手按上腰间的白朗寧,缓缓站起身。 刘坤正在营地另一边巡逻,没有发现这边的异样。 陈洪武没有喊他。 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但他也没有放鬆警惕,目光扫视著营地四周的黑暗,耳朵捕捉著每一声细微的响动。 篝火继续燃烧。 虫子继续鸣叫。 一切如常。 陈洪武站了很久,没有再看到那道黑影。 他缓缓坐回去,手却没有从枪柄上移开。 第14章 山魈来袭 夜深,篝火烧成了暗红色的炭堆。 营地四周,巡逻的护卫每隔一刻钟换一班,脚步轻而警惕。 陈洪武靠在那棵大树上,双目虚闔,呼吸绵长。 他没有睡。 不出意外的话,意外很快就会发生。 忽然。 他汗毛炸了起来,像是被什么猛兽盯上了。 练武之人,先练警觉。野兽在远处看你,你后背会发凉。这是气血感应,是身体先於头脑的直觉。到了暗劲层次,这种感应会更明显。 陈洪武此刻就是这种感觉。 他来不及多想,右手猛地拔出腰间的白朗寧,朝著直觉传来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砰!” 枪火照亮了黑暗。 子弹打中了什么东西——一道黑影从林中扑出,速度奇快,子弹打在它身上,溅起一朵血花,但它只是微微一顿,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继续朝陈洪武扑来。 火光映照下,陈洪武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三米多高,浑身黑毛,双臂过膝,獠牙外翻,面目狰狞。 正是那头山魈。 它的眼睛在黑暗中泛著幽绿的光,死死盯著陈洪武,像是认准了他。 陈洪武脚下一蹬,整个人向后弹射出去。同时嘴里发出一声长啸,声音尖利,在夜空中炸开。 “敌袭!” 营地瞬间沸腾。 护卫们从帐篷里滚出来,有的光著膀子,有的提著裤子,但所有人手里都抓著枪。多年的刀口舔血,让他们在睡梦中也能第一时间摸到武器。 刘坤第一个赶到。 他腰间別著两把驳壳枪,手里还端著一桿步枪,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营地。 看见那头山魈,他脸色一变,但很快镇定下来。 “大少爷,没事吧?”刘坤快步走到陈洪武身边。 陈洪武摇头,眼睛始终盯著那头山魈:“小心,子弹打不死它。” 山魈一击扑空,没有急著再冲,而是站在营地边缘,歪著脑袋打量著这些举枪的人。它的身上有一个血洞,是陈洪武那一枪留下的,但血已经止住了。 刘坤冷笑一声:“算这畜生倒霉,上次它在陈家闹事的时候,老子不在家。今天撞上了,叫它有来无回。” 他举起手,猛地挥下。 “打!” 二十多条枪同时开火。 “噠噠噠噠!” 子弹如暴雨般倾泻,朝山魈覆盖过去。 这一次,山魈没有硬抗。 它身形一闪,横向挪移了数尺,速度快得惊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大多数子弹打在了它身后的树干上,木屑纷飞。 只有两三颗命中,打在它肩背和手臂上,溅起血花。 但山魈只是咧了咧嘴,像是被石头砸了一下,继续闪躲。 “这畜生会躲!”一个护卫惊呼。 “继续打!別停!”刘坤大吼,同时端起自己的步枪,屏息瞄准。 山魈在营地里左衝右突,身形飘忽不定。 它的速度快,步法诡异,明明看著要往左,身体却忽然往右弹去。 野兽捕猎的本能,让它在枪林弹雨中找到了最小受弹面积的移动轨跡。 刘坤的枪响了。 一枪命中山魈的胸口。 山魈身体一晃,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弹孔,黑毛被烧焦了一片,皮肉翻开,但里面没有血涌出来,肌肉紧紧夹住了弹头。 它抬起头,朝刘坤咧了咧嘴,露出满口獠牙。 那表情,像是在笑。 这畜生,成精了吧? 刘坤脸色铁青。 “换弹!继续打!” 护卫们手忙脚乱地换弹匣、拉枪栓。山魈趁机又往前冲了几步,距离最近的护卫已经不到十米。 “噠噠噠噠!” 第二轮齐射。 这一次距离更近,命中率更高。至少有十几颗子弹打在山魈身上,它终於退了半步,身上多了十几个血洞。 但依然没有倒下。 子弹打在它身上,就像是打进了一团橡胶里。弹头被肌肉夹住,根本伤不到筋骨和臟腑。 陈洪武站在人群后面,眼睛死死盯著山魈的动作。 有些猛兽,皮糙肉厚,筋骨坚硬。 普通火器打不透要害,就杀不死。这时候,拳脚反而比枪管用。因为拳脚能打透,能把劲力送进去。 当然,前提是能够做到暗劲勃发。 山魈挨了两轮枪击,终於恼了。 它仰天长啸,声音震得人耳膜生疼。然后身形一矮,四肢著地,像一头真正的野兽那样朝护卫队衝来。 速度比之前更快。 “打!打!打!”刘坤声嘶力竭。 枪声密集如炒豆。 但山魈这次不躲了,硬顶著子弹往前冲。子弹打在它身上,溅起一朵朵血花,但它脚步不停,像一辆失控的火车。 “咔咔咔——” 枪声渐渐稀疏。 有人打空了弹匣,有人卡壳了。 山魈已经衝到了跟前。 “啊——!”一个护卫来不及换弹,被山魈一巴掌拍飞。胸口塌陷,人在空中就吐出了血,落地时已经没了声息。 又一个护卫被它抓住脑袋,像捏西瓜一样捏碎。 惨叫声、枪声、嘶吼声混成一片。 刘坤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双枪齐发,子弹近距离打在山魈脸上。山魈闭上眼,脸皮被打破了几道口子,但依然没有后退。 一巴掌扇过来,刘坤闪避不及,被擦著肩膀飞了出去,重重撞在一棵树上,喷出一口鲜血。 “刘爷!”几个护卫惊呼。 山魈继续屠杀。 虎入羊群。 杀鸡屠狗。 护卫们虽然都是刀口舔血的悍勇之辈,但面对这头刀枪不入的怪物,完全不是对手。有人转身想跑,被山魈追上,一爪掏穿了后背。 林间,血腥味瀰漫。 第15章 暗劲 山魈杀红了眼。 护卫们的尸体横七竖八,鲜血浸透了落叶。刘坤靠在大树上,半边身子都是血,动弹不得。 陈洪武脚踩八卦步法,箭步如飞。他身形一晃,从侧面切进山魈的攻击范围。 山魈感应到背后有人,右爪横扫过来,带起一阵腥风。 陈洪武矮身,脚掌碾地,整个人贴著爪风滑过,劈拳直取山魈腰肋。 “嘭!” 这一拳打实了,整劲灌注,换作常人早已肋骨尽断。但山魈只是晃了晃,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爪抓来。 陈洪武闪避不及,袖子被撕下半截,小臂上多了三道血痕。 这山魈皮糙肉厚,刚劲打不进去。 陈洪武心头一沉,脚下不敢停,围著山魈游走。 八卦掌的步法讲究“蹚泥步”,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每一步落下都要有探意,每一步提起都要有蹬劲。 山魈的速度不比他慢,力量更是碾压。它没有招式,全凭野兽本能,但正因没有套路,反而更难预判。 一爪拍在树干上,碗口粗的松树拦腰折断。 一脚蹬在地上,泥土翻飞,留下一个半尺深的坑。 陈洪武在爪风拳影中腾挪闪转,像是在悬崖上走钢丝。好几次爪尖擦著他的头皮过去,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行,这样撑不了多久。”陈洪武心中暗忖。 明劲的整劲打在这畜生身上,如同搔痒,必须用暗劲才能奏效。 但暗劲不是说发就能发的。 暗劲是心力勃发,是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的结果。心不动,劲不发。心动了,意到了,气贯了,力才能透出去。 陈洪武一边闪避,一边调整呼吸。 他试著放空心思,不去想生死,不去想胜负,只想一件事,找到那个“心动的瞬间”。 山魈久攻不下,愈发暴躁。它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双臂张开,朝陈洪武合抱过来。 这一抱若是抱实了,陈洪武全身骨头都得碎。 陈洪武不退反进,从山魈双臂之间的缝隙钻了进去,贴近它的胸口。 近身,才有机会。 山魈低头,獠牙朝陈洪武脑袋咬来。 就在这一瞬间,陈洪武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沉稳有力的搏动,像是擂鼓。每一声心跳,都伴隨著全身毛孔骤然收缩、紧闭。 一股热流从小腹升起,沿著脊柱直衝而上。 心力勃发! 陈洪武福至心灵,右手握拳,不再用整劲,而是將那股热流顺著手臂送出去。 一拳印在山魈的胸口。 正中心臟位置。 没有脆响,没有爆鸣。 只有“噗”的一声闷响,像是拳头打进了烂泥里。 劲力透了进去。 山魈的表情瞬间凝固。那双幽绿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涣散。它的身体僵住了,双臂悬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 暗劲! 拳经云:“暗劲者,拳中柔劲也。形如水中之鱼,劲如丝中之针。透皮入骨,伤人臟腑。” 陈洪武没有犹豫,左手抓住山魈的手臂,太极听劲瞬间发动。 他摸到了山魈的重心。 虽然它有三米高,体重至少五百斤,但在暗劲透体、心臟骤停的瞬间,它的重心是散的。 陈洪武腰胯一拧,借著山魈自身的重量,將它整个甩了起来。 “起!” 三米高的怪物腾空而起,越过陈洪武的头顶,重重砸向身后的一棵大树。 “轰!” 树干断裂,山魈翻滚著摔进灌木丛,压倒了一片矮树。 陈洪武没有看结果,转身一个箭步衝到刘坤面前。 刘坤靠在树上,半睁著眼睛,嘴里还在往外冒血。他刚才目睹了全过程,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大少爷竟然把那头枪都打不死的怪物……杀了? 陈洪武大手一探,抓住刘坤的腰带,將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刘坤八尺高的汉子,少说也有一百五六十斤,但在陈洪武手中轻若无物,像是拎著一个破布麻袋。 “走!” 陈洪武双腿发力,箭步如飞。 八卦掌的箭步,讲究“步如蹚泥,身如游龙”。每一步跨出三尺到四尺,脚掌垫地,腰腿配合,落地轻盈无声。 他不走直线,专挑树多的地方钻。密林之中,身形忽左忽右,像一条蛇在草丛中游走。 刘坤被拎著,眼前景物飞速后退,耳边风声呼呼。他张了张嘴想说话,灌了一肚子风。 跑出了百来丈,陈洪武脚步不停。 刘坤终於缓过一口气,艰难开口:“大……大少爷……那怪物……不是死了吗?” 陈洪武没有回答。 他跑得更快了。 暗劲那一拳,看似凶猛,实则只有一击之力。他不是不想补刀,是打不出了。 暗劲是心力勃发,是全身气血在瞬间燃烧。拳经云:“暗劲一发,心力耗尽。再发则伤,三发则亡。”他刚才打出那一拳,已经感觉小腹空空,双腿发软。 更关键的是,他不知道自己那一拳到底造成了多大伤害。 心臟被暗劲透击,普通人当场毙命。但山魈不是人。它的生命力,比人强了不知多少倍。 那一拳能让它心臟骤停几秒,但能持续多久? 三秒? 五秒? 还是更短? 陈洪武不知道,但他不敢赌。 身后,密林深处。 突然传来一声嘶吼。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悽厉,都要愤怒。 那是山魈的声音。 它醒了。 刘坤脸色大变:“它……它没死?” 陈洪武咬紧牙关,双腿交替如飞。他的体能在快速下降,大腿肌肉开始发酸,呼吸也变得粗重。 但他不能停。 一旦被那头畜生追上,以他现在的心力状態,根本打不出第二记暗劲。 嘶吼声越来越近。 山魈在追。 它虽然受了暗劲透心,但似乎没有伤到根本。野兽的生命力,远超人类的想像。 陈洪武心中念头电转。 第16章 浮木 身后,山魈的嘶吼声越来越近。 陈洪武拎著刘坤,双腿交替如飞。他能感觉到那头畜生的气息正在逼近,腥风扑鼻,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跑不掉了。 它的速度太快,而他的体力已经见了底。 就在此时,陈洪武耳朵忽然一动。 前方,哗啦啦响动。 他二话不说,调转方向,朝水声传来的方向狂奔。 密林渐疏,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大河横在面前,河面宽约十几丈,水流湍急,浪花翻涌。这是贯通三海县的三条河流之一的主干,当地人叫它“西江”。 陈洪武没有犹豫。 他衝到河边一棵碗口粗的柳树前,一拳砸在树干上。 “咔嚓!” 暗劲勃发,树干应声折断。他抓起树干,奋力甩入河中,树干在水面上打了个旋,稳稳浮住。 身后,树丛猛然分开。 山魈冲了出来。 它浑身是血,胸口有一个拳头大的淤青。幽绿的眼睛死死盯著河边的两个人,獠牙外翻,涎水直流。 陈洪武拎起刘坤,纵身一跃。 双脚稳稳落在树干上。 树干猛地往下一沉,又弹了起来。陈洪武腰胯微沉,重心下移,整根树干在他脚下稳如平地。水流推著树干,往下游方向衝去。 岸上,山魈衝到河边,前爪探入水中,又猛地缩了回去。 它站在岸边,来回踱步,焦躁不安。几次想下水,却又退了回去。那双幽绿的眼睛始终盯著河面上越来越远的树干,嘴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终於,它放弃了。 山魈仰天长啸一声,转身消失在密林中。 陈洪武站在树干上,看著岸边的黑影渐渐远去,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昔年达摩一苇渡江,元末王保保一根独木飞渡黄河,那都是传说中的人物。陈洪武做不到他们那样,但借著树干渡江,还是能做到的。 “大少爷……你这功夫……”刘坤被拎著,半截身子泡在水里,声音发颤。 “別说话。”陈洪武打断他。 他不敢鬆懈。 刚才那一段狂奔,他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小腹空空,双腿发软,浑身上下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但他不敢停——一旦鬆懈,毛孔锁不住气,汗如雨下,整个人就会虚脱。 陈洪武站在树干上,双腿微分,腰胯微沉,站了一个混元桩。 他放慢呼吸,一呼一吸之间,胸腹起伏如潮水。身体隨著树干在水面上的起伏,轻轻上下颤动,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托著他。 站桩,是养气的最好方式。 混元桩更是形意门中养气的不二法门。站好了,能把散掉的气慢慢收回来,重新沉入小腹。站不好,气就散了,人也就垮了。 拳经云:“桩者,培根也。根深则叶茂,桩稳则气沉。” 陈洪武站了足足一刻钟。 起初,他感觉浑身的毛孔都在往外冒热气,像是一个漏了气的气球。但慢慢地,隨著呼吸的调整,隨著桩架的稳固,那股往外泄的气收了回来。 小腹一松,双腿柔腻,浑身的毛孔也鬆软了下来。 汗,一滴都没出。 刘坤被他拎著,半截身子泡在冰冷的河水中,不敢吭声。他看著陈洪武站在那根摇摇晃晃的树干上,纹丝不动,稳如泰山,心中震撼无以言表。 “大少爷的功夫,貌似比县上几个武馆的师傅还要厉害。”刘坤心中默默说了一句。 陈洪武站完桩,睁开眼睛。 他低头看了看刘坤,发现这汉子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半截身子泡在水里,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再撑一会儿。”陈洪武说。 他单脚在树干上一拨,树干微微转向,朝对岸靠去。 水流渐渐平缓,前方有一处河湾,水浅浪平。陈洪武看准时机,纵身一跃,拎著刘坤跳上了岸。 落地的时候,他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暗劲那一拳的消耗,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他咬了咬牙,稳住身形。 刘坤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气。他看了一眼陈洪武,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河面,忽然苦笑起来。 “大少爷……咱们是逃出来了。可那些护卫队的兄弟……全折在里面了。还有那一大批货……” 他连声嘆气,眼眶泛红:“这次回去,我拿什么跟老爷交代?” 陈洪武沉默了片刻,开口:“我只有救你的余力。” “我知道,我知道。”刘坤摆手,“大少爷,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我是怪我自己,没用。” 陈洪武没有说话。 他抬头看了看方向,又看了看天色。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四周漆黑一片,只能勉强分辨出东南西北。 “这是西江下游。”陈洪武辨认了一下方位,“往北走,翻过那座山,就是回三海县的大道。” 刘坤挣扎著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陈洪武伸手將他扶起,架在自己肩膀上。 “大少爷,你自己也脱力了……”刘坤想推开他。 “少废话,走。” 陈洪武架著刘坤,一步一步往北走。 两人走了整整一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前方终於出现了熟悉的官道。 第17章 养气归元 陈家別院,里屋。 下人们进进出出,端著一盆盆染血的温水,捧著换下来的纱布。血腥味混著药味,在院子里瀰漫。 陈怀瑾站在廊下,面色阴沉。陈洪武坐在石凳上,一言不发。陈洪文靠在柱子边,摺扇轻摇,目光在父亲和大哥之间来回扫。 一个郎中模样的人从里屋走出来,花白鬍子,袖口沾著血渍。他朝陈怀瑾拱了拱手:“陈老爷,伤者的外伤已经处理好了,敷了秘制金疮药,血也止住了。但那一掌伤了肺腑,需得静养。” 郎中从药箱里取出一张方子:“每日按这个方子煎服,早晚各一次。静养半年,方能痊癒。期间不可动怒,不可用力,否则落下病根,神仙也难救。” 陈怀瑾接过方子,看了一眼,递给身边的管家:“去抓药。” 管家双手接过,转身欲走。 陈怀瑾又朝管家使了个眼色,管家会意,从袖中摸出一封银元,递给郎中:“先生辛苦,这是诊金。” 郎中接过,掂了掂,分量不轻,脸上露出笑容:“陈老爷客气了,那我先告辞,半月后再来复诊。” “送先生。”陈怀瑾说。 管家引著郎中出了別院。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父子三人。 陈怀瑾转过身,目光落在陈洪武身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发现这个大儿子虽然衣衫破烂、满身泥泞,但气色却比出发前好了不少,双目精光內敛,太阳穴鼓得更明显了。 “洪武,怎么回事?”陈怀瑾开口,声音低沉,“不是跟著商队出去了吗?怎么成了这副模样?货物呢?其他人呢?” 陈洪武抬起头,语气平淡:“路上遇到了山魈,只有我和刘叔逃出来了。” 陈怀瑾脸色骤变。 陈洪文的摺扇也停住了。 “山魈?”陈怀瑾深吸一口气,“又是那头畜生?” 陈洪武说,“它埋伏在营地附近,夜里突袭。护卫队二十多人,全部殉了,货物也丟了。” 陈怀瑾站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 这一次的损失太大了。 那批货物,光是成本就是几千块大洋。更重要的是那支护卫队——二十多个训练有素的枪手,是陈家花了几年时间、砸了大价钱培养出来的。现在全折了。 光是抚恤金,就是一大笔钱。 还有商路。那头畜生盯上了陈家,以后商队还怎么走? “爹,好歹大哥和刘叔回来了。”陈洪文合上摺扇,宽慰道,“人回来就好,货和钱还能再赚。” 陈怀瑾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气:“你说得对。” 他转头看向陈洪武,语气缓了缓:“这次多亏了你刘叔拼死护著你,否则你也要交代在那畜生手里。洪武,你要记著你刘叔的恩情。” 陈洪武笑了笑,没有反驳。 “父亲,我先回去了。”陈洪武站起身,“连夜奔波,身上乏得很。” 陈怀瑾摆了摆手:“去吧,好好歇著。” 陈洪武转身出了別院。 陈洪文看著他的背影,皱了皱眉,转头对陈怀瑾说:“爹,大哥是不是太冷漠了?刘叔好歹是为了护著他受伤的,他连看都不进去看一眼?” 陈怀瑾沉默片刻,说:“別胡说,你大哥刚逃出生天,心绪难免不寧,让他静一静。” 陈洪文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 后院厢房。 陈洪武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木头气味扑面而来。 “来人。”他喊了一声。 一个丫鬟小跑过来。 “准备洗澡水,冷水,再拿一套乾净衣服。”陈洪武说。 丫鬟应了一声,转身去办。 不多时,浴桶里注满了清水,冰凉彻骨。陈洪武脱了破烂的衣衫,露出一身精壮的肌肉。肩背宽厚,腰腹收紧。 他跨进浴桶,冷水没过胸口,整个人像是被冰包裹住一样。 冷水的刺激让他的毛孔骤然收缩,体內的气血反而加速运转,像是一条被堵住的河流突然决了口,热流涌遍全身。 陈洪武闭上眼睛,在水中开始调息。 一呼一吸,绵长深细。 吸气时,小腹微微內收,气息沿著脊柱上行。呼气时,小腹自然外鼓,气息沉入丹田。 这叫“逆呼吸”,是形意门中炼精化气的法门。普通人的呼吸是吸鼓呼收,练拳的人正好反过来。逆呼吸能把气养住,不散不漏。 他在水中泡了足足一刻钟,才起身擦乾,换上乾净衣服。 月白色的短褂,黑色的长裤,布鞋,清爽利落。 “拿吃的来。”陈洪武又喊了一声。 丫鬟端来一桌子饭菜,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盆鸡汤,还有一大碗白米饭。 陈洪武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吃。 红烧肉入口即化,鸡汤浓郁鲜美。他一口气吃了三碗米饭,把桌上的菜扫了个乾净,这才放下筷子。 炼精化气,先要炼精。 精从食物中来,从五穀杂粮中来。没有足够的营养,气血就养不起来,功夫也就上不去。 吃完饭后,陈洪武盘腿坐在床上,开始整理这一夜的感悟。 暗劲。 他在生死关头打出了暗劲。 那一拳印在山魈胸口的感觉,至今还留在他的拳面上。不是打在硬物上的反震,而是像打进了一团黏稠的泥浆里,劲力顺著毛孔透了进去。 “暗劲者,拳中柔劲也。”陈洪武默念拳经上的话,“形如水中之鱼,劲如丝中之针。透皮入骨,伤人臟腑。” 明劲是刚,暗劲是柔。 明劲打在外,暗劲打在內。明劲伤骨,暗劲伤脏。 暗劲是心力勃发的结果。 心不动,劲不发。心动、意到、气贯、力透,四者缺一不可。 但暗劲的消耗太大了。 拳经云:“暗劲一发,心力耗尽。再发则伤,三发则亡。”他打出那一拳之后,小腹空空,双腿发软,浑身上下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如果不是及时站桩养气,他连拎著刘坤跑路的力气都没有。 “暗劲不能常用,只能用在关键时刻。”陈洪武心中总结。 “下一步,是练筋膜。” 明劲易骨,暗劲易筋。 易骨是让骨头变硬,易筋是让筋膜变韧。筋膜的韧性,决定了暗劲的穿透力。筋膜越韧,暗劲越透。 陈洪武站起身,在厢房里缓缓打起了拳。 不是五行拳,是十二形。 龙形、虎形、猴形、马形、鼉形、鸡形、鷂形、燕形、蛇形、鶻形、鹰形、熊形。 十二形,每一形都对应一种动物的筋膜发力方式。 龙形练脊柱,虎形练腰胯,蛇形练手臂…… 陈洪武一式一式慢慢打,不求快,只求把筋膜拉开、拉顺。 打了三趟,他收了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 一夜未眠,但他不觉得困。暗劲突破之后,他的精气神上了一个台阶,三天三夜不睡也不会累。 陈洪武推开窗,清晨的凉风灌进来,带著院子里桂花的香气。 他望著远处的天际线,眯起眼睛。 山魈还活著。 它受了暗劲透心,但没有死。那个畜生的生命力,远超常人。下一次再遇到,单凭一拳暗劲恐怕杀不死它。 “需要更强。”陈洪武自语。 第18章 铁马冰河 陈洪武闭门不出,已逾十日。 暗劲初成之后,他没有急於求成,而是一步一步打磨根基。每日卯时起床,先站桩养气,再打五行拳活络筋骨,最后练十二形拉伸筋膜。 日復一日,雷打不动。 这一日,他在后院练功,站的是三体式。 三体式是形意拳的母式,桩功中的桩功。 拳经云:“万法出於三体式。” 站好了,能正骨、能养气、能生劲。 陈洪武双脚不丁不八,前脚直,后脚斜,重心落在后脚。双手抱於胸前,前手高不过眉,后手低不过脐。脊背中正,虚领顶劲,含胸拔背。 乍一看,纹丝不动。但若是內行人细看,就会发现他的身体在以极细微的幅度震颤,这是气血运行到筋骨筋膜时的自然反应。 暗劲入了门,下一步是扩。 从手脚扩到四肢,从四肢扩到躯干,从躯干扩到后背。 这一日,他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站桩时,一股热流从丹田升起,沿著脊柱上行,到了夹脊穴附近停住了。他一吸气,那股热流往上拱了拱;一呼气,又回落下去。 “后背的筋膜开了。”陈洪武心中一动。 他缓缓收了桩,转身面朝一颗碗口粗的槐树,深吸一口气,一拳捣出。 崩拳。 拳到半途,后背忽然一紧,像是有什么东西绷了起来。紧接著,一股劲力从后背传递到肩,从肩传递到肘,从肘传递到手。 “嘭!” 空气中炸开一声脆响,比之前的明劲爆鸣更加沉闷,更加浑厚。 暗劲。 发到了后背。 陈洪武收回拳头,感受著后背那一瞬间的紧绷感。筋膜的绷弹,像是一张弓,弓弦拉满,突然释放。 “暗劲练背,能发出熊形。” 熊形是十二形中的一形,讲究用背发力。熊的力量不在四肢,在脊背。一扑之下,整座山都能撼动。 不过,他还只能发不能收。 暗劲打出去容易,收回来难。收不回来的劲,就是不完整的劲。就像一个不懂剎车的人开车,迟早要出事。 陈洪武知道急不得,继续打磨。 接下来的几天,他明显感觉到暗劲能爆发的次数增多了,现在可以连发十几步暗劲。 这期间,陈洪武偶尔能见到陈怀瑾和陈洪文。 父子俩神色焦急,脚步匆匆,手里总拿著帐本和信函,面色一日比一日阴沉。 陈家的日子,不像以前那么好过了。 护卫队全折,商路中断。几家铺子的生意也受了影响——没有原料,工厂开不了工;没有商队,货物运不出去。 但陈洪武每日的药膳,一直没有断过。 人参、鹿茸、黄芪、枸杞,一样不少。陈怀瑾在这个大儿子身上,从没吝嗇过钱。 陈洪武也不客气,照单全收。炼精化气,没有药材补养,光靠吃饭远远不够。 --- 这日午后,陈洪武正在演武厅里练十二形,忽然有下人小跑过来。 “大少爷,外头有人找。” “谁?”陈洪武收了拳。 “徐家的大小姐。” 陈洪武眉头微微一皱,他想起那个女人的模样,一身素色洋装,面容冷峻,看谁都是一副欠她钱的脸色。 “不见,就说我在练功。”陈洪武说完,转身继续打拳。 下人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演武厅外传来噠噠噠的脚步声,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急促而有力。 “大少爷,她……”下人跟在后面,一脸为难。 徐婉清已经闯了进来。 她穿著一件黛青色的旗袍,头髮盘在脑后,手里捏著一只小皮包。脸颊微微泛红,不知是走得急还是气的。 “陈洪武,你为什么不敢见我?”她站在演武厅门口,语气咄咄逼人。 陈洪武收了拳,转过身看著她,面无表情。 “没有为什么。,想见,就是不想见。”他说,“如果没什么事,还请回去。” 徐婉清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想见你?”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火气:“我来是告诉你,別再让我妹妹总往你这里跑。她这段时间课业都耽误了,书也不好好读,天天跟著你妹妹往陈家跑。” 陈洪武看著她,语气平淡:“腿长在你妹妹身上,我管束不了。她来找洪秀,不是来找我。” “你——”徐婉清被噎了一下,咬了咬牙,“总之你离她远点。她年纪小,不懂事。” “说完了?”陈洪武问。 徐婉清气得胸口起伏。 陈洪武转头对下人说:“送客。” “陈洪武!”徐婉清一跺脚,“你有什么可神气的?你也就是背靠著你父亲这个三海县首富,才能这么为所欲为。以前玩女人,现在沉迷练武,在我看来都没什么区別,都是不务正业!” 她顿了顿,冷笑一声:“等陈家落寞了,我看你到时候会是怎么一番模样!” 说完,她转身就走,高跟鞋噠噠噠地敲著石板,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陈洪武站在原地,面色不变。 不过他忽然动了出去看一看的念头。 来到这个世界快三个月了,三海县城长什么样,他还没好好逛过。 “备车。”陈洪武喊了一声。 下人应声去了。 不多时,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停在了陈家大门口。 陈洪武换了一身乾净的短褂,腰间別著白朗寧,大步走出门。 刚迈出门槛,还没来得及上车,街口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喊声。 “號外!號外!” 一个报童手里挥舞著报纸,从街那头跑过来,脖子上掛著帆布包,里面塞满了印著油墨味的报纸。 “沈伯尘先生发表漫画,讽刺巴黎和会列强出卖中国利益!” 报童的声音尖亮,在青石板街上迴荡。 陈洪武脚步一顿。 巴黎和会。 民国八年,巴黎和会。中国作为战胜国,却要被列强把山东利益转让给日本。 这是歷史。 他在前世的教科书上学过。 报童继续跑,声音越来越远:“王子平先生於青岛痛击美国大力士!三局连胜,为国爭光!” 陈洪武站在门口,听著这些声音,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王子平,神力千斤王。 这是民国武术史上真实存在的人物。回族武术家,精通查拳、弹腿、八极拳,以力大无穷闻名。1919年,他確实在青岛击败过美国大力士。 “武术家陈铁生先生发表文章,驳斥鲁迅所谓『中国武术不过是一套骗人的把戏』之言论!” 报童的声音远远传来。 陈洪武嘴角微微上扬。 陈铁生,这个名字他前世听过。民国时期的武术家,曾在《新青年》上与鲁迅论战,力主国术不完全是封建糟粕。 这些人在这个时代,都是活生生的。 不是书本上的文字,不是歷史课上的考点。他们正走在这片土地上,练著拳,打著擂台,写著文章,爭著国术的存亡。 第19章 擂台 黑色的福特汽车刚开出陈家所在的巷口,就被堵住了。 前面人头攒动,里三层外三层,把整条街围得水泄不通。吆喝声、叫好声、鼓掌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像赶集。 陈洪武放下手中的申报,皱了皱眉:“前面怎么回事?” 司机探出头看了看,回头说:“大少爷,是武馆在比试。三海县的好几家武馆都在,每年这个时候都要打一场,算是咱们县难得的盛会。” “盛会?” “一来激励门下弟子,二来排个座次。”司机笑道,“打出名气,招生也方便。家里有小孩要学武的,都看这一场定去哪家。” 陈洪武点了点头。 他想起三个月前请到府上的五位武师——蔡荣、林德顺、何永福、苏志豪、梁锦坤。每人一套拳,每人一套说法,他跟著学了基本功,也算打了掩护。 “除了这五家,还有没有別的?”陈洪武问。 司机想了想:“还有两家,一家是谭家的蔡李佛,一家是周家的洪拳。这两家之前没来,好像是跟老爷那边不怎么走动。” 陈洪武来了兴趣。 “找个地方停车,我下去看看。” 司机应了一声,把车停到路边。陈洪武推门下车,朝人群走去。 他在人群中穿梭,脚步轻盈,侧身、滑步、闪让,像一条鱼在水里游。明明人挤人,他却走得轻鬆自如,连旁人的衣角都没碰到。 八卦掌的步法,不只是在擂台上用的。 到了最前排,视野豁然开朗。 中间搭了一座三尺高的擂台,两丈见方,铺著厚实的木板。台上两名弟子正打得火热,拳来脚往,虎虎生风。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左边那个使的是蔡李佛,拳势刚猛,步法灵活,一招“掛锤”接“挞捶”,打得虎虎生风。右边那个是咏春,二字箝羊马站得稳稳噹噹,双手轮换,日字冲拳连绵不绝,像雨点一样往前砸。 陈洪武看了几眼,心中已有判断。 台上评审席坐著几个人。蔡荣眼尖,一眼就瞧见了站在前排的陈洪武。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招手,对身边一个弟子低声说了几句。 那弟子点点头,快步跑到擂台边,朝陈洪武拱手:“陈少爷,蔡师傅请您上评审席。” 陈洪武正要开口,旁边忽然有人接话。 “哟,这不是陈家的大少爷吗?三个月没见,练出什么名堂了?”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著黑色短打,腰里繫著一条宽皮带,下巴微微上扬,看人的时候眼角往下瞥。 陈洪武不认识他,也没搭理。 那年轻人身边还站著几个同龄人,都是武馆弟子的打扮。其中一个低声说:“周师兄,算了,人家是首富家的大少爷,跟咱们不是一路人。” “首富怎么了?”那个叫周师兄的冷笑一声,“练武靠的是拳脚,不是银子。练了三个月,怕不是连马步都扎不稳。” 陈洪武充耳不闻,跟著那弟子上了评审席。 评审席是用长条凳搭的,坐著的都是各家武馆的馆主或大师兄。蔡荣、林德顺、何永福、苏志豪、梁锦坤五位都在,还有两个生面孔。 蔡荣起身,朝陈洪武拱了拱手:“陈少爷,多日不见,气色更好了。” 陈洪武回了一礼:“蔡师傅客气。” 林德顺等人也一一见礼,態度挑不出半点毛病。陈家是三海县首富,这几位馆主虽然心里未必看得上这个紈絝大少,但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 那两个生面孔也起身自我介绍。一个姓谭,四十来岁,黑脸膛,手背青筋虬结,是谭家蔡李佛的当家。一个姓周,三十出头,白白净净,看著像个教书先生,却是周家洪拳的掌门。 “早就听说陈少爷在府上练武,三个月了,不知道想好练哪一家的拳没有?”谭师傅开口,语气不咸不淡。 陈洪武笑了笑:“五位师傅教的都好,但我这人定不下心,练了三个月,什么也没练成。如今不想练了,辜负了几位师傅的厚望。” 这话一出,几位馆主反应不一。 林德顺眼中闪过一丝惋惜,他教过陈洪武基本功,知道这个年轻人资质不差,领悟力也高,若是肯沉下心来,必定能有所成。可惜了,到底是紈絝性子,三分钟热度。 何永福微微摇头,心中冷笑。果然如此,他就知道这大少爷练武不过是图个新鲜。三个月,能练出什么名堂? 蔡荣倒是面色不变,只是点了点头:“练武这种事,强求不得。陈少爷有自己的路,不必勉强。” 梁锦坤捋著花白鬍子,没有说话。 陈洪武將这些表情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 他本来就是拿这几位打掩护的。三个月前,他刚来这个世界,身体孱弱,需要药材,需要时间,需要一个不被打扰的环境练功。请几位武师到府上,说是学拳,实则是给陈怀瑾一个交代,给外人一个说法。 如今他暗劲练到了背部,也算是登堂入室,小有成就了。 用不著再演了。 台上,两名弟子分出了胜负。蔡李佛那个弟子一记“鞭锤”打在对方面门前三寸,对方认输下台。 擂台空了出来。 边上忽然有人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陈少爷既然也练过武,何不上去过过手癮?也好印证所学,大出风头。” 陈洪武循声看去,正是刚才那个周师兄。 他站在擂台边上,双手抱胸,嘴角掛著一丝笑。周围的武馆弟子跟著起鬨,有人吹口哨,有人拍巴掌。 “对啊,陈少爷上去露两手!” “让我们开开眼界!” 第20章 再度上门的徐婉清 擂台边上,起鬨声此起彼伏。 陈洪武看了那名周师兄一眼,正要开口,评审席上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周岩!显得你了?” 蔡荣站起身,脸色铁青,指著那个年轻人大骂:“练拳五载,不过刚刚摸到明劲的门槛,谁给你的脸面洋洋自得?” 周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周围的弟子顿时闭嘴,没人敢再吭声。蔡荣辈分高,功夫硬,骂一个晚辈,谁都不敢说半个不字。 周岩低头抱拳:“蔡师傅教训的是。” 他转身要走。 “慢著。”陈洪武开口了。 周岩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中带著几分警惕。 陈洪武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踏得极轻,脚掌落地无声,但评审席上的几位馆主同时眼皮一跳。 那脚掌碾地的角度、重心移动的轨跡,分明是练家子的步法。 “比试就不必了。”陈洪武看著周岩,语气平淡,“不过我倒是可以指点你一二,算是投桃报李,全了你师父的传授之谊。”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经搭上了周岩的肩膀。 周岩下意识想躲,他的反应不慢,明劲初成,五年的功夫不是白练的。 肩头一缩,脚下后撤,想要拉开距离。 但他快,陈洪武的手更快。 那只手像是黏在了他肩膀上,不管他怎么缩、怎么撤,始终贴著他的肩井穴。 紧接著,周岩感觉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力从肩膀传遍全身。 不是蛮力,是一种扭曲的、拧转的力,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弄他的重心。 他的脚步开始歪了。 明明想站稳,脚下却像踩了冰面,不由自主地往左滑。他急忙蹲腰沉马,洪拳的铁马功夫,平时能扎一刻钟不晃。可今天不知怎的,那股歪劲儿像是钻进了骨头里,怎么蹲都稳不住。 “扑通!” 周岩双膝落地,直挺挺跪在了擂台上。 台下譁然。 “怎么回事?周师兄怎么跪了?” “陈大少爷打他了?没看见啊。” “邪门,太邪门了。” 周岩跪在地上,脸色青白交加。他想站起来,但膝盖刚离地,肩膀上那股劲儿又来了,压著他动弹不得。 评审席上,几位馆主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梁锦坤捋著鬍子的手停住了,眼睛直直盯著陈洪武的手掌。何永福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谭师傅手里的茶碗“咔”一声裂了一道缝。 蔡荣坐在那里,满脸惊愕。 那不是蛮力,是听劲。 太极门中高深功夫,搭手的一瞬间摸清对方的重心,然后用极细微的劲力牵引,让对方自己失去平衡。 但听劲这东西,没有十年功夫根本练不出来。 陈洪武才练了三个月。 而且,他从哪学的太极听劲? 陈洪武收回手,转身朝擂台下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细细体悟方才的劲力,未尝不能在明劲中更进一步。” 周岩跪在台上,浑身僵硬。 他的肩膀还残留著那种感觉,像是被人用手指在筋骨间弹了一下。 陈洪武已经走出了人群。 黑色的福特汽车停在路边,司机拉开车门。陈洪武坐进去,拿起还没看完的申报。 “开车,隨便转转。”他说。 --- 汽车在三海县的街道上慢悠悠地开著。 陈洪武靠在座椅上,目光从报纸上移开,望向窗外。 民国八年的三海县,比他想像中热闹。街上有穿长衫的读书人,有穿短打的苦力,有穿洋装的买办,还有几个金髮碧眼的洋人从一家茶楼里走出来,手里拿著文明棍。 卖冰糖葫芦的小贩扛著草靶子,扯著嗓子吆喝。沿街的店铺门板卸了一半,露出里面的各色商品——洋布、煤油、肥皂、火柴,也有本地的茶叶、丝绸、瓷器。 这是一个新旧交织的时代。 陈洪武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对司机说:“让阿福过来。” 阿福就是今天在擂台边接应的隨从,二十出头,人机灵,嘴也快。 车子靠边停下,阿福小跑过来,趴在车窗边:“大少爷,您吩咐。” “去查一个人。”陈洪武说,“今天擂台上的周岩。他对我的敌意不像是临时起意,查查什么缘故。” 阿福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大少爷,您不知道?” “知道什么?” 阿福挠了挠头,斟酌了一下措辞:“这周岩原本是三海县周家的少爷。周家早年也是大户,跟林家走得近,周岩自小和林家的大小姐林雨清有婚约。” 林雨清。 陈洪武想起来了,就是原主之前追过的那个女学生。妹妹陈洪秀的同班同学,长得漂亮,家世也好。 “后来周家没落,林家生意越做越大,两家差距拉开了。”阿福继续说,“婚约的事,林家不提,周家也不好意思提,就这么悬著。但周岩一直记著这事,对林雨清念念不忘。” “先前大少爷您去学堂高调示爱,又是送花又是请吃饭,搞得满城风雨。周岩早就看您不顺眼了,只是一直没机会发作。今天在擂台上,算是撞上了。” 陈洪武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翻遍原主的记忆,確实找不到周岩这號人。原来那个紈絝大少,眼里只有漂亮姑娘,哪会注意林雨清身边还有什么未婚夫? “知道了。”陈洪武说,“开车,再转转。” 车子继续在街上慢行。 陈洪武把阿福的话拋在脑后,不再去想。周岩也好,林雨清也好,都是原主留下的烂摊子,跟他没有关係。 车子从城东转到城西,又从城西转到城南。 陈洪武沿途看了不少东西。三海县城虽不大,但五臟俱全。有教堂,有学堂,有兵营,还有一家西医诊所,门口掛著十字架招牌。 黄昏时分,他在一家馆子吃了晚饭。 烧鹅、白切鸡、一碟青菜,配一碗白饭。味道不错,比陈家厨房做的不差。 吃完饭,天已经擦黑了。 车子拐进陈家所在的巷子,远远就看见大门口站著一个人。 黛青色旗袍,头髮盘在脑后,手里捏著皮包。徐婉清站在陈家大门外,来回踱步,满脸焦急。 看见汽车驶来,她快步迎上前。 车子刚停稳,她就衝到车窗边,拍著玻璃:“陈洪武!你妹妹哪去了?” 陈洪武摇下车窗,看著徐婉清因为焦急而微微泛红的脸,眉头微皱:“洪秀?” “不是她还能是谁?”徐婉清的声音发紧,“婉婷下午说去找洪秀玩,到了现在还没回来。我去洪秀她们班问,说她俩早早就离了学堂,陈家的人说洪秀也没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语带怒气:“你知不知道她们去哪了?” 第21章 狼嚎 陈洪武推开车门,大步走进陈家大门。 他没有回答徐婉清,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来人。” 门房小跑过来。 “三小姐下午回来了没有?”陈洪武问。 门房摇头:“回大少爷,三小姐从学堂出去后,就没回来过。” 陈洪武眉头一皱,立刻吩咐:“去稟报老爷,说三小姐不见了,派人去找。” 门房应声跑向內院。 陈洪武转身对司机说:“调头,去巡捕房。”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还没关严,汽车已经调转了头。 徐婉清站在大门口,看著汽车尾灯在巷口一闪而逝,气得跺脚。 “陈洪武!你个混蛋!就留我一个人在原地啊?也不载我一块去巡捕房!” 没有人回答她。 汽车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 三海县巡捕房在城西,一栋灰色的二层小楼,门口掛著青天白日旗。 陈洪武到的时候,巡捕房老大姓马,人称马队长。此时正在办公室里喝茶,听说陈家来人了,他亲自迎出来,满脸堆笑。 “陈大少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陈洪武没有寒暄,直接说了来意:“我妹妹和徐家二小姐下午失踪了,怀疑被人劫走,请马队长派人协助查找。” 马队长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闪了闪。 “哎呀,陈少爷,这事可大可小。您说失踪,是离家出走还是被人劫走?有没有证据?有没有目击者?这些都没有,我们巡捕房也不好贸然行动啊。” 陈洪武看著他:“马队长的意思是,不派人?” “不是不派,是要按规矩来。”马队长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这样,您先回去等消息。我这边让人登记一下,明天一早派人去查。” 明天一早…… 陈洪武面无表情地站起身。 “那就劳烦马队长了。” 他转身就走,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马队长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位大少爷这么好说话。他起身送到门口,嘴上说著“陈少爷慢走”,脚步却没挪几步。 陈洪武坐进车里,脸色沉了下来。 以前陈家来办事,马队长比谁都积极,要人给人,要枪给枪。 陈家最近商路不顺,护卫队全折,外头已经在传陈家要倒了,巡捕房这是起了踩低捧高的心思? 不对。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陈家再落魄,也不是一个小小的巡捕房能拿捏的。马队长敢这么怠慢,背后一定有人撑腰。 新县令。 陈洪武想通了。 先前为了剿匪,新县令要钱,陈家给钱;要人,陈家出人。 两家配合默契,蜜里调油。现在匪剿完了,陈家商路断了,油水少了,新县令的態度自然就变了。 官场上的人,翻脸比翻书快。 “回府。”陈洪武说。 --- 陈家宅院里灯火通明。 陈怀瑾站在大厅门口,脸色铁青。陈洪文站在他身后,摺扇也不摇了。刘坤坐在廊下的椅子上,身上还缠著绷带,脸色苍白。 十几个下人被打发出去找人,院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护卫巡逻。 陈洪武走进来的时候,陈怀瑾正要发作。 “你——” “人找到了没有?”陈洪武打断他。 陈怀瑾被噎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下人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 “老爷!找到三小姐的踪跡了!” 大厅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下人擦了把汗,说:“城东门外的土地庙附近,有人看见三小姐和徐家二小姐被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打晕劫走了,地上还掉了三小姐的手帕。” 刀疤。 刘坤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齜了齜牙。 “是梅关那群盗匪的余孽!”刘坤声音沙哑,“那个刀疤脸我见过,是独眼龙的手下。上次剿匪的时候,那小子从后山跑了,没想到还在三海县附近。” 陈怀瑾脸色更加难看。 “前几日我就听说附近山头有匪徒活动的痕跡,本想派人去清一清。可现在咱们被那头山魈盯上了,派人出去就是送死。我只好知会县令,请他调兵,没想到……” 他咬了咬牙:“没想到那个姓王的根本没放在心上!” 陈洪武听完了所有的话。 他没有说什么,转身朝大门走去。 “你要去哪?”陈怀瑾喝问。 陈洪武没有回答,脚步不停。 “逆子!”陈怀瑾气得拍桌子,“都这个时候了,还在这添乱!” 陈洪文连忙劝:“爹,大哥平时和三妹关係最好,现在也是关心则乱,一时失了方寸,您別生气。” 陈洪武已经走出了大厅。 刘坤坐在廊下,看著陈洪武的背影,忽然开口:“老爷,大少爷可能是去救三小姐。” “救什么救?他拿什么救?”陈怀瑾怒不可遏。 “那日商队遇袭,多亏了少爷出手,否则我这条老命就要交代在那畜生手上了。” “大少爷的功夫,不低!” 大厅里安静了。 陈怀瑾脸上的怒容僵住了。 陈洪文手里的摺扇掉在了地上,他浑然不觉。 “你说……洪武救的你?不是你救的洪武?”陈怀瑾的声音有些发飘。 他那日见刘坤重伤回来,而陈洪武毫髮无损,想当然地便认为是刘坤拼死护送陈洪武回来。 刘坤点头,疑惑道:“千真万確,大少爷没和老爷讲?” 陈怀瑾站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 他想起自己那天对陈洪武说的话——“多亏了你刘叔拼死护著你”。 现在想起来,真他娘燥得慌。 陈洪文的脸色最难看。 “老爷,要不要派人去追?”刘坤问。 陈怀瑾回过神来,咬了咬牙:“派,把剩下的人全派出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把枪都带上,要是真遇到那头畜生,能打就打,打不了就跑,把人带回来就行。” 刘坤抱拳:“我去。” “你的伤——” “不碍事。”刘坤已经站了起来,扯了扯身上的绷带,“大少爷救过我的命,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去送死。” 枪对付那畜生或许不行,但对付人轻而易举,那可是一窝的带枪土匪。 --- 陈洪武已经出了城。 一个人,一把枪,一双腿。 夜色如墨,官道上没有行人。两侧的山林黑黢黢的,像是张开了大嘴的野兽。 陈洪武走在路上,脚步不快不慢。 他没有盲目地去追,城东门外土地庙,刀疤脸,梅关余孽。这些人劫走洪秀和徐婉婷,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报仇,或者为了要挟陈家。 在达到目的之前,两个丫头不会有生命危险。 但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陈洪武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道旁的树木飞速后退。 他没有带灯,也不需要灯。 暗劲初成之后,他的耳目比常人敏锐了数倍。月光虽淡,在他眼中却亮如白昼。 “嗷呜!”一声清亮的狼嚎响起。 第22章 山神庙 狼嚎声未落,黑暗中亮起一盏盏幽绿的光。 十几头狼从草丛里、树后、岩石缝隙中走出来,无声无息,將陈洪武围在中间。它们瘦骨嶙峋,肋骨根根可数,眼珠子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陈洪武停下脚步。 他没有拔枪。 白朗寧里只有四发子弹,不能浪费在这些畜生身上。 头狼站在一块大石上,比普通狼大出一圈,灰白色的鬃毛竖起,齜著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它没有急著扑,像是在试探眼前这个人的斤两。 陈洪武看了它一眼,忽然笑了。 狼这东西,欺软怕硬。你比它狠,它就不敢动。 陈洪武朝头狼走过去。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像是散步。 头狼的呜咽声变了,变成一种短促的、不安的低吼。它的前爪在地上刨了两下,身体微微后缩。 陈洪武离它只有五步了。 头狼终於忍不住了,发出一声短促的嚎叫,率先扑了上来。 陈洪武脚步一错,侧身让过狼头,右手劈拳砸在狼腰上。 “咔嚓。” 狼腰椎断了,那头狼摔在地上,后半身动弹不得,前爪还在拼命扒地,嘴里发出悽厉的哀嚎。 狼是铜头铁尾豆腐腰,打狼不打头,打腰。 一击毙命! 其他狼见了血,凶性大发,从四面八方扑上来。 陈洪武不退反进,踏进狼群之中。 他的身法在狼群中游走,左摇右晃,像是风中的柳枝。八卦掌的步法,用在人身上是闪避拳脚,用在狼身上一样好使。 一头狼从背后扑来,陈洪武头也不回,崩拳后捣,正中狼嘴。整劲爆发,狼牙碎裂,那头狼倒飞出去,撞在树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左侧一头狼咬向他小腿,陈洪武抬脚,踩在狼头上。脚掌碾地,明劲整劲透过狼头传下去,狼头骨碎裂,七窍流血。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地上躺了十几头狼的尸体。 头狼倒在最前面,眼睛还睁著,瞳孔已经散了。 陈洪武甩了甩拳面上的血,身上的短褂被撕破了几道口子,但皮肉完好。暗劲初成之后,他的皮膜筋骨比常人坚韧了数倍,普通狼爪还破不开他的防御。 他没有停留,大步走进山林。 --- 山路崎嶇,越往上走越荒凉。 陈洪武的耳目全开,夜风中的每一声虫鸣、每一片落叶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一座破败的山神庙。 庙不大,青砖黛瓦,屋檐塌了一角,门口的石狮子缺了半边脑袋。庙里有火光,从破旧的窗纸中透出来,忽明忽暗。 陈洪武放轻脚步,像一只猫一样靠近。 庙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他贴墙而立,耳朵微微抖动,里面的声音清晰传入耳中。 一共五个人的声音。 “都怪孙老三,叫他领著手底下的兄弟劫陈家的货,结果全军覆没。要是那二十多號兄弟还在,咱们手底下有枪有人,底气也足。”一个粗哑的声音抱怨。 “也不全怪孙老三。”另一个声音接话,“全是徐家那娘们给的假情报,谁能想到,她全家都被陈怀瑾害死了,还能心安理得给陈家当狗?那娘们,是个人物。” 陈洪武眉头一皱。 徐家那娘们?徐婉清? 她给盗匪提供情报?那日商队的伏击,是徐婉清在背后递的消息? 刀疤脸的声音响起,沙哑而沉稳:“徐家娘们既然敢骗咱们,就得付出代价。” 他顿了顿,似乎转头看了什么地方:“咱们运气不差。本来只想绑徐家二丫头,没想到附送了一个陈家三丫头。就是不知道,这三丫头在陈怀瑾心里值多少分量。” 有人笑了:“疤哥这一手,一箭双鵰。陈家给钱,咱们放人。陈家不给,撕票走人。” “干完这票,远走高飞,另起炉灶。”刀疤脸说,“三海县不能待了,听说陈家最近被什么麻烦事缠上了,不然早腾出手对付咱们了。” “疤哥说得对,反正我都听疤哥的。” 又一个声音响起,语气里带著猥琐:“疤哥,这么两个水灵灵的女娃,明天就毙了多可惜,不如今晚……” 那人舔了舔嘴唇,“咱们快活一阵,也算给死去的兄弟报仇。” 沉默了一瞬。 刀疤脸开口,语气里带了笑意:“大傢伙排队,一个个来。” “疤哥先上,我们喝点刷锅水就行。”几个盗匪附和,笑声低俗而刺耳。 陈洪武听到里面传来呜呜的挣扎声,像是嘴巴被堵住的人拼命想喊。 他没有动。 庙里五个人,五条枪。空间狭小,门窗各一。他如果从门口衝进去,五条枪同时开火,就算他有通天的本事也躲不过。 武功再高也是血肉之躯,一颗子弹就能要他的命。 到了传说中的不坏境界,或许能肉身硬抗火器。 陈洪武蹲下身,从地上摸起五颗石子,大小均匀,握在掌心。 他深吸一口气,將石子一颗一颗捏在指间。 拳经云:“暗劲者,劲如丝中之针,透皮入骨。”暗劲不只用在拳头上,用在暗器上一样可行。灌注了暗劲的石子,打出去比寻常的飞蝗石更狠、更准。 他没有从门口进去。 陈洪武绕到山神庙侧面,那里有一扇破窗,窗纸糊了好几张,透著昏黄的烛光。他站在窗外,屏住呼吸,用指尖在窗纸上戳了一个小洞。 庙內情形一览无余。 五个人。 刀疤脸坐在神像下面的石台上,怀里抱著一桿长枪,腰间別著驳壳枪。其余四个人散坐在庙里,有的靠在柱子上,有的蹲在火堆边。 地上绑著两个女孩——陈洪秀和徐婉婷。 嘴里塞著破布,手脚被麻绳捆得死死的。洪秀瞪大眼睛,拼命挣扎;婉婷满脸泪痕,眼神空洞。 陈洪武的目光扫过五个人手中的枪,记住了每个人的位置。 然后,他出手了。 左手捏著石子,暗劲灌注,手指一弹。 第一颗石子穿过破窗,准確地打在烛台上。 “啪!” 烛台翻倒,灯火熄灭。 山神庙陷入一片漆黑。 庙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谁?!” 刀疤脸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端起枪,朝著门口方向瞄准。 其余四个盗匪也慌了,有人摸枪,有人去掏火柴。 “別慌!把灯点上!”刀疤脸低喝。 但晚了。 陈洪武已经动了。 第二颗石子从窗口飞入,带著尖锐的破空声,正中最近一个盗匪的手腕。那人惨叫一声,手里的枪掉在地上。 第三颗石子紧跟其后,打中另一个盗匪的膝盖,骨头碎裂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外面有人!找掩体!”刀疤脸大吼,朝著窗口方向开了一枪。 “砰!” 子弹从陈洪武头顶飞过,打在身后的树干上。 第23章 又见 枪声在山神庙里迴荡,火药味混著灰尘瀰漫开来。 陈洪武贴墙而立,子弹从他头顶飞过,打在树干上,木屑飞溅。 他没有犹豫,翻身从窗口跃入。 黑暗中,他比任何人都有优势。暗劲初成之后,他的耳目敏锐,能在漆黑中辨物。而匪徒们的眼睛刚从灯火中陷入黑暗,至少需要几秒才能適应。 这几秒,足够了。 陈洪武落地无声,八卦步法展开,像一条蛇滑入庙內。 第一个匪徒还在摸索著找火柴,陈洪武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后颈。 五指扣住颈椎,暗劲一吐。 “咔嚓。” 骨节错位的声音轻而脆。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倒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第二个匪徒反应快些,听到动静,抬手就要开枪。陈洪武一掌劈在他持枪的手腕上,崩拳劲爆发,皮肉下的橈骨应声而断。 “啊——” 惨叫声刚出口,陈洪武的拳头已经印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明劲整劲灌注之下,那人的脑袋猛地一偏,整个身体横飞出去,撞在柱子上,滑落在地,太阳穴处的皮肉炸开,血溅三尺。 “点子进来了!背靠背!別乱开枪!”刀疤脸的声音从神像方向传来,冷静而凶狠。 剩下的两个匪徒听到命令,慌忙往刀疤脸靠拢。 陈洪武不会给他们机会。 他抓起地上的一把尘土,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扬。 尘土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散开,落在其中一人脸上。那人眼睛进了灰,本能地闭上眼,抬手去揉。 陈洪武已经到了他面前。 劈拳。 手掌如斧,从上而下,劈在那人的锁骨上。 “咔嚓”声连成一片,锁骨、肋骨同时断裂,整个人矮了半截,胸腔塌陷下去,鲜血从口鼻中涌出来。 第四个匪徒终於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三枪连发,子弹在黑暗中乱窜。一颗擦著陈洪武的肋部飞过,短褂被撕开一道口子,皮肤火辣辣地疼。 陈洪武不退反进,钻拳从下而上,打在那人持枪的手肘上。 肘关节反向折断,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肉,枪掉在地上。 那人张嘴要叫,被陈洪武一记横拳扫在咽喉上,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软软跪倒,然后扑地不起。 五息之间,四个匪徒毙命。 庙里安静了。 只剩下刀疤脸粗重的呼吸声。 “好功夫。”刀疤脸的声音从神像后面传来,带著一丝颤抖,但枪口始终对准庙中央,“不知道是那位好汉在此?兄弟哪里冒犯了,还请让我做个明白鬼!” 陈洪武没有回答。 他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刀疤脸的眼睛正在慢慢適应黑暗,他能隱约看到庙中央有一道模糊的身影。 他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打穿了那道身影,但那是陈洪武留在原地的残影。 他的真身已经贴地躥出,像一条蛇,从刀疤脸的视线死角欺近。 蛇形。 刀疤脸察觉不对,猛地转身,枪口调转。 晚了。 陈洪武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枪管,顺著枪管一拧一转,刀疤脸的手指被生生折断,枪脱手飞出。 刀疤脸也是个狠角色,丟枪的同时,左手拔出腰间的匕首,朝陈洪武腹部捅来。 陈洪武侧身让过刀锋,崩拳直捣刀疤脸胸口。 “噗!” 拳头印在胸骨上,整劲透入,胸骨碎裂的声音像是一把乾柴被踩断。 刀疤脸的眼睛猛地凸出,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溅在陈洪武的脸上。 他没有倒下。 陈洪武的第二拳已经到了。 还是崩拳,还是胸口同一个位置。 暗劲。 这一拳没有脆响,只有沉闷的“噗”声,像是拳头打进了烂泥。劲力透皮入骨,穿过了胸骨,震碎了心臟。 刀疤脸的身体僵住了,瞳孔涣散,嘴里发出“嗬嗬”的气音。他的胸口有一个拳头大的凹陷,皮肉炸开,碎骨混著血水往外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了看陈洪武,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砰!” 尘土飞扬。 陈洪武站直身体,吐出一口浊气。 他摸到桌案上的火柴,划亮,重新点燃烛台。 昏黄的火光照亮了山神庙。 五具尸体横陈,鲜血在青砖地上匯成小溪。 角落里,两个女孩紧紧抱在一起,瑟瑟发抖。陈洪秀瞪大了眼睛,嘴巴被破布堵著,发出呜呜的声音。徐婉婷埋著头,不敢看。 陈洪武走过去,蹲下身,扯掉她们嘴里的破布,用匕首割断麻绳。 “大哥!”陈洪秀扑进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以为我要死了……那些坏人……他们说要……呜哇……” 陈洪武拍了拍她的背,没有说话。 徐婉婷缩在一边,咬著嘴唇,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看了陈洪武一眼,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没事了。”陈洪武站起身,“能走吗?” 陈洪秀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徐婉婷也慢慢站了起来,腿有些发软,扶著墙才站稳。 陈洪武脱了沾血的外衫,搭在两个女孩身上。 “走。” --- 三人出了山神庙,沿著山路往下走。 月光被云遮住了大半,山路崎嶇难行。陈洪武走在前面,一手牵著陈洪秀,一手牵著徐婉婷。 “大哥,你怎么一个人来了?”陈洪秀小声问。 “快走,少说话。” 陈洪秀瘪了瘪嘴,乖乖闭嘴。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夜风忽然送来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紧接著,远处传来惨叫声。 此起彼伏的哀嚎和嘶喊,混杂著枪声和某种野兽的低吼。 陈洪武脚步一顿。 山魈。 “藏好,別出声。”陈洪武鬆开两个女孩的手,低声说,“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陈洪秀脸色煞白:“大哥……” “听话。” 陈洪武转身,朝血腥味传来的方向掠去。 他穿过一片灌木丛,眼前的一幕让他瞳孔骤缩。 山道上,横七竖八躺著七八具尸体。陈家的护卫,穿著短褂,手里还握著枪。有人被拍碎了脑袋,有人胸口塌陷,有人被撕成了两半。 刘坤靠在一棵大树上,浑身是血,手中的驳壳枪还在冒烟。他的面前站著那头山魈,三米多高,黑毛如钢针,獠牙外翻,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发著光。 刘坤吐了一口血水,骂道:“这畜生还真开了智,专门跟陈家作对,一出城就闻著味过来了,他娘的!” 一个护卫从侧面衝上去,举枪要打。山魈一巴掌扇过去,那人的脑袋转了三百六十度,身体飞出去十几步远,撞在树干上,像破布一样滑落。 刘坤扣动扳机,子弹打在山魈脸上。山魈闭上眼,脸皮被打破了几道口子,但只是晃了晃头,继续朝刘坤走去。 刘坤的枪卡壳了。 他拔出腰间的匕首,咬紧牙关,准备拼命。 就在这时候,一道人影从黑暗中衝出。 第24章 虎豹雷音 八卦步法,箭步如飞。 山魈感应到背后的威胁,猛地转身,右爪横扫。 陈洪武矮身,从爪下滑过,钻拳直捣山魈腰肋。 “嘭!” 暗劲透入,山魈的身体一僵,肋下的皮肉炸开一个小洞,黑血涌出。 它发出一声痛吼,左爪拍来。 陈洪武不退反进,劈拳迎上。拳爪相交,陈洪武感觉像是拍在了一块生铁上,整条手臂震得发麻。 但他没有退。 崩拳,半步崩拳。 腰胯拧转,脊椎弹射,全身的劲力匯於一点,打在山魈的胸口。 暗劲再次透入。 山魈的胸口的皮肉炸开,黑血四溅,身体后退了两步。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矮小的人类,幽绿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陈洪武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蛇形步法欺近,双手搭上山魈的右臂。 太极听劲。 他摸到了关节错位的地方。左手固定上臂,右手扣住前臂,腰胯一拧,全身的劲力灌注双臂。 “咔!” 山魈的右臂被生生卸了下来。 它仰天嘶吼,声音里满是痛苦和愤怒。 刘坤靠在树上,看著这一幕,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大少爷……你……” 陈洪武越打越顺。 暗劲从四肢练到了背部,筋膜打开,劲力的传导更加顺畅。 一拳出去,不只是手臂的力,还有后背的力。熊形的背劲,让他的拳头重了三分。 山魈终於怕了。 它怪叫一声,转身就跑。四肢並用,跌跌撞撞窜进密林,压倒了一片灌木。 陈洪武没有追。 他的体力也到了极限。连续打出十几记暗劲,小腹空空,双腿发软。再追下去,未必能討到便宜。 “大少爷……”刘坤挣扎著站起来,声音沙哑,“你没事吧?” 陈洪武摆了摆手,开始清点伤亡。 护卫队一共来了十五人,活著的只有六个,还都带著伤。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山道上,有的连完整的形状都没了。 刘坤眼眶发红,咬牙没说话。 陈洪武让活著的护卫把阵亡兄弟的遗体收敛了,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地掩埋。 然后他回去找到藏在灌木丛里的陈洪秀和徐婉婷。 两个女孩看见满地的血,嚇得脸都白了。陈洪秀捂住嘴,没让自己叫出来。徐婉婷直接蹲在地上乾呕。 “走。”陈洪武说。 --- 下山的路走得很慢。 受伤的护卫互相搀扶,陈洪武一手牵著妹妹,一手牵著徐婉婷。刘坤拄著根树枝,一瘸一拐跟在后面。 回到陈家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陈怀瑾站在大门口,一夜没睡。看见陈洪武浑身是血地回来,脸色骤变,但看见陈洪秀跟在后面,又长长鬆了口气。 “进去说话。”陈怀瑾说。 大厅里,陈洪武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山神庙里五个匪徒,全部毙命。刀疤脸临死前说的话,他一字不落地转述给了陈怀瑾。 “徐婉清给匪徒提供情报?”陈怀瑾的脸色从苍白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涨红,“她害死了咱们一整个护卫队,还差点害死洪秀?” 陈洪武点了点头。 陈怀瑾猛地一拍桌子,茶碗跳起来摔在地上,碎瓷片四溅。 “这个贱人!” 陈洪文站在一旁,脸色也很难看。 刘坤靠坐在椅子上,咬牙切齿:“我就说那日商队的埋伏来得蹊蹺,原来是这娘们在背后递的话。” 陈怀瑾深吸几口气,压住怒火:“洪武,你先回去歇著。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陈洪武点了点头,起身告辞。 --- 一整夜,陈家进进出出,就没消停过。 帐房先生被叫起来算帐,管家被派出去联络各处铺子,护卫队的抚恤要发,伤亡兄弟的后事要办。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徐婉清来了。 陈洪武没有去前厅,不知道她们谈了什么。只听见前厅传来陈怀瑾的怒吼声和徐婉清尖锐的爭辩声,持续了足足半个时辰。 最后,徐婉清摔门而出,脸色铁青地上了马车。 从那天起,陈家开始对徐家的生意进行全面围剿。 金铺、银楼、当铺、工厂,凡是徐家涉足的行业,陈家都插一脚。价格战、货源战、人脉战,陈怀瑾动了真怒,要把徐家赶出三海县。 这些事,陈洪武一概不过问。 他在后院闭门不出,潜心练功。 --- 易骨、易筋、易髓。 三步功夫,他已经完成了前两步。 明劲易骨,暗劲易筋。骨头硬了,筋膜韧了,下一步就是练髓。 拳经云:“练髓如炼钢,去芜存菁,精血充盈,则神明自至。” 髓是气血的根源。骨髓强,气血就强;气血强,功夫才能往上走。 练髓最经典的法门,是虎豹雷音。 这名字源於虎豹这种大型猫科动物,它们在悠閒的时候,喉咙里会发出一种低沉的、连绵的呼嚕声。 那不是普通的呼嚕,是骨骼与肌肉共振的声音。小猫会发出这种声音,大老虎也会,它们靠这种震动来锤炼骨骼、滋养骨髓。 形意门的前辈观察到了这个现象,把它化用到拳法中,就成了虎豹雷音。 但虎豹雷音的技巧,精密得不可思议。 每根骨节的运动、每块肌肉的牵扯,都有先后顺序。发声的频率、震动的幅度、呼吸的配合,一丝一毫都不能错。 往往一个细微的地方错了,长久的练下去,不但不能增强体能,反而会损伤身体。 所以自古以来,虎豹雷音都是秘传。 不遇明师,不得真传。 陈洪武前世在监狱里,那位前辈教过他雷音的窍门。不是用喉咙发声,是用骨节发声。把声音沉下去,沉到骨头里,让全身的骨骼產生共振。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站桩。 三体式,纹丝不动。 舌尖抵住上顎,牙齿轻轻扣合。喉咙放鬆,气息下沉。 他开始寻找那种感觉。 一种介於哈气和嘆气之间的、低沉的、连绵的震动。 “嗡——” 声音从他的胸腔里传出来,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如果把手贴在他的背上,能感觉到一种细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蠕动。 这就是雷音。 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身体感受的。 陈洪武站了一刻钟,收了桩。 小腹温热,后背微微发汗。骨头像是被温水泡过,舒服得想呻吟。 “有效。”他心中一动。 虎豹雷音不能急,急则伤。每日站桩时练一炷香的功夫,日积月累,髓自充、骨自强。 拳经有云:“虎豹雷音,如春雨润物,无声无息。久之,骨坚如铁,髓满如膏。” 这步功夫,没有捷径,只有日日磨、月月练。 第25章 观形得神 院子里,一只猫和一条蛇对峙,吸引了陈洪武的目光。 猫是陈家养的花狸,平日里懒洋洋的,趴在墙头晒太阳。今天却炸了毛,弓著背,围著一条三尺来长的青蛇打转。 蛇盘成一团,三角脑袋高高扬起,全身的骨头和鳞片轻微摩擦,发出“噝噝”的声响。 陈洪武站在廊下,一动不动。 武学从动物中来,从自然中来。这是內家拳的老话,他听前辈说过无数次,但真正亲眼看见,还是头一回。 当年严咏春观看蛇鹤相爭,领悟神髓,创出咏春拳。鬼谷子看白猿技击,悟通背拳,都是一样的道理。 今天,轮到他自己了。 猫和蛇都在积蓄力量。 蛇盘在中庭,纹丝不动,狰狞的三角脑袋微微晃动,信子吞吐。它的身体像一根拧紧的弹簧,隨时准备弹射。 猫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一眼看上去像只刺蝟。背椎弓起,四肢的肉垫发力,弹跳起来轻盈如羽毛,落地无声。 猫绕著蛇转圈,四面游走,抢占侧面。每走一步,都在变换方位。 陈洪武眼中一亮。 这不就是八卦掌的步法吗? 游走、抢位、侧面攻击——猫天生就会这一套。 它没有师傅教,全靠本能。亿万年的进化,把最优的捕猎方式刻进了它的骨子里。 猫转了两圈,忽然跳起,朝蛇头拍出一爪。 蛇头一晃,躲了过去。同时蛇身一缩一弹,蛇头飆射而出,朝猫的脖子咬去。 猫在半空中扭身,险险避开,落地后又退了两步。 一蛇一猫,斗了十几个回合。 猫的每一次扑击都带著雷霆之势,像是形意的虎形。它的身形游走,又像是八卦的步法。 八卦的走法,形意的打法。 竟然在猫身上天然地体现了出来。 而蛇呢? 它的全身骨节变成了筋骨,鳞片变成了皮毛。蛇一举一动的发力,正好和蛇形的各种发力吻合。 陈洪武看著看著,忽然明白了什么。 拳经云:“外家主练筋骨肌肉,內家除筋骨外,更重要的是练皮毛。” 动物天生就会利用皮毛。猫炸毛,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大;蛇鳞片的摩擦,是为了发出警告的声音,这些都是皮毛的功夫。 人的皮毛,同样可以练。 暗劲勃发时毛孔紧闭,气血內敛,这是皮毛的初步运用。 再往上,就要像动物一样,把皮毛的感知和发力用到极致。 猫蛇斗了半个时辰,双方体力下滑,各自后撤休战。猫跳上墙头,舔著爪子;蛇钻进了墙角的石缝里。 陈洪武闭上眼睛,脑海里反覆回放著刚才的画面。 猫扑,蛇晃。 动物的形体,像是刻进了他的念头里。 他缓缓睁开眼睛,开始打拳。 虎形。 劈拳。 他的身体猛地一沉,腰胯拧转,后背筋膜绷紧。 一拳劈出,空气中传来一声低沉深远的迴响,像是深山老林里一只猛虎在低吼。 那不是喉咙发出的声音,是动作、身形、呼吸、皮毛完全配合上之后,自然而然的震动。 拳经云:“声隨手出。” 以前他打虎形,只有形,没有神。 姿势標准,发力正確,但总缺了点什么。现在他知道了——缺的是那种野兽的气质。 虎行於山林,百兽震恐。它的力量不只是肌肉的力量,更是气势的力量。 陈洪武这一拳,把猫扑击时的凶狠、敏捷、一往无前的气势融了进去。 接著是蛇形。 钻拳。 他的手臂像蛇一样缠绕內翻,拳头晃动的时候,筋骨、肺部呼吸、心臟跳动配合在一起,发出一种细微的“噝噝”声,像极了刚才那条蛇的示威。 蛇的发力,是缠丝劲。一缠一绞,能把比它大数倍的猎物勒死。 陈洪武的手臂在空中画著弧线,每一拳都带著螺旋劲。 钻进去,绞碎。 他越打越投入,虎形和蛇形交替演练。时而虎吼震天,时而蛇声噝噝。身形在院子里游走,忽而如猛虎下山,忽而如毒蛇出洞。 形中有意,形中藏神。 假中有真,真中有假。 这才是真正的形意。 以前的他,充其量算个拳匠。架子端正,劲力通透,但只得其形,未得其神。就像一个画师,能把人像画得惟妙惟肖,但画里没有灵魂。 现在不一样了。 他打虎形的时候,感觉自己真的变成了一只虎。扑击跳跃,掠地而过,发力时如雷霆滚落。 他打蛇形的时候,又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条蛇。筋骨带动身体,拳头如蛇头四面摇晃刺击,手臂如蛇身自然內裹缠丝。 虎形劈拳劲,蛇形钻拳劲。 两种身法形体配合发力,神形兼备。 郭云深老爷子把拳术境界划分为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陈洪武以前只懂炼精化气,把劲练透,把身体练强。 现在他明白了。炼气化神,不但是要改变人的气质和性格,更重要的是,拳法的气质也要发生改变。 同样的劈拳,以前是刚猛的,现在是带著虎威的。 同样的钻拳,以前是螺旋的,现在是带著蛇毒的。 只有拳的气质发生了改变,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將气转化为神。 形神兼备,才是形意。 传闻黄飞鸿打虎鹤双形,全身劲力鼓盪,自然勃发出虎吼和鹤鸣,大概就是这种境界。 陈洪武打得入迷,忘记了时间。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他一趟接一趟地打,虎形、蛇形、劈拳、钻拳,反覆演练。 每一次出拳,虎吼和蛇声都比上一次更加清晰,更加自然。 直到夕阳把院子染成金红色,他才收了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凝而不散,在空中拉出一道白线,里面隱约夹杂著“噝噝”的余音。 他转过身,发现管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口。 管家一脸苦相。 他上午就来过一趟。那时候陈洪武正看猫蛇斗看得入迷,他连喊了好几声,陈洪武充耳不闻。等猫蛇斗完,陈洪武又开始打拳,拳风凌厉,虎吼震天,他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哪里敢靠近? 只好回去稟报老爷。 下午又来了一趟,陈洪武还在打拳。他站在院门口,一直等到太阳落山。 “大少爷。”管家见陈洪武看过来,连忙上前,“老爷找您。” 陈洪武点了点头,正要迈步。 管家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徐家大小姐也来了。” 陈洪武脚步一顿。 “知道了。”他说。 他没有急著去前厅,而是回屋换了一身乾净衣服,擦了把脸。 徐婉清。 她不是和陈家撕破脸皮了吗?怎么又登门拜访? 陈洪武推开房门,朝前厅走去。 暮色四合,陈家的灯笼已经点上了。 橘黄色的光洒在青石板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26章 打死他 还没靠近主厅,陈洪武就听见了徐婉清的声音。 “我在这从早等到晚,陈家便是如此待客的?”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耐烦。 陈怀瑾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洪武在练武,不便打扰。” “练武?”徐婉清冷笑一声,“你们就是想拿这个做藉口吧?我今天一定要等到陈洪武,否则绝不罢休!” 陈洪武推门而入。 主厅里,陈怀瑾坐在主位,面色沉静。陈洪文站在一旁,摺扇轻摇,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徐婉清坐在客座上,一身黛青色洋装,头髮盘得一丝不苟。她的妹妹徐婉婷站在她身后,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 陈洪武的目光扫过厅內,最后落在徐婉清身上。 两人的目光触碰。 徐婉清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连人带椅子退了半步。 她移开目光,不敢再与陈洪武对视。 陈洪武面无表情,走到空椅前坐下。 “说吧。”他开口,语气平淡。 徐婉清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她挺直腰背,下巴微微扬起,恢復了那副冷峻的模样。 “我今天来,是谈解除婚约的事。” 她从皮包里抽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我已经打算和县长公子订婚了,县长介意我这边还有婚约在身,所以我需要你签字解除。” 她自认为是接受过国外高等教育的女性,对於所谓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本就嗤之以鼻。 她也瞧不上陈洪武,要不是县长那边开口,她都懒得过来陈家退婚。 毕竟,双方已经彻底撕破脸皮了。 陈怀瑾的脸色沉了下来,但没有说话。 陈洪武看著徐婉清,忽然笑了。 “就这事?” “就这事。”徐婉清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签字吧。” 陈洪武没有看那张纸,转头看向陈怀瑾。 父亲微微点了点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全手打无错站 “行。”陈洪武说,“解除。” 徐婉清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把纸和笔推到他面前:“那就签——” 话没说完,陈洪武站了起来。 他走到墙边,抓起一把花梨木的太师椅,单手拎到厅中央。 徐婉清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皱著眉头看著他。 陈洪武右手扬起,手刀劈下。 “咔嚓!” 椅背应声断裂,四条椅腿齐根而断。花梨木坚硬如铁,但在他的掌缘下像是豆腐做的。 一气呵成。 徐婉清脸色微变。 陈洪武拎起一块椅面,一尺见方,一掌宽的木板。他把木板平放在桌上,伸出右手食指。 暗劲勃发。 指尖抵在木板上,缓缓下压。劲力从指端透出,像一把无形的刻刀,在木板上犁出深深的沟痕。 木屑纷飞。 他的手指在木板上移动,一笔一划,不紧不慢。 拳经云:“暗劲透指,如刀刻木。气贯指尖,金石为开。” 把暗劲力凝聚在指尖一点,透过皮肉,直接作用在木板上,轻鬆开碑裂石。 片刻之后,他在木板上写下了一行字—— “陈洪武与徐婉清,婚约自即日起解除。两不相欠,再无瓜葛。” 字跡龙飞凤舞,每一笔都深刻入木,足有半寸深。 陈洪武把木板扔到徐婉清面前。 “拿著,你可以走了。” 徐婉清看著那块木板,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浑身发抖。 “你……你……”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尖利:“陈洪武,你这是羞辱!赤裸裸的羞辱!” 陈洪武看著她,面无表情:“你要解除婚约,我答应了。你要签字,我签了,哪里来的羞辱?” “你这算什么签字?!”徐婉清指著那块木板,“哪有在木板上写的?你分明是故意让我难堪!” “纸上写,木上写,有什么区別?”陈洪武淡淡道,“婚约解除了,你满意了就行。” 徐婉清气得说不出话,胸膛剧烈起伏。 她盯著陈洪武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一声:“好,好得很。陈洪武,你给我记住了。” 她抱起那块木板,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噠噠噠噠,急促而愤怒。 徐婉婷站在原地,看看姐姐的背影,又看看陈洪武,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婉婷!走!”徐婉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徐婉婷低下头,小跑著跟了出去。 厅里安静下来。 陈怀瑾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看著陈洪武:“没事吧?” 陈洪武摆手,重新坐下:“能有什么事?她怎么突然来这一出?不是已经撕破脸了吗?” 陈怀瑾放下茶碗,嘆了口气。 “我发动力量对徐家生意全面围剿,金铺、银楼、工厂,凡是徐家插手的行业,陈家都插一脚,她撑不住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佩服:“不过这个徐婉清確实有些手段,不知道怎么搭上了县长公子,还要和对方订婚。有县长撑腰,咱们也不好再动她了。” 陈洪武眉头一皱:“县长?” “就是那位新来的县令。”陈怀瑾说,“姓王,名玉成,桂系的人,是个蛮横贪婪的主,盯著咱们陈家不是一天两天了。” 陈洪文在一旁接话:“先前剿匪,他是要借陈家的钱和枪。现在匪剿完了,他翻脸不认人。” 陈洪武沉默了片刻。 “那就打死他。”他说。 厅里安静了一瞬。 陈怀瑾手中的茶碗停在半空,陈洪文的摺扇也不摇了。 第27章 等我回来 “那就打死他。” 陈洪武这句话一出口,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怀瑾手中的茶碗停在半空,陈洪文的摺扇也不摇了。父子二人齐齐看向陈洪武,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胡闹!”陈怀瑾猛地放下茶碗,脸色铁青,“別以为你练了几天武功、长了点本事,就行事无所顾忌!” 陈洪武面色不变。 “你知道新来的县长什么背景吗?”陈怀瑾深吸一口气,压住怒火,“他姓王,名玉成,桂系出身。他老婆是莫老虎的同族,本人人脉极广。不然你以为老子不想做掉他?” 莫老虎。 莫荣新。 陈洪武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名字,桂系重要將领,两年前接替陈炳焜任广东督军。 在如今的广东,莫荣新是真正的一方诸侯,手握重兵,连省长都得看他脸色。 但陈洪武知道另一件事。 他前世学过歷史,再过一年,陈炯明將率领粤军驱逐莫荣新。 此后两次粤桂战爭,整个桂系被打得七零八落。 此时的莫老虎,看似威风凛凛,实则冢中枯骨,不足为惧。 但这些话,他没法跟陈怀瑾说。 “知道了。”陈洪武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 陈怀瑾见他不再坚持,鬆了口气,挥了挥手:“回去歇著吧。徐家的事,我自有分寸。” 陈洪武起身告辞。 走出主厅的时候,月色正明。他站在院子里,看著天边的那轮圆月,目光闪烁。 王玉成。 若是真逼急了,他不介意手上沾一沾血。 --- 此后的日子,陈洪武每天不是看猫蛇相斗,就是擼猫。 那只花狸猫经过上次与青蛇一战,似乎认定了陈洪武这个“观眾”。每次陈洪武到后院练功,它就趴在墙头,眯著眼睛看他。 陈洪武走过去,把它抱在怀里,擼它的背毛。 猫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低沉而连绵。陈洪武闭上眼睛,感受著猫胸腔里的震动。 虎豹雷音的精髓,就在这“呼嚕”之中。 猫的体型虽小,但它的发声方式和虎豹如出一辙。骨骼与肌肉共振,皮毛与气息配合,一举一动皆有章法。 陈洪武把手贴在猫的背上,感受著那细微的震动。然后他站起三体式,舌尖抵住上顎,喉咙放鬆,气息下沉。 “嗡——” 声音从他的胸腔里传出来,比猫的呼嚕更深沉,更有力。墙头上的花狸猫竖起耳朵,歪著脑袋看他,似乎不明白这个两脚兽为什么会发出同类的声音。 陈洪武站了一刻钟,收了桩。 小腹温热,后背发汗,骨头像是被温水泡过。 他看了一眼墙头的猫,猫也看著他。 “谢了。”陈洪武说。 猫舔了舔爪子,跳下墙头,消失在夜色中。 --- 唯一让陈洪武有些苦恼的是,府上的护卫已经达不到他陪练的標准了。 暗劲初成之后,他一搭手就能把人甩飞。护卫们跟他过招,连一招都走不了。赵虎那帮人现在看见陈洪武就躲,生怕被叫去“搭手”。 陈洪武只好出城。 他想找那头山魈比试一二。 几次交手下来,他已经摸清了那畜生的路数。力大无穷,皮糙肉厚,但招式粗糙,全靠本能。 上一次交手,他已经能压制对方了。 再打一次,他有信心把山魈留下。 但山魈似乎学聪明了。 陈洪武在城外山林里转了好几天,漫山遍野地翻找,连个影子都没看见。那畜生灵智已生,知道討不到便宜,有意躲著他。 陈洪武站在山头上,望著茫茫林海,有些无奈。 找不到对手,功夫怎么进步? --- 这天傍晚,陈洪武来到前厅。 陈怀瑾正对著帐本发愁。桌上堆著厚厚一摞信函,全是各地铺子送来的。商路不通,货物积压,资金周转不开,到处都在催帐。 “父亲。”陈洪武走进来。 陈怀瑾抬头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气:“什么事?” “我可以护卫商队,一直出三海县。”陈洪武说。 陈怀瑾愣了一下,隨即摇头:“不行。那头畜生盯上了咱们,你一个人出去,万一——” “它打不过我。”陈洪武打断他。 陈怀瑾张了张嘴,刚想骂他胡闹,但又想起几次陈洪武实打实的战绩,又闭上了嘴。 不过两次交手,陈洪武貌似都是自保有余,想要护住其他人…难! “你確定?”陈怀瑾盯著他。 陈洪武没有回答。 他走到院子里,四下一看,选中了门口那对石狮子。 左边的石狮子,少说也有三百斤。 陈洪武走过去,蹲下身子,双手托住石狮子的底座。腰胯下沉,脊椎中正,深吸一口气。 起! 三百斤的石狮子被他举过头顶,纹丝不动。 陈怀瑾从厅里追出来,看见这一幕,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陈洪武举著石狮子,在院子里走了三圈。步法沉稳,落地无声。然后他把石狮子轻轻放下,地面连个坑都没有。 “这是……什么功夫?”陈怀瑾的声音有些发飘。 陈洪武拍了拍手上的灰,“举重若轻,劲力透体。三百斤的石狮子,在我手里跟三十斤没区別。” 三百斤的石狮子,明劲高手也能举起来,但脚步会沉,地面会裂。 那是蛮力。 暗劲不同,劲力透入石狮子的同时,也反哺自身,把重量化掉了。 陈怀瑾虽然不是练武之人,但他不傻。他看得懂这代表什么——洪武的功夫,已经到了他无法想像的地步。 “还有呢。”陈洪武说。 他走到院墙边,面朝那堵青砖墙,深吸一口气。 崩拳。 半步崩拳。 腰胯拧转,脊椎弹射,全身的劲力匯於一点,打在青砖墙上。 “嘭!” 沉闷的响声过后,砖墙上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洞。 陈怀瑾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那个洞。 砖墙一尺厚,拳头打穿了,但陈洪武的拳面上连红都没红。 “这是……打穿了一尺厚的砖墙?”陈怀瑾的声音发颤。 “一尺半。”陈洪武纠正。 陈怀瑾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几个月前,陈洪武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紈絝。现在这个儿子,能举起三百斤的石狮子,能一拳打穿一尺半的砖墙。 这还是人吗? “那头山魈,比你如何?”陈怀瑾问。 陈洪武想了想:“它皮糙肉厚,力大无穷。但我是人,它只是畜生。人有智慧,畜生只有本能。”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上一次交手,我已经占了上风。下一次,我能打死它。” 陈怀瑾深吸一口气,终於点了头。 “好!我派人组织商队,你护送出去。出了三海县,把货交给下家就回来。” “好。”陈洪武说。 陈怀瑾回到前厅,拿起笔,开始写信。 召集人手,调配货物,安排路线。 陈家在三海县经营了几十年,这点底子还是有的。 陈洪武站在院子里,摸著那只花狸猫的背毛。 猫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 他也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 人猫共鸣,虎豹雷音。 墙头上的猫跳下来,蹭了蹭他的腿。 陈洪武低头看著它,忽然笑了。 “等我回来,再跟你学。” 第28章 一大一小 商队出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十几辆马车满载货物,护卫队换了新面孔。老护卫死的死、伤的伤,刘坤两次重伤,还在后院躺著养伤。陈怀瑾高价招募了一批新人,有武馆弟子,有走江湖的汉子,也有想挣快钱的年轻人。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陈怀瑾开了双倍工钱,再加上抚恤金承诺,陈家几十年的信誉摆在那里,报名的人排成了长队。 陈洪武骑在枣红马上,腰里別著白朗寧,身后跟著二十多个护卫。马车軲轆碾过青石板,咕嚕咕嚕的声音在清晨的街道上迴荡。 出了城门,官道两侧又是那片连绵的丘陵。 陈洪武骑在马上,耳目全开。 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忽然感觉后背发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著他。 陈洪武没有声张,轻轻拍了拍枣红马的脖子,马放缓了脚步。 他翻身下马,对身边的护卫说了一句:“原地待著,別乱走。”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箭步如飞,朝左侧山坡掠去。 护卫们面面相覷,不知道这位大少爷突然抽什么风。 “大少爷干嘛去了?” “不知道啊,刚才还骑在马上……” 话没说完,山坡密林中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地上。紧接著是树枝折断的声音,树木晃动,鸟雀惊飞。 护卫们脸色变了。 “有情况!抄傢伙!” 二十多人纷纷拉枪栓,朝山坡方向瞄准。 密林中,陈洪武已经和山魈交上了手。 那畜生藏在灌木丛后面,本想等商队经过再偷袭,没想到被陈洪武提前发现。它见行踪暴露,索性不再隱藏,从树丛中扑了出来。 三米多高的身躯,黑毛如钢针,獠牙外翻。它的右臂被陈洪武卸过一次,虽然已经养好,但关节处留下了隱患,发力时总有那么一丝迟滯。 但它比上次更凶狠了。 陈洪武不退反进,虎形劈拳迎上。 一拳劈出,空气中传来低沉的虎吼,像是深山老林里一只猛虎在咆哮。 “嘭!” 拳爪相交,山魈的身体猛地一震,后退了两步。它低头看著自己的掌心,虎口处皮开肉绽,黑血直流。 它不敢相信,上次交手,这个人类打它还需要连续出拳才能压制。 这一次,一拳就把它的手掌打裂了。 陈洪武不给它喘息的机会,蛇形钻拳跟进。手臂如蛇缠绕內翻,带著螺旋劲,直捣山魈腰肋。 山魈侧身闪避,但陈洪武的拳头像是长了眼睛,拐了个弯,还是钻进了它的肋下。 “噗!” 暗劲透入,山魈肋下的皮肉炸开一个小洞,黑血涌出。它发出一声痛吼,左爪拍来。 陈洪武脚步一错,八卦步法游走,从山魈的左侧转到右侧。他的身形轻灵沉稳,掠地而过,四面游走,抢占侧面。 然后又是一记虎形劈拳。 山魈的右肩挨了一拳,肩胛骨处皮肉炸开,整条手臂耷拉下来。 商队的护卫们站在官道上,只听见密林里传来“咚咚咚”的打斗声,树木一棵接一棵地倒下,像是两头巨兽在搏斗。 忽然,他们听到了一阵心跳声。 “咚——咚——咚——” 像是擂鼓一样的声音,沉闷、有力,震得人胸口发闷。那声音从密林深处传出来,一下一下,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一个护卫捂著胸口,脸色发白:“这是什么声音?” 没有人能回答他。 那是陈洪武的心跳。 暗劲的力量源头就是心臟,不能对自己的心臟跳动进行精確控制,一切都无从谈起。 普通人要控制心臟跳动的缓急,可以把意念放鬆,全身平稳下来,心臟就跳得慢。意念一急,心臟就跳得快,更急就会砰砰砰砰,然后全身出汗。 武功练到巔峰的內家高手,以意控心,心和意合,对自身心臟的控制更为精確。 每一分钟,要跳多少下,就能跳多少下。缓慢时,收敛了全部毛孔、精气神,心臟跳动比普通人慢三四倍。而勃发劲力时,则跳动快速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心为人体四肢百骸、五臟六腑的动力源头。练武练髓,骨髓造血,血是动力的根本。心臟就是人体的发动机,血液就是油。 功夫內外接引,渗透进五臟六腑之后,內臟比普通人要强大许多倍。如果功夫不渗透五臟六腑,那最多只能达到自身潜能的极限。开发潜能的极限,增加潜能的极限——这正是练髓的意义所在。 陈洪武现在的身体已经到了明劲易骨易筋的极限,也走上了练髓的道路。虎豹雷音每日不断,骨髓渐充,气血渐旺,心臟也比普通人大了一圈,跳动起来如同擂鼓。 密林中,山魈已经被打得不成样子。 身上十几个血洞,黑血把皮毛染得湿漉漉的。右臂彻底废了,左臂也挨了两记劈拳,骨头裂了,抬都抬不起来。它靠在断裂的树干上,喘著粗气,幽绿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陈洪武站在它面前,呼吸平稳,面色如常。 连续打出十几记暗劲,他的心依然跳得沉稳有力。暗劲的持久力,比几个月前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山魈忽然仰天长啸。 那声音尖锐悽厉,穿透密林,在山间迴荡。 陈洪武眉头一皱。 山上,远处,传来一声回应。 同样尖锐,同样悽厉,比山魈的声音更粗、更沉。 紧接著,狂风骤起,林间的树木剧烈摇晃。一道黑影从山顶掠下,速度比山魈快了一倍不止。 陈洪武瞳孔骤缩。 又一头? 而且貌似个头更大。 树丛猛地分开,一头四米多高的巨兽冲了出来。它的体型比山魈大出一圈,黑毛如铁,獠牙如匕,幽绿的眼睛里闪烁著凶光。 那头小的山魈看见它,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诉苦的小媳妇。 巨兽看了一眼山魈的伤势,然后转头看向陈洪武。 它的目光冰冷,仿佛隨时暴走。 陈洪武后退了一步,调整呼吸。 坏事了! 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 很显然,这头大的山魈是公的。 尤其是这头大的,气势比小的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巨兽动了。 它没有像小山魈那样用爪子拍,而是直接撞过来。四米高的身躯,少说也有上千斤,像一辆失控的马车。 陈洪武闪身避开,虎形劈拳打在巨兽腰肋上。 “嘭!” 暗劲透了进去,但巨兽的身体只是晃了晃,皮肉炸开一个小口子,鲜血刚涌出来就被肌肉夹住了。 它转过身,一巴掌扇过来。 陈洪武双臂交叉格挡,整个人被拍飞出去,撞断了一棵碗口粗的松树,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第29章 暗中 公山魈一巴掌將陈洪武拍飞,撞断了松树,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陈洪武翻身站起,甩了甩髮麻的双臂,虎口的血已经止住了。暗劲练到皮膜,伤口癒合都要比常人快数倍。 公山魈没有追击,它站在母山魈身前,像一堵墙。幽绿的眼睛盯著陈洪武,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陈洪武深吸一口气,心跳从急促恢復平稳,他的目光在两头山魈之间扫过。 “大少爷!”山坡下传来护卫的喊声,“要不要开枪?” 陈洪武头也不回:“別动。” 双方缠斗在一起,子弹不长眼,打不中山魈反而会伤到他。 再说,这公山魈的皮糙肉厚,普通步枪子弹未必能造成致命伤,一旦激怒它,商队那点人不够它杀的。 副领队是个四十来岁的老江湖,姓周,走南闯北十几年,见过不少世面。他提著枪跑上山坡,看见两头山魈,脸色白了一瞬,但还是稳住心神,朝陈洪武喊:“大少爷,一起走!” “你们先走。”陈洪武说,“我断后。” 周领队犹豫了。 陈洪武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冽,声音不高但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走。” 周领队不再多言,转身下山,吆喝护卫们赶著马车沿官道前行。 马车軲轆重新转动,渐渐远去。 陈洪武一个人站在山坡上,对面是两头山魈。 公山魈看著商队离去,没有追。 有陈洪武在,他们没法跨过去。 陈洪武活动了一下肩膀,摆出三体式。 前手微微上抬,后手护在肋下,重心落在后脚,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 公山魈动了。 这一次它没有蛮撞,而是缓步逼近,每走一步都在观察陈洪武的反应。 这畜生比人还要聪明得多。 陈洪武脚步微动,八卦步法展开,围著公山魈游走,脚下的步法走弧线、走偏门,始终让自己保持在公山魈的侧面。 公山魈跟著他转,双方对峙了十几个呼吸。 忽然,公山魈左爪虚晃,右爪从下往上撩来。 陈洪武矮身避开,虎形劈拳反击,打在公山魈的小臂上。 “嘭!” 公山魈的手臂只是晃了晃,陈洪武却被反震之力弹退了两步。 力量差距太大了。 陈洪武改变策略,不再硬拼。蛇形钻拳游走攻击,打一下换一个地方,像一条毒蛇围著猎物转圈。公山魈空有一身蛮力,却总是打不到他。 打了一阵,陈洪武忽然有所领悟。 公山魈的动作虽然有力量,但缺少变化。它的攻击路线直来直去,不会拐弯。而他自己的蛇形,手臂如蛇身,拳头如蛇头,能在空中拐弯改变方向。 这不就是猴形的道理吗? 拳经云:“猴形轻灵,步法多变。形如猿猴,缩身而进,窜跳而退。” 猴形的精髓不在力量,在变化。猴子的力气远不如老虎,但猴子灵活,能在树枝间腾挪闪转,让老虎无可奈何。 陈洪武的步法开始变化,不再是单纯的八卦走圈,而是加入了猴形的窜跳。 他身体一缩,整个人矮了半截,从公山魈的腋下钻了过去。公山魈一巴掌拍空,陈洪武已经到了它的背后,钻拳打在它的腰眼上。 它发出一声痛吼,猛地转身,陈洪武又跳开了。 一下接一下,像猴子戏弄老虎。 公山魈的攻势越来越急,陈洪武的体力却在下降。连续打出二十几记暗劲,心跳开始加速,呼吸也粗重了几分。 公山魈也不好受,身上多了七八个血洞,黑血把半边身子染红了,动作也慢了下来。 它忽然停止了攻击,后退了几步,站在母山魈身前,喘著粗气。 陈洪武也停了。 双方对视了片刻。 公山魈低下头,用脑袋拱了拱母山魈。母山魈挣扎著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山林深处走去。公山魈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陈洪武一眼。 像是在说——今天到此为止。 两头山魈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陈洪武站在原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身上的短褂被撕破了好几处,手臂上有几道血痕,但都是皮外伤。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作响,没有大碍。 虎形凶猛,蛇形诡变,猴形轻灵。三种形意,各有各的用处。 他正要坐下休息,忽然汗毛炸起。 有危险! “嗖!” 一颗子弹从远处射来,擦著他的耳廓飞过,带起一缕头髮,钉在身后的树干上,木屑飞溅。 陈洪武猛地伏低身体,翻滚到一块大石后面。 有枪手! 他躲在石后,屏住呼吸,耳朵微微抖动,捕捉著周围的声音。 远处,山脊上,一道人影快速移动。 第30章 伏击 子弹接二连三地射来。 陈洪武伏在石后,耳朵捕捉著枪声的方向。山脊上那人换弹的速度很快,枪法也准,每一枪都奔著他的要害。 但相隔百余步,子弹飞过来需要时间,足够他做出反应。 他不是一个缩头光挨打的人。 枪声稍歇的间隙,陈洪武从石后闪出。他没有直线冲,而是走之字,身形忽左忽右。八卦步法在平地是游走,在山坡上是闪避。每一步落地都带著拧转,改变方向的同时也在积蓄力量。 暗劲练到皮膜,他的感知比常人敏锐数倍。 子弹破空的声音在他耳中是清晰的轨跡,他甚至能判断出弹道是偏左还是偏右。 第三枪擦著他的肩膀飞过,短褂被撕开一道口子。 第四枪打在他身后一步远的泥土里,泥块飞溅。 陈洪武的速度越来越快。脊椎骨一甩,重心降低,浑身汗毛炸起,小腹收紧如钢,皮肤上隆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整个人像一头在野地里追击猎物的狼,死死咬住目標,越追越近。 山脊上那人终於慌了。 他开了一枪,也不看是否命中,转身就跑。跑得狼狈,连枪都差点脱手。 陈洪武冷笑一声,箭步如飞。 百步距离,在他脚下不过十几秒的事。那人跑进一片洼地,壕沟纵横,是旧年留下的战壕遗蹟。 陈洪武追到壕沟边,那人忽然停住,转过身来。 他看见了对方的脸。 巡捕房,马队长。 陈洪武心头咯噔一下。 马队长冲他咧嘴一笑,笑容里全是得意。 下一瞬,一条条枪从马队长背后的壕沟里伸出来。十几条,不,二十多条,黑压压的枪口对准了陈洪武。 “啪啪啪啪——” 火舌喷吐,子弹呼啸而出。 陈洪武在枪响的一瞬间就动了。他没有转身,而是向侧方扑出,同时双腿蹬地,整个人像一支箭向后弹射。 但二十多条枪同时开火,弹雨覆盖了整片区域。 两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左臂,一颗擦过他的腰肋。血花在短褂上绽开,疼痛像烙铁烫进肉里。 陈洪武咬紧牙关,在落地的一瞬间再次发力,向壕沟下方的深潭窜去。 身后枪声不断,泥土和碎石追著他的脚后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前方是一处断崖,下面是一汪深潭,水面泛著幽暗的光。陈洪武没有犹豫,纵身跃入。 “扑通!” 冰冷的潭水淹没了他的身体,鲜血从伤口涌出,在潭面上浮起一片暗红。 马队长带著人追到崖边,举枪朝潭里又打了一轮。子弹钻进水里,激起一串串水泡。 打了十几枪,水面渐渐平静。 “队长,捞不捞?”一个巡捕问。 马队长盯著潭面看了许久,水面只有血水扩散,不见人影浮起。他皱了皱眉,挥手道:“守到天黑。” 巡捕们散开,把守住潭水四周。马队长坐在崖边,点了一根烟,目光始终盯著水面。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向西边。潭面始终平静,那团血水被水流衝散,渐渐淡去。 天黑透了。 马队长把菸头掐灭,站起身:“收队。” 一个巡捕凑过来:“队长,那小子会不会没死?” 马队长看了他一眼:“二十多条枪齐射,神仙也难逃一死。他中了好几枪,又跳进潭里,就算当时没死,泡这么久也淹死了。” 巡捕们点头称是,跟著马队长离开。 脚步声渐远,山林恢復了寂静。 潭水漆黑如墨,只有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白。 --- 三海县,县令府上。 马队长换了身乾净衣服,站在大堂里,微微躬身。堂上坐著县令王玉成,四十来岁,白面微须,穿一件藏青色的长衫,手里捏著两颗核桃。 “死了?”王玉成问。 马队长点头:“二十多条枪齐射,那小子中了至少三枪,跳进深潭,再没上来。我带著人守到天黑,確认没有动静才回来。” 王玉成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下去领赏。” 马队长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王玉成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这时候,屏风后面走出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著西式衬衫,头髮梳得油亮,正是王玉成的独子王志远。 “父亲,那陈洪武真的死了?”王志远问。 王玉成睁开眼睛,看了儿子一眼:“马队长做事谨慎,他说死了,十有八九是死了。” 王志远鬆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那就好。婉清知道这事,肯定高兴。” 王玉成冷冷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我是为了那个女人?” 王志远一愣:“难道不是吗?陈洪武是婉清曾经的未婚夫,只要他存在一天,就是在打我的脸。而且退婚那日,他还如此羞辱婉清。” 王玉成把核桃往桌上一搁,声音沉了下来:“你就是个糊涂蛋。区区一个女人而已,等你权势在手,这样的货色每天不知道有多少扑上来。” 王志远嘟囔道:“你倒是杀伐果断,大权在握,也没见你敢背著娘亲找女人啊。” “你——”王玉成气得一拍桌子,缓了两口气才压住怒火。 他站起身,负手踱步。 “现在的广东,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那些粤人一直不服我们桂人,已经在暗中密谋反抗,和远在漳州的陈炯明相互勾连。迟早都会爆发大战。” 王志远收敛了笑意,认真听著。 王玉成继续道:“大战一起,需要人手,需要枪械。钱从哪里来?最快的来路,就是掠夺当地富户。” 他顿了顿:“陈家在三海县树大根深,我上任之前就盯上了。先借剿匪之名,取陈怀瑾的信任,用他的钱粮养我的势力。本来再需要一段水磨功夫,慢慢把陈家的產业蚕食乾净。没想到那两头山魈突然出现,把陈家护卫队杀得七零八落,倒是加速了我的计划。” 王志远恍然大悟:“父亲是借刀杀人?” “借刀杀人是第一步。”王玉成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陈家护卫队没了,商路断了,生意也垮了大半。这时候只要再除掉陈洪武这个变数,陈家就是砧板上的肉,任我宰割。” “陈洪武那小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怪胎。练武不过几个月,就有这般本事。若不趁早除掉,迟早是我收割陈家的一大障碍。” 王志远连忙拱手:“父亲高明!” 王玉成摆了摆手:“行了,下去吧。这几日老实待在家里,別到处招摇。” 王志远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大堂里只剩下王玉成一人。他重新坐回椅上,拿起那两颗核桃,慢慢盘著。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嘴角微微上扬。 陈家,很快就轮到你们了。 第31章 暗劲疗伤 夜深人静,河面上忽然泛起波澜。水花翻涌,哗啦啦一阵响动,一道人影破水而出,正是陈洪武。 那处深潭连通暗河,他落水之后顺著暗流一路潜行,不知过了多久,终於从这条大江中浮了上来。 他游到岸边,爬上一块大石,仰面躺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左臂两个弹孔,腰肋一道擦伤。子弹还卡在肉里,伤口泡了水,皮肉泛白,但没有发炎。 暗劲练到皮膜,气血旺盛,伤口癒合快,连细菌都难滋生。 陈洪武坐起身,深吸一口气,將心神沉入体內。 他能感觉到左臂肌肉里两颗子弹的位置,一颗在肱二头肌深处,一颗在尺骨附近。腰肋的擦伤不深,只是皮肉之伤。 他伸出右手,食指抵住左臂弹孔的边缘。暗劲一催,肌肉猛地收缩、蠕动,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肌肉里翻搅。子弹被肌肉推著,一点一点往外移动。 汗水顺著额头滴落,疼,但他连眉头都没皱。 暗劲疗伤,如针行气。以意导劲,以劲驱血。气血所至,百病不生。 第一颗子弹从伤口里挤了出来,“啪嗒”一声掉在石头上。第二颗紧隨其后。陈洪武用山泉水冲洗伤口,又从岸边寻了几味草药,嚼碎了敷在上面。 古代武林中人,多数都会点医术。 终年比武的人,没有不受伤的。伤积累多了,时间一长,不死也残废。 黄飞鸿以行医为主,拳脚反倒成了副业。他留下的医案里,枪伤刀伤、跌打损伤,应有尽有。 这位宗师不仅功夫高,医道也精,堪称武医双绝。 陈洪武前世在监狱中,那位前辈传授过不少疗伤的方子和针灸手法。 可惜眼下没有银针,只能用暗劲代替。暗劲疗伤的原理和针灸一样——以气导血,疏通经络。但暗劲比针灸更直接,劲力所至,气血隨之,內外伤都能治。 他没有回陈家。 伏击他的是巡捕房的马队长,背后没有县长授意,打死他都不信。 此时身受重伤,贸然回去便是打草惊蛇。对方若再派几十条枪围住陈家,任凭他插上翅膀也难逃出去。 陈洪武遁入山林,找了一处隱蔽的山洞。 洞不深,但乾燥避风,地上铺了厚厚的枯叶。 他住了下来。 每日打猎充飢,没有火种,就钻木取火。 两根干木棍,一块木板,双手快速搓动,钻头摩擦生热,冒烟,起火,一气呵成。烤熟的野兔、山鸡,虽然没有佐料,但胜在新鲜。 渴了就喝山泉水,从岩壁上接一捧,清冽甘甜。 这样的日子,过了七天。 七天里,他每日站桩养气,用暗劲疏通伤口处的经络。 伤口从外往里长,先是结痂,然后痂落,新肉长出,粉嫩嫩的一层。到第五天上,手臂已经能发力了。到第七天,伤口只剩两道淡淡的红痕。 身上有伤,做不了大开大合的动作。他就练方寸之间的功夫。 站三体式,打劈钻崩炮横,五行拳一式接一式,身体在狭小的空间里腾挪,始终不碰岩壁。这种练法,比在演武厅里更难。空间越小,对步法的要求越高。 第七天清晨,陈洪武走出山洞,在林中空地打了一套完整的形意拳。 虎形劈拳,虎吼震林。蛇形钻拳,噝噝如风。猴形窜跳,轻灵如猿。龙形游身,蜿蜒如龙。 拳到酣处,他的身体像是变成了一条龙,脊柱如龙身,手臂如龙爪,每一拳都带著拧转翻绞的劲力。 拳经云:“龙形者,形意之至尊。练脊如练龙,脊活则身活,身活则力达四梢。” 龙形练的是脊柱,人的脊柱有三十三节,每一节都是力量的传导节点。 龙形的奥义,就是把整条脊柱练活,像龙一样能屈能伸、能拧能转。陈洪武之前在猫蛇斗中领悟了虎形和蛇形的神髓,如今龙形也在不知不觉中入了门。 一趟拳打完,他收势定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凝而不散,在空中拉出一道白线,笔直如箭,久久不散。这是气血充盈、肺腑强健的標誌。 伤势,痊癒了。 正在这时,林中忽然传来一阵嘶吼。低沉、悠长…… 陈洪武耳朵一动,是那头母山魈的声音。 他嘴角微微上扬,循声掠去。 密林深处,母山魈靠在一棵大树上,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黑毛里露出结痂的疤痕。公山魈站在它身边,警觉地竖起耳朵。 看见陈洪武,公山魈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前爪刨地,护在母山魈身前。 陈洪武没有敌意,只是远远站著,摆出一个三体式。 公山魈似乎明白了什么,犹豫了一下,终於迈步走来。 一人一兽,在林中对峙了片刻,然后同时动了。 陈洪武没有用暗劲,只使明劲,和公山魈拆招。公山魈力大无穷,每一爪都带著千斤之力,陈洪武用八卦步法闪避,用虎形硬接,用蛇形游走,用猴形窜跳。 他不求伤它,只求餵招。 公山魈似乎也乐得有这样一个对手,打得兴起,连母山魈都不顾了。 --- 三海县,陈家。 陈怀瑾站在大厅里,眉头紧锁。陈洪武已经七天没有消息了,他派了几波人出去探查,都说没有找到大少爷的踪跡。 “再派人去找!”陈怀瑾拍著桌子。 管家刚要应声,门房跑进来稟报:“老爷,县衙来人,说县长请您过去一敘。” 陈怀瑾愣了一下,王玉成?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头。不去,就是不给面子。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能给王玉成发难的藉口。 陈怀瑾换了一身衣服,带著两个护卫,坐车到了县衙。 进到正厅,他愣住了。 厅里坐满了人,全是三海县有头有脸的富户。开米行的赵老板,开布庄的孙掌柜,经营码头生意的李老板……大大小小二十多人。 看见陈怀瑾进来,眾人纷纷起身寒暄。 “陈老爷来了!” “陈老爷最近气色不大好,可是生意上遇到了难处?” 陈怀瑾敷衍了几句,找了个位置坐下。他四下扫了一眼,没有看见王玉成。 “这县长把咱们叫来,到底是什么意思?”赵老板压低声音问。 “不知道啊。”孙掌柜摇头,“会不会是又要摊派捐款?” “上个月不是刚捐过吗?” 眾人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就在这时候,屏风后面传来脚步声,一个女人的身影走了出来。 黛青色洋装,头髮盘得一丝不苟,下巴微微扬起,目光扫过全场。 徐婉清。 厅里瞬间安静了。 三海县谁不知道徐婉清和陈家的恩怨? 徐婉清回来后,两家生意上明爭暗斗,陈家对徐家全面围剿。 再后来徐婉清搭上县长公子,退婚,被羞辱,闹得满城风雨。 如今徐婉清站在县长的主持位上,意味著什么,不言自明。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陈怀瑾。 陈怀瑾面色不变,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像是在自家客厅里一样从容。 徐婉清也看了他一眼,目光冰冷,带著几分得意。 “诸位。”她开口了,声音清脆响亮,“王县长临时有事,晚些才到,先由我来招待诸位。”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又落在陈怀瑾身上。 “今日请诸位来,是有一桩大事要商议。” 第32章 决定 徐婉清站在大堂正中,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第一件事。”她开口,声音清脆,不带一丝感情,“从即日起,三海县进出口货物,厘金提高三成。所有关卡一律照此执行,不得减免。” 堂內嗡嗡声四起。 赵老板脸色一黑,他家做的是洋布生意,货从广州进来,一趟就是几千匹。厘金提高三成,他一年要多交上千块大洋。 “第二件事。”徐婉清继续,“如今匪患横行,县里要剿匪,需要经费。每家商户按资產多少,缴纳治安费。具体数额,稍后会公布。” 孙掌柜坐不住了。 他开的是米行,本就利薄,再交什么治安费,一年白干。但他看了一眼四周持枪的士兵,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第三件事,三海县境內所有矿场,从即日起收归县有,私人不得开採。” 这话一出,厅里的空气像炸开了锅。在座的有好几个开矿场的,铁矿、煤矿、石灰矿,都是下了血本的。一句话就要收走,这不是要他们的命吗? “第四件事,从本月起,按月徵收军餉、军装捐、枪弹捐。按资產划分额度,具体標准隨后公布。” 一条条宣布下来,富户们的脸色变了又变。 陈怀瑾始终坐在角落里,面色平静,端著茶碗一口一口地喝,像是这些事都跟他没关係。 终於有人忍不住了。 李老板是经营码头生意的,身材魁梧,脾气也暴。他一拍桌子站起来:“徐婉清,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妇道人家,凭什么在这里发號施令?我们要见县长!” “对!我们要见县长!”赵老板也跟著站起来,“你一个女人,懂什么生意?” “县长呢?让县长出来说话!” 厅里顿时乱成一锅粥,七嘴八舌,骂声一片。 徐婉清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她等了片刻,见没有人闭嘴,忽然抓起桌上的茶碗,往地上一摔。 “啪!” 瓷片四溅。 声音不大,但比任何叫骂都管用。 厅里瞬间安静了。 四面八方涌出一队队持枪的士兵,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每一个人的脑袋。拉动枪栓的声音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刺耳。 富户们僵在座位上,脸色惨白。有几个人的手在发抖,额头渗出冷汗。 没人敢再说话了。 陈怀瑾端著茶碗的手稳如泰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徐婉清的目光在眾人脸上扫过,嘴角微微上扬,带著一丝得意的冷笑。她原想著杀几只鸡给猴看,挑一两个出头鸟崩了,杀一儆百。没想到这些富户一个个精明得很,没有一个敢真的站出来。 “怎么?不闹了?”徐婉清的声音里满是嘲讽,“刚才不是挺能喊的吗?要不要再喊两声,让外面的百姓都听听,你们这些三海县的『大善人』,是怎么剋扣工钱、以次充好的?” 没有人接话。 “行了。”徐婉清摆了摆手,语气轻蔑,“都坐著吧。县长忙完就来。” 她转身走到主位旁,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一旁。目光在厅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陈怀瑾身上。 陈怀瑾坐在角落里,茶碗端得四平八稳,面上看不出喜怒。 他身上穿著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料子不是顶好的,但浆洗得乾乾净净。在这满堂锦衣华服的富户中间,反倒显得有些扎眼。 徐婉清盯著他看了几息,忽然开口:“陈老爷,您倒是坐得住。” 陈怀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腿长在我身上,坐不坐得住,不劳徐大小姐操心。” 徐婉清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冷峻的模样。 她本想再刺几句,激陈怀瑾发怒。只要他敢拍桌子骂人,她就敢当场翻脸。到时候几十条枪对著,打死了也是“暴起伤人,当场击毙”。 可陈怀瑾不接招。 他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像是在自家客厅里一样从容。 徐婉清咬了咬牙,正要再开口,屏风后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王玉成走了出来。 他穿著一身藏青色长衫,脚蹬千层底布鞋,手里捏著两颗核桃,笑容满面。 “哎呀,诸位久等了。”王玉成拱了拱手,“刚才衙门里有点急事,耽搁了。恕罪恕罪。” 富户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都写著同一句话——耽搁?你分明是躲在后面听著,等闹起来了才出来装好人。 但没人敢说出口。 王玉成走到主位坐下,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皱了皱眉,对徐婉清说:“婉清啊,你这孩子,怎么把我的茶碗摔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有话好好说,不要动不动就发脾气。你是读过洋书的人,要讲道理嘛。” 徐婉清低下头,嘴角微微抽了抽:“是婉清失礼了,请王县长恕罪。” 王玉成摆了摆手,笑道:“没事没事,年轻人嘛,火气大。诸位也不要见怪,她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跟你们开玩笑的。什么加厘金、收矿场,那些事我都没答应过她。她不懂事,闹著玩的。” 富户们面面相覷。 闹著玩的? 赵老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玉成把核桃搁在桌上,拍了拍手:“好了好了,玩笑开完了,咱们说正事。” 他说正事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虽然轻鬆,但堂內的气氛陡然凝重了。 “最近匪患严重,县里要剿匪,人手不够,枪械也不够。”王玉成嘆了口气,“我这个做县长的,难啊。上面要政绩,下面要安全,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继续道:“所以呢,我想请诸位帮帮忙。不是什么大忙,就是出点钱,出点粮。不多,每家按资產多少,意思意思。” 赵老板小心翼翼地问:“请问县长……这个『意思意思』,大概是多少?” 王玉成笑了笑,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身边的小吏。小吏把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赵老板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不是不多,是很多。 比刚才徐婉清说的那些条件虽然“温和”了一些,但依然足以让每家每户元气大伤。厘金加一成半,矿场交五成股份,每月按资產百中抽一缴纳军餉。 跟刚才徐婉清的方案比起来,確实好了不少。但好不到哪里去。 可满堂富户,没有一个人敢说“不”。 因为刚才那条条方案,就像一把刀架在脖子上,逼著他们在毒药和砒霜之间选一样。现在王玉成把毒药换成了砒霜,他们反倒觉得“好多了”。 王玉成看著眾人的反应,嘴角微微上扬。 陈怀瑾看在眼里,心中冷笑。这是官场上惯用的伎俩——先提一个谁都接受不了的条件,激起眾人的牴触。然后再拋出真正的方案,虽然也很苛刻,但因为有了对比,眾人反倒觉得“还算公道”。 王玉成把纸条收起来,笑道:“既然诸位没有异议,那就这么定了。具体数额,回头让下面的人跟你们对接。” 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王玉成话锋一转,又道:“还有一件事,下个月初八,是犬子和徐大小姐的大婚之喜。到时候请诸位一定赏光,来喝杯喜酒。” 富户们的脸色又变了。 说是喝喜酒,分明是借著由头敛財。到时候又是送贺礼、又是捐喜钱,少说也要大出血一次。 但有了刚才的教训,这次没人敢吭声了。 “到时候一定到,一定到。”赵老板带头抱拳,脸上挤出笑容。 “恭喜王县长,恭喜徐大小姐。”孙掌柜也跟上。 眾人纷纷附和,满堂恭维之声,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王玉成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茶碗:“那就这么说定了,诸位慢走,我就不送了。” 富户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辞。 陈怀瑾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朝王玉成拱了拱手,没有多说话,转身往外走。 徐婉清站在一旁,看著他的背影,嘴角掛著一丝冷笑。 “陈老爷,慢走啊。”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几分得意。 陈怀瑾脚步未停。 出了县衙大门,赵老板从后面追上来:“陈兄,一起走?” 陈怀瑾摇了摇头:“不了,我还有事。改日再聚。” 赵老板也不勉强,嘆了口气,摇著头上了自家的马车。 其他几个富户也陆续出来,有人上了马车,有人坐进轿子,有人步行。 被割了肉,没有人会坐以待毙。 陈怀瑾站在县衙门口,看著这些人三三两两散去,面色平静。 他坐进自家的汽车,一路回到陈家。进了大门,管家迎上来,他摆了摆手:“不要跟来。” 陈怀瑾把自己关进房间,从里面插上门閂。 他在房间里待了一盏茶的功夫,再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打扮。青布短褂,黑布长裤,头上戴著一顶旧毡帽,脸上还贴了一撮假鬍子。 他低著头,从陈家宅院的角落钻出去,穿过几条暗巷,七拐八拐,確认身后没有人跟踪,才加快了脚步。 天黑透了,街上行人稀少。他走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尽头有一间已经关了门的书店。门板上了锁,窗户漆黑,看起来歇业已久。 陈怀瑾走到门前,抬起右手,手指以特殊的节奏叩在门板上。 三快两慢,一顿一促。 门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门被打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人的脸。 那人看见陈怀瑾,眼睛一亮,嘴角露出笑意。他把门拉开,侧身让陈怀瑾进去。 “陈兄,你终於决定好了。”中年人关上门,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欣喜。 书店里没有书,只有一盏煤油灯,几张椅子,一张长桌。桌上摊著几张地图和一封信函。 陈怀瑾摘下毡帽,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目光落在那封信函上。 “说吧。”他拉开椅子坐下,“你们那边,能给我什么条件?” 第33章 鹰形 山林中,陈洪武前手翻转变掌,向前下按;后手前冲变掌击出,手指屈扣如鹰擒兔。全身整劲匯聚指尖,非仅指力。 拳诀云:“九秋最是鹰得意,搏兔全凭鹰爪力;肾中阳气过三关,还精补脑入泥丸。” 他这是在锻炼指力,反覆琢磨十二形中的鹰形。 形意拳每一形到每一形的衔接,都著实要下大功夫。衔接是最为关键的,也是最容易出破绽的地方。高手打拳,找的就是这个薄弱环节进行攻击。 如今他在龙、蛇、虎、猴上颇有感悟,剩下的几形只能说练得比较纯熟。 虎形虽然刚猛,但没有后招;蛇形虽然灵活,但没有最后的一下撕咬,也无法使强大的敌人毙命。大蟒蛇虽能用身体绞杀,但最为乾净利落的还是用牙齿中的毒液。 一次劈抓,两次劈抓,三次劈抓…… 陈洪武一直练了几百次之后,所有的精、气、神全部集中到了自己的指尖。 在他的眼里,周围的一切都已消失,只剩下简单的“轻柔一劈,重重的抓提”这样的动作。 手臂抡起,在空中重复著一道道相同的弧线。忘我的练习,沉迷的劈抓,让他完全忘记了时间。 他每一次的抓劈,都把形意拳练法中的“轻出重收”四字真诀做得极好。 “太极如摸鱼,八卦像推磨,形意是捉虾。”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洪武这一劈一抓,全神贯注,正好像捉著水里游弋的大虾。 旁边山林暗处,一大一小两只山魈好奇地看著这一幕。 经过这么多天的打交道、切磋,它们也知道这个男人奈何不了它们,或者说也没想把它们怎么著。 故而胆子也大了些,脾气好了很多,不再喊打喊杀,倒是像把陈洪武当做一个玩伴。 不知道抓劈了几千下,陈洪武豁然从沉迷中清醒过来,五指关节通红,显然是已经运动到了极限。 外面天色大暗,夜已经黑了下来。 不知不觉,已经练了一整天。 接下来的日子,陈洪武从空抓,到抓提重石。 他不练身法,不练其它形体,每日就是简单的一劈一抓。白天盯著大石头劈抓,晚上则闭上眼睛,用心对空气劈抓。 白天练眼练手,晚上养眼养手。 一味强练,手指关节毕竟是皮肉,也有受不了的时候。 而他这样一练一养,正是符合道家养生之道里的阴阳交融。 轻轻劈去,重重抓提,是一阴一阳。 筋骨鬆弛,皮毛立起,还是一阴一阳。 在简单的练习中,他开始了解阴阳之道深邃而又简单的奥秘。 “武学到了极为高深的上乘境界,一举一动,莫不遵循阴阳之道,水火相济。一切发乎自然,不用刻意而为。” 两头山魈每天都来,感觉这人类好无聊,每天就重复著相同的动作。 日復一日,日起日落,月起月落。 练到最后,他的拳术也似乎配合上了日起日落的规律。每天太阳升腾起来的一刻,他抓劈的劲力自然勃发;月亮升起的一刻,他的劲力便会鬆弛下来,由练习转为调养。 就算是阴雨天气,云层遮住了太阳月亮,对他也不造成丝毫影响。 因为他已经把日月升腾的规律融进了身体劲力勃发的规律中,再厚的云层也遮挡不住。 “武当剑术中有日炼月炼,以求天人合一。人的阴阳作息规律和天的作息规律配合,是最佳的养生之法。” 这一日,陈洪武忽然前踏一步,手指关节劲力骤然勃发。 “哗啦!” 面前两人合抱的大树被他硬生生用指力打了个对穿! 他满心欢喜,突然出手,一击虎形劈出,顿时风声震盪,虎吼声在山林迴荡。 劈拳到了尽头,他又一记硬爪抓出,配合上鹰形,胸腔气息突然变得尖锐无比,好像利刃从喉咙中迸发出来,又尖又利,正如飞翔在千米高空之上的大鹏雄鹰俯衝而下。 虎形的气势声音本就凶猛无比,但骤然转换成这一击鹰形现爪之后,他身上的气势劲力都勃发得更高,更为剧烈,竟然是更上一层楼。 “咔嚓!” 陈洪武转身一抓,击在面前练功用的巨石上。 暗劲勃发,坚硬的巨石立刻被生生抓裂,出现了五个深达数寸、湿漉漉的指洞。 一抓破地面,陈洪武突然想起猴形中的杀招,手脚丝毫不停,抓起一把碎石子朝前打去。石子仿佛子弹一般,咄咄咄嵌入树木之中。 “原来是这样,鹰后面的连贯,可能是猴。不过我现在只练到一击劈抓鹰现爪,整个鹰形还没有练出来,不易强行求更多的连贯变化。” 两头山魈看著这一幕,顿时面露惊恐。 那巨石它们也试过,用爪子拍只能留下几道白痕。这个人类竟然用手指就抓出了五个洞,那是何等的指力? 公山魈后退了两步,护在母山魈身前,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眼中满是忌惮。 陈洪武看了它们一眼,收拳定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半个月的山林苦修,鹰形大成。 --- 三海县,书店。 昏暗的煤油灯下,中年人的脸色凝重。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推到陈怀瑾面前。 “陈兄,我们的人打探到一个消息。”中年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令郎陈洪武,前些日子在城外被巡捕房的人伏击。马队长带了二十多条枪,令郎身中数弹,跳入深潭,再没有上来。” 陈怀瑾的瞳孔猛地一缩,放在桌上的双手开始发抖。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消息应该可靠。”中年人嘆了口气,“我们在县衙里的眼线亲眼看见马队长回去復命,说令郎……已经死了。” 陈怀瑾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暴起,嘴唇剧烈地颤抖。 “王玉成!”他一拳砸在桌上,煤油灯跳了起来,灯油洒了一桌,“我要杀了他!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他转身就要往外冲。 “陈兄!”中年人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冷静!你现在去,就是送死!” “我儿子都死了,我还冷静什么?”陈怀瑾甩开他的手,眼眶通红,“洪武他才十八!他……他怎么就……” 他说不下去了,声音里带著哭腔。 中年人死死按住他的肩膀:“陈兄,你听我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现在去县衙,別说杀王玉成,你连他面都见不到就会被乱枪打死。你死了,谁给令郎报仇?谁替你陈家伸冤?” 陈怀瑾浑身一震,停下了挣扎。 中年人继续说:“王玉成盘踞三海县,要钱有钱,要枪有枪。咱们硬拼不是对手,只要等到合適的时机,別说一个王玉成,就是莫老虎,也保不住他!” 第34章 伏虎 山林之中,两头山魈一前一后,夹击陈洪武。 大山魈攻他面门,利爪带风,直取双眼。小山魈钻他胸膛,头槌撞来,势如奔牛。两头畜生配合了不知多少次,一上一下,一高一低,封死了陈洪武的退路。 陈洪武不退。 右手往上一格,手腕如铁鞭般磕碰上去,“啪”的一声脆响,大山魈的爪子被震开,整条手臂发麻。左手同时下按,掌心拍在小山魈头顶,借力一按一送,小山魈的冲势被化解,踉蹌著撞向一旁。 两头山魈各退数步,手臂和脑袋传来钻心般的疼痛。 陈洪武进步劈掌,一掌劈出,空气炸开一团剧烈的响声,像是有人在林中放了一个炮仗。 两头山魈浑身的毛髮惊嚇得耸立起来,大山魈下意识飞起一脚,朝陈洪武踢来。 这畜生不通武术,哪里知道下盘的重要性?出脚便重心不稳,身体前倾,门户大开。陈洪武顺势抓住它的脚踝,五指如钢鉤,劲力勃发,指尖瞬间陷入皮肉,留下五个浅浅的血洞。 大山魈痛得嗷嗷大叫,拼命挣扎。 陈洪武趁势切身进来,另一只手抓住小山魈的手臂,双臂一抖,两头山魈如同破布麻袋一般被甩飞出去,砸断了两棵小树。 “嗷——” 两头山魈翻滚爬起来,甩了甩脑袋,又朝陈洪武冲了过来。 指力虽强,开碑裂石不在话下,但方才那一下只能在它们皮肉上留下浅浅的指印。这两头畜生能肉身硬抗子弹,皮糙肉厚,这点伤不过是毛毛雨。 陈洪武迎上去,双方又打作一团。 拳来爪往,砰砰作响。虎形劈拳硬碰硬,蛇形钻拳钻空子,猴形窜跳避锋芒,鹰形劈抓攻要害。十二形在他手中轮转,一招接一招,一招套一招,连绵不绝。 国术只杀人不表演,最注重实战功夫。闭门造车,对著空气比划,永远练不出真功夫。陈家那些护卫,跟他搭手都走不了一招,根本起不到陪练的作用。 这两头山魈却不同——皮糙肉厚,经打经摔;力大无穷,能逼他使出全力;野兽本能,出招毫无套路可循。 这样的陪练,打著灯笼都找不著。 打了一阵,两头山魈气喘吁吁,动作慢了下来。 它们是野兽,全凭本能行事,力道打出去便是十分,不懂得保存体力。 陈洪武却懂得如何出招、如何因势利导、如何用最小的消耗打出最大的伤害。一场下来,两头山魈累得不轻,陈洪武却气息平稳。 见它们实在打不动了,陈洪武收拳后退,摆了摆手。 大山魈如蒙大赦,拉著小山魈钻进了密林。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是在说——明天再来。 陈洪武盘腿坐在一块大石上,开始练虎豹雷音。 这是形意门的练髓秘法。各门各派都有自己的独门绝学,八极门中有“哼哈”二气,武当有钓蟾劲、莽牛劲,形意便是虎豹雷音。 此时他的雷音只是起步,尚未內外接引、功夫渗透五臟六腑,只是稍稍触及到了筋骨层面。 虎豹雷音……虎豹…… 陈洪武呢喃著,忽然心中一动。 天朗气清,没有天雷可听。但虎豹在这山林之中,不是现成的吗? 他站起身,跃入山林深处。 这山林绵延百里,人跡罕至,野兽出没。陈洪武在密林中穿行了小半个时辰,终於在一处山涧旁发现了一串新鲜的脚印。 碗口大的虎掌印,深深地印在泥地里。 他顺著脚印追上去。 一头斑斕猛虎正伏在山涧边喝水。 体长近丈,皮毛油亮,额头的“王”字在阳光下泛著金光。它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盯住了陈洪武,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 陈洪武没有停步,径直朝它走去。 猛虎怒了。 它在这片山林里称王称霸,连熊瞎子见了它都得绕道走。这个两脚兽竟敢闯进它的地盘,还敢和它对视? 猛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纵身扑来。 陈洪武侧身,右手探出,精准地抓住猛虎后颈的皮毛。五指一扣,暗劲勃发,猛虎的脊椎一麻,整条虎像被点了穴一样僵住了。 他左手托住虎腹,一拧一按,將猛虎按翻在地。膝盖压住虎腰,让它动弹不得。 猛虎挣扎了几下,发现完全挣不脱,喉咙里的咆哮变成了委屈的呜咽。 陈洪武把手贴在猛虎的胸口。 “呼嚕——呼嚕——” 虎的心跳沉稳有力,胸腔里传来低沉的、连绵的震动。那不是普通的呼嚕声,是骨骼与肌肉的共振,是气血与皮毛的配合。虎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与这种震动融为一体。 陈洪武闭上眼睛,感受著虎的雷音。 猫的呼嚕是微缩版,虎的呼嚕才是原版。虎的体型、骨骼、肌肉密度都远超人类,也正是缘於虎豹雷音。 他试著调整自己的呼吸。吸气时沉入丹田,呼气时从胸腔发出低沉的震动——“嗡——” 虎的雷音是“呼嚕”,人的雷音是“嗡”。发声部位不同,原理一样。用胸腔做共鸣腔,用气息做驱动力,让骨骼產生共振。 他一边听著虎的雷音,一边调整自己的发声。频率不对,就试下一个。震幅不够,就加大气息。试了十几次,胸腔里的震动忽然与虎的雷音重合了。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微微发颤。不是肌肉在抖,是骨头在抖。从颅骨到脊椎,从肋骨到四肢,每一块骨头都在以相同的频率震动。 骨髓像是被温水浸泡,酥酥麻麻,说不出的舒服。 这才是真正的虎豹雷音。 之前听猫的呼嚕,只学到了皮毛。猫的体型太小,骨骼太细,震动的频率和幅度与人不匹配,虎才是最好的老师。 陈洪武收了功,鬆开手。 猛虎一骨碌爬起来,夹著尾巴跑出十几步远,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困惑和委屈。这个两脚兽把自己按在地上摸了好一阵,既不杀也不吃,到底想干什么? 陈洪武朝它摆了摆手:“谢了。改天再来找你。” 猛虎打了个响鼻,头也不回地窜进了密林。 陈洪武站在山涧边,望著虎消失的方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虎豹雷音,终於入门了。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这种震动练到全身每一块骨头里。日积月累,骨髓渐充,气血渐旺。等到雷音能渗透五臟六腑,功夫就真正登堂入室了。 第35章 回城 一个月时间转瞬即逝。 陈家商队的马车沿著官道缓缓驶来,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咕嚕嚕的声响。副领队周师傅骑在马上,目光不时扫过两侧的山林。 “周师傅,您说大少爷还活著吗?”一个年轻护卫凑过来,压低声音。 周师傅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 另一个护卫接话:“大少爷一个人扛两头山魈给咱们断后,这份胆量,我服。可那么多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別瞎说。”周师傅瞪了他一眼,“大少爷的功夫你们没见过?那是能跟山魈对著打的人物,没那么容易死。” 眾人沉默了一阵。 一个护卫半开玩笑地说:“这次该不会又遇上那头山魈吧?” “哪有这么倒霉!”旁边的人拍了那人后脑勺一巴掌,“那畜生就算生了灵智、记仇陈家,那也是盯著出城的,哪有盯著进城的道理?不然这条路上哪能有人过得去?” “也是。”眾人鬆了口气,笑声还没落地,山林之中猛然传来一道虎啸。 “吼——” 虎啸声震动山野,树叶簌簌落下,林间的鸟雀惊飞而起,遮天蔽日。马匹受惊,前蹄腾空,嘶鸣不止。几个护卫险些从马上摔下来,手忙脚乱地勒住韁绳。 “有老虎!”有人惊呼。 “抄傢伙!抄傢伙!” 二十多个护卫纷纷拉枪栓,枪口对准山林方向,喉结上下滚动,冷汗从额间滑落。山林深处,树枝折断的声音越来越近,地面的震动也越来越明显。 周师傅强压著心头的恐惧,沉声喝道:“都別慌!左右不过一头畜生,咱们手上有枪,怕什么!” 话音刚落,林间狂风骤起,飞沙走石,枯叶被卷上半空,迷住了眾人的视线。狂风之中,一道震耳欲聋的虎啸再次炸开,紧接著一条大虫的影子从林间跃出,朝商队扑来。 眾人毛骨悚然,下意识调转枪口,手指扣上了扳机。 周师傅张大了嘴,正要喊“开——” “各位!” 一道熟悉的声音如惊雷般炸开,震得眾人耳膜鼓胀,连马匹都嚇得趴在了地上。 舌绽雷音。 这不是普通的喊话,是將虎豹雷音的法门用在了发声上。胸腔共鸣,气息鼓盪,声音凝聚成一线,骤然释放。 拳经云:“声隨手出,气从丹田。一喝之下,敌胆皆寒。” 古代战场上的猛將,一喝能退敌兵,用的就是这个道理。把全身的精气神灌注在声音里,直击人心。 周师傅愣了一瞬,隨即狂喜,连声大叫:“不准开枪!是大少爷!是大少爷!” 他连喊了好几声,声音都变了调。 风沙渐歇,尘埃落定。 眾人这才看清,陈洪武骑在一头斑斕猛虎背上。 那虎体长近丈,皮毛油亮,额头的“王”字威风凛凛。它迈著步子,不紧不慢,尾巴高高翘起,像是巡视领地的君王。 凶戾的气息瀰漫开来,离得最近的护卫忍不住乾咽了一口唾沫,后退了半步。 陈洪武坐在虎背上,腰背挺直,一手搭在虎颈上,一手自然垂在身侧。 他的衣衫在山林里磨得破旧,但气色极好,双目精光內敛,太阳穴高高鼓起,整个人黑了好几度。 周师傅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中庆幸不已。还好刚才没开枪,不然打中了陈洪武,他回去可就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大少爷,您……您这是……”周师傅指著那头虎,嘴巴张合了几次,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洪武拍了拍虎头,淡淡道:“养的。” 养的? 眾人面面相覷,养猫养狗养鸟的见多了,养老虎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有护卫小声嘀咕:“大少爷连老虎都能骑,那两头山魈算个啥?” “就是,山魈再厉害,能有老虎厉害?” “山魈还真比老虎厉害。”另一个护卫接话,“你没见过,那畜生一巴掌能把树拍断……” 眾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著,但再看向陈洪武的眼神里,已经不只是敬佩,而是敬畏了。 骑虎而行,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陈洪武没有多解释。 虎豹雷音尚未练成,他日日观摩老虎的行走坐臥、吃食睡觉、捕猎休息,从虎的日常中领悟到了虎形更深层的东西。猫蛇斗让他得了虎形的神,真正的猛虎让他得了虎形的魂。 此时他自然不肯把虎放归山林。 再说,陈家又不是养不起一头老虎。 商队重新上路,陈洪武骑著虎走在最前面。进城的时候,路人的反应比商队护卫还要夸张。 “妈呀!有老虎!” “快跑!老虎进城了!” “等等……那老虎背上怎么坐著个人?” “是大少爷!陈家的大少爷!”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三海县——陈家的大少爷没死,还骑著老虎回来了。 --- 陈家宅院。 陈怀瑾坐在前厅里,面前摊著一本帐册,但他的目光根本没落在上面。 陈怀瑾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管家从外面跑进来,满脸喜色:“老爷!商队回来了!” 陈怀瑾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次的商队本来就是放出去试探的,没有多少货物,一趟下来扣除工钱甚至有所亏损。商队通不通,现在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的大儿子折进去了。 “回来就回来吧。”陈怀瑾挥了挥手,声音沙哑,“让他们把帐目报上来就行。” 管家没有走,反而往前凑了一步,脸上的喜色更浓:“老爷,大少爷也回来了!” “啪!” 陈怀瑾手中的茶碗摔在地上,碎瓷片四溅。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眼眶瞪得溜圆。 “你说什么?” 第36章 报仇不隔夜 陈洪武骑著虎走进陈家大门的时候,整个宅院都炸了锅。 丫鬟躲在廊柱后面,捂著嘴不敢出声。下人端著茶盘愣在原地,茶水洒了一地。几个护院下意识摸向腰间的枪,认出了虎背上的人,又訕訕地放下手。 陈怀瑾站在台阶上,看著那头斑斕猛虎,嘴角抽了抽。 “父亲。”陈洪武从虎背上跳下来,拍了拍虎头。虎伏下身子,尾巴轻轻拍打地面,像一只大猫。 陈怀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有失而復得的狂喜,有看见儿子还活著的如释重负,还有对这头虎的几分忌惮。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连说了两遍,转头对管家吩咐,“去,把商队的事安排一下。洪文呢?让他去核对帐目。” 管家应了一声,却站在原地不动,眼睛直直盯著那头虎,腿肚子打颤。 陈洪武道:“它在山上刚饱餐了一顿,暂时不饿。我驯化了一个月,野性磨去了不少,轻易不会伤人,带去我院子就行。” 管家欲哭无泪,求助似的看向陈怀瑾。陈怀瑾摆了摆手:“照大少爷说的办。” 管家硬著头皮上前,虎转头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凶光,管家却觉得后背发凉,小心翼翼地转身,一步三回头地往后院走。 陈怀瑾拉著陈洪武进了正厅,关上门。 “到底怎么回事?这一个月你去了哪里?那头虎又是怎么回事?”陈怀瑾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声音发紧。 陈洪武坐下来,將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从商队遇袭、他断后与两头山魈缠斗,到巡捕房马队长带人伏击、中弹落水,再到顺著暗河逃生、在山林中疗伤练功。 “两头山魈?”陈怀瑾脸色骤变,“你说有两头?” “一大一小,一公一母。”陈洪武说,“那头母的之前被我打伤过,公的是后来出现的。不过父亲不必担心,以后那两头山魈不会再找陈家的麻烦了。” 陈怀瑾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难不成……你把它们杀了?” 陈洪武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没有杀山魈,但也不必杀。这两头畜生每天来找他打一架,打完就走,像是赴一个每日的约会。这样的陪练,他捨不得杀。 陈怀瑾见他不答,也不追问,只是长长鬆了口气。 “那巡捕房姓马的呢?”陈怀瑾的声音沉下来,“他是受王玉成的指使?” 陈洪武点头:“我在山上听见巡捕房的人在搜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有王玉成的命令,他不敢这么大张旗鼓。” 陈怀瑾猛地一拍桌子,额头的青筋暴起。他咬著牙,硬生生把怒火压了下去,声音沙哑:“这件事暂且压下,等时机到了,一併清算。” 陈洪武看了父亲一眼,没有多问,起身告辞。 “父亲早些歇息。”陈洪武推开门,消失在视线当中。 --- 夜深人静,三海县的大街小巷空无一人。 陈洪武换了一身黑色夜行衣,无声无息地从陈家后院翻墙而出。虎趴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懒洋洋地趴回去,继续打呼嚕。 他在屋顶上纵跃如飞,脚下瓦片无声。暗劲练到脚下,轻身的功夫自然就有了。不是飞檐走壁的神仙手段,而是步法轻灵、落脚精准,能把体重化在每一步的缓衝中。 城东,望江楼。 这是三海县最大的酒楼,三层的木结构建筑,飞檐翘角,红灯笼高掛。 夜虽深,楼上楼下依然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楼下是散客,楼上是雅间,专门招待有钱的商贾和官员。 陈洪武伏在对面的屋顶上,目光锁定在望江楼二层的窗欞上。 他今夜出来,是为了马队长。 白天不便动手,夜间才是他的天下。暗劲高手在黑暗中的优势,比十条枪都大。他本想直接潜入马队长的住处,没想到马队长今夜来瞭望江楼——正合他意。 酒楼人多眼杂,但也容易製造混乱。得手之后趁乱脱身,比去巡捕房杀人简单得多。 陈洪武正要动身,二楼的一扇窗忽然推开。马队长探出半个身子,朝楼下喊了一句:“再来一坛女儿红!”声音带著醉意,舌头都大了。 他身后还站著一个人。 那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穿著一件黑色的短褂,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精壮的小臂。手背青筋虬结,五指粗短有力,一看就是练家子。 马队长缩回去,关上窗。 陈洪武没有急著靠近,换了一个角度,从侧面贴近酒楼的外墙,像一只壁虎一样攀附在窗下的横樑上。暗劲灌注手指,指尖插入木缝,整个人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透过窗纸的缝隙,他能看清雅间里的一切。 桌上杯盘狼藉,酒罈空了三四个。马队长面红耳赤,搂著那个大汉的肩膀,舌头打结:“师兄,你……你是不知道,这破县城,我一个堂堂巡捕房队长,天天给那个姓王的当狗。他吃肉,我连汤都喝不上!” 那大汉面不改色,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笑道:“师弟,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有口安稳饭吃,还不满足?” “安稳?”马队长一拍桌子,“安稳个屁!我这点职位,稍有不差,就得被一擼到底,前阵子派去杀陈家那小子,差点被他给宰了。” 大汉放下酒碗,眼中闪过一丝兴趣:“谁?” “就是三海县首富陈怀瑾的大儿子!”马队长灌了一口酒,“邪门,真邪门。你说一个人,怎么能练到那种地步?” 大汉沉默了片刻,道:“世间之大,能人异士不在少数。形意、八卦、太极,哪一门练到深处,都不是枪械能轻易对付的。你说的那个陈洪武,恐怕已经入了暗劲的门槛。” 马队长打了个酒嗝:“师兄,你……你功夫高,要不你留下来帮帮我?王玉成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给钱大方。你帮他看家护院,比你到处流浪强多了。” 大汉哈哈一笑,摇头道:“师弟,我这人生性好自由,受不得约束。別说是你们县长,就是莫老虎请我,我也不去。” 马队长知道他的脾气,也不勉强,举起酒碗:“那就不说这些扫兴的。来,喝酒!喝完去烟馆,再找几个姑娘,今晚一切开销算我的!” 大汉也不推辞,端起酒碗碰了一下。 陈洪武悬在窗外,目光落在大汉身上。 李辅群。 这个名字他听过,此人绿林出身,精通蔡李佛拳,功夫了得。 此人日后將会投靠汪偽政权,任偽陆军第四十三师师长,盘踞番禺市桥,號称“市桥皇帝”。 又配合日军对珠三角抗日武装进行“扫荡”,烧杀抢掠、横徵暴敛,手上血债纍纍。 战后被国民政府逮捕处决,是广东知名的汉奸武装头目。 陈洪武没有贸然动手。 一个马队长不足为虑,但加上这个李辅群,胜负就难说了。暗劲对明劲,他有把握。但暗劲对暗劲,他没有交过手。李辅群杀人越货多年,实战经验比他丰富得多。 马队长和李辅群勾肩搭背,摇摇晃晃地走出望江楼。身后的隨从结帐,跟了上来。 陈洪武从横樑上无声落下,跟在他们后面。 两人没有回巡捕房,也没有去马队长的住处,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深处灯火曖昧,粉色的灯笼掛在门楣上,隱约传来女子的笑声和琵琶声。 翠云阁。 三海县最大的妓馆。 陈洪武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看著两人被老鴇迎进去,消失在门帘后面。 他悄然潜入。 第37章 一拳 翠云阁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粉色的光晕洒在青石板路上,曖昧而迷离。 丝竹声、笑语声、猜拳声从门帘后面飘出来,混成一片软绵绵的浪。 陈洪武从侧墙翻入,落在后院的天井里。暗劲灌註脚底,落地无声,连一只猫都没有惊动。 他穿过迴廊,避开端著果盘点心的丫鬟和龟奴,身形在廊柱间一闪而过。八卦步法在这种复杂环境中如鱼得水,旁人只觉得一阵微风掠过,什么也没看见。 二楼,走廊尽头。 陈洪武看见马队长搂著一个浓妆艷抹的女子进了房间,李辅群则揽著另一个姑娘进了隔壁。两扇门相继关上,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 他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走廊里安静了。楼下传来的丝竹声和笑闹声,反倒衬托得楼上更加寂静。 陈洪武走到马队长的房门前。门是木製的,不厚,门閂从里面插著。他伸出手指,抵住门板与门框的缝隙,暗劲一催。 劲力透入,门閂无声地滑开。 他推门而入,脚步落地无声。 房间里瀰漫著酒气、脂粉气和一种说不出的靡靡气息。烛台上的蜡烛烧了大半,烛泪淌了一桌。屏风后面,一张雕花大床上,锦被凌乱,两具身体纠缠在一起。 马队长的衣服扔了一地,他正压在姑娘身上,嘴里说著不堪入耳的淫辞艷语。姑娘被他捂住了嘴,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两人浑然不觉有人进了房间。 陈洪武走到床边,站定。 抬起手。 一掌劈下。 暗劲贯注的掌心,如刀似斧。 “噗!” 一掌劈在马队长后脑。颅骨碎裂的声音闷而短促,像踩碎了一个鸡蛋。 马队长的身体猛地一僵,隨即软了下去,压在姑娘身上。他口中涌出鲜血,喷溅在姑娘的脸上和脖子上,温热的、腥甜的液体顺著她的脸颊往下淌。 姑娘尖叫一声,声音尖利得像刀划玻璃。她看见马队长的脸——眼睛凸出,瞳孔涣散,嘴角掛著血丝,表情凝固在惊愕和恐惧之间。 她的眼睛往上一翻,软软地晕了过去。 从陈洪武进门到马队长毙命,不过三个呼吸。没有挣扎,没有打斗,乾净利落,甚至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陈洪武看了一眼床上的两具躯体,一具已经死了,一具只是昏了过去。他转身,推开窗户,纵身跃出。 二楼的窗户外是一条窄巷,他落地时微微屈膝,卸去了下坠的力道。 还没来得及迈步,头顶传来窗户被撞开的声音。 李辅群从隔壁房间的窗户翻了出来,落在他身后三丈远的地方。衣襟敞开,露出胸膛上浓密的黑毛,脸色阴沉,眼中带著几分酒意和几分怒意。 他听见了姑娘的尖叫声,出来查看,正好看见一道黑影从隔壁窗户跳下。 “站住!”李辅群低喝一声,追了上来。 陈洪武没有回头,脚下发力,朝巷子深处奔去。李辅群速度不慢——蔡李佛拳的步法讲究“闪转腾挪”,短距离衝刺极为迅猛。两人之间的距离在缩短。 三丈,两丈,一丈。 陈洪武忽然转身,抬手就是一记崩拳。拳出如箭,直捣李辅群胸口。 李辅群没想到他敢停下来反击,但反应极快。他侧身闪避,同时右手成爪,朝陈洪武的面门抓来。 这是蔡李佛拳中的“擒拿手”,五指如鉤,专抓人的关节和要害。 陈洪武不闪不避,虎形劈拳迎上。拳爪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李辅群只觉得一股大力从掌心传来,整条手臂发麻,身体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他心中一惊,这个人的劲力比他预想的还要猛。 陈洪武得势不饶人,蛇形钻拳跟进。手臂如蛇,在空中拐了一个弯,避开李辅群的格挡,直奔他的咽喉。 李辅群经验丰富,不退反进,身体往下一缩,肩膀朝陈洪武的胸口撞去。这是蔡李佛拳中的“贴身靠”,以肩带腰,以腰带胯,全身整劲匯聚一点,撞上去非死即伤。 陈洪武变招更快,钻拳收回,鹰形劈抓出手。五指如钢鉤,朝李辅群的肩井穴抓去。 李辅群只觉肩头一麻,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般。紧接著一股钻心的疼痛从肩膀传遍全身,整条右臂瞬间失去了力气。 他闷哼一声,脚下踉蹌,撞在巷子的墙壁上。 “你是……谁?”李辅群捂著肩膀,声音沙哑。 陈洪武没有回答。 巷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杂乱的、沉重的,不是一个人,是十几个人。巡捕房的差人,听见动静赶来了。 陈洪武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几个呼吸之后,巷口涌进来一群穿著巡捕服的差人。他们手里举著枪,火把的光照亮了整条巷子。 “李师傅!”领头的差人看见李辅群靠著墙壁,嘴角溢血,连忙上前搀扶,“什么人把你打成这样?” 李辅群摆了摆手,擦去嘴角的血跡,声音低沉:“我没事。你们马队长怎么样了?这人……是奔著他来的。” 领头的差人脸色一变,带著两个人衝进了翠云阁。 片刻之后,楼上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队长死了!马队长死了!” 李辅群闭上眼睛,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肩头的伤不重,骨头没断,但皮肉被指力抓伤了,五个指洞,血流不止。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了。 “暗劲……而且在我之上。”李辅群喃喃自语。 他抬头望著陈洪武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巡捕房的人乱成一团,有人上去查看马队长的尸体,有人四处搜捕凶手,有人跑去县衙报信。翠云阁里的客人听见动静,尖叫著往外跑,灯笼倒了几盏,烧著了门帘,又一阵手忙脚乱地去灭火。 第38章 健忘 消息传到县衙,已是第二天一早。 王玉成正在用早饭,一碗白粥,两碟小菜,吃得慢条斯理。来人跪在堂下,把昨夜翠云阁的事说了一遍。 马队长被杀,凶手逃遁,李辅群受伤,巡捕房搜了一夜没找到人。 “啪!” 王玉成把粥碗摔在地上,白粥溅了一地。 “废物!”他站起身,脸色铁青,“二十多个巡捕,连个凶手的影子都没抓到?把那个李辅群给我叫过来,我要亲自问话!” 来人低著头,“李辅群昨夜和凶徒交手受了伤,但今早巡捕房的人去找他,人已经不见了。” 王玉成眉头一皱:“不见了?” “是。他的房间没人,行李也带走了。估摸著……已经出了三海县。” 王玉成冷笑一声:“好一个『估摸著』。此人定然是杀害马队长的凶手,否则怎么会连夜遁逃?” 他来回踱了几步,又道:“那个李辅群,什么身份来歷?” “回县长,只知道他是马队长的师兄,绿林出身,功夫极为了得。听巡捕房的人说,此人曾在他们面前用捏碎过砖石,县上几位武馆的馆长恐怕都不是他的对手。” 王玉成脸色更沉了。 这时候,屏风后面走出一个人,正是县长公子王志远。他穿著一身西式衬衫,头髮梳得油亮,手里端著一杯咖啡,慢悠悠地开口:“父亲,此人未必是凶手。” 王玉成转头看他:“怎么说?” “他没有杀害马队长的理由。”王志远抿了一口咖啡,“二人往日无冤,近日无讎,又是师兄弟关係。昨夜他们一起喝酒,一起逛妓馆,若他想杀马队长,何必等到晚上?酒桌上就能动手。” 王玉成沉默了片刻。 王志远继续说:“我倒是觉得,陈家的陈洪武很可疑。此人性情刚烈,身怀武功,前些日子被马队长带队撵得跟条狗一样,差点丟了性命。如今他逃出生天,难保不会起了报復之心。” 他放下咖啡杯,走近几步:“父亲您仔细想一想,那陈洪武刚回来,当天晚上马队长就被人杀害,您不觉得太过蹊蹺了吗?依我看,这凶手十有八九就是陈家那小子。” 王玉成踱步沉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片刻后,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传令下去。”王玉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著寒意,“巡捕房派人,带枪围住陈家宅院。不许任何人进出。” 来人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慢著。”王玉成又叫住他,“围而不攻,不要动手。我倒要看看,陈怀瑾那个老狐狸会怎么应对。” 王志远在一旁连连点头,满脸堆笑:“父亲英明!这一招围而不攻,既能震慑陈怀瑾,又能试探他的虚实。他若心虚,必然露怯。他若强硬,咱们更有了动手的藉口。” 王玉成看了儿子一眼,“蠢货!” 王志远笑容凝固。 --- 城外,官道。 李辅群背著一个包袱,沿著官道快步疾行。他换了一身灰布短褂,头上戴著一顶草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肩头的伤已经包扎过了,但走动时仍有丝丝疼痛传来。五个指洞,不深不浅,刚好穿透皮肉,触及筋膜。 他想了半夜,也没想明白那个黑衣人到底是谁。 昨夜那人,拳法纯熟,形意、八卦信手拈来,都是北方拳种,怎么跑南方来了? 今年四月份,在广州国民军司令李福林的牵头下,联络陈公哲、陈铁苼等精武会元老南下,筹办了精武分会,算是打破地域偏见,开启北拳南传。 但这才过去多久? 就有人练到这种程度?难不成这世上真有那种一看就会,一练就通的练武奇才? “不管了。”李辅群摇了摇头,“三海县这趟浑水,我还是不趟了,有多远躲多远吧。” 他加快脚步,打算在天黑之前赶到下一个镇子,搭船离开广东。 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官道拐弯处,一棵大榕树遮天蔽日。 树荫下,一个人靠著树干,草帽遮脸,双臂抱胸,像是睡著了。 李辅群脚步不停,从那人身边走过。 “李师傅,这么急著走?”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有人贴在耳边说话。 李辅群浑身一震,猛地转身。 那人摘下草帽,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二十出头,眉目冷峻,太阳穴微微鼓起,双目精光內敛。 “谁?” 李辅群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右手按在腰间。那里藏著一把匕首,是他防身的最后依仗。 “昨夜刚见过,李师傅便忘得一乾二净,果真是贵人多忘事。”陈洪武嗤笑一声。 第39章 国与术 “是你?” 李辅群脸色骤变,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昨夜那个黑衣人,拳法凌厉,指力如钢,一个照面就击伤了他的肩井穴。 那样的对手,他可不想再遇到第二次了。 “朋友,何必赶尽杀绝?”李辅群强作镇定,声音沙哑,“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讎。昨夜你杀马师弟,我並未阻拦。今日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两不相干。” 陈洪武笑了。 “杀你,不为私仇。” 话音未落,他右手一扬,草帽灌注暗劲,嗖地飞掷而出。草帽边缘如刀锋,旋转著直奔李辅群脖颈。 李辅群歪头一躲,草帽擦著他的耳廓飞过,“夺”的一声,嵌入了身后的树干,入木三分。 就在这一瞬间,陈洪武动了。 龙形蹦跳。 他的身体像一张弓猛然弹开,脚掌碾地,脊椎一甩,整个人如龙虾出水,又如鲤鱼跃龙门,一蹦六七米远,瞬间到了李辅群面前。 拳经云:“龙形属阴搜骨能,左右跃步用柔功,两掌穿花加起落,两腿抽换要灵通。” 龙形,形意十二形之首,练的是脊柱。陈洪武在山林中与猛虎为伴,又每日与山魈交手,脊柱早已活如游龙。这一跃,无声无息,却快如闪电。 李辅群眼前一花,陈洪武已经抢入中宫。 形意拳的打法,一发动便抢中线,打人中门。不绕不闪,不偏不倚,正面直进,一往无前。 李洛能號称“神拳”,从心意拳中悟出形意真諦,改变打法,不变化侧线,而是全部正面抢击。 气势澎湃,一形高过一形。郭云深半步崩拳打天下,靠的就是这股正面碾压的气势。 陈洪武双掌左右开弓,一手劈拳,一手崩拳,齐齐朝李辅群胸口打去。 李辅群不愧是蔡李佛高手,临危不乱。他身体后仰,同时右腿弹起,一记“穿心腿”蹬向陈洪武小腹。这一腿又快又狠,脚尖带著破空声。 陈洪武不闪不避,劈拳下砸,“啪”的一声拍在李辅群的小腿上。暗劲透入,李辅群只觉得小腿骨像是被铁棍砸中,钻心的疼痛让他冷汗直冒。 但他没有退。 蔡李佛拳以刚猛著称,李辅群横行绿林多年,靠的就是一股狠劲。 他咬牙硬撑,左手成爪,朝陈洪武的面门抓去,同时右手从腰间拔出匕首,反手捅向陈洪武的腹部。 一爪一刀,上下齐攻。 陈洪武胸腔中迸发出一声长啸,悠远如龙吟。口中气息喷吐,拳从口出。 劈拳变钻拳,从下往上,绕过李辅群的爪,直奔他的咽喉。 拳未到,劲先至。 李辅群只觉得喉咙一凉,像是被什么东西锁住了一样,呼吸都为之一窒。他急忙收爪回防,匕首改变方向,朝陈洪武的手臂削去。 陈洪武手臂如蛇,在空中一拐,避开了刀刃。同时另一只手鹰形劈抓,五指扣住李辅群的腕关节,暗劲一吐。 “咔嚓。” 腕骨碎裂,匕首落地。 李辅群惨叫一声,身体本能地后仰。陈洪武趁势抢步跟进,崩拳直捣胸口。 “噗!” 拳头印在胸骨上,暗劲透入。胸骨碎裂的声音闷而短促,李辅群的眼睛猛地凸出,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溅了陈洪武一身。 一个照面,毙命。 李辅群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眼睛还睁著,瞳孔已经散了。 他到死都没想明白,为什么这个年轻人的功夫会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陈洪武收拳定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低头看著李辅群的尸体,面无表情。 “国术,以国强势,以势强术。”他低声自语,“势以力胜,不如以智胜人;以智胜人,不如以势胜人。大势、气势,一往无前,凛然所在,滚滚如海潮,不可阻挡。” 心中无国,则意中无国,拳中无国。这样的拳,终究不能得道。 他上辈子怒而杀人,触犯律法,並不代表他不爱国。正相反,他杀的那些人——贪官、污吏、资本的帮凶,才是真正的国家蛀虫。 除了他们,便是为国家扫清害人虫,只可惜人力有时穷,上辈子没法杀尽天下蛀虫,这辈子遇见一个汉姦杀一个。 陈洪武不再看李辅群的尸体,大步流星地朝三海县城走去。 --- 陈家宅院。 大门口,巡捕房的枪口对准了陈家的大门。二十多个巡捕,长短枪齐备,黑洞洞的枪口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副队长周世荣站在最前面,双手叉腰,趾高气扬。他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身材不高,但很壮实,一脸横肉,笑起来像只笑面虎。 陈怀瑾站在门槛內,身后是陈家仅剩的几个护卫。双方枪口互相对著,气氛剑拔弩张。 “周队长,你这是什么意思?”陈怀瑾的声音平静,但眼底藏著怒意,“带枪围我陈家,是要抄家吗?” 周世荣笑眯眯地拱了拱手:“陈老爷,您误会了。奉县长命令,来陈家缉拿要犯。昨夜马队长遇害,令郎陈洪武有重大作案嫌疑,必须带回去问话。您行个方便,我们交差,您也省事。” “缉拿要犯?”陈怀瑾冷笑一声,“我儿子昨夜一直在家里,哪里也没去。你有什么证据说他杀人?” “证据嘛,查了才知道。”周世荣不紧不慢,“陈老爷,您別让我们为难。县长说了,只是带回去问话,问清楚了就放人。您要是拦著,那就是妨碍公务了。” 陈怀瑾脸色铁青,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父亲,让我来。” 陈洪武从院子里走了出来。 他身上的衣服还沾著些露水和草屑,像是刚从外面回来。陈怀瑾看在眼里,心中咯噔一下,但面不改色,侧身让开。 陈洪武的出现,像是一头猛虎走进了对峙的野狼和豪猪之间。 僵局一瞬间被打破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门口,站定,目光落在周世荣身上。 周世荣的笑容凝固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极其凶猛的野兽盯上了——那双眼睛平静而冷漠,不带一丝情绪,却让他后背发凉,汗毛倒竖。 “陈……陈洪武……”周世荣的声音有些发颤,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小腿也开始打抖。 他想说“你跟我走一趟”,但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那张年轻的面孔没有任何表情,他却感觉到了排山倒海般的压力。 不是杀气,是气势。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如山如海的气势。 他这是把功夫练到了骨子里,神存意存,一举一动都有功夫的神韵。 周世荣后退了一步,枪都端不稳了。 “滚。”陈洪武吐出一个字。 周世荣如蒙大赦,转身就走,连跑带顛。身后的巡捕们面面相覷,也跟著撤了。枪收起来,队伍散开,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陈家大门前就乾乾净净了。 陈怀瑾站在门槛內,看著儿子宽阔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练武,当真变化这么大?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这个儿子了。 陈洪武转过身,朝陈怀瑾点了点头:“父亲,进屋说话。” 他迈过门槛,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 那头虎趴在廊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懒洋洋地趴了回去。 陈洪武蹲下身,摸了摸虎头。 虎的呼嚕声低沉连绵,他的胸腔里也传出同样的震动,一呼一吸之间,人与虎共鸣。 虎豹雷音,又精进了一层。 第40章 两广铁人 进了內堂,陈怀瑾关上门。 父子二人相对而坐。沉默了片刻,陈洪武开口:“马队长是我杀的。” 陈怀瑾没有惊讶,只是长长嘆了一口气。“我猜到了。”他端起茶碗,却没有喝,“你回来那天晚上,马队长就死了。除了你,还能有谁?” “你不怪我?”陈洪武问。 陈怀瑾放下茶碗,看著儿子的眼睛:“区区一个巡捕房队长,杀了也就杀了。王玉成的狗,咬人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被打死的一天。我只是——”他顿了顿,“只是希望你以后行事,不可鲁莽。实在不行,也要先知会我一声。” 陈洪武点了点头,没有明確表態。 陈怀瑾也不追问,挥了挥手:“去吧。外面的事我来应付。” 陈洪武起身出门,刚绕过迴廊,一道人影从柱子后面闪出来,差点撞进他怀里。 “大哥!”陈洪秀訕笑一声,眼珠滴溜溜转,“你……你从哪回来的?” 陈洪武看著她:“你在这做什么?” “我……我路过!”陈洪秀挺起胸膛,理直气壮,“我自己的家,还不能走了?” 陈洪武没有拆穿她,侧身要走。陈洪秀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声音软了下来:“大哥,我想摸你的大猫。” “大猫?” “就是那头老虎!”陈洪秀眼睛发亮,“我这些天都快闷死了,老爹不让我出门,学堂也不让去了。家里又没什么玩伴——自从跟徐家闹翻之后,婉婷姐姐也不来找我了。我本来还想去徐家大闹一场呢,被二哥拦住了。” 她拉著陈洪武的袖子晃了晃:“大哥,你就让我摸摸嘛。就摸一下,我保证不惹它。” 陈洪武看了她一眼,转身朝后院走去。 陈洪秀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后。 后院廊下,那头斑斕猛虎正趴在石阶上打盹。它体型庞大,四爪摊开,尾巴耷拉在台阶边缘,呼嚕声低沉连绵,像一台开足马力的发动机。 陈洪秀远远停下脚步,攥著陈洪武的衣角,又兴奋又紧张。 “它……它会不会咬我?” “不会。”陈洪武走过去,蹲下,伸手摸了摸虎头。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合上了,喉咙里的呼嚕声没有停。 陈洪秀小心翼翼地走近,伸出手,指尖在虎背上空悬了悬,又缩回来。她看了陈洪武一眼,后者微微点头。 她闭上眼,一巴掌按在虎背上。 “软乎乎的!”陈洪秀惊呼一声,睁开眼,手在虎背上胡乱地摸,“毛好厚!好暖和!” 虎被她摸得有些不耐烦,耳朵抖了抖,但没有动。陈洪秀越发大胆,从虎头摸到虎尾,又从虎尾摸回虎头,嘴里嘖嘖称奇:“大哥,你这大猫比赵婶家那只花狸猫还乖。” 陈洪武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一旁,看著妹妹一脸傻笑地擼老虎。 --- 县衙,正堂。 王玉成背著手来回踱步,脸色铁青。周世荣跪在堂下,额头抵著地面,不敢抬头。 “二十多条枪,被一个毛头小子用眼神嚇回来了?”王玉成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本来还想提拔你当队长,现在看来,你就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 周世荣小声抗辩:“县长,那小子的眼神……真的跟老虎一样。他看我那一眼,我感觉自己像被按在地上的兔子,动都不敢动。” “还敢狡辩!”王玉成怒不可遏,抄起桌上的茶碗就要砸过去。 “他说得没错。” 屏风后面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却让王玉成的手停在了半空。 一个中年人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五十来岁,身材不高,但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像一截铁铸的柱子。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长衫,布鞋,腰间扎著一条粗布带,背负著双手。 这人眼睛很亮,像两盏灯,看人的时候目光沉静如水。 “一瞪之下就能让人看到老虎的神意,说明那人已经將功夫练到了骨子里。”中年人徐徐开口,“形意大成,足以称得上一句高手了。” 王玉成连忙放下茶碗,神色变得恭谨,甚至带著几分諂媚:“梁先生。” 这位梁先生,名叫梁方伍,在两广一带名声极大。他祖籍是广东罗定,成长於广西岑溪,自幼习武,精通洪拳、蔡李佛、铁线拳,最出名的是他的“铁人”功夫,运劲之时全身肌肉如铁,刀枪不入,人称“两广铁人”。 更难得的是,他不仅拳脚功夫了得,还精於正骨推拿,一手医术在两广武行中无人能及。 民国初年,梁方伍曾在广西擂台连战十场,未尝一败。后来受聘为莫荣新的贴身护卫,隨桂系大军南下。莫荣新做广东督军,梁方伍一直跟在他身边,是他最倚重的高手。 王玉成试探著问:“梁先生,您能否出手帮忙对付此人?那陈洪武练了不过数月,便如此猖狂,若是再让他成长下去,只怕……” 梁方伍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王县长,我来三海县,保护莫公子的安全。其他事情,一概不出手。” 王玉成眼睛暗了下去,又问,“莫公子什么时候大驾光临?” “就是这几日。”梁方伍说,“我先过来看看情况,探一探路。” 王玉成连忙道:“那太好了!梁先生放心,莫公子到来之前,我一定把三海县的治安整顿好,保证不出任何乱子。”他犹豫了一下,又试探道,“不知莫公子届时能否多留几日,喝一杯犬子的喜酒?” 梁方伍看了他一眼:“喜酒?” “就是犬子和徐家大小姐的婚事。”王玉成陪笑道,“就定在下月初八。若是莫公子能赏光,那真是蓬蓽生辉。” 梁方伍沉默了片刻,道:“这个你自个儿和莫公子提,我做不了主。” 王玉成连连点头:“是是是,我一定亲自跟莫公子说。” 梁方伍不再多言,转身朝门外走去。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王玉成一眼。 摇了摇头,最终也没说什么,大步流星而去。 “来人!”王玉成朝外喊道,“把婚期提前!下个月初八太晚了——不,这个月十八,趁莫公子在,把婚事办了!” 周世荣还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县长,那陈家……” 王玉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陈家的事,我自有安排。滚出去,別在这碍眼。” 周世荣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王玉成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著窗外阴沉的天空。 陈家这小子,命还真是硬。 “就是不知道,到底是你的命硬,还是我的子弹硬?” 王玉成呵了一声,脚步匆匆而去。 第41章 拔枪 书房里,陈洪武坐在窗前,手里捧著一本泛黄的道藏。 阳光从窗欞外斜射进来,在他身上铺开一片金白色的光晕。 陈洪秀趴在门框边,探进半个脑袋,看了好一会儿,终於忍不住了。 “大哥!”她三步並作两步跑进来,手里还攥著一块桂花糕,“你怎么不练功了?我都好几天没见你站桩了!不是说一天不练手脚就会变慢吗?” 陈洪武放下书,抬头看了她一眼:“谁说的?” “武馆里那些师傅都这么说啊。”陈洪秀理直气壮,“我偷听过蔡师傅教训他徒弟,说什么『一日练一日功,一日不练十日空』。” 陈洪武笑了笑:“那说的是外家,摆架子,那是身体上的功夫,更重要的是在脑子里练。 行止坐臥都要有拳意在里面,这是练法,还需要养法,所谓养在千日,用在一时。武功要突飞猛进,最重要的,是一个『养』字。” 陈洪秀眨眨眼,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啊。大哥你怎么说起胡话了?什么养不养的,练功不就是扎马打拳吗?” “古人道士养生,吞日月之精华,养成內丹之奥妙,长生不死。虽然只是个神话,但我们练拳人也一样,要学会採集日月精华,才能真正增长功夫。”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陈洪秀撇撇嘴:“大哥你別欺负我读书少,磨练拳脚归根结底还是锤炼筋骨身体。你这又是日月精华,又是养成內丹的,怎么跟修仙一样?” “和修仙有什么关係?”陈洪武站起来,走到窗前,指著东边初升的太阳,“你看这初生的太阳,朝气蓬勃。人也要跟它一样,心和意隨著太阳的升起,朝气蓬勃,神采奕奕,意气飞扬。” 他又指了指头顶:“等到中午,太阳悬掛在中天,一动不动,但光华却是最为刚猛爆裂。 这个时候,人也要学它,心和意紧守在心臟中心部位,按住不动。不动则已,一动便如雷霆一击,这叫静中求刚。” “到了傍晚,太阳落山,余暉洒漫天,人的心和意也要学它,將心血散遍全身,慢慢下沉,归於寂静。 等到晚上,月亮升起,悠远寧静,心和意也要跟月亮一样,幽静清冷,最后一动不动,心意归於黑暗空虚之中,等待第二天太阳升腾,心意又自然勃发。” “隨日月循环。” 陈洪武转过身,看著妹妹:“心和意,融合日月运行的规律,这就是採集日月之精华。日月的精华,不是它的光,而是它其中蕴含的养生规律和道理。从其中明白到了这个规律,並且照著去做,就是採到了它的精华。” “早晨朝气蓬勃,中午意气紧守、隨时扑击,傍晚心意由蓬勃转为下降沉寂,晚上则清幽寧静、最后忘我而眠。这一套心和意的作息规律,你说还玄不玄?” 陈洪秀眨巴著眼睛,憋了好半天,终於冒出一句:“听不懂。” 陈洪武摸了摸她的头:“那就慢慢懂。” 陈洪秀忽然眼睛一亮,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既然大哥你也不练功了,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不如陪我出去逛街买点东西!老爹现在都不让我出门了,说是外面危险。 如果有大哥你陪同,老爹肯定没话说——毕竟那么厉害的山匪都被大哥你打死了,出去肯定安全得不能再安全了。” 陈洪武看著她期盼的眼神,点了点头。 陈洪秀欢呼一声,转身就跑:“等我一下!我换身衣服!”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她就换了一身新衣裳跑回来,月白色的学生装,头髮扎成两条辫子,整个人神采奕奕,像只刚放出笼子的小鸟。 三海县的街道依旧热闹。卖糖葫芦的、捏麵人的、耍把式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陈洪秀像头脱韁的野马,看到什么都想试一试、尝一尝。一会儿蹲在卖脂粉的摊前挑三拣四,一会儿趴在糖人铺子前看得入神。 陈洪武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目光却始终在人群中扫过。 他的脚步没有半点练武之人的架势,就像个普通的年轻人,隨意、鬆散、漫不经心。 但暗劲练到皮膜之后,他的感知早已铺满了周身数丈。每一个靠近他的人,脚步声的轻重、呼吸的缓急、目光的方向,都在他的感知之中。 练武之人,耳目明锐,精气神时刻关注四周,有凶险临近,汗毛自然炸起,气血先於意识做出反应。这无关胆子大小,是身体练到深处之后的本能。 拐过街角,前面是一家绸缎庄。 两个年轻女子从店里走出来,身后跟著抱布匹的丫鬟——正是徐婉清和徐婉婷姐妹。 陈洪秀也看见了,脚步一顿,脸上笑容收了几分。 徐婉婷眼睛一亮,下意识要往前冲。徐婉清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低声警告了一句什么。徐婉婷低下头,不再动了。 徐婉清整理了一下衣襟,挺直腰背,趾高气扬地走到陈洪武面前,下巴微微扬起:“哟,这不是陈家的大少爷吗?如今你们陈家日子不好过吧?还有功夫出来閒逛?” 陈洪秀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我们日子过得如何,关你这个毒妇什么事?” “毒妇?”徐婉清冷笑一声,“牙尖嘴利的小姑娘,你懂什么叫毒妇?” “你——” “好了。”陈洪武伸手拦住陈洪秀,看著徐婉清,面色平静,“说完了就走吧,別挡道。” 徐婉清脸色微变,但她忍住了,换上一副笑吟吟的模样:“对了,这个月十八,我和王公子大婚。希望到时候陈家上下能赏个脸到场,最好送上一份贺礼——当然,你们要是怕出不起礼金,不来也行,就怕是到时候县长亲自登门问取了。” 说完,她不等陈洪武开口,转身就走,高跟鞋噠噠噠地敲著石板。 徐婉婷被拽著走了几步,回头看了陈洪武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陈洪秀气得跺脚:“哥你看!这毒妇真是不要脸!上杆子往县长家里贴,还好意思显摆!” 陈洪武安慰了她几句,目光却依然平静如常。他的视线越过陈洪秀的肩膀,落在街对面的人群中。那里面有两个人,穿著灰布短褂,戴著草帽,在人群中不紧不慢地走著。 陈洪武看了他们一眼,收回目光,正要转身,忽然—— 一瞬间,他的后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汗毛倒竖,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两个错身而过的灰衣人同时停步,转身,拔出腰间的短枪。 枪口对准了陈洪武。 距离不过三丈。 第42章 蛇拔草 枪响的瞬间,陈洪武动了。 他的左手抓住陈洪秀的后领,手臂一抖,劲力从肩膀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指尖,像一根甩动的鞭子。 陈洪秀只觉得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道將自己托起,整个人轻飘飘地飞了出去。 落地时身体自然蜷曲,双手撑地、脚尖点地,像一只被拋出去的猫,稳稳噹噹地趴在五丈开外的地面上,毫髮无损。 拳经云:“打人如掛画,拋人如掷絮。”暗劲练到深处,能將力道化刚为柔,拋出去的人不受反震。这一拋看似粗暴,实则是极精微的听劲功夫。 陈洪武摸准了陈洪秀的重心,顺著她的身体结构借力送出,落地时自然而然地卸去了衝劲。 陈洪武自己则矮身一伏,身体贴著地面窜了出去。 蛇拨草,蛇架风。 他的胸腔腹部几乎贴著水泥路面,肌肉像蛇的鳞片一样一鼓一松,全身微微扭曲,手脚並用,快速地向前爬动。 这一式蛇形,介乎於练法和打法之间,既能用来练功,也能用来对敌。虽然是匍匐地面窜行的奇招,却能在关键时候救命。 传说中,蛇行到了极点,整个身体一衝垫起来,尾巴如腿直立,到了那时,蛇就会架风了。 虽然是传说,但陈洪武这一式全力施展开来,手脚肘膝、腹部胸部肌肉牵连交换用力,在地面上猛窜之间,还真窜出了劲风气浪。 “嗖——” 他的速度快得像一条受惊的蛇。 两颗子弹落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水泥路面崩出两串火花。第三颗子弹从他头顶飞过,打碎了身后店铺的招牌。 他不是在躲子弹,是在躲开枪的人。 暗劲高手的反应速度再快,也不可能超过子弹的飞行速度。 但他的眼睛比子弹快,在那两人抬手的一剎那,他就看清了枪口的指向和射击的规律。於是在子弹射出的瞬间,他的身体已经窜出了瞄准范围。 三丈距离,三颗子弹,全部落空。 但是闹市之中,流弹飞窜,误伤了两名无辜百姓。一个卖菜的老妇倒在摊位旁边,捂著肩膀惨叫。一个年轻的后生抱著腿蹲在地上,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周围的群眾尖叫著四散奔逃,摊位被撞倒,货物散了一地。 两名杀手对视一眼,转身就跑。 对付这样的高手,一击不中,远遁千里才是最正確的选择。他们受过训练,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但陈洪武不会答应。 他的身体从地面弹起,脊椎如龙,躬身一甩,整个人弹射出去。龙形蹦跳,一跃数丈,像一支离弦的箭。 “不好!”个头稍矮的杀手觉得眼角边影子一闪,连忙急转身,抬枪又要射击。 但他快,陈洪武更快。 陈洪武已经贴身粘了上来,双手环抱,搂住了他的腰。一个回身掌,那人的身体立刻双脚离地,被穿花似的甩了起来。 “哼!”杀手闷哼一声,持枪的手腕骨头粉碎,手枪掉落地面。与此同时,他藏在身上的匕首、手雷等物件,全部被抖了出来,叮叮噹噹落了一地。 陈洪武將他挑在空中,双手一抖。 噼里啪啦的声音像鞭炮一样炸响——那是全身骨节被抖开的声响。 抓蛇人抓到蛇后一抖,蛇的骨头全部被抖散,立刻没有了力气。 陈洪武这一抖,用的是同样的劲力。那人的手肘骨节、肩膀骨节、腿关节全部脱臼,全身骨节脱节,像是被一只大手从头到尾狠狠拧了一把,呈现出扭曲怪异的姿势,重重摔落在地。 他没有死,但已经彻底废了。 另一个高个杀手已经跑出了十几步。他听见身后的动静,回头一看,同伴已经像一摊烂泥一样倒在地上。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抬手就要开枪。 但他的枪刚抬起来,陈洪武的身影已经晃到了面前。 陈洪武的腿功施展起来,快捷如风。 明劲和暗劲都练通到了腿上,一口气不停顿,连续闪动,就算是枪术高手也难以锁定目標——除非那枪手本人也是武林高手,枪法到了自然勃发射击、不经过大脑思考的境界。 显然,眼前这两个杀手不是。 陈洪武一手鹰爪闪电般抓出,擒住高个杀手的手腕,暗劲一吐,“咔嚓”一声,腕骨碎裂,皮肉炸开,鲜血淋漓,手枪脱手落地。 鹰爪连环,陈洪武另一只手探出,从高个杀手的咽喉上抓抠而过。 “噗!” 喉管断裂,喉节被抓抠粉碎,鲜血一衝而出。 高个杀手倒在地上,胸口起伏,嘴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在使劲挣命。片刻之后,他不再动了。 陈洪武收手站定,轻吐出一口浊气。 “呼——”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 闹市里,枪声惊动了巡捕,远处传来哨子的声音和杂乱的脚步声。陈洪武没有停留,转身走回陈洪秀身边。 陈洪秀还趴在地上,两只手撑著地面,整个人傻了一样愣在那里。 “起来。”陈洪武伸手把她拉起来,“走了。” 陈洪秀的腿还在打抖,嘴唇哆嗦了几下,:“大哥……你……哇!” 她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整个人扑在陈洪武身上,“大哥,刚刚…刚刚我以为你要死了!” “没事了,没事了。”陈洪武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拍著她的后背,“走吧,巡捕房的人快来了,我们现在不適合和他们打交道。” 他用脚都能想到,今天这一出到底是哪个安排的。 连续的极限身法运转,和暗劲勃发,让他的精神和心意都大量消耗,若是再来两个巡捕房的人放冷枪,又要陷入一番险地。 他拉著陈洪秀快步离开现场,经过那个卖菜的老妇身边时,他蹲下身,快速扯下自己的外衫,按在她肩膀的伤口上。“按住,別鬆手。” 他对旁边一个还没跑远的年轻人说,“去叫大夫。” 年轻人嚇得脸都白了,但还是点了点头。 陈洪武给了一些钱到伤者受伤,站起身,牵著陈洪秀,拐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窄而深,光线昏暗。陈洪秀被他拉著走,脚步踉蹌,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渐渐回过神来。 “大哥,”她的声音还是发抖,“那些人……是县长派来的吗?” 她这些天闷在家里,多少也听到了些风声。 “应该是。” “那……那我们怎么办?” 陈洪武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没事,天塌了,有我和爹顶著。” 第43章 气贯前胸 临街的酒楼包厢內,王志远站在窗前。 “啪!” 酒杯被他狠狠砸在地上,碎瓷片四溅。他转身一脚掀翻了桌子,满桌的菜餚翻倒一地,汤汁淋漓,碗碟碎裂。 “这小子命怎么就这么硬?”王志远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连枪都打不死他!难不成他的拳脚能通了天去?他妈的!” 他喘著粗气,在包厢里来回踱步,一脚踢开挡路的椅子。窗外的街上,巡捕已经开始封锁现场,尸体被白布盖住,围观的百姓挤了里三层外三层。 “王公子,出什么事了?”门外传来店小二小心翼翼的询问声。 旁边侍从立刻喝了一声:“没你的事!下去!” 脚步声匆匆远去。 王志远又骂了几句,终於冷静了一些。他阴沉著脸,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大步往外走。 “回府。” 包厢里的狼藉没有人敢收拾。掌柜的站在楼梯口,听见楼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远远地避开了。打碎的餐具、掀翻的菜餚,没人敢向县长公子討要。 侍从跟在王志远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公子,回去怎么跟老爷说?” 王志远脚步一顿,回头瞪了他一眼:“实话实说,还能怎么说?告诉老爷,姓陈的小子是个怪物,枪打不死,人杀不了,得用別的法子。” 他说完这句话,又觉得自己说得太窝囊,补了一句:“他妈的下次用机关枪把他堵巷子里扫,就不信他能插上翅膀飞起来!” 侍从点头称是。 王志远上了汽车,车门关上,绝尘而去。 --- 陈家宅院。 陈洪武带著陈洪秀进门的时候,陈怀瑾正站在院子里,脸色铁青。他看见两人平安回来,先是鬆了口气,隨即又绷紧了脸。 “怎么回事?”陈怀瑾快步迎上来,“下人来报说你遭了暗杀,我差点带人去找王玉成拼命!” 陈洪武拍了拍身上的灰:“没事,两个枪手,已经处理了。” 陈洪秀本来情绪已经平復了不少,一听这话又炸了:“爹!肯定是县长派人干的!我们出门前还碰见了徐婉清那个毒妇,她肯定也脱不了干係!故意说那些话刺激我们——” “闭嘴!”陈怀瑾一把捂住女儿的嘴,瞪著眼睛,“不许乱说话!你懂什么?” 陈洪秀呜呜挣扎,双手乱舞。 “谁让你出门的?要不是你……” 陈洪武伸手把妹妹拉到自己身后,语气平淡:“父亲,是我带她出门的。她闷坏了,我陪她散散心,不关她的事。” 陈怀瑾鬆开手,瞪了一眼陈洪秀:“这次有你大哥给你求情,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回屋去,不许再乱跑!” 陈洪秀瘪著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陈怀瑾转身看著陈洪武,沉默了片刻,低声道:“王玉成已经疯了,连著几次下杀手,这是要把咱们陈家往死里逼。你这段时间不要出门了,就在家里待著,有什么事我来应付。” 陈洪武点了点头。 “去歇著吧。”陈怀瑾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前厅走去。 陈洪武看著父亲的背影,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的小院。 院子里的虎正趴在石阶上打盹,见他回来,掀了掀眼皮,又合上了。陈洪武走过去,在虎旁边坐下,后背靠著廊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连续施展极限身法和暗劲搏杀,他的精神和体力消耗极大。此刻一旦鬆弛下来,浑身的肌肉便传来阵阵酸胀,骨骼深处也透出一股虚乏。 他没有急著练功,而是闭上了眼睛。 暗劲的根源是心力,心力的源头是气血。气血的滋养,靠的是休息和恢復。过度消耗之后,强行练功只会损伤根基。 陈洪武就这样靠著廊柱,听著虎的呼嚕声,慢慢地调整呼吸。一呼一吸之间,心神渐渐沉静下来。 半个时辰后,他睁开眼睛,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站了一个三体式。 身体静止不动,意念却开始游走。 他从脚底开始,一点一点地感知自己的身体。足心、脚踝、小腿、膝盖、大腿、腰胯、脊柱、后背、肩膀、手臂、手腕、手掌—— 这些部位的皮毛,他已经能隨意控制开合。暗劲所到之处,毛孔张开或闭合,气血隨之涌动。 但前胸、腹部、头颈这些部位,他还做不到。那些区域的皮毛只有在战斗中才会本能地闭合,不能主动控制。 拳经云:“暗劲练皮毛,如兵练甲。甲坚则兵强,毛通则气达。” 皮毛的开合,是暗劲深入臟腑的標誌。手脚和后背的经脉已经通了,但前胸还差一步。 陈洪武將意念集中在前胸,那里有一片微微发热的区域,像是被太阳晒过一样。他一吸气,那股热意便往深处渗透了一丝;一呼气,热意又回缩几分。 这是气血在衝击前胸的筋膜和皮毛。 他保持著三体式的桩架,一动不动,任由那股热意在胸前游走。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胸口传来一阵轻微的“噼啪”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冲开了。 一瞬间,整个前胸的皮肤像是鬆了一层,毛孔骤然张开,又骤然闭合。那一开一合之间,大量的血液涌入,又迅速回流,带来一阵温热和酥麻。 暗劲,通了前胸。 陈洪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口的起伏比之前更加深长,更加顺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五指微微发红,掌心温热,像是握住了一团热气。 暗劲从前胸通到手掌,又从手掌回到前胸。周而復始,如同潮汐。 他收了桩,活动了一下肩膀。整个上半身的感觉都不一样了,像是穿了一层贴著皮肤的软甲,既透气又有韧性。敌人的拳头再打过来,不用刻意去扛,前胸的皮毛会自动闭合,把劲力卸开一半。 民国初年的形意宗师尚云祥,晚年时曾对人说:“暗劲练到全身皮毛,便是钢铁之躯。不是真的刀枪不入,是劲力会走,打在身上滑开大半。” 陈洪武此刻虽然离“全身”还差得远,但前胸的通透,已经让他的防御力上了一个台阶。 夜色渐深。 陈洪武回到房里,却没有睡。他坐在床沿上,调息养神,始终保持对周围环境的警觉。 入夜之后,院子里很安静。虎的呼嚕声已经停了,大概已经睡熟了。 忽然,陈洪武的耳朵微微一动。 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刻意放轻了脚步的那种,但在他耳中依然清晰可辨。 每个人的脚步声都不一样,节奏、轻重、落点、频率,都带著各自的信息。陈洪武听力超绝,对劲力又极为敏感,一听就能判断出走路人的年龄、身高、体重,乃至身体状况。 这串脚步声——五十出头,身材中等,体重约一百四十斤,右脚落地比左脚重半分,左膝盖有旧伤。 陈怀瑾。 陈洪武眉头微皱,这么晚了,陈怀瑾独自外出,还刻意放轻脚步? 他无声无息地推开窗户,翻身而出,落在地上的时候脚尖先著地,暗劲灌註脚底,整个人像一片落叶,落地无声。 陈怀瑾的身影已经出了小院,走的是侧门。他穿著一件灰布短褂,头上戴著一顶旧毡帽,脸上还贴了一撮假鬍子。偽装做得不错,但陈洪武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形。 陈洪武远远地跟著,脚步无声,身形在暗巷间穿梭,始终保持著十几丈的距离。陈怀瑾走得很急,专挑无人的小巷,七拐八拐,绕了半个城,最终在一间关门的书店前停了下来。 他左右看了一眼,確认无人跟踪,抬手敲门,三快两慢,一顿一促。 门开了,他侧身挤了进去。 陈洪武等了一会儿,確认没有其他人盯梢,才无声无息地上了屋顶。他像一只壁虎一样趴在瓦面上,手脚贴著屋脊,暗劲灌注指腹,整个人轻如无物。脚下的瓦片没有发出一丝响动。 屋顶下,书店內的说话声透过瓦缝传来,虽然模糊,但每一个字他都能听清。 “……王玉成丧心病狂,几次三番对我儿子下手,”陈怀瑾的声音带著压不住的怒意,“必须儘快下手了!” 第44章 借刀 屋顶上,陈洪武像一块没有重量的瓦片,贴在屋脊的阴影里。他的呼吸和夜风融为一体,心跳平稳如钟摆。暗劲通了前胸之后,他对身体的控制更加精微——连呼吸的幅度都能压到最小,胸口几乎不见起伏。 拳术练到一定境界,人在静止时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气血收敛,毛孔闭合,精气神內敛,外物难侵。 书店內,昏黄的煤油灯在桌面上投下一圈光晕。陈怀瑾坐在桌边,双手撑著膝盖,身体前倾,目光如刀子般盯著对面的中年人。 “什么时候动手?”他的声音低而沉,“王玉成丧心病狂,几次三番对我儿子下手……” 中年人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 “行动取消。” 陈怀瑾愣住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手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你再说一遍?” “陈兄,听我解释……”中年人抬起双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 陈怀瑾猛地一拍桌子,煤油灯跳起来,灯油洒了一桌。他探身揪住中年人的衣领,压低声音吼道:“你什么意思?不是说好了下个月行动?你们耍我?我押上全家老小的性命陪你们玩呢?” 中年人被他揪著领子,没有挣扎,只是苦笑了一声:“陈兄,我们也不想。但是莫老虎的儿子,突然拐了个弯跑来三海县打秋风了。” 陈怀瑾的手微微一松。 “莫荣新的儿子,莫大公子。”中年人重复了一遍,“他身边带了人,要是现在动手,肯定会遇到不小的阻碍。 而且上头计划的是步步蚕食,还不想这么快和莫老虎撕破脸,要是在这宰了他儿子…” “步步蚕食?”陈怀瑾冷笑一声,“等你蚕食完,我陈家上下早被王玉成剁了餵狗了!” “直接把那什么莫大公子拿下,还怕莫老虎撕破脸皮?” 中年人苦笑摇头:“没那么容易的,你当人家身边没有高手护卫?” “我们和福建护法区那边正在联络,只等时机成熟,就能大举进攻,彻底把桂系军头赶出广东,继而西进,把陆荣廷一干桂系连根拔起!” 陈怀瑾鬆开他的衣领,后退一步,胸膛剧烈起伏。 “你別跟我讲这些屁话。”他的声音沙哑,“现在陈家已经和王玉成彻底撕破了脸皮,你今天说停止行动,是要我举家上下引颈就戮?” 中年人整理了一下被揪皱的衣领,嘆了口气:“陈兄,我知道此事是我们对不住你。但你放心,我们不是拋弃盟友、背信弃义之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些日子陈家偷偷低价拋售资產,可瞒不过我们。我知道你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既然如此,不如换个路走——陈兄可以举家搬迁到佛山。 那里是我们的地盘,不管是莫老虎还是桂系的爪牙都伸不进去。到时候我们会派一队人马护送陈家人,绝对保证安全。” 陈怀瑾沉默。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歪倒的煤油灯上,灯芯还在烧,火焰摇晃不定,像他此刻的心情。 “几时动身?”他终於开口。 中年人道:“三日之后。” “太仓促了。”陈怀瑾摇头,“七日!七天后我把大部分事宜安排妥当,带不走的全部销毁,能脱手的低价拋售,不能便宜了王玉成那个王八蛋!” 中年人思考片刻,点了点头:“可以。” 陈怀瑾看著他:“希望这次別再出意外。” 中年人笑了笑:“定然不负所托。” 陈怀瑾不再多言,起身朝门口走去。他推开门,左右看了一眼,確认无人跟踪,才闪身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屋顶上,陈洪武看著陈怀瑾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又等了片刻,確认中年人没有尾隨出来,才无声无息地滑下屋顶。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了一条远路,从侧墙翻进了陈家后院。落地的时候,老虎正好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懒洋洋地趴了回去。 陈洪武回到房间里,关上窗,坐在黑暗中。 --- 县衙,王玉成的书房。 王志远坐在椅子上,翘著二郎腿,满脸焦躁。他端著茶杯喝了一口,又重重搁下。 “爹,你说,怎么才能弄死陈洪武那小子?枪打他都不死,邪门了!” 王玉成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捏著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著。他闭著眼睛,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思考。 “枪打不死他,不代表他杀不死。”王玉成缓缓开口,“传说中,那些国术大宗师能做到『秋风未动蝉先觉』,这小子身上已经有点味道了。这种境界,已经不是人力能及了。” 王志远凑过来:“那怎么办?” 王玉成睁开眼睛,目光冷厉:“要杀这种人,要么用同样练枪的国术高手,枪法到了自然勃发、不经思考的境界,才能在他们反应之前扣动扳机,要么,请一位拳术大师,活生生打死他!” “我们上哪找这么一个人?”王志远一脸无奈,“三海县就豆大点地方,有个屁的拳术高手!” 王玉成沉吟片刻,缓缓吐出四个字:“借刀杀人。” 王志远一愣:“借刀杀人?” 王玉成陡然起身,在书房內来回踱步。 片刻后,他盯著王志远道:“你带人连夜赶製出一批请帖,就说……” “莫公子大驾光临,为表三海县上下对莫总督之敬意,於三日后摆宴接风,为莫公子洗尘,望诸位士绅名流,务必赏光!” 王玉成一脸茫然:“这和借刀杀人有什么关係?” “要我说…” “蠢货!”王玉成怒骂:“叫你做便是,废话什么?” 第45章 狡兔三窟 清晨,內堂。 陈怀瑾坐在主位上,面前摊著一本厚厚的帐册,但他没有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像是在看树,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陈洪武推门进来的时候,陈洪文已经坐在了左侧的椅子上。兄弟俩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坐。”陈怀瑾抬了抬手。 陈洪武在右侧坐下,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他的呼吸很慢,很匀,像一池静水。 陈怀瑾沉默了片刻,开口了:“今天叫你们来,是说一件事。” 他顿了顿:“陈家在三海县的根基,已经守不住了。我暗中联络了佛山那边的人,七日之后,举家搬迁。” 陈洪文眉头一皱:“佛山?什么渠道?可靠吗?” “佛山有护法区粤军驻扎,桂系的手脚再长也伸不进去。”陈怀瑾说。 “只怕才出虎穴,又进狼窝。”陈洪文的声音不高,但带著明显的疑虑,“这些年护法区搞得轰轰烈烈,虽然不像桂系这些军头贪婪无度、各种盘剥,但人心隔肚皮……” 陈怀瑾抬手制止了他:“你的担忧不无道理。”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当年三国分立,诸葛孔明侍刘备,他的兄长诸葛瑾效力吴主,同族堂弟诸葛诞投身曹魏。诸葛一家三兄弟,分仕三国,不管哪一家最后完成大一统,诸葛家族都能绵延兴旺,长盛不衰。” 他看了两个儿子一眼:“所以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我决定把家產一分为二,一部分跟我去佛山,重新打拼。另一部分——” 陈怀瑾的目光落在陈洪武身上,“交给洪武,另起炉灶。” 陈洪文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沉默了片刻,他点了点头:“我没有意见。” 陈怀瑾看了他一眼:“你是真没意见,还是不想说?” 陈洪文苦笑一声:“父亲都把话说到了这份上,我还能说什么?大哥的功夫,我见识过了。他留在外面,比跟著咱们去佛山更有用。” 陈洪武始终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面色平静,像一尊石像。直到陈怀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才开口:“说这些还为时尚早。” “什么?” “形势变化,谁也说不清。”陈洪武的语气平淡,“说不定明日王玉成便暴毙在家,再不能耍横。” 內堂里的空气陡然一凝。 陈怀瑾手中的茶碗停在半空,陈洪文的呼吸也顿了一下,父子二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陈洪武身上。 “你——” 陈怀瑾猛地放下茶碗,声音压低了却带著急切,“不要乱来!王玉成不是傻子!像他这种贪婪成性又惜命如金的人,一定防备著你!你若是衝动行事,正中他下怀!” 陈洪武看著父亲的眼睛,微微点头:“我知道。” 他没有多解释。 但陈怀瑾太了解这个儿子了——他知道洪武说出来的话,不是隨口一提,是在心里过过一遍的。 陈洪文坐在一旁,后背微微发凉,他想起自己刚回三海县时,还曾在父亲面前说大哥“练武开销太大”,还安排了一匹烈马想给大哥一个下马威。 这位大哥自从练武后性格大变,平日里沉默寡言,一旦开口,却是杀伐果断,根本不把人命放在眼里。 陈洪文沉默地低下头,不敢再看陈洪武的方向。 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管家敲门进来,手里拿著一封烫金的请帖。 “老爷,王县长派人送来的。” 陈怀瑾接过请帖,拆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他看完之后递给陈洪文,声音低沉:“你看看。” 陈洪文接过来,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凝重,然后苦笑了一声,把请帖递给陈洪武。 陈洪武接过,扫了一眼。 请帖的措辞很客气:“莫公子大驾光临三海县,特设宴接风洗尘,望县中诸位士绅名流,务必赏光蒞临。”但字里行间的意思却毫不客气——末尾还有一句:“届时若有不至者,恐为不敬,望诸君三思。” “务必”赏光,“不敬”要“三思”。这便是把刀架在脖子上了——哪个不去,第二天怕是就有巡捕上门。 陈洪武放下请帖,没有说话。 陈洪文皱著眉开口:“这莫老虎的儿子如此大张旗鼓跑到三海县来,恐怕不止游玩那么简单。王玉成专门办了晚宴,把三海县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请过去。话里话外都是威胁。” 他顿了顿:“那姓莫的该不会也想从咱们身上扒一层皮吧?” 陈怀瑾的眉头也紧锁著:“我已经派人去隔壁县打听了,姓莫的前一段时间就在那边逗留过,也是宴请当地士绅,还徵收了一笔『欢迎费』。” “欢迎费?”陈洪文愕然。 “欢迎莫公子蒞临本县,县里的士绅主动献上心意。”陈怀瑾冷笑一声,“说得好听,跟明抢有什么区別。” 內堂里安静了片刻。 陈洪武开口了,声音不高:“宴席什么时候?” “后天晚上。”陈怀瑾说。 陈洪武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朝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陈怀瑾叫住了他。 “洪武。” 陈洪武停下脚步,侧头。 “不要做傻事。”陈怀瑾的声音里带著恳求。 陈洪武沉默了片刻,没有回头。 “我知道。”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陈洪文坐在椅子上,看著大哥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忽然觉得那个背影比记忆中宽阔了许多,也陌生了许多。 一连三天,陈家人都在暗中忙碌。 陈怀瑾和陈洪文忙著变卖產业,还不能太明目张胆,否则会被王玉成察觉——只能通过几个信得过的中间人,把金铺、当铺、工厂的地契和產权一桩一桩地转手。 价格压得很低,比市价少了一半还要多,但只要能换成现钱,陈怀瑾都咬牙籤字。 每签一份,他的笔都停一停,像是在跟半辈子的心血告別。 陈家后院却异常安静。 陈洪武没有参与这些,他每天早晨起来,在院子里站桩,看日出。 晌午坐在廊下,手里捧著一卷拳谱,偶尔翻一页,偶尔闭上眼。傍晚日落时分,他会走到院子中央,打一趟拳。 他只打形意。 劈、崩、钻、炮、横,五行拳一式接一式。没有虎吼,没有风声,甚至看不出他用了几分力。但那只趴在廊下的老虎每天都会抬起头,盯著他看一会儿,然后重新趴下去。 陈洪秀来过两次,每次都远远地站著,不敢打扰。她看见大哥站在夕阳里,身形被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一招一式慢得像在推水。 “大哥。”她忍不住喊了一声。 陈洪武收了拳,转头看她。 “我……我们真要离开三海县吗?”陈洪秀的声音很小。 她已经知道了陈怀瑾的安排,家中的妇孺已经开始分批向外转移。 陈洪武没有回答,只是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放心。”他说。 “没有人能伤害你们。” “嗯!”陈洪秀重重地点了点头,而后看著陈洪武的眼睛,认真道:“我相信大哥你!” 陈洪武眯著眼,胸中杀意翻腾,他不是个喜欢留尾巴的人。 第46章 晚宴 黄昏。 陈洪武收了拳,站在院子里,夕阳的余暉铺满全身。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凝而不散,在空中拉出一道白线,又缓缓消散。 他转身进了屋,用冷水冲洗了一遍身体,换上一身乾净的青布长衫,布鞋。 陈怀瑾和陈洪文已经在门口等著了,三日不见,两人明显憔悴了许多——陈怀瑾的眼窝深陷,两鬢的白髮又多了几根;陈洪文的脸色发黄,眼下掛著明显的青黑,显然这几日的暗中变卖產业耗尽了心力。 父子三人上了车,黑色的福特汽车缓缓驶出陈家巷口。 夜色降临,王家宅院和县衙之间的街道上,车马轔轔。一辆辆人力车、马车、小汽车在王家下人的引导下有序停靠,车灯和灯笼的光连成一片,照亮了整条街。 即便是这样全县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到场的场合,能乘坐汽车赴宴的仍旧是少数。 绝大部分人坐的还是马车,车厢上掛著各家各户的灯笼,烛光摇曳,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 陈洪武看了一眼窗外,没有说话。 车子停稳,三人下车。门口的小廝接引,陈怀瑾刚踏上台阶,就有几个人围了上来—— “陈老爷!好久不见!” “陈兄,听说你最近……” 陈怀瑾笑著应付,嘴里说著客套话,脚下却不停。 一个下人迎了上来,不咸不淡地朝陈怀瑾问了声好,隨后转身引著三人往宴会厅走去。 穿厅过堂,绕过一道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正厅极大,气派宽敞,红木樑柱上掛著崭新的字画,西洋吊灯垂在天花板下,烛火通明。 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声音压得很低,眉宇间带著掩饰不住的忧愁。这场接风宴,来的人不少,但没有几个是心甘情愿的。 陈怀瑾和陈洪文很快便被人群淹没了,陈家在本地经营多年,认识的人太多,应酬根本躲不开。 陈洪武对这些不感兴趣,独自在厅內晃悠。 他走到长桌边,拿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又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目光却始终没有停歇。 他的视线扫过厅內的每一个角落,樑柱后面、屏风侧面、二楼的迴廊上,至少有七八处隱蔽的位置站著持枪的人。 王玉成果然做了准备。 但他没打算动手,现在动手,他有把握在枪林弹雨中杀了王玉成,却护不住陈怀瑾和陈洪文。 陈洪武不是莽夫,也不想因为一时快意牵连了整个陈家。 一切,等陈家离开三海县,再做了断。 他端著茶杯,继续在厅內踱步。 忽然,后背心的一处肌肉毛孔突突跳动。 暗劲通了前胸之后,他的感知比之前更加敏锐。那一处的毛孔自发闭合、又自发张开,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陈洪武转过身。 厅內角落,一个中年男人正看著他。 那人的相貌不出彩,四十来岁,身材中等,穿一件灰布长衫,站在那里就像一棵不起眼的树。 但他的目光不一样,锐利得像是要看到人的心里去,像两把藏在鞘中的刀。 梁方伍。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 拳术中的“目击”,以目光震慑敌人。极为高明的拳师,气势凌厉,仅仅凭藉一个目光就能使敌人胆寒。 双方都是胆气足到了极点的人,这一对视,竟是谁也不肯相让。 陈洪武的目光平静如水,波澜不惊。梁方伍的目光沉如山岳,厚重如铁。 两人对视了三个呼吸,又同时移开了目光。 梁方伍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这时候,台上的灯光亮了。 王玉成走上台,穿著一身崭新的藏青长衫,笑容满面。 他身后跟著王志远和徐婉清——王志远西装革履,头髮油亮;徐婉清一身大红洋装,妆容精致,嘴角掛著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扫过台下时,在陈洪武身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诸位!”王玉成清了清嗓子,“今晚把大家请来,一是为莫公子接风洗尘。莫公子身份尊贵,能蒞临三海县,是我们全县的荣幸……” 他讲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从莫荣新的丰功伟绩讲到桂粤两省的合作,从剿匪讲到治安,又从治安讲到士绅的责任。 台下眾人面带微笑,心里却都在骂娘。 “……还有一件事。”王玉成话锋一转,“犬子和徐大小姐的婚事,原本定在下月初八。但为了沾一沾莫公子的喜气,我决定提前到这个月十八。到时候还请诸位务必赏光。” 台下响起一片敷衍的掌声。 王志远站在台上,微微昂著下巴,目光扫过人群,徐婉清脸上的笑容依旧得体。 陈洪武没有看她。 他已经把桌上的几样糕点都尝了一遍,茶也喝了两杯,有些厌烦了台上的滔滔不绝。他將空杯放回桌上,转身朝厅外走去。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离开。 厅外月色正明,夜风微凉。 陈洪武走下台阶,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清冷的空气灌进肺腑,胸口那团燥热慢慢平復下去。 宴会厅內,王志远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梁方伍身边。他弯著腰,笑容諂媚:“梁师傅,刚才瞧见陈家那个大儿子了?您觉得怎么样?” 梁方伍负手而立,目光望著陈洪武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是个高手,定性不错。”他顿了顿,“不过具体如何,还要真交过手才知道。” 他虽然没见过陈洪武的照片,但对方的气质在这宴会大厅中,宛如萤火中的皓月,一眼便能认出。 那不是夸张的比喻——方才见到陈洪武的第一眼,梁方伍就觉得这个年轻人站在那里,像是今晚的月亮。 清幽,寧静。 不像一般的武人那样彪悍狠戾,也不像寻常的武馆弟子那样故作沉稳。 陈洪武站在那里,像一池静水,又像一轮孤月。 道家讲“天人合一”,练拳也是一样。早晨朝气蓬勃,中午內含紧守、动静开闔,傍晚閒散雀跃,夜间清幽寧静。陈洪武把一身气血养得四时而动,暗合日月运行的规律。 王志远立马陪笑:“梁师傅您谦虚了,陈家那个毛头小子才练了几个月拳脚,怎么可能和您这种武林名宿相提並论?” 陈洪武踏出宅院大门,引擎声骤然炸响,三辆军用车品字形从暗处衝出,车灯如刀,直直劈来。 两边等候的黄包车夫惨叫著被撞飞,车架四散横飞。 车头已近三丈,钢樑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速度不减分毫! 第47章 月黑风高 车头已近三丈。 陈洪武身体猛地一矮,手掌撑地,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猴子,手脚並用,朝左侧弹射出去。猴形身法——缩身、躥跳、腾挪,一气呵成。 他的身形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三下两下便攀上了门边的高墙,蹲在墙头,居高临下。 “呲啦——” 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冒出刺鼻的青烟。最前方的军车一个甩尾漂移,车头正正堵在王家宅院的大门口,正好是陈洪武刚才站立的位置。车灯的光柱扫过高墙,照亮了墙头那道身影。 车门打开,一个年轻男人跳了下来。 二十出头,穿著笔挺的军官制服,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的白衬衫。 “可以啊,躲挺快。”他目光扫过墙头上的陈洪武。 陈洪武蹲在墙头,冷冷俯视著下方。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几辆黄包车被碾成了废铁,两个车夫躺在不远处的地面上哀嚎,一个捂著腿,一个抱著胳膊,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另外两辆军车上跳下来十几个士兵,手里端著步枪,枪口齐刷刷地指向墙头。 “砰!” 一声枪响,陈洪武在枪响的瞬间已经动了——他的身体从墙头弹起,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飘向院子內侧。 子弹落在他刚才蹲著的位置,碎石飞溅,墙砖上炸开一个白点。 “噠噠噠——” 子弹如雨点般扫过高墙,溅起一连串刺目的火花。但陈洪武已经翻进了宅院里面,脚步不停,身影在月光下一闪,便消失在了庭院的阴影中。 一颗子弹都没落著。 年轻男人抬手示意停火,身后的士兵令行禁止,齐齐压下枪口。 他把驳壳枪抬到嘴边,吹了吹枪口裊裊升起的青烟,脸上露出囂张的笑容。 “有趣,有趣,还是个武林高手。”他眯起眼睛,望著陈洪武消失的方向,“眼神不错,但本公子不喜欢。” 这时候,王家宅院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王玉成带著人赶了出来,身后跟著宴席上的宾客们,黑压压一片。 陈怀瑾和陈洪文也在其中,陈怀瑾的脸色煞白,目光焦急地在人群中搜寻著陈洪武的身影。 王玉成一看见那辆军车和车旁的年轻男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諂媚。 他加快脚步小跑上前,弯腰赔笑:“莫公子大驾光临,王某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莫公子斜倚在军车上,手里把玩著那把还微微发烫的驳壳枪,目光从王玉成身后的士绅名流身上一一扫过。 他的眼神带著居高临下的审视,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王县长干得不错。”他笑了一声,“省得我还要费一番功夫把人叫到这儿来。” 眾人心中一紧。 莫公子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本公子初到贵地,照例要收一笔欢迎费。不多,每家按资產的——”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五成。”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五成?你还真敢提啊! 莫公子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一挥手,身后十几个穿著军装的士兵齐齐上前一步,哗啦啦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眾人。 莫公子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谁赞成?谁反对?” 夜风很冷,没有人敢说话。 --- 是夜,陈家书房。 灯烛燃得很旺,但书房里的气氛比窗外的夜色还要阴沉。 “五成!他开口就要五成!”陈怀瑾一掌拍在书桌上,砚台跳起来,墨汁洒了一桌,“这姓莫的后生比他爹还狠!我在三海县经营了几十年,他说拿走就拿走?还限期明天凑齐!他可真会做他的春秋大梦!” 陈洪文坐在椅子上,脸色发白,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抠著:“莫老虎这是疯了?还是说他已经被逼到了穷途末路,准备捞一笔套现走人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梳理思路:“看来,护法区的援闽粤军给了桂系很大的压力。陈炯明在漳州练兵,隨时可能西进。莫老虎要备战,要军费,他儿子就是出来替他刮钱的。” “我不管他刮钱还是刮命!”陈怀瑾的声音发颤,“这三天我们低价拋售產业,陈家资產缩水了一半不止。如今他再拿走五成,我们陈家今后乾脆喝西北风算了!” 陈洪文也沉默了。 书房里只剩下灯烛燃烧的噼啪声。 陈洪武坐在书桌旁,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目光平静地看著面前的茶杯。 他抬起眼皮。 他伸出手,手指在桌面上篤篤篤敲了三下,不重,却很清晰。 陈怀瑾和陈洪文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你们连夜收拾,去佛山。”陈洪武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我留下来,应付就行。” “不行!”陈怀瑾下意识反对,“你一个人——”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陈洪武打断了他,“这姓莫的脑子不正常,不知道是谁给他养出了唯我独尊的性格,你们的章法对他没用。” 陈洪武起身:“不过今晚以后,他就囂张不起来了。” “你要做什么?”陈怀瑾下意识问了一句。 “因为……我会打死他!”陈洪武一字一顿道。 陈怀瑾脸色一变,连忙道:“別衝动,那是莫老虎……” “我必须打死他!”陈洪武一脸严肃地看著陈怀瑾,“如果陈家举家逃跑,这傢伙一定会像条疯狗一样,死死咬住我们不放。” “不用纠结了!”他抬手一摆,“生存还是毁灭,你自己抉择吧,我言尽於此。” 说完,陈洪武转身离开。 出了书房,一阵夜风呼啸而过,头顶皎洁的月亮忽然被飘过的一朵乌云遮住。 倾泄而下的月光霎时间收敛得一乾二净,寂静的黑夜笼罩三海县。 陈洪武脚步一顿,而后闪上墙头,转瞬消失在夜色中。 月黑风高……杀人夜! 第48章 老鼠? 宾客散尽,王家宅院骤然冷清下来。 正厅里的烛火还亮著,映著满桌残羹冷炙和歪倒的酒壶,空气中瀰漫著酒气、脂粉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莫公子坐在主位上,两腿分开,左右手各搂著一个丫鬟。他的手不老实地伸进丫鬟的衣襟里,肆意揉捏,丫鬟们皱著眉咬著唇,却哼都不敢哼一声。 她们的目光不时扫向旁边角落蜷著的一具尸体,是一个端茶时手抖了一下的下人,被莫公子隨手一枪打死的,尸体还保持著蜷缩的姿势,血已经干了。 丫鬟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 莫公子转头,面无表情:“你抖什么?” 丫鬟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公子饶命!公子饶命!” 莫公子顿觉索然无味,拔出腰间的驳壳枪,抬手便是一枪。 “砰!” 子弹正中眉心,丫鬟仰面倒地,血液溅在莫公子的军靴上。他扯了扯嘴角,抬脚在丫鬟的尸体上擦了擦鞋底,像是踩了一滩泥水。 梁方伍垂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面无表情。 这时候,王玉成拉著王志远和徐婉清小跑著进来。徐婉婷低著头跟在最后面,亦步亦趋,脸色苍白。 王玉成满脸堆笑,朝莫公子拱手:“莫公子,这是犬子王志远,还有他的未婚妻徐婉清,还有她的妹妹。” “志远,快叫表哥。”王玉成转头朝王志远使了个眼色,“你母亲是莫总督的远房亲戚,算起来,莫公子是你表哥。” 王志远老老实实地弯腰喊了一声:“表哥。” 徐婉清也跟著低头:“莫公子。” 莫公子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徐婉清身上扫了一遍,从脚尖到头顶,又从头到脚。徐婉清今天穿的是大红洋装,收腰的设计把身段衬得玲瓏有致。 “表哥?还有表弟媳妇?”莫公子咧嘴一笑,“还未过门?也就是说还是个雏咯?” 王志远猛地抬头,脸色骤变,徐婉清的身体僵住了。 徐婉清脸色大变,声音发颤:“莫公子,我是王家没过门的媳妇——” “我不介意。”莫公子摆了摆手,语气隨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今晚跟我走,明天你爱嫁谁嫁谁,我绝不干涉。” 徐婉清转头看向王志远。 王志远的嘴唇在颤抖,喉咙里翻涌著反对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他看了看莫公子,又看了看父亲王玉成。 王玉成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王志远低下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要不……婉清你就陪表哥一晚吧。” 徐婉清的脸色瞬间惨白。 莫公子笑了,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你未婚夫都没意见,你应该更没意见吧?” 徐婉清胸膛剧烈起伏,她看著王志远缩著脖子的模样,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县长公子?软蛋一个。 除了这层身份,一无是处。 莫公子的视线越过她,落在她身后那个怯生生的身影上。徐婉婷低著头,缩在姐姐背后,双手绞著衣角。 “这是你妹妹?”莫公子的眼睛亮了。 徐婉清像是被雷劈中一样,猛地伸手把妹妹护在身后。 莫公子笑了笑:“好久没玩过姐妹花了。今晚就你们两个吧。” 他狠狠捏了一下手边的丫鬟,丫鬟吃痛却不敢出声。他推开丫鬟,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走吧。” 徐婉清和徐婉婷纹丝不动。 莫公子的脸色沉了下来。王志远在旁边赶紧推了推徐婉清,低声催促:“快去吧,別惹莫公子不高兴。” 徐婉清猛地转头,对著王志远劈头盖脸地骂:“你就是个废物!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你算什么东西!” 王志远脸涨得通红,张口结舌。 莫公子有些不耐烦了,拔出枪,枪口对准徐婉清,声音冷了下来:“我不想废话。死,还是跟我走,你选一个。” 徐婉清浑身一颤,看著黑洞洞的枪口,眼底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她咬了咬牙,忽然一把將身后的徐婉婷拉到身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莫公子,我妹妹比我漂亮,比我年轻,让她一个人伺候您就够了,我……我已经跟王志远订了婚,传出去不好听……” 徐婉婷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她看著跪在地上、低头哀求的姐姐,脑子里一片空白。 以往她把姐姐当作在世的唯一亲人,哪怕很多事情意见相左,也是乖乖顺从。心里常常安慰自己——姐姐总是为我好的。 为了这份“好”,她甚至很久没去陈家找洪武哥和洪秀了。 可现在,她亲耳听见姐姐把自己推出去。 莫公子嗤笑一声:“你当这菜市场啊?轮得到你討价还价?” 徐婉清如坠冰窟,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莫公子驱赶著两人往外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对了,刚才门口有个年轻人,十七八岁的样子,看起来还挺精悍,会点功夫,是王家哪个?” 王志远眼睛一亮,连忙接话:“是陈洪武!陈家的大儿子!和我们王家没半点关係!” “哦?”莫公子微微挑眉,“那个三海县首富的陈家?” “对,就是他们家。”王志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之前还是徐婉清的未婚夫呢。” 莫公子的目光落在徐婉清身上,带著玩味:“是吗?” 他用枪管挑起徐婉清的下巴。枪管还残留著开火后的余温,烫得徐婉清不敢动弹。 莫公子笑了笑。 “有点意思。” 他收回枪,转身往外走。徐婉清和徐婉婷被士兵推搡著跟在后面,跌跌撞撞地上了军车。 引擎轰鸣,车灯亮起。 军车正要驶出王家宅院的大门,一直垂手跟在后面的梁方伍忽然停住了脚步。他站在院子中间,一动不动,双目眯起。 莫公子从车窗里探出头:“梁叔,怎么了?” 梁方伍沉默了片刻,开口:“有老鼠。” 莫公子摆了摆手:“梁叔你解决了便是。” 他一脚油门,军车咆哮著衝出大门,消失在夜色中。 第49章 高手用枪,神仙难挡 军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梁方伍收回目光,却没有动,他站在原地,负手而立,像一截生了根的铁桩。 夜风穿过庭院,吹动他长衫的下摆。 “后生,何必以卵击石。”他嘆了口气。 屋顶上,一道人影缓缓站了起来。 陈洪武手里握著一桿大枪,那枪很长,比他人还要高出两个头,枪桿是白蜡木的,通体油亮,枪头泛著冷光。 这是三个月前他找人定製的,头一个月几乎每天都要抖上几百下。 不管是形意门,还是太极门、亦或者八极门,抖大枪都是最重要的一环。 一桿大枪抖好了,全身的整劲就通了。 后来他拳法渐深,这桿枪便荒废在院子里,落了一层灰。 今夜,它重见天日,即將见血。 陈洪武没有看梁方伍,他的目光追著军车消失的方向,疾步如飞。 脚尖在瓦片上一点,大枪横扫,成堆的瓦片被挑起,在空中发出尖啸,朝四面八方激射。 “啪啪啪——” 藏在暗处的枪手被瓦片吸引了注意,子弹朝著瓦片射来的方向打去。 陈洪武已经从屋顶落下,团身翻滚,落地时猫身而起,手中大枪猛地一掷。 “嗤!” 枪如闪电,穿过一丛矮树,准確地刺穿了一个躲在草丛后的枪手。那人喉咙被洞穿,血花绽放,连气都没喘一口,便软软倒下。 陈洪武没有停,他一个滚爬,一息间便钻到了草丛后面。 手一探,从尸体旁边摸到一支步枪,看也不看,全凭方才听声辨位,连抠了好几下扳机。 “砰砰砰!” 角落里惨叫声此起彼伏,三个暗处的枪手应声倒地。 高手用枪,神仙难挡。 梁方伍大骇,身形一闪,躲到了假山后面。 他背靠石壁,眼珠转动,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他没想到这个后生不但拳脚功夫了得,枪法竟然也如此精准。 这些日子陈洪武一直在琢磨一件事,他前世是死在枪下的,又几次三番被人用枪暗算,比谁都知道火器对人的威胁。 生在这个时代,就绕不开火器。 歷史上多少国术高手死在枪下?程廷华、薛顛哪一个不比现在的陈洪武厉害?不也一样死翘翘? 子弹比拳快,枪比手长,这是铁一般的事实,他不像那些旧派武师一样对枪械敬而远之,固执地保持国术的纯粹。 这个时候还不图变,那就是真的蠢蛋了。 陈洪武找了几本兵书和射击手册,暗中揣摩枪手的瞄准习惯和射击节奏,结合八卦掌的身法,总结出一套在移动中躲避弹道、同时反击的法子。 说到底,枪是死的,人是活的。 枪手的眼睛、手指、呼吸,都有规律可循。只要比对方快一步,就能先一步扣动扳机,也能先一步躲开子弹。 “杀了他!县长赏我们两百大洋!”一个藏在树后的枪手大喊著起身,抬手便要射击。 陈洪武身体一蹦,八卦步法展开,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斜的落叶,横向飘出。同时他一扬手,子弹破空而出,正中那人眉心,红的白的飞溅开来。 发枪的同时,他已经绕到了一堵矮墙后面。 剩余的枪手虽然受过训练,但也仅仅只是会打枪的普通人。 论眼力、听力、反应力,都远远不如陈洪武这个暗劲入体的国术高手。他们的子弹追不上他的影子,而他的每一次抬手,都带走一条性命。 三五个呼吸间,埋伏在院子四周的枪手已经倒了乾净。 子弹打光了,陈洪武便从尸体旁边重新捡一支。动作流畅,没有丝毫停顿,像是在脑海中演练了无数遍。 院门后面,王玉成和王志远缩在门板的阴影里,瑟瑟发抖。“爹……你不是说要借刀杀人吗?” 王玉成的声音发颤,牙关打架:“我……我也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还专门练了枪……” “连梁方伍都不敢冒头了。”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越想越觉得恐惧,这才多久,这小子就把枪法练到了这种地步? “枪有这么好练的吗?这才多久就练成了这种恐怖枪法,简直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王志远的声音带了哭腔,“现在怎么办?” 王玉成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道身影已经出现在他们面前。 陈洪武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门后,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著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父子二人,脸上没有表情。 王玉成猛地抬头,瞳孔骤缩:“陈洪武!你——” 陈洪武没有让他说完。 他闪电般出手,虎形劈拳砸在王玉成的天灵盖上,暗劲灌注,颅骨碎裂的声音闷而短促,王玉成的眼睛凸出,身体软软滑落,瘫在门槛上。 王志远嚇得瘫坐在地,裤襠湿了一片,张著嘴却发不出声音。 陈洪武转头看著他,看了大约一个呼吸。 然后他转身走了。 王志远愣了一瞬,隨即狂喜——他不杀我?他放过了我? 他的笑容还没有完全绽放,一桿大枪从五丈外飞来,破空而至,准確地贯穿了他的胸口,將他钉在身后的木门上。 “嗡——” 枪桿还在颤动,发出嗡嗡的低鸣。 王志远的眼睛睁得很大,嘴角还残留著半截笑容,然后彻底凝固了。 陈洪武没有回头。 他走到假山前,停下脚步,將手中没了子弹的驳壳枪扔出去,“出来吧。” 假山后面,梁方伍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凝重,上下打量著陈洪武,目光里带著几分惊讶。 沉默了片刻,他开口问了一句:“你不用枪?” 陈洪武摇了摇头。 “我不是什么旧时代的老古董。”他的声音平淡,“也不会抱残守缺,固执地认为用了枪的国术高手便不纯粹。 对枪械敬而远之——那是蠢人的做法,但我也不会因为尝到了枪的甜头,就动摇对拳脚的信念。” “而且……”他一脸认真地看著梁方伍:“武者死在枪炮下,是一种悲哀。” 梁方伍沉默著,忽然笑了。 “后生,你就这么有把握打死我?” 第50章 八极加披掛,神鬼都害怕! 陈洪武踏出一步。 一股煞气隨著这一步奔涌而出,像是无形的潮水,朝梁方伍压了过去。 气势这种东西不是玄幻小说中玄之又玄的东西,是真实存在的。 身居高位、大权在握的人,经常发號施令,自然而然会养成一股高高在上、不容置疑的威风。 屠夫杀猪杀了一辈子,往猪圈前一站,猪就发抖。练武之人也是一样,刚杀过人的拳师,身上的煞气能让人胆寒。 打人先打胆,陈洪武这一步,就是要先声夺人。 梁方伍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七岁习武,十五岁初露锋芒,二十岁后云游四海,杀匪无数。手底下的亡魂比陈洪武多了不知多少倍,这股煞气撞在他身上,像浪花拍在礁石上,碎成粉末。 “来。”梁方伍说。 陈洪武没有犹豫,虎形劈拳出手。 拳出如斧,带著低沉的虎吼,直取梁方伍面门。暗劲灌注,筋骨齐鸣,空气中炸开一声脆响。 梁方伍不闪不避,右手一翻,五指张开,硬接了这一拳。 掌拳相交,“嘭”的一声闷响,两人脚下的青砖同时裂开。 陈洪武手臂发麻,身体微微后仰。梁方伍的力量比他想像中更沉,更厚。 梁方伍的拳术是以南少林佛家拳为根基,融合蔡、李、佛、洪、刘五家南拳精华,自成梁门佛家拳一脉。 佛家拳讲究“以禪入武,以武修禪”,以掌法、槌法为核心。这一掌接住了他的劈拳,劲力却如水银泻地,顺著他的手臂渗透进来,要破他的骨架。 陈洪武撤步卸力,同时左手钻拳从下往上,直捣梁方伍的腋下软肋。 噝~ 蛇形钻拳,手臂如蛇缠绕內翻。 双手拳头,很自然的张开五指。指关节爆发出了巨大的响声,就好像一条蟒蛇用牙齿咬到了一头大水牛的骨头。 梁方伍腰胯一拧,侧身避开,同时右腿弹起,一记穿心脚蹬向陈洪武的小腹。 “呜!” 这一腿又快又狠,带著破空声。 陈洪武双臂交叉封挡,整个人被蹬得滑退了三步,脚掌在青砖地上犁出两道深痕。 梁方伍乘胜追击,陈洪武不退反进。 劈拳变崩拳,崩拳变钻拳,五行拳轮转不休,一拳接一拳,一层接一层。 他的拳法已经脱离了“打一拳是一拳”的层次,进入了连绵不绝的境地——一拳未尽,下一拳已起,劲力像是涨潮的海水,一波推著一波。 梁方伍双手翻飞,或推或挡,或架或格。他的拳路开阔,长桥大马,每一招都带著周身整劲。 洪家拳的刚猛,蔡李佛的长桥大马,佛家拳的內家心法,在他身上融为一体。他的拳不是打出来的,是“推”出来的。 整条脊柱、整个腰胯、整块后背同时发力,拳头只是劲力的出口。 两人在庭院中交手,拳来脚往,风声呼啸。 陈洪武渐渐落入下风。 梁门佛家拳一脉,讲究刚柔並济,分为『柔架』和『刚架』两路,『柔架』以柔蓄势,走的『花旦手,软如棉』路线。『刚架』则长桥大马、直臂披打,刚猛沉雄。 吞则柔、吐则刚,以气催力,力达梢节。 再加上其硬气功的加持,一拳一脚,威力惊人。 陈洪武被逼得连连后退,双掌封架,脚步不断变换方位。 暗劲通了前胸之后,他的防御力提升不少,梁方伍的拳头打在他手臂和胸口的皮毛上,被卸开了一部分劲力,但剩下的依然让他骨骼发震、气血翻涌。 但他没有慌,处在下风,他的心却越来越冷静。双眼如古井,映著梁方伍的身形、拳路、步法,一丝不漏地收进眼底。 豁然间,陈洪武拧腰,反身半旋,以肩膀对著梁方伍的身体中线。一剎那间右臂內缩,手腕退到自己的心口,呼啦画了个圆,劲力一下积蓄到顶点。隨著心臟一蹦,马步上下起伏,朝梁方伍的中宫衝去。 ——八极拳,贴山靠。 八极拳讲究“崩撼突击,硬打硬进”,贴身靠打,以短制长。这一招“铁山靠”更是八极拳的招牌杀招,以肩撞人,身动如雷。 但陈洪武的手臂在空中忽然一变,肩未到,掌先出。掌心朝下,翻掌劈落——披掛掌。 八极加披掛,神鬼都害怕! 拳谚中说:“远近无遗,无从招架。”就是这种情况。 八极拳刚猛短促,披掛拳绵长舒展,两者结合,刚柔並济,长短互补。陈洪武这一招,先用八极的劲力贴身撞入,再以披掛的掌法拉开抽打,把两种拳法接在了一起。 梁方伍瞳孔微缩,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形意打得纯熟,却忽然换上了八极的架子,而且切换得如此流畅。他的佛家拳架子被这一撞一劈,出现了短暂的迟滯。 就在这一瞬间,陈洪武的掌刃掠过他的胸口,暗劲透入。 梁方伍闷哼一声,身体后撤半步。 陈洪武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踏前半步,又是一记贴山靠。这一次他的肩膀实打实地撞在梁方伍的胸口,“嘭”的一声,梁方伍的脚掌碾碎了脚下的青砖,整个人向后滑出数尺。 他站稳了,没有倒。但嘴角溢出了一丝血。 “好一个八极加披掛。”梁方伍擦去嘴角的血,“你和李书文什么关係?” 前几年李书文在首都击败俄国大力士,便是用的这套八极加披掛,阴阳结合,刚柔並济,八极拳术也被其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没关係。”陈洪武说。 梁方伍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没关係?你一个人关在家里,就能把形意、八极、披掛打成这样,后生,你真当我是傻子?” 他深吸一口气,全身的肌肉猛地绷紧,骨骼发出咔咔的响声,整个人像是粗了一圈。他的皮肤上泛起一层暗沉的光泽,像是铁铸的一般。 “算了,说不说都没关係了。” 梁方伍一步踏出,地面震动。“打死你,万事皆休!” 他的右拳朝陈洪武的面门砸来,带起的风声如同闷雷,空气都被压缩得发出尖啸。 这一拳没有任何变化,就是一记直拳,但速度和力量都在一瞬间提升到了顶点,就像一座铁塔突然朝你倾倒下来,无处可躲,无法硬接。 陈洪武后退半步,左臂格挡,同时右臂蓄力,心臟猛烈一缩一放,暗劲如潮水般涌向右拳。 虎形劈拳—— 猛虎下山! 两拳在半空中相撞。 “轰!” 一声巨响,像是两块铁板拍在了一起。 两人的脚下同时炸裂,碎石飞溅,尘土瀰漫。 陈洪武手臂上的长衫被劲力震碎,化作片片碎布。梁方伍的拳头皮肉翻卷,血珠从指缝里渗出。 烟尘散去。 梁方伍站在原地,右拳无力地垂在身侧,指骨碎裂。 陈洪武站在他面前,左臂也垂著,肩关节错位。 梁方伍低头看了看自己血肉模糊的拳头,又抬头看了看陈洪武,忽然笑了一声。 “后生,你贏了。” 陈洪武没有说话,踏前半步,右手按在梁方伍的胸口。 暗劲吞吐。 梁方伍的身体一僵,胸腔传来一声闷响——劲力透入,五臟震动。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嘴角的血涌了出来,顺著下巴滴落。 他缓缓坐倒,靠在假山上,一口气提不上来。 陈洪武后退一步,“喀嚓”声响起,他的左肩已经自己接上了。 暗劲疗伤,关节復位只需要一个呼吸。左臂还疼,但已经能动了。 梁方伍靠坐在假山下,忽然迴光返照一般说了一句:“后生,你刚才那一下,用的是心意把的路数?” “有区別吗?” 陈洪武转身,抬手拔出大枪,任由王志远尸体滑落,大步离开。 身后,梁方伍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气息断绝。 第51章 杀! 莫公子的军车停在城西一处独栋宅院前。宅子不大,但围墙高耸,铁门紧闭,显然是用心挑选过的落脚点。 莫公子一手拎著徐婉清,一手推著徐婉婷,大步跨进门去。 徐婉清踉踉蹌蹌,脸上的妆已经花了,口红蹭到了下巴上,像一道血痕。徐婉婷低著头,脚步虚浮,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十几个持枪士兵从车上跳下来,在副官的指挥下迅速布防。大门口两人,院墙四角各一人,正厅门口两人,后院两人。布防严密,滴水不漏。 一个士兵下意识跟著莫公子的脚步往正厅走,副官一把拽住他:“你干什么?公子办事的时候最討厌有人打扰,你是想找死?” 士兵打了个激灵,嘿嘿笑著退回去:“忘了忘了,多谢长官提醒。” 副官瞪了他一眼,重新把他安排到院墙角落。 正厅后面的臥房里,莫公子把两个女人甩在床上,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先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喝著。 他看了一眼床上瑟瑟发抖的两人,冷笑一声:“还算老实,老子最討厌什么贞洁烈女,搅老子兴致。” 徐婉清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她看著莫公子喝完茶,站起身,一步步朝床边走来。 莫公子捏住徐婉清的下巴,把她脸抬起来:“今晚把本公子伺候好了,说不定能饶你们一命。” 徐婉清脸上挤出一抹僵硬的笑容,扭了扭身子,声音发腻:“公子……人家……人家会好好伺候您的……” “笑得有点难看。”莫公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脸,“本公子不喜欢。” 徐婉清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莫公子不再看她,转头把手伸向徐婉婷。 徐婉婷一直缩在床角,双手藏在身后,瑟瑟发抖。就在莫公子的手即將碰到她的瞬间,她突然从怀中抽出一把匕首,朝著莫公子的手腕直刺而去。 自从徐家遭难,她便有些缺乏安全感,隨身带著匕首防身,却不曾想在这派上用场。 莫公子眼疾手快,迅速抽手后退,显然也有些拳脚底子在身上。 匕首刺空,划破了他的袖口。 徐婉婷没有追击,她把刀刃抵在自己雪白的脖颈上,眼泪夺眶而出,顺著脸颊滑落。 她的声音发抖,“我就算死,也绝对不会让你得逞!” 莫公子面无表情,拔枪就射。 “砰!” 枪声在房间里炸开,震得烛台晃动。 徐婉婷瞪大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的身体向后倒去,倒在床上,血水从脖颈的弹孔中涌出,瞬间洇湿了床榻。 她的眼睛还睁著,瞳孔却已经散了。 莫公子把枪收回腰间,淡淡说了一句:“那你就死吧。老子说了,最討厌贞洁烈女。” 徐婉清瘫坐在床角,看著妹妹的尸体,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她的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房门被敲响:“公子?出什么事了?” 莫公子头也不回:“没事,刚刚处理了一个不知所谓的贱人。” 他话音刚落—— “砰!” 门被一脚踹开,整扇门板飞了出去,砸在对面的墙上,碎成几块。 莫公子猛地转身,手按上枪柄:“不是说了——” 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一具尸体从门外呼啸而来,带著风声,直直朝他砸来。 莫公子本能地侧身闪避,尸体擦著他的肩膀飞过,撞在身后的墙上,软软滑落。是一个守在大门口的士兵,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著,已经断了气。 莫公子的手刚摸到枪柄,眼前一花,一道黑影已经贴到了他面前。 快得像鬼。 陈洪武的手探出,五指如龙爪,扣住了莫公子的咽喉。暗劲勃发,指力透入 “喀嚓!” 喉骨碎裂。 莫公子的眼睛猛地凸出,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手还按在枪柄上,没能拔出来。 一个呼吸,毙命。 陈洪武鬆开手,莫公子的身体软软倒地,眼睛睁著,像是在看天花板。 徐婉清从床上弹起来,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神采:“洪武!你终於——” 陈洪武没有看她。 手中大枪一点,寒芒掠过喉咙。 “嗤!” 血液喷溅。 徐婉清的眼睛瞪得滚圆,双目之中儘是怨毒之色。 她的嘴唇艰难地动了动,像是想说“你不得好死”,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她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倒在徐婉婷身边,两姐妹並排躺著。 陈洪武收枪,面色平静。 门外,脚步声密集如雨。三个士兵出现在门口,视线往房间內一扫,瞳孔骤缩。 他们不確定莫公子生死如何,压制住了举枪射击的衝动。 领头的那个低声喝道:“拿下!活的!” 三人同时冲了进来。 他们的动作很快,步伐沉稳,气息精悍。两人直扑陈洪武,一人绕过战场,朝倒地不起的莫公子奔去。 陈洪武也不说话,一步向前迎合了上去,手中大枪震盪,直刺了上去,整条大枪似乎一条活过来的龙,迅速朝著三人要害处一扎。 嗤! 三人脚步顿住,『砰』的一声几乎同时倒下。 別说三人只是练到了明劲,即便是暗劲高手,面对陈洪武的大枪,也是十死无生! 第52章 出城 枪尖贯穿三人,血顺著枪桿往下淌。陈洪武手腕一抖,大枪震盪,尸体向两侧倒去,像是被风吹开的落叶。 门外密集的脚步声已经逼近。 他没有停留,转身一步踏上窗台,纵身跃出。落地时脚尖点地,劲力灌註脚底,卸去下坠力道,整个人像一片羽毛般无声无息。 身后窗口传来士兵的惊呼:“这边!凶手跳窗了!” 枪声在夜色中炸开,子弹追著他的脚步打在青砖地上,溅起一串串火花。 陈洪武身形如电,在屋舍之间腾挪闪转,几个起落便拉开了百丈距离。那些士兵的脚力根本追不上他,暗劲练到腿上的人,一口气不停顿便能奔出数里。 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风里。 --- 城东,陈家后门。 两辆马车已经装好,车辕上的灯笼压得很低,烛光被遮住了大半。 陈洪文站在第一辆马车旁,手里攥著鞭子,眉头紧锁。陈怀瑾站在门口,夜色中显得格外憔悴。 “爹,您先上车吧。”陈洪文低声说。 陈怀瑾没有动:“让洪秀她们先走,我带几个人留下,等你大哥。” “不行!”陈洪文急了,“大哥交代过,让您先走!” “他是你大哥,也是我儿子。”陈怀瑾的声音很平静,“他杀人,我替他挡一阵,天经地义。” 他转头看向陈洪文,目光里带著一丝罕见的柔和:“洪文,我知道你之前一直看不惯你大哥——” “爹!”陈洪文猛地打断他,声音骤然拔高,“您別乱说!我一直都很敬重大哥!这话您要是让他听见,他不得打死我?” 陈怀瑾一愣,隨即笑了,笑容里带著几分欣慰:“好好好!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我不求你们兄弟在这乱世中相互扶持,但求別给对方使绊子,如此我陈家香火才能绵延不绝。” 陈洪文张了张嘴,正要说话,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 “煽情的话,留著到佛山再说。” 陈洪武从暗处走出来,身上沾著血跡,但脚步稳健,呼吸平稳。他的目光扫过车队,看见陈洪秀正趴在车窗上看著他,眼睛肿得像核桃。 “大哥!”陈洪秀推开车门衝下来,一头撞进他怀里,嚎啕大哭,“我以为你又要不见了!我以为你又要好几天不回来!” 陈洪武拍了拍她的背,动作很轻,声音却不带情绪:“现在不是煽情的时候。我打死了王玉成父子,莫老虎的儿子也死在了我手上。” 陈怀瑾和陈洪文同时变了脸色。 “莫老虎的儿子……”陈怀瑾的声音发颤,“那姓莫的……你把他杀了?” “杀了。”陈洪武语气平淡,根本不把什么莫老虎放在眼里,“他手底下的大头兵不是巡捕房那帮三流货色能比的。大部分都有拳脚功夫在身,耳聪目明,枪法了得。我们必须在他手底下的人反应过来之前离开,否则一旦被团团包围,我也只能暂避锋芒,跟他们打游击。” 陈怀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上车。” 陈洪秀麻溜地从陈洪武怀里钻出来,小跑著爬上马车。她知道,这个时候不给家里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助。 车队启动,灯笼压得更低了,马蹄上裹著布,声音被压到最小。十几条枪护卫在马车两侧,人人面色紧绷。 夜色浓稠如墨,一行人沿著无人的小巷,朝城门口摸去。 --- 三海县的城门是两扇厚重的铁皮包木门,每扇门少说也有几百斤重。平时开合要靠四个壮汉一起推动,铰链锈得厉害,每一次转动都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陈洪武远远就看见了那两扇门。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队,陈怀瑾在第二辆马车上朝他点了点头。 陈洪武转身,走向城门。 他把大枪插在身后的地面上,走到两扇门中间,双手分別抵住左右门板。双脚分开,微微屈膝,脊椎中正,腰胯下沉。 深吸一口气。 拳经上说:“力从地起,腰为轴,脊为弓。” 全身的劲力从脚底发起,经过小腿、大腿、腰胯、脊椎,一路传递到肩臂。暗劲贯穿全身,每一寸肌肉都在同一瞬间同时发力。 他双手向前一推。 “轰!” 铁皮包木的城门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铰链嘎嘎作响,铁锈簌簌落下。 两扇重逾千斤的门板缓缓分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撕开。 陈怀瑾骑在马上,看著儿子的背影。那背影在大门中间,像一根撑起天地的柱子。 陈洪武推开了足够容一辆马车通过的缝隙,侧身而立。 “走。” 车队鱼贯而出,马蹄声在夜风中急促而轻。护卫们提枪四顾,警惕著周围的动静。 最后一辆马车驶过门缝的时候,陈洪秀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朝陈洪武喊了一声:“大哥!” 陈洪武没有说话,只是朝他们摆了摆手。 车队消失在城外的官道上。 陈洪武收回手,深吸一口气,重新抵住门板,將城门缓缓关上。铰链再次嘎吱作响,铁皮摩擦的声音在夜空中传出很远。 城门合拢的最后一刻,他耳朵一动,听见了身后传来的声音——杂乱的脚步声、愤怒的喊叫声、拉动枪栓的咔嚓声。 追兵將至。 “他们出城了!开门!快开门!” 陈洪武把门閂落下,四根粗铁槓一左一右插进门洞。然后他弯腰拔起地上的大枪,纵身一跃,沿著城墙的砖缝向上攀爬。暗劲灌注指尖,手指插入砖缝,像壁虎一样灵巧地上了城头。 城门外,车队已经远去了。灯火在官道上越来越小,渐渐被夜色吞没。 城门另一侧,追兵的砸门声此起彼伏。 “撞开!给我撞开!” “门栓!先把门栓卸下来!” “要是让他们跑了,督军能把咱们都毙了!” “追!不管死活,必须把人追回来!” 陈洪武站在城头上,夜风吹动他的衣角。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长枪,枪尖的血已经干了。 “吱——”城门被眾人合力推开,发出刺耳声响。 十几个士兵鱼贯而出,抬脚就往车辙印延伸的方向追去。 陈洪武站在城头,鼓气在腹,经过胸腔时,胸部明显鼓起,隨后脖子一瞬间也变得粗大起来,血红嚇人。 就好像一个大气团从他的身体小腹处向上升,再从喉咙声带爆发出来。 “哼!” 这个巨哼短促有力,如炸雷滚空,整个嗡嗡震盪。似乎所有人的耳朵鼓膜都被这一下哼得轰鸣鸣做响,眼睛冒起金星,心神皆散,提不起力气来。 这是八极拳声打功夫,鼓气在腹,经胸腔、喉咙爆发,短促有力如炸雷,能震慑敌人心神。 原理简单,效果惊人。 如果在打斗之中,相互纠缠的瞬间,靠近对手的耳朵喷气尖叫,能在瞬间震破敌人的鼓膜。 李小龙和人动手,总是在打斗中,突然尖叫一声“啊噠”也是同样的道理。 “嗷——” 远处山林当中,一声长啸响应。 第53章 赶尽杀绝 追兵刚从“哼”字诀的震盪中缓过神来,耳膜还在嗡鸣,眼前便见前方官道尽头,一大一小两道黑影从山林中奔腾而出。 黑毛如钢针,獠牙外翻,幽绿的眼睛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公山魈在前,母山魈在后,四肢著地,速度极快,像是两道黑色的闪电。 “那……那是什么东西?!”一个士兵惊呼。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虎啸。 眾人猛地回头——城內街道尽头,一头斑斕猛虎正朝城门方向奔来。 它的脚步沉重而快速,每一步都带著地面轻微的震动,额头的“王”字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前有山魈,后有猛虎。 追兵们慌了神,脚步乱作一团。有人举枪,有人后退,有人喊叫。 副官拔出手枪朝天放了一枪:“都別慌!我们手上有枪!这两只畜生敢上来,立即就能把它们射成马蜂窝!” 士兵们稍微镇定了一些,纷纷举枪,枪口对准了前方奔袭而来的山魈。 一个士兵抬起枪,准星刚套上老虎的额头,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枪响。 “砰!” 那士兵眉心中弹,身体向后仰倒,枪脱手飞出,摔在地上。 “暗处有枪手!隱蔽!隱蔽!” “是刚才城头上那个人!” “他还没走!” 恐慌瞬间蔓延开来。 他们被堵在了城门口,前有山魈,后有猛虎,暗处还有一个枪法如神的枪手——连藏身的地方都没有,跟活靶子有什么区別? 一个士兵扯著嗓子喊:“对方肯定只有一个人,而且子弹有限!不然这么神的枪法,怎么可能只打——” “砰!” 话没说完,又是一枪。那士兵的胸口炸开一朵血花,踉蹌两步,扑倒在地。 士兵们彻底乱了,他们的目光在黑暗中四下搜索,却什么也看不见。 陈洪武的身影隱藏在城楼侧面的阴影里,手中的白朗寧只有七发子弹,他不能浪费。 每一枪都要打在最关键的地方,打在最能瓦解士气的人身上。 两头山魈已经衝到近前。 “关门!快点关门!”副官嘶声喊道,“把老虎和枪手挡在城里!先对付这两头畜生!”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拉起城门,厚重的门板合拢,把猛虎和陈洪武挡在了里边,但山魈已经冲了进来。 公山魈猛地扑向最近的士兵,一巴掌扇过去,那人的脑袋像是被铁锤砸中,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门板上,软软滑落。 母山魈紧隨其后,一口咬住另一个士兵的肩膀,把他甩出去数丈远。 士兵们慌乱中开枪,子弹打在两头山魈身上,溅起一朵朵血花。 山魈吃痛嘶吼,但子弹被肌肉夹住,伤不到筋骨臟腑。它们更加狂暴,在人群中横衝直撞,爪撕牙咬,惨叫声在城门口此起彼伏。 副官连开数枪,子弹打在山魈的胸口,留下几个血洞。公山魈转头看他一眼,一巴掌拍过来,副官躲闪不及,被扫中肩膀,整个人撞在墙上,胸骨碎裂,嘴角溢血,瘫坐在地。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十几个士兵被杀得乾乾净净。城门口横七竖八地躺著尸体,鲜血把青石板染成了暗红色。 两头山魈浑身浴血,身上密密麻麻的弹孔正往外渗著黑血。母山魈的右腿有些跛,公山魈的左肩也塌了一块。 城门外的猛虎低吼了两声,不再撞击,后退了几步。 陈洪武从暗处走出来,推开城门,骑上虎背。他扫了一眼满地的尸体,目光落在两头山魈身上。 母山魈朝他嗷了一声,声音里带著不满,像是在说——这是最后一次。以后这种麻烦,別找我们。 陈洪武点了点头:“山高水长,日后再见。” 两头山魈一抖身体,肌肉收缩蠕动,把嵌入皮肉的弹头一颗颗挤了出来,叮叮噹噹落了一地。 血止住了,伤口开始缓慢地癒合。它们转身,头也不回地遁入了山林,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陈洪武翻身下虎,拍了拍虎头。 虎抬头看著他,琥珀色的眼睛带著几分困惑。 陈洪武蹲下来,与虎平视。 “你也该走了。” 虎的耳朵抖了抖,低低地呼嚕了一声。 陈洪武站起身,拍了拍它的背。虎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步子迈得越来越快,飞奔而去。 城门口安静了。 夜风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吹动地上的血水和尸体。陈洪武站在城门中间,看著虎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沿著城外官道上的车辙印,大步走去。 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幅均匀,脚步稳健。 --- 次日清晨。 三海县的居民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缝,探出头去。 街上空荡荡的,没有巡捕,没有士兵,没有枪声。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常明亮,照常温暖。 几个胆大的汉子结伴走到城门口,看见满地的尸体和暗红色的血跡,嚇得差点坐在地上。 有人跑去报官,但县衙里早就空了。 王玉成父子死了,巡捕房的队长也死了,连那些外来的士兵都死在了城门口。 三海县没有了县长,没有了巡捕,没有了当兵的。 但没过多久,大家还是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太阳照常升起落下,柴米油盐依旧琐碎。 第54章 劫杀 广州,督军府。 莫荣新坐在正堂主位上,手里捏著一封电报,脸色从铁青变成紫红,又从紫红变成惨白。 他四十出头,身材魁梧,穿一身笔挺的深蓝色军装,肩章上的金星在烛光下反著冷光。两撇浓密的鬍子隨著呼吸微微抖动。 “砰!” 电报被他拍在桌上,整个正堂的空气骤然凝固。 “好大的胆子!他们好大的胆子!” 堂下站著七八个军官和幕僚,没有人敢接话。 莫荣新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猛地一脚踹翻旁边的花架,青花瓷瓶摔得粉碎。 “我儿子!我儿子让人杀了!”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沙哑而尖锐,“王玉成那个废物,连个县城都守不住!连我儿子都护不住!” 一个幕僚硬著头皮上前一步:“督军息怒,节哀——” “你说得容易。”莫荣新转头盯著他,眼睛通红,“你又没死儿子。” 幕僚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莫荣新忽然拔出手枪,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把老陈的儿子给我绑过来!” 门外两个卫兵应声而入,那幕僚脸色瞬间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督军!督军!卑职只是……只是……” 莫荣新看著他,手里的枪没有放下:“你刚才说什么?节哀?你倒是会说话,今天我也让你节哀节哀!” 幕僚浑身发抖,额头抵著地面,不敢再出声。 莫荣新盯著他看了三秒,收了枪,转身走回主位坐下。他把腿搁在桌面上,闭著眼睛,深呼吸了几口气。 再睁开眼时,面色已经恢復了几分冷静,但眼底的寒意没有丝毫减退。 “传令。”他的声音平稳下来,却带著一种让所有人都后背发凉的狠厉,“派人截杀陈家一行人。务必不要让他们抵达佛山。” 一个军官上前一步:“督军,三海县离佛山不远,即便对方拖家带口,行程再慢,现在也差不多快到了。我们派兵过去,恐怕赶不上,而且……” 他顿了顿:“佛山现在毕竟有陈炯明的势力,我们派兵大举越界,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莫荣新眯起眼睛:“那你说怎么办?” 军官斟酌著措辞:“三海县到佛山一带,有不少武馆和江湖人。督军若是愿意出一笔赏钱,就近雇几位拳师前去截杀,既快又隱蔽,还不用担心挑起事端。” “老子的儿子死了,还担心什么挑起事端?”莫荣新抓起桌上的电报,往军官的脸上拍去。 军官死也不退,一把抱住莫荣新的大腿,哭嚎道:“督军,万事大局为重啊!” 莫荣新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立马去办,赏钱加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军官应声退下。 莫荣新狠狠往那封电报上踩了几脚。 “他娘的,老子一定要让他们陪葬,欺负到老子头上来了!” --- 官道上,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沿著崎嶇的土路朝西北方向疾行。 陈怀瑾坐在第二辆马车里,闭著眼睛,靠在车厢壁上。陈洪文坐在他对面,眉头紧锁,手里攥著一顶帽子。 “爹,我在省城读书的时候,听过一些佛山的传闻。”陈洪文终於开口,“粤军方面也並非实控全境,莫老虎在佛山养了不小的势力。虽说比不上广州,但真要撕破脸,咱们未必能站稳脚跟。” 陈怀瑾睁开眼:“现在我们已经无路可走了,只能赌一把。” “赌什么?” “赌粤军方面,想要千金买马骨。”陈怀瑾的声音沙哑但不含糊,“莫老虎把广东搅得乌烟瘴气,明里暗里多少人恨他入骨。我们杀了莫荣新的儿子,等於递了一把刀到粤军手里。这时候只要他们愿意接住,天下人都会看著——他们连杀了莫老虎儿子的人都敢护,那些还在犹豫观望的人,自然会倒向他们。” 陈洪文沉默了片刻:“可万一他们不接呢?” 陈怀瑾看向窗外:“那就死在路上,也算死得明白。” 马车外,陈洪武骑著红枣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他没有回头,但耳朵一直在听。 官道两侧是连绵的丘陵,树木葱蘢,路窄而弯。这样的地形,最容易藏人。 陈洪武的目光在两侧山坡上不断扫过,后背的毛孔微微开合,像是一双无形的眼睛铺向四周。风吹草动,鸟鸣虫叫,都在他的捕捉之中。 忽然,他勒住了马。 “停。” 护卫队齐齐收住脚步,马车隨之停下。陈怀瑾掀开车帘:“洪武?” 陈洪武没有回答。他翻身下马,走到队伍前方,目光盯著左侧山坡的一片灌木丛。 “莫老虎果然不会眼睁睁看著我们进入佛山。”他说。 话音未落,灌木丛中猛然炸开两道人影,一左一右,朝车队袭来。 左边那人身形瘦小,步法却极其灵活,脚尖点地,身体像是被风吹起的落叶,轻盈而迅疾,使的是永春白鹤拳中的“白鹤弹翼”。 双臂展开如白鹤振翅,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直扑车队的护卫。 永春白鹤拳源自福建,以鹤形为宗,讲究“以柔克刚,借力打力”。 拳诀中说:“鹤形轻灵,出手如风;弹翼一击,气贯长虹。” 这一招“白鹤弹翼”,双臂一开一合之间,劲力走的是螺旋路线,以臂带肩,以肩带腰,全身整劲灌注两臂,打出去看似轻盈,实则暗劲如针。 右边那人身材壮实,步子却是贴著地面滑行,双腿交替时腰胯拧转,身体几乎不见起伏,像是蛇贴著草叶游走。 洪拳蛇形步! 洪拳的蛇形步与形意的蛇形不同,形意的蛇形重在手臂的缠绕钻劲,以手臂模擬蛇身的绞杀;洪拳的蛇形步则重在下盘的游走和突袭,步伐多变,进退难测,能在近身缠斗中瞬间转换方位。 两个拳师同时杀到。 护卫队反应过来,抬枪就射。子弹打了出去,但左边那人已经闪到了马车侧面,右边那人贴著地面滑进了护卫队的人群当中。 “別开枪!会伤到自己人!”陈洪武的声音炸开。 他一步踏出,脚掌碾地,身体像一张弓弹开,朝左边那人迎去。同时左手一捞,从马车侧面抄起一根插在车辕上的短铁棍,反手朝右边那人掷去。 短铁棍带著破空声,呼啸而至。右边那人蛇形步一拧,身体偏了半尺,铁棍擦著他的肩膀飞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 陈洪武已经到了左边那人面前。 对方双臂展开如鹤翼,朝他面门拍来,掌心带风,暗劲吞吐,若是拍实了,颅骨都得裂开。 陈洪武侧身避开,虎形劈拳反击,一拳砸向对方的肘关节。 那人反应极快,双臂一收一放,白鹤弹翼在空中拐了个弯,避开陈洪武的拳头,直取他的咽喉。 “好拳。”陈洪武心中讚嘆了一声,却不退反进。 他身体一矮,蛇形钻拳从下往上,手臂如蛇缠绕內翻,绕过对方的双臂,直捣他的胸口。 那人瞳孔一缩,双脚一蹬,整个人向后弹射出去,落在两丈外的地方,双臂收拢护在胸前,警惕地盯著陈洪武。 右边那个使蛇形步的拳师也退到了他身边。 两人並肩而立,一高一矮,一壮一瘦,目光死死锁在陈洪武身上。 “好功夫。”瘦个子开口,声音尖细,“你就是陈洪武?” 陈洪武没有回答,只是抬眼看了他们一眼:“莫荣新派你们来的?” “赏钱丰厚,不得不来。”壮实汉子咧嘴笑了笑,露出满口黄牙,“兄弟,你也別怪我们。拿人钱財,与人消灾。” 陈洪武点了点头,像是表示理解。然后他往前踏了一步。 两人同时后退了半步。 “爹,让车队先走。”陈洪武头也不回地说,“这两个人,我来应付。” 第55章 劲透两腰 车队远去,马蹄声和车轮声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陈洪武站在原地,面对著两个拳师,一动不动。 山风从官道上吹过,捲起地上的尘土。 “就剩你一个了。”瘦个子笑了一声,声音尖细,“你觉得能打过我们两个?” 陈洪武没有说话。 他动了。 身法快得嚇人,像是蓄势已久的箭,猛然离弦。脚掌碾地的同一瞬间,他已经闪到了壮实汉子的左侧,一记手刀劈向他的左肋。 八卦手刀,与形意劈拳同源。 八卦掌的“削掌”和形意的“劈拳”打法相通,都是走中线切入,以掌缘为刃。但八卦手刀比劈拳更偏,走的是侧面,打的是腰肋——那是人身上最脆弱的部位之一。 壮实汉子嚇了一跳,但反应极快。 他腰胯一拧,身体半转,双臂交叉往下一压,两手一搭,將陈洪武的手刀硬生生封住。 “嘭!” 拳掌相交,肌肉撞击,发出一声闷响。 陈洪武的手刀被挡住了,但他的手腕顺势一转,五指猛然张开,关节噼啪炸响。 化掌为爪! 鹰爪劲! 手刀变劈抓,寸劲爆发。 鹰爪者,形意之梢节。五指齐力,劲透三分。 这句拳诀,叫陈洪武展现得淋漓尽致。 壮实汉子的防线被这一抓瞬间穿透,指尖直插他的小腹。那一瞬间,壮实汉子的瞳孔骤缩,腰腹猛地一收。像麵团一样骤然塌陷进去,整个腹部后缩了半寸有余。 陈洪武的指尖擦著他的肚皮掠过,落空。 寸劲之下的鹰爪,竟然没抓到。 “好功夫。”陈洪武心中一动。 洪拳练到高处,讲究“气沉丹田,腹如铁石”。但壮实汉子这一下“缩腹”——以腰腹的肌肉瞬间收缩避让,不硬碰,不格挡,全凭一口丹田气控制身体的开合。 这是洪拳中“吞劲”的法门,与形意中“吞化”的道理相通。 但陈洪武的后招已经到了。 他猛一蹲身,另一只手兜在屁股后面,按地一抓一提。肩关节错动,手腕一沉,错过壮实汉子的腹部,直取他的下身。 “草!” 壮实汉子只觉下半身凉颼颼的,浑身汗毛炸起。他顾不得招式,双脚猛蹬地面,整个人向后弹射出去,拉开了三尺距离。 “你——”壮实汉子脸色发白,惊魂未定,“好一招八卦掌的『叶底藏花』?” 话音未落,陈洪武已然迫近。 壮实汉子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右拳自外侧向內弧线掛砸,朝陈洪武的耳根砸去。 这一拳不靠手臂的力量,而是腰胯拧转带动肩胛,肩胛带动肘,肘带动拳。 整条手臂像一条鞭子甩了出去,拳到半途,心臟一鼓,拳也弹起爆发出来,威猛无儔。 像是心臟起搏把拳头弹出去的一样。 洪拳中“心臟发力”的打法,以心意催动心臟,以心臟催动气血,以气血催动筋骨。这一拳打出去,已经不是“手臂的力”了,是“全身的力”在一瞬间炸开的爆发。 陈洪武正准备迎击,眼角余光忽然一闪。 瘦个子从侧后方扑了上来。 他的身体轻盈如鹤,双臂展开,一只手从外侧弧形切向陈洪武的后颈,另一只手藏在腰间,蓄势不发。 永春白鹤拳的“白鹤展翅”,目的就是围点打援,逼陈洪武前后无法兼顾。 陈洪武没有退。 他的身体猛地一拧,脊柱如龙,整个人像一根拧紧的麻绳骤然弹开。右手架住壮实汉子的掛拳,左手反臂一抽,向瘦个子的胸口劈去。 八极拳,反臂抽。 八极拳以“崩撼突击”闻名,贴身靠打,硬打硬进。 但“反臂抽”这一招却是八极拳中少见的“以短制长”。手臂反拧,利用肩胛和背部的劲力抽打出去,像一个突然弹开的弹簧。 瘦个子瞳孔一缩,双臂交错封挡。“啪”的一声,他被抽得后退了两步,手臂发麻。 壮实汉子也退了半步,握拳的右手微微颤抖。 两人重新站在一起,面色比之前凝重了许多。 “这小子……拳太硬了。”壮实汉子低声说。 “別急。”瘦个子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再硬也是一个人。” 瘦个子再次扑上,身形飘忽不定,双臂如鹤翼翻飞。 永春白鹤拳的打法核心在於“以柔克刚,借力打力”。 不硬接,不硬碰,全凭身法和手法的变化卸开对手的劲力,然后反击。 永春白鹤毕竟是女子所创拳术,阴柔有余,刚猛不足,更適合女子习练。 当年方七娘观白鹤振翅、觅食之態,融合南少林桩马功夫创立,这才有了这门南拳中最具弹性的拳法。 他的双臂在空中画著弧线,一掌接一掌,看似轻柔,实则每一下都带著暗劲,朝陈洪武的面门、咽喉、胸口连续拍击。 陈洪武左闪右躲,用八卦步法周旋,偶尔用形意的崩拳或钻拳反击,都被瘦个子侧身或缩身避开。 打了好几个回合,瘦个子始终占不到便宜。 忽然,瘦个子的手探入衣兜,抓出一把白石灰粉,猛地朝陈洪武的面门一扬! “呼——” 白石灰粉末在空中炸开,像一团浓雾,瞬间遮住了陈洪武的视线。石灰粉末呛得人睁不开眼,每一粒都像是细小的针,扎进眼睛就是撕裂般的剧痛。 壮实汉子早有准备,闭著眼睛就冲了上来。他的右拳蓄足了劲,直奔陈洪武的侧腰。这一拳要是打实了,肋骨断三根,肾臟都得裂开。 陈洪武的视线被石灰遮蔽,但他没有慌。 拳经云:“有激必应,有触即发。” 暗劲练到皮膜的人,身体的反应比眼睛还要快。在石灰扬起的瞬间,他闭上了眼,同时全身的毛孔猛然闭合。 壮实汉子的拳头打中了他的侧腰。 “嘭!” 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腰肋上。 但壮实汉子的脸色变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打在了一层绷紧的皮革上,拳头的劲力刚碰到陈洪武的皮肤,就被一股反向的力道弹了回来。像是一拳打进了沼泽里,刚想发力,就被黏住了。 然后一股细密如针的劲力从陈洪武的腰侧炸了出来,瞬间穿透了他的拳麵皮肉,钻进他的骨头缝里。 壮实汉子闷哼一声,整条手臂像是被针扎了几百下,从指尖到肩膀又麻又疼,拳头不由自主地缩了回去。 他连退数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拳面上布满了细小的红点,像是被蜂群蛰过一样。 “你……”他抬起头,满脸震惊,“你把暗劲练到了两腰?” 第56章 雄鸡抖羽 壮实汉子的拳头还悬在半空,拳面上密布的红点像被蜂群蛰过,针扎般的刺痛让他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陈洪武站在原地,腰侧被砸中的衣料裂了一道口子,下面的皮肉完好无损,连红都没红一下。 两腰的暗劲,通了。 从后背到前胸,从前胸到两腰,暗劲像是破土的竹笋,一节一节往上长。 练拳如春起之苗,不见其增,日有所长。 陈洪武苦练到现在,经歷过生死间的大恐怖。那些枪林弹雨、血溅五尺的经歷,一道一道刻进他的筋骨里,成了他拳术中的养料。 他双手五指叉开,猛地一抖劲。双拳五指紧握,爆发出一连串炸鸣,劲风乍起,周围被扬起的石灰粉末骤然被吹飞出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扫开。 这一招叫做“雄鸡抖羽”。 鸡形抖劲,如鸟振羽,周身齐动,力达四梢。 据说李书文在室內练功,身体抖劲,劲风鼓盪,窗纸全部破裂,屋內烛火尽灭。 陈洪武现在虽然还没达到那种恐怖境地,但也有了这位宗师的几分威风。 一振之下衣袂猎猎,骨节雷鸣,整个人像是站在暴风眼里的铁塔。 瘦个子和壮实汉子同时后退了一步。 “走!”瘦个子低喝一声,转身就朝官道旁的灌木丛掠去。他身形轻盈,白鹤步法展开,脚尖点地如蜻蜓掠水,转眼便窜出丈余。 壮实汉子也动了,他的洪拳蛇形步贴地滑行,腰胯拧转,身子几乎贴著路面,直扑另一侧的密林。 两人分头逃跑,不留退路。 陈洪武哪里肯轻易罢休。 他的拳,既分高下,也决生死。哪里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他身体一矮,脊柱像一条大龙弓起,隨即猛然弹开。 龙形蹦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整个人凌空扑出,后发先至,瞬间出现在瘦个子身后。瘦个子听见背后风声,猛地转身,白鹤展翅正要打出,陈洪武的手已经按上了他的天灵盖。 五根手指如铁鉤,扣住颅顶。 暗劲吞吐。 “咔嚓!” 颅骨碎裂的声音像是踩碎了一个核桃,瘦个子的身体猛然一僵,双膝一软,整个人矮了半截。 他的脑袋被硬生生按进了胸腔里,颈椎寸断,颈骨碎渣从皮肉里刺出来,血水顺著脖颈往下淌。 瘦个子的身体在原地僵立了片刻,然后向前扑倒,脸朝下砸在地上,一动不动。 陈洪武收手,转身。 壮实汉子已经跑出了十几丈远,正在埋头往树林里钻。 陈洪武没有犹豫,一步踏出,身如离弦之箭。暗劲灌註脚下,地面被他踩出一串浅浅的脚印,像是被牛蹄碾过。 壮实汉子听见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浑身汗毛炸起。 他猛地回头,看见陈洪武已经到了三丈之內,快得让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来不及转身,只能反手一记掛拳朝身后砸去。 洪拳的“倒掛金钟”,以腰胯拧转发力,拳头带著风声,直奔陈洪武面门。 陈洪武不闪不避,劈拳迎上。两拳在半空相撞,“嘭”的一声炸响,壮实汉子的手臂像是撞上了一根铁柱,拳麵皮开肉绽,腕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的脚步踉蹌,身体后仰,还没站稳,陈洪武的第二拳已经到了。 崩拳! 半步崩拳! 陈洪武踏前半步,腰胯拧转,脊椎弹射,全身的劲力匯於一点,打在了壮实汉子的胸口。 “噗!” 壮实汉子的胸骨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被铁锤砸中的木箱。他的胸腔肉眼可见地塌陷了下去,肋骨碎裂的声音连成一片,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后背。 鲜血从他的口鼻中涌出来,带著气泡,像是被溺死的人喷出的水。 他的身体向后飞出三尺远,摔在地上,滑出了丈余才停住。 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壮实汉子仰面躺在地上,胸腔凹下去一大块,嘴角的血还在往外冒。他的眼睛半睁著,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但还剩最后一口气。 壮实汉子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雁过留名……人过留声……我……张禺七……江湖人称……鬼眼梁……” 陈洪武愣了一下。 张禺七,鬼眼梁。 他听过这个名字,梧州保商卫旅营护勇队的头目,洪拳高手,横行梧州多年,鱼肉乡里,欺男霸女,是远近闻名的恶霸。 但他最出名的一件事,是杀了黄飞鸿的次子黄汉森。 黄汉森武艺高强,继承乃父之风。 张禺七多次挑衅比武,均被击败,怀恨在心。后来他在中秋节宴席上故意灌醉黄汉森,趁其毫无防备时开枪將其打死,事后谎称“自卫”。 一代武学宗师之子,就这么死在一个恶棍的暗枪之下。 他把两具尸体拖到路边,扔进了灌木丛里。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沿著车辙印,继续朝佛山的方向走去。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终於出现了大片的屋舍和炊烟。 佛山到了。 相比三海县,佛山的街道宽了许多,青石板路被行人和车马磨得光滑发亮。 街边的店铺一家挨著一家,招牌高高低低地掛著,茶馆、布庄、米铺、当铺、铁匠铺,应有尽有。 街上有穿长衫的读书人,有穿短打的苦力,有穿洋装的买办,还有穿著僧袍的武僧。 佛山是武术之乡,武馆遍地,走在街上隨处可见腰背挺直、步履沉稳的练家子。 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云吞麵的挑著担子,热腾腾的蒸汽从锅里冒出来;卖糖画的蹲在路边,铜勺在铁板上飞快地移动;耍把式的在街角摆开场子,正吆喝著“各位老少爷们,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陈洪武走得很慢,目光在街面上扫过。他看见几个年轻人穿著白色练功服,从一家武馆里出来,腰间繫著黑带,步子沉稳有力,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是练到了明劲的。 这时,一个报童从人群里钻出来,脖子上掛著帆布包,手里挥舞著报纸:“號外號外!广州精武会派人宣讲,大力推广北拳南传!” 陈洪武拦住他:“报纸来一份。” 报童递过一张报纸,接过铜板,转身就跑。他跑得太急,没看路,“嘭”的一声撞在一个洋人身上。 那洋人身高近六尺,膀大腰圆,穿著一身米色的西装,领口没系扣子,露出粗壮的脖颈。他被撞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被报童弄脏的皮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你瞎了眼了?”他一把揪住报童的衣领,把瘦小的孩子像拎小鸡一样提起来,另一只手攥成拳头,朝报童的脸上砸去。 报童嚇得闭上了眼睛。 拳还没落下来,一只脚已经踹在了洋人的胸口。 “嘭!” 洋人闷哼一声,整个人离地飞起,向后摔出几步远,砸在了道路中央。他挣扎著想爬起来,却觉得胸口像是被铁锤砸了一下,气都喘不顺。 报童站在原地,愣愣地睁开眼,看见面前站著一个人。 陈洪武收回脚,低头看了看报童:“没事吧?” 报童摇了摇头,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陈洪武转身,重新拿起那份报纸,展开。 头版头条是一行大字——船越义珍挑战黄飞鸿,下附一行小字:日籍空手道大师扬言,岭南武术不堪一击,愿以三局定胜负。拒战者,当眾认输即可。 这件事的起因也很简单,五四运动爆发后,广东、佛山全城开展抵制日货运动,民间反日情绪强烈,日商贸易大幅萎缩。 而武馆是佛山基层秩序维护者,利益大损的日本理所当然地认为只要打服了这些武馆武师,自然便能消除民间的反日情绪,挽回日商交易。 第57章 一个不留 陈洪武把报纸捲起来收进怀里,低头看了看报童:“雨花巷,你知道怎么走?” 报童拍了拍身上的灰,又揉了揉被洋人揪过的衣领,咧嘴一笑:“知道!佛山这地界,我来回跑了不知道多少遍,熟得很。” “带我过去。”陈洪武扔给他一块铜板。 “成!”报童收了铜板,脚步轻快地走在前面,边走边回头打量陈洪武,“大哥你是外地人吧?刚才那一脚真厉害,那个洋鬼子少说也得一百七八十斤,你一脚就把他踹飞了。练过武?” “练过一点。” “一点?”报童嘿嘿一笑,“大哥你別蒙我,我在佛山街头跑了三年,武馆里进进出出的武师见得多了,你身上那股子劲儿,跟那些馆主差不多。洪拳的、蔡李佛的、永春的,我都见过,但你跟他们不太一样。” 陈洪武没有接话。 报童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一路。他嘴碎,从佛山的几家老武馆讲到新来的精武会,从街尾的茶楼讲到城外的宝林寺,从卖餛飩的吴伯讲到码头上的洪门堂口。陈洪武听著,偶尔问一两句,心里默默记著。 佛山的格局比三海县复杂得多。这里是武术之乡,武馆林立,宗族势力盘根错节,洋行买办、码头帮派、本地乡绅,各有各的地盘。 陈家想在这里落脚,並不容易。 拐过两条街,报童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指了指门口两棵桂花树:“到了。” 陈洪武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还没掛匾,但门板是新的,油漆味还没散乾净。门口两个护卫正搬著箱笼往里走,一抬头看见陈洪武,愣了一瞬,隨即惊喜地喊了一声:“大少爷!” 院子里,陈洪文正在指挥僕役安置家什。 他听见门口的动静,转过身来,目光在陈洪武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快步走过来:“大哥!你没事就好。” 陈洪武点了点头,正要说话,正厅的门帘被猛地掀开。陈洪秀像一阵风似的衝出来,身后跟著陈怀瑾。 陈洪秀一把抱住陈洪武的胳膊,仰头看著他,眼眶发红:“大哥!你可算回来了!” 陈怀瑾站在台阶上,看著陈洪武,没有说话。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进屋说话。” 陈洪武跟著眾人进了正厅,厅里的陈设还算齐整,但看得出是匆忙布置的。 桌椅是新买的,墙上的字画还没掛正,几口箱子堆在墙角还没来得及拆开。 客厅里坐著一个人,四十来岁,灰布长衫,面色白净,正是三海县书店里那个中年男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陈大少爷。”中年人起身拱了拱手。 陈怀瑾在旁边介绍:“这位是梁先生,粤军的人。” 中年人笑了笑:“陈少爷果然年少轻狂,敢动手杀了莫荣新的儿子,这份胆色,我佩服。” 陈洪武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中年人也不在意,转向陈怀瑾:“陈兄,我今日来,是把上面的意思转达清楚。莫荣新那边,我们能帮你们周旋,起码不会让他大举派兵到佛山来清剿你们。 但他儿子死在你们手上,他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我们也不敢打包票。” 他顿了顿:“粤军目前还不打算和莫荣新全面开战,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尽了最大努力了。” 陈怀瑾连连道谢,亲自把中年人送到门口。 陈洪武站在厅里,找了个位置坐下,听著中年人的脚步声渐远。 陈怀瑾回来时,脸色沉了几分。 他走到桌边,把桌上的茶碗推到一旁,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袱,解开繫绳,里面是大洋、银票、金条和一沓福康钱庄的本票,叮噹作响。 “洪武,你过来。” 陈洪武走过去。 陈怀瑾把包袱推到他面前:“这里面是陈家如今能拿得出来的三分之二的家当,你拿上,离开广东。莫老虎手再长,也够不著广东境外。” 陈洪武看著那包袱,没有接。 “爹,我不走。” 陈怀瑾眉头一皱:“你——”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陈洪武的声音平静,“我和莫老虎,迟早要做过一场。” “你一个人怎么跟他斗?他手下有军队!” “他不敢派军队来佛山。”陈洪武说,“粤军已经拦住了他的大部队,他能派来的,最多是杀手。几个杀手,我应付得了。” 民国时期的杀手界能人辈出,大多是拳脚功夫加上苦练枪械,有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能力。 最出名的有南北大侠杜心五、民国第一杀手王亚樵、天字一號刘云樵等等。 这些人陈洪武当然对付不了,但莫老虎也没那本事请动他们。 他顿了顿:“而且,我走了,他就能放过你们?” 陈怀瑾沉默了。 陈洪武继续说:“他杀不了我,就会拿你们出气。我走了,陈家谁来护?” 窗外天色渐暗,陈家院子里的灯光次第亮起,投下一片昏黄的影子。 —— 广州,督军府。 电报被拍在桌上,墨跡未乾。莫荣新看完內容,脸涨得通红,一把抓起桌上的笔筒朝墙上砸去,笔筒碎裂,毛笔散落一地。 “威胁!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他的声音尖锐而嘶哑,“他陈炯明算什么东西?一个叛將,一个乱党,也敢让我让步?!真以为我莫荣新怕了他?” 堂下的军官垂手而立,没人敢接话。 莫荣新喘了几口气,猛地转头:“给陆大帅发电报!就说这些粤人翻了天了,说要把我们桂系彻底赶出广东,还要反攻广西!陈炯明半点都不把大帅放在眼里了!” “是!”军官应声。 “陈家那边呢?”莫荣新的声音沉下来,“给老子拿个章程出来!今天不杀鸡儆猴,明天別人还以为我莫老虎的名號是白叫的!” 一个幕僚上前一步:“督军,粤军拦住了咱们的兵,但拦不住江湖人。莫不如张榜悬赏,雇杀手去佛山做掉陈洪武。他不是能打吗?再能打,他还能打得过子弹?” 莫荣新眯起眼睛,沉默了几息,缓缓点头:“赏钱加到一万大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电报里还要加上一句:陈家其余人等,一个不留。” 第58章 咏春·叶问 佛山城西十里,有山名庆云,山间一道瀑布从三十余丈高的断崖上倾泻而下,常年不竭。 水声如雷,方圆数里都能听见轰鸣。 瀑布下方是一汪深潭,潭水碧绿,深不见底。水潭四周的石壁被经年累月的水流冲刷得光滑如镜,石头上布满青苔,踩上去比冰面还滑。 陈洪武脱去上衣,露出精悍的肌肉。 肩宽背厚,腰腹收紧,线条如刀削斧劈。皮肤在阳光下泛著健康的麦色,上面横七竖八地分布著细密的疤痕——枪伤、刀伤、爪伤。 但伴隨著他的暗劲贯通到两臂、后背、前胸、两腰、双腿。那些狰狞的疤痕,在每天的毛孔开合紧缩之下,已经浮现死皮,越来越淡了。 练武先练筋骨皮,这是硬功夫,手上必定要出茧子。 如果通了暗劲之后,毛孔伸缩开闭的力量十分大,皮脂的再生能力也特別强,能在一步步修炼中,又脱掉老茧皮,生长出柔韧的新皮来。 他一步步走入深潭,水没过膝盖,没过腰腹,没过胸口。 越往瀑布底下走,水流的力量越大。 及至瀑布正下方,水流从头顶砸下,带著万钧之力,像是一堵不断坍塌的水墙。 普通的成年人站在下面,连站稳都做不到,只消几息就会被冲得东倒西歪。 陈洪武两腿微屈,扎了一个三体式。 脚掌踩在光滑的石面上,五趾抓地,暗劲灌注足底,脚掌像是生了根一般,死死钉在石头上。水流衝击他的肩膀、后背、头顶,水花四溅,发出“哗哗”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他闭著眼睛,开始打拳。 劈、崩、钻、炮、横——五行拳一式一式地展开,动作慢如推磨。 水流从头顶砸下来,每一拳打出去都像是推著一堵墙往前走。以腰为轴,以脊为弓,全身劲力传导於一线,把水流的力量卸开,再借力打出去。 水无常形,拳无定势。以柔化刚,以顺破逆。 水流的力量是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的,无孔不入,无处不避。就像打铁一样,把劲力打进臟腑,由外而內,一点点渗透。 陈洪武打完了五行拳,又开始练十二形。 龙形、虎形、猴形、马形、鼉形、鸡形、鷂形、燕形、蛇形、鶻形、鹰形、熊形。 一式接一式,拳势缓慢而凝重。水流衝击在他身上,激起白茫茫的水雾。他的拳头在砸落的水幕中劈开一道道缝隙,水花像是被无形的刀刃切开,短暂地分开,隨即重新合拢。 蛇形钻拳打出时,水花四溅的方向呈现出螺旋状的轨跡,像是有一条无形的蛇在水中游过。猴形窜跳时,他在水底弹射而起,整个人短暂地衝出水面,又落回原地。 一趟十二形打完,陈洪武从瀑布底下走出来,浑身湿透,大口喘著粗气。 水流衝击力的消耗比打十趟拳都大,每一次发力都是在对抗整个瀑布的重量。 这是和大自然的对抗。 他在潭边的石头上坐下,闭目调息。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呼吸平稳下来,他再次走进瀑布,重新开始。如此循环往復,从清晨一直练到黄昏,足足练了好几天。 这一日,陈洪武刚从瀑布底下走出,浑身湿透,水珠顺著肌肉线条往下淌。他收功定势,身体微微一抖。 骨节噼啪炸响,水珠四溅,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弹开了。片刻之间,身上的水痕消失了大半,皮肤变得乾爽,只余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正弯腰去拿放在石头上的上衣,耳朵忽然一动。 瀑布水声如雷,常人在这里根本听不见別的声音。 但陈洪武的听力入微,暗劲练到耳根之后,能在嘈杂中捕捉到极其细微的异响。 他听见了不远处的灌木丛里,刻意放轻的呼吸声。 对方大概二十六七岁,身形偏瘦,体重大概在一百二三十斤左右。 陈洪武没有犹豫,脚掌碾地,身形一晃,整个人像是被风吹起的落叶,无声无息地掠向灌木丛。八卦步法,轻灵快捷,一步便跨过了数丈距离。 他人在半空,手腕已经探出,劈掌如斧,朝灌木丛中斩去。 “哗!” 灌木丛猛地炸开,一道人影窜了出来。 那人二十出头,身形清瘦,穿著一件灰布短褂。他的反应极快,面对陈洪武的劈掌没有后退,反而迎了上来。 双臂一摊,左手从外线架住陈洪武的劈掌,右手同时从中线穿出,直捣陈洪武的胸口。 咏春!摊手冲拳! “摊手”化开对方的攻击,“冲拳”乘隙而入,一摊一衝,攻防一体。 这是咏春的核心手法之一,讲究“来留去送,甩手直衝”。 陈洪武的劈掌被架住,对方的拳头已经到了他胸前。他腰胯一拧,身体微微侧转,用左肋硬接了这一拳。 “嘭!” 拳头砸在左肋上,像是砸在一块生铁上,半分没有陷进去。 陈洪武两腰暗劲已通,皮膜之下如同裹了一层薄铁,普通人一拳打上去,连疼都不会疼。 但陈洪武没有停,他的劈掌被架住的同时,另一只手已经到了。 崩拳! 半步崩拳! 踏前半步,腰胯拧转,脊椎弹射,全身劲力匯於一点,直奔那人的胸口。 那人瞳孔一缩,双臂交叠,封在胸前——咏春“膀手”。 两臂一上一下,形成一道屏障,用整条前臂的骨骼和筋膜来接劲。 “嘭!” 崩拳打在膀手交叉点上,那人整个人被震退了三步,脚步在泥地上踩出三道深痕,双臂微微发抖。 陈洪武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拳跟人走,人隨拳进。劈拳变钻拳,从下往上,绕过对方的膀手,直取咽喉。 那人身体后仰,同时一记“问手”探出,掌心朝前,封向陈洪武的拳路。 咏春的“问手”以掌封拳,不以力抗,而以角度偏转对方的攻击。 但陈洪武的钻拳在中途忽然一变。 化拳为爪,鹰爪劲! 五指张开,绕过那人的问手,直扣他的手腕。 那人手腕一翻,想要挣脱,但陈洪武的指尖已经扣住了他的脉门。 暗劲吞吐,他的手腕一麻,整条手臂瞬间失去了力气。 陈洪武没有停手,另一只手的劈掌已经到了。 一掌拍在那人胸口。 没有全力,只用了三分劲。 但三分暗劲透入,那人的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压了一下,气都喘不上来,整个人踉蹌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发白,半天爬不起来。 陈洪武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面色冷峻。 “你是咏春哪一脉的?”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师父没教过你规矩?” 那人坐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才缓过来。 他抬起头,看著陈洪武,目光带著几分惭愧:“在下叶问,咏春梁璧一脉。刚才路过此处,听见瀑布底下有动静,一时好奇……不敢打扰,这才躲在灌木丛中,绝无偷看之意。” 第59章 岿然 陈洪武居高临下地看著坐在地上的人,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叶问?” “正是。”叶问撑著地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朝著陈洪武抱拳行礼。 叶问。 咏春梁璧一脉,佛山咏春宗师,一代武术大家,弟子遍布海內外。 后来家喻户晓的世界巨星李小龙便是他教出来的。 不过现在的叶问还年轻,不过二十六七岁,刚在佛山站稳脚跟,尚未开宗立派。 他师承梁璧,学的是正宗的永春白鹤拳演化而来的咏春拳法,桩马扎实,手法细腻,方才那几招已经显出了功底。 “你认识我?”叶问有些诧异,他自认在佛山虽然有些名气,但还远没到人尽皆知的地步。 “听说过。”陈洪武没有多解释。 叶问抱了抱拳:“敢问阁下何人?方才见你的拳架大开大闔,刚猛雄健,拳劲透体如针,不知道是形意门哪一脉的师兄?” “陈洪武。” 叶问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露出几分惊讶:“你就是陈洪武?那个在三海县杀了莫老虎儿子的陈洪武?” 陈洪武看了他一眼:“你也听说了?” “何止听说。”叶问苦笑一声,“你打死梁方伍的事,已经传遍了佛山,梁方伍在两广武林经营多年,门下弟子遍布各地,故旧好友数不胜数。现在不知道多少人扬言要找你报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莫老虎还在广州张榜悬赏,一万大洋买你的项上人头。现在整个广东武林,陈兄你都算是……炙手可热。” 陈洪武皱了皱眉,这些天他一直在瀑布下练功,两耳不闻窗外事,莫荣新的悬赏他確实没听过。 “梁方伍的门人弟子要来报仇,那是他们的事。”陈洪武的声音平淡,“莫老虎的悬赏也是一样,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 叶问看著他,目光里多了几分打量:“陈兄好气魄。” 叶问的年纪要比陈洪武大七八岁,但这一句陈兄却是叫得极为自然。 陈洪武正要说话,忽然——后背的毛孔齐齐一炸。 一股寒意从尾椎升起,沿著脊柱直衝天灵盖。 他没有思考,身体已经动了。手探出,揽住叶问的腰,两人同时向侧方滚去。 “咻!” 一颗子弹擦著陈洪武方才站立的位置飞过,打在他身后的岩石上,碎石飞溅,火星四射。 “有杀手!”叶问反应也不慢,落地时已经摆出了咏春的桩架,目光扫向子弹射来的方向。 陈洪武没有停,他鬆开叶问,身体一弹,整个人拔地而起,像一条游龙贴著地面向树林中奔去。 龙形身法! 他脊椎拧转如龙,四肢交替发力,每一步落地都带著腰胯的拧转,脚尖点地即起,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 树干和灌木在他两侧飞速后退,他的耳朵捕捉著枪声的方向,眼睛锁定了密林深处一处阴影。 枪手换了位置,但没有跑远。 第二枪射来,子弹穿透一丛枝叶,打在他身后的树干上。 陈洪武的身法没有停顿,他在移动中已经锁定了枪手的位置。 左前方三十步,一棵松树后面。枪手的呼吸不稳,换弹的速度也不够快。 “只是个普通人。”陈洪武心中有了判断。 他一个纵身,凌空扑出,脚下蹬在一棵松树干上,借力变向,从枪手的视线死角切入。 八卦步法中的“穿掌”变向,又叫“叶底藏花”。他身形在树枝间穿梭,忽左忽右,忽高忽低,像一只穿梭在树冠中的鹰。 枪手终於慌了,他连开两枪,子弹落空。 刚要转身逃跑,陈洪武已经到了他身后。 一手探出,五指张开,扣住枪手的肩膀。 “咔嚓!” 肩关节脱臼的声音清脆短促,枪手惨叫一声,手中的步枪脱手落地。 陈洪武没有停,另一只手探出,抓住他另一条手臂,一拧一抖。 “咔嚓!”另一侧肩关节也脱臼了。 枪手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陈洪武抬脚,脚尖点在他左右膝盖的內侧,两脚用的劲分毫不差。 “咔嚓”两声几乎同时响起,枪手的膝盖错位,髕骨脱出,两条腿软得像麵条一样,再也站不起来。 四肢尽废! 陈洪武单手拎住枪手的后领,把他从树林里拖了出来。 叶问站在潭边,看著陈洪武把那人拎到开阔地上,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 他看得目瞪口呆。 一个人,徒手,在密林里把一个持枪的枪手打断四肢拎出来,而他身上连一点伤都没有。 陈洪武把枪手扔在地上,蹲下身。 “谁让你来的?” 枪手满脸是汗,面色惨白,疼得嘴唇发抖:“我……我自己来的……” “自己来的?”陈洪武看著他,目光平静,“你想杀我?” “悬赏……”枪手的牙齿打颤,“一万大洋……我在佛山听说,就……就过来碰碰运气……没想到……” 他看了一眼陈洪武,又迅速低下头:“我有枪,觉得……觉得武功再厉害,也挡不住子弹……” 陈洪武没有接话,叶问站在一旁,嘆了口气:“你没听说过三海县的事?莫老虎手底下几十条枪都没打死他,你一个人一把枪就想碰运气?” 枪手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陈洪武站起身,看了一眼地上的枪手:“你运气不好。” 陈洪武抬脚点在枪手喉咙,后者登时喉骨碎裂,气绝身亡。 解决完枪手后,陈洪武意识到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他刚练功结束,体力还没完全恢復,方才若是来个高手,他想要无伤解决,可就有些难度了。 叶问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沿著山路往下走。 走到山脚的时候,叶问忽然开口:“陈兄,你最近还是要小心些,明里暗里不知道多少人盯著你。你今天能解决一个,明天可能会有十个、二十个。” 陈洪武脚步不停:“来一个,打一个。来十个,打十个。” 叶问沉默了片刻,笑了一声:“好气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两天佛山武馆联合会有个集会,你要是感兴趣,可以来看看。” 第60章 你们是哪个陈家? 陈洪武考虑了片刻,点了头:“武馆集会,我会去看看。” 叶问笑了笑:“那说定了!两天后,佛山武馆联合会正堂,午时。” 陈洪武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在山脚分別,叶问揉著手腕往城里走。 他的手腕被陈洪武的鹰爪扣过一次,虽然没伤到筋骨,但皮肉还隱隱作痛。 他打算顺路去一趟宝芝林,弄点跌打药酒敷一敷。 陈洪武则转身回了陈家宅院。 宅子里静悄悄的,陈怀瑾和陈洪文都不在,管家正在院子里指挥僕役归置杂物。 陈洪武问了一句:“我爹呢?” 管家回话:“老爷和二少爷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去拜访几家商行,还有本地几户大户人家。” 陈洪武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穿过迴廊,回了自己的小院。 他走到院子中央,站定,闭眼,开始调整呼吸。 从瀑布底下练了几天拳,身体还残留著水流衝击的记忆。每一次呼吸都比之前更深、更沉,胸腔的开合幅度大了半寸。 他睁开眼睛,开始打拳。 一拳出去,像是在水里推门,一寸一寸地往前送,手臂的肌肉由松变紧,再由紧变松。 “拳是打出来的,还是需要和人交手,试招,才能勇猛精进。” 拳术这东西保守不得,闭门造车练一百年都没用。 歷史上那些大宗师,哪个是关起门来不跟人交流练出来的?杨露禪三下陈家沟,郭云深遍访南北名师,孙禄堂一生与人交手无数。 拳术,是在交手中长出来的。 陈洪武打了两趟拳,收了架势,开始对两天后的集会期待起来。 --- 城西,陈家父子二人却没那么清閒。 陈怀瑾和陈洪文在这几天內拜访了五六家商行和本地的乡绅大户。 佛山这地方商业繁盛,各行各业都有盘踞已久的大户,光是钱庄就有五六家,米铺布庄更多如牛毛。 陈家虽是三海县首富,但到了佛山便是外来户。 做生意的地盘是有限的——铺位、客源、货源、人脉,都被本地势力瓜分乾净了。 外来户想掺和进来,等於是跟本地人抢饭碗,在人家身上割肉。 再加上陈家得罪了莫老虎,如今广东局势不明,谁也不知道最后是粤军驱赶桂系,还是桂系反扑夺回广东,本地大户们对陈家更是避之唯恐不及,连个好脸色都没得到。 “爹,这已经是第五家了。”陈洪文攥著一沓拜帖,脸色有些发白。 陈怀瑾走在前面,脚步没停:“那就去第六家。” “第六家是叶府。”陈洪文低头看了看拜帖上的地址,“叶家主营钱庄、当铺,在桑园片区有大片土地和房產,属於佛山士绅圈的核心层。要是能攀上叶家的关係,咱们在佛山也就算站稳脚跟了。” 陈怀瑾接过拜帖翻了翻:“叶家的家主是叶靄多,听说为人还算公允,不像其他几家那样势利,咱们过去碰碰运气。” 陈洪文没说话,心里却不太抱希望。 这几天的碰壁让他看清了一个道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陈家在三海县可以呼风唤雨,但到了佛山,他们什么都不是。 两人来到叶府门口,大门高大,门楣上掛著一块黑漆匾额,上书“叶府”二字,笔力遒劲。 门前两尊石狮子威武雄壮,台阶乾乾净净,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气派。 陈怀瑾整了整衣领,走上前去,朝门口两个下人拱了拱手:“劳烦通稟一声,三海县陈家陈怀瑾,携子前来拜访叶老爷。” 他把拜帖递上去,顺手塞了几块大洋。 其中一个大洋落进下人的掌心,那下人掂了掂,面色却没什么变化,只是懒洋洋地接过拜帖,转身往门內走。 另一个下人也小跑跟了上去。 陈怀瑾站在门口,腰背挺直,面色平静。陈洪文跟在他身后,同样站得笔直。 另一个下人低声问:“你真要去通稟?” “通稟个屁。”那下人翻了个白眼,“乡下来的土包子,也配进叶府的大门?晾他们一会儿,自己就走了。白赚几块大洋,还能有个藉口歇歇脚。” 两人低声嘀咕了几句,慢悠悠地找了个地方歇脚。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两人这才不紧不慢回来。见陈怀瑾和陈洪文还站在原地,连姿势都没变过,不由有些意外。 “你们还没走呢?”那下人扬了扬下巴。 陈洪文的脸色微微一沉,但还是压著脾气问了一句:“通稟得如何了?叶老爷可方便接见?” “不巧。”那下人的语气不咸不淡,“我们老爷说了,今天很忙,不见客。你们下次再来吧。” 陈洪文攥了攥拳头:“你们这是压根没去通稟吧?” 那下人的脸色变了,语气也冲了起来:“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说你爱信不信!反正老爷今天就是不见你们!” 另一个下人也凑了上来,声音拔高了几分:“你们要是再赖著不走,我们可就要叫人了!乡下来的就是没规矩!” 陈怀瑾抬手拦住陈洪文,声音平静:“既然叶老爷忙,我们改日再来拜访。” 他拉著陈洪文转身离开,脚步不紧不慢。走下台阶时,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扇朱漆大门,目光在门楣上的匾额上停了一瞬。 “爹,他们分明是狗眼看人低!”陈洪文压著声音,“我们凭什么受这窝囊气?” 陈怀瑾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走出十几步远,他才开口,声音低沉:“你现在受的气,是替你哥挡的。” 陈洪文愣了一下。 “他在外头跟人拼命,刀枪里来去,拿命换咱们一家平安。”陈怀瑾说,“你要是连这点气都受不住,还谈什么重振陈家?” “陈家?你们是哪个陈家?” 刚从宝芝林回来的叶问和陈怀瑾父子擦肩而过,他耳朵尖,听见陈家父子的交谈,一下子就想到了刚刚认识的陈洪武,下意识问了一句。 第61章 面子 陈怀瑾和陈洪文齐刷刷转头,看向街边那个年轻人。他穿著一件灰布短褂,身形清瘦,手腕上缠著一圈白纱布,带著淡淡的药酒味,正是刚从宝芝林出来的叶问。 陈洪文皱了皱眉:“你是?” 叶问上前一步:“你们和陈洪武什么关係?” 陈洪文愣了一下,说:“陈洪武是我大哥。” 叶问的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朝陈怀瑾拱了拱手:“那这位肯定就是陈叔叔了?晚辈叶问,方才听二位说到陈家,又提到练武的大哥,便猜到了。” 陈怀瑾看著眼前的年轻人,目光在他缠著纱布的手腕上停了一瞬:“你认识洪武?” “刚认识不久。”叶问笑了笑,“不过不打不相识。” 他侧身让开道路,“既然都到我家门口了,不如进去喝一杯茶。否则让我父亲知道,该说我待客无礼了。” 陈洪文愣住了:“你家门口?” 他四处张望,附近就只有叶府一家。他的目光在叶问和叶府大门之间来回看了两遍,声音都有些变调:“你……你是……” 叶问点了点头:“我叫叶问,叶靄多是我父亲,二位里面请。” 陈洪文脑袋里嗡嗡作响,他看了看叶问,又看了看父亲,一时没转过弯来。 他那位整天练拳、人影都见不著的大哥,什么时候认识了叶家大少爷?而且看起来关係还不浅。 陈怀瑾面色不变,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就叨扰了。” 叶问引著二人走进叶府大门,门口那两个下人正倚著门框閒聊。 一抬头看见陈怀瑾和陈洪文又回来了,其中一个下意识张口就骂:“你们怎么又——” 话说了一半,他看见了走在旁边的叶问,后半句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脸色刷地变白,嘴唇哆嗦了一下:“少……少爷……” 叶问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下人同时低下了头,额头渗出汗珠。 叶问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问:“怎么回事?” 那下人的声音发颤:“没……没什么……就是……刚才陈老爷来访,我们……我们通稟了,老爷说……” “通稟了?”叶问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凉意,“我在门口站了半天,没见你们进过正堂。”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两个下人的脸色更白了。 陈洪文正要说话,陈怀瑾伸手拦住了他,自己开口了:“叶少爷,方才確实是我们来得唐突,下人们也是尽本分。叶老爷贵人事忙,不见客也是情理之中,是我们自己没挑对时辰。” 叶问看了陈怀瑾一眼,目光微动。 他转头看向两个下人,声音冷了几分:“要不是陈叔替你们求情,今天这事没这么容易过去。自己去管家那里领罚,一人扣半个月工钱。” 两个下人如蒙大赦,连连道谢,又朝陈怀瑾躬身:“多谢陈老爷,多谢陈老爷。” 陈怀瑾摆了摆手,没有多说。 叶问引著二人穿过前厅,绕过一道影壁,进了正堂。堂中陈设雅致,红木桌椅,博古架上摆著几件瓷器,墙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画,角落里燃著一炉檀香。 “二位稍坐,我去请父亲过来。”叶问吩咐下人奉茶,然后快步出了正堂。 陈洪文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压了压心神,低声问:“爹,你刚才干嘛要替那两个下人求情?他们明明——” “他们错了,那是他们的错。”陈怀瑾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但你让叶少爷当著咱们的面处罚他的人,你让叶少爷的面子往哪搁?你让叶府的下人以后怎么看咱们?” 陈洪文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更何况那两个下人虽然怠慢,但也是替叶家守门。叶少爷罚了他们,那是叶家的规矩。我替他们求情,是我给叶家的面子。” 陈怀瑾放下茶碗,“你记住,进了人家的门,处处都是人情世故。你以为你只是出了一口气,但你丟掉的可能是一整条路。” 陈洪文低下头,轻声说:“我记下了。” 茶过三巡,堂外传来脚步声。 叶问引著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走了进来。那人身形微胖,穿著一件深灰色绸衫,脸上带著和气笑意,与叶问的清瘦面容有五六分相似。 “这位就是陈兄吧?”中年人进门便朝陈怀瑾拱了拱手,“久仰久仰!方才犬子与我提起令郎,说是一身好功夫。我叶靄多平生最爱结交有本事的后生,陈兄教子有方,佩服。” 陈怀瑾起身回礼:“叶老爷客气了,早闻叶公在佛山经营钱庄、当铺,为人公道,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哪里的话。”叶靄多摆了摆手,在主位坐下,“都是混口饭吃,陈兄既然来了佛山,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儘管开口。”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谈了小半个时辰。 从佛山商业格局谈到南北货物流通,从钱庄银票的匯兑谈到当铺的规矩。 叶靄多言语间滴水不漏,但对陈怀瑾的態度比之前陈家拜访过的那些大户明显热络了许多。 最后叶靄多端起茶碗,喝了半口,笑道:“这样吧,陈家初来乍到,先在桑园那几家铺子租一间门面做起,进货的款项可以先从我钱庄走,利息照街面上的规矩算,不亏待你们,也不亏待我。等站稳了脚跟,再慢慢扩大。” 陈怀瑾起身抱拳:“多谢叶公成全。” “谢什么,以后就是邻居了。”叶靄多笑著摆了摆手。 陈怀瑾带著陈洪文告辞出府,叶问送到门口,拱了拱手:“陈叔慢走!” 陈怀瑾回了一礼:“叶少爷留步。” 父子二人沿著青石板路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陈洪文脚步轻快了许多,忍不住说:“爹,叶伯伯果然和传闻中一样好说话。这么快就敲定了合作,咱们在佛山也算有了点根基,不至於坐吃山空了。” 陈怀瑾没有立刻接话,他走了一段路,才开口:“你以为叶靄多好说话?” 陈洪文脚步一顿。 “他是看在你哥的面子上。”陈怀瑾淡淡道,“你以为叶问为什么在门口叫住咱们?你以为叶靄多为什么那么痛快就答应合作?” 陈洪文沉默了很久,最后轻声说:“我懂了。” 陈怀瑾没有再说教,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人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窄而深,两侧是高墙,光线暗了大半,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迴荡。 走了不到二十步,巷子前方忽然出现两个人影。 一左一右,堵住了去路。两人都是壮年汉子,短褂敞著怀,露出精壮的胸口,腰里鼓鼓囊囊,一看就揣著东西。 陈怀瑾脚步一顿,转身想往回走。 巷口又出现了两个大汉,一前一后,两面夹击。 第62章 杀人夜 陈洪文的脸色白了,陈怀瑾倒是比他镇定,还往前迈了一步,拱了拱手:“几位朋友,不知有何指教?若是手头紧,我这里还有些——” “少废话。”领头的大汉打断他,声音粗哑,“有人想见见二位。跟我们走一趟,老实点,免得还要受皮肉之苦。” 陈洪文的手刚往怀里摸,“咔嚓”一声,几支枪口同时抬了起来,对准了父子俩的脑袋。 “別动。”领头的大汉咧嘴笑了笑,“擦枪走火,可就不好玩了。” 陈怀瑾放下手,面色不变:“几位要钱,我给钱就是了,何必动刀动枪?” “少废话,走。” 陈怀瑾看了陈洪文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陈洪文会意,把伸进怀里的手慢慢抽了出来,不敢再动。 四个人押著父子二人,出了小巷,拐了两条街,进了一处露天宅院。 院墙高大,铁门紧闭,门楣上没有掛牌匾。 院子里摆著兵器架,刀枪棍棒一应俱全,还有几个木人桩,桩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拳印和掌痕,看得出是常年有人练功的地方。 院子中央,一个身材雄健的大汉正在打拳。 拳风凌厉,每一拳打出都带著“啪啪”的脆响,拳未到,劲先到。 他打的是洪拳中“虎鹤双形”的路子,虎形刚猛,鹤形轻灵,在转身时又忽然沉桥落马,变为“铁线拳”的硬桥硬马。 脚步碾地,地面上的灰尘被震得盪起一圈,显然是明劲已经练到了骨子里。 一套拳打完,他收势定住,吐出一口浊气。 旁边一个穿著短打的年轻人连忙递上毛巾。 大汉接过毛巾擦了把脸:“办好了?” 年轻人竖起大拇指:“叔,办妥了。人已经带到,关在后院柴房了。” 大汉点了点头,把毛巾扔回去:“给陈家递一封拜帖,就说准备好五万大洋,明日午时送来和义堂的堂口。否则——” 他顿了顿,咧嘴笑了笑:“否则我只能把人送给莫老虎,领取那一万大洋悬赏了。” 年轻人嘖嘖两声:“叔,还是你脑袋灵光。隨便动动手,几万大洋就到帐了。” 大汉把擦过汗的毛巾搭在兵器架上,坐下来喝了口茶:“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陈家的事整个佛山都知道了,暗中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著。但是碍於粤军方面的关係,那些人还在观望,迟迟不敢下手。” 他放下茶碗:“他们不敢,我们敢。我派人盯了他们好几天了,这两人天天往那些高门大户跑,吃了不知道多少闭门羹。 我估摸著,陈炯明他们也不怎么想管,任凭陈家人自生自灭。再不下手,就给別人抢了先。” 年轻人点了点头,又问:“叔,到时候陈家送钱过来,我们真要把人给放了?” 大汉嗤笑一声:“放了?怎么可能!莫老虎那一万大洋悬赏不要了?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到嘴的肥肉,不吃干抹净,別人还以为我『鬼手彭』改吃斋念佛了呢。” 年轻人嘿嘿笑了两声,又问:“叔,那陈家大儿子怎么对付?听说这小子是个狠角色,顶著几十条枪干掉了三海县太爷和莫老虎的儿子。就连梁方伍都死在他手上,我们能打得过他吗?” 大汉抬手照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蠢货!这种鬼话你也信?还顶著几十条枪杀人?你以为他是武圣孙禄堂啊?估摸著是陈家自己养的护卫队拼杀出来的,以讹传讹罢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別特么磨嘰了,赶紧干活。老子明天还等著收钱,他要是敢来,老子直接开门放梭子送他去见阎王爷。” 年轻人连连点头,小跑著出去了。 夜渐深。 陈家宅院,正厅。 陈洪武坐在椅子上,手里捏著一封拜帖。 帖子封皮上写著“和义堂”三个字,墨跡潦草,字跡歪歪扭扭,像是有人用烧火棍蘸墨写的。 他看完上面的內容,面色平静,“这和义堂什么来歷?” 刘坤站在一旁,腰板挺得笔直,脸色却有些发白。 他最近虽然伤还没好利索,但已经能下地走动,这几天一直在外面打探消息,把佛山的帮派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和义堂是佛山老牌洪门堂口,平日里收保护费、绑架勒索,什么黑活都干。”刘坤说。 “他们头目姓彭,江湖外號鬼手彭,出身洪拳武馆,练的一手阴手桥法,出手凶狠毒辣。听说宅子里还养著十几个打手,长短枪都有。” 陈洪武把拜帖搁在桌上,站起来:“他们堂口在哪?” 刘坤连忙说:“普君墟旁边的凉茶铺后宅,院墙高,铁门厚,想要翻进去有点难度” 陈洪武点了点头,朝门外走去。 刘坤愣了一下:“大少爷,你去哪?” 陈洪武没有回头:“杀人。” 明天午时,太迟,也太被动。 陈洪武必须抢个先手,现在就去杀他个措手不及! 杀出个朗朗乾坤来! 震慑住那些暗中覬覦的宵小! 否则,陈家將永无寧日,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过来踩上一脚! 第63章 太极捶 普君墟,凉茶铺后宅。 夜已深,整条街黑沉沉的,只有凉茶铺门口掛著一盏昏黄的油灯,灯芯烧了大半,火光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陈洪武目光扫过院墙。 两丈多高,青砖砌成,墙头还插著碎玻璃。 他轻跃而起,脚尖在墙面上一点。 身体轻飘飘地升起,像一片被风托起的叶子。暗劲灌注指尖,五根手指插进砖缝,借力一翻,整个人无声无息地落在了院墙內侧。 落地时脚尖先著地,脚掌碾地卸去衝力,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陈洪武贴著墙根,脚掌擦著地面滑行,整个人像一片羽毛贴在墙根的阴影里。 八卦步法中的“蹚泥步”,讲究“如履薄冰,如临深渊”,落脚时先探后踩,落地无声。 陈洪武练了这么久,早把这种步法练成了本能。 院子里亮著两盏灯笼,光线昏黄。 一个护卫倚在廊柱下打盹,枪横在膝盖上,脑袋一点一点。另一个护卫坐在台阶上,正在捲菸,火柴刚划亮。 陈洪武从墙根下无声无息地滑过去。 他从灯笼照不到的阴影里伸出手,五指张开,扣住打盹护卫的后颈,暗劲一吐,指尖压住颈动脉竇。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软地歪倒下去,陈洪武扶住他的身体,轻轻放平。 台阶上的护卫划著名了火柴,正要凑到菸捲上,余光瞥见廊柱下的人影不见了,刚抬起头。 “咔嚓!” 陈洪武的手刀已经劈在他后脑,劲力精准地透过颅骨,人往前一栽,被陈洪武一把接住,拖到台阶后面放好。 一个守卫在院墙拐角处站著,背对著陈洪武,陈洪武靠过去,蛇形步绕到他身后,左手捂住嘴,右手握住他的脖子,暗劲灌注手指向两侧一拧,颈椎错位的声音闷而短促。 三个呼吸,三个人。 陈洪武继续往宅院深处摸去。 他在柴房门前停下,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陈怀瑾和陈洪文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嘴里塞著破布,正在打盹。 两人除了被绑得紧实些之外,看上去没有受什么皮肉之苦。 陈洪武没有惊动他们。 他转身朝主臥方向走去,脚步更快了。 暗劲练到耳朵,听力入微,能在嘈杂中捕捉到极其细微的声音。主臥在宅院最深处,窗纸透出昏黄的烛光,里面传出一阵女子的娇笑声和男人的粗喘。 陈洪武走到门前,抬起脚猛地一踹。 “砰!” 门板炸开,碎木四溅。 门閂断成两截,门板向內侧翻飞,砸在墙上。 床上的女人尖叫一声,猛地抓起被子裹住身体。 鬼手彭的反应更快,在门板炸开的瞬间已经从床上一跃而起,光著脚踩在地面上,拳头架子还没完全摆开,身法倒是先出来了,一个侧闪,避开了飞来的木屑。 陈洪武已经踏入了臥房。 脚步不停,直抢中宫。 鬼手彭的眼睛在烛光中一闪,终於看清了来人,瞳孔骤缩:“你——” 这个字是他这辈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陈洪武的拳头已经到了。 太极拳!掩手肱锤! 太极拳看起来柔柔的,讲究四两拨千斤,但其实只是表面。 陈氏太极拳中有“刚架”一路,讲究“缠丝劲”和“发劲”,不发则已,一发如雷。 陈王廷创拳时融合了戚继光《纪效新书》中的三十二式长拳,其中“掩手肱锤”便是从战场搏杀中化来的杀招——以手掩心,出拳如锤,气贯丹田,劲走螺旋。 古代大將使锤的都是猛人,《隋唐演义》中的第一好汉李元霸,拿著两柄大锤打遍天下无敌手。 太极前辈创拳的时候,便是借了这个『捶』字的威风。 这一拳是整条脊椎拧成一股,全身劲力像被拧紧的弹簧猛然弹开,从脚底发起,经腰胯、后背、肩膀、肘节,一路传导至拳头。 拳面未至,劲风已到。 鬼手彭来不及躲。他的洪拳架子还没完全摆出来,双手封在胸前,用的是洪拳中“铁桥手”的硬架。 他双臂绷紧如铁,迎上陈洪武的拳头。 “嘭!” 拳桥相交,发出一声闷响。 鬼手彭的双臂像是被铁锤砸中,一股螺旋劲力顺著他的手臂钻了进去。 缠丝劲,拧转如麻绳,一层一层往里绞。 他的铁桥手被这一拳砸得直接散架,双臂向两侧盪开,胸口中门大开。 陈洪武的下一拳已经接上了。 他突然进步,手臂猛地一个横甩,正是太极拳中“进步搬拦捶”的招式。 “嘭”的一声,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鬼手彭的胸口。 鬼手彭接近两百斤的身体,一下子仿佛被炮弹打中一样,横飞了出去,狠狠砸在了房间墙壁上,整座房子仿佛都摇晃了一瞬。 他身体贴著墙壁滑下去,坐在地上。胸前塌下去一块,骨头茬子刺破皮肉露出来。 鬼手彭张了张嘴,只吐出半口血沫,脑袋一歪,再没有动静。 从陈洪武进门到鬼手彭毙命,三个呼吸。 床上那个女人缩在墙角,抱著被子,浑身发抖,尖叫声撕心裂肺。 陈洪武转身走出臥房,没有回头。 留她一命,自然有他的用意。 这个女人会成为最好的活招牌,告诉佛山的帮派武馆,想要把陈家当软柿子拿捏,要先问过他陈洪武。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就看佛山哪个人再敢对陈家动手! 他走到柴房门口,一拳砸在门閂上。 门閂断裂,木门向两侧弹开。里面的陈怀瑾和陈洪文原本昏昏欲睡,被这动静惊得猛地抬头,黑暗中看不清来人,只能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两人被堵著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叫声。 陈洪武走进去:“爹,是我。” 陈怀瑾愣了一下,辨认出声,身体瞬间鬆弛下来。 陈洪武先摘了父亲嘴里的破布,又给他解开绳子。陈洪文还在地上呜呜叫著,陈洪武过去扯了他嘴里的布条,手指一勾,绳子断开。 陈洪文一下子就崩溃了。他扑上来一把抱住陈洪武,嚎啕大哭:“大哥!我以为我死定了!他们要杀了我们!我……我……” 陈洪武拍了拍他的背:“没事了。” 陈洪文的哭声在柴房里迴荡,上气不接下气。 陈怀瑾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院子,发现那些护卫横七竖八地躺在墙根、台阶、廊柱下,全都没了动静。 他回头看了陈洪武一眼,问:“都……处理了?” 陈洪武点了点头。 陈怀瑾没有再问。 他站在门口,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停顿了片刻,说了一句:“回家再说。” 第64章 什么阿猫阿狗 消息像是插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佛山的大街小巷。 第二天清晨,茶馆里、码头上、武馆中,到处都在议论和义堂被端的事。 鬼手彭死了,打手武师倒了十几个,堂口空了。 下手的人乾净利落,连巡捕房的人勘察现场时都咋舌——十几个人倒在不同位置,身上没有枪伤,全是被徒手制服的。 原本在暗中覬覦陈家的人和势力,一夜之间偃旗息鼓。 那些跃跃欲试的帮派头目算了一笔帐,为了莫老虎那一万大洋悬赏去得罪一个能单枪匹马端掉和义堂的人,值不值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选择沉默,鸿胜馆教头李苏放出话来:要约战陈洪武。 时间、地点由陈洪武定,打过一场,不论胜负,恩怨两清。 消息传到陈家的时候,陈洪武正在院子里站桩。 下午,叶问登门拜访。 陈怀瑾亲自到门口迎接,引到正厅奉茶,寒暄了几句,叶问便提出要见陈洪武。 陈怀瑾也不多问,让陈洪文领著他去了后院。 走到院门口,叶问忽然停住脚步,抬手敲了敲门框:“陈兄,方便进来吗?” 陈洪文愣了一下,心想这么客气吗? 叶问倒也没解释,昨天挨打受的伤可还没好全乎。 万一陈洪武在里面练拳,给他撞见了,按武林规矩打死他都算正常。 “进来。”院子里传来陈洪武的声音。 两人一前一后推门进去,陈洪武站在院子中央,收了桩。 叶问拱了拱手,隨后坐到石凳上,给自己倒了杯茶,说:“陈兄好重的杀气,昨晚竟然单枪匹马,悄无声息把洪门和义堂一扫而空。” 陈洪武淡淡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鸿胜馆的李苏放出话来,要和你约战。时间地点由你定,意思应该是打完这一场,不管你端和义堂的事,他们鸿胜馆不再追究。”叶问喝了一口茶。 陈洪武並不如何意外。 鸿胜馆本身就是清代洪门,也就是天地会在佛山的秘密外围据点。 原名“洪胜馆”,因避清廷忌讳改“鸿胜”,从创立之初便暗藏“反清復明”宗旨。 其弟子普遍加入洪门,武馆就是堂口的公开掩护。 李苏在佛山洪门便是相当於双花红棍,实战强得可怕。当年带著一百多號人直衝佛山清兵的营地,打响了光復佛山第一枪。 鬼手彭好歹是洪门的人,和义堂也是洪门的堂口,陈洪武这么大张旗鼓扫了他们,洪门要是一声不吭那才奇怪。 不过洪门底下的人虽然稀烂了不少,但高层总体还是心怀大义,光明正大的。 李苏下了战帖,意思就是打过一场,不论胜负,大家恩怨两清。 “那你怎么打算?” “你是来说和的?” 叶问摆手,“我就是个传话筒,要是你想和谈,我倒是可以牵线搭桥,我和鸿胜馆那边也熟。” “我应下了。”陈洪武说,“时间就定在两天后,武馆集会之后,地点让他挑。” 叶问鬆了口气:“行,能用拳头解决的,都不叫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既然来了,我想跟你切磋几招,我还没怎么和北派的拳师交过手,昨天过程太快,我都没看清楚。” 陈洪武看了他一眼:“来。” 叶问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拉开咏春的桩架。 两手护在胸前,重心微沉,双脚脚尖微微內扣,腰胯松沉,目光平视陈洪武:“请指教。” 陈洪武走到他对面,站定。 没有任何架子,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叶问先动了。 咏春日字冲拳! “啪啪啪!” 连续的三拳没有停顿,每一拳都是从中线直捣,拳头转得恰到好处,整条手臂像一根反覆弹出的弹簧,啪啪作响。 陈洪武没有后退,他双臂一交,右手架住叶问的右拳。 左手同时贴上他左臂的外侧,轻轻一拨,像是推开一扇门。叶问的重心被这顺势一引,身体向前偏了半寸。 就在这半寸的偏差里,陈洪武的脚已经动了。 他一个侧身滑步,整个人从叶问的正面闪到侧面,手掌贴著叶问小臂外侧一抹。 叶问只觉得手臂一沉,拳路被带偏了方向,力道落空,脚步不稳,向前踉蹌了一下。 “你的冲拳很好,但发力点太靠手。”陈洪武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咏春的力是从桩马起的,你手快,脚没跟上来。拳头出去的时候,后脚没有往前送半步。” 叶问站稳,回味了一下那句话,点了点头,重新拉开桩架:“再来。” 这一次他变了打法。 双手变掌,一手问路,一手藏后。问手在前探陈洪武的虚实,藏手在后蓄势待发。 步子也跟上了,前脚进,后脚跟,步隨身走,拳隨步发。 陈洪武迎上,用的还是八卦的步子,身形飘忽不定,忽左忽右,叶问的拳头始终差了半寸打不实。 陈洪武抓住一次叶问发力过猛的间隙,手掌一翻,搭上他的小臂,往前一带:“力过了,你收不住。” 叶问整个人被这一带,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脚下失衡,连走了两步才稳住。 他停下来,仔细体味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片刻后笑了:“我明白了,我出拳的时候总想著打到底,忽略了收的劲。咏春讲究『来留去送』,我只会送,不会留。” 陈洪武没有纠正,也没有附和,只是说:“再打。” 两人又拆了二三十招。叶问越打越放得开,咏春的摊、膀、伏、问、冲轮番使出,时而快打猛进,时而短桥窄马近身短打。 陈洪武始终不紧不慢,用八卦、形意的手法拆解封挡,偶尔回一记劈拳或钻拳,力道点到为止。 打到后来,陈洪武忽然问了一句:“你的摊手,是谁教的?” “梁璧师公传的。” “摊手的劲,是往上还是往前?” 叶问愣了一下,手上慢了一拍。 陈洪武的崩拳已经到了他面前半寸处停住,拳风拂过他的脸。 “你用的是往上的劲,摊开之后想往上带。”陈洪武收回拳,“但摊手应该走螺旋。往上带是掀,螺旋走的是半圆。 掀开,你还要再往回打,中间多了一步。走螺旋,打开对方的同时,你自己的重心和力线已经顺势接上了下一招。” 叶问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慢慢比划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没想到陈兄对咏春的理解如此深刻。” “练拳在最初,就是纯。成了大师以后,明白拳理,便要博採眾长了,对於咏春我也是略知一二。” 陈洪武最初练的就是形意的架子,后来到了暗劲,做到声隨手出,有所成就。才一点点把前世灌进脑海中的拳术给抠出来。 否则,贪多嚼不烂、招式不纯,是练武大忌。 “好一个略知一二!”不远处的房顶上,传来一声冷哼。 “这年头,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自称大师了?” 第65章 周显扬 院子里,陈洪武和叶问同时转头,便见一个青年蹲在房顶瓦面上,居高临下,目光如刀,死死盯著陈洪武。 “砰!” 一声枪响。 青年一头栽倒,在瓦面上滚了两圈,瓦片碎裂,簌簌落下。 他整个人从屋檐上翻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肩头一片殷红。 “咚咚咚!” 院门被敲响,刘坤带人冲了进来,手里提著一桿还冒著青烟的长枪:“大少爷,没事吧?” 陈洪武摆了摆手:“没事。” 刘坤一挥手,两个护卫上前按住那个青年,动作利落地搜了一遍身,摸出一把匕首和一小包石灰粉。 刘坤盯著地上的人,冷笑一声:“老子盯你很久了。胆子够肥啊,昨天晚上大少爷刚立完威,你就敢偷摸进来!” 昨晚之后,陈家上下戒备森严了不止一个档次。 刘坤伤虽然没痊癒,但枪法准头还在。这青年从翻上陈家外墙的时候就被他注意到了,一路跟著他到了后院的屋顶上。 本来想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没想到他直接衝著陈洪武的院子来了。 青年趴在地上,肩头的枪伤还在往外渗血,但他咬著牙,用力挣了两下:“放开我!” 他抬起头,朝陈洪武吼道:“姓陈的!有种你就让人放开我!咱们一对一打过一场!” 叶问皱了皱眉,转头看向陈洪武:“你得罪过他?” 陈洪武摇头:“不认识。”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看了那青年一眼,“兴许是有什么亲朋故旧死在我手上,来找我报仇的。” 叶问蹲下身,看著青年:“你跟陈洪武有什么仇什么怨?” 青年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杀了我爹!” 陈洪武眼神微微一变:“你爹是梁方伍?” 青年咬著牙没有否认。 从他的眉眼来看,確实与梁方伍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和梁方伍一样锐利。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梁成武!”青年喘著粗气,“梁方伍是我爹!” 叶问恍然大悟。 梁方伍的门人弟子和故交好友到佛山寻仇的事他早有耳闻,但没想到最先沉不住气的,竟然是梁方伍的儿子。 刘坤看了陈洪武一眼,手上比了一个割喉的动作:“大少爷,要不要……” “把他扔给警察署吧,早上还派人过来警告陈家,给他们点面子。” 陈洪武用脚在梁成武后背心臟位置轻轻踢了一脚。 刘坤愣了一下,但还是点头照办。 叶问促狭道:“陈兄你要不跑广西去来个斩草除根?武林当中可是有不少类似的故事,等你老了打不动拳,他的儿子孙子练武有成,过来寻仇,一世英名付之一炬。” “真有那么一天,死也就死了。”陈洪武的声音平淡,“身为一个拳师,死在拳下,也算死得其所。” 叶问沉默了片刻,深深看了他一眼:“陈兄至纯至性,难怪能以这个年纪將拳术练到如此地步。” 陈洪武没有接话。 梁方伍一生所传授的弟子中,最出挑的是他的三儿子梁铁军。 梁铁军擅长崩拳,在家又排行老七,江湖人送外號“崩七”,是梁方伍手把手教出来的。 如今没了梁方伍的教导,梁铁军的未来成就很难再往前走了。 至於眼前这个梁成武,性格衝动,功夫没练到家就敢来找陈洪武报仇,反而是最容易应付的那一个。 皆是插標卖首之徒,不足为惧。 不多时,警察署的人来了。 为首的治安大队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一身灰蓝色的警服,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他步伐沉稳,走到陈洪武面前主动伸出手来:“陈先生,久仰。在下治安大队长,姓周,周显扬。” 陈洪武伸出手,握了上去。 两手相触的瞬间,陈洪武忽然感觉到。对方的掌根贴实,小臂向內旋拧,一股缠丝劲裹住了他的腕骨,往身体方向轻轻一拧。 从外人看来,只不过是握手时微微往里抬了一下,並不显得突兀。 但陈洪武能感觉到,周显扬的五指在收紧,力道不大不小,刚好锁住了他小臂內侧的经络。那股缠丝劲像是拧紧的麻绳,一层一层裹上来,要把他的手腕关节锁死。 洪拳,缠丝劲。 陈洪武面色不变,他五指微微张开,掌心向內一含一吐,暗劲从腕骨外侧跳出来,像是一根针扎进了对方的缠丝劲缝隙里。 那股拧紧的力道微微一松,他一翻腕子,从对方的手中滑了出来,动作自然流畅,像是握手结束之后收手一样。 周显扬的眼神微微一凝,隨即恢復了正常。 他收回手,朝陈洪武笑了笑:“陈先生果然名不虚传。” 陈洪武看著他:“周队长好功夫。” “见笑了,在陈先生面前不敢谈功夫。”周显扬语气隨意,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我是接到报案说有人私闯民宅,过来把人带回去问话。既然人已经抓到了,我就不多打扰了。” 他转头看了梁成武一眼,又看向刘坤:“人我带走了,会按规矩办。” 刘坤看向陈洪武,陈洪武微微点头。 周显扬一挥手,两个警察把梁成武架起来,拖出了院子。 梁成武经过陈洪武身边时还在挣扎,嘴里骂骂咧咧地喊著“你等著”,但没人理他。 周显扬走到院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陈洪武一眼:“陈先生,佛山不比三海县。这里的规矩多,人也多。有空可以去警察署坐坐,喝杯茶。”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有点意思,”陈洪武回头看向本地佬叶问,“这个周显扬什么来歷?” 第66章 至柔暗劲 陈洪武记得,在抗战胜利后,叶问也短暂当过佛山警察署的刑侦大队长。 “周显扬出身洪拳馆,是陈炯明的人。”叶问说,“不过他这个人,拳是拳,事是事,分得很开。不像有些洪拳馆的教头,收了钱什么都敢干。” 陈洪武恍然。 难怪对方一上来就试探他的功夫,试探完之后又主动释放善意,原来是陈炯明那边的人。 “佛山这地方,水还挺深。”陈洪武淡淡道。 叶问笑了笑:“这才哪到哪,等武馆集会的时候,你就能真正见识到佛山的武林是什么样子了。” --- 警察署。 周显扬押著梁成武进了大门,迎面就碰上了警察署的刑侦大队长林兴德。 这人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穿著一身灰蓝色的警服,腰间皮带扎得紧紧的,一看就是练家子。他正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著一份档案,看见周显扬身后被架著的梁成武,脚步顿了一下。 “这人什么来歷?”林兴德问。 周显扬摆了摆手,示意手下把梁成武先押进审讯室,自己走到林兴德,点了一根烟:“梁方伍的儿子,愣头青一个,跑陈家屋顶上挑衅,结果被人一枪撂倒。” 林兴德瞥了他一眼:“这种货色,值得你亲自跑一趟陈家?” 周显扬吐出一口烟雾,笑了:“我就是藉机会见一见最近在佛山闹得满城风雨的陈洪武。” 林兴德的脸色冷了下来,手上的档案都放下了:“如何?” “是个人物。”周显扬弹了弹菸灰,“功夫了得,我不是对手。” 林兴德冷哼一声,“侠以武犯禁,仗著自己有点本事就为所欲为。今天早上我还让人过去警告了陈家一番,他居然还敢惹是生非。” 周显扬转头看著他,眼神里带著几分玩味:“我说老兄,你別屁股坐哪就朝哪说话。不就是屠了你们洪门一座堂口吗?那个鬼手彭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至於那么大偏见和怨气?” 林兴德被噎了一下,脸上的横肉抽了抽,最终还是没有否认。 和义堂是洪门的堂口,鬼手彭是洪门的人。陈洪武一夜之间把和义堂扫了,等於是打了整个佛山洪门的脸。 他身为洪门出身的警察署官员,心里当然不舒服。 但鬼手彭乾的那些事,绑架、勒索、放高利贷……他也早有耳闻。 只不过碍於同门情谊,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过几天见分晓吧。他要是打贏李师兄,我们鸿胜馆也就懒得和他计较了。” 周显扬呵呵一笑:“那的確值得期待了。” 话音刚落——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原本还被几个警员架著的梁成武忽然浑身抽搐,双手捂著胸口,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放大,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软滑倒在地。 “怎么回事?”一个警员下意识地呵斥,“別装死!起来!” 他用脚尖踢了踢梁成武的腰侧,梁成武没有反应。 警员又踢了一脚,还是没有反应。 他的声音开始发慌,蹲下去伸手翻了一下樑成武的眼皮。瞳孔已经开始涣散,眼白上翻,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反应。 “队长!他……他好像不行了!” 林兴德和周显扬顾不上说话了,同时衝过来,蹲下身查看。 两人的手法都很熟练,林兴德翻眼瞼、探鼻息,周显扬捏手腕、按颈动脉。 “心跳停了。”周显扬放下手,声音发沉。 林兴德又翻了翻梁成武的眼皮,按了按他的胸口,脸色越来越难看。 伤口只有肩膀上那处枪伤,已经包扎过,没有大出血。身上有外伤的痕跡,但也都是皮外伤,並不致命。 这人怎么就突然死了? “叫大夫。”林兴德站起身,“把黄大夫请过来。” 黄大夫很快就来了。 他是警察署的法医,六十出头,花白鬍子,戴著老花镜。 他蹲在梁成武的尸体旁边,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了一遍——眼瞼、口腔、脖颈、胸口、腹部、四肢,每一寸皮肤都翻看过了。 最后他站起身,摘下手套,摇了摇头:“这人,是心臟病发作。瞳孔散大,嘴唇发紺,心臟骤停的体徵很明显。肩膀上的枪伤已经处理过,不会致命。身上也没有其他严重外伤,不是暴力致死。” 林兴德皱紧眉头,声音压得极低:“黄大夫,这人是个练家子。” 黄大夫看了他一眼,“那就更奇怪了。” 他没有多说,收拾了药箱就走了。 鑑证科的人把尸体抬走,走廊里又恢復了空旷。 林兴德靠在墙上,点燃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烟雾在他面前散开。周显扬站在旁边,双手还插在兜里,目光望著走廊尽头。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梁成武是梁方伍的儿子。”林兴德也给自己点了一根烟,“梁方伍在两广武林的名头你也知道,功夫练到了骨子里,他儿子要是有心臟病,他不可能不知道。” 周显扬接过了话:“练武的人,最忌讳的就是身上有隱患。洪拳的桩法更伤膝盖和腰肾,底子一差,根本撑不住。梁方伍既然敢让他练武,就说明他的底子没问题。” “那问题出在哪?”林兴德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周显扬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插在兜里的手抽出来,揉了揉自己脸,忽然说了一句:“出在陈家。” 林兴德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在陈家跟陈洪武握过手。”周显扬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掌,“那人手上的功夫,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精细的。暗劲吞吐收放之间,细腻得像绣花针。” 他顿了顿,“当时我在陈家待了不到一刻钟,他要是趁著这段时间对梁成武动了手脚,別说梁成武自己,你我都看不出来。” 林兴德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你是说……” “暗劲柔功。”周显扬一字一顿。 暗劲,伤人於无形。 明劲打人是刚,暗劲打人是柔。 明劲打在皮肉上,骨头断、皮肉开,一眼就能看出伤势。暗劲打在內臟上,筋脉裂、气血滯,外表完好无损。 暗劲练到至柔的地步,可以通过人体细微的毛孔刺进內臟深处,而表面不留下一点痕跡。 高明的针灸师,用金针刺人的皮肤,被刺者一点都感觉不到。暗劲和针灸,本就是一个原理。 针是金属,劲是气血。针有实体,劲无形质。无形质的劲比有实体的针更隱秘、更精微,能做到的事情也更匪夷所思。 要是暗劲练到极致柔和的地步,只要轻轻往敌人身上一挨,立刻就能刺进敌人身体內任何一处。並且在刺入的那一刻,敌人不会感觉到任何疼痛,事后皮肤上也没有一点伤痕。 等到很多天后,內臟伤势开始恶化,人也无救了。就算能救治下来,也废掉一大半。 不过要是对手也是高手,把功夫渗透进了五臟六腑,全身內外感觉无比灵敏,那暗劲柔功的暗算也就没有了用处。 孙禄堂在《拳意述真》中说过:“暗劲者,拳中柔劲也。形如水中之鱼,劲如丝中之针。透皮入骨,伤人臟腑。” 当年宋世荣在山西与形意名家郭云深论武,两人搭手之间,宋世荣用暗劲透入郭云深的衣袖,將他的袖扣震脱,而衣袖完好无损。那不是神话,是暗劲的精微境界。 林兴德咽了口唾沫。 “一个真正的暗劲高手,不需要出拳,不需要发力。他只需要碰到你,就可以把暗劲打入你身体的任何一处。当时不发作,事后神仙难救。” 走廊里安静了好一阵。 林兴德掐灭了手里的烟,转身往警署门口走去:“这件事,我要报到鸿胜馆去。” “这个陈洪武,下手太狠,我怕李师兄出意外。” 第67章 鸿胜馆 时间飞快,转眼就到了武馆集会的日子。 集会地点在鸿胜馆。 鸿胜馆是佛山最大的武馆,由张炎创立於咸丰元年。张炎师从南少林至善禪师,传下蔡李佛拳一脉。 如今馆主是陈盛,教头李苏,门下弟子遍布佛山,势力极大。 佛山武馆林立,洪拳馆、咏春拳馆、白眉拳馆、蔡李佛拳馆、侠家拳馆,大大小小数不胜数,但领头的毫无疑问是鸿胜馆。 陈洪武从陈家宅院出来,沿街而行。 青石板路被晨光晒得发亮,街边的茶楼、布庄、铁匠铺次第开门,伙计们卸下门板,吆喝声此起彼伏。他在街角的摊子上买了两个烧饼,边走边吃。 鸿胜馆在佛山祖庙大街尽头,青砖黛瓦,门楣上悬著一块黑漆匾额,上书“鸿胜祖馆”四个大字,笔力雄健,据说是张炎亲笔所题。 门前两尊石狮,一公一母,狮口中衔著石球,被摸得光滑发亮。 左右各一副对联:“拳打南山猛虎,脚踢北海蛟龙”。字跡斑驳,是光绪年间留下的老物件了。 陈洪武走到门口时,外面已停了七八辆黄包车,还有两辆黑色福特。 门口站著两个鸿胜馆弟子,腰间扎著红带,负责登记唱名。 左边那个身材精悍,手背青筋虬结,一看就是练洪拳的硬桥硬马。右边那个稍瘦些,太阳穴微微鼓起,双目精光內敛。 “洪拳馆,铁桥三一脉,何永福何师傅到——”唱名声高亢嘹亮。 一个矮壮汉子大步迈进门去,脖子粗得像水桶,双臂过膝,虎口生茧,正是洪拳桥手的功夫练到了家。 没等陈洪武进门。 “陈兄!”叶问从门內迎出来,身后跟著三个人。 他今日穿了一身灰布长衫,袖口挽到小臂,显得整个人乾净利落,短小精悍。 “来,我给你介绍几位朋友。”叶问侧身,指著身后一个三十出头的精瘦汉子。“这位是我师兄阮奇山,师从郭宝全郭师傅,咏春拳练了快二十年了。” 陈洪武看去,阮奇山穿一身灰布短褂,身形单薄,但站在那里重心沉稳,双脚不丁不八,膝盖微屈,是標准的咏春二字箝羊马桩架。他的手掌宽厚,指节粗大,显然是常年练粘手、盘手磨出来的功夫。 阮奇山后来在佛山咏春拳史上留下浓重一笔,尤擅“標指”,出拳如標枪掷空,力道极猛,人称“阮奇山標指王”。 他打量陈洪武一眼,拱了拱手,目光锐利。 叶问又指向另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这位是姚才,姚师傅,在筷子街开姚氏咏春拳馆。与我同辈,师从阮济云,擅『小念头』,架子正得很。” 小念头是咏春的入门套路,看似简单,实则蕴含了咏春所有的桩马心法和发力要诀。 拳谚有云:“小念头不正,终身不正。” 姚才在咏春拳史上同样有名,后来与叶问、阮奇山並称“咏春三雄”。他腰间掛著一串佛珠,身形微胖,笑容可掬。拱手时袖口滑下去,露出手背上密密麻麻的茧子。 “这位是吴仲素吴师傅,也是我们咏春一脉的师兄弟。”叶问指向最后一人。 吴仲素师从陈华顺,与叶问同辈,擅“寻桥”。为人沉默寡言,只是朝陈洪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叶问又指著陈洪武介绍道:“这位的鼎鼎大名三位师傅应该都听说过,枪林弹雨拳杀莫天养、单枪匹马闯和义堂的陈洪武,陈兄!” 三人听到“陈洪武”三个字,眼神齐齐一亮。 姚才上下打量陈洪武一番,笑道:“久仰大名!” 阮奇山也点了点头:“幸会幸会,听叶师弟说,陈师傅对咏春也颇有心得,有机会还请指点一二。” 陈洪武拱了拱手:“几位师傅客气,指点不敢当,互相交流拳术倒是可以。” “闭门造车练不出真功夫,大清闭关锁国的下场有目共睹。” 闻言,几人的眼神都柔和了许多。 先前听闻陈洪武的种种事跡,他们还以为对方是个眼高於顶的狂妄杀才。 如今一见,却是如此谦和有礼。 传闻尽不可信啊! 一行人转身朝门口走去。守门的弟子看见叶问,点了点头,正要唱名。 叶问先报了:“梁璧一脉,叶问。” 从香港回佛山这几年,叶问主要从事军警教拳和私人教拳,未正式开馆。 歷史上也要等民国三十年,叶家没落,叶问生活困顿,这才在佛山永安路联昌花纱行內开设首个拳馆,公开招徒授拳。 那弟子唱了一遍,又看向阮奇山和姚才,一一唱了。 轮到陈洪武时,他抱了抱拳:“陈洪武,无门无派。” 他的拳术根基在形意,但太极、八卦、八极均有涉猎,这都得益於前世那位狱中前辈填鸭式的传授。 初时不知其意,如今功夫练出门道,方知受益匪浅。 但那位前辈连姓名都不曾透露,更何况门派师承? 陈洪武也只能报个无门无派。 守门弟子的笔在登记簿上停了一瞬,豁然抬头,“你就是陈洪武?” “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是陈洪武!”陈洪武淡淡道。 守门弟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没有当场为难,只是唱名的声音拔高了几分:“陈洪武,无门无派——” 第68章 坐而论拳 陈洪武面不改色,大步迈进大门。 鸿胜馆的正堂极为宽敞,能容下上百人。 青砖铺地,樑柱粗壮,四壁掛著歷代馆主的画像。 大堂两侧摆著几排红木兵器架,刀枪剑棍一应俱全,还有十来具石锁石担,大小不一,小的约莫三五十斤,大的少说也有两百斤往上。 正座主位后方供著关公铜像,红面长髯,手持青龙偃月刀,铜像前的香炉里还燃著三炷香,青烟裊裊。 正堂中央是一块三丈见方的演武场,地上铺著厚实的木板,踩上去微微发弹。 演武场四周围著几排长条凳,已经坐了七八成的人。 各按武馆分坐。 蔡李佛一脉坐在东侧,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壮汉子,双臂过膝,虎口生茧,一看便是练“穿拋”捶的。 佛山蔡李佛以鸿胜馆为正宗,但另有谭家蔡李佛、李家蔡李佛等分支。 谭家蔡李佛的弟子脸色黝黑,太阳穴高高鼓起,腰板挺直如铁板,坐姿与旁人不同,双膝外撑,重心沉在襠下,这是蔡李佛“扯三星”的桩架。 李家蔡李佛的弟子则手背青筋虬结,指节粗大,一看便是练过“铁砂掌”的。 白眉拳馆的人坐在西侧,三男两女,清一色白色短褂。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领头的女弟子约莫三十岁,腰间扎著白绸带,手指修长,掌缘一层淡黄色的老茧。 白眉拳以凤眼拳和包肘闻名,指力尤其了得,看这女子的双手,显然在“凤眼拳”上下过苦功。 侠家拳的弟子坐在东北角,穿著黑布短褂,袖口扎紧。他们坐立时腰胯始终保持著微旋的姿態,脚下五指抓地,这是侠家拳“穿心脚”的预备式。 相传侠家拳的穿心脚,脚尖发力,直取敌人心臟,一脚下去能踢断碗口粗的木桩。 咏春拳馆的人坐在叶问那一侧,除了阮奇山、姚才、吴仲素,还有七八个年轻弟子。 他们的桩架周正,膝盖內扣,脚尖內收,標准的咏春“二字箝羊马”坐姿,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掌背向上,手指微屈。 洪拳各支更是人多势眾。铁线拳的弟子赤著上身,胸口掛著一排铜环,手臂上也套著几个。 洪拳脱胎於南少林,以硬桥硬马著称,特別是铁线拳一脉,练功时穿铜环增加负重,练到深处,一套铁线拳打下来,拳风能將地面的尘土扫开数尺。 一眼扫过去,陈洪武便將堂內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功夫练到他这个地步,已通拳理,从行止坐臥的细节处便能看出对方的拳路。 “今天来的人真不少。”叶问感慨道。 陈洪武和叶问几人在咏春区找了个位置坐下。他刚坐下,便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有人在看他,眼神里带著忌惮,带著好奇,也带著几分跃跃欲试。 “前几日你在和义堂的事传遍了。”叶问低声说,“听说鬼手彭的师兄,铁指陈铁志放出了话,说你下手太狠,不是武林的规矩。” “铁指陈?”陈洪武皱了皱眉。 “洪拳铁线一脉的高手,擅铁线拳和鹰爪功。”姚才在旁边接话,“他在佛山武术界很有威望,以往大家对鬼手彭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的面子。” 阮奇山冷笑一声,没有回头:“鬼手彭绑票勒索的时候,怎么没见他们讲武林规矩?” 陈洪武没有接话,目光顺著叶问的视线望去。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坐在洪拳弟子中间,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粗壮,指关节平展,拳面上结著一层灰褐色的硬皮。 那是鹰爪功练到深处的標誌,一爪下去,不用暗劲也能抓出五个血窟窿。 铁指陈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两人对视了一瞬。铁指陈的眼神冷厉,像一把出鞘的刀。 但铁指陈很快撇开,陈洪武也收回目光。 阮奇山却忽然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好奇:“陈兄,听说你练的是形意拳?” “形意为主。”陈洪武点头。 “形意拳在北方盛行,南方少见。”阮奇山顿了顿,“当年郭云深前辈半步崩拳打遍天下,我师父在世时提起过,说崩拳是形意母拳,练透了崩拳,其他拳法一通百通。” “郭老爷子的崩拳,我也只是学了个皮毛。”陈洪武说。 姚才凑过来,低声问:“陈兄,你看今天到场的,哪家最强?” 陈洪武目光在场上扫了一圈,隨口道:“洪拳根基扎实,长桥大马,刚猛有余而柔化不足,碰上懂卸劲的高手容易吃亏。 白眉拳灵活多变,但拳路偏短,遇到长桥大马的对手会被压住距离。侠家拳兼收並蓄,没有明显短板,但也没有特別突出的长板。” 他顿了顿,“咏春短桥窄马,近身短打最是凌厉,適合巷战。今日擂台场地空旷,咏春的桩马会吃亏。若是对上洪拳的长桥大马,得先挨过对方的第一轮猛攻,抢进內圈才有机会。” 叶问听得连连点头。阮奇山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陈兄对各派拳法的见解,比我见过的许多老拳师还透。” “纸上谈兵罢了。” 堂外铜锣声响。 “咚——咚——咚——” 三声锣响之后,正堂侧门打开,一个中年人负手走了出来。五十来岁,身穿黑色长衫,脚蹬千层底布鞋,方脸浓眉,太阳穴高高鼓起。 “他就是李苏李师傅。”叶问低声说,“鸿胜馆的当家教头,也是佛山洪门的双花红棍。” 李苏走到演武场中央,抱拳向四周行了一礼:“诸位能来,是给鸿胜馆面子。今日武馆集会,规矩照旧——切磋交流,点到为止。各家各派出人演武,让后辈们开开眼,也让诸位师傅们指教一二。”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请各位武馆派人上场。” 铜锣再次敲响。 咏春拳馆这边先动了。一个年轻弟子跳上场,朝对面白眉拳馆的方向抱拳:“咏春姚氏拳馆,姚斌,请白眉拳馆的师兄指教。” 白眉拳馆那边站起一个女弟子,白绸腰带,身形修长,抱拳回礼:“白眉拳馆,程月如,请。” 叶问侧头低声对陈洪武说:“程月如是张礼泉的入室弟子,凤眼拳练了八年。” 张礼泉是白眉拳宗师,当年在惠州打擂,一套白眉拳连败七人,名震东江。 擂台上,姚斌已经抢攻。咏春的“日字冲拳”连环打出,拳头从中线直捣,啪啪脆响。 程月如不慌不忙,身体微微侧转,左手“凤眼拳”扣住姚斌右腕,同时右手一记“穿心掌”拍向他肋下。 姚斌退步撤拳,变“摊手”架住她的掌,正要反击,程月如脚尖一点,整个人向后飘出半丈,落步无声。 白眉拳重步法,有“锦里藏针”之妙。 拳诀中说:“白眉拳打人,不是手伤人,是步伤人。”意思是白眉拳最厉害的不是拳脚,而是步法的变化。 两人在场上过了七八招,姚斌最终被程月如一记“凤眼拳”抵住咽喉,认输下台。 接下来又比了几场。 蔡李佛对洪拳。 蔡李佛的“穿拋捶”大开大闔,抡臂如鞭。洪拳的虎鹤双形,虎形刚猛,鹤形轻灵,在场上交替变化,忽如猛虎下山,忽如白鹤掠水。 两人斗了二十多招,蔡李佛弟子以一记“扯三星”的捶法击中对方肩膀,险胜一招。 侠家拳对摩桥拳。侠家拳的穿心脚快如闪电,脚尖离地不过一尺,但每一下都精准地踢向对方的膝关节內侧。 摩桥拳的弟子双手封架,脚步如趟泥水,地面上的灰尘被他们的脚步犁出一道道痕跡。两人斗了十五招,摩桥拳的弟子以“缠丝手”锁住对方脚踝获胜。 陈洪武看著场上的比试,面色平静。叶问侧过头来问:“陈兄觉得如何?” “白眉拳那个女弟子的凤眼拳练得不错。”陈洪武说,“但她发力时肩膀先动,劲力没走顺。凤眼拳要如脱弦之箭,肩不动,拳先到。她还差半步火候。” 他顿了顿,又看向蔡李佛那边:“蔡李佛刚才贏了,但他的『扯三星』,起捶时肘关节外翻过度,重心偏了半寸。若是遇到高手,这半寸就是送命。” 叶问听得连连点头。旁边姚才也凑过来:“那侠家拳的穿心脚呢?” “形不错,意没到。穿心脚不是踢人的脚,是穿心的脚。脚尖要像枪尖,每一脚都要贯穿。他踢得太浮,没有透劲。” 阮奇山也插话进来:“说到底,是功夫不到,火候不足。” 陈洪武没有再说话。 他的目光还在场上,耳朵却在捕捉四面八方的议论声:蔡李佛的弟子在低声復盘刚才的比试,洪拳的弟子在爭论铁线拳和虎鹤双形的优劣,白眉拳馆的女弟子在问程月如刚才那一记凤眼拳用了几分力道。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咚——” 铜锣声再次敲响,压住了满堂的嘈杂。 李苏站在台前,刚要宣布今日切磋到此为止,台下忽然跳上一个人。 “且慢!” 那人二十出头,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穿著一件黑色短褂,领口敞开,露出精壮的胸口。 他的目光越过台上的李苏,直直扫向咏春拳馆所在的区域,死死盯住了人群中的陈洪武。 “陈洪武!”他的声音亮如洪钟,震得满堂迴响,“在下洪拳弟子,林兴武。今日斗胆,向陈师傅討教一二!还请陈师傅不吝赐教!” 第69章 温茶斩人 茶还温热。 陈洪武端起粗瓷茶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水入喉,他的眼皮微微抬起,目光越过碗沿,落在台上那个洪拳弟子身上。 林兴武站在擂台中央,双臂自然垂落,十指微屈,虎口老茧厚如铜钱。他双脚不丁不八,膝盖微曲,重心沉在襠下。 標准的洪拳四点金桩架。 “在下洪拳弟子,林兴武。”他又报了一遍名號,声音洪亮,震得满堂迴响。 陈洪武放下茶碗。 就在碗底触碰桌面的同一瞬间,他胸腹间的气息猛地一提,从两腰发起,沿脊柱上行,过夹脊,冲玉枕,直贯太阳穴。 目光闪向擂台,如刀一般直直刺进林兴武的瞳孔。 “咚咚咚!” 林兴武心头猛地一跳。 他感觉自己不是站在擂台上,倒像是站在悬崖边,脚下是无底深渊,头顶是雷霆万钧。 陈洪武不过坐在台下,抬头看他一眼,他却觉得对方站在万丈高处,俯视而下,如鹰视兔,如虎瞰羊。 这是拳术打法中的上层功夫,目击。 目为心之苗,神为气之帅。练拳的人先练眼,眼到神到,神到气到。目击之术,说穿了就是把全身的精气神匯聚在眼睛里,用目光去打人。 拳经云:“目击而神夺。” 昔年北侠李存义走鏢遇匪,立於车前一言不发,只拿眼一瞧,三名悍匪当场弃刀而逃。 薛顛在《象形拳法真詮》中专门讲过目击的练法。每日清晨对著初升的太阳,先闭眼,再缓缓睁开,让目光与日光相接,久而久之,眼神自然凌厉。 当年薛顛与人交手,一个眼神过去,对方便觉得双目刺痛,心神俱震。 “你这是討教?” 陈洪武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像是铜钟在胸腔里迴荡。 “还是寻仇?” 打人先打胆,胆气一泄,十成功夫去了三成。 林兴武此时已经露了怯意:“討教……什么章程?寻仇……又是什么章程?” “討教,自然是点到为止。” “若是寻仇——” 陈洪武顿了顿。 “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这八个字一出口,满堂皆寂,没有人怀疑陈洪武的狠辣,包括林兴武在內。 人的名,树的影。 陈洪武从三海县一路走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威名赫赫,气势犹如浪涛排空,滚滚压下。 林兴武骑虎难下,声音里带著几分迟疑:“张禺七……是我师兄……” 话音未落,陈洪武动了。 这一动,快得不可思议。 他身形一晃,脚在地面上一垫,整个人像是被弓弦弹出去的箭。腰胯一拧,脊椎如龙,脚掌擦著地面滑出,整个人从侧面闪上擂台。 龙形蹦跳,蛇拨草! 形意十二形中,龙形练脊,蛇形练身。 龙形蹦跳是纵向发力,一跃数丈;蛇拨草是横向游走,贴地而行。陈洪武將两形合一,身体从侧面切入,速度之快,人的眼睛几乎捕捉不到。 林兴武只觉得眼角闪过一道黑影,还未做出任何反应。 陈洪武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啊!” 林兴武惊骇欲绝,下意识张嘴求饶。 喉咙刚动,气息才提,陈洪武的拳已经到了。 虎形劈拳! 声隨手发,一声虎吼炸开,震得满堂樑柱嗡嗡作响。离擂台最近的几个武师齐齐变色,耳膜生疼。 林兴武嘴巴刚张开,扑面而来的劲风像一堵无形的墙,狠狠灌进他的口中。那口气被硬生生堵在喉咙里,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陈洪武的手掌已经到了他头顶! 鹰形劈抓! 虎形劈拳开山裂石,鹰形擒拿断筋碎骨。虎形在前开路,鹰形紧隨其后锁死猎物。两形连击,正是形意拳中极凌厉的连环杀招。 陈洪武五指张开,关节噼啪炸响,指尖如钢鉤,扣住林兴武的天灵盖。一劈一抓之间,把“轻出重收”四字真诀发挥得淋漓尽致。 拳诀中说:“九秋最是鹰得意,搏兔全凭鹰爪力;肾中阳气过三关,还精补脑入泥丸。” 暗劲吞吐,劲力如丝中之针,穿透颅骨,直入脑髓。 “咔嚓!” 颅骨碎裂的声音清脆短促。 与此同时,陈洪武另一只手也没閒著。 崩拳直捣胸口! 半步崩拳! 郭云深老爷子当年在监狱里戴著脚镣练拳,因为脚镣限制,只能迈出半步,便在这半步之中將崩拳练到极致。半步之內,无人能挡,人称“半步崩拳打天下”! 陈洪武这一拳,便是秉承了郭老爷子的拳意。踏前半步,腰胯拧转,脊椎弹射,全身劲力匯於一点。 “嘭!” 林兴武的胸骨发出一声闷响,胸腔肉眼可见地塌陷下去。他的眼睛猛地凸出,瞳孔放大,嘴里涌出鲜血。 身体像是被炮弹击中,整个人向后飞出,撞在擂台边缘的柱子上。 柱子“咔嚓”一声裂开,他的身体软软滑落,瘫在地上。头顶五个指洞,鲜血混著脑浆往外渗;胸口塌下去一大块,骨头茬子刺破皮肉,白森森的露在外面。 眼睛还睁著,瞳孔已经散了。 一息! 仅仅一个照面,林兴武便活生生被打死在擂台上! 太快了!太强了!杀气太重了! 满堂死寂。 针落可闻。 方才还在议论纷纷的武师们,此刻一个个面无人色。程月如捂著嘴,手指微微发抖。吴仲素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木头上留下五道指痕。 阮奇山张大嘴巴,这就是你说的崩拳只练了个皮毛? 陈洪武站定,目光环视。 他的视线从洪拳弟子身上扫过,从蔡李佛弟子身上扫过,从白眉拳、侠家拳、咏春拳的每一个人身上扫过。目光平静,像是古井无波,但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觉得后背发凉。 他开口,声音淡淡: “还有哪位——” “想要上前找我陈某人寻仇?今日一併解决了。” 声音不高,却在死寂的正堂中传得清清楚楚。 没有人应声。 铁指陈坐在洪拳弟子中间,双手攥紧又鬆开,攥紧又鬆开,最终低下头去,没敢开口。 李苏站在台上,看著陈洪武的背影,目光复杂,最终嘆了口气,朝陈洪武拱了拱手:“陈师傅,鸿胜馆认栽了,此前恩怨一笔勾销。” 陈洪武转身,走下擂台,回到座位上,桌上的茶水仍旧温热,他一口饮尽。 叶问、阮奇山等人刚想搭话。 “哟西!看来人都到得整整齐齐了!” 第70章 不请自来 堂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哟西!看来人都到得整整齐齐了!” 这一声日本话突兀得像一把刀,切进了正堂尚未散尽的肃杀之气里。 满堂武师齐齐转头,鸿胜馆的大门不知何时已经被推开,一伙日本人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 打头的是个穿黑色和服的中年男人,脚踩木屐,手里握著一把摺扇,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他身后跟著七八个人,有的穿西装,有的穿柔道服,还有两个腰间別著武士刀。 几个鸿胜馆弟子在旁边拦著,手都搭上了对方的肩膀,却被那几个穿柔道服的日本人轻轻一抖便卸开了。 柔道中的“崩し”,破势。 陈洪武扫了一眼过去,最前面那个中年人手指粗短,虎口老茧厚如铜钱,走路时脚掌先著地、五指抓地,重心始终沉在襠下。 空手道,唐手。 陈洪武放下茶碗。 空手道起源於唐手,而唐手起源於中国。明末清初,琉球国王遣使来华学拳,把福建白鹤拳、福州鹤拳带回了琉球,与当地武术融合,演变成“唐手”。 明治维新后日本吞併琉球,唐手传入日本本土,又吸收了日本柔术的一些技法,渐渐发展成今天的空手道。 堂內武师哗啦啦站起来,乌泱泱逼了过去。 洪拳的、蔡李佛的、白眉拳的、侠家拳的、咏春拳的,方才还在擂台上爭高下、在台下互別苗头,此刻却齐齐站到了一处。 佛山本地的武馆平日里互有摩擦,但面对外敌,那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戮力同心,枪口对外。 李苏从台上迎上去,脚步沉稳,面色如铁,身后跟著十几个鸿胜馆弟子。 “诸位不请自来,是什么意思?”李苏的声音不高,压住了满堂的嘈杂。 领头的日本人“啪”地收了摺扇,笑容满面:“在下船越义信,空手道船越义珍师弟。今日冒昧来访,是想向佛山武术界约战。” 船越义珍前些日子在报纸上扬言挑战黄飞鸿,要把岭南武术踩在脚下。消息传开后佛山武行炸了锅,但约战时间定在两个月后,黄飞鸿本人也没有公开回应。 这群日本人突然挑著武馆集会的日子闯进来,要搞什么名堂? 日本人以阴狠狡诈著称。当年甲午海战,便是趁清廷不备发动突袭。后来的日俄战爭,也是先断交后开战。不讲规矩是他们的规矩,不择手段是他们的手段。 “约战?”李苏的声音冷了几分,“船越义珍要挑战的是黄飞鸿黄师傅,你们要找人,去宝芝林,似乎来错了地方吧?” 船越义信摇了摇头,摺扇“唰”地又展开,扇面上写著一个“武”字,墨跡张牙舞爪,像是要从纸上跳出来咬人。 他身后那个穿西装的日本人走上前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双手捧著,递到李苏面前。 “不只是黄飞鸿,是整个佛山武术界。” 李苏没有接文件,日方也不在乎,直接派了个翻译宣读起来。 文件上的意思很明確:日方出三人,佛山武术界出三人。输了的下台,贏了的继续在台上比,直到一方三人全部落败。 若佛山武术界输了,每家武馆门口必须掛上“东亚病夫”的牌子,同时派出代表向日本方面公开认输投降,並停止一切抵制日货的行为。 “你们想得美!”洪拳馆何永福一拍桌子,震得茶碗跳起来。 他脖子上青筋暴起,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掛东亚病夫的牌子?我洪拳馆从铁桥三祖师开馆到现在,还没受过这种侮辱!老子他妈死也不会答应!” “对!不可能答应!” “日本人滚出佛山!” 满堂武师群情激愤,骂声一片。 阮奇山握著拳,指节捏得咔咔响。 姚才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手按在桌子边缘,青砖台面裂了一道缝。 陈洪武眯著眼,胸中杀意沸腾,日本人亡我中国之心不死。 习练国术有成者,兴许小德有亏,但大义面前,绝不退缩。 他们练武,是为了强身卫国。 这国,不是一家一姓之国,是天下数万万黎庶之国! 船越义信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场面。他不慌不忙,摺扇又在掌心敲了两下。 正堂外的街道上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上百个人的皮鞋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密集如鼓点,由远及近,停在了鸿胜馆大门外。门外的光线被堵住了,一大片阴影从门槛外涌进来。 船越义信的笑容淡了一瞬,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如果不答应,大日本帝国军队將对佛山各大武馆进行围剿。大炮一响,诸位就算功夫再高,能扛得住几发炮弹?” 他顿了顿,目光从李苏身上扫过,越过他,扫向满堂武师。 “英美两国已经同意了我们的行动。” 正堂里的骂声戛然而止。 英国人同意日本人在中国地盘上动武,这他妈是什么道理? 但在场的人都明白,这世道,没有道理可讲。巴黎和会上中国作为战胜国都要被列强瓜分领土,区区一个佛山,谁会在乎几间武馆的死活? 军队围剿,大炮轰击,在场没几个人能躲过去。 何永福攥著拳头坐了回去,铁指陈低下了头,阮奇山的手掌已经攥得发白,姚才闭上了眼睛。 叶问坐在一旁,始终没有出声,但他的目光一直盯著船越义信的脚。 柔道高手,步子极稳,重心沉在脚底,高手。 “这群日本人,实在太猖狂了。”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但声音里已经带了几分无力。 就在这时候,屏风后面传来脚步声。 一个老者走了出来。 五十多岁,花白头髮,身材不高,但肩宽背厚。他穿著一件灰布长衫,领口浆洗得乾乾净净,步伐沉稳,每一步落地都不带声响,重心始终沉在襠下。 双手自然垂落,指关节粗大,虎口老茧厚如铜钱。 蔡李佛拳宗师,鸿胜馆馆主,陈盛。 陈盛在佛山武行中的辈分极高。 他师从张炎,张炎师从至善禪师,至善是南少林五老之一。算下来,他是南少林一脉的正宗传人。 陈盛走到堂前,目光落在船越义信身上,:“鸿胜馆答应你们的约战!” 李苏脸色一变:“师弟——” 陈盛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不过你们的条件太过苛刻,若是我们贏了,日货永远退出广东,佛山也不许出现日本人!若是我们输了,各大武馆不再组织民眾抵制日货,其他的就別想了。” 船越义信眼睛一亮,身边的西装日本人凑到他耳边,低声翻译了一遍。 他听完后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摺扇在掌心重重一拍:“一言为定!” 陈盛冷冷看了他一眼:“一言为定。” 日方来人在堂前摆开了阵势,几个穿柔道服的搬来三把椅子,摆在擂台东侧。 船越义信当先坐下,那个西装翻译站在他身后,还拿出一个笔记本,准备记录。 满堂武师重新落座,气氛却和之前完全不同了。刚才还在爭高下的同城武馆,此刻变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擂台还是那个擂台,但踩上去的人,肩上扛的不再是个人荣辱,是佛山二十三家武馆的招牌。 李苏站在台前,声音沉得像灌了铅:“有谁愿意待会儿出战日本?” 陈盛第一个开口:“我可以上。” 李苏眉头一皱,压低声音:“师弟,你——” “我怎么了?”陈盛打断他,目光平静,“黄飞鸿黄师傅年纪比我大,今年四月还在广州精武会上表演了飞鉈绝技,满场喝彩。我才五十多,正是当打之年,怎么就不能打了?”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像是说给所有人听:“鸿胜馆从张炎祖师开馆到现在,七十年风雨都扛过来了,没道理让一群倭寇堵在门口骂娘。这副老骨头,还撑得住。” 陈洪武坐在台下,目光落在陈盛身上。 陈盛走路时重心始终沉在襠下,脚掌落地无声,这是蔡李佛“扯三星”桩架练到深处的標誌。双手关节粗大,虎口茧子极厚,“穿拋捶”的功夫少说也有三十年。放眼整个佛山,光凭拳脚功夫,陈盛绝对能排进前三。 但拳怕少壮。 五十多岁的老人,筋骨再硬也硬不过三十岁的壮年。明劲还在,暗劲恐怕已经有所衰退了。 耐力、反应、抗击打能力,都比不上年轻人。日本空手道的高手若是车轮战,陈盛未必撑得住。 不过这份胆魄,值得敬重。 陈洪武站起身,开口:“我算一个。” 满堂武师齐齐转头看向他,没有人反对。 拳头打出来的资格,比任何名號都硬。 前两个报名的乾脆利落,到了第三个,却卡住了。 李苏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有人低下头,有人移开了视线。 不是不想上,是压力太大了。 贏了,是佛山武行的英雄。输了,就是千古罪人。 自己的名声丟了事小,整个佛山武馆的招牌砸在自己手里,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立足?怎么面对列祖列宗? 叶问和阮奇山对视一眼,都没有开口。 咏春短桥窄马適合巷战,空手道的正拳突和迴旋踢,正巧克制咏春的中线短打。 满堂默然。 “我来!” 最后站出来的是陈盛首徒,鸿胜祖馆总教头钱维方。 三十六岁,正值壮年巔峰。 他是陈盛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功夫底子扎实,蔡李佛拳的“穿拋捶”和“扯三星”都已经练到了暗劲。 最难得的是,他参加过辛亥,在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过,胆气足,不怯场。 陈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这个徒弟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功夫深浅他心里有数。 三人选定了:陈盛、陈洪武、钱维方。 擂台上,日方已在催促。船越义信摺扇一收,站起来,拱了拱手,用生硬的中国话问:“佛山方面的人,选好了没有?” 李苏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选好了。” “那便比试开始吧。” 第71章 鏖战 船越义信站起身来,將摺扇递给身后的翻译,解开黑色和服的上衣,脱下木屐,赤足走向擂台。 他脚掌宽厚,五趾分开,抓地极稳。空手道不穿鞋,为的就是让脚掌直接感知地面,劲从地起。 步幅迈得极小,脚跟几乎不抬,脚掌贴著地面滑出去,重心始终保持在同一水平线。 这是空手道的基本步法,すり足,意思是擦足而行。 陈盛撩起长衫下摆,掖进腰间,缓步登台。 两人隔著一丈站定。 船越义信双手自然垂落,十指微屈,膝盖微曲,重心沉在襠下。 空手道“不动立”桩架,双脚平行,肩宽分开,重心落在两脚中间,可进可退,攻守兼备。 陈盛站的是蔡李佛“扯三星”桩。右脚前,左脚后,两脚间距比肩略宽,膝盖內扣,襠下含圆,双手一前一后,前手如探水,后手如藏锤。 三星者,上星、中星、下星,对应头、胸、腹三处要害,桩架守住这三处,进可攻退可守。 “松涛馆流空手道,船越义信。” “鸿胜馆,陈盛。” 两人对峙,静如渊渟岳峙。 堂內鸦雀无声。 几十个武师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钉在台上。 叶问坐在陈洪武身旁,压低声音:“陈兄,你看谁会贏?” 陈洪武目光锁定在台上,没有立刻回答。 船越义信的站姿是松涛馆流空手道的標准桩架,前脚脚尖朝前,后脚脚尖外展四十五度,重心前三后七。 双手一前一后,前手刀,后手拳。这是空手道最基本的“前屈立”,攻可进,退可守。 但陈洪武注意到了更细微的东西。 船越义信的后脚跟微微离地,脚后跟的大筋绷得极紧,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这说明他的重心並没有落在后脚上,而是悬在前后脚之间。这种站法爆发力极强,隨时可以后脚蹬地发力,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弹出去。 “这日本人腿上的功夫不弱,如果没看错,是松涛馆的前蹴和回蹴两套腿法。”陈洪武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武师都竖起耳朵在听,“陈师傅见多识广啊。” 他顿了顿。 “论起功力,陈馆主更胜一筹。但拳怕少壮,船越义信不到四十,陈馆主五十多了。如果不能在三十招之內拿下他,后面就不好说了。” 话音未落,擂台上的空气陡然炸开。 船越义信动了。 左脚蹬地,右胯猛转,整个人像被弹簧弹出去的炮弹,一步抢入中线。右脚落地砸得擂台板面一震,左手同时从下往上猛地挑出,直取陈盛下巴。 前手突!逆突! 空手道中最直接的攻击手段,前手拳突刺。这一拳借了蹬地、转胯、送肩的整条动力链,速度快得惊人。 陈盛不退反进。 他右脚向前踏出半步,脚掌碾地,腰胯向左一拧,右臂整条桥手横砸而出,从外门切入,硬生生撞在船越义信的前手小臂上。 十二桥手!仆桥! 仆者,仆倒之意。以整条手臂为桥,横砸而下,如铁棒横击,专破对手中线直进。 洪拳讲桥手,蔡李佛更讲桥手。陈盛浸淫此道四十年,一双桥手打得又沉又硬,佛山武行送了他一个名號—— 佛山第一桥! “嘭!” 骨肉交击发出一声闷响。 船越义信只觉得小臂一麻,前手拳的劲力被硬生生砸散,整条手臂盪开。他心中一惊,脚下却没有停。 前足撤回,后足蹬地,身体借势拧转,右腿像一条鞭子从侧面抽出,脚背绷直,脚尖划破空气,带著尖锐的破风声直取陈盛左肋。 蹴技! 迴转蹴! 空手道的蹴技原本来自琉球唐手,又吸收了日本传统柔术的足技,以腰胯发力为核心,力量极大。船越义珍曾说:“一蹴之力,可断三寸木板。” 陈盛不闪不避。 他左臂从下往上一挑,五指张开,掌心朝天,整条手臂像一根铁柱从地面撬起来,硬生生架在船越义信的脚踝上。 十二桥手!驍桥! 驍者,勇猛迅疾之意。桥手从下撩起,取的是槓桿之力,以肘为支点,小臂为撬槓,借地面的反作用力將整条手臂撬上去。 这一桥,陈盛练了四十年。 “砰!” 腿臂交击,船越义信只觉得脚踝像踢在了一根铁柱上,整条腿被架得向上弹开,重心瞬间失衡。 陈盛不等他调整,右脚向前踏出一步,整个人抢进船越义信的內门。 与此同时,右拳从腰间猛地衝出。 拳走中线,劲从脊发。 穿拋捶! 蔡李佛拳的穿拋捶,以长桥大马为基础,拳走中线,劲力贯通整条脊柱。张炎当年在佛山街头以一敌十,用的就是这一招穿拋捶,一拳一个,十个人没有一个能站著走出巷子。 陈盛这一拳,乾脆利落。 船越义信勉强侧身,双手交叉下压,企图压住这一拳。 十字受,空手道防守中的標准应对。 但陈盛这一拳的力量,超出了他的预期。 “咚!” 像是木槌砸在牛皮鼓上。船越义信只觉双臂一震,虎口发麻,整个人被砸得向后连退三步,后背重重撞在擂台的边绳上。 台下一片惊呼。 “陈馆主好桥手!”姚才忍不住喝了一声彩。 李苏攥紧的拳头鬆了松,但眉头依旧锁著。 陈洪武没有出声,他看著船越义信从边绳上弹回来,重新调整桩架,步法虽然乱了片刻,但呼吸没有乱。 船越义信重新站定,脸上的倨傲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沉凝。 他深吸一口气,胸腹间发出一声低沉的低喝。 空手道的气合,就是国术的声打。 声隨手发,以声催力。 当年大山倍达在深山修炼时,每日对著瀑布吐纳,练的就是这口气。一口气吐出,与拳脚同时到达,把全身的劲力在一瞬间全部爆发出来。 船越义信再出手时,招数变了。 他不再用大开大合的迴转蹴,也不再抢攻中线。他改用侧身站架,以缩小受击面积。 双手不再强攻,而是不停地试探、佯攻、拍挡。 第72章 压阵? 他在磨。 磨陈盛的体力。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拳师,筋骨虽硬,耐力必然不如三十岁的人。 这是船越义信真正的打算,不爭一招之长短,而以体力轮转拖垮对手。 “他知道陈馆主年纪大,体力不及他。”叶问的声音低了几分,“想要打消耗战。” 陈洪武摇头,“体力虽然会隨著年龄增大而衰弱,但与之相增长的还有实战经验。” 接下来的交手,节奏被拉得极快。 船越义信不停地移动,左右侧闪,前蹴、横蹴、迴旋蹴交替使用,每一腿都不求破防,只求逼陈盛移动脚步、抬臂格挡。陈盛的桥手依旧沉雄,每一下都挡得稳如铁闸,但每挡一下,都要消耗一分体力。 “啪!”“嘭!”“啪!” 两条人影在擂台上不断交错。桥手与手足交击的声音密集如鼓点。 陈盛突然一声暴喝,脚掌猛地一跺台面,整个人拔地而起,右拳从上往下劈落,如斧劈山。 扯三星!长桥大斧! 这是蔡李佛长桥大马中的劈掛拳法,取的是斧劈之意,整个人凌空下击,將全身重量贯入一拳之中。 劲力从腰脊发起,过肩肘,直达拳背,如巨斧劈山,势不可挡。 船越义信躲避不及,双手交叉上架。 “咔嚓!” 船越义信的双脚踩穿了台面的木板,整个人矮了半截,双臂被劈得向下塌陷,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陈盛落地,左脚向前踏出,右拳从中线射出。 標撞拳! 拳如標枪,劲走直线。这一拳直贯船越义信胸口! 船越义信在最后一刻侧身,用肩膀硬接了半拳。整个人被打得横飞出去,翻过边绳,重重摔在擂台外的青砖地上。 贏了! 满堂武师爆发出一阵欢呼。 陈盛这一战贏得太漂亮了!佛山第一桥,名不虚传。 陈盛收拳而立,胸膛起伏剧烈,额头上密密麻麻全是汗珠。 他的呼吸又粗又重,灰布长衫的领口已经被汗水浸透。 “我来!” 但不等陈盛喘匀这口气,日方阵营中第二个人已经站了起来。 这人比船越义信年轻,大约三十岁出头,个子不高,但脖子极粗,肩背浑圆,两条手臂青筋虬结,拳骨上结著灰褐色的厚皮。 他朝擂台走来,步法稳健,同样擦足而行。 “宫城长顺。”他自报家门,声音低沉,像闷雷在胸腔里滚动。 宫城长顺是日本刚柔流空手道的祖师,刚柔流融合了福建南拳的硬功和日本柔术的柔劲,以近身短打和三战立桩著称。 当然,现在的宫城长顺还没有喊出刚柔流的名號。但从桩架上来看,已经初见端倪。 宫城长顺一上台,不等陈盛调整呼吸,直接抢步上前。 他的桩架很低,双脚分开比肩宽,膝盖极度弯曲,重心几乎沉到了地面。双手一前一后,掌指微屈,护住中线。 三战立!刚柔流的根基桩。 陈盛调整呼吸。 宫城长顺一掌拍出,五指张开,掌心凹陷,劲风直扑陈盛面门。 贯手! 陈盛桥手迎上。 “啪!” 桥手与掌缘碰撞,陈盛只觉手臂一麻,对方的掌力沉浑厚重,像潮水一般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 他连挡三掌,连退三步。 宫城长顺的攻势连绵不绝,每一掌都沉厚有力,每一招后都连著下一招,没有丝毫停顿。 陈盛拼尽全力反击,穿拋捶、扯三星、扣桥手,但每一次发力都被对方以柔劲卸开,再以刚劲反击。他的体力在船越义信那一场中已经消耗大半,此刻拳脚虽仍刚猛,但速度已经慢了半拍。 慢了半拍,就是破绽! 打到第十四合,宫城长顺右掌拍开陈盛的左桥手,左脚踏入中门,右拳骤然发力。 正拳突! 这一拳正中陈盛胸口。 闷响如雷,陈盛整个人被砸飞出去,后背撞在擂台的边绳上,绳子弹得嗡嗡作响。陈盛咬紧牙关,想重新站稳,但胸口一阵剧痛,双膝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 他深吸一口气想站起来,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李苏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满堂死寂。 陈盛抬起头,嘴角渗出一缕鲜血,他看著台下眾人,声音沙哑:“我输了。” 日方阵营中发出一阵低低的冷笑。 一连串的让人听不懂的日语飆出,听得堂內武师恨不得飞过去抽他们两大耳刮子。 陈洪武站起身,解开袖口的纽扣,大步朝擂台走去。 一只手拦住了他。 钱维方。 “陈师傅。”钱维方的声音不高,“你实力最强,留在最后压阵为好。”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我先上,去摸摸他的底。” 第73章 以一敌二(加更 1) 钱维方话音刚落,陈洪武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不必。” 两个字,乾脆利落。 钱维方一怔,正要再说什么,陈洪武已经越过他,直接一步跨上擂台。 台面木板被踩得咯吱一响。 满堂武师的目光全聚在他身上。 陈洪武站在擂台中央,目光越过宫城长顺,落在日方阵营中余下的那几个人身上。 “一个一个上太麻烦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耳朵里。 “剩下的那个,一起上。” 堂內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锅。 “什么?!”何永福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砸在地上哐当一声,“陈师傅你疯了!” “陈师傅三思!”姚才站起身,面色焦急,“日本人虽输了第一场,但他们还有两员大將,你一个人——” “陈师傅!”阮奇山也站了起来,手攥得指节发白,“现在是武馆生死存亡的时候,不是逞英雄的时候啊!” 李苏从椅子上霍然起身,几步走到擂台边,仰头看著陈洪武:“陈师傅,我知道你功夫深,但以一敌二是大忌,不可大意轻敌啊!” 陈盛坐在椅上,气息仍未喘匀,嘴角的血跡还没擦乾净。他看著擂台上的陈洪武,没有出声劝阻,只是缓缓开口:“你有把握?” 陈洪武低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那就上。”陈盛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日方阵营那边,翻译把陈洪武的话译了过去。 船越义信先是一愣,隨即仰头笑了起来。他身后的几个日本人也都跟著笑,笑声刺耳,在正堂里迴荡。 “この马鹿野郎!”一个穿柔道服的日本人指著陈洪武,笑得前仰后合,“一人で二人と戦うなんて、死にたいのか!” 翻译清了清嗓子,用生硬的中国话说:“船越先生说了,你们中国有一句古话,叫螳臂当车。这位陈师傅,大概就是那只螳螂。” 日方阵营中又爆发出一阵鬨笑。 叶问紧握拳头,“妈的!狗日的鬼子,真想上去给他们一人一拳!” 陈洪武不为所动,双目虚闔,如酝雷霆万钧。 很快,日方阵营走上来一个人。 这人身材不高,但肩极宽,脖子短粗,双手十指粗短有力,指节上全是老茧。他穿一身黑色道服,腰间繫著黑带,脚上套著白袜,走起路来步子极稳。 他走上擂台,站到宫城长顺身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植芝盛平。”他报出名號,声音低沉浑厚,“大本教合气道。” 陈洪武目光一凝。 植芝盛平,这个名字他听说过。 日本合气道的创始人,年轻时修习过起倒流柔术、柳生心眼流柔术,后来又拜在大本教出口王仁三郎门下,將武术与宗教修行融为一体,创立了合气道。 合气道不讲究硬打硬进,而是以柔克刚,借力打力,与中国的太极拳有异曲同工之妙。 “既然你自己找死,那就怪不得我们了。”宫城长顺冷冷道。 他脚下一蹬,三战立的桩架骤然前压,整个人像一辆坦克碾了过来。右掌五指张开,掌心凹陷,贯手直插陈洪武咽喉。 与此同时,植芝盛平从左侧切入,身体微侧,双手一前一后,朝陈洪武的左臂抓去。 合气道,一教取! 一教取是合气道中最基本的擒拿手法,先抓对方手腕,再拧转关节,卸掉对方整条手臂的劲力。 植芝盛平这一抓,五指如鉤,取的正是陈洪武的左腕。 两人一前一左,配合得极为默契。 宫城长顺打正面,刚猛直进,吸引注意;植芝盛平从侧面切入,以柔克刚,锁拿关节。 堂內武师的心全揪了起来。 “这他妈一个人就够难缠了,两个人围攻怎么打?”何永福破口大骂。 陈洪武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待到宫城长顺的贯手距他咽喉不足三寸时,他才动了。 左脚向左前方斜踏半步,身体骤然侧转,整个人像一扇门板横了过来。右拳从腰际猛地衝出,拳面朝上,拳背青筋暴起,像一根铁锥从肋下弹出,直崩宫城长顺心口。 形意拳,崩拳。 半步崩拳! “嘭!” 崩拳砸在宫城长顺的掌心,骨肉交击发出一声闷响。 宫城长顺只觉掌心一麻,一股螺旋劲力从陈洪武的拳面透掌而入,沿手臂直贯肩膀,整条右臂被崩得向后弹开,贯手被硬生生打散。 但陈洪武的拳没有收回。 他借著崩拳的余劲,整条右臂顺势向后抡了一圈。 太极,倒卷肱。 倒卷肱是太极拳中极为凶险的一招。双手如转盘,左收右放,右收左放,借腰胯旋转之力,將对方抓来的力道捲入自己的劲圈,再反砸回去。 陈洪武的右臂抡了半圈,拳背朝下,像一把铁锤从上方砸下,正好砸在植芝盛平抓来的手腕上。 “喀!” 骨节错位的声音清脆刺耳。 植芝盛平只觉得手腕像被铁钳夹住一般剧痛,一教取的擒拿还没碰到陈洪武的衣袖,就被这一记倒卷肱砸得手腕脱臼。 他闷哼一声,连退三步,左手托住右腕,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台下鸦雀无声。 满堂武师目瞪口呆。 一拳,一掌,瞬间破了宫城长顺的贯手和植芝盛平的一教取。 “这……”何永福张著嘴,半晌说不出话。 李苏站在台边,眼睛死死盯著擂台上那道身影,胸膛剧烈起伏。 陈盛靠在椅背上,缓缓睁开了眼,嘴角牵出一丝笑意。 宫城长顺脸色骤变。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重新调整三战立桩架。 这一次,他不再贸然进攻,而是绕著陈洪武缓缓移动,寻找破绽。 植芝盛平忍痛將脱臼的手腕托回原位,咔嚓一声脆响,他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但隨即恢復了平静。 他重新摆出合气道的桩架,双脚与肩同宽,重心沉在丹田,双手一前一后,掌心朝下。 两人一左一右,將陈洪武夹在中间。 “仔细看。”陈盛低声对李苏道,“以这位陈师傅的实力,即便落败,也能將他们消耗得一乾二净。到时候维方上台,就要轻鬆许多了。” 第74章 阎王三点手!(加更 2) 话音未落,擂台上宫城长顺率先发动。 他右脚向前踏出一步,身体骤然下沉,双腿弯曲到极限,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右拳收於腰间,左掌在前护住中线,胸腹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刚柔流·刚拳·击碎第一! 击碎第一是刚柔流空手道中最凶悍的拳法,源於琉球唐手的寸劲发拳。拳头打出时,拳骨像钻头一样钻入对手身体,专破硬功。 宫城长顺这一拳,直取陈洪武胸口膻中穴。 与此同时,植芝盛平从后方发动。 他右脚向前一步,身体骤然切入陈洪武的背后。双手一前一后,前手抓向陈洪武的后领,后手扣向他的腰带。 合气道,入身投! 植芝盛平这一招来得极为隱蔽,在宫城长顺正面强攻的同时,他从陈洪武背后发动,让陈洪武腹背受敌。 陈洪武身体骤然一沉。 双腿弯曲,胯往下坐,整个人像一座山压进了地面。脊椎骨从尾閭到颈椎一节一节拉开,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八极拳,两仪桩! 八极拳的核心桩架,是蹲身坐胯,以双腿为根,以脊椎为轴,將整条大龙盘踞在丹田之中。 八极拳宗师李书文当年站两仪桩,一蹲就是两个时辰,两条腿练得跟铁柱一样,任你怎么推都推不动。 陈洪武这一蹲,植芝盛平抓来的双手顿时落了空。 宫城长顺的击碎第一已经逼到胸口。 陈洪武猛然暴起。 两仪桩的蓄劲在一瞬间爆发,整个人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左臂从胸口向外猛撑,整条手臂硬如铁棍,硬生生架在宫城长顺的拳头上。 八极拳!撑锤! 撑锤者,以手臂为锤,向外猛撑。八极拳中有一句话:撑锤破万拳。不管你来的是什么拳,我一撑之下,全给你破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砰!” 宫城长顺的拳头被撑得向上弹起,整个人重心后仰。 陈洪武的右手同时向后抡出,五指张开,掌心含空,像一只蒲扇大的铁掌,一掌拍在植芝盛平的胸口。 八极拳,猛虎硬爬山! 八极拳讲究“挨、崩、挤、靠”,以贴身短打著称。猛虎硬爬山是八极拳八大招之一,劲力刚猛暴烈,有“一掌打死牛”的说法。 “嘭!” 植芝盛平整个人被拍得倒飞出去,后背撞在擂台的边绳上,绳子弹得嗡嗡作响。他张嘴喷出一口血雾,顺著边绳滑坐在地上,胸前道服碎了一个手掌形的破洞。 宫城长顺脸色大变。 他强行稳住重心,右脚向前踏出一步,右拳再次从腰间衝出。 但陈洪武比他更快。 他左脚向前斜踏半步,身体侧转,右拳从腰际衝出,拳面朝上,崩拳再出。 这一次,他打的是宫城长顺的右拳。 “嘭!” 拳拳相撞。 宫城长顺的整条右臂发出一连串咔咔的脆响,从指骨到腕骨,从腕骨到橈骨,从橈骨到肱骨,整条手臂被崩拳的螺旋劲力绞得寸寸碎裂。 他惨叫一声,右臂软塌塌地垂了下去,整个人向后踉蹌。 陈洪武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左脚再踏半步,右拳从腰间衝出,拳面朝下。 形意拳,钻拳! 钻拳者,如钻头入木! 这一拳打的是螺旋穿透劲,郭云深当年用崩拳打人,一拳打在树干上,树皮没事,树干里面全碎了。 这就是崩拳的穿透劲。 陈洪武这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宫城长顺的胸口膻中穴上。 “咚!” 声音沉闷得像擂鼓。 宫城长顺的眼睛瞬间瞪大,瞳孔急剧收缩。他能感觉到一股螺旋劲力穿透了胸口的皮肉,穿过肋骨,直贯心臟。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嘴角溢出一缕鲜血,然后整个人直挺挺地仰面倒下,砸在擂台上,一动不动。 “宫城君!” 植芝盛平挣扎著从边绳上撑起来,看见宫城长顺倒在地上,瞳孔骤然收缩。他咬著牙,猛地朝陈洪武扑了过来,双手抓向陈洪武的衣领。 合气道,天地投! 天地投是合气道的终极技法之一,一只手向上托对方下巴,一只手向下按压对方腰带,双手同时发力,將对方的脊椎骨生生拧断。 陈洪武头也不回,身体向前一俯,右脚向后蹬出。 形意拳,虎尾脚! 这一脚蹬得极其隱蔽,脚后跟直奔植芝盛平小腿脛骨。 形意拳中的腿法不多,但招招致命。虎尾脚是形意拳中最常用的暗腿,专踢对手小腿脛骨和膝盖,冷脆狠辣。 “咔嚓!” 植芝盛平的小腿脛骨发出一声脆响。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力道还没发出去,身体就向前倾倒。 陈洪武借势转身,右膝猛地提起,膝盖撞向植芝盛平的面门。 八极拳,顶心肘! 这一膝提得极高,膝盖骨像一把铁锤,从下往上撞。植芝盛平双手交叉下压,想要挡住这一膝。 但陈洪武的膝盖撞到一半,突然变招。右脚落地,左肘横扫而出。 肘尖如枪,直贯植芝盛平太阳穴。 八极拳,阎王三点手! “咚!” 肘尖正中太阳穴。 植芝盛平整个人像一截木头一样倒了下去。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在迅速涣散。身体砸在擂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陈洪武面无表情,“记住了,下辈子別来中国。” “好!好一手形意太极!”台下的李苏忍不住大声喝彩。 擂台上,两具尸体並排躺著。 宫城长顺的右臂扭曲得不成人形,像是一个被捏扁的泥人。植芝盛平太阳穴塌陷去一块,七窍流血。 死状悽惨。 正堂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几十个武师呆呆地看著擂台,满脸的不可置信,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何永福张著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阮奇山攥紧的拳头缓缓鬆开,手心全是汗。 船越义信坐在椅子上,面如金纸。身后的几个日本人都是呆若木鸡,浑身颤抖。 ps:今天直接四更奉上,这段剧情一次性看个爽,也给我写爽了,浑身热血沸腾,哈哈哈哈! 看到有读者问加更规则,我简单说一下,日常基础更两章,礼物钱每满一百,我加更一章。现在书城流量给的越来越少,收入也下滑,日更四千和日更八千收入也没什么差別,只能这样加点动力了。 所以,大家动动小手,刷些免费礼物给作者吧,呜呜呜呜!叩谢! 第75章 咫尺间,人尽敌国 安静了一瞬。 就一瞬。 隨即正堂里炸开了锅。 “打得好!” “打死这帮狗日的!” 何永福一把扯下头上毡帽,狠狠摜在椅子上,脸上涨得通红。 姚才直接跳起来,指著日方阵营破口大骂:“滚!滚出佛山!滚出中国!” 陈盛坐在椅子上,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打得好!比我打得好!” 满堂武师齐声喝彩,声浪震得屋瓦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船越义信的脸从惨白转为铁青,又从铁青转为涨红。 他猛地站起身,摺扇“啪”地砸在地上,伸手指著擂台上的陈洪武,手指在发抖。 “你!你竟敢杀我大日本帝国的武士!” 他身后的翻译跟著吼出来,声音尖锐,但根本压不住堂內的怒骂。 “你死定了!”船越义信面目狰狞,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统统死定了!” 话音刚落。 门外骤然响起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啪!啪啪啪! 皮鞋踩在青石板上,节奏森然,像一把刀架在所有人的脖颈上。紧接著是枪栓拉动的哗啦声,金属碰撞,冰冷刺骨。 堂內武师们的怒骂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大门。 空气像结了冰。 船越义信的嘴角勾起一丝狞笑,他张开嘴,要继续说下去。 然后他看见了陈洪武的眼睛。 陈洪武向前踏了一步。 只是一步。 脚掌落在擂台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响声不大,却像一柄铁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擂台上的灰尘被震得扬起半寸,又齐齐落下。 船越义信的笑僵在脸上。 他看见陈洪武的脊柱在动。 不是身体的动,是气机的动。脊柱从尾閭到颈椎,一节一节向上撑拔,像一条蛰伏的巨龙缓缓昂首。肩胛骨向內扣合,胸膛微微含空,双手自然垂落,十指微屈。 没有桩架。 但船越义信觉得有一座山从头顶压下来,像一头猛虎从三步外盯住了他的咽喉。他的汗毛根根倒竖,后背的皮肤一阵阵发紧。 国术中有个说法,叫“神意”。 形意拳宗师郭云深晚年时,曾有人问他:“您老站桩时在想什么?”郭云深答:“我什么都没想,但方圆三丈之內,一片落叶也逃不过我的感知。” 这不是玄学,是数十年苦功练出来的功夫。一拳一脚,一招一式,千锤百炼之后,拳意入骨,目光如电。普通人被这种目光盯上,就像兔子被鹰隼锁定了脊背,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道家讲“机”,武道讲“势”。 陈洪武的势已经將船越义信整个人罩住了。从上星到丹田,从肩井到涌泉,每一个要害都像被一柄无形的剑抵著。只要他一动,雷霆万钧便从天而降。 “你说你要杀我?” 陈洪武向前又迈了一步。 这一步没有落地,只是半步。脚掌悬在木板上方半寸,虚虚实实,似踏非踏,但所有人都觉得整座擂台向下沉了一寸。 缠丝劲灌入脚底,如蛛网般铺开。 船越义信的目光和陈洪武撞在一起。 四目相对。 船越义信的手指痉挛般地蜷缩起来,他练了三十年空手道,见过无数对手,但从没有一个人能让他產生这种感觉。 那是猎物面对猛兽的本能恐惧,是刻在骨头里的、无法抗拒的恐惧。 陈洪武要杀他,只需要一瞬。 一瞬之间,咫尺之內,人尽敌国! 门外那些枪,救不了他。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喉结上下滚动,硬生生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哼。” 这一声哼得极弱,像漏气的风箱。 船越义信別过脸去,不敢再看陈洪武的眼睛。他用日语低声说了一句,身后的翻译愣了一下,连忙朝门外喊:“都退下!” 门外的脚步声迟疑了片刻,然后退开了。 “带上他们。”船越义信指著擂台上的两具尸体,声音沙哑,“我们走。” 几个日本人战战兢兢地爬上擂台,手忙脚乱地將宫城长顺和植芝盛平的尸体抬了下去。尸体的血还没冷透,滴在青砖地上,拖出两道暗红的痕跡。 船越义信没敢再看陈洪武一眼,转身灰溜溜朝门外走去,像只仓皇逃窜的老鼠。 脚步声渐远,终於消失在街巷尽头。 堂內欢呼声再次炸开。 “痛快!太痛快了!” “狗日的小日本,滚出佛山!” 陈盛坐在椅子上,胸口的伤还在疼,但他也笑了。 笑著笑著,咳了一声,嘴角又渗出血丝。李苏赶紧按住他的肩膀:“师兄,別激动。” 陈盛摆摆手,目光投向擂台上的陈洪武,缓缓说了四个字:“后生可畏。” 陈洪武走下擂台,灰布长衫上溅的血跡已经干了。他的脸色平静如常,呼吸均匀,看不出半点刚经歷生死搏杀的模样。 钱维方走过来,拱手称谢:“陈师傅,今天这口气,是你替我们佛山武行挣回来了。大恩不言谢,日后有什么差遣,但说无妨!” 陈洪武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事情已了,鸿胜馆当即安排宴席。陈盛发了话,在场的武师一个都不许走,全留下吃席。 佛山人讲究“贏了擂,要吃席”。这是从咸丰年间传下来的规矩,当年黄飞鸿的父亲黄麒英打贏了擂台,也是在鸿胜馆摆的流水席。桌子从正堂一直摆到街面上,认识的、不认识的,坐下就是客。 正堂里,桌椅板凳被挪到两边,长条凳一摆,八仙桌一字排开,足足摆了六桌。 青花瓷碗、竹筷、锡酒壶,粗瓷碟子里码著白切鸡、烧鹅、清蒸鯇鱼、芋头扣肉,还有鸿胜馆自家酿的米酒,酒罈子上蒙著红布,一掀开满堂飘香。 佛山吃席都是“大盘上桌”,分量要足,菜要热,酒要烈。 尤其是这帮练武的,饭量奇大,不说日啖一牛,日食十斤八斤的不成问题。 陈盛作为主家,端著一杯酒站起来,朝眾人拱手:“今日之事,多亏陈师傅替我们鸿胜馆出头。这一杯,敬陈师傅!” 眾人纷纷举杯起身。 陈洪武端起面前的茶杯,微微一笑:“以茶代酒。” 旁边有人皱眉。 一个精瘦的中年武师端著酒壶走过来,笑呵呵地说:“陈师傅,今天这么高兴的日子,喝一杯怕什么?” 这人姓马,叫马三保,在佛山开了间小武馆,手里有点功夫,嘴上也爱说。 陈洪武看了他一眼:“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练武的人,这两样沾了,功夫退三年。” 八极拳宗师李书文一辈子不喝酒、不近女色。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我这身功夫,是拿命换来的。一口酒下去,毁的是十年苦功。”吴秀峰也曾告诫弟子:“练八极的,酒杯里泡不出真功夫。” 马三保脸上笑容一僵,訕訕地举起杯自己干了,转身回到座位上。 旁边有人窃窃私语:“这陈师傅也太不给面子了。”“人家有本事,傲一点怎么了?”“话不是这么说,咱们练武的有几个不喝酒的?” 陈盛连忙解围:“喝茶好,喝茶好啊!难怪陈师傅年纪轻轻,能將功夫练到这种地步!” 陈洪武回敬了一杯茶,坐回位置上。 “陈兄。”叶问凑上来,压低声音,“你说日本人会履行诺言吗?” 陈盛听见了,冷笑一声:“履什么诺言?” 叶问说:“不是说好了,打输了就滚出佛山?” “你想得美。”姚才夹了一块烧鹅,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日本人是什么德性,你还不知道?他们要是讲信用,甲午年就不该开战。” 李苏也摇头:“况且他们不是说了吗,还要挑战黄飞鸿师傅。黄师傅现在不在佛山,这件事还没完。” 陈洪武没有说话,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 宴席继续,觥筹交错,轰然作响。 不断有人端著酒来敬陈洪武,他都以茶代酒,一一回敬。 就在这时候,人群中走出一个人。 这人三十来岁,穿著一件青布长衫,身材不高,也不壮,长相普通得扔进人群里就找不著。 走路的步法也平平无奇,看不出半点练过武的痕跡。他端著一把锡酒壶,一只青花酒杯,走到陈洪武面前。 斟满一杯。 双手举起,一饮而尽。 “陈师傅,这一杯,我敬你。” 又斟满一杯。 “这一杯,我代佛山百姓敬你。” 再斟满一杯。 “这一杯,我自己敬你。” 三杯酒下肚,他的脸丝毫不变色,周围的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別人敬一杯就走,这人连敬三杯,什么意思? 那人放下酒杯,抬起头,笑了一下。 然后说了一句满堂皆惊的话。 “陈师傅,实不相瞒。我今天过来,是想杀你的。 第76章 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三章合两章) 满桌死寂。 何永福的筷子掉在桌上,叮噹一声。姚才嘴里的烧鹅忘了嚼,油顺著嘴角淌下来都没察觉。 陈盛端著酒杯的手顿在半空,酒液晃出杯沿,滴在桌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人身上。 陈洪武抬起头,看著这个连敬三杯的中年汉子,面色平静。 “杀我?” 陈洪武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你要杀我,不会先告诉我。” 那汉子点点头,把锡酒壶搁在桌上,伸手入怀。 满桌人又是一惊。 李苏的筷子已经倒握在手中,筷尖朝外,只等对方掏出什么来就动手。 那汉子掏出来的不是枪,不是刀。 是一张纸。 严格来讲,是一张通缉令。 那汉子点头,脸上的笑意没退,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我叫李存义。” 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名字和形意拳宗师李存义一模一样,但谁都知道,眼前这人绝不是天津那位老宗师。 “三天前,我在广州揭了莫老虎的榜。”李存义把锡酒壶搁在桌上,壶底磕出一声闷响,“莫老虎出一万大洋买你的命,我李某人干的就是刀头舔血的买卖,接了。” 堂內又是一阵骚动。 莫老虎和陈洪武的恩怨,在场的武师都门清。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我原以为,陈师傅你就是个逞凶斗狠的拳师。”李存义盯著陈洪武的眼睛,一字一顿,“杀起来也就那回事,没什么心理负担。” 他顿了顿。 “但我刚才在台下看著。看著你一个打两个,看著你把那两个日本鬼子打死在擂台上,看著你逼退船越义信那个老王八。”李存义哂笑一声,“我李某人不算什么好人,但自问无愧於心,平生最恨汉奸和日本人。” 他双手抱拳,朝陈洪武一拱手,动作乾脆利落,袖子带风。 “李某人枪下,绝不杀英雄好汉。” “而且——”李存义摇头,满脸的佩服,“我也没那个把握杀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 陈洪武没有出手阻拦。 李存义青布长衫的下摆甩出一道弧线,脚步声不疾不徐,踩在青砖地上,轻得像猫踩棉花。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没有一个人出声拦他。 走到门口,李存义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陈师傅,莫老虎不会善罢甘休的,还请日后小心!” 身影没入门外的夜色,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 安静了三息。 忽然有人惊呼出声:“李存义……姓李的杀手,难不成是那个『鬼影子』?” “鬼影子?两广第一杀手?” “是他!我听说过,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刺杀了不下十个汉奸和军阀头子,从没失过手,也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他居然来刺杀陈师傅?” 满堂武师面面相覷,惊嘆声、议论声嗡嗡作响。 陈洪武望著门口那片漆黑的夜幕,端起了茶杯。 入夜。 鸿胜馆的宴席散了,桌椅撤去,青砖地被扫得乾乾净净。 佛山街巷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整座城沉入无边的寂静。 陈洪武独自站在陈家院子里。 没有点灯,月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脚下的青石板被夜露打湿,泛著冷冷的光。 他抬头,望天。 漫天星辰,密密麻麻,像是谁在天幕上洒了一把碎银。 银河横贯夜空,淡淡的光带从天顶一直铺到远山背后。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著南国初秋的凉意和远处珠江水的潮气。院墙根下,墙缝里的蛐蛐还在叫,一声接一声。 陈洪武想起了很多事。 入狱学拳三年,每天摔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出狱报仇,一拳一拳把敌人打死的痛快。 而后穿越生死的屏障,来到这个枪炮横行、山河破碎的时代。一路廝杀,把拳术练到了前世未曾触及的境界。 他想起了老人家说过的一句话。 “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 陈洪武忽然明白了。 他在瀑布底下站桩,在山中与猛兽搏斗,那是和天地自然的爭斗。天地不言,却以雷霆雨露磨礪他的筋骨。 今日擂台之上,力挫东瀛武士,折服远道而来的杀手,那是和人斗。人心叵测,却以生死荣辱砥礪他的心意。 拳术到了这个层次,练的不再是筋骨,是心意。 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 六合之中,心意居首。心意不通,练一辈子也是空架子。 心意通了,一拳一脚都是天地。 心中有国,手中有术,才是国术。 这国,不是某一家一姓一人一组织之国。而是千百年间,这片土地上流血流汗的亿万人凝聚起来的那股精气神。 他闭上了眼睛。 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掠过。 擂台上宫城长顺倒下的瞬间,植芝盛平七窍流血的死状,船越义信瑟瑟发抖的手指,李存义拱手的乾脆背影。还有前世的铁窗,瀑布的轰鸣,虎豹的咆哮。 所有画面聚在一起,像百川归海,轰然合拢。 陈洪武的心神在这一刻彻底放开了。 他感觉自己像一尾游进了深海的鱼,头顶的星空仿佛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 目光澄澈如水,心意如大海波涛起伏。 然后他动了。 不是出拳,是心意先动,阴阳在心意中碰撞激盪,如两块燧石摩擦擦出了火星。 那股火星从心意中落入丹田,又从丹田落入了四肢百骸。他的脊柱一节一节地撑拔起来,像一条蛰伏了千年的巨龙昂起了头。 “呼——”陈洪武呼出一口浊气,左脚向前踏出半步。 形意拳,三体式。 前手外推,后手回拉,胯往下坐,脊椎向上拔。形意拳万变不离三体式,所有的功夫都从这一个桩架里生出来。 陈洪武站定了桩架,然后左脚向前踏出半步,右拳从腰际衝出。 劈拳。 拳锋劈开空气,发出轻微的破风声。劲力从脚底一路传到拳面,在手臂最前端炸开。 然后是钻拳、崩拳、炮拳、横拳。 五行拳打完,接著打十二形。 龙形、虎形、猴形、马形、鼉形、鸡形、鷂形、燕形、蛇形、駘形、鹰形、熊形。 十二个身形,不断在院中闪转腾挪。 打到最后一形——熊形的时候。 “砰!”雷声自筋骨迸发。 陈洪武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骨头里面,骨髓深处,有一股极细微的震盪在蔓延。 虎豹雷音! 雷音不是靠肌肉发力能练出来的。肌肉发力只能练到筋骨皮,练不到骨髓。 雷音要靠心意来引,心意如针,气如线,针引线走,穿行於骨缝之间。 骨髓被气机牵引,自內向外震盪,才能產生雷音。 薛顛说过一句话:“虎豹雷音不是练出来的,是养出来的。心意为炉,气血为药,骨髓为丹,养到火候足了,雷音自生。” 陈洪武的拳势渐渐收住。 他站在原地,双腿微屈,双手自然垂落。体表的动作停了,但体內的震盪没有停。 他闭上全身的毛孔,他没有刻意去闭,而是骨髓震盪到一定程度后身体的自动反应。 毛孔一闭,体內的元气就无法外泄,反而倒灌回臟腑。热气向內渗透,冷意从骨髓往外渗,两股力量在五臟六腑之间交匯。 冷热相激。 陈洪武的牙关猛然咬紧。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五臟六腑,心、肝、脾、肺、肾都在轻轻震盪。 紧接著是大肠、小肠、胃、胆,甚至是膀胱,都在这一瞬间微微震颤了一下。 那种感觉,就像闷雷在肚子里滚过。这是一种从內而外的、酥麻通透的震盪。就像冬天里冻僵的手浸进了温水,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张,每一块肌肉都在释放。 冷意和热气交融在一起,化为一股暖洋洋的热流,从臟腑深处瀰漫开来,渗透到四肢百骸。 全身的骨头、肌肉、筋膜、皮肤,都被这股暖意包裹著。 陈洪武深吸一口气。 功夫到了这一步,才算真正练到了內臟。 以前练拳,练的是筋骨皮,练的是肌肉和筋膜,那是开发人体的潜力。 把身体里的潜能逼出来,逼到极限,力量就到顶了。 但內臟被劲力渗透之后,身体的性质就变了。 五臟六腑变得更强壮,消化吸收更彻底,气血生成更旺盛,体力恢復更快。人的潜力极限,隨著內臟的强化,一步步往上抬。 这便是由外入內,由筋骨皮到五臟六腑,真正改善体质的功夫。 形意拳宗师到了这个地步,举手投足便有狮虎豹象之力。那不是夸张的形容,是实实在在的。 一头猛虎能拖动千斤重的野牛,凭的就是內臟的强壮。 陈洪武站在原地,夜风吹过,长衫下摆轻轻拂动。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在动,但体內骨髓深处的震盪还在持续,细微而绵长。 像一面鼓,鼓面已经静止了,鼓腔里的回音还在繚绕。 自此,蟒蛇一蹦,吞日月以化龙! ps.感谢木子先生 1-1 送来的大神认证!!两章大章,一共六千字,懒得拆分了,也算是三章吧 第77章 宫本武藏与佐佐木次郎 是夜。 日本驻佛山商行,二楼。 船越义珍站在两具尸体面前,一动不动。 宫城长顺的胸口塌陷了一块,肋骨从皮下戳出来,白森森的骨茬子混著暗红的血沫。植芝盛平的整张脸都凹了进去,鼻樑碎成了三截,眼球暴突,死不瞑目。 船越义珍的脸白得像一张纸,他的手背在身后,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义信。” 船越义信浑身一颤,把头埋得更低:“嗨!” “这就是你带回来的结果?”船越义珍转过身,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两个帝国武士,死在擂台上。当著全佛山人的面,像两条野狗一样被人打死。大日本帝国的脸,被你丟尽了。” 船越义信双膝一弯,跪了下去。膝盖撞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是我轻敌了。”他的额头抵著地板,“请师兄责罚。” “那个陈洪武,”船越义珍没有看他,“什么来歷?” “不……不清楚。”船越义信艰难地说,“他使的不是佛山本地的拳法,是北方的拳种。我查过佛山所有武馆的名册,之前从没听说过这號人物。” “北方的拳种?”船越义珍眯起眼睛,“形意?八极?” “都有。”船越义信说,“他在擂台上先用八极拳的撑锤破了宫城的空手道,后用形意拳的蛇形虎扑打死了植芝。两门拳术都练到了骨髓里,打法极其老辣……不像是这个岁数能练出来的。” 船越义珍沉默了片刻。 “你去查查这个人,摸清楚底细,敢和大日本帝国作对,只能请他死一死了!” “嗨!” 船越义信应声起身,刚要退出去,船越义珍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 船越义信停住脚步。 “你和鸿胜馆的擂台输了,这是事实。但我和黄飞鸿的比武,绝不容有失。” “属下明白!” “你不明白。”船越义珍背著手,双眼眯成一条缝隙,“黄飞鸿拳法高超,虽然年事已高,体力衰退,但我仍旧没有十成把握。” “听说他有个儿子,叫黄汉森,尤其受他器重,深得他真传。如果在比武前暗杀黄汉森,黄飞鸿老来丧子,必定心气受损,拳法不攻自破,再也不是我的对手!” 船越义信愣了一下。 刺杀黄飞鸿的儿子? 船越义珍转身,目光如阴冷的毒蛇,“你读过宫本武藏的《五轮书》吗?” “读过。” “宫本武藏一生与人决斗六十余次,无一败绩。他最著名的一战,是和佐佐木小次郎的严流岛决斗。佐佐木使一柄三尺一寸的长刀,號称『晾衣竿』,剑术冠绝天下。 宫本武藏知道正面交锋未必能胜,於是他故意迟到,让小次郎在烈日下苦等了两个时辰,晒得心烦意乱。决斗开始,他转身背对太阳,刀光晃了小次郎的眼,一刀毙命。” 船越义珍转过身来,眼神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幽潭。 “中国有句古话:兵者,诡道也。战场上没有卑鄙,只有胜负。” 船越义珍顿了顿:“兵不厌诈。贏就是贏,输就是输。后人只记得宫本武藏是剑圣,谁记得他是怎么贏的?” 船越义信低下头:“师兄高见。” “去吧。” 船越义信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船越义珍重新转过身,看著面前的两具尸体,嘴角抽搐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废物。” …… 第二天,清晨。 陈家院子。 晨光从屋檐的瓦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 院墙根下,昨晚的蛐蛐已经不叫了。青石板上的夜露还没干透,踩上去滑溜溜的。 陈洪武在院子中央,扎了个三体式。 这不是普通的三体式,而是在三体式的基础上微微调整。前手高半分,后手低半分,脊椎微微內弓,像一张蓄满了力的弓。 昨夜雷音入脏之后,他的身体在一夜之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骨髓深处的震盪还在持续,像地底深处的暗流,不间断地冲刷著每一块骨头、每一条筋膜。他能感觉到臟腑之中不断有热气向外渗透,连绵不绝,像炉膛里添了煤,火力越烧越旺。 孙禄堂在《拳意述真》中说过一段话:“形意拳之劲,如铁烧红,內外透亮。劲从骨髓出,经筋膜,透皮毛,层层推进,无一处不动,无一处不整。” 陈洪武此时此刻,就是这种感觉。 他的每一块肌肉都微微发热,毛孔半开半闭,体內的热气循环不息,像是身体里生了一颗小太阳。 这种感觉他前世从未有过,因为前世他没有练到雷音入脏的程度。內家拳到了这一步,练一天等於之前练十天,有了质的飞跃。 他收了桩,喊了一声:“刘叔。” 刘坤走了进来,身上浮著薄汗,自从在陈洪武这见识过拳术的厉害,他也捡起了荒废几十年的拳脚。 现在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打一趟拳,时不时还向陈洪武请教一二,身子骨日益健壮,打枪的时候也稳健了许多。 “大少爷,什么事?” 陈洪武指了指院子那头靠墙的条凳,条凳上放著一把驳壳枪。那是从莫老虎的手下身上缴来的德国造毛瑟军用手枪,十响半自动,弹匣容量十发,在民国江湖上有个外號叫“盒子炮”。 刘坤看著那把枪,眉头皱了起来:“大少爷,你这是要练枪?” 陈洪武没有回答,而是说了一句让刘坤彻底愣住的话。 “朝我开枪。” 刘坤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朝我开枪。”陈洪武一脸认真。 刘坤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大少爷,我知道你的拳术高明,能生撕虎豹,暗杀无敌。可这是枪啊,子弹不长眼,院子里就这么大点地方,躲都没地儿躲,打偏了还会跳弹,实在太危险了!” “不必担心。”陈洪武说,“你只管开枪。” 见刘坤还在犹豫,陈洪武又道:“昨夜我將雷音练入臟腑,筋骨气血时刻都在蜕变,功夫一日千里,正想试试正面应抗神枪手的威力如何。” 第78章 避枪步 虎豹雷音入了臟腑,时时刻刻都在震盪。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內臟在不断变强。 胃的蠕动更有力,心臟的搏动更沉稳,肺的舒张更充分。 吃下去的食物在肠胃里被研磨得更彻底,气血的生成比之前旺盛了至少三成。力量的增长不是一点半点,而是成倍地往上翻。 但这还不够。 他要杀莫老虎。 莫老虎坐镇广州督军府,手底下三千兵马的调动权,督军府里少说也有两个连的卫队。长枪短炮,戒备森严。 以他现在的功夫,潜进去不是不行,但想全身而退,难。 枪是绕不过去的坎。 县里那些杂牌军枪法稀疏,而且没什么拳脚基础,陈洪武对付起来轻轻鬆鬆。 督军府就不一样了,別说个个都是刘坤这样的神枪手,光是火力压制就足够他喝上一壶。 更別提,莫老虎豢养在身边的隱藏高手。 一击未中,若被纠缠住,那可就真要一命呜呼了。 他要做的,是磨练身法,躲枪的身法。 董海川在肃王府当差时,曾在密室里让弟子拿火銃对著他开枪,练的就是听声辨位、见机而动的功夫。 子弹不会等人,枪口的火光一闪,生死就在半息之间。这种在枪口下磨练出来的身法,和擂台上的闪转腾挪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刘坤咬了咬牙,端起枪:“大少爷,那我可真的开枪了。” “开。” 枪口抬起,黑洞洞的枪管对准陈洪武的胸口。 刘坤扣下扳机。 砰! 枪口喷出一团火光,子弹擦著陈洪武的左肩飞过去,打在院墙的青砖上,碎砖屑四溅。 陈洪武站在原地,纹丝没动。 “刘叔。”他笑了笑,“这一枪失了准头,可不是你的水平。” 刘坤愣住了。 他確实是故意打偏的,怕伤了少爷。但陈洪武刚才的反应更让他吃惊。 面对枪口,眼皮居然都没眨一下。 “大少爷,你……” “刘叔。”陈洪武打断他,“枪林弹雨我都趟过来了,还怕你手里这把枪?儘管放手。” 刘坤深吸一口气,眼神变了。 他重新举枪。 这一回,枪口对准的是陈洪武的肩头。打肩头不会致命,但也能逼陈洪武认真躲闪。 砰! 枪响的同时,陈洪武的左脚已经向左踏出半步。半步,不多不少,子弹贴著他的右臂擦过,长衫的袖子被气流带得微微一盪。 刘坤瞳孔一缩。 陈洪武看的是他的手,不是枪口。食指扣扳机的那一瞬间,手指的肌肉会先一步收缩,这个收缩的速度比子弹快得多。 孙禄堂说过:“拳术到了高处,目力如电。对手肌肉的任何一丝颤动,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陈洪武就是盯著这个“前兆”在躲。 刘坤不再犹豫,连开两枪。 砰!砰! 第一枪瞄准胸口,第二枪瞄准膝盖。上下夹击,是最难躲的射击方式。 陈洪武的步伐没有大开大合,只是在方寸之间转动。 脊椎如一条大龙,头、肩、胯、膝同时发力,身体像陀螺般旋了半圈。第一颗子弹从胸前掠过,第二颗子弹打在脚边的青砖上,碎石弹起来擦过他的裤腿。 险而又险。 但刘坤注意到,陈洪武的呼吸始终平稳。 昨夜雷音入脏之后,陈洪武的体力、耐力、反应速度都在持续攀升。骨髓震盪无时无刻不在进行,五臟六腑像被重新锻造过一样,劲力源源不断。 更重要的是“心意”。 心意合了,杂念就少了;杂念少了,反应就快。 普通人面对枪口,大脑里瞬间涌出无数念头:怕死、犹豫、计算躲避路线……这些念头本身就是致命的延迟。 陈洪武的大脑是一片澄澈的湖,子弹来了,身体便自己动了,不需要“想”。 刘坤深吸一口气,开始拿出真本事。 他不再站在原地射击,而是开始移动。脚下踩著碎步,枪口始终追著陈洪武的身影。 神枪手的『神』在固定打靶中可体现不出来,而是擅长在运动中捕捉目標。 砰! 陈洪武向左一闪,子弹擦著耳廓飞过,带走了几根头髮。 砰! 陈洪武向右一矮,子弹从头顶掠过,身后的墙壁又多了一个弹孔。 砰!砰!砰! 连著三枪,呈品字形封住了左、右、上三个方向。陈洪武不退反进,身体往前一窜,整个人像一只扑食的猛虎,从弹道之间的缝隙穿了过去。 刘坤的额头冒出了汗。 他打了半辈子枪,从没见过有人能这样躲子弹。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快”了,而是在子弹射出之前,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反应。 在这个过程中,陈洪武的步法也在不断精进。 他融合了八极拳的震脚、形意拳的践步、八卦掌的趟泥步,將这些步法拧成一体,走出了一套属於自己的“避枪步”。 方寸之间,辗转腾挪,每一次踏地都带著低沉的雷音,骨髓震盪渗透到步法之中,让他的速度越来越快。 枪和拳,看似对立,实则相通。 枪讲究“三点一线”,拳讲究“三尖相照”;枪讲究“后手控枪,前手点刺”,拳讲究“后脚蹬地,前手发劲”。 两者的核心都是方寸之间的劲力拿捏。 刘坤换了个弹匣,继续射击。 从清晨到晌午,院子里的枪声几乎没停过。 陈家院墙上的弹孔密密麻麻,像是被铁砂打过一遍。院墙根下堆了一地的弹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陈洪武身上被子弹擦破了好几个口子,长衫上多了好几道焦痕,但他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每一次躲闪都比上一次更精准,每一次走位都比上一次更乾净利落。他的步法在枪林弹雨中被打磨得越来越锋利,像一块粗铁被千锤百炼成了钢。 到了后来,刘坤一梭子十发打完,陈洪武脚下只动了三步。三步之间,十颗子弹全部落空。 这就是心意通达之后的功夫,心到意到,意到气到,气到力到。 枪声未响,脚步先动。 刘坤收起枪,拱了拱手。 “大少爷,我服了。” 他確实服了。打了半辈子枪,他就没见过有人在枪口下能这样游刃有余,仿佛子弹绕著他走一般。 陈洪武掸了掸长衫上的焦痕,眼神平静如水。 “还不够,需要继续磨练,接下来这段时间麻烦刘叔了。。”他说。 雷音入脏之后,陈洪武每一刻都在变强,每一刻都在蜕变。像一头蛰伏的猛虎,爪牙正在一寸一寸地磨得更锋利。 再过几日,便要下山吃人。 第79章 食气 陈洪武在鸿胜馆先杀林兴武、再斩日本武士的事,不出三日就传遍了整个佛山武术界。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到处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鸿胜馆来了个北方拳师,两拳就打死了宫城长顺!” “什么北方拳师,那是陈家的大少爷!陈家知道不?就是前阵子从三海县逃难过来的那户。” “两拳?我亲眼所见,何永福摆的宴,我表弟就在后厨帮工。那陈师傅用的不单是拳,还有八极、形意两门功夫,打得两个日本人毫无还手之力!”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传十、十传百。陈洪武的名字和“打死日本武士”绑在一起,在佛山这块地面上就是金字招牌。 陈家受到的照拂立竿见影。 陈怀瑾和陈洪文父子俩刚在佛山盘下一间铺面,做的是南北杂货生意。前些日子进货出货,街面上的地痞时不时过来“收点茶水钱”,码头上卸货的苦力也爱搭不理,货卸一半就撂挑子。 现在不一样了。 前天早上,码头上几个扛大包的苦力看见陈洪文赶著骡车过来,二话不说围上去,三下五除二把货卸完搬进仓库。陈洪文掏出铜板要给工钱,领头的老汉摆摆手:“陈师傅打死日本人,给咱佛山人长了脸,这点力气算什么!” 街面上收保护费的地痞也销声匿跡了。倒是有几个武馆的弟子,隔三差五到铺子门口转一圈,碰上有人闹事,拳头一捏就上去了。 更让陈怀瑾没想到的是,那些之前对他们陈家爱答不理的本地豪绅,忽然像换了张脸。 拜帖一张接一张送到门口,何永福做东请吃饭,周家大宅送了请柬。连佛山商会也派人登门,问陈家有没有兴趣入会。 陈怀瑾和陈洪文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不是应酬就是谈生意,晕头转向。 陈家上下几十口人的日子,总算从一路逃亡的仓惶中缓过来了。 这日清晨。 陈洪武推开房门,跨进院子。 青石板上晨露未乾,空气里混著灶房里飘出的柴火味。他深吸一口气,雷音在臟腑间滚过,胃里发出低沉的嗡鸣。 饿了。 雷音入脏之后,五臟六腑时时刻刻都在震盪。胃壁如石磨般蠕动,消化之力比常人强了何止数倍。昨夜吃下的三斤牛肉、两海碗米饭,不过一个时辰就化得乾乾净净。 他刚迈出两步,就看见一个人影蹲在院门口。 陈洪秀。 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穿一件碎花蓝布衫,袖子挽到肘弯,脚边搁著一个竹编食盒。见陈洪武出来,她眼睛一亮,拎起食盒三步並两步跑过来。 “大哥!吃早饭啦!” 食盒盖子掀开,热气扑面。 一碗皮蛋瘦肉粥,熬得米粒都化开了。四只拳头大的肉包子,麵皮鬆软,肉馅的油从褶子缝里渗出来。 三块葱油饼,切成三角块,摞了整整一碟。还有一海碗牛肉汤,上面漂著翠绿的葱花。 陈洪武拿起筷子,埋头就吃。 他进食的速度不快,但极为扎实。 每一口食物都在嘴里嚼足了,然后咽下去。雷音在腹中滚过一轮,胃气翻涌,刚咽下的食物须臾之间就被研磨成糜。 薛顛在《象形拳法》中说过:“功夫入脏之后,胃气如炉,食入即化。非是量多,是化得快、吸得尽。” 常人吃饭,食物在胃里要停留两三个时辰。 陈洪武吃下去,一炷香的工夫不到,精华就被吸收殆尽,残渣排得乾乾净净。他每一顿饭的量是常人的三四倍,但肚皮从来不鼓。 道家讲“炼精化气”,精从哪儿来?从饮食中来。脾胃为后天之本,气血生化之源。脾胃不强,吃再多补品也是白搭。 內家拳练到雷音入脏这一步,最先受益的就是脾胃。 孙禄堂晚年能吃能化,一顿饭半只羊,七十岁时牙口还跟壮年一样,咬核桃嘎嘣脆。尚云祥六十多岁时,徒弟们请他吃饭,他一顿能吃二斤牛肉、十个馒头,把一桌子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不是贪吃,是身体需要。 骨髓震盪需要大量的气血来支撑,而气血的生成全靠脾胃运化。 吃得越多,化得越快,气血就越旺,骨髓震盪就越深。这是一个正向循环,越练越能吃,越能吃越强。 陈洪秀蹲在旁边,双手托腮,嘴巴越张越大。 粥碗见了底,包子一个接一个消失,葱油饼两口一块,牛肉汤端起来咕咚咕咚灌下去。 前后不过一刻钟,食盒里的东西被吃得乾乾净净。 “大哥……”陈洪秀咽了口唾沫,“我听二哥他们说你一天饭量老大了,我还不信。你这……这些东西都跑哪儿去了?怎么肚子也没见鼓起来?” “练进去了。”陈洪武放下筷子。 “练进哪儿了?” 陈洪武没有解释。 这些吃的,不到半个时辰就会被他体內的雷音彻底炼化。精微物质化为气血,充盈五臟六腑,渗透四肢百骸。 剩下的渣滓,不值一提。 这就是內家拳和外家拳最大的区別。 外家拳练一辈子,筋肉虬结,看著壮实,但那是皮肉之壮。 年纪一大,功夫就往下掉。內家拳练到臟腑骨髓,从根子上改变一个人的体质。 吃得进、化得开、运得通,气血生生不息。 “说吧。”陈洪武將碗筷放回食盒,“大清早蹲在门口,又是粥又是包子,什么事?” 陈洪秀眨了眨眼,一把抱住陈洪武的胳膊,声音软得像糯米糍粑:“大哥——” 陈洪武抽回胳膊:“有事说事。” 陈洪秀瘪瘪嘴:“爹说……要送我去学堂念书。” “不好吗?” “念书有什么意思?”陈洪秀鼓起腮帮子,“念书能挡住枪子吗?念书能打跑坏人吗?学堂里教的那些东西,长枪大炮面前,一点用都没有。” 陈洪武没有说话。 陈洪秀低下头,手指绞著衣角,声音闷闷的:“大哥,我想跟你学拳。”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硬撑著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也想保护大家,我不想以后出什么事,只能缩在角落里掉眼泪,什么都做不了。” 陈洪武沉默了片刻。 从三海县一路逃难出来的经歷,在这小姑娘心里留下了太深的印子。 他开口道:“学拳可以。” 陈洪秀的眼睛瞬间瞪大。 “但是。”陈洪武的语气很平,“能不能吃得了这个苦,还得看你自己。扎马步、站桩、趟泥步,一个桩架站半个时辰,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一样也不能起来。摔得鼻青脸肿,爬起来接著练。没有这个狠劲,趁早別学。” 陈洪秀攥紧拳头,小脸绷得紧紧的:“我能吃!” “嗯。”陈洪武站起身,“不过书还是要念。” 陈洪秀的脸瞬间垮下来:“为什么啊?” “拳练得再高,不识字就是睁眼瞎。”陈洪武说,“信看不懂,契约看不懂,报纸也看不懂。別人写几个字就能把你卖了,你还帮人数钱。” 陈洪秀张了张嘴。 “学堂里有算学,有歷史,有地理。算学让你知道怎么管帐,怎么理財,以后不会让人糊弄。 歷史让你知道这片土地上发生过什么,让你知道我们练的拳是从哪里来的,师父的师父的师父打过谁、传下了什么。 地理让你知道世界有多大,不是只有三海县和佛山,广州往南有海,海那边还有洋人,有火轮船,有大炮。” 陈洪秀不说话了。 “拳是杀敌的本事,书是活人的根基。你不想被人欺负,两样都要。你如果想清楚了,回来找我。” 陈洪秀愣了愣,然后大声喊:“大哥!” “嗯?” “我这就去学堂!”陈洪秀已经跑出去几步,扭头冲他挥手,“放学回来我就站桩!” 小丫头的碎花蓝布衫在巷口的朝阳里一闪,跑远了。 陈洪武站在院门口,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他找到刘坤继续练枪。 第80章 中秋晚宴 次日清晨。 陈洪武推开房门的时候,陈洪秀已经在院子里等著了。 碎花蓝布衫,袖口扎紧,裤腿也绑了。头髮在脑后扎了个结结实实的髻,露出一张素净的小脸。 她站在青石板中央,腰杆挺得笔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一会儿攥在身前,一会儿背在身后。 “大哥。”她看见陈洪武出来,眼睛一亮。 陈洪武看了她一眼,走到院子中央。 “站好。” 陈洪秀赶紧把脚併拢。 “练拳第一步,扎马步。”陈洪武站在她身侧,“马步是万拳之根基,你以后练什么拳,都绕不开这一关。马步扎不稳,劲从脚底下起不来,上半身练得再花哨也是空中楼阁,一碰就倒。” 陈洪秀使劲点头。 “看我做一遍。” 陈洪武走到她面前,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脚尖微向內扣,膝盖弯曲,胯往下一坐,整个人的重心像是坠入了地里。 他的上身纹丝不动,脊椎笔直,像一根铁钎从尾椎骨一直穿到头顶心。 双肩松沉,肘坠,掌贴於腰侧。从侧面看,他的身体形成了一个稳定的三角形。 “看清楚了?”陈洪武收了桩。 “看清楚了!”陈洪秀脆生生地回答,然后学著他的样子,双脚分开,往下一蹲。 “不对。”陈洪武绕到她身后,伸手按住她的肩膀,“肩膀松。你肩膀耸著,气就浮在上面,下不去。” 陈洪秀赶紧把肩膀沉下来。 “膝盖。”陈洪武用脚尖碰了碰她的膝窝,“膝盖的朝向要和脚尖一致。你膝盖往里扣,时间久了伤半月板。” 陈洪秀把膝盖往外撇了撇。 “过了。”陈洪武又踢了踢她的脚后跟,“膝盖和脚尖一条线,不多不少。脚趾抓地,像树生根。” 陈洪秀咬著嘴唇,脚趾在鞋里使劲抠地。 “胯。”陈洪武绕到前面,蹲下来,用手指点了点她的胯骨,“胯要坐下去,不是撅屁股。你现在的样子,胯没坐,屁股撅著,这叫『撅屁股马』,撑不过半盏茶。” 陈洪秀的脸红了红,赶紧把屁股收回去。 “头往上顶,好像有根绳子从头顶心把你整个人提起来。” “下巴微收。” “双目平视,別低头看脚。低头,气就憋在胸口。” 陈洪武一边说一边帮她调整姿势。 肩、肘、胯、膝、踝,一个关节一个关节地校正。陈洪秀的身体像一件刚出土的瓷器,被他一点一点地摆正位置。 太阳从屋檐边缘爬上来,阳光洒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 陈洪秀的腿开始抖了。 从大腿根一直抖到脚踝,像筛糠一样。她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顺著脸颊滑下来,滴在衣领上。 “大……大哥……”她憋著嗓子问,“要站多久?” “你现在站了不到两分钟。” 陈洪秀的脸一下子垮了。 “这就撑不住了?”陈洪武站在她面前,语气淡淡,“你不是说能吃苦吗?” 陈洪秀把牙咬得咯吱响,不说话了。 “脚趾抓地,膝盖撑住。大腿內侧要有一根筋绷起来,像弦一样。这根弦不绷起来,你站多久都是白站。” 陈洪武绕到她身后,伸手在她后腰上轻轻一拍。 “命门要饱满,不要塌进去。腰一塌,上半身的重量全压在膝盖上,膝盖迟早报废。” 他把手掌贴在她后腰上,微微用力往前一推。陈洪秀只觉得后腰一热,塌进去的腰椎被推了出来,整个上半身像是突然找到了支撑点,腿上的压力一下子减了大半。 “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陈洪秀眼睛一亮。 “记住这个位置!以后站桩,命门始终要饱满。” 陈洪武收回手,让她自己保持。 陈洪秀咬著牙,两条腿抖得越来越厉害。 大腿內侧那根筋绷得生疼,膝盖开始酸胀,小腿肚子的肌肉像被人拧著一样。 她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胸口起起伏伏,汗珠子一串一串往下掉。 但她没起来。 抖归抖,姿势没垮。 陈洪武在一旁看著,暗暗点头。 这丫头的根骨不算好,但骨子里有一股倔劲。练拳不怕根骨差,怕的是没有这股倔劲。 李洛能当年学拳时已经三十七岁,筋骨都硬了,但凭著一股狠劲,硬是练成了“神拳李”。 能撑住,就值得教。 “可以了。”陈洪武说。 陈洪秀呼地吐出一口长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还在抖。她伸手想去揉膝盖,被陈洪武一把按住。 “刚站完桩不要揉关节。” 陈洪秀愣了愣,把手拿开。 “马步站的是桩,练的是筋、骨、气,不是肌肉。你现在腿抖,是因为筋还没拉开,骨头还没撑住。等筋骨撑开了,气沉下去了,站半个时辰也不会抖。” 陈洪秀仰著脸,认真听著。 “马步四平,头顶天,脚生根,膝盖不过脚尖,命门后撑,含胸拔背,沉肩坠肘,舌抵上齶,双目平视。这十二个要领,记住了?” 陈洪秀掰著手指头默念了一遍,然后用力点头:“记住了!” “记住了就自己练,半个月后我检查,到时候看看有没有练出东西来。” “半个月就够了吗?”陈洪秀眨眨眼。 “半个月能出什么?”陈洪武看了她一眼,“半个月只是让你把姿势摆对。马步要站出名堂,没有三年功夫,想都不要想。” 陈洪秀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重新摆好姿势。 双腿扎下去,膝盖微弯,胯往下一坐。肩鬆了,腰直了,目光平视前方,整个人像一根钉子楔进了青石板里。 这一次,姿势比之前顺了。 抖还是在抖,但她没吭声,咬著嘴唇,死死撑著。 陈洪武站在廊下,看著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兄在吗?” 叶问的声音传来。 陈洪武走过去拉开院门,“叶兄。” 叶问今儿穿了一件月白的长衫,袖口挽了半圈,露出一截手腕。脸上带著笑意,手里提著一盒月饼。 叶问跨进院子,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地上的陈洪秀。小姑娘满头大汗,两条腿还在发抖。 “令妹?” “是。” “架势不错。”叶问点点头,“刚开始练?” “今天第一天。” “第一天能站成这样,不容易。”叶问收回目光,看著陈洪武,“今天登门,是有件事想请你赏脸。” “叶兄请说。” “中秋宴。”叶问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烫金请柬,递了过来,“今晚在佛山商会的大堂,请的都是佛山地面上的名流、各武馆的武师。黄飞鸿黄师傅也会到场。” 陈洪武接过请柬,翻开看了一眼。 “这几天不知道多少人托我约你出来。”叶问苦笑,“有想请你吃饭的,有想拜师的,还有想让你去武馆掛个名的。我知道你的性子,不喜这些俗务,一概帮你回绝了。” 陈洪武没说话。 “不过,武道贵在张弛有度。”叶问看著他,语气诚恳,“你整天窝在院子里埋头苦练,总归是要偶尔出去走走,和同道中人交流一二。” 陈洪武把请柬合上,看了他一眼。 叶问又补了一句:“黄飞鸿黄师傅年事已高,轻易不露面,今晚兴许能碰上,过一两招。” “好。”陈洪武点了头,“帖子我接了。” 叶问鬆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那好。你爹和你二弟我也让人送了请柬,晚上你们一块儿来。商会大堂,酉时开席。”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叶问告辞离开。 陈洪武关上门,转过身来,发现陈洪秀正侧著头,从扎马步的姿势里偷偷往这边瞅。 她两条腿还在抖,脸上的汗珠成串往下滚,但一双眼睛亮得跟偷了油的老鼠似的。 “站好。”陈洪武说。 陈洪秀赶紧把脸摆正,目不斜视。 陈洪武看了她一眼,把请柬揣进怀里,转身走向院子另一头。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站满半个时辰再收桩。” 陈洪秀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第81章 家父黄飞鸿 黄昏时分,陈家宅院里热闹起来。 廊下掛了八盏红灯笼,窗户上贴了剪纸。 陈怀瑾提前给闔府上下发了一笔过节费,每人两块银元。 管事的领了钱,带著几个僕人在天井里摆香案、供月饼、插柚花。灶房里飘出芋头蒸扣肉和炒田螺的香气,几个丫鬟蹲在井边洗柚子叶,说说笑笑。 陈洪武换了件深灰色的长衫,袖口扎紧,腰间束一条黑色布带。他从院子里走出来的时候,陈怀瑾已经在外面等著了。 陈怀瑾穿的是藏青色暗纹袍,端方沉稳。 陈洪文闷在房间里折腾了半个时辰,出来时一身浅蓝短袍,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腰杆挺得笔直。 陈怀瑾看看他,说了句“不错”。陈洪文摸摸后脑勺,咧嘴笑了起来。 父子三人从正门出来,並肩走在大街上。 佛山的中秋,有钱人家门口掛起了走马灯,画著嫦娥奔月、玉兔捣药的图样,蜡烛一点,灯罩缓缓转起来。 寻常人家在门口支了小桌,摆上月饼和柚子,一家人围坐著赏月。 街边的小贩扯著嗓子吆喝,“月光饼——月光饼——”,声音拉得长长的,在巷子里来回飘荡。 几个小孩提著纸灯笼从巷口跑过去,灯笼是用竹篾扎的,糊了红纸,烛光透出来,把地面照出一小片暖红色。 跑在最前面的孩子脚下绊了一下,灯笼甩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了陈洪武脚下,蜡烛灭了。 陈洪武捡起灯笼递过去,小孩接过拍拍灰,说了声“谢谢”后,又笑著追上去。 石湾陶塑的摊子前围了一堆人,卖的是中秋应景的兔儿爷。彩绘的泥兔子骑在老虎背上,一手握韁绳,一手举灵芝,描得五彩斑斕。 陈洪文看得有些出神,脚步慢了一拍。 他想起去年中秋,陈家还在三海县。 那时候府里也掛灯笼,也摆宴席,但母亲刚过世,满府灯火底下是一片压著的沉寂。再往前一年,他记得母亲亲手给院子里每一棵桂花树繫上红绸子,说中秋要热热闹闹的。 不知不觉,三海县已经成了回不去的地方。 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上。 琼花楼在佛山城东,紧挨著商会会馆,飞檐翘角,门面极宽阔。 楼前停了一排黄包车,还有两三辆黑色的小汽车。门口的伙计肩膀上搭著白毛巾,看见三人走近,连忙迎上来。 三人递上请柬,伙计接过去一看,脸上笑容更深了三分,躬身引路往里走。 穿过前厅,推开两扇雕花木门,商会大堂豁然开朗。 大堂宽敞,摆了二十来张圆桌,桌面上铺著大红桌布,正中搁一碟月饼、一盘柚子、一壶茶。正前方是一座戏台,台上还没开演,几个乐师在调试胡琴,三两声弦响在大堂里迴荡。 已经来了不少人。有穿著长衫马褂的商会头面人物,有短打劲装的武馆武师,也有穿了洋装的时髦人物。大家三五成群,端著茶碗站著寒暄,声音嗡嗡的。 陈洪武三人走进大堂的瞬间,像是有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面。 “陈师傅来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声来。 几个武师率先围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咏春拳馆的陈汝棉,叶问的师兄,四十岁出头,身材精瘦,脸上带著热情的笑,一拱手:“陈师傅,好久不见!那日在鸿胜馆,我可是亲眼见了你的功夫,实在佩服,有空一定要来我们咏春拳馆坐坐!” 陈洪武抱拳回礼:“陈师傅客气。” 陈汝棉身后又涌上来三四个人,七嘴八舌地报自家名號。这个说是蔡李佛拳馆的当家,那个说是白鹤拳馆的教头,还有报了西关某某武馆的字號。 陈洪武頷首致意,一一应了。他的態度算不上热情,但不失礼数,沉静得像一块礁石,任周围浪头涌来涌去,纹丝不动。 陈怀瑾站在陈洪武身后,脸上掛著得体的笑容。有人过来寒暄,他也只是礼貌地笑,偶尔点头,不多说话。 陈洪文跟在陈洪武身边,胸膛不知不觉微微挺了起来。 他记得太清楚了。 陈家刚到佛山那几天,他和父亲跑遍了城中大小的豪绅富户,连口热茶都喝不上。 后面叶家舍了一间铺子给他们,那些街头地痞过来收“茶水钱”,推推搡搡,嘴里骂骂咧咧。 码头苦力卸货卸一半就撂挑子,问他为什么,领头的翻了个白眼:“外地佬嘛,著什么急。” 那时候他跟陈怀瑾互相看看,嘴上说著“没事”,心里却堵得慌。 现在呢? 铺子开起来了,地痞消失了,苦力主动帮他们卸货。那些之前对他们爱答不理的人,一个个像换了张脸。 陈洪文看了前面的大哥一眼。 他知道,这一切的变化,是因为大哥在鸿胜馆打死了日本人。拳头沾了血,名声就跟血一起渗进了佛山这块地面。 什么是乱世?乱世就是刀枪说话!拳头说话! 道理在枪口面前,不如一张废纸。 他吸了口气,把胸膛又挺高了一些。 这时,人群里走出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穿一身藏青色短打劲装,袖口收紧,腰扎三指宽的皮腰带。 身形挺拔,肩宽腰窄,往那儿一站,整个人像一把磨亮了的长枪。 长相不错,浓眉,深目,鼻樑高挺,眉宇间透著一股傲气,但这傲气被笑容压著,反而显出几分爽朗。 “陈师傅。”年轻人走到陈洪武面前,抱拳行礼,“久仰大名。” 陈洪武打量了他一眼,微微点头:“你是?” “黄汉森。”年轻人笑著报出名字,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家父黄飞鸿。” 周围安静了下来。 黄飞鸿的儿子,这个身份报出来,大堂里好几个人都转过头来往这边看了。 黄飞鸿膝下有两个个儿子,老大黄汉林、老二黄汉森都跟著父亲练拳,其中黄汉森天赋最高,二十岁出头就得了黄飞鸿真传,在一眾小辈里风头极劲。 “久仰。” “陈师傅那日在鸿胜馆的事,我听家父详细说起。”黄汉森笑道,“八极、形意两门功夫,打得宫城长顺毫无还手之力。” 陈洪武没接这个话,只是看著他。 黄汉森也不绕弯子,直接说道:“今天借这个机会,想跟陈师傅討教一两招。不为別的,家父常跟我说,练拳最怕坐井观天。 我从小在佛山长大,和本地武师交手不下百场,但和北方的拳师还没怎么碰过,陈师傅方便吗?” 第82章 拳法自然 陈洪武看著黄汉森,笑了笑。 “切磋就不必了。” 黄汉森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周围的武师们也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落在陈洪武身上。 “我倒是可以指点你几招。” 这话一出口,大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几个武师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陈洪武是不是太托大了。 黄汉森是什么人?黄飞鸿的次子,尽得真传,和佛山本地武师交手不下百场,从无败绩。 你陈洪武虽然打死过日本人,但连手都不肯动,张口就说要指点人家?这不是摆谱是吗? 黄汉森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他打量著陈洪武,这位陈师傅看上去比他还要小几岁,站在那里却有一股巍峨高山的气势。 “那就请陈师傅指点一二吧。”黄汉森拱手笑道。 他倒是要看看陈洪武能说出怎么个一二三来?不动手,光靠看,你能看出什么?他也不生气,他从小到大见过的武师多了去了,有真本事的,有虚张声势的,有骄傲的,有谦逊的。 陈洪武打死宫城长顺是事实,就凭这个,他愿意听听陈洪武的说法。 陈洪武的目光在黄汉森身上扫了一遍,从他的站姿开始,一直看到他的脚后跟。 “你的步法是跟黄师傅学的虎形步,走得不错,下盘扎实。但你刚才走过来的时候,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了三分,你右膝有伤?发力的时候下意识把重心往左脚偏。” 黄汉森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他右膝確实有伤,为了磨礪拳术,他时常会跟著商队走鏢,昨天刚从广西回来,路上宰了几个盗匪,受了点伤,虽然没好全乎,但也不影响行动。 “你刚才抱拳的时候,手肘往外撇了一点。”陈洪武继续说,“这是铁线拳的沉肘习惯导致的,但黄师傅教你的虎鹤双形拳,沉肘之后衔接上挑的时候,肘弯的劲走得不够顺。你出拳的时候,前臂內侧那根筋绷得过紧,所以拳速快,但拳面落点不准。打比斗够用,打真功夫,差了一层。” 黄汉森的呼吸停了半拍,前臂內侧那根筋,他自己练拳的时候就总觉得那里彆扭,但说不出来问题在哪。 黄飞鸿也提点过几回,但这是他多年养成的发力习惯,改起来很难。 “你的虎鹤双形拳,虎形打得比鹤形好,但虎形太刚,刚过则折。 鹤形本是虎鹤双形的收束之笔,但你的鹤形发力偏散,所以虎形打完转鹤形的时候,重心会晃一下。” 陈洪武抬起手,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腰侧。 “命门没有始终饱满,马步扎著的时候你撑得住,一换步,腰就塌。 腰一塌,手上的劲就断了一半。你右脚踢出去的时候,收回来的速度慢了一线。这一线,就是刚才说的右膝旧伤和腰劲不足叠加的效果。” 满堂鸦雀无声。 陈汝棉端著茶碗的手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他练了一辈子咏春,精通拳理,陈洪武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而且越听越心惊。 不动手,光用眼睛看,就能把人家的发力习惯、旧伤位置、脚下虚实说出来。 这份眼力,他自问做不到。 黄汉森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先是惊讶,再是沉思,最后变成了佩服。 他不是那种被人指出毛病就恼羞成怒的人,陈洪武说的每一处,都打在他的痛点上,而且全部说对了。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多谢陈师傅指教。” 这一句说得真心实意。 陈洪武摆了摆手:“客气了,你底子打得厚,这些不过是些细枝末节,改过来就好。” 他这话不是谦虚,黄汉森的功夫在同龄人中已经算顶尖了,那些破绽不是基本功不行,是练到一定层次之后才会出现的细微偏差。 能出这种偏差,本身就说明他的功夫已经过了入门关卡,进入了精细打磨的阶段。 周围的武师们看向陈洪武的目光又变了一层。刚才还觉得他托大的人,这会儿脸上都有些发烫。 陈洪武没有在大堂里多待,和陈怀瑾、陈洪文交代了两句之后,他便在堂內隨意走动起来。 台上的戏已经开演了,唱的是粤剧,一男一女两个演员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对唱,胡琴声咿咿呀呀地响。 陈洪武不懂粤剧,也没心思听。他端著茶碗在大堂里转了一圈,又到廊下走了一趟,始终没瞧见黄飞鸿的身影。 “陈兄在找什么?” 叶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手里也端著一盏茶。 “没什么。”陈洪武说。 “在找黄飞鸿黄师傅?”叶问笑了笑。 陈洪武没说话,算是默认。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叶问说起咏春拳馆最近新收了几个弟子,又说叶家老爷子打算在佛山开个新铺面,问陈怀瑾有没有兴趣合伙。 陈洪武说生意上的事情找他爹和老二,他不管这些。 宴席过半的时候,台上换了一齣戏,演的是《六国大封相》。 乐师换了两把二胡,咿咿呀呀的调子比刚才更吵了。 就在这时候,黄汉森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身后跟著一个六十岁出头的老人。 老人的头髮已经花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扎了个短辫。脸型方正,浓眉,一双眼睛不大但极有神采,像是常年练武的人眼中积攒下来的锐气都沉在瞳孔深处。 他穿的是一件藏青色的短衫,袖子比寻常衣服宽了两指,这是练武之人方便出拳的裁剪。脚下是一双黑布鞋,鞋底磨得薄了,一看就是常年站桩的人。 陈洪武认出他来,不是认脸,是认步法。 洪拳的“四平大马步”站出来的走路姿態,和寻常武师不一样。重心下沉,胯稳如山,每一步踏出去都像是要把地面踩出一个坑。 这种下盘功夫,整个佛山只有一个人能站到这个程度。 黄飞鸿走到陈洪武面前,停下脚步。 “陈师傅。”他抱拳行礼。 “黄师傅。”陈洪武抱拳回礼。 “方才犬子得你指点,回来跟我说了。”黄飞鸿放下手,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你我都是练拳的人,客套话就不说了。我想请陈师傅过把手,不知赏不赏脸?” 陈洪武嘴角微微一挑。 “正有此意。” 他今晚来赴这个宴,等的就是这句话。 黄飞鸿点点头,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会答应。 他转头看了一眼周围喧囂的人群,又看了一眼台上还在咿咿呀呀唱著的戏子,微微皱了皱眉。 “这里人多眼杂,不是个说话的地方。” 叶问在旁边接话:“偏堂空著,两位师傅若不嫌弃,那边清静些。” 黄飞鸿和陈洪武对视一眼,同时点了头。 比斗是武师之间的事,不是给外人看的热闹。这是规矩,懂行的人都懂。谁愿意把自己压箱底的东西掏出来让別人当戏看? 四个人朝偏堂走去。 黄汉森跟在父亲身后,叶问走在最后面。 陈洪武在偏堂门前略停了一步,推开门。 偏堂比正堂小得多,只有寻常客厅的大小。正对门的一面墙上掛著一幅字,不是山水花鸟,而是四个大字。 “拳法自然”。 字写得不好看,但笔锋硬朗,力道透纸,一看就是练武之人写的。落款处是个陈字,姓陈的人写的,不知是哪位前辈的手笔。 第83章 打起来,你不是我的对手 偏堂的门合上了。 外面的胡琴声和喧譁被隔在门板另一侧,像潮水退去。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四个人轻微的呼吸声。 黄汉森站在父亲身侧,叶问靠墙而立。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里压著一丝兴奋。 一个是洪拳宗师黄飞鸿,六十岁出头,威震岭南数十年。一个是八极、形意兼修的拳术天才,不到二十。 这两人若是交手,整个佛山武林都找不出比这更精彩的对局。 黄汉森甚至在心里暗暗估量:陈师傅虽然眼力惊人,拳理通透,但真要动手,父亲的功力毕竟积了五十年。陈师傅能撑多久?二十招?三十招? 两人等著看一场好戏。 黄飞鸿脱下短衫,叠好放在太师椅上。六十多岁的人,赤著上身,肌肉虽然鬆弛了些,但骨架还在。 肩宽背厚,两条手臂上的青筋鼓凸,像老树的根须缠在枝干上。他站在屋子中央,脚掌平贴地面,十个脚趾微微张开,抓地的劲道透过青砖传到人的脚心里。 陈洪武站在他对面三步之外。 片刻之后,陈洪武忽然摆了摆手。 “算了,交手就不必了。” 三个字,轻描淡写。 黄汉森愣住了,叶问也愣住了,就连黄飞鸿的眉毛也微微动了一下。 “不比了?”黄汉森脱口而出,“陈师傅,家父可是特意——” “汉森。”黄飞鸿抬手打断了他。 陈洪武看著黄飞鸿,语气很平静:“原本我以为黄师傅是入了化劲的人物,想向你討教几招,提前感受化劲的劲路,助我早一步將暗劲练到全身各处,达到『一羽不能加,一蝇不能落』的境界。” 这话说得坦诚,没有半点遮掩,他来赴宴就是为了借黄飞鸿的化劲来磨自己的功夫。 “但现在看来,”陈洪武顿了顿,“黄师傅的水平,和我在伯仲之间。” 偏堂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 黄汉森嘴角抽了一下。 叶问靠著墙,眼皮跳了跳。 狂!真的狂! 黄飞鸿是什么人?父亲黄麒英是广东十虎之一,自己开馆授徒数十年,虎鹤双形打遍岭南无敌手。 这些年虽然上了年纪,但功力更深,劲路更纯。佛山武行提起黄飞鸿三个字,没有人不竖大拇指的。 如今被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当面点评“和我在伯仲之间”,这种事他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见。 但叶问转念一想,又觉得这话从陈洪武嘴里说出来,好像也没那么刺耳,人家確实有这个资格。 黄飞鸿没有动怒。 他笑了笑,六十多岁的人了,什么场面没见过?江湖上狂的人有两种,一种是有本事的,一种是没有的。 前者是傲骨,后者是笑话,陈洪武显然属於前者。 陈洪武继续说道:“况且,黄师傅过段时间还要和日本人比武。若是在和我交手的过程中受了伤,导致你落败在日本人的手上,我就成了罪人了。” “陈师傅说得有理。” 黄飞鸿负手而立,不紧不慢地说道:“中华武士会的李存义师傅,当年在天津和我说过一段话。他说劲分四种:明刚、暗刚,明柔、暗柔。 明劲打得响,是明刚;明劲打得沉,是明柔。暗劲发得快,是暗刚;暗劲渗得深,是暗柔。 四者兼备,则入化境。劲力入化,便是明暗相交、刚柔並济、水火混溶的境界。” 陈洪武静静地听著。 黄飞鸿继续道:“李存义师傅自己就是化劲宗师。当年八国联军打进北京,他在巷子里用形意拳连杀七个洋兵,从城墙根一路打出来,身上中了三枪,血流了一路,人站著回了武馆。” “我黄飞鸿练了一辈子拳,明劲练到了刚柔並济,一拳打出去,可崩可透,可以在砖上留印也可以让砖不碎而內部全裂。 暗劲的刚柔也分了家,暗劲刚功早就练到了全身,一口暗劲爆发出寸劲,能隔著豆腐碎石板。暗劲柔功是四股劲力中最难练的一门,我这几年才將它推到脸和下阴的位置,再往下走,入丹田、通涌泉,四股劲力拧成一股,才算真正踏入化劲。眼下这个程度,只能说堪堪摸到了门槛,算是半步化劲。” 他看向陈洪武:“陈师傅,我这点底,你看得一点没错。” 陈洪武点了点头,平静回应:“和我判断的差不多。” “我暗劲柔功虽然没有练到全身,但雷音入臟腑之后,全身筋骨已与寻常武师不在一个层次。 拳经上说『虎豹雷音』,指的就是臟腑震盪如雷鸣,久而久之內壮外强。 我现在筋骨强健,和牛马、虎豹有得一拼。扑杀人,如虎豹,一扑之下筋骨齐鸣,劲力节节贯穿;回拉之力,如牛马,力大无穷,收放自如。” “每一拳、每一脚,力气大得嚇人,而且还在飞速增长中。 这种增长不是一天两天能停下来的,而是在雷音炼体的过程中持续不断地推进。 黄师傅,你境界虽然高我一筹,摸到了化劲的门槛,但真打起来……”他顿了顿,语气里没有半点炫耀的意味,“未必是我对手。” 黄汉森站在父亲身后,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更何况,陈洪武方才指点他那三处破绽,比他爹说得都准。这种人不会空口说大话。 黄飞鸿没有觉得难堪。 他都六十多岁了,打不贏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拳怕少壮,这是武行的铁律。筋骨、气血、反应、恢復速度,到了他这把年纪,哪一样能跟年轻人比? 他能保持现在的状態,已经是半辈子自律和功夫底子撑著的。再过三五年,不用別人打,时间自然会收走他剩下的一切。 这不是什么丟人的事。 拳术这一行,从来就不是越老越强。 老拳师的价值不在於能打贏多少年轻人,而在於能把多少年轻人教好。黄飞鸿心里清楚得很,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接下来的佛山的天下,是陈洪武这样的人物。 陈洪武主动伸出双手,掌心朝上。 “搭个手吧。” 武林中,两个人要试功夫,不一定要动手打。 一搭手,劲路相触,便知对方的深浅。拳术名家之间,搭手三分,心里便有了底。是以不会贸然出手,全凭搭手的那一瞬间判断对方的斤两。 但也正是因为这个规矩,外界才有传言说中国武术只动口不动手。那些看热闹的人不懂,拳术比试,一旦真正动手,分的不是高下,是生死。 生死是大事,人人都要慎重。 如果非要动手才能分出高下,那是下乘拳术。 黄飞鸿看著陈洪武伸出来的手,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陈洪武的步法上。 八极拳的步法与洪拳迥然不同。 洪拳站四平大马,胯往下坐,重心在后。八极拳站两仪桩,脚尖微內扣,膝盖微屈,劲从地起,脊背如弓。 但陈洪武的站姿既不是標准的八极拳两仪桩,也不是洪拳的四平大马。 他的胯位比两仪桩高了半寸,膝盖比四平大马前了三分,两条腿之间转换的间隙几乎不存在。 黄飞鸿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好厉害的拳架子。” 黄飞鸿也向前一步,伸出了双手。 第84章 论宗师人物 四只手搭在一起,静止了片刻。 黄汉森和叶问屏住呼吸。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黄飞鸿和陈洪武的这记搭手,看似简简单单,两人都没有动,但正是这种不动,才是真正的较量。 搭手有三重境界:第一重,角力较劲,两人手臂晃动,你来我往,那是明劲层次的试探。第二重,劲力暗涌,手臂不动,肩肘暗中发力,如水面下的激流。 第三重,也就是最高明的搭手,两人手臂纹丝不动,力量已经各自渗透到了对方体內,相互探查深浅,如同两军对垒,斥候先行。 陈洪武的掌心贴在黄飞鸿的手背上,五指微微张开。他的劲是从涌泉起,过膝、过胯、过腰、过肩,最后从劳宫穴透出去的八极沉坠劲。这股劲沉甸甸的,像是一块铁秤砣压在手上。 黄飞鸿的劲是从脚跟起的洪拳二字钳羊马劲,这股劲浑厚绵长,如同一口深井,越往下探越不见底。 两人的劲力一触即收,又同时换了劲。 陈洪武的劲从沉坠转为缠丝,这是陈氏太极的功夫,劲力如蚕吐丝,一圈一圈往对方的手臂上绕。黄飞鸿的劲便跟著变了,从二字钳羊马转为铁线拳的桥手劲。 洪拳的桥手讲究“硬桥硬马”,前臂如铁,將缠丝劲一架一顶,稳稳地托住了。 两人的手臂始终没有移动半分,但劲力已在方寸之间换了三四种。 黄飞鸿忽然加了一重暗劲,这股劲是从腰胯间骤然发出,顺著脊椎一路崩上来,劲到肩窝时微微一停,然后从肘底炸开。这是洪拳的“肘底劲”,外表看不出来,內里的力道却大得惊人。 陈洪武的虎口微微一麻。 他不动声色,將八极拳的“撑抱劲”提起来,手臂筋膜瞬间绷紧,如同一张大弓拉满,將黄飞鸿的肘底劲硬生生撑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 黄飞鸿收了劲,陈洪武也收了劲。四只手缓缓分开。 “好。”黄飞鸿只说了一个字。 陈洪武点了点头,也说了一个字:“请。” 两人在太师椅上落座,黄汉森立刻上前斟茶,手法利落,茶水注入杯中,热气升腾。 叶问將偏堂的门推开一条缝,吩咐外面的下人再送一壶热水进来。 黄飞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杯沿的茶叶末子,忽然开口:“陈师傅,刚才搭手,你换了三种劲,先是八极的沉坠劲,再是太极的缠丝劲,最后是八极的撑抱劲。” 他顿了顿:“好功夫!这三种劲路出自两个门派,你能在搭手的一瞬间完成切换,没有半点滯涩,我不如你。” 陈洪武端起茶杯,道:“黄师傅客气了,你方才的肘底劲若是再加两成力道,我就只能硬接了。” “再加两成?”黄飞鸿失笑,“再加两成我的腰伤就该犯了,年轻人不知轻重,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 他说著拍了拍自己的后腰。 陈洪武这才注意到黄飞鸿坐下来的姿势和常人不太一样。他的腰不靠椅背,腰眼始终微微后凸,这是腰伤之后养成的坐姿,目的就是为了时刻保持腰椎的受力在最佳位置。 “腰伤?”陈洪武问。 “光绪二十二年的事了。”黄飞鸿呷了口茶,“那年我在香港码头跟一个英国水手动手,那人力气大得很,拽著我的胳膊把我整个人甩出去,后背撞在系缆柱上,腰椎骨头裂了一道缝。从那以后,这道伤就没好利索过。” 他放下茶杯,语气平淡:“人老了,筋骨一松,旧伤全找上门来。早年和人交手留下的暗伤,年轻时不觉得,过了五十岁就开始一笔一笔跟你算帐。” 陈洪武没有说话。他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民国武术家的生平记载,黄飞鸿晚年確实因为腰伤行动不便,最后病逝於广州,享年七十七岁。 算算时间,眼前这个六十岁出头的老人,还有十几年。 “黄师傅走南闯北几十年,”陈洪武换了个话题,“见过的拳术高手,应该不少吧?” 黄飞鸿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什么。 “同治十三年,我刚满十八岁,跟著先父黄麒英去广州拜会武行前辈,见到了少林洪门的铁桥三。”黄飞鸿说,“铁桥三当时已经七十多岁了,两条手臂练得跟铁铸的一样,往桌上一放,木桌的榫头能被他的臂力压得嘎吱响。他跟我说,『飞鸿,洪拳的根在桥手,桥手不过关,一辈子打不出真功夫。』我后来练了一辈子桥手,就是受了他这句话的影响。” 黄飞鸿说著,伸出自己的右前臂。六十多岁的手臂上青筋虬结,尺骨和橈骨之间的筋膜厚得像垫了一层牛筋。 陈洪武端起茶壶给黄飞鸿续了茶。 “光绪年间,我还见过形意门的郭云深。”黄飞鸿继续说,“郭云深那时候被关在牢里,我去探监的时候隔著柵栏和他聊了一个时辰。他说他在牢里只能迈半步,就在那半步的空间里打崩拳,打了三年。” “半步崩拳打遍七省。”陈洪武接口道。 “对。”黄飞鸿点头,“郭云深跟我说,拳不在多,在精。半步之內能把劲力练透,出了半步也能照样打人。我后来把这话融进了洪拳里,所以才有了后来的旋风脚单提虎爪这一招。劲路跟崩拳是一个理儿,短促,乾脆,不拖泥带水。” 陈洪武端起茶杯,若有所思。 黄飞鸿又说了几个名字。 天津的单刀李存义,他是在中华武士会成立的时候见的。李存义用一把单刀给他演示了“刀如猛虎,剑如飞凤”的刀法要义。 形意的刀法和拳法本质上是一回事,刀是手的延长,劲路完全相通。 河北沧州的八极拳宗师李书文,他在天津见过一面。李书文个头不高,精瘦,但一记贴山靠能把碗口粗的枣树靠断。 黄飞鸿说他和李书文没有搭过手,但看过李书文练拳,“出拳的时候袖子里的风声跟鞭子抽出去一样脆”。 陈洪武听著,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郭云深、李存义、李书文、董海川、铁桥三,这些名字他在前世的书上读过无数遍。资料、传记、纪录片、论坛上的爭议帖,他太熟悉这些人的生平事跡了。 但从黄飞鸿嘴里说出来,完全不是一回事。 书上写郭云深“半步崩拳打遍七省”,只有八个字。从黄飞鸿嘴里说出来,却是隔著牢房柵栏聊了一个时辰的拳理,是“拳不在多,在精”五个字影响了另一个人一辈子的功夫。 这种对比让陈洪武感到一种说不清的错位感。他前世读得滚瓜烂熟的那些文字,此刻全变成了活人,活在另一个人的记忆里,又被那个人亲口说出来。 叶问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坐了下来,端著一杯茶,听得入神。 “佛山本地的呢?”陈洪武问。 “永春的张炎,咏春的陈华顺。”黄飞鸿说,“这两位是佛山的顶尖人物。张炎的永春拳讲究『寸劲破甲』,一拳打在沙袋上,沙袋外表不破,內里的沙子全部震碎。陈华顺的咏春拳是叶问的师公辈,他的小念头打得最好,一出一入之间,手影不散。” 他说著看了叶问一眼。 “还有一位高手,不知道陈师傅有没有听说过。”黄飞鸿忽然压低了些声音,“钦州的洪秀全余部后人,姓廖,单名一个四字。他的洪拳是从太平天国残部的军中武术传承下来的,招式极其简练,专攻要害,分为『洪门三十六杀手』,招招取人性命。和寻常武馆里教的洪拳,不是一个路数。” 陈洪武心里微微一动。廖四,他看过的资料里记载不多,只有寥寥数笔,说他是太平天国洪拳的嫡系传人,后来在南方参加革命党,死在清军的枪口下。 但从黄飞鸿口中听到的廖四,比任何资料都详细。 “廖四的拳,不讲究美观。”黄飞鸿说,“他跟我交过一次手,用的全是短打的招式,招招都是手刀砍喉咙、肘尖打心窝、膝盖撞下阴的路子。没有虚招,没有花架子。那是真正战场上用的拳法,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陈洪武放下茶杯。 “这个人现在在哪?” “不知道。”黄飞鸿摇了摇头,“光绪三十三年他在广州露过一次面,之后就没消息了。有人说他去了南洋,有人说他参加了革命党。” 黄飞鸿看著陈洪武,忽然问道:“陈师傅对这个人有兴趣?” 第85章 方寸见功 陈洪武收回目光,摆了摆手。 “不必了。” 黄飞鸿也不多问,武行里的人各有各的路。 他端起茶杯,换了个话题。 “陈师傅,你方才搭手时用的缠丝劲,是陈氏太极的路子?” “是。” “我练洪拳五十年,对北派的拳法只有粗浅的了解。”黄飞鸿说,“陈氏太极的缠丝劲,我只在李存义师傅口中听过几句,从未亲身体会过。今天搭手一试,只觉得你的劲路像蜘蛛网,黏而不粘,缠而不困,收放全在你一念之间。” 陈洪武放下茶杯。 “黄师傅过奖,缠丝劲的核心不在缠,在缠中有纵。 缠是手段,纵是目的。缠住对方是为了找到对方的劲路走向,找到之后立刻纵向发力,一击即中。 如果只缠不放,就成了死缠烂打,反而把自己困住了。” 黄飞鸿听得入神,右手不自觉地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 “缠中有纵——”他重复了一遍,“这个理儿,跟洪拳的『桥手化打』是一个意思。桥手一架,架中有化,化中有打。架住对方的拳,同时化掉对方的劲,化劲的瞬间拳已经到了。” “对。”陈洪武点头,“天下拳术,殊途同归。不同门派只是从不同的路上山,到了山腰往上,看到的东西都差不多。” 黄飞鸿笑了笑。 “陈师傅年纪轻轻,拳理已经通到这个地步,难得。我十八岁的时候只知道闷头苦练,师傅教什么就练什么,从来没想过拳架子背后的道理。后来走的地方多了,跟不同门派的人交了手,才慢慢悟出来。 拳不是练出来的,是打出来的。不跟人动手,练一辈子也是空架子。” “但动手也不能乱动。”陈洪武接口道,“跟水平相当的人动手长功夫最快。对手太弱,打一百场也不如跟高手搭一次手学到的多。” 黄飞鸿深以为然。 “我当年在福建跟一个白鹤拳师交手,打了三场,输了两场。 那两场输得我记了四十年。不是因为输不起,是因为他的白鹤拳劲路跟洪拳完全相反。 洪拳走刚猛,直来直去;白鹤拳走轻灵,沾衣即走。每次跟他打,我的拳还没到,他的人已经绕到我侧面了。 这三场打完,我才明白洪拳的『快』不够快,真正的快不是出手快,是身法快。” 陈洪武点头:“拳经上说『手快不如身快,身快不如步快』,就是这个道理。 形意拳的半步崩拳,练的就不是拳,是步。半步之內能抢到对方的正面,不用多大的力气,一拳就能把人打散。” “说到半步崩拳——”黄飞鸿忽然来了兴致,伸手从桌上拿起两根筷子,“陈师傅,纸上谈兵不如手上试招。” 他將一根筷子递给陈洪武。 筷子是竹製的,六寸长,比寻常筷子略粗,拿在手里有轻微的竹节纹路。 这些年黄飞鸿每逢与人论拳,兴之所至,便就地取材用筷子演练,边上的熟人都见惯了。 “怎么试?”陈洪武接过筷子。 “武行论拳,不能用真刀真枪。筷子轻,力道不到,劲路便到不了。一对筷子在你我手中,虽说细微,但也同样可以印证拳法的变化和劲力。 咱们就在这茶杯边上,各用筷子演一路拳式,不碰碗碟,只在分寸之间发力。劲收得住,才算真功夫。” 黄汉森在一旁听著,下意识地把桌上的盖碗往外挪了半尺。叶问也站直了身子,目光落在两人手中的筷子上。 黄飞鸿手持筷子,手腕微沉,筷尖朝下,使的是洪拳“虎鹤双形”中的虎爪势。筷子在他手中不再是竹竿,而像一根铁钉,劲力直贯筷尖。 他在茶杯上方三寸处停住,筷尖悬空不动。 “虎爪势的要点不在爪形,在虎掌。”黄飞鸿说,“老虎扑食,不是用爪子抓,是用掌根拍。一掌下去力量透过猎物的骨头,爪子才跟著收紧。 所以虎爪势的发力顺序是掌根先落,五指后合。先拍后抓,劲力才透得进去。” 他把筷子往前一送,筷尖轻轻点在茶碗边缘上,茶碗纹丝不动,碗里的茶水却微微一盪。 陈洪武看得明白,这一下的劲力控制极精,力透碗壁而入水,碗不动,水动。 如果这一筷子点在人身上,皮肤不留痕跡,內臟已经受了震盪。 这是標准的虎形渗透劲。 陈洪武也出筷子,他持筷的方式跟黄飞鸿不同:虎口松,后三指轻扣,中指和食指搭在筷身上半寸处,整个手势像握毛笔。 这是八极拳的枪术握法,变化自六合大枪的“活把握枪”,手腕灵活,可以在极小的范围內完成挑、崩、缠、点四个基本动作。 他的筷尖在茶杯上方两寸处画了一个小圈。 “缠丝劲的用法,黄师傅刚才已经试过了。我从另一个角度说说,八极拳的『撑抱劲』。” 筷尖停住,定在半空。 “撑和抱,是两个相反方向的劲。撑是往外顶,抱是往內收。 一般人练八极拳,要么只练撑,拳出去像撞钟,势大力沉但收不回来;要么只练抱,劲力含蓄但没有爆发力。真正的撑抱劲,是要在同一瞬间做到既撑又抱,好比抱著一颗大石球往外推。” 他手腕一抖,筷尖弹在茶杯的杯口边缘。 “叮”的一声脆响。 茶杯没动,但杯子里的茶水忽地起了一道漩涡,从杯底一直转到杯口。 叶问眉头微微一动,他练的是咏春,讲究寸劲,对分寸之间的力道极其敏感。 陈洪武这一筷子弹过去,劲力沿著杯口的弧面走了一圈,这才打出了环状的震盪。 黄汉森也看懂了:“陈师傅,你的劲力是先走切线,再往內旋?” “对。”陈洪武收回筷子,“撑抱劲的诀窍就在这个『旋』字上。撑是直线发力,抱是弧线收劲。把直线打进弧线里,劲力就会自己旋转起来。旋转的劲打在人身上,不等对方反应过来,已经被掀翻了重心。” 黄飞鸿哈哈一笑。 “好一个把直线打进弧线里!洪拳里有一招叫『虎扫尾』,是用脚跟在退步的时候扫对方的脚踝要害,脚走的也是弧线,劲力也是旋转发出去的,跟你的撑抱劲异曲同工。” 他筷子一翻,改虎爪势为鹤啄势。筷尖朝前,手腕高悬,整根筷子跟手臂连成一条直线。 “虎鹤双形这套拳,別人都以为虎形是刚,鹤形是柔。其实不对,虎形也分刚柔,虎爪是刚,虎掌是柔。 鹤形也分刚柔,鹤翅是柔,鹤啄是刚。鹤啄这一下,劲力集中在筷子尖上这么一点点,打在人身上,像被凿子凿了一下。” 第86章 暴起 黄飞鸿筷尖疾落,“咄”的一声钉在桌面上,隨即立刻弹起。竹筷钉下去的位置距离茶碗不到一寸,但桌面震动几乎没有传到碗底。 “好!”陈洪武脱口而出。 这一下的精妙之处不在快,在收。 钉下去的那一刻力量极猛,但筷子碰到桌面的瞬间,黄飞鸿的腕力已经收回了七成。 所以桌面只受了三成力,震动来不及传到碗底就被截断了。这是虎鹤双形中“鹤啄”的高阶用法,点中即收,劲不扩散。 陈洪武也来了兴致。 他將筷子横持,改为形意拳的崩拳握法。 筷子夹在中指和食指之间,拳面朝下,整条手臂从肩到腕绷成一张弓。 “形意崩拳,黄师傅见过郭云深前辈演示,比我清楚。我今天打一个『半步崩拳』的起手式,请黄师傅指点。” 话落。 他的手臂在方寸之间骤然发力,筷尖从茶杯上方一掠而过,停住。 茶杯没动。但茶碗里的茶水忽然溅出了一滴,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黄飞鸿面前的桌面上。 这一滴茶水,是劲力穿透茶碗的器壁,將震动直接作用在了水面上。跟之前黄飞鸿虎爪势余力盪水,如出一辙。 黄飞鸿看著那一滴水渍,沉默了两秒。 “陈师傅,”他缓缓开口,“你这份天资,是我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最好的一个。十八岁能把劲力练到穿透外物、直入內里的地步,在我见过的人里找不出第二个。 李书文三十岁才有这个火候,郭云深出狱之后又练了十年才到这个程度。像你这个年纪就有如此功夫,实在难得。” 陈洪武收回筷子,搁在桌上。 “黄师傅谬讚,雷音炼体之后,劲力渗透的速度会大大加快。我只是提前走了这段路,不是天资有多高。” 黄飞鸿摇了摇头。 “雷音是功法,不是天资。但能在这个年纪领悟雷音的真諦,本身就是天资。拳经上那句话,『虎豹雷音,內壮外强』,八个字多少拳师背得滚瓜烂熟,真正练出来的有几个人?你练出来了,就不必谦虚。” 他说著,忽然站起身来。 “来,咱们再搭一手。这次不是比输贏,是论拳。” 黄飞鸿伸出右手。 陈洪武也站起来,伸出右手。 这一次的搭手和之前不同。 两人的劲力不再相互试探,而是相互敞开。黄飞鸿的虎爪劲一层一层往里渗透,陈洪武的缠丝劲一圈一圈往对方的手腕上绕。 两种劲力在两只手之间反覆交错,有时是虎爪劲穿透缠丝,有时是缠丝劲缠绕虎爪。你来我往之间,两人的手腕始终没有任何晃动,但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劲路在不停变化。 “这一步,虎形化鹤形——”黄飞鸿劲路一变,虎爪的沉劲忽然提起来,变成鹤啄的轻灵劲,沿著陈洪武的手腕一路往上点。 陈洪武的缠丝劲在千钧一髮之际旋转了半圈,將鹤啄劲的劲路方向带偏,便卸了这一下。 “好缠丝。”黄飞鸿由衷说道,“你的缠丝劲已经把『听劲』两个字融进去了。沾手便能听,听劲便能化。这是太极拳化劲的心法,你用在了八极拳的劲路上。” “黄师傅的虎鹤转换也不慢。”陈洪武说,“虎形转鹤形,中间居然没有任何停顿。一般人刚劲打完转柔劲,至少要调整一次呼吸,你是一口气连下去的。” 黄飞鸿收手。 “这口气,练了二十年。”他感嘆道,“刚柔转换最难的,就是中间那一瞬间的衔接。 第一次转换是练千百次之后的下意识反应,虎和鹤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劲路,要在出手途中完成转换,中间不能停顿,一停就断,一断就破。 这二十年里跟人交手,只要对方逼得我在中途停顿半拍,那一场我多半要输。” “形意拳里有句话,叫『硬打硬进无遮拦』。”陈洪武说,“练到后来,其实和洪拳的桥手硬马,没有两样。” 黄飞鸿点头:“形意的刚,洪拳的硬,八卦的走,太极的化。” “终究是一样的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坐下喝了一口茶。 “八极拳里有一套金刚八式。”陈洪武放下茶杯,“其中一式叫『撑捶』,这个动作练的不是打人,是练自身的骨架对位。 两脚平行站桩,膝盖微屈,尾閭前卷,腰脊后撑。一前一后,把腰椎一节一节拉开,让骨缝之间產生负压,气血自然灌进去。每天站半炷香,腰伤能缓解不少。” 他说著站起身,做了一个示范。 两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尾閭往前一收,整条脊椎从下往上逐节撑开。 骨骼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竹子在火里爆节。 然后他收势站直,重新坐下。 “撑捶的要点是『上有绳系,下有木撑』。”陈洪武说,“头顶百会穴往上,脚底涌泉穴往下,腰在中间做反弓。反弓一拉,腰椎后面的筋膜就绷紧了。 筋膜一紧,骨头之间的压力就小,气血就通。拳经上叫『开胯坐髖,腰椎反弓』。八极拳的很多发力都靠这个反弓劲,但它的另一个作用是养腰。” 黄飞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身上这腰伤缠了他多年,膏药、药酒、推拿、针灸,各种偏方都试过。 能缓解,但断不了根。因为腰伤的根本问题不在肌肉,在骨头。 骨头裂过之后没有完全復位,腰椎之间的间隙比正常人窄,一发力就压迫神经。 但陈洪武说的金刚八式,刚好对症。 “有意思。”黄飞鸿站起身来,学著陈洪武刚才的姿势,也站了一个撑捶桩。 他的腰伤让他很难做到標准姿势,尾閭前卷的时候,腰椎传来一阵酸痛,但他咬著牙没有鬆劲。 撑了不到半分钟,酸痛感开始减轻,一种久违的通透感从腰椎处向上下扩散。 黄飞鸿收了势,重新坐下,面色肃然,拱手谢道: “陈师傅,这一式撑捶,价值千金。” 陈洪武摇了摇头:“一个桩功而已,不算什么。” “若是能在接下来和日本人的比武中助益一二,也算是陈某人的心意了。” 黄飞鸿正色道:“北派的拳架子,最重的就是桩功。八极拳的两仪桩,形意拳的三体式,太极的无极桩,八卦的转掌桩,这些桩功是北派的命根子。 外人想学,磕三年头不一定教得全。你今天把金刚八式的撑捶桩拆开了给我看,这是真传。” 他顿了顿。 “我不能白拿你的东西。” 黄汉森轻咳了一声,上前一步。 “爹,陈师傅,外头的宴席快结束了。宾客已经走了大半,剩下几桌都是自家人。汝棉师兄在外面候著,问二位是不是要出去了。” 黄飞鸿看了一眼窗外,点了点头。 “时候確实不早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陈师傅,今晚一敘,畅快得很,还得了陈师傅一式真传,算我占便宜了。 明日陈师傅若是有空,可到宝芝林,你我二人再聊,我也好偿还今日的传授之恩。” 陈洪武抱拳:“一定。” 两人同时起身,黄汉森和叶问也跟著站了起来。 四人走向偏堂大门。黄飞鸿伸手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拉。 门开了。 大堂的喧譁声像一盆水迎面泼来,酒气、烟味、残羹剩菜的气息混在一起,在大堂里翻滚。 台上的戏班子已经撤完了,只剩几张空桌椅。几个伙计正弯腰扫地,竹扫帚刮过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留在席上的宾客大多喝得面红耳赤,有的趴在桌上打鼾,有的被人架著往外走。陈汝棉正站在门口和最后几位离席的武师拱手道別,面色疲惫,显然已应付了一整晚。 陈洪武一只脚刚迈过门槛。 他的目光扫过大堂。 下一瞬,他的身体骤然绷紧。 脊椎如大龙翻身,脚趾抓地,整个人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豹子,毫无徵兆地从偏堂门口射了出去。 第87章 膝打阴门无处防(终於放出来了!!) 陈洪武的身形如离弦之箭。 偏堂门槛到厅堂中央,六丈距离,他只用了一个虎扑加一个龙形跃步。 虎扑起势,脊椎拉成一张反弓,脚趾抓地,整个人贴地躥出;龙形落势,腰胯一拧,膝盖如弹簧般摺叠又弹开,人已在三丈开外。 龙形是脊椎的功夫,脊如大龙,一拱一缩之间,去势如箭。陈洪武的龙形已经练到了“龙折身”的地步,脊椎骨节节贯穿,每一节都在推动身体往前躥。 黄飞鸿和叶问追出偏堂时,陈洪武已经掠过了大半厅堂。 一个趴在角落酒桌上的醉汉被他一把抓住后领,整个人像提鸡仔一样拎了起来。那人头髮蓬乱,脸上沾著残酒和菜渍,一身灰布短褂,趴在桌上时胳膊肘底下压著一顶破毡帽。 醉汉被拎起的瞬间,惺忪的醉眼忽然炸开一道精光。 他的身体先於大脑便做出反应,腰胯一沉,脊椎骨节啪啪两响,整个人往下坠了三寸,双臂同时从外侧往里裹缠,左手护心,右手成钻拳从肋下斜钻而出。 这是形意门的起手式“裹钻合一”,裹是封门,钻是打人,一裹一钻同时完成,守中带攻,是形意门弟子被偷袭时最常见的本能反应。 李存义当年在天津中华武士会教徒弟,第一堂课讲的就是这一手,“寧可练拳千日不用,不可用时一拳不灵,裹钻合一就是你们的救命拳。” 此人的裹钻合一使得极其扎实,裹缠的力道从肩胛骨透出来,两条手臂像铁箍一样往中间合拢,力量不下三百斤;右拳的钻劲从腰眼出发,顺著肋骨一路窜到拳面,拳锋未到,拳风已经刺得陈洪武的咽喉微微发凉。 但陈洪武看都没看。 他抓对方后领的左手往回一拉,右手成八极“探马掌”,从对方裹缠的双臂缝隙中直插进去。 这记探马掌的落点不在脸、不在喉,而在对方的锁骨窝,也就是锁骨上方的凹陷处。此处筋膜最薄,下面直接压著臂丛神经。 八极拳的探马掌源自孟村吴家,吴钟当年用这一掌破过沧州十七家拳馆的闭门架子,讲究的就是“探得进去,就打得进去”。 陈洪武的掌根重重撞在对方的锁骨窝上。 “咔嚓”一声脆响,筋膜瞬间被掌根碾碎。筋膜一碎,锁骨上方的臂丛神经瞬间受到重压,对方的右臂像触电一样抽搐了一下,裹缠之势当场崩塌。 醉汉闷哼一声,脚下连退三步,后腰撞翻了一张空桌,碗碟哗啦啦砸了一地。 他强撑著没有倒地,左手抓住身后一把椅子的靠背,稳住了身形,右臂垂在身侧,整条胳膊还在抽搐。 脸上已经没有半点醉意尽褪,眉弓骨因为疼痛而剧烈跳动,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你——”他张嘴想说话。 陈洪武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脚下一踩,八极拳的“旱地行舟”步法碾地而出。 八极拳的步法讲究“震脚发力”,每一步落地都像打桩,脚底板拍在青砖地面上,砖缝里的尘土被震得跳起来。 三步之內,陈洪武已经抢到了对方身前。 他右拳从中线崩出,形意崩拳,用的是“马形炮”的架子。 崩拳形如箭,马形如撞车,两劲合一,拳劲中既有崩拳的穿透力,又有马形的衝撞力。 拳经上说“崩拳如箭,马形如车”,箭是穿透,车是碾压,陈洪武这一拳把两者捏在了一起。 对方本能地用左臂横架,同时左脚后撤半步,摆出了形意拳的“三体式”防御架。 前手架,后手护,前膝顶,后胯坐。三体式是形意拳的根基桩功,练好了能承千斤力。 此人能在右手被废的情况下还能凭本能站出三体式,说明他的底子极厚。 但三体式挡不住陈洪武的这一拳。 崩拳打在对方横架的手臂上,拳劲穿透肌肉直接灌进骨头。 王虎感觉自己不是被拳头打中,而是被一辆行驶中的马车撞了个正著。 前手架住的瞬间就被崩散,后手护心的架势也在同一时间被震开。三体式的架子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两条手臂像两扇被撞坏的门板一样往外敞开。 架子一散,命门全开。 陈洪武的第二击瞬息而至。 他的左膝毫无徵兆地撞进对方的胸口,这是八极拳的“顶心肘”变式。 原本是肘打心窝,距离太近不够上肘,他直接用了膝。膝盖是人体最硬的关节,八极拳的膝法跟泰拳不一样,不顶大腿,专撞心窝和软肋。 拳经上叫“膝打阴门无处防”。 这一膝撞得结结实实。 “砰!” 膝盖撞进胸腔的声音沉闷得像擂鼓,王虎胸骨发出细微的咔嚓声,整个胸骨往內凹了半寸。 心臟在这一瞬间受到剧烈挤压,血液被强行泵向四肢,他的脸在剎那间涨成了猪肝色,眼珠往外凸,嘴唇发紫。 他的身体被膝撞的力量顶得双脚离地,往后飞了三尺,后背重重撞在大堂的一根楹柱上。 那根楹柱是杉木的,碗口粗,被撞得嗡嗡作响,樑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王虎的身体沿著柱壁滑落,瘫坐在地上。嘴里涌出一口血沫,顺著下巴淌进衣领。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了,但求生本能还在驱使他开口。 “我是青——” 第四个字还没说出来,陈洪武的铁掌便已盖下,落在他的头顶上。 这一掌用的是洪拳“铁砂掌”的劲路,但发力方式却是八极拳的“沉坠劲”。劲力从涌泉起,过膝、过胯、过腰、过肩,顺脊椎节节贯穿,整个身体的重量和力量全部压在掌心。 掌落如铁毡砸钉。 头骨瞬间被压碎! 王虎七窍同时喷出血来,嘴巴张开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舌头伸得笔直,眼珠上的毛细血管在这一瞬间全部爆裂,眼白变成了深红色。 他的身体抽搐了两下,手掌在地上无力地刨了两道白印,然后彻底不动了。 第88章 此去何处? 陈洪武收掌站直,呼吸平稳,面色如常。 从拎人到打死,前后不到六息。他的衣襟上溅了几滴血,他用手指弹掉,动作隨意得像是弹掉了一粒灰尘。 偏堂门口,黄汉森脸色发白,喉咙里咕嚕一声咽了口唾沫。 他从小跟著黄飞鸿学拳,看过无数次比武,见过血,见过伤,但这般迅猛无情的打法,他头一回见。 当真是迅如雷、疾如风。 黄飞鸿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六十年走南闯北,见过太多这种人。 但他心里也划过了一个念头,方才偏堂里陈洪武说“动手不能乱动”,说“跟高手搭手长功夫”,语气平和,神態从容。 那时的他让人如沐春风。 而此刻的模样才是真正对敌的面目,两相对比,判若两人。 金刚怒目,所以降伏四魔;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 厅堂里剩下的宾客和伙计全都愣在原地,几个喝醉的武师被这一幕惊得酒醒了大半,有人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瓷片摔得粉碎,没人去捡。 一片死寂。 直到有人颤著嗓子说了句:“杀——杀人了。” 陈洪武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俯身抓住尸体的脚踝,手臂运劲,形意拳的“抖翎劲”从腰胯间炸开,顺著手臂传进尸体的关节。 尸体像一条被抖直的绳子,骨节发出密集的噼啪声,衣服口袋里的东西哗啦啦掉了一地。 一把左轮手枪,枪管鋥亮,转轮里压满了六发子弹,枪柄上刻著洋行的商標。 一叠银票,花花绿绿洒在青砖地面上,有几张沾了血,看面额不下五千两。 一块铜壳怀表,表链断了。几张照片散落在地,全是同一个人的。 嗯,很显然,就是他陈洪武的。 满堂宾客炸了锅。 “枪!” “银票!三百两银票!” “还有照片!是陈师傅的照片!” 议论声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出来,从大堂的后排一直蔓延到前排。刚才的茫然和惊恐,在看到这些东西的一瞬间全部变成了恍然大悟。 再傻的人也看明白了,这傢伙是接了悬赏的杀手! “陈师傅,”黄飞鸿说,“这人刚才说了『青』字。” “听见了。”陈洪武说。 叶问也走上前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手枪,枪机已经拉开了一半,隨时可以击发。 他不禁后怕,这个人刚才趴在角落里,距离黄飞鸿他们议论拳法的偏堂不到五丈远。若是没有陈洪武的警觉,后果不堪设想。 陈汝棉也走了过来。他面色沉重,弯腰仔细翻看了那几张银票,看见上面南通、镇江、淮安的印戳,眉头拧了起来,对黄飞鸿说:“银票上的印戳是江北那边的票號,在广东流通不多,这人恐怕是从上海过来的。” 陈洪武低头看著尸体,“那就是青帮了,莫老虎请了青帮的杀手?” 青帮。 清末民初最大的帮会组织,鼎盛时期徒眾数十万,遍布长江流域,触角深入到漕运、码头、赌场、烟馆、妓院。 在民国初年的上海滩,青帮的话比巡捕房还好使。 莫老虎的悬赏像一块滴血的肉扔进水里,引来一条又一条鯊鱼。 这人比之前任何一个刺客都更有耐心,更有手段,武功也更高。 “黄师傅,”陈洪武转过身来,“青帮的事,麻烦您帮我查一查。这个人叫什么名字,在青帮是什么辈分,有没有同伙在佛山。” 黄飞鸿点了点头。 “我让人去查,宝芝林在佛山还有几分薄面,码头上的事能问得动。”他顿了顿,“不过青帮在广东的地盘不大,势力主要集中在上海、江苏、浙江一带。这个人从上海追到佛山,说明悬赏还在加码。” “多谢。”陈洪武抱拳,然后转过身,朝大厅正门走去。 黄飞鸿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开口:“陈师傅,此去何处?” “广州。”陈洪武头也不回。 是时候,该清算莫老虎的帐了;如今的他,也有了这种实力。 而且也不能全赖粤军庇护,保不齐哪天全面开战,莫老虎第一个兵临佛山,拿他们陈家祭旗! “伺机而动,一击必杀!” 大厅正门外,夜色浓得像墨。陈洪武的身影跨过门槛,被黑暗一口吞没。 而在他身后,满堂的烛火还在跳动著,映在所有人的瞳孔里,像一簇簇幽暗的火苗。 那些尚未散去的宾客面面相覷,不知是谁先嘆了口气,低声说了句“江湖啊——”,便再无人接话。 第89章 千里割人头!(感谢礼物加更!!) 陈洪武出了佛山商会大门,脚不停步,径直往北。 佛山到广州,官道全程四十余里。 深秋子时,月色惨澹,官道上除了零星几盏掛在骡车尾的风灯,再无半点光亮。晚风贴著地面刮过来,捲起枯叶和沙尘,打在路边的茶棚招牌上,啪啪作响。 陈洪武没有走官道。 他下到路肩,沿著一条乾涸的灌溉渠往东南方向斜插进去。 灌溉渠宽三尺,深两尺,渠底乾裂成龟壳纹,踩上去咔嚓脆响,不留脚印。渠岸两侧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蒿,黑黢黢一片,人钻进去就像一滴水落进了河。 陈洪武的身形在野蒿丛中疾掠。 他用的不是跑步的姿势,是形意拳的“龙形”身法。脊背弓起,双脚交替时膝不过腰,脚底板离地不超过三寸,几乎是贴著地面滑行。两只手一前一后虚按在腰侧,五指微张,隨时可以从龙形切换为虎扑或崩拳的起手式。 龙形练的是脊椎,脊骨一节一节从尾閭推到颈椎,像波浪一样翻涌,劲力从腰胯传到脚掌,脚掌再反推地面,整个人便贴著地皮往前躥。 拳经上说“龙形如浪”,浪不是跳,是涌。涌著走,比跑著走省力三成,快两成。 孙禄堂在《拳意述真》里专门用一章讲龙形的脚法,说他十九岁那年跟郭云深去保定赴宴,路上遇到暴雨,河水暴涨衝垮了桥,两个人凭著龙形身法贴著河床从水里趟过去,六十丈宽的河面,上岸时膝盖以下全是泥,膝盖以上一滴水都没沾。 郭云深当时说了一句话:“龙形练到骨子里,脚底板就是船,水都沾不著,地能沾著你?” 陈洪武的龙形已经练到了“龙折身”的境界,脊椎一拱一缩之间,身法如箭。 雷音入脏之后,他的五臟六腑被虎豹雷音反覆震盪,气血循环比常人快了將近一倍,肌肉的耐力和爆发力呈倍数增长。 雷音炼体的核心原理是用声音震盪的共振频率穿透骨骼和內臟,震松筋膜粘连,打通气血循环。 李书文练雷音练到第六年的时候,能一口气从沧州跑到天津,一百二十里路,到了地方还能连打三场,面不改色。 气血循环的速度和肌肉的耐力已经超越了人类的生理极限。 陈洪武现在的速度,比虎豹只快不慢。 虎扑食的速度,一息十丈。陈洪武一掠之下,能出去十二丈有余。 脚底板蹬地的力道传进乾涸的渠底,泥土被碾成粉末,粉尘还没来得及扬起,人已经在十丈开外了。 他的呼吸节奏跟步伐完全同步,两步一吸,两步一呼,气息从鼻腔进入,直沉丹田,再从丹田顺脊椎升到喉咙吐出来。 整个过程跟龙形的脊骨涌动节奏完全吻合。 孙禄堂管这个叫“息与脊合”,吸气的时候脊椎往上拱,劲力从涌泉穴抽到百会穴;呼气的时候脊椎往下一沉,劲力从百会灌回脚底。脊骨的一张一合,带动了两条腿的迈进和收回,呼吸越绵长,跑得越远越不累。 渠岸两侧的野蒿越来越密,蒿秆擦过他的衣袖,发出沙沙的声音。 陈洪武在蒿丛中穿了一盏茶的工夫,前方出现了一座废弃的水车茅棚。他在茅棚跟前停住,深呼吸了一口,调整了方向,然后脚下一碾,旱地行舟,整个人又从茅棚侧面射进了对面的玉米地。 玉米秆已经枯黄,秸秆硬得像干竹子,陈洪武的身形撞进去,秸秆从中间折断的声音噼里啪啦响了一路。 他没有减速,玉米地两侧间距不过三尺,秸秆间缝隙狭窄,普通人在这里只能侧身穿行,但陈洪武的身体像泥鰍一样在缝隙里摆动。 脊柱弯曲,肩膀收窄,整个人在极小的空间里游刃有余地穿梭。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这是八卦掌的“游身步”。 据传,董海川当年在肃王府当差,就是靠著游身步在亭台楼阁间穿梭如飞。 八卦掌的步法走的是圆圈,转掌合一,摆扣分明,最擅长在狭窄空间腾挪。 陈洪武將八卦游身步跟形意龙形糅合在一起,在玉米地里辗转腾挪,直线速度不减,闪避路逕自如。 两种步法一纵一横,一快一稳,珠联璧合。 玉米地的尽头是一条小河,河面宽约三丈,水不深,能看到河底的卵石。 陈洪武没有找桥,他直接掠过河面。脚尖点了三颗露出水面的石头,身体借著点踏的反作用力横跨三丈河面,落在对岸的乱石滩上。 脚尖点石过河,是八卦掌“燕子抄水”的身法。 八卦掌的摆扣步有一条诀窍叫“脚踩浮萍不沾水”,脚落下去的时候五指抓拢,脚底板只沾力,不沾水。 薛顛当年在天津卫的码头上跟青帮的人赌斗,从一块舢板的竹篙跳到另一块舢板的竹篙,竹篙只有碗口粗,他一口气踩了十七根,鞋底都是乾的。 陈洪武落在对岸,脚步不停,身形再次加速。 四十里路。 不到半个时辰的工夫,他已经过了佛山和广州之间的界碑。 界碑是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刻著“南海县界”四个字,石头上爬满了乾枯的苔蘚。 界碑往前三里左右便是一片松树林,树高林密,树下铺了厚厚一层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吸音吸震,脚步落下去几乎没有声响。 陈洪武刚踏入松树林的边沿,忽然头皮一炸。 他的脚还没有落地,脊椎便猛然往左一拧。三道破空声,极细、极快,从右前方的松树阴影中弹射而出,在空气中划出了细微的尖啸。 三枚飞鏢,呈品字形飞射而来。 第一枚锁喉,第二枚定心,第三枚封襠。 三鏢齐发的间距和角度极其刁钻,鏢尖微微朝內旋,说明发鏢的人在出手的瞬间做了手腕的小幅度搓转。 这是暗器手法中的“子母追魂鏢”。 子母鏢的核心是“以母带子,以旋破风”。 母鏢先发,鏢体旋转形成的低压区会带动子鏢加速,三鏢在空中互相借力,先慢后快,越往后越难躲。 发鏢的要领是腕劲带腰劲,出鏢的瞬间手腕一震一搓,腰胯同时发力,劲力顺著肩臂一路传到指尖,鏢便带著旋转飞出去。 这种手法需要极深的外门功夫底子,一般练武之人没十年八年练不出这种腕劲。 陈洪武的脚还没落地,他已经来不及做大幅度的闪避。但他的身体在失去重心的瞬间做出了反应。 八卦掌!脱身换影! 他脊椎突然往下一沉,整个人矮了一尺,三枚飞鐲擦著他的头皮、左肩和右腰飞了过去,最近的一枚距离他的太阳穴不足三指宽。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快如闪电般探出,食指和中指精准无比地夹住第二枚飞鏢的鏢尾,触手之际便是手腕一抖,八卦掌的“叶底藏花”转为“抖翎劲”。 “咔嚓!” 食指和中指的力道穿透飞鏢的鏢杆,鏢身承受不住这股旋转穿透力,鏢尾在指间崩断,陈洪武手臂顺势一甩,断鏢化作一道银光,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 断鏢在空中无声无息地划过,钉进了二十步外一棵松树的树干。 “砰!”整棵碗口粗的松树猛然一震,松针如暴雨般簌簌而下,树干上的鏢孔处透出一圈细密的裂纹,树身晃动了一下,惊起一片宿鸟。 “陈洪武?你怎么会出现在这?我师弟王虎呢?”树后传来一个声音,隨后一道人影施施然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第90章 给我一个面子 松林里走出的人影,四十来岁,身材敦实,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短褂,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条小臂。青筋虬结,肌肉纹路清晰分明,像两条老树的根须缠在骨头上。 右手提著一口单刀。 刀身长约二尺七寸,背厚刃薄,刀尖微微上翘,刀柄缠著浸了桐油的黑布条。月光透过松枝照在刀面上,泛起一层冷幽幽的寒光。 刀刃上有一排细细的米粒缺口,是跟人硬碰硬拼出来的痕跡。 陈洪武站定,目光在对方身上扫了一遍。 只看一眼,就看出了对方的底子。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脚尖微微內扣,膝盖微屈,重心沉在尾閭。 这是形意拳三体式的站架。 此人提刀的右手虚握刀柄,左手半张半合按在腰侧,正是形意单刀的起手式“藏刀式”。 形意单刀跟八卦刀、太极刀都不一样。八卦刀走的是缠头裹脑,刀隨身转;太极刀走的是粘黏连隨,刀如柳絮。 形意单刀走的是直线硬进,刀法就是拳法。 劈拳化劈刀,崩拳化刺刀,炮拳化撩刀,横拳化抹刀。 拳经上说“形意刀,半步崩”,半步之內,刀比拳快十倍。 陈洪武看著对方的站架,冷冷开口:“刚被我打死。” 一下子撞上两个形意门的人,他用脚趾都能想到对方口中的王虎是谁。 那人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脸色在一瞬间从铁青涨成了紫红,眉弓骨剧烈跳动了两下,眼角的一条刀疤在月光下像蚯蚓一样扭曲起来。 “你!”他咬著牙,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打死了王虎?” 他和王虎接了莫老虎的悬赏,让王虎先去佛山探个路子,自己稍后赶至。 谁知道半天功夫不到,人就没了。 “你算是活到头了。”张龙的牙缝里迸出几个字,声音低沉,“敢杀我们青帮的人,现在跟我回青帮,跪在龙头前磕三个响头请罪,还能饶你一命。” 陈洪武没有搭话。 他的右脚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走得极平常,像走路一样隨意。但脚底板落地的瞬间,整个人的气势陡然变了。 脊椎从尾閭一节一节往上顶,肩膀微微后张,胸口含而不缩,双臂自然垂在身侧,五指微张,掌心空悬。 形意拳的要诀是“无意之中是真意”。 真正的高手不在起手式上做文章,步子一迈,拳架自成。 孙禄堂当年在保定跟人比武,从来不摆架子,就那么隨便一站,对方一出手他就已经到了对方面前。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摆架子,他说了一句话。“架子是给不懂拳的人看的,真正的架子在心里,不在手上。” 张龙不是不懂拳的人。 他看见陈洪武这一步,顿时瞳孔收缩。形意门里的高手他见过不少,能用一步距离把气势从鬆弛推到巔峰的人,他这辈子只在化劲宗师身上见过。 张龙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手上的刀没有犹豫。形意单刀的打法讲究“快、准、狠”,最忌讳的就是犹豫。 他在青帮四年,用这口单刀劈过十七个人的脑袋,最快的一次只用了三刀。 一刀破门,一刀断臂,一刀斩首。 他的刀法是从吴殳《手臂录》里化出来的,单刀破枪、单刀破棍、单刀破空手,都有固定的套路,总共三十六路,他挑了最狠的六路反覆磨炼,练到一刀出手便知落点。 张龙动了。 脚下一踩,三体式的前脚变后脚,身体重心猛地往前一推,整个人从静止到前冲只用了一步。 这叫“前趟步”,是形意拳里专门用来拉近距离的步法。 前趟步的要领是后脚的蹬力经过胯骨的传导带动前腿的弹射,脚掌落地的一瞬间脚趾抓地前推。 所以形意拳十几种步法各有用处,五行拳里的崩拳走马形步、钻拳走蛇形步,前趟步是劈拳的专用步法,一步能趟出一丈。 张龙这一步趟出来,跟陈洪武的距离瞬间拉近到三尺之內。 他手中的单刀借著前趟步的惯性往上撩起,刀尖从下往上划了一道弧线,直取陈洪武的左肋。 这是形意单刀里的“撩刀式”,刀从下往上撩,刀背贴著前臂,刀尖走的是一个从低到高的斜弧线,撩的是对手的软肋和腋下。 形意单刀的撩刀式是程廷华从八卦刀法里化过来的,程廷华当年跟董海川学八卦掌,后来自己创了一套刀法传给了形意门。 撩刀式的狠辣在刀走捷径,不求劈砍的力道,只求刀尖划过身体时的切割力。 一道银光从下往上撕裂了月光。 陈洪武没有后退。 他右脚往前踩了半步,身体往右拧转四十五度,整个人的上身像一扇门一样侧了开来。 张龙的刀尖擦著他的左肋划过去,刀锋距离他的衣服不到一指宽,刀刃上携带的气流割得他的衣角微微扬起。 这是八卦掌的“转身掌”。 “转身掌”是八卦掌八大掌法中的第三掌,走的是旋转换位的路子,“以转身破直线”。对方的攻击走直线,我便用转身將身体移出攻击线,拳经上讲“转身如旋风,来者皆落空”。 程廷华用转身掌破过无数直拳直刀,诀窍就是看准攻击的线路,身体侧转,让对方的攻击擦身而过。 撩刀式落空,刀势未尽。 张龙的反应极快,撩刀落空后顺势將刀翻了个面,手腕一抖,刀刃在空中划了一道横线,变撩为扫。 扫刀式! 陈洪武的转身掌还没有收回来。 但他的身体像泥鰍一样往下一缩,膝盖弯曲,重心沉到丹田以下,整个人矮了將近一尺。 张龙的刀从他的头顶扫过,刀刃扫断了他头顶上方几根松针,松针还没落地,陈洪武已经借著蹲势反弹而起。 这一蹲一弹,是太极“海底针”。 海底针是忽雷太极拳里的秘传招式,形如金针入海、劲从海底爆发。 忽雷架的太极拳是陈清平一系的李景延所创,拳架刚猛迅捷,融合了形意的发力方式。 海底针的关键在於蹲下去的时候全身的劲力全部集中到丹田,弹起来的时候劲力从丹田爆发往上冲,脚掌蹬地借力,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射而起。 陈洪武的太极功夫不如形意和八极精深,但这一式海底针用得恰到好处。 形势所迫,蹲弹之间,他借著弹起的势头,右拳从下往上崩出。 龙形劈掌! 这一拳是形意拳最难练的“崩拳变式”。 崩拳的起手是直线崩出,龙形劈掌是把崩拳的直线轨跡改成从下往上的斜线劈掛,劲力从崩拳的穿透力变成劈掌的震击力。 形意门里能打出龙形劈掌的人不多,因为这一招要求脊椎的柔韧性极强,劈出去的瞬间整条脊椎要从尾閭急速扭到颈椎,腰椎和胸椎拧成一股绳,劲力顺著手臂劈出去,击中的同时继续往內渗透。 陈洪武的脊椎在雷音炼体之后柔韧性和爆发力都远超常人,这一记龙形劈掌从蹲弹到出手一气呵成,右掌劈向张龙的胸口,掌风压迫得空气发出低沉的呼啸。 张龙的刀来不及收回。 他只能用左手横架。 陈洪武的劈掌砸在他横架的前臂上,“咔嚓”一声脆响,前臂的尺骨应声而断。 劈掌的余劲穿透断骨继续往下砸,张龙的胸口被这股贯透劲砸得凹陷进去半寸,胸骨发出一声更闷的咔嚓声。 张龙张嘴喷出一口血雾。 身体被劈掌的力量砸得往后飞出五尺,后背撞在一棵松树上,震得松针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针雨。 单刀从手中脱落,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刀尖朝下扎进泥土里,刀身兀自嗡嗡震颤。 陈洪武的脚尖在地面上碾了半步,旱地行舟步法碾出,三步抢到张龙身前。 右拳从中线崩出,虎形劈劲! “刘师傅!救我!” 张龙的嘶喊声在松林里炸开。 声音还没落地,陈洪武的脑后突然传来一道尖锐的破空声。 铜钱。 陈洪武的头皮在这一瞬间猛地一炸, 他在瞬间做出反应,脊椎猛地往左弯折,身体从腰部开始横向摺叠,整个人在瞬间塌下去一尺半。 一枚铜钱擦著他的右耳飞了过去。 铜钱旋转著钉进他面前一棵松树的树干里,树干上出现一个铜钱大小的孔洞,孔洞边缘的木纤维被旋转的劲力碾成了木屑。 铜钱穿透了半棵树的树干,最后卡在树心深处。 “阁下未免过於咄咄逼人了,今日不如给我刘某人一个面子,放过这位张兄弟?” 第91章 青龙探爪! 声音是从陈洪武左前方三十步外的一棵老松树后面飘过来的。 陈洪武转过身。 月光透过松枝洒在地上,光影斑驳。那棵老松树后空空荡荡,已经没有人了。 说话的时候人在树后,话音落地人已经换了位置。 这是老手,不光是暗器功夫深,身法也快,而且极其谨慎,绝不暴露自己的確切位置。 陈洪武冷哼一声,“藏头露尾的鼠辈。” 他的脚尖在地面上碾了半圈,脚底板碾碎了一层松针,整个人朝著铜钱飞来的方向弹射而出。 一步十二丈,松林里的树干从他两侧飞速倒退,月光在树影间明灭闪烁。 前方的松林深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是衣角擦过松枝的声音,极细极短,像指甲划过纸面,一闪即逝。 陈洪武的耳朵动了一下。 松针落地、夜鸟振翅、露水从针叶尖滴落,每一种声音都被他分辨得清清楚楚。 形意拳练到雷音境界,听力便不再是听力。孙禄堂在《拳意述真》中说过一句话:“雷音入脏,耳通脑,脑通心,心通天地。”五臟六腑被虎豹雷音反覆震盪之后,听觉的敏锐度会提升到常人难以想像的层次。 空气中任何微弱的震盪都会被捕捉到,十丈之內,没有动静能够逃过陈洪武的耳目。 前方的松林里又传来一声轻响。 那人换了位置,速度很快,从声音的方向判断,正在往松林深处退。退的路线还是走“之”字形,每一步落地都踩在松针最厚的地方,儘量减小声响。 陈洪武脚下一转,前脚外摆,后脚內扣,身体原地转了四十五度,整个人像陀螺一样拧转方向,朝著声音传来的方位追了过去。 八卦掌·摆扣步! 他的身形在松林间疾掠,八卦游身步贴著树干绕过去,速度飞快。 前方的动静越来越清晰。 衣角擦过松枝、脚底踩断枯枝、急促的呼吸声、心跳声。 陈洪武能听到那人的心跳在加快,每分钟从七十跳涨到了一百二十跳,呼吸节奏从三秒一息变成了不到一秒一息。 那人在慌。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陈洪武的身形从两棵松树之间穿过去,月光洒在前方一片空地上。 空地中央站著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人,背对著他,正往松林更深处跑。 距离只剩五步! 那人的反应极快,知道跑不掉了,脚下突然剎住,身体向右急转,右手同时从腰间掏出一枚铜钱,手腕一震一搓,铜钱带著高速旋转脱手而出。 暗器手法·单锋鏢。 铜钱旋转著切向陈洪武的咽喉,距离太近,速度太快,空气中响起尖锐的旋转声。 陈洪武左手突然探出,五指张开。掌心含著一股吸劲,手臂从肩膀到手腕在一瞬间完成了三个动作:沉肩、坠肘、坐腕。 八卦掌·青龙探爪! 这一式的核心劲力不在手指,在肩胛骨。 肩胛骨往下一沉,整条手臂像龙爪一样探出去,掌心含空,五指微屈,手心形成一股负压,这是利用高速气流低气压原理,能將轻小物体直接吸入掌心。 铜钱飞到陈洪武掌心前方三寸的位置,突然被吸了进去,铜钱的旋转劲力被他掌心的含空劲化掉,稳稳地躺在他的手心里。 铜钱入手,陈洪武没有丝毫停顿,一步迫近。 右手同时崩出。 形意十二形·鼉形! 鼉是鱷鱼,鼉形的核心劲力是“咬”,是用整条手臂夹住对方的身体,然后脊椎发力旋转,像鱷鱼咬住猎物后在水里翻滚一样,把人绞碎。 鼉形的实战用法有二,其一是双手呈鼉口之势钳制敌身,用的是绞缠的力道。 其二是单手出鼉形,利用梢节起、中节隨、根节催的合力,將劲力打出撕咬的破坏力。 孙禄堂在《形意拳学》里专门用一章讲鼉形,说他练鼉形练到第三年的时候,用这一招夹住一棵碗口粗的枣树,脊椎一转,整棵枣树的树皮被绞得剥脱下来。 陈洪武的右臂从腰间弹射而出,整条手臂在出拳的瞬间往外翻转了九十度。 崩拳的拳面朝上,鼉形的拳面朝內,虎口撑开,五指微屈,手掌像鱷鱼的嘴巴一样张开,空气被这一拳的翻转搅得发出低沉的呼啸声。 “呼呼!” 那姓刘的武师铜钱被接,正处於失去重心的瞬间,来不及做任何闪避。 陈洪武的右手直接切入他的喉咙下方,虎口卡住他的喉结,五指顺势扣拢,整条脊椎同时往左一拧。 脊椎的拧转发力带动右臂往回绞。虎口卡著喉结往左撕,五指扣著后颈往右扯,两股方向相反的力道同时作用。 “咔嚓!” 喉结碎,颈骨断。 姓刘的武师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身体就软了下去。 陈洪武收回手,五指鬆开,指缝间沾了几滴血珠。 张龙还在。 他转过身,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往松林外跑。脚下踉蹌,身体摇晃,每一步都踩得松针飞溅。 断掉的左手像一截死物一样掛在身侧晃荡,右手按著胸口,指缝间不断往外渗血。 陈洪武看著张龙跑出了七八步远。 脚尖在地面上碾了一下,脚底板碾起一颗石子。 石子不大,拇指大小,稜角分明。 他的脚尖往上一挑,石子飞起一尺,右手探出,食指和中指夹住石子。 整条手臂在瞬间往前崩出! 形意崩拳的劲力贯穿到食中二指,石子被这股崩劲打出去,速度快到石子在月光下化成一道灰影。 “嗖!” 飞蝗石! 飞蝗石是北方民间最普及的暗器之一,关键在发射手法。用的是腕劲,力从腰胯起,经过肩臂传到手腕,手腕一震一弹,石子在指尖弹射飞出。 但这样打出去的飞蝗石力道有限,只能伤人皮肉。 陈洪武用的是崩拳打飞蝗石。 飞蝗石的要诀本来就是“手劲透石”,用什么劲力透,全看个人修为。崩拳的劲力穿透性最强,把石子当崩拳的拳面打出去,威力比普通飞蝗石大十倍不止。 尚云祥当年在天津卫跟人赌斗飞蝗石,十步之內用石子打穿一寸厚的松木板,用的就是崩拳劲。 “啪!” 张龙的后脑勺突然炸开一朵血花。 石子从他后脑勺打进去,从眉心穿出来,带著一蓬血雾钉进了前方一棵松树的树干里。松树震动,松针簌簌而下。 张龙往前踉蹌了两步,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松林里重新安静下来。 月光照在空地上,照著两具尸体。 陈洪武站在空地中央,抖了抖右手上的血珠,目光扫过四周的松林。 远处,广州城的方向,隱约传来火车汽笛的声音。 第92章 督军府 天蒙蒙亮的时候,陈洪武进了广州城。 城门刚开,挑著菜担子的菜贩和推著粪车的清道夫在城门洞里挤成一团。 陈洪武混在人群里进了城,身上那件短褂在进城前已经翻了个面。 外面是深灰色粗布,翻过来是靛蓝色,还沾著几块乾涸的泥点子。走在街上,跟刚从乡下来省城投亲的庄稼汉没什么两样。 他在城內转了两圈,先摸清了督军府的位置。 督军府在城东,占了半条街。 门口两座石狮子,狮子后面是沙袋垒成的机枪工事,两挺马克沁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著大街。 围墙上拉著铁丝网,墙头每隔三丈就有一个岗哨亭,亭里的哨兵端著步枪来回走动。 陈洪武在街对面的茶楼二楼要了一壶茶,坐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之內,督军府门口换了三班岗。 每班十二人,交接时口令核对、武器清点,流程一丝不苟。 围墙外侧还有巡逻队,六人一组,沿著墙根绕圈巡逻,两组巡逻队的路线在围墙拐角处交叉重叠,不存在任何视线死角。 莫老虎把督军府修成了一个乌龟壳,从正门到围墙,从岗哨到机枪工事,一层套一层,滴水不漏。 就算陈洪武能用身法翻过围墙,墙內的守卫密度只会比墙外更高。 明哨之外必然还有暗哨,暗哨之外必然还有流动哨,这些暗哨和流动哨的位置在围墙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更重要的是那两挺马克沁,马克沁重机枪的射速是每分钟六百发,子弹从枪口喷出来像泼水。 他现在还没把身体练透到硬扛子弹的程度,別说两挺马克沁交叉火力,就是一挺对准了打,他也得被打成筛子。 张熙山当年在四川跟袍哥火併,带著三十多个练家子冲督军府,想用身法躲开枪手的瞄准线。 结果对面只开了两枪,一枪打腿一枪打头,张熙山带来的三十多人折了二十七,剩下的都是跑得快才捡回一条命。 强攻是找死,潜入也是找死。 陈洪武喝完最后一口茶,在桌上放了两个铜板,起身下楼。 他在离督军府三条街外找了家客栈,客栈不大,门面窄,夹在一家棺材铺和一家寿衣店中间,门头上掛著一块掉了漆的招牌,写著“悦来客栈”四个字。 这种位置偏僻、不起眼的小客栈最適合藏身,掌柜的见惯了南来北往的客人,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该问的绝不多问。 “掌柜的,给我来间房。”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嘴里叼著旱菸杆,看他一眼,也不多问,收了押金就扔过来一把铜钥匙。 “房间在二楼,钥匙上有房间號,自己找。” 房间在二楼尽头,窗户正对著巷子,底下是条死胡同,翻窗就能走。 住店不住临街房,睡觉不睡靠窗床,任何时候都要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陈洪武把隨身的东西放好,坐在床沿上闭目养神,等天黑。 入夜。 陈洪武睁开眼,换了身衣服,翻出客栈后窗,落入后巷。 广州城入夜后实行宵禁,街面上除了巡逻的兵丁和打更的更夫,几乎没有行人。 陈洪武贴著墙根的阴影走,脚底板踩在青石板上没有任何声响。 脚掌落地时劲含而不发,足弓像弹簧一样吸住地面,踩在松针上可以不留痕跡,踩在石板上可以不出声响。 这是李存义在《形意拳讲义》里说的“猫步”,猫走夜路,爪子上的肉垫先著地,不惊动猎物,人走暗路亦当如此。 他穿过七条巷子,拐进了一条更窄的死胡同。胡同尽头是一扇木门,门上没有招牌,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油灯光。 陈洪武敲了三下门,两长一短。 门里静了三秒,然后传出一个压低的声音:“谁?” “周老板让我来的。”陈洪武报的是粤军方面的接头暗语。 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在陈洪武身上扫了一遍,瞳孔微微收缩,门里的人显然没料到来的不是熟人。 “你是谁?”门里的声音更低了,带著警觉。 陈洪武没有回答,抬手就是一掌按在门板上。暗劲一吐,门后的木閂被震得从门框里弹了出来。 木门向內弹开,门里的人被这股推劲震得往后踉蹌了一步。 房间里光线昏暗,一张木桌,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盏油灯和一份摊开的报纸。 靠墙摆著一张床,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墙角堆著两个箱子,箱子上贴著商行的封条,看起来像是普通的货栈库房。 主人是个三十出头的瘦高个,瘦长脸,颧骨突出,穿著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胸口的扣子解了两颗,露出里面一件白布汗衫。 这身打扮像是商行的帐房先生,但右手虎口和食指上有一层厚厚的老茧,明显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痕跡。 这人反应极快,踉蹌的瞬间右手就往腰后摸。 后腰別著一把左轮手枪,枪柄用油脂浸泡过的牛皮条重新缠过,握把比原来的大了一圈,更適合快速拔枪。 他用的是標准的快拔动作,左手掀开长衫下摆,右手同时往腰后探,拇指扣住击锤往后扳,食指滑进扳机护圈。 这个动作他练过无数次,从掀衣到开枪只需要不到一秒。 但他今天遇到的不是普通人。 他的右手刚摸到枪柄,还没来得及往外拔,陈洪武就到了他面前。 左手探出,五指扣住他的右手手腕,拇指压在腕关节內侧的橈动脉上。 拇指和四指同时发力,力道穿透皮肉直接锁在腕骨上。 谍子的右手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 五根手指不自觉地张开,枪柄从掌心里滑了出去,陈洪武右手顺势接住左轮手枪,枪口一转,顶在了他的下巴上。 “別动。”陈洪武的声音平静。 谍子被枪顶著下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但他没有慌到失去理智,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陈洪武的脸,似乎在判断对方的来路。 “你是哪条线上的?”谍子哑著嗓子问,“警察厅?宪兵队?还是莫老虎的人?” 陈洪武摇了摇头,把枪口从他下巴上移开,反手將左轮手枪拍在桌上,枪柄朝著谍子的方向。 第93章 慈云庵(还有一章早上再发) “我叫陈洪武。”他自报家门,“你应该听说过我,我来跟你打听点事。” 谍子目光惊疑不定,“是你?你怎么来广州了?” “你打听谁?” “莫老虎。” “你打听他做什么?” “杀人。”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晃了两晃,黑影在墙上跳了几下。 谍子的嘴唇动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左轮手枪,手指在枪管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 “你在这等著,別乱动。”他站起身,走到墙角那两个箱子前,掀开其中一个箱盖,从里面摸出一部手摇电话机。 电话机是老式的西门子军用话机,外壳是铁皮衝压的,漆面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里面锈跡斑斑的铁壳。 谍子转动手摇柄,摇了三圈,拿起听筒,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谍子放下听筒,转过身来。 “上头让我配合你。”他走到桌边坐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广州城防地图,在桌面上铺开,“莫老虎的督军府你应该已经去看过了,那地方是当年清军的將军府改建的,地基打了两丈深,围墙高一丈六,门前的两挺马克沁是今年新换的,枪手是莫老虎从保定军校挖过来的,不是吃乾饭的。” 陈洪武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等他说下去。 谍子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但是莫老虎有个习惯,他不信医生,信菩萨。 他有偏头痛的老毛病,西医看了三年没治好,就去城外的慈云庵求了个老尼姑,吃了几服偏方,居然好转了。从那以后,他对慈云庵感恩戴德,每七天去一次,捐香火钱,吃素斋,一待就是一整个下午。” 他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古怪的笑意:“当然,说是吃斋念佛,实际上是和庵里的年轻尼姑做见不得人的勾当。 莫老虎今年都五十六了,这把年纪还能折腾,也算天赋异稟。” 陈洪武没有接这个话茬,只问:“守卫情况。” “去慈云庵的时候,他会带一个警卫排,不过是在山下布防,带进庵里的只有贴身卫队,六个人,都是他在直隶当兵时的老部下,身上配的都是德国造驳壳枪。 慈云庵的正殿是大日如来殿,后面有一排禪房,莫老虎每次去都住东边第三间。” “最近一次。” “三天后。”谍子抬起头看著陈洪武,“你要在慈云庵动手?” 陈洪武点了点头。 谍子沉默了几秒,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用铅笔草草画了几笔:“这是慈云庵的布局,大门朝南,进门是正殿,正殿后面是斋堂,斋堂东边是方丈室,西边是莲池,再往北是一排禪房。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东边第一间是庵主的,第二间是给香客准备的,第三间专门留给莫老虎。 禪房后面是一片小竹林,翻过竹林是一堵矮墙,墙外面是菜地。” 他把纸推到陈洪武面前:“你记住一个地方,到慈云庵得从城里走城北的官道,出城后过一座石桥,再往山里走二里地。 莫老虎的警卫排会在石桥和慈云庵之间的山道上设卡布防,从山脚到庵门口,一共有三道岗。过了三道岗,进了庵门才算安全。” 陈洪武把纸折好收进怀里,站起身。 “你去哪里?”谍子问。 “回去睡觉。” 谍子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陈洪武已经推门出去了。 门框上被震掉的木閂还在地上躺著,谍子捡起木閂重新卡回门框,对著紧闭的木门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拿起电话又摇了三圈,对著听筒低声说了一句:“头儿,这人真他妈是个疯子。” 陈洪武回到悦来客栈,翻窗进屋,关好窗户,盘腿坐上床。 他闭眼调息,脑海中开始推演三天后慈云庵的行动路线。城北官道、石桥三道岗、庵门、正殿、禪房、竹林矮墙。 六个贴身护卫,每人一把驳壳枪,德国造毛瑟c96,弹容量二十发,近距离火力压制极强。 要在六把驳壳枪的保护下杀掉莫老虎,正面硬冲是送死。 必须以最快的速度突破贴身卫队的防线,一个照面毙敌,不给对方组织火力的时间。 “不对!” 陈洪武思绪如电,双目陡然睁开,“如果我提前潜伏进去,只等三日后,莫老虎住进慈云庵,便可轻取他的性命!” 第94章 壁虎游墙 第二天擦黑,陈洪武从悦来客栈的后窗翻了出去。 宵禁刚起,街面上还有三三两两的行人。 他混在人群里往城北走,过了两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再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衣裳。 灰布短打,脚上一双旧布鞋,肩上搭著一条搭褳袋,看起来像个赶夜路的手艺人。 城北的官道出城后变成土路,路面被白天的日头晒得乾裂,踩上去扬起一层薄薄的浮土。 走了约莫二里山路,慈云庵的轮廓从树影里浮了出来。 庵不大,藏在山坳里,青砖灰瓦,周围种著十几棵老松树,树冠把庵顶遮了大半。院墙是青砖砌的,约莫一丈来高,墙头上覆著青瓦,长著几簇瓦松。 大门朝南,两扇木门紧闭,门上的铜环在月光下泛著暗光。 陈洪武没有走正门,他绕到庵后,沿著院墙走了一圈,在墙根下停住。 墙面平整,没有可以借力的凸起,但砖缝之间的灰浆有些年头了,有几处已经剥落,露出半指深的缝隙。 他用手指探了探缝隙的深度,然后身体贴墙,双手扣住砖缝,脚趾也探进缝隙里,像壁虎一样贴著墙无声无息地升了上去。 壁虎游墙功! 这套功法不是形意拳的东西,是八卦门的身法。 程廷华当年在北京城追一个飞贼,飞贼翻墙逃跑,程廷华贴墙直上,比飞贼还快了一线,落地时已经把对方堵在了墙根下。 陈洪武翻过墙头,落地时脚掌先著地,足弓一吸一放,卸掉了所有下坠的力道,落地的声音比一片树叶落地大不了多少。 落脚处是庵的后院。院子里种著几畦青菜,菜地旁边搭著一间柴房,柴房的窗户是纸糊的,透出一点昏黄的光。里面点著一盏油灯,借著灯光能看到一个老尼姑正蹲在地上整理柴火。 这里是后厨。 陈洪武贴著墙根的阴影往庵堂方向摸了过去。 那谍子画的布局图他已经记在脑子里,大门朝南,进门是正殿,正殿后面是斋堂,斋堂东边是方丈室,西边是莲池,再往北是一排禪房。 东边第一间是庵主的,第二间是给香客准备的,第三间是莫老虎专用的。 禪房后面是小竹林,竹林外是矮墙,墙外是菜地。 他在庵里转了一圈,用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把每一个角落都摸清楚了。 慈云庵不大,总共只有前后两进。 前院是正殿和斋堂,后院是禪房和菜地。 尼姑总共十二三个,都是普通妇人,没有一个练家子。莫老虎也没提前派人来布防,陈洪武连一桿枪的影子都没看见,也没有任何被暗哨盯上的感觉。 形意拳练到他这个层次,被人拿枪指著的时候脊背会发凉,头皮会发紧。 “这里不错。” 陈洪武在庵后的小竹林里找了一个隱蔽的位置,用枯竹叶和杂草堆了一个浅坑,人可以躺在里面,身上盖一层竹叶和树枝,从外面看和一堆落叶没有区別。 他把自己藏好,开始等。 第一天。 天亮之后,庵里的尼姑们开始活动。 做饭的做饭,扫院子的扫院子,早课的钟声响了三遍。 陈洪武从竹叶堆里探出半个头,观察著每一个人的行动规律。 做饭的尼姑每天清早去厨房生火,煮粥蒸馒头,然后端到斋堂。 扫院子的尼姑把前院和后院的落叶扫成堆,倒在菜地边的土坑里。 庵主每天上午会在方丈室里念经,中午出来晒一会儿太阳,下午继续念经。 整个白天,没有任何外人进入慈云庵。 陈洪武饿了就趁厨房没人的时候溜进去,拿两个馒头和一块咸菜。 锅里总有剩下的稀饭,他用竹筒舀一筒喝掉,再把竹筒洗乾净放回原处。 水缸里是山泉水,清甜解渴,他喝了一竹筒又把缸盖盖好。 第二天。 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莫老虎没有派人来布防,没有提前来进香,庵门口的石板路上连一个多余的脚印都没有。 陈洪武蹲在小竹林里,透过竹叶的缝隙看著空荡荡的山路,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丝怀疑。 “难道粤军方面的情报出了差错?”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他没有急著下结论。只等了一天半,莫老虎习惯七天来一次,也许今天是第六天,明天才是正日子。 再多等一天。 第二天傍晚,事情终於有了变化。 一阵脚步声从山路上传来,不止一个人,至少有四五个人的脚步声,还有马蹄声。 陈洪武精神一振,身体压低,目光透过竹叶的缝隙锁定了庵门口。 来的人不是莫老虎。 是三个穿灰布短衫的汉子,腰里鼓鼓囊囊的,明显別著傢伙。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领头,身后跟著两个拎著礼盒的隨从。 他们在庵门前停住,敲了门。 庵里的小尼姑开了门,说了几句话,然后把他们领了进去。 陈洪武从竹林里悄无声息地移动位置,绕到方丈室的后墙外,贴墙听著。 屋里传来说话声。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对庵主说:“……督军本来今天要来的,偏赶上出了点事。前两天在城里遇上一个刺客,挨了一枪,伤在胳膊上,不致命,但也得將养几天。 督军让我来跟师太说一声,这个月的香火钱照给,等伤好了再来拜佛。” 庵主的声音传来:“阿弥陀佛!督军受惊了,贫尼这就替督军诵经祈福,不知那刺客抓住了没有?” “跑了。”管家的声音压低了一些,“那人功夫了得,督军的卫队六个人围上去都没留住他,不过我们已经有了眉目,不必担心。” 陈洪武听到这里,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片刻后,他无声地嘆了口气。 白蹲了! 第95章 请君入瓮 管家模样的人走后,陈洪武正准备起身离开。 既然莫老虎不来了,再蹲下去就是浪费时间。 督军府那边已经提高了警惕,全城搜捕刺客,短期內莫老虎恐怕不会再出城。 想要再找机会刺杀,恐怕也是难上加难。 不过,练拳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刚动了这个念头,方丈室里又传出说话声。 声音不大,但陈洪武的耳朵动了一下。 “去把东边第三间禪房收拾乾净,被褥换成新的,窗台上的灰擦一擦。”庵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慧明和慧净今晚沐浴更衣,把头髮好好梳一梳,换上那两件新做的僧袍。” 小尼姑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陈洪武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蹲在方丈室后墙外,身体纹丝不动,目光透过墙缝往里看了一眼。 庵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尼姑,一脸皱纹,看起来慈眉善目,但那双眼睛精明得很,说话时嘴角微微上翘,带著一股子老鴇似的从容。 不对。 庵主刚才和管家说话的时候,明明说的是“等督军伤好了再来拜佛”,管家也说的是“將养几天”。 但如果莫老虎真的受了伤,真的不来了,庵主为什么要连夜让人收拾房间? 为什么要特意点名让两个年轻尼姑沐浴更衣? 慧明和慧净,陈洪武这两天蹲在竹林里,早就把庵里每一个人的脸认清楚了。 这两个尼姑的年纪都在二十出头,一个瓜子脸,一个鹅蛋脸,皮肤白净,眉眼秀丽,是慈云庵里最年轻漂亮的几个尼姑之二。 也是莫老虎寻欢作乐的对象。 陈洪武眯了眯眼睛,把已经抬起来的脚又放了回去。 投石问路。 这四个字在陈洪武的脑海里闪过。 这老狐狸不是一般的谨慎,先派人传假消息试探,確认安全之后再行动。难怪能在广东地盘上坐稳督军的位置这么多年,光是这份心思,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陈洪武按下心思,重新把自己藏在竹叶堆里,开始等。 次日下午,山道上果然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 陈洪武从竹叶缝隙中往外看,十几个穿灰布军装的兵丁鱼贯而入,领头的是一个腰里別著驳壳枪的排长模样的人。他们进了庵之后迅速散开,在庵门两侧架起两挺轻机枪,一挺枪口朝外对准山道,一挺朝內对准正殿方向。 另有四个人沿著墙根走了一圈,在院墙四角各站了一个人。 剩下的兵丁分散在正殿和禪房之间,三三两两,看似隨意站著,但站的位置恰好封住了从庵门到禪房的所有通道。 排长绕著禪房东边第三间走了一圈,检查了窗户和门锁,然后站在门口对身后的兵丁说了几句什么。 两个兵丁扛著一挺重机枪进了禪房,紧挨著门口架好,枪口正对著房门。机枪手蹲在地上调整了一会儿弹链,又用空手瞄了瞄方向,然后点了点头。 傍晚时分,山下传来汽车的轰鸣声。 发动机声越来越近,在庵门口停了下来。 然后是一阵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脚步声沉而稳,是练家子走路发力时的踩法。 前脚掌先著地,重心压在脚跟,每一步都踩得极扎实,隨时可以发力。 庵门被推开。 门口站著一个穿灰绸长衫的中年人,五短身材,圆脸,两撇八字鬍,头顶剃得精光,在月光下泛著一层青光。 莫老虎。 他边走边笑,声音粗豪:“师太!这两天劳你费心了!” 庵主迎出来,合十行礼:“督军客气了,禪房已经收拾好了,斋饭也备下了。” 莫老虎哈哈大笑,抬手一挥:“不急不急,先让那两个小尼姑过来陪我说说话。” 他说话间,两个年轻女尼从斋堂里走出来,低著头,脸上带著薄薄的红晕。莫老虎一手一个,搂住两人的腰,边走边往禪房里钻。 “走走走!一边去,禪房门口不用你们守,老子不习惯给人听墙根!”进门的脚步一顿,莫老虎赶走了门前站岗的两个持枪士兵。 陈洪武闭上眼睛,呼吸放得极慢极浅,心跳从每分钟七十多次降到了四十次左右。 这不是什么玄乎的內功心法,是拳术练到深处之后对身体机能的精確控制。心跳慢了,气血流动就慢,人体的温度就会微微下降,呼吸带出的水汽也会减少,被猎狗或者听觉灵敏的练家子发现的概率就更低。 李存义在《形意拳讲义》里说过一句话:“藏形匿影,非匿其形,匿其息也。”藏住身形不是把自己缩成一团,而是把呼吸、心跳、体温这些往外散发的东西收敛起来,让人感觉不到你的存在。 一直等到天色彻底黑透。 慈云庵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只留下正殿里一盏长明灯,油光昏黄,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院墙四角的哨兵纹丝不动,正殿门口的机枪手靠在沙袋上半眯著眼睛。 竹叶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偶尔有几声虫鸣从菜地那边传过来。 陈洪武动了。 他从竹叶堆里坐起身,没有急著站起来。在地上坐了大约十息,让身体的血液自然流动,驱散长时间不动导致的僵麻。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碎叶,贴著竹林的边缘往禪房的方向摸去。 他的脚步极轻。脚掌落地时足弓先著地,重心从脚跟过渡到脚尖,每一脚都踩实了再提下一脚。 孙禄堂在《拳意述真》里说:“行走如猫行,落步如踩棉。”形意拳的步法讲究轻而不浮、沉而不滯,脚下要有根,但根不能扎死。 脚下扎死了,变招就慢了;脚下太浮了,力量就散了。 真正的高手走路,踩在豆腐上不能把豆腐踩碎,踩在雪地上不能留下超过三分深的脚印。 陈洪武摸到禪房的后墙下,蹲了下来。 “呼——” 禪房的窗户关著,但窗纸是新的,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打鼾声。莫老虎的鼾声很重,呼吸不匀,中间偶尔停顿一两秒,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样。 两个女尼显然已经睡著了。 陈洪武绕到禪房的正门。 门是木门,新上的桐油,门缝里透著一点油灯的光。门閂是铁质,从里面閂上。 陈洪武伸出右手,五指贴在门缝的位置,掌心对准门閂,缓缓发力。 暗劲从掌心吐出,透过门板传到铁閂上。 铁閂贴著门框的卡槽被震得微微鬆动了半分,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咔”声,比老鼠啃木头的声音大不了多少。 陈洪武停顿了一下,等了几息,確认屋里的人没有被惊醒,然后再次发力。 暗劲一吐一收,铁閂顺著卡槽滑出了门框。 陈洪武用掌心托著铁閂,防止它掉到地上发出声响,然后轻轻將铁閂放在门槛边。 他伸手推开木门,门轴转动,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吱呀”声。 陈洪武撑开门缝,身体像泥鰍一样滑进房间,无声无息地落在禪房內的地板上。 落地的剎那,他整个后背猛然一紧。 脊背发凉,头皮发麻,汗毛倒竖!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被人拿枪指著的时候,背上像被针扎一样,后脑勺凉颼颼的,汗毛不受控制地立起来,这是拳术练到骨子里的警觉反应。 他余光一瞥。 月光下,一挺麦德森轻机枪架在房间正中央,枪口正对著他,枪机在月光下泛著幽蓝的金属冷光。 “噠噠噠噠!” ps.有点事耽搁了,暂时就一章,中午我再更两章,实在抱歉 第96章 三秒! 枪口火舌喷吐。 子弹倾泻而出,在黑暗中拉出两道橘红色的火线。 枪声炸响的同一瞬间,陈洪武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拳术练到骨子里,遇到危险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思考,是本能。就像手碰到火会缩,眼睛看到强光会闭,这是神经系统的条件反射,比任何思考都快。 枪口喷出第一颗子弹的时候,陈洪武的脊椎骨像一条受惊的蟒蛇,从尾椎到颈椎一节一节地炸开,整条脊椎陡然绷紧,两侧的肌肉群剧烈收缩,带动上半身往后仰倒。 八卦掌·青龙翻身! 这一式是听劲的招式,程廷华当年教徒弟,让徒弟站在院子里,他背对著徒弟,让人在背后扔砖头砸他。 砖头飞到后脑勺只有一寸的时候,程廷华的身体毫无徵兆地往左一侧,砖头擦著耳朵飞过去,连汗毛都没碰到。 徒弟问他是怎么知道的。程廷华说:“砖头飞过来的时候,脊背上的毛孔先感觉到风,毛孔一紧,身体自己就躲了。” 子弹飞行的速度比砖头快,但子弹推开空气的压力波比子弹本身快,这股压力波击中脊背的毛孔时,毛孔瞬间收缩,全身的汗毛倒竖,脊椎两侧的肌肉群自动做出闪避反应。 这是皮毛的功夫。 筋骨松,皮毛攻,心意空。这一下,已经有了化劲的意味了。 但光是“青龙翻身”还不够。 子弹是连发的,三十发子弹形成的弹幕不是一颗子弹能比的。 第一颗子弹躲过去,第二颗、第三颗立刻追上来,机枪手的手指扣住扳机不放,枪口上下跳动,子弹呈扇形泼洒过来。 陈洪武上半身往后仰倒的同一瞬间,他的双脚已经发力了。 他的脚跟往地面上狠狠一顿,脚趾同时抓地,五根脚趾像五根铁鉤一样扣进地面的砖缝里。 这是形意拳三体式站桩的根基,脚趾不抓地,重心就不稳;重心不稳,全身的力量就散了。 脚跟顿地的同时,膝盖弯曲到极限位置,两个膝关节发出两声沉闷的骨节炸响,大腿內侧的两条大筋骤然绷紧。 蛇步!八卦掌中蛇步! 这蛇步讲究全身骨头节节催动,力量从脚趾开始,经过脚踝、膝盖、髖关节,一路传递到脊椎,再由脊椎甩到肩膀上,最后通过肩膀的剧烈扭转带动整个身体侧移,贴著地面横移出一步的距离! 这一步踏出,陈洪武的整个身体几乎贴著地面往左侧平移了三尺!整个人侧成了一根扁担! 枪口喷出的子弹擦著他右侧的衣摆飞过去,弹头撕开了灰布短打的衣角,在衣料上留下三道焦痕。其中一发子弹擦到了他右臂外侧的皮肤,留下一道灼烧般的红印。 从机枪开火到陈洪武完成侧闪,整个过程最多半秒钟。 麦德森轻机枪的理论射速是每分钟四百到五百发,弹匣容量三十发。三十发子弹打空,最快只需要三秒出头,最慢也不过四五秒。 四五秒钟,够做什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够外面的守卫反应过来,院墙四角的哨兵拉响警报,够庵门外三道卡上的警卫排衝进来把禪房围成铁桶。 这种情况下,武圣孙禄堂也跑不出去。 所以陈洪武的时间只有三秒。 多拖一秒,门外就会多出六把驳壳枪,两挺轻机枪。 三秒,打死莫老虎! “该死!” 站在机枪后面的莫老虎原本嘴角翘著,看见这鬼神般的身法,脸色骤变。 他反应极快,下意识地想要调转枪口,双手猛地往左一拧,枪管带著枪身整个转了半圈,枪口重新追向陈洪武的位置。 但陈洪武反应更快。 他的身体在翻滚中弹起,整个人像一根压到极限后被猛然鬆开的弹簧。 膝盖弯曲,重心下沉,双腿发力,身体从半蹲的状態中直接腾空而起,一掠丈余。 这一跃用的是形意拳“龙形”的身法,龙形讲究“起如伏龙升天,落如猛虎扑食”,全身的劲力从脚底涌泉穴开始节节贯穿。 脚蹬地,劲从踝过膝;膝挺直,劲从胯过腰;腰拧转,劲从脊过肩;肩推送,劲从肘过腕,最后灌入十指。 他的身体在空中像一张拉满的弓,整个人越过机枪的射界,径直朝莫老虎扑去。 莫老虎脸色剧变,果断鬆开机枪,立马摆了个洪拳的架子。 双脚与肩同宽,脚趾抓地,膝盖微屈,重心下沉,含胸拔背。 双手一前一后,前手成虎爪护住中线,后手握拳藏於腰侧,拳心朝上,拳背朝外,手臂的肌肉在布衫下鼓起一条条虬结的青筋。 洪拳的拳架讲究刚猛霸道,发力时气贯丹田,劲走腰间,一拳打出,全身的骨节从脚趾到手指一起炸响,像一串鞭炮从脚底板炸到拳锋。 陈洪武早有预料。 莫老虎已经练出了暗劲,控制心跳频率易如反掌,否则方才也不会將他也骗了过去。 ps.力竭了,这一章好难写,我先缓缓 第97章 马踏飞燕 莫老虎伸手往前一探,五指如鉤,指尖的空气被这一探撕裂,发出尖锐的破风声。 虎爪的目標是陈洪武的喉咙,一爪探出,同时后手崩拳从腰间炸出,蹬脚转胯,一步踏进中线。 洪拳的打法就是抢中线、硬打硬进。不讲闪避,不讲迂迴,就是一拳一拳跟你硬扛,看谁先被打碎。 面对洪拳抢中线的崩拳,形意拳通常情况下有两套打法。一套是横拳破直劲,借力打力;另一套是钻拳钻进去,从对方的拳架缝隙里打进去。 但这两套打法都太慢了。 两人面对面不过两臂距离,莫老虎是暗劲高手,虎爪和崩拳同时封住中线和左路,右路的空间也被他侧身的架子封死。 横拳的横劲会被虎爪鉤住,钻拳的直劲会撞上崩拳。 各种拳术的招法在陈洪武的脑海里闪电般过了一遍。 他的身体在往前冲的同时猛然腾空,左脚在前,右脚在后,整个人像一匹脱韁的铁马,从莫老虎的虎爪和崩拳之间那道极其狭窄的空隙中踏了进去。 左脚踩在莫老虎前探的虎爪手腕上。 这一脚踩得极重。 脚掌踩下去的瞬间,他整条腿的肌肉从大腿根到脚趾尖一起炸开,骨节节节贯穿,全身的重量加上前冲的惯性全部凝聚在这一脚的脚底。 莫老虎的虎爪被踩得向下弯曲,手腕发出一声骨节错位的脆响。 “咔嚓!” 虎爪被这一脚踩废了。 莫老虎的崩拳已经打到了陈洪武的小腹前,拳锋离他的丹田只剩下不到三寸的距离,暗劲从拳面透出来,陈洪武能感觉到腹部的肌肉在拳劲的压迫下凹陷了半分。 但他的右脚已经抬起来了。 左脚踩在莫老虎的右手腕上,右脚同时抬起,整个人借著左脚踩手腕的反作用力,身体在半空中又往上拔高了半尺。 右脚从上往下,落势如马蹄踏地。 这一脚踏在莫老虎的头顶上。 脚底与头盖骨接触的一瞬间,陈洪武的尾椎骨猛地一炸,暗劲从脚底涌泉穴轰然吐出。 劲力透过头骨,贯入颅內! 马踏飞燕! “嗬!” 莫老虎双目圆瞪,崩拳停在陈洪武的丹田前半寸处,再也无法寸进。 他的虎形拳架全部崩散,手爪鬆开,整个人像一尊被抽掉所有支撑的泥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咔嚓!” 头骨碎裂,暗劲入脑。 这一招『马踏飞燕』是以疾蹄奔腾、凌空衝击为核心意象的合击之术,取 “烈马垂韁之义、抖毛之威、疾蹄之功”,讲究 “丹田提气、意气合一、拧转衝撞”。 以崩劲、撞劲为主,配合束裹发力,强调根节催动、中节传递、梢节发力,模擬 “滚进滚出” 的奔马之势。 早年郭云深在河北各县走鏢比武,曾遇当地武师挑衅,他以马形连环踏击抢攻,三步之內踏断对方脛骨,对手当场跪地认输,“马形踏劲” 自此在北地武林扬名。 《形意拳术抉微》中记载,“马形一步,三尺开外,踏地裂砖。” 莫老虎的尸体倒在地上,眼睛还睁著。 床上两个女尼缩在角落里,被子拉到下巴,四只眼睛里全是惊恐。 陈洪武没有多看一眼。 禪房外,脚步声已经逼到了门口。 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密集得像擂鼓,有人在喊“包围后墙”,有人在拉枪栓,有人在嘶吼著让机枪手架枪。 听脚步,至少二十个人,已经把禪房围死了。 走正门是找死。 陈洪武右脚在地砖上一跺,脚趾抓地,腰胯猛然一拧。 八卦掌的拧身劲从脚底一直拧到肩膀,整个人像一颗被拧紧的螺丝突然鬆开,身体在半空中转了半圈,右肩对准了西墙的窗户。 窗户是木框糊纸的,窗欞只有拇指粗细。 陈洪武双掌齐出,掌心朝前,十指微张。这一下是八极拳的撑掌,劲从脚底蹬地起,过膝过胯过腰过肩,最后从掌根炸出去。 两股劲力同时打在窗欞上,木框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整扇窗户连框带纸被震飞出去,碎木屑和窗纸在夜风中四处飞溅。 陈洪武的身体跟著飞了出去,在半空中缩身团抱,双膝提到胸口,双手护住后脑,整个人缩成一个球。 形意拳的猴形滚翻。 猴形讲究灵巧敏捷,缩身如球,落地无声。 脚掌踩到地面的一瞬间,脚趾立刻抓地,脚弓微微拱起,暗劲从涌泉穴吐出,卸掉了从丈余高处落下来的衝击力。 膝盖顺势弯曲,重心下沉,整个人借著这股下坠的力量往前一窜,钻进了禪房侧面的竹林里。 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从破窗到落地,到钻进竹林,整个过程不超过一息时间。 “砰!砰!砰!” 枪声响了,院墙四角的哨兵最先反应过来,举枪朝竹林中的人影射击。 子弹打在竹子上,竹节爆裂,碎屑飞溅。接著庵门口的机枪也响了,机枪手调转枪口,朝竹林方向扫射,子弹在黑暗中拉出一道道橘红色的火线,打在竹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陈洪武在竹林中穿行。 身形如蛇,脚下不停,每一步都贴著竹竿借力。 身体时左时右,时高时低,在密集的竹林中像一条游在水里的泥鰍,子弹追著他的影子跑,却总是慢了半步。 这是八卦掌的趟泥步在竹林中的变化,脚掌碾地,重心左右摇摆,身体的晃动幅度飘忽不定。 看著他在左边,子弹打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晃到了右边。 陈洪武重心的变换速度已经超过了眼睛的捕捉能力,八卦掌的步法从趟泥步练起,练到炉火纯青的境界,才能在方寸之间任意变换重心。 院墙就在眼前,一丈高的青砖墙,墙头插著碎瓷片。 陈洪武衝到墙根下,右脚蹬地,身体腾空而起,左脚在墙面上一踩,借这一踩的反弹力又往上拔了三尺,右手扣住墙头的砖缝,手腕发力一拽,整个人像狸猫一样翻上墙头,越过碎瓷片,翻身落到墙外的山道上。 落地时脚掌在碎石路面上碾了半圈,卸掉衝击力,膝盖顺势弯曲,身体往前一送,钻进了山道另一侧的杂木林中。 墙內响起排长的怒吼:“追!给我追!他往山下去了!” 第98章 杀他个回马枪 枪声又响了一阵,子弹打在杂木林的树干上,树皮炸开,木屑纷飞。 但陈洪武已经在山林中跑出了百步之外,他的身体在山石和树木之间快速移动,落脚精准,每一脚都踩在稳固的石头上或者树根之间,不出半点响动。 警卫排的追兵举著火把衝进山林,找了半个时辰,连脚印都没找到几个。 形意拳的夜行步,上山如猫,下山如虎。 上山时重心压低,脚掌先探后踩;下山时身体前倾,步幅大而稳。身后的慈云庵里枪声还在响。 陈洪武沿著山道往下跑,鞋子在刚刚的发力过程中被踩爆了。 虽然是赤脚,但他却没有任何的不適感。每每踩在碎石子和枯叶上,都是足弓先著地,脚趾在触地的一瞬间微微张开再合拢,把地面的碎石子拨到一边,然后再踩实。 脚趾拨石,这是暗劲练到脚趾尖功夫的体现。 每一根脚趾都有了独立的感知和控制能力,踩到石头的时候脚趾会自动拨开石头,踩到坑洼的时候脚趾会抓住坑边稳定重心,和猫科动物爪垫的作用一模一样。 跑出三里地之后,身后彻底没了枪声。 陈洪武突然停住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伤。 肋下被子弹犁出的那道焦痕已经不再流血了,伤口两侧的皮肤微微发红,但血痂已经凝固。 右臂外侧的那道擦伤也止住了血,伤口周围的肌肉被他用暗劲收缩,皮肤紧紧裹住了创面。 国术高手控制伤口的手段,西医看了都觉得不可思议。 董海川年轻时候和人爭斗,腹部中了火銃,铅弹嵌在腹腔里。他用八卦掌的气血搬运法,硬生生把铅弹从伤口里挤了出来,然后用腰带勒紧腹部继续逃命,跑了三天三夜没死。 陈洪武这点皮外伤,肌肉一收缩就止住了血,连包扎都不用。 他抬头看了眼在夜色掩映中的慈云庵,脚下一发劲,竟然折身朝著山上奔去。 陈洪武面色冷冽,周围的景物唰唰往后倒退,“杀他个回马枪!” 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他绕到了庵堂后面,从菜地那边翻墙进了后院。 后院的角门上掛著一盏马灯,灯下站著一个灰布军装的兵丁,肩上掛著一条子弹带,手里端著一支汉阳造。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全手打无错站 他站的位置不好,背对著菜地的篱笆门,两只眼睛盯著前方的过道,耳朵在听禪房那边的动静。 陈洪武从篱笆门上翻过来的时候,脚底离他的后脑勺只有三尺远。 这兵丁感觉到了什么,后脖子一凉,刚要回头。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五指如鹰爪,扣住了他的喉结。 鹰爪功,五指扣喉,大拇指按在喉结上,其余四指扣住咽喉两侧的颈动脉。 力道一吐,大拇指往里一按,喉结软骨被按得凹陷下去,气管瞬间闭合;四指扣压颈动脉,血液供应中断。 这个兵丁连一声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眼珠子往上翻,身体一软,直挺挺往下倒去。 他的身体还没碰到地面,陈洪武抬脚垫了一下。 脚尖勾住他后腰的腰带,脚面托住他的后背,轻拿轻放,把他平放在地上,枪也摘了,靠在墙角。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连地砖上的灰都没有扬起来。 他往前走,穿过过道,又是一个兵丁。 这个兵丁背对著他蹲在地上,正在给步枪上子弹。手指头在枪膛里抠来抠去,嘴里骂骂咧咧,嫌枪膛太脏子弹卡不进去。 陈洪武走到他身后,掌心朝下,一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 这一掌用的是八极拳的“盖顶”,但收了九成力。 掌心拍在头顶的一瞬间,暗劲透过头骨,震到了內耳的前庭系统。前庭系统管平衡,被暗劲一震,整个人的平衡感瞬间紊乱,脑袋嗡的一声,人就软倒了。 第三个在院墙角落,第四个在正殿门口。两个人都没看清来人是谁,一个被掌刀切在后颈,一个被手指点在腋下的极泉穴上。 极泉穴是手少阴心经的起点,暗劲透进去,心跳骤停三秒,人就昏死过去了。 暗劲打穴的功夫,是武功练到了高明之处,才有的一门手段。 实用性不强,所以陈洪武前世只学了个皮毛。 和高手比武,几招分出生死,时间非常短促,根本没机会触碰到对方的穴位。 但对付起这些兵丁,却是手到擒来,恰到好处。 陈洪武用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把庵院前后十二个兵丁全部解决。 没有一个人有机会开枪示警,没有一个人来得及喊出声。 十二条人命,像十二盏灯,被一只手一盏一盏地掐灭,无声无息。 他最后回到禪房门口的时候,禪房里已经挤满了人。 副官姓刘,三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平时在督军府里管文书,从没见过这种场面。 他站在莫老虎的尸体旁边,两条腿像筛糠一样抖,脸色比床上的两个尼姑还白。 警卫排的孙排长蹲在地上检查莫老虎的尸体,翻眼皮,摸了脉,又看了看头顶上那一块凹陷,脸色铁青。 “死透了。”孙排长站起来,声音发乾,“头顶中了一脚,劲儿透进去了。” 刘副官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话:“完了。” 孙排长没接话,谁都知道完了。 莫老虎是桂系在广东的定海神针,他一个人镇著广州城,手底下的部队只听他一个人的。 现在他死了,桂系在广东的根基,从这一脚开始,就要塌了。 接下来粤军反攻,桂系群龙无首,只有一个结果。 兵败如山倒。 陈洪武拔枪就射,都不用怎么瞄准,以他的眼力和身体控制力,再加上专心研习过一段时间的枪法,几乎和百发百中的神枪手没什么区別。 “啪!” “啪!” 两枪连发,瞬间带走了两条性命。 “谁?” 第99章 虎入羊群 “谁”字还没落音,陈洪武手里的白朗寧再次响起。 “啪!啪!” 两发子弹从禪房的门框斜著打进去,一枪打在门板后面的兵丁身上,子弹从肋下第三根和第四根肋骨之间穿进去,擦著心臟过去,人当场就软了。 另一枪打在一个正往门口张望的兵丁的肩胛骨上,子弹嵌进骨头缝里,他惨叫一声仰面倒了下去。 禪房里炸了锅。 “门口!” “开枪!开枪!” 七八条步枪同时朝门外搂火,子弹打在门框上、墙上、地砖上,碎木屑和砖石碎块四处飞溅。 跳弹在狭小的禪房里来回弹射,打在墙上迸出一溜溜火星,弹头变了形,带著尖锐的啸声从人耳边擦过去。 陈洪武的身体已经贴在了禪房外墙的砖柱后面。 子弹从他刚才站的位置呼啸而过,打在院子的青砖地上,溅起一串碎砖渣。 他没有探头去看,而是把白朗寧从砖柱侧面伸出去,枪口朝禪房里又点了三下。 “啪!啪!啪!” 三枪打完,弹匣空了。 禪房里又倒下去几个,剩下的几个兵丁彻底慌了神。有人在喊“换弹”,有人在喊“衝出去”,脚步声在禪房里乱成一团。 两个灰布军装的兵丁端著步枪从禪房门口冲了出来。 第一个出来的兵丁猫著腰,刺刀平端著,脚还没跨过门槛,陈洪武已经从砖柱后面闪了出来。 他右脚往前一趟,脚掌碾过半块碎砖,发出“嘎吱”一声脆响,身体借这一趟步的势头往前躥了三尺,整个人撞进了第一个兵丁的怀里。 八极拳·猛虎硬爬山! 左右手交替劈掛,同时配合肘击膝撞,把整个人当成一件武器砸过去。 陈洪武的左肘先到,一肘撞在对方胸口的膻中穴上。 劲力从肘尖透进去,胸骨发出一声闷响,兵丁的气息被这一肘撞得当场断了。 右手紧跟其后,竖掌成刀,一掌劈在他的颈侧,手刀切在颈动脉上,血往上涌,脑子里嗡的一声,人就翻了白眼。 第二个人跟在后面,看见同伴倒下的一瞬间已经举起了枪,刺刀对准陈洪武的胸口捅了过来。 陈洪武身体往左一偏,脚趾抓地,腰胯一拧,整个人转了半圈。 刺刀从他胸口前一寸的地方擦过去,他左手反手一抄,抓住了枪管往外一拨,这一拨的劲力是从腰胯拧转借过来的整劲,枪管撞在旁边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 那兵丁被这股拧劲带得整个身体歪了一下,重心还没稳住,陈洪武的右手已经从腰间炸了出去。 形意拳·崩拳! 这一拳从丹田起劲,蹬脚转胯,力从脚底传到拳面,节节贯穿。 “砰!” 拳锋打在对方的喉结上,暗劲从拳面透过去,喉结软骨当场碎裂,碎骨片切断了气管。 那兵丁丟了枪,双手捂住喉咙,眼睛圆瞪,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漏气声,往后踉蹌了两步,撞在门框上滑了下去。 禪房里剩下的三个兵丁躲在倒地的桌子和床铺后面,手里的步枪还在朝外胡乱射击。 陈洪武不给他们换弹的时间。 他右脚在门槛上一踩,身体腾空,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衝进了禪房里。 落地的时候左脚先踩到地砖上,膝盖顺势一弯卸掉衝击力,右手同时往前一探,五指如鉤,虎爪扣住最近一个兵丁的脸。 虎爪发力,五指指尖同时扣进皮肉,大拇指按在对方的太阳穴上,其余四指扣住下頜骨,手腕往外一翻。 “咔嚓。” 下頜骨脱臼。 那兵丁的惨叫闷在了喉咙里,眼前一黑,手里的枪掉在地上。 陈洪武鬆手的同时,身体已经转到了另外一个人面前。 这人蹲在倒地的桌子后面,正手忙脚乱地往步枪里压子弹,手指头还在枪膛里抠著。 陈洪武左脚往前踏出一步,右膝提起,膝盖对准他的面门撞了上去。 形意拳·马形膝撞! 这一膝的劲路和马踏飞燕同出一门,讲究的是衝击力和落点的精准。 膝盖撞在鼻樑上,鼻骨碎裂的声音像踩碎了一只鸡蛋,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青砖墙上,当场昏死过去。 最后一个人缩在床角,手里的驳壳枪对著陈洪武连扣了三下扳机。 三发子弹都打空了。 距离太近,不到五步,但他的手在抖,枪口跳得根本控制不住。 第一枪打在陈洪武头顶三尺的墙上,第二枪打在脚边的地砖上,第三枪还没响,陈洪武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 八卦掌·缠丝手! 陈洪武的五指扣住他的手腕,指肚贴著腕关节的缝隙往里一拧,同时手肘下沉,整条手臂像一根绞索一样缠住了对方的小臂。 劲力从手腕拧到肘关节,再从肘关节传到肩关节,三处关节同时受力,骨头在关节窝里发出吱嘎的摩擦声。 “啊——” 兵丁惨叫著鬆开了手,驳壳枪掉在地上。 陈洪武没有鬆手,左手托住他的下巴,右手按住他的后脑勺,双手往相反方向一拧。 “咔。” 脖子转了半圈,脊椎骨在第三和第四节颈椎之间错位,身体软倒在地。 禪房里安静了下来。 从陈洪武开枪到最后一个兵丁倒地,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工夫。禪房的地砖上横七竖八躺著尸体,血腥气混著火药味瀰漫在整个房间里。 床上的两个尼姑已经嚇得缩成了一团,其中一个把头埋在膝盖里,浑身抖得像筛糠。 陈洪武没有看她们,转身出了禪房。 院子里横著两具尸体,是刚才从门口衝出去的那两个。加上禪房里的,禪房外之前他暗杀掉的十二个,莫老虎带来慈云庵的警卫排已经全军覆没。 他穿过院子,走到东厢房的尽头。 庵主的房间在走廊最里面,房门紧闭,窗户上糊的白纸映出一盏昏暗的油灯。 陈洪武一掌按在门閂上。 掌心吐劲,劲力穿透门板打在门閂的横木上。 门閂是两寸厚的松木,被这一掌打得从中间断成两截,断裂的木茬子崩了一地。 房门弹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第100章 陈爷 庵主缩在房间的角落里。 两只手死死抱著一个木鱼,指关节攥得发白。从枪声响起的那一刻起她就躲在这个角落里,一动不敢动。 听到门被撞开的声音,她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抬头看见门口站著的不是莫老虎的手下,而是一个穿著灰布短打的陌生男人,脸上溅著几点血跡,双手的指缝间还在往下滴血。 庵主一下子全明白了。 “好……好汉……”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牙齿在上下打颤。 陈洪武走过去,单手揪住她的后领,往上一提。 “坐。” 他把庵主提到椅子上,拿过桌上那盏豆油灯,放在她面前。手指拈住灯芯往上提了提,拔长让火焰变亮,接著撤步坐在她对面。 陈洪武没有废话:“昨天莫老虎派人来说遭了刺杀不来,为什么今天又来了?” 庵主咽了口唾沫,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话来:“那……那是他们的惯用手段,每次来之前,都会派人来说不来了……虚晃一枪,其实大部分时候都会来,时间久了我也猜到了他的套路,不管来不来都会做好准备。” 陈洪武微微点头,和他猜测的差不多。 “好汉!”庵主突然跪倒在地上,额头砰砰地磕在地砖上,一边磕一边哭,“今晚这事我真的不知情啊!我们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尼姑庵,是莫老虎看中了庵里那两个年轻尼姑,非要强占,他有枪有兵,我们哪里敢反抗?求好汉饶命!求好汉饶命!” 头磕了十几个,额头上已经磕出了血,地砖上印著一个个暗红色的印子。 她嘴里还在不停地求饶,声音越说越含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磕了不知道多久,庵主忽然发现面前没有了声音。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眼睛从额前散落的灰白头髮缝里往前看。 门口已经没有了人。 月光照在门槛上,夜风从院子里灌进来,油灯的灯苗晃了晃,在墙上投下一片摇曳的光影。 庵主呆呆地跪在地上,抱著木鱼,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 天光见亮的时候,陈洪武进了广州城。 城门刚开,守城的兵丁打著哈欠靠在城门洞子上,枪都歪在肩膀上。 莫老虎的死讯还没传过来,城里一片祥和。 陈洪武脸上的血跡已经用山溪水洗掉了,身上的灰布短打被子弹撕破了几个口子,露出里面精瘦结实的肌肉,看著像是码头上的苦力或者哪个武馆的拳师,混在人流里进了城,守城的兵丁连正眼都没看他一下。 永汉路两边的店铺刚开张,伙计们在门口洒水扫地,卖餛飩的小摊热气腾腾,茶楼二楼的窗户敞开著,收音机里放著粤剧《帝女花》,有个胖掌柜靠在窗边跟著哼了两句,一句“落花满天蔽月光”,唱得走腔跑调。 陈洪武在永汉路上的早点摊子前停了一步,买了两个烧饼,一边吃一边走。 拐进惠福路,穿过两条小巷,又翻过一堵矮墙,最后在一道窄巷尽头的一扇木门前停了下来。 第二次来,陈洪武已经轻车熟路。 他没有敲门,直接翻墙进了院子。 落地的一瞬间,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院子的地上散落著碎纸片和几本被撕烂的册子,晾衣绳被扯断了,衣服踩在地上全是脚印。 堂屋的门大敞著,门锁被撬坏了,锁头歪在一边。 他走进堂屋,环顾了一圈。 桌子被掀翻了,抽屉全部被拉出来扣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墙角的衣柜门大开著,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柜底的暗格也被撬开了,里面的东西全没了。 墙上的年画被撕下来扔在地上,露出后面一个空荡荡的墙洞。 “暴露了?” 陈洪武皱眉。 难怪莫老虎昨晚能提前在慈云庵架好机枪,等著他上鉤,好似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他没有在院子里多留,转身翻墙出来,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他穿过惠福路,拐进了一条窄巷。这条巷子两边都是老房子的后墙,墙根下堆著杂物和垃圾,头顶上横七竖八扯著晾衣绳,遮得巷子里光线暗淡。 巷子走到一半的时候,墙角一堆破棉被里突然动了一下。 一只手从破棉被里伸出来,手指又黑又瘦,指甲缝里全是泥垢。 然后是一张脸,脸上糊著污垢,头髮乱得像鸟窝,两只眼睛从乱发的缝隙里盯著陈洪武,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陈爷?” 陈洪武的脚步停住了。 “陈爷……是您吗?” 那乞丐从破棉被里爬出来半个身子,仰著脸,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陈洪武眉头微皱,还未开口,那乞丐已经连滚带爬从破棉被里挣了出来,张开两条胳膊就往陈洪武身上扑。 “陈爷你没死!你没死太好了!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上面交代!” 这人满身餿味,一张嘴就是一股子酸臭气,眼眶子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跟个受了委屈的婆娘似的。 陈洪武脚下一错,身体往左偏了半步。 八卦掌的摆扣步,脚尖外摆,脚跟內扣,腰胯不动,整个人平移出去两尺,乾净利落。 乞丐扑了个空,踉蹌两步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 “站稳。”陈洪武道。 乞丐稳住身子,用破袖子抹了把脸,袖口在脸上蹭出一道浅色的印子。 他使劲吸了吸鼻子,咽了口唾沫,总算把情绪压下去几分。 “怎么回事?”陈洪武问。 他认出来了,这人就是消失的粤军谍子。 “陈爷,我差点就见不著你了!”乞丐压低了嗓子,声音还在抖,“那天你从我那儿离开之后的第二天,桂系的兵丁就摸上门了。” 陈洪武没说话,等著他往下说。 “也是我命大,那天正好出去踩点,不在家里。”乞丐说著又抹了把脸上的鼻涕,眼眶子还是红的,“等我回去的时候远远一看,门口守了四个便衣,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带了傢伙。我就没敢回去,转身就钻了巷子。”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接著道:“后来我东躲西藏,四处打听,才知道怎么回事,我上头的那个老刘,刘玉堂,叛变了。” 说到“叛变”两个字的时候,乞丐的牙关咬得咯嘣响。 “姓刘的王八蛋一叛变,我们整条线全让他卖了,从上到下连根拔起,一个没跑掉!” 第101章 火车 谍子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抖:“我当时就反应过来了,既然上司叛变了,那慈云庵肯定就是个陷阱,等著陈爷你往里钻。”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我这几日扮成乞丐,一边躲桂系的搜捕,一边四处打听你的落脚地。悦来客栈我去了,说你这几日都没回去过。 我又去了码头那几家武馆,一家一家地找,怕桂系的人盯著,只敢在门口张望两眼就走。” 陈洪武没有接话。 “还好你没去慈云庵,陈爷你运气是真不错。” “要是去了,我今天再见到你,恐怕就是掛在城墙头上的尸体了。”谍子摇了摇头,一脸的庆幸。 陈洪武听完,没有解释什么,只是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谍子一愣,抱拳道:“在下尹强。” “你接下来打算如何安排?” 尹强愣了一下,嘆口气:“哪有什么打算,该传的情报都传了,该联络的人都没了,眼下能保住这条命就算烧了高香。等风头过了看看能不能出城,往南边走,找部队匯合。” 陈洪武点了点头,从腰间摸出几块大洋,搁在旁边的砖沿上:“找个地方洗乾净脸,换身衣裳。” 谍子看著砖沿上那几块银洋,眼眶又红了。 “陈爷,我……” “出城南下就不必了,在广州城等著大部队来吧。” 说完,陈洪武大步离开。 尹强看著对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面露不解,喃喃道:“等著大部队来……什么意思?” —— 广州到佛山的火车,每天两班。上午九点四十分发车,走广三线,两个钟头到站。 陈洪武买的是最早的一趟,三等票。 民国火车票不印座位號,票面上只有始发站、到站、票价和车厢等级,座位全靠抢。 车站门口竖著块半人高的木板,上头贴了张告示,写著“三等客票售至佛山,票价两角”,字是毛笔写的,墨跡被雨淋过,洇成一团。 检票口设在月台入口处,木头柵栏两边站著两个穿蓝布制服的站务员,手里拿著打孔钳。 检票时间一到,柵栏打开,候车的人群呼啦一下全涌了过去,推搡的、叫骂的、孩子哭大人喊,乱成一锅粥。 “他妈的让开点!扑街仔!” “丟雷老母!滚啊,踩我脚了!” 陈洪武站在人群后面,等前面的人涌得差不多了,才迈步向前。 走的时候步子不紧不慢,脚掌落地时脚趾自然抓地,重心始终压在丹田以下,一步一步稳稳噹噹。 形意拳有句话叫“行如槐虫”,说的是走路时脊柱要像槐树上的虫子一样节节蠕动,劲从尾閭一节一节推到颈椎,走起来不晃不摇,稳得像在泥地里趟步。 行走坐臥,都是练功。 过了检票口,月台上更乱。 三等车厢在列车尾部,陈洪武走到车厢门口,门口已经堵了七八个人,你推我搡地往上挤。 有个穿灰布衫的中年人被挤得一脚踩空,半个身子掛在车门外面晃了两晃,手里的包袱掉到铁轨上,他也顾不上捡。 陈洪武侧身从人群缝隙里上了车。 车厢里一股汗餿味混著煤烟味,头顶上两排木板钉的行李架已经塞满了麻袋和竹筐。 座位是长条木椅,面对面两排,中间一张窄桌,桌面被菸头烫得全是黑疤。 靠窗的位置都被占了,过道上堆著行李和鸡笼,两个裹著蓝布头巾的女人挤在一张椅子上,腿上放了个竹篓子,篓子里是活鸭,嘎嘎叫个不停。 陈洪武扫了一眼车厢,目光落在中间段一个靠窗的座位上。 那个位置坐著个穿绸布衫的青年,戴副圆框眼镜,手边放著个皮箱,一看就是读过几天书的。 青年对面的位置空著,但旁边挤了三个人,谁也不肯坐过去。因为那个空位邻座上,歪著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 这人三十来岁,穿件对襟布褂,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青筋暴起的小臂。 脸上从眉骨到下頜一道刀疤,皮肉翻开癒合后留下一道蜈蚣似的红痕。 他一个人占了两个座,一条腿搭在对面的椅子上,脚上穿的布鞋踩在椅面上,鞋底在木板上印了个泥印子。 腰间鼓囊囊的,布褂遮不住,隱约能看出是把枪。 陈洪武走过去,“你好,请问这里有人吗?” 那满脸横肉的男人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一眼,陈洪武换了件藏青色粗布短打,脚下一双布鞋,看著就是个普通老百姓,没什么特別的。 “哼!” 男人哼了一声,把搭在对面椅子上的腿收回去一条,另一条腿还翘著,屁股往窗边挪了半寸,算是让出了大半个座位。 陈洪武坐下来,脚趾扣地,膝盖微屈,脊背不靠椅背。 坐如钟,脊椎骨一节一节对上,尾閭內收,含胸拔背,头顶百会穴对正会阴穴,整个人像一根钉子扎在椅子上。 形意拳坐桩的架子,坐上去就稳了,火车再怎么晃,他上半身纹丝不动。 火车拉了一声长笛,哐当哐当地开动了。 “哐当!哐当!” 煤烟从窗外飘进来,混著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撞击声,车厢里的人隨著车身的晃动前仰后合,鸡笼里的鸭子叫得更凶了。 走了大约一刻钟,车厢头上进来一个穿蓝布制服的人,手里拿著打孔钳,胸口的铜牌上刻著“广三线验票”五个字。 验票员从车头方向一路验过来,挨个查票打孔,遇到没票的要么补要么赶下车。 查到中间段的时候,他停在陈洪武旁边,接过陈洪武递来的车票,钳子在票沿上打了两个孔。 双手递迴来,“您慢坐。” 然后他转向邻座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 “先生,劳驾,验一下票。” 那男人叼著菸捲,瞥了验票员一眼,没动。 验票员等了片刻,又重复了一遍:“先生,请您出示车票。” 男人慢吞吞地吐出一口烟,右手不紧不慢地伸到腰间,把驳壳枪拔了出来。枪管往上一挑,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验票员的鼻子。 “这就是老子的票,要不要验验?” 第102章 谁动打死谁 验票员的脸色刷地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了两下,手里的票钳差点掉在地上。 “不……不用了,打扰了,打扰了。” 他低下头,就要绕过这个男人去验下一排。 陈洪武动了。 他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五指张开,拇指和食指卡在枪管与枪身的连接处,手腕往下一沉。 这一沉用的是八卦掌“沉坠劲”,力从肩井穴往下坠,整条手臂像掛了一个百斤重的秤砣。 劲力传到指端,拇指和食指向內一扣,虎口夹住枪管往外一拧。 “咔嚓!” 枪管转了九十度。 那男人手指还扣在扳机护圈里,手腕被这一拧带得整个手臂都歪了过去,筋骨在关节窝里发出一声钝响。 “啊!” 他惨叫一声,手指不由自主地鬆开了。 陈洪武左手同时探出,五指扣住枪身,双手一错,驳壳枪就换了主人。 男人还没反应过来,陈洪武的右手已经鬆开了枪,身体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速度不快,但劲路是连贯的。从尾閭到命门,从命门到大椎,脊椎像一条鞭子一节一节地弹直,整个人从“坐如山”变成了“立如松”。 站起来的瞬间,他右脚往前趟了半步,脚掌贴地滑出,膝盖撞进男人的大腿內侧,劲力从膝盖透进对方的股四头肌,那男人的一条腿当场就麻了,半边身子没了知觉。 陈洪武左手抓住男人的后领,右手托住他的腰胯,双手同时发力。 这一下用的是太极拳“采挒劲”。采是往下拽,挒是往外甩,双手一上一下,一里一外,劲力从丹田爆发,沿著脊椎传到肩背,再从肩背传到手臂。 双脚蹬地借力,转腰催胯,整个人拧成一股绳,把一百五六十斤重的一个壮汉像拔萝卜一样从座位上拔了起来。 男人还没弄明白髮生了什么,身体已经腾空了。 陈洪武右脚跨出一步,身体跟著转了半圈,左手往前一送,右手托著腰胯往窗户外一推。 他的动作乾净利落,没有什么花巧,就是国术里最基本的上步推掌,只不过把掌换成了托,把推人的方向从正面改成了侧面的窗户。 男人从车窗飞了出去。 民国火车的窗户是推拉式的,陈洪武刚才站起来的时候顺势伸出的左手已经把窗户推开了。 “啊~!” 男人带著一声变了调的惨叫,整个人横著飞出车窗,在空中翻了一圈,重重地砸在站台的碎石地面上。 男人摔在站台上,滚了三圈才停下。火车正在提速出站,车速不快,他摔得不轻不重,趴在站台上愣了足足三秒钟,才慢慢撑著地面爬起来。 他站在站台上,满身尘土,脸上被石子硌出了两道血印子,裤腿撕了条口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正在缓缓启动的火车,追著车破口大骂起来。 “王八蛋!你——你他妈的——” 他一边骂一边跑,追著火车的尾巴跑了十几步。 车速越来越快,他追不上了,弯著腰喘著粗气,衝著远去的火车挥舞著拳头,骂声被铁轨的轰鸣声吞得乾乾净净。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列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咣当咣当!咣当咣当!” 火车已经开出了站台。 陈洪武关上窗户,坐回座位上,把驳壳枪搁在膝盖上,拇指拨开弹仓看了一眼。 满的。 他又把弹仓推回去,枪口朝下搁在腿边,后背重新靠上椅背,含胸拔背,气沉丹田,跟刚坐下时一模一样的姿势。 验票员站在过道里,票钳举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脸上白一阵红一阵,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青年嚇得整个人缩成一团,鸡笼里的鸭子嘎嘎尖叫,周围乘客全都瞪圆了眼睛。 “嚯!” “这人好大的力气!” “练家子吧?” 过了好一会儿,验票员才回过神来。他脖子僵硬地转了转,对著陈洪武弯下腰,两只手抱在胸前连拱了好几下,声音都在打颤。 “谢……谢这位先生,多谢这位先生。” 陈洪武点了点头。 验票员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后验票。 这一回验票出奇的顺利。 原本几个翘著二郎腿歪在座位上的汉子,在验票员走近之前就掏出了车票恭恭敬敬递过去。 一个靠在过道上挡路的年轻人,不等验票员开口,自己就侧身让开了。 角落里几个眼神不太对劲的乘客互相对视一眼,把袖子里露出来的短棍悄悄往里塞了塞。 验票员一路验下去,再也没有遇到任何刁难。 陈洪武坐在窗边,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在煤烟里飞速后退。他把那把驳壳枪压在藤箱底下,闭上眼睛,呼吸缓慢而均匀,一呼一吸之间,丹田微微起伏,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站活桩。 火车开了十几分钟,验票员早已离开这节车厢,周围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隆声和偶尔响起的小孩哭闹声。 突然,车厢前头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木门撞在铁皮车厢壁上,发出咣的一声巨响,整节车厢的人都嚇了一跳。 七八个人鱼贯而入。 每个人手里都端著枪。两把花机关枪,五六把驳壳枪,枪口黑洞洞地对著车厢里的乘客。 领头的是个络腮鬍子的大汉,手里的花机关枪往天花板上一指,抠了一枪。 “噠噠噠!” 枪声在狭窄的车厢里炸开,子弹打穿了铁皮顶棚,碎铁屑和灰尘簌簌往下掉。 “啊啊啊!!” 几个女人尖叫起来,小孩嚇得哇哇大哭,鸡笼里的鸭子扑腾著翅膀乱撞。 络腮鬍子把枪口压下来,扫了一圈车厢里的乘客,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燻得发黄的牙齿。 “都別动!把钱和值钱的物件统统交出来!谁动打死谁!” 第103章 龙形起落 络腮鬍子把花机关枪往肩上一扛,嗓门又粗又哑:“都给老子听好了!钱、银元、金戒指、玉鐲子,值钱的物件统统交出来!藏一个,枪子儿可不长眼!” 他说完一努嘴,最靠近车头的一个瘦高个劫匪便从第一排座位开始搜。 这人脸长如驴,眼珠子滴溜溜转得飞快,一只手端枪,另一只手伸出去,五指摊开,掌心向上,手指往里勾了勾:“快点快点!別磨蹭!” 第一排坐的是个穿灰布长衫的老头,乾瘦得像根柴火棍。 他哆哆嗦嗦从怀里摸出个蓝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和一把铜板。 瘦高个一把抢过来,掂了掂,骂道:“就这点?糊弄谁呢?” 伸手在老头脑门上一拍,“还有没有?” 老头连连摆手,声音都碎了:“没有了没有了,老汉就这点盘缠……”瘦高个一把把老头从座位上扯下来,往地上一摜,“滚开!” 老头摔在过道上,蓝布包掉在地上,铜板滚了一地。 没有人敢上前去捡。 瘦高个继续往后搜,第二个座位上的中年妇人不等他开口,自己就把银鐲子和耳环摘下来放在桌上,低著头不敢看人。 劫匪捡起来往兜里一揣,没说什么,往下一个走。 也有不服的。 第四排靠窗坐了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胸口口袋里插著两支钢笔。 他旁边坐著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梳两条麻花辫,脸嚇得煞白。 当劫匪把枪伸到他面前时,年轻人霍地站了起来,把姑娘挡在身后。 “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这是民国的天下,不是土匪窝!” 他说话的时候胸膛挺得高高的,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络腮鬍子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王法?” 络腮鬍子把花机关枪从肩上卸下来,走到年轻人面前,上下打量他一遍,“你跟我讲王法?” 年轻人仰著头,咬著牙,拳头攥得发白。 可他还没开口说出第二句话,络腮鬍子已经扣了扳机。 “砰!” 脑门上多了个血窟窿。 年轻人仰面摔倒在座椅上,血溅了旁边姑娘一脸。 姑娘愣了足足三秒钟,然后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瘫软在地上,晕了过去。 血从年轻人的额头上流下来,顺著椅面淌到地上,匯成暗红色的一小摊。 车厢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有人开始主动往外掏东西,钞票、银元、杯表、戒指,一样一样摞在桌上等著劫匪来收。 没有人再敢抬头,没有人再敢出声。破財免灾,这道理大家都懂。 搜到第八排的时候,劫匪遇到了一个硬茬子。 那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四方脸,浓眉,穿件黑布短褂,腰间鼓囊囊的。 瘦高个把手伸到他面前时,他猛地从腰间拔出一把左轮,枪口直指瘦高个的面门,扣了扳机。 但他的手指还没来得及把扳机扣到底。 络腮鬍子比他快了半步,几乎是壮汉拔枪的同时,络腮鬍子手里的花机关枪已经调转了方向,枪托从外往里一摆,像甩鞭子一样抽在壮汉的手腕上。 这一下又准又狠,枪托砸中腕骨时发出一声脆响,像乾柴被一脚踩断。 壮汉的手腕当场折了,左轮脱手飞出去,在地上转了两圈。 他闷哼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络腮鬍子已经欺身上前,花机关枪的枪口顶在了他的下巴上。 “有枪了不起?” “砰!” 壮汉的身子从座椅上滑下去,下巴上多了个血洞,后脑勺撞在椅背上,瞪著眼不动了。 络腮鬍子往地上啐了一口,把花机关枪往肩上一扛,衝车厢里喊道:“还有谁想试试?老子一併送他上路!” 没人敢吱声,连那些原本下意识把手伸向腰间的人,都悄悄把手缩了回来。 络腮鬍子是个练家子,他刚才那一下枪托砸腕,手腕发力的时候腰胯也跟著拧了半寸,重心下沉,劲路从脚底传上来,一托之力打得又脆又短,收放都在眨眼之间。 这至少下过三五年苦功,才知道怎么用劲儿。 劫匪们继续搜刮,一路往后排靠过来。 皮箱被从行李架上扯下来摔在地上踩开、衣兜被翻了个底朝天、女人的哭声和劫匪的骂声混在一起。 瘦高个搜到车厢中段靠窗的位置,站在陈洪武面前。 瘦高个把手往他面前一伸,五指张开,往里勾了勾:“嘿!聋了?” 陈洪武睁开眼,淡淡看了他一眼。 目光平静扫过其他劫匪,默默估算著站位和距离。 他不是无脑衝动的莽夫,方才要是出手的確能避免几个伤亡。 但没能一次性將劫匪解决掉,等待这列车厢的乘客们,將是更严重的后果。 尤其是那几个劫匪手上的机关枪,扫射出去,伤亡可不止那么几个人了,几乎要成片成片算了。 周围的乘客全都看了过来,刚才陈洪武夺枪扔人的场面,他们可是看得真真切切。一百五六十斤的壮汉,被他三根手指夺了枪,双手一托就扔出了车窗。 这人绝对是个练家子,而且功夫不浅。现在劫匪搜到他头上来了,他会轻易服软吗? 瘦高个见陈洪武没动,不耐烦了,拿枪口往桌面上磕了两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老子跟你说话呢!把钱掏出来!” 络腮鬍子在前面等得不耐烦了,转过身大步走过来,一把推开瘦高个,嘴里骂骂咧咧地:“搜个人都这么磨嘰,吃乾饭的?” 他往陈洪武面前一站,花机关枪从肩上卸下来,枪管直直地朝著陈洪武的脑门戳了过去。 枪管离陈洪武的额头还有不到三寸。 就在这时候,陈洪武忽然起身。 从“坐如钟”的姿態里直接炸开了,膝盖往上一顶,脚趾猛然抓地,劲从涌泉穴炸开,沿著小腿、大腿、腰胯、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上催。 整个人从脊椎末端的尾閭开始,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龙,猛地弹了起来。 形意拳·龙形起落! 第104章 眨眼分生死 龙形在形意拳十二形中排第一,讲究的就是起落伸缩。 起如伏龙升天,落如劈雷击地。龙形的劲路走脊柱,尾閭一抖,劲力沿著脊梁骨一节一节往上推,推到颈椎的时候陡然炸开,整个人就弹起来了。 民国初年,形意拳宗师李存义在天津教拳时,曾在三寸之內发力將一个两百斤的石锁崩出三步远,用的就是龙形崩劲。 陈洪武从座椅上弹起来的这一下,劲力和速度不比当年李存义崩石锁差多少。 他的额头几乎是擦著枪管过去的,距离不到一寸,只要慢上那么一丝,枪管就戳进他脑门里了。 身体弹起的瞬间,陈洪武的右手从中线穿出,五根手指併拢,指骨节节凸起,掌背青筋毕露,用的是八卦掌中的“穿掌”。 穿掌走的是中线,从胸口往上穿,劲在指尖。 八卦掌谱里说“穿掌如蛇信,沾衣即透骨”,打的就是一个快和一个准。 陈洪武这一掌从起手到击中,从头到尾不过一个弹指的功夫,掌尖精准地戳在络腮鬍子的喉结上。 “噗!” 指尖戳中喉结的瞬间,劲力从指骨透进去,沿著甲状软骨往里走,直达颈椎。 “喀嚓!” 喉结碎裂的声音又闷又脆,像一脚踩碎了一个鸡蛋壳。 络腮鬍子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嗬嗬”声,一口血从他嘴里涌了出来。 陈洪武的左手几乎在同一时间从下面穿上来,双掌一上一下。 形意拳·虎扑! 虎扑是形意拳十二形中最刚猛的招式之一,取的是猛虎扑食之意,双掌齐出,劲力从后脚跟一路催到掌心,打的是整劲儿。拳谱上说“虎扑如雷,一击毙命”,指的就是这一下的爆发力。 双掌同时拍在络腮鬍子的胸口上,劲力从掌心透进去,穿过胸骨,透过心肺,直达后背。 只听见“咔嚓”一声,络腮鬍子的胸骨塌了下去,整个人被打得双脚离地,朝后飞了出去。花机关枪从他手里脱开,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过道上。 络腮鬍子的后背撞在他身后两个劫匪的身上,三个人叠在一起向后摔倒,砸翻了一张窄桌,桌上的茶杯茶壶碎了一地。 车厢两头的劫匪这才反应过来,花机关枪的枪口同时转向陈洪武。但他们来不及抠扳机。 陈洪武的身体已经扑出去了。 络腮鬍子刚飞出去,他的右脚就往前趟了一步,脚掌贴地,踩的是八卦掌里的趟泥步。 他整个人像是离弦之箭,身体前倾,重心压得极低,几乎要贴到地面。 像一条贴著地皮滑行的泥鰍,快得让人看不清他是怎么移动的。 只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出现在车厢前头那两个端著花机关枪的劫匪面前。 三米的距离,一步就到。身体伏得越低,躥得越快,形意拳叫“虎践”,老虎扑食前伏低身体逼近猎物的那一下。 陈洪武的身体从低伏中弹起来,双手同时探出。 他是从中线出击,身子没有左右晃动,而是直挺挺地插进两个劫匪之间的缝隙里。左手成爪,五指张开,扣在左边劫匪的头顶上。 “嗤!” 陈洪武这一爪扣下去,五指直接嵌入劫匪的头皮,掌心震在天灵盖上,劲力透过头骨直达颅內。那劫匪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一软就瘫了下去,头顶上多了五个血窟窿。 右手同时从腰间甩出去,身体倒在地上,右腿横扫。 戳脚·鞭腿! 戳脚是北派腿法,讲究“手是两扇门,全凭腿打人”。 鞭腿的劲路从胯部发力,整条腿像鞭子一样甩出去,膝盖不打弯,脚背的骨头硬得像铁条。 这一腿扫在另一个劫匪的膝弯上,只听见“咔嚓”一声,他的膝盖朝反方向弯了过去,骨头断得乾净利落。他惨叫一声,身体向一侧歪倒,手里的花机关枪朝天放了一梭子,子弹把顶棚的铁皮打出一排窟窿。 人还没完全倒地,陈洪武已经翻身而起,反手一掌拍在他的太阳穴上。 太阳穴是人体最薄弱的部位之一,头骨在这里只有薄薄一层,下面是顳动脉和大量的神经。 八卦掌的穿掌打在这个位置,不用太大的力气,只要劲力透进去,就能打碎顳骨,震伤颅內。 “唔!” 劫匪的眼珠子从眼眶里凸了出来,全身痉挛了两下,躺在地上不动了。 两头的匪徒被解决掉,中间的四个劫匪慌了神。 陈洪武不给他们犹豫的时间。 他身体一矮,整个人又伏了下去,从两个劫匪中间的缝隙里穿过去。 身体穿过缝隙的同时,右手单掌朝上,掌根往上托,对著靠左那个劫匪的下巴就是一掌。 八卦掌·托天掌! 掌根发力,劲从下往上打。下巴是人身上最脆弱的关节之一,顳下頜关节一旦受到从下往上的衝击力,力道会直接传到颅底,把人打晕甚至打死。 劫匪的下巴被这一掌托得往上猛地一扬,上下牙撞在一起,门牙崩碎了三颗,整个人仰面朝天摔在地上,嘴里喷出一口血沫。 他的掌还没收回,身体已经转了半圈。 借著转腰的劲儿,左肘横出,肘尖撞在右边劫匪的心口上。 八极拳·顶心肘! 肘是人体最硬的关节之一,八极拳尤其擅长用肘,有“八极肘、劈掛掌”的说法。 顶心肘打的是心窝,劲力透过胸骨和肋骨,直接震到心臟,能让人心脉骤停。 那劫匪被这一肘顶得胸口凹进去一块,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大大的,一口气没上来就仰头倒了下去。 眨眼间,四个劫匪去了两个。 “杀了他!” “干他娘的!” 剩下两个劫匪,被嚇得有些疯狂了,同时扣了扳机。 但持著花机关枪的劫匪已经被陈洪武解决,这三个劫匪手上的驳壳枪能造成的伤害有限。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炸开。 第105章 碍事 但陈洪武已经不在原地了,他的身体在枪响之前就横移了半步,脚掌贴著地面滑出去的,膝盖微曲,重心沉在胯下,整个人比刚才矮了半个头。 子弹擦著他的肩膀和耳侧飞过去,打在车厢的铁壁上,火星四溅。 八卦掌·绕身步! 身体贴著子弹的轨跡绕过去,重心不丟,脚步不乱,像水绕过石头。 他躲开枪口的同时,右手从下往上撩出去,五指併拢,指尖朝前,像一把刀。 掌锋沿著最近一个劫匪的枪管往上切过去,切中他持枪的手腕。 手腕內侧有橈动脉和正中神经,掌锋切中之后力道透进去,整只手当场就麻了,手指不由自主地鬆开了驳壳枪。 枪还在半空中往下掉,陈洪武的左手已经拍了过去,一掌推在他的脸上,掌根抵住鼻樑骨往上推。 “喀嚓!” 鼻樑骨断了,连带著衝击力打进筛竇,把人打得整个人后仰翻倒,后脑勺磕在座椅的木扶手上。 “砰!” 倒数第二个劫匪举起驳壳枪对准陈洪武的后脑,距离不到两米。 陈洪武没有回头。 他身体往后一靠,后背上像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撞进劫匪的怀里。 后肩胛骨顶在劫匪的胸口上,脊椎从尾閭往上一弹,一股崩劲从后背透出去。 形意拳·熊膀! 熊膀不是拿肩膀撞人,是拿后背崩人。 拳谱上说“熊有竖项之力,虎有扑食之猛”,熊形走背,劲从命门出,一崩之力能把人崩飞出去。 劫匪胸口挨了这一崩,肋骨断了两根,整个人踉蹌著后退了四五步,撞在车厢壁上滑了下去,手里的枪朝天放了一枪,子弹打穿顶棚飞了出去。 最后一个。 就是那个瘦高个。 他端枪的手在抖,枪口对准陈洪武,但他的手指没有抠下去。 “你……你是人是鬼?”瘦高个牙齿打颤。 陈洪武看著他,“打死我,或者……我打死你!” 他站在那里,两手自然垂在身侧,脊背挺直,双脚与肩同宽,一动不动。 瘦高个的枪口在他和陈洪武之间晃了两晃,终於抠了扳机。 “砰!” 子弹擦著陈洪武的肩头飞过去,打穿了他身后三排外的一个座椅靠背,木屑纷飞。 他太慌了,手抖得太厉害,两米的距离开了枪都打不中。 陈洪武在他抠第二下扳机之前,身体往前一躥,右手一掌拍在他的额头上。 掌心贴著额头,劲力从掌根透进去,穿过额骨,直达颅內。 八卦掌·按掌! 按掌走的是下压劲,打的是头骨最坚硬的部分。劲力不需要穿透骨头,只需要把震盪传进颅腔,就足够让人昏迷,甚至致命。 瘦高个的眼睛翻白,手脚同时软了下去,瘫在地上,驳壳枪从手里滑落,在过道上滚了两圈,停在一只倒扣的茶杯旁边。 陈洪武收回手掌,站直了身体。 车厢里瀰漫著火药味和血腥气,地上横七竖八躺著九具尸体,血从不同的伤口里流出来,在过道上匯成一条蜿蜒的暗红色小溪。 鸡笼里的鸭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安静下来,缩在笼子角落里瑟瑟发抖。 陈洪武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含胸拔背,双脚不丁不八,重心沉在丹田,站的是形意拳三体式的桩架。 打了这么一大通,他的呼吸依旧平稳深长,额头上一滴汗都没有。 车厢里的人看著他,眼神里全是敬畏和茫然。 刚才那一幕太快了,快到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八个荷枪实弹的劫匪已经全躺在地上了。 陈洪武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蹲下身,在络腮鬍子的尸体旁边捡起那把花机关枪,把弹匣退出来看了一眼。 还剩几梭子。 他把弹匣推回去,枪往膝上一搁。 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车厢里那些还缩在座位上瑟瑟发抖的乘客。 “刚才那个学生,谁认识他?”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角落里一个老太太颤颤巍巍地举起手,声音还在发抖:“我……我认识他,他是我邻居家的孩子。” 陈洪武点了点头,把络腮鬍子身上搜出来的银元和钞票拢了拢,往那老太太手里一塞:“这些钱,给他家里送回去。” 老太太愣住了,张著嘴说不出话来。 陈洪武站起来,把花机关枪往肩上一扛,扫了一眼满地的尸体。 “剩下这些,谁帮忙把尸体抬到车厢后头去?堵在过道上,碍事。” 第106章 姨太们 督军府。 花厅里,闹翻了天。 莫老虎的九房姨太太全到齐了,加上正室大太太,十个女人把偌大一个厅堂搅得比菜市场还热闹。 酸枝木的太师椅上铺著大红绣金线的坐垫,茶几上摆著汝窑的青瓷茶盏,墙上掛著郑板桥的竹子,多宝阁上搁著和田玉的摆件。 一屋子的富贵气,被这帮娘们儿吵得半点不剩。 五姨太穿一件水红色旗袍,领口开得低,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颈。 手里的团扇摇得呼啦啦响,嗓门又尖又细:“我说姐姐们,这都日上三竿了,大帅往日这个时辰早就回来了,今儿个怎么连个信儿都没有?” 三姨太斜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急什么?许是那慈云庵的姑子们念经念得太好听了,大帅听得入了迷,捨不得走呢。” “念经?”四姨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嘴角往下撇,“怕不是念经,是缠人吧。那些个尼姑,一脸的清心寡欲相,骨子里指不定多骚浪呢。大帅那腰,回来还直得起来么?” 这话一出,几个姨太太吃吃地笑了起来。 六姨太却笑不出来,她坐在角落里一张绣墩上,两手绞著帕子,眼圈泛红:“大帅也真是的……咱们这些姐妹,哪个不是千挑万选选出来的?日日夜夜陪著他,他怎么还往外头跑?那些个野女人有什么好的,一个个跟狐狸精似的,就会勾引別人家男人……” 五姨太一听这话,团扇也不摇了,扭过头来冷笑道:“哎哟六妹,这话你可说差了。男人嘛,哪个不是吃著碗里的看著锅里的?家花哪有野花香?咱们几个加一块儿,也抵不过外头一个新鲜。” “你——”六姨太咬著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七姨太靠在屏风边,把玩著自己手腕上的翡翠鐲子,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五姐说得倒是实在,再说了,咱们几个里,有谁是真能把大帅拴住的?大姐都没说话呢,六妹你操什么心。” 这话把火引到了大太太身上。 几个姨太太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正座。大太太手里的佛珠停了。 “够了。” 大太太把佛珠搁在桌上,目光从九个姨太太脸上一一扫过去。 她年过四十,鬢边已经有了几根白髮,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 她是莫老虎的髮妻,从莫老虎还是个连长的时候就跟著他,枪林弹雨里过来的女人,身上有股子杀伐气。 “一大早的,就在这里嚼舌根。”大太太的声音不大,却压得所有人都不敢喘气,“大帅出去做什么,是大帅的事。你们坐在这个府里吃好的穿好的,哪一样不是大帅给的?现在倒好,背地里编排起大帅来了?” 花厅里鸦雀无声。 三姨太赶紧放下茶杯,堆起笑脸赔罪:“大姐说的是,我们就是瞎操心,嘴上没个把门的,您別往心里去。” “是啊是啊。”四姨太也赶紧附和,“大姐別生气,我们就是隨口说说。” 五姨太不情不愿地扭了扭身子,把团扇搁在膝盖上,低著头不吭声了。 大太太看了她们一眼,重新拿起佛珠,一颗一颗地拨过去:“我已经派人去慈云庵查探了,都给我安安静静等著。再让我听见谁嚼舌头,就回自己院里待著去,別出来丟人现眼。” 几个姨太太互相对视一眼,嘴上不说,眼神里全是“还是大姐有主意”的奉承。 花厅里安静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跑得又急又乱,像是有人在走廊上连滚带爬。 紧接著,花厅的门被人一把推开了。 进来的是督军府的一个亲隨,十七八岁的后生,平时在前院跑腿打杂,此刻一张脸白得跟纸一样,额头上的汗珠子黄豆大,顺著脸颊往下淌。 他的手脚都在抖,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整个人趴在地上。 “大……大太太……”他嘴唇哆嗦了半天,声音卡在喉咙里挤不出来。 大太太皱了皱眉:“慌什么?好好说话。” 亲隨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发出一声哭腔: “大帅死了!大帅死了!满院子都是尸体,全死了!” 花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九姨太手里的瓜子“哗啦啦”撒了一地,三姨太的茶杯举在半空中,忘了往下放。 五姨太的团扇从膝盖上滑下去,啪嗒一声掉在地砖上。 然后,炸了。 “放屁!” 五姨太头一个跳起来,抓起桌上的茶杯就朝亲隨砸过去。 茶杯砸在亲隨肩膀上,茶水溅了他一身,碎瓷片飞了一地。 “你这个狗奴才!大清早的说什么晦气话!大帅是什么人?那是督军!是虎將!广州城里哪个人能伤得了他?你再敢胡言乱语,老娘撕了你的嘴!” 四姨太也站了起来,手里绞著帕子,脸涨得通红:“不知死活的狗东西,竟敢诅咒大帅!大姐,把这个奴才拖出去乱棍打死!” 几个姨太太七嘴八舌地骂开了,有人衝上去踢了亲隨一脚,有人拍著桌子破口大骂,六姨太嚇得缩在角落里,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大太太坐在太师椅上,脊背挺得笔直,手里的佛珠攥得死紧,指节发出喀喀的响声。 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角细密的皱纹皱成一团。 “都闭嘴!” 姨太太们的骂声戛然而止。 大太太站起来,走到亲隨面前,亲隨已经被五姨太踢了一脚,歪在地上瑟瑟发抖,脸上又是汗又是泪又是茶水,混成一团。 “李虎。”大太太叫了一声。 一个腰间別枪的护兵从门外走进来,抱拳低头:“夫人。” “把他架起来。” 陈虎一把將亲隨从地上拽起来,左右两个护兵架住他的胳膊,让他站直了。 大太太从桌上端起一杯凉茶,手腕一翻,『哗啦』一声全泼在亲隨脸上。 茶水顺著亲隨的额头淌下来,衝出了一道道白印子。 亲隨打了个激灵,眼神总算聚上焦了。 大太太把茶杯搁回桌上,“我问你,你好好说。大帅怎么了?” 亲隨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道: “慈云庵……满地都是尸体……”他一边说一边发抖,两手死死攥著自己的裤腿,“大帅、副官、警卫排的排长、卫兵们……全都死了,一个不剩……” 大太太的声音沉了一寸:“你看清楚了?” 亲隨拼命点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看清楚了,大帅穿著那件灰绸长衫,躺在禪房,头都塌陷下去了,血流了一地……副官倒在大帅旁边,脑袋上有个窟窿……还有警卫排长,身体歪在香炉边上,脖子被人拧断了……全死了,全死了啊!” 最后一个“啊”字拖成了一声长长的哭嚎,刺得在场所有人耳膜生疼。 花厅里安静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哭声炸开了。 六姨太头一个哭出声来,哇的一声,整个人从绣墩上滑下去,瘫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嚎。 五姨太也跟著哭了,眼泪花了脸上的胭脂,却跟四姨太抱著哭作一团。三姨太的茶杯终於摔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她捂著脸呜呜地哭著,肩膀一抽一抽的。 七姨太哭得最响,嗓门又尖又亮,一边哭一边喊“我的大帅啊”“你走了我可怎么活啊”,哭声在花厅里来迴荡。 八姨太和九姨太年纪最小,抱在一起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把对方的衣裳都打湿了。 花厅里哭成了一锅粥。 大太太站在一片哭声里,脊背挺直,一动不动,“完了,全都完了……” 三姨太突然上前,一把抓住大太太的衣服,“大姐!大帅没了,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府上姐妹们的性命可全繫於大姐您之手啊!” 第107章 变故? 大太太的目光越过三姨太的头顶,扫过花厅里哭成一团的女人们。 她忽然抬手,一掌拍在茶几上。 “砰!” 汝窑青瓷茶盏跳起来,在桌面上弹了两下,滚到桌沿,摔在地上,碎成七八片。茶水溅了一地,顺著青砖的缝隙淌出去,一直淌到六姨太的裙摆边。 哭声戛然而止。 六姨太的嚎丧噎在喉咙里,打了个哭嗝。七姨太张著嘴,嗓子眼里还卡著半声“大帅”,硬生生咽了回去。 “哭够了没有?” “大帅活著的时候,你们一个个爭风吃醋,恨不得把对方的脸抓花。”大太太手指了一圈,“现在人没了,倒知道哭了?” 没人敢接话。 “哭能有什么用?” “都把眼泪给我擦乾净。”大太太从腰间掏出一把枪,“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目光冷冷巡弋,“坐回位置上,谁敢吱声,老娘第一个毙了她!。” 姨太太们互相看了一眼,默默坐回位置上。 大太太没有看她们,而是吩咐起护兵:“李虎。” 护兵李虎抱拳低头:“夫人。” “你是跟在大帅身边的老人了,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督军虽死,可陆大帅还在,桂系也还在。” “夫人只管吩咐,李虎定当肝脑涂地!” “传我的命令!第一,封锁慈云庵,把方圆五百步全部围起来,任何人不得靠近。不管里面死了多少人,不准任何人往外传消息。谁多嘴,就毙了谁!”大太太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利,“第二,派两辆卡车去慈云庵,把大帅和副官他们的遗体用布裹了,从后门运进府里来。 记住,走夜路,不能让人看见。第三,把电报房的人叫过来,我要亲自给广西发电报。” 李虎一一记下,抱拳应了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大太太转回头,看向花厅里的九个女人:“你们几个,从现在起,不准出府,不准见客,不准跟任何人提起今天的事。平时的吃穿用度照旧,该喝茶喝茶,该打牌打牌。府里的下人一个不准少,门口站岗的卫兵一个不准撤。外头的人怎么看,督军府还是原来的督军府。”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又冷又硬:“谁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但目光在五姨太脸上停了一瞬。五姨太被她看得背脊发凉,连忙低下头去,声音发颤:“我……我什么都听大姐的。” “我也是。”四姨太赶紧跟上。 “全凭大姐做主。”七姨太也不哭了,擦乾眼泪站直了身子。 六姨太坐在绣墩上,两手攥著帕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两个字:“我听……听大姐的。” 大太太看了她们一圈,缓缓点头,然后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督军府的后花园,假山流水,花木扶疏。阳光照在池塘上,水面波光粼粼。一切看上去都那么平静,那么安详。 但大太太知道,这平静底下,是烧开了的油锅。 她转过身,看向花厅里的九个女人,声音忽然沉了下去:“从今天起,咱们姐妹十个人的命,就拴在一根绳上了。只要消息藏得住,等到广西那边来了人,咱们就还有活路,藏不住……” 她的手按在窗欞上,目光沉重。 “整个督军府,一个都活不了。” ———— 想法是美好的,但可惜她漏了一个知情人。 解决完那群劫匪后,剩下的路程很顺利,再没生起什么波折,车厢內也很安静。 要是没有那淡淡縈绕的血腥味和时不时扫过的视线,陈洪武觉得那就更完美了。 火车鸣著汽笛驶进佛山站,白烟从车头滚滚而出,把月台裹得一片茫茫。 陈洪武从车厢里下来,衣角上沾了几点乾涸的血跡,是那伙劫匪留下的,已经变成了深褐色。 他没有在月台上停留,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径直出了站。 佛山街面上人来人往,挑夫扛著扁担沿街叫卖,茶叶铺子门口摆著新到的普洱,铁匠铺里叮叮噹噹的敲打声不绝於耳。 陈洪武走得很快,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布鞋底擦过青石板路面,几乎没有声音。 从火车站到陈家宅院,要穿过三条街。走到第二条街的时候,陈洪武的脚步忽然顿了一瞬。 街口卖云吞麵的摊子前,坐著两个短打装扮的汉子。一个人端著碗,筷子挑著麵条,吃得呼嚕呼嚕响;另一个人没动筷子,眼睛不住地往街面上瞟。 两人的袖口都挽到肘弯,小臂上肌肉虬结,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像是老树盘根。 “练家子?” 陈洪武没有多想,佛山武馆遍地,门口看门的大爷都会几手把式。 撞见几个练家子並没有什么稀奇的,他脚步不停,拐进了一条小巷。 不过紧接著,他就发现有些不对劲了。 越靠近陈家宅院,周围的“练家子”就越多,而且都是不错的好手。 巷口的茶摊上坐著三个,斜对面的杂货铺门口蹲著一个,陈家院墙外头那棵老榕树底下还靠著一个。 一个个都是太阳穴微微鼓起,肩宽背厚,呼吸绵长,身上穿著粗布短褂。 “不对劲,这几天陈家发生了什么变故?” 陈洪武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宅院后巷,在一段最矮的院墙外停下。侧耳听了听墙內的动静,然后脚尖在青砖墙上一点,整个人像一只大鸟,无声无息地翻过了墙头。 双脚落地的时候,踩在后花园的草地上,连一根草叶都没有压弯。 落地无声,如猫扑鼠;落地生根,入地三分。 陈家宅院里果然不一样了,走廊上多了七八个生面孔的武师,一个个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是揣了傢伙。 护院巡逻的人数比从前多了一倍,每隔一炷香的功夫就有一队人从正厅巡到后院。 陈洪武贴著墙壁往正厅方向走,身形在廊柱和假山之间闪了几闪,避开了三拨巡逻的人。 很快就来到了正厅的门外。 厅內,陈怀瑾坐著,脊背微驼,手肘撑在膝盖上,像是在嘆气。陈洪文在厅里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乱,两人说著话。 陈洪武听了一阵,发现他们並没有被限制人身自由。 这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的影子先一步投在青砖地面上,拉得又细又长。 陈洪文正踱到一半,眼角余光瞥见地上多了个人影,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过身来,右手往腰间摸去。 “是我。” 陈洪武声音落地的瞬间,便出现在陈洪文身旁,按住了他拔枪的手。 陈怀瑾猛然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迸现出喜色,惊呼出声,“洪武?!” “大哥!”陈洪文转头看向陈洪武,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眼睛里全是亮光,“你没事?太好了!” 陈怀瑾走过来,没有说话,伸手在陈洪武肩膀上重重拍了三下。一下比一下用力,最后一下拍完,手没有收回去,就搁在陈洪武的肩头,手指微微发颤。 “回来就好。”陈怀瑾的声音有点沙哑,但脸上的笑意藏不住,“回来就好。” 陈洪武看了一眼陈怀瑾脸上的皱纹,又看了一眼陈洪文眼底的黑青,没有说话。 陈洪文拉著陈洪武坐下,嘴里的话跟倒豆子一样往外蹦:“大哥,你没去广州吧?我就说你不会去的,孤身一个人去闯督军府,那不是送死吗?爹这两天急得睡不著觉,生怕广州那边传来什么坏消息,我都跟爹说了,大哥你虽然脾气犟,可不是莽撞人——” 那日在佛山商会馆,陈洪武火速出手打死了一个青帮杀手之后,便离开了佛山,扬言要去杀人。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戾气上脑,打算去广州找莫老虎算帐。 但没人觉得他能成功,哪怕陈洪武此前在佛山打出了赫赫威名,一身拳术早就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但面对有钱有人有枪、还狡猾如狐的莫老虎,也没有半点胜算。 “我去了。”陈洪武说。 陈洪文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嘴巴张著,合不上了。 “你去了广州?”陈洪文的声音拔高了半寸,“大哥,你进了督军府?” 陈洪武摇头:“在外面看了一圈,守卫太严密了,根本潜伏不进去。” 陈洪文愣了一瞬,然后鬆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又活泛起来,“我就说嘛。” “没去就对了。”陈怀瑾的声音缓了下来,拍了拍陈洪武的胳膊,“什么仇不仇的,都是过眼云烟,一家人平平安安才是最重要的。 大不了咱们再搬一次家,跑出广东去。他莫老虎的手再长,难不成还能管到全中国?我回头让帐房盘点一下,咱们把铺子盘出去——” “爹。”陈洪武打断了他,“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多了这么多陌生面孔?”